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咬》 第1章 《止咬》作者:大鼓【cp完结】 简介: 情种x渣男。“那晚,我只当被狗咬一口” - 章茴害死过人,一个深爱他的人。 他觉得可悲,活到三十岁,才意识到自己的糟心烂肺。 尹钰大脑简单,喜欢人从不看人品。 十八岁刚成年那一天,就把他垂涎已久的章茴给上了。 都说章家破产,是受了尹志忠父子的暗算。 又都说,尹家那位私生子才最像爹,性子阴狠,善于背叛。 尹钰在床上抱着章茴咬他耳朵,“早晚有一天,我让他们都跪在你面前求饶。” 他爱章茴,可对方并不领情,总会在那事儿之后扇他的脸,力道半轻不重:“放屁。” “爱我什么啊。” 当然是爱他漂亮。说不清楚,章茴薄情寡义,虚伪浪荡,可他就是怎么都好看,连落魄都体面斯文。尹钰爱死了那双从不为人停留的淡漠眼眸。 尹钰承认自己浅薄粗鲁,这话上不得台面。 他的爱也上不了台面。没关系,这东西对他来说不是必需品。 章茴才是。 章茴对尹钰始终印象不深,当初,他只是个怀里抱着小狗的半大孩子,章茴讨厌小孩,脑海中模糊只剩条狗。这些年来,他坠进淤泥滩,走过鬼门关,深恨自己和世人,身边亲人朋友死的死光的光,只有这小狗崽子追着他咬了一路,竟也不嫌厌烦。 尹钰攻,章茴受,受渣苏且死感超绝,攻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纯情硬汉。 标签:女王忠犬 老男人 渣受 双强 出场都是老男人 年下差七岁 全文插叙时间跨度大 第1章 三个月,不算最短的 站在台上的青年很小心接过奖杯,紧张且拘谨地同颁奖人握了下手,然后他目光微斜向观众席,嘴唇一抿,弯出个灵动的笑。 章茴坐在第三排,气定神闲地喝了口水,他拧上瓶盖,迎着对方的目光抬抬下巴,算是收了这个俏皮的笑容。 路佳22岁,年轻,帅气,穿上白衬衣黑西裤,修长挺拔得像个小男模。此时他端端正正地站在“梅江市十大杰出青年创业家”红色条幅的中央,活力四射,青春逼人,越发像一株正在阳光下抽枝拔叶的树苗。 章茴对着他举了下矿泉水,眼睛里带上点笑意,挑了挑眉。 路佳低头,挠挠耳朵,耳廓是红的。 背景音乐激昂,节奏逐渐加快,试图更振奋人心,女主持人喜悦洪亮的声音配合鼓点,调门逐渐升高,“下面有请本市杰出企业家,新锐药业副总经理,尹钰先生致辞!为青年创业者们送上美好嘱托!” 主持人的话音落下,掌声从四面八方起来。 章茴没跟着鼓掌,他放下二郎腿,外套揽在臂弯里,起身离席时扭头对着台上的路佳指了指手机屏幕,用口型说,“我先出去。” 不知道路佳看没看见,因为这时接过话筒的颁奖人已经走到台中央,在章茴的视线里,他正好挡住了青年的脸。 掌声渐落,话筒发出一声刺耳鸣响——音响质量不好。区里为了凑经费指标,时常策划此类并没有什么含金量的评比活动,随便拽上几个联办企业,租个便宜的酒店宴会厅,就像这一间,设备便宜,隔音糟糕,桌椅陈旧。 “哔——”,不大的会场瞬间安静下来。 章茴边走边穿外套,已经走到后门门口,会场后方人员众多,会务和安保混在一团,所以他一点也不显眼,推门时,章茴又回了下头。 台上男人西装革履,姿态松弛,面上蔼然噙着空阔的微笑,成功人士的标准做派。 “大家好,我是尹钰,很高兴回到家乡,也很荣幸……” . 外面是大晴天。十月,白云轻盈,蓝天高远,已有了深秋的气象,空气也飒爽,狠吸上一口,把刚才在会场里喘进的乌烟瘴气挤出肺腔。 他没等路佳。 对方第一通电话拨过来时,他在地铁上,裹在人堆里脚不沾地,索性没接。 第二通电话,他在菜市场,挑了新鲜的茄子和西红柿,盘算着今天中午回家做一碗茄丁肉丝面。 菜市场到他家有半条街的距离,走到一半,手机又响起来。 事不过三。章茴从兜里摸出手机,把大小塑料袋都汇聚到一只手拎着,脚步没停。 “佳佳。” “茴哥,你在哪啊。” “结束了?” “嗯,早结束了。”声音委委屈屈的,“我还在酒店门口。” “怎么不回去。”章茴装傻。 “我以为你在等我啊,结果等到人都散光了。” 路边梧桐树叶子干黄了一小半,耷拉着,背面反射亮白的日光,风一吹,刷拉刷拉地闪烁,让章茴联想起拉拉队跳舞时手上挥动的彩球。 静了一会儿,他轻轻说,“生气啦。” “嗯,倒也不算……” 这时,章茴已经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小区口,取出门禁卡,刷出“滴”的一声。 “你已经回家了?” 路佳是情绪挺稳定一小孩,章茴当初喜欢他,就冲这点。 “刚进小区。”他往自己的单元楼走,“要不要来,做面条给你吃。” 对方语调上扬,“是我爱吃的吗。” “你爱吃什么,我好像忘了。” “你!” “好了好了。”章茴站定,一边哄着人,一边去裤兜里摸烟盒,然后瞟了眼手中的蔬菜,“当然是你喜欢的。” 老式居民楼楼体斑驳陈旧,七层到顶,有几户的防盗窗栅栏凸出一大块,充作个小阳台,绿植的枝叶从铁网中露出,上面是各色的晾晒衣物,很有生活气息。 “算了。”电话那头,路佳终于轻轻笑了一声,微小的气流扑在听筒上,在章茴听来,是一片乱音。 “今天新认识几个朋友,我找他们吃火锅去好了。” 楼前杂草树冠没人修建,团团掩映着楼门口,章茴点上烟,站在树荫下慢慢地抽,点头,和出门的几个邻居打招呼。 “行啊,去吧。” 对方声音轻快,不掩饰雀跃兴奋,“茴哥,你那会儿看见新锐的尹总给我颁奖了吧!我偶像啊!他还和我说话了呢!” “哦,是吗,不错。” 章茴弯下腰,面无表情地在台阶上按灭烟头,“那这样吧,你晚上来店里,我让老田做几样你爱吃的菜,给你道歉。” “好哇。”路佳终于满意,“晚上见!” . “对不起,佳佳。” ——真是道歉,歉意很真切、态度很诚恳。 餐具上流转着银色的浪漫烛光,路佳松握着一刀一叉,盯着盘中血淋淋的牛排发愣。 半晌,他抬起头轻声确认,“你要和我分手?” 侍应托着餐盘走到楼梯口,遥遥看见老板的眼色,又退回去了。 这家名为“绿夜”的创意融合菜馆在旧城区文化步行街较为偏僻的一个拐角,二层楼的木结构建筑,装修风格也是中西结合,餐厅归章茴所有,所以整个二层今晚都不对外开放。 虽然,按照章茴的记忆和理解,他们一直也没明确过那种关系,不过他只是抬头看了对方一眼,短暂停顿,又低头,双手交叉在桌上。 “路佳,真的抱歉。” “绿夜”二楼较为低矮,灯光是暗调,他们坐靠窗的位子,外面街区热闹绚丽的光影透过玻璃,流动在章茴身上,衬得他面容更加沉静。 “为什么啊。”路佳不理解,不甘心。 面前这个男人,四十岁,短发,脸颊清瘦,样貌是可以上杂志封面的好看,以至于那略有下陷的眼眶,存在明显细纹的眼角,都得算给他过于标志的皮囊加独特风韵,免得太过完美,反而导致无趣。 三个月前他们认识,开始时路佳有点嫌弃他年龄太大,腿脚又有点残疾,奈何他拥有一张实在是太符合同志审美的脸,而接触一段时间后,更发现他是一个温柔、包容、有趣的好情人,再加上他没有因为个人缺陷就疏于锻炼,因此,肌肉和身材比例始终保持一个无可挑剔的状态。 虽然说,在那方面,嗯,最近频率有些不太够,质量也……他毕竟年纪大了。 正想着,就看见章茴从口袋拿出张叠好的纸递给他。 是体检报告。 氛围诡异起来。 没想到自己竟然猜中答案的路佳张着嘴,捏着那张薄纸片,脑中念头纷飞,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尚且青春大好,当然不能——他还挺坦诚的——这个年龄也算正常——好可怜啊,好歹是情侣一场,要安慰他吗? 章茴则淡定很多,他无动于衷地垂着眼皮。阴影很浓,可那张脸上的表情始终都是很寡淡。 他很痛快,“就是这个原因。我的问题。” “……” “你还年轻,值得更好的人。”然后他第三次说抱歉,同时他仍旧保持平静,甚至伸手夹了一筷食物,放到了他的餐盘中,“再吃点吧。” 第2章 . “三个月,不算最短的。” 童瑶将手中抹布往吧台上一扔,摘下发夹,用手指梳理着披散开的头发,“哎,他怎么还没下来,我今天还想早下班。” “啊?”陆雨新来的,惴惴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看了一眼,又藏不住好奇心,“茴哥经常……和人分手?在店里?” 老板的私生活,他本来不敢打探,不过见同事们一个个都见多识广又云淡风轻,看来是没事的。 童瑶瞥他一眼,“我反正见过两回了。” “他,他是gay啊?” “可不嘛,都是年轻小伙子。”前台经理刘哥添油加醋。 “少打听。”老田系着围裙撩帘子出来,“谁上去看看啊,都一个小时了。” 一小时前,那男孩捏着外套从楼上下来,倒没有出现像以前那种哭闹打砸之类的情况,只是看上去有点颓丧低落,在门口自己叫了个车,走了。 而章茴没跟着,老田担心他心情不好,童瑶则不以为意,觉得他正独自一人大快朵颐。 “章茴是个渣男啊,你们没看出来吗?”对老板,童瑶私下都是直呼其名,她说话也直来直去,无所顾忌,“渣男分手怎么会伤心,分手只是方便找下一个啊!” “当当——” 铜制的楼梯把手是空心的,敲击会发出清脆声响,声音传来,一伙人都噤声,往吧台后面站。 章茴从楼梯转角的阴影中走出。他穿得很正式,西装两件套,脖子上系了精心搭配款式的丝巾,短发打理过,手里拿着他常用的木质手杖,刚才的两下提示音,自然就是用它敲出来的。 他的腿不好,一般都没事,只有他自己觉得正式的场合,才会带上手杖。 ——分手还要讲究道貌岸然,虚伪。 童瑶在心里给这位“渣男”又加一条确凿罪证。 章茴当作没听见他们刚才的纷纷议论,他一手揣着兜,另一手横握着手杖,没用它支撑,信步走了下来。 “没客人了?” 他看上去不像心情不好的样子。 “小陆,拿两个打包盒上去把剩菜给我打包,其他人,戳着干嘛,收拾完赶紧下班。” 第2章 确实很老了? “几号回来的。” “哦。” “嗯。” “我挺好。” “明天去我姐家吃饭。” 老板正在打电话,一句一顿,没有感情的那种对白。车厢里菜香弥漫,陆雨开着车,心不在焉地忧虑着,不会是他刚才打包时太急,没盖好盖子吧,完蛋,刚提的新车。 由于天色已晚地铁停运,刚拥有了一辆二手比亚迪的新人小陆理所应当地成为和老板勉强“顺路”的倒霉蛋,开车送他回去。 车内幽暗,从头顶的后视镜小心瞥一眼过去,就看见章茴瘫坐成黑乎乎的一团,几乎要融入夜色,他的头仰靠在座椅头枕上,慵懒地闭着眼,绷出了漂亮利索的下颌线,丝巾已经被他扯下,脖子的那一段皮肤从黑色衬衫中露出来,雪白得很亮眼。 很奇怪,开餐馆又不赔钱,怎么买不起车?他们说从来没见茴哥开车,不是地铁,就是蹭他们的。 或者有人来接送他,也是个大帅哥。 电话里的人就是?茴哥桃花运真旺啊……不过话又说回来,任何人拥有这张脸,想必桃花都不会少的吧…… 陆雨忍不住偷偷又瞧他一眼。 “我没兴趣。” 静谧的黑暗中,他的声音格外有质感,像冷冰冰的银色金属在振动,他那很突出的喉结随之一滚,黑和白的光影似乎在他身上流动起来。 陆雨有点出神,这时副驾的座椅被敲了两下,他猛回过神,遮掩着惊慌失措,“茴哥?” “慢一点开。”他慢悠悠地说,“我有点晕车。” 章茴收回手杖,反手撑着座椅后背,坐直了一点,可能是有点困,他昏沉沉地低下头,不算短的发丝就垂在他精致的眉骨上。 “哦好的好的!” 陆雨略微羞赧地转回眼睛,决心要心无旁骛地开车。 “怎么了?”电话里,尹钰的声音带着玩味,“我不知道你还晕车啊。” “你不知道的事情很多。”章茴抬眼,看着司机红红的耳朵,上周他没去店里几次,对于这刚入职的员工印象不太深,姓陆没错,是叫陆雨吧好像? “你和谁在一起,不会是‘杰出青年创业家’吧。” 他语气轻薄,还轻蔑地笑了两下,和白天在台上稳重体面的样子截然不同。 章茴也笑,“有问题吗。” “我赌你不到一周就会和他分手。” 章茴沉默片刻,“还有事吗。” “本来也没什么事啊。” “……” “你就不想我啊。” “不。” “好吧,今晚我还是在老地方等——” 声音戛然而止,章茴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原来是电量耗尽。 他毫不在意,把屏幕漆黑的手机往旁边一丢,两手枕在脑后,眯着眼睛看着前排司机的后脑勺。 那只耳朵,好像更红了。 . 在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从口袋里掉出一张硬质卡片,章茴弯腰捡起来一看,是白天那场潦草的活动的入场券。 入场券并不难得,甚至来宾都没有坐满,除了选手的亲友,就是从各单位生拉来凑人头的实习生。可是路佳很重视这次颁奖,简直像获得无上的殊荣,衣服是提前一周挑好的,又特意从学校请假,缠着他逛了一天商场,买了一双他认为能“配得上这场面”的新皮鞋。 章茴进了屋,随手把卡片往垃圾桶里一扔。 垃圾桶很久没倒过了,因为其爆满的状态,那张卡无处栖身,就又滚落在地上。地上乱起八糟的杂物太多,章茴边脱衣服边踢开一些,因为他的动作,屋里各角落都传来一些叮咣乱响,他充耳不闻,轻车熟路地开辟出一条通路,终于到了茶几前,然后如释重负地往沙发上一坐,同时抄起了桌面上的烟盒。 桌面上也是狼藉。书,杂志,果皮纸巾等垃圾,中午没吃完的剩面条,堆满了烟头和烟灰的烟灰缸,还有插在装满空气的花瓶里的一束分辨不出样子的干花。 章茴在茶几上挑拣一番,才找到了打火机,点上烟舒舒服服地吸了一口。 他只穿着衬衫和四角内裤,四仰八叉地滚进沙发里,几件衣服被他随手扔出,和他那价格还不错的西装西裤一起皱巴巴地躺地上。 接下来的五分钟,他呆望着天花板,吞云吐雾。 无事可做之际,他又想起自己那张检查报告,说来那是前两周的事情了,医生和他说:化验指标都没什么问题,想开一点,你就是岁数到了。 39岁,确实很老了? 那可能确实是吧,既然医生都这么说。 够可以了,之前都没觉得自己能活这么久。 这样想着,他伸手向下,开始慢慢地动作。烟头叼在嘴里,因为抖动而掉了一截烟灰,他喘息急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很快,他沮丧地停了手。 翻身坐起来愣了一会儿,他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又抄起桌上的半瓶啤酒,咕咚咚灌了几口。 这次他集中注意力,在脑海里播放一些场景,几张脸不断切换,时间久一些的,名字他已经忘记,所以印象深刻的就是路佳……效果还是差强人意。 算了。 记得卧室的床头柜里有一根用具,或许可以辅助一下?可是这样的话要先做清理,好麻烦。 所以还是算了。 简直一点也不想动。 懒惰一旦滋生,很快就爬遍全身,章茴闭上眼睛,酒意和睡意一齐袭来,他入睡通常很快,而且睡得很沉,成家明曾经和他说过,这其实是有些吓人的。类似昏迷。 昏迷,这是他喜欢的感觉。 只要清空掉所有的想法,身体就会在梦里溶解掉,从头发到指甲,所有的器官,皮肤,按次序一点一点地消失,化为乌有。 . 章茴忘记了没电的手机,自然也就没有闹钟,醒来已是次日的中午时分,天光大亮,阳光热烈通透,很温暖地铺在他身上。 哦,昨晚没拉窗帘。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异样,首先是地板,能看到很大一块面积完整的原木色的光亮地板,这对他来说并不经常。这样的发现引导着他往别处看,果然,他的房子变了一个样:桌上的剩饭没有了,有洗过的衣服晾在阳台上,地板像刚铺上那样干净,垃圾桶空空如也,甚至连花瓶里的花都变成鲜活的,正散发着淡雅芬芳。 总之,就是窗明几净,井井有条。 空气湿润,花朵和洗衣液共同营造出悠悠馨香,闻着就是整洁舒适的味道。章茴深深地打了一个哈欠,掀开了盖在自己身上的薄棉被,低头往那里一看,不出所料,一如昨夜的颓靡。 第3章 “唉。”他叹口气,发现手机正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已经充满了电。 拔掉数据线,开机,又丢回桌面上,那手机就像上了发条一样,“当当当”地震动了足有半分钟。 章茴屏住呼吸,低垂着头,使劲挠几下头皮,然后耐着性子点开一条条的微信。 小风:今天有事,中午不去吃饭了。 佳佳(语音):我又想了想,其实也不是不能接受,现在不是有很多药—— 成家明(语音):人呢?怎么不接—— yy(语音):你干嘛挂我电—— yy(语音):怎么还打不通了—— yy(语音):章茴你—— yy:1412。 章茴的视线在那数字上停留两秒,然后就面无表情地丢掉手机。这时,家门口传来“嘀嘀嘀”的声音,他一扭头,视线和成家明的撞到一起。 门在他身后合上,“咔嚓”一声轻响。他穿衬衫西裤,两只手的袖子都挽到手肘位置,貌似是刚丢垃圾回来。 转开眼,章茴看见他的西装和同色系领带被小心挂在玄关衣架上,而他本人,显然精心打理过的头发有点乱了,掉下来一绺搭在额头,看上去有些好笑。 “醒了。”成家明说,“我给你家换了个指纹锁。” “哦。” “旧锁不好用了。” “好。” 章茴对换锁的事完全没意见——成家明一向是自由进出他家门,随便怎么换,只要田螺男孩觉得更好更方便。 “你不接电话,我今早就直接过来了。” 成家明走进卫生间,片刻后出来,发型已经恢复得完美,他边走边整理袖子和领口,又倒了一杯水放到他面前,“正想叫你。” 拿起水杯,温度适中,有淡淡的柠檬清香,章茴扭头看见餐桌上的冷水壶,柠檬片和薄荷叶正在阳光下沉浮。 成家明,勤劳贤惠,宜室宜家。 “你睡觉都不盖被子的?” “咳……”章茴想起昨晚睡前自己一个人在做的事情。 “太困,不小心睡着。” “哦。” “我去洗漱。”章茴迅速把水喝光,揉了揉脸站起来,“对了,小风在学校回不来,就咱俩去。” “有什么事吗。” “不知道,没问。” 浴室的门被关上。 章茴家很小,一室一厅的小户型,水声传来,客厅里空气都仿佛湿润些许。当初租的时候,他姐姐就嫌太局促,但胜在小区环境不错,离医院又近,后来房主孩子结婚要卖房,章茴干脆掏钱买下来,原因是住习惯了懒得搬家。这几年,不是没人劝他换一处大一点的房子,讲不听,还是嫌麻烦。 墙上的挂钟显示十一点整,距离约定好的时间仅剩一个小时,他有点后悔没早点叫醒章茴。 成家明对着穿衣镜紧了紧领带,又把刚穿好的西装脱下来,重新整理了一遍袖扣,最后戴好腕表,又看了眼时间。 章茴从浴室披着毛巾出来,正看见成家明对镜自怜的情景,一下乐了,“你紧张什么。” “……没有。” 成家明在他面前,是那种敏于行而讷于言的类型,一向经不住打趣的话。听到这话,他只是从镜子前默默走开,又坐到沙发上。 章茴习惯他这样,并不多说,他擦干身上的水珠,毛巾一丢,身上就只剩条短裤。 “你把我衣服都放哪了。” 他空茫的眼神在空荡的沙发和地板上兜了一圈,很发愁的样子。 “……”成家明扶了下额头,也很愁,“衣服当然在衣柜里。” 第3章 姐姐 章茴穿了休闲的圆领毛衣,牛仔裤,随便套了件宽松的外套,出门前成家明要拿着手杖,被他拒绝。 “今天有雨。”他提醒到。 “没事。” 成家明开黑色大众,不显山不漏水的那种,章茴坐副驾驶,调侃他好歹也是个不大不小的总裁,这么勤俭朴素,小心手底下员工都要暗暗担心公司营收不行。 “最近是不行。”成家明难得开玩笑,“要不你回来帮我,他们肯定有信心。” 章茴一笑,“怎么扯我身上来了。” 成家明看了他一眼,也笑了笑,没再说话。 沉默气氛一直到车子开上快速路。果真开始下雨,细小的雨滴蒙在玻璃上,雨刷动作两下后,化作两缕水流蜿蜒而下。 成家明转过头,看章茴的脸色,又瞥了眼他的腿,“是不是一早就开始疼了。” 章茴不喜欢别人提他的腿伤,所以今天去姐姐家吃饭,也不愿带着手杖。其实从昨晚就有点难受,他可以和天气预报比准确度。 “贴了两贴膏药。”他不愿继续这个话题,“礼物买了吗。” “嗯,带着呢。” 成家明目视前方。雨幕渐密,撞在车玻璃上杂乱交织成网,他没开导航,因为这条路再熟悉不过,下了高架桥,出主路后右转,再左转,江樾路6号——梅江市新兴的一片高档住宅区。 每个月中都会有一天,章茴带着他来这里,和他姐姐一家三口吃饭。这月正好赶上他小外甥九岁的生日,孩子的派对章茴嫌吵,不想去,就提前把礼物带来。 成家明的车一路开进去,通行无阻。 章茵和孙实嘉平时不住这里。孙家在别处另有宽敞别墅,这套平层算是章茵前年收到的结婚纪念礼,面积虽然不大,但装修布局都是按照她心意,设计风格独一无二。 电梯直接入户,所以章茴和成家明身上没有沾染水气,打开门的瞬间,孙小哲就像颗被发射出的炮弹,笔直冲来,“舅舅!” 章茴被准确击中腹部,疼得弯下腰,咧着嘴按捺住骂娘冲动——-主要他娘是自己的亲姐姐。 他皮笑肉不笑地揽住了这孩子的小身体,头也不抬地伸手,站他身后的成家明就把个扁盒子递了过来,章茴接过后仔细瞅了眼包装,才貌似慈爱地摩挲着外甥的头顶,“给,你心心念念的游戏机。” 其实是成家明挑的,他一点儿也没参与,只管个送。 章茴不喜欢孩子。 “孙翰哲!” 这脆生生又总是气冲冲的声音,很有辨识度,章茴抬头,看见姐姐趿着厚底拖鞋从卧室出来。 章茵个子娇小,短圆脸型,拥有一双几乎和章茴一模一样的杏眼,非要归类的话,在众多女性气质中算是偏甜美的那一卦。虽然她的性格可绝对和“甜”沾不上边。 “不许缠着舅舅!回屋去!” 章茵伸出一根指甲鲜红的手指头,她那儿子就吓得收起笑脸,磨磨唧唧地松开了章茴,抱着游戏机,一步三回头地走掉了。 她新近剪了齐耳的短发,黑而直,没化妆,穿了条显身材的短款抹胸裙,随意披着粗织的毛线开衫,雪白的肩头隐约显现。 完全看不出她有四十岁。 “姐。” 章茴换鞋进屋,然后扭头看了成家明一眼,“愣着干嘛,进来啊。” 成家明像个只有关节会活动的木头人,沉默地脱外套和鞋子,低头走进来,双手扶膝,硬邦邦地坐在了沙发上。 “又不是第一次来,哈哈,家明还是这么拘谨。” 孙实嘉跟在妻子身后,穿居家的一套灰色绒衣,手里拿着罐茶叶,径直走到了茶台前面。 “你们快尝尝我新到的好茶!” . 孙实嘉偏分头,国字脸,五官英气端正,戴银框眼镜,活像一位从上世纪画册里跳出来的古板实业家。他的父亲孙业辉是本地的粮油大王,靠做食品零售起家,在二十年前梅江的商界可谓叱咤风云,到孙实嘉手里,传统行业普遍受到互联网和金融业的冲击,虽然已无法企及昔日巅峰,总体还算稳定繁荣。天宇公司前几年顺利上市,旗下分公司又开拓出好几个新板块,商标影响力在省内还是排名靠前的。 章茴不会品茶,两指捏着瓷杯“吱喽”一口就饮尽,惹得他姐夫拿手点指,“你呀,糟蹋东西!” 成家明就不一样,板着脸细细啜饮,真有模有样地像在品鉴。 饭菜上桌,都是家常样子,本来就是姐弟两家寻常相聚,章茵不喜欢太讲究,而且孙家家风传统,一向规矩就大,因此她平时能随意就尽量随意。 章茴去帮姐姐盛饭,袖子被轻轻扯住。 “怎么了,你和家明又闹别扭?”她压低声音。 “啊?”章茴疑惑地往那边瞟一眼,“没有啊,干嘛这么问。” “感觉他有点不对劲呢。” 章茴没觉得成家明今天有什么异常,他这人一向有点木讷,经常紧张,于是就总是沉默。上学那会儿,他甚至还有点结巴,一和人交际就发怵,现在人到中年事业有成,早学会伪装,身份地位再一加持,不善言辞也就变成稳重内敛。 章茴觉得他今天正常得很,也不知章茵从哪看出不对劲。 第4章 孙小哲闻着味就从书房里奔出,直接跳上椅子,“吃饭啦!” 餐桌上,章茴和章茵话都不多,是从小养成的习惯,也因为姐弟俩平时对彼此的生活已经足够熟悉,聚在一起吃饭更像是每月都不可或缺的仪式,而非什么情感交流的必要环节。 孙家父子则不同。孙实嘉开朗健谈,话题从国际局势到股票行情,输出言论时往往就如开闸放水一般汹涌难当。孙小哲活泼好动,对任何他熟悉的不熟悉的物什都始终保持着好奇心和表达欲。成家明坐在这父子二人中间,脸上挂着平稳而温厚的笑容,一边应对孙小哲的幼稚问答,一边还要频频点头,捧着孙实嘉聊到尽兴。 雨声沥沥,有逐渐变大的趋势,章茴起身去关窗。阳台上空气潮润,落地玻璃前的两株芭蕉淋了点雨,水珠在宽大肥厚的叶片上滚动几下,碎落在地。 “尹家那个小子回来了。” 他姐夫突然说,“章茴,你知道吗。” . 尹志忠的太太因病去世,上周的事,圈子里应该没人不知道,尹志忠心痛欲碎,要为伉俪贤妻大办葬仪,而名义上庞春丽是尹钰的母亲,他回国参加葬礼,最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章茴不知道孙实嘉为什么要问他。 “不知道。”他信步走回餐厅,“怎么了。” “他前两天给我打电话,想要合作一个保健药膳的新项目。” “是吗。”章茴假装很感兴趣。 “刚回国就摩拳擦掌,这小子野心挺大啊,看来是不走了,要和他哥斗到底。” “哦。” “不过他脸皮真够厚,竟然敢找到我。” “什么条件。” 孙实嘉吃了两口菜,故作云淡风轻,“嗨他啊,就想借两条生产线,先试产一批,商标用他们的。” 章茴明白了,姐夫这是心动。新锐药业多大的牌子,能蹭上点名气是他求之不得,再加上天宇最近也有心研发新产品,刚好瞄上年轻群体养生这一热点,这合作要是成,研发费用都可以省,而且听他表述,利润分成应该不低。 他瞟了眼身边的姐姐,果不其然,她脸色已经阴沉下来。 “孙实嘉,你什么意思,是想和姓尹的做生意吗?” 十年前,灵芮制药破产,他们的父亲许慎远自杀,尹志忠父子是幕后黑手的谣言在梅江商业圈子里人尽皆知。能否证实早已不重要,只需看灵芮倒下后,新锐药业作为曾经从灵芮集团分离出的兄弟公司,并购了前老大哥的绝大多数工厂和产业,迅速崛起成为行业龙头,到现在仍旧一骑绝尘,遥遥领先。 讽刺的是,尹志忠曾是许慎远最好的下属、朋友、合作伙伴。 孙实嘉连忙摆手,“哎茵茵……” “我没答应啊,你看你着什么急。”他一边说,一边向章茴递来眼色。 试探失败,需要章茴收场。 章茴知道他姐夫,在商言商,天性就是逐利,他实在不想放弃这笔生意,可是怕惹老婆生气,又好面子——虽然有章、尹两家的旧恩怨在,可是凭尹钰现在的势头,找他合作绝用不着“厚着脸皮”。 尹钰脸皮厚不假,但不会“厚”在这种地方。 “姐,算了。” 思绪纷转,章茴觉得,一家人还是不要在饭桌上吵架的好。 “机会难得,合适就做呗。” 章茵扭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不是不理智的人,短暂的失控后,情绪已经平缓如常。生意场上尔虞我诈,你死我活,曾经跟随父亲管理过公司的章茵当然知道,要说仇恨,那是太感性的东西,现实一点,她如今和孙实嘉成为利益共同体,应该怎样选择,显而易见。 “他为什么会找你。” 章茵清楚自己的丈夫几斤几两。 “不知道。”孙实嘉则诚实地摇摇头。 章茴看向成家明,对方眼神中有复杂情绪一闪而过,未及捕捉就变得混沌不明。 好吧,姐姐感觉的对,他确实异样。 . 一顿饭吃得跌宕起伏,但总体还算圆满,饭后雨停,章茴就止住闲聊,要告辞离开。 章茵一直将弟弟送到楼下。 成家明去开车,姐弟两人终于有一段独处时间。其实雨没完全停,仍有极细如牛毛的小雨丝时不时飘在脸上,像一场哭泣的余韵,始终不息。 章茵抬头望着天,铅灰色云块很不均匀地排布,穹顶下是迷蒙的高楼,隐约的电线,枯败的树枝。深秋,竟然还有鸟在飞。 “最近还好吗。”她看向弟弟。 “不一直就那样。挺好。” 章茴讲话的态度,一向轻浮又飘渺,不具实感,貌似也不可相信。风挺冷,他瑟缩着从兜里掏烟,先递给她一支。 “不要。”章茵摆摆手。 顿了一下,她又说,“过几天的葬礼,你替我去吧。” 就是尹太太庞春丽的葬礼。尹志忠在梅江的影响力,本市商界名流基本都在邀请范围。 章茴愣了一下才答应,“哦,行。” 虽然答应,但仍旧是不太在意的样子,他低下头,把烟点起来,深红色一闪,再抬头,喷出笔直一条白线。 章茵仰头盯着他瘦削的侧脸,“我最近总是想起我们以前,你,我,松炜,小时候一起玩的样子。不管怎么说,春丽姨一直都是很疼我的。” 她有点伤感地观察弟弟的表情,想寻求到一点共鸣。然而弟弟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却并没什么意思,只是空洞。 “别想了。”他说。 章茵便低下头。沉默了有一分钟,成家明的车子从小路尽头拐过来。 “我怀孕了。” 章茴猛转头看着姐姐,几秒钟后,他把那根烟熄掉。 “什么时候的事。” “才几周,刚检查出来。” 黑色大众越来越近,她盯着它看,眼神有点迷离,声音却很平静。 “孙实嘉很高兴,他爸妈也是,这么多年一直想我再要一个,所以就迷信得很,不许我们去参加葬礼。” “哦。”章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他知道,她并不开心。 第4章 奢取 章茴一直没说话,阖目仰躺在副驾,抱着手臂,像是睡着。 成家明扭头看了好几回,他始终一动不动,脸色苍白,神情平静,连睫毛都不颤动一下,看得他直想靠边停车,抓着他肩膀试试还能不能把人晃醒。 成家明了解他,知道这是把他当空气了。 章茴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就会这样。 死了一样。 真不夸张,每次他进到他家,都怀揣一种别样的心惊胆战,生怕章茴真就已经变成一具尸体,奇怪的是,他不觉得那场景会很违和。 章茴就是会给人这种感觉。 因为这感觉,他曾经不放心要他一个人住,可章茴拒绝和任何人同居,除了小风。好在还有小风,有小风需要被照顾,章茴还能支棱支棱,可最近小风住到学校,那股沉沉的死气就又从他身体里散发出来,而且一天天变本加厉,以至于到他连生活都不想自理。 车厢里安静极了,只有发动机的细细嗡鸣,突然,被怀疑无限接近死亡的男人开口,“你怎么了。” 这让成家明吓了一跳。 “什么?” 章茴没睁眼皮,“在我姐家的时候,看你有点奇怪。” “我有吗。” 成家明的声音听上去没底气,章茴就睁开眼睛,“他找过你?” 车厢里的沉默告诉他答案。 “说什么了。” “问了你和路佳的事。” “还有呢。” 成家明不吭声,反而问,“他真的不走了?” 他和尹钰两个人的事情,成家明知道得比其他人多一点,但算不上太多。 同样,他和成家明的事,尹钰也知道得比普通人多那么一点,但,也不算多。 想到这里,章茴说,“他有没有拿公司的一些事情威胁你。” 新锐药业一手遮天,和这种庞然大怪比起来,成家明的灵杰器械只不过是一家地方性的小民营企业,同是医疗行业,要是尹钰想刻意为难,那实在是很容易的事情。 “……” 沉默再次解释了一切。 章茴了然,“我知道了。” 他重新闭上眼睛,放松往座椅上靠去,车厢内重新陷入沉寂。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家明。” 觉得还是要告诉他。 “我姐怀孕了。” . 成家明今天休假,因此就留在章茴家没走。下午章茴去店里逛了一圈,带回一包食材,他们就一起张罗着做晚饭。 章茴做菜很好吃,一道滑蛋虾仁口感细嫩,一道素炒笋尖清香四溢,结果打开冰箱发现还有昨晚的剩菜剩饭,所以两个人就吃得撑了。 成家明是负责收拾的那个,做完家务,他拎起包厨余垃圾,邀请对方出去散步。 第5章 其实对于章茴的生活方式,成家明想不太明白,你说他懒,他会坚持天天下厨做饭,虽然经常会留着一片狼藉的厨房专等人来收拾。你说他对人生自暴自弃,他会坚持健身锻炼,虽然成家明知道,他去健身房很大一部分的目的,是为了那里年轻帅气的男孩子们。 这么多年,他也不懂章茴。 “所以说,你和路佳昨天分手了?” 天气很好,雨后的秋夜别有一种清冷潮湿的爽气,月朗星稀,空气纯净,两人一前一后,绕着小区外的幽静的公园步道跑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天。 章茴穿了件偏肥的运动衣,宽松短裤下是一条紧身的速干压缩裤,越发显出那两条肌肉匀称的长腿。他的身材一向是很健美,很有力量感的。 他戴着兜帽一回头,露出个和年龄不符的,青春活力的笑容。 “对,分了。”他微喘着。 “为什么啊,不会是因为——” 成家明把后半截话收回来,他想说是不是因为姓尹的,但明白这已经是自己不该问的。章茴没必要把他每个男朋友的情况都介绍给自己。 不过章茴不抵触这个话题,他没否认,并且表情轻松地补充道,“正好时间也蛮久了。” 时间久,他腻了。 成家明大概明白,在章茴的内心深处,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是他真正在乎,可每当章茴用这种寻常的表情说这类无情的话,他心里总会泛起淡淡的伤感。未来的某一天,或许就是明天,自己也很有可能被他嫌弃“腻烦”,毕竟他和章茴算认识蛮早的,大学同学。 想到这里,成家明又不禁发笑,怎么会有这么傻的想法?有谁会有病到想在章茴身上奢取安全感? . 车子熄了火,所以没有空调,更深露重,在一团模糊且生冷的黑暗中,已经和老板度过了三个小时的二人世界的徐璨,快要被冻死了。 委屈地咬了一口面包后,他拿着一个没开包装的,很狗腿地对后座上的人献殷勤,“哥,你不饿么。” 他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哆哆嗦嗦的,老板应该能听出来。 然而没有,对方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口水,“他出来了。” 像做猎杀准备的鹰犬,他上身前倾,眼神放光,直勾勾地盯着那个从楼门口出来的人,徐璨也跟着兴奋,“哥,要动手吗。” 却只收获到一个看蠢货的眼神,“动个屁!” 徐璨莫名其妙,不知道他浑身的气场是怎么顷刻间收得一干二净,他疑惑极了,那蹲一晚上干啥呢? 不是捉奸然后手刃情敌的经典桥段吗? 作为一个保镖,他自认能为老板做的只有两件事,要么挨打,要么打人,以前老板都会很简单干脆地下出指令,可现在他变了,昨天是姓路的小弟,今天是姓成的老哥,都是盯梢半天,啥也不干。 徐璨真的怪冷的,他本来琢磨着下去活动活动,也能暖暖身子。 “体虚就去看中医。” 尹钰的声音中额外带有一丝幽幽凉意,“我可以带你去。” 成家明的背影融合在夜色中,他慢慢走远,过一会儿,远处车灯闪烁,有引擎发动声传来,又过了一会儿,世界重新陷入安静。 车玻璃外的树冠无声被微风拂动,秋末,没有虫声,万籁俱寂,只有徐璨大嚼面包的声响。 尹钰抬起手腕看表,已经过了零点。 老式居民楼给人一种臃肿肥胖的破败感,这个时间,楼体上镶嵌的灯光基本都熄掉,只剩下零星几个还亮着,章茴家的窗框就是其中之一。 虽然这个角度什么也看不到,尹钰还是举起了望远镜,镜筒里那一片白光被拉近,章茴又没拉窗帘。 让人无限遐想。 “你说,他们刚才做了吗。” 他是在喃喃自语,可把徐璨吓了一大跳,“啊这这这……您问我吗?” 尹钰用眼角扫了他一眼,“当然不是。” 其实刚才应该把成家明抓起来打上一顿,万一真做了呢?这么晚才出来。 有点后悔。 突然,放在皮质座椅上的手机振动起来。 尹钰随手把望远镜递给徐璨,拿起手机,看到屏幕的瞬间他就忍不住一笑。 ——是章茴。 . 静谧环境中的手机振动声非常明显,一段接一段地循环,没有要停息的意思。 徐璨都觉得自己的耳朵被吵得有点发麻,他小心翼翼地扭头,看见老板以一种好整以暇的松弛姿势靠在椅背,闭着眼睛嘴角微翘,很舒服自在的样子,好像手机振动铃是某种能进行精神按摩的美妙乐章。 约莫有个三四通过后,有一次暂停,尹钰睁开眼等了几秒钟,声音又重新响起。 他这次把手机递给徐璨,换回望远镜,“你来挂。” “额这……” 徐璨当然不敢不从,小心捧过手机,数着每五次振铃就挂掉一次,如此反复有了三四次。 又暂停了。 这就放弃了? 透过望远镜,尹钰聚精会神地盯着五楼的窗框,虽然不知道在看些什么,但内心还是升腾起一股隐秘快感。 望眼欲穿,他眼前似乎已经呈现出章茴沮丧不安的样子。他最怕被冷落,脾气又不稳定,说不定此时已经情绪失控,气得在家中砸东西。 空白时间持续了有十几秒,突然他瞳孔一缩,唇角的弧度渐渐回落。 视野中,出现一个高挑人影。 望远镜倍数很高,让尹钰能清晰地看到章茴的脸,甚至是他脸上的表情。 他盯着自己,正在很淡定地微笑,握着手机,用它的一角在自家窗玻璃上敲了两下,然后缓缓伸出一根食指,比了个“1”。 这时振动声又起,愣神的工夫已经响了两声,尹钰突然“蹭”地扭过头,劈手将手机从徐璨手中夺过。 “哎……老板……” 望远镜在车把手上磕了一下,滚落在脚垫,发出一声闷响。 上划接通,尹钰却没有直接说话,他下意识屏了一口气,然后以一个舒服懒散的坐姿向后倚靠,又翘好二郎腿。 “喂。” 从听筒那边缓慢传过来几个字,“解气了吗。” 夜凉如水,章茴的声音也是如此,仿佛有涓流汇入,凉丝丝,悠悠然。 尹钰只抬起眼皮,徐璨立刻明白,猫着腰钻出车门,蹲在远一点的草丛边去抽烟。 “算是吧。”他完全没有任何被发现偷窥行为的窘迫,反而是悠闲自得,“感觉不错。” 而章茴也没有要追究的意思,只是问,“找我有事?” 尹钰将手机从耳边拿开,对着屏幕上“章茴”二字看了一眼,就像真见到了他那张漫不经心、似笑非笑的冷淡脸孔,不由得压低声音,轻轻哼笑了一下。 “我找你,就非得有事吗。”他抬手把领带扯松了。 手机开免提丢在座椅上,章茴声音在整个空间中扩散开,一如既往的毫无感情,却让他心情激荡。 “我以为你很忙。” 尹钰头也不抬地在储物箱中翻找安全套。 还真让他找到两个,他眼神一亮,对着两个小方片儿傻兮兮地乐了一下,心不在焉地应到,“再忙也要来看你,我想你了嘛。” 楼上,章茴刚洗完澡,单手拢了拢睡袍的前襟,隔着窗户,居高临下又面无表情地斜睨着那台毫无动静的黑车。 “我要睡觉了。” 电话里的人明显一愣。 章茴后退了一步,就见那车子的窗户缓缓降落下来,这个距离是看不太清表情的,可他隐约从尹钰脸上感受到一种险恶的氛围。 微妙的僵持后,车门打开了,尹钰从车里跨出来。 他身上西装的扣子是解开的。 人高马大地站在浓沉的黑夜中,他一只手举着手机在耳边,手臂上的肌肉就将肩部的衣料撑得鼓胀,而另一只手叉在腰间,露出了腰腹部褶皱的白色衬衫。 “为什么。”他攥着手机,紧盯窗户往前走了两步,“你屋里还有别人?” 语气是不解的,吐字是咬牙切齿的,隐含着些许怒意。 章茴挑了一下眉梢,然后视线向下,看了那里一眼。 温凉的丝质,是无法生出这种热度的,久违的感觉涌动流连在皮肤表面,章茴把舌尖抵在牙齿上,咬了咬后槽牙。 然后他直接挂掉了电话。 第5章 网约车司机 章茴把手机随便一丢,急匆匆地往浴室走,同时解开了睡袍的带子,进门后他先打开了浴缸上方的水阀,然后就转身倚靠在洗手台上。 低下头,握住自己的家伙,他的呼吸节奏慢慢加快。 手的速度也加快,他集中精神,视线在地砖上无意义的一点聚焦,模糊了垂在眼前的一缕颤动额发。 张开嘴,像溺水一样寻求空气,胸腔剧烈起伏。 第6章 听筒中的蛊惑声线化作电流,电击了他的皮肤血肉,夜幕下的高大身影逐渐分裂,散成眼前片片残影,全部的神经都用来捕捉感觉,一丝丝汇聚,一层层叠加,他猛地仰头,皱起眉。 最终他用力咬住了嘴唇,疼痛感却消失不见,也听不见自己失控的声音。 只有释放。 最先回到现实的是听觉,耳边哗啦啦的声音——浴缸快要放满。 水蒸气扩散在整个空间,让他有种腾云驾雾的飘飘然,身体仿佛是一片羽毛,飘得越高,重量越少,逐渐消失在虚空,仿佛根本就不存在。 章茴睁开眼睛。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味,胳膊有些酸软,腰部硌在洗手池冰冷坚硬的边缘,不太舒服。 当然这和刚才的舒服比,算不上什么。他弓着腰,喘息渐渐平复,垂着眼皮看被自己弄脏的左手,敞开的睡衣上也蹭了一点。 他嫌弃地皱了皱眉。 空白的状态持续了一段时间,身上的汗和手上的黏都逐渐变凉,他叹了口气,用手腕抵着洗手台转过身,对着镜子洗干净手,又脱掉衣服,最后关掉水阀,转身跨坐进浴缸中。 阔别已久。 不管是人,还是这种体验。 空虚感慢慢过去,身体肌肉也恢复松弛,章茴开始颇为满足地回味,虽然疲惫,仍旧犹有兴致地在水下拨弄了它两下。 他想,医生说得不对嘛! 缓缓下沉,让水的温暖熨帖身体,他渐渐有些困,然后脑子里糊里糊涂地想到,尹钰应该已经走了吧。 然而放在客厅里的手机,却突然响铃。 . 尹钰还没走。 他实在是非常苦闷,且难以压抑被引逗起的欲念,此时他蔫了吧唧地趴在方向盘上,脸朝下,嘴里叼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 对于章茴的行为,他是愤怒的,也是无可奈何的。 他们两个的关系一向这样,说是各取所需相互满足,说得好好的,每次章茴想要,他没有不满足的,可他想要的时候,就得等着。 凭什么?! 越想越憋屈,他不由得按了一下喇叭,这声音在深夜寂静的居民小区里,响得有些过分。 尹钰抬起头,瞪着那片窗户,还亮着,不过已经拉了窗帘。 远处,腿已经蹲麻了的徐璨被喇叭声吓得差点灵魂出窍,他以为终于能走,于是就关掉手机上的竖屏小视频,扶着脚脖子站了起来,可是他刚迈了没两步,就见从单元楼门里奔出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来,直接扯开车门,坐了进去! 徐璨愣在了原地。 尹钰也愣住了。他坐在驾驶位,正自哀伤,哪想到那哀伤的对象下一秒就直接出现,并且直接雷厉风行地坐进了他的车。 章茴说话简短,像在下令一样,“去南大,快点!” 在完全反应过来之前,尹钰已经踩下了油门,他甚至一句话都没问,等脑子到位之时,发现车子已经直奔向了小区门口。 尹钰觉得自己他妈的就像那个,那个什么巴甫洛夫的狗。 操!一条狗! 没面子得很,可现在又不能停车,停下更没面子,他脸色铁青,觉得自己额头的青筋在跳动。 章茴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他气喘吁吁地扭头,“那是谁,你助理吗?” 尹钰拿余光瞥了一眼后视镜,才想起来徐璨的存在,只见他在镜片里追着跑了一段路,然后扶着膝盖弓着身子停下,很孤单可怜地站在那里,被夜风吹乱了头发。 “蠢货。”尹钰低声骂了一句。 也不知是在说谁。 . 章茴坐副驾,系上安全带后,从屁股底下摸出两个未开封的安全套。 此物一出现,车里的气氛凝重了几分,但还算不上尴尬,他瞄了尹钰一眼,将它们随手丢在了杯托里。 “放起来,储物格。” 这是上车后,尹钰对章茴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命令式的,比车外的风还要凉。 章茴照做,然后裹了裹身上的衣服。他出来得急,只穿了居家的半袖,和单薄的运动外套。 车窗上升,封死空间,气压低下去。 章茴发现自己对两个人独处的情景有点陌生——他们有半年多没见。 尹钰下颌线绷紧,咬着烟头,眉头紧锁。一副怒气冲冲又无从发泄的样子。 章茴想了想,探身过去,轻巧地拿掉了他嘴里那根烟。 然后眼睛紧盯着他,把它放到了自己嘴里。 尹钰稍侧了下脸,给他一个冰冷的眼风。 章茴收回目光,垂着眼睛,用自己的火机点了火,又在喷出一道烟雾的同时,淡淡抬头,轻轻瞟了他一眼。 “晚上这边不好打车。”他用两指夹着燃烧的香烟,递到了他的唇边。 “谢了啊。” 章茴的手特别好看,白皙,细长,骨感,尤其在暗的环境中,营造出一种黑白鲜明的视觉刺激。他的手指很稳,却递得并不准确,导致尹钰只有微微倾身,才能够得到。 “呵。” 尹钰偏头,紧盯着对方,用唇齿把烟接了过去。 然后他发现章茴好像哪里怪怪的。 他和以往总是怏怏的样子不同,气色貌似很好,大晚上的,精神饱满,面色红润。应该是刚洗完澡,头发还半湿润,衣服穿得潦草,t恤领口歪斜,下面……穿得宽松,是看上去很柔软的棉质休闲裤。 “出什么事了,这么急。” 尹钰的语气有点软化。 章茴把手收回来,拇指和食指捻了两下。 “小风在学校和人打架。” “小风?”尹钰很认真想了一下,“杜篆风?” “对。” “他现在几岁了。” “大一。” “哦。” 尹钰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太知道路,太久没回来,偶尔回国开会,也只是公司、家和酒店,三点一线,他已经对这个城市陌生,即便从小在这里长大。 章茴猜中他的心事,“前面左拐。” 尹钰看了他一眼,“你和那个‘杰出青年’分手了?” 章茴没说话。 打转向,咔哒咔哒,尹钰咬着烟,嘴角忍不住翘起来,“这么快。” 他伸手取下吸到一半的烟,按在车载烟灰缸里,单手猛打方向盘,一点儿速没减。 “怎么,怕我为难他?”他貌似又心情变好。 章茴被他猛烈的过弯晃得东倒西歪,身体撞在车门,又被向心力拉回,差点儿扎到他怀里。 “我他妈的,要吐了。”章茴揪住车把手,慢悠悠地说,“你有病吗。” 被骂的人没吱声,只不过车速下降,平稳了一些。 今晚没有月亮,天空漆黑,然而城市的夜晚从来都色彩斑斓,各色的街景从玻璃上飞掠而过,路上的人们都热热闹闹的,被这辆车甩在身后。 车里只有无声的沉闷。 章茴降下一点车窗,让烟味散出去,也让外界的喧闹声传进来。 “上高架。”他继续指路。 尹钰这次没有炫技,根据指示稳稳开上了主路。立交桥凌驾在车流之上,在最高顶,章茴扭头看他,只见他目不斜视,面容悠闲,远处繁华的中心区缩略在他眼球中,流光溢彩,看上去非常灿烂。 这人似乎永远都那么自命不凡,他神色倨傲地扬起下巴,微微绷着眼睑,仿佛天下大势从容在握,而他则是谁生命中的绝对主宰。 突然,他又说话,“那你分得很及时,算是救了他一命。” . 凌晨一点半的南大校园,空无一人,章茴裹着尹钰的一件大风衣,顶风走在通往“综合办公楼”的路上,校区很大,容易迷路,送小风入学时他来过,但那是白天。 二十分钟后,他站在辅导员马老师的办公室门口,看见了鼻青脸肿的杜篆风。 “您好,杜篆风的家长是吧。”马子强老师很年轻,很帅气,皮肤白净,说话彬彬有礼。 “我是他哥哥。”章茴握了下他的手,“您好。” 事情并不复杂。男孩子打架,舍友没劝住,闹到了学院。起因不详,经过混乱,结果则很惨烈,一个进了医院,一个刚在医务室包扎完。 显然,刚从医务室出来,安安稳稳站在这里的那个,是杜篆风。 很好,那就是打赢了。 “哎呦,舍友怎么样了啊,哪家医院?”章茴面露痛色。 “中心医院。刚打来电话,就是挫伤和创口,好在没有骨折。”马老师小心地瞅了杜篆风一眼,“虽然当时看着很吓人。” “那我们明天去医院。”章茴觉得这事很简单,“家属说要什么赔偿?” “呃。”马老师说,“受伤同学说不想追究,他家长也就没说什么,他们也不想让人去探望。” 章茴一愣,“那,我来干什么。” 这时,一直站在角落默不作声的杜篆风走了过来,手里拉着一只行李箱。 第7章 他抬起眼睛,声音平静,“接我回去,我不想在学校住了。” . 章茴在前面走,杜篆风自己拉着行李在后面跟,箱子滑轮和石子路面摩擦磕碰的声响在深夜里震耳欲聋。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困。”章茴双手裹紧了风衣,埋怨道,“有多冷!” 杜篆风抬手按了按额角上的纱布,对着他背影说,“错了,这边走。” 章茴低着头折返回来。 于是换成杜篆风走在前面。他十八岁,个头比章茴要矮一点,身材纤瘦,肌肉也只有薄薄一层,章茴想象不出他是怎么打赢,可能仗着那股子倔头倔脑的狠劲儿。 因为刚入学时的军训,他皮肤晒黑,看上去倒比以前的样子硬朗许多。 “因为什么打人家啊。” 章茴几乎可以判断小风是主动施暴的那一方。 对方不说话,脚步加快,于是轮子滚动的“隆隆”声就越响。 章茴跑了两步,“又为什么不住宿舍呢?” 他这才发现对方胳膊上也有一系列擦伤,少年麦色的小臂筋肉鼓起,猩红的血丝一道道爬在上面。他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很用力,似乎在忍耐些什么。 “你站住!” 章茴喝住了他,然后手扶着额头闭了闭眼睛,他自认从没对一个人这么有耐心过。 “到底怎么回事?” 杜篆风还是听他话的,乖乖站在了原地,他紧绷着身体静默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拳头,转身,抬起脑袋来。 “好,我告诉你。” “他对我动手动脚。” 静夜中,所有的声音都很清晰,“他是个同性恋。” 杜篆风一字一顿,“恶心死我了。” 最后这一句,被故意说得很重,而且直盯着他的眼睛,很难不让章茴认为这是冲他来的。 小风恐同,这不能怪他,开始时章茴还对他的误解和偏见有一点伤心,后来慢慢习惯,就不放在心上了。 章茴眨了眨眼睛,微微一笑,“那他可真没眼光。” 这时,一束车灯从远处打过来,把路边绿油油的灌木丛照得发白发亮。 杜篆风用手指挡着眼睛,扭头看去。 黑色大车缓缓停下,紧接着一个陌生男人推开车门跳了出来,他身材高大,气度不凡,从头到脚都打扮得讲究,脸上的表情很随意潇洒。 他向前走了两步,“干嘛呢?吵架啊。” 杜篆风被强光刺激得眯起眼睛,后退到章茴身边,小声问,“哥,这谁啊。” 章茴已经冻得哆哆嗦嗦,迫不及待地推了他一把,示意他上车,然后用三个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 “网约车司机,我刚叫的。” 第6章 小风 灵杰器械制造有限公司位于梅江市高新区产业园的一栋大写字楼内,员工大概有两百人,属于中小型企业,主要生产医疗高价值耗材和手术用具。这几年,成家明计划往高技术方向转型,成立了实验室,又主动和南大的生物工程学院建立合作关系,成果还不错,听说去年公司招到了几个博士生,新设备专利也快要下来了。 章茴和成家明并肩从他办公室出来,身后跟的是助理小武,一路上穿过被划成格子的办公区,大家都站起来,“成总”、“茴哥”的喊声接连不断。 成家明点头示意大家该忙啥忙啥,章茴则脸上挂笑,挨着个儿地亲切招呼。这些人他都认识。 这一整层都是灵杰的办公区,他们走了有一会儿才到电梯前面,小武按了电梯,章茴对身边的人说,“你回去忙吧。” “我送你下去。”成家明自然地握了握他的胳膊,对助理说,“你下车库去开车,一会儿把章总送回去。” 章茴说,“我打个车就行。” 然而小武已经一溜烟跑没影,成家明拉着他进了电梯,“你要是不辞职,他或许还能听你的。” 章茴就笑,“又念叨这事是吧。” 其实灵杰刚成立的时候,是章茵和成家明共同在管,后来章茵和孙实嘉要了孩子,被迫回归家庭相夫教子,章茴就从国外结束养病,接替姐姐的位置,帮着成家明一起干。 说来章茴其实挺有能力。本硕他学化学和生物制药,在导师那蛮出名的,出去读博加选了管理,也混到不少证书,曾经,他爸很放心他在公司里做事,说要不是他姐更优秀,灵芮集团就给了他了。 当然现在说这些都没意思了。 退出灵杰是两年前的事,也没什么特殊的理由。大概是公司越来越好,成家明越来越不需要帮忙,而章茴觉得累,不想管了。 他总是累,对所有的事情。 这次回来看看,是公司里一位老员工退休,成家明给组织了个仪式,邀请章茴来。 “今天谢谢你能来,老张都哭了。” 下行的电梯里只有他们俩,成家明没话找话。 听到成家明跟他说“谢”,章茴别扭得要死,“你单纯是想看他哭才让我来的?” “不是……我本意是……唉,老张是从灵芮跟来的最后一个老人了。” 这章茴当然知道。 他很无语地拍了拍身边人的肩膀,“家明啊,你怎么到现在都听不出我的玩笑话来。” “哦。” 成家明缓慢眨了一下眼皮,低下头,作出一副被戏耍了,又为此感到惭愧的样子。 很无趣,章茴只好主动换个话题。 “许可证怎么样,还没进展?” “没有。”对方说,“我暂时把招标推迟了。” “能推多久?” “不知道,尽量年底吧。” “嗯。” 原本好好的审批出了问题,当然是有人在作梗,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地保持沉默。 电梯显示屏上播起了投放广告,声音很吵,叽里呱啦不知道在宣传些什么,很快,楼层数字降到了个位数,这时电梯停了一下,进来个人。 “用不了太久。” 章茴牵着成家明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目视着前方,又加了一句,“没事,你放心。” 这话听起来莫名其妙的,但其实很清楚明白。 成家明欲言又止。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章茴松开他,一边系大衣扣子一边往外走,他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你赶快上去吧。” . 章茴让小武把他放在了菜市场。 “那章总您一会儿怎么……” “以后别这么叫我,我可不想再回公司。”章茴打断他,打发他走,“我买完菜自己走回家,很近的。” 中午十一点,正是准备午饭的时间,菜场里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有的摊位扫个码都要排队。大冷天的,章茴挤出一身的汗,才终于购齐了想要的食材,双手各拎着一个硕大的塑料袋,走回了家。 杜篆风不在,估计是出门和朋友瞎混去了。他向马老师请了一周的假,以身体不舒服为由不去学校。 章茴给他发了条微信,然后就开始做饭。 米淘洗加水入锅,螃蟹敲晕后关进蒸箱,鱼是菜场老板帮忙杀好的,油锅里煸到表面起一点金黄,放到盛好豆腐和娃娃菜的砂锅里炖上,葱姜蒜碎末把猪肉炒香,放配菜后加水焖煮,青菜洗净切段,清炒时只放一点蚝油。 做饭,其实他以前不会,哪里用得上。可能是在异国度过一段时间后,对中国食物有了异于寻常的执念,回来后,家里又多了小风,他闲着无聊就学着做了。 没想到还真成功,别人都夸他有天赋,甚至是店里的主厨老田。章茴当然不敢和专业人士比肩,不过自己店里菜谱上那些,他都会,有时心血来潮,还亲自炒上两道。 反正据他姐说,和老田做的还是有区别,至于谁的味道更好,她没说。 章茴盯着一桌子的丰盛菜肴,又给小风拨了通电话。 还是没打通。 他把鱼汤和螃蟹温起来,从厨房出来,环视了眼前的客厅。这几天小风回来,他有意识地做起家务,变勤快了不少,当然,比不上成家明做得那么好。 他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二点四十。 明明一个多小时前给他发微信,他还回了,说好要回家吃饭。 章茴发现杜篆风自从上了大学,又比以前叛逆不少。 其实已经有点饿了,毕竟忙了这么半天。章茴接了杯凉水,一股脑都灌进了肚子里,玻璃杯底磕在岩板餐桌面上,撞击声有点刺耳。 手机解锁,调出通讯记录,杜篆风的名字后面点缀着红色括号,里面是数字4。 他拨出第5遍。 “嘟——嘟——嘟——” 十几秒钟后,就在他耐心快要消磨殆尽的时候,却接通了。 “哥。” 对方刚想起来有这回事似的,“哦,我不回去了。” 章茴站着,维持一个动作不变,“你在哪。” “和朋友一起吃饭。” 第8章 杜篆风没有要道歉的意思。 他简明扼要地说,“你自己吃吧。” 章茴低下头,看看那些菜,没吱声,两人之间就这样持续沉默着,大概有一分钟,他能听到对方咀嚼食物的声音,还有他朋友的询问:“谁啊。” 小风说,“没谁。” 片刻后,章茴心平气和地说,“行,你玩吧。” 然后挂断。 电话结束后,室内变得格外安静,章茴拉开一把餐椅,坐在了饭桌前面。他没有发脾气,只是呆呆地坐了一会儿。 今天天气很好,暖阳当空,天色碧蓝如洗,一点儿云彩都没有。大片明媚的日光穿过玻璃直泼洒进来,满室都充盈起干燥的温柔暖意,纱帘被微风拂动,在地板上落下动态的浅淡阴影。 而饭菜香另给这场景添加上一点家常的温馨。 章茴又在内心仔细检视了一遍自己的情绪——确实没有生气。 此刻他饥肠辘辘,但已经没有食欲,面前有一碗白米饭,于是他拿起筷子,开始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面填。 吃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是多久,碗并没有见底,但他觉得自己大概是饱了,于是就推开椅子站起来,解开系在腰后的带子,把围裙往地上一扔。 章茴直接去房间里睡觉。 他入睡很快,一向都是很快,沾到床就能睡去。 外面餐桌上,那几道用心烹制的菜渐渐没有了色香味,厨房里,操作台上锅碗狼藉,水槽和垃圾桶还没有清理,地上掉落了些菜叶和蒜衣,炉子开着最小的一档,一只圆胖的粗瓷大砂锅在淡蓝色围成一圈的小火苗上受着慢慢的煎熬,盖子下面的鱼只露出一截开叉的尾巴,已经炖成奶白色的汤汁上面飘浮着油花,正以人眼看不到的速度,一点一点地消失掉,消失在看不见的空气里。 .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五点。 深秋,太阳落得早,章茴迷迷糊糊地望了眼青黑色的窗玻璃,掀开被子下了床。 他趿着拖鞋走出卧室,给自己灌了一些凉水,然后就握着杯子抬起头,看见了原封不动摆在桌上的剩饭剩菜。 家里很安静——杜篆风没有回来。 或许是来过又走了?章茴懒得想,他又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摸到了烟盒,吸了两口后,就斜叼着这根烟,去收拾那些食物。 ——直接全倒进垃圾桶。 汤菜淋淋漓漓地弄了他一手,死掉的螃蟹流出了一些黄油,最惨的是砂锅,锅底已经黑糊。 没关系,他连锅一起扔掉。 他并不怪罪自己忘记关火,反正砂锅也不是很贵。 最后,烟头也丢进垃圾袋,他拿出手机,在名为“绿夜”的微信群里发了条群通告,然后就出去丢垃圾。 没想到却在楼下撞见了一个人。 光线昏暗,章茴一开始压根没留意,路过又倒退回来,试探地叫了一声: “路佳?” 少年的脸从阴影中抬了起来,他穿着件黄色的大卫衣,斜跨个运动包,抱着膝盖坐在楼门前的台阶上。 章茴本来也不确定,是通过对方那双细直的长腿才辨认出来,也是因为腿长,整个人蜷曲的姿态非常别扭。可能坐得久了,他有点困顿地揉了揉眼睛,长睫毛掀了两下,眼神哀哀的,几乎看起来有点楚楚可怜了。 “茴哥……”路佳拖着黏软声音叫了一声,然后就撑着水泥台阶,缓慢站了起来。 章茴只穿着睡衣和拖鞋,一阵凉风吹过,他咬住牙,缩着身子跺了跺脚。 “你怎么在这。” “反正今天下午没课。” 章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想起了杜篆风。 “穿这么少,冷不冷啊。” 路佳两手插在卫衣兜里,低下头,不说话,但是嘴巴突然一瘪,他脚尖前的水泥地面上对称出现了两点圆圆的水痕。 章茴叹了口气,转身往楼里走,然而又回了下头,“等我上楼换个衣服,带你去吃饭。” 第7章 孤独终老 章茴带着路佳走进包厢的那一刻,众人都愣住了。 就像树上叽叽喳喳的麻雀在一瞬间集体失声,或者身处的空间突然变成一段静默的真空,声波隔绝在外,时间暂停,万物静止。 这样说有点夸张了。 “哗啦啦啦”,章茴身后,竹制的日式拉门被服务生合上,他站在门口脱掉风衣,推了一下路佳的后背,轻声说,“随便找地方坐。” 路佳有点腼腆地坐在了靠门的位置,章茴也不多管,把衣服挂在衣帽架上,状态随意地挽了挽衬衫袖子。 “怎么选在这里,瑶瑶不是不爱吃日料?” 绿夜餐厅员工团建聚会的频率并不固定,说不上高或者低,主要看老板的心情,而章茴的心情也摸不准何时好或何时差,老员工诸如童瑶和老田,早就知道不去揣摩这种东西,白研究,浪费时间。 他们只需要在章茴一声令下之际,找好一家最贵最好最高级的餐厅,然后把位置发给他。 反正章茴大方,掏钱的事从来都很痛快,这他们是知道的。 “谁说我不爱吃。” 童瑶得非常刻意才能控制住自己的眼神不往路佳身上飘,她单手托着腮扭转了头,另一只手把菜单丢给章茴,“喏,我们都点完了。” 章茴走到里面落了座,随意打开菜单看了两眼,又合上,递给了方桌对面的路佳。 路佳在陌生环境中难免局促,老田坐他身边,像个慈祥的老父亲一样替他摊开菜单,“没事,放松一点,爱吃什么?” 门开了,穿素色和服的女服务生眉目娴静,低着头给每人面前摆好一份小菜和一瓶清酒,然后迈着碎步离开。 章茴立刻就给自己倒酒,也不和人碰,抬手就喝光一杯。 “我介绍一下啊。”他接着倒,“这是佳佳。路佳。” “这边呢,都是我店里的员工。这是老田,刘哥,童瑶,小雪,这个是——” “陆雨。” 陆雨自己报出自己的大名,对着路佳扯了下嘴角,“我是新来的。” 桌面上的几只手机同时发出“嘟”的一声震动,除了章茴的。 陆雨神色尴尬地看着自己的手机在老板眼皮底下移动了两寸,而章茴却好像什么都没发觉,面不改色地抬起头,又喝掉一杯酒。 他迅速抄起手机,在身体另一侧解锁。 没有名字的一个五人群里。 liu:【不是分了吗!!!】 三个红色感叹号赫然在目,很准确地表达出了在座诸位共同的内心活动。 消息接二连三地跳出来。 瑶妹:【要死啊你!】 liu:【草,都不调静音?】 田:【各位,太明显了吧……】 幸好是又有人来上菜,稍微缓解了桌面上的诡异氛围,老田抢过服务生的喷枪将寿喜锅点燃,笑咪咪地看着身边的少年,“你上大学?学什么专业。” 路佳不是会一直害羞的那种人,在席间坐了一会儿,已经自在了很多,此刻愣住只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恋爱了三个多月,章茴好像从来没问过他是哪个专业,不仅是专业,包括学校,课业成绩,诸如此类问题,就连同桌吃饭的陌生人尚且会关心。 “南大通信工程的,今年就毕业了。” 老田接话,“找到工作了吗。” “我自己创业,5g领域的。” “这么优秀啊!”童瑶由衷赞叹,“公司叫什么名字。” 路佳抬起眼,看了对面的章茴一眼,在面前的盘子里夹了一个寿司。 “佳洋科技。” 他后知后觉地思考关于自己的每一条信息,章茴知不知道?他问过吗?自己曾经告诉过他吗? 而视线中的人却没有在关注他,章茴用骨节漂亮的手指捏着小巧的白瓷酒杯,不停地在自斟自饮,同时,他微微歪过头,和身边那位叫陆雨的青年小声交谈着什么,脸上有轻松的笑意。 原来他和谁在一起都是这样笑的,神情认真,眼纹舒展,唇角的弧度温柔。章茴挺擅长喝酒的,喝多少都看不出什么,有一点酒意的时候,眼神反而更加清亮透澈,像粼粼水波在阳光下闪。 路佳埋下头,连续往嘴里塞了几个生鱼片。 所以章茴带他来这里,真的只是吃饭。 . 酒酣耳热之际,章茴去了趟卫生间,路过银台结完帐,又要了一些啤酒,坐在室外的台阶上喝。 这间日料店定位挺高端的,整体是一栋檐廊结构的建筑,因此坐落的位置比较空旷,大门对着的不是街道,而是一处装潢精美的院落,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四处都没灯,黑夜因此更加寂静。 听到身后传来的交谈声,章茴扭了下头,意外地看见尹钰。 他穿着深灰的羊毛大衣,黑色西装,一边戴手套一边往这边走,有点吊儿郎当地斜叼着根烟,对着身边朋友笑得爽朗。 第9章 他竟然也在这吃饭。 章茴从台阶上站起来,转过身,酒瓶留在他的脚边。 “哎呀。”尹钰看见他,脚步顿住,脸上笑容蓦得加深,“真巧啊。” 他示意身边的人先走,紧盯章茴往这边走了过来。 然后他把刚戴上的手套扯掉,直接伸手,摸了摸章茴的脸。 章茴猝不及防,没躲开,只偏开头,淡淡地皱起眉。 “喝醉了?”尹钰脸上笑嘻嘻的。他把烟头吐掉,皮鞋踩在上面,又弯腰抄起地上的酒瓶,瞅了一眼,“和谁啊。” “和店里人吃饭。” 章茴一晃脑袋,确实觉得有些眩晕,用手臂撑了一下旁边的柱子,倚在上面。 他莫名其妙地重复了一遍,“真巧。” 尹钰打量着他,“需要我帮忙吗。” 章茴没懂他的意思,“帮忙”是指的哪种?他头脑迟钝地反应了一会儿,觉得肯定不是他需要的那种。 “我没喝多。”他眨了一下眼睛。 他听见对方轻轻哼笑的声音,然后看见尹钰又弯下腰,把半瓶啤酒不偏不倚地放回了原位。 尹钰的眼睛里有亮晶晶的狡黠,“好吧,那我走了。” . 章茴走到包厢门口,却没进去。 不是故意偷听,只是觉得室内的情况好像不适合他此时出现。 “当然分了啊。”路佳的声音,听起来应该是喝醉了。 “分彻底了?”那个新来的经理,总是细声细语的新来的经理,叫什么来着。 “这就对了。”童瑶。 ——爆发出一阵响亮掌声。 不至于吧,章茴倚着墙,挠了挠头。 鼓过掌后,大家都很振奋,声音也混乱起来,不过七嘴八舌的都是在讨论他,什么“男友三个月肯定换”、“不是你的错”、“渣男”、“玩咖”之类的表述,章茴有一耳没一耳地听着,小口喝手里的那瓶啤酒。 说得确实也没毛病。 不知道是谁提了一句,“他好像结过婚。” “啊?!”其余人齐声大叫。 “貌似见过他戴戒指。无名指。” “那不一定就是结了。” “佳佳,谈恋爱他给你买过戒指吗。” “当然没有。” “你看。” “也说明不了什么吧,说不定对每个都不一样呢。” “……” “……” 章茴去找到一个服务生,拜托他把自己的手机和烟盒送进包厢,然后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皮肤热热的,可能是有点喝多。 拉开门进屋,话题当然已经不是刚才那个,大家也不是他离开时那样了,都面色酡红,东倒西歪的。 又喝了一会儿,时间也差不多了,章茴在手机上约了几个代驾,然后在饭店服务人员的帮助下,把人一个个都送上车。 路佳跟他来的,没有车,所以最后就剩下他们俩,并肩站在路边。 他暂时还没到神志不清的地步,只是眼神涣散,双腿失去支撑。 章茴伸手接住了故意倒向自己的身体,揽在怀里抱了一下,路灯下,看见他的眼圈又红了。 “路佳。”章茴推了推他,“我送你回家吧。” “嗯,回家……” 少年的身量比章茴整个要小一些,他在他怀里转了半圈,揪住他衣服前襟狠狠蹭了一下眼睛,说话瞬间带上了鼻音。 “可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章茴松开他,双手揣进风衣的兜里,“你喝太多了。” 路佳用力抓住他的衣袖,挣扎着站直了些,手臂紧紧箍住他的腰,把脸用力埋进他的脖子。 “佳佳!” 