《孤僻高冷谋士拒绝谈恋爱》 第1章 [无cp向] 《孤僻高冷谋士拒绝谈恋爱》作者:anzawa【完结+番外】 简介: 【全员暧昧向无cp,感天动地战友情同僚情超标,主角死直男死木头但男女老少通杀,世界观宏大不虐主,但设定稍微有些清奇…越写越有abo既视感】 诸葛琮是个活了三辈子的男人。 第一世,他好不容易考上清华,还没来得及享受大学生活就嘎了。 第二世,他重生到了某个类似三国但又不是三国的奇妙地方,凭卷王之力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男人,然后与敌人百万大军同归于尽……又嘎了。 第三世,他发誓再也不当卷王,尽情享受咸鱼人生。 但熟人一个接一个找上门,还可怜巴巴摆出了一副非他不可的样子。 呵,这群老登,又想坑他去打工是吧? 诸葛琮冷酷拒绝:想都别想,打工是不可能的。 更何况,上辈子他跟同僚们的关系堪称恶劣……他早就受够这职场冷暴力了。 奈何熟人们前仆后继,恨不得踏破他家门槛。 诸葛琮烦得不行。 一次酒后,他苍白着脸,跟唯一说得上话的朋友抱怨: “为什么他们就偏偏要来骚扰我……明明以前连跟我好好说句话都不行……” 那位朋友陷入深思,过了半晌,才委婉道: “有没有一种可能……” “他们以前都比较害羞、害怕惹你不高兴呢?” 诸葛琮:? 第1章 再度春风 【(注意看标签,这是个楠楠文)本文没有副cp,主角万箭穿心但都是单箭头,主角出于某种原因只觉得是兄弟情、同僚情,具体可以自己品鉴一下】 【不是(高亮),主角性格不好(高亮),并非传统意义上好人,只能说乱世是个大染缸…但不会跟程昱、曹操一样反人类搞什么汉尼拔和屠城操作。】 【所有令人困惑之处都会在以后章节得到解释,烦请稍微给本文一些耐心…请牢记,本文是绝对符合逻辑的。(是的,作者破防了…qaq)】 【本文的背景架空,设定清奇并还在不断补充,请勿代入真正三国(叠甲),有不合理的地方尽管指正,嘎嘎听劝】 * “郎君!郎君!” “郎君啊啊啊——” 他是被一串哭天抢地的动静闹醒的……并感觉自己的脑浆子都快被人摇出来了。 诸葛琮微微蹙眉,压抑住心中的厌烦,叹息道:“又怎么了……” 话一出口,他就感到不对劲。 这声音稚嫩、微弱,甚至带着些哭腔,是他以前最喜欢的、一听就感觉十分好欺负的小动静。 好听是好听,但绝不应该从他嘴里蹦出来。 好在诸葛琮一向情绪内敛,经过瞬息的讶异后便收敛情绪,毫无破绽地继续刚才的话:“我这是怎么了?” 那个叽叽喳喳的闹腾声音顿时惊喜起来,终于肯停下鬼哭狼嚎:“郎君!您已经昏迷三天了!再不起来,家主就要直接将您送去您的未婚妻那里了!” 未婚妻? 莫名其妙的,一接触到这几个字,诸葛琮心里便是一堵,而后又是一松。 一堵一松下,就如同被每秒摇晃五百下再被猛地打开的玻璃汽水瓶子,一股子记忆铺天盖地地喷涌了出来,冲得诸葛琮眼前一黑。 ——好在他眼睛还没睁开,瞳孔骤然失焦也没人看得出来。 伴随着周遭死了爹妈一样的「郎君啊啊啊」,他再度昏迷了过去。 * 这一睡又是三天。 等他再醒来时,已经身处一架晃悠悠的马车上。 车内装潢很细致,上好的黄花梨木雕刻着云纹,皮毛软乎乎地堆在四周。香炉中的青烟一缕一缕、慢吞吞地飘浮着、上升着。 诸葛琮却无心欣赏这被人精细设计过的雅致装潢。他深渊一样的黑瞳沉默地注视着那烟雾。 内心烦透了。 “呼、呼……啊!哎呦!” 身为郎君贴身小厮的岸芷正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这时恰好一头磕在了桌角上,「杜昂」一声把自己创醒了。 他揉揉眼泪,下意识看向小郎君,恰好撞进一双平静的黑瞳,顿时欣喜起来! “郎君,您可算醒了!” 吸取上次教训,这次岸芷放低了声音,轻手轻脚地凑过来将金贵的小郎君扶坐起来,在他身后垫上软垫。 “您饿不饿?冷不冷?上回汀兰那小子没轻没重,冒犯郎君,现在已经被我罚去跟马夫一起拉车了,还有……” 诸葛琮手一抬,制止他滔滔不绝的啰嗦,而后轻轻揉了揉额角:“这是去哪里的马车?” 他声音依旧是带着世家子特有的温软优雅,可不知怎地,岸芷却觉得有几分寒意。 可这位兔子一样的、除了一副好容貌和高贵的姓氏外外别无长处的小郎君,如何会给人蛇一样的冷淡感呢? 不知怎地,岸芷还是打了个冷颤。 他嗫嚅道:“是去方家的。郎君,您忘了?您已经与方家小姐订了婚约,如今正是良辰吉日,成婚之时……” 说着说着,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语调开始上扬,也不再惴惴不安。 “据说方家豪横,以后郎君您可有好日子过啦!不管是四书五经,还是笔墨纸砚,都不会再限制您的使用啦,还有还有……” “嗯。”诸葛琮又一抬手制止他,头疼似的蹙着眉,接着问,“现在要去颍川?” 岸芷点头:“那是自然!要先去一趟方氏的族地,接着……” “调头回去,现在。”诸葛琮一听这地方就烦得慌。 他也可算有了些再度重生的真实感。 但是,为什么其他人重生都会去什么西幻、星际之类的好地方,而他两度重生都还要在这同一个破地方蛄蛹? 【是啊,你想摆脱这些可不容易。】 最烦的情况来了。 诸葛琮没去管大惊失色的岸芷、从外面连滚带爬翻进来的汀兰,自顾自沉闷地阖上眼睛。 上上辈子的他是个红旗下的五好青年,一个不小心死了。 后来到了这个破世界,经过一番艰苦卓绝、自我感动的努力后,跟最后的敌人痛快地同归于尽死了。 但并没有完全死,他又诈尸了。 就连这会说话的破玩意儿都跟灵魂绑定一样追着他跑了过来, 【听上去可真是太惨了呢。】 【闭嘴。】诸葛琮在心中说道,冰冷得如同在大润发杀了三十年的鱼,【我现在很烦。】 【呵呵,你烦关我什么事。】 诸葛琮微微歪头。 岸芷汀兰没有丝毫服从命令的意思,只是呆滞地、看傻子一样地看着他。 诸葛琮似乎叹了口气。 在岸芷汀兰变得惊诧的目光中,他们的郎君不知道从哪里摸出块玉白印章,又轻快地抄起旁边切水果的小刀,作势就要往印章上划拉。 【你最好停手,诸葛琮!】 印章带着几分气急败坏地在诸葛琮脑子里念叨。 【你也不想变成个只知道阿巴阿巴的傻子吧?快把刀放下。】 不只是它在闹腾,岸芷和汀兰在见到印章后也都嗷嗷尖叫出声:“郎君!您竟然凝聚出印绶了?!怎么不早说啊!” “要是家主大人知道……我们这就汇报杜先生,咱们现在就调头!这就回平昌!” “您先把刀放下!要是伤着了那可就……” 内忧外患之下,诸葛琮只觉得自己被放在五百只鸭子中间,吵得他头昏脑涨,便望向一高一矮两个尖叫鸡。 他们一触到他的目光,就仿佛被掐住了命运的咽喉,嘎嘎叫不出来了。 诸葛琮静静看着他们,直到这两只尖叫鸡额头缓缓沁出冷汗,这才指使道:“滚出去驾车。” 汀兰咽了口唾沫,像他来时一样翻出去了。岸芷则讨好地冲他笑笑,作势要上前给他捶捶腿。 “你也滚。” 岸芷也翻出去了。 印章已经调整好了情绪,开始哈哈大笑:【落魄了啊诸葛琮,要是让他们知道,你这样大张旗鼓去威胁两个无名小厮,你这一世英名……】 诸葛琮随手将小刀扔在桌上,让它直直插在那里,端端正正如同一面小旗。 【哎呀,真是想不到,诸葛家还是完蛋了……】 【你死后,几个诸葛氏族都被各方势力瓜分了呢。这小病鬼,就是你最后的、名义上的亲人了。】 【我看看哈,哈哈,这小病鬼被寄养在青州平昌杜氏,眼看着病得不行要死了,才被拉去送给颍川方氏……啧啧,眼熟吗?你当初也是……】 【可以闭嘴了吗?】诸葛琮沉沉叹了口气,眉宇间涌上疲惫。 他低声道:“墙风壁耳。洞若观火。” 一丝丝文气从那枚被随手放在身侧的印章中探出,与香炉中的青烟混合在一起,伴随着些许雨后湿润的气息,在诸葛琮面前徐徐蔓延。 第2章 车厢内若有若无的微风消失了,烟柱直直上升。岸芷和汀兰嘀嘀咕咕的抱怨声也听不到了。 诸葛琮轻咳两声,将随着文气一同翻涌的负面情绪统统压在心底。 缓缓支起身体,细瘦的手指轻轻划向空中地图。 依旧是一国十三州,也依旧是那些熟悉的郡县……这天下并不会因为他的死而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可具体的局势如何,他再也不像过去那样能够了然于胸了。 不过……主公他最后还是登基为皇,这就很好。 诸葛琮有些释然,接着心中涌上可惜。 他这的这个小后辈自小生活在监视之中,从他的记忆中几乎得不到什么有效信息。除了目前的年份外,这个少年什么都不知道。 印章低低地哼笑:【为了维护吉祥物的稳定性,保持他大脑的愚钝是必要选择。】 诸葛琮没去理睬它。 可惜过后,些微复杂心思涌上心头,他微微皱起眉,看着这熟悉的、他曾为之奋斗过的天下。 “我只是死了六年……”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这么多世家,竟然没一个愿意稍微庇护一下诸葛氏吗?” 印章发出一声嗤笑:【看起来,他们似乎很恨我们呐。】 诸葛琮轻轻地叹了口气。 第2章 归路 早春时分的风还有几分寒意,使得岸芷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嘘!”汀兰赶紧嘘他,耳朵紧紧贴在马车壁上。 岸芷狠狠翻了个白眼:“别试了,你都听了大半个时辰了!根本什么都听不到!” 汀兰不死心,耳朵依旧紧贴在木板上。 奇了怪了,这木板子又不是中空隔音的设计,这薄薄的一层,先前还能听到动静,现在却啥也听不到了。 难不成这小诸葛又昏过去……可他不是已经凝聚出印绶了? 虽然不知道是几品的印绶,但应该要比之前皮实不少吧?难不成察觉到什么了? 岸芷拿着马鞭,吸了吸鼻涕,见汀兰实在听不到动静、满脸晦气地收回耳朵,嘲笑道:“终于死心了?早该这样了。” 汀兰恨恨地夺过马鞭,往马屁股上抽了两下:“不是说他们诸葛氏很难有印绶吗?这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汝阴侯从阴沟地府里爬出来了?” “就连杜先生都没想到呢,这小诸葛还偏偏不见所有人……这是在偷摸着干什么呢?” “嘘嘘!”这回轮到岸芷嘘汀兰了。 “你在胡诌什么?!我们这黔首小民,哪里敢对这些大人物胡言乱语?” 汀兰很是不屑地瞅他:“说了又如何,诸葛氏本就子嗣不丰,还都病病殃殃的全都死完……额,还剩一个,但几乎都死绝了。” “就算是汝阴侯复生又如何?他这小诸葛还不是要被家主攥在手心里摆弄?” 岸芷被他吐沫星子喷了一脸。 他伸手擦了擦,还是说道:“汝阴侯可是侯爵呢,封土千里……要是他还在,咱们就都得是他的佃户。” “但是他死了!他的爵位还不世袭!”汀兰又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你这没见识的东西,活该当一辈子家奴!” 岸芷不服气,也抽了一下马屁股:“就你有见识!呵,我还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敢说汝阴侯坏话就是有见识了?” “你!欺人太甚!” * 【对啊,欺人太甚啊。】 白玉印章懒洋洋放光芒,与诸葛琮默默听着外面两个尖叫鸡吵架。 【瞧瞧,这才六年,你都被人议论成什么样了?】 【要不要把他们都杀了,再杀去雒阳,问问你那好主公跟好同僚,不维护你的宗族也就罢了,为何在你死后还要继续磋磨你的名声?】 诸葛琮好似什么都没听到,依旧屏着呼吸。 岸芷和汀兰都不是家养子出身,都是小时候从乡底下选来的,专门伺候贵人的。 这样的小伙子自然不会有什么大见识,相互抱怨的也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能从去年互相穿错的一只鞋履,讲到前年家里的信被偷看,嘟嘟囔囔啰啰嗦嗦的。 印章很快就听腻了。 可诸葛琮却在凝神细听,似乎很喜欢这些鸡零狗碎,听着听着面部表情便柔和起来。 印章最讨厌他这副无欲无求的小模样。于是便继续锲而不舍地试图说服诸葛琮破车而出大杀四方。 【好歹也是曾经的二把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诸葛琮,你有点儿骨气好不好?】 【想想你的养父母,你的哥姐兄嫂、侄子侄女……】 【你可是为了他们,把诸葛氏都霍霍得分崩离析了,还得到这般下场。这你都不气?不杀去雒阳?】 诸葛琮似乎从一片迷梦中苏醒,慢吞吞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观察着自己幼嫩的、细瘦的手。 印章大急:【你在暗示什么呢?文士打架又不用拳头!】 【不是暗示。】诸葛琮从床上下来,感受到一阵头晕目眩。但他稳住了,甚至还优雅地整理好了中衣衣摆。 他似乎心情不错,此时脸上的死意也少了不少,终于有了几分活人气息。 【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他们吵架挺有意思,比上辈子那些动不动要杀人全家的要有意思多了。】 印章气疯了:【你在说什么鬼话?谁跟你说吵架的事了?我说的是咱们忙忙碌碌半辈子才攒下来的家业!爵位!还有……】 说到一半,它突然意识到诸葛琮根本不在乎这些,猛然改口: 【诸葛氏那些亲戚呢?看看你这小诸葛都惨成什么样了,你都不想去为他讨个公道?】 诸葛琮翻了翻床下的匣子,找出了外袍。 这袍子似乎是专门备来成亲用的,料子、剪裁都极好,绣着诸葛氏族,或者说诸葛琮自己最喜爱的翠竹纹样,在马车中微弱的光线下放出柔柔的辉光。 诸葛琮珍惜地摩挲着布料,感受着它的柔软。 【看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子。】 【在过去,咱们可是有成千上百箱蜀锦,比这破布好的不计其数,全被你赏给你那些武将、属臣了,怎么没见你心疼半分?】 诸葛琮笑笑,缓缓将这衣物披在身上,一丝不苟地抚平每寸褶皱。 【这跟那些不一样。我可真是没想到……】 印章被拴在他腰带上,对身下的触感很不满意:【你没想到啥子哦!别这样小家子气好不好?诸葛琮!白瞎了你这张好脸!】 整理好着装,又将头冠谨慎地束好,诸葛琮终于停下动作,端坐在插了一把小刀的桌边。 外面两个尖叫鸡还在争吵,似乎已经顺着时间线吵到了大前年发生的鸡毛蒜皮的小事。 诸葛琮垂下眼瞳,将小刀从桌上拔下,又揉了揉自己脆弱的疼痛的手腕。 在印章的欢呼声中,他再度引动了文气。 “镜花水月。” 无声无息的波动覆盖整辆马车,而后尖叫鸡惊慌的叫声再度响起:“郎君怎么突然咳嗽这么响!快快!汀兰!进去看看!” 伴随着尖叫,汀兰噌的一下便跃了进来!他径直越过端坐的诸葛琮,惊恐地看着床上缩成一团的枕头:“郎君!你!你吐血了?!” 他猛然转头,大喝道:“岸芷!唤后面跟着的大夫!全部都过来!还有,快去请杜先生!” “出大事了!咱们可担当不起!” 【所以,你只是用了个小幻术?】在一团乱糟糟中,诸葛琮与印章仿佛一个半局外人。 【我还以为你终于放弃那无谓的坚持,要杀了这帮人了呢。】 诸葛琮浅笑着摇摇头。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现在变得很爱笑,动不动就要笑上两下,就连眉宇间沉重的冷意都消散了不少。 从能止尖叫鸡惨叫的邪恶凶残恐怖阴沉少年,变成了个普通的阴郁少年。 马车外又传来一阵喧嚣。 那位杜先生先于大夫而来,八字纹明显的脸绷得紧紧的,盯着幻象组成的奄奄一息的小诸葛。 只是片刻,那严肃的脸便松弛下来,安心似的叹了口气。 ——还好马车空间足够大,不然这群人就要踩在诸葛琮辛辛苦苦整理好的衣摆上了。 汀兰吓得腿都软了,声音有些发颤:“杜先生,您看,这还能治吗?他两个时辰前才凝聚了印绶……” “又是个命薄的小诸葛。”杜先生捋了捋胡须,脸上笑意一闪而过,接着皱着眉头吩咐道:“不用治了,他活不了了。” “现在全力赶回青州回报家主。尸体就地焚烧。” 第3章 退休 汀兰一愣:“就地……焚烧?” 杜先生冷眼一瞪,汀兰顿时缩起了脑袋唯唯诺诺起来。 诸葛琮看完整部好戏,忍着体弱外加动用文气带来的头晕目眩,缓缓站起身,侧过身子避开人群,慢吞吞走下了马车。 第3章 【真有你的。】 印章阴阳怪气。 【比起痛痛快快报仇雪恨,还是更喜欢装死是吧?好好好,还整一出就地焚烧的戏码?】 诸葛琮站在路边,呼吸着难得的自由空气,难得带着笑意跟印章说话:【只是顺水推舟罢了。】 这诸葛苓小后辈确实天真懵懂,可诸葛琮这老东西不是。 从蛛丝马迹中,老东西便能轻而易举还原整个事件。 虽然诸葛氏式微,但毕竟是曾经万户侯所在的世家,就算曾分过家,那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 其后辈再怎么被磋磨,也不应该沦落到成为上门赘婿的地步。 所以杜氏这一举措就很耐人寻味。 ——也不管方氏那边反应如何,就是要将重病昏迷的小诸葛匆匆拉去结婚。 赶路赶得飞快,生怕小诸葛在路上死不了。 这是碰瓷呢,碰瓷呢,还是碰瓷呢? 就地焚烧的举动……堪称做贼心虚,明摆着告诉大伙儿小诸葛的死有蹊跷,是要毁尸灭迹。 但即使有人察觉到不对劲想要调查,证据也已经随着尸体一同化为了灰烬。 方氏似乎只能吃个哑巴亏。 诸葛琮琢磨着,笑着摇摇头。 这家家酒一样的小把戏,天真得可爱。 也怪不得几年前天下大乱时,郭氏、赵氏这帮人都能原地起飞,而杜氏却依旧守着个小小平昌郡,连个县令都没出过。 小诸葛能落在他们手里,也算是稀奇。 * 伴随着一片大火、一阵飞烟,小诸葛这个人算是彻底与人间告别了。 杜氏的车队意思意思停驻了半日为这位可怜的少年默哀,而后便飞快踏上归途。 岸芷呆愣愣地握着马鞭,注视着有些陌生的土路。 “你说,他才刚刚有了印绶,还有了门好亲事,这日子刚刚有点儿盼头,怎么就……” “少说两句吧。”汀兰闷闷道,“你又跟他不熟……诸葛氏病弱,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他是汝阴侯最后的亲族。 岸芷不说话了,往伤痕累累的马屁股上又抽了一鞭。 沉默了半个时辰。 “其实,我看见了……”岸芷仿佛无意间嘟囔出一句话,含含糊糊的,“我看见杜先生往香炉里放东西了。你也看见了。” 汀兰一惊:“什么?!我才没看见!你是不是被鬼迷了心窍?说什么鬼话呢!” 岸芷不看他,只是望着远远的青州,日出的方向:“你确实看……” “你不要命了!” 汀兰压着嗓子喝断他,冷汗扑簌簌往下淌,“他跟你什么关系?你要这样为他说话!就算是、就算是,那又如何呢?!” 岸芷将脸扭过去,悲悯地看着汀兰:“你还没发现吗?” “我们现在走的,根本不是青州平昌的方向!” 汀兰愣住了。 冷汗顺着他的脖颈淌下去,在衣襟上晕出一片湿痕。 他无力地喃喃道:“他们没想让我们活着回去——” 岸芷悲哀地点了点头,看着天空。 这趟路上,连诸葛氏那样的贵人都要死。那为什么他们这些庶人不能死呢? …… 诸葛琮站在路边,望着车队一路绝尘离开,幽幽叹了口气。 【你可真是!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这么个优柔寡断的家伙!】 印章最后也没能得偿所愿看到血色,气急败坏地骂街:【他们都下毒害你了!你还这样放他们走?你是不是傻?】 诸葛琮没理它,慢吞吞展开了「洞若观火」,开始研究起地图。 * 诸葛氏曾经的族地在荆州南阳郡。 战火燃起时,按照世家谨慎小心的习惯,他与几个堂兄弟、亲兄弟,分别追随了不同的主公。 为了避嫌,大小诸葛们一商量,干脆就地分家,便有了青州的高密诸葛氏、益州的江阳诸葛氏。 而他这一支跟着他这个家主搬迁到了徐州,称为下邳诸葛氏。 高密诸葛、江阳诸葛都随着各自的主公战败而几乎族灭。 而下邳诸葛因为诸葛琮年纪轻轻还未留下一子半女就英年早逝,所以也只剩下大猫小猫三两只。 ——根据研究,小诸葛应该就属于高密诸葛氏,算算辈分,应该叫诸葛琮一声堂叔。 【所以,你真不想先报个仇?】 【报仇?】诸葛琮笑着摇摇头,【诸葛苓死于意外风寒,并非毒药。】 【就结果来看,我没有什么杀人报仇的理由。况且,不用我亲自出手,下毒的家伙就活不过明早。至于杜氏、方氏,也自有人会收拾他们。】 【我只需要看着他们家破人亡就行了。何必脏了自己的手?】 印章绝望地抖了抖身体,看着这个老当益壮的家伙:【那你现在看地图干嘛?别告诉我你要……】 【现在这世道,虽然还有些小摩擦,但大体上战事已平,日月复升,我也是时候做回老本行,体会生活美好了。】 诸葛琮幸福地呼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幸福地享受着身边无人簇拥的清净。 印章的声音变得更加绝望: 【你是汝阴侯,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赞拜不名、封地万户、青史留名……】 【要是你展露身份放出印绶完全体,估计有大把大把的人往你口袋里塞钱,你那前主公现天子都得亲自滚到青州,客客气气把你接回雒阳……】 【而你现在告诉我,你什么都不想要,甘愿在街头当个算命先生?!】 诸葛琮摇摇头:【也不是什么都不想要。】 印章期待地晃了晃。 【年轻时还没来得及买套房子,就不得不参战给人打工,现在思来想去,还是想买个带院子的。】 【还有我大哥诸葛斐,当时我不是没杀他吗?他一向主意多,现在肯定也还悄悄活着,有空我试着找找他。】 印章小心翼翼晃了晃:【还有呢?】 诸葛琮微微垂眸想了想,开口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一笑。 【再看吧。或许他们有什么苦衷,自顾不暇之时自然也顾不上照拂旁人。若是他们现在都过得好……】 【那我就没什么想要的了。】 在这股子像芥末一样直冲天灵盖的圣母光辉下,印章身上散发出了淡淡的死意。 它骂了句很脏的脏话,死一样地安静了下来。 诸葛琮露出了愉悦的笑容。 第4章 家境贫寒 罗衮从马车里探头,焦急地看着天色。 虽说当今天子即位已然六年,年年都要大力整改社会秩序……可强盗这种东西,打掉一茬还是会莫名其妙长出一茬。 更别说他现在走的还是青州道,以前闹过青巾贼的地界,到现在还是不大太平。 尤其是对他们这些进货的行商。 哎呀,都怪他在那间铺子耽搁了太久,也都怪那家老板不肯便宜卖他,害他耽搁了不少时间…… 早知道就不贪这小钱,不让自家武者去其他地方跑商…… 或者走前再临时接受个武者效忠,文士也行,那都能让他心里忐忑少些。 就这样十几个普通人力士和他自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低阶文士胖子,若是碰上了强盗,那可怎么办? 一想到强盗,罗衮的胖屁股就跟扎了钉子一样坐立不安,又连连催了几声马夫快走,这才将大脑袋收回车里。 还没等他努力放宽心神,车忽然停下了! 罗衮忙探头出去,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若是强盗也好提前应对。 可马车窗太小,他什么也没看到,只听到车夫带着惶惑的声音:“老爷……” 毕竟是从连年战争中活下来的,罗衮刹那间便明白了一切。 他大喝一声,“一鼓作气!” 腰间核桃大小的、昏沉的印章便亮了起来。 一道光芒笼罩这十几个马车,护卫马车的力士纷纷暴起,策马飞奔而来,挡在了车队之前。 只是片刻间,地动山摇!脚步声骤然响起,踢踢踏踏地冲了过来! 罗衮从马车中滚下来,目眦欲裂,看着这群匪徒。 那为首者一面冲锋,一面用贪婪的目光在他身后的车队上流连。 罗衮只觉心中绞痛无比,在看到那人腰间的虎符之后,这股心痛更是变得几乎难以忍受。 ——怪不得能悄无声息藏这么多人,在青州道上逍遥法外这么多年,原来真是个有虎符的武者强盗! * 众所周知,自从始皇登神,浩然威严泽被四方,指使万民开始变异,或者说「羽化登仙」、「超凡脱俗」。 具体来讲,就是部分人会凝聚印绶,成为文士。可以真正做到字面意义上的口诛笔伐、唇枪舌剑。 而另一部分人则会凝聚出虎符,成为赛亚人一样的肉体战神。 而一向喜欢将所有事物分为三六九等的华夏人,在百年的研究后,将印绶和虎符都划分为一到九品,以九品为最优。 第4章 * 这个突然蹦出来抢劫的匪酋便是个武者。 若不是罗衮的马夫察觉到了什么,估计他们这些人被当成小鸡宰了都发现不了呢。 罗衮一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又补上了句「坚如磐石」言灵。 那四个字一出,力士们肌肉便齐齐鼓了起来,士气大增;而罗衮则脸色惨白,一屁股坐在马车旁,抱着车轮子开始喘气。 两军交战,最要紧的便是第一次冲锋……一定要撑住啊、一定要撑住啊! 在胖子紧张的注视下,两队人便冲击在了一起! 挡住了! 胖子呼出一口气,提起精神看着力士们战斗。 首次冲锋失利,那武者强盗却也不急,一声呼号便将部下收拢在身边,就如同一个真正的将军,冷冰冰打量着车队,寻找下一次进攻的时机—— 不!不是!罗衮猛然睁大眼睛,回头看去——车队身后,不知何时已经涌来了另一波强盗! 武者强盗在喽啰的簇拥下,哈哈大笑:“罗衮,听闻你最喜欢报官剿匪?让我看看,这回你还能不能报官了!” “给我冲!杀他们一个不留!粮食锦缎,兄弟们平分!” 我命休矣! 罗衮面如土色,可心中恨意却也被激了出来,抄起鞋子里藏着的小刀,抖着手就站了起来。 他可是文士!哪怕不得不从商糊口,那也是有骨气的文士! 就算死,也要带走那个该死的武者! 他深吸一口气,就要大喝出声:“玉石俱——” “飞蛾扑火。” 一道陌生的文气突然加入了战场,赤红的光芒携带着万钧之势冲入匪群! 那原本气势汹汹的冲锋顿时疲软下来,几个心智薄弱些的匪徒更是面露茫然,似乎连武器都挥不动了。 力士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狠狠一矛便戳了过去,将几个匪徒杀死在地。 强盗的包围圈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武胆武者瞪着眼睛望向四周,鼻腔间都是那文气强横的、凌冽的气息。 这不可能是那罗胖子的味道! 可不管看向哪里,都找不到新参战的文士,而他身边的强盗都已丧失斗志。 这样强横的文士,难不成是官府的人来了? 他收回目光,看了看一脸「得救了,太好了」的罗衮,又不甘地看了看他身后的财货,最终还是咬牙。 “我们走!” 撤走时,终归还是不甘心,恶狠狠一字一顿道:“等着吧,罗衮!下一次,你可就没这样的好运气了!” 要在以往,听了这样的垃圾话,罗衮是一定要喷回去的。 可现在他肾上腺激素的作用已经消失,再度感觉到了腿软,只能狠狠地喘了口气向匪酋的后背表示不忿。 躲在马屁股后的马夫可算回神,忙扶起他跌坐在地上的老爷,又噼里啪啦给他拍去身上的灰尘,心疼道:“老爷喂,这可是今年新作的衣服,可得珍惜着点儿……” 接着看向路旁仗义出手的俊秀文士:“多谢您仗义出手,老爷他脑子稍微有些不好使,请您担待些。” 那人似乎正在压抑着什么,只是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 罗衮嘴唇颤抖着看向马夫,过了好一会儿才让自己灵魂归位,也看向救命恩人。 “大、大恩不言谢,我先给您磕一个!敢问恩公是在何处就职?在下来日必将登门报恩!” 救命恩人微微摇了摇头:“我只是路过,不忍看到良家子被屠戮。” 这位恩公年纪不大,动作却慢吞吞的像个老人,那张年幼又俊美的、苍白的脸也无端显得老成了些。 眉眼虽然精致,气质却又十分阴沉冷冽,与那黑漆漆的头发、黑漆漆的眼睛相得益彰,给人乌鸦般的不祥之感。 看着就不是个好人。 罗衮却不在乎这个。 人家既然能仗义出手救人,就说明肯定不是坏人。 他两条胖腿连轴转,刹那间便跑到那人身侧,又飞快地打量了一下周遭,而后一揖到地:“在下东莱罗氏罗衮,见过郎君!敢问郎君……” 这位小郎君一愣。 他似乎稍微整理了一下面部表情,又做了个深呼吸,而后端正地作揖:“葛岺,见过罗兄。” 罗衮见他讲的一口地道的雒阳雅言,身侧并无随从、马匹,便有了几分猜测。 他露出了笑容。 “郎君是独自出门散心吗?马上就要天黑了,郎君家里估计……在下可否拜访贵府?也好送上谢礼。” 【他以为你是个大户人家离家出走的叛逆少年,想劝你早点回家,也想顺便结交一下你家里。】 【闭嘴。】 罗衮便见到这小郎君露出了个浅浅的、为难的笑容。 “我无父无母,家中清贫,自下邳游学而来,见到车队本想借宿一晚换些干粮,没想到刚好撞见……” 罗衮打量了一下他整洁的衣物,微微发光的精致外衣,洁白如玉、养尊处优的面容,神情逐渐微妙。 他是个胖子,又不是傻子。 第5章 自作多情 不管罗胖子内心悄悄吐了多少槽,反正最后诸葛琮还是顺利坐上了马车,并且吃到了他精心准备的小肉干。 【没出息。】 【闭嘴。】 诸葛琮垂眼琢磨。 他本不愿意高调行事,可现在匆匆重生,他需要一个能为他崭新社会身份担保的人。 而这个主动送上门来的东莱权贵罗胖子就是他目前最好的选择。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轻敲马车窗台,思考着以后如何愉快地度过退休生活。 罗衮看着这少年周身的气派、哪怕口中嚼巴肉干也不同凡响的气势,欲言又止了好半晌。 似乎觉得一直沉默着也不太礼貌,这胖子最后还是搜肠刮肚想了个话题出来:“葛小郎君,你真的是来游学的?” 诸葛琮点了点头。 “那,敢问你治什么经?愚兄虽然从商,但也算囫囵读过几年书。” “漫漫长路,若是能够相互探讨一二,也算得件美事。” 诸葛琮一愣。 他以前确实跟着几个大儒老老实实读过经,也在太学上过课。 但或许是之后带着血腥味的时光过于刻骨铭心,那段闲散岁月对他来说竟然有些模糊不清了。 见他不回复,罗衮顿觉说错了话,忙找补道:“哎,看看我这脑子,既然出门游学,那就不说书上的死知识僵道理的。咱们还是说些……” “《春秋》、《尚书》、《礼》。” 诸葛琮将记忆从遥远的学宫拔回来,又拿起一块肉干丢进口中,含糊道:“我的老师五经皆通。我尚未出师,只学了三部。” 罗衮瞅了瞅他稚嫩青涩的小脸儿,估摸一下他学习的年岁,不大相信。 毕竟那可是三部经典! 眼前这少年顶了天也就十五六岁,哪怕五岁开蒙,苦读十年也不可能将其中一部学个大概,更别说三部了。 可他不信也没办法,话都说到这儿了。 若是他把话题撇开,就有些看不起人的嫌疑,于是只好尬笑:“哈、那不巧,愚兄我主治《易》,真是……” 小郎君漫不经心道:“《易》?我略懂一些。” 哎!这张贱嘴! 罗衮悔不当初。 谁让你胡诌诌什么探讨文学!这下好了,想想探讨什么问题吧。 容易了不行,难了也不行,愁死你这猪脑子吧! 斟酌了片刻,罗衮试探地提出了个自己学生时期最为困惑的问题。 若是眼前这少年答不出来,那他就开始循循善诱,不着痕迹引导他答出来…… 这样既不会冷场,又不会让这小郎君不适,简直完美! 可出乎意料,这小郎君嚼着肉干,随口就将这问题解释明白了! 甚至比他自己理解的都深刻! 罗衮大惊失色。 他又抛出个进阶论题,又被轻描淡写解释过去了。 而且解释的很精彩!堪称字字珠玑!比他花高价请来的老师都厉害! 罗衮看着眼前眯着眼睛的少年,中年男人顽强的好胜心开始熊熊燃烧。 什么体面、什么尴尬、什么冷场,此时都不重要了。 他抛出了一个超级难题! 这个论题甚至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而是从某处偏僻的笔记中偶然寻得,走访十里八乡所有文士都没有得到答案! 他犀利的眼神、伴随着犀利的问题直逼这少年,成功使后者原地愣住,就连咀嚼肉干的腮帮子都停了下来。 哼哼,回答不出来了吧? 罗衮得意洋洋。 就连我们这些专门治《易》的老学究都搞不明白的问题,你个毛头小子能整明白? 哈哈!最后还是俺罗胖子更胜一筹! 赢! * 这个问题很熟悉。 第5章 诸葛琮的记忆似乎被这简单的一句话撬动,一下将他拉进了遥远的、还未被大火焚毁的太学,将近二十年前。 那时候他好不容易靠着小镇做题家的硬实力考进太学。 还没等他松一口气开始享受古代版幸福大学生活,就因为诸葛氏无权无势无钱,惨被孤立。 直到他再次凭借卷王之力拜师成功,才拥有了几个能稍微说上几句话的同门师兄弟,结束了幽灵人生涯。 他们师父是海内知名大儒,放在现代就是什么什么研究院院士的咖位,而他们师兄弟五个,也几乎个个都是人才。 老大是汝南人,家里四世三公,有钱有权又很闲,堪称顶级富二代兼官二代。 老二、老三都是颍川人,不仅文武双全,还跟师父沾亲带故,姓氏都一样。 老四虽身为男子,但也貌美如花不输女子。才华更是出众,据说能跟古代屈原有的一拼。 他作为老五,除了长得好学习好又乖巧懂事几乎样样全能外,几乎没一点儿优势。 就连治经都不能学通五部,还得时不时找学长们请教。 ——但是,等他入学一年后,情况就变了。 他,成为了师门知识范围最广、成功偷学师父真传的男人! 就连那个一脸臭屁的、从来没给过他好脸色的、主治《易》经的超级才子老四都迫于求学压力不得不向他请教。 他可谓是踏上了作为学者的人生巅峰。 至于问题…… “啊?!” 罗衮目瞪口呆。 不是,这也会啊? 他眼睁睁瞅着对面端坐的少年嚼着肉干,一边走着神,一边流畅地回答这问题,就好似提前演练过无数遍,丝滑得跟背书一样。 他开始坐立难安。 等到少年解释完毕,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看过来,挑眉示意结束时,他还瞪着小眼睛张着嘴巴扭着屁股纠结。 最后,罗衮还是忍不住问道:“那啥、难不成、小郎君你也读过《山阳手记》,怎么……” “《山阳手记》?”对面那颇有些阴郁的少年又是一愣。 罗衮忙介绍道:“这是愚兄偶然所得,似是某位大儒遗失的摘要,其中记录了不少学问和奇人奇事。” “说来惭愧,愚兄见小郎君你学富五车,便起了些考校的心思。方才提问,正是从此书得来。” 诸葛琮似乎在琢磨些什么,没有回复。 罗衮便只得接着说下去:“这问题正出自《山阳手记》求学篇。” 他拿出分享趣事的态度,笑嘻嘻地说:“这著书的大儒年少轻狂,看自家最亲近的师弟整天埋头苦读,便起了捉弄的心思。” “他花费了整整一个月功夫,从上百册易经注释中选了个最偏门的,想要把师弟难倒,趁他郁闷,好拉着他一起出去踏青。” “结果呢,虽然师弟确实被难倒了,但他非但不郁闷。反而开始一本一本翻阅古籍去找答案……” 当时,等他找到答案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不管是璀璨的桃花、杏花,还是夏季的荷花、紫薇,早已过了盛开的时候。 诸葛琮笑着摇摇头。 想不到,那个臭屁老四竟然还有这样细腻的小心思。 他当时还真以为这人在刻意为难他,废了好大功夫,再次做题家附身,一遍一遍修正答案,就为了让那人心服口服。 哎,谁还没个年轻的时候呢。 【我只恨你是块木头。】印章缓缓叹出一口气,恨铁不成钢,【说真的,你真不打算去找他们玩玩?你死了,他们心里肯定不好受吧?】 【你确定?】诸葛琮啧啧道: 【他们要是不恨我,为什么不稍微管管诸葛氏?就任由这些小诸葛被人当成吉祥物来回转手?】 【要我看,他们就算心里不好受,也是因为我死得太晚、太痛快了。】 印章迟疑道:【可我看着不像啊……你看,师湘还把你们求学时候的事都写下来。】 【然后随手乱丢?被一个陌生人捡走当小说看?】诸葛琮叹了口气,又咬了口肉干。 【上辈子到最后,敢跟我坦然对视,能跟我好好说句话的人都少,别自作多情了好不好?】 印章不说话了。 罗衮已经习惯了这少年时不时的出神,见他回神后,又挑着些有趣又简明的论题与他探讨,一时间也算得上宾主尽欢。 愉快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转眼间,东莱城到了。 第6章 不过六年 上辈子,诸葛琮半生戎马,追着敌人在全国到处乱窜,自然也在东莱待过一段时间。 事实上,东莱这高耸的城墙就是他修的。 当时那场战役可谓是艰苦卓绝。 负责情报搜集的友军掉了链子,诸葛琮与手下部将不得不独自面对突然来袭的、三倍以上的敌人援军。 为守下这座要塞,诸葛琮的头发都掉了一大把。 最后硬生生从脑子里挖出来水泥的造法,又用文气言灵加强一群武将跑去吭哧吭哧挖石头。 日以继夜修成如此伟墙,将攻城敌将惊得足足呆滞数十秒。 即使经过了将近十年的风雨,这城墙依旧光洁。 除却当时被投石车砸出的些微划痕外没有一丝一毫风化痕迹,成为了东莱值得骄傲的名胜。 ——进城时,诸葛琮看到城墙上靠近道路的一侧,被题了不少酸诗酸赋,怎么不算是古代版的「到此一游」呢。 * 终于到达了自己熟悉的地方,罗衮精神抖擞。 见了守城的士兵也要笑着跟人家攀攀交情,顺手再塞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挤眉弄眼地把诸葛琮推进城。 见诸葛琮疑惑的眼神,这胖子笑呵呵道:“哎,我见郎君好像没带什么行李,那路引也定是没有的……正好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诸葛琮沉默着看向那个收了荷包的士兵。 士兵看天看地看空气,就是不看他。就好像这个俊俏的文士不存在一样。 诸葛琮面无表情。 “我记得,依照律令,无路引不得进城,一经发现便需遣送原籍,无身份者则需重新登记,违令者罚徭役一年。” 罗衮有些尴尬,侧目看了眼士兵,见后者已经走开去检查下一辆马车,这才低声解释:“哎,正所谓「苟日新,日日新」,现在又不是刚光复那会儿鱼龙混杂的,进城的人又那么多,灵活一点儿嘛,又不会有啥损失。” 诸葛琮陷入沉默。 明明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可罗衮莫名其妙感觉到一股子寒意。 就好似眼前的阴郁少年突然变成了某种诡异古怪恐怖的吃人生物。 好在这只有一瞬,就像是某种错觉。 “之前忘了问,现在的东莱郡守是谁?”这少年缓缓抬起眼睛,带着些许好奇,“还是王榫王先生吗?” 罗衮擦擦汗,摆摆手:“哎,王先生早就调到中央去了。现在就任郡守的是东莱赵氏族长赵懋。” 他一边呼和着力士们牵马卸货检查,一边跟这小恩公解释:“说起来赵氏,那可了不得,他们主脉乃是南乡赵,与之前的南阳诸葛氏世代交好。” “更了不得的是——故汝阴侯诸葛琮,知道吧?传说他的生母就是赵氏女!” “他的那个姓赵的表弟跟随他南征北战,立下不世功劳,封地便紧挨着汝阴侯,封在了这东莱郡北,差不多百户之地。” “了不得,可真是了不得。” 表弟?好像稍微有点儿印象……但那个表弟好像一直都菜菜的,被封了这么大官儿是不是不太正常? 诸葛琮沉默了一下:“是很了不得,但是律法规定,本朝所有侯爵不得在封地做官。” 罗衮无奈极了:“小郎君,你这说的都是什么时代的律法了?早就变啦!想在哪里做官就在哪里做官。” “只要有七品以上的印绶,就算自己管自己,当个土皇帝也是……哎,看我这张破嘴,失言失言,当我开玩笑得了,切莫当真。” 诸葛琮袖着手,微低着头琢磨片刻,释然了。 不期修古,不法常可。 这世上本来就没有适用百代的律法。更何况他在修法时也没打算将这法律长期使用下去。 法律能随着时代变化,也挺好。 如果修改的不对,自有后来人再度修改。他这个已经退休了的老头子,还是不要考虑那么多。 反正他都已经将天下打下来一遍,又将外患一个个都按下去了。 剩下的事,就交给未来的年轻人吧。 【啧啧,「交给未来的年轻人吧——」】 印章又开始阴阳怪气。 【装的这样宽容大度,就好像刚开始得知法条变化时放杀气的不是你一样。】 诸葛琮叹气:【毕竟我才刚刚死了六年,就达成「人亡政息」成就,心情复杂是应该的。这可是我熬了大半年才做出来的律法啊。】 第6章 印章发出意味不明的啧啧声。 罗衮终于整理好了货物,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带着歉意道:“哎,不好意思让小郎君久等了。接下来去我家坐坐吗?还是……” “不了,我打算先去借钱,然后去房屋中介那里看看。” 罗衮大惊:“郎君,你要在东莱买房?” “嗯。” “为、为啥啊?比起北海郡,东莱可不算是个游学的好地方。” “这里城墙好看,心里很有安全感。” “啊,那确实。” 罗衮豪迈地一挥手,“那行,甭去找什么放债的了,他们利息高。小郎君,救命之恩难以为报,干脆我送你一间屋子如何?”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赶紧答应他。】 “不了,谢谢,我借钱就行。这样怪不好意思的。” “哎?”罗衮不乐意了,“你可是救命恩人,我无论怎么回报你都是应该的。你是在看轻罗某吗?” “不了,谢谢。” 钱要一分一分挣,不然活着有什么意思呢……而且他早就想体会一下普通人一丝丝存钱所带来的成就感了。 罗衮撸起了衣袖。 嗨,他还是第一次遇上这样闷头闷脑、有便宜不占的家伙…… 不管怎样,今儿他必须要说服这位小郎君接受他的钱! * “那,借就借吧,但是利息,我是一分都不会收的!” 罗衮气喘吁吁,头昏脑涨,汗流浃背。 但他守住了最后的底线! “这是五十两银子,足称的,小郎君你先拿着,什么时候还都行。我妻说家里还有事,我就先回去了!” “等小郎君选好称心的宅子,一定要通知给罗某知道!先告辞了!” 胖子犹如旋风,呼的一下就消失了。 【看看你,愚蠢得不像话,送到手的利益都能再拱手送出去。以前如此,现在依旧如此。】 【闭嘴。】 诸葛琮稀罕地把玩着手中沉甸甸的、被包裹得很完善的银两。 只是片刻,便感受到了手腕酸痛。 嗯,这时候的五十两,大概等于1.1公斤。对于文弱的小少年来说,还是稍微重了点儿。 【金钱的重量,令人愉悦。背负房贷的重量,更是让人新生斗志。】诸葛琮说,【我看到了一座由我自己汗水浇筑而成的、两进两出的大宅院在向我招手。】 【五进五出的大观园式豪宅你都住过,现在竟然稀罕起了小院儿?还要我说多少次,有点儿出息吧诸葛琮。】 【这不一样。以前的宅子都是别人送的、主公赐的,住着没有丝毫温暖,哪里有自己买的小院儿舒坦。】 第7章 外貌 诸葛琮的外貌气质在那些真正的大户眼中犹如夜空明月般耀眼,想要保持低调几乎不可能。 他到达东莱郡城不过一天,消息灵通些的人便都得知了这位陌生文士的存在。 大伙儿都稀罕得不行。 能够凝聚印绶的人虽然不少,但也不算多。这位郎君年纪轻轻便已经成为文士,未来那是相当可期。 家里有女儿的人家,已经开始悄摸摸打听这位郎君的家世了。 * 东莱郡城世家林立,除了郡守赵氏以及胖子所在的罗氏外,还有林氏和方氏。 ——这里的方氏与之前小诸葛的亲家并不是同一家,也并非分支之类的关系。 可是,想要嫁女儿的人,在看到这位郎君在市集上晃悠了一整天,最后跟着二贩子去了郡城东北角、临近平民聚集地的地方买了套小院儿后,大多便死了那条心。 哎呀,他们还当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子弟呢,原来是个清贫寒门。 也不是说寒门不好,但是对于他们这些并不算过分有钱的家族来说,寒门子弟仅可为友,不可为亲。 剩下一部分想要在这位郎君身上嫁个女儿作为投资的,也在找罗胖子打听消息时受了挫。 罗胖子笑呵呵地喝着茶:“那位小郎君啊,是来游学的,家里……嗯。” 胖子话没说完,但世家里老谋深算的狐狸精们都能读出来他的言外之意。 嘚,那就算了呗。他们也不是非要这个女婿不可。 至于剩下的一波、只是冲着他文士身份来的家伙们,则是悄咪咪地开始了观察,并且开始联系家中势力,并不愿贸然登门。 于是,在诸葛琮安顿下来后,并未有多少人登门拜访。 诸葛琮很满意。 他袖手站在小院中间,四下打量着自己未来的家。 不管是院里的大枣树,还是缺了四分之三的石桌子、松松散散的竹栅栏、稀稀疏疏的几颗竹子,或者是长了绿油油小草的黑瓦屋顶,都越看越觉得顺眼。 印章不屑道:【呵,乱七八糟的杂草院子,七零八落的漏水屋顶,垃圾场一样的装修风格,诸葛琮,五十两白银,你就买来这么个东西?】 诸葛琮没理它,自顾自地乐呵:【毕竟这里的物价比我想象的要贵得多。你说,我在那边补种些湘妃竹如何?】 【这一块就用来种菜……就荠菜吧?当年行军时,要是有一口荠菜吃,简直是极致享受。】 印章绝望地晃了晃,将自己最白的一面儿朝向诸葛琮,很努力地翻了个白眼。 诸葛琮又欣赏一会儿院子,转头进屋。 * 这个小院儿有一间连着寝房的客厅和两间偏房,一间厨房。 ——诸葛琮打定主意,将两间偏房改造成自己的书房,闲的没事写点儿酸诗,再写写字什么的,都很舒服。 这客厅很普通,泥土的地面,斑驳的木质家具,窗户是拿草帘子稍微盖上的,四处都在漏风。 寝室中的床是砖石砌成的,因为诸葛琮掏钱爽快,房子原来的主人便将自己新缝的床铺、连同乱七八糟的家具一并都给了他,省了不少再去采买的功夫。 诸葛琮坐在床头,拍了拍木枕头,透过草帘子望向院里茂密的枣树梢。 清风渐起,翠竹叶子窸窣着,院里的野花摇动着送来清香。 有一根栅栏被吹倒在地上,又被风托起,愉快地与草叶一同舞动着。 战争的鲜血、敌人狰狞的脸、同袍临死的咆哮以及朝堂上熬人心血的勾心斗角似乎都远去了。 诸葛琮温柔地注视着一切,长长地、惬意地呼出口气。 【你看,我又有家了,多好。】 印章难得没有出声呛他。 一人一章就这样安静地度过了居家第一天。 * 就算有经天纬地之伟力,神谋鬼策之心计,只要是人,那就得吃饭。 可问题是,诸葛琮目前除了一身昂贵的锦缎衣物、一个华贵的头冠、一个印绶、一包罗胖子友情赠送的小肉干外,身无分文。 甚至还背上了五十两房贷。 这种捉襟见肘的局促感,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一时间还有些新鲜。 【新鲜个鬼哦。你不是最擅长嘴皮子功夫?去这里的世家大族那里忽悠……】 【啧,算了,你都住狗窝里了,肯定也不会再去拉赞助。】 诸葛琮珍惜地将外袍脱下,又从原屋主留下的零碎中翻出些同色碎布料,又找出了针线。 【等等,你不会要……】 在印绶震惊的目光中,诸葛琮手脚麻利地开始缝缝补补,飞快地给自己搞出件设计独特的麻布粗衣,心满意足地穿在身上。 【我现在是个黔首,天天穿丝绸像什么话。】 印章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虽然但是,你什么时候学的裁缝本事?】 诸葛琮随口道: 【小时候家里穷,诸葛家人又多,我还是个养子,经常没衣服穿,就自己学了点儿小手艺。】 【果然技多不压身,学到身上的本事,早晚都能用到。】 他将丝绸小心翼翼叠起来,放在床侧的箱子上,又将头冠取下,将长发用碎布条束在脑后。 转眼间,一个通体气派、满身富贵的大家子弟就变为了一个通体气派、但一身穷酸的平民少年。 印章啧啧赞叹,【实在是穷酸,白瞎了你这张好脸。】 诸葛琮一愣:【你倒是提醒我了……我还不知道现在自己长相如何呢。】 之前接受记忆时,所有人脸都是模糊一片……就跟蒙上了像素块一样,根本看不见一点儿。 印章又将最白的一面儿朝向他:【心也太大了吧?难不成转生时忘了把脑子一起带来?】 诸葛琮将印章翻回来:【我长相如何?比起上辈子?】 印章呵呵笑。 这笑声很奇怪,像是悲悯,又像是嘲笑,还有几分幸灾乐祸,总之很是复杂。 笑了半天,它带着古怪的笑意与复杂的怀念,慢吞吞说道:【跟上辈子一样好看。】 【啊,那就有点儿麻烦……还好现在年岁尚小,不必操心……】 第7章 印章嘎嘎笑起来,加重了语气:【跟上辈子、一样、好看。】 诸葛琮笑容凝固。 印章继续笑。若是它能呼吸,那一定能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该庆幸,很少有人见过你本人、也很少有人见过你年幼时候的脸……诸葛苓这小子,可是跟你年轻时长得一模一样呢。】 第8章 结义,我? 转生后的诸葛琮总是显得有几分懒散。 可现在,他懒散不起来了。 轻轻蹙眉,漆黑的眼瞳微微眯起,阴影般的郁气覆盖上面庞,如玉的皮肤愈加苍白。 他坐直了身体,锋锐得如同一把出鞘的长剑。 就如同过去的日日夜夜。 他拔出了小刀。 刀光凌冽,自己眼瞳的影子倒映其中,与他对视着。 但也只是片刻,他挺直的腰杆又塌了回去,随手将小刀直直插在桌上,自己则半倚在床头,叹了口气。 【算了,不值当。见过我脸的老朋友,都戍边的戍边,拜官的拜官,再不济也是个太学教授,忙得不得了,肯定不会有机会相见。】 他已经打定主意当个主业算命、副业打杂的黔首。 若是真下狠手把脸划了,反而会更加引人注目。 【比起这个,还不如出门找个工作呢。算命的家伙什儿还没买,得先攒攒钱。】 诸葛琮黑瞳轻微亮起,带着斗志跟印章盘算道: 【杀猪怎么样?张子辰起义前就是杀猪的,我听他和亲兵聊天谈起过这个,感觉会很好玩。】 【或者我也去卖草鞋?卖黄豆?还是去佃两亩地?】 印章简直没眼看,【诸葛琮,就你这小身板,你杀猪还是猪杀你?】 诸葛琮挽起袖子看了看自己纤弱的小臂,有些遗憾。 【确实。看来他们武将的发家本事,我是做不得了。】 【得想想那些比我还弱的文士同僚,他们……额,他们都颇有家资,不需要自己挣钱。】 诸葛琮只纠结一瞬,便再度想起了一个谋生手段。 【要不,我去买点儿笔墨,在路边卖字画如何?我记得以前好些人都挺喜欢我的字,还有人花大价钱去买。】 印章凉凉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不是冲你的字,而是冲你这个人来的?】 【想着万一能见你一面,一刀把你这心黑手辣的狗东西砍了。】 诸葛琮遗憾地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出门来到小院儿里,在石凳子上坐下了。 日光照在枣树茂密的枝叶上,斑斑点点布满杂草地面。 诸葛琮环视四周:【还是先修葺一下院子吧。看着乱糟糟的。】 * 装修第一步,除草。 既然要深度体验黔首生活,动用文气那就没意思了。 再加上他的文气一向比较侧重于攻击。若是一个没把握好,把房子拆了,那就彻底完蛋。 诸葛琮半蹲着,拿出研究学问的态度,认认真真薅起一把草,又端端正正将它们摆成一排。 忙碌了一整个上午,也就堪堪清理了几平米的土地。 “你就打算一直这样用手去拔草?” 一直趴在墙头观察这位新邻居的小孩儿终于绷不住了,用看傻子的目光看向这个长得好看、脑子却不大好使的郎君。 诸葛琮抬头看他。 这小朋友在看清他的脸后,惊讶地捂着嘴叫出声:“哎呀,你眼神好吓人!” “明明远看着好看,怎么一看到正脸就觉得这么吓人呢……” “算了,跟王屠夫一样凶的家伙,咱也不是没见过。郎君,一看你就是没做过活儿的,要不要咱教教你?” 他吭哧吭哧爬上来,跨坐在墙头,指点方遒:“郎君,看那边、对,就是那边角落的锨没有?你得拿着它,对,然后……” 诸葛琮拿起锨,等着小孩儿哥的高谈阔论。 这小孩儿却笑嘻嘻伸手,狡黠道:“小郎君,我告诉你怎么干活,你就得给我买糖吃,好不好呀?” 诸葛琮觉得这小朋友有几分可爱。这小模样比起过去他见过的、喜欢打机锋的小孩儿讨人喜欢多了。 “没有糖。肉干吃不吃?” 小朋友眼神一亮:“吃吃吃!” 肉干可是好东西,对于他们这些穷人家的孩子,一年到头能吃到一次肉就算是不错了。 他嘿咻一下便从墙上跳了下来,殷勤道:“闲着也是闲着,我来帮郎君你干活吧?” 也不等诸葛琮回复,他就一把拿起锨,热火朝天干了起来,生怕这小郎君后悔,不给他肉干吃。 可忙活了半天,等真的将肉干拿到手,他又有些不好意思了,扭扭捏捏的不太敢接。 诸葛琮被他逗笑了,半蹲下来,黑瞳柔软:“吃吧。就当报酬。” 小孩儿哥珍惜的将肉干揣进怀里,又翻上墙头,跨坐在上面,招手。 “那、那我走啦!” 诸葛琮点点头。 小孩儿哥翻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又将脑袋探出来,不好意思道:“郎君,你虽然看着吓人,但人其实还挺好哩。要是、要是以后郎君还有活儿干,接着找我就行……” 诸葛琮笑着点点头。 小孩儿哥这才又跳下墙头,噼噼啪啪地跑掉了。 * 诸葛琮没想到,仅仅过了一个多时辰,小孩儿哥就再度登门。 嗯,耳朵被揪着、屁股被打着、嘴里嗷嗷叫唤着。 他的母亲是个干练的妇女,浑身上下都利利索索的,一边向诸葛琮赔礼道歉,一边恶狠狠地揍着自己冤种儿子:“没出息的东西!就知道贪嘴……郎君,小子顽劣,没有冒犯到你吧?” 她将肉干递过来,带着跟儿子之前相似的不好意思的神情。 “这可是金贵东西,给这小子就太糟蹋了。郎君,你收好,好好补补身子。” 她又往小孩儿哥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小孩儿哥哭得抽抽:“对、对不起嘛!” 诸葛琮哪里见过这场面,一时间有点儿傻眼。 但也只是片刻,他就能面色泰然地拦下女人的大力神掌,体面微笑。 “小郎君为人仗义,见我做事不得要领,便仗义出手帮我打理院落……您将这收回去吧。我初来此地,还未来得及宴请高邻,实在是……” “哎呦,不敢不敢。”虽然方才还在狠狠揍儿子,但听到有人夸,女人还是很高兴。 又见这小郎君换下了吓人的丝绸锦缎,穿上跟他们一样的麻布衣服,显得有几分可怜巴巴,便立刻脑补出了一系列的豪门爱恨情仇,顿时母爱涌上心头。 她探头看了看侧房不像开过火的炉灶,又算计了一下家中余粮,便热情开口道:“我看郎君还未吃饭,要不,先来我家凑合凑合?” 诸葛琮眼神一亮,看得女人心软软。 这小郎君也不过跟她的二儿子一个岁数,就开始了独居生活。 瞅着十指不沾阳春水,身边却也没个伺候的,真是有点儿可怜。 于是,莫名其妙的,诸葛琮就被带去了邻居家,看着女人忙碌的背影,跟小孩儿哥排排坐在一起。 小孩儿哥吸吸鼻涕。 “我叫陈三狗,郎君叫我狗儿就行。” 诸葛琮还是第一次跟人这样交换名字,忍着笑意模仿小孩儿哥句式。 “我叫葛岺,狗儿叫我、嗯、随便怎么叫都行。” “原来是葛郎君。我看你相貌不俗,以后你就是我大哥了,葛大哥!” 小孩儿哥、不、狗儿煞有其事地抱了抱拳,按照戏里学来的唱腔,“这一拜哎,生死不改!” 诸葛琮被逗笑了。 “这是哪里来的曲儿?还挺有意思。” 狗儿见他笑得好看,心情高涨。 “《白狼山结义》!讲的是光复前张将军、师将军、崔将军以及诸葛军师结义,一同应敌的故事!可好看了!” 诸葛琮不笑了。 【哈哈哈!】 印章被拴在粗布上,笑得直打晃。 狗儿似乎丧失了读空气的能力,叽叽喳喳开始安利自己最喜欢的武打戏。 “我听人说,张将军指的是张朝张子辰将军、师将军指的是师渤师文然将军、崔将军就是崔晖崔明台将军,至于诸葛军师……” “诸葛琮,是吗?” 诸葛琮面无表情。 狗儿不赞同地看着他:“你怎么这样!怎么能直呼汝阴侯名讳呢!太没有礼貌了。” 印章快笑抽抽了。 第9章 你才是野史 “但是,我怎么记得,诸葛、咳、汝阴侯根本没有结义过这一说。” 在狗儿严厉的目光中,诸葛琮还是勉为其难改了口。 “怎么可能呢!” 狗儿不高兴了,“戏文里这样写、说书的也这么说。汝阴侯肯定跟人结义过!” 诸葛琮试图捍卫自己的身后名:“但是,汝阴侯他是个文士,只能被「效忠」,不能「结义」。” 第8章 “更何况张子辰、额、张将军他们都只是他的部将。除却战事上的合作外并无太多私交,关系也不好,怎么可能结义呢?” 狗儿不听。 “郎君,你从哪儿得的野史,怎么这样胡说八道!” 诸葛琮没话说了。 虽然发觉自己在百姓中其实没有被诋毁得太厉害,这很令人高兴……但这野史是不是有点儿太难绷了些? 印章在他脑子里嘎嘎乱叫,笑声震天,将他脑瓜子弄得嗡嗡的。 好在狗儿的两个哥哥一个爹回来得及时,将诸葛琮从尴尬境地中解救出来。 * 狗儿家今天的晚饭是加了肉末的糙米稀粥。 肉末来自诸葛琮给的肉干,狗儿妈将它们细致地切碎拌进饭里,直吃的狗儿两眼放光。 开始时,顾及郎君们常有的「食不言」规矩,餐桌上一片沉默。 直到狗儿开始大声赞美这粥并得到诸葛琮的赞同后,几个大人这才打开话匣子。 狗儿爹叫陈老峰,狗儿妈叫王美莲。狗儿大哥叫陈虎,二哥叫陈狼。 陈老峰吸溜着粥。 这老实汉子不经常开口,只听着自己儿子跟诸葛琮聊天。 直到诸葛琮表露出想要找工作的意图,他才用沙哑的声音说:“听说郡府正在招书吏,郎君是个文心文士,若是去参选,定是手到擒来。” 这男子虽长得五大六粗,但说话却很有条理,甚至还能用上几句成语。 诸葛琮将粥碗放在桌上。 虽身着粗衣,但周身高华的气质却是遮掩不住。他本身又肤色极白、发色极黑,此刻安静地用那双深沉的黑瞳望过来,顿叫人心头一寒。 陈老峰很熟悉这样的眼神,也不怎么害怕。 ——他也是参战过的老兵,在死人堆里钻来钻去,早就练出了一副铁胆子。 他只是奇怪,这小郎君看着只有十五六岁模样,难不成他也上过战场杀过人? 还好,这小郎君似乎终于发觉自己眼神问题,缓缓垂下了眼睛,再抬头时,那双黑瞳已经变得温和。 “既然如此,我便去试试运气吧。多谢陈叔。” 陈老峰点点头。 * 印章:【书吏、啧。】 愉快地结束晚餐,与好客的邻居一家告别,诸葛琮便懒洋洋卧在了床上,一边翻着美莲嫂子友情赠送的话本子,一边说道: 【书吏有什么不好?我记得,以前师湘手底下的书吏私下里聊天,都说自己清闲又挣钱。这样努力几个月,应该就能把算命工具给凑齐了。】 印章艰难地在床褥间打个滚,离这坨咸鱼远远的。 【比起这个,现在最要紧的,还是统计一下那些地方去不得。】 诸葛琮死前半个月,主公就已经陆陆续续把同事们的封地、职位都统计明白了。 现在只需要回忆一下认得他、见过他幼时模样的同僚,以后若是出门玩就避开。 【张子辰、师文然、崔明台……还有我几个师兄,司马公义、荀奉礼、荀子明、师伯言……啊,还有几个跟我有过文气连接但没有投效……】 【我看看,清河、太原、渔阳、淮南、山阳、汝南还有汝阴……很好,哪儿都去不得了。】 诸葛琮将被子蒙在脸上。 【小白,咱们就在东莱周边终老吧。】 印章不屑:【没出息的东西。】 【上辈子够出息了,这辈子我就要懒散。嘻嘻。】 【不嘻嘻。】 …… 千里之外的雒阳。 天子刘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看向下位坐着的几个老下属。 “匈奴人近来又有些不老实。诸位先生可有什么妙计?” 虽说已经天下一统,他帐下军师也各自有了正经的高官之位。可他还是习惯称呼他们为先生,正如同他们有时也会唤他主公、明公。 坐在最前列的男子柔和一笑。 他相貌很是出众,长眉入鬓、肤如白玉,桃花眼氤氲多情,五官清隽夺目。即使穿着深红色的官服,也遮不住满身的书卷气。 刘禹点了点他:“伯言可有计策?” 师伯言、也就是师湘抬眼笑:“对付他们需要什么计策?臣记得,张子辰就在太原,让他顺道宰了便是。” 刘禹开始头疼。 师伯言这厮,年纪越大就越激进……现在王朝将立,百废俱兴,哪里有再打仗的余裕? 他无视掉师湘的发言,转向自己右边沉默的身影。 “奉礼,你看如何?” 荀清面容严肃,气质冷冽。整个人如同一台精密的仪器、全身上下写满了一丝不苟。 “臣以为,可以命张将军轻骑出关,匈奴男子就地坑杀、匈奴女子则卖至关内为奴为婢。长此以往,匈奴百年之内便再无不臣之心。” 哎,种族屠杀啊,太激进了。 刘禹揉了揉太阳穴,又看向下一位。这位倒是一贯保守老成,喜欢和平主义发育。 “公义,你呢?你怎么看?” 司马谦温柔一笑:“臣愿亲自带兵出征,杀匈奴片甲不留。” 师湘、荀清都转头看他。 刘禹手指颤抖。 怎、怎么保守派变得最激进了?整天喊打喊杀的,还是不是他的好谋士好伙伴了? “哼。” 远处坐着的文士哼笑一声,看向无语哽咽的刘禹。 “主公,还是不要问他们了。这群豫州的家伙,一听到匈奴人就恨不得扑上去咬……” “不妨听臣一言?” 说到最后,这文士嘻嘻笑起来。 他也生的阴沉沉的,五官虽精致耐看,气质也出挑,但怎么看都不像个好人。 师湘、荀清、司马谦默默看着他。 刘禹捂着脑袋,挥挥手。 “公和,说说看。” 边宴眯着眼睛,慢条斯理打量着席上诸君,凤眼中满是不怀好意。 “依臣看,不如采用汝阴旧策,分而化之、利而诱之、游而击之……如何?” 「汝阴」二字一出,天子书房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曾俞坐在偏席,轻轻叹了口气。 第10章 忌日快乐 汝阴乃是郡名,但不仅仅是个郡名。 在朝堂上,一般来讲,它都指代的是那个男人。 汝阴侯诸葛琮! 爱他者恨不得对他五体投地,恨他者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 在当今天子还未一统天下之时,这位可是搅动天下风云,文可唇枪舌剑舌战群儒,武可领兵作战五日破三城,更是有千人胜十万的兵仙级别战功…… 以一己之力,压得天下英才不敢抬头! 不知多少人被他打击得体无完肤后,夜里蒙着被子一边哭一边感叹”既生琮,何生我”! 曾俞与汝阴侯其实并不算熟悉。 他留给他的印象,只是军议时端坐在最前方的平静的、阴沉又锐利的背影。 只是论功时永远放在第一个的名字以及附带的令人瞠目结舌的功绩只是朋友登门送礼惨被拒绝后嘟嘟囔囔对他不通人情的抱怨。 在争天下那会儿,随着主公的地盘越来越大,投诚的人越来越多,主公麾下势力也越来越复杂,但最为强势的永远是是豫州乡党。 因为诸葛琮是豫州人。 尽管想要争权而不得的青州人、徐州人对他恨之入骨,可他们却也不得不承认,只要诸葛琮在,就意味着安心、意味着胜利。 汝阴侯战无不胜,这是全天下人的共识。 哪怕身死,也以一身之力摧毁五胡王庭军。 以往强势的匈奴人、鲜卑人和乌桓人,在他死后也只敢小心翼翼试探,生怕中原再度出现一个诸葛琮。 那时的主公麾下,很多人都对诸葛琮抱着复杂的态度。 既恨他无私无情、才华绝世,将他们这些俗人都衬托得像恶人庸人。 又敬他无私无情、才华绝世,就如同敬仰一个在世圣人,又不自主地退避三尺,不敢招惹他半分。 至于目前书房为何陷入寂静……则是因为另一个原因。 众所周知,诸葛琮曾拜师颍川荀氏大儒荀公,与司马谦、荀昭、荀清、师湘为嫡亲的同门师兄弟。 他们这师兄弟几人,感情关系十分复杂。 简单来讲,就是几个师兄曾经侍奉不同的主公。然后汝阴侯用阴谋阳谋迫使师兄们不得不背叛、咳、弃暗投明来到了主公麾下,不得不背上背主骂名。 虽然最后主公取得了胜利并成功继位,证明了汝阴侯伟大的前瞻视野。但这逼人跳槽的行为还是深深伤害了师门感情,使得几个师兄从来没给过汝阴侯好脸色。 就连听到他的名字都会下意识地绷紧面部表情,移开眼神。 汝阴侯死后,或许是荀公门下弟子们终于回忆起了曾经的师门情谊,便在匈奴问题上展现出难得的激进态度,看得其他党派啧啧称奇。 第9章 边宴便是青州乡党的代表人物,为人最好隔岸观火挑拨离间,在这种问题上不站出来蹦一蹦就浑身不舒服。 他半眯着眼睛,嗤笑着抿了口茶水。 司马谦温和地看着他,微笑:“那只是未曾统一前的绥靖之策。现在匈奴气焰渐起,不可不压抑一二。晏之此言,过于懦弱。” 边宴又笑了一声:“对,中书令此言极是。想当年,中书令守关不出的豪情壮举才算威猛呢,真是令在下敬佩。” 曾俞悄悄扣了扣席子。 又来了,翻旧账环节。 这是五胡犯华时候的旧事。 那时,天下还未完全一统,北部边关却又起狼烟。 胡人突然大军压境,汝阴侯不得不再度率兵阻敌,而司马谦、师湘以及边宴等人奉命镇守后方。 虽然都是奉命行事,但司马谦守关不出的行为,还是饱受诟病。 司马谦依旧是温柔微笑,但笑容已经有了几分寒意。 他轻巧把玩着茶杯,开口:“公和谬赞。当年公和纵马太原的身姿,才真正令某印象深刻。” 曾俞又扣了扣席子。 这件事他知道,在边宴弃暗投明之前,也曾率骑兵与汝阴侯战于太原……被打了个落花流水。 边宴也不恼,只是笑盈盈地看向师湘等人,每句话都往人心窝子捅。 一会儿是“汝阴侯尸骨未寒就开始变其律令,”一会儿是「汝阴侯死后,竟无一人可修经治学」。甚至是「豫州除却汝阴侯竟再无英雄,可怜可叹」。 被讽刺了的豫州人自然不会束手待毙,立马开始了唇枪舌剑。 青州人自然要帮帮自家人场子,横眉怒目怼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徐州人、兖州人、并州人、幽州人都被牵连,也加入了战场。 至于主公、额、主公已经开始死鱼眼了。 曾俞低着头,悄悄叹了口气。 谁让今天的小会议恰好临近汝阴侯忌日呢……在这些个敏感的日子里,平日中温文尔雅文质彬彬的军师们不约而同开始互扯头花。 六年以来,年年如此。 怎么不算是特殊的汝阴侯纪念仪式呢。 要知道,若是汝阴侯还在,用他那双漆黑的眼瞳平淡望过来,再怎么刚烈气盛的人物,也得乖乖安静,老老实实出谋划策。 那时的会议,别说吵起来,能够不磕巴地将自己的话说完都是好的。 嗯,看主公的脸色和看向身侧的动作,估计也是在怀念汝阴侯在时的美好生活吧。 * 刘禹深深地怀念自家首席军师。 他看着屋里乱糟糟的一片,又看向身侧专门留出的空位。 眼前逐渐浮现出那个安静的、总是一袭简单黑衣、如松如竹的身影。 若是仲珺还在就好了…… 若是他还在,定会先询问地看自己一眼,而后用他那看着很凶的眼神,将下座这些闹腾的家伙一个一个威胁过去。 等安静下来以后,直接宣布决议,并且有条不紊地吩咐众人执行。 他目光放空,又怀念了一会儿自己脑补出来的温柔军师。 等屋里实在闹得翻天,吵得人脑子都嗡嗡的,他才干咳一声,抬手阻止了已经开始撸袖子准备物理争吵的宝贝谋士们。 “好了,都不要吵了。” “就按公和说的,依照仲珺的方法做吧。” “小议就先到这里。我已经吩咐厨房备宴,诸位都留下来吃饭,也好在一起祭祀仲珺。” * 千里之外的青州东莱。 仲珺正在头疼。 起因是,他已经快要睡着了,印章突然嘎嘎叫起来:【我忘了一件事!明天是你的忌日啊诸葛琮!】 印章一边大笑,一边嘎嘎乱叫:【祝你忌日快乐-祝你忌日快乐-祝你忌日快乐鹅-祝你忌日快乐!】 第11章 个体户开业 哪怕是忌日,也得找工作。 诸葛琮起了一大早,在乐子印章的强烈要求下,勉为其难从前屋主的杂物中找出三根香,给自己烧上,然后出门直奔郡衙。 果不其然,郡衙外张贴着寻求书吏的告示,工资一月两百个铜钱,约等于五分之一两银子。 也就是说,想要单单凭借做书吏还房贷。即使不吃不喝也要还上将近21年。 印章哪里受得了这样的苦,立刻嗷嗷叫着不干了。 【怎么回事!现在书吏工资也太低了!区区两百个铜钱!掉在地上我都懒得弯腰去捡!出息点儿吧诸葛琮!】 【你又没有腰,怎么弯?】 虽然印章一贯嘴臭,但是这次却是话糙理不糙。 虽说文心文士与武胆武者寿命悠长,几乎达到了普通人的两三倍。但在这等报酬低廉、又无甚乐趣的岗位上浪费生命……就算是诸葛琮,也不想做这样的蠢事。 于是他果断改道,忍痛将那顶很好看的、镶嵌着玉石、金线的头冠换了十两银钱,又去集市上买了几尺黄布、几刀宣纸和笔墨杂物。 下午时,人们便惊奇地发现,临近菜市场的路边,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算命摊位。 那摊位上摆着画着精美八卦图案、人体经脉图样以及龙凤瑞兽的黄布,白纸挂在旁边竹竿上,力透纸背地写着:“算命!十枚铜钱一次!” 底下还有行小字:“算姻缘前程、占阴阳祸患、代写书信状书、也能诊脉开药,统统十枚铜钱!” 江湖算命人常常都会做这些玄虚,按理说人们早已习惯。 可这摊位却不同寻常。 因为摊主只是个不及弱冠的少年郎! 这少年郎生得好看,皮肤白皙不像黔首。若不是他穿着与周围人相同的粗布衣,大家或许真以为他会是什么王公贵族的后人。 虽说看着气质有些阴沉,也稍微有点吓人,可再怎么着也是个穿粗布衣服的,又应该不会当街杀人…… 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围观了半晌后,就有闲汉笑嘻嘻地搭讪:“小郎君,你果真有算命的本事?还有这诊脉开药……这不是胡闹嘛?” 自出现以来,这摊主小郎君就一直闭目端坐着,犹如一尊无声无息的玉像。 听了闲汉的调侃,便随意开口道:“不信的话,要不要试一试?第一次算你免费。” 闲汉一笑,在他摊位前吊儿郎当坐下了:“行啊!先算算我叫啥吧?” 旁边人就笑他:“你这什么信息都不说,谁能凭空算得了这个!” 那摊主小郎君也摇头笑:“我算不出来。” 闲汉也不为难他,哈哈笑着递上手腕:“那就算了!还是给我把把脉吧,最近老是觉着腰疼腿疼,还老出汗。” 那小郎君颔首,手指放在他脉搏上感受了半晌,又睁眼瞅了瞅闲汉的面相。 闲汉一惊:“你不瞎啊!” 旁边人群又笑他:“算命的又不一定得是瞎子!你这厮,整天就……” “除了腰疼腿疼盗汗,是不是还失眠多梦、眩晕耳鸣、冬季畏寒?” 闲汉目瞪口呆:“小郎君,你还真有这医家本事?这你都能看出来?” 摊主小郎君一笑,收回手,涮涮就在纸上写了几行字,而后将药方子递给闲汉:“都是常见的药材,能治你的病。若是不信,可以去医馆找医师看看。” 闲汉接过纸一瞅。 好家伙,枸杞、桑葚、地黄、肉桂……怎么都这样子眼熟呢? 一旁凑头看的闲人一瞅就乐了:“哎呀,都是治肾虚的药材!李二,你这不是肾虚嘛!人小郎君这药没开错,上回俺还听见你婆娘在那里……” “闭嘴!你别胡扯!” 李二立刻脸红脖子粗地站起来。 “你才肾虚呢!胡说八道!” 说着便往人群外跑,转眼间就不见了。 周围人都笑开了。 摊位旁边顿时弥漫起快活的空气。 “哎,你们瞅你们瞅,他是不是往药铺走了?看来还是肾虚,自己想去抓药吃了!” “俺就说嘛,上次就瞅见王娘子拎着他耳朵骂。王娘子这样脾气好的妇人都要骂他,肯定是因为他虚!” “哎哎,小郎君,你也给我看看,我这脑袋晨起时总是晕得慌,腿肚子也疼……” 周围人听了最后这人的话,立刻如梦初醒。 十个铜钱就能把脉看病!比起医馆里动辄上百钱的诊治费,实在是太划算了! 这样实惠的价格,就算看病看得不准,把这方子拿给正经大夫作参考也值当啊! 那还不赶紧排上队! 于是,诸葛琮摆摊的第一天,竟然狗拿耗子地做起了大夫行当。 好在他虽然不是个正经大夫,但上辈子也读过不少医书。 再结合上上辈子穿越前了解的一些常见病症,应付些风寒感冒上火肠胃炎高血压还是很容易的。 至于那些实在看不出来的病,他也不胡乱开药,只是把钱给退了,再很诚恳地建议那人去医馆仔细检查。 第10章 于是,那些被诊过脉的人仔细一琢磨,都觉得这小郎君人品不错,也都乐意在邻居间替他说几句好话。 这一来二去的,这摆摊的小生意竟然也做的红红火火。 半天下来,诸葛琮就挣了三百多钱,相当于郡衙底层书吏一个半月的工资。 嗯,怪不得郡衙招人这么久都没招满呢……这书吏的工资还不如摆摊的小贩,傻子才去应聘。 直到日落西沉,炊烟升起,诸葛琮这才伸个懒腰站起身,向还在排队的人们拱手:“对不住,今日收摊,请明日再来。” 说着便卷起黄布,将剩下的纸张打包好,又将临时用薄木板、短木棍拼成的桌子收起来,用竹竿挑着就要回…… “哎哎!小郎君先别急着走!” 第12章 拉皮条? 诸葛琮回头。 只见一个肥硕的身影,在几个家丁的包围下,气喘吁吁地一边挥手、一边跑过来:“哎呦,小郎君,你怎么……” 罗衮气都还没喘匀,就瞅见了他这一身粗衣,顿时呼吸一窒。 “小郎君,咱们才多久没见,怎么你就、哎!都是我的错,回家忙昏了头,也没第一时间找你……” “小郎君!你受苦了!” 周围人的目光开始变得诡异。 东莱郡城不算太大,大伙儿也都认识罗衮这狗大户——毕竟这胖子家里既卖古董、珠宝,也做粮食、药材生意,几乎整个东莱都买过他家的东西。 这胖子竟然跟新来的漂亮小郎君相识……嘶,瞅着也不像是父子关系啊……难、难不成…… 罗衮余光一看周围人神色,就知道这群家伙心里在想什么,没好气道:“都散了!散了!罗爷爷来找自己救命恩人,你们在这里瞅什么瞅?!” 毕竟罗氏在东莱也算得上豪强,周围人虽然好奇得快爆炸,但也还是不敢再看,便作鸟兽散。 罗衮亲手接过诸葛琮的算命行头,又将它们塞给一旁家丁,胖脸笑成了菊花:“贤弟,之前一直都没有时间请你吃饭……不知今天你能否赏光,让愚兄尽一尽地主之谊啊?” 诸葛琮下意识想拒绝。 罗衮赶紧小声说:“拜托了贤弟,我家母老虎想见一见你,愚兄这也是没办法了,都三天没敢回屋里睡了。” 见这个人表情实在凄苦,诸葛琮思索了一下,便答应下来。 嗯,毕竟他现在家中贫寒,能少花点钱就少花点儿。 【你总是这样。】 印章冷淡的声音从心底响起,带着些不甚明显的叹息。 【只要一有人恳求你,你总是狠不下心肠去拒绝。过去如此,现在亦然。】 诸葛琮跟在罗衮身后,在心中回复:【答应又如何?又不是什么麻烦事。】 印章叹了口气。 【你分明知道,若是他诚心想邀你去做客,就不会在一旁特意观察你好几个时辰,等收摊了才走过来……你分明都知道的。】 摆摊时,为了不引人瞩目,诸葛琮将印章严严实实塞在了怀里。 隔着衣物,他轻拍印章作为安抚: 【但是,小白,他也无非是看上我这文士的身份。况且,他已经知道我比他强……就算他真的有歹心,又能拿我怎么样?】 印章呵呵笑:【能拿捏你的地方多了去了……可别忘了,现在你可是个光杆司令,身边一个武者都没有呢。】 诸葛琮挑眉,对印章言语中的担忧感到有几分好笑:【那又如何?没了效忠者,我还不能独自杀出去了不成?】 印章想翻个白眼,但被他的手压住,丝毫动弹不得。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你现在文气本就不稳定,若是你一进门,几个武者一拥而上把你绑走给他们打工……】 【以你现在的身体能挣扎着离开吗?】 诸葛琮脚步一滞。 印章嗤笑:【你可别说我杞人忧天……文士可是稀有的很,好些个武者都想绑架个文士效忠呢。】 【嘶,就连罗胖子这样文气稀少的家伙都有几个武者效忠……更别说你这看着好拿捏、文气又充裕、年纪还小的小文士了。】 【哎呀呀,说不定……】 听着印章越说越离谱,诸葛琮紧紧皱起了眉:【现在又没有什么战事,哪儿有那么多武者需要文气调理?】 【总之,闭嘴!】 印章桀桀桀笑了起来。 * 罗衮一边跟这葛小郎君搭话,一边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 小郎君本来表情平淡,可走着走着,似乎想起了什么事,眉头便轻轻蹙了起来。 他本就生的苍白俊秀,这下在罗衮眼里便显得有几分可怜兮兮,身上的阴沉味儿也淡了不少。 罗衮心中不由得泛起些慈爱。 哎,这小文士,身边也没有几个武者朋友……就连文士朋友也没有,平日里总是孤零零一人,实在是太可怜了。 之前他闻到过这小郎君的文气味道,至今对那股高山雪松的凛冽寒风气息难以忘怀。 ——当时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就连那个已经效忠过文士的强盗,在接触到小郎君文气的时候都有些震惊呢。 这样强横的文气……虽说这郎君也会用一些言灵,但毕竟言灵这玩意儿用多了会伤身,还不如干脆赠予武者一起修行呢。 这样的话,给小郎君介绍几个武者,也算是双赢的举措。 更何况,小郎君出门游学,都沦落到在街边算命的境地了,身边多几个武者交游、多几个人接济的话,不是也能过的宽泛些吗? 若是他家里以后有什么安排,那也不打紧。 反正一个文士可以接受十几个武者效忠,大不了就让现在这群家伙伏低做小得了。反正总归能得到文气加速修行,修炼效率总比没有文士强。 越琢磨,罗衮便越理直气壮,先前某种拉皮条一样的诡异心虚感顿时烟飞云散。 * 东莱罗氏宅邸位于东莱郡城东侧,与几家大户紧紧挨在一起。 罗衮有意展示自家豪宅,刻意从花园一侧绕些远路,跟小郎君介绍起了引以为傲的装潢。 “贤弟请看,这是我特地从东海买来的珊瑚树,色泽鲜红、枝丫优美。” “啊,这个是武陵郡产的白瓷,色白声清……还有这个,乃是百年古树,一路从东莞运来,耗费万钱……” 罗衮一边介绍,一边小心观察着这葛岺郎君。 只见这小郎君侧耳听着他介绍,温和地点着头。 那双形状优美的、漆黑的双目清澈见底,如同两汪深潭倒映着院中富贵,却不见一丝波澜。 哪怕自己身着粗衣,两袖清风,也丝毫不见半点儿局促、半点儿渴望。 ——就好像这动辄耗费万钱的奢侈品,他早已司空见惯。 嘶,坏了,看来这小郎君果真是有大背景! 罗衮心中有了计较,趁着诸葛琮转身的功夫,悄悄吩咐起下人:“跟夫人说一声,就说……” 下人点点头,飞快地跑了。 两人又逛了一会儿院子,直到一队侍女娉娉婷婷过来。 “老爷,夫人请您、还有这位郎君移步中庭,宴席已经备好了。” 第13章 往事 东莱罗氏发家较晚,比起诸葛琮曾见过的那些真正的世家大族,还是稍微逊色了点儿。 印章一边围观,一边啧啧嫌弃:【瞅瞅这珊瑚树,看那个角,明显是断了又粘上的,没意思。】 【哎呦,这瓷器也敢堂而皇之摆出来让人看?比起你上辈子喝茶的那套,差远了!】 诸葛琮本在安静地听它抱怨,突然被cue到,有些惊讶:【那套茶具竟然那么贵?我竟不知……】 印章又想翻白眼:【你知道个锤子!汝南司马家嫡次子特地送出来的东西,能差吗?我告诉你,那一套杯子都能在雒阳换一整套五进五出大豪宅!】 诸葛琮眉头一皱。 那套杯子他本是很喜欢的。 就连与司马谦各为其主,在战场厮杀之时,都没舍得扔。 直到后来,他费了好大功夫俘虏了司马谦,本想着好言劝他效忠……可那死板的家伙似乎把「从一而终」看得比天都重。 那人宁愿死,都不肯效忠于他的主公。 诸葛琮气得没办法,血压高得脑袋都有点儿晕乎,拂袖而去时不慎撞到桌案。 那桌案倾倒,一整套杯子都摔得粉碎。 他那时还没有狠心到杀了这位自小一起求学的大师兄。但也不会傻到放这位天下有名的文武双全的谋士离开,养虎为患。 正左右为难之际,便有新的战事找上门来。 诸葛琮只能将司马谦前主公做过的破事儿都丢在他脸上,又吩咐下人看好他不许他自杀,就姑且将那人放着不管了。 等他从繁重事务中抽身,终于想起来去看望他时,那人似乎已经想通,很是痛快地选择效忠。 第11章 嗯,但效忠对象不是他主公,而是他本人。 诸葛琮还记得那人被自己特殊的、格外冰冷沉郁的文气冲击后,那凌乱披散的长发、苍白的憔悴的脸与含着绝望的、悲伤的眼睛。 他已经意识不清,但还是坚持着、艰难地拉着诸葛琮的衣摆,一字一顿地问:“诸葛仲珺,你就这么、这么恨我?” “为何要这样苦苦相逼?放我去死,不是更好吗?” 那时的诸葛琮正因为连绵不断的战事而满心烦躁,又因为使用文气的副作用积累了成吨的负面情绪,不断在心中翻涌。 看着一贯骄傲的大师兄这副心如死灰的模样,他的心中怒火陡然涌了起来。 他扯出一抹冷笑,俯下身子,盯着那人的眼睛:“师兄,你就这么想给薛仓殉葬?” 薛仓正是司马谦的前主公。 “至于恨……呵,我恨你做什么。恨你败坏了我们师门的清名吗?” “你助纣为虐,屠杀徐州百万百姓……恨你的从来就不应该是我。” “比起这个,还是想想你能做点儿什么,去好好挽救一下自己在青史上的名声吧!” 那人的脸色蓦然苍白,手上一松。 诸葛琮顺势抽出衣摆,转身离去。 嗯,现在想想,当时他也是太冲动。 屠杀徐州的人是司马谦的顶头上司兼超级大老板,就算司马谦想阻止也阻止不了啊。 更何况,司马谦身为荀公大弟子,一向看重荀公的名誉。 诸葛琮那样直白地告诉他「你败坏了荀公清誉」,无异于否定他所做过的一切。 但当时狠话已经放下了,也给人家带来了那么大伤害…… 司马谦自那日后一直表现得半死不活的,还时不时盯着他收集来的杯子碎片发呆出神。 那时候的诸葛琮无意间注意到这一点儿,心里不由得咯噔了好几声。 坏了,这梁子算是结大了。 小师弟彻底否定了大师兄的人格,还强迫对方在自己手底下高强度打工……就算是乱世,也算稍微有点儿过分了吧。 那时候还有些心善的诸葛琮颇有些良心不安。 还好师父死的早,不然诸葛琮很难再去面对他老人家那张慈爱的脸。 后来,诸葛琮在闲暇时偶尔也会琢磨两下如何去补偿一下可怜的大师兄。但对方每次见他都有些目光闪躲,除了日常的文气连接外,不肯跟他有任何的肢体接触。 诸葛琮一直没找到机会。 后来,结下梁子的人越来越多,涵盖了五花八门的世家子弟以及剩下所有师兄…… 战事也越来越胶着,诸葛琮高强度动用文气越来越频繁,副作用积累得越来越多,也就越来越疲于奔命。 一直到死,他都没跟大师兄他们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师门破冰会。 在临死前解除所有效忠连接,无条件放他们自由,便是他唯一能做出的补偿了。 想到往事,诸葛琮不由得叹了口气。 【现在终于知道心疼那杯子了?晚了!】 印章还以为他在叹息自己失去的财富,立刻站出来嘲笑他。 但感知到他因往事而变得有些沉重的心情,又有点儿心疼了,别别扭扭安慰: 【不过也没事儿,不就几个破杯子嘛,只要你肯听我的,好好利用你的印绶,以后想买多少杯子都行。】 诸葛琮微微摇头:【不是杯子的问题,就是回忆起了大师兄他们。】 印章一摇一摆,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的罗衮便开口道:“葛贤弟,请吧。” 在老年人诸葛琮回忆往昔的这段时间里,他们已经走到了宴厅门前。 罗衮先一步迈出为他拉开帘子,胖脸笑成了一朵菊花。 不知为何,诸葛琮总是能从他的笑脸中品出一两分心虚的感觉。 但来都来了,再怎么诡异,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诸葛琮向他点点头,迈步进门。 ——立刻被浓郁的武气冲了一跟头。 嗯,烟熏火燎味儿、草味儿、血腥味儿、土腥味儿…… 有那么一瞬间,诸葛琮觉得自己一步迈进了战场。 印章大惊失色:【坏了,果真被我猜中了!他们、他们馋你身子啊诸葛琮!你可千万不能成为打工仔呀!】 【跑!现在立刻马上!】 第14章 鸿门宴 跑是断然不能跑的。 诸葛琮不着痕迹地皱了皱鼻子,看向宴会厅中央。 哇,好多人呐。(棒读语气) 只见不大的屋子里,至少坐了七八个青年男子,每个人面前都大张旗鼓、端端正正摆着件或金或铜的虎符。 一双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直直瞪着诸葛琮。 那些仿佛有重量的目光先打量了他腰际,没看到印绶的影子,于是又疑惑地望向他的脸。 诸葛琮面无表情,看向笑呵呵的罗衮。 罗衮似乎丝毫没有读取到他的眼神,很是热情地拉着他入席,让他坐在自己左手边的位置上。 有侍女上前,往他的桌案上倒酒,而后轻飘飘地退下了。 诸葛琮端坐着,沐浴在众人的视线中,悄悄环视四周,内心缓缓道:【这一幕,挺有既视感的。】 印章也缓缓道:【我知道你说的什么,鸿门宴,对吧?】 诸葛琮困惑道:【我记得,武者似乎都把效忠看得很重,都喜欢故意折腾几天,整出点儿桃园结义一样庄重的仪式感来。】 【怎么现在的小年轻都这么……嗯……这么喜欢交朋友了?】 【而且,现在又不打仗,为何还要急着效忠呢?保持自由不好吗?】 印章在他胸前乱滚,诸葛琮不得不将它掏出来放桌上。 武者们看着他的眼神稍微有点儿过于炽热了。 【我怎么知道?我只是个印章,还陪着你死了六年。】 * 丝竹轻柔,管弦交响。 罗衮见这小郎君只是自顾自抿着酒。哪怕面对这这么多优秀的武者,也没有丝毫心动的样子,不由得捋着胡须笑了起来。 哎,还是个孩子呢,不知道经营自己的朋友圈子,也不知道为自己的将来对考虑考虑。 这些武者可都是东莱世家子弟,虽不是嫡系,但也都在家里有一定的话语权。 听说东莱有个能动用言灵的年轻文士出现,都急忙开始打听情况,又自己暗自观察,见这小文士脾性温和,这才动了投效的心思。 更何况,这文士在东莱还没有相熟的武者呢!这不是更抢手了吗? 毕竟,第一个总是特殊的。 他们不求这文士能跟他们处成伯牙子期那样的知己好友,只求自己能跟他成为最好的好朋友,这不过分吧? 一位武者一口闷完杯子里的酒,毅然起身,向诸葛琮拱手道:“小郎君义薄云天,急公好义,肯对姐父伸出援手,此等壮举实在令某敬佩。若是小郎君不弃,某愿为小郎君舞剑助兴!” 说罢,也不等诸葛琮表达什么意见,自顾自地抄起身后剑器,就在宴席中央舞了起来。 能够觉醒成为武者的男子,身体自然是经过千锤百炼,显得肩宽腰细腿长,此刻带着热情的笑容舞动着剑器展示着自己的勇武…… 还挺养眼哩。 印章淡淡道:【既然是鸿门宴……嗯,这位应该拿的是项庄的剧本。】 罗衮的脸有点儿泛青。 怎么回事儿?怎么突然就开始舞剑了? 谁家文士喜欢看你们这大老粗舞刀弄枪啊?不是都吩咐过让这小子临时背点儿诗词歌赋了吗? 要是把这小郎君惹毛了,呵……你这厮就等着一辈子效忠不了吧! 武者们丝毫不知道这位文士的想法。 他们此刻已经悄咪咪愤怒了起来。 呵,仗着东道主是自己姐夫,就开始抢跑是吧? 都是武者,谁不知道谁啊! 瞅瞅这舞剑舞出个潇洒帅气、一招一式都张扬又不失分寸,充分体现对客人的尊敬,并且还表达与客人结交的美好心愿的死样子…… 你跟我们比武时可分明不是这样! 呸!看看你能的!兄弟们偏偏不惯着你! 暗潮涌动中,一位武者抢先起身,也拱手道:“自古以来,舞剑便是两人配合……某也来为小郎君助助兴!” 说罢,便咔嚓拔出长剑,向项庄刺了过去——看那毫不留情的力道,准是有什么私怨在其中。 印章就喜欢看人打架,点评道: 【那这位应该就是项伯了……瞅瞅,两个男人为你打得天雷动地火,作为沛公,你有何感想?】 诸葛琮又抿了口酒,眼瞳逐渐失去焦距:【感觉回到了以前的军营……张子辰、师文然、崔明台他们也喜欢这样打架,还总要拉着我做评委。】 印章也回忆起了那鸡飞狗跳的日常,嫌弃道: 【都是将军了,也都老大不小了,还那么幼稚,你一拳我一拳的,还总喜欢往同袍脸上打……你那时候到底是什么审美啊,接受了这么一群家伙效忠。】 第12章 诸葛琮放下酒杯,礼貌阻止了侍女续杯的行为: 【这与审美有什么关系?张子辰坚贞不二,师文然计谋无双,崔明台勇冠三军,本都是很厉害的将军……】 【我当然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因缺少文士辅助而在战场上束手束脚。】 【更何况,武者与文士不同,每一毫进境都意味着在战场上的存活率能再更高上一分。】 【有很多时候,他们都要脱离我的指挥独立作战。在那时我能够做到的,也就是让他们修行得更快些,活下来的可能性更大些。】 印章借着他衣袖的阻挡,在桌子上打了个滚,将最白的一面朝向他: 【主公麾下又不止你一个文士,偏偏就你不避嫌,谁来效忠你都接受……】 【别跟我说你不知道,那时候好些人都背后骂你有不臣之心。】 诸葛琮漫不经心解释:【主公知道我并无二心就行了。至于其他人,管他们怎么想。】 【更何况,我的文气质量最高,能同时供给的人数最多。除了我,他们还能效忠谁?师伯言?边公和?还是荀奉礼?】 【至于主公……他可是宗室,对于效忠者要求很高的。自我效忠后,好像就再也没人敢去招惹他。】 印章嘟囔道:【那确实……其他的文士崽子确实没你牛逼。如果我是武者,我也果断选你。】 就在诸葛琮与印章谈笑间,席中舞剑的两位动作越发激烈。 一来一往的,长剑都带着破空之声,眼瞅着是打出了真火气。 罗衮的脸色已经由青变红又变青,手指在衣袖的遮掩下不断扣着席面。 他绷不住了,微微侧头,打量小郎君的脸色。 ——咦?竟然还好? 这小郎君表情依旧平淡,坐得笔直。 漆黑如鸦羽的眸子微垂、饶有兴致地望着武者战斗。 他的些许碎发被劲风吹起,在那张苍白俊美的脸前舞动着,就好似在为武者们精彩的表演抚掌赞叹。 难不成,小郎君竟然喜欢跟这样的蛮子交朋友吗?接受这样的家伙做他的未来下属吗? 罗衮有些难以置信地打量着自家冤种妻弟,和冤种妻弟的同袍。 只看了一会儿,便又露出了嫌弃的死鱼眼。 这两个家伙,怎么看怎么粗鲁,表情也很狰狞,一点儿都不风雅。 他又坐如针毡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贤弟,你觉得,怎么样?” 他很狡猾地没有说主语,就想听听这位贤弟会如何回答。 ——拜托了贤弟,一定要看上他的妻弟,接受他的效忠呀! 不然他今晚也别想回屋睡觉了呀! 第15章 不速之客 小郎君侧头看来,虽无意摆造型,但一举一动都显得很是端庄。 “矫若游龙,武气夯实。两位郎君都是人中之龙,可见罗氏笃学修行之门风。” 其实这两个人中,只有一个算罗家人来着,其余的都是其他世家的子弟。 但罗衮自然也不会出口解释,笑眯眯地应了下来:“贤弟谬赞。那么,你觉得如何?” 说罢,暗示地眨了眨小眼睛。 诸葛琮默然。 他刚刚不是已经说了感想了吗?这位还想让他说啥? 他又不是武者,也不懂他们武者舞剑修行的要点……难道想让他评点这俩小伙儿的身材不成? 印章很不厚道地笑了:【诸葛琮啊诸葛琮,你这根实心木头!你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吗?】 【他想让武者效忠你呢?哈哈哈,再这样心软的话,你就要多好几个兄弟了哦……】 在席间众人带着些紧张的目光下,诸葛琮低头,用他那瘦削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印绶。 【好吧,我懂了。】 他回忆了一下上辈子主公教的委婉拒绝话术:“罗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 舞剑的项庄兄、项伯兄,以及其余的武者眼睛顿时暗了下来。 这群家伙分明已经是青年人了,可眼神却像极了幼儿园里交不到朋友的小孩儿,可怜巴巴看着他。 项庄兄嘴唇动了动,勉强道:“郎君可否告知,我……” “咚!” 他话还未讲完,宴会厅的大门便突然被人踹开! 一阵强横的、带着血腥的武气,如同刀剑铁骑拼杀一般冲进了这房间,将席下诸位武者都冲击得一愣。 诸葛琮下意识皱眉,缕缕淡色文气从印绶中流淌而出,竭力将这武气隔绝在外。 但他现在这身体毕竟年轻,虽然印绶与上一世相同,均为九品上上,可调动的文气还是不多,一时间竟然漏了一两缕武气进来。 嗯,仔细闻闻,有点北边那边的风味儿。这位突然到来的武者,估摸着是个幽州人。 这样强横的武气……难不成这人是青州东莱的驻军? 诸葛琮走着神,饶有兴致地发觉,武者们的脸色忽然间变得惊恐,就连上座的罗衮脸色也稍微有点儿不适。 那人背着光,还未进门,声音便先传了过来,带着严肃的怒意。 “演习将近却擅自离营,你们好大的胆子!孙成、赵锵、赵修、王安……” 每走一步,他便念出一人名姓,被念到的家伙就缩起脖子。 等到他走到席面中间时,敢直着脑袋的,也只有诸葛琮和罗衮两个文士了。 罗衮气呼呼地瞪了一眼没出息的武者们,转头便冲这位俊秀英武、五官颇有些异域感的军官笑道:“哎,将军莫要动气,都怪我,都怪我,想着好久没见孙成,就让他带着他玩得好的同袍回家看看我和他姐姐。” “哎呦,这也不是不知道您要有演习吗?不知者不罪、不知者不罪。” 这年轻武官紧紧皱着眉,身上的武气上下翻涌着,似乎很想说些什么。 但看在席间两个文士的份上,还是没有开口,只是转身往每个蔫头蔫脑的武者屁股上都踹了一脚:“都给我滚回去!营中一个留守的都没有,你们就不怕倭寇过来偷家吗?!” 踹完了,又狠狠瞪了他们一人一眼,这才转头拱手:“罗先生也是好意,只是,当今倭寇频繁入侵,还是不要随意让将士出营。” 他实在是气得慌,还是忍不住加了句嘴:“也不知怎么地,他们为了出营,甚至连武气都用上了,平时剿匪也从来没这么积极过!” 【看来,就算天下平定了,这群武者也还是老样子。】 【一瞅见文士就跟狗见了屎一样,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来求效忠,求赏文气增快他们的修行速度。】 印章的比喻依旧抽象又辛辣。 诸葛琮看着小狗武者们灰溜溜的、垂头丧气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年轻武官的目光顿时被吸引过去,下意识吸了吸鼻子。 他毕竟有八品上上的虎符,仔细观察之下,立刻便看出这文士郎君还未曾有过效忠者…… 他立刻将纵横厅内的武气收拢,低声道了句「冒犯」。 他来之前根本不知道这里有孤身文士! 一般来讲,武者只有在领兵布阵、战场厮杀、以及想要结交或者效忠的文士面前,才会这样大张旗鼓地释放武气,以武气来表明自己的心情、志向。 他之前只预想到罗衮会在这里,而后者的效忠者和好兄弟们已经人满为患,不受武气影响,这才放出武气想要震慑一下那群兔崽子,让他们老老实实跟自己回去。 结果,这里竟然有孤身的、年轻的文士! 实在是太唐突太冒犯了,这跟不穿裤子在大街上抓到一个人就冲人家大吼:“来与我做好兄弟吧”有什么区别? 实在是太羞耻了。 他实在没脸再待下去,便低着头草草拱了拱手,又低声说了句「军务繁忙,告辞」,便快步离开了。 只留下了一片狼藉,以及尴尬无比的罗衮。 后者捋了捋胡须,勉强笑道:“哎,这,这,哎……” 他支吾了半天,也没想出个解释的理由,最后只能两眼一闭破罐子破摔。 “让你见笑了。” 诸葛琮摆摆手:“那里的话,罗兄不必如此自谦。” “只是这位将军看着有几分眼熟,不知是谁家的儿郎?” 【确实挺眼熟的。嘶,幽州人,还是血腥味儿混着烟味儿的武气……怎么这么熟悉呢?】 印章陷入深思。 罗衮则原地呆住,悲从心来。 完了,这小郎君怎么回事啊…… 自己介绍的、精心打扮过,还主动展示自己的武者一个都不想结交,怎么武者的上司普普通通地来捉人,反而被看上了啊? 见小郎君望向自己,罗衮只得将满腔悲愤、满腔心酸都压下去,勉强笑道:“那是郡尉亓官郎君,全名亓官征,表字策之。据说来自幽州代郡亓官氏。” 亓官? 【我说呢,是亓官拓的亲戚啊!怪不得这样眼熟。仔细看看,五官都有三四分相似呢。】 第13章 印章恍然,而后嘎嘎笑了起来: 【亓官拓可是见过你本人的……你最好开始祈祷这个小亓官跟他关系远一些,不然……】 诸葛琮没当回事儿。 【哪儿有那么巧?恰好就碰上熟人的近亲?】 【就算真的是……那也无所谓,亓官长延与我只有一面之缘,不可能认出来的。】 见小郎君若有所思,罗衮心一横:“这亓官郎君并不曾投效过文士,若是小郎君想要与之结交的话……愚兄在东莱郡守那里也有几分薄面,可以为小郎君引荐!” 诸葛琮知道这位好心的胖子误会了什么,笑道:“多谢罗兄好意,但大可不必如此。我只是一时好奇罢了。” 你还不如看上这亓官郎君了呢。 罗衮心中再度涌上凄苦,整个人都凄然了起来。 要是能看上某个武者,迈出交友第一步,他以后还能在努把力把自家妻弟孙成引荐给他…… 但这一直不开窍……哎! 就算再巧的妇人,也难为这无米之炊啊! 算了,今晚是铁定不能回房睡了。希望夫人揍他时能稍微轻一点儿吧,呜。 但今夜不眠的,不只是这命途多舛的胖子。 ——军营中,亓官征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只觉得那郎君的风姿身影仿佛一直在眼前晃荡。 嘶,这个人…… 看上去好有文化、好厉害的样子。 亓官征自小习武,接触到的文士实在有限,也不知道该如何跟文士们打交道。 回想起今日他嗷嗷释放武气的举动,这青年人只觉得没脸见人。 他喃喃自问道:“我这到底算不算唐突啊?” “还有……那位郎君似乎没有生气的样子,是不是也想跟我交朋友呢?” 第16章 亓官 在自己前二十年的人生中,亓官征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 毕竟高阶文士稀少、而且他见过的高阶文士都已经有人效忠过,总会有人贴身确保他们的安全,从来不会独自一人出现在陌生武者身前。 纵然是惊鸿一面,可他还是敏锐地察觉到,那位郎君文气凝实、印绶温润有光泽,至少在七品以上。 已经算是高阶文士了! 而且他又那么年轻,还没有效忠者…… 亓官征自小跟着几个兄长在幽州跑马征战,后来又到中原打仗,混在行伍之中…… 真的、真的很少跟文士群体打交道。 越琢磨,他就越心虚,还有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勾勾缠缠的闹得他睡不着觉。 睡不着,那就甭睡了。 有这么多复杂心思,肯定是白天锻炼少了。 起床!锻炼! 月光下,这位年轻郎君的脸显得越发俊俏,长发高高束起,几根小辫子随着舞枪的动作来回晃悠,时不时击在饱满的、沁出些许薄汗的胸膛上。 “飒!” 他使出了最后一式,将银亮长枪狠狠刺在地上,自己则原地抱臂,陷入深思。 自己琢磨,也琢磨不出个什么…… 对了,要不写信问问大兄? 大兄他可不得了,以前是在文士堆里闯荡过的。据说跟那个最难伺候的汝阴侯都打过交道。 问他铁定行! 说干就干,亓官征随便披上件衣服,遮住赤裸的胸膛,点燃烛灯,坐在了案前。 “大兄亲启,弟征有事请教……” “嗯,弟有一个朋友,额,同袍,误入一位七品以上、长相俊秀,未曾及冠的文士府上,无意间大肆释放了武气……” “释放的程度嘛,相当于战场上……不行,好像有点儿太夸张了,就写,嗯,一般水平。” “大兄,你比较有经验,能不能告诉这位朋友,他到底有没有冒犯到这位文士……还有、还有……” 写着写着,亓官征有点儿不好意思,侧头挠了挠脸颊。 “若是,母亲还有您没有给我安排文士,那我可以不可以多跟这郎君……” 他写不下去了,看着自己写下的东西,忍不住被自己给逗笑了。 怎么像是小孩儿第一次上学时碰到交友问题,跑去询问家长意见呢。 他将这张纸咔吱咔吱撕掉,又重新写了一遍。 前面部分都一样,只在最后写——“我打算再观望一段时间,希望能与他结交。高阶文士必定前程不凡,若我能效忠于他那就更好了。” 当然,此处的效忠并非指的是字面意思的效忠。而是一种指代文士、武者变成最好的偷摸大鸡的一种特殊仪式。 一般来讲,只有经过效忠仪式后,文士和武者才能建立链接,文士才能增幅武者修行。 又检查了一遍,感觉没什么问题,他便深呼吸,武气再度涌动起来。 “兵贵神速。” 那张写满了忐忑的纸张顿时有了灵魂一般,呲溜一下飞了起来,在半空中辨别了一下方向,便化作一道流光向北方飞去。 这样远距离通信本是文士们常用的手段,对于武者来讲还是稍微困难了些。 若不是亓官征天资惊人、武胆坚韧,还真做不到这一点儿。 但是,就算是他,消耗也稍微有点儿大,得稍微缓缓劲儿。 他苍白着脸靠坐在案边,等待着大兄的回复。 希望大兄还没有睡着。 * 亓官拓确实还没睡。 他狼一样的深青色眼睛看着手中信件,俊美的脸上浮现出些许微妙。 “怎么了,将军?” 坐在他身侧的呼延烈好奇地探头探脑,想去看看信上都写了点儿啥。 亓官拓哼笑:“是阿征那小子。他今年就要加冠了吧?也怪不得……” 呼延烈摸摸下巴。 他们这群幽州将领基本上都是自小玩到大,他对于亓官拓家里的小弟也是挺熟悉。 “怎么?难不成有心仪女子了?那是好事啊!” “并非如此。” 亓官拓脸上出现了一抹古怪的笑意,将信纸递给呼延烈。 “你自己看吧。” 呼延烈一瞅,就笑了起来。 “哎呦这小子,还「我有一个同袍」呢,哈哈哈,真是有意思……嗯?” 他神色也古怪起来,抬头看向亓官拓。 “七品以上、尚未及冠、高阶文士,身边还没有效忠者?” 亓官拓随意点头,拿起了酒樽。 呼延烈啧啧道:“真的假的啊,这小子运气这么好?等等,他第一次跟人家见面就放武气啊?看不出来,这小子交友心还挺迫切。” “呦呦,你瞅瞅最后……” 他手指一挥,一缕武气弹出,小心翼翼将墨迹稍微拨开些许,露出下面字迹。 “若是你跟伯母没给他安排文士……咦,这小子难不成看上人家了?想要效忠人家?” 亓官拓似乎回忆起了什么,低头笑了笑:“若阿征所说不虚,那么他动了效忠的念头也是正常的。” 呼延烈看他神色,就知道他又回忆起了那个人,不由得叹了口气,劝道:“你小弟都已经找到可以交游的文士了,你却还想着那人呢?” “这都过了六七年了……也该放下了。” 亓官拓只是轻笑。 “你从没见过他,也没有跟他相处过……” “若你与我的经历相同,那你也会跟我一样,从此只愿在他麾下征战,替他鞍前马后,千难万险在所不辞。” 噫,说得真腻人。 呼延烈抖了抖鸡皮疙瘩。 他最看不得亓官拓这副职场深情哥的模样,嫌弃地皱了皱脸,撇开了话题:“那你打算怎么回信?要不,我帮你写?” 亓官拓随意点了点头。 “你若是想写,那就写吧。” “帮我交代他一声,就说年底幽州水师会与青州一同剿灭倭寇。” “本来是想让你领兵,但既然这小子有了这样心思,我就亲自过去,也好顺道去看望他。让他好好练兵准备。” “有了战功,也好跟这注定前途无量的高阶文士提效忠的事。” * 第二天正午,亓官征收到了大哥传来的回信。他挥退亲兵,独自在帐中满心期待地打开了信件。 而后就皱住了眉头。 “怎么是呼延兄……难不成大兄在忙?” 他耐住性子,接着往下看。 只见呼延烈写道:“小弟啊,你呼延阿兄虽然不想打击你……但你看,人家可是有七品以上的印绶呢。” “文士可跟咱们不一样,能凝聚高阶印绶的,要么才华横溢天资不凡,要么心思玲珑精明算计……你还太年轻,肯定玩不过人家。” “贸然与人家交朋友的话,就等着被骗得裤衩子都不剩吧。” 亓官征撇了撇嘴。 明明那郎君看着比他小好几岁呢,怎么、怎么就玩不过了。 他接着往下看。 “作为你大兄呢,亓官拓肯定是不愿意看到你这样的。于是,今年年底,幽州军会来青州东莱,一起筹备剿灭倭寇,顺便给你积攒些战功。” 第14章 “你大哥的原话是,有了战功也好跟人家文士郎君提效忠的事。” 亓官征眼睛定在最后一行,挪不动了。 过了好半晌,他才高高兴兴地点了点头,将书信坨成一团扔到了火盆中。 第17章 他似乎误会了什么 诸葛琮丝毫不知一位花季青年与他的家人正为自己的事辗转反侧。 他依旧在街头摆摊。 尽管罗衮刻意路过他这摊位好几次,每次都欲言又止地踌躇半天,他也没有理睬这胖子的打算,只是自顾自地诊脉开药。 反倒是正在排队的黔首,被罗衮这阵仗吓走了不少。 郡城中需要诊脉的人总共就那么多,在摆摊的第三天,人流量已经稀稀拉拉,再不复首日盛况。 罗衮也终于找到机会跟这郎君搭上几句话。 “贤弟,你这……还没有玩够吗?” 罗衮身为狗大户、额、世家子弟,一直耻于跟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为伍……若不是遇见了这个特立独行的小郎君,估计他这辈子都不会跟这些人有任何的交往。 事实上,他到现在也只是觉得,葛岺郎君只是年纪小、玩心重,想从黔首身上找点乐子而已。 诸葛琮很清楚这群贵族的想法。 听到这样的疑问,也只是抬眸平淡道:“并非玩闹,我在认真工作。” 罗衮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他能看出来,这位小郎君并非说笑……也正是因为这个,他才从心底感受到了一阵荒谬。 这胖子低声道:“可是,你是文士!还是七品以上的高阶文士……” 他没把话说完,但诸葛琮很清楚他会说些什么。 无外乎「作为高阶文士,你应该出仕、做官、封侯、成就一番事业」。 或者——「有大把大把的武者愿意效忠你,愿与你成为至交好友,你只需要接受就好」。 甚至是「从事这样卑贱的工作,只会让你的家族、你自己蒙羞」。 ——上一世的最初,他也被人这样劝说过。 那时他很天真,总以为雒阳会一直繁荣下去。而他就算任性些不出仕,也能安安心心过好自己的日子。 至于振兴诸葛氏的使命,也自有上面那些个哥哥顶着,根本轮不到他这个最年幼的养子…… 但是后来,眼瞅着天子越来越昏聩,而许多个哥哥,包括天才般的长兄都没意识到乱世将至。 他就不得不放下了各种兴趣爱好,从头开始一路卷到天下再次太平……只是还没等到重操旧业,他就嘎了。 这辈子借尸还魂,倒是赶上个太平好时候。他也能坚定不移地做个逍遥散人了。 这样想着,诸葛琮便回答:“我觉得这样就好。我天性懒散,耐不得案牍劳形。只愿摆个小摊、晒晒太阳、听听百姓谈笑,闲暇时出城踏踏青……这样就很好。” 罗衮表情更加复杂了。 无数情绪、无数思绪在他的胖脸上涌动着,最终九九归一变为一腔敬意。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诸葛琮,深深拱手:“是在下着相了。还请郎君勿要怪罪。” 诸葛琮被他这莫名其妙变得郑重的态度惊到一瞬。 还未等他回复,罗衮便接着道:“不知……您是何方高人门下?” 诸葛琮顿时恍然。 【坏了,他似乎把你当成某位隐世大儒的弟子了。】 印章在他脑子里叽叽喳喳。 【不过,我觉得你挺像的。听听你最近都干的什么事儿,说的什么话,作为高阶文士,还年纪轻轻的就无欲无求,他没把你当成出家人就不错了。】 诸葛琮无奈之余,也是被这迪化思路弄得忍俊不禁。 在罗衮眼中,这位小郎君听了他的问题后,整个人的气势似乎都发生了变化。 那张一直很苍白的、俊美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些许轻描淡写的笑意,就仿佛和田美玉被仙人点化,顿时变得深不可测。 而那双漆黑的眼瞳却又是沉静的、仿佛挤压了万年的冰雪,又好似面清透的黑石镜,随着他抬眼的动作,流动着细碎的光华。 罗衮从其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听到这位小郎君用一贯平淡的声音说:“恩师已逝……我对不住他的地方太多,不愿再以口舌扰他清静。” 罗衮一怔。 刹那间,关于小郎君为何身无分文、又为何独自出现在野外,以及又为何没有路引……这一切的一切,他心中都有了答案。 原来,他是因为恩师的离去,而不得不仓促地独自面对这世界啊! 作为隐士之后,他本就不需要这些俗物……至于对律条的了解,应该都是源于恩师的教导。 原来如此!他悟了! 诸葛琮眼睁睁看着这人莫名其妙开始兴奋,又莫名其妙开始得意洋洋。 【小白,你不是号称最擅长揣摩人心吗?你看看,这家伙到底什么情况。】 印章在他怀里翻个白眼。 【第一,最善揣摩人心思的是你而不是我。第二,不要凡事都指望别人,怎么不用用你自己的神奇天赋呢?】 诸葛琮遗憾地放弃了分析胖子心思的想法。 * 正如每个文士在凝聚印绶后都会立刻知晓自己的品级,文士的天赋也大概如此。 只不过,天赋乃是七品以上的高阶文士才拥有的技能,与每个高阶文士的愿求、志向与性格等息息相关。 因为拥有天赋与否几乎决定了文士的战斗力。所以七品也就成为了高阶文士与低阶文士的分水岭。 武者则与文士相同,也会拥有武道天赋……但更多人喜欢称之为武者图腾,因为这天赋通常会以某种动物的化身展现。 言归正传,身为九品上上的最高阶文士,诸葛琮的文士天赋稍微有些离谱。 ——它名为【红尘客梦】。 是一种很标准的虚头巴脑的能力,生效方式也很玄学。 简单来讲,就是诸葛琮发动能力时,每个能力范围内的人都会不由自觉地许出一个愿望。 这许愿很不起眼,或许只是一瞬而逝的想法。 比如某一天,诸葛琮发动了能力,范围仅仅覆盖一个小兵。 在无声无息的能力作用下,这个小兵就莫名其妙开始走神,从家里的几个孩子联想到明天的训练,最后感叹「啊,中午要是有肉吃就好了」。 宾果!许愿成功! 【红尘客梦】就吸纳到了这样一个愿望。 接下来,诸葛琮将会在脑子里摇骰子,然后赋予这个愿望可能性,从一到十成几率不等。 若是运气爆表摇到了十成,那么军营后勤就会莫名其妙出现各种各样的巧合。 或许是摔死几只猪,或许是累死几匹马。甚至是军需官突然良心发现想改善军队伙食。 不管怎么样,反正这位小兵今天中午可以痛痛快快吃肉吃到饱了。 【红尘客梦】就是这样一个规则性的离谱至极的天赋,在某些时候堪称绝世杀器。 但与之相对的是,消耗的文气量也相当可观。 ——毕竟这都算得上修改现实的开挂能力,若再没有个限制,诸葛琮直接原地成神得了。 比起这逆天的摇骰子许愿机,诸葛琮最常用的其实是【红尘客梦】的衍生小能力。 再次简单来讲,就是仅影响目标的思维,并读取目标短暂心理活动,而不进行以后的吸纳愿望之类的操作。 也很逆天,但比起修改现实还是好得多。至少不会被人忌惮得一天被刺杀三百回。 ——到现在为止,那群老同僚都还以为他的天赋是读心呢…… 毕竟效忠后,双方印绶等级、文士的天赋等信息都会随着文气或武气的交融而交换,几乎无法做到任何隐瞒。 但诸葛琮那时可谓是心黑无比,提前废了半条命向自己许愿,并且连投骰子一百多下,成功摇到十成可能,将自己的文道天赋伪装为【腹心相照】。 问就是生性多疑,所以天赋是读心。 也正是因此,在上辈子的最后,几乎没人敢正眼看他,也没人敢好好跟他说句话。 ——他们都害怕他的读心天赋呢。 诸葛琮明里暗里解释过,自己并不会无缘无故听人心声,但似乎同僚们都不是很相信。 到最后,诸葛琮自己反而想明白了。 世间万物,总是有得必有失。 就如同所有的文道天赋觉醒时,都会带来一定的缺陷或者副作用,不得达成圆满。 例如大师兄司马谦,他的天赋【燕然未勒】,在给他提供了敏捷的军事思维、天才般的统帅能力的同时,也迫使他不得不主动奔赴一切可能的战争,不得片刻喘息。 直到他征伐到传说中的燕然山,或许才能实现文道通达。 例如师湘,他的天赋【皓首穷经】,能够飞速处理一切情报并且过目不忘,还能推测事态发展方向。 第15章 他的副作用便是如附骨之疽般驱之不散的头痛,绵长而又持续不断。 比起他们,诸葛琮的文气副作用堪称善良温和。 只是每逢动用文气,便会积攒一定的负面情绪而已。 情绪这东西嘛,排解排解也就没事了。 所以,诸葛琮一直觉得,自己很幸运。 第18章 算命 至于现在,为何诸葛琮不愿意使用天赋,狠狠读一读面前这位胖子的脑回路呢? 原因很简单。 因为他懒得再动用文气去污染难得一见的好心情。 * 罗衮走后,诸葛琮再度敛目休息。 此刻正是暮春时节好光景,风不凉不暖,轻轻吹动着道旁的柳树叶子,在他身上洒下片片细碎的阳光。 从远处看,这小郎君眉目如画,整个人都似乎在发光。 亓官征抿唇,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而后踌躇着,慢吞吞向前迈了一步。 自他上次见到这小郎君,已经过去了三天。今天终于轮到他休沐放假了。 从前,他一向不愿轻易离开军营,哪怕休沐也只是独自练枪,顶多在马场上骑马溜达几圈。 但今天,他不知怎么地就散步散到了军营外边儿,又出乎意料地在市井间碰上了这位惊鸿一面的小郎君。 他依旧是那样气质出众,一看就很有文化,就算只是端坐着,也跟他们这些武人截然不同。 这就是高阶文士吗?看上去真的很厉害。 能在这里遇到他,分明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但亓官征却不知为何,心中有种莫名其妙的自惭形秽。 这可是二十年来头一遭。 嗯……或许是中午没吃饱,饿的难受? 亓官征将乱七八糟的想法统统丢进脑袋深处,大步朝着那文士郎君走去。 “你……” 话一出口,他就为自己声音的沙哑感到惊讶,于是狠狠地清了清嗓子。 “你怎么在这里?” 诸葛琮微微侧头。 一缕碎发从额角滑落,又被他那玉白的手指拨向耳后。 紧接着,那只手被放下,在身前摊开,示意眼前的年轻武官往一旁的竹竿上看。 “如你所见,我在摆摊。” 亓官征忍不住挠了挠头,扎着高马尾的脑袋歪向一边,狼一样的淡青杏眼稍微有些飘忽。 “你还记得我啊……上次实在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也在那里。” 他看这小摊附近似乎也没人要过来的样子,便在诸葛琮对面坐下,扫了一眼那竹竿。 “哎?你会算命啊,真了不起……”说着,他便从怀里掏出个沉甸甸的钱袋子,“这些都给你,你帮我算算……” 诸葛琮打开那个钱袋子,看看里面白灿灿的银子,又抬头看看亓官征。 “算命一次只需要十枚铜钱,你给的太多了。” 亓官征还在琢磨要算点儿什么,闻言下意识地咧嘴一笑。 他的长相本身是有些凶戾的,可这一笑,立刻冲淡了他眉眼的煞气与邪气,就好像从一匹野狼变成了家养哈士奇。 “剩下的你就先拿着,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就当我给你的赔礼,好不好?” 【他在讨好你。】 印章一针见血。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应该知道我的品级……诸葛琮,你离被强行征辟进军营打工不远了。】 诸葛琮注视着他的眼睛,似乎从中找到了什么,反手将那钱袋收下了。 “行啊,就先寄存在我这里……以后你若是有什么想算的,尽管找我。” 听到这话,亓官征很明显地眼神一亮,愉快地点了点头。 诸葛琮默默在心中对印章说:【我觉得不像。看看他这副样子,我连(红尘客梦)都懒得用。你看他像是有心眼儿的人吗?】 印章不说话了。 它也觉得这狼狗不像个聪明狗。 亓官征这时终于考虑好了要算什么,笑眯了眼睛。 “你会算前程和姻缘吗?我有点儿想知道这个。” 诸葛琮并不惊讶。 在过去的几天中,也不是没人找他算过命,也基本上算的都是这些。因为泄露太多天机对谁都不好,他便总是稍微卜算个大概就收手。 但现在嘛……看在这亓官家小郎君给了那么多钱,如此诚恳的份上,他就稍微认真些,仔仔细细给他看看吧。 “手给我。”他伸出右手。 “哦……哦!” 亓官征一愣,而后急匆匆将自己的左手盖在诸葛琮手上。 诸葛琮无奈地将他的手翻过去,变为手心朝上的姿势。 亓官征有些尴尬,耳根也开始发红,另一只手悄悄搓起了衣角。 诸葛琮没去注意这年轻人的小动作。 他余光见周围行人来来往往,基本无人注意这边,便轻巧引动了一丝文气,覆盖在两人手侧。 亓官征下意识抽了抽鼻子。 嗯?这是什么味道? 他又悄悄深吸了一口气。 闻起来……前调有点儿像是雨后的草地,湿润又宁静。 但仔细闻闻,又有些新雪的气息,混合着松脂般厚重的香味儿,又没有檀香那样庄重……总之凉凉的、很清爽。 他慢了好几拍才反应过来,似乎是面前这位文士不声不响地释放了文气。 这是郎君文气的味道? 亓官征只知道武者对文士随意释放武气不太好,却从不知道文士对武者释放文气到底好不好。 一时间也是不敢多闻。 他眼观鼻鼻观心,老老实实呆坐着,就仿佛一只木头雕成的狗。 诸葛琮依旧没注意这年轻人的小动作。 他还在算……嗯,准确来讲是推演面前这亓官家小孩儿的未来。 亓官征则竭力将自己的注意力从目前的一切上移开,刻意地开始想东想西。 两人就这样沉默了半炷香的时间。 “好了。”诸葛琮干脆利落地放开了狗爪子。 亓官征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啊」了一声,而后又觉得自己这样很傻,很不好意思地收回了手。 “那结果如何?” “不论是姻缘、还是前程都是一片坦途。恭喜。” 亓官征大喜,噌一下站了起来,咧嘴笑道:“真的?” 诸葛琮将负面情绪压回去,点了点头,打算一会儿数数银子调节情绪。 亓官征愉悦地笑着看他收拾摊子,青色的狼瞳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诸葛琮。 片刻后,他嘿嘿笑道:“对了……还未来得及问,郎君您贵姓?是否已经取字?” “免贵姓葛,单名一个苓字。未曾及冠,也未曾取字。” 亓官征低声将「葛岺」二字念了几遍。 在诸葛琮感到疑惑之前,他又再度抬头,笑得像只萨摩耶。 “在下幽州代郡亓官征,表字策之,八品上上武者,目前是东莱郡郡尉……以及,在下尚未进行过效忠,也是第一次遇上葛郎君这样温和的文士……” “总之,今日多谢郎君!” 第19章 幽州兵入境 【你说,他刻意强调「没有效忠」,这到底是图谋不轨呢、还是图谋不轨呢?】 一直到晚上,印章还在不满地絮絮叨叨。 诸葛琮将长发放下来,独自坐在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话本子。 【亓官征毕竟是个年轻武者,能为自己的将来考虑,已经不错了。】 印章顿了顿,狐疑道:【你怎么对他这么宽容?】 【难不成……你真看上他了?!你不会告诉我,你要跟他把臂同游,从此我是你的孝义黑三哥你是我的亲亲李逵吧?】 诸葛琮放下书,无奈瞥了眼滚来滚去的印章。 【怎么可能。我现在不打算再接受任何人的效忠……毕竟,我没有什么出仕的打算,还是别耽误他人前程。】 【还有,少用这些抽象比喻。什么黑三郎李逵的。】 印章忽视了他后半句玩闹,只是低声嘟囔道:【你最好是。】 【比起这个,其实我更感兴趣的是,最近东莱地方驻军频繁演练,再加上倭寇频繁犯边……】 【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说到最后,印章语气逐渐变得跃跃欲试。 诸葛琮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拎起印章摆在枕头边,自己也爬上了床铺。 【对付倭寇的话,若是青、徐二州地方军联合围剿,就完全应付得来。】 他当初选择在青州落脚,就是因为青州和徐州基本上没什么前世熟人…… 就算打起来,也能安安稳稳过好自己的日子。 * 他是在暮春时节,将近四月份到达的东莱。 安顿下来后,便每天很规律地上午、下午摆摊,中午晚上自己做些便餐糊弄两口,时不时去狗儿家蹭饭,再教狗儿认几个字。 而亓官征每隔十天便会准时刷新在摊位前,或是找他闲聊几句,或是给他讲讲军营里的趣事(主要在说自己如何按着其他武者打),或是在一旁搭把手,亦或是单纯坐在一边发呆。 第16章 之前在罗衮家里认识的那些武者,也不是没有来凑过热闹。 但每次亓官征都淡淡望着他们,也不说话,只是盯着看。 后来,那些人就来得少了。 这样平淡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初秋。 那天,诸葛琮依旧支起摊位,然后敛目歇息。 因为他这边人流量大,一些休沐的郡兵也很喜欢往这边晃悠。所以在这半年里,他身边逐渐围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摊贩。 一个卖油点心的张大爷平日里消息最灵通,趁着还没到饭点儿,便跟身边卖小玩具的、卖茶水的唠两句。 “小王啊,俺记得,你老家在海边上?” 卖茶水的中年人擦擦汗,一边儿搅着木桶,一边回复:“是啊。” 每次提到老家,他都有一肚子的苦水想倒。 “那天杀的倭人!烧我家的房子,还抢了我家的船……” 接下来就是相同的诉苦话,他每天闲下来时都要念叨几遍的,大伙都能背下来了。 今天依旧是这样。 张大爷听完他诉苦,这才捋着胡子神神秘秘道:“老头子这里可有个好消息,你猜猜?” 卖茶老王没什么玩猜谜的兴致,只是叹着气将茶碗一个个摆出来。 他媳妇王氏则将木桶里的茶舀出来,一边分别倒在茶碗里,一边配合地说道:“难不成郡府要减租子了?还是要减税?” 张大爷还没开口,旁边卖草编的年轻人便抢先道:“这怎么可能?依照汝阴侯旧法,只在灾年时减租减息。这几年东莱风调雨顺,哪儿可能减租子。” 一旁安静得像个玉雕的诸葛琮听到自己的名字,往这里看了一眼,然后又垂下了目光。 众人没发现这个小郎君的动作,自顾自开始七嘴八舌交流起来,有说自家种地收成的,有抱怨房租太高的,还有祈祷以后也风调雨顺的。 过了好一会儿,张大爷听着没人猜到自己想说啥,这才哈哈一笑,对着卖茶老王说:“以后啊,你再不用担心倭人啦!” 卖茶老王眉头一皱,那张刻满了生活风霜的脸抬了起来:“怎么说?” 周围人都静了下来,看向张大爷。 东莱临近渤海,除郡城外几乎每村每户都遭受过倭寇侵扰,烦不胜烦。 这些摆摊的小贩大多也都是倭寇受害者,只是受灾程度比卖茶老王稍微小一些而已。 张大爷很满意自己得到的关注,也不卖关子了,很自在地拿起老王的茶喝了一口,哈哈笑道:“我大侄子不是在幽州参军嘛。” “前段时间,他往家里传信说,将军要带着幽州兵过来,跟咱们青州兵一起剿匪呢!” 他故意往四周看了看,放低了声音:“据说啊,这回开来了好些大船,要一口气打到倭人老窝呢!” 众人一听,纷纷喜笑颜开,炸开了窝。 “好!” “早该打过去了!那倭人简直无法无天,就仗着咱们东莱兵力不足……这下要他们好看!” 诸葛琮又往这里看了一眼。 【幽州兵要来?怎么回事儿,幽州距离这里八百里远,徐州兵都还没来呢,他们来这里干嘛?】 印章在他怀里接连不断地嘟嘟囔囔。 【之前亓官拓、呼延烈还有夏侯峻都在幽州……嘶,如果来的是亓官拓……】 诸葛琮否定道:【他不会来。你没听他们说吗?这次来的是幽州水师。】 【我记得亓官拓擅长骑兵突袭。他不会开船。】 “哎哎,老王,你要收摊了?这连饭点儿都没到呢,着什么急啊?” 张大爷还没蹭上几口茶水,就看见卖茶老王默不作声将茶又倒回了木桶里,开始收拾起了桌椅。 卖茶老王听见他疑问,安静抬头看过来。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已经含了些泪。 “不卖了,今天不卖了……收拾收拾回老家去,等人来打倭寇。” “倭寇没了,地就能种了,也就能攒钱再买条船打渔。” “好久没敢回老家,也不知道俺爹娘的坟、俺几个崽子的坟还在不在……” * 中秋节还没过,幽州艨艟便乘着风到达了青州。 好些青州人都涌去围观,回来时都感叹那些大船的威风。 “哎,我跟你讲哦,那领头的将军就好似天神下凡!那金甲都闪着光!可威武了!” “这下好,杀他倭寇片甲不留!” 酒楼一层顿时喧嚣起来。 屠狗走卒之流大声叫好,书生武者之辈高谈阔论。 今日诸葛琮破天荒没在家里吃自制黑暗料理,而是在印章的强烈要求下出去吃饭。 【你自己吃那猪食,我看着都难受!】印章如此说道。 诸葛琮回忆了一下自己的手艺: 【没吧?我觉得味道还行啊,看着虽然不好,但其实……】 【好了好了闭嘴!】 竟然有一天,印章会要求他这个主人闭嘴,怎么不算倒反天罡呢。 诸葛琮自斟自饮着浊酒,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菜。 他现在身为三教九流中最玄乎的算命先生兼赤脚大夫,本身又相貌卓越气质独特,来到酒楼时,竟招来了店小二与掌柜的窃窃私语。 经过商量,他们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不仅将他安排在二楼靠窗的风水宝座,还送他了半壶好酒,送餐时,店小二还赔笑道:“只要您满意,能给我们一个好评就行!哈哈客官您慢用、慢用。” 诸葛琮:…… 他现在可是个黔首,文士身份也捂得好好的,这小伙儿至于这么紧张吗? 在店小二眼中,这位虽然很俊美,但怎么看都很吓人、比那些郡中豪门还吓人的算命先生只是平淡地点了点头,而后移开了目光。 小二长出一口气,飞一样跑走了。 夭寿了,算命的都这样吓人吗? 这人是怎么传出心善的名声的?而且……真的会有人找他把脉开药吗?真的不会被这人毒死吗? 在东莱的某个角落,还在苦苦吃枸杞喝中药补肾的李二:阿嚏! 第20章 小冲突 青州乃是全国粮食生产中心之地,近些年来又风调雨顺,年年丰收,各个粮仓都堆满了新粮,自然也就有了酿酒的余裕。 东莱的酒香醇,虽依旧带着些浑浊,但比起诸葛琮在军中饮过的酸酒,已经好的不能再好了。 半壶浊酒很快就空了,诸葛琮咂咂嘴,心中计算了一下现今的资产,正想再—— “杜昂!(一种拟声词)” 一个邻桌的、观察了他半天的书生突然站起,大步走了过来,并且一巴掌拍在他桌子上。 诸葛琮慢吞吞抬头,打量了这书生一眼。 【这谁啊?咱们认识吗?】印章很困惑,【他拍咱们桌子干什么?手不疼吗?】 “你就是葛岺?呵……” 这书生似乎对诸葛琮平淡的反应很不爽。 他很刻薄地上下打量诸葛琮,而后发出了不屑的嗤笑:“我还当是什么神仙人物,原来不过如此。” 他扬声笑道:“听说你还在路边算命?哈哈哈!看着有模有样的,原来连个教书先生都做不得,竟然跟三教九流混在一处!” “你、你不会连四书五经都没读过吧?” 旁桌的、看着像是他同伴的书生们立刻哄笑起来。 他们个个身着不凡,腰挂碧玉,还都是仿着雒阳最时兴的打扮。 再结合知道他文士身份的人不多,也几乎都是有权有势、跟罗衮玩得好的人家…… 嗯,知道了,看来这群人都是郡中豪门子弟。 迎着诸葛琮打量的目光,最中央被簇拥着的那个半大少年挑了挑眉,笑盈盈地把玩了一下手中印绶,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欠揍表情。 这样的家伙,上辈子在太学念书时,诸葛琮见得太多了。 对付这样的人,他也总结出一套百试百灵的方法。 于是,那个自以为狠狠戳了面前文士痛脚的书生,就看到面前人似乎勾了勾唇角。 “你笑什么?”他下意识皱眉,想去掰那人的脸。 那人却漫不经心避开、轻飘飘扫视他一眼。 那目光冰冷又高傲,就好似不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衣着华丽的人,而是在看路边一丛野草、一块石头。 诸葛琮使用了【轻蔑的眼神!】! 咚!陌生文士收到会心一击! 噔噔咚!陌生文士陷入「破防」状态!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书生自小就被人捧着惯着,虽然没成功凝聚出印绶,但也凭借家中财力混进了名士圈子,自以为前途远大,需要别人高看三分。 他哪曾被这样不屑的眼神盯着看过? “你……你……” 他下意识就想一巴掌扇上去,让这贱民看看他的厉害。 但听到那被簇拥着的文士少年轻轻咳了一声,他又有些踌躇了,手抬起又悻悻放下。 第17章 哼,算你运气好! 他恨恨地瞪了那人一眼,正想回到座位上好好喝几杯闷酒,却又看见人群中的少年文士拎着壶酒,轻飘飘走了过来,在那该死的黔首面前坐下了。 “乘之,你……” “好啦好啦-我刚刚给你又加了壶酒,快跟他们喝去吧,都算在我账上!” 那少年文士笑眯眯地挥了挥手,就好似在打发一条狗。 书生浑然不觉,以为他要为自己出头,竟然感动地看了他一眼,拱了拱手,离开了。 少年文士笑着摇了摇头。 那青色的印绶光芒一闪,随着一句「隔墙有耳」,一道无声无息的屏障便展开来,覆盖在两人身周。 “好了,别紧张,我就是来找你唠两句。” “我是赵驹,字乘之,乃是东莱郡守之幼子……听闻你拒绝了那些个混人效忠?” 诸葛琮将目光从那枚印绶上收回。 这少年是东莱郡守的孩子,也就是他血脉上的表弟的孩子…… 真论起辈分,他应该唤诸葛琮一声伯父。 这大侄子看着不声不响,竟然是个七品中下文士。 嗯,放在以往,这小家伙估计会成为几个势力争夺的对象呢。 天资纵横呐。 赵驹本就是刻意展示自己的印绶,见他收回了目光,便自然地收回印绶挂在腰间。 “哈哈,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句干得漂亮!” 他那张俊秀小脸上露出了极痛快的笑意。 “你不知道,自从我凝聚出七品中下印绶后,他们就跟疯了一样,天天围着我打转……一闻到那武气味儿我都想吐。” “但毕竟我爹是郡守,得维护好跟这些豪门的关系……哎,我天天被他拎着耳朵念叨,说什么要包容那些傻子……” 说着,这少年就深深地郁闷起来,倒酒的姿势都有些无力。 “他们脑子里都塞满了肌肉,没意思极了。” “本来想着文士应该能好点儿吧,结果那些家伙都几乎全都是三品四品,要城府没城府,要文才没文才,也都没意思。” 说着,这少年眼睛缓缓半眯起来,终于流露出几分高阶文士特有的桀骜:“喂,你是几品?我听说你也是高阶文士……介意给我看看你的印绶吗?” 诸葛琮眼也不眨:“七品中上。” 不多不少,刚好压了这少年一头。 这少年依旧眯着眼睛。 诸葛琮感知到身侧的文气开始缓缓流动。 小家伙是在动用天赋吗? 这文气流动的方式稍微有些粗糙。看来他并没有老师教导,纯粹靠自己摸索……不过能把天赋调动起来,已经很厉害了。 更何况,现在已经不是战乱年代,也不用将文气控制得那么一丝不漏。 诸葛琮又默默感叹了一句天姿纵横。 片刻,这少年沮丧地捂住了额头。 “哎,算了,我就相信你吧。” 嗯,看来他天赋应该是测谎之类的。 诸葛琮品级比他高,他自然看不出个什么来。 这郎君确认诸葛琮印绶品级后,很是干脆利索地替自己的狗腿子道歉。 “哎,都得怪我爹,他以为我就是这代青州第一文士,打算将来造势举孝廉把我送上中央去。” “听说你的消息,他老人家吓得不行,就让我找人稍微试探你来着。” 【额,他还挺直白。看不出来啊,这竟然看着像是个老实人。】 印绶还未放弃吐槽。 第21章 幽州亓官拓 但出乎印章意料,面前这高阶文士似乎、可能、大概真的很老实。 一直在跟诸葛琮聊文学聊政治聊理想……甚至越聊越高兴、越聊越嗨皮。 到最后,已经恨不得拉着诸葛琮的手大喊「好挚友一生一起走」。 印章叹为观止。 【爹的,高阶文士这群歹竹里竟然蹦出了根好笋?】 【比起灭人全家司马谦、阴狠毒辣师伯言、冷酷无情荀奉礼,还有你,狡诈残忍心黑手狠凶残恐怖诸葛琮,这孩子简直像个天使!】 【为什么轮到我时,就有那么多形容词?】 【你就说我形容的对不对?】 赵驹正在高高兴兴阐述自己对于名士间最为流行的《太玄经》的看法,口中一会儿是「颠灵气形反」,一会儿是「赤子扶扶,元贞有终」。 只听得印章哀哀惨叫。 【咱们都太学毕业好多年了,为什么还要应付这纯理论文学探讨啊。】 【我最讨厌的就是坐经会,哎呦,为什么到哪里都逃不开这辩经形式主义……】 诸葛琮倒是早就习惯了士人间辩经的习惯。 在赵驹讲话的间隙、或者专门停下等待他意见之时,他随口就附和几句看似深奥实则确实深奥的理论,直听得赵驹眼中异彩连连。 只能说,上辈子在太学那几年确实没白学。 忽然,赵驹的声音停住了。 诸葛琮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只见一只毛皮漆黑、眼瞳澄黄的大猫咪,旁若无人般踩着楼梯迈着猫步、懒洋洋地走了过来。 诸葛琮辨认出,这是某位武者的武者图腾,由纯粹的武气凝聚而成。 以往见到这东西都是在战场上,想不到有朝一日,竟然能在酒楼里碰见这等、嗯、可爱的小东西。 也算是活久见。 这猫咪仗着普通人看不见自己,潇洒地摇着尾巴,大脑袋径直穿过赵驹的文气屏障,低头蹭了蹭他的裤脚。 赵驹条件反射地揉了揉它的脑袋。 在短暂的几秒内,他们似乎完成了某种信息的传递。 “啊,葛兄,实在不好意思,我得走了……今日与你聊得很开心,我们下次再聚!” 诸葛琮微笑着点了点头。 赵驹在收回文气屏障的同时,顺口分享刚刚得知的消息:“啊,对了,幽州来的那位将军以及千名幽州兵已经在郡城外驻扎,估计明日便会入城,前往郡府商议剿匪事项。” “军中缺乏文士辅助,家里就想让我去帮帮忙。” “你想去吗?我可以顺道推荐你,一点儿都不麻烦的。” 【答应他答应他!诸葛琮!我都好久没见血了!答应他!】 【闭嘴!】 呵,方才还说他狡诈残忍心黑手狠凶残恐怖……现在一碰上战争,这印章立马显出原形了。 赵驹见面前才华横溢的少年文士似乎面露犹豫之色,顿时了然。 “啊,是我犯傻了,你若是想去,根本用不上我去举荐。” “家里催得急,我就先告辞了!” 文气屏障终于破碎,他又恢复了来时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在一群书生的簇拥下、抱着那只猫离开了。 * 第二日上午,诸葛琮又来到了酒楼。 昨天晚上,郡吏敲锣打鼓地在街坊间通知,说今日所有人都不允许摆摊,要给那将军以及将军亲兵腾出空间。 可问题是,主干道就那一条,将军也定然不可能从旁道绕路去郡衙。 现在却号令全城商贩不许出摊…… 只能说,郡吏们是懂「一刀切」艺术的。 于是,小摊摊主诸葛琮便偷得半日闲,又可以在酒楼上摸鱼、挥霍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 掌柜的与店小二自从上次见他从一群纨绔子弟中全身而退,目光变得更加诡异。 ——这次在商议后,他们甚至送来了一整坛酒。 于是,诸葛琮便省了些血汗钱,愉悦地白嫖酒水,等着看幽州兵入城。 【我打赌,这次来的是夏侯高远(夏侯峻,字高远),他以前就是水师编制。】 印章上战场的请求被拒绝后,郁郁寡欢了一整个晚上,现在终于勉强打起来精神,试图再找点乐子。 【诸葛琮,来,你也赌一个!看看咱们谁比较厉害。】 诸葛琮懒得在这些小事上较真,便随便蒙了一嘴:【那我猜呼延顺义(呼延烈,字顺义)。】 印章哈哈笑:【行!买定离手!不许反悔哦!】 诸葛琮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 正午时分,在黔首们的翘首以盼中,外面那些大人似乎终于谈完话,幽州将军和幽州兵终于要进城了。 欢呼声从城北一路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诸葛琮本来性质缺缺,但还在赌约的份上,还是勉为其难抬头,在欢呼声最为高昂之时抬眼,漫不经心往楼下望去—— 正好见到那位半身甲胄,样貌俊美的异域将军骑着白马,在装备精良、同样骑着白马的亲卫簇拥下经过。 啊,这人,好眼熟啊。 诸葛琮面无表情。 印章倒吸一口凉气。 【妈呀!说阎王阎王到,这不是亓官拓吗!?幽州司马亲自来剿匪?!倭寇有这么大的脸面?】 震惊过后,它开始在诸葛琮胸前乱滚:【你不是号称算无遗策吗?怎么连打赌都能输?】 第18章 诸葛琮分出一只手将它按住:【别无理取闹。你要是真觉得我算无遗策,还跟我打赌做什么。】 印章不理他,自顾自嘟囔着「老年痴呆」、「退步明显」之类让人听不懂的话。 * 经过酒楼时,那白马上的将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皱眉。 狼一样的深青色眼瞳悄无声息地在街边人群中扫视,而后望向四周酒肆。 诸葛琮在他看到自己之前便撇过脸去,饮了一口酒。 处在这样嘈杂人群中,却能分辨出审视打量的目光。这样敏锐的五感……看来这家伙在六年中也不是长进了不少。 若是当年他就有这般实力,就不会在诸葛琮手下败得那么惨,还不得不改换门庭投降了。 诸葛琮把玩着酒杯,微微笑了笑。 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现在看到这家伙混的不错,他也就放心了……至少证明人家投降没投错,对吧? * 亓官拓看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他的周围依旧是不知真心还是假意欢呼的人群,高处也依旧是冷眼注视着他们的豪门子弟…… 可心脏却反常地怦怦跳着,似乎在竭力提醒他,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了。 怎么回事儿? 亓官拓与亓官征虽出身同一氏族,但他们之间却是有着天壤之别。 前者是经历过乱世、真正面对过残酷、在人海血海中冲杀后活下来的将军。对于在战场上救了他无数次的直觉深信不疑。 这东莱城,究竟有什么?! 第22章 狼与犬 议事结束时,已经是日暮时分。 依照本朝官制,州司马官位只是比郡守稍微低半等。 郡守赵大人经过深思熟虑,决定将这位远道而来的将军安排进他在城北置办的私宅,再安排些美婢好生伺候着。 亓官拓客气一笑,推辞道:“我与郡尉有亲,直接住在他那里就行,劳您费心。” 赵郡守再三挽留无果,也只能放他离去。 * 是夜。 幽州司马亲至东莱,小小的郡尉自然得好生接待贵客。 好在亓官征在东莱也有自己的房产,免于跟哥哥一起住军营的尴尬。 于是,在明灭不定的烛火边,两个亓官氏在桌边面面相觑。 好久没见,就算是亲兄弟,也都不知道能聊点儿什么了呢。 场面一度陷入尴尬的沉默。 片刻,大亓官干咳一声,率先抛出个话题:“你在东莱也有数年,可知道倭寇的具体情况?” 小亓官一愣。 “大兄,郡守白天没和你说过这些?我可是写了好些字的报告交上去了……” 亓官拓不说话了。 那双颜色深些的狼瞳定定看着他。 亓官征福至心灵般意识到亲哥只是为了找个话题,并非真心实意想听他作报告。 于是忙开口找补道:“也是,郡守只是个文弱书生,不知兵。” “哪里有我亲自说来的明白。” 大亓官满意地收回了目光。 迫于兄长压力,小亓官不得不从头开始,又将自己的报告阐述了一遍,累得口干舌燥。 不过好在气氛终于不是那么尴尬了。 小亓官也能稍微讲些别的事。 他挠挠脑袋,看向自小把自己养大,如同父亲般威严的长兄:“那个、兄长、你是不是因为我才大老远跑一趟……” 大亓官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闻言哂笑着看过来。 “不然呢?区区倭寇而已,不管是呼延顺义还是夏侯高远,都能轻轻松松弄死他们。” “若不是你寸功未立,还偏偏好死不死看上人家高阶文士,我何必费这么大功夫。” 小亓官肉眼可见的红温了。 “大兄,你和母亲同意我……” 大亓官眼睛一横,小亓官的声音戛然而止。 年长者这才慢条斯理开口:“母亲不知道这件事。” 他哼笑一声:“你以为,向文士效忠是那么简单的、顺顺利利就能办成的吗?” “他们那些高阶文士,心思都深沉着呢。” 闻言,尚且年轻的军官不由得皱起眉头:“但我看他实在不像是那种捉摸不透的人。” 亓官拓又冷笑了一声,周身气势一变,带着血腥与寒风的武气兀然发散,逐渐铺满了整个房间。 烛火摇曳,将他的俊美的脸映照得明灭不定。 “「你看他」……呵,你见过多少文士?又见过多少高阶文士?” 他似乎回忆起了某件事,逐渐咬牙切齿,如同一匹正在撕扯猎物的狼。 “我告诉你,亓官征!” “高阶文士都是一群心狠手辣、冷酷无情之辈!不管你费尽多大心思,献上多少东西,他都不屑一顾!” “就算你把自己的心都刨出来放在他眼前,他都不会去看上哪怕一眼!” “他,他们,就是这样的政治生物,没有任何柔软可言!” 他的暴戾和愤怒如同飓风般平地而起、突如其来,将亓官征惊在原地。 可只是片刻,他又奇妙地恢复了平静,将无意间捏碎的桌子放在一边,看向自己的幼弟。 就连语气也恢复了平静。 “你明白了吗?” 亓官征还怔怔的没有反应过来。 年长者不得不再多废些口舌,苦口婆心地劝戒这半大孩子:“为了取悦你那个未来的效忠对象,你需要做的是不断获取战功,不断、不断。” “听说那位文士身边还没有其他人?” “呵……” 他俯下身子,将布满伤疤与茧子的手掌放在年幼者还未变得宽阔的肩膀上。 “你的运气,可比我当时好多了。” 他又自顾自低低笑了起来。 那声音似乎从胸腔中迸射,让亓官征不由自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看好他、把他放在身边,撕碎一切试图接近他、谋害他的人,为他捧来胜利与荣光。” “让他知道,谁才是不可或缺的那个……” 亓官征喉结稍微动了动,目光从长兄那双历经百战的手,望向那双颜色更深沉些的青瞳。 他鼓起勇气小声道:“我觉得这样稍微有点……” 亓官拓又是冷笑,收回了手,坐到原来的位置上。 “来了青州这几年,你似乎安逸惯了,也不听大兄的话了……” “也罢,说说看,那高阶文士到底怎么回事儿,能把你蛊惑成这般模样!” 亓官征沉默了一会儿。 在亓官拓失去耐性之前,他开口道:“他是个街边的算命先生。” 亓官拓:…… 高阶文士、算命先生? 亓官拓依旧维持着严肃的表情,逼供一般地盯着幼弟。 内心却陷入深沉的思索。 这不对吧? 高阶文士不应该都是那副阴沉冰冷,心狠手辣,为了胜利不择手段、俘虏地方大将后看都懒得看一眼的存在吗? 不都应该追逐胜利不惜一切代价吗? 算命先生是什么鬼? 还没等他思索出个子丑寅卯出来,冤种弟弟又继续抛下炸弹:“脾气很好,还为人和善,整个东莱城都说他人品好。” “不仅如此,他还愿意用文气替我占卜未来。” 说着说着,这年轻军官又有些红温起来。“我问他,我的前程和姻缘如何。他说「一片坦途」。” 亓官拓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这真的是个高阶文士? 还用文气占卜……现在的高阶文士脾气都这样好吗? “他大概年岁几何?姓甚名谁?是哪里人士?” 亓官征一顿,回忆了一下,干巴巴道:“他叫葛岺。” 亓官拓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顿时恨铁不成钢看向幼弟:“你与他相处了快半年,竟然连人家籍贯都没问出来?” 亓官征悻悻道:“我打听过,那胖子说他出自隐士门下,在老师去世后才出来独自谋生。” “我就是不想戳到他痛处……” 亓官拓手指轻敲席面,开始思索。 出自隐士门下,所以性情便平缓些,不似那些自小便在俗世中争斗的阴险狡诈之徒……倒也说得通。 不过,葛氏… 亓官拓似乎想到了什么,紧紧皱起眉头。 出于某种不可道明的原因,亓官拓对于「诸葛」二字格外敏感,任何与之沾边的东西都愿意仔细琢磨一下。 葛氏……吗? 世人皆知,诸葛氏便是由葛氏转变而来。 那一支葛氏先人经迁徙,为避免与原住民的葛氏混淆,便举族改姓为诸葛氏。 后来葛氏子弟历经战火,几乎消失殆尽。 这又是哪里来的葛氏子弟? 当真是隐士保留下的葛氏种子不成? “你详细跟我说说。” 第19章 尽管脑中划过了一系列针对他这位幼弟的阴谋。但最终,他只是平淡地再度开口:“关于那文士的样貌、衣着以及言谈。若是你感知过他的文气,也尽量描述一下。” “越详细越好。” 第23章 你是懂推理的 亓官征从大兄的态度中闻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犹疑唤道:“大兄……” 亓官拓依旧平淡,轻轻颔首道:“你说,我听着。” 亓官征喉结又动了动,嗓子稍微有些干哑:“他是有什么问题吗?他……” “回答我的问题,不要说不相关的事。” 亓官拓敲了敲席面,表情逐渐不耐。 “他……皮肤苍白,几乎没什么血色。眼睛和头发又很黑、是跟幽州的夜空一样的颜色,很好看。” 亓官拓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小亓官在心里委屈了一下,但也不敢不继续,只能搜肠刮肚地寻找形容词。 “然后、然后他看着像个竹子,不管什么时候都挺直着肩背,看着很累人,但一看就很有文化,还有……” “说重点。” “哦,那他文气味道很好闻,也很特殊,有点湿漉漉、凉丝丝的,像是松树又不像松树,总之就是很好闻。” “还有,他……” 剩下的话,亓官拓已经听不见了。 他的大脑在嗡鸣。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似乎要冲出胸膛,带着淋漓的鲜血扑向那个该死的文士。 这感觉如同一张巨手,将他狠狠扯到多年前的冀州…… 他以为早已忘却的,那人军帐中的味道、扑面而来的草地与泥土的味道、自己的血的味道再度涌了上来,将他冲得头昏脑涨。 那天—— 他第一次吃了败仗。 还是足以让他前功尽弃、身死他人之手的败仗。 赖以生存、耗费重金打造的上万白马骑兵全被围困在那小小的山谷中,不得寸进。 雪上加霜的是,身边所有亲卫、包括最信任的下属都被那人策反,临阵反叛。 身为主将的他竟被反缚双手,作为投诚的标志送到那人帐中。 一贯骄傲的他,第一次尝到了脸被按在土地上的滋味。 耻辱、痛苦、愤怒、绝望如同潮水,狠狠地涌了上来。 “投降了?”帐中坐在案后的那人语气依旧平淡,似乎万事都不经于心。 “竟然这么快……战略要稍微修改一些了。” 那时还年轻,甚至比现在的亓官征还要年轻一些的亓官拓咬着牙,恨不得咬下说话人的一块肉:“要杀要剐随便你!幽州亓官拓绝不愿辱于人手!” 那人轻轻「唔」了声,轻笑着开口。 “真的?” 亓官拓只恨不能杀了这厮,咬牙切齿道:“士可杀,不可辱!” 那人似乎突然失去了兴趣,随意道:“幽州亓官氏,是吧?我已命人前往代郡。现在你的母亲、几个幼弟和你整个宗族都在我手里。” “你想带着他们一起去死吗?” 亓官拓猛然抬头,目眦欲裂,身后三四个士兵都没能按住他。 “你竟敢!” 他也由此真正看见了那人,即号称刘禹麾下第一军师、天下闻名的「神谋鬼策」诸葛琮的脸。 ——比他想象的年轻许多,也俊美许多。 迎着他的目光,那人依旧闲适地一边翻阅文书,一边轻描淡写道:“画地为牢。” 仿佛万钧之力加身,冰冷潮湿的文气如同大雨倾盆而下,又如雪崩般难以承受,将他刚刚抬起的头又按了下去。 鼻腔又再度涌进泥土与青草的腥气。 “背叛你的那些家伙……呵,全是草包废物。” “亓官长延,你也算得上当世俊杰,怎么就偏偏相信了这么些土鸡瓦狗?” 他们还不是被你蛊惑! 亓官拓的脸被狠狠按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那人似乎也没打算让他说话,自顾自地、慢悠悠地说:“比起他们,我对你更感兴趣,亓官长延。” “你看看,现在你的家人在我手里、信任你的白马骑兵在我手里,你自己也在我手里。” “只要你肯投降,那么——” “诸葛仲珺!你在干什么!” 那人话还没说完,便被一个陌生的声音打断,随后就是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伏在地上的亓官拓也被人轻柔地扶了起来,就连背后的绳子都被划断,重新拥有了活动双手的自由。 但身上的文气压制并没有放松,只给他留出勉力站直的力气,没有丝毫余裕去做反击之举。 他小幅度活动着麻木的双手,开始观察帐中情景。 刚刚闯入帐中的是个矮矮的中年男子,看着十分儒雅,此时正气呼呼地低声冲诸葛琮说些什么。 而诸葛琮,那阴险狠毒的东西,竟然乖乖低头听训…… 这又是什么路数? 片刻,那中年男子似乎训完了话,快步走过来,执起亓官拓的手,带着歉意道:“将军,你受苦了!在下荆州牧刘禹,束下不严,让将军见笑!” 啊? 亓官拓有些茫然,竟然下意识看向诸葛琮。 后者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缓缓扯出一抹冷笑。 刘禹注意到他的视线,忙道:“仲珺他手段稍微有些激烈,但也是为了将军好,请将军不要怪罪……” 亓官拓:? 不是,抓了他全家、策反他部下、围困他士卒还羞辱他本人…… 你现在告诉我,那人是为他好?认真的吗? 那人低低地、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又被那人的主公瞪了一眼。 刘禹似乎也觉得两人接着呆在同一空间内不太好,便拉着亓官拓的手道:“这里空气污浊,亓官将军,咱们出去慢慢聊……听说白马骑兵军中缺粮,我已经派遣士卒去谷中送粮、受伤的军士也得到了救治,还有……” 那时的亓官拓在确认自己的士兵无事后,便稍微放松了一些,愿意跟着刘禹出去看看。 临走前,他鬼使神差般再度回头,又看了那人一眼。 不知何时,那人又坐回了案前,继续批阅起了文书。 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勾唇一笑,随意地做了些口型。 亓官拓轻而易举读出他未出声的话语:“别忘了,你的家人还在我手里。” 这都是什么人啊! 心黑恶劣冷酷下作! 亓官拓怒极,扭头就跟着刘禹走了。 ——然后就被刘禹以三寸不烂之舌、以兴复国家的宏大理想感化,又被刘禹阵营充沛的粮草补给勾引,最后还是捏着鼻子投降,成为刘氏旗下打工仔。 不得不说,跟诸葛琮为敌令人焦头烂额,恨不得长出八个脑子来应付他出其不意的阴谋与阳谋。 而跟他为友,成为他下属的下属,却令人舒坦到恨不得把唯一的脑子都丢进垃圾堆。 不管是什么战役,只要由那家伙亲自指挥,便能以最小的战损比得到最大的战果。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打败的敌人越来越多,愿意投降、比他最开始态度要好的将领也越来越多。 但出乎亓官拓意料,很多人连诸葛琮的面都没见着,就被那人下令砍了脑袋。 有些甚至被灭了宗族。 ——这样一对比,亓官拓觉得自己,好像,被那人优待了? 那人至少还见了自己一面,还费心思跟主公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也没有虐待他的白马骑兵…… 甚至还保留他继续统领白马骑兵的权利,也没派人来分他的兵! 就连他的家人也被照顾得很好! 亓官拓的内心,稍微发生了一丝变化。 但两人毕竟一文一武,亓官拓还不是那人的直属,开会都不在一块儿。 就连最后主公将所有文武下属召集到一起,商议如何阻拦五胡犯华之时,他也只能远远站着,看着那人的背影。 再后来……他只得到了…… “大兄!大兄!你怎么了大兄!” 那血一样的讣告逐渐从眼前消失,亓官拓的双眼恢复聚焦,第一眼便看到幼弟焦急无措的脸。 这小子,比起他那时候差远了。 ——心脏依旧跳得很剧烈,一下一下,击得人胸腔闷闷发痛。 恨或爱,一切的错落交织、复杂思绪都在那人死讯传来的那天戛然而止,不再有继续发展的可能性,只留下余韵绵长的钝痛,与午夜梦回时的遗憾。 呵,葛姓,有这样的样貌、这样的文气,一旦凝聚印绶就必定是高阶文士…… 这天下,除了曾经的诸葛氏外,还能有谁能教出这样的子弟呢? 呵呵,又是诸葛氏…… 大逆不道,通敌叛国,不顾血脉亲情,害了那人的诸葛氏族…… 被他明里暗里、或直接或间接地屠杀了六年,竟然还有余孽吗? 第20章 第24章 动动脑子 亓官征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他按照大兄吩咐的那样,回忆着那个文士少年,竭力想要描述出在自己心中,那人温和如春光的模样。 说着说着就沉浸在回忆之中。 ——直到被大兄汹涌狰狞、逐渐加码的武气唤醒。 大兄是九品的虎符,与他不仅隔着近十年的年龄差,也隔着数年在战场厮杀得来的经验。 亓官征被那带着层层杀机的武气包裹,面色逐渐发白。 发生了什么? “大兄……”先是一声沙哑的呼喊,接着声音高扬、几乎算得上呐喊。 “大兄!大兄!” 那狼一样凶悍的武将似乎终于听到自家幼弟的喊声,缓缓回神,青瞳恢复聚焦。 那如潮水般弥漫在室内的武气顿时收拢。 “嗯。” 亓官征呼出口气,重新坐了下来,也重新捡起了叙述时的忐忑心情。 “大兄,那……我说的有什么问题吗?” 亓官拓勾起了唇角。 不知为何,亓官征总觉得,这位可敬的、无坚不摧的大兄脸上竟有几分深沉的疲惫。 可那疲惫宛如昙花泡影转瞬而逝,只是片刻功夫,这位将军又恢复了平日里冷淡如铁的神态。 “依照白日里的军议……明日整军,后日誓师,大后日我们便出兵剿匪。” 最终,这位将军用平静的声音说:“把倭寇灭了以后……就带我去看看那个人吧。” 亓官征觉得大兄的语气有些意味不明,不像最开始那样愉快。 给人的感觉,有些危险。 但数十年来对兄长建立起的信任压倒了一切,他很快便将杂七杂八的想法抛在脑后,高高兴兴地答应了下来。 “好的,大兄!” * 军队搭乘巨兽般的艨艟出海剿匪之日,诸葛琮并未去凑热闹,也没在路边摆摊。 事实上,他突发奇想,试图给算命的家伙什儿做一次全新升级。 以往给普通人算命时,他大多都是通过察言观色外加一丁点儿推理,推测出他们最近的心烦事再加以安抚、给予建议。 ——比起算命先生,其实更像是心理医生呢。 但以后就不会是这样了,因为…… 他要研发文气附着的超级算筹! 以最低的文气维持「管中窥豹」言灵的最低限度施展,从而在达成更加准确测算结果的同时,不会被任何文士武者察觉! 简直是天才般的发明! 【我看你也是闲得发慌。上辈子的你可比你现在要有目的性多了……有这时间,你哪怕修炼一下文气呢……】 诸葛琮拿着新鲜出炉的六十四根竹算筹,对着日光观察了两下。 这些算筹都取材于院中的竹子,经过文气打磨抛光浸染,呈现出淡淡的青色,在日光照耀下竟有些半透明,看着不似凡物。 就连拿在手里都是凉丝丝的。 【可惜亓官征出海了,不然还能用他试试这算筹的准确率。】 诸葛琮玉白的手指把玩着竹筹,言语中稍微有些遗憾。 经过半年多的相处,他已经将亓官征这小孩儿当成了自己的忘年交。 毕竟……谁能讨厌一只整天对着自己笑嘻嘻的萨摩耶呢? 那小孩儿脾气不错、性格也随和又热情,更重要的是,他足够简单纯粹。 跟这样的家伙交朋友很是省心,根本不需要去揣摩他的一言一行是不是别有用意,或者是藏着什么暗示。 【上次给他占卜,只是粗略看了看未来大概的走向,准确率一点儿都不高。】 【收了他那么多钱,仔细想想还挺不好意思的。等他下次过来,再仔细给他算一算吧。】 诸葛琮心情很是轻松。 但随即,他又想起了什么事,眉心轻蹙。 【亓官拓这次来青州,有些古怪。】 【我虽然对他不甚熟悉,但按照常理来讲,幽州司马乃是边防重臣,绝不会轻易离开驻地。】 【再结合亓官征的姓氏……难不成,现在边防武将可以随意南下探亲了?】 说到正经事,印章也严肃下来。 它的脑子虽然不如诸葛琮,但俗话说人多力量大,说不定能帮到那家伙呢。 【亓官拓与亓官征的关系应该很亲近。而亓官征……】 电光火石之间,诸葛琮思考到一种颇有些荒谬的可能。 亓官拓南下,会不会是来检查亲戚交友情况吧? 但能从乱世活下来,还能建立一番功勋的武将,会是这样为了同姓的亲属抛弃职责的个性吗? 亓官策之和亓官拓到底是什么关系? 思考着,他苦恼地揉了揉额头。 哎,还是松懈了不少,安逸了大半年,连情报都没能收集完全。 他是曾俘虏过亓官拓宗族不假,但那时他们家只有孤儿寡母几个。 他还有山一样高的公文要去处理,根本没有闲心去查他们家每个人到底叫什么。 亓官征总不可能是亓官拓的亲弟弟…… 嗯? 诸葛琮将算筹放在一边,缓缓坐在案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又慢吞吞抿了一口。 好吧,可能性还蛮大的。 自己这算是什么运气,偏偏在最不可能遇见熟人的地方,遇见了不太熟的熟人的弟弟。 再结合自己高阶文士、尚未有效忠者的身份,以及亓官征还未效忠过的情况,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亓官拓这是担心年轻的弟弟被文士蒙骗,于是亲自过来看看呢。 毕竟是亲弟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在边关没有战事的时候,亲自来看看也不是不行…… 那么,等这两个亓官剿匪回来,估计就要来见他了。 得提前想想怎么应付。 【每次看你的脑回路,都觉得很神奇……】印章叹为观止,【就这一小会儿,你就全猜出来了?】 诸葛琮随意摇头,往茶杯里撒了些调味儿的粗糖。 【只是猜测而已,我对亓官拓没什么了解,也懒得去仔细揣摩他的心思。】 【对于他要做的事,有个大概的心理准备就可以了。】 印章琢磨了一下:【他可是见过你的脸,你真不怕被认出来?】 第25章 干完这仗就回老家结婚(杀人) 【第一,我和亓官拓只见过一面,还是在将近十年前。】 【第二,那时,他是以战俘身份被押来见我,脑袋都被我按进地里了。依照高阶武者傲慢桀骜的通病,他肯定恨不得将这段记忆永远删除。】 【至于第三……】 诸葛琮又慢吞吞抿了口茶,依旧觉得不够甘甜,再度往里面加了些粗糖。 【小白,你可能对我的实力有些误解。】 【文气来源于灵魂,聚集于文宫。现在我虽然文宫还未恢复,但压制住比我品级低一些的武者,还是轻而易举。】 【呵,就算他真的能认出来又如何?一发言灵下去,就算他再想杀了我,也只能乖乖跪下认错。】 不知不觉间,诸葛琮又恢复了上辈子的工作状态,腰背挺得笔直,黑瞳冰冷。 【看在同僚一场的份上,我不杀他。】 【但若是以后,他还是想着要让我为他打工……】 他缓缓勾起了唇角,喝了口茶。 一切尽在不言中。 傲慢、强势又阴沉,这本就是汝阴侯性格的底色。 哪怕再竭力放松、再刻意开朗,他也再回不到刚穿越时那副清澈善良准大学生的模样。 ——这就是经年征战、数年动乱、尔虞我诈的环境刻在他灵魂上的东西,不可磨灭。 上辈子,在诸葛琮进行最后的工作时,印章总是战战兢兢不敢说话,生怕打扰到这位动不动就要屠人全家的煞神。 而转生后,诸葛琮肉眼可见地温和下来。这印章也终于敢发挥嘴贱本色,嘟嘟囔囔做个吐槽役。 但现在…… 印章瑟瑟发抖,印章不敢说话。 夭寿了,这祖宗怎么突然又生气了! 好在诸葛琮很快就又放松下来。 他一口喝干了杯底最甜的那部分茶水,而后伸出修长的手指揉了揉太阳穴。 【不过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亓官拓也不一定认得我小时候的脸。】 【如非必要,我真不想放弃这间院子。唉,好不容易才装修得有模有样。】 印章很不明显地松了口气。 说来也奇怪,诸葛琮开摆时,它总是恨铁不成钢。 但诸葛琮真的如它的意,露出狰狞爪牙时,它又立刻怂了,一句抱怨都不敢再说出口。 现在诸葛琮再度化身咸鱼,它在松了口气的同时,竟然又有点儿不爽。 ——只能说,太贱了。 【这些先放在一边。先想想怎么应付亓官拓。我记得,之前罗衮以为我是什么隐士的弟子?这设定不错,可以接着用。】 第21章 【青、徐二州当年拒绝征辟的老古板有不少,随便扯上某个就行。这么多年了,他们应该也早不在人世了。】 【嗯,仔细想想,我身上的漏洞并不算多。】 对对对,您说的都对。 印章狗腿地滚来滚去,用自己身上雕刻的、突出个脑袋的麒麟头蹭蹭诸葛琮的手。 它是很想嘴贱两句啦…… 但看在诸葛琮心情不太好的份上,还是先闭嘴吧qaq。 * 亓官拓和亓官征开着船,一路横冲直撞,追着倭人打。 亓官拓武气所化的苍狼踏着海面,追逐着嗷嗷惨叫的小个子海匪,时不时用身体狠狠撞向他们的船只,将他们淹死在大海之中。 很残暴、很凶猛、很吓人。 亓官拓的表情也是同样的阴沉凶悍。 与苍天同色的狼瞳盯着溃逃的敌人,听着他们的惨叫,不带一丝一毫的怜悯。 