接触颈侧的气息滚烫湿润,“你对谁都这样吗,还是只有我……” 章茴侧向一扭脖子,努力闪避。 “不要闹了。” 也是这一转眼,他看见停在那边的卡宴,黑色大车没开车灯,在夜色里像一头低调隐蔽的兽,默默等待。 尹钰在车头站着,左手插兜,右手夹烟。周身的气场有些阴沉。 他不知已经观察了多久,听了多久。 猩红一点灭在黑暗中,他信步走过来,一句话没说,伸手就把路佳从自己身上扯掉了,然后半搂半拽着他走了两步,打开后座车门,很粗暴地把人塞进车里。 他一眼都没多看这边,自己也上车。章茴在原地呆站了一会儿,看见驾驶位的车窗降下来,尹钰沉着张脸,手指落在车帮上,敲了两下。 章茴走到卡宴边上,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你这是在监视我?” “没那个空。”尹钰低头系安全带,不看他,也没有表情,“我不是你的网约车司机吗。” 章茴愣了一下,低头坐进车里。 车里没人说话。路佳睡着了,尹钰一丝不苟地开车,车窗开着,生冷的风从五官灌进脑袋,把他今晚好不容易喝出来的一点朦胧醉意全都挤压干净,头脑清明之际,章茴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一切都很没意思。 窗外街景变化,章茴问,“你怎么知道路佳的住处?” 看上去是有点眼熟,但印象不算深,毕竟没来过几次。 路佳真是性情比较温和的孩子,以前和人分手,他被闪过耳光泼过酒,甚至挨打进警察局,都是有的,都不怎么体面。 曾经,杜楷容还在的时候,他们经常吵架,章茴经常听到这句谴责:“你对谁都这样吗。” 后来有一次,尹钰气急之际,给他下过一个定论: “章茴你这种人,就该自己一个人过一辈子,孤独终老。” 孤独终老。 他说得很对。 . 气氛冷飕飕的,章茴把车窗升起。 尹钰没承认他跟踪人家路佳的事,很突兀地转了话题。 “我刚才和朋友吃饭,托他找了个房子。” “你真不走了?”章茴心里“咯噔”一下。 “盼着我走呗。” 他语气稀松,还是那个吊儿郎当的样。 章茴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问道。 “位置在哪。” 尹钰好像是笑了一下,不过那笑容在阴影中迅速消失不见,他随意地用眼风扫了他一眼,又扫了后座的路佳一眼,板着脸,又是一本正经地说起浑话,“现在就去?咱们仨啊。” 第8章 小钰 杜篆风晚上十点多回来的。 在朋友家打了一下午游戏,几个人又一起去搓了顿烧烤,其他人晚上还要去酒吧,他拒绝了,说回家有事。 哪想章茴竟然不在。 他颇为无聊地在屋里晃了一圈,把碗槽里和灶台上丢得乱七八糟的餐具摆进洗碗机,又简单收拾了一下厨房和客厅,最后他百无聊赖地窝在沙发里看电视,等着等着,不小心睡着了。 睡醒已经快一点了,章茴还没回来。 他掏出手机打开通话列表,手指在“章茴”两个字上方悬着,犹豫了一下,切换到微信,发了条语音。 “肥猫,你们还在‘fire'吗。” 群里很快就有人回音,“咻”的一声,杜篆风点开,听见那边逐渐高亢的摇滚电音,尖叫声欢呼声混在其中,状若疯狂。 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随手抓了件外套,换鞋,出门,下楼。 让他想不到的是,会看到章茴在楼下和男人接吻。 . 漆黑锃亮的保时捷卡宴歪歪扭扭地停在单元楼门前,驾驶侧的车门大开着,露出里面极具奢华感的内饰,一个比章茴高出半头的男人——显然是这台车的主人,死死地把他按在了后车身上。那人只看背影就比章茴强壮上许多,他身上只有一件衬衫,贲张的肌肉都要把衣料撑破。 杜篆风被震惊到了,在原地呆站片刻,才后知后觉地皱起眉头。 男人几乎完全将章茴挡住,从杜篆风的角度,只看见他从那宽阔肩膀后面露出的四分之一张脸,还有垂在身侧的一条手臂,那腕骨细瘦,手中紧攥着一件风衣,风衣的腰带拖在地上。 他厌恶地咬了咬牙,思考是直接转身回家还是要继续往前走,就在这时,章茴突然张开了眼睛。 对视的一刹那,杜篆风在他眼神中看到一丝一闪而过的慌张。 接着他听见“啊”的一声惨叫,那男人被猛地推开,后脑勺撞在车架上,他疼得往座椅上跌去,然而下一秒立刻弹起来,眼疾手快地拽住章茴的手腕。 哪想章茴直接抓住那扇车门,毫不犹豫地就要关上,这一下若是力道够狠,他那胳膊和小腿岂不是要落个骨折?所以那人也是吓得直接松了手,口中大喊,“章茴,你疯了!” 这一切都发生得很快,杜篆风都看得愣了,直到章茴拎着衣服对着他走过来,他才发现对方嘴上流了许多的血,楼门前的照明灯功率很小,鲜血的颜色在暗的光线里发乌发黑,有点恐怖。 第10章 分不出是谁受伤,因为那个强吻他的男人也是一嘴血红。远处,他心有余悸地撑着座椅重新站起来,“咔”一下用力甩上车门,单手撑在车身上,气喘吁吁地喘了几口。 他恶狠狠地瞪着章茴的背影,却是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扭头吐出一口血沫。 章茴已经走到了杜篆风的面前,他脸色有点苍白,用手掌下半部分蹭了一下嘴唇,无动于衷地看了一眼,然后又翻转手腕,看了看手表。 “这么晚,你要去哪?” 他声音没有波澜,但听在杜篆风耳朵里,莫名阴森。 “额。”杜篆风说,“我就是出来透个风。” “透完了吗。” “……” “那就回去睡觉。” 杜篆风下意识转身,跟着他往回走,走前他扭头又看了下那个人,突然觉得有点眼熟。 好像是……几天的那个……网约车司机? 当然,晚上的光线很模糊,那天他也没有仔细看,应该不是。 谁会开保时捷跑网约车啊,有病吧。 他本来以为那个人会追上来,或者至少会再骂上一两句,这种事情他见得多,被章茴渣了的那些男友们经常会堵到他家门口,多离谱的都有,因此杜篆风甚至和章茴约法三章,他不会管章茴和谁,要怎么乱搞,但不许他把人带回家。 然而那个人只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就自己打开车门坐了回去,几秒钟后,在他们走进单元楼门之前,杜篆风听见引擎发动的声音。 他竟然就这么直接走了。 而章茴,连头都没有再回一下。 . 几天后,章茴代表姐姐章茵和姐夫孙实嘉,去参加尹志忠为太太举办的隆重葬礼。 庞春丽和丈夫都是农村出身,二人的结合,是相当传统又纯粹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尹志忠学历不高,人穷志短,只想守着田地安稳度日,是在妻子的鼓励下才进城务工,寻找人生的其他出路。 人总是在不断尝试和失败中才能发现自己的天赋,他辗转试过许多活计谋生,最终才找对路子,靠着家里卖房凑来的一点本钱,将一份关于药品零售的小生意做了起来。 在这期间,农妇庞春丽独自在家种田,养孩子,照顾父母,直到尹父尹母因病去世,她才带着年幼的儿子尹松炜来投奔丈夫。她聪明又肯吃苦,生意在夫妻两个的共同努力下越做越大,蒸蒸日上。 彼时恰逢医疗行业的风口期,尹志忠经朋友的牵线搭桥,接到了国内龙头药企灵芮集团的一个业务项目,从那开始,他的事业出现了巨大转折,他和太太的人生也走向了新的方向。 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几乎是另一个世界,而带领他进入这个世界的,也就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位贵人。 ——许慎远。 殡仪馆被尹家整栋包下,沿街的门口已经停了长长的一趟黑车,章茴从出租车里出来,他今天穿了一身纯黑的正装,带了手杖,手里拿着一束白色菊花。 守在门口的保镖引他进去。整个馆内都是哀乐缭绕,花圈和挽联一路排布着,一直走到灵堂,保镖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向后退两步,转身离开。 章茴抬眼看去。 庞春丽在照片上的样子,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圆润脸颊,端丽五官,厚嘴唇,微微蜷曲的鬓发,那总是微笑的脸上挂着总让人感到亲切的表情,只不过一切变成黑白色,笑容隔世,哪还有一丝温度。 章茴在原地定了定脚步,缓缓走了进去。 音乐肃穆低沉,伴随着四周传来的淡淡抽泣声,他一路走得很慢,逐渐感受到一些异状的目光,他目不斜视地继续走,一步一步,终于在灵台前停住,将花束轻轻放下。 章茴鞠完躬,看到了站在桌子左侧的尹松炜。 尹松炜也没变,容长脸略带棱角,鼻梁高挺,嘴角和眉梢上扬,单眼皮配上双不大不小的三角形眼,让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张狂又略带些阴险的气质。 不过此时他没有了过去那骄纵的样子,他穿着麻黄的孝服,面容憔悴,双眼红肿,下巴已经蓄起很厚的一层胡茬。看见章茴,他惊讶地张开了嘴,“章——” “茴哥?怎么是你。” “我姐和姐夫有事来不了。”章茴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松炜,节哀。” 尹松炜仍旧有些发愣,他下意识地看了一下四周,然后猛然拽住章茴的胳膊,很用力地抱住了他。 “茴哥……我很想你……”他声音哽咽,“咱们多久没见了,啊?” 多久没见。上一次好像是六年前,尹志忠的六十大寿,章茴勉强露过一面。再上一次,就得是十年前,章茴的母亲章怀莹的葬礼,也是在这间殡仪馆,也是由尹志忠全权操办,隆重程度和今日比基本不相上下,只不过那一天,是章茴从医院手术室死里逃生的第三天,他刚出了icu病房,坐在轮椅上被人推过来。 章家和尹家有仇,这是圈子里人尽皆知的秘密。 这份仇怨却根本无法被摆到明面,聪明人都懂,没人敢置喙一星半点,这么多年过去,尹志忠越来越风光,商界的地位逐渐扎实,怎么可能会有人为了陈年的旧案,平白去惹他的不快呢? 更何况,许慎远是自杀的,千真万确,新锐本来就曾经是灵芮的子公司,尹志忠作为朋友和手下,挺身而出接手灵芮的烂摊子,在当时,甚至还博到一个美名。 章茴一只手拄着手杖,单手推了推尹松炜,没推开,对方就像触手怪物一样紧紧箍住了他的上身,力气用得很足,勒得他胸口都有点发疼。 “你松开我。”章茴仰头望天花板,尽量放松身体,希望这样能呼吸顺畅一些,“你这不是见到我了吗?” 他这才松手,却是低下头,竟然呜呜的哭了起来,一边还不停地用手抹脸上的眼泪。 章茴尴尬地后退了一步,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她老人家总是念叨你。”他一边哭,语句不清地诉说着,“走之前还说着最后想见你一面……茴哥,求你去看看我爸吧,我妈没了,他一夜间老了特别多……” 眼泪,章茴是不信的,几分真假懒得去辨,他只知道尹家人脸皮都厚得很。 一只手握住了尹松炜的胳膊,一下子就把他拽得往后趔趄了几步。 “哥,别哭了。” 低沉沙哑的声音,“这里还有好多吊唁的客人呢。” 章茴抬眼看向来人。 尹钰也穿了孝衣,黑眼圈,皮肤暗沉,眼角有红血丝,眼神是哀伤而疲惫的。 尹松炜在他的搀扶下站稳,反手握住他的胳膊,“你快看这是谁来了!” 尹钰浅浅地看了章茴一眼,低下头,故意压着嗓子,声音中显出几分低弱,“茴哥,好久不见。” 章茴简直要在心里为这兄弟俩的演技拍案叫绝。 没去唱戏真可惜了。 “小钰,你也节哀。”章茴只好配合,“一定不要太伤心了。” 小钰。 好久没有这样叫过他。 室内飘扬着烛火纸灰的味道,空气被烘得干燥。因为庞春丽信佛,尹志忠特意从庙里请来几位高僧,此时正坐在堂前的蒲团上低声念诵。 佛语不详,章茴当然不懂,只听出淡淡倦懒。 他往后撤了一步,“我先——” “那我要不现在就带茴哥去后面,和爸聊两句?” 打断他的人是尹钰,他这话是对他哥说,眼睛却紧紧盯着章茴,“行吗。” “你们快去快去。”尹松炜用力抹了一把脸,又抽了抽鼻子,“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第9章 1412 楼上的建筑空间不知是怎么规划的,乱得跟迷宫一样,章茴跟在尹钰后面,在走廊里七拐八拐,最后停在某一个房间前面。 房门虚掩,章茴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下门牌,然后抬起手杖,在上面轻轻一戳。 那扇门缓缓敞开,他向里面望去。室内被布置成休息室的样子,沙发,电视,简易的桌椅,甚至还有一张床。 就是空无一人。 章茴微微偏头,斜着眼看向尹钰,“你爸呢。” 地面上铺了蓝青带黑色花纹的地毯,这里没有窗户,暗沉的顶灯投下微弱的光芒,尹钰就静静地站在那里,光与影胡乱交糅在他的脸上,他身后是空无一人的走廊,他的脚下,黑色纹路流畅而诡异地顺着平坦地面,无限向远处蜿蜒而去。 尹钰突然笑了一下,笑声清冷,“你真想见那个老头子?” 他此刻原形毕露,露出众多脸孔中锐利无情的那张,唇角微勾着,眼睛黑亮,熠熠生光,里面盛着很浅的、带玩味性质的笑意,整个人的气质,像一颗冷硬又圆滑的石头。 这才是他。 章茴故意在脸上做出一个疑惑表情,“不然呢。” 这引得尹钰挑了一下眉。 第11章 休息室是有窗户的,章茴站在门口,白亮的天光就从他身后发散出来,他高又瘦,穿正装时,身体尤其显得非常单薄。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尹钰总觉得他的黑色身影一点一点地在变细,在变少,这是一个不动声色的过程,缓慢而旷日持久,最终的结局,章茴一定会被某片没名状的柔和光晕吞噬殆尽。 他认识章茴二十年,这二十年中的每一天每一时每一分每一秒,他都有这种感觉。 想到这里,他决定不再想下去,猛冲了两步,直接抱住人,扑进门里。 门重重合上,发出巨响,对方被他推得踉跄了两下,“砰”的一声,后背撞在了门板上。 章茴轻轻皱了皱眉,却没有像上次那样激烈反抗。 尹钰凝视着他嘴唇上那块血痂,右下唇,很小一点,不仔细都看不出。那天怎么会流了那么多血? 舌尖不自主地抵住口腔的上部,他仿佛重新回味到了那腥甜的鲜血味道。 章茴永远是知道他心思的,他用指甲在唇上那处随意刮了一下,似乎是痒,然后那只白色的手就带着他的视线,下挪到他的胸口,一下子就推开了他。 其实章茴力气蛮大,不是尹钰想象中纤纤玉手该有的力度。很可惜,他的想象从来不能实现,每次他都被成功推开。 尹钰注意到,他今天戴了戒指。那是婚戒,每次出席正式场合,章茴都会戴的。 身子一晃,他在原地站定了。 他的手真白,皮肤真嫩,阳光铺在上面,简直要反光。 “为什么不行?” 尹钰倒不觉得扫兴,只是更加难耐,这让他有点烦躁。 “这可是你妈的葬礼。” “呵,少拿这种鬼话敷衍我。” 尹钰偏头轻咬了下唇,才重新抬眼盯住他,心中发作的痒意让他下意识放轻了说话的声音,“她死了我他妈的比过年还高兴,你会不知道?” 章茴倚着门微微一笑,语气配合着他,也变得柔和,“那你装得挺辛苦啊。” 他攥住手杖头的手抬起来,无名指上的银白色指环将阳光一闪,刺到了尹钰的眼中。 手杖的末端抵在胸口,慢慢地移动,准确到达心脏的位置。 尹钰时常会觉得,那是一支指挥棒。他身体里最核心的部位,那颗心,永远是百分百听话的,会随着力道的加重,更卖力地将血液泵出,将一种完全受控制的快感送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他身上所有的神经末梢,都受虐般地享受着这种感觉,一种酸麻的痛感。 尹钰紧盯着他,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杖。 章茴也盯着他,眼神始终冷淡。他从来都是这样一副样子,气定神闲,心如止水的。 尹钰皱了下眉,又笑了,视线下移,落在他的无名指上。 “成家明,也算得上你的糟糠之妻了吧,守着你这么多年……你就忍心不管人家?” 糟糠之妻。 这四个字,让章茴很不舒服。 沉默,持续了两秒,之后章茴眯起眼睛。 “你威胁我。” 尹钰对此事非常坦荡,理直气壮地瞪了他一眼,“那当然!” 章茴一动不动地和他对视,僵持半晌后,尹钰突然变脸似的笑了,“咱们以前一直不都很好的嘛,各取所需而已,怎么,你要戒色啊。” 这又是另外一副面孔了,每当变成这种好声好气的样子,他就像个流氓。 他笑嘻嘻的,“不会吧章茴,你戒得掉吗?” 章茴眼神平静地看着他,忽地挑起唇角。 “我有说过你以前做的都很好吗。” “……” 他抬着手腕,木制杖头就一点点顺着胸口往下移动,尹钰垂着手僵在原地,喉结滚动吞咽了一口唾液,然后身体突然绷紧。 章茴垂下眼皮,杖头轻轻碰了碰那热度和弧度都不太对劲的地方。 “呵,真是孝子。” 尹钰其实很不能理解,为什么就连这种时候,章茴脸上的表情,仍旧是平平淡淡,纹丝也不动。 他深吸一口气,手刚摸到自己腰间,对方却故意加了力度,上挑了一下,离开了。 “晚上再说吧。” 章茴转身,推门出去,留他愣在原地,一只手还放在麻衣的腰带上。 . 晚上,尹志忠在附近的酒店开宴。 庞春丽的骨灰已经送到郊外山上的寺庙,要经过七七四十九天的超度,才能入土为安。山倒是不高,只不过傍晚时飘了点雨,章茴就有些腿疼,还是靠成家明的搀扶,才顺利下了山。 不知道为什么,成家明也被邀请来了。 虽然是宴会,氛围仍旧是严肃的。人们在舒缓音乐中小声交谈,尹钰和尹松炜兄弟俩换上黑色西装,拿着酒穿梭在人群间,尹志忠十分钟前露过一面,讲话时因为忍不住悲伤,哭得差点晕倒,被人扶到后面去休息。 虽然章茴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现在这个圈子的活动里,在场大部分人还都是认识他的,一段段寒暄都大同小异,多半会涉及到章茵和孙实嘉,或者是成家明。 成家明一直跟着他,就导致甚至有人大着胆子开起玩笑,“章茴,你到底准备什么时候给家明一个名分啊?” 章茴也就笑笑,扭头问身边的人,“你愿意吗。” 成家明自然就会顺着说下去,“张总,您就别拿我俩开涮了,我喝一杯还不成吗。” 聊这一圈下来,难免喝些酒。章茴还好,成家明这么多年愣是没练出点酒量来,到后来走路都有点歪了。 章茴很无奈,一只手用力拄着手杖,还要承担他的一部分重量,一路跌跌撞撞,终于尽量不引人注目地把人扯到了外面露台上醒酒。 风一吹,成家明被章茴的烟呛到,他咳两下,摸了摸脸,表情迟钝地看了他一眼。 “抱歉,喝有点多了。” 其实真没多少。 章茴掐了烟,“我真是服了你了。” 不知道他平时是怎么应酬的。 “咱们回家吧。”成家明盯着他看,“你脸色不好。” “你脸色才差。” 章茴说着,仰头又喝了一杯,“我已经给小武发微信了,你回去吧,我还有事。” 成家明疑惑地眨了下眼,“什么事?” 章茴没吱声。 突然一道声音传来。 “你俩怎么躲到这里来了。” 章茴循声看去,一位六七十岁的老人,花白头发却仍旧声如洪钟,正向他们走来。 郭宏岩,华泰银行董事长,属于是章茴他们父一辈的老企业家,当年和他们的父亲都有不错的交情。据说尹志忠经历丧妻之痛后已萌生退隐之意,那郭老就更是少数几个仍旧活跃在梅江商业圈里的老人了。 “郭伯伯。”章茴站直了些。 “你这个臭小子。”老人板起脸,拿手指了他两下,“还记得我长什么样呢啊。” 快四十岁的人还被人指点着叫臭小子,章茴不大自在,“您认识家明?” 成家明站得恭敬,“郭董事长。” “认识,前两个月还在活动上见过一面,当时小钰也在场,是吧。” 尹钰是跟在郭老身后过来的,他往前走了一步,对老爷子应了声“是”,然后就安静站着,不再说话。 在长辈面前,他呈现出来的状态又不一样了,低眉顺眼的,捏着酒杯的手垂在身侧,微微笑的样子看起来很克制,很乖巧。 他没往这边看,反而是成家明,视线不停地在他和章茴两人身上流动。 这时郭老的秘书送来平板,估计是有什么要紧的审批事项,章茴三人不约而同,都很有分寸地往旁边挪了几步。 “喂。”成家明接起电话,视线短暂地从章茴和尹钰的身上移开,“到了是吗。我这就出去。” 就在这片刻间,章茴感觉自己的腰被揽了一下,对方的动作非常快,一触即离,快得简直就像幻觉。 当然不是幻觉,哪怕风一瞬间就吹走了耳边那股气流的余温,他听到的尹钰的声音也绝对不是假的。 虽然很轻,但是,太清楚了—— “今晚我等你,别忘了,1412。” 第10章 求求了 宴散后,章茴才发现身上多出一张房卡。 他低头看着那张卡片,觉得有点好笑,因为突然想起了这人的老本行。二十年过去,当年流浪在车站偷人钱包的小混混摇身一变成了人模狗样的大老板,穿西装打领带开豪车出席宴会,技能却仍旧没丢。 挺好,没有忘本。 尹钰借口公司有急事,早已离开,成家明也因为喝醉被小武提前接走。章茴独自一人走出宴会厅,沿着街道步行走出一段,在路边的二十四小时药店里买了一盒止痛药。 华蕤酒店的大厅装饰得富丽堂皇,章茴每次来,都会在心里吐槽这又俗又土的装修风格,他今天的穿戴讲究些,因此一进门就有人向他鞠躬。 第12章 章茴要了一杯水,服务生可能是看到他脸色不佳,主动询问,“先生,您需要帮助吗?” “不需要。” 他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瞥了眼自己的左腿。 腿上,正从骨头里传出一阵一阵的疼痛。这是很经常的事,有时剧烈一些,好像每一寸骨头要反复碎裂几次,有时只是胀痛,但是会伴随着熬人的麻痒,像有虫子在钻咬啃噬。 章茴若有所思地盯着手心里两粒小小的白色药片。 无需刻意的忍耐,他早已习惯,十年来,这份如影随形的疼痛,总能提醒他,他还活着。 可是他并不感激。如果上天能给他一次机会,让他回到过去,回到那一天,他一定要选择死掉。 对他来说,活着很疼。 而且会一直疼下去。 就这样坐了一会儿后,章茴拿起那杯水喝掉,然后拾起搭在沙发边缘的手杖,面色如常地站了起来。 他转身往电梯走,止痛药被他丢在茶几上,没有吃。 . 1412房间,章茴进门的时候,尹钰正在打游戏。 是那种很有年代感的,以前会在街头游戏机上玩的像素游戏,具有粗糙颗粒感的人物形象在高清的巨大屏幕上一板一眼地动作,看上去有点违和。 不仅不忘本,而且还很怀旧。 尹钰背靠沙发坐在地毯上,松松垮垮地穿着白色浴衣,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他控制的那个角色就因此在电视里被ko掉。 他扔掉手柄,略微不满地皱起眉毛,“你怎么才来?” 也不知道是因为等他,还是因为刚打输游戏。 章茴没搭理他,一言不发,径直去洗澡。 房间各处,属于尹钰的生活痕迹很明显。他基本不主动去家里住,每次回来梅江都会落脚在这里,酒店为vip客人保留套间,一般情况下是不会有其他人入住过。 十分钟后,章茴苍白着脸从浴室出来。 “有酒吗。” 电视边上有一个小巧的吧台。尹钰看了他一眼,起身走过去,从酒柜里取了杯子和冰块,倒了两杯威士忌。 尹钰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端着杯子走到他面前,“今晚上还没喝够?” 酒杯在暖黄色吊灯下折射出闪耀的光,淡橙褐色的液体流动出金属光泽,冰块哗啦哗啦响。 离得近了,章茴仔细盯着他看。尹钰的长相是很不错的,整体给人感觉是硬气爽朗,脸型比他哥哥微微短方一点,下巴到两鬓之间棱角非常鲜明,嘴唇不厚也不薄,唇珠明显,鼻子普通,但眼睛是好看的桃花眼,亮而有神,按理说,应该很能勾引人才对。 可惜他为人粗犷,配不上这双本应细腻传情的眼睛,因此也就没什么可看的了。 章茴拿过那杯酒,一饮而尽后顺手把空杯塞回他手里。 “来吧。”他抬脚往卧室走。 . 身后的人跟上来,却不肯好好走路,距离床还有一两米的距离,章茴被从后背猛地拥住,对方以一种类似饿虎扑食的动作,抱着他滚在床上。 章茴没吭声,面朝下陷进柔软如云朵的床里,他偏头,正看见两个人的衣服从空中落在地板上。 热烘烘的气息凑在他背上。 尹钰的手劲大,做什么都和温柔贴不上边,他顺着他的力道转过身,顺从地任他抱进怀里。 胸膛贴在一起,大腿贴在一起,胯骨撞在一起,后背上仍旧箍着他的那条手臂很硬,像铁做的,可是却正在细细地颤抖。 尹钰的手指湿乎乎的,轻轻抚摸他的锁骨。 “挺好,没有变瘦。” 他声音却很干,呼吸也燥,在脖子上停留了一会儿,就顺着他摸过的地方往下移动,弄得一路的皮肤都紧了紧。 章茴身上都是疤,是因为手术,为了修补肝脏、肺脏、肠子,为了固定骨头、接续神经;尹钰身上也有不少的疤,是因为打架,为了抢钱抢地盘混街头,因此挨了木棍、铁棒、刀子、啤酒瓶。 尹钰竟然出奇地有耐心,一寸一寸地流连,章茴皮肤冷白,他自己低头看,被经过的地方泛起一点发亮的水光。 这时他停在大腿上那处最大的疤,突然用力一咬,痛痒钻到心里,章茴皱眉哼了一声。 尹钰抬起头,敏锐地问,“怎么了。” 腿疼,疼得仿佛他又要失去这条腿。 章茴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发现鬓角出了一些冷汗,他闭上眼睛,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随意抓住了尹钰的头发,手腕用了点力按住他的头,示意他继续。 尹钰看见他笑,也有点坏地笑了一下,然后就很听话地埋下头,按照步骤做下去。 他被温热包围。 不知道为什么,尹钰总喜欢轻轻地咬他,牙齿坚硬,黏膜柔软,极其灵巧的软硬兼施下,没多一会儿,就让章茴差点难以自持,说实话,他原本尚且有点担心自己的兄弟会表现不好,实际证明,他真的多虑。 身体慢慢从放松到紧绷。章茴用虚焦的眼睛盯着他弓起的脊背,耸动的肩胛,用手按住他的后颈。 “行了。”他吸着气,慢吞吞地说。 “行了吗?” 尹钰抬头起身,然后迅速转身去床头柜拿套和油,章茴自己皱着眉,把剩下的解决。 然后他就被翻了一个面,整张脸撞到被子上。 尹钰在这种事上,好像有什么天然的天赋,他的状态来得太快了,且极具感染力,肌肉汗水喘息声,坚硬的柔软的滚烫的都恰到好处,该快则快,该慢就慢,该粗暴粗暴,该温柔温柔。 没有一块肌肉是不兴奋的,没有一处神经是不舒服的。 “怎么样。”他压抑着问。 章茴颤着声呼了一口气,“疼。” “哪里疼。” 章茴用手腕挡住眼睛,深呼吸,让声线尽量平稳,“继续吧。” 不过他始终也没停。 “快了。” …… 章茴整个过程中都没怎么出声,对方在这方面却不算太节制,尤其是快到最后。 他们每次都是差不多的时间,结束后,尹钰侧身拥住他,湿哒哒的皮肤贴在后背很不舒服。 章茴用胳膊撑着自己要坐起来,尹钰却扯住他,动作利落地抱着他滚了个圈。两人一面对面,他立刻把脸凑了过来,试图吻他。 “啪”的一声。 尹钰被打得有点愣神,他摸着自己的左脸,呆呆看着章茴,然后他二话没说翻身下床,跑到卫生间去哗啦啦地漱了一个口,又马不停蹄地跑回来。 他直接用跳的,蹿回床上跪坐着,盯着章茴眼神恳切地舔了舔嘴唇。 章茴正在系腰带,很不耐烦地在他脸上推了一把。 “累了,睡觉。” 第11章 傻狗 深夜,章茴只穿着浴衣,手里拿着个烟灰缸,弓着腰,坐在床上抽烟。 不知道是几点,反正是没怎么睡好,疼痛和眩晕中,他好像迷迷糊糊梦到一些以前的事情,于是就匆匆地醒了。 可能大脑也有逃避机制吧。 窗帘拉开着一半。外面的月亮挺圆,月光是清透澄澈的淡淡黄色,从天上落进人间,就变成温柔清冷的白,白霜糖似的泼泼洒洒,又像一层迷样的轻纱,均匀覆在万物之上。 章茴夹着烟,扭头看床上熟睡的人。 尹钰喜欢的睡姿是仰躺,一条手臂舒展,身体向他这边偏一点。大冷天,他不盖被子,胸膛在月光下有节奏地一起一伏,从侧面看,隆起的胸肌和腹肌微微泛着柔光。 章茴转回头,被上升的烟缕呛了一下,咳嗽两声。 好久没做过,身体已经对这样的感觉陌生,虽然经过休息,某些部位还是又一点淡淡的不适应,腿疼倒是稍微有了缓解。 这让他想起他和尹钰的第一次。 其实印象不太深了,只记得当时的情况很糟糕。那时候尹钰还小呢,基本什么都不会,而他从来没做过下面的那方,头一回在这事儿上完全丧失主动权。 最后当然是很不舒服,不过他们当时都喝醉,都不能算到正常水平中去,后来尹钰也用实力证明自己,第二次时,章茴甚至怀疑他偷偷练过了。 章茴站起来,把烟放在烟灰缸的边缘,然后端着它走去吧台倒酒。 酒精对他的作用不大,很少能有效地帮助他顺利进入某种状态,就像今晚,他怎么也醉不掉。 他连喝了两三杯,深更半夜的,却越来越清醒了。 看了眼手机,原来是三点多。 微信里,成家明问他是否到家,杜篆风给他发了个问号,有章茵的一通未接语音电话,另外在“通讯录”的图标上有一个红色的数字“1”,点开看,是尹松炜的好友申请。 他没点通过。 随后章茴快速去洗了个澡,把身上已经干涸的透明痕迹去除掉,有一些带颜色的斑驳洗不掉,倒也不疼,只是有点难看。内裤不小心脏掉了,他到尹钰的衣帽间里翻找出一条新的,毫不见外地穿上。 第13章 借着月光照镜子,章茴一边穿衣服,一边端详着自己,觉得脸色看起来是好了一点。他尤其仔细检查了露出的脖子上是否有遗留的可疑形状,幸好没有,最后他才把西服扣子一粒一粒系好。 他穿戴齐全地走回到床边,又仔仔细细地看了尹钰一眼。 睡得真香。 弯下腰,他在他左脸上轻轻摸了一下,又扯过一边的被子,随便盖到他身上。 . 外面挺凉的,秋末的风提前有了点冬季的凛冽,刮一下就带走身上的一丝热量,章茴拄着手杖,走得很慢,没多一会儿就觉得冷了,他有点后悔刚才没有把尹钰的大衣套上。 酒店距他家不算太远,夜深没有打到车,他也想透透气。 白天下了小雨,晚上起了层淡淡的薄雾,路灯光被散射了,在黑灰的夜空中架起一团团的朦胧黄,因为空气湿度大,脚下柏油路面都湿漉漉的。 路上没有人和车,也没有一丝声音。他出来时吃了药,不小心有点吃多了,此刻头脑和身体一起麻木,不免就有点晕头转向,昏昏然间,他像是已经陷入了一个全然沉寂的异世界。 全世界就只有他。 突然,来电铃声的出现刺破了这安静空间的边缘。 章茴从身上摸出手机,接通电话时,看到时间是四点整。 “姐。” 对方的惊讶显然大于他的,像是没想到他会接,“你竟然还没睡?” “你不也是。” 章茴摸摸兜,发现自己把烟落在了尹钰那里。 那边停顿了几秒,“我睡不着。” 眼前正好就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章茴进去时触发了门铃,是“欢迎光临”的清脆机械女声。 章茵就问,“你还在外面吗。” “嗯。” 章茴指了指黄鹤楼。售货员从柜台里拿了烟,面无表情地举起扫码枪。章茴调出付款码。 “干嘛呢。” “出来买包烟。” “哦。” 推门而出,空气比刚才仿佛更冷了一些,章茴用力裹了裹身上单薄的西装外套。 他从对方长久的沉默中感受到一丝不同寻常。 “怎么了。”章茴倚在墙上,歪头夹着手机,点着烟后吸了一口,“和孙实嘉吵架了?” 她没有否认,抽了下鼻子,章茴能听出来,她哭过了。 章茴皱眉,“我去接你。” “不用。”对方拒绝得快,“已经没事了。明天一早还要送小哲去上学。” 章茴就没再坚持,夹烟的那只手拿起靠墙放着的手杖,继续顺着马路往前走。 多少次了,都是这样。 面对姐姐,他没有怒其不争,她曾经是争过的,没有办法。章茴没帮上她什么忙,那段时光对他来说也很难熬,他完全就是一个废人,不管是精神层面,还是身体层面。 其实他到现在也一直是个没有用的人,仔细想想,从小到大,都是章茵为他做的要多一些。 没想到却听见她说,“对不起。” 章茴顿住脚步,“啊?” “我不该让你替我去的。”她声音低落,“那些姓尹的人,我不该让你再见到他们。” 章茵总是这样,认为所有不好的事里,都有她的错。 章茴抬起头看天空,这时突然有一粒细小的冰晶扎进他的眼球中,刺激得他眼角涌出来一颗很大的泪滴。 下雪了。 还没入冬,竟然就下了雪。 他就那么站着,小小的白色雪粒纷扬下来,落在他的头上,脸上,肩膀上,他吸了口烟,又怔怔地擦掉那滴泪。 “挺好的。”他说,“你放心,我挺好的。” 章茵却忍不住哭了起来。 她的哭不是放声大哭,而是一段一段细碎的抽泣,很压抑,就像这十年来她的生活。 生活,命运,这种东西就像开玩笑一样草率。曾经的天之骄女章茵,才华横溢,目空一切,想不到大厦会在一夜间就轰然倾塌,更想象不出十几年后的自己,会是这样一副样子。 他们都没想到。 “姐,你离婚吧。” 又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后,章茵不哭了,而是说,“外面好像下雪了。” 章茴没有叹气,也没再劝。 “嗯。” “不说了,你快回家,一会儿腿要疼的。” . 挂掉电话,章茴迎着雪,继续往前走。 他可能又有点迷路,但也没太在意,就顺着记忆一直走,直到进了一条黑漆漆的破旧小巷,才彻底意识到是走错了。 这里很黑,只有巷口的一盏低矮路灯,章茴叼着烟,站在路灯下面摆弄导航定位,一抬头,突然在垃圾堆边上,看见了一条脏兮兮的小流浪狗。 这是一条腿很短的小土狗,整体是黑色,头顶和爪子上有点黄色的杂毛,因为长久流浪的缘故,身上的毛都干枯无光,脏乱打结,但是眼睛还很亮,黑漆漆的像两颗玻璃珠子,润着许多水汽。 它非常期待地盯着章茴,眼神很认真,尾巴摇得快乐活泼,仿佛它不是条刚刚翻完垃圾堆且一无所获的饿肚子小狗,而是背着主人偷跑出来淘气玩耍的小宠物。 当然,这只是章茴自以为是的理解,不过他毫不怀疑自己对于狗的共情会出错,只是暗自腹诽它的乐观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腹诽归腹诽,他没想管,他身上一点吃的都没有。 转回视线,他按照导航的指引,很快找到了新的方向,然而抬腿没走出几步,他发现那小狗竟不依不饶,屁颠颠地跟了上来。 他走,它就走,他停,它也就停住。 章茴扭头,厌恶地看了它一眼,可它却装傻似的,瞪着一双水灵灵的黑眼睛,甚至还开心地吐出了舌头。 雪花变大了,一片一片地挂在它并不漂亮的皮毛上,随着它身体的颤抖而颤抖。 冷吗?冷不知道找地方去躲雪?跟了这么久,还没看出他只是个一无所有的人吗? 傻狗。 人和狗的情绪是无法相互理解的。章茴莫名有些生气,在地上四处搜寻了半天,找到块石头,作势要扔。 小狗低低呜咽了一声,原本支棱的耳朵收了收,尾巴也不摇了,四爪扒住地面,迅速后撤了几步。 章茴满意地笑骂它,“滚!” 然而他转身走了没两步,就又听见声音。夜晚本来就极静,这会儿连风都不刮了,章茴从来不知道动物爪子踩在地上的声音会是那么明显,不容忽视的。 他又转过身,这次怒气冲冲地把石头丢了出去,但是没砸中。 小狗躲了一下,回撤两步,然而看他不动,就慢慢摇晃着尾巴,大着胆子往前走。 章茴有点哭笑不得了。 他又想起了尹钰。 不知道为什么,他之前对尹钰的印象始终不深,第一次在尹松炜的别墅里见到时,他还是个半大孩子,怀里抱着一条小狗,愣愣地看着他不说话。章茴很讨厌孩子,于是脑海中模糊只剩下一条狗,从那往后的很多年之中,他对于尹钰的认知,大概就是这样的。 ——尹松炜手底下一条乖顺听话的看门狗。 当然现在不是了。 小土狗已经长出獠牙,进化为疯犬,章茴莫名其妙地被他追着十几年,时刻要提防,稍有不慎,就会被咬上两口,疼得要命。 简直不胜其烦。 章茴蹲下身,从半包黄鹤楼里抖出一根,丢在小狗的鼻子前。 它低头闻了闻,迟疑地来回走了两步,又细声细气地哼了一声。 章茴骂道,“狗东西,我还得给你点上?” 小狗不明所以,只是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章茴安静地盯着它一会儿,伸出了手,从地上把它抱起来,搂进怀里。 其实章茴和尹钰的第一次见面,不是在尹松炜家里,要更早一些,也是类似这样一条黑乎乎的小巷子,也是秋冬时节,夜黑风高。他忘记有没有下雪。 章茴不记得他和他同伙那时的样子,没看太清,那只被抢走的钱包里放了多少钱,也记不清了,只记得两只扭在背后的手,被捏得很疼。以至于后来,尹钰每次从后面抱着他做的时候,章茴还偶尔会想起那个夜晚,每当那时,就像科幻小说里写到过的一样,好像有那么一种不可捉摸不可名状的感应能量,突然穿越时空作用在他身上,不然就无法解释为什么总在那时候,他手腕上横亘着的两道疤痕,才会隐隐作痛。 第12章 p-第12章:冬至下了雪 尹钰第一次见到尹志忠时,十三岁,面对这位一星期之前才听说了的生身父亲,他不像普通的私生子那样表现出一副惊惶又胆怯的样子,而是很自来熟地大喊了一声:“爸爸!” 他的声音清脆洪亮,可惜尹志忠不爱听,只是用看待陌生小孩的眼神瞟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就示意保姆把他带出书房,去庞春丽那里问好。 第14章 庞春丽倒是很慈祥的,一张看上去很好相处的笑脸,招呼他过去坐在她身边,可是尹钰反而叫不出口了。 他没有妈,从小就没有。 严格地说,他也没有爸。 吴连是他的监护人,然而在养他长大的过程中,为了不让尹钰误会,他会反复向他强调他是孤儿的事实:父亲不知道是谁,母亲生下他就跑了,而吴连只是为了她留下的一笔不菲的抚养费,才很勉强地一直拖着他这只沉重包袱负重前行。 虽然尹钰没觉得自己很沉重。他自记事开始,就一直在食宿全包的一所武校中上学,学校建在山上,一到两个月才能回一次家。所谓的“家”,其实不像个样子,也不很固定,吴连一般会在做零工的地方附近随便租房子住,或者直接蹭其他工友的落脚地,许多次,尹钰从学校放假回来,钥匙已经打不开家门,找不到吴连的时候,他只好拎着行李再回到学校。这还不算什么,最让尹钰难受和尴尬的,是学校需要家长出面的时候,从来都没有人会来,久而久之,连年级老师都知道他是特例,不再追究。 虽然如此,尹钰不觉得自己的童年很孤独,或者悲惨。从没受到过疼爱和关心的他,成长得粗糙,似乎也格外顽强一些,比起同龄的孩子,他更能顺利适应武校严酷的训练,身体也更能承受极限,能打,能挨揍,甚至都不怕疼,这样的条件在武术学校中,可谓难得,于是他在整个小学阶段,基本都是同年级中的“孩子王”。 他像田地里的杂草,只要有点阳光和露水,就能野蛮又顽强地活下去。 然而,这样的生活,在他十二岁时,彻底到了头。 原因是吴连去赌博,把家里所有的钱都输光。缴不出学费,尹钰自然就没法再上学,好在他已经是小学毕业,也不算一无是处。可是没有地方敢雇佣童工的,吴连又决计不肯去工作,怎么办呢,他只好想办法找机会发挥唯一的特长:打架。 记得那一次,逼债的人把吴连抓了起来,按着他,刀举在头顶,要剁掉他一个手指。尹钰当时想都没想就冲过去,竟然从几个成年人手中把刀子抢了过来,简直不可思议。 之后他回想起来这件事,并没有后怕,他不怕死,他怕失去亲人。 他一直管吴连叫“爸”,虽然对方不爱听,并且每次听到,都会非常生气,发好大的脾气。 尹钰后来知道,吴连是真的曾和他那位母亲结过婚的,他不肯谈论是否曾爱过她,只是时常会对着一张小照片发呆。尹钰偷偷看过那照片,是一个外国人,不知道哪个国家的,他为此曾整夜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的容貌,但却没有从自己脸上找出任何一丝有别于普通中国人的五官特征。 那一定是父亲的基因很强大。 但就算吴连,也不知道他父亲是谁。 反正从此之后,尹钰就被变相地“卖”到了那个团伙中,吴连因此被宽限些时日,赌债也降去一点利息,而尹钰则正式走上了街头,去偷去抢,每天的目标就是要当那个业绩最出色的小混混,尽职尽责地为大哥卖命。还别说,这活儿他干得不赖,从武术学校里学到的那些格斗技术,终于正式派上了用场。 但那还不是最有用的。一段时间过后,他发现在残酷世界中最有用的,不是金钱,不是力量,甚至不是头脑,而是胆子。任何人都可能是敌人,而在他们面前,不怕死才能狠得起来,不要命才能保得住命。 这是在去尹家之前,就已经深植入他骨子里的东西。 并且将伴随他度过一生。 . 知道尹志忠这个人的存在时,吴连几乎是陷入了一种欣喜若狂的状态,而尹钰只是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吊儿郎当地正翘着二郎腿,夹着一根烟的手还搭在椅背后面。 直到烟头烫到手指,他的视线才从那女人的脸上挪了开。 他低头,和手中的照片进行对比,“你就是我……” 尹钰说不出“妈”这个字,从来没喊过,他只会说“妈的”。 于是他就咽了口唾沫,把那句哽在喉头的称呼转化成一句脏话,然后把烟头用力丢在地上,狠狠地踩扁。 虽然才十三岁,他已经学会抽烟喝酒,这种东西都是耳濡目染,一年时间非常足够,何况吴连经常说,他本身也不是个好人坯子。 贱人生出的儿子,自然也贱,再怎么教育,也不会长成什么好东西。 吴连嘴上辱骂,内心却朝思暮想的那位“贱人”,此刻就站在门口,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可谓惊天动地。 尹钰听了一半就怎么都听不进去,眼也不眨地盯着那女人,傻乎乎地问出一句,“你当初,为什么要生我。” “本来不想。” 答案很简单,生下来的话,尹志忠给的钱会更多一些。 那为什么不直接拿着钱跑路呢?尹钰想。吴连也是,早想到把钱拿出去赌,多方便,那样的话,这个破烂恶心的世界早就没他什么事儿了。 “我很讨厌你的。”她的表态干脆且坚决。 她中文不算好,说出来的每个字音调都很怪,以至于这些话听到尹钰的心里,他第一反应不是悲伤,而是觉得很诡异。 好诡异,生他的人就站在面前,可他仍旧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有母亲。 “dégotant”,这个单词,是法语“讨厌”的意思,尹钰记住了,从此他知道自己身上流着的另外一半血液是属于哪个国家,也知道了这个国家的人表达厌恶心情时,通常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 ——【dégotant】 萨拉的确长得非常漂亮,皮肤白,眼睛大,金黄的长卷发让她看起来像高贵的天使。但是她面色憔悴,眼窝深陷,看上去病态孱弱,像生了什么大病。 他知道她不是生病。和她一样的这种人,他虽然没见过,但听说过。 尹钰当时的头发也是黄色,枯且燥,自己染的,用的最劣质染膏,而且发根处已经露出黑色。 正是出众的美貌为萨拉招致了灾祸,当时她来中国留学,很穷,几份兼职工作中报酬最为丰厚的,是去一户有钱人家中担任法语家庭教师,这位有钱人,自然就是尹志忠,而她的学生,也就是尹钰未来十几年要朝夕相处的同父异母哥哥——尹松炜。 她不是自愿的,却也没有声张,因为在事后拿到了很大一笔钱。 是尹松炜的学费,也是萨拉的封口费,尹钰的抚养费。 那她这次回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吴连和萨拉这对有名无实的异国夫妻,隔着遥远的大洋,互相怨恨诅咒了彼此那么多年,而此刻的目标却出奇一致——他们要把尹钰送回尹家去。 因为他们都缺钱。 . 进入尹家的过程,比想象中要简单一些,萨拉的美貌再次发挥了作用,但也不是没有曲折,尹志忠明显对她多加许多防备,于是她只能再三表示自己什么都不求,只是想让儿子有一个好的成长环境,当然尹志忠为了稳妥起见,还是没有让她空手而返,于是尹钰又被变相地“卖”到了这里。 和上一次一样,他没有很伤心,也不算太兴奋,只是心情平和地接受这一切。 这里比流氓团伙当然是要好上许多,至少不用打打杀杀,你死我活,非要做些乱七八糟的脏事,才能吃得上饭,不过受上点伤流上点血,还是免不了的。 至于其中原因,还是要提到尹松炜。 尹志忠对于尹钰,其实没有任何感情,不过就是他和老婆都已经快五十岁,膝下仍旧只有一个独生子,夫妻俩想再添一个孩子,却有心无力。这时突然知道尹钰的存在,庞春丽是很高兴的,觉得宝贝儿子身边多一个弟弟,是好事,让他有点危机感,也磨磨他的性子。 母亲对儿子的了解,总是没错的。事实证明,尹松炜其人,先不说能力,性格确实非常的差,他任性妄为,做事毫无底线,经常会无端暴怒,没有任何理由地打人骂人。 他没把尹钰当弟弟,只是为身边多了一个活着的小玩物而开心。尹钰对此完全没有意见,当跟班的第一天,他面门上就无故挨了一拳,他当然没有还手,反而是低眉耷眼任其发泄,因此尹松炜就对他极其满意了。 这不算什么。挨打没关系,挨骂没关系,没有父母没有爱,统统都没有关系,这些无关痛痒的坏处,和舒适的房间、崭新的校服、美味的食物相比,简直太算不得什么了。 尹钰非常非常非常的满足,甚至以为是自己上辈子烧的高香,终于灵验。 人都是贪心的,尹钰却不一样,他只是个孩子,已经知道了许多成年人也不懂的道理,那就是知足常乐,有些东西是不该求也不能碰的,就像赌博之于吴连,药物之于萨拉。 一动念,就不得了了,极有可能会把一辈子都栽进去。 然而人生的走向是无法被控制的,正像吴连第一次忍不住上了赌桌,萨拉第一次开始好奇那片粉末,尹钰十三岁那一年的冬至,下了雪,他遛完尹松炜的狗回来,在别墅前院中站着,听见远方传来跑车的声音。 第15章 然后他见到章茴。 第13章 p-第13章:一见钟情 章怀莹是传统北方人,冬至,在家里张罗着包饺子,章茴上午只有一节课,从学校里被叫回家吃饭,到早了又帮不上忙,就拿了跑车钥匙出门。 本来想先痛快跑一圈,出去才发现下了雪,他有点扫兴,径直开去了尹家。 下雪路滑,但是一点都不见章茴对油门有些许温柔,他一路风驰电掣到了别墅门口,将巨大的噪声和纷飞的雪泥统统甩在身后。 车门抬起,尹松炜也正好从屋里出来。 章茴下了车,“呦,知道我会来?” “两里地外都能听见。” 尹松炜穿着拖鞋踩在雪里,睡衣外面套了个羊绒坎肩,他一只手松松地插在格子睡裤的兜里,另一只手撑开了一把透明雨伞,抬手遮在章茴头顶,为他挡雪。 “就这么几步路。”章茴嘴上这么说,却没有拒绝,任他打着伞跟着,蹭蹭蹭连跑带跃上了台阶。 “你这是刚睡醒?” “对,今天没课。”尹松炜紧跟了几步,睡眼惺忪的劲儿有所减淡。 “这天儿多适合睡觉。” 章茴和尹松炜同岁,是从小一起光着屁股玩到大的关系,现在他们都在江大读书,章茴学的化学,尹松炜是经济。 “尹叔叔呢。” “和我妈一起出去了。” “就你自己吗,那你中午来我们家吃饺子啊。” “行。”尹松炜随口答应,又扭头看向停在院外的车,“没见过啊茴哥,什么时候提的。” “觉得还行?”章茴把钥匙扔给他,“给你,拿去开。” “哎呦这可真是……” 尹松炜瞬间完全不困了,脸上乐得像要开出一朵花,章茴刚想寒碜他两句,突然大叫一声,失去平衡往旁边歪去,“我操!” 一团黑乎乎毛茸茸的东西直冲着章茴扑过来,要不是尹松炜眼疾手快,用力拽住他胳膊,他就要从台阶上跌下去。 幸好没有。章茴皱眉低头,看见脚边的一条小狗崽,干瘦,黑黄毛交错,很圆的眼睛湿漉漉的。 “茴哥你没事吧?”尹松炜惊慌失措,扔了手中的伞,蹲下身去摸他的脚踝,“扭到脚没有。” 尹松炜喜欢狗,家里养了不少只,他爸还特意为他买下一个狗场,许多成年后很凶猛的大狗不方便在社区里养着,都会放到那里。 而章茴向来对猫猫狗狗这类东西没什么好感,嫌脏,也嫌烦,他不是头一回来尹松炜家里,却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 章茴躲开他的手,自己活动了下脚腕。 “没事。” 他不太高兴。 却也懒得计较,转身便走,这时突然,视线里跑进来一个男孩儿。 是生面孔,十几岁,个头不算高,显然是还在发育。他急匆匆地从院子角落跑过来,背书包穿校服,手里还握着截狗绳。那条小黑狗看见他,也就飞奔着迎过去,被他一把抱回在怀里。 他就这么抱着狗站在台阶下面,隔着几米的距离,气喘吁吁地仰着头,一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章茴看。 章茴挑起眉梢。 “松炜。”他对着小孩儿抬了抬下巴,“谁啊。” 尹松炜板着张脸站了起来,两手叉腰,对台阶下站着的人勾了勾手指,“你过来。” 少年很听话地踏上台阶。 “再过来点。” 等他走进,尹松炜就莫名阴险地笑了一下,下一秒,猝不及防地,他狠狠一脚踹在了对方的腹部! 章茴吓了一跳,“哎……” 台阶有六七级,大概一米多高,少年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挨这一下,身体腾空,立刻就向后摔,顺着台阶滚了下去。遇到危险,小狗吓得从他怀里一跳而出,惊恐地嚎了好几下,四爪才在地上站稳。 少年整个人蜷缩在地上,手肘曲起护着头部,脸是一块阴影,没有表情。 而且他一声也没有吭。 只见尹松炜插着兜走下台阶,用脚尖踢了踢他,“起来。” 那少年就自己撑着地爬了起来,捂着腹部,但不见有多么痛苦的神色,他习惯了似的,拍了拍沾在身上的雪沫,甚至还摇摇晃晃地捡起了自己的书包。 他低垂着头,又走回到尹松炜的身边站着。 尹松炜的虐待欲受到满足,心情愉悦地勾了勾唇角,然后他伸出一只手,亲昵地在少年的后颈上拍了拍。 “这是我弟弟。” 章茴讶异地看了他一眼。 “老头子从外面接回来的,上个月你不在,不知道这事儿。” 尹松炜捏住少年的校服后领子,用力把人往章茴面前推了一下,“叫茴哥。” 少年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站稳了,抬头定定地看着章茴,就这时,一缕鲜红的颜色从他额前的头发里流了出来。 血顺着额头下流进眼睛,他扭头,用手背擦了一把,睫毛上挑着血珠。 “茴哥。” 声音顺从、乖巧。 章茴看着他,饶有兴味地一笑。 . 雪还在下,而且有了变大的趋势,覆盖了院子里的每个角落。白色的一切都素雅,尹钰眼前却是一片艳烈的血红,就在这带着腥味的红色世界中,他看见章茴从高处,踏着雪,一步一步地向他走来。 他很随意地看着他,脸上噙着冷冷淡淡的微笑。尹钰已经忘了他那天穿的什么,只记得他手上深棕色的羊皮手套,他一边走一边摘掉了它们,于是就露出了一双非常漂亮的手。 “叫什么。” 他问,可是尹钰觉得他毫不在意。 “尹钰。” 他又用力地揉了一把眼睛。 想看清楚他的手,是不是比雪还要白。 “是个女孩儿名字?”章茴扭头,对着尹松炜轻笑,笑声有点轻浮,“小玉。” 那只小狗是德牧,名字叫花花,只养了几天就和尹钰感情非凡,此时跑过来,惊魂未定地蹭着他的裤脚。 尹钰一言不发,把沾血的手在校服裤子上擦干净,弯腰抱起了狗。 小玉。好听。 他低垂下眼睛,看着地面。 然后他感受到章茴的接近。他身上有雪的味道,清新的干净的,洁白无瑕的。 很漂亮的手伸了过来,尹钰不动声色地将身体绷紧。 但是对方的抚摸没有落在他的身上。 章茴摸了摸伏在他怀里的那只小狗脑袋,又颇有闲情地挑逗了一下它的下巴,短暂又轻巧,引出花花娇软的一声细呜。 然后他就转身,走了。 尹钰猛地抬起头,眼前只剩下他背影。 他怔怔地立着,下意识用手指梳理着花花脖颈上松软的毛发,怀中小东西舒服得眯起眼睛,仍旧在呜呜地轻声哼。 章茴和尹松炜并肩走在一起,一点点越走越远,没有回头,尹钰能看见他带着轻松笑容的一点侧脸,听他对身边的人说,“你这狗不错,挺有意思。” . 后来的尹钰,把这一段叫做:一见钟情。 可当时的他,脑子里还没那么多认知,满心想的只是:他太好看了,这世界上,怎么能有长得这么漂亮的人? 第14章 p-第14章:不许告老师 尹钰猛然惊醒,在悠扬婉转的下课铃声中。 他一边平息着砰砰直跳的心脏,一边迷迷瞪瞪地扭头四顾。讲台上,老师已经走了,投影布缓缓上升,露出下面黑板上密实的粉笔字,身边,同学们有坐有站,在收拾书包,陆续地离开各自座位,窗外,夕阳正西下,天际一片暖黄。 他抬手擦了下嘴角,有口水。 正发愣,突然“当”的一声,有个笔记本砸到他的面前,尹钰抬头一看,是同桌胖子。 胖子长得真跟个墩儿似的,笑起来五官都往一处挤,他已经背好了书包,“抄吧兄弟,不用谢我。” 一支圆珠笔在右手虎口上搭着,“吧嗒”一声滚落在桌面上,尹钰仍旧是个懵懵然的状态,眼神儿都还没聚焦起来。 随手拾起笔转了两下,他迟钝地点头,“行。” 胖子走了。 他就读的这所初中只是市内普通初等学校的其中一所。尹志忠对于他这个突然出现的私生子,不管对内还是对外,都始终保持低调态度,因此尹钰在方方面面都没有受到很别致的待遇,对班里同学和老师来说,他只是一个来自某小康之家的普通孩子。 尹钰也想把自己当个普通人,可他做不到,因为他的学习成绩实在是太烂。 烂得惹眼,简直到了出类拔萃的地步。 他抬起头,看见黑板上数学老师写的公式,就像天书一样,又低头翻了翻胖子的笔记本,字体工整,知识详实,甚至还用了不同颜色的水笔来做标记。 可他还是看不懂。 他对于学习,真是一窍不通。 这好不容易得到个能安安稳稳受教育的机会,是以前做梦都想不到的,还一心琢磨着没准能靠知识改变命运呢,现在倒好,知识一靠近他,比他妈的安眠药还管用。 第16章 尹钰越想越气,突然抡起膀子,给自己脸上狠狠来了一巴掌。 清脆的声音在空荡的教室里回响,他就着这点子疼劲儿醒了盹儿,然后就走上讲台去擦黑板。 和他一起今天值日的同学请了病假,所以就只剩他一个人干。别说他还挺喜欢这类活儿的,做得也不错,他单手就能把椅子拎起来,还在空中转个圈儿,才放到桌面上,扫地拖地擦桌子,麻利干练,又快又好,擦黑板,他一个大跳蹦起来,能摸到黑板框上面挂的奖状。 毕竟这些只会消耗体力,不用使用脑子。 体力劳动让他心情逐渐愉悦起来,他挽起袖子,拎起墩布,一路哼着歌去水房。 水房在本楼层的尽头,和男生厕所是里外间,尹钰刚打开水龙头,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通往厕所的门,往常都是大敞着,如今却紧紧关着。 他回手关上水,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立马就心下了然。 . 尹钰后退了两步,敲了敲门。 门内各种声音顿收,一瞬间安静后,他听见一道恶狠狠的声音,“谁啊!” “怎么不让上厕所,我尿急!”尹钰扬着脖子闭着眼,扯嗓子摇头晃脑地喊,同时拉开了校服褂子的拉链。 “去楼下!”那人说。 “楼下维修呢,真憋不住了啊。”他脱下校服,很小心地叠了两下,放在洗手台的角落,又持续地拍了两下门,“大哥行行好!” 几秒钟后,插销“咔哒”一声,门开了。 门内的气氛很紧绷。 尹钰脸上挂笑,低着头猫着腰溜边儿进去,站在便池边上,状态自然地掏出家伙。 一个守门,两个倚着窗台,没猜错的话,最靠边的那个隔间里应该还藏着一个,控制着那位被揍的倒霉蛋,一共四个人,都是高年级的学生。 哗啦啦啦啦,空气安静,水放到一半,尹钰用眼角瞄着从两个方向慢慢向自己靠拢的人,突然唇角一弯,猛地转身。 被淋了一头一脸的那名学长,表现得最为狂躁,冲过来的时候,面目都狰狞了,“啊啊啊我操你妈!!!” 尹钰连忙抓紧时间抖了抖,拉好裤子拉链,一个闪身就错过了特殊味道的这位,同时正好迎上了另一学长的直拳,他右手精准抓住其手腕,左手肘击向对方肋骨,听到一声惨叫后,接上一记正中对方面门的回旋踢,鲜血像支箭一样从他鼻子里迸溅出来,尹钰心里一惊——还好早早脱掉了校服。 他这几下干脆利索,另外两个直接被震慑住,尹钰趁机冲到窗边,一脚踹开了隔间门。 “胖子?!”他惊到。 胖子被捆了个结实,校服上沾满秽物,脸上更是红红紫紫,混着鼻涕和眼泪,叫一个惨不忍睹。尹钰看得气血上涌,大吼一声,直接抓住按他的那个人,先对着脸揍了两拳,然后抓住胖子的书包,单手就把他甩了出去,“快跑!” 胖子撞在墙上,正要出逃,被门外反应过来的那两个人揪住,脸上挨了几巴掌,又被绊了一跤。 他摔倒在地,毫无反抗力量,只能惨叫着呜呜哭起来。 尹钰攥着拳扭过身,低头看了看胖子,又抬头看向施暴者。 “欺负人……操……” 那两个人都比他高出半个头,手里握着不知道从哪变出来的木棍,骂骂咧咧地冲着他过来。 “尹哥。”胖子囫囵不清地呜咽出声,反而是爬过来抱住他的脚,“我没事,你别打他们了,我求求你了,快走吧……” 被他这么一拦,不小心让一棍子招呼到肩膀上,尹钰疼得骂了句脏话,猛地抬腿甩开胖子。 他本来还收着点儿打,现在看来,毫无必要了。 他直接伸手接住其中一人的木棍,按着其肩关节使劲儿一扭,一下把他推到墙上,那人捂着膀子惨嚎之际,尹钰侧身撞上另外一人,用肩膀抵着他胸口,膝盖在其腹部狠狠顶了几下。 这几招下来,两人都被逼到墙角无法反击,脸上露出惊讶恐惧的神色,而尹钰毫不手软,又连续打出极快极狠的几拳。 尹钰的拳,之前可是在学校擂台上得过第一名的,没练过的,哪里招架得住?没挨两下,就纷纷滚到地上求饶。这时有人从后面抱住尹钰的腰,他下盘扎稳猛地一转身,只拽着头发把人薅起来,对准了肚子踹他一个窝心脚! 那哥们直接被他踹回到厕所马桶上,又像一滩烂泥一样,软软地委顿在地。 至此,几名学长各自挂彩,捂着伤处缩在地上哼叫着,甚至没一个能爬起来的。 尹钰攥着拳头,没打过瘾,也完全没有解气,于是又挨个在他们身上补了几脚,才觉得稍微痛快一点。 . 尹钰下半身只穿个裤衩,光着腿,躬身在洗手池前面。 他正拿池边随便捡的一块小肥皂在校服裤子上使劲儿揉搓——不小心溅上去几滴血。 “他们抢你钱了?” 他眼皮也不抬地问。 胖子已经被他松了绑,很萎靡地抱膝坐在墙角。 蚊子哼哼的声儿都比他大,“嗯。” 血渍终于不那么明显,尹钰咕嘟着脏话把拧了半干的裤子穿回身上,又伸手扯过之前叠好的校服,一言不发地往里间走去。 胖子盯着他背影消失,然后就听里面又传来几声啪啪的肉响,以及许多连续不断的告饶声。 他不由得又向墙角里缩了缩身体。 学长们求饶命的声音好难听,想必他也是一样。 他大名叫李飞宇,非常豪迈的名字。 不知道父母当时是怎么想的。 片刻后,尹钰从里面出来。李飞宇很长一段时间都一直记得这个场景,他哼着歌,摇头晃脑地走过来蹲在他面前,踮起脚跟,“蹭”一下把校服拉链拉到下巴。 这个人很奇怪,唇角始终带着点调笑,黑黑亮亮的眼睛却又总是很认真的样子。 他双手插在兜里,盯着他看。 “多少。” “啊?” “钱。” 就见尹钰从兜里伸出手,攥着两大把纸钞。 胖子看呆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其实记不清了,他含糊说了个数字。 尹钰瞅了他一眼,两手肘搭在膝盖上,斜着眼睛点出几张钞票。 “不许告老师,听见没有。” 胖子点点头。 尹钰认真数了两遍,把那几张票子塞进他书包,然后把剩下的钱统统装回了自己口袋。 “我还有事,你自己回家,放心,他们不敢再找你麻烦。” 说完这话他就站起来,转身就走,只留下一个拎着拖布的潇洒背影。 第15章 p-第15章:操蛋的世界 尹钰走出教学楼时,天已擦黑,初冬傍晚的冷风吹过,那一大块洗湿的布料贴在大腿上,冰冰凉凉,让人很不舒服。 他没往校门方向走,而是绕到楼后面,跨过一排冬青,踏着泥土小路从几棵榕树中间穿过,来到了一堵围墙边上。 墙根处有几块砖头,他先把书包丢过墙头,随后踩着砖一跃两跃,就顺利攀了上去,墙头上的玻璃碎片和铁丝网早被耐心处理好,他动作麻利地翻身而过,扒着墙缓冲了一下,手一松,轻盈又平稳地落了地。 这里没有监控摄像头,又被树冠掩映着,是他早就踩好的点。 墙外是一条小街道。尹钰看了看手表,抓起书包开始飞奔,跑了大概有三四百米,他停在一个破旧的小电话亭边上,弯下腰,气喘吁吁地扶住膝盖。 他又看了眼时间,才松口气,拍了拍刚才因为翻墙沾在身上的尘土,而他眼前的公共电话就在这时,铃声大作。 尹钰上前,取下听筒,刚要说话,下一秒,又把它拿得离耳朵远了些。 在耐心听过一段连珠炮似的谩骂后,他笑了笑,“爸,你还好吗。” 吴连在那边继续骂脏话,“好你妈!” 尹钰充耳不闻,“我过得还蛮不错的,认识了——” 一只白色的手出现在他的眼前,捏着皮手套,有雪花落在上面。 “哼,你当然是滋润,锦衣玉食吧,爽不死你!” 尹钰顿了顿,“我这周会给你打钱。” “呦,开窍了。” “没那么多。” 于是吴连又开始骂,“狗东西,你还是不肯偷?那种地方丢点东西没什么的,看不出来!” “我……” “你什么你,你现在开始洁身自好了?怎么,摇身一变也他妈的成了上等人了?忘了自己以前是什么狗屁样了吧?” 尹钰深吸一口气。 “吴连!” 他生气的时候偶尔会直呼其名,但次数不多,这一嗓子喊出,倒是让对方愣了一下。 “你想让我被赶出来,继续和你抱着在泥潭里滚是不是?我告诉你没门!老子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死也不想离开了,姓尹的是我亲爹,你他妈才算个屁!你要是逼我,就再也拿不到一分钱!” 第17章 吴连被他慑住,半天才憋出句,“你小子翅膀硬——” “哐当”一声,尹钰挂上电话,力气使得狠了,震得虎口都疼。 怒气冲冲地蹲在马路牙子上,好一会儿过去,他心里还是很难受。 这操蛋的世界,操蛋的吴连。 他走到小超市里,想买包最便宜的烟,但他忘了自己还穿着校服,人家死活不卖未成年人,从银台边薅下根真知棒递给他。 尹钰无精打采地含着棒棒糖,去边上的atm机,把藏在书包最底下的一张银行卡取出来,又搜罗出全部的钞票。 有刚才抢的,还有尹松炜心情好赏给他的,大部分则是帮他跑腿买东西时,多多少少地攒下来的。 其实吴连说得没错,他这个样子,永远也变不成上等人的。 人该有自知之明。 他叹着气,存完了钱,然后就顺着原路跑回去,翻墙回了学校,又规规矩矩地从学校大门走出去。 背好书包,顺了顺头发,反复检查好自己身上没什么破绽,他才整理出一个微微笑的表情,冲着不远处等着接他放学的那辆黑车走去。 . 到了家,劈头又迎上尹松炜的一顿骂。 “怎么回来的这么晚。”他手里抱着狗,很不高兴地皱起眉,抬手在他胸口狠推了一下,尹钰就顺着他的力道趔趄几步,低头站在原地。 “忘了你要遛狗吗。” 花花在他手臂间挣扎了一下,尹钰上前,接过它抱在怀里,“对不起哥,今天我做值日,慢了一点。” 尹松炜仍旧是穿睡衣,看起来刚洗完澡,还在滴水的一缕湿发搭在耳骨的一个小金属环上,他转身,压低声音对着手机说,“宝贝儿,想我了没。” 估计是逃课在家睡了一天,正准备洗漱穿戴一番出门,去过他的夜生活。 尹钰抱着狗,静悄悄跟在他身后进屋,把书包放在玄关。 手机在尹松炜手里转了一圈,他一边解睡衣带子一边往他房间走,上楼时随意扭了下头,“衣服怎么湿了。” “涮拖布,不小心把水桶打翻。” 尹松炜骂他,“蠢货。” 转头又给他手机里的宝贝发语音,“乖乖等我啊。” 这个时节,穿单薄的校服其实是有些冷的,更别提还湿了水,尹钰蹑手蹑脚地跟着他上楼,想去自己房间换一套衣服,结果因为步子太快,不小心踩到他的拖鞋。 尹松炜迅速变脸,回身就是一巴掌,“哪只眼睛看的路?” 尹钰捂着脸,往后退了两步,只能连声又说了几句“对不起”。 “滚!” 他如蒙大赦,正要利索地滚,却又听尹松炜叫他,“回来!” 哎,真倒霉的一天啊。 尹钰蔫头蔫脑地走上前,闭上眼,正准备挨揍,突然,一个有棱有角的东西滚落进他怀里。 花花的脑袋被砸了一下,缩起脖子,很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尹钰低头,看见一个深灰色带印花的皮质钱夹。 尹松炜冰冷的声音从头顶飘过,“章茴落在咱们家的,我有急事,你现在给他送过去。” . 尹松炜对章茴,面上一套,私下又是另外一套,虽然来得不久,但这点儿事,尹钰还是能看出来的。 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原因,嫉妒也好,记恨也罢,无所谓,尹钰暂时还没空对他们俩的事儿感兴趣,他现在满脑子里除了讨好尹松炜,就是想尽一切办法搞钱。 当然,第二点在很大程度上要依靠第一点作为基础。 可他现下正在衣柜里挑衣服。 衣服不多,还是最初来时,庞春丽带他去商场采购了一批。他一直对这些穿的用的东西没什么需求,毕竟大部分时候都是穿校服。 他翻出来几件卫衣,最后选中了一件大红色,外套搭黑色的薄棉棒球服,裤子是同品牌的运动系列,裤脚上有一小片精致漂亮的刺绣,也是红的。 他喜欢这颜色,看着精神。 随后他去洗了把脸,对着镜子,很自恋地摸了摸自己还没长胡子的下巴,又用手指蘸了水,抓了下他那毫无造型可言的黑头发。 头发是萨拉亲手染的,目的是要尽量显得他乖巧正派,不要让人看出他的混混本质,剪头发的时候,尹钰第一次倚着女人的大腿,感受到柔软的手带着碎发掠过额头,这似乎真的让他变乖了一点。 尹钰把额头上贴了几天的小纱布撕下来,换成一块小巧的创可贴——那天在台阶上磕出来的口子,快没了,他伤口好得快。 他对自己的演技颇为欣赏,总之截至目前,伪装效果还算蛮不错,应该是没被发现,要不是每三天和吴连通一次电话,他都要产生一种真的重新做人的错觉。 放下刘海,又拿小梳子刻意压了压,让碎发掩住眉骨。因为他不喜欢自己两条粗黑的眉毛,总让他显得过于凌厉。 好了。 镜中的那个少年,多么的整齐利索,而且阳光、漂亮、热情、纯良,他满意极了,忍不住就是一笑,然后眼神一瞥,盯住了洗手台上那只静静躺着的钱夹。 第16章 p-第16章:霉变 尹章两家离得很近,十分钟后,尹钰牵着狗绳,揣兜站在了章家的别墅门口。 他几天前来过,吃到特别好吃的饺子,章茴妈妈的手艺真好。 按铃,应门的是保姆张阿姨,虽然与他只有一面之缘,然而非常热情,“哦,是小钰少爷啊,快请进请进。” 小钰,少爷。 章家比起尹家要大,设计风格上要低调些,却能看出会更加讲究。尹钰抱起了狗,不让它踩上昂贵地毯,同时尽量装出一个少爷该有的矜持样子,控制住自己尽量不往那些奢侈摆件上飘眼神儿。 “茴哥在家吗。”他说,“我来……” 心头一动,他把“送东西”三个字咽回肚子。 “我哥有事让我来找他。” “张姨,是谁来了。” 楼上传下来一道女音。 没听过的声音,清润、饱满,听得人心头一甜。尹钰抬头望去,原来是位漂亮的姐姐,两手在头顶,正在把如瀑黑发扎成马尾。 漂亮姐姐看上去二十多岁,身高中等,玲珑身材藏进一身飒爽干练的运动服,白皮肤,瓜子脸,嘴唇红润,一对眉眼又黑得如描漆画墨,而且能看出她完全没有化妆,是一种标准的天生丽质,美得自然清雅,美得灵动活泼。 她三步两步就下了楼,走到尹钰身前,辫子的发梢甩动了好几下。 “你找章茴?”她声音温柔。 张姨连忙互相介绍,“小钰少爷,这是茴哥儿的姐姐。茵茵,这是隔壁松炜少爷的弟弟,前两天来家做客了。” “章茵姐好。” “你好。” 她伸出一只右手,尹钰就有点发愣,盯住了对方腕骨上正晃荡的一只闪亮银镯。 那么多钻石,让他莫名想起吴连的话。她有多少只镯子? 片刻后尹钰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没怎么和人握过手的他,有点慌忙地将发汗的掌心往裤子上蹭,花花在这时调皮,趁机从他怀里往出一蹦,而章茵也就毫不在意地收回了那只手。 她蹲下,额前蓬松的碎发在空气中飘起来,留一阵清雅的香气在他鼻尖浮动,“哇,好可爱的小狗!” “它叫花花。” 空着的手无所适从,尹钰正在尴尬,听见章茵说,“他回学校那边了,说晚上不回来住。” “你有急事就去找他,张姨——”她仰起头,“甜品剩下的还有吗?” “有有有。” 章茵抱着花花从地上站起来,始终笑眯眯的,她接过一只包装精美的纸皮袋,又塞进尹钰的手里。 尹钰这辈子第二次感受到女人的手,软软的,带清香,还有钻石闪光。 “去的话,拜托你把这些带过去吧,他们那儿总是一帮人,就说我请他们吃。哎,知道地址吗?” 尹松炜和章茴在学校边同租了一套房子,尹钰去过两次,都是给尹松炜跑腿取东西,钥匙还在他手里。 “知道。” 章茴的眼睛和她真像。 “那还发什么呆,快去啊。”那双形状好看的杏眼笑成了弯弯的月牙,月牙里面亮晶晶,“还有,我能帮你遛狗吗,太可爱啦!” . 出了别墅,尹钰就开始狂奔。 不知道内心那股近乎狂热的激情是因为什么,他只是一直跑,行人在他身边倒退,太阳在他身后下坠,树的影子成排,被他一一踩过,统统甩在后面。 他跑得好快,出了好多汗,一直到两个街区外的陌生路口,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松开手,手心已经被硬的牛皮绳硌出两道红印,还有那只钱包,他攥得好紧好紧,甚至觉得皮革表面微凸的印花已经深刻在他的手心。 尹钰打开纸袋看,是各式样小小的蛋糕和饼干,被彩虹色的包装纸裹着,热乎乎地散发出烘焙的甜香,他正好肚子饿,就抓了两个,囫囵塞进嘴巴。 第18章 章茵。 他拉开钱包的拉链。 章茴章茴章茴。 夕阳倾下大幅的金黄,从楼宇缝隙中筛出几道特别亮眼的,照耀在章茴好听的名字、完美的脸上。 尹钰收手,把那张身份证放回去,又从夹层中依次取出银行卡、会员卡、或者不知道是谁的名片,如法炮制,伸直手臂,把它们放在最亮的那束光线前面,光线透过那些卡片的边缘,漏进他的眼中,属于章茴的世界在阳光之下,横亘在刺眼的阳光和卑小的尹钰中间。 他突然噎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口腔里膨胀,那是糖在侵略,在攻击,每一寸黏膜每一个细胞,都因此尝到苦涩。 这种诱人又使人麻木的味道啊,就像他们那些人精致又甜美的生活。 天空慢慢地黯淡成冰冷的蓝色,阳光不再温暖,最后他拿出一张红色大钞,在泛起凉气的空气中抖了抖,最后一丝天光在它的后面散尽。 他始终记得自己,是一个卑劣之人,是一个偷窥者,小偷,骗子,从阴暗的巷道挣扎入阳光,晒不净身上霉变的味道。 尹钰在上面弹了一下,发出清脆声音,然后他把纸币一揉,装进自己兜。 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玻璃前的红灯翻成绿灯,车窗降下,“走不走?” “走。” 第17章 p-第17章:感到遗憾 车程不到半个小时,尹钰下车,猫腰对着后视镜整理了头发和衣领,又从钱夹中翻出钱,通过车窗递给司机,“不用找了。” 这是一栋商住两用的公寓,听说章茴和同学在创业,团队的办公地点也在这里,所以房子面积蛮大,四室两厅,租金当然是不菲。 他没等电梯,一步两阶,噌噌噌就蹿上去。 7003的把手上面有个纸筒,尹钰展开一看,是某纹身店的广告,花啊鸟啊龙啊之类图案纷呈在上,看得他腰后的一块皮肤隐隐发痒。 是心理原因。当初要扮乖仔,不得不洗掉了腰上那只刚纹不到半年的小蝴蝶,怪可惜的,其实那幅图样上还有许多小花小草小虫子,如果能做完是一整背,叫鸟语花香,俗是俗了点,可尹钰蛮喜欢。 他喜欢俗气的、明朗的、喜庆的东西,或许他是一个传统的人。 敲了几下门,没反应,他就自己拿钥匙开了锁。 这边的装潢很简约,让人舒服,沙发,电视,餐桌,椅子,不该多的家具一样都没有,而且章茴和尹松炜都是爱干净整洁的人,房子里总能闻到淡淡的木质香,是尹松炜惯用的香膏。 客厅里没人,电视开着,沙发上散着几件衣服。尹钰叫了一声“茴哥”,没有回应,他拿遥控器调低音量,又叫了一声。 还是只有安静。 四个卧室,分别是工作室、客房,还有他俩的房间,尹钰一间间找过去,在最后一扇门旁,停住了脚步。 门没有关,一条缝隙将里面的明亮灯光拉扯成线,像一把很长的软剑,从地上铺过,又斜插到对面墙上。 尹钰把脚尖抵在那条线上,低着头,听门内的声音传来。 . 那声音……怎么说呢,不是一种声音,而是一系列复杂的混合,对这个年龄的尹钰来说应该属于陌生领域,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听,就立马懂了。 一切都是连贯而有画面的,是不明显的喘,是喉咙中溢出的爽,是兴奋,是皮肤相贴,两个人相互抚摸。 他奇怪自己怎么能听见抚摸皮肤的声音。 离谱。 尹钰慢悠悠地往前挪了一步,让地上的光剑刺穿他脚踝,然后是试探着,大着胆子往里看,这时光线就向上,劈中他一只眼睛,接下来他凑近了门边,于是身体就被光和影竖向分割,好像时刻准备要将他撕裂。 门内的人丝毫没有察觉到偷窥的目光,仍旧吻得非常投入,坐着的是章茴,在靠床的一架轮椅上,另一个人骑在他腿上,尹钰的视角只能看见那人的后脑勺,很用力的后脑勺。 短发,干净的发茬下是雪白的衬衫领子,一件英伦风的麻花毛线坎肩,单肩背着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 是个男生。 章茴的手,有一只搭在他腰后,另一只则攥在其胸口,将那件麻花坎肩拧出了更大的麻花——是个半悠闲半强制的姿态。而对方显然没有被强制到,只是松松垮垮地弓着腰背,垂在身侧的手臂很松弛,修长白皙的指尖,还夹着一支点燃的香烟。 纤细的白色烟柱从凝聚的红色一点中袅袅直出,上升,上升,缭绕在他们相接的嘴唇,他另只手不知从哪里出来,轻轻扶住章茴的脸。 这个吻持续时间很长,或许不长,只是尹钰的个人感觉,总之结束后,他看到了这男子一半的脸,第一感觉是舒服干净,文气,有雅意,像古代小说里写的玉面公子哥儿。 他轻轻嗤笑一下,侧脸出来个梨涡。 “脚还疼吗?” 章茴睁开眼睛,扶在对方腰上的手紧了紧,“你不走,就没事。” 他低下头,扶了一下章茴的胸口,往后仰了仰,是在整理腰带。 “切。” 尹钰发现他的睫毛很长。 那睫毛上总挂着层很浅的笑,像出于无奈。 章茴的手伸进白衬衫里面去了。 那人动作顿住,盯着章茴,用陈述语气,“你真不要脸。” 章茴突然就笑得很开心,好像受到了某种夸赞,他两只手臂都张开,笑着说“okok”,然后那男生也笑了,一边从他身上下来,同时就很自然地捏着那根烟,凑到章茴的唇边。 章茴接过烟,吸了一口,握住他手腕,“下次再想见你,我真得把腿摔断了?” “你最好是。”他低头整理背包。 章茴就很不当回事儿地撇下嘴角,“哇你好狠心呐。” 尹钰就在这时,后退了一步,因为慌张,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有些重了。 “谁。” 这次,尹钰终于看清了那男子的正脸。 这是他和杜楷容的第一次见面,也是唯一的一次,然而是好几年之后,他才知道了这个名字。那时的他,不知道这个名字会像幽灵一样,萦绕在他的生命中许多许多年,正如此时的他,不知道这初见竟然就是最后一面。 其实人和人的缘分很浅,很多都只够擦肩而过,机遇就用完,人和人的缘分又很妙,羁绊和因果再深,甚至都没有完整地进行过一场对话。 尹钰从头至尾地讨厌了杜楷容那么多年,却时常会对这一幕感到遗憾。 那张斯文清隽的面孔在门缝中,越来越近,脚步声清晰,越来越近,他神情严肃,越来越近,接下来,刺目的光亮铺天盖地而来,门开了,尹钰也被撕开。 向后退了好几步,他贴在墙上,稍带惊慌地盯着对方。 屋内那盏灯貌似是格外的亮,他的后背沐浴在大片大片纯净的光线中,显得温柔,甚至是高大,“你是来找章茴的?” 尹钰点了下头。 他忘记怎么说话。 不知为何,对方的表情,却突然放松下来,他扭头向屋内,对着章茴,不明不白地笑了一下,像嘲笑,或者幸灾乐祸。 之后他也什么都没说,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看了尹钰一眼,单手提了下肩膀上的背包带,径直走了出去。 第18章 p-第18章:给了钱的缘故? 尹钰站在门口,往前走了一步。 “茴哥。” 章茴盯着他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的目光如此平静,简单,甚至有点儿悠闲了,更神奇的是,就在他这种注视下,尹钰砰砰直跳的心慢慢安稳下来,血液也一点点回落进心脏。 “哦,小钰啊。”章茴面无表情地吸了口烟,“你来干吗?” 原来是在想名字。 “我来送你的钱包。”他从身上掏出那只皮夹,“我哥让我来的。” 章茴的屋子很简单整洁,床和电脑桌相对,衣柜很大,和墙角的那把吉他一样,是简单原木色,床头柜上规矩放着日历、手表和手机,还有一个投影仪。 房间里除了烟味,没有其他的味道。他不用香膏。 “哦。”章茴穿了件看上去很松软的米白色毛衣,卡其色裤子,招手说,“过来。” 尹钰连忙跑过去,把钱包送到他的面前,动作很傻,因为他用了两只手,有点像捧着它。 章茴轻笑,“放那吧。” 尹钰有点发窘,但也只是一点。 他乖乖把钱包放在床上,好奇地盯着他的腿看,正要开口询问,就见他从轮椅上站起来,步伐稳健地走到了窗台边。 窗台上有个空杯,他把烟按进去。 “你多大了。”他同时打开窗户,户外新鲜的冷风就灌进来,外面月亮高悬,阴凉的墨蓝色天空映衬飘飞的纯白轻纱窗帘,全是冷色调。 章茴也是个冷色调的人。 “十三……马上就十四了。” 第19章 “哦?快过生日了吗。” 尹钰没吱声,两眼仍旧盯着轮椅。 “脚扭了一下。” 明明很冷的人怎么会很爱笑。章茴笑着说,“你忘啦?你的狗差点把我扑倒。” 哦。 尹钰说,“不是我的狗。我哥养的。” 虽然是他故意放的。 空气凝滞了一两秒钟。 “茴哥。”他直接走到了他跟前,问: “那人是你男朋友吗?” . 章茴倚着窗台,还是那样一副轻松随意的笑模样,风将纱帘吹得更高了,飘飘渺渺地遮掩了章茴的身体,险些让他消失掉一半。 “不是。” 他摇了摇头,回答得敷衍又干脆,带着他那讳莫如深的冷调笑容。 然后他扭过身,拢住窗帘,又关上窗子,阻止了他自己消融进深蓝夜色。 尹钰轻轻地松口气。 也不知是为了哪样。 “手里拿的什么。” 尹钰刚要回答,额头上却突然一凉,他第一反应是要躲,然而又极力控制住了自己。 于是就很僵硬,他梗着脖子绷着脸,让章茴撩开了他的头发,拇指在那块创可贴上蹭了两下。 “呦,好得挺快。” 手指微凉,带着些湿意,和烟草的苦味儿,一触后即离。 像随手摆弄了个什么玩意儿。 “是吃的,章茵姐让我带来的。” 尹钰对着地板眨了两下眼,才抬起头与他对视,伸手,递出手中的牛皮纸袋。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脚步,好像有人来,还不是一个人,因为声音杂沓纷乱,还混着些说说笑笑。 尹钰脑子转得慢,身体反应却快,下意识就知道得跑,然而刚一转身,已经有两人站在门口,和他的视线完美撞了个正着。 他们的表情,倒够不上错愕或惊讶,只是脸上笑容淡去些,用陌生而疏远的眼神将尹钰从头到脚量上一遍。 应该都是章茴的同学吧,创业伙伴之类的,穿羽绒服,看上去刚从外头回来,都带着眼镜儿。 黑框的,手里拎几个塑料袋,金属框的,怀里抱着箱啤酒,走上前来。 “茴哥,这是谁?” 尹钰不太自在,手指头在裤线上捻了捻,绞尽脑汁地认真思考自己究竟算是章茴的“谁”。 另一个说,“我们上来时正遇见楷容急匆匆走,刚来就走,也不吃饭,他怎么了。” “没怎么。” 章茴的声音,轻描淡写,离耳朵很近,结结实实地吓了尹钰一跳,然而更吓人的是下一秒——他肩膀被很自然地搂住了。 “我弟弟,小钰。” 弟弟。嚯…… 章茴这次没有只碰一下就走,他的肩、臂和胸口都贴在后背,热度传来,可以持续感受。 尹钰更不自在,他脑子里冒出来刚才那个男的。 他没有抗拒,让那只手臂带着往前两步,走得有点儿飘然,随后他发现纸袋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到章茴手里,让他用两根手指挑着,“家明,给。” 黑框眼镜的那个——也就是叫“家明”的,过来接了袋子,“唔好香。” “我姐亲手做的。” 他就有点发愣,看了眼尹钰,又对章茴说,“一起吃饭吧,我们买了很多。” “就不了,有点事。” “啊你要走?那产品手册的最终稿……” “你定吧,我没意见。”章茴又是一笑,用同样敷衍的笑容。他长臂一伸扯过了墙上挂的外套,偏了下头,那只始终没离开的手轻轻拍了拍尹钰的颈侧。 “走。” 只有一个字,像条命令似的。他说罢就转身,坐回到了自己的轮椅上,还好整以暇地跷起一只脚。 尹钰只好无师自通地转到他身后,双手握住把手,走前他抬头看了两位同学一眼,还不忘重新捞起躺在床上的那只钱包。 . 尹钰没坐过跑车。 其实区别也不大。就是后备箱小一些,空间仅仅够放开一架折叠的轮椅,声音大一些,跑起来像有人追在车屁股后面放炮。 这台车和他前几天看到的又是不一样的了,至少颜色不同,尹钰看不懂也享受不懂,他扒着车帮勉强睁眼,从后视镜中看到自己毁于一旦的黑色乖刘海,祈祷着脸皮可以不用像它一样被吹飞。 “什么?”章茴好像只有踩着油门,才有兴致大声说话,“你还没吃晚饭啊!” “对——” 张口就灌一嘴风,尹钰眯缝着眼调大音量,“能不能关上窗户——我不饿。”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啊!”章茴这人,一旦生动起来,就显得有点儿缺心眼的样子,“早知道就直接把你丢在成家明那儿,我自己走好了!” 窗户没关。 “我、不、饿!” 尹钰忍无可忍地喊,同时他决定自立自强,在车门上摸索按钮,然而还没摸索成功,整个人就猛地向前栽去。 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极其刺耳,像有人在尖叫,车子在难听的尖叫声中停住。 尹钰两手都攥着胸口前的安全带,盯着章茴,呼哧呼哧地喘出几口气。 惊魂定了好几秒都没定住,他还是懵的。 “哈哈哈。”始作俑者却在开心大笑,好像看别人狼狈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我好像有点饿了。” 然后章茴竟然伸手,像哄小狗一样,轻轻在他脸上拍了两下。 “边上就是夜市,去,买点吃的。” . 苹果绿的车身在黑夜里泛出荧光,颇为扎眼。凉风习习,夜色荡漾,尹钰发现吃惯高级餐厅的人吃烤串也吃得贼香,尊贵的真皮上染了孜然味儿,甚至有一两粒掉了下来,章茴根本不在乎,翘脚在方向盘上,躺着撸串儿,很没素质地将音乐声开得很大。 尹钰往嘴里灌了口可乐,再一次,把钱包递给他,“茴哥。” 章茴嚼着块羊肉,坐起来,终于接过了那只他一晚上都没碰的钱夹,打开,随便翻了翻,将所有红色钞票都取了出来。 尹钰控制着自己不要眼泛精光。 “尹松炜对你很不好吧。” “没有。”即便很努力了,他那眼神儿还是忍不住要往钱上瞟,“我哥是为了锻炼我。” 章茴轻蔑地笑了一下,“那是我想错了,你不缺钱花喽?” 不不不不不! 尹钰咬住后槽牙,没出声儿,但是他觉得自己的脸可能已经憋红了。 幸好章茴没再看他,他拿着铁签子又撸了一口,然后就又躺下,盯着头顶的星星看,而他捏着一摞纸币的那只手腕抬了抬,很轻巧自在地,就搭在了尹钰的胸口上。 尹钰盯着那只手,还是它,拿过羊皮手套的,拿过跑车钥匙的,摸过他脖子和脸的,微凉,白皙,湿润,手指一松,红色的钱顺着红色卫衣,无声地滑开一片。 “小钰。”章茴仰着头,好似根本没对着谁,只是喃喃自语。 “别说出去,好吗?” . 那天晚上后来,章茴开去了酒吧,酒吧不接待未成年,尹钰只得自己打车回家,那些钞票装在裤兜里,他总觉得沉甸甸,于是连夜去存款,直接转给了吴连。回去路上他喝完又一罐可乐,捏掉易拉罐时竟然错觉自己喝的是啤酒,因为莫名有了些醉意。 第二天早上,他发现自己竟然经历了人生中第一次梦遗,他很尴尬,而且慌张,因为不想承认觉得两个男人那样子亲在一起,是一件也还好的事情。 梦里的东西他全都不记得了,除了章茴。 该死该死。 难道是因为他给了钱的缘故? 第19章 p-第19章:小狗腿子 大狗脖子上有圈儿杂黄,除了这个,通体乌黑,皮毛油亮泛光,狗脑袋灵活地拱开虚掩的门缝,室内很黑,亮光的只有写字台上一扇电脑屏幕,它当然是看不懂那里面属于人类的图像和声音,支棱着两只长耳朵往屏幕前那人的腿上一蹦,“嗷呜”一声。 “哎呦我去!” “啪嗒”,笔记本电脑被迅速合上,同时台灯亮了,尹钰吓得差点儿从椅子上蹿起来,“花花?你走路怎么没声儿啊?” 重新掀开屏幕,刚播放的视频当然已经暂停,停在一个蛮让人脸红的画面。尹钰是丝毫不尴尬的——只是一场虚惊——指头在键盘上一敲,让眼前两位光溜溜的男性继续完成他们的事业,一边儿看,还随手在花花蓬松的脖颈上揉了两把。 “你来干嘛。” 他颠了下腿,沉甸甸的。花花是三岁的大狗了,早过了撒娇年纪,却还黏人得很,而且身形彪悍肌肉发达,趴在人身上像坨铁那么重。它不知道摸在身上的那只手刚才干了啥,自然也无从嫌弃,只是伸着舌头,直着脖子,湿漉漉黑眼珠盯着前头的满屏肉色,仍然清澈得很。 “别看这个,小姑娘家!” 尹钰和屏幕间竖着两只长长的黑色耳朵尖儿,他一手就攥住,使劲儿往后撸了一把,“什么都没看见啊,我警告你。” 第20章 经过了这三年的相处,尹钰认为和花花之间的默契已经登峰造极,因为他总能从对方的两声“呜呜”中释出那份令他满意的态度,这次也不例外。 他颇赞赏地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大脑袋。 “乖哈,我今晚不回来了。” 时间也差不多,尹钰低头整理好裤腰带,关电脑,然后将桌上的卷子聚拢成一堆儿,从边上捞起书包,正往里塞呢,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 尹钰连忙接起,“哥!” “磨蹭什么呢?还来不来了?” . 尹钰在别墅门口下车,撒开腿往里面跑。天已经黑透,地表却还持续返还着暑热,空气蒸着人,在室外呆不了一会儿就汗流浃背,好在有怀里抱的两瓶红酒凉凉地冰着胸口。 他一路跑,穿过布置得闪亮的庭院,路过一架大风扇,三两个人在露天烧烤,看见他就喊,“呦小钰,怎么还背书包来的,做暑假作业啊。” 尹钰在绽开的哄笑声中陪出一张大大方方的灿烂笑脸,这哥那哥地叫了一圈儿,傻憨憨地挠了下后脑勺,“哥哥们,看见我哥了吗?” “泳池边儿呢。” 泳池很大,能听见那边电子音乐的声音,可能也是天热,池边聚集着不少的人,各色缤纷的衣裙和泳装眼花缭乱,其中几个好像是某平台新捧起的网红,尹钰最近长进,能勉强辨认一些出来。 尹松炜在两月前的23岁生日当天,从尹志忠那得到了这处装潢豪奢的小别墅,激动骄傲得几乎要上了天,一直有心要炫耀,没找到理由,及至他昨天终于收到了那份来自国外学府的录取书,于是就决定在自己的别墅举办自己的升学派对。 “澳洲?就记得墨尔本的风大。” 尹钰直冲着尹松炜的背影过去,他正在和人聊天,手里的香槟倾斜着,“不去墨尔本。” “那是哪?” 边靠近,尹钰小心地用短袖下摆擦干净酒瓶上的水珠。 “忘了,没细看。” “哥,我来啦。”他在对方后背上尽量轻地拍了一下。 “好像是——” 尹松炜肩膀一抖,微微侧过身,拿眼角瞥他,“你怎么回事?走着来的?这么慢。” 尹钰厚脸皮地嘿嘿笑了一声,“你说的酒我找着了,哥,你看对不对啊。” 尹松炜穿了件白色紧身背心,很显臂膀和肩背上那几块肌肉,因为最近的健身终于是出了点成果。他伸手拎过其中一个酒瓶,指着瓶身对身边的人笑,“这章茴点名要的,你说他,矫情不矫情。” “哈哈哈哈,他不是不来吗。” 两人的眼光同时往前放,尹钰跟着看,看到了坐在池边的章茴。 “好像让人放了鸽子。”尹松炜笑着把杯里香槟喝空了,“小钰,去把酒开了。” “牛了,茴哥竟然被人拒绝?谁啊?” “切,谁知道。” 尹钰竖着耳朵,捧着酒回来,不用说,先给尹松炜倒上了,等他品尝后一点头,就又捧着它往章茴那边去。 他擅长察言观色,这是在人逢儿中低成本存活的重要法则,这几年在尹松炜手底下挨打挨骂,也是一种训练。他练得真还不错,什么时机该做什么,从不用别人嘱咐,他愿意,并且乐意、希望让这副机灵样儿落在尹松炜眼里,换来他在背后满意地笑骂一句,“小狗腿子!” 第20章 p-第20章:淡漠而疲倦 尹钰走过去的时候,那首外文歌正好结束,乐器拉出长长的嗡鸣声,余韵渐渐消弱,男主唱最后一句的转音很好听,真是把丝滑清亮的好嗓子。 章茴笑着收弦,将吉他随便递到旁边。人们不太整齐的掌声伴随着呼声一起鼓噪,于是那长得也十分好看的主唱男孩儿就落落大方地在章茴跟前俯了身,一边儿笑,在他脸上不轻不重地亲了一口。 他拥有棕色自然蜷曲的头发和天蓝色玻璃一样的清澈眼珠,眼窝深遂,鼻梁高挺,身材健美,气质爽朗,是位非常典型的白人帅哥,他手臂撑在章茴的躺椅两侧,在那立体度很高的侧脸后面,尹钰看见章茴也在笑着,很轻松自然,还和他低低地说了句什么。 听不懂,是某种叽里咕噜的西语,然后现场氛围到达了顶点,乐队鼓手故意搞出一长段solo,几个人一起押着节奏喊,“peter!peter!get him!wow——” 章茴始终是个半躺半坐的姿势,跷二郎腿,脚上挑人字拖,整个人都松垮地裹进一件很大号的白色浴袍。听大家瞎嚷他也不生气,只是仔细盯着距离只有几厘米的那张英俊脸孔,无动于衷地淡淡笑。一吻到来,他故意往后退,一寸,又一寸,再一寸,胜券在握的样子,待对方睁眼,蓝色大眼睛水润润地眨了好几下,他就反手捏住人家的下巴,先顿住几秒,然后往前,一点,又一点,再一点。 “呜呼!茴哥!” 泳池四周壁上都嵌着蓝紫色的灯带,让清冷的粼粼水波荡漾出那么些暧昧旖旎的味儿来,水光在章茴的眼中浮动拉扯,却不太亮,明明灭灭地一闪一闪。 蓝眼球中无辜的光跟着他一块儿明了又暗,章茴薄薄的唇角扬起更多,拇指向上移动,在对方饱满的唇峰上轻轻一摁。 大家都略显失望地笑了。章茴则百无聊赖地松手,扭头喝掉了高脚杯里的酒,又很玩笑地抬起手背,把刚刚对方亲过的皮肤,擦了擦。 尹钰有眼力见儿地跑过去,在他放下空杯之时,半蹲在了矮桌前面。 “茴哥。” 他私心是想再多看一会儿的,因为已经有好几周都没见到章茴。对方最近几乎完全住在学校,好像在忙毕设和创业的事情,但他又听尹松炜说章茴对那个公司其实完全没有兴趣。 流动着深红色光泽的液面被撞出泠泠脆响,酒液清透,溢出微酸的苦香,尹钰低着头,感觉到章茴的视线落在头顶,却只有浅浅一声“嗯”,随即杯子被轻巧拿起。 倒红酒的手法,尹钰曾专门练过,现在已经还算蛮稳。 他正要走,又听他道,“小钰。” “哎,茴哥?” 章茴带着笑瞥他一眼,喝口酒,又换了个坐姿,“你去我车里取个东西。” . 章茴的外套丢在楼上的一间卧室,尹钰挨间找过去的时候,不巧撞见了尹松炜把一个女孩按墙上撕撕扯扯,他讪讪地顶着句“滚”,腿脚麻利地后退出去,关上门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那女孩儿面熟在哪。 ——两月前还见章茴搂着她的腰,在酒吧门口出对成双。 曾经,在撞见章茴和梨涡亲嘴之后,尹钰高兴雀跃过好一段时间,因为觉得和章茴之间已经独有了秘密,后来却发现是他自作多情。他也一直不理解章茴那晚为什么要他保密,事实上,章茴最不拿这个当回事儿,今天让人碰上他和a男,明天让人发现他和b女,从没见他遮掩、或者解释过。 尹钰觉得,章茴不像同性恋,也不像是异性恋,什么都不是。他只是需要,需要身边有人,身份不忌,男女不忌,一段段关系深深浅浅,假假真真,哪怕和他最亲近的狐朋狗友尹松炜,都完全搞不清楚。 当然,压根也没这个必要。 尹钰从他的夹克兜里取出车钥匙,“噔噔蹬”地跑下楼。院外的车排成一长列,但是一眼就能认出章茴的——颜色最炸裂的那个,尹钰要取的东西也完全不难找,正好就搁在副驾驶的座椅正中。 是一个规规矩矩的黑色小方盒。 是戒指。 是谁? 掌心收起,盒子闭合,慢慢关起了那道闪亮的银色光芒。一只看上去有点普通的金属小环,莫名让他想入非非。 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奇怪。 尹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别墅。夜色深沉下去,许多人都进了屋,泳池附近的人少了很多,乐队也已经撤去,章茴仍旧坐在那里,懒懒地裹着他的袍子,吉他又重新回到手里,他垂头盯着琴弦,斜咬着根烟,这次弹的是一支轻缓民谣。 因为不想打断,尹钰故意等尾音结束,才从他身侧接近。章茴抬起头,按弦的手取下烟头,眯起眼睛,“拿来了吗。” “嗯。”尹钰把盒子拿到身前,递出去的时候,脑袋里还在缓慢地想:章茴是不会轻易给人送戒指的。 也不知道琢磨这些有什么意义。 蓝蓝的水面突然冒出一个脑袋,尹钰受到惊吓,发现自己刚才竟然选择性忽视了一直在池中游泳的peter。peter抬手摘下泳镜,身上那生白的肌肉块儿上反射着淋漓水光。 他一笑,世界都开朗,“好舒服!茴!要不要一起下来游!” 听到他这卷舌的蹩脚中文,尹钰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萨拉,但也只是一瞬间。 章茴站了起来,但摇摇头,“你游吧。” 他趿着拖鞋,走到池边蹲下,盒子在他手指间转了几个面,显得很小很轻。 他很随意地把它往地上一放。 第21章 一片水花溅到岸上,正中了那粒小小的黑,深色丝绒看不出湿,瞬间却已有了被丢弃的狼狈样。 尹钰不知为何张了张嘴,“哎……” 章茴却突然回转身,亲密地搂住了他。 他现在十六岁,比三年前长高了许多,章茴揽他肩膀不再需要弯腰,甚至还要微微地抬一下胳膊。身材当然也变了,骨骼和肌肉都增长得蓬勃,实际上,他很留意锻练自己,天天跑步,卷腹,半夜不睡觉做引体和俯卧撑。因为自我感觉还蛮像样的,他还会在脱衣服时,忍不住偷偷对着镜子观察。 “茴哥,钥匙。” 他乖乖地顺他的力道走,闭上嘴,不再想提出什么。章茴收回车钥匙时蹭到他手心,另一只手不经意在他肩膀上揉了揉,“小钰,我好像听你哥说过,你是混血?” “对。我妈是法国人。” “竟然完全看不出来。”他一时兴起似的,轻撩了撩他头发,“会说法语吗。” 弄得他很痒,“呃,不会,我没怎么见过她……” 这时水面上又冒出脑袋,蹩脚且大声的汉字发音复又穿空而来,“茴!这是什么!” 脚步顿住。 尹钰觉出肩膀一松,左肩头蓦然空落,抬头,章茴正转身走回岸边。 岸边,peter兴致冲冲地扒着游泳池边沿,眼神胶在章茴的手上,章茴很意外地没有在笑,他单手打开盒子看了一眼,大概停了几秒钟的时间。尹钰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可能小了些。”他取出指环,不由分说从水里扯出了peter的一只手,即便是小也顺利就戴上,整个过程很快,水淋淋的银色,更亮了。 尹钰一直安静站在原地等,一动不动,显得有些呆。他看见peter脸上惊而喜的表情,也看见章茴一下都没有多停留。转身瞬间,夜风吹起了他的头发,尹钰又在他脸上看见笑容,那种一贯的,疏离的,稳定的,淡漠而疲倦的笑。 多么好看,多么美丽。 然而他始终不懂。 第21章 p-第21章:恭喜你吧 那是尹松炜从悉尼回来的第二天,尹钰收到了满十七岁后的第一场暴揍。 事情很简单,因为放学路上的一次“打抱不平”,尹钰和手下的兄弟被某伙人盯上,于是双方就顺理成章地约在某个隐秘的午后,痛痛快快地干了一场。要说这种小事,在他整个求学生涯中,简直是家常便饭不值一提,哪想这次湿了鞋,不知哪个孬种拿着视频去告了密,结果尹钰就在课上被年级老师叫出去,成为站在教务处门口罚站的成员之一。 从老师办公室出来他就知道完了,整个下午的课都是耳旁风,头顶仿佛安了两个大喇叭,最大音量回放着班主任那句“已经通知你家长找时间来学校一趟。” 家长?谁?尹志忠吗。 不可能。 放学,司机老崔仍旧在原位置等他,尹钰拎着书包上车,坐了没一会儿就知道路走岔了,他喊了声“崔叔”,后脊梁骨有点发寒。 “是去狗场吗?” “嗯。” 老崔没有过多地回应他,而尹钰也不需要其他回答了。 尹松炜的狗场在郊外,他对于那里的记忆,很清楚、很不堪地刻在骨头里。第一次去是十四岁,因为发现了尹松炜虐待动物的癖好,所以他代替花花被关进笼子里,锁了一天,断断续续地挨打,只给一两口水喝,直到他发起高烧,崔叔才被允许送他去医院;第二次是他私藏的“小金库”被发现,尹松炜气他吃里扒外,骂着骂着就上了头失去理智,那次被踢断了一根肋骨,还相当长一段时间都没有钱花;第三次他都忘了是因为什么了,可能根本就没有缘由,反正尹松炜动不动就要无端暴怒,找机会拿他出气,那一次他膝盖脱臼,拧回去后拄了几天的拐,外面人问起,他就说滑冰不小心摔了。 还有很多很多次,太多了数不清。尹志忠和庞春丽对此事的态度,大概是视而不见,然而对暴力行为来说,视而不见就是默许,是鼓励,尹钰很清楚这一点。 他不委屈,因为这也是他所默许的,甘愿承受的。 汽车驶下柏油马路,拐了几次弯,愈加颠簸起来。土路尽头,铁门被从两侧拉开,尹松炜就站在院子里,一条长腿蹬在狗舍的水泥台上,拿着根很粗长的木棒,逗里面的狗。 他穿着墨绿的一件厚大衣,橙黄格子围巾,墨镜片儿是茶褐色的,光鲜亮丽地站在红砖灰瓦的小院子里,衬得身边的老刘灰头土脸,简直像从地里刚刨出来的。 老刘是狗场的管理员,见着尹钰下车,露出一个表示同情的苦笑,扭头走了。 “哥。”尹钰低着头,“你回国了?” 尹松炜简单瞟了他一眼,回身就走,棒子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土痕。尹钰苦着脸跟上,一直走到后院,那里有个半敞开的小木棚,用来存放一些棍棒绳索之类的东西,地上还丢着几个坏了的止咬器。 尹钰瞄了一眼旁边的铁笼子,作出一副哆哆嗦嗦,迷途知返的样子,“哥,我知道错了。” 尹松炜狭长的一对眼睛在镜片后面眯了起来,肩膀抖了抖,从胸腔中飘出一声低低的笑。 “呵。” 他脱下外套,里面是黑色丝质的提花衬衫,配花纹繁复的小丝巾和绿宝石袖扣,头发打理得精致,尹钰知道,他一会儿要去章茴的派对上玩。 貌似很昂贵的羊毛大衣随意搭在了一边儿的木头架子上,他低下头,在地上的破竹筐里挑挑拣拣。 尹钰看见一根黑色的木棍被他拎在手里,掂了掂。 “我下次再也不——” “还他妈装!” 尹松炜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他就失去平衡扑到笼子上,两手扒着松散生锈的铁丝网,引出哗啷啷的一阵乱响。 “看视频里,你挺能打啊。”尹松炜一步步靠近,居高临下,他手里那根木棒底端粗一些,是平时训烈狗时让它咬的,上面密密地布满犬牙的印子。 “真厉害,是我小看你了。”他皮笑肉不笑地在尹钰的脸上捅了两下。 “教一教我呗,弟弟。” . 木棍“咣当”一声落在地面上,弹了一下,沾血的部分滚上一层细腻的黄土。 尹钰趴在地上,没有立即起来。最后那一下让他整个右肩膀连带胳膊都麻了,他忍着疼痛,小心地活动关节,确认了骨头应该是没受伤,于是他就顺着眼前那只窄头的皮鞋往上看,猛地握住尹松炜的脚踝。 尹松炜的丝巾松了,衬衫扣子开了两颗,露出他因为过于消耗而剧烈起伏的锁骨,因为激动,和脖子一起红成一片。 “哥。”尹钰让喉咙里的血味儿呛得咳嗽一下,他咽了口唾沫,“你明天去不去学校?” “滚!” 尹松炜拔开腿,又在他身上连踢了好几脚,“丢人现眼的杂种!还想要老子跟你一块儿去丢人?滚!!!” 他的攻击毫无章法,只是癫狂状态下情绪排泄的产物,他现在已经快到那个顶点,衣衫凌乱,面目狰狞,抹了许多发油的头发掉了好几绺,垂在额前,墨镜也掉在地上,让他自己不小心踩了好几脚,碎玻璃碴子差点溅到尹钰的眼睛。 幸亏他闭上了眼。 “气死我了,你不是很威风吗,站起来还手啊!!!” 尹钰再次抱头屈膝,护住头脸和腹部,雨点般狂乱的拳脚又持续了一阵。 过了一会儿,尹松炜终于累了,偃旗息鼓。 尹钰脸贴在地上,不吭声,停了片刻,才又轻声恳请,“哥,求求你……” “我绝对不会去你那个破学校的。”尹松炜喘着粗气,将腕表扣在手腕上,又理了理袖口和头发。 他很快整理好了仪容,虽然说话有些气弱,但还是恶狠狠的,“你有种去求老头子去,我打不死你,我看他能不能!” . 尹松炜走后,老刘就立马从小屋里出来,被手里的狗链子拽着,往这边跑。 这样的场景,他见得多了,不敢拦,也没那个身份地位。他只觉得那个孩子可怜得很,从小挨打到大,一米好几的大个子,缩在地上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这是被虐待怕了。 尹钰龇牙咧嘴地攥住他伸过来的胳膊,猛地一挺身,坐了起来。天冷,地冻得都硬梆梆,孩子是穿单衣挨的打,冷得嘴唇有点泛紫,老刘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往人身上一裹。 听他抽了口凉气,老刘就撩起他的衣服,看见了肿得高高的后背,腰上渗血的大片擦伤沾满了细碎沙石。 花花着急地在他身边一直转圈儿,大脑袋一拱一拱地添乱。少年流着半张脸的血,笑起来有点让人看不下去,他亲昵地撸了撸狗脖子,“好姑娘,我没事。下次再动起手来,你别嗷嗷叫了,把他的火儿激起来,我更受罪。” “你还行吗。”老刘很有经验地问,“又怎么惹他了。” 第22章 “没啥事儿,刘叔。” “慢点起,我给你擦一下眼睛。” “哎,行。” 破旧但温暖的小屋子里,有多少次这样疗伤的情景,老刘已经记不住了。他是个很乖的孩子,听话,能忍,从来都不会喊疼。桌上散着一堆红色的棉花球,老刘放下镊子,仔细贴好纱布,小心按了按他已经肿起来的眼睛,“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嗯。”尹钰咧开嘴笑了笑,他只是脸色有点发白,除此之外,看不出哪里疼痛或难受来。 “我走了,谢谢刘叔。” 他没说什么多余的,一瘸一拐地下了床,推门前还又笑了一下。车子在院里等着他,老刘想象不出他在经历这些后仍旧要面不改色地回到那个家。小院儿破旧,围墙低矮,零星的几下狗吠,更衬得景象冰冷灰败,那只叫花花的德牧犬舍不得地跟在少年的身边,又跳又窜,他却看也不看地随手敲了下它的头,看上去对这一切的痛苦和荒唐都很不当一回事儿。 “你快回去睡觉吧!拜拜!” . 崔叔没有多问他为什么要回学校,他说了忘记拿作业本,那就是忘记拿作业本,尽管他坐在这里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半个小时。 尹钰坐在公共电话亭里面。 亭子里风小,没那么冷,但天色已经黑透了,路灯和街道led招牌的光穿透那很有年头的透明厚塑料壳,扭曲成一圈圈花花绿绿的残影,乱得让人眼晕。 却很安静,风声人声汽车声,统统被关在外面,滤进来的部分只剩些杂响,模糊,破碎,不清,这种过时了的老设施就是用这种朴素方式把人与现代世界隔离开来。 他动了动胳膊腿儿,觉得没有受太重的伤。眼皮划了道口子,导致眼睛肿起来;小腿肌肉可能有点拉伤;后背挨了最多的棍子,但除了皮肉肿烫,不影响正常活动;右胳膊是有点儿麻,再观察观察。 大概都是小磕小碰。 不算什么。 虽然坐在这,但他没有在等电话。 因为知道吴连不会再打过来,没有任何人会打过来。 这几年,每当遇到一些伤感的时刻,尹钰都会来这里坐一坐,不可理喻的习惯,他自己也解释不了。外面是越来越拥塞繁忙的街,而他的脑子会很空,心也很空,什么都不期待,什么都不想。 不抱任何希望,就不能算等。 所以当那能把人耳膜吵破的刺耳铃声轰隆隆地响起来的时候,尹钰被吓得一愣,他用诡异的眼神盯着方方正正的电话机,一直等它响到第三遍,才迟疑地接起来。 “喂。” 吴连的声音传出来的一刹那,尹钰张大了嘴,就像电话对面是鬼在开口说话。 “小钰?”对方也没想到似的,“天,竟然打通了,真的是你!” 一瞬间,尹钰清晰地听见自己很重的心跳声,只有心跳,下一秒放轻,他有点喘不过气。 “你……” 尹钰深吸了口气,一颗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下来,吧嗒砸在手背上。 “爸。” 他的手攥紧了裤子,要很努力地深呼吸,说话的气力才能接续。 “你,你出狱了?” . “什么时候的事!”尹钰用力地抓着话筒,出于兴奋、喜悦,和急切,蹦豆子似的说了很大一串的话,“爸,你记下我现在的电话号码,有事就别打公共电话了,这两天期末考试,事比较多,过几天我想办法逃出去看你。” 他用了“逃”这个字,吴连捕捉到,习惯性地冷笑一声,“混得也不行啊。” “前天刚出来。” 尹钰当没听到,继续追问,“你住在哪?还是原来的地方?” “早被赶出来了,还在找。” “哦。”他抬起手擦眼泪,受伤的那只眼球有刺刺的胀痛,手背上已凝固的血污被重新化开,鼻子附近萦绕着他自己的血腥味。 “我给你攒了好些钱……” 说到这就说不下去,不知道为什么,泪水一直从眼眶中滚出来,不停,不停地流,都连成串了。在尹家,他从来不哭,不知道自己竟然是有那么多泪的。 “哭了?”吴连听了出来,立马就骂他,“哭个屁!没出息的货。老子在里面才惨呢,都没哭。” 尹钰吸了吸鼻子,“你拿着钱找个好地方住,做点安生的活儿,别再赌,别再违法……” “操你妈!”对方却突然急了,非常激动,脏话也变本加厉,“贱种!别教育你爹!谁闲着没事想违法?你没违过?你甘愿的?” 尹钰不说话了,只抽抽嗒嗒地哭,他不想和吴连对着骂,他想多听听他的声音。 吴连却也不说话了,沉默许久,他突兀地问,“你还是那个点儿放学吗?” 尹钰摇摇头,又意识到他看不见自己,就答,“不是,我上高中了,高二,有晚自习,比以前迟两个小时。” “哦,能考上大学吗。” 其实够呛,但成绩已经比原先好了太多,他在学习这事儿上是真下了功夫,拼了命的功夫,因为如果他考不上国内的大学,很可能像尹松炜一样,被老头子送到哪个他不知道的异国他乡去。 他不想出国,第一这会让他想到萨拉,他不喜欢;第二,章茴也说过他不想出去。 大概是情感变得柔软,身体就开始疼痛,他渐渐感觉所有的肌肉和骨头,尤其是背部的,被拆成一小块儿一小块儿似的,抽抽着疼了起来。 吴连突然问,“我记得你今天过生日,是吧?” 尹钰还在很没用地掉眼泪,他又擦了一把脸,“昨天。” “哦,我记错了。” 尹钰摇了摇头,在心里说,没关系。 “小贱种,没想到你活到了十七岁啊。” 吴连貌似是真心地笑了一下,但听上去还是很刻薄,他说,“恭喜你吧。” 第22章 p-第22章:能当一回我家长吗 他生日和章茴的生日只差一天。 这事儿除了尹钰自己,没人知道,也没人在乎,他原先也不在乎,直到想象到一个场景:七岁的小章茴被一众亲和体面的家人们围绕着,面前蛋糕上插着蜡烛,生日歌正好到最后一句,“祝你~生日~快乐~”,然后屋子里暗掉,然后“哇”的一声啼哭,尹钰在某个不知名的小医院里出生了。 这段内容有许多错误的地方。首先时间点对不上,选择在零点准时给孩子庆生的家庭不多,尹钰的出生也不是在零点后,而是前一天的中午,其次,他不是在医院出生,至于哪里,萨拉和吴连都没说过。 然而就是这样一种不合理的想象,很迷惑地支撑着尹钰在这个没人拿他当人的冰冷家庭生存下去。每年章茴的生日派对他都会想办法参加,一开始是缠着他哥,后来他的狗腿姿态得到认可,尹松炜自然而然就会带上他。 今年错过了,毕竟他成了这么个破破烂烂的样子,是没法见人的。 好可惜。 其实没想干什么,他只是想看着章茴,也没有太复杂的原因,毕竟他很好看。 章茴真的好看,并且喜欢把自己打扮得很养眼。尹钰去他家的时候,发现他有一整个衣帽间,比他姐姐的小不到哪里去。人也爱干净,皮鞋总是一尘不染的,西服里带着手帕,精心搭配的套装只穿一次就要换,出门前要洗澡。 收集属于章茴的一些细节,就像记住每天要吃三顿饭,对他来说,是一件融入日常生活的习惯。他那儿还藏了好些小东西,比如章茴丢掉的一个烟盒;一支含过却未点燃的烟;某个对过嘴的啤酒瓶;一只耳钉——章茴左耳上有个小小的耳洞;白t恤——有次野餐时被章茴脱下来当抹布使,随手丢弃在草坪上,尹钰偷捡回来,小心翼翼地手洗干净;爆竹筒子——春节他们两家会一起过,章茴最喜欢烟花爆竹,却只管远距离观赏,点炮的工作每年都是尹钰负责,虽然他跑得快,还是有一次不小心炸伤了手。 七岁的章茴什么样呢,应该是圆脸,有点肉乎的脸蛋白得雪团一样,头发柔顺服帖,眼睛很大。总之该是非常非常的可爱。 . 夜店门口,有占了整面墙的巨幅电子屏,是salt乐队的演出广告,唇红齿白的蓝眼睛赫然在c位,背吉他,戴个渔夫帽,穿浑身破洞的牛仔衣。 尹钰两手揣着兜,在peter温柔的睥睨下站了两分钟,眼睛被刺得有些眩光,扭过头揉了一揉,却不巧正撞见身后两位穿得闪亮的帅男靓女,在激情热吻。 他赶紧往边上靠,溜着墙根,站在了一棵大树的阴影里。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来时他已经做好准备,在便利店买了好几个包子吞下肚,又往身上贴了两个暖宝宝。今天是章茴的生日,他们应该会玩到很晚,但绝对是能等到的,因为章茴的家教传统,从来不许他通宵不回。 夜色渐深,天上没有云,星星衬着月亮越闪越亮,北风裹着枯叶越吹越冷。尹钰倚着树干,单手拿着手机玩贪吃蛇,是那种最原始的版本,正方块儿组成的黑白蛇身机械地朝着菱形块儿缓慢移动,碰到了就忽闪两下,放出叮铃铃的一串音效。 第23章 他很喜欢玩这种古早又简单的东西,节奏慢,好操作,这时常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不太聪明、又有点无聊的人。 眼前一辆又一辆的豪车经过。这里是梅江市最知名夜店聚集区的核心,尹钰选的位置正好在地下车场的出口,好方便他能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他认识的跑车。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尹钰的小蛇刚好通过第一百三十六关之际,有一辆外形眼熟的进入他视野。章茴有很多辆车,每一辆都清楚地刻在他脑子里,绝对不会认错。 他连忙关掉手机。 三辆车子同时轰轰响着停在夜店的正门口,过了一会儿,大门里出来几个人,都面熟,是尹松炜他们常一块玩的几个朋友。东家公子西家小爷,基本都是同一个花天酒地的混蛋样儿,也夹杂着些面生的,那就是临时来陪着玩的了,南家的妹妹北家的小弟,统一特点是妆造精心,穿得很少。 就比如章茴怀里面搂的那一个,瑟瑟寒风里露着大腿,紧身短裙裹出来的曲线没有一处瑕疵,踩着恨天高,长相也辣,假睫毛是浓黑厚重的两摞,两片眼皮和耳垂上坠的大水晶一起,不停地闪,简直要和那车前大灯比出个高下。 当然,这样说太夸张了。 尹松炜是唯一被搀着的一个,喝醉了,腿骨头软得站不起来。章茴看上去一点儿酒没喝似的,面沉似水地叼着个烟卷,看上去心情不太好。 他披着外套,迈开长腿,飞快地走出了好几步,又回身,不耐烦地皱着眉。 “一会儿你送他吧,我怕他吐我车上。” 努力扶住尹松炜的那个哥们儿唯唯地应了两声,“哎,知道了茴哥。” 尹钰就在这时从树干后面钻出来,揉乱头发,又一把扯掉头脸上的纱布,看准时机,冲了上去。 “哥!” . 尹松炜迷迷瞪瞪的,正让人扶着上车,没想到会有人突然蹿过来,脚下打滑,差点儿躺地上。 尹钰当然没让他摔,很贴心地把人扶稳了,又傻里傻气地笑了笑,“哥,你没事吧。” “你?” 他好像有几分清醒了,从尹钰的怀里挣脱出来后,想都没想就是给了他一个重重的大耳光,跟条件反射似的。清脆的声音在夜空回荡,他一众朋友同时惊呆在原地,说笑声都停了,满脸疑惑地看着他们兄弟二人。 打完,尹松炜也愣了,可能没想到声音会有这么响亮。 “……你来干什么?” 尹钰顺着掌风往旁边空地上踉跄,夸张地转了半个圈儿,可怜巴巴地站在了几米远的位置。他浑身都脏兮兮的,衣服破了,腿也瘸,脸上好几处伤,右边的眼周已经肿得有油桃那么大了。 “对不起哥。” 尹钰感受到几道同情的眼神飞过来,把头埋得更低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我——” 眼泪没憋出来,好在是有人来解围,“怎么了小钰,哎呦这脸,谁打的啊?” 尹钰抬头看了尹松炜一眼,没说话,表情更加的楚楚可怜。 然而心里很得意,因为看到了对方的眼神中的些许紧张。 “怎么回事。” 突然一道很烦躁的声音传来。 章茴本来已经上了车,又掀开车门返了回来。尹钰看见他,迅速地把头低下去了,然而章茴拨开其他人径直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就捏住了他的下巴。 “哦,小钰来了。” 他不是那种轻轻的捏,而算是掐,拇指在一侧颌骨,另外四指又在另一侧,有点强迫的意思。力度是让人感到轻微酸疼的那种,尹钰不得不抬起头,直视着他。 真不知道是谁会在生日派对上不长眼地惹了寿星,总之章茴的眼神有点凶,他仔细地把尹钰那张青青红红的肿脸看了一整遍,又扭头瞟着边上的尹松炜,说: “闹什么呢?” 有点严肃,又很冷漠。 尹松炜肉眼可见地更慌了,他正要说话,坐章茴车上的那位等不及了,打开驾驶室车门,晃着大水晶,踩着高跟鞋,妖娆地扭了过来。 “茴哥,耽搁啥呢,走不走了?” 这人一出声儿,不粗不细的嗓子,尹钰惊了,他才发现这不是位女士。 “马上,你回车里等我。” 章茴松了手,对着一众人说了个“都滚”,大家今晚好像都有点害怕他,就连多余的客气话都没敢说,非常听话地、干脆地四散而去了。 两辆车先后发动,走时带起了“嗖嗖”的风声,章茴身上皮夹克的流苏飘了飘,又落下。 他还是打扮得非常漂亮,时髦,酷又帅,从发型到衣着到配饰,从耳朵上一粒小小的钻石到脚上一双高筒的马丁靴,什么东西搭在他身上,都完美。 章茴推搡一下他的肩膀,尹钰没忍住哼了一声,章茴就转而握住他的一截小臂,拽着他走到了他刚才藏身的那棵大树下。 尹钰眨了眨眼,想说句生日快乐,又觉得此情此景完全不妥。 结果他说,“茴哥,你和peter哥分手了?” 章茴不屑地扫了他一眼,点了支烟,“你找他有事?他还在里面唱歌呢。” “不不没事。我是看你心情不好。” 章茴没否认,他夹着烟,侧身往墙上一靠,“尹松炜这次有点离谱了,因为什么。” 顶着一张丑脸被他这么仔仔细细地审视,让尹钰有点不好意思。 章茴明明是从不关心人的。 “我在学校里打架被抓了,老师要开除我。” 他抬头,视线和章茴的撞了个正着,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突然脑子一热,脱口而出,“茴哥,你能去学校当一回我家长吗?” 第23章 p-第23章:哥哥? 手机上正在播放的画面很晃,从镜头主人凌乱的运镜中,能感受到当时战斗之激烈,情况之危急。 视频最后定格在主人公——也就是尹钰——的身上。小男孩们都穿一样的校服,可人堆里就尹钰最有辨识度,一是因为个子,二就是身手。可能是有这两点进行加持,章茴怎么看都觉得对方那对浓眉大眼长开了许多,水墨晕染似的,黑是黑白是白,好像不是他印象中那个愣头愣脑的小孩儿样子了。 之前听说过他是在武术学校里长大的,怪不得,动作真是专业,够漂亮,够潇洒。 章茴舒服地跷着腿,倚坐在教务处唯一一个单人的黑色仿皮沙发上。尹钰垂着脑袋,很乖地站在他身后,偷偷斜着眼睛,瞥见他正往回拖动手机屏幕上的进度条。 倒退两秒,结束前他使的那是一手横拳,讲究股弹劲儿,招架起来一格、一抖、一穿,停顿的几帧,都是他最帅气的样子。 尹钰唇角微微上扬。 “咳……”年级主任是一位梳低马尾,戴粗框眼睛,穿黑色套装的中年女性,很符合刻板标准的一个形象,“章茴先生?您说您是尹钰同学的哥哥?” 章茴也是穿黑色西装,但穿出来的效果和她完全不同。他站起来,客客气气地把手机还给了对方,“是的。” “可是,这边登记的学生信息显示,尹钰同学的哥哥是,呃——尹松炜。” “那也是我弟弟。” 章茴微笑着,修长的手虚扶在双排扣西装的扣子上面,另一只手,很真诚、又拿捏着点儿矜持地和年级主任的握了一下,“我父亲让我管教他们两个,我没有尽到职责,给您添麻烦了,董老师。” 短暂的一秒,对方脸上表情已经缓和。 章茴坐回去时双手交握在膝盖上,麻灰衬衫袖口把一块低调典雅的暗金色方型腕表遮住一半,他还是跷着腿,西裤笔直裤线下露出一截脚踝,皮鞋发亮。 董老师开始叙述,抑扬顿挫、义愤填膺、铿锵有力,章茴完全配合着对方,点头、皱眉、叹气,始终从容温和,眼角带着让人如沐春风的松弛笑意。 最后是道歉,他再一次站起来,把尹钰推到自己身前。尹钰感受到章茴的半个胸膛贴在自己的后背,有点疼——他自己涂不到药膏,背上皮肤还在发烫。他的思维突然变得杂乱,章茴好像一向都喜欢这样搂他,可惜他还是长得没他高,肩上的几块肌肉,结得也还不够硬。 冰凉的指头按在尹钰的后颈上,章茴的腰和他一起弯下去了,“真不好意思,给学校造成的影响和损失,我们会加倍赔偿。” . 因为是打群架,双方各打五十大板后,倒也没什么好赔的。倒是董主任见尹钰满头满脸伤得触目惊心,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离开前还是拽住章茴的袖子嘱咐了句,“家长要向孩子传递正确观念,注意教育方法,暴力是不能解决任何问题的……” …… 正逢课间,尹钰和章茴并肩走在教学楼里,引来一众学生的侧目。尹钰知道不能怪章茴,这已经是他最低调的装束,他自己更不必说,脸上顶着个青紫的桃子,有谁会不多看两眼呢? 第24章 迎面撞上熟人,尹钰紧急一个“嘘”,把对方的一声“尹哥”和一个熊抱都提前憋了回去。小杰冲了个猛子才刹住脚,忙闷下头,但又抿着嘴唇骨碌着眼珠,鬼头鬼脑地瞅了两眼章茴,才跑了。 章茴仿佛天生就看不见任何除他自己以外的别人,他仍旧目不斜视,脚步飒沓带风,单手插着裤兜,正在讲电话。 从教务处出来就接起来了,期间半句话都没和尹钰说,连眼风也没有。通话内容倒不瞒着他,正是他耳朵都听出来茧子了的那种类型。 “你也知道我生气了,需要哄啊。” 这么肉麻的话从章茴的嘴里说出来—— ——并没有更清爽一些,还是肉麻。 尹钰在一边翻了个白眼,心想章茴这人怎么就……怎么就没点别的事儿啊,一天天的总是这种东西,他真的有点看腻了,见烦了! 烦死了! 就快要走到教室,尹钰下午还有一节课,他拽了三次章茴的袖子,才荣幸获得一瞥他的目光。 他忙抓紧机会,用口型和肢体语言表达了自己要去努力学习的意思,这时章茴对电话那边说了个“等一下”,捂住手机,小声问了句: “这附近是有一个幼儿园吗。” 尹钰被问懵了,而后就有点莫名不忿,生气之余,又突然很不耐烦。 幼儿园?什么鬼的幼儿园?为什么要问他?凭什么认为他会知道? 他以前,好像从来没像这样过,对章茴丧失耐心。 尹钰知道今天很奇怪,他不高兴,内心正在奔腾着一些动植物,而且自我觉得很迷惑,又不会掩饰。 他垮着个脸,盯住章茴。 当然,他的脸太精彩,就这点小表情,根本看不出来。 “是吗,小钰。”章茴眼神无波。 “是。” 偏巧他知道。 “好像叫什么启明什么阳光的?就在后面那条街上,出校门往东一两公里,拐个弯,就到了。” 章茴松松地比了个“ok”,对他眨眼一笑,是表示感激的意思。然后就连一眼也没再看他,一边往前大步流星地走,手机重新放回了耳边。 “学弟,你能不能等我五分钟。” …… 尹钰呆愣愣地目送他背影,他走得潇洒,声音渐小。 “不因为什么。” “我刚才突然,就很想立刻见到你。” 第24章 p-第24章:老熟人 “哎老大,刚那人真是你哥啊,可你哥不是长得怪凶的那个吗,我看你们仨也不怎么像——哎呦!” 袁小杰脚步一挫,捂着鼻子后退了两步,尹钰被他的大脑门撞到肩胛骨,疼得“嘶”了一声。 他蹦着一条腿提鞋,同时伸开巴掌摁在他脸上,一使劲儿,给人直接拍在了旁边墙上,“你妈的哪有那么多问题,吵死了!我哥儿仨长得像不像,你那双狗眼能看出来?” “是是是……”小杰诺诺连声,缩起脖子继续跟他屁股后头走,心想又怎么了,刚才还没这么不高兴呢。 尹钰皱着眉头往前走,双手拇指哒哒哒地敲手机屏幕,是在聚精会神地发短信。 小杰抻长脖子往他怀里看,啥也没看着,他低着头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说,“我今天临时有点事,你记得护送胖子回家去。” “啥事啊哥,要帮手不。” 尹钰恶狠狠地回了身,恨不得再呼他一个嘴巴,“帮手?帮个鬼的手?还琢磨着打架?你看看老子都成什么样儿了?还打?还敢打嘛!” 真是不讲理。明明他是老大,凡有行动都是听他一声令下,要说琢磨,就数他最爱琢磨。 小杰当然不会反驳,只是盯着他肿似猪头五彩纷呈的脸,低下头,强忍住嘴角的抽动。 “对不起哥,我理解错了。” 然而还是失败。故而他只能在笑出声音的同时,迅速转身,撒开腿跑。 “那您自己办事去吧!小心啊哥——” . 没想到还真就让袁小杰给一语成谶了。 妈的,晦气! 尹钰狂奔着赶到吴连短信给他发的接头地址时,薄黑的暮色已经降下来了,路灯齐刷刷地亮起。从深黑的小巷子里往外看,外面的空间被一团迷蒙的雾塞满,黄乎乎的半透明,看着有点神秘,有点遥远。 跑出来的一身汗已经干透,吴连还没出现,尹钰把羽绒服重新穿上,看了看时间,正要给对方打电话问问情况,突然一个黑影从他侧面蹿了出来。 曾经在街头巷尾混生活的经验并没有被这几年的“少爷日子”消磨掉,仍然深刻在尹钰的生存本能里。他几乎凭借着肌肉记忆,低头绕过擒拿,按住搂他脖子的那只手臂,趁对方重心降低屈膝直顶他面门,最后骑在他脖子上用力一绞! 不是对手,但他还有同伙。尹钰在瞥见后方袭来的第二个人影时,迅速变化招数,胯下一松,反手捉住他大臂内侧,用巧劲儿把人掀起了,往那帮手身上扔去。 一切都发生得很快,尹钰这两手,兔起鹘落,得益于他对危险的敏感直觉和迅速反应。那两人身体相撞,骂骂咧咧着摔倒在地,尹钰趁机拎起书包,拼命往外跑! 因为不止有两个人。 来者不善。他咬着牙,忍住腿和后背上的抽痛,迅速在脑中寻找对策。手机刚才被打落在地,没办法求援,这里偏僻无人,刚才已经大声呼了几声救命,没有回应,后面四五人追他一个,他身上有伤,体力不行,没等跑到大路上,就肯定被捉住了。 前面是岔路,路左边墙上的小木板上,“启明星光幼儿园”几个彩色的圆体卡通字在雾气中显现,尹钰愣了一下,果断往右边跑。 然而只是徒劳挣扎。 敌人的步伐和呵斥越来越近,尹钰能从中听出来人的身量,比他要强壮许多,完了,最后时刻他闭上眼睛,几股强悍的力量同时扑在他身上,他膝盖一软,肩膀触地,有人骑上他的腰,按着他的蝴蝶骨狠狠反剪两条手臂,肩关节嘎吱脆响的同时,手腕上勒了麻绳,一圈圈收紧,头被踩在地上。 身上的骨头简直要被他们这几只大手给捏碎,高肿的脸颊蹭在粗粝的水泥路面,疼得尹钰生理性地掉出几滴泪水。他忍不住哼哼了几声,这时手上的绳子彻底绑紧了,身上压制的力量少了几道,于是他就被一个人揪着头发抬起头,看见了一张蒙着花布的脸。 只露出两个眼睛。 泪液把脸上的血土和成了泥,缓慢而泥泞地开辟一条通路,准确地流进他嘴角里,尹钰甩了下头,“呸”地吐出一口唾沫,惹得鼻子立刻挨了一拳。 “老实点儿!”那人也气喘吁吁累够呛,“操!小兔崽子,还挺难逮!” 痛感和热流同时从鼻梁发源,于是更浓郁的两行鲜血就流进了嘴里,腥死了,真恶心,尹钰皱着眉,满眼杀气地瞪着那个花脸。 等一下。 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还有身形也…… 似曾相识。 突然他瞪大眼睛。 “刀哥!是你吗?!” 第25章 p-第25章:我不会作践自己 尹钰记性不算好,但一块儿打架卖命的这几个混蛋兄弟,还不至于忘。刀哥是这帮打手中岁数最大的,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混上去。之所以叫刀哥,因为他有把祖传的小匕首,鞘上镶嵌几粒红蓝宝石,尹钰有次拿着玩给弄掉一颗,还挨了好一顿胖揍。 “真的是你——唔唔——” 尹钰眼神闪光,但一个笑还没完全提起来,嘴里就被塞上团布,他吭吭哧哧地又挣扎了两下,头皮好一阵的疼,是对方提着他的头凑近了。 接着面罩被一把扯下,露出的正是刀哥那张横肉崎岖的脸孔。 “好小子,都飞黄腾达了,还认得哥哥我,够意思啊。” 刀哥笑眯眯地蹲下了。他手上戴着双露指的皮手套,慢悠悠、硬邦邦地在尹钰脸上拍了几下,“想我们了吗,弟弟。” 尹钰动弹不得,用眼珠左右横扫,并不全是他认得的。 他盯着对方,眼睛一弯,溢出笑来,很坚定地点了点头。 “屁!” 脑袋又砸在地上,疼得尹钰眼前都一黑,他无奈闭上眼在心底骂娘,刀哥已经起身,对边上的小弟说话,“让老吴把车开过来,你们俩,再揍他一顿!这小贱货我了解他,禁打!” 老吴,是吴连。尹钰就知道,这里面少不了吴连的事儿。 他手里攥着块带尖儿的石头子,不能被发现,于是就连滚带爬地缩到了墙角,拳打脚踢又都招呼上来,他没法叫,伸长了脖子尽量夸张地呜呜乱嚎,鼻涕眼泪稀里哗啦地流。 身体好疼,到处都是坏的,一股难以言喻的脏臭味道压在舌根,眼泪又是咸苦带腥,真是难受极了。 吴连…… 尹钰使劲儿睁眼,从被泪和血黏住的眼睫毛缝儿里看见他。几年不见,他看上去老了不少,胡子拉碴,戴着顶檐帽,身上的破棉服像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他是那辆破旧的中型面包车的司机,很窝囊地佝着腰,开得小心翼翼。 第25章 看来这几年在监狱里的生活,改变他很多。 车往这边过来,已经很近了,近到尹钰已经看清了他眼角的皱纹,却看不到他的表情。 吴连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他忍不住又要哭。 明明就出于真情实感,却更像是一种生理刺激,液体完全止不住,是从心脏上的一个大黑洞里流出来,把他的心都流空了。 尹钰知道的,这一刻早晚会到,那就是让他终于明白,在这世界上,他从来就没有任何一个亲人。 突然一声巨响。 是撞击的声音。车胎摩擦,玻璃爆裂,引擎尖锐轰鸣,尹钰猛地抬起头,看见那辆破面包转了一圈才停下,后半个车身都凹陷下去,苹果绿色的跑车正原地转向,速度不减地朝这边冲来。 . 所有人在一辆跑车不管不顾地加速冲来的时候,下意识反应都是跑。 尹钰也不例外。 可惜他没站起来,打他的人倒是从身前散得很快,他惊恐地挣扎,往墙里缩,紧紧地闭上眼睛。 车停下了。 非常刺耳的一声,能闻到轮胎烧灼的臭味,还有热量,车头距离他只有不到半米,车前大灯的功率太强,烘得他伤口和眼睛一起泛疼。 他瞪着眼睛看清了面前的情景。 刀哥和他的手下先是四散逃开,见车里只有一个人,就复又拥了上来,其中两个手里拿着铁棍,对准车玻璃用力一砸! 尹钰手上的绳子还没断,他拼命地割,拼命地割,嘶吼声被阻断在他喉咙中,漏出来的声音,听上去有种濒死又崩溃的疯。 他不想……他不能,怎么能让章茴卷进来? 玻璃块哗啦啦地碎进车里,砸了章茴满头满身,他甩了下头打开车门,身手利索地跳出来,将手中的烟灰缸狠狠砸上一人的脑袋,紧接着贴车身翻滚了一下,“当”的一声重响,被他躲过的那一棍在铁皮车门上留下个凹下去的白印儿。 尹钰浑身都在哆嗦,眼眶中的泪珠震颤着,笔直往下掉,麻绳越来越细越来越细,他眼神中阴鸷越来越深越来越深。 他拼命让头脑镇定下来。 章茴试图绕到后面去取东西,被打了一拳,他一声不吭地打了回去,在夹攻下并不慌乱。 拳法和身法都标准,尹钰知道,他之前练过一点格斗的。 可他还是看不了一点儿这种场面,他想闭上眼,可是无法做到,只是死死地盯着那边,终于,他似乎听到了极细微的一声响,是纤维断裂,他迅速扯掉嘴里的东西,大喊了一声: “茴哥!” 章茴没有回头,他正拽着一人的胳膊塞进后备厢,狠狠地合下了厢盖,那人的惨嚎衬得他唇角沾血的笑容更加冷静,下一秒尹钰狂奔而至,接过他递过来的高尔夫球杆,用此生最大的臂力,发狠地凿上了从章茴身后冒出来的那个脑袋。 伴随一声凄惨的尖叫,尹钰也大声嘶吼出来,鲜血飙出,同时迸溅上两个人的脸。 章茴看了他一眼,低声说“小心”,然后他们背靠着背,配合得天衣无缝。 刀哥见计划失败,情况失控,果断大喊了一声“撤”,几个人迅速往面包车那边跑,与此同时尹钰的胳膊也被握紧了,“小钰,上车!” 尹钰一顿,扭头望着章茴,看到他手里的球杆,看到他脸上的伤口,看到许多鲜红,整个身体都剧烈颤了一下。 他还处于应激状态,眼神发直,连声带都是抖着的,“茴哥,你先走……不要报警……” “什么。” “快走!求你了,别管我……” 他猛地推开了章茴,头也不回地追了过去。 . 面包车被撞塌一半,承载不了那么多人,吴连被人从驾驶位往下推,他正满口脏话地挣扎抵抗,尹钰整个人扑上去,鲜血淋漓的手抓住他肩膀,大喊一声,把他拽了出来。 父子俩抱着滚落在地上,排气管在他们头顶突突地喷出黑烟,轮胎扬起土石,那辆离报废不远的破铜烂铁左突右撞地开走了。 手上的血流得很凶,是因为刚才太心急脱身,石头茬儿有尖有钝,在手上制造出大小深浅不一的伤口,挣那绳子的时侯又太用力,连皮带肉都秃噜了。 然而他没有痛感似的,毫不犹豫地用那双可怖的手掐住了吴连的脖子。 吴连的表情更狰狞恐怖一些,他喉咙间咯咯直响,却还能骂得囫囵,“你个没用的贱种!害你老子!你不得好死!” 尹钰颤着声,“我杀了你……” 吴连本来就不强壮,从监狱里出来,更加的骨瘦如柴,脖子掐到最紧只用了半个手掌,他胳膊也没劲儿,扒拉着尹钰,没用,只是让皮肉伤多流出一点血而已。 他眼睛凸出,面庞涨紫,没几秒钟,声音就弱了,“不过是做个样子……给尹志忠演戏看……你干嘛这么小气……” “闭嘴!” 尹钰手上用足了力气,直声大吼出来,“闭上嘴!草!你他妈的在想什么?绑架我?坐牢把脑子坐傻了?绑也要看货值不值得!” “我告诉你,老子值不了几个钱,老子在尹志忠那儿不算个人!你懂什么意思吗?他不在乎,你懂吗,丢了就丢了,死了就死了,一文不值的!” “和在你这儿一样!一文不值!草!一文不值!” 他即便这样,吴连也没有被吓到,自顾自狡辩着,“不会的,你是他亲生儿子——” . 尹钰突然很大声地哭了出来。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仰着头对天哭泣,张大了嘴嚎啕,情绪几乎要崩溃,“你怎么能骗我……知道我多想你吗?这三年……啊啊……吴连……可是你以后也不是我爸了……” “小钰——”吴连眼睛慢慢地闭上,“你帮帮我,我真的缺钱,你妈妈她,她不太好——” 尹钰觉得自己要疯了,“我没有妈!” 他却仍旧不停地说,哪怕声音已经细若游丝,“医生说——呃咳——没可能戒掉了——” 吴连的脖子上全是血,是尹钰的血,像一条红色弯曲的河,他的脸反而变白了,枯槁又悲伤,皱皱巴巴,沉沉死气,如一张该被烧掉的冥纸。 他眼角出现了一滴很浑浊的液体,缓慢地划过皱纹,静静地蠕动。 理智一瞬间就回落,尹钰大叫一声,松掉了手。 他不能真的把吴连掐死。 “咳咳咳……咳咳呼……” 吴连咳了很久,终于安静,他没爬起来,双臂伸展平躺着,像一件死物似的纹丝不动地躺在地上。尹钰坐在旁边,痛苦地用双手抱住了头,眼泪肆意地乱流。 夜空特别黑,特别沉,那毫无杂质的纯净黑色像恶魔的眼睛。 “她活该。” 尹钰轻轻地说。 “她用那东西作践自己,任何人都救不了她。” 他吸了下鼻子,扶着地面,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他开始用力地擦眼泪,一边擦一边往前走,没再看吴连一眼。 “我不会作践自己。” 第26章 p-第26章:花朵和小熊猫 少年出现在街角,衣衫不整,一瘸一拐,满脸斑驳,像只毛发脏乱的小流浪狗。 章茴丢掉手里的半支烟,踩灭火光,看着他走过来。 深夜无人处的路灯光影,总显得很深刻,一盏盏地打在少年的脸孔上,让血红凝结出的颜色更加不新鲜。 他揉了揉哭得红肿的左眼。 “茴哥。” 章茴倚在车门上没动,“你和那些人认识?” “认识。” “现在解决了?” “解决了。” 尹钰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是很难堪的样子。 “用不用去医院。” “不……能不能别让我爸和我哥知道?” 章茴撑了下车身,越过他肩膀,微微偏头往远处看。几十米外的路口处,架在空中的绿灯在倒计时读秒,一闪,从绿变黄,一闪一闪,黄又变红,平躺在地上的人在黑夜中一动不动,滞住的红色光线从天降临,照得他阴惨,像一具尸体。 看意思是不用管他。 章茴把视线收回,挑起眉毛凝视着眼前的少年——他貌似试图通过使劲儿低头隐藏,来实现把自己变成隐身透明人的目的。 真是够傻的。 他拉开车门,哗啦啦地又掉下许多玻璃渣。 “你饿了没。” . 饿了。 想吃东西,还真就是尹钰当下最迫切的真实需求。