亓官征看看战场,又看看大兄,犹豫着开口:“大兄……” 年长者微微侧头,分给他一丝目光:“怎么?” 亓官征试探着说道:“您似乎心情不太好?发生什么事了吗?” 依照亓官征对于大兄的理解,后者很少会采取如此激烈的战术。 现在他们是几乎在泄愤一般地屠杀着敌人。 要在往常,大兄总是习惯先把他们包围起来再杀的。 亓官拓冷冷地笑了起来,语气平淡又柔和:“没什么,只是想赶紧回去,好好看看你那个文士。” 我、我那个文士? 亓官征选择性聆听到了一些内容,又又又一次红温了,耳朵热热的,不用摸就知道,它肯定红得滴血。 这八字还没一撇呢,他也还没跟那人提过想跟他交朋友,或是干脆效忠的事呢……怎么、怎么就成他的了。 大兄也真是的。 不过,一想到柳叶下那人温和的眼瞳,那个光风霁月的身影,亓官征的斗志也被狠狠调动了起来。 那人虽然现在并不是他的好朋友,但早晚会是他的好朋友! 好!加快动作!赶紧把这些矮子都杀完,就能回去提效忠了! 亓官征咧开嘴笑,锐利的犬齿在日光下闪闪发光。“青州儿郎们!把咱们的火炮都搬出来!” “干碎这群矮子,咱们就回去领军功!” “好!” * 倭寇虽患青州已久,但在正儿八经的两州联军、数十艨艟、上百军舰以及九州武者纵横睥睨的武力压制下,很快便被消灭得七七八八。 就连他们漂浮在海上的基地,也被两位将军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望着远处的岛屿,亓官征不甘地撇了撇嘴,转头问道:“大兄,为什么不杀上去呢?既然都已经打到这里了。” 亓官拓正敛目思索着什么。 这些日子里,除了在甲板上杀人、指挥战役外,他总是这副模样。 目光也总是空落落的,眼瞳失焦,看着竟有几分憔悴模样。 听到幼弟的疑问,他反应了一下,才慢吞吞开口:“这可不敢上去。” “怎么不敢!” 亓官征有些难以置信。 “咱们带来数千精兵,还有火炮和充足的补给,怎么可能打不过……” “不是因为这个。” 亓官拓闭了闭眼,叹了口气。 “只要咱们一踏上陆地、不,踏上陆地之前,就能见到倭人首领跪在那儿投降,恨不得举国成为大汉属民。” 亓官征一愣。 好歹是个国主……竟然这么没出息的吗? “天子正注视着北边儿匈奴,暂时没有开拓东侧版图的想法。这次能让部分幽州军南下剿匪已经不错……” 他挑着重点,给面前懵懂的幼弟讲解了几句,最后总结道:“总之,占领这座岛对于现在的大汉来说益处不大。” “我们的任务就是剿匪,杀得他们十年不敢再犯大汉就够了。” “至于打下倭岛,呵,再过几年吧。” 说着,亓官拓便再度闭上了眼睛,懒洋洋向身后亲兵吩咐道:“此战大获全胜,可以返程了。” 他也该准备准备,积攒一下武气。 ——毕竟,对付高阶文士可不是个容易活儿。 若是可能,他希望能将那诸葛氏余孽当场击杀,不留后患。 第26章 凯旋 联军出海两个月,最终赶在冬季到来前返回青州。 听闻大军凯旋,欢呼声比之前迎接幽州军时更加热烈。 欢快的氛围如大风刮过整个青州,不论士人还是黔首,都不约而同地拿出好酒畅饮,庆祝倭寇的死亡。 这一次诸葛琮并未再去酒楼喝酒看热闹。 他还在家中,给那六十四枚算筹加上最后的文气浸染。 这样,算命先生界的无敌神器、算啥都准、堪比福尔摩斯再世(不对,这会儿他还没出生)的算卦神器就彻底大功告成! ——被砍倒、劈成竹片的那棵竹子,估计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死后竟能得到如此殊荣。 九品上上印绶的文士整整六十次文气浸染、言灵附着…… 哪怕是个石头,恐怕都能原地变成和氏璧。 听闻军队已经驻扎在城外,两位亓官将军都已入城,诸葛琮才慢吞吞伸个懒腰,自言自语道:【你说,他们瓜分战功需要几天?】 【若是能早点完事儿,早点找我问完话,我也能早点儿安稳下来继续摆摊。】 【看看这算筹,啧啧,说不定过些日子,我就能传出什么「神算子」之类的名声呢……哈哈,上辈子我就想这样玩玩了。】 印章也啧啧道:【上辈子你不是「神谋鬼策」吗?四舍五入就是神算子,有啥好稀罕的。】 诸葛琮笑笑:【这可不一样。】 等印章追问是哪里不一样时,他又神神秘秘不肯说话了,只是把算筹小心收好,又拿起前段时间在市集上新买的话本子,津津有味读了起来。 这话本子与之前几本不同。 它写的实在是有趣,讲的是一女子苦苦追求男子不得,只能每日暗自垂泪。尽管得不到任何东西,却还甘愿为那男子掏心掏肺…… 一言以蔽之,就是古代版暗恋虐心文学。 作者文笔很好,某些地方写的更是催人泪下。 对于女主人公细腻无比的心思把握也得极好,简直像是亲身经历过一样。 但是,经过文学大师诸葛琮的分析,这作者肯定是个男子…… 嗯,这话本子显得更有趣了呢。 印章也跟着他看,看着看着就沉浸其中,恨恨道: 【这男主也太渣了吧!整天板个臭脸不说话,就算是高阶文士,再有本事,也惹人厌烦!】 诸葛琮赞同地点了点头。 印章便接着吐槽: 【你看看,人家女主都主动邀请他出去踏青了,他非要硬着脖子去翻书,这什么死直男行为啊!】 诸葛琮眉心一跳,犹疑地点了点头。 【还有还有,男主这怎么回事儿?怎么对女主不假辞色之后,转眼就对其他女人笑得那么开心?还送花给别人?】 诸葛琮暗自松了口气。 因为他从没干过这样的事。 而后为自己的多疑自嘲地笑了一下。 ——都是上次《山阳手记》惹的祸,他现在总觉得,每本书都像是师湘写的,在暗示着什么东西。 但仔细一想,便能察觉这想法的荒谬。 师湘可是他们的老师钦点的「才高八斗」,傲慢着呢,哪里会屈尊写什么话本子。 【翻页翻页,诸葛琮!我看完了,赶紧翻页!】 诸葛琮扫了一眼便将这两页书读完,便按照印章的要求翻了一页。 印章又对那男主骂骂咧咧、百般嫌弃地继续读了下去。 日光逐渐昏暗,烛火便显得明亮起来。 正所谓「灯下看美人」,在昏暗的灯光下,在朦胧的氛围中。即使只有七分颜色,也能被衬托出十二分的感觉。 更别说诸葛琮这外貌十分满分的选手。 烛光在他微微垂下的眼瞳中跃动,黑发随意披散,如同光滑的丝绸般流淌在他后背。 透过窗子,能清晰地看到,那白日里苍白的面容似乎有了温度与血色,精致但总有几分阴沉的攻击性的面庞也柔和了下来。 “他简直在发光。” 趴在墙头上的亓官征呆愣愣地想着。 他本应该在郡衙庆功宴上坐着喝酒。但两个月没见这少年文士,实在是不太习惯,便趁着撒尿的功夫溜出来见他。 可能是他的目光有些过于炽热,那人有所察觉,微微侧头望来。 亓官征下意识想避开,又紧接着感觉没什么好避开的,便硬生生呆在原地。 * 诸葛琮正在愉快看书,突然察觉到一道不加掩饰的、打量的目光。 他眉心轻蹙,下意识看过去…… 第22章 嗯,一个俊秀英气的脑袋正傻了吧唧地靠在他的院墙上。 还好不是半夜,不然路过的狗儿肯定会被吓个半死。 那脑袋上青色的眼瞳直勾勾盯着他,在两人目光相撞时,愉悦地眯起。 这少年将军已经卸下了甲胄。 高阶武者普遍寒暑不侵。他即使在深秋也只是穿着单薄的锦袍,锁骨大大方方地暴露在冷空气中,胸肌在领口若隐若现。 他轻松地跃上了院墙,高马尾与其中的小辫子扬起又落下。 这人很随意地盘腿坐在墙上,咧嘴笑起来。“你在看书啊?好勤奋!” “但光线不好容易伤眼睛,下次我带盏军营的照明灯给你,那个比较亮堂。” 诸葛琮将话本放在一边。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亓官征一顿,不好意思地挠头:“我毕竟是郡尉嘛,有时候要派人巡街的。那次有点儿好奇,就多问了属下一嘴。” 诸葛琮点点头。 他又拿出个茶杯放在自己对面,拿起茶壶,将两个杯子都斟满。 看见他的动作,亓官征眼神一亮,利落地翻墙下来,小心地从菜圃上跃过去,翻过窗子坐在诸葛琮对面。 “这两个月可真够呛的。海上风好大,倭寇人特别多,但是都不是我、我们的对手,随随便便放放武气,就把他们吓住了。” 亓官征一边比划,一边絮絮叨叨地跟诸葛琮分享这海上的经历。 “打倭寇没什么意思,但是我们回程时,竟然碰上了一头大鲲!” “它真的好大!比我们的艨艟都大!” 亓官征夸张地将双手展开,试图描述出那巨物的大小。 “本来我是想把它打死,带它的眼睛回来给你看看……但大兄说不让浪费时间,我们就绕过它走掉了。还挺可惜的。” 这时候的鲲,一般都指的是鲸鱼。 嗯,鲸鱼未曾遭到这狗子的荼毒,运气不错。 诸葛琮配合地点点头示意自己在听,顺势发问道:“你大兄?他也来剿匪了?” 亓官征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诸葛琮,似乎很高兴他能问出这个问题。 “嗯!我大兄便是幽州司马亓官拓亓官长延。” 诸葛琮早有心理准备,此时面色没有丝毫变化,不加臧否地点了点头。 亓官征似乎想到了什么事,更高兴了。 “大兄说,很高兴我能遇见你,还说他也想来见见你呢!” “他啊,这一路上一直催我快点回来……” 第27章 兄弟阋墙,人伦惨案 郡衙内灯火通明。 大军出发前,赵郡守还在心疼自家供给军队的那批钱粮。 但大军凯旋后,他盘算着能切实落在自己头顶的功勋,又觉得划算极了,高高兴兴地办起了庆功宴,酒肉跟不要钱一样端上来又撤下去。 亓官拓身为主将,又身为在场官职最高的武官,想要敬他酒的家伙来了一批又一批。 有敬佩他的武者,有想要结交他的权贵,也有打听到他没有效忠者,想来碰碰运气的普信文士。 就连赵驹也被他爹推了出来,悄悄翻着白眼起身敬酒。 亓官拓意思意思喝了几杯,感觉给够郡守面子了,便悄悄放出些武气,装作不胜酒力随时会发酒疯的样子。 敬酒者一下子全没了。 他也终于能够放松些许,想想过后清除诸葛余孽的事。 额,对了,千算万算,最后差点忘了跟阿征那小子提前说一声。 怎么开口呢? 总不能说「啊,你哥我要宰了你看上的那个文士,先跟你提前说一声」吧? 看他被迷得神魂颠倒的小模样……希望不会被打击得太厉害。 亓官拓转头,看向亓官征之前呆着的角落。 ——空无一人。 亓官拓:…… 人呢? 他浑身经脉中的武气一振,便将酒气彻底击散,头脑也彻底恢复清明。 那小子不会半路跑掉,去找那诸葛余孽了吧? 亓官拓深呼吸,觉得八成是这样。 该死的,不省心的兔崽子! 他沉着脸蓦然起身。 这人本就高大,在回来后还没得及卸甲,在那银甲的衬托下更显得威武逼人、杀气腾腾。 室内顿时一静。 将军用沙哑的声音,缓缓道:“在下不胜酒力,武气有些波动,担心会破坏宴席,便先走一步。” 赵郡守忙道:“是本官考虑不周,让将军为难了。将军请自便。” 亓官拓随意点点头,又草率地向席间宾客拱了拱手便大步离开,将身后轰然而起的嘈杂甩在身后。 一直走到郡衙门口,他才扯开领子,烦躁地深深喘了口气,一把扯过守门军士,问道:“亓官征是不是出去了?你看见他去哪里了吗?” 军士吓了一跳,本能地想反击,却在看到他脸时停下手。 哦,原来是当哥的找弟弟,那没事了。 就算以后亓官大人追究下来,应该也不会罚到他这小兵头上。 这样想着,他便老老实实汇报道:“亓官大人往城北走了,应该是去找葛先生。您走这边,直走五百步后右转,道路尽头左转就是。” 生怕外地人亓官拓在东莱城迷路,还很热心地将详细位置报了出来。 亓官拓寒着脸,一身杀气地用武气呼来战马,在小兵惊叹的目光中飞快地冲了过去。 马蹄声在夜晚的东莱很是响亮。 * 武者都是耳聪目明,号称十里眼顺风耳的存在。 亓官征正用手支着头,咧嘴笑着看诸葛琮拨弄算筹。 突然间他耳朵动了动,俊秀英气的脸突然垮了下来。 “怎么了?” 文士微微抬眼看向他。 亓官征苦着脸,深深叹了口气。 “我听到了大兄战马的马蹄声。他估计发现我偷溜出来了,要把我逮回去呢……” “不过,大兄他一直都想见见你来着,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大胜而归,应该算是个好日子。” “我听听……嗯,已经到街口了!” 【啊,我有点儿紧张。】印章干巴巴地出声,【而且……怎么有种被捉奸在床的微妙感呢。】 【闭嘴。】 马蹄声已经清晰到就连诸葛琮都听得清清楚楚。 它响起的频率逐渐降低、变缓,最终在门口停下,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靴子踏在土地上的声音,混合着甲胄碰撞的清脆的声响。 事到临头,亓官征也有点不好意思,起身拉开窗子。 “大兄,你来——你在做什么!” “噌!” 诸葛琮咽下口中的茶水,漫不经心抬眼,看向眼前的剑锋。 这闪着寒芒的剑尖,距离他的眼睛不过几公分的距离。 【哇哦,好刺激哦,上来就要动粗哎。】 “滴答、滴答。” 鲜血从亓官征的手心淌下,落在草席之上,很快便汇成了血泊。 即使受了伤,这年轻军官依旧不肯从诸葛琮身前让开。 他转动身体,很是严谨地将后者挡得严严实实,任由剑刃在自己的手心刺得越来越深。 “大兄,我问你——” 他狼一样的青色眼瞳,带着愤怒、不解与几丝委屈,直勾勾瞪向眼前单手拿剑的年长者。 “你到底在做什么!?” “让开。” 亓官拓轻飘飘地、不带一丝感情地开口,反手拔剑、再度做出攻击的姿态。 “别让我说第二次。” “但是为什么啊?你刚才是真的想杀了他!你与他无冤无仇,怎么就……” 年长者嗤笑一声。 无色无形的武气弥漫,悄无声息地包围了这一方小小的院落,不放过每一丝角落。 就算是七品八品的文士,想要突破这样厚重的、蕴含着层层杀机的武气屏障也是难如登天。 “我说了,别让我说第二遍。” 诸葛琮看到,挡在自己身前的这家伙轻轻一抖。 但他依旧不愿意让开,梗着脖子又问道:“你先告诉我为什么!” 印章带着深沉的赞叹,缓缓地、念白一样叙述道: 【又一次,两个男人为你打得天雷勾地火,诸葛琮,你就没点儿表示吗?】 硝烟弥漫中,诸葛琮默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能怎么办?跳出来大叫一声「你们别打了,要打去练舞室打」吗?】 【而且,我不太懂亓官拓到底在干什么。他还没看到我的脸吧?直接就这样杀过来了?】 印章其实也不太懂。 它猜测道:【难道是吃醋了?不想让自家弟弟被不三不四的文士勾搭走?所以干脆把弟弟先打一顿?】 诸葛琮有点儿无语:【你这话说的,就好像亓官拓是个无药可救的死弟控。】 印章犟嘴道:【万一他真的是呢!】 第23章 【你还是闭嘴吧。】 在诸葛琮走神期间,大小两个亓官又飞速地过了几招。 小亓官自然不是大亓官的对手,又要不断为身后文士阻挡攻势。 他身上很快便挂了彩,那身漂亮的锦袍也被划破,颇有些灰头土脸的狼狈。 两人都无意引起郡衙警惕,交手间颇为克制。但武气纵横间,还是将小院的泥土铲起、将整齐的菜畦弄得乱七八糟。 听着小亓官时不时受击的闷哼,诸葛琮叹了口气,眉宇间涌上厌烦,缓缓抬起了眸子。 他平淡道:“画地为牢。” 第28章 你到底是谁?! 仿佛万钧之力加身,冰冷潮湿的文气如同大雨倾盆而下,又如雪崩般难以承受。 冰冷、沉重,就好似忽然置身于寒冬,被冰霜掩埋。 亓官征被这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量狠狠压在了地上,以他高阶武者的实力,也在这突如其来的压制中冻得瑟瑟发抖。 他竭力将鼻子从泥土中拔出来,侧过脸去,呼吸着泥土的腥气,心中很是迷茫。 怎么回事儿? 他是第一次跟高阶文士打交道,也是第一次体会到文气压制的滋味,心中又是委屈又是不解。 葛郎君他生气了吗? 打大兄就算了,为何要连他一起打啊?是他做错什么事了吗? 对了,大兄…… 他斜眼看向前方。 亓官拓似乎也被压制得很惨,整个人半跪在那里,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表情狰狞而复杂。 是憎恶?是困惑?或者是歇斯底里的兴奋? 亓官征分辨不清,但他感觉很不对劲。 武者的直觉为他敲响了警钟。 他听到大兄沙哑的、无力又凝重地嗬嗬笑了几声。 这声音仿佛来自于胸腔,悲凉而愤怒,就好似怨鬼从阴曹地府爬出来,向这个世界发出泣血的质问。 他听到大兄一字一顿地说:“你到底是谁?” * 亓官拓觉得,自己在做梦。 自从那人死后,他便一直会做这样的梦,梦到他们第一次见面。 在梦里,他并未像过去那样梗着脖子想杀了那人,而是很体面地、主动领着军队来见他。 梦中的那人见了他,似乎很是惊讶,又有些狐疑。 亓官拓笑着看他,从那深邃漆黑的眼睛,顺着高耸的鼻梁,望到那人形状优美的薄唇。 那双唇正一张一合:“亓官拓,你有数千白马骑兵,现在竟然不战而降?” 亓官拓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在那人饶有兴致的目光下,很自来熟地坐在他书案旁。 “对,投降。但我有个条件。” 那人轻笑,骨节分明的手指敲了敲桌面:“说说看。” 亓官拓盯着他,不假思索地说:“我要跟着你,在你帐下打仗。别想把我塞给师湘他们。” 那人有些意外,眼中神色明灭,不含喜怒地打量着他。 每逢这时,梦中的亓官拓总是会很忐忑。但那人总是在思索权衡后,答应他的请求。 于是,他便与张朝、师渤、崔晖一同拱卫在那人身侧,就如同那人手中最忠诚锋利的刀剑,如臂指使、战无不克。 再然后,经过几年的征战,他终于彻底取得了那人的信任,终于能够…… 那人的文气沉郁又清凉,从额头开始,流遍全身。 他也终于有权利在朝会时将那几个碍眼的家伙挤开,在那人身侧占据一席之地。 他也终于…… 亓官拓满足地微笑,觉得自己简直是天下日子最舒坦的武将。 再然后,梦就醒了。 微笑还未从脸上消退,悲凉与迷惘就从心底涌了上来。 亓官拓早已习惯。 但现在…… 他竭力抬头,任由脖颈在文气的重压下吱吱作响,就是不肯移开视线。 熟悉的脸、熟悉的文气、熟悉的被压制感。 那人依旧居高临下,漆黑的眸子平淡又冷漠,就如同高高在上的神仙,俯瞰着身下众生。 这次的梦境,竟然如此真实清晰吗? 他险些以为自己真的在现实中见到了那个人。 可那个人已经死了。 印绶破碎、文宫碎裂、文气逸散、他已经化为清风,与十万胡人、三万战马一同彻底消散在天地间。 十几位高阶文士联手,耗尽文气也没能找回那人半丝魂魄。 亓官拓失神,又缓缓回神。 心脏在钝痛、被不肖弟弟划破的脸颊在刺痛、承受重压的脖颈在酸痛,提醒着他,现在的情况根本不是在做梦。 那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人是谁? 亓官拓知道,文心文士的天赋千奇百怪,他以前也杀死过一些高阶文士,他记得很清楚,他们中的一个天赋是模仿。 ——那是从外貌到文气都一丝不差的模仿,就连他也险些落入圈套。 现在出现的,难不成又是个擅长模仿的家伙? 可若是在模仿伪装,又哪里会有这样强横的文气? 又哪里会有这样蛮不讲理冷酷无情不分敌我一并镇压、跟那人一模一样的作风? 怀着某种道不清说不明的希冀,他最终开始开口问道:“你到底是谁?” * 好消息,两个拆家的狗东西都被镇压,他的菜畦和竹园都没被荼毒太多。 坏消息,亓官拓似乎、好像、真的记得他的脸。 还一脸茫然无措地问他到底是谁。 诸葛琮面无表情。 这家伙既然记忆力这么好,为什么不去学文当个文士呢?做武将也太屈才了吧。(棒读语气) 骨节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神色不明地望着直勾勾盯着这边、眼睛都瞪红了的亓官拓。 在这个凝重的、硝烟弥漫的、十分紧要的关头,诸葛琮望着故人,竟然开始走神。 【跟上次见面相比,他老了不少。以他的品阶至少能活一百五十年吧?现在他才多少岁,三十?四十?】 印章发出吞咽的声音,颤巍巍道: 【现在是关注这个的时候吗,诸葛琮?看他的眼神,恨不得扑上来把你杀了啊!】 【而且,亓官征也被你压在地上。现在这孩子已经有点想哭了,发发善心吧诸葛琮。】 诸葛琮:【哦。】 他开口,依旧用平淡的语气道:“冷静了?” 亓官拓盯着他,闷闷点头,又开口问:“你到底是谁?” 亓官征吸了吸鼻子,目光从文士跟自家大兄之间逡巡,心中困惑极了。 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在他意料之外,峰回路转的剧情也让这位二十岁的青年满心懵懂。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啊! 第29章 我是你祖宗(划掉)上司 文士一只手拿起茶杯,又缓缓饮了一口。 虽然只是随意的动作,但就是看着有种行云流水的优雅感。纵然在高阶文士之中,他的容貌与姿态也是数一数二的。 虽不是当今人们最为欣赏的、弱柳扶风温文尔雅式毫无攻击力的美丽。但这锐利阴沉的容貌也是极为璀璨,让人移不开眼睛。 亓官拓知道,容貌只是这个人所拥有的一切中,那最不足称道的部分。 不管是他的才华、谋略还是功绩,都比这外貌更加耀眼。 那人依旧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文气压制已经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 亓官拓默不作声地从地上爬起来,用武气将甲胄上的尘土拂去,进屋,在那人对面席地而坐。 那人也不作声,似是默许了。 片刻后,他的冤种幼弟凑了过来,很会察言观色地没再坐回原来的位置,只是在大兄身后也席地而坐。 又过了片刻。 诸葛琮问道:“北边匈奴情况如何?” 亓官拓那青色狼瞳依旧注视着他的脸,似乎少看一眼就亏大了模样:“一切都很好,刘渊失去左膀右臂后一直很老实,只敢派人试探,轻易不敢再动刀兵。” 刘渊正是当今匈奴单于的名字,因为他早年在雒阳做过人质,被赐姓为刘,所以便有了刘渊一名。在他回草原继承家业后,虽然改回了匈奴名,但汉人还是习惯称呼他为刘渊。 诸葛琮点头。 屋中又恢复了寂静。 亓官征看看大兄的表情,又揣摩了一下他说话的语气…… 怎么感觉,大兄像是在跟葛兄汇报工作呢? 他们两个认识吗?这怎么回事儿? 他又瞅了瞅敛目饮茶的文士,敏锐地发现他的杯子已经快要空了,便想上前替他斟上…… 一个布满伤疤的大手突然出现,将茶壶截胡,又小心翼翼给茶杯漫上。 亓官征竟然从这简单的动作间品出几分讨好的意味。 讨好?! 电光火石之间,他脑中划过一丝令人惊恐的想法。 第24章 难道,大兄他,也对面前文士一见钟情了?!可是、可是他不是半炷香前还想杀了他吗?怎么又讨好起来了?! 大兄,你到底在想什么啊?爱他就要杀了他吗?! 文士继续默许了武者端茶倒水的举动。 亓官征敏锐地察觉到,大兄似乎很不明显地松了口气。 气氛似乎没那么僵硬了。 亓官征便开口道:“葛兄,你认识我大兄吗?” 他又在身后敲了敲亓官拓的甲胄:“还有,大兄,咱们为什么要坐在地上?” 大兄乃是幽州司马,统领一州军务大权。即使在郡守、乃至州牧面前都不必低头行礼。 但现在遇到葛兄后,他却很熟练地将自己置于下位,连席都没敢坐,连一丝犹豫都没有直接坐在地上,仰视着葛兄…… 整个人都变了副模样,丝毫看不出之前杀气腾腾的样子。 而葛兄,虽然是个高阶文士,但毕竟只是个白身。按理说面对州司马这样大官如此行为,也该稍微有点紧张、或者至少把人扶起来吧? 怎么就那么淡定地俯视大兄,还面无表情地喝茶啊! 是在为之前大兄莫名其妙的杀人行为生气吗?可看着又不像…… 虽、虽然还是很帅气很强势很令人心动,但怎么看都不对劲吧! 【哈哈哈!你看亓官拓那张脸!啧啧,看得出来,这货已经想把他弟弟按进土里了。】 【而亓官征,哎呦这小子,已经完全蒙圈儿了呢。】 诸葛琮抬眼。 亓官拓表情确实有点儿冷凝,但依旧直勾勾看着他。 见他望过来,便勾起一抹有些僵硬的笑容,整个人如同小山一样踞在那里,丝毫没有了方才拔剑砍人时的桀骜冷酷。 看着竟有几分愚蠢的憨厚感。 亓官征看不到自家大兄的表情,也没有得到回复,便又敲了敲甲胄。 依旧没得到回复。 这青年军官茫然了,默默望向诸葛琮。 文士似乎叹息了一声。 “看我做什么?过来坐。” 亓官征高兴了,眼睛亮晶晶地应了一声。 他正准备上前,但又看到自家大兄纹丝不动地踞在那里,便有些踟蹰。 文士又开口,声音不辨喜怒:“你也过来坐。好歹是一千五百石的边将,这样像什么话。” 大亓官这才动弹了一下。 小亓官则高高兴兴地凑过来,又坐回自己原来的位置,动作间牵扯到伤口,疼得丝丝哈哈。 “大兄,你刚才真是吓死我了,还好是误会,不然……哎,你是不是认错人了?葛兄也没犯什么罪,你怎么就……” 亓官拓坐在席面上,没有说话。 在经历最初的懵逼、震惊、狂喜与后悔后,他超负载的大脑可算是理清了现状,能够进行一些基础的思考活动。 嗯,他现在应该在诸葛仲珺的家里,之前试图杀了他,把他的菜园子打得乱七八糟。 就这样也没被诸葛仲珺杀了,还坐上了他的席子。 甚至还能喝上那人泡的茶,听自家弟弟跟那人唠嗑…… ——等等。 他突然回忆起了冤种幼弟之前的话。 若弟弟口中的文士是诸葛仲珺……那他之前说的,温柔善良宽容大方的年轻文士、算命先生,难道就是?! 亓官拓突然被口中的茶水呛到,低声咳嗽起来。 好在亓官征根本没注意到大兄的状况,依旧在巴拉巴拉说些废话。诸葛琮倒是注意到了,但懒得理睬。 于是亓官拓便得以安静地、木雕一样地试图再度理清状况。 嗯,亓官征说过,他第一次见面就在那人面前大肆释放武气。 这对普通文士来说确实冒犯,但对那人来讲嘛……就亓官征那点儿稀薄武气,估计那人挥挥手就驱散了,不算个什么。 然后他还说了什么来着……啊,对了,说诸葛仲珺用文气给他算命…… 嗯?!诸葛仲珺,用文气给他,算命?! 妈的这小子什么鬼运、咳,原来,诸葛仲珺是这样的性格吗? 无来由的,他有些烦躁。 当时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诸葛仲珺可是抓了他全家包括亓官征那小兔崽子,张口闭口就是杀人满门。 怎么遇到到亓官征后,他就摇身一变成为诸葛大善人、还帮人用文气算命了? 他亓官拓在他麾下出生入死这么多年都没得到这待遇,而亓官征呢? 他又做了什么?! 第30章 破大防倒计时 在过去某段时间,亓官拓拼了命也想要接近诸葛琮。 他曾舍得一身的伤,去换来斩将夺旗的光荣,只为让那人读战报时多看一眼自己的名字。 也曾听闻诸葛琮的主力被大军围困后,带着白马骑兵千里支援,不惜一切代价想要救他。 他写过信、送过礼物、也曾试图去找主公牵线搭桥,将自己调去诸葛琮直属。 但那人每次都托师湘传信,而不肯亲自见他哪怕一面,传信的内容也每次都是冷冰冰的拒绝。 “可能是我给予的还不够。” 亓官拓这样想。 于是,他加倍地努力,又送去了加倍的礼物和胜利。 一年、两年…… 一封封载满热情与敬仰的信件仿佛泥牛入海,再不见回响。 亓官拓逐渐心冷,也逐渐明悟。 也许,高阶文士都是这样,就如同他的顶头上司师湘一样。虽然长着风雅柔和的脸,但内心却是冷酷如同寒冬。 除了胜利以及自己的理想,他们或许什么都不想要。 ——是他来得晚了。 他的身边已经有了足够锐利的刀,已经不再需要新的剑刃。 但再锐利的刀,也终有磨损的那一天。 等张朝、崔晖、荀昭和师渤不再能追逐他的脚步为他征伐之时,就是亓官拓的机会了。 “我还可以等。” 亓官拓想着。 那时,他并没有想到,最后的结果竟是那样凄冷又悲伤…… 但!现!在! 亓官拓冰冷如狩猎之狼的青瞳,轻飘飘落在了亓官征身上。 即使是自家兄弟,他也不由自主地在心中估量起他到底有几斤几两。 这小子到底哪里好?竟能得到诸葛仲珺如此垂青? 瞅瞅这蠢样子,虎符也不过八品,要武力没武力,要身材没身材,要长相没长相。 诸葛仲珺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他又能为诸葛琮带来什么利益? ——亓官拓下意识忽略了「诸葛琮并非真正的政治生物,与亓官征结交并非为了利益」的可能性。 若诸葛琮不是政治生物,不愿接近他亓官拓并不是因为他给予的东西不够、并不是因为已经拥有了足够多的兵器…… 那会是因为什么呢? 亓官拓本能地拒绝继续思考下去,转而向更好的地方考虑。 对,往好处想,现在诸葛琮可是孤身一人。 并且他可是听说过,在六年将近七年前,他便已经解除所有的效忠关系。 那么,他亓官拓便是第一个接近他的九品以上武者…… 亓官拓微微眯起了眼睛。 * 亓官征还在嘀嘀咕咕说着出海见闻,诸葛琮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头,拿着话本子漫不经心地翻阅。 这时,一直沉默得跟死了一样的亓官拓突然开口了:“他说的不对。” 亓官征:“诶?” 诸葛琮也抬眼,看向这位不算熟悉的老下属。 这老下属的表情已经恢复了自然。 “他对于战术的解释以及路线的阐述都存在一定的问题。若是你感兴趣,我会将那些谬误详细更正并重新阐述。” 很专业、很冷静的将军风范。 诸葛仲珺似乎被他的言谈吸引,微微颔首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亓官拓听得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但他的声音丝毫不乱,依旧沉静而精确。 “倭人无法与幽州艨艟抗衡,最终采取人海战术尝试斩首行动。幽州军左翼假意后撤,诱敌深入,而后快船立刻从侧面冲锋,利用火炮完成全歼。” “这是很简单的战术,并非阿征说得那样复杂。简单,但足够高效。” 年轻文士点点头,评价道:“如臂指使、侵掠如火。你把水师操练得不错。” 幽州能有这样的军队,确实很令人安心。 亓官拓很稳重地嗯了一声,而后说:“水师只是幽州军的一部分。这些年,幽州白马骑兵经过筛选与训练,已经比当年厉害许多。” 诸葛琮敷衍地点头。 【我觉得,他在暗示你,但我不知道他到底在暗示些什么。】 印章又开始琢磨起来。 但亓官拓好似只是不经意间提了一嘴自己的势力,很快便转换话题。 “阿征年纪尚轻,不太稳重,给您添麻烦了。明日我便让亲兵送来谢礼,请您务必收下。” 第25章 这话说得奇怪,让诸葛琮眼睫微微一颤。 怎么,这亓官拓得知他身份后,竟然丝毫没有记恨之前逼他投降的事,反而有些讨好的意味? 讨好一个原本的仇敌兼原上司的上司……他脑子有问题吗? 还是说…… 【我想明白了!】 印章忽然开口,带着些许恍然大悟: 【他这是想讨好你,然后忽悠你去幽州打工呢!】 也不等诸葛琮做出什么反应,它就噼里啪啦将自己的推理过程说出来: 【你看那小亓官的反应就知道,幽州肯定没啥高阶文士,更不会有你这样天花板级别的高阶文士……那群武者肯定没有文气辅助,打起仗来肯定不舒坦。】 【亓官拓肯定想着,你现在无官无职又没有家族拖累。要是能把你抓去打工,就相当于白马骑兵几乎人人多了一条命!】 【唉呀妈呀我都不敢想,要是能拥有你,白马骑兵能一直北上打到哪里去……说不定能一口气打到贝加尔湖,传说中苏武放羊的地方呢!】 哪怕不是人,连续说这么多话也让印章累得够呛。 它歇了一下,才又愤慨地接着说: 【而且,看他这副贼眉鼠眼的模样,肯定没憋什么好屁!】 【之前他不是给师湘打工、四舍五入就是给你打工吗?我记得以前师湘来汇报时总会说他两句坏话,那他的职场关系肯定不太好,说不定就迁怒到了你身上。】 【现在他肯定是想着「啊,诸葛老登,时代变了」之类大逆不道的话,想要倒反天罡让你给他打工!】 【诸葛琮,你说,我这推理的是不是有理有据!他亓官拓分明就是这样想的!】 诸葛琮:…… 脑子里,印章巴拉巴拉嗷嗷大叫。 现实中,亓官征跟他哥犟嘴说自己根本没那么幼稚,也根本没有给葛郎君添麻烦。絮絮叨叨、逼逼赖赖。 双管齐下,诸葛琮感觉自己脑子嗡嗡的。 第31章 破大防 【我有一个不成熟但可行的建议。】 最终,诸葛琮并未对印章的推理发表什么看法。 【既然不确定亓官拓脑子里都装着什么弯弯绕绕——】 【那为什么不去问问神奇的(红尘客梦)呢?】 * “看着我。” 亓官拓还在应付着不省心的弟弟,忽然间,听到了那人的声音。 他条件反射地看过去,只一眼便撞进了那人夜空般漆黑无光的眸子中。 那双眼睛很美,就好似他曾经在战场上缴获的黑曜石,不,黑曜石不足以与他相提并论。就算是宝石,那人也得是最名贵的那一批。 他的思维渐渐发散,就好似要在那眸子中溺亡,渐渐陷入万劫不复。 但他心甘情愿。 * 诸葛琮很克制,并没有在这将军的脑子里翻阅太多东西。 这或许是第一世在现代生活的那些年留给他的为数不多的东西。在能完成自己目的的前提下,诸葛琮不介意对别人的隐私稍微表示出一点尊重。 只是片刻,他便收回了文气,而后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 在得知亓官拓的目的后,他条件反射开始头痛: 【坏了。】 印章洗耳恭听:【怎么个事儿?】 诸葛琮在心中叹息道:【你还真没猜错,他想效忠我,想带我去幽州。】 至于亓官拓那些类似于想要金屋藏谋士、想要把他当爹一样供着以及把他当猫一样一天狂吸三十遍文气的想法,诸葛琮没有对印章说,并决定烂在肚子里。 嗯,要尊重每一份不切实际的妄想,守护每个想象力丰富的大脑。 反正自从他觉醒成为高阶文士,想吸他文气增长修行速度的家伙就能一路从江东一直排队到乌鲁木齐。 【他、他当真动过让你给他打工的念头!】 印章大惊失色,在诸葛琮脑袋里尖叫。 【快!拒绝他!诸葛琮!比起跟着他,你还不如直接找你那主公出仕呢!就幽州军那小破船,谁上去谁倒霉!】 【这还用你说。】 诸葛琮缓缓叹了口气。 亓官拓从未与他达成什么契约,因此并不知道他的天赋。 于是,这将军哪怕连底裤颜色都被人看穿了(夸张说法,诸葛琮并没有看他的内裤),却依旧浑然不觉诸葛琮已经悄悄使用了天赋,也并不知晓自己已经被看穿了目的。 见他叹息,立刻投来了关切的眼神。 一见他这青色眼瞳,诸葛琮便回忆起刚刚看到的、这人心中强烈的对效忠于他的渴盼,竟然感受到了几分不忍。 是了,他这人虽号称冷酷无情,可对于友方人士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心软。 印章对此总是恨铁不成钢。 【建议你不要再随便心软,诸葛琮。拿出你以前的斩钉截铁的态度啊!】 【现在是大发善心的时间吗?】 印章逼逼赖赖。 作为汝阴侯事业粉,它绝不容许有任何人玷污它推! 亓官拓算个什么东西,呸! 诸葛琮又一声叹息。 人性的柔软如同退潮般离开了平日里运转如同机械的大脑,理智再度占据高地。 “亓官长延。” 他念出那青瞳武将的名字,平淡地注视着他。 亓官拓一怔。 被那人郑重地念了名字,他本应感到愉悦。 但此刻他只感到了心慌。 心脏跳得很剧烈,似乎在昭示着什么不好的事即将发生。 片刻的、不详的沉默。 他听到那人用平静的、宛如将近十年前他们第一次相见时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并没有多少个锋锐的字,却让他的心脏陷入冰封,呼吸都要被剥夺。 那人说:“放弃效忠吧。我不会答应。” 首先涌上胸腔的并非愤怒,也并非悲伤。在这呼吸暂停所带来的窒息中,亓官拓只是很困惑。 为什么不接受他的效忠呢? 他开始审视自己。 长相不算顶尖、但绝不丑陋。武力不算最强,但也罕有敌手。 以三十二岁的年龄统管一州军事,麾下近万白马骑兵。论实力,哪怕张朝、师渤、荀昭、崔晖他们也再不能与他相提并论。 在过去的六年中,他不断使自己变得锋锐、更加锋锐,直至所向披靡。 他已经成为了一把合格的刀,也有能砍掉世间任何脑袋的信心。 他可以骄傲地说,现在的自己比张朝、比师渤、比那时他身边所有的家伙都要好用。 就连害了诸葛琮的那些诸葛余孽,都已经被他竭力找出,一个又一个地杀死。 这样对于诸葛琮来说还不够吗? 他已经想不到自己还能去做些什么了。 一个恐怖的、之前一直被刻意忽略的想法再度出现,很快便占据了他为数不多的理智。 如果诸葛琮并非真正的政治生物,接受旁人效忠并非为了利益…… 那么他为什么会拒绝一个能为他带来利益的效忠者? 原因只能有一个。 他不喜欢。仅此而已。 他喜欢张朝、喜欢师渤、喜欢崔晖,也喜欢师湘、喜欢司马谦……他喜欢那么多人,就是不肯喜欢亓官拓。 哪怕亓官拓很努力、哪怕亓官拓为他掏出了心脏、弄了一身的血来不及处理就去巴巴地给他写信,他也不会去看上哪怕一眼。 因为他不喜欢。 仅此而已。 亓官拓感到荒谬,随即感受到了一阵对于高阶武者来说难得可贵的眩晕。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要当着那人的面。将自己疼痛不已的心脏刨出,将自己的鲜血溅在那人脸上,再将还跳动着的心摔在他面前,看他还能不能维持着该死的、平静的脸。 他几乎就这样做了。 但犹豫了一下,还是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他这颗破心,而是舍不得让那人有一丝一毫被吓到或者被淋漓血色恶心到的可能。 (幽州脏话),老子(幽州脏话)已经没救了。 爱咋咋地吧。 但是…… 亓官拓最终还是抬头,绷住了表情,维持着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体面。 “好的,我知道了……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就这一个。” 狼一样的将军,发出了孤狼受伤时的呜咽。那双青瞳颤动着,在烛光下折射出破碎的光。 他轻声道:“你为什么不愿意接受我……是还在因为方才的事生气,还是因为之前写了太多的信,让你厌烦了?” 第32章 峰回路转 方才的事,指的应该是亓官拓那神经病发作般的刺杀。 诸葛琮并没有当回事儿。 事实上,哪怕亓官征不出手,任由那剑刺过来,就凭亓官拓那松散的模样也伤不到他分毫。 第26章 至于亓官拓所说的信…… 诸葛琮眉头轻蹙。 他从未收到过亓官拓的信件,又何谈厌烦。 亓官拓一直在观察着他的表情,似乎终于确认了什么,眉宇间便涌上些许心灰意冷。 但他依旧不肯随意示弱,便将一切负面情绪全部吞咽下去,只是低声道:“我明白了。是我冒昧……”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诸葛琮又叹气,感觉自己似乎回到了曾经那个令人心累的职场,不得不再找回以前的状态,试图揣摩眼前人的想法。 ——已经不敢再用【红尘客梦】了,用得太多,容易把这大亓官变成白痴。 但首先,他需要澄清一件事。 “我不知道你是通过什么手段寄出的信,但是,亓官拓……” “我从未收到过任何来自白马骑兵的信件。” “没有收到?” 亓官拓喃喃道,缓缓抬头,注视着诸葛琮的脸。 只是刹那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面目陡然狰狞,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师、湘!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怪不得师湘每次回复他时,总是用同一套冰冷的话术…… 也怪不得他从未收到过任何哪怕有一丝温度的回信! 原来如此! 倘若信件根本没有到达到它本应该到达的地方,又怎么可能会有回信呢?! 亓官拓,你当真是蠢到了极致! 被人当成傻子骗了整整三年还浑然不知! 但这愤怒来得快、去得也快,燃烧过后只留下了些许苍白的灰烬。 事到如今,哪怕知道了真相,亓官拓又能如何呢? 杀去雒阳,一拳捶在师湘那张假仁假义、道貌岸然的脸上? 还是重新将当时的一腔热血和如今的满腹委屈,一股脑全部诉说给面前这个无辜的,丝毫不知曾有人为了他抛头颅洒热血的文士? 他都已经明明白白被拒绝了,还能怎样呢? 突然间,亓官拓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与手段,也懒得再生气了。 但无论如何,他还是想知道问题的答案,便又带着那股执拗,再度问道:“那么,您为什么不肯接受我呢?” 面前的文士似乎在叹息。 “现在天下已经基本太平。你已经不再需要高频使用武气,也不再需要文士为你调理身体、辅佐你修行、替你出谋划策。” “你其实并不需要我。” “更何况,亓官拓,我的文气并非像其他文士那样柔和。其他人可能不懂,但你还不明白吗?” 亓官拓试想过很多个答案。 有温和点儿的,例如「我们性格不合」,也有干脆点儿的「我看不上你」,或者更残酷一点,直接说「你令我厌烦」。 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无论面前人给出怎样的回复,他都会体面微笑着接受,然后收拾包袱带着幽州兵逃回幽州,再也不出现在这人面前。 可是,这人在说什么? 他说「你其实并不需要我」? 亓官拓失去的温度再次回到身体,愤怒的火苗也燃了起来。 这是什么话! 以前怎么没发现汝阴侯这么难搞?这还是那个狡诈邪门阴险毒辣动不动就抓人全家来威胁人投降的家伙吗? 怎么变得如此颓废…… 哦,他都在街边算命了,十个铜钱一次。还听人(亓官征)说,他甚至还背着房贷。 真是太凄惨了呢。(棒读语气) * 诸葛琮看着面前的将军深深吸了一口气,神色从颓丧逐渐变得严肃。 那双青瞳重新望向了他。 “仲珺。” 这个熟悉的称呼已经好久没有被提到了,一时间,诸葛琮竟然有些恍惚。 但也只是片刻,他便恢复清醒,等着面前人接下来的话语。 “这天下可以没有我、没有师湘那个卑鄙小人,也可以没有张朝、师渤、荀昭……” 他一口气念了很多个名字,带着嫌弃与不自知的羡慕。那双青瞳在烛光下折射出破碎的光彩,有些像是冬季薄薄的冰面上倒映出的天空。 “但无论如何,都不能没有你。” 诸葛琮罕见的动容消失了。 他面无表情。 合着这世界少了他这个打工人就转不了了是吧?非得逼着他退休返聘,重新爱岗敬业吗? 亓官拓丝毫不知面前人内心的崩溃,还在斟酌着语气告白:“我真的很需要、很需要你……” 他率先抛出直球,而后补充道:“九年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你的需要,指的是需要我为你打工吗? 诸葛琮端起茶杯啜饮一口,平复一下难绷的心情。 【你还是太温柔了,诸葛琮。】 印章依旧恨铁不成钢。 【如果我是你,直接一句「滚犊子」丢在他脸上,再不济就直接用「三缄其口」言灵断了他的麦,我就不信他还敢逼逼赖赖。】 “大兄……” 一旁假装自己是诸葛琮家摆件的亓官征,终于绷不住了。 先前他还在跟大兄斗嘴,结果被葛兄一句突如其来的「我拒绝你的效忠」给干懵逼了,紧接着就见到大兄情绪不太对劲儿,似乎下一秒就要暴起打断身边所有人的狗腿。 于是,他也不敢乱开口,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在旁听了一会儿一文一武的交流后,见气氛缓和下来,他才鼓起勇气,开口问道:“「仲珺」不是故汝阴侯的字吗,你怎么……” “而且,你竟然瞒着我们,提前跟葛兄认识、还险些互通书信吗?” 亓官拓一愣。 方才情绪波动过于剧烈,竟然忘记了冤种弟弟还在旁边……这小子也真是能沉住气,默不作声围观了这么久。 但是…… 虽然早就知道这孩子不太聪明,但也不能如此不聪明吧? 信息都被披露得这么明显了,他还在这里傻了吧唧地问「哎呀兄长,你怎么对着葛兄叫仲珺呀」。 这不是废话吗?他们又不是在这里玩角色扮演,还问什么问! ——他这么不聪明,让亓官拓竟然连一丝敌意都生不起来。 最终,只能无奈地捂住了额头。 第33章 幽州之狼,兄友弟恭 “所以大兄,到底是为什么啊?” “大兄?大兄?” 一般来讲,不论高阶低阶,只要是武者都能够利用武气幻化出自己最心仪的战马。 此刻已是深夜,大亓官和小亓官分别骑在两匹白马之上,信马由缰,往郡城外的军营走去。 小亓官还在琢磨今晚发生的事情。 他并不是个傻子,现在也已经认识到了几分真相。 但就是这真相,令他有些难以置信。 ——我看上的单身文士竟是故汝阴侯?!话本子都不敢这样写吧! 他倒没有为汝阴侯的死而复生感到讶异……毕竟他们文士的天赋千奇百怪,汝阴侯那样的强横文士,就算哪天站出来说自己有九条命,亓官征也能接受良好。 “就是你想的那样,别明知故问。” 亓官拓斜眼看他,嗤笑。 他现在的情绪已经恢复了正常,甚至在得知诸葛琮拒绝接受效忠的原因后,开始诡异地高兴起来。 反正只要不是厌恶他本人,那他就还是有机会的。 至于师湘……呵,等着吧。 小亓官在得知明确的回复后,沉默了一会儿,而后问:“大兄,你也想效忠,对吧?” 虽然方才被拒绝了,但看大兄现在的模样,没有丝毫想要放弃的意思。 亓官拓又斜眼看他:“废话。” 亓官征紧紧皱眉,而后想到了什么,眉宇又恢复舒展。 “嗯。那大兄,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幽州?” 亓官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笑道:“这就开始催我走了?没良心的东西。” 亓官征第一次以平等的、带着些敌意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大兄。 两双狼瞳淡淡地对视了片刻,又分别被它们的主人挪开。 “大兄,您是幽州司马,不可在别州逗留太久。” 亓官拓并没有为幼弟叛逆而感到有什么不妥之处,事实上,他甚至有些欣慰。 幽州亓官氏乃是北境之狼,累世将门,从不会出现懦弱温柔的子弟。他们自小便需要与胡人厮杀、与其他将门子弟厮杀,甚至与自己的兄弟姐妹争斗。 毕竟幽州太冷,地盘太小,容不下太多温度、也容不下太多废物。 亓官拓便是在那样的环境中成长,由人变为一头擅长狩猎的苍狼。二十年前父亲战死后,他便收敛狼群似的骑兵,打下整个幽州。 就如同狼王,屹立在幽燕之地。白马骑兵呼啸而过之时,使得胡人胆战心惊。 亓官征与他的其他两个哥哥本应也这样成长、厮杀,最终从长兄手中夺得一些权力,或是直接取代长兄,成为狼群的又一任王…… 第27章 但天子早逝,新帝年幼,士人为诛宦官而迎并州军阀入京,董越弑帝叛乱……就这样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乱世降临了。 身为幽州军阀的代表,亓官拓同各路诸侯一同踏上了争夺利益的道路。 ——然后,还没过一两年,还没来得及打下多少地盘,就在诸葛琮手下惨败,连狼带群一起打包带走给人打工。 嗯,虽然投降的时候是有点儿丢脸,但谁让那时中原人刘禹不讲武德又格外兵强马壮呢,打也打不过,为了保住家业和军士,也只能如此了。 老实的幽州武将每次想到这档子事儿,都深深觉得自己运气不好。 但凡那一仗碰见的不是狡诈中原人,而是同样一根筋的并州人,他都能美美打赢对面、壮大势力。 到最后说不定能打败刘禹,再将诸葛琮抢走当军师呢……唉,现在也只能想想而已了。 言归正传,当年恰逢乱世,亓官拓一门心思想扩大地盘,便带走了所有的白马骑兵,没给弟弟们留上哪怕一丁点儿。 于是,几个弟弟便失去了争斗的理由,直接原地开摆,甚至还有转头开始学文的……等亓官拓投降,回过头来看时,年幼的弟弟们已经从狼崽子退化成了哈士奇。 天知道他回家时,看到几个笑盈盈的、充满仰慕与敬佩的脸时是什么感觉。 而现在…… 亓官拓终于从那个脾性最温柔、最像个狗崽子的弟弟眼中,看到了熟悉的、属于幽州苍狼的目光。 他不由得低低地、愉悦地笑出声来。 这笑声逐渐扬起,宛如草原上亘古不变的长风。 “这个眼神不错,继续保持。”他笑着,拍了拍幼弟的肩膀,“对于想要的东西,就大胆去抢,你做的很好。” 亓官征一愣,眼神顿时又懵懂起来,看向自家大兄:“大兄,你要把他让给我?” “啪!” 亓官拓气笑了,一巴掌拍在他头顶,将他拍得身体前倾,险些从马上摔下去。 白马很不爽地打了个响鼻。 “想什么呢?又不带脑子了?” 亓官征捂着脑袋,不高兴了:“那你还说什么让我去抢……明明大兄你自己在葛兄、咳,汝阴侯面前都老老实实的,” “我知道了,你这不就是想坑我嘛。” 亓官拓笑意渐渐褪去,面无表情看着没脑子弟弟。 ——蠢货,干啥啥不行,净知道揭大哥的短。 他要是能打得过诸葛琮、或者玩得过那群卑鄙无耻的师湘荀清司马谦,他早特么把诸葛琮抢回去了,谁还搁这儿呜呜咽咽装小狗。 装着装着就还真被人当狗耍,(幽州脏话),气死老子了。 亓官拓沉着脸,踢了踢身下的马匹,加快了步伐。 (幽州脏话),反正最近幽州没什么大事,就算有事,也还有呼延烈、夏侯峻他俩在那儿守着。 要不然干脆把亓官征打个半身不遂,借照顾他的名义,向朝廷请假算了。 师湘要是敢不批假,他就立刻发疯冲去雒阳把他也打成半身不遂,天子敢拦,他就连天子一起打成半身不遂,大不了就跟亓官征这小子一起被推出午门斩首示众。 亓官拓面无表情,一边骑马赶去军营,一边发疯。 呵,看亓官征这狗东西还敢不敢再催他回幽州。 第34章 他一向动手能力极强 大军凯旋当晚,青州郡尉亓官征因为酒后驾驶,不小心坠马摔成了半身不遂。 哪怕以他高阶武者的实力,也至少要躺在床上喝半年苦汤药。 这消息听着很是荒谬。 等郡守、郡兵去探望他,看到他浑身包着纱布,心里顿时更犯起了嘀咕。 这亓官郡尉,到底坠马还是坠崖? 高阶武者就算坠崖都能左脚踩右脚再爬上来。而区区坠马,能把高阶武者伤成这样?骗鬼去吧! “咳。” 一旁腕上意思意思贴了张膏药(据说是试图扶起坠马弟弟时不慎扭伤了腕骨)的幽州司马、亓官郡尉的亲大哥适时地咳嗽了一声。 赵郡守顿时收起了心中的疑惑,惋惜道:“哎,都是本官思虑不周,早知道就派人将亓官郡尉送回府上……听闻亓官司马已经向朝廷告假半年来照顾兄弟?” “哎呦,这般兄友弟恭,当真是天下兄弟的典范!” 躺在床上、嘴被堵得严严实实的亓官征呜呜叫了两声,似乎也很是感动,狼瞳微微含泪。 亓官拓面不改色地拿着纱布替他擦了擦,又似乎担心他着凉,拿起白布盖在了他脸上。 “郡守谬赞,不过是作为兄长的分内之事罢了。” 赵郡守保持微笑,内心又开始犯嘀咕。 这真的没问题吗?怎么看着…… 不是说他们兄弟感情和睦吗?这又是什么情况? 想着想着,思维便滑向了豪门争斗的深渊。但怎么想,这小亓官都完全不是大亓官的对手,于是又开始琢磨情杀的可能性…… 额,怎么觉得,这样更不可能了呢。 赵郡守干咳了一声,干巴巴地说:“那郡尉就好好养伤,不必担心郡城军务,亓官司马已经上报朝廷,将暂时接管郡城警卫职责,俸禄依旧照常发放。” 脸上蒙着白布的郡尉感动极了,又呜呜叫了几声,激动地手都在颤抖。 亓官拓体贴地将他的手按回去,重新塞进了被子里。 同样来探病的亓官征亲兵想说什么。但被那双狼瞳轻飘飘扫过后,默默低下了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赵郡守又说了些场面话,将礼物补品都放下便离开了。 接着是其他几个郡尉官,然后是几个玩得好的下属……来探病的人一波接着一波,亓官拓这一应付,就应付到了傍晚。 终于没人来了。 亓官拓大马金刀坐在窗边,将手腕上膏药随手撕下丢在窗外,也终于大发善心将亓官征口中麻核取出来,又给他灌了半杯水。 亓官征已经被折腾得半死不活,喝了水后,口中麻意渐消,终于能开口说话。 他双目无神地望着屋顶,低声道:“我之前去剿匪,一人面对五十个武者都没受这样重的伤、受这么多的罪。” 亓官拓依旧面不改色:“你已经二十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敢率领五千白马骑兵跟诸葛仲珺的大军硬刚。而你呢?连我一人都应付不了。” “若是你早生十年,估计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亓官征艰难地移动脖颈,看向没有良心的大兄:“但这不是你突然出手袭击我,还往死里打我的理由。” 亓官拓哼笑,说出了很屑的发言:“打你需要什么理由。谁让你那么弱。” 亓官征恨恨地盯着他,不说话了。 * 诸葛琮进门时,便看见两个亓官大眼瞪小眼,好一副兄弟恨情。 亓官拓见他过来,微微一愣。 虽说他已经意识到上一世对于这位误会颇多。但亲眼见到他这副温和的、会拎着礼物上门探病的姿态,还是有些惊讶。 紧接着涌上心头的便是愤怒。 ——该死的师湘!全都是他的错! 他上前几步接过诸葛琮手中的布包,忙把人引到桌前坐下,这才开口:“您也来看那小子?” 【哎呦,这小子不知道怎么招惹他哥了,瞅瞅被打的,啧啧。】 印章啧啧观摩着亓官征的可怜模样,发出了幸灾乐祸的声音。 【还说什么坠马,哈哈哈笑死我算了。】 诸葛琮问道:“我听闻你告假留在了青州。” 亓官拓挠了挠脑袋,跟某些时候的亓官征一模一样,不知是谁在学谁。 “他伤成这样,我得留下……好吧,事实上,我只愿留在您身边。” 他那双青天一样的眸子注视着面前人,就如同看着失而复得的宝物,想靠近却又不得不克制。 “师伯言(师湘,字伯言)拦下我好多信件,我害怕去雒阳述职时一不小心打死他。” 诸葛琮习惯地忽视了他过于暧昧的发言,以及对师湘若有若无的眼药,开始思考他是不是别有目的。 ——上辈子刚穿越到这类似三国但又不是三国的地方时,他可是天天都感觉很微妙。 怎么说呢,这里的人都有点gay里gay气。 在凝聚出印绶前,他曾不止一次目睹武者文士手牵手泪汪汪、什么「执手而行」,什么「抵足而眠」、什么深情对视之类,层出不穷。 那时的诸葛氏长子,他的大哥诸葛斐也是个文士,当时已经接受了不少武者的效忠。 诸葛琮听他们谈话……额。 什么“我得了你,就如同鱼得到了水“什么「如果你不肯助我,我就恨不得以头抢地死掉」,还有「不求同年同日生,只求同年同日死」…… 这类三国经典发言,他可是自小听到大。 可能这就是这个奇妙世界的特色吧。 第28章 他不懂,但大为震撼。 在最初的迷惑后,他逐步建立起对于gay和纯粹兄弟情的判断方法。 ——嗯,只用想像张飞会不会对刘备这样做,或者刘备会不会对诸葛亮这样做,乃至孙策会不会对周瑜这样做……一切都迎刃而解。 诸葛琮释然了。 他觉得,自己理解了一切。 效忠与被效忠,就类似于桃园结义plus版本。除却拜神发誓外还多了个文气与武气、或者文气与文气的交融过程,代表着两人成为比亲兄弟更亲的兄弟,绝不会轻易背叛的同僚。 什么gay,不存在的,大家都是好兄弟好同僚,仅此而已。 跟之前听过的话术相比,亓官拓这区区一句「想留在你身边」含蓄多了,根本挑动不了诸葛琮半分心理波动。 诸葛琮注视着那双恳切的青瞳,冷淡地想着: 【他这是想用耐心与毅力感化我,试图让我放下咸鱼的执着,接受退休返聘的现实?】 第35章 不正常 不管怎么说,亓官拓最终还是死皮赖脸地留在了青州。 他以很不负责任的态度,将跟过来的亲兵以及那些幽州兵全部丢到了艨艟上,又用武气给呼延烈传个口信,就这样强行霸占了亓官征的家,并锲而不舍地到诸葛琮家串门。 而诸葛琮则每天雷打不动到街上摆摊。 之前做的算筹本想第一个给亓官征试试。可那小子还未来得及算命就已经有了血光之灾,不得不可怜巴巴瘫在床上养病。 于是诸葛琮便不去为难他去做小白鼠,干脆直接将算筹1.0版本应用于市场,收集用户体验再进行迭代升级。 暮秋好时节,枫叶正红意。 诸葛琮也将摊位从柳树下挪到了背风的市场角落,正在一棵大枫树旁边。 天气渐寒,他也换上了厚衣。 整个人在厚重衣物的衬托下显得更加苍白瘦削,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若不是那头长发实在黑得如同深夜,亓官拓或许会认为这个人当真是寒玉雕琢而成,天生冰肌玉骨不染尘埃。 “仲珺身体似乎欠佳?” 他也换上了粗衣,稍微在脸上做了点儿伪装,很不在意形象地蹲在诸葛琮座椅附近,仰视诸葛琮的脸。 现在并无顾客,诸葛琮便有了与他闲聊几句的空暇,侧头看向他,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嗯。” 亓官拓皱眉道:“那你需要什么药材、或者……唉,我给你那么多皮草跟锦衣,你怎么……”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亓官拓彻底放下心中对这人的敬畏与神化,真正能够将他看做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类。 如果说,六年前的汝阴侯如同一只凶悍的、时不时露出爪牙择人而噬的老虎,那么现在死而复生的汝阴侯(没有生气的前提下)便是一只慵懒的黑猫。 只要顺着毛摸,不去触怒他,那么他便温和又好说话,还体现出难得一见的善良贴心,可算是给亓官拓开了大眼。 诸葛琮瞥了他一眼,冷淡道:“无功不受禄。” 若放在以前,他为这个大汉鞠躬尽瘁、为麾下这些家伙操心那会儿,他确实会果断收下这些东西。但现在,他并没有为亓官拓付出什么,便也不想接受他任何馈赠。 一阵寒风拂过,赤红的枫叶在地上打着圈儿。 诸葛琮掩唇轻轻咳嗽两声,将衣衫拉得紧了些。 蹲在地上的亓官拓不赞同地看着他。 【那个、诸葛琮,其实接受一下也不是不行……你看,小诸葛的身体又不像你以前那样好,万一冻出个好歹……】 印章看不下去了,期期艾艾开口劝道: 【你那破原则,其实也并不是一定要遵守嘛,你看,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诸葛琮敛目,将冰凉的双手塞进袖中。 【但人与人的交往,本质上就是利益的互换。】 【「欲取之,必先予之」。亓官拓生长于幽州,自小便同胡人厮杀,他比谁都懂得利益的重要。他赠与我衣物、钱财,就必然有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东西。】 【而我现在除了自己这个人,一无所有。你猜猜,他想要得到什么?】 印章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诸葛琮,你依旧没有走出来。】 诸葛琮在心中笑了一声。 印章劝道: 【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也该放下了。并不是所有人都跟、跟那谁一样,你得相信世间有真善美。】 诸葛琮依旧不置可否,转而道: 【我探查过,小诸葛这具身体有些古怪。】 印章顿时紧张起来: 【怎么?难道有隐性疾病?还是已经……】 【除了格外虚弱外,他跟我幼年时一模一样,不论是外表,还是内里。现在我尚未尝试重建文宫,不知道文宫的情况又会如何。】 印章嘟囔起来: 【谁让你之前那么咸鱼,连文宫都不去建,这怪谁。】 文宫即为文士储存文气之所,有了文宫,文气方可源源不断,浑厚不绝。 一般来说,一个文士的实力跨越将分为三个阶段:凝聚印绶、觉醒天赋、兴建文宫。 在真正拥有文宫之前,所有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没有文宫的文士,就算文道天赋再厉害、言灵再熟练,没有充足文气的支撑也只是个花架子,尽可作为武者的辅助,而不能亲自参与战场、决定战争形势。 ——但诸葛琮是个例外,不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 他的文气似乎从未枯竭,哪怕未建设文宫,单纯用言灵进行文气输出,也能压得堂堂九品虎符的武将站都站不起来。 上辈子就罢了,但这辈子他用的可是别人的身体…… 就很古怪。 【而且,你是不是跟我一样,已经很久没去思考过平昌杜氏了?】 印章反应了半天才想起,平昌杜氏正是之前圈养诸葛苓(诸葛琮这幅身体的主人)的家族。 【但当时,你不是说自有人收拾……】 诸葛琮缓缓想道: 【这很不正常。】 【复仇这种事,我从不会假手于人。比起想着什么「坐看他家破人亡」,我更喜欢亲自下令屠他满门。】 【有东西似乎影响了我们的思维。】 印章发出了吞咽的声音,似乎有些毛骨悚然。 【但、但诸葛琮,你是当今世上最强横的文士,天赋还是(红尘客梦)。谁又能越过(红尘客梦)去影响你。】 诸葛琮阖上了眼睛,开始翻动自己的记忆。 除去死亡前的那片刻之外,一切的记忆都在他脑海中如光盘般储存,等待着它的主人一次又一次地复盘。 ——所有的记忆都没有任何异常,至少没有能够被诸葛琮发觉的异常。 那么结果就很明了了。 【是(红尘客梦)。】 【啊?】 【影响我们思维的,应该就是(红尘客梦)本身。上辈子我死前曾全力释放文气,无暇再抑制(红尘客梦)的发动。】 印章变得更加困惑: 【(红尘客梦)……它为什么要阻止你去为诸葛苓复仇?又为什么……】 诸葛琮不说话,任由印章自己琢磨。 一开始的话题逐渐被遗忘了。 他悄悄地松了口气,难得活泼地在心中对自己比了个耶。 不知从何时起,只要一提起诸葛琮的某些为人原则,印章就总是会劝他早点忘记往事奔向新明天。 诸葛琮早就听腻了它的套话。 可如果出言阻止它,它就会很不满地加倍讽刺。而如果不阻止它,它就能絮絮叨叨夹枪带棒地在他脑子里唠叨一整天。 于是,诸葛琮干脆就抛出以前发现的惊天谜团,吸引住印章注意力再吓唬吓唬这小玩意儿,从而给自己赢来难得的清净。 这波乃是双赢。 嗯,诸葛琮赢两次,怎么不算双赢呢。 在片刻愉悦中,诸葛琮忽然感觉身上一重。他微微皱起眉头,看向旁边身穿粗衣的将军:“亓官拓,你这是在做什么?” 第36章 张朝,加入战场 亓官拓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件大氅,轻柔地披在诸葛琮身上。 “没做什么,只是给仲珺加件衣物。” 诸葛琮定定看着他。 亓官拓勾起唇角笑,眼瞳如同暴雨后的天空,澄澈又干净,看着无辜极了。 很难想象这样的眼神会出现在他的脸上,看着竟然与亓官征有几分相像。 该说他们不愧是兄弟吗? 但诸葛琮确实就吃这一套。 说实话,他应对以前的那些同僚和这辈子新认识的朋友时,确实采用了不同的态度。 可能是上辈子被孤立惯了,也揣摩惯了,每次看到老同僚便觉得他们不怀好意。 而对付亓官征这样心思澄澈的、一眼便能看透的少年人,他就不会有那么多心思,就当成朋友这么处着。 第29章 ——这种双标态度,也算是那垃圾职场带给人的ptsd了。 那时候,除了主公,他竟然找不到可以说话的人,想想都替那时的自己感到难受呢。 至于现在…… 诸葛琮注视着亓官拓的眼睛,表情平淡莫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后者不躲不避,就这样笑着回望,任由自己被打量。 只是片刻,诸葛琮率先微微撇开脸,又低头咳嗽了两声。 虽然没表示什么意见,但终归没拒绝亓官拓的关心。 亓官拓在心中「嗷呜」欢呼一声,竟有种对老虎顺毛成功的超级成就感。 ——经过研究亓官征与面前人的相识过程,他已经总结出了一套追求天下第一文士的绝妙方法! 那就是…… 放弃自己大脑,保持无害无辜,顺从本能行事! 千万不能表露任何目的性,单纯地表露类似于关心、仰慕的情感,温水煮青蛙早晚拿下文士芳心。 忐忑地迈出第一步试探、取得了一丝成果后,亓官拓很是满足地站起,而后叹着气向诸葛琮告别。 ——他毕竟暂时取代了弟弟的职务,工作还没彻底交接完成。 再依依不舍,也得老老实实地在休沐日加班。 不然让中央、主要是师湘那狗东西知道了,少不得要在天子面前参他一笔。 呵,该死的师湘。 * 师湘:“阿嚏!” 这位面容秀美、文质彬彬的文士似乎有些感冒,又一连打了几个喷嚏,揉着鼻子面露疑惑。 看到他这样,坐在他对面的武者便暂停汇报,客套地关心道: “即将入冬,师先生应该保重身体。” 这武者面容坚毅,剑眉星目,生的端正又俊秀,表情严肃不带一丝笑意。 周身气势不凡,不怒自威。 “依照明公意思,边境事少不得师先生关照。” 师湘呵呵笑:“有劳关心。比起这个,你当真愿意去跟亓官拓呼延烈这群幽州人混在一处?” “我记得,你不是最看不上幽州人吗?怎么现在……” 这师伯言说着说着便眯起眼睛,威胁似的地拉长了尾音。 武者微微皱眉。 好歹一同在那人麾下共事了这么长时间,这师伯言尾巴一翘,他就知道这人又犯了疑心病。 放在以往,他是懒得解释的,但现在,他不得不勉强说道:“为了彻底平匈奴而已。我为国家计,并无半点私心。” 师湘哼笑。 “少给我来这套。哪怕是主公,也断然容不下并州、幽州两派交好。你明知道这点,还要来寻我为你说情。” “张子辰,你到底想做什么?” 张朝依旧严肃,注视着这位日常没个正形的文士,重复道:“我并无半点私心。” “听闻亓官长延先斩后奏,不管不顾擅自留在青州,违背朝廷法度,疑似有谋反意向。” “我有意先去青州拿他是问,接着走水路前往幽州监察军事。” 师湘本是散漫地半靠在席上,听到他的话,不由自主地支起了身子。 “这是谁的意思?张子辰,别告诉我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你可没有那个脑子。” 张朝本在太原驻军,与亓官拓一样,都是边关大将。 而前段时间,这位边将突然轻骑入关朝见天子,不知汇报了些什么,之后便赖在了雒阳,还私下与司马谦、边宴、荀清等朝廷高官多次见面。 现在终于轮到了师湘。 师湘原本以为有什么大事,还提前琢磨好些天,晚上都有点儿睡不着觉。 结果就这? 师湘有些诧异,但刹那间就想到了许多种可能。 是朝廷终于要清算那幽州狼崽子们?还是与之相反,要联合他们一同北上? 他是最后一个被找上门的,那么在他之前,张朝跟那些黑心鬼都商量了些什么? 师湘轻轻抚掌,眯起眼睛的样子像极了一只憋着坏的大狐狸。 算了,不管如何,他师湘总能找出真相。 张朝并不在乎他对自己的侮辱,依旧带着军汉特有的直率板正道:“确实并非我临时起意。但具体情况涉及军事机密,无可奉告。” 师湘被他打断了思绪,听到他这硬邦邦的回复,不由得气笑了,指着他道 “好你个张子辰,好一个无可奉告……” “方才还要我操心边关事,现在就给我来一句无可奉告……你不怕我到太原后将你的布置全拆了?” 张朝板着脸看他:“我会在明日白衣轻骑出发。天子在太原也有耳目,奉劝师先生理智行事,莫要坠自己声名。” 说罢,也不等师湘回复,起身就走了。 师湘看着他的背影,气得连灌三杯茶,条件反射地想说些什么,但突然又止住了口。 这天下俊才忽然就沉寂下来,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慢吞吞往嘴里灌。 要是阿琮还在……这群破武将,肯定不敢这样嚣张。现在他们竟然还敢威胁他了。 唉,也罢也罢,大不了就多盯着青州和幽州的动向。 他倒要看看,这张子辰到底想要搞什么鬼。 * 张朝从师湘的宅邸出来,微微将领子松开,让凉风将身上的细汗吹去。 方才他对师湘说的话,只能说九分真一分假。除却那句「并无私心」外,确实都是真话。 他本可以直接去幽州,而不是绕路千里迢迢先跑去青州东莱。 至于为什么要绕路…… 刚直如岳的武将叹了口气,垂头望向自己心口,难得显现出几分茫然无措。 他曾效忠诸葛仲珺,也曾得到那人不少关注。 可以说,他们间的羁绊比任何人都要深刻。 纵然那天那人果决地单方面断绝一切效忠关系,张朝还是拼尽全力保留了一丝隐秘的连接。 这也是那人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 六年来,他时时用武气哺育,刻刻用虎符滋养。 这道连接一直都很安静,泛着令人心痛的死寂。 ——但是前段时间,这道连接突然传递了一丝轻微的波动。 很微小,就如同微风掠过大湖,撩起一阵转瞬即逝的波澜。 却在张朝心中掀起惊天大浪。 会是那人又回来了吗? 张朝不敢有任何希冀。 他怕期望到了最后,依旧会变成绝望。 他已经无法承担又一次的绝望。 他宁愿守在并州,守在那人最后出现的地方,就这样度过一辈子。单纯地守着这连接,闭上眼睛捂住耳朵,想象着那人还活在大汉的某个角落。 若是那人还活着,或许重拾起年轻时打扮成算命先生的玩闹,或许会像很久以前他们关系还好时,笑谈过的、要学自己去杀猪、学主公去编草鞋。 每次想象那人算命杀猪的模样,张朝总是会不自觉地微笑。 但是上天似乎看不得他如此退缩懦弱。 北边突然的动向,迫使他不得不离开并州,亲自回雒阳汇报,又在朝廷的安排下转去幽州。 ——既然天命如此,那就顺道去青州、那连接指示的地点看看吧。 张朝想着。 第37章 再度兄弟阋墙 今日天气甚好。 亓官征已经能勉强从床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路。 恰好亓官拓也休沐。 他俩一起去找诸葛琮,又恰好碰上后者打算出门野餐。 于是,诸葛琮的美妙秋季单人游就这样机缘巧合地变成了阴阳怪气三人行。 【我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他俩在你身边藏了眼线,专门蹲你出门。】 印章愤愤然。 诸葛琮倒是无所谓。 经过时间的流逝,他也从见到亓官拓的应激状态再度转变为了咸鱼懒散状态。 对于这一个半劳力主动凑上来帮忙拎东西,他持喜闻乐见态度。 * 东莱有掖山,又称大基山。 群山环列,白云缭绕,峭壁陡立。 因郡守巧思,山上多有枫树,此时正值暮秋冬初,枫叶还未落尽,便是满山红意,正是游山好时节。 亓官拓、亓官征与诸葛琮三人骑着白马,吸引了不少目光。 两个武者面容都带着些异域风格,眼窝深邃、鼻梁高耸,眼睛还是独特的天青色,在东莱可谓是独一份儿。 而诸葛琮面色依旧苍白,但今日破天荒地穿着件雪白大氅,便显得整个人如冰雪铸成,宛若仙人。 白马行走间,他那黑发被风吹起,露出精致优美的侧脸,看着竟比旁边的两位将军更锋利耀眼些。 三人关系似乎不错。 两位将军在两侧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天,中间的文士则漫不经心点着头。 令不少围观的东莱权贵面露微妙。 ——哎呦喂,不愧是这位来历神秘的高阶文士郎君。 第30章 这是一口气把亓官家兄弟两个全打包带走了吧? 看看这兄弟两个殷勤说话、努力取悦那文士的样子……这小郎君的交友手段果真是厉害。 左边一个武者右边一个武者都围着他转,真可谓是人才济济群英荟萃啊……嘿嘿—— ——但事实并非他们猜测的那样。 诸葛琮快被烦死了。 亓官拓:“亓官征,我已经说过,仲珺跟我乘一匹马既安全又高效,你非不听,非要再去牵一匹军马。我可从未教过你私用公物!” 亓官征:“大兄,谁告诉你这是军马了!这可是我自己的马,只不过养在军中而已!” 亓官拓:“养在军中就不花费军款了?我告诉你,再犟嘴,我就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断!” 亓官征:“我可是交了钱的!还有,你身为兄长,整天就知道动手!就仗着你比我大欺人太甚!” 亓官拓:“谁让你这么弱,活该。” 小亓官吵不过了,只能气呼呼地、求助似的看向前面的诸葛琮。 “仲珺!你看他!他动不动就要打我!” 亓官拓踢了踢马匹,快行几步来到诸葛琮身边:“呵,小兔崽子就知道撒娇,真没意思——对吧仲珺?” 仲珺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而后目不斜视地又快步往前,将他甩在身后。 亓官拓也不恼,咧着嘴笑嘻嘻地又跟了上去。 “仲珺,别走那么快,等等我哎……” 亓官征不高兴地嘟囔一声:“放屁的「就知道撒娇」,说的是你自己吧——驾!” 他身上伤口还未好全,按理说并不能快速骑马。 但他愣是用武气把自己拴在马上,身残志坚地挤在亓官拓和诸葛琮之间,向诸葛琮笑得乖巧又开朗,转头就冲自己的大兄呲牙。 大兄气笑了:“诶,你小子是不是皮痒——” “你看!仲珺,他就知道打我!你看他!上回为了护着你,我被他砍了好几个口子都还没好,他就又想打我!你看他!我伤口好疼!” “嗯,我知道了。一会儿找到僻静些的地方,我看看能不能帮你缓解一下。” “谢谢仲珺!仲珺你对我真好!” 亓官征眯起青瞳,笑得像只天真纯洁的萨摩耶。 亓官拓在一旁面无表情地被冤种弟弟挤开,默默握紧了缰绳。 ——早知道几年前被俘虏时就先对诸葛琮说幽州亓官拓绝不投降……等诸葛琮宰了这小子以后再投。 这什么鬼弟弟,养他还不如养条狗。 看看这小子,在中原待久了,竟然养出一身装模作样的本事。 一点儿都不像他们幽州狼骑。 * 还未到正午,三人就到达了半山腰的亭子旁。 此地较为清净,视野开阔,风也凉爽,还伴有些许菊花开放,正是个野餐的好地方。 诸葛琮利落地翻身下马,任由亓官拓试图搀扶他的手僵在半空。 后者也不尴尬,嘿嘿笑笑主动牵过白马的缰绳,替他将马拴在一边。 亓官征则直接省略了下马的步骤,干脆将化出白马的武气驱散,直接从半空落下来站稳,瘸着腿飞快地将亭子擦干净,又笑着请诸葛琮坐下。 ——太拼了,实在是太拼了。 诸葛琮看不下去了,无奈道:“策之,大可不必这样。我有手有脚的,何必把我当成婴儿照料?” 亓官征眼神一亮,高高兴兴回头:“仲珺!你叫我什么?我没听清!” 诸葛琮:…… “策之。坐下,别瞎忙活。” 亓官征:“好嘞!” 拴马回来的亓官拓:“啧。” 他重重地将肩上的包袱放下,重重地将包袱解开,重重的将东西拿出来摆好,又重重地从怀里摸出个小手炉,重、轻轻地塞给了诸葛琮。 然后又重重「啧」了一声。 诸葛琮:…… “长延,你也坐下。” 亓官拓:“好嘞!” 【世界名画,《貌美寡文士与两条狗》。】 【闭嘴。】 亓官拓坐下后,兴致勃勃道:“这里风景确实不错!东莱确实是个值得来的好地方。” “仲珺,你还记得那会儿,咱们在这附近打仗,白马骑兵斩首……” 诸葛琮叹息:“换个话题,别说打仗的事。” “哦哦,好……我记得你以前是在太学读书?我以前也在太学,咱们算得上是同学!” 亓官拓飞速地切换了话题:“那时候你就很厉害了,三经魁首呢!要不是……说不定就直接成为一代大儒……” 诸葛琮没去听之后的夸赞。 他有点惊讶:“你也曾在太学就读?” 看看这文盲的样子,说实话,真不像是在太学混过的。 亓官拓受伤地看着他:“你在怀疑我!哪怕是我,也是读过很多书的!当年我父亲还未战死时,我就在雒阳……好吧,没读几年就回去继承白马骑兵了。” 诸葛琮正想说些什么。 突然,亓官征倒吸一口凉气,强势插入了两人的对话。 “嘶,仲珺,伤口好像裂开了,好疼……” 诸葛琮望过去,正对上亓官征可怜巴巴的、似乎还含着泪水的眼睛。 “咔。” 亓官拓面无表情地捏断了石桌的一角。 第38章 正宫,堂堂来袭! 【诸葛琮,你就好似个皇帝。】 【新入宫的绿茶萨摩耶贵人和暴力哈士奇贵人正不遗余力争宠。啧啧啧,这短暂的几小时发生的事,已经足够拍好几集电视剧。】 印章又开始了日常的阴阳怪气; 【若是被中宫皇后邪恶杜宾犬知道了,非要狠狠地打烂他们的嘴。】 诸葛琮哑然。 【你是懂比喻的。】 【还有,「邪恶杜宾犬」是谁?你又给谁起了这么难听的外号?】 印章嘎嘎笑: 【猜猜呗!除了「邪恶杜宾犬」,你身边还有「凶残大蟒蛇」、「恐怖黑乌鸦」、「翘尾巴孔雀」,还有……】 【停!】 诸葛琮感到头痛。 【这都什么跟什么,你若是实在无聊就去自己搬砖盖文宫,少琢磨那些有的没的。】 印章不爽道: 【你的职场关系不是不好嘛,我在背后骂他们怎么了!我劝你少管闲事!】 诸葛琮:【嗯?】 印章:【对不起,我闹着玩儿呢……哎呦,亓官拓打猎回来了,好大一只兔子你瞅瞅。】 * 亓官拓很是熟练地将灰色兔兔抹喉剥皮放血一条龙。 干活有些热了,他便脱下了外衣,只穿着件单薄的漆黑内衫。 用雪亮的匕首将兔皮小心翼翼地刮去脂肪,递了过来。 深凹的锁骨与饱满的胸肌随着他俯身的动作,在那衣衫中若隐若现,微微眯起的天青色狼瞳中满是笑意。 “怎么样?这兔皮质量不错吧?等回去给仲珺做个毛领子,肯定暖和!” 诸葛琮没注意到面前人的小心思,接过兔皮打量了一下,抬眼笑道:“确实不错,辛苦长延了。” 亓官拓没从他眼中看到欣赏,正有些失望。 但瞧见他的笑意,顿时又愉快了,便哼着小曲转身过去,将那只兔子改上花刀用酱料抹了,架在火上烤。 ——诸葛琮没注意的东西,亓官征却看得一清二楚。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心中五味杂陈,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 妈耶,大兄竟然用美人计,太特么吓人了。 胸肌练得大很了不起吗?!等他再长几年,胸肌肯定比大兄的还大!还强! 他有点不放心地斜眼看看诸葛琮脸色,见他的目光似乎已经再度专注在手中书籍上,便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仲珺不是那种会被外表轻易打动的人。 想着,他便凑过去,低声柔着嗓子问道:“你还在看书呀?在看什么?” 诸葛琮抬眼:“伤口还在疼?” 亓官征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狠狠摇摇头,笑道:“多亏仲珺言灵,已经好多了!” 诸葛琮嗯一声,又低头接着读。 亓官征便看着他的脸发呆。 氛围倒也挺和谐。 在安静中,印章心有余悸地说: 【还好你转移话题比较快。要是让这绿茶萨摩耶看到你正在读暗恋虐心话本子,你汝阴侯形象就保不住了哇!】 诸葛琮淡定地翻过一页:【这有什么,我早已不是汝阴侯,还要什么形象。】 印章痛心疾首:【诸葛琮,你不懂,作为战力天花板,你一定得有逼格,要不然会被人抓走嬷了的!】 诸葛琮不是很理解:【我都是天花板了,还有人能把我抓走?你到底在说什么?】 印章喃喃道:【你不懂……】 “哆哆哆!”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穿过枫林响起,由远及近。 第31章 亓官拓顿时警惕,亓官征猛然起身挡在诸葛琮面前,都眯着眼睛望向声音来处。 只是片刻,他们又放松下来,不爽地望向来人。 传令的亲兵哪里见过这样阵仗,吓得险些从马上掉下去。 但身为将军亲兵的责任感与在陌生文士面前的虚荣心撑住了他,最终还是稳当当下马,飞快地在面色不虞的亓官拓耳边说了些什么。 亓官拓听完,紧紧皱住了眉头,表情有些恐怖。 “你,过来!”他对亓官征勾了勾手指,而后对诸葛琮歉意一笑,“营中突然有急事,我估计得先赶回去一趟。” “这小子就不用回去了,让他陪着你……我给他交代几句话哈。” 诸葛琮对这些事不是很感兴趣,随意地点了点头。 亓官征一脸狐疑地跟着大兄走远了几步,小声道:“你不会要在临走前打我一顿吧?我警告你,你要是敢打我,我就敢叫仲珺救命。” 亓官拓沉着脸不言不语。 等到两人又走远了些,确定即使是高阶文士也听不到的距离,亓官拓这才凝重地开口:“出大事了。” 亓官征一愣,顿时也严肃下来。 “怎么了?难不成幽州出事了?呼延大哥他们没守住,让匈奴南下……” 亓官拓凝重道:“没那么严重。但对于咱们,其实也差不多。” “你可曾听过张子辰的名字?” 亓官征又一愣:“太原张子辰张将军?并州司马的那个?” 亓官拓沉重地点了点头:“是他。他要来东莱。” 亓官征疑惑道:“他也来剿匪?不会吧……倭寇不是已经被咱们给灭了吗?” 亓官拓摇了摇头,苦涩道:“是来找我兴师问罪的……但这不重要。” 亓官征一惊,连忙道:“这还不重要?!大兄,他找你问什么罪……” “我说了这不重要。”亓官拓叹了口气,“重要的是,你知道他跟仲珺是什么关系吗?” 亓官征咽了咽口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亓官拓:“他是曾是仲珺的第一个效忠者,最初甚至是仲珺的近卫……仲珺亲自招揽的。” 说着,这狼一样的男人就开始咬牙切齿。 “我听人说,在白狼山下,他甚至还跟仲珺结义了。” “现在你知道有情况有多严重了吗?” 第39章 你身上有他的文气味,是我鼻子犯的罪 亓官征大惊失色:“大兄,那我们怎么办?要是他来了……” 亓官拓眼神狠戾,双手放在亓官征肩上:“你在这里不要走动,专心陪着仲珺。我下山去将这厮引去军营不让他出来。” “只要他们碰不上面,优势就还在我们身上!” 正所谓,「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尽管平日里亓官们总是拼命互扯后腿。但一旦来了个臭外地的,他们还是第一时间团结起来,试图将外地混蛋隔绝出他们和谐的小团体。 亓官征严肃地点了点头,握拳轻轻捶击自己心口:“大兄,你就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仲珺的!” 话虽然没什么毛病,听着却有些怪怪的。 但亓官拓没时间再跟他耗着。 对他投以来自兄长的信任的目光后,便一个口哨唤出武气白马,利落地翻身上马,转瞬便消失在枫叶林的尽头。 * 张朝此次来青州只带了数十亲卫。 为了不惊扰百姓,他直接跑到了城外军营。 此刻正坐在军帐中,望着面前燃烧的火盆发呆。 即使目前身边空无一人,这将军也坐得笔直,武袍被打理得一丝不苟。即使经过长途跋涉,也不见一丝风尘仆仆的狼狈感。 “真是奇怪,你竟然会来找我。” 亓官拓还未进帐,声音便远远传了过来。 “我告假乃是经过朝廷批准,文书齐全。张子辰,你这无端挑起是非,就不怕我反参你一笔吗?” 话音落下,那人掀起帘子走了进来。 张朝这才抬眼,看向这近年来以桀骜不驯闻名朝堂内外的幽州将领。 盆中火光映照在他雕塑般俊美的脸上,整张脸被分成了明暗两部分。 走近帐内的亓官拓不爽地「啧」一声,迎着他的目光反望回去。 片刻,他在心里暗骂:“区区一个杀猪匠,为何也有这样的好皮相……打了这么多年仗,刀剑无眼的,怎么就没被划烂呢。” 张朝丝毫不知面前人正在心里默默嫉妒他的脸。 他只是带着一贯严肃的口吻,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道:“我奉天子命令前来东莱。亓官长延,请交出调兵令,接受检查。” 亓官拓大马金刀在他对面坐下,手撑起下巴,嗤笑道:“你让我交我就交?别在这儿说笑。” 张朝不言不语,但周身武气已蓄势待发。“亓官长延,你这是要抗旨不尊?” 亓官拓啧啧两声,丝毫不惧这武气带来的磅礴压力,依旧轻笑:“怎么,张子辰,你要动手?” “说来也巧,我一直想跟你较量较量,却从没有个好机会……要不,今天就来试试?” 说着,他便笑起来,锋锐犬齿露出,闪烁着寒光。“让我看看,闻名天下的汝阴麾下第一将,到底是什么水平!” 说罢,那双瞳孔微微收缩的狼瞳蓦然抬起,与泛着血腥的武气一同,向端坐着的严肃将军狠狠地压了下去! 风骤起,火盆中焰火飘摇,一丝丝烟灰飘落在席上,烧出星星点点坑洞。 炎光跳动着,忽明忽暗。 直面幽州人张牙舞爪的威胁,张朝却是面不改色。那张惹人嫉妒的俊脸上缓缓浮现出几丝带着些居高临下的困惑:“你在试图激怒我?这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 风停了。 亓官拓:“嘁。” 计划一:跟张朝打架,把他打成半身不遂,从而拦截这人跟仲珺见面……宣告失败。 这并州人现在怎么变机灵了?不是说他们跟幽州人一样最喜欢打架吗? 张朝见面前幽州将军沉着脸抱臂,并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或是交出调兵令的想法,便重复道:“交出调兵令,接受检查。” 亓官拓扯了扯嘴角,挑衅地前倾身体,嗤笑道:“你想怎么检查?把我的亲兵和东莱郡军都上上下下翻一遍?你就是来找茬的吧。” 张朝表情冷淡,开口想说些什么…… 突然,他鼻子稍微动了动。 那张严肃的脸忽而变了颜色,深琥珀色的眼睛骤然锐利。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他本安静放在腿上的右手如惊雷般探出,带着残影抓向亓官拓的衣领! 武气如骤然爆开的烈火席卷,军帐直接被掀翻,露出傍晚带着些橘色的天空。 夕阳照射在张朝的眼中,将这双眼睛染成了血红。 他的手并未成功抓住亓官拓的衣领。因为后者在他暴起之时便已抬手阻挡。 两人的手紧紧抵在一起,武气震荡不休,将衣物吹得翻飞。 这动静惊动了四周兵士,他们纷纷拿起兵器带着喧嚣赶来,又见到这两位高阶武者将军这厮杀一样的气势,踌躇着不敢往前。 在一片窃窃私语中,张朝开口了。 声音不大,语气依旧缓慢而又严肃,几乎与平时并无区别。 但亓官拓就是能听得出其中潜藏着的歇斯底里,与疯狂的执拗。 张朝说:“你身上为何会有文气?” 亓官拓任由他的手如铁钳一般抓在手腕上,嬉笑道:“你猜?” 张朝又不说话了。眼神已经锐利地几乎滴下血来。 并州人那带着寒风的武气猛地一涨!山一般高的斑斓猛虎从地面探出脑袋,激起一阵尘土飞扬。 那泛着寒光的利爪撕碎了空气依旧气势不减,带着恐怖的嗡鸣,便要拍向亓官拓扎着高马尾的脑袋—— “呜——” 那爪子被突如其来的飓风架在空中,苍狼从青天跃下,狼牙如匕首,狠狠撕扯在猛虎身上! 只是刹那,两个武者便争斗在一起!拳拳到肉,发出惊人的「咚咚」闷响! 劲风扫荡间不断激起尘土,飞沙走石。 周围兵士不约而同地退后数十步之远,面颊依旧被吹得生疼。 “这就是武胆武者……”年轻的士兵喃喃道,“这还是人吗……好厉害。” 一个经过历年征战的老兵呸呸将口中沙子吐出去,不屑道:“这才哪儿到哪儿,将军们都收着手呢。要是他们认真打,估计一瞬间,咱们就跟那军帐一样碎成不知道多少片儿了。” 年轻士兵瞠目结舌:“这么厉害……那他们为什么突然打起来了?难不成……” 老兵抱着长枪,转身就走:“管他们怎么打呢,反正不关咱们什么事。既然不是敌袭,那就没事了。喂,别看了,去马厩检查一下,别让他们惊了马!” “哦哦,好的……” 第32章 * 掖山。 一阵微风拂过诸葛琮发梢。 他似有所觉,蹙眉抬头,漆黑的眼瞳望向东方。 ——那里天色似有变化,被夕阳染成金色的云朵被不知名的力量吹散,露出一片空隙。 “仲珺,你在看什么呀?来,要不要尝尝这个?” 亓官征笑着递来一条烤得金黄的兔腿。 诸葛琮摇头,依旧看着那个方向,有些疑惑。 他怎么依稀感知到了张子辰的武气? 是错觉吗? 第40章 他这是在碰瓷啊(声嘶力竭)!! 东莱郡城旁,军营。 两人再度陷入僵持。 亓官拓微微喘息,笑着说:“呼,你这天子使者是怎么当的?突然间就动手,这是什么意思?” 张朝冷漠地盯着他,手上用力,就好似想生生把对面人的手腕折断。 “我再问一遍,你身上的文气是怎么回事?” 亓官拓乐了,挑眉道:“我找人调理武气,关你什么事?又不是找你的文士,你干嘛这样大动肝火?” “哦,等等,我忘记了一件事……” 他恶劣眯眼,挑衅道:“你已经被那人解除了效忠关系,现在你根本没有文士。” “哈哈哈!” * 张朝知道面前人一直在试图激怒他。 他一贯自律克己,将「君子慎独」当作人生信条之一。放在平时,他绝不会因为这三言两语而愤怒。 可现在…… 张朝的表情愈加严肃。 如果在场有熟悉他的人,就定会知道这位将军已经怒发冲冠,即将爆发。 ——方才就在亓官拓俯身时,张朝敏锐地嗅到了一丝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 就如同雨后密林,就如同雪原青松,湿润而又清凉。 是那人的文气独有的味道。 这股气息曾围绕张朝身周,渗入他的骨骸,与他的武气交融,强势地插入他的五脏六腑,直至他的一切都染上馥郁。 张朝绝对不会忘记、也不会认错! 这就是汝阴侯诸葛仲珺的文气…… 为什么、面前这幽州人身上,会有那个人的味道?! 忽然,张朝面色平静下来。 眼神却如刀。 对于武者而言,没什么事能比得上他们的文士更令他们牵肠挂肚,时时担忧。 倘若他们的文士受制于人,他们定会感受如狂风骤雨般的愤怒,从而进行至死方休的报复。 更何况,诸葛琮并不仅仅是他的文士而已。 注视着亓官拓,张朝缓缓吐出一口气,武气二度震荡、倾泻。 ——他要动真格了。 * 诸葛琮翻书的动作忽然一顿。 【诶?怎么了?快翻啊!我还想往下看呢……】印章不明所以,在他心中催促,【女主到底有没有扇那一巴……】 【安静。】诸葛琮制止印章的唠叨,站起身在亭边遥望。 印章安静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下一步动作,便又说话:【怎么了吗?诸葛琮,突然这么严肃……】 诸葛琮:【我感知到了张子辰的武气。他在打架。】 印章大惊:【张子辰?!他不是应该在并州吗?怎么突然也跑来了青州?】 它碎碎念道:【最近咱们没再认识什么姓张的吧?而且他也没兄弟姐妹啊,也没听说有什么剿匪活动,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而且,他在打架?跟谁打?总不能是亓官拓吧……】 诸葛琮微微蹙眉。 太阳即将落下,璀璨余晖在枫叶上晃动,将枫叶下苍白的人也映照出几分朦胧血色。 远方的风,携带着高阶文士才能隐约察觉的武气,吹动着诸葛琮漆黑的发梢。微微扬起的弧度,就如同有人轻柔将它挑起,温柔地抚摸。 【我得去看看。】 听了这话,印章很是惊异,大呼小叫道:【嗯?你竟然会这么积极?今天太阳难不成是从西边升起来的?】 诸葛琮抿唇,向一旁疑惑中带着一丝心虚的亓官征道:“亓官长延跟人打起来了。我下山去看看。” 亓官征想起大兄的嘱托,还想再挣扎一下:“仲珺,我觉得大兄他应该能自己……” 他还没说完,诸葛琮便已经走到了安静吃草的白马旁:“下山时记得把火熄了,你腿脚不便,就先在这里等着,过会儿我再上山找你。” 亓官征哪里会让他独自下山。 哪怕再不情愿,他也不得不听话地将火灭了,唤出白马爬上去,在心中对大兄道了个歉,委委屈屈跟在诸葛琮身后。 “哎,仲珺!别走那么快!等等我啊!驾——” * 亓官拓再度将对面那疯子的腿踹开,狠狠抹了把嘴角。 看着手上的鲜红,他气笑了。 “张子辰,你是疯了吗?怎么招招都往脸上招呼?就这样看不惯我这张……” 他话还没说完,张朝又是一拳打来,力道重得令亓官拓怀疑人生。 原本他还看在天子、以及自己那不足为外人道的计划的份上留有三分余地。 现在被毫不留手的张朝按着打了一会儿,终于被打出了真火气。 他狠狠将口中咸腥吐出,冷笑起来,主动迎了上去。 ——呵,死斗是吧?张子辰,真当自己拳脚功夫天下第一了不成? 论打架,他亓官长延什么时候怕过! 再用上全力、不再留手后,他便发觉张朝的动作有时会有些怪异、或者说迟缓。 呵,就这功夫,还敢来挑衅他! 亓官拓冷着脸,在两人又过了数十招后,便抓住那一瞬的机会,狠狠一脚踹在张朝肋下! 这一脚很重,他丝毫没有留手的意思,想要给这一直打他脸的家伙一个教训。 哪怕依照张朝九品武者的体格,也得被打得退后几步,然后亓官拓就能顺势而上,接着一拳打在…… 张朝、张朝蓦地吐出一口血,气息忽然灰败下来! 旁边的猛虎也气势一泻。 这大大出乎亓官拓的意料! 怎么回事?难不成自己的拳脚进步了? 亓官拓猛收回想要补刀的拳头,硬生生顿在原地,神色惊疑不定。 不对,不是他进步,而是张朝根本没有防御到……这人的动作过于缓慢了! 以张朝的实力,根本不会出现这样的纰漏,除非…… “你是疯子吗?!受着伤还要找人打架!你要是死在这里,我哪怕跳进黄河都没法跟朝廷交代!” 亓官拓崩溃了。 张子辰,你到底怎么回事?! 这是在碰瓷吗!?这就是在碰瓷吧! * 张朝面无表情地将唇角的血渍抹去。 视野尽是一片鲜红。 将近七年前受的伤似乎被亓官拓一脚踹得裂开,温热的液体正顺着胸膛流下,与衣物粘连在一起。 这股温暖稍微缓解了他心中的寒冷,也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 嗓子有些发痒。 他咳嗽了两声,有腥甜的液体从口中溢出。 张朝很随意地再度抬手将它们擦去,依旧望着亓官拓,沙哑道:“你身上的文气,到底是怎么回事?” 亓官拓看着这摇摇欲坠的天子使者,感觉自己比他还快要碎掉了。 “比起文气,你还是先看看自己的伤吧张子辰!你要是真死了,明天天子就能亲自派人来东莱把我押送去琉球岛挖矿!” 张朝不听。 这一次,他的伤势似乎恶化得格外迅速。他赤红的视野一阵阵发黑,头也有些晕眩。 但他依旧强撑着,盯着亓官拓逐渐模糊的身影:“咳、咳咳、你身上的文气、咳,到底……” “我真服了你这疯子了!” 亓官拓第一次感到如此棘手又无奈,黑着脸想动手又不敢动手,只能憋屈地上前去扶他。 动作间牵扯到张朝刚刚捶到的地方,闷闷地疼。 太特么憋屈了。 可张朝并不领情,一巴掌将他的手挥开。哪怕嘴像个水龙头一样呜呜吐血,却还是断断续续地说:“到底、咳咳、怎么回事……” 亓官拓无助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我还想问你这是怎么回事呢……(幽州脏话),我这也太冤枉了。” * 诸葛琮就是在那时候到达了军营附近。 可能是想着反正有两个将军坐镇,军营并无守卫,诸葛琮与亓官征很是顺利地骑着马深入军营。 这里似乎被龙卷风摧毁过,地面都被劲风摧残得坑坑洼洼。 军帐被撕得粉碎,到处都是碎布、碎木头……万幸没有人体碎片。 越走,亓官征就越惊讶。 大兄所谓的「将人引去军营不让他出来」,原来是指将人带去军营狠狠打一顿,直到那人半身不遂没法下地啊! 只能说,很有大兄的风格。 第33章 但是这样对待天子使者真的没问题吗?更别说那人还是…… 他悄悄瞥了诸葛琮一眼,在后者注意到自己前,再度直视前方、目不斜视地装作在担忧大兄。 距离中央越来越近,逐渐能够听到大兄在喊些什么。 他的声音竟然有些惊慌:“张子辰!振作一点儿!你睁开眼啊!张子辰!” 亓官征:…… 第41章 张朝进入走马灯 亓官征大惊失色。 坏了!难不成大兄没掌握好分寸,把人从半身不遂打成了全身不遂?! 如果是大兄的话,还真的很有可能! 不只是他,诸葛琮也心中一紧,而后便是困惑。 张子辰真的来东莱了,但是…… 没人比诸葛琮更加了解张朝的实力。 他在这六年里再怎么松懈,也不至于被区区亓官拓打死吧? 【本世纪最大冷笑话:幽州司马打死了并州司马兼征北将军。】 印章倒是很悠闲。 若不是看在诸葛琮对张子辰有几分在意,它还能说些别的冷笑话,比如「狗咬狗一嘴毛,哈士奇逆袭咬死杜宾为自己品种增光添彩」之类。 【闭嘴。】 这回印章没听他的话,凉凉道: 【那么关心他做什么?你可别忘了,上辈子他最后可是跟别人一样不理你呢。你心中惦记那十几年的交情,人家可不一定记得。】 【唉,你的心还是太软,诸葛琮。明明已经无敌于天下,就该潇洒肆意一些。为什么你总是在给别人递去可以伤害你的刀?】 诸葛琮没空理睬它。 白马的马蹄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不安地在原地踏步。 在白马上的、容貌锋锐又俊美的年轻郎君,那漆黑的眼睛注视着在一片狼藉中站立的两个武者。 张子辰……在吐血? 诸葛琮不由自主地皱紧了眉头。 他与张子辰相识十二年。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严肃冷淡的将军如此狼狈的模样。 到底怎么回事? * 眼见着张朝眼睛已经要阖上,仿佛顷刻间便要驾鹤西去,亓官拓越发慌张。 “你、张子辰,你坚持住!我现在就去找军医,你等等……人呢!人都去哪——” 他暴躁地转头试图找到看热闹的兵士,想让他们去把军医绑过来看病。 但一侧头,他就看到了白马上的郎君。 后者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亓官拓:?! 不是,仲珺他什么时候来的! 亓官拓又感到崩溃。 当着人家文士的面,把人家曾经关系最好的直系武将打成了重伤还扑哧扑哧吐血,这已经有取死之道了吧? 更别说,这文士还是天下闻名的汝阴侯诸葛仲珺,武将也是鼎鼎大名的太原张子辰。 亓官拓有自知之明,他知道目前在仲珺心中自己的地位还远远比不上张子辰。 现在他把张子辰的旧伤给打崩了,还被抓了个现行……不会被仲珺讨厌吧? 要、要完…… 他望着诸葛琮平静但莫名其妙很有压迫感的眼睛,弱弱解释道:“其实这伤不是我打的。相信我。” “我就是想跟他稍微切磋一下,没想到他身上还带着旧伤。对于这件事,我也是受害者……” 诸葛琮不言不语,翻身下马走过来。 亓官拓默默地移开脚步,给他腾出空间。 * 张朝的意识在天空漂浮。 可能是血流得太多,他已经感受不到那股温暖了。 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身体也越来越无力,就连心口的刺痛都逐渐离他远去。 他似乎快死了。 张朝冷淡地想着。 没死在乱世里,也没死在战场上,到头来,竟然被幽州人给打死了。张子辰,你可真是好样的。 不过,这也算他咎由自取。 想当初,在将自己的胸口刺穿用以保留那人文气的那日,他就已经预见了这个结果。 六年来,每逢伤口快要愈合,他都要重新将它撕开,还挺麻烦的。 好在以后就不必这样麻烦了。 那人……诸葛琮,诸葛仲珺。 仲珺。 张朝眷恋地念着那人的名字,眼前走马灯般掠过那人的一颦一笑,以及他们的十二年。 * 张朝是太原人,父母早逝,留下他孤零零一个。 他们颇有家资,父母给他留下了不少长工、几个管事,还能勉强将杀猪卖肉的营生继续经营下去。 那时候,日子虽然不算太好,但好歹过得下去。 但没过几年,凉州人突然骑着马闯进来,将并州践踏得乱七八糟。 张朝那时大概有十六岁,或者十七岁?他已经记不清了。因为他自幼膂力过人,又擅长刀枪箭术。所以邻里自发地拥戴他,跟着他往东边儿逃亡。 他们走啊、走啊,没有粮食就吃草根,没有草根就吃树皮,没有树皮就喝凉水。 一路上到处都是死人,到处都是骷髅,还有吃人的土匪和杀人的兵痞。 出发时,他们大概有数百人。到达冀州时,就只剩下了几十个。 那时的冀州牧姓徐,听说自幼读书,举过孝廉,在天下都有仁名,被士人们称为「当世君子」。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面对数万灾民时选择了紧闭城门,将难民都拒之于外。 城墙上的人大喊着:“你们走吧!青州并无余粮!” “走吧……再不走,我们就赶人了……走吧,走吧……” 但他们还能往哪里走呢? 他们背井离乡,已经走了这么远的路。 很多人甚至在半路就已经无力行走,硬生生爬着、滚着、相互拉扯着才来到了冀州。 在紧闭的大门外,他们在淋漓的血泊中抬头,一双双空洞得如同枯木上的虫洞般的眼睛注视着苍天。 还能往哪里走呢? 城墙上的人大喊着:“走啊……去司州!去啊!” 司州,指的是是司隶属吧……好像在西南边,很远的地方。 张朝已经没力气再走了。在过去赶路的日子里,他总是将仅存的食物让给孩子、妇女。他也只是个少年人,他想保护这些熟悉的脸。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保护好。 城墙下杂草一样的难民迟缓地对视着,最终还是在城墙下搭建棚子,打算先休养一段时间再踏上去司州的道路。 万一……万一去司州真的有活路呢?虽然生活这般凄苦,他们却还想活下去。 ——并未被赋予期待的那个转机出现在寒冷的黎明。 起初只是一阵令人心惊胆战的马蹄声。 被骑兵屠杀过好几次的难民如惊弓之鸟,拼了命地躲藏起来,有的缩在棚子里,有的想要爬到树上,有的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他们被这乱世折磨,现在的模样比起人类,其实更像是某些类人但更卑微更弱小的动物。 张朝那时瘦的皮包骨头,但还是撑着身体,拎着木棍站出来。 “死了就死了,万一能拖延些时间,让他们多跑几步呢。” 他这样想着,拼命抬头,想要装得威武些。 马蹄声近了,随之而来的还有轮毂转动的骨碌声。 骑兵依旧冰冷,依旧居高临下,手中的马槊依旧闪着寒光。 张朝注视着他们,握紧了武器,等待着死亡。 可这死亡的仁慈却迟迟未曾降落在他身上。 骑兵只是站立着,簇拥着中间的那位少年。当时同样年幼的诸葛琮沉默地注视着那些衣衫褴褛、似人而非人的难民,面容平静。 张朝抬头看着那少年人。 那人表情平淡,但张朝却依稀能感觉到他的悲伤。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瞳深处,正在降下一场几乎无人知晓的暴雨。 “他在悲伤。”张朝想着,“是在为我们悲伤吗?为什么?” 那少年人只是沉默了片刻,便朗声道:“巨鹿郡尚有余粮!在下巨鹿郡丞诸葛琮,奉巨鹿郡守刘禹刘舜举之命,前来赈济灾民!” “二十岁以上四十岁以下者,粥水两碗!二十岁以下四十岁以上者,粥水一碗!” 骑兵将马车上的布匹掀开,露出白花花黄登登的粮食。 张朝望着那粮食,浑身劲气一泻,几个月以来的疲惫顿时上涌,使他跌坐在地。 从并州一路逃亡到冀州,走了几个月远达千里的路……他们终究能吃一顿饱饭,也能接着能活下去了。 第42章 效忠仪式(张朝视角) 被乡亲们往嘴里灌了一碗粥后,张朝有了些力气。 他坐起身,靠在棚子边,望着远处那个少年人的身影。 那一袭简单青袍的少年文士一看就是大户子弟。哪怕只是简单站立着,也好看得像是一幅画。 张朝想了想,站起身慢慢走到了那人身边。 第34章 那人眼神依旧是平静的、悲伤的。初升的日光洒在那人脸上,映照出一片神性的光辉。 张朝嗓音沙哑地问道:“你因什么而难过?小郎君。” 年少的诸葛琮微微偏头,看向这个瘦削而憔悴、伤痕累累、衣衫褴褛的少年人。 他并不像其他士人那样嫌弃地避开或是投以不屑的目光,只是以难得的平和口吻道:“你是从并州来的。是哪里人?太原?常山?还是上党?” 张朝回答:“太原。” 诸葛琮缓缓点头,又看向了正泣涕交加喝粥的难民们:“嗯,我知道了。” 当时还年少的张朝便已初具未来那股执拗劲头,见诸葛琮并未回答他的问题,便又重复道:“你在为何而难过呢?” 诸葛琮沉默了一下,答非所问道:“你是这里唯一一个敢跟我们说话的人。以后有什么打算?” 张朝想了想,不确定道:“我会些武艺,可能是去参军?要是能活着到达司州,能找些活计谋生,那也不错。” 诸葛琮点头,垂眸思索。 “若是想参军,那就跟着我吧。我身边还缺几个亲卫。” 张朝一惊。 他看向四周精锐的骑兵,看他们个个膀大腰圆威风凌凌,暗自对比自己这瘦削到弱不禁风的身板,不免有些自惭形秽。 “郎君,你是贵人,身边也应该都是贵人,而我只是……” 那时还年轻的诸葛琮安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很轻,落在张朝身上时却似乎有了能压垮一个人的重量。 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深处又开始降下大雨,朦胧而又遥远,张朝读不懂其中的情绪。 片刻,这小郎君收回了目光,叹息一声,带着微微的苦涩,轻声道:“无论是黔首,还是士人、哪怕是天子……其实都是一样的。” 他的五官璀璨而又锐利,依稀还能看出几分少年人曾经的意气风发与张扬桀骜,而现在却笼着一层浓雾般的忧郁。哪怕处在阳光下,也不能被温暖丝毫。 张朝那时还不懂他为何而叹息,又为何而悲伤。 他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惹得这小郎君不高兴了,忙道:“在下愿意成为郎君亲卫,从此为郎君鞍前马后,以效犬马之劳。” 那时的诸葛琮嗯了一声,又转头看着难民们。 ——那时他们都是这天下的无名小卒。 谁又能想到,不过半年之后,诸葛琮便凝聚出九品上上的印绶,张朝也随之凝聚九品中上的虎符。五年后,他们剿灭董越,天下闻名。 诸葛琮身边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但张朝总是他最亲近、最信任的人,就如同他手中鹰犬,甘愿为他驱使。 后来,张朝顺利地效忠于他。 分明是九年前的事情了,但回想起来却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张朝还记得那人在烛光下含着笑意的眼睛。 那是个难得平静的夜晚。 经过数月的征伐,那人脸色愈发苍白,便显得那长发更黑、眼瞳更深邃耀眼。 听到张朝干巴巴的话,那人瘦削的手一顿,抬眼看过来:“你想效忠我?” 当时的张朝端坐在他对面,隔着摞得高高的文书,注视着那人眼瞳下的些许青黑。 他当时有很多话想说,但斟酌着,最后只闷闷憋出了一句平淡的声音:“嗯。” 那人把手中的笔放下,轻笑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主公的意思?” 效忠这样私密又庄重的事情,怎么能是别人的意思呢? 张朝还未说话,那人似乎便察觉到自己的失言。从桌案后站起,来到张朝的身边再度坐下,歪头笑道:“子辰想效忠,我自然求之不得。你想什么时候完成仪式?我听你的就行。” 那时的诸葛琮还未经历过太多战事,比起后来的他要柔软得太多。 被那双潋滟着柔光的眼瞳注视着,张朝越发局促,脸色不由自主地严肃起来。 他从未想到诸葛琮答应得这样利索……一时间,遮掩在鬓发间的耳朵都有些发红。 “再过几天吧。我先准备一下。”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颤抖,被仲珺这样毫不犹豫地偏爱使他近乎失态。 尽管很想现在立刻原地效忠,但考虑到这是他和仲珺的第一次,他便立刻放弃了这个过分仓促的计划。 他们的效忠一定要是完美的。 他不知道当时自己表情如何,但从仲珺欲言又止的神色来看,应该是稍微有些狰狞的……没办法,太高兴了,实在控制不住。 当时的仲珺温和地笑了一下:“好,我等着你。” 这一等就是半个月。 一向雷厉风行、行动力极强的张朝在仪式的每一处细节上都要纠结很久,最后还是诸葛琮先有些不耐烦了,在军议结束后委婉地问他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张朝自然不敢再拖延下去,只能遗憾地放弃了剩下的五百多个备用方案。 他们完成最终的仪式时,是在一个良辰吉日,那晚风温柔的夜。 月光很明亮,柔和辉光笼罩院落角落盛开的杏花。 那雪白耀眼的花儿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飘落的样子就如同一场落在春季的雪。可那人立在花树下,回眸望来的模样比杏花更加耀眼。 “我们开始?” 不知为何,那人的脸色在夜色下显得格外苍白。 那人就这样顶着比杏花更白上几分的面颊,噙着笑意,率先拿出了印绶。 张朝心脏如擂鼓般震响,不得不在原地喘了口气,慢了好几拍后才闷闷应了声好。 依照传统,文士与武者达成效忠关系时,需要经过四个步骤:拜皇天后土,书金兰信谱,饮雄鸡血酒,以及最后的文武气交融。 他们在皇天后土两个神像前认真拜了三次,而后由诸葛琮起草金兰信谱,端正写下永不背叛、生死与共的誓言,再用印绶蘸取两人鲜血添上赤印。 书写完成的金兰信谱化为两抹金光分别融入印绶、虎符之中。 而后他们两人之间便有了一丝微弱的联系,将在最后的文武气交融步骤后将这联系扩至最大。 从此,诸葛琮的愤怒便是张朝的愤怒,诸葛琮的悲伤便是张朝的悲伤。他们两人之间再也不会有任何隐瞒,任何间隙。 前三个步骤都顺顺利利结束,张朝也稍微松了口气,而后开始期待最后一步的完成。 他曾无数次嗅到仲珺的文气,也曾无数次想象与这文气交融会是怎样的感受……是会如同被细雪包围的微寒,还是像躺在小溪中的清凉?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曾被无数次修改、无数次计划的效忠仪式,还是在最后一步出了岔子。 第43章 痛,太痛了 文气入体的那一瞬,张朝首先感受到刺骨的寒凉。 仿佛魂魄都被冻结,肢体也变得僵硬,思考也缓慢了下来。 在这样的寒冷中,悲伤与痛苦接踵而至,胃部开始痉挛,呼吸也变得不再顺利。 这是什么?他到底怎么了? 张朝睁大眼睛,有冰凉的液体从眼眶中落下,划过面庞时冷得令人心颤。 诸葛琮的脸逐渐模糊不清,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扭曲变形,黑色的影子化为人形,尖叫着、哭泣着。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你还活着?为什么我却要去死?!这里好冷!好冷——” 恍惚间,张朝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那是他杀死的第一个将军,那人临死前的咆哮偶尔还是会在他的梦中回响。 “呜,我要阿母!阿母——” 他听到孩子凄厉的哭声。 “你不得好死!还我一家老小命来!” 他听到男子猛然炸起的咆哮。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他听到女子尖锐的嘶鸣。 世间万般苦楚、千种灾厄所带来的一切负面情绪如山崩海啸扑面而来,惨叫声哭泣声嚎叫声咆哮声一同在耳边炸响,宛如一只只厉鬼之手,妄图将听到这一切的人拉入地狱,永不得解脱。 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 张朝喘息着,如同一条被拖到岸上濒临窒息的鱼。 泪水不断涌出,很快将他的衣襟沾湿,视野尽是朦胧。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在稍微适应了这样痛苦后,他还是第一时间努力眨眼将眼中余泪挤出,看向对面那人的脸。 仲珺、仲珺他怎样了? 在看清那人面颊的一瞬间,他便怔住了。 ——诸葛琮在微笑。 他的脸本就苍白,现在沐浴在在月光下更是比雪还要白上三分。眼瞳却是漆黑的,哪怕在月光下也没有透出丝毫的光亮,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的上半张脸没有丝毫的笑意,但他的嘴唇却微微勾起,切切实实地在微笑着。 与平日里那偶尔会出现的轻松笑意不同,这微笑并不代表着喜悦,但也不像是苦笑。 第35章 张朝从这个微笑中看出了些熟悉的影子。 是什么呢? 他思考着,但还未思考太多时间,便又被袭来的苦痛淹没。 这一次涌上心头的是愤怒。 无边怒意如嘶鸣之蛇,怨毒地啃噬着张朝的心,耳边的惨叫声愈加响亮。 但现在张朝已不再为它们而悲伤哭泣,他只是感到愤怒,滔天的愤怒。 他想撕碎这一切,想杀死这一切,再将自己也杀死在这尸骨之上! 在溺水般的痛苦中,他被蛊惑般抬手,轻柔地掐住了自己的咽喉,缓慢地用力、用力,直至…… 诸葛琮突然收回了文气。 张朝就好似溺水者被突然托出水面。仿佛第一次接触空气那般狠狠地喘息着,掐在脖子上的双手颓然落了下去。 寒意依旧笼罩着他,耳边的幻听却突然消失了,世界安静得恐怖。 “效忠仪式已经完成了。文气和武气已经交融,现在我们可以——” 仲珺的声音似乎有些虚弱,还带着些沙哑。 他的话语在张朝抬头那刻戛然而止。 过了片刻,他迟疑道:“你在哭……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还是……” 张朝的泪水还在流淌。 他能感受到体内不属于自己的另一股气息在流动,渗入他的魂魄与四肢百骸。 他本该感到欣喜,但经历过那般苦痛洗礼后,一切积极的情绪都变得苍白如灰烬。 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虚弱而沙哑道:“多谢仲珺。” “现在……我只想自己呆一会儿。” 他情绪波动过于剧烈,对于武气的控制也弱了许多,若是因此伤到仲珺就不好了。 那人嗯了一声,递给他一块布巾,而后扶着桌案站起来,低声道:“抱歉,我不知道文气交融会这样痛苦。若是早知道……” 张朝想摇头,但刚刚被掐紧的脖子实在痛得厉害,再加上他自己也过于疲惫…… 最终,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目送仲珺离开后便昏了过去。 醒来时,他的心口已经出现了仲珺的文气印记。 一只踏着百鬼的墨麒麟。 * 身体越来越冷了。 但比起那日要好的太多,根本算不上什么痛苦。 张朝漫不经心地想着,眼前再次出现了那日那人的那个微笑。 自从那日后,他在闲暇时便时时思索那个微笑究竟像什么,代表着什么。 这个问题伴随了他一年多,直到那次无意间踏入一所寺庙,仰视那破损了大半个身子观音像时,他才恍然大悟。 ——诸葛琮唇角的弧度,与那观世音的微笑是如此的相像。 明悟后,他便低下头不敢再看观音,只是从庙祝的饿殍怀中找出没被吃完的线香,恭敬地点燃插在观音像前。 “张子辰,你在做什么?” 那时的仲珺在百忙之中突然发现他不见了,便用言灵传信过来:“大军即将拔营,主公要去徐州平叛,我们需要去守下青州东莱。不管你现在在哪里,总之赶快回来!” “听到了吗,张子辰!” 张朝下意识收敛了所有大逆不道的心理活动,维持着一片空白的大脑,回应道:“好的,仲珺,我马上来。” 仲珺的声音却又一次响起,带着细微的困惑与焦急:“马上来?张子辰,你在说什么胡话?” 又一个不认识的声音叽叽喳喳地叫唤:“他肯定是流血流的太多,脑子不灵光了!仲珺,要不先把他打晕扒光衣服止血吧?要是大兄真把他打死就糟了。” 紧接着,又一个声音顿时叫嚷起来:“不是我干的!他本来就带着伤!关我什么事?我也是受害者!” 张朝讥讽地笑了笑。 死到临头,幻听又严重了不少……但一想到这或许是仲珺的文气在起作用,他又生气不起来了,很坦然地接受了自己脑子有病的现实。 他毕竟是个人,不是源源不断的水龙头,长时间的失血终于让这个武将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与手段。 在意识的最后,他凭借最后的本能扑进了那个熟悉的味道之中。 或许是仲珺来接他了吧。 六年了,已经六年了……他苦苦守了六年,终于等到那人来接他了。 张朝幸福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最终的死亡。 第44章 看看这死出 大亓官和小亓官眼睁睁看着张子辰回光返照般大鸟压人地扑向诸葛琮。 后者不躲不避,微蹙着眉头扶住张子辰的肩膀。 白色的大氅被张子辰的血沾染,如同茫茫雪原盛开点点红梅,再不复原本的洁净冰冷。 亓官拓看不得这场面,忙掐住张朝的另一边胳膊使劲将人扛在肩上,转头有些匆忙道:“仲珺,我真的不知道这……” “我知道不是你。先找地方给他止血,再去找大夫。” 诸葛琮垂眸,视线从浑身是血的张朝身上挪开,将神经性颤抖的手收回了袖中。 印章悬在他腰间,被披风遮挡,慢悠悠地晃了两下,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没开口。 亓官拓健步如飞、扛人如扛麻袋地跑到个没被两人武气彻底拆完的帐子里,卸货后便急匆匆地去找军医。 又吩咐呆愣愣的亓官征骑马去郡城寻个好大夫,给这碰瓷的家伙来个专家会诊。 呵,等大夫们诊断出张子辰的受伤情况,还他一个清白后,他一定要在仲珺面前好好说一顿坏话! 亓官拓一边阴暗地思考,一边飞快地走了。 帐中只留下沉默的诸葛琮与昏迷的张朝。 张朝虽然因重伤昏迷,但那张脸却是平和愉快的,一贯严肃刚正的脸竟隐隐有些笑意。 诸葛琮站在那里,身上还带着星星点点的血迹,低头看着他,谁也不知道这年轻文士到底想了些什么。 但也只是片刻,他就认命般地俯下身子,淡色文气光芒一闪便将这人甲胄剥开,露出被鲜血浸透的里衣。 伤口似乎在前胸,位置很是致命,若是贸然用文气拨动,很可能会造成意外伤害。 更何况诸葛琮文气特殊,比起其他文士来说更具攻击性。 若是这一道文气下去……亓官拓和亓官征就不用到处请大夫了,直接叫人送套棺材来就完事儿。 诸葛琮蹙着眉头,伸出微微颤抖着的手。 这次他并未犹豫,冷着脸无视手部的颤抖,尽量轻柔地将染血的衣物撕开,露出那道狰狞的伤口。 而后直接愣在原地。 【我勒个绝世狠人啊。】 就算印章对这人再不满,目睹了这惨状之后,也不由得喃喃出声: 【这小子、这小子把自己心脏和你的印记连一块了?!不是,这不科学吧……他到底怎么活下来的?】 只见张朝的胸口破了个杯口大的窟窿,因与伤口粘连的衣物被撕开,现在又开始缓缓渗出血来。 伤口周边有不少疤痕,层层叠叠地交织在武将的胸口,就如同岩石上风化破碎的裂纹。 但令诸葛琮愣住的不只是因为这淋漓的伤口。 ——他看到了一只墨麒麟。 这麒麟并未随着伤口而模糊消失,依旧威风凛凛地踏着张朝的血肉。那双似龙而非龙的眼瞳染着血色,温和地注视着这世间。 诸葛琮与麒麟对视了片刻,而后开始专心检查张朝的伤口。 印章回神后,便开始叽叽喳喳地抒发内心仿佛日了狗的感想: 【不是,张朝这到底在干什么啊?!他不想活了吗?非得强留下你的文气链接?明明那时候你人都死了,留这东西干什么?】 【哎呦!我真不理解这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你说他乐意跟你处兄弟吧,他偏偏在最后对你那么冷淡;说他不乐意吧,你看看在你死后他又整这死出……】 【我真想用文气给他开个瓢,看看这杀猪匠的小脑袋瓜里到底在想什么!】 【而且,既然都这么惦念你了,他也不帮你照看你的宗……】 【闭嘴,安静些。】 诸葛琮强行控制自己忽略手上黏腻的血液,小心地分出一缕缕文气,填补进麒麟印记中。 这样的印记,本是武者达成效忠后,文士的文气随着链接源源不断补充到武者体内的桥梁,本应随着效忠关系的断绝而逐渐消失。 可张朝却在效忠关系断绝不久后,强行用血肉和武气转化成文气用以补充,强行将这印记留了下来。 若是多挽留一日两日还好,毕竟这样做的武者不算少数,对于身体的伤害也有限。 可一向理智谨慎的张朝在此事上却仿佛昏了头,硬生生将墨麒麟挽留了六年,直接在自己心口上腐蚀出个大窟窿…… 甚至还为了不暴露血腥味让人怀疑,直接使用武气将胸前遮蔽。 若不是今天被亓官拓一脚踹得物理性破防,说不定他还能坚持得更久一些,直到某日突然暴毙而亡。 第36章 诸葛琮面无表情地用文气将麒麟这些年的消耗补足。直到它不再贪婪地汲取身下人的血肉,这才切断它与张朝的武气联系,让它缓缓消散在血沫之中。 这样的精细操作对于一双止不住颤抖的手来讲还是太勉强了些。 细密的汗水不知何时已经从他的额头渗出,将些许碎发浸湿,紧紧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唉,效忠者都是债啊。】 印章都替他累得慌,柔下声音安慰道: 【行了,诸葛琮,不用再给他输文气了,反正他自己也有武气,死不了的。赶紧去把手上的血擦擦……以后咱们有多远走多远,再不操心这些破事儿了。】 诸葛琮见伤口已不再扩大,高阶武者的自愈力已经开始发挥作用,这才止住了手。 他很是熟练地将负面情绪压制下去,重新站起身,四处打量了下,没找到能擦手的东西,只能遗憾地将颤抖的手塞回袖中。 在摆脱了墨麒麟印记后,张朝的伤口肉眼可见地转好。 等大亓官、小亓官扛着大夫们跑回来时,它几乎已经结疤了。 被两个浑人抢出门,一路上被颠得七荤八素的大夫们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又被放在了病号前,也还没来得及骂上两句,手中便被塞了几个大银锭子…… 于是这口气便硬生生梗在胸口,看在银子的份上,默默地开始一个把脉一个撒药,埋头忙活起来。 亓官拓脸不红心不跳,探头看了看躺尸的张子辰,瞅他似乎已经不会突然暴毙了,这才放松下来,笑着凑到诸葛琮身边。 “仲珺,你看看这人,可给我吓得够呛……正在军营里谈着话呢,他就突然出手要打我。” “我也是没办法了才打算稍微正当防卫一下,结果一出手他就躺下了。” “还好仲珺你来得及时,不然我就太冤枉了。” “唉,看你急的,竟然都有些出汗了,我帮你擦擦……” 诸葛琮正在思考些什么,余光见到亓官拓毛手毛脚地抬手凑过来,下意识地撇开了脸。 亓官拓也不尴尬,抬起的手丝滑地在空中绕了一圈整理一下自己的鬓发,而后从怀里拿出个干净布巾,捧在诸葛琮面前:“那你自己擦擦?不用这么忧心了,张子辰死不了的。” 诸葛琮摇头,但还是隔着袖子接过那布巾。 经过这半天的缓和,手部的颤抖已经好了很多,已经不再那样明显得像是得了帕金森。 ——至少亓官拓以为,他这微微的颤抖仅仅只是因为忧心而已。 诸葛琮垂下眼睛,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的血迹,很快便将手掌重新恢复了洁净。 但那黏腻的感觉却丝毫没有消散,依旧顽固地附着在他的手部神经之上,挑起内心一阵又一阵的不适。 好在诸葛琮向来执拗又叛逆,偏偏不愿意顺着自己的本能动作。 哪怕再想狠狠擦下去,也只是适可而止,将染上红意的布巾塞进袖子中,等待内心的不适感自己消退。 等待了一会儿后,诸葛琮默默决定做些别的事,分散一下注意力。 于是,他开口道:“他伤势如何?需要吃药吗?” 第45章 为啥不长嘴呢…… 大夫捋了捋胡须,半闭着眼睛小心感知着脉象,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这位将军长期负伤,气血两亏之下又遭受外力击打,伤了心肺,这才会咳血昏迷。” “但好在底子坚韧,好生止血服药后不日便会苏醒。届时再吃些补血的药物,便可康复痊愈。” 旁边撒药大夫点头,很是同意把脉大夫的诊断结果。 亓官征在一边连连点头,好声好气地又给大夫们送上红包,双手接下那药方子。 见那边自家大兄和仲珺丝毫没有动弹的意思,老实巴交的小亓官便不得不又将大夫送出门外,吩咐终于从马厩跑回来的亲兵去将人家好生送回去,这才闷头闷脑地凑到两人身边,看着昏迷的张朝发呆。 “我就说吧,根本不是我下的手。他知道身上有伤还来挑衅我,这事儿根本就是他的错。” 听了大夫的话,亓官拓觉得自己此身从此分明了。顿时扬眉吐气,笑容重新回到了脸上。 亓官征忍不住开口道:“可是大兄,人家大夫说了「遭受外力击打」才造成张将军昏迷。就是你……” 亓官拓盯着他看,目光严肃又沉重。 你小子到底姓张还是姓亓官?怎么天天胳膊肘往外拐? 亓官征接收到大兄的信号,默默将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真是的,明明就是大兄没掌握好力度将人打成了全身不遂,明明就是他自己的错,还不让别人说两句了。 要不是他恰好是自家大兄、恰好比自己年纪大、虎符品阶高、身手也好……亓官征非要狠狠地一拳打在他脸上,将他从仲珺身边挤开,冷酷地丢下一句「滚你大爷」。 这样想着,小亓官委委屈屈地往仲珺身侧凑了凑。 偌大的青年武官凑向颀长瘦削的白衣文士的样子,竟像是一只寻求老母鸡庇护的小鸡崽子。 亓官拓简直没眼看,再度被气笑了。 * 张朝是在一片混乱中苏醒的。 他才在云端享受了没多久清净安然,便又被吵闹的噪音拽回了人间。 啊,这次又没死成。 他先是冷淡地对自己还活着表示遗憾,接着习惯性地感知仲珺的链接,借以得到睁开眼睛活下去的动力……嗯?我链接呢?! 张朝还朦胧着的意识顿时被吓醒了。 虽然眼皮还沉重着睁不开,但他的意识已经在大脑中急得团团转,武气也在经脉中乱窜,寻找着那一丝安静潜伏的链接。 不是,我那么大一个链接呢?! 周遭的声响依旧吵闹,隐隐约约有着「哎呦!大兄!别打了」的呼痛声,以及「打的就是你这个兔崽子!再吃我一拳」的怒吼。 好吵…… 但那怒吼着的声音有些熟悉……他想起来了,自己之前似乎是在亓官拓的军营里,跟他打了一架,然后就…… 但他为了什么打架来着……好像是为了仲珺的文气……嗯?! 就好似冥冥中自有定数,就在他回忆起打架原因的那一刹那,一道刻在灵魂中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带着无奈与些许疲惫:“你们不要再打了,要打就去演武场打。在这里撕打成一团像什么话。” 张朝的耳朵嗡一声响了起来。 这是……仲珺?! 他心中的焦急顿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安祥的闲适。 怪不得胸前伤口不疼了呢,原来他已经死了……等等,不太对劲。 放松下来后,理智便重新占据了高地,张朝克制着内心的激动与迫切,开始逐步分析眼前情况。 首先,他在亓官拓身上嗅到了仲珺文气。其次,他先听到了亓官拓的声音,而后才听到仲珺的声音。而且,他现在很清醒,没有引动仲珺的文气印记,没有遭到反噬,并不会产生幻听。 那么—— 张朝缓缓撕开了自己的眼皮。 透过依旧泛着黑红色的视野,他看到了那个人。 那人就如同记忆中的那般俊美,如白玉般无瑕,又如青竹般挺拔。哪怕世间一切赞美加诸于身都不显得夸张。 似乎察觉到这边的动静,那人便微微侧头望过来,漆黑的眼瞳静谧如深潭,高远如黑夜,与张朝安静地对视在一起。 世界陡然明亮起来。 张朝又感觉到有什么液体从眼眶中滑落。 他想开口,但比话语先冲出咽喉的是几声激烈的咳嗽,似乎连肺叶都要被硬生生咳出来。 他咳嗽着颤抖着,忍耐着胸前忽然涌上来的痛苦,不愿将目光从那人身上移开,就这样呆愣愣地、直勾勾地望着他。 “你醒了?感觉身体如何?” 仲珺也回望着他,声音冷淡。 就好似不是面对曾经最信任的效忠者,而是在面对区区一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张朝回神,勉力抬手将狼狈的面部整理干净,这才发现自己的胸前缠绕着纱布,还发出了浓重的药味。 既然已经被包扎了伤口,那么他也一定知道了自己做出的荒唐事,也怪不得会将这仅存的链接彻底抹除。 他会如何想呢? 张朝竭力忽略这想法,竭力保持自己大脑的空白,调整好冷静严肃的表情后才再度抬头,沙哑地唤了一声「仲珺」。 诸葛琮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淡淡地嗯了一声。 外面打架的家伙们似乎听到了动静,随着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微微出了层薄汗的大亓官和脸侧青了一大块的小亓官都从门外走了进来。 “你醒了?”亓官拓嗤笑一声,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好一个一碰就碎的琉璃人,你是怎么当上武将的?” “呵,趁这好机会,来,当着仲珺的面儿再说一遍,你来青州是不是单纯来找老子茬儿的!” 第37章 第46章 那些年错过的大雨 张朝重重地咳嗽两声,稳了稳表情,将纷乱的想法都塞进脑袋深处。 他看了看嚣张地用鼻孔瞪着他的亓官拓,以及他身后的亓官征,又看了眼表情平淡的诸葛琮,沉下声音道:“实不相瞒,此涉及朝廷军事机密,本不应该随意广而告之……” 亓官拓嗤笑一声,挥手将理论上官位最低的亓官征赶了出去,而后挑眉道:“现在能说了吧?你还要瞒着仲珺不成?” 张朝摇头。 谈及国事,他便挣扎着起身,勉力端坐道:“半月前,并州军前哨传来消息,匈奴及乌桓、鲜卑王室王廷聚集于雁门之外似有密谋。” “而后在数日之间,匈奴大小部落同时东迁往幽州方向。” 亓官拓不笑了。 六年前五胡乱华的事件尚且历历在目,与五胡联军同归于尽的汝阴侯尸骨也尚且未寒,甚至目前还活蹦乱跳的……但怎么就似乎又有打仗的苗头了? 他们怎么敢的? 张朝没给他留太多思考的时间,继续用平静的语调低声汇报道:“我猜测胡人图谋甚大,便使荀子明(荀昭,字子明)暗自厉兵秣马备战。” “又担忧走漏了消息打草惊蛇,便独自携轻骑二十回京呈报天子。” 谈及这等大事,亓官拓也不敢再嬉皮笑脸了:“朝廷如何说?” 张朝道:“天子命我前往幽州暂代幽州司马一职并督查边军务,同时将师伯言外放出任并州刺史。” “白马骑兵在幽州分量极重,而在胡人异动不久。身为北地三边将之一的亓官长延突然告假南下……” 亓官拓气笑了,指着张朝尚未恢复血色的脸道:“好你个张子辰,你怀疑我与胡人勾结,意图谋反?!” 张朝没理他,继续说道:“为确保边疆安稳,我便打算先到青州试探亓官长延,确认其心志后再往幽州赴任。” 说罢,他又低低咳嗽起来,双眼中满是忧虑。 “新朝甫立,百废待兴,黔首方才休养六年,天下反战之心激烈。凉、并、幽三州经济尚未恢复……边关经不起大战事了。” 但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缓缓抿唇看向沉默不语的诸葛琮。 匈奴如此频繁试探,也不过是想着绍汉初立,万事利弊无力动兵。 且汝阴侯已死,中原再无「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俊杰。 倘若、倘若汝阴侯再度出现在边境。哪怕只是简单露一面呢,也能让这些胡人不敢再南下牧马,侵犯中原。 可是…… 诸葛琮只是沉默着,眼瞳神色明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张朝的手轻轻攥起,心中苦涩难言。 仲珺已经为了大汉鞠躬尽瘁了近二十年,最后还为大汉而死…… 现如今能再度为人已是天幸。 难不成他还能要求他再去为大汉奉献一生吗? 这一贯严肃的武将被柔软私情和天下大义来回撕扯着,琥珀色的眼瞳逐渐弥漫上痛苦。 面对着自己曾经的文士,想要开口,但双唇张合间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亓官拓在一旁想通了关窍,不由得也看向微阖双目的诸葛琮。 ——曾经有人这样形容过位极人臣的汝阴侯,“不辨喜怒,难分好恶,无悲无怨,不似凡人。” 听上去是褒扬,但实际上是在抱怨这位险些成为丞相的文士过于令人琢磨不透,很难亲近讨好。 即便死过一遭又不知为何再度现世,这文士依旧个性不改。 此刻即便被两个武将仔仔细细盯着面部表情,年轻了些的汝阴侯也是面不改色,让人猜不透他到底是怎么个想法。 直叫人心中惴惴不安,也怪不得那么些人都背后说他难相处。 * 【我不想上班。】 难伺候的汝阴侯如此想着。 【这大汉没了我是不能独自行走了吗?全天下的担子都让一个人扛着……我是诸葛琮,又不是诸葛亮,没那么大的本事。】 印章大笑:【对!就该这样想!你就该自私一点儿!我早就看不惯你这整天为国为民地糟蹋自己身子的模样了!】 【你就该肆意些,反正上辈子该做的都做了,胡人一时半会儿也不敢南下,享受享受怎么了嘛!】 【一不杀人二不放火三不贪污受贿的,你这样的大功臣兼人形核弹甘心归隐田园去算命,可是整个朝廷的福气!】 最初它还试着劝诸葛琮回归朝廷退休享福。但自从看到诸葛琮被熟人认出后这沉默的、令章心疼的小模样…… 朝廷还是有多远死多远吧,别耽误诸葛琮当个闲云野鹤快活一生。 * 室内沉默了片刻。 还未等亓官拓说点什么缓解一下冷凝的空气,便见到那年轻文士抬眼,用一贯的平淡语气道:“你是国家重臣,应当保重身体为天子分忧,切莫再做这样的蠢事。” 张朝只觉胸口一块大石落地,魂魄不再被撕扯得难受。 以仲珺的才智和文道天赋,定是懂得了、或是干脆在他不知不觉间读出了他的未尽之言,也委婉而决绝地做出了回复: 他不愿再像上一世那样呕心沥血地拼命了。 张朝望着那双漆黑的眼睛。 它们依旧如同十几年前冀州外的初见那般清冷耀眼,却再也无法被轻易感知、看透。 可能是他失血过多的后遗症还未完全消散,他竟在那双眼瞳的注视下,心中缓缓浮现一句话: 我们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那双黑瞳似乎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不再悲伤。那场从未停息的倾盆大雨也在他没有注意的时候悄悄停歇。 可取而代之的不是雨后初霁的温暖日光。而是比大雨更沉重的、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 自从效忠仪式结束后,张朝便不敢随意在诸葛琮面前晃悠了。 ——他从前只单知道仲珺聪慧得过分,甚至有些多智近妖……但他真没想到,他的天赋竟然是读心! 一想到之前在仲珺面前的心理活动,张朝就有些心神不宁。 那时仲珺看似正常的面部表情在他的回忆中也显得多了几分高深莫测的古怪。 而且……他们的效忠仪式并不像之前计划的那样完美。 事实上,对于张朝而言堪称灾难。 他在仪式结束好几天后都没有缓过劲来,连续几天晚上都梦到恶鬼锁喉,严重影响了工作效率。 出于想要解决问题的朴素目的,在军营中工作时,他便不着痕迹地询问了些效忠过的武将关于文气入体的事情。 ——他们都一脸喜悦地说着文气入体后有多么多么轻松,就好似被擦去了所有的疲惫,整个人简直焕然一新。 说到最后,他们中的某些就会好奇地反过来问张朝。 “张将军,听闻您已经效忠了诸葛军师?”说着便露出了嫉妒、羡慕与同情混合的复杂表情,“那,您有何……” 张朝维持着严肃的表情,干咳一声打断他们,冷酷无情道:“休息时间结束,都各回各军加紧训练!” 而后便在他们「太严苛了」、「这不公平」的抱怨中,默默陷入深思。 难不成真是仲珺的文气有问题? 他听闻具有天赋的文士们动用文气时总会有些副作用,难不成仲珺的副作用…… 思考间,仲珺当时的微笑浮现在脑海,使他打消了某些不切实际的猜测。 怎么可能呢,要知道文武气交融时,双方需要同时引动文气武气。 若仲珺的副作用是那样几乎能让一个身经百战、杀人无数的武将选择自尽的幻听、幻视与厚重情绪,他又如何能那样柔和地微笑呢? 想着想着,张朝的思维滑向了某个奇妙的方向。 难不成仲珺的副作用是效忠时折磨对面?要效忠就先忍痛,只有通过了考验的男人才配做我的武将? 张朝想象着那人用平静语气说出生草话语的模样,不由得以拳遮唇,低低笑了两声,在引起他人注意之前便重新恢复严肃表情。 但是,这样的副作用其实也不错,总比要折磨仲珺自己要强上一些。 他那时这样轻松而愚蠢地想着,很快便将这件事抛之脑后,全身心投入到练兵工作之中。 第47章 皇后被废,贵人试图上位 自张朝效忠后没过多久,一则震撼天下的消息从徐州传来。 豫州薛仓之父及其兄弟在徐州被暗杀,随身携带的财物均被劫掠一空。 薛仓大怒之下率兵屠城,一日之间,百姓尸体堆积如山,堵塞河道,黄河为之不流。 时任青州牧的刘禹闻之震怒,命诸葛琮发布檄文后,携帐下文武亲自率兵前去讨伐薛仓。 那场战争持续了很长时间。 张朝在那人的指挥下东奔西跑歼敌无数。 等到他终于战胜归来时,便发现那人身边多出了一文一武两个新的效忠者。 第38章 虽然很郁闷,但张朝最终还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两个新人的到来。 毕竟仲珺是九品上上的文士,身边不可能只有一个效忠者,能够与他单独相处这么久已经很不易了。他想着。 但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他与新入伙儿的武者荀昭合兵出征,无意间谈起了效忠的事。 荀昭说:“仲珺的文气很强,入体的那一瞬竟将我的武气彻底压制……不过增幅效果也很厉害,有了文气链接后,我觉得自己能打三个温正则。” 温矩,字正则,乃是当今天下第一武将,据张朝的估算,一般情况下此人可以打三四个荀昭。所以,后者此言纯粹运用夸张手法。 但是……当时的张朝微微侧目看向荀昭脸色,见他那张俊秀的脸上满是兴奋,丝毫没有类似于后怕、困惑之类的情绪。 于是他问道:“你在效忠时有什么感想吗?” 荀昭疑惑道:“这还能有什么感想?爽就完事儿了。硬要说的话……效忠结束以后,我觉得我强得可怕!这样算不算?” 张朝深知眼前同僚的脾性,直接放弃打机锋,干脆利落问道:“那你疼不疼?” 荀昭还以为他在问自己前些天打仗受的伤:“这点儿小伤,不过是给小爷挠个痒痒的水平,早就不疼了!” 张朝不说话了。 难不成只有他在效忠时险些在仲珺面前自尽吗……太丢人了。 而且…… 张朝虽面色不变,眼神却渐渐黯淡下来,遥望着山间云彩,只觉得心中怅然。 据传闻,文气能反映出文士的内心世界与当前情绪。 一个性格温和的文士,文气也一定是柔和的,具体的调子会随着心情产生变化。 心情好时,文气便温暖使人心生愉悦;心情不好时,文气也就凄冷令人心寒。 这也是文士能够影响武者情绪、达成双方情绪共享的最直白的方式。 张朝知道自己在效忠时是兴奋而激动的,可最终感知到的情绪却是沉重又凄寒,几乎令人疯狂。 那么…… 张朝闭了闭眼睛,握着长槊的手用力到关节都有些发白。 原来,他竟如此令仲珺感到厌恶吗? 再后来,仲珺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张朝也自然而然地距离那人越来越远。 直到六年前。 * “嗯,我知道了。待伤势养好后,我便会去幽州赴任……你也多保重。” 最终,张朝只是这样说道。语气平静得让他本人都有些讶异。 【他还稍微有点儿良心,没有把那不要脸的话说出口。】 印章呸了一声,吐槽道: 【要是他敢道德绑架你去幽州,呵……就算你再按着我,我也要蹦起来狠狠给他一个大逼兜子!】 听了张朝的回复,诸葛琮平淡地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亓官拓看看诸葛琮的背影,又看了看张朝沉默的脸,咂摸了一下两人说话的气氛,眼神缓缓亮了起来。 ——莫非这张子辰已经跟仲珺闹崩了?! 他顿时在心中摩拳擦掌,不存在的尾巴也摇晃起来。 那么,在这场争夺仲珺重视的战斗第一回合的较量中,他亓官长延已经有三胜,而张子辰已经有三败。 第一胜,他知道跟仲珺相处的最佳方式,而张子辰不知道,此谋胜也。 第二胜,他现在能跟仲珺自由聊天,有时还能看到仲珺的微笑,而张子辰只能得到一张冷脸,此情胜也。 第三胜,他现在比张朝更厉害、也更听话,此力胜也。 他有三胜,张子辰有三败,何愁最终打败不了这杀猪匠! 哈哈,赢麻啦! 就在亓官拓浮想联翩之时,张朝默默将目光从逐渐远去的诸葛琮身上扯回,又咳嗽了两声,有些疲惫道:“亓官长延,你还未同仲珺交代诸葛氏的事情吗?” 亓官拓一愣。 片刻,他缓缓回头看向张朝的脸。 他们几人因为张朝的伤势折腾了一夜,现在已经接近黎明。 微弱的晨曦从帐外透出,仅仅照亮不过丈余的土地。 亓官拓背着光,神色便被藏在了阴影中,只有那双青色狼瞳在这黑暗中闪烁着幽幽的光。 “你从何处得知是我做的……师湘?还是边宴?” 张朝眉眼间依旧疲惫,但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使再狼狈,他身上的那股身经百战的猛将味道也并未消散半分。 “别把我们当傻子,亓官长延。过去的仲珺薨于绍汉元年之前,而在绍汉三年,我们才真正得知是诸葛氏在背后动了手脚。” “天子虽震怒,但因此案涉及朝廷机密,不得不秘而不发,暗中调查。” “可还未查出个子丑寅卯,高密诸葛氏、江阳诸葛氏乃至下邳诸葛氏凡十六岁以上男丁便在这三年内几乎全部意外身亡。” “诸位军师几乎均在中央,而四边将中,凉州师文然并非莽撞之徒,益州崔明台更是老成持重。” “除了你幽州亓官长延外,谁还会去做这样践踏国法之事?” 亓官拓冷冷地盯着他,就好似一只受伤的苍狼,目光带着些微的血腥气息。 只是片刻,他扯出一个微笑:“呵,亏我还自以为行事周全,原来你们早就知道了?” “怪不得直到我把那该死的逆贼一个一个都找出来弄死,也没人跳出来阻止或者清查。” “呵,我还当你们真就无心无情一心奉公呢,原来是把我当刀子使!” 他大马金刀地坐下了,顺手拔出长刀狠狠插在张朝身边,笑道:“不过,这刀子我当得还算舒坦!就不跟你们多计较了!” 张朝顺手拔出刀,又随手丢在地上。 “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仲珺坦白诸葛氏的阴谋和你做的荒唐事?” 亓官拓笑容一顿,嘟囔道:“仲珺他还不知道这些阴私吧,我记得他以前挺在乎自己的宗族……那就再过几——” “等等?!” 他突然回过味儿来,皱眉道:“为什么你不去跟他说,而偏偏让我说?是不是又把我当刀使? 张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片刻,扭过头去。” 亓官拓大怒:“好你个张子辰!老子好心好意怕你死了还大半夜替你找大夫,你就这样回报老子!” “你们并州人也跟中原人学坏了!没一个好东西!呸!” 第48章 幽州人狡诈又阴险 距离那天已经过了些时日。 张朝最终被安置在了亓官征家的客房,简单养了几天伤等伤口完全结痂,他就急匆匆想要北上赴任。 他这个外人若是北上去幽州,那么身为白马骑兵主将的幽州本地人亓官拓就自然也得跟着去。 可后者近日还在为人生大事奋斗,仗着呼延烈、夏侯峻二将日常传递的消息中也并无要紧事,便依依不舍地想再拖两天。 张朝自然不乐意,又摆出了一副严肃刚正的脸,不赞同地看着亓官拓。 亓官拓被盯得烦了,干脆又请来几个大夫给这并州杀猪匠会诊,硬生生按着他再修养三日。 张朝被大夫团团围住,又感受到亓官拓不愿北上的决心,也是无可奈何。 只能心情郁郁地待在亓官宅邸,读一读兵书聊作消遣。 * 这天,他正端坐在廊下翻着书,忽然看见亓官征抱着件赤狐皮做的毛领子,喜滋滋地瘸着腿一路小跑出门。 ——没错,这小亓官腿伤到现在也没好利索……于是上次帮张朝找大夫时,被他扛了一路的可怜老中医被颠得格外凄惨。 张朝本不是会多管闲事的性格,但鬼使神差地,他还是开口问了一句:“亓官郡尉这是要去哪里?” 亓官征随口道:“去找仲珺啊,他就在……” 说到一半,他突然想起眼前人的身份,顿时有些警惕地回头看向张朝。 张朝沉沉地叹了口气,垂头将兵书褶皱抚平,轻轻放在了一边,而后问道:“他现在在做什么营生?生活……又过得如何?” 亓官征顿时笑了,欢快道:“他过得很好!东莱人都很喜欢他,前段时间重阳节,有不少百姓过来给他送节礼。” 张朝目光平视前方,眼瞳涣散并无焦距,低声喟叹道:“过得好啊……那就好。” 虽然他依旧坐得笔直,面容也依旧平静无波……可亓官征却能感受到这位可敬的将军在悲伤。 这幽州亓官氏的幼子毕竟还年轻,还不真正懂得「愁」的滋味。 他不懂这成名已久的将军到底都在想什么,又为什么两鬓微霜,两眼沧桑。 最终,少年人独有的善良心性与无所畏惧战胜了某些不可明说的争风吃醋小心思。 只见亓官征干咳一声,看着这重新拿起兵书的将军,歪头笑道:“张将军,你要是实在挂念就去看看他呗。只是看一眼又不碍事儿。” 张朝的眉毛一跳,意味不明地抬眼看着这弱冠少年:“你跟你大兄倒是不很相像。” 第39章 若是亓官拓那厮在这里,定是巴不得他离仲珺越远越好。 亓官征听了这话,慢吞吞将手中毛领子夹在腋下,腾出一只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有好些人都这么说,也不知道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张朝起身,将边角有些磨损的兵书揣进怀里,又将衣物的褶皱也都抚平,将自己打理得一丝不苟。 “是在夸你。你比亓官长延讨人喜欢多了。继续保持。” 亓官征被夸奖得浑身舒坦,也不走了,干脆站在原地等着这将军整理好仪表,跟他一起去找仲珺。 * 诸葛琮依旧在摆摊。 枫叶落完后,他又再度挪动摊位,干脆在一棵茂密的大松树下安了窝。 年关将近,除却先前回家种地的卖茶老王,所有小摊贩都齐刷刷地卖力吆喝,想多挣些钱过个好年。 于是,依旧安静如鸡的少年文士便在这片熙熙攘攘中显得格外出挑。 【我就纳了闷了,诸葛琮。你说这算命摊子都开了大半年了,怎么找咱们算命的人就那么少呢?】 印章絮絮叨叨地抱怨: 【整天里不是给人开补肾方子,就是帮人写状书写家信,你好不容易研究出的那竹算筹都没能用上几次。】 【哎呦,我真的好无聊啊……】 今日亓官拓当值,得去军营里头训练那些大头兵,并未赖在诸葛琮眼前刷存在感。 于是诸葛琮再次享有了一片难得的清净。 他很有童趣地拨动着未加持过的算筹。一会儿算算明天的天气,一会儿又算算千里之外的主公今日内裤颜色。 甚至还很恶趣味地掐算他老人家现在有没有被手底下不省心的家伙们气秃头。 算出结果后,他就抿唇促狭地笑起来。 玉人一样的年轻郎君在苍绿松树下垂眸微笑,倒也算得上岁月静好。 亓官征颠颠骑着马跑过来,见到这场面顿时也高兴起来,兴冲冲回头道:“今天仲珺心情很好啊,你看!” 张朝也骑着匹黑马,却并未回复那少年武将的话。 他怔怔地望着那人脸上轻松温和的笑意,不知道心中究竟是何滋味。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仲珺这样微笑了。 他们少时相识,一同经历过很多事。 最初,张朝担任他的近卫,也有过一段与他共眠一室、共食一案的亲密日子。 那时诸葛琮还年轻,每逢战事顺利、辖地丰收之时,他便会抽出半日时间走上街头,安静地望着那喧嚣人间,有时也会干脆深入其中与农夫、商贩聊两句天。 那时的张朝总是默默藏着刀,警惕地替他注意身边一切动静,保证他的安全。 但偶尔,张朝也会稍微走个神,安静地凝视一会儿那人的脸。 ——诸葛琮从未发觉,他在人群之中时,总会不由自主露出清浅的笑意,眼神也带着光,整个人柔和得不像话。 但那乱世总是容不得掌权人拥有太多的闲暇。 主公最开始创业时,地盘小、根基浅、人才少、钱粮少、兵马更少。 而主公又经常忙于从那时的几个顶尖势力中周旋,为自己麾下争夺生存空间。所以攘内安外的责任便大多落在了二把手诸葛琮身上。 诸葛琮也认真,凡是与民生相关的议题总是反复确认,还独创了个特区制度。对于新的政令总是要先稍微试验几天,再在所有地区实行。 他本就才华横溢、思想不拘一格,又这样废寝忘食地努力工作…… 很快,巨鹿郡便成为了这乱世中的世外桃源,百姓安居乐业。即便经过前些年的欠收,也总能囫囵吃饱肚子。 但是后来…… 张朝不愿再想下去,依旧如同二十年前一般安静地望着那人的微笑。 若是时光没有那样残忍,若是他们都生活在太平盛世。若是一切都如同最初的相遇,若是…… “仲珺!” 他的满怀感慨突然被耳侧的叫唤声打断。 张朝转头看去。 只见旁边的少年人自顾自地下马,一晃一晃地跑到仲珺跟前,高高兴兴将赤狐毛领子捧给他看。 “你看!毛领子!我亲手打的狐狸,亲手剥的皮!” “看这颜色,多红多好看!我当时一见那狐狸,就感觉它的毛好看,仲珺戴着肯定合适。” “而且就算腿瘸了,我也跑得很快!连马都没骑,弓箭也没用,直接用手,一眨眼就逮到了它。来,仲珺,你摸摸看……” 张朝看到仲珺先是一愣,而后露出了无奈又温和的微笑,按照少年武者的意思缓缓伸出手,在那毛皮上摸了两下。 虽然张朝也挺欣赏这无忧无虑的亓官家幼子。但此时此刻,他还是感觉嘴里有点儿泛酸。 不就是区区一只赤狐,谁逮不到啊,值得这样大动干戈地去舞到文士面前献宝么。 哼。 幽州人。 第49章 亓官拓感觉自己被冒犯 亓官征乐滋滋把礼物送给仲珺,得到一枚竹算筹作为回礼。 他咧嘴笑着将那枚被打磨得圆润如玉的算筹塞进胸口,一转眼就看到张朝还远远停留在原地,阴森森看着这边。 萨摩耶小狗吓了一跳。 “张将军,你在那边做什么?快过来啊!” 诸葛琮循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也看到了牵着黑马抿着唇的张朝。 后者似乎有些踌躇,想上前,却又犹豫着始终停留在原地。 诸葛琮懒得去揣摩那家伙的心思,淡然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亓官征。 他从袖中摸出一把算筹,从中捡出六十四枚在桌面上摆好,表情微变,颇有些兴致勃勃道:“策之,要不要试试这个?算什么都很准。” 亓官征自然连连点头,立刻把眼神很不友好的张朝抛在了九霄云外:“好啊好啊!这算筹好漂亮,摸起来跟玉一样,是用文气浸染过的吗?不愧是仲珺!” 诸葛琮微笑点了点头,苍白瘦削的手指敲了敲桌面:“想先算些什么?什么问题都可以。” 亓官征托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上次仲珺帮我算了姻缘前程……这次,我就帮大兄算一算吧?” 他倒要看看那蛮横不讲理、就知道打弟弟的大兄最后会是个什么下场。 得知卜算题目后,诸葛琮便垂下眼睛,带着做实验的愉快心情,缓缓驱动算筹中残留的文气与提前刻录上的言灵。 那青色的、有些透明的算筹在冬日单薄却温暖的日光下微微放光,倒映在诸葛琮漆黑眼瞳之中,就如同浩瀚夜空点缀了些许明星。 只是片刻,在亓官征叹为观止的目光中,算筹们动了起来。 起初只是一个算筹在运动,而后是两个、四个、八个……一直到第十二个,它们开始飞快地带着残影摆成各种各样的符号、阵图,只看得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而其余的五十二枚竹算筹则依旧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被诸葛琮慢悠悠地重新收进袖中。 亓官征好奇道:“仲珺,这剩下的用不上了吗?” 诸葛琮耐心给这年轻人解释:“是的。一枚算筹即为一个阵眼。两枚算筹便可以摆出两个阵图,三枚则为六个,四枚就是二十四个。以此类推,十二枚算筹的算力便是四亿七千九百万零一千六百。” “利用文气将算筹与未来某种因素相牵连,可以测算将近四亿种结果,而后再进行概率统计,便可以达成某种对于未来的简单预测。” 【呵,人造玄学计算机。】 印章打了个哈欠,很是无聊地看着算筹像勤劳的小蜜蜂一样动来动去。 亓官征已经听呆了,愣愣道:“多少?仲珺,你说多少?” 诸葛琮耐心道:“十二枚算筹,四亿七千九百万零一千六百的算力。简单的排列组合问题。” 亓官征目瞪口呆道:“算命原来是这样算的吗?这也太……” 他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只能呆若木狗地看着算筹们,满脑子都是那个大得离谱的数字,对算命先生这一职业肃然起敬。 片刻,他喃喃道:“仲珺,上次给我算姻缘前程,你都没用上这个……” 诸葛琮漫不经心道:“那一会儿再给你算一遍?” 亓官征呆愣愣地点了点头。 张朝似乎终于克服了某些心理障碍,沉着脸将武气幻化出的黑马收回,悄悄走到了亓官征身旁,也看着算筹。 他倒没表现出什么意外来。 ——毕竟他们有过一段关系好到几乎无话不说的日子,诸葛琮跟他闲聊时也提到过自己的过去。 他说自己在进入太学前没少研究这类乱七八糟的东西,种类千奇百怪,譬如绣花裁衣、打猎设陷、下棋投壶、木雕石刻、唱戏吟诗……算命看相自然也涵盖在其中。 若不是当时诸葛氏之长子、诸葛琮的大兄诸葛斐强烈反对,他还说不定连种地拉犁都能学会呢。 第40章 诸葛琮轻飘飘地看了张朝一眼,在后者企图说些什么之前便收回了目光。 【呵,现在又巴巴凑过来了?我呸!】 印章骂骂咧咧。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搞什么君臣火葬场文学?!我告诉你张子辰,诸葛琮拿的可不是圣母剧本,你小子就一直在火葬场待着去吧!】 诸葛琮面无表情,内心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你在说什么鬼?】 印章觉得自己闲着也是闲着,就巴拉巴拉跟主人解释: 【火葬场就是一种话本子套路,一般用于形容某种男女虐恋。】 【就是女方先爱上男方,男方爱搭不理还折磨女方,等女方灰心丧气放弃爱情后,男方又贱不兮兮地凑上来追求女方。】 【你看,张朝这算不算火葬场?】 诸葛琮垂眸看着还在动弹的算筹,微微皱眉,在心中回复道: 【少用这些轻浮的比喻。我与张子辰虽渐行渐远,但也曾是一对肝胆相照的结拜兄弟、默契同僚。】 【过去那番情义岂能如此被轻浮衡量?你这是在同时羞辱我们两个人。】 印章被批评了,很不高兴地嘟囔道: 【我就是说着玩玩,你这样认真干什么……而且你就知道维护他们,也不见你什么时候这样维护一下我。】 紧接着就是一连串「胳膊肘往外拐」「见色忘友」「你还是太心软,给别人递刀」之类的抱怨,还装模作样发出呜呜的哭泣声。 诸葛琮懒得搭理它的无理取闹。 他将注意力重新放在面前的算筹上。 只见算筹小蜜蜂们终于停止忙碌,歪歪扭扭地躺在黄布上,摆出了一个扭曲的图案。 亓官征左看看右看看,也没看出来这是个什么结果,便抬头看向诸葛琮。 “仲珺……这是个什么结果?我看不懂……” 诸葛琮似乎也有些困惑,手指轻轻划过这十二枚竹片,低声道:“我这次只算了亓官长延的前程。奇怪,概率最大的结果是他最终将因军功封侯……” 可现在天下太平,哪里有能支撑起他封侯的大战呢? 在结果被诉说出口的那一刻,十二枚竹片齐齐粉碎变为灰烬,消失在冬日的微风之中。 亓官征也傻眼了,喃喃道:“封、封侯……” 说起封侯的话题,不得不提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当今天子哪里都好,就是太抠门。 绍汉之前,封侯者众多,几乎每个势力下都有几个侯爷。 而绍汉之后,那些侯爷死的死,夺爵的夺爵,得以保全爵位甚至更进一步的也仅有汝阴侯一位而已。 毕竟汝阴侯的战绩不敢说后无来者,目前也几乎算得上前无古人,文韬武略更是被夸张地称赞为「千古第一人物」。 而他大兄现在只是幽州司马,论武力,被当年全盛时期的汝阴侯甩出去三条街。 论文化……额,他大兄虽说是好歹念过一段时间的书,但水平嘛…依旧是个半个文盲,稍微带点典故的话都听不懂。 有时候甚至连听天子的诏令都得找个人在旁边翻译。 得有多大的战役,才能支撑文盲大兄封侯啊。 亓官征陷入深深困惑,欲言又止了片刻,最终还是说道:“那个,仲珺,要不还是再算一遍我的前程姻缘吧……” 【他在怀疑你的算命水平!诸葛琮!是可忍孰不可忍?他竟敢质疑你!】 诸葛琮沉重地点了点头,重新掏出十二枚算筹。 【不光是他,我也在怀疑我自己。】 【就亓官拓那德性……他能封侯?他要是真的上朝听政,会不会每天都随机挑一个弹劾他的御史,把人家当众打成半身不遂?】 印章不说话了。 你还真别说,听上去确实是那幽州蛮夷能干出来的事儿。 第50章 乐时苦短,乱世苦长 平静的日子又持续了一段时间。 马上就要过年了。 这是诸葛琮多年来第一个能安稳守岁的新年,印章给予了它无比的重视,自腊月十九开始就嗷嗷叫着指使诸葛琮干这干那。 而亓官征也整日没个事干,动不动就凑过来,硬要帮诸葛琮提东西炸年货。 他又哪里干过这样的活计,炸年货时总是被油星子给溅在身上。武者皮糙肉厚自然不会被这区区热油烫伤。但那身衣服却被总是搞得油乎乎的。 这天,亓官征又被溅上了一身油点子,被过来帮忙的王美莲很不客气地赶了出去,灰头土脸地跟诸葛琮坐在一起,看着后者提笔写桃符。 诸葛琮的字很好,潇洒又飘逸,哪怕用着劣质的笔墨,在坑坑洼洼的桃木上书写,也是别有一番可以赏玩的意趣。 亓官征虽然比似乎他大兄多了点儿文化,但毕竟是个武人,看着这字只觉得好看,搜肠刮肚了半天也没能找到什么确切的形容词,最后只能愣愣夸了句「写得真好」。 亓官拓登门时,便见到这样的场景。 ——仲珺正垂眸写字,姿态端正矜贵,一看就是大世家养出的芝兰玉树。 而自己的傻弟弟嘴歪眼斜地坐在一边,手中还狠狠地磨着墨条,就好似那根黑墨与他有什么深仇大恨。 亓官拓在心中冷哼一声,直接大步走过去把亓官征挤开,自己亲手给诸葛琮磨墨。 他虽然没文化,但手上功夫可是比亓官征好得多,磨出的黑墨也均匀漆黑,质量微不可见地高了一丝。 亓官征自然不甘心被抢了这好差事,又悄悄使力想再挤回来。 可亓官拓是何等人物,「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哪怕小亓官脸都涨红了,他也能面不改色地慢吞吞继续手上的动作。 诸葛琮则自顾自埋头写字,懒得搭理这兄弟两个的玩闹。 他不说话也没关系,反正亓官拓自会找乐子。 磨着磨着,他就开始走神,感觉自己简直太贤惠太贴心了,上得战场下得书房,区区汝阴侯的效忠名额,迟早得被他拿下。 但想着想着,他又记起身上背着的责任,想到年前就要北上,不能跟仲珺一起过年,顿时又难过起来。 唉,乐时苦短啊…… * 绍汉六年的冬季,春节欢快的气氛逐渐笼罩了整个大汉。 在过去的六年里,风调雨顺、政通人和、百废都稍微兴了一点儿。 百姓自觉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挺有盼头,也乐意松快松快一年到头紧绷的神经,高高兴兴过个好年。 在东莱城,经常有十几户人家合资凑出一锅素油,使炸年货的香味从街头传到街尾。 屠户家时不时就要响起年猪凄厉的惨叫。虽然难听,但就是听得人心里喜气洋洋,口水直淌。 在这个关头,朝廷百官总是会加班加点做完一年的述职报告,顺便把一些不重要的事务推到年后去……反正年前他们啥也不想干了,就摸鱼等春假。 天子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跟着一起摸鱼。 在全国上下对绍汉七年翘首以待之时…… 一件或许会载入史册的大事带着北地的寒风、淋漓的血色突如其来。 ——绍汉六年腊月廿二,北方凉州叛乱,边将吕骅通敌叛国,与鲜卑人勾连,连夜入关。 一夜之间,凉州连失三郡,战火纷飞。 