他总在这个时间点挨饿,可能因为这是一天中见到尹松炜和尹志忠概率最高的时候,也恰恰是他们心情最不好的时候,总会发生那么一些事,让他挨骂挨揍,无法上桌吃饭。 他发现尹家的人基因都是一样的,虚伪、易怒、情绪化,最重要的一点,热爱暴力。 今天之前,他以为自己和他们完全不一样。 第26章 看来血液真是肮脏的东西。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双手。血已经止住了。左手握着一块柔软的棉质手帕,右手被藏青带细条纹的领带裹成一团,手帕脏兮兮沾满血渍,条纹也洇得看不出原本是米色。他又扭头,章茴皱眉开车,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开,袖子卷起,手松弛地搭方向盘上,小臂上暴露一缕细红。 脸上的血已被擦干净,只剩眉梢和颧骨上两道细小的伤口,头发虽然有一点乱,但不影响什么,他仍旧从容体面,气度翩翩。 风在车厢里刮对穿,很冷,他不穿外套,尹钰猜是因为嫌弃西服被别人的血液弄脏。 他讪讪地瞅了眼手上惨不忍睹的领带。 非常歉疚。 尹钰的面前,副驾驶正对的玻璃呈蜘蛛网状,破裂的核心像一团碎冰糖;他脚下,整只右后视镜线条圆润、流畅、简洁,此刻正随着车子加速减速轻轻地前后滚动;左右两边,玻璃全没了;再一斜眼,手刹边上的平台放着那块古典大气但表盘已经成渣渣的豪华手表,和它挨一起躺着的,还有一小束蔫答答,且沾着血点子的白玫瑰。 这下罪过大——不仅爱车惨不忍睹,约会也被他搅黄。 “茴哥,真对不起……” 尹钰真诚地道歉。 章茴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搭理他,但眼神有点冷,或者绝对称不上愉悦。他从杯托上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我车坏了,对,你帮我联系一下,人没事,不严重,不是车祸——你问那么多干嘛?少说废话!” 挂断后又拨第二个,“尹松炜不在是吧,行,你把钥匙放地毯下边,学校?去,实验室师兄找我有事,烦死,没完没了。对了,订个餐。没有,随便。” 第三个电话他没打通。 十几秒后,章茴生气地把手机摔在一边,挂断界面短暂停留的那个名字被尹钰眼尖捕捉到。 ——杜楷容。 . 尹钰举着两手下了车,章茴在衬衫外罩了件毛呢大衣,拿起快要凋零的玫瑰花,又从后排拎出那件版型很帅气的双排扣西服,以及,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熊猫毛绒玩偶。 尹钰能猜出这是给谁的,听尹松炜透露,他一直在追的那个人有个弟弟。 想必是位学龄前的幼儿。 章茴情绪好了一点,至少不再皱着眉。他面无表情地甩上车门,大步走到公寓门口的垃圾桶前,抬手就把那可怜的衣服和花都扔了进去。 “啊——” 尹钰一出声,章茴就扭过了头,他略带奇怪地看了眼尹钰,又看了眼手里的毛绒绒,然后走到他面前,把熊猫 往他的怀里一塞。 “算了,给你吧。” 他们上七楼,章茴和尹松炜在大学城的房子。钥匙果然在地毯下,进了屋,没有别人,餐桌上一大袋外卖,打开一看,两道菜两道粥,是附近有名饭店的招牌。 是章茴爱吃的,尹钰清楚,是因为他也经常去那里跑腿。 “先弄一下伤。” 他拽着尹钰去浴室。 医药箱里什么都有。章茴在小瓶子间挑挑拣拣的样子让尹钰联想起他的专业——化学制药,都做些什么呢?在实验室?穿白大褂?拿着滴管和试剂瓶,烧出五颜六色的火焰和冒气泡的液体? 双氧水浇在翻皮露肉的伤口上,冲走一些砂石,也让他结束联想,尹钰“嗷”地一声缩回右手,章茴淡漠地瞥他一眼,强硬地拽了回去。 “刚才怎没见你喊。” 刚才也觉得疼。 但伤口这东西,只有被人看到,正被人对待的时候,才值得喊疼。 . 章茴没吃饭就走了,尹钰扒着窗户,盯着他车屁股转过了路口的红绿灯,立马狂奔着下楼,用覆着白纱布的手从垃圾桶里刨出了那束花。刚有邻居扔了厨余垃圾,上面沾了好些脏东西,白花瓣儿都蔫儿了,揉坏了,他站在原地挑拣一番,很心疼地扔掉了几朵。 回去后他自己又冲洗了一遍手上的创口,重新涂碘伏裹纱布,又对着镜子往后背上拍两贴膏药。想起刚才场景,章茴花了好长时间,细心帮他洗脸,用棉棒在那些小伤口上消毒,青肿的地方都涂抹厚厚药膏。他仔细看镜子,观赏自己这副油腻肿胀的尊容,心里暖洋洋的,仿佛已经忘记了刚才承受过彻骨寒心的痛苦。 最后他在淡谧花香和可爱熊猫的陪伴下,狼吞虎咽吃完了一桌饭。后来的事情他有些模糊了,因为发了点烧,在沙发里睡晕过去,朦胧中他记得章茴回来过,昏昏沉沉心惊胆战地想,他会不会发现插在那瓶清水里的玫瑰?第二天上午醒来已经退烧,玫瑰还在,没动地方,他睡在了章茴床上,体温计和消炎药放在床头。他想,都这个点儿了也只好旷课,中午自己煮了碗面,吃完药又睡了一觉,彻底好了。 傍晚时分,他接到电话,尹松炜来接他。 尹钰仔细叠好被子,展平床单,扫地,收拾垃圾,最后把他的花朵和小熊猫小心又谨慎地安放进书包里。 楼门口,他对着敞篷车前站着的尹松炜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哥!” 副驾驶坐着章茴,戴一副很大很酷的墨镜,脸上有两个小巧的透明胶布,他低头刷手机,手肘架在车窗上,无聊地玩着耳垂上一颗黑色铆钉。 尹松炜一见他就眯着眼睛骂,“你胆子肥了,以后这种小事儿再敢麻烦茴哥,我——” “哎。” 章茴抬了下头,尹松炜就放下手,“这次事儿就算过去,饶了你,下次要还是不长记性,把同学打伤——” “行了!”章茴盯着手机屏幕,不耐烦道,“都滚上车来,出去吃饭!” 第27章 p-第27章:嫉妒? 圣诞节和元旦过去后,尹松炜结束假期,去澳洲继续他的求学。章茴也越来越少见了,说的是科研繁忙论文压力,但通过尹钰对他社交媒体的深度分析,判断出此人最近春风得意,应该是桃花运又亨通,或者是和他那位白玫瑰坎坷的感情线,又到了上升阶段。 尹钰在期末考了个无法想象的好成绩,而且没有作弊,尹志忠对他万年不变的那张冰山脸上竟然出现了一点惊讶,他眯着眼睛,似乎心血来潮,第一次认真打量自己这个小儿子。 那天尹钰穿了一身纯黑,显得身条挺拔细长,整个人精神又清爽。尹志忠盯着他沉吟,“听松炜说,章茴好像不太讨厌你。” “呃。”尹钰对这个话题措手不及,“或许吧……” “他的家人呢?去章家玩过吧,见过吗。” 尹钰点点头。 章茵、章怀莹、许慎远,在尹钰印象中,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谦和礼貌,亲切温和,永远耐心,永远微笑,标准的上流人,标准的体面。 “对你怎么样。” 能怎么样。挺好,应该对谁都挺好的吧。他不太在乎。 “我觉得他们都是好人。” 尹志忠听完他这句话,灰白的眉梢挑起,清淡笑意从他脸上浮现出来,有点儿发凉。 “嗯。” 两周后,新锐药业全国第一家零售药房的开业剪彩仪式上,尹钰穿着白绸子衣服,当众表演了一套剑术。 “翩翩新云,舞动锐意,相信新锐药业将在灵芮集团的带领下……” 主持人真够亢奋喜庆的,尹钰在后台和一块散场的几位青年表演艺术家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地换好了一套崭新西装。是尹钰的第一套正装,前段时间才定制的,裁缝拿尺子比在他身上时,啧啧直叹,等做出来穿在身上,果然如衣服架子般出效果。 出来时正看到一位满头银发清瘦矍铄的老人被人群围绕着,洋洋洒洒,一气呵成,在白生宣上写下墨黑的“新锐”二字。 章灵芮,灵芮集团的创始人,董事长,品牌人物,本省中医药协会副会长,梅江大学中医药学院名誉院长,今年八十五岁的高龄,章茴的外祖父。 掌声和笑声中,站在外围的章茴转过头,那副一贯用来应付人的清淡微笑敷在他脸上。 他眼皮动了动,视线在尹钰的身上一飘而过,然后又扭回了头。章茵穿着优雅的黑色礼服,挽着他胳膊,笑颜如常甜美。 “董事长的字,还是宛如游龙,万千气象……” 尹志忠站在边缘,不影响他尽心尽意滔滔不绝地赞赏那书法作品。那只毛笔,还是他花了一个月时间找到,从一位古董收藏家手中高价购来。 “就你爱拍马屁。” 尹志忠一愣,哈哈大笑。说这话的章怀莹也“扑哧”笑了,“爸爸,你看志忠是不是还和十几年前一个样子,那么精神,不像我和小许,都老了。” 许慎远温柔地搂住妻子肩头,儒雅一笑,“老尹啊,新锐可就真交给你了,好好干,过两年——哎,这不是小钰吗。” 尹志忠亲切地对尹钰招招手,“过来叫人。” 老爷子面目慈祥,“这孩子怎么看着面熟。” 第27章 “你们都没看出来吧。”许慎远神秘道,“刚才最前面拿着双剑的……” 老爷子眼睛一亮。 “几岁了。” “十七。”尹钰自己说。 “哈哈,小孩子图个好玩,今天热闹嘛。”尹志忠逢迎着说,“还是远哥眼力好。” 尹钰在一众长辈的压迫感前低头,紧张地捏了捏脖子上的领结,表情管理得太努力,脸上的肉都要硬了。 来时,庞春丽有教他。肩背绷直,手臂却得放松,挺胸,又不能太用劲儿,会显得局促刻意,不得体。 他尽量得体,可不知效果如何。 毕竟他目前还没有讨好这帮人的经验。 幸好他们不是很凶,只是让人感觉,距离遥远。 . “身段真好。长这么高了。”章怀莹眼神温柔地看着尹钰。 “慎远,后悔没有,咱们当初是不是该听爸爸的话,让小茴从小练武术?” 章茴拧起眉心抗议,“妈,我好冤,这关我什么事儿啊。” 老爷子也哈哈哈笑起来,“我不记得说过这话。” 章家众人相待,如此亲厚紧密,氛围融融和乐,轻松而愉快。尹钰身处其中,有些尴尬,有些羡慕。 两者加一块儿,就变成——嫉妒? 或许吧。 “呀,我真没认出来。” 这时章茵笑了一笑,扭头抬起脸,握了下章茴的胳膊,“哎你认出来了吗?小钰这个样儿,真还挺帅的啊……变了个人似的。” “嗯。”章茴正大光明地盯着他看,笑意微动。 只片刻,他随意地垂下眼皮,端起手里的酒啜饮一口,“是还不错。” 第28章 p-第28章:阿罗汉 今年冬天冷,章老爷子从南方过来,懒得再奔波,因此决定就在梅江和女儿女婿一起过年。那次剪彩见面之后,尹钰就在尹志忠的有意安排下频繁进出章家,今天来送点东西,明天传个话儿,后来,他时常会留下来蹭饭,好在许慎远和章怀莹为人宽厚,对他和尹松炜是一样看待的。而且他脸皮厚,嘴巴甜,很擅长做小伏低,因此就讨喜得很。 章茴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尹钰刚帮着保姆张姨收拾了碗筷,和她蹲在一起,拿磨牙棒逗狗玩。 花花上蹿下跳玩得正欢,突然嗷呜着一缩脖子,不蹦了,尹钰立马扭过头。 “茴哥。” “老头儿要出去看戏。”章茴拧着个眉头,“正好你来,和我一块儿去。” “现在吗。”尹钰看了看表。 “对。” 尹钰麻溜跑到门口,摘下了章茴的一件深灰色羊毛大衣,张姨在背后担心道,“小茴,要吃点饭吗。” 章茴摆了摆手,只要了一杯水喝。 放下水杯,他从尹钰的手里接过围巾,往脖子上绕了一圈,垂下眉眼。 “我又不是尹松炜,献什么殷勤。” 尹钰愣一下,没说啥,两手仍旧展着衣服绕到他身后,往他肩头上披。 感觉他心情又不是很好。 开两辆车,前头那是章灵芮和许慎远,尹钰和章茴坐第二辆。 章灵芮和所有他这岁数的老爷子一样,喜欢那些传统古典的东西,尹钰虽然不知道因何获取了对方的一点好感,但他当然是抓住机会投其所好,为此天天苦背国学经典接受文化熏陶,性格貌似是日趋稳重,连穿衣风格都变得含蓄内敛。 车子的后排空间宽敞,冬日午后,天气很暖和,被阳光晒过的空气干燥而温馨,氛围静谧安祥。 章茴穿着随意,白裤子,羊绒衫外面裹着一件宽松的粗线麻花毛衣开衫,整个人轮廓是柔和的。 “你爸妈还是不在家?”他随口一问。 新锐药业刚起步,尹志忠夫妇二人整天整宿地在外工作。他俩可真是夫妻同心,都是工作狂人兼守财奴,为了挣钱能玩儿命的那种。尹钰大概懂那是什么感觉,一种脱胎重生都抹不掉的穷苦,是刻在骨头里的不满足,因此欲望和野心,像不用浇水就会疯长的灌木。 “嗯。” 有时候尹钰会错觉自己是这两口子亲生的,在这一点,他自觉比尹松炜更多地继承了尹志忠的基因。 几块儿明黄的光在章茴的脸上跳动,他为了躲阳光,往尹钰这边挪了挪身子,“我家老头儿挺喜欢你的,多陪陪他。” “……哦。” 他脸色有点苍白,闭着眼睛打了个呵欠,歪着头,“我睡一会儿。” 说睡就睡,尹钰扯过大衣往他胸前盖的这会儿,他长而厚的睫毛就已经平稳下来。这也太快了,尹钰僵硬地放下手臂,盯住他宁静脸孔,一口气看了好几秒种。 这时他觉得,好像心里有了那么一丛疯草,慢悠悠地开始发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剧场快要到了,就在他忍不住扭头再多瞅两眼的时候,轮胎碾过石头,车子颠簸一下。 尹钰目瞪口呆地看着章茴的头慢慢靠过来。 往后躲了一下,没躲开,他就只好把胸膛凑上去。那一瞬间的感觉很稀奇,他心虚又慌张地抬头,发现司机根本没留意到后排的情况。 他低下头,看见章茴的额角发了汗。 脑子一抽,尹钰莫名其妙地伸出手,手背轻轻蹭了蹭章茴的脸。 “陈叔,能不能回去。”司机姓陈,尹钰心脏咚咚咚地敲着胸骨,“他发烧了。” 章茴的皮肤滑滑的,有点热。他趁机又贴了一下额头,没错是低烧,可还不够……贪心作祟,尹钰咬着牙屏着气,翻手用掌心覆在他脸蛋上。 “真的。是烫的。” 司机往后排看了一眼,“可是……” “吃过药了。”手腕突然被握住。 章茴睁开眼睛,不轻不重地使劲儿,很自然地把尹钰的手从自己脸上摘了下来,然后目不斜视地坐直身体。 他声音平静,“没事陈叔,开吧。” 尹钰完全不敢说话,大气儿也不敢出一道。 不是……他到底谁没睡着啊。 剧场到了,章茴当先下车,穿好衣服,上前去搀扶他姥爷。尹钰磨磨蹭蹭也下来了,他有点羞涩地低着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章茴像没事儿人儿一样,也看不出身体不舒服,尹钰跟了他一段路,听到老爷子叫他名字,就赶紧也跑到前面去,陪出灿烂的笑脸。 管他呢,想不得那么多了,摸一次是一次的。 他把那只手掌藏到背后,五根手指收紧在掌心,指尖和指根互相捻了几下,他回味着,也希望着,希望能把刚刚的感觉,彻底留住。 . 年前年后,章家来拜年的人流络绎不绝,政商伙伴,亲戚朋友,求人的求事的,几乎要把门槛都踏破,尹家却没有,尹志忠和那几门子寒酸的穷亲戚彻底划清界限,已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以往节日,只有他们一家三口冷冷清清,章怀莹就把尹松炜叫过来和章茴姐弟一起玩,久而久之,两家就干脆一起过年。 连日的应酬让章茴变得一天比一天郁闷,章茵却日日着靓丽盛装神采奕奕,简直不亦乐乎。尹钰白天替章茴上麻将桌,晚上被他拎着出去,和他一帮少爷朋友去跑车喝酒,除了不挨打,其实跟伺候尹松炜区别不太大,可尹钰就是高兴得要命。 没有尹松炜的日子,真是无比的舒坦。 尹钰一直盼的过年那天,终于到了。从早到晚,包饺子吃年夜饭看晚会节目,到了他最期待的放烟花,章茴却走开了,十几米外倚着那个秋千架。漫天炸得流光溢彩,流动在他薄薄手机边框,还有笑得很温柔的侧脸。是什么人的电话? 硝烟弥漫,硫磺味儿呛满鼻腔,尹钰觉得自己知道是哪个。 但他又不认识。 晚上回到家,他攥着一个小巧的皮夹躲进了被窝,拿着手电,打开夹层,对着几片干枯的白色玫瑰花瓣发呆。 后来几天都照旧热闹,有一次饭桌上,章老爷子还给他递了个大红包,大家都笑话他害羞得脸都红了。 不是害羞,算激动吧,毕竟是第一次。 初五,两家人一起上山,去周边的有名寺庙,拜财神。 林林总总的佛,高大鎏金,各有功用,只要跪拜就会有求必应,做生意的都信这个。 尹钰乖乖跟在庞春丽后面点香磕头,说实话心里不太虔诚。 他没什么好要的,好好活着就行。甭管是苟延残喘,卑躬屈膝,也甭管别人在不在乎,爱不爱他。 又活过一年,他很开心。 “妈,你慢点。”尹钰上前,把庞春丽从蒲团上搀扶起来。 她是一定要挨个拜上一遍的,还捐了佛像,供了信灯,买了几条鱼来放生。 有电话,尹钰一看,是吴连打来的。 他皱着眉挂断,两三次后,一条短信发在他手机上。 . 那是下午,日头已往西斜,将半面天的云彩烧出黄橙红粉的层次。他们走进罗汉殿里,漆黑阴冷,眼睛从光线中坠入黑暗,一时看不清什么。 第28章 木雕泥塑的味道陈旧而神秘,混着燃烧后的香灰那略带火气的沉静芬芳。殿堂深而高,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圈雕刻镂空花纹的细窄窗棂,透过几排姿态迥异的高大塑像,漏进来一线天光。 阿罗汉,梵音译作arhat,佛前弟子,断尽见思,六根清净,已得解脱。 让尹钰印象深刻的是,那道阳光真的非常尖锐,角度刁钻,正好刺到他的眼睛。那一天,他闪躲着垂下眼皮,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看到一条死讯。 第29章 p-第29章:逃出生天 尹钰已经好久都没有再走进这一片街区。 上一次来,还是三年多前,吴连刚入狱的时候。尹钰连续几周等不到对方的电话,急了,逃课翻墙跑出来,找到原来的家,在那里一个农民工告诉他,吴连早就没在租房子了,他住在黑赌场里,免费给人家做些零工,前两天场子被查,他进去了。 天有点阴,刮着小风,也就显得更冷些。尹钰裹紧身上厚实的冲锋衣,抬了抬头,天空压得很低,微微曛黄,太阳可以直视,小小的光团裹在层层结构复杂的阴云中,像氧化后的苹果冰糖心。 已经过了中午饭点儿,小面馆里只剩他们一桌客人,老板娘把漂着厚厚红油的两碗牛肉面端上了桌,吴连抄起桌边靠墙的调料罐,打开油腻腻的盖子,熟练地往自己碗里又放了两勺辣子。 然后他举着勺辣椒,悬空在尹钰那碗上,“你也还是两勺?” 尹钰摇摇头,把碗挪到自己面前,“不了。” 吴连爱吃辣椒,不是真爱,而是因为划算,辣子不要钱,有滋味儿,下饭。尹钰小时候,有一次连续好几周吃老干妈,中午拌白米饭,晚上拌白面条,就白开水喝。后来受不了了,他哭闹了好大一场,吴连见他发脾气,才去菜场捡了些便宜的蔬菜猪肉,连续给他炒了好几顿热菜。 当然,过段时间后,一切照旧。 吴连低下头,劈开筷子,用力挑了两下,头一歪,稀里呼噜地吃一口,下去得有小半碗。汤是烫的,他咧着嘴边咀嚼边呼气,唇边围了一圈儿的红油。 “怎么不吃啊。”他笑起来,脸上粗且深的皱纹互相挤得很难看,“说了今天我请客,肯定不会反悔的!” 尹钰就把筷子插进面条里,埋下头,也开始呼噜着吃。 他可能真的比以前变文雅了些,吃两口,眼见着只下去一点儿。他端碗喝了口汤,夹起顶上的一片牛肉。 “究竟怎么死的。”他嚼着肉,说。 可能是辣着了,吴连抬手叫服务员拿了听可乐,拽着拉环“嘎嘣”一声,他说,“你现在挺自由的啊,随便出来都没人管了?” 气泡“滋啦”一声冒出来,他又说,“吸死的吧,大概率,也有说自杀的,没钱买呗,不清楚。” 吴连灌了大口的可乐,长长地打了一个嗝。 “哎。”他摇摇头,“咱俩都算害死她吧,我是真没钱给她,你小兔崽子也别想躲,你不肯偷,做个戏都不配合,空摆着一架摇钱树在那里,缺心眼儿似的,妈的。” 他低头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落在花生壳和褶皱的筷子皮儿上。 尹钰沉默了一会儿,“尹松炜最近不在,我日子好过一点,能出来。” 又沉默了一会儿,“我没错。” “是她自己染上,没人逼她。” “是,是这个道理。” 吴连垂着脑袋,显得有些软弱,声音都低下去。 “人命就是贱,有什么办法。” …… 两个人拿着筷子相对,各自埋头又吃了好几口面条。吴连的很快吃没,又扭头叫服务员,想免费加面,遭到拒绝,同时获得一个翻白眼儿的极度嫌弃的眼神。 他就骂骂咧咧地扭回头,扯过尹钰的碗,从里面挑面条给自己。 仍旧摇头晃脑地小声骂着,“我看透了,都是些欺软怕硬的……” “不够就再买一碗。” 吴连摇着头,“尹松炜?是你哥来着?嗨,我都有点忘了。” “哥”这个字眼狠狠刺疼了尹钰的心脏,他想否认,但点了点头。 吴连舀汤的勺子突然停滞在半空,尹钰猜他们都想到同一件事——萨拉曾经是尹松炜的法语老师,也正是因为他当了尹松炜的法语老师,才会被尹志忠…… 尹钰从来没听尹松炜说过法语。 . “当啷”,勺子被吴连扔进碗里。 汤汁溅起,他的脸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哭了。 那脸上皴裂的皱纹,发黑的冻伤,起皮的嘴唇,全挤在一起,被涌出来的液体浸湿。 吴连的额头“咚”一声,很重地磕在桌面,他双手都捂住了脸。 “小钰……呜呜呜……” 尹钰看见他粗黑的手指和指甲中的泥。不知道他现在做什么谋生。 吴连的哭相很粗鲁,却非常让人心碎,没一会儿,他泣不成声,“我没用,我没有用……我一直就没有钱给她,当初没有,现在也没有……逼着她跳进火坑里……” 尹钰静静地听着他哭。 “她死了,我去哪烧纸都不知道……” 其实没过多久,只是他觉得时间长而已,吴连抬起头。 餐巾纸用完了,他拿手擦脸上的鼻涕眼泪,却是擦不干净。 于是他放弃,就那么狼藉着一张脸,再一次,长长地、无奈地、难过地叹了一口气,说: “算了。” 尹钰说,“什么算了。” 他说,“我忘了她吧。” . 那两碗面条被他俩吃得连汤都不剩,到最后,吴连嚼着汤底儿里的葱花和香菜叶子,付钱时还在小声咕嘟着骂,“怪不得生意差,xx的,再也不来了。” 尹钰走出面馆,才是下午的两点钟,吴连最后,在他的生命中,只占掉了半个多小时的时间。 天还是黄黄的昏昏沉沉,冷冷清清。食品街的厨余脏水都往门前的下水道里泼,腻得到处都是馊臭味儿,前段时间下雨,青砖地有的地方翻出了泥土,被污水浸透又让车辙压过,成了臭烘烘的烂泥坑。尹钰却没有留意脚下,只是低头插兜,猫着腰走得飞快。他经过电线错乱歪斜的水泥杆,经过了路边褪色了的门店招牌,经过了要拆迁的几栋破屋,匆匆地走到了大路上,他心急地伸手拦出租,然而差点被一辆破电动车撞倒。 有人很惊讶地和他打招呼,“是小钰啊!” 好像是副熟悉脸孔,尹钰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一声不吭地拉开车门。 又甩上车门。 “砰”的一声,他的心安定下来。 出租车的速度是可观的,一直开,一直开,越来越平稳,两车道变成四车道,变成六车道,也越来越拥挤,繁华的城市出现了,不息的车流出现了,文明出现了,市中心,有旗舰店的电子大屏,明星的脸,和奢侈品海报,街道上人们穿得好光鲜,好漂亮,颜色流动着,画面热闹着,声音喧嚣着。 尹钰抬起头,看着被高楼大厦分割好的天空,仿佛逃出生天。 然而他终于流出泪来。 第30章 p-第30章:恨意 尹松炜半年多后回来。 这是他在国外最长时间的一次,所以叫上新老朋友们,连续三天三夜开派对狂欢。尹钰高考结束,成绩还不错,报考了本省一所中等水平的高校,正在等录取通知。 尹松炜几乎把中心区最热闹的酒吧整个搬回了别墅,音箱,乐队,dj,调酒师,舞女,甚至是钢管和led屏幕,草坪上就搭起一个蹦迪台,周边搭着几架帐篷,每到夜里,都有尹钰完全不认识的人抱着在里面做。 有的还很大声。 又是熬到了凌晨三点,尹钰精神抖擞地搬着一箱啤酒进了客厅,给对着巨幕活蹦乱跳地打电子游戏的少爷们挨个儿盛满了杯子,见底儿的冰桶也被他重新装满。 震天响的游戏bgm中,尹松炜正盘腿儿坐在玩桌游的一群里,攥着把牌,手里转着两个骰子。他低着个头,没看见他,尹钰就开了两瓶酒,走过去蹲下,从衬衫前胸的口袋里掏出个打火机,“咔”一下,给他把嘴里的烟点上。 尹松炜吞云吐雾地抬头,“找到了吗。” 尹钰摇摇头,一屁股坐地上,没心没肺地喝了口啤酒,“哥,洗手台上什么都没有啊。” “再找找。”尹松炜神色凝重了些,“每个人都问问,看到了没有,不要声张。” “好。” . 楼上卫生间,洗手台前,尹钰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今天很精致,穿真丝的复古花纹衬衫,七分的束腰黑色短裤,系着条细皮带。脸上化了点妆,是尹松炜那个精通塔罗牌和占星术的女性朋友给他捯饬的,眉毛更浓黑,眼线和淡色唇膏带着细微的闪,搭配上脖子和手腕上叮叮当当的金属装饰牌,整个人闪闪发光。 尹钰从裤兜里掏出那块儿沉甸甸的,看不出那里好来,但据说全世界只有二十来支的,收藏级别的古董手表。 第29章 扣在手腕上,金属冰冷,他解开胸前的两颗扣子,用戴古董的左手重新抓了下头发,又对着镜子翘起嘴角,练习了两个装逼的表情。 然后他把表摘下来,拍了个视频,微信发给阿彪。 yy:【行情多少】 彪子:【看看细节】 尹钰认真地把细节都拍一遍,刚发完图片,卫生间的门被推动。 他连忙把表揣进兜里,捧了把凉水往脸上泼,然后若无其事地从水龙头前抬起脸,惊喜地灿烂一笑,“茴哥,你来了!不是说实验室里忙?” “嗯。忙完了。”章茴打量了他一眼,嫌弃地微皱眉,“把脸洗干净一点。” 尹钰嘻嘻笑,“peter哥刚还说我这样好看。” “谁叫他来的。”他眉毛拧得更深。 手机震动,尹钰看了一串数字的来电,按掉了,屏幕向下,把手机扣在一边。 “我哥嘛,不知道你俩分手,我和他说了,这不,刚已经委婉地请走了。” 章茴没说什么,又看了他一眼,径直走向里间。 . “怎么样,好出手吗。” 尹钰在后院墙根下倚着紫藤萝的爬藤架,偷着抽烟。在混乱的派对里顺出一根烟,就跟从诺大的尹家中偷出几样东西一样,轻而易举。 “不知道,那边渠道还没给信儿呢,总之你先把货给我。” “没问题,多少钱啊。” 彪子报了个数字,尹钰想也没想就说,“太少了!” . 尹钰发现,每一种人品尝到钱是什么滋味儿,都不一样。 每一种人—— 嗜赌成性的吴连;毁了自己一辈子的萨拉;出身农村的穷小子尹志忠;缺少关爱的残忍少年尹松炜;入赘中医世家的经商天才许慎远;优雅聪慧的大家千金章怀莹;以及整个人生都浸泡在幸福的饱和溶液中的章茴和章茵…… 这些人太不相同,仿佛连生存的世界都不是一个,为什么呢。 而他对于钱的态度,就大概是刚刚那段对话。 以后也将是如此。 那时不满十八岁的尹钰,想不到太多太深的层面,他只是凭直觉,从这些矛盾的人和事之间,感知到了一股深深的恨意。 来自于每个人。 第31章 p-第31章:我给他的 尹钰知道,被发现,是必然的。 世界上就没有万无一失这么回事儿,只要伸手,再小心也会被抓,他甚至没想到尹家的人都这么傻,大半年过去了,现在才有所觉察。 原因是——那只表太名贵了。 彪子是刀哥介绍给他的,一个身世倒霉的高材生,很厉害,不仅识货,还懂得怎么卖。第一次的时候,尹钰拿的是个花瓶,摆在尹志忠闲置的那所别墅书房的博古架上,最后排,好几年都没被动过了。偷出来后,他第一时间给吴连打电话,没打通。 上星期还一起吃牛肉面的人,转眼就无法接通。 他心里有点慌,抱着花瓶跑回那个城中村,不知道吴连的住址,就凌晨在几家ktv的门口来回打转,果然让他碰见刀哥,刀哥说,吴连不见了。 “不见”?具体是什么意思?死了?丢了?吴连有什么好拐的,难道又进去了? 刀哥说,不清楚,就是突然失踪,失去了联系,也没人找得见他。最近太平,没听见风说有抓人的,要不就是出国找你妈去了,天天嚷嚷。对了,他还欠几万块钱赌债呢,你来还好了。 尹钰没想到,吴连说“算了”,是这个意思,他准备忘了萨拉,也就意味着,把他也一块儿忘了。 也对,他们“父子”,没有血缘关系,自始至终,只是因为这个女人。 尹钰伤心了几天,实在受不了。他迫不得已去求尹志忠,希望能借助他的力量找一找人,至少想知道他是否还活着,尹志忠却听得一头雾水,“谁?” “哦,想起来了。”他平平淡淡的,“竟然已经出来了。” 他大概是误解了尹钰的诉求,也可能是尹钰情绪激动,没有表达清楚,总之尹志忠说,“那次就是我想办法弄他进去的,没想到才判这么轻,哎……后来他又骚扰你了?” 尹钰愣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乖巧地去端那一盅保姆熬好的阿胶燕窝粥,敲开庞春丽房间的门。 那天晚上,他抱着那花瓶,在一个大垃圾桶边,把它砸了。 一直也没人发现。 . 彪子这匹老马能失了前蹄,还是关系没打点好,尹钰也没想到尹松炜会这么在意。其实倒真不难查,收货的渠道虽多,东西却少见,全球限量的玩意儿,哪一只流到了什么地方,只要肯花钱找个行内消息灵通的,一查一个准儿。 “哗啦”一声,尹钰跌进游泳池里,溅出了一朵巨大的水花,他闭着眼在水底沉了几秒钟,几只手伸进来,胡乱地抓住他的衣领和头发,又把他拽了出来。 他被粗暴地丢在岸边,脸贴着湿滑的地砖,衣服透湿,是一张冰冷紧绷的皮,裹住身体。 保镖李大哥的拳脚是很不错的,尹钰曾和他比试,打不过,当然他也没想反抗,就那么顺从地倒在地上,像案板上的一坨死肉。这样子挨打的感觉,很熟悉又陌生,因为自他长大,尹松炜出去上学,偶尔回国,也很少会这样对他,上一次还是被老师“叫家长”的时候。 看来他这人确实是贱,就该频繁着打,他骨子里的劣根性,是没法改了。 尹松炜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又像疯了的毒蛇,眼神都阴惨惨的,几乎要冒出白色的冷光。他这次回来也成熟不少,没有大喊大叫,压低了声音问,“第几次偷了?” 尹钰抿着嘴唇想了想,还没说话,脑袋整个就被按进水里,两分钟后,水淋淋地又被拽出来,他侧着脸,呼哧呼哧地喘气,吐出两口水。 水珠顺着头发,滴在眼前锃亮的皮鞋上。 洁白柔软手帕擦去水渍,尹松炜蹲下了。 “说实话。” 实话?真不记得了。第二次,好像是首饰吧,庞春丽有那么多,自己都记不清。那串宝石项链看着其貌不扬,交给彪子,一下子就把吴连的债给还清了,刀哥拿剩下的钱给他,尹钰没要,于是刀哥就开了包间请他吃饭,在饭桌上,尹钰又哭了。刀哥笑话他越来越像个娘们儿,问他还愿不愿意继续干,他拼命摇头。 可是一个月后,他拨通了彪子的电话,这次是一件翡翠的小貔貅。 某活动上,有人送给尹志忠的,他随手丢给尹钰,让他拿着。 那次,尹钰给出去的,其实不仅是翡翠,还有某高奢品牌的一只男士钱包,看着有些旧了,彪子就多嘴问,“这是哪一年的,几成新?” 尹钰没接嘴,“哦”了一声想起什么,从里面夹层掏出了几片干花瓣儿,要了本书夹进去,宝贝似的带走。 刀哥扇了彪子的后脑勺,“你他妈不会自己看?” 再后来的那些次,就真记不清了。 至于钱,他和刀哥那伙儿人六四分成,让彪子帮忙存了张卡,预备着哪天被赶出尹家,好有的花。 或者尹志忠如法炮制,把他交给警察,那就等他出来…… . 又是一阵剧痛。 尹钰醒过神儿来,发现自己仰面朝天,胸口被尹松炜的一只脚重重踩着。他脸上有笑,尹钰脸上也有,疼痛中无法喘息,自然也无法说话,他只好笑。 没什么话好说。 或许,尹松炜能把他打死。 想到这里,一阵寒冷的恐惧爬遍了他的全身,像迅速发作的毒液,早就灌注进他身体,只等这个合适瞬间爆发出来。他还是怕死的,非常怕,虽然他一直恨萨拉把他生在这世界,可他已经坚持了这么多年…… 尹松炜非常疯狂,一脚一脚地踩下去,像对待一条虫子,或者一块抹布,他脸上带着极度厌恶的神情,捂着嘴,似乎下一秒就要吐出来,然而先吐出来的是尹钰,一口血呛到了眼前那笔挺崭新的裤脚上,尹松炜大叫一声。 “贱货!” 他说,“和你那死鬼爹一样的贱!我就知道,阴沟里的老鼠要不得!忘恩负义!该死的老鼠!” 提起吴连,尹钰本能就想哭,然而流不出眼泪。 只觉得每一口呼吸都疼,掺着腥气,头脑也开始发晕,他迷迷糊糊地伸出手,那只裤脚反正也已经脏了,他攥住它,扭头吐出堵住喉咙的血,扯着嘴角问了句: “你,你还会说法语吗。” . 尹松炜没有回答,或许是因为尹钰现在已经说不清楚话。头又被按进水里,这次他憋不了那么久,窒息感以及胸口针刺一样的疼痛,让他真有了一种濒死的错觉,于是他无意识地挣扎起来,手脚在空气里乱抓乱蹬,眼前的水被他染成红色,红色又慢慢变深,深下去,黑下去…… 突然,有人拽着他脖子,猛地将他从水里提了起来。 第30章 “呼哈——咳咳咳咳——” 尹钰痛苦地捂着胸口,上半身都被浸红,他重重倒在地上,只剩下半睁着眼的力气。 尹松炜“哎呦”一声,脸上狠狠挨了一拳,出手的那个人站定了,轻松地甩了甩手腕。 “又干嘛呢。” 听声音,独一份的烦躁和不耐烦。 竟然是章茴。 “茴哥……” 尹松炜委屈地捂住脸,满眼的不敢相信。 “茴哥!这小王八,他偷东西!” . 章茴扭转头,“他也敢?” “他敢!我收藏圈子里的朋友查到的,就去年茵姐送给咱俩一人一支表——” “哦,是那个啊。” 章茴思考了一下,然后叹气,“你搞错了。” “什么?” “我给他的。” …… “为什——” 章茴斜着眼,气定神闲地盯着他看,尹松炜就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 他瞪着章茴,怔了半天,才又憋出来一句,“哥,你要钱干啥呀。” 章茴没说话,微偏了下头,脚尖在尹钰的脸上轻踢了踢。 “小混蛋,敢拿我的东西出去卖。” 然后他皱着眉毛看向尹松炜,眼中轻蔑并未散去几分。 “尹松炜,怎么回事啊,新公司红红火火的,你们家没钱给他花?” 红色的水珠流进了尹钰的眼睛里,像第一次,他见到章茴时那样,也是在红色的世界里。他站在那儿,很高大,眉目冷淡,供人仰视。 不,不对,那并非是第一次。 第32章 p-第32章:第一次 从巷子口一眼望去,深黑不见底,像从悬崖往下看,诡异得很。 尹钰戳了戳段呈辉的胳膊,“小辉哥,这儿真有点子啊,这么偏僻。” “点子”是道上的黑话,“目标”的意思,尹钰是刚来的,十二岁又没变声儿,稚嫩的小嗓子硬凹着说这种东西,有种东施效颦的喜剧效果。 段呈辉——名字很光明,组里却都称“小胡子”的,因为“辉”、“胡”有点儿谐音,他又总盼着自己长胡子。十九岁刚成年,尹钰来前他最小,现在有更小的,他就耀武扬威地虚长了几岁,也配得上让人叫声“小辉哥”了。 “没错!”他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这还能有错!老大都踩好了,这里新开业的酒吧,冷门得很,这小公子哥儿脾气大,每天甩了保镖过来,光身儿一个人,开的那个车叫兰什么基——” “鸡?”尹钰岁数小,懂得多,“他成年了吗?” “废话。”段呈辉弹他一个脑瓜蹦儿,“没成年酒吧让进啊?驾驶证能拿啊?” 两个人叽叽咕咕,你推我搡地蹲了一个半小时,辣条都吃完了。这酒吧的生意真够惨淡的,不知道有钱人为什么爱猎奇,总之这就是机会,他们傻他们的。 突然有黑影从前面拐出来。 尹钰是第一次,呼吸急促,热血上头,眼睛都被冲得有点涨疼了,握着钢管儿的手心发了一阵汗,打滑,于是变成俩手拿着。 却很久都没等到人。 “怎么回事儿?” 段呈辉的呼吸也紧了,虎头虎脑地探出半个脑袋,结果突然一个激灵,缩回来时紧捂着嘴。 “哎呦我……”他满脸通红,压低声音,“他他他……” “什么呀!” 尹钰急得也看,开始没看清,仔细一瞅,原来是两个人,另一个紧贴在墙上,黑漆漆的,只通过模糊的月光,看见他们俩的嘴对在一起。 “草……” 月光突然就变亮了,让他清楚瞅见了喉结,两个喉结! 尹钰顿时不觉得自己懂得多了! “哪,哪个是啊?”好在他没忘了自己来干什么的,只是变得有点磕巴,“老大有没有给你照片?” 段呈辉仍旧捂着嘴,似乎眼前的场景真的会让他犯恶心,他摇头,用手指了指前方。 “不用照片,你看。” . 红色的大钞,一张,两张,三张,四张,五张……尹钰和段呈辉目不转睛,心疼地看着倚在那辆扁脑袋汽车上的青年——他手里的钱,就那么一张一张地拍在了别人的胸口。 收钱的人,估计是店里的员工,看上去年龄也不大,瘦竹竿儿的身材,脸上白,嘴上红,大长的眼睫毛,打扮得像娘们儿。 怪不得这酒吧没人来,什么品味! 这些钞票本该全都是他们的…… 小竹竿儿收了钱,笑得像朵桃花,又和人缠绵亲了一会儿,就撅着屁股,一扭一扭地走了,西服上的亮片儿随动作布灵布灵地闪,直到他进了酒吧后门。 尹钰和段呈辉的视线齐刷刷地转向。 锃亮崭新、一尘不染的银灰色跑车边上就是个巨大的垃圾桶,酒吧后门嘛,什么脏乱污秽的垃圾和杂物,里面都有,外面也有。 那位被他们预谋已久的“点子”,点了根烟,站在车头前的一块阴影里,慢慢地抽。 他旁边甚至就是垃圾堆。 而他本人就正如那辆跑车,先不说长相和气质,只论穿着,那绝对叫讲究、干净、昂贵、漂亮。 一块儿云彩又飘过来,黯淡了月光,尹钰的角度,还一直没能看到他的脸。 段呈辉就在这时碰了他一下,把脸上的黑布往上一拽,“上!” 尹钰完全是懵的,等意识回来,人早已冲上去。而那人反应并不慢,拔起腿就跑,几点猩红的火星子溅到眼前,是他把烟头迎面扔了过来。 没有杀伤力,但尹钰还是吓得摸了摸脸,这一摸可坏事,他才发现自己紧张得忘记带面罩! 完了……他心中惧意上涌,手忙脚乱蒙上面,钢管却掉在了地上,“当啷啷”,在静谧的夜里发出一声巨响。 和这声音一样大的还有段呈辉的咒骂声,“操你妈的,睡着了?过来啊!” 原来那人虽在他控制之下,却止不住挣扎,而且他看上去并非弱不禁风,是有点拳脚的样子。 眼见段呈辉力不能支,尹钰赶紧冲了过去,一边跑他重心下移,然后下蹲,手撑住地,腰提起劲儿,最终,一个漂亮的扫堂腿!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攻击对象后背着地,重重摔在地上,亏得他手脚利索,还能爬起来,可是还没来得及喊,就被尹钰堵住嘴狠狠压在了车门儿上,“钱包交出来!” 尹钰两腿直哆嗦,才十二岁啊,干第一票,对象连个子都比他高。好在他练武的,有肌肉,身材显得乍乎些,力气也大。段呈辉在他手软之前也迅速压了过来,拿着截儿绳子,俩人一起哆嗦着往人手腕子上绑。 真够白的,尹钰心里想,月亮照上去,根根血管都发着青。 被绑的人声音很冷静,只是喘,“钱你们都拿去。我不报警。” 尹钰就往他胸口上乱摸,从衣服领子里伸进去,摸出了钱包,尚带着体温。 他打开一看,映入眼帘的是身份证上两个字。 章茴。 尹钰看见他的照片,愣住了一下,忍不住抬起头,想和真人比对一下——刚太害怕了,那张脸只是匆匆一瞥,并没有怎么看清楚。 虽然这个念头出现在这个时候,非常的离谱,可它就是离谱地出现了: 他这么好的一张脸,要啥没有,怎么看上那根竹竿儿的啊? 然而段呈辉劈手将皮夹从他手中抢了过去,除了人民币啥也不要,直接往地上一扔,拽着他,一溜烟儿地跑掉了。 . 几个小时后,段呈辉拿偷拍的照片在网上搜索那辆车值多少钱,才学到它大名叫兰博基尼,银灰色的那辆,标价牌上有好些个零。尹钰说怎么不抢那辆车,脑袋上就又挨了一个蹦儿,“你开啊,你个未成年。” “再说,咱敢偷这么多零的东西吗,你知道要判多少年?” 尹钰不知道,他当然也不敢,不过是混口饭吃,谁想真的坐大牢去啊。 可能第一次总会让人印象深刻。当天晚上做梦,他始终梦到那张脸,和那个名字。章茴,茴,好像是一种植物。 茴香? 用来包饺子的。 于是就饿醒,再睡不着,不知道出于成就感还是忐忑心,他竟然穿上衣服跑回了作案地点。街上没人,还一个小时才是环卫工人上班的时间,他在原地溜达了一圈儿,突然福至心灵地踹倒了那只大垃圾桶。 脏东西撒了一地。 他眼睛尖,一眼就望见那只皮夹,躺在一个没吃完的盒饭里,里面证件被拿走了,细腻的皮面上沾了许多米粒和菜汤,上面还压着一个安全套。用过的。 尹钰毫不犹豫地跳进垃圾堆。 第33章 p-第33章:寒夏 下雪了。 尹钰醒来,看见雪花从苍灰色的云层飘出,一个个轻盈的小白点儿,扎到眼睛里,激出细碎凉意。 他抬了抬手,一大块雪从手臂上猝然掉落,砸在脸上,冷而疼。 第31章 痛觉自冰冻中复苏,他呼吸骤然急促,猛地自地上坐起,身上堆积的厚厚一层白雪就扑簇簇地落下去。 他在这里躺了多久? 四处无人,万籁俱寂,均匀的洁白均匀地延伸,前后无垠,左右却遇上两堵墙,渐变的绿藓,青砖黑泥,高不见顶,直耸入深空。 巷口站着一个人。 影子细长,碎雪拂过黑衣,他弓着腰背,纤细白皙手指夹着香烟,送到唇边停下,抬起眼帘。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过来。 章茴? 尹钰以手撑地,麻利地翻身爬起,又惊又喜地往那边跑去。 他身后,绿色的跑车头瘪了一块儿,尹钰想他的车还没修好? “茴——” “小钰!” 肩膀被敲击一下,尹钰停下脚步,扭头去看。 身后却空无一人。 雪花越来越大,被风吹得歪斜、凌乱,狂风卷起白蒙蒙的细雾,冻得眼睛酸疼。 尹钰眯眼,看见雪帘后那两条互相搀扶的人影,慢慢走近了,清晰了。 “吴连?!” 竟然是他。他穿一件破旧的棉大衣,面带微笑,走着走着他弯下腰,从雪堆里捡起了——两块碎瓷片。 他身边的人,竟然是萨拉。 “怎么会……” 尹钰浑身湿冷,眼眶却潮热,他抖着嗓子,试探着叫了一声。 “……妈?” 吴连笑眯眯地把其中一块碎片递给萨拉,上面花纹复杂,彩色珐琅的光泽非常漂亮。 ——是他摔碎的那只瓷瓶。 他的表情轻松而温柔,是尹钰从未见过的,眼中填满爱意。 两人的手腕并在一起。 “不要!” 血色飞上了金黄的发梢,染红了纯白的大地。 . 尹钰咳嗽着醒来。 耳边传来仪器“嘀嘀嘀”的报警声,眼前是天花板,口鼻间一股带腥的铁锈味儿,他试图呼吸,气流刚通过,一阵撕裂的疼痛从胸腔深处传来。 几根输液管子在空中晃了晃,有人按住了他的手腕和肩膀,他这才发现上身缠着厚厚的一圈固定带。一只冰凉的手伸过来,迅速托住他的下巴,把沾着鲜血的氧气面罩从他脸上摘下来。 护士熟练地用消毒棉擦拭他的脸,一边按响了床头的呼叫器,“副院,病人又咳出血了。” 尹钰迷迷糊糊地转头,斜着眼看屏幕上跳动的红色数字。 原来是在医院。 灵芮医药集团投资控股的私立医院,尹钰之前住进过一次,也陪着装病逃学的尹松炜来过这里的疗养中心。vip病房在最顶层,他这间估计就是,落地窗,床很舒服,温湿度调到最适宜,蓝白色调的空间宽敞明亮,弥漫着淡淡花香。 灵芮集团的logo正是由蓝白相间的线条构成。 一队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叽叽喳喳地来了,围着他操作一通又讨论一番,不一会儿就离开。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男护工,听了几句叮嘱,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用纱布轻沾他额头上痛出来的冷汗。 尹钰意识到浑身都被汗水浸透。 “帮您换身衣服吧。”他坐在床边,掀开被子,小心地抬起他的一只胳膊,“觉得有点热吗。” 窗外是晴朗明媚的盛夏,空气都热烈,万物向阳。 他却做了那么寒冷的一场梦。 第34章 p-第34章:他这样的人 尹钰出院那天,才又见到了章茴。 据说是章怀莹最近心脏又不舒服,章茴和姐姐都陪母亲来做检查,庞春丽提前闻听此事,殷勤出动,还要拿尹钰当作借口。 明明这么多天,他们一次也没有来过。 连家中的保姆阿姨偶尔还会做些他爱吃的饭菜,特意送来。 . 尹钰从套房的厕所里提着裤子出来,就看到了坐在椅子里翻看他病历资料的章茴。 “茴哥?” 上午还有一袋液没有挂完,护工阿华已经提前离开了,庞春丽当然是去假装和章太太偶遇,所以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单手上厕所不方便系腰带,当然也没有洗手。 尹钰看着他,愣着没动。 章茴把他从头到脚地看了一遍,“怎么不叫人来帮你?” “呃。”尹钰用两手系好裤子,“不方便吧。” “哎——”章茴没来得及阻止,他却已经扯住管子,用力一拽,直接就把针头给拔了。 输液管带着针头晃晃悠悠地甩,带出几丝血红。他的手背青紫,有点肿,当然也多了一抹鲜血。 章茴一般对他这类难以理解的鲁莽举动,都不予置评。他把厚厚的资料袋子放到桌上,环顾这间空荡荡的病房,“人呢?你家没人来接你吗。” “有,我妈。”尹钰垂着眼睛,走到床边去叠被子,“但是她听说阿姨也来看病,担心得很,上楼去探望。茴哥你怎么下来了,阿姨还好吗?” 章茴“嗯”了一声,“我姐陪着呢。” 病号服又宽又大,显得人貌似是瘦了很多,他弯着腰,少系了一颗扣子的领口下沉,章茴瞥见他胸前缠绕的一圈白纱布,又对比着手中的x光片看了一眼,“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些都会有人收拾,不要自己动手做。” ——断了四根肋骨,其中一根造成了肺部破裂,做了手术。 怪不得住了这么久医院,还以为他早就没事了。 尹钰就很听话地停了手,坐在了床边。 房间很整齐,所有的日常用品都已经打包好,两只行李箱立在墙角。床头上只剩个水杯,和一把没吃的药片,床上除了叠一半的被褥,还放着套衣服。 “不是今天中午出院吗,怎么还在输液。” 尹钰低着头解了两颗扣子,袖子滑落到手肘,“哦,还有一点发烧。” 章茴瞥到他的手腕,也是斑驳,内侧有留置针取下的痕迹。 “那还出院?” “都开学了,再不去,该耽误课了。” 他抬头看了他一眼,垂下眼皮,又解了一颗,“没事的,就是低烧。” 然后他旁若无人地脱掉了上衣。 . 少年已经不是他初见时的样子,身量成熟了太多,是穿衣服时想象不出的。背厚肩宽,腰窄腿长,腹间肌肉微微隆起,手臂形状是难得的漂亮,而胸部起伏的轮廓让纱布裹住,更增添几分意思。 “大学的课程很简单吧。”章茴毫不掩饰地从上看到下,“还用学吗。” “……” 尹钰挠了挠头,“我脑子有点笨。” 他抓起手边的一件普通黑t,转身背着他,将衣服从头上套下去。动作间,背部肌肉耸动,线条流动起来,美感和力量兼具,张力十足。 章茴眉梢挑起来,换了条二郎腿跷着。 “那你毕了业,准备干什么啊,有想法吗。” . 毕业啊,没什么想法。 尹钰抬起头盯着章茴。 他今天穿了件棉麻质地的浅色西装,同色系的休闲裤,虽然简单,但很衬他,矜持又贵气。 好看。 就很神奇,每次这样看着章茴的时候,他本来就不够用的脑子会变得更小。 能有什么想法? 要不是你,我就脱离这个地方了,进监狱,或者继续回去当个混混。 再早一些,要不是你,我会心甘情愿在尹家蜷缩着活,当一条没有尊严的狗,只求吃饱穿暖。更更早一些,要不是你,我都不会来。 我不会好奇属于你们的世界长什么样子,不会做出选择,不会成为个私生子,那样就不用和吴连分开,不用和污水横流的城中村分开,不用和贫穷、犯罪、浅薄、咒骂,和所有所有所谓低级的、肮脏的、却令我感到舒适的一切—— ——分开。 我会始终坚信,我只配得上这些东西。 要不是你…… 可是章茴根本不知道。 他不会知道,那年冬天,抢劫了他六百八十二块钱的恶徒,只有十二岁。而装着六百块钱的皮夹价值上万,被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里,大概,章茴只是嫌弃它被别人碰过了。 他这样的人,不会记得这些事情。 更不会在意,他丢掉的垃圾,被人珍藏了很多年。 “为什么要偷东西。” 尹钰听见章茴的问句。 他真的很不能理解吧,听上去是如此。 可是我,本来就只是个小偷啊…… . “谢谢你,茴哥。” 尹钰无法、也没有能力将这些复杂的情绪组织成语言,只低下头,“我知道错了。” 谢意和歉意都是真诚的,然而章茴全都没有理会,继续追问。 “你很缺钱?” 尹钰感觉心脏“咚”的一声,坠了坠,又让血淋淋密麻麻的血管牵着,荡回原位。 不缺。 吴连走了,他就不再缺钱了。 第32章 他仍旧做不到老老实实地回答这个问题,但也不想欺骗章茴。 索性继续保持沉默,他快步走到床头柜边,伸手抓起之前准备好的药片,一把全塞进嘴里。 大杯温水全部咽下,口腔里还残留着许多苦涩。 沉默持续了片刻,手机铃突然响起,尹钰悄悄地松口气。 章茴接完电话,也就没再说什么,站起身,“我走了。” . 其实尹钰也有话要讲,想问他为什么要帮他,是同情还是怜悯。回想起来,章茴帮过他不止一次了,可是总觉得他看上去不像这种人。 章茴已经插着裤兜走到了门口。 尹钰跟着他走,自顾自对着他的背影,点了点头,“茴哥再见,我过两天去探望阿姨。” 他盯着轻轻转动的门把,意识不到自己的眼神可以被称为留恋。而那只手突然又从上面移走,他眼皮猝然一颤,急急收回视线,正对上章茴扭过来的脸。 “对了。” 或许是距离有些太近了,章茴眼瞳微缩,脸上有意外的表情一闪而过。 尹钰忙后退,“茴哥?” 章茴的表情很快恢复如常,他右手探向左手腕,“咔哒”一声。 从他手腕上褪下的,是那块熟悉的手表,蓝宝石镜面,精钢的腕带,表盘大气,背透精致,钻石闪耀出璀璨的碎光。 “给。” 尹钰愣着,章茴就直接扯过他的手,沉甸甸的金属转移进他的手心。 “拿着吧,找个机会,给尹松炜送去。” “可这是……” 不是姐姐送的礼物吗? 章茴的手指温热,皮肤细腻,但只有片刻的接触。 “把手上的血擦一擦。”他收回手,用眼角斜飘出的一点剩余目光瞥着他,那眼神淡淡,声音也是。 “我告诉你,下次尹松炜揍你,你要还是窝窝囊囊地不敢还手,我不会帮你,让他打死你好了。” 第35章 p-第35章:生日 梅江的秋天太短,一周内,气温从十几度骤然降到了零下,尹钰他们这帮大学生,脱下军训服后穿了没几天的秋装,立马就开始置办羽绒服,许多同学都没抗住寒潮,光他们班就重感冒了好几个。 早八点有课,七点半,尹钰带着一身寒露,从食堂拎早餐回到宿舍。哥儿几个还在睡觉,他快步走到窗边拉开帘子。 “唰”的一声,袁杰先让日光晃醒了,因此免去了屁股上的一脚,其他三人则依次被隔着被子踹醒。 “快起来!” “吃啥啊……”小董是南方人,不仅不适应气候也不适应饮食,他揉着眼睛往桌上看,“怎么又是包子呀……” 尹钰把一杯塑封的小米粥扔进他被窝里,“别废话,快喝。” 董志高在桌面上摸了根管,插上嘬了一口,甜的。 “嘿嘿。”他抿着嘴,“就知道小玉玉对我最好啦。” 江北科技大学男生宿舍是六人寝,他们屋有一个退了宿,常住的就五个,刚认识时论兄弟排辈分,尹钰竟然是最小,因此就很不光荣地得了这么个昵称。 “唉唉别恶心人。”老江是大哥,经常对着小董发表此类的评论,“同性恋啊你俩!” “你骂谁呐!”小董只穿着内裤就从被窝里跳出来,尹钰刚吞进去一个包子,噎得翻了个白眼。 “好了别吵了一会儿要迟到了。” 陈远从枕头边摸出眼镜戴上,穿好衣服下床,“外面冷吗?” 尹钰点点头,他刚才出去只穿了件卫衣,让风嗖得狠了,喝完整杯热粥才缓回来。 陈远就趿着拖鞋去衣柜里找厚棉服,尹钰在他背后倚着床架子,“远哥,下午两节课我都不去了,点名的话帮我应付一下呗。” “好说,晚上回来吗。” “回不来。” “行。”他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那不给你留门儿。” 虽然论岁数,陈远排名第四,但绝对是全寝最靠谱的人没有之一。他接过尹钰递给他的猪肉馅包子,“真行啊玉玉,还记得我爱吃什么馅儿的。你干嘛去呀。” “回趟家,有很重要的事。给你们带礼物哈。” “哎不用。”陈远对着他比了个叉,“你要不要看看阳台上,都堆满了,兄弟没想到咱们学院姑娘都这么疯狂,有的丢下就跑,当你舍友真是遭罪,今天还好几个加我微信,都是打听你的——” 尹钰不好意思,“我发誓,没告诉过任何人我昨天过生日……” “还用你自己说?”小董聊起八卦就一脸兴奋,“咱们班涵姐,她不在团委组织部吗,能查到你信息。” “涵姐?也要追小玉玉?” “啊呗。”小董撇着嘴角,“还问我要他课表呢,想选成一样的。” “你没给她吧。”尹钰紧张起来。 小董摇摇头。 “谁让你军训出那么大风头。”袁杰斜眼看着尹钰,酸溜溜的,“你在操场上打拳的那个视频,论坛上都传疯了,我们跆拳道社社长拼命想拉你参加,说这样能招揽女同学。” “我们话剧社又何尝不是……” 尹钰非常头疼。 他甚至不记得哪一个是涵姐啊! . ruins酒吧今晚包场,为了章茴的二十五岁生日。 高数课下了第一节,尹钰就背着书包走了,出了校门,他先是坐公交去之前联系好的驾校报了个名,又地铁到市中心,在一家手工定制的珠宝店里取到了他要送给章茴的礼物,然后打车去狗场,把花花接了回来。 到ruins才中午十一点,贵哥和阿莫守着吧台正吃盒饭,俩人一个站里面一个站外面,听见门响就齐齐抬头,“小钰,来这么早啊?” 尹钰把手机往胸口上一捂,“叫两个人,下午去成哥那儿搬酒。” 阿莫隔空比了个“ok”的手势。 “有我呢成哥,你晚点儿来吧,唉唉,对对,莉莉姐那边我都联系过了,你放心!” 尹钰挂了电话,在花花憨实的大脑袋上揉了一下,又拍了拍,“在车里憋坏你了?行了,玩吧。” “花花来我这儿——哎呦哈哈哈!” 贵哥没想到被此犬一扑差点摔个跟头,撞得身后金属的酒架子咣啷啷直响。尹钰就把狗绳在手腕上又绕了两匝,绳子吃上劲儿,他皱眉呵到,“别闹人,听话。” 花花最听他的,哼唧两声,踩着高脚凳从台面跃下,落地后转了一圈,摇着尾巴噌尹钰的小腿。 “吃饭了吗。”阿莫把筷子撂下,掏出手机,“我再给你点一份。” “谢谢莫哥。”尹钰龇开牙一笑,顺手从冰桶里抓出个冰块,放嘴里嘎嘣脆地嚼,“成哥跟我说,今天来的人还挺多?” . 傍晚五六点,天刚开始擦黑,孙彦成到了。 尹钰手里捏着个没吹太鼓的气球,和门口一个歪脑袋的石狮子一起蹲着,正抽烟呢,十字路口的红灯转绿,他盯着看的那辆黑色迈巴赫径直开过来,变了个道,停在马路上。 穿着棕色夹克的孙彦成从车屁股后头绕过来,拉开左后车门,锃亮皮鞋踩在地砖上,一个裹着黑色长风衣的人下来。 是陌生脸孔。尹钰把烟头往狮子嘴里一摔,蹦起来迎了上去。 “小成哥,你来啦。”他笑嘻嘻的,“都安排得差不多,就等着人们来了,这是?” 孙彦成是本市有名的食品行业巨头——天宇集团的二公子,在章茴他们的朋友圈子里,虽然排不了太靠前,但也是有名有号的。 原本每次章茴的生日,都是和他最亲近的尹松炜负责张罗,这次尹松炜人在国外,于是孙二少爷就兴高采烈地抢了这份差。 “这我哥。” 二少爷的哥当然是大少爷,尹钰听人谈论过,因为性格成熟稳重,好像是已经子承父业,进到自家集团里做事。他记得名字,什么来着?哦想起来了,孙实嘉。 但见到真人,还是第一次。 他好像不怎么爱参加这种阔少之间的聚会似的,不知道今天怎么来了。 “大哥!”尹钰很不见外地喊了一句,“您好,第一次见。我叫尹钰,一个金字边儿一个玉石的玉,您叫我小钰就行!” “知道你。”孙实嘉弯了弯嘴唇,“尹松炜总挂在嘴边上的。” “是吗……哈哈。” 孙彦成抬手看了看表,“茴哥说几点过来?” “估计十点多吧。”尹钰一边引着他们往里走,把手里气球吹鼓了,捆了一匝,“你知道的,他和章茵姐得在家吃完饭过来,茴哥说,让咱们先好好玩。” 尹钰没发觉,孙实嘉在听到“章茵”两个字的时候顿了顿脚步。 第36章 p-第36章:灰色狼耳 大概七八点的时候,章茴打电话,让他出去接人。 章茴的朋友,一般都能玩到一块去,很少有互相完全不认得的。听这意思,尹钰知道是要他照顾一下。 第33章 成家明戴着眼镜,脱掉米色的短风衣,里面是普通的圆领黑毛衣套着蓝衬衫,衬衫领子看上去好像很硬,衬得他的脸侧的线条都深刻了不少。 也可能是因为他的表情有点紧张。 “家明哥喝什么酒?”尹钰挑了二楼一个比较清净的卡位,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 “都行。” 虽然章茴和他那帮同学的关系都还不错,但不会经常带他们来自己圈子的聚会,尹钰猜他这次请人来,是为了帮成家明以后创业积累些人脉。 尹钰从桌上挑了几瓶洋酒,依次打开,“哥,怎么就你一个人来呀,其他人呢。” “一会儿就来。”成家明放在膝盖上的手抬到耳朵边,扶了扶眼镜腿儿,“你玩你的吧,不用管我。” 服务生过来上了点吃的,成家明盯着眼前的狐狸尾巴,愣住,又低头看自己的装束,“我是不是穿得太正式了……” “哈哈哈没关系。”尹钰把兑好的酒往他面前推,“来,喝一杯!” . 客人越来越多。 章茴一向爱热闹,他的派对,只要来玩的人,都不限制身边带多少朋友的。尹钰下楼招呼了一圈儿,再上来的时候,创业小分队的其他几个人也都来了,围坐在一起聊得正欢。尹钰掺和在其中玩了两局游戏,被罚得要执行大冒险,他咕咚咚连喝了好几杯求饶,都没被赦免。 他只好苦笑着站起来,“这有什么好看的嘛。” 一个男服务生正好端酒过来,被握住了手腕后,他莫名其妙地看着尹钰,“干什么呀。” “不好意思,小敏。”尹钰一脸正气地看着他,“尾巴和耳朵借我一下。” 差点没端稳托盘的小敏:“……” 刚走到尹钰身后的章茴:“……” 小敏没吱声,瞅了他身后一眼,放下托盘。他动作敏捷地摘下毛茸茸的发卡,又从腰上解下毛茸茸的尾巴,迅速地重新端起盘子,一溜烟儿跑了。 尹钰穿的卫衣是廓版的,有点长,不方便系尾巴。他两手握住下摆,大大方方地把它脱了,里面只有一件条纹棉的米咖色紧身背心。 室内热气足,光膀子倒也不冷。他摆弄了一下那两只灰色的狼耳朵,在脑袋上戴好了,又拾起那条有流苏和系带装饰的小皮带,正侧着身往腰上扣的时候,他发现大家好像有一会儿没在起哄了。 他迟钝地一扭头,“……” 尹钰脑子里“轰”一声,抬手就把耳朵扒拉下来。 “哎,干嘛摘。” 章茴往前走一步,从他手里抽出发卡,嘴角噙着笑容,“低头。” 尹钰眼神躲闪着,低下脖子。 戴完他顺手在一只分叉的耳朵尖儿上轻轻薅了一把,又伸手扯过了那根灰白黑相间的仿真大尾巴,捏了捏,表情玩味,似笑非笑的。 “挺好看的,戴着吧。” 尹钰难得有点脸红,他不知道自己的真耳朵红了没有。 但章茴应该是没看见,他很快就收回手,插着兜转身,脱掉外套往角落随手一扔,舒舒服服地坐进沙发里。 大家都热热闹闹地说出些场面话,祝茴哥生日快乐之类的,尹钰默不作声地顶着那对狼耳蹲下来,给章茴倒了杯酒。 章茴喝了一口,皱起眉,“杜楷容呢?怎么没来?” . “说是家里弟弟发烧,去医院输液了。” 成家明回答道。 章茴“哦”了一声,没说什么,继续喝他的酒,笑着和身边的人聊天,他来后,这几人都放松不少。 突然,灯光暗了暗,音乐舒缓,过渡出一首轻灵的钢琴变奏曲。 尹钰低头往下看。 楼下,舞池边上有一架纯白的三角钢琴,穿着同样洁白裙装的章茵坐在琴凳上,低垂的修长脖颈像美丽优雅的天鹅,动人音符从她轻柔翩飞的手指间流淌而出。 钢琴旁倚一位穿正装的男子,很绅士地端着酒杯,听得很入迷的样子。那背影挺拔笔直,尹钰一眼认出,就是早些见到的孙大少。 章茴端着酒杯站起来,盯着下面那俩人看了一会儿,把杯里酒喝光了。 “家明。” 他弯腰,“咔”一声把杯子顿在玻璃桌面上,“你跟我下去,我介绍几个人给你。” 第37章 p-第37章:十八岁 尹钰想趁章茴没喝醉前亲手把礼物送给他。 蓝色丝绒上躺着一只领带夹。线条设计,小巧而简约,银白打磨得温润,尾端篆刻的“h”花体字母的旁边,嵌着一粒小小的粉色水晶。 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却是尹钰用心做的。 “啪”一声合上盖,小盒子在他手心里转一圈,被重新装回裤兜里。 尹钰心事重重地抬起头,继续寻找章茴的身影。 十一点一过,音乐和灯光就不再节制,人们的情绪随着一起躁动、狂热。他一个卡座挨一个卡座地找章茴,和这家那家的公子哥儿们连笑带闹,喝了不少酒,自己倒是有点醉了。 尹钰从舞池里挤出来,身上的背心被汗水打湿,心脏仍旧摆脱不掉那强劲的律动。 他在舞台的侧面,晕晕乎乎地倚在墙上,手里拎着瓶啤酒。尖锐电音在耳朵边爆炸,高频闪耀的灯光像探照射线似的,扫过他眼睛,他抬起手背一挡。 有人敲他的肩膀。 “喂。” 尹钰睁开眼,章茴的脸就在眼前,离他很近。 “玩累了?” “没有。”他盯着章茴,摇头,酒精让他的大脑有些失控,他对着手里的啤酒瓶喝了一大口,嘟嘟囔囔地说,“你去哪了呀,我找了你好久,茴哥。” “找我干嘛?” 章茴脸上红红的,表情有些涣散,一副不太懂的样子。 尹钰冲他神秘地笑了一下,就垂下头,伸手往裤子里摸,然而还没等他把手抽出来,章茴把一个扁扁的方盒子往他胸口上一戳。 “正好,给你这个。” “啊?” 胸口被尖角戳得有点疼,尹钰茫然地抬起头。 “生日礼物。” 生日…… 尹钰的脑子转不过来,他……的生日?章茴记得他的生日? 章茴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银灰色的领带,在灯光下泛着很高级的光泽。 “不是刚成年了吗?”章茴垂着眼皮,没看他,把它挑在食指指背上,扔掉盒子,下一秒,冰凉的丝绸贴上了脖子,冰得他好舒服。 “我十八岁的时候,我爸送我的第一件礼物也是领带。” 那条带子流动在他颈间,宛如一条水,另外的两端都在章茴手里,被他握住,很灵巧地在翻转,在缠绕。 手指和绸缎一样好看。 水流经过喉结,熨帖着他发烫的皮肤,带来一阵舒爽,而这时章茴抬起眼,熟练而有力度地将领结向上一推。 则是一阵窒息。 尹钰觉得睫毛在忍不住地颤抖,腿却有点软,酒劲儿上来,他不由自主地往后踉跄,撞在了墙上。 “茴哥。”他努力调整呼吸,“这……这是刚才别人送你的吧……” 这人怎么这样。 他藏在裤兜里的手,不知不觉松开了。 章茴没有否认,只盯着他看,眼珠上蒙着薄薄一层晶莹的水光,很亮,细细碎碎地闪。他喝醉后原来是这种样子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华彩流动,溢出了他那双漂亮而多情的眼睛。 “挺适合你的。” 怎么会适合,尹钰迷迷糊糊地在脑中勾勒自己现在的样子:光着个膀子,穿的是跨带背心,宽松休闲裤,头上长耳朵,身后有尾巴,再系上这条温文贵气的真丝领带…… 想必是有点滑稽,尹钰红着脸抬起手,想把领带扯下来。 却突然被用力地一推,后背更紧地贴在墙面上,章茴的手握住领结拽了拽,又松开,按在他胸口的那块汗渍之上。 “你不喜欢?” “……” “我还挺喜欢。” 尹钰眼神呆滞地看着他。 “咚——咚——叮——叮——” 鼓声打断了这怪异的场面。 音乐突然暂停,片刻的安静后,舞台上的架子鼓手有节奏地敲击几下,尹钰反应过来,这是在倒计时。 这才意识到,十二点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就这一瞬间,音响中骤然爆发的巨大音浪差点将他掀翻,死亡重金属版的生日快乐歌摇滚进他们的耳朵,不知道从哪里涌出一帮人,对着他们两个喷起了香槟。混乱中,章茴大笑着抢过了尹钰手里的啤酒,仰着脖子喝了好几口。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酒水、汗液、彩色的亮片、音乐和灯光,淋漓交织,炽热而狂烈,尹钰呆呆地站在原地,他从来没体会过这样的感觉,仿佛这一首生日之歌,也是为了他而奏响。许多的酒液落在章茴身上,越来越湿,他的头发,他的脖子,他裸露的皮肤,他逐渐透明的白色衬衫。 第34章 “happy birthday to you,happy birthday to——” 那,我也喜欢。 尹钰在心里想。 他看见章茴冲着他笑,把酒又递了回来,尹钰一把接过全部喝空,瓶子丢在地上,他又从不知道谁手里拿来一瓶香槟,先喝了几口,之后他和其他人一样,把酒泼在章茴的身上。 四周的人都在欢呼,呐喊,鼓掌,疯狂,章茴一点都不躲,尹钰也笑着大喊,“茴哥!” “生日快乐!” . 十二点,仅仅是狂欢的开始。 章灵芮老爷子上周回了南方,章家零点的“宵禁”也就解除,不用急着回家。又过了一个小时后,尹钰和孙彦成扶着浑身瘫软的章茴上了顶层的包间。 章茵打电话过来,问弟弟怎么样,孙彦成对她说,“放心吧茵姐,就是喝醉了,没啥事。” 阿莫送了一套干净衣服,和一瓶云南白药上来。 “没事吧?” “没事。”尹钰让章茴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肩膀上,“成哥,莫哥,你们下去玩吧,我一个人照顾他能行。” “好啊,那辛苦你吧。”孙彦成答应得痛快,包房里还有美女等着他左拥右抱,只是章茴难得把自己喝倒一次,还很搞笑地摔到了桌子底下,他实在是想要来见识见识。 众所周知,章茴酒量极好,可是从来都喝不醉的。 两人同时离开。门“咔嚓”一声刚刚合上,尹钰就伸手抄向章茴的腿,直接把他打横,抱起来了。 他把人放在沙发上,很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后脑——刚才在桌子角上磕出来的。 好在没有流血,只是肿了一小块,他也坐下,搬着对方的头放在自己的腿上,然后认真小心地扒开对方的头发,对着那个包喷了两下药。 他趁机摸了摸章茴的脸,“想吐吗,茴哥?” 章茴松松地闭着眼睛,脸色从红润转为苍白,看上去真是有点难受。 尹钰喂他喝了半杯温开水。 两个人身上的衣服都湿透,尹钰小心地翻动章茴的身体,“茴哥,我帮你把湿衣服换下来。” 白衬衫的料子很薄,打湿了就更薄,贴在章茴的身上,凌乱、褶皱、半透明,说不出的视觉效果。尹钰的腿被它冰着,但很快就不再凉,章茴的体温透过两层似有若无的湿润,和他的融合在一起。 尹钰喉结滚动,解了两颗扣子的手停下,去拿那半杯水喝。 手腕却突然被握了一下,力道不大,但尹钰不知怎么就松了力气,连水带杯都滚在地毯上。 章茴皱了皱眉,“楷容……” 毕竟是酒吧楼上的套房,虽然尽可能地做了隔音,却不能完全屏蔽掉所有的声音。混沌的乐声像某种遥远的吟唱,人的欢呼尖叫变得钝而模糊,昂贵的低音炮“咚咚咚”地轰击着地板,像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神秘能量,不断地侵袭着脚掌。 还是很热闹,衬得这里,更加安静了。 房间里很暗,只亮着沙发边一盏落地灯。章茴没醒,尹钰弯下腰,捡起杯子,轻轻放在桌面上。 继续给他解扣子,手却变得笨了,有一颗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他失去耐心,用力扯开。 “叮”,有一粒崩到了灯罩,光线摇晃了几分。 圆滚滚的纽扣掉落脚边,尹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动作没停。章茴的下巴就搭在他肩膀上,胳膊被他托住,从湿掉的袖子筒里抽出。 衬衫整件地被丢在地毯上。 尹钰闭上眼睛,让他就那么趴在自己身上。停顿了有一会儿,他睁开眼,稍稍推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怔怔地盯着他安稳的、宁静的、漂亮得连一丝瑕疵都没有的脸。 他叹口气,握住章茴的肩头,伸手去沙发靠背上拿那一摞崭新的衣裤。 身上的人却挣动了两下。 距离消失,他剧烈跳动的心脏再次紧紧贴上了温热的皮肤,一只手臂,柔软而有力地攀上了他的肩胛。 尹钰瞪大了眼睛。 第38章 p-第38章:这狂欢的夜晚 “茴,茴哥?” 直到视野里的景象翻转成天花板,尹钰还是懵的。 禁锢住他的那只手从他身下抽出,尹钰的后腰就贴上了凉津津的皮沙发,这一下冰得浑身皮肤都紧,他连忙伸出手抓住沙发靠背,肩头肌肉一鼓,拽着自己往起一挺身。 章茴头也没抬,用手按住他的一侧肩膀,他就仰面朝天,重重地倒了回去。 尹钰瞪着眼睛盯着眼前那盏没点亮的水晶大吊灯,呼吸粗重。 谁来告诉他,从刚才到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房间里没有第二个人,而压在他身上的人好像也没处于清醒状态。滚烫的鼻息喷在他的耳侧,粗重而混乱,带着浓郁的酒气。章茴就那么趴着,没了声音。 他侧着头,眼睛紧闭,凌乱的发丝甚至有一些散在了尹钰的脸上,而他的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按在刚才的位置。 尹钰艰难地喘息着。 他分不清空气中那挥发的酒精是来自谁的体内,他应该也是喝醉了。 这一切不会是在做梦吧。 他短暂地找回一丝理智,试图把章茴推开。章茴不轻,他的胳膊也不知怎么,有点失去力气,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章茴往沙发里侧推了一点点。 尹钰挣扎着滑下沙发,由于用力过猛,后背撞上了身后的玻璃案几。 “咣当”,好大一声响。 他呆坐在地毯上,看着沙发上的人动了两下。 章茴迷糊地哼了一声,用一只手撑起身体,很用力地揉了两下脑袋,就翻身坐起来。 他没穿上衣,头发半湿,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岔开两腿,手肘随意地搭在膝盖上。 “你要去哪里?” 他低头看过来,面目模糊在阴影里。 声音不像他,很不真实,凉幽幽的。 地毯上有那么块儿被水浸透的湿处,是因为打翻了半杯水,还有后背上刚刚磕出来的疼痛,这些都提醒着尹钰,现在还身处现实。 哦,不是做梦。 但是可能吗?这可能是真的吗? 章茴半眯着眼睛弯下腰,带着惺忪而迷离的神态,伸手揪住了尹钰脖子上的领带。 “说话。” 尹钰大概是忘了怎么说话。 他摇了摇头。 灯光昏昏地笼罩在章茴苍白的脸上,像加了层暗雾,隐约一点笑意在他的唇角浮现,很快又消失。 他手腕翻转,捏在手里的领带,又绕紧了一圈。 尹钰的身体失去平衡,往前倾倒,不得不跪在了他两脚之间。 “不走的话,就上来。” 尹钰跪坐在地毯上,喉咙发紧。 他又摇了摇头。 章茴没有理会他,手上又使劲将他拉近,另一只手直接捏住他的下巴,亲了上去! 很急促的吻,粗暴又烦躁,全是不耐烦,然而只消片刻,尹钰的脸就被用力推开,他的头狠狠地歪向一侧,紧接着头皮一紧,又被拽着头发,拉了回来。 章茴单手抓着他的头发,腿动了动,膝头蹭到他的侧腹部。 “衣服脱了。” . 尹钰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一寸一寸地发烫。 热量在皮肤的薄弱处左突右撞,人体上完全受动物性驱使的那一部分器官,或许是永远无法被解析的存在,很奇怪的是,尹钰完全没有对自己的反应感到羞耻。 属于动物的直觉让他敏锐地往旁边翻倒。 但是章茴并不比他迟钝,尹钰被扑在地上,身上的背心已经被扒下来一半。他反手攥住一条桌脚,勉强想靠着茶几坐起来,然而上半身被死死压制,根本动弹不得。 章茴的一只胳膊横在他的锁骨上,另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你很讨厌我吗?啊?” 尹钰斜着眼睛,喘着粗气看他。 “你怎么会觉得我那么好脾气。” “每次都会让你跑了?” “嗯?” 他的表情是不甘夹杂着愤怒,每说一句话,他的力气加重一分,眼睛中残存的理智也就消散一分,但实际尹钰的身体并不能感受到他下手有多么的重,或许,他已经足够窒息。 “茴哥,咳——” 尹钰摸到脖子上,握住那只微冷的手,捏着它,一开口,他惊觉自己的声音竟然如此沙哑。 “你。”他一字一顿地说,“你认错人了。” 章茴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变化。 一瞬间就够了,一瞬间,尹钰手腕发力,同时灵巧地扭开脖子。 他像条泥鳅一样从剩下的半拉衣服里钻出来,又倚着桌子借力,迅速从地上弹起来,头也不回,手脚并用地就往门口跑,哪想到拦腰突然一股阻力传来——章茴扯着他的皮带,导致他失去重心,又摔在地上。 如此激烈的争斗,那根尾巴竟然还没掉,毛茸茸地压在腰后,贴着出了汗的皮肤。 第35章 痒死了。 “还跑?” 章茴的声音不再平稳,他喘着粗气,突然用手掌捂住他的嘴,重重地捏上他的两颊。而他的另一只手,竟然在解他的裤子! 尹钰头脑又混乱了。 章茴他,可能真的是很生气吧,可是因为什么呢?好疼,尹钰甚至错觉颧骨和颌骨都要被他一手捏碎,他的脸逐渐变形,后槽牙硌酸了自己的口腔,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他疼得直瞪眼睛,一边呜呜挣扎,同时咧开嘴,竭尽全力地咬了下去。 “嘶——” 章茴的眉心皱了一下,但没有立即松手,反而是露出更危险的一个笑容。 “咬我?” 他单手又解开了自己的裤子。 口腔中的腥味慢慢散开,尹钰惊恐地挣扎着,被拎住腰间的皮带侧翻过去,半张脸压在地面。 章茴则骑在他腰上,把他的裤子往下扒。屁股一露在空气中,立马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尹钰这下是真慌了,他哪见过这个啊,心脏都吓得抽抽起来,所以牙上就丢了劲儿,不小心把章茴的手给松开了。 “茴哥!”他声音都有点扭曲,“别!我是尹钰啊!” 章茴没听他的,仿佛耳朵失聪了,他只是把掌心沾的口水抹在他脸上,又反手用被鲜血染红的手背,在上面抽打了两下。 尹钰竭力用眼角去看他,寄希望在对视之后,章茴就能发现自己并不是他要的人,然而貌似一点用都没有,他这个酒,看来今晚是醒不了了。 . 此前尹钰从来没想过,会有把武打招式用在章茴身上的这么一天。 没办法,实在没办法了。 他反擒拿的水平一向不错,虽然光着屁股,也不那么耽误发挥本事,可是呢,他不知道章茴的擒拿水平竟然也这么不错。 两人在地上扭打起来。 刚开始,他只是想要挣脱,然而打着打着,竟然逐渐遗忘掉最初的目的。 十分钟后,章茴跨坐在尹钰的小腹上,抡起拳头,在他眼眶上狠狠凿了一拳,尹钰则趁他力尽之时找到空隙,果断控制住他的手腕,同时捏着他大臂内侧,一下将人掀翻,反客为主,终于又骑在了他身上。 在这十分钟内,这样骑与被骑的位置关系,已经反复交替轮换数次。 此时他们身上,基本也都已经不剩什么衣服了。 尹钰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脸上的汗啪嗒啪嗒地往章茴的后背上滴,液体流过他漂亮健美的背肌,顺着蝴蝶骨流进脊柱沟,和他自己的汗液混在一起,他的腰窄而瘦,很有力量地一起一伏。 尹钰往边上一探胳膊,拾起落在地上的那根儿尾巴皮带,将章茴的手腕扯到桌子腿儿上挨着,缠了一圈。 这根尾巴的毛偏粗偏硬,蹭在手腕这种细腻而敏锐的皮肤上,肯定会扎得慌。 他小心地把尾巴拽到一边。 “茴哥……” 又缠一圈,有汗从头发里流出来,尹钰抬手摸了摸刚才被打的那只眼睛,疼里带着痒,被汗一蛰,更加难耐了。 “是我呀,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我是小钰……” 第三圈,勒紧。 所以你到底有没有认错人,我要是个细皮嫩肉的小白脸儿,你舍得下这么狠的手打吗? 章茴脸朝下,也不反抗,更不说话,只是喘息,不知道有没有把他的话听到耳朵里去。 应该是没有,这个人喝醉了太可怕,以后最后不要让他碰酒。 可是尹钰真的,很不服气。 他伸手去扒拉章茴的肩膀,试图让他转过脸来,“你看看我……” 章茴给了他半张脸,但是紧闭着眼睛,经过刚才的斗争,他的头发已经从半湿润变得湿透了,尹钰用手抓了一把,然后猛地俯身,在他眼睛上吻了一下。 湿漉漉的睫毛在颤动,细密地扫过他的嘴唇,像小翅膀。 尹钰觉得好热。 他知道自己怎么回事,他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虽然不可思议,但他真心实意地想过好多次,好多好多次。 在睡前,在梦里,在梦醒之后的清晨,每一次血液上涌和回落,每一次喉咙干涩手指发黏,他眼前都幻想着这样一张脸。 说真的,他已经被火焰烘烤了太久,非要膨胀不可。血液都烧干了,只剩下热风在血管中奔涌,这份滚热的能量,怎么可能一直藏得住呢? 非让他知道不可。 他的指尖轻轻触摸着他汗湿的眼皮,那眼珠就在薄薄的一层下面不安地滚动,像有一只小动物在那里。 “你睁开眼啊。”灼烧过的声带震动时带着疼痛,嘶哑,发着抖,“你看看我,看清楚。” . 突然,“砰”的一声。 尹钰的听觉先于痛觉,听到了厚重钝器和头骨触碰时的闷响,以及玻璃砸碎在地砖上的清脆声音。 他一愣,抬手捂了一下自己的头,再把手拿到眼前,掌根处有一片鲜红。 章茴果然是睁开了眼,可能也真是认出他了。 眼神不一样,虽然都是醉态,但尹钰能分辨出来,少了一些占有的欲望,多了一些不经心的疑惑,还有一点惊讶,以及……害怕? 总之章茴迅速地挣开了自己手腕上的束缚,又狠狠地推了他一把,尹钰就向后仰了一个跟头,刚刚碎掉的烟灰缸残片扎在他手肘上。 让他的脑子也清醒了一下。 但只是短暂的片刻。 尹钰撑着地面跪坐起来,往前探着上身,轻轻叫了一声,“茴哥。” “你认得我啦?” “你……”章茴坐在地上,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模样,没说什么,只是用力地摇了几下脑袋,“你,扶我起来。” 尹钰上前,扶住他的小臂,章茴很放心他的样子,正要把手递给他,然而他却是毫不犹豫地向上捏住对方的肩颈处,接着一个干脆有力的手臂擒拿,把他撂倒了。 章茴愣了一下才喊,手臂上的肌肉暴起,还真让尹钰差点没按住。他反应真是够快,迅速扭了半个身子,另一只没被控制的手调整角度,又化作拳头袭击而来。 尹钰想起十二岁,第一次绑他的时候。 当时也是用这招。 他没吭声地吃了拳头,由于轻微的分神,被章茴争取到了更大的空间,眼见他就要逃跑,尹钰急中生智地扯住旁边落地灯的电线,把他绊倒,倒下来的灯罩砸在章茴的身上,他连忙拽着他的一只脚,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一段,将身上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 如今,又是第一次。 “小钰!” 终于叫对了名字。 尹钰麻利地在他身上坐直了,挺起腰,紧张地喘了两口气,大腿紧紧地夹着对方有力的腰肌,不敢再犯一丁点儿的松懈。 身下人还在挣扎,他手掌抚在章茴的脖颈处。 下一秒,他同时感受到了自己和章茴身体上的僵硬。 他知道自己抵在了正确的位置。 心一横。 不论什么后果,他想。 都不管了。 竟是这样的感觉,这一秒种,他的感官在瞬间仿佛灵敏了数倍,是不是动物就是这样?苟活于残酷自然中的野性生命,被归为只有生存和欲望的兽类。闭上眼,他能听到所有的声音,但又好像都只是路过他的耳膜,十八岁的夜晚,好热闹的世界,他将永远铭记的有很多,有酒,有汗,有血,还有耳朵和尾巴,领带和领带夹,happy birthday to you,所有的激动激烈、痛心痛快、爆炸的情绪和欢愉的肉体,他们都还在继续,这狂欢的夜晚。 第39章 p-第39章:年幼无知 尹钰在学校一连住了十来天,没回家。 他生病了。那晚从酒吧跑出来时,外面下了冻雨,后半夜又转为持续的小雪,第二天就大降温,全城刮起六级的北风,气温卷至零下十度,把没来得及换冬衣的人们都冻傻了。 尹钰就是其中一个。 那天晚上到最后的情景,堪称是离谱,或者说,狼狈至极。 尹钰先醒的,摸着黑爬起来,一抬脚绊了一跤,摔在另外一具光裸的身体之上。 他脑子当下就是“嗡”的一声,而直至他捏着那人的脸,反复确认了这是章茴之后,他唯一的的想法只是: 完啦。 他扭头就跑。 凌晨三点,尹钰失魂落魄地在无人的街道上狂奔出好几公里,寒风呼啸,雨夹着雪撞在他脸上,他跑得满口鼻都是血腥味,嘴唇哆嗦着,大口大口地呼出霜白的气体。 逃得急,身上穿着的只是随手从外面地上捡的一件毛衣,都不知是谁的,裤子更尴尬,穿错成章茴的,倒是合身,可是拉链都没拉好,腰带也没系,两脚上踩的倒是自己的鞋,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扶住墙脱下其中一只,往外一倒,鞋坑里掉出来个闪亮滚圆的小东西。 是袖扣。 他眼前又浮现起章茴那件几乎被撕扯成布条的衬衫。 第36章 以及他柔韧的腰,坚硬的胯,浑圆的屁股,带着汗珠的肌肉…… “啪啪”,尹钰左右开弓,狠狠地抽了自己两个大巴掌。 这下,真的,彻底,完蛋了! . 刚成年,就摊上这么大的事儿,虽然他不后悔,但心里害怕得很。除了道德和情感上的压力,更多的,还是他对自己未来命运的深深担忧,尹松炜已经很讨厌他了,现在好不容易攀了两攀章家的高枝,让尹志忠对他高看两眼,好处还都没搂到手里呢,这下可好。 他怎么想的!怎么就敢把章茴给干了呢? 简直草率…… 以后他的日子,到底应该怎么过啊! 当然,他已经得到了很大好处,只不过是一次性的,再也无法复制的,断送了他一辈子的那种。 还有点邪门的地方是,当天晚上所有的事情都在酒精的作用下恍惚,变得淡而模糊,只有那一段,一帧不落地存在他脑子里,还能像超清电影一样在眼前回放。他简直佩服自己的色迷心窍。 就这样,无法缓解的焦虑和恐慌压垮了他的身体,很少感冒的他高烧不退,神志不清地从头天凌晨睡到第二天的傍晚,还是袁杰把他晃醒的,摸着他额头说,“不是哥们儿,你特么别死宿舍里啊!” 尹钰当然没想死,他也让自己的脑袋烫得吓一跳,掀开被子就要去医务室输液,这时袁杰说,“宿舍楼下有人找你。” 他心里“咯噔”一下,首先想到的是要不要跳窗逃跑,可是他们宿舍七楼,下面是纯水泥地,得亏袁杰又继续补了一句,“是个漂亮姐姐,说你昨晚落下东西了,给你送来。” 他满脸的坏笑,“跟兄弟说实话玉玉,昨晚什么情况——那个了?” 尹钰有心骂他两句,可是嗓子肿得一句话都说不出,稍微一动,浑身上下的皮肉连着疼,恨不得疼到骨头缝儿里去。 他在身上裹了两件羽绒服,顶着鸡窝状的头发和憔悴的一张白脸,在楼门口看到了佟琳。 “呦,怎么了小钰。” 佟琳是阿莫的女朋友,看见他一夜之间就从活蹦乱跳变得形容枯槁,也有几分惊讶,她从兜里掏出一个手机。 “昨天怎么没拿手机就跑了,还是中午时候保洁发现的,都一天了,自己也不知道回去找。等会儿,生病了这是?昨天还好好的呢,你不会是因为病得太厉害,昏睡了一天吧。” 赶在佟琳要自告奋勇送他去医院之前,尹钰连忙打断,“谢谢琳姐。” 他的声带好像被在砂纸上磨烂了似的,嘶哑得都快听不清了,他痛苦地捏着自己的喉结,每说一个字都好似有刀片在刮。 “没事,就是小感冒,都是因为寒潮,我睡两觉就——” “行行行你可快别说话了。” 尹钰在医务室躺着输液,全程一直盯着手机——通话列表里的那个未接来电,发呆。 凌晨四点三十二分,响铃十四秒,章茴。 平平无奇的时间点,怎么也看不出什么,又好像能分析出许多信息。尹钰看了很久,脑袋和眼睛一起突突突地抽痛,他实在是过载了,此刻能思考的问题只有一个:回,还是不回? 拇指放在那名字上面,怎么也按不下去。 还是放弃。退而求其次,他翻开微信界面,检查自己有没有被拉黑。 没有。朋友圈仍旧对他可见,也没有新的动态,最近一条是转发的科研杂志上一篇报告。 尹钰突然想起什么,抄起手机给佟琳打去电话。 “喂?我刚出你们校门,怎么了?” “琳姐!”尹钰很急切地问,“保洁在那个房间还有没有找到别的东西?” “啊?好像没有吧,比如呢。” “比如……一个领带夹?” . 尹钰要送给章茴的礼物,丢了。 阿莫把别的包间都找了,还有大厅,吧台,每一个散卡,哪里都没有。他很愧疚地说要赔,尹钰连忙说不值钱不值钱,丢就丢了吧。 阿莫问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尹钰说不是。 丢了也好,就算还在,应该也没机会送了。 那条皱巴巴的灰色领带倒是让他给带回来了,没舍得洗,叠好了抻平了压在枕头底下——它毕竟带着章茴的气息。 然后又连续下了一周多的雪。 尹钰的病情一直没有彻底好转,头两天才厉害呢,他整天整天地在床上昏睡,就喝点儿热水,打葡萄糖,现在缓解了一点,可是每天输液都不管用,还是到了傍晚就发烧。 他觉得自己是得了心病。 不敢回家,就怕不小心和章茴碰面,也不敢回那个电话,声音都听不得。 造了什么孽啊。 好在学校之外,没人挂念他,尹志忠和庞春丽都习惯拿他当透明人的,章家老爷子也回南边了,不会有人找他。 他就这样躲在学校,跟他们学校在山里,而山门被大雪封印了似的,他有意识地不去想象外面的人和世界,缩头乌龟一样,假装无事发生地养病,只是偶尔晚上做梦,还会梦见章茴。 早上醒来,生理反应会告诉他,内容肯定还是他印在脑子里的那一段。 他有时也对自己挺服气的,虽然身体虚弱得跟个废人似的,但是在那方面却还…… 幸好还有那条领带。他有一次弄的时候,把它缠在上面,凉凉的,很特别的体验。 但那之后,就不得不洗了。 . 半个月后,因为尹松炜的传唤,他才走出了校门。 去机场接机是中午十二点,他睡到十一点才出宿舍,幸好是飞机恰好晚了点,才没有迟到。 尹松炜见他裹着棉袄像没睡醒,等到抬起头摘下口罩,则是一脸菜色胡子拉碴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你搞什么,怎么半死不活的!” 尹钰指着自己的鼻子,“哥,我生病了,你摸摸我的头,要烧糊涂了。” “不会传染吧。”尹松炜有点嫌弃地后退一步,“那你今晚别去了。” “好……”尹钰麻利地把口罩戴上,心中暗喜,他要的就是这个。 “吃药了吗。” “吃了。” 没吃。知道他回来,尹钰提前两天断药,又从昨晚上开始,故意在阳台上打开窗户吹风,晚上睡觉也没盖被子,这才如愿以偿地换得感冒病情加重。而且他出门前特意没刮胡子洗脸,目的就是要让尹松炜嫌弃。 他知道,尹松炜每次放假回来,是必开派对的,只要有这种活动,就有在现场偶遇到章茴的可能,而且可能性极大,章茴多么爱凑热闹,就没有他不参加的聚会。他倒是可以推辞,但是如果没有正当理由,能在尹松炜那里得到批准的概率很小,所以如此考虑下来,尹钰觉得还是牺牲掉身体健康,会更保险一点。 他推着尹松炜的几只行李箱,进了家门。 尹志忠和庞春丽恰巧都不在,他和尹松炜两人对坐在餐桌的两侧吃一桌丰盛的午饭,尹钰没什么胃口,吃到一半撂了筷子,“哥,我一会儿就回学校吧。” “随便。”尹松炜头也不抬。 在一旁的保姆阿姨听见他俩这番对话,就放下手头的工作,“小钰少爷,那我去帮你多找几件厚衣服带走,最近天气很冷。” 尹钰点点头,“谢谢罗姨。” “哦对了。”罗姨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小钰少爷,隔壁章家有送东西过来,说是你的。” “啊?” 尹钰几乎是从座椅上跳了下来。 尹松炜原本在神情怏怏地喝汤,提到“隔壁章家”,他也来了兴趣,“什么东西啊。” “你这小兔崽子。”他把汤匙往碗里一扔,“我不在的时候,你和章茴的关系变得很不错?” 呃。 该怎么说呢。 他和章茴的关系…… 罗姨很快把那东西取了过来。 ——是一条裤子。 洗干净了,熨平整了,叠得板板正正,躺在一个托盘里。 尹钰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谁……”回忆涌起在脑海,尹钰又羞又窘,为了遮掩异状,他故意咳嗽起来,“咳咳,这个是,谁送来的啊……” “他们家保姆。”罗姨老老实实地回答。 尹松炜愣头愣脑的,“你,你怎么会把裤子落他们家了啊。” “咳!咳咳咳咳——” 尹钰只好说,“不小心弄脏了……就换了一条……” “张姐说,是茴少爷让转交给你的。” “章茴?” 尹松炜很惊讶,“他不是已经走了吗?” . “噢。”罗姨解释到,“这得是一个多礼拜前的事儿了,小钰少爷一直没回来,就没和他说。” 尹钰愣了几秒钟。 “茴哥走了?” “是啊。”尹松炜也吃饱了,伸了个懒腰,“说是去欧洲做一个科研项目,昨天刚走,也不等等我,还想着给他践行呢。” 第37章 “你不知道?” “不知道。”尹钰故作镇定,“他不是不愿出去吗。” “啧。”尹松炜不屑地摇了摇头,“是啊,以前他手里那么多不错的offer,导师求着他,愣是一个都不要,现在可好,就因为个男人,什么都行了,真是难以理解……” “什么,意思。” 尹钰有点儿镇定不住了。 “这你也不知道?”尹松炜瞥着他,“不能吧,章茴有个一直关系不错的男同学,是姓成还是姓杜来着?忘了,你不是也经常去公寓那边,难道没有见过嘛?” “哦,有点印象。” “反正是跟着一块儿去了。” . 尹钰没回学校,吃完饭,他表示头疼要上楼去睡觉,尹松炜也懒得管他,自己开车出去兜风了。 罗姨非要联系医生来家里给他挂吊瓶,尹钰拒绝了。 退烧药见效没那么快,他缩在被子里,一个寒战接着一个寒战地打,一遍又一遍地拨章茴的电话。 打不通,冷汗出了一身,汗珠顺着脊背往下流,把床单都弄湿了。 就这么走了。 他翻了个身,持之以恒地拨号,不去想自己是不是被对方屏蔽了或者什么的,两个眼睛使劲儿瞪着手机屏幕,好像这样做就能让信号传过去,让远在大洋彼岸的那个人知道他焦急而迫切的内心。 他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脑袋里像灌了铅,拥塞而沉痛,像是马上要坏掉了,呼吸也困难,滚烫的热量烧灼着鼻腔和喉咙,每一丝气息通过时都要疼痛,总之浑身都难受极了。 能怪谁呢,是他自己作死,才让这场病更加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再见面,那得是什么时候啊,他还会不会回来? 不知不觉尹钰睡着了,睡得不踏实,做了很混乱的梦,梦里好像还流了两滴眼泪。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大片。 额头上一层汗珠,尹钰把被子蒙在头上,狠狠抹了一把,顺便也带走残余在眼角的湿润。他委委屈屈地抽了抽鼻子,觉得自己很不争气。 躲什么呢?这下可好,连分别都没有,人才刚走,他已经无法停止思念。 突然,枕边的手机响起,打断了他的感伤。 . 是章茴的回电。 尹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接起来。 “茴哥!” 熟悉的声音传来,不是幻觉。 “是我。刚才在飞机上,怎么了。” 嘶嘶的电流声,听在尹钰的耳朵里,是无比的安全感,可能人在生病的时候,精神意志都最薄弱,他激动得要哭了。 “茴哥……” “嗯。”章茴竟然又应了一声,“找我有什么事?” “对不起。” 尹钰还是只能进行最简单的表达,“那天晚上不该……” 电话那头沉默着,章茴没有打断他,他自己却心虚得说不下去。 “我,我错了。” “没事。” 章茴的声音非常平稳,好像尹钰道歉的内容只是刚刚踩到他的脚而已。 尹钰没想到。 这个话题竟然就这样截止了,没办法再继续,因为其中一方的态度,竟然是那样的抽离、简单、轻描淡写,简直是完全不在乎! “你……” 尹钰的情绪也自动受他的感染,冷下来,静下来,“你怎么突然想出国。” “本来不想的,但是楷容拿到了这边的博士学位,我来陪他。” 章茴的回答很直接,涵盖所有重点,“正好有一个合适的项目,导师就同意我来了。” 尹钰攥着手机的手指,逐渐用力。 “杜楷容?” 章茴顿了一下,“嗯,你不也见过吗?” 见过?什么时候,哪个是杜楷容,尹钰记得章茴没向他介绍过。可是章茴从来也没有任何义务对他介绍任何的人,他算什么呢? 尹钰用力到所有的指关节都发酸。 他见过,他见过很多,章茴怀里的人有无数个,男的女的高的矮的,哪一个算数?哪一个又是真的?他以为这才是章茴的常态,可是这个杜楷容看上去怎么竟然这么重要,重要到喝醉了都在喊他,打电话都是给他,甚至扑倒了别人,还要把别人当成他,重要到,他俩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天涯相随,双宿双飞了?! “你们,在一起了?” 尹钰生气起来,情绪像过山车,莫名其妙地失控,心里的火气噌噌噌往上窜,“许叔叔章阿姨他们都知道了?” 章茴没说话,尹钰就知道没有。 他的内心深处,邪恶地燃烧出一丝隐秘的快乐火焰,然而还没等生长扩大,章茴的下一句话就像一盆冰水,毫无预兆地把它浇灭。 “我们准备结婚。” 尹钰在电话的这一端,张大了嘴。 “小钰。”章茴很轻地叹了口气,“忘了吧,那天晚上。” “没关系,我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很多年过去,尹钰仍旧觉得,这是他听过的,从章茴口中说出来最冰冷的话。虽然当时他心里竟然有一丝逃过一劫的庆幸,但那都是因为年幼无知,如果是现在的他,就会立刻骂回去,并且追过去,堵住他冰冷无情的嘴,按住他打人很疼的手,用实际行动表达自己的愤怒,管他三七二十一,再干他一次。 对于此事,章茴还说过其他的版本,那是后来他们在一起之后,有一次吵架的时候了,他说,“我那一天,真的就只当被狗咬了一口。” 说来有点不好意思,尹钰觉得自己……其实是更爱听这种话的。 所以他说完之后,当晚,屁股就遭了殃。 第40章 二月十五号 初春的早晨,天气晴朗。 杜篆风早早就起了床,洗漱,叠被子,收拾好房间,穿戴整齐后,他来到客厅。客厅的灯昨晚上忘了关,窗帘也开着,明媚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散发着暖洋洋又干净舒适的味道。他走到沙发边,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毛毯,又为那下面盖着的一只拖鞋找了半天搭档,没找到。茶几上有两个酒瓶,一个站一个倒,他把它们都扔进垃圾桶,连带烟灰缸也清空,最后走到玄关,“啪”一声灭了顶灯的开关。 他手里拎着垃圾袋和那只拖鞋,敲响了章茴的房门。 “哥,你醒了吗。” 敲了两下没人应,他就很自然地把门推开了。 在门缝里他侧着身,“我走了。” 房间里很暗,窗帘厚重,将光线遮得严实,床上被褥散乱,昏暗中能辨认出中间一坨微弱起伏的轮廓。 靠近门口的位置,另一只拖鞋底朝上地躺着,不知道是以什么样的角度被踢过来的。 被子动了动,章茴慵懒的声音带着些沙哑,“知道了。” 杜篆风低了低头,把鞋往地上一扔,两只拖鞋经历过一整晚的分别,终于又横七竖八地凑成了一对儿。 他有点来气,对着床上鼓起来的那个包说,“你昨晚上几点回来的?” “两点多。”章茴翻了个身,把被子从脸上扒拉下来,露出乱糟糟的一蓬头发,他眯着眼瞅了瞅枕边的手机,“这么早?去学校干嘛,早读?” 杜篆风:“……” “今天十五号。” “……” 一段沉默的停顿,章茴说,“哦,忘了。” 他把被子重新拉回脸上,“早去早回。” . 出单元门就看见那辆黑色的大众,杜篆风扔了垃圾跑过去,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他喊了声,“家明哥早。” 成家明从头到脚,一身的黑,从领结到衬衫到西装西裤,甚至是眼镜框,都黑得井井有条,一丝不苟。他单手扶着方向盘,把一份早餐递给他,“吃早点。” “谢谢家明哥。”杜篆风合上车门,书包丢在后座,“咔哒”一下系好安全带。 “你哥起来了吗。” “当然没有。” 成家明抬头,看了看六楼的那扇窗框,没说什么。 杜篆风打开牛皮纸袋,张开大嘴,对着油条正要咬,又“咔哒”一下,把安全带按开了。 “怎么不吃。” “算了,我给章茴拿上去吧。”杜篆风把到嘴的油条重新包裹回纸袋,“省得他饿死。” “……” 成家明眼瞅着他飞奔着上楼,也就一分多钟,就又飞奔着下来。少年的身形矫健,一抬腿就跃下四五级台阶,非常有活力的样子。 “慢点。”等到他在座椅上坐稳了,成家明把另一份早餐递给他,“你吃我的。以后别这么跑。” “知道啦。”杜篆风喘匀了气儿,接过食物,“我注意。” “尤其是在你哥面前。” . 这日子,还是有些倒春寒,阳光虽好,但是有风吹过来的时候,仍旧是凉。杜篆风昨天刚把冲锋衣里面加绒的一层给卸下来洗了,这会儿有点后悔。 第38章 墓园开门很早。 还是在熟悉的位置,墓碑前,却意外地出现了一道窈窕身影。 没想到走在前面的成家明突然停住脚,杜篆风脑门儿撞在他肩膀上,捂着头“哎呦”一声。 然后他眼睛一亮,“茵姐!” 章茵穿着英伦风的黑色毛呢裙,外面罩一件修长的大衣,颈间系着的雪白的丝巾,随风在飘动。 “小风!”她化了个精心的妆,笑起来明艳大气,非常动人。 “茵……你怎么来了?”成家明神情担忧,视线不自觉地转移到她的小腹,“姐夫他同意你——” “他不知道。” 章茵伸手捂了捂自己的肚子,她这件外套的版型挺宽松的,还看不出什么。 “怎么,我不能来?” “不是这个意思。”成家明认真地解释,语气有几分急促,“只是上次听章茴说,他们连葬礼都不让你参加,我就以为——我不是说你不能怎么样,哎呀……对不起。” 章茵都听得愣了,听完就“扑哧”一笑。 “什么跟什么呀……” 她笑着,把手里一束白色的玫瑰花挡在下半张脸,眼睛弯起来,盈盈一水,被长而浓密的睫毛滤过,仍旧亮得像闪着碎冰的小溪。 扫墓,人家都拿的是菊花,或者百合,只有她,每年都是一束白玫瑰,用珍珠白的玻璃纸和缎子带扎着,很纯洁浪漫。 成家明转开眼睛。 然后他走了两步到墓碑前,弯腰放下手中的白菊。 杜篆风则从手提袋里掏出两根白色蜡烛,拿打火机点燃了,插在了碑前的烛台上。 墓碑上贴的照片有些褪色了,一日日静止不动的风吹日晒雨淋,就形成这样一副在岁月中过度曝光的样子,黑是黑白是白,鲜明的更加鲜明,模糊的快要没有,就像他留在人们心中的记忆。 “又来看你了。” 成家明退后两步,“今年,还是我们三个,时间真的快,小风都读大学了。” 章茵也走上前,把玫瑰横放在了他的面前。 风吹乱她的发丝,她伸手撩了撩,“我们都老了。” “只有你没变,真好。” 照片上的人笑着,清秀的脸庞,斯斯文文,还是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只有一点美中不足,原本这张像,他的眼神是最温柔的,可惜被冲刷得失真,如今只剩两点黑沉。 还有颊侧的两个梨涡,都快要消失不见了。 墓碑的主人是——杜楷容。 “哥。” 杜篆风揣着裤兜站着,低头安静了半晌,伸出一只手,用指背快速地揩了一下眼角。 “你在那边就放一百个心,我们几个现在,都挺好的。” . 二月十五号,情人节的第二天,往往被前一天的客流巅峰衬托之后,店里就会显得更加冷清一些。 没有客人,小雪今天请了假,刘哥蹲在门外台阶上抽烟,陆雨和童瑶缩在柜台后面逗狗玩,而老田则在厨房开发新菜。 从中午到现在,章茴都没吃饭,光试菜就已经饱了。 可能也因为实在没有胃口。 他独自一人坐在窗边的双人桌上,倚着临街的落地玻璃,一边小口地喝啤酒,随意刷着手机。 尹钰的电话进来,弹窗打断了短视频里卿卿我我的都市男女,章茴按了接通,“喂?” “猜猜我在哪!” 神秘语调,亢奋情绪,听起来很刻意。章茴无聊地扭转头,毫不意外地捕捉到马路对面奶茶店前抱着一大束花的的高大身影。 他扶住额头,“你不要过来。” 然而电话已经挂断,几秒钟后,挂在门上的玻璃铃铛发出了叮当脆响,童瑶夹着嗓子迎宾,“抱歉这位先生,我们店营业时间是晚上五点钟,现在距离开餐还有一个小时——” “没有关系。”他温文尔雅地笑了一下,“我多等一会儿。” 他今天穿着一套很商务的碳灰色厚呢西装,正经打了领带,戴着副眼镜,就那么神气十足地抱着一大捧红红粉粉的玫瑰花,迈着长腿走了进来。 童瑶的眼睛都亮了,而当她看见那人径直走向章茴,将怀里的花直接往桌面上一摆,她立刻瞪大了眼睛,然后拽上陆雨,贴着墙根儿就闪到后厨去了。 章茴:“……” 他面无表情地瞟了一眼那一大束艳俗配色的花朵,抄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你干嘛。” “吃饭啊。”尹钰扯开他对面的椅子,“我从早上饿到现在,刚落地就来你这了,飞机餐好难吃。” 章茴按了桌边的铃,陆雨掀开吧台后面的帘子,战战兢兢跑过来。 章茴说,“中午剩的米还有吧,让老田给他炒一盘饭。” “哦,好。” “还有把这个拿走。”他指着占了小半张桌子的花,“太难看,扔了。” . “心情这么不好。” 尹钰挑了挑眉毛,但脸上的表情还是很愉悦。 “我还有礼物要送你呢。” 他摊开手,掌心亮晶晶的,是一只领带夹。 章茴盯着它不动。 没有盒子,没有标签,就在他手里那么攥着。因为不是买来的,这东西修修补补好多年,已经很旧了。 “怎么,这也要扔吗。” 尹钰抿着嘴笑了一下,“我在苏黎世拍了一颗很大的粉钻石,嵌在上面正好,又让工匠稍微改了一下样式,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 章茴皱眉,这人不知道为什么,总认为他会喜欢粉色。 蛋炒饭来了。 陆羽端着餐盘,上了两份餐具,两道小配菜,走时,用眼角余光瞥了眼那颗过于耀眼的粉钻石。 “吃吧。”章茴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把你的石头收起来。” 尹钰就拿起勺子,果真开吃,他的吃相是一点没变,或许在他面前才这样。狼吞虎咽了好几口,他抬起了头,“晚上去我哪儿?” 章茴冷冷地抬起眼皮。 “不行。” “那我去你家?” “找死吗。小风还在。” 章茴眼神里还真的有一团阴沉的杀气,看上去很危险的样子。尹钰丝毫不怀疑,如果他现在有胆子去他家,出现在杜篆风面前,章茴真的会抄起把刀或者之类的什么东西,把他给剁了。 尹钰看着他,咀嚼得慢了一些,放下了手里的勺子。 “你看你又生气。” “我没忘。”他拿起桌上章茴喝过的啤酒,灌了一口,“我这,不是担心你吗,所以才连夜转飞机赶回来的。” 忘不了。忘了啥也忘不了。 今天可是二月十五号。 杜楷容死的日子。 第41章 我替你养 十年前的二月十五日,雨夜,凌晨两点十分,梅江市外环的高架桥上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 一辆超速行驶的轿车突然爆胎失去方向,越过道路中央的隔离带,和对侧驶来的大型货运车辆相撞,轿车的右侧身瞬间被撞烂,打横穿过两个车道后,翻下护栏,坠入一片树丛,并且造成爆炸。 警察赶到时,消防已经将火扑灭,事发时车内共有两人,一死一重伤,重伤的是司机,在这样级别的车祸中能捡到一条命,简直堪称奇迹,而坐在副驾驶的乘客,早已和那堆原本奢华昂贵的破铜烂铁一起,烧得面目全非。 调查结果出来,轿车负有全责,车主的身份则不一般:国内药业龙头老大——灵芮集团董事长章灵芮的唯一一个外孙——章茴。 原本这只是一起简单的交通事故,可彼时,正值灵芮集团内部爆发严重矛盾和致命财政危机的关键时刻,于是就引来无数媒体争相曝光,引发社会轰动。至于这起车祸的发生,对当时已经处在风口浪尖的灵芮集团到底起到什么作用,其中又是否存在隐情,众说纷纭。现场没有任何疑点,当然也就没有任何结论,真相不得而知,或许也并不重要。只是不久之后,灵芮宣告破产,全部产业由两年前从集团分离的子公司新锐药业全部接管,许慎远的自杀,尹志忠的崛起,在梅江商界引起翻天覆地的变化,各类尖锐的猜测和评论如疾风骤雨,夸张出许多章尹两家的恩怨情仇,几乎成了一部无稽又精彩的都市传说,席卷了整个城市。 至于事故中那位姓杜的死者,在这些扑朔迷离商战剧情的衬托下,略显平庸。 杜楷容,他出生在离梅江很远的一个小镇子里,是来自于普通小康之家的孩子,父母都是工人,有一个弟弟,他一路读书学习,专注地考试,直到考上博士,就一门心思地研究他的课题。他完全没有背景,和上流社会也没有关联,甚至学的专业都和商业沾不上边,他的人生堪称是平平无奇,毫无亮点,而他唯一特殊的身份,只有—— 他和章茴,两年前在国外,已经申请了结婚。 . 后来每一年的二月十五日,都再也没下过雨,都是像今天一样,春意浓融,晴暖舒畅的好天气。 第39章 尹钰从那夜的凄风冷雨中回过神来,又踩了一脚刹车。 他短按一下喇叭,降下车窗,扭头,视线正对着窗外,在夜色中骑自行车的章茴。 “你真的要回家?” 章茴没搭理他。 “你家里确定有人?” “……” “杜篆风怎么不住校了,他现在天天晚上和你一块睡?” “不行,我不放心让你俩人一块呆着。” “尤其是今天——” “闭嘴。”章茴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你闲得没事干了?” 尹钰就死皮赖脸地笑了一下,“终于肯理我啦。” “月亮这么好看,我陪你兜兜风嘛。” 兜风。 章茴的自行车是小雪从街道口修车摊上回收来的破烂二手货,车型老旧,配色难看,价值两百;尹钰的保时捷零百加速三点九秒,最大输出功率五百马,是去年新出的全球限量,崭新漂亮,价值百万。 保时捷以这种龟速跟在个自行车屁股后头?兜风?章茴只在心里笑了笑,无不无聊。 他抬起头,今晚上的月亮这么瘦,也不亮,哪里好看了。 自行车是店里的公共财产,他们店在市中心的旅游景区,街道狭窄,不是旅游季也很繁华,平时出去买个零食办点私事什么的,用骑车代步最为方便。因为是随缘买的,样式不男不女不讲究,于是对于章茴来说,车驾子就有点矮,他骑在上面屈着两条长腿,膝盖往左右顶开,猫着腰,很有几分滑稽。 前面上坡,章茴用力蹬了两下,突然方向一歪——套在一侧车把子上的狗绳传来阻力。 车身晃了晃,跟在后面的小狗显然是有点跟不住了,清脆地嚎了两声,呼哧呼哧的喘声愈急。 章茴目视前方,尹钰的车头窜了窜,敞开的车窗里那张脸又对准他。 “还没问你,哪里来的狗?” 章茴实话实说,“捡的。” “怎么随便捡狗回家。有狂犬病怎么办?” “啊。”章茴更随便的样子,“正准备扔了。” “……” 这就是参加葬礼那天晚上,他在街角垃圾堆捡到的小土狗。没狂犬病,就是有点讨厌。 三个月,已经被它咬了两次,一次是带它打疫苗的时候,没想到它那么怕针,小小的身躯,两个人都没按住,最后咬在章茴的胳膊上,章茴只好和它一起接种了疫苗。还有一次在家里,小风是个讨厌狗的人,好不容易有一次放下心结,可只是拿玩具逗了它两下,不知哪里就惹了对方,倒霉被抓了满腿的血痕,章茴为了保护杜篆风,胳膊再一次遭了殃。 杜篆风经此一役,彻底痛恨狗这种生物,章茴就没办法把它养在家里,平时白天放在店里拴着,有空了骑着车遛一遛,可最近它不知道怎么,脾气越来越臭,不肯和店里其他人好好相处,来了客人也总是叫个不停,三个月过去,章茴已经忍无可忍。 正好经过一片街巷,这里白天是人流如梭的小吃街,垃圾桶应该有很多。 章茴一边回想着手臂上的四个血洞,停下车,把狗绳从自行车上解了下来。 “不是,真准备扔啊!” 保时捷也停在了马路中央,尹钰摔车门跑过来,章茴已经蹲在地上,两手环绕着狗脖子,“咔哒”一声,将项圈的金属卡扣按开。 小狗刚才跑了一路,还没缓过来,嘴巴大张着,粉色的长舌头耷拉在犬齿上,鼻尖湿乎乎的,两只眼睛也冒出来许多的水汽。 它不知道自己要被弃养了,还是用很欢快活泼的眼神紧紧盯着章茴,尾巴摇得堪比电风扇,呼呼生风。 章茴伸出巴掌,在它充满希冀与信任的两只狗眼之间拍了一下,小狗脑门受到攻击,“嗷呜”一挤眼睛,耳朵和脖子缩起来,矮了半寸,但还是在原地呆着,没跑也没躲。 尹钰居高临下地站在一边,“干嘛扔!我看挺听话的啊!” “呵。” 章茴冷笑了一声。 听话?咬人的时候看不出一点听话。 “它叫什么名字啊。” “没起。” 不过就是一条狗,还要费心琢磨这个? “……”尹钰挠了挠头发,蹲下,伸手在狗耳朵上揉了一下。 章茴松手,对方立刻暴起,低吼着龇牙,目露凶光。 尹钰根本不怕,手贱地去揉它另一侧耳朵,遭到一顿狂吠加激烈啃咬,章茴刚想提醒他小心,这狗牙口不错,然而尹钰已经见招拆招,将对方的进攻一一敏捷地躲开,不仅躲开,最后,他手腕灵巧地一翻,单手就按在狗后脖梗子上,它立马就肚皮着地,四肢伸直着,趴在地上再也挣扎不起。 虽然还不服气,鼻子里出气儿,呜呜地低声吼着。 “嘿,还挺有意思呢。” 尹钰抬起头,看着章茴轻松一笑,“要不给我吧,我替你养。” 章茴扶着腰站起来,扭头就走。 他完全无所谓,不管是人还是狗。 “行啊,送你了。” 第42章 滚 到家是晚八点,客厅里的灯关着。 杜篆风窝在沙发里,光着脚没穿袜子,胸前抱着一瓶牛奶,咬着吸管在看电视。 “怎么不开灯?” 章茴在玄关换了鞋,伸手就拍向开关。 黑暗消退,大面积的冷白色光均匀铺开,杜篆风把眼睛一眯,往门口看去。 “哎你干嘛,我看的是恐怖片!” 章茴转眼往屏幕上一瞟,正遇上血腥场景,看得他一愣。 主角的一张帅脸上蠕动着黑红的黏液,肢体以诡异角度扭曲,白骨和破碎的内脏交相呼应,血乎刺啦着造成视觉冲击。这年头,给人带来生理不适,让人恶心,就是一部恐怖片需要追求的最高境界了。 章茴“啪”一声又把灯关上。 “哦,继续看吧。” 他低着头进屋,将脱下来的外套随手扔上沙发,趿拉着拖鞋径直往卫生间的方向走,路过餐桌时,把手里拎的东西往餐桌上轻巧一放。 “看完把饭吃了。” 杜篆风扭头看见桌子上摞成一叠的几个餐盒,声音里露出几分高兴,“你怎么知道我还没吃饭啊?” “猜的。” 章茴没回头,杜篆风撑着沙发靠背跳起来,对着他背影。 “你白天干嘛去了?” “怎么又这么晚回来。” 章茴不说话,快步走着,走着走着他突然扶着墙弯下腰,用一只手捂住了嘴。 “哎,你不和我一起吃吗——” . 卫生间的门被章茴狠狠地关上。 他小腿一软,几乎是立刻就站不住,扑倒在马桶边上,两手扒着马桶坐垫,“呕”地一声吐了出来。 吐了两下,实在就没什么可吐的,他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倒是喝了不少啤酒,没分解的酒精混着胃液的酸,再加上胆汁的苦,几层味道在口腔和鼻腔中泛滥。 他更加觉得恶心,肩膀耸动,又忍不住地干呕了两下。 受到生理刺激,眼眶涨得酸疼,眼泪一滴连着一滴地掉落出来。 头脑一阵发晕,视线里黑雾弥漫,有场景一幕幕地闪回,血淋淋地从黑暗中突刺出来,一瞬间感官穿越时空,尖叫声和燃烧的火雨,血肉模糊的粘腻,还有人体烧焦的臭味。 他用力地摇了摇头,有意识地驱除那些不真实的幻像,杜篆风焦急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哥,章茴?你怎么了!” 章茴吃力地扶着马桶跪起来,觉得呼吸有点困难,一只手摸上脖子,扯开了衬衫的两颗扣子,另一只手按下冲水的按钮。 “没事。”他翻身倚着马桶坐下,哑着嗓子说,“别进来。” 门把手向下歪了一下,停顿片刻,恢复成水平状态。哗啦啦的水声结束,磨砂玻璃门上的那个人影安静地又停留了几秒,离开了。 章茴松一口气,在地上放松地伸直了两条长腿。 后背上都是冷汗,腰有点软,提不起力气。他闭着眼仰头坐着,头顶的灯光很尖锐地刺在眼皮上,还是有泪液源源不断地从眼角滚出来。 章茴放任它们流了一会儿。 没过多久,他彻底缓过劲儿,扶着墙从地上爬起来,在洗手台前漱了漱口洗了把脸,又脱掉衣服和裤子。 镜子里是一具瘢痕交错的身体,他厌恶地扫了一眼,快速地扭开了头。 . 章茴穿着浴袍,带着一身水汽出来,杜篆风已经关了电视,乖乖地坐在餐桌前面。 餐盒整齐地码在他跟前,盖子还没开,章茴说,“我不饿,你自己吃吧。” “哦。” 杜篆风就一个个地打开盖子,端起面前的米饭,拿筷子在里面戳了一下。 章茴垂下眼睛,看见对方为他摆好的另一副碗筷。 他去厨房接了杯水,拿着杯子坐在了餐具前面,杜篆风的对面。 第40章 “这是老田开发的新菜,我下午在店里吃过了,你尝尝好不好吃。” 杜篆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哭了?” 章茴正抬手给他夹菜,手抖了抖,一块儿糖醋茄子掉在桌上。 “没有。”章茴放下胳膊,跷起一条腿,“我喝酒喝多了。” 杜篆风就没说什么,端起碗来开始大口大口地吃饭,章茴捧着杯子小口小口的喝,看着他。 他和他哥哥一点儿都不像。 “饭前的药吃了吗。” 杜篆风点了点头,“吃了。” “是不是快到了复查的时间,一会儿我约一下梁主任。” “不用了。”杜篆风又摇头,“下午从墓园出来的早,家明哥带我去过了,正好梁叔叔有空。” “还有姐姐,本来家明哥说她今年不会来的。” 章茴“哦”了一声,倒是不怎么意外。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章茵每年都会坚持去看一看杜楷容,章茴知道,她这是替他在愧疚。章家对不起人家,而章家只剩下他们两个了。 总有一个人得出面。 可是章茴最开始把杜篆风接过来一起住的时候,她是持反对意见的。那会儿杜篆风刚失去父母,无依无靠,对这个世界怀着满腔凄楚的怨恨,对章茴也是很有敌意。 她不放心,但章茴固执,她就没办法。相处过程中的种种艰辛自不必提,一点一点地磨了这么多年,小风从最开始的怒目而视到放下心结,再到后来肯喊他一声“哥”,这一切都真是不容易。 章茵慢慢把这个孩子当弟弟,后来,小风也随着他一起叫她姐姐。 这个家,仿佛真的就从姐弟二人变成了姐弟三人。 . 杜篆风打断了章茴的出神。 他突然说,“你明年会不会去。” “什么。” “去看我哥。” 章茴捏着水杯的手指用力,又松开。 “为什么会这么问。” 他知道他从来都不去。 杜篆风低下头,“没什么,我瞎说的,你当没听见好了。” 章茴把杯子放桌面上。 “怎么了。” 杜篆风心虚地瞅了他一眼,指了指他丢在沙发上的手机。 “刚有人找你,我不小心替你接了。” 章茴走过去拾起手机,看了眼通话界面。 他挑了一下眉毛,“他和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哥。”杜篆风背对着他,“这是你新男朋友?” “不是。” “我见过他三次了。” 三次? 章茴想到了什么,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用手指拨开了半掩的窗帘。 果然,漆黑锃亮的大车就停在楼下,驾驶室的车门敞着,尹钰侧身坐在座椅上,岔着两条腿在车门之外,他手肘撑着膝盖,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弄着在地上扑腾乱跳的小土狗。 章茴扯了扯浴袍的领口,皱起了眉头。 他拿起手机,找出对方的微信,发过去一条言简意赅的两秒钟语音。 “滚。” 第43章 变化真大 孙实嘉走进尹钰的办公室时,看见他姿势悠闲地躺在椅子里,两脚高高地翘上办公桌,手里正拿着一根形状奇怪的棍状物,仔细端详。 “哈哈,好久不见哇。” 秘书转身离去,关上了门,他就笑着走过去,“现在得叫你尹总了。” “哎呦!” 尹钰抬起头,两脚从桌面上离开,落了地,手里的东西随便往旁边一扔,“当啷”一声钝响。 “可算把你给等来了。” 走近了,才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孙实嘉脸上的笑意微僵,有点绷不住地扭头咳嗽了一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哪是什么尹总。”尹钰笑眯眯地推开椅子站起来,一边整理西服,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 他在孙实嘉肩膀上短暂而亲昵地搂了一下,又伸出手,有力地握住了他的,“还和以前一样,叫我小钰吧,大哥?” 孙实嘉的嘴角抽了一下,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他的手刚刚碰过了什么东西。 尹钰看出了他表情中的尴尬,但丝毫不在意,他松开手,大大方方地拾起了桌面上的“小玩具”。 “新产品。”他指着它怪模怪样的硕大前端,得意洋洋,“卖得可好了。” 尹钰这次回来,没有直接进入总部,而是首先在新锐旗下的一家分公司就职,尹志忠对其考察之意非常明显。这家公司早两年就进军保健用品的板块,只是过于保守,还停留在传统家用器材的开发,而尹钰一上手,两个月就策划推动了市场定位转型,第一批产品剑走偏锋,入市后取得的成果相当显著。 “时间仓促。”尹钰摇了摇头,“董事会那帮老顽固不给我批钱,营销没跟上,这次我就当先试试水。” “已经很厉害了。你刚回来才几个月?这几个项目都做得这么有声有色,尹董事长可以高枕无忧了!” “嗨,不说这个了。” 尹钰引着他走到茶台旁边。 “大哥,来尝尝我特意为你准备的茶。” . 孙实嘉有模有样地坐下,环顾了这间办公室。 面积中等,陈设简单,装修和装饰就是新锐统一的风格,没什么个人特色。东西也很少,和尹钰的桌面一样,干干净净。 “白毫银针。”尹钰拧开个茶叶罐,笑着说,“说是有年头了。我也不懂,大哥讲究这个,我跟着凑凑热闹。” 孙实嘉矜持地微笑,“小钰费心了啊。” “不费心。” 尹钰拈着茶壶,很有耐心地将温水缓缓沿着白瓷盖碗的内壁注入,青白微褐色带着绒毛的茶尖儿慢慢铺满了水面。 “怎么样,我这手法算专业嘛。”尹钰把盖子盖上,闷十秒种,又打开,推到了孙实嘉的面前。 “姐夫。” . 称呼的转变,仿佛暗示着一些什么。孙实嘉垂着眼皮看着淡黄色的茶汤,半晌才开口。 “你之前和我提过的项目。”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现在怎么样了。” 尹钰装傻,“什么项目?” 孙实嘉看着他。 “哦!”尹钰一拍大腿,“那个啊,我不还等着姐夫你呢吗?” 可是已经有消息传来,新锐药业今年新投的食品药膳项目已经正式通过审批,即将启动招标,根据许多业内人士对新锐这轮投资规模和方向的分析,再结合考虑其影响力和历史合作对象,中标者大概率会在启达、晴瑞、中美三大食品巨头中产生。 “小钰你……我就有话直说了。”孙实嘉苦笑了一下,放下茶杯。 “你晾了我这么多天才肯见面,不会就为了堵我这两句嘴吧?” “哪里有。” 尹钰坦坦荡荡地笑了,“我是怕姐夫你为难。” 孙实嘉连忙说,“公司的事情,她现在哪里还有精力去管。再说了,多少年都过去了。” 尹钰低着头,认真地给自己也泡了一盏茶。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地说,“其实这个项目我哥推得挺顺利的,之前已经谈过几轮合作,都卡在一批的生产预算上。那些大公司嘛,姐夫你知道,因循守旧,风险意识太强。” 孙实嘉知道他在和自己谈判,这就有戏。 “我记得前两天让人拟了一版合作预案,过给你了吗。” “我看了。恐怕还得要高一点点。” “还高?” 尹钰想了一想,“姐夫,实话和你说了吧。这可是我从我哥手下抢的项目,我当然知道和谁合作最稳妥,可我图个什么?” 他嬉皮笑脸地晃着茶杯,“我接手了,这策划书绝对要和以前不一样的,当然,数字肯定要更漂亮啦。” 孙实嘉作为难状,“我再考虑考虑。” “那就这么说定了。” “……” 尹钰厚脸皮地冲他笑了笑,对着他举了下茶杯,像敬酒一样,咕咚一口就喝光。 “看来我没白学泡茶。” 孙实嘉失笑,“你还和以前一模一样。” “哈哈,姐夫是夸我年轻?” “小钰,我看你——” 孙实嘉斟酌了一下,还是继续说,“没准备在这地方长待吧。” 尹钰沉默不语,垂眸间,眼睛中两点精光闪过。 “尹叔叔的身体还好?” 尹钰给他的茶杯续水,随意一笑,“还好,就是前段时间我妈去世,他老人家悲痛过度,精神比以前差了不少。” “不过有我哥在他身边照顾着呢,没什么问题。” “哦,说起你母亲。”孙实嘉面容沉肃,“我和茵茵没能去参加葬礼,实在是抱歉。” “那倒没事。”他顿了顿,很自然地继续说,“茴哥不替你们去了?我们还叙旧了。” 第41章 孙实嘉叹了口气。 “你和他,也很久没见面了吧。” 泡这个茶,注水要慢,第二、三泡尤甚,尹钰的手稳稳地拿着瓷壶,平静地、认真地盯着杯子里缓慢而匀速上升的液面。 “是啊,很久没见着了。” 孙实嘉颇为感慨地说,“想当初,你天天跟着你哥——” 他不知怎么没说下去,只是又叹了口气。 “变化真大啊。” 第44章 三个月那种 陆雨承认,自己对老板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喜欢。 首先,章茴最大的优点,就是他长得好。 这么说看似肤浅,但其实没那么简单。一个男人的脸能够用“漂亮”二字形容,是很不容易的,要锋利,也要钝感;要刚硬,还要柔和;要精致,但精致过头就显得小气;要深邃,可太深邃了会给人压迫感……总而言之,五官的组合,是一种感觉,各类元素加成在一张脸上,要产生奇妙又耐人寻味的协调效果,真的要靠几分造物主给的运气,这种东西很难描述,不是用比例计算出来,更不是用形容词堆砌起来,这种“漂亮”不仅要用眼睛看,还要探究着看,用好奇心看,言而总之—— 就是像章茴这样。 浑然天成,每一处都恰当,到这种地步,能不能算作所谓的“完美”? 完美的东西,是很难不被人喜欢的。何况他是一个人,一位随性潇洒、帅气多金、声音好听、身材标志的同性,真真不可多得。至于气质,更是迷人了,他有时浅薄,有时神秘,对待感情,渣到极致后,竟又莫名带着丝深情,日常中,会因为无关紧要的小事变得忧郁,没等你反应,下一秒却又在和你说笑。而他虽然有着难以捉摸的古怪性格,但和任何人之间都没有距离感,好像任何一个人都被允许接近他、喜欢他、随随便便地爱上他。 咦?可是为什么要用“被允许”这三个字? 陆雨将视线从不远的虚空处收回,低下头,专注地完成了手中的shake。 冰块在摇酒壶中哗啦啦地响,脆而利落,十分悦耳。心中的倒计时结束,他按住滤冰器,倒出来的酒液澄澈,颜色是浓郁的黄,厚而绵密的泡沫层缓缓堆积在杯壁,洁白、均匀,非常漂亮。他轻盈地拈起一片干柠檬放在杯面,然后用四滴西柚汁和一根牙签在边缘拉了串花,最后他垂下眼,不动声色地、小小地欣赏了一下这杯赏心悦目的作品,然后才稳稳地推着杯底,将它送到了吧台上坐着的客人面前。 “威士忌酸。” 他笑了笑,“尹先生慢喝。” . 从陆雨第一次见他,并且亲手把他送给章茴的红玫瑰丢进垃圾箱那天之后,两周过去,这位尹钰先生,已经多次来店里光顾。 基本都是晚上,一般会在十点钟左右。黑色卡宴停在门口,漆黑锃亮车身上披挂着独属文化街的彩色灯光,穿着考究正装的男人打开车门下来,带着一脸疲惫走进店里,往吧台上一坐,开始点酒。 绿夜餐厅一过晚上九点半,自动变成清吧,有乐队驻场,同时供应酒品和餐食。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从傍晚开始息业,目的是为童瑶举办她结婚前夜的单身派对。章茴大方得很,让童瑶把能来的朋友都叫到,想怎么玩就怎么玩,而且一整晚的酒水餐饮,全部免费。 “这位客人,今天下班又这么晚?” 闻声,陆雨和尹钰一齐扭过头。 童瑶今天穿了一件棕红色的丝绒露背礼裙,波浪似的头发披散在腰间,烈焰红唇,明艳美丽,像一朵暗夜盛放的芍药花。 她一路扶着台面,摇摇曳曳地走过来,在尹钰旁边的位置坐下,斜侧着身子,单手托腮,笑眼盈盈地盯着人家看。 “早和你说了,我们老板很懒,又不爱热闹,能在这儿碰见他的概率,真的不大。” 那位尹先生挑起眉毛看着童瑶,将她从头到脚地打量了。 “谁说我是来找章茴的?” “哦,我还以为,你要追他呢。” 童瑶媚眼如丝,笑得促狭,“那不会是来找我的吧。” “没错,找你。”尹钰乐了,但赞美还是真诚的,“今天挺漂亮的。” “谢谢夸奖~” “好了,你不要和人家闹了。”陆雨失笑,将一杯刚做好的气泡水推到童瑶面前,“矜持一点,你快要结婚了。” “所以今晚才要多见见帅哥呀!”童瑶咬着吸管,原形毕露地拧起细眉,“陆雨你可真不够意思,让你多喊朋友,结果呢,一个都没有。” 陆雨对着她眨了下眼,脸上出现一个塑料感十足的微笑,“你信不信,我就是他们当中最帅的那个。” 童瑶作呕吐状,“你不要吓我!” 尹钰哈哈大笑着,抄起眼前的酒杯,三两口就喝完了。 . 说来,童瑶和这位突然出现的尹先生,很对脾气,才见面没几次,就熟得仿佛多年老友。开始时陆雨以为她别有所图,慢慢地,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大概两人是真的很合得来,虽然一个开豪车,住富人区,穿高定款西装,随便一块手表都七位数,另一个则是普通家庭普通出身普通学历的普通打工女孩,找的老公也就是个普通男人,连结婚,都卡在全国女性平均结婚年龄的线上,正正好好。 陆雨微笑着擦手上的杯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他们两个人天南地北地聊天。尹先生别看有钱,完全不具备有钱人该有的贵气和讲究,也可能是喝了酒吧,说也大声,笑也大声,聊到激动之处还会拍大腿,说几句俏皮话,逗得童瑶咯咯咯直乐。 她明天可就要去民政局领证了。 尹钰把空杯推了过来,“很好喝,陆经理,能不能给我再来一杯?” “没问题。”陆雨微笑着收回杯子,瞥了眼瞅着落到杯底的柠檬片,面上不动神色,心里却在皱眉头。 再次制作,他特意少摇了一会儿,拉花也没有很精致。 “小陆的手艺不错吧。”童瑶指着杯子,“是我们老板亲手教出来的呢。” “哦?”尹钰掀起眼皮看他,看上去有点惊讶的样子,“这么说,章茴平时也会给别人调酒喽。” 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理,陆雨有点埋怨童瑶的多嘴,但还是有礼貌地微笑,“茴哥比我厉害多了,不过他很少会亲自动手,除非一时兴起了,再说,他也不怎么来店里。” “哦,这样。” “我说尹总。”童瑶一脸八卦,“你和我们老板,真的不是,那种关系?” 她今天晚上貌似是格外兴奋,明明气泡水里一点酒精含量都没有,让她喝出来半斤白酒的效果。 “哪种关系。” “啧。处对象呗。” 陆雨在心中叹气。竟然就这么水灵灵地问出来了。 尹钰沉吟了一下,端起酒杯,眨了两下眼睛。 “这就怪了,我记得听谁说的,说你们老板有男朋友呀。”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别有用心地一笑,用开玩笑似的语气,“那我要再说是,不就是道德败坏了?” 其实关于尹钰和老板的关系,他们几人在私下猜测过许多次,得出结论还是“三个月那种”,因为他暂时看起来,和章茴以前那些男友之间,还没有太大的区别。 至于他们口中的“章茴的男朋友”—— “不是啦不是啦。”童瑶连忙摆手,矢口否认,“那只是流言蜚语,虽然家明哥和茴哥走得很近,可是从不干预他谈恋爱哦,他们俩,嗯……不知道怎么回事……很复杂,我们也不懂。” “唔,这样啊,复杂……” 尹钰摸了摸下巴,貌似在认真沉思,“听起来,章茴是个渣男。” “没错。” 陆雨和童瑶同时开口,声音整齐,斩钉截铁。 “……” “这绝对没错。”童瑶严肃地说,“真的,不骗你啊,尹总,虽然你有钱长得帅性格又好,但不要因此就对自己很有自信,我们老板是不吃这一套的,鬼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男人。你和他才刚认识吧,劝你现在远离此人,没准还来得及,当然我是拿你当朋友才这么说的,不过你要实在上头也没关系,反正三个月后都是一样被甩掉的结局,哪怕你再优秀——” 她的声音却突然止住。 尹钰脸上噙着很淡然的微笑,“嗯?怎么不说了。” 童瑶的表情变得有点古怪,陆雨顺着她的视线一探身,也看到了刚刚推门而入的少年。 “瑶瑶姐,小陆哥!” 伴随着叮铃铃的一串铃铛响声,路佳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他连跑带跳地“蹭”一下就蹿上了高凳,两手按在台面上,一脸灿烂的笑容。 “我听说今晚上来店里,能免费喝酒!是真的嘛!” 第45章 很适合你 路佳在凳子上坐稳了,手肘抱在胸口,一脸的兴高采烈,“哇你们看见了吗,门口停了一辆好帅气的保时捷耶!” 第42章 “喏,你看他。”童瑶把刚才没说完的话继续说完,“就是其中之一,还不到三个月呢。” “什么其中之一。”路佳扭过头。 座位上的男人穿黑衬衫,袖子卷起来,小臂松弛地搁在桌沿,昏沉的氛围灯灯光在他手腕的那块手表上一闪,像经过平滑镜面,变得锐利夺目。 他低着头,路佳就着灯影凑近了看,越看越觉得面熟,过了两秒那人微抬起脸,唇角刚小幅地勾起一下,路佳就大喊了出来。 “呀!您……您是尹总?” 在座的都被他吓了一跳,除了尹钰。他压下心头的尴尬,认真地装出了一个疑惑表情,“呃,你是?” “我是路佳呀。”他激动得从凳子上跳了下来,“去年,您亲手给我颁过奖呀,梅江十大杰出创业青年!还记得吗,嗨,您不记得也正常,不过当时您在台上还和我说话了呢,鼓励我继续努力……” 童瑶敏锐地觉得哪里不对劲,她狐疑地皱起眉头,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几圈,“你们两个,认识?” “不认识。” 尹钰脸上露出轻松的笑,“不过想起来了,是见过一面,你叫路佳?对不起,当时人太多了,我都没对上号。” “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路佳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可能是因为紧张,“能在这里和您偶遇,真巧啊,没想到,您也是童瑶姐请来的?” 还真不是,说老实话,尹钰是不请自来的。他端起酒杯,干咳了两下,“这儿的老板是我朋友。” “哦。” 路佳明显停顿一下,坐回了凳子上,这时陆雨已经默不作声地调好了一杯软饮,插上吸管递过来。 “谢谢小陆哥。”路佳有点不好意思,声音也低下去些,“那有点更巧了,我也……算是茴哥的朋友吧……” “哦?” 尹钰一挑眉尖,“你们怎么认识的。” “等等等等等——”眼见两人就要对起话来,童瑶却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你们这是聊什么呢?稀里糊涂的,我都乱了。” “让我来捋一下哈。” “你。”她一手指着路佳,“是章茴刚甩掉的人。” “你。”另只手指向尹钰,“是章茴正钓着的人。” 她扭头,转向吧台后的陆雨,“也就是说,咱们茴哥的烂桃花债在今晚上扎了堆了,他们竟然还互相见过,聊过天,现在正聚在一起喝酒,小陆,我分析的没错吧。” 陆雨愣了一下,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左看看,右看看,点了下头。 “看起来是这样的。” 他们四个人之间的场域,突然变得与别处不同,虽然背景音乐一刻没停,但童瑶感觉到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受到最大震撼的显然是路佳,他傻乎乎地盯着尹钰瞪了一会儿,只憋出来一句,“不会吧,尹总……” 尹总他,他怎么会,他他他竟然是零啊! 人真是不可貌相! 童瑶却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笑声带有几分神经质,打破了另外三人互相之间尴尬的沉默。 “这才是单身之夜啊!” 陆雨站了一晚上,脚跟和小腿酸痛,胳膊也累,索性也不做酒了,开了瓶子直接让他们几个自己抱着喝,就这样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醉倒,几个人酒量一个比一个地差,最后他看见路佳眼泪汪汪地抱着尹钰的肩膀,在他耳朵边不知嘀咕了什么,说得自己又是声泪俱下,泣不成声。 无语,一个男孩子,为什么这么爱哭啊。 章茴喜欢这样的? 后来尹钰打电话叫了自己的司机过来,陆雨就和那位虎背熊腰的哥们儿一起,将人一个个连拖带抱地弄进豪华的保时捷轿车,他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卡宴的内饰,确实和自己的二手比亚迪是不能同日而语的。 路佳醉得糊涂了,倚在后座眼睛半闭,迷迷糊糊地还在说,“欸?这车,我怎么好像坐过?” . 章茴一大早被电话吵醒。 他翻了个身,扫了眼屏幕,皱着眉按了接通。 “喂。” 他重新闭上眼,手机平放在枕头旁,耳侧,熟悉的声音从听筒传出。 “还没醒啊。” 背景音里传来电梯门“叮”的一声,章茴听见有甜美女音掐着嗓子叫他“尹总”。 章茴瞅了眼时间,七点半,“你这么早就上班?” “是啊,这不刚回国,好多问题都不清楚,公司里事情多,憋着和我作对的人,一抓一大把呢。” “……”章茴对他的工作内容毫无兴趣,“哦。” “你就不能偶尔关心我一下?” 