鲜卑人越过长城而气焰不改,攻势丝毫无有颓势。 边关大将师渤紧急组织一州之兵,在张掖郡拒敌于城外。 鲜卑人新任首领丘敦逶攻城两日未能南下,怒而屠敦煌城,以男女老少人头于张掖城下筑五丈京观,血流成河。 师渤怒极,但只得以大局为重,遣信使连夜快马南下,一路跑死了七匹好马,终于在吕骅叛乱后的第六天到达雒阳,将此消息呈报天子。 天子震怒,确认消息无误后斩吕骅满门男丁,命并州将张朝、幽州将亓官拓即日北上,与凉州合兵一处共同拒敌。 这天下才刚刚平静了六年。 这短暂的和平犹如一场美好温馨的梦,天亮以后便再度化为泡影。 * 当信使风尘仆仆跌进军帐中时,亓官拓正皱着眉头写文书,脸色还算平静。 等看完那急报后,他脸色便蓦然大变,将信件一摔,站起身来。 虽心知这从中央发出的调令不能有假,但他还是怒道:“敦煌郡、酒泉郡、西海郡失陷……怎么可能!师渤那混账是废物吗?自己手底下的将军还能叛乱?” “废物!废物!我就知道那狐媚子脸的玩意儿靠不住,我……” 一串针对师渤的、狠狠的幽州脏话倾泻而出,只听得疲惫不堪的信使想要原地昏过去。 在短暂的暴怒后,这将军忽而冷静下来,吩咐帐外的亲兵将信使好生安顿下来。自己将信件捡起,转身便出门骑马离开。 张朝比他更早得知消息,此刻已经收拾好了行装,也已经骑上了马。 第41章 见到亓官拓呼啸而来,这位更加冷静内敛的并州将领沉沉道:“走吧,现在立刻北上,不能再耽搁了。” 亓官拓冷着脸拉住缰绳,回头看他一眼,看在日后需要协同作战的份儿上勉强开口:“至少让我去将此消息告知仲珺。” 张朝面容平静地侧头看他,用一贯的语调道:“何必再去打扰他的安宁?边关不稳本就是我等边将的渎职,此去竭力作战、戴罪立功便罢了,何必再让仲珺为此事忧心?” 亓官拓其实听到一半就想走,但还是顾及同僚情谊勉强留下,闻言面色更冷,嗤笑道:“时至今日,我依旧不理解他曾经为何那么喜欢你,张子辰。” “不管在什么事上,你特么都是个没长嘴的废物!” 说罢,也不等张朝有何反应,便再度骑着白马奔驰而去。 * 诸葛琮正在调试新的竹算筹。 上一次的算筹不知为何总是会过载自毁,非常不环保,有悖于诸葛琮开源节流的过日子理念。 他很专注地引动着文气进行雕刻,就算亓官拓急匆匆带着一身寒意闯进来,也没能引起他半分视线。 直到后者零帧起手,给他来了个开幕雷击:“仲珺!凉州失陷!师文然被围在了张掖郡里面!我和张子辰即日便要北上抗敌,现在先给你道个别……” “咔!” 诸葛琮手中的竹片顷刻间化为粉末。 他表情却是依旧平和着,轻轻将碎屑从手上抖落,缓缓抬眼看过来:“你说什么?” 第51章 天黑请闭眼 【卧槽不是,怎么又打起来了啊啊啊!】 【鲜卑人不是被你杀了将近十万男丁吗?他们从哪里来的人手啊?!难不成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印章崩溃了,嗷嗷地惨叫。 诸葛琮则安静地注视着亓官拓,等待他的回复。 虽然表情与平时并无差距,但那股过去的暴戾与阴沉都默默在黑瞳中酝酿着,积攒着一场足以毁天灭地的风暴。 亓官拓快速道:“吕骅叛国,半夜打开了城门。鲜卑人先趁着夜色打下敦煌,又一路往西南行军,利用吕骅骗开城门,打下了酒泉和西海。” “我收到消息时,他们已经屠了敦煌城,放话说若是张掖郡不降,便要接着屠杀酒泉。” 诸葛琮似乎有些困惑,缓缓道:“他们屠了城?又一次?” 亓官拓点头道:“嗯,此次特地来告知仲珺,好让仲珺知晓详细情况,等消息传至民间时便不会过于忧虑。” “那么,我等便要北上,请仲珺务必照顾好身体,等我回……” 诸葛琮知道,他是出于一片好心。 比起张朝总是三缄其口的风格,这种有话直说、干脆利落的作风无疑更使诸葛琮放松。 但是…… 他剩下的话,诸葛琮已经听不见了。 惨叫声、嘶鸣声与怒吼声都涌了上来,苦涩的情绪令他心烦又憎恶。 他本该像以前那样轻易地将这些负面情绪压制下去。但这一次,他实在是有些心懒,便只是微垂着眼瞳,在心中喃喃道: 【小白,又是一场背叛,又是一场屠城。】 【我杀了薛仓,杀了每个参与屠城的将领、士兵,杀了出此计策的谋士满门……我杀了那么多人……】 【啊,对了,鲜卑乃是异族,或许中原的规矩对他们来讲并不管用……】 累了,这些异族的狗东西们都给我毁灭吧。 印章感知着他的情绪,拼命地安抚他: 【诸葛琮!你坚持住!想点儿好事!】 【比如敦煌偏远,人口并不像巨鹿郡那样……】 这话一出口,印章便想扇自己两个比兜子…… 哪壶不开你提哪壶!早就该知道心急的时候不应该乱说话!这时候了还说什么地狱言论! 它连忙岔开话题,找补道: 【师渤的实力你也知道,肯定不会再吃一次亏的。更别说这会儿荀昭、师湘都在并州,带着军队溜达两步就能赶过去支援,张朝和亓官拓现在也要北上。】 【放松、深呼吸,跟着我重复:我已经退休了,我已经退休了,我已经……】 诸葛琮平淡道: 【闭嘴。】 分明是与平时一样的话语、一样的语调,但就是听着令人心寒。 印章虽然没有汗毛,但也奇妙地感受到了汗毛倒竖的滋味。 诸葛琮一贯拥有比女团更出色的表情管理,亓官拓哪怕时刻关注这面前人的表情,也丝毫揣摩不透面前人的心理变化。 他揣摩着,感觉已经说完了一切要事,便再度抱拳告别,打算出门奔赴战场。 “等一下。” 那人轻飘飘的话语响起。 自那人带着张年轻的脸再度出现后,嗓音便不复上一世那般低沉沙哑,而是有些别样的稚嫩温和,听上去就让人心生柔软。 但现在…… 或许是语调的变化,又或许是气氛的骤然凝重。 亓官拓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年前的军帐,他被按在地上,等待着那位高权重、名满天下的凶兽三言两语宣判自己的命运。 这种感觉令他寒毛倒竖,下意识停下脚步缓缓回头望去。 他看到诸葛琮阖目,汝阴侯睁眼。 那双黑瞳阴沉而尖锐,在漆黑的深处是一场可怖的、泛着血色的风暴。 汝阴侯从不是什么好人,也从不会对敌人手下留情。他的刀锋划过之处,桀骜者俯身,狂傲者低头,凶暴者授首,叛逆者跪伏。 他是如此的强横,就连西王母也不敢将他拘于神山,竟使他携带着遍身气势再度在人间现身,翻云覆雨,咆哮如龙。 “看来还是我杀鲜卑杀得太少,竟使他们留足了发动侵略战争的余地。” “这是我的过失。” 汝阴侯低低笑起来,望着亓官拓,平淡地宣判道:“以前曾有人告诉我,「一汉可当五胡」。在绍汉元年前,敦煌郡有百姓三万,六年过去,怎样也该翻一倍。” “那么……就简单杀他三十万胡人好了。” 亓官拓虽被看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但还是悄悄在心中做了个算术题。 鲜卑总人口约六十万,匈奴总人口约七十万,乌桓人口比较少,但也有四五万……刨去后方够不到的老弱妇孺,怎么着也有个百来万。 还好还好,肯定够杀。 等等…… 他睁大了狼瞳,就像一只被突然握住了嘴筒子的哈士奇:“仲珺,难不成你要……” 汝阴侯站起身,拍拍身上刚刚撒上去的竹算筹碎屑,微笑道:“嗯,再借我一匹马。” “天凉了,也是该让鲜卑人吃点儿苦头了。” 印章默默地听着,感受着诸葛琮内心的滔天怒火,一句话都不敢说。 它就知道,诸葛琮平时里再怎么说「哎呀要退休」、「哎呀不管了」、「哎呀好烦啊」,真遇上这等国仇家恨的事儿时总是比谁都冲得快。 更别说这次鲜卑人还不仅仅是南下侵略,还特么的搞屠城。 直接插爆了诸葛琮的肺管子,在后者的雷区跳惊鸿舞……额,胡人的话,应该是胡旋舞。 这下好了,不止天子震怒,汝阴侯也震怒了。 打个很不恰当的比方,一个颓废的社畜,平日里张口就是抱怨工资低、老板不当人、医保社保越来越贵,气呼呼的好似下一秒便要揭竿而起反他丫的。 但一碰上要紧事儿,比如某个岛国突然宣战,需要大范围征兵,那他绝对也会第一个气呼呼跑上战场。 这就是华夏一脉相承的情怀。 【唉,家国天下啊……】 最终,印章也只能这样感叹,随即又忧虑道: 【他们都在前线,若是你被认出来……】 诸葛琮翻身上马,冷笑,难得在心里爆了句粗口。 【管他们认不认的出来,跟这天下相比,他们都算个屁!】 【老子就是要去把该死的鲜卑人全部干碎,再用吕骅的脑袋,去告祭那敦煌的六万魂灵。】 【血债血还!】 第52章 共建鸟语花香新世界 呼延烈握着长枪,站在城墙边上。 此刻正值腊月,辽东郡最寒冷的时候。 长枪冷得冻手,风也呼呼地如刀子一样吹得人脸疼,不少站岗的士兵都生了冻疮,直接冻死的也不在少数。 按理说,乌桓等胡人都喜爱在夏季秋季,粮食成熟之时南下侵略,也好劫取足以果腹的粮食与能够换去粮食的财物。 在严寒的冬季,胡人、汉人都不约而同地休战,等熬过冬天后再打生打死。 可今年偏偏就反常,胡人偏偏就要在这寒冬腊月的时候南下,还拉出来数万大军。 他们就不怕马蹄子一脚踩在冰面上打滑,连人带马一起摔死吗? 呼延烈望着城外远处乌压压的营帐,满心烦躁,侧头问一旁的夏侯峻:“亓官长延怎么还没回来?” 第42章 “这靛眼贼到底死哪儿去了?半路掉水里淹死了吗?” “他不来,谁指挥得动那些白马?亓官家剩下那几个又没一个知兵的。就靠咱们那几千步兵,守城还勉强可以,出城就是送死。” “而且,再这样耗着,咱们这兵都得在城上冻死!” 夏侯峻拄着大刀,也看着那连绵的胡人营帐。 听了呼延烈的抱怨,没发表什么评价,只是像往常一样爽朗地笑了笑,对一旁冻得打哆嗦的亲兵道:“将换岗的时间改为一个时辰,你也先进屋休息吧,这里有我和呼延顺义守着。” 亲兵感激地打着哆嗦点头,缩头缩脑地下城墙去了。 呼延烈嗤笑一声,评价道:“别瞎惯着你那亲兵,都是老兵油子了,还这么娇气!” 夏侯峻摇头笑:“都是父母生养的,能让他们少受点罪就少受点儿。” 呼延烈撇嘴,很看不上这厮的优柔寡断,便又看向城墙外。 这一看可不得了,他的表情立刻就垮了下来,恨恨抱怨道:“又来这一套。胡人这些直娘贼!嘴里成天不干不净的,欺人太甚!” 只见几个胡人骑兵溜溜哒哒跑过来,也不攻击,就是嬉笑着用生硬的汉语骂道:“都说汉人骁勇,怎么现在就像个没卵蛋的爷们儿!被乌桓的勇士吓破了胆子吗?” “乌桓最劣等的猎犬都比你们有勇气!乌桓最懦弱的奴隶都比你们有尊严!” 这样的骂阵激将很是拙劣,在呼延烈经历过的数百场战役中根本不算什么。 但因为骂阵的是胡人,伤害性与侮辱性就变得格外强大,直接气得这将军在城墙上跳脚,扶着墙骂道:“去你的大孙子!老子今天不忍了!骂死你们这些狗东西!” “我(幽州脏话)你们(幽州脏话),你们全家(幽州脏话)!你爹(幽州脏话)!” 胡人没有那么高的汉语修养,也不觉得以亲爹为圆心,全家为半径的谩骂有多恶毒。 他们只能从语气中听出这将军的愤怒,于是也乐呵呵地跟他对骂。 一时间,在这寒冷的辽东竟处处充满鸟语花香。 这好一处和谐的人间胜景,直叫城墙上的幽州兵叹为观止,浑身都变得暖洋洋的,不由自主就开始全神贯注地倾听学习,几乎连哆嗦都差点忘了。 夏侯峻嘴笨,掺和不了这场关乎尊严的战斗,便低声吩咐换岗的亲兵拎来一壶冷水,一会儿给激情澎湃的呼延将军润润嗓子。 亲兵点头,很是不舍地离开了。 但只是一会儿,他又空着手慌慌张张跑回来,低声在夏侯峻耳边说了句话。 夏侯峻嘴角一勾,喜上眉梢,对呼延烈说:“顺义,先别骂了。” 呼延烈正对线得脸红脖子粗,闻言不耐烦道:“我还没问候他们曾爷爷呢,你先等一会儿!” 夏侯峻便闭嘴了。 过了一会儿,呼延烈硬生生将那几个骑兵骂得狗血喷头,让他们灰溜溜滚回去,这才喝了口水,问他:“有啥事儿?说吧。” 夏侯峻爽朗一笑:“刚才亲兵跟我说,亓官长延回来了,已经进了辽东北部地界。” “依照骑兵的速度,这会儿应该已经要到城墙上了吧?” 呼延烈「噗」地一口水喷出去,一边胡乱找东西擦鼻子,一边慌乱道:“你怎么不早说?我刚把他们骂回去!早知道就先迎战再说,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夏侯峻依旧是爽朗一笑:“是你自己让我等一会儿再说的。” 呼延烈一口气梗在胸口。 他狠狠地捶了一下自己胸脯,而后又趴在城墙上,对那几个未走远的骑兵喊道:“(幽州脏话)的(幽州脏话)胡人叫你们那(幽州脏话)首领等着!你汉军爷爷今天就要狠狠踢你们的腚!” 夏侯峻则适时吩咐旁边的亲兵通知各处,擂起战鼓。 辽东天寒,为保证战鼓不会被冻破冻裂,用的都是上好的牛皮,经过老匠人多次鞣制,结实又耐造。 数百个硕大的鼓槌捶上深色的战鼓,声音就如同远天传来的雷鸣。 一时间,城中群鸟惊飞,笼罩城头的黑云也被惊散,露出一缕金光照在城门上。 那几个胡人骑兵更是吓得打马就跑,几乎吃奶的劲儿都用了出来,转眼就跑回了胡人营寨。 营寨的最中央、最华丽的帐篷中,正在享用牛乳的乌桓部落首领布莱达和匈奴右贤王呼韩邪自然也听到了这鼓声。 布莱达是个典型的草原汉子,肤色黢黑,身材高大精瘦。 他小心地将杯中牛乳饮完,而后将杯子掷于地上,站起身来大笑道:“可算要迎战了?!不错,我还以为他们一直要这样做缩头乌龟!” “前些日子攻城的儿郎死伤不少……若不是从那些汉人村子里抢了不少粮草,咱们还真会有些劣势……” 说着,他下意识地摩挲着右手尾戒,志得意满道:“幽州守将只有呼延烈、夏侯峻和亓官拓。我等已经将他们研究得明明白白。” “此次有右贤王相助,定能击败他们,拿下辽东城!” 呼韩邪把玩着手中沾着血的银簪子。 它一个半时辰前还插在汉女的如云鬓发间,现在却成为了这匈奴汉子的玩物。 匈奴人看着黝黑的乌桓人,无所谓地笑笑道:“汉人的主力都在凉州和并州。现在幽州空虚,正是我们分一口肉的时候。” “但是别忘了,布莱达。金银财宝以及五成的粮食都是我们的。别动多余的心思。” 布莱达一顿,微微有些僵硬地回头看向这临时盟友,勾起笑容道:“那是自然。” “我只要能杀汉人抢足过冬的粮草、再夺一些女人回去增添人口,这就够了。” 说罢,他转身出帐。 长风将他的毛皮衣领吹得翻折,就如同野兽行动间翻腾的皮毛。 “儿郎们!” 这草原上的猛兽高声咆哮。 “上马!出征!” 第53章 武德充沛的胡人,与更加武德充沛的汉人 亓官拓伴随着战鼓声而来。 五千白马骑兵从辽东郡南侧一路飞驰。仅仅半夜的功夫便来到了辽东北侧。 他们都是大汉最精锐的骑兵,每个士兵都配备了可供替换的战马。哪怕经过连夜行军,战力依旧丝毫不减。 呼延烈大笑着下城去迎接这许久不见的老朋友。 “亓官长延,你可让人好——” “嗯?!张子辰?你们两个怎么混在一起了?” 张朝摘下挡风的兜帽,向呼延烈礼貌颔首:“我领命前来幽州监察军事。” 亓官拓翻身下马,懒得搭理身侧的混账东西,只是转身亲自为身后沉默着的人牵马。 他其实还想扶那人下马,但被很不客气地拒绝了。于是只好在那人下马后苦哈哈地将马缰丢给亲兵,无奈地站在了一边。 他的动作全程被呼延烈看在眼中,后者眼珠子都惊得快瞪出来了。 要知道,白马将军亓官拓一贯嚣张桀骜,什么时候肯这样伺候人? 就算是师湘来了,他也没给过什么好脸色。 现在这又是怎么回事儿? 毕竟战事当头,外面胡人已经快要结起战阵,胡人将领也已经出阵已经准备与汉人斗将。 呼延烈便只得将疑问压在心中,转而笑道:“方才知道你们回来了,我就自作主张擂起战鼓,三千步卒都已准备完毕。” “加上白马骑兵共计八千兵力,打这胡人应该没什么问题。” “那么,第一次临阵斗将,派谁先下场?” * 在这个人武力被武气和文气大尺度增幅的世界,临阵斗将便成为常态。 若是将领战胜,士气大幅增加,便可以少胜多,大赢特赢。 将领战败,士气跌落,哪怕士卒再多也可能被翻盘,成为天下笑柄。 若是再极端一些的情况,将军被临阵斩杀……得了,都别打了,要么原地换备用将军直接带士卒硬上,要么干脆退兵认输。 所以,依照诸葛琮的理解,这魔幻版三国其实更像偏向于演义,而非正史。 * 张朝与亓官拓异口同声地抢答道:“我可以去。” “我去呗!” 呼延烈一愣,面露狐疑:“哪儿有大将第一场便亲自上阵的?这样的机会还是让给底下将军练练手吧。” “他们第一场若是不胜,你们再上场也不迟。” 亓官拓似乎看了眼某个方向,而后又看向呼延烈,傲慢笑道:“用不上他们!我一人就能挑了整个胡人军营!” “早些打完这仗,也能早点安抚边关人心。” 张朝没说话,眼神飘忽着似乎也看了眼某个方向,而后淡淡看向呼延烈,目光很有压迫感。 呼延烈左看看右看看,双手一摊。 得了,不知道天子怎么想的,派个并州人跑来幽州。 第43章 看看这样子,仗还没打呢,自己这边先内讧了。 但话虽这么说,呼延烈他自己也毕竟是个幽州人,心偏得没边儿。于是干脆利落地无视掉张朝的目光,愉快道:“好嘞,那就拜托长延你了!” “我们都在城墙上给你呐喊助威!” 亓官拓得意地挑眉看了眼张朝,哈哈笑着飞快穿上甲胄,武气化马带着骑兵出城迎战! * 胡人将领须兹早已等候多时。 见到白马如流水般从城中涌出,他便哈哈大笑起来,举弓拉弦。 亓官拓骑着马、拎着槊,闲庭信步般出阵。哪怕被这弓箭瞄准也丝毫面不改色,微笑道:“你看着挺面生。叫什么名字?” 声音不大,却因武气震荡的缘故,结结实实传递进了所有人的耳廓。 对面阵中观战的布莱达一愣:“亓官拓?他怎么第一场就下来了?还这么多话……” 万人阵前,直面亓官拓的须兹也是一惊。但也只是一瞬,他的桀骜之心便战胜惊讶,内心升腾出狂喜。 竟然是亓官拓亲自下场! 早就听闻他战无不克,若是今日他被自己打败……那么自己便可得到单于看重,从此发家发财不在话下! 他大喝道:“你爷爷是乌桓部族须兹,今日便要拿下你的头颅!” 说罢,他身周便蒸腾起乌黑武气,手上三箭齐发! 那同样乌黑的箭刃带着呼啸之声狠狠刺向面带微笑的亓官拓! 胡人军中霎时传起欢呼之声!为他们勇冠三军的将领呐喊助威! ——可那欢呼声不过响起片刻,便又转化为惊呼。 血液滴下。 须兹有点头晕,视野也变得有些低下,头皮更是被扯得发疼。 怎么回—— “就这点儿水平吗?” 他的耳侧传来低低的笑声。 “区区汉狗,竟敢如此侮辱乌桓勇士!”须兹想要开口怒骂,但不知为何,脖颈儿凉凉的,气也喘不匀了。 于是,满腔怒火只能梗在嗓子眼儿里,随着寒风一同消失殆尽。 亓官拓随手将那颗狰狞头颅丢在地上,随手擦去俊脸上不慎溅上的鲜血,同时不经意地瞟了眼自家城墙,而后才将长槊横指胡人军阵,笑道:“战场危险,没断奶的孩子,还是不要随便上来了。” “唉,乌桓人,你们只有这点儿水平?!” 最后一句话,他刻意用武气增幅,森然的语调与那还未流尽鲜血的头颅相配合,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白马骑兵顿时欢呼起来。 与之相对的,胡人鸦雀无声。 胡人军帐中也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布莱达怒气冲冲,喝道:“亓官小儿,竟敢如此猖狂!” 他将难得的酒液置于桌上,起身披甲,对呼韩邪豪迈道:“这酒太热不适口!让我去斩了那亓官小儿,再来同右贤王喝酒!” 呼韩邪也转动着右手尾戒,眼皮也不抬,随意地点了点头。 布莱达维持着豪迈的姿态大步出帐,走出呼韩邪的感知范围后表情顿时变得阴邪,吩咐旁边的心腹道:“去把祭司们都叫出来。对付卑鄙的汉人不用遵守什么礼仪。” “等我参战时,让他们用生灵气激励儿郎们,打汉人一个措手不及!” 因着各自的文化不同,胡人与汉人对于文气的称呼也不同。 布莱达口中的生灵气,其实就是汉人口中的文气。 心腹点头,转身飞快地走了。 * 辽东北部高耸的城墙上。 一片欢呼声中,披着斗篷的诸葛琮望着远处的胡人军帐,陷入深思。 【小白,你说,要是我趁着亓官拓打架的功夫,先对那里来个「自取其亡者天弃之」,再补上个「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最后用「借风吹火」大火收汁……】 印章被他这扑面而来的煞气冲了一脸,只能小声说: 【距离太远了,而且人稍微有点多……要不等斗将结束,白马骑兵全军压上的时候你再去收割?】 一般来讲,文士都是担任辅助武者加出谋划策、布置大军战略部署的角色。 可诸葛琮从来都不走寻常路。 比起在后方辅助自己人战斗,他更喜欢亲自上阵,杀气腾腾地远程操纵文气在人群里开无双。 也好顺便排遣一下心中熊熊煎熬的怒火。 诸葛琮依依不舍地看了眼远处的胡人,遗憾地叹了口气。 第54章 我们真的太讲武德啦! 亓官拓骑着白马,在万军之前踱步。 他人生的俊美,银甲也崭新,胯下骏马更是不凡,整个人在日光下神采奕奕,如同天兵天将下凡统御人间兵事。 与他相比,缓缓从胡人群中走出的布莱达就并不是那么耀眼了。 来自北方的乌桓人皮肤黝黑、相貌俊伟,穿着黑甲,披着装饰性的皮毛,辫子一缕缕地垂在身后,眼睛总是微微眯着,依稀可以见到其中闪烁着的残忍的光。 不论外貌如何,后者的武气在震荡之间依旧带来了惊人的压迫感,就好似草原上的黑狼磨砺爪牙,虎视眈眈。 只见布莱达放声大笑,左手拎着铁骨朵,右手缠绕着层层的锁链。 乌桓人自小在马背上长大,个个都骑术高超。哪怕双手并未拉住缰绳,也能牢牢地踞在马上。 更别提布莱达身为乌桓名将,更是个中翘楚。 “亓官小儿,竟敢在阵前如此狺狺犬吠,真是不知死活。” 亓官拓手上乌桓人的血尚未干涸。 他微笑了一下,随意地抬起那只染血的手,翘起小指向布莱达勾了勾。 “要打就打,说什么废话。” “今天你亓官爷爷就先让你三招,如何?” 布莱达嗤笑一声:“自大的汉人。” 嘴上说着话,手下却丝毫不犹豫,顷刻间便打马而上,那铁骨朵如同天外流星,狠狠砸向了亓官拓微笑的脑袋! 亓官拓自然不会被这更偏向于试探的招式所伤,只是侧过身体便轻松避过这硕大的铁球状武器。 布莱达早有预料,右手轻巧一勾,那铁骨朵便好似巡回的海东青般绕回,带着破空之声的锁链正正好好要往亓官拓脖子上套! 危险当头,亓官拓却又是一哂,手轻轻拨弄了一下那锁链。 布莱达只觉手臂一麻,接下来的连招也失了准头,只得先收回铁骨朵再做考量。 “喂,布莱达,你就这点儿本事?” 亓官拓微笑着望着对面的敌人,眼中却含着失望。 布莱达自然不会轻易被挑拨,依旧沉稳地观察着眼前的汉人武将。 “他又变强了。” 布莱达想道。 “短短半年时间,竟能让他突破至此吗?” * 众所周知,印绶和虎符的品级象征着文士与武者与生俱来的天赋。 它们的品级从被凝聚出来的那一刻便已经定型,终生不可再被更改。 对于文士而言,印绶的品级几乎可以代表他们的实力。 可对于武者而言却并非如此。 哪怕是九品虎符的武者,若是一直不修炼,沉溺享乐,那么在战场上也可能被七品甚至六品的勤奋武者摘下脑袋。 于是,为了数据化体现武者的实力,一些学究便参考秦人的二十等爵制,选取其中九个等阶,为武者额外编撰了一套独立于文士的等级制度。 凝聚虎符后便是一阶公士,能够初步选取图腾便是二阶簪袅,能成功凝聚出图腾即为三阶大夫。 以此类推,四阶为公大夫,五阶为庶长,六阶少上造,七阶大良造,八阶关内侯,九阶为彻侯。 嗯,这套等级制度可以说是在秦人的基础上进行了完美的简化与改造升级。 可以看出,我们大汉一点儿都没有照抄秦人制度呢(乐)。 言归正传,这套死板的等级制度一度在武者之间流行。但因为它只能简单衡量武者的实力,每一阶段代表什么并不为大众所知。 因此武者在向外行人自我介绍时,还是更偏向于直接说明自己的虎符品级。 比如亓官征,当初在美滋滋跟诸葛琮自我介绍时,便只是说了自己乃是八品上上虎符,丝毫没提自己也是五阶庶长。 至于亓官拓与张朝……他俩曾经均为七阶大良造,属于当世武者的顶端人物。 * 布莱达本以为,依照自己同样九品虎符兼七阶大良造的水平,又依靠着情报优势,至少能跟同样七阶的亓官拓打个五五开。 但现在区区一招而已,他便有了被压制的弱势感。 亓官拓的力量似乎变得更强了。 布莱达心思急转,不再打算继续试探下去。 只见他那双眯眯眼忽然睁开,奇异的赤色眼瞳犹如黑夜中的兽瞳,在日光下闪着凛凛的光。 一只雄鹰自天空翱翔而下,翼展三丈,利爪狰狞。 第44章 他竟是直接释放了武者图腾! 武气犹如黑烟般弥漫,笼罩了半个战场。 鹰的长喙锐利,驾驭着气流,携带着刀刃般的寒风刺向亓官拓。 在它身后,布莱达干脆利落地弃马跃起,在武气与雄鹰的掩饰下杀气腾腾向亓官拓发起了进攻! 亓官拓直面这层层杀机,却是不躲不避! “嗷呜——” 苍狼从青天一跃而下,皮毛如锦缎随风舞动,牙齿如寒山雪白刺眼。 刹那间,属于草原的最骄傲的生灵,在它们各自主人的意志下,狠狠撞击在了一起! 羽毛纷飞,狼毛乱飘。 “叮!” 与此同时,铁骨朵也撞在了长剑之上! 两位七阶大良造的碰撞,使得这两把武器火花四溅。 亓官拓竟是直接看透了布莱达的招式,近乎完美地避过了这一道杀招。 布莱达咬牙,一脚踏在亓官拓身下的马匹之上,接着这武气化马被一脚踹散的功夫,一个翻身落在地上。 心知寻常武器不再能伤到对面这该死的汉人,他便极有魄力的弃了那铁骨朵和锁链,干脆一拳轰出。 亓官拓见状,也随手将长剑一丢,拎着拳头就上! 两人的拳头撞击在一起。 “轰——” 众目睽睽之下,地上的沙尘竟被那劲风扬起,呈圆形上升,又被武气压制着重新按在地上。 在呼呼的风声中,众人只听得亓官拓大笑道:“三招已了!布莱达,你原来就只有这点儿本事!” “你的大好头颅,今日便是我亓官长延的了!” 说罢,幽州人带着血腥的武气便重重地压了下来,直叫风也停息,尘也休止。 两个武者身形极快,常人基本上无法捕捉到他们的动作,可通过偶尔响起的闷哼声,还是能勉强判断战斗的局势。 ——竟是布莱达完全落于下风! 胡人军阵中,一直观察局势的布莱达心腹皱紧眉头,四下环顾,急声道:“不能再拖了!苏里拉大祭司,去卑祭司……” 他一一念出乌桓祭司的名字,然后恳求道:“请立刻开始祭祀!依照头人的吩咐,扰乱汉军骑兵心志,让我等可以借机冲锋!” 浑身刺青图腾、装饰着皮毛、干草、黄金与宝石的苏里拉大祭司闭着双眼,把玩着新鲜的颅骨祭器,轻轻点了点头。 他用轻柔的声音道:“我需要一个祭品。现在就要。” 心腹看了眼旁边的军官。 后者心领神会,拎起铁锤一下捶在旁边毫不设防的小兵头上。 鲜血四溅。 苏里拉陶醉地深呼吸着,身侧的干草开始散发出烟雾,在这样的朦胧间,他开始浑身抽搐。 文气上涌着,直直冲向观战的汉军! 第55章 无懈可击!乐不思蜀! 不对劲。 一直密切关注胡人军营的诸葛琮挑起眉毛。 竟是胡人先悄悄动了手脚?他们的脑子竟然也变灵光了,终于懂得用一些小阴谋了? 印章吐槽:【以前有你在这边儿,他们是疯了才会给你动手的机会。】 【现在倒好,他们以为你死了,尾巴就立刻支棱起来了。】 诸葛琮垂眸微笑,望向胡人军帐的眼神空前的温柔。 但是在干正事前…… “无懈可击。” 他轻柔吐出了一句话。 印章开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淡色文气犹如天河倾泻而下,仿佛雪崩一般笼罩整个白马骑兵与数千兵卒,宛若一只神明巨手覆盖而下,强硬而不容置喙地标记了自己的臣属。 兵卒本就立在寒风之中,被这大范围的、刻意稀释过的文气加持,也只感到浑身微微一凉,风的味道突然间变得格外清新宜人。 再加上他们都站在人堆里,视野也有限,看不出自己周围有什么变化。 除了少数的武者疑惑地吸吸鼻子外,大多数士兵并没有什么额外表示。 ——但对于城墙上居高临下的将军们而言可就完全不同了。 本在大声蛐蛐亓官拓刻意耍帅的呼延烈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缓缓地扭动脖子,瞪着眼看向从头到尾一直安安静静披着斗篷站在一边的少年人。 啊?高阶文士?不是,亓官拓是从哪里拐来的这么个大爹? 竟然肯跟着他跑到这样冰天雪地的辽东,还这么慷慨解文气,一下子释放这么大范围的言灵去保护白马骑兵? 这泼天的富贵难不成终于轮到我们幽州人了? 联系到今天亓官拓反常的表现…… 呼延烈觉得自己理解了一切。 怪不得那个靛眼儿今天这么跳脱,呵,敢情是在人家文士面前孔雀开屏呢! 走之前还说什么「忘不了他」,结果这才半年就找了个新的大爹……我呸!亓官拓的嘴,骗人的鬼! 呼延烈在内心狠狠地反复唾弃亓官拓的作风,而后重新将注意力放在战场上。 他轻轻皱起了眉头。 ——既然己方文士做出了防御举动,那岂不是表明敌方的胡人祭司悄悄动手了? 真是卑鄙。 夏侯峻低声道:“我先下阵盯着,随时准备带兵冲锋。你继续在城墙上观察情况?” 呼延烈点头,继续望向远方胡人军帐。 * 胡人军帐已经陷入躁动。 在大祭司释放生灵气后,其他乌桓将领便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此刻正缓缓前进着,准备走到一定距离后就开始冲锋。 此次统筹士兵的是布莱达的副将於雏巾。 他骑在高高的骏马之上,远望着汉人军阵。 他需要掐算好时间。在大祭司的生灵气落下前便要动身,争取与生灵气一同到达汉军阵前,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那赤红的轨迹划过天空,於雏巾知道,是时候了。 他勒住马缰,使得骏马前肢高高抬起,在拔高的视野中狼顾四周兵卒,拔刀怒喝道:“大祭司已为勇士指明了方向!” “现在,随我冲锋,退后者斩!” * 诸葛琮很幸福。 他看着一路狂奔进他攻击范围内的乌桓骑兵,满脸都是温柔的笑意。 这世上最令人喜悦的事情,无过于想要追求之物主动朝着自己奔来。 他与乌桓人,怎么不算是双向奔赴呢。 诸葛琮低低地笑了起来,愉悦极了,就连手部神经都在微微颤抖。 旁边一直悄悄留意着这位文士的呼延烈还以为他在低声咳嗽,忙关切道:“小郎君,你还好吧?是不是有点……额?”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小郎君带着笑意,缱绻地念出了四个字:“乐不思蜀。” 呼延烈反应了一下,才勉强辨认出这是一句极其生僻的,他几乎从未听说过的言灵。 他的眼中顿时泛起担忧。 这样频繁地使用言灵,这位小郎君的文气还撑得住吗? 还未等他开口劝这位年轻文士珍惜文气保重身体,便又听到了后者温和地开口。 “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这是在说人自早到晚警惕焦急,也终无法逃避祸患。 似乎是易经的内容……这也能当作言灵吗? 呼延烈又是一顿。 而在这时,他听到了忽而大起的马蹄声与战吼! 他心下顿时一紧,猛然回头看向城外! 只见西方烟尘大作,军旗飘扬!竟是胡人骑兵突然来袭!实在是不讲武德! 还好夏侯峻已经出阵,此刻正在两军之前。要不然汉军定会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扰乱节奏! 现在只能看亓官长延能否顺利斩下布莱达头…… 此时,那文士小郎君的言灵终于飞落在了胡军头顶。 那淡色的文气,就如同这郎君本身一样轻柔,如同柳絮般落在敌阵中央。 那胡人前进的步伐顿时乱了起来,以呼延烈的目力。可以清晰看到那些本该一往无前的排头兵胡子拉碴的脸上出现了丝丝缕缕的茫然与绝望。 这轻飘飘一句言灵竟直接动摇了敌方军心……好生强横! 还未等呼延烈心生喜悦,便看到对方的祭司似乎也早有准备,一道猩红的文气划过,薄薄地笼罩了敌军。 排头兵的眼神恢复坚毅,再度冲锋! ——太可惜了! 呼延烈扼腕叹息。 若是这言灵能落到实处,不知能给亓官拓和夏侯峻省去多少功夫。 可那小郎君似乎丝毫不觉得可惜,淡淡补了一句:“抱薪助火。” 抱着柴火救火,使用了错误的方法消除灾祸,反而使得灾祸扩大。 呼延烈眼睁睁看着那胡人的猩红文气被淡色文气吞噬殆尽,现在不仅是排头兵陷入紊乱……整个军阵都乱了起来! 哪怕领头的将领当机立断斩了几个逃兵试图稳住军心,可那溃败犹如雪崩,一旦开始就无法被停止。 第45章 太好了! 夏侯峻呢?赶紧趁此机会打过去,说不定立刻就能歼灭这群胡人! 快啊!快啊!得赶在对面祭司反应过来之前! 呼延烈心中焦急,半截身子探出城墙,低头去看夏侯峻的动向。 他是如此的兴奋,以至于完全忽略了文士小郎君接下来的话。 诸葛琮望着混乱的胡人军队,眼前闪过那些汉人临死时不甘的脸,耳侧仿佛又听到了他们最后的吼声。 眼前逐渐被血色沾染。 他笑了起来,黑瞳中尽是柔和的、喜悦的波光,就如同十几年前巨鹿郡盛开的杏花般璀璨又美丽。 他就那样低声笑着,缱绻而温柔地注视着马上的乌桓人,柔和道:“噬肤灭鼻……九死无生!” 第56章 我哪儿知道他会这么癫啊(痛哭流涕) 噬肤灭鼻,意为「啃噬肥肉而遮住了鼻子」,形容贪婪的模样。 易经云:“噬肤灭鼻,无咎。” 此卜辞本意为虽贪婪犯错,但并未酿成大的祸患……可诸葛琮偏偏仗着自己文气浑厚,将「无咎」改为「九死无生」,使这句言灵的意思完全发生了变化。 因贪婪所犯下的过失,将会给这些该死的乌桓人带来应有的下场。 * 那道携带着言灵的文气清浅而缓慢,就如同午夜柔软的月光,轻盈地落在了乌桓人中间。 人群中,一个试图逃窜的胡人愣愣地看着这光明,就仿佛被蛊惑了般,任由身体被推搡着,伸手去抢夺那片柔光。 他明知道军阵中不能如此行动,也明知道这光芒飘渺如同镜花水月可望而不可得。 但他就是想夺得它,占有它。 胡人眼珠泛红,表情狰狞地跃起,青筋暴起的手掌狠狠抓向了那片光明! 他自然没有抓住。 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他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没有抓住?为什么那光芒没有落在他手上? 他缓缓抬头,歪着脑袋看向四周同袍。 他们也同他一样试图捕捉这片光,眼睛中闪烁着红意,顷刻间便从拥有理智的战士变为只知掠夺的贪婪野兽。 难不成……是他们夺走了属于他的东西? 胡人愣愣地想着,面目更加狰狞起来。 ——缓缓而坚决地,他从背后箭桶中抽出了羽箭。 * “怎么回事!你们都疯了吗?!” 於雏巾大声咆哮,长刀挥舞间,一个又一个疯狂的胡人被斩于刀下。 “退后者与躁动者皆斩!都给我冷静!” 这在平日里几乎百试百灵的招数今日却失灵了。即使他杀再多的鸡,也没能让身后的疯狂猴子们学会安静听话。 到底怎么回事?! 偌大的乌桓军阵,竟只有他们几个将领还保持着基本的理智…… 汉人的辽东竟有如此强横的文士?竟能突破大祭司的防御,千里之外取了他们的军心? 无奈之下,他狠狠释放出武气将这些士兵完全镇压! 能不能完成军事行动已经不重要了,现在最要紧的事便是阻止这些兵士自相残杀! 这可是布莱达首领麾下最精锐的骑兵和步兵,若是全部死在这里…… 於雏巾不敢再想下去,只是急声吩咐身边几个将领分散开,分别用武气压制住造乱的士兵,并且传信大祭司请求帮助。 但敌方文士显然没有给他争取缓和局面的机会。 又是一道文气缓缓飞来。 这次,於雏巾丝毫不敢小觑这看似温柔的文气了。 他浑身都是冷汗,大吼道:“撤退!全军撤退!” “避开这道生灵气!撤退!” 可身边哪里有能够响应他的士兵呢? 被镇压的士兵哪怕趴在地上,哪怕被马匹和同袍践踏,也要张着嘴抬高手臂去抓、去抢。 没被镇压的士兵则赤红着眼睛,被心中的贪婪驱动着,踏着同袍的血肉头颅,伸手抓向眼中那轮飘渺的月亮。 月亮……月亮…… 胡人射完最后一支羽箭,杀死身边最后一个敢跟自己争夺月亮的人。 他心满意足地伸手,癫狂地大笑着张开怀抱,去拥抱那轮明月。 啊,好温暖—— 温暖得有点儿发烫。 在神志的最后,在狂热的幸福中,他的心中忽然涌起一抹困惑。 现在是白天,哪里来的月亮? 而且我为什么要这样狂热地追逐月亮呢? * “火燎将至,焮天铄地。” 用魔改版易经扰乱乌桓军心后,诸葛琮慢吞吞地补上了最后一个言灵。 大火收汁,还省去了打扫战场的功夫。 火焰染红了整个西面的天空,许许多多个骤然清醒的乌桓人在火光中挣扎尖号,得到了比被他们屠杀的普通汉民更凄惨的下场。 诸葛琮定定地望着那边,不肯放过胡人一丝的惨叫与挣扎。 心中的沉郁与耳边的嘶鸣都缓缓消散。他现在轻松得可怕。 哎,杀得真爽。 哪怕连续使用大范围高伤言灵,文气透支带来微微的虚弱与晕眩,他也心情高涨,微笑就没从脸上下来过。 感觉自己如同从头到尾做了个马杀鸡,又好似一口气晒了半个多时辰的太阳,每一根骨头里都泛出懒洋洋的惬意。 就连印章也喟叹道: 【爽哎——】 呼延烈早就已经看呆了。 他一卡一卡地转头,用全新的目光看向这很是低调的文士,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这位大爷。 过了好半晌,才颤巍巍道:“郎、郎君,你、你口渴吗?” 诸葛琮温和道:“不渴,多谢关心。” 呼延烈呆呆地哦了一声,见诸葛琮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便也只好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亓官拓的战场。 而后表情就变得微妙起来。 * 时间倒回半刻钟前,诸葛琮刚刚释放第一道文气言灵之时。 正拳拳到肉打架的亓官拓是不爽。 先前他并不是没有注意到远处的喧嚣,也并不是没有注意到自家白马骑兵身上被施加的文气罩子…… 事实上,他就是注意到了这些,才加重了战斗力度,试图将对面这厮赶紧打死,而后拎着他的脑袋回去带着骑兵冲锋。 可对面这人在看到仲珺文气后却是突然一愣,带着尾戒的右手也不由得颤了两下,险些被亓官拓一拳击在脖子上。 之后这人便似乎被打怕了一般,突然开始一味地防御,还竟隐隐有些转身逃走的迹象。 亓官拓憋着气,哪里肯放他逃走,手中力道便不由得更重了些。 只是片刻功夫,两人便又过了十几招。 一时间飞沙走石,狼嚎鹰啸。 以分出生死为目的的打架本应该是件痛快的事,可这一次,亓官拓却越打越觉得憋屈。 原因无他—— 只因这混蛋一边打架一边特么地不断往战场旁边蹭啊! 若是往他们胡人那边蹭也就罢了,毕竟惜命是人之常情,亓官拓也能理解,还会大发善心地给他一个好死速死。 可这厮偏偏不走寻常路,一个劲儿地要往汉人的辽东城下凑! 这又是个什么道理?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还是说,难不成……这乌桓人是在小觑他亓官拓?! 亓官拓暴怒,出拳也就格外迅疾猛烈。 好好的一次阵前斗将,竟被这厮搞成了擂台打架般模样。 布莱达招架不住,硬生生挨了他好几拳,直被打得鼻青脸肿,口中溢出血来,肋骨也断了几根。 奇怪的是,即使遭受了如此严重的伤势,他也不肯放弃脚步,依旧是要往辽东城底下跑…… 他是疯了不成?! 亓官拓愈加狂躁,伸手撕扯着布莱达的肩膀,试图将他撂在地上,恨恨道:“你这厮到底在耍什么把戏?” 布莱达没有回复,眼睛一沉便继续与亓官拓缠斗起来。 他仿佛变了个人,招招都是以伤换伤的不要命打法。 漆黑的武气如同黑云般笼罩周身,布莱达就好似一只被逼上了绝路的野兽,也不再试图往城墙下凑了。 亓官拓这时反而冷静了下来。 对付一个将死之人,他已不需要太多的心思应战,便有了琢磨敌人反常行动的余裕。 布莱达开始发疯之时,便是仲珺第一次释放文气之时。 难不成布莱达认识仲珺? 可若是他知道仲珺未死,又怎会主动带着军队来受死?又为何连命都不要了,非得靠近城墙不可? 武者又不像他们文士一样有千奇百怪的情报传递言灵…… 再者还有他亓官拓在这里盯着,对方的武气哪怕有一丝古怪之处都能立即被他发觉。 那布莱达他到底是图啥呢? 这样的谜团对于亓官拓的头脑来讲还是太过于复杂。 第46章 他默默将这些问题记在心里,打算回去就跟仲珺商量商量。 就在两人战斗之时,又是一阵文气波动传来。 这波动比起以往来说更加温柔,也更加恬淡……联想到它的主人乃是天下闻名的汝阴侯,这样温柔的文气便成为了九九成的稀罕物。 亓官拓架住布莱达攻击,还是没忍住微微分神去看了一眼。 布莱达似乎也若有所觉,侧头望见那片文气后,竟是下定决心般阴惨惨一笑,突然以胸膛撞上了他的拳头! 亓官拓的拳风自他胸口穿刺而过,带出一片蓬蓬血雾。 亓官拓顿时回神,却也是一惊。 纵横战场数十年,他何曾见过这样会自己往人拳头上撞的敌人? 就在他诧异的这半秒,一片阴影便高高浮了起来。 ——是那只苍鹰! 鹰隼强行挣脱了苍狼的兽口,任由自己的爪子被撕扯下来。 它遍体鳞伤,鲜血犹如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下,飞得歪歪斜斜,但依旧快速而有力地跃上了天空。 亓官拓眉头一皱,狠狠将拳头从布莱达心中抽出,又一拳轰碎了他的半边身体,而后骤然跃起,一手抓在那鹰隼的头颅之上! 但他还是晚了一步。 鹰隼的头颅被捏爆、身体消散之前,那双金色的眼瞳中还是倒映出了城墙上众人的身影。 在地面上还未曾完全死去的布莱达咳着血沫,沙哑而癫狂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 这笑声并不大,几乎算得上微弱。可在亓官拓耳中却显得无比的刺耳。 亓官拓咬牙切齿地从天空跃下,在地上踏出一个深深的凹陷。 他从坑中踏出,来到乌桓人身前,俯首看向自顾自大笑的布莱达,面无表情地收回长刀,只一刀便将后者脑袋割了下来。 然后就拎着血淋淋的脑袋,带着半身的鲜血,垂头丧气地一脚将布莱达的身体踢进了坑里,又一脚扬起尘土简单给他埋上。 要是早知道布莱达会这么癫,还不如让张朝那个狗东西下来打呢。 烦! 第57章 不是?!哥们?!啊?! 大胜! 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前有乌桓精锐骑兵被全部歼灭,后有匈奴右贤王见事不对便夹着尾巴逃走……对于忍受着苦寒与战乱的辽东人而言,这足以令人扬眉吐气、心神放松。 除去感觉自己没有表现完美的亓官拓之外,辽东将领人人都是喜气洋洋,呼延烈更是将私藏的好酒都搬了出来,一群人闹哄哄地跑去了夏侯峻家里喝酒吃席。 他们高兴得昏了头,甚至连并州人张朝都一并邀请了过来。 后者虽然被分配到了边角末席,但好歹有了一片容身之地。 幽州人一贯爱闹爱笑,一喝大了就开始手舞足蹈,你推我我推你地闹成一团。 诸葛琮则安安静静呆在角落里,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酒,欣赏这群武者醉猫一样打醉拳,享受难得的好心情。 毕竟战事讲究个有张有弛,今日在诸葛琮大规模释放言灵后,过去积攒的文气几乎被消耗一空,主观调控下再度蓄能也最少也需要个三五天。 这段时间也恰好足够白马骑兵好生休息,准备好辎重、磨砺好爪牙,整装齐发西去凉州杀向鲜卑。 鲜卑……呵。 诸葛琮的杀气冒了出来,但转瞬间便被他本人重新按了回去,默默又抿了口酒。 强行摒弃愤怒后,他开始不带一丝感情地理智思考。 他其实知道吕骅这个人。 此人虽一直相对来说默默无闻,但在征讨薛仓那会儿,他也是先锋大将之一。 现在更是受朝廷俸禄两百石,几乎算得上地方要员。 这样的人为何会突然叛降鲜卑? 现在大汉局势一片欣欣向荣,而胡人被终年打压已逐渐日薄西山。他这样的行为跟48年入国军有什么区别? 再联系方才亓官拓臊眉耷眼向他陈述的战斗经过…… 一团迷雾似乎正在向他逼近,威胁着整个大汉。 可是,对于大汉,诸葛琮其实并不是太担忧。毕竟司马谦荀清师湘和其他杂七杂八的文士武者都不是死人,这些杂事儿他们自己操心就行。 他现在的小目标就是干碎吕骅和鲜卑人,把他们的脑袋也拿下来筑个京观。要是能震慑得他们百年内不敢南下就更好了。 更小的小目标,就是好好把玩一下这个谜题。反正他自己一向擅长抽丝剥茧,早晚会知道是谁在搞什么事的。 这些都干完,天下重新太平,他就可以美滋滋继续去青州算命了。 等攒够了钱还了房贷,他就包裹款款出门旅游,去看看雁门关的大漠孤烟,海南郡的沙滩阳光,还有益州郡的大熊猫…… 这四面八方哪里不是自由呢? 诸葛琮心情甚好。 “仲珺,你在想什么呢?就告诉我呗……” 亓官拓也有些醉了,平日里总是显得豪迈的声音也柔软下来。 他斜斜靠坐在自己的桌案边,衣襟沾满了酒液,半敞着怀,笑盈盈看着诸葛琮,带着鼻音拉长尾音慢吞吞说话:“我想知道嘛。” 诸葛琮斜眼看他这副醉猫模样,又看了眼嗷嗷唱歌、手舞足蹈的呼延烈,两眼无神跳大神一样跳舞的夏侯峻,开始对幽州人的酒品建立偏见。 啧,看看这群魔乱舞的幽州狗子们,再看看人家哪怕喝醉得耳根子都通红了也端端正正一丝不苟的并州张子辰…… 什么叫差距,这就叫差距! 亓官拓沙哑地低低地笑,尾音莫名其妙有些黏黏糊糊的。 他将最后一壶酒倒向口中。 可能是实在醉得厉害,他竟将其中半壶都洒在了胸前,晕乎乎地侧躺着仰视诸葛琮的脸,傻了吧唧地笑。 “仲珺,真好啊……你还在这里,离我这么近……” 说着,他便伸出手,慢悠悠试探着想去捞诸葛琮的衣袖。 诸葛琮表示拒绝接触这占满酒的爪子,并且默默离他远了些。 啧,幽州人,醉了还会发酒疯。 “别动他。” 耳朵通红的张朝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这边,严肃又冷静地掐住了亓官拓的手腕子,很是不虞地盯着他看。 诸葛琮眯起眼睛看过去,然后在心里叹了口气。 嘚,瞳孔失焦眼神呆滞,并州张子辰也成了醉猫……幽州人传染性极强,竟然把这位的酒品也带坏了。 “关你什么事儿……” 亓官拓很不爽地甩着手,想去把张朝推开。但因为喝醉了没掌握好平衡,自己反而摔倒在地,险些砸到了诸葛琮身体。 张朝抿着唇,也不放手,就这样重复道:“不准动他。” 亓官拓生气了,大着舌头含糊着骂张朝杀猪匠,骂他没长嘴废物。 张朝丝毫不为所动,把他拎走放在呼延烈旁边。 呼延烈正纵情高歌,慷慨激昂,一转眼见到自己的发小好兄弟突然出现。顿时高高兴兴把胳膊放在他肩膀上,大叫道:“长延!一起来唱啊!哈哈哈!” 亓官拓嘟嘟囔囔地骂着幽州脏话,晃晃悠悠想继续往诸葛琮身边凑。 可呼延烈哪里会放他离开? 只见这厮左手环着亓官拓,右手抱着夏侯峻,大笑着嗷嗷叫:“好兄弟一生一起走-嗝,这份情谊-嗝-不再有——(幽州小曲儿)” 亓官拓被他夹在腋下魔音贯耳后,神情逐渐迷茫。 张朝很是满意地看着这群幽州人滚在一起,老神在在、好整以暇地走了回去,盘坐在诸葛琮身边,美滋滋不动了。 诸葛琮叹为观止。 他今天狠狠发泄了一通,心情本就不错,又喝了几口酒,待酒意上涌后,只觉得万物可爱,未来可期,眉眼间便柔和起来。 张朝愣愣看着他,沿着他的目光看了看潦草的幽州人,突然转头严肃地蹦出一句话。 “你好多年都没对我这么笑过了。” 说着,他似乎有些委屈,头顶的武冠也歪歪扭扭耷拉下来。 “除了那次失态和保存文气链接外,我没做过出格的事,没说错过一句话。” “你讨厌人整天叽叽喳喳,我就很安静,你不喜欢别人指手画脚,我就从来不表示臧否。你不喜欢同袍互相争斗,我就一直让着师渤荀昭崔晖他们。” 他表情平静,语调平平,整个人严肃得就好似在汇报工作。 可他口中说的话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了。 只见这一贯镇静的将军的琥珀色眼瞳一眨不眨地看着诸葛琮的脸,低声道:“你现在还讨厌什么?我改就是了。别讨厌我好不好?求你。” 诸葛琮一愣。 印章也懵了: 【不是,哥们,你?!怎么……】 第58章 他爹的,怎么到处是癫公(大无语) 诸葛琮属实没想到眼前人能说出这样的话,不由得眉心轻蹙,将目光从张朝脸上移开,平静道:“你喝醉了。” 第47章 张朝摇头,双手搓了搓脸,又揉了揉赤红的耳朵,固执道:“我没醉。” 他想要像过去那样再靠近些,但犹豫了半天还是不敢靠近,只是低声重复道:“你别讨厌我。” 诸葛琮将酒杯放在一边。 他真的不懂了,为什么自从他从阴曹地府里爬出来后,身边所有人都在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亓官拓一个,张朝也是一个…… 最先单方面地、突然开始莫名其妙跟上司闹别扭的不是他并州张子辰吗? 事到如今还在说这些孩子气的幼稚言语。难不成是在喝酒时把自己的脑子一起当下酒菜送进肚子了? 诸葛琮揉揉太阳穴,看在以前张朝足够听话好用、又马上要跟自己合作打鲜卑的份上,勉为其难道:“我什么时候讨厌过你?别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 张朝一惊,瞳孔微微颤抖起来,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可是……我们在效忠仪式时,那股文气……” 原来是这档子事儿。 诸葛琮叹了口气。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家伙的心思这么敏感脆弱呢。 “那是我的过失。当时本想对你说明此事,可是你一直避而不见……张子辰,我一直不理解你到底在想什么。” 不理解…我在想什么……难道… 张朝微微颤抖着,呼吸也变得有些困难。 若在清醒时分,他少不得要当场逃走,把自己关在屋里消化完这信息和情绪才再度出现。 可俗话说「酒壮怂人胆」,酒意当头,这怂蛋终于有了找当事人问个明白的勇气。 他勉强调整了呼吸,接着问道:“可是仲珺,读心……” 诸葛琮有些不耐,正色道:“我以前暗示过很多次,张子辰。” “可能那时我还是说得太委婉,以至于你并未理解我到底在说什么。” “那么现在我再明明白白地、最后告诉你一次……” “我诸葛琮从不是会日日窥伺旁人心声的小人!我对你们的隐私杂事不感兴趣!” “你现在明白了吗?” 说罢,诸葛琮便打算拂袖而去,不想让这屋子里过分浓郁的酒气和弱智气污染自己宝贵的大脑。 * 张朝感到荒谬。 仲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仲珺从未对他们用过天赋,也从未、从未厌恶他。 这样看来…… 那他张子辰当时究竟做了什么? 意识到什么后,他蓦然回想起曾经被忽略过的一些细节。 效忠结束后,诸葛琮确实从忙碌中抽出时间去登门看望他。但他那时心思烦乱,只借着军务繁忙逃之夭夭。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仲珺似乎确实有几分欲言又止的神色…… 还有在接受司马谦荀昭效忠之前、偶尔前线取得大捷之后、每逢年过节、还有主公的生辰……张朝总是自以为是地避让着他的目光,空白着脑子蹲在那里装摆设。 在仲珺眼中,他这样的行为会是什么意思呢? 当时的仲珺会如何去想呢? 一叶障目……一叶障目。 “我都做了些什么……” 张朝闭上了眼睛,心脏抽搐着,牵动着胸前尚未好全的伤口,将剩余的五脏六腑全部绞成一团淋漓的血肉。 这身经百战的武将不由自主地喘息着,被那苦痛淹没,几乎要丧失理智。 他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了贴身的匕首。 * 诸葛琮还没走远,就敏锐地听到了一声闷哼。 这声音并不大,被淹没在呼延烈夏侯峻亓官拓的鬼哭狼嚎中,几乎没惊起一丝水花。 可诸葛琮偏偏就是听到了,还鬼使神差地微微侧目去看了一眼…… 然后瞬间变得面无表情。 他闭上眼睛,又重新睁开,又闭上眼睛,再重新睁开。 【小白。】 他敲了敲还在试图捋顺张朝脑回路的印章。 【假如你刚刚获得了一场胜利,顺着酒意难得直白地说了几句话,就把以前的同僚吓得原地捅自己一刀。】 【你会怎么处理?】 印章突然惊醒,大惊失色: 【不是,谁自杀了?张子辰!?】 诸葛琮沉重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没到自杀的程度,但他要是再捅几下,估计也差不多了。】 【唉,这人在这六年里到底经历了些什么……现在怎么这么癫。大汉有类似于精神病院的机构吗?要不要把他绑了带去看看?】 印章勉强平静下来,吐槽道: 【大汉有什么机构,你自己还不清楚……别明知故问了。】 这都什么事儿啊。 诸葛琮无语一瞬,而后冷淡地想着: 【平日里,他如何对待自己是他的自由。我不会多说什么。】 【但是现在正厉兵秣马准备打鲜卑,他作为将军,突然自杀实属不负责任。】 【他要是精神状态有问题,那就自觉滚回雒阳带薪休假,让主公重新派个健康点儿的家伙。我没时间跟他耗着。】 * 刀刃入体,带来尖锐的刺痛与心理上的舒爽。 愧疚感与负罪感犹如气球中的水,顺着刀器刺穿的洞口流出,使得张朝可以重新顺畅地呼吸。 他一边捅自己,一边思考着未来该如何弥补过失。 反正自己是武者、下手也有分寸,死不了的。 “你在做什么?” 拿刀的手,微微一抖。 仲珺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用那双漆黑如墨的通透目光静静地看着他。 张朝下意识地将染血的手和匕首藏在了身后,猛地一个收腹利用肌肉将伤口夹住,又扯了扯衣服盖住身上的血。 一顿操作流畅又迅速,再加上他本人正经严肃的脸,丝毫看不出这人上一秒还在试图血溅宴席随机吓死一个幽州人。 “没做什么,仲珺。” 诸葛琮冷笑,居高临下看着他:“你最好是。” 他这是在关心我吗? 张朝仰视着他的黑瞳,看着他脸上隐隐的不赞同,闷闷地想着。 在我如此不知好歹地冷待他、如此愚蠢地误会他之后,他仍在关心我吗? 愧疚再度涌了上来。 张朝开始考虑要不要从背后再捅自己腰子一刀。 还没等他思考出来个结果,鼻子却先开始莫名其妙地酸了起来,眼前稍微有些模糊。 众所周知,喝醉酒的家伙们发酒疯一般会有三个阶段。 一阶段,推心置腹,唠唠叨叨、神神经经;二阶段,痛哭流涕,泪染衣襟,哭得像只屁精。 现在的张子辰张大将军显然越过了一阶段,大步流星跨入二阶段。 诸葛琮眼睁睁看着他的眼圈红了起来。 虽依旧面无表情,但泪珠子却在扑嗒扑嗒往下掉。 他甚至还很困惑地抬手去擦,可泪水却根本擦不尽……额,手上的血反而被抹了上去,反正整张脸已经不能看了。 他这一哭,诸葛琮顿时没话说了。 于是,两人一个哭,一个看,似乎都陷入了深思。 在作为背景音的鬼哭狼嚎中,印章幽幽地开口:【我看他精神问题不算太大,应该是纯粹喝蒙了。】 【要不,以后咱们还是禁酒罢。】 诸葛琮默默地、震惊未消但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并且开始好奇等张朝醒酒后会是个什么表现……希望他千万不要喝断片,第二天到处跑着问自己为什么喝酒都被捅了腰子。 第59章 各自心思 呼韩邪坐在军帐中。 自乌桓布莱达众目睽睽下被亓官拓斩杀,他就好似换了个人。 平常最喜欢的金银珠宝也不把玩了,整日里就是摩挲着右手尾戒发呆。 ——身为他贴身近卫的去卑犴记得清清楚楚,那位不久前战死的布莱达将军右手上也分明有着类似的尾戒…… 两人发呆时摩挲这小东西的姿势都是相似的。 莫非…… “你在想什么?” 呼韩邪忽然开口。 他很是优雅地拿起了一旁的杯子,却在嗅到那股腥膻气后皱紧了眉头,嫌弃地将它推在一边。 “首领……”去卑犴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咱们现在是去凉州跟鲜卑汇合?还是顺势打向并州……依照底下人的想法,他们是不想再去幽州了。” 呼韩邪眯起眼睛笑起来,随手转动尾戒,愉快道:“不打了。” 去卑犴一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不打了?!” 呼韩邪似乎终于盘完了戒指,开始拿起一旁柳叶般的刀刃,在手中细细地观察。 “嗯,不打了。你现在出去跟他们说一声。” “乌桓人软弱无力,鲜卑人贪婪忘义,先前说好的供给我等军粮辎重,到现在也没个消息。” “更何况冬季出兵本就是逆天而为,儿郎们的牛羊牲畜也都没找好过冬的地方……不打了!” 第48章 去卑犴犹豫道:“可是,王廷那边,大王他……您……” “按照我说的做。”呼韩邪似乎有些不耐,微微抬眼看过来。 去卑犴浑身一颤,低声关切道:“您最近似乎有些不对劲……首领,您以前……” 呼韩邪微笑道:“你过来些,我听不清。” 去卑犴咽了口唾沫,跪着往前挪了两步,重复刚才的话:“您最近似乎有……”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呼韩邪用那把柳叶刀抹了脖子,倒在地上嗬嗬地惨叫。 外面守着的士兵听到了声响,窸窣着犹豫要不要进来查看情况。 呼韩邪看着地上即将变成尸体的人,手腕一晃,轻巧地挽了个优美的刀花,将染着血的刀锋对向了自己。 他干脆利索地往自己肩膀上刺了一刀。 “来人!去卑犴乃是鲜卑人细作,图谋不轨,意图行刺!” 去卑犴哆哆嗦嗦地指着他,目眦欲裂,想说些什么。但脖子上的空洞却限制了他的发挥,只能用口型问道: 你、到、底、是、谁? 他没能得到回复。 在外面守卫惊慌涌入的动静中,在最后的最后…… 他只看到那熟悉又陌生的首领轻轻将食指竖在唇前。 “嘘——” * “咦?” 远在并州,一身锦缎华服的师湘看着战报,微微挑起眉头。 “那群匈奴人突然退兵了?怎么回事儿?” 作为大汉情报头子,他得知消息的速度有时比朝廷都要快一些。那边呼韩邪所在的匈奴兵一退,他就立刻收到了消息。 他对面坐着的探子低声道:“昨日亓官拓与张朝一同从东莱返回辽东,当日便与乌桓、匈奴联军交战。” “乌桓近乎全军覆没,匈奴不战而逃。此战大捷。” 师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美丽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些许困惑。 “亓官拓没这么大本事,就算加上张朝,他们也不可能全歼乌桓人。” “那可是上千的骑兵……就算是上千的猪,也不可能被半日内斩杀吧?” 探子附和地点头,打开下一份文气传递的书信,解释道:“藏在白马骑兵中的人说,城墙上有一个陌生的文士。或许是他的手笔。” 师湘一愣,身体立刻直了起来:“文士?多大年纪?” 探子又翻翻手里的纸条。 “似乎是个少年人。距离太远了,细作看不到。” 师湘点头,又重新倚靠在软垫上。 “还有其他要紧消息没?” 探子再度翻翻纸条:“天子有意遣司马谦往凉州担任主将,分担师渤的压力。鲜卑首领丘敦逶三日未曾在张掖城下露面。荀昭所领步兵已越过威成郡,即将到达安定……” 说完了前线军事,他便掀开下一张纸,开始说些杂七杂八的。 “太学依旧在重建,边宴拒绝成为教授。皇长子最近又看上了一个文士,试图征辟对方但被拒绝。皇次子依旧不想上学……” 师湘闭上眼睛。 他的天赋时时刻刻发动状态,大脑不断地分析着这些零零散散的情报。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亓官拓那边的动静有些古怪。 亓官拓、张朝、幽州、青州、陌生文士……忽而,他问道:“那个陌生文士是哪里人?幽州本地人?还是青州人?” 探子顿了下,在杂乱的情报信息中翻找了半天,不确定道:“青州分部的人说,他似乎是东莱的街头算命先生……生意不是很好,经常给人开些常见的药方子。” 师湘轻缓地揉着额头,缓解着连绵的头痛,继续闭目问道:“亓官拓与他相处得如何?还有张朝,他又如何表现?” 探子有些尴尬:“据说亓官拓很喜欢他……亓官征也很喜欢。” 师湘缓缓睁开眼,虽然没有开口,但眼神分明在说:什么鬼?! 探子重复道:“千真万确。” 师湘嗤笑道:“亓官拓那个蠢货,怪不得要跟我请假呢……原来是要跟自家兄弟争风吃醋,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没脑子的东西,也就是那文士脾气好,没把这俩家伙当场打一顿或者干脆搬家走人。” 听到这里,他算是彻底排除了心中某个可能性,便再度阖上了眼,将精力放在前线军事上。 ——师渤好歹是自家族人,万一他死在张掖郡了,他可没办法跟老家交代。 第60章 替身文学与邪恶杜宾犬 幽州辽东。 夏侯峻摇晃着宿醉的脑袋,将呼延烈的大腿从胸前掀下去,慢吞吞打了个哈欠。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亓官拓也将呼延烈的另一只腿丢开,揉了揉额头。 “还有,仲、咳,其他两个人去哪里了?” 夏侯峻摇摇头,起身将呼延烈摇醒,等后者满脸惺忪地坐起身,这才道:“昨日到底怎么回事儿?” 按理说,这话就应该在昨日就问出口。可夏侯峻见大伙儿都高兴得要命,便很是贴心地将刨根问底的环节留到了今天。 一听这个,呼延烈顿时清醒了,凝重道:“你们不知道,那位郎君一口气用了好几个言灵,文气跟不要钱一样库库往外撒……力道还足得很,几发下去乌桓人就找不着北。” 夏侯峻皱眉,有些困惑。 但他再怎么困惑质疑,结果都在那里明明白白摆着。白马骑兵和列阵的步卒都还没来得及冲锋,乌桓人就死得七七八八了。 “真是天神之伟力,有当年汝阴侯的几分风范。” 最终,他只能这样感叹。 呼延烈比他脑袋灵活得太多,想得也就多了不少。 他直视莫名其妙开始笑起来的亓官拓,问道:“他是不是阿征写信说过的那个高阶文士?竟然被你拐来幽州了?” 亓官拓脸色一黑:“什么叫「拐」?想什么呢?” 那看来就是了。 呼延烈不赞同地看着他。 昨日他见了那位文士郎君的脸,实实在在地被惊艳过一瞬……那小郎君的眉眼清隽,气质却是锐利。虽然还没有完全长开,但已经能看出日后的耀眼形貌。 传闻中,汝阴侯给人的感觉也是如此,外表丰神俊朗,气质却锋锐如刀,深沉如渊。 呼延烈不相信自家发小的道德水准。 在他看来,亓官拓或许一开始确实是想着替自家弟弟相看一下文士。 但是,在见了这小郎君与汝阴侯相似的气质之后,这人会想些什么……那就不好说了。 说不定,这靛眼儿就看上了人家,死皮赖脸撒泼打滚,仗着自己年纪大蒙骗单纯文士为他卖命呢。 呼延烈仅存的正义感决不允许他坐看发小忽悠别人为他打工。 于是,他严肃地问道:“你没有蒙骗人家吧?” 亓官拓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蒙骗他?他蒙骗我还差不多。” 呼延烈一想也是,依靠这狗东西的智商,下了战场能骗的了谁啊。 更别说那还是个高阶文士,心眼子多着呢。 那人家知道亓官拓把他当成汝阴侯替身吗? 呼延烈看着亓官拓的脸,眼前回忆起亓官征来信那晚他脸上令人嘴歪牙酸的执拗与怀念,又想了想昨天这人在文士面前孔雀开屏的行为…… 啧。 他很不屑于这样的行径,并对亓官拓表示深深的唾弃。 可作为亓官拓的朋友,和未来还要并肩作战不知道多少年的同袍…… 他也没办法去跟人家文士说什么「哎呀,亓官拓就是把你当替身,他不靠谱,你赶紧跑」之类的话。 再说了,文士个个精明得跟狐狸一样。说不定,人家或许也不是不知道呢…… 呼延烈最烦这些弯弯绕绕,想了半天没想出个结果,干脆就原地摆烂。 顺其自然吧,大不了亓官拓被狠狠打一顿而已,反正死不了。 于是,他冲依旧莫名其妙的亓官拓丢下一句「好自为之」,便自顾自地摇晃着出门洗漱去了。 亓官拓:“……” 亓官拓皱紧了眉头,看向夏侯峻:“这人喝酒喝傻了?怎么一大早起来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还用那样带着唾弃的眼神看他,他怎么了吗?就算昨天震惊于布莱达自杀而不小心失态,那也不应该被这样唾弃吧? 夏侯峻茫然地回望他。 亓官拓收回了目光。 他站在原地揣摩了一会儿,决定等解决完一件重要的事,就找呼延烈打一架,把他按在地上问个明白。 区区呼延烈,呵,也该提醒提醒他谁是幽州的老大了。 * 夏侯峻家的客房。 诸葛琮有些困惑地看着张朝:“你今天吃错药了吗?” 张朝摇摇头,殷勤地替他倒满杯中的茶,而后垂目肃立着不动了。 诸葛琮看看手旁被收集来并且妥帖地按照种类堆放的杂书,又看看身后被拍的暖融融的靠垫子,嗅嗅空气中的茶香…… 第49章 最后看向张朝依旧严肃、但每根头发丝都写着「我超好用」的脸…… 肯定地说道:“你吃错药了。” 张朝点了点头,神情泰然。 脸上的「我超好用」变为了「仲珺说什么就是什么」。 诸葛琮盯着他,默默开始在心中念叨「无功不受禄」「过去操心,拿;现在不操心,不拿」的行为标准。 张朝却好似凭空觉醒了读心天赋,对着冷淡如初的诸葛琮诚恳道:“对不起,仲珺。” 他用那双突然间变得清澈见底的琥珀色眼睛安静地望过来:“从今往后,你想做什么都行……我都听你的。” “我不求能得到什么东西,现在所做的一切出于自愿。只要你允许我跟着你就行。” 坏了,他脑子出问题了。 诸葛琮被他这古怪言论狠狠gay到。 他轻轻吸气,梅开二度,默默在心中把自己代入刘备,张朝代入张飞。 嗯,想象张飞对刘备说:“哥哥!俺只想跟着你!你让俺做啥俺就做啥!” 似乎也挺正常?! 张朝丝毫不知面前人在思考些什么。 他已经决定将自己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交出。即使现在稍微有些忐忑,他的整体情绪也是坦然的。 无论仲珺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他都会好好接受。 【我对此不能给出什么很好的评价,并且感觉这场景有点儿眼熟。】 印章低声开口,似乎也挺困惑。 【而且,他的反应完全在我意料之外。】 【怎么一副任打任骂的上门女婿模样……等等,诸葛琮,你不会心软了吧?】 对着这垂头丧气的老朋友,诸葛琮确实有点儿心软。 但也只是一丁点儿而已。 张朝成功从「虽然不想让他死,但还是看见他就心烦难受」好感度,晋升为了「平淡以待,勉强能当个摆设」好感度。 怎么不算是超大进步呢?(乐) 诸葛琮不冷不热地看了张朝一眼,拿起他倒的茶抿了口,算是勉强接受了他的道歉。 ——左思右想觉得此事严重,实在拖不得,便匆匆来找仲珺坦白关于诸葛宗族事的亓官拓刚好看到这一幕。 张朝贼眉鼠眼地给仲珺添茶,浑身上下都写着得瑟,看过来的眼神也充满了傲慢与不屑。 而仲珺,可怜又美丽的幼年仲珺,被这个奸人所惑,竟无知无觉地准备拿书看…… 天塌了。 好你个并州人,看着浓眉大眼的,内心竟然如此邪恶奸诈! 我呸! 亓官拓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第61章 就是你小子杀我全家啊? 亓官拓慢吞吞凑到诸葛琮身边,笑道:“仲珺,昨晚睡得如何?辽东这边还是有点儿冷的,没有冻脚吧?炕烧得热吗?” 什么睿智问题。 诸葛琮抿了口茶水,懒得搭理他。 印章幽幽吐槽道:【你实力几乎冠绝天下,他却在这儿问你睡觉冻不冻脚。】 【幽州人虽相貌堂堂身材傲人,但内心着实愚蠢。】 亓官拓就是随口做个寒暄,也没有期待诸葛琮能够回复。 他斟酌着再次开口:“其实……我有事要跟你说。” 诸葛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尽管说,自己会听着,目光依旧没有从手中的话本子上移开。 ——张朝这厮不知何时了解到他最近的喜好,找来的都是严肃中带着一丝狗血的文学,看着还挺有意思哩。 亓官拓咽了口口水,干巴巴道:“是件挺严肃挺严重的事。你不要太惊讶,先做好心理准备。” 在诸葛琮身后默默站着的张朝一怔,已经知道他想说些什么了。 诸葛琮也感觉幽州人的语气不太对,便也抬眼望过来。 亓官拓本来是有些心虚,但被那人用漆黑的眸子盯着看,想到自己做这些事的目的,顿时也有了些胆气。 于是他开门见山道:“诸葛氏衰落,是我干的。” 诸葛琮:?! 印章:! 张朝也属实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顿时呆住。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诸葛琮把手中的书倒扣在桌子上。 亓官拓似乎也感觉到自己这话有点不对劲儿,忙找补道:“其实也不止我,司马谦、荀清、张朝、还有师湘那个小人都参与了。” 诸葛琮静静地看着他,看他还能整出来什么好活儿。 ——其实,与张子辰相见后通过他的反应,诸葛琮便猜出自己宗族破灭之事必有隐情,似乎不只是因为他这个人太过于招人厌恶。 张朝并不知道诸葛琮的想法,目前已经对亓官拓的口才绝望了。 听听他说的什么话。啧。 若是仲珺稍微再急躁一些,听了这话能把他当场打成个半身不遂。 亓官拓没有察觉到气氛的改变,还在试图完整描述整个起因经过结果。 “绍汉元年之前,整个朝廷文武一片哀寂,都在私下里调查原因……绍汉三年,中央忽而有消息传出,是诸葛氏通敌叛国动了手脚。” “但是天子却迟迟未有动作,我们一气之下就……” 张朝听不下去这等诽谤君父的话,便低声补充道:“并非天子不愿公开处置诸葛氏,而是此案涉及颇多阴私事,必须暗中调查以免打草惊蛇。”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理智,包括那时候的张朝本人。 他们豫州党派沆瀣一气顶住其他党派的压力,硬生生搜集来了所有可能参与此事的诸葛氏名单,由师湘神不知鬼不觉地塞给了幽州人亓官拓。 于是,便有了持续三年的悄无声息的复仇。 天子并非对此事一无所知。 因为豫州人采取了温水煮青蛙的策略,并不会吸引天下人注意,外加天子他老人家本人也对叛国的诸葛氏恨之入骨,便也默许了这场狩猎。 于是,世人只觉得诸葛氏病弱早夭。但事实上他们几乎都是被亓官拓等人暗杀掉的。 说完前因后果,亓官拓便眼巴巴地看着诸葛琮,等待着他的反应。 只见诸葛琮面无表情地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如既往的平静如水,高深莫测。 * 【我有点儿懵逼。】 诸葛琮道:【先让我缓缓……诸葛氏通敌叛国?还能害了我……】 【真的假的?我怎么不知道那群老头子小孩子这么厉害?】 先前提到,在天下大乱之时,荆州诸葛氏被拆分为了三派。若是算上一直独立在外并未投靠某个势力的诸葛斐,便是四派。 青州高密诸葛氏,与益州江阳诸葛氏的领头人都是诸葛琮的养兄弟,关系虽然不密切,但也算不上疏远。 他们所选择的主公失败后便元气大伤,诸葛琮也并未对他们痛下杀手。 ——毕竟乱世嘛,每个世家都不会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都会不约而同选择到处下注。 他们这些人也都心知肚明,是非成败各凭运气本事,并不因此而憎恨族人。 至于诸葛斐……作为诸葛氏这一代的嫡长子,他与诸葛琮的关系也很好。 毕竟诸葛琮他爹妈死得早,被诸葛氏收养后几乎就是在诸葛斐身边长大的。长兄如父,不外如此。 后来诸葛琮展露天赋后,诸葛斐便试图把他安排进当时最厉害的杨氏打工。 偏偏诸葛琮一生叛逆,见了杨氏的那位主公后感觉不是很行。 当时那人似乎比袁术还要稍微垃圾一点儿…… 于是年幼又任性的诸葛琮干脆跟大哥摊牌说自己不干了,要出门闯荡一番再做决定。 诸葛斐也惯着他,二话不说便舌战族老,为他争取到了宝贵的几年自由,还亲手替他收拾好了行李,送他出去玩。 没过多久,诸葛琮就遇上了那个编草鞋的男人。 呜呼!刘氏与诸葛氏宿命般的相遇! 二人一拍即合,从零做起,先后收集到了杀猪的男人、卖绿豆的男人与银甲长枪的男人等等等,众人齐心协力,美美闯荡出了一番事业。 惊掉了诸葛斐的下巴。 言归正传,为什么诸葛琮对此感到震惊呢? 因为很多姓诸葛的人,真的没有他曾经以为的那么聪明。 很多诸葛氏族老整天就知道念叨「之乎者也」,自己不事生产还不让别人去挣点儿钱花,把年轻时的诸葛琮烦得透透的。 也正因为如此,在诸葛琮成长起来后,那些族老根本无法脱离他独自活下去,所以并没有暗害汝阴侯的理由。 就算退一万步来讲,他们真的脑子有坑就是要跟诸葛琮同归于尽。 他们又能从哪里获取前线的军事情报,又如何能在诸葛琮眼皮子底下跟胡人搭上线呢? 【得知所谓的死亡真相后,反而更困惑了。】 诸葛琮苦恼地在心中叹气。 【若是死前那段记忆没有消失就好了,好歹也能再有些线索。】 第50章 第62章 白马军西征 绍汉六年腊月廿六,天气晴朗。 辽东边境已然平定,南下逃战的百姓便也成群结队地重返家园。 他们挑着担子、牵着马匹、骡子、驴子,有的甚至还赶着猪羊和鸡鸭,蚂蚁一般地搬运着自己的家当,回到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 诸葛琮站在城墙之上。 冰冷的风吹过他的脸颊,黑发飘在空中,扬起柔和的弧度。 他就这样安静地低头看着脸上还带着笑的、疲惫的百姓。 ——他们是多么懂得知足的人啊。 只要没有死在战争中,没有丢失自己的财产,没有失去亲人……哪怕不得不在过年时背井离乡逃命,他们脸上也没有丝毫怨怼之色。 现在能够返乡,他们便更是欢欣鼓舞起来。有些人见到城墙上披着甲胄的士兵,竟直接下跪连连叩首,感激零涕。 诸葛琮望着他们,目光幽深又宁静。 逐渐的,他的瞳孔失去焦距,似乎陷入了深沉的思索。 若是世上没有战争就好了。 只要杀死胡人,杀死盗匪,杀死一批贵族,囚禁所有试图站在百姓头顶的……让所有人都能愉快地在土地上耕种、自给自足…… “仲珺,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了。” 张朝从楼梯上来,正好见到诸葛琮耳朵鼻子都冻的有些微微发红,却依旧无知无觉垂着眼睛出神。 他微不可见地皱眉,默默站在诸葛琮身旁替他挡风,低声道:“仲珺,我们该走了。” 他看到汝阴侯微微侧目,神情理性至极又柔软至极。 在这一瞬间,比起凡人,眼前的这个文士更像是高高在上的、极尽疏远的仙神,用带着评估与审判的目光注视着世间。 张朝心下一紧,又低声唤道:“仲珺?” 诸葛琮从思绪中回神,属于人类的情绪再度浮现在脸上。 他平淡地点了点头,说了声「我知道了」,便自顾自地下楼走掉了。 张朝看着他的背影,又站在他原本站着的位置上往下看几眼。 并没有发现什么特殊的东西。 诸葛琮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便只能将这些思绪压在心间,快步跟了上去。 * 白马骑兵整齐排列在辽东城外,犹如远方连绵不断的雪山。 士卒穿着轻甲,马槊与长刀在冬季格外蔚蓝的天空与薄薄的日光下闪着寒光。 亓官拓正骑马检阅军队,绣着「亓官」二字的军旗在他身后的天空中飘扬,与远处的「夏侯」旗帜相映成趣。 呼延烈要留守在辽东,所以今日并未率兵出城,只是简单地同大伙儿道别后便再度埋头安置百姓。 亓官拓远远望见诸葛琮,本很是威风凛凛的脸上顿时泛出一抹笑意。 他低声同身边的夏侯峻交代了一声。而后麻利地往后退几步让后者接替自己的位置,接着愉快地打马跑了过来,将沉默的张朝挤在一边。 “仲珺,你来了?我们正在检查辎重、清点名册,预计再过不到半个时辰就能完事儿!” 他盘算道:“我们先带了十天军粮,打算半路去并州一趟看看那边情况,之后再沿着荀昭的进军路线去凉州。” “最慢也就是七八天的路程……” 说着,他回忆起一般文士都不喜欢骑马,便补充道:“仲珺,需要我再找个马车吗?” 诸葛琮摇头:“不必了,太耽误时间。” 亓官拓点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听见一旁的张朝开口:“荀昭只带了一千轻骑,辎重也不足。仅仅依靠凉州粮草,不足以支撑以后的战事。” “我会在并州停留一段时间,带着威虎营与民兵押送辎重北上。” 谁问你了? 亓官拓才懒得搭理他。 他拿着长刀,指着自己的军队,得意洋洋对着诸葛琮道:“白马骑兵经过裁军和筛选,目前虽只有三千人,可个个都是能以一敌五的好汉子,武者比率更是达到了三成!而且每人都配备有两匹好马。” “他们的甲胄也都是经过修葺的,我可是费了很大功夫才攒钱凑出来这么多精甲。” “天下骑兵,除我白马外皆为土鸡瓦狗尔!” 诸葛琮看了眼那群精神抖擞的小伙子,点头道:“军纪严明,确实不错。” 亓官拓哈哈大笑起来,意气风发。 张朝低声抱怨道:“每年他都要千方百计地写信到中央哭穷,还从荀昭、崔晖和我这里抢了不少军费。” “若是不给他,他就要连夜骑马跑上几千里到我们军营里撒泼打滚,实属泼皮无赖。” 亓官拓不屑地瞥了他一眼,没有开口辩驳。 诸葛琮懂了。 看来幽州人被大伙儿各种歧视,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 夏侯峻拍马过来,礼貌地对诸葛琮和张朝点了点头,而后对亓官拓汇报道:“已经清点完毕,一切正常。” 亓官拓又笑起来,狼瞳闪烁着耀眼的光,看向诸葛琮。 诸葛琮了然道:“去领兵吧。我和张子辰跟在步兵身后就行。” 亓官拓这才勒马而行,长笑着高喝道:“传我军令,白马骑兵,出发!” 一时间,地动山摇。 武气从那三成的武者身上蔓延开来,逐渐覆盖整个军阵,将个体连接为一个浑然的整体。 松散的军队变为了一个庞然大物,在军旗的指引下缓缓开始动作,而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踏起尘土飞扬,激起寒风呼啸。 亓官拓的武气聚集在骑兵的最前列,笼罩着一百亲兵,犹如头狼带着狼群西狩。 马蹄声如雷鸣,踏着齐整的音律般的鼓点,向着太阳落下的方向而去。 * 迅疾如风、动如雷霆的白马骑兵在前开路。 徐徐如林、稳重如山的步兵垫后扫尾。 历经战事的幽州人在急行军时也很有条理。哪怕现在突然从地里蹦出个布莱达和三千胡人骑兵,他们也能很轻松地组织反击。 诸葛琮与张朝骑马走在夏侯峻身侧。 后者一贯谨慎小心,此刻正不断接受传令兵以及督军的汇报,时不时给出一些命令。 最后干脆向诸葛琮两人歉意点头,自己也督查军纪去了。 于是,在阵前只剩下几个带队的亲兵,以及面面相觑的诸葛琮和张朝。 张朝看了眼远处的亲兵,估摸了一下距离确定他们听不到自己聊天,便悄悄往诸葛琮身边靠拢了些,低声道:“仲珺,我其实有一事不明,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印章继续担任吐槽役: 【在不知道当问不当问的情况下,就请闭嘴别问谢谢。】 诸葛琮倒是无所谓,赶路嘛,闲着也是闲着,随便聊两句也没事。 “说吧。” 张朝斟酌语言,声音又低了些,小心翼翼问道:“那次,你想对我说的……到底是什么呢?” 第63章 完了,被当成小可怜了 他指的应该是效忠结束后诸葛琮未曾说出口的话。 诸葛琮回忆了一下。 当年的事情对他来说已经太过于遥远,从记忆的深渊中翻找回忆并不是很容易。 过了半晌,他才缓缓道:“我记得,当时效忠仪式结束后,你的脸色很不好。” “我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便写信去问了一个亲戚。他告诉我,在效忠仪式的最后会有短暂的情绪共享。” “当时,我是想告诉你别在意这个,我已经掐断了这方面的联系,以后就不会了。仅此而已。” 他语气很是散漫,似乎根本没把这当成个什么很严重的事情。 作为听众的张朝却呆若木鸡。 过了好半晌,诸葛琮都已经再度开始走神,才听到他用干涩的声音难以置信般地反问:“情绪……共享?” 诸葛琮后知后觉,自己似乎不经意间便暴露了自己的文气缺陷。 但问题不大,他也没想瞒着谁,便依旧随意道:“嗯,对。” 张朝的声音越加干涩:“所以,那是你的……” 诸葛琮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文士使用天赋都会有些乱七八糟的后遗症,你又不是不知道。” “何必这样惊讶?” * 张朝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 他至今不敢随便回忆当年那股几乎使人原地崩溃的厚重情绪…… 可那些情绪并非他拒绝回忆就能解决的东西。 淤泥一样的绝望犹如附骨之疽,每当他心神松懈之时便涌上心头,剥夺属于人类的温暖与光明。 他仅仅是片刻浸入其中便已经快要崩溃…… 那么仲珺呢? 效忠仪式只需要牵动少部分的文气,比起日常战争中大范围的言灵损耗,仅仅算得上九牛一毛。 而仲珺作为汝阴侯,活跃在战场上数十年,使每个敌人都记住了他言灵击打在身上的痛苦,被他堪称残酷的手段逼退,立下不世之威名。 第51章 在这光环之下,仲珺又背负了些什么?! 他总是站在人前,从未倒下也从未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软弱,强横得不像肉体凡胎。 在数十年间,他已经潜移默化地被神化成一个标志,象征着鲜血与胜利的标志。 但他终归是人,再怎么强大冷漠多智近妖,也只是一个人。 从不是无痛无悲的神。 张朝发觉自己错了,从头到尾错的离谱。 ——他也曾将仲珺看作高高在上、无欲无求的神明。 他竟是与一群共犯,将一个活生生的人捧上了神坛! 哪怕那人孤寒难耐,哪怕那人疲惫不堪。哪怕那人眼含暴雨,他也不相信他在疲惫,只以为神明在厌倦供奉于他的凡人…… 多么残忍,多么愚蠢,多么冷酷。 张朝心如刀绞,下意识地在怀里摸匕首,却只摸了个空,慢了半拍才想起那把匕首已经被自己丢在了夏侯峻家里。 于是,他只能仓皇地任由心中的愧疚与苦痛如气球般胀起,等待着它爆炸的那一瞬将他的五脏六腑全部炸成淋漓的碎片。 眼前再度开始神经质地模糊起来。 * 诸葛琮没等到张朝的回复,以为他又把嘴丢掉了,便只能无语地扭过头去欣赏草原风光。 在过去,这里草叶丰茂,天高地阔,正应了那首或许会在未来被写下的敕勒歌。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骑马漫步在这广阔天地中,除却行军的脚步沙沙,传令兵偶尔的呼和外,竟只有风高歌的声音。 天边偶尔有鹰隼飞过,划出一道凌厉又优美的曲线。 远处的草丛也偶尔会不自然地动弹一下,定是有草兔被脚步声吓得仓皇逃窜。 诸葛琮放任自己沉浸在大自然怀抱中,想象自己正在悠闲地春游踏青,天下太平无事,身后跟着什么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一群人悠闲自在地赏着花儿,一起唱个小曲儿…… “仲珺,对不起。” 张朝异常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诸葛琮对于未来退休后cos曾皙出门玩的设想。 后者不着痕迹地将发散的思维聚拢,侧目回望…… ——然后就再度被身边癫公震惊得面无表情。 哭了,又哭了。(棒读) 张子辰这次没喝酒吧,怎么又哭了? 诸葛琮心思急转,飞快地又过了一遍方才的对话,然后恍然大悟,随后啼笑皆非,哭笑不得。 这人怎么回事儿? 就这样被他的缺陷给吓哭了? 好歹也算是大汉名将了,不至于这么心思脆弱吧? 再加上他们现在也没有了效忠关系,这缺陷再怎么吓人也妨害不到他张子辰,这样大惊小怪的像什么话。 张朝也觉得自己失态,默默地将脸擦干净,吸了吸鼻子,用红彤彤的眼圈看着诸葛琮的背影。 他依旧不知道说什么好。 一切的言语在自己过去的暴行面前都显得苍白。 他只能暗自在心中发誓,尽量少让仲珺动用那对他自己而言过分残忍的文气…… 并且决定以后多去太学武学部几趟,看看有没有能胜任并州将军的好苗子。 不管了,打完仗之后就不管了。 这一贯理智严肃的将军在心中自暴自弃地想着。 他以后也要辞官走人,跟着仲珺远走高飞,一辈子为他做牛做马。 要不然他早晚得被自己的情绪折磨致死……还不如死在仲珺的文气链接之下呢。 他望向诸葛琮背影的目光逐渐柔软,却在溢出某个界限时被他好好地收敛住,只留下依旧清澈正派的眼神。 他轻轻踢了踢马匹,往前靠了几步,搜肠刮肚地跟诸葛琮聊起天来,就好似要将过去的一切愚蠢行为全部弥补般,热络又带着隐隐的讨好。 诸葛琮大为讶异,并向他投以看向精神病的同情目光。 张朝安之若素。 一时间,两人间的氛围似乎逐渐缓和下来,就好似十几年前的曾经。 ——可两人都知道,不管再怎么努力,他们终究是回不到从前了。 第64章 名侦探师渤 师湘翻动着战报。 腊月廿六,白马骑兵出征。 大年初一,张朝到达并州,没来跟他说句话就带着五千兵卒押送辎重走了。 初三,白马骑兵与张朝的威虎营联军到达受降城,偶遇鲜卑人,交战,大捷。 初五,联军到达归新郡,再度偶遇鲜卑人,交战,再度大捷。 初九,联军到达上郡并踞城而守,与攻城的鲜卑人交战,又一次大捷。 今天正是正月十一。 在这短短的十几天,他们就已经打了三次胜仗,战损比也低得堪称离谱。 就算是天下有名的骑兵加天下有名的步兵,也不能厉害成这副模样吧? 他揉了揉生疼的脑瓜子,轻声问道:“是不是那个陌生文士的手笔?他一直在高强度使用言灵吗?” 与上次不是同一个人的探子严谨道:“并未观察到文气的波动。那个文士自上次战役后似乎再未动用过文气。属下怀疑他已经脱离了白马骑兵。” 师湘点头,接着问道:“那就是跟着张朝了?” 探子继续摇头:“张朝身边只有亲兵,并未出现陌生人。” 师湘又点头,接着问:“详细跟我说一下他们的作战过程。” 探子面露难色。 师湘皱眉看着他。 探子无法,只能低声道:“张朝不知为何,近日连番筛查军队,受他影响,亓官拓与夏侯峻也加强了内部检查……探子只能暂时蛰伏,不敢轻易传信。” “近日里得来的消息都是受降、归新和上郡分部收集来的。” 师湘饶有兴致地微笑起来。 他本就男生女相,样貌俊美,又喜好华服首饰,这样一笑便显得有几分妩媚的艳丽。 “可算是懂得筛查内奸了,呵。” “这些年若不是我帮忙看着,他们这些边疆军队早就被人渗透成个筛子了。” 他似乎毫不在意这件事,挥手让探子退下了。 等屋里只剩下他自己时,这人神秘莫测的表情却是忽而一变。 他,超级在意,在意得要命。 “呵,张朝,亓官拓,我就知道你们这些武者不安分!” 他气呼呼地拿出个小本子,丝毫不顾及仪态吭哧吭哧给自己磨了些墨水,咬着牙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这还没几年呢,就开始想隔绝他人耳目了?若是心中无愧,何必如此作态!” “我就知道!武者就是靠不住的!只要手里有几个兵,他们就会张扬跋扈起来,不敬天子,不敬朝廷法度!” 他恨恨地在本子上写了张朝和亓官拓的名字,整整齐齐排在荀昭、崔晖之类的边将身后。 若是有人能翻一翻这个本子,便定会发现,这上面早就重复了好些次某些人的名字。 根据不完全统计,每个朝廷边将,不论官职大小都位在其中,甚至连偶尔会带兵出征的司马谦都纸上有名。 每个名字背后还都写着他们各自的弱点、可以充当把柄的情报……林林总总,充分展示了大汉内部的深厚同僚情谊。 师湘气势汹汹地又策划了几个制约武者的方案。直到感觉亓官拓和张朝原地谋反自己也有把握搞死他们后,这才停了下来。 他又揉了揉脑袋,拿起旁边的酽茶吨吨吨灌进肚子里,将小本子贴身放好,转头批阅起了文件。 一直到天黑,他才勉强将战时格外繁重的文书检阅完毕,活动着手腕,点起灯烛…… 然后鬼鬼祟祟地掏出了另一个小本子。 先前提到,师湘在上学时被自己的师父称赞为「天下奇杰」「才比灵均」(屈原,字灵均)。 这厮虽然道德水平远远不及当年屈灵均,但玩弄起笔墨写起诗词歌赋来,还是稍微有后者的几分风采。 哪怕故意隐姓埋名收敛着笔力写小说,那股天下少有的文采也是瞒不住的。 所以,当朝最大的情报头子兼临时并州牧师湘……暗地里的身份竟是大汉最强小说家!还私用公权封锁情报,将自己的马甲捂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此刻,小说家师湘开始了今日的更新,并思考要不要日更四千来发泄心中的愤怒与郁闷。 他雪白的手指轻点文稿,若有所思。 “上一次写到,潇娘为情所困缠绵病榻,璇郎受困家族不得不改娶迁娘……” “好像有点儿太古怪了。” 师湘思索了片刻,决定翻一翻自己的灵感来源兼日记本《山阳手记》,顺便再回忆一下轻松愉快的少年时光…… 唉,若不是当年战事吃紧,他在行军时不慎丢失其中几本手记,现在能参考的故事也就更多了吧。 师湘每想到这件事,都几乎要气成河豚。 第52章 * 师渤也觉得自己稍微有点儿恼了。 这个武将与自己的堂兄相貌有几分相似。但眉眼间更加阴沉,没有那样文质彬彬的漂亮气,却有几分浸于硝烟的暴戾感。 这人不仅外貌阴沉,声音也凉丝丝的,宛如一条正在吐信的蟒蛇:“张朝还未北上?我记得朝廷早半个月就要他押送粮草来张掖。” “这都多久了?想让爷爷跟手底下的大头兵们都去吃草料吗?” 一旁的副将跟随他数十年,很是清楚他的脾性,此刻非常有眼色地不言不语,等待他的怒火自己消去。 师渤冷着脸无能狂怒了一会儿,还是深呼吸了两次,又开口问道:“他现在走到哪里了?有消息没有?” “张掖城若是失守,你我都该自刎于阵前以谢罪天下人。还有那京观……” 将军脸上满是压抑的怨怒。 近日里,他夜夜都不得安眠,嘴角都长出了几个燎泡,疼得吃饭都吃不进去,肉眼可见得瘦了一小圈儿。 副将洛锖也愁也气,但也只能稳住,汇报道:“他与亓官将军已经到达了上郡,估摸着粮草应该明日便能抵达。” 师渤冷笑:“最好明日能到,不然我就亲自赶去上郡去要个说法。” 粮草的话题到此为止,师渤转而问道:“吕骅那个畜生呢?最近动向如何?还有丘敦逶,攻城力度突然小了不少……” 说着,他便望着眼前的沙盘,陷入思索。 洛锖低声道:“吕骅未曾露面。” 师渤随意点了点头:“你先去换防吧,我马上就到。” 洛锖一拱手,转身走了。 师渤这才拿出师湘的密信,皱起眉头看了起来。 “大捷。” “又是大捷。” 这位名将表情缓缓微妙起来。 大伙儿都是北地将军,本来都是知根知底。可现在怎么……难不成其他两个家伙瞒着他悄悄升级了? 不足二十比一的战损比,还以少胜多…… 定是有猫腻! 第65章 番外一:太学日常(无cp放心观看,也可随意跳过) “阿琮,在干嘛呢?” 没人回复。 “阿琮?阿琮——” 依旧没人回复。 屋内只有竹简被翻动的咔喳声。 十三岁的诸葛琮还未完全褪去婴儿肥,小脸圆圆的,眼睛也圆滚滚的。 此刻正一本正经地端坐在书案边,左手拿着竹简,右手拿着刻刀,在竹片上雕刻着什么。 从门外溜达进来的师湘就喜欢他这副认真的小模样,自顾自便笑眯眯地趴在了他的书案边,手指轻轻点在竹简上。 “阿琮,别过分刻苦了嘛。跟师兄出去玩玩怎样?” 他带着笑意,支着脑袋引诱道:“外面好多人呢,都在赏桃花杏花,香的很呐……师父他老人家也说了,今明两天放假休息。” “大师兄、二师兄和老三都说要去踏青,咱们师门难得一起出门,就给我些面子嘛。” “嗯?” 说着,他声音便柔和下来,丝毫不觉得身为师兄向比自己小三四岁的师弟撒娇有什么不对。 诸葛琮抬眼,用那双又圆又大的黑瞳看他。 “四师兄,你的手挡到字了,麻烦让一下,谢谢四师兄。” 师湘纹丝不动,依旧笑得像只大尾巴狐狸,眯着眼睛看着这讨人喜欢的小师弟。 诸葛琮也不动弹,只是安静地望着他,手中刻刀似乎已经蓄势待发。 “好吓人呐……” 最后,师湘率先败北,嘟嘟囔囔地收回了手。 “放松一下怎么了嘛,你这小孩儿,整天这样忙忙碌碌的,小心变成书呆子哦。” 诸葛琮收回了目光,继续咔嚓咔嚓地往竹片上刻录着笔记,时不时停顿一下,皱眉思索半天再继续下笔。 师湘赖在他身边,干脆双手撑着下巴,点评道:“字迹进步很大嘛……哎,这里写错了,是「盛哉日乎,炳明离章」……” “你竟然已经学到这里了?荀公还没有讲到《太玄》吧?” 诸葛琮一顿,将那个错字削去,重新刻上正确的内容。 “谢谢四师兄。” 师湘叹气道:“都说了多少次了,直接叫师兄——” “什么「四师兄」「四师兄」的,多不吉利。” 诸葛琮:“谢谢师兄。” 师湘高高兴兴应下来,继续笑眯眯地检查笔记,想再找出些错误讨几声「谢谢师兄」听。 但很遗憾,他扫视了好几遍都没找到,只能就此作罢。 “喂,师小雨,不是说要拉上阿琮一起出门玩吗?你这是在做……” 一身利落黑衣的荀昭从窗户外探头过来,正好看见屋里两个少年人的脑袋紧紧凑在一起。 他的整张脸顿时皱了起来。 “我说怎么这么慢,敢情儿你俩又念书去了!” “赶紧来!他们都已经等急了!快点儿!” 师湘用自己那张美丽得雌雄莫辨的脸很不优雅地翻了个白眼:“你这粗人,就知道大喊大叫。” “还有,叫谁师小雨呢?这是你能叫的吗?” 荀昭鼓起腮帮子,手按在窗边,怒道:“什么粗人……我可是你师兄!给我放尊重些!” 师湘懒洋洋地用小指掏了掏耳朵,看也不看荀昭,只是风轻云淡地对诸葛琮说:“这一节其实不用太仔细,就算是论经也论不到这个,相信师兄。” 诸葛琮稳如泰山地将竹简翻了一面,从善如流地开始看下一节。 荀昭脸都气红了,抬腿就要从窗户翻进门去打师湘:“你这斯文败类!不准无视我!” 就在他的拳头要落在师湘那漂亮的脸上时,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阿昭。” 荀昭身体一僵,悻悻回头道:“堂、堂兄。” 荀清淡淡嗯了一声,道:“注意举止。” “以及,在学宫中需称呼我为师兄。” 荀昭默默将腿从窗沿上放了下来,老老实实地将皱了吧唧的衣物和歪歪斜斜的头冠都整理好,闷闷道:“好的,师兄。” 诸葛琮听到动静,也抬头看过来,见到荀清犹如芝兰玉树的身影。顿时将手中东西放下,乖巧道:“二师兄。” 荀清面色一柔,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师湘酸了,戳着诸葛琮的手腕,不满道:“为什么你就不能对我也尊重些呢?你这是偏心!阿琮!你偏心!” 诸葛琮依旧不搭理他,只是将手收回藏在袖子里,看着靠谱的二师兄问道:“二师兄,请问……” 荀清轻轻一笑:“我来帮老师带句话。” “老师说,阿琮不必整日埋头苦读,适当的休息也是必要的。” 诸葛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师湘又酸了,戳他另一只手腕:“二师兄的话管用,四师兄的话就不管用……诸葛阿琮,你就是在偏心!心都偏到没边儿了!” “你是不是忘了,是谁帮你写检讨,是谁帮你教训那些不长眼的纨绔,又是谁教你书写歌赋,带你出去玩……呜,琮郎,你的心好硬啊——” 诸葛琮把这只手也藏进袖子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装作擦眼泪的师湘。 他的眼睛又大又圆,又漆黑得看不见底。 这样直勾勾盯着人看时,压迫感还是挺强的。 反正师湘很快就演不下去了,无奈地举双手投降。 荀昭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 “阿琮怎么还在这里,可叫我好找……咦?” 正午时,司马谦挟一支开得纷纷攘攘的杏花,踏着春光而来。 他本笑得温柔又和煦,但看见黑压压一屋子师弟后,这笑容就变得有几分讶异。 荀清放下手中的书简,起身拱手道:“大师兄。” 各自躺在屋子一角疯狂斗嘴的荀昭师湘也各自向大师兄打了声招呼,而后又接着斗牛一样互怼起来。 诸葛琮依旧坐在桌案边,也再度放下书简,起身唤了声「大师兄」。 司马谦温文尔雅地分别回礼,而后对着诸葛琮笑道:“我在河堤边没见到你……不过还好你没去,那边士子都在吟些酸诗,实在没什么意思。” “只是杏花开得实在好,错过了便有些可惜。我就折了一支回来给你看。” 说罢,便笑盈盈地将花枝递来。 诸葛琮接下,眼睛亮晶晶地抚摸着柔软的花瓣,似乎很喜欢这娇美的白色小花。 司马谦笑得更温和了。 师湘在一旁不满道:“大师兄,明明我也没去,为什么你不给我也折一支?” 司马谦瞟了他一眼,温柔道:“你在寻欢作乐这方面一向比我擅长。” 师湘噎住了,悻悻然坐了回去。 荀昭发出了放肆的笑声,被荀清淡淡看了一眼。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 荀公一大早就收到消息,门下五个弟子都要去河堤踏青。 第53章 他老人家就喜欢凑这些热闹,顿时也收拾了东西、带上两个书童乐呵呵出门去找弟子玩。 可到达河堤后,还没来得及见到亲爱的弟子们,就被同样来踏青的士子们团团围住了。 这个要探讨学问,那个想请求指教,这个又要弹琴给他听……哎呀,实在是「人怕出名猪怕壮」呀。 清隽的小老头作了好几首诗,引诱得周围人都低头仔细品鉴思索起来,这才从狂热的文学爱好者中脱身,擦擦汗四处环顾。 ——咦,他的五个人中龙凤好弟子都不在吗? 老头子这是被骗了?! 小老头气呼呼地写了首诗抒发内心的愤怒,气呼呼地爬上马车回去找不肖弟子们算账。 司马谦不在家。荀清和荀昭兄弟两个也不在家。师湘那个浪子更不会在家。 哎呀,这下只能去找最乖的小徒弟阿琮了。 阿琮他一贯不喜欢热闹,性子也比较清冷……听说早些年还挺活泼的,不知道为何来了他门下后就一天比一天沉闷。 愁死老头子喽。 荀公捋着胡子,沉浸在幸福的小烦恼中。 大弟子宽和文雅有君子相,二弟子高洁律己不染尘埃,三弟子热烈勇毅不屈不挠,四弟子风流倜傥才高八斗,关门弟子更是年少聪慧志向高远。 收了这几个孩子为徒,他老头子可是被好些朋友羡慕呢。 至于他们性格上的小问题,对于见多识广、学徒满天下的荀公而言根本不算个什么。 只要未来加以引导,他很自信能将弟子们都教成开朗活泼积极向上的大汉栋梁。 荀公一边美滋滋地想着,一边往小阿琮的屋子里走。 但还没走多远,就听到屋中传来嘻嘻哈哈的笑声。 咦? 小老头不由得快走几步,从低矮的院墙中抬头看向室内…… 只见春光之下,阿琮依旧看着书简。可那小眼神却时不时地瞥向他的三师兄和四师兄。 嗯,师湘和荀昭似乎正在摇骰子猜拳,谁也不服输地斗在一起。 目前似乎前者更胜一筹,正顶着花猫一样的脸,哈哈大笑着往后者气红的脸上层层叠叠画乌龟。 司马谦与荀清则分别坐在阿琮两侧,也都拿着一卷竹简,也都跟小师弟一样在走神围观老三老四互掐,时不时就要掩唇轻笑。 感情真好啊。 荀公幸福地看着这场面,满腹感概,忍不住又在心中咏了首愉快的五言小诗。 他一生无子,便将几个弟子都当作自己的孩子教育。 此时看到他们感情和睦,心中便喜滋滋的。 ——这样的话,在他死后,这五个小家伙也能相互扶持着走下去,成为天子的肱骨之臣吧? 司马谦可以做丞相,荀清有御史之才,荀昭可以成为将军,师湘若还是这般轻浮就只能做个太常……至于小阿琮,哈哈,他什么做不来呢? 大汉的未来就在这些年轻人手上啦。 荀公翘着胡子,美滋滋地盘算起来。 今年是建平五年,他今年已经五十八岁,还能在太学任职两年。 因为文气副作用的缘故,他的身体并不算太好,天子可是特意批准他提前致仕……那时应该是建平七年左右,最小的阿琮也已经十五岁,可以举孝廉了。 两年后,趁着他这个老师的影响力还未完全消失,再加上几个师兄的提携,小阿琮便能在宫中从侍郎做起,一步一步往上走…… 不出十年就又是一代名臣啊。 荀公越想越美滋滋,看着弟子的目光也越发慈爱。 ——于是,在建平五年最后的温柔春风中,老人沐浴着柔和的日光,安静而幸福地看着自己的孩子们打打闹闹。 过了好半晌,抱着长琴的书童看见他满面愉快地笑了起来。 老人没有打扰弟子们难得的闲暇时光,只是轻快地哼着曲子,踏着苔痕青阶走掉了。 * “建平六年五月,天子崩。幼帝祐继位,改元建宁……时青州大旱,黄巾起……建宁一年,边将董某入京。二年,太傅荀永病薨,享年六十一岁。三年,董某废祐立皇子祈,改元建初,诛朝臣,挟天子。天下由是大乱。”《汉书》 (番外时间点的明年五月,天子死掉了,他的小孩儿刘祐继位,将年号改为建宁……这时青州出现了旱灾,出现了黄巾贼……后年,董某进入京城。建宁二年,也就是三年后,荀公去世,享年六十一岁。建宁三年,也就是四年后,董某废了刘祐,改立刘祐的弟弟刘祈为天子,将年号改为建初。董某仗着天子年幼肆意屠杀朝廷官员。天下从此开始彻底陷入纷乱。) 第66章 贴心又礼贤下士的幽州人 在张朝的强烈请求外加委婉地以死相逼下,诸葛琮近些日子并未动用文气。 他肉眼可见得心情好了不少,就连远远见到鲜卑人骑兵也只是随口给亓官拓出个主意,把他们干脆利落地原地歼灭了事,没怎么折磨俘虏。 ——亓官拓对此表示十分遗憾。 可随着距离敦煌城越来越近,诸葛琮的心情似乎又差了起来。 他骑在马上,斗篷将脸紧紧遮住看不清表情。但露出的每一根发梢都似乎写满了不悦。 最近变得很贴心很长嘴的张朝对此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想劝,又不知道怎么劝…… 只能沉沉地叹气,杀鲜卑更利索些,只想飞快地结束战事好原地退休。 * 正月十二,白马骑兵与威虎营姑且驻扎在上郡,与张掖郡师渤的黑甲军一东一西遥遥相望,共同辖制鲜卑人南下。 正月十三,张朝带领数千兵卒,押运粮草至张掖郡。 师渤出城十里相迎,对于其过于惊人的战绩百般试探,却未曾得到什么令人满意的答复。 师渤很生气。 正月廿二,鲜卑人越过长城企图南下。威虎营诱敌于前,白马骑兵包围其后,又一次大破敌军。 “这不正常。” 师渤将战报丢在火盆里,严肃地环视周围一圈将军,重复强调道:“这非常不正常,十分乃至十二分的不正常。” “且不说张子辰……亓官拓他什么时候有这样的脑子了?” 洛锖也放下手中写满令人拍案叫绝战术的战报,同意地点了点头,摇头晃脑地赞叹道:“将军,这定然不是亓官拓的手笔,哪怕是张朝也无法做到……他们似乎完全预测了鲜卑人的行动,并且提前做好了最为精妙的部署。” 他的话似乎开启了某种奇妙的开关,在座的武将都开始交头接耳。 一时间,军帐内嗡嗡作响。 “绝妙,这绝对值得写进太学军事教材里面……” “他们是怎么提前设计好埋伏的?又怎么断定鲜卑人惊慌之下会往东边儿窜?” “白马骑兵不是只会硬冲吗?他们现在终于长脑子了?” “我也觉得不像……难不成是威虎营出的主意?也不像……” 师渤眉心一皱,一旁的洛锖适时咳嗽一声。 吵吵闹闹的武将顿时安静下来,十几双眼睛一起看向中央的师渤。 这俊美又阴沉的将军思索一下,敲了敲桌面上的地图,突然道:“张朝押送的粮草少了一部分。” 洛锖欲言又止:“将军,他们临走前检查过的,黑甲军半年份的粮食,一点也……” 师渤抬眼,微微冷笑,重复道:“我说,张朝押送的粮食,少了一部分!” 洛锖反应了过来,终于懂了。 他忙起身抱拳,换上恼怒的表情,一副气势汹汹、大义凛然的模样:“不瞒将军,粮食确实少了!那张子辰也算是天下名将,怎会做出如此坑害同袍之举!” “将军,请允许末将带兵前往上郡,当面找他问个清楚!” 师渤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交代了几句「不可松懈」之类的废话,便挥挥手让将军们各回各军,自己也起身走掉了。 他离开后,军帐内的将军们却一时没有动弹。 十几双迷茫的眼睛一起看向了恢复面无表情,默默揉脸擦汗的洛锖。 后者没好气道:“看什么看?一群蠢货,最后还得让我站出来扛事儿……真是,咱们凉州人什么时候也跟幽州人一样没脑子了?” 一个面相凶狠,眼神却透露出懵懂的大汉挠了挠脑袋,陪笑道:“俺们是粗人,下了战场就什么都不懂,不像将军那样是读过书的……小洛将军,能不能告诉俺,你跟将军刚才是打什么哑谜呢?” “那张子辰送来的军粮,兄弟们清点过,数目确实是足够的,还隐隐多了一些……” 其余的军汉也点头,又开始交头接耳:“我这边也是够的,你那边……” “够,都够,还多出来几百石……张子辰厚道,还送了一百来副盔甲。” “为啥我没有盔甲?这不公平!你得分我点……” “停!停停停!” 第54章 普通音量已经不能维持秩序了。 小洛将军只能扯着嗓子嗷嗷叫了两声,等军汉们都被镇住、安静下来,这才沙哑道:“重点不在于粮食,在于背后出主意的那个人。将军想让我去张朝军中打探消息,看看是谁在为他们出谋划策。” “粮食只是个幌子,懂了没?” 军汉面面相觑。 “啊,幌子啊,懂了。” “也就是说洛锖你要去干密探的活儿?” “那没事了。俺也懂了,还好俺之前没懂,要不然俺要是被派去打探消息了,俺能活活憋死。” 说着,这帮人黑压压地走掉了,只留下气得翻白眼、大口灌水的洛锖。 后者灌了一肚子咣当作响的凉水后,还得冒着寒风出门点兵,带着师渤留下的诘问信,连夜赶路跑去上郡。 怎一个,苦字了得。 * 这座军营给洛锖的第一印象便是四个字:“井然有序。” 他灰头土脸骑在马上,跟蔫了吧唧喘着气的亲兵们一起被白马骑兵夹在中间,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试图找到那个神秘军师。 过了一会儿,亓官拓收到消息骑马跑了过来,开口就是一句话:“张朝扣了你们的粮食?真的假的?” 语气十分幸灾乐祸,一点儿都不带掩饰的。 洛锖自然是斩钉截铁道:“千真万确!” 语气在心中演练过很多遍,一点儿都不像是假的。 亓官拓哈哈笑起来,亲自下马将受宠若惊的洛锖扶下来,和煦道:“好好好,能为了手底下的兵卒连夜跑来这里,你是个有义气的汉子!” “你先稍作休息,一会儿我亲自带你去见他!” 说罢,便让亲兵端来了热水和干饼,给这些风尘仆仆的黑甲军补充体力。 洛锖感动坏了,决定以后少在心中歧视这幽州人几句。 多贴心、多礼贤下士的幽州人啊!简直比他们凉州师渤将军都要好! 有这样的将军,白马骑兵一定很幸福吧? 正在被死里操练的同时还被千叮咛万嘱咐不准在某人面前出糗的白马骑兵:啊湫! 第67章 乐子,我要乐子!! 诸葛琮正在看战报。 他大致翻了一遍这些纸张,半阖着眼思考了一下便得出了结论,漫不经心地对一旁紧张兮兮盯着他的张朝道:“让威虎营往威成郡方向靠拢,差不多三日后鲜卑人会从那里经过。” 历经沙场数十年,从战报中推断敌人动向、揣摩敌人心思已经成为了他的本能,几乎不用仔细动脑子就能轻而易举计算出最合适的战术。 这样一句话过后,诸葛琮今日的工作便结束了。 他将战报丢在一边,轻车熟路地打开了话本子继续追更。 张朝悄悄地松了口气。 前段时间,仲珺还试图像过去那样废寝忘食地工作、恨不得将所有情报掌握在手心,像过去那样计算出所有可能的结果,以最短最高效的方式诛灭最大量的敌人。 在过去,张朝不理解这方式代表了什么……可现在他懂了。 仲珺总是习惯成为所有人的外置大脑,替上千人上万人思考着战争。 这样很不好。 于是,虽然很想尽快结束征战原地退休。可张朝还是每次都竭力劝诸葛琮相信手下的军吏、相信他们这些废物将军,不用这样像照顾婴儿一样事无巨细。 诸葛琮将信将疑,最终却还是在张朝的坚持下勉强听取建议,克制住自己的控制欲,给予了他们一定的自由战争权。 令张朝大大松了口气的是,他们并未让仲珺失望,取得了一场又一场的胜利。 这也让诸葛琮似乎更放松了些。 张朝对此喜闻乐见。 可喜悦过后,涌上心头的便是苦涩。 若是提早发现,若是那时能少些感情上的顾虑,鼓起勇气接触这个人……是不是结局就会截然不同呢? 他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瞳安静地注视着垂眸阅读、眉宇舒展的人,只觉得心中酸涩难言。 为了排解内心的复杂情绪,他开始漫无目的地思索起来。 仲珺的生辰就在春季,是不是马上就要到了……到时候送他什么礼物…… “张朝!张子辰!” 一阵鸭子叫似的杂音突然响起,击碎了一室静谧。 张朝回神,眼睁睁看着诸葛琮眉心又皱了起来。 啧,幽州人。 张朝起身,面无表情地将一旁的佩剑系在腰上,深吸一口气,掀起帘子出门:“何事?” 只见亓官拓哈哈大笑,满脸尽是小人得志模样。 四周的守军都已被他挥退,只余下两三个壮实的亲兵,正跟直属于张朝的威虎营士兵拉拉扯扯,非要让他们也退下。 那士兵长不敢反抗,但也不想听从其他将军的命令。于是只能僵硬着脸被推搡着,求助地看向自家将军。 张朝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向那个可怜的衣领子都要被扯开了的亲兵点了点头。 后者如临大赦地收敛好衣服,招呼着其他士兵飞快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一时间,偌大的军营外头就只剩下了亓官拓、张朝和一个面生的将军。 这唯一的陌生人此刻正表情复杂地看着这边。 在张朝严肃的注视下,他也深吸了一口气,抱拳怒喝道:“张子辰!你私自克扣我黑甲军粮!我奉师将军军令而来,向你讨个说法!” 【瓜!】 【有瓜吃!】 印章嗷得一声来了精神,快快乐乐地想要恰新鲜大瓜。 诸葛琮自己也有点儿好奇,于是默默地挪动了一下身体,支起了耳朵去悄咪咪听墙角。 亓官拓一直在哈哈大笑,听得出来他真的很高兴看到张朝倒霉。 而张朝的声音过了好久才响起,带着困惑和茫然:“我记得,粮食是当着你们的面清点完毕,由师渤亲自确认过的……念及前线战事吃紧,我还从威虎营的辎重中抽出三百多副轻甲交给了黑甲军。” “现在你找我要什么说法?” 原来是三百副轻甲吗?哪个瘪犊子跟我说只有一百副……不对,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洛锖心中惭愧万分,但念及自家师渤将军那张阴沉又残酷的脸,还是咬牙道:“你莫要狡辩!分明就是少了!” 亓官拓看热闹不嫌事大,兴致勃勃道:“小洛将军,要不要我帮你将这厮当场拿下,押去给师渤军法处置了?” “我相信天子应该不会介意他杀了这中饱私囊的家伙的。” 洛锖自然不敢这样对待无辜的张朝将军,一时间也有些下不来台。 最终还是张朝叹了口气,勉强打圆场道:“我军中尚有军粮清单,洛将军不妨去检查一二,也好再对照一番。” 【不得不说,张朝是个厚道人。】 吃到大瓜,心满意足的印章感叹道: 【不过师渤又在搞什么幺蛾子?闲的没事就要找茬吗?】 诸葛琮挺了解这群人的德性,等外面没了动静,便又半躺在席上拿起来书。 【白马骑兵和威虎营接连大胜,师渤开始怀疑了。这小子在这方面跟他族兄一模一样,满身的疑心病。此次派人过来无非是为了试探。】 【而亓官拓,他心知肚明张朝不会克扣军粮,这番行为不过是在玩闹而已。】 【但值得一提的是,这厮难得细致一次将所有士兵都挥退,不让这件事伤到张朝的名声、动摇军心。】 【至于张朝……哈哈,当局者迷,这一次他才是最茫然的,急着去证明清白呢。】 印章早就习惯了诸葛琮这仿佛拿了剧本的惊世智慧,只是自顾自提取到他话语的关键词后,便开始忧心起来: 【你是说,师渤他似乎发现了你在这里?】 【最近好不容易又轻松了些,要是这小子一来……他不是挺疯的吗?不会搞出来什么血案吧?】 诸葛琮依旧不在意。 【还是那几句话,第一,他现在还没真正发现我在这里,不必杞人忧天。况且战事吃紧,他也没有多少精力关注此事。】 【第二,他打不过我。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算他发现了又能如何?我已经参战了,死猪不怕开水烫,他还能把我绑架带走不成?】 说的也是哦。 印章顿时不慌了。 疯子又如何,还能疯得过开局刺杀无辜文士的亓官拓、自残自杀自暴自弃的张朝吗? 它也算是见多识广,早已不是最开始的那个傻白甜印章。 嘿嘿,这么一想,他还有点儿期待师渤早点杀过来,再被诸葛琮一顿操作干碎在地上狠狠破防。 哈哈哈,想想就觉得很乐呢。 印章开始在诸葛琮的腰间美滋滋地轻晃起来。 第68章 茅厕上得好,赏! 账册自然是没什么问题的。 洛锖被两个天下闻名的将军夹在中间,汗流浃背了。 第55章 完犊子,这下咋整? 白马骑兵他们的秘密还没有调查出来,自己就要先噶掉了……要是张子辰将军当场暴起要宰了他,师渤将军能从千里之外把他捞回去吗? 洛锖持悲观态度。 “如何?找出缺漏的部分了吗?” 张朝站在一旁,皱着眉头看着这个来自黑甲军的小将军。 亓官拓依旧在看乐子,抱臂哼笑道:“哈哈哈,师渤跟他哥那个卑鄙小人一模一样,整天疑神疑鬼的……好了,别再装了,你也是奉命行事。” “回去告诉那个家伙,别整天琢磨这些,好好打他的仗去!” 张朝一愣,用全新的目光看向亓官拓。 洛锖则挫败地叹了口气,心道不愧是白马亓官拓,这都被他看出来了。 他心服口服,臊眉耷眼低头抱拳,低低应了声「是」。 亓官拓看见他这表现,也是微不可见地一愣。 哎,真被我猜中了? 他顿时得意起来,感觉自己聪明得不像话,趁热打铁上前拍拍洛锖的肩膀,安抚道:“都是铁打的汉子,别这样难过……若是师渤待你不好就不妨来我军中?我可以给你一个百夫长的位置。白马骑兵可比黑甲军威风多了……” 安抚完这个,他又去拍张朝的肩膀:“你也是,看看你吓的。哎,小洛都对你手下留情了,也不谢谢人家。” 张朝侧身避开他的手掌,意味不明地看着他:“先前你是故意让士兵们退下的?为了不让这玩闹影响军心?” 他将「玩闹」二字咬得很重,显得很是不爽。 亓官拓面不改色:“对,没错。” 其实是为了自己能够公报私仇暴打张朝不被人拦着,减少不必要的伤亡。 张朝深呼吸,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对手足无措的洛锖勉强道:“你走吧,就像亓官长延方才所说,去告诉师渤好好打他的仗,少琢磨些有的没的。”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以及,别再让你家将军跟师湘学了。” 洛锖不敢反驳,灰溜溜地抱拳,小跑着离开了军帐。 等他走远了,亓官拓才缓缓道:“咱们好像太出风头了……也是,近些天里打了这么多胜仗,也怪不得师渤心里怀疑。” 他苦恼地抓了抓脑袋,高高竖起的马尾中小辫子一晃一晃的。 “可是,为了伪装而专门去打败仗也太憋屈了吧?幽州儿郎只能轰轰烈烈地战死沙场,绝不能死在自己人的勾心斗角里。” 张朝依旧意味不明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亓官拓继续抱怨:“怎么姓师的一个二个都这么讨厌呢。他们就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少点儿心眼子吗?跟他们相处真的好累……不行,我得找仲珺好好说道说道。” 张朝还是意味不明地看着他,似乎陷入了深沉的思索。 亓官拓终于被他盯得有点儿发毛了,皱眉瞪他:“你瞅啥?再瞅我打你了哈。” 张朝这才收回目光,慢条斯理道:“我在看,你亓官拓到底什么时候把脑子长出来了。” 亓官拓指着他,凝噎半天,最终决定跟他进行一场友善的切磋。 张朝自然同意,并且试图将拳头塞进亓官拓吐不出象牙的嘴里。 * 洛锖垂头丧气地从军帐拐出来,拖着脚慢吞吞地去找那几个同袍一起回去,心中思索着回去如何跟师渤交代。 现在不仅试探情报的任务没完成,还暴露了师渤将军的目的,被其他两个将军狠狠嘲笑了一通。 若是被师渤将军知道了……呜,不会要被打军棍吧。 越想越委屈,越想越心塞。 在寒风中,洛锖整个人都变得凄然起来。 就算自己的马匹被一贯爱马的白马骑兵喂得只打饱嗝、擦洗得干干净净精神焕发,他也没得到哪怕一丝安慰。 几个同袍看到他这副模样,心知任务不顺利,一个两个也叹息起来。 于是,整个黑甲军小分队都开始笼罩起凄然的氛围,真是见者伤心听者流泪。 过了半晌,洛锖才勉强收拾好心情,环顾周围同袍,苦涩道:“我没从两位将军那里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他不带什么希望地问道:“你们呢?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吗?” 大多数黑甲兵都摇了摇头。 白马骑兵虽然好客又爱马,但也只是爱马,不爱人的。 他们一个两个都被看管得严严实实,吃的喝的都远不如身下坐骑,而且几乎连军帐都出不去,何谈得到什么情报呢? 洛锖沉沉地点了点头,慢吞吞地翻身上马,打算在路上稍微拖几天再回—— “将军,我倒是好像看到了一个……” 一个黑甲兵犹犹豫豫地开口。 他似乎对自己话语中的内容很不自信,声音中气不足,近乎低语。 洛锖看向他,无力道:“说说看,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得到了鼓励,黑甲兵便继续道:“我之前着急如厕,他们就带我去了茅房。可能是……额,反正他们就走远了,我也就趁机四处打量了一下。” 周围黑甲兵窃窃私语,一致认为是他如厕太臭,把白马兵都熏走了。 洛锖没去纠结这个有味道的话题,只是带着兴趣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我悄悄往中间凑了凑,爬上了个架子好看得远一点儿。” “在张朝将军军帐附近,模模糊糊看到了一个影子,身型看着像是个少年人,披着白氅。我琢磨着张朝将军年纪不算大,应该也没有这么大的儿子。” “而且那人看着像是个人物,不像是亲兵书童之流……” 洛锖眼神一亮,忙问道:“你可曾见到那人正脸?有没有记住他的模样?” 黑甲兵苦思冥想,搜肠刮肚:“好像只看见了一眼,只是还没来得及细看,白马兵就回来把我押走了。” “我想想……黑头发黑眼睛,皮肤可白,像是个贵族子弟。” 随着回忆,他似乎反应过来了什么,纠结道:“那时候,他好像也发现我在看他了,朝我这边儿稍微瞅了一眼。当时虽然看不清脸,可还是感觉挺吓人的,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就比面对师渤将军差一点儿。” 洛锖扶掌而笑,变得跟胯下的马一样精神焕发。 “好!你这茅厕上得好啊!回去我就好好赏你!” 那个黑甲兵面红耳赤,嘟囔着「都是白马骑兵给的水太凉」「饼子肯定不新鲜」之类的话。 但听到有赏后,嘴角还是不争气地翘了起来。 洛锖不知道那个白氅人是什么人物,跟自己此行的目的有没有关系。 但他想着,总归是得到了些线索,回去也好交差…… 心情顿时好了起来,高高兴兴地轻踢身下马匹,愉快地乘着风,带着兵卒朝太阳落下的方向跑了。 第69章 原来我也会生病吗? “将军!我回来了!” 师渤正在盯着战报发呆,忽然听到了副将的声音。 他微微抬眼,正好看到后者气喘吁吁地扑进营帐,鼻子冻得通红,很不客气地拎起酒壶就往嘴里倒。 师渤耐心地等他喝完擦嘴,才阴沉沉问道:“调查结果如何?” 洛锖又一抹嘴,笑道:“幸不辱使命!” 师渤将那碍眼的战报塞进火盆里,亲自从身后拉出个马扎丢在身前。 两个在战场上威风凛凛的将军,就这样曲着腿坐在两个马扎上,凑近了脑袋说话。 师渤:“他们背后的人是谁?中央秘密派来的?现在司马谦还未到达荀昭那边,师湘族兄在我这边,荀清和边宴他们据说都在朝廷……难不成他们瞒着我们偷偷去了张朝那边?” 洛锖:“都不是,据我调查,似乎是个陌生的少年人。” 师渤:“少年人?” 洛锖:“身高六尺左右,年龄大约在十六七岁,披着白氅,脸色苍白。” 师渤:“没看清具体长相?听着不像是北地人。北边养不出白皙人物。” 洛锖:“白马骑兵看管得太严,很难四处观察。” 师渤沉默了一下,继续问道:“除了这些,还有线索吗?” 洛锖回想了黑甲兵的说辞,进行了一番美化:“他是个气势惊人的人物,目光就如将军您一般炯炯有神,令人敬佩。” 师渤陷入了沉默。 片刻,他阴沉道:“你去了这么久,跑了千里的路,就调查出了这么点儿东西?” 洛锖默默从马扎上起来,将它小心翼翼折叠在一起平放在地上,自己在旁边跪下了。 师渤闭了闭眼睛,感觉自己似乎要变得跟族兄一样头疼。 “算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先休息吧,趁着丘敦逶还没打过来……你那边还有战报吧?一会儿拿给我看看。” 早知道就先不烧自己那份儿了。啧。 洛锖擦了擦头上的汗,忙不迭退下了。 第56章 * 烛光微微摇动,在师渤形状优美的桃花眼中闪烁着光芒。 接连不断的大胜……神秘的白衣人……莫名其妙透露出一丝熟悉感的、残酷又精确的战术布置,以及白马骑兵和威虎营诡异的态度…… 师渤越看越觉得憋闷,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在他想要探寻时,却总是捉不住这一丝灵感。 烦躁、烦躁! 他索性起身,在军帐中来回踱步。 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几乎在这不大的帐子中如陀螺般旋转,掀起的风将烛光吹的摇摇欲灭,军报的边角翘起,「大捷」的字样随着影子的晃动忽亮忽暗。 烦躁! 他一把扯下勒得难受的头冠,任由流水般的长发落下,披散在身后,随着动作不断扬起又落下。 如此还不能发泄心中不知从何而来的烦躁,他又转身去拎起了环首刀,沉着脸大步走出了军帐。 世人皆知,张子辰擅用剑,亓官拓擅用槊,而这山阳师渤则仗着天生神力,最喜欢用沉得惊人的环首大刀。 此刻在冰冷的寒风中,外表柔美风流的将军阴沉着脸,只穿了一件单衣,披散着长发,单手反握大刀,也不上马,就那样干脆利落地舞着刀。 刀刀都是杀气凛冽,似乎在跟一个看不见的敌人生死相搏。 寒风也被切成了碎片,发出无可奈何的呜咽与颤抖的哭泣。 “叮!” 最终,师渤狠狠将刀捅在地上,胸腔中情绪翻涌,轻轻地在原地喘息起来。 一时间,军帐前只剩下了寒风呼啸的声音。 依旧只过了片刻。 “给我备马!” 他低吼道,语气和与平常一样总是阴沉又暴戾。但一旁瑟瑟发抖的亲兵却总觉得其中藏着什么诡异的情绪。 “去跟他们说,加强戒备,在明天正午我回来之前,一切听从洛锖的指挥!” “老子要亲自去上郡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 并州,上郡。 诸葛琮闲来无事,又随意翻了翻军报,再度陷入深思。 鲜卑人最近未免太老实了些,似乎在憋着什么大活儿。 前段时间还做出一副气势汹汹,不破雒阳终不还的气势,可现在却突然就蔫儿了下来,连口号都不敢喊了。 很难不让人在意……鲜卑人京观还能不能堆起来。 一想起敦煌,诸葛琮就有些来气,又拿起一旁的物资清单计算起来。 粮草还是不够,支撑不起一场大战役。 雒阳那边还在持续不断地运输物资,预计到一月中旬,各部人马才能完全准备充裕,出关跟鲜卑、突厥、匈奴、乌桓之类的胡人再来一场决战,重新打回敦煌去。 唉,心烦。 【我还是搞不懂,七年前分明杀了那么多胡人,怎么现在还有这么多……跟耗子一样,繁殖力可真强。】 诸葛琮很是苦恼,忍不住跟印章抱怨。 【我上辈子到底怎么搞的?死得这么窝囊,好歹跟所有胡人同归于尽呢。】 【你说,我现在若是跟(红尘客梦)打个商量,许个愿让所有胡人头领原地暴毙……你说我会不会先他们一步暴毙?】 印章听出他话语中的跃跃欲试,大惊失色: 【冷静啊诸葛琮!从因果方面来讲,这已经算是影响天下大势了!估计还没等你许完愿望,咱俩估计就七窍流血化为灰烬了哇!】 诸葛琮遗憾地叹了口气,有些垂头丧气地有一搭没一搭翻情报。 印章任劳任怨给他顺毛:【别心急嘛诸葛琮,人头和京观早晚都会有的,就跟张子辰说的那样,相信大汉的新一代,别操那么多心了,乖。】 诸葛琮继续抱怨:【我只是死了七年,他们就把大汉搞得一团糟。你看看,吕骅又要叛乱,边关都不稳了。几个将军还不如死人,都是废物。】 印章心中暗喜诸葛琮终于肯对它撒娇,继续顺毛捋道: 【对,都是废物,都废。不过他们也是没想到吕骅会突然跳反嘛,天下太平这么多年了,有所懈怠也是正常的。】 诸葛琮闷闷道:【废物。吕骅也是废物。你说的对,我就不该太惯着他们,一个二个全是废物。】 印章狂喜:【你想通了?!太好了,我早就想这么跟你说了,你……等等?】 它突然一顿,不确定道:【诸葛琮,你摸摸你额头?好像有点儿不对劲儿?】 诸葛琮慢吞吞抬手放在额头上,而后颇有些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 【我竟然也会发烧?】 印章生气了:【你也是肉体凡胎,怎么不会生病了?我就知道你今儿晚上不太对劲,突然间变得这样长嘴,我就知道!】 它絮絮叨叨起来:【你现在可不同往日,本来身体就虚,还一直造作着操心这个操心那个,把自己当成个下凡神仙,又是骑马又是吹风又是情绪起伏的,现在遭报应了吧?】 诸葛琮默默听着,等它抱怨完了,这才问道:【那应该怎么办?我之前从来没生过病。】 印章恨铁不成钢:【把张朝那狗东西叫过来啊!趁你现在还没高烧,赶紧吃药养病去吧!真的高烧起来就完了!】 似乎生病这件事也受心理影响,没有意识到它之前,诸葛琮丝毫不觉难受。 可一旦意识到自己在生病,一切微妙的病理性感觉顿时都涌了上来。 他还是首次有这样的感受,一时还有些新鲜: 【原来生病是这样感受?浑身都在发烫,思维也有些不清晰……咦?我心情竟然还算轻松?比起以前打了胜仗都愉快得多。】 【不知为何,我还挺想笑。】 在心中这样说着,他面上也自顾自微笑起来,懒洋洋靠在软垫上,黑瞳很快便眯了起来。 【而且,还稍微有点儿困……】 印章崩溃道:【别睡啊诸葛琮!坚持住!把狗东西们叫过来啊!】 好吧,好吧。 诸葛琮无奈又纵容地想着,拍了拍来回乱蹦的印章,手指轻轻一挑,一缕文气便幻化成了一只雪白的小鸟,停在他指尖歪头看他。 “去把张朝叫过来……”他含含糊糊地笑着,拇指轻轻揉了揉小鸟的下巴。 “乖,争取在我睡着前回来。” 第70章 身患严重ptsd的癫公们 被小鸟掐着衣袖揪过来时,张朝还挺高兴。他脚步轻快地掀开帐子踏进来,用自己的武气将一身寒气拂去,微笑道:“仲珺,你……” 话还没说完,他便听到了诸葛琮在低低地笑,以及紧随其后、堪称温和的一句——“你来了?” 他的脚步不由得顿在原地,困惑而茫然。 仲珺心情很好吗?怎么语调这样轻柔? “过来。” 诸葛琮用手支着脑袋,几缕碎发落在额前,遮住了总是锐利而清冷的眉眼。 他现在外表大约在十六七岁,可那稍显青涩的面颊已经展现出几分后来的风华绝代,说话的样子已经与他上一世的最后越来越像。 尤其是用这平淡又轻柔的语调去下命令时,这种感觉就越加明显,使得张朝不由得心中一颤。 “愣着做什么?过来。” 诸葛琮微微抬眼。 张朝手边的雪白鸟儿扑扇起翅膀,化为文气重新缠绕在那人腕间,融入那人苍白的皮肤,失去踪影。 军帐间似乎扬起了风,雪山与寒松的气息隐隐约约地酝酿着。 张朝喉结似乎动了一下,身体依旧克制而缓慢地靠近,低声问道:“仲珺,你找我……” 诸葛琮轻笑着打断他的废话,将额间发丝拨开露出稍微发红的脸颊,温和道:“我发烧了。难受得慌,赶紧去给我找药。” “现在就去。” 发烧? 张朝面色骤然一紧,什么情绪也没有了,道一声「失礼」后便伸手去摸诸葛琮的额头。 后者则懒洋洋没有动弹,默许了他的靠近。 “好烫……仲珺……” 张朝大惊失色,触电一样收回了手,急切道:“都是我的错!仲珺,我现在就去……” 一时着急,他说话的声音大了些,在看到诸葛琮眉心轻蹙后便强行压低声音,却依旧语速飞快道:“我现在就让人去找亓官拓和夏侯峻,把威虎营和白马骑兵好一点儿的军医都叫过来,仲珺……” 诸葛琮慢吞吞微笑道:“稳重些,我还没死呢。” 这什么虎狼之词!什么死不死的! 张朝听不得这样的话,感觉自己ptsd都快犯了。 但看诸葛琮似乎神志都烧得有些模糊,他也只能闷闷不乐地飞快出门遣人去找大夫,交代亲兵快点跑之后,自己回来翻出干净布巾,浸上凉水试图先给仲珺降降温。 一直带着笑意漫不经心看他忙碌的仲珺,在面对凉毛巾时展现了极大的不配合态度,很是嫌弃地推开了它。 “太冷了,拿走。” 第57章 张朝双手拎着湿毛巾,苦口婆心劝道:“仲珺,这个可以稍微降温……等军医来了就取下来……” 诸葛琮换了个手支脑袋,微笑从脸上褪去,很有压迫感地、面无表情地盯着张朝:“太冷了,拿走。” 张朝焦头烂额,急得浑身难受也不敢动,只能苦哈哈地拎着毛巾站在一边。 诸葛琮满意地收回目光,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书,时不时还遮唇打个哈欠。 “仲珺……仲珺啊!” 亓官拓突然破门而入,一脚踹在张朝屁股上将后者踹得一个趔趄险些栽倒,自己则半跪在诸葛琮身前。 “我就知道张朝没用!早知道我就把白马骑兵的军帐收拾收拾拼出个大点儿的地方给仲珺暂住了!张朝就是废物!” 张朝默默无声地站直,低头不语。 诸葛琮揉了揉发烫又一跳一跳的额头,对亓官拓温和道:“安静些,不然就滚。以及,你也挺废物的。” 亓官拓闭嘴,焦急地看了眼诸葛琮,飞快地出门去催军医了。 【你平时要是也这么干脆利索就好了。】 虽然时候不太对,但印章还是忍不住吐槽了一句,而后关切地问道: 【现在感觉如何?我怎么觉得你烧的更严重了?】 诸葛琮回复:【好像确实更难受了些。我想发脾气。】 印章忧虑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下怎么办呢?在军营里实在不方便,要不干脆先去郡城住院好了……】 说话的功夫,亓官拓便肩上扛着几个大夫,身后跟着几个大夫,一群人黑压压地涌了进来,将张朝挤得远远的。 大夫们一看诸葛琮模样,面面相觑下神色都凝重起来,顿时将他团团围住。 亓官拓也被挤得远远的,跟张朝站在了一起。 虽然被挤开了,但身为武将,毕竟身高马大的,踮起脚尖倒也能看清人群中诸葛琮的模样。 于是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皱眉撇眼,一起看向诸葛琮。 亓官拓低声道:“怎么回事儿?你就这样照顾他的?早知道会这样,我还不如……” 张朝依旧默默不言。 片刻,在大夫们轮流把脉时,他才低声开口:“是我的疏忽,我没想到……早知如此,我应该多劝劝他的。” 说的跟你说话管用一样。 亓官拓翻了个白眼,勉强继续问道:“仲珺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 张朝默然不应。 亓官拓气笑了,拎着他领子低声问:“你(幽州脏话)的啥也不知道?!” 张朝将目光从诸葛琮身上短暂移开,将他的手从衣领上掰开,面无表情地整理好衣物。 “是我的疏忽。以往仲珺从未出现……算了,我以后会记住的。” 亓官拓一愣,狐疑道:“仲珺他以前没生过病?真的假的?” 张朝没理他,忧虑地望着懒洋洋打哈欠的诸葛琮。 希望病情不要太严重。 不然…… 隔着衣物,他握紧了新找来的匕首,对亓官拓说:“你的领兵能力很好……有没有兴趣发展一支步卒?” 亓官拓懵逼地看着他:“哈?” 张朝又不说话了,只是又望了诸葛琮一眼,而后安静地垂下眼睛。 * 师渤在寒风中飞驰。 身下的武气骏马浑身赤红,那是血一样的颜色,明艳得又像是一团火焰。 在冬日里,能见到这样的颜色本该令人心生暖意……可师渤从外而内,都能只感受到阵阵武者本不应该感受到的彻骨寒凉。 会是他吗? 师渤咬着牙,双边下颌鼓起,长发依旧披散着,随着风飞舞在身后。 风太大了,吹得他眼睛都睁不开,还不幸被沙子迷了眼睛,使得一颗颗泪水从这美丽又暴戾的将军眼角落下,转瞬间便砸碎在风中。 快一些,再快一些。 他全力催动着身下坐骑,低低喘着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他只有一个晚上和一个上午的时间,他身上还有戍边的责任。哪怕还有洛锖等人看着防线,他也不能耽搁太久。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做好了回去向朝廷请罪的准备。 现在,哪怕只有一个晚上,他也想全神贯注地只去关心一件事…… 那个人,那个站在白马骑兵和威虎营身后的人,会是他吗? 第71章 断袖……? 诸葛琮伸着手腕,侧着头看着面前捋着胡子陷入深思的老中医,问道:“我什么时候会死? 老中医手一抖,险些扯下来几根白胡子,捶着胸口咳嗽了两声,犹疑问道:“郎君这是说的什么话,区区风寒,不至于……” 说到一半,他忽然反应过来,哪怕面前人看起来再理智清醒,其实也不过是个烧得迷糊的可怜小孩儿,语气顿时柔和:“小郎君放心,老夫已经给你开了药,军中也有常备的药材。一会儿吃上一副就可以退烧,再好生养上几天,小郎君就能恢复如初了。” 老中医已经辨认出面前人是个难得的文士,再怎么体弱,其体质也是比普通人要稍微好些的。于是便将话说的满了些,慈爱地揉了揉他的手做为安抚。 “郎君此病主要在于忧思过重……以后放宽心,每天高高兴兴的就好。还有,有空的时候稍微出去走一走,不要总是闷在……” 老中医说着便笑起来,自嘲道:“老头子年纪大了,总是啰啰嗦嗦的,见郎君跟我家孙儿一个年纪,就忍不住多说了两句。” 诸葛琮微笑摇摇头,安静地看着这须发皆白的清隽老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旁的军医学徒已经将药取了过来,老中医将药包拿在手中,跟默默挤过来的张朝说:“这个和这个,交替着用热水煎服。一日一次,最好正午时分服下,近些日子注意保暖、保持病人心情愉快……” 张朝弯腰听着,连连点头。 亓官拓刚才没挤过他,气呼呼地抱臂站在一旁用脚碾他军帐里的毯子。 老中医还在絮絮叨叨地交流注意事项,一些没找到活儿干的军医陆陆续续地拎着药箱子离开…… 忽然,从军帐外传来了细小的惊呼! 那声音很是微弱,似乎来自很远的地方。哪怕耳聪目明如亓官拓和张朝,也只是隐隐听见一丝。 张朝身子不动,在背后给亓官拓打了个手势。 后者一声冷哼,看在前者目前还有事要忙的份儿上,捏着鼻子依照他的指示,臭着脸出门了。 * 哪怕师渤是九品的高阶武者,此时也很是狼狈。 从傍晚到接近黎明,洛锖要整整走三天的路被他压缩在一个晚上。 这将近千里的急行军消耗了他几乎所有的武气,使他不得不微微靠在同样摇摇欲坠的赤红马上,有些不耐地对军营守卫道:“我是师渤,前来寻你们的亓官拓和张朝将军。” 守卫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就听到了隔壁将军的名字,不由得拿着长枪面面相觑。 片刻,守卫小队长挺身而出,一板一眼地询问道:“师渤将军,可有我等将军的文书?若无亓官将军或张将军、夏侯将军书信,请恕我等无法放行。” 师渤冷笑。 但毕竟身在别人地盘,就算再焦急,他也只能勉强按住性子,从马匹鞍侧抽出马鞭道:“谁还能伪装本将不成?本将有要事在身,速速放行!” 小队长依旧一板一眼:“请恕我等无法放行。” 师渤无法,只能再从骨头里榨出些武气,打算先将这些守卫敲晕,去亓官拓和张朝军营里看个清楚。 反正现在朝廷还需要他,这样做了也不会被杀掉,顶多挨一顿打而已。 师渤早在昨晚让人备马之时就已做好了准备。 于是,这将军依靠着赤马轻轻抬手将眼前发丝拨在耳后,武气蠢蠢欲动—— “师渤!你想干什么!” 亓官拓大步而来,对这不速之客怒目而视:“还想闯营不成?!这里可不是你的凉州!给老子老实点儿!” 师渤放下手,斜眼看向这幽州人,哼笑道:“赶来得很挺快。” 亓官拓气势汹汹地将自家兵卒护至身后,冷眼看着师渤:“从哪儿来就给我滚哪儿去!白马骑兵和威虎营都不欢迎你这小人!” 师渤依旧笑着,眼圈还带着病态的红润:“我竟然也成了小人?哈哈。” 亓官拓盯着他,骂道:“你跟你那烂人族兄就是一个德性,我告诉你,你——” 话还没说完,便看到师渤神色蓦然一厉,不知从哪里掏出个大刀来,劈头盖脸就砍向亓官拓! 亓官拓没想到他敢如此嚣张跋扈,一时间措手不及,只能动用武气将他震开好远,口中继续骂道:“你还敢打我?!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师渤一击不中,便顺着亓官拓的力度如同风中落叶般跃远卸力。 第58章 他不再掩饰眉眼间的暴戾疯狂,哈哈大笑道:“怎么不知道!哈哈哈!” 亓官拓大怒,武气倾泻而出,苍狼也在另一个维度中跃跃欲试想要探头:“你疯了吗?!等我把你打个半死就立刻去天子那里好好参你一笔!” 师渤丝毫不理会他言语中的威胁,只是癫狂地大笑着向亓官拓展示自己手中的东西—— 一块很是眼熟的布料。 亓官拓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自己的衣袖。 方才这厮竟然趁机割下了他的袖子…… (幽州脏话),不是,他撕他袖子干什么?!变态吗?! 师渤在亓官拓困惑、愤怒又惊恐的目光中,将那片布料轻轻放在了鼻尖嗅闻。 他的脸被凌乱的长发和自己的手遮掩住,不露出半丝表情。 亓官拓只能听到他的笑声从低到高,从癫狂变得更癫狂,直至歇斯底里。 “哈哈哈!果然!果然如此!瞒得我好苦!哈哈哈、咳、哈哈哈!” 他笑得太用力,被自己呛了一下还不愿意停住,硬是一边咳嗽一边继续大笑。 亓官拓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在背后示意自己的兵赶紧撤走,离这边儿远远的。 ——万一师渤真的发疯要杀人,伤到了自己辛苦练出来的精兵,那就样衰了呀! 好在师渤还算有些将军的操守,只是自顾自地原地发癫,没有要大杀四方的打算,也让亓官拓稍微松了口气,一边戒备一边开始思考。 所以为啥要割他袖子……还特么这样放在自己鼻子上…… 嗯?! 等等! 亓官拓猛然抬起另一只手,放在自己鼻前,猛猛深吸一口气。 坏了!完犊子了! 仲珺发烧时并没有像平时那般完美控制文气,在刚才被探病之时稍微泄露了那么一丁点…… 它实在浅淡又好闻,辨识度还很高,他亓官拓又在军帐间待了那么久,身上肯定是染上了仲珺的气息。 自己闻习惯后,他竟然忘记了这档子事儿了! 亓官拓看着癫狂的师渤,陷入了深深的懊恼,恨不得原地抽自己两个大比兜子。 都说吃一堑长一智……上回张朝那次之后他就该提高警惕的…… 好在亓官拓一向懂得「与其内耗自己,不如辱骂别人」的无耻道理,在浅浅责备自己后,他便将矛头狠狠指向了师渤。 都是他的错!谁知道他鼻子跟狗一样灵! 你们这些效忠过的家伙是不是都有毛病!?都欺负他没有真正效忠过是吧! 无耻之徒! 在亓官拓的怒视下,师渤似乎终于笑够了,缓缓地停下了颤抖,安静下来。 他那赤红的眼睛从黑发间隐隐约约露出,似乎在还在闪着寒光。 在冬季清冷的日光下,披头散发的师渤宣布道:“我知道他在这里,我要去找他。” 第72章 你的脸竟敢不肿?! 亓官拓试图挣扎一下:“谁啊?谁能在这里?堂堂军营怎会出现陌生人?” 师渤懒得搭理他,拎着刀疾步而行,想要从他身边绕过去。 亓官拓自然不肯放他过去,又往左跨了一步,再次挡在师渤面前,严肃道:“你是凉州守将,今日却要闯进我幽州军之中……这是想要做什么?” 师渤又绕向他右边。 亓官拓再度往右跨一步挡住他,皱眉道:“我警告你,你现在可是一丝武气都没有。再这样挑衅,我可要打你了。” 师渤咬了咬牙,缓缓抬头露出脖颈,用手指比划了一下:“来啊,亓官拓。” 他似乎压抑着什么,声音都变得沉甸甸的。 “你要么在这里趁人之危赶紧杀了我,要么就干脆点儿带我进去。你选吧。” 就不能折中一下,给你打个半身不遂再押送回凉州吗? 亓官拓眯起了狼瞳,手有点发痒。 “既然你都这么要求了……” “轰——” 沙包大的拳头,狠狠向着师渤那张美丽的脸捶去! * 张朝蹲在药炉前,一边扇风看着火候,一边默默皱紧了眉头。 一阵又一阵的、常人几乎难以捕捉到的轰鸣,咆哮与怒骂正接连不断地往他的耳朵里灌,直让他静不下心来。 亓官拓到底在搞什么幺蛾子? 听着动静,是跟那闯营的家伙打起来了?但不像是下了死手的样子……难不成是师渤摸过来了? 张朝暗自揣摩着,手下的动作不由得缓慢了些。 师渤与师湘都是山阳师氏的子弟。 因为后者掌握情报部门,平日里不介意对师渤照拂一二。所以师渤也总是比他们这些寻常武将稍微消息灵通些。 一旦师渤知道了,就说明他背后的师湘早就知道了…… 张朝忍不住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在所有高阶文士之中,张朝最不喜欢的便是山阳师湘。 那厮就像亓官拓整天抱怨的那样,心思敏感又缜密,很容易就被得罪了,还总是喜欢莫名其妙地犯疑心病,恨不得收集到全天下人的把柄来安自己的心。 身为最有脑子的掌兵边将,张朝自然是排在他怀疑榜的最前列,逢年过节就要收到一大堆写满试探的书信。 ——最狗的是,那厮总是用天子的名头发信,想装作没看见都难。 可偏偏他曾经是仲珺的师兄,同为文士,也用更多的共同语言,关系也挺不错的样子。 张朝无可奈何,便总是忍着他。 但、现、在! 张朝用武气隔绝杂音,专心致志继续煎药。 他都打定主意想辞官了,师湘又能怎么造作呢? 就让亓官拓狠狠把师渤打一顿赶回去好了。反正他也是活该。 “你不去看看吗?” 诸葛琮的目光依旧流连在书本间,右手间不知何时出现了几枚算筹,正被那苍白又修长的手指把玩着。 “去把那两个废物都拎进来,我有话想问问师渤。” 张朝一顿,扇火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但他毕竟自小跟着诸葛琮,也习惯了他时不时展现的仿佛开了挂的全知视角。 在片刻的惊讶后,他便稳重地应了一声,寻了个亲兵继续帮忙看火,径自出门去了。 * 师渤难得如此狼狈。 他浓密漂亮的长发被扯掉了不少,淤青的嘴角也流出鲜血。 这人急匆匆地连夜赶来这里,本来就有些脱力虚弱,又经过一番厮杀般的缠斗后,衣物便也凌乱破碎起来,露出苍白的、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身体。 按理说,他被打断了好几块骨头,又缺乏能自愈的武气,现在也该老老实实躺在地上等伤口恢复。 可这人今天却疯了一样,就算半张脸都变得血淋淋的也不安分,竟有一种哪怕爬着也要爬进军营的诡异气势。 更可恨的是,就算狼狈至此,他那张脸也是精致好看的。 ——竟然被打了那么多下都没有肿起来!他怎么敢的! 亓官拓暴怒,决定下狠手! 只见他蓄力在手,就要狠狠地敲在师渤后颈上,哪怕把他打成个脑震荡也要—— “住手!” 好死不死的,张朝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亓官拓充耳不闻,依旧要敲师渤的天灵盖—— “仲珺要见他!” 亓官拓默默收回了手,抱臂开始生闷气。 师渤又低低笑了起来。 他躺在地上,抬起手臂捂住眼睛,在张朝的脚步声靠近后,才腰部用力坐了起来。 趁着亓官拓走神的功夫,他很不客气地单手用刀割下前者又一块衣物,自顾自地撕成条,将长发梳好束在脑后。 又站起身,面不改色地将脱臼的腕骨掰了回去,活动了一下手腕,对张朝道:“麻烦给我件衣服,谢谢。” 张朝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无耻的东西。 师渤轻笑着看着他,眼睛依旧是赤红的,看起来精神状态岌岌可危。 两人对视了片刻。 师渤又默默吐出一口血。 张朝毕竟厚道,最终还是无奈地吩咐人随便找个破布给这人披上,跟亓官拓一起捏着鼻子在前面给这厮带路。 亓官拓小声蛐蛐:“以前他就是这德性?你们是怎么合作这么多年的?” 张朝皱眉,低声回复他:“我从没跟他合作过,会跟他合兵作战的是荀昭。上次见他还是七八年前,找仲珺要文气的时候。” 亓官拓又问:“那他七八年前也就这样?” 张朝想了想,点头:“他一直这样。” 亓官拓啧啧赞叹:“那他能活到现在,估计没少被师湘那个卑鄙小人罩着。” 师渤:“我听得见!” 亓官拓:“就是让你听着的,你个(幽州脏话),我呸!” 张朝还惦记着诸葛琮的药炉子,快步走在了前面。 中军大帐很快就在眼前了。 第59章 第73章 师渤感到崩溃 师渤从不相信汝阴侯会死去。 那可是汝阴侯……经天纬地、神谋鬼策,就连自己那高傲的、被全族给予厚望的族兄师湘都得在那人面前俯首。 这样的人怎么会那样战死,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呢? 十万胡人,听上去是很厉害……但汝阴侯打过那么多的仗,不知多少次从血雨腥风中穿过而衣角不染尘埃,区区胡人而已,如何能杀的了他呢? 张朝在前边掀开了帘子,面无表情地回望着身后两个仲珺钦定废物,侧身让开了位置。 师渤本该大步向前扑进帐子,半跪在那人身前,将这些年的思念、委屈都一股脑倒出来。 但看着黑洞洞的帐篷,他迟疑了。 他听得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沉重得厉害,砸得他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在这个紧要关头,他竟开始犹疑。 会是他吗?真的是他吗?会不会是张朝和亓官拓联合在一起骗他?那一丝熟悉的文气会不会是自己的错觉? 而且,如果真的是他,自己又该说什么呢? ——对于自己的心声,他还会像以前那样视而不见吗? * 与身为那人青梅竹马的张朝与手下败将的亓官拓不同,师渤是师湘举荐给主公,而后被分配在诸葛琮麾下征战。 在几个武将中,他无疑是最幸运的那个。 在打了几次胜仗后,就美滋滋地顺利效忠成功,走上了人生巅峰…… 然后他就理解了为何同僚们的眼神如此微妙。 原来仲珺的天赋是读心……吗? 年轻时的师渤脸色先红再白,又变红再变白,最后陷入死一样的安详。 一想到自己曾在那人眼前脑补了什么东西,他就很难再直视那个人……尤其是直视那双平静的、镜子一样能照出人影的黑瞳。 师渤没脸再去人家面前晃悠,想了半天,还是决定先去族兄那里问个明白。 那时的师湘才刚刚在那人的命令下试着去建立情报机构,正忙得焦头烂额,听到了他的困惑,脸上竟然露出几分好笑。 师渤至今还记得他的话。 他说:“你觉得,仲珺会在意你吗?” 暴击。 师湘继续说:“最初得知这个消息,我可是很努力地在心中赞美他,给他写了不少的歌赋,甚至还给他念了我写的书……都这样了,他都没有多看我一眼呢。” “你这区区憨瓜武将……呵,有这闲工夫想东想西,还不如多琢磨一下怎么得到军功。我举荐你,可不是让你来这里勾心斗角的。” 说罢,这位文质彬彬、相貌优异的文士便将师渤晾在了一边,自顾自地继续翻起情报来。 那时的师渤还年轻,比张朝、崔晖、荀昭都要年轻很多,战争的经验也不足。在战后计算功勋时,有很多次都被他们远远地甩在身后。 师渤听到有人议论,若不是自己有师湘这个族兄,就根本没有接近汝阴侯的可能,更别提直接效忠于他。 师渤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言论时很是生气,第二次听到这样言论时有些不安,第三次、第四次……第不知道多少次听见这样的话时,他的心中便只剩下了平静与了然。 怪不得自己总是被忽视,怪不得自己不会被他注视…… 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太弱了,不配得到这些而已。 师渤觉得自己理解了一切。 他不再试图在诸葛琮面前讨好卖乖,而是咬着牙磨练武艺,咬着牙身先士卒,每次都将自己弄的遍体鳞伤…… 就算比其他几个武将年幼又如何? 他早晚能比他们更强,更有资格站在仲珺身侧。 * “你到底进不进去?不进去的话就别挡路!” 幽州人粗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断了师渤的满腹复杂心绪。 师渤拢了拢不合体的衣衫,又整理了一下发丝,抿着唇踏了进去。 寒松的气息、大雨的气息、草药的苦味。 空旷的军帐间除却地毯、灯烛外只有两张书案、一张软榻。 那人微微垂眸依在榻上,背靠着软垫,肩披着大氅。 他本就身材颀长,在厚重大氅的掩盖下便更是单薄脆弱,看上去竟好似个随时都会融化的小雪人,或是一片轻飘飘的、会被风吹去的羽毛。 似乎是听到了动静,那人抬眼看过来。 师渤半跪在地上,赤红色的眼睛安静地与漆黑的眼睛对视着。 ——汝阴侯总是这样,哪怕外表看着再脆弱惹人轻视,可一旦与那双眼睛对视,便顿时令人心生敬意,不敢再有丝毫不敬。 “废物。” 师渤听到诸葛琮开口,带着与话语内容南辕北辙的柔和,轻声问道:“现在详细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把敦煌郡、酒泉郡给丢了的?” 师渤骤然抬头,失控般用右手揪紧了自己心口衣物,急声道:“不是我!” 他的眼睛越发赤红,几乎要流出血来。 可能是那时遭受了太多的非议……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受不了这人哪怕一丝一毫的否定了。 “吕骅通敌叛国,我当时还在厌戎郡,我连夜召集了兵士也只能赶到张掖郡,我没办法,我……” 他语无伦次,状若疯狂地解释着。 鲜血从他唇角流下,滴在衣襟上,晕出一个又一个圆润的红斑。 ——其实,按照常理来讲,这件事若完全赖在师渤头上,对这位一贯尽职尽责的将军来说实在是太冤枉了。 第一,他虽然身为边将,却并没有权力去掺合非直属军队将领的任命和调度,吕骅能混成一郡郡尉,跟师渤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第二,还是那句话,谁也没想到胡人能不知道从哪里又掏出十万人南下……整个凉州所有的军队都没有十万人呢。 师渤能领着一两万人连夜北上拒敌张掖已经很对得起他的名头了。 若是这事儿发生在并州或者幽州,张朝和亓官拓都无法说自己能比师渤做得更好些。 张朝想开口说些什么,但看着诸葛琮的表情,还是默默地回头守炉子去了。 * 师渤陷入了绝望。 那声简单的、轻飘飘的「废物」,将他为数不多的自尊彻底碾碎在地上,与尘埃和垢土混在一起。 他原来是这样想的吗…… 是啊,自己身为凉州守将,没能守好凉州,也没有战死在沙场上……自己不是废物,那又是什么呢? 师渤的心空洞洞的。 但很快,可能情绪也存在有触底反弹机制,一股浓郁的、比七年前的那一天更愤怒与憎恨的火焰骤然从空洞中燃起,直直熄灭了他所有的理智之光。 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师渤混乱地想着,混着血丝的泪水从眼角不断落下,滴滴答答顺着脸颊流下,从下颌击在地面上。 我已经很努力了,已经很努力了…… 诸葛琮的脸在扭曲、模糊,一会儿是上一世那张俊美又锋利的脸。一会儿是现在年轻又青涩可爱的脸,一会儿又变成了他想象中的未来那人老去的模样。 他们的唇都在开合着,他们都在说:“废物。”“废物。” 师渤挣扎着爬起来,蹒跚着半捂着自己的脸,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想要拉住那人,让他把话收回去,不然就死给他看。 亓官拓自然不会放这危险的疯子靠近柔弱仲珺,立刻大步走上来将他压制住,等待着仲珺的下一步命令。 被压住的师渤瞪着眼睛,狠狠抓着身下的地毯。 他的武气已经耗尽,单凭肉体的力量将毯子抓出几道深深的裂痕,依旧拼了命要靠近那人。 诸葛琮依旧默默无言地看着他们,无动于衷。 谁也没想到,最后打破僵持的竟是一直安静如鸡的张朝。 他端起一碗药走过来,柔和劝道:“仲珺,该喝药了……喝完这个应该就能退烧了。” 诸葛琮厌烦地撇开脸,嘟囔了两句「废物,拿走,不喝」。 张朝顶住了他的撒娇,依旧将药端在他嘴边。直到后者妥协地接过药喝下,才收拾好空碗走到自己原来的位置,拎着药炉子出去,空着手走回来。 师渤和亓官拓都沉默地看着他动作,两个脑袋不约而同地跟着张朝的行动来回扭转。 片刻,只听被狠狠压在地上的师渤咬牙切齿地吼道:“你们怎么搞的!?” “竟敢让仲珺发烧?!” 第74章 那拉提 半个时辰后。 张朝依旧默默站在诸葛琮身后,而亓官拓和师渤则老老实实地端坐在诸葛琮身前。 诸葛琮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儿?” 师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依旧赤红,可神情好歹是恢复了正常。 闻言勉强收拾好心情,回答道:“我调查过,应该不只是吕骅的问题。这次鲜卑人和匈奴人没有任何征兆便南下,没有携带太多辎重,竟还有些以战养战的姿态……” 第60章 他犹豫了一下,在诸葛琮平淡的注视中,还是继续说道:“我觉得…这种干脆又迅疾的手段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师渤向来很相信自己的直觉,这种直觉曾经在战场上救过他无数次。 诸葛琮:“说说吧。” 师渤抿唇,缓缓吐出了一个名字。 “那拉提。” “这种手段,很像那拉提最常用的。” 诸葛琮和张朝同时一怔。 这个名字真的好久没有听过了,现在猛然被人提起,居然还有些陌生起来。 鲜卑人曾经的王室太子,草原上最迅猛狡诈的雄鹰,难得的军事天才……那拉提。 他是他亲手杀死的第一个人。 诸葛琮至今还记得那人的鲜血溅在手上时的黏腻与温热…… 可他已经死了,死得透透的,还是诸葛琮亲手给他挖坑埋葬。 一个死人,怎会突然…… 等等。 诸葛琮想起了一件事。 自己好像也是个死人来着。既然自己能诈尸,那么天才程度跟他差不了多少的那拉提也未必不能。 师渤继续道:“我也觉得荒谬,可越仔细想越觉得是他的手笔,仲珺。” 诸葛琮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温声道:“我知道了。” 他不是没看过前线战报,现在回顾起来,鲜卑人的行事风格确实有些那家伙的影子。之前没想到过这方面,确实是他的疏忽大意。 那么,从现在开始就得把那拉提这个变量也考虑在内,不少先前定下的战略战术都得进行修改……若是那家伙在对面,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也能察觉到他的存在,还得对此做出预案…… 诸葛琮想想就觉得头疼。 张朝适时道:“仲珺,大夫交代了,生病期间要少些忧虑。战事方面还有我们这群废物看着,你还是先休息吧。” 诸葛琮刚喝完药,也觉得有些头晕,思维更是缓慢得像乌龟爬。 听到张朝这话,便也没什么抗拒地往大氅中缩了缩,随意向亓官拓、师渤挥了挥手,含糊地说了声对不住就阖上了眼睛。 汝阴侯一闭眼,整个人就从嗜血猛兽变成了毛绒绒小猫咪。 亓官拓看得心头一软,忍不住想上前替他掖掖毯子—— 哦,被张朝中途截胡了。 亓官拓面无表情地收回了手,狼瞳眯起,对张朝使了个眼色。 你小子,今天咱俩还没打架呢……呵,一会儿出去打一场? 张朝没理他,安顿好诸葛琮后便起身,拍了拍呆呆看着诸葛琮、颇有些怔然的师渤,用气声说道:“仲珺休息了,我们出去说。” * 师渤拎着刀,对着张朝问道:“你什么时候找到他的?” 这几个时辰的功夫,他已经恢复了不少武气,身上的伤口也修复了七七八八,甚至头发都长出来了不少,被他仔仔细细地扎了起来。 张朝还没来得及回复,亓官拓倒是先冷笑了一声,高傲地抱臂,用鼻孔瞪着师渤:“是老子第一个找着他的。你们这群废物,一个比一个没用,自己的文士丢了都找不着。” “真不知道你们当初是怎么效忠成功的。” 师渤依旧没理睬那个野蛮人,依旧对着张朝说话:“若是我今日不来,你还能瞒多久?且不说我族兄……天子那边如何办呢?还有司马谦和荀清、荀昭他们?” 张朝目光沉沉,叹息道:“仲珺不想回去。我也想明白了,此战过后我便会辞官。” 师渤一愣,刚刚有变黑趋势的眼珠子又开始发红:“他不想回去?是不是讨厌……” 张朝皱眉打断他:“不是。” 抱着一种对过去误会仲珺良多的弥补心态,他开始跟眼前这厮澄清几个事实:“他没有你想的那么在乎权力。他也只是个普通人……以及,不用再装模作样了,仲珺说他根本不经常读心。他的天赋是可以自由控制开启与关闭的。” 师渤:? 就像最开始的张朝一样,师渤感受到了荒谬。 一旁的亓官拓也感觉到了荒谬,下巴也抬不起来了,恨不得直接冲过去揪住张朝的衣领子怒吼:“等等?仲珺的天赋是读心?为啥没人跟我说啊?!” 怪不得那时候自己莫名其妙就直接被拒绝了,(幽州脏话),竟然是这回事儿吗?! 正在对话的两个曾经的汝阴侯直属,依旧没有理睬他这个局外人。 师渤听见自己用干涩的声音问道:“所以,他几乎从未读过心?” 张朝肯定道:“是的。” 师渤带着有些茫然与震惊的表情,继续说道:“而且,他原来真的是个……算了。” “还有,你们到底是怎么把他照顾成这样的?!” 方才在军帐中他就问了这个问题。 只是还没等得到回复,他和亓官拓就被不耐烦的仲珺镇压在了地上,等勉强恢复理智后才被放起来坐好。 张朝的表情顿时沉重,头顶的武冠似乎也受情绪影响,缓缓耷拉下来。 “大夫说,他现在身体很不好,只要忧虑过多就可能会生病发烧。” “是我没有照顾好他。” 师渤一听这「忧虑过多」,立刻就想起了自己的失职,内心顿时也愧疚起来,不敢再继续责问张朝,只能郁郁地叹了口气。 一时间,三个武将相顾无言,气氛十分凝重。 好在还有亓官拓这个相对来讲没心没肺的家伙,很快便从失魂落魄中打起精神,好奇问道:“我听你们说那拉提……这人谁啊?很厉害吗?我怎么没听过?” 师渤懒得搭理这幽州人,自顾自地琢磨着什么事。 厚道的张朝则叹了口气,低声解释道:“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第75章 师湘在暴怒 那时候,他们刚刚被薛仓的数十万大军赶出了冀州巨鹿郡,在那乱世之中犹如浮萍,带着不足三千的疲兵四处奔波。 作为军师的诸葛琮观测天下大势后,便提出想要北上前往那兵荒马乱的并州找一条生路。 他的眼光从未出错,他们这群人果然很快在并州雁门关站住了脚,又积攒了一支可观的军队。 只是还未等他们厉兵秣马狠狠对薛仓实施反击,北边儿又来了一群鲜卑人。 ——带领鲜卑人的首领正是初出茅庐、想要南下大展身手的鲜卑王室子弟那拉提。 那拉提年少成名,在鲜卑号称「万人敌」,有着凶残的内心,却长着一张堪称漂亮的脸。 张朝记得很清楚。 