章茴打了个哈欠,“你找我干吗。” “也没什么大事。” “咔哒”一声关门的轻响,背景变得安静,应该是他进了办公室。 “药膳的项目,我交给姐夫做了。” 章茴睁开眼。 尹钰小的时候,喊人都是跟着尹松炜来的,管他叫“茴哥”,管章茵叫“茵姐”。当时的章茴,虽然知道尹松炜是个恶劣的混蛋,而他则是个满口谎话的小骗子,仍旧养成了习惯似的,拿他们哥俩儿都当亲弟弟,还以哥哥的身份去学校,帮尹钰应付过老师呢。后来,情况就变了,不知道从哪一天起,尹钰对他的称呼也变了,或许是在他们不小心突破了肉体上那层界限后,又或许是他陪着他在国外养伤的那一段时间。总之,当章茴再也没办法拿他当弟弟看待,他反倒主动亲密起来,自作主张地把“茴”字儿去掉了,直接喊他“哥”。 章茵自然就是“姐姐”了,只不过事易时移,那时章尹两家已经结了仇,任凭他一口一声叫得再甜,也不似以前,章茵不会再温柔地摸他的头,给来家里蹭饭的少年送一袋自己手作的甜品,她绝对不肯对着任何一个姓尹的人露出笑脸,甚至,都不想看见他们一眼。 尹钰早就已经不会再喊他“哥”了,而是直接叫他的名字,除了某些床上时刻,偶尔会漏出一两句从前的称呼。 可是他一直还坚持称孙实嘉为“姐夫”。 回忆如潮水般,涌上来片刻,又不留痕迹地消散而去。困意也消退,章茴掀开被子坐起来,揉了揉头发。 “嗯,做呗,怎么了。” “怎么也得和你说一声啊。” “呵。”章茴低低一笑,“你们新锐的生意,关我什么事。” “……” “好了,我错了。”尹钰的声线变柔和,“我这不是有点担心姐姐,她最近还好吗。” 章茴顿了几秒钟,“我会帮你劝劝她。” “真的?” “嗯。”章茴坐在床沿没动,头脑还是有些发晕,他每次刚睡醒就会这样,颈椎的问题,是那次车祸和手术之后就留下的毛病。 他用力按了按后颈,“孙实嘉肯答应你提的条件?” 以新锐的商标力和规模体量,傻疯了才会放掉现成的优质伙伴,白白地和天宇合作。尹钰当然不傻,这个人精明得很,他做事,是一定要有好处拿的。 对面果然嘿嘿地笑了起来,“嗨,姐夫他也是没办法,谁让天宇这些年,一直在走下坡路嘛。” 章茴又冷笑一声。 . 房间门被从外面叩响两下,把手转动,小风在门缝里露出一双眼睛。 见他已经醒了,他推门直接走进来,“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起床?” 他把端着的一杯温水递给了章茴,然后貌似不经意地瞥了眼他贴在胸口前的手机,“你在和谁打电话。” 章茴瞅着被塞进右手的水杯,愣了愣,又抬头看他。 这小子,什么时候主动给他倒过水喝? 他明白了,不动声色地喝了口水。 但是毫不留情地戳穿,“我说杜篆风,你干嘛偷听?” 小风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你说什么呢!我哪有!我是恰好在门边……不小心……” 说着说着他就心急如焚地往出口退去,一边转身一边摸耳朵,“你……有一个快递,我帮你拆了啊。” “哦。” 章茴又喝了一口水,目送着他狼狈而去,又重新将手机举回到耳边。 “还有事吗。” “杜篆风是不是青春期啊,怎么这么不乖?他最近又惹你生气了吗。” “……” 没话找话。 章茴的耐心也快用光,“没事就挂了,我还要出门。” “你出门干嘛去。” “医院。” “哦?到日子做复查了,半年这么快,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忙你的吧。” 他得和杜篆风一块去。前几天成家明已经带他去进行了检查,昨天结果出来,梁医生电话给他,让他们再去一趟,估计是要聊下半年换心脏支架手术的事情。至于他自己,没什么,当年的手术大,杂七杂八地留下一堆并发症后遗症,这么多年他都习惯了,不再放在心上,每半年不过是例行公事,需要拍几张片子罢了。 第43章 他现在有意避免小风和尹钰碰面。奇了怪了,虽然小风尚且还不知道其身份,只当他是个普普通通的陌生人而已,但他好像天然就对尹钰有某种敌意。 尹钰“哦”了一声,也没有再坚持。章茴正要挂电话,却又听他说,“对了。” “什么。” “我给你送了个礼物,记得收啊。” “礼物?” “你不许我去你家,我就只好让快递送去喽。”他顿了顿,“路佳把你的事告诉我了,我想了一下,觉得我们公司的新产品,很适合你。” “我的事?你和路佳?你俩怎么碰见的?” 章茴慢慢地皱起眉毛,然后突然意识到什么。 不好!他一把丢下手机,拖鞋都没穿,撒腿就往门外跑,“杜篆风!” 可是已经晚了。 外面客厅,餐桌旁,小风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睛盯着桌面正中摆着的,已经被拆开来的快递箱。 里面有几个小盒子,一个大盒子。小盒子是药盒,鲜明热艳的暖色调,该类特殊用途药物最常用的颜色。大盒子的包装设计则更过分,一点不懂得含蓄,一根粉红颜色的,硕大无比的,但某些地方的形状结构又颇有几分创新创意的,器材,就那么简单粗暴地被印在了外包装上。 杜篆风转头看他,眼神中带着震惊。 “哥……这都……你自己买的?” 章茴嘴角抽动两下。 “你,下次再买这种东西。” “能不能别让我看见。” 第46章 你们? 又下了雨。 三月的雨,带着丝温柔和节制,仿佛老天爷多舍不得下似的,细密的水雾在空中交织成一张浅白色朦胧的网,人走在其中,感觉不出什么,可是世界已经迅速而均匀地透湿了,枯的树,灰的砖,披着尘土的建筑,都做好在一场春雨后就光彩焕然的准备,大地里散出草木泥土的腥味,气氛新鲜,预兆着新生命的勃发,将扭转持续了一冬的枯败光景。 成家明停好了车,拿起了靠在副驾驶座椅上的长柄雨伞。 小武今天请了病假,他自己开车。因为下雨,中环路上发生了一起事故,又不巧赶上早高峰,堵得水泄不通,迟到是没办法的事,他看看表,都将近半个小时了。 索性不着急,反正也不用他发言。他戴好参会证,推门进去,在礼堂的中后排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灵杰科技”的名牌后面端正地摆着纸、笔和一本《梅江市医药行业协会创新数据报告》,成家明拿起它来翻了翻,没什么太大的新鲜事,他脱下带着潮气的西装外套,和公文包一起,整理好,放在旁边没人的椅子上,然后抬起头。 远处,正前方,发言席正中坐着的人是尹松炜,他的关于新锐集团“规范性创新改善科研环境”的总结发言刚刚结束,赢得满堂掌声。成家明目送着他鞠躬,摆手,微笑,走下讲台,之后他低下头,给邻居发去一条微信,问人家能不能受累帮忙,要是一会儿雨下大了,帮他去家里关一下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一边回消息,处理着助理远程发来的工作,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同行们的无聊演讲,然后是老一套的主办方发言,谁谁和谁谁达成合作协议,颁发奖章和证书,合影留念。 差不多了,成家明看了眼手表,把平板合上,装回包里。 . 午宴在礼堂旁边的高级酒店举行。 尹钰回国之后,还是头一次参加这类活动。这种场合,新锐集团作为全省乃至全国行业内的领军者,是必不可缺席的,以往都是尹志忠亲自来,今年他卧病在家,只好由尹松炜代为发言。这段时间,尹志忠不堪丧妻之痛有意退休的流言正传得沸沸扬扬,于是他们兄弟的同时出现,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许多人的观察焦点。 尹钰闻了闻杯子里的红酒,抿一小口,皱了下眉。 “小钰。” 他闻声扭头,尹松炜揣着兜走到他身前,“你怎么在这,找你找了好一会儿了。” “这是科瑞生物的沈总。” 科瑞生物是新锐好几条产业链的上游原料供应商,双方已稳定合作多年,科瑞的前董事长,是尹志忠年轻时就认识的老朋友了。 尹钰站起来,调动笑脸,同他身边肥胖的中年男人握手,“您好。” “我弟弟。”尹松炜笑眯眯的,“以前一直负责海外市场,现在回来了,在泰宁分部锻炼,年轻人,沈老板以后多照顾呀。” “哈哈当然。”沈总拍了下尹钰的肩膀,“哥哥优秀,弟弟肯定也是才俊喽!兄弟齐心,新锐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啦!” 三人就这样进行了一阵无意义的寒暄,沈总先离开,尹钰松了一口气,坐回到椅子上。 “累死我了,哥。” 他坐没个坐相,也不在乎还在公共场合,自顾自把身体一瘫,还扯松了领带。 “怎么这么多人啊,今天一天说的话比我上一周都多,这种破会究竟有什么好开的。” 尹松炜笑了笑,“你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不稳重,让爸怎么放心把事情交给你做?” “我?爸对你放心就够了啊。” 尹钰敲了敲手里高脚杯的玻璃壁,“这个真难喝,我之前在加利福尼亚的一个酒庄收了两支不错的,回头给你送过去。” 尹松炜挑起眉梢,盯住他几秒,笑了一下,“好。” 他眼神中的复杂情绪一闪而过,“不过爸昨晚上还和我夸你了,说你最近这几个项目都推得不错。” 自从庞春丽去世,尹松炜就形影不离地照顾在父亲身边,甚至是携妻带子地搬回了别墅,老头子有儿孙在侧侍奉,心情还好些。 “多少有点运气嘛,而且,我毕竟是你亲手教出来的呢。” “哎呦。”尹松炜轻轻在他肩膀上锤了一拳,“这是在恭维我?” 尹松炜这些年在商场中如鱼得水,钱权名利的滋养,让他身上跋扈刻薄的气质少了很多,待人接物越发从容有度,成熟稳重,真真像个优越完美的社会精英,君子中的君子,好人中的好人。 而尹松炜对他的态度,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慢慢转变。可能也是人到中年了,竟然开始对这份他从来都看不上的“兄弟之情”有了一丝眷恋,儿时种种,已经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可尹钰知道,一个人的内核,是不可能变的。 “哪有。”尹钰转开话题,“嫂子和亮亮,最近都好?” “嗯。”尹松炜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温柔,“那小子最近想你了,吵着要你陪他打拳击,真头疼,我和映映谁陪都不行,就要你呢。” 尹君泽,七岁,小名亮亮,是尹松炜和盛通银行千金苏心映两人的儿子。 那是灵芮倒闭后的第二年,他们结了婚,那场婚礼,尹钰还参加了。 旧事如云,在脑中聚了又散,就是无法彻底消失,更准确地说,是他,根本不想让它们被遗忘。 尹钰的视线落在近处什么都没有的一点,表情是淡淡的微笑,“好啊,那就明天,我有时间。” “哎,你呀,你太惯着他了。” 尹钰什么都不说,仍旧只是笑,低下头,手指托着红酒杯,缓缓旋转。 “哥。” “嗯?” “我那天开会,听徐秘书提了一句,什么什么整合的,啥意思啊。” “哦,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事啊,随便问问。” 尹松炜盯着他,思索片刻,还是说了,“其实也没什么,董事会最近决议了一项收购计划,针对业务对口的小公司,做产业链融合。” “哦,我一猜就是。” 尹钰随意地耸了下肩,“确实,这两年政策变动多,小规模的药企,不容易撑得下去。” 他抬起眼皮,看着宴会厅里西装革履的同行们,都长一个样,皮囊上贴着标签,画着笑脸,你来我往,觥筹交错,谈笑间亲如一家,却隐隐有刀剑寒光闪过,所谓人世间名利场,就是这样,好不热闹。 他们有的人,是从贫寒奋斗而起,有的人,是迎上时代红利一飞冲天,有的则靠着父辈的光辉荣华至今,还有的—— 他看向尹松炜。 ——狡猾奸诈,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一肚子玉碎瓦全的卑鄙野心,杂草一样,掏也掏不尽。 尹钰凑到他耳朵边,“哥,我没猜错的话,这一屋子里的人,有不少都在名单上吧。” “臭小子。” 尹松炜微微一笑,巴掌轻扇在他脸上,“套我的话来?说,有多少人私下找你了?” “不多。”他嬉皮笑脸地缩回脖子,“也就二三十个吧!” “你……”尹松炜被他逗笑了。 但随即又摆正颜色。 “我听说,你最近和孙实嘉走得近?” 尹钰也收起了笑容,“知道你要说什么,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第44章 “那就好。” 尹松炜的脸色微沉,盯着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眼中隐约闪过一丝不屑、而又凶险的寒光。 . 尹钰走过来时,成家明正在同一家几年前合作过的企业负责人聊项目,提到灵杰的新技术,他兴致勃勃,正要将自己推销一番,就被打断了。 “家明哥,好久不见。” 他抬起头,身材高大的男人正将手中的酒杯放在桌上。因为刚刚还在和他说话的那位严老板,瞬间就弯下腰,双手迫不及待地伸出去,要与其握手。而尹钰,他脸上挂着如鱼得水的微笑,才刚腾出手来,就被紧紧攥住了,“尹总!听说您刚回国,有幸得见,希望能有合作机会!这是我的名片。” 尹钰拈过那片纸,客气地说,“好。” 他态度不冷也不热,温和,无用,带着排斥感,没聊多一会儿严老板就识趣地自行离开,剩下成家明和尹钰两个人相对而立。 尹钰先开口,却是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开场白,“好久不见了。” 也没多久吧,从上次庞春丽的葬礼结束,也就几个月的时间。尹钰也完全没有想见他的理由吧,成家明想。 “尹总。” 成家明说完这两个字,就停顿住,没有了下文。 尹钰不知道为什么撇了撇嘴。他看不懂这表情,但也没有去琢磨他的神态的意愿。他自己觉得,和尹钰不太熟,没有话说,这些年,对方每次主动找他,都是为了打听章茴的事。 章茴最近没怎么啊,风平浪静的。 说来成家明认识尹钰,很早了,第一次见面,在学校边上的小公寓里,彼时,那才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完全没给他留下什么深刻印象,而他自己也还年轻,是最爱做梦最不切实际的年岁。想想有点恍如隔世,那间一百来平米四室两厅,是思诺科创的孵化地,思诺,是他和杜楷容两个穷学生当时异想天开做的创业梦。多么久远的一个名字了。 时光的雕刻刀仿佛有着魔法,太多人,太多事情都变了。那位愣头愣脑的少年,如今变成了春风得意的“尹总”,而他呢,他也不差,虽然在岁月的打磨下,心境几次三番地翻覆,丢掉了许多东西,但这样的生活,已经是他能够得到最好的,他满足,非常满足。 尹钰似乎因为他这份沉默,不太高兴,但他的态度还是和善的。 “家明哥,最近过得还好吗。” 成家明不知他为何会问出这种问题,被动地点点头,不欲多说,“挺好的,谢谢关心。” 尹钰则不置可否地摇了下头,“不是吧,我哥是不是,没少难为你?” 成家明一愣。 “尹总究竟是找我聊工作,还是聊生活呢。” “都有吧。不能都关心吗。” 他一副欠揍的样子,让本来对他无所谓的成家明莫名有点火大,但他还是压制住自己的脾气,用平静而客观的语气说,“年前,那张许可证能顺利办下来,多亏了尹总的帮忙,还没感谢呢。” “客气什么。” 尹钰故意说,“要谢也谢章茴。” “……” 章、尹家的关系,说简单又复杂,章茴和尹钰之间的关系,也是如此,具体如何,成家明并不清楚,章茴认为他不必知道,他自然也就不想知道。可当下,他自己也不知为什么,这小子把章茴的名字放在这样的一个语境下,说得这么轻浮,这种表达,让他非常的不爽。 “尹总。”成家明皱起眉,“我以为你早就明白的,还是说你在装傻。你,和你哥,你们家的人,最好是离我们远一点,大家才会都好过。” 他这番话,成功地让尹钰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阴翳的寒霜。 他整个人气质瞬间冷到冰点。 空气静了一会儿,他突然嗤笑了一下。 “你们?” 又眯起眼睛,“让我听听,都有谁啊?” 成家明并没有被吓住,他缓而淡地眨了下眼皮,“我,章茴,章茵,小风——” “尹钰,你记清楚了吗。”他的眼神坚定,一寸也不退,“我们。” 第47章 你不会吃醋了? 成家明又回公司办了点事情,九点多才下班,好在中午喝的酒不多,只是有点头晕。 雨后的空气湿润、干净,浅浅吸一口,沁人心脾。白日的乌云散尽,夜空清透而澄澈,连月亮都仿佛被冲刷一新,格外亮了几分。 他从出租车上下来,随便进了一家便利店,用微波炉里加热出的速食填饱了肚子,又打开手机,看那张被他反复研究过好几遍的照片。 章茵不会经常在社交软件上分享自己的生活,偶尔发,也只是关于孙翰哲的动态,这一条距离之前的已经有半年多。照片里没有人物,只有一株海棠树,花朵攒成粉白色的团,明艳又典雅,花雨随风纷扬的动态被镜头捕捉,衬着背景红墙上的人影子,很美,很浪漫。 一、二、三,影子细长,两大一小。 是甜蜜幸福的一家三口。 这是去哪里了?梅江市的花都还没开,一定是温暖的地方吧,南边?什么时候出发的?旅行是否顺利?孙翰哲那么调皮,一路上应该会很吵闹吧? 她身体没事吧?上次见面的时候,听孙实嘉说她需要控制血糖,妊娠糖尿病,医生说,容易出现在高龄孕妇的身上,需要多加小心。 她是很爱吃甜食的人。 他盯着屏幕发呆,直到便利店的门被推开。一对小情侣黏着进来,嘻嘻哈哈地挽着胳膊,你侬我侬地腻歪了一会儿,在货架后面亲吻起来。 这是一家无人售货的便利店,成家明又坐在角落,很不显眼,等到那两人你推我搡地拿着盒套子去自动结账台,才终于看见他。 女生吓得惊呼一声,“呀!” 成家明颇觉尴尬。他知道自己一向是个存在感很低的人,既然这样,为什么不更低一些?干脆直接变透明?省去多少烦恼! 他想尽量隐藏自己,又觉得很傻,于是莫名其妙地,在男生护着女朋友夺门而出之时,他说了一句,“对不起……” 商店已经空了,只剩门铃叮铃铃地响。 他愣了一会儿,摇摇头,重新看回手机,有一条消息的回复,是来自邻居的,内容说真不好意思啊忙了一天才看到微信,不过现在雨已经停了。 成家明看了看外面漆黑的夜幕,回复到:【没事,雨下得也不算大,而且我一会儿就回家了,还是谢谢您。】 阳台上也没什么重要的,除了那盆海棠花,不过反正,也才只冒出了豆子大小的几个花苞。 他退出了和邻居的对话,点开了微信列表的置顶。 对话框里,只有寥寥几句,零落而均匀地分布在一年中的几个节点,基本是章茴或者小风去医院做定期检查的时间,每一句,也都是和他们两个相关。 他敲下四个字。 【生日快乐】 三月,是章茵的生日,海棠和樱花盛开的季节,很美,很浪漫。 加一个感叹号,又删掉,换成波浪符号,又删掉,换成小蛋糕和蜡烛的表情,最后还是删掉,这次改成一张微笑的黄豆脸。 头更加晕了,他单手摘下眼镜,抹了一把脸,闭上眼,用力捏着内眼角的穴位。 沉静了一会儿,他睁眼,重新戴上眼镜,又把对话框里的字一个一个删掉。 他收起手机,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服外套,站起身,然后推开便利店的门,走进外面湿冷的春夜。 . 深灰色的羊毛地毯上,手机正发出“嗡嗡嗡”的震动声,一只汗津津的手从沙发侧面垂下来,勉强将其拾起,却又突然一颤,嶙峋手背上的五根骨骼猛地突出了一下,那苍白的皮肤下的青色筋络,更加明显。 手机重新掉在地上,不再震动,也是几乎同时,章茴低低地吭一声,脖子扬起,终于是长而痛快地喘出了一口气。 在他身上,刚刚卸了力气的人将头埋在他脖子里,正在急促地出气,潮而热的气流喷到耳朵边,痒得他又是一阵颤栗,可却还是挣脱不开,这人沉得像头牛似的,死死地压着他的胸膛,快要把他的肺压炸了。 虽然是已经结束,但那上身的肌肉一块块的还是硬得像牛腿上的腱子肉,章茴的手攀在他后背上,用力掐了一把,压低了声音,“下来!” 尹钰不情不愿地动了动,手臂撑着皮沙发的靠背,抬起了头。 出来后,他熟练地在套子上打个结,把它随手丢在了那价格昂贵的意大利籍的手工地毯上。 他嗓子哑着,还干咳了一下,“谁呀,这么扫兴?” 章茴推开他坐起来,抄起茶几上方形的酒瓶子,自己先灌了两口,头也不扭地反手塞进他手中,然后就弯下腰,去捡地上的手机。 两个人都一丝不挂,身体让汗水浸透。尹钰看了看自己,皮肤比章茴黑了两个度,他也注重防晒呀,怎么回事,只能说怪基因,都是同样一套血淋淋的复杂肠肚,有的人天生就长着一张晶莹剔透的皮。 第45章 想着想着,他的一只手就想到了对方的腰上,章茴的腰细,一只手能遮住半个,掌根轻柔地按在尾椎,剩余的四根手指就自然地搭在了肋骨处,透过一层薄薄的柔软皮肉,尹钰用指腹一根一根地数上去,这边的手腕就沿着他的脊柱,一节一节地往上蹭。 章茴没动,低头回拨,然后抬起手臂,将手机放回耳边。 尹钰斜着眼睛,看到了屏幕上的名字,瞳孔一缩。 “喂,家明。” 尹钰伸出手臂,猛地又抱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是准备堂而皇之地监听这通对话。 章茴给了他一个侧脸,眼角余光不屑地一瞥而过。 “嗯,不在家,小风也不在,去同学家玩了。” 尹钰听见成家明说“哦”,又听见他关心章茴的腿疼不疼,理由是今天下雨。他就把手覆在章茴的腿上,顺着那道疤一直摩挲到腿根。 章茴在他手背故意倾斜,即将碰到那处之时,在他胳膊上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什么声音?你怎么这么喘。”成家明问。 “腿没疼。”章茴答到。 对方不疑有他,不再追问,只是说着一些“海棠花”、“礼物”之类的奇怪话,章茴耐心得很,一一认真听过后,说,“明天他们估计就回来了。” 他的呼吸声变平稳了,身上的汗也渐渐干掉,尹钰觉得不好,赌气地伸手,用指甲捏他的胸前,果然,他锁骨剧烈地耸起来一下,又尽量缓地向下平息。 他声音有细微的变形,和颤抖。 “好了,没事我挂了。” 就像恶作剧成功的顽劣小孩儿,尹钰满意地扬起嘴角,在手机挂断音传来的一瞬间,松开了他身体,顺便劈手就把他的手机抢了过来。 章茴拧着眉头回过身,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无聊”二字。 “你闹够了没有。” 很难想象这么冷的话语,是怎么样经过那样一具火热的身子,还没被融化的。 章茴状态松弛地站起来,捡地上他的衣服,一件件穿。 尹钰愣了愣,“这么晚了,你还要走?” 章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有问题吗。” “哦。” 尹钰没多说什么,放下酒瓶,从茶几上摸了根烟,垂着眼皮点燃了。 “今天白天,我开会时,见着成家明了。” “嗯,然后呢。”章茴貌似对这事不感兴趣,他背对着他,弯腰穿上裤子,抄起酒瓶来又喝了两口。 “他让我离你远一点。” 章茴的动作停住。 尹钰等了两秒钟,也走下了沙发,他站在他背后,又抱住了他,胯骨撞上他腰,胸口贴住他背,手臂箍住他的手臂,但这次是很轻柔的、很温柔的。 “多远才够啊?”他缓缓施力,章茴肺里的空气被缓慢地挤压,心脏也在收紧,“你教教我?” 章茴任他抱着,淡淡地说了一句,“你不要为难家明。” “呵。”尹钰笑得有些刻薄,“你这么在乎他啊。” 章茴也轻笑了一下,“你不会吃醋了?” “不会。”尹钰伸出手指,将自己抽过的烟递到他的唇边,又用小指,轻轻勾了一下他的下巴。 “我们不只是炮友吗。” 第48章 又、又、又 章茴接过烟,一把就把他推开。 尹钰没想到他用这么大劲儿,往后踉跄,跌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斜叼着烟,把地上揉成一团的衬衫捡起来,抖开,然后穿上。 白皙而修长手指轻巧地弄着扣子,只随便地系了两颗,然后移到唇边,夹住烟头。 他只抽了一口,就把它在烟灰缸里按灭了,弯腰的动作,让一大片白里泛红的胸膛露在了尹钰眼前,上面还有他刚刚留下的显眼斑驳。 他的面容模糊在白雾后头,“你要这么想,也可以。” 尹钰看愣了两秒,“蹭”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 “我说错了!” “我是吃醋了,没错,凭什么我不为难成家明啊,我就看他不顺眼,就为难,怎么了?” 章茴越过他拿起搭在沙发靠背上的外套,迅速而从容地穿好了,又从兜里取了根自己的烟。 他没看他,点烟的时候皱了皱眉,“你几岁了。” 又是这样,这副提起裤子不认人的样子,完全没有耐烦、没有所谓、没有感情的样子。尹钰知道,章茴就是这样的,从第一天认识他就是这样的,尹钰也知道,人是不会变的。 他不可能,也没资格,要求章茴为了他而改变。 尹钰一伸手扯过章茴的肩膀,对准他的嘴,狠狠地亲了上去。 他两手分别按着他的腰和后颈,用力过猛,简直是在掐着,但貌似完全没有这个必要,章茴没有躲,但也没有回抱住他,只是顺着他力道微微仰着上身,没多一会儿,他就闭上了眼睛。 半晌,尹钰松开他,粗重地呼吸了几口。 “怎么样,我吻技进步了没有。” 章茴抬起垂在身侧的手,将好长一段燃出的烟灰直接抖落在他昂贵的羊毛地毯上。 他吸烟,然后舔了下嘴唇,并且终于抬起眼,肯施舍他眼神。 这样简单的动作他做出来,怎么就那么的勾人。 “你知道我讨厌接吻。”他抬了抬下巴,“把衣服穿上。” 章茴讨厌接吻,是的,这得是杜楷容死之后的章茴了。以前的章茴,爱得很,尹钰的初吻还是被他酒后乱性,强行夺走的呢,吻技也一流,比他要强上许多,不知道是经过多少该死的舌头才锻炼出来。所以尹钰觉得自己想的也不对,人有些方面确实是会变的,只不过——这一点在章茴身上格外明显——总是他不喜欢的方向而已。所以讨厌?讨厌就讨厌吧,顾不得那么多,如果事事都顺着章茴,就一件事都办不成,对尹钰来说,这是绝对无法接受的,那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而且他这不也没躲嘛! 尹钰莫名其妙地乐了一下,心情瞬间好了,低下头,捡衣服穿。 那条土狗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在他二人之间摇着尾巴团团乱撞,章茴捏着烟蒂蹲下身,“呦,还是这么活蹦乱跳的啊。” 尹钰一条腿蹦着,另一条腿往裤筒里钻,傻狗以为是要踹它,吓得四爪扒地,夹着尾巴往旁边蹿了小半米。 “哈哈哈哈。”章茴给逗笑了,这是他晚上第一次笑,“怎么那么蠢啊。” 尹钰哼了一下,蹲下,手臂往旁边一伸就精准地掐住狗肚子,单手就把它捞了回来,“狗能聪明到哪里去?” 章茴按住它脑袋,尹钰就在它不断喷着热气的小黑鼻尖前逗逗弄弄的。 一种奇异的宁静和美好的感觉在心头生长,让尹钰突然对这只其貌不扬的小土狗心生感激。这些年来,他们两个因为各种原因聚少离多,就算见面,也都是匆匆忙忙躲躲藏藏,怕被亲人朋友看见,除了做爱,他再找不出一件能够和章茴一起做的事情。 这也是他如此讨厌成家明的原因。 可章茴还是要走。 小狗显然也很不想让他走,不停地用下巴蹭章茴的手腕,尹钰满意地摸了摸狗头,他决定以后对它更好一些。 他站起来,“我送你回去?” “不用。”章茴起身的时候扶着旁边的沙发。 尹钰不知道他是因为腿疼,还是头晕,他吞下涌到喉咙边关心的话,“我不进小区门还不行嘛,再说了,杜篆风今晚不是不回家?” “那也不行。”章茴皱眉,“你怎么知道。” 尹钰让问住了,又立马圆,“你,刚才和家明哥打电话说的啊。” 章茴没有细想,扯着他的手站起来,又理了理衣服,“反正以后,你不许去我家。” . 外面还挺冷,章茴低着头缩着脖子,一边抽烟,一边往小区的出口走,从地面泛出潮湿的雨气,膝盖处确实是有微微的刺痛。 身后有汽车接近的声音,车前灯的强光扫过来,将他的影子打在身前的树木上。 他停在原地,转身,眯眼,看着一个小伙子从车子里跳出来,小跑绕过车头,恭恭敬敬地拉开侧后方车门。 “章先生,老板让我送您回去。” 章茴没说什么,丢了烟头,上车。尹钰这处新房子的地址其实有点偏,而且高档小区的门口不太好叫车。 坐在后座上,他发现对这个年轻人有点印象。 之前在自己家楼下,好像见过他。 这个时间能随叫随到,而且尹钰竟然放心让其知道他两人间的关系,这应该是他比较心腹的手下。 人长得蛮精神,寸头,眼睛不大,眉毛很浓,偏端正硬朗的长相,只是看上去年龄不大,气质单纯,有点愣头青的感觉。 真真是下属随主子,这话说得没错。 “我叫徐璨。”他主动介绍自己,“双人徐,星光璀璨的璨,章先生,以后有需要用车的地方,您随时给我打电话。” 第46章 前排递过来一张名片,章茴伸手接了,看了一眼,随手放在一边,“好,谢谢。” 深夜,纯粹的寂静,路上一辆车也没有,路灯的光刺不透冷雾浸漫的幽黑长夜,收敛成一团团朦胧的黄色光球,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地排列、悬挂在夜空中,没有个灯的样子。 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一阵疲惫和乏味席卷上心头,章茴昏昏沉沉地想,怎么回事,他怎么又、又、又和尹钰混到一起去了? 所有的错误都诞生于最初那场荒唐的醉酒,十几年了,他俩的关系变了又变,坏了又好,究竟该是个什么样子,章茴已经不是很想去弄清,只有一点,章茴心想,没有爱情,这应该是最起码能确定的吧。 他倒是真无所谓,反正这辈子也就是这样,只是这小子,他怎么也不嫌个烦呢? 第49章 跟踪 南大学生第三食堂的二楼,排烟系统做得不太合格,中午人一多,油烟从各窗口往出一飘,看什么都得隔上一层淡淡的白。不过学生食堂自有学生食堂的优点,物美价廉,量大管饱,连续在这里美美地吃了好几顿,把徐璨给羡慕狠了。他看着这些无忧无虑青春洋溢的学生们,几乎要后悔当初没有好好读书学习,也上个大学什么的。 上大学?这过得哪门子瘾呐,他自己把自己想笑了,“噗”的一声,嘴里的白米饭差点喷一桌子。坐他对面的女同学微微拧了拧眉,不动声色地端起餐盘,直着腰板走了。 徐璨低下头,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倒不是因为被女同学嫌弃而感到尴尬,而是因为没了这位同学的掩护,他就没法正大光明地执行任务了。 ——杜篆风就坐在他正对面,隔着一张空的四人桌,独自一个人守着份炒饭,一边刷手机,一边慢条斯理地吃。 徐璨三口两口地将饭菜全部塞进嘴里。 哪想到只是把空盘子送到回收处,又买杯奶茶的工夫,再一转眼,人就竟然已经不见了,杜篆风原来坐过的位置空空荡荡,只有保洁阿姨正在擦拭桌面。 又跟丢了? 说来徐璨也是个专业的保镖,虽然跟踪监视类行为并不属于他们这行当的主责主业,但至少也不该如此手生。杜篆风不过就是个区区的大学生,绝不具备反侦察技能,要说有什么特征,无非就是说话少一些,性格孤僻一些,不管上课吃饭还是去图书馆,基本都是独来独往,甚至就连去网吧包夜打游戏,也是自己一个人。虽然没有亲眼得见,但徐璨推断,他和同学们的关系都不太好,听说他以前还把舍友打进过医院,怪不得没朋友。 今天他穿了件白色的卫衣,按理说是很好找的,可这个杜篆风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总是会一溜烟儿没影。倒不是说他会飞,是说他这人——夸张一点比方——他这人,经常低着头猫着腰地快步走在人群里,也没刻意要躲藏,可就跟石头丢进大海里,头发掉在草地上一样,好像他的行踪与所有人都无关,也没什么目的,只是莫名其妙地对这个世界淡薄。 就像一阵风一样,简直是人如其名了。 徐璨口中咬着奶茶吸管,脚步如梭地在人群中穿梭。对于找到杜篆风这件事,他胸有成竹,这份活儿他干了有段时间了,南大才多大?校园的每一寸角落他已了如指掌,至于杜篆风的日常生活、行为习惯、活动轨迹,更是早让他摸得透透的了。 十分钟后,他在地下超市的出口处,看到了手里拎着一袋酸奶的杜篆风。 ——以及把他当众拦住了的一名女同学。 徐璨随便骑在旁边一辆上了锁的自行车上,两脚撑地,两手肘架在车把上,装作认真地刷了会儿手机,又在人们逐渐围过来之时,假装凑热闹的路人,正大光明地抬头看戏。 “杜篆风,我喜欢你!” 女孩子落落大方,声音洪亮,而且颇有一番不依不饶的架势。从人群里发出由低到高的起哄声音,其中有女孩儿的亲友团,当然大部分还是刚刚吃饱,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顺手煽风帮腔的甲乙丙丁。 时代变了,这个年头,女孩子们都很勇敢很外放了,不错不错,女追男,也不用隔着纱了。 杜篆风不为所动地冷着个脸,也不同意,也不拒绝,甚至脸上连错愕和羞赧的表情都没有,只是眼神很直接地盯着对方,不说话。 “试试和我在一起吧!” 女生那圆眼睛亮晶晶的,漂亮、可爱、有活力,她紧闭上双眼,大声喊道: “就三个月,要还不行,我们就分手!” 群众们自觉都献上热情的掌声喝彩声口哨声,为女生加油打气。 “答应她——答应她——” “在一起——在一起——” 徐璨龇着个牙,看得欢乐,正要跟风也喊上两句,就见木头一样伫立的杜篆风突然动了动,往前走了一步,那张臭屁的冷冻脸上,也稍微有了点表情。 他整个人,突然间仿佛又变得温和有礼了,低头往前走,双手合十,“拜托大家让一下,让一下。” 徐璨扭头,下一秒,又猛地扭回来,缩起肩膀压低脑袋,脸怼在手机屏幕上。 点开消息置顶,他手指翻飞地敲出一行字,“老板!急急急!他们仨在一起,请求指示。” 他随手偷照了张高糊的照片,点击发送,又猛嘬了一大口沉在杯底的珍珠芋泥。 “我还跟吗?” . 章茴看着杜篆风破开人群,连头都不回一下地走过来,到他面前。 “不是说一起吃晚饭吗,这才中午,这么早就来接我?” 他身后的女孩子,还尴尬地站在原地,脸早就烧红,含着眼泪不知所措,几位同行的女朋友已经开始上前安慰,围观的人们也识趣地慢慢散开。 “杜篆风。”章茴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皱了皱眉头,很不高兴地说,“谁教你这么没礼貌的。” 杜篆风无所谓地翻了个白眼,“我又不喜欢她。” 章茴更不高兴了,“去道歉!” “我没错!” “你去不去。”章茴挑起眉毛。 “凭什么啊——” “小风!”旁边的成家明及时开口调解,“别管你喜不喜欢,听你哥的,听话!” 他握了握章茴的胳膊,又上前捏住杜篆风的肩膀,轻推着他向后转,“去,和人家姑娘好好说。” 前方,那女孩子在朋友的围绕和搀扶下,已经抽抽嗒嗒地哭起来了,不时抬眼看一下这边,又迅速低垂下眼。表白这种事情,是很不容易的,尤其在大庭广众,都得是提着一口不管不顾的勇气才冲动做出来的,绷着的那股劲儿一旦没了,甭管脸皮薄厚,心里一定都难过得要死。 看着杜篆风磨磨蹭蹭的背影,梗得发僵的后脖颈子,和女生说话时木头一样的站姿。 章茴叹了口气。 “这臭小子。” 然后他微微笑了一下,欣慰地说,“确实是长大了,开始有女孩子追了哈。” 成家明退后两步,和他并肩站着,扭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章茴继续笑着,又叹了口气,然后他就突然想起好多年前,那已经离他太远太远的大学时光,他第一次在球场拦住杜楷容,也大概是这样的光景。 第50章 除了章茴 成家明开车,章茴坐在副驾驶,杜篆风自己一个人在后座,扭头往窗户外面看。春日的午后,阳光明媚,刚从食堂吃完饭的同学们正往宿舍去,男生们勾着肩搭着背,女生则互相挽着手,都是三两成群、说说笑笑、活蹦乱跳的,放眼那么一瞅,真的好不热闹。 成家明突然提问,“小风,你和刚才那个女孩子,什么关系啊?” “就是认识,我们班的。”他将视线从窗玻璃上收回,“不太熟。” 品学兼优的好学生,组织委员,人挺好的,性格开朗,脸蛋漂亮,还多才多艺,前两天班里组织春游,让每个宿舍都出一个节目,她就作为女生宿舍的代表,在绿茵茵的草坪上跳了一支优美的民族舞,吸引得其他班的男生都跑过来喝彩。 “怎么,不喜欢人家?” 在杜篆风的印象中,家明哥可是个内敛严肃的人,没想到八卦起来,也蛮可爱的,像个不擅长盘问的老派家长。 而章茴则完全不同,他抱着双臂躺在副驾驶上,没有半点想要参与这个话题的样子,而且不知道是在闭目养神,还是已经睡过去了。 在汽车发动的短短五分钟之内。 杜篆风往前排瞟了一眼,随口回答。 “不喜欢。” “怎么呢,我看人家姑娘不错,对你也挺在意的。” “不知道。” 不仅不知道,而且他很纳闷,对方看上他什么?杜篆风反思自身,成绩一般,也不上进,身材样貌气质谈吐样样不行,而且他脾气还差,不合群,一言不合就和同学吵起架来,出了名的不好相处。他平时也不爱搭理人,小学毕业后就不主动交朋友了,到现在为止关系好的,仍旧只有从小一起光屁股玩到大的三两个发小。 第47章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杜篆风有点烦了,“家明哥,你究竟想说什么呀。” “呃……” 章茴突然笑出了一声,但还是闭着眼睛,“家明,咱们小风还很小呢,不敢和女孩说话,也正常,慢慢来呗,你管他呢!” “你说什么呢!”杜篆风用力拍了一下座椅背,“谁不敢和女孩说话。” “好好好,你敢。” 章茴坐直了身体,向后瞥了他一眼,“那你刚才磨磨蹭蹭那么半天,都跟人家说了些什么?” 杜篆风顿了顿,低下头说,“咱们是又去医院吗。” 一坐上车,他就知道了,成家明没开导航,但从学校到医院,是一条无比熟悉的路线,他早就记住。 “……” 章茴点了点头,“是啊。” 杜篆风把手里的酸奶拆开,淡定地喝了一口。 “很简单,我和她说,我身体不好,都不知道能活多久呢。” . 杜篆风想到医院的样子:生白而硬挺的床单被褥,憔悴而忙碌的人们来来往往,永远散不尽的消毒水臭味。从十几岁开始,他就一直出现在这样的地方,问诊、检查、住院、手术、拿药、复查……其实早就习惯了,可此时此刻他的内心,突然就升腾起了一股子烦躁情绪。 要是没得病就好了——最开始,他几乎每一天都会这样想。在每一次发病晕倒,又从医院醒来之时,这颗心脏带给他的痛苦和折磨,都会远远超越它那生物意义上的部分病变。后来他就不会这样想了,而是大部分时候都在觉得,干脆不如这样去死,真的,那种长期对生命感到绝望的心态,其实是很平静,很平静的。 头顶上突然挨了重重的一下,他“哎呦”一声,不敢相信地抬头,章茴下一掌的掌风也已经逼近,他矫健地撑住车座,往旁边蹿,没想到章茴扒住了座位靠背向后探身,是非要把这巴掌落实到他后脑勺上不可。 “哎……”成家明把着方向盘,为难地看了他们一眼,想阻止二人在狭窄空间里的斗殴,却不知如何下手。 “啪”的一声,疼痛在预想的位置准确炸开,杜篆风垂头丧气地落败了,又很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章茴气定神闲地收回手,“你想死也可以,我这就给梁主任打电话,别给你做手术了。” “又要做手术了?” 杜篆风哭丧个脸,“啊?又要住医院了呗!” 章茴不耐烦地皱起眉头,“瞧你那个样子,不想做就不做,我还省钱!” “你!” 杜篆风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章茴,瞪了一会儿就怂下来。 “定什么时候啊,我好提前请假……” 成家明忙说,“得下半年了,具体要看你情况,总之最近的检查要频繁一些了。” “哦。” 杜篆风抬眼,小心地瞅着后视镜里的章茴,他今天好像是有点生气了。 于是他赶紧软声道歉,“哥,我错了,以后再也不说这种话了……” 杜篆风当然知道,死亡的达摩克里斯之剑,从来都没有从头顶离开。其实这一点他早已释怀,人都一样,谁活着,不是正在被死亡威胁呢?任何人,唯一能做的,不仅仅只是安安稳稳地苟活着吗。从封建迷信的角度,他甚至感觉,他能成为活到了现在的那一个,全是老天对他当初想要寻死的一种惩罚,让他必须永远小心翼翼地揣着这颗破碎的心,没日没夜地想着,是哥哥和父母,替代他去了那个冰冷的地方。 没有人能懂他的这种感觉。 除了章茴。 第51章 大人的事情 其实杜篆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对章茴有印象。 记忆不深,因为见面次数不多,每次也都只是匆匆一瞥。关于这个人,存留在他脑海中最经典的一个形象,大概就是——单手拿着束花垂在身侧,另只手插兜,歪着身子随便倚在个什么东西上面,门框?车门?墙壁?在幼儿园门口?在哥哥的宿舍?在他们回小姨家的路上?记不清了,他还太小,总之哥哥捏紧了他的小手,眼也不抬头也不回地越过这人,就那么往前走,杜篆风一边回头问“是谁呀”,一边被扯过小肩膀,软嘟嘟的小脸上也挨了捏:“小风乖啦,好好走路,这是哥哥的朋友。” 可既然是朋友,为什么又不理他呢? 无所谓,大人的事情是没必要去搞明白的,而对方貌似也无所谓,也不追也不拦,懒洋洋地还是在原地歪着,淡淡地微笑,对回头的他做个鬼脸,他就被吓得挪开视线。 杜篆风怀疑这人的骨头就是歪的。 后来他长大了一些,学习到人的骨头架都是一副样子,没有特别歪的,也在收到来自这人的棒棒糖和毛绒玩偶后,学习到了他的名字——“章茴”,更值得一提的,他还学习到“朋友”的含义和分类是多种多样的,就比如其中一个类别——“男朋友”。 “记住了没有?”章茴拿着包零食在他小手前面晃,提一下,落一下,来来回回,就是不给,“记住了?重复一遍我就给你。” “你是我哥哥的男朋友!” 杜篆风如是说,急躁、匆忙、而笃定,然后就满怀期待地看着对方,等着他笑眯眯地撕开一袋跳跳糖的塑料包装纸。 后来哥哥知道了这个事,笑得眉头皱起,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好幼稚。” 章茴正搂着他,“幼稚就幼稚吧。” 杜篆风才知道,“男朋友”,是可以互相搂搂抱抱的那种朋友! 这让他他有点难以理解,是怎样?像小姨和小姨夫那种吗?还是像他们班物理老师和体育老师?他们两个长得差不多高,总下了班一起在操场上打篮球。他哥哥也会打球,运球的时候很帅气,很潇洒。 他们的父母工作忙,老家还有年迈重病的祖父母离不开人,他和哥哥一起来到这个城市上学,由小姨照顾他们。 可是小姨和小姨夫是会生宝宝的啊,二年级的时候,他有了个小弟弟。 章茴和哥哥之间,是不是也会有宝宝的啊。毕竟他们也“结了婚”,可他们也总是吵架、打架,相互仇视,甚至相互诅咒。杜篆风心想,他不能太确定,毕竟大人的事情他总是搞不明白的。 搞不明白,搞不明白,就一直糊涂着。他的整个童年都糊里糊涂,很多时间都不知道怎么过去的,尤其是哥哥不在他身边的时候。打个比方吧,他经常做手术,就是从麻醉中刚刚清醒过来的那个瞬间,莫名就躺在病床上,睁开眼睛发现,这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没经过他,全变了。 像做了一场梦。 . 他多么希望是做了一场梦。可现实不会顺从他,不会在他重新闭上眼睛再睁开之时,让哥哥重新活过来,让爸爸妈妈重新活过来。他长大了,还是什么都搞不明白,所以他闭上眼睛,有时不想睁开,但就在这个时候,章茴又重新出现在他的身边。 说实话,好几年过去,他都快忘了章茴长什么样,可是模糊掉的记忆并不妨碍他的愤怒和仇恨。他仍旧不理解“爱情”,并且在看到两个人——尤其是两个男人——的亲密接触时会不自觉地犯恶心。不懂就算了,不用懂了,他只需要知道,是章茴害死了他哥哥。愤怒和仇恨都是很鲜明的情绪,是大脑复杂的千头万绪中最容易被确定的东西。 这份确定,让杜篆风很庆幸。 换句话说,幸好有章茴。 成长为一名青年的他,回忆起自己儿童时期那些简直蠢得要死的思想,就像翻看脑中的连环画,不时发笑。最一开始,他像找到了新的人生目标,仿佛让章茴过得不好就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可惜他未经世事的头脑里,招数有限,言语上,无非就是不分场合不论缘由的冷嘲热讽和阴阳怪气,行为上,基本就是一些恶作剧,比如在他要出门时藏起他的手杖,在他做饭的时候把他锁在厨房,溜进他房间里把睡着的他绑在床上,不过有最过分的一次,他偷换了他床头的药,章茴有时会站不起来,没法自己找药,他就一声不吭地硬生生疼了一个晚上。 杜篆风知道自己变坏了,恨一个人,观察自己给他带来的痛苦,这会让他兴奋,会让他有快感,会让他觉得自己的人生还在继续。他当然知道这是可悲的事情,就像疤痕上邪恶的增生,没办法,要是切除掉,那些伤就再也不会好了。 章茴当然也变了,他也有伤口,不知道是怎么好的,或许还没有。总之章茴和以前判若两人,他在杜篆风心中的经典形象,已经彻底蒙尘,从那具雕塑里凿出另一具没有生气的石头坯。他的眼睛中不再有光彩,也不会像以前懒懒散散地微笑,更没见过他买花,有一段时间,他甚至不会从房间里出来。 他整个人如一滩死水,对万事万物仿佛没有反应,这让杜篆风对他的一切打击报复都变得轻如鸿毛。 所有的一切,他都平静地接受了。 第48章 只是接受,而已,冷漠地接受,冷漠得就仿佛,再没有什么东西能在他身上起到作用,再没有什么刺激——痛苦的或快乐的——能唤醒他。 所以杜篆风也就渐渐对刁难他失去兴趣,同时也开始纳闷,他到底为什么要和自己生活在一起。 他真的愧疚吗?有罪恶感吗?知道自己害了人吗? 章茴这种人,会对谁愧疚吗?会在乎谁吗? 答案是,不会。 在一起生活的一年之后,章茴开始找新的男友,线上也好线下也好,他经常流连在酒吧,和不同的男人走在一起。杜篆风完全不懂他,那种场景,他每次看到都会觉得很恶心。 不只是恶心,还有一种遭到背叛和背离的感觉,被抢走了什么东西的感觉,生活又重新摇摇欲坠的感觉。 杜篆风终于明白了,为什么。 这怎么又不算是一种缘分呢,他们竟然是一样的啊,同样失去了至亲,同样失去了健康,同样失去了正常生活的兴趣,和能力。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相依为命。 章茴也是这样想的吗?他不确定,大人的事情,他从来没搞明白过。 但是,命运的齿轮,重新开始转动了。 第52章 没有意义 杜篆风拎着蛋糕推开店门。 店里冷清,可能因为饭点还没到,只有靠窗的角落位置有一桌情侣,点了咖啡和甜点,旁若无人地咬耳朵。橙红夕照透过整面玻璃倾泻而入,整个一楼大半都铺上暖光,木质的桌椅楼梯镀了一层颜色,复古风味更浓了些。 章茵和小雪并排坐在吧台上,正互相研究对方手上的美甲,听见声音,小雪先抬头,推开了椅子,“老板。” “家明哥,小风。”她站起来,双手交叠在小腹上,笑颜柔柔的,“你们来啦。” “小雪姐姐,好久不见啦!”杜篆风将蛋糕盒子往桌上一放,转身就往厨房里冲,“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哎,慢点,别跑。”成家明一边走,对着他背影,微笑摇头。 视线一转,他低头看了眼章茵,声音平淡,“怎么到这么早?” 章茵穿着条正红色的裙子,没怎么化妆,只在唇上涂满了同样烈的颜色,衬得莹白的皮肤更素淡清透,随意、简单,给人一种浓淡相宜的明媚感。 “在家也没什么事情,就早点出来了。” 她越过成家明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章茴,“你们下午去医院了?怎么样?” 章茴是跟在最后进来的,懒洋洋昏昏欲睡的样子,路过前台时手从兜里伸出来,拆了颗薄荷糖吃。 成家明扭头。 “没啥事。”章茴低着头绕到吧台后头,小雪这时也走过来了,把电脑屏幕往他面前掰了掰。 他修长的手指随意在屏幕上点了两下,也不知看没看进去,“这两天忙吗。” “不忙,最近客人都比较少。”小雪把他乱丢的糖纸收了,“老田准备得差不多了,我去看看,你们上楼先坐一会儿吧。” . “没事,手术时间基本定下来了,放心,成功率很高的,梁主任说,小风的身体素质挺不错,继续保持就行,没什么特别需要注意和调理的。” 成家明把情况细说了一边,章茵点点头,“那就好。” 她小腹已经能看出微微凸起,但整体身材还是纤细,甚至比几个月前还瘦上一点,估计是因为最近在遵医嘱控制饮食,不过她气色看上去挺好,精神也饱满,整个人状态蛮不错的。 章茴却是没头没脑地问了句,“你怎么了?” 章茵正在拆礼物,停顿了一下,继续微笑着将丝带抽开,打开那小盒子,“哇,挺漂亮,你俩谁的审美?” 她手托着腮,故意俏皮地在章茴和成家明两人脸上来回看,成家明的脸很快就红了。章茴说,“不是我。” 章茵拖长音“哦~”了一声。 成家明的脸更红了。 章茴倒是表现得轻轻松松,他瞅了成家明一眼,“我俩一块选的。” 他扯过姐姐的手,从首饰盒里拎起来那条细细的钻石手链,轻贴在她手腕,细致地扣好。 “喜欢吗。” “嗯,还不错。” 她手一缩,却没成功,章茴捏着她的腕骨,把那只手翻转了一下,露出无名指上淡白色的戒痕。 “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章茴抬了抬眼,“姐夫和小哲呢,怎么没来。” 章茵用力一扯,把手抽了回去。 她慢慢收了笑容,面无表情地把一缕发丝别到耳后,“有事。” 章茴皱眉,“又吵架了?” 章茵没吭声,低下头,刚刚理过的头发又垂下来,影影绰绰地拢着她侧脸,一弧发尾落在红烈烈的唇角。 她抿了抿嘴唇,“我们不提他好不好。” “是因为尹钰和孙实嘉一起做项目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章茵摇摇头。 “那倒不至于。” 杜篆风和陆雨一齐上菜来,这个话题就暂时停下。章茴站起来,拆放在桌子正中的蛋糕盒子。老田安排的菜谱很用心,都是按照每个人口味。 少了一道油焖大虾,那是孙瀚哲的最爱。 陆雨端着玻璃壶转了一圈,给大家面前的杯子倒水,“茵姐,生日快乐啊。” 章茴在自己这几个店员面前,从来没有架子,章茵也是,平日她要是懒得在家吃饭,就总过来这边,她性格随和,待人体贴,到哪里都是被人喜欢的。 她温柔笑了笑,“谢谢小陆呀。” “你下去吧。”章茴亲自把他手中的水壶接过,“等楼下那桌走了,你们都下班吧,反正没什么人,今天周末,放假。” “真的?”陆雨眉开眼笑,“谢谢茴哥。” . “茵姐,生日快乐!” 杜篆风跑到墙边关了灯,拿打火机点蜡烛,“许个愿吧!” “好。”章茵闭上眼睛,双手交握在胸前,脸上微微笑着,红唇在烛光跳跃下更加美艳动人。 片刻后她睁开眼,眸中闪动几点晶莹,切碎了映入她眼中的光华。 垂下的睫毛过滤了这笑容中的伤感,她迅速吹灭蜡烛,然后在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所有东西都已经恢复如常。 “生日快乐。”成家明低声地说。 可是他放在桌下的手,攥成拳头在膝盖上。 “吃饭吧吃饭吧!好饿喔。”杜篆风当先捉起筷子。 章茴沉默着,章茵手里的高脚杯倾了倾,碰了一下他面前的,“别担心,不是什么大矛盾,我自己能处理好的。” “和尹家有关系吗。” “算是吧。他劝我放下,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不应该再抓着不放,用仇恨折磨自己。” “其实,他说得有道理。”章茵叹了口气,手臂搭在桌子边沿,用另一只手的指尖拨弄着腕子上的银链。 “可哪有那么容易。” 章茴没说话,他低着头喝光了杯中的酒,满口的苦和涩,就又捏起旁边章茵盘子里那块奶油蛋糕,吃了一大口。 又太甜了,难吃。 “就因为这事生气?” “啊,就因为这事。” 姐弟俩沉默着,章茴一动不动地盯着地面,用餐巾一根一根地擦脏掉的手指,章茵看了他一会儿,抬起手,用指腹轻柔地抹去他蹭在脸上的一点奶油。 如果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放下的仇恨呢?如果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淡去的痛苦呢?都说时间是良药,可那究竟得需要多大的剂量呢? 章茴和章茵都知道,放下,那可能有生之年都等不到了,复仇,也早已变成距离遥远的奢侈之物。 这种境地堪称绝望,再没法化解,也没法摆脱。 因为所有的事情,甚至就连悲伤,好像都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第53章 哦,每天? 章茵和成家明更有话说,基本都是有关于灵杰的话题,只偶尔会蹦一两句到他和章茴的身上。 杜篆风听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商业话语,什么“r&d”、“qa”、“fda”之类的,不懂,更插不上话,没一会儿就感到无聊。想来章茴也是这样的,他刚才说去趟洗手间,拿着烟盒下了楼。 可是半天也没见人上来,钟表指针到十一点,这两人仍聊得沉迷,不仅毫无疲惫之意,反而是愈发兴致勃勃了。 不是,他们也太爱工作了吧。 奶油吃多了,甜得嗓子眼被堵住了似的,发腻,杜篆风放下挖蛋糕的小勺子,正要给章茴发微信,他的来电就从屏幕上跳出来。 杜篆风接了,还没来得及出声,劈头盖脸就挨了一句,“你给我下来!” 他不明所以地被挂了电话,扭头瞅了那两人一眼。 章茵问,“小风干嘛去。” 杜篆风挠了挠头,“呃,我……上厕所?” . 第49章 餐厅早就打烊,楼下没有客人,灯也关了一大半,外面清冷的月光混着街道上路灯的赭黄,冷暖交织地透过玻璃,更增添了这间小店幽暗神秘的空间感。吧台上环绕的一圈绿色灯带还亮着,很暗调的绿,打出来的光像餐厅的名字——“绿夜”。 章茴背对他,单手撑着头坐在交杂的光影里。他下完台阶,对方也就刚好扭转回头,斜着眼睛,慵懒地敲了敲桌面。 “过来。” 柜台里头有个人。是陆雨,不知道为什么还没走,手里拿着白色软巾,低着头一丝不苟地擦那些款式各异的玻璃杯,擦好了就摆在架子上,他两人的头顶上方,另有两盏小巧而花纹繁复的铁皮吊灯,压得很低,冷白的炽光在那些玻璃之间折射得晶莹剔透,落在章茴的脸上,则显得他的表情有点冷漠。 杜篆风委委屈屈地走过去,“干嘛呀,我没吃完饭呢。” “就知道吃。”章茴瞪了他一眼,从柜台上抓起一串车钥匙,往杜篆风的胸口一丢,“你把车开走。” 成家明的车。 杜篆风矮身接住,捧着钥匙眨了眨眼,是一点儿都没明白。 “不是,我去哪啊。” “随便。”章茴不再看他,手腕一抖,冰块哗啦一响,整杯的威士忌都喝空。 “爱去哪去哪,回家也好,回学校也好,出去玩也行,听明白没有。” 他把杯子往前一推。 陆雨又开了酒瓶,琥珀色酒液缓缓浸开冰块。杜篆风扭头看了看楼上,又看章茴,盯着被他手指松松捏着的玻璃杯,酒又全变成冰。 又怎么了,杜篆风心里想,今天有谁惹他了? 莫名其妙。 . 又过了大概十几分钟,章茵和成家明一前一后,有说有笑地,从楼梯上走下来。 “小风呢?” 她嘴唇的颜色淡去些,不知道是否因为光线,五官表情都非常柔和。 “走了。”章茴把酒杯放下,“临时有朋友打电话找他,不知道有什么要紧事。” “这么晚?”章茵皱眉头,“怎么走的?去哪了?” “没问。” 章茴撑住台面,带着凳子转了半圈,面向成家明,“他太急了,把你的车开走了,你开我姐的车,把她送回家吧。” 章茵回头,看了眼身后的人,“我不用人送。” 成家明迟疑了一下,越过章茵走下楼梯,往吧台这边来。 “喝这么多酒,还好?” 章茴的视线随着他移动,由远到近,然后就弓着腰仰起头,冲他眨了下眼,唇角微露笑容。 “让你去你就去,不要管我。”他伸出手,很自然地在他小臂拍了一下,又抬起酒杯抿了一口,“我没事,就是馋了。” 成家明就转向柜台里面的陆雨,“陆经理,他没喝多吗。” “没有。”陆雨答得非常之干脆。 章茴一笑,“看吧。” 成家明纵然是不相信,也只好说,“拜托你看着他点。” “放心吧家明哥。” 陆雨真是个聪明伶俐的人,不用嘱咐,说完就不声不响地低下头,重新把自己的脸移进了阴影里,继续擦那几个杯子。 成家明和章茵走了。 章茴听着门外汽车驶离的声音,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四个人的空间变成两个人的,又是另一种氛围,在一段作为缓冲的沉默之后,陆雨先开了口,“茴哥,你还是少喝点吧。” 章茴从玻璃杯的边沿斜出一丝目光,喉结滚动,吞下整口的辛辣。 “你还真管起我来了?”他笑了下,手指敲在空的杯壁上,下巴一抬,“倒。” 陆雨没办法,去货架上挑拣酒瓶,拿了瓶新的白兰地,没那么烈性的。 他低头倒酒,章茴垂眼望着他,点了支烟。 “我说了可以下班,你刚才怎么没走?” “啊?我。”陆雨抬了下眼皮,发现他视线在自己身上,又不好意思地将眼帘垂得更低,“有地方还需要再收拾一下——这就走。” 章茴扯过一只空杯,往里面弹了两下烟灰,“最近我没来,店里有什么特殊的事情没有?” “哦,没什么特别的,就是——” “说。” “最近那位尹钰先生,每晚都会来找你。” “哦,每天?” “除了今天,今天他没来。” “你知道?” “嗯,他一般十点钟左右,开的车也扎眼。” 让陆雨感到有点意外的是,章茴对此事,并没有表露什么惊讶之意。他静静地盯着他看,两指夹着烟,细细地、慢慢地吸了一口,“你怎么会特殊留意这个。” 陆雨一时语塞。 白雾缓慢散开,淡淡地拢住章茴的面庞,他没再追问。 “好了,剩下的我来收拾,你走吧。” 第54章 伤疤 章茴昨天晚上,又梦见许慎远了。 其实,许慎远还活着的时候,章茴和他的关系比较一般。倒没什么特殊的原因,大概就是因为两人的性格都是偏冷的一卦,他又对父亲所痴迷和追求的那些事业都兴趣缺缺,而章茵和他则更加亲密一些,父女经常成双出入社交和活动场合,公司的大小事务,有时还会在饭桌上讨论起来。她一毕业就入职了公司,在章茴还为杜楷容和家庭翻脸之际,姐姐已经成为父亲亲手培养的左膀右臂,在集团中高管理层内声名渐起,备受瞩目。 许慎远自杀前的最后一则消息,是发给她。 章茴没问过内容是什么,姐姐也从来没有提。那段时间在他脑海里,是混沌的,没日没夜的昏迷,难以忍受的疼痛,清醒只在幻梦的尽头闪现一瞬,又迅速湮灭。发生在神识之外的那些残酷事情,都是他醒来后,才听别人说的。 小部分是听章茵说,她怕他身体遭不住,说什么都有遮有掩,不肯告诉他实情,所以大部分来自外界的信息,还都是尹钰告诉他的。 体面了一辈子的许慎远是赤身裸体着在浴缸里割了腕,警察破开反锁的门冲进去的时候,稀薄而鲜亮的水红色漫了一地,而水已经快凉了,人早没了。信息是定时发送的。 章茴每次一动不动地被推进手术室,都努力去共情那血液慢慢流干的感觉,有好几回想象奏了效,他差一点就醒不过来。 就差一点。 章茴蛮后悔的,还有遗憾。他怎么对父亲那么的不了解呢,以至于就连梦见他,都只剩死亡的场景。 ——鲜红的血池、翻开的手腕、肿胀苍白的皮肉、不再流血的血管。 因为这些萦绕不去的场景,他也曾割开过自己的皮肤。不得不承认,仔细看着红色的液体从自己的身体里流淌出来,确实爽快,只是没一会儿就浑身发冷,原来,失去热量比失去生命更直观。 那是他距离许慎远最近的一次,可惜被尹钰发现,救了起来。那次之后,尹钰就不肯放他一个人呆着,再后来,他再有这种勇气和冲动的时候就少了,和大部分寻求自杀的人一样,他想死,但他怕死。 就只能行尸走肉一般地活着,拼命找些什么理由,骗着哄着自己好好生活着,即便内心已经是一片死灰,但没有风吹进来,也就只好任它那样沉寂着。 . 章茴上楼收拾餐桌,碗筷放进机器,又出去丢了一次垃圾,顺便把门外的立式广告牌搬回屋内。小雪和老田他们走前已经做过一遍清扫了,地面很干净,章茴就丢掉拖把,反锁上门,重新坐回到吧台里。 他拿手机出来,给尹钰拨了一个电话。 几乎是一瞬间,电话就接通,对面声音传来。 “铁树开花了,你竟然主动找我。” 章茴在架子上随手挑了一瓶酒,没用杯子,直接对嘴喝了。 “不行吗。”他说。 “想我了?” 章茴低下头,让冰凉的瓶身贴在发热的脸颊上,“没有。” “我不管,当你想了。” “……” 幼稚。章茴歪着头,“切”了一声,随即笑了,然后转眼睛一瞟,就又见到了自己手腕内侧上那道疤。 凸起的增生带着狰狞的纹路,截断了细腻的皮肤,明明已经经年累月,却仍暗暗发红,不肯陈旧,像一条丑陋的蚯蚓。 盯得久了,蚯蚓鲜活地扭动起来,蛮恐怖的,章茴这时才觉出一点头晕,今晚摄入的酒精总算没有白费,终于是对他的脑子起到了些作用。 他摸着手腕上的不平,又灌了口酒。 “听说你每晚都会来照顾我的生意。”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干嘛,我连你店里都不许去了啊。” “今天怎么没来。” “你姐和成家明都那么讨厌我,我还不识相地躲远点?还有那个杜篆风——哈,你果然是想我了!” 章茴扶着额头,指腹抵在眉骨上,他感受到眼皮在沉沉地发烧。 第50章 “说了没有。”酒精难得挥发出藏在体内的几分脆弱,“不过你说是就是吧。” “……” 尹钰反倒没声音了。 过了会儿他问。 “在喝酒?” 不知道他是怎么听出来的。 章茴“嗯”了一声,揉了揉眼睛。 “怎么啦,今天你们一家四口好不容易团聚,不高兴?” 一家四口…… 这泛酸的语气。 章茴哭笑不得,“成家明就算了,我姐和小风的醋你也吃。” 尹钰寸步不让,“知道我吃醋,那你是不是该收敛点。” “你想我怎么收敛。” . “我想?”尹钰重重地吐了口气,“我想把你绑在家里,哪都不许去,谁都不许见,天天就知道等着我回家,和我上.床。” 说最后两个字时他嗓音颤了一下,后面的一句就放得极轻,听起来像一股单纯的气流。 “怎么样,你会答应吗。” 章茴敏锐地意识到什么。 “哦。”章茴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顿在桌面上,“你在床上?” 尹钰“哼”了一声,没有否认。 章茴用指尖轻轻捏了捏烟身,揶揄地笑了,“看来我电话打得不是时候。” “抱歉啊,不打扰你们了。” “哎——” 章茴按向挂断键的手指挪开,开了免提。 “咣当”一下,他把手机扔在桌面上。 那明显带着细微颤抖的压抑的呼吸声就从听筒里外放了出来,“我……我家里没有别人,就我自己。” 章茴眯着眼按下了打火机,把叼在嘴里的烟卷点燃了。 他吸了一口烟,淡淡道,“解释什么。有就有了,我什么时候不让你找别人了?” “你——章茴你——” 尹钰轻轻喘了两口,吸了吸气,“你现在,自己一个人吗。” 章茴把烟夹在两指间,跷起一条腿,隔着眼前飘飘袅袅的白雾,远远地瞥着手机屏幕。 通话界面上什么都没有,他抬起眼,喉结滚了一下,舌头抵在后排的齿尖上。 “嗯。” “我送你的东西,在手边吗。” “没有。”章茴伸手取烟头时,指骨蹭到了嘴唇。 他掸了下烟灰,“我在店里。” “哦。”对方略有失望,“那不能脱衣服了?” 章茴走到玻璃门前,看了看表。已经是凌晨的一点钟,外面街道上的景观灯都关了,夜色沉沉,一个人都没有。 他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又抱着酒瓶子蹲下,伸开长腿,倚坐在了吧台内狭窄的角落里。 喝了一大口的酒,又狠狠地抽了下烟,烟头迅速燃烧,缩短了一大截。 他松了几分腰带,手伸进去动了几下。 那边问,“你硬了吗。” “嗯。” 章茴半睁着眼睛,视线无意识地落在随便一处。 灯光在一只古典杯的杯底折射得晶莹璀璨,章茴盯着那里,有点眩晕,有点飘然。 可是内心深处,仍旧没有什么好强烈的。 尹钰在那边说,“怎么……没动静了?” 章茴腾出一只手,捏下烟头,按在地上拧了拧,“小钰,咱俩总这样,合适吗。” 对方的喘息声却骤然加重,“叫我什么?” 章茴单手捂着脸,笑了,尹钰的点竟然在这里。他也在怀念从前?不可能吧。他从前过得那么不好。 “算了,我要挂了。” “别——别挂——”急切而急促的气流喷在听筒上,被电流转换过来,仍旧那么热烈,那么潮湿。 像就在耳边。 “随便,说点什么……求你了,茴哥。” 章茴被这称呼震得心下一颤,他咬了下牙,闭上眼睛又睁开。 “你过来。” “……嗯?呃呼……现在?” “现在。”章茴伸出手,在柜台上捞到了手机。 挂断之前,他把手机底部凑到离嘴唇最近的位置,压低了声音,“不许射。” . 尹钰在二十分种后敲门。 这时的章茴,已经把一整瓶酒都喝空了。空瓶子咕噜咕噜地滚到一边,他用手指扒着柜台边缘,艰难地把自己的身体撑起来。 门锁锁上的时候很顺利,开却不好开,钥匙在手里抖了又抖,得有一分多钟,才顺利进入锁眼。 玻璃门被推开时带起股劲风,尹钰和风一起拥住他,章茴被搂得狠了,腿一软,浑身失力地向后仰倒,尹钰就用怀抱锢住他,和他一起倒在了地上。 还没说话,亲吻就铺天盖地而来。 尹钰的吻,跟啃没什么两样,除了不咬嘴唇——章茴不喜欢接吻——脸和脖子露着的地方都没一块好皮,湿乎乎地泛着疼痛。 章茴不吭声,脖子软软地被掐着,浑身都拾不起力气来,他曲起膝盖,在对方肚子上轻踹了一脚,勉强开口,“关门去。” 尹钰就手忙脚乱地爬起来,重新反锁好了门,再转身时,他已经把自己身上的衣服扒了个差不多,只穿着内裤和一条背心。 章茴眼睛里溢出一点生理性的泪,用湿漉漉亮晶晶的眼神看着他那里,鼓起的庞大一团。 “真忍住了?” 尹钰阴沉的一张脸,这会儿才有点别的表情——嘴角抽搐了两下,两条粗眉毛飞扬起来,“不然呢!” 兜里的手机在这时不合时宜地响了,章茴掏出来一看,是成家明,估计是送完了章茵,报个平安。 章茴没打算接,尹钰的手却更快,直接夺过来,胳膊一扬。 手机在空中划了条抛物线,撞到了酒柜上的酒和玻璃杯,一片劈里啪啦的清脆声音落在地上——估计都四分五裂了。 章茴气得锤他肩膀,虽然也没多大力气,“你有病啊,一会儿他跑过来找我怎么办!” 