那是年轻的诸葛琮第一次在军事领域遇上与自己实力相当的敌人。 他在头痛之余,也不免有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感。 具体表现在制定的战术更加残酷犀利,招招见血,恨不得第二天就将那拉提斩于剑下。 而那拉提……他也算是迄今为止张朝所见过的所有人中数一数二的人物。 面对天罗地网,这野兽般的鲜卑人总是能敏锐地寻找到一丝破绽,从中逃出生天,再找机会狠狠地回头咬上一口。 最后,还是诸葛琮率先失去了耐心,不顾主公的劝阻,以自身为饵亲自入局。 那拉提也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杀死他的机会。 他上钩了。 张朝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 他接到战报,心跳如擂鼓,带着威虎营千里奔来想要支援仲珺。 一路上尽是尸体。汉军的,鲜卑人的。 到处都是血和火。 就连本该安全的大营中也全都是血。 折断的羽箭、碎裂的长枪;甜腥的气息、寒松的气息以及仿佛大雨过后的湿润味道…… 诸葛琮拎着刀,安静地站在一地尸体之中,听到张朝的脚步声,缓缓回头看来。 他的眼神很冷淡,望过来时仿佛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路边的一棵小草、一块石头。 那张俊美又锐利的脸上溅上了血,便显得那张脸越加苍白,也使得他整个人就如同一把锋芒无比的长剑。 那是张朝第一次见到他亲手杀人。 在张朝怔然的目光中,他将长刀随手抛在地上,黑瞳逐渐恢复了温度,轻笑着说:“那拉提已死。” “现在我们可以南下找薛仓了。” * 亓官拓咽了口口水。 我的亲爹啊……仲珺杀那拉提那会儿他还没入伙儿,也不知道仲珺真能亲手杀人……额,用文气不算,反正就是很惊讶…… 感觉对于文士的刻板印象完全消失了呢……原来文士也会拎着刀砍人呀,哈哈,哈。 不过…… “这么说来,那拉提不是死了吗?怎么现在又……” 说到一半,他反应过来仲珺也算是死而复生,便将剩下的话咽回了肚子里,无助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这都什么事儿啊…… 虽然对于仲珺还活着,他是很高兴、超级高兴、无比的高兴。 第61章 但是若是以后,敌人也一个一个都蹦了出来,那可如何是好啊? 西王母她老人家怎么搞的,就不能只放仲珺一人回来吗?怎么连这些乱七八糟的家伙也都要放出来,买一送一也不至于吧…… 师渤低着脑袋,又看了眼军帐的方向,低声道:“我再看他一眼就要回去了。凉州战线吃紧,不能在并州耽搁太久。” 张朝点头,像以前一样嘱咐道:“注意粮草,仲珺说预计二月中旬会出兵,届时不要掉链子。” 师渤闷闷地应了一声。 他快步走到军帐边,将帘子挑开一条缝,眷恋而不舍地凝视了一会儿大氅中的人,而后狠下心闭上眼睛扭头离开了。 * “师渤连夜赶去了并州?” 师湘狐疑地看着情报,眯起了眼睛。 “等他回来,立刻要他来见我。” 吩咐完后,他从一旁堆积如山的纸张中翻找了半天(顺便再度在心中感谢当年仲珺造纸的恩德),找到近些日子关于师渤、张朝和亓官拓的战报,仔仔细细看了起来。 前段时间,师渤派遣洛锖去了趟并州,等后者回来当天夜里,他自己也跑去了并州。 太不对劲了。 师湘眯起眼睛,开始从头翻阅张朝和亓官拓的那一堆文件。 前面提到,那两位将军在前段时间不约而同地加强了对自己军队的管理,师湘安插的密探都失去了作用,情报也不再准确。 师湘仔细观察了半天。 虽然心中隐隐约约有了个模糊的猜测,但现在毕竟缺少关键证据,他也只能按耐住脾气,等待师渤回来再做出判断。 理智上是这么说,但师湘作为文人,一贯是比较感性的。 在原地发了会儿呆后,他忍不住站起身来,前前后后地在屋中徘徊。 这模样,跟师渤那天晚上的姿态只能说是十分相似了。 一边来回踱步,他一边在心里琢磨。 如果真是那个人,那他为何迟迟不现身呢……而且为何要跟张朝和亓官拓混在一起,为何不来找他这个师兄?! 师湘感觉嘴里又酸又苦,又拿起一旁的酽茶灌了两口清清酸味儿。 在茶多酚的作用下,他的神经高度兴奋起来,琢磨的事儿也就更深刻了些。 他很快便将亓官拓和张朝前段时间的古怪行为,与现在的发现联系在了一起。 难不成……前段时间亓官拓突然请假南下,和张朝也莫名其妙绕路去青州,都是为了这事儿? 想着想着,师湘暴怒起来。 好好好,都瞒着他是吧?这群该死的武将! 他又倒杯茶灌进肚子,勉强冷静下来继续琢磨。 师渤,还有师渤。 这个臭弟弟,自己有猜测之后竟然直接跑去了并州……竟然也不提前跟自己说一说?! 该死的白眼狼!竟然跟外人一起瞒着他!以前白对这混蛋那么照顾了! 师湘又暴怒起来,第三次倒了杯茶灌进肚子,一屁股坐在席上开始生闷气。 武将倒还好,他们一贯没有什么脑子,也不为自己的同僚考虑。 可阿琮呢? 他既然回来了,为何不来找他这个师兄,偏偏要跟武将们混在一起? 小阿琮,你就这么不喜欢师兄我吗? 明明师兄我才是最在乎你的那个! 师湘又又暴怒,嘴里还酸得厉害。 他想再倒杯茶,可茶壶已经被他喝空了。 这个风流才子看着空荡荡的茶壶,不知为何竟有些委屈起来。 他吸了吸鼻子,摸出来小本子,咬牙切齿地写写画画起来。 呵,孤立他是吧?等着瞧! 他早晚要让这群憨瓜武将声名扫地! 第76章 问就是群体降智(芜湖,继续埋伏笔) 师渤勒住马匹,皱眉看向前方。 那里站立着一个农夫模样的家伙,面上皱纹密布,穿着麻布粗衣,手上甚至拎了个篮子。 看起来很正常。 可寻常的农夫,哪里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拦在飞驰的马匹前,还不担心被直接撞飞出去…… “你是族兄的人?” 农夫恭谨点头:“他想见您。” 师渤道:“我有要务在身,需要尽快赶到张掖城。” 农夫没有抬头,依旧恭谨道:“他说会帮您看着。请您尽快赶往西海郡。” 师渤冷哼了一声,身下的马匹也不耐地跺脚。 “我知道了。” 农夫这才让开道路,目送赤红马匹化为一道虹光远去。 然后悄悄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就算他是武者,这样拦马也对他来说太吓人了些。若不是上面催得紧,谁敢这样玩儿命啊…… * 正午刚过,日头微微有些偏移。 师渤带着一身寒气踏进了师湘在西海郡的临时居所。 后者正皮笑肉不笑地坐在正席上,那双形状优美的眼睛静静地盯着进门的师渤。 师渤背脊一寒,但还是勉强绷住表情,问道:“你找我什么事?” 师湘打量着这个族弟,答非所问地嗤笑道:“你这身破布是怎么回事儿?” 师渤面不改色:“路上风吹烂了。” 师湘又笑,不冷不热道:“那风可真是挺大的,把你胳膊都吹得青一块紫一块。” 师渤不吭声,默默将衣物拉了拉。因为赶路也需要武气,所以他并没有将所有的伤口恢复完整。 “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师湘拿起旁边的茶杯灌了一口,依旧不冷不热地问道:“关于你连夜跑到并州这件事?” 师渤僵硬着脸,回答道:“您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又何必来问我?” 师湘拿着茶杯的手一顿。 师渤继续闷闷道:“我赶过去时他还在发烧……张朝跟我说,他根本不会随便读心……你就是这样骗我的?你……”一声清脆的「啪」。 师湘将杯子磕在桌子上。 丝丝缕缕馥郁的香料气息不知何时充满了这个屋子,带来了隐隐的压迫感。 师渤鼻子一皱,停住了口中的抱怨,不耐地冲自家族兄道:“你的文气漏出来了……味道好冲,收一收!” 师湘缓缓抬头。 虽然依旧在微笑,可那张脸却显得有些扭曲可怕。 “你说,他的天赋是可以关闭的?” 师渤愣住了,不确定地问道:“你竟然不知道?那时候原来你不是在骗我?” 师湘没有回复,只是低低地、自嘲地笑了起来。 若是如此,那么他的谋划都算什么呢? 基于诸葛琮无事不知、无事不晓这一点而做出的谋划,绞尽脑汁拼命打压其他效忠者的战略……原来他对他一点儿也不了解。 得意了半辈子的师湘,再一次感受到了深深的挫败感。 回顾了自己过去的脑回路,他自己都能被自己蠢笑了……阿琮是什么样子,自己能不知道吗? 就算他长大后似乎凶残了不少……可作为师兄,他师湘就不能凑到他身前,跟以前一样装浑问一嘴吗? 师湘缓缓捂住了脸。 他与司马谦、荀清等人的天赋一旦开启便终身不能再关闭。 于是,他们也都觉得阿琮也一样,无时无刻都会读取周围人的心声…… 又因为在效忠之前,诸葛琮便已经有了赫赫威名。哪怕张朝这种亲近他的人有时都会不由自主地敬畏他,将他看作无所不能的天神。 哪怕是一贯轻佻的师湘也不敢再随意开玩笑,只敢将一切的隐秘都藏在自己写的杂书中发泄。 那时的师湘偶尔会觉得,自己的小师弟越来越不像人了。 他从未表露过疲惫、从未因为忙碌而生病、从未露出过一丝脆弱,也不再对任何东西表露出明确的喜好。 他似乎就是端坐在庙堂中的一尊神像,令人望之心生敬意,想要亲近却不敢靠近。 在数年的征战中,幼时的阿琮的脸逐渐模糊,只能从少年时自己的文字中窥见一二。而汝阴侯的脸却越来越鲜明,带着血和火的气息与奇异的光环,平静地注视着整个世间。 可现在…… 师湘低声喃喃:“原来他也是会生病、会疲惫的吗?” 汝阴侯的神格面具轻轻裂开了一道口子,而后片片碎裂,露出阿琮温和的脸…… 师湘眼中溢出了什么液体,在朦胧间,他似乎又回到了十几年前的太学,自己趴在桌子上。年少的阿琮在身前坐的端端正正,背影挺拔又瘦削,倔强得可爱。 为什么会这样呢? 师湘茫然地思索。 他不应该会这样,也不应该会这样愚蠢地张不开口……难道有什么东西会改变他的神智不成?这世上还会有比这更荒谬的事吗? 师渤见他以手覆面不言不语,便也情绪有些低沉地开口:“我问了张朝他们,还有亓官拓……原来我们对仲珺误会良多……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我们所有人都是……” 第62章 “不只是你,就连司马谦他们也是……”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阴沉又漂亮的眉眼间尽是郁气。 “若是无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仲珺他希望能在二月前结束战争。我已经让他失望了一次,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 【正文到此结束,以下为番外或者小剧场?调节一下气氛,不然这文实在沉重到令人窒息……以及,真的虐吗(挠头),俺真觉得这是个爽文来着】 每个高阶文士,都是一个世家精心培育并给予厚望的家族未来支柱。 为保证文士的健康成长,在培育文士的同时,世家也会同时培育一些高阶武者,在他们及冠后便进行效忠仪式,从此充当文士的左膀右臂。 在很久之前,师渤便是作为师湘的保镖被培养长大的。 可师湘自小便很是不羁,对于家族的安排嗤之以鼻,还未等加冠便严词拒绝了武者的效忠,同时表示对一切脑子不好使的武者都十分嫌弃。 山阳师氏的族老很是头疼,也试想过很多种结果。若是师湘长大后更成熟些,那也挺好。可若是他一直不肯接受族里的安排…… 那就将师渤外放出去,两头下注,那也算是勉强可以接受。 族老当时是这样琢磨的,并且感觉家族未来可期。 他们一直这样觉得,直到得知师湘以文士之身,效忠了另一个文士之时。 族老:…… 若是如此,也就罢了,毕竟那个文士好像也挺厉害。 可他师湘却仿佛被下了降头一般,自己效忠也便罢了,还要写信给当时在杨氏打工的师渤,让他也来那个文士麾下打工…… 族老蚌埠住了。 师湘知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 山阳师氏这一代可就这两个出色的子弟! 他自己进了贼窝不说,还要拉上别人一起进贼窝?! 他们山阳师氏还没想在那刘什么来着,反正是姓刘的身上投资那么多呢!这样的行为跟在赌桌上莫名其妙地梭哈有什么区别! 师湘有那么大的魄力,他们这些老家伙可没有! 族老恨不得当场厥过去,以最后的力气拿起笔墨,狠狠地写信给了师湘。 大意为:你小子翅膀硬了,家里也管不了你了。但是你身为最优秀的子弟,总得早点儿结婚留个后吧?也好让我们这些老家伙赶紧培养下一代。毕竟大号练废了,就得抓紧时间练小号了。 总之,速速回来结婚! 这要求并不过分,毕竟族老已经对于师湘的叛逆行为做出了妥协,那么礼尚往来,师湘也得…… 额,师湘严词拒绝了,并且表示自己今后都不想结婚祸害人家姑娘。 读信的族老心头一梗。 不是,为啥啊?! 老头们含着泪将信撕掉,又写信去给师渤。 两个白菜,总得有一个能留下白菜种子吧…… 可师渤也拒绝了。 拿着信的手,微微颤抖.jpg 那是平均年龄已达花甲之年的族老们这辈子最蚌埠住的一天。 那姓刘的到底有什么魔力?!怎么好好的大小伙子,加入他麾下后就怎么也不想结婚了啊?! 第77章 师湘的回忆(一) 师湘费了很大功夫才平静下来。 他抹去面上的湿润,安静地发了会儿呆。 等堆积的公务越来越多,几乎到了今日完成不了的程度时,他才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袖,重新回到自己的书房。 这位文士的天赋无时无刻不在作用着,分析着大脑中的一切……从前线的情报、粮草的运输和敌人的动向,以及阿琮的心思。 丘敦逶依旧没有出现在张掖城,难不成也在筹集决战的军粮吗?这一点需要继续留意。 荀昭最近一直在南南北北跑着运粮。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他这人做事确实细致,军粮的事情交给他着实令人放心。 还有其他的胡人,匈奴和乌桓……乌桓人不知为何变老实了不少,但匈奴人还是想要趁火打劫,早知道就劝天子让张朝早些把他们全杀光好了。 师湘不断地机械思考着,可无论怎样专注,他的思维总是会滑向一个论题。 这些年,阿琮到底是如何想的呢? 不知何时,师湘握笔的手顿在半空,眼神有些失焦。 墨汁逐渐在笔尖上聚集,变为水滴形,最后滴在纸张上,将批语沾染得模糊不清。 他定了定神,将这张纸放在一边,抽出一张新纸继续琢磨工作的事。 大师兄已经北上有了数日,现在估计也快要到达凉州了。有他在,自己的工作强度应该会下降不少。 天子依旧很生气,在中央发动筹粮筹兵。而大皇子有意北上督军……这小子到现在也没被立为太子,也该是心急了。 还有长公主,她一贯弓马娴熟,听闻鲜卑人南下便也想要上战场。她年纪还小,这样太不安全,还是得稍微劝一劝。 在过去,自己为什么没有想过去主动分担阿琮的工作呢? 虽然那时他们都忙,但阿琮似乎总是最忙的那个,还总是会默默领走最复杂最艰难的工作。 那时候自己为什么不去劝劝他呢…… 师湘又发了会儿呆,头开始剧烈地疼起来。 他习以为常地用指腹揉了揉脑袋,将公文暂且放在一边,身体往后一靠,轻轻阖上了眼睛。 凡事都会有代价,每个人在得到力量的同时也必须要付出些什么。 武者若是想变强,便只能日复一日地打熬筋骨,夏练三伏冬练九寒,熟读兵书苦练统兵,如此十年才会有走上战场的资格、不会轻易被人摘去脑袋。 而文士入门虽简单不少,可想要走上最高层却实在不容易。 第一,要有天赋。 第二,要有文采和有资格博览读书的家世。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若是不幸成为了高阶文士,便一定要有顽强的心智可以同自己的天赋副作用相抗争。 世人通常认为,天赋越强的文士,其副作用来得就更加猛烈。 若阿琮的天赋只是读心也就罢了,可他的天赋竟然可以控制开启与关闭……这样的天赋不可谓不强。 那他的副作用会是什么呢? 这么多年过去,师湘早已与自己的头痛达成了和解,平日里轻微的痛感对他来说已经不算什么。 只有在痛得厉害的时候,他才会稍微停下严肃的思考,放任自己的思维漫无目的地畅游。 以前的阿琮从未暴露过任何的缺陷。师湘也从未思考过这方面的内容。 可今天,他就是莫名其妙地想去分析、了解。 阿琮那么强横的文士,副作用会有多么剧烈呢? 为何哪怕自己曾经效忠于他也对此丝毫不知呢? 师湘的头越来越痛,文气也不由自主地溢散出来,就如同薄薄的浅红烟雾,在室内飘荡着。 他就这样待在烟雾缭绕的室内,睁着眼睛发呆。 * 与司马谦、荀清之类的家伙不同,师湘可以算是主动跑去诸葛琮阵营的。 嗯,假装被俘虏,怎么不算主动呢? 荀公去世后,他们五人都不愿接受乱臣贼子的征辟,便不约而同地连夜离开了雒阳。 司马谦在考察过后,选择辅佐当时还很英明的薛仓。 荀清不愿随意出仕,便回到颍川过上了隐居生活。 荀昭经过一番努力,自己拉起了一队人马准备去讨伐董越,夺回天子。 而诸葛琮则自此失去了音信。 至于师湘自己……当时有很多人都试图征辟他这个才子与板上钉钉的高阶文士。 师湘挑挑拣拣,最后选择了与司马家同样为四世三公的杨氏嫡长子杨硕。 虽然这人的才智也没好到哪里去,但至少还有个家世可以看,比起其他竞争者来说强上不少。 那时的师湘很自信,自己的主公哪怕是只猪,自己也能让他飞上天。 ——可事实证明,他错了,错的离谱。 “公子,你应该去安抚兵士和王将军。他们刚刚为你打了场胜仗,伤亡惨重。你还要依靠他们继续征战……” 师湘板着张俊美过分的脸,忍住不去看杨公子那张蠢得懵懂的脸。 杨公子还未发表什么看法,一旁的文士倒先开口了:“师湘,主公做事自有章法,怎能容得下你指手画脚?” 师湘不屑于跟这样的庸人对话,依旧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待着杨硕的回答。 ——杨公子依旧没有出声。 在他身边的另一个文士阴阳怪气地开口:“王将军跟你说了什么好话,让你这般为他们出头?难不成是越过主公与他达成了什么协定?” “你师伯言到现在都不肯效忠主公,是不是已经有了什么二心?” 这指控着实严重又逆天。 看在杨公子的面子上,师湘勉强按耐住天之骄子的脾性与一发言灵怼在这个混蛋嘴里的冲动,冷淡地回复道:“我也是文士,如何能效忠?你莫不是出门忘带了脑子?” 第63章 那个文士不以为然地继续质问道:“你师伯言可真是高贵……呵,我们都能效忠,只有你效忠不了?难不成是看不起……” 他没把话说完,但在场有一个算一个。哪怕是杨公子本人都能理解他的意思。 是啊,他师湘迟迟不肯效忠,不就是看不起杨硕吗? 就算他是高阶文士又如何? 就算从未有过高阶文士效忠的前例,他就不能为我们英明神武的主公杨公子破个例吗? 传出去了便又是一段君臣佳话,这样两全其美的事,为何师湘不肯干呢? 定是有不臣之心! 在众人的注视中,师湘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杨硕。 自古以来,几乎从未有强迫他人效忠的事。更别提是强迫高阶文士效忠……他需要看一看,杨硕到底是怎样想的。 这时候的师湘毕竟年轻,还会对这个草包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种幻想只会带给他失望。 杨硕的智力并不高,最起码没有高到懂得「这个家没了师湘就会散」的道理。 在师湘的注视下,他眼神心虚地漂移了一瞬又恢复坦然,捋着短短的胡须道:“伯言,你甚至不愿唤我一声主公。” 事到如今,他竟然还想迂回委婉,竟然还劝慰道:“伯言,不用过于紧张。只要你效忠我,我就还将文书都交给你。以后若是事成,我必然不会亏待山阳师家。” 呵。 师湘很艰难地忍住了用言灵呼他一脸的念头。 毕竟他与某个以后会闻名天下的家伙不一样,文气的攻击力很弱,就算全力出击也只能将杨硕打个半死,不能斩草除根的话只会给自己带来无限的麻烦。 这位几乎从未受过委屈的才子沉默了半晌,才难得用温和低沉的声音道:“在下知道了……当前战事要紧,等取胜之后再谈此事也来得及。” 虽然没有立即答应,但那温和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一旁的文士顿时对喜笑颜开的杨硕恭维道:“恭喜主公!” 这句话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整个屋子都踊跃起来。仿佛能够折辱一个高阶文士是件天大的喜事,每个人都喜不自胜。 杨硕被左右人恭维着,整个人都好似飘了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能将天子赶下去换成他自己坐在那龙椅上。 一时间,师湘站在人群之中,却好似成了那个局外人。 众人过于高兴,就连他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师湘那时真的很生气。 他那时不过二十三四岁的年纪,自觉对于这个便宜老板尽职尽责。虽没到呕心沥血的程度,但也算得上事无巨细地为他操心。 可这样的付出都换来了什么呢?当众的折辱和不断的怀疑?那个死肥仔竟然还联合那些废物一起排挤他?! 早知道就不对那些废物手下留情,就该早早地把他们的把柄都收集起来,也好在杨硕说出逆天话时直接把这些东西都丢在他脸上! 师湘骨头都有些气得有些发冷,手指都在颤抖。 不过杨硕可真算得上世上数一数二的蠢货,笨蛋中的笨蛋。 刚刚才折辱过人家文士,还敢继续将自己阵营的机密全部托付……他这样蠢,便给了师湘做手脚的机会。 这个心眼儿极小的高阶文士默不作声地渗透着杨硕阵营的一切,从上到下,从里到外…… 呵,死肥仔,你不是想去打北边儿的温矩吗?我看你这下怎么打! 师湘盯着手中竹简上一个个名字,阴森森地笑了起来。 ——然而,事情的发展总是出人意料。 还没等师湘把杨硕卖给温矩,温矩自己就先噶了。 还是被一个姓刘的、自称大汉宗室子弟的家伙给灭掉了。十万大军在短短几天时间内便灰飞烟灭。 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自家失踪了好一段时间的小师弟,似乎就在那人麾下? 师湘有了一个点子。 诶嘿,杨硕这笨猪,卖给谁不是卖呢?卖给自家师弟不是更好吗? 姓刘的看起来也挺聪明睿智的,最近发展势头看起来很稳呀……总比这死肥仔看起来要顺眼。 好嘞,干了! 于是,第二天,师湘就跑去向杨硕进谗言。 后者最近正对他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愧疚,又一直对他的能力很放心,自觉他已经是半个自己人。于是很痛快地答应师湘改道讨伐刘禹。 师湘也很是痛快地将他的大军连同自己一起打包送给了刘禹。 当然,看在杨硕以前对他还算不错的份上,师湘可是在招贤纳士的刘禹面前犹豫了整整三天才答应入伙,算是给他留了几分面子。 至于其他文士小人……呵。 他们一贯喜欢跟着他上前线,喜欢去分他的功劳。 在这最后一次战争中,他们的运气实在不好,竟然在大军后撤时不慎被落下。 可怜、可怜……估计连尸体都找不到了吧。 师湘每想到这件事,都会为他们默哀好几秒,而后愉快地笑上整整半个时辰。 那时的师湘一直以为,依照自己对于效忠的看重程度以及对于自由的热爱,估计这辈子都不可能效忠或者被效忠。 毕竟一旦接受效忠就意味着结下羁绊,意味着要对另一个人的生死和健康负责。 师湘厌恶这种莫名其妙的关联感,这种联系只能让他想到杨硕和那些谄媚的文士,令他恶心得够呛。 他这种人在崇尚君子之交以及男人间纯粹情谊的大汉算得上妥妥的异类。 所以,当他见到阔别已久的诸葛琮时,本以为能从这个冷淡的小师弟那里得到些同道间的共鸣。但是…… 看着张朝、荀昭和司马谦,师湘陷入了深思。 怪不得前段时间大师兄也突然音讯全无了呢,原来也是被阿琮给俘虏了哈哈哈…… 等等? 阿琮怎么有这么多效忠者啊?这不对吧? 那时诸葛琮大概有二十出头,刚刚及冠的年纪,眉目间却已经有了几分寒意与锐利。 他们刚刚从并州回来不久,先是与各路诸侯一同剿灭了董越,又在与薛仓的交战中取得了难得的胜利,而后丝毫不曾停歇地打败了武将温矩,使得天下为之侧目。 师湘刚刚投降,哪怕他与目前刘禹麾下核心班子二分之一的人都有亲属关系,那也不能被立刻委与重任。 他只能从偶尔来看望他的司马谦口中得知,刘禹与诸葛琮他们打算去跟薛仓硬磕。 师湘分析道:“现在薛仓势大,刘禹虽有民心,但毕竟实力不足……现在他其实更应该去追击杨硕,将杨氏的势力吞并后再来谈薛仓的事。” 听了这话,那时的司马谦微微一叹,轻轻摇了摇头。 师湘愣住,问道:“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司马谦温和地笑,这么多年过去,他的气质更加沉郁,面容间似乎笼着一层无法驱散的愁意。 可他的笑容却依旧是温柔的。只有在微笑时,他身上才会出现那个光风霁月大师兄的影子。 “你说的很对。但是这场战争是无法避免的……你的消息一向灵通,可曾听过薛仓屠城这件事?” 师湘自然听说过。事实上,整个天下没几个人不知道这个。 他试探道:“难不成,刘舜举(刘禹,字舜举。小说而已,不要纠结为啥名字起这么大qaq)是徐州人?” 司马谦笑着摇头。 “不,他与徐州毫无关联。” 师湘又思索了一下,恍然道:“我听闻薛仓在几年前曾经占据了巨鹿郡,也杀了不少人……难不成是那时候?” 司马谦点头又摇头,垂眸笑道:“是,但不完全是。” 师湘将双手一摊,无奈道:“总不能是他爱民如子,看到别人家的百姓被屠了,也义愤填膺上去为他们讨回公道吧?” 司马谦不说话了,沉沉地叹了口气。 师湘一愣:“那阿琮呢……阿琮他……” 司马谦忍不住打断他:“仲珺已经及冠,由诸葛氏长子亲自加冠取字。” “仲珺?”师湘咂摸一下,“挺好听的……但阿琮他不是排行第二吧?他不是有好些个兄长吗?” 他的思维只是发散了一瞬,便继续了方才的话题:“所以,刘舜举竟是个如此君子?真是难得。” 君子好啊,总比蠢猪好出不知道多少倍。 “算了,先不提薛仓……阿琮他竟然年纪轻轻就接受了这么多效忠?他的文气吃得消吗?还有师兄你竟然……虽然阿琮也很好、非常好,但这样还是有些于礼不合吧?” “若是刘舜举也就罢了,毕竟他也算是宗室子弟,接受文士效忠乃是天经地义。可阿琮他……” 司马谦又沉沉地叹了口气,似乎想起了什么,有些难过。 师湘很有眼色地停口,将疑惑都埋在了心底,转而问起了其他的事。 第64章 “师兄,我的观察期什么时候结束?刘舜举打算什么时候任用我?” 司马谦回神,不由得一愣:“不是你自己不想工作的吗?仲珺催了好几次,让你赶紧滚过去干活。” 师湘也一愣,有些目瞪口呆:“啊?不是,我这才刚投降不久,这就要让我干活儿了?我还以为你们要再观察观察,可是刻意什么都没做……” 司马谦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轻轻抬袖掩唇咳嗽了一声,总结道:“若是你想要在这边工作,那我就带你去找仲珺……” 额,为何不是找刘舜举? 这个新主公这么神秘的吗?除了握着他的手请他留下工作的那次外,这人还没有露过面吧? 在师湘有些困惑的目光中,他笑着解释:“主公他很喜欢亲自下场征战,现在正带着人马准备打薛仓。目前后方官员的任命、粮草的筹备以及部分兵卒的操练都是仲珺在主持。” 在这一刻,师湘想到了在杨硕帐下的自己。 嘶,难不成阿琮他也? 师湘缓缓皱紧了眉头。 第78章 师湘的回忆(二) 一般来讲,每个势力的胜利背后,都会有一群吃苦耐劳的谋士默默付出。 他们有的负责百姓的管理,有的负责官员绩效统计。有的则成为hr为企业招聘新的员工,还有的则管理整个势力的开支与收入…… 每一项都是很重要很复杂的工作,需要很多人来共同完成。 师湘在死肥仔帐下时,因为同事们都是草包废物,他不得不一个人干三四个人的活儿,每天都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累得够呛。 而现在……听到自家小师弟一个人能干五六个人的工作,师湘不淡定了。 他看向司马谦,质疑道:“刘舜举难道没有其他谋士了?怎么让阿琮一个人做这么多事?” 司马谦叹了口气,侧过身体让出道路,有些无奈:“伯言,你先随我去见他。” “见到他后,你就知道这问题的答案了。” 师湘将信将疑地跟他走了。 * 距离师湘上一次见到诸葛琮,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年。 那个眼睛圆滚滚、脸蛋还有婴儿肥的少年师弟,已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成长为了一个俊美又锐利的青年。 他跟着司马谦进入府衙时,那个随意披着黑衣的人正在案后阅览文书。 穿着各式服装的小吏拿着薄如丝绢。但更粗糙些的东西来来往往,就仿佛工蚁般勤恳,脸上都带着严肃,眼中却是这乱世中难得的平和与希望。 似乎看出了师湘的困惑,司马谦低声对他解释道:“这种书材料名为「纸」,仲珺在前些年制造出来的东西,造价低廉且易于书写。目前已经在荆州完全推广应用。”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足以让那个人听见。 诸葛琮将手中的笔放下,揉了揉手腕,微微抬眼看过来。 “是你们啊——先都出去吧,我有要事要与师兄们商量。” 后半句是对小吏们说的。 他们听到吩咐后,没有丝毫犹豫便井然有序地离开了,还顺道将门轻轻掩上。 师湘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他这人一向轻浮,哪怕在这紧要关头,竟然也能抽空感叹一声:阿琮这些年长开了,不仅变好看了不少,声音也越加好听起来。 诸葛琮并未从案后起身,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眼瞳打量了一下师湘。 片刻后,他轻轻点了点头,开口道:“师兄终于有意投效?可如今荆州百废待兴,府衙公务繁忙,无暇为师兄接风洗尘。” “听闻师兄擅长内政与情报收集,而荆州恰好缺少情报部门,那就拜托师兄了。” 没有丝毫客套,没有丝毫寒暄,上来就是布置任务。 师湘不由得一怔。 诸葛琮似乎误会了他愣住的原因,便补充道:“师兄不必担心山阳师氏,我已经派人过去将他们接来荆州好生安置,师兄往后只需安心工作就行了。” 面对这个干练、冷淡、高效,变得稍微有些陌生的师弟,师湘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司马谦适时道:“那么,仲珺,关于新建情报部门的人手就由我来安排?还有据点的建立,就不妨交给……” “不。” 诸葛琮还未听完他的建议就断然拒绝。 “他们加入主公麾下的时间尚短。我信不过他们。若是你觉得自己做不到,那就交给我来。” 司马谦欲言又止,但在诸葛琮平静的注视下,还是默默将话咽了下去。 师湘插嘴道:“我加入的时间也不长,阿琮,你就这么相信师兄我吗?” 诸葛琮轻飘飘地扫视他一眼,似乎笑了笑,而后继续平淡又简洁道:“还有什么问题吗?若是没有,我就要继续工作了。” 师湘听到司马谦轻轻吸了口气,而后开口劝道:“阿琮,这样下去不行……你这样辛苦,身体会撑不下去的。” “我看边宴、曾俞都有心为你分担。这样一些小事杂事,就不妨交给他们?” 诸葛琮轻轻笑了笑,手掌交叠。 这短短几年时间,他竟然已经养出了一身上位者的气势。虽只是简单换了个动作,可那股不容置喙的感觉便已扑面而来。 “对我而言,只要涉及到百姓的事都算是大事。师兄,不必再劝我了。” “自方垣之后,我便觉得,这些事还是亲力亲为更好。不过我会记得你的建议,再过一两年。若是他们没有什么问题,我会将事务托付给他们的。” 方垣。 师湘知道这个人。 他是曾经的巨鹿郡郡尉,在薛仓大军压境时带着自己的兵卒试图劫持诸葛琮一起投降薛仓。 虽然未曾成功,但还是给巨鹿郡带来了不少乱子,使得刘舜举惨败于薛仓之手,迫使他们不得不北上前往并州。 每次想到此人,师湘便会对他表示唾弃。 呵,他在卖掉死肥仔之前,可是调查过很多跟他类似的反骨仔……这个方垣便是其中最蠢最没骨气的一个。 郡守刘舜举和郡丞诸葛琮都待他不薄,可以说是把他当成亲兄弟来对待。 就这样了还要来一场背叛……也怪不得刘舜举和诸葛琮都没想到呢。恐怕就连薛仓本人都不理解这厮为何突然要投降自己。 当真是个小人!两面三刀! 这样想着,他不由得对眼前看起来强势又锐利的诸葛琮产生了一丝同情。 怪不得他现在这样谨慎……若是师湘被这样背叛一次,他的ptsd恐怕会更加严重呢。 ——毕竟大伙儿都是高阶文士,心眼子可是一个比一个小。 司马谦在听到方垣这个名字后便知道这次的劝说不会取得什么好结果。 便只得叹了口气,忧愁又温柔地对案后的黑衣文士说了些「保重身体」「早些休息」的废话,待后者漫不经心地点头应下后,这才带着师湘告退离开。 门外的小吏们正等得心焦,见他俩出门,便兴高采烈地抱着文件进门,又像是工蚁一样自顾自地忙碌了起来。 * 走出很远后,师湘才试探着开口问道:“大师兄,我看阿琮他变化挺大。他这些年应该挺辛苦吧?” 司马谦知道他想要打探消息。 这位年长些的翩翩君子面上带着温和的微笑,邀请师湘去他家里喝杯茶再详谈。 * “噗!” 师湘一下喷出了口中的茶水,震惊道:“这当真会是阿琮能做出来的事?真的假的?” 司马谦点头,又给他倒了杯水,拍了拍他的后背:“嗯。” 师湘缓了半天。 随着天赋的运转,他很快便理清了整件事情,意味不明地看向微笑的司马谦。 司马谦面色不改,轻轻颔首。 师湘感叹道:“只能说,还好师父他老人家没看到这场面。不然少不得要用藤条狠狠抽在师兄你脸上。” “大师兄,原先我还以为是阿琮要你效忠……原来竟然是你主动效忠他吗?” 司马谦叹了口气,苦笑道:“我已经后悔了,我不应该给阿琮……仲珺这样大的压力。” 跟师湘呆久了,他也不由自主被带歪,竟然也叫了声「阿琮」,在意识到以后连忙改口,重新变为礼貌的「仲珺」。 “我本应该效忠于主公。可出于私心,便选择效忠仲珺……” 说着,司马谦的眉眼便低沉下去。 “这给他添了不少麻烦。” “每逢十日,仲珺都要抽出些时间来维护链接的稳定,并给我提供些文气。他本就要定期给在外征战的张朝和荀昭输送文气,这下负担便更重了些。” “我已经后悔了。” 师湘其实没从他的话中听出很多后悔的情绪。 他觉得自己的牙根稍微有些酸。 文气链接?提供文气? 听上去真的好亲密啊。 第65章 师湘本来就感觉有些不习惯,这下便更觉得浑身别扭。 ——在荀公的弟子之中,因为年纪相差不远。所以他和阿琮的关系一直是最好的。 可以很不要脸的说,在某段时间,他们简直是天下第一好、好到可以睡一个被窝,穿同一条裤子。 而现在,司马谦却越过他,成为了跟阿琮最亲密、关系最好的师兄。 那他们那些年的兄弟情谊算什么?算阿琮忘得快吗? 司马谦还在忧愁地说着些什么,可师湘已经听不见了。 他满脑子都是司马谦搂着阿琮对他笑嘻嘻说「我俩才是天下第一好」的情景剧,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可他偏偏也对此无能为力,毕竟人家都是效忠关系了,本来就比亲兄弟都要亲密,堪称刎颈之交,足以将生死相互托付…… 可恶,还是好酸啊。 师湘默默鼓起了脸颊。 “啊,对了。这是之前仲珺让我交给你的,算是你的入职礼物吧——后面这个词是仲珺发明的,感觉贴切又有趣呢。” 一个纸质的厚厚的本子被递到了眼前。 师湘回神,接过了那个本子。 上面还残留着一丝雪原寒松的气息,似乎是那个人身上的味道。 师湘看着这个小本子,看着上面诸葛琮匆匆写下的「欢迎来到荆州,尽量快点参加工作」字样,心中又有了一个点子。 诶,既然司马谦都效忠了,那自己是不是也能争取一下? 投琮一念起,刹那天地宽。 先前什么「要自由,不要效忠」「不想负责,想一直浪」的想法已经被统统丢在了脑后。 师湘美滋滋地琢磨起来。 他实力很强,又同为文士,根本不需要阿琮给他太多文气,每个月能给他一丝能让他闻闻味儿就行。 他人品也好,打死都不会背叛阿琮,还会很自觉地加班工作…… 更重要的是,就连司马谦这个关系一般的大师兄都能效忠成功,那可可爱爱又贴心漂亮的四师兄为何效忠不了呢? 师父他老人家若是知道这情况,也一定会为他师湘鸣不平的吧? 师湘捧着小本子,默默下定了决心。 他,也要效忠,也要得到阿琮的文气! 第79章 不知道取什么题目好,先就这样写吧 师湘本以为说服阿琮接受效忠会是件很难的事。 可出乎意料,阿琮在听到他的请求后只是愣了一下,便很是痛快地答应了。 倒是让师湘提前准备的一肚子理由没了用武之地,憋屈得要命。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师湘得知诸葛琮天赋的那一刻…… 在遥远的记忆回廊中漫游了半晌,师湘的脑袋终于勉强恢复正常。 他直起身子,将眼角的湿润抹去,重新开始批阅文件。 就像师渤说的那样,朝廷那边也希望他们能在三月前结束战争。 毕竟,不能让儿郎们因为战事而耽误了春耕。 师湘狠狠将杂念都按捺在了心底,深吸一口气,投入了工作的海洋。 开肝! * 诸葛琮睡了个好觉。 醒来时,只觉得神清气爽,脑袋清晰得厉害,感觉能再手撕三个那拉提。 【哟,你醒啦?手术进行得很成功,你已经是个女孩子辣!】 他的康复令印章大大地松了口气,愉快地继续阴阳怪气起来。 【你可是足足睡了十三个小时。在这期间,张朝盯着你看了五六个小时,亓官拓盯着你看了三四个小时。作为睡美人,你的感觉如何?】 诸葛琮起身伸了个懒腰,对此不发表什么评价,只是有些诧异地问道: 【战事当头,他们不去好好练兵,竟然还有闲心过来盯着我?】 印章也觉得无语: 【谁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啊,对了,你还记得师渤来过吗?那小子过来发了个癫就走了,不知道他到底来干啥的。】 诸葛琮回忆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发烧,也是宝贵大脑第一次应付高温工作环境,未免有几分手忙脚乱。 他那时几乎就是按照本能行动,说话做事都没经过大脑……现在回想起来,感觉还有点儿羞耻。 【我似乎一直在骂他们废物?还差点儿把师渤搞疯了?】 诸葛琮眨眨眼,心情有些微妙。 【怎么说呢……虽然师渤脆弱得令人难以置信,但不得不说,偶尔这样发一下脾气还挺舒服。】 印章哈哈笑:【你管这叫发脾气?别太善良了好不好?你那分明就是实话实说!】 【哈哈哈,一想起来师渤那小子的表情我就想笑,妈呀,跟死了亲爹一样哈哈哈,师湘原地暴毙他都不一定能伤心成这样。】 虽然很不道德,但诸葛琮也觉得师渤的表情有点幽默,令人忍俊不禁。 一人一章坐在榻上乐了半天,等愉快劲儿过去了,才开始思考严肃的问题。 诸葛琮:【既然师渤知道我在这里,那么师湘也一定知道我在这里……唉,他一向很难应付,不知道又在暗搓搓搞什么事情呢。】 印章怂恿道:【要不你跑去凉州,劈头盖脸骂他一顿?把他骂哭了,他就不敢搞事儿了。】 诸葛琮表示十分心动,但为了保持成年人之间所剩无几的体面,还是忍痛拒绝了这个建议。 【对了。】诸葛琮回忆着睡着前的事,难得有些迟疑道,【师渤是不是说了关于那拉提的事?我好像有印象。】 说起这个,印章就不困了,颇有些忿忿道: 【都说祸害遗千年,那个死gay果然是天下一等一的大祸害!死都死不干净,竟然还要跑出来作乱,我……】 它说了一堆很脏的脏话,被诸葛琮皱眉制止后依旧絮絮叨叨地、勉强换了种文雅的方式骂。 诸葛琮叹了口气,起身来到书案边,一边给自己磨墨,一边垂眸思考。 若真的是那拉提,那么这情况可真就有点儿棘手了。 当年的那拉提简直像是狼崽子,比亓官拓要凶猛不少,领着数千人都能跟他们上万人打得有来有回。 若不是当年诸葛琮见势不对果断亲自入场,说不定还真能让他发育起来,跟汉人一起逐鹿中原。 现在他突然诈尸,还莫名其妙得到了数万鲜卑人的指挥权…… 诸葛琮拎起笔,蘸着墨汁,在空白的纸张上写写画画。 根据他得来的信息,汉军的总指挥官应该是司马谦,将军则有张朝、荀昭、师渤、夏侯峻和亓官拓……挺好,四个边将中的三个都参战了。 除此之外,还有师湘收集情报打辅助,中央的边宴和荀清准备后勤。 可以说,大汉对于这张战争投入了难得的正视,隐隐有倾半国之力也要打垮鲜卑人的迹象。 毕竟,自从鲜卑人屠城的那刻起,对于大汉而言,这就是一场输不得的复仇之战了。 而且……听说鲜卑人明面上的指挥官是丘敦逶? 诸葛琮若有所思地在这个人的名字上画了个圈。 自古以来,胡人南下侵略通常都发生在夏季和秋季,而且总是一战即退,掠走粮食人口后便收兵回草原。 可这次侵略,不仅发生在冬季,还很是反常地驻军于城下,像是围城战术,可偏偏又没有什么大的动作。 从军事上来讲,这种行为简直就是失了智。除了白白消耗粮草外一点儿战略意义都没有。 就连诸葛琮也揣摩不透这位丘敦逶,或者说他背后的那拉提到底在想些什么。 难不成在乌桓人被击退之后便吓破了胆子? 其实也不是不可能,毕竟严格来讲,鲜卑人一切的不正常都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诸葛琮看着写满了思路与猜测的纸张,陷入深思。 看来,他还是老了,跟不上时代了。 现在的战争怎么都这么怪呢? 印章凉凉道:【比起这个,诸葛琮,你还是先操心一下那碎嘴子的师湘吧。】 【你说,他会不会直接群发邮件告诉所有人「诸葛琮诈尸辣!速速来并州围观!」】 诸葛琮一笑:【他不会。比起这个,他其实更可能咬牙切齿地阴暗爬行,恨不得原地插上翅膀飞到并州,掐着我脖子问我为什么不第一个告诉他我还活着。】 印章缓缓摇了摇:【妈呀,什么深宫妒夫,好吓人哦。】 诸葛琮其实是在开玩笑。 毕竟相对于其他人,他跟师湘没结下什么大梁子,并且好歹还有少年时的感情撑着,关系不算僵硬,属于是一般的同僚情,而非跟其他人一样的同僚恨。 “仲珺,你醒了?” 挂着两个黑眼圈的张朝一边打哈欠一边掀起帘子,见到诸葛琮坐在书案前,顿时一怔。 而后,他飞快地别过脸去,再回头时,黑眼圈已经消失不见,整个人都变得神采奕奕,令印章叹为观止。 第66章 他就那样顶着一张重新恢复俊美的、如同雕塑一样的脸,不赞同地看着衣着单薄的诸葛琮,不知从哪里掏出件深色大氅,轻手轻脚地披在后者身上。 “我这就煎药。仲珺还是要好好休息,军事上的事交给我们就好。” 诸葛琮意味不明地看着他。 怎么回事儿?这人被骂了那么多声废物,不仅不生气,反而态度更加热切了…… 张朝依旧面不改色地搬来小药炉,手脚麻利地煽风点火加水熬药,很快便制造出一碗热腾腾的、散发着苦味的药汤子,端在了诸葛琮面前。 后者也面不改色地一口闷完,将碗放在桌子上。 张朝似乎有些失望。 在诸葛琮注意到他的微表情之前,这位内敛又靠谱的将军便收拾好了表情,拎着一堆东西出门放好又回来。 他似乎真的把自己当成了诸葛琮的仆人,在收拾好了一切后便默默无言地站在诸葛琮身后,察言观色着满足后者的一切需求。 直到诸葛琮忍无可忍,面无表情地问他难道军中就没有事做了吗,他才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笑,说——“确实没有事做,现在只等着粮草完备开始决战。” 诸葛琮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张朝脸色坦然,除了耳尖有些发红外,表情没有丝毫破绽。 诸葛琮收回目光,继续在纸张上写写画画。 张朝很是自觉地开始给他磨墨、端茶倒水,整理文件。 【我觉得,他想当你的秘书。】最后,印章这样总结道,【但不得不说,只看脸的话,他确实能胜任这个艰苦卓绝的岗位……嗯,就当是劳改了吧。】 诸葛琮温和道:【给我闭嘴。】 印章自觉每日犯贱的任务已经完成,心满意足地闭上了嘴,开始悠哉哉地帮忙策划如何干死那个死gay那拉提。 啊对了,还有鲜卑人脑袋京观的这件事,一定不能忘记了…… 印章斗志昂扬地忙碌了起来。 第80章 打下厌戎城 时间一晃而过。 二月的风拂过大地,在南国的柳梢已经悄然变绿之时,北国还依旧结着冰凌。 风依旧冻人,并州的大地也依旧覆盖着雪霜。 可军队的气氛却一天比一天火热,一天比一天高昂。 ——出征的日子近了。 亓官拓隔三差五就要发表一次战前演讲,张朝也默默提高了整个威虎营的伙食。 大军冒着寒风从上郡拔营往西北方向前进,几乎来到了长城边儿上。 诸葛琮养了整整半个月的病,现在终于能摆脱张朝不赞同的目光,自由自在地骑上马匹,在军营外四处走走,对照着地图思考战术。 【依照司马谦的性格与作战习惯,他应该会选择在马支山前打一场。那里地势相对于汉军更有利些。】 诸葛琮信马由缰,懒洋洋地翻着自己抄录的地图,半阖着眼睛思考。 【鲜卑人被动应战,或许会分兵三处。一处用来拖缓汉军主力;一处会绕过长城,奇袭守卫相对薄弱的西海城;至于最后一处……】 诸葛琮轻轻笑了笑。 【或许会由那拉提亲自带领,看似毫无章法地前往各处支援。他总会这样,骨子里都带着些赌性。】 印章晃了晃:【我觉得你分析得很有道理。】 诸葛琮继续思考着说道: 【荀昭可能会被派去守西海,张朝和夏侯峻到时候应该会去跟师渤汇合,一起听从司马谦指挥。至于亓官拓,他应该也会成为自由人,追着那拉提撕咬。】 印章一贯相信他的看法,此刻只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那你呢?你打算去哪一边?】 【别告诉我你要跟着亓官拓一起高强度骑马打仗。】 诸葛琮又笑了起来。 印章知道自己猜中了,顿时不高兴地在他腰间乱蹦: 【你这病才刚好,怎么又造作起来了?他们那群粗人动不动就百里奇袭,你的身体吃得消吗?】 诸葛琮笑意微敛,悄悄叹息了一声。 自从上次生病,印章就对他的身体素质失去了信任。 真是的,他诸葛琮可不是什么在富贵窝里长大的娇气小少爷,有的是力气与手段。 哪怕现在稍微有些虚,可毕竟文气底子在那里摆着,再怎么也不会因为区区一场战争而再病一场的。 更何况,这场战争不仅对大汉来说重要,对他自己来说也挺重要……若是不能用鲜卑人的头颅血债血还。就算是他也会良心不安、开始做噩梦的。 印章也知道他为人执拗不肯听劝,又嘟囔了几句后就默默接受了他的决定,并且下决心在他骑马时悄悄放出些文气帮他减轻些负担。 于是,在这样热火朝天的氛围中,汉室再兴以来的第一次大型对外战争,缓缓拉开了序幕。 * 亓官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带着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再度问了一遍:“仲珺,你当真要与白马骑兵一同作战?” 诸葛琮披着件斗篷,袖子被严严实实扎在护腕之中,文士惯穿的长袍下摆也被干脆利落地裁去。漆黑的长发高高束起,整个人都变得英武起来。 比起文士,他现在更像是一个年幼的武者。 甚至背上还背着把张朝临走时友情赞助的三石硬弓。 诸葛琮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无视了他脸上的傻笑,平静道:“你最好快点儿赶路,争取在天黑之前到达安定北部。” 亓官拓又嘿嘿傻笑了两声,这才收拢骑兵,高高兴兴地驱动武气。 白马骑兵犹如一阵雪白的狂风,从平地而起,带着雷霆般的威势前进起来。 诸葛琮也驱动文气,低声道了句「兵贵神速」,仗着自己文气特殊,模拟着武将的言灵策马飞驰在亓官拓身旁。 这对他来讲其实并不算困难。 这人在赶路之余,甚至还有闲心拨弄了几下算筹,将计算机计算的结果同自己的猜测相印照,权当作路上的解闷活动。 * 那拉提耷拉着脸,把玩着手上镶嵌着宝石的黄金小刀。 这草原上的雄鹰有着蜜色的皮肤,哪怕在寒冬腊月也裸露着胸膛。 脖颈上、锁骨间装饰着层层叠叠的金饰、宝石和绿松石,深色的长发披在身后,同样穿绕着各种古怪的装饰品。 比起过分清凉的上半身,他的下半身穿着则正经多了。 穿着齐整裤子的同时还在腰间缠绕了厚重的、闪着光泽的皮毛,上面带着不少贵金属装饰,在篝火的照耀下闪着粼粼的光华。 单看外表,他不怎么像是一个时常会带兵出征、风里来雨里去的将军……更像是神庙中的祭司,或者干脆是别人私库里的奢饰品架子呢。 同样在火堆前稍作休息的兵卒看着这位神话般死而复生的将军,用饱含敬意与尊崇的语气小心翼翼问道:“四太子,我们果真要去汉人的厌戎城?” 那拉提依旧是那副提不起兴致的模样。 听到属下的问题,下意识转了转右手小指上与他本人的气质丝毫不符的朴素尾戒,简单地「嗯」了一声。 兵卒眼神有些颤抖,但还是鼓起勇气继续说道:“可是,四太子,虽厌戎城看似守卫薄弱,但汉人狡黠,未必不会在那里设伏……” 那拉提的声音低沉又懒散,依旧很是随意地回复道:“你能想到的事,我会想不到吗?” “我不是很喜欢别人的质疑,下次注意一些。” “咕。”兵卒咽了口口水,冷汗从额头流下。 他几乎已经闭上了眼睛引颈受戮。 可出乎意料的是,眼前再度出现后便变得阴晴不定的四太子并未对他怎么样,只是依旧耷拉着脸坐在那里,盯着右手的戒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们又在原地休息了大概两个时辰。 等月亮高高挂在了夜空之中,万籁俱寂之时,那拉提才站了起来。 原本三三两两休息的鲜卑人立刻接收到信号。顿时也都站起,灭火的灭火,牵马的牵马。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便出现在了那拉提面前,等待他的下一步指示。 那拉提望着眼前忠诚的士兵,金眸微微闪动了一下,眸光明灭。 “走吧。去打下厌戎城。” 沉默了片刻,最终,他只是这样吩咐。 这人依旧耷拉着张充满异域风情的美人脸,无精打采地翻身上马,任由身上的饰品乱糟糟地响成一团,率先飞驰了出去,前往未知的南方,汉人聚集的地方。 第81章 希望到来前的绝望 安定城在厌戎城的东北方向,两城相距并不算太远。 白马骑兵在傍晚时分到达安定,在郡守的安排下姑且在城外临时设立的军营中休息,顺便补充些粮食。 还未到正午,前去四方侦查的前哨便急匆匆回来汇报,说有鲜卑人骑兵绕过长城跑到了厌戎城附近,疑似要攻城。 第67章 亓官拓正坐在席上看地图,闻言顿时一怔。“他们竟然能跑进来这么远?你确定没看错?” 前哨士兵:“千真万确!确实是一队鲜卑骑兵!” 亓官拓将地图扔在一边,抚掌而笑,狼瞳闪着愉悦又残忍的光。 “哈哈,看来我的运气不错,才刚刚开战就有军功送上门……他们有多少人?” 前哨士兵:“不下千数,超过八成骑兵有甲胄。” 亓官拓笑得更高兴了:“那敢情好,估计还是条大鱼……你先回去休息,我与军师有要事商量。” 哨兵抱拳应是,收回一直悄悄看向那正在安静思索的少年文士的目光,在亓官拓出声赶人前,飞快地跑掉了。 “仲珺,我们一会儿就出发把那群胡崽子给干碎。你要不要一起?” 亓官拓高高兴兴地去披甲,很是热情地邀请道:“我想把他们的脑袋都摘下来,丢在厌戎城门前,看他们还敢不敢再南下!仲珺,跟我一起去吧?我保证不用你动手,全交给我来就行。” 诸葛琮依旧盯着手中的地图,黑瞳中满是思索的神色,没去理睬亓官拓。 后者没得到回复,缓缓回头看向诸葛琮的脸,穿甲胄的动作迟疑地停了下来:“怎、怎么了吗?仲珺,难不成此事有蹊跷?是鲜卑人设下的圈套?” 诸葛琮回神,轻轻摇头:“不是圈套。” 而后,他也起身,随手将地图放在一边:“我跟你一起去。有件事需要确认。” 亓官拓又高兴了,继续回头飞快地穿戴甲胄,又飞快地出门吆喝了几声。 不过片刻的功夫,在诸葛琮骑上马之前,白马骑兵便已收拾妥当。 给安定郡守简单传信后,幽州狼骑便再度踏上了征途。 * 厌戎郡守很慌。 他胡子颤巍巍地再度跟身边人确认道:“真的是鲜卑人来了?!他们怎么来的?前方那么多关卡、那么多将军守着……他们到底怎么来的?!” 前线正在准备大范围交战,凉州、并州和幽州三州的兵力几乎全部集中在前线,目前厌戎郡仅仅留下了不足千数的老弱病残。 甚至郡尉都上了前线,目前不在厌戎城。 他们这群文官拿什么守城?!拿头守吗? 郡守也不过是个低阶文士,身边几个同样低阶的武者都已经去城墙戒备。 可就算所有活着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上战场。对于目前的状况而言也只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求援信呢?送出去了吗?” 厌戎郡守往肚子里疯狂灌凉水,竭力冷静下来。 “没……鲜卑人封锁了往北边儿递信的通道。至于南边儿那几个郡,还没有咱们兵多呢。” 郡丞苦着脸,也端着水嘎嘎往嘴里倒。 厌戎郡守脸色灰败,喃喃道:“我就知道边疆郡守不好做。嗐,早知道上个季度就应该辞官走人的。” 他脸色明灭变化,犹豫了半晌,最后一咬牙一跺脚:“算了,反正老夫活了这么多年也够本儿……现在正是一死报天子的时候!” “走,老汪,跟我走!咱俩也上城墙!” 姓汪的郡丞:“啊?” 他颤巍巍指着自己的花白头发和满脸皱纹,盯着同样不是很年轻的厌戎郡守:“你确定?” 厌戎郡守:“来人啊!给我拿两套甲来——找最轻的!” 半刻钟后。 汪郡丞苦着脸勉强套上了轻甲,苦着脸拄着长枪冒着寒风晃悠悠地爬上了城墙。 然后就被城外密密麻麻的、看上去就很野蛮的鲜卑人狠狠吓了一哆嗦。 妈耶,这寒冬腊月的,鲜卑人却连衣服都不好好穿,带头的那个甚至还光着膀子,身上带那么多金子……就不嫌冷得慌、沉得慌? 汪郡丞都替他冷。 可很快,他就没有那么多闲心了…… 那奸诈的鲜卑人居然跳过了斗将叫阵环节,直接发起了冲锋! 他们要用骑兵攻城?!疯了吧?! 时隔七八年,汪郡丞再一次直面战争,却还是跟七八年前一样吓得腿软。 可他毕竟是郡中高官,若是此时露怯定会减损士气,便只能扶着墙僵着脸强打精神,陪士卒们一起瞪向敌人。 那个冲在最前列的光膀子鲜卑人大笑着,身上武气流动间,一只硕大的金雕出现在他身后。 这雕可真大! 它展开翅膀时几乎覆盖了天空,羽毛是罕见的粲金色,华丽得几乎能迷了人眼。 那双同样是灿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呆滞的汪郡丞。 汪郡丞浑身汗毛炸起,就如同一只被猫头鹰目光锁定的老鼠,想要逃走却浑身僵硬着无法动弹。 ——怪不得他们敢用骑兵直接冲城! 等金雕将城上的人全部杀个干净,那么这座城不就成了他们的囊中之物?! 城上寥寥无几的武者也已经反应过来,纷纷释放武气。虎啊、豹啊、狼啊、罴啊……各种猛兽都跃了出来,向着天空咆哮。 汪郡丞被各式猛兽包围,心中却没有丝毫的安全感。 他的眼前只剩下了那双金色的、冷酷的鹰眸。 在鹰眸的注视下,他的眼前开始出现了走马灯。 幼时积极进学,青年颓废失意穷困潦倒,中年遭受战乱四处逃亡,晚年得遇太平,竟然能做到郡丞这个位置上…… 在回忆与恐惧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颤抖的手,眼角沁出泪来。 他低着头,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僵硬了半晌,不知道到底在想些什么,做着怎样的思想斗争。 周围人能看见的仅仅是这位老迈的、马上就要退休致仕的老家伙再抬起头时,已经是狠狠咬紧了牙,眼睛瞪出了血丝。 泪水顺着时光带给他的刻痕流淌,顺着下巴滴在匆匆找来的非常不合体的轻甲上。 “擂鼓……擂鼓!” 他咆哮起来! 苍老的声带被撕扯着,与郡守的声音和在一处! “和这群杀千刀的鲜卑人拼了!我们汉家儿郎没有孬种!” “宁可死,不丢城!” 第82章 这不巧了,刚好赶上热乎的 可金雕的攻势并不会因为城墙上的一腔热血而减弱。 那闪着寒光的利爪划破空气,带着利箭般的风声,狠狠抓向了汪郡丞。 后者依旧大张着嘴咆哮,老泪纵横间已经做好了最后的准备。 这就是最后了吧? 电光火石间,他这样想着。 好歹在我活着的时候没看到厌戎城破,已经对得起天子的恩德啦。 他闭上了眼睛,恐惧的泪水哗哗流淌,僵立在原地等待着那一瞬的疼痛。 可干脆利落的死亡并没有降临在他身上。 他只感受到了一阵轻柔的风,寒冷却温和地吹拂在自己冻得发麻的脸上。 怎么回事? 他大着胆子睁开眼。 眼前是朦胧的、清淡的文气,隐约间竟然还有几分麒麟的模样,安静地将他包裹在内。 金雕的爪子卡在文气边缘,青筋裸露着,骨节狰狞着想要前进,却丝毫无法动弹分毫。 汪郡丞睁大了眼睛。 在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直到金雕一击不中,拼了命将爪子拔出来再度盘旋上天空,他才反应过来,擦着额头上的冷汗试图调动起自己的文气。 他自己的薄弱文气早已分散在武者之间。在金雕砸下来之前,他体内余下的部分稀少到连一发言灵都用不出来。 可在这股陌生文气的笼罩下,他竟觉得自己又萌生了几分力气,又能勉强吐出个「坚不可摧」出来,将身旁的人都保护起来。 “呜——” 狼嚎声适时响起,一只皮毛如锦缎、身躯硕大如小山的狼从天空中跃下,抖动着脖颈间的长毛,背对着厌戎城,天青色的狼瞳冰冷地注视着勒马的鲜卑人。 在狼出现以后,那股陌生的文气轻巧巧地散去了,只留下了与这寒冬过分匹配的松香。 此刻,汪郡丞已经彻底用完了文气,奄奄一息地被老郡守架住,两人一起歪歪扭扭地趴在城墙上。 老郡守颤巍巍指着狼,侧头问自家郡丞:“这……应该是援军吧?” 汪郡丞也颤巍巍地,在狼扑向金雕时,肯定地点了点头:“是援军,应该是幽州亓官长延。” 老郡守顿时长出一口气:“啊,幽州人啊……那应该没我们什么事儿了。赶紧扶我下去,汗出得太多,裤子稍微有点湿。” 谁出汗能把裤子沾湿啊? 郡丞心中吐槽,但毕竟他自己也吓得不轻,面上便忙不迭点头,向四周的武者点点头,飞快地扶着郡守换裤子去了。 * 亓官拓远望厌戎城墙,感觉自己到达的时机恰到好处。 不枉他在得知消息的那一刻便全力赶路……哈哈,厌戎城那帮家伙估计连皮都没破吧? 第68章 还没等他得意太久,诸葛琮便轻轻咳嗽了一声,目光追寻着天上的金雕,蹙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亓官拓也看向金雕,不高兴了。 一只扁毛畜牲罢了,哪里值得身边人这样盯着看?他的大狼不是更威武更毛绒绒一些…… 呵,他一定要把那只扁毛畜牲的毛一根一根揪下来做成毽子踢! 虽心中忿忿然,可他面上依旧沉着着吩咐几个亲兵保护好军师,自己则高呼一声,带着沉静而嗜血的幽州狼骑,山倾般地砸向了鲜卑人的战场! * 鲜卑人是马上的民族。 他们能走路时便已经会骑马,能奔跑时便已能策马奔驰。 他们将轻甲作为自己的第二套皮肤,将弓箭作为自己的第二套臂膀,将马匹作为自己的第二条生命。 在骑兵呼啸而过时,草原上泛着血腥的风便也吹过,唱出一支主题为见证与征服的战歌。 幽州人也是如此。 在魔幻版地球公元2世纪最强的两支骑兵的碰撞间,一场战争的艺术便已经默默地开始了表演,并注定技惊四座。 诸葛琮站在地势较高的地方,垂眸看着一黑一白两支骑兵,目光逡巡在鲜卑领头人的身上。 果然是那个人。 他轻笑起来,手指尖似乎又有了那种被鲜血溅上后的黏腻感,使得他的修长又苍白的手指轻轻颤抖。 杀了他一次还不够吗? * 如果说,这世界是一场名叫《魔幻地球online》之类的、目前刚刚更新到2.1版本骑兵战争的游戏,那么诸葛琮可以毫不客气地说,自己是这游戏中唯一的战力bug。 若是没有些许副作用限制,若是他能更坚强、对自己更狠一些……他或许早已将整个游戏平推完毕,一直向西边打到罗马,向东边打到美洲。 可惜,他只是一介凡人,终究无法达到那样的伟业。 但无论如何,收拾这群鲜卑人还是足够的。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战场,压制住内心翻涌的情绪,轻柔地开口:“羡于涂,不能直如。” 羡于涂也,不能直行也。在道路上落入陷阱,不能再直直地前进了。 文气犹如青鸟,拍着翅膀飞向冲阵的鲜卑,就如同二月的凉州突然下起了一场淋漓的、沾衣欲湿的雨。 正带着狼往鲜卑人阵营里冲的亓官拓余光瞥见这文气,顿时欲哭无泪。 有他这样凄惨的武将吗? 自家的文士不仅不愿意辅助战斗,还天天跟他抢人头…… 这样的抱怨似乎有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嫌疑。 总之,亓官拓在心里悄悄地、没有丝毫底气地埋怨了两句,便趁着鲜卑人阵营大乱的功夫狠狠冲上去试图在仲珺彻底动手前抢几个人头。 可惜他终究还是失望了。 一发又一发言灵就好似不要钱一样往外冒,上千的鲜卑骑兵死得死残的残。 等亓官拓终于赶到跟前,试图跟鲜卑人短兵相接之时,完好无损的鲜卑人只剩下了领头的那拉提一人。 若不是后者紧急收拢身边的骑兵,还唤回金雕稍作抵挡,说不定这一个照面下来,鲜卑人就得全军覆没呢。 在亓官拓的眼中,那拉提的表情一直很古怪,带着一丝了然、一丝怀念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情绪……看得亓官拓直起鸡皮疙瘩。 后者一向不肯忍耐,习惯性干碎一切让自己不爽的东西。于是便直接调转马头,干向表情诡异的那拉提。 那拉提也感知到他的敌意,便将目光从遥远的高处收回,沉着脸拉开了重弓。 “簌!” 一支金箭穿云而来! 第83章 求你,阿琮,我求你…… 那支箭犹如雷霆,在淡色文气的托举下,狠狠洞穿了那拉提的肩膀,将他从马上击落,又被钉在了地上。 伴随箭芒上附着的文气一同到来的是声淡淡的言语。 “且住手,我有话要问他。” 亓官拓下意识地收回马槊,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那拉提显然也听到了这句话。 他依旧带着半死不活的疲惫表情躺在地上,一只手拔出了箭杆,又顺手拔出自己的黄金小刀将箭头从肉里挖出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丝毫不把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马槊看在眼里。 只有周围试图救援他的鲜卑人被屠杀时的惨叫能让他稍微动一动眼睑,俊美的脸上露出无奈与黯然之色。 按照常理来讲,同胞在自己眼前被杀戮,是个人都要暴起反抗。 亓官拓打起精神,暗中蓄力,时刻准备压制住他的反击。 奇怪的是,尽管那拉提还没有完全丧失战斗力,却摆出了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亓官拓心中警铃大作。 一路走来,他算是明白了……一切看似反常的动作都一定不会正常! 这人一定也是在想怎么坑他! 可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眼前这个没了心气的颓废混蛋如何去坑他。 一时间竟然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与困惑之中。 好在没过多久,在失去了领袖的鲜卑人被干碎了七七八八之时,诸葛琮便拎着张朝的三石弓,打马赶来了战场中央。 还未等他靠近,半坐在地上的那拉提便抬眼说道:“果然是你。” 他的汉话居然说得不错,除了发音上还有些古怪外几乎没什么问题。 “我就说,中原不可能有第二个像你这样强的文士。也怪不得……” 他的话说了一半便难受地皱紧了眉头,指了指自己的嗓子,摆了摆手。 诸葛琮没有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敦煌城的事是不是你做的?丘敦逶是不是你的人?” 他没有丝毫怜惜这异族人,直接调动起最高功率的【红尘客梦】,恨不得将他的脑子都翻出来研究个遍。 那拉提的金瞳有些空茫,安静地沉默了一会儿,颓然道:“那不是我做的,我从不会在战场以外的地方随意杀人。至于丘敦逶……我并不认识他。” 说话间,他在腰间皮毛的遮掩下,下意识般地摩挲着右手的尾戒,在察觉到这动作后,又嫌恶地止住了手。 诸葛琮翻过了他的脑子,知道他并非说谎,便平淡地点了点头,继续问道:“控制你的人是谁?” 那拉提笑起来。 “我就知道你聪明。这么多年过去,虽然不知道你为何也还活着,但你还像当年一样……” 诸葛琮注视着他:“别说废话。” 关于这部分的内容,那拉提的脑中空洞洞的,几乎什么也读不到。 竟然连这方面都顾及到了……啧。 那拉提望着这人与当年别无二致的脸,柔和地笑起来:“你还是和当年一样,美丽又带着扎人的刺。若是你是鲜卑人就好了,我一定……咳!” 诸葛琮随手抢过亓官拓的马槊,一下扎在那拉提大腿上,皱眉道:“我说了,别说废话。” 那拉提咳咳地笑起来,蜜色的脸上竟然泛出些病态的红晕。 “当年你就是这样杀了我的。被我的血溅了一身一脸的感觉如何?” 诸葛琮没有回复,只是平静地将马槊拔起,再度插下。 那拉提又咳嗽起来,半晌才无奈道:“别这样暴力……我们好歹也算得上老朋友。我记得汉人没有折磨战俘的习惯吧?” “屠了敦煌城又不是我,而且,这一路上我可是连一个汉人百姓都没遇见呢。” 亓官拓可算从一种无言的震撼中回神,闻言冷笑道:“那你南下这一趟是为了干什么?送死吗?” 那拉提干脆利落道:“对。” 亓官拓:“啊?” 那拉提环视周围鲜卑人的尸体,带着一种复杂的悲悯与柔和,梦呓一样继续:“他们都是忠诚的好汉子,听闻我的归来,立刻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愿意跟着我这个败军之将继续征战。” “我怎么忍心看着他们在以后的灾难中生不如死呢……鲜卑人的好汉子,就应该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战死。” 亓官拓表情更加古怪。 所以,为了让这群人不受未来可能有的磨难折磨,就带着他们一起送死吗? 这厮是不是脑子坏了? 诸葛琮皱眉看着曾经的宿敌。 看起来他复生的时间并不长,眉眼依旧是当年那副模样……只是眼中的傲慢与意气风发都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片空茫的悲观与古怪的怜悯。 哪怕在注视他诸葛琮时,那金瞳中也是带着怜悯的,甚至比望向周围死尸时更加悲伤。 他不会真的有病吧? 诸葛琮再度用了一次【红尘客梦】。 依旧是乏味的死gay言论,说什么「为何你不是鲜卑人」「上天为何如此凉薄」「又变漂亮了」之类轻浮的话,没有丝毫值得一提的情报。 接连被翻阅了两次记忆的那拉提,肉眼可见得有些呆滞起来。 第69章 诸葛琮收回文气,终于能平静地、不带一丝目的地打量起这个曾经令他惺惺相惜的对手,将他的模样记在了心里。 “动手吧。不留活口。” 在短暂的几秒后,诸葛琮勒住缰绳,转身便要离开。 他的时间很珍贵,在得到些情报后,他就要去分析丘敦逶做出这些事到底有什么目的…… 他的衣袖被轻轻扯住了。 诸葛琮回首望去。 那拉提微笑着看着他,另一只手死死握住了亓官拓的马槊。 鲜血顺着他的双腿和手腕落下,混在其他鲜卑人的血液之中,与它们彻底地融为了一体。 “你不要亲自动手吗?阿琮?” 他笑着露出了脖子。 “就像上次那样,用刀、用剑割在我脖子上,带着我离开这个地方,好吗?” 诸葛琮平静地看着他。 那拉提面露哀求,那双曾经被誉为「高天太阳」的眼睛定定地、哀伤地倒映着诸葛琮冷漠的脸庞。 “看在我们认识一场的份上,我也不求其他的了……我这次没有杀死一个大汉百姓……请你亲手给我自由好吗,阿琮……” 诸葛琮叹息了一声。 第84章 你要小心 他向亓官拓伸出了手。 后者的脸皱成一团,不太想动弹,但被诸葛琮瞟了一眼后,还是慢吞吞地拔出腰间佩剑,将剑柄递给诸葛琮。 那拉提眼睛亮起,几乎是喜悦地望着提剑的诸葛琮。 缓缓地,他将长发收拢在脑后,将身上的金饰随意扯下丢在地上。 太阳不知何时已经移到天空的西侧,夕阳是橘红色的,温暖又耀眼,就连地上的血泊也变得有些发橘,中间倒映着一个又一个的太阳。 诸葛琮背对着阳光,漆黑的头发也被夕阳照为了深橘色。 银色的剑刃反射着太阳的光辉,凉得让人浑身一颤,却足以慰藉内心焦灼如同火烧的痛苦。 在那剑刃的阴影中,束缚那拉提数月的绳索被轻轻斩断、四下散落在尘埃之中。 身体变得无比轻松,灵魂再度拥有四处飘荡的自由。 他又能像十年前那样骑着马在草原上飞驰,左牵黄右擎苍,用高傲和期盼的目光注视着南方,想象着那边的大河大江、千里沃土、万仞高山和一颦一笑都令人牵肠挂肚的佳人。 那拉提感觉自己很温暖。 他依旧站立着,用平和缱绻的目光仰望着骑着白马的、自己曾经的宿敌。 他变得年轻了不少,精神也好了许多,确实更好看了。 那拉提想着,随后为自己不合时宜的轻佻想法感到了几分无奈。 或许是因为他即将死去的缘故,他的思想也拥有了几分自由,可以漫无目的地走神思考,度过人世间最后一段旅程。 鲜卑人有鲜卑人的不幸,汉人也有汉人的痛苦。生在这乱世,有谁能说自己是完全幸福的呢…… 那人就这样狠心,要将这整个天下都交予一人背负,承担全天下的不祥与祸患,担负全天下的未来与期望。 太沉重、太可悲。 血液汩汩地流淌,将腰间的皮毛都染成了鲜艳的赤红。 若是未来当真是那人所说的那样,说不定现在作为一个自由人而死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那拉提自嘲地想着。 放在十年前,他一定想不到自己会变成这样一个悲观又懦弱的东西。 可经历了那样史无前例、令人恐惧的事情,得知了那样的阴谋。不管是谁都会变得畏手畏脚、不敢往前看吧? 眼前的人似乎没有兴趣继续陪他走向死亡,再度勒马转身准备离开。 可这一次,那拉提已经失去了再度牵住他衣袖的力气。 一种前所未有的焦急笼罩了草原曾经的雄鹰。 他想出声去呼唤他…… 可被动过手脚、又被利剑割断的嗓子却无法承担这样的重担。 他只发出了低微的「嗬嗬」声,就好似一只临死的雀鸟最后的啼鸣。 这样不行。 他想着。 我得告诉他点儿什么,什么都行,趁着这最后的自由和清醒。我得提醒他去防备……哪怕是为了未来的鲜卑人,我一定要告诉他…… 可若是用武气去修复伤口,那边的人一定会察觉到不对劲,便又会将重重枷锁加注在他身上,使他无法再吐露出哪怕一个字。 那拉提再度感到无奈。 诸葛琮马上就要走远了。留给他的时间并不算多。 他尝试着用破碎的咽喉去发声。 快啊,快啊…… “阿……琮……” 可能是他的焦急感动了上苍,那漏风的喉咙竟然也能说出些支零破碎的话……虽然声音微弱又沙哑走调,但好歹是能说了。 那拉提喜悦地看着那人三度回首,用平静得一如既往的表情望向他。 “小心……” “嗡——” 还未等那拉提说完,常人难以听到的嗡鸣便骤然在他的耳侧炸响。 被复生又控制的身体强行动起来,试图将那拉提最后的话语死死摁下去,不让他吐露任何一个可能会使幕后人暴露的字眼。 可那拉提本就心存死志,便强行与身体本能对峙,双目泣血却犹微笑着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身边的人……他……” 亓官拓闻言大惊失色。 啊? 现在仲珺身边的人,不就是我吗?! 他皱眉看向那拉提。 后者没有分给他半丝视线,依旧是带着淋漓的血色,平和地看着诸葛琮。 “不要……相信……咳!咳咳咳!” 似乎幕后人很是憎恶这傀儡的叛逆,狠狠地再度出手了。 那拉提的口中开始涌出大量的血,很难想象他是如何在手腕断裂、双腿被洞穿、脖子被割开、血流了一地的情况下坚持到现在,还依旧有这么多的血可以流淌。 “我知道了。” 这一次,诸葛琮翻身下马,站在了血泊之中。 夕阳要落下了。 那拉提痛苦万分,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狼狈得几乎看不出以前的好颜色。 可那双金瞳却依旧平和而喜悦,注视着缓缓靠近他的诸葛琮。 他听到诸葛琮说:“谢谢。我记住了。” 他知道诸葛琮的意思。他知道自己会被眼前的人铭记,他带来的情报会被眼前人不断分析……他的死亡并非毫无价值。 这就足够了。 那拉提又一次笑起来。 死到临头,这家伙竟然在心里喟叹起来。 唉,又来人间转了一趟,其实也不亏……不仅安顿了自己的后人,还见到了上辈子一直心心念念的人,更别说还成功给背后的人添了点儿堵。 值了! 那拉提笑着,将右手上的尾戒缓缓取下,随手丢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希望是真的永眠,可别再有人把他从传说中的黑山揪出来了。 * 武者死后,精神溃散为武气,肉体则颓然跌倒在地,与周围普通士兵一般无二。 诸葛琮安静地俯下身子,将那双涣散的黄金瞳阖上。 亓官拓有些慌张,欲言又止地站在一边给他牵马,想要解释却也无从下口,只能暗自恨恨地瞪了那拉提几眼。 死都死了,还要给人上眼药! “他指的不是你。” 诸葛琮仿佛背后也长了眼睛,忽然出声。 亓官拓:“啊?哦、哦。” 那没事了。 这鲜卑人还怪好哩,来送死就算了,还额外附送点儿情报…… 亓官拓决定认可他,并给他特殊待遇……让他可以单独被埋在一个坑里,不跟其他鲜卑人死后混住! “走吧。我们回去。” 诸葛琮情绪不是很高,看着那拉提被埋葬后便提出了返程,顺带拒绝了厌戎郡守和郡丞找他喝茶的邀请。 他思考着。 身边的人……那拉提指的到底是谁? 第85章 陷入深思 诸葛琮的一生并不是很长,亲缘寡淡、友人稀少。 上辈子他大概活了将近三十年,除去最开始没有记忆的六七年,还剩下二十多年。 这辈子干脆只过了不到一年。 林林总总,在他意识清醒的将近二十五年中,可以被说成「身边人」的家伙并不算太多。 除去几个不经常联系的便宜哥哥、被杀得七七八八的诸葛氏族外,也只有主公和一干同僚……好些都曾经跟他有过效忠关系,可以算得上知根知底……但也不排除有人跟他一样可以伪装天赋…… 诸葛琮陷入深思。 * 白马骑兵将鲜卑人剿灭后,便又回到了临时据点安定城。 休息一晚后,白马骑兵便再度收拾好辎重,决定北上去看看主力军队打得如何。 又是一日赶路。 傍晚,他们到达了西海城边。 第70章 这里显然也经历了一番酣战,此刻,三三两两的汉军正在搬运尸体,回收箭矢和武器、甲胄。 远远望见一队骑兵,他们先是下意识戒备,在看见偌大的「亓官」旗帜时又放松下来,继续着手中的工作。 亓官拓啧啧道:“荀昭还是这副模样,一点儿资源都不肯放过……” “大兄!大兄!” 一个很是耳熟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亓官拓下意识地皱起眉头,看向声音传来的那个方向。 “亓官征?!你怎么在这里?!” 亓官征穿着简单的轻甲。看得出来,他白日里应该也上了战场,此时头发稍微有些乱,脸上还有两道伤痕。 此刻手中正拿着统计簿子,闻言笑道:“天子在青州征兵,我想着大兄你应该会在前线,于是便跟着他们来了……啊,仲珺也在?” 随着白马骑兵的靠近,他终于看到了亓官拓旁边的诸葛琮。顿时紧张起来,胡乱用衣袖擦了擦脸。 真正上了战场后,他才对汝阴侯曾经的功绩有了更为确切的理解。 怪不得他能被全天下敬仰……就算再厌恶他的人,在提到汝阴侯的战绩时也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他确实是战场上的神。 汝阴侯在亓官征这个年纪时已经闻名天下,几乎能止小儿夜啼。 而亓官征却依旧是「查无此人」的状态……目前的功绩就连他大兄的十分之一都不如。 亓官征陷入自卑。 具体表现在,他这次并未直接凑上去找诸葛琮叽叽喳喳,而只是笑着行礼,干巴巴地说了几句关切的话,便告退去忙自己的工作了。 印章幽幽地、用播音腔朗诵道:【亓官征站住了,脸上现出欢喜和凄凉的神情,动着嘴唇、却没有做声。他的态度终于恭敬起来、分明地叫道:「汝阴侯!」】 然后,它又换了个语气,嘎嘎笑道: 【你现在应该打个寒颤,然后在心里感叹「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哈哈哈!】 诸葛琮温和道:【你在教我做事?还有,不要随便玩梗。】 印章表示受教,但下次还犯。 每天一犯贱后,它便正经起来,安慰道:【不过,你也不用在意他们的想法。】 【毕竟你是最强的……超人听说过吧?他不也是整天被人类敬畏着、被秃头惦记着。就连最好的搭档都要准备氪石随时防止他发疯。】 【跟他一比,是不是觉得幸福多了?至少没人敢用你的副作用去对付你……】 印章深知「幸福都是对比出来的」这条真理,最近都在跟诸葛琮科普各个世界的天花板型角色的不幸。 一个白毛蓝眼的天花板,结局惨到令人无法接受;一个黑长直的天花板,同样死后也要打工;一个红黑渐变的天花板,一辈子都在追杀敌人和自己的亲哥,最后也没成功…… 印章叭叭说了半天。 诸葛琮忍无可忍,问道:【你真的以为我不看日漫?】 印章嘎嘎笑:【你原来会看啊……】 诸葛琮原本沉浸在思索之中,不断排除又添加可疑的对象,不得不怀疑身边每一个人使他情绪变得有些沉重。 被它这胡言乱语一打岔,无奈之下心情确实稍微好了一些。 印章趁热打铁劝道:【慢慢来嘛,一个一个排除,最后总能找到那个死变态的。】 【你要对自己有信心,未来的时间还长着呢。】 诸葛琮轻叹一声,难得同意了印章的话,轻轻揉着额头道:【你说得对。确实不能急于一时。】 那拉提意料之外的死亡,终究是给他带来了一份心境上的波动。 难不成这也是幕后之人的安排吗? 诸葛琮下意识便打算预判敌人的预判,并假想敌人能预判自己能预判他的预判,而且…… 【停停停!放松!放松!】 印章大叫道: 【再想下去,你的脑子就要烧起来了!速速给我放空大脑!快去休息!】 诸葛琮也意识到自己的多思,顿时住脑,皱着眉头又揉了揉眉心。 他决定还是先睡一觉,等明天情绪平复以后再来操心剩下的事。 这样想着,他轻轻咳嗽一声,将烛光按灭,在月色的微光下转身回到榻上,闭上了眼睛。 * 司马谦掩唇,轻轻咳嗽着。 灯火摇曳,将战报和地图照得有些明灭不定。 “丘敦逶不敌我汉军主力,目前已经撤回到敦煌中部。张掖城下汉人已尽数清点完毕,入土为安。” “前线张朝传信,鲜卑愿献出吕骅头颅,从此退出凉州不再生事。” 师渤替他念着战报,面露困惑。 怎么……这鲜卑人也太奇怪了吧?怎么说不打就不打,还滑跪得这样快……当年面对仲珺时也不过如此了。 莫非…… 他心中一惊,但转瞬间便否定了这个猜测。 毕竟哪怕是在大汉,在他的族兄师湘的刻意压制下,知道这消息的人也不超过十指之数。 鲜卑人又是从何处得知仲珺还活着的? 他定了定神,对司马谦问道:“我们还要不要继续打下去?” 司马谦近日受了些风寒,不幸感染了咳疾。 此时一边咳嗽,一边答非所问道:“简直是儿戏。我大汉的凉州,岂是他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 意思是要继续打了。 师渤也是支持继续打下去的,听闻此言便毫无疑问地将军报翻页,继续汇报:“荀昭在西路进展顺利,他说「土鸡瓦狗而已,我的兵个个都能一挑五!」请示是否可以继续深入。” 司马谦揣摩一下,回复:“不必,就让他等着。” 师渤点了点头。 今天的军务就到此为止。 司马谦从案前起身,出门,在师渤的陪同下登上了城墙远望。 这里是张掖城,城门外依旧凝结着大雨大雪都冲刷不净的血色。 在寒风中,司马谦凝视着血色,突兀问道:“你说,他会不会怨我等未能守好边疆?” 师渤一颤。 好在司马谦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有发现他的失态,只是带着追忆的神情,继续说道:“他厌恶无意义的杀戮,最厌恶屠城……若是他还活着,一定会气得要命,冷冰冰地说「你们都是废物」……唉。” 师渤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心中困惑起来。 他到底知不知道仲珺还活着? 听语气不大像知道的样子,可听这话的内容…… 师渤陷入深思。 第86章 秦王绕柱走 十日后。 在鲜卑人古怪的避战态度下,汉军前线不断向北推进,很快便将敦煌的三分之二重新收复。 白马骑兵在剿灭钻入凉州南部的胡人后便也全军压上。作为一股新的前线力量加入战场,不断撕咬着掉队或是试图反抗的鲜卑人。 不管亓官拓感想如何,反正诸葛琮杀了个爽。 又是一次遭遇战。 亓官拓嗷嗷叫着就率先冲了上去。 只是还没等他的马槊捅进敌人的身体,便见到敌人带着恐惧表情的脑袋横着飞走了。 血贱了他一头一脸。 他苦闷地抹了把脸,又想去捅旁边的看上去像个领头人的家伙。 那人的脑袋也飞走了。 亓官拓无语凝噎。 这短暂的交接战持续了一刻钟的时间。 诸葛琮慢条斯理地骑着马穿过人群走过来。 虽然全程并未真切触碰到鲜血,但他还是拿着一块布巾慢吞吞地擦拭着双手,心中数着人头。 【迄今为止,差不多有三百多个?】 他思忖着。 【挺解气的。敦煌那边战事也很顺利,司马谦宝刀未老,不错。】 【看来这群家伙也不是那么废物。】 印章赞同地晃悠了两下。 【那么,解决完这件事后,我就有时间去仔细想想到底是谁搞的鬼。】诸葛琮冷淡地想,【挑动战争、控制死人……还老是来烦我。不管他到底是谁,我都要杀了他。】 【这次可不是开玩笑。】 印章再一次赞同地晃悠了两下。 亓官拓丝毫不知眼前文士心中在想些什么,期期艾艾地凑了过来,低声道:“那啥,仲珺,商量个事儿呗?” 诸葛琮回神,抬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亓官拓小声道:“张朝走的时候说,让我尽量劝你少用文气。你看,现在战事也不紧张,白马骑兵完全应付得来,要不,仲珺你就……” 他两手合十放在胸前,很无耻地睁大了狼瞳仰视着马上的诸葛琮。 【老黄瓜刷绿漆,我呸!】印章吐槽起来,【这姿势让他弟做都有些违和……他哪里来的脸面这样装嫩?】 一旁默默跟来、看着白马骑兵收拾尸体的亓官征:“啊湫!” 第71章 他困惑地揉了揉鼻子,往这边转头,刚好看见自家大兄笑嘻嘻地牵着文士的马缰说些什么。 他眼睛一眯,顿时也小跑过来,拉住了马匹的另一边缰绳。 “仲珺,上次我就想说……你是不是有些瘦了?大兄到底是有些粗心。” 这才短短半个月的时间,这个少年便似乎调整好了心态,重新变回快快乐乐的小狗子,又敢凑到诸葛琮眼前撒欢儿。 亓官拓也眯起眼睛,恐吓道:“我告诉你,仲珺他可是会读心的。你给我滚远点儿,省的你脑子里杂七杂八的想法吵到人家。” 诸葛琮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听到亓官拓的挤兑,亓官征不甘示弱道:“仲珺想读就读呗!我就让他读!怎么读都行!” “我又不像大兄你,什么想法都要藏着掖着,一点儿都不像我们光明磊落的幽州人!” 倒、倒反天罡! 亓官拓大怒,指着他的鼻子道:“好啊,你小子,翅膀硬了是吧?” “今天不给你点儿教训,你就不知道花儿为什么那么红!” 说着便要挥拳去揍他。 亓官征下意识地脖子一缩,躲在了诸葛琮和诸葛琮的马身后。 亓官拓也下意识看向诸葛琮。 诸葛琮依旧面无表情看着他,黑瞳仿佛冬季结了冰的深潭,美丽又冻人,一眼望不到底。 亓官拓也缩了缩脖子,讪笑道:“我知道仲珺不会随便读心啦,这不是、这不是跟那兔崽子闹着玩儿……” “我这嘴向来没个把门儿的,仲珺不要跟我计较嘛。” 亓官征探出头,嬉皮笑脸地冲亓官拓吐舌头,又故意将自己的脸贴在诸葛琮衣摆上,美滋滋地笑。 亓官拓恰好看见他这副模样,顿时勃然大怒,三步作两步冲上去就要揪住他打。 亓官征自然不会坐以待毙,立刻绕着诸葛琮和马躲开。 余怒未消的亓官拓则立刻追上去。 一时间,场面变得有些古怪……非常古怪。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秦王绕柱」。】印章的吐槽技术从不会令人失望,【诸葛琮,你仿佛成为了这他们play的一环。】 诸葛琮被他俩绕得眼晕,无比赞同地点了点头。 还好上辈子自己麾下没有一个幽州人。不然那会儿肯定能被他们这群精力过分旺盛的家伙给吵死。 【还好现在你脾气好,要不然早就像以前那样一脚把他们踹得远远的,哈哈哈……】 印章见他心情不错,便也没话找话想再跟他聊两句。 可诸葛琮却是突然皱眉,问道:【我什么时候做过这样的事?】 印章的笑声戛然而止。 它问道:【什么事?你指的是什么?】 诸葛琮的头忽然有些晕眩,不禁抬手轻轻捂住了额头,眼前明灭一瞬又再度恢复正常。 【不,没什么。】 印章不疑有他,继续乐呵呵道:【其实他们这样闹哄哄的也挺好,有话就直说,相处起来也不累。当时还好你心软没把亓官拓宰了,不然能少很多乐子。】 【嗯。】 诸葛琮将手放下,垂下眼睛开始检索自己所有的记忆。 情况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他想着。 * 第一世,诸葛琮出生于山东省临沂市。 因为父母工作原因,在他小学毕业后,他们便举家搬迁到了河南省南阳市。 从一个高考大省搬到了另一个高考大省呢。 不得不说,自古以来,河南都是卷王扎堆的地方。 受卷王之力感染,诸葛琮决定发奋图强,成功考上当地最好的初中,一路卷成年级第一,以中考状元的水平考入重点高中。 三年后,又以河南省理工状元的身份考入清华大学,人称「卧龙附体」「诸葛转世」。 他的未来本应该一片光明。 直到他们全家在高速上出了场车祸。 第二世,他睁眼时,自己新的身体便已经六岁有余。 那时的大哥诸葛斐正在旁边读书,见他不仅自己睁开了眼,眼神还该死的灵动,被狠狠惊了一下,飞快地跑出去叫人。 那时的诸葛琮还没摸清状况,便被一群大爷大妈、大伯大婶围在中间。 只听得左边一句「终于醒了!太好了!原来不是个痴儿」右边一句——“看上去是个聪明的,真是命不该绝!哈哈哈,真该好好庆祝!” 吵吵闹闹的,将再度变得年幼的诸葛琮吵得头晕眼花。 好在诸葛斐十分贴心,见他似乎有些不适。顿时开口说了句「别吵了,他毕竟刚刚苏醒」,将他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 诸葛琮花费了好几天的时间去为自己的家人悲伤,又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接受自己死亡又重生的事实。 那时候他还有几分摆烂的意思,完全懒得掩饰自己异于常人的聪明与成熟,在短短几天就学会了文字与语言,迈着小短腿去问诸葛斐要书看。 后者似乎一点儿都不惊讶,笑嘻嘻地将一箱子厚重的典籍丢了过来。 “给,不会的话就来问我。” 诸葛琮靠在那书箱子上,拿起一本书随意翻了翻,而后抬头干脆利落问道:“你不觉得有什么古怪的地方吗?” 诸葛斐怔了一下,笑道:“阿琮是指什么?” “难不成是指,你聪明得实在有些太过分了……对吗?” 第87章 棠棣之华 诸葛琮点了点头。 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模样有多可爱。 幼儿白嫩的小脸上满是与年纪不符的成熟与倔强,在眼瞳深处却也透露着细微的不安……简直像是一只出生不久的幼虎,茫然又无措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诸葛斐手指动了动,实在没忍住轻轻捏了捏他的脸,柔和地夹着嗓子道:“小阿琮,不用担心……其实像你这样的聪慧之人,我诸葛氏并非没有前例。” 他笑着掰着指头数:“我们的曾爷爷、曾曾爷爷、以及曾曾曾爷爷,都有一岁诵诗、三岁著文的天赋。” “而阿琮朦朦胧胧六年之多,神魄定是被神仙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乍一苏醒便展露天赋……作为大兄,我真替你高兴。” 说着,他便张开了怀抱,笑着看向诸葛琮,缓缓眨了眨眼睛。 “要是感到不安的话,就让大兄抱抱如何?” 诸葛琮抿唇道:“我似乎是养子吧?” 诸葛斐一愣,而后笑道:“原来是在意这个。谁这样多嘴在你面前这样胡说八道……阿琮,诸葛氏一向有收养孤儿的传统。对我们而言,养子与亲子并无区别。” “我将你当作最亲的幼弟看待,不要理会那些嚼舌根子的人。我会帮你教训他们的。” 他的怀抱依然敞开着,脸上依旧带着温柔的微笑,无声地邀请着诸葛琮。 看着他真诚的眼睛,诸葛琮犹豫了。 不久前,他失去了自己的家人,又孤身一人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 尽管他总是习惯掩饰自己的脆弱……可孤独并非是被掩饰与压制就能解决的东西。 诸葛氏并非只有他一个养子,其余的几个养兄对他态度冷淡,而那些长辈们也几乎都有事情要忙,很少露面。 在这段时间中,诸葛斐是唯一一个他能够见到的活人。 诸葛琮隐隐感觉到似乎有点儿不太对劲。 但人类的本能告诉他……他需要朋友、需要与人交流沟通、需要被人拉住。 诸葛斐依旧温柔地望着他,耐心地等待着。 好吧。好吧。 诸葛琮无奈了。 既然来到这个世界已是定局,那么就尽量让自己过得好一点儿吧。 他现在还年幼,需要在诸葛斐的帮助下逐步认识这个世界,慢慢地变强。 反正诸葛斐是自己的亲人,也愿意为他提供一些情绪价值……那么以后被他稍微利用一些也是可以接受的。 诸葛斐惊喜地看着幼弟慢慢走过来,与他轻轻相拥,柔软得像是一只撒娇的猫咪。 “我知道了,大兄。” 这小小的孩童用稚嫩的声音低声道:“我不会去听他们胡说的。” 在这一刻,诸葛斐知道,自己真正拥有了这个可爱的弟弟。 他将手臂合拢,拥住了怀中的孩子,就如同怀抱着难得的珍宝。 诸葛琮能感受到他在轻笑时胸腔微微的震动。 “那从明天开始就搬到我这里住吧?”诸葛斐轻柔道,“我会指导你读书,告诉你为人处事的道理。” “从今往后,我们就是最亲的兄弟,无可替代的家人。” 听上去不错。 诸葛琮想着,感受着身上的温度,眯起了眼睛。 * 从那日起,诸葛斐果真不再外出,每日都认真教导诸葛琮读书,时不时还掺杂着一些人生哲理教育。 在两人的刻意维持下,他们的兄弟感情迅速升温,很快便达成了可以相互开玩笑的关系。 第72章 又是一天忙碌的学习。 诸葛琮伸了个懒腰,往后一仰便躺在了席上,左右打滚儿道:“好累啊……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诸葛斐哈哈笑着将书本丢在一边,自己起身走到诸葛琮旁边也躺下来,跟他一起打滚儿抱怨:“是啊,好多啊-当个世家子弟可真难啊——” “等阿琮你学完了四书五经,还要继续读注经和诗赋,还有我们家传的《农经》和天文历法和……” “停!停!” 诸葛琮的头发在打滚的过程中被弄乱,显得越加蓬松。 诸葛斐没忍住上手盘了两下,想盘第三下时,便被后者气呼呼地躲开了。 “为什么我们诸葛氏家传《农经》啊?” 诸葛斐仰躺着,双手枕在脑后,任由诸葛琮报复性地将自己的长发团成一团,半眯着眼睛懒洋洋道:“谁知道呢……你若是不想学便不学,反正我已经学过这个,让它不至于失传就足够了。” 诸葛琮眯着眼睛:“真的?” 诸葛斐继续懒洋洋道:“这还能有假?要是族老找你麻烦,你说是我让你这么做的。他们就不敢说什么了。” 诸葛琮看着目前才十四岁的大兄,不是很相信他的说辞。 诸葛斐睁开一只眼:“你是不是在腹诽我?” 诸葛琮:“没有。你多虑了。” 诸葛斐又闭上了眼,纵容道:“好吧,就算你腹诽我,我也不会对你怎么样的,谁让你是我弟弟呢……” “哈哈,小阿琮,快点长大吧……” 诸葛琮凝神去听他接下来的话。 可诸葛斐似乎有些困,还没说完就昏昏欲睡起来。 诸葛琮凝视着诸葛斐平静的脸,陷入深思。 诸葛斐几乎从未掩饰过他的目的。 在教导诸葛琮的过程中偶尔也会提到希望诸葛琮将来能够振兴门楣,让诸葛氏超越杨氏和司马氏,成为天下数一数二的家族。 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自信。 想着想着,诸葛琮也稍微有些困倦,干脆也依靠在大兄身边,阖上眼睛琢磨。 经过这段时间的学习,他也简单了解了一些外界的信息。 通过比较朝廷官制、科技发展程度与选官方式,诸葛琮初步判断现在应该处于汉朝阶段,具体时间尚不明晰,但大致上应该已经是东汉时期。 东汉啊…… 诸葛琮轻轻皱眉。 「东汉末年分三国」,这几乎已经成了全华夏人民的文化常识。 但介于这世界的发展并不与自己上辈子了解的内容相同,比起正史,其实更像是个平行时空,所以乱世并不一定会到来。 而且诸葛氏族里并没有叫做诸葛丰(诸葛亮的先祖)、诸葛珪(诸葛亮的父亲)、诸葛玄(诸葛亮的叔父)、诸葛瑾、诸葛亮的人。 诸葛斐也没说过其他地方还有其他的诸葛氏族。 所以可以断定此汉非彼汉,此诸葛非彼诸葛。 那就没什么好担忧的了。 诸葛琮在心中笑起来。 作为理工男穿越者,是时候发扬穿越者传统艺能了。 他要造纸!要造肥皂!要搞活字印刷术和高炉炼铁!手搓发电机蒸汽机! 还有一硝二磺三木炭……哈哈哈! 芜湖!先发家致富,然后为了后代们不用学英语而称霸世界! 第88章 只是一棵石榴树 而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呢? 诸葛琮揉揉眉心。 眼前亓官拓和亓官征依旧在打闹,四周的白马骑兵也依旧有条不紊地打扫着战场,享受着胜利之后难得的休息时光。 诸葛琮无事可做,便再度沉浸在回忆之中。 * 他跟着诸葛斐求学,从六岁一直到十一岁。 这短短五年的时间,他便几乎掏空了诸葛斐的文学储备,也几乎读完了诸葛氏的藏书。 小小的诸葛家已经束缚不了他了。 于是,在诸葛斐无奈的目光中,诸葛琮开始到处乱跑着学些「不三不四」的东西,为自己长大行商当官做准备。 那时候的他似乎对万事万物都有着无限的热情,不管学什么都能很快上手。若是再稍微用些心思,甚至能用很短的时间去超越那些授艺的老师。 在那段闲散又愉快的岁月里,他印象最深的只有一件事。 那是个阳光明媚的夏日,金灿灿的日光顺着叶子的缝隙淌在地面上。 诸葛琮从外地跑回来,正好看见诸葛斐靠着窗户读书。 他挑了挑眉,抬头看了一眼,纵身一跃便爬上了树梢,从怀里摸出根长笛放在嘴边。 笛声顿时响起。 这声音实在悠扬悦耳,将蝉鸣都盖了过去,让人的心不由得沉静下来。 窗边的诸葛斐静静听了一会儿才笑道:“是阿琮吧……你已经回来了?” 笛声一顿。 诸葛琮把玩着笛子,从树上探头,懒洋洋道:“回来了。” “这次学了点儿什么?”诸葛斐将书放下,饶有兴致地问道,“我记得上次是拨算盘、刻木雕,上上次是裁缝衣物和炼丹术,上上上次是……” “吹笛和鼓瑟。” 诸葛琮一个翻身从树上落下来,稳稳地落在了地上,向诸葛斐扬了扬手中的长笛。 “我自己削的,音色如何?” 这半大少年穿着件自己缝制的粗衣,身量虽还未完全长成,但已经能看出未来肩宽腰细腿长的好比例。 “很好,非常好……已经不输名家之作。” 诸葛斐非常捧场地赞美了一番,而后拍了拍自己身侧示意诸葛琮坐过来。 “这段日子累不累? 诸葛琮摇摇头,随意坐下。 他这段时间清瘦了不少,下巴也变尖了些,身上虽还有些不羁的纨绔气质,可眉宇间却多了几分忧虑。 ——看得诸葛斐直皱眉。 他伸手抚平幼弟的眉心褶皱,问道:“怎么了?有人欺负你吗?” 诸葛琮将他的手拿下来,摇了摇头。 “这次我想替家里的造纸坊多招些人手,便稍微走得远了些,看见了不少人、不少事……” “这天下估计要乱起来了…” 说着,诸葛琮便叹息起来。 这五年来,诸葛氏似乎正逐渐变得贫困。 作为穿越者的诸葛琮不愿降低自己的生活质量,便积极发挥主观能动性,到处跑着挣点儿小钱补添家用。 出门多了,见识广了,对当今局势的认知也就更深刻。 年幼的诸葛琮面上平淡,内心却在咆哮:这里虽然不是历史上的东汉,但情况却跟真正的东汉末年差不多啊! 党锢、宦官干政、天灾人祸、各种加税一起,将士人、官员、百姓压得喘不过气。 在诸葛琮看来,这天下变得逐渐危险,就好似装满了爆米花的加热釜,随时就要原地炸开,将整个世界都炸成个稀巴烂。 他不由得开始忧虑起自己与这个家的未来。 诸葛斐听了这话,轻轻笑起来。 他的眼睛很是狭长,眼尾锐利又漂亮,在装满笑意时便令人有如沐春风之感。 “阿琮一向敏锐……借此机会,为兄正好考考你。” “先做一个假设,只是假设……若是天下果真乱了起来,现在的你想要去做些什么呢?” 诸葛琮一愣,认认真真思考起来。 诸葛斐揉了揉他的脑袋,又拿起了自己的书安静地继续读下去。 过了半晌。 “我想去先找个大儒拜师,积累些名望……然后直接入朝为官,一点一点去改变这个天下。” 诸葛琮抬头,看着诸葛斐的眼睛说道。 “这是目前而言最可行的办法。” 诸葛斐失笑,看着他一本正经的小脸,又忍不住想去揉揉他脑袋,被他飞快地躲开了。 “果然是你会作出的回答。丝毫不出人意料呢。” 诸葛琮点头,问道:“那大兄你呢,若是你,你会做什么?” 这次轮到诸葛斐愣住了。 片刻,他温柔地笑了笑,指向房间角落里的植物。 那是一盆石榴树,在东汉被人叫做「安石榴」。 “安石榴通常会在五月开花。可我养的树却一直到六月末都没有丝毫动静……唉,不仅没有开花,甚至连叶子都掉了不少,可真令人苦恼。” “在你回来之前,我对着它研究了很长时间。” “最初我以为它只是营养不足,所以为它寻来了最适合的肥料,每日亲手浇灌。可半月过去,它的情况非但没有转好,反而变得更糟。” 诸葛斐幽幽地叹了口气,看上去有些难过。 “之后,我查阅农书……上面说可能是它枝叶过于繁茂,这个花盆对它来说实在太小。于是我便剪去它不少枝叶,只留下最重要的主干。可这样也不行。” 诸葛琮知道他意有所指,便安静地望着那棵绿油油的植物,思考着。 第73章 “最后,我实在无计可施,便只能将它连根拔起,想要再替换一棵新树……” “你猜,我在它的根部发现了什么?” 诸葛琮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移向了诸葛斐的脸。 后者柔和地笑着,说:“它的根已经腐烂发臭,上面长满了不知名的幼虫,恶心得令人作呕。” “之后我才明白,如果植物的根坏掉了,那么就算它的枝叶再繁茂,也终归只是一片虚伪的假象。它早晚都会和根一起腐烂,开不出花,也结不出果。” “所以,我将那棵烂掉的安石榴连根拔起,和泥土一起丢了出去。而后又买了一棵新树,种在新土之中。” “你看,现在才不过短短几天,它就已经长出花苞了。” 诸葛琮顺着他的指尖望过去。 果然,在那绿叶中间,一颗赤红的花苞隐隐约约地摇动着,能够让人想象到未来它盛开时的艳丽娇美。 第89章 没有翻不过的山坡,也没有淌不过的河 诸葛斐笑盈盈地看着诸葛琮,等待着后者的反应。 诸葛琮问道:“若是大兄不将它拔起,它还能活多长时间?” 诸葛斐轻轻摇头,微笑:“不是活多久的问题……它已经开不出花、结不了果,马上就要变成蝼蚁的乐园。” “养着这样一棵盆栽有什么用呢?” 诸葛琮平静地看着他,片刻,摇了摇头。 “可上面的绿叶还活着。不管能不能开花,那叶子总还在活着。” 诸葛斐注视他的目光柔和又无奈,似乎在看着一个任性的孩子:“叶子有什么用呢?谁会在乎随处可见的叶子?一阵风吹过,就能让它们落下来摔个粉身碎骨。” “自古以来,娇美的花朵总是被士人歌颂赞叹……从来没有人会去注意那些脏兮兮的、缺了边角的、被虫蛀的叶子。阿琮,你还太年轻,也太幼稚。” 说着,诸葛斐便要接着揉诸葛琮的脑袋,想要换个更愉快些的话题。 诸葛琮却依旧摇头,没头没脑地说了句:“或许叶子本身在乎呢?” 诸葛斐又失笑。 “你在说什么孩子气的话……叶子怎么会有想法呢?” “枝干让他们摇,它们便摇;花朵让他们供给养分,它们便老老实实地供给养分。若是到了冬天,树不要它们了,它们也只能老老实实落下,融化在泥土里。” “叶子怎么会有想法呢?” 诸葛琮知道,今天的这场争辩,注定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毕竟年幼,经验也不足,而诸葛斐又一贯喜欢拿哄孩子的态度去对待他。 若是再吵下去,诸葛斐定会拿出一副——“唉,虽然我不赞成你,但谁让你年纪小,我又是你大哥……只能让让你啦”的态度,令人无力又窝火。 他只能抿住了唇,维持着倔强的态度,心中开始思考整个大汉最有名望的大儒名单。 哼,不赞同他是吧? 自古以来,实际总是比言语更加有说服力……他早晚要用实际成果去反驳这个不说人话的家伙! 他可是学过政治,学过人本思想的先进人士!不跟这个封建主义者计较! “伯文,冒昧打扰……在下有事要同您商量。” 门外一个武者的声音响起,拨乱了一室沉默。 诸葛斐却没有理睬,也没有出声,只是依旧柔和地注视着抿唇的诸葛琮,眼瞳深处似乎有些苦恼。 门外的武者又低声下气地唤了一声。 诸葛斐依旧没有理睬。 还是诸葛琮先看不下去了,低声说:“你的效忠者找你有事,赶紧去看看吧。” 诸葛斐笑起来,丝毫不避讳外面的人,对诸葛琮道:“他哪有你重要,阿琮。” “说起来,你已经将近十二岁,有没有感受到印绶或是虎符的波动?” “我可是很好奇你会成为文士还是武者呢……感觉你都很有天赋呢。成为文士则口诛笔伐决胜千里之外,作为武者则纵横沙场千里不留行……” “真令人期待啊。” 诸葛斐捧住了自己的脸,美滋滋地笑。 诸葛琮面无表情:“先说好,我可不会效忠你。” 诸葛斐大惊失色:“诶?为什么?你不喜欢大兄我了吗?明明前些年你还会甜滋滋地跑过来让大兄教你读书。” “难不成你已经心有所属,不想跟大兄我在一起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那时的诸葛琮还未修炼出日后「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平静如深渊、令人捉摸不透的表情管理。 此刻的他听闻这样过分令人难绷的言论。顿时有些恼了,匆忙道:“别把效忠说得……总之,你正经些!” 诸葛斐哈哈笑起来:“好好好,不逗你了……” “那么告诉大兄,为何不愿意跟大兄一起生活呢?是不是生大兄的气了?” 诸葛琮有些无语:“你非要把所有兄弟都收入麾下吗?其他几个哥哥都已经效忠于你,这样还不够?” 诸葛斐恍然大悟:“那,我明天就跟他们解除效忠关系。” 诸葛琮更加无语,无奈地摆了摆手:“不是这个的问题……外面的大哥已经等你很久了,你真的不去看看吗?” 诸葛斐笑道:“不用对他这么尊敬……啊,对了。” “除了我,你不用唤任何人兄长。” 诸葛琮不明所以,但还是勉强点了点头,在诸葛斐离开之前道:“我想了想,有些事还是要趁早。” “接下来我要出门一段时间,先去考太学,接着去找太学祭酒荀公拜师……” “五年,差不多五年吧。五年之后我应该就能举孝廉得到官职,那时候我再回来继续跟你讨论安石榴的事。” 那时的诸葛斐闻言,背对着诸葛琮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但也只是片刻,他便用与平常一般无二的温柔语气说道:“好啊,多学一些学问对你来说也有好处。” “我会在这里等你,很期待能跟你再次辩论的那一天。” * “仲珺!仲珺!帮我评评理嘛!” 诸葛琮眼前一花,脸颊上鼓了个小包的亓官征突然出现在眼前。 “大兄他趁我不注意,又打我的脸!你看你看,好大一个包!” 亓官拓凉凉道:“那是他欠揍!” 诸葛琮不想掺和这场兄弟战争,闻言只是勉强点了点头:“嗯……已经收拾好战场了吗?接下来继续北上如何?” 亓官拓立刻道:“好嘞!我刚刚看了地图。现在我们距离西海已经不远了,要不要先去跟司马谦和师湘他们……” “不必了。”诸葛琮神色有些倦意,“直接参战。他们会把你这个变量考虑在内的。” 亓官拓愉快地应了一声,转身上马收敛军队去了。 诸葛琮便再度闭上了眼睛,争取再捋一捋记忆…… 亓官征却期期艾艾地凑了过来,低声道:“你心情不好吗?” 诸葛琮睁眼,不冷不热地看着他。 顶着他那压迫感极强的眼神,亓官征默默吞了口口水,而后继续低声道:“以前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他们总让我找个人倾诉一下……每次抱怨完,心情就好起来了。” “仲珺,你要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尽管对我说。” “我绝对守口如瓶!” 诸葛琮没说话。 亓官征觉得,既然他没有出声赶人,那就是默许了自己继续说话。 于是他又想了想,带着些回忆的神色,开口道:“在我小时候,大兄一直在外面征战。几个大一点儿的哥哥又是整天抱怨这个抱怨那个的,还动不动就相互打起来。” 他咧开嘴笑:“我那时候也傻,他们一打架,我就凑上去劝架。结果最后总变成他们一起打我。” “后来我就拼命吃饭,心情不好就去跑圈练武……最后终于长高长胖了,被打时也能还还手,日子就好过了很多。” “又过了一两年,我变得又高又壮,就算他们一起上也打不过我。我就能压着他们去读《孝经》,让他们安分一点儿……” 说着,他就有点儿不好意思,挠着自己的脑袋:“在那之前,我总是愁得要死,有时候饭都吃少了。” “可克服困难之后、现在回过头来想想,那时候我的烦心事儿根本不算个什么。” 他笑了起来,牙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青色的狼瞳虽然与亓官拓很像,但不知为何总是看上去更浅,也更清澈些。 “于是我就想,仲珺应该也会这样。毕竟这世上没有翻不过的山,也没有淌不过去的河……放宽心、慢慢来,说不定困难就过去啦。” 诸葛琮侧目看着他的脸,突兀道:“你笑得有点蠢。” 亓官征大惊:“真的假的?我可是对着铜镜——啊,忘了把脸上的淤青消下去!” 第74章 他顿时消沉下来,摸着自己的脸,沮丧道:“仲珺,你把刚才的事忘了行不行?都怪大兄,就喜欢打我的脸,就算在青州也是这样……” 诸葛琮轻轻笑起来。 “不过,你说得有几分道理。谢谢。” 亓官征反应了半天。 直到诸葛琮已经打马走出好远,他才从呆愣中苏醒,睁大了眼睛,嘴角高高翘了起来。 “真的吗……哎哎?仲珺,等等我啊!” “驾、驾——” 第90章 多读点儿书罢,孩子 司马谦站在沙盘边。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捏起一枚象征着汉军的棋子,将象征着鲜卑人的旗帜替换下来。 这个文士拥有难得的如玉好皮相,整张脸上找不出哪怕一丝一毫瑕疵。就算是在病中,他也是温润好看的。 此时青色的文气在他身周氤氲着,就如同夜间月亮旁的薄雾,浅淡又柔和。 “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师渤躲得远远的,捂着鼻子,说话声音有些瓮瓮的。 身为武者,他虽然也能理解文士们主动全力发动天赋时会不由自主释放文气。但还是适应不了这陌生的、带着些许侵略性的味道。 但毕竟司马谦是他的临时上司,他也不能强迫人家收收味儿。于是只能委屈自己用武气稍微隔绝一下…… 呜,高阶文士的文气都很强横,就算再努力隔绝也会稍微漏进来一两丝。 师渤悄悄翻了个白眼,将捂鼻子的手捏得更紧了点儿。 “可以在北边打一场。” 司马谦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依旧全神贯注地思考着战略。 “吕骅最近出现在北方……跟着他的人已经不多了。” “主公当时交代,若是不想让他御驾亲征,那就把吕骅活捉,用囚车运去雒阳。” “而且,若是我等能在北方胜一场……” * “若是我等能在北方胜一场,鲜卑人必定会匆忙回援。此时以张朝全军殿后阻拦,骑兵一路北上,便可在山前全歼鲜卑人。” 诸葛琮望着天边星海,平静地分析着。 “天子此番必定希望将吕骅押去雒阳,而现在正是最好的机会……司马谦绝不会错过它。” 他敛眸,看向身边一边连连点头一边记笔记的亓官征:“师渤的黑甲军或许会在后日到达祁连山东侧。白马骑兵若是想得到更多战功,那么明日便要赶到张掖城西。” 亓官征点头如敲蒜,右手拼命写着字,左手捞过身侧的水袋递给诸葛琮:“好嘞好嘞……仲珺喝水!我之前烧开了的,绝对健康!” 诸葛琮沉默了一下:“其实,这些东西记下来也没什么用。” 亓官征笔尖一顿,乐呵呵地抬头道:“他们都说我傻,但仲珺你就很聪明……我跟在你身边多学习学习,说不定以后也能变聪明呢!” 说着说着,嘴角越咧越大,呲着大牙笑:“以后出去,我就说我是汝阴侯亲传弟子!哈哈哈,看谁还敢小瞧我!” 诸葛琮看着他天真烂漫的脸,一时无话可说。 印章大怒:【他竟敢做如此打算!诸葛琮!别让他这样说——这是在玷污你的名声!】 【汝阴侯亲传弟子怎能是如此傻帽!我!决不允许!】 隔着衣物,诸葛琮轻轻拍了拍它作为安抚,而后开口道:“你想要变聪明?” 亓官征点头如小鸡敲蒜瓣。 诸葛琮平淡道:“那就多读点儿书。把《孝经》扔一边儿去,你需要的是《尉缭子》、《司马法》和《吴起兵法》。” 亓官征的脸顿时垮了下来,苦着脸道:“仲珺,我听都没听过这些……” “我只勉强看过半本《孙子兵法》和谷梁《春秋》……” “那怪不得你这么傻。”诸葛琮毫不留情,“把谷梁传一起扔了,从现在开始读公羊传。” 谷梁传和公羊传虽然都是春秋的注解,可它们两者的区别可大了去了。 简单来讲,谷梁传更加遵奉王权和军权,崇尚君王至高无上的权力,即为「尊尊」与「君德」;而公羊传则讲究「经权」,当天子无法行使权力时,诸侯有权力代行职责,即为「尊王攘夷」。 虽然思想方面存在有一定的差异,但这差异并不是诸葛琮希望亓官征改读公羊传的主要原因。 事实上,主要原因是,公羊传中对于某些政治事件的解释更加鞭辟入里,曾经被汉武帝所看重,是一本最适合汉朝宝宝体质的政治教科书。 亓官征的面色越加沉重,缓慢地眨眨眼睛,肩膀逐渐塌了下去。 诸葛琮毕竟心思玲珑,见他不说话,顿时胸中了然:“等战事结束后,你来找我。我可以给你默写出来这些书。” 他又思考了一下,轻笑道:“不过,你得掏钱。” 亓官征大喜,胸脯顿时又挺了起来,高高兴兴道:“好嘞仲珺!别跟我客气!我的钱都给你……” 说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瞪大了眼睛:“等等,仲珺……这些书你都背下来了?!这么多!” 他以前读的谷梁传都有数万字之多……公羊传怕不是要更长吧?还有那么多兵法之类的…… 诸葛琮看着他难以置信的眼神,难得找回了自己年轻时傲视群雄的骄傲感。 于是,他平淡地指着自己的脑袋,用很平常的语调说:“我过目不忘。” 亓官征大惊失色,而后肃然起敬,用无比敬仰的眼神注视着诸葛琮的脑袋,就好似在看着什么人间奇迹。 诸葛琮面上不显,但心里挺高兴,默默打算多给他夹带点儿私货。 ——保证他读完自己默写的书,立刻原地变成政治老狗! “咳、咳咳。” 一直在旁边当壁画的亓官拓已经快酸死了。 他张开嘴想说些什么…… “住口。”诸葛琮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连《孝经》和谷梁传都没读过的人,哪里来的脸面开口说话?” 亓官征狐假虎威地抱臂,轻蔑地看着亓官拓,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矜持轻轻点头附和:“小生同意仲珺的话。” 小生你爷爷的腿! 我看你是不想要自己的腿了! 在黑暗中,苍狼的影子一闪而过,跃跃欲试着要给亓官征来个狠的…… “把图腾收回去,这里没有你的敌人。” 苍狼乖乖坐下,就好像一条狗。 亓官拓闭上嘴,偃旗息鼓,耷拉着脸拿起一旁的木棍拨弄柴火。 ——好在其他的白马骑兵都离得远,看不见他这副阴沉沉的可怜模样。 亓官征不着痕迹地往诸葛琮身侧凑了凑:“那仲珺,明日我们是先去一趟张掖城,还是直接赶到祁连山?” 诸葛琮拿起水袋抿了一口。 从战略意义上来讲,他们最好先去张掖带上军粮,稍微休整几个时辰再踏上战场。 可是诸葛琮却对张掖城稍微有些抗拒。 ——因为目前张掖城的熟人密度实在太高了。 司马谦、师渤、师湘、张朝……除了还在守西海的荀昭外,几乎所有人都转移到了张掖城。 诸葛琮一想到要跟这些麻烦的家伙共处一城,就会感到隐隐的窒息。 师渤和张朝也就罢了,毕竟他们是武者,头脑比较简单,诸葛琮应付起来也不算困难。 可那司马谦和师湘…… 诸葛琮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们之间的关系着实有些复杂。又是师兄弟又是曾经的效忠者和被效忠者,中间还隔了各种各样复杂的俘虏经历、强制打工经历…… 若仅仅如此,那也就罢了,对于见过大风大浪的汝阴侯来说也不算什么。 可司马谦和师湘的性格也是全大汉数一数二的难搞。 师湘就不必再说了,全天下数一数二的阴暗记仇小心眼男子。 诸葛琮不想被他记在小本本上,于是并不想再见到他或者被他见到。 至于司马谦…… 诸葛琮眼前浮现出少年读书时被递到眼前的杏花、被打破的茶具以及那张苍白的脸。 自从那件事后,他们的关系一直不温不火。除却日常的文气连接外几乎没有任何工作以外的交流。就算有,也几乎都是平淡简单的客套。 诸葛琮觉得,就好似自己不愿再出现在司马谦面前一样,司马谦也定是不愿再看到自己、再回忆起过去那段不得不共事的岁月。 更何况,前脚那拉提才提到过,让他「小心身边的人」。 除却那群没什么脑子的武者,最值得注意、最有脑子这样搞事儿的便是他的这几个师兄和边宴…… 诸葛琮安静地思考着。 在思考时,人的目光总是会不由自主被活动的东西吸引。 此时亓官拓还在闷闷地用木棍捅着燃烧的木块,诸葛琮的目光便很自然地移了过去,瞳孔微微失焦地看着他的手臂。 第75章 恍惚间,他似乎瞥见亓官拓袖口有两道青竹纹路,思维顿时一滞。 诸葛琮眨了眨眼睛,瞳孔恢复聚焦。 亓官拓注意到他的视线,悄悄侧了侧身体,将手臂舒展开,身体线条优美而有力,处处充满能生撕脑壳的利落美感。 诸葛琮没有在意他的孔雀开屏。 事实上,他在恢复聚焦、再度去看时才发现,自己是将亓官拓衣服上的蛇纹看作了竹子,便直接收回了目光。 亓官拓有些沮丧。 第91章 笨蛋拯救世界 【我忘记了一个人。】 在亓官拓悲伤的目光中,诸葛琮自顾自地垂眸思考着。 火光在他的眼中跳动,将那双深潭一样的美丽眼瞳染上鲜活的温度。 【我那好久不见的大哥诸葛斐……他现在在做什么呢?以他的才智,定然不会被区区亓官拓抓住杀死。】 【那么,他现在会去做什么呢?】 诸葛斐也是高阶文士。 若不是当年恰好碰上了野生宗室子弟刘禹,诸葛琮差一点儿就效忠于他,从此披着诸葛一族之旗帜四处征伐。 【他一向看重家族荣誉。当年分家时他可是很不高兴……最后干脆自己独立出去成为天下诸葛氏的主族,成为唯一一个主脉家主。】 【如今诸葛氏分支尽被屠戮,诸葛氏彻底衰败……他难道就没什么想法吗?】 诸葛琮抬眼看向亓官拓,冷不防问道:“对于当年诸葛氏的所作所为,你还知道些什么?” 亓官拓:?! 他的手一颤,木棍顿时从手心滑落,掉在了火堆之中。 它被那鲜红的火舌舔舐着,逐渐冒出青烟。 “我……我其实、我……” 他看着诸葛琮的眼睛,支支吾吾了起来。 诸葛琮平静地看着他,也不出言催促,只是看着他。 “是师湘让我瞒着你的。” 最后,亓官拓宣告投降,破罐子破摔地开口了。 “那时候,他以为我不知道他们把我当刀子使,我也就装作不知道。” “而且,之前我以为只有那些文士参与了这件事……但是前段时间,张朝跟我说,荀昭、崔晖他们也都参与了这场围猎。” “好吧,说参与其实也不算恰当,他们顶多算是冷眼旁观。” 没文化的幽州人说话掌握不住重点,东一榔头西一棒锤的,听得诸葛琮微微蹙眉。 好在幽州人虽文化程度不高,但很会看人眼色。 亓官拓也意识到自己跑偏了话题:“对不住,这张嘴就是没个把门儿——总之,那时候师湘悄悄把诸葛氏名单和住址都塞给了我。” “我杀完名单上所有人后,他还磨磨唧唧不给下一份名单,我就直接找他去了。” “师湘那卑鄙小人可惊讶了,还问我是不是突然长出了脑子。呵,我幽州——啊,好好好,说重点说重点。” “然后他就把名单给我了,还跟我说在朝廷下达正式文书之前,不准我告诉任何人,不然有我好果子吃。” 说到这里,亓官拓嗤笑了一声。 但随即想到后来发生的事,他的神色又沉凝下来,说话时有些犹豫,语速慢了不少。 “我记得很清楚,那份名单上的字并不像他的字迹。” “我直接问他这名单是谁写的,怎么也不重新抄一遍……他说没必要瞒着我,以后等诸葛氏罪行昭告天下时,所有人都会知道这件事。” “他一边说,还一边让我看名单最后的落款……” 说到这里,他变得更加犹豫不决,悄悄看向诸葛琮,似乎很担心后者接下来的反应。 诸葛琮抬了抬眼皮。 亓官拓顿时敛目,低声冲旁边支楞着耳朵的亓官征说:“你先滚远点儿。大人们说话,小孩子听不得。” 亓官征撅着嘴走开,替他俩放哨。 亓官拓这才开口:“那落款上居然写着「诸葛伯文」的名字!” “提供诸葛氏罪证、为我们清剿诸葛氏提供名单的,竟然是诸葛氏家主本人!” 风停了。 火苗却还在轻轻晃动着,一明一灭。碳化的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与远处白马骑兵的聊天声相和。 在暖黄的光线下,亓官拓有些担忧地看着诸葛琮。 千万、千万别因为这件事生气或者悲伤呀…… 毕竟被自己的宗族背刺是件极其痛苦的事情。 在坦白过一次真相后,亓官拓便开始有意回避这方面的话题,不想让诸葛琮为之前的事情难过伤神。 可现在……仲珺既然开口发问了,他便不得不再次提起这个悲伤的事情…… 亓官拓的心情变得很差。 ——都是师湘的错! 要不是他多此一举让他别轻易跟人说这件事,他至于这样梅开二度刺激仲珺吗!? 总之,都是他的错! * 诸葛琮很平静。 倒不如说,比起平静,其实更像是「果然如此」之类的情绪。 【他好爱你哦。】印章也平静道,【比起心爱的家族。果然还是自小养大的弟弟更重要吧?此情此景,我真想吟诗一首……】 诸葛琮:【闭嘴。】 可印章硬要整活儿时,天王老子来了都拦不住它。 只听印章缓缓地、深情地说道:【自由诚可贵,家族价更高。】 诸葛琮已经知道它想说什么了。 果然,印章继续道:【若为阿琮故,二者皆可抛。】 吟完了诗,它还要装模作样地啧啧两声,就好似改编一首诗能让它口舌生香,还要自己再回味两下。 诸葛琮:【但这并没有解决之前的疑问。】 【诸葛氏为何要这样做?虽然有些刻薄,但这也是事实:离开了我,他们根本活不下去。】 印章从陶醉中回神,弱弱道: 【其实,通过亓官拓同志的一系列行为,可以发觉一个在任何事上通用的解决办法。】 诸葛琮:【讲。】 印章:【要不,等战争结束后就杀上门去当面质问诸葛斐?只要你张嘴,什么问题都不是个事儿。】 说着,它又觉得自己的方法有些可笑,根本不像是诸葛琮的作风……汝阴侯打直球什么的,听上去就很可怕。 于是,它继续道:【算了,你肯定不愿意做这样低端的事儿……】 【咱们还是像以前一样继续做调查计划、分析图表和情报统计,我可以帮你钉红线板,以及……】 【好主意。】诸葛琮说。 得到了他的认可,印章便斗志昂扬地继续道:【那你先休息,我现在就开始整理……】 【不,我说,直接去问问他,或许会很有效。】诸葛琮说道,【我并非死板固执之人,你似乎对我误会颇多。】 印章若是有一张肉脸,那它此刻定是会将五官都皱在一起,双下巴挤出三层厚。 你,汝阴侯,绍汉高层公认的固执己见、专横高傲之人,竟然,自称,「并非死板固执之人」?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成? 诸葛琮似乎感受到了它的惊讶,轻轻笑起来。 他这段时间又变得爱笑了,眉眼舒展,黑瞳温和。 【我只是在想,有些时候,傻人也能说出些有意思的话。「没有跨不过的山,没有淌不过的河」,天真得令人忍俊不禁。】 他似乎只是在心中自言自语。 【但其实,像他那样活着也没什么不好。傻就傻些、弱就弱些,每天都高高兴兴的,看得人心里愉快。】 【若是我成婚生子……不,还是算了,结婚好麻烦的。】 【若是我未来有了领养孩子的余裕,也希望能养一个这样的孩子。】 【不求他或者她有多聪明多厉害……自古以来,聪明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譬如我、譬如那拉提……就算师湘、司马谦他们看着还可以,但我知道,他们也不快乐。】 【我只求他或者她也能每天傻笑着,跟陈狗儿一样,跟全天下的百姓一样,生活在太平时节,喜多忧少地过上一生。】 印章静静地听着诸葛琮喃喃自语。 这是汝阴侯少有的肯对人吐露些柔软心声的时候。 那双成年后变得有些狭长的桃花眼中尽是清冷而柔和的波光,被漆黑的眼瞳拘在一处,无端生出三分笑意来。 【跟亓官拓待得太久,我也被感染了自说自话的烂毛病。】 【我想,既然已经被聪明误了一世,那么这辈子不妨就稍微简单些……能直接开口去问的事,不妨就直接去试着问一问,倒比自己去调查、去揣摩要容易得多。】 印章已经按捺不住激动的心颤抖的身体。 天啊! 有生之年,它竟能从诸葛琮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就算现在让它去死,那也值当啦! 诸葛琮没有注意到印章的心理活动,依旧垂着眼睛在心中自言自语。 第76章 【而且,到现在,能够用言语欺骗我的人已经不多了。】 【他们不是方垣,我也不是那时的诸葛琮……而且,就算真的被再次欺骗,那又如何呢?我的身后已经没有巨鹿郡,他们也不会再屠城。】 说着,他又浅浅笑起来,抬眼看向无垠的星空。 蔚蓝的夜幕之中,银河倒悬,银月如钩。 夜风寒冷却温柔,直让人心情开阔,感觉万事万物都在胸襟间流淌。 【那些恩怨,也该放下了。我已经不再是汝阴侯……早该放下了。】 诸葛琮宣布道:【从明天开始,我要成为一个有话直说的猛汉,杀完鲜卑人就去找诸葛斐要个说法。】 【如果搞事儿的不是他,那我就去朝廷一趟,挨个问清楚到底是谁。】 【哪怕是主公,我也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狠狠给他点儿颜色看看。】 【这就是我,直白猛人诸葛琮的为人处事之道。我已经完全理解了人世间的一切,已经再也不会受那些虚假的道德底线和个人守则束缚。】 诸葛琮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我就是这样汉子,就是这样秉性。从今往后,我,就是完全的自由人!】 印章:【好!好啊!】 它激动得眼泪汪汪,蹦哒着要去给亓官征磕几个响头。 对不住了小亓官!我要收回之前对你的负面评价! 谁说没脑子不好的!没脑子可太好了! 就让没脑子的力量统治世界,让所有脑子太多的人都变得没脑子罢! 芜湖!笨蛋拯救世界! 第92章 不,其实是感冒 笨蛋并不会拯救世界。 但感冒会。 * 诸葛琮又发烧了。 这次烧得很严重,让他那苍白的脸颊都染上了些粉红。 可他却偏偏精神抖擞,兴致勃勃地跟同样兴奋的印章商量如何用直球打碎每个人的心理防线。 一人一章都没有发现一些体温上的异常。 商量了一会儿后,诸葛琮决定换个话题,还是先关注眼前正事。 【离开青州之前,我发誓要杀三十万鲜卑人。】诸葛琮说,【但现在满打满算……就算加上前段时间白马骑兵和威虎营的收获,也只杀了两万人不到。】 【得抓紧时间。若是敦煌百姓已经去往西方神山,他们就看不到京观了。】 诸葛琮想了想,望了眼天色,又打量了一下周围白马骑兵的状态。 “亓官长延?” 正盯着他发呆的亓官拓一个激灵挺直腰:“我在,仲珺!有什么事吩咐?” 诸葛琮说道:“对于白马骑兵来说,只休整一个时辰够不够?” 亓官拓秒懂,咧着嘴笑:“怎么不够?!都是风里来雨里去的军汉,没有那等娇气的家伙。” 他霍然起身,又弯下腰去望着诸葛琮被火光照亮、显得有几分暖意红晕的俊美的脸。 “那我们现在就拔营行军?去张掖城还是……” “直接去祁连山。” 诸葛琮笑了笑,也站起身来。 他现在身高还未长成上一世那八尺高度(在东汉,八尺约为185cm),目前只堪堪七尺三寸(171cm左右)。 可那身气势却已经蓄势待发,那眼瞳中栖息着咆哮之虎、巡游之龙,含着熊熊的血腥气,望向亓官拓兴奋亮起的狼瞳。 他温和道:“咱们去奇袭鲜卑大营。” “你只管冲就行,一切有我。” 亓官拓猩红的舌头舔了舔森白尖锐的牙齿,咧嘴笑了起来:“好!” 就像以前的无数次那样,他呼和起来,就如同头狼在呼唤他的狼群。 仿佛只是一瞬,这训练有素的战争机器便轰轰运行起来,身着轻甲的骑兵翻身上马,亓官氏绣着苍狼的黑底红旗猎猎飘扬。 亓官征也跃上马匹,眼中闪烁着对于战功的渴望,大笑着直直奔来。 【你真要半夜行军?】印章忧虑道,【上回就是因为长时间骑马,你生了一场大病……现在又是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诸葛琮笑道:【没问题,相信我。】 他竟然动用了一些谈判的技巧,循循诱导道:【你看,咱们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印章迟疑地回答:【退休享受生活?】 诸葛琮笑道:【那阻碍我们退休的有哪些因素?】 印章:【你的圣母心……好吧好吧,先不说这个。】 【那应该就是战争、诸葛氏阴谋,还有你的那些个熟人。】 诸葛琮:【说的很对。】 【那我现在连夜去打鲜卑,把鲜卑全杀完,是不是就高效简单地解决了第一个问题?】 【之后再快马加鞭回一趟中央,把每个人都逼问一遍,是不是解决了第二个?】 【至于熟人……我把他们全打一顿就完事儿了。】 【越早解决完问题就越早退休……现在急行军,正是为了以后的幸福做考虑。】 在诸葛琮的叙说下,印章只觉得豁然开朗,前路一片光明,恍然道:【是、是哦。】 诸葛琮温和一笑,轻踢身下马匹。 淡色文气从腰间印绶氤氲而出,逐渐覆盖了整个下半身。 气息收敛着没有弥漫开来,但他身旁的亓官拓和亓官征都能隐隐嗅到那股雪原寒松与雨后的湿润气息。 “我们走吧。”诸葛琮回眸,眼中的龙虎漫游在星海之中,眉眼尽是难得的意气与对于杀敌的期待。“祁连山在西北边。” 亓官征愣愣地看着他。 夜空钩月、寒风松香、战旗猎猎、战马咴咴。 ——汝阴侯要带着白马骑兵出征了。 亓官拓则哈哈大笑着,扬起了马鞭,身后的披风也被风吹起,浑身的血液都在叫嚣着、渴求着一场酣畅淋漓的狩猎。 “我们走!” “一起去把那天狼星射下来!” 幽州人热情又直白,骨子里尽是北方男儿的豪气。白马骑兵作为幽州精锐,一向好战爱战。 可以说,他们生来就是为了战争,生来就是为了践踏一切。 诸葛琮被直白的热血与战意包裹着,难得感受到了阵阵的畅快。 【要不,等战争结束后,就去幽州小住一段时间?】他想着,【找个亓官拓和亓官征都找不到的地方,安安稳稳的。】 “驾。”他喝到,驾驭着长风,带领着军队,冲向了祁连山的方向。 第93章 吕骅 祁连山东侧坐落着大大小小的营帐,无数鲜卑人在其中巡逻、梳理马匹、整理粮草、鞭打奴隶。 鲜卑人有饲养马奴的习惯,他们有时会称那些奴隶为「苍头奴」。 这些奴隶是战场上的耗材、平日里的玩具、马匹的奴仆、刀鞭的靶子……可以是很多物件,但唯独不会是人。 但他们曾经是酒泉、敦煌的幸存者。 这些汉人蓬头垢面、半身赤裸地挤着、跪着、在鞭子下颤抖着搬运马草,挖掘战壕,修筑拒马。 泪水顺着粗糙的脸流下,划过两道透明的水痕。 咳着、哭着、麻木着、悲叹着…… ——我们怎么还不死呢? 吕骅站在营边,袖着手,打着哈欠看着这些瘦骨嶙峋的汉人。 他倒是穿得齐整,披着毛皮的大氅,还套着件银光闪闪的新甲,将那张胡子拉碴的脸都映照得有几分英武。 他能这样漠然地看着自己的同胞被糟践,他的亲兵却有些不忍,默默撇过脸去不愿再看。 吕骅自然注意到了亲兵的表现,嗤笑道:“怎么,不忍心?” 亲兵脸色一白,忙半跪下拱手道:“属下不敢!” 但犹豫了一下,他还是继续说道:“只是,将军,他们毕竟也是凉州人。” 吕骅一笑。 那张如虎豹的脸上满是寒光,虽然在笑,却不会给人半分温和之感……更像是豺狼在呲牙咧嘴地威胁着一切。 “谁是凉州人?呵。” 亲兵浑身一颤。 吕骅笑着,继续道:“老子为汉国出生入死,汉天子却只许了俺一个小将的位置坐……” 他蓦地看向亲兵,目眦欲裂:“这天下怎会有如此不公之事!俺已经五十有余,却还要受那毛都没长齐的师氏小儿管辖?这是哪里来的道理?!” “就凭他的家世和那区区七阶大良造的实力?” 他似乎一直将这些话憋在心间,此时便倒豆子一样发泄着自己的不满,哪怕说话对象仅仅只有一个小兵。 “若不是师湘,他哪里能接触到汝阴侯,又哪里能成为边防大将!” “俺也是大良造,俺也是高阶武者,俺也有战功!” “你说,这到底凭什么?!” 吕骅的声音逐渐低沉,只是表情越发狰狞,牙齿咬得吱吱作响。 亲兵不敢说话,只是默默低着头。 吕骅发泄完内心的愤怒,又变回了一张和蔼的脸,亲手将亲兵扶起来,拍着自己的衣物,笑道:“不过,以后就不用再担心这种事情了。鲜卑与汉国不同,乃是真正的唯才是举……你看,现在的日子是不是好过多了?” 第77章 “看看你身上的甲胄、看看咱们的战马和旗帜……汉国哪里会给我们这样的好东西!哈哈哈!” 亲兵依旧低着头,顺着他的力道起身,不言不语。 吕骅礼贤下士的手段没有得到应有的效果。顿时有些不满,声音立刻又沉了下来:“怎么?你对老子有什么不满吗?抬头。” 亲兵抬头,眼中尽是沉重。 “将军。”他说道,“属下家小尽在南侧。家中幼子才刚满三岁,还有七十岁老母等着属下去赡养。” 吕骅的神情一滞。 他喜怒不辨地打量着这个曾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亲兵。 片刻,他笑道:“这是你们所有人的意思?” 若不是其他兵士都有南归之意,这个沉默又忠诚的亲兵必然不会在此时提到南边的事。 吕骅眼睛一转,苦笑着指着自己道:“你们倒是都有家可回……但看看我呢!” 他说道:“鲜卑人攻城之时,俺本想诈败,将他们骗入城中一网打尽。” “可那汉天子却不分青红皂白,将俺一家老小尽数屠戮殆尽!” 他将双手放在亲兵肩膀上,虎目含泪。 铁一样的男儿,现在竟也露出了几分悲切悲凉。 “俺为大汉出生入死,他们竟然连丝毫的信任都不肯给俺吗?!俺那老母年事已高,一妻一妾与膝下幼子均被杀害!” “俺实在是……” 说罢,他竟是泣不成声。 亲兵的嘴唇蠕动两下,再次低下了头:“请将军节哀……我们都能够理解。” “将军对我们有恩。我们曾发誓跟随将军作战,唯死而已。” 吕骅似乎很是感动,抹着眼泪拍着他的肩膀,动容道:“好汉子!真不枉俺多次抬举你!” 他笑道:“俺记得,最开始时,你还是个死士营中的小兵。俺看你作战威猛,便将你破格抬举到身边当俺的亲卫。” “那时候你才十几岁吧?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你也结婚生子,成了个体面人。” 亲兵深深低头:“都是仰仗将军的恩德,属下一日不敢忘怀。” 吕骅满意地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今天试图动摇军心,俺不怪你,但毕竟军有军规。” 亲兵说道:“属下这便去领二十军棍。” 吕骅惊讶道:“不,俺怎么会罚你呢?下次记着就行了……” 说话间,又一个汉人受不住这样严苛的劳动折磨,如一个破烂的麻袋般倒了下去,被一旁监工的鲜卑人指挥其他汉人拖走。 尸体的皮肤被磨破,还未凉透的血在地上拖出了长长的红痕,与沙土混合在一起,很快便变成了深褐色,难看极了。 亲兵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没有再说话。 吕骅皱着眉看他,开口想说些什么…… “报——” “将军!东侧出现了一队汉人骑兵!” 一个传令兵匆忙忙跑过来,半跪下报告道:“目测有两百人、两百匹战马,但甲胄不足且没有旗帜,似乎是队残兵!” 吕骅将亲兵的事情暂且搁置,看向传令兵:“残兵?确认无误?” 传令兵道:“小方将军已经去确认过,正在与他们交涉。” 吕骅咂摸了一下。 交涉……可真是个稀罕词。方宁那厮与汉人还有什么话说? “报——” 说话间的功夫,又来了一队传令兵。 “方将军传信,那队残兵有意投降将军!” 吕骅嗤笑道:“投降?千里迢迢跑过来投降俺?这计策未免过于浅薄,真把俺当傻子不成?” 他随意又烦躁地挥了挥手,不耐烦道:“让方宁把他们杀了,把战马牵回来……” “老子没兴趣陪他们玩什么过家家。” 第94章 俺要效忠! 传令兵并未听从吕骅的命令,依旧恭敬俯首道:“将军,那队骑兵并未着甲,领头的也只是个五阶庶长,其他均为一阶公士和普通人……” 吕骅不耐地瞥向他:“怎么?俺说话不管用了吗?给俺……” 传令兵:“但他们有一个文气用尽的中阶文士。” 吕骅:“……” 他将未说完的话都咽回肚子,困惑道:“中阶文士?” 传令兵点头,补充道:“那文士状况实在不好,不仅文气用尽,还似乎得了重病……领头的五阶庶长是他的效忠者。” 怪不得突然要投降,原来是文士出了问题。 但是…… “他们怎么不去张掖城?” 吕骅狐疑道,不敢轻易吃下这天上掉下的馅饼。 文士虽然珍贵又诱人,可这突如其来的投降小队却实在可疑。 身为身经百战的将军,他绝不会轻举妄动。 传令兵道:“那个五阶庶长为了吊住文士的命,武气已经耗尽,无法赶路。他已经卸甲自缚双手站在阵前。” “方将军派我来问一下您的意思。” 武者卸甲、自缚双手、武器耗尽、文士重病,而且只有区区两百人。 他们这边可是有五万大军压阵……想来也不会闹出什么乱子。 但吕骅毕竟谨慎,思索了片刻后便道:“我亲自去一趟,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说罢便唤出马匹,翻身上马,跟着传令兵一同快速奔出大营。 * 方宁骑在马上,看着面前被团团围住的一群人。 这群人中,为首的武者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岁左右,脸上还未完全褪去青涩。 他脸色很不好,苍白得没了血色,身上也没有丝毫武气的波动。 双手被铁锁一圈圈地束缚着,紧紧背在身后。 方宁能够辨认出,那铁锁原先应该是流星锤的配件。如今被当作锁链缠身,倒也比麻绳令人放心得多。 但这武者并不能完全吸引方宁的兴趣……他的目光主要流连在一旁伏在马鞍上的文士身上。 这个文士年纪也不大,甚至更小些,只有十八九岁模样,也还没有加冠。 他真的是中阶文士? 方宁的目光在他腰间的印绶上打了个圈儿,饶有兴致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大汉文士并不算多。 平均每五百人中会有一个人成为文士;每一百个文士中会有十余个中阶文士、一个高阶文士。 而现在大汉的人口约为千万人……也就是说,在整个大汉的统计范围内,只有两万文士、两千多个中阶文士、几百个高阶文士而已。 现在他面前就有一个年纪轻轻的中阶文士…… 方宁心思有些漂浮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马鞍上的纤瘦身影,有些心动。 武者虽并非离不开文士。 但若是能够寻一个文士效忠,进行文气链接的话。不仅可以被文气梳理脉络,使得修行事半功倍,而且可以延年益寿,强身健体。 但更重要的是,一旦进行了效忠活动,那就说明武者与文士成为了利益共同体,建立牢不可破的联盟,几乎可以共享一切资源。 若是能够与中阶文士效忠……对于目前的方宁而言,就好似小乞丐翻身嫁入豪门,从此平步青云不在话下。 这样想着,他便殷切地下马,在亲兵的围绕下走到前来,来到那文士身边,低声道:“小郎君?你还好吧?” 那个五阶庶长瞪大了古怪的青色眼睛,气呼呼地要说些什么。但方宁眼睛一瞪,就让他想起了自己如今的处境,讪讪地垂下了头。 “咳……我还好。多谢将军关心。” 那小郎君微微抬头,露出半张泛着些许病态红晕的脸颊。 他似乎有些意识模糊,看着方宁的眼神温柔又缱绻,黑瞳映照着粼粼水光,俊美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他似乎将方宁认成了另外的人,说话间便要伸手去摸方宁的脸。 随着他的动作,薄弱的文气味道也逸散开来,清新又好闻的松香扑面而来,令人沉醉。 方宁何曾见过中阶文士,又何曾闻过这种高质量的文气? 他顿时闹了个大红脸,臊眉耷眼地别过脸去,也避过了那小郎君的手。 这就是中阶文士吗?!这股跟低阶文士完全不同的压迫感……哪怕这文士现在意识不清,也是吓人得紧。 而且,现在他身边的效忠者只有一个吗? 方宁动心了。 若是自己出手相救,等这文士苏醒之时,会不会因感激他的救命之恩而接受他的效忠呢? 他不是没想过强迫效忠这档子事儿。但毕竟强扭的瓜不甜,终究还是讲究个你情我愿……等小郎君醒来后若是不愿接受效忠,那他再来强迫也不迟。 这样想着,他便自顾自地说道:“小郎君,我看你似乎有些风寒?要不先从马上下来暖和暖和?” 马上的文士还没说话,一旁的亲卫就说道:“将军,这样恐怕不妥。吕将军那边……” “你是我方宁的亲兵,还是他吕骅的亲兵?”方宁不耐烦地抽了他一鞭子,而后也不管小郎君回应如何,自顾自便要将他扶下马。 第78章 所幸那文士很是温顺,用那双因生病而显得格外温暖的手轻轻搭在方宁肩膀上,慢吞吞地翻了下来。 在方宁伸手去扶他腰肢之前,文士便已经站稳,低低地咳嗽着。 方宁悻悻地收回了手,正要准备脱下自己的衣物给这弱不禁风的小郎君披上…… 他的手忽然顿在原地,整个人都呆住了。 只见这小郎君轻轻将掩唇的袖子移开,露出了整张脸…… 这是张多么俊美、多么矜持高贵的脸庞啊! 犹如芝兰玉树生于庭阶,只是看着便能让人想象到他是如何被豪门贵家全力培养,才养出这样一副如玉面冠、使他一举一动尽是合乎礼节的优雅。 方宁看着他,就好似看着自己这样的小门小户永远触及不到的、只属于顶级士人的圈层…… 他似乎见到那张象征着权力与名誉的神秘帷幕正为他缓缓掀开了一个角落,等待他去加入、融入。 只要他能顺利效忠、只要他能将这位郎君收入麾下、只要…… 第95章 番外二:我叫那拉提,我重生了(一) 那拉提睁开眼睛,感受到一阵又一阵的疲惫。 又一次。再一次。 为什么那家伙总是要把死人从神山上拖下来干活儿呢?这样真的很烦…… 那拉提下意识地皱紧眉头,想去摩挲手上的尾戒。 他摸了个空。 “啾!啾!”一只羽毛金黄的鹰隼歪着脑袋盯着他看,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又用弯弯的鸟喙去啄他的绿松石耳饰。 那拉提的黄金瞳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鸟儿,难以置信地唤道:“阿扎娜?” 鸟儿听到自己的名字,愉悦地「啾」了一声,继续蹭蹭那拉提的脸。 那拉提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张扬笑着去摸她的脑袋。 他豁然翻身坐起,身上的金饰哗啦啦地响,吓了小鸟一跳。 小鸟褐色的圆眼睛不解地看着蜜色皮肤的两脚兽在大帐中团团转,从他自己的箱子中翻出一面铜镜,然后就看着镜中的人目瞪口呆。 小鸟也歪着脑袋看着铜镜。 两脚兽呆呆的,一动也不动。 小鸟很快便失去了耐心,自顾自地梳理起自己漂亮的金色羽毛。 不知过了多久,两脚兽忽然又唤了一声:“阿扎娜。” 鹰隼低鸣一声作为回应。 “我回来了……我竟然回来了!” 那拉提低低笑起来。 这笑声中的情绪很复杂,有苦涩,有自嘲,也有怅然。但更多的还是几乎癫狂的喜悦,尖锐的声音将小鸟吵得难受,忍不住飞起来用翅膀扇他的脸。 “哈哈哈!好姑娘!好姑娘!我的阿扎娜!再见到你真好啊!” 那拉提被挠了一脸血痕却丝毫不生气,黄金瞳异常明亮,抬手投降道:“是我的错,好姑娘,别生气了好不好?” 小鸟决定原谅两脚兽,矜傲地落在了他的手上,继续梳理自己的羽毛。 那拉提笑着摸着她的脑袋,耳畔的绿松石一晃一晃的。 年轻时候的他总是喜欢赤着胸膛,就好似一只穿花孔雀般张扬,仗着自己实力强横,非要与众不同地不穿甲胄,还总是喜欢口中轻浮地调戏人。 为此还被南边那人嘲讽过「伤风败俗」。 想起那人,那拉提心情忽而有些低落,抚摸鸟头的动作也迟缓下来。 鹰隼「啾」了一声,啄了啄他的手指。 “阿扎娜,好姑娘……” 那拉提叹了口气,低声道:“假如说,有个人总是对你很凶,动不动就要拿剑割你脖子、捅你心口,甚至还杀了你两次……但你却一点儿也不恨他,甚至还一直惦记着他。” “你说,这算不算一种神经病?” 小鸟听不懂复杂的话,小鸟只知道两脚兽很不开心。 她歪头想了想,突然「啾」一声,张开翅膀轻轻拍了拍。 那拉提笑起来,生疏地从侧边口袋摸出肉干,放在鹰隼嘴边。 “你觉得我应该去看看他,对吗?我也是这样想的。” “既然一直惦记着,那就直接去看看……你果然懂我!只有你最懂我!” 小鸟其实不懂他,但小鸟喜欢肉干。 于是小鸟很配合地又「啾啾」跟他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 那拉提用了三天的时间去说服几个哥哥和几个弟弟。 又用了几天时间遣散仆从,将自己从前的战利品都找个地方埋好,做好标记。 之后便轻轻松松地骑着自己的汗血马,高高兴兴地往南边的汉国边界走。 * 完了,失策了。 那拉提眨眨眼,稍微有些郁闷。 忘记了现在汉人还没有正式内乱…… 那拉提身为鲜卑王室,自然长着一张很鲜卑的、很异域风的脸,以及一看就不是汉人的蜜色皮肤和璀璨得有些妖异的黄金瞳。 在天下还没有乱起来之前,他这种人真的很难从边疆混进汉国。 这可如何是好呢…… 那拉提苦恼地仰躺在汗血马上,翘着二郎腿,双手枕在脑后,黄金瞳追随着天空中翱翔的小金雕,陷入深思。 身为鲜卑四太子,他本来拥有王室继承权。 但他重活一世,知晓了未来许多事,便彻底打消了争权夺利之心。 他唯一希望能做到的事便是阻止这场阴谋,阻止那件事的发生……但他真的能做到吗? 那拉提的眉眼有些怅然,微微阖上了眼睛。 算了,反正还有好些年……这件事先不急,等见了诸葛琮再说。 至于现在……还是得往东边走一点儿。 此刻的敦煌、酒泉、乃至受降、厌戎和厌狄都戒备森严,只能往东边的辽东走。 辽东啊…… 上辈子死前,诸葛琮身边的那个臭脸靛眼儿似乎就是个幽州人? 那拉提眼睛一转,来了主意。 那臭脸靛眼儿现在还没几岁吧? 倒不如现在就去会会他!就从他那里打过去,越过长城南下去找诸葛琮! 他上上辈子打听过,汉国的雒阳有个叫太学的地方。 诸葛琮以前就在那里被师傅教导,学了不少汉人的书。 嗯……年轻时候的阿琮到底会是什么模样呢? 那拉提琢磨着,在马背上闷闷地笑起来,身体随着马行走的动作一晃一晃。 会是板着张脸的小古板?还是个羞涩腼腆的姑娘似的小孩儿?或者会是个调皮捣蛋的纨绔儿,就像那拉提自己小时候一样? 又或许他从小就格外杀戮果断,从小就是个杀胚? 嘶。 那拉提回忆起两次被毫不留情杀死的经历,面色有些古怪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和心口。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捅穿的冰凉和紧随其后的血液流淌所带来的微微暖意,以及令人感到愉悦的痛苦和象征着自由的窒息感。 他的脸色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甚至饶有兴致地往自己身上比划了两下,试图还原出当时的伤口形状。 ——在阳间和阴间反复横跳之后,他整个人都有点儿病病的呢。 但那拉提很是丝滑地接受了自己的精神病,并且没有丝毫为此难过的意味。 哈哈,不管阿琮小时候是怎么个模样……都感觉挺有意思呢。 真想快点儿见到他啊。 那拉提就这样悠闲地畅想了一番,而后利落地翻身跃起,稳稳地落在马背上。 “阿扎娜,我们走!去东边!” 他高喝了一声,大笑着勒住马缰,黄金瞳在日光下闪着无比夺目的光辉,就如同地上活动的太阳。 汗血马的皮毛如同锦缎,在阳光下也闪闪地流淌着光辉。 满身金饰、蜜色皮肤的鲜卑人就如同太阳的神明,意气风发地在马背上起伏着,朝着大陆的东方疾驰而去。 哈哈!诸葛阿琮!我来找你玩了! 第96章 番外二:我叫那拉提,我重生了(二) 那拉提披着件白布斗篷,鬼鬼祟祟地蹲在草丛间。 黄金瞳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的城墙。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这么远的地方……乌桓人的地盘。 乌桓人在胡人中的地位就相当于幽州人在大汉的地位,总是被其他人嘲讽加地域黑(或者说民族黑?)。 那拉提身为五胡中最强的鲜卑一族,自然也看不起乌桓人。 以往乌桓王室子弟邀请他喝酒打猎,他总是草草拒绝了事。 现在,他可算是吃到不尊重人带来的苦果了……他之前可一点儿都不知道,这辽东城墙怎么这么高! 金雕要是想要飞过去,估计能被人射成马蜂窝吧? 那拉提不满地抠着地上的小草,眯起了眼睛。 他现在还年幼,远不如当年的全盛期……想要一人匹敌一城还是太艰难了些。 但就这样放弃可不是那拉提的风格。 第79章 那拉提的黄金瞳转了转,在阳光的反射下流淌着金属般的辉光。 他看到了城墙旁正在往里走的奴隶商人。 互相抓对方的子民作为奴隶贩卖一向是汉人与胡人之间的社交方式之一。 只是大汉强盛,所以胡人被发卖进汉人群里的数量,总是远远超过汉人被发卖到胡人那里的数量。 那拉提有了一个点子。 * 面对着大兵的盘查,奴隶商人挠挠脑袋,数着自己这次捉回来的胡人奴隶。 嗯,高个儿乌桓人一个、黑瘦匈奴人一个、雪白鲜卑人一个、矮个儿乌桓人一个、罕见的羌人一个、羯人两个、蜜色皮肤的胡人一……嗯? 哪儿来的蜜色皮肤胡人? 奴隶商人睁大了眼睛,盯着队伍末尾乖巧被绑着手的披着白布的年轻胡人。 看五官好像是个鲜卑人? 但鲜卑人一向皮肤白皙,被达官贵人所喜爱…… 这小子怎么黑黢黢的? 难不成是个杂种串串?哎呀,能杂交出这样的颜色也是稀奇……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他什么时候捉了这么一个异色鲜卑人? 蜜色变异品种鲜卑人冲他羞涩一笑,摇了摇手上的麻绳。 大兵问道:“数量这么多?都是你捉回来的?” 奴隶商人回神。 算了,不管他是哪里蹦出来的,反正是送上门儿的奴隶,不要白不要。 于是他对着那大兵赔笑道:“对、对、都是我逮来,要卖到郡里的……” 那拉提看着他悄悄往大兵手里塞了点儿东西,而后那个汉人士兵光明正大地掂量了两下,满意地点了点头,让开了道路。 “进去吧。” 那拉提叹为观止。 汉人原来这般节俭又容易满足?!区区几块银子就能让他放人进城? 那过去费老大劲儿穿过长城南下的自己岂不是被衬托成了个傻子? 早知道就用金子砸开城门了……啧。 那拉提很不适应地抖了抖光裸的胸肌。 为了伪装奴隶,他方才可是含泪将一身金饰以及绿松石耳饰都埋在了城外。 ——以后等见了阿琮,他一定要回来把它们挖出来全部带走! 奴隶商人交足了过路费,心满意足地回头,牵着绑满奴隶的绳子,心中再度默数奴隶的人数。 嗯……嗯,高个儿乌桓人一个、黑瘦匈奴人一个、雪白鲜卑人一个、矮个儿乌桓人一个、罕见的羌人一个、羯人两个……嗯?嗯?! 罕见的变异串串蜜色皮肤鲜卑人呢? 奴隶商人的眼神犀利起来,又从头到尾清点了一遍。 依旧只有普通胡人,少了一个变异胡人。 奴隶商人皱起眉头。 有一个胡人伪装成奴隶混进来了。 依照大汉法律,一切边疆城市,一旦发现有图谋不轨的胡人,需要立即报官,将他捉拿归案。 可奴隶商人只犹豫了片刻,便满不在乎地将此事抛在脑后,懒洋洋骑在马上牵着奴隶赶往人市。 算了,混进来就混进来呗,关他什么事。就算他上报给衙门,他们那群当官的也只会趁机索要贿赂而已,也不会真的去做什么实事。 再说了,这些年来混进大汉的家伙也真不算少,现在又多了一个变异串串胡人而已,根本无关紧要。 奴隶商人哼着小曲儿,愉快地离开了。 那拉提躲在阴影之中,目瞪口呆。 这、这就走了? 没有报官?也没有人来抓他? 他大大的黄金瞳里闪烁着更大的困惑。 以前在诸葛琮地盘上可不是这样。 那时候,不管做什么都得提着心、吊着胆,就这还动不动就被一群大汉团团围住、刀刀见血。 那拉提困惑地挠挠脑袋,将随意披散的微卷长发挠得乱糟糟的。 他又戒备地在原地等了半天,一直到晚上,才敢真正相信确实没有人来调查他、抓捕他。 这才小心翼翼地唤出汗血马,在天上金雕的指引下,朝着记忆中雒阳的方向奔去。 * 中原真的很繁华,人口也很多。 为不引人注目,那拉提已随意穿上了件衣袍,将身体裹得严严实实。 这第一次进城的胡人土包子把脸也蒙上,只隐隐露出双黄金瞳,四处打量着四周的人文环境。 汉人习惯住木质和土质的房屋,不喜欢放牧,很喜欢种地…… 他们很喜欢聚在一起聊天,衣服也各式各样。 汉人的食物挺好吃,有各种各样的面食,还有黍饭,都比腥膻的羊肉要好吃得多。 那拉提跟随着人流,远远张望着那座恢弘的城池,汉国的政治中心与经济中心,诸葛琮生活的地方。 ——雒阳。 夏日的阳光璀璨又炽热,倒映在那拉提同样璀璨的眼睛中,折射出宝石一般的光辉。 马上就要见到阿琮了。 那拉提的心脏咚咚地、愉快地跳动着。 他抬手捂住胸口,微笑起来。 被白布遮掩的、少年人俊美又意气风发的脸上尽是兴高采烈的神色,耀眼又美丽。 黄金瞳中倒映着苍天与苍天下的雒阳城。 夏日微风吹拂,将他的白布披肩吹起,扬起卷曲柔软又有光泽的长发,轻轻掠过他蜜色的脸颊,温柔,又透着几分眷恋。 如果相遇在一切开始之前,如果中间没有国仇家恨,如果我们都是年轻少年—— 是不是一切都会发生改变? 诸葛琮,我来找你玩啦。 那拉提高高兴兴地吹了声口哨,混进了络绎不绝的胡商队伍中。 你一定要等着我啊! 第97章 看在故汝阴侯的面子上 “将军?” 小郎君的声音温软又无害,带着矜持的困惑轻轻响起。 方宁顿时从迷梦中回神,殷切道:“小郎君,来,我为你披件衣裳!” 那年轻的文士敛目,抬手制止了他的举动。神色虽然依旧有些迷蒙,但话语依旧逻辑清晰。 “不必了……我是将死之人,何必劳烦将军多此一举呢?” 他哀伤地叹着气,就好似一只垂死的天鹅。 “我这身体实在不争气,连累了这么多人……我赵驹有何脸面再回大汉、再回那东莱城呢?” 他用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瞳悲伤地望着方宁:“我只希望将军能给他们一条活路。” “都是我不好,害了他们……我可以让他们都听将军的话,我……咳!咳咳咳!” 话还没说完,他就重重咳嗽起来。 玉一样的人愈发显得单薄,就好似顷刻间便要驾鹤西去。 方宁却是心中狂喜。 赵驹?!青州东莱赵氏?! 赵氏可算是顶级豪门,这下他算是赚大了……要是能成功效忠…… 他的态度越发殷切起来。 一旁的那个五阶庶长似乎也与自己的文士感同身受,狼瞳定定地望着这边,悲切道:“郎君,何必如此?!” 虚弱的文士苦笑一声,低声道:“咳咳、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方宁看得心疼,忍不住道:“小郎君放心,我定会一力担保,一定能让他们活下来的!” 在郎君惊喜的目光中,他感到了难得的虚荣感与满足感,于是继续道:“不仅如此,我还要他们担任我的卫兵,跟随我一起作战……如何?” 小郎君缱绻一笑,温和道:“这样真的是再好不过。” 方宁高兴极了,便要要试探性地去握小郎君的手…… “方宁!你在干什么?!” 吕骅的破锣嗓子突然响了起来,一股霸道又刺鼻的武气也随之弥漫。 方宁眼睁睁看着眼前的文士小郎君面上浮现出几分不适。 仗着自己背对吕骅,方宁面上浮现出几分戾气。 他重重地「啧」了一声。 * 吕骅赶到时,便见到方宁一副贼兮兮的模样,要去扒拉一个年轻人的手。 好吧,不用想,那个年轻人便是传令兵所说的中阶文士了…… 他细细地打量了一下那个文士的身影,确信他真的处于重病之中,而周围武者均满脸疲惫,那个五阶庶长也确实被束缚着,周围也没有埋伏的样子…… 他这才放心地露面,开口喝道:“方宁!你在干什么?!” 方宁正背对着他,闻言似乎浑身一颤,接着便回身拱手道:“吕骅将军!末将正在检查这位郎君生病情况!” 那位郎君也似乎被他的到来惊了一下,用那双波光粼粼的黑瞳望了过来。 黑发挡住了他的半张脸,但那双黑瞳却隐隐从发间露出些许形状,似乎正在深深地看着吕骅的脸。 没来由的,吕骅感觉背后有点儿发毛。 但他已经排查过所有的风险,自觉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便将这感觉暂且忽视,依旧骑在马上,兴师问罪道:“方宁,未经允许,谁让你私自接触俘虏?!” 第80章 方宁咬紧了牙,低头抱拳道:“末将见这位郎君病笃,不能再拖延了,便斗胆……” 该死的,吕骅这厮一向不当人子,若是他趁机发难…… 方宁一边说,一边在心中琢磨着对策,还不忘打量周围环境是否适合战斗。 若是他当真要不给我脸面,那我也就要下下他的面子,当场反了他丫的! 到时候提着他的脑袋再回到大汉,那也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不比在这胡人窝里腐烂发臭来得值当! 正当方宁暗自蓄力之时,却听得逐渐走近前来的吕骅沉默了片刻,而后从嗓子眼儿里迸出个困惑的字眼儿:“咦?” 还未等方宁思考他这是什么意思,他便继续问道:“你是哪里人……姓什么?” 方宁愣了一下,而后才反应过来,吕骅这是同那位文士小郎君说话。 小郎君虚弱道:“在下东莱赵氏赵驹……咳、咳咳!” 吕骅咂摸着:“赵氏、赵氏啊……” 他突兀又问道:“你母姓诸葛?” 只是还未等小郎君回话,他便自顾自笑起来:“算了,管你母姓什么呢。来,你抬起脸,把头发拨开来仔细让俺看看。” 等那文士小郎君依言抬首被他仔仔细细打量后,吕骅蓦然大笑起来:“哈哈——像,真是太像了——这世上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方宁顿时一惊。 像?什么太像了? 难不成这小郎君是吕骅的熟人? 还未等他琢磨出个子丑寅卯出来,便听得吕骅继续说道:“哪怕你没有他半分气势半分实力,但这也已经不错。挺好,挺好,这等巧事倒是让俺给遇上了……” “若是汝阴侯见到他的后人、族人如此卑微求活,不知道会不会气得在神山上跳脚呢,哈哈哈!” 吕骅身后的亲兵在听到「汝阴侯」字眼儿时,顿时愣住,然后窃窃私语起来。 “汝阴侯……是那个汝阴侯?”“他的后人?”“他怎么也……怎会如此?” “原来汝阴侯长这个样子?” 那位文士郎君沐浴在各种目光之中,身体显得愈发单薄,脸色越加虚弱。 他轻轻垂着眼睛,双手收拢在身侧,看起来似乎有些不适。 吕骅看不过眼,用马鞭指着他,皱眉训斥道:“你这样像什么话!给俺站直了!顶着这样一张脸就不要这样娇弱作态!别坠了你先辈的赫赫威名!” 那位被束缚双手的五阶庶长似乎很不满于他对于自己文士的训斥,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吕骅随手一鞭子抽在他背上,嗤笑道:“连自己的文士都护不住,废物罢了。” 他回头大喝道:“走!把人都好好绑上,带着他们回营!” “传令兵,你先回去找军医——” “看在故汝阴侯的面子上,给这个小病秧子好好治一治!” 第98章 怎么看都不对劲吧 诸葛琮半伏在马匹上,缓缓眨了眨眼睛。 这计策进行得很顺利,过于顺利了。 汝阴侯被天下人称赞用兵如神,其实并非是因为他擅长在战场上带兵冲阵,或是擅长以非文士的手段站在城墙上开无双。 他被称赞和恐惧的主要原因,便是他似乎总能看透人心,选择最为合适的计谋去达成自己的目的。 就譬如此时…… 白马骑兵满打满算只有五千人,而吕骅却坐拥五万大军。 后者虽没有节操和底线,但毕竟也算得上战场宿将,对于军营的纪律性把握得很严格。 若是直接率军突袭,就算有诸葛琮在后面压阵,白马骑兵的胜率也不足三分之一。 ——不超过八成的胜率,那跟直接送死有什么区别? 于是,发烧中的诸葛琮眨了眨眼睛,飞快地想出一个点子。 干脆就自己亲自上阵,以文士的身份混进敌营,烧掉他们的粮草引发「营啸」好啦。 * 所谓「营啸」,简单来讲就是军营中发生的集体歇斯底里现象。 久经沙场的士兵,哪怕在休息时神经也是紧绷着的,一旦遇到风吹草动便会惊醒。 若是他们在半夜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醒,很容易便会以为是敌人夜间偷袭。 而在古代,很多士兵都营养不良,在缺少维生素a的情况下,几乎九成九以上的普通士兵都患有夜盲症。 那么…… 当外面传来打杀的声音时,在缺少军官组织的情况下,士兵们通常都会拿起武器去保护自己,反抗敌人的攻击。 但因为看不清东西,他们通常会为了活下去,无差别攻击身边的一切,包括身边的战友。 