尹钰脱他衣服脱得利落极了,“让他来!在边上给我看着!” “……” 下一秒身体腾空,尹钰直接把他打横抱起来,转手放在了旁边的一张餐桌上。 章茴是真喝醉了,这么一下就天旋地转,他没骨头似地躺在了桌面上,木头温润,贴在皮肤上不算太凉。 一切像往常一样顺利进展,本来就都在那个状态中,第一次很快,然后是第二次,尹钰在做起这事来,没个够的,章茴也差不多,两人一向节奏契合,最后少了一个套,他们却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停下。 . 天蒙蒙亮,章茴裹着毯子在角落的沙发椅上醒来,动了动,一件外套从他的肩头滑到地上。 暗青色的晨曦中,尹钰弓着腰,拿着拖把在擦地。 远远地看了一会儿,终于被发现,尹钰拿着抹布直起身,卷了卷落下来的衬衫袖子。 “醒了?” 章茴疲惫地按了按眼角,“你抓紧时间快走。” “不急。”尹钰抬起手表,“时间还早呢,你再睡一会儿。” 昨晚折腾得太久,弄得他浑身都酸疼难忍,宿醉的大脑也还没缓过来,额头的筋突突地跳着,一阵阵绞着疼。 身上衣服,尹钰倒是帮他穿好了,他坐起来,扶着沙发想下地,两腿刚一使劲儿,就失去平衡,脱力往前栽倒。 “哎——”尹钰扔了抹布,三步两步过来,把跪在地上的他搀扶了起来,“你要喝水吗,我给你倒。” 章茴攥着他的胳膊摇摇头,一只手指着吧台,“快去把监控删了!” . 尹钰竟然把那段视频带走了。 第二天,陆雨打电话给章茴,说发现酒柜里少了好几瓶酒,和一些杯子。 章茴迷迷糊糊地刚睡醒,“没事,我不小心给摔了。” “老板,你昨晚几点走的?” “不记得了。” 其实昨天晚上做到最后,章茴咬着手腕哭了,他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尹钰也没问,就是一遍遍地抚摸着他的脸,擦去他的泪水,抱紧他的身体,亲吻他手上的伤疤。 就像他们以前那样。 第55章 春光 四月的南大校园,春意盎然,草地泛青,树枝上冒了新芽,花也全开了,红的粉的白的黄的,一团团一树树的,仿佛在拼命争抢着这点暖融春光。 “小徐哥,这边!” 徐璨扭过头,接住了队友传来的球,没怎么使技巧就过了好几个人,最终在篮网下灌了一个漂亮的二分球。 篮板震颤着,徐璨拽着篮筐荡了两下,轻轻松松、伶伶俐俐地自空中一跃而下,然后对着叫好的几名队友吹了声口哨。 一边往中场跑去,他一边留意着那边的宿舍门口。 也是巧了,杜篆风宿舍楼下,正好就有这么个篮球场,最开始,徐璨只是在盯梢之余,偶尔手痒去打上两把,然而他本来就是个外场的性格,再加上球技了得,一来二去,和常来打球的几个南大学生交了哥们,于是就变成了这里的常驻。 第51章 “徐哥,看什么呢,别走神啊!” 徐璨回过神来,有点心不在焉地掩护队友进了个球,对方兴奋地和他击掌,他笑笑,“累了累了,我歇一会儿。” 站在篮球架下拧开矿泉水瓶,他又往宿舍楼的方向瞟了两眼。 要说杜篆风这人,真是一名适合被监视的好对象,他作息规律,行踪明了,做任何事情都目的明确,逻辑链条完整,跟踪他的这段时间以来,徐璨还从没有遇到过什么困难或者麻烦事,就这么平平无奇一天天地跟着,除了有点无聊,一切都还蛮好。 总比跟着尹钰到处乱跑强,还能摸鱼。 可是今天怎么还没见他出来? 时间已经是下午的两点,按照杜篆风今天的课表,他早在十分钟前就应该出现,骑着他的自行车到十二教学楼,去上今天下午的第一节课。徐璨取出手机,又反复确认了一遍被他设置成屏保的图片,那是杜篆风这学期的课表——是高数课,没错啊。 “哎徐哥小心,躲一下球!” 徐璨闻声抬头,篮球呼啸着正朝他面门而来,这个距离接已经接不到了,幸好他躲得还算敏捷。 他松了口气,正要跑去场外把球捡回来,然而还没来得及转身,篮球已经砰砰砰地弹跳着,不知道被谁,丢回到了场中。 “小风!你怎么来啦!” 徐璨听见有人这么喊。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心里也“砰”的一声响,像被那篮球砸中了一样。 扭过头去的时候,他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原来自然的大小,满面春风地面对着场外背书包的少年,尽量自然微笑,打了个招呼。 “嗨。” 杜篆风还是穿那件白色卫衣,没穿外套,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显得非常的明亮和耀眼。但他脸上的表情却说不上有多明朗。 “嗨。”他摘下书包,俯身把它放到篮球架底下,“你们还缺人吗。” . 徐璨记得他是有心脏病。 最开始的时候,尹钰就嘱咐过他,徐璨还为了以防万一,对着他的病历报告找了几种应急的药,随身携带着。 一般心脏病人,绝不会主动作死去做一些剧烈运动,以至于当他看见杜篆风真的跑到场上去打篮球了,就开始手忙脚乱地掏起兜来。 杜篆风的卫衣袖子撸起来,跑了两步,又瞅着这边,徐璨听见他问旁边的同学,“这人谁啊。” 兜里啥都没有,药在外套里,外套在车上,而他只穿了个短裤背心就跑过来打球了,想想真是天大的不敬业。 徐璨的肩膀被揽过去了,那位同学把篮球夹胳膊里,对着杜篆风介绍,“这是徐哥,在校门口奶茶店工作的,你不常来玩,不知道,他打球可厉害了——哎徐哥你干嘛呢。” “没事。”徐璨把支楞出来的两只裤兜子都塞回去,垂头丧气地挤出笑容,伸出一只手,“小风同学是吧,你好,下次来店里喝奶茶,免费升杯。” “好哇。”杜篆风也伸手握住他的,“徐哥。” 这简直是徐璨人生中最提心吊胆的三十分钟。 值得庆幸的是和杜篆风不是一队,为了尽量减少杜篆风摸到篮球的频率,全程他跑疯了,表现出极强的爆发力和攻击力,好在他这样子的打法成功引起了其他人的不满,这个年龄的男孩子虽然都好斗,但在绝对的力量压制前,还是会认怂的。 杜篆风的队友把球一扔,“不玩了不玩了,徐哥你今天是开了挂啊!” “正常,正常发挥嘛。”徐璨心里苦,但还是粗喘着强颜欢笑,“正好店里找我有事,我该回去了。” 杜篆风球技不行,比起他这些同学们里打得最普通的,还要差上一点,可以看出他从小就没怎么运动过,跑到球场上来,不过是强行融入罢了。 但好像同学们都不知道他生病的事。 人群散去,球场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杜篆风低着头站在篮筐下,胸口起伏的频率快了些,但总体看去是正常的,徐璨偷偷观察了他一会儿,彻底放了心,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他好像有点沮丧。 “小风同学?你怎么了。”他跨过三分线,走到了杜篆风的面前,又掀起背心的下摆,擦了把汗。 杜篆风抬头瞟了他一眼,“你果然很厉害。” 徐璨干笑两声,“没,没有啦,我这都是瞎打的。打篮球不要那么计较输赢啦,玩嘛。” 杜篆风低下脑袋,又抬起来,“徐哥,以后你教我打球好不好?” . 幸好学校门口的奶茶店,是徐璨提前就安排好的据点,老板也事先收到他的短信,因此没有穿帮。 他做了两杯加糖加冰的招牌珍珠烤奶,推到杜篆风面前时,杜篆风说,“对不起,我不太能喝甜的。” “为什么啊。”徐璨装模作样地问。 “我心脏有点问题,奶茶高糖,医生不让我喝。” “哦。”徐璨顺理成章地把两大杯奶茶都揽到面前,“那你还去打篮球?” “……” 杜篆风低下头,“注意着点……没事的。我心里有数。” 虽然这么说,他还是自知理亏的,越说声音越低。徐璨额角抽动,“好吧,那你为什么非想学打篮球啊。” “呃,喜欢嘛。” 显然是不想说,徐璨也就闭上嘴不再问。 两人坐在一起,又聊了些有的没的,一直聊到太阳都往西倾斜降落了,日光减去亮度,天际暖红,下了课的学生们从校门成群结队地陆续出来,路上人头稠密,店里也一下子涌进来不少的人,变得喧嚣起来。 尹钰今天出差回来,估计是下飞机,还没有回他的消息。杜篆风倒是敞开心扉滔滔不绝,他承认自己下午逃了课,说心情不好,教室里太闷。 “又有点渴了,有水吗,徐哥。” “你等着。”徐璨站起来,“我去给你做一杯柠檬水,无糖的。” “嗯,谢谢哈。” 杜篆风笑得灿烂夺目,和着外头的夕阳,狠狠地晃到了徐璨的眼睛。 一瞬间,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滋味,他闭上眼睛揉了一揉,然后皱着眉,莫名其妙地走向吧台。 然而当他端着那杯精心制作的柠檬水,再次回到刚才的位置时。 ——杜篆风已经不见了! 第56章 这不就滚进来了? 章茴今天去了趟灵杰。监管查到以前他带队研发的一个项目,其中几份实验报告中的数据没人解释得明白,成家明拜托他来救场。 事情倒不复杂,就是时间久了,资料有点难梳理,和外行沟通起来的成本也高。花了一上午解决得差不多,章茴和成家明一起在写字楼下的餐厅吃了顿饭,没吃几口他觉得疲累,就打车回了家。 然后一直睡到现在。 章茴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抓着枕头,溺水一样地剧烈呼吸,脑袋有节奏地钝钝痛着,他掀开被子慢吞吞地撑起身体,锤了两下额头,感受到残碎松散的意识一点点地聚集,但没有捕捉到刚刚梦了什么。 白日做梦,如同有意识地陷入一场痛苦的昏迷。 人到四十,貌似身体确实是一天不如一天,自从上次给章茵过完生日,他这半月来的状态一直很差,晚上通宵失眠,白天则昏昏沉沉,随便做点什么就要犯困,因为疏于锻炼免疫力下降,前不久还感染流感,结结实实地病了一场。 钟表显示的时间是下午五点,他转而看向窗户,外面的天光还是亮的,混着丝红橙的夕阳余晖,显得比屋里要更温暖。开春后,白昼变得长了。 身上的棉质短袖已经被冷汗透得半湿,章茴打了个哆嗦,脱掉衣服往地上一扔,光身走去浴室里。 水雾慢慢结在光滑的瓷砖上。章茴在温暖的水汽中熏蒸了一会儿,隐约又好像有些神志不清了,洗完澡他恍恍惚惚地扯了条浴巾披上,光着脚推门而出,在卫生间和卧室之间拖出一条淋漓的水路。 拉开床头柜的最下一格,他精准而利落地捡出了一个小罐,一包湿纸巾,以及躺在旁边的某只,工具。 恰巧竟是尹钰送他的那根。 粉红色的颜色最扎眼,型号也最大。 一直都病歪歪的,生理这方面也就有所消停,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来了这种心思。 他盯着它怔了怔,随便扯掉浴巾,湿着头发往被子里躺去。 章茴自己还蛮经常自己动这种手,不是找不到对象——不合适地说句大言不惭的,他如果要男友,或者炮友,断没有找不到的道理——是因为如果和人的话,他都是在上面。 唯一例外的……也只有尹钰了。 想到尹钰,他竟然有点脸红,上次在餐厅那一次,一整晚,真是难忘,一些细节又回到他眼前,刻在皮肤和肌肉中的感觉也随之涌现出来。 这不算,尹钰不算的。 手指的动作并没有停,左手在上,右手在下,他熟练地做着准备工作,清晰地感受到手底下自己的身体,又焕发出几分热度。 第52章 惬意地闭上眼睛,呼吸平稳地开始加速,至于尹钰之所以“不算”的原因,就暂时先不去追究。 关于尹钰的事,他一向不会细想。 就好像他大脑皮层上所有的褶皱在遇到“尹钰”这组信号的瞬间,都会平滑得如一块丝绸,全脑中的情感和理智都会一齐萎缩,而与之相对的,身体上所有受本能驱使的低级部位,则全都敏感兴奋得要命。 要命之际,手机响了。 . 新买的手机,他自己买的。上一个手机稀巴烂的第二天,尹钰就拍屁股直接坐飞机走了,忘掉了要赔他手机的事。一连两周,除了用一笔转账回复章茴拍给他的电子发票之外,音讯全无。 章茴看见屏幕上跳出来的“yy”,挑了下眉毛。 他腾出只手接通,“喂。” “我回来了,给你报个平安。” 手机开免提丢在腿边,章茴单手旋开了罐子,“嗯,知道了。” “你怎么对我这么冷淡呀。” “没有吧。”章茴此刻可并不冷淡,他用手指挖起一块膏体,抬了抬腰,“你去哪了?” “和我哥一起出差去参加一个论坛,我俩天天在一块儿,不方便给你打电话。” 章茴完全没有在意,他不是很爱听尹钰的电话,当然,此刻的这种情况下,可以另外考虑。 手指刚沾过水,有点凉,他拧了下眉,“哦。” “哦”字上不小心加了点重音,但尹钰没有听出来,顺着这个话题,继续绘声绘色地讲述他在南方城市结识的一些友商,以及参观人家工厂和洽谈项目的详细心得。 虽然章茴对他的工作毫无兴趣,还是敷衍道,“不错。” “你又敷衍我。”他这倒听出来了。 章茴无声地笑了笑,微屏了呼吸,手底下慢施力气,然后叹出一口均匀的长气。 “我有吗。” “……” 尹钰似乎是无话可说,沉默了一阵,转而道,“晚上出来一起吃饭啊,给我接个风。” 章茴闭上眼,眉头皱起,又舒展开。 “懒得出去。” “那我去你家,你做饭给我吃。” 章茴有点不耐烦了,他以前也这样,但今天好像格外地黏人。 情绪的细微波动,导致他不小心手一抖,差点没漏出一声来。 他稳了稳声线,“没有饭给你吃。” “……”尹钰嚷起来,“凭什么啊,所有人都吃过你做的菜!就我没有!老田可是说你厨艺了得,真的假的?你总得让我尝尝呀。” “滚。” “……” 听筒里又出现了一段空白,这在他和尹钰的对话中常常出现,因此也就没有引起他的注意,章茴忙着感受这一波的冲击,然后他紧绷的身体松了松。 “怎么不说话了。” “你不是让我滚。” “……”章茴笑,“滚了吗。” 对面没有说话,他用手肘撑起自己,侧身去床头柜上抽了几张纸,就在这时,他听见家门口的密码锁传来“嘀嘀嘀”的声音。 同样的嘀嘀声,同步从手机里传来。 ! 章茴手腕一抖从身下抽出,首先把刚才用过的东西和产生的垃圾们都丢进床底,然后迅速挂掉电话,藏起内裤,捡起旁边的的睡衣裹住身体,一连串连贯而流畅的操作后,他利索地一翻身。 一下子摔到了地板上。 正好,第三遍的“嘀”已经响完,六下,然后那该死的密码锁发出了熟悉的“叮咚”一声。 解锁成功。 熟悉的脚步声进来。 章茴扶着床帮在地板上怔了一瞬,不顾手脚发软,“腾”一下站了起来,然后他一脸愤怒地面对了走进卧室的男人。 尹钰穿着件看上去很硬挺的羊毛大衣,解下脖子里的黑白格子围巾,露出炭灰色西装,和一截宝蓝色的领带。 他站在门口没动,看了眼结束通话的手机界面,又看了眼章茴,才把手机装进裤兜里。 他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无耻的、狡猾的、街井流氓一样的笑容。 “你看,我多听你话,这不就滚进来了?” 第57章 因为章茴不喜欢 章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这是私闯民宅!” “闯就闯咯。”尹钰抬手脱掉大衣,又接着脱掉西装,随手往地上一扔。 他一边挽衬衫袖子,一边环顾着四周往前走,及至站到了章茴面前,他的视线才收回来,盯着章茴的脸。 “这房子从外面看破,里面更破,你一直都住得这么寒酸?” 他伸手摸向喉结下方的领结,把领带从西服马甲中扯出来了一点。 章茴没看他,低着头专心地系睡衣带子,“我乐意,关你屁事。” “你要缺钱就和我说啊。” “哈?” “手机都买不起了。” 章茴冷笑一声,抬起头,“你要不要脸,砸了我的手机和我的店,一声不吭就走了。” “哦。”尹钰故意拖长声音,“原来是不想让我走,别生气了,我这不回来了。” “……” 睡衣终于系上了。 章茴难得慌张,手都有点发抖,睡袍下面,光溜溜的两条腿上还挂着湿润的凉意,明明是在自己家,他却挺不自在。 “你怎么了,有点不对劲。” 尹钰上前一步,章茴就后退了一步,倚在墙上。 “别碰我,我今天没心情。” 尹钰刚抬起来的手臂在空中悬停,“哼。” “又没心情。” 章茴从床头柜上抄起烟盒,抽出一根后又丢下。 “你怎么进来的。” 尹钰又往前,滞住的手转而摸向了章茴刚扔下的烟盒,给自己也取出一根烟来,“我擅长溜门撬锁呗。” 两人差不多高,他这个侧着矮身的动作,章茴的胸膛正好被他肩膀压住。 章茴仰起脖子皱眉一躲,没让他蹭着自己的脸,同时伸手在他腰间一推,轻声呵道。 “滚蛋。” 他的腰被精纺布马甲箍得很紧,更显得瘦而精壮,有劲力。 尹钰脸上挂起得逞的笑容,随意退了退,同时从兜里掏出个火机,伸长了手。尹钰给他点烟的动作一向自然、亲密,简直是行云流水般的肌肉记忆。 章茴咬着烟头压下眼皮,微微低歪了头。 “很简单。”尹钰轻蔑地笑了,“成家明我还不了解?他设密码的习惯没改,就那几样,他的生日,你的生日,思诺成立的日期。” 他给自己也点着,眯上眼,“三选一。” 章茴夹着烟头一愣。 “思诺”两个字听在耳朵里,很陌生,由于太过久远,章茴甚至反应了好几秒才想起来那是什么。 是他、尹松炜、杜楷容、成家明最开始一起创业时公司的名字。 那时,他和尹松炜不过把创业当玩,从来没上过心,大事小情都是成家明和杜楷容两个人忙活。公司地址在大学城边上的小公寓里,尹钰因为是尹松炜的小跟班,三天两头就往公寓里跑。 从他们肺里循环出的烟气连成了一片,飘飘袅袅、模模糊糊地隔在了两人的面前。 也亏得尹钰还能记住这么多的日子。 “所以是什么。” 章茴是真不知道,他每次都刷指纹来着。 “你生日。”尹钰没正经地斜眼向下,用食指勾着章茴的睡袍领子,刚扯落半寸,手背上就挨了清脆的一巴掌,之后他没骨头似地一软,往床上倒去。 “唉,在所有人看来,你和成家明都是一对……” 他人高马大地平躺在床上,看上去有点难过,但又很放松地闭上了眼睛,“那我算什么。” 章茴拉了拉被他扯松的衣服,坐在旁边。 “别人的看法有那么重要?” 尹钰睁开眼,瞥了他一眼,又闭上了,“不知道。” 章茴安静地抽了口烟,淡淡地说,“算仇家吧。” “在别人看来。” 尹钰岿然不动地躺着,像死了一样,等了一会儿,章茴终于听到这人再次发出声音,却是“吭哧吭哧”的几声笑。 这笑声有点放纵,出现在这个节点,莫名又有点诡异。 章茴没搭理他。 尹钰突然止住了笑声。 “那在你心里呢?” . 空气仿佛凝滞了,时间也仿佛静止了,光线被封锁和定格在这一方二人空间,不够清晰,是淡而忧伤的青蓝。 不知过了多久,没准儿也只是一瞬间,尹钰重新听到墙上的表针有节律的轻响。 咔咔,咔咔,咔咔。 以及章茴的回应。 章茴仍旧是从容的,盯着他没有回避,脸上甚至还浮出一层浅浅的笑容,仿佛觉得他很幼稚似的。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他说话的句子总是很短,擅长用反问,或许这会让他显得更轻松更不在意,薄薄的唇上下轻碰,说出来的东西轻飘飘的,通常没什么实质的意义,更别提分出什么真假。 第53章 尹钰常常就想,我哪有这种功力? 他一摆手,“算了,不想听了。” 没意义。 他抬手搂住了章茴的腰,章茴的腰细,至少比他车祸前细了太多,一只胳膊就揽过来了。 章茴这次没挣扎,顺着他力气倒在了他胸口上,两个人交叠着部分的身体,但都一动不动,沉默着同时盯住天花板,各自吸完了自己的烟。 尹钰也没那么妄自菲薄,他知道自己在章茴心中,总归和普通人是不一样的。 这一席之地,有分量,但没定义。 因为章茴不喜欢,他不喜欢确定的东西。 那又怎么样呢,他不需要什么定义,不需要什么爱情,过去不需要,现在也用不着。 他需要章茴就够了。 . 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用胳膊搂住了半个章茴。 章茴把掐灭了的烟头丢进他手里,“最近有点累了?” “嗯。公司破事特别多。” 尹钰像只毛绒的动物,用脑袋在他脖子一侧蹭了蹭。 他们默契地跳过了刚才的话题。 “痒。”章茴抬头一躲,“你一会儿就走吧,小风这个点已经下课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 “他不会。”尹钰闭上眼睛,眼皮贴在他微凉的薄薄皮肤上,感受那下面跳动着的脆弱血管。 “你怎么知道。” 尹钰没回答,“对了,老头子快要过寿了,我微信给你发几个礼物,你帮我选选。” 章茴瞅了他一眼,“尹松炜送什么。” “还没打听到。”尹钰“哼”了一声,搭在章茴身上的手,攥了攥拳头。 第58章 你真恶心 杜篆风一进门,就凭直觉感受出了一种不对劲。 浴室的门开着,潮润的水汽味道还没散尽,灯是黑的,没有饭菜香。 其实他平时也不总回家吃饭,因为章茴的作息混乱,连自己的一日三餐都难以保障,大部分情况是他自己在学校食堂解决完再回来。至于章茴,这个时间,要么在睡觉,要么刚睡醒了出门不知道去哪里闲逛,总之他的行踪,杜篆风是没有资格过问的。 玄关处多了一双男士皮鞋。 杜篆风低着头,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才跨步进了屋,他先是把书包放在沙发上,然后又给自己倒了杯水。 不知怎么地,他没有选择开灯,就在逐渐黑沉的暮色中静静立着,一边喝水,一边盯着对面那扇虚掩着的房间门。 门缝中并没有泻出灯光来,他们也没开灯。 . 尹钰的手机响第三遍的时候,章茴扭了下头,他感觉门把好像动了一下。 “操!”尹钰忍无可忍地爆出粗口,伸长了胳膊去够丢在床边的裤子,没够着,章茴就扶着他的胯骨,从他腰间下来。 “你快走吧。”他觉得不对劲,可是屏息听了一会儿,外面又没有什么异常的响动。 不知道怎么回事,到最后还是做起来了。 章茴叹口气。他和尹钰总是这样,不管是吵架,还是打架,甚至到了无话可说之际,总能稀里糊涂地把这事给办成了,就好像只要他们俩凑在一起,就会自动变成两只随时发.情的动物。 章茴拢着睡袍下了床,从衣柜里拿了件自己的干净衬衫,往尹钰身上一丢,他穿着的那件……已经乱七八糟了。 “谁的电话?” “徐璨。” 徐璨,章茴有点印象,是尹钰身边那个小司机,长了张娃娃脸,然而有一身很厚的肌肉。 尹钰坐在床边回拨来电,歪头夹着手机,暴躁地扯掉了仅剩的两颗扣子。 “有屁快放!”他脱了衬衫,揉成一团扔开,又利落地套上新的,“你最好告诉我天塌了,没我就他妈的补不成了!” 两秒钟后,章茴看见他的脸色逐渐阴沉下来。 “跟丢了?” 他系扣子的手停住了,抬头看了眼章茴,“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小时前?!”尹钰“蹭”一下子就站起来了,从地上捡起内裤手忙脚乱地穿,“你脑子被狗吃了?一个小时才告诉我?一个小时,你干嘛了,让人给点穴了?” “我这不是想着能找到,一般都走不远的,而且你不接电话——” “闭嘴!被发现了吗。” “不确定……” 章茴听着不对劲,“怎么回事。” “……” 他直接把手机抢过来,“说!” 徐璨在那边吓了一大跳,“欸?你是……章先生?呃,原来你和老板在一起,怪不得……” “徐璨,你跟踪谁?” “呃……” 尹钰金鸡独立着,正在分秒必争地穿裤子,“没时间和你解释那么多了,你给杜篆风打个电话,问他在哪。” 章茴眉头一皱,“你派人跟踪小风?” 尹钰从他手里夺过手机,挂掉通话,心虚得头也没抬,“谁让他总是坏事。” 章茴瞪了他两秒,转而伸手进被子堆里去翻找手机。 找到了,他解了锁,一边拨号码,咬着牙说,“行,你真行。” 尹钰心想他肯定生气了,小心地抬了抬眼,准备开口道歉。 “还不快滚!”果然是生气,章茴抄起手边的一个大枕头,狠狠抡到他脸上。 尹钰一声不吭地抱着枕头,却听他又说,“你看你养的都是些什么废物!连个小屁孩都看不住!” . 确实得赶紧滚。 虽然他不喜欢杜篆风,也看不惯章茴这副怕他又惯着他的样子,但没办法。 谁让他是杜楷容的弟弟。 就因为他是杜楷容的弟弟,让他滚,他就得麻溜利索地滚。 尹钰抱着自己的西装和大衣,领带挂脖子上,一边匆匆地扣上腕表,一边大踏步地往门口走。 然而就等他刚到了门边,握住把手正要拉开的一瞬间—— 一束鲜黄的光骤然亮起,“唰”地一闪,正投射到了他的身上。 他听见客厅里“咔哒”的一声,同时间,章茴的电话也被接通,杜篆风的两份声音叠在一起: “哥?好巧欸,我刚到家。” . 尹钰像触电了一样缩回手,连退了好几步,那道被光线填满的窄窄门缝就笔直地铺在地上。 这场景有点眼熟。 光像一把很长的软剑,劈刺在他身上……那是遥远的少年时代,他第一次偷窥到章茴和杜楷容亲热的情景。 事易时移,他怎么还是躲在门缝旁边,偷偷的那一个? 脚步声没有停顿,径直朝这边而来,越来越接近,他突然胆怯、心慌、手心发汗,好像他真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脑子里蹦出来两个字: 捉奸。 不对,他有点自乱阵脚了,扭头无助地瞅着章茴,他知道自己的表情很不冷静。 章茴就在他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什么都没说,用力地扯了一下他肩膀,让他站在身后。 门开了。 “我回来了,打电话干嘛——” 愉悦而活泼的声音像被铡刀压了一下,脆生生地断了。 杜篆风盯住尹钰的脸,把手机慢慢从耳边放下,摁了挂断键,笑容凝固在嘴角。 他的神情迅速变冷了,冷到最后一层,彻底变成一种敌意。 “我见过你。” “回来了。”章茴木着一张脸,竟然还算平静。 杜篆风眼神一转,看向章茴,语气突然就变得刻薄至极。 “我记得你对我保证过,不会带男的回家。” 尹钰要上前,被章茴拽住手,不让他说话。 杜篆风突然嘲讽地笑了,他嗅了嗅空气,然后拧着眉头,皱了一下鼻子。 像闻到了什么难闻的味道,让他难以忍受似的。 “章茴,你真恶心。” 第59章 “走。” 尹钰的拳头狠狠地砸在了杜篆风的脸上。 这是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情。章茴没看见人是怎么冲上去的,杜篆风也是,直到一屁股坐到地上才意识到自己被打了,甚至连尹钰自己,都在挥完一拳之后,愣在了原地。 他扭头瞅了瞅自己的手,放下拳头,转眼再看地上的杜篆风,这小子的鼻子已经变成模糊一团,鼻血呈喷涌状,在短短几秒内就染红了他的衣服前襟。 “小风!” 章茴大惊失色,而杜篆风已经一个鲤鱼打挺蹦了起来,也提着个拳头,把鲜血淋漓的一张脸撞到了尹钰的肚子上。 “我去你妈的!” 尹钰骂不还口,打也不还手,腰上“砰砰”挨了没力气的两拳之后,就掐住他后脖颈,像拎小鸡崽子一样把他拎开了,“小东西,你嘴巴够臭啊,我是不是打偏了,至少该敲掉你几颗门牙!” 杜篆风也没比尹钰矮太多,但是身材瘦弱,气势也完全比不上,手脚再那么一扑腾,谁为刀俎,谁为鱼肉,一目了然了。 第54章 简直惨不忍睹。 章茴赶紧上前把两人拉开。杜篆风脱力,一下子又坐回到地板上,凶神恶煞且徒劳无功地喘着粗气,而尹钰则被章茴毫不留情地擒住手臂,又怼着胸口狠推了一把,于是就“咚咚咚”地后退了几步,胯骨正撞到桌子角上。 尹钰疼得“哎呦”一声,龇牙咧嘴,满目怒容,“我向着你,你向着他?!” 没想到章茴也生了气,“你他妈有病啊,你对小孩动什么手啊。” 尹钰拿手指头指着杜篆风,“小孩个屁,你看他那个样儿!” “我成年了!”杜篆风也不知道是被踩中哪根尾巴才变得这么过激,在地上连嚷带吼的,“哥你别拦他,姓尹的,你有本事打死我啊,来啊!打我啊!” “你给我闭嘴。”章茴回头瞪了他一眼,“坐在那干嘛,还不快去找点纸,想等着血流干?” 杜篆风一脸倔强地咬着牙,扶着墙壁爬起来,手背在鼻子下面抹了一下,然后用力地甩了甩手。 等晃晃悠悠地站住了,血点子就已经滴滴答答地溅了一地,他站立不稳地四处寻找,目光落在滚到墙角的一只玻璃酒瓶上。 章茴眼皮翻了翻,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在他把瓶子捡起来之前,一把锁住他脖子把人撂了个半倒,然后连搂带抱地把人弄进了卫生间。 “我操!”杜篆风谁的对手也不是,只剩下个叫嚷,“章茴你放开我——” 水龙头打开,杜篆风的脑袋强行被按在下面。 “咳咳咳——呼——章茴你!哥——” 好在用凉水冲了一会儿,血就止住了,章茴摸了摸他的鼻梁,确认骨头应该是没有断,就暂时先用卫生纸团了几个纸球,胡乱给他塞进鼻孔里。 整个过程,杜篆风拼命晃着脑袋挣扎躲避,头发上都淌着粉红色的血水,透湿的一张脸更是狼狈,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几道泪痕交错着,有别于水珠的几点温热的眼泪,凌乱落在章茴手背上。 章茴动作一停顿,莫名其妙地抬起他下巴,“你哭什么。” “我没哭!你放开我!” 他这么一挣扎,章茴压着他后脑勺的手更用了力,“你给我冷静一下。” “你要干什么?” 章茴扳了下杜篆风的肩膀,没等他来得及反抗,就已经顺利地反剪住他的双手,他把那两只手腕合在一起,攥住,然后随手抽下自己睡衣上的系带。 “哥!” 章茴面无表情地捆好了一个死结,然后把他转了个圈,往马桶上一按,还拍了拍他的肩膀。 “仰着点头,别让血再流出来,在这乖乖地等我一会儿。” . 章茴关上门,“咔嚓”一声,把卫生间门给反锁了。 杜篆风当然不会乖,隔着一层毛玻璃,能看到他仍旧很活跃的身影,在门上又拍又撞的。 “你们放我出来!” 被隔绝的声音有种模糊不清的钝感,章茴充耳不闻。 尹钰还站在原地,扶着那张桌子和自己的胯骨,他有点惊讶,“你俩平时就是这么相处的?” 章茴的衣服带子没了,两手拢着前襟走到尹钰跟前,拽着他脖子上套的那根领带一使劲儿,尹钰猝不及防,身体不稳地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倒在他身上。 章茴厌恶地搡开他的肩膀,“显你厉害是吧,添乱是吧。” 他的劲儿挺大,尹钰重蹈覆辙地撞上桌子,这次是后腰,他又“哎呦”一声,满脸的不服气,“谁让他那样说你?” “关你什么事呢。” 章茴扯开他宝蓝色的那条领带,往自己腰上系,头都没抬就说,“所以你快点滚。” 尹钰只觉得刚刚有点偃旗息鼓的怒气值又蹭蹭地飚了上来,“关我什么事?你意思是说我多管闲事了?” “尹钰,你也和我闹?” 章茴冷漠地一抬眼皮,“你想怎么管。” “我特么……”尹钰让他噎了一下,答不上来,好吧,他承认,可能确实是有点想闹。 “就单纯想揍他。” “揍完了,然后呢。” “什么狗屁然后,他欠揍,你意思是我还得忍着。” “你能不能成熟一点。” …… 他这句话就是根火把,而尹钰早已经浇好了自己一身的汽油,就像早就准备好了,等着他来点燃似的。 于是就顺理成章。 “我不成熟?!” 他嘲讽地笑了下。 “不是章茴,那你就天天忍气吞声,让他这样骂你?骂你死同性恋?骂你恶心?你那点脾气就对我是吧,把别人都哄得跟祖宗似的,对我就没一句好话,我他妈的对你掏心掏肺,见你一面都得像做贼一样,他杜篆风凭什么值得你对他那么好,凭什么,就凭他哥?”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尹钰就后悔了。 但是脱口而出的话,从没有能收回去的道理。 环境安静下来的瞬间,尹钰如坠入水下,身上的火苗忽地扑灭了,仿佛真的有“嘶啦”的一声,强烈的水蒸汽包裹了他,伴随着灼烧的锐痛和刺鼻的焦臭味道。 章茴沉默着,尹钰低下眼睛,不再敢看他。 沉默持续了好多秒,他伸了伸手,想去拉他的衣角。 “茴……” 章茴往旁边挪了一步,躲开了他。 他突然就被一阵浓重的悲哀包裹,丧失了所有力气。 甚至是再说一句“对不起”的力气。 尹钰收回了手臂,没有上前,而是闭上嘴,一言不发地捡起了刚刚因为争执而掉在地上,还沾了杜篆风的血的西装和大衣。 浴室的门还在“咣咣咣”地响,杜篆风真是有精力,不知道他小破心脏能不能受得了。尹钰知道自己一点都不善良,同情心也是没有的,他对杜篆风是纯粹的讨厌,甚至比起他那死掉的可怜哥哥杜楷容,讨厌得更多一点。 尹钰攥着那件衣服转身,大衣和围巾搭在臂弯里。 “我还是走吧。” . 尹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然而就在这时,电子门锁突然又响了。 “嘀嘀嘀。”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几乎是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一秒钟后,门开了,尹钰尚且沉浸在和章茴吵架的伤感中,所以当他突然看见了出现在门口,手里分别拎着蔬菜和一瓶红酒的,有说有笑的两个人—— 成家明,和,章茵。 他那一瞬间脑子都是木的。 “小风说你还没吃晚饭——” 话说了半句,戛然而断,章茵脸上的笑容来不及收回,也不能继续,只好僵在那里,像冷掉的一道菜。 被冰冻的表情上,逐渐浮出一丝陌生感,和不可置信。 她往后退了一步。 “你?” 尹钰也僵掉了,目瞪口呆地看着将近有十年没有见过面的人。 “姐……” 他的反馈是下意识的,声带像是被谁打了个结,可是仍旧控制不住地轻轻喊出了一声。 “茵姐……” 成家明则是第一个打破局面的人,他丢下手里拎的大塑料袋,猛地扒开尹钰,冲进了门内。 尹钰也如梦方醒般地回过头。他看见章茴,还站在那里,双手交叠拢着睡衣的前襟,抬起眼睛直视着这边,但那视线的落点不在他身上。 “发生什么了?小风呢。”成家明看上去心急如焚,他用身体挡住了章茴,是一个保护的动作。 章茴像木头人一样站着,一动不动,成家明瞥了这边一眼,就急吼吼地推着他的肩膀,要把他往卧室里面带,“你先进屋去,一会儿再说。” 尹钰猛地扭回头来,看见红酒瓶子从空中坠落,“咔嚓”一声砸在地上,深色玻璃茬口中汩汩流出的红色液体很快在门口的地砖上漫成了一大片,像一滩血。 已经晚了,章茵已经到了章茴的跟前,毫不犹豫地抬起了手。 “章茵,别——” 成家明的阻拦没有成功,因为章茴没有躲,只听“啪”的清脆一声,他的脸狠狠地歪向一边,身体也被这股力道往旁边带去。 他踉跄了一下,要不是被成家明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就摔倒了。 “章茴!”成家明也手足无措,“你没事吧。” 他又转头看向章茵。章茵用来扇耳光的那只手垂在身侧,正剧烈地抖动着。 她脸色非常的难看,嘴唇失去了血色,因为激动和愤怒,说出来的句子都发颤,“你告诉我,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家里,你们俩……都干什么了……” 这声音如同淬了冰,带着恨意,失望,和不解,听得人遍体生寒。 尹钰的心脏像是被谁的手揪住了,好一阵疼,然后是空,他不知道为什么迈不动腿,双脚就像被粘在了门口的地面上。他的脑子仿佛也被冻住了,然后又震碎了,别说思考,他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办。 第55章 浴室里,杜篆风撞门的声音也停了,在那一个响亮的巴掌之后。 只有寂静。这间房子里明明有这么多人在呼吸,却又死气沉沉,似乎没有活物。 章茴先动了动,他抬起头,看向尹钰。 他嘴角出了一点血,脸色变得苍白,凌乱的头发下压着两只很黑的,暗沉的眼睛。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什么,尹钰觉得他带血的嘴唇,像是在笑。 但是他声音还是平静的,没有情绪,也没什么起伏,只是音量有点低,显得有些虚弱。 “你还不走?” 尹钰有点吓傻了,多年不见,他自知对章茵已经没那么了解,可是他没想到一个人会有这样大的变化,也没想到她会对这件事有如此过激的反应,那可是她的亲弟弟。 章茴收回目光,推开成家明,挣脱他的搀扶,垂下头,自己扶住了桌角。 成家明仿佛立刻就会了他的意,向着这边快步走来。 小臂被一把拽住,尹钰让他拉着一起往外走,刚开始他没反抗,到门口才下意识地挣了一下,低头,和成家明的目光相对。 成家明眼神复杂,然而坚定地看着他,只说了一个字。 “走。” 第60章 死水微澜 章茴和成家明,他们俩可真有默契啊。 尹钰不敢相信,此时此刻,自己内心里想的,竟然还是这种事。 防盗门在身后重重拍上,“砰”,像一道枪声,穿过耳膜,刺透脑浆,打通了某个关窍,让尹钰彻底回到现实。 他浑身都打了一个激灵,瞪大眼睛盯着成家明,然后突然大力地甩开了他的手,猛转身,整个人都扑了回去。 可惜门已经关死了,他用拳头在上面狠狠砸着。 “开门!开门!” “你干什么?” 成家明上前拉他的胳膊,“尹钰!” . 这几道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突出,章茵觉得可怕,那仿佛是一种侵犯,一种袭击,危险而糟糕。 好在这些动静很快消失不见,是成家明把尹钰拉走了吧。她扭头看了眼紧闭的入户门,深呼吸,松了口气,然后闭上眼睛,等着耳朵边的嗡鸣声逐渐减弱、消退。 “姐。” 她睁开眼睛。 客厅的顶灯开得是最高档,强光惨白得刺眼,映照了章茴嘴角的红,眼中的黑,以及他苍白的,平静的,没有一丝生动表情的脸。 章茵紧绷的身体突然放松,她失去力气般踉跄了一步,扶住了手边的一把餐椅。 “姐……” 她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过来,自己拉开椅子扶腰坐下,然后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手心里都是汗,那接近痉挛的抖动,必须依靠另一只手的强制,才能停止下来。 左手攥住右手,多么滑稽的动作,章茵弯起唇角苦笑了一下,下一刻,她双手都捂在嘴上,崩溃地哭了起来。 眼泪汹涌不停,大颗大颗地砸到肚子上,腹部已经又隆起了一些,四五个月,那里面的东西长得正快。她整个人的形状,已经被改变了好多。 她知道自己反应有点过激了,可是她根本控制不住。 荷尔蒙也好,情绪也好,生活也好,命运也好,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在她的掌控之外。 还有章茴,她唯一的亲人,可是章茴从来不会受任何人的控制。 仇恨,悲伤,愤怒,失望,搅成一潭绝望的泥沼,她努力将自己往外拉,平静,平静,拼命地平静。 过了很久,她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开始的。” 章茴抬了抬眼,吐出两个字。 “一直。” “你说什么?什么叫一直。” “从最开始。” 章茴直视着她的眼神,如同死水,没有波动,像只是在陈述他最平常普通的日常生活,“从我在医院醒过来,去国外治病,又回来,这十年里,一直都有联系。” 章茵微微地张开了嘴。 因为震惊,她的声音变得很轻,甚至微带了嘶哑,“是我想的那种……联系吗。” 章茴犹豫了一下,“不总是。” …… “小茴。”章茵痛苦地闭了闭眼睛,“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是被谁害成这样的。” “灵芮的事,小钰当年还小——” “我说的不是公司!” “我说的是你!他小?是,多亏了他这个小孩,你差点就救不过来了!” …… 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肆无忌惮地流淌出来,埋藏在内心深处,最根本的恐惧和怨恨,随泪水重见天日。 这么多年,她以为已经治好了自己,那种强烈的,总是突然袭来的,甚至是莫名其妙的,失去感。 死亡,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而失去,这才是生命流逝的真正感觉。那种空虚、无力、孤独一人、不安全,只有失去过至亲的人,才会明白。 所以她不能原谅,也不能容忍一个差点害死章茴的人,还留在他身边。 半晌,章茴开了口,“姐,我们谈过这件事。” “不怪他。” “好,那你为什么要偷偷和他见面,又为什么不敢告诉我?” 一阵沉默。 章茵不能相信,她痛苦地闭上眼睛,停顿了良久,还是说出了那句话,“我真的以为,杜楷容的死,能让你痛改前非,和他划清界限。” 章茴的睫毛颤动,呼吸重了几分。 这些年来,章茵习惯了看他这副寡淡又冷漠的倔样子,只有“杜楷容”三个字能在他这滩死水中激出点波澜。 章茴抬起手,用拇指的指腹抹了下嘴角的血痕。 他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音量弱下去许多,心虚似的,“小风还在里面。” 章茵往那边看了看,“你真的在乎小风?” “……” 章茴没有回答。 这并不在章茵的意料之外,她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那我问你,你爱他吗。” “谁?” 章茵一愣,“你以为我问谁。” “哦,小钰吗。” 章茴果断地摇头。 “我不爱他。” 这下轮到章茵来疑惑了。 “那为什么还要和他纠缠?你们算是什么关系?” 章茴脸上有一丝的困惑和纠结,一闪而过,但也只有那一点点,一瞬间。 之后还是那个表情,拿什么都不当回事的表情,没有动容,置身事外,仿佛挨巴掌的不是他,撒谎的不是他,和尹钰上床的那个人,也不是他。 他再次摇头,“不知道。” . “姓尹的,你还嫌场面不够乱吗!” 尹钰被成家明推下楼梯口,脚下的最后几级台阶被他跌跌撞撞地跨过去,亏得他手快,扶住边上的栏杆维持平衡,才没有摔倒。 他没预设到对抗不过成家明的可能性,不服气地冲上去要与之缠斗,事实上由于极度的不冷静,他的动作破绽百出,成家明轻易就躲开了他乱七八糟、纯发泄式的攻击,然后按着他肩膀,把他往楼道墙上重重摔去,“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我要回去!” 是“姓尹的”三个字刺痛了他的心,成家明不会懂。 “你回去能干什么?” “告诉她都是我的错!”粗粝的墙皮磨蹭着尹钰的脸皮,疼得他几乎要掉眼泪,“和章茴没有关系,要打就打我好了!” “你真是幼稚。” 这是尹钰今天第二次听到这类型的话了。 好好好,成家明则被他衬托得很不幼稚,理智、客观、情绪稳定。 “你错在哪了?是你撬开门进来的?主动强迫的章茴?还是说你当年设计陷害导致了灵芮破产,让他们姐弟俩沦落到现在的罪魁祸首,其实是你?” “你还不明白吗,尹钰,这不是错不错的问题。是因为你之间隔着太多事情了,章茵不想看见你,不想接受你,不因为你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回不去了!” …… 这一通质问,振聋发聩,正是一个字都没法应对。也是,回不去了。又能做什么,他难道能把时光倒流回去吗?可就算回到了过去,没办法的问题还是没办法,过不去的事情还是过不去。 尹钰摸了摸鼻子,“门确实是……” “什么?” “没什么。” 尹钰低落地垂下眼皮,双手抱着头,颓丧地坐在了台阶上。 “事已至此,我还能做什么。” “走。”成家明指着外面,“现在就离开。” “……”尹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这是真的无助、恳求的眼神了。两人对视了几秒,成家明叹了口气,走了两步,拉开了单元楼门。 尹钰还是站着没动,成家明就把手里拿着的他的衣服团成一团,抬起手,扔到外面去了。 有邻居带着小孩进楼,看到眼前的奇怪场景,绕着弯走过,小声问,“家明,出什么事了。” 第56章 “没事没事。”成家明笑了笑,“接孩子回来啦?” 看来这里唯一不被欢迎的人,就是他了。尹钰撑着膝盖站起来,然后像一条被赶出家门的丧家之犬,灰溜溜地从一丛缺乏修剪的灌木上面捡起自己的大衣。 走了两步,他又转身,“家明哥……” “别再这么叫我。”成家明皱着眉头,“听不习惯了。” “不会出什么事吧,你觉得。” 成家明抬起头,往楼上的方向瞅了瞅,“应该不会,毕竟是亲姐弟。” 很无奈地,他又叹了口气。 “求你快走吧,别黏着了,一会儿让章茵看见你,更没完了。我在这一直守着,真要出了事,打电话给你行不行?” 第61章 惶然 门锁“咔哒”一声打开。 杜篆风坐在马桶上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章茴进来找他,就自己站起来,拿肩头顶开卫生间门,走了出去。 “哥?” 章茴已经换掉了身上的睡衣,穿着一件家常的棉t恤,和家居服裤子,正在门口擦地。那瓶酒液的颜色不知怎么,红得太突出,太浓郁,把他手里那把平平无奇的拖布染得像刚处理完凶案现场似的。 看见他出来,章茴把拖把杆往旁边一扔,“过来打扫。” 杜篆风愣了愣,“不是,你忘了我还被你绑着呢?” “哦对。”章茴拎着成家明带来的那一兜蔬菜,进了厨房,出来时带着把剪刀,径直走到他身后,“晚上想吃什么。” 咔嚓,手腕一凉,杜篆风的双手终于恢复了自由,他活动了活动关节,转过身,章茴已经回了厨房里。 他不安地跟在后面,“你……你还好吧。” “不太好。” 章茴在水槽前低头,袖子撸起来,认认真真地淘洗锅底的一层大米。 仔细看他的脸,皮肤比刚才要更苍白一些,左脸上还隐约有几道不明显的红痕。 杜篆风心里不是滋味,“对不起,我没想到……” 章茴抬起头,短短地瞥了他一眼,“你满意了?” “我!”杜篆风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止住,低下了头。 “——我错了。” 章茴挑起唇角,笑了一下,“行了,别哭丧个脸,我又没说要怨你,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大事?一句轻飘飘的原谅,让杜篆风一肚子的话没有吐露的空间,以及他乱得没有头绪的大脑,如果没有一个人帮他理一理,他就要爆炸了。 章茴把米饭烧好,从冰箱里挑出几样食材,又在抹布上擦了下手,“有话要对我说?” 杜篆风没吱声。 “好吧,过来。” . 卫生间里乱七八糟的,到处都能看见在过去的半个多小时里,杜篆风不遗余力闹腾出来的痕迹,章茴进去后扫视了一圈环境,叹口气,从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扯出来一只医疗箱。 “说吧,哪儿惹你不高兴了。” “你——” 上来就这么噎人。杜篆风下意识就想顶他两句嘴,想了想,又忍住了。 “我讨厌他。” 杜篆风两眼都看着地面,一直堵塞鼻孔的纸团被章茴扯掉,鼻腔里猛地涌出一股酸。 章茴用手指托住他的后脑,强迫他仰起头,拿着一块湿毛巾在他脸上擦拭。 “为什么?” “因为你跟他在一起。” “我以前也跟别人在一起过。” 湿润的棉签压在局部淤肿的皮肤上,有丝丝凉意,和微微刺痛。 杜篆风看似说了句不相干的,“姐姐说,他差点害死你,是怎么回事。” “他没有。”章茴缓慢地摇了摇头,“她今天太夸张了。” “哦。” 杜篆风没有继续追问。 “那她说我哥死后,你会痛改前非,那又是什么意思。” 章茴的动作一顿。 他把用过的棉签丢进垃圾桶里,换了两根,又从药箱里找出一管药膏。 “能不说你哥吗?”他轻笑,笑得又苦又涩,“今天晚上,怎么都和我提起他。” “不能提吗。” 章茴的指尖将白色膏体在他颧骨上轻柔地涂开,然后是鼻梁。他很久没说话,他知道杜篆风还在等他的回答。 “因为,我以前是个人渣。” . “而且,现在也是。” 棉签再一次被丢进垃圾桶,杜篆风扬着头,两眼一眨不眨地直视着镜子,镜面反射出的章茴好像有点显瘦,还是他这一阵又瘦了? 杜篆风扭回头,面对着真实的他,“我没觉得你是。” 章茴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平复了,笑容收尽,他的面容就变得有点严肃。 他严肃地盯着他看了两秒,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等一下。” “嗯?” “这还有一处小伤口。” 杜篆风呆呆地屏住呼吸,等待那带着一股药味儿的棉球,以及章茴的视线,从他的嘴唇上移开。 他不自觉地将唇抿了抿。 “不要动。”章茴的手悬空,但是手腕有一部分贴在他的脸上,正是那一块陈旧的硬疤。 杜篆风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还很小,但他知道那是自杀的痕迹。 因为他曾经也尝试过做同样的事情。 “你才了解我多少?” 杜篆风才反应过来,他是在接着刚才的那个话题聊。 对章茴的了解有多少?虽然他们生活在一起,但这个问题,杜篆风之前从来没想过。他没有主动问过谁,也没有了解章茴的欲望,只知道和他哥哥有关的部分。 直到今天,他偷看到门缝里的场景。 那个情景下的章茴,又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人了。肩膀,手臂,大腿,带着汗液的光亮的肌肉,由这些性感、赤.裸的部分拼接组成的章茴,杜篆风还是第一次了解,并且第一次,就给他带来了巨大的情感冲击。 注定在他的记忆里留下不可磨灭的深痕。 他和杜楷容,也做过同样的事? 杜篆风忍不住地幻想,他看了很久,也想了很久,直到眼睛离开那条门缝之后,他的大脑还是呈现一种全面的混乱。 他突然想起来小时候给他买糖吃的那个章茴,又突然间很讨厌这个又变得陌生了的章茴。怪异的恨意在一瞬间疯狂滋长,而下一瞬间,他又不明白自己在怨恨些什么。 所以,他是讨厌尹钰,还是讨厌章茴? 他是讨厌章茴,还是—— 猛然一阵刺痛,让杜篆风回过神来。 那是下唇靠近嘴角的一道细小裂口,从其中爆发出一阵小小的尖锐疼痛。杜篆风定了定视线,看到章茴的嘴角上也有一道。 章茴真的离他很近,他侧着身半坐在洗手台上,大腿外侧就蹭着他的手背,胯骨差一点就抵上了他的腰,而屈起的手肘,则借力搭在他的肩膀上。 他收回手,说,“好了,不许再问了。” 杜篆风其实还想问一个问题,是章茵刚刚问过,而章茴没有作答的。 ——你对我这么好,可你真的在乎我吗? 章茴把手插进他头发里,胡乱地揉了两下,“出去自己去把头发吹干,我要洗个澡,一会儿就做饭——” 杜篆风突然张开手抱住他的腰。 他紧紧地闭上眼睛,半边的脸使劲贴在了他随呼吸均匀起伏的胸腹部。 章茴愣了片刻,声音讶异。 “小风?” . 杜篆风擦干净了门口的红酒,去厨房炒好了两道菜,又回屋简单收拾了东西,拖出一个行李箱。 他站在玄关处,扶着箱子,看向紧闭的卫生间的玻璃门,里面是哗啦啦的水声,水汽潮润的味道仍旧氤氲出来,带着熟悉的沐浴液的甜香。 沐浴液,洗发露,还有须后水,一般这种生活用品,他们用的都是同一瓶。 他第一次刮胡子,也是章茴拿着自己的剃须刀,手把手教的。 章茴洗得有点慢,至少比起他往常的平均时间,可能他真的不太好,需要时间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他大概也需要。 餐桌上摆着他昨天插好的一束花,桌布也换了新的。章茴其实不太注意这些细节,还有烟灰缸,垃圾桶,那些酒瓶,几乎每次都是他放学后来收拾,仔细想想,他们俩生活在一起,不知道谁照顾谁。 章茴自理能力挺差的,也就做饭还比较好吃。 所以,杜篆风也就给他也做了一顿,饭菜都摆好,用罩子盖起来了,他应该不一会儿就能出来,不至于凉。 他也能看见筷子下压着的那张便笺,上面写着他要回学校住一阵子,短期就不再回来了。 心里还是很乱,很惶然。 他一向是个难以搞清楚状况的人,不管是别人,还是自己。 至少离开这里,他就暂时不用再去考虑章茴的问题了,关于讨不讨厌,关于了不了解,关于在不在乎,巴拉巴拉巴拉。 第57章 杜篆风最后又扫视了一遍这间他生活了许多年,但不属于他的房子,然后拎起箱子,带上了那只饱蘸了血红的拖布,毫不犹豫地扭头,关上了门。 第62章 一帮纯傻x…… 星际舰艇在充满激光、流弹、和陨石的空间中左右穿梭,穿过虫洞隧道和时空乱流,在即将抵达终点之前,很可惜地撞上了一束斜刺而来的白色光柱,只见那舰艇的轮廓上闪了几下红光,代表危险的警报声贯彻耳膜。 与之一同响起来的,还有尹君泽那清脆的小童音,“尹钰,你死了!死了死了!一定给我死啊啊啊啊!” “嘭”,舰艇彻底变成了一朵火红的蘑菇云。 “耶耶耶!我终于赢了!” “砰砰砰”三声,是敲门声,来自现实中的声音穿越进游戏世界,紧接着儿童房的房间门被推开,“小钰少爷,快十点了,亮亮该睡觉了。” 是一道和缓的、温顺的、有一点苍老的女声,尹钰抬手摘下了耳机和vr眼镜,甩了甩头,“罗姨。” 站在门口的是在尹家服侍多年的保姆,罗姨,比尹钰来这个家的时间都长。都知道尹志忠是恋旧的人,这么多年了,别说佣人了,司机、秘书、家庭医生、生活助理,这些在他身边比较亲近的人,几乎都没怎么换。 尹钰走上前,接过来她手里的一杯橙汁和一杯热牛奶,“我记着时间呢,这就下去了,您怎么还亲自上来呀。” 咕咚咚灌了几大口果汁,成功获得了来自对方的唠叨,“哎呦慢点喝,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像小孩呢?” “他这么大年纪了,打不过我!” 尹君泽竟然还在沙发上蹦,尹钰端着牛奶走到他身前,“切,不就让你赢了一把吗,我那是马失前蹄!” “哇,不要喝牛奶——” 尹君泽不出所料地滚落在地,像个赖皮一样抱着游戏手柄,“不要睡觉!” “哼。”尹钰轻蔑地冷冷一笑。 把全部游戏设备从他头上身上以及怀抱里剥离开,也就是几秒钟的事,然后他单手就把他捞起来夹到胳膊里,整杯的牛奶直接怼到了嘴巴边,一滴也没洒。 “再说一遍,喝不喝。” 尹君泽又惊又呆地看着他,安静地瘪着嘴,过一会儿,大眼睛里慢慢地开始泛出了水光,两个嘴角也战术性地一点点往下撇。 “哭?”尹钰挑眉,“敢出一声,我就直接灌你嘴里。” “唔——” 尹君泽即将爆发的哭声被紧急收回,收得太紧急了,不小心变成了一个嗝。 罗姨:“……” 尹钰满意地看着自己捧着杯大口吞咽的尹君泽:“嗯,这还差不多。” 等他把一杯牛奶全部喝光,尹钰才把他从空中放下来。罗姨走过来,蹲下整理尹君泽的上衣,遮住他因为挣扎露出的小肚皮,“哎呀别着了凉……” “我爸呢。”尹钰牵住孩子的小手。 “和松炜少爷在书房呢。” . 六十六大寿,按照尹家祖籍那边的规矩,应该办得更热闹些,但由于全权负责这事的尹松炜早已经脱离家乡太久,对风土习俗的认知完全不到位,更没有认真细致地做研究,就导致很多地方都不太完美。比如早晨敬寿面的仪式啊,主菜的摆放方向啊,寿糕的花色啊之类的,虽然一般人都完全不会察觉,但尹志忠能看出来。 不知道怎么,尹志忠上了岁数,那心中埋藏的乡土情结就愈发强烈,尤其自庞春丽去世以后,他好像突然就非常在意起自己出身的那片穷乡僻壤来了。可惜,他在极年轻时,就同和他有任何远近关系的亲戚们都断了来往,前段时间,他心血来潮非要寻根,可就连他自己对家乡的记忆都已经模糊,派出去的人怎么也找不到那个他描述中的地方。后来还是从当地政府打听到,村子早在几年前的泥石流中毁掉,村民被四处安置,或者进城务工,另外安家,想找人或者是找地方,都已经变得不太可能了。 闻此讯息,尹志忠又是病上了一场,悲痛欲绝。另外还专门另派了一队人,努力地勘测出了那么个类似祖坟的地方,等他们象征性挖了点土回来后,尹志忠就找了座极豪华的墓园,又把庞春丽的骨灰从寺里搬出来,也迁了进去。说落叶归根,实在太勉强了,尹志忠可能也在为自己没有根了这件事,感到悲伤,所以在各种形式主义上,就格外吹毛求疵了。 尹松炜这个白痴,这都看不出来。 但尹钰早就看出来了。而且他还知道,尹松炜自居上流阶层,看不上这些他觉得迷信、落后、滑稽可笑的小事情,可就因为这些小事,尹志忠这六十六大寿,过得可没那么舒心。 他挺不高兴的。尤其对尹松炜,不满意。 书房的门开着。 “爷爷!” 脆生生甜丝丝的小男孩儿声音,简直就是尹志忠耳中的天籁,尹君泽的这声叫唤抵得过任何人的千言万语。果然,尹志忠一抬头,直接自他那群所谓亲密的“朋友”中站了起来,吓得所有人跟着一起,“蹭蹭蹭”地都立了正。 包括坐在边上的尹松炜,他当然也站起来了,因为惊愕先愣了一下,然后笑容慈祥地冲门口招手,“亮亮,过来!” “我才不找你呢!” 童言无忌,但还是让尹松炜有些轻微的尴尬。尹君泽的小手更紧地攥在尹钰宽厚的手掌上,尹钰的脸上,则迅速表露出了一个非常得体礼貌、稳重靠谱、谦逊温和、甚至还很自然的,微笑。 已经可以做到很自然了,毕竟他练了这么多年。 “哎呦,这么多叔叔伯伯都在呢,折煞我了这不是。” 这句则惹得大家都笑了,氛围松弛下来,尹钰就领着尹君泽进了屋,“爸,哥,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没有没有,爸刚才还念叨亮亮呢。” 尹松炜张开手臂,还是没有吸引到自己的亲儿子来他的怀抱,尹钰瞅了他一眼,把紧紧扒在自己手上的小手拿下来,“去,让爸爸和爷爷抱一抱。” 尹志忠一把就搂住孙子,把他抱在怀里举了起来,虽然动作非常地吃力,但是脸上可真是乐得比今天饭桌上那点着红点的开花馒头还要喜庆。 尹君泽揉着眼睛,瞬间已经有点犯困,但还是知道该怎么尽职尽责地卖乖,“爷爷……我想你了!” “哎呦我的乖孙……想要什么?” “你能陪我打游戏吗。” “哈哈哈哈哈!” 众人非常捧场地笑作一团,尹松炜连忙接过儿子,同时也笑得挺开心,“别累着爷爷,游戏就算了,让你叔陪你打得了,好了,快上床去睡觉。” “我不要,我要叔叔陪我……” “这孩子。”大晚上的,尹志忠被孙子逗得红光满面精神矍铄,脸上的病容都消退了许多,“小钰你也是,就知道个玩,看把孩子带成什么样了?” 尹钰笑着躲开了他乱扑腾的小手小脚,“行了行了小祖宗,你害我挨骂了,现在可满意?明天再说玩的事,现在快睡觉去!” . 月明星稀,凉风习习,尹钰一边下台阶一边穿好风衣,扭头对着一群人摆手,“你们快回去啊,爸和亮亮都睡了,别吵着他们。” 尹松炜单手插着裤兜,微笑,“就别走了,在家住一晚上又怎么了?” 整晚一直没怎么看见人影的苏心映也出现了,温柔地挽着老公的臂弯,“对啊小钰,都这么晚了。” “还有些工作,文件都在家呢。”尹钰一本正经地编瞎话。 “而且徐璨都已经来了。” “白跑一趟怎么啦,你给人家多发点奖金嘛!我说得对吧,小徐?” 苏心映甜美一笑,垂手站在尹钰身后的徐璨就微微松了挺拔的腰板,陪着一起笑了,“嫂子说的,当然都对,老板,您要不考虑一下……” “你臭小子!”尹钰反身一脚,徐璨没躲,大伙儿就又都开怀地笑了。 尹松炜当然也就不留他,只拍拍他肩膀,“最近你那边这么忙啊,听叶涵说,你这几天总在公司加班,还不够?怎么都搬回家去了?” “还是那几个老顽固喽。” 尹松炜板起脸,“我不是让你有什么事,都和叶涵说吗?” 叶涵,尹松炜身边最得力的助理,站在苏心映身边的那个,银灰色正装,金丝边眼睛,头发梳理得光亮整齐。他在新锐做了许多年,能力一流,身经百战,是公司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厉害人物,尹松炜身边的助理和秘书不管换多少茬,一助的位子,始终都是他的,从没变过。 “嗨,没什么。” “不过你以为我会自己扛着?”尹钰对着叶涵一抬下巴,“已经告过去许多状了,是吧,叶助?” 叶涵低头扶了下眼镜,抿着嘴也笑了,侧头对尹松炜说,“小钰少爷说得没错,是这样的。” “那我就放心了,有什么事你可一定要——” 第58章 “好了好了哥,知道了,别啰嗦了!”尹钰干脆一扭身,推着徐璨直接走。 “我好困,再这么寒暄就到天亮了,我们效率高一点好吧。” “真是孩子气,什么话……” 尹松炜失笑,还在无奈摇头,尹钰已经坐进了车子里,用力地又摆了几下手,“快都回去回去。对了嫂子,你口红,有点花啦!” .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等台阶上的人都转了身,徐璨就迅速地升起车窗,猛地踩了一脚油门。 车子风驰电掣地冲出了别墅区。 尹钰嘴角的笑容,早已经落得一丁点都不剩,不只是笑容,他的整张脸,上面所有的表情仿佛都被清空了,干干净净、冷冷清清地就像白纸,而且是被紧绷在那种硬木板上的,一张白纸。 徐璨提着一颗慌张的心,很不安地看向后视镜。 他知道最好该保持安静,可他必须得问。 “老板,回家?还是去……绿夜?” 尹钰没动静,再看一眼,他已经闭着眼睛靠在了椅背上,皱起眉头,紧咬牙关,看上去在忍耐什么的样子。 徐璨不敢再问了,多年跟在尹钰身边的经验告诉他,这种时候最好不要说话,尤其是,他刚刚才闯下了无法弥补的滔天大祸,没被开除,或者打死,已经是无上的幸运了。 他放慢车速,随便先选了一条路开,又过了几分钟,他终于听见尹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一帮纯傻逼……” 他疲惫地摇了摇头,“妈的……” 徐璨小心地抬起眼皮,在后视镜里看见他睁开了的双眼,以及那眼神中闪烁出的凛凛冷光,不禁就真的感觉寒冷,而且剧烈地打了一个哆嗦。 他更紧地握住了方向盘。 唉,都两个礼拜过去了,尹钰还是不肯给他哪怕一个好脸色看。 他甚至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来弥补,这种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是个头哇。 好在尹钰没有让他煎熬太长的时间,他看了看手表,“今天算了。” 然后又闭上眼睛,“回家吧。” 第63章 离我远一点吧 尹钰从沙发上醒来,时间是凌晨两点。 可能这几天,确实是有点累了。他到公司也有段时间了,几个项目做下来,算是稍稍立稳了脚跟,最近找着了点由头,他对管理层进行了一次小规模的调整,本意还是以试探为主,然而没想到,公司内部的顽固势力,比他想象的要盘根错节得多。 只是一家分公司而已,要是上升到新锐总部…… 不得不承认,尹松炜是非常有手段的人,在商业方面的天赋和能力,比他要强上许多。而且他作为独子,从小就被尹志忠和庞春丽夫妻二人寄托厚望,加倍培养,及至进入公司,更是有丰厚资源的托举和量身定制的历练,这种情况下,哪怕是个草包,也能成就不菲。更何况,尹松炜绝对不是草包。 外套和鞋都没脱,尹钰坐起来,睡眼惺忪地瞅了眼手表,他就这么凑合着歪在沙发上,睡了一个多小时。 摘掉手表,又扒下了身上这一层紧绷的假皮,他去卫生间冲了个澡,觉得好点了。 穿着四角内裤和白背心,他站在灶台前,煮着一锅方便面。 浓稠的深夜,透进玻璃的只有黑,显得那么空,那么吓人,于是厨房的灯光就亮得鲜明,亮得突兀。 锅子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翻涌,尹钰拿着双筷子,静静对着玻璃看,看上升的水汽,看他的大厨房,看整整齐齐没用过几次的锃亮厨具,看站在这其间的孤零零一个人,他悬在夜空里,没着没落的,正眼神空茫地盯着玻璃后面那个一模一样的自己,跟大傻子似的。 面很快就煮好了。 他晚上都没怎么吃饱,一直在应付人,迎来送往虚与委蛇,假笑得太多,连张嘴吃饭都嫌累,更何况尹志忠和尹松炜一家子人今天凑得太齐了,不可避免地轮番在他眼巴前晃悠,更让他深觉恶心,倒尽了胃口。 尹钰端着锅坐在沙发上,呼噜呼噜地嘬了一大口面条,又抄起茶几上一瓶冰镇啤酒,用后槽牙磕开瓶盖。 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半瓶,他觉得终于是恢复了些力气。 “呼——”他长吐了一口气,把落在脚边的手机捡起来,单手解开锁。 “叮叮叮”几条消息接连蹦出来,他草草浏览一遍,没什么有用的,唯一值得注意的一条,是来自叶涵的。 叶助理:【小钰少爷,有几份东西给您发邮箱了,尹总吩咐的,还有的不太方便传输,我明天一早送过去。】 尹钰放下筷子,打开就丢在沙发上的笔记本电脑。 邮箱里果真有一个加密的文件夹,数据不小,估计里面有视频和照片之类的东西。 他没接收,也没有回复叶涵的微信,退出界面,合上电脑,继续端起锅,三口两口下去,连面带汤都吃完了。 突然,角落里传来两声狗叫,尹钰扭头,没见着狗影,然而刚拿起酒瓶,胳膊下头就钻进来一小团热烘烘又毛茸茸的东西,灵巧而活泼地在他怀里拱来拱去。 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这只狗一向如此,大概它的天赋是凭空出现或消失。 他喝空了啤酒,把空瓶随手一丢,它就发了疯似的追过去,又闻又扑,两只前爪在光溜溜的玻璃瓶壁上一直打滑,就导致它一直围绕那瓶子团团乱转。 “……”尹钰挪了挪屁股,坐在地毯上,伸手捞着它肚子,给弄了回来。 这狗惊人的智商让他放弃了给它取名字,估计也记不住,不如就直观一些,“傻狗,你什么时候能变聪明一点啊?” 对方当然是听不懂他说的话。 尹钰抚摸着它耷拉下来的两只耳朵,“大晚上的不睡觉,你不困啊,说,琢磨什么呢。” 狗舌头在他手上舔,粉红色的一个小尖,一探一探,怪可爱的。 “你心情也不好?”尹钰用手指挠它的下巴,它就很乖地眯起眼睛,小鼻子也呼噜呼噜的,是很舒服、很享受、心情很好的样子。 尹钰才不管,自说自的,“你是不是咬过章茴。” 小狗摇着尾巴,继续在他手腕上蹭。 “感觉怎么样啊,是不是特痛快,特解瘾?” “呜……” “哈,让我说对了!” “……” “我跟你说,你做得没错,他这个人就该咬,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他没有心,对付这种人,只有让他够疼,心才能从他身上长出来。” “你说什么?真管用吗?唉,其实我也不太懂。” …… “也没有别的办法啊。” …… “你想他吗。” . 凌晨四点半,困意还是全无,尹钰单手抱着昏昏欲睡的狗,又望着窗外,点了支烟。 他掏出手机,再一次拨通了章茴的电话号码。 他也知道自己在发神经,任何人在深夜受到这种五分钟一个的电话轰炸,都会毫不犹豫地痛骂对方一句神经病,可他实在睡不着觉了。 眼睛直直地看着一长串红色的未接通,他也有点麻木,但是手指头很规律地,仍旧反复点击着屏幕上的那个号码。 