最著名的例子即为诸葛琮所处原位面,汉景帝时期,周亚夫平定「七国之乱」时,他的军中突然发生了营啸,死伤惨重。 * 在引发营啸之后,他们便可以趁着夜色释放吕骅方战马践踏吕骅大营,而后与亓官拓里应外合,发起冲阵。 此番一套连招下去,就算无法全歼吕骅,也能狠狠让他丢掉半条命,从此再无还手之力。 计划虽然听上去不错,但也有几个难点。 第一,吕骅人老成精,定然不会轻易把可疑之人放入自己大营。 第二,就算吕骅昏了脑袋让他们进去了,绕过他的耳目靠近粮仓也是一件难事。 还有…… “我不同意!”亓官征气鼓鼓地瞪着诸葛琮。 这是他第一次冲诸葛琮发脾气。 后者并没有感觉被冒犯的不悦,只是带着些新鲜感,有些惊奇地看着他。 “仲珺!实在太危险了!吕骅狼心狗肺,怎么能让你孤身犯险!” 亓官拓也皱眉道:“确实……换个人行吗?就算在以前更加危险的局面下,我等也从未让仲珺亲自犯险……” 诸葛琮不置可否,轻笑着问道:“你们有把握取得吕骅信任?还有他手下那些将军。他们可都不是傻子。” 亓官拓和亓官征齐齐沉默了一下。 片刻,只听后者低声嘟囔:“那也不行……仲珺,换个计划吧。实在是太危险了。” 诸葛琮:“那你就跟我一起去。你是五阶庶长,应该不会引起太多戒备。” 亓官征一愣:“我去贴身保护仲珺?” 诸葛琮点头,继续道:“为取信吕骅,我会装作病重中阶文士。” “你则伪装成我的效忠者,为吊住我的命而用尽武气,无法继续赶路至张掖城,不得不向最近的吕骅大营求助。” “这般说法虽还有些漏洞,但糊弄他们已经足够。” 说着,诸葛琮便轻轻笑起来,黑瞳中平静又意味深长。 亓官征干咳一声,看向亓官拓:“大兄,我觉得这计划很可行。” 亓官拓瞪着他。 呵,这小子尾巴一翘,他就知道他想放什么屁。 他哪里是觉得计划可行!分明是觉得自己伪装成仲珺效忠者很可行! 亓官拓忿忿开口道:“那我也……” “你是七阶大良造,就算吕骅得了老年痴呆也不会轻易放你进去。”诸葛琮懒洋洋道,“别说这种蠢话。” 亓官拓悻悻闭上了口。 诸葛琮吩咐道:“现在去给我找些人……两百人就够了,不要太多武者,也不要一阶公士以上的武者。” “马不能全是白马。我之前在你的骑兵中间看到过杂毛马,你都找出来带上。” 亓官拓讶异道:“我分明将那些杂毛马都藏在队伍最中间,仲珺你是如何看到的?” 诸葛琮:“少说废话,赶紧去做。不要误了时辰。” 亓官拓又悻悻闭上了口。 亓官征已经美滋滋地站在了诸葛琮身后,看着自家大兄灰溜溜的背影,想开口说些什么…… “你这样不行。”诸葛琮回头看他,语气虽然温和了一些,但也没好到哪里去,“先去围着大营全力跑几十圈儿,再往身上抹点儿土。” 他想了想,还是补充道:“但也别太用力,稍微留点儿力气骑马,把武气藏严实了——算了,先去跑圈,回来以后我帮你伪装。” 亓官征苦哈哈地看着他。 诸葛琮:“看我做什么?赶紧去!” 亓官征也灰溜溜离开了。 于是,现在只剩下诸葛琮一人站在阳光之下。 印章迟疑道:【诸葛琮,你……】 诸葛琮:“怎么?” 印章:【你再摸摸自己额头?这样干脆利落地骂人蠢,实在太不像你了……不会又发烧了吧?】 大战当头,诸葛琮没空去操心这个,闻言只是笑道:【你看我像发烧的样子吗?思维清晰、神智清醒……我告诉过你,从此我会做个有话直说的人。】 【莫非你也昏了头不成?别跟亓官拓学坏了,说话前多动动脑子。】 印章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 不管怎么看,诸葛琮这状态都很不对劲吧?! 第81章 诸葛琮没感觉自己有哪里不好。 事实上,他觉得心情好极了。 哪怕需要伪装成一个弱不经风的柔弱男子,被一群人看猴子一样围观,还被吕骅莫名其妙地怼了一通,他也没有丝毫怒意或者被冒犯感。 就连打量吕骅营寨的眼神都是温温柔柔的,甚至还一直带着缱绻的笑意。 看得印章心里直发毛。 * 为了照顾病重文士,吕骅一行人将速度放得很慢。 但毕竟距离比较近,哪怕再慢,他们也在一个时辰后到达了自家大营。 等待在门口的军医立刻团团围了上来,将诸葛琮包围在中间。 在吕骅的默许下,年轻的军医执起了诸葛琮的手开始把脉。 诸葛琮则暗自动用文气伪装脉象…… “咦?” 军医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第99章 吕骅想要吃代餐 吕骅:“怎么了?” 军医不信邪地又感知了一会儿,而后用万分讶异的眼神望向诸葛琮的脸:“小郎君,你是如何活下来的?” 先前提到,诸葛琮使用了文气去压制自己心脏搏动幅度与脏腑气血,以求达到伪装成病人的目的。 但他并不知道,自己本身就在发烧,脉象本就虚弱,又再度被压制…… 在军医看来,眼前这位郎君脉象着实古怪,若有若无、有气无力。 ——仿佛下一秒就要驾鹤西去了呢。 诸葛琮没有回复,只是低低咳嗽了两声。 吕骅不耐道:“别扯什么犊子,给俺好好说说,他到底怎么了?” 军医回神,额头顿时沁出冷汗,转头俯身道:“将军,这位郎君脉象奇虚,像是先天不足之症,又因为舟车劳顿未能得到好好休息,所以才会……” 吕骅粗暴地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能治好吗?” 军医的冷汗顺着侧脸流下:“这……” 吕骅又问道:“那能吊住他的命吗?” 军医忙道:“可以的,将军。此病虽然不能根治,但保住这位郎君性命还是可以的。属下这就去开药……” 吕骅:“限你三刻钟内回来。” 三刻钟!又要赶路又要找药又要煎药,这点儿时间哪里够用! 军医不敢耽搁,飞快地拎着小药箱一溜风跑远了。 而后吕骅打发方宁去把那两百俘虏都暂且看管安顿。 等他们都走远后,他便一时陷入了沉默。 这长满胡须、虎背熊腰的中年大汉带着些许复杂的神色,盯着垂眸的诸葛琮,打量着他那张脸。 诸葛琮依旧垂眸,看上去病怏怏的。 【这么好的机会,不杀了他?】印章琢磨道,【他的亲兵都在十步以外,这点儿距离已经足够你摘了他的脑袋,抢了他的马逃走了。】 诸葛琮:【别说蠢话。】 要是他想杀人,那么在看到吕骅的那一瞬间便可以取他性命。 但在战略意义上,吕骅本人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五万大军。 吕骅一死,鲜卑大可派人来接手这支军队,战力虽不及吕骅活着之时,但总归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对汉胡战争而言也算得上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但若是暂且忍耐,依照计划行事,将这五万人打散打垮……对于诸葛琮而言,这样的举动无疑更加理性明智。 只需要暂时忍耐。 诸葛琮藏在长袖中的手微微颤抖,垂下的眼睛中满是压抑的杀意。 吕骅丝毫不知眼前这个文弱又病重的书生在想些什么。 他带着怀念的语气,缓缓道:“你与当年的汝阴侯真的很像。赵驹。” 诸葛琮沉默不语,余光看了眼天色。 冬季本就昼短夜长,更别说他们此刻所处地区偏北,在申时末(下午4点到5点)左右便会天黑。 而此刻已经是下午,太阳已经逐渐西移。 北国的夜晚马上就要到来了。 吕骅:“你与他会是什么关系?族人?近亲?还是说……” “你是他的子嗣?私生子?” 诸葛琮依旧没说话,只是低低地咳嗽。 吕骅往前走了两步,哂笑:“看看这没出息的样子。走,跟俺进军帐说话,可别把你生生冻死在这里。” 一边走,他一边说:“以前没人跟你说过你的长相有异?你是如何混到北部边疆的……师渤那厮没见过你吗?” 他虽句句都是怀疑与质问,但神色却是轻松又带着怀念的。 毕竟眼前人实在柔弱,看上去似乎下一秒就会原地噶屁,又好死不死生着一张令人感慨万千的脸…… 再怎么狠心的人也不会舍得利用这样的人来混进敌营,让他去做这样危险的事情的。 在几次谨慎的确认后,吕骅最终将整件事情都归类为巧合。 年轻文士似乎很是腼腆,依旧没有做出任何回复。 吕骅摆出一副长辈的模样,关怀又宽容道:“你家里没有人了吗?怎么放任你去这样危险的地方……就算再怎么想着觅封侯,也不该来这里。” “遇到俺是你运气好,俺对于文士一向宽容……要是遇上了丘敦逶,那可就糟了。” 小郎君肩膀微微动了动,依旧垂着眼睛:“感谢将军搭救。感激不尽。” 他的反应属实有些平淡,使得习惯接受他人感激涕零的吕骅轻轻皱了皱眉。 但很快他就为眼前人找好了理由。 毕竟他吕骅是降将,名声不好,眼前人又是汉家名门之后……心中有芥蒂是正常的。更别说他还生着病呢。 但莫名其妙的,看着那张与那人万分相似的脸,吕骅还是想从他嘴里听到些什么,于是继续开口道:“小郎君可是嫌弃俺背信弃义?” 没等到诸葛琮回复,他便继续自嘲地笑着:“嫌弃俺是正常的。俺自己都嫌弃自己……可不投降又有什么办法呢?大汉杀了俺全家,不分青红皂白把俺打成了叛贼。俺已经无处可去了。” 诸葛琮微微抬眼,又看了眼天色。 吕骅沉浸在情绪中,没有发现他的动作,继续说道:“小郎君,你是读书人,你能理解俺吧?不投降就是死……俺自己死倒是没什么关系,主要是手底下的那些亲兵。” “有个兵,家里头还有年迈老母,绕膝幼童。俺总不能带着这好男儿去死吧?” “可恨那汉国法律一向严苛,光复了这么些年却还未完全改变汝阴旧法,可教俺这些人无处可去,只得投降。” “小郎君,你能理解的吧?” 他定定地看着那张脸,就好似在看着记忆中的、曾远远望见过的汝阴侯。 ——再怎么说,他也是个汉人。从小沐浴在大汉重忠义、重气节的氛围中,心底早已刻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一时鬼迷心窍背叛之后,看着那些曾经的同胞……要说他心底没有动摇,那是完全不可能的。 偶尔在夜深人静之时,他也会惶惑、痛苦,问自己为何要那样做……金钱、财富与地位当真就那么重要吗? 但做都做了,再怎么后悔也晚了。 等到白天,他就又变为了那个心硬如铁、贪婪暴戾的吕骅将军,冷眼看着汉人被奴役屠戮,磨刀挥挥向大汉。 面对内心的压力,他总是以扭曲事实、倒果为因的方式自我催眠…… ——是大汉对不起俺,是大汉杀了俺全家!俺不得不反! 这种自我催眠的方法很成功。 在短短几个月时间,他已经成功说服了自己,对这样的事实深信不疑。 直到今天…… 他望着那张脸,再度问了一遍:“小郎君,你能理解吧?” 就好似在向那个已经死去的、为大汉付出过一切却并未索取过什么的、那个曾被人暗地誉为天下肱骨的人发问。 ——若是他也赞成俺的举动……不,他一定会赞成! 俺不是故意背叛!俺都是被迫的! 他不知道自己的眼中已经出现了血丝,胡子遮掩的脸上浮现出几分歇斯底里。 他只是在等待回复。 第100章 不死何俟? 诸葛琮感到荒谬。 【他在说什么胡话?】 印章也感到了些许荒谬。 【他这是在做什么?是想从你这里得到认可?!脑子坏掉了不成?】 黄昏逐渐降临,距离日落已经不远了。 军医提着药箱擦着汗跑过来,却被吕骅将军的神色惊住,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可三刻钟时间马上就要到了! 这样干站在门口,若是一会儿将军回神发现他迟到,那可就糟了啊! 军医鼓起一生的勇气,颤巍巍开口道:“将、将军?” 声音着实微弱,但也成功打破一室沉寂,将吕骅从疯魔中惊醒。 后者愣了一愣,掩饰性地抹了把脸,粗声粗气道:“滚进来给郎君喝药!” 第82章 军医连滚带爬地捧着药碗,跌跌撞撞跪在了他两人身前,将药碗举过头顶端在诸葛琮眼前。 在吕骅带着些许欣慰的目光中,诸葛琮垂眼接过药碗,不着痕迹地轻轻嗅了嗅,确认没什么问题后便一饮而尽。 军医大大地松了口气,而后用卑微的请示性的目光看向了吕骅。 吕骅随口道:“滚出去吧。没你什么事儿了……啊,对了,把明天的药准备好,别再像今天这样迟。” 军医擦了把冷汗,唯唯诺诺地应了几声,后退着溜了出去。 军帐中再度恢复了寂静,只时不时响起低低的咳嗽声。 吕骅已经恢复了理智,却依旧盯着眼前的人,听着他微微有些沉重的呼吸声,思绪万千。 ——他奉丘敦逶命令,带兵驻守在祁连山下。 丘敦逶一早便送来了军械粮草,还交代过大战在即,要他厉兵秣马时刻准备参战。 可这已经过了两个多月,那边却迟迟未有消息,甚至答应参战的乌桓和匈奴人也纷纷与他断联。 一时间,哪怕是他,心中也不由得出现了些许急躁情绪。 战争的迷雾笼罩了半片北部大陆,他已经不能像两个月前那样对于战争形势了然于心了。 吕骅对于这场战争的结果推测变得逐渐悲观。 他曾经是大汉人,没人比他更懂汉人的凝聚力与战斗力。在接二连三失去盟友后,他们鲜卑已经不再占据优势。 他们一定会输,还可能会输的很惨。 作为叛将的吕骅届时定会死无葬身之地。 可现在这位文士的到来无疑是打破了僵局,为他提供了另一条可能的生路。 ——面对着这张脸,师渤、司马谦和张朝下得去手吗? 吕骅想着。 劫持这小郎君作为人质,或者干脆与大汉方面交换……定然是能保下他这条命的。 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去。 璀璨又温暖的晚霞已经从西方消散,太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也已经消失。 平静而清冷的夜晚迈着轻盈的步伐缓缓而来,将大地覆盖上安详的底色。 文士漆黑的眼瞳在帐外亮起的灯火中反射着幽幽的、温和的光。 “你在想什么?” 这是文士首次主动开口,带着凉凉的笑意与居高临下的问询。 吕骅眉头一皱,从思索中回神,看向文士的眼睛,警告道:“别问这些多余的事,给俺老实点儿……俺虽然一贯尊重文士,但你这身份可不是你的保命符。俺既然能救你,也就能再杀你。” 文士低低笑了一声,似乎真的被威胁到了,果真不再开口。 一时寂静。 吕骅:“我在想,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个什么。” 他的神色尤为苦闷,声音也粗声粗气,说话间,胡须在轻轻颤动。 “俺十五岁参军,三十岁当了将军,又在故汝阴侯手下带兵打仗,打了二十年。风里来雨里去,挨了一身的伤……这大汉能光复,少不了俺一份功劳。” “可到头来,天子连个爵位都不舍得给俺。俺不奢求公爵侯爵,也不贪图伯爵……” “但他竟然连一个子爵或者男爵都不给俺吗?!” 诸葛琮看着他,黑瞳倒映着他的悲苦、茫然与颓废,只是不言不语。 上一世在他死前其实跟主公商量过要改革军功制度,以及修正部分战时的严苛律法。 毕竟整个大汉人才济济,战功显著者不在少数,只有他诸葛琮一人封侯未免有失公允,也会使得年轻人少了些进取的动力。 粗略的章程以及简单的名单刚刚被编写出来,还没等主公开会号召大家集思广益论功勋,胡人就突然南下,气势汹汹。 当时张朝、师渤和崔晖都在南部打土司。而亓官拓的白马骑兵在最后征雍州时死伤惨重,让他们连夜赶去并州属实天方夜谭。 主公又想要御驾亲征,被当时在中央的师湘和诸葛琮拦住,后者在深思熟虑后决定亲自上阵统兵,以雒阳羽林卫和并州守军三万迎击胡人十万。 听上去数量差距很大,但毕竟是汝阴侯亲自带兵,应该问题不大。 当时大家都这样想。 可谁又能想到诸葛氏竟然与胡人勾结,胡人那边竟也愿意献祭士兵十万以及战马奴隶共二十万条性命,几乎倾尽五族之力,只为杀死诸葛琮一人呢? 在汝阴侯死后,那还未开启的汝阴变法自然化为泡影。 后继的法学家显然没有汝阴侯的前瞻视野和深谋远虑。虽然有努力在改革,但效果甚微,甚至还有些倒行逆施的趋势。 早在初入东莱时,诸葛琮便已察觉到了这一点,并且玩笑般自嘲「人亡政息这档子事竟然发生在我身上」。 诸葛琮思考着。 大汉的制度尚且存在许多不足之处。若是当年变法得以实施,类似于吕骅这等将军定是会得到爵位,哪怕是最低等的男爵。 这样广封爵位虽不利于庙堂筹集税款,但一定程度上也算是维护了大汉的稳定,优点大于缺点,可以继续实施…… 【能不能不要总是想着工作?】印章崩溃了,【你现在身处敌营,面前站着个堪称人形猛兽的七阶大良造,马上还要冒险放火烧营……诸葛琮,别这么心大好不好。】 诸葛琮:【哦。】 他眯了眯眼睛,摒弃退烧药物带来的困意,又看向帐外的天色。 时间可算到了。 他冷不防开口道:“吕骅。” 吕骅一个激灵从自怨自艾中回神,来不及为眼前人对自己的不敬生气,便听得一句轻飘飘的话语。 “人而无止,不死何俟?” 第101章 千刀万剐 “什么?” 吕骅眼前蓦然暗了下去。 ——这是言灵?!这病重文士不是已经耗尽了文气吗? 他如何又能释放出言灵?! 在猛然包围而上的、裹挟着强烈的攻击性与杀意的文气环绕下,吕骅浑身肌肉暴胀,青黑色武气犹如毒蛇吐信般从身后探出,拼命抵抗着这股恐怖的足以致死的言灵。 “你到底是——” 他的话语在看到那双漆黑平静的眼瞳时戛然而止。 突如其来的恐慌笼罩了这个力能扛鼎的西北汉子,使他瞠目结舌,目眦欲裂。 他喃喃道:“汝阴侯?!” 诸葛琮心情颇好,闻言微微歪头挑眉。 他已经抬起了头,之前被刻意收敛的气势又重新聚拢在身周,与浅淡的薄雾般的月白文气交叠,便显得他肤色愈白,发色愈黑,如同一幅难得的水墨画。 吕骅目不转睛地瞪着他,难以置信。 “你与汝阴侯到底是什么关系!你——” “吕骅。” 诸葛琮打断他的话,身侧文气隐隐凝成个角冠峥嵘的麒麟首,威严地盯着眼前人。 “你背叛大汉,屠戮百姓,倒行逆施,死不足惜。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吕骅的眼睛瞪得很大,血丝覆盖了眼白。 他撑不住文气带来的压力,不得不半跪在地上。 诸葛琮丝毫未对他手下留情,只不过片刻的功夫,这位七阶大良造的嘴角就渗出了血色。 二人都能听到他体内骨骼震动、内脏破碎的声音。 “哈、哈哈……” 在痛苦与反抗中,吕骅竟然笑出了声,下巴的胡须一颤一颤地动着。 他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然的情绪。 “这股、这股文气……你不是汝阴侯的子嗣!” “你、你就是……你竟然没死吗?!” 诸葛琮勾唇,起身走到吕骅跟前,打量着这个禽兽不如、打扰他愉快退休生活的狗东西。 虽然主公他老人家肯定想亲手将这厮碎尸万段。但抱歉啦,他诸葛琮抢先一步捉到了这家伙。 他的人头,诸葛琮自己就笑纳了。 文气幻化成的麒麟虚影露出了獠牙。 吕骅抬头仰视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笑意与杀意混合的凌厉神色,在背后发毛的同时肾上腺素激素上涨,心思急转之下急声道:“你不能杀俺!” 诸葛琮歪头看他。 吕骅匆忙道:“俺还有用!俺手下有五万大军!只要你不杀俺,俺以后就听你的!” “我还知道丘敦逶的计划!我还……” 【红尘客梦】! 诸葛琮干脆利落地读取了他的想法与部分记忆,而后看着他陡然变得茫然的眼睛,温和道:“你现在没用了。” 吕骅眼神呆滞地喃喃道:“五万、五万大军。俺有五万大军……” 诸葛琮笑了笑,回身看了眼天色,而后对着吕骅伸出了三根手指。 而后在后者懵懂的眼神中,一根一根地收回…… “轰!” 就在最后一指曲起之时,天边突兀现出火光! 随后人声嘈杂,音浪骤起! 诸葛琮背对着红光,扬起的发丝在光芒中被映照成了浅金色的线。 第83章 那双深渊一样的黑瞳闪烁着幽幽的光。 “你马上就没有五万军队了。” 吕骅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脸色顿时大变! ——这军队是他的腰胆,也是他半辈子的心血! 每个军官都是他曾费心施恩笼络过的、对他绝对忠心的精锐,更别说还有丘敦逶暂时交给他的鲜卑骑兵…… 不过半天时间,半生成果便化为乌有。对于看重权力与力量的吕骅而言可谓是晴天霹雳,五雷轰顶。 诸葛琮忍不住稍微欣赏了一下他崩溃的表情。 【但还不够。】 他在心中咂摸道。 【他还不够痛苦。比起那些在他手上受尽屈辱折磨的百姓,这种程度还差得远。】 【要不就把他凌迟处死吧。一千三百刀,保证他挨得痛快。】 这样想着,他便俯身拔出了吕骅腰间的佩刀,拿在手中拎了拎重量,接着开始打量面如死灰的吕骅,就好似在看案板上的鱼肉。 “将军!” 军帐外传来急匆匆的人声。 “将军!粮仓失火!且东南炸营,他们都疯了!将军,现在我们怎么办!?” 吕骅的脸色猛然有了血色,在诸葛琮玩味的目光中竭力在地上打了个滚儿避开他的刀锋,高喝道:“这里有刺客!俺的亲卫何在!” 亲兵猛地拉开军帐,手中提着军刀带领着一队兵卒冲进来就要保护自己的将军…… 可在见到诸葛琮后,他的目光却突然凝固了,动作骤然迟缓。 诸葛琮对他笑了笑。 亲兵只是片刻迟疑,而后便冲到了狼狈的吕骅面前,将半跪在地的后者护在身后。 “你要护着他?” 诸葛琮拎着刀,歪头看向眼前的一个区区三阶大夫以及几个二阶簪袅。 他分明没什么动作,却给人以极大的压迫感,就好似一头凶兽在虎视眈眈。 亲兵冷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手臂轻轻颤抖,但还是硬着脖子说道:“将军对我有恩!我等正要为他效死!” “汝阴侯,你若是要动将军,就先踏过我等尸体罢!” 啊,被认出来了。 诸葛琮将遮挡视线的碎发拨弄到耳后,看了眼喘息的吕骅,又看了看坚定的亲兵,轻轻啧了一声。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亲兵不言不语,刀尖颤动着指向诸葛琮。 后者无奈地又啧了一声。 “嗡——” 文气震动,无形的波动蔓延开来。 亲兵们犹如被狂风中的草秆般被连根拔起,吹散在空中又重重落下,沾染了吕骅一身一脸。 “你可真会笼络人心。” 始终一尘不染的诸葛琮说:“分明是个叛国之人,竟然也有这么多人愿意为你而死,可真是令人羡慕……” “算了,跟你废话那么多做什么呢。” 他笑了起来,主动踏进了血泊。 “闲杂人等已尽数驱逐……现在就是我们两个的时间了。” 第102章 山崩 亓官征又放了一把火。 在炽热的火光中,他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在嘈杂的音浪中扯着嗓子大喊:“喂!那谁——把马厩的门打开!” “让马踩死那群狗东西!” 远远的那边,那谁回应道:“好嘞小将军——我这就开——” 怕火是一切生物的天性。 在马厩着火后,战马便开始躁动不安地踏动着马蹄。 而在亓官征点燃了一匹马的尾巴后,这股躁动便达到了顶峰。 马厩的门开启,战马群便癫狂地被屁股上的火焰追赶着,疯狂地向外逃窜。 附近的军帐连同其中挣扎的人形纷纷被战马踩踏,发出凄厉的惨叫,让这个本就混乱的夜晚变得更加混乱。 焦味、血腥味、糊臭味、腥臊味。 风声、噼啪声、马嘶声、吼叫声。 以及被组织起来的,虽瘦骨嶙峋、衣衫褴褛但依旧满目狰狞着、拿着石块木棒挥向奴隶主的、汉人百姓的咆哮声。 亓官征虽年轻,但毕竟浑身都流淌着幽州将领世家的血脉,此刻无师自通地带领着两百士兵在吕骅大营中打起了游击。 而吕骅的军队失去了将军的调度,又骤然被袭击,各个军士便成为了铁锅上的蚂蚁,想要反抗也无从下手。 更别说—— 一个准备赶往中军大帐的亲兵被一队疯狂报复的敦煌百姓团团围住。 亲兵是三阶大夫,即将进阶为四阶公大夫。 而百姓只是普通人,还是犹如即将被燃尽的薪柴般干瘦脆弱的普通人。 按理说,亲兵只需一弹指便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杀死这些百姓。 可他看着这些疯狂的、哭着喊着还他们亲人命来的、与自己长着同样黑发黑瞳、同样脸庞、说着同样口音话语的人,却怎么也下不了手。 我也有老娘,我也有幼子,我也是大汉人。 他想着,在百姓面前畏惧了。 吕骅虽对他有恩,却也叫他有家不得回,叫他做尽了丧尽天良的勾当! 平日里他或许可以忍耐,但今晚,或许是火焰过于茂盛炙烤人心,或许是百姓第一次发出了吼声,用生命来讨回为人的尊严……总之,亲兵心中也燃起了一把火。 “我知道吕骅在哪里!”他闪身避过飞向自己的石块,大声吼道,“跟着我来!” * 第六十四刀。 诸葛琮手腕一抖,刀尖在空中优雅地打了个悬儿,甩下一片薄如蝉翼的东西来。 吕骅被言灵封了口,缚了身体,此刻只能裸露着胸膛呆坐在那里任人宰割。 他的眼睛死死盯住诸葛琮的脸,面目狰狞,眼中神色却是复杂的。哪怕被如此酷刑对待也没有丝毫改变。 鲜血顺着他的肌肉纹理流下,落在地面上,与曾经死于此地的百姓鲜血颜色别无二致。 【我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耐心。只区区六十四刀而已,就有些腻味…嗯,还有点儿恶心。】 诸葛琮想道。 【还是干脆杀了吧。再这样下去,就不知道是在折磨他,还是在折磨我自己。】 【或者……】 “仲珺!” 灰头土脸、鼻尖上还黑了一大块的亓官征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 他先仔细打量了一下诸葛琮,确认后者毫发无伤后才松了口气,接着将目光转向跪坐的吕骅。 而后嫌恶地皱紧了眉头:“这就是吕骅?那个叛国贼?” 诸葛琮点头,顺手将刀丢了过去:“片过羊肉吗?” 亓官征秒懂,兴高采烈地舔了舔森白的牙齿,咧嘴笑道:“当然片过!哈哈哈,仲珺,杀这样的人会脏了你的手,剩下的就交给我来吧!” “之前我就想说,让他简简单单去死未免太便宜他……哈哈哈,这次我跟仲珺想到一块儿去啦!” 他一边掂量着刀,一边冷笑道:“现在说说——谁是废物?谁堕了汝阴侯的名声?谁又是个病秧子?” 每说一句,他都要在吕骅身上划一刀,表情看上去痛快极了。 若是他有尾巴,那么现在他的尾巴定然会在身后犹如陀螺般旋转。 诸葛琮见他并不怯场,也并不需要有人帮忙,便自顾自在军帐中寻了个干净地方坐下,支着脑袋看着他发呆,等待亓官拓率骑兵进攻,为此次军事行动收尾。 亓官征的刀术挺不错,手法很是细腻入微。 此刻因为心中带着愤怒,便更是超常发挥,将古代人民在酷刑上的艺术发挥得淋漓尽致。 直叫印章看得目不转睛啧啧称奇。 诸葛琮则反应平淡,若是亓官征下手重了一些使吕骅流血变多时,他便会默默移开目光不再去看。 ——诸葛琮很少会选择去折磨战俘。 对他来说,给予敌人干脆利落的死亡便是对彼此最大的尊重,也能给彼此减少一些麻烦。 但此日不同往日,吕骅实在过于畜生,哪怕再有苦衷也不可能被原谅。 对他哪怕抱有一丝一毫的怜悯都是对大汉百姓的辜负。 唯有痛苦才能抚慰痛苦,鲜血才能偿还鲜血。 诸葛琮深知这个道理。 * 亓官征割到第一百三十二刀时,诸葛琮忽而侧头看向了军帐外:“有人来了。” 淡色文气一闪而过。 伴随着一声「镜花水月」,一个简单的可以糊弄普通人与低阶文士武者的幻术便覆盖了他与亓官征周身。 亓官征骤然沐浴在寒松气息之中,顿时原地怔住。 还未等他采取下一步行动…… “他就在里面!”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带着愤怒、激动与些许恐慌。 随后,一群黑压压的人便压了进来。 浓烈的体味、血腥味与焦烟味也随之涌入,将本就血腥的室内变得更加乌烟瘴气。 诸葛琮看向为首的人,忍不住挑了挑眉。 第84章 【哎呀,有亲兵背叛他啦。】他轻笑道,眉梢泛着愉快,【看来他也不是那么得人心……有良心的家伙还是很多的。】 亲兵本是带着必死的心去反抗这位暴戾而多疑,武者等阶比他整整高了四阶的将军。 ——毕竟这些百姓都能想着复仇、想着反抗……他可是兵,是武者,总不能连这些普通人都不如吧? 但一进门,他就被眼前景象给惊住了,「俺要南归!俺不愿叛汉」的口号也没能叫出口。 怎么那么威风的、犹如一座高山般只能被人仰望的将军,现在竟然跪坐在血泊之间,右胸胸肌还少了碗口大小的肉呢? 吕骅还未死。事实上,这点儿伤势对于七阶大良造来讲只能算是简单皮外伤。 若不是有汝阴侯文气压制,愈合这点儿伤只需要他一刻钟的时间。 可现在…… “你是吕骅……” 衣衫褴褛的骷髅模样的百姓,眼中冒着绿光,缓缓向他走来。 为首的是个如同干柴一样的青年男子,诸葛琮只能从骨架勉强判断他的年龄。因为他实在瘦的皮毛骨头,脸上还长满了皱纹。 他轻轻拍了拍吕骅的脸,在后者愤怒的目光中嗬嗬笑了起来。 “是你……是你!真的是你!” “哈哈哈!” 他拍击吕骅脸颊的力度逐渐加大,最后抓起了石头,狠狠砸向了他的头颅。 “俺的媳妇!俺的娘!俺的爹!俺的闺女!俺的儿子!” 每说一句,他就要砸一下,状若疯魔地哭着笑着。 “俺要吃你的肉!喝你的血!你还我们一家命来!” “偿命!”“吃你的肉!喝你的血!”“挫骨扬灰!” 吕骅的额头淌下鲜血。 他的眼中倒映着平日里视为草芥的人们。 ——这些蝼蚁一拥而上的时候,竟然也有这样山崩般的气势吗? 身上的文气压制悄悄地加大了,伤口已经完全不能愈合。 吕骅意识到了什么,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无与伦比的慌乱与惊恐,在人群中挣扎着看向诸葛琮所在的角落。 那简单的幻术伪装自然瞒不过七阶大良造。 吕骅能看到诸葛琮平静望向他的黑瞳。 他的眼中出现了祈求。 *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诸葛琮平和地望着吕骅。 【事到如今,他依旧傲慢,依旧觉得死于百姓之手是对他的侮辱,想要我亲手了结他的性命……】 【简直可笑。】 汝阴侯居高临下地笑了笑,对背叛者用口型宣判道: ——去、死、吧。 第103章 情同父子 吕骅目眦欲裂,从人群的缝隙中看着诸葛琮。 诸葛琮也看着他。 百姓越来越多了。 这些衣衫褴褛的人从帐外源源不断地涌进来,带来了越来越浓重的焦味和血腥味。 帐中已经站不下这么些人了。 还清醒的人一合计,便将死狗一样的吕骅拖了出去,找到了片勉强算空地的地方,继续他们的复仇。 这一次,诸葛琮没再去围观。 他已经封锁了吕骅全部实力,使他现在跟一坨烂肉没什么区别。 这五万军队也陷入乱局,只需亓官拓带人来收割…… 诸葛琮站在原地微微阖眼,平复心中翻涌的情绪,同时开始思考整个战局。 【吕骅死后,敌方有些能耐的将军只剩下丘敦逶。师湘、司马谦合力,加上张朝、荀昭和师渤,应该能很快拿下这场战争。】 【入夏前便能班师回朝,届时也可以顺带调查幕后人之事……】 【还有大汉的政策,也得再稍微改一改……等等,好像有点儿头晕……】 他缓缓低头,用手扶住了额头,低低喘着气。 有些热。 心神松懈后,这张如玉的面庞上便泛起病态的红晕,瞳孔逐渐失去焦距,汗水很快便沁了出来,将黑发贴在额头上。 不对劲…… 诸葛琮看了眼四周,找了个稍微干净些没染上血的地方,放任自己跌坐在地面上。 【喂……你是不是乌鸦嘴……】他无力地冲印章抱怨,【你说我发烧了,我就真的开始发烧……该死的,下次不准再乱说话。】 【还好计划已经成功……若是在杀死吕骅之前我就昏迷,那可真是误事……以后不准你乱说话……】 印章叹了口气。 这关它什么事。 分明是诸葛琮把自己当成超人用,生病了也便要逞强着不承认。 再这样下去,诸葛琮迟早会走上上辈子的老路。 看着诸葛琮意识昏昏却依旧平静的脸,印章有些难过。 它只恨自己不是个真人,不能抱住他,好好看住他不再让他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不断地冒险。 它甚至不能像人一样流泪,只能将所有情绪都闷在心里发酵,憋屈得晃都晃不起来。 最后,它只能闷闷道: 【亓官征呢?死哪儿去了?是吕骅重要还是你重要?就这么喜欢片人?!】 诸葛琮的眼睛已经半闭上了。 他靠坐在吕骅的军案后,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肘放在案上支撑身体,黑发散落在身后,还有几缕贴在面颊上,淌入领口中。 因为发烧带来的热意,一贯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他难得领口大敞,露出漂亮的锁骨,甚至能隐隐望见半片胸膛。 丝丝汗水渗出,从锁骨窝中流下,从胸膛上划过,落入衣物之间。 闻言,他笑道: 【亓官征毕竟年轻……活泼些也好。】 【但亓官拓,他怎么还没来?这里火光冲天,他应该早已接受了信号。】 【他竟然也会在战事上掉链子?】 印章打起精神,正要跟他一起好好骂一骂亓官拓这个幽州靛眼儿—— 亓官征又兴冲冲地跑了进来。 这次他已经把脸洗干净,衣服也整理好了,整个人利利索索漂漂亮亮的,像一只欢快的小狗,摇着尾巴跑了进来。 “仲珺,吕骅已死!被百姓和士兵撕成一片一片的,然后还烧成了灰!” “现在我们走吧?我已经听到大兄和白马骑兵的马蹄声——” “仲珺?!” 他一眼就看到了诸葛琮反常的举动和脸上的笑意,以及那有些泛红的俊美脸颊。 上次诸葛琮发烧时他并未在跟前,也并不知道有这件事。 此刻看到这场面,魂都吓飞了,嘴角立刻就撇了下去,扑过来去摸诸葛琮的额头。 诸葛琮将扶住额头的手放下去,睁开眼看他,眉眼含笑。 这一摸可不得了。 亓官征被手上的热度狠狠地吓住,声音都吓得带了些哭腔。 “怎么办……真的发烧了……难不成是吕骅做了手脚?可不应该啊……都怪我,呜……我应该早点儿注意到的……” 诸葛琮随手把他的泪抹去,无奈道:“只不过小病而已,别这样哭哭啼啼,又不是我死了。而且,照顾我并不是你的责任,你又不是我的仆从……” “你大兄已经来了?那正好,咱们出去吧。” “吕骅的账册都在这边,我方才已经整理好了,届时记得交给他,还有——你在做什么?!” 骤然失重下,诸葛琮第一次这般茫然慌乱,忍不住像鱼一样扑腾了两下。 只见亓官征吸着鼻子,红着眼圈咬着牙便将诸葛琮打横抱起,飞快地就要跑出去。 闻言,哑着嗓子道:“仲珺,你生病了……我立刻带你去找大夫……” 诸葛琮难得如此尴尬:“那你把我放下来!我有腿,会自己走!” 亓官征闷闷道:“不放。万一你又吹了风受寒怎么办,而且外面那么乱,万一有人撞到你怎么办……都是我的错……” 说话间,他青瞳又蒙上了层雾气。 他在高速跑动时不免有些颠簸,诸葛琮被晃得晕乎,又被他这话搞得没脾气,只能无奈地哄孩子一样说道:“我又没死,别再哭了。等我死了再哭也不迟。乖。” “你把话收回去!什么死不死的!” 听了这话,亓官征泪水哗哗流,崩溃地说道:“你怎么这样子!?说话就知道割人心脏……每次都是这样,不知道爱惜一下自己,还把死挂在嘴边上……” 诸葛琮有些困惑地看着他,不太懂自己哪句话能「割人心脏」,又是哪句话伤到了这个小年轻。 “我知道你很厉害,跟大兄一样,你们都很厉害……但是……” 亓官征又急又气,有些语无伦次。 “但是,你们都是人啊!再怎么厉害也都不是神仙,都会流血受伤,也都会生病,都需要好好休息……” “你再这样不爱惜自己,我就、我就……” 诸葛琮忍不住笑起来,逗他道:“你就怎么样?要罚我吗?” 第85章 亓官征见他没当回事儿,心中越加生气,忍不住在跑动过程中狠狠跺了下地面,将他抱得紧了些,威胁道:“如果你再这样把死挂在嘴边,我就讨厌你!恨你!” “我是说真的!” 这可真是个严重的后果。 诸葛琮就好似看到一只幼犬在冲自己呲牙咧嘴,幼猫在向自己张牙舞爪,内心只觉得这小子稚嫩得可爱。 【实在是太可惜了。】 他在心中感叹。 【这孩子活泼可爱,可真招人疼。若不是我与亓官拓算是平辈,真想收他做干儿子啊……等我老了,有他承欢膝下,一定每天都有乐子看。】 印章本来还想说,这样公主抱似乎有点儿gaygay的…… 一听这话,顿时什么想法也没有了。 它想象了一下收亓官征为好大儿后亓官拓的反应,顿时也乐了起来,怂恿道:【不用管亓官拓!他算老几啊。】 【诸葛琮,你可是汝阴侯!霸气无敌!想当你儿子的可数不胜数……】 【要不你先开口问问这小亓官?】 第104章 虎躯一抖,王霸之气爆发,收获一个小弟(乐) 好在诸葛琮虽因为发烧debuff而智商下降40%。但最基本的人情世故还没有遗忘殆尽,没有突兀地给亓官征来一句「做我的儿子,最英武的儿子」。 要不然亓官征定然当场爆炸。 * 亓官征在放火时便已将整个大营侦查完毕。 本着对无害技术人才的照顾心,他在制造慌乱时特意避过了军医部门。 此刻,吕骅帐下几个老大夫和一众军医学徒都毫发无伤,瑟瑟发抖地藏在偏僻的角落。 亓官征将诸葛琮小心翼翼地放在帐中。而后又飞快地从各个角落把军医挖出来拎到他跟前,自己则在一边抹着眼泪等诊断结果。 再度被瑟瑟发抖的老头子小伙子团团围住的诸葛琮:…… 这场面,似曾相识。 那个曾经为诸葛琮诊断过的军医咽了口口水,敬畏地看着眼前换了个表情的文士,再结合自己听到的部分对话…… 他在凑上来诊脉时,先瞥了眼周围军医,确认他们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无暇关注自己,而后小心翼翼对诸葛琮耳语道:“您是汝阴侯?” 诸葛琮看着他,没有说话。 军医狠狠地松了口气,克制着情绪摇了摇他的手,感激道:“竟然真的是您!我是听您的故事长大的……天啊,今天真的见到汝阴侯真人……我就说嘛,除了您,谁还能骗过吕骅那匹夫,搅乱这该死的大营呢。” 这人似乎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地很自来熟地就聊了起来。 “我们早就呆不下去了,那吕骅不仅叛国,人品也差得厉害,真是好生可恶,真不把大夫当人看!” “每次治疗下属时都要来一句「治不好就让你们所有人陪葬」,真是显着他了!还好恶人自有天收,老天爷把您派过来杀他了。真是上天庇佑……” “对了,还有方宁那厮,当真是没话说……” “你在说什么呢?”亓官征阴惨惨地凑了过来,盯着年轻军医瞅。 军医打了个哆嗦,鹌鹑一样缩头缩脑地继续装模作样把脉。 亓官征又站了回去,盯着其他军医抓药。 这军医长出一口气,嘟囔道:“这群武者真是吓人——也是我忍不住唠叨了,您脾气可真好,其他人都不愿意听我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诸葛琮问道。 军医一愣。 按理说,交换名字便是人与人平等交往的第一步。 汝阴侯的大名自然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他小军医却是默默无名查无此人…… 军医一开始便本着一种追星的态度与汝阴侯说话,从未想过能从汝阴侯这里得到什么尊重。 大人物都是这样,只愿意享受小人物的供奉与伺候,却从不愿与他们这些家伙站在一起。 就如同吕骅……军医跟随他作战数年,也曾数十次跟着老大夫为他诊断开药,他却从未试图了解过军医的名字。 大人物都是傲慢的,眼中只能看到夜幕群星,从不愿低头看看脚下草芥。 军医想着。 可偏偏汝阴侯要问他的名姓,汝阴侯愿意给予他平等交往的尊荣。 他喃喃地、生涩地念出了自己的名字:“张洪,表字逛之。来自济南张氏。” 汝阴侯点头,哪怕在病痛之中也依旧平和:“张逛之?好字。” 他想了想,问道:“你的医术很好,今后有什么打算?” 军医张洪不假思索地问道:“我可以跟着您吗?” 他只是个小人物,不懂得汝阴侯为何死而复生,又为何出现在遥远的凉州。 但他知道,眼前这个曾战功赫赫、被称为一代传奇的男人尊重他,愿意替他考虑未来。 这就够了。 汝阴侯道:“我已不再掌兵权,此番战事只依靠过去友人的军队……战事已要结束,我在处理一些杂事后便要隐居。跟着我没有前途。” 张洪笑了笑:“您打算在哪里隐居?我要存钱跟着您一起过去,好在那里买座房子。” 这是一定要跟着诸葛琮了。 诸葛琮说:“我身无分文,可没钱给你俸禄。” 张洪说:“不用俸禄。草民挣钱给您都行!草民无父无母无妻无子,唯一的师父也已故去……跟着您好歹也算个出路。” “只要您不嫌弃我蠢笨,此后不仅能为您看病调理身体,其他端茶倒水洒扫洗衣,我什么都能做。” 诸葛琮喃喃道:“大可不必……” 张洪不赞同道:“您身体异常虚弱,身边少不得懂医理的人!” “再这样下去,您迟早会生场大病缠绵病榻!那时候可就神仙也难治了!” 诸葛琮没话说了。 张洪美滋滋地继续说道:“我现在就为您写补药方子……可不是我吹嘘,我师父的补药可是一绝!治啥啥好,就算阳痿也能治!” 诸葛琮闭上了眼睛。 印章也喃喃:【这就是话痨大夫的威力吗?】 【不过也好,你身边就需要有人看着……】 【亓官征亓官拓和张朝虽也还可以,但他们毕竟是将军。若是这样贴身伺候你,传出去了指不定要有小人说你张扬跋扈。】 【张洪这样跟着你……也好。】 帐外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还隐隐传来了厮杀的声音。 亓官拓终于赶到战场,开始收割人头。 这场袭击终于彻底完成了。 诸葛琮心神再度松懈,任由疲惫与倦意将自己淹没。 ——等他醒来时,就可以班师回朝,着手调查幕后黑手了。 他想着。 第105章 一个梦 诸葛琮做了一个梦。 * 黄昏的雒阳平静又祥和。 他与主公刚刚平定动乱,也刚刚将百姓重新安置完毕。 而后终于有了些闲暇,可以慢慢商量大汉以后的政策,以及对于功臣的奖赏。 汝阴侯身为无可取代的绍汉第一功臣,在雒阳拥有一栋难得的大宅院。 一栋大宅自然少不了仆人侍女的维护……可汝阴侯性情古怪,不喜有人侍奉,执意遣散所有仆从独自居住。 于是,本豪华的宅院便很快生满了杂草,显得有几分荒芜的冷清。 诸葛琮的视角处于天空之上,以上帝视角俯瞰着这座宅院。 他看到汝阴侯从屋中慢吞吞地踱步出来。夕阳映照在他身上,却不能将他温暖分毫。 那时候的汝阴侯高挑而阴沉,冷漠又孤僻。 他不在乎自己穿什么,也不在乎别人会怎么看自己。 这人总是一身简单的黑衣,黑瞳冷冰冰地瞥视着一切,评估着一切。 “看上去还挺吓人。”诸葛琮打量着过去的自己,“心理状态岌岌可危的样子呢。” 汝阴侯站在廊下,看着院中的杂草,微微侧耳听着院外百姓呼和着结伴回家的动静,唇角微微勾了起来。 他在想什么? 诸葛琮试图回忆那时的心境。 ——可他什么都没想起来。 这很不正常。 诸葛琮缓缓皱紧了眉头。 他的记忆出了点儿问题。消失的不止是死前的记忆,还有这些零碎的、很容易就被忽略的事…… “喂!阿琮!你在做什么呢?” 一道声音打断了诸葛琮的思绪。 这是……师湘? 诸葛琮一怔。 他看到师湘从院外走进来,笑嘻嘻地凑到汝阴侯身侧,勾住他的脖子撇着嘴说话。 “小阿琮,这么大宅子,你自己就住在这样小偏院儿里?” “虽然师兄知道你节俭,但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点儿……哎呀,要是张子辰那群家伙回来,看到你跟自我放逐一样呆在这边,肯定会闹翻了天的!” 第86章 “阿琮乖,让师兄给你安排点儿洒扫的仆人好不好?” “或者干脆搬到师兄那里住着?师兄家可大了,又没有家眷需要避嫌,你就跟师兄走吧?” 诸葛琮:…… 这一切都跟他的记忆相差甚远。 这啥玩意儿……怎么回事? 他暂且压下内心的困惑,接着往下看去。 汝阴侯将师湘的胳膊甩下去,眼睛依旧看着院中杂草。 “师兄,我说过让你、让你们不要来找我……有一些事需要处理。” 师湘一愣,气呼呼地将自己的脸凑到汝阴侯面前,强迫后者看着自己。 “小阿琮!我可是你师兄!师父说过什么来着?对待师兄要尊敬!” “有什么事需要瞒着师兄啊?!我们可是连效忠仪式都做了……总之不许瞒着我!” 汝阴侯将脸再度撇开,隐忍地将手臂从师湘手里抽出来,缓缓揉了揉眉心。 他本身气质很是冷淡,可被师湘这么一闹腾,什么冷淡味儿都消失了,只剩下身为小师弟对于幼稚年长者的无奈与纵容。 “就是因为你这副模样,我才不得不找个偏僻的地方住。” 他正色道:“我并非在开玩笑。这问题很严重,不仅关系到我自己,还有可能会危及整个中枢……” “现在大汉已经基本平定,张朝等人都不在雒阳,正是去解决它的最好时机。” 说着,人性的温和渐渐从汝阴侯苍白的脸上褪去,只留下了冰冷的决然。 “师兄,你走吧。” 他转身,从黄昏的日光下离开,沉没进阴影之中。 师湘愣愣地站在原地,桃花眼逐渐弥漫上担忧。 “可是……” “给我半年时间。”汝阴侯的声音从屋内传出,虽冰冷,但也隐隐带着些温和的安抚,“半年后,师兄再来看我吧。” 师湘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半年的时间虽长,但已经比他预想过的要好很多……至少有了个确切的时间点儿不是吗? 他兴致勃勃地从怀里掏出小本子开始盘算。 “半年啊!那挺好!刚好赶上你生辰!” “我看看……他们都想让主公在你生辰前后登基。但主公还是一贯推三阻四只想当大将军,甚至还说让他们从宗室里随便选个傀儡小皇帝……” “算了,不管他怎么样。总之,关于年号,大家一致推选你提出的「绍汉」!哈哈哈!” “再过段时间,大师兄、二师兄和荀昭应该都能回来,咱们师门也能再聚一聚……” 汝阴侯没有再回复。 师湘坐在门边乐呵呵念叨了一阵后,便很是自觉地不再打扰他,迈着轻松许多的步伐转身离开了汝阴侯府。 诸葛琮望着他的背影,陷入深思。 半年后开元……那这场景不就发生在上辈子他死前不久吗? 五胡侵华正是在主公登基前发生的事。 这所谓的问题…… 为何会这样严重,使那时的他不得不自我放逐式闭关,将所有人都推得远远的呢? 还有他自己的记忆…… 诸葛琮望向屋内,看向过去的自己。 汝阴侯在小小的屋子里蜷缩成一团,瞳孔缩成了针状,表情虽然平静,但却给人火山一样的压抑感,犹如暴风雨前平静的乌云,不知何时便会爆发出雷霆。 诸葛琮很熟悉这样的表现。 ——汝阴侯正在拼命压制内心的杀意与恶意。 他一贯会如此。 负面情绪积累到一定程度后,便会转化成对于世间万物的憎恶,使他恨不得化为恶龙将眼前一切都燃烧殆尽。 可这负面情绪只会持续短暂的时间……为何会严重到如此地步呢? 他又为何从没有这段记忆呢? 又过了片刻,诸葛琮看到汝阴侯缓缓放松了身体,从地上站了起来,若有所思地将长发重新束好,放在身后。 他疲惫地走到书案前,从暗格中掏出一本册子,执笔开始书写。 诸葛琮直觉这是很重要的东西,便凝神仔细观察。 汝阴侯将册子翻到最新一页,写道: 【一月十九,晴。】 【杀意愈加高涨,理智降幅超过百分之三十。面对师湘依旧存在杀意,险些酿成大错。】 【诸葛斐未能给出解决办法,他希望我回家一趟。】 【但我无法确保自己能安全抵达颍川。】 【我似乎变成了一个已经点燃引信的炸弹……或者说核弹?哈哈哈……】 【所幸已经找到了压制方法,只需要……】 “咳!咳咳咳!” 汝阴侯忽而咳嗽起来。 他咳嗽得很剧烈,几乎握不住笔,黑色的长袍抖动着,将他过分瘦削的身型勾勒出劲竹般的线条。 文气缓缓溢散在室内。 这文气并非他惯常的轻飘飘如月光般皎洁的淡色,而是泛着浓重的青黑,还夹杂着些许红意…… 这是阴曹地府才会拥有的、噩梦般的颜色。 诸葛琮看着这文气,若有所思。 汝阴侯咳嗽了半晌,苦笑着摇了摇头,重新将文气塞进自己体内,将笔放在书案上,走到窗前。 日光已经逐渐消失,树木影影绰绰随风而动。 雒阳的夜晚依旧热闹,汝阴侯可以隐隐望见灯光,听到微风送来的百姓的笑声。 听着听着,他的脸色越来越柔和,柔和到了极致便化为坚决的冰冷。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印绶,忽而微笑起来。 “只需要……” * “侯爷!侯爷!” “侯爷啊啊啊——” 他是被一串哭天抢地的动静闹醒的。 诸葛琮微微蹙眉,感觉这场景有几分似曾相识。 他压抑住心中的无语,叹息道:“又怎么了……” 话一出口,他就感到不对劲。 这声音低沉、沙哑,流露出难得的虚弱。 张洪松了口气,将他扶起来:“侯爷,您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脉搏和气息都有些问题……若是您再不醒,那问题可就大了。” “来,侯爷,快喝药。” 诸葛琮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他。 张洪一抖,手中的药险些洒落一地。 “怎、怎么了吗?侯爷,我办错什么……” 诸葛琮缓缓呼出一口气,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你没有办错什么,不必如此惶恐。” “以及,不要叫我侯爷,我早已不想做什么汝阴侯。” 第106章 一场祭祀 “仲珺,你可算醒了!” 守在门外的亓官征听到声音,愉快地一瘸一拐地跑了进来。 诸葛琮点了点头,看向他的腿…… 亓官征小脸一红,不好意思道:“大兄赶来时发现仲珺你已经昏迷过去,就又把我打了一顿……” 诸葛琮用不赞同的目光看向紧随其后的亓官拓。 亓官拓干咳一声,侧过脸露出右眼上的淤青:“谁让他哭哭啼啼的,还不跟我解释,我还以为……啧,要不是那个谁,张洪小子嘴利索,给我讲明白了前因后果……” “我也跟他道歉了,还收着手让他打回来。” “仲珺,你瞅瞅他给我打的,我这眼睛……” 诸葛琮:“活该。” 他与亓官征情同父子,此刻定然是与亓官征站在一块儿的。 亓官征美滋滋地抬起了胸膛,殷勤地将诸葛琮扶坐起来,在他腰后塞了个大枕头。 亓官拓啧一声,武气震动下右眼乌青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好,而后从背后掏出本账册塞给亓官征。 他抬抬下巴,吩咐道:“我不耐烦看这些字……你来念给仲珺听!” 亓官征清清嗓子,抑扬顿挫道:“白马骑兵此战斩获三万,俘虏一万余,斩杀敌将吕骅、方宁、陆城等二十余个。” “解救百姓三千二百一十一人,已全部送往张掖、武威、厌戎等地暂时安置。” “然后……嗯,没了,大致上就这些。” 亓官拓眼睛一瞪:“那京观呢?老子、咳、我跟他们整整堆了一天!你就这样忽略过去了?” 亓官征也瞪他:“大兄,这可是战报!谁家战报上会写筑京观啊!” 亓官拓气笑了,指着他的鼻子说:“还敢跟我犟嘴,你是不是又皮痒痒了?” 亓官征梗着脖子,斗鸡一样指着自己的心口:“你打啊!来,冲这里打!当着仲珺的面打死我!你要是打不死我,你就不是好男儿!” 亓官拓暴跳如雷,冲过去就要掐他脖子。 诸葛琮抬手:“停!这是做什么呢?” 亓官拓猛转头,抢先一步委屈道:“是他先气我的!你看看这厮……我可是他大兄,长兄如父,他这就是不孝!” 亓官征嘟囔道:“长兄不慈,上梁不正下梁歪……” 亓官拓又猛转头看他,大怒:“还敢顶嘴!我打死你个狗东西!” 第87章 亓官征见他有些动真格的样子,忙高呼道:“小杖则受,大杖则走——仲珺,你先好好休息!我过会儿再来找你玩!” 而后一溜烟儿在亓官拓的追赶下跑远了。 帐中只剩下端着药的张洪和依旧抬着手的诸葛琮面面相觑。 张洪:“哈、哈哈哈,这些将军还挺活泼哈……哈哈。” 诸葛琮揉了揉眉心,内心竟然感到些许欣慰。 这才不过几天时间,亓官征竟已经读《论语》了?典故用得也比较贴切…… 嗯,孺子可教也。 “侯爷、阿不、郎君,喝药吧,再过会儿就凉了。” 张洪把药碗递到诸葛琮嘴边。 “郎君已经退烧,不必再喝风寒药。这药是补身体的,用了人参、枸杞、桑葚、地黄、肉桂、何首乌之类,都是好药材。” 诸葛琮接过药碗的手微微一顿。 怎么……这药方也有些似曾相识呢? 【嗯,不仅补气血,还治肾虚。】印章冒了出来,意味深长道,【诸葛琮,原来你肾虚啊……】 诸葛琮面无表情地将药一饮而尽,而后在张洪紧张兮兮小题大做的搀扶下起身下床,去外面看看京观。 * 白马骑兵的帐篷隔音效果挺好。 诸葛琮出门后才能听到亓官拓的叫骂声以及亓官征的叭叭犟嘴声,以及武者拳拳到肉的撞击声。 他们兄弟感情真不错呢。 诸葛琮感叹了一声,将目光投向远处黑压压的几座小山。 那都是胡人和汉奸的头颅。 褐色的血滴滴答答地淌着,汇成了一条小小的溪流,滋润着野草。 来年春天,这里的草叶定会生长得格外繁茂。 “害怕吗?” 诸葛琮看向身侧的张洪。 张洪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睛直勾勾看着那座小山,咬牙摇头。 诸葛琮似乎笑了笑。 “不用逞强。面对这么多尸体,害怕是正常的……我要靠近一些,你在这里等我吧。” 张洪咬牙道:“我跟您一起。” “您大病初愈,身边离不开人,万一磕着碰着那就糟了。” 诸葛琮笑笑:“那就有劳你了。” 说话间,他俩便走到了尸山之下。 此刻虽是开春,但气温却依旧没有回升,这些东西也还未腐烂。除了血腥味外并无其他难闻的味道,让张洪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诸葛琮径直越过淋漓的褐色血污,凝视着这些敌人的头颅,看着他们死前的狰狞与不甘。 片刻,他抬头望向苍天。 那里云卷云舒,安宁又悠远,似乎是另一个和平又幸福的世界。 诸葛琮看着天空,就好似在望着敦煌百姓,以及在战场上牺牲的那些将士。 他背对着尸山血海,定了定神,回忆了一下,而后缓缓念道:“夫闻守在四夷,先祖之训。去故鼎新,于初有衅。” 我听说,与四周各民族和睦共处是古代贤人传下来的教导,可大汉才刚刚重起炉灶,周围异族便挑起了争端。 淡色的文气飘扬而出,缓缓裹挟这些人头。 “壮士怀德,寄身锋刃。魄毅鬼雄,金石为震。” 将士们怀揣着报国之志,百姓们心念着守家之愿,他们的壮烈英灵使得金石都为之动摇。 淡色的文气波动着,逐渐上涨着,几乎与天平齐。 张洪意识到,汝阴侯正在用敌人的亡魂来祭祀亡于战场的大汉人…… 他眼中逐渐含了泪水。 敦煌、酒泉……死伤何其之多啊。 “忆昔遥涉大川,开国用命,勍敌如云,深雪没胫。” 回忆过去为大汉跋山涉水的日子,强大的敌人如乌云一样数不胜数,深厚的积雪能够淹没人的膝盖。 亓官拓与亓官征注意到了这边,缓缓地停下了手中动作、敬畏地望着天边异象。 不知何时,麒麟乍现,踏着尸骨望着苍天。 正在休息的白马骑兵也似有所感,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抬起了头。 麒麟倒映在数千双黑瞳之中,鬃毛如火焰,长角若雷霆。 “然仁师何惧,奇勋卓炳。卫乾元之来复,向兵戈之方坚。” 然而仁义之师无所畏惧,取得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功勋,只为捍卫刚刚成立的大汉,直面残忍又狡诈的敌人。 诸葛琮的声音忽而高昂,庄重又带着敬意,急促道:“既登车而不顾,唯取义而忘旋,扫积威于两世,振汉志于百年!” “好!” 白马骑兵高呼着,泪水落下! 他们仿佛看到了拼死抵抗侵略的敦煌人与酒泉人,看到了其他与他们一同奋战在前线的汉人。 他们都是英雄! 可紧随其后,诸葛琮的声音再度低沉。 “痛灵路之长远,留异域以长眠。” 悲伤于这回家的路是如此的遥远,被胡人掠取的同胞啊,我们不得不将你们留在草原上安眠。 张洪已然泣不成声。 他的朋友们有些已经失散在塞外,不知现在是何模样,不知还能不能回家……还有他们大汉的同胞,战死在疆场的战士…… 他们再也回不了家了。 诸葛琮接着说:“日居月诸,野旷天清。骨肉望绝,国人思盈。” “唯离恨以不息,孰江海之可平?” 时光流逝,大汉又再度安定。可那思念亲人的幸存者,他们的心绪却不能安宁。 ——这不可断绝的思念,连江海都能够填平啊。 那个背叛吕骅的亲兵呆呆地望着天空,泪水顺着脸颊落下。 娘啊、妻啊、儿啊……你们还好吗? 我好想你们啊…… 在身边张洪的哭泣声中,诸葛琮顿了一下,蓦然回首,看向身后头颅,庄严道:“魂魄归兮——布祭筑山!” 英雄的魂魄啊,回家吧!我们以敌人的尸山祭奠你们! 麒麟狠狠踏向了这层层叠叠的、屠杀汉人的畜生的尸骨,将它们搅得粉碎,化为尘埃。 “魂兮归来,以返故乡……” 诸葛琮的声音柔和又悠长,指向了雒阳的方向,汉人的故乡。 “魂兮归来,维莫永伤……” 回家吧,我的同胞,不要再悲伤了,回家吧。一声声歌谣响了起来,白马骑兵高唱着。 “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魂兮——归来!” 文气如雨般落下,卷起尸骨尘埃冲向苍天! 那里云卷云舒,白云懒懒散散地漂浮着,在清风的吹拂下,游向东南方向。 张洪看着苍天,哽咽道:“那是他们……他们回家了吗?” 诸葛琮轻轻咳嗽了一声,也望着青天。 阳光散落在他身上,将黑瞳照射得越加明亮。 “嗯,回家了。” 第107章 男人如酒,越老越醇(乐) 白马骑兵在原地好生修整了一段时间,整理了吕骅大营中的剩余物资,慢吞吞地带上它们踏上了南下的道路。 * 诸葛琮骑在马上,晃悠悠地跟着难得缓慢行军的白马骑兵。 【在我退休前,还有三件事要做。】 印章也在他腰间一晃一晃,捧哏道:【您请讲。】 【第一,抽空去一趟雒阳,调查所谓的「身边人」。把幕后黑手找出来捅死。】 印章:【哎呦!这可是要紧事儿!】 【第二,找到我大哥诸葛斐,看看能不能从他那里得到更多情报。】以及对于梦中的那个问题,他一定也知道不少细节。 印章:【好家伙!这也可要紧!】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事,关于我的记忆。】 诸葛琮抬手揉了揉额心,手指骨节敲了敲腰间印章:【以及,你别再胡闹了。若是想听相声,等咱们路过天津……】 说到一半,他骤然意识到现在还是东汉,相声都还没起源,忍不住闷闷笑起来。 “仲珺心情很好?” 亓官征和他胯下马匹一起凑头过来,青瞳亮晶晶地咧着嘴笑。 “也是,咱们刚刚打了胜仗!要我说,仲珺可是首功呢!” 诸葛琮侧目看他,轻笑:“功勋对我来说并无意义。倒是你,年纪轻轻的正需要这些。” 亓官征看着他的笑脸,神情忽而有些不自在,耳根子也红了起来。 “说、说的也是……我得好好打仗立功……” 他揉了揉自己的耳朵,等热意稍缓才又正正经经说道:“但是仲珺,就算你不在乎这些,旁人也不能冒领了你的功劳!” “就算是我也不行!是你的就是你的!” 诸葛琮笑他:“治军以严,分功以劳,你很有统军天赋。” 亓官征歪头看着诸葛琮,缓缓挺起胸膛,高高兴兴笑起来。 “真的嘛?仲珺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大兄总说我笨,还说我弱……” 诸葛琮温和道:“你年纪还小,别听那厮胡说八道。” 第88章 他很努力地回忆了一下,缓缓说:“你大兄在你这个年纪,似乎还不如你。” 亓官征抬腰远望亓官拓领军的背影,而后又沉腰将脑袋凑得更近了些,小声道:“真的吗?” 诸葛琮说:“真的。他那时候真的不如你聪明。” “这家伙啊,闷头闷脑地带着他那五千还是六千——我已经忘记了,反正不算太多——的白马骑兵,硬生生要跟我们上万人打。” 亓官征笑嘻嘻地侧头看着诸葛琮:“他肯定打不赢仲珺你。” 诸葛琮也促狭地笑:“他根本没机会打。” 亓官征:“啊?” 诸葛琮拿出一种给小年轻讲课的态度,慢吞吞道:“你以后带兵,一定要对身边人严格些,多长些心眼子。” “记住,一定要确保身边人都真的忠诚于你。” 他回忆起往事,忍笑道:“你大兄那时年少轻狂,还不懂这个道理。” “只不过三天时间,他身边的副将之类就被我买通了个遍。” “哈哈,之后啊,你大兄他就被那群人连夜绑了,拿轿子抬着送到我这里。” 亓官征目瞪口呆,忍不住又远望了一下亓官拓雄赳赳的背影。 “还、还有这事儿?” 诸葛琮笑着点头。 亓官征想象了一下那场面,顿时绷不住了,哈哈大笑着差点儿从马上掉下去。 亓官拓耳朵动了动,回头狐疑道:“讲什么呢讲什么呢?笑这么高兴。” 他绷着脸策马奔回来,也凑到诸葛琮身边,不满道:“仲珺,你俩竟然背着我说小话——去去,现在你上前头领兵去,我也要跟仲珺单独说话!” 亓官征宽容地看他一眼,大笑着「驾」一声窜到前头去了。 亓官拓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指着亓官征欢快的背影,冲诸葛琮道:“这小子什么情况?眼神忒古怪。” 诸葛琮瞥他一眼,看着这张历经风霜却依旧懵懂如初的脸,无话可说。 亓官拓好像还比他大一岁半岁吧? 这么大岁数的人了,怎么还跟年轻人一样缺心眼儿。 亓官拓莫名其妙得到了鄙视的眼神。顿时有些委屈了,控诉道:“仲珺,不是我说你……你怎么还区别对待呢?那小子哪里比我好了?” 随着相处时间越来越久,亓官拓也对诸葛琮的脾性越来越了解。 在知晓诸葛琮平日懒得因为细枝末节跟他计较后,这位幽州之狼算是彻底放飞自我,也敢蹬鼻子上脸、反客为主、责怪汝阴侯了。 面对眼前这张比东莱城墙还厚的脸皮,诸葛琮无言以对。 亓官拓却偏偏要自取其辱,非要得到一个答案。 “你说嘛,仲珺,我哪里比不上亓官征那小子……” 迎着诸葛琮的目光,他开始挺胸收腹提臀邪魅一笑,将自己研究出的最好看的侧脸摆给人家看。 诸葛琮:“……” 诸葛琮:“你今年多大?他今年多大?你要跟他计较什么?” 亓官拓如遭雷击。 他那粗粝的布满伤痕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脸,又看向诸葛琮目前顶多十八九岁的青年脸庞…… 成年人的崩溃,往往只在一瞬间。 亓官拓破大防。 “竟、竟然如此!” “说的也是,所有人都喜欢年轻些的脸……” “呜,君生我未……不对,我已经生了……等等,我记得以前我只比他大一岁,可是现在……” 他双手捂脸,缓缓伏在了马上,腰部线条干净又利索,充满了力量感。 崩溃都不忘凹姿势……这人,浑身上下都是戏。 诸葛琮也不惯着他,低低唤了声「驾」便打马而去,追上前面的亓官征,打算继续给他上课。 亓官拓耳聪目明,自然也听到了他的动静。 这人顿时也不伤心了,猛然抬头露出狼一样凶狠的脸,瞪着惊喜迎接诸葛琮的亓官征,气势汹汹地追了上去。 呵!不就年纪稍微大了点儿吗? ——男人如酒,可是越老越醇! 区区亓官征,毛头小子一个,哪里有他亓官拓成熟沉稳强横有魅力! 仲珺只不过被他的脸短暂蒙蔽……要是真正上了架势,总归还要看他亓官拓! 第108章 看热闹 不管白马骑兵想去往哪里,都不得不经过作为北部交通枢纽的张掖城。 对此,印章诗兴大发,高声吟诵道:【啊,命运,该来的总是会来——】 诸葛琮凝视着城墙上偌大的「张掖」二字,咬牙道: 【闭嘴。】 印章嘎嘎乐:【就不闭嘴就不闭嘴,来咬我来咬……对不起我错了,这就闭嘴。】 诸葛琮收回手中文气,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理智又冷静道:【张掖城中驻军不多,司马谦与张朝、师渤正在外追击丘敦逶,荀昭行踪不定不知是否在城中。】 【而目前负责驻守此地的只有师湘……】 印章也正经起来,分析道:【到现在为止,你死而复生的消息似乎并未传开,说明这家伙并没有号召大家一起揍你的心思。】 事实上,经过那次梦境——或者说记忆回溯,诸葛琮已经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事实。 ——好像、似乎、可能……是当时的自己出于某种目的才将师湘这群人推得远远的。 也不知有没有用上【红尘客梦】呢。 诸葛琮觉得,八成以上可能性是用了。 要不然,怎么连诸葛琮本人都被蒙在鼓里呢? 坑别人就算了,非要连自己一起坑……真不愧是过去的他,有够心狠手辣。 诸葛琮垂眸思索。 现在,他刚刚复生时的心结已然解开,可线索缠绕间却又引出了更大的谜团。 ——他自认是个重视感情的家伙。 上一世,他的身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才使得副作用累积到那种程度,使他不得不放弃一切亲情友情,不得不远离人群呢? 这与那拉提所说的「身边人」有无关联呢? 还有缺失的记忆…… 过去的我,你可真会找事儿。 诸葛琮面无表情,肩膀微微垮了下来,手指不由自主地摩挲着印章光洁的麒麟头,令后者不禁有些心惊胆战。 亓官拓和亓官征身为亓官氏主将,不免需要与张掖城守卫交涉确认身份。 诸葛琮身边难得安静。 就在这样凝重的气氛中,他们终于走到了城门口。 【呼……】 感受到诸葛琮的手慢慢从自己身上挪开,印章狠狠地松了口气,语气带着些安抚: 【别这么大火气嘛,吓死我了。】 【往好处想,师湘又打不过你。反正战争已算是结束大半,大不了咱们把他打一顿就跑。】 诸葛琮摇头不语。 漆黑的眼睛平视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白马骑兵要在张掖城休整?” 师湘啪一下放下了茶杯,咔咔咳嗽着重复道:“确认是白马骑兵?不是什么黑甲营威虎营?” 荀昭坐在他对面,懒洋洋抬起眼皮,没好气道:“黑甲和威虎大半都是步兵,傻子才会将它们三个搞混。” “不是我说,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瞅瞅你这黑眼圈子,快赶得上食铁兽了。” 从没去过蜀地的师湘:“什么是食铁兽?” 他只愣了短暂一秒,便猛然起身,将账本子一扔就要出门。 “算了,管他什么呢!你先在这边等着,我去去就回!” 荀昭眉头一皱,感觉事情并不简单。 说时迟那时快,这位荀公门下唯一武者一个箭步冲上去,拽住了师湘的后颈。 在后者愤怒的目光中,他老神在在道:“什么事儿这么紧张?说来让师兄我听听?” 师湘本就着急,此时被阻拦了步伐动弹不得,眼周顿时便红了起来,水光潋滟的桃花眼瞪着荀昭:“给我放手!荀老三,放手!” 荀昭才不怕他。 武者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拎着师湘,好整以暇:“说说呗。只要你告诉我我就放手让你走,如何?” 师湘气得发抖,威胁道:“你再不放手,我就狠狠参你一笔!” “还有,你也不想让你的那些私事被全天下人知道吧?” 荀昭奇道:“我有什么私事这样隐秘?说来听听?” 师湘大怒:“别装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私藏了十几幅阿琮的画像,还自己缝啦好些个阿琮模样的布娃娃换衣服玩?” “我告诉你,荀昭!我早晚要把这件事告诉二师兄!” 他们的二师兄荀清,乃是公认的冰清玉洁、循规蹈矩的正人君子。 若是让他知道荀昭这么大年纪还玩这种过家家游戏,非要祭出荀氏家法给他好生伺候。 荀昭大惊:“这你都……你怎么知道的?我明明每次都确认过周围没人的!” 第89章 师湘挂在半空冷哼:“别管我怎么知道的。” “反正!你现在!赶紧给我放手!” 荀昭眼皮一翻,拿出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滚刀肉模样,拉长声音道:“不放不放就不放……哎呀,反正着急的也不是我。” “你就这样跟我耗着吧-等你的急事变成了缓事,或许你就愿意跟师兄分享一下你那可爱的内心世界啦——” 师湘大怒着要去撕烂他的嘴,被后者笑着一侧身避过去。 前者一击不中,咬牙怒道:“火烧眉毛!” 荀昭又是一惊,不赞同道:“你怎么敢用言灵对付自己的亲师兄?还讲不讲师门情谊了?” 他呼哧呼哧地用一只手将自己头上的火灭掉,另一只手还铁钳似的拎着师湘。 面对这么个家伙,师湘黔驴技穷,脸垮了下去。 前面提到,并不是所有文士都像诸葛琮那样极富攻击性……事实上,文士们总是更倾向于辅助位置。 从古至今,能够兵不血刃碾压同阶武者的文士也只有诸葛琮一人而已。 师湘从未如此羡慕过自己强得离谱堪称陆地神仙的小师弟。 他咬着牙,心中将荀昭的名字骂了一千三百遍,见时间确实是快要来不及了,才低声屈辱地说道:“你放手,我要去换衣服。” 见他不舒坦,荀昭心中就舒坦了:“好端端的换什么衣服?别告诉我你终于良心发现,要遵从你那家族的决定去相亲了。” 师湘:“管那么宽做什么,赶紧放手。” 他的语调已经恢复正常,但荀昭知道,这人已经到了真要生气的边缘。 荀昭见好就收,笑着放开了手:“早这样不就好了?每次都这样别扭,非要伤了我们师门和气。” 师湘看也不看他,将自己皱巴巴的衣服随手扯下来丢在一边,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开了。 荀昭摸着下巴稀罕道:“这么着急啊……哈哈,他情报一向灵通,那白马骑兵里定然有什么大人物。” “难不成是主公偷偷混进去了?嘶……也不像啊。” 想着想着,他便像苍蝇般搓起了手,跃跃欲试。 ——到底是谁,他荀三爷一看便知! 反正粮草也运到了,他现在也清闲。 哈哈,今天就跟在师湘后面看热闹去! 第109章 呜,我好难看…… 诸葛琮站在城门前。 张掖城墙高约数丈,由夯土和石块铸成,乃是不可多得的大汉高坚墙。 城墙脚下的杂草显然最近才被仔仔细细地清除过,连一个蚁穴都没有,体现出这座边塞城市的临时统治者的良好军事素养。 白马骑兵在他身侧列队而行,个个眉开眼笑,神情轻松地牵着马匹入城。 半晌,印章幽幽道:【这墙可太墙了……是吧?】 诸葛琮:【闭嘴。】 他的长发依旧高高束起,身上披着件白色大氅,背后背着长弓,骑在白马上。 听到印章的玩笑话后,这人才将目光从城墙上移开,望向天边云彩。 北方的初春依旧寒冷,深棕色的大地之上,天蓝得仿佛顷刻间便要滴下水来,云朵慢吞吞地晃动着、漂浮着。 正是所谓「暮云叆叇,行露未晞」是也。 亓官征下楼时,便看到这一幕—— 那位曾位高权重的文士安静地望着天空,黑瞳倒映着华光,黑发柔和地在他俊美的脸颊旁飘动,如仙似神。 仿佛下一秒便要腾云而去,再不涉足这污浊尘世。 亓官征怔怔看了半晌,心中忽而有些不安,便匆忙唤道:“仲珺?” 那人微微侧目看过来,黑瞳望向他的那一刻便带上了令人心安的柔和。 从冷淡高傲的仙人,变成了有血有肉有温度的人。 诸葛琮:“嗯?” 亓官征狠狠晃了晃脑袋,将莫名其妙的伤感都晃荡出去,重新变得高兴起来,笑着挥手:“没事儿。就是忽然想叫你一声。” “现在士兵们大都已经安顿好啦,我们的临时住处也已经收拾完毕。” “走吧仲珺,我们进城!” * 郡衙院内,师湘如陀螺般旋转。 他换上了极为郑重的华服,用的是难得的赤色流光锦缎,金色的丝线绣着鸾和麒麟,在黄昏的柔光下散发出微微的光芒。 这衣服不仅用料讲究,裁剪也是极为出彩,大巧不工。 那设计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暗藏玄机,既收腰又垫肩,将师湘的好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 更别说这厮本就生的华美出挑,桃花眼潋滟多情,唇红又齿白…… 这下真变成了个十成十的神仙人物,富贵又迷人。 哪怕他脸绷得紧紧的,十分失态地原地打转,也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阿琮阿琮阿琮……】 他心脏砰砰乱跳,念经一样在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字。哪怕深呼吸也平复不了紧张至极的心情。 他又一次从袖中摸出面铜镜,一边走路一边对镜自照,强迫症般再度整理自己已经整理过一万一千次的黑发。 对着镜子,他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而后又猛然收回去,重新绷住脸皮。 【啊啊啊,不行不行,太谄媚了……呜,好难看……我好难看……】 他又调整了一下微笑的幅度,可这次不管怎么改变,都觉得有点儿怪怪的。 那双桃花眼顿时含了些泪意,又被它的主人拼命憋了回去。 【呜,头也开始疼了……(擦眼睛)阿琮到底什么时候会来……】 【我要不要去见他……(吸鼻子)可见到他之后我又应该说些什么好……】 【万一被他无视或者被他凶了,我该怎么办……(狠狠吸鼻子)】 师湘猛然止住步子,在原地蹲下。 金红的衣摆落在地面上,犹如一朵盛开的花。 他抱着镜子发抖。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阿琮阿琮阿琮……】 【呜,头发、头发又乱了……还有我的脸,黑眼圈……为什么文气不能修复黑眼圈啊啊啊……】 荀昭抱臂站在假山之后,透过草木的缝隙看师湘发羊癫疯,脸上逐渐带了些担忧。 这小子……他没事儿吧? 到底发生什么了?最近也没什么要紧军情…… 难不成真是主公他老人家大老远跑来张掖城了? 可就算主公驾到,师湘也不用如此疯癫吧…… 莫非—— 荀昭皱紧了眉头。 自东汉以来,荀氏子弟便以容貌俊秀、气质高华闻名于天下。 身为荀氏这代领军人物之一的荀昭自然也是难得的英武挺拔人物。 此时这人收敛了面上笑意,那股子自小被着重培养出的威严气势便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 他看着蘑菇一般自闭的师湘,缓缓揉了揉自己的下巴。 虽然有些猜测,但还是不太确定。 就再看看。 * 又过了好半晌。 师湘慢吞吞地扶着膝盖爬起来。 他蹲得久了,乍一起身便有些低血糖,不由自主稍微晃动了两下身子,扶着腰委屈巴巴地缓了老半天,才勉强将气喘匀。 片刻后,这人脸上带着生死看淡的空白感,麻木地将铜镜塞回袖子中,在荀昭默默的注视下,同手同脚地迈着步子往门外走。 还差点儿撞上门柱子。 荀昭眨了眨眼睛,从假山后拐出来,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背影…… ——自己也飞快地跑到屋里照了半天镜子,这才又跟了上去。 * 师湘浑浑噩噩走在路上。 近些日子他暂代张掖郡守一职,掌管前线补给与部分战线安排的同时,也会顺便处理城中大小一切事务。 身为高阶文士,他的能力自然毋庸置疑,在这短短时日便得到了城中军士百姓的认可。 此刻大伙儿见他走在路上,都纷纷热情而感激地与他打招呼。 “师郡守!您这好俊秀一身衣服!哎呦,难得见您出门遛弯儿!最近身体如何?累不累呀?” 师湘:“嗯,好。” “师郡守哎!您看我这新下的鸡蛋,要不要拿几个回去尝尝?还有这冬柿子,可甜!” 师湘:“嗯,好。” “师郡守!您可算出门了!哈哈哈,您可比传说中的大家闺秀都要……” 师湘:“嗯,好。” 围观群众感觉不太对劲。 有人跟着师湘往前走,试探性问道:“师郡守?您看,这是几?” 他在自己脑袋旁边儿比了个耶。 师湘目视前方:“嗯,好。” 围观群众:“?” 完了,这天还没完全黑下来,师郡守就发癔症了?! 一个年轻些的百姓拔腿就跑去叫大夫。 年长些的百姓则担忧地看着师湘,忍不住想去掐他人中。 第90章 跟在师湘身后,离他越来越近的荀昭:“……” 他踮起脚看了看越来越近的亓官拓、亓官征临时住所,又看了看呆滞如可达鸭的师湘以及周围开始慌乱的百姓,无语凝噎。 第110章 速速受死! 在老婆婆的手掐向自己人中之前,师湘终于回过神来。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避过眼前布满皱纹的手,有些尴尬道:“多谢您……我无事,真的。” 老婆婆不赞同地看着他:“师郡守,还是让我给您掐掐吧……这癔症可不敢得上哟。” 师湘忙说:“我好了,我已经好了!” 他高声道:“多谢大家伙儿!我出门找……找友人叙旧,一时出神,麻烦大家了!” 百姓看看他,跟他大眼瞪小眼僵持了一会儿。 见他似乎真的已经活蹦乱跳、口齿清晰,这才缓缓散去。 师湘缓缓吐出一口气,站在原地苦笑了一声,这才又迈步向前。 越来越近了。 他看到分配给白马骑兵将领的居所隐隐亮着灯光。 他看到纸糊的窗后似乎有人在低头读书,那身姿挺拔又清瘦,像极了记忆里的他。 他看到那人漫不经心地抬手拢了拢头发,翻书的动作熟悉得令人忍不住落泪。 师湘的桃花眼渐渐盈满了温热的液体。 他的脚步顿在原地,就那样睁大着眼睛望着他。哪怕眼睛被风吹得酸痛也不愿意短暂闭眼。 ——是他,是他。 他就在这里……真实的,触手可及的。 师湘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 但……他狠狠咬向自己的舌尖。 很痛,非常痛。 在剧痛与满口甜腥中,他唇角病态地勾起,俊美的脸上粘着泪水,扭曲又可怖。 阿琮阿琮阿琮…… 阿琮—— 师湘的灵魂已经飞往十米外的屋内,与魂牵梦萦的那人依偎,肉体却在僵硬地迈步走向门内。 我的小阿琮……这些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你真的死去了吗?还是说,这可怖的七年不过是一场噩梦,现在终于到了梦醒的时候? 阿琮,我的小师弟,我的阿琮…… 他的手抬起,轻柔地拢住了那人的身影。 我的阿琮…… * 亓官征端着新买来的冬柿子和冻梨子,高高兴兴往家走。 哎呀,不愧是张掖城!竟然还有这种好东西!可得带回去给仲珺尝尝! 他兴高采烈地走到门口,目光在触到一个赤红的身影时突然凝固。 ——这人谁啊? 亓官征皱着鼻子打量这人僵硬的背影。 怎么瞅着这么神经?难不成是个疯子? 可他的衣服用料还挺讲究,谁家疯子会穿这么好……咦,仔细看看,这衣服挺好看哩,仲珺穿上也一定合适。 要不一会儿问问他是在哪家裁缝店买的? 嘿嘿,明天也给仲珺买一件! 亓官征美滋滋地开始走神。 但看到那人招呼也不打一声就往他跟仲珺的临时小家里走,他顿时没了这等闲情逸致,立刻快步走上去拦住那人。 “喂!你谁啊!怎么——额,你怎么哭了?” 亓官征气势汹汹的质问,在看到那人的满脸泪水时戛然而止。 师湘的目光凝聚在窗边人影之上,并未分给旁人一丝眼神。 亓官征双手端着一堆果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看到窗边诸葛琮时顿时了然。 “啊……我知道了。你是来找仲珺的?” 师湘眼珠缓缓转动,喃喃道:“仲珺?你叫他仲珺?” 浅红色的文气在他华服之上流动着、盘旋着。 亓官征感到莫名其妙,默默屏住呼吸往后退了两三步,回头唤道:“仲珺……仲珺!有文士找你!” “他竟然对我放文气!好吓人呀!” 诸葛琮微微侧耳,缓缓放下手中话本子,将窗子挑开,回应道:“嗯,我知道了。” 师湘听到熟悉的声音,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泪水不由自主地流淌。 他张口想说些提前想好的、既体面又俏皮的、类似于「多年不见,我真的很想念阿琮,阿琮有没有想念我呀」之类的话…… 可那不争气的嗓子却仿佛被什么东西梗住,紧紧地说不出话来。 他只能低低地「啊」「啊」了两声,仿佛失声的狼狈雀鸟,哀哀地看向自己的主人。 诸葛琮抬眼看向故人。 ——七年不见,师湘也老了。 那张总是张扬肆意,总是风流倜傥的脸狼狈异常,桃花眼失了神地呆滞地望着他,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浓浓的青黑。 那双潋滟着悲伤与激动的眼睛与诸葛琮黑瞳相接的瞬间,他脸上便条件反射似的露出个微笑。 可因为上半张脸依旧在哭泣,这笑容便显得不伦不类,滑稽得可笑。 面对这个许久不见的师兄兼同僚,诸葛琮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片刻沉默。 最终,他露出了一个安抚的微笑。 他说:“师兄,好久不见。” 在朦胧的泪水中,师湘缓缓点头,沙哑道:“好久……不见。” “你过得——”如何? “师湘小人!你个(幽州最脏的脏话!)” 说时迟那时快,师湘话还没说完,便见到院中偏门猛然跃出一个矫健凌厉的身影,真可谓是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如同天上降魔主,真乃人间太岁神…… 一双沙包大的拳头,携带着万钧之力与层层杀意,直直揍向师湘的脸! “你竟然还敢往我这里跑——速速给老子受死——” 时间仿佛被放慢了。 就好似电影的特效慢镜头,亓官征的嘴慢慢张大,柿子和梨子慢慢地从他的手中滚落,散落在空中。 “大——兄——手——下——留——人——” 他抬起了手,身体前倾着要去阻拦亓官拓的攻势。 可亓官拓丝毫不受外界干扰,面目狰狞如同在世修罗,恶狠狠地狞笑着奋力出拳。 “轰——” 有什么东西倒飞了出去,直直撞到院墙上。 诸葛琮缓缓睁大了眼睛。 印章:【啊?】 第111章 训诫 一片烟尘中,荀昭侧过脑袋狠狠吐了口血沫,眼睛盯着亓官拓,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突然动手袭击朝廷官员……亓官拓,你这是什么意思?” 在方才的袭击中,师湘被荀昭推开,倒在了花丛间。 这红衣文士正脑袋上顶着朵小野花,茫然又惊恐地看着凶神恶煞的亓官拓。 “你问我什么意思?” 听到荀昭的质问,亓官拓怒极反笑。 他肩膀肌肉隆起,泛着血腥味的武气跃动,苍狼的头颅若隐若现。 “我今天就要把那该死的师湘打个半身不遂……不管谁来劝我都不好使!” 说罢,又要去揍师湘。 荀昭虽然与师湘关系不算太好,但毕竟曾经同过窗,也曾效忠过同一人。 他哪儿能坐视师湘被这没轻没重的幽州野人活活打成残疾? 于是,这位同样是高阶武者的荀氏子弟只得翻着白眼飞身跃起,再度挡在师湘身前,架住了亓官拓的重拳。 踏着云气的照夜玉狮子奔驰而出,额头顶住跃跃欲试的狼头。 “喂,师小雨!你到底怎么得罪这野蛮人的?” 荀昭一边咚咚招架,一边质问自己身后的人。 “得罪他也就算了,你还非要打扮得花枝招展往人家脸前凑!” “就非要找死是不是?” 亓官征急得团团转,也没空管滚落一地的柿子和梨子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怎么打起来了?别打了别打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 他上去准备拦住自己似乎正在撒泼的大兄。 可亓官拓又哪里会听他的话? 这人变招收招时顺手一巴掌拍向怨种幼弟的肩膀,把他扇出好远:“滚!这里没你的事儿!一边儿凉快去!” 亓官征捂着自己的肩膀和被掌风打到的脸,委委屈屈地吸了吸鼻子,看向被动应战的荀昭:“有什么话……就好好说嘛……” 荀昭冲他吼道:“你先让亓官拓停手——他到底在发什么神经?!” 师湘也吸了吸鼻子。 荀昭:“还有你!” 他抽空侧头对师湘骂道:“你也发什么神经呢?我真是服了你了!” “到底来这里干嘛……呢……” 看够热闹的诸葛琮终于采取了行动。 他单手撑着窗沿,衣袖一飘一落便跃了出来,刚好落在侧头的荀昭眼里。 后者直接浑身一僵,呆滞在原地,嘴缓缓张大,几乎能塞得下一个冻梨。 “啊?” “噗!” 亓官拓抓住机会,直拳从荀昭腰间擦过,打在师湘胸前。 第91章 幽州人兴奋至极,青瞳闪着残忍的光芒,森白的犬齿也呲了出来,好似一只终于咬住猎物的狼。 趁着荀昭目瞪口呆还没回神的功夫,他又是一拳轰出—— 诸葛琮说:“好了,适可而止。” 淡色文气降落如雨,细细密密落在几人身上。 又是熟悉的「画地为牢」,又是熟悉的文气压制。 亓官拓遗憾地叹了口气,慢吞吞原地坐下,看向了捂着胸口喘息的师湘。 ——真可惜,怎么就没打到他的脸呢。 张洪端着药准备进门,一瞅见院里这或站或坐或躺的一群文士武者,左脚直接僵在原地,不知是该进还是不该进。 【乱成了一锅粥呢。】 印章环视院中这群人。 亓官拓、亓官征、师湘、荀昭、张洪还有诸葛琮。 三个武者都被诸葛琮的无差别攻击压在了地上,六只大眼睛齐齐看着诸葛琮。 唯二的文士师湘可怜巴巴半坐在花丛间,嘴角沁出血色,脸色越加苍白,红唇轻启微微喘息。那身形单薄,我见犹怜。 小院一时陷入安静。 诸葛琮先打量了一下亓官拓,见他神色已经冷静,便收回了文气,看向师湘:“还好吗?” 师湘咬唇看向他,摇了摇头。 诸葛琮叹息一声,看向探头探脑的张洪:“站在那里做什么呢?快进来。” 张洪「哦」一声,轻手轻脚地跑进来,把药端给诸葛琮,而后下巴朝师湘那边抬了抬,挤了挤眼睛。 诸葛琮顺手把药放在窗沿上:“嗯,给他看看吧。看上去伤得不轻。” 张洪点头蹲下,拉过痴痴看着诸葛琮的师湘的手腕子,闭目把脉。 安顿好这一边,诸葛琮便看向眼巴巴瞅着他的亓官征,温和道:“你把地上的果子捡了,先进屋去吧。” “我记得逛之(张洪)那里有伤药,可以先涂上。” 亓官征欲言又止地看看他,又看看自己大兄。 诸葛琮:“快去吧。” 亓官征默默将果子捡了捡,进屋,还顺手关上了门。 荀昭:“那个……阿琮……” 诸葛琮看向这位多年不见的三师兄,向他简单点了点头,而后平静地看向亓官拓。 后者原本眼神坚定,可在诸葛琮的注视下,那双青瞳开始有些游移不定。 “说说吧,为何要突然动手?” 虽然文气压制已经解除,可亓官拓却并未起身,而是依旧跪坐在原地,乖巧地看向诸葛琮:“仲珺……此事说来话长,要不等晚上我去找你详细说说?” 诸葛琮平静道:“就在这里说。” 师湘已经缓过了神,轻轻嗤笑了一声。 亓官拓肉眼可见地再度红温,狠狠瞪向他,怒吼道:“你这个卑鄙小人,竟然还敢——” “啪。” 诸葛琮用文气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亓官拓的肩头,语气再度温和下来:“我在跟你说话。” 这家伙已经老大不小,性子却还像个少年人,时常被热血冲昏头脑,做出些不理智的事情。 ——这样一个人,却是保证大汉未来五十年边关安定的重要人物之一。 而师湘乃是朝廷高官,掌握大汉大半情报密探的同时,也统掌全国官员年终考评。 对于亓官拓而言,得罪师湘算得上遗祸无穷。 为了大汉未来五十年不会陷入内斗,诸葛琮知道,这件事必须要在当场得到一个令所有人都满意的结果。 ——而且他其实也挺好奇,师湘这家伙到底是怎么把亓官拓这憨子得罪成这样的。 【太有乐子了。】印章喃喃道,【我还是第一次见武者这样不计后果地挥拳向文士……亓官拓,我敬你是个汉子。】 在诸葛琮的注视下,亓官拓抬手挠了挠耳朵,很不自在地低头看地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红温,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内心叫苦不迭。 年轻时候的陈情信全部被师湘给截去,还被他用很敷衍的态度给忽悠了好几年…… 啊呀……这样的蠢事,让他怎么说出口啊! 第112章 臣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 诸葛琮:“你不愿说吗?” 他语气似乎带了点儿失望,尾音有些叹息的意味。 亓官拓一惊,忙抬头打量他的表情—— 依旧什么都看不出来,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在生气。 可那黑瞳中隐隐的失望就已经令幽州人感到心中惴惴,有些恐慌。 更别说、更别说…… 诸葛琮:“唉……” 仲珺十分沉重地叹息了一声! 无形的压力覆盖了亓官拓周身,比「画地为牢」更令他浑身刺挠。 亓官拓眼睛一闭,果断道:“仲珺!你别生气!我这就跟你讲!” 师湘又嗤笑了一声。 张洪:“这位郎君,您的嘴不要再漏气了……再这样下去,您的内伤只会更加严重。” 诸葛琮侧目看向师湘。 师湘老实了。 诸葛琮又看向亓官拓。 亓官拓闭着眼睛飞速道:“七八年前我给仲珺你写了上百封信不对大概有两三百封吧反正就是很多拜托师湘转交给你可我每次都没收到回信或者就是很敷衍的回信前段时间我才知道原来是师湘卑鄙小人把信全拦下来还一直在骗我!” 一口气念经一样说完一长段话,他狠狠大喘气,耳朵赤红着低头,不敢去看诸葛琮的脸。 半晌,只听得诸葛琮困惑道:“信……就是你大半年前曾问过我的?” 亓官拓闷闷点头,双手捂住了脸。 他听到诸葛琮干咳了两声:“只因为这个?” 后者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亓官拓能听出他正在努力忍笑。 亓官拓破罐子破摔道:“仲珺,我知道我过去很蠢……” 师湘又漏气了。 亓官拓从自己手缝间狠狠瞪他一眼,继续对诸葛琮垂头丧气道:“仲珺想笑就笑吧。都怪我错信了师湘那个小人。” 他忍不住抱怨道:“可这其实也不全怪我对不对,师湘长得那样正经,谁又能想到他有一肚子坏水儿?中原人实在是太坏了!就知道坑骗我们边疆人!” “啊……仲珺你不算,你是好中原人。” 诸葛琮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将受宠若惊的后者扶起来,笑道:“好了,知道你委屈了……现在打都打了,还生气吗?” 亓官拓感动地摇头,伸手去握他的手,轻轻上下摇晃道:“不生气了不生气了,多谢仲珺为我主持公道!我就知道仲珺人俊心善,跟其他邪恶中原人不一样……” 诸葛琮将手抽回来:“去吧。你也先进屋。你弟弟无辜被你打伤,去跟他说些安慰话。” 亓官拓高兴道:“好嘞!我这就去!” 他得意地看了有些委屈的师湘一眼,挺胸抬头地进屋了。 师湘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向诸葛琮,期期艾艾地唤了声「阿琮」。 诸葛琮头疼地冲他挥了挥手,姿态很是随意。 师湘却是眼神一亮。 ——这样随意的动作,不就表现了阿琮在他们面前不再伪装,说明阿琮心里还是觉得自己跟他们最亲昵吗? 诸葛琮走到半坐的师湘跟前,俯视着自己年老却依旧貌美如花的四师兄。 “这事确实是你做的不太厚道,也怪不得亓官拓生气。” 师湘也对他抱怨:“那时候你那么忙,他还一直骚扰你……我也是体谅你嘛……” 一直默默盯着诸葛琮欲言又止好半天的荀昭终于找到了开口时机:“那个……阿琮?” 诸葛琮:“嗯。” 荀昭上下打量着他,轻轻叹了口气,而后爽朗地笑起来:“我就知道你不会死!” “好久不见啊!最近你气色变好了不少!” 诸葛琮下意识抬手想摸自己的脸,又在真正动作前停住了手:“是吗?” 荀昭笑道:“你变得轻松了不少……就该这样嘛!” 他看着诸葛琮变得年轻的脸,颇有些遗憾道:“我以前总想着日子还长,我们都还年轻,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 “等我们都封侯后,也定是有大把的时间每天呆在一起,就像小时候那样一起玩耍。” “可现在,我算是明白了,时间不等人啊。” 他抬手想去拍拍诸葛琮的肩膀,却又迟疑着收回了手,无奈道:“我之前一直在后悔,当时的我只顾着东奔西跑,没有多待在你身边,多替你分担些事务。” “后来听伯言(师湘)跟我说,你那时每天都做五六个人才能做完的工作……我们竟然让你承担了这么多……” 他说不下去了,又沉沉地叹息了一声,转而道:“好在现在你回来了……以后就不会再让你这么累了。就让我们好好补偿阿琮吧。” 他柔和地笑了起来。 第92章 师湘也适时柔弱地咳嗽了一声,声音清雅又温柔:“是呀,阿琮……我已经在反省啦。” 他支起身子忍痛缓缓站起,歪着脑袋笑盈盈地看着诸葛琮,想要去捧后者的手。 “阿琮,以前是师兄鬼迷了心窍……这一次就相信师兄吧?好不好?” “师兄一定把你捧在心尖上,把你当作心头肉……” “阿琮……” 【坏了。诸葛琮同志,敌人开始对我们使用美人计和糖衣炮弹。】 印章左边看看师湘貌美如花柔情似水的脸,右边看看荀昭百炼钢化作绕指柔的姿态,痛心疾首。 【敌人已经察觉到诸葛同志的顽强抗争精神,竟然开始转换策略,试图软化你铁一样的退休意志!】 【挺住啊!诸葛琮!想想你在青州的菜园子和算命摊子!坚持住啊!】 【一旦被他们忽悠进了中央,迎接你的一定是加班地狱呀!】 诸葛琮从师湘怀里抽回手,将它藏进袖子中:“嗯。等战事已了,我会回一趟中央。” 师湘惊喜地笑起来,桃花眼中承载着星光。 印章:【不!】 第113章 沉迷码字,差一点儿赶不上今天更新,吓死我了 师湘说:“今天见了阿琮……你有什么想法?” 他靠坐在郡衙椅子上,依旧披着那身赤红华服,胸口大敞着露出满身雪白的绷带。 这人哭唧唧地被诸葛琮委婉赶回府衙后,声音便恢复了正常,神情也是一派冷静沉稳,显得很有几分老谋深算。 荀昭坐在一旁儿,正专心致志给手中一尺高的精致布娃娃换衣服。 闻言,他的手顿了顿,看向了师湘:“还能有什么想法?” “他似乎过得不错,至少比以前要高兴些。” 师湘皱眉,翻动着手中记载着密密麻麻文字的本子:“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想问的是,你有没有发现……” “阿琮他,似乎与我们过去记忆中的他不太一样?” 师湘已经将今日见到诸葛琮后所发生的一切仔仔细细复盘了三遍,还顺便将诸葛琮对他说过的话都一字不差地记在了小本子上。 在做完这一切后,他又随手翻了翻七八年前的那些记录。 越翻,他就越觉得古怪…… 阿琮…… 现在的他竟如此温和吗? 师湘缓缓捂住了自己的额头,文气天赋不断运转着,分析着一切。 他开始试图回忆过去那个令他敬畏、令他不由自主仰视着的、冰冷、残酷又陌生的如神似仙的汝阴侯。 他只能想起一双微微有些狭长的漆黑眼瞳。 这双眼睛竟然能够跨过时间与空间的藩篱,从七八年前的过去平静地凝视着现在的他。 缓缓的,师湘寒毛立起。 他感到恐惧。 阿琮……汝阴侯……阿琮……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他开始深呼吸,纤长白皙的手指摩挲着双臂,将鸡皮疙瘩重新抚平,桃花眼看向荀昭,等待着他的答案。 荀昭似乎也在回忆过去,皱着眉歪着脑袋思索:“没……吧?” “阿琮自小就是这样,看上去冷冰冰的,但脾气其实很不错。” “要不然,我们小时候是怎么玩到一块儿的?要知道,你我的脾气其实都不算好,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在包容我们。” 荀昭叹息着,看向手中的布娃娃。 他那时与几个师兄弟一同离开太学,各自奔赴前程。 白日里,为了营救天子,他疲于奔命四处筹兵买马,到处碰壁搞得自己灰头土脸。 在午夜梦回之时,他便总会怀念少年时闲适愉快的求学生活,怀念那个平静温馨的太学宿舍,那个总是絮絮叨叨的温柔老人…… 还总是想念阿琮,想念与他呆在一起的快活日子。 于是,在又一次被噩梦惊醒后,他便尝试着动手缝了第一个阿琮娃娃。 效果很好,将它供在床头后,荀昭难得睡了个好觉,还梦到阿琮在对他笑。 此后,荀昭便一发不可收拾,沉迷缝纫之道不可自拔,很快便有了第二个、第三个乃至第四个阿琮娃娃。 如今已经积攒了相当可观的四百二十七个。 ——顺带一提,荀昭给手中飞快赶制出来的最新的阿琮娃娃起名为「阿琮四二七·重逢纪念广袖白衣版」。 师湘形状优美的眉头轻轻蹙起,犹疑道:“在你效忠之后呢?不,更往后些……绍汉元年之前……” 在那时,师湘几乎从不敢主动靠近诸葛琮,也再不敢跟他随意谈笑。 就如同凡人在避讳在世的仙神。 他每次都只是远远望着诸葛琮高挑锐利如刀剑的背影,期待着他前进的步子能稍微慢些,或者再温和些、更像人一些…… 荀昭将娃娃放在膝头,以往舞刀弄枪的手轻柔而缓慢地为它束发,口中沉闷道:“你忘了吗?那时我在南部,跟师渤和崔晖在一起打土司。” “到现在,回忆起那段时间,我依旧不能释怀。” “若是我没有南下,而是依旧在北边……” 他手部青筋逐渐突起,却克制着没有伤到阿琮四二七·重逢纪念广袖白衣版分毫。 师湘深深吸气又缓缓吐出,轻柔地合上封皮依稀可见「欢迎……荆州……工作」字样的小本子,将它妥善地放在怀里,疲惫道:“我就知道,跟你这憨瓜武将商量不出个什么子丑寅卯。” “你真是个没脑子的东西,从小到大都没脑子……算了,我自己查吧,就不为难你那顶多核桃仁大小的脑仁儿了。” 荀昭翻了个白眼儿:“行啊,师小雨,你荀爷爷今儿个才救了你,你就这反应?” “早知道就让他亓官拓把你打成半身不遂好了。” 一听亓官拓的名字,师湘的脸顿时僵住,端起旁边的茶就往自己嘴里灌。 咕咚咕咚喝完一杯后,他长出一口气,重新把本子拿出来开始写写画画。 荀昭早就知道他什么德性,此刻也已经将阿琮娃娃的衣服整理完毕,也为它梳好了头发,便自顾自起身准备离开。 “慢着。” 师湘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头也不抬地说:“你那娃娃做得还行,勉强有阿琮的几分模样。” “你给我做一个,我就不告诉二师兄这件事,如何?” 荀昭将娃娃放在自己臂弯儿里,闻言不屑一笑:“想的美!你尽管告诉堂兄!” “爷宁愿挨顿打,也不给你做娃娃!” 说罢便带着阿琮四二七扬长而去。 师湘气急败坏地在他的名字下又狠狠地画了好几笔。 仇恨值差一点儿就要超过亓官拓了呢。 * 亓官氏临时住所。 印章纠结道:【你真要回中央?不先去找你大哥吗?】 诸葛琮已经散下了长发,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手中的话本子。 自从离开了青州,可能是因为动用文气的频率骤然加大,他的外貌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成熟起来。 他刚刚在马车上借风寒而死的诸葛苓身体活过来时,年龄约莫在十六岁到十八岁之间,身高约在六尺半(155cm左右)。 而现在,他的身高噌噌地、以不科学的速度上涨……截止今晚,已经长到了七尺八寸(178cm左右)! 短短一年时间,诸葛琮长高了23cm,何等不可思议。 简直是原地起飞、旱地拔葱,揠苗助长都没有这么猛的。 「诸葛苓」的身体,也定是有些古怪。 听到印章的问题,诸葛琮平静地又翻了页书,将痴心女子痛失爱夫的章节看完才随口道: 【嗯,去看看主公他老人家。也好顺带去看看过去那帮好同僚是否可疑。】 【至于诸葛斐……】 诸葛琮轻笑道:【我们的相处从一开始就带着算计。直到后来才真正有了几分传统意义上的兄弟情谊。】 【我很好奇,他真的有这么在意我,在意到愿意为我杀死余下所有的诸葛宗族吗?】 印章咋舌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诸葛琮微微有些狭长的黑瞳沉静又深远,答非所问道: 【我与他还有一场尚未完成的辩论。】 第114章 此子,类父 白马骑兵在张掖城休整了四五天。 诸葛琮也被师湘、荀昭、亓官征、亓官拓、张洪轮番骚扰了四五天。 张洪:“郎君!上次我端给你的药!你竟然把它一直放在窗沿上!都结冰了!” 亓官征:“仲珺!仲珺!来尝尝这柿子(嚼嚼嚼),你说这柿子(嚼嚼嚼),怎么就这么甜呢(嚼嚼嚼咽)。” 亓官拓:“仲珺!你瞅!我这胸脯是不是更大了点儿?我这天天嘎嘎一顿练,哈哈哈,你要不要摸摸看!手感可好了!” 师湘:“阿琮……今日天气甚好,我们出去走走如何?我又写了一篇赋,可以念给你听。” 第93章 荀昭:“……” 荀昭每次都爽朗地笑着,安静地坐在诸葛琮旁边儿,以一种不会引起反感的、克制的目光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手部还在不由自主地摩挲着轻颤着,隐隐有种正在穿针引线的既视感。 诸葛琮烦得不行。 他戳了戳印章:【你说,他们这群人是不是闲得蛋疼?】 诸葛琮首次使用脏话,充分表达内心的不满。 【师湘都有黑眼圈儿了还不肯好好休息,非要在我面前炫耀他的文采……呵,这歌赋谁写不出来啊,等我琢磨两天肯定能憋出个更好的。】 【亓官拓也是,每次都要敞着怀找我,不嫌冷得慌吗?】 【还有张洪……我只是少喝了一次药而已,他就要一直念叨我,好烦哦。】 【荀昭的眼神盯的我浑身不自在,我又不能让他滚远点儿。你看到没,他的手还一直在那里动弹,难不成是要给我织毛衣?】 【亓官征……嗯,亓官征还行,他毕竟年纪小,喜欢找长辈玩耍是正常的。我原谅他。】 印章耐着性子听尊贵又高冷的汝阴侯絮絮叨叨抱怨,最后评价道: 【你好双标哦。】 诸葛琮理直气壮:【对待孩子和同龄人能一样吗?】 【若是他们一个个都跟亓官征一样年轻,那我也天天哄着他们陪他们玩。】 他的神态骤然冷淡,评判道: 【可他们毕竟是大汉重臣。这样轻浮像什么话!】 【在我死后,他们就是这么治理大汉的吗?每日不想着好好工作成为百姓公仆,在这里沉迷享乐……】 诸葛琮以一声阴沉沉的冷哼结束了对话。 * 事情在第六天产生了转机。 先前师湘在看情报时偶然看到过大汉皇室子弟的动向…… ——某位大皇子一直想要来北方督军来着。 现在,这位宗室终于慢吞吞地带着一群侍卫仆从抵达了忠诚的张掖郡。 为表示对这位皇长子和他背后天子明面上的尊敬,师湘、荀昭和亓官拓、亓官征都不得不出城十里相迎接。 诸葛琮愉快地享受了一日清静。 但第二天…… “这便是白马骑兵军中的那位大才!?” 诸葛琮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个面貌有几分熟悉的年轻人,而后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亓官拓和亓官征。 亓官拓眼神飘移,缓缓比了几个手势,大意为:“皇长子非要问,还带来了详细军报,实在瞒不过去了,对不起仲珺。” 亓官征则垂头丧气不敢看诸葛琮的脸。 诸葛琮闭了闭眼,尽量温和道:“在下并不算什么大才。殿下过誉了。” 皇长子:“先生勿要谦虚!您料事如神、以五千骑兵大破吕骅五万军队,怎么不算大才呢!” 他震声道:“要我说——” 印章提前开始发笑。 “当年的汝阴侯,在您这般年纪,也丝毫比不上您啊!” 印章笑出了鹅叫。 【听到没!嘎嘎嘎!你诸葛琮比不上人家汝阴侯呢!嘎嘎嘎!】 皇长子不愧是刘禹亲子,行事作风很有这位天子的风格。一旦牵起了有才人士的手就不肯放下,两只大眼睛布灵布灵恳切地盯着人看。 若诸葛琮不是诸葛琮,只是一个正常的有才文士,定是会被这堂堂皇子礼贤下士的姿态所感动。 皇长子诚恳道:“我听闻您也是诸葛氏子弟?您还没有官位在身,行事定是不便。” “若是您愿意,我愿征辟您为皇子舍人,从此听从您的教导!” “您意下如何?” 好熟悉的话术,好熟悉的感觉。 诸葛琮眼前浮现了一个中年人的脸。 这人也是大眼睛布灵布灵,也是喜欢拉着人的手不放。 当时他说了啥来着……嗯,想起来了。 他说:“您竟然是南阳诸葛氏子弟、荀公之高徒?您也有匡扶汉室之心吗?” “若是您愿意,我愿从此听从您的教导,一起将这个倾颓的天下重新扶起来!” “这都是我大汉的江山!我大汉的百姓!” “这只是我的一些浅薄见解,希望您不要耻笑……” “我认为,正是因为有了百姓,才有这整个天下啊……” 在皇长子眼中,面前这个年轻的高阶文士似乎有些走神。 他毕竟年轻,还没有他父亲当年那般沉稳的心态与城墙般厚重的脸皮。 此刻没能得到所期望的回复,神情顿时有些失落,缓缓地松开了手。 “若是您不愿在我这里入仕,那我便不再强求,只希望您……” “皇长子殿下!你在做什么?” 刚刚处理完公务,便得知皇长子悄摸摸跑到了诸葛琮这里的师湘气喘吁吁地赶过来,一眼就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画面。 皇长子在企图招揽汝阴侯! 这小子是想让汝阴侯做他的皇子舍人给他天天干活儿吗?! 师湘顿时绷不住了,颇有些严厉地喝问他:“你不好好在郡衙里学习军务、阅读战报,跑来这里做什么?” “我会将这件事告诉你的父亲!” 皇长子一顿,讪讪回头道:“哈、哈哈,老师,您来了啊……这都被您发现了,哈哈……” 第115章 皇长子与皇长女 当今天子子嗣不丰,膝下仅育有三子二女,远低于封建王朝皇帝孩子数量均值。 皇长子如今堪堪十七岁,正是读书学文、培养势力的好时候。 天子显然有意让这孩子继承大统,便安排了心机深沉的师湘、为人正直的荀清这两位朝廷重臣充当他的老师。 如今荀清还在中央协助天子处理政务。所以皇长子在督军过程中的一切学习生活都交由师湘管理。 皇长子在幼时便总是听自己父亲说这群文士叔父有多么多么厉害。因此对于师湘等人心中充满敬意与仰慕。 ——堂堂皇子兼未来太子,出门招揽贤才还得偷偷摸摸地威胁路过的无辜武将,就足以说明他内心有多害怕这位俊美过分的老师。 师湘背着手走来,先跟诸葛琮微笑着打了个招呼,而后脸色一变,转头低声怒斥:“殿下,陛下希望你能在这里掌握基础军事常识。在你临行前,他特意写信嘱咐我尽量多多教导你……” “你这样四处闲逛,对得起陛下这拳拳爱子之心吗?” “勿要再这样让人失望!” 皇长子哑口无言,低着头听训,神情失落。 诸葛琮轻轻皱起眉头。 他看了看皇长子没有丝毫怨气的脸,又看了看满脸严厉的师湘,黑瞳暗沉,蔓延上思索。 师湘又不轻不重地说了两句,便将一步三回头的皇长子打发回了郡衙。 他刚刚喘了口气,回头想跟诸葛琮说些什么,便对上了一双有些狭长的暗沉黑瞳,顿时一激灵:“阿琮,怎么了吗?” 诸葛琮摇了摇头,看向还未来得及离开的亓官拓和亓官征。 武者们眨了眨眼睛。 亓官征先看懂了诸葛琮神色,默默拉着一脸懵逼的自家大兄,扔下一句「仲珺!我们先去忙」就飞快走掉了。 诸葛琮这才对师湘道:“你一直这样对待皇长子?” 虽说这世界存在不少玄幻色彩,但总体上政治结构与真正的历史封建王朝相差不大。 为维护统治者地位的稳固,绍汉依旧奉行儒家思想。即「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一套儿等级秩序。 不管师湘心中对于皇长子感觉如何。但在明面上,在外人面前,他必须表现出对于皇长子背后皇权的尊敬。 像这样在亓官征、亓官拓这两个边将面前随意批评皇长子兼可能的未来大汉天子,无疑是十分不妥当的行为,有损皇室威严,无形中也危害了天子统治的稳固性。 更重要的是,若是此事传出去,少不得会有小人认为师湘不敬皇室,不敬天子。 师湘一怔,也反应过来这行为稍微有些不妥,不由得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脸。 他虽才华横溢,心思缜密远超一般高阶文士。但在政治敏感度以及部分细节方面还是与诸葛琮相差甚远。 “多谢阿琮提醒,是我粗心大意了……” “这孩子自十三岁便送到我身边,开始时我还会对他小心些,可后来……” “唉,不是我说,皇长子着实有些愚钝!” 仗着周围无人,师湘索性懒洋洋坐在了诸葛琮对面,捧着下巴跟后者拉长声音抱怨。 “我都快要气死啦!” “一篇五百余字的短赋,他竟然读了三遍都背不下来!” “跟着我学了三年多,不说学通五经,至少也得熟练掌握一经吧?他倒好,区区易经都学不明白!” 他桃花眼可怜兮兮地看着诸葛琮,哀叹道:“教了他之后我才明白,当初教导阿琮是多么轻松的事……” 第94章 “你那时候从来都不用我说第二遍儿,每次给你一本新书,你转眼间就能学得比我还好……” 诸葛琮还在思考着什么,随手给自己倒了杯茶准备润润喉。 师湘看见他的动作,还以为他准备招待自己,眼神蓦地一亮,忙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手上却飞快地将茶杯端走,美滋滋地小口啜饮起来。 诸葛琮默默看他一眼,只能又拿起个茶杯给自己再倒一杯,口中道:“主公其余子嗣呢?他们如何?” 绍汉毕竟是他们共同的劳动成果,诸葛琮可不想看到一个昏君或者庸君上位,将他们辛苦打下的天下再次祸害干净。 皇长子虽看着还可以,但诸葛琮还是想再稍微了解一下这群汉二代。 师湘随口道:“长公主力能扛鼎、臂能跑马,竟是比男子都有男子气概;皇次子看着像是个安静的,具体我还不清楚。其他皇子公主尚且年幼,还看不出个什么。” 诸葛琮点头,问道:“皇长女的老师是谁?” 师湘一怔,笑道:“她毕竟是女子……” 他未把话说完,但言下之意已然明了:只是因为长公主并非男儿,所以不会得到与皇长子相同的师资待遇。 诸葛琮没再说话,只是眉眼间依旧带着些思索。 师湘发愁道:“皇长子他虽看着温和好说话,但其实也是个执拗的……阿琮,他以后定还是会偷偷过来找你。” “我要不要将你的身份先告诉他?” “也省得他再说些什么要招揽你的梦话。” 诸葛琮抿了口茶水,俊美苍白的脸平静又沉稳,就好似千古屹立不倒的冰冷雪山。 “不用。我想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性格。” 回中央的这段时间反正也闲来无事,刚好考察一下这小子到底有无资格继承大统。 他可是大伙儿公认的疑心病晚期患者,他可不愿轻易相信师湘、司马谦和荀清的眼光。 至于皇长女…… 诸葛琮又抿了口茶水。 对他而言,天子的性别其实并不重要。 一个无人教导武艺却力能扛鼎的皇长女……听上去可真有意思,比这位类父的皇长子都要有意思得多。 ——总之,先继续观察吧。 毕竟自古以来,兵强马壮、有德有势者为天子嘛。 第116章 成功血赚,失败不亏! 于是,在司马谦战胜丘敦逶,结束这场汉胡战争前,定时定点骚扰诸葛琮的家伙中又多了一个皇长子刘潆。 这孩子每次过来都要搜肠刮肚与诸葛琮谈论半天诗词歌赋,拼命地展示着自己。 ——他似乎觉得,一切高阶文士都应该喜欢这类东西。 少年人年纪尚轻,所有想法在诸葛琮眼中堪称一览无余,好懂得像一张白纸。 【他很焦虑。】 诸葛琮看着眼前努力礼贤下士的少年,思考道: 【自小被身边所有人赋予厚望,但个人实力却无法实现这种期望,由此产生了类似与焦虑和抑郁、自卑的情绪……吗?】 【这样就说得通了,怪不得他能被师湘训得抬不起头,连反驳都不敢反驳一句。】 诸葛琮面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很是捧场地对于少年努力憋出的长诗抚掌赞叹。 内心却堪称冷酷地给他下了个定义。 【若他是平凡人家的子弟,那自然是千好万好。可他生在天子家,却没有匹配的才华。】 【刘潆若是继位,定会成为善于听取周围人一切意见的弱君。】 而目前的大汉不需要这样一位弱君。 诸葛琮冷静地思考着。 文士武者的寿命悠长,高阶文士武者的平均寿命更是达到了一百五十岁左右,其中精力巅峰期更是从二十岁一直持续到八十岁,整整六十年时间。 一直到满八十岁时,他们的容颜才会真正衰老,文气才开始慢慢减少直至消失殆尽,即为「天人五衰」,逐步走向死亡。 天子的印绶等阶并不算高,根据诸葛琮估算,他老人家寿数大约在百岁左右。 也就是说,再过十余年,他的精力就要开始衰退。 而根据这个世界的传统,一旦天子出现「天人五衰」现象,便要原地退位,迎接下一任天子登基…… 简而言之,此代天子的统治周期只剩下不足十年。 更恐怖的是,当今重臣都还在青年壮年,还个个功勋显著,为人称颂。 下一任天子必须足够英武英明,才能够压住这群刺头儿。 刘潆他做得到吗? 诸葛琮持否定态度。 他已经十七岁,年纪已经不小,却依旧「望之不似人君」,就连师湘都敢给他甩脸子。 未来十年,他除非被龙傲天穿越上身。不然根本不可能成长为比他父亲更强势的君王。 送走依依不舍的皇长子后,诸葛琮默默坐在屋内,长叹了一口气。 【唉,这操不尽的心啊……】 【想要让这全天下百姓能安居乐业,怎么就这么难呢。】 印章也跟着叹气,闷闷道: 【是啊,更别说,你还有自己的事要操心。】 【咱们到底什么时候能退休啊?真是越想越烦越想越烦。】 【要不你自己把天子干碎、把皇室子弟一网打尽后自己登基得了。】 【之后再效仿明朝来个内阁制度,把司马谦荀清师湘边宴往内阁一塞,让他们给你打工干活儿,你只用定期去看看这群牛马有没有按时打卡……】 【诶嘿,这不就完事儿了!】 印章说着说着就高兴起来,怂恿道: 【诸葛琮,你说,这可行性是不是很高?】 诸葛琮:…… 【闭上你这烂嘴。净给我出馊主意。】 印章:【啧。】 它很不高兴地在诸葛琮腰间胡乱蹦跶起来。 * 深夜。 师湘坐在郡衙内,严肃地向进门的荀昭点了点头。 后者也板着脸,杏眼中满是幽深神色。 师湘低声道:“东西带来了吗?只有南边儿有的……” 荀昭点头,从背后掏出个什么东西,深沉道:“嗯,带来了。” 师湘闻言,勾起了唇角。 俊美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一明一暗地闪动着,最终缓缓埋入阴影之中,只余那双桃花眼闪着幽幽的光。 “哈哈,那就好……” 他笑得有些诡异。 “时间就快要到了,这下一定能让他——” * “啊湫!啊湫!” 亓官拓连打两个喷嚏,一脸懵逼地揉了揉自己的鼻子。 “怎么了吗?大兄?” 亓官征正在一边锻炼,余光看见亓官拓一脸狐疑地望着他自己的手,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最近感冒了吗?” 亓官拓晃晃脑袋,无语道:“高阶武者寒暑不侵,谁还会感冒?” “只是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说到一半,这个身材强壮的幽州人忽而沉吟不语。 亓官征配合地问道:“什么事?” 亓官拓犹豫道:“你说,若是仲珺回了中央,咱们以后还能见着他吗?” 他指了指自己:“我回朝汇报后,定还是要驻守幽州。” “而你是东莱郡尉,哪怕因战功升职,也顶多调动到其他大郡为官,不可能直接跳到中央去。” “再过段时日,等那边战事结束……”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捂住了自己裸露的胸口,喃喃道:“还没要到他的效忠名额呢。我眼馋那个麒麟头很久了……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呢?” 亓官征也垂下了脑袋,有些沮丧。 “是啊,时间过得好快……” 一时间,沉重的气氛覆盖了大亓官和小亓官。 在片刻悲伤后,亓官拓再度开口:“上次不知道仲珺会读心,效忠请求还未说出口就被他拒绝了。” “现在好歹也已经相处了一段时间,彼此也有了更多了解……他看着也不讨厌我……” “要不,我再试一次?” 他眼一闭,心一横,自我打气般说道:“都说烈文怕缠武,反正成功了就血赚,不成功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我明天就再找他说一次!再诚恳一些!他顶多也只是把我压地上打一顿而已!” “换个方向想想,就算被压在地上打,也能闻到他的文气味儿,我还是不亏!” 亓官征目瞪口呆,看着自家大兄疯一样地跑进屋还「啪」一声关上了门,默默在风中凌乱。 片刻,他也喃喃道:“要不,我也顺带试一试?” 一想到要向仲珺请求效忠,他的耳朵便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 仲珺他……好像一直也没有婚配,更未留下子嗣…… 莫非…… 他赶紧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又跑到院里的水缸前,一拳把冰揍开,将葫芦瓢从冰层上扣下来,舀起一瓢水「哗啦」当头浇下。 第95章 在透心凉意中,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青瞳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嘿嘿,明天他一定也要试一试! 就像大兄说的那样…… ——成功血赚,失败不亏! 第117章 不是很明显的修罗场(乐) 第二天,师湘、荀昭和亓官拓、亓官征在诸葛琮门前巧遇。 很明显,大伙儿都精心打扮过,手中还纷纷拎了几件东西。 此刻见到意料之外的人,四人同时愣了愣。 亓官拓不冷不热地打量了一下花枝招展的师湘,狼瞳闪烁。 他想:【这小人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找仲珺呢?】 【(幽州脏话),还打扮成这副妖里妖气的模样……莫非他也要来求效忠?】 他有些异域风的脸上顿时带了些敌意,抱起双臂岔开双腿,整个人好似双开门冰箱般堵在门前。 师湘也不惯着他。 这人已经换了身青衫,依旧好看又得体,真可算得上「人间富贵花」,手中拎着一个木质的箱笼,沉甸甸的不知道放了些什么。 他用那双桃花眼上下打量了一眼粗糙的亓官拓,嘴角沁出一抹冷笑。 没有说话,但神色刻薄异常。 他想:【这幽州蛮子,怎么每天都要骚扰阿琮……依靠阿琮得到那么多战功,还堵不住他这张嘴吗?还想来套近乎不成?】 【哼,这群憨瓜武将有一个算一个,全不是什么好东西!】 站在稍前方的二人各自在心中阴阳怪气,面上也带着一两分对面前人的鄙视。 稍后方的两人可没那么多心思。 亓官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重点放在师湘和荀昭拎着的东西上。 他又掂量了一下自己买来的果子和点心,心中忽然有些发虚。 ——他们送的东西看上去好贵的样子哎。 自己只送点儿果子是不是太寒碜了点儿……要不现在回去把银子都带上塞进果子里,这样也显得有诚意一些…… 荀昭、荀昭他依旧带着爽朗的微笑,神态一派安然悠闲,眼神空茫着完全看不出在想什么。 四人僵持了整整三十余秒,才听得师湘冰冷道:“劳驾,借过。”滚远点儿傻老帽,别挡着你文士爷爷看阿琮。 亓官拓一声冷哼,脚下犹如生根在地寸步不让,利用身高优势用鼻孔瞪着师湘,冷酷道:“路就在这里,你走呗。”就不让开,你能奈我何? 师湘看了眼被这厮硕大身躯挡得严严实实的房门,脸上虽依旧带着微笑,额角却已隐隐露出青筋。 他重复道:“借、过。” 亓官拓见他隐隐面露憋屈,便自觉赢了他半局,眉宇顿时扬起,呲牙冷笑道:“你要过就过,不必跟……”你幽州爷爷商量。 他话还没说完,便感觉自己身侧传来一阵风声。 他赶紧侧目回望,只见亓官征犹如一只没骨头的流体猫咪,硬生生从他和门之间的缝隙挤了进去,欢快地「咚咚咚」敲起门来。 一边敲还一边喊:“仲珺仲珺!我来找你玩啦!快开门嘿嘿……” 亓官拓、师湘、荀昭:“……” 亓官拓顿时一个箭步转过身子,干咳一声开始严肃地整理衣物。 师湘看他整理衣物,自己也慢条斯理地一边在心中鄙视他的审美一边整理自己的衣物。 荀昭不明觉厉,但看见大伙儿都在整理仪表,自己也默默拢了拢衣领子。 ——于是,在诸葛琮开门时,便看到一张闪闪发光的欢快的年轻人的脸,以及他身后面带严肃整理衣裳的、看上去就不靠谱的三个老登。 他在原地默了默,很想直接关上门赏他们一顿闭门羹。 印章喃喃道:【人都齐活儿了……我有预感,他们今天肯定要给你整个大活儿……】 诸葛琮也喃喃:【我也觉得……】 亓官征歪着脑袋看他:“仲珺?” 这一声呼唤似乎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时间听取「阿琮」「阿琮」「仲珺」声一片。 诸葛琮觉得自己简直像个幼儿园教师。 他一边敷衍地「嗯嗯好」,一边侧身让过位置,平静道:“都进来说话。” * 亓官征高高兴兴进门,一拐弯就看到了端坐在桌边儿的张洪。 亓官征:“啊?” 张洪冲他挥了挥手:“小郎君早上好呀,我来给仲珺郎君把把脉,嘿嘿。” ——这人觉得总是叫诸葛琮「郎君」不太方便。于是独辟蹊径,采用了「仲珺郎君」这个绕口令一样的称呼,既亲近又能表示自己对他的敬重。 亓官征:“哦、哦……早上好。” 他把果子放在桌上,默默在张洪旁边坐下了。 接着进门的是亓官拓、荀昭……等诸葛琮带着师湘进门时,又是被六只大眼睛定定凝视。 嗯,加上师湘,就是八只大眼睛,目光都凝固在诸葛琮脸上。 好在后者见惯了大场面,一时间也是泰然自若全当他们是空气,自顾自地在自己原位置坐下,抬手拒绝亓官征殷勤的倒茶服务,平静道:“来找我有什么事?” 师湘赶紧开口:“今天是……” 亓官拓显然深知先发制人的道理,直接干咳一声打断他的话,凝视着诸葛琮道:“仲珺,你觉得我怎么样?” 这位武者拥有城墙一样厚重的脸皮,敢于在这么多人面前大胆发问,真乃厚颜无耻之徒也。 突然被问了这样的问题,诸葛琮有些莫名其妙。 他看着亓官拓,见他似乎真的在诚心发问,神色似乎还有点儿紧张,便也仔细思索了一下,认真道:“还行。军事素养达标、统军能力合格,这么多年大汉能维持幽州边境安稳,你功不可没。” 亓官拓高兴地呲牙笑。 “但是!” 诸葛琮话锋一转,温和又带了些严厉:“你一把年纪却依旧这样孩子气,上了战场就只知道埋头硬冲,做事总是不经过大脑只凭一腔意气行事……早晚要吃大亏!” 亓官拓蔫儿了下去。 这还是诸葛琮顾忌师湘等人在旁边,没有把话说全的结果。 若是现在这里只有亓官拓……呵,他能把这人脑浆子都骂出来! 师湘开始以袖捂唇窃窃偷笑。 亓官拓只郁闷了片刻,便又支棱起来,再度发问道:“那仲珺……你觉得……” 诸葛琮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可这厮又突然扭捏起来,骨节分明的大手悄悄揉搓着自己的衣角,闭上眼睛陷入沉默。 印章:【我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 师湘语气温柔又嘲讽,轻飘飘在一边说道:“要说话就说话,这样作态,可真叫人恶心。” 荀昭难得附和地点了点头。 亓官拓充耳不闻,兀自沉默了十余秒,这才开口道:“上次是我考虑不周,贸然提出请求,请恕我冒犯……” 印章屏住呼吸,看他能整出什么活儿。 亓官拓:“但这次,我仔仔细细思考了一个晚上,还是希望你能够接受……” “我、我再次请求效忠于你!仲珺!” 他说出来了! 亓官征在心中尖叫。 几乎没有一丝铺垫,在简单询问仲珺对他的看法后,就这样直接说出来了! 还未等诸葛琮回复,便听得师湘暴怒开口:“你在做什么白日梦——” “我绝不会同意这件事!” 第118章 补充效忠设定,感觉这样更合理些……全民南通太雷了 师湘其实知道,很多人都对阿琮抱有某种不可言说的心思。 他的阿琮那么完美、强横又有着对于弱者的怜悯与难得的同理心。哪怕在高阶文士之中,他也是特殊的。 且不说那张俊美的脸……只单单那身气质便足以令人侧目。 就如同一轮明月、一抹艳阳,高高悬挂于天际,平等地将光芒照射在每一个人身上。 这样的阿琮,怎么不会惹来旁人爱慕的目光呢? 不只是他师湘……大师兄司马谦、二师兄荀清、还有那些个憨瓜武者,以及现在呆愣愣杵在他身侧的荀昭…… 他们这些人,哪怕在他「死」后也始终坚持不婚…… 只因心中早已住下了一轮明月,便再也盛不下哪怕一颗星辰。 至于效忠……整个大汉那么多相互效忠的文士武者,总不可能全对彼此抱有爱慕之情。 它只是一层简单的、象征着君子之交与相互合作的关系。 文士付出文气,武者便展露武力,两者共同努力,在官场或战场中闯荡。 是因为他们这群人满心暧昧,便使得这关系也变得无比暧昧起来。 断子绝孙就断子绝孙吧。 师湘想着。 他不愿再祸害人家姑娘,只愿抱着一颗真心与满腔回忆,守着大汉渡过余下的一百年人生。 可是、可是…… 第96章 仿佛上天的垂怜,那人又重新出现在世间,机缘巧合来到他的眼前。 师湘大暴怒! 他几乎要拍案而起,指着亓官拓鼻子破口大骂。 你算老几!我都还没敢请求效忠呢! 你这厮要真的是光明磊落、没有一点儿歪心思那也就算了,你文士爷爷还能勉强原谅你…… 关键在于,你他爹的、你说的效忠是他爹的单纯的效忠吗?! 你、你在馋他身子啊混蛋! 混——蛋——(声嘶力竭) * 诸葛琮:“为什么?” 他微微歪头,一缕黑发从额间掉落散在脸颊旁,依旧苍白的脸上带着些许困惑,深渊般的黑瞳安静地望着亓官拓:“我上次说得很明白,现在并非战时,我不会接受你的效忠。” “你为何还要这般坚持?” 亓官拓一直憋着的那口气骤然一泄,整个人顿时有些颓然,嘴角不由自主地撇了下来。 他喃喃道:“因为我喜……” “咳咳咳!” 师湘咳嗽得惊天动地,将亓官拓剩余的话盖了过去。 他的脸已经不再狰狞,眉开眼笑地说道:“别再听他说那些煞风景的话了。” 他盈盈如水的桃花眼柔和地看着诸葛琮,轻声道:“阿琮……今天是你的生辰。” 亓官征:“嘎?!” 好像、可能……他掰着手指计算。今年好像是闰二月,好像确实…… 师湘继续道:“战争毕竟尚未完全结束,师兄也不好大张旗鼓为你庆生……” 他遗憾地叹了口气,而后继续笑道:“于是,我便寻了个好绣娘,又托人从南边儿寻来了蜀绣,为你裁了身衣裳。” 他从箱笼间捧出一袭青衫。 上面以优秀的古代纯手工工艺缝制着青竹与日月山河,在室内光线下流淌着柔和流光,只是拿在手中便已有了几分好颜色。 “快去试试吧?” 师湘温柔地抚摸着这衣裳,起身将它递给诸葛琮,目光缱绻。 “若是尺寸不对,我就再拿去改一改。” 不可能不对的。他仔仔细细打量过阿琮的腰身,这衣服穿上那是绝对合适! 诸葛琮肯定不会把这群人撇在这里换衣服。 他双手接过这份礼物,妥善地放在一边,笑道:“谢谢师兄,我很喜欢。” 若非师湘提到,他肯定会忘记今天竟然是自己的生辰。 找时间给诸葛苓烧些纸吧。 还有,师湘的生日好像在夏天,那时候也给他回些礼。 这人情世故一来二去,想必他们之间的同僚情谊会更加深厚。 师湘美滋滋地看着他,脑海中回荡着阿琮那声甜甜的「谢谢师兄」,再搭配着旁边儿亓官拓如丧考妣的脸,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得到了升华。 他神采奕奕地笑起来,兴高采烈道:“这绣娘是我寻了好久的,堪称北地最好的绣娘哩!” “她的手艺可是有当年巨鹿锦的几分模样……” 说着,他又有些失落。 “若非巨鹿锦绣法失传,说不定我还能为阿琮做一身巨鹿锦袍子,穿上一定更好看。” 诸葛琮却是一愣。 巨鹿锦……失传。 对啊,巨鹿锦早已失传了,他是知道这件事的,也早已接受了自己在巨鹿郡的失败。 但是…… 既然巨鹿锦失传了,那么为何,在一年前他刚刚从诸葛苓的身上苏醒时,身上却穿着件难得的巨鹿锦青色婚衣呢? 他当时为何丝毫没有感到困惑……呢? 他定了定神,将这件事记在心里,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地「嗯嗯啊啊」回应着师湘的话。 师湘又说了半天才意犹未尽地住口。 现在轮到荀昭的表演了。 这人爽朗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木偶人,在诸葛琮面前摇了摇。 木偶的嘴乖巧地一张一合,当真是与活人一般无二,精致的脸与诸葛琮相似却又不完全相似,黑漆的眼睛反射着光,可爱极了。 荀昭说:“我思来想去,觉得阿琮你肯定什么也不缺,就干脆刻了个小木偶送给你。” 这木偶通体光滑圆润,隐隐还散发着他的武气气息。 荀昭定是很用心地将它打磨过千遍万遍。否则它定然不会如这般玉石似的流转光辉。 诸葛琮自然也是接下,笑着说了声:“谢谢三师兄。” 他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逗弄了一下木偶的脸,黑瞳中带着浅浅的欣喜,看上去很是喜欢这件礼物。 荀昭心满意足地看着他。 师湘嘴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瞅了瞅那个木偶的脸。 大黑眼睛、高鼻梁、小尖脸……怎么有点儿违和…… 等等! 师湘敏锐地眯起了眼睛,看了眼诸葛琮,又看了眼爽朗微笑的荀昭。 他算是知道违和点儿在哪儿了。 这木偶分明七分像阿琮,剩余三分却是荀老三的模样! 若是阿琮和荀老三有了个孩子,那一定就会长成木偶的样子。 好!好!好! 好得很! 你竟敢在给阿琮送生辰礼物时夹带私货! 师湘用桃花眼瞪向荀昭。 荀昭但笑不语,悄悄指了指他身上的青衫,又指了指诸葛琮身边叠得整齐的礼物青衫,挑了挑眉毛。 呵,只允许你送情侣衫,不允许我雕个孩子出来? 你若是敢吭声,我就把你也说出来,大不了大家一起丢人现眼! 师湘气呼呼地拿过杯子就往自己嘴里灌茶。 一直默默看戏的张洪弱弱道:“那个、郎君……” “不建议共同使用同一套杯具,最近天气有些寒冷,容易造成病气交叉感染……” 师湘这才发现自己拿错了杯子。 他手里的正是诸葛琮先前喝过水的茶杯。 这人赶紧又喝了两大口,愉快地冲张洪点了点头。 张洪:“……” 第119章 结束战争 司马谦低低地咳嗽着,看向木桌上的舆图。 张朝、师渤和夏侯峻或站或坐,擦拭着自己的兵器。 ——鲜卑人自吕骅大败后便彻底失去了心气。几人带领着汉军势如破竹,取得了一场又一场的胜利。 战争马上就要结束了。 这战争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颇有些草率,直叫人摸不准这些胡人的心思。 自从七年前那场战争后,不管胡人和汉人都不约而同地开始休养生息。 而汉人毕竟势力强横,在休养的同时还能抽空去杀杀胡人解闷。 过去的胡人自然只能吃闷亏,埋头避开大汉刀锋的同时竭力发展自己的人口…… 谁能想到他们会突然不要命一样用全部男丁集成军队南下侵略呢? 大汉虽颇有些措手不及被咬下一块肉,可回过神来后,便又狠狠打了回去,只叫鲜卑人险些亡国灭种…… 这群胡人到底图什么呢? 司马谦沉沉地思索起来,将身为汉人的愤怒暂且摒弃,使用全然的理智去看待这件事。 胡人虽在敦煌、酒泉大肆屠杀,但他们其实并未得到什么切实的利益……所截来的粮草甚至没有他们打仗所耗费军粮的十分之一。 至于奴隶和人口……若是他们真的需要人口,就干脆不会搞什么屠杀…… 司马谦一直感到很困惑。 以他看来,胡人这场南下根本就是自寻死路,是在以鸡蛋碰石头。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张朝忽然开口,对一旁的师渤说:“上次的问题,你还没有给我回复。”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因为军帐过于安静,这声音便被凸显得格外洪亮,打碎了一室静谧。 司马谦短暂停止思考,看向这个十分好用的、沉默又听话的将军。 师渤也停下手中擦刀的动作,疑惑地「嗯?」了一声。 张朝:“我那时问过你……算了,总之,你有没有兴趣接手一支步卒?” 师渤瞅了眼听到张朝说话后便开始若有所思的司马谦,低声道:“你在发什么癫?这是我能决定的吗?” 边将手下兵卒名额多少直接受朝廷管理……而好巧不巧,负责这块儿的刚好就是他们几个目前的顶头上司司马谦。 司马谦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你想要辞官吗?” 这人依旧在病中,那张温润的脸稍微有些憔悴,唇色也是苍白的,时不时就要掩唇咳嗽两声。 张朝点头,将手中的长刀随手放在一边,正色道:“是的。” 司马谦又问:“为何?是哪里受了委屈吗?” 张朝摇头,似乎回忆起了什么事,眼中带了些许温柔。 “只是突然想明白,我这一生中最重要的到底是什么。我想去弥补过去犯下的错。” 司马谦见他神色坚决,便也不再说些什么,也懒得关心这家伙到底想通了什么事。 第97章 他的目光又回到眼前舆图,随口道:“嗯,我知道了。等班师回朝后,你就向师伯言(师湘)递交文书,等他和陛下都批准后,我会替你安排威虎营去向。” 张朝沉稳点头:“多谢您。” 司马谦:“分内之事罢了。” 他又掩唇咳嗽了两声,闭上了眼睛。 再睁眼时,那目光便带上了凛冽杀气,吩咐道:“我们携带的粮草快要用尽,明日尽量把这群瓮中之鳖赶尽杀绝。” “张子辰,你在前方压上;师文然,你领着骑兵从侧翼突击;夏侯高远最后行动,收割鲜卑部残兵。” “陛下说了,他希望能在半个月后看到丘敦逶的脑袋。” 三个武将齐齐应是,目光交错间,杀气四溢。 ——听说吕骅已被白马骑兵所杀? 那他们这边也得加紧了,不能让那些幽州蛮子得意太久! * 绍汉七年,二月。 太尉司马谦领边将张朝、师渤、夏侯峻大破鲜卑,追亡逐北,祭祀于祁连山东侧百里,以告慰敦煌郡及酒泉郡汉人在天之灵。 天子闻之大喜,令信使快马将此消息传遍天下。 白马骑兵以五千破敌五万,斩叛将吕骅的功绩也随便被世人所知。 整个大汉都松了口气,民间「大汉五虎将」之类说书演绎流行一时,将司马谦、张朝、师渤、荀昭、亓官拓(排名不分先后)称为一时名将、天下武者典范。 对此,司马谦早已放弃辩解自己只是个文士,不是什么武者、武将。 而张朝、师渤、荀昭战功累累,早已对这些虚名视若无睹。 至于亓官拓…… “分明都是仲珺的功劳!”他瞪着眼睛拍桌子,“要不是……哎!反正我亓官拓可不是冒认功勋的小人!” “仲珺!都是他们在胡说八道!跟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嗷!” 诸葛琮懒得理他,漫不经心地拨动着手中玉一样的算筹,望着窗外悠悠苍天,思考着以后的事。 ——啧,他刚刚试图通过算筹演算幕后人身份,结果什么都算不出来。 好烦哦。 “仲珺!我想好了!就走这里!” 亓官征脸上顶着三只大王八,气势汹汹地将六博棋子「啪」一声放在棋盘上。 诸葛琮叹了口气,将目光收回,随手摆上了颗棋子。 “你又输了。还玩吗?” 亓官征目瞪口呆地盯着他的手,视线缓缓上移到他的脸上,喃喃道:“不、不玩了吧?” 诸葛琮无所谓地点了点头,再度看向了苍天。 在那苍天之下—— * “果然还是输了啊。” 一个悠然的声音带着些叹息,慢吞吞地说道。 “唉,只要他活着,我就总是没心思再做什么工作了……” 茶香氤氲而上,与白云混作一处。 一双浅色的眼睛倒映着湛蓝的天空。 南国的春日是温润的,点缀着娇美的花朵和细嫩的绿叶。 燕子娇滴滴地叫着,在柳梢间穿梭嬉戏,时不时从池塘间衔起些泥土,愉快地飞去筑巢。 那人就这样沐浴在万物和谐中,轻笑着随手将三枚棋子丢在了池塘里,溅起一片涟漪。 “不过也无所谓……只要他活着,这计划就没什么必要啦。” 骨节分明的手指拨动着棋盘上剩余的黑白棋子,爱怜地捻起一枚最为深沉的黑子,放在眼前缓缓摩挲。 ——这手的小指上戴着个木刻的尾戒,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料子并不算好,不是什么金丝楠木、什么黄花梨木之类,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用桃木雕成的素圈儿。 它已经被盘得盈盈光洁如玉,随着这只手的动作隐隐反射着光。 这只手的主人将这枚棋子小心揣入袖中,在原地坐了半晌,悠然喝完整杯茶。 “既然他回来啦,那我也该收拾收拾北上了。” 他站起身来,笑着将棋盘掀起,连盘带棋子一起丢进了池塘,而后拍了拍手,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南国春日,真是醉人呐……” “哈哈哈,但北国也不差,正是个避暑的好去处!走喽……” 那人挥了挥衣袖,伴随着春风,乐呵呵地离开了柳下塘前。 苍天不语,太阳沉默。 有人自以为可以玩弄天下苍生,将数十万人的性命当作玩具把玩。 有人则虽有祸乱天下的本事,却依旧克己复礼,只愿天下长久太平无事…… 太阳注视着一切,始终不言。 自古以来,总是恶有恶报。没人能真正做到瞒天过海,逍遥法外。 第120章 刘婠 刘婠结束了晨练。 她拿起一旁的布巾擦擦汗,在原地慢吞吞地活动着手腕、脚腕,沐浴着阳光,懒洋洋地打着哈欠。 这位大汉皇长女、即襄阳公主或称长公主刚满十六岁,比她的长兄刘潆整整小了八个月。 依照大汉律法,「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凡大汉女子,满十五岁后便必须嫁人,否则要加征未婚税。 但皇长女一向任性,不论天子为她选择了如何俊美、如何文质彬彬或英姿潇洒的儿郎,她都不愿那怕相看一眼。 眼瞅着她已经十六岁还未曾开窍,每日只是骑骑马、玩玩弓箭再看看闲书,天子也十分无奈。 对此,皇长女表示:“我乃大汉公主,有的是钱可以交税,阿父就再别管我了。” 天子刘禹毫无天子气势地眼巴巴地瞅着自己的大闺女,发愁道:“可是,缘娘,你这再过两年就变成大姑娘了,以后没个知心人陪着可……若是你没看上阿父挑的男儿,那你就尽管跟阿父说嘛。” “你是大汉的公主,哪怕想要养面首……阿父一定会替你隐瞒的,要是有人敢弹劾你,阿父就……” 皇长女笑着打断自己的父亲:“我对男子不感兴趣。比起这个,阿父……我记得荀先生、师先生和张将军、荀将军都尚且未婚吧?” “与其操心我的婚事,不如先去看看他们的?” “先生们都是何等英伟男子,此后若是没个子嗣在跟前侍奉,一直这样形单影只岂不可怜?” 天子没去听她以后说了什么,只是一味盯着她瞅,喃喃道:“你对男子……不感兴趣?!” 他的目光逐渐深远,逐渐意味深长。 皇长女忙说道:“我对女子也不感兴趣!阿父,你别误解了!” 天子:“哦。” 他的眼神恢复了正常。 这位曾经的马上天子一屁股坐在刘婠的椅子上,兴致勃勃地对她说:“你刚刚在打拳?再打一遍给你父看看,让我来指导指导你……” 刘婠翻了个白眼,利落干练的肌肉线条在薄衣下若隐若现。 “阿父,我才刚锻炼完……还有,您打算什么时候给我寻个老师来?自己练着好无聊啊。” 天子顿时有些尴尬:“这真不是我不努力,缘娘……” “你毕竟是个女子,教导武艺又总是会有肢体接触,大多武者都要避嫌……” 刘婠面色不改,轻轻笑道:“也是,是我为难阿父了。阿父不必感到愧疚。” “缘娘任性,给阿父添了不少麻烦。” 天子更愧疚了。 他在原地思索半天,决定要尽自己最大努力去满足可爱长女的愿望…… 堂堂大汉长公主,既温柔懂事又节俭持家,小时候以前跟着他受了这么多苦,现在又只是想练武而已……她只有这么点儿小爱好小要求,自己当爹的岂能不满足她! 刘婠眼珠一转,微微低头,颇有些狡黠地笑了起来。 天子在原地叹息了一会儿,忽而说道:“你诸葛叔父的生辰刚过,那时战事尚未结束,先生们都在外面忙碌。” “如今他们班师回朝,下朝后正好再办个私宴,纪念一下他。” 说着说着,他陷入了深沉的回忆之中。 “缘娘,你知道吗,若不是你诸葛叔父才智近妖,大汉定然不会是这般模样……” 啊,又来了。 刘婠露出死鱼眼。 这句话她不知道从自己父亲那里听说过多少次,耳朵都要磨出茧子了。 依照惯例,接下来他定要说…… “我年轻时也傻,就喜欢自己上阵打仗,后勤的事总是一股脑丢给你诸葛叔父。他一直是这样令人放心,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去倚靠。” 刘婠默默叹了口气,勉力站在原地继续听自己父亲吹故汝阴侯。 “他啊,真是个难得的天才人物,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就好似能预知未来一样……他制定的战时律法,哪怕现在也在被中央应用。” “你几个叔父曾经试图改革过律法,但效果总不如他……” “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了仲珺,最最幸运的事就是能得他效忠。” “只可惜天妒英才……” 第98章 天子说着说着又要哽咽。 刘婠很是熟练地将擦汗布巾拿下来塞给他,让他擦擦眼泪擤擤鼻涕。 天子吸着鼻子缓了半晌才从情绪中脱离,向她摆了摆手,带着鼻音道:“一把年纪了,就喜欢回忆过去的事儿……” “别告诉其他人,你父还是需要点儿颜面的。” 刘婠:“好嘞,我肯定不跟别人说,你每次在女儿这里提起诸葛叔父都要哭得稀里哗啦。” 天子要用手指戳她鼻子:“你这讨厌鬼,就知道作弄你父亲。” 跟女儿打闹了一下,他又叹了口气,整理了表情起身道:“唉,时候也不早了,你司马叔父他们也要回来了。走吧,跟我一起出城接他们去。” “还有你那不让人省心的大兄……” “若是他能有你一半伶俐,大汉的未来就不用我再发愁了啊。” 刘婠撇了撇嘴,但没再跟天子说些什么不合时宜的话,只是扬声唤远远等着的舍人过来,陪天子去换衣服。 她自己也拐了个弯儿,在侍女的包围下回长业宫更衣。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所有功勋重臣齐聚一堂…… 她想着。 正是她试探所有人对于她那大兄态度的最好的时机。 她那平庸的、哪怕有名师教导,学习进度也远不如她、只比她多出一个男子身份的长兄……究竟能得到多少支持呢? 还有那群边防将军,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长兄吧? 他们的态度又会是如何呢? 年轻少女的眼神坚定又明亮,闪烁着勃勃的野心与自信。 但随着她换上公主华服,披上丝绸与宝相花纹,那双眸中熠熠生辉的野心又沉寂下来,只余下作为公主的温和与平静。 还不是时候。 她想着,而后迈着步子,慢吞吞地走到阳光之下。 春意温暖,天空高远…… ——未来可期。 第121章 我,印章小白,实名举报刘禹开视野挂 诸葛琮远望着雒阳城。 春日暖阳映照在他白玉般无瑕的脸上,使得那双黑眸也染上了些许温和柔光,看上去竟有几分安静的深情。 此番战争虽已胜利,但毕竟边防乃是国之大事,兵卒不可能全部回京。 因而现在在官道上缓缓而行准备入城者只有各位谋士、将军及他们的护卫、亲兵,总计寥寥数千人而已。 诸葛琮无意引人注目,便混在了亓官拓身后亲随之中,打算等万事结束再去找主公私下里聊聊,交流一下情报。 亓官征骑马跟在他旁边儿。 看得出来,这小伙子有些紧张,一会儿挠挠耳朵,一会儿又抬眼瞅瞅远方的雒阳城,最后看向诸葛琮,吞了吞口水道:“那个……仲珺……” 诸葛琮:“嗯?” 亓官征:“大兄告诉我,陛下准备亲自出城迎接我们……我、我有点紧张……” 幽州小伙儿没见过世面,这回第一次有机会面见天子,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诸葛琮表示理解,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心。天子宽宏,不会因为年轻人御前失仪而降罪。像往常那样表现就行。” 封建王朝统治下的臣民总是会将皇权神化,认为天子真的是「上天之子」「受命于天」。 亓官征这般表现也算得上人之常情。 亓官征又咽了口口水,看着诸葛琮平静的脸。 说起来,他眼前这位曾经也是了不得的大人物来着…… 那叫什么来着,「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听上去真的好厉害的样子。 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陛下既然能被眼前这位情绪稳定的文士认可,那应该也不会是脾气暴烈、动不动就要把过于紧张的无辜武者打成半身不遂的人吧…… 亓官征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毅。 不紧张不紧张!想点好的!比如……比如今天过后,他亓官征从此也是见过世面、见过天子的大人物了! 感觉跟仲珺之间的差距变得更小了一些呢……嘿嘿…… 见年轻人神色逐渐放松,神态甚至稍微有些荡漾,诸葛琮便收回了目光,再度凝视着远处雒阳城那若隐若现的轮廓。 近了、又近了。 远处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影也逐渐从视野线上升,逐渐看得分明。 为首一人立在华盖下,个头不高不矮,手臂不长不短,耳朵也是正常人大小,披着黑袍戴着玉冠,正轻轻踮着脚望着大军。 ——正是天子刘禹。 诸葛琮远远望着他,轻轻笑起来。 一别经年,故人始终安好无虞。 他在沿着他们曾为之秉烛夜谈的道路前行、继续钻研着他们曾激昂澎湃规划过的蓝图,一砖一瓦地将整个曾经破碎的国家拼成理想中的模样。 他并非死守着诸葛琮曾定下的律令这样糊弄过一生。而是尽力在改革、在改变那似乎有些苛刻、实在不近人情的律法。 纵然走过歪路,纵然还在不断尝试…… 诸葛琮轻笑着,缓缓地、自言自语般念道:“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亦可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 已经尽到了全力却依旧无法触碰到理想,那么也可以算得上无悔啦……谁又能凭这个来讥笑这样努力的人呢? 诸葛琮身为穿越者,可以说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在某些事情的看法上自然会有超出这个时代所有人视野的前瞻眼光。 因此,他的某些政策举动,在某些人眼中堪称荒谬。 例如最开始为了尽快拉起势力攒点儿钱招兵买马所实行的改编版「一条鞭法」,而后又丝滑衔接「摊丁入亩」等等政策…… 这厮甚至还一度仗着刘禹势力信誉良好,笑里藏刀地在自家地盘上跟世家玩空手套白狼,还总是试图与周边邻居打一打经济战。 ——可以说,他年轻时,不是在搞事儿就是在去搞事儿的路上。 刘禹也总是由着他闹,挠着脑袋努力理解他讲述的跨时代内容,任劳任怨地跟他唱红白脸打配合,一起笑嘻嘻地到处坑蒙拐骗。 直到后来,发生了一系列的事,他们的地盘越来越大,事务也越来越多…… 诸葛琮被腌出了一身班味儿,这才熄了一颗总是跃跃欲试想搞事情的心,被迫到处抓能够信任的壮丁来给自己干活儿。 他知道主公信任他,愿意将自己所有的机密、所有的一切都交给他。 比起君臣,他们更像是一同为了理想而奋斗的伙伴,愿意为这倾颓大汉和这天下百姓奋斗。 天子以国士待汝阴侯,汝阴侯故以国士报之。 仅此而已。 但也正因为如此,在总是能提出新鲜又无比适合当今天下的政策的汝阴侯猝然离去后,整个中央都有些茫然失措。 ——未完全进行完毕的改革,如何继续下去? 大汉的未来,又该何去何从…… 这辆早已习惯了汝阴侯执策扬鞭、指引方向的马车,接下来要如何前进呢? 天子说:“汝阴侯已去,汉之天下赖于众卿。” “大汉万万之众,天下黎民百姓都在看着我们。我们岂能就此止步!” “不能因为担忧改革效果不如故汝阴侯,就干脆不再改革;不能因为担心后世会出现对于我们不好的评价,就干脆什么都不做!” “众卿!看啊!这千里的江山,都是我等心血所在!” “不要忘记了,我们曾经到底是为何而披上铠甲踏上战场,又是为何得以站在这个地方——” 司马谦带着皇长子先行与天子见礼,而后是师湘、荀昭…… 随着前方本列成竖列的人们逐渐散开,亓官拓所带的亲兵也在缓缓前行。 诸葛琮能看到天子含笑的眼睛,温和又不失威严的脸庞。 他左边站着司马谦师湘、右边站着荀清边宴,侧后方跟着几个凑热闹的皇子皇女,远些则守着张朝、师渤、荀昭几个将军。 ——好一幅《大汉君臣和睦图》! 诸葛琮颇有闲情逸致地思考着。 若是有画师将此景详细记载下来,估计又会是一幅足以被放在国家博物馆c位的国宝吧? 东汉的有名画师有谁来着……啊,等等,又忘了,这里不是东汉……年纪大了,脑子就有些不好使…… 他漫不经心地藏在亓官拓身后,随着后者弯腰行礼的动作弓下腰背。 只等着这礼仪活动结束后去蹭一顿御宴,再寻个机会蹦到主公面前大喊一声——“想不到吧,我诸葛仲珺又回来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天子将弯腰的亓官拓扶起,笑着想说些什么话…… 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那双威严的眼瞳直直越过亓官拓,看向人群中的诸葛琮。 离得最近的荀清顿时发觉天子的异常,眉头微微一皱,也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在人群的缝隙中见到了一个莫名熟悉的身影。 第99章 荀清顿时明白为何天子会在此刻失神。 只见天子缓缓撒开了一脸莫名其妙的亓官拓的手,冲这位将军身后的身后被好些个双开门冰箱挡得只露出五分之一的身体的人道:“你……抬起脸来。” 印章大惊:【不是,这都能看见你!?你都快被猛男给淹没了,只五分之一的脑袋露在外面,还低着头弯着腰……】 它声嘶力竭道:【我要举报!举报——】 第122章 天子整大活儿 诸葛琮默默叹了口气。 若非需要私下面见天子,他根本不会跟着大部队入城,而是直接干脆自己偷溜进雒阳…… 现如今,他当真无意引起注目,还特地往后藏了藏。 怎么主公的眼神儿就这么好呢? 莫非真的开挂了? 诸葛琮沐浴在或好奇或审视或焦急或看热闹的目光中,缓缓抬了脸。 ——惊起「嘶」声一片。 今日的大汉君臣,为遏制全球变暖做出了显著的贡献。 司马谦脸上已维持不了温润的微笑,脸色刹那间大变,脱口而出道:“阿琮?!” 荀清依旧板着脸,却是一时失去了呼吸,只怔怔地盯着自抬头后便显得鹤立鸡群的人看,骨节分明的手藏在袖中握紧,将自己的手掌撕出几分血色。 天子也怔住了。 看着这张七年未见却依旧在记忆中鲜活的脸,中年人的眼瞳缓缓地覆盖上了雾气,而后化为盈盈泪,在眼中打转。 诸葛琮见到他这副模样,也是一时失语,心中感慨万千。 天子分开人群,走到了诸葛琮身前,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化作泪水留下面颊。 “你……你……” 他执起了诸葛琮的手,胡须在面颊上颤抖,整个人激动地说不出话。 诸葛琮也怔然看着他,嗓子突然有些干涩。 面对天子如此失态的表现,他心中竟有些茫然失措。 若非在意到极致,若非时时惦念…… 他又如何会在人群中一眼认出自己,又如何会走出华盖,在众人的目光下牵起他的手? 诸葛琮启唇,凝视着主公的脸,轻声开口道:“主……”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天子泣不成声,带着朦胧的泪眼,慈爱又哀伤地看着诸葛琮。 “你与你父长得很像……为何一直躲藏到今天呢?为何不愿早些到达中央……” 诸葛琮:“……” 他缓缓变得面无表情。 数十年君臣感情,终究是错付了。 天子擦去眼泪,看向一旁目瞪口呆的亓官拓:“你做的很好,敌我分明……回头朕要好好赏你。” 亓官拓跟师湘他们私下里屠杀诸葛氏族的事。身为天子的他定然不会被瞒在鼓里。 天子身为享有律法最高解释权的人,他理智上知道这件事此后必有蹊跷,需要继续进行调查。 可感情上……心中一直有个声音在告诉他,希望他赶紧杀死所有的诸葛氏族,为自己的挚友报仇。 天子在收到诸葛斐消息后,便在这样感性与理性的挣扎中宣布罢朝三天,也在挚友的衣冠冢前整整坐了三天…… 三天后,憔悴的他便收到师湘私自联络豫州乡党屠杀诸葛氏族的消息。 天子先是皱眉,而后又感到释然。 他无法做出的选择,自然会有人来替他做。 这样……也好。 可现在…… 他看向眼前的少年,就好似看着那时年轻又锋芒毕露的天才谋士。 ——亓官拓手上有诸葛氏名单,他定是在剿杀诸葛氏的途中偶然发现了这个少年…… 他定是仲珺残留于世的唯一的血脉。否则为何会与仲珺如此相像,就如同仲珺又再度活过来了一样呢? 天子握紧了眼前少年的手,牵着他走到华盖之下,让他与皇子皇女们站在一起。 “你年少失父……”天子哽咽了一声,才继续道,“是大汉对不起你,让你一人孤零零长这么大……” “你的那些族人都是害死你父的凶手,你亓官伯父是在为你父报仇,请你不要憎恨他……让你流落在外,是我的失察……” “你的父亲一直沉默寡言,不喜与外人谈起自己的私事……我也是第一次知道你的存在,这才有些失态。” “从今以后,我便是你的父亲……你的一切吃穿用度皆与皇子无异,我会为你寻到老师……” “啊,对了,这边的是你司马伯父、荀伯父、师伯父,都是你父亲的师兄,大汉最优秀的臣子……” “想选谁做老师,任你挑选,我都可以帮你说情……” 司马谦、荀清的目光似乎有些黯然,礼貌而勉强地向这位侄子点了点头。 师湘的嘴角一抽一抽的。张朝、师渤、亓官拓和亓官征都默默撇过了脸,不忍再看。 皇长子目睹这一切,神情逐渐痛心疾首。 原、原来大才竟是汝阴侯之后!怪不得会如此天才! 真是虎父无犬子…… 等等!自己是不是还在人家面前说了些「汝阴侯在你这般年纪也不如你」之类的屁话?! 嘶…… 皇长子默默缩起了脖子。 短短片刻功夫便喜提野爹和一群野伯父的诸葛琮:“……” 怎么说呢…… 生活的魅力就在于,某些事情的发展方向总是会出人意料。 最该认出他的人没认出来,不该认出他的人却纷纷认出来了。 印章的笑声震耳欲聋,而诸葛琮不语,只是一味开始记仇。 他漆黑的眼睛看着兀自沉浸在「我与仲珺不可不说的那些年」回忆中的天子,缓缓眯起了眼睛。 呵。 随后,那双漆黑的眼瞳缓缓扫过憋笑的师湘,以及默默捂脸的张朝、亓官拓、亓官征以及满脸一言难尽复杂表情的师渤。 今天看热闹的人,他都记住了。 等着瞧。 第123章 天子继续准备大活儿 生活,总是如此的反复无常。 在你认为自己已经参透了生命真谛,来到人生低谷时,生活总会给你来个三百六十度托马斯大回旋接猛虎落地式下跪,告诉你—— 小伙砸,更难绷的还在后面呢。 * 诸葛琮听着印章时断时续的嘎嘎笑声,默默混在皇子公主中,心中盘算着怎么整治以主公为首的这帮老登以泄心头之恨。 他思考得如此专注,以至于来到宴席上后也依旧安安静静坐在天子右手侧,望着食案上各色菜肴沉默不语。 这少年文士外表本就与故汝阴侯相似,现在陷入沉思的姿态更是与其父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般,几乎一模一样。 这场景倒映在天子眼中,自然又是激起一番深沉感慨。 直叫他掩在十二白玉旒后的双眼失去焦距陷入回忆,眼泪不断在眼眶中打转、干涸、又沁出、接着打转。 他有心想问问这少年近些年的生活,以及他的生母又是何方神圣,竟能拿下如高岭之花般情欲、物欲都极低的诸葛仲珺。 可顾及到这少年身世特殊,自相逢以来便一直沉默,似有怨怼之意,天子在理解他的同时也只能暂且按下心思不再去问。 于是,天子便给皇长子打了个眼色,示意他照看着这位新鲜出炉的义弟,自己则干咳一声,举起了酒杯。 席上领导举杯,席下打工仔必然也要跟着举杯。 这是一场极为盛大的宴席。 朝廷文武、三公九卿、皇家宗室齐聚一堂。当他们一同肃穆着举杯时,便出现了一片臂膀的森林。 酒酿的香气与香料的气息、混合着鼎中羊肉的滚滚热气与众人的吐息,形成了汉宴所独有的味道。 天子用很平常的语气说:“前段时间,胡儿南下,侵扰大汉边关。” “朕闻之震怒,本愿御驾亲征,可上至太尉、御史大夫,下至宗正、少府,纷纷上书劝朕保重身体,说什么「天子贵重,不可立于危墙之下」。” 天子轻轻笑了笑,模样竟与故汝阴侯有几分相似,不知道这两人到底是谁在学谁。 “朕一向善于纳谏,便依众卿言语,命太尉率羽林卫,与镇北将军、镇东将军、扶军大将军等一同出征剿杀那胡儿。” * 此处值得一提的是,镇北将军指的是张朝、镇东将军指的是亓官拓、扶军大将军指的是荀昭。 而师渤身为杂牌将军,被天子很无情地归类于「等」中。 先前提到,张朝兼任并州司马,而亓官拓又是幽州司马…… 所以,若是他们几个不是很谦虚的话,其实可以自称为「镇北将军并州司马张子辰」,或者「镇东将军幽州司马亓官长延」。 又值得一提的是,绍汉立国时间尚短,官僚等级制度也与此前历朝并不完全相同。 若是以后来人的视角来看,有时会显得稍微有些混乱。 第100章 简单来讲,就是能干的人嘎嘎干活儿,不能干的人嘎嘎给他们跑腿。 就如当朝太尉司马谦,在管理诸将军麾下兵力、审阅他们工作内容的同时也负责羽林卫的训练。 而荀清、师湘则各自具有御史大夫的部分权限,合作监察百官、负责大汉官职调动,后者更是几乎什么事都要横插一脚。 豫州党如此身居高位,自然会引起其他党派的不满。 于是天子在汝阴侯死后,便空悬丞相一职,改立左丞相、右丞相,分别以青州党边宴、徐州党曾俞担任。 至于九卿之位,则平均分配给各派系领军人物…… 如此保得朝廷正常运作、各党派相安无事,一起向着「让大汉再次伟大」的目标而努力。 * “在这数九寒天,汉家儿郎为国北征,踏破祁连山,剿灭胡人二十万,何其壮也!” “先有辽东大破乌桓、惊退匈奴,后有白马骑兵以五千破敌五万,斩叛将吕骅头颅,最终围剿鲜卑丘敦逶……区区两月,便已凯旋!” 一旁的几个近侍适时打开一直捧在手中的匣子。 ——里面正是被石灰处理过的狰狞首级,还很贴心地用纸条分别标上了「吕骅」「丘敦逶」「方宁」「布莱达」的名字。 宴席中隐隐传来了惊呼声和痛快的叹息声。 天子自然不会因为众臣的失态而降罪。 他只是继续说道:“朕身为天子,居于中央,虽时刻愿以胡人血祭奠凉州汉人在天之灵,却无法亲身上阵杀敌,实属遗憾。” “只能在此以区区薄酒,祭告英灵!” 天子缓缓将手倾斜,将杯中酒液尽数倒在地面上。 而后,他又接过一旁黄门递来的新酒,仰首一饮而尽,复将杯子掷于地面,笑道:“诸位!尽情欢饮!” “朕记得有句话,如今重提,倒是应景……” “「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诸葛琮安静地注视着一切,黑瞳中倒映着依旧英武如过去的中年人的身影,也缓缓举起了酒杯。 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凡我大汉子民,虽远必救。 天子需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至少,还有一群人的尸骨依旧停留在遥远的北方…… * 英武天子的宴席在一派豪情中结束。 接下来就是刘禹和朋友们吃家常便饭的时间了。 刘禹将身上厚重的天子礼服以及头上沉甸甸的冕旒都换下来,穿了身自己最喜欢的轻便布衣,趿拉着草鞋走到了偏殿前。 跟着自己一起打天下的老朋友们早就乱七八糟地窝在殿中各个角落。 嗯…… 师湘依旧在小本子上咬牙切齿地写写画画,不知道这厮到底整天都在气些什么。 荀清和司马谦依旧君子端方,规规矩矩地揣着手坐在师湘旁边,低声交流着。 荀昭坐在自己堂兄身后发呆,师渤也坐在自己族兄身后发呆。 边宴、曾俞还在打着哈欠批改文件。 这段时间好多同事都出差,荀清又主张「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从来不会插手职责外的事。 他们也不好意思用这些琐事去劳烦正在为前线担忧的天子…… 于是这两个月,大汉几乎所有的闲杂事务都落在他俩头上。 虽然几乎天天都在加班干活儿,可手中文件却是越批越多越批越多……直叫人想死的心都有了。 亓官拓被这群无耻的中原人排挤,气哼哼地坐在大殿正中央,闷着头用小刀割羊肉吃。 至于张朝……嗯?张朝呢? 刘禹四处打量,最后沿着众人若有若无的视线交汇处、大殿柱子后,找到了一片雪白的衣角。 他发挥自己的优良视力,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才看到张子辰正围着仲珺之子来回转。 一会儿给他递杯茶,一会儿又对着人家嘘寒问暖…… 真不愧是厚道人啊。 刘禹感概。 能将仲珺之子视若己出,看来他与仲珺的关系也并不差…… 他们两个当初是这么闹翻的来着……嘶,想不起来了…… 好像是…… “主公!您来了?” 坐得离门口最近的荀昭率先发现了刘禹鬼鬼祟祟的身影,顿时起身迎接。 而后众人或是随手打招呼、或是头也不抬地继续批文件、或是端端正正地行礼、或是轻轻向他点头。 刘禹乐呵呵地连声说「免礼」,自顾自凑到他们中央,打趣道:“我知道你们都好奇这孩子……怎么,都明目张胆地打量人家了,还不愿意上前去跟人家套套近乎?” “张子辰就不错,有伯父的样子,哈哈,若是你当年早些成婚就好了,现在孩子也差不多这般年纪,刚好与这孩子做个伴儿……” 张朝窘迫难言,连忙摆手,目光悄悄看向了诸葛琮。 而诸葛琮则用那双黑瞳安静地看着刘禹,轻轻挑起了眉头。 他倒要看看,天子还能整出来什么好活儿。 第124章 大汉天子,从不会令人失望 一直在悄悄观察这「仲珺之子」的荀清轻缓地眨了眨眼睛,目光扫过诸葛琮随意挂在腰间的印绶,垂眸陷入思考。 司马谦则眉宇间依旧带着些难过神色,望着桌上的茶杯出神。 刘禹环视四周,见大伙儿要么依旧在加班,要么表情古怪,要么出神不语,奇道:“怎么都不说话?又嫌弃我催婚啦?” 说到这个话题,他就开始滔滔不绝地抱怨起来。 “真不是我说,你们这些年轻人,这一个二个怎么就不愿成婚呢?” “就算高阶文士寿命悠长,可你们一个个都老大不小了,也该找个知心人了!” 刘禹的文士等级其实并不算高,寿命也远不如手下这群文士武者。 但他老人家心胸开阔,从不在意这些事,甚至有时会用自己的寿命讲地狱笑话。 目前为止,他最发愁的事便是手下一群光棍汉,以及自己的风评。 “你们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我这老人家考虑考虑啊。” 他想起最近收到的消息,哭笑不得地坐在地上摊手。 “你知道他们私底下怎么说吗?” “说我虽然一把年纪,但依旧雄心不改继承祖制,发扬我们老刘家的光荣家风,将诸位当作自己后宫爱宠、不许尔等私自成婚……” “这消息传得有模有样,差点儿连我自己都信了。” “就连皇后都听说了这件事,三天两头问我到底有没有这等倾向……诸位,你们说我冤不冤枉?” 师湘早在他说第一句话时便猛然抬头,桃花眼炯炯有神满是杀意。 “竟敢如此诽谤……是谁?” 看他不带着人去抄了那人全家! 刘禹哈哈乐,随意向他挥了挥手:“就在你刚刚北上那段时间……我已经将他秘密押进天牢,此事不用你再操心了。” 随后,他那双老刘家祖传凤眼微微一眯,直视师湘:“那么,你打算什么时候成婚?可有喜爱的淑女?需要我为你赐婚吗?” 师湘默默移开了目光。 刘禹啧了一声,看向周围其他人。 不管是文士还是武者,他看向谁,谁就移开眼神,没人敢跟他的眼睛对视。 刘禹:发出一声很不爽的啧* 算了,光棍儿就光棍儿吧。 婚姻大事毕竟强求不得,等他们遇上自己心爱之人……不用自己催,他们自己就屁颠屁颠结婚去了。 比起这个,还是好好关心一下绍汉第二代吧。 刘禹慈爱地微笑着,看向和尚庙里的独苗苗。 独苗苗用漆黑的眼睛安静凝视着他。 莫名其妙地,刘禹心里「咯噔」一声,背后有些发毛。 这孩子,是不是有些过分类父了? 就连这种压迫感极强的眼神都学去了……哎呀,好吓人呀…… 刘禹毕竟曾与汝阴侯朝夕相处,对于这种似笑非笑的神态有了极强的抗体。 他很快便抖落一身鸡皮疙瘩,发挥老刘家传统本质,高高兴兴揽着一直默默盯着他的诸葛琮,对其他人说道:“算了,今天是个好日子,都别这样垮着脸了!” “子辰、伯言、文然、公义、子明、奉礼,啊,还有长延……以及,你们两个,别再批文件了,明天再做也不迟嘛!” “刚才在宴席上顾及着外人,没喝尽兴,现在咱们干脆关起门来再喝一场,今晚不醉不归!” * 当今天子酒量不算好、也不算差。 但他一贯对自己的肚皮深浅没什么逼数,非要去跟人家亓官拓比划比划酒量。 亓官拓人也憨直,不懂官场上某些潜规则,竟然真情实意地跟大汉第一人拼起酒来。 荀清拦都拦不住。 最终只能无奈地看着主公飞快地喝得晕乎乎,抱着一旁的少年文士不撒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叫人家「仲珺」。 第101章 那少年文士倒也好脾气(或者说,在天子面前,所有人都会呈现出一副好脾性),任由这老人家在自己身侧乱念叨,只是自顾自一派淡定地抿茶思考。 不一会儿,亓官拓也醉醺醺地倒在了少年文士身边,笑得傻了吧唧地要去玩人家的袖子。 少年文士淡然地将袖子从这莽汉的手中揪出来,很自在地吩咐张朝将后者踹远一点儿。 师湘兴致勃勃地看着这场面,还对张朝的动作指手画脚。 后来,这人嫌张朝踹人力度太小,跃跃欲试撸起袖子拉起衣摆,也要凑过去踹亓官拓一脚,还不忘向「仲珺之子」巧笑倩兮。 荀清:…… 他缓缓地又往口中倒了两口酒,那双如冰层般清冷的眼睛逐渐覆盖上朦胧。 要么是这群人疯了,要么就是他疯了。 为何,越看,他越觉得这所谓的「仲珺之子」,就是阿琮本人呢? 相似的性情、相似的神态、相似的印绶…… 为何会如此相似……呢? 荀清看向一旁的司马谦。 后者似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的眼圈有些泛红,直直地望着那边打闹的人群。 荀清轻轻咳嗽一声,将自己思考间无意揉皱的衣摆抚平,一丝不苟地整理好自己的衣襟,优雅地站起身来,走向骚乱的人群。 “冒昧打……” “我想到了!” 刘禹一个咸鱼翻身,眼睛瞪得像铜铃,射出闪电般的机灵。 在场顿时一静,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诸葛琮心中警铃大作! 每次主公有这般动作,都会提出一个令人眼前一黑又一黑的点子!他在过去已经深深受此荼毒,心理阴影到现在也没有散去! 他这次到底要整什么活儿? 在万众瞩目中,刘禹又握住了诸葛琮的手,缓缓道:“你,可有订婚?” 他就好似擂台上的裁判,握着诸葛琮的左手举过双方头顶,郑重道:“算了,不管你有没有订婚,朕都已经想好了!” “朕,要把长公主嫁给你!” 在场一片寂静。 刘禹继续大着舌头,严肃地说道:“我与你父有约,若是此后你父有了子嗣,定要与他成为儿女亲家!” “如今,我已经听人说了你的功绩与性情!你是个顶顶好的孩子!朕的襄阳公主也是顶顶好的孩子!” “正是天作之合!等你成婚后,朕也好将你父的爵位还于你!” “此后,汝阴侯一脉便与国同休!你的子嗣将享有宗室待遇,从此与我刘氏连理同枝、休戚相关!” “你可愿意?” 师湘脱口而出:“此于礼不合!请主公三思!” 荀清慢了一拍被抢了台词,只能默默与其余众人一同,用不赞成的目光注视着刘禹。 刘禹对这些眼神视若无睹,只是专注地看着诸葛琮。 诸葛琮:…… 我不愿意。 非常、非常不愿意。 他面无表情地看看自己被拎起来的手,又看了看含着泪一脸严肃的刘禹,最后看了看眼含震惊,面露不满的众人。 我怎么不知道,我与你有约、要跟你成为儿女亲家? 净在这儿胡说八道、乱点鸳鸯谱。 而且,你问过你闺女的意见了吗? 就这样要把人家嫁给一个见都没见过的人? 这合理吗? 他抬手揉了揉额头。 本来还凭借一腔恶趣味在这里闷头装蒜,想看看主公什么时候会认出自己来。 可现在事情闹成了这样,再装下去就让所有人都下不了台面了。 他只能如此说道:“主公,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我告诉过你,我无意婚姻,也无意男女私情。此番回朝,是有要事与你相商。” ——啪! 有个人捏碎了手中的杯子。 屋内空气一时沉寂,几乎令人感到窒息。 第125章 刘禹:qaq 天子愣住了。 他胡须一颤一颤,眼瞳凝视着眼前人。 眼前人安静地望着他。 此时此刻,就如同过去的每时每刻。 “我、我喝醉了……” 片刻,他咧开嘴笑,伸手去搓自己的脸。 他的手上本就沾了些酒液,如今被胡乱抹在脸上,有些还被揉在了眼睛里,被辣得嘶嘶抽气,眼泪也流了出来。 他哭着、笑着,大着舌头含糊道:“我怎么好似……听见这孩子叫我主公呢……年纪大了,人也糊涂……” “仲珺……这孩子实在像你……你在天之灵……” 他一向情感充沛,此刻的眼泪更是如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流,用衣袖抹也抹不尽,顺着已经隐隐出现皱纹的脸颊落在衣襟上。 那双眼睛含着悲恸、怀念、惊愕、欣慰,与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 诸葛琮又低低唤了声「主公」,此后竟也是无言。 【或许,我应该早些来看他,或者根本不再出现在他眼前。】 望着故人满面泪水,诸葛琮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他一向情绪内敛,惯会将所有过分激烈的感情都压制在心底,面上依旧稳重如深渊。 【据我所学,自古以来封建帝王总是无情。正所谓「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士死」。】 【现在绍汉已立,天下已定,而胡人几乎不算什么能够危及社稷的麻烦。】 【至于改革之事……师湘、司马谦、荀清、边宴、曾俞都不算太废物,再过些年头,他们定会找出适合如今绍汉的改革方案……】 【这天下已经不再需要我了。】 【况且,一路走来,我自知汝阴侯名望过盛,近乎功高震主。】 【我知刘禹可以共患难,心中却始终有几分犹疑,不知他是否可以同富贵,在登基后是否始终愿意将信任给予我身。】 【我以为他登基后便会很快忘记我,将全部心神投入维护自己的统治……】 印章默默地听着,不发一言。 它知道,诸葛琮在因为天子诚恳的眼泪而困惑,在因为他真情实意、不掺合任何阴暗的、纯粹的悲恸与喜悦而茫然。 诸葛琮又沉默了片刻,而后带着几分感概与自嘲,在心中缓缓道: 【我之心胸、志向与谋划远不如诸葛武侯,可主公之赤心却丝毫不逊于汉绍烈。】 【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印章忍不住开口道:【其实,也不全是你的错嘛。】 【正常人都会这样想的。你看看,韩信的前车之鉴就在那儿摆着……】 【他们老刘家要么深情得要死,例如刘彻、还有原位面的刘备,要么就渣得要死,例如刘邦那个大猪蹄子。】 【你身为谋士,在谋国事的同时也总得为自己考虑考虑吧?老前辈张良不就做得不错?别这样自嘲啦,想点好事儿。】 【比如……咳咳咳,哈哈哈,你主公可是想让你儿子尚公主,从此与国同休呢哈哈哈!】 【怎么不算「刘与诸葛共天下」呢!哈哈哈!】 诸葛琮:【闭嘴。】 印章:【啧。】 又凶它,真烦。 刚才白安慰这小子了,好心没好报。 * 在外人看来,这位自显露身份后,神情立刻高深莫测起来的少年人只是怔然了片刻。 而后,他总是苍白而平静的脸上难得在未喝醉、未生病、神智清醒且体温正常的条件下带着温柔的笑意,拍着主公的肩膀,轻声道:“主公,你没有听错。” “是我,我回来了。” 刘禹呆呆地看着他,擦泪的手停在半空。 堂堂英武天子,现在竟然像个痴儿。 又过了片刻,他猛然将脸上的泪胡乱全部擦去,而后骤然大笑起来,猛然抱住了诸葛琮:“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以仲珺之才!怎可能被区区胡儿所伤!” “哈哈哈!你这厮!玩笑开得忒大!真是好生吓我一大跳!哈哈哈!” “朕不管你是不是滴酒不沾……今日你须得好好自罚三杯!不然、不然……” 刘禹本来想好好威胁他陪自己喝酒。但看着这个失而复得的大宝贝谋士,心里又实在舍不得,最后只能「超凶.jpg」地瞪眼道:“不然,朕就不恢复你的爵位,从此让你成为白身!” 诸葛琮:“哦。求之不得。” 刘禹大惊失色,忙改口道:“不、这样还是太轻了……” “朕要立刻拜仲珺为丞相!” 现在换诸葛琮大惊失色……好吧,他做不出来这样过于激烈的反应,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你想喝几杯,我陪你就是了。” 刘禹愉快地眯起了眼睛,指使张朝去搬酒坛。 哼哼,仲珺可是一向不善饮酒……看他今天不给他狠狠灌晕过去。 第102章 让他搞什么假死的大动作、搞这么吓人的计划不提前给自己通通气儿……七年前自己差一点儿就要被吓死在龙椅上了。 “但是……” 诸葛琮缓缓将刘禹的手从自己肩头拿开,脸上依旧带着微笑,黑瞳中的笑意却渐渐消失,只余下被无数人评价为「吓死个人」的深沉。 天子咽了口口水,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臣什么时候与陛下说过,要与陛下成为儿女亲家?” “以及,臣分明从未伪装自身……陛下为何会将臣认作臣自己的子嗣?” 语气恭敬又温和,简直不像是一向高傲又冷淡的汝阴侯会说的话。 刘禹缓缓撇过脸不去看他,背后已经冒出了些许冷汗。 仲珺自称为「臣」,还称呼他「陛下」……完、完蛋,他生气了吧? 但谁让仲珺他现在变得这么年轻,又看上去老实得要命。一点儿也不心狠手辣,一点儿也不像过去的他。 所以,不管谁来都会认错的嘛……这、这也不全是他的错嘛qaq 第126章 回收文案场面(乐) 司马谦不知道自己应该摆出如何的表情。 他看着面前的君臣和乐,面无表情地将瓷杯的碎片从手中拔出来,随手丢在一边。 鲜血缓缓地渗了出来,在食案上流淌。 这人好似丝毫感知不到痛苦,又拎起一旁的酒坛,缓缓又用旁边空闲的杯子倒了杯酒,一半送入口中,一半浇在伤口上。 在连绵如针刺的痛苦中,他一边垂眸仔细挑着伤口中残余的细小碎片,一边思考着自己过去曾忽略的异常。 去年,先是亓官拓驻留青州。师湘向他抱怨过,他是知道此事的。 而后是张朝。 张朝曾过来汇报过幽州胡人异常的动向,再加上亓官拓突然南下,他便命张朝先去青州一趟,再接着往幽州视察白马骑兵动向…… 一向勤勉严谨的张朝,却在青州耗费了不少时间。 再然后是乌桓败亡、白马骑兵一连串的大捷,吕骅授首,张朝异常的辞官动作,师渤总是欲言又止的表情,师湘突然减少的通信次数…… 原来,原来,只有他被蒙在鼓里。 司马谦胸前闷闷的,有些喘不过气。 ——这比手上的伤口更令他感到痛苦难言。 伤口中的碎片很快便被挑完了,司马谦便机械地扯下里衣一角,胡乱在手上缠了缠再顺便打了个结。 他不想、或者说不敢再抬头看那人,便只能安静地垂着脑袋内耗。 【我第一眼没认出他。身为大师兄和他的效忠者,我实在是过于愚钝。】 【作为太尉,我没能守好边关,致使胡儿南下入侵……他最在乎百姓,他会在心中如何看我?是我对不起他。】 【他已经见了皇长子吧?我也没将他教导为最好的储君……】 【我对得起谁呢?】 他心乱如麻,感觉浑身上下都变成了纠缠在一起的线团。 【内不能安邦治国,外不能灭绝胡人……我早该以死谢天下人。】 主公在诸葛琮目光注视下痛苦罚酒。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师湘、师渤、荀昭在起哄。 张朝跑来跑去搬酒坛。 荀清无奈地看着这群人,打算等他们闹完再找阿琮说话。 在一片热闹中,只有司马谦在阴暗的角落,看着自己的伤口默默不语。 诸葛琮很快便注意到了他。 他轻轻皱起眉头。 印章叹息道:【你的大师兄为什么不高兴呢?是天生不喜欢笑,还是说有什么心事?】 【说实在的,他的姓氏很不好,尤其是在东汉末年这个特殊时间段……仿佛下一秒就会指着洛水放屁。】 【虽然小伙子长得还算周正,颈椎活动范围也在正常人区间内。但你瞅瞅他,怎么越看越不像好人呢?】 【还有旁边那两位……噫惹!】 诸葛琮在主公仰头灌酒的间隙,看向印章晃动着指引的方向。 ——只见两个怨气能养活满大汉邪剑仙的社畜,含着泪凝视着他。 背景是堆成小山的文件和奏折,比他当年高考复习资料都高。 诸葛琮:……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看我?区区这点儿东西,又不是让他们原地把所有空白部分都写上文字。】 【只是作出批注、给出意见、划勾或者打叉而已……给我两个时辰就能解决。】 【而他们从私宴开始一直努力到现在,文件高度才堪堪减少了不到一尺】 【看得我心急,真想把这堆东西拿过来赶紧干完……】 【真碍眼啊。】 印章难得说了句公道话: 【其实吧,师湘效率高是因为他文士天赋就是这方面相关,思考速度比较快。】 【至于你……你不算正常人,你是超级无敌工作狂大牲口,资本家最喜爱的天选牛马,吃的是草拉的是奶。】 诸葛琮:【你好好说话。】 印章不满道:【你要不是牲口,会把整个组织的事情都扛在肩上吗?会差点儿把自己累瘫在工位上吗?】 【醒醒吧诸葛琮!过去的你被刘氏魅魔蛊惑,朝着打工仔的方向一路狂奔……可现在的你不一样,你是新诸葛!新大汉的新人!】 【别再卷你的同僚了!给他们留条生路罢!不要让他们恨你!】 诸葛琮喃喃:【恨我?】 印章:! 坏了,踩雷了! 还未等它说点儿什么把话圆回来,主公便已经饮完了杯中酒,脸红脖子粗地冲诸葛琮嚷嚷:“仲珺!我喝完了!你也喝!” 诸葛琮回神,手中已经被塞了酒杯,主公哈哈笑着给他倒酒。 他环视四周。 他的同僚们都笑着看着他,哪怕性子比他还要冷淡的荀清,此刻眉宇也带着笑意。 就连司马谦也默默抬眼,安静凝视着他。 两个邪剑仙饲养员也暂时将郁气丢开,平和又愉快地看着诸葛琮。 诸葛琮释然地轻笑起来。 【管他们恨不恨我呢。】他想着,【是过去我自己谋略带来的苦果也罢,是他们自己的想法也罢。】 【至少在这一刻,再度团聚的喜悦是真切的,这就够了。】 【左右我在查明真相后也要退隐江湖之中,前尘往事尽为过眼云烟,他们的想法早已不再重要了。】 【我已得刘禹这一知己挚友,也已辅佐他成就如此难得功业,还能再奢求什么呢?】 在刘禹拍手起哄声中,他满饮了手中烈酒,随手将杯子丢在桌面上。 也将最后一丝芥蒂、最后一丝牵挂彻底丢了下来。 念头从未如此通达过。 “再来一杯。” 阿琮笑着地对刘禹如此说道。 * 诸葛琮似乎喝醉了。 他一向严于律己,不喜欢这些令他神经麻痹、丧失理智的东西。 可如今似乎实在是心情好,又摆脱不了主公的频繁劝酒…… 于是,堂堂汝阴侯,竟然也变成了一只醉猫。 好在周围清醒的家伙也不多了。 哪怕是荀清、司马谦这等注重礼节的人物,也被刘禹硬生生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劝进去了两杯酒,面红耳赤晕乎乎地扶着额头靠在柱子边假寐。 文士武者乱糟糟地睡成一团,最先倒下的亓官拓更是被压在很多人身子下面,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只余一只手在外面垂死挣扎。 刘禹意气风发地站在桌案上,环视自己打下的江山,仰天大笑。 笑了一会儿后,他又哼哧哼哧弯腰,想把诸葛琮拉上桌子陪他一起笑。 诸葛琮尽管醉酒,那脸色也是苍白的,只有耳根微微发红,黑瞳有些茫然。 刘禹努力了半天也没把他拉上来,只得自己气呼呼地又爬下来,坐在了诸葛琮身边自斟自饮。 诸葛琮似乎低声说了什么话。 刘禹没听清,下意识「嗯?」了一声,凑近去听。 诸葛琮将他推开,无意识地皱着眉头,带着些抱怨道:“虽然已经释怀,但我还是有些想不明白……” “你说,他们这群人到底在想什么呢?” 这是刘禹第一次听到他抱怨,忍不住竖起了耳朵,带着一颗蠢蠢欲动的八卦心继续听下去。 只听诸葛琮接着道:“现在他们总是要骚扰我,一直不让人安生……明明以前连跟我好好说句话都不行……” “怎么这才过了区区七年,感觉什么事都变了呢?” 说到最后,诸葛琮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刘禹陷入深思。 他咂摸着口中的酒味儿,带着酒后的迷蒙,欲言又止了半天才说道:“有没有一种可能……” “他们以前都比较害羞,不想惹你生气呢?” 诸葛琮:? 酒精确实会令人思维缓慢。 至少诸葛琮反应了半天才意识到刘禹在说什么。 第103章 他顿时绷不住了,笑道:“你别打趣,我在认真跟你说话。” 刘禹也乐:“谁跟你打趣了,我就在认真分析啊。” 他指着诸葛琮的脸,笑道:“你这家伙,从小到大都是个坏心眼儿的。伪装个什么天赋不好,偏偏要选读心。” “他们一贯对你又敬又爱又怕……效忠前还没什么,一旦效忠后知道了你的假天赋,可不就是要吓一大跳吗?” “哈哈哈,偏偏你这家伙性格也寡淡,只顾着忙自己手头的事,不喜欢跟人开口解释,所以大伙儿都觉得你不近人情……我可是替你解释过挺多遍,他们都说我胡扯……” “哈哈,对,就是你这种表情,看上去就很庄重严肃,下一秒就要拔刀杀人……啊对对,就这样就这样,哈哈哈!” “这一来二去的,哪怕是神仙也得被你唬住,不敢轻易靠近你……” “他们啊,就是太在意你、太敬仰你。因为在意你的看法,在意你的情绪。所以才不敢轻易凑上来,害怕在你面前出丑……” 刘禹说完又咂摸两下,表情有些微妙。 “嘶,怎么越分析越觉得有点儿古怪,怎么感觉……” “不过算了,哈哈哈,这也就是我的看法,具体如何还得你日后观察一二,反正以后日子还长……” 诸葛琮忽然道:“我不会在雒阳呆太久。此番调查完毕,便要彻底归隐。” 刘禹大惊失色,立刻抱住诸葛琮的胳膊不撒手。 他声嘶力竭道:“仲珺!你、你——” “仲珺虽有隐退之志,独忍弃寡人乎?!” 第127章 破案了 诸葛琮:“……” 诸葛琮:“主公别闹,我头好晕。” 刘禹一听,连忙放手,关切道:“是不是酒喝得多了?需不需要我叫人给你端上来点儿醒酒汤?有没有恶心想吐……” 诸葛琮勉力摇了摇头。 眼前东西的重影越发晃眼,刘禹的声音仿佛隔了层深水,让人听不真切。 有些困,又有些疲惫…… 他想着,缓缓阖上了眼睛。 * 诸葛琮又做了一个梦。 与上次相同,依旧是他记忆中不存在的画面。 只是这一次,他的视角不再浮于天际,而是达成了灵与肉的统一……简单来讲,就是在他自己过去的身体中,旁观过去的自己做事。 好吧,好吧。 诸葛琮企图控制自己的手。 理所当然地失败了。 他只能默默开始围观过去的自己、也就是当年的汝阴侯到底在做什么—— 嗯,他在搭积木。 确切地说,他在尝试用竹算筹的正反代表二进制的「0」和「1」,从而用比较古典玄幻的方式创造出一个简单计算机。 但在没有接受过科技洗礼的人眼中,这位阴沉而冰冷的侯爷,就是在搭积木玩。 【或许,我需要更多算筹。】 诸葛琮忽而听到了一个低沉的男声,比他现在的嗓音要成熟冰冷许多。 他慢了半拍才辨认出,这就是过去自己的声音。 介于汝阴侯并未张口说话……诸葛琮缓缓挑眉,意识到自己这次可以听到汝阴侯的心声。 【从零开始构建中央处理器实在不太容易……哪怕在玄幻世界,直接跳过前两次工业革命企图完成第三次工业革命也是实属异想天开。】 汝阴侯随手将积木推倒,将它们都丢在一边,起身伸了个懒腰。 随着他的视角变化,诸葛琮也顺带打量了一下周围环境。 此刻似乎依旧是冬季。 雪已经降下,汝阴侯府显得格外的凄凉。 这次的梦境时间线应该在上次梦境之后。 距离汝阴侯的死亡又近了一步。 这些莫名其妙消失,又重新出现的记忆碎片,到底隐藏了什么东西呢? 诸葛琮蹙眉思考着。 汝阴侯稍微活动了一下筋骨,便重新坐在了书案前,翻出那记录病情的本子磨墨书写。 【一月三十,大雪。】 【红尘客梦已经发动,效果甚好,但文气消耗依旧不容小觑。时至今日,我才能勉强从床铺上起身做些杂事。】 【北部胡人似有异动。主公、师湘、荀清和司马谦在做战争储备。他们以为能瞒过我的眼睛……】 写到这里,汝阴侯低低笑了笑,将最后一句话信手抹去,重新写道: 【我计划再度领兵出征。】 【我已隐隐知晓此身为何而存在,又为何存在如此大的瑕疵。】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我已深陷囹圄。】 汝阴侯写到这里,便将笔轻轻搁下,抬起苍白如雪的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诸葛琮与过去的自己感官相连,也能感受到这手是如此的冰凉,就如同寒冬腊月的冰凌。 苍白、冰冷一如窗外风雪的汝阴侯缓缓地、低声哼笑道:“破茧化蝶,向死而生……从来没人能让我乖乖听话。” “哼。” 汝阴侯嗤笑了半晌,将本子重新塞回暗格之中。 他又将算筹们拎了回来,在桌面上来回拨动,眸色沉沉地思考着。 【但是,在这之前,我必须做好万全准备……哪怕是为了将来的自己。】 【我必须活下来,哪怕是为了复仇。】 【胆敢将人命当作玩具,胆敢这样玩弄旁人的人生……】 汝阴侯的声音低沉而残忍,语调带着一如既往的平静,却暗中压抑着深沉的愤怒与恨意,宛如毒蛇吐信,喷洒剧毒。 【无论如何……他、必、须、死!】 这样激烈的情绪波动似乎引起了什么不妙的东西翻涌,汝阴侯的面色忽而变得有些不适。 他轻轻喘着气,微微阖上眼睛。 诸葛琮什么也感知不到了。 ——这是汝阴侯在努力放空心神,用无机质的平静压制恶意与杀意。 过了好半晌。 汝阴侯才从那种平静深渊中脱离,疲惫地叹了口气,颇有些苦恼。 【什么情绪波动都不能有,好烦哦。这样下去早晚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但一想起来这件事,我就不由自主地生气,压都压不住……唉,我这暴脾气。】 【胡人南下在即,届时肯定又触景生情……】 【嘶,我不会突然在两军之中发癫,不分敌我把周围所有人都噶了吧?】 汝阴侯觉得,这件事的可能性其实并不算小。 他陷入深思。 诸葛琮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 片刻之后,汝阴侯以一种很熟悉的「哎,我有个点子」的微妙欣喜语气,在心中缓缓道: 【要不……暂且用红尘客梦把这部分记忆给封锁了?等打完仗再解开……】 好了,破案了。 诸葛琮面无表情。 怪不得自己两眼一抹黑,啥也想不起来就重生了。 你小子是不是根本没想到自己会死在区区胡人手里啊? ——汝阴侯,你那冠绝天下的大脑都用在坑自己身上了吗?! 诸葛琮长长地、疲惫又无语地叹了口气。 怪不得自从打完胡人后,这些记忆碎片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 他忽而有些发愁。 难不成,为了这些记忆,自己还得不断主动去打仗不成? 胡人那些剩下的妇孺根本就不够杀了吧? 这些年林林总总的,胡人男女老少已经被他们这些汉人杀了数十万。 现在以他们的势力,哪怕背后有十个幕后黑手齐齐发力,也再没有了侵扰大汉边疆的胆量。 再杀他们就真的会减少人类基因丰富度了…… 而且,在公元二世纪末搞种族灭绝是不是太不人道了一点儿? 未来二十一世纪的少数民族同胞真的会哭的啊……五十六个民族万一因此少了几个,那岂不是有些…… 诸葛琮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高中少数民族同学音容笑貌上移开,摒弃没必要的慈悲圣母心,脑力重新聚焦在现实问题上。 他开始了分析。 第128章 从龙床上醒来,浑身酸痛 【目前可以再次确定,幕后黑手并非主公以及我的几个师兄。】 诸葛琮思考着。 【否则,过去的我并不会待他们如此亲昵。】 【也可以姑且排除师渤、张朝、崔晖和亓官拓。崔晖常年镇守云南,几乎与世隔绝,而剩下的几个家伙都没有这个脑子。】 【亓官征年纪尚轻,我死时他才堪堪十二三岁,也能将他排除在外。】 那么剩下的「身边人」还有谁呢? 真的好难猜哦…… 你说是不是,诸葛斐? 诸葛琮面无表情地在心中给自己的好大哥名字上画了个红圈儿。 这家伙看着浓眉大眼的,原来背地里这么会搞事情。 诸葛琮忽而叹了口气。 第104章 目前所有仅仅都只是猜测,缺少决定性的证据。 具体情况还要在见了这位大哥后再做观察分析。 但话又说回来…… 诸葛琮开始默默回忆诸葛斐的一言一行,以及关于「一颗石榴树」的辩论。 哪怕再不愿承认,这也是事实—— 诸葛琮早已开始怀疑诸葛斐了。 一旦移除了部分亲情滤镜,用纯粹的理智做判断,诸葛斐简直浑身上下都流淌着黑气,简直像某部死神小学生动漫中的小黑。 好吧……好吧。 诸葛琮虽自知自己亲缘寡淡,但意识到自己以后很可能要手刃大哥后,还是感到了一丝悲伤。 但再悲伤……哪怕到了悲痛欲绝的程度,该杀的人还是得杀。 诸葛琮为转移注意力,便顺着这条思路往下捋。 假如说,诸葛斐当真是幕后黑手……那么诸葛氏的灭族,是不是也有些说法? 目前为止,他接受了两次记忆碎片。 第一次发生在「一月十九」,当时的汝阴侯还似乎并不知晓许多情报,依旧正常与诸葛斐传信。 可到了「一月三十」,汝阴侯便似乎得知了关键信息,开始为脱离囹圄做谋划。 这十一天里发生了什么?汝阴侯到底知道了什么? 诸葛琮将问题先记在心中,而后又开始处理「诸葛氏」相关情报。 第一,他曾经所有的效忠者几乎都参与了诸葛氏的灭族。 仔细想来,这似乎并不正常。 就算再好的同僚情谊,也不足以使这些重臣将军一个两个罔顾国法、动用私刑。 就连主公这位天子也只是作壁上观。 而且,退一步说,哪怕他们真的在诸葛琮没有发现的地方对他情谊深重…… 那也该顾及诸葛琮本人「依法治国」的理念,尊重他的在天之灵,在收集所有证据后,用法律给予诸葛氏应有的灭亡。 而不是凭借诸葛斐的一面之词,几乎全部亲自下场剿灭诸葛氏,还迄今为止没有发觉自己的行为有任何不对的地方。 这种所有人都仿佛失了智,带上了降智光环的群体懵逼现象……真的好似【红尘客梦】的效果呀…… 真是细思恐极呢。 不会又是汝阴侯自己的安排吧? 依照汝阴侯的心黑手辣程度,还真有可能。 但诸葛斐……诸葛斐作为幕后黑手,为何又会第一时间送上证据,配合他们下手缴除自己羽翼呢? 是为了自保……不,不像,他有很多种洗白自己并保全部分诸葛氏的方式,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 诸葛琮觉得,这整个事件似乎处处都存在着逻辑矛盾,与关系链上的空白,等着他一步一步去填补、去捋顺。 他为自己的思考做了个总结: 【目前可以确定的部分是,幕后黑手极大可能是诸葛斐。】 【我的失忆与诸葛氏灭亡都疑似是我自己的安排。】 【但重生原因尚且未知,印章小白从未在以往记忆碎片中出现,它的存在原因也尚且未知。】 【诸葛斐主动配合将所有诸葛氏一同灭族的原因也尚且未知。】 汝阴侯眼前画面逐渐模糊不清。 诸葛琮知道,这一次的记忆碎片即将结束。 梦该醒了。 * “唔……” 随着意识的清醒,首先涌上感官的是口渴与头痛。 这是诸葛琮三辈子加起来的第一次宿醉,一时间竟有些措手不及。 只是还未等他睁眼,他的身体便被扶了起来,一杯温水已递到了唇边。 诸葛琮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到了穿着寝衣的主公满是关切的脸。 “仲珺,你醒啦!” “来,快喝点水,一会儿先吃顿早饭之后再商量要事。” 诸葛琮接过水,缓缓低头。 他不想问自己为什么也换上了寝衣,也不想问自己为何睡在龙床上,看上去跟主公同床睡了一夜的样子…… 他只想问一句:“陛下,为何臣浑身上下都有些酸痛呢?” 他将杯子放在一边,举起自己的手肘,看了看上面的淤青,而后面无表情地看向刘禹。 刘禹眼神游移。 “那个、那个,仲珺,哈哈,你睡觉有点儿不老实……” “昨晚掉下床了整整两次,都是我听见声音才把你捞起来的,哈哈……” 诸葛琮默默看着他。 虽然没开口出声,但那双漆黑的眼瞳分明是在说——“你看我信不信?” 刘禹尴尬地笑了笑,无奈道:“好吧,其实是我……年纪大了,晚上睡觉容易抽筋,一不小心就忘记身边还有个人……” 仲珺他现在身子又轻……天子每次在睡梦中伸腿伸懒腰都会不小心碰着他。 第一次将他连人带被子一起碰到床底下时,天子立刻惊醒,满怀歉意将他重新抱到床上靠里面的位置,两人继续睡觉。 第二次天子惊醒时,发现自己胖胖的手和脚都压在亲亲谋士身上,后者苍白的脸已经有些半死不活的神态。 天子吓得半死,赶紧收回手脚,老老实实用被子将它们裹起来,将自己裹成了个蚕蛹,这才敢继续睡觉。 这一觉方才睡到天明。 刘禹已经作出了反省。 他好久未与谋士武将们「寝则同榻」,业务能力在他未曾注意的情况下下滑了不少。 此次仲珺回朝,他实在兴奋,不想与他片刻分开,便兴致勃勃地打算复刻当年央求仲珺效忠于他的做法,重新来一场君臣亲密相处…… 只盼仲珺能回忆起他们过往的愉快岁月,打消退休念头,与他一起快快乐乐继续为大汉的美丽明天而努力。 可是、可是…… 看着仲珺面无表情的脸,刘禹愧疚难言。 这下好了,不仅没打动对方,还使得人家一夜都没睡好。 看看这可怜的苍白小脸儿,估计是做了一夜噩梦吧…… 偏偏今天恰好休沐不上朝,要不然等他这个老家伙上朝出门,仲珺还能稍微好好睡一会儿…… 唉…… 好在天子一脸皮颇厚,在尴尬了一小会儿后便恢复正常,对起身穿衣的诸葛琮说道:“仲珺这一去七年,我的几个小儿女估计已经忘记你这个叔父啦……” “还有梓童,她也时常会想起你,为你落泪呢。” “今日正是个好日子,要不要去见见他们呢?” 第129章 向来如此,便是对的吗? 当今天子共有一妻三妾。 正妻张婉英,即为张皇后;三妾分别为甄氏、王氏与公孙氏,均为昭仪之位。 皇长子乃是王昭仪所出,皇长女为皇后所出。 余下尚且年幼的皇次子、皇次女尚在襁褓之中,被公孙昭仪抚养。 张皇后性格温和有决断,胸有沟壑丝毫不逊于寻常男子。与刘禹成婚三十载,二人相敬如宾,感情甚笃。 诸葛琮身为首席谋士,需要时常与刘禹往来,自然也时常会见到张皇后。 对于这位主母大嫂,他也是相当认可的。 如今面对刘禹的邀请,于情于理,他都无法拒绝。 于是在诸葛琮整理好衣物后,二人一起吃了顿早饭,便慢悠悠前往张皇后所在的凤祥宫。 * 张婉英正在读书。 她已经不算年轻了,眉宇间都是岁月带给她的印迹,沉静眼瞳中蕴藏着她积攒了半生的智慧与思索。 依旧乌黑的长发随意地用簪子松松挽起。虽衣着朴素,却遮掩不了一身贵气与书卷气。 天子曾这样满怀遗憾地说:“若梓童生为男儿,定也能像诸位先生那般,成就一番功业……” 当时的张皇后只是笑而不语。 刘婠在她身边懒洋洋没个正形儿地靠在椅子上,举着一本兵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口中抱怨道:“阿母-阿母——” “你这里的书我都看完了……好无聊哦,你打算什么时候去买些新书来?” 张婉英慢慢翻过一页书:“找你阿父玩去。少在我这边哼哼唧唧的,闹得人心慌。” 皇长女撇嘴,孩子气地闹腾起来:“阿父他一直偏心,就喜欢大兄,不喜欢我!” “我就是想要个好一点儿练武师傅、一个教书先生而已嘛,就这点儿小要求,他还要犹犹豫豫的……” “阿母!你说说他嘛!” 她打了个滚,将脑袋放在张皇后的书上让她没法继续读下去,口中呜呜哇哇地撒娇。 张婉英无奈将书放下,敷衍道:“好好好,娘记得了,等会若是你父亲来了,娘一定好好跟他说说这件事……” 刘婠满意了,将脑袋收了回去,嘿嘿笑起来。 她忽而道:“阿母,昨日……” 昨日天子大宴群臣,张皇后与三位昭仪,以及皇长子皇长女都也在席中。 皇长女在达成观察群臣对于自己大兄态度目的的同时,也见到了那所谓的「故汝阴侯之子」。 第105章 这样一个看上去单薄高挑的少年文士,竟然能作出那般计策,使五千骑兵战胜敌人五万大军…… 她有些震惊。 “昨日那孩子,当真是汝阴侯之子吗?那样的战绩……比起汝阴侯,他也毫不逊色呢。” 张婉英笑道:“你的岁数还没有人家大,还叫人家「孩子」,真是没大没小。” “不过,他确实很像当年的诸葛仲珺。” 张婉英垂下眼睛,翻书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刘婠直起身子,看向自己的阿母,声音渐渐低沉:“阿母,你说,我几分可能性能拉拢到他?” “或者不让他加入大兄的阵营……” 张婉英抬眼看着自己的女儿,从那双总是坚定的凤眸中窥见了一丝忐忑。 她温柔地笑了起来:“阿婠,我教过你什么?” 刘婠:“啊?” 绍汉皇后提示道:“关于王道。” 刘婠下意识地背诵道:“君者,天下臣民万物之主也,不殚精于阴私小道,所行所为正大光明,以胸襟容人,以赤心待人……” 背着背着,她就笑了起来。 “好吧,阿母,我知道该如何做了。” 张婉英也笑眯了眼睛,轻轻点头。 刘婠撑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又忽而道:“阿母,你说为何女子不能学文习武、出将入相呢?明明我们女子也不比男子差……” “为何我们就不能凝聚虎符印绶呢?” 张婉英轻轻叹气。 “因为她们不知道。” 面对尚且年轻的女儿,年长者耐心解释道:“「凡大汉女子,十五岁不嫁者罚钱二百。」自先秦倾颓,大汉立国起,此法令便被写进了汉律。” “而十五六岁正是寻常男子专心读书学武,为凝聚虎符印绶奠基之时。” “女子一旦嫁人,便是数不尽的烦心事,上有公婆要孝敬,下有丈夫要帮衬,还有一整个家的杂事杂物要操心……她们哪里有时间去提升自己呢?” “何况整个大汉都在告诉她们,「你们是女子,你们不如男儿,你们根本不能如男儿那般当官、领兵。」” “如此这般三百年,便是以后有女子站出来说「我们都是人,男儿女儿生而平等」,也只会招人耻笑,说什么「自古以来女儿家都是男子附庸。」” 刘婠听得气恼,忍不住怒喝道:“「自古以来」?可笑。” “哪怕向来如此,那便是对的吗?” 张婉英笑道:“你是大汉公主,比所有的大汉女子都幸运得多。” “你不必那样早嫁人,也不必经受整个社会的指指点点……” 刘婠脱口而出:“我要改变这局面!” “凭什么,女儿就要低他们男儿一等!” “若我为天子——” 她凤眸燃起火焰,就如同玄鸟从九天降下时那燃烧的华贵尾羽。 “若我为天子,我定要让所有女子都读得起书,学得起武!” “女儿们已经跪了三百年,从此该站起来了!” 张婉英轻笑着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孩子,忍不住打岔道:“你这个文不成武不就,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小家伙,志向倒是一顶一的高。” “我这作阿母的,虽然不想打击你……但你还是先讨个老师,把该学的都好好学一学后再来说什么「姊姊妹妹站起来」之类的话吧。” 刚才还一身豪情壮志的刘婠默默从桌案上爬下来,蔫蔫同张皇后商量道:“你说,阿父最后会选谁作我的老师?” 她掰着指头计较:“司马先生太死板,师先生又太浪荡轻浮,荀先生虽好可实在不近人情,边先生曾先生整天忙着加班,肯定没心情好好教我……” 盘算到一半,她又嘿嘿笑起来:“真是,我还在这里挑什么呢……要是这些先生里随便一个肯教教我,我就得烧高香了。” 张婉英听得心酸,忍不住叹息道:“若是诸葛仲珺还活着,他倒是可以……” “刚好他性格一贯冷清,也省了避嫌的功夫…只可惜……唉。” “不过,阿婠大可放心,关于此事,我会好好与你父说道说道的。” 刘婠高高兴兴地点了点头。 “梓童要跟我说什么?” 刘禹乐呵呵地揣着手小跑进来。 这位天子与皇后一样,私下里都不喜欢身边有什么侍从护卫跟着,也不喜欢坐轿子,总是兴致来了就屁颠屁颠到处乱跑。 他这刚踏进皇后寝宫,便听到皇后有事找他,顿时高兴地跑来凑热闹。 瞅见起身想行礼的刘婠后,他更高兴了。 “呦,这不是缘娘吗?你也在这里呀,正好,不用我再往长业宫一趟了。” “你们一定猜不到我带了谁过来!” 第130章 牛马啊,你已在劫难逃 刘婠探头往他身后看了看。 正好与一双安静的黑色眼瞳对视。 ——啊,是新鲜出炉的便宜义兄,刚刚提到过的汝阴侯之子。 她顿时大感不妙。 嘶,阿父这样兴致勃勃把这家伙带过来给阿母看,还说什么「往长业宫一趟」,听这意思是也想给她也看一看…… 莫非,难不成…… ——是要给她相亲?! 阿父这堂堂天子,把人家汝阴侯之子收作义子了还不满足,还要他继续亲上加亲成为自己女婿?! 刘婠坚决拒绝嫁人。 哪怕这小郎君长得还行、才干也还行,家世更是还行,她也丝毫没有结婚的意思。 呵,男人,只会影响她称帝的速度。 刘禹丝毫没发现自家闺女在想些什么,依旧傻了吧唧乐呵呵地往前走,握住老婆的手,另一只手指向十分有礼貌地作揖的诸葛琮。 “梓童,你看看这是谁?” 张婉英将书放在一边,慈爱地看向诸葛琮:“这不是仲珺的孩子吗……已经这么大了啊。” 她在昨天初见这孩子时已经落过眼泪,现在情绪还算平静。 注视着眼前这个极其类父的少年,她问出了那个灵魂问题:“孩子,到伯母这里来,告诉伯母——” “你母是何方、咳、哪族贵女?如今可安好?” 天子欣喜的脸缓缓变得凝重,不敢回头去看首席大谋士再度变得面无表情的脸。 坏了,忘记跟梓童提前打招呼了。 仲珺在她们眼里的身份还是仲珺之子呢…… 刘婠一边琢磨着怎么拒绝这门婚事,一边也悄悄竖起了耳朵。 她超级喜欢听八卦的,嘻嘻。 在母女二人暗藏八卦的目光中,这少年文士缓缓开口:“殿下,好久不见。” 在汉代,还尚未出现类似于「皇后娘娘」之类的称呼。 群臣一般将皇后也尊称为「殿下」。 张婉英愣住了。 她有些失态地掩住口,一双清亮的眼睛呆呆地看着眼前少年。 他说什么?「好久不见」……啊,仔细看看这神态,难不成他是…… 一个随着时间流逝而逐渐模糊的身影骤然间清晰,与眼前人的模样重合。 诸葛仲珺……难不成,他是诸葛仲珺…… 刘婠的反应则更为直接。 她刚刚琢磨完拒绝结婚的话术,便被这短短六个字中蕴含的信息量砸了一脸,忍不住懵逼道:“啊?!” 好久……不见…… 这人见过阿母?!什么时候?! 她瞅了瞅张皇后的脸,被那双眼睛中的悲恸与欣喜惊了一下,随后又看向天子那张得意洋洋的微笑的脸…… 噫…… 刘婠默默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决定再观察一下。 哈哈、哈,他们这样的反应,总不能是汝阴侯死而复生了……吧。 刘禹紧紧握住了张皇后的手,另一只手拉住诸葛琮,笑道:“这家伙七年前瞒着我们做了个大计谋,一直忙到现在才回来。梓童,你说这人是不是坏心眼儿坏到极致了?” 张皇后已经整理好了情绪。 她与汝阴侯也算熟识,自然知晓这家伙的实力有多可怕。 对于这种人,哪怕突然有一天站出来说他其实不是人类而是天神下凡救苦救难,她也会相信的。 张婉英也笑道:“要我说,你这当天子的才坏呢。非要说人家是自己的儿子……” “也就仗着诸葛仲珺脾气好,若是换了旁人,非要狠狠打你一顿呢。” 天子瞪眼:“我看谁敢!” “朕乃大汉天子!谁敢殴打天子,朕诛他三族!” 那我现在就狠狠打他一拳好了。 诸葛琮想着。 赶紧把我三族诛灭了,谢谢您嘞。 刘婠已经呆滞住了。 她看看诸葛琮,又看看自己相携而立的父母。 “啊?!” 刘禹这才注意到怨种女儿,忙招呼道:“你这孩子,躲那么远做什么。” “快来,与你诸葛叔父见礼!” 第106章 啊?!啊啊?! 十六岁的刘婠看着那张年轻的、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脸,姣好又英气的面容有些扭曲。 “阿父……你说这是谁?!” 她小时候又不是没见过汝阴侯!对那个黑漆漆的高佻阴沉又俊美锐利的男子印象可谓深刻…… 现在,阿父,你告诉我这个仅仅是有些冷淡的漂亮少年是汝阴侯?! 是你疯了还是我耳朵出问题了!? 天子一愣,后知后觉地看了看仲珺平静又年轻的脸,挠了挠脑袋,笑道:“怎么,缘娘这就不认得了?” “这是汝阴侯诸葛仲珺、小时候还抱过你的——仲珺,看看这孩子,记性忒差。” 这是重点吗?! 刘婠低头整理了一下表情,对着诸葛琮那张漂亮的小脸……「叔父」二字在喉咙中狠狠卡了半天才被艰难叫出口。 诸葛琮淡定地点了点头,说了声「侄女不必客气」。 刘婠:“哦、哦。” 皇长女纵横皇宫十数载,现在还是头一回这样尴尬无措,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印章的笑声从诸葛琮起床那时便断断续续地响着,现在更是到达了音量的顶峰。 诸葛琮在心中说了声「闭嘴」后,开始默默打量着眼前这位久仰大名的皇长女。 身材高挑、臂膀确实有力……眼神却有点儿呆滞,神情也不灵动,简直跟亓官征有几分相似。 大汉的未来,要完啊。 刘禹欣赏完老婆和女儿震惊的表情,心满意足地搬来两个圆凳,一个给自己一个给仲珺。 他先安顿好诸葛琮,而后一屁股坐在皇后和诸葛琮中间,开口道:“好了,我来这里其实也没什么事儿……梓童,你刚刚有什么事要对我讲来着?” “刚好仲珺也在这里,咱们可以一起商量商量。” 张婉英将目光从诸葛琮身上挪开,轻轻咳了一声,指着刘婠笑道:“这孩子,闹着要找老师呢。已经在我这里盘旋了一整夜了,真是闹人。” 一听这个话题,天子脸上立刻带了点儿愁意,抱怨道:“梓童啊,这真不是我这个当爹的吝啬。” “襄阳好歹是个未婚公主,我这里的文士武者又全都是光棍汉……我若是敢让他们来教导公主,指不定第二天就有「天子打算让麾下重臣尚公主」的消息传出来……” “哎呀,这不败坏襄阳名节吗?万一她以后有了蓝颜知己,又该如何跟人家交代呢?” 刘婠举手道:“阿父,其实我可以不嫁人!” “别说孩子话,哪有女子不嫁人呢?!你想要出家当尼姑吗?” 天子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宝贝女儿,继续愁巴巴地左看看右看看,跟老婆和挚友掰扯:“九卿之中倒是有已婚的男儿,但他们才学道德人品均不如诸位先生,让他们教襄阳,我也不太放心。” “我也考虑过让襄阳跟她大兄一起入学。但她大兄身旁也还有几个伴读啊,襄阳那样美丽,跟他们在一起学习我更不放心。” “愁啊,梓童,仲珺,我快愁死了。” 张皇后耐心地听着他抱怨。 在拨浪鼓般转头的天子看向自己时,悄悄对他使了个眼色。 张皇后:别发愁了,看看你身后那位!这不就是现成的…… 天子一愣。 对哦。 他缓缓转头,看向面无表情吃瓜的诸葛琮,眼神逐渐亮了起来。 这人才学堪称大汉第一,虽然为人比较心狠手辣,但仔细想来,平日里人品道德都还算不错…… 更重要的是,这人堪称感情绝缘体,到现在大汉还有传言说这位根本不是人……哪怕他出现在勾栏瓦舍,大伙儿也只会认为他在做市场调研…… 请这样的人做公主的老师,实在是太合适啦! 天子有了一个点子。 咦,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教一群也还是个教。嘿嘿,干脆让仲珺做太傅吧? 这岗位既受人尊敬又清闲自在,想必仲珺也应该不会拒绝。 这样不就将他留在雒阳了吗? 天子美滋滋地想着。 刘婠通过察言观色,也意识到了什么对她来讲十分有利的事情。 那双与天子很相似的凤眼也亮了起来,眼巴巴看着诸葛琮。 诸葛琮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家子,端起矮桌上的茶杯缓缓喝了一口压压惊。 【我懂了。】 【这一家子又想到了个坏点子,又想让我给他们老刘家打工。】 印章也深沉道:【大汉最大的封建主义资本家,再次将他的铁腕伸向了无辜路过的牛马。】 第131章 翻身牛马把歌唱 印章的比喻依旧抽象又辛辣。 诸葛琮在心中笑了笑。 他将茶杯放在矮桌上,发出一声轻轻的、清脆的「啪」声。 刘禹说道:“仲珺,朕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看,朕之长女聪明伶俐,长子也还算可以。能否请仲珺出山来……” “陛下。” 诸葛琮微微抬眼,黑瞳安静又温和。 春季的日光从凤祥宫雕花的窗子照射进来,将树叶的影子投射入屋内。 春风隐隐送来花香,鸟儿清脆地鸣叫着,室内几人都能听到这可爱生灵振翅飞翔的声音。 诸葛琮一半的身体沐浴在阳光下。 他今日穿着件朴素的黑衣,整个人也就黑漆漆的,越显得瘦削起来。 那从袖口探出的手腕也显得更加苍白,上面的青色血管明显可见。 ——若是单单只看外表,是断然无法知道眼前这人的实力有多强横、谋划有多奇诡。 在这样令人懒散放松的温暖春意中,曾经强势又冰冷的汝阴侯用平淡的声音说道:“这么多年了。臣累了。” “陛下,您就放臣离开吧。” 他的语调分明没有变化,可这话听着却是令人心里一酸,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双黑瞳沉静、悠远,宛如世上最美丽的黑曜石,却闪烁着近乎破碎的光芒。 刘禹怔住了。 自与仲珺再度相逢,他便见识了许多个「第一次」。 第一次见到仲珺饮酒、第一次听到他抱怨人情世故。 也是第一次听到他口中说出这个「累」字。 他说他累了。 近二十年披荆斩棘、筚路蓝缕、殚精竭虑,换得山河如故、天下太平……如今正是执掌九州权柄,将曾经日夜商讨的计划付诸实践之时。 可他说他累了。 刘禹眼神有些茫然。 注视着诸葛琮的模样,与二十年前那个找不到前路的青年人别无二致。 “仲珺……” 也是啊。 他这个做主公的一贯不靠谱,动不动就要御驾亲征,总是将所有的后勤工作都交给仲珺去做,让仲珺到处跑着给自己收拾烂摊子。 这么多年了,他也该累了…… 面对眼前依旧表情平淡、看似无懈可击,却因为再度年轻的身体而无端显得有几分脆弱的文士,天子嘴唇嗫嚅了两下,缓缓苦笑起来。 “我……朕知道了。” 他抬手阻止还想要说些什么的皇长女,闭眼将泪意压下去,而后重新睁开眼睛,双眸郑重地望着诸葛琮:“抱歉,仲珺。” “是我没有考虑周全。” 诸葛琮达成目的,维持着平静中藏着三分脆弱、三分疲惫、三分忧郁与一分要死要活的表情,缓缓点了点头。 室内一时沉默。 印章用惊叹的语气,大惊小怪道:【哇塞,诸葛琮,你可真是个宝藏男孩呢!】 【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你还有成为影帝的天赋?】 【瞧瞧你的可怜主公,他心都要碎了……经过这么多年,你终于懂得「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懂得利用你的外貌优势了?】 【我就说嘛,只要你肯色诱一下,这世上没人能忍住不拜倒在你裤子底下汪汪叫的,哈哈哈!】 诸葛琮:【闭嘴。】 为了达成退休目的这样装模作样,他已经很羞耻了。 偏偏印章还在这里取笑他…… 诸葛琮险些没绷住,被黑发遮掩的耳朵根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隐隐有些发红。 他知道自己相貌俊秀锐利,也知道这样的长相若是露出几分脆弱感觉,会对旁观者造成心灵暴击。 但汝阴侯向来喜欢靠武力和智力说话,从来不屑利用美人计。 这对诸葛琮来说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看着主公有些闪躲的、满含愧疚的眼神,诸葛琮缓缓道: 【效果比我想象的要好,简直比(红尘客梦)都好用。】 印章兴致勃勃:【是吧是吧。我就说嘛,听我的准没错。】 【你信不信,你主公现在不仅不敢再让你打工,而且连退休金和养老保险都想全部给你补上。】 【怎么不算封建版刷脸支付呢(乐)。】 第107章 诸葛琮:【你还是闭嘴吧。】 印章:【啧。】 卸磨杀驴、过河拆桥。 这人可真烦人。 * 过了好半晌,刘禹才缓过神来。 他叹息着拍了拍诸葛琮的手,沮丧地说道:“都是我不好……仲珺与其他人都不同,一旦做什么事便总是要做到最好,如此总是伤身……唉。” 他抬手搓了搓脸,打起精神道:“以后就不提这件事了。” “那么仲珺,今后你有何打算?现在国库虽然不很富裕,但也算有钱。” “在发完战士抚恤金、安置完烈士家属后,大概还剩下几百万钱,再加上朕的私库……” “我大概能取出三百万钱给你,足以让你将汝阴侯府重新修葺,雇佣僮仆安享晚年。” “若是你想要在其他地方安家落户,我也能现在遣人过去收购土地房屋……” * 此处不得不提一嘴绍汉目前的gpa和朝廷的收入。 绍汉初立时一穷二白、百废待兴,在太平了六年、风调雨顺后各项税收都走上了正轨。 绍汉天子坚持以人为本的国策,要求「苦一苦朝廷也不能苦百姓」,因此关于粮食税只「三十税一」。 也就是说,假如百姓耕种了三十人份的粮食,朝廷只征求其中一份作为粮税。 对比汉高祖时期的「十五税一」,这等低税率可谓是大大的惠民政策。 但与之相对的是,绍汉朝廷之贫穷也是前无古人,后不知道有没有来者。 堂堂天子也只能每月十五吃一次肉,办宴会也只能抠抠索索用几只羊、不放香料只放盐煮一煮给大家分吃。 就连御酒都是自家酿的浊酒,想要精致些便只能多过两边筛…… 绍汉作为一个存在于魔幻公元二世纪末的国家,目前的年收入大约为32.67亿钱。 听上去是很多,但对于一个百废待兴的国家来说,这还远远不够。 这些钱大多数用于基础建设以及朝廷及地方大大小小官员俸禄,被九卿之一的治粟内史严格管辖。 刘禹作为天子,在不卖官鬻爵的条件下想要攒些钱,就只能定期找治粟内史哭穷,嗷嗷叫着自己的宫殿已经漏雨了要修一修…… 然后在治粟内史给他拨款后,桀桀怪笑着把这笔钱藏起来,也不请瓦匠师傅,自己就吭哧吭哧爬上去修屋顶,这样缝缝补补凑合着过日子。 于是这般七年,天子通过各种小心思,总共攒了近百万钱,加上以前想给汝阴侯但没来得及给的赏赐……总共恰好是三百万钱。 正所谓「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天子存钱的时候小心翼翼。如今倒是大方起来,要把自己的小金库全部掏给失而复得的好朋友。 * 听到刘禹的话,印章激动地浑身颤抖,嗷嗷大叫: 【三百万!诸葛琮!三百万!】 【如果你当初在青州东莱做书吏,那么你需要连续干活儿六百二十五年才能挣这三百万钱!终于!终于!】 第132章 我,汝阴侯,只是个普通人 印章这家伙,虽然整天叫嚣着什么「糖衣炮弹」「腐化意志」,可真正面临金钱的考验时,它又第一个宣告投降,抱着财神爷的脚长跪不起。 诸葛琮深深唾弃这样的行为。 他也是个手足健全的大活人,在街边算命足以自食其力。更何况他物欲很低,对衣着、食物、住所都没什么特别高的要求。 区区三百万钱……呵,刘禹,你就用这个来考验干部? 他诸葛琮绝不会因为这区区钱财就脱离群众,成为万恶的资产阶级。 他上辈子自始至终,都是百姓的好公仆,大汉的好丞相,与广大人民群众站在一起。 现在哪怕退休了,也绝不拿百姓一针一线! 印章被他浑身的21世纪热血高中生气质震撼,只觉得他浑身的黑色越看越红,简直闪瞎人眼。 它忍不住质疑道: 【有没有可能……这钱其实是你的工资呢?】 【大牛马,你是不是无偿上班魔怔了,连工资都不要了?】 啊,工资啊,那就没事了。 诸葛琮皮了这一下,感觉很开心。 但无论如何,三百万钱还是太多了。 诸葛琮孤家寡人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最大的支出就是给张洪发工资……要这么多钱做什么,给自己陪葬吗? 他轻咳一声,对刘禹说:“这段时日我就暂且在汝阴侯府住下……不、不必恢复我的爵位,我已不再为大汉做事,便不愿再接受大汉给予我的荣耀。” “待我调查完毕后,我便要找地方隐居,从此不再过问俗世。” “至于这三百万钱……” 他飞快地计算了一下,笑着对刘禹说:“我只取其中十万,算是充当这些年的俸禄。” “我现在才想起,在你麾下干了这么多年,你竟然连俸禄都没给过我……我本来不想计较什么,可无奈身边还养着一个大夫。” “现在我连他的把脉钱、开方钱和抓药钱都给不起啦。” 刘禹泪如雨下,心酸至极,抓着诸葛琮的手哭道:“仲珺竟沦落至此?!” 一旁的张皇后和襄阳公主早已惊愕。 汝阴侯乃是何等人物,竟然会如此、如此…… 额,一时半会儿想不到好的形容词……安贫乐道?不太合适。两袖清风?也不太合适…… 最终,还是襄阳公主先想出了个合适的形容词…… 普通。 是的,说起来似乎有些凡尔赛,但事实确实如此……大名鼎鼎、如神似仙的汝阴侯,其实也只想做个普通人。 他无意万贯家财、无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也不屑与俗人一同追求大多数人都追求的东西。 他只是兴致勃勃地从遍布权贵的云端一头栽下,落入这红尘滚滚,拍拍身上的奢靡气,将身上的锦缎和光环、连同自小养成的贵族气质一起扯下,走到百姓中间去。 他站在高处太久了。 这里太冷、太累、也太孤高,处处都是误解和阴谋诡计。 他在这里待得太久,再出现在百姓中间时便显得格格不入……哪怕小贵族罗衮都能一眼看出,他并非凡人。 可他曾经确实是凡人。 诸葛琮年少时曾游荡在万人之中,嬉笑怒骂、学习自己想学的、玩自己想玩的、看自己想看的……普通,却也自由自在,犹如世间遍地都是的麻雀。 如今历尽千帆、收拢整个破碎的天下,将它放心地交给挚友后,他终于可以拾起过去的那份对世间万物的热爱与好奇,研究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刘禹含泪道:“十万太少了,仲珺……你不应该只得到这些东西。” 诸葛琮摇头:“已经够多了。” 他望着主公,缓缓眨了眨眼睛,忽而笑道:“在回朝前,我在街边支了一个算命摊子。” “给人算命实在是有趣,可每日找我把脉开药、让我替他们写家书的人总是比算命的人要多出好几倍。” 他用平淡的语气讲着自己刚重生时的琐事,从陈狗儿讲到他妈妈美莲,从肾虚的李二讲到卖茶的小王。 分明是寻常的柴米油盐小事,可他说话时,黑瞳却隐隐带着光。 ——他在真心实意地觉得,观察身边每个鲜活的人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天子听着听着便已失神。 张皇后轻轻叹了口气,温柔地微笑了一下,拉着襄阳公主的手,悄悄地起身离开,将空间留给这两个老朋友。 诸葛琮长篇大论说了半天才止住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润喉。 天子怔怔地看着他,突然说道:“所以还是得打倭岛。” “我不知道,倭寇竟然如此嚣张,胆敢如此对待我大汉百姓……” 诸葛琮:……虽然他也支持打倭人,但你关注的重点是不是不太对? 天子自己说完这话,自己也笑了起来,指着他说道:“怪不得仲珺不愿回朝呢……若我是你,我也定是不想回来啦!” “这样的生活着实有趣,唉,等再过段时间,我陷入「天人五衰」后便禅位给老大,之后也去找你隐居如何?” 诸葛琮自然没什么意见。 不过…… 在商量退休美好生活之前,得先搞定幕后黑手的事。 诸葛琮等天子美滋滋说完退休愿望后,神色便正经下来,问道:“陛下,你这里有没有诸葛、我大兄的消息?” 他微微垂眸,轻笑起来:“这么多年未见,稍微有些想知道他在做什么。” 第133章 并非冷血 听到他的问题,天子显然回忆起了过去的事,忍不住稍微叹了口气。 “一提起他,我就有些难过……” “当年若不是你大兄秘密上书,我等定是要多费不少功夫才能发觉原来是诸葛氏通敌叛国,才导致……” 第108章 “唉。当年,你的死讯传到雒阳时,你大兄一夜白头,悲恸地呕出血来。” “他拒绝了朝廷一切赏赐,回到南阳结庐而居,为你披麻戴孝,如今也有七年之久……” “仲珺,如今你已归来,于情于理也都应该让他知道这件事啊。” * 在汉代,若是平辈亲属不幸身死,其实只需穿素衣以示哀悼即可。 只有长辈或是、额、妻子或者丈夫死去时,才需要披麻戴孝。 穿孝服的时间则与死者的关系亲密程度密切相关。 一般来讲,父母等直系长辈死亡需服孝三年,即为「斩衰」;其次是「齐衰」,时间从三个月到一年不等;而后是「大功」,一般为后辈为已婚姑母、堂兄或是伯父等亲戚服孝,孝期九个月;再其次是「小功」,孝期五个月;最后是「缌麻」,孝期三个月。 以上五种不同等级的孝服规格被并称为「五服」,在某些地方也有「出了五服不是亲戚」的说法。 诸葛琮与诸葛斐只能算是养兄弟关系,而且诸葛斐为长兄兼宗家家主,辈分上要比诸葛琮高半辈。 依普遍理性而言,只有诸葛琮为诸葛斐戴孝,绝无诸葛斐为诸葛琮穿孝服的道理。 而且这披麻戴孝时间还长得离谱……足足七年时间,即使先后死了爹妈也不至于戴孝这么久。 只能说,若是只从这件事来判断……诸葛斐真的超爱诸葛琮的。 * 诸葛琮:“是吗?” 他掩在袖中的手轻轻颤了颤,黑瞳微垂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些年,大兄他一直在南阳吗?” 刘禹沉沉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这七年来,他闭门谢客,只依靠自己耕种的两亩薄田、一汪菜畦生活。” “我见他过得清苦,于心不忍,便总是派人去看望他,给他钱财和粮食,可他总是不肯接受……” “使者每次回来都要跟我说,他比上次要更加虚弱……” “在仲珺回朝前半个月,我刚刚派遣过一次使者。” “他回报说,诸葛伯文已然将要油尽灯枯……即使是高阶文士,也经不起这样自虐般生活……” 刘禹说到最后,又有点儿想哭。 他对于身边的亲朋好友总是心软,感情充沛得不行。 如今提到诸葛斐,提到他一直在为幼弟的英年早逝而悲伤,他更是感同身受,悲从心来,吸着鼻子对诸葛琮道:“要不我现在写一封诏书唤他入朝,也好让你们兄弟团聚……” 诸葛琮轻轻摇了摇头,黑瞳中满是思索。 「闭门谢客」、「油尽灯枯」…… 也就是说,诸葛斐一直在南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人知道他在家里搞什么事儿,所有人都只知他在日渐虚弱…… 嗯,「悲伤过度」确实是个很好的理由,足以掩饰一切因为搞事儿而造成的身体损伤或精神萎靡。 印章讷讷道:【可是诸葛琮,有没有一种可能……他真的在为你难过呢?】 【都说「疑罪从无」,现在咱们还没有关键判据呢,这样严肃地怀疑你大兄是不是不太好?毕竟他真的看上去好爱你哦……】 诸葛琮:【闭嘴。】 【是真是假,我自有分辨。】 他定了定神,对眼巴巴看着他的刘禹道:“此事不劳主公费心。” “于情于理,我都不该让大兄强拖病体赶来雒阳……我这作弟弟的,应该亲自带着礼物前去拜访他才对。” “顺便,再为了这七年中发生的一切道歉……呵。” 刘禹胖胖的身体一抖,只觉得仲珺最后的一声笑有些冰冷吓人。 但仔细看看后者脸色,他又觉得这只是自己的错觉。于是便将这想法抛在一边,兴致勃勃道:“那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去?” 他还挺想见到兄弟重逢的感人场面…… 嘿嘿,仲珺一向感情内敛,迄今为止还从未有人见他落泪或者动容过哩。 前日他与仲珺相见时,仲珺虽隐隐有些动容,可很快就被他「你竟是仲珺之子」的判断给无语到,没有真正露出那样令人心软的神情。 现在若是与自己大兄相见…… 刘禹忍不住畅想起来。 他知道这诸葛氏两兄弟感情一向不错,仲珺好似还是伯文一手带大的。 现在仲珺要与他相见,会不会激动得流眼泪呢?! 一想到仲珺会像自己一样哭唧唧,刘禹立刻就兴奋了起来,加班都更加有动力了。 嘿嘿,他这就加班加点儿把任务都推给师湘、司马谦、边宴和曾俞他们,腾出点儿时间跟仲珺一起回乡见诸葛氏长子……嘿嘿…… 诸葛琮说:“不必劳烦主公,我只愿一人前往。” 诸葛斐的危险性还不确定,他定是不会将这位大汉天子送到他眼前的。 若是那家伙突然发疯,使用离奇手段控制或是直接弑杀天子,那麻烦可就大了。 刘禹:“哦。” 他的脸顿时垮了下去,有气无力道:“那仲珺打算何日前往南阳?需要我给你派点儿护卫吗?” “还有马匹……我私库里还有两匹照夜玉狮子,跟荀子明(荀昭)武气图腾长得一样,都是汗血的好马。” “若是仲珺不想坐马车的话,就选一匹骑走……也不用还回来了,这样的好马,咱们兄弟两个一人一匹刚好。” 诸葛琮点头接受了天子的好意。 因为他知道,若是他再拒绝,天子一定会跟他闹起来。 而后,他说道:“择日不如撞日,雒阳与南阳相隔不远。若是用文气加速的话,一个时辰足以抵达。” “我明日便出发吧。” 果然,刘禹见他没有辞让,心情看上去稍微好了一些,脸上又带了点儿笑影:“好嘞。那仲珺就快去快回……” 说到一半,他又开始担心诸葛琮见兄忘友,跟肉包子打狗一样一去不回,便又补充道:“但你一个人去,我还是不太放心……这样吧,让张子辰跟你一起如何?” 张朝为人认真厚道,定是能照顾好仲珺,并且监督他早点儿回雒阳陪自己玩的。 诸葛琮挑了挑眉,看着刘禹一本正经的脸。 他不信刘禹不知道,若是真的打起来。哪怕三四个张朝一起上也只能被他按着锤。 让张朝来保护他……认真的吗? 是不是嫌他走这两百公里太容易了?非得给他塞个拖油瓶盯着他? 在他似笑非笑的注视下,刘禹严肃道:“这也是为了仲珺好,你现在身体远不如以前康健,百里急行军对你来说损耗过大。” “让张子辰盯着你,也好让中央这群家伙放心。” 诸葛琮默默盯着他看。 天子寸步不让,也瞪着眼睛看着他。 片刻,诸葛琮选择妥协。 行吧,拖油瓶就拖油瓶吧。 张朝实力还算可以,若是自己与诸葛斐打起来,他应该也能跑得掉……吧。 诸葛琮思考了一瞬,决定若是真的打起来,就在打架的同时稍微照顾一下这位老下属。 至少得给人家留个全尸。 印章:【还没等见着你大兄的面,就已经在想要狠狠跟他打架了吗?】 【诸葛琮,那是将你养大、教导你为人处事、为你安排前程的长兄啊……有些时候,你真的冷血得令我害怕。】 诸葛琮笑了笑,缓缓回复道: 【若是他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那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我会为此刻对他的质疑做出补偿。】 【倘若他真的做了……呵,就算他是我的亲人又如何?天下可不只是我有亲人。】 【在他使得天下不少人都失去了至亲后,他的结局便只剩下那么一条了。】 【在那些哀嚎冤魂与人间公义前,一切个人私情都只能被搁置在一边。】 他轻柔地说道: 【小白,我并非冷血……】 【只是对我而言,有很多东西都比个人的情感重要。】 印章悲伤地叹息道: 【但你也是人啊,诸葛琮。你不是执法机器,你比你想象的更加柔软重情。】 【你当真已经准备好承担弑杀兄弟的痛苦了吗?】 诸葛琮没有回答,只是笑道: 【现在对于他是否是幕后黑手,还远远没有定论呢。不要这样悲观。】 印章轻轻晃了两下,一整天都没有再说话。 第134章 草(一种植物) 亓官拓:“此事当真?!” 张朝点头。 他雕塑一样俊美的脸上缓缓浮现出愉快神色,嘴角轻轻勾起,忍不住以拳掩唇轻轻咳嗽了几声来压制笑出声的欲望。 沐浴在其余三人带着杀气的目光中,张朝缓缓起身,稳重地拿起长剑,愉快地出门去了。 * 时间回到一刻钟之前。 张朝、荀昭、师渤和亓官拓四个人凑在一起喝酒聊天。 第109章 前日那场回想起来就令人尴尬的天子私宴结束后,这群文士武者都醉得不省人事。 等张朝醒来时便已身在自己宅邸之中。 他们这群边将刚刚打了胜仗,天子便给他们批了一月的假期,允许他们在雒阳走亲访友、好好休息一阵再北上工作。 而张朝光棍儿一个,没有姻亲可以拜访。而他为人又比较沉默寡言,不喜与人交往…… 所以这么些年过去,可以称得上是他朋友的竟然只有荀昭、师渤、前不久才扯上关系的亓官拓和一直默默守在南边儿的崔晖。 哦,诸葛琮不算,他俩的关系稍微比较复杂…… 在这几个人之中,崔晖自然是没空联系的……云南偏远,哪怕用「兵贵神速」传递信件也得耗费半个月时间。 这小子恐怕到现在还不知道仲珺活着这件事。 他与师渤关系也是平平,全靠荀昭在其中周旋,以及对共同敌人幽州亓官拓的嫌弃,才使得这几个人齐聚一堂,喝酒聊天。 几个同样没什么朋友的光棍儿武将凑在一起,话题自然只能围绕修行、锻炼、夸诸葛琮和阴阳怪气亓官拓进行。 亓官拓闷头坐在席上,已经习惯了这群该死的中原人当着他面蛐蛐他。 毕竟在场的其他三个人,一个不少全都被他打吐血过……因此,他便十分宽容地任他们嘴上骂骂。 ——偶尔被骂得恼了,就扬起沙包大的拳头,瞪着眼睛威胁他们闭嘴。 今天四个人的话题本是吐槽师湘不做人,总是喜欢打压他们无辜武将…… 可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么便扯到了诸葛琮身上。 几个大老爷们儿莫名其妙开始争论到底谁才是诸葛琮最欣赏的武将。 亓官拓率先开口,得意洋洋地瞥了其他人几眼,用一锤定音的语气道:“你们争什么呢……明眼人都知道,仲珺最喜欢的必定是老子!” “你们有被仲珺夸过吗?有被他用文气打过脸吗?哈哈……” 师渤笑了笑,阴郁又貌美的脸上满是讥讽:“可在座诸位中,只有你这个幽州蛮子没有效忠过。你配在这里开口说话吗?” 荀昭爽朗地笑着附和道:“是呀,亓官长延……我可是听说,你连着被拒绝了两次呢。听上去还怪可怜的哩。” 张朝比较厚道,没有落井下石地嘲讽亓官拓,只是默默拍了拍他的肩膀当作安慰。 亓官拓动动身体,将张朝的手从肩头甩下去,青瞳不爽地环视一圈:“没效忠怎么了?说的跟你们现在能效忠一样。” “是不是没词儿了,就知道拿这个压你老子。” 师渤纤长又带着薄茧的手指绕着自己乌黑柔软的长发,无视了亓官拓,对着荀昭缱绻笑道:“说到这个,我又想起来,那时候去找仲珺要文气时的事了……” * 一般来讲,为维持文气链接对于武者的增幅稳定,文士需要定期向链接中注入文气…… 也好借此发泄这些源源不断产生、积攒太多就会对身体造成一定负担的东西。 这也是文士到了一定年纪,一般都会寻找武者结成效忠仪式的原因。 ——只是各求所需罢了。 你需要文气增幅、辅佐你修行;而我恰好要发泄文气,减少对身体的负担。 文士武者一拍即合,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手牵手拜把子效忠去了。 而高阶文士由于其稀缺性,在效忠市场上可谓是九九成稀罕物,其文气对于武者的增幅也格外大…… 所以就会出现一种很是奇特的现象: 低阶或中阶武者见到高阶文士,就好似妖怪见了唐僧、猪八戒见了高翠兰,跟中了蛊一样一个劲儿求效忠。 可能有人会感到疑惑……文士发泄文气只能通过接受武者效忠吗?就不能原地释放几个言灵一步到位、神清气爽吗? 事实上,释放言灵并非简单之事。 一个最基础的言灵也需要以古圣贤词句为引牵动全身文气,再以文气引动天地灵气共鸣,从而实现最基础的「金口玉言」,对文士的心神消耗极大。 哪怕是师湘、司马谦等人,虽然因为天赋在无时无刻运转消耗文气而不会存在必须接受武者效忠的问题… 但对他们来讲,释放能够灭杀百人的大型言灵也是极为艰难的事。 毕竟,不是所有文士都叫诸葛琮,放言灵就好似玩儿一样…… 诸葛琮自身文气储备深厚无比,他上辈子的身体也坚韧得足以乘放寻常高阶文士十倍乃至百倍的文气而不崩溃。 所以,对他而言,被效忠只是单方面对效忠者有利而已……并且一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原来寻常文士还会有「文气过多」之类的苦恼。 也正是因此,他一忙起来便总是忘记向怨种效忠者身上撒文气,总是需要他们颠颠跑过来找他要。 * 师渤所回忆的正是当初他跑去找诸葛琮要文气。而诸葛琮二话不说就给他灌得头晕眼花、浑身发胀,一连好多天修行速度突飞猛进,就连胸前的百鬼麒麟都更加栩栩如生了一些——这档子事。 荀昭与张朝自然也有类似的经历,听着他诉说,神情逐渐空茫,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亓官拓快要酸死了。 这人只能在心中安慰自己——“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不要把过去当现在……” 只是还没等他调整好心态,又听到荀昭开口了。 这人脸上带着些不好意思的微笑,说道:“阿琮从小就这样……唉,说到这里,我便想起他年少时模样了。” “他小时候脸圆乎乎的,眼睛也圆乎乎的,却总是一本正经地板着脸,哈哈,实在是可爱极了……” 荀昭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少年诸葛琮如何如何给他准备生日礼物,又如何如何请教他问题…… 现在轮到师渤和亓官拓一起酸死了。 张朝依旧没开口,只是默默给三个朋友添了点儿酒,将下酒菜碟子往几人中间推了推。 亓官拓想了半天,才气势汹汹地再次开口,用鼻孔瞪着这群人道:“我是第一个发现仲珺的!仲珺还带着我出去玩,吃了我给他打的兔子!” “不仅如此,他还用文气给我算过命,他说我能封侯呢!” 这就有点儿了不起了。 师渤、荀昭顿时对这幽州蛮子肃然起敬。 过了好半晌,前者才忍不住质疑道:“封侯啊……就凭你?!真的假的?” 亓官拓得意洋洋道:“这可是仲珺说的,怎会有假?” “哼,等老子封了侯,非要让你们这些狗东西给老子行礼不可。” 师渤忍不住怼他,荀昭在一旁帮腔。 张朝依旧没说话,只是在他们忍不住打起来之前,默默将酒菜都端远了些,不让他们浪费大汉农民伯伯的劳动成果。 就在这时—— “天子使者到!” 几个小黄门忽而进门,为首那人双手拿着件天子手写的诏书,板着脸等四个武将都端正肃容坐好,才继续说道:“天子手信,命张将军亲自阅读。” 亓官拓问道:“陛下有无开口,说不许旁人围观?” 小黄门严肃地摇了摇头。 于是几个武将便没有动弹,几双眼睛安静地瞅着张朝起身,看着他双手接过那张被绳索简单系住的纸条,打开仔细读了起来。 读着读着,这总是板着脸的武将便笑起来,武气燃起将纸条碾成粉末,向小黄门们点了点头。 等小黄门都离开后,他又坐回席上,默默将自己酒杯中的酒喝完。 亓官拓被他这姿态搞得好奇,忍不住问道:“怎么了?陛下找你有事儿吗?” 张朝故意留下来喝酒,一方面是不想造成浪费,另一方面便是等着他们发问…… 毕竟他们武者一向光明磊落,这也不算什么大事,不值得他在朋友面前隐瞒。 “嗯。是有件事儿。” 张朝稳重道:“仲珺明日想要回乡探亲,希望我能陪他一起去。” 说话间,酒便被他喝得见底,他便想要起身离开。 亓官拓扯着他不让他走:“此事当真?!” ——于是就出现了之前的那一幕。 目送张朝稳重中透着欢快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门后,师渤、荀昭、亓官拓缓缓收回目光,面面相觑。 过了好半晌,才听到亓官拓喃喃道:“怪不得这狗东西方才一直不说话呢……” “草。” 第135章 决意 诸葛琮带着帷帽、牵着马,走到雒阳城门外。 那「大汉天子优选」照夜玉狮子果真是匹好马,香槟色的皮毛犹如锦缎在日光下闪闪发光,四肢肌肉曲线优雅而有力,长鬃被妥善地编成辫子,垂在马首两侧。 这马也亲人,时不时便会用脑袋轻轻顶一顶诸葛琮的肩膀,漂亮的大眼睛温顺地眨动着,纤长的同样是香槟色的睫毛在风中微微颤动。 第110章 自皇宫至城门这段路,马儿没少吸引到路人惊羡的目光。 但因为它的主人自皇宫而出、虽看不清面容,可那腰间却悬着印绶、看着像是个高阶文士,便并没有多少人敢于上前搭话。 牵着黑马、一身黑衣的张朝早已在城外等候多时。 见到诸葛琮过来,他虽表情始终沉稳,可那眼神却顿时亮了起来,脸上隐隐浮现出笑意。 “仲珺,你来了。我们现在出发?” 这人显然做足了万全准备,背上背着个沉重的包裹,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放了些什么。 诸葛琮点头,帷帽轻轻在风中晃荡,露出半个形状优美的下巴。 他利索地翻身上马,淡色文气在身侧如云雾翻涌。 马儿愉快地嘶鸣了一声,感受着文气带来的增幅,刹那间便奔驰出去,就如同一道金色的闪光。 张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人的身影,武气缓缓涌动。 “驾!” 黑马与白金马一同急驰而出。 目标,南阳郡! * 印章:【还好我有先见之明,让你戴着帽子出门……嘶,中原地带与北部真的不一样,太阳好热哦。】 【今天风也大,你得注意点儿自己的脸,可别被这凉风吹成面瘫了。】 自上马赶路起,诸葛琮便一直不发一言。 这人本就生的俊美锐利,此时收敛了眼中平和神色,就如同大海退潮露出水底狰狞礁石,他的眼中也露出了几分冷淡的神性。 看上去无情又冷酷,甚至还带了几分狰狞的杀意。 但印章知道,这个满怀杀心的家伙,内心其实还是有些难过…… 唉,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 他们这群身居高位的家伙,总是会被局势所迫,将个人的情感与天下公义放在天平的两端。 诸葛琮确实理智,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心……恰恰相反,作为高敏感高智商人群,他总是会想得很多,也总是会因为自身的善良而默默内耗。 它叹着气,强迫自己笑着用打趣的语气说:【别这样嘛……明明前些天你还在跟我讲,诸葛斐不一定是幕后黑手呢。】 它难得向诸葛琮承认错误: 【说你冷血是我不对……唉,现在我倒是希望你能冷血点儿,至少别这样折磨自己。】 【笑一笑?或者干脆骂我一顿?只要你开心,做什么都行。】 诸葛琮果真轻笑了一声,在飞驰的同时用手指骨节轻轻敲了敲印章上面的麒麟头。 【你想多了。我并非在难过,也早已不会内耗。】 他的黑瞳注视着前路,万千风景从深沉眼帘中划过,不曾留下片刻涟漪。 【我只是在想,为什么有人总是喜欢搞事情、喜欢站在百姓头顶,在享受百姓供奉的同时还要对他们指手划脚,草菅人命。】 印章很高兴他脱离自闭开始与人分享心路历程,忍不住继续捧哏: 【是啊,他们实在太坏了!】 诸葛琮摸了摸它的脑袋,眼神柔和下来,用闲聊的语气笑道: 【你知道以前dc出过一本漫画,《未来正义联盟2.0》吗?】 【我在高中时期很喜欢通过读这些美漫来学英语,也算是刷题之余难得的消遣……它的剧情真的很有意思,也实在发人深省。】 印章对这本漫画稍微有点儿印象。 它讷讷道:【你是在说……领主超人的那本?】 诸葛琮轻笑着点点头。 众所周知,dc总是喜欢整出什么关于平行宇宙的好活儿。 而诸葛琮所提的那本漫画正是讲述某个平行世界中超人脱下红蓝制服,穿上黑白套装成为地球领主的故事。 这位褪色超人与主世界的快乐三原色超人完全不同。 他用酷烈的手段杀死了秃头宿敌,从此使用霸权统治地球,贯彻自己的正义,把一切恶人的前额叶通过手术或者热视线切除。 禁止一切纷争、禁止不友好、禁止恶劣的态度。 王座之下人人平等,一切都要规范、平静、和平。 诸葛琮说:【过去,在遇到刘禹之前。我曾对那些世家大族和乡绅豪门很失望……我想起过这本漫画。】 【那时的我在想,若是我不再遵循他们制定的该死的游戏规则,直接将整个牌桌掀翻……杀死一部分人、囚禁一部分人,将这个社会改造成为乌托邦……】 【这天下的百姓会不会更幸福一些呢?】 听上去他并不是在开玩笑。 他好似曾经真的认真考虑过这件事。 印章不是很敢说话。 诸葛琮也没想从它那里得到什么回复,苍白的手指依旧轻轻摩挲着它的脑袋,平和地继续说道: 【当时,我差一点儿就要动手了。】 【我以诸葛氏族与荀公弟子、高阶文士、当世名士的虚名,将整个颍川郡几乎所有的豪门家主都请来,举办了一场难得的宴会。】 【我本想直接杀死他们,解放整个颍川。】 疾风吹起诸葛琮帷帽,驾驶着飞驰的马匹,他的神情却平静地不可思议,丝毫看不出这人是在剧烈运动当中。 【但后来……我迟疑了。】 诸葛琮记得当时的场面。 他被那些贪婪成性、犹如恶龙般盘踞在百姓身上,还不把人命当回事儿的东西气得够呛。 文气在身体中翻涌着,仿佛随时要破体而出,生生压死这群该死的蠹虫。 当时的诸葛琮、还未封侯的汝阴侯沉沉地看着眼前不知死活、肥胖如猪的东西们,文气倾泻而出—— 却在看到倒酒的侍女的脸时戛然而止。 【我看到,席上有个给那群猪狗倒酒的侍女,她在笑。】 诸葛琮平静地诉说着。 【她很高兴能参加这场宴会,很高兴自己能得到赏钱。若是我在此刻动手,文气肆虐下定会连她一起撕碎。】 【你知道的,那时候,我还控制不好这股有时会显得格外暴虐的力量。】 【在焦灼等待她完成工作的时候,我又仔细考虑了一下。】 【天下百姓,当真需要我这样做吗?】 【在没有询问他们意见之前,我便自顾自地替他们做出决定,那么……】 【我与这群猪狗又有什么区别呢?】 诸葛琮说道: 【况且,资本家与剥削者总是杀不尽的。有人的地方,便总会衍生出等级制度,有特权,便定然会存在压迫。】 【我虽可以强行将社会改造成人人平等的天堂……】 【但是,小白,我这一生只有短短百来年,等我死后,这基于我个人武力的秩序定然会崩塌。】 【届时定又是一番血雨腥风……百姓应该如何活下去呢?】 说着说着,诸葛琮与张朝路过了一个村庄。 此刻正是上午时分,春季又是农忙时候,许多庄稼汉子都在地里忙碌。 因为天子「三十税一」的政策,庄稼人的压力减轻了不少,劳动起来也干劲十足,挥汗如雨的同时,与这黄土地颜色一致的粗糙的脸上也是带着笑意的。 他们有的甚至还在唱歌。 在迅疾赶路的风声中,“吾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哉”的歌声竟也能叫人听得明晰。 这些农民在高唱着: 我们在日出时工作,日落时休息,凿井来喝水,耕地来吃饭……帝王又能对我怎么样呢? 诸葛琮轻勒马缰,微微放缓了步伐。 张朝以为他有些疲惫,赶忙凑近些来,从身后背囊中掏出水袋、点心、擦汗用的丝帕和两本闲书。 诸葛琮摇头拒绝了他的好意,黑瞳望着绵延千里的黄土田野,以及田野间劳作的文明的创造者、社会的供给者。 他对印章说:【于是,后来,我选择了遵守游戏规则。】 【比起猛烈如火的高效,我果然还是更喜欢细水长流的稳定。】 【所以……】 诸葛琮的黑瞳很是温柔,倒映着沃土,也映照着苍天。 【我绝不容许有任何人胆敢毁灭这秩序。这连我都要遵守的游戏规则,我绝不容许有任何人挑战。】 【谁敢伸手,我就要剁了他的爪子。谁敢对这天下动歪心思,我就连他的脑袋一起剁掉。】 【这是我的决意,从来都并非什么内耗。】 南阳郡已经近在咫尺了。 诸葛斐,你准备好接受我们的重逢了吗? 第136章 诸葛斐 南阳郡,草庐之中。 春日阳光照射在菜畦之中,将翠绿的嫩芽衬托得更加鲜活可爱。 石砌的水井边角生着青苔,一个白衣白发皮肤苍白的人,正弯腰去打捞井中水桶。 他很瘦、瘦得几乎有些吓人。 打捞水桶的动作更是看着就让人暗自揪心,害怕他不小心将自己的手腕、胳膊给累折,或者干脆将那细瘦的腰一起折在井边上。 第111章 日光映照在他无神的眼瞳中,折射不出半点儿光采。 与周围的生机勃勃截然不同,这个人似乎快要死了……这样空洞的神态,分明是只有死人才会有的。 这个活动的死人费了很大功夫,才将水桶从井中捞出来,抱在怀里一步一挪地往田里走。 他要浇田。 他的手青筋毕露着,用着狠劲儿,才能将桶微微侧过来,将水均匀地浇在菜畦中…… “咚咚!” 忽而有声音传来。 白色的活死人一惊,手中的桶顿时掉落,砸在菜畦之中。 水流了一地。 又要再去捞一桶水了。 诸葛斐的思维空前缓慢,垂着湿漉漉的衣袖,盯着狼藉的地面,怔了好半天才意识到自己需要做什么。 “主人有……丧……闭门……谢客。” 许久未曾开口说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哪怕用两块石头相互摩擦,产生的声音也比这动静要好听些。 门外的人安静下来。 诸葛斐慢吞吞地将水桶重新抱在怀里,一步一挪重新走到井边,将水桶丢到井里,盯着它缓缓沉下去,机械地准备把它捞上来。 “大兄,是我。” 门外的人又开口,声音很熟悉。 诸葛斐不闻不问,空洞的眼睛依旧盯着水桶。 他似乎以为是幻听,也似乎早已习以为常。 他知道,自己的弟弟早已回不来了。 门外的人似乎叹了口气,道了声「失礼」,而后…… “碰!” “咔嚓——咣镪!” 有什么东西破碎了,狠狠掉在地上。 诸葛斐依旧无动于衷,空洞的眼睛盯着水桶,就好似那个已经快要装满水的桶子是他存在的唯一意义。 背后有脚步声靠近。 一个温暖的手盖住了他的肩头,一个熟悉的声音响在耳畔,一种熟悉的味道逐渐环绕在鼻腔。 “大兄,是我。我回来了。” 诸葛斐盯着水桶的眼睛有些颤动。 过了好半晌。 他慢吞吞地、小心翼翼地将手缓缓抬了起来,好似在捕捉一只停驻在肩头的蝴蝶,试探性地、轻轻地摸向肩头。 他摸到了一片温暖。 好像……是真的。 他闭上了眼睛,沙哑道:“你……为何要作弄我?刘禹让你来的……” “我说了,我不会接受你们的施舍……就让我死在这里吧……” “大兄。” 一双苍白的手强硬地将诸葛斐的肩膀掰回来,迫使他的脸看向自己。 “是我。诸葛琮。我回来找你了。” 诸葛斐空洞的眼神看着眼前少年人,干裂的嘴唇笑了笑。 “啊,原来是你……我说呢…” “你早该来了。” 他缓缓伸手抱住了诸葛琮,叹息道:“阿琮,你当真是狠心……为何现在才来呢……带我走吧。” 怀里的人没有挣脱,也没有说话。 草庐小院一时陷入沉默。 * 在不得不破门而入,见到诸葛斐本人时,诸葛琮其实有些惊讶。 ——这家伙,看上去真的有些憔悴,也不像是装的……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现看上去都合情合理。仿佛他真的是一个因为幼弟的死亡而心如死灰的长兄。 诸葛琮差一丁点儿就将所有的怀疑都抛之脑后,忘记自己前来的目的。 印章:【如果他是装的,那他才是最值得拿奥斯卡小金人的家伙。】 【但倘若他不是装的……噫。】 诸葛琮:【闭嘴。】 他看着眼前人空洞的眼睛,任由他将自己拥入怀中,就好似数十年前,年幼的弟弟被长兄笑着接纳。 只是,昔日幼弟已经长成了世间罕见的强横文士,而当年看似无所不能的长兄,现在却脆弱得犹如一支燃尽了的枯木。 【他的文气含量是正常的,身体的虚弱情况也与他的经历相匹配。】 【粗略看来,他身上并没有内伤或是被反噬的痕迹,我目光所及的院内也不存在值得怀疑的器械。】 【还需要慢慢观察是否存在破绽。】 诸葛琮定了定神,抬手将诸葛斐的白发拨在一边,低声用气音在诸葛斐耳边说道:“大兄,你还没有抱够吗?” “你不是早就知道我还活着……” “如今难得重逢,你又何必说这样令我难过的话呢?” 第137章 亡灵法师……? 诸葛斐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微微侧过脑袋。 雪白的长发在风中轻轻晃动,在日光下几乎透明。 这位诸葛氏长子的相貌清雅逸丽,眼眸狭长,泛着些孔雀尾羽般的青蓝色。哪怕此时憔悴万分,也没有损伤半分颜色。 反而因为那头奇异的白发,而显得有几分似神如鬼的、非人的艳丽感。 “阿琮,你在说什么?” “我如何会知道……啊。” 他缓缓用那双瘦骨嶙峋的手,碰上了诸葛琮的脸。 感受着手中的触感,这浑身雪白的人睁大了眼睛,喃喃道:“你是真的……热的、活着的……不是我的幻觉。” “阿琮,你还活着?” 诸葛琮面无表情地将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摘下来:“嗯,活着。” 诸葛斐愣愣地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闭上了眼睛,而后又重新睁开。 “还活着啊……活着就好,这样就好……” 他深深地望着诸葛琮的脸,孔雀翎般的狭长眼瞳含着水雾,憔悴的脸上勾起了一抹温柔的笑意。 “阿兄这里有些太乱了……阿琮,你先等一等,我去将这身晦气的衣服换下来,很快的……之后我们再聊一聊……你在这里等着阿兄……” 说着,他便想快步进屋去将丧服和麻衣换下。 可他显然忘记了,自己的身体如今有多脆弱。 还未走出两步,他便踉跄着往前跌去,口中发出一声惊呼:“啊!” 本还沉浸在思索中的诸葛琮身体先于大脑运动,下意识便扶住了诸葛斐,将他的重量转移到自己身上。 诸葛斐惊出一身冷汗,在诸葛琮的搀扶下站稳身体,低低说了声「谢谢」后,缓了缓神,才继续往屋里走。 印章:【吓我一跳……诸葛斐现在好弱哦,走路都能平地摔,啧。】 诸葛琮蹙着眉头,看向自己的手。 片刻,他自言自语般说道:【我其实没想扶他。】 印章:【嘎?!】 诸葛琮抿了抿唇,黑瞳中浮现思索。 【不,没什么……对了,方才,我看到诸葛斐脖颈间似乎戴着什么东西。】 【我记得,他似乎没有戴首饰的习惯。】 那么这样贴身被他存放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他本想仔细观察一二,但因为自己下意识扶起诸葛斐的动作过快,导致他错失观察良机。 不过也不必急于一时。 若是不能自己观察到那东西的形貌,那么直截了当去问诸葛斐也不是不行。 诸葛琮将目光从屋内人影上移开,再度打量起了这个不大不小的院落。 菜畦、石井、稀稀拉拉的庄稼、磨损严重的工具…… 看上去似乎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这里的一切,包括诸葛斐本人在内都是那么合情合理,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一直默默修理院门的张朝终于完成了工作,拍拍身上的灰尘,走到了诸葛琮身后。 “仲珺,我……” “阿琮,我们进屋谈吧。” 诸葛斐扶着门框,笑盈盈地看着诸葛琮。 看得出来,他换上的是七年前的旧衣,如今已经显得宽大了不少。 张朝的话被无情打断,只得将剩下的都吞进肚子,十分贤淑地让诸葛琮放心去与大兄叙旧,他自己会找凉快地方待着。 诸葛琮没跟他客气,随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跟着诸葛斐进屋去了。 * 守孝期间,不可饮酒、不可食肉、不可奢靡、不可作乐。 因此,诸葛斐房间中的家具很少、质量也很差。 除却一张小床、一张书桌、两把椅子外几乎什么都没有。 诸葛琮的目光在那两把椅子上轻轻打了个圈儿,而后看向了诸葛斐。 后者率先坐在了一把椅子上,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口中说道:“坐吧,阿琮。” “关于诸葛氏的问题,我知道你心中必有疑问……” “我会将我知道的所有事情,一丝不差地全部告诉你。” 诸葛琮安静地坐了下来,黑瞳望着诸葛斐,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只见诸葛斐沉沉地叹了口气,说道:“这是我的错。阿琮……” “我从未想到,那些人竟这样嫉妒你,甚至不惜一切代价要杀了你……” 在得知诸葛琮死讯的那一刻,诸葛斐感到了眩晕。 第112章 他根本不能相信,自己强横的幼弟会因为这样可笑的理由而死…… 堂堂汝阴侯,大汉最强大的文士,竟然会死于诸葛氏为族人设下的安保措施——七星灯之下?! “七星灯……” 诸葛琮的脸色有些微妙。 七星灯,全称续命七星灯,又称「招魂灯」、「续命灯」。 在诸葛琮的第一世,「七星灯」的传说总是与两个人息息相关,即诸葛亮和刘伯温。 前者于五丈原设下七星灯阵,言「若七日内主灯不灭,吾可增寿一季」。但灯阵不慎被入帐的魏延所灭,延寿并未成功。 而后者则似乎因七星灯续命成功,多了十二年的寿命。 诸葛氏竟然掌握了「七星灯」这样极富玄幻色彩的高端技术吗? 诸葛琮藏在袖中的手微微颤了颤,心中很好奇这技术的原理。 诸葛斐垂着眼睛,继续说道:“我从未想过,他们会反向使用七星灯,在五胡侵华那个关键节点将你的寿数抽出……” 说到这里,他狭长的眼睛缓缓淌下两行泪水。 “直到现在,我也想不通他们到底为何这样做……阿琮,是我没有看好七星灯,阿兄对不住你……” “在你死后,我便收集了所有罪证一齐递交给了朝廷。” “该死的诸葛氏,还有那该死的七星灯……我恨不得亲手将他们捏碎!” “这七年来,我时时刻刻都无法原谅自己。” “为什么死去的是你而不是我呢?” 似乎回想起了当年的心境,诸葛斐悲恸万分,近乎泣血。 诸葛琮下意识地抬手为他拭泪,安抚道:“大兄,不是你的错,你……” 说到一半,他的声音骤然停止,手也停在了半空。 这尴尬的情景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下一秒,他便自然地收回了手,转而问道:“大兄,不必如此难过,现在的诸葛氏早已只余你我二人。” “那么七星灯……” 诸葛斐抬眼,哽咽道:“我已经毁去了所有七星灯……这等害人不浅的东西,根本不适合存在于世间!” 可能是情绪过于激动,他开始狠狠咳嗽起来。 诸葛琮的手微微一动,强行忍住了给他拍背的欲望。 诸葛斐咳嗽得越来越剧烈,到最后,竟忽然倒了下去。 诸葛琮骤然起身扶住了他,将他抱上床铺盖上被子……而后回到椅子上安静地坐下,怔怔地看向自己的手。 不对劲。 若是一次两次还可以说他是在念旧情,可这连着三次四次……身体好似脱离了大脑的管控,有了自己的意识,不由自主地去关心诸葛斐。 太不对劲儿了。 印章也感觉背后隐隐有些发凉,声音都有些颤抖: 【你、诸葛琮……你不会也中招了吧?控、控制……亡灵法师……】 诸葛琮眼前忽而浮现那拉提的微笑。 「身边人」……被控制…… 那双黑瞳带着意味不明的目光,缓缓看向了昏迷中的诸葛斐。 不行。 眼前这人身体着实虚弱,若是对他使用【红尘客梦】,恐怕就得换诸葛琮给诸葛斐披麻戴孝了。 这也在你的计划之中吗? 诸葛琮缓缓眯起了眼睛。 大兄,难道真的是你…… ——还是说,你也是幕后人手下的一颗棋子呢? 第138章 诸葛斐只是在做梦 诸葛斐说谎了。 他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心中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他的阿琮,他最锋利的刀,总是这样敏锐又多疑。 想要瞒过他的眼睛可实在是不容易。 诸葛斐的身体实在疲惫不堪,索性借着装晕的功夫逐渐放空心神,放任自己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一个关于过去的、亦真亦假的梦。 * 诸葛斐在出生时便已经被他的父亲,当时的诸葛氏家主诸葛勐安排好了一切。 ——他需要成为文士,为家族收敛人才,就如同他的父亲、爷爷、曾爷爷曾经做过的那样,带领家族走上新的巅峰。 “我已经为你做到了我能做到的一切。” 诸葛勐摸着年幼的诸葛斐的头,指着眼前低着头的孩童们,笑着说道:“他们都是我为你搜罗的弟弟,是你未来的下属,逐鹿天下的底气。” “他们会被教导着忠诚于你,成为你手中的刀。” “高兴起来吧,孩子……” “天下将乱,我们诸葛氏苦苦等候了三代的机会……终于要来了。” 他弯下腰,看着诸葛斐的眼睛,郑重道:“阿斐。我的身体并不算强健……这偌大的诸葛氏,马上就要全部交与你手。” “答应我,你会实现我诸葛氏祖祖辈辈的心愿……好吗?” 年幼的诸葛斐怔怔地看着严肃的父亲,又看了看那些眼观鼻鼻观心的「弟弟」们。 逐鹿……天下? 那时的他还尚未知晓这四个字中蕴含的血腥与残酷,也尚未知晓那即将到来的未来里究竟会发生什么。 他只是用那双青蓝如孔雀翎的眼睛望着高大的父亲,回应道:“好的,阿父。” “我会做到的。” 不久,诸葛勐死去了。 十二岁的诸葛斐便代替他,成为了新一任的诸葛氏家主。 他很快便被数不清的事务包裹,被迫学习大量的知识与作为统治者的心计。 在每日忙碌中,他飞快地成长着、性格也逐渐冷淡下来。 直到—— “你说,有个孩子陷入了昏迷?” 诸葛斐揉着额头,姑且将诸葛氏这一季度的收支报告放在一边。 辈份上是他叔父的男人半跪在他面前,低声道:“是的,家主。” “他是这一辈最有天分的孩子,可今日不知为何……” 诸葛斐不关心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耳中只听到了「最有天分」这四个字。 ——眼前这个家伙的意思是说,他未来最好用的刀刃之一,突然有碎在刀鞘里的倾向? 诸葛斐绝不允许有这样的事发生。 他短暂思考了一下,吩咐道:“去,把他拿过来……我亲自照看他。” 诸葛斐至今还记得,那是个很娇小的孩子,黑色的头发柔软地贴在脸上,相貌十分可爱。 但他看上去真的很弱。 诸葛斐一贯讨厌弱小的东西,此刻也只能看在这小玩意儿未来可能性的份儿上,捏着鼻子勉强给他喂喂水、再将寥寥几个安神的言灵也喂给他。 出乎诸葛斐意料,这小东西对于文气的适应性很高。 哪怕处在昏迷之中,他也本能性地去接纳文气,将文气作为自身能量循环的一部分。 真是有意思。 于是,从那日起,诸葛斐的日常又多了一项:给昏迷孩子输文气。 就这样过了半个多月。 就在诸葛斐不耐烦地听着周围人汇报工作进度时,那孩子醒了。 诸葛斐本想直接将他打发给负责训练教育「弟弟」们的老师,可还未等他开口,便直直撞进一双黑瞳之中。 那是双怎样的眼睛…就犹如黑曜石般澄澈,泛着些成熟的冷淡…… 诸葛斐竟能从这双六岁儿童的眼睛中寻到些许智慧的弧光。 他打消了将这小东西重新丢给叔父的念头。 ——这样有趣的家伙,他自然要放在自己身边。 而且,他真的很好奇,这把年幼时便已不凡的刀刃,未来究竟能成为何等绝世神兵,又能否助他横扫世界,逐鹿天下。 诸葛斐很期待。 * 诸葛斐给这孩子起名为诸葛琮。 ——他昏迷前的名字并不是这个,但诸葛斐作为他的主人,自然拥有对他的命名权。 小孩儿愉快地接受了新名字,并且在诸葛斐刻意营造的无人交流的环境中,又很快接受了诸葛斐这个主人的存在。 除此之外,令当时的诸葛斐感到惊喜的是,这孩子不仅好学,而且在某些方面很迟钝。不仅没有察觉到诸葛斐的谎言,也没有丝毫反抗他这位大兄的意思。 诸葛斐很高兴,决定奖励他。 他决定亲自教导这个可爱、乖巧又有天分的孩子。 这样和谐的日子一直持续到这孩子十一岁。 刀刃长大了,开始有小心思了。 诸葛斐很发愁。 一把刀,竟然想要脱离自己的主人独自去世上游荡吗? 他并不是很赞成刀刃的想法。 族里的其他人比他更不赞成。 ——尤其是其他已经被他分配到大汉各处出生入死为诸葛氏工作的「弟弟」们。 他们早已沉浸在对这孩子的嫉妒之中,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诸葛斐一直知道这一点,但他没当回事儿。 【只有这把刀刃能跟得上诸葛氏前进的脚步,也只有他,能辅助诸葛氏走向更高更远的地方。】 第113章 他想着。 【至于其他「弟弟」,呵,都是废品罢了。】 管他们怎么想呢?他们的生命、未来、乃至死亡都已被诸葛斐安排得明明白白。 只有诸葛琮,是他计划中永远的例外。 面对这把锋锐的刀,诸葛斐总是不介意多出一些耐心,放他四处走一走。 反正他再怎么叛逆,再怎么向往外面的世界,他最终还是会回到诸葛斐身边。 这便是他存在的意义。 诸葛斐很自信。 * 诸葛斐失策了。 诸葛琮比他想象得更加敏锐,也更加善良。 他已经察觉到了天下将乱,并且对此感到焦虑与难过。 【这样下去不行。】 诸葛斐想着。 【我得教育他、引导他,告诉他天下大乱才是我们诸葛氏希望看到的事情。】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轻笑着问道:“若是天下果真乱了起来,现在的你想要去做些什么呢?” 眼前少年愣了一下,陷入了思考。 诸葛斐任由他陷入深思,自己拿着书,心中盘算着如何说服自己过分可爱的刀刃跟着自己打拼。 思考间,他眼角余光看到了那棵安石榴树。 顿时,计上心头。 * 经过一番辩论,诸葛斐没能说服诸葛琮。 好吧,好吧。 面对眼前这个小家伙,诸葛斐只能无奈地叹气。 毕竟这孩子是自己亲手养大的,在未来要发挥更大的作用……那些对待其他「弟弟」的残酷手段,他总是舍不得用在阿琮身上。 【这是最后一次。】 诸葛斐背过身子,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想要出去玩,那就出去玩吧。反正雒阳距离南阳也不远……】 最终,他只是这么说道:“我会在这里等着你……” “很期待能跟你再次辩论的那一天。” 第139章 诸葛斐:i have a good idea(happy) 之后……之后发生了什么呢? 沉浸在睡梦中的诸葛斐皱起眉头。 * 阿琮的实力很强、并且还在变得越来越强,近乎天下无双……这大大出乎了诸葛斐意料。 族老们欣喜若狂,每日都在催促诸葛斐好好掌控这把刀,用他来夺取更大的利益—— 即为杀遍九州豪杰,将诸葛氏捧上那至尊的王座,成为新的皇族! 但诸葛斐迟疑了。 他盯着手中隐隐写着「……负面情绪…大兄,我该如何」字样的信件,陷入深思。 他与这孩子朝夕相处了五年,即使在这孩子出门求学时,他们也不曾断过联络。 若是按照族老的计划,强迫这孩子为诸葛氏征战…… 那么阿琮他还能活下去吗? 诸葛斐是个控制欲极强的人。 在潜意识里,他一直将诸葛琮作为自己的所有物看待。 他绝不会允许诸葛琮先他一步死亡。 况且……他现在也有些不舍得将他单单作为斩敌钝刀使用了。 不过逐鹿天下而已,何必赔上阿琮的性命呢? 他想着,轻轻笑起来,信手将那群老不死的东西言辞激烈的报告都丢在火中,而后小心翼翼将诸葛琮的信件收好,叠在厚重的「逐鹿天下计划书」末尾。 【这是最后一次……阿琮,我会给你时间。】 【等你腻味了与那姓刘的家伙玩过家家……呵,我会一直等待,直到你回到我身边的那一刻。】 * 很快,诸葛琮年满二十岁,需要加冠了。 诸葛斐眼神温柔地抚摸着他寄来的信件,撑着下巴开始思考起来。 他字伯文,那么阿琮作为族中唯一有资格与他并肩的人,取字自然要以「仲」开头…… 那么剩下一个字,该取什么呢? 诸葛斐一连琢磨了好多天。 因为,阿琮早已不是那个年幼柔弱的刀坯。 他是全天下最锋锐的刀刃,是大汉独一无二的诸葛琮,只有世上最好的名字才配得上他。 身为刀刃的主人,诸葛斐压力山大。 他挑选了很多方案,又一个接一个慢慢否决。 形容美玉的字有很多……玎、玖、玥、珂、珈……琼、璇、琪、瑶、瑾…… 不行,「琳」「琪」「瑶」之类太柔和,不能体现阿琮的锐利……「圭」「瑾」太过死板,不能表现阿琮的谋划。 「琼」的读音不好,也否决了……啊,「玖」倒是挺好,但「仲玖」听着好怪…… 诸葛斐在安排其余「弟弟」去死时都没有这么纠结过,头发都掉了一大把。 最终,他挑选了「珺」字,怎么看怎么满意。 读音很好,寓意也很好,也能体现身为主人对兵器的祝福…… 很好,就它了。 “仲珺……” 诸葛斐咀嚼着自己的杰作,心满意足地在纸张上写写画画。 诸葛仲珺…… 真好听啊。 * 该死的人贩子,天杀的刘舜举。 诸葛斐皱着眉头,孔雀翎般狭长的青蓝眼瞳直勾勾盯着手中的信件。 “伯文,怎么……” 没眼色的蠢货效忠者跪在他脚边,观察到他的表情有些不妙,顿时紧张起来。 诸葛斐回神,轻轻叹了口气,命令道:“与你无关。滚出去。” 该死的刘舜举,到底有什么魔力,值得阿琮这样为他谋划?! 他是有什么妖法不成?可他分明只是区区中阶文士,连天赋都不曾有! ——阿琮为何选择效忠于他?! 诸葛斐眯起了眼睛,瞳孔深处竟折射出冷冽金属的寒光。 要不然…… 他的指尖点在信件上被熟悉的飘逸字迹写成的「主公」二字上,缓缓摩挲起来。 直接派人将这个死胖子暗杀掉好啦。 阿琮在心灰意冷之下,肯定很需要他这个大兄好好安抚一二。 诸葛斐差一点儿就动手了。 但他中途……又一次迟疑了。 【阿琮说,刘舜举很理解他,是他的挚友。】 诸葛斐想着,翻阅着诸葛琮寄来的全部信件。 【区区中阶文士,竟然能理解阿琮……】 诸葛斐难得感到了危机感。 因为,自诸葛琮长大后,他已经很少能揣摩到诸葛琮的想法了……这把刀刃早已经超越了他这个主人的预期。 诸葛斐想了想,从书案下抽出一张白纸,提笔给刘舜举写了封信。 【我需要知道这家伙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他想着,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若是他足够有趣,那么留给阿琮做玩具也并无不可。】 【可若是,他敢对阿琮有所图谋……】 【呵。】 * 诸葛斐愉快地决定,姑且让这个刘胖子成为阿琮的仆人。 至于其他阿猫阿狗… 他指尖轻轻点在情报中一个个人名上面,眼瞳微微眯起,嘴角露出一抹不屑的微笑。 只不过是阿琮的玩具罢了。 只要阿琮玩得开心,他这个做主人的就没什么意见。 真好奇啊… 这样全凭阿琮一人撑起来的草台班子,究竟能往前走多远呢? 诸葛斐傲慢地想着,一如既往地鄙视世上除了他自己和诸葛琮以外的所有人。 等这个草台班子垮台时,阿琮应该就会心甘情愿地回来了吧? 诸葛斐凝视着手中名单,回忆了一下他们每个人的性格缺陷,信心十足地笑了起来。 * 出大事了。 诸葛斐盯着「弟弟」们送来的情报,又一次陷入深思。 阿琮,辅佐刘舜举,逐鹿天下了。 再一次将族老们的叫嚣全部压下去,他首次开始仔细翻阅刘禹势力的情报。 噫……但是吧…… 司马谦、荀清、师湘、荀昭、张朝、师渤、崔晖、亓官拓、边宴、曾俞…… 刘禹势力的核心班子,怎么全部都与阿琮关系亲密呢? 莫非…… 诸葛斐的眼神轻轻亮了起来。 莫非阿琮其实是借着宗室子弟刘舜举的名义,来培养他自己的势力? 他越看这些情报,越觉得这猜测的可能性很大,忍不住愉悦地笑了起来。 缓缓地,他有了一个点子。 第140章 作弊神器红尘客梦 他与阿琮同属诸葛氏族。 那么,无论谁最终登上王座成为天子,对于整个氏族来讲都是一样的。 诸葛斐愉悦地笑着,信手涂抹着「逐鹿天下计划」。 ——那么,就让阿琮成为天子好啦。 他的刀刃这么可爱又有趣,实在应该成为真正的天子之剑,驾驭万民。 现在天下即将平定,想必阿琮马上就不用再披着刘禹大旗做事了。 哈哈,他诸葛斐一向是个贴心的主人,这种脏活儿累活儿,就让他替阿琮去做吧。 第114章 “来人。” 他轻声吩咐道。 “找个机会把刘舜举杀死。不惜一切代价。” * 经过诸葛斐数十年如一日的经营,诸葛氏族已然变成了一张巨大的蛛网,盘布在天下之中。 整个大汉,几乎九州遍地都存在有他们活动的痕迹。 诸葛斐是这张网毫无疑问的中心点,他的命令可以轻松又迅疾地从南边传递到北边,从东侧传递至西侧。 于是,在短短半个月间,刘禹便遭遇多起暗杀。 但他福大命也大,每次都能侥幸活的命来。 诸葛斐很生气。 但很快,他就气不起来了。 一件大事便牵扯了他的心神,迫使他将心思转移到一边。 ——阿琮说,他的天赋副作用反噬空前剧烈,已经影响到了他的生活。 阿琮写信问他有没有解决方法。 诸葛斐狠狠皱起了眉头。 他的刀刃,竟然在刘禹麾下遭遇了这样的事情…… 他默默将刘禹的仇恨度提高了一些,决定在解决完阿琮的问题后立刻将这死胖子大卸八块。 * 诸葛斐写信安抚过诸葛琮后,便在家族藏书阁住下了。 【诸葛氏那么多代积累……总会有解决天赋副作用的方法。】 他想着。 * 他没能找到解决方法。他是个不称职的主人。 诸葛斐有些沮丧。 算了,大不了就再发动其他族人,天南海北的四处去看看,指不定哪里就有秘籍流传呢…… 诸葛斐这样想着,离开了藏书阁。 而后,几乎是立刻…他从其他「弟弟」那里得到了诸葛琮的死讯。 “家主,您被他蛊惑,竟忘记了诸葛氏族的理想,忘记了您父亲对您的期望!” 那些从辈分上来讲是他叔父的老不死们叫嚣着,面目狰狞。 诸葛斐杀了他们。 站在遍地血浆残肢中间,他缓缓擦去刀剑上的猩红,开始思考。 【一把刀断裂了……是很可惜……但我还有其他……】 他冷静地分析着家族的得失。 嗓子忽然有些痒意。 他轻轻咳嗽了一下,却吐出一口血来。 诸葛斐怔怔地看着手心的鲜红,抬手抚摸着不由自主划过面颊的液体,有些茫然。 【我在哭……为什么…这是怎么回事儿…】 电光石火之间,他意识到了一件残酷又荒谬的事,几乎令他肝肠寸断。 【啊……】 【如果……对我而言,他早已不再单单是一把刀……呢……】 * 诸葛琮的黑瞳猛然睁开。 他的脸庞失去了本就少有的血色,变得空前苍白。 血液从唇角止不住地流淌,很快便沾湿了衣角。 他将涌上心头的负面情绪压下去,信手将唇边血迹擦掉,又轻轻咳嗽了一声。 【反噬比我想象的要轻很多。】 【看来,在没有文宫的情况下,我也可以勉强动用完全体(红尘客梦)。】 【这就挺好。】 诸葛斐并非在做梦。 而是诸葛琮首次动用完整版【红尘客梦】,自己向自己许愿,希望可以了解诸葛斐的过去以及他的心理状况。 很幸运,在投骰子时,诸葛琮摇出了8/10。 也就是说,诸葛斐的过去已有八成被诸葛琮了解。 完全体【红尘客梦】与诸葛琮改·不完全【红尘客梦】最大的区别在于,前者对于文气的消耗十分可观。 可与之相对的是,它的使用效果是一等一的好,对方完全无法察觉自己已经被窥视分析、或是直接被改变了命运曲线,也没有因此变得痴呆的副作用。 印章看着他唇角涌出的血浆,惊慌失措道: 【先别扯这些犊子了!赶紧看看你自己吧!】 【血……呜,好多血……你不会要死在这里……】 诸葛琮摇摇头,重新坐在了椅子上,将外衣脱下,看着上面的血迹发呆。 【我并非第一次使用这天赋,这一次的后果是可以接受的……至少没有当场把我累成半身不遂。】 【而且,比起这个……】 回忆着诸葛斐的记忆以及心路历程,这人竟然有些哭笑不得。 【我竟然到现在才知道,原来诸葛斐以前从没把我当人看?】 【动不动就「我的刀刃」「你是最锋锐的刀」……听上去还真有些……】 诸葛琮倒没怎么惊讶于诸葛氏「逐鹿天下」之类的野望。 毕竟,大家都是从乱世拼杀出来的。 往前数二十年,随便一个郡守以上的官员,都不敢说自己没有对雒阳最高的那把椅子和小天子没什么大逆不道的想法。 诸葛氏只是比他们早些日子想要谋反而已,诸葛琮很能接受。 更何况,大汉乱起来是因为宦官干政,士人也不做人引起的,属于不可抵挡的历史潮流,与诸葛氏关系不大。 【但即便如此,我依旧不能确定谋划五胡侵华,和此次胡人南下的幕后黑手是否为诸葛斐。】 诸葛琮没去关心诸葛氏的一堆破事儿,也姑且将诸葛斐刺杀刘禹的事情、诸葛斐想要让他称帝的事情都按下不表。 现在,他已经大概知道为什么诸葛斐发疯一样非要宰了其他诸葛氏,算是解决了最微不足道的那个疑问。 可是…… 他黑沉沉的眼睛轻轻眨了眨。 【而且,又多出了几个新的问题……】 【诸葛斐颈间带着的是什么东西?为何我会不由自主关心诸葛斐呢?】 【难不成,是他这个所谓的「主人」,在我身上动了什么手脚?】 印章默默听完他的总结,而后低声抱怨道:【总觉得最近事情的走向变得好复杂啊……每天都在玩解谜游戏,好烦哦。】 诸葛琮嗯了一声,黑瞳注视着诸葛斐,似乎陷入了深思。 其实,对他而言目前最重要的问题,他并未告诉印章。 ——印章小白,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为何我从未对你起疑呢? 第141章 阿琮,你当真舍得吗? 诸葛琮靠在椅子上休息了一会儿,平息胸腔中翻涌的血腥气。 【我本想在用(红尘客梦)了解大概情况后,直接向诸葛斐询问这七年来他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他将对于印章的怀疑都压在心底,面上没有半分破绽,依旧用寻常的语调对它说话。 【但现在看来……唉……】 除非强行抽干自己全部文气储备,他很难在短期内再度使用天赋。 而诸葛斐也算是这天下一等一的心机深沉之辈,定然不会轻易露出破绽。 唉,麻烦啊…… 没有足以断罪的证据,他便不会真的硬扛debuff杀死诸葛斐……这无关感性,仅仅是某些略显古板的原则而已。 诸葛琮蹙眉,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再度陷入思索。 如今这般情况,他定然不能再放任诸葛斐一人待在草庐之中……万一他就是幕后黑手,在这样无人注意的角落继续搞事儿,那就有些不妙了。 可若是带他去雒阳…… 诸葛琮想起惨被暗杀数次的刘禹、以及尚且柔弱的皇长子、皇长女,果断放弃了这个想法。 他是傻了才会把这定时炸弹带去雒阳呢。 那么,现在看来,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只有一个……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将染了血的外衣随手盖在沉睡的诸葛斐身上,起身出门去了。 * 张朝正在田间游走。 武者一贯耳聪目明,他为避免听到仲珺和大兄的对话,就刻意走远了些,盯着田地里「草盛豆苗稀」的胜景发呆。 可即使他走出了半里开外,也在诸葛琮踏出房门的那一刻便听到了动静,快步走过来。 “仲珺,我们……” “我打算留在南阳一段时间。” 诸葛琮干脆利落地说道,眉宇间隐隐有几分叹息的意味。 “大兄他……唉。” 张朝一怔,原地琢磨了一下,说道:“我知道了。” 这位武将显然已经将天子的殷切嘱咐抛在脑后,没有对诸葛琮的决定提出半分异议,只是很丝滑地说道:“那我也留下来帮忙吧。砍柴凿米、耕地通渠、做饭烧炕我都会一些。” 反正待在雒阳,除了跟那几个酒蒙子一起聊天吹牛消磨时间外也没什么事干。 诸葛琮:“草庐住不下太多人。” “你想与我大兄挤在一起,还是想跟我睡一张床?” 张朝眼神一直,几乎要脱口而出些什么话。 但在最后一秒,他硬生生将话憋在嘴里,低头抓了抓脑袋,闷闷道:“我知道了。” “那仲珺,我以后会常来看你。” 诸葛琮点头,发自内心欣赏张朝从不废话、从不胡搅蛮缠的态度。 第115章 * 张朝又在草庐这里待了一段时间。 在这期间,他砍了几十斤柴、挑了三缸水、翻了两亩地,将诸葛斐的菜园打理得干干净净,甚至还重新浇了遍水。 诸葛琮拦都拦不住,只能无奈地看着这人脸不红气不喘地嘿咻嘿咻干活儿,一直忙到天黑。 “那仲珺,我走了?” 忙完了一切的张朝牵着马缰,口中说着话,眼神却还在四处打量着检查自己有没有漏下什么活计。 诸葛琮站在焕然一新的院子里,干巴巴地说道:“好的。谢谢你。”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张子辰这么能干呢? 这是点亮了家务专精技能…吗? 张朝听了他这句谢谢,心满意足地勾起唇角,意犹未尽地说道:“仲珺,我明日再来看你。” 诸葛琮在心中计算了一下这一来一回所耗费的时间,无奈道:“何必跑这么远?安心在雒阳待着吧。” 这家伙为何一直要往他身边凑……是亓官拓、荀昭和师渤不能陪他玩了还是怎么的。 分明武者和武者在一起会更有共同语言吧? 况且,他们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再有什么效忠关系,早已没有必要再这样频繁交往…… 可这家伙却一直这样没有丝毫矜持地、巴巴地凑上来……他的小脑袋瓜子里到底都在想什么? 诸葛琮并不是很理解。 但张朝的想法,比起目前盘桓在诸葛琮心中的那几个大问题只能算是无足轻重。 既然他坚持如此,那诸葛琮也只能随他去了。 * 目送张朝黑衣黑马的身影消失在黑夜中,诸葛琮回头看向在阴影中静谧的草庐。 诸葛斐似乎已经醒了,房屋间隐隐透出些光亮。 沐浴在月光之下,诸葛琮安静地望着草庐,长长地叹了口气。 而后,他迈步走入门内。 “阿琮,这是怎么回事儿……” 诸葛斐坐在床边,白发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几乎透明。 他眼中还带着惺忪神色,举着沾有血迹的外衣,歪着脑袋茫然地看向诸葛琮。 诸葛琮在椅子上坐下:“哦,这是我吐的血,见笑。” 诸葛斐大惊失色,忙起身要去检查诸葛琮身上哪里有问题。 诸葛琮又下意识地扶住他,面无表情地任由他的手隔着衣物在自己胸膛前摸来摸去。 【早知道就趁他睡觉时把他脖子里的东西翻出来看看了。】 诸葛琮想着。 【白日里还是太遵守礼仪……唉,简直误事,还给自己添了一堆麻烦。】 【嘶,不行,近距离也看不清他脖间的东西。】 【还有,他到底要摸到什么时候?】 “我看不出来是哪里有问题……阿琮,到底是怎么回事?” 诸葛斐止住了手,轻轻皱起眉头,映着灯火的青蓝色眼瞳带着担忧,直直看着诸葛琮的黑瞳。 “是你的天赋副作用?还是受了什么内伤?” 诸葛琮摇头,收回虚扶住诸葛斐身体的双手,一边整理自己被揉乱的衣物,一边随口说道:“大兄,你对我动了什么手脚?” 诸葛斐一愣。 诸葛琮将衣襟抚平,抬眼看向他。 “白日里有外人在,我不方便开口。” “而现在,这方圆近五里内就只有你我二人……” “大兄,坦诚一些……告诉我,你到底对我做了些什么?” “扑簌——” 安静中,似乎有风吹起,将纸糊的窗沿轻轻挑开,让屋内昏暗的油灯跳动一瞬。 一时明暗。 诸葛斐泛着些幽蓝青翠的眼瞳闪烁着诡秘的光。 诸葛琮面色平静又坦然,双手自然地放在椅子扶手上,露出周身要害,似乎毫无防备地与自己的长兄对视。 室内沉默了片刻。 诸葛斐瘦削的脸上忽而带了些笑意。 他又重新坐在床上,拿起被子抱在怀里,抱怨道:“果然瞒不住你……阿琮,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这么敏锐。” 诸葛琮缓缓向他点了点头:“过奖。” 他随手取下了腰间白玉印绶,放在了桌子上。 淡色的文气不知何时已经氤氲而出,如绕月之青雾,笼罩在印绶之上。 诸葛斐看着他的动作,默默抱紧了被子。 “你要对我动手?你当真舍得?” 他眨着眼睛,看着诸葛琮平静的脸。 诸葛琮站起身,垂下眼睛盯着他,轻笑道:“怎么舍不得呢?” “「主人」?嗯?” 诸葛斐咽了口口水,心中暗爽的同时也感到了十分乃至十二分的不妙。 他干笑道:“哈、哈哈、你知道了啊……哈哈。” 虽然不知道阿琮是怎么知道的这件事,但是、但是…… 他鼻尖嗅着屋中越来越浓重的雪松和雨后湿润的气息,眼神逐渐惊恐,喃喃道:“告诉大兄……你不会对为你守孝七年的大兄出手的……对吧?” 诸葛琮没有说话。 第142章 人生总是在作出选择……没人会长久陪伴在我们身边 诸葛琮不奢求能从诸葛斐口中得到什么真实信息。 他是在试探诸葛斐的反应。 【没有愧疚、没有不安……也没有认真回复的意思。】 诸葛琮在心中分析道。 【他知道,我出于某种原因无法轻易对他出手,也因此有恃无恐。】 一贯对敌冷酷残忍的诸葛琮认真考虑过使用「大记忆恢复术」(又名严刑逼供)这种最为高效的方法。 可是在见了诸葛斐后,他就好似被魅魔迷了心窍,不愿意用任何的酷烈手段去对付他。 甚至每生出「要不折断他的手脚,逼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的念头时,他都会感到恶心,直到他打消这个邪恶想法。 真是邪了门儿了。 【不过仔细想来似乎也正常。】 诸葛琮威胁性地用文气横在诸葛斐脖颈间,想着。 【若我是他,我也会给自己的刀刃打上束缚,小心防备不让它反过来割伤自己的手。我能理解他。】 【可理解归理解……】 【我最讨厌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如今的状况是,诸葛斐打不过诸葛琮,诸葛琮虽然能按着诸葛斐锤,却凄惨无比地不能真的出手打他…… 若是强行按捺心中的恶心劲儿用武力逼问,后果会如何,诸葛琮还尚未清楚,因此也不会轻举妄动。 于是,他盯着诸葛斐的眼睛,开始思考如何在不殃及自身的情况下从这人口中撬出情报、顺便报复他对自己的控制洗脑。 诸葛斐吓出了一身冷汗,觉得眼前这弟弟似乎在用看年猪的眼神来看他。 他咽了咽口水,同样淡色的薄薄一层文气可怜巴巴地挡在自己脖子上,与幼弟凉得吓人的文气相抗衡。 “若是、若是阿琮不信我……” 憔悴又瘦弱的白发高阶文士眼一闭心一横,作出一副牺牲颇大的样子,壮烈地开口道:“那我就干脆效忠你好了……这样可以吧?” 你在说什么鬼话。 诸葛琮眯起了眼睛,文气波动一瞬,往诸葛斐的脖间又靠近了些。 诸葛斐苦口婆心地劝道:“阿琮,你看……难不成还有比这更高效的方法吗?” “效忠者与被效忠者共享情绪、也能了解彼此的天赋与志向。” “我不知道你到底误会了什么……唉,难不成是我哪里得罪了你?” “我虽曾经将你当作刀刃,可自古以来都是「君子论迹不论心」……” “阿琮,你扪心自问,这么多年来,我有哪里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对于你的求助,我哪次不是尽心尽力?” 诸葛琮:“你刺杀过刘禹。” 诸葛斐眼神有些漂移:“那、那不是没刺杀成功吗?” 诸葛琮:“你一直在欺骗我,还试图控制我。” 诸葛斐嘟囔道:“这不是也没成功嘛……” 诸葛琮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他,微微侧过脑袋。 他似乎终于确定了什么,决然地叹了口气。 随着他的动作,同样漆黑的一缕长发从额间落下,遮住了他右侧的眼瞳。 在黑与白的对比下,便显得那黑色的头发越黑,白色脸颊越白。 在诸葛斐再度大惊失色的注视下,一缕红线从面前人形状优美的唇角淌下,变成血珠落在被子上。 诸葛琮一瞬不眨地盯着诸葛斐的脸,抬手掩唇轻轻咳嗽了一声。 血顺着手指落下,将他的中衣袖口也染上了鲜红。 【红尘客梦】。 诸葛琮含着血腥气,用沙哑低沉却清晰的声音说道:“大兄,我不知你到底做了什么事……但总有一天,我要让它们全部水落石出。” 诸葛斐想要抬手去擦他唇角的血,被他轻松地侧头避开。 “而且,你知道的,我一向是个公私分明的人。” 第116章 诸葛琮又咳嗽了两声,喘息着,带着些许笑意继续说道:“所以,在为公事对你作出审判之前,我先会将过去所有的一切都回报给你,大兄……” 那双黑瞳在烛火的照射下,闪烁着冰冷的光。 “听我说…” “你不能出手伤害他人、不能以言语挑拨离间、不能离开我身周十米之远。” “你不能听到任何多余之事、不能看到任何机密之物、不能……咳!咳咳!” 他无视了身体各处传来的疲惫,也无视了大量消耗文气所引发的痛苦,将涌上喉头的血全部咽下,继续平静地说道:“不能对这天下有任何非分之想。” “诸葛斐,你可愿意?” 诸葛斐再也维持不住轻松的表象了。 他目眦欲裂地看着诸葛琮的血,身体在【红尘客梦】下无法动弹。 他只能干涩地、机械地说道:“我愿意。” 条件达成。 本次以「让诸葛斐答应并遵守接下来一切条件」为核心愿望的【红尘客梦】彻底发动,诸葛琮很幸运地摇出来10/10。 也就是说,就算诸葛斐有再大的本事,也只能被困在诸葛琮身边,安心被诸葛琮操控,不能越过雷池一步。 他只能等待。 要么沉冤昭雪,要么被斩首处决。 诸葛琮放松对他的束缚,将手上血迹随便擦在自己衣服上,捂着绞痛的额头沉沉地叹了口气。 【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想着,下意识看向了被摘下来放在桌上,安静沉默的印章。 唉…… 他定了定神,继续思考。 ——他也想过卡bug,直接用天赋诱导诸葛斐说出一切,包括幕后黑手究竟是谁。 可鲜卑人那拉提的惨状犹在眼前,迫使他不得不再从长计较。 哪怕可能性很低,但万一诸葛斐当真不是幕后黑手……这样岂不是平白害了他的性命? 调查归调查,诸葛琮一向对自己的解密水平有自信。看在诸葛斐与他是这世上最后的诸葛氏族的份儿上,麻烦些…就麻烦些吧。 区区文气透支,又不是一次两次了,也伤不到他什么……嗯,顶多以后多吃点儿大枣菠菜补补血气。 依法治国嘛,自然要从身边做起,从每一件小事做起。 诸葛琮将印章从远处捞回来,听着它叽叽喳喳的安慰关心与埋怨,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第143章 一份跨越时空的礼物 已知,诸葛斐的草庐并不算大,只有一张床可以睡觉。 又已知,目前室内两个人,一个耗尽文气变成病弱鬼,一个被下了禁制变成半残。 那么,问题就出现了…… 究竟谁有那种荣幸,能够睡在这张因其唯一性而显得格外珍贵的破床上呢? 诸葛斐看了看诸葛琮唇角的血色,念及这人才刚刚复生没多久,便忍辱负重道:“阿琮,你先上床睡觉……我去翻一翻冬衣,先打个地铺凑合一宿。” 诸葛琮掀起眼皮,看着他忙忙碌碌的、看似丝毫没有因为被控制而生气的背影,疲惫而懒散道:“大兄,不必这么麻烦。” 他稍微抬了抬下巴,坦然道:“大兄的床铺足够大,应该容得下两个人。今晚先这样凑合一宿,明日我再去做张新的床。” 反正他小时候学过木匠手艺,这种活计对他来说堪称小菜一碟。 诸葛斐的动作顿住了,缓缓回头看向诸葛琮,重复道:“先凑合……一宿?” 诸葛琮随意地点了点头,从椅子上起身走到床前,顺手将染血的中衣脱在一边,浑身只穿着件单薄白色棉质内袍。 这人垂着眼睛、低着头,漫不经心地将束好的长发解开,嗓音有些困倦:“我很累了,大兄……别再折腾了,赶紧休息。” 诸葛斐盯着他毫不遮掩的动作以及领口露出的锁骨看。 半晌,才缓缓道:“你一直这样?” 诸葛琮已经将鞋履都褪下,正在思考要不要再挤出点儿文气来个古代版「清理一新」魔咒。 突然听到诸葛斐的质问,他短暂地怔了一下才回复道:“什么这样那样……你指的什么?” 诸葛斐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过去,在诸葛琮困惑的目光中,绷着脸帮他把领口收好了。 诸葛琮还以为是什么怪事值得他这样大惊小怪……原来他嫌自己衣冠不整啊…… 噫,还怪讲究的。 诸葛琮懒得跟他掰扯什么「每个人都应该享有睡眠衣着自由权」之类的话。 他只是在诸葛斐满意收手后,随便一个抬手又将衣领子抖开,重新回到最舒适的状态,又顺手将印章和发冠都丢在了床内侧。 “我先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他自顾自地丢下这么一句话,便将自己丢在床里侧靠墙位置,盖上一半被子睡去了。 诸葛斐傻眼了。 他看着这人的脊背以及流淌在床上的、泛着光辉的黑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就算已经给他下了禁制,也不应该这么信任他吧……小阿琮,你这…… 诸葛斐撑着下巴,陷入了深思。 只是还未等他思索太久,他这同样疲惫又憔悴的身体就撑不住了。 大脑开始晕眩,思维开始迟缓。 诸葛斐打了个哈欠,认命地跑去将烛火吹灭,自己用文气打理了一下个人卫生后…… 带着不符合时代背景的坚定眼神,他缓缓掀开了被子,安祥地躺在了诸葛琮旁边。 嗅着身边人身上自小到大从未变过的寒松气息,他很快便陷入了梦乡。 * 诸葛琮又做梦了。 这一次与以往两次又都不同。 他站在一片苍白之中,上下打量了片刻,俯身试图去触摸脚底的地面。 苍白涟漪从他手指尖荡漾开来,形成一个又一个的同心圆,蔓延到视野的尽头。 很典型的空旷梦境。 诸葛琮收回了手,直起身体,黑瞳眺望远方。 这一次又是什么记忆碎片? “你在想什么?” 耳侧忽而有声音传来。 很熟悉,是他自己的声音。 诸葛琮回头看去,四面八方依旧是空无一人。 “别看了。是录音。” 过去的汝阴侯笑起来,在诸葛琮叹气前又开口道:“也先别叹气,我有话要跟你说。” 最了解自己的,永远是自己呢。 诸葛琮面无表情地等待过去自己接下来的话。 只听汝阴侯笑着说:“你已经杀了那些胡人崽子,解锁两片记忆碎片了?整挺好,不愧是我。” “我知道你肯定骂过自己…我想想…「过去的我,你可真会给我找事儿。」是这样骂的,对不对?” 哇哦,这都被你猜中了。 你好棒棒哦。 诸葛琮面无表情,觉得过去的自己肯定是憋疯了。 汝阴侯适时叹气道:“对啊,是憋疯了。” “你知道的,我把同僚们都赶得远远的,现在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啦……” “啊,主公不算…他毕竟是天子。我为人臣子,总不能三天两头去找他吹牛聊天。” 诸葛琮:…… 在诸葛琮感到不耐烦前,汝阴侯的语气忽而正经起来,平静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你可以相信小白,它是好东西。但尽量不要相信诸葛斐。” “我封印记忆并非只为了抑制负面作用。” “先不要骂人,先听我说。” “我只能很遗憾地告诉你,诸葛琮,我们的记忆出了些问题。有人企图用记忆来控制我们,我不确定这人是否为诸葛斐。” “我当时企图调查,但无奈被身体所困,不得不中途放弃……唉。” 汝阴侯沉沉地叹了口气,忽而道:“我现在就站在并州抵抗胡人入侵的战场上。我快要死了。” 他小声嘟囔着:“这该死的七星灯,抽人寿命可真疼啊。” 而后又再度正经起来:“对了,不知道你有没有猜到……应该能猜到吧?诸葛氏被屠确实是因为我使用了红尘客梦。” “呵,这群狗东西,傻子才会留他们过年呢。早杀完早清净。” “但这样简单的招数必定无法杀死诸葛斐。你需要给予他额外的注意。” “因为时间短暂,我仅能录制两份录音。有很多事我并不能现在就告诉你。” “而且……” 汝阴侯笑起来,声音由低到高,最终变为放肆的大笑。 “身为谋士,就要有以身入局的勇气——你还记得我们斩杀那拉提的那一次吗?” 诸葛琮叹了口气,继续听过去的自己发癫。 即将步入死亡的汝阴侯大笑着说道:“我已经做好了后手,哈哈哈……” “想象一下,当你、当我失去了全部危险的记忆……一无所知地重生而来……” 第117章 “幕后之人,怎么不会为这个重新掌控我们的机会感到心动呢?” 诸葛琮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不过,就这样放心让未来的自己成为诱饵兼破局关键,你是不是也对自己太放心了些? 汝阴侯笑道:“毕竟我就是我嘛。就算失忆了,最基础的思维逻辑和为人处世之道都不会变。” “你看,我这不是全程与你跨时空对话成功了?” 你好棒棒哦。 诸葛琮试图理清状况。 首先,刚重生时,他发现自己被屠了全家,而且同僚们没一个出手相助——现在能彻底确定了,原来真的是自己干的。 再其次,那时他也对自己被孤立这件事耿耿于怀——现在从自己口中确定,这也是自己干的。 汝阴侯说道:“别急着归纳总结做思维导图……把你那理科生的老毛病收一收,先好好听我说!” “我都是个快死的人了,给我点儿尊重好嘛……” 诸葛琮强行住脑,继续听下去。 “既然你得到了这份录音,那就说明幕后人即将对你动手了。” 汝阴侯笃定道。 “不知道你到底做了什么,但既然这么快就引起了敌方注意…我只能说,干得漂亮。” 诸葛琮叹息道:“你说话的信息熵真的很低。” 他几乎没能提取到什么有用的、新的情报……除了「印章小白是可信的」之外,几乎啥也没有呢。 汝阴侯也叹息:“没办法,好久没跟人说话了,原谅我这个宅男吧。” “下一份录音会与我的后手一同到来。” “诸葛琮,做事不用束手束脚。相信自己,你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 “做条足够凶猛的鲨鱼,在幕后人准备收网时,狠狠蹦起来给他来一口!” “否则,难消我心头之恨!” 第144章 :一个不少,全都是gay 诸葛琮点头,对过去的自己说:“我会杀了他。” 汝阴侯心满意足地笑起来,笑声隐隐有些颤抖,偶尔还夹杂着几丝闷哼。 最后,他疼得实在笑不出来了,只能低低地、无奈地说道:“行吧,那录音就到这里……我得先去死一死了……嘶,真他爷爷的疼……” “要不还是自爆得了……七星灯的效率真的好低,它致人死亡的作用机理该不会是将人活活疼死吧?噫…太恶毒了……” 汝阴侯满怀不满的抱怨声逐渐低沉下去,而后又重新变得愉快又轻松。 “好啦,那就这样决定啦。不等七星灯了,我决定自爆。” “刚好也省了张朝他们替我收尸的功夫,嘿嘿。” “啊,对了,说起张朝……我竟然忘记解除效忠关系了,这就解一下……” “好嘞,完事儿,可以放心去死了。” 汝阴侯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但他又坚持着笑起来,语气轻松又愉快。 “我想想,应该没有别的事了……” “嗯,那就未来再会吧。” 录音中的人声骤然消失了。 在短暂的寂静后,诸葛琮听到了一声清脆的、犹如琉璃碎裂、或者不纯氢气燃烧所发出的爆鸣。 那是文宫炸开的脆响。 诸葛琮站在一片苍白之中,庄严地俯首闭目,为过去的自己默哀了几秒。 诸葛琮,虽然你这一生作恶多端,坑人杀人骗人无数,还经常斩草除根、灭人满门…… 但还是请你一路走好。 在他企图变出几根香和香炉为过去的自己插上时,眼前的景色开始模糊起来。 梦要醒了。 * 人在半睡半醒间,触觉和听觉总会变得格外敏锐。 诸葛琮感觉有人在自己头顶呼吸。 气息一下一下打在他脸上,弄得他痒痒的。 鼻腔间尽是淡淡的梅花味道。 诸葛琮的意识尚在朦胧间,恍惚了半晌才想起来,昨晚他似乎是跟诸葛斐挤在一张床上…… 现在他的后背正靠着墙,而身前也被一具温热的身体挤压着,几乎动弹不得。 噫,诸葛斐睡相也不怎么好啊……怎么睡着睡着就滚到他这边了? 但冬天挤在一起睡觉确实暖和,闹的人有些懒得起床…… 一贯自律的诸葛琮以顽强的毅力睁开了眼睛。 他面无表情地将诸葛斐的脸从自己眼前推开。 将自己的头发从他身下一条条扒出来,又将他的胳膊从自己身上拿下去。 这才能坐起身来伸个懒腰。 印章也打着哈欠,在他枕边说道: 【早上好……卧槽?!】 【这这这、这特么不是诸葛斐吗?!】 它尖叫着,如同被偷窥狂看光身体的gay中老嫂子。 【诸葛琮,我昨晚只不过比你早睡了那么一两个时辰……你就跟他滚一块儿去了?!】 一大早的,诸葛琮被它吵得头疼,忍不住怒斥道:【闭嘴!】 印章嗷嗷惨叫:【我怎能闭嘴啊啊啊!你都跟他滚一块儿了!】 【诸葛琮,你不是要杀他吗?!怎么还……】 诸葛琮一巴掌按在它头顶,给它来了个手动消音。 【只是床铺不够,凑合过一宿而已。】 他一边穿衣服,一边面无表情地跟印章掰扯。 【我与诸葛斐同为男子,又是兄弟,昨日不过抵足而眠,你为何这样大惊小怪?】 【况且前些日子我才在主公那里借宿过,那时怎么不见你鬼哭狼嚎?】 对、对哦。 印章停止尖叫鸡一样的行为,陷入深思。 为啥诸葛琮跟主公一起睡,它就不觉得有啥……现在对象换成了诸葛斐,它竟有一种自家黄花大闺女被野猪拱了的悲伤感呢? 片刻,在诸葛琮已经梳理好头发,将它妥善挂在腰间时,它才带着恍然的语气,缓缓道:【我知道为什么了。】 诸葛琮挑了挑眉,拿起染血的外衣走到井边,一边打水一边问道:【怎么?】 印章笃定而缓慢地说道: 【因为诸葛斐长得很gay。】 诸葛琮一愣,手中打水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长得……很gay? 印章小嘴叭叭说话:【你看他,长相跟师湘款式差不多,都是风流倜傥又俊美……偏偏还很注意打扮,给人的感觉就是gay里gay气的。】 【啊,不是说你不好看的意思,诸葛琮,你是那种很爷们儿很战斗爽,一看就很强的长相。】 这又是什么鬼形容词,长得「战斗爽」? 诸葛琮懒得再搭理它,继续默默洗衣服。 ——古代版「清理一新」魔咒并不能除去血迹。因而这件脏兮兮小事还要他亲自动手。 印章继续说:【而且,都说那啥……「房间整洁无异味,不是伪娘就是gay」。诸葛斐不是伪娘,所以他必定是gay。】 诸葛琮:【正常人的房间都……算了,至少我的房间从未有过什么异味。】 印章断定道:【那你也是gay。】 诸葛琮: 【胡扯八道。】 印章嘎嘎乐起来:【既然不是gay……那你就是伪娘喽?哈哈哈!】 诸葛琮拧干衣物,腾出手来威胁地在它脑袋上敲了敲。 印章的笑声戛然而止。 【好吧,好吧。】片刻,它嘟囔道,【你不是gay,也不是伪娘,你只是单纯的性冷淡兼阳痿——】 【对不起我错了!求你别杀我!我死了你也要变憨瓜的啊啊啊!】 【你最牛逼、最不阳痿、最不性冷淡!你是男人中的男人,雄性中的雄性,王大师,行了吧!】 【哎呦,你怎么回事儿,说你性冷淡也挨打,说你不性冷淡也挨打!蛮不讲理!】 直到诸葛琮将衣服高高挂起,任它随风飘荡时,印章还在嘟嘟囔囔抱怨。 它抱怨完后,又开始分析自己新找到的乐子话题。 【其实,不只是师湘和诸葛斐……司马谦也很gay。据我观察,他用来擦手的布巾边缘一直都有绣花。实在太gay了。】 【荀清也是gay,因为他喜欢自己配香料玩。谁家直男喜欢配香料啊……】 【还有张朝,他也是gay,额,因为他总是哭哭啼啼的,真男儿如诸葛琮你是从不轻易掉眼泪的。所以他是gay。】 【至于荀昭,额……】 印章绞尽脑汁也没想到如何诽谤荀昭,只能姑且跳过他,开始审视师渤。 【师渤长相也很gay,所以他必定是gay。】 【亓官拓和亓官征都是gay,因为他们太狗了,正常人没有这么狗的。】 【崔晖……嗯,崔晖,我都忘记他长什么样了。搞这么神秘,他肯定也是gay。】 蛐蛐完一圈儿人,它意犹未尽地将目光转移至朝廷之中。 【皇长子也是gay,因为他……嗯,因为他善。】 【皇长女更是gay……啊不,她的话,应该是女同。因为她看起来太a了,比你都要强壮不少。】 第118章 【还有刘禹,他……】 眼见它要将乐子引向唯一的已婚人士,诸葛琮终于忍无可忍:【你有完没完?可以闭嘴了吧?】 印章乐得不行,晃悠着说道:【哈哈哈你急了你急了,是不是……】 “仲珺,仲珺?你醒了吗?” 这时,张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在很有礼貌地轻轻敲着门。 诸葛琮嗯了一声,走过去双手将院门拉开:“这么早就来了?不再多休息一会儿……” 嗯?? 印章:【哇哦,好多gay哦。】 看着无奈的张朝以及他身后大大小小一群gay……咳咳,武将,诸葛琮陷入了沉默。 张朝低声道:“他们在我家门口堵我,非要跟我一起来,还抱着我的马腿不让我走……” 诸葛琮:…… 他看着眼巴巴瞅着自己的一群人,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侧过身体让开道路。 “大兄还在休息,都小声些……” “顺便告诉我,你们不好好在雒阳待着,全部跑来南阳做甚?” 第145章 才不要坐以待毙呢 亓官拓呲着个大牙,先一步跨进院内,嘿嘿笑起来:“仲珺,雒阳太无聊了……张朝这厮实在不厚道,竟想一个人偷偷找你玩。” “还好我眼疾手快拦住了他,要不然还真就让他得逞了。” 师渤难得与亓官拓站在统一战线,抱臂缓缓点头,目光柔和地望着诸葛琮的脸。 荀昭单手撑着门,依旧笑得爽朗又阳光。 被一群人默默挤在一边、挡在身后的张朝无奈至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见诸葛琮看过来,他才低声说道:“仲珺,临走前师伯言(师湘)还托我告诉你,他今日需点卯上班,不能一起来拜访大兄,实在遗憾。” 诸葛琮:…… 敢情大伙儿都想来南阳团建是吧? 张朝见他不说话,便又默默探头望向院内,重点看向厨房…… 他了然道:“仲珺还未吃早食吧?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说着,他便将身前的荀昭师渤亓官拓之流全部拨弄在一边,稳重地抱起柴火走到厨房边,口中说道:“稍等片刻……早食很快就好。” 其余三个武将都出身名门,平日里生活都有专人伺候着。对于这类庖厨杂事可谓是十窍通了九窍,剩余一窍不通。 此刻只得纷纷傻眼,瞻仰着张朝气定神闲忙活在厨房的身影…… 荀昭飞快地打量了四周,目光在菜畦边停留一瞬,神色顿时愉快起来。 他抄起一旁的锨就往菜地里跑,口中也稳重道:“阿琮,那我就去把菜地整理一下……哈哈,在荀氏时,他们教过我简单农事。” 亓官拓不甘示弱,青色的眼睛贼溜溜地转了两下,盯上了破旧草棚里甩着尾巴的照夜玉狮子。 他一个箭步窜过去,一边窜还一边笑:“仲珺,这马是你的吧?哈哈,真是好马……我们幽州人最擅长养马了,看我给你露一手!” 师渤被留在原地,姣好的脸上懵逼一瞬,而后在诸葛琮看向他之前,也飞快地打量一番周围…… 可是,他也找不到什么自己能做的活计…… 最后,只能可怜巴巴地看着诸葛琮,指着自己说:“要不,仲珺,我在这里陪你聊聊天儿?或者给你舞剑助兴?” 诸葛琮沐浴在这热火朝天的劳动氛围中,缓缓摇了摇头。 印章幽幽道:【武者主动加班,武者好。诸葛琮压迫无辜劳动人民,诸葛琮坏。】 诸葛琮:【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压迫他们了?】 【我都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他们就莫名其妙「哞哞」叫着干活儿去了……噫。】 他评价道:【比起这些正宗大汉牛马,我还差得远呢。】 诸葛斐打着哈欠从门内探头:“阿琮,我正睡着觉呢,突然感觉你好像走到了十米之外,不得不先起来找你,你……额。” 他看到了院里黑压压一群「嘿咻嘿咻」干活儿的武者。顿时呆在原地,狐疑地看向诸葛琮:“你……阿琮,我知道我这里比较荒凉,但你也不至于……” 诸葛琮面无表情地回头看他。 诸葛斐将发带叼在口中,腾出双手拢起雪白长发,含含糊糊地说:“他们对你倒是忠心……不错,比我想象得还好一些。” 诸葛琮懒得再跟他掰扯,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心里思索着如何继续调查幕后黑手。 如今嫌疑最大的诸葛斐已经被他控制,应该也可以带回雒阳观察……不,以防万一,还是继续待在南阳吧。 如今他已经失去了当年的情报部门,估计还要从师湘那里借一些密探。 希望师湘看在他们曾经同过窗的份儿上答应帮忙……唉,若是他不愿意,那就只能再去麻烦主公他老人家了。 还有「诸葛苓」此人身体的问题…… 诸葛琮看着懒洋洋打哈欠的诸葛斐,陷入深思。 上一世他自离家后便很少与诸葛斐见面,交流感情几乎全依靠书信往来。因此也不是很清楚上一世被他控制的情况如何。 他甚至到现在也不太清楚自己是因为什么原理才能重活一世,而这具身体的「诸葛苓」又到底是何方神圣…… 等等。 诸葛琮又轻轻咳嗽了一声,摊开掌心检查自己有没有再吐血。 没有。 这不正常。 诸葛琮记得,上一世自己在频繁使用天赋后,总需要卧床休养一段时间,吐出的血能塞满好几个茶缸。 而现在……在「诸葛苓」的身体中,他只是意思意思流了一丁点儿血,第二天又能活蹦乱跳地正常起床。 「诸葛苓」,恐怖如斯。 可要说这身体实力强大……诸葛琮回忆起自己在战场上频繁生病的过往,微微蹙起眉头。 诸葛苓的存在真的很奇怪。 早已失传的巨鹿锦婚衣、突然出现的印章小白、与他本人过分相似的容貌、能够完美适应他文气的身体和它突然间旱地拔葱般成长的身高…… 诸葛琮叹了口气。 这身体,不会真的是幕后人为他量身定做的吧……为了捕获他的灵魂什么的…… 他苍白的手指抚上自己心口,感受着内里每一次平缓而坚定的振动。 诸葛苓……你真的存在过吗? “阿琮,你在想什么?” 诸葛斐束好了头发,便慢吞吞凑过来,笑盈盈地想要贴着诸葛琮的脸说话。 先前提到,诸葛琮突然长高了不少,在到达雒阳后又长高了些…目前的身高维持在180cm左右。 已经超越文士们的平均身高了呢。 而诸葛斐身高更是远超文士平均值,达到了可观的183cm。那双青蓝色如同孔雀翎的眼瞳完全睁开,刚好能平视诸葛琮的眼睛。 “在想关于你的事情。” 诸葛琮平淡地看着他,微微挑起眉头。 “大兄,你能不能干脆将所有事情都原原本本告诉我?也能省去些功夫。” 诸葛斐将两手一摊,无奈道:“你还想知道什么呢?我都已经告诉你,大兄我可是老老实实替你戴了七年孝……” “啊,对了,中间还稍微替你报了个仇……除此之外,我可是什么都没做哎。” 你最好真的是这样。 诸葛琮打算一会儿就给师湘写信,再托张朝顺道捎回雒阳交给他。 明天吧…明天就开始彻底调查诸葛斐这家伙……哼。 第146章 他们“哞”的一声就冲出去了 “你别!你别这样弄它!” 诸葛琮还在构思自己的调查计划,却突然听到了荀昭的惊呼声。 这位三师兄年轻时十分跳脱,可随着年龄的增长与二师兄荀清锲而不舍的管教,现在已然沉稳了不少,几乎能与张朝肩并肩。 什么事能让这家伙这样失态地叫出声? 诸葛琮默默朝声源处望去。 只见亓官拓得意洋洋地站在那匹照夜玉狮子前…… 而那匹马,可怜的骏马,被这厮编了一头密密麻麻的脏辫儿,犹如马中rapper,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浓郁的西海岸风情。 荀昭气呼呼地抬起铁掀,用扁平的锨头指着亓官拓的鼻子,训斥道:“马根本不能这样编辫子!你把它的鬃毛都拽断了不少!怎么能如此对待它!?” 亓官拓不屑地用小指挖了挖耳朵,身体歪歪扭扭靠在马身上,斜眼看着荀昭气呼呼的俊脸:“是你懂马还是我懂马?区区中原人,你见过幽州骏马吗?少在这里指手画脚的。” “再说了,马又不傻,它要是被弄得不舒服了,它自己就会跑……啧,多管闲事。” 荀昭随手将铁掀深深插进地里,皱着眉大步走到马跟前,轻轻拍了拍这马匹的脑袋,检查它的情况…… 亓官拓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只要荀昭胆敢说出什么诽谤他的话,他就要一拳揍到他…… 第119章 “阿琮!”荀昭猛然回头,控诉道,“你看看这幽州蛮子,他欺负你的马!” “多好的马鬃毛啊!你看看!都被他霍霍成这样了!” 亓官拓没想到他会如此不讲武德,顿时大惊失色,也急忙回头道:“我没有!别听他胡说!他诽谤我!” 师渤已经闲出屁来了,此刻也看热闹不嫌事大,嚷嚷道:“我都看见了!都是幽州人的错!他就是在欺负仲珺的马!” 荀昭默默给他递了个赞赏的眼神。 诸葛斐:“他们好蠢哦。” 他嫌弃地撇撇嘴,俊雅的脸上竟有一种浓郁的刻薄味道,伸手在脸边轻轻扇了扇,就好像能把弱智气息连同风一起扇走一样。 “外面好冷哦,阿琮,我们进屋吧?” “你那个锯嘴葫芦儿效忠者应该也把饭做好了,走吧,吃饭去。” 诸葛琮纠正道:“不是效忠者。” 诸葛斐一愣,而后饶有兴致地掀起眼皮打量了一下这群吵吵闹闹的家伙,挑起了半边眉毛:“原来不是……吗?” 诸葛琮点头,不知道第几次解释道:“现在并非战时,也不再需要高效率地提高旁人对于整个阵营的忠诚度。所以不必再进行效忠仪式了。” “至于他们……唉。” 诸葛琮叹了口气,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这群咋咋呼呼家伙的心路历程。 因为,他真的不太懂这群人。 诸葛斐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愉快道:“不用管他们,肯定是大汉给他们派的活儿太少,整天闲着没事儿干,才会一直这样骚扰无辜文士。” 张朝穿着件不只从哪里翻出来的围裙,从厨房探出脑袋,唤道:“我用完了这里所有的米,姑且煮了一锅稀粥,又简单用盐煮了点儿青菜。” “可碗和筷子都不是很够……” 诸葛斐愉快地说道:“我记得这里有三副餐具……那就我们三个先吃,让其余家伙饿着吧。” 张朝点头,用围裙擦了擦手,向诸葛琮询问道:“要不我一会儿去城里买些米面粮油肉?一直这样吃素对仲珺身体不好。” 【他好贤惠哦。】 印章终于找到了插嘴时机,顿时高高兴兴地吐槽起来。 【上得战场下得厨房,斗得过外室主持得了家事……噫,我再也不说他是邪恶杜宾犬了,这分明是善良保姆狗啊!】 神特么善良保姆狗。 诸葛琮被身后吵吵闹闹的家伙闹得头晕眼花,下意识想要印章闭嘴…… 等等。 诸葛琮微微眯起眼睛,看向诸葛斐。 他刚才说什么……「他记得」? 若是一直在这里生活,怎会不对这里锅碗瓢盆数量了如指掌呢? 是口误,还是…… “嘶,之前一直都是一个人吃饭,也一直都用一套餐具,剩下两套还得让我稍微找一下……” 诸葛斐在厨房转了半天才从落满灰尘的角落里翻出两个碗两双筷,将它们在水瓮中洗干净,递给张朝。 “找着了。当时是买了三套碗筷以备不时之需来着……还好当时想得多了些,今天这不就用上了?” 合情合理。 诸葛琮暂且打消了心中的怀疑。 * 吃过早饭,张朝便出门采购去了。 其他几个武者大眼瞪小眼地吵架,谁也不服谁。 最后在诸葛斐的建议下,决定出门比赛谁耕地耕得更多…… 谁耕的少,谁就是废物!谁就是那个害了仲珺马的人! 他们吭哧吭哧地互骂着、拉着犁一溜烟儿跑远了,看得远处老黄牛两眼发直。 诸葛琮闲来无事,便将衣袖挽起,开始在院中木料堆里挑挑拣拣,打算给自己造张床出来。 【长两米,宽一米五……作为单人床的话应该够用了。】印章帮他计算大概需要多少木料。 【还有四条床腿儿……受力分析……榫卯结构分析……】 “需要我帮忙吗?” 诸葛斐蹲在旁边,兴致勃勃、跃跃欲试。 诸葛氏灭族前也算是名门望族,他身为诸葛氏家主,从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衣食住行均有人恭恭敬敬伺候着。 现在经过七年守孝,他算是勉强点亮了基础种地、基础烹饪技能点,但对于木工一道还是一无所知。 现在看着诸葛琮挑选木材,比划长短,看上去超有意思的样子,他便也想尝试一二。 诸葛琮叹了口气,随手捏起两块木头丢在他身前,从腰间拔出小刀丢过去,吩咐道:“如果你也想试试的话……帮忙用燕尾榫把它俩拼在一起吧。多谢。” 诸葛斐把小刀从地上拔出来,在木头上比划了半天,也皱着眉思考了半天,最终犹疑地看向诸葛琮:“燕尾榫?什么东西?” 诸葛琮将小刀从他手里拿过来,咔嚓咔嚓将两指厚的木片削出个示范造型,而后又将小刀和木片都再丢给诸葛斐。 他已经选出了些可以拼成床板的木头……还差四条腿儿和支撑用的横栏。 【这里的木头不够啊。】印章纠结道,【顶多能做一半儿……唉,还要去砍树,好麻烦哦。】 一旁的诸葛斐回忆着诸葛琮行云流水的轻松姿态,拿着小刀用力在木头上雕刻…… 咦?刻不动? 他不信邪,手上继续用力,青筋都暴露在外。 依然刻不动。 他看看自己瘦削的胳膊,又看了看身形与他差不了多少的诸葛琮,稍微有些怀疑人生。 阿琮力气这么大的吗? 真是深藏不露啊…… 皇长子与皇长女推门而来时,便看到了这样的场景。 白衣白发白肤的前诸葛氏家主、高阶文士、汝阴侯之兄长,正颇有些苦恼蹲在地上,咬着牙跟块木头较劲儿。 而传说中神谋鬼策、天下无双的汝阴侯、他们的诸葛叔父,正撸着袖子,满面严肃地做木匠活…… 刘婠缓缓眨了眨眼睛,对身边比自己稍高一些的长兄道:“咱们应该没走错吧?” 刘潆也眨着眼睛,用那标志性的温吞嗓音,不确定道:“应该没有吧?阿父不是说了他们就在这里……而且,这两位不就是……” 诸葛琮抬眼看向他们。 皇长女立刻露出一个大大的热情的笑容挥手道:“叔父!好久不见!” “我们来看你啦!” 皇长子乐呵呵地点着头,神态跟他父亲年轻时一模一样,看上去憨厚极了。 【好家伙,大的小的齐聚一堂……】 印章说道,而后又陷入思索。 【但是……嗯,是不是少了几个人呢?】 还待在雒阳临时住所,眼巴巴等诸葛琮回去把他们带走的张洪、亓官征:啊湫! 第147章 父母之爱子 刘婠很自来熟地一屁股坐在地上,盘着腿撑着脑袋笑着说道:“叔父在做什么?我能帮忙吗?” 诸葛琮抬眼看着她,又看了看正犹豫要不要也坐下的刘潆:“多谢殿下,但大可不必。” “比起这个……殿下此番出行是否经过陛下同意?” 刘婠嘿嘿一笑,指着门外说:“我们都带着舍人呐……您瞧,外面探头探脑的那些就是。” 在东汉,上至天子、下至普通皇子公主都会配备有数个「舍人」,以作为皇室子弟的伴读、侍卫乃至心腹,也可以被理解为最亲近的家臣。 诸葛琮点了点头,又向两人问道:“那么殿下又为何来此?” 刘潆的脸顿时红了起来,缓缓低下脑袋不去正视诸葛琮的眼睛。 刘婠则顿时哭丧着脸,想要去抱诸葛琮的腿,痛苦道:“叔父救我们啊!叔父!” 诸葛琮默不作声地悄悄离她远了些。 这两个汉二代毕竟年轻,唱念做打的本事与中央那群老狐狸精相比还差得远……至少诸葛琮一眼就看出,这俩人眼睛贼溜溜地转,定是没憋什么好事儿。 刘婠也没去纠结他不买账的表现,手在袖子的遮掩下悄悄扯了扯刘潆的裤子。 刘潆一个激灵,终于放弃成为红色土豆地雷,深吸一口气作揖道:“我等本不想劳烦叔父……可是、可是……” 他支支吾吾说了半天都没能将话说完,掩着面叹息起来。 刘婠只能继续说道:“叔父啊!此事当真有些……唉,既然我大兄说不出口,那就我来替他说吧!” 这位长公主用一种悲哀的语气说道:“您也知道,阿父的所有孩子中,目前只有我和大兄算是长成……而大兄已满十七岁,正是参政之时……” 她痛苦道:“可阿父他根本不知道,十七岁的少年人究竟能做什么事……” “他竟然想要大兄替治粟内史算朝廷账册!” 刘潆回想起被数字折磨的日子,忍不住流下了悲伤的泪水。 在依旧有些凉意的春风中,他凄然道:“我为躲避这件差事,还特意请求阿父放我北上犒军。结果回来后,阿父他竟然还要接着让我去算账……” 第120章 刘婠也凄然道:“那段时间,不只是长兄……他拉上几个舍人一起算账还不够,竟也把我也扯了进去……” 她双眼含泪,想要去拉诸葛琮的手:“叔父,我已经掉了一大把头发了……呜,还有我的舍人,他们都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儿……” 诸葛琮揉了揉眉心,向大侄子大侄女问道:“那殿下为何不直接向陛下明言此事?天子宽宏,定是会为殿下安排更适合的工作。” 刘潆蔫头蔫脑地说:“我问过阿父,他说他相信我,让我自行解决……” 他用殷切的眼神看着诸葛琮,请求道:“叔父,我知你与阿父交情深厚,能否请您……请您……” 他又说不下去了,再度以袖遮面,低低叹气。 诸葛琮点了点头,面容平静,心里却已经有了计较。 【主公最是知人善用,根本不可能不知道皇长子的斤两……嗯,「自行解决」……他几乎已经明示,希望皇长子能够自行选拔人才,替他完成这件工作。】 【毕竟自古以来,天子乃牧民之人,需要统筹百臣万民之力为己所用,不能一股脑儿地单打独斗。】 唉…「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天子看似离谱的举动,其实是在为皇长子的将来考虑。 若是皇长子能展示出「知人善用」「脸皮厚到能四处强迫别人打工」之类的能力,那么天子定然会美滋滋地将太子之位交给他,自己四处溜达着安享晚年。 可是……皇长子好似根本没有意识到天子的用意呢。 看着眼前这个苦恼的、看上去极其类父的少年,诸葛琮提点道:“我曾听闻,皇长子有其父风范,于皇子府供养门客三千。” “殿下为何不从其中挑选人手为你工作呢?还有诸位大臣、各位先生,总有人能出手帮助殿下的。” 刘潆苦着脸道:“这是阿父交给我的工作,我怎能随意让他人插手?啊,缘娘,你不算,我们是兄妹,自然与外人不同。” “况且……” 诸葛琮安静地等他说完。 “况且,我的门客他们……他们都是高雅文士、无双将军,怎能插手这样俗务……” “至于各位先生,他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我总不能因为一己之私给他们增添工作量。” 但天子之家何曾有过私事?还说什么「一己之私」……噫。 【坏了,这才是圣母。】 印章听了半天,可算知晓了这位皇长子的情况。 【所以,他养着这么多门客,却什么活儿都不让他们干,只是闷着头想要自己解决?】 它咂了咂嘴,评价道:【这小子跟他爸还差的远呢……】 【倘若刘禹是他,现在定然已经召开了无数次「统筹推进算账计划大会」,给除了他自己的所有人布置上一堆工作……】 【唉,他虽然心善,看着也像个宽宏大量、听得进去话的人……但他真的能成为合格的天子吗?】 诸葛琮没去搭理印章,只是又开口提点道:“皇长子或许可以去询问诸位大臣。你毕竟是天子长子,倘若你肯开口,他们定然不敢拒绝你的请求。” 刘潆摇了摇头,坚持道:“身为君子,正应当做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唉……” 可天子注定无法成为君子。 眼瞅着诸葛琮陷入沉默,这小子看向他的目光竟带了一两分失望。 诸葛琮面无表情地决定,还是少跟这个读儒书读傻了的孩子说话吧。 他才十七岁,就已经有了一套自洽的思想逻辑,在大名鼎鼎的汝阴侯面前也能坚持自己的想法,不为区区几句言语动摇。 从某些方面来讲,这孩子也算得上人中龙凤了呢。 诸葛琮将目光看向一直默默不语的皇长女。 “你呢?”他问道,“若你也被你阿父布置了这样的任务……”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第148章 你不是孙悟空,我也不是菩提祖师(面无表情) 刘婠一愣,指着自己说:“我吗?” 她已经习惯了被这些朝廷重臣视而不见。自打明确了自己的志向后,她没少到处跑着为自己争取印象分。 可效果总是不如她长兄轻飘飘说一句话,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只那样用类父的脸盯着人家看…… 现如今听到汝阴侯的询问,她竟有些受宠若惊。顿时打起十二分精神思考自己会如何去做。 诸葛琮用深沉的黑瞳注视着她,安静地等待着。 片刻,刘婠抬起眼睛,笑着指着自己说:“我是个学武的粗人,没有大兄那样的君子气量。” 刘潆小声道:“缘娘不必这样说……” 刘婠暂时没有理睬自己的大兄,而是盯着诸葛琮的眼睛,笑着说道:“所以,若我是大兄……” 她笑着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兴致勃勃道:“那我才不会自己去算账呢。” “我要先让那些门客都给我干活儿,若是人手不够,我就等休沐日冲到诸位先生家里,让他们也替我参谋参谋该怎么做。” 她嘿嘿呲着牙齿笑:“他们拿着阿父给他们的俸禄,自然得为阿父的孩子工作!” 【好生不要脸。】 印章嘿嘿笑:【如此嚣张肆意,怪不得那些朝臣不喜欢她……哎呦,谁会喜欢一个整天压迫自己的无情资本家呢?】 诸葛琮点了点头,不置褒贬。 刘婠笑嘻嘻地对正在用不赞同目光看着她的长兄,举起双手道:“好啦大兄,我知道错啦!哈哈哈我就是这性格嘛。” “要我像大兄这样君子端方,还不如杀了我更干脆些。” 刘潆忍不住温吞地、苦口婆心地劝道:“缘娘,自古以来,不论是与人交往还是治理天下,都讲究个「仁」字。” “你身为大汉公主,将来定要前往封地襄阳,更应当以身作则,成为天下斯文女子的表率……”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不要再念叨了……”刘婠举手投降,万分无奈。 刘潆也拿她没办法,只能闷闷地又叹了口气,低声道:“你记住就行……唉。” 诸葛琮将手中木头放下:“让殿下们失望了,我并不能帮上什么忙。” 刘潆神色黯然地点了点头:“是我贸然登门,给汝阴侯添麻烦了。” 诸葛琮见到他和刘婠身上灰尘仆仆,看上去可怜巴巴的,便不由得叹了声气,随手向他们身上各自点了几下手指。 “都回去吧。不要让你们的父亲担心。” 两个汉二代都闷闷地点了点头,带上各自的舍人灰溜溜走掉了。 诸葛斐躲在窗子下看了半天热闹,这会儿才终于晃了出来,用手掌在鼻子前扇了扇。 “这就是皇长子和皇长女?” 他大逆不道地、直白地说道:“一个酸儒,一个土匪。大汉迟早要完。” 诸葛琮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手中继续着自己的工作。 * 夜晚。 诸葛琮满意地看着屋里有几分精致的木床,微微抬手擦了擦并没有出汗的苍白额头。 【不错,我的手艺没有退步……等退休后,除却算命外也可以接一点儿木匠活儿养家糊口。】 印章也啧啧点评道:【确实做得不错,肯定有人会买账,还有……】 等等。 诸葛琮原本平静如深渊的黑瞳忽而一厉,侧目看向窗外角落。 那里不知何时已经站了几个漆黑的影子。 张朝等人已经踏上了回雒阳的路,而诸葛斐正在杂物室翻找多余的被褥…… 看来这群人是敌非友啊。 诸葛琮轻轻眯起眼睛,手掌在印章上摩挲一瞬,淡色文气即将翻涌而出将不速之客打晕在当下—— “叔父!我来了!” 一个高挑的身影忽而出现在墙头,而后被眼前扑通扑通倒下的舍人们吓了一大跳,忙跳下来高呼道:“叔父!文气下留人啊啊啊!” “是我!我来了!” 诸葛琮翻手收回文气,冷冷皱眉道:“现在即将入夜,你身为大汉公主,不思保重自身,跑来我这里做什么?” 刘婠正心疼地将自己为数不多的心腹扶起来,闻言竟露出些目瞪口呆的神色…… 看着竟然比诸葛琮都要惊讶呢。 在莫名尴尬的氛围中,她茫然地开口道:“您……您白日里在我身上点了两下,又看了好几眼墙头……” 她缓缓意识到了什么,挠着自己的脑袋讪讪道:“原来您不是让我两更翻墙找您啊……哈哈,哈。” 诸葛琮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这公主脑子是不是有问题?一个男子,有可能会让一个女子半夜来找他吗? 可能是他无语的表情过于明显,刘婠尴尬地笑着说道:“毕竟是您嘛……您可是汝阴侯哎!” 她又不傻,总不至于认为这位高岭之花能对她这样的俗人生出什么想法。 第121章 ——所以汝阴侯找她必然有要事相商! 她就抱着这样的念头,把不明所以的大兄打发走了以后,自己屁颠屁颠跑来了。 她用手在胸前比比划划:“根据我的了解,所有厉害的人都是这样,一言一行均有深意……” 诸葛琮问道:“你父亲知道你晚上不睡觉,翻墙跑来别人家里吗?” 刘婠更加尴尬了。 她嘟囔道:“我好歹也算弓马娴熟,只要不遇上中高阶武者,基本上都能活着撑到支援到来……” “而且我还带着这么多舍人……额,虽然一个照面就被您全部打翻了……” 诸葛琮对这熊孩子相当无奈。 他站在原地思索了一下,而后在刘婠悲痛的目光中,抬手放了个「兵贵神速」言灵,告诉主公他的好大女骚扰他的前下属。 之后,他才勉强对这些「哎呦哎呦」惨叫的倒霉舍人和自以为是孙猴子的长公主道:“草庐拥挤,我就不请你们进屋喝茶了。” 就算以刘婠的厚脸皮,也对今天这场乌龙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忙摆手道:“不敢不敢,怎么好意思呢?” 诸葛琮点了点头,问道:“那么,长公主殿下,请您告诉臣……” “您为何总是如此迫切地展示自己呢?” 第149章 最复杂的问题,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解决方法 刘婠又是一怔。 她在黑夜中依旧熠熠发光的凤瞳愣愣望着诸葛琮安静的黑瞳。 她没有说话。 微凉的夜风吹过诸葛斐菜园里是草叶,簌簌作响。分明才刚刚进入晚春,却已经有了浅浅的虫鸣。 地上的舍人依旧半死不活地躺着,站着的两个人却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 片刻之后。 刘婠道:“我只是不理解。” 她声音很低,带着些许不易觉察的委屈。 “大兄五岁启蒙,我也五岁启蒙。大兄耗费五个月才背完了千字文,而我只用了五天……我只比大兄小了八个月,可无论是文学还是武艺,我都已经比他强得多。” “我曾经觉得,我哪里也不比大兄差。我们都是阿父的孩子……我应该与大兄得到相同的待遇。” “可是……” 她轻轻笑起来:“大家都告诉我,我只是个女子而已……哪里配与大兄比较呢?” “就算我比他强,我也只是个注定嫁人的女子啦……” “他们告诉我,比起以往那些和亲塞外的公主们,我已经幸运很多。” 她就这样笑着说:“我知道,阿父他很爱我,愿意为我挑选最好的驸马,愿意为我安排作为女子的幸福的一生……” 诸葛琮叹了口气。 刘婠说:“我曾经动摇过。” 她回忆着,笑着摇摇头。 “我小时候有过几个玩伴儿,都是很可爱的小姑娘。她们都很羡慕我,羡慕我不必在最好的年华嫁给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 “羡慕我有挑选自己共度一生的丈夫的权利,羡慕我不必早早生子、操持一家家务,还有闲暇去做自己喜欢的事。” 刘婠苦笑着说:“我真的曾为此感到庆幸,也曾打算这样过一辈子。” “可是……”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那段时间,我不知为何,心中总是有些苦闷,于是便去藏书库翻阅些闲书。” “叔父,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诸葛琮很配合地询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刘婠的语气飘忽,带着兴奋与期盼:“我看到了一个女将军的生平!” “她很厉害、非常厉害……她平定了羌方、土方、鬼方,还……” 诸葛琮沉默了一瞬。 印章:【额,她说的应该是「妇好」吧……】 它的声音有些困惑:【可我记得,妇好墓不是1976年才在河南安阳出土吗?这小姑娘是怎么知道的?】 诸葛琮面无表情。 毕竟身为文士,偶尔总会有写点儿什么的欲望。他少年时期又总是会思乡……刚好穿越前去逛了逛殷墟博物苑,对这女将军印象很深。 所以,一次闲来无事,他就雕了片竹简,吭哧吭哧将这些小故事都写了上去,而后随手就丢在了一边。 谁知道这玩意儿最后能流落到大汉皇家藏书室里头啊。 刘婠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丝毫没有发现眼前叔父神情有些古怪。 “当时的我深受震撼。原来女子也可以做到这些,原来女子根本不比男儿差。” “我也由此知道了为何自己心情总是很差……” 她抬眼看着诸葛琮,笑道:“我在不甘。” 诸葛琮也看着她,随手打下了一个「墙风壁耳」 ,将闲杂人等都隔绝在外。 刘婠似乎无知无觉,继续说道:“我在想「凭什么呢?」” “凭什么男子总能占尽世上一切好处,享受着女子们的骨和血,凭什么能压迫着女子们跪下三百年?!” “我们都是人啊!活生生的人!只允许男子们四方觅封侯,却不许女子们哪怕读一读书、练一练武?这是什么道理?!” 刘婠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都压制回去,重新沉静下来,笑着说:“诸葛叔父,我知您一向与那些世中的俗寻常男子不同……您说,我的诉求是否合理?” “我不求女子能像现在的男子压制女子那样,去压制男子……我只求男子女子都能有进学的机会,都能平等地站起身来。” “这真的过分吗?” 诸葛琮没有回复,只是问道:“那么,你是否做好了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准备?” 刘婠坚定道:“我早已经准备好了!” 在这一刻,诸葛琮又从她身上看到了数十年前那个中年人的影子。 她想要扶起天下女子的意志,与那个中年人想要扶起整个社稷的意志……这老刘家,总是会出一些奇怪的人。 不过也好……有志向的人,总比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人要好一些。 诸葛琮摇了摇头,说道:“你没有准备好。” 刘婠梗着脖子犟嘴:“我准备好了!不就被指着鼻子骂嘛!谁怕他们啊!” 诸葛琮冷淡地、毫不留情地批评道:“你一无势力,二无人脉,三无名声……呵,就算你想要被骂,儒生们也懒得骂你。” 刘婠被戳中了痛处,破防了一瞬间。 但她很快意识到了什么,眼神顿时亮起,眼巴巴地瞅着诸葛琮,恳切道:“婠尚年幼,不曾通晓过这世间的道理,还请叔父教我!” 诸葛琮笑了笑,问道:“你心狠吗?” 刘婠打了个哆嗦:“啊?” 冷酷无情的汝阴侯说道:“打断竞争对手的一条腿,再买通他的大夫。表面功夫做好一些。” 刘婠果断拒绝:“这不好吧?我就是看不惯现在重男轻女的氛围,又不是与我憨憨大兄有仇。” 诸葛琮:“哦。” 看来这位长公主暂且还没有被争权之心埋没了理智,不错。 那就没什么好操心的了。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忽然间换了个话题:“你大兄还未拜访过几个朝廷重臣吧?” 刘婠摇头:“他一向坚持着不肯轻易麻烦各位先生。” 诸葛琮点头,笑着说:“他们毕竟是他的老师和叔父,公主记得提醒他,一定要多去拜访他们,阐述自己的心志。” “至于公主您……尽量在他离开后几天再去拜访他们。不必担心流言蜚语,师湘已经回朝,他会做好一切的。” 那群家伙毕竟做了这么多年高官,一个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们会逐步认清,谁才是更适合未来大汉的那个君王……哪怕再不喜欢刘婠这个人和她的女子身份,他们也会为了大汉的未来考虑。 皇长子固执死板、皇次子厌学顽皮……刘婠需要做的,仅仅只是保持现状。 第150章 一群狐狸……见微而知著呢 刘婠瞪着一双懵逼的大眼睛:“就这?” 她还以为会经历什么腥风血雨与残酷的政治斗争,不得不含泪面对大兄愤愤的脸,深切感受一番「最是无情帝王家」。 结果……就这? 诸葛琮点头:“就这。爱听不听。” 刘婠眼巴巴地瞅着他。 诸葛琮无情地摆了摆手:“臣才疏学浅,年纪也大了,做不得这样劳心劳力的事。” “时候不早了,天子派来的侍卫也该到了,公主请回吧。” 刘婠瘪了瘪嘴,委屈道:“我都将心腹全部剖开展示给叔父看了,叔父为何还是这般冷淡?” “您对阿父可不是这样……唉终究是我来的得晚了,若叔父您真的是叔父的儿子就好了……哎!” 刘婠忽然有了一个点子。 诸葛琮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刘婠搓着手嘿嘿笑:“叔父,你还未婚吧?要不……” 第122章 这样好的白菜,竟然只能被阿父驱使…… 噫,她也不求叔父能忠诚于她,那要求叔父就生个孩子来辅佐她,这不过分吧? 女孩子最好,男孩子她也能捏着鼻子用,嘿嘿! 诸葛琮对这个不要脸的东西忍无可忍,挥手将「墙风壁耳」撤掉,一文气将她连同横七竖八躺着的舍人一起掀飞出去。 “滚!” 刘婠哎呦一声叫出来,到处跑着将舍人们都接住,扛在自己肩上,从院墙外一蹦一蹦地探头:“我说着玩呢!叔父这就生气啦!别气嘛!我年纪小还不懂事儿,叔父别跟我计较……” 天子的侍卫怎么还不来。 诸葛琮面无表情地袖手站在院内,目光带着杀气,直直看着院门外的跳跳虎。 再不来,他要么给气死的诸葛琮收尸,要么给自己被下属毒打致死的大闺女收尸……只能二选一。 最终,八百里加急的侍卫还是在诸葛琮爆发之前,将絮絮叨叨的襄阳公主连同被颠晕了的舍人一同带了回去。 至于公主是如何被震怒的刘禹按着骂了半天,又被不满她独自出去玩的刘潆瞪了好几眼……之类的事,那不是重点,就暂且不再赘述。 * “噫!” 师湘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手中的信件,这才将它扬起,美滋滋冲司马谦和荀清说:“大师兄,二师兄,你们瞧!” 等二人都看过来,他才继续说道:“猜猜是谁送来的信件?” 司马谦自从与诸葛琮相见那日起就一直没怎么睡好。 他本就是在病中,这下更是雪上加霜,神情便总有些蔫蔫的,眉宇间透着疲惫。 他轻轻搁下了手中的笔,叹息道:“公事还未做完,就不要再谈这些私事……” “是阿琮!” 师湘美滋滋地抬着脑袋,桃花眼眯成了一条缝。 “我就知道!我与阿琮天下第一好!哪怕那些憨瓜武者整天在他眼前晃,阿琮他也不稀罕他们!” “阿琮就惦记着我呢!” 荀清将最后一副公文做好标记,低声吩咐一旁的吏官呈递给天子,这才将笔搁下,活动着手腕,对师湘说:“说说看,阿琮吩咐你做什么?” 师湘鼓着脸颊:“二师兄,你这一张口就是「吩咐」「吩咐」的……多生分啊。” “阿琮就不能是想念我,想跟我交流一下感情吗?” 荀清看着他,缓缓挑了下眉头。 师湘泄气了。 “好吧。”他嘟囔道,“被二师兄你猜中了,就是……” “你们几个豫州人,偷偷摸摸说些什么呢?来让我也听听?” 边宴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师湘的话。 “我好似听到了汝阴侯的名讳……哎呀,说起来就让人生气。你们师门几个可真是沆瀣一气,将我们这些外人瞒得严严实实。” 他装模作样地擦着眼泪,拍着身边曾俞的脊背。 “哎呀曾兄,我们真的好可怜哦,做着那么多工作,还被这群肆意弄权的豫州人排挤……” “而且就连想打听一下汝阴侯的事都不行……哎呀,这要是让太学生们知道了,那可就……” 司马谦轻轻咳嗽了两声。 他用越加苍白瘦削的手指敲了敲桌面,清隽的眼睛环视屋中所有人。 “都安静些……师伯言,有事下值后再说。还有你,边公和,你也消停些。” 本想出言怼死边宴的师湘默默从桌子下掏出了个小本子,开始写写画画。 边宴则阴阴地笑了一下,勉强给这个刚刚立功回来的病人几分薄面,拿起一旁的文件再度看了起来。 屋内一时间只剩下了如春蚕啄叶的下笔声。 沉默了半晌后,曾俞开口了。 他带着一丝微弱的困惑,苦恼道:“说起来……大皇子最近是不是有些古怪?” 他端起茶水抿了一口,长出一口气:“他以往从不喜欢跟我们这些老家伙打交道,可昨日却一反常态,在我下值后跑来我家里坐了半天……” 屋内坐着的大臣们都看向他。 “这位殿下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好久,什么「君子治国以仁」,什么「治大国,若烹小鲜」之类。” “我一向愚钝,昨晚思来想去也不知他到底有什么深意。” 他看向皇长子的两位老师,着重看向师湘,询问道:“这是否是您二位……” 他以为是这两人(重点是师湘)在背后给皇长子出谋划策,让这位总是在政治方面显得有些笨拙的皇长子主动去拉拢朝臣,用他这个老实人试刀。 师湘嗤笑:“不是我。我可没这个闲心。” 曾俞点头,叹气道:“只希望是这位皇长子只是突发奇想……” 他苦笑道:“否则我真的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唉……” 边宴冷不防问道:“说起来,他到现在还没有凝聚印绶或是虎符的迹象吧?” “真不知道某些人是怎么教的。” 师湘翻了个白眼,将刚塞回去的小本子又掏了出来:“你行你上啊!我看你能怎么教。” 边宴不说话了。 司马谦阖目思索了一下,问道:“我听说皇长子与皇长女一同拜访过阿琮?” 师湘点头。 司马谦笑了笑,转而言道:“皇长女还未曾有老师教导吧?” “你与奉礼(荀清)都有要事在身,教导她的工作不妨就交给我吧?” 在场所有人都堪称心思玲珑,一个转眼间就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师湘愣了一下,眨了眨那双多情桃花眼,迟疑道:“好……嗯。” 他决定稍微再收集一些皇长女的情报。 嗯……据说她曾经傍晚翻墙去找阿琮,还没有被立刻赶出来? 老刘家的人,真是不简单啊。 第151章 你甚至都不愿意喊我一声“好哥哥” 师湘干脆利落地同意了诸葛琮借人手的请求,并委婉暗示他来找自己玩。 同时,他还美滋滋地说等他休沐时,想要约诸葛琮一同去踏青。 诸葛琮十分感动地装作看不懂他的暗示……但毕竟拿人手短,这家伙思考了一瞬后,还是同意了师湘的踏青邀约。 【就当弥补童年吧。】 他想着,难得回忆起年少时愉快又刻苦的求学生涯。 张朝最近变得越来越贴心了,在一手操办所有杂务的同时,还总不会忘记给诸葛琮买来最新的话本子。 在接受了主公补发的工资后,诸葛琮顿时财大气粗起来,想要给张朝也发一份工资,顺便报销他的买粮钱。 但后者坚决不要,总是摆着手说什么「应该的应该的」「我早该这样了」之类的话。 诸葛琮对他没办法,也只能由他去了。 印章叽叽喳喳地说道:【翻页啊诸葛琮!别发呆嘛!】 诸葛琮回神,将话本子翻到下一页,与印章继续读起来。 这个话本子作者好似最近碰到了什么大喜事儿,文风一改之前那股要死不死的忧愁感,虽然还是在写纠纠结结的爱情…… 但诸葛琮横竖仔细读了半天,才从字缝间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几个大字「今天是个好日子」「爷们今儿个真高兴」。 印章虽总是唯恐天下不乱,最喜欢看人乐子,但也不抵触这类腻腻歪歪的小甜文。 在吐槽了几句后,便美滋滋地再度沉浸其中,与诸葛琮感叹道: 【哎,可算是都长嘴了,误会也都解开了……爽!要是所有话本子都这样写就好了。】 它仔细品味着男女主的互动,感慨道:【这才是爱情应有的样子嘛……真想知道他们最后有没有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啊。】 诸葛琮也点了点头。 谁能拒绝一个大团圆式的happy ending呢? 至少诸葛琮和印章都不能。 他俩都很期待最终的结局。 话本子很快就看完了,该忙正事了。 诸葛琮揉了揉眉心,拿过一旁厚厚的纸张。 师湘调过来的密探已经将诸葛斐这七年来大致的动向调查得清清楚楚……额,好吧,其实也不是很清楚…… 诸葛琮盯着纸张上——“第一年,闭门不出、自给自足……第二年,同上……第七年,依旧同上”的字样,陷入深思。 师湘,我亲爱的四师兄,你还真是靠不住一点儿。 不过也不能怪他,毕竟诸葛斐做事滴水不漏。就算是诸葛琮自己,目前也没发现这人有什么不对。 调查似乎陷入了僵局。 难不成真的要像过去的自己所说,安静地等幕后人对他下手? 那也太被动了些吧。 诸葛琮面无表情地思考着。 ——总之,都是汝阴侯的错,总是喜欢安排好一切,真不给旁人自由发挥的余地。 实在是太可恶了。 “阿琮,你在想什么?”诸葛斐端着茶壶,笑盈盈地从门外进来,在诸葛琮身侧坐下了。 第123章 “依旧在想你的事。” 诸葛琮面无表情地向他扬了扬手中的情报。 诸葛斐笑了笑,微微低下了头,任由随意辫在身后的长发滑落在身侧,用哄孩子一样的语气说道:“好,好……来,先喝茶吧。我们兄弟难得可以相处这么长时间,不必这样着急地想要杀了我嘛。” “那些个武者今日可算没来打扰我们。哎,真希望他们以后再也不来啊。” 诸葛斐给诸葛琮倒了杯茶,一只手撑着下巴,忧愁地叹了口气。 诸葛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文气震动一瞬,将那些垃圾情报都撕的粉碎。 “说起来,阿琮你不觉得……” 诸葛斐单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轻轻绕着自己的长发,盯着诸葛琮的眼睛瞧,笑嘻嘻地说道:“你不觉得,大汉的下一代全部都很垃圾吗?一个憨了吧唧、读书读傻了的十七岁皇长子,一个叽叽歪歪的、只会喊口号的十六岁皇长女……” “你当真舍得把这千里江山交给这群废物吗?” 其实他们都还好,至少不应该被当作「废物」批评。 比起大汉历史上某些抽象派皇室子弟(此处提名传奇被踹王刘贺,传奇造反王刘胥、刘延寿,传奇恋母王刘宝……等等一大群人),这兄妹两个只能说是太令人省心了。 再不济……也总比刘禅要稍微好一些……吧? 诸葛琮平静地看着诸葛斐,问道:“那不然呢?” 诸葛斐想要抬手去揉他的脑袋,被他轻轻巧巧地避了过去,只能遗憾地收回了手。 “你为何不想自己去做天子呢?分明你才会是……” 诸葛琮用文气将他剩下的话都堵了回去。 “我不想再听到任何类似的话。”他皱着眉头,眯着眼睛警告眼前人。 “你明知道,若我为天子,我定然会……” “等等,你又做了什么手脚?” 诸葛琮眼神忽而带上了杀气,总是表情淡淡的脸陡然锐利起来,阴沉沉地看着诸葛斐。 诸葛斐抬起双手,遗憾地叹了口气。 “只是一点儿简单的心理暗示而已……大兄我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哎,阿琮,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敏锐……翅膀硬了,也不听大兄的话了,大兄真的好难过啊。” 诸葛琮不想再听他胡说八道,干脆加大了文气输出,将这厮的嘴堵得严严实实。 呵,还是禁制下得太轻……早知道就让他做个哑巴好了! 诸葛斐可怜巴巴地眨了眨眼睛,见诸葛琮丝毫没有怜悯他的意思,便只能瘪着嘴将茶具收拾好,转身出门去了。 印章评价道:【辣手催花……不愧是你,狡诈残忍心黑手狠凶残恐怖诸葛琮。】 诸葛琮:【闭嘴,你也想被禁言吗?】 印章嘟嘟囔囔抱怨:【你怎么禁言我嘛,我告诉你,就算是那谁都禁言不了我,就你还……】 诸葛琮挑眉,笑道:【你还是第一次说漏嘴。说吧,「那谁」是哪位高人?】 印章在他腰间晃了两下,故作矜持道:【哼哼,求我啊!求我我就告诉你!】 它美滋滋地说道:【先叫两声「小白好哥哥」,声音要甜一点儿……再说一句「好哥哥,我诸葛阿琮承认你才是最重要的那个……」】 诸葛琮抽出另一本话本子,默默开始翻页。 【哎!别这样嘛!】 印章急了,忙改口道:【不让你说剩下的了,就叫我两声「好哥哥」……一声!一声行了吧?!】 诸葛琮信手翻了一页书。 印章卑微地用自己的麒麟脑袋磨着他的腰:【求求你嘛,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一直陪着你吗……我可是个会说话的印章哎,天底下独一份儿的!你不好奇我的工作原理吗?】 【只要你叫我一声好哥哥,我把所有事都告诉你……诸葛琮——】 诸葛琮又翻了一页书:【闭嘴。我是狡诈残忍心黑手狠凶残恐怖诸葛琮,从不会心慈手软。】 印章恍然大悟,控诉道:【你记仇!诸葛琮!你竟然记仇!】 诸葛琮轻轻哼了一声。 记仇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原因。 他又不傻……印章与他相处了一年多,从来都是守口如瓶,从来不提它自己的来历。 今天很突兀就说漏了嘴……噫,肯定是觉得诸葛琮很快便会知道真相,这才急匆匆想用情报换点儿好处。 区区印章而已,还做他诸葛琮的「好哥哥」……哼,想的美。 印章幽幽道:【你知道我有时候能听到你在想什么的,对吧?】 诸葛琮:【对。就是故意想给你听的。】 印章闷闷骂了声很脏的脏话,后悔极了。 ——哎,要是一开始就只让诸葛琮叫一声「好哥哥」,说不定这事儿就成了呢! 它肠子都悔青了,当真是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比兜子。 唉,后悔啊! 第152章 恰似南国春风 皇长女美滋滋地跟自己的伴读说:“我真的觉得,最近我有大帝之资。” 伴读张宁洱翻了个白眼,不屑地说道:“依我看,分明是您的脸皮又变厚了!” 她毫不留情地打击面前这没脸没皮的家伙:“好大喜功、不做人事、张扬跋扈、夸夸其谈、热爱吹牛、野心勃勃……” 刘婠苦着脸道:“宁洱,我有这么差吗?你的嘴好毒哦……比诸葛叔父都毒得多。” 张宁洱又一个白眼翻过去,无语道:“那你去干点儿实事儿啊!整天在这叽叽歪歪……” 刘婠将手中的书放下,无奈道:“你以为是我不想做吗?我还没有到参政的年纪……” 张宁洱无语至极,用手指点着她的脑壳子:“你是不是傻?你都大逆不道想当女帝了,还纠结这等细枝末节?干就完了啊!” 刘婠眨了眨眼睛。 对哦。她都大逆不道想要称帝了…… 她又美滋滋了,撸着袖子说道:“十六岁参政……我果然有大帝之资!” 行吧。不要脸的东西。 张宁洱无语地看着她。 刘婠玩闹过后,神色也认真起来,思索了一会儿后说道:“治粟内史那里有我大兄,我不太好插手。” “那么我就从延尉那边着手吧。” 在绍汉,延尉也为九卿之一,主要负责全国刑事案件的审判、律令的制定,同时也有管理诏狱的责任。 “我分析过,比起前汉,绍汉官制其实存在有很大的问题……实在是太混乱了。” 刘婠拿起笔,在书案纸张上写写画画。 “你瞧,这是前汉的三公九卿制度:太尉、司徒、司空……太常、光禄勋、卫尉;太仆、延尉、大鸿胪;宗正、大司农、少府三卿……” 其中,太常、光禄勋、卫尉三卿并太尉所部;太仆、廷尉、大鸿胪三卿并司徒所部;宗正、大司农、少府三卿并司空所部。 三部分别掌管军事、礼教外交和财政。 她画出了一个严密的树状图,将前汉的官职与职责写得清清楚楚。 而后,她在旁边又重新画道:“这边是绍汉的官制,你瞧。” “太尉、左右丞相、太傅……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又是治粟内史又是大司农,还有延尉和御史大夫……” 她写写画画,被这些交叉的线条搞得头疼。 “你瞧瞧,宁洱,看出问题来了吗?” 张宁洱看看左边那简洁明了、职责明确的官制,又瞅了瞅右边交叉反复、乱七八糟的……额…… 刘婠将笔一丢,摊手无奈道:“有时候,我真的庆幸开国元勋都是道德高尚之人。” “你瞧瞧,阿父他实在是太念旧情,也太信任这些官员了,让他们一个二个权利大得没边儿。” “要我说,若是再不改革的话,不出三代,要么天子变成臣子的傀儡,要么大家就一起玩儿完。” 张宁洱皱眉,质疑道:“朝中大臣均是眼光卓越之人,您能看到的问题,他们也定能……” 这回轮到刘婠翻白眼了。 “他们看到是一回事儿,做不做就是另一回儿事儿了。” 自古以来,君权与臣权总是对立的。天子的权利大了,臣子的权利就小了。 所谓政治,就是臣子想要从天子手里争权,而天子则必须不断打压诸臣,从而捍卫自己的至高皇权……仅此而已。 “好嘞!就这样决定了!” 她打起精神,笑着说道:“一直都在说假大空的话,现在可算是要迈出第一步了。” “嗯,刚好大兄最近连连失利,阿父心情也不是很好,我身为公主,怎能不去为阿父分忧呢?” 张宁洱欲言又止。 刘婠将手一挥,笑着说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哎,我会小心行事的!” “上次大兄让我去帮他的忙,我可是趁机学了不少东西,嘿嘿……” 张宁洱:“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想说,您打算用什么样的理由让陛下同意您跑去延尉那里呢?” 第124章 还有,人延尉忙的要死,怎么可能有空去接待一个可能会添乱的任性公主啊。 刘婠笑着说:“我都想好了。” “我会跟阿父说,未来我嫁人后定要参与管理自己的封地,需要了解一些法律和官衙运转模式才不会被臣子蒙骗。” “我才不要跟大兄那样呢。我想从最基础的书吏做起……总之先试一试嘛!” “我才十六岁,还年轻着呢,有的是时间慢慢积累……只要比大兄他们走得快一些,那就够啦!” 等你大兄被立为太子,你就老实了。 张宁洱无语地看着她,最终还是决定帮忙替她盯着一些。 毕竟……她也很期待,那个女子能堂堂正正站起来的世界啊。 * 印章说:【你真的不愿意叫我一声「好哥哥」吗?】 【好狠毒的心啊,别忘了是谁一直在激励你前进,是谁一直锲而不舍地唤起你的生存斗志,为你的生活增添……】 【增添挫折和阻碍?】 诸葛琮头也不抬,面无表情说道:【自打重生以来,我最生气的几次都是因为你那张破嘴。】 印章嘟嘟囔囔:【那是我的错吗?分明就是……】 它说到一半忽而止住了嘴,气哼哼道:【算了,不跟你说了,你都不叫我「好哥哥」,我跟你说那么多干什么,哼!】 见诸葛琮不理它,它又气鼓鼓恶狠狠地哼了一声。 依旧没人理它。 印章有脾气了,怒道:【行啊诸葛琮,不叫就不叫,搞什么冷暴力!】 【我告诉你,小白我可不是吃素的!看我骂不骂你就完事儿……】 诸葛琮又翻了一页书。 【闭嘴。】 印章想说「不闭嘴就不闭嘴老子要骂死你」,可不知怎的忽而就发不出声音了,只能愤怒而闷闷地「呜呜」了两声。 诸葛琮心满意足地收回了算筹,高高兴兴说道:【说谁不能禁你言呢,哈哈,不枉我昨晚熬夜研发禁言算筹。】 文气黑科技,小子! 印章:【呜!呜呜!】 它愤怒地使用摩斯电码,呜呜嗷嗷地打字骂人。 诸葛琮只当听不懂,心情很好地翻着书。 【你在想什么?这么高兴?】 哑巴诸葛斐用文气幻化出字符,龙飞凤舞地在诸葛琮眼前舞动。 诸葛琮抬眼看他。 漆黑眼瞳在触及青蓝色眼瞳时,瞳孔微不可见地张大了一瞬。 只是一瞬。 诸葛琮笑着说道:“没什么。” 诸葛斐也笑着,一只手将长发挽在脑后,另一只手抬起,温柔地去摸幼弟的头。 这一次,诸葛琮反应慢了半拍,没能成功避开。 晚春的日光实在温暖,诸葛斐的神情温柔得不像话,那双眸子竟是比一汪春水都要清澈柔和。 他注视着眼前的人,笑得温柔又缱绻。 ——恰似南国那能熏得游人醉的春风。 第153章 好累哦以后一天一更吧嘿嘿 “将军,雒阳传信……” 一个亲兵从门外进来,望着窗前背手而立的人影,抱拳低声汇报。 窗边的人收回远望北方的目光,浅色的眼瞳望向他,向他点了点头:“嗯,先放在这里吧。” 这人穿着一身漆黑的袍子,因近些年没少与西南夷打交道。所以身上少不得挂了些人家赠送的银饰、绣有奇特花纹的香囊。 因为也是高阶武者的缘故,他身材高挑、面容英挺俊秀、一身笼着杀伐气,两眼亮着清寒光。 虽常年身处益州这紫外线强度较大的地方,他的皮肤却也不黝黑,反而比正常人都要显得白皙许多。 他是绍汉三边将之一,镇南将军益州司马崔晖崔明台。 “先别急着走。” 崔晖阻止了亲兵后退的举动,自始至终,脸上未曾出现过一丝笑影。 “焦氏、雍氏、娄氏……他们最近动向如何?” 亲兵想了想,回应道:“一切如常,将军。” 崔晖吩咐道:“多盯着他们。自北部叛乱的消息传过来,这群南人也开始不老实了。” 这群愚蠢的家伙竟妄图瞒着崔晖收集火器、兵戈、盔甲与粮食…… 可崔晖的眼线早已经遍布每个交通枢纽,在整个益州,几乎没有任何事能逃过他的眼睛。 “好的将军。” 亲兵离开后,崔晖的目光便落在了书案边那轻薄的纸张之上。 那印记是……天子的私信? 主公这样悄悄发来信件,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与他商量…… 崔晖下意识地转了转右手的木质尾戒,站在在书案旁打开了信封。 开头很正常,依旧是一个老人家对麾下年轻人的关心问候。 崔晖泛着清凉寒光的浅色眼瞳中文字不断划过,最终在「仲珺」二字上停了下来。 他缓缓眨了眨眼睛,手指尖忽而有些颤抖。 仲珺? * “啊湫。” 诸葛琮正读着书,忽而鼻子有些痒痒的。 印章幽幽道:【让你熬夜不睡觉,这下感冒了吧?再发烧一次就老实了。】 诸葛琮用骨节敲了敲它的脑袋,警告道:【别乌鸦嘴。】 印章艰难地在他腰间打了个滚儿,将自己最白的一面翻向他。 【好无聊哦诸葛琮,我好无聊……】 【有没有什么劲爆点儿的乐子能给我看看啊啊啊……没有乐子的滋养,我都要枯萎了……】 诸葛琮皱着眉头:【你这唯恐天下不乱的劲头都是跟谁学的?】 印章犟嘴道:【跟你呗!你也就现在安分点儿……往前数个十几年,整个大汉最跳脱的就是你这厮!】 【你还有脸说我唯恐天下不乱呢!】 诸葛琮回忆了一下,迟疑道:【我那时候还好吧?也没怎么……】 印章跳起来打断他的话:【你再说!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那时候为了挑拨薛仓、温矩和杨硕三家的关系,悄摸摸给他们寄了不少信吧?】 它阴阳怪气道:【左边给人家写诗说什么「恨不相逢未嫁时」,右边又给人来一句「温将军实乃天纵英才」,一会儿又是「杨公子真乃明主也」,我呸!】 【他们都以为你要从刘禹这里跳槽去他们那儿,都屁颠屁颠打压麾下谋士给你腾位置……】 【结果呢?他们一腔痴心所托非人,都被你这厮给灭了!】 诸葛琮恍然道:【啊,你在说这些事啊。】 他无奈地摇头笑了笑:【这是他们自己蠢,关我什么事呢?】 连敌方谋士的话都要相信……呵,死得真不亏。 印章又回忆起什么高兴的事,嘎嘎乐起来:【我记得师湘就是在你给杨硕写信后才决定叛了他吧?哈哈哈!】 【还有司马谦哈哈哈,这货更倒霉了,战败被俘后,薛仓救都不愿意救他一下,就等着你过去继承他的位子……】 【哎我,太缺德了诸葛琮,实在是太缺德了。】 【你这能把各路主公都钓成翘嘴的本事究竟是从哪里学的?天赋吗?】 回忆过去那些乐子们,诸葛琮也笑起来。 印章兴致勃勃道:【还有荀清,哈哈哈,这小子是不是直接从家里被绑出来的?】 诸葛琮忍俊不禁。 那件事确实十分幽默…… 先前提到,荀清从太学离开后便无意出仕,只回到了颍川隐居生活。 而颍川正是薛仓的地盘。 薛仓在失去了司马谦后的第二个月,终于发现诸葛琮只是在跟他战略性虚与委蛇…… 面对着一地鸡毛和其他谋士有些动摇的目光,薛仓当机立断,将目光投向了同样出身显赫、同样为高阶文士兼荀公弟子的荀清。 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荀清便被连人带床打包带走,被迫接下了大师兄的官位和担子…… 还好没过多久,薛仓就被刘禹灭掉了。否则荀清还真不知道是该辞官走人还是干脆以死明志。 当时的诸葛琮在得知二师兄的悲惨遭遇后,当真是险些没绷住。 那时的荀清无奈地看着他,轻声道:“想笑就笑吧。阿琮玩弄人心的本事,可比我想象的要强得多。” 诸葛琮微微侧头,以拳掩唇闷闷笑了两声:“这可不能怪我。毕竟「兵者诡道也」……” 荀清依旧无奈地看着他,叹气道:“没有怪你。” “要怪也是怪那个死胖子死肥猪死……”那时的师湘气呼呼地抱臂坐在一边儿,嘟囔着「硕鼠硕鼠」之类的话。 司马谦看着这群私下里一个比一个幼稚的家伙们,也叹了口气,而后摇着头笑起来。 那时尚且年少轻狂的荀昭四仰八叉地躺着,目光从兵书上移开,纳闷儿道:“小爷、咳,我就不明白了……阿琮,那时你到底是怎么猜到我会跑到白狼山附近的?” 第125章 他话中的「那时」指的是三年前左右。 那次,他又一次想要从薛仓手中抢回天子的行动失败,被薛仓追得到处逃跑。 逃到白狼山下时,没有路了。 荀昭绝望回头,只想与那该死的叛贼同归于尽…… 没尽成。 ——早就等在附近的张朝和崔晖领着人来救他了。 荀昭感激涕零,差点儿按着他们拜把子。 张朝和崔晖吓得不轻,连忙跟他说都是诸葛仲珺的军令,希望能救他出来…… 荀昭大惊失色。 身为师兄,他这也太没出息了点儿吧……竟然还要小师弟抽空来救他…… 他打算去找阿琮当面致谢,之后再继续筹划营救天子的事…… 也没筹划成。 ——因为他被拉入伙儿了。 听着他的询问,诸葛琮但笑不语。 废话,就那几条路而已,每条路都派个人蹲着,再怎么说也能把这人完完整整捞回来的。 看着荀昭懵逼的脸,司马谦、荀清和师湘齐齐对视一眼,都笑起来。 那是连年征战中难得的清闲时刻,也是他们师门几人在荀公薨逝后难得齐聚洽谈的时光。 诸葛琮眯了眯眼,将往日的回响压在心底,悠哉地又拿起了话本子。 他有预感,自己马上又要忙起来了。 还是先好好珍惜这张退休体验卡吧。 第154章 番外三 混邪癫子狗血ooc预警,很雷(与正文完全无关,随便跳) “你要么打死我,要么就睡了我。” 亓官拓严肃地看着诸葛琮,突然如此说道。 他对面的人一愣。手中茶杯忽而掉下,在桌角摔得粉碎,茶水浇了他一腿。 这是这个一贯冷静的高阶文士难得狼狈的时候。 亓官拓丝毫不为所动,双眼炯炯有神如同半挂车前灯,直勾勾地盯着诸葛琮,口中倒数着:“三、二、一……很好。你没有打死我。那我们这就开始吧。” 说着,他就开始严肃正经地扒自己的衣服。 一阵强劲的音乐突然响起,依稀听得见「i said, young men」之类的歌词。 诸葛琮深吸一口气,用文气包裹拳头,一拳锤在亓官拓脸上,把后者打飞数米远。 这样尚且不能缓解他心中不可言说的惊恐,他又用「画地为牢」「一叶障目」「束手就缚」……之类接连补了好多下,直打得亓官拓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这才擦了擦脸上的汗,开始瞳孔地震。 【他刚刚在说什么?我…他……】 【啊?】 印章也瞳孔地震,喃喃道:【妈的,见鬼。】 亓官拓挣扎着伸手抓着地面,瞪着诸葛琮道:“你、你还没有打死我……来……” 他的黑发披散,青瞳布满血丝,面目狰狞,印堂发黑,脸色发白。 诸葛琮往后退了半步。 他感到惊恐。 恰好亓官征进门,诸葛琮便将目光转向他,难得有些颤抖道:“你,亓官策之,你来看看你大兄,他……”他精神好像出了点儿问题…… 亓官征也直勾勾看着他,咧着嘴笑:“仲珺……” 【欢迎来到《love-love-恋与谋士大人-doki!》的世界。】一个画外音突然开口,【请尽情享受完美的恋爱吧!】 印章:【啊?】 它声音在颤抖:【这、这给咱俩干哪儿了啊?这还是大汉吗?怎么突然变成无限流……啊啊啊卧槽,你别打死他啊!】 说时迟那时快,诸葛琮已经将惊恐都压了下去,目光坚毅地磨文气霍霍向亓官征。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总之干就完了。 亓官征一边嗷嗷挨揍,一边高呼着「我爱你!我爱你口牙」精神状态显然十分美丽。 诸葛琮冷酷无情地把他揍成了一坨,丢在了亓官拓身边儿。 身后又传来了脚步声。 诸葛琮拎着滴血的拳头,冷冷地、阴沉地回头看了过去…… 师湘瑟瑟发抖地收回了脚,嗫嚅道:“我,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诸葛琮面无表情:“不,你来得正是时候。” “杜昂!”“呜噗!” 诸葛琮将师湘丢在亓官征和亓官拓旁边儿。 张洪探头:“郎君,你的药……呜噗!” 诸葛琮将张洪丢在师湘、亓官征和亓官拓旁边儿。 荀清进门,笑着说道:“阿琮……呜噗!” 诸葛琮将荀清丢在张洪、师湘、亓官征和亓官拓旁边儿。 身后没有再传来脚步声。 诸葛琮这才长出一口气,将手上的血擦在自己衣服上,缓缓坐在椅子上,双眼无神地喃喃道:“呼,吓死我了……” 印章喃喃道:【我也快被你这嘎嘎一顿操作吓死了……呀嘞呀嘞,哈基琮,你这家伙,以后少应激好不好。】 诸葛琮:【哈基章,闭嘴。】 画外音迟疑道:【那个,玩家大人,您的xp是不是有点儿太怪了?虽然我们崇尚恋爱自由,但搞这么血腥还是……】 诸葛琮:【你也闭嘴……还有,赶紧把我放出去。】 这鬼地方他算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他要回家! 司马谦拎着礼物走进门,一眼就看到了疲惫的诸葛琮和他身边的「尸山血海」,脚步硬生生顿在原地。 “额……仲珺?” 诸葛琮叹了口气,抬了抬手。 “呜噗!” 诸葛琮把司马谦丢在荀清、张洪、师湘、亓官征和亓官拓旁边儿。 【有完没完,有完没完啊……】 画外音说:【有的,兄弟,有的。我们是有通关条件的……】 诸葛琮无奈至极,也不管手上染没有染血了,径直用手指揉了揉眉心。 【我还有好些正事儿没有做,没空在这个鬼地方耗着。】 画外音嗫嚅道:【通、通关条件是让五人以上对玩家大人表白,玩家大人需要接受并念出台词「love-love」……嗯,目前任务进度还是零呢。】 前三个人就算了,后面几个进来的家伙是不是连话都没说完就被干倒了啊! 诸葛琮喃喃: 【表白……「love-love——」】 画外音:【没错,就是这样!】 诸葛琮: 诸葛琮:【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现在,立刻,马上!】 画外音:【嘤。】 * 为了回家,必须得捏着鼻子上了。 诸葛琮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安祥躺平的一二三四五六……六个人,琢磨着怎么把他们搞醒再…… 嗯,等等? 诸葛琮发现了华点。 他抬手,手掌一张、一合,一张、一合。 【在这里用文气好像没有副作用…】 他眼神缓缓亮了起来。 画外音催促道:【快啊,玩家大人!把他们叫醒后大叫几声love-love-就完事儿啦!】 【您不是有要事吗?早通关早回家。】 诸葛琮缓缓笑起来,说道:【闭嘴。】 他眼睛亮晶晶地找出张白纸,手指蘸着地上的血,在上面画了幅世界地图。 画外音急了,忙道:【玩家大人,我们这是个恋爱游戏-跟我念,恋-爱——】 诸葛琮:【闭嘴,这个游戏性质如何,我自有定夺。】 【小白,我们是先去西伯利亚还是先去打地中海?】 印章也兴致勃勃道:【先去打倭岛吧!】 【好嘞!】 诸葛琮愉快地一只手举起印章,另一只手跟它击了个掌,脚步轻快地出门去了。 又一阵强劲的音乐响起,「爷们要战斗」的歌词压过「i said-young men」,成为了bgm的主旋律。 ——芜湖,征服世界先啦! 第155章 额,文会……? 清早。 张朝在水缸边洗了洗手,将碗筷都收拾干净,而后满意地看着整洁干净的庭院,回头笑道:“仲珺,今日的午饭你打算吃……” “仲珺!” 前些日子,亓官征终于发觉了不对劲儿之处,通过跟踪亓官拓一路摸到了南阳,也可算是又能见着诸葛琮了。 他高高兴兴地翻墙进来,背上还背着一个大包袱。 张朝再一次被打断了对话,无奈地稍微往后站了些,给这傻乎乎的年轻人腾出些下脚的位置。 亓官征感激地看他一眼,而后眼睛亮晶晶地继续对诸葛琮笑:“雒阳这里有好多好东西啊!你瞅你瞅!我都买回来了!茶叶、酒、小点心还有……” “阿琮。” 一袭月白色长袍的师湘袖着手,臂膀间携了支盛开的早杏花,慢吞吞晃悠着进门,打断了亓官征的话。 张朝瞅了瞅他,又默默往里站了些,整个人都快要挤进厨房……好给这家伙也腾出点儿地方。 师湘直接忽视了在场所有武者,桃花眼中仿佛只能装得下一个诸葛琮。 他将花枝递给自家师弟,而后轻笑着说道:“今日难得休沐,我便来寻你玩。” 第126章 诸葛琮点头,信手将花枝递给旁边的亓官征,目光始终看着师湘:“前段时间麻烦你了。” “但调查进展很不顺利,以后估计还要劳烦你……” 师湘将眼神从花枝上收回来,笑着对他说:“哎,别跟我这么客气。我的人就是你的人,喏。” 他从袖中摸出块玉质令牌,递给诸葛琮。 “我让他们给你也做了一块。以后阿琮就能直接调动大汉绝大部分密探……” 诸葛琮又点头:“事急从权,待此事结束我便将它还给你。” 师湘无奈:“还什么还嘛,你留着呗……对我好生分哦。” 在诸葛琮开口继续说些什么前,他连忙道:“好好好,师兄知道不能滥用职权,但这件事是例外……我只给过你令牌,真的!” 诸葛琮又一次点头,没再开口说话。 师湘擦了擦额头的汗。 有些时候,眼前这位小师弟真的很正经、在某些方面的道德标准堪称陆地圣人……嗯,这也是他最可爱的部分之一嘛。 师湘又高兴了,兴致勃勃道:“前几天约好一起去踏青……结果你猜怎么着,刚好就在今日,雒水旁边儿有一个文会!” “主办人还刚好是边宴那小子……哼,他一向自诩才高八斗,一直想与我分个高下,可也一直被我压得死死的!” 师湘眉飞色舞,愉快地低声对诸葛琮说道:“今天要不要一起去砸他的场子?应该会很好玩的。” 诸葛琮挑了挑眉。 文会啊…… 好遥远的词语…… 这种各路文士争奇斗艳,比赛言灵数量、诗文质量、胸襟容量的大型凡尔赛聚会兼各色话本子、连环画贩卖大会,诸葛琮似乎还真的好久好久都没有参与过了。 印章也兴致勃勃:【这不就是乐子?嘿嘿,诸葛琮,快去快去!我要看你大杀四方血流成河!桀桀桀!】 “对啊,应该会很好玩的。你还年轻,就该多出去玩一玩。” 诸葛斐不知何时倚在了窗边,笑盈盈地看着诸葛琮。 师湘忙对他拱手,口称「兄长」。 诸葛斐侧身避开他的礼节,随口说了句当不得,便又对诸葛琮说:“刚好,我也能出去逛逛。” “好久没出门,也不知道这天下变成了何等模样,现在的年轻人又是……” 诸葛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诸葛斐无奈道:“我都说了多少遍了……我能有什么坏心思呢?要不你还把我禁言了?行吧?”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诸葛琮的印绶:“而且,你不相信我可以,但总得相信你自己吧?” 诸葛琮勉强将目光收回来,对师湘说道:“好啊。但我大兄估计要一起去,你介意吗?” 师湘摇头如拨浪鼓:“不介意不介意——人多才热闹嘛!” 诸葛斐愉快地转身收拾行李去了。 亓官征举手:“我可以去吗?” 师湘嫌弃地瞥了他一眼,看在诸葛琮的面子上勉强说道:“文士们聚会,你一个武者凑什么热闹?” 亓官征和张朝,以及默默趴在墙头的师渤、荀昭一同失望地低下了头。 亓官拓冷哼了一声。 师湘听见声音,回头瞅见墙上黑压压一片人头,差点儿被吓死在当场。 他一只手拍着胸脯,另一只手指着荀昭,怒道:“荀老三!你趴在墙头上做什么!我、我要告诉二师兄!” 荀昭笑笑,身体轻盈地越过墙体,落在师湘和诸葛琮面前。 “我看他们都趴上去了,也就跟着一起——我真不能一起去文会吗?我也能作诗写赋的。” 师湘翻了个白眼儿:“就你那水平,呵……只要你不嫌丢人,那就去呗。” 荀昭笑着点了点头。 文化水平远超一般武将的张朝和师渤愉快地呼出口气,也站在了师湘旁边儿,意思是要跟着一起去了。 亓官征失落地看着诸葛琮,又瞅了瞅他身边的一群人,神态宛如一只路过被踹了一脚的狗。 诸葛琮无奈道:“那你也一起吧。跟在我身边,也好长长见识。” 好大儿有什么错呢?好大儿只是想去凑一凑文化人的热闹而已,做长辈的怎么不能满足他这个简单的要求呢? “好嘞!” 亓官征高兴了。 亓官拓又干咳一声,青色狼瞳望着诸葛琮,嘿嘿笑着指了指自己。 “那我也……” 诸葛琮无情道:“你留下看家,顺便把柴砍了。” 张朝补充道:“还有水缸,记得挑点儿水。不然晚饭用水就不够了。” 诸葛斐也拎着小包袱走出来,吩咐道:“还有那些脏衣服,顺便一起洗了吧?” 亓官拓:“啊?” 他愣了一愣后,直接原地爆炸:“偏心!仲珺!你偏心!” 师渤抱臂冷笑:“没文化的幽州蛮子,就知道大吵大闹。你去文会做什么?把所有文士都打成半身不遂吗?” 在场所有武者和师湘(都被亓官拓打过),一同冷笑了一声。 就连厚道的张朝也没有替亓官拓打圆场。 亓官拓环顾四周,自觉被整个世界背叛,心中只余悲凉。 他拔下腰间长剑,将其愤愤掷于地面上,怒喝如雷鸣! “行吧!你们去玩吧!老子才不稀罕去呢!” “老子就喜欢砍柴!谁跟老子抢这活儿,老子跟谁急!” 第156章 不作死就不会死 三月杨柳醉春烟,洛水汜岸草绵绵。 《山海经》云:“灌举之山,雒水出焉。” 而《水经注》云:“洛水出京兆上洛县灌举山,东经熊耳山北,《禹贡》所谓「导洛自熊耳」即此。” 春季里荡漾着微波的洛水倒影着蓝天,点缀着细碎的柳叶和觅食的白鸟,时不时有野鸭子从水里探出脑袋,惊起一片波澜。 诸葛琮掀开车帘,望着窗外风景。 这似乎是一场极为盛大的文会,车辆络绎不绝,峨冠博带的文士儒生随处可见。 穿青衣的、着粉衫的、披白袍的,穿丝绸和不穿丝绸的……高咏的、谈笑的、吹笛的、抚琴的、绘画的和卖话本子的…… 这热热闹闹的景象着实让人心里感慨: ——好一个太平盛世! 诸葛琮的黑瞳倒映着他们的快乐,半晌后,才轻轻将车帘放下了。 他侧过脑袋,向坐在他身侧的师湘问道:“这些都是太学生?” 师湘正在鼓捣自己的新造型。 他虽年纪不小,但毕竟身为高阶文士,寿命悠长……此刻穿了身粉衫,倒也显得有几分青涩娇嫩。 闻言,他将插花从自己脑袋上拿下来,回复道:“不止……还有部分来凑热闹的武学生、宫邸学生和鸿都门学生。” 宫邸学乃是绍汉专门为宗室子弟设置的专门学校,教授他们为国办事的道理。 而鸿都门学……与专注于儒术的其他学校不同,它更倾向于教导学生们文学、艺术等方面的知识。 简单来讲,就是一所文学艺术专科学校。 诸葛琮咋舌。 “那还真是群英荟萃。” 师湘笑道:“边宴这家伙……这洛水文会的规模最开始其实并不大。” “可自从边宴接过了主办文会的担子,来参加的人就一年比一年多了。” “虽说给这边的治安管理添了不少麻烦,但毕竟也拉动了这附近的消费和税收,所以天子便默许了他的胡闹。” 他桃花眼笑得眯了起来,语气欢快地对诸葛琮说道:“一会儿阿琮想先去哪里?我打算先去逛逛话本子的区域……” 身为绍汉最有名的的话本子作家,他需要时刻关注自己的话本子销量……嗯,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艺术追求! 他绝不允许有人不欣赏他的心血之作! 诸葛琮欣然道:“我跟你一起。” 张朝买给他的那些都已经看完了,也是时候该进一批新货了。 反正他现在有的是钱。 师湘看着他舒展的眉眼以及眼中难得的轻松和笑意,也侧着脑袋笑起来。 【他为何要这样看着我?】 诸葛琮敲了敲印章,无奈道: 【我这四师兄长相确实优异,尤其是那双桃花眼,平日里看狗都深情……令人能起一身鸡皮疙瘩。】 印章深沉道:【我觉得他是gay,而且他想gay你。】 诸葛琮有些无语:【能不能别玩这个梗了?已经不好笑了。】 印章大惊失色:【什么?!不好笑了?!我昨天可是熬夜背了很久的梗……完了完了,功力下降了……】 【不行,我现在就继续找梗,接着背……】 它没声儿了。 失去了唯一的吐槽伙伴,诸葛琮只得默默以手掩唇,轻轻咳嗽了一声。 师湘这才回神,不好意思道:“哎呀,看着阿琮的脸,我忽然想起我们在太学读书的日子,一时有些失神……让你见笑了。” 第127章 啊,少年时光啊…… 诸葛琮表示理解。 大家年纪都不小了,偶尔会沉浸在过去的峥嵘岁月也是人之常情。 师湘笑着,转过头来指着自己的脑袋对诸葛琮说道:“啊,对了阿琮,我这样插花好看吗?” 他摇了摇发冠上的桃花……这花儿颜色倒是与他的衣着相匹配。 “这样作风流书生打扮的话,旁人肯定不会猜到我是谁……我们也能好好地玩一玩啦。” 他看着诸葛琮沉静俊美的脸,忽而有了个点子。 “哎,阿琮,你也戴一朵吧?” 他兴致勃勃地找出朵白杏花,作势想要往诸葛琮耳畔插。 诸葛琮摇了摇头,抬手制止了他的动作。 “师兄自己玩吧。这里认识我的人几乎没有,并不需要作这样打扮。” “咚咚。” 他的话音刚落,便听得诸葛斐轻轻敲了敲车门。 后者颇有些无奈道:“已经到啦。你们这群孩子,怎么还在车里窝着……” “快出来啊。” * 气温回升后,空气都变得温润轻暖,让人的鼻腔和肺部都舒舒服服的…… 更别提这里还有花儿草儿的鲜香,这一切的一切都能给游人以极致的享受。 文士儒生们联袂而行,高谈着、微笑着。 但当他们路过某个小摊时,总会莫名其妙地驻目片刻,目光在摊前的几人身上流连一会儿…… 只因这几人着实出彩! 粉衫那位形貌昳丽、风流潇洒;白衣那位更是出挑,竟生得一头雪白长发,气质如四月春风,见之亲切;而黑衣那位…噫…… 路人文士的目光变得微妙起来。 他悄悄又看了眼那位黑衣青年,又瞅了瞅旁边的粉衣和白衣青年…… 他默默回头,对同伴说:“你瞧见那边三个人没?最好看的那三个……” 同伴朝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困惑道:“瞅见了啊,怎么,他们有什么问题吗?” 路人文士低声道:“没什么问题。但你不觉得,黑衣那位单独站着还好,可一跟他身边那两位站在一起,就显得稍微有点儿、有点儿……” 他一时竟想不出来什么贴切的形容词。 他的同伴便替他说道:“有点儿太冰冷阴沉了?” 路人文士一拍大腿,说道:“对,就是这样。” “你想啊,他本就气质阴沉,还偏要跟气质温和的人站在一起,那不就是温和的更温和,冷清的更冷清……” 诸葛琮面无表情地回头瞅他。 路人文士一愣,脸上顿时漫上红晕,尴尬地向他作揖道歉。 诸葛琮收回了目光。 路人文士松了口气,忙拉着不明所以的同伴又走远了些,这才低声道:“好家伙,尬死我了……就知道不该语人是非。嗐,竟然被那位给听到了。” 同伴无奈道:“你确定他能听到?毕竟隔着这么远距离,万一只是偶然触碰上了目光……” 路人文士摇头,笃定道:“他定是听到了。” “不过……”他笑了起来,对同伴说,“我要收回刚才的话。” “他看人的眼神是很柔和的……这位分明是个非常温柔的人嘛。” 他兴致来了,便想要从袖子里掏东西,口中还说着:“相逢即是有缘,让我来给他相一相面,也算是为之前的冒犯赔礼。” 同伴叉着腰,无奈道:“王稚子,你有完没完?上一次冒用天赋的伤还没好全,这就又开始作死了?” 隐姓埋名高阶文士自称神算子太学生王涣嘿嘿笑了笑,单手举着小罗盘,回忆着方才那人的面容,口中嬉笑道:“什么作死嘛,又不是给朝廷大官算命……而且现在以我的道行,就算是朝廷大官也没事儿,只要不是……” “噗!” 他吐出一口血来。 第157章 林黛玉风雪山神庙 “啊?” 王涣伸手抹了一把下巴,呆愣愣地、十分懵逼地看向自家同窗。 “我怎么吐血了?不应该啊…” 同窗好友苏桡无语道:“让你随便给人算命看相,遭报应了吧?” “你这次又算什么了?姻缘?前程?还是……” 王涣一只手将罗盘重新揣回袖中,另一只手擦着脸,眼睛还在盯着那个黑衣的背影瞧,口中纳闷道:“没啊,我可是很谨慎的……这些命题都太大,一个不好容易沾上因果……” “哎,我跟你说这干啥,你又不是玄学界人士,懂什么因果呢。” “呸、呸呸……”他将口中剩余的甜腥都吐在一边,又抄起腰间的水壶喝了两口漱漱嘴,这才继续说道:“我就是简单看了看他最近有什么烦心事儿,好给他出出主意。” 结果你猜怎么着,他王稚子好歹也算高阶文士,堂堂八品的印绶,竟然连大致情况都没看清,一口血就吐了出来。 这黑衣文士到底是何方神圣?他的烦心事儿这么吓人的吗? 能让他都被自己的天赋反噬,说明他所思所想定然会干涉到天下命脉……而如今天下太平,能危及九州命脉的事情并不多。 王涣的眼神犀利起来。 ——这个人……他该不会想要谋反吧?! 真是,眼神看着这么温柔,竟然有这么大的野心……可恶,他王稚子决不允许有这样的事发生! 苏桡看着眼前人神奇莫测的表情变化,顺着他的眼神瞅了瞅那边儿的黑衣人,而后目光又移回来看他:“所以你到底算了什么?” 王涣已经打定主意,想要跟踪那群人,瞅一瞅他们究竟想要做什么勾当。 这样的大事,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于是他目光往下瞟了眼,便随意岔开话题道:“没什么,想起一件生气的事——哎?你什么时候买了个尾戒?” 他的目光凝聚在苏桡的右手上。 那尾指上正戴着颗木质的朴素指环。材质是很普通的桃木,并不是一般人喜爱的金丝楠木之类。 苏桡抬起手,随意地转了转那个素圈,笑道:“啊,这个啊……” 他抬手指了指东侧,笑着对王涣说:“白马寺开过光的,说是能保佑平安、维持头脑清醒。” “虽说我等儒生向来「不语怪力乱神」,但这种事嘛……哈哈,求个心安吧。” 东侧正是白马寺的方向。 白马寺始建于永平八年,历代均有修缮增建。在天下大乱时曾被杨硕焚烧,绍汉初立时又重建……如今规模虽远不如前,但也算得上天下闻名的大寺。 王涣瞅了瞅那个尾戒。 “能保佑平安……多少钱一枚?” 苏桡又转了转尾戒:“啊,说是用旧佛像的废料打磨制成的,不要钱。” 早说免费啊! 王涣高兴了:“我也去拿一个!” 苏桡又无语了:“你不是修道的吗?怎么,和尚们的热闹你也要凑?” 王涣笑道:“免费的嘛,不拿白不拿……” 他余光瞥见那一行三人已经要走远,还有好些个武者莫名其妙出现,也围拢在三个文士身边。 噫,等等,好像还都是高阶武者…… 王涣心中又一次警铃大作! 有文士有武者,出谋划策的和跑腿干活儿的都齐活儿了……难不成,他们要在这洛水文会上搞事儿?! 周围的人都似乎丝毫没有发现这群人的危险性。甚至那几个卖话本子的摊主都还笑得很开心。 王涣似乎是唯一一个能阻止这场灾难的人。 一股难得的使命感笼罩了他,迫使他对一头雾水的苏桡丢下一句「哎!我突然有事儿,你先回去吧」,就匆匆混入人群,跟上了那些可疑的恐怖分子。 * 诸葛琮正在轮流鉴赏话本子,并试图找出那位熟悉的作者。 如今的大汉文教进步不小,话本子行业也空前发达起来。 诸葛琮在太学求学时,闲来无事回忆家乡,默写过不少脍炙人口的杂七杂八的小故事,例如《林教头风雪山神庙》《黛玉葬花》《孙悟空三打白骨精》之类。 本以为这些小故事都会随着战乱失传,可是……嗯…… 诸葛琮盯着摊位上堂而皇之摆着的《林黛玉风雪山神庙》和《悟空葬花》,陷入深思。 “哎呦郎君,你可真有眼光!” 摆摊的年轻儒生高高兴兴介绍道:“这些可都是好书啊!从太学不知道哪位学长手下流传下来的,都是一顶一的精彩!” 见诸葛琮的目光一直在那本精装《林黛玉风雪山神庙》上打转,这人更高兴了,手舞足蹈道:“这本更是精彩中的精彩!” “来,郎君,听我给您讲一段儿!” 周围人听见这边动静,一瞅要说书,也都慢慢围了过来。 这个摊主显然是个人来疯的脾性,人越多也就越兴奋。 此刻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只听那林黛玉大喝一声:「破贼哪里去!」举手咔嚓的一枪,先戳倒了差拨……” 第128章 “贾宝玉叫声:「饶命!」吓得慌了手脚走不动……那贾环走不到十来步,被林黛玉赶上,后心只一枪,又戳倒了!” “好!” 围观群众显然也都看过这本书,此刻纷纷喝起彩来。 “林黛玉骂道:「奸贼,我与你自幼相交,今日倒来害我,怎不干你事!且吃我一刀!」把贾宝玉上身衣服扯开,把尖刀……” 诸葛琮听不下去了。 师湘听着听着,神色也古怪起来,悄悄在他耳边迟疑道:“我好像记得,原版不是这样吧?” 诸葛琮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心中给施耐庵和曹雪芹都道了个歉。 真对不起啊两位前辈,额,后辈,我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亓官征倒是听得上头。 年轻人嘛,总是喜欢这样的快意恩仇,此刻兴奋握拳说道:“黛玉兄真乃伟男子也!我辈楷模!” 是了,在这本魔改故事里,林妹妹还被变了个性,成为了林哥哥……实在是邪典。 “有人在一直跟着我们。” 诸葛琮默默离开了听说书的人群,到另一个摊位前随手拿起一本书翻阅起来,口中轻轻叹了口气,对身侧的师湘说道:“你的侧后方十五步左右,身着青衣,岁数不大,是你的熟人吗?” 师湘本来似乎有些紧张。 听到诸葛琮的话后,他的动作稍微顿了顿,桃花眼一眯,不着痕迹地往身后瞥了一眼,而后摆了摆手。 他借着拿书的动作,在诸葛琮耳侧低声道:“是太学的学生。我对他有印象。” “这孩子虽是个难得的高阶文士,但似乎挺喜欢装蒜,从来不佩戴印绶,一直跟普通儒生们混在一处。” 诸葛斐轻轻笑了一声,在诸葛琮看向他之前便又重新收回了笑意。 第158章 原来真是你写的…? 诸葛琮点了点头,将注意力从那孩子身上收回,继续专注看向手中话本子。 【没错了,就是这个!】 印章美滋滋说道:【女主潇娘,男主璇郎,女配一号迁娘,二号光娘,三号……就是这本!】 【哇,一段时间没看,这作者更新了好多章节啊!】 诸葛琮也挺高兴,看向搓着手的摊主:“劳烦将这些书都包起来,我全要了。” 摊主干脆地应了一声,手上一边忙碌一边道:“这《浮生缘》可是最近卖得最好的,作者水阴客可谓是才华横溢,最善描写……” “咳,咳咳!” 不知为何,师湘突然咳嗽起来。 见诸葛琮看向他,他才勉强将衣袖从脸上挪开,勉强道:“阿琮,你也喜欢看这类话本子?” 诸葛琮接过摊主递来的书,一边付钱一边坦然点头道:“对啊。” 师湘问道:“那你觉得,这书写得如何?关于感情……” 诸葛琮回忆了一下:“挺好。感情真挚,感染力强,有些章节几乎能令人潸然泪下。” 在春日阳光的照射下,师湘的桃花眼有些微微发亮。 他没再开口说些什么。 几个人安静地又沿着绵延的摊位走了一会儿。 快要走出话本子区域时,师湘才再次开口了。 他问道:“那你觉得,这《浮生缘》中诸位佳丽,哪一个才是璇郎的良配呢?” 诸葛琮冷不丁被这样提问,不由得稍微愣了愣,见师湘语气认真,似乎真的想跟他探讨一下这种小说文学。于是便认真思考了一瞬,回答道:“我觉得都不是。” 师湘一怔。 出门游玩的诸葛琮心神放松,难得没有注意到眼前人的神态变化。 他那双黑瞳着眺望远方,随意地继续说道:“但这并非那些女子的问题。依我看,璇郎天生凉薄、性情冰冷,并非良配。” “若我家中有姊妹,定不会放心将她嫁予如此人物。” 【是啊是啊。】印章也附和道,【既不拒绝也不负责,什么封建社会渣男嘛,这些女孩子实在是太可怜了……】 【所以说,恋爱脑不可取啊!她们早晚要跟着男主角去守寒窑挖野菜……】 它忿忿道:【若不是这作者的文笔实在可以,哼,我早就弃文儿不看了!】 【这小破书……代入女孩子们的视角也太憋屈了吧!】 诸葛琮的回答显然大大出乎师湘意料……事实上,他被诸葛琮给整不会了。 他回忆着自己对璇郎的人物设定和描述,委婉道:“那个,阿琮……你不觉得璇郎其实很温柔吗?” “你看,他对那些女子都很好,还会陪她、陪她们读书写字、对她们笑,还会帮她们……” 诸葛琮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就好似在看无药可救的超级恋爱脑。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师兄这么感性呢? 就这?还温柔? 诸葛琮都觉得他能做得比这男主更好些。 这个比他狡诈残忍心黑手狠凶残恐怖诸葛琮都要冷酷的男主,估计也只有师湘和书中的恋爱脑女子们会觉得他温柔了。 等等。 诸葛琮缓缓眨了眨眼睛,敏锐的大脑重新上线。 这话本子的作者叫什么来着……水阴客? 已知,师湘出身山阳师氏,自号「山阳居士」,还写过一本《山阳手记》。 又已知,这话本子的作者是个男性,文采斐然超越全国99%的小说作家。 那么,师湘跟这作者的关系是什么呢? 该不会是同一个人吧(面无表情)。 诸葛琮看着欲言又止的师湘,又眨了眨眼睛,忽而道:“师兄,不必这样纠结,你写得很不错。” 师湘又是一愣。 他丝毫不惊讶于眼前人能迅速扒开他马甲,只是狐疑于他的称赞是否真实。 他狐疑地微微歪头,问道:“真的?” 诸葛琮表情平淡地点了点头。 【我猜中了……原来真是他写的。】 他对印章说:【怪不得读起来偶尔会有些似曾相识感……】 印章嗷嗷尖叫:【啊啊啊快替我要个签名啊啊啊诸葛琮,全国畅销话本子作者竟在我身边!】 它借着诸葛琮衣袖的掩饰,在后者腰间扭来扭去。 【快快,就让他签在我身上!这里这里,最白的一面儿……】 诸葛琮:【闭嘴。】 不就是个话本子吗?至于这么激动吗? 他诸葛琮也能写,而且肯定能比师湘写得好。 印章停止鬼哭狼嚎,带着笑意,幽幽道:【你是不是吃醋了?】 诸葛琮用骨节弹了弹它的身体,冰冷道:【少说这些可笑的话。吵死了。】 印章嘎嘎乐起来。 乐到一半儿,它的声音忽而冷凝下来,思忖道:【既然这书的作者是师湘……我有个很恐怖的想法。】 诸葛琮:【说。】 印章缓缓道:【结合之前「璇郎拒绝潇娘春游邀请」,「璇郎一声不吭外出六年留潇娘独守空房」的剧情……】 诸葛琮心中又有了不好的预感。 只听得印章高声说道:【你还没发现吗,诸葛琮!这璇郎分明写的就是你啊!】 【天啊!我就说吧!战力天花板失去逼格后一定会被嬷了的……师湘竟然是你的嬷嬷!他写文嬷你啊诸葛琮!】 诸葛琮缓缓重复道:【嬷……我?】 印章似乎有些纠结:【但仔细想来,这应该算是公公……毕竟你还是个男子,没有被变性,而且还给你写了一群女后宫……】 【等等!】 印章又发现了华点。 它崩溃了。 【既然璇郎是你,那潇娘、光娘、迁娘、星娘、蓬娘、慧娘……都特么的是谁啊!?】 【过去的我都在读什么啊艹!】 假如印章拥有双手,那么此刻它必然是在双手抱头、以首抢地。 【啊啊啊!我不能接受!我刚磕的cp啊啊啊!你们这些三次元男的能不能离一次元远一些啊啊啊!】 诸葛琮心累道:【你都是从哪里学的这一套?】 对于师湘夹带私货的行为,他倒是没什么想法。 毕竟师湘既没有指名道姓,也没有指着他鼻子骂,所以写些什么都是他的自由。 何况古代文人总喜欢将自己比喻成女子,将上司或皇帝比喻成丈夫,以此来抒发仕途艰难、郁郁不得志的心情。 诸葛琮身为师湘前上司,还是那种用自己的天赋坑下属、日常带动下属一起加班加点不发加班费的无良上司……更不会对他的行为有什么计较。 就连他诸葛琮也曾为了挑拨离间,给别人写过《节妇吟节选》呢。 在印章崩溃的惨叫声与师湘纠结中暗藏希冀的眼神下,诸葛琮悠哉悠哉地拎着书,对师湘问道:“接下来去哪里?赛诗还是写赋?” 第159章 好多尾戒、你也有尾戒 师湘歪着脑袋盯着诸葛琮看。 见他神色一派自然,似乎丝毫没有因为此事而介意什么……或者说察觉什么的样子,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颓丧。 第129章 “去、去赛诗吧。” 最终,他只是默默收回了目光,阖了阖眼,从衣袖中摸出几张请帖,对诸葛琮说道:“边宴给我们每人都塞了一张。大师兄忙着给皇长女上课来不了。二师兄又喜静,不爱凑这些热闹……” “所以他们的都在我这里。” 亓官征看着他手中的三张请帖,困惑地指着自己和身边的几个武者大兄弟道:“那我们呢?” 师湘一个白眼翻过去,嗤笑道:“你们?呵,你们站门外看着去。” 哼,没眼色的憨瓜武者。 莫名其妙又被凶了的亓官征瘪着嘴看向诸葛琮。 诸葛琮似乎发现了什么值得研究的事,正盯着路人的手指看,并没有发觉自家好大儿正在遭受非人的待遇。 荀昭干咳了一声。 他对这个憨厚青年印象还算不错——至少比对他大兄的要好太多了,此刻便站了出来充当和面人。 “我们跟随他们进去就行。”荀昭低声笑,“毕竟这是文士们的游戏……我们就算拿了请帖,估计也拔不了头彩。” “这样啊……” * 【他手上为何也会有尾戒?】 诸葛琮思考着。 方才他只是随意地打量着周围事物,却忽然被路人手上的这小物件吸引了目光。 他记得,那拉提手上似乎也有这样的东西……后者临死前曾奋力将它掷于血泊,诸葛琮曾看得清清楚楚的…… 诸葛琮眉尖轻轻蹙起,轻松的心情一扫而空。 他又短暂思考一瞬,而后掩在衣袖中的手指轻轻勾了一下。 【空穴来风。】 清风平地起,忽上三层楼。 伴随着些微惊呼,温润又伴着花香的春风穿越人群,将人们轻薄的春衣衣袖搂起,正是「衣袖盈风」之雅态。 诸葛琮黑瞳如沉沉深水,趁着片刻风过,飞快地打量着周围人。 一、二、三…… 果然,目之所及,十有八九的人都戴着尾戒。 诸葛琮心中又是一紧。 倘若这些尾戒只是无关紧要的装饰品也就罢了。但万一它们与那幕后黑手控制人的手段有关……这么大的人口基数,该如何? “阿琮,怎么又在发呆呢?” 诸葛斐依旧是笑盈盈的,同样苍白又修长的手抬起,温柔地落在诸葛琮肩头。 他的另一只手将方才随风落在诸葛琮衣襟上的桃花瓣捻下,脸上笑容竟是比花瓣都要柔和几分。 “瞧瞧,连衣服脏了都不知道……你在看什么呢?” 他似乎也瞧见了路人手上的戒指,便轻轻「啊」了一声,恍然道:“原来在看这个……” 他随手将桃花瓣碾碎丢在地上,双手去捞脖颈间一直贴身带着的东西。 诸葛琮安静地看着他动作。 这白发文士笑着从颈间拎出一枚用细绳穿着的木质尾戒。 桃木的素圈,边边角角都被盘得发亮。 “看到他们戴这个,我倒是想起来自己也有一枚呢。” 他愉快地将这个尾戒拎到诸葛琮与他目光的交界处,任由它滴溜溜地转。 “还记得吗?这是你年少初学木雕时送给我的……这些年我一直贴身带着,时不时把玩一二。” “有时候,看到它,我似乎就能看到小时候的你。” “哈哈,那时候,你活泼得像一只小老虎,动不动就要冲人呲牙,我费了好大功夫才能稍微靠近你一些……” “小时候的仲珺?活泼?” 亓官征又探头探脑地跑了过来,支楞着耳朵想要听详细内容。 他身后的一群人也不知何时停止了交谈。或是假装在看风景,或是假装在翻话本子……总之耳朵尖都是朝着这边儿的。 诸葛斐显然心情很好,也对这些幼弟的玩具、仆人、工具有了几分耐心。 他对亓官征点了点头,继续愉快地回忆道:“对,他幼时可是……” “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 诸葛琮忽而抬眼看向人群之中,一直关注着他神情和目光落点的张朝便飞身而出,一眨眼的功夫便将一青衣年轻人捂着嘴拎了回来。 路人纷纷投来诧异的眼神。 这个一看就很老实的俊美武者面不改色向周围点头道:“家门不幸,见笑。” 这青衣年轻人还想要挣扎一二,但内有诸葛琮文气压制,外有张朝蛮力制服,他暗自使出了吃奶的劲儿都没能挣脱…… 一时间直气得两眼泛白,心中哀叫「我命休矣」! 周围人看着张朝这一脸正气,又瞅了瞅这挣扎力度极小仿佛是在心虚的青衣年轻人,咂摸了一下「家门不幸」四字…… 嗯,这是当大哥的来抓逃家弟弟的吧? 理解理解。 这洛水毕竟距离太学不远,这类戏码他们也见得不少,也都会给这些不幸被捉的学子留几分面子。 于是便纷纷将目光收回,继续该干嘛干嘛去了。 青衣年轻人王涣翻着白眼,眼睁睁瞅着路人纷纷避嫌般远去,心中悲愤之余也在暗自储蓄力量。 哼,正所谓「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他王稚子今天就和这群乱臣贼子拼了! “乱臣贼子?” 诸葛琮收回【红尘客梦】,低头与这年轻人对视。 张朝适时松开钳制,改为拎住这青衣人的双臂,不让他栽倒在地。 被拎在半空的王涣眨巴两下眼睛,晃了晃晕乎乎的脑袋,含糊道:“你们这群贼人,想搞什么事情呢……我王稚子绝不、绝不……” “放开他吧。应该是误会。” 诸葛琮揉了揉眉心,对这个好心的年轻人解释道:“多谢,但你以后还是别随便替人算命了,一不小心便会惹祸上身。” “你管我呢!” 王涣脑袋晕乎乎的,但还要犟嘴。 张朝带着歉意将他扶稳站好,顺手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尘,这才退到了诸葛琮身后。 诸葛斐如海豹般鼓掌道:“不错不错,配合默契。怪不得阿琮这么喜欢你。” 这真的是一件很好用的工具呢。 张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诸葛琮面无表情地看向诸葛斐。 后者也无辜地回望他。 印章则哈呼哈呼地喘着气,庆幸道: 【原来是白马寺的免费开光小礼物啊……吓死我了。】 方才诸葛琮读取眼前这青年记忆时,也顺带得知了路人手上尾戒的来源。 【仔细看看的话,其实这些尾戒都挺新的嘛……要是它们都跟那拉提手上的一模一样,那就样衰了。】 【我都不敢想,若真有一个人能大范围控制这么多文士儒生和路过的无辜普通人,那这大汉还能不能……】 有些不对劲…… 诸葛琮缓慢地思考着。 诸葛斐的青蓝色眼瞳似乎有某种魔力……宛如艳阳下蜂鸟流淌着光泽的羽毛,浸染着醉人的鸠酒。 或许是日光过于璀璨,或是春风过于温暖,亦或是一口气使用了太多文气…… 他注视着白发白衣的大兄温柔的眼睛,竟感到稍微有些头晕。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一只纤长的墨色蝴蝶,正在密密匝匝的、透明而柔韧的蛛网间扑打着翅膀。 蛛丝轻盈,无声无息地覆盖了它。 它正在被束缚。 它即将步向死亡。 第160章 坏了,诈尸了 【终于要动手了……哼。】 似乎有人在轻笑着感叹。 【不枉我等了这么久……】 【马上就……】 “阿琮?阿琮——” 诸葛琮瞳孔微微一缩,眼前犹如万花筒般的景色骤然消失,师湘布满担忧的脸占据了他整个视野。 见他似乎回过神来,师湘狠狠松了口气,而后皱眉道:“下次这种需要文气的事就放着我来吧?张子辰私下里告诉过我你的副作用……” “现在你感觉如何?要不我们就先回去吧?” 诸葛琮又揉了揉眉心,微微阖眼,片刻又睁开。 “我很好,不必担心。” 师湘狐疑地看着他:“真的?” 他抱怨道:“阿琮你总是喜欢逞强,不管发生了什么都藏着掖着……你小时候是这样,长大了也总是这样……” “我们可是嫡亲的师兄弟,有什么事非得瞒着我的呢?” 诸葛琮拎着话本子的手晃了晃,在师湘注意到它们后便面无表情地看着师湘。 你小子不也瞒着我写同人话本子吗? 你哪儿来的脸面在这里抱怨? 师湘宛如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讪讪地不说话了。 * 王涣安静地站在亓官征身旁,整个人处于一种玄妙的宇宙公式猫猫头状态。 就在诸葛琮发呆那会儿,师湘给他展示了一个小小的东西…… 噔噔咚!太学荣誉教授玉牌! 第130章 众所周知,凡九品以上高阶文士,若在朝为官者都可以得到太学玉牌,在闲暇时便可以去太学教学上课、指导年轻人学习言灵。 而又众所周知,目前在朝的九品以上高阶文士只有颍川荀公的三位文士弟子、青州边宴和徐州曾俞。 而又又众所周知,高阶文士性情大多古怪。除却边宴、司马谦外很少有人愿意跑去教育大汉小白菜们…… 所以,利用简单的排除法,眼前这个打扮花里胡哨的太学玉牌持有者,要么是师湘,要么是曾俞。 而当朝右丞相曾俞为人低调谨慎,从不会作出这般轻浮之举。 所以、所以…… 王涣在心中抱头尖叫。 完蛋了啊!他竟然说当朝御史师公是乱臣贼子?! 亓官征丝毫不知这个朋友内心的眼泪,他好奇地打量了一下这个人,用手肘戳了戳他,打算跟他说一会儿悄悄话:“喂,你就是太学生?你们平时都学些什么?” 王涣从社死的悲恸中回神,对这个一看就不是中原人的青年勉强拱手道:“在下王稚子,见过这位武者兄。” “平日里,我辈太学子弟以五经为主,兼修礼乐射御书数,以振兴大汉为己任,日日勤学苦练……” 因为师湘这位荣誉教授就站在一边儿。所以这个可怜的太学生说话就难免带了些官腔。 亓官征哦了一声。 他悄悄瞅瞅正在与师湘说话的诸葛琮,又低声对王涣说:“那、那学通五经大概需要多少天啊?” 他,幽州亓官征,也想成为像仲珺那般有文化的人! “多少……天?” 王涣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用「天」做学习单位,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便带着读书人絮絮叨叨的劲儿头说道:“武者兄,这读书哪儿能一蹴而就啊!” “常人三岁启蒙,八岁识字,十岁开始正式接触经义,从此开始寒窗苦读。若有天赋者则十八岁凝聚印绶,从此读书效率更高,积累更快些。” “可就算凝聚了印绶,想要学通一经并能随意化用言灵,也得耗费至少十年功夫……” “不论是学文还是学武,想要作出一番成绩,不悬梁刺股数十年是万万不能行的啊!” 亓官征懵了。 他喃喃道:“学通一经,需要十年?” 王涣拍着他的肩膀,怜悯道:“这时间已经够短了……若无名师教导,恐怕二十年也打不住呢。” 亓官征瞠目结舌,耳中只剩下「二十年」这三个字来回晃荡。 半晌,他才低声道:“那,就没有能飞快学通五经的方法吗?” 呜,想要跟仲珺建立些共同语言真的好难啊…… 王涣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好气道:“我从三岁开始学习,到现在十七年多,才勉强将易经倒背如流,用出其中的精妙言灵。” 他是高阶文士,在文学一道的天赋可谓是十里八乡万中无一。 就这他也不敢说自己能在六十岁前学通五经。 “你若是没有当年汝阴侯那样似神似仙的脑子,就别想着这样的美事儿了。” 亓官征可怜巴巴地看了眼诸葛琮那伟大的脑袋,闷闷不乐地抱臂不说话了。 “说起汝阴侯……” 王涣见他这样备受打击,倒也有点儿不好意思了,便主动邀请道:“太学里还有汝阴侯石像呢!天子亲自命人送进去的,每逢大考小考,总会有很多人给它磕头烧香。” “这么多年过去了,说不定它也有了几分灵性……要不我也带你去拜一拜?” “他老人家在天之灵一定会保佑你这样的一心向学之人的。” 亓官征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荀昭倒是没怎么惊讶。 他了然道:“太学确实有这个雕像。就在老师衣冠冢旁边儿不远。” * 数十年前,前朝太傅、他们几人的老师荀公薨于雒阳。 当时时局紧张,雒阳封城,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可老师在外宦游一生,总得让他老人家回颍川叶落归根。 他们师兄弟几个商量了一晚上,冒着危险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表面上为老师哭丧,暗地里悄悄联系了不少势力帮忙将这位天下大儒的身体送回故乡。 这座太学后山的衣冠冢便是当时为瞒过董越耳目所建造的。 后来,荀公的弟子们要么远在边疆、要么久居中央,很少有时间去往颍川拜见他老人家,便只能将太学衣冠冢当作他本人,想他时便去看看他,跟他聊聊天儿。 ——后来,在悄悄拜见他老人家的同时,他们也会顺带给阿琮的雕像擦一擦,给阿琮带点儿当年的新茶,烧点儿最新的政令。 * “你们,考试前,拜仲珺?” 亓官征大为震撼。 王涣理所应当道:“不止呢。我们还拜荀公、拜孔圣、拜墨子……总之都拜一圈儿,总有一个会保佑我们的。” 实用主义迷信!小子! 等等! 王涣眼神又一次犀利起来! “你怎么称呼汝阴侯呢?「仲珺」?” “你这厮,竟好生无礼!” 亓官征挠着脑袋笑:“他说过,我可以这么叫他。” 王涣勃然大怒,指着他骂道:“你这厮,真是、真是好生无礼!还撒谎!” “难不成他老人家是托梦给你的吗?我呸!我都不敢称呼孔圣为仲尼!你胆敢称呼汝阴侯为仲珺!” “你好大的胆子!” “我觉得没必要把诸葛琮和孔圣放在一起对比。”有人无奈插嘴道,“这样真的很怪。” 王涣咬牙切齿,不爽道:“我当然知道,这就是打个比方。” “这厮、这厮真是不敬先人,押昵元勋,实在是、实在是……” 等等。 他周身气势忽而一泻,方才不知为何突然产生的头晕缓缓消失。 他意识到了一个十分关键的问题…… 那指着亓官征鼻子的食指默默地、一顿一顿地蜷缩了回去。 已知那位粉衣文士是师湘。 师湘对身边的眼神很温柔的黑衣士子说「我们乃是嫡亲师兄弟」。 又已知,天下可称得上是师湘嫡亲师兄弟的文士只有三位。 当朝太尉司马谦,他是见过的。 同为御史的荀清,他也曾远远见过的。 那剩下的一位……嗯…… 王涣将抬起的手臂也缓缓收了回去,面容平淡地低头整理自己的遗容遗表,将衣物的褶皱都慢慢抚平,确保自己能够安祥地离开人世。 亓官征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又挠了挠自己的脑袋。 背对着不知何时已经在安静看向这边的诸葛琮和师湘,他疑惑地问道:“你、你这是怎么了?” 第161章 贴心,太贴心了! 王涣脸上似乎带着圣光。 “我、我很好。真的。” 他侧身作出了一个「请」的姿势,语气飘忽地缓缓说道:“几位不是要去赛、赛诗吗?刚好我也想去看看,要不然就让我带路吧……” 师湘笑着经过他身边,一只手落在他肩膀上:“好啊。正好让我们看看现在的年轻人文采如何……” “对了,你不也是个高阶文士吗?怎么我从未在太学递交的名册上见过你的名字?” 王涣的神态更安祥了。 ——一旦名字被上报,那从太学毕业后就只能苦苦打工……他王稚子可是有游览天下志向的人,怎能被这区区工作束缚! 若不是家里人逼得紧,他连太学都不想考呢。 师湘:“怎么不说话?嗯?” 王涣面露难色,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诸葛琮刚刚在心中做完应对幕后人动手计划的三重预案,一抬眼便见到师湘在逗这个活泼小孩儿。 “师兄,我们走吧。” 师湘这才收手,愉快地回头道:“好,刚好时间也差不多了……边宴那厮应该也到高台上了。” “今日我们师兄弟一定要狠狠打压他的嚣张气焰!” 王涣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边宴……边丞相啊? 他偷偷看了眼诸葛琮,心里突然有些小激动。 ——我勒个乖乖哎,汝阴侯携手师御史,与边丞相决战高台之巅! 这可是史诗级的战斗! 如果能看到这样的场面……就算当场死掉也值回票价了呀! 他藏在袖中的手默默握成了拳头,开始思考要不要把好友苏桡摇过来一起围观这神仙打架。 诸葛琮随意地点了点头,眉宇间也带了些兴致勃勃:“好久没有写过东西了……这么多年过去,不知边公和(边宴)诗才进境如何呢。” 边宴年轻时也是一代风流才子,号称「东南三俊」之首,乃是不可多得的天下奇才。其言灵造诣尤其可怖,据说能令枯木生花,全力以赴之下甚至能短暂改变一地气象…… 第131章 于是,在把这家伙抓来打工后,诸葛琮曾试图让他去管理农业,发展一下人工降雨之类。 可这厮的言灵和天赋好像只能用于暗算敌人,背刺同僚,根本不能提高封建农民生产力。 过去的诸葛琮大为遗憾,也因此拒绝了他的效忠请求。 因此,两人的关系便一直不温不火,停留在泛泛之交好感度之上。 “那我们走吧?” 师湘心情超级好。 一想到一会儿他和诸葛琮要做什么,以及边宴可能会出现的表情,他就有点儿想笑。 一直安安静静的诸葛斐也笑眯了眼睛,似乎很期待见到自家幼弟大杀四方的场面。 在王涣暗藏激动的带路下,一群人便悠悠闲闲向着洛水高台走去。 * 亓官拓将自己高大的身体藏在为数不多的树木之后,阴暗地望着诸葛琮的背影。 ——哼,他可是幽州之狼,传奇的白马将军,诸葛琮铁口直断未来会封侯的男人,怎会被区区一堆柴火、一堆脏衣服和一缸水束缚! 狡猾的中原人和该死的不肖弟弟想背着他跟仲珺出门玩? 门都没有! 这武者的跟踪技术可比王涣这半吊子好得多。在刻意维持距离的情况下,就连诸葛琮都没能发现他在阴暗处匍匐前进、扭曲爬行。 甚至,一边爬,他还有闲心琢磨事情。 方才仲珺突然用文气,这人还以为自己暴露了,结果前者只是唤来了一阵风,还一直在关注路人手上的尾戒…… 噫,感觉不太对劲儿啊。 亓官拓用武气悄咪咪偷来一枚戒指,拎在自己眼前,瞪着青瞳仔细瞅了半天。 越瞅越觉得熟悉,越瞅越觉得碍眼,越瞅越…… 哎! 他一拍脑壳,顿时想起来了。 这不是那、那、那乐蒂还是什么玩意儿,那个鲜卑人手上的同款吗? 这胡人的装饰品怎么流传到中原来了? 趁着诸葛琮与师湘小人说话的功夫,他侧身对那个被偷了戒指、一脸懵逼到处找戒指的路人说道:“喂,这是你的吗?刚刚掉地上被我捡着了。” 路人冷不丁看到他这大块头的幽州人,惊了一大跳。但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后便开始连连道谢。 亓官拓将戒指塞给他,干脆利索道:“道谢免了。我想知道你是从哪里得到的这东西?” * 白马寺免费发放尾戒? 嘶…… 送走路人后,亓官拓站在原地,陷入深思。 那拉提(终于想起了他的名字)来过雒阳?还是说白马寺和尚去过鲜卑? 而且,最重要的是,好端端的为啥要把这样好的桃木料子打成戒指…… 为啥不能捐去幽州呢? 他们幽州建房子可缺木头了……要是嫌运输不方便,他也可以亲自带着白马把这批木头拉回去啊! 毕竟蚊子再小也是肉,能否实现东北振兴全靠这一点一滴的积累……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这段时间内,忽而听到仲珺说了一声:“你还要在那边看多久……” 完蛋!被发现了! 亓官拓深吸一口气,讪讪笑着就想从藏身地出来。 而后就看到张朝飞扑出去,抓住了一个青衣文士。 亓官拓:? 他默默又缩了回去,并藏得更严实了些。 而后,眼瞅着那青衣文士如同一只蔫鸡儿被师湘围着批评,亓官拓有些牙酸。 他平生最讨厌师湘这家伙,一想到自己过会儿说不定也会被仲珺揪出来,被师湘围着说风凉话,整个人都变得不好了。 要不、要不还是别跟着仲珺了吧? 反正他们也要去赛诗。 他亓官拓大可以先溜达溜达,等他们赛完那什么鸟诗后,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花花和润喉小饮料闪亮登场! 先把礼物递给仲珺,再浪漫地把花别在仲珺耳边,最后礼貌又不失风度地将小饮料递到他嘴边……这样一套丝滑小连招…… 贴心!实在是太贴心了! 亓官拓美滋滋地想着。 老子这样长得靓、脾气好、既能上战场又能伺候人的帅气大小伙儿,不得把仲珺迷死啊? 到时候老子再当着师湘的面儿,抱起仲珺就走……嘿嘿…… 至于师渤、荀昭、亓官征这群惯会装模作样的狗崽子……哼,就跟在老子身后吃屁去吧! 这幽州蛮子向来想一出是一出,顿时颠颠地从藏身处拱了出来,飞快地朝着远离诸葛琮的方向跑掉了。 第162章 生命无法承受之重 他站在花丛中精挑细选。 暮春之际,繁花艳艳。桃花夭夭,白杏璀璨;牡丹雍容,杜鹃华艳;海棠清雅,玉兰皎洁…… 亓官拓挑花了眼,只觉得不管那种花,若是戴在仲珺耳侧都会很好看。 卖花的摊主姑娘起初还挺害怕这个大个子的北地武者。但见他盯着花朵不言不语的姿态,又莫名觉得这人有些憨厚,忍不住笑道:“郎君是想买花送给心上人吗?” “我虽愚笨,但对这花儿还算有几分研究……说不定能给郎君几分建议呢?” 亓官拓觉得可以,于是利落道:“你觉得,一个表面不近人情,内心却十分温柔,又高雅又好看又心地善良的人会喜欢什么花?” 摊主姑娘:“……” 虽然但是,这形容词是不是太多了些? 她思考了一会儿,努力建议道:“杏花如何?瓣薄如轻纱,花香如甜饴,正适合送给这样的人。” 亓官拓拎起一支杏花打量几眼,又将它塞了回去,拍了拍手上的落花,摇头:“太脆弱了。不适合他。” “有没有那种……嗯,又好看又强健的花?” 摊主姑娘又一次沉默了。 她思考了一会儿,再度勉强道:“要不您看看玉兰?其性也柔韧,其香也幽远,玉玉婷婷,正是君子之花,赠给您的心上人也是很合适的。” 虽不知道这汉子的心上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伟女子,但送又好看又香香的花总没错。 亓官拓听了「君子之花」四字,又拈了拈那束玉兰花,确信它不会像掉毛鸡一样乱掉花瓣,顿时满意了。 “行,这些玉兰我全都要了,一共……” 他话说到一半,忽而止住了声音,耳根轻轻动了动。 那双狼一样的暗沉青瞳眯了起来。 表情虽然没什么变化,但他周身气势却是骤然凝重,沙场宿将的气息若隐若现。 摊主姑娘被他的神态变化吓了一跳。 但还未等她开口询问,这人神色却又突然恢复了正常。 他随手放下些沉甸甸的铜钱,叮嘱她暂且替他保管这些花……他突然有些事情要去处理,一会儿再回来取货。 说完,这人转身就走,飞快地消失在了人群中。 只留摊主姑娘在原地拎着钱袋子满脸迷茫。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吞吞地将钱袋收好,慢条斯理地替这人打包玉兰花。 “宁洱!噗呲噗呲!宁洱!” 有不省心的家伙悄悄跑过来了。 摊主姑娘瞅着那个鬼鬼祟祟蹭过来的身影,就先将玉兰花放了下来,低头道:“长公主殿下,您来了?” 刘婠笑嘻嘻地盘腿坐在她摊位后边,向她扬了扬手中的文书。 “嗯,司马老师临时有事儿,给我放了半天假。” 前段时间,自从她按照诸葛叔父的话去做后,就开始否极泰来,一步步走上人生巅峰。 先是天降老师司马谦,在通过了司马老师的考校后,更是喜提自由出宫权…… 哼哼,她未来大帝刘婠终于有机会大展身手啦! “所以,这难得的半天假期,您就溜出宫玩耍来了?” 张宁洱丝毫不惯着她,嘴巴依旧毒毒的,令人安心。 刘婠懒得跟她计较,只是哼唧唧道:“什么玩耍?!哼,咱是来找小白菜、咳、贤才的。” “这段时间我可没有闲着……” “我听说了,您正在招募公主侍卫。” 张宁洱一边给顾客找钱,一边吐槽。 “好多人都在议论您呢。说什么胡闹、浪费钱、还说您这么大了也不懂事儿,不学些女红女戒……” “而且,自您能自由出宫后,没少跟平民百姓混在一处吧?” “您不会又有什么点子了吧?” 刘婠支着脑袋笑。 她说:“我确实有个点子。” “你说,等今年过完,等我把司马老师那边儿有用的东西都学完,我带着这批人去往襄阳如何?” 襄阳正是她的食邑所在。 张宁洱的手一顿,颇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您认真的?” 襄阳虽不算偏远,但毕竟已经算是远离了政治中心…… 更何况…… “难不成,您改变主意,想要去嫁人了?”依照大汉历史,只有嫁人的公主才会去往自己的封地,与驸马关起门来过日子。 第132章 张宁洱紧紧皱起眉头。 刘婠无奈了。 她打量了一下四周,见无人关注这边儿,这才用气声道:“好端端的,谁想要嫁人呐……哎,我就是发现了一个事儿。” “在朝廷里,虽然能经常接触到政治、也能多在朝臣面前刷刷脸,可这对于我的将来帮助并不算大……毕竟在拉拢人心这方面,大兄拥有天然的优势。” “所以,为了战胜他,我总得拿出些成绩来。” “更何况……嘿嘿,襄阳山高皇帝远的,我想搞什么事儿都方便。” 等她攒够了钱,用钱砸也能砸出些支持率来。 张宁洱还是有几分顾虑:“也就是说,您要在十七岁时就参与管理一地民生?” 这玩意儿真的能做到吗? 不会把人家襄阳祸害得民不聊生吧? 听了她的质问,未来的襄阳大资本家狡诈地笑了起来。 她肯定不会一个人去的……嘿嘿,朝中这么多能臣,给年幼无知的长公主打包带走一个两个,不过分吧? 她干咳了一声,转移话题道:“说起来,宁洱,你进展如何?” 说起这个,张宁洱便暂时抛开了心中犹疑,欣然道:“你给我选的位置真不错,刚好能远望到他们使用言灵还有唤出印绶的方式……” 她张开手,仔细观察着其上的纹路,感受着其中流淌的鲜血。 “这样看了十遍、百遍,我好像真的摸出了点儿意思……好像能隐隐感受文气流淌,只差一个契机……” 刘婠高兴地拍拍她的肩膀:“行啊,真聪明,不愧是宁洱你!也不枉我每天替你在舅舅那边打掩护……” “嘿嘿,咱们姊妹两个一个修文一个修武,等咱们双双搞出来虎符印绶,肯定要把他们狠狠吓一跟头!” 两个满腔雌心壮志的家伙凑在一起嘿嘿笑起来,小声交流着学习计划和进度。 很快,要紧事儿便都说完了。 刘婠抬头看了眼天色,起身伸了个懒腰:“行,那你就继续努力修行吧。我也得回宫了……一年的时间,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哎,时间不等人呐。 就算每天只睡两个半时辰,时间也总是不够用…… ——这就是大帝应该承受的重量啊!(震声) 第163章 啊,香碎掉了。 亓官拓丝毫不知街边一个普通卖花姑娘竟然是当朝长公主的好姊妹。 他正在专心致志跟踪几个和尚。 ——方才买花时,他竟隐隐听到这几个家伙在说「……覆盖率合格,已经分发了不少……」「主人的任务……」「控制……掌中之物」之类的话。 他本来还在心里吐槽中原秃驴玩得还挺花。 但随即,他又听到了一句「……汝阴侯……复生」…… 亓官拓不淡定了。 仲珺复生这件事一直只在小范围内传播,这群秃驴是怎么知道的? 再联系之前他们说的很不妙的话……噫…… 亓官拓决定将给仲珺买礼物的事放一放,先去瞅瞅白马寺到底在做什么勾当。 这并不是在担心诸葛琮的安全……仲珺可是无敌的存在,是能够轻易打败他亓官拓的男人,必然不会被这区区秃驴所伤。 他只是想去看看师湘的乐子。 因为负责管理情报流通和民间舆论的人是师湘。 不管他们是从哪里得到了这消息……只要亓官拓能将他们捉拿归案,丢在仲珺面前,师湘肯定得倒大霉。 * 亓官拓发挥高超的阴暗爬行天赋,跟在秃驴身后一路跑来了白马寺。 这里人很多,非常多,超级多。 人味儿、烟火味儿、春天特有的花香味儿聚拢在一处,差点儿将嗅觉灵敏的亓官拓熏一跟头。 这里不只是青衿士子来来往往,黔首百姓男女老少也不少。 年轻的扶着年老的、牵着年少的,带着或昂贵或便宜的长香,为自己的家人祈求安康。 “平日里人并不多……哎,这是刚好赶上朝廷打了胜仗,白马寺免费发放开光灵戒……” 有士子对外地好友解释道:“你也买些香吧?据说这里也能保佑姻缘……” 保佑姻缘? 亓官拓眼睛盯着秃驴,耳朵却稍微动了动。 他一边跟踪,一边摸出了剩余的铜钱,悄咪咪丢在卖香人衣兜里,信手摸去了几柱香。 虽然边关子弟不信神佛,但是…… 祂可是能保佑姻缘哎。 亓官拓决定在抓捕秃驴后再跟着人流去烧烧香。 * 那几个秃驴鬼鬼祟祟地走在人群之中,在寺中七拐八拐,绕过石磨、高树和人群,来到了某个不起眼的偏僻角落。 他们又四处打量了一番,见周围无人,这才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亓官拓蹲在角落里,腰间插着香,默默看着他们动作。 等门被关上了,他才起身,猫一样轻盈跃到屋顶上,轻车熟路地拨开瓦片,暗中观察。 这是个小小的庙宇,最内侧供奉着一尊浑身金箔的大肚子佛像。 佛前有星星点点长明灯在安静地燃烧,几柱香在同样布着金箔的香炉中点燃,烟气慢悠悠地竖直漂浮着,逐渐与空气融为一体。 佛前、灯前、香前端坐着一个人。 白衣、黑发、垂首,腰间挂着剑,手边束佛珠。 只见几个和尚轻手轻脚地进门,低眉顺眼地对背对着他们的这个人说道:“上位,戒指都已经分发出去了。” “据我等所见,雒阳太学文士十之八九已经带有尾戒。” 上位? 这称呼倒稀奇。 亓官拓在心中咂摸。 一般只有大头兵会这样称呼他们的直属上级……这群和尚可真是有意思。 被称为上位的那人平淡道:“做得不错。” “现在还有剩余多少木料?” 这也是亓官拓关心的问题。他忍不住继续凝神细听起来。 和尚似乎思考了一下:“上位,尚且有数千斤,倘若全部雕刻为戒指,大约可以覆盖整个豫州和青州。” “很好。” 那人不说话了。 亓官拓抓抓耳朵,只觉得这人的声音有些似曾相识。 他又轻轻挪动了瓦片,准备去瞅瞅这家伙到底是谁……若他是自己的熟人,说不定还能从这人手里蹭一点儿木料回幽州建房子用呢。 “屋顶上的朋友,还不下来吗?” 那人忽而开口,打断了亓官拓的动作。 那几个和尚眼观鼻鼻观心,呆立在原地没有动弹。 亓官拓咋舌,青瞳稍微眯了眯,利落地翻身下屋顶,大大方方推门进来了。 这门有些老旧,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佛前端坐的那人也缓缓起身,转过头来。 ——呀,果真是熟人。 瞅见那人的脸后,亓官拓立刻就笑起来,一边往前走,一边说道:“是你啊。你什么时候跑回雒阳来了?” “不是说边将不得擅离边关吗?你这厮不好好待在南边儿打土司,竟然跑来白马寺送戒指……难不成北部大胜后,天子也将你召回朝中了?” 一身白衣的崔晖笑了笑。 “你还是老样子。” 他的手指轻轻抽动了两下,抬手揉了揉面颊,之后才接着说:“每次只要你心中有疑虑,废话就格外得多。” “亓官拓,你不好好在南阳刷碗劈柴洗衣服,跑来雒阳做什么呢?” 亓官拓不装了。 他前进的脚步顿在原地。 脸上的笑容犹如夏日薄冰般融化消失,他的面色陡然沉凝,并逐渐变得阴寒严肃如隆冬饿狼,青瞳盯着崔晖微笑的脸,缓缓道:“那你呢?你跑来雒阳做什么?” “还有,你如何得知……” “废话真多。” 崔晖伸了个懒腰,顺手摩挲着右手小指上的尾戒,眉眼含笑。 “本来不想对你出手的……太蠢了,实在是碍眼睛。” “但既然送上门来……哼。” 亓官拓怒极反笑,一只手去摸怀中的刀,另一只手指着他的鼻子道:“就你?崔明台,你算老几,胆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词?!” 崔晖轻飘飘地拔出了腰间长剑,眼神一瞟,那群和尚便安静而机械地退到了墙边,给两人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他笑着用剑指着亓官拓,说:“来。” 亓官拓浑身武气散出,血腥味儿随着平地起风,在室内溢散。 虽然依旧随意站立着,但身体已然蓄势待发。 那双青瞳亮得吓人,直直盯着崔晖的脸,不放过他的任何一丝破绽。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他声音低沉地说道,“你为何擅离职守,又为何跟秃驴做起了送戒指的勾当?” 被他的武气包裹着,崔晖似乎皱了皱鼻子。 “你可真是失礼……算了。” 第133章 他轻描淡写侧身避过亓官拓的直拳,又一剑斩在苍狼的头顶,被苍狼巨大的力道震出好远,手也有些发抖,几乎握不住剑。 亓官拓占据上风,便要乘胜追击,将这厮当场拿下,交予天子惩戒—— 他的动作忽而停顿住了。 “嗡——” 一阵微不可见的嗡鸣。 屋中佛像前的长明灯火苗闪烁,使得那佛像的脸在摇动的光线下一明一暗,笑容不再和蔼神圣,变得有几分诡异。 “咳。” 亓官拓勉强用手背擦了擦唇角,皱眉看着手上的血色,而后戒备地再度看向崔晖。 他彻底收敛了所有的轻敌之心,神色空前的凝重。 “你……” “画地为牢。” 崔晖笑着说道。 亓官拓咬紧了牙关,浑身筋骨犹如被山岳压制,咯咯地发出悲鸣。 武者千锤百炼的身体,竟在这人轻飘飘的一句话下崩溃如脆弱琉璃。 几根曾被主人小心翼翼放在腰间的、本应被供奉在佛前、承载一个人最美好心愿的线香,也随着他挣扎的动作寸寸断裂,与尘土混合在一起。 这分明是与仲珺相同的言灵,但与仲珺每次总会手下留情、比起残酷镇压更像是温和束缚的情况不同…… 这人分明是用了死劲儿,恨不得将亓官拓原地压成脆饼子。 他绝不会是崔晖。崔晖与他并肩作战数年,是个板上钉钉的武者而非文士。 这人……到底是谁?! 崔晖,或者崔晖外表的某人低头,用剑在亓官拓目眦欲裂的脸上把弄玩具般轻轻划弄,带出一丝又一丝的血色。 “怪不得他总是喜欢用这招……确实方便又有趣呢。” “今天你见了我,我是一定不能让你完完整整回去。嗯,只能算你倒霉……” 在亓官拓最后的清醒神智中,只能见到这人笑盈盈地将食指竖在唇前。 “嘘……” 第164章 年少不知愁滋味 诸葛琮莫名有些心悸。 他不着痕迹地抬手拂向心口,思索着这心悸的来源。 “怎么了?” 诸葛斐回神,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低声询问道:“难不成副作用又犯了?需要我给你输送些文气吗?还是说需要些言灵……” 诸葛琮将他的手推开,轻轻摇头。 他确信诸葛斐现在并没有给他下暗示,也没找到什么值得关注的异常,只得又暂且将此事压下,先关注眼前情况。 他正坐在洛水高台上。 这里说是高台,其实更像是个精美的楼阁。 鲜艳赤红的柱子旁依靠着古朴的香炉,氤氲烟气弥漫,散发着缕缕清香,布满雕刻的窗沿外碧绿的洛水缓缓流淌。 有一束梨花从窗外探进屋内,花瓣悠悠而落,更是给这室内添了几分雅意。 各色衣衫的文士三三两两聚集而坐,或是清谈经纶,或是临窗赋诗,亦或是单纯谈笑。 更是有精于言灵者,时不时引动文气制造些细微幻景。 有巴掌大的神牛载着手指长短的汉钟离,亦有一尺来高的屈原背手踱步,甚至有因被臆想而出、显得格外雄壮威武的秦皇指点江山…… 雅,实在是太雅了。 师湘一向喜欢炫耀文采。若是在以前,他一定要吟诗作赋,唤出鸾鸟凤凰含蓄地显摆一波。 可今日不同往日,若是现在就出面,那么一会儿痛击边宴就显得没那么震撼了……这人便硬生生忍住艳压群雄的冲动,闷闷坐在原地吃橘子。 亓官征与荀昭、张朝和师渤窝在诸葛琮身后,靠着墙有一搭没一搭地喝酒吃点心。 不知为何,这总是很快活的青年现在却有几分沉闷。 几个年长者暗中对视了几眼。 张朝将点心碟子往亓官征那里推了推,开口道:“心情不好吗?” 亓官征回神,勉强对他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多谢您关心……倒也不是心情不好,只是心里莫名其妙有点儿堵得慌。” 他捶捶自己胸膛,沉默了片刻,忽而说道:“我们在这里玩得高兴,却不知道大兄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原来是惦念自己大兄了。 果然还是个孩子呢。 张朝本严肃的目光柔和下来,又一次将点心碟子往亓官征身边推了推,顺便给他的酒杯添满。 师渤也举杯,张朝也顺手给他倒上了。 前者一边对张朝点头,一边随意开口道:“不用关心他。你还不了解你大兄吗?这家伙肯定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 “说不定那厮早就偷偷溜出来跟在我们身后了。” 依照大兄的性格,确实很有可能会跟过来。 亓官征想象着大兄蹑手蹑脚阴暗爬行的模样…… 他本想笑一笑,但心中还是莫名其妙很是沉重,竟有些笑不出来。 “可能是屋里有些闷……我有点儿闻不惯香料味,想出去透透气。” 最后亓官征只是这样闷闷说道。 他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起身出门,倚在横栏边。 高台之上视野开阔,而雒阳一带并无高山,远望之下,只得见身下千里沃土,天与地在视线的尽头似乎变成了统一的颜色。 亓官征望着北方,看着远处的天空,忽而有些想家了。 幽州的气候总是比中原要冷得多,就算在四月,有些地方的冰也融化不了。 在他小时候,大兄偶尔出征回来,总是会带着他们去骑马,猎一猎刚刚出来觅食的兔子和鹿。 幽州的寒风吹得人脸颊发僵,呛得人喉咙生疼。 人骑在马上,耳朵也被冻得厉害,弓弦硬邦邦的能把人的手磨出血,胯下的马匹有时候还不听话,得让人用力去拉马缰…… 但那时候大家都很开心。 大兄总是仗着年纪最大,凝聚了虎符还身体最壮,总去挑战最大最凶猛的野兽,不允许他们插手。 那时候还没被亓官征塞孝经的几个兄长自然不服气,便带着亓官征走出大兄圈定的猎区,要去寻其他猎物。 结果他们遇到一只刚刚从冬眠中醒来的熊。 亓官征记得,那熊真的很大,立起来时比他和二哥加起来都高,熊掌比二哥的脑袋都大。 它饿得发昏,眼睛都是红色的。 当它突然从林子里出来时,其他几个没凝聚虎符的兄长们都吓傻了,呆愣愣立在原地动弹不了。 那时候亓官征才多大,八岁还是九岁? 亓官征记不得了。 但他现在还能回忆起,当时从尾椎一路攀升到头顶的战栗感,以及那头熊身上令人恶心又恐惧的野兽腥气。 他当时离熊很近。 那时的他觉得,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 他甚至已经闭上了眼睛。 然而、然而…… 一支羽箭破风而来,之后就是熊尖锐的咆哮,以及男人的怒吼。 “畜生!给老子滚——” 等亓官征还未来得及睁眼,便被一个沾满血腥气的双臂抱在了怀里。 在战场上冷酷无情、杀敌无数的将军,那铁一样的身体竟然在微微颤抖,能生撕猛兽、拧人脑壳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后颈。 这个将军在后怕。 他低声说道:“好了,阿征。别怕、别怕……” 血腥气很重,但亓官征感到了安心。 他忽而鼻子一酸,双手抱着大兄的脖子,嗷呜嗷呜地哭了起来。 一向没什么耐性的大兄半蹲在地上,手掌拍着他的背,就这样维持着这个姿势,一直等亓官征哭得缺氧睡着。 亓官征回忆着往事,低低笑起来。 年幼的他醒来后,发现几个兄长一个不少全部被暴怒的大兄揍成了半身不遂。 据说阿母拦都拦不住,大兄把木棍子都打断了两根,最后手边实在没家伙儿了,干脆撸起袖子拎着拳头揍。 但他那拳头可比木棍厉害多了,一拳头下去就能给人打骨折…… 阿母跟他转述说,大兄一边打还一边骂,骂这群兔崽子不省心,趁着他跟老虎单挑的功夫就偷溜了。要不是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兔崽子们一个不少全都得变成熊粪…… 亓官征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 阿母在怀着他的时候,阿父就死在了胡人的手里。 大兄告诉他,他们的父亲勇武又勤奋,对待麾下的白马骑兵就如同对待自己的孩子,是个很好的将军。 但天意弄人,才使得阿父没能凝聚高阶虎符,这才死在了战场上。 阿母告诉他,大兄与阿父长得很像。但比阿父更会打架,也更会惹是生非。 阿母…… 亓官征望着天空,想象着幽州如今的模样。 离家多年,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乡愁的滋味。他很想念母亲和几个不知道有没有专心读孝经的兄长。 “等大兄回幽州戍边时,我便辞了青州的差事,跟大兄一起回去吧?” 第134章 他想着,回忆着幽州特产傻狍子、熊罴子与白山黑水,脸上便带了几分笑影。 “刚好,仲珺还未正式游览过幽州,倘若我们一起极力邀请他,他应该也不会拒绝……他还未见过阿母呢,刚好在阿母面前介绍他……” “还有大兄,他打了胜仗,杀了不少胡人呢,阿母应该也会高兴吧?” “嘿嘿。” 第165章 这也太草率了吧!? “站在这里做什么?” 一道沉静温雅的声音在亓官征耳边响起。 亓官征一愣,将目光从天边移回,不好意思地抓着自己的脑袋:“仲珺?你出来了?” 诸葛琮点头,也站在了横栏边。 方才他余光瞥见好大儿一人默默站在外面的身影,浑身都笼罩着孤独寂寞凄惨,便出来看看他到底是怎么个事儿。 他问道:“有什么心事吗?” 亓官征有些不好意思,低声说:“算不上心事……就是有些想家了。” “仲珺,等过段时间,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幽州玩?” “我们可以一起打兔子和狐狸,幽州的林子可好玩了。” 诸葛琮并没有立刻应下。 他黑瞳也望着天空,带着些许回忆,随口说道:“毕竟故土难离,想家是正常的……我有时也会想家呢。” 亓官征啊了一声,慢慢重新趴回栏杆上,也再次眺望远方,口中说道:“仲珺的家……说起来,仲珺为什么要被封为汝阴侯呢?” “按照常理来讲,侯爵的封地不应该都优先选择家乡……我也不太懂,就是随口问问,嘿嘿。” 诸葛琮笑笑。 反正现在距离诗会结束还早,他便慢吞吞地跟眼前这个年轻人一起回忆往事。 “这爵位其实并非当今天子所封……呵,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听上去是不是很威风?” 诸葛琮望着云彩,笑着缓缓道:“但这只是诱使各方势力相互攻歼的饵料而已……” 他看向亓官征,提问道:“倘若你与你大兄一同领兵,你大兄是你的直属长官。你们一起打了场胜仗,救出了你们名义上的上位师湘。” “但事情结束后,师湘对你大兄不闻不问,而是将金银财宝、爵位功劳全部归于你身……” “猜猜看,你大兄会如何去想?” 亓官征想了想,吓得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喃喃道:“大兄、大兄会杀了师先生吧?” 诸葛琮又问:“那如果他出于某种原因不仅不能杀了师湘,还得一直对后者表示崇敬呢?” 亓官征想象不出来。 他只能将师湘替换成诸葛琮的脸,而后在情景代入…… 他有些惊恐地看着诸葛琮。 “那、那大兄一定会杀了我……” 诸葛琮又笑了。 “这爵位就是这么个情况。” “但是,当年主公与我关系亲近,自然不会因区区爵位而与我有什么间隙。” 事实上,当时主公比他这个得爵者都高兴,恨不得当天就跑去领赏。 “而其他势力……嗯,听说不少得爵者都莫名病逝。不只是他们的主公,当时的许多朝臣也容不得他们呢。” “结果到了最后,大汉数百侯爷,在绍汉立国前死得就只剩我一个……不对,我似乎也死了。” 亓官征条件反射道:“什么死不死的!仲珺不要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诸葛琮继续道:“不只是你,很多人都好奇为何我分明之前从未去过汝阴,却被封作汝阴侯。” 司马谦、荀清、师湘他们把汝阴的地图、账簿乃至郡志翻烂了都没找到原因。 大伙儿还私底下开了不少小会,讨论那时还未退位的小天子、或者说他背后的人到底有什么深意。 南阳侯、汝南侯、巨鹿侯不香吗?为何偏偏是个劳什子汝阴侯? 背后一定有阴谋! 其实最开始汝阴侯自己也挺好奇。 在封爵诏书下达后,还抽空骑马跑去豫州的汝阴郡看了一圈儿。 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 直到刘禹的势力越来越大,最终达成天下一统,距离皇帝只差一步登基时,他们这群人才知道了原因。 回想起那时大伙儿面面相觑的无奈神情,诸葛琮还是有些忍俊不禁:“之后到了雒阳,我们才知道,这封地地址只是厉帝投镖的结果……就这么简单。” 他们一群人老谋深算惯了,竟是与空气斗智斗勇了数年,还派人盯着汝阴盯了那么多年…… 结果就这?! 亓官征瞠目结舌地重复道:“投镖?是我想的那个投飞镖吗?” 他一脸懵逼地做了个投射的动作。 诸葛琮笑着点头。 那时候,荒唐的小天子做事轻佻,懒得考虑那么多有的没的。 他自知地位不稳,也自知这江山马上要易主,便最后破罐子破摔,给各家找点儿麻烦。 当时挟天子以令诸侯那位自然也是举双手赞成。 于是,两人一合计,便在屋里挂了张地图。 在飞镖上写了各家谋士、将军的名字。 越厉害的越往地图中间投,不厉害的就往四边儿射。 爵位批发,量大管饱。 亓官征已经听傻了,不知道该作如何反应。 最终,他只能喃喃道:“这也、这也太草率了吧?” “真的会有人相信这样的爵位吗?” 诸葛琮说道:“白纸黑字录于圣旨,加盖国印,他们如何不信呢?” 亓官征喃喃道:“但那时候天子不应该……这爵位只不过一介虚名……” 诸葛琮拍拍他的脑袋,笑道:“你还挺聪明。” 那时候聪明些的被封侯者都纷纷辞爵不受。虽说最后也都噶了,但总归还是比那些欢天喜地接受爵位的家伙们活得长久些。 “就算你早生几十年,在那个乱世里面,这样的招数也肯定骗不到你。” “只要不整天惦记着青史留名、荣华富贵,也就不会轻易落入陷阱、为人鱼肉。” “这就是所谓的「无欲则刚」……” 仲珺小课堂到此结束。 诸葛琮察觉到亓官征情绪已经恢复了正常,便施施然转身,随口说道:“走吧,进屋,别在这里受冻了。” “对了,你还是第一次见文士以诗文相争斗吧?” “看他们唇枪舌剑,用文气放烟花,可比在野地里哼哧哼哧追兔子好玩得多。” 第166章 完犊子啦!我中招啦! 都说「文无第一」,即是在说自古以来优秀诗词作品很难分出个胜负。 可又说「文人相轻」,即是文人们胸中都有一根傲骨,绝不肯轻易承认自己的作品劣于他人……就算嘴上说什么「哎呀不愧是您,我逊您良多」,心里肯定不是这样想的。 那该如何直观又不容置疑地比较谁更强一些呢? 文士们开动机灵的小脑瓜,一起商量出了一个点子。 哎,咱们用文气吟诗,看谁引来的天地万象更多,言灵更好看,那不就行了吗? 什么,你说你没办法引动天地万象? 噫…… 滚吧菜鸡,这是强者的文会,你配跟我们坐在一起吗? 周围都是高谈阔论的中高阶文士,就你一个憨瓜闷头闷脑坐在这里不吭气儿,你就不感到羞愧吗? ——所谓赛诗会,就是给这群自负的文士们一个能与好友或是政敌光明正大battle的舞台。 虽说文士们普遍不在乎虚名,但若是在与朋友交往时,随口提一句「不才在下,前段时间于洛水文会拔得头筹」类似的话…… 嘿嘿,那可太有面子了。 * 诸葛琮进门时,屋内已经开满了繁花。 桃花与荷花相携而开,菊花与腊梅争奇斗艳,芬香扑鼻,甚至引来了几只蝴蝶在其中翩翩飞舞。 他刚在原来的位置上落座,诸葛斐便轻笑着低声跟他解释:“方才以咏美为题,一河东士子便作咏花赋。文气引来了如此浅薄幻象。” 说着,随手将探到他身前的幻象拍碎,却没有惊扰到中央沉浸在创作中的那位士子。 看来他的身体也养得差不多了,文气的量又再度变得充裕,也有闲心做这种多余的事了。 诸葛琮揉了揉眉心,看了眼师湘。 师湘还在撑着下巴吃橘子,对场上的菜鸡互啄没什么兴趣。 也是,到了他们这种级别,幻化这类小花小草就是闹着玩一样。 重头戏还在后头呢。 于是诸葛琮也开始闭目养神,将思绪投入乱七八糟的事务之中。 诸葛斐却在此刻开口道:“别发呆嘛,阿琮。难得出来玩,要不要陪我聊聊天儿?” 诸葛琮闭目不语,端庄得像个聋了的玉人。 诸葛斐幽幽叹气,哀怨道:“你长大了,不喜欢跟大兄玩了……也是,你在外面找了这么多家伙,都比大兄合你心意。” 第135章 “那个最小的,哪怕皱了皱眉头,你都要过去关心人家……大兄就算心里难受得想哭,你也不理不睬。大兄想跟你说说话,你都不愿意听……” 他从腰间拔出小刀,将脖间绳子割断,叹着气,慢吞吞地将绳子穿着的尾戒取下来戴在右手尾指上。 “你理理我啊……” 他一边摩挲着那古朴的戒指,一边低声抱怨:“养你养这么大,不愿意当天子也就罢了,还这般与我生分,养你还不如养叉烧呢。” “那个小东西到底哪里好了?” 诸葛琮皱眉,睁着眼看他,问道:“你发什么疯?我告诉过你,不要再提什么关于天子的话。” 禁制没有起效,是因为这句话不算是挑拨离间吗…… 诸葛斐那双青蓝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在日光的照射下,这双眼睛呈现出一种瑰丽的、奇特的浅色,就如同闪闪发光的名贵宝石。 他低声重复道:“我发疯?” 他将尾戒缓缓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儿,在原地笑起来。 “哈哈哈,诸葛琮,这可真有意思。你竟然说我在发疯?” “自始至终,一直在发疯的难道不是你吗?” 诸葛琮意味不明地看着他,思索着他话中的含义。 诸葛斐脸上带着笑,声音却很平静。 他疲惫地说:“我烦了,不想再看你这样对他们笑了。” “那几个文士也就罢了,好歹长得还算可以,养着平日里逗趣儿解闷也不是不行。” “但是,诸葛琮……” 他逼近诸葛琮,距离近到能相互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低语道:“那个狗东西又是怎么回事儿?” “不要想着坑骗我,你是我的刀,我比你更了解你自己……诸葛琮,你为何待他这样好?” 诸葛琮垂眸看他,隐在袖中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反问道:“谁?哪样?” 诸葛斐脸上浮现出无奈的神色,身体退回自己的食案前,也就重新回到了安全距离。 他拿起一个橘子缓缓剥开表皮,意兴阑珊道:“罢了,罢了……千错万错,也都是我的错。” “从一开始我就错了。谁能想到你竟然有一颗人的心呢?还越来越软,对待那样的弱者都能掏心掏肺。” “那时候,我就不该放你离开。” 他无视了周围所有人,很失礼地起身伸了个懒腰,笑着俯视着诸葛琮。 “不过,现在总还来得及……” 诸葛琮依旧淡定地坐在席上,还拿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水,问道:“你想做什么?” 诸葛斐笑笑,答非所问道:“我一直很喜欢你这副八风不动的模样。” “哪怕天塌在你眼前、大地在你眼前陷落,你也应该一直是这般模样……” 他忽而笑得有些俏皮,眨着眼睛道:“不过也说不准。” “真想看看你害怕的表情呢。” 说着,他勾了勾手指。 那右手的尾指上分明只有一个戒指……可他的动作却艰涩而缓慢,就好似在勾动着无数沉重的丝线。 倒是有些像在玩木偶戏。 随着他的动作,空气中诞生了隐隐的波动,就如同石子落于深湖,那水面上荡漾的圈圈涟漪。一声平淡的、轻微的「嗡」声过后。 喧哗消失了……原本作为背景音的谈笑声、吟赋声、赞叹声,通通都消失了。 世界安静得吓人。 诸葛琮能听到那失去鲜花的蝴蝶茫然振翅的声音。 他挑了挑眉,看向四周。 只见所有士子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笑盈盈地望着他。 那笑容的弧度、眯起的眼睛中的神色、以及向他伸手的动作——一切的一切,都仿佛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般。 看得人恐怖谷效应都要犯了。 “怎么……” 师湘骤然起身,淡红色文气与几个见势不对立刻起身的武者一同猛然扑出—— “我在与我的兄弟说话。尔等都安静些。” 诸葛斐随口道,手一压,墨色文气便汹涌而出,便将他连同角落里的武者们通通镇压晕厥。 诸葛琮安静地看着他动作。 【卧槽啊啊啊!诸葛琮!你哥发疯了啊啊啊!】 印章绝望地嗷嗷抱头惨叫: 【快把他打晕啊啊啊!你哥毕竟也是高阶文士,再这样下去,你的同事们估计都得噶掉啊啊啊!】 诸葛琮被吵得难受,在心中说道: 【闭嘴。】 第167章 一直在撒谎 印章:【嘎?】 它懵了一瞬,而后大惊失色: 【不是,剧本里没说这一块儿啊啊啊!诸葛琮,你到底靠不靠……】 “不要再跟别人说话了好不好?” 在一片安静中,诸葛斐无奈地俯下身体,将诸葛琮散落的一缕发丝整理到他的耳后。 “难得只剩下我们两人,你就不能只看着我,只跟我说话吗?” 诸葛琮掀起眼皮,将手中的杯子放下,问道:“竟然真的是你。” 他黑瞳幽幽望着诸葛斐的眼睛。 “什么时候开始的?又为何选在此时动手?” 诸葛斐满意地微笑起来,随手将诸葛琮面前食案上的东西扫下,自己坐在了他身前,把玩着诸葛琮的长发。 “阿琮,你的问题好多哦。” “但好在我们还有很长时间,大兄可以一点一点儿地为你讲解。” “毕竟,你我本该是一体的……我们才应该是这个世上最亲密的存在。” 此处应有印章的吐槽。 诸葛琮瞟了眼被诸葛斐拿去远远丢在一边、此刻安静如鸡的印章,心中竟然有些遗憾。 ——没有了它的尖叫,总感觉少了点儿什么。 不过,经过这么久的相处,他大概也能猜测出印章会吐槽些什么。 不外乎【卧槽啊啊啊,你哥好gay啊啊啊!恐怖男同退!退!退!】 或者【神特么本该一体啊卧槽,难不成你是你哥有丝分裂出来——等等,应该是无丝分裂——反正不管怎样都好特么吓人啊啊啊!】之类的话。 诸葛琮,不愧是天生冷静、无情冷血的汝阴侯。 在这个同伴全部被镇压、自身性命也难保的紧要关头,他竟被想象中的印章逗笑了,唇边出现了一丝笑意。 诸葛斐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笑意,眉眼显著变得更加愉悦。 他将诸葛琮的黑发缠绕在苍白的手指间,还兴致勃勃地随手划下自己的一缕长发,将雪白的头发编织在黑发之中。 阿琮,果然喜爱着我这个大兄呢。 他愉悦地想着,便又多了几分耐心,温和地用气声解释道:“关于第一个问题……如果你是要问我是何时对你动的手脚……” 他低低笑起来,双目盯着诸葛琮的眼睛,就好似在透过躯壳捕捉其中那个闪闪发光的温柔灵魂。 “那么我的回答是:从一开始。” “阿琮,你不知道你有多珍贵……你是这世上最大的例外,也是这天地赐予我的礼物。” 他将辫子放在诸葛琮身前,双手捧着诸葛琮的脸,凝视着那双漆黑如墨的沉静双眼,喟叹道:“倘若没有了你,这天下该有多无聊啊……” * 诸葛斐,或者诸葛勐、诸葛询、诸葛懋…… 这个曾有过很多名字的存在撒谎了。 从一开始,他就在撒谎。 他活了不知道多少年,换了不知道多少具身体,经历了不知多少次谋划—— 白发白衣的文士漫不经心地勾动的手指,感受着指尖下一颗颗跳动着的心脏,温和地注视着眼前的人,轻轻地微笑着。 “你一定猜不到,我为了这些玩具付出了多少。” 他挑动着手指,随意控制着一个年轻文士上前来,跪在地上为他剥橘子。 这样鲜活的生命,在他手中动作着、为他服务着,如同乖巧的木偶。 他将橘子掰开,悠哉悠哉比较了一下橘瓣的大小,将看起来更大更好吃的那一半放在诸葛琮手边,自己拿着另一半,一边吃一边说:“转生数十次,在这人间独行数百年……每一次都拼了命地传播控制媒介,还得不断跟那些蠢东西下暗示,让他们把这些媒介当成传家宝给我好好戴着……” “哎,好累哦,真是要累死人了。” “在数百年里,这世间百般景色,我早已看过;千种珍奇,也早已把玩厌烦;而这世间万业,除却天子外,我也几乎都尝试了个遍。” 他皱了皱眉头,勉强把手中橘子塞嘴里嚼嚼咽下,对诸葛琮交代了声:“橘子有点酸,你先别吃。下次我先让他们尝尝,找出个甜些的。” 而后才接着道:“所以,在我还是诸葛勐的时候,我就开始为这一世做准备。” “我啊,想做一次天子玩玩。” * 每一次,他在转生前的十年里,都会提前为自己准备好下一具身体。就如同他还是「诸葛勐」时,他便用密法制造出了「诸葛斐」。 第136章 呵,世人所追逐的青春永驻、长生不老,对他而言早已轻松如探囊取物。 虽说他处事总是带着游戏人间、漫不经心的态度。可毕竟搞事的时间轴够长,哪怕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他也使得大汉十分之一的人变成了自己的奴仆。 但他才不愿意每时每刻都控制着他们呢……那太累了。 他短暂思索了一段时间,决定提取其中最好用的家伙组成一个家族。 起初名为「葛氏」,后来随着他一次兴致使然的旅行,「葛氏」变为了众人口中的「诸葛氏」。 行吧,诸葛氏也挺好听。 他愉快地将自己的姓氏改为了诸葛。 至于名字……随便啦,每转生一次就换一个,也好提升些新鲜感。 当时名为诸葛勐的人准备好了一切,安然地在七星灯阵内闭上了眼睛,准备开启作为「诸葛斐」的、大汉英明天子的一生。 ——可那一次的转生却出了些小状况。 不知是哪一步出了问题,「诸葛斐」的身体有些过分孱弱了。不论是文气量还是身体素质,比起前代的诸葛勐、前前代的诸葛询都差得多。 而且,根据预测,这具身体四十岁前便会出现衰老之相。 这当然不行。 对于这个技术漏洞,诸葛斐在仔细研究过后,也是稍微有些无可奈何,只好提前捏出了一具新的身体。 吸取了「诸葛斐」的教训,这一次,他可谓是竭尽全力。 作为天子,外貌定然要威严庄重,眼瞳定然要摄人心魂……总之,不管是容颜还是体格,都得是世上最好最强的。 如此这般,才能站在最高之处、统御万民。 诸葛斐费了很大功夫,一刀一刀地雕出了身体的雏形,而后在一年内逐步完善,最后臻至完美。 他给这具新身体取名为—— 「诸葛琮」。 第168章 好玩,好玩 诸葛琮默默掰了片橘子放在口中,借着酸味儿稍微压压惊。 一直密切关注着他表情的诸葛斐失望地叹了口气,抱怨道:“你为何总是这样冷静——这样天大的秘密都不能让你哪怕变一下脸吗?” 橘子真的很酸。 诸葛琮将手中剩下的三分之一果子丢在一边,勉强问道:“所以,我是你造出来的?” 诸葛斐愉快地点头。 诸葛琮又问:“那么,依照常理而言,你我二人究竟是兄弟,还是父子?” 你关注的重点儿是不是有些错误? 诸葛斐愣了愣,下意识地思考了片刻这个严肃的问题,在理智上线后又无奈住脑。 “比起这个,你就不好奇些别的?” 他可是很努力地布局、很努力地谋划……最后可是将阿琮这个当世最强者都算计到了哎。 阿琮这样平淡的表现,让他的成就感大大减少了许多。 诸葛琮点头:“是有很多好奇的地方。” 比如这厮到底是怎么瞒过【红尘客梦】的探查,又是怎么实现无性繁殖与脑电波转移的……虽然这是个玄幻世界,但这样的技术还是有些太超标了。 而且…… 他瞥了眼一旁昏迷着的、很不靠谱的一群老登小登。 尽管他早已习惯了他们的孱弱,但在这紧要关头,他还是感到了一丝丝的无奈。 ——一会儿若是打起来,到底能不能给他们留个全尸啊…… 万一所有边防重臣都噶在这里,那大汉还能好吗? 还有外面……诸葛斐既然敢这样动手,说明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至少整个洛水方圆一里内不会有超出他掌控的事物。 若这人无耻地用百姓作人质,诸葛琮又该如何杀了他呢? 唉,烦。 诸葛斐愉快地抚掌笑:“先别考虑杀我的事情啦,阿琮。”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将手放在诸葛琮心口上,低声温柔道:“你在想什么,我一清二楚。” 诸葛琮盯着他,懒得再对他虚与委蛇。 哪怕似乎身陷囹圄,他也丝毫不落于下风,那眼睛中带着一如既往的、隐藏于平静之下的傲慢和凌厉。 他直视着诸葛斐的眼睛,冷声道:“别装模作样,诸葛斐。” “不过些许揣摩人心的本事,你也敢称对我所想了如指掌?” 诸葛斐无奈将手收回来,又开始抱怨:“这就生气了?连「大兄」都不叫了。你的气性可真大。” “算了,身为长兄,自应该对幼弟有些包容心……” “未来你是要跟我一起为皇、一起转生的,也该对一些事有些了解。” “乖乖坐着,听大兄给你接着讲。” * 为确保这新身体的实力,诸葛斐便将尚是婴孩的「诸葛琮」置于七星灯阵之中,就如同过去成千上万次那样,窃天下地脉于一身,为它灌注文气。 毕竟大争之世将至,为了能一边摸鱼一边将这千里江山握于手中,他需要更强横的力量。 诸葛斐想着,第一次将这七星灯的功率开到了最大。 在灯火飘摇中,他那双奇特的、转生数次却从无变化的瑰丽眼瞳闪着璀璨的光。 他看着那深沉如地府之雾的暗色文气,携带着王朝最后的悲鸣与恸哭,犹如蟒蛇般缓缓攀上了「诸葛琮」的身体。 每一天,这个躯壳都在成长,变得更加强大。 而诸葛斐的身体也在日渐虚弱。 如此这般六年。 逐渐地,诸葛斐察觉到,自己的精力日渐衰退,已经到达了一个危险的阈值。 是时候调换身体了。 他想着。 刚好,南北的布置都已完善,黄巾马上就要起义,朝廷中的暗线也已经布置妥当,董越也准备好了兵马随时都可以南下…… 也该是时候了。 他慢吞吞地走到了地下的七星灯阵中央,准备像往日那样动用密法再度重生—— 然而,在一片昏暗中,诸葛斐想要点在孩童眉心的手停滞在半空。 他发现了一件很奇特的事情,令他诧异而又兴奋不已…… 「诸葛琮」,竟然变成了诸葛琮。 这样无魂无意识的躯壳,竟然也能自行孵化出一个小小的灵魂。 多么神奇。 简直称得上是奇迹。 诸葛斐总是无机质的瑰丽眼瞳中倒映着烛火与沉睡的孩童,一眨不眨。 他心中缓缓浮现出了一个更加有趣的点子。 经过诸葛勐半生的准备,这天下几乎已经算是他的囊中之物…… 可这样也太无聊了。 既然这具躯壳诞生了灵魂,不如就用他来找些乐子。 哺育他、培养他、教导他……这个一诞生就承载了天下众生苦楚的灵魂,究竟是能像诸葛斐这样与灾厄共存,还是会在灾厄中陷入疯狂呢? 诸葛斐很期待。 他从不担心诸葛琮会脱离他的把控。 ——一个被人为制造出的躯壳而已,如何能脱离它原本的主人呢? 更何况,区区没有天赋辅助的躯壳,根本战胜不了那哀嚎着择人而逝的世间万苦。 若是诸葛斐玩腻了过家家的游戏…… 那么他也大可等待这诸葛琮在疯狂中祸乱天下,而后再站出来将他斩杀。 从此身载救世之荣光,合情合理地在众生的赞叹中登上最高的宝座。 这样可比直接控制天下人要好玩多了。 诸葛斐漫不经心地笑着,想着。 第169章 极限二选一 “不过,那都是我年轻时的想法啦。” 诸葛斐嚼着橘子,含糊道:“后来我发现,阿琮实在是强大又有趣,让阿琮做天子可比我自己蹲在皇位上要有趣得多。” “乖乖阿琮不用害怕,大兄绝对不会杀了阿琮的。” 诸葛琮将这人的手从脸上拍下去,习惯性忽视癫公癫语,只是冷淡地总结道:“所以,黄巾起义、董越入朝都是你做的?” 诸葛斐很满意他平和的态度,干脆地点头,谦逊道:“也不算,我只是稍微推了一把而已啦。” 至于在其他方面,他做的可就远远不止这些……为了让阿琮玩得痛快些,还特地给他安排了不少敌人,什么五胡乱华、什么薛仓屠城……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详谈丰功伟绩的时候,等阿琮从身到心全部真正属于他时,他们兄弟二人再细说也不迟。 这人接过旁边士子递来的橘子,你一个我一个地跟诸葛琮分了分,愉快道:“这些都甜,咱们一边吃一边聊。” 诸葛琮将满心杀意都压下去,决定再套出些情报。 于是,他问道:“这么悠闲……你不怕有人误入高台发现这边情况?” 诸葛斐继续嚼着橘子,正嫌弃地看着指尖被染黄了的一小块指甲,闻言随口道:“不怕。你也不用担心这个……外面都是咱们的人。” 他指尖又是一勾,便有人膝行着爬到门边,机械地将大门推开。 第137章 诸葛斐将手指在旁边剥橘子的士子衣服上擦干净,这才拉着诸葛琮的手,将他牵到横栏旁,还特意站在了他之前与亓官征站着的位置,愉快道:“低头看,阿琮。” “整个洛水文会已经被我封闭,外界人根本无法得知其中情况。” “你我想在这里做什么都行哦。” 果真是有恃无恐。 还有他控制自己的手段……啧。 想跟他同归于尽都不太好办……过去的我,你可曾设想到了如今的局面? 诸葛琮只轻轻瞥了眼在楼下安静抬头、显然都已经被控制了的人群,而后便将目光放在了身侧。 那正攀在楼上,犹如蟒蛇围剿猎物的漆黑邪龙眨了眨巨大的眼睛,温柔地用根根粗如碗口的鬃毛去蹭他的手。 若是从远处看,这高台显然已经沦为了龙爬架,被这漆黑的、显然是诸葛斐文气造物的龙包裹得严严实实。 诸葛斐忍俊不禁地拍拍诸葛琮的手。 “它想跟你的麒麟玩。” 诸葛琮看看他,又看看被刻意丢得很远的印章。 诸葛斐又笑,坦然道:“别看了。就算你动弹不得,我也不敢把你和你的印绶放在一起……” 他捏捏诸葛琮的脸,语气竟然还带了些宠溺:“谁让我们家小阿琮这么厉害呢,大兄也害怕中途翻车呀……” “本来想再晚些、等到阿琮彻底信任大兄,或者继续准备充分些后再动手的,可谁让阿琮这么叛逆,竟然真的对人付出了真心……”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逐渐冷了下去。 随着他的话语落下,几个士子便合力将亓官征抬到两人面前。 诸葛斐指着那张即使昏迷也显得格外愚蠢的蠢脸,难以置信地对诸葛琮说:“你到底是怎么喜欢上这小子的?诸葛琮。” “我尊重你、也乐意放手让你随意玩耍。但是,唯独关于这件事,你告诉我,你的眼睛是不是不太好使?” 诸葛琮冷淡地看着他。 他本正等待机会狠狠把诸葛斐给噶了以消心头之恨。 可听到眼前人玩闹般的谐星言论,他竟感到了一丝丝荒谬。 “你到底在说什么?” 诸葛斐「啪」一声将手里没吃完的橘子丢在亓官征脸上,恼怒地瞪着诸葛琮道:“你还问我在说什么?!” 他捏着诸葛琮的脸,愤怒道:“别以为我不知道!白马骑兵、匈奴、鲜卑和乌桓,哪怕是吕骅叛军中也有我的人……” “诸葛琮,你以为你在做什么?!只不过是区区幽州蛮子,你竟然这样优待他?” 诸葛琮再次将他的手从自己的脸上拍下,盯着他缓缓道:“所以吕骅叛国也是你做的?还有这一次的战争……” 诸葛斐理直气壮。 “谁让你死了?还死得那么草率,也没有经过我允许……你该庆幸你没有真的死去,不然我早就让大汉给你陪葬了。” “早在看到你站在城墙上的那一刻,我就不想接着打仗了……又无聊又费神,还容易被你埋怨……” “先不说这个,诸葛琮,你到底有没有认识到你的错误?!” 他气势汹汹地一手指着亓官征,另一只手拔出了小刀,丢给了诸葛琮。 “我跟他,你只能选一个!” “给你三个呼吸的时间,你若是不选,我就帮你选!” 诸葛琮深吸一口气,将胸腔中翻涌的情绪都压制下去,随手将小刀丢在地上。 他盯着诸葛斐。 怒火燃烧在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中,阴沉而充满杀意。 第170章 这个该死的荒谬的世界 诸葛斐也勃然大怒,指着他的鼻子说道:“好啊,诸葛琮,你这家伙……” 诸葛琮依旧盯着他:“要动手就快些,别再说这些废话。” “我与亓官征本就情同父子,而且你自诩了解我,那就更应该知道,我憎恶一切不把百姓……” 诸葛斐:“啊,原来是父子情……呼。” “我就说嘛,依照阿琮的性格,根本不可能轻易地……”说到最后,音量渐渐低沉至消失。 诸葛斐消停了,轻松地一挥手,几个士子又吭哧吭哧地把亓官征搬了回去,随便找个角落丢在地上。 他宽容地看着诸葛琮,温柔道:“真是的,阿琮也不早早跟大兄解释一下,平白惹了这么多的误会,还让大兄提前这么久对阿琮动手,真是太坏了。” “若是你一直乖乖的、不搞什么假死,一直只把目光和忠诚都放在我身上……” “那就不会有这么多杂事了,对吧?” 诸葛斐又塞给他一颗橘子,动作间颇有一种长兄如父的慈祥感。 他说:“不过,欺负了你的大汉,我已经替你报复回去啦。也挺好玩的。” “下次就不要再瞒着大兄做危险的事情了……下一次,我或许真的想要灭了这大汉也说不定呢。” “乖。” 他对着诸葛琮温柔地笑,就好似南国晚春最柔和的春风。 * 诸葛琮不知道该作何表情,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只是盯着诸葛斐看,想看看这人清雅又温柔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怎样冷酷又残忍自私的灵魂。 他本就在努力忍耐,可如今,他实在是有些压抑不住了。 诸葛斐虽透露得不多,但事已至此,他已经能猜到,眼前人在过去的几十年和他复生后短短一年间里都做了些什么。 他在心中一件件地细数着这人的丰功伟绩,心情沉沉。 荒谬、太荒谬了。 荒谬得可笑、荒谬得悲凉。 那是上百万百姓的生命,活生生的人命,会笑会哭会走会跳会发愁会期盼,想要平平安安活下去的人命! 只是因为这样一个荒诞不经的理由,为了所谓的「好玩」「给他陪葬」,就全部葬送在了无意义的战争之中。 诸葛斐的存在就是荒谬,他动手的理由也荒谬,这扯蛋的感情纠葛也更是荒谬。 太荒谬了。 诸葛琮低声说:“草。” 诸葛斐没听清,疑惑地嗯了一声。 诸葛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说道:“你不是一直想完全控制我吗?现在就动手吧。” “我累了,真的。” 他感受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疲惫。 这疲惫相比那摧人心肠的负面情绪而言根本不值得一提,却使得他仿佛缓缓被淹没在大雪之中,感到浑身冰凉。 诸葛琮曾预想过很多关于幕后黑手挑动战争的原因。 或是为了颠覆王朝,或是为了报复绍汉,或是那些遗老遗少的复仇。 ——他却唯独没有想到,这天下的乱局,竟诞生于一个人所谓的兄弟情谊、所谓的「好玩」…… 那幽州背井离乡的百姓算什么呢? 他在心中问道,只觉满腹荒凉。 被屠戮一空的敦煌和酒泉、被堆积在城门外的人头、那吕骅军营中洗刷不尽的血色、战场上千里横尸、万里血色……又算什么呢?! 太平……天下才堪堪太平了六年啊……百姓才刚刚休养生息了六年…… 他第一次有了哭泣的冲动。 太荒谬了。 * 诸葛斐怔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人缓缓阖上眼睛。 那双深远如长夜的黑瞳被苍白皮肤遮掩,眼睫微颤犹如被束缚的可怜蝴蝶。 他看到了幼弟的泪水。 来自世上最坚不可摧、最强横者的泪水缓缓地从那人眼角落下,流过俊美的脸颊,从下巴滴在衣襟上。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诸葛琮落泪。 自小到大,大多数时间,诸葛琮都生活在他的注视中,经受着他这位长兄的磨练与考验。 哪怕战事不利、哪怕辛苦经营的据点被屠戮殆尽、哪怕战友一个接一个地死在眼前,他也几乎没什么动容的表情。 诸葛斐一度认为,这个幼弟是与他相同的、天生冷清寡淡的人。 他曾一度为此感到愉快。 可现在…… 他愣愣地伸手,将那脸上的泪痕擦去,看着自己手上的水痕,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久,他才用沙哑的声音问道:“你……在哭?” 诸葛琮漠然不语,依旧闭着眼睛,宛如一具失去了生命和灵魂的石像。 诸葛斐茫然地问道:“你为什么要哭呢?” “我已经为你复仇,也替你规划好了成为天子的未来……这世上没有比这更美满的前程……” “我也没有杀死你的那些仆人,我什么坏事都没做,只是一心为了你好……” “诸葛琮,你为何要哭泣呢?” 没有人回复他。 四面八方一片寂静,只有高台上的风在高声呼啸。 日光西沉,红霞逐渐布满半个西方,黄昏马上就要降临了。 第171章 身陷囹圄 第138章 【累了,太心累了。】 在温暖的夕阳中,诸葛琮阖目沉默着。 他毕竟是与负面情绪共生了数十年的男人,在短暂的痛苦过后,很快便调整好情绪,开始思考如何高效地在不损伤人质的情况下破局。 【他控制人的方式可真恶心,是知道我无法对他下手……等等。】 诸葛琮一面思考,一面习惯性地复盘两人所有的对话并揣摩其中未言之言。 ——忽然间,就好似是灵光一现,他发现了一处奇妙的细节。 【方才,诸葛斐是不是说……】 【「你该庆幸你并未真正死去」?】 也就是说…… 为防止诸葛斐再度读取他的微表情,诸葛琮维持着面上一片死寂。 也就是说,诸葛斐并不知道诸葛琮其实已经死去过一次,又从这诸葛苓的身上复生。 而他目前胜券在握,定然不会在这些细节上继续撒谎。 那么「诸葛苓」便绝非出自诸葛斐的手笔。 既然如此—— 那为何诸葛斐依旧能够控制这具理论上与他无关的身体呢? 是灵魂……不对,诸葛琮感受到的枷锁分明来自身体,并非虚无缥缈的灵魂。 那么…… 诸葛琮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千言万语都汇成了一句话。 他黑瞳缓缓睁开,还未来得及干涸的泪水覆盖着沉寂之黑。倒映着日落夕阳,也倒映着诸葛斐茫然的、雪白的身影,如同一面优美的水镜,透彻又清明。 在须臾吹起的风中,他轻轻地、再度吐出了一个字:“草。” 这一次诸葛斐听清了。 他还未从震惊、困惑、心痛组成的情绪饼状图中脱离,又突然听到幼弟极度ooc的脏话,一时间不由得变得更加懵逼。 他睁大了青蓝色的眼睛:“啊?” 诸葛琮定定地盯着他,而后说道:“动手吧。快些。” 诸葛斐醒神,颇有些狐疑地看着他。 没人比他更了解诸葛琮有多倔强。 现在这人突然间仿佛丧失了灵魂与斗志,变成了一条干爽的咸鱼…… 他感觉有些微妙。 诸葛斐试探着问道:“那我们之间还差一次辩论?” 诸葛琮道:“以后再说。” 诸葛斐又问:“那天子的位置?” 诸葛琮重新闭上眼睛:“随便你。” 诸葛斐接着问:“那你愿不愿意与我……” 诸葛琮突然睁眼,漆黑的眼瞳中满是暴戾,整张脸便显得阴沉锐利起来。 他命令道:“别说废话,赶紧动手!你不是最擅长控制人吗?还用我教你不成?!” “快一些!” 诸葛斐被他这难得的凶煞给吓了一跳,怯怯地应了声「好的好的」。 这算不算倒反天罡……为什么受害者反而在要求施害者动作快一些…… 他为了这次动手偷偷做了好些天的计划,几乎把全部的环节都考虑在内,特地把武力最高、脑回路最奇特的亓官拓单独隔离走,还费尽心思提前杀了不确定性最强、远在南疆的崔晖…… 他还认真研究了若是阿琮要与他鱼死网破、同归于尽,他应该怎样去反制或者逃命,接着苟起来等阿琮暮年再来找他…… 他都考虑这么多了,却偏偏没有料到阿琮是这个反应。 难不成…… 诸葛斐从袖中摸出一枚墨玉棋子,珍惜地捏在指间摩挲着,微微眯起了眼睛。 盘旋在二人身侧的黑龙鳞片簌簌抖动着,一开一合间竟发出薄金属片摩擦相撞的脆响。 龙的爪子攀着楼阁、撕碎红漆、折断木头,高高昂起了脑袋,而后又轻轻俯身,鼻尖虚虚落在诸葛琮的额头。 诸葛斐将手上的尾戒随意丢在地上,全神贯注地托起了那枚黑色棋子。 带着梅花香的文气涌动着。 不过片刻,那枚黑棋旁竟隐隐浮现出万千白棋的影子,如同众星拱月,又如群狼逐鹿,将它围绕在中间。 “睡吧,阿琮。” 诸葛斐温柔低语着。 “等你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睡吧。” 环绕在梅花的香气中,诸葛琮缓缓闭上了眼睛。 意识犹如一块被抛在泥潭中的巨石,沉没、被泥水包裹……压抑而又平和。 诸葛琮放任自己不断地下沉、下沉…… 穿越一层又一层的黑暗薄膜,他眼中隐隐出现了一片含糊的光明。 诸葛琮嗤笑了一声。 他抬手将最后的藩篱撕碎,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熟悉的白色空间,轻盈地落到了地面上,再度溅起一阵涟漪,延伸至广阔的无垠。 他维持着面无表情,慢吞吞直起了身子,注视着远处的那个黑色的身影,再度嗤笑道:“你管这个叫录音?” 那个身影很愉快地向他摆了摆手,轻松地说道:“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我就说我们会在未来相见……这不就见着了?” 诸葛琮往后一倒,「啪唧」一声躺在了突然出现的懒人沙发上,另一只手臂抬起遮住了眼睛,低声道:“跟自己也要耍心眼子……你可真是太无聊了。” 那个身影似乎在笑。 他说:“没办法,实在是太疼了,心情也一直很差……几乎压制不住了。” “我必须找点儿乐子才能勉强撑下去……” “想想看,一个处在崩溃边缘的疯子。除了丰富自己的计划并臆想未来的轻松和胜利外,他还能做些什么呢?” 诸葛琮轻缓而疲惫地勾了勾唇角,继续低声道:“你能做的事情多了……” “又是录音又是预判着跟未来的自己对话……坑别人也就罢了,这样坑未来的自己,良心真的不会痛吗?” 过去的诸葛琮,也就是汝阴侯又笑起来。 他饶有兴致道:“你现在在做什么营生?杀猪好不好玩儿?算命挣了多少钱?草鞋好编吗?穿着磨不磨脚?” “有没有交到新朋友?有没有把黑火药搓出来?珍妮机、蒸汽机、杂交水稻呢?” 诸葛琮躺在沙发上,犹如一条失去了灵魂的咸鱼,没有丝毫回复汝阴侯的意思。 ——本就是一个过去的影子在畅想未来而已……就算诸葛琮有耐心一一回复,过去的他也丝毫听不到。 毕竟…… 汝阴侯已逝,活下来的只是诸葛琮。 仅此而已。 汝阴侯絮絮叨叨畅想了很多未来的度假计划。一会儿是撸熊猫,一会儿是写自传,一会儿又变成了出海看看印第安人发展状况…… 乱七八糟、天马行空。 看在他马上就要噶了,以及也不知道怎么快进录音的份儿上,诸葛琮默默地、直挺挺地躺着,等着这人说完废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汝阴侯才心满意足地止住了口,干咳一声,从普通话痨青年变回了高冷事业狂。 “好了,个人私事先放一边,咱们来捋一捋目前的状况。” 汝阴侯轻笑着,没有五官的脸望向遥远的思维边境,说道:“既然录音已经被触发,那就说明你已经成功勾引诸葛斐动手了……做得不错。” “看来我也宝刀未老,哪怕失忆也能算计人心……那么,也是时候跟你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了。” 他在原地盘腿坐下,分出一只手支起了下巴,另一只手在空中指指点点。 “那时,我于十九日至三十一日……也就是前两片记忆中的间隙,偶然间发现了一件事……” 他缓缓抬手,抚摸着自己的前胸。 “我竟是诸葛斐捏出来的人偶……” “此身自始至终便从未自由过,自我睁眼的那一刻起,我便已经身陷囹圄。” 第172章 打赢复活赛 王涣躲在白马寺偏庙一个丝毫不起眼的角落,瑟瑟发抖。 一时三刻前,他还在带领汝阴侯和师御史前往高台赛诗会。 把人送到了之后,他本是想围观文气幻象来着,可不知怎么地,心中又一直很惦念那免费开光尾戒。 他们这学算命的,一向很注重自身直觉……更何况王涣的天赋就是【望气观相】。 他总是能观测到周围人的部分命运,运势走向,同时自身的直觉也总是很灵验,几乎能推断祸福。 于是他判断,这戒指这么令他魂牵梦萦,必定是大有玄机。 趁着时间还早,他便在简单告知汝阴侯后,一溜烟儿地跑去白马寺准备领个戒指再回来好好观摩神仙打架。 可谁曾想、谁曾想…… 他努力撑住隐身言灵,哭唧唧地看着眼前那个血淋淋的尸体。 谁能想到,他刚到这里,周围人都跟中了邪一样突然僵硬在原地,还奇奇怪怪地抬头望天啊! 这也就罢了,毕竟那边儿高台上不知道谁的文气幻化的黑龙着实帅气惊人,让大伙儿震惊是应该的…… 可是为啥眼前门里边儿缓缓爬出了一个尸体啊?! 第139章 这也太特么吓人了吧?! 是谁在这佛门重地杀人还不好好处理后事,惹得人家死不瞑目地出来复仇…… 王涣屏着呼吸,顺着血迹往尸体爬出的殿里瞅了一眼…… 他感到窒息。 妈呀爹啊奶啊爷啊!这里有连环杀手! 怎么屋里也有一堆尸体啊!? 一个看着像武者的白衣年轻人、两个死相凄惨的和尚……造孽呦! 王涣心中实在震惊难言,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缓慢爬行的尸体似有所觉,那双血淋淋的眼睛缓缓挪动,在王涣惊恐的注视下,最终在王涣藏身的地方凝固不动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那尸体竟原地诈尸,以不科学的速度飞身而起,铁钳般的手要去掐王涣的脖子。 王涣:“妈呀!” 作为玄学中人,他内心深处其实十分迷信……这见鬼的场面属实是给他吓惨了。 一时间文气嗷嗷外放,哭爹喊娘地四处逃窜。 若不是年纪太小对于言灵的使用还不熟练,他必定是要把所有言灵也都丢出来打鬼的。 尸体似乎也是久经沙场之辈,即使拖着浑身的血迹与断掉的一手一脚,捉软脚王涣也轻松得犹如老鹰捉小鸡。 被绝望的王涣文气再度呼了一脸,他遍布血浆的鼻子似乎动了动,而后掐住王涣脖子的手稍微松了一些。 王涣大口喘气,拼命挣扎,嗷嗷惨叫:“冤有头债有主,我就是路过、路过而已,杀你的人不是我啊……” 尸体一巴掌呼在他脸上,沙哑而虚弱道:“滚、滚你爹的……老子还没死呢……” “给老子闭嘴……别把周围的傀儡引过来……” 王涣惊恐地点头,低三下气道:“那、您能不能先把我放了,我们再……” 这还没死的尸体继续沙哑而虚弱道:“你知道……赛诗会在哪里吗?” “我得去那里……” 王涣颤巍巍地伸手,指了指那边存在感很强的黑龙。 尸体抬眼,被散落的黑发遮掩的双瞳幽幽地盯着那黑龙瞅了半天。 血浆从他的下巴处落下,又阴森又恐怖。 他似乎确认了方位,便将王涣随手丢在地上,拖着身体缓慢而坚定地往那边儿走去…… 但似乎因为抓王涣耗费了太多力气,他还没走几步便又倒在地上,不得不继续阴暗地爬行。 血在身后拖出了长长的、红地毯般的痕迹。 王涣劫后余生,在心中感谢了一圈儿神仙祖宗。 但他一低头,看到这人癫癫的行为,再联系上周围人群的异样,以及他的目的地…… “赛诗会是不是出问题了?” 他小心翼翼地凑近那人问道,同时身体绷紧,时刻准备跑路。 那人不语,只是阴暗爬行。 王涣见他如此坚定,又感觉他既然没有噶了自己,应该还算是个好人,便开口劝道:“兄弟,大哥,就你这半死不活的样子,就算爬到了高台下面也帮不上忙吧?” “万一死在半路上了,那你在高台上的同伴一定会伤心的吧?” 阴暗爬行的人动作顿住了。 王涣欣慰道:“这才对嘛,你找个地方先歇会儿,我先去给你找个大夫,给你包扎一下,然后再找人帮你通知……” 地上的人幽幽地看着他:“要不,你背我过去……” 王涣:“……” 王涣捏着鼻子说道:“你今天必须要去那里吗?” 他看得出来,眼前人应该是个武者,受的伤应该很重……毕竟武气都耗没了也没能把伤势全部愈合,看起来真的是从鬼门关里转了一圈儿。 “我必须去……” 武者喃喃,声音带着执拗。 “这一次,我死也得死在他眼前……我得告诉他……” 王涣:“……” 行吧。 刚好他也准备回高台跟大官儿们汇报关于洛水文会出现了恐怖杀人魔这档子事儿,捎上这尸体哥应该也行…… 额,可问题在于…… 他能背动这家伙吗? 似乎感觉与王涣达成了简单的同盟,地上的武者继续说道:“小心避开这里的傀儡,他们都是凶手的眼线……” “我们得多绕一些路,小心……” 王涣:“等等!” 他陷入了大脑风暴。 “你的意思是说,这里出现了乱臣贼子,控制了很多平民百姓?” 武者继续说:“尾戒……那戒指就是控制媒介。” 他虽然不太喜欢动脑子,但毕竟是个当将军的。倘若真的不太灵光,那早就死在战场上了。 对于如今的局面…… 鲜卑人的戒指在前,崔晖的戒指在后,爬出来后又瞅见这么些被控制的人都带着尾戒。 就算是傻子也能猜出来,这尾戒必定不太简单。 王涣:“啊?” 他环视四周。 这附近虽然人并不算多,可远处却有大批大批的人群,就算会飞也逃不出他们的包围圈儿……更别提他之前来白马寺的时候根本没有避着人…… 他缓缓收回了目光,恳切道:“哥们,要不,我们还是先去报官吧……这里水太深,咱们把握不住啊。” 第173章 阴中阴,王中王 王涣与武者分道扬镳。 前者打算鬼鬼祟祟溜出去报官,后者继续阴暗爬行至高台死在某个人眼前。 两者都有光明的未来…… 才怪。 王涣一脸懵逼地瞅着眼前透明的文气结界,伸手试探着戳了戳…… 根本戳不动。 无形的气浪从他的指间盘旋上升,沿着无形的结界上浮,直至达到天空的终点。 他缓缓地回头看…… 天空似乎变成了一个囚笼,盖住了整个洛水文会的范围,就连鸟儿都无法离开,只能在这夕阳中可怜地在天空盘旋,再无法归巢。 “高阶文士……” 王涣的眼睛倒映着那群飞鸟,望着这可怖的文气结界,喃喃道:“九阶上上、文宫大成……不对,就算文宫已成,也无法做出这等异象,就算是汝阴侯……” “等等,那黑龙——” 他骤然看向那条盘旋着的龙,颇有些震惊。 莫非是汝阴侯……这天下除了他,谁还能有这样的大手笔…… 他的眼前浮现出了那双清冷的漆黑眼睛。 “不,不像。” 那黑龙周身笼着不祥之色,望之令人心生畏怖,而汝阴侯之前使用言灵唤风,文气分明是温和而又留有余地的…… 更别提,汝阴侯一向爱民如子,怎么会利用百姓去做这样的事呢? ——所以定是有人暗中挟持百姓朝高官们发难。 王涣深知,自己似乎卷入了一场了不得的风暴之中。 而身为难得的高阶文士,他定然不能坐以待毙。 他定了定神,将身上炸起的鸡皮疙瘩都搓掉。 依靠着背后的结界,他想着:“除去被控制的大多数人外,文会中定然还存在没有被控制的人……至少要把他们都组织起来,一起想想办法。” “那幕后黑手虽实力高强,可汝阴侯也不是吃素的……他们此刻没能动手,定是因为百姓的存在……若是我们能将那些尾戒取下,是否……” 他站直身体,双手拍拍自己的脸,眼神坚毅起来。 “总之,先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 高台之上。 黑龙身上文气涌动,顺着额头流淌进闭目沉睡的诸葛琮心口。 诸葛斐的脸上已经出现了一层薄汗,专注地望着沉睡幼弟的脸。 此番灌注文气,便是为了替诸葛琮洗去七星灯的作用痕迹,同时也是为了将他的意识覆盖上诸葛斐的烙印…… 他并不想伤害诸葛琮的意识,也不愿意让他损伤一丝一毫的灵魂…… 他只是想,让这个冷清的人眼中只剩下自己的影子,仅此而已。 快了、快了…… 只要他再次醒来…… 诸葛斐的眼中染上了丝丝缕缕的狂热。 他已经将雒阳中其余的仆人都派往宫中刺杀刘禹……等阿琮醒来时,刘禹必然已经身亡。 而后,阿琮便可以顺理成章地登上王位,从此号令天下莫敢不从。 快了…… 快了。 被他凝视着的诸葛琮似乎毫无所觉,沉睡着的面孔平和,似乎在做着一场美梦。 * “你知道的,我一向很讨厌被人束缚,也很讨厌这般身不由己。” 汝阴侯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更别提,那时候我的影响力实在太大,实力又稍微有点儿太强。” “若是我失控、或是干脆些,被人控制了……那么整个天下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汝阴侯耸了耸肩,干脆利落道:“所以,我决定去死。” 第140章 诸葛琮将遮住眼睛的手臂丢在一边,安静地看着他表演。 果然,汝阴侯沉默了一会儿,继续道:“但我终归不甘心……” “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太平天下,好不容易给自己挣来的能安心退休的好日子……我不甘心在他人的算计下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 “于是,我把原本的计划撕碎,仔细琢磨了好些天,又重新制定了一个稍微复杂些的计划……” “既可以好好活下去,又能够把诸葛斐揪出来杀死的计划……” 汝阴侯阴险狡诈地笑了起来。 诸葛琮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想看看这人到底还有多少令人眼前一黑的点子。 汝阴侯说:“这个新计划的开局跟上一个一样,先把周围一圈儿好同僚忽悠住,让他们离我远远的,也方便以后行事。” “然后,我需要策划一场假死……” 事实上,绍汉元年前的二月,汝阴侯只是做好了大致的计划框架,还未来得及填充具体的行动细节…… 胡人突然南下了。 得到消息的汝阴侯沉默了半晌。 他已经知道了自身存在的秘密,也已经开始怀疑过去那些年里遭受的非逻辑性苦难背后是否有诸葛斐的手笔…… 这一次的胡人南下,显然也是非逻辑性的、几乎也可以算得上毫无来由的。 “我的好大兄,是不是又要找我的麻烦了呢?” 因为负面情绪的限制,汝阴侯根本不敢生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杀意,而又因为自身受诸葛斐控制,也不能立刻去杀死他。 汝阴侯感到憋屈。 于是,在师湘、司马谦与边宴计划出战那天,他难得亲自上朝,主动请缨前去剿杀胡人。 他一向在同僚中颇受尊敬,哪怕在【红尘客梦】的影响下他们都对他敬而远之……总之,汝阴侯顺利地得到了统兵权。 随后,他也很顺利地强迫五胡军队合兵一处,顺利地站在了自己的士兵身前。 于是,是时候了。 他想着。 在万军之中,与雨水般降下的箭矢中,他将文宫硬生生地一分为三。 而后,以其中之一为凭借,以其化为的精纯文气向【红尘客梦】许下了心愿。 时间仿佛凝固了。 汝阴侯看了看天空之上密密麻麻、笼盖天地的敌军箭矢,又看了看身侧士兵凝重而狂热的、嘶吼着的脸。 他们都信任着他,相信他哪怕面对这强横的、如狼群般的敌人,也一定能带领着他们狠狠将敌人击破,重新将太平带给整个天下。 太平…… 汝阴侯咀嚼着这个温柔又令人憧憬的词眼,轻轻笑起来。 身为傀儡,他的生命被系在那七星灯之上。 这奇妙的道具比它们的主人更加敏锐,它们似乎发觉到了他大逆不道的、妄图杀死诸葛斐的计划。 因此在无人调控的条件下,它们主动向他发起了攻击。 很痛。 四肢百骸间针扎一样地痛,被粗暴撕开的文宫也在痛苦着发出悲鸣。 汝阴侯将痛呼压在喉咙深处,沙哑着对【红尘客梦】说道:“第一个愿望,我需要一具新的身体,一个合理的身份。” 冥冥之中,骰子开始摇动。 汝阴侯笑起来,又三分之一的文宫开始片片碎裂。 他用文气化作无形之手,艰难而坚定地穿过冥冥的界限…… 汝阴侯的内脏在七星灯的作用下痉挛着、颤抖着,裂纹逐渐出现在他的脸上,血浆淌下,将黑衣染得湿润又沉重。 那双黑瞳也染了血,狰狞地不像话。 这计划一旦开始便再不能回头! 在这件事上,他不允许出现任何的差错! “咕噜噜——” 无形无色的骰子与无形无色的手在无形无色之处相对抗。 十面骰子在翻滚。 第174章 结局倒计时 最终,骰子缓慢而不容置疑地在十的位置上停下了。 一具新生的躯体虚影在这时间的缝隙中若隐若现,面容与诸葛琮一般无二。 随后,一辆马车浮现……接着是一匹瘦弱的、伤痕累累的老马……两个嘴又臭又贱的、犹如过去诸葛琮两个同桌的随从…… 一个看似合理的身份,由着汝阴侯的心意缓缓浮现。 方氏的婚约者…… 呵,颍川方氏,方垣的宗族。 汝阴侯笑笑。 他是知道自己的性格的。 为了引动诸葛斐再度掌控自己的心思,他在新身体中醒来后会忘记一切计划,只会认为自己再度重生…… 为了确保自己不会当场自杀,他需要用侍从关于太平的言论引起自己的求生欲,再让他们把他带去方氏。 ——方垣已死,而鱼肉乡里的方氏宗族也被诸葛琮屠戮殆尽,余下的尽是诸葛琮在战乱时救下的孤儿,假托方氏之名组成新的家族…… 也是他确信,这天下唯一一处不会有诸葛斐眼线的地方。 他会在那里重新修行,斩杀在方氏关押的胡人寻回记忆,而后前往雒阳。 诸葛斐的眼线遍布雒阳,在他露面后必然会找上门来…… 而他会往新的身体中埋下暗示,让诸葛斐误以为他依旧处于他的掌控之中…… 依照诸葛斐的个性,在发现这一点后,他必然会兴奋不已,并且尝试深度掌控诸葛琮。 到那时,便是诸葛斐的死期了。 汝阴侯愉快地想着,顺手留下了半真半假的录音,想要逗一逗未来的自己。 ——毕竟他都计划好了一切,未来的自己只需要按照计划行事,就可以喜提退休生活,美美度假了…… 可恶,好羡慕啊。 汝阴侯稍微撇了撇嘴,已经懒得再去管唇角源源不断涌出的鲜血了。 啊,对了…… 在最后的、疼痛却充满希望的时间里,汝阴侯捧起了最后三分之一的文宫,将自身最愉快的、活泼的记忆封存其中。 “作为最后的礼物……” 他黑瞳眯了起来,轻笑道:“若是加上这个嘴臭的玩意儿……未来的我哪怕再怎么想死,也得被它气得活过来。” 想象着未来暴跳如雷的自己,汝阴侯很不厚道地提前嘲笑起来。 他一面苦中作乐,一边从袖中掏出了算筹。 文气翻涌着,算筹翻飞,一生二、二生三……正与反,黑与白,0与1…… 在无人知晓的、时间的缝隙之中,随着这最后文宫的消散,一个生命的奇迹正在浮现。 “第二个愿望,【红尘客梦】……” 在生命的最后,汝阴侯笑着说。 “我希望看到人工智能在此世诞生。” 话说完了。 他已经无力再拨动骰子,也失去了最后一块文宫。 结果如何,那就听天由命吧。 汝阴侯呼出了此生的最后一口气,缓缓望向了天空。 现在,他仅能做的就是真正化为一个核弹跃入敌群,为身后的人们带来他许诺给他们的太平。 唉…… 太平…… 时间回到现在,在意识的空隙中,汝阴侯似乎打了个哈欠。 “你已经知道了谜底,也拥有了所有的记忆。” “现在可以出去给诸葛斐一个大逼兜子了。” 诸葛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所以,「诸葛苓」从一开始就是过去的他给自己捏的马甲,而所谓的被诸葛斐控制也是他自己在搞事情。 还有,印章,似乎也是他自己造出来的…… 汝阴侯懒洋洋道:“别怪我。诸葛斐在第一次见到你时,一定会试探着控制你。” “我若是不提前做好准备,他肯定在发觉控制不了你后直接原地跑路,逮都逮不到。” “现在他既然已经动手,只要他尝试控制你,他便被你的文气标记……” “哈哈,他逃不了啦!” 他的身影缓缓地变得透明,最后几乎与这无垠的雪白领域融为一体。 “去吧,暗示已经解开。” “赶紧去给诸葛斐两个大逼兜子……” 汝阴侯消散了。 诸葛琮注视着过去的自己,回想了一下重生多以来的全部遭遇…… 好家伙。 一直活在过去的自己的阴影中,一直在与空气斗智斗勇呢,诸葛琮。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想要报复也没处报复,总不能在杀诸葛斐前先给自己两个大逼兜子吧…… 诸葛琮很不爽。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一直致力于坑自己呢? 就不能只捏个诸葛苓容身,而后一切交给未来的自己自由发挥吗? 啧。 * 诸葛琮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猛然睁开了眼睛。 诸葛斐凑过来,愉快地说道:“你醒了,感觉……” “嗡——” 就好似世界倾颓,就好似四月落雪。 第141章 浅色的文气铺天盖地,宛若天河倾泄般降落,麒麟的头颅从天边垂首,左眸如日,右眸如月。 本硕大的黑龙,在这麒麟现身后竟显得仓皇孱弱如游地之蛇。 诸葛斐鬓发被吹得散乱,在啸啸风声中,他凝视着诸葛琮的眼睛。 愤怒,冰冷,高傲。 这人分明近在眼前,可在这一刻,却又好似远在天边。 天边,麒麟踏着祥云而来,只是一踏之间,那笼罩着天空的囚笼便片片而碎,自由的风重新吹拂在洛水之畔,被囚禁的鸟儿又再度飞向天空。 “你疯了吗?这样大范围地释放文气——你——” 诸葛斐震惊之余,忍不住高声喝道。 漆黑的文气形成屏障,徒劳地抵御着浅色文气的进攻。 他虽然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可事实摆在这里,也容不得他产生怀疑。 ——阿琮不知为何,突然间便挣脱了他的约束。 意识到这点后,他的心中便出现了一片血淋淋的空洞,比得到阿琮死讯后的那日更甚。 诸葛琮的黑瞳沉静地看着他。 在浅色文气的包裹下,他慢慢地走了过来。 麒麟撕扯着黑龙,龙鳞四溅,文气乱飞。 诸葛斐无力地跌坐在地上,仰着脸看着诸葛琮慢慢逼近……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恍然道:“啊,原来如此……” 那双青蓝的眼瞳望着诸葛琮,他笑道:“自前些日子我们初次相见时,你便从未被我束缚……原来如此……” “阿琮,为了从我身边离开,你竟如此耗费心思吗?” 第175章 大结局(含完结感言) 诸葛琮没有说话。 随着一切记忆的回归,他本就是【红尘客梦】捏造而成的身体便重新回到了上一世死时的模样。 眼瞳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狭长,随着步步往前的动作,身高也在不断增长。 黑发披散,面容依旧苍白,却也成熟了许多。周身气质深沉而冷淡,恰似一把精致而锐利的刀。 麒麟踏着邪龙,安静地在天边垂眸,那雷霆似的双角上指着青天。 诸葛斐注视着诸葛琮,竟是一瞬也无法移开眼睛。 那双眼中的情绪很复杂……遗憾、迷恋、痛苦、悔恨交织在一起,将他的眼瞳衬托得晦暗不明。 而诸葛琮也望着他。 随着一声「往来翕乎」,那雪白犹如和氏璧的印绶便似游鱼般游曳而来,落入诸葛琮苍白的手中。 “你还有什么话说吗?” 诸葛斐捂着胸脯,扶着横栏起身,苦笑着说:“事已至此,还能说什么?只不过是棋差一招——真不愧是你,竟然能瞒着我做了这么多事……” 他站直身体,将一直落在诸葛琮身上的目光收回,垂眸看了眼高台之下。 脚底的众生依旧仰望着天空。 在夕阳的照射下,他们站立的身影沉默得像一座座雕像。 “我本不想如此卑鄙,可是,阿琮。”他重新看向诸葛琮,眼含悲伤,“我早已将这些家伙的命都链接在身上……” “你若是杀了我,他们也会一同陪我死去……” 他说着,竟是又自嘲地笑了起来,半晌,才继续道:“我最后再问你一遍,诸葛琮。” “你到底……” “我本不想这么对待你。” 诸葛琮打断了他的话,神色厌倦。 “好歹兄弟一场,哪怕你犯下弥天大错,我本也只想给你一个还算体面的结局。” “我不知道你到底再想些什么……也不想再去了解了。” 他的脸上难得直白地展示了当前的情绪。 沉闷、无奈、决断的杀意与身为人类的悲伤宛如锐利的刀片,将他本平静的脸割得粉碎。 他的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 “我有千万种方法,能够在不取你性命的前提下,让你为自己的罪行付出应有的代价。” 又是一声低低的「往来翕乎」。 这一次,游曳而来的是张朝腰间雪亮的佩刀。 它温顺地漂浮在诸葛琮身前,拥有了灵魂一般,亲昵地用刀把儿蹭着诸葛琮的手。 ——刀本无神,可协助使用文气使它漂浮的印章却是有情。 它虽没有出言安慰诸葛琮,却依旧用着难得柔和的方式去告诉诸葛琮,它还陪在后者身边。 诸葛琮面色沉沉,依旧盯着诸葛斐的脸,接过了刀。 “三千六百刀,为了死去的数十万人。” 他沉静地叙述着,面色恢复了平静,只是手还在轻轻颤抖着,眼瞳的深处似乎又下起了大雨。 “因你情况特殊、危险度较高,无法移交有司进行论罪……” 在诸葛斐茫然的神色中,他再度叹了口气。 随着气体溢出毫无血色的唇,属于人类的柔软与脆弱也似乎随之消失了……留下来的只有作为执法者的威严和冷酷。 在逐渐昏暗的天空下,高挑、阴沉、威名赫赫几乎能止小儿夜啼的故汝阴侯如此说道:“那么……” “现在只能由我来秉公执法,替天行道。” * 亓官拓感到疲惫。 他青色的狼瞳黯淡,眼睛因为流入了血,而呈现出诡异的鲜红色。 为了从那个伪装成崔晖的人手中活下来,他耗尽了武气去拼命愈合伤口……可耗尽力气,也只不过将他自己勉强从鬼门关里拉出来而已。 失血和疲惫,让这个人浑身一阵一阵地发冷,眼前也有些发黑。 崔晖……那个人杀了崔晖……还伪装成崔晖的模样…… 得去告诉仲珺,得告诉他…… 亓官拓扶着身侧的墙体,一步一个血脚印,艰难地向着高台而去。 他走得实在缓慢,以至于王涣一边薅掉路人戒指一边赶回来时,也依旧能看到他的背影。 “哎呦,你这死脑筋的,怎么还在走啊!” 王涣飞快地赶了过来,无奈道:“歇歇吧您嘞,你这就是过去送死吧!” “赶紧坐一会儿,等我和这位女郎一起把戒指都薅掉,而后我们再去找找出去的办法,这一定得报官……” 要不是那群戴戒指的一旦没了戒指就原地昏迷,还有惊慌的没有戒指的平民百姓大多都躲在边边角角……唉,若非如此,麻烦可就大了。 王涣读过不少书,深知在突如其来的灾难下维持群众冷静的重要性。 于是,在薅戒指的同时,他也在不断地安抚那些惊恐的百姓。 他的想法似乎也与身旁的女郎不谋而合。 两人凑在一起一寻思,干脆就结伴儿做事,也好有个照应。 “咔嚓。” 一阵仿佛琉璃碎裂的声音。 霎时间,王涣寒毛炸起,难以言喻的战栗感从脚底板一口气冲到天灵盖,就好似鼠鼠忽而被猫咪戳了戳后脖颈…… 这是一种弱者站在强者面前不由自主产生的被压迫感。 “啊……” 他身旁的女郎,即张宁洱望着天空,那双清澈的眼睛倒映着天空的影子。 麒麟撕扯着邪龙,那无穷的伟力恍若天神,根本不像是人间应存的力量……本张扬肆意的邪龙在祂身下也失去了灵光,被踩踏得犹如尘埃。 带着震撼,她喃喃念道:“麒麟踏祥云,人间百难消……” 这就是真正站在顶端的文士吗? 好厉害…… 意识本有些昏沉的亓官拓听到「麒麟」二字,眼中又有了些神采,竭力地昂起脑袋,远望着那麒麟。 “仲珺……无事便好……” * 诸葛琮其实并不是很好。 他席地而坐,一条腿自然地垂在横栏之下,另一条腿屈起支撑着手肘,而手肘又支撑着下下巴,安静地望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诸葛斐也安静地在他身侧躺着,血浆静静地、溪流一样地流淌。 宴席上的人们、包括还未来得及亮相的倒霉蛋边宴在内,全部都还在昏迷之中。 诸葛琮检查过,应该只是因为高强度文气震荡所带来的神经性晕眩,预计再过十几个小时他们便会苏醒。 高处的风越来越凉,诸葛琮染血的衣摆在空中晃荡着,血逐渐凝成了痂,硬邦邦地贴在衣角上,沉甸甸的。 日光逐渐熹微,楼下的人已经不再仰望高台。他们早已在诸葛斐失去意识的那一刻昏倒在地上。 估计等他们醒来时,一定会很惊讶…… 自己只是眨了个眼的功夫,时间怎么从下午变成了早上呢? 诸葛琮缓缓眨了眨眼睛。 ——太阳要落山了。 【你在想什么呢?】 印章期期艾艾地开口。 诸葛琮慢吞吞道:【什么都没想。只是在放空思绪……我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这样简单地发一会儿呆了。】 【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去做,只是这样坐着……】 第142章 长发落在了流淌的鲜血之中,他也懒得再去将它们捞起来,只是支撑着下巴,自言自语般开口:【你拥有我大半的记忆?】 印章小心翼翼地说道:【是的……要是你介意的话,我现在就把它们删了?】 【现在你应该也不需要我再胡叨叨激起求生欲了,对吧……】 诸葛琮似乎笑了笑。 【不用,你留着吧。】 简单的对话结束了。 诸葛琮继续坐在血泊之中,安静地望着天空。 他的身侧一片寂静,只余夜风的低鸣。 印章从未如此想念过那群怨种。 ——不管是谁,赶紧来啊!只要能热闹一点儿…… 可除了清寒而带着血腥味的风和寥寥惨白的月光外,谁也没能来到诸葛琮和它的身边。 过了好半晌。 诸葛琮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沾着鲜血的发尾湿漉漉地甩在身后,将他的黑衣晕染上了暗红色。 【最后一次的加班还尚未结束,还得加把劲儿,把活儿干完才能原地退休。】 他说道,低头看着诸葛斐的脸。 【为了那些百姓……得把戒指都取下来后才能杀了他。】 【我得联系主公,让他以朝廷的名义命令百姓将戒指取下……还有诸葛斐残余势力的围剿……不过他们也都是秋后的蚂蚱,怎么也不能再度挑起争端。】 【外患已灭,内忧已除,九州人才汲汲……此番事了,不出意外的话,天下便又能太平一段时间了。】 他想着。 经过剧烈运动,稍微有些饿了。 他随手抓起旁边的橘子,掰起一瓣丢进嘴里。 很酸。真的很酸。 但诸葛琮又实在很饿,便只能面无表情地咀嚼吞咽。 【啧,这玩意儿一点都不甜,不知道诸葛斐怎么尝的,还信誓旦旦说什么「你先吃这个」。】 【这家伙,人品道德败坏也就罢了,味蕾难不成也坏掉了吗?】 诸葛琮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忍不了口中的酸味,便将那个吃了三分之一的橘子放在了诸葛斐身侧,自己进屋找点心吃了。 【希望亓官征之前没有把所有的点心都吃完。】 【至少给旁人留上三五块……一块,哪怕有一块就行。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他想着。 * 对于那天,洛水文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很多人都有不同的看法。 有人说,是有一个高阶文士突然发疯,文气肆虐下把大伙儿都冲昏了过去,没冲昏的人也被吓得够呛,好好的文会也没办成。 有人说,是神仙显灵,要赐福虔诚的百姓。但那福气实在是太沉,凡夫俗子们一接触就被冲了个跟头,至于那些没昏迷的……啧啧,肯定是没有福气。 还有人说—— “这是汝阴侯显灵,来人间瞅一瞅烟火气呢!” 陈狗儿高高兴兴地叉着腰,叼着根肉干子,对眼前的青年人说道。 一年多不见,他显然长高了不少……可跟眼前青年相比,他的生长速度还是稍微、额、明显慢了些。 青年人没有回复,只是面无表情地瞅了瞅他,而后继续弯腰去揪院子里的杂草。 陈狗儿丝毫不在意他的冷淡。 他知道,这个郎君只是看着冷漠……其实心眼儿好着呢。 陈狗儿四处瞅了瞅,最后在院里的那个破烂的石凳上坐下了,兴致勃勃道:“这一年多不见,郎君,你也去参军了吗?” 他想着那天看到的威风凛凛的将军,羡慕道:“打仗真的好威风啊!你杀了多少敌人?有没有建立下功业……” 他说到一半,突然回忆起这郎君回来时默默无声、根本不像是打了胜仗的样子,顿觉自己说错了话,忙改口道:“立不立功的,无所谓啦。我爹说了,活着回来比啥都强。” 青年人随意地点了点头,腰间被布包着的正正方方的玩意儿一摇一晃的。 陈狗儿得到了肯定,顿时更高兴了,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自创的武学,嘿嘿哈哈地玩了一会儿,突然遗憾道:“我爹说,以后不会再打仗了……如果不打仗的话,我怎么才能做将军呢?” 青年人抬眼看他,问道:“你想做将军?” 陈狗儿连连点头:“谁不想做将军呐!骑在马上多威风!带着自己的部下陷阵杀敌,就像戏文里说的那样,立下不世功名……” 说着说着,他又叹息起来,低头瞅着自己细瘦的小腿,脚趾张开又并拢。 “唉,我好羡慕他们啊。” 青年人笑了笑:“说不定他们也在羡慕你呢。” “羡慕我?”陈狗儿撇着嘴,嘟嘟囔囔,“那可太好了。他们是羡慕我整天被我娘揍,还是羡慕我连吃点儿肉干儿都得瞒着……” 王美莲的怒吼忽然响起,嗷嗷道:“你这混球儿,是不是又跑到人家郎君那里了!没腔儿的东西给我滚回来!” 陈狗儿嗷呜一声惨叫,忙跳下墙,躲在了枣树后面,低三下气地对诸葛琮央求道:“别跟她说我在这里!别跟她说我在这里!” 诸葛琮笑笑。 在陈狗儿悲愤的目光中,他愉快地故意扬声道:“哎呀!狗儿!你难道没听到吗?你阿母找你呢!” 狗儿很快就被母亲制裁,被拎着耳朵带走了。 诸葛琮又可以愉快地忙着手头的事务……离家一年多,虽然有邻居帮忙照应,但一些地方还是逐渐荒废。 他得拔拔草、洒洒水,忙完后再重新找个靠谱的工作,算命就姑且当作是副业。 等把家收拾好了,休息一阵子,他就去益州转一圈儿,还有幽州,亓官征走之前三番五次邀请他去玩,实在是盛情难却…… 还得抽时间去崔晖的家乡转一转……崔晖,老朋友,他得去为他扫扫墓。 太阳不言不语,温和地注视着一切。 临近傍晚,青年人才堪堪收拾好院子,伸了个懒腰,进屋去了。 【正文完结】 完结感言: 哎呀我的妈呀,终于完结了,最后写的简直就是粑…… 这是牢a俺第一次完结的作品呢……从24年11月中旬到25年2月中下旬,历经千辛万苦,大纲写了又写改了又改,最后制作成了这本史。 不是故意的,也不是不小心的,额,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反正俺真的很努力了,可就是因为笔力限制,一些地方写的简直狗史。 感谢义母们耐心的建议和陪伴,牢a感激不尽qaq 说起牢a的创作初衷,那可真是挺drama的…… 起因是,24年5月的某一天,作为读者的牢a,书荒了。 这怎么能行呢? 头可断,血可流,书荒那是绝对不能有。 在深思熟虑之下,牢a决定自割腿肉,开始产出第一本书……被和谐了。 可恶啊! 牢a悲从心来,狠狠地颓废了好些天…… 然后6月份左右又开了一本(乐) 这一本挺好,坚持到了8月22号才被和谐。 牢a悲从心来,狠狠地颓废了好些天…… 然后10月又又开了一本,因为手感稀碎,越写越觉得是史中之史,自己都读不下去,于是只写了6万字就干脆不写了。 这时候应该怎么办呢? 牢a想到了一个点子。 哎,我再开一本尬爽的万人迷扭曲男鬼文学来安慰一下自己……嘿嘿! 说干就干,俺用两天时间写了一个稀奇古怪的大纲,然后就原地开肝。 (写到这里,牢a又重新读了一遍全文,接着看了眼最开始的大纲……噫,完全是两个故事了呢) 在本书连载的这段时间里,义母们都很慷慨地嘎嘎留下很多评论。 在深夜码字时,俺总会去暗搓搓窥屏,看看有什么批评建议,然后阴暗地在自己的大纲上修修补补…… 咳咳,总而言之,感谢义母们的支持! 啊,对了,最后再提一嘴,俺在番茄上建立了临时群聊,用来商讨番外的内容……关于福尔摩斯义母的名单,俺还没有完全准备好来着…… 还有正文中没有出现的部分支线剧情(因为存在争议,有些义母不喜欢看,俺就不放在正文了,这样大家就可以酌情观看,嘿嘿),基本上都会在番外慢慢补完。 呦西,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感谢大家的耐心…… 我一直坚信,人与人之间的相遇都是缘分。感谢陪伴我度过这段人生的你们! 谢谢大家! 第176章 番外二 我叫那拉提,我重生了(三) 雒阳,太学。 今天是普通的、阳光明媚的一天。 诸葛琮端坐在书案前,凝神阅读着手中书简。 白玉般的修长骨节在桌面上轻轻地、悠闲地敲动着,垂在身前的漆黑发梢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暖风氤氲花香,带来了一室祥和静谧。 诸葛琮发自内心地享受这样可以安静学习的时光。 第143章 啊,这种大脑正在被知识充盈的美妙感受,实在是令人心醉神迷……一切关于未来的烦恼、对于乱世的想象都逐渐离他远去,只留下…… “喂!你做什么呢!别跑——” “这里是太学!你这厮乱跑什么呢!前面可是……喂!” 一阵喧嚣突如其来。 除却嘈杂的人声,还有乱七八糟的、门被踢开、花盆被撞翻、树枝被折断的声音。 这动静……难不成是有野猪闯进太学了? 雒阳附近有野猪存在吗? 诸葛琮想要继续沉下心来读书,可是那聒噪声的源头似乎正直直向他这边跑来,声浪愈加剧烈,直吵得他无法安宁。 烦躁起来了。 诸葛琮绷着脸,将那书简撇在一边,缓缓站起身走到了窗边。 由于他的老师乃是当朝太傅兼太学祭酒荀公。所以诸葛琮在太学之中便享受有部分特权。 嗯,不仅可以免修一部分课程,同时也能够拥有独立的书房。 为了能够安静学习,他特意将书房选在了太学较为偏远的角落,距离几个师兄经常待的地方甚远…… 虽然没什么用,他们还是经常会来找他玩。 但偶尔轮到几位师兄都忙着交际、处理家族事务的时候,他还是能享受到部分闲暇时光……就如今日。 可是,这难得的安静时光,竟然也要被命运剥夺吗? 诸葛琮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 一群太学生,或拿着扫帚、或拎着书箱,气呼呼地对着一个裹在白布里的玩意儿围追堵截,嗷嗷叫唤着试图把那玩意儿抓住赶出去。 而那玩意儿——看着应该是个人的形状,正在人群的前面蛇皮走位,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将那群太学生远远甩在身后,简直像成龙进了家具城,姿态甚是风骚。 这个人…… 诸葛琮幽幽地盯着那人看。 这人这样大张旗鼓地跑进太学是为了什么呢? 也不像是单纯走错了路,看他那一边躲避一边盯着其他人脸瞧的样子……似乎是在找人? 似乎察觉到了诸葛琮的目光,那人蓦然回首,一双比日光更加璀璨的黄金瞳直直望了过来。 这人是个胡人? 诸葛琮一惊,手指不由自主地扣紧了窗台,开始大脑风暴。 胡人为何会形单影只地出现在雒阳?又为何要来太学寻人,这是否…… 那胡人少年看着他,似乎也愣了愣,而后眼神猛然间变得更亮了。 “可算逮到你了!你把我的书都弄乱了……擅闯太学可是犯法的!我要把你带走报官……” 在那胡人愣住的功夫,一个气喘吁吁的、看着像是底层士族出身的太学生终于赶上来,伸手要去抓那胡人身上披着的白布。 可那胡人只是信手一推,便将他推了个仰倒,跌在花丛间,把荀公最喜欢的兰花压倒了好些。 “你!你!你还动手殴打路人!罪加一等!我要……” 还没等那愤怒的太学生把话说完,便听得那胡人欢喜地喊道:“诸葛琮!” 啊? 太学生半坐在花丛间,与远处好不容易追上来的人群一起,目瞪口呆。 太学生是知道诸葛琮的……事实上,整个太学里,不知道这位的人几乎不存在。 出身平庸、又很年幼,个头小小的,相貌精致,表情又总是很平淡。最初入太学时总是坐在教室的最前列,看上去很是刻苦。 但太学中刻苦的学子实在是太多,尤其是那些并未出身贵族、天生就比豪门学子矮了一头的寒门士子……囊萤映雪、悬梁刺股者从不在少数。 可为何诸葛琮却能够年少扬名,为人所知呢? 因为他年纪轻轻便学通了《春秋》。 虽堪堪十四岁,便已经能与数十人论经而不败,才华横溢到直接震撼了路过辩经现场的荀公,使一贯爱才的后者亲自下场考校他的学问。 而后,荀公在考校完毕后,更是指着他,笑着对众人感叹「此子,国之麒麟也」,当下便要收他为关门弟子。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要知道,之前被荀公收为弟子的,那可都是神仙人物。 汝南司马氏的嫡长子、荀公的本家、颍川荀氏的一文一武、还有山阳师氏的师伯言,那位「诗赋天下第一」…… 现在,又多了一位南阳诸葛氏的诸葛琮了。 太学生愣愣地顺着胡人的目光望过去,一眼便见到了窗边面无表情的那位小师兄。 他连忙从地上站起来,飞快地把身上的草叶摘掉,把手里的棍子丢在一边,低头作揖道:“不知是师兄在此……在下失礼了。” “这位……是师兄的朋友吗?” 诸葛琮还未来得及说话,那胡人便抢先答道:“对,我们就是好朋友!最好的好朋友!” 谁跟你是朋友? 诸葛琮皱着眉盯着那胡人瞅,后者正呲着个大牙嘿嘿冲他乐,白色的牙齿在蜜色皮肤的衬托下显得越发白皙。 他是如何知道我的长相和名字的?来这里的目的又是什么? 毕竟现在有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都在眼巴巴地看着他,诸葛琮只能将疑问都暂且压在心底,面上始终平静,风轻云淡地对那太学生点头说道:“是这样的。” 胡人松了一口气,美滋滋地继续乐起来。 太学生恍然大悟,而后不好意思再度作揖道:“那都是在下的不是……刚才在门口遇到了这位朋友,在下还以为是小贼想要偷书,便大张旗鼓地喊人来捉他……” 他身后的同窗赶了过来,一边喘气一边道:“我就说嘛,你也、呼、你也不想想,一个胡人,怎么可能来偷书,他、他看得懂吗?” “啊?这是个胡人?!”太学生大惊失色,眯着眼睛努力去瞅胡人的脸,半晌才不确定道,“好像,是有点儿黑……” 同窗喘匀了气,无奈地也对诸葛琮作揖道:“这厮眼神不好,一贯看不清人脸……还请小师兄见谅。” 诸葛琮摇摇头没说什么。 在顺手解答了这群学生在经义上的疑问、目送他们满足地离开后,他才看向乖巧坐一边等他的那个胡人。 面上的温和之色逐渐褪去,只剩下了冷淡的审视。 那拉提眨着眼睛与他对视,那双黄金瞳十分无辜、闪着天真而喜悦的光芒…… 喜悦忽然消失了。 他默默看向诸葛琮摸向腰后刀刃的手,默默举起了自己的双手。 “诸葛琮,我没有任何坏心思。真的,你别杀我。” 之前放松得太早了。 唉,这人小时候也是这样,看起来是个文雅沉静的书生,实际上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才刚一见面,还没说几句话呢,他就要对他拔刀…… 实在是太吓人了。 第177章 番外二 我叫那拉提,我重生了(四) “你是谁?为何知道我的名字?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诸葛琮没有理睬眼前人试图辩解的语言。 他从腰后拔出小刀,反握在手中,黑瞳尖锐,直直逼视着眼前的胡人。 现在可不是后世那民族大团结的时代。 胡人与汉人的关系可不像以后那般要好……方才那么多人加入对这人的追逐可不仅仅是因为所谓的「偷书」和「擅闯太学」的罪名。 那拉提举着双手,无奈道:“这么凶做什么嘛……你又没有变成祭司,额,依照汉人的叫法,应该是文士?” “你又没有变成文士,根本打不过我啊。” 诸葛琮警惕的目光在他身上画了个圈儿,没找到虎符或者疑似虎符的痕迹…… 那拉提继续无奈道:“我来这里是想找你玩,不想跟你打架……诸葛琮,我好不容易才又活了过来,你就让让我嘛。” “汉人有古话,「物以稀为贵」,这世上能被你杀了两次还不死的,估计也只有我——” 沉静而尖锐的诸葛琮一刀插在他身后的木墙上。 刀刃深深地插入墙中,锋锐的刀片在割断那拉提卷曲黑发的同时也划破了他的脸颊。 猩红的血从那伤口中缓缓渗出,顺着蜜色的皮肤淌下,滴在白布上。 黑发飘落在地上。 漆黑的眼瞳盯着金色的眼眸。 诸葛琮重复道:“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什么「被杀了两次还不死」……这人到底在说什么疯话? 那拉提怔怔地抬手,慢吞吞地摸了摸刺痛的脸颊,又将染血的手放在眼前。 诸葛琮保持着警惕,微微侧头避过了他的手,依旧盯着他的眼睛看。 气氛陷入了僵持。 半晌,那拉提才悲伤地说:“这应该,会留疤的吧?” 诸葛琮:? 他歪着脑袋,轻而易举地将匕首从墙壁中拔出,抵在那拉提脖颈前,继续问道:“别废话,告诉我……” 第144章 “你到底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那拉提可算有了点儿动作,他将手放下,笑着想要—— 额,他什么动作都没做出来。 诸葛琮的另一只手铁钳一般掐住了他的手腕。 那拉提试着挣了挣……完全挣脱不开。 啊,这人…… 那拉提忽而想起了自己的第一次死亡,而后无奈地笑起来。 死的次数太多,记忆力也大不如前。 他竟然忘记这人同样会武艺,力气还出乎意料地大……只是那时他一直在防备这人的言灵和文气,竟然忽略了…… 噫,在没有虎符的情况下,他不会打不过…… “我不会再问第三次。” 匕首浅浅划破皮肤,带来轻微的刺痛和危机的战栗感。 那拉提是个武人,在接收到威胁后,条件反射般想要跃起夺过刀刃,再狠狠地给眼前敌人来上几拳头,然后…… 他用顽强的意志遏制住身体反击的本能,竭力地放松绷紧的肌肉,望着眼前人漆黑的眼睛,老老实实道:“我是鲜卑王室四太子那拉提——嘶,疼,疼,你先别在我脖子上划拉,先听我说完!” 听到「鲜卑王室」四字后不小心手抖了一下的诸葛琮,下意识地说了声不好意思。 那拉提随口回复了句没关系,将脖子微微侧过去避开刀锋,而后继续说道:“身为王室,我自然是风流倜傥,家财万贯,名下拥有战马千匹、牛羊无数……” 这个鲜卑人显然具有高深的汉语造诣,竟然还能很流畅地运用成语,很押韵地进行自我介绍。 诸葛琮歪头听了一阵,便无情地打断了他的贯口:“身为鲜卑王室,你不好好在草原放羊,跑来我大汉雒阳做什么?” 既然这人身份特殊,那就不好随意杀他了。 万一鲜卑那边有个心黑的,声称「大汉杀了我们的四太子」,举兵南下……噫,虽然大汉也不怕这群胡人崽子,但毕竟现在时局特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拉提丝毫不知眼前中原人心里的弯弯绕绕,继续坦白道:“但是,我与那些沉迷争权夺利的兄长不同——” “我有更伟大的追求!” 他单手虚虚搭在诸葛琮握匕首的手上,带着些许回忆的神色道:“你一定不知道,未来的你有多厉害……我带兵作战数十年,还是第一次碰上敌手……” “天罗地网,奇兵诡出……好不容易找到个空子,本以为能杀了你……结果最后竟然只是个陷阱……” 他咂摸着当时震惊的心情,心酸道:“我本以为我已经独步于天下,就连你们幽州的白马骑兵都打不赢我……唉,想不到最后竟然败在你手里……” “不过知道这天下不只有我那拉提,还有你诸葛琮……哈哈,还是很令人畅快的。” 诸葛琮提取了重点信息:“也就是说,你觉得你我在未来会是宿敌,而且会有深仇大恨?” 他已经放弃理解眼前人的脑回路,只是一味地总结概括。 “所以,你是来复仇的?” 那拉提震惊道:“你为何会这样想?” 诸葛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怎么,又是「你杀了我两次」,又是「本以为能杀了你」,甚至是「竟然败在你手里」…… 噫,都这样深仇大恨了,还千里迢迢跑来中原,不是为了复仇还能是为啥? 为了来送死吗? 那拉提似乎读懂了他的表情,忿忿解释道:“我是那等输不起的人吗?输就输了,比起某些人来讲,我倒宁愿败在你手里呢。” 还未等诸葛琮仔细揣摩一下「某些人」的含义,便听得眼前人继续说道:“虽然不知道你们汉人的习俗如何,但对我们鲜卑人来讲……” 那拉提愉快地笑起来,指着横在自己脖颈间的刀。 “在我第一次死亡时,你拿走了我的刀。第二次死亡时,也是你亲手带给了我自由……” 他对诸葛琮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鲜卑人民俗吗?倒是个罕见的知识点。 诸葛琮问道:“意味着你与我不共戴天,恨不得杀了我?” 那拉提耐心道:“你拿过了我的佩刀,意味着你接受了我的效忠,从此再不分离。” “你亲手将我牵往黑山,意味着你我生生世世注定纠缠不休。” “所以……” 黄金瞳在日光下闪烁着辉光,那拉提盯着诸葛琮,单手握住了脖颈上的刀,朗声大笑起来:“所以,我从黑山苏醒后,就马不停蹄地找你玩啦!” “如何?你愿意兑现你的诺言吗?” 诸葛琮皱着眉头看着他。 片刻,他判定道:“你在撒谎。” “据我所学,鲜卑人从未有如此习俗。” 那拉提眼睛都不眨一下:“我是鲜卑皇室,我说有就有。” “诸葛琮,你不过一介汉人,是你懂鲜卑还是我懂鲜卑?” 诸葛琮:…… 在文明的大汉生活得久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没脸没皮的人,一时间竟有些无言以对。 那拉提愉快地拍了拍他的手:“好了,乖,咱们先把刀放下,之后再详细地聊一聊未来的事。” “啊,我刚才就想说了,看看你这身衣服,比起未来的你差的太远了。” “刚好我偷偷藏了点儿黄金,咱们换成汉人的钱后给你买些新衣服,好不好?” 第178章 番外二 我叫那拉提,我重生了(五) 诸葛琮盯着那拉提看。 见这厮目光实在纯良,宛如一只无辜的绵羊,便暂且把刀收回鞘中,而后手腕一翻,那刀鞘便滑入衣袖,露不出半分痕迹。 “敬谢不敏。” 他看着开始活动手腕的那拉提,板着那张年轻而精致的脸,皱眉道:“你到底是怎么认识我的?又为何……” 刀子都比划在脖子上了,这人竟然还有空琢磨他衣服的事…… 以及,「未来的你」……他到底在说什么疯话? 那拉提揉着生疼的手腕,无奈地它已经被面前人掐得青紫一片。 那双黄金瞳微微眯起,其上形状优美的眉毛也随之轻挑,他笑道:“都说了,我来自未来……别作出这样表情,我不是在说疯话。” 诸葛琮不是很相信。 那拉提知道他不相信,也知道他在经过思考后,最终只能这样相信。 于是这人丝毫不慌地将目光从他的脸上挪开,兴致勃勃地开始打量这前世宿敌少年时的住所。 ——这院子很小,比起那拉提曾居住过的宽阔帐篷来讲,只能算是蜗居。 中原浅蓝的天空被四四方方的围墙圈成了同样方方正正的一块,阳光便也被分割为方形,囚禁在这小院中,落在诸葛琮身上。 这样狭隘、破旧而拥挤的院落,竟然也能养出诸葛琮这样未来将腾云驾雾的龙吗? 那拉提的目光从上移到下,从花草间悠悠地转了个圈儿,从眼前人的腰肢旁划过,最后又回到那人漆黑的双眼之中。 那双眼睛折射着日光,那拉提能从其中望见自己的影子。 “你可真好看啊。” 莫名其妙地,他叹息出声,又回忆起了上一世从鲜血与疼痛中窥见的那双尖锐的黑瞳。 诸葛琮:…… 神经。 他知道自己样貌不错,但区区外貌……在这世上,有很多东西比外貌要重要得多,他从未想过依赖自己的脸去谋取什么、或者说得到什么。 再美的外表,若是没有与之匹配的力量,那也只会是累赘而已。 不论在是官场还是战场,敌人都不会因为他生得漂亮可人而对他心慈手软。 但眼前的人…… 诸葛琮不懂,并悄悄为之震撼。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他明明是在逼问这人,气氛分明是很严肃庄重的,可这人为何总是漫不经心……额,一直盯着他的脸瞧? 诸葛琮心中思绪飞快转了好几个圈儿,整理了从这人口中得到的所有信息并进行归纳总结…… 排除了一切不可能后,剩下的最后一个原因。哪怕再怎么离谱,那也只能是真相。 诸葛琮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虽年纪不大,但神情一贯成熟,除却那张还未褪去婴儿肥的脸外,神态竟与未来的他相差不是很大。 “所以,你得到了未来的记忆?” 他盯着那拉提,不放过后者哪怕一丝的表情变化。 “你认为,未来的我会杀了你?但你不仅不恨我,还想要与我交朋友?” 那拉提本是在连连点头,但听到最后一句话时,点头的动作顿在了半空。 “怎么?哪里有问题?” 诸葛琮眉心又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那拉提手指动了动,勾起唇角笑起来。 当下的大汉主流审美更偏好于白皙高挑的儒雅男子,鄙夷四方肤色黝黑的蛮族。 第145章 蜜色皮肤的那拉提显然不符合大汉人审美。 但客观来看,这胡人少年五官确实俊秀。哪怕现在还带着些青涩,但也能看出未来的英武俊美。 “前面基本上没什么问题。”那拉提笑着说道,“但最后一句……” “我大老远跑来中原,可不是来跟你交朋友的。” “咔。” 小刀再度出鞘,被它主人白皙的手指紧紧握住,抵在蜜色的、隐隐沁出些汗水的皮肤之上。 诸葛琮压低身体,在这人耳边轻声威胁道:“既然不是来交朋友……那你就是来找死的了?” “别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我师乃当朝太傅,四位师兄皆出自名门。哪怕我把你大卸八块,他们也能替我摆平此事。” 那拉提再度把手举了起来,身体依旧放松,似乎丝毫没有抵抗的想法。 “你这家伙,现在你才十四五岁吧?杀气竟然这么重。” 他嘟嘟囔囔地抱怨。 “除了交朋友和找死,就没有第三个选项了吗?” 诸葛琮眯着眼睛看他。 第三个选项? 那拉提将他的刀尖捏住,爽朗又坦然地开口道:“我喜欢你。所以来找你。” 诸葛琮:…… 那拉提说:“啊,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是情人之间的喜欢。见到你之后我才发觉到自己的心思。” “所以,我是来追求你的。” “不好意思,我们两人实在是做不了朋友。现在你距离我这么近,我都有点……” 那拉提目光往自己身下瞟了眼。 诸葛琮的大脑还在处理他话中的信息,见了他的眼神,下意识地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而后触电一样收回了目光,霎那间便往后退了好些步,见鬼一样地看着那拉提。 那拉提哈哈笑道:“没办法啊,心上人就在眼前,我实在有些忍……诶?” 他惊奇地看着诸葛琮,宛如见到了世间难得的珍奇,讶异道:“你脸红了?” “是因为害羞?你竟然会害羞?还是说你生气了?不过是生理现象……啊,你是中原人,你们中原人确实比较……” “闭嘴!” 诸葛琮厉声喝止了他杂七杂八的话,胸膛起伏,努力开始深呼吸。 那拉提听话地闭上了嘴,眼巴巴地看着他。 “滚,滚!” 最后,尝试平复情绪,但平复失败的诸葛琮颤抖着声音,这么说。 “离我远一些,有多远就滚多远!” 他爷爷的,这是个死男同死基佬死变态! 第179章 番外二 我叫那拉提,我重生了(六) “诸葛阿琮!我忙完了,咱们一起——嗯?!” 好死不死的,在这个尴尬的、面面相觑的节骨眼儿上,师湘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诸葛琮只是眼前一花,便见到一身红衣的师湘飞一样地挡在了他身前,桃花眼瞪得圆滚滚的,指着那拉提的鼻子怒喝道:“你这鲜卑崽子从哪里蹦出来的?!如此伤风败俗,为何在阿琮院子里!?” 此处应当提一嘴那拉提的衣着。 身为不讲文明的鲜卑人,这家伙自小到大都不肯好好穿衣服。此时此刻,虽然春风微寒,可这人却依旧裸着上半身,两块胸肌在白布的包裹下欲盖弥彰。 迎着衣衫华美且包裹严实的师湘愤怒而谴责的目光,这人不闪不避,勾唇一笑,挑眉道:“你又是谁?你又为何在阿琮的院子里?” 师湘大怒,喝道:“你还敢反问?!你——” 那拉提扬声打断他:“我为何不能问?你与阿琮是什么关系?他都还没开口,你在这里说什么?” 年少的师湘毕竟还没出社会,没见过太多社会人,修行也还不够,更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倒打一耙的家伙,下意识地回答道:“我是阿琮的亲师兄,为何不能在这里?倒是你——” “原来是师兄!幸会幸会!” 听到那「师兄」二字,那拉提神色一变,哈哈大笑着阔步走过去,拍着师湘的肩膀,侧头去看着他身后面无表情的诸葛琮,说:“这些年多谢你对阿琮的照顾,看着他小脸圆了不少,看着可真是喜人!” 这个鲜卑人的说话语气实在过于理所应当,以至于师湘又下意识地拿出了社交的态度:“啊,应该的应该的,不必——” “等等!” 师湘瞪着眼睛,啪一下把那拉提的爪子打下去,又指着他的鼻子勃然大怒道:“你算老几,凭什么这么说话?!” 这家伙也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怎么一开口就是阿琮家人的语气,他到底是谁啊?谁给他的胆子来太学胡说八道! 那拉提眨了眨眼,乐道:“我算老几……哈哈,我是阿琮的追求者,怎么不能这么说话了?” 师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先是震惊,而后心里又涌上来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难过。 他猛然回头看向诸葛琮,问道:“——他要追求你?你、你也跟朝中那些人学坏了,要搞什么断袖之癖吗?” 他越说越觉得不舒坦,又回头瞅了眼挺着胸抱着臂的那拉提,语气越来越委屈:“你是荀公门下弟子,未来前途无量,怎能如此不爱惜羽毛,要跟这鲜卑人混在一处?” “我竟然从未发现……算了,先不说这个,阿琮,作为师兄,我绝不赞成你跟他搞断袖……” “谁?谁要断袖?” 手中抱着要还给诸葛琮的书简的荀昭探头进来,一脸懵逼加震惊地瞅着师湘,问道:“师小雨,你要跟人搞断袖?!你不怕你家里派人打断你的腿吗?” 师湘怒道:“他们才不敢打我——不对,你才搞断袖!别胡说八道!” 荀昭乐了,倚在墙边回嘴道:“行行行,你不搞断袖,我是断袖,行了吧——阿琮,这些我看完了,你还有没有其他推荐的?” 诸葛琮从师湘背后出来,绕过那拉提,走到荀昭跟前接过那堆书简:“没了,这些还是我先前从大师兄那里借来的。” “等他回来后,我带你去他那里找书读吧。” 荀昭感觉很可以,爽快地点了点头:“行,多谢你。作为交换,等我堂兄出门,我从他那里偷点儿荀氏典籍给你。” 诸葛琮眉毛一挑,笑道:“不用你偷,他已经给我看过了。” 师湘也从那拉提身边绕过来,抱怨道:“他们都偏心。我央求了那么长时间,二师兄他都不给我看看。而阿琮还没开口,他就把书送到阿琮那儿了。” “这就是偏心!你们老荀家的人,哪怕表面再怎么正经,内心也是偏得没边儿!” 荀昭严肃地看着师湘:“师小雨,虽说我们师门并无门规,但你公然诽谤恩师还是犯了忌讳的……我这就禀报老师,让他把你逐出师门。” 师湘急了:“不是,我说的是二师兄跟你!我都没提到老师!老师他不算……” “好啊!”荀昭横眉倒竖,“你竟敢说老师不姓荀!罪加一等!” 诸葛琮深深觉得这群师兄过于幼稚……但想到他们也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少年人,也就顿时释然了,摇了摇脑袋便想去把怀中书简整理…… 额,他的脚步被一个蜜色的身体给挡住了。 那拉提精致的脸上带着笑,堵在他进屋的必经之路上。 “你怎么还在这里?” 诸葛琮嫌恶地往侧边躲了躲,眼神往两位师兄那里瞟了眼,而后低声威胁道:“不管你到底是不是来自未来……呵,我对你、对你口中的未来都毫无兴趣。” “不想死的话,就赶紧滚回草原去。” 那拉提笑着低声说:“别这么着急赶我走嘛,阿琮。” “我南下中原可不仅仅是为了私欲……我来这里,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说给你听。” 说着,他脸上嬉笑的神情犹如退潮般散去,留下的只有严肃的沉凝和久经沙场的沧桑气。 若是他一开始就带着这副表情出现在诸葛琮面前,指不定后者还能多相信他几分呢。 诸葛琮盯着他看。 那拉提强调道:“此事不仅关乎鲜卑人的命运,也涉及到你们汉国千万百姓的生命,以及你自己的自由灵魂……” 诸葛琮的眼睫在听到「千万百姓」时稍微颤了颤,盯着那拉提的脸,断定他似乎并没有说谎。 他短暂思考了一瞬,轻轻叹了口气。 “先进屋说话。” 那拉提脸上犹如浮光掠影又般现出几分笑意,朝着吵吵闹闹的师湘和荀昭两人那边侧了侧脸。 诸葛琮:“没事。他们不会随意进来。” 那拉提就跟着诸葛琮进屋去了,还顺手把门给关上了。 一边吵架一边关注他俩动向的师湘,眼睁睁看着门被阖上。 就连那扇小窗户,也很快被那卑鄙的鲜卑人给关上了。 师湘感到些许窒息。 第146章 荀昭很默契地停下了胡闹的嘴,低声问道:“阿琮和那个鲜卑人?” 师湘沉重而愤怒地点了点头。 荀昭立刻道:“这事儿不行。虽然不知道阿琮怎么想的——但这事儿绝对不行。” 师湘郁闷道:“我也觉得不行,但阿琮……唉,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一旦认定了什么事就很难再改变主意。” “我连劝都不敢劝,生怕惹得他烦心。但这样干看着他不顾自己前途,心里还是堵得慌……” 荀昭也觉得此事棘手,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两人各自怀揣着一腔苦涩心思,面面相对着沉默了一会儿。 师湘说道:“要不这样,你继续装作没脑子的模样去屋里搅局,然后我去找来大师兄和二师兄。” “阿琮比较尊重他们,说不定他们说话比较好使呢,应该能把阿琮给劝回来吧,应该……” 第180章 番外二 我叫那拉提,我重生了(七) 司马谦将精心准备的杯具放在一边,皱着眉头,看着气鼓鼓的师湘,重复道:“阿琮,和一个鲜卑人?” 师湘连连点头:“那鲜卑人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笑里藏刀阴险毒辣,准是要坑害阿琮!” 司马谦眉宇间的沟壑不由得变得更深刻了。 他虽也年纪不大,但毕竟是世家嫡系出身,自己又才华不俗。即使性格温和内敛,可也有几分傲骨在身。 在他看来,诸葛琮这小师弟与他是一类人,都只会将目光放在整个天下,闲杂人等犹如过眼云烟…… ——可如今,以师湘的话外之意,阿琮却似乎与一个鲜卑人交往过密?! 司马谦沉吟不语,盯着手边的茶具看了半天,手指不由自主地敲着桌面。 师湘有点着急回去看看事态发展,便出声催促道:“大师兄,你说句话啊!” “阿琮如此天才人物,将来必定前途无量,你忍心看着他这般……” 司马谦阖着眼,手指敲动桌面的幅度快了些,但声音依旧沉稳如常:“阿琮已不再年幼无知,你我不过是他的师兄而已,为何要干涉他的交友情况?” 师湘见他自顾自地不动如山,心中失望之下,猝然起身道:“既然大师兄无意干涉,那我就去找二师兄和老师——” “慢着。” 司马谦睁开眼睛,慢条斯理地将茶具一个个端正摆放在木箱中,一边整理自己的衣摆和衣袖,一边道:“我虽无意掺合此事,但今日凑巧有东西要赠与阿琮。” “你且放慢些脚步,等我与你一起回去。” 一只脚已经踏出门外的师湘扭头看他,迟疑道:“我还要去找二师兄……” “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司马谦用绸缎在木箱上打了个结,轻巧地将那精致的箱子拎在手中,几步便走到了师湘身前,而后径直越过后者出门。 那步伐看似优雅缓慢,实则迅疾如风,不过一错眼的功夫,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拐角处,只留下一句沉稳而清雅的声音:“阿琮屋内向来没什么好茶具,待客未免会很不便。我先将这些小东西送过去,可不能让你我同门在外人面前失了礼数。” 师湘几步跨出院子,远望着大师兄优雅的、一骑绝尘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额,不是说「一起回去」吗? 大师兄,我还以为你真的不急呢……好家伙,你这就差原地起飞飞去阿琮院儿里了…… 噫。 * 诸葛琮问道:“所以,未来有个人不仅控制了你,还控制了匈奴、乌桓各族首领,以及数以万计的汉人百姓?” 那拉提坐在他床上,抱着枕头沉痛地点了点头。 这少年卷翘而柔软的黑色长发散在身侧,蓬蓬松松得简直像一只大绵羊。 而此刻,这人金瞳低垂,脸上带着一分失落、一分惭愧、一分忧愁、两分痛苦与五分忧国忧民…… 攻击性消失得一干二净,看上去可怜又无奈。 他叹着气,说道:“不仅如此。” “我真的很难想象,世上竟然会有这样的人……他控制了这么多人,只是为了掀起战争,而后把你送上汉人首领的王座……” 诸葛琮:…… 他狠狠皱起眉头,盯着那拉提的眼睛,重复道:“战争?王座?” 虽说他早已知晓这似乎是个充满玄幻色彩的世界,但这……以一己之力掀起战争荼毒万民,是不是太超标了点儿? 难不成,这人是平行世界版的贾诩?他也要说服两个或者几个蠢货攻击长安、弄什么「天下乱武」? 该死的,虽然也早就知道这东汉迟早完蛋,也一直在准备……可是突然杀出来这么个玩意儿,当真是太棘手…… 那拉提见他沉默不语,还以为他在思考这消息的准确度,便出言解释道:“他以为我那时候没有意识,做计划时便没有避着我。” 诸葛琮蓦然回神,俯视着那拉提,沉声问道:“「他」是指谁?我可不记得有认识这样的人。” 还说什么把他诸葛琮送到天子的位置……嘶。 诸葛琮飞快地梳理了一遍自己的交际圈,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人。 难不成是自己未来会认识的人? 那拉提坦然道:“他一头白发,长得应该挺好,但没你好看,还有……” 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神色忽而一厉,金瞳瞳孔如鹰隼般张大,喃喃道:“坏了!我忘记了一件事!” 说罢,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起身,拉过诸葛琮手腕,将人迅速拉到自己身前,无视再度比划在脖子上的刀刃,低声在人耳边说道:“他的眼线遍布各处,他的目光无处不在。” “我今日贸然登门,估计已经暴露在他的眼中……” 距离太近了。 诸葛琮能感受到他的体温,也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正打在自己耳朵边。 他面无表情地将自己的手腕从这人手中扭出来,用刀逼着这人后退些,凉凉道:“现在就算知道低声说话也晚了。死男同离我远一些,别凑这么近。” 那拉提困惑道:“「男同」?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指——” “阿琮?” 不知何时,本关闭得严实的窗户大敞着,荀昭、师湘、司马谦三个人的脑袋都凑在那里,表情整整齐齐,全部目瞪口呆。 见诸葛琮和那拉提都看了过来,司马谦和师湘紧急调整了表情,一个风流倜傥一个温文尔雅地向诸葛琮笑了笑。 荀昭显然大脑还在加载中,表情依旧目瞪口呆:“阿琮,你这……你、他……啊?” 诸葛琮面无表情地、飞快地对师兄们说道:“我跟他没关系!” 那拉提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严肃中透着慌乱的模样,忍不住稀罕地瞅着他的侧脸,抿嘴笑起来。 司马谦笑笑,也没说信不信,只是抬了抬手中的箱子,笑盈盈道:“我来给你送茶具。阿琮,招待客人怎能不备茶呢?切莫失了礼数。” 等诸葛琮默默跑来给他开门后,他便轻轻将木箱放在桌上,眼含嗔怪地为诸葛琮整理方才被那拉提弄乱的衣袖,口中客气说道:“阿琮年纪还小,有时颇有些粗心,招待不周,让您见笑了。” 荀昭回神,很有眼色地把茶壶提到炉子边,蹲在那里开始烧水。 师湘则站在大师兄身边,帮腔道:“对,我们大汉向来讲究礼仪分寸,讲究以礼服人,从不会让远道而来、突如其来、擅闯、咳、的客人受到冷遇。” 那拉提抱臂坐在床上,稀罕地瞅了瞅面无表情但乖巧被整理衣物的诸葛琮、又瞅了瞅用鼻孔瞪着他的师湘和真正笑里藏刀的司马谦。 半晌,他才恍然大悟道:“原来,你们汉人也是这样,实行一夫多夫制吗?” 知晓了一切后,他便笑起来,潇洒又大方道:“没事儿,你们不用担心。” “我不是来拆散你们的,我是来加入你们的。” 此话一出,屋内顿时陷入死一样的沉默,只听得那水壶「呜呜」乱叫—— 不知何时,水已经烧开了。 第181章 番外四 读评论有感而发,致敬14年贴吧大佬迷之越 【所以,在这场梦境中,我要扮演诸葛亮?】 诸葛琮敏锐地抓住了印章话语中的重点。 他顿时放下茶杯,兴致勃勃地看着它。 印章乐呵呵地滚来滚去,美滋滋道:【对啊对啊,这是之前汝阴侯留下的小游戏来着,说是让你好好放松心智,努力活个几百年……】 【让我检索一下数据……诶嘿,找着了!诸葛琮,你要现在玩吗?】 诸葛琮眼睛有些发亮。 ——毕竟那可是诸葛亮啊!诸葛孔明! 就算在两千年后,在某乎平台上也不断网友愿意赠送大学生、泡面、隆江猪脚饭、肯德基、东北大米等等等等支援丞相北伐…… 现在印章说什么?扮演诸葛亮? 第147章 【不过……能不能改一下设定?我想当诸葛丞相的幕僚,或者小兵也行。】 主要是想近距离瞻仰一下老祖宗。 印章吱吱呀呀地试图修改代码…… 理所当然地失败了。 它很遗憾地说道:【当时你没留下能修改的地方,唉,我改不了了。】 那也行吧。 诸葛琮勉强接受了这个结果。 他身体向后一仰,笑着阖上了眼睛。 ——是时候开启一场酣畅淋漓的北伐了! * 【清风细柳,疏星朗月。】 【这是入川的第二个月,难得有了如隆中的闲暇。】 诸葛琮还未睁眼,便听到了印章抑扬顿挫的朗诵声。 这家伙朗诵了长长一段充满诗意的文字,而后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这是游戏系统里自带的程序,好像是开幕剧情,没办法跳过……】 诸葛琮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得主公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孔明,你一人独坐庭中,怕是有什么心事吧?” 嗯?! 诸葛琮眯起眼睛,盯着这样眼熟的脸。 印章又连忙解释:【毕竟重新获取央三的刘皇叔建模有些麻烦。所以当时就直接套用了刘禹的建模……经费、啊呸、文气有限,见笑。】 诸葛琮再度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而后简单判断了一下时间,对笑眯眯的刘禹说道:“亮并未有什么心事,只是在思考川中治理罢了。” 刘禹一屁股坐在诸葛琮身边,很自然地将胖手放在了后者腿上,深情道:“孔明不必担忧,备会一直陪你一生的。” 诸葛琮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虽然以前也有与主公抵足而眠的经历,但不知怎么地,这回只是稍微坐得靠近了些,他就浑身不得劲儿。 他默默地将刘禹的手推开,大脑飞速运转。 在有些不解的刘禹开口前,便如机关枪般输出了一堆公事问题:“主公,如今川中税收……东吴动向……曹魏将军……” 顶着刘禹建模的虚拟刘备愣了一愣,看得出来,他的cpu正在疯狂运转、运转、运…… 运转失败。 他继续笑眯眯道:“这儿好似隆中草屋,我们似乎回到了卧龙冈……啊,真是好怀念啊……” 说着,那张憨厚的胖乎乎的脸就要往诸葛琮脖颈间凑。 不对劲。 九分乃至十分的不对劲。 诸葛琮的身体默默往后仰去,在心中深吸一口气,质问道: 【你看看,这是正经刘备吗?这是正经三国吗?】 印章的声音带着困惑:【我不知道啊!文件夹名字确实写着「诸葛亮扮演游戏」……】 【哎?等等……】 诸葛琮心中出现了一阵不妙的预感:【怎么?】 印章缓慢而震惊道:【我才发现,诸葛亮的「亮」字好像被浅浅划掉了……】 【诸葛琮,你要扮演的不是诸葛亮——】 【而是特么的诸葛凄然啊!】 完犊子了。 * 诸葛琮走在街上。 印章在他耳边絮絮叨叨:【我刚刚翻了翻通关条件,似乎就是走完剧情就行了……】 【不难的,真的不难的。】 【接下来就是……】 “小美人儿——” 诸葛琮面无表情地侧目瞅过去。 而后面无表情地又将头侧过来,抬袖掩唇:“噗。” 那顶着师湘建模的浪荡公子,色眯眯地摇着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的折扇,抬手就要摸诸葛琮的头发,调戏道:“哎,这天生的好脸蛋,真让爷喜欢……” 诸葛琮用那张阴沉锐利、极具攻击性的脸看着他,随手把他的手拍了下去。 “哎呦,还是个,小-辣-椒-呢!” 师湘嘟着嘴凑过来就要亲他:“过来吧美人,让小爷好好疼疼你吧!” 【我觉得很对不起师湘。】 诸葛琮一边狠狠扇他大逼斗,一边在心中叹息道: 【虽然是虚拟的数据,但这样对待他,还是太不尊重他的人格了。】 那您倒是先停手啊。 印章槽多无口,只能默默读旁白: 【诸葛亮本想再度抵抗,双手却被这贵族公子给按在墙上,被和谐着。青丝条条,本是美丽,却让那些公子更加和谐……】 【而这一切,刘备却不知……】 “住手!” 说曹操曹操……不对,应该是说刘备刘备到。 只见刘禹犹如企鹅,两条腿倒腾得飞快,刹那间便出现在诸葛琮和师湘中间,一下抓住了诸葛琮揍人的手,而后严肃地对师湘道:“我的人,你也敢动?!” 师湘肿着脸,高傲地对他说:“你是谁?竟敢如此大胆,敢在小爷面前放肆!” 刘禹冷哼一声,抬着脑袋看师湘,更加高傲道:“「爷」?哼!敢在我刘备面前称「爷」,不想活了!?” 印章适时读道: 【老天似乎是看懂了刘备的心理,阴雨阵阵,诉说着刘备心中的无限恨意。】 故事的情节要变得有趣了。 诸葛琮左右懒得插话,干脆就在一旁看热闹。 果然。 被刘禹王霸之气狠狠威胁的师湘顶着最后一丝希望,颤抖着说:“我、我是孙权派来的!你们难道想跟东吴三十二郡作对吗?” 刘禹继续邪魅狂狷道:“孙权!呵,区区东吴鼠辈,你以为我会怕他吗?” “来人,把他抓起来,送到牢里去!” “等!等一下!将军!” 师湘两只手臂已经被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士兵捆住,却还在扯着嗓子叫唤:“吴侯有东西要送给诸葛丞相!” “拿上来!” 那是一个精心装饰过的盒子,上面绑着一张信纸。 刘禹径直打开信纸,读道:“孔明,好久不见,这是我给你的礼物。我在东吴等你,若是你来,我便让你作我的老师如何?” 署名是孙权。 刘禹看了此信,脸色顿时黑漆漆的,似乎在酝酿着雷霆之怒! 他将信纸丢给诸葛琮,而后抢过那盒子打开—— 好啊!里面是一块翡翠! 岂不是孔明与那东吴鼠辈的定情信物?! “孔明,我问你……” “你与那孙权是什么关系!?” “轰——” 天空划过一道血淋淋的霹雳,照得世间惨白一片。 印章慷慨激昂道:【刮起了风!带来了阵阵寒意!也预告着即将降临的离别……】 其实,这样角色扮演也挺好玩的。 诸葛琮在心中给诸位演员的精彩演绎鼓了鼓掌,竟然还有些期待以后的剧情。 【我也觉得有点好玩儿,哈哈哈剧情跌宕起伏,可比咱们之前的枯燥日子有趣多了!】 印章美滋滋地结束了这段演绎,而后开始加载下一章的游戏剧情。 * 这一次是在朝堂上。 刘禹黑着脸坐在金灿灿的、与画风严重不符的龙椅上,将一堆信件丢在诸葛琮面前。 “朕问你,你与那孙权,到底是什么关系?” 啊呀,已经自称朕了吗? 印章念道:【孔明心想:‘就因为一些信件和一块翡翠,你就已然把亲密的「备」改为「朕」了吗?我们之间的感情,难道连一封信都抵不过吗?】 【啊,接下来就是你的台词了,跟我念——】 诸葛琮干巴巴道:“好一个鱼水情深,你认为那封信怎么了?” 刘禹勃然大怒,从龙椅上起身,广袖挥舞:“好啊!如今你是越发自强了……呵,不仅与那孙权私相授受,竟然连朕的话都不理不睬了吗?!” “你、你……” 他深吸一口气,眼睛发红,声音颤抖:“你给朕滚!” “滚!滚去投靠孙权那小儿吧!我这蜀汉根本不需要你!” 印章深情而凄然道:【听了这如冰的话语,孔明的心顿时凉了一半。唉,当年出山,终究是他错了。错信了人,错了自己的半生。】 【此次离去,这一退,便是一辈子。】 【他朝着最尊敬的他深深地拜了下去,起身时,忽然又想到了过去那些日子,那些点点滴滴,不由得觉得好笑,便苦笑起来。】 【最后,他只能干涩地说道……】 诸葛琮又干巴巴地念台词:“亮告别将军,从此以后再不相见。” 印章哽咽道:【这柔弱的书生,分明在心中说自己一定不会哭。然而眼泪却在他那大大的眼睛中打转着、打转着、最终还是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诸葛琮配合地吸了吸鼻子。 印章也吸鼻子,慨然道:【好感人的君臣情谊啊……】 【这一幕算是演完了,接下来就是卧龙岗的戏份——】 * 诸葛琮眼前一花,整个人便瞬移到了……额,瞬移到了很眼熟的草庐前。 第148章 是他年幼时住过的诸葛氏族地。 黑发的、年轻的诸葛斐站在门前,沐浴着日光。 印章念道:【孔明强拖着病体,一路从蜀地赶往南阳。】 【鲜血从他的胸口落下,染红了他雪白的长衫,仿佛一朵朵来自地狱的花。】 “二哥!二哥?!你怎么在这里?” 诸葛斐惊讶地叫出声,上去就想搀扶诸葛琮。 诸葛琮安静地看着他,没有拒绝。 印章继续道:【诸葛均看着自己曾那么健康的哥哥。如今却如此瘦弱,脸色如此苍白,不禁想着何人能将诸葛亮伤成这副模样……】 念完旁白后,它又说起题外话: 【这游戏的建模应该是在很久之前,竟然把诸葛斐的脸也混了进来……唉,改也改不了,诸葛琮,你就先忍忍吧?】 【反正诸葛斐早就死了,这就是顶着他脸的一串数据……】 诸葛琮叹了口气。 【这节能跳过吗?】 印章鼓捣了半天,最后好不容易找到了skip键,又调试了半天,愉快道: 【还好还好,这部分不是重要剧情,可以直接跳过。】 【那么接下来——】 * “孔明!” 顶着张朝脸的孙权,堂堂登场! “我的孔明,惊讶吗?这是惊喜——” 诸葛琮:“噗。”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张朝的脸竟然能作出这么丰富的表情。】 印章尽职尽责地充当旁白角色:【skip, skip, skip……总之,孙权用刘备的性命,威胁孔明跟他一起回东吴。】 【而孔明迫于压力,最终还是前往东吴拜见孙权。】 很奇妙又有趣的剧情呢。 诸葛琮想着。 如果主角不是诸葛亮,那就实在太棒了。 * 印章忧伤而缓慢道: 【啊,望着眼前偌大的宫殿,孔明心中却没有丝毫的欣喜……一种感觉,一种背叛感弥漫在他的心中,挥之不去……他的心很疼、很疼。】 【对不起,主公,我背叛了你。我只希望这是自己的一场梦,穿过悲喜,能紧拥着你不放。】 【泪水划过孔明美丽的脸,无声地落下,优美而又凄凉。】 诸葛琮:【够了。stop,已经够多了。】 印章遗憾地看了眼剩下的文案:【哦。】 张朝哈哈大笑着大步走来,喜悦道:“我的孔明,你究竟还是来啦!” “明日,你就作为使臣去刘备那里吧!” 他在诸葛琮的耳边残忍地说道:“去吧,不要耍花招,去吧。让我看一看你的决心!” 印章说道:【我看看,接下来是关键台词,诸葛琮,跟着我念——】 诸葛琮面无表情道:“去西蜀那里,我不抵抗,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顶着张朝脸的孙权慷慨道:“说罢!” 诸葛琮:“我到了西蜀,必须带着面具。” 印章忧伤道:【可带了面具,又有何用呢?】 【在大雪中,吴臣诸葛孔明出发了。薄冷的空气让他感到窒息,伤口因船的抖动再次裂开。】 它又开始哽咽,用情至深:【他痛苦着,可也只能默默忍耐。鲜血再一次染红了衣裳。他唯有忍着……若让孙权知道,说不定他又会用什么计谋去暗算主公。】 【船啊,你是如此的无情,自顾自地行驶着,被江水抬起又落下……】 【每一次都会有难以忍受的痛苦向他袭来……】 【这是报应吗?他痛苦又悲伤地想着,煎熬着。】 【或许,这就是爱情带来的……等等!】 印章开始迟疑:【这文档是不是不太对劲儿?怎么突然扯到爱情了?】 【算了,应该是打错字了吧,接下来是——】 【咳咳,好了的伤疤,却还在溢血,人却已经没了痛感。这便是爱情——又打错字了——的繁华过后,灰白结局送给人最好的礼物了。】 【芜湖,接下来就是高潮部分!咱们扮演完就可以通关啦!】 诸葛琮扶了扶脸上的黑色舞会式样的面具,心情稍微有些复杂,但还是点了点头。 * 【凄然,是孔明给自己的新名字,象征着他与刘备被毁灭的爱情……为啥这么多错别字?好怪哦。】 印章吐槽了一句后,调整了一下情绪又继续深情吟诵: 【他想,我要变得狠毒、冷血。】 【他深深地害怕自己会失去刘备——即使已经失去,绝望地戴上了面具。】 诸葛亮深吸一口气,烫嘴般地飞快说完了台词:“东吴使臣凄然拜见陛下!” 刘禹瘫在龙椅上,厌烦地说道:“孙吴来的小儿?他叫你来做什么?” 诸葛琮面无表情道:“陛下未免对自己太有信心了,诸葛亮难道不是你的弱点吗?” 刘禹浑身一震,用那通红的眼睛望着台阶下的人。 孔明……他是朕的弱点吗? 不! 绝不会是! 可如果不是……为何自己的心竟在隐隐作痛呢? 诸葛琮面无表情道:“凄然此次来使,只是为了与您讨论一下攻打我们东吴的事。” 刘禹颤抖着声音,说道:“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诸葛琮继续面无表情:“停止攻打,否则诸葛亮会怎样我也不知道。” 刘禹扶着龙椅靠背,缓缓站起身体,深深地呼吸着,指着台下大逆不道的使臣,声嘶力竭道:“你们把孔明怎么了!” 我诸葛凄然怎么知道。 诸葛琮面无表情。 【剧情还是有点儿过于跌宕起伏了……】 【既然高潮演完了,那咱们是不是可以撤退了?】 印章扒拉扒拉文件夹,思索道:【好像是……但其实剩下的剧情还挺多的,确定不再看看吗?】 诸葛琮:【不了。我这一退就是一辈子,这辈子不想再玩这个游戏了。】 印章:【好吧。你是主人,听你的。】 第182章 番外二 我叫那拉提,我重生了(八) 不知过了多久,很长或是很短时间。 司马谦,一贯靠谱的成年男性司马谦,在一片滚水沸腾的咕噜咕噜背景音中,开口了。 “你似乎误会了什么。” 那拉提大方道:“不用客气。我知道自己来得晚。” “你们汉人不是有句古话「先来后到」吗,以后阿琮每月逢五逢十可以来我这里,其他的日子都让给你们好啦……” 这人自顾自地胡说八道起来,兴致勃勃地把诸葛琮的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 毫不做作的坦率言论宛如一股泥石流,将师湘、荀昭和司马谦冲刷得面色古怪,不知是该羞愤、恼怒还是…… 靠谱的未成年男性诸葛琮出手了。 他随手掀起枕头砸在鲜卑人脸上,冷声道:“别开这种不合时宜的玩笑。再胡说八道就滚出去。” 那拉提将枕头接下抱在怀里,意犹未尽地止住了这个话题。 “好吧,好吧。”他纵容地看着诸葛琮,笑着说道,“客随主便,这辈子我既然来了中原,以后就听你的好啦。” “正好以前死得早,打仗也打没尽兴……” 诸葛琮抿唇。 他虽然早就知道这天下早晚会乱起来,可现在切实听到这人的话外之音后,心中却没有丝毫「啊,果然」的情绪。 他只是感到了些许深沉的悲哀。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战乱,果然还是无法避免吗? 那拉提说道:“虽然你们是汉人,我是鲜卑人。虽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可我觉得,我们不愿伤害同胞的心都是一样的。” “你们打起来的话,少不得要殃及鲜卑。” “我来中原帮诸葛琮,也是在帮我们自己。” 他低头笑,黄金瞳潋滟生光,好似草原黎明时分那辉光万丈、映照八方的太阳。 诸葛琮眯起眼睛,在纤长的睫毛下,明镜般的眼瞳倒映着那拉提的影子。 片刻,他说:“嗯。” 说着,他在几个师兄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将染血的短刀随手插在了桌子上,空手坐在那拉提身边,问道:“那么,在你死前那几年,中原局势如何?” “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 这是要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了。 那拉提愉快地在心中欢呼了一声。 作为前世诸葛琮官方认证的老谋深算军事天才,他自然不会像表面这样傻白甜。 事实上,这人通过几次试探,成功拿捏了诸葛琮的软肋…… 【他在乎汉人。】那拉提愉快地想着,【只要表示出在乎汉人、愿意保护同胞的意思,他就可以容忍对他的冒犯……】 【他也知道我在试探,并且知道我知道他的软肋——哈哈,可他不在乎!】 【如此傲慢却如此心软,目光望着天下却毫无野心……】 第149章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真想知道这样的人动心是什么样子啊。 * “所以,再过一段时间,北凉军阀就要入主中原了?” 司马谦蹙眉,狐疑地看向那拉提。 那拉提草草点头,只却看着诸葛琮,目光随着后者在桌面上敲动的指尖上下跳动。 片刻,诸葛琮吐出一口浊气,算是理顺了这魔改版东汉与原版的异同,心中也有了些成算,而后又问道:“你说,上一世我在一刘姓宗室子弟麾下?” 那拉提:“是的。我记得那人叫刘……额,刘鱼?记不太清了。” 诸葛琮点头,而后看向皱眉思考的师兄们,解释道:“根据推测,他说的确实很有可能发生——关于战争的那部分。你们知道的,我等士人与那宦官的斗争愈发激烈,还有天子……” 师湘苦笑道:“我知道的。阿琮,我们都知道的。” “可实在是有些……唉,这世道啊……” 荀昭问道:“那我们怎么办?时间就快要到了。是先把老师送走?还有黄巾——” 他也思考了一下,果断道:“我明天就回一趟族地,先去筹粮。” 手中有粮草的话,以后筹集兵马也方便些。 他们荀氏毕竟显赫,又与四世三公的司马氏有亲。届时黄巾若起,在朝中运作一个杂牌将军的身份还是很容易的。 司马谦也道:“我先在朝中观望,尽量缓和叔父与十常侍的斗争。” 司马谦的叔父司马哲正是当朝太尉。身为士族之首,对于蛊惑天子的宦官们可谓是深恶痛绝。 司马谦说:“这般行动虽只是杯水车薪,但……唉,做了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师湘琢磨了一下,再联系之前那拉提提供的信息…… “那我就去联系一下人脉好啦。” 他说:“不管将来事态如何,人才总是必不可少的。凡七品以上印绶的文士,我都得去结交一二。” 师兄弟几个一商量,便大致定下了未来半年的行动方针,还顺带把不在场的荀清的任务也安排好了。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移向阖目沉思的诸葛琮。 师湘问道:“诸葛阿琮,那你……” “我打算去看看那位刘鱼。” 诸葛琮睁开眼睛,环顾众人,叹息道:“此等爱民如子、一心匡扶汉室的人物,我还真想去结交一二。” 顺便看看这位宗室子弟耳朵有没有碰到肩膀,手臂能不能摸到膝盖……嗯,只是顺便而已。 那拉提愉快道:“那我跟你一起去,顺便把我的黄金都挖出来带走。” 他冲诸葛琮眨眨眼睛。 “说好的,要用它们给你买衣服呢。” 诸葛琮懒得理他。 师湘横眉冷对那拉提,俯首愤怒道:“阿琮的衣物自然有我们这些师兄替他操心,你这个外人还是别多管闲事!” 那拉提宽容地瞥他一眼,而后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自己卷曲的长发。 “啊,打结了……诸葛琮,我好歹是你的客人,你总得告诉我能去哪里洗洗头发吧?” 诸葛琮拍拍师湘的肩膀让他消消气,随口道:“出门左拐有水井。” “你容貌有异,可千万小心别撞上太学生们。” 那拉提继续愉快地点了点头,径直出门去了。 师湘气成了河豚,盯着他的背影念叨了几句文雅的脏话,向诸葛琮抱怨道:“这可真是个失礼的鲜卑人!” “野蛮!轻佻!我从未见过如此无耻之徒!” 诸葛琮没有说话。 * 第二天一早,司马谦、荀清、荀昭和师湘便齐齐拜托诸葛琮向荀公替他们请了个长假,该上班的上班,该回老家的回老家,总之就是各奔东西。 荀公挠着脑袋,百思不得其解。 这清隽的小老头瞅着自己乖巧伶俐的关门弟子,问道:“阿琮啊,这……” 诸葛琮恭敬道:“师兄他们都临时有事。请老师见谅。” 荀公继续挠脑袋:“啊,为师说的不是这个。” 他拿着竹简,点了点门外院子里鬼鬼祟祟地、猫一样窝在角落的那拉提,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写满了困惑:“这是你的友人吗?” “这大热天儿的,怎么蹲在门外头?是不喜欢进屋吗?” 诸葛琮继续恭敬道:“他有病。” 荀公了然:“啊,有病啊……这是个武者吧?武者们总是有点儿什么怪癖……” 他似乎想起了几个老朋友,无奈地摇头晃脑了一会儿。 半天,他才继续道:“啊,对了,阿琮,你过段时间也要出门吗?” 诸葛琮点了点头。 荀公咂摸了一下,笑起来。 “出门好啊,你这孩子,总是喜欢呆在屋子里。这样对身体多不好,就该多出门走走。” 荀公年纪大了,动辄便要唠叨起来。 “最近是不是又熬夜读书了?别总是把自己逼得太紧,凡事都讲究个张弛有度……也别总是把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 “看看你这脸儿白的,又替其他讲师写教案了?唉,你这孩子总是心软。” “总是这样,别人一求你,你就要帮忙,吃软不吃硬……也不是说这样不好,可总归受累的是你……” “要是你有老四半分偷奸耍滑的本事,为师也就不担心你了……” 诸葛琮低眉顺眼地听着,时不时应一声。 荀公就喜欢这样能听他唠叨的乖孩子,一时间心中万分慈爱,忍不住又在心里夸了夸这爱徒,并且打算再次写信跟老朋友们炫耀一下。 ——多贴心多孝顺的徒弟!我家的!我有!你们没有! 哈哈哈! “咳,好啦,为师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 荀公笑嘻嘻地用竹简轻轻敲敲诸葛琮的脑袋,又叮嘱道:“记得收拾好行李和常用的药物……也别忘记了功课……” “去吧,路上小心,早点儿回来。” 诸葛琮应道:“好的,老师。” 他抬眼,应诺道:“我会尽早回来。” 第183章 番外二 我叫杨硕/薛仓/亓官拓,我重生了(九) 杨硕睁眼,目眦欲裂:“滚!给吾滚——” 他眼前正谄媚笑着的家仆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火气吓得一愣,却是连问都不敢问一声,屁滚尿流地便滚了出去。 周围的侍女也纷纷屏息,不知道这倒霉蛋儿到底哪里招惹到了这个祖宗。 杨硕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瞪着眼睛环视着周围的环境。 上一秒,他还在为最终的兵败感到愤怒,为刺向脖颈的利刃感到恐惧、憎恨…… 但现在,这里是哪…… “现在是什么时间?!” 他随手抓起一个侍女的手腕儿,咆哮着问道。 侍女脸色惨白,好容易才将泪水憋了回去,飞快道:“公子,如今已是午时,请问您——” “别说废话!”杨硕怒道,“如今是什么年份?!” 侍女惶恐道:“建、建平五年,如今正是建平五年……” 杨硕得到了答案,便信手将侍女丢在地上,抱头喃喃道:“建平五年……天子薨于建平六年……我这是……” 他声音很低,以至于周围人都听不太清楚。 他们只看到这突然疯癫的长公子在原地低声自言自语了一会儿,而后突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天不亡我——哈哈哈!” “门外的!别瞎站着了!给本公子备马,带上二十、不、三十两黄金!随我一起去雒阳太学!” 既然重活一世,他便一定要将这天下握在手心里! 而且,区区刘禹,区区瓮牖绳枢之子,卖草鞋的愚民,也配有那天下大才辅佐吗? 杨硕疾步出门,衣袂翻飞。 此时他还未发胖,虽眉眼阴鸷,但整体还算是个长身玉立、眉宇英武的好儿郎。 暖风吹来,掀起他的些许碎发,也唤起了他的一腔豪情。 “这一次,我必使天下英雄具入我彀中!” “呵呵,就先从你诸葛仲珺开始吧!” 说着,他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开始咬牙切齿。 “呵,诸葛仲珺……” 这该死的狐狸,上辈子说什么「非君不可」,可是把他骗得好惨—— 这一次,非得让他给自己干活儿一辈子才行! * 薛仓睁开眼睛。 他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直到快要天黑才一个翻身坐起来,在原地撑着脑袋琢磨。 ——到底是怎么输的呢? 前期,若是论麾下谋士,那刘禹是有诸葛仲珺不假,可他薛仓也有司马公义…… 他俩可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那司马公义还是诸葛仲珺大师兄呢…… 按照常理来讲,司马公义之才虽肯定比不过诸葛仲珺,可也相差不会太远吧? 薛仓盘坐在床沿,一边活动着再度年轻起来的肩膀,感受着难得的青春活力,一边在心中复盘自己的上一世。 第150章 若是论麾下将军……嗯,刘禹虽然有张朝、亓官拓,可他薛仓也有呼延烈和夏侯峻啊(这两位在薛仓死后投奔刘禹),相差也不远…… 前期他可是压着刘禹打,还把后者的地盘给抢走了,逼得他只能北上流亡。 后来是怎么阴沟里翻船了呢? 薛仓陷入深沉的思考。 一直到天黑,他才琢磨完事儿,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哎呀!肯定是这么回事儿——” “一切都是诸葛仲珺的错!” 为什么文韬方面输了呢? 因为对面儿有智商不断提高的诸葛仲珺。 为什么武略方面也输了呢? 因为对面儿武将有智商不断提高的诸葛仲珺指挥。 想通了以后,他便轻松地从床上跳下来,将床边长剑别在腰间,溜溜达达出门去了。 ——很好,那这辈子就把诸葛仲珺抢过来好啦。 反正他不是说什么「恨不相逢未嫁时」吗? 现在他们总算是相逢未嫁时了,诸葛仲珺肯定会高兴了吧? 他一边笑一边摩挲着剑柄,披着月光向太学走去。 ——若是他不高兴……呵,现在诸葛琮才十几岁吧? 他薛仓有的是本事,能让这狡猾的小玩意儿自愿跟着自己走! * 亓官拓也睁开眼睛。 他强忍着头晕,先是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又抬起手掌看了看—— 忽然,他颓然地叹了口气,一把将长枪怼在地上,皱着眉头将身边嗷嗷哭的傻弟弟拎在一边儿。 “瞅这小子的岁数,现在大概是建平四年……或者建平五年?” 他不爽地啧了一声。 他只是在受仲珺邀请前往南阳赏月季的路上睡了一觉,结果一朝回到解放前。 可恶啊! 他好不容易才甩开了亓官征那小瘪犊子,好不容易才在师湘混蛋那里请了长假,打算跟仲珺一起快乐种田…… 可恶啊啊啊! 越想他越觉得愤怒,越想越觉得委屈,又忍不住将长枪往地里怼了怼,将旁边儿的婴儿亓官征吓得再度嗷嗷哭起来。 “喂!亓官拓!让你带弟弟,你怎么又把他惹哭了!?” 霎时间,母亲的斥骂便从远处传了过来。 少年亓官拓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一把捂住了亓官征的嘴:“嘘!” 亓官征的哭声从他的指缝间倔强地漏了出来。 亓官拓小声威胁道:“再不闭嘴,老子就把你的屁股打成四瓣!” 亓官征安静了,小脸儿憋得通红。 亓官拓扬声道:“母亲!阿征没哭!你听错了!” 母亲没再说话。 亓官拓长出一口气,将亓官征放在自己肩膀上,再度琢磨起来。 如今是建平五年…… 建平五年啊…… 建平六年,天子崩殂;建宁一年,黄巾起;建宁二年,荀永病逝……此后,诸葛仲珺便开启了他颠沛流离的一生。 “其实,重生也没什么不好的。” 亓官拓将亓官征的爪子从自己脸上挪开,喃喃道:“他现在一定很孤独。” “他那几个师兄,混蛋师湘都对他不好……他身边得有人陪着。” 但是白马骑兵…… 亓官拓纠结地看着远处的白马,又瞅了瞅远处的军营。 父亲逝去还未满一年,白马骑兵群龙无首,整个幽州都乱成了一锅粥,边境还有胡人虎视眈眈…… 啊,完全走不开啊! 他抱着脑袋在原地蹲下,陷入无声的崩溃。 等他解决完这些事,估计天子早就凉透、仲珺也离开雒阳了吧? 那他还能找着他吗? ——仲珺失踪这种事,绝对不要啊啊啊! 第184章 番外二 总之,我们重生了(十) 今日阳光明媚,鸟语花香,又是太学平静的一天。 荀公半坐在院子里,一手拿着书简,另一只手慢吞吞端起茶杯呼噜噜喝了一口,惬意地「啊」了一声。 今天徒弟们都不在,他这老头子也能给自己放几天假,美美地享受一下难得的清静。 哎呀呀,这小风吹着、太阳晒着、闲书读着、小茶喝着…… 真舒坦啊。 “荀祭酒!荀祭酒!” 荀公慢悠悠地抬眼,悠哉哉笑着,老神在在道:“急什么呢,衣服都跑乱了。” “所谓君子,哪怕遇见天大的事儿,也得注意自己的着装,务必要时刻遵守礼仪,这样才不会被人看轻……” “你啊,先把衣服整理好了,沉下心之后,再慢慢跟我说话,好不好?” 那太学生来得慌里慌张、满头是汗,听到他的言语,顿时惭愧道:“荀祭酒教训的是。小子必牢记在心。” 他努力地平复了一下呼吸,在荀公含笑目光的注视下,认真整理好了衣摆衣袖,这才向荀公深深作揖,稳重道:“荀祭酒,太学门外来了个矮汉,骑着马挎着剑,自称是诸葛师兄的老相好。” “他说,他过去被诸葛师兄深深辜负,痛、额、痛彻心扉……所以如今要来太学寻个说法……” 荀公:“噗!” 他一口茶水喷出一尺远,然后疯狂咳嗽起来。 这太学生吓了一跳,忙上前要替他拍背顺气。 荀公抬手制止了他的动作,脸上神色又是惊又是气,胡子一抖一抖的:“胡扯八道!阿琮他十三岁便入我门下潜心修读经典,平日鲜少出门,又怎会、怎会——” “算了,来,你随老夫一起过去看看,究竟是谁敢在太学传播此等无稽之谈,败坏学子名声!” 说罢,这小老头便「啪」一声把杯子扣在了茶几上,又将闲书一丢,捞起衣摆就气势汹汹地冲了出去。 那学子赶忙追上:“哎,荀祭酒!荀祭酒!等等我——” 不是,祭酒大人……说好的君子礼仪,说好的沉心静气呢? * 薛仓笑眯眯地抱着剑盘腿坐在太学门口,冲对他怒目而视的学子们道:“你们别不信嘛,我说的可都是实话。” “可怜我这一腔真心错付于人,实在是可悲、可叹啊……” 一学子听不下去了,斥责道:“少在这里胡言乱语,真当我等是傻子不成?” “诸葛师兄为人如何,我等再清楚不过,怎容你在此诽谤于他?” 薛仓面上毫无愧色,只是心中暗道:“这诸葛仲珺还挺得人心呐。” “不过也是,依照他的本事,若是能落得个人人喊打的状况才怪呢。” 本关心则乱的荀公匆匆赶来现场,还未等亮相便听到了其他太学生的发言,顿时也不慌了。 他在角落里仔仔细细整理好衣服,才雄赳赳、气昂昂,捋着胡须,迈着四方步走出来,矜持地越过向他作揖的学子们,问道:“阁下是何人啊?怎地在太学门口生事?” 薛仓认得荀公……事实上,在西凉人提刀上雒之前,这天下读书人无人不识这位大儒。 此刻也只好作揖,低头道:“在下薛仓,见过荀太傅。” 他摆出一张带着些惭愧的笑脸,厚颜无耻道:“我乃诸葛、诸葛琮幼时好友,与他一年不见甚是想念,这才于此开个玩笑,想要激他出来一见。” “不想竟惊动了您老人家,实在是惭愧、惭愧……” 这人不愧是活了一点五辈子的老戏骨,演戏演得活灵活现,竟是连荀公都糊弄了过去,更别提其他稚嫩的太学生了。 “啊,原来是玩笑……虽有些不妥之处,但也算情有可原……” “我就说嘛,诸葛师兄根本不是那种人,散了散了,读书去。” 荀公则干咳一声,看在阿琮的面子上,与这「阿琮好友」温和道:“你来的不巧,阿琮说他要往涿郡访友,前日才启程出发。” “若你想见他,不妨先在太学落脚,在此等他回来,如何?” 薛仓悚然一惊:“涿郡?!” 那不是刘禹那臭矮子老家吗?诸葛仲珺去那里做什么?! 难不成刘禹那厮也觉醒了未来的记忆,提前开始招揽诸葛仲珺了?! 那诸葛仲珺……不行!这次决不能将诸葛仲珺拱手让人! 他急忙对荀公说道:“多谢荀公礼遇!可我实在思友心切,不愿耽搁片刻——涿郡是吧?我立刻启程去寻阿琮!” 说罢,他又是深深一揖至地,而后飞快翻身上马,转瞬间便扬长而去! 结结实实吃了一嘴尘土的荀公:“……” 他颇有些哭笑不得地用衣袖擦擦嘴、擦擦脸,无奈道:“这年轻人,可真是雷厉风行……唉!” 他摇摇头,背着手转身,接着喝茶去了。 * 在太学生们的视觉死角。 杨硕将车帘放下,阴沉着脸吩咐道:“跟后边儿的侍卫交代一声,现在改道去涿郡。” 说罢便阖上眼,继续闭目养神。 第151章 结结实实赶了一夜路的马车夫们:“……” 他们暗暗地对视了一眼,神情间已经有了些许怨怼。 这该死的活爹!想一出是一出! 可不管心中如何骂街,可明面上,他们却是不敢出言抱怨的,只能低声下气道:“公子,马匹已经赶了一夜的路,实在是……” 杨硕掀起眼皮,凉凉道:“这种小事,你们自己解决!” “总之我要在傍晚前到达涿郡!最好赶在那矮汉之前!” “若是你们做不到……哼!” 马车夫被喷了一脸唾沫,又被车帘子狠狠击在脸上。 他依旧敢怒不敢言,只能灰溜溜地抹了把脸,重新拿起了缰绳和马鞭,丧着脸与同伴对视一眼。 “驾!” 马车轮子咕噜噜地转动着,朝着涿郡的方向疾驰而去。 * 诸葛琮:“啊湫!” 他揉了揉鼻子,狐疑地四处打量了一下。 那拉提关心道:“怎么了?是不是受凉了?需要我把白布给你披着吗?” 这人虽然勉强穿上了汉人的衣服,却仍坚持将白布盖在脑袋上,将头遮得只剩眼睛露在外面。 简直像只恐怖木乃伊,一路上招来了不少诧异的视线。 诸葛琮曾让他把白布撇了,堂堂正正露出脸来——虽然这厮是个惹眼的鲜卑人,但无论如何,也比缠成木乃伊低调些吧? 可他却死活不肯,口中说着类似于「怎能抛头露面呢」「实在是太不矜持了」「就算是你的要求也不行,男德可是男人最好的嫁妆」之类的怪话。 但如今…… 诸葛琮只是打了个喷嚏,他便立刻将「男德」抛在一边儿,也不提「抛头露面」的事了,硬要把白布从自己脑袋换到诸葛琮脑袋上。 诸葛琮:“敬谢不敏。” 他踢了踢马肚子,走到前边儿去了。 那拉提:“哦。” 他也踢了一下马肚子,快走几步,重新与诸葛琮并肩而行。 “咱们要去哪儿呀?好玩不?” 诸葛琮解释道:“去涿郡。我要去找刘舜举……也就是你口中的、我的未来主公。” 那拉提:“哦。那涿郡好玩不?” 诸葛琮摇头。 他也没去过涿郡。 那拉提笑起来,自言自语般说道:“不过汉人的地方,不管怎么样都比草原好玩些。你们汉人总能研究出点儿新鲜东西。” 更何况跟诸葛琮在一起,哪怕哪儿都不去,他都觉得好玩极了。 第185章 番外二 总之我们重生了(十一) 刘禹坐在路边。 他灵巧的手指在坚韧的草叶中穿梭,十指纷飞间便做成了个草鞋的雏形,而后飞快地编编编—— 一个阴影忽而笼罩了他。 刘禹头也不抬,笑着问道:“要买鞋吗?十三文一双。” 来人却是有些困惑地答非所问:“你是文士……文士稀少,为何不去县衙找份工作,却偏偏要在此卖草鞋?” 刘禹一愣,而后无奈地摇摇头,将手中草鞋丢在一边,抬头看向这位客人。 ——是个年轻少年,衣衫虽朴素,可容貌却不俗,皮肤白皙光滑,一看就知道是个世家子弟。 见状,刘禹便起身作揖,无奈道:“可不是某不想啊,郎君。某虽为文士,可等阶却是低微,不堪大用。” “况且家境贫寒,无钱去送予县衙……哎,虽有这文士身份,却还不如有关系的普通人呢!” 原来如此。 文士等阶低并非关键因素,真正的原因还是在于刘禹家境没落后,无钱无权无势,自然被人看轻,在这个糜烂社会竟是连芝麻小官都做不得。 那少年、诸葛琮思忖了一瞬,索性坐到了刘禹旁边,无视后者惊讶的「使不得!使不得」直截了当地问道:“你——” “诸葛仲珺!” 一道声音横插而进,带着深沉的痛惜与歇斯底里,吓得路人纷纷回头,看看是谁在这集市上大吵大闹。 年仅十五六岁、还未取字的诸葛琮一愣:诸葛仲珺?谁?我吗? 只见一稍矮男子牵着马,两条腿倒腾得飞快,带着滚滚尘土便杀了过来,见到诸葛琮后纳头便拜,诚恳而郑重道:“在下薛仓薛文丰,早就听闻太学诸葛琮之文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他抬头,眼含炽热,两只大眼睛中写满了求贤若渴:“汝可为吾友乎?!” 你谁啊? 我们认识吗? 诸葛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思考如何在不伤及师门风评的条件下美美脱身。 刘禹干咳一声,开口道:“这位……薛文丰郎君……”你挡着我卖鞋了。 薛仓不屑地侧头看了眼这个还未起事的老对手,决定等招揽了诸葛仲珺后就直接把他噶了。 说起招揽…… 他深吸一口气,再度看向诸葛琮,深情道:“其实,在下是一个爱民如子的人。” “在下的毕生梦想就是让大汉百姓活得更好啊!” 叮!密码正确! 诸葛琮看他的眼神温暖了一到三度。 薛仓心里美滋滋的,又再度深吸一口气,准备再接再厉,要当着刘禹的面把诸葛仲珺打包带走,从此走上人生巅峰,过上拥有天下大才的美好日子—— “诸葛仲珺!” 一道声音横插而进,带着深沉的痛惜与歇斯底里,吓得路人再度纷纷回头,看看又是谁在这集市上大吵大闹。 诸葛琮、吃瓜的那拉提、刘禹、薛仓齐齐回头。 只见一辆走位风骚的马车「况且况且」地就开了过来,还不慎轧到了路边卖菜老奶奶的菜。 一个气宇轩昂的男人从车窗探头出来,指着刘禹和薛仓,面带嫌恶:“你们都给我滚!离诸葛仲珺远一些!” 第二次了。 诸葛琮面无表情。 这诸葛仲珺到底是谁啊?我都还没取字呢,你们现在是演都不演了吗? 一旁安静呆着的那拉提悄悄凑到诸葛琮耳边,低声道:“你要是嫌烦,我就——咔嚓!” 他伸出只手,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诸葛琮也低声说:“那咔嚓之后呢?我们一起去当逃犯吗?” 那拉提心里觉得也不是不行,但面上还是乖巧道:“是我欠考虑了。” 眼瞅着随着杨硕那个显眼包强势登场,周围窃窃私语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刘禹干咳一声,飞快地收拾好了摊子,出声建议道:“这里人多眼杂,可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要不换个地方聊?去我家如何?” 薛仓懒得理他。 杨硕:“谁要去你那寒酸的地方?!让本公子——” 诸葛琮:“也好。” 杨硕:“本公子仔细琢磨一下,感觉也还行吧。这次就给你几分脸面。” 薛仓也礼貌冲刘禹拱手,道了声「叨扰」。 刘禹:……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两人都是冲着这位小郎君来的。 看来这位郎君必定不凡呐,还未从太学毕业就有这么多人跟在屁股后面招揽…… 哎,少年英才,少年英才啊! * 刘禹的家很破。 除却「瓮牖绳枢」之外,竟找不到任何更为贴切的形容词。 反正杨硕在进门前可是捏着鼻子做足了心理准备,心中反复念道「为了诸葛仲珺」「为了诸葛仲珺」才能走进门中。 ——虽说他本是打算把诸葛仲珺绑了带走的,但看到薛仓、刘禹那副假惺惺的脸后,他又改变了主意。 哼,若是当着他俩的面让诸葛仲珺折服于他杨硕,岂不是大赢特赢? 这样想着,他便迈着四方步,准备占据屋里最好的那把椅子—— 诸葛琮说道:“所以你们都觉醒了未来的记忆?” 杨硕、薛仓:“?” 他们齐齐顿在原地,诧异地回头看了眼诸葛琮,而后想起这人究竟是何等人物后,又纷纷释然了。 既然被揭穿了老底儿,那薛仓也索性不装了,直接摆出上辈子王爵的气势,庄重道:“吾知上一世做错良多,所幸西王母慈悲,予吾从头改过的机会。” “诸葛仲珺,今吾诚心招揽于你,希望你能与我一同逐鹿,而后改变这个天下!让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 杨硕慢了一步,打好的腹稿也被薛仓给占了。于是只能憋屈地寻思了一会儿,蹦出来句「我也一样」。 诸葛琮瞅了瞅他们,心思急转。 杨硕问道:“如何?你是否要——” 诸葛琮问道:“你们经历了半生戎马,如今再度回到大汉,岂不是对这天下了如指掌,取得功名如探囊取物?” 薛仓哈哈一笑:“正是如此!” 诸葛琮问道:“那又何必前来寻我呢?” 薛仓心道:主要是因为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都重活一世了,若不弥补一下遗憾,那不就白重生了吗? 第152章 诸葛琮又琢磨了一下,忽而笑起来。 他礼貌地对老神在在看戏的刘禹说道:“能否给我一根木棍?短些、细些就行。” * 薛仓、杨硕、刘禹、那拉提目瞪口呆。 杨硕指着沙土上的图画,反复问道:“这当真是大汉?!只有这么、这么……” 只见那桌子大小的地图上,大汉疆域却只占据了巴掌大小的一角。 诸葛琮矜持地点头,环视这群重生而来的土包子:“确实如此。” 薛仓已经看呆了,眼中异彩纷呈,手指从雒阳一路向西、向西、再向西…… “这大片的领土,当真是全归了胡儿?” 实在是暴殄天物! 薛仓痛心疾首。 一想到自己上辈子累死累活只为争夺这巴掌大的地盘,他就由衷为自己感到难过。 大丈夫为何郁郁久居这方寸之地——这天下还大着呢!稍微往西边努力一下就能得到数倍疆域,更别说还有那神秘的大岛—— 上辈子他麾下水军文武,可以造船渡江河的也不少啊! 那拉提也瞅着那地图,心中暗自与自己知晓的大山大湖比照,顿时也确认了这地图的真实性。 一时间也不由得陷入深思,开始琢磨自己若是回去把几个哥哥全噶了,带着鲜卑人大概能打下多大的疆土。 诸葛琮看着这几个人凑在一起看地图的脑袋,听着他们已经开始划分未来进攻的方向与辖区,默默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哼,还想把他诸葛琮抓走? 想的美,都给我打古罗马帝国、安息帝国、贵霜帝国和印度去吧! 毕竟内斗不如外斗嘛……大汉已经盛不下这群瘪犊子了,都给他少在这里勾心斗角祸害百姓! 等这几个人都美滋滋地划分完战区后,诸葛琮才干咳一声,说道:“攘外必先安内。不妨先着手解决一下大汉如今的问题后,诸位再考虑征战的事。” 薛仓头也不抬,吩咐道:“让刘禹去。他不是最擅长守家吗?那就让他守着大汉好了。” 好男儿志在四方,若是他打下更广疆域,成为名副其实的大汉征西将军,那肯定会在史书上留下百世流芳的一笔呀! 这不比做个篡汉的天子要美得多?! 杨硕:“我也这样想。” 好男儿就是要战斗爽!一直战斗一直爽!战斗!开拓疆土,封狼居胥,这才是汉家男儿的浪漫呀! 诸葛琮:“事不宜迟,赶紧去招兵买马吧。” 这群老登一周目都能招揽手下英才无数,此时开了二周目,肯定能更高效地踏上枭雄征途吧? 诸葛琮愉快地露出了微笑。 第186章 现代番外:(一) “于是,在公元2世纪末,由薛仓、杨硕等人进行的大远征取得了辉煌的成果。” “在短短几十年中,他们将我国的疆土扩大北至贝加尔湖,南至南沙群岛。” “而且,在当时的汉天子刘禹的主持下,公元2世纪最强横的海军得以筹建。他们一路向东、向东,最终发现了一片崭新的大陆——” “其风景秀美,气候宜人,竟令当时刚刚经历丧兄之痛的四方征战总指挥官、汝阴王诸葛琮打起精神,大笔一挥亲自将其命名……这就是我们现在所称的「美洲」。” 干练的老师在讲台上翻动着ppt,台下的大学生或打金铲铲、或打王者、或玩小红书、或看小说、或备考四六级。 ——托四大名著之一的《全球演义》的福,大家对于世界历史中关于「全球一统」的板块实在都太熟悉了,听都懒得听。 即使是清华的学神学仙,偶尔也要稍微水一水课,摸一下鱼呢。 诸葛淙一本正经地看着希沃白板上的ppt,身姿挺拔得好似一棵劲竹,侧脸在晨光的照射下好看得不像话。 他身后的同学偶尔抬头看到他这样认真的背影,都不由得在心里感叹一句:“这人卷绩点卷疯了吧?水课都听——” “woc,牛逼。” 但其实—— 诸葛淙藏在桌子下的手正飞快地在手机键盘上盲打、回复微信消息。 【斐哥:下课了吗?中午想怎么吃?】 【斐哥:小猫探头.jpg】 诸葛淙回复道: 【快了。没想好吃什么。】 那边很快又发来消息: 【斐哥:那就别想了,跟我一起去吃西餐吧。上次与客户会谈时吃过,感觉挺不错。】 【斐哥:十二点时我在门口等你。】 【斐哥:雪白小猫亲亲.jpg】 他们家与这位远方表亲的相识其实很具有魔幻主义色彩。 去年暑假,他们全家一起去旅行,在高速上不小心出了场车祸。 若不是这位仁兄恰好路过现场帮忙将他们一家从燃烧的车里拖了出来,说不定他们都得在这场意外中罹难。 而且更巧的是,这位仁兄在送他们去医院,临时签字时竟然发现他与他们同姓……好家伙。 最后一查家谱,大家原来都是亲戚。 按照辈分排,这位恰好与历史上诸葛琮暴毙而亡的大哥诸葛斐重名的仁兄,刚好也是诸葛淙的远方堂兄。 只能说—— 缘,妙不可言。 “那么,就让我们与诸葛琮同姓,名字还同音的诸葛淙同学来回答一下……” 诸葛淙缓缓地将手机塞进兜里,站了起来。 他一向过目不忘,哪怕刚刚还在走神,现在也能流畅地回答老师的许多提问,最后被夸了一句「非常好」后,慢悠悠坐下了。 ——因为与历史上的汝阴王是本家,而且名字的发音也一样,他从小就沐浴在「卧槽,你姓诸葛?还特么叫诸葛淙?那你肯定忒聪明吧」之类的话中。 早就已经习惯了呢(面无表情)。 “嗡嗡。” 揣在兜里的手机又振动了好几声。 诸葛淙低头瞟了一眼,是北体的朋友在疯狂给他发微信。 【亓官拓:中午吃啥?中午吃啥?】 【亓官拓:好饿】 【亓官拓:别不理我】 【亓官拓:好饿】 【亓官拓:理理我好嘛】 【亓官拓:我弟最近没骚扰你吧?上次我可是狠狠揍了他一顿,他给你道歉没?】 【亓官拓:理理我qaq】 …… 诸葛淙被垃圾消息轰炸了。 他默默开启了消息免打扰,然后耐心道:【我哥带我吃。别总是揍你弟弟。上课呢,回聊。】 发完消息后,他就再度将手机塞进了口袋,安静地做自己的事。 * 体育场上抽空给好兄弟发消息,顺便喝水休息的亓官拓看着死掉了一样的对话框,不爽地「啧」了一声。 队友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打趣道:“怎么?看看你这臭脸,被女朋友拉黑了吗?” 亓官拓啪一巴掌打在他背上,哼哼道:“你才被女朋友拉黑了,艹,老子是在跟隔壁清华的哥们聊天呢。” 队友翻了个白眼:“瞅你刚才那一脸银笑,信你个鬼哦。谈恋爱了连兄弟都瞒着,真不像话。” 亓官拓只觉得太冤了:“不是,真是个哥们!开学那会儿认识的,也就是一起出去吃个饭、一起逛逛北京天安门的交情……” 队友很看不上他这副很不真诚的德性,直接两三口炫完矿泉水,把嘴一擦上跑道去了。 “来!敢不敢再比一次?这回老子肯定拉爆你!” 亓官拓狞笑一下,也跃上跑道:“少特么吹牛逼,来!跑着——” * “(下课铃声)。” 诸葛淙从题海中回神,将手中的六级真题丢进书包,而后起身准备出去找堂兄吃饭—— “嗡嗡。” 手机再度振动起来。 【司马大师兄:诸葛师弟,导师说下午开组会,让做大创的本科生一起来。】 【司马大师兄:师弟现在项目进展如何?需要我再替你看看吗?】 众所周知,在本科期间总是有很多可以为未来简历增光添彩的项目。 大学生创新科研竞赛就是其中不得不品的一环。 对于这类可以卷死其他人的区域,河南卷王诸葛淙自然不会错过。 【诸葛淙:好的大师兄。】 【诸葛淙:一切都很顺利,ppt也做好了,下午立刻就能向导师汇报。】 那边似乎沉默了一会儿。 “对方正在输入中……”在聊天框上空呆了半天,最后慢吞吞地蹦出来两行字。 【司马大师兄:好的,下午见。】 【司马大师兄:(咖啡)(玫瑰)(抱拳)】 诸葛淙也回了个抱拳的enjoy表情包,结束了这次简短的对话。 他看了眼时间,默默把书包带子弄紧了些,而后径直跑出了教学楼。 * 诸葛斐今日染了一头鲜亮又时尚的银发,搭配着他这张温文尔雅、俊俏过分的脸,几乎是能原地出道的程度。 第153章 尤其是他还开着辆设计优美的银色流线型兰博基尼…… 噫,炫酷爆了。 他正百无聊赖地刷着新闻,余光瞥见一个背着书包刷脸出校门的人影,顿时抬头,笑着说:“下课了?” 诸葛淙敲了敲他的窗户,等窗户降下后说道:“嗯,去哪里吃?贵不贵?” 诸葛斐挑眉笑:“问这做什么?又不让你掏钱……跟你亲哥在一起还客气什么。” “上车吧。下午几点有课?上课前我再送你回来。” 第187章 现代番外:(二) 诸葛斐的审美一向不错,在吃喝玩乐这方面也是很有造诣。 这人开着他那辆风骚的小跑车,载着诸葛淙,一溜烟儿跑到了家低调的小店门口。 “别看这店小,但预约座位可是很难的。”他笑着替诸葛淙解开安全带,做了个「请」的手势。 “第一次知道这家店时就想带你来试试,恰巧今天你这大忙人有空……嗯,真不错。” 诸葛淙点头。 在过去,被诸葛斐带着到处玩耍时,他还总会问一问价格,心中盘算怎么还这个人情。 但诸葛斐一直强调「咱们亲兄弟,谁跟谁呀,别跟我这样客气」,并且似乎也根本没把这当回事儿的样子。 于是长此以往,他也就不再去问了。 诸葛斐见他颇有些好奇地打量那家店,幽暗黑瞳难得显露出几分少年人的可爱神色,顿时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脑袋。 ——他的弟弟,真可爱啊。 诸葛斐感到很愉快。 他患有罕见的虹膜异色症,这也导致他的双眼呈现出诡异的异瞳性状。 此刻,这人银发下孔雀青的眼眸微微眯起,瞳孔中满是眼前人的模样。 其实他与诸葛淙第一次见面,并不是后者一直以为的,是在那危险的高速公路上。 而是在一次诸葛淙高中时班级组织的一场春游中。 可能就是天赐的缘分吧。 那时诸葛斐恰好在那公园附近等待接头人。 正当他将伪装成香烟的长条糖从唇边拿开,一抬眼便看到了人群中、绿茵上、日光下的那个俊秀挺拔的黑发少年。 就好似被弓箭射中了心窍,又好似被一把无形无色的刀刃狠狠插入了胸口,他的心跳顿时慢了一拍。 “这是……”他缓缓眨了眨眼,苍白的手指抚上了自己心口,“为何我心跳如此剧烈?” “为何我会感到欣喜?而为何我又感到悲伤?” 他微微垂下眼睛,将烟糖丢入口中,锋锐的牙齿将它嚼得咔嚓咔嚓响。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他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有些好笑。 这种只会在爱情小说中出现的情节,竟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吗? 而且对象似乎还是个未成年的男孩? 诸葛斐,你可真是个畜牲啊…… 人群中,有一个衣着朴素的中年男人频频向诸葛斐看过来,动作演示得很好,但还是被后者敏锐地捕捉到了。 “那应该就是接头人。”诸葛斐将口中的糖水咽下,也将目光从那少年身上挪开,继续琢磨工作的事。 他朝着那中年男人笑了笑,抬起长腿走了过去,随意地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喝一杯?” 那人正在心里深沉地思考这张扬过分的家伙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同事,闻言顿时一惊,忙低声道了句约定好的暗号。 诸葛斐随口对上,拉着这家伙便往自己车上走。 在关上车门时,他还是忍不住再度看了眼那安静的少年。 刚好与那少年不含任何情绪的目光对视。 他下意识地别过了脸,等那少年困惑的目光在周围逡巡完毕,这才松了口气,重新将脸转了回去。 “还挺敏锐嘛。” 他轻飘飘地用骨节敲了敲车门,抿唇笑了起来。 诸葛斐一向是个有心机有能力的家伙,那次任务自然是圆满完成,上级与组织都很满意。 等他领到了期待已久的年假后,他就欢快地、屁颠屁颠地跑去查询那少年的资料去了。 结果自然是令他大吃一惊。 “诸葛……淙?”他皱着眉头,翻来覆去地看那份资料,“是我本家啊……嘶,这姓氏可不常见,万一……” 他面无表情地一个电话打给了老家,连夜跑去翻了翻族谱,悬着的心最后还是死掉了。 从老家回去后,诸葛斐面目狰狞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捂住白毛脑袋,无声地尖叫起来。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他好不容易心动一次,这世界却让他输得这么彻底。 为什么—— 难不成这天下的有情人终成兄弟吗?! 他崩溃了大概7个小时,然后又顽强地将碎掉的自己重新拼好,瞪着双死鱼眼开始继续翻诸葛淙的资料。 嗯……品学兼优……性格沉默温和…没有谈过恋爱……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诸葛斐一只手支撑着下巴,默默拿出手机选了个合适的地段,在北京全款买了套房子。 ——依照诸葛淙小朋友的成绩,将来肯定是清华北大二选一的。 他现在提前买套房子,以后肯定用得上。 到时候等阿淙成年了,上了大学,他这做哥哥的就能也搬去北京好好照顾他。这小子长这么好,以后身边肯定少不了苍蝇蚊子。 到那时候……哼,就得靠谱的成年人出马,帮他赶走那些不长眼的东西了。 诸葛斐再度美滋滋起来。 至于那之后的事(特指在高速路上的偶遇)到底是巧合还是人为……嘿嘿,当然是巧合啦—— 他诸葛斐又有什么坏心思呢? “斐哥?” 眼前那曾经的少年已经渐渐摆脱青涩,长成昳丽高挑的青年。但眼瞳中的清醒与温和却一如往昔。 被弟弟美颜暴击的诸葛斐又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脑袋,笑得有几分慈祥:“我在。怎么了?” 诸葛淙将他的手从自己脑门上拿开,无语道:“别盯着我发呆好吗?挺瘆人的。” 诸葛斐笑嘻嘻:“对不起嘛,谁让我们家阿淙长这么好,哥哥我呀,一不小心就看呆了。” 诸葛淙:…… 诸葛淙:“你好gay哦。” 诸葛斐依旧笑嘻嘻:“怎么能这么说你哥呢?小阿淙,信不信我当场把你gay了?” 诸葛淙:“不信。” 诸葛斐:“你可真无聊。我还以为你会意思意思害怕两下呢,比如尖叫「救命啊这里有变态」,「求你不要gay我呀」之类的。” “然后我就可以说「叫吧叫吧,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接着……” 诸葛淙:“斐哥,你今年难道只有三岁吗?” 诸葛斐双手撑着下巴,扬起那张同样昳丽的面颊,拉长声音道:“是呀,斐斐我呀,今年刚满三岁呀——” 诸葛淙:…… 这是他今天中午第二次无语了……或许他的母语就是无语吧。 诸葛斐看着他无言以对、仿佛生吃了一只苍蝇的模样,忍不住低低笑起来。 ——哎呀,逗弟弟实在是太好玩啦。 不过他也舍不得将这难得的轻松气氛搞得僵硬。于是轻描淡写地挑了个话题打算继续聊天。 诸葛斐:“说起来……阿淙,最近还有人一直给你发消息,约你去酒吧和ktv吗?” 第188章 现代番外:(三)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诸葛斐的控制欲真的很强。 在他与诸葛淙刚刚认识时,他就总是喜欢拐弯抹角地去套诸葛淙的信息。 比如后者至今还未存在的初恋、爱吃和不爱吃的东西、喜欢接触的人和不喜欢接触的人的性格、对身边每一个人的看法…… 他甚至连诸葛淙喜欢穿平角内裤还是三角内裤都要窥探一下。 当时的诸葛淙:…… 诸葛淙:“斐哥。” 诸葛斐:“嗯?” 诸葛淙:“我觉得你有点儿过分了。” 那时候诸葛斐染了头黑发,跟诸葛淙一模一样的颜色。当他坐在诸葛淙身边时,谁也不会否认两人存在有一定的血缘关系。 他们的五官是如此的相似,外貌也是同样的美丽。 那时的诸葛斐眨了眨眼,笑得莫名有些愉快:“从内到外地了解自己的弟弟可是身为兄长的本分——更何况,你不是一直在默许吗?” 诸葛淙以前确实在默许诸葛斐对他的控制…… 毕竟亲情这东西,谁又能说得明白呢? 在双亲死后,诸葛斐就是他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他们流着几近相同的血,血脉将他们的心连接在一起。 每次想到这一点,诸葛淙总会在某些方面有所退让。 于是那时的诸葛淙无奈道:“其他的就算了,但……” 诸葛斐打了个哈哈:“好啦好啦,知道阿淙不好意思了,以后我就不问了——阿淙,吃橘子吗?虽然它们稍微有点酸……” 第154章 他把手里的橘子掰了一半,塞给了诸葛淙。 诸葛淙:“啊,好酸。” 诸葛斐:“是吧。”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在沙发上,一边抱怨「难吃,好难吃」,一边把一瓣又一瓣的橘子丢在嘴里。 电视里新闻主持人的声音与外面的喧嚣声混杂在一起,也与橘子的酸味缠在一起,让两个同样无父无母的人恍惚中感受到了一种微妙的、属于家的感觉。 “其实,你想知道什么的话,直接问就行。” 半晌,诸葛淙给自己和诸葛斐都倒了杯水,好涮一涮嘴里苦涩的酸味。 “不用找人跟踪,也不用让你的那些狗腿子到处跑着调查我——直接问就可以了,也不用拐弯抹角。” 诸葛斐很明显地愣了一下,侧过脑袋去看诸葛淙的脸。 诸葛淙没有看他,视线依旧落在新闻主持人的领带上,似乎在数上面的横纹究竟有多少条。 诸葛斐想问他究竟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在侵犯他的隐私,又想问他为什么不生气,也不想要从他这个压抑不住自己控制欲的怪人手中逃离。 但他什么都没问出口。 他只说了一句:“啊……这样,那我可真是受宠若惊。” 诸葛淙似乎笑了笑。 “啊,家人。”诸葛斐在心中咀嚼着这个名称,“家人……对于他而言……” 他颇有些愉快的琢磨着诸葛淙的想法,一股有些温暖的情绪覆盖了他总是阴沉沉的心,让那些荒芜的角落也隐约少了些冰凌。 电视上的新闻播完了,随之而来的天气预报主持人说,最近寒流已经过去,气温要逐渐回暖了。 或许春天就快要到了呢。 于是天气预报结束后,诸葛斐就问道:“所以,你究竟喜欢平角内裤还是三角内裤?” 诸葛淙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起身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 “咔嗒。” 他甚至把门给锁了。 * 自那天后,诸葛斐果真不再阴暗扭曲到处爬行着犹如蟑螂一般搜集诸葛淙的信息。 而是光明正大地监控着后者的朋友圈与日常行动。 就比如今天。 见诸葛淙懒得搭理他,诸葛斐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阿淙,告诉尼酱嘛,最近到底有没有坏小子想要带你去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 诸葛淙无奈:“没有。” 诸葛斐:“那只傻狗呢?又烦你了吗?” 诸葛淙:“傻狗?什么……哦,你指的是亓官拓?” 诸葛斐点头。 诸葛淙:“你不觉得你有些刻薄吗?” 诸葛斐并不觉得。 事实上,他认为自己总结得很到位,而且自己能记住那家伙都算是给他脸了。 诸葛淙:“最近大创项目很忙,我没什么时间出去玩,而且绩点也得往上提一提……” 说起来自己的研究与学习,诸葛淙就有些来劲了,兴致勃勃地跟诸葛斐分享自己的学习计划。 什么托福雅思,什么sgu国际交换生项目,又或者干脆是进军sci一区一作的野心,总之叽里呱啦的,诸葛斐听不懂。 “我打算以后研究人工智能。”最后,诸葛淙总结道。 诸葛斐露出了恍然的表情。 诸葛淙在他开口前说:“不是chatgpt或者豆包那种,是更未来一些的……你知道贾维斯吗?就是钢铁侠的ai管家——” 诸葛斐当然知道。 于是他评价道:“听上去是很离谱。不过,如果是你的话,或许还真能做出来。” 谈话间,服务员将餐盘端了上来。 诸葛斐还真将诸葛琮了解得很清楚,几乎每道菜都是后者喜欢的。 在诸葛淙高高兴兴吃饭时,诸葛斐几乎都没怎么动筷子,只是单手撑着下巴望着他,表情就好像在看b站上的小猫吃播视频。 更形象一点的话…… 诸葛斐:两只狼围着一个婴儿发出「哦」的声音.jpg * 吃完饭后,诸葛斐开车把诸葛淙送回了学校。 目送着自家弟弟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之中,他才叹了口气,将早已关了静音的手机举在自己眼前,划开屏幕,皱着眉头查看消息。 那些消息基本上都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 【喂,干什么呢?还发不发单子了?】 【瞅见消息没有?喂?别装死!再不回复老子们就去你的国家找你去了嗷!赶紧!】 【11111死了吗?】 诸如此类。 诸葛斐将车窗升上去,驱车走到个偏僻的地方,翻着白眼一个电话打过去。 对面几乎秒接通。 一个嘶哑的男声立刻响了起来。 “喂!诸葛,你是死了吗?怎么一直不回复消息!兄弟伙儿在那嘎达都快急死了——” 诸葛斐懒洋洋地说:“丘敦逶,你知不知道自己很烦?” 第189章 现代番外:(四) 丘敦逶显然没想到这家伙的脸皮竟如此之厚,竟然还倒打一耙、玩一出恶人先告状,顿时气呼呼地骂道:”我日你仙——” 诸葛斐:“反弹。” 丘敦逶梗了一下,紧接着再度火冒三丈地骂道:“反弹你大爷,我日你全——” 没等他把话说完,一个青年的声音就从旁边响了起来:“丘敦逶,别这样大动肝火,让我来跟他说。” 丘敦逶嘟囔了几句脏话,青年似乎接过了手机。 “喂,是诸葛先生吗,你好。”青年很有礼貌地说,“在下那拉提,很高兴能与阁下相识。” 诸葛斐嗤笑了一声:“哪儿来的古风小生,把舌头捋直了再说话。” 青年人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诸葛斐听到他们在用俄语叽里咕噜地小声说了会儿话,似乎在探讨古风小生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丘敦逶的中文学得最好,诸葛斐能辨认出他的声音。 他用中文骂骂咧咧地说了一堆脏话,随后说「肯定不是什么好话,那玩意儿心脏着呢」之类的诽谤言论。 诸葛斐耐心地等了一会儿。 那群毛子商量了老半天也没得出个什么结论,最后只能继续让青年人那拉提回话。 那拉提:“如果我冒犯到了阁下,烦请见谅。我们只是想问,那批说好了的货究竟什么时候送到?” “我们都是诚恳正直的生意人,已经提前半年将定金跨国转账给您,而您并没有按照约定好的时间将货送过来。这令我们感到有些心烦。” 青年委婉地说:“毕竟,您知道,在这样混乱的季节里,那种货物的消耗量总是格外巨大。我们真的很需要尽快补充物资。” 诸葛斐:“啊,知道了。” 他说:“不是我不想发货,而是最近海关查的很严格……你们在那边也能打听到,唉,日子不好过喽!” 青年的语气依旧温和而礼貌:“我们体谅您的不易,也愿意为此做出退让。但同时,也希望您能体谅一下我们的难处。” “倘若这个月末,我们依旧没有收到货的话……” 他轻轻笑了一声,留下了一个耐人寻味的长音。 “您不会想知道后果的。” 随即,青年便挂断了电话。 诸葛斐面无表情地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就好似在盯着手机背后那群老毛子的脸。 片刻,他随手将手机丢在副驾驶上,再度嗤笑了一声。 呵,这群老毛子,也敢跟他玩什么威胁了……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这批货,他还真就不给了,看他们还能怎么滴! * 拖单的日子总是过得格外快,一晃就是两个月过去了。 诸葛淙愉快地度过了考试周、做了不少ppt和实验,取得了不少的学习成果。 正所谓「只学习不玩耍,聪明杰克也变傻」,诸葛淙高高兴兴地打算给自己放一段时间的假,好好跟狐朋狗友出去玩。 狐朋·师湘:“啊?” 狗友1号·亓官拓:“啊?” 狗友2号·亓官征:“啊?” 他们仨面面相觑,然后齐齐看向穿着黑色厚外套、带着毛绒围巾吸溜奶茶的诸葛淙。 师湘:“淙淙啊,难道不是只有我们两个吗?” 亓官拓:“对啊,难道不是只有我们两个吗?” 小学生亓官征:“那个奶茶是哪一家的?淙哥,看上去好好喝,为啥我从来没见到过呢?” 诸葛淙:“霸王蜜雪姬,店铺就在那边。” 亓官征目前是个小学五年级学生,身高只到诸葛淙胸口处。 这小家伙粘人得要死,每次见到诸葛淙都要冲上来嗷嗷叫着要抱抱要牵手。 对于诸葛淙来讲,如果他哥的品种还能说是介于哈士奇与比格之间。那么这小子铁定是纯血比格,整天werwerwer个没完的那种。 亓官征得到答案后,牵着诸葛大哥哥的手就要往店里走,高高兴兴地说:“原来如此,我从来没去过这家店——淙哥!一起去吧!我要再请你喝一杯!” 第155章 诸葛淙唔了一声,揉了把这只小比格的脑袋,一边走一边扭头对狐朋狗友说:“不好意思啊,你俩几乎是同时给我发的消息,我寻思拒绝谁都不太好,于是干脆就一起出来吧。” 师湘&亓官拓:“奥。” 亓官征高高兴兴大喊:“但我跟你们不一样!我是淙哥亲自发消息邀请来的!” 他牵着诸葛淙的手,把它举得高高的。 “淙哥最喜欢我了!对吧?对吧?” 最喜欢这小子所带来的热闹氛围的诸葛淙不假思索点头:“你说的对。” “耶!” *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几个毛绒绒的身影聚在一起,带着杀气的眼睛倒映着诸葛淙的身影。 “是他吗?” 一个脸上带有疤痕的男人低声问道。 “是他。”面容严肃、一丝不苟的男人回复,眼睛紧紧盯着诸葛淙,不愿意放过他的任何一丝举动,“可算让我们找着他了,该死的诸葛的弟弟!” “呵,老诸葛,你自己是能跑,可你弟弟可是跑不了的!” “小少爷,您看,咱们现在是直接绑了他,还是干脆直接嘎了他?” 没人回复。 “小少爷?” 依旧没人回复。 “嗯?” 纳闷的男人一回头,看到身边的青年跟中邪了一样。 虽然金瞳也在直勾勾地盯着那家伙瞅,但神情却不带一丝一毫的杀气,反而有点儿…… 额,说不上来,反正看得人心里毛毛的直腻歪。 带有疤痕的男人干咳了一声,推了推那个青年。 金瞳青年:“哦?哦……” “咳咳,计划有变。”青年揉了把脸,恢复了沉稳的神色,环视周围的家族成员后,认真地说,“我们得小心行事。” “为了最大限度地发挥好他的作用,我们最好还是先请他去我们那做客吧。” 面部带有疤痕的丘敦逶了然:“绑架带走?” 青年那拉提没有否认,只是温和地交代道:“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也别伤了他。” “毕竟我们的目的是讨回我们应有的那批货,而不是大老远跑来杀人。” 丘敦逶、布莱达都点了点头。 第190章 现代番外:(五) 于是,那天,诸葛淙与他的三只狐朋狗友,都被绑架了。 ——天知道为什么法治社会还能发生这样的事。 绑匪显然很有眼力,趁四人打算绕路回家的时候,上去就一闷棍敲晕了武力值最高的体育生亓官拓。 随后左右都冲出几个大汉,拎着麻袋麻利地将剩下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化生和小学生从头装到尾。 然后一把把麻袋丢在肩上,飞快地逃离了作案现场。 动作这么娴熟,一看就是身经百炼。 反正,等诸葛斐从警察那里查到监控录像时,人都麻了。 警察小哥:“节哀。” 诸葛斐:“……” 稳重些的老警察一巴掌拍在警察小哥头上,“呼延,你胡说什么呢!” 随后转向诸葛斐:“家属不用心急,我看他们的动作,显然是没下重手——我们这边已经追踪到了他们的踪迹。” “你回去稍等一段时间,你弟弟很快就能回去跟你团聚。” 姓呼延的警察小哥:“慢走。” 诸葛斐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被请出了警局。 他站在马路牙子上,气得手都在抖,孔雀翎羽般的眼睛冒着穷凶极恶的绿光。 刚刚通过监控,他已经记下了那群歹徒的身形,以及那该死的、把他弟弟用麻袋偷走的该死的黄眼小偷的面部轮廓。 诸葛斐抖着手,拨号,打电话。 “喂。”他努力压制着咯咯作响的牙,“找些兄弟,老子的弟弟被毛子给害了——搜!给我搜!他们跑不远。” “老子要把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沉到渤海里喂鱼!” 事实上,诸葛淙被绑架这档子事,不止诸葛斐一人察觉到了。 司马谦安静地盯着手机,面部被手机屏幕光反射,显得格外苍白。 “怎么一直没有回复?” 他想着,看着自己编辑了很久的那几条消息……他很确信自己足够礼貌,也确信自己没有问出任何蠢问题。 那为什么诸葛淙不回复呢? 司马谦知道今天诸葛淙要出门,今天一大早,师湘告诉了他这件事。 可能是没有看手机吧。 司马谦想了想,先把手机放在了一边,将头发简单束起来,带上眼镜,继续在电脑上跑程序。 等他程序反复自检两三遍,bug修复了不少,注释也添了不少…… 诸葛淙依旧没有回复。消息栏中依旧只有几个孤零零的绿条。 司马谦抿唇,在电脑上打开了联系软件,双击了师湘的头像。 【司马谦:师弟,明天开组会,这周轮到你汇报了】 【司马谦:荀老师问你ppt做好了没】 然后司马谦又等了一会儿。 一直到他自己的ppt都做好了,师湘也没有回复。 这很不正常。 司马谦想。 读过研的人都知道,组会之前被导师亲自过问ppt情况,无异于天塌了。 要在以往,他这个研究生师弟肯定要在聊天框里鬼哭狼嚎一番,然后灰溜溜地夹着尾巴跑回来老老实实改ppt。 司马谦感觉有些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但他还没有细想,同样在读博的二师弟先发来了消息。 【荀青:师兄,那个本科小师弟联系你了吗】 【荀青:我刚从荀老师办公室出来,他老人家说,小师弟的项目有点意思,托我问问他以后有没有跟着他读研的想法】 【荀青:不过如果他有意读研,以后就得师兄带他了……我最近项目赶得紧,实在走不开(苦涩)】 【司马谦:联系不上】 【荀青:?师湘不是说今天要跟他一起出去?】 【荀青:师湘呢?也联系不上?】 【司马谦:联系不上】 对面暂时没有回复,估计也是联系师湘去了。 司马谦从电脑前站起身,因为体位的骤然变化而眼前一黑,下意识地扶住了工位旁的书架。 一阵阵咳嗽从他口中溢出,伴随头晕眼花耳鸣……一个年纪轻轻的码农博士生,差点儿因为起身过猛而猝死。 过了一会儿,荀青才再次发来消息。 【荀青:坏了,估计是出事了】 【荀青:我问了荀昭和师渤,他们都联系不上师湘】 司马谦的手猛地一抖,差点儿把手机给甩飞出去。 又是一阵昏天黑地的咳嗽。 随后,他顽强地一边咳、一边将自己重新摔在人体工学椅上,手肘撑着桌子,打字。 【司马谦:报警吧】 【荀青:好,我现在就去警局】 然后又是等待,漫长的等待。 司马谦看着外面的阳光逐渐变成橘黄色,然后是橘红色,最后都融入黑暗。 黄昏的时间过得太快了。 他努力不去想那些万一,只是考虑将来怎么带这个师弟学习的事情。 毕竟诸葛淙还这么年轻,上天总会怜惜那些年轻而才华横溢的人。 又坐了一会儿。 荀青一直没有再发消息过来,估计是在忙。 司马谦想了想,扶着椅子站起来。 他打算也去警局看看,或者再去别的地方,去今天师湘提到的商业街,总之就是这些地方看看。 一直这样坐着、等着、实在是太无力了。 于是他穿上墙角挂着的几乎能将他压垮的厚重大衣,裹上同样厚重的围巾,深吸一口气,闯入了门外的寒风之中。 警局。 荀青:“被绑架了?” 这个严肃的青年似乎有些懵,再度跟警察确认了这个事实。 如今已经是2025年了,竟然还能发生这样的事情? 呼延警官:“是的没错。不过我们已经做好了排查……额,按照常理来讲,外勤组这会儿应该已经找到歹徒了,可这次不知道怎么……” 远远的、在京城另一侧的诸葛斐:“给老子冲!把监控都给老子抹了,别让条子先发现他们——” “蹲局子还是太便宜他们了!老子要亲手沉了他们!” 正在荀青跟警察一起皱着眉大眼瞪小眼时,气喘吁吁的司马谦赶到了。 他冻得浑身都在抖,脸比墙面都白,鼻尖和眼眶却泛着赤红。 荀青一惊,赶紧过去扶着这个病弱博士师兄:“你怎么跑过来了?不冷吗?” 司马谦晃晃脑袋,婉拒了他的搀扶,吐着白雾问:“到底是什么情况?” 呼延小哥:“很不幸,你们师弟被绑架了。” 司马谦一愣。 随后,荀青眼睁睁看着这个博二大师兄一口气没喘上来,咣当一下晕在了派出所的椅子上。 第156章 荀青看着呼延小哥:“……” 呼延小哥:“额,他这是咋了?” 老警察又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闭上你的大嘴巴子!赶紧干活去!” “对不住嗷家属,小孩儿刚毕业被分配过来还没一年呢,请您多担待……我们务必给您把孩子给找着。” 荀青最后还是没能说出什么难听的话。 第191章 现代番外:(六) 与司马谦脑海中血淋淋的想象不同,其实诸葛淙目前的情况还算可以。 如果被人绑在椅子上,面前摆着张铺了红布的圆桌子是「还算可以」的话。 他不着痕迹地活动了一下自己被捆在身后的手,确认它们没有因为束缚而坏死。 随后舔了一下紧紧粘在脸上的胶带。 ——很遗憾,过于柔软、没有骨骼支撑的舌头似乎并不能将他的嘴从强力胶带的魔爪中解救出来。 于是他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似乎是个仓库,诸葛淙能听到风刮过铁皮时发出的犹如指甲刮黑板的声音。 还有水滴,水滴滴落进水洼时发出的稀碎声响。 隐约有人在门外面说话,声音在风中飘渺着忽远忽近。除了几声「苏卡布列」外,诸葛淙几乎什么都听不到。 但这已经足够他确认现在的情况了。 “我被俄国人或者雾可兰人、白俄人……绑架了。”他想。 首先,他没得罪过任何人。 其次,他没有钱。 最后,他现在虽然落于人手,但还能好端端地拥有健全四肢、全套五官和内脏,还能拥有一把椅子跟一个桌子的使用权。 这就说明这群绑匪不是穷凶极恶之徒,也暂时没有折磨人质或者撕票的想法。 ——那就是想要利用他作为威胁,向在乎他的人索取利益。 诸葛淙打量着四周。 装着师湘的麻袋死气沉沉地瘫在他视线的角落,像是一张厚煎饼。 亓官征的小麻袋被摞在煎饼麻袋旁边,同样像条小咸鱼干一样毫无动静。 而亓官拓的麻袋,简直快要被层层胶带给裹成了保密发货。除非这小子原地变身成超级赛亚人,否则很难挣脱。 正琢磨间,有人推开铁门,发出沉重而尖锐的「吱呀」声。 在黑暗中,那人灿金如阳光的眼睛闪闪发光。 “你醒了?”带着卷舌口音的汉语。 诸葛淙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盯着他,没有说话——他也说不了话。 来人轻轻地哼了一声,在红布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 随后,他点燃了桌子上的蜡烛。 在猛然蔓延开来的橘红色柔光中,诸葛淙微微眯起眼,审视着这个人的脸。 黑色长卷发、金色的眼睛、高眉深目、典型的蒙古与斯拉夫人混血而成的样貌。 理所当然的,诸葛淙并不认识他。 这个人伸手,要去掐诸葛淙的下巴。后者稍微躲了一下,但限于狭窄的移动范围,没能成功躲开。 他只能任由这个家伙掰着下巴,左右观赏他的脸。 那家伙另一只手在他脸上摩挲,在他耳朵前找到了胶布的边缘,慢慢地将它掀开,一圈圈地撕了下来。 在细碎的「咔嚓咔嚓」中,那人慢条斯理地说:“很高兴认识你,诸葛淙,希望你不会觉得我贸然将你请来的动作过于粗鲁。” “我是那拉提,年龄24岁,来自遥远的北国。” 胶布彻底被解开了。 诸葛淙呼出一口气,侧过脸,将自己的下巴从对面人的手里夺回来。 那拉提比他想象得礼貌一些,见他抗拒,便也只是笑笑,将手收了回去。 “我得为你所遭受的一切道歉。因为我们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然后他带着一丝忧郁,叹了口气,说着,“我们本该待在农场温暖的屋子里,吃着炖过的蔬菜,烤着壁炉热腾腾的火,再喝一些冰镇过的伏特加。” “可是,唉,亲爱的诸葛淙,这本该美好的一切都被诸葛斐,被你的哥哥给毁了。” 那诸葛斐很坏了。 诸葛淙冷眼盯着那拉提,始终不发一辞。 那拉提将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野花摆在桌子上,摆弄着。 “唉,我真不知该从那里跟你说起,是从那些冰雪,那些空荡荡的酒瓶和地窖,还是从那些游荡在我们家门口的混蛋。” “但我们的最终目的只是想要拿回应得的东西,那批货。”那拉提说,“那对我们很重要。” “那批货,是什么?” 诸葛淙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语调也不暖和。 那拉提似乎有些窘迫,没有回复。 于是诸葛淙也就不问了。 其实诸葛斐的生意多少带着些黑白不明的成分,这诸葛淙是知道的。 诸葛斐也暗示过诸葛淙,说他自己虽然坏,但也从不会干那些欺男霸女,伤天害理,草菅人命的事情。 诸葛淙相信了他。 于是选择无视诸葛斐有时流露出的几分匪气。 可现在,诸葛淙想,如果诸葛斐比他想象得胆子更大,更疯狂些。如果他敢跟毛子做什么军火之类的生意…… 那诸葛淙应该怎么办? 诸葛淙一向是个外表清淡温和,内里傲慢刚强的人。 在某些方面,他甚至存在有道德洁癖般的固执与坚持。他不会容许自己的家人去做这样伤害更多其他人的家人的事情。 被绑的严严实实的诸葛淙寻思了一会儿,心里有了些主意。 那拉提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外面就有人叫他。 于是他不得不转身离开。 这也就给了诸葛淙动作的时间。 诸葛淙皱着眉头,回忆着书上写的东西,开始缓缓摩擦绑住自己双手的绳子。 但一直到他的手被磨出了血,绳子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松动。 ——这群老毛子还真是该死的专业。 诸葛淙垂着眼睛,考虑了一会儿,然后猛然挣动自己的左手。 这一次,他挣得是反方向。 随着一声细微的「咔嗒」与一阵剧痛,他感到绳子稍微松动了些许,那些缝隙不大,但足以让他继续蹭动。 他很快将自己的左手手腕挪了出来。 然后是右手。 虽然很疼,也很血腥,但好歹是能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诸葛淙猫着腰,耳朵紧紧听着仓库外的动静,小心翼翼地凑到了自己的麻袋朋友身前。 他用右手费力地将小学生亓官征的袋子解开,确认后者还有呼吸后,转向躺尸的师湘。 师湘也还活着,只是因为冷风与一路的颠簸而有些发烧,晕乎乎地缩成了一团。 唉,脆弱的研究生。 诸葛淙摇了摇头,最后看向死了一样安静的那个保密发货。 保密发货一直在小幅度地挣扎,在诸葛淙拍向他时,更是离水鱼一样一蹦哒三尺高。 还好此时恰好一阵狂风,吹得铁皮吱呀声大作,才没将外面的歹徒都给引来。 “嘘!” 诸葛淙埋下脑袋,在亓官拓耳边——应该是这个位置吧——说道:“是我。小点声,我想办法把你解开。” 保密发货的亓官拓艰难地点了点头。 第192章 现代番外:(七) 众所周知,胶布这种东西一旦被撕扯,就会发出尖锐的「噶嚓」鸣叫声。 诸葛淙绕着亓官拓观察了半圈儿,尽管找到了胶布的开口处,也实在想不出怎么静悄悄地将这兄弟掏出来。 正在他企图找个尖锐物品时,仓库外忽而传来一阵喧嚣。 似乎有人找来了。 是警察?还是—— 诸葛淙眉头一皱,拍拍亓官拓示意他先安静,而后重新回到了椅子上,装成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 那阵声音由远及近,吵吵嚷嚷得像是一百只鸭子在天上飞。 虽然总体声音嘈杂,但诸葛淙还是从中捕捉到了熟悉的声音。 似乎是诸葛斐。 说实话,他很少听到诸葛斐这样暴躁。这家伙今日几乎丧失了所有平日里装模作样的文雅与柔和。 这也让诸葛淙的心稍微暖了暖。 但随即—— “货呢?”他听到了那拉提更为暴躁的声音,并且刚刚发觉,原来这人在跟自己说话时可能稍微夹了些嗓子。 那拉提一叫唤,那群斯拉夫人也都一起用卷舌音嚎了起来。 “我们的货呢?!你这个奸诈的——” “货呢?”“要是再交不出货,我们就把你跟你弟弟一起宰了!” 诸葛淙听到诸葛斐强忍着怒火与焦躁的声音:“这是我和你们的事,与我弟弟没有关系!现在立刻把他还给我!” 那拉提:“如果我不还呢?” 诸葛斐的声音立刻传来:“那老子就把你们全部都——” “喂!那边的!干什么呢?!” 第157章 “weiwu-weiwu-weiwu——” 一阵刻在人民dna里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让诸葛淙稍微松了口气。 很快,能听到有人在用喇叭喊道:“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现在、立刻放下武器,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是的,警察终于来了。 诸葛淙心里刚刚安定下来,便见到那拉提一脚踹开了仓库的大门,寒着一张脸大步朝他走过来。 诸葛淙紧紧地盯着他。 那拉提避开他的目光,伸手就要把诸葛淙拎起来—— “啪!” 诸葛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地一耳光扇在他脸上。 那拉提顿时瞪大了眼睛,金色的眼瞳中盈满了不可思议:“你——” 诸葛淙反手又是一耳光,同时从椅子上跃起,一脚踹向那拉提小腹。 那拉提一只手捂着自己又疼又热的脸,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握住了他脚腕,急得舌头都要打结了:“等等,你先别——” 诸葛淙一击不中,顿时抿紧了唇,飞速回忆了一下在网上看到过的防身术,随后便将腰一扭,蹦起来踩那拉提的脚。 那拉提:“嗷!” 他面目扭曲,不得不在诸葛淙发动下一次攻击前松开了后者脚腕。 诸葛淙成功逃离他的控制,随后脱兔一般就要先往仓库大门那里—— 可那拉提反应更快,立刻腾出另一只手去钳制他的左手! “唔!” 方才为了挣脱,诸葛淙故意将自己的左手腕弄得脱臼。 如今毫无防备被那拉提碰到了伤处,他下意识地闷哼了一声,冷汗顿时冒了出来。 反应过来自己的发声后,黑瞳顿时凌厉至极,做足了被那拉提利用伤势反制的准备。 可那拉提却如触电般缩回了手。 在警笛与喇叭的呼喊声、靴子踏在水泥地上整齐的哒哒声中,那拉提问道:“怎么回事?!你受伤了?我明明交代过他们不许伤了你……等等,是你自己弄的?” 前半句的语气竟然还有些惊慌失措的意味。就好像他很不愿意见到这场面似的。 诸葛淙:“关你屁事。” 他不愿意多废话,可在这个紧急关头,那拉提却好似失了智一样非要刨根究底:“你怎么能这样呢?你伤得这样重,怎么不愿意告诉我?” 诸葛淙纳闷了。 不是哥们,你不是劫匪吗?人质挣脱绳索自己逃脱后,将逃脱时的伤口展示给绑匪?你认真的? 脑子简直有病。 那拉提话一出口,似乎也感觉自己有些莫名其妙,于是闷闷道:“算了。” “把你牵扯进来是我们不对,其实从一开始就该绑诸葛斐的。” 警笛声越来越近,诸葛淙越来越远。 那拉提只好加快了语气:“其实,从一开始见到你,我就感觉你有些眼熟,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诸葛淙才不理他呢。 他只想赶紧把两个麻袋和一个保密发货都安安全全搬出去,顺便再找个医院赶紧把自己的手腕子接上。 该死的,早知道就不自己折腾了,真是疼死了。 那拉提似乎还有很多话想说,但既然诸葛淙不听,那他也只好不说了。 最后只无奈地说了句:“好吧,很不美妙的初见——但我以后或许会去找你的。” 诸葛淙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拉提笑眯眯。 诸葛斐:“滚!你给我滚出中国!离我弟弟远一些!” 那拉提见到诸葛斐,立刻川剧般变了脸色,嗤笑道:“骗子。” 随即在警察叔叔的包围下,温顺地戴上了银手镯,用口型对披上了小毯子的诸葛淙说:“相信我,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 诸葛淙面无表情。 * 三天后。 “是这样的。”警察小哥呼延烈说,“很遗憾,你哥被起诉了。” 诸葛淙:“啊。” 呼延烈挠了挠脑袋,眼神有些复杂。 “额,我们从最开始说起好了,毕竟那天你哥也被一起拘留了,估计还没来得及跟你说说实情……你知道你哥在做什么营生吗?” 诸葛淙摇了摇头,端起一旁一次性纸杯里的热水喝了一口。 他的左手刚刚接好了骨头,如今还挂在胸前,动作颇有些不方便。 “他做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不必瞒着我,迟早都得知道的。” 呼延烈的表情更复杂了。 他翻了翻手中的卷宗,小心试探道:“那我跟你说了哦,你做好心理准备。” 诸葛淙面无表情地垂下眼睛,睫毛盖住了瞳孔,使得眼中神色晦涩难辨。 “嗯。” 第193章 现代番外:(八) 呼延烈说:“是这样的。这些年来,你的哥哥一直从事非法境外商业活动。” 非法,果真是非法活动。 诸葛淙的内心竟然没有多惊讶。毕竟诸葛斐那家伙,做出什么坏事都不会出乎意料。 他端起茶杯,再度轻轻抿了一口热水。 “至于贩卖的物品……” 呼延烈翻过下一页卷宗。 “额,胡萝卜、卷心菜、土豆、西兰花、茄子、以及小圣女果……” “噗!咳咳!咳!” 呼延烈吓了一跳,忙将卷宗放在一边,抽出纸巾递给诸葛淙:“还好吗同志?怎么突然……” 诸葛淙咳嗽得眼角发红,鼻尖也红了起来,本来苍白的脸现在看着竟有几丝可怜。 他努力地摆了摆手,快要被呛死了。 毕竟……这都是什么鬼? 跨国菜篮子工程吗?诸葛斐那狗东西到底在搞什么? 一旦跟蔬菜联系在了一起,诸葛斐那张文雅柔美的脸都变得纯朴起来。 呼延烈见他问题不大,便继续说起来:“这些年来,他一直往境外贩卖大量蔬菜,并一直没有缴纳相应的出口税额……额,先不提这个。” “目前的问题是,那群绑架你的老毛子,在夏天时预订了一大批土豆和番茄,说是准备过年时炖着吃。” “结果秋天降雨过多,你哥承包的农田全被淹了个稀烂,不得不挪用那批货去弥补其他订单的违约金……” 呼延烈忍俊不禁:“所以,这群老毛子因为拿不到土豆和番茄,怒而出国找菜农讨个说法。” 所以,诸葛淙这纯纯就是无妄之灾。 呼延烈补充道:“当然,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也有双方交流不畅的原因。” “毕竟嘛,老毛子……哈哈,他们竟然看大陆配音的《古惑仔》练习口语,打头的那个竟然还看了《三国演义》,哈哈哈!” 老警察夏侯峻又一巴掌拍在他脑壳上:“给我严肃点!” “对不住嗷家属,这孩子刚被分配过来,做事实在不咋地,见笑、见笑。” 诸葛淙已经缓过了气。 他带着一丝麻木问道:“所以,他们都得判几年?” “几年?那倒不至于。” 老警察夏侯峻说:“那几个老毛子认错态度都不错,你哥也还算可以……” 呼延烈说:“主要问题是,他们现在正在互相起诉。” “毛子起诉你哥,说你哥一直拖欠货物不给,有损我国国际形象。” “你哥也在起诉毛子,说毛子跨国绑架我国公民,说他们简直就是恐、怖、分、子,严重危害了公民的生命健康安全。” 诸葛淙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最后,他干巴巴地说:“如果我签了谅解书,那群毛、咳、俄国人能撤诉吗?” 这都什么事啊。 而且算到头来,竟然还是自家人理亏。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前面忘了,中间忘了,后面也忘了,总之,诸葛斐,你真是个狗东西。 夏侯峻瞪了一眼呼延烈,随后看向诸葛淙,正色道:“这就需要你亲自去跟那群俄国人谈一谈了。为保护你的安全,我们会在旁边守着。” 行吧。 诸葛淙面无表情地起身,在呼延烈的带领下走去另一侧的看守所。 * 从看守所出来后,诸葛淙看着自己手上的、画了个爱心并写着那拉提电话号码的小纸条,眼睛已经有些无神了。 重复一遍,这都什么事儿啊! 他顺便拐去了诸葛斐那里,面无表情地瞪了他好半晌。 然后,掏出那张爱心小纸条,在后者目眦欲裂却不敢吱声的扭曲表情中,淡然地将电话保存进了通讯录。 还顺便加了个wechat。 诸葛斐绷不住了:“别加这种乱七八糟的——” 诸葛淙:“一会儿我还要签谅解书。” 诸葛斐:“……” 诸葛淙:“那时候的仓库特别黑,而且,我的手好痛。” 诸葛斐:“……” 诸葛淙:“师湘回去后就发烧了,亓官拓身上青了好几块,亓官征也吓得有些发傻。我明天需要去他们那里一一赔礼道歉。” 第158章 诸葛斐蔫蔫地不说话,挺直的肩背也垮了下去,白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两侧。 诸葛淙冷眼看了他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 “我们是兄弟。在外人看来,你和我是一体的。”他说,“无论你在外做了什么事,最终的后果都会应在我们两个身上。” “就如同这次,你做了错事,我就需要替你承担后果,为你弥补过失。” 诸葛斐一直没有说话,眼睛黯淡无光,有些委屈巴巴的。 诸葛淙问:“行了,别装可怜了——吃橘子吗?我偷偷带了一个进来,你如果吃的话,我们就一人一半。” 诸葛斐:“吃。” 在沉默中,两人再度分食了一只酸橘子。 不得不说,这两个诸葛就好像被橘子之神诅咒了一样。不管他们怎么更换水果超市,买来的橘子也都是酸的。 到最后,两人已经麻木地习惯了。 临走时,诸葛斐说:“这次让你费心了。哥哥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诸葛淙嗤了一声,没说自己信不信,只是随意地一挥手,走了。 * 签署了谅解书、并且重新拟了两份赔偿合同、以及补完过去所有的出口关税后,这件事就算是了结了。 嗯,诸葛斐赔偿毛子们的菜钱,毛子们赔偿诸葛淙等人的医疗费、精神损失费以及误课误学费。 四舍五入,诸葛家反而还算赚了。 而后,诸葛斐一连好几日都没敢出现在诸葛淙面前。即使在家里见面,也是夹着尾巴的狼狈内疚模样。 看得诸葛淙心里直乐。 而老毛子…… 嗯,按理说,此件事了,那毛子们就应该回国等着吃番茄炖土豆了。 可那拉提不知道怎么想的,每天都在使用夹生汉语跟诸葛淙发消息。 甚至还有了通过金钱关系和留学生项目交换到北京随便某个大学读书的想法。 诸葛淙对他没什么太多好印象,因而总是敷衍。 可尽管如此,那拉提的热情反而莫名其妙地增长了。 诸葛淙:这家伙,抖m吗? 真是个奇怪的俄罗斯人。 第194章 现代番外:(九) 自那以后,那拉提就跟野鬼一样,时不时就要在诸葛淙身边回魂。 诸葛斐对此很不高兴,但最后也没法多说些什么。 毕竟他能说什么呢? 若不是他当时稍微棋差一招,那个该死的毛子也不会因此结识他弟弟…… 啧。 诸葛淙倒是没什么怨言。 在他身边跟npc似的时时刷新、彰显存在感的人那可多了去了。 师湘、亓官拓自然不必说,每天都要准时打卡;亓官征有时也会用小天才电话手表跟他联系。 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时就如拔出萝卜带起泥,认识一个人,就代表着认识了一整个圈子。 就比如,认识了师湘,就会自然而然地认识他的远房表弟师渤。 认识了荀青,就也总会莫名其妙地碰见他的堂弟荀昭…… 甚至,诸葛淙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认识这么多人的——比如同校但不同专业的崔晖、退伍军人张朝,以及颇有些油腻的学长薛仓…… 但管他呢。 诸葛淙一向懒得社交,比起在人群中逢迎,他更喜欢跟字母、公式和机械打交道。 对他而言,在图书馆、自习室、实验室的时间总是过得格外快。 只有那叶子绿了又红,红后转黄,落下又重新长出来,才提醒他时间长河一直还在流淌。 研究着、研究着…… 有一天,一个有些意想不到的人敲响了实验室的门。 正在跑数据的诸葛淙愣了半拍,揉了揉额角,又将护眼的黑框蓝光眼镜取下。 还未等他起身开门,门外的人就很自然地走了进来。 是张朝。 他挠挠自己的寸头,有些不好意思般开口:“诸葛,其实……” 诸葛淙叹了口气。 这三年来,他的头发长了不少,又总懒得去理发店。所以便简单随意地束成马尾辫垂在身后。 “你想说,你其实不是个退伍军人,而是国防部派来我身边的卧底……是吗?” 张朝忙摆手:“不、不是卧底——诸葛,你还记得你去年发布的那篇论文吗?” 诸葛淙回忆了一下,无果,于是茫然道:“哪篇?” 张朝:“额,就是拟人化人工智能应用与开发的步骤操作探索与源代码……大概就这些。” 诸葛淙继续回忆了一会儿。 没办法,本科课程对他来讲实在过于简单。所以在提前申请毕业后就正式开始了研究生活。 这两年来,论文写的太多,试验也搞了不少。对于某些细枝末节实在记不太清楚了。 张朝解释说:“想不起来也没问题……总之,那篇论文引起了上面的关注。于是吩咐我尽量贴身保护你的安全。” 诸葛淙:“哦。” 他的凤眼微微眯了眯,拿起旁边的眼药水,一边往眼里滴,一边随口问:“那现在你找我有事?” 张朝有些窘迫地摸了下自己的鼻梁。 “最近,他们说你已经连续三周没有发表新论文了。于是派我问问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如果可以的话,他们也想为你建造一个专属实验室,希望你能继续——” 诸葛淙轻笑了一声,眨了眨眼睛,任由多余的眼药水从眼角顺着苍白脸颊落下。 “小白。”他说,“出来吧,跟你张叔打个招呼。” 一个小巧的脑袋突然从嗡嗡作响的大型计算机旁边冒了出来。 随后,小机器人迈着欢快步子跑过来,将铁皮脑袋搁在诸葛淙大腿上,仰着脸说:“诸葛淙,这货谁啊?长得跟条狗一样——要不我们叫他「邪恶杜宾犬」吧?” 诸葛淙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它:“注意礼貌。” 小白:“哦……那就「善良杜宾犬」。” 一举一动,哪怕语言语气都和正常的人类孩子没什么区别——嗯,除了那张过分欠揍的嘴。 张朝呆了一下,指着小机器人说:“它?” 诸葛淙漫不经心点头:“它。” 张朝:“已经做出成果了吗……我看之前的论文明明还在起步阶段……” 诸葛淙再度轻笑,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逐渐变得锋锐而端丽的面庞生动而淡然,充斥着高级理工佬特有的理性冷漠气质。 “论文那东西也就是写着玩玩。”他说,“如果不是老师要求,我根本懒得写。” 张朝回忆了一下那数量恐怖的sci一区一作:“是,是吗?” 他不禁对这些科研佬产生了一丝恐惧。 “那你下一步打算——不,先不说这个,你介意我把这成果上报吗?虽然那群家伙可能已经知道了……” 毕竟这里是被摄像头覆盖的中国,对于这种足以影响很多事的重大研究,自然不可能只有张朝一人负责监控。 估计这次把他叫过来,也是想委婉地询问一下诸葛淙的未来规划……之类的。 诸葛淙:“随便你。” 小白:“拍照时记得把我拍帅点。对了,拍诸葛淙时得稍微加点暖色滤镜,他气质太冷了,不然不好看。” 张朝:“好的。” 等张朝趴在桌子上写了一打报告,由到处拍了些照片后,诸葛淙才再度开口:“实验室怎么样?” 小白也问:“(某种高级仪器)、(某种高端计算机)、(某种高级合金),都有吗?我这个壳子用着不舒服,想换个更劲霸些的。” 张朝纠结地挠了挠脑袋,“可能吧?大概?我不太懂这些……” “嘀嘀!嘀嘀!” 还未等张朝说完,他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诸葛淙意料之中地笑了笑,伸手便从张朝的口袋里掏出手机,很不见外地接通了电话。 “喂,你好,我是诸葛淙。” 电话那边的人很激动地开口:“都有!我们都有!” 随着一阵大大小小的动静,一个语气更严肃的人抢过了手机,干咳了一声后,努力柔和着语气说:“小同志,你好,先前提到的那些都只是基础设施罢了。无论你提出怎样的要求,我们都能尽力满足。” “只希望你能全身心投入研究工作,其余一切事项都会由小张为你解决,不要跟我们客气。” “请问你打算什么时候来我们国安研究所工作呢?” 小白听着听着,显示屏上就显示出了撇嘴的表情。 “诸葛淙。”它严肃地抬头,看着自己的开发者,“我觉得有诈。他们肯定想把你忽悠过去当牛马。” “我们不能被区区外壳这种蝇头小利所收买,诸葛淙,你忘记了你的理想了吗?我们可是要征服星球大海的最佳二人组呀!” 诸葛淙笑了笑,再度轻敲了一下它的脑壳,对电话那边的人说:“好啊,乐意之至,我在这里的研究已经结束,随时都可以去贵所进行下一步研究。” 第159章 电话那边隐隐响起了欢呼声。 小白:“呵。诸葛淙,天选牛马,当初是谁说我会是你的唯一?” “你变了,变成了个庸俗的人,你……” 诸葛淙说:“不想要你的合金外壳和光学模拟皮肤了?” 小白:“对不起,我刚闹着玩的。唉你看这事儿闹得,哈哈。” 张朝抱着肩膀,虽然表情依旧比较严肃,但明显心情很好,在那里不知道乐些什么。 等诸葛淙看向他时,才露出一个靠谱的微笑:“以后请多指教。” 诸葛淙平淡地点了下头,将手机重新塞回他的口袋里。 他看向了窗外。 天空明净如洗,辽远而广阔。世界太平无事,国家繁荣昌盛,事业蒸蒸日上。 真是人间好个秋! 【全文含番外,完。】 【后记-1】 为了照顾诸葛淙,张朝跟着他一起搬进了国家分配的大型公寓中。 洗衣做饭、端茶倒水、拖地擦窗、铺床叠被,一人能抵一整个家务团队。 小白:“哇哦,贤惠善良杜宾犬。” 诸葛淙:“嗯。” 【后记-2】 正在出差的诸葛斐听说张朝跟诸葛淙住在一起,气得连夜坐飞机从河南的果蔬种植园飞到了北京。 他怒气冲冲地打算去找张朝要个说法。但还没靠近诸葛淙的新家,就被警务人员拦了下来。 警务人员:(微笑) “不好意思,您似乎有犯罪履历,最好不要无故靠近诸葛院士的家。感谢您的配合。” 诸葛斐:? 诸葛斐气炸了。 后来还是诸葛淙跑来接自家的怨种大哥,才让他勉强得到了上面的来访认可。 诸葛斐一脸晦气。 他想:“老天爷的,早知道就不贪那该死的西红柿土豆子了……” 弟弟都没法看,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于是,因为诸葛斐的注意力被警务小哥分散,所以张朝微妙地躲过了一劫。 【后记-3】 因为诸葛淙的保密等级逐渐提高,身为外国人的那拉提逐渐被隔离开了他的生活。 那拉提:…… 他连夜在google上搜索了中国绿卡的取得方式,盯着苛刻的条件思考了一会儿,缓缓关闭了电脑,拿起了课本。 那拉提:为了得到中国绿卡,好像只能走人才引进特殊通道了…… 也就是说,为了靠近诸葛淙,还得先卷出个博士学位…… 在深夜的灯火中,那拉提眼睛中逐渐盈满了泪水。 呜呜,卷…… 【后记-4】 司马谦、荀青、师湘后来也都相继成为了院士。 那段时间荀老走路都带风,见人就笑,非要问人家:“哎呦,你怎么知道我门下有四个院士……” “啊?你说你不知道……” “哈哈,那你现在不就知道了吗?” 哎,这日子,过得可真美啊。 【后记-5】 得知张朝在跟诸葛淙同居后,司马谦情绪很是低迷了一段时间。 有些担心的荀青悄悄上网看了下这位大师兄不为人知的微博小号。 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大师兄破碎的心。 【10月13日,天气阴,他和他一起出了门,他还帮他拎外套。果然,他喜欢身体好的人。】 【10月14日,天气阴。今天没能看到他。无论是科研还是身体,甚至是外貌,我都比不过他,这样的我有什么资格被爱呢。】 【10月15日,天气阴。今天又看到他和他一起出门了。他们关系真好啊。我有时会感到自己犹如一滩不堪的黑泥,也许根本不配被爱。】 【10月16日……】 荀青将鼠标往下拉了拉,平光眼镜反射出了一长串的「天气阴」。 荀青:…… 大师兄,你的天是一直在下雨吗? 他无奈地拐弯抹角地告诉可怜的大师兄,说张朝只是诸葛淙的保镖而已。 想了想,顺带多发了一条消息。 荀青:大师兄,你这样每天都故意路过别人家门口。但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简直像个变态一样哎。 司马谦已读不回。 荀青怀疑他可能已经羞愤欲死。 他默默地做好了以后继续寻找大师兄各种网络平台小号的准备。 ——今天也是二师兄努力维护师门友谊与师兄弟心理健康的一天呢。 【后记-6】 薛仓:6 他抹了把鼻子,气呼呼地说:“所以他真不要我的投资?” 杨硕在一旁凉凉地开口:“你那才几个钱——人家可是有国家资助,肯定看不上你。” 薛仓反唇相讥:“他不也没看上你?” 说话间,两人火气越来越重,几乎就要吵起来。 刘禹:“哎,借过。” 他从两人中间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薛仓和杨硕都看清了他手里拿着的漆黑的名片,以及上面端正刻印着的「诸葛淙」三字。 刘禹:“哎呀,看看我这脑子,怎么就忘记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收好呢?哎呀,真不像话——” 他慢吞吞地把名片收进了钱包里,满意地轻轻拍了拍,仰着头矮矮地走掉了。 空气安静了数秒。 薛仓&杨硕:“艹!” 这可能是他们半辈子以来最有默契的一次了。 【后记-7】 崔晖是个安静的青年,他总是那样安静。哪怕呼吸都是安静的,走路也听不见脚步声。 几乎没人见他笑过。 ——但有人说,他被破格调去诸葛院士手底下研究时,可是笑得很大声呢。 这件事慢慢地变成了诸葛研究室的「七大不可思议」,或者「七大奇迹」之一,也就是所谓的「崔晖的笑声」。 顺带一提,其他几个不可思议事件分别是「诸葛院士落泪」、「小白坦率夸人」、「诸葛院士迟到」、「每天清晨固定刷新在诸葛院士家门口的阴影」、「诸葛院士似乎有个白毛绯闻男友」、以及「张朝与诸葛院士的关系」。 诸葛院士的含量似乎有些过高了。 而且第一个已被知情人辟谣,说当时院士只是在滴眼药水而已。 并且无论怎么说,最后一个也根本不是「不可思议事件」吧? 【后记-8】 有时,诸葛淙会梦到自己在打仗。 他梦到自己总是杀人,梦到自己总是噩梦缠身,总是感到仿佛被大雪淹没般的彻骨的寒凉。 他也有时会在梦中感到自己仿佛正在被撕成碎片,可心情却总是带着古怪的平和。 他也会梦见一方小院,梦见几个面容模糊的故人拎着礼物来看他。 有时也会梦见一个高挑的女性天子,以及一个越长越大、最终成家立业的邻居家孩子。 “真是奇怪的梦啊。” 他想。 不过好在那只是梦而已,醒了,也就散了。 迎着阳光苏醒后,便又是新的、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而奋斗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