是号码,他对章茴没有备注,因为章茴所有用过的号码、密码、银行卡号、身份证号,他全都能背下来。 窗台上那只烟灰缸,已经被插得横七竖八,尹钰烦躁地把刚抽了两口的烟找空地塞进去,用力抓住头发。 玻璃外面那个傻大个看上去崩溃了,头发糟乱,眼眶乌青,阴沉沉的眼睛里面全是血丝。 “操!” 他用拳头锤了下玻璃,听到一声沉闷钝响,又抬手把手机摔了上去,还是无事发生,最后他狂躁地从地上随便捡起一只酒瓶,用尽力气砸。 这次真是清脆利落了,怀里的狗也被吵醒了,很懵地嗷嗷叫了两声。 “叫个屁!” 他把狗恶狠狠地一扔,莫名挨了骂的小狗就委屈地跑走了,玻璃碎片遍地都是,仿佛是一地的刀子,他弯下腰,从那些闪光的锐利锋尖当中,把手机扒拉出来。 血也流出来,他不觉得疼,因为他很欣慰地看到了手机上跳跃着的来电。 手指在屏幕上打滑,他就抬手随便往衣服上一抹,在自己胸口留了个血乎刺啦的手印。 “茴哥。” 听筒对面隔了好一会儿,才传过来章茴的声音,“出什么事了。” 尹钰的嘴角抖了一下,像一个痉挛,但其实是一个笑。 “说话啊,小钰?” 尹钰这才听出来他那边的背景音,有点嘈杂,他没在家里。 杂音渐渐弱掉,是章茴移动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 他声音里竟然也有点难得的焦急了,“到底怎么了,打了这么多通电话?” “我把你吵醒了吗。” 尹钰故意这么问。 第59章 “没。”章茴停顿了一下,“我在外面,酒吧。” “一整夜?” “嗯。” 有打火机“咔哒”的一声轻响,有人在旁边说“茴哥走了啊,明天见”,章茴应该是对着那人摆了摆手,然后低头吸上口烟,吐出又长又直的一缕白雾。 “你还好吧。”章茴问了一句,问得寻常,问得随意,“失眠?还是怎么了。” 尹钰紧握着手机,血流顺着手腕流了一胳膊,又顺着手肘往下滴。 那只傻狗跑了回来,舔了舔地板上的血,汪汪汪地又叫起来。 “没事,我没事。” 尹钰说话有点不连续,“我,我是想说……多亏你给我出主意,我还真找到了庞春丽年轻时候卖了的那只玉镯子,竟然还在,还赶在生日宴会前寄到了,太幸运了,尹志忠特别喜欢这个礼物。” “你不会是想谢谢我吧。”章茴在那边轻松地笑了一下,“不用谢。” “哈。”尹钰傻笑了一下。 “就为这事儿?不能吧。” 血越流越多,尹钰换了只手拿手机,突然问,“你的脸,还疼吗。” 章茴好像是有点意外,顿了一下,“那有什么好疼的。” “我姐的手劲儿,能有多大。” 尹钰突然就眼眶一热。 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攥成了拳头。 “茴哥,你听我说。” “早晚有一天,我会让尹松炜和尹志忠,跪在你和姐姐面前求饶,你相信我,你等着我。” 电话那边,是长久的沉默。 沉默后是章茴仍旧冷漠的声音,“小钰,说真的,我不需要。” 尹钰的眼泪,就在这一瞬间,哗啦啦地流下来了。 “茴哥,别这样……” 对尹钰来说,这才是真正崩溃的瞬间。 眼泪汹涌澎湃,他很久没在章茴面前哭得这样可怜了,“我该怎么做……我想你了……我想见你……你身边已经有别人了吗?” “别问了,也别瞎想了,好好工作,好好睡觉。” 章茴耐心地说,“听话,行吗。” 尹钰用沾满鲜血的手去擦眼泪,鼻腔里溢满了腥,“不行……你究竟需要什么?我不懂,你告诉我……” 章茴肯定是听出了他在哭吧,那么明显。 可是他一点都没有心软。 即便他声音是温柔的。 “暂时,离我远一点吧。” 第64章 属于春天的味道 阀门拧开,茶汤从原料筒中汩汩地流出,是不多不少的350毫升。徐璨左手将滤网扣在摇壶上,右手去拿冰铲,一量杯的冰块,一量勺的糖浆,半勺珍珠,然后是用拇指压紧盖子,中指和无名指托住杯底,作斜线上下摇动十秒,最后是装杯,封口机压下又抬起,他两指轻巧地取出一杯三分糖的四季春茶,熟练地套上提袋,又从旁边抽出根吸管。 “a036号顾客。” “34号做好了没有?” “在这儿。”徐璨准确地从旁边打包好的一堆奶茶中,挑拣出贴着对应标签的饮料,双手递给了柜台前的一位女生,“同学慢走。” 午餐后本就是饮品店的高峰时段,再加上今天突然升温,学生们都来买冷饮。操作台后面,同事们一个个都忙得脚不沾地,大汗淋漓,更别提还有两名员工请假,替班的人是实习生。 “扫码点单吗?” 一名男生举着手机挤到了人群的前排,穿短袖短裤的运动装,满头大汗,斜背着个篮球,“网络不好啊。” “也可以在这里点。” 徐璨伸手,眼疾手快地握住了雅雅——也就是那名实习生——的肩膀,避免了她这只“陀螺”撞到他身上。 “慢点。量杯用错了,这个。”他从容不迫地从柜台上并排的五只量杯挑拣出一个,替换了她手中那个尺寸错误的,然后又有条不紊地站在了点单台前,手指触碰上电子屏幕,露出八颗牙服务标准的微笑,“同学想喝点什么?” 雅雅完全不敢相信,这个同样和自己是实习生的男人,啊不,他甚至是前两天刚来的,老板说是临时工,每天就几个小时在店里。然而,自称刚刚从事这个行业的他,每天工作时间不到她的三分之一的他,动作之娴熟,经验之丰富,记忆力之准确,让人震惊,仿佛他从上辈子开始,就已经在做奶茶了! 关键他还长得很高,很帅。 “一杯雪顶乌龙,大杯半糖,算了全糖吧……加椰果,不不加珍珠好了……呃还有还有,双份雪顶——” 雅雅钦佩地看着他不急不躁,仍旧如春风般柔和的脸,不过其实,这人第一眼看上去……并不像是温柔那挂的。 刚才从高处搬箱子时,她瞄见了他胳膊,上面的二头肌鼓起后,几乎有她的腿那么粗,身高肯定有一米八五以上了,腿好长,同样一条围裙,大家都到膝盖,而系在他身上,只遮住大腿根,和童装似的。 “还有需求吗?” 他笑盈盈的,脸上始终是青春阳光,活泼爽朗。 她存着私心向老板打听过,没打听出什么来。不会是勤工俭学的吧,所以才只能来一两个时段。他看上去和学生们的年龄,和状态,都差不多。 “呃,再来一杯——等一下,小风?”运动服男生扭转了脖子,对着后方一通乱喊,“杜篆风!!!你喝什么来着!!!” “手打柠檬?” “哎对,少糖,不要冰的——欸?你怎么知道?” 徐璨垂着眼皮,手指在屏幕上面灵活点选,已经选完最后一个标签:大杯。 队伍后方,另一个穿浅色卫衣,背书包,看上去比他的同伴要显斯文一点的男孩子,突然抬头看了过来。 “哎,小徐哥?这么巧啊。” . 杜篆风一边走着,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大口的柠檬水。 “这可是最忙的时候,店长竟然同意你出来?” 天气一转暖,这校园里更加地花团锦簇了,仿佛在一夜间,那许多颜色都刷新出来似的,柳树抽枝了,新鲜的嫩绿的小叶小芽随风起舞,再过两天,柳絮和小飞虫,估计就要飞得漫天都是了。 “我到换班时间了呀,有什么好不同意的。” 一阵风吹过,低矮的花树上掉落了一些花瓣,徐璨低下头,垂眼看着走在他身边,落后半步的男孩子,“小风同学,又见面了。” 杜篆风比他矮半个头,看他时要抬起下巴,“没想到,真给我免费升杯了?哈哈,上次没喝到你做的柠檬水,这次正好补上了。” 他主动提起上次的事,徐璨眸光微动。 “哦,那天啊。”他压了压黑色的帽檐,那是店里的统一装束,说实话,穿着奶茶店的制服在学校里乱逛,让他有种不安全感,可能是跟踪的事干习惯了,总觉得手上是不是该拎上几杯外送的饮品,才比较自然。 不对,不安全感的主要来源应该还是,他正在和杜篆风这样并肩行走,还有来有回地说话。 “嗨没事,我都忘了。你肯定是有着急的事吧。” “嗯。”杜篆风点头,但不多做解释,只是说,“后来我去店里找了你两次,都没见到你人呢,你……不只是在这里上班?” “对,这边只是兼职。” 店长老沈给他打电话汇报过这情况,他先是有点惊讶,然后决定每天中午过来,守株待兔,当然,顺手免费给人手不够的老沈帮帮忙。 不过,这事儿他没告诉尹钰。 因为对老板来说,他这份跟踪任务已然是宣告了大大的失败。 “你还有其他工作呀,都做什么?” 徐璨琢磨着杜篆风这话中的试探意思,到底有几分。 他究竟是察觉了,还是没察觉?自己究竟暴露了,还是没暴露? “我啊。”他语气轻松,“当司机,送外卖,给人修修车什么的,能赚钱的都做,我因为没上过大学嘛,简历不好看,性格原因也不爱固定的工作,就都是一些零散的体力活。” “哦。”杜篆风低了低头,“那,我并不是每天都能看见你喽?” “噗!” 徐璨猝不及防地呛到了自己,刚喝到嘴里的一大口饮料瞬间喷了出来。 “咳咳咳……咳!” 他吐掉吸管,狼狈不堪地弯着腰,下巴上淅淅沥沥,滴滴答答,全是茉莉奶绿。 杜篆风吓了一跳,连忙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 “徐哥你……” “我我我,咳咳,我没事……”徐璨接过他递过来的卫生纸,七手八脚地一通乱擦,他埋着头,心虚得不敢抬眼睛,“不是,我说,小风同学……什么叫每天看见……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你不是答应我了?” “我答应你什么了!!” “篮球啊。” 杜篆风眨巴着两只无辜的大眼睛,指了指他同伴背在肩膀上的,用网兜兜住的那颗篮球。 第60章 “咱们之前说好了,你要教我打球的呀。” 徐璨看了他一眼,愣住,“哦。” “这事儿啊。”他直起腰来,“你是为了这事儿找我?” “啊?你不会已经忘了!” 杜篆风眼睛弯了弯,笑起来,“大哥,你这记性,实在有点差了吧,别不认账啊。” 微风和畅,花草飘香,嘴里的茉莉味道浓郁,鼻尖萦绕的每一丝空气里,都混进了那香甜的、松软的、惬意的、属于春天的味道。 徐璨的视线从帽檐下游移过去,看着杜篆风。 “我,我还真,想起来了。” 第65章 我是直男 “有问题。这个姓徐的,绝逼有问题。” 王东旭如是说。 此时此刻,老王同学正煞有介事地站在刚散场的电影院里,左手手臂横抱在肋部,另只手成个拳头,抵在嘴唇上,作思考状。然后他用肩膀怼了怼站在一旁的杜篆风,一本正经地解释了他作出上述推断的原因。 “我的直觉没错。” “你信我的,哥们儿。” 杜篆风翻了个白眼,转身欲走。 “哎,小风!” 老王一把扯住他,压低着嗓子,尽量悄声,“你倒是听我把话说完呀。” 杜篆风被拽回来,甩开他的手,同他拉开了距离。 “别撕巴我,离我远点。” 王东旭就退后了一步,“好,我不碰你。” 杜篆风整理袖子,“你觉得他有什么问题。” “他一个奶茶店的打工人,自从遇见你之后,就天天缺勤,来学校里陪你打球,每次还免费请饮料,他店长到现在还没开除他,你不觉得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徐哥说他工作比较自由。” “这也太自由了,自由得有点奢侈了吧,都是啥工作啊,能让他雷打不动的,中午一个点,晚上一个点,送外卖我可知道,一到饭点就忙得脚底起火,怎么可能像他这样啊。” “我怎么知道。” “除非人家里有钱,不缺这仨瓜俩枣。” “那也有可能吧。” “哎你怎么就听不——”意识到自己音量又升高上去,老王捂住嘴。 “那怎么解释这个。”他缩着脖子,低下头,伸出了一根手指。 “咱俩来看电影,他也这么凑巧,偏巧就看得是同一场?” 厅内的灯光已经亮起,前方,大银幕上的字幕快要滚动播放完毕,散场的人员也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打扫影厅的工作人员拿着扫帚和簸箕经过他们俩,“两位观众,让一让。” 杜篆风往旁边挪了一步,居高临下地垂下了眼皮,盯着最后一排最靠边的座椅上,仍旧还在熟睡的男人。 ——徐璨。 棒球帽檐压得很低,在他那张端正的脸上造出了一些阴影,貌似是让那五官的轮廓,更明晰、且深邃了许多。两排座椅之间空间狭窄,他一个人有半个滑下了靠背,歪着头,脖子以一种看上去非常不舒服的角度窝着,但这完全不影响他的睡眠质量,两条长腿局促地支棱着,显得很窝囊,好在他这个位置,没有挡住其他观众的离场,所以,也就一直没人来打搅他这香甜的睡梦。 虽然南大周边的电影院,只有这一家,非要说偶遇,也不是没可能…… 杜篆风说,“你意思是,他跟踪我。” 那他跟踪得也太烂了,怎么能,被人盯着看了这么长时间了,还没有醒呢? 老王给他一个终于开窍了的眼神。 “对喽。” 杜篆风疑惑地皱起眉,“不对啊,他为什么呢。” “啧。”老王挤眉弄眼地笑了,“现在才想起来问为什么?你怎么不问问,人家凭什么教你打球啊,还耐心,还免费,还端着奶茶,在你宿舍楼底下等着。” 杜篆风更迷惑地眨了眨眼睛。 他没想过。 “傻子,他看上你了呗!还坚持说自己是直男?小—风—同—学!” . 徐璨是被做打扫的阿姨推醒的。 “哎呦小伙子,做什么困成这样。”阿姨已经做完了卫生,笑眯眯地正看着他,影厅内空无一人,徐璨后知后觉地看了看手表,散场都二十分钟了。 他“腾”一下从座椅上弹起来。 怎么会睡着了…… 都怪这部电影,太难看。他实在是想不懂,杜篆风和他舍友,两名风华正茂血气方刚的男大学生,怎么会结伴来看这种晦涩又寡淡的文艺爱情片!除非他们两人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也是他最近开始对这两人感兴趣的原因。根据他的调查,这名王东旭同学,正是在去年的一次宿舍斗殴事件中,被杜篆风打进了医院的那位,具体原因还没查到。而一向独来独往的杜篆风,自从这次和章茴闹掰,搬回学校住宿之后,就莫名其妙地,突然和这曾经不共戴天的老冤家,形影不离了起来。这份转变,实在令人费解。 所以,经过他这段时间的观察,他初步认为—— 杜篆风,可能是,坠入情网了。 王同学热爱运动,这也就可以解释,杜篆风为什么要学习篮球。说句不太科学的,忘了之前听谁说,同性恋是会遗传的,既然他哥哥是…… 徐璨捂着脖子,走出了电影院的大门。 天已经晚了,十点多,马路上安安静静、冷冷清清的。绿灯亮了,他走人行道穿过路口,站在离公交站不远的一个广告灯箱旁边,扫共享单车。 听见有人叫“徐哥”的时候,他脑子里还在被“去哪里吃夜宵”这个问题占据,没反应过来。 平时没什么人会这样叫他。 他懵懵懂懂地抬起头,视野里,左前方一百来米处的路对面,有一个露天的公共篮球场。 杜篆风靠在铁丝网上,袖子撸起来,左胳膊里夹着个球,右手高高地扬起来,在对他招手。 “小徐哥!” . 春天的夜晚,正如那不冷不热,微微的小风丝儿,吹得人痒,温和中带着点儿躁动。 “小风同学!” 徐璨骑着单车,几秒钟后,就刹在了杜篆风的面前,“你怎么在这儿?好巧哇!” “好巧。”杜篆风轻轻喘着气,松手,篮球触地,钝的一声砰响,又弹起,回到他掌中。 “徐哥也来这里看电影?” “是啊,没想到在这也能遇见!”徐璨故作惊讶,然后又自然地笑了笑,“我晚上轮了一个班,下了班时间正好,无聊嘛。” “你呢,也是自己来的?” 砰、砰、砰。 球面与水泥砖的撞击声,单调,规律,循环往复。 半晌,杜篆风才“嗯”了一声,“片子真烂,我都睡着了。你觉得呢。” “咳……”徐璨扭了扭隐隐作痛的脖子,“是啊,爱情片,没有好的。” “……” 天气热了,树上的叶子在几个夜晚间就变得丰盛茂密,很成规模了,风吹过来,吹动一排嫩绿的树冠沙啦啦地响,很轻,很静谧的声音,让人心中一片舒适和宁静。 “徐哥,陪我打一会儿球?” 杜篆风突然提出要求。 他应该是已经玩了一会儿了,宽松的卫衣领口对称地露出了一点两边的锁骨,被一层薄汗打得湿了,在路灯下,看得明显。 “行啊。”徐璨的眼睛转向别处,把自行车往旁边一放,“哪里来的球。” “刚才一个小朋友借给我的,这会儿——不知道去哪了。” “哦。” 徐璨把外套脱了。 杜篆风此人,说老实话,运动细胞其实真不太强。在徐璨手把手的仔细教学下,他的球技,是有进步,半个月练下来,总算是入了门了,知道该怎么运球了。 “有进步啊。”徐璨一边往半场跑,用身体堵截拿球的杜篆风,他留着情,动作也慢,力气也柔和。 哪想杜篆风却抱着球,停住了脚步。 挺突然的。徐璨正转身,差点又没闪了脖子。 幸亏他脚下刹住,才没和对方撞了个满怀。 “怎么了。”他紧张起来,伸手去扶他的肩膀,“难道是身体不舒服了——” 杜篆风猛躲开他的手,后退一步。 “小风同学?” 他低着头,呼吸有点加快了,胸膛起伏明显,这让徐璨更加紧张了。 “你——” “徐哥!”杜篆风猛然抬起头,直视他两秒,眼神又躲闪走了。 而后他放低声音,但一字一句地说,“对不起,我是直男。” 树叶又沙啦啦地在头顶响起,很轻,很尴尬的声音。 徐璨如同被石化,眼神又呆又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简单的几个汉字中,包含的信息量巨大,他的脑子,转了好久,终于转过来了。 “啊……小风同学,你是不是误会了,我,我也是。”他结巴着说。 第61章 不对,其实没有完全转过来。 “等等,等等,你?你确定吗?” 第66章 雨 斜风细雨,如一张透明的渔网,将这天地间的事和物相互织连。楼宇、电线、飞鸟、汽车、沥青马路、来往匆匆的人,全躲不过去,同时都沾上了那种潮湿的、新鲜的、微微泛着腥气的味道,那是泥土的味道,也是白云的味道。 陆雨惬意地走在这微雨的春日清晨。 他穿着件立领的白衬衫,下摆整齐地扎进牛仔裤里,帆布鞋,肩膀上斜背了个大号的编织袋子,特意没有打伞。 雨天,是他最喜欢的,悠然,沉静,具有流动的美感。如果肯仔细感受的话,那雨中的世界,人与物各式各样的图幅景色,都是与平日的状态,截然不同的。 陆雨会觉得,这是享受到了自然界的馈赠。 进小区时跟在去早市买完菜的老婆婆身后,没用上门禁卡,走两步又看见背着大书包,打着小花伞,蹦跳着去上学的小朋友,公共休闲区域的一排老旧的健身设施旁边,有四五个大爷也不惧雨淋,慢悠悠地在打太极拳。 十号楼,三单元,六楼,中间户。 “叮咚——” 他按响门铃。 等了两秒,他又敲了三下门,“茴哥?是我,小陆。” . 章茴开门时睡眼惺忪,脸色是一如既往的憔悴,今天好像格外不好看一些,更苍白,眼眶下的青色也更浓重。 或许是因为下雨。 “茴——” “进来。” 他身上随意套着一件浅粉色的短袖,白色短裤,没穿拖鞋。 把门往外一推,章茴看都没看他一眼,就低头转身,在乱如鸡窝的脑袋上抓了两把,又用光脚踢散了地板上堆聚在一起的几件衣物。 陆雨迟疑地站在门口,像往常一样,努力在脑中规划着一条通往沙发的路径,章茴已经“披荆斩棘”地到达了终点,在沙发上躺好,屈起一条长腿,脚踩在茶几边缘。 “进来啊。”他手肘搭在膝盖上,点燃了嘴里咬着的一根烟。 陆雨就转身关上门,弯腰捡拾了脚边的两件衣服,把它们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又顺手理了理地上的几件杂物,然后才走到客厅,坐在了章茴身边。 他沉默着,从袋子里将东西一样一样往出取:两瓶酒,分别是伏特加和威士忌;一个小盒子,是昨天才送到店里的快递;蓝色的大文件盒;一支钢笔;还有——一个菠萝。 章茴在看到菠萝的时候愣了愣,“最近店里怎么样。” 陆雨手脚麻利地把乱七八糟的桌面收拾了收拾,清理出一块空地,然后打开文件盒,将几张单据和明细表一一摆开在章茴的面前。 “没什么大事,上周,景区办赏花活动那两天,客流暴涨了三倍。酒单和菜单都更新了一部分,你看看。还有,昨天临时进了批酒水,这个是清单……” 章茴捏起一摞纸,翻了下,连打两个哈欠。 “茴哥,昨晚没休息好?” 章茴没搭理他。 陆雨就将钢笔帽拧开,往他跟前一递,又举起那个菠萝,“菠萝正当季呢,很甜。” “哦。”章茴接过笔,三笔两笔地签了下名字,“我不爱吃菠萝。” 陆雨顿了顿,“那我下次买点别的水果。” 章茴吐出一口白雾,瞅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皮,继续不停地签字。 “不用。带酒来就行。” 陆雨张了下嘴,又闭上,没再说话了。 氛围沉寂下来,只有笔尖沙沙地滑在纸上,听着格外明显。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来,然而又好像是第一次来。 章茴每次都不会和他说话超过十句。 一,二,三,四,五。五句了。 证明他今天的来访时间已经过半。 “下雨了。”陆雨一边帮他翻动纸张,一边没话找话,“今天店里应该不会有什么人了。” …… “童瑶怀孕了,这周产检,可能要请假。” …… 没有第六句。 章茴的表情没有什么改变,就好像他没听到这些话一样。 陆雨微微皱眉,然而他想了想,又继续说。 “茴哥。” “那位尹先生,好久没来了。” 第67章 没有人可以救 章茴签字的手一下都没停。 手好看,字也好看,都说字如其人,真是没错的。章,茴,上下结构的两个字,细长,对称,笔触苍劲,瘦得像一颗岩松,笔锋潇洒,又飘得像一株水草。 章茴的眼神专注在纸面上,没有抬头,“你好像很在意他。” 可陆雨却感觉那双眼睛,是在盯着他的。 “哦,那是因为——”他早有准备地解释,“前段时间他天天来喝得烂醉,欠了不少的酒钱,最近却突然销声匿迹,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哦?咱们店什么时候能赊账了。” “啊……” “我们还以为,他是茴哥你的——” 他故意停顿,观察到章茴的眉梢微挑,就迅速转开眼睛,佯装在浏览手里的一份流水账单。 “茴哥,看看这个。” 章茴却在看他,大概两秒后,那眼神才微微敛去,然后他伸出两根手指,漫不经心地将他手里的明细表翻到下一页。 材料被轻轻从他手中抽走,纸张的边缘缓慢切割过他的虎口,带来轻微的痛和痒。 像被一根根小刺扎了。 “别瞎猜,他什么都不是。下次人再来,记得把帐都给我结清。”章茴又低下头了,再次签下名字。 “……” “还有吗。” “没了,最后一份。” 不知怎的,陆雨有一种被识破心思的慌张。 呃等下,他被识破了什么? 钢笔尖摩擦纸纤维的声音终于结束,章茴合上了笔帽,一点点的慢慢拧紧,“你喜欢用钢笔?” 第十句话。 “嗯。”陆雨抬起头,隐隐期待,心脏如同鼓点一般地咚咚直响。 “我喜欢精致一点的东西。” 章茴轻笑,伸手拉开茶几下层的抽屉。 里面几乎全是药瓶,他捡了几个出来,一边拧,一边抬抬下巴,是示意他把酒拿过来。 “茴哥……” 陆雨还是给他倒了一杯。 章茴就着那杯酒,吃了一把的药片。 听声音,外面的雨貌似是下得大了。天色也更阴,晨光变得昏沉晦暗,室内浮动着一层清冷的灰。 气氛莫名变得肃然。 或许是光线的原因,又或许是他一口就灌下了整杯的烈酒,章茴的脸色更显苍白了些。 他用三根手指拎着空掉的玻璃杯,转头看向窗外,“带伞了吗?” 第十一句,是逐客令。 陆雨的心情黯淡下去。 “哦,没有。” 但是章茴也没再说什么,所以他能做的,就只是迅速站起身,“那茴哥,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休息。” . 深夜,章茴浑身冷汗地惊醒。 噩梦的残影还未从脑中消退干净,缠绕着神经,一丝丝一缕缕地缓缓抽离,身体也像被散发黑气的枯枝缠住,一时间还动弹不得。 这感觉和鬼压床差不多,但章茴心里知道不是。他闭了闭眼睛,有点艰难地喘着气,静静等着。 对身体的控制和感知能力,是同时回复的,他首先动了动左腿,感受到疼痛像小虫子一样从骨头里面钻出来,密密麻麻地爬透了每一寸的血肉。 扭头看见窗户开着,半掩的窗帘被吹得鼓起,听声音,外面的雨下得很大,伴随着尖锐的呼啸,风和雨一阵阵地卷进来,满室的凄冷。 章茴掀开被子,很慢地翻了个身,撑着自己坐在了床沿。 身后的床单是潮的,身上的t恤也都湿透了。缓了一会儿,他欠身摸向床头,拿到了常备的止痛药,以防万一,药瓶就放在他伸手能够着的地方。 章茴拧开瓶盖直接往手里倒,也不知是几粒,直接生吞下去。 眼前都是黑雾,随着一波比一波更剧烈的疼,也一阵比一阵地更重、更深。 他试着把脚踩在地上。 成功了。下一步是站起来,他也成功了,整个人撞在墙上,床头柜上的台灯却倒了地,灯罩是玻璃的,碎出了一片尖锐的声响。 他想去关上窗户。 可是却一步都挪不动,他扶着墙的那只手,手背上的筋络和血管都暴起来,几乎像下一秒就要爆炸,过了几秒,又攥成了一个很紧的、发青的拳头,然而最终,还是慢慢地松懈、松弛了下来,指尖苍白,近乎无力地滑落。 章茴腿一软,倒在了那堆碎片之上。 冷汗一层又一层地渗出皮肤,一刻也不停,他觉得自己就像从水里刚被捞出来一样,水淋淋的。整个后背的肌肉都僵硬得像一块铁板,腰部及以下已经疼得接近麻木,没有什么知觉了。 第62章 他往回爬了十几厘米,竭尽全力地抬手,拿到了枕头下的手机。 手肘压在碎玻璃上,却浑然没有痛感。 手机亮起的光并不能完全刺透眼前的黑,他反复眨了几下眼睛,还是看不太清,大颗的汗滴接二连三地砸在了屏幕上。 不知是因为血还是汗,怎么也解不开锁,章茴绝望地深喘着气,终于忍不住,从紧咬着的牙关中溢出来几声痛哼。 他手指痉挛,浑身都剧烈地哆嗦着。 也不知耗了多久,终于打开手机的通话列表。 “喂?” 听筒中的声音出来,章茴颤抖着长出一口气。 他咬住牙,“家明……” “章茴?”对面带着睡意的声音瞬间急转,变得紧张,“你怎么了!” “我……” 喉结滚动,他忍着恶心,吃力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不太好……” 突然一阵狂风穿进窗户,几乎淹没了他微弱的声音,也不知道对方听到了没有。 雨落在身上,像冰一样冷,章茴努力抑制着声带不要发抖,但是他貌似是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能力,他发出来的音节破碎,已经无法组成完整的字句,从电话里传来的声音也不再清晰,在耳边若有似无地晃晃,就很快地散开、飘远、完全消失。 最后,世界在他的眼睛里,变成了漆一样浓稠的黑色,手机从掌心滑落摔在地上,他晕了过去。 . 章茴再次醒来,人已经在医院里。 这不是他第一次这样子发病,比这更厉害的情况,也是发生过那么几次的,只不过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了。这些年,他的身体经过调理,一直在缓慢地恢复,这次也不知道因为什么,竟然闹到住院,而且提前都没有什么预兆。 腰和腿上的疼痛都还存在,只不过没有那么尖锐了,他试图动动手脚,身上却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斜了眼,看见手里握着一个镇痛泵。 成家明抱着胳膊坐在旁边的陪护床上,背靠着墙正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章茴看着他,他突然就像有感应似的,猛地停顿了一下,睁开眼睛。 “醒了?” 他立刻就站起身,快步走了过来,“你感觉怎么样。” 章茴张开嘴,嗓子却又哑又肿,说不出话。 “算了,别说话了。”成家明的手覆在他额头上,“你放心,没有什么大问题,就是剧烈的神经性疼痛,导致休克,再加上发烧。” “身体不舒服,为什么不早联系我?” 章茴眼睛半睁,虚弱的声音像快要扯断的丝线,“我不知道,疼醒的。” “不知道?昨晚你送到医院,烧到快四十度了,你没感觉?” 他摇了摇头,“真不知道。” “医生说你轻度的酒精中毒。” “哦。”章茴眼皮支撑不住,疼痛袭来,他闭上眼,又皱起眉头。 “忍一忍。”成家明连忙握住他的手,“你才刚醒,镇痛泵不要用这么频繁。” 章茴把脸侧到一边,微声说,“疼……” “糟蹋自己身体的时候没想过现在?”成家明罕见地在他主动流露脆弱时,还保持如此的严厉,“你告诉我,究竟喝了多少,也没有按时吃饭吃药吧,还有,睡觉连窗户都不关?” 没概念。章茴想了想,酒,是真的数不清,醒来就喝,可还是醉不了,药,想起来会吃一点,但是吃最多的是止疼片,止疼药吃多了就没有胃口,他没太在意,现在仔细回想,应该几乎没有怎么吃东西。 说“糟蹋”两个字,有点过了,他没想故意这么做,只不过就是,没留意,没放在心上。 他一个人,日子就总烂得像一团糨糊。 “我真的就是忘了。” 不知怎的,章茴突然觉得自己语气变得有点坏。 “大半夜的把你吵醒,麻烦你了。” “什么?” 成家明一愣。 听声音,他好像有点生气,“你和我说什么?” “……” 病房里只有他们一床,两个人都沉默,就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制氧机还在响着,发出细微而均匀的嗡鸣。 章茴抬手把氧气管扯掉,“我没事了,你上班去吧。” “你和我闹什么脾气。” 成家明的那点气,消得很快,很迅速,像败下阵来。 他从不和人吵架,任何情绪,到最后都会转化为一股柔柔的、浓浓的无奈语气。 “我怎么会嫌你麻烦。” 他松开章茴的手,叹了口气。 “唉,你怎么就不能,好好照顾自己啊。” “……” 章茴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没有答案,他就是不能。不能就只是不能。 从来不都是如此吗?什么时候变过呢?身体也好,生活也好,烂掉的东西怎么能指望它散发正常的味道,他早已学会努力忍受自己腐烂的气息,可是他身边的人,他们为什么都做不到呢,为什么就习惯不了呢。 都这么多年了啊。 在十年前的那场事故中,他就已经毁了,不只是那些受伤的器官,那些损坏的神经,还有死掉的亲人和爱人,死掉的对未来的希望和希冀,死掉的所有勇气——还有——所有能让他从精神上感受到快乐的事情,所有能让他清醒过来,能让他好好面对现实生活的、真实的、存在的东西。 身体上时时发作的强烈痛感,提醒着他的存在,可是如果存在本身对他来说,也只不过是一份痛感呢? 他早已失望。 身陷囹圄,没有人可以救的。 . 过了很久很久,章茴才开口。 “没告诉我姐吧。” 只是醒了一小会儿,他精神就又不太好,声音再次低弱下去,有点昏昏欲睡了。 成家明摇了下头,“当然没有。” “她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成家明又补充到,“你们还没有联系啊。” 章疲惫地闭上眼睛,眉心微微拧着,说话的尾音,带了一点颤动的气流。 “没有……她还在生我的气……” 当年的车祸,只是听人说起,都太过可怕。而作为奇迹活下来的代价,实在惨重,严重的外部和内部创伤,以及反复多次的手术,章茴的身体千疮百孔,不止是他的腿,颈椎、腰椎也有多处肌肉和神经受损,那是没有办法恢复的,复健的作用有限,伤痛始终会折磨着他,一辈子。 成家明想象不到,该有多么疼呢? “小风他……”成家明斟酌着问,“最近都没有回家住吗。” 章茴没有吭声,紧闭着眼睛,好像是已经睡着了。 成家明又在心里叹了口气。 “上午安排了要做理疗,会很累,你抓紧时间再多睡一会儿吧。” 第68章 理疗 门被敲了两下,年轻的男医生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名推着移动器械车的女护士。 “嗨,家明哥。” 小宋对着成家明颔首,轻声打了句招呼,然后走到病床边,先看了眼记录体温的卡片,又伸手调了调药液的流速。 “老师让我来给茴哥做理疗。” 成家明把笔记本电脑合上,“项主任忙着?” “嗯,做手术呢,结束了就会过来。” 梅江中心医院外科的项主任是章茴固定的主治医师,自他回国之后,就一直没有变过,这位年轻的宋一鸣医生是他的得意门生,手下的大弟子,入院刚两三年。 “茴哥睡了?” “嗯,刚睡着没多久。” “听说,你们昨晚急诊来的?休克?好久没住过院了,这次怎么这么严重啊。” “他——最近出了挺多事。” 成家明低头看了一眼章茴,他熟睡时也还皱着眉,像是连做梦都在疼。 他小心地托起了章茴输液的那只手,“不好的事。” “唉,再怎么样,别拿身体开玩笑啊。” “我劝不动他。” “那一会儿得让老师出马。” 成家明无奈地摇了摇头,和小宋医生配合着,小心翼翼地扶起他的上身,正要将他的身体翻过来之时,章茴自己醒了。 “嗯……” 他皱眉,眯着眼睛,“一鸣?” 小宋赶紧拦他,“你别自己动。” 事实上,章茴也用不上力气,成家明半抱着他在怀里,只是让他翻过身好好地趴在病床上,他就又疼出了一脑门儿的汗。 小宋掀起他身上的病号服,自推车上按压了两泵消毒凝胶,熟练地清洁双手,“我开始了,茴哥,你忍一忍。” . 将近一个小时,整套的按摩做下来,章茴就又是汗如雨下,嘴唇都白透了,脸上几乎是没有一丁点的血色。 小宋灵巧的手指在他腰部的肌肉上按压了两下,“还是不行啊,这么僵。” 第63章 “那怎么办。” 成家明一直站在旁边。 “可能得做电疗了,明天吧,我再回去问问老师。” “这样的话,是不是还要多住几天院呢?” “当然,这次发作得好厉害,最起码要住到能下床走路。”小宋最后把热敷用的理疗包按在章茴的背上,然后扭头嘱咐护士,“挂完这袋液就不要补了,让他歇一歇,不然胳膊就肿起来了。” 小宋又洗了一遍手,在病历卡上勾画了两笔,双手插回兜里,“我先走了,家明哥,二十分钟后取下来就行。” 二十分钟后,成家明取下了章茴身上的热敷包,小心地扶着他,帮着他换掉了他身上那件几乎又被汗水打得透湿的病号服。 “这么疼吗。” 成家明看得都不忍心了,自己的腰简直也要痛,“你疼就喊出来吧,不要忍了。” 章茴没力气说话,只“吭”了一声,汗津津的手指轻勾一下他的手。 是让他放心。 成家明拿了块毛巾,一点点擦拭他额头上的汗,“睡一会儿吧。” 章茴紧闭着眼睛,痛苦地摇了摇头。 “睡不着?” 成家明还是第一次见他难受成这样,心都揪起来。 “怎么样才能让你好一点。” 章茴又摇了摇头,这么一小会儿,他鬓角又渗出一层汗来。 “没事……”他声音细若游丝,成家明要凑很近,才能听清,“你别管我了……公司里没事么……” 成家明直起腰来,“别操心了,喝点水吗。” 章茴点点头,成家明扶着吸管凑到他唇边,他喝了一小口,艰难地吞咽下去。 “听见小宋说的了吗,你乖乖在医院住两天,等出了院——”成家明说,“不行就让小风从学校里回来,你没有人照顾怎么行。” “我不用人照顾。” “不行,我不放心。”成家明又帮他擦了擦汗,“不然我住到你家去,你选一个吧。” “……”章茴失笑,“怎么……你要监视我。” 他故作轻松,但是因为脸色太难看,笑得苍白,接近惨然了。 成家明不忍直视。 “对。监视你,也好过看你这样子,连动都动不了。” 章茴瞅了他一眼,微愣,然后不说话了。 成家明出去接了个电话。 回来时,他顺手从护士站捎来了体温计,章茴的烧还没退,体温是要半小时一测的。 把水银液柱往下甩了甩,他拉开章茴衣服的领口。 章茴抬着眼睛正看他。 “嗯?”成家明也低头回看,“怎么了。” “公司里出麻烦了?” “没有啊。” “别骗我,说真的。” 成家明手上的动作停顿住,“你不是不想管公司的事了么。” 章茴吃力地喘了几口气,他气息虚弱,说两句话,都要歇上一会儿。 成家明闷声不语地给他测体温。 “尹松炜要收购灵杰,是这个事儿吗。” . 成家明吓了一大跳。 “你怎么会知道?” 这句话脱口而出之际,他就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我猜的。”章茴微微弯着唇角,“看来猜对了。” 成家明恨不得扇自己一个大耳刮。 比起这个,更让他惊讶的是章茴,他平时连家门都不爱出,也早就远离医药这个乱七八糟的行业,从哪里听到的消息? “你……” “并不难猜。”章茴好像是有点累,下巴沉在枕头里,微阖上眼皮,睫毛垂落。 “药监局的市场政策后,几大药商都已经有这种动向,小企业倒闭是早晚的事,新锐还算动作晚了,估计是高层在博弈,这可是要牵动集团格局和势力划分的大事,同时还是块肥肉,尹志忠只会给自己的儿子。” 成家明惊讶地张了张嘴。 半晌,他才出声,“那依你看,我们怎么办。” 章茴睁开眼睛,眼神中一片平静,“没办法。” “什么?” 他说话的声音小,每个字却都很清晰,“我们是眼中钉,胳膊拧不过大腿,这次估计,扛不过了。” 成家明的眼皮跳了一下,他也并非没有预想过。而且,从客观的角度分析—— 可是章茴为什么能如此镇定,完全不带情绪地,说出这种话来? 灵杰没了,章茵得多伤心? 那他这些年辛辛苦苦,付出的这些心血,都算什么?而且,这同样也是章茴的心血啊。 章茴非常认真地看着他,“真到了那一天,家明,多为自己想。” 成家明咬了咬牙,“你什么意思。” “灵杰是你的,和我,和我姐,都没有法律上的关系。” 他说得更直白些,“开个高价。” 成家明扭开脸,不想接触到他这样冷静的眼神。 “不说这个了。” 章茴也就不强求,又闭上眼睛。 成家明安静地调整情绪,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小风到底怎么回事儿。” “真不知道。” 章茴小幅度地摇了下头,“他现在好像不太想看见我。” “不可能。” “是我的错。”章茴叹了口气,“都是因为尹钰。” “……” 他们俩的事,成家明不好说什么。 但是杜篆风—— “他知道?”成家明问。 “我觉得不能,他以前都没见过他。”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都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 也很默契地,共同沉默了片刻。 片刻后,成家明说,“我觉得也是。” 第69章 兼职 “别急着跑,回来!” 成家明呵了两声,杜篆风就刹住脚,转身又跑了回来。 “不是说了,不要跑。” 天气还没那么热,杜篆风却穿着个晃晃荡荡的大背心,松垮的短裤,看上去不像是刚下课,反而像刚参加完体育比赛回来。 成家明狐疑地看着他,头发剪短了,皮肤晒黑了,鬓角挂的汗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你怎么回事。” 杜篆风“嘿嘿”笑了两声,“强身健体嘛。” “你自己注意着点,不要剧烈运动。” “知道,放心。” 校门口学生来往如织,中午,太阳在正头顶,成家明拽了杜篆风一把,将他拉到一边树下的荫凉里。 杜篆风低着头,一边和他对话,从兜里掏出串钥匙,划开了封住快递盒的透明胶带,“快递信息没同步过来,我还以为寄丢了呢,原来是填成家里的地址了,谢谢家明哥,还给我送来了。” “填成绿夜的地址了。”成家明纠正他,“小陆送到家里去了,你哥又让我给你送过来。” “哦。”杜篆风貌似漫不经心。 “章茴,他自己怎么不来。” 成家明两手都揣在裤兜里,审视的目光垂下,“那你怎么不自己回家去取。” “……” 盒子里只是一条黑色发带,杜篆风撕开透明包装纸,一下就戴在了自己额头上,“好看吗,家明哥。” 成家明皱皱眉,“我说,你到底闹什么别扭呢,为什么不回去啊。” “……” “听说电话也不打了,最近怎么样,适应集体生活了吗。” 杜篆风半耷拉着眼皮,微微撅着嘴,“他让你问的?” “不是。”成家明如实说,“他没空管你。” “什么叫没空管我,他最近很忙吗。” “他生病了。” “啊?”杜篆风仰起头,眼睛睁大了些,“怎……怎么回事啊。” “没有事。”成家明无奈地扁了下嘴,停顿一下才说,“着凉了,感冒。” “哦,那还好。”杜篆风松了口气。 “这么担心,就自己去看看他,我又不是传声筒,或者什么送货的。” 杜篆风抬眼瞅着成家明,“他还问我什么了。” 早上刚从医院出来,这几天,章茴还真没怎么提起杜篆风,每天除了做治疗的那几个小时,其他时候他都病怏怏地在床上昏睡,或者发呆。 成家明看了看表,“我得抓紧时间回公司开会。” “钱还够吗。” 杜篆风看上去略微失望,也不知道他想听到什么。 章茴这人仿佛是有种魔力,在他身边久了的人,也会逐渐变得和他一样奇怪,难以捉摸。 “够,还挺多的。我最近找了份兼职。” “嗯?做什么。” 杜篆风难道是想追求独立,体验一把自力更生吗? “我也不和你说了,还有同学等着我呢。” 顺着杜篆风的视线往校门内看,不远处,图书馆门口,确实有两个男生看上去是在等他,一个高一点,没背书包,侧着身看不清脸,另一个比起来就微矮微胖,笑呵呵地冲这边招手。 第64章 或许是错觉,成家明觉得那个高个儿的同学,有点眼熟,好像不是第一次见了。 应该是错觉吧,南大他统共也没来过几次。 . 徐璨怎么也想不通杜篆风来gay吧做兼职的目的。 他不是声称自己是直男吗? 两个小时前他徘徊在门口,好奇地浏览着来往进出打扮花哨的男人们,无所事事,而此时此刻,他把胳膊搭在吧台上,迎上来自那位烟熏妆调酒师的诡异目光,无所适从。 距他第一次发现杜篆风来这种地方做服务生,已经过去整一周。 可是前几天,他都准时在零点,也就是两小时前下班。 和他那位王同学一起。 “一杯——”酒单上都是他不爱喝的,“柳橙汁吧。” 柜台里那位哥们,金黄色的短发,估计得是被巨量发胶固定过,缕缕分明地直竖上去,皮肤不知道是天生还是涂的粉,生白,连眉毛都不明显了,眼圈乌黑自不必说,嘴唇竟然也是黑的。 “帅哥,不喝酒啊?”他笑了笑,隐隐露出舌尖,寒光一闪。 这人唇上也钉了几个小钉,耳垂上一个大洞,被一只夸张的黑色圆环状耳饰填满。 徐璨见过的男同性恋就两个,一个尹钰,一个章茴。 和这里的人一比,真的还,蛮普通的…… “柳橙汁。”徐璨很努力才能忽略掉他一直在盯着自己的事实,扭转头,四下寻找着他的目标,杜篆风。 一杯粉橙色的果汁被推到他面前。 “谢谢。”徐璨找了一圈,眼花缭乱地收回目光,“打听个事,你们这有没有兼职大学生。” 那人却说,“加个微信?” 这也太直接……徐璨一愣,“无意冒犯,我不是——” “纯找人啊。”对方的眉尖一挑,眉骨上竟然也有个极小的环,“抱歉,我们不免费提供这种服务哦。” 徐璨二话不说掏出手机,二维码摊在他面前。 “加。” 对方勾起了唇角,“免费酒倒是可以请你喝一杯。叫我阿彩好了。” “我不喝酒。” 徐璨闷头操作手机,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 “姓杜。” “你姓杜?” “要找的人。” “哦,朋友?” “我弟弟。” 徐璨不想不礼貌,但他实在有点着急,已经快三点了。 “我真的有急事,可不可以改天再喝你请的酒,阿彩。” 他看到对面的男人表情一动,抿了下嘴。 又眨了下眼睛,“可以呀。” 徐璨不知道自己做对了什么。 阿彩接过他手中的照片,“小风?” “太好了!”徐璨站起来了,“你知道他?他在哪里?” “知道,新来的嘛。” 阿彩捏着那照片的一角,“没想到他不化妆长这个样子。” “化妆?!!” 徐璨的下巴几乎要掉在地上。 “不过确实好奇怪,他一般都会在外面,可是今天一整晚,都没看见人哎。” 第70章 5号包房 “你说是5号包间?” 阿彩扶了扶耳机,抬起眼,“那不是vip吗,怎么可能会让他去。” 徐璨把紧盯在他脸上的目光收回来,仰起头,把玻璃杯中剩余的果汁一口喝光。 “好的知道了。” 他盯着徐璨,收了麦,然后对着他耸了耸肩,“听到了?不过我可没法带你上去,没有权限。” 徐璨把空杯一推,跳下了高脚凳,“谢了。” “哎——” 阿彩叫住他,“你就这么走了?” 徐璨背影一晃,站定了,偏了下头,“阿彩,抱歉现在才说,我不是同志。” 然后他举起手机摇了摇,“不过我一定会把你当朋友的。” . 这间夜店规模很大,是三层的独栋建筑,一楼空间就是普通的主题酒吧的样子,有迪台和舞池,大屏环绕的空间里散布着卡座,酒客密集。 二楼的一半空间是台球厅,另外有一排独立的包房,房间有大有小,里面可以k歌,打牌,轰趴之类的。 三楼则就是阿彩说的vip了,楼层口,徐璨被一名身材瘦高的男经理拦住。 他穿身酒红色西装,满脸笑容,“先生,您是哪间包房?” 旁边一名脑满肠肥的中年人走来,身后跟着两个保镖,将一张通体黑色的卡片交给了他。 徐璨点了点头,“不好意思我走错了。” 再次拨打杜篆风的手机,还是无人接听。 他把手机装回裤兜里,回到二楼,跟着几个勾肩搭背的年轻人进了卫生间。 洗手台角落,倚着墙角有个醉醺醺的男人,徐璨过去蹲下,拍着人的肩膀随口叫了两声“大哥”,趁人不注意,抽走了他系在脖子上的领带,然后又拿出了他怀里抱着的一只大酒瓶,快步走到里面。 拎着领带、瓶子和一个拖把,徐璨进了最靠窗的隔间。插上门,他往嘴里倒了些酒,漱两下就又吐出来,这样反复几次后,最后一口,把酒精均匀喷在空气中。 拖把被斜抵在墙和门之间,他用劲按了按,就抬脚踩上去,借着力,伶伶俐俐地往高处一蹿,一下子就扒住了窗台,然后单手推开窗,身手矫健地翻了出去。 就这样,带着刚制造出来的一身酒气,沿着窗外贴着楼体的排水管,徐璨顺利地上了三楼,轻巧地落在了卫生间的地面上。 对着镜子把脸打湿,又拍了几下,临走前,他重新掏出手机,确认了一遍,还是没有杜篆风的回电。 于是他简单编辑了一条微信,貌似有点纠结地,思考了几秒钟。 然后还是按了发送。 . 杜篆风双膝跪地,下巴被人狠狠地捏着,唇边有一道刺目的红。 地面上一片狼藉,有酒瓶、烟头、碎玻璃,和许多的液体。红的是血液,透明的是酒液,泛着恶心的淡黄色的,则是属于王东旭的呕吐物。 王东旭也跪着,衬衫被撕扯得凌乱,脸上鼓着几条非常明显的红色指头印。 他嘴唇却发白,一方面因为过量的酒精,另一方面,可能是吓得狠了。当下,他正哆哆嗦嗦地用手背堵住嘴,声音也抖如筛糠,“我们错了……顾总……您念在他新来才没两天,不懂规矩,大人不计小人过……” 被称呼为顾总的男子很年轻,脸上有厌恶和不耐的表情,他毫不留情地加力,杜篆风的下半张脸就都变形,从他紧抿着的嘴角,又涌出了颜色新鲜的一股血液,缓缓地充盈了那道旧的血痕。 “小风,快道歉呀,对顾总道歉,是我酒量不行,不小心吐在了人家衣服上,你不该打人……” 杜篆风半睁着眼,瞥了他一眼。 然后他眼珠缓缓移动到顾总的脸上,“顾总……” “呸!” 下一秒,顾总倒是真的松开了手,他猝不及防地眨了下眼,与此同时,一颗裹着血丝的后槽牙,从他的脸上滚下,落在地面。 杜篆风倒真是如愿以偿地得以解脱,他两只手都撑在地上,狼狈而急切地,大口大口地喘息。 他没空抬头,也就没看见那戳在他身前,变得呆若木鸡的顾总,他的那只手转移到了自己的脸上,不可思议地摸了下,又挪到眼前头,直愣愣地看了一眼。 那几个指头上,是一滩温热的、黏腻的血红。 这下,他那件非常昂贵的、高贵的、“你们赔不起”的浅紫色西装上,可就不止有一个人的呕吐物了。 屋里安静得简直连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见。 “啊!!!” 骤然爆发的怒吼声,把站在一边的带班经理吓得简直要哭出来,可是他虽然两股战战,但还是英勇地冲上前,抱住了老板,“顾总!顾总!别冲动千万别冲动,他先动手的,是他不对,可您要把他踹坏了,我们就说不清了!” “说你妈的清!老子要弄死他!” 这辈子从来没被人往脸上吐过唾沫的顾总,已经彻底癫狂,“砸我的场子,闹我的店,还羞辱我!这小子是他妈的谁啊?天王老子啊?” “顾总……” 陈经理跪在地上,拖住他的腿,紧闭着眼睛,俨然已经是一名大无畏的牺牲者,“现在,现在就开了他!真的还小,大学生,没进过社会,啥事也不懂!您消消气,南大的学生,真要在咱这出点大事,也是麻烦……已经联系他家长来了……” “不懂事,那就让我教训他——” “你说什么?!” 出乎所有人意料,杜篆风却当先从地上挣扎而起。 他歪歪扭扭地站稳了,瞪着场中这唯一在保护着他的陈经理,嘴唇有点泛青地微微抖动着,“你联系谁了……” “你留的联系人啊。”陈经理莫名其妙,同时也有点生气,“不是,有什么问题吗。” 第65章 “手机给我!”杜篆风嘶吼着去抢人家的手机。 陈经理没想到会遭到来自他的袭击,大为震惊之下就松了手,于是仍然处于盛怒之下的顾总,就顺利拔出腿来,在杜篆风的胸口上, 狠狠地踹上了一脚! “小风!!” 杜篆风就立刻倒在地上,捂着胸口蜷缩了,像一条被刺激到要害的虫子。 王东旭吓傻了,“小风你怎么样!” 杜篆风一声不吭,然而额头上瞬间就涌出一层虚汗,嘴唇抖得更厉害了。 他紧紧攥着胸前的衣服,提着一口气儿,一动不动地缓了几秒钟,就往前爬了爬,颤着手,摸到了陈经理掉在地上的手机。 在通讯列表里,他绝望地看见一条在十分钟前,拨给了章茴的电话。 第71章 我的人呢 “先生,您不能进……” 5号包房门口的两名保镖,同时伸手,拦住了一名浑身酒气的闯入者。 徐璨退了一步,低垂着头,扶住了旁边的墙。他脚下如踩了棉花,步履虚浮,脖子也软塌塌的,仿佛根本无法支撑住脑袋的重量,于是他那面孔,就在持续晃动的阴影和本就昏暗的灯光加持下,变得模糊,难以辨认。 “不好意思,您是……” 事实上,他们两个不能百分百确定,这人不是他们老板的朋友。 徐璨单手插了裤兜,另一只手扯了下衬衫领口,“说什么?” “是不让我进吗?”他费力地将两只眼睛聚起焦来,“我——嗝——我听错了吧。” 两个人更加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觑了,胳膊不知道该不该放下来。毕竟,能进入这层的客人非富即贵,他们得罪不起。 “不是。”徐璨轻笑了笑,“你们的狗眼长脑袋顶上了?” “呃……您……要不我进去问一下……呃!” 徐璨二话不说,不耐烦地搡开其中一人的胸口,又高高地抬起腿,一脚正踹在另一个的小肚子上。 “滚开!” . 包房的门被他很直接地一推,大敞开来。 “哎你……” 身后两名保镖神色痛苦地跟上,想要捉拿他,却在看见室内的场景后,不敢上前。 “怎么回事?”顾总臭着一张脸,扭了头。 “哎呦,哥们儿你也在这玩着呐?”徐璨哈哈大笑了两声,迷瞪着个眼,二话不说就往顾总的身上扑,手臂一挥揽过人家的肩膀,“我这不小心走错房间,竟然还有意外收获,哈哈哈,怎么这么巧啊!” 顾总的表情几番变动,稍微和缓,但还是皱着眉,“啊?” “不是,咱俩上个月还一起喝酒呢,我爸新买了艘游艇,说好了过段时间一起去公海上玩玩船,你忘啦?” 顾总在疑惑之余,也舒展出几分不冒昧的礼貌笑意。 “嗨真不记得,可能我喝多了。” 他一点头,门口的保镖退下了,重新关上了门。 “你……”他抬手挡了挡,推开了徐璨的身体接触,脸上萦着层浅浅淡淡的笑,“在哪个房间啊?什么时候来的?都有谁啊?” 他扫了一眼陈经理,“店里有贵宾,怎么也没人告诉我一声。” “啊?”陈经理一副傻眼的样儿,垂眼对着地板,看上去在飞速思考。 徐璨这才知道,这人竟是这家店的老板。 管事的经理也在,也就是说,他们能在最快时间内调动这间酒吧内的安保力量。他大致数了一下这屋内的人数,不少,而且其中应该也有打手,再加上门口的两名保镖,他计算了一下地形,基本得出判断,他一个人,带着杜篆风和王东旭两个废柴同时逃跑的胜算,几乎为零。 他瞟了瞟杜篆风,对方在和他眼神接触的一刹那,瞪大了眼睛,随即又深深地低下头去。 “早就来了……”徐璨晃晃悠悠地转身,“走了,他们该等急了。” “别走啊。”顾总却将手搭上他肩膀,“叫人过来呗,都来我的地盘了,客气什么,大家一起玩啊。” 徐璨站住,醉醺醺地看着他,挑起眉,咧嘴一笑。 杜篆风和王东旭就委顿在他脚边不远的位置,他又光明正大地颔首,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们一眼。 他这个笑,就变得有点坏,而且颇有深意,“得,我看你这儿啊,有不少正经事儿要办呢,不方便我打扰。” 顾总的下眼睑一缩,半晌,他也笑了,“也好。” “那我就不留你了。” 徐璨没骨头似得,拖着腿晃回了门口,拉开门,又带着他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回头一看,“走了啊,别忘了船的事。” “哈哈好。”顾总也笑得客气,挥了挥手,“今天确实是我怠慢——啊——” 他话的下半截,变成一声惨叫。 徐璨猛地回头。 谁也没想到,杜篆风会在此时此时从地上暴起,他发狠地用全力撞了顾总一下,虽然毫无技巧,但也成功地让对方倒地,一只半个儿的玻璃瓶子扎进他手臂动脉上,鲜血如喷泉一样涌出来,呲得近处的人,都是满头满脸触目惊心的红。 “啊——啊——啊!” 顾总惊恐地嚎叫着,没几秒钟,躺着的地方就是一片的红。 “顾总!” “快按住他的手,先止血!!” 一堆人都手忙脚乱地围上去,杜篆风愣了一下,趁乱把王东旭拽起来,撒开腿就往门口跑。 “打120!” “抓住他,别让他跑——”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在电光火石之间,已经乱成一团。 杜篆风喊,“徐哥!帮我!” 徐璨毫不犹豫地转身,一拳就将门口的保镖撂倒一个。 另一个也扑上来,他躲过攻击,绕过后肘击他后背,抓住人的后颈往门框上重重一磕。 那人哀嚎着捂住脸,滚在地上,趁这机会,他紧急掏出手机,冷静地找到那串置顶的号码。 杜篆风跑到了门口,徐璨拽着他胳膊往外一甩,自己冲进去,混乱中手机摔在地上,好在被踢开之前,他看见屏幕上亮了光,电话打出去了。 . 雨是后半夜下起来的,这几天都是多雨,说下就下,都快一周了。 月底,公司的会特别多,尹钰这两天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好几天都和下属一起熬到天亮,今天天气不好,好不容易让大家都放了假,他也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结果被电话吵醒。 仍旧是凌晨,蒙蒙亮的时分,这蛋壳青色的清冷天空,隔着办公楼的窗户看,是一种滋味,隔着车窗看,又是在雨幕下,则是另一种滋味。 但都让他讨厌、郁闷、不耐。 没一件事是他乐意干的。 妈的,本来就烦。 黑色汽车在酒吧门口歪歪扭扭地急刹住,发出一声刺响,溅起了很大片的水花。台阶上站着一排人,一水儿的西装外套,而站在队列外的人装束不同,是一名穿着束腰的黑风衣的中年男性,有下属帮他举着一把花雨伞,他站在雨里,眯着眼,悠闲地在伞下抽烟。 那溅起的水花,当然是毫不留情地飞了他一身,他后退两步,苦笑着丢掉了手上被浇灭的烟头。 尹钰阴沉着脸下车,反手摔上车门。 他甚至只穿着短袖,一只手拿钥匙和手机,另只手插在大裤衩子的侧兜里,脚上蹬人字拖。 没有伞,他直接大踏步地走进雨里。 那中年人对旁边的下属一摆头,人就退下,他亲手接过伞,信步走到了尹钰身边,将伞盖挪到了两个人的头顶。 “哎呦尹总,您这是大驾光临,我这是有失远迎啊。” 他声音听来,比长相要沧桑,笑起来也比不笑时要显老得多,黄褐色粗糙皮肤上褶起大量的皱纹,全堆积在那从左眉骨上方到右颊之间横亘的一道伤疤上。 这道粗而长的疤,看上去年头久远。从上到下、从左到右、触目惊心地扯开,就让他这张面皮从视觉效果上,显得更加凶狠。 然而此时,他脸上却没有一丁点凶狠的表情,反倒是像见了老熟人、老朋友那样,笑得有几分温情,甚至是和蔼。 他像个仁慈长者,很自然地抬起手,笑着拍了拍尹钰的肩膀,拂去些雨水。 “小钰,没想到咱俩这么多年再见,竟然是为了个小兔崽子?” 尹钰站在伞下没躲,但还是冷着个脸。 “是啊,刀哥。” 因为困倦和烦躁,他没闲心叙旧,只敷衍地挑了下嘴角。 “行了,废话就不多说了吧,我的人呢。” 第72章 我没听错吧 “所以你——” 两个人同时开口,所以也就同时闭嘴,各自把头往另一侧偏了偏。 杜篆风和徐璨各自占据了长条沙发的两端,一人倚着一边的扶手,脸上都蛮精彩,杜篆风还好点,鲜血干涸后就没那么可怖,徐璨就滑稽多了,是鼻青也脸肿,眼眶里还鼓起个圆溜溜的包,泛着青紫的高光,将原本的眼睛挤得一点都看不见。 第66章 王东旭坐在他二人的连线的中点的垂直延长线上。 也就是正对面的沙发中间。 他惊吓过度,心有余悸,半小时过去,被吓飞的魂儿才跑回来那么一点儿。 然后他竟放声大哭起来。 杜篆风:…… 徐璨:…… 只有三人的大包间中,只有一个大男人诡异的哭声在空荡荡地回响,让尴尬的氛围更加尴尬。 “你先说——” “你先说——” …… 又是同时。 徐璨这次没有回避眼神,盯着他,眨了下仅剩下的一只灵活眼睛,“你先吧,你有什么要问的,小风同学。” 虽然是被营救的那一方,杜篆风的眼神却说不上有多友善。 “这次,不会还是凑巧吧。” “不是。”徐璨摇头,大大方方地承了认,“我跟了你一周了。” “你……”杜篆风反倒被噎住,“……啊?” 徐璨却说,“该我问了。” “你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做兼职。” “你果然跟踪我!” “你不是直男吗?” “我特么……你不也是吗?” “拜托,我是跟着你来的。” “你闲着没事跟我干嘛!” “哎你讲不讲理,我要是没跟着你!谁会救你!谁给你收拾烂摊子!” “我让你跟我了吗?要不是你我就跑掉了!谁让你返回去救那个人渣!再说你收拾个屁!现在我们三个被关在这里,烂摊子变好摊子了?” “你!” 徐璨没有想到杜篆风竟然拥有这么毒的一张嘴,他扶了扶非常肿痛的眼眶,觉得有些不值,“我说,你有没有常识啊!那人渣也是人啊,血都喷到天上了,喷死了算谁的?犯法啊小风同学!还跑?他们那么多人你想跑哪去,警察来了你怎么跑?有没有脑子?我都给你递眼色了,乖乖等我搬救兵来不好吗?” 好一长段话,喊得徐璨有些缺氧,他好久没这么激动过了。 杜篆风倒是没否认自己缺脑子这件事情。 沉了半晌,问,“你搬哪门子的救兵。” 徐璨静了静心,理了理气儿,抬手抽了两张纸巾,擦拭着额头、眼皮和鼻孔处的血,“你究竟为什么要跑。” “我……” 杜篆风确实化了妆,在徐璨眼里,算有点浓的,但和酒吧一众其他侍应比,也就那样。都那样,端酒的都好像是统一的妆,和当天的服装配套的,白的清透的脸,红的水润的唇,用眼线笔描成紫色的眼尾和眉梢,都微微下垂着,下眼睑点出一颗泪痣。 藕荷色的雪纺衬衫有点半透明,一根蕾丝的带子本该在喉结上缠几圈,此刻松了,半搭在他脖子上,衬衫也被撕扯得有点开,露出他白嫩的一片胸口,一边耳朵上夹着套耳骨装饰,闪亮的银色链条配着水钻和两粒紫水晶的小坠子,唇边和下巴上沾染的红分不清是血还是红颜色的唇彩,晕得一片片的,很凌乱,很不均匀。 他看了他一眼,收眉敛目,淡淡将眼皮一垂。 这一下,徐璨蓦然瞪大眼睛,心跳“咻”的一下,飚了上去。 他竟然觉得杜篆风这个样子,楚楚可怜的。 “我……我当时慌了,只想着快点离开,他们联系了我哥。” 章茴? 徐璨眉心一跳。 “那你怕什么。” “我不想让他知道。” “不想让他看见你这——”徐璨咳了一下,声音放轻了,眼神转开,又用眼角剩余的光往回瞥着,“这个样子?” 明明都是一样的装束,王东旭也是这一套,但毫无感觉,顶多能算个可爱。 可爱……他有病吧,为什么要用这个词来形容一个男的…… “算是吧。” 杜篆风低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地板看。 “我一直都不想让他知道。”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我可能不是个直男。” …… 此言一出,王东旭那沉浸版的哭声,突然恰到好处地戛然而止。 “啊?” 他抹了两把鼻涕,瞪起了一双红通通的泪眼,“我没听错吧!” 徐璨:…… 杜篆风:…… 房间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杜篆风在看清楚来人的长相之际,目瞪口呆。 第73章 你不要来 “因为他朋友被灌了几杯酒,不小心吐在了顾总的衣服上,顾总打骂了两句,才引发出后面这一连串的……” “陈经理。”尹钰打断他,趿拉着拖鞋,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你别说了,我大概知道了。” 他停在了那一大滩非常刺目的鲜血面前,低头扫了一眼,“人没事吧。” “没事。”刀哥站在他身旁,有人上前给他点烟。 “就是缝上几针,还多亏了你这位姓徐的手下,及时止住了血。” “哦。” 尹钰这才抬头,冷漠的目光在杜篆风、王东旭、徐璨的脸上轻飘飘地快速掠过,没怎么多做停留。 “需要我付医药费吗。” 刀哥一怔,把烟卷拿在手里,眯起眼轻笑,“什么意思啊小钰,想给我多少?” “你要多少啊。” 尹钰气定神闲地走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徐璨的身边。 徐璨就弹簧一样,“嗖”一下站了起来,绕到了沙发后面,他身后站着。 杜篆风如石化的塑像一般,张大了嘴,看看徐璨,又看看尹钰。 “你……他……你们……” 尹钰连看都没看他,跷起二郎腿,“说真的,刀哥,我的人打了你的人,还差点闹出人命,你说这个歉,我该怎么道吧。” “呵。”刀哥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问自己的属下,“弄清楚了吗,谁先动的手。” “额这……” 手底下人支支吾吾的不敢说话,刀哥就明白了。 他反手一巴掌,准确地扇在那人脸上,“操你妈的,现在就给我打电话,让顾兴业那个王八羔子从医院给我滚过来。” 对方可怜巴巴地捂脸,“他可能还在做手术……” 刀哥又歪头点上支烟,“那也得先给两个小兔崽——啊不——两位同学道歉啊。” 尹钰差点没笑出声来,将一只胳膊肘支在腿上,饶有兴味地托住腮帮子,打个哈欠,“哎哎哎怎么又打起来,刀哥,看得我都醒盹儿了。” 刀哥喷出烟雾,被疤痕贯穿的一张脸微微笑着,“底下人都不懂事,小钰,这次就算了?” . 天还是不怎么亮,很迷蒙的样子,雨倒是下大了,尹钰推开了要给他打伞的人,对着刀哥一点头,“有空吃饭。” 他快步扎进雨里,一只手握住车门把手,跟在身后的徐璨就上前,“我来……” “滚蛋!” 当着那许多人的面,他也不给人留面子。及至上了车,更是骂得凶了,“你是手断了还是脚断了?就任人给打成这样?” 徐璨很没面子地小声解释,“他们人太多了……” “废物!简直丢我的脸!” 尹钰开着车,车速和他的脾气一起飞飙起来,坐在后座的杜篆风和王东旭,不约而同地把住了头顶的扶手。 然后他扭头往后面一瞥,“等下,这个是谁?” “王东旭。”徐璨用湿巾擦拭着仍旧在作痛的鼻子,“小风——杜篆风的同学。” 杜篆风则像木偶一样呆坐,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对于杜篆风,尹钰一向是看见就烦,眼不见为净,他嫌弃地收回了目光,从杯托里抽出手机。 他给章茴打电话,没有打通。 “嘟——嘟——嘟——” 过一会儿他又拨了一遍,还是忙音。 他微皱着眉,“你哥电话不通,我是直接送你回学校?还是回家?” “我哥……” 杜篆风这时才像醒了一样,大叫了一声,“啊!” 尹钰吓了一大跳,手脚莫名其妙地同时一激灵,汽车在车道上猛地偏移,他连忙扶正了方向。 “怎么了。”他心里有隐隐的不安。 这时手机屏幕又亮了,有电话进来,他低头一看,是成家明。 . 成家明的声音是抖的,虚的。 “家明哥?”尹钰似乎是心有所感,还没听内容,就也有点心慌,“出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该找谁……”成家明不知所措地压低了声音,“章茴不见了。” “什么?”尹钰听得一头雾水,“你说清楚,什么意思?慢慢说,不要着急。你在哪?” “我在医院。” “你在医院干什么。” “章茴生病了。” “啊?病到住院了!”尹钰一脚踩向刹车,汽车差点刹停在快速路上。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都没人告诉我!” 第67章 他理直气壮,成家明反而有点做错事的样子,“你听我说,就是旧伤复发,本来已经快好了,但是今晚上他竟然自己跑出去了,没和护士说,也不知道为什么,怎么都联系不上他。我觉得不对劲,难道是出什么急事了?下这么大的雨,而且他开走了我的车……” 尹钰心里一沉。 “他开车了?” “对,我看了监控。” 外面,暴雨如注,瀑布一样地砸在前挡风玻璃上,雨刷器在最快一档,拼命刮擦的声音更增添了每个人的焦虑和不安。 过了好一会儿,尹钰才又开口,“我知道,是因为杜篆风。” “没事,没事。”他重复了两遍,不知道是在安抚成家明,还是他自己。 “没事的……家明哥,你等我消息,我能找到他。” 然后没等对方回信,电话就被他迅速挂了。 尹钰沉默着,就没人敢说话,所有人都感受出他愤怒的情绪,那是冷的怒火,拼命被压抑着,就是极致的冷静。 他的声音非常平稳,绝不是平静,只是暗流下涌的平稳。 “听到了?”他对杜篆风说,冰冷的命令。 “拿你的手机,给你哥打电话。” 车厢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 汽车在前方实线掉头,基本上没怎么减速,所有人都被巨大的离心力晃得几乎要离开座位,尹钰坐得竟然纹丝不动,不紧不乱地打两圈方向盘,面容沉静,毫无表情。 不过脸色有点发白。 徐璨担心地观察着他,得亏现在是凌晨五点,这路上只有他们一辆车。 杜篆风的手机被刚才那一下甩飞,“咚”一下撞在车门上,他手忙脚乱地捡起来。 “嘟——嘟——嘟——” 还是这样。 “再打。” 尹钰简短地说两个字,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发出不正常的嗡鸣声,雨点撞击在车壳子上,犹如擂鼓一般。 坐在副驾驶的徐璨忍不住,“你没事吧,要不我来开……” “闭嘴。”尹钰直视着前方的道路。 “嘟——嘟——嘟——” 几十秒钟的时间,听起来那么那么长,尹钰闭了下眼睛,在内心祈祷。 幸运的是,没过多一会儿,章茴的声音传出来。 他第一句话就是,“小风?” 尹钰立马就觉得整颗心都落了回去,带着他身体内全部的血液。 “哥……”杜篆风委委屈屈地一抽鼻子。 尹钰却突然大吼出声。 “给我!” 杜篆风如惊弓之鸟,吓得乖乖把手机交给副驾的徐璨,徐璨又把它递到尹钰手里。 交接的瞬间,徐璨能感受到他满手心冰冷的汗,但他还是从容不迫的,单手接过了手机,按在耳朵边。 “是我。” “尹钰?”章茴的呼吸有点急促,发出的声音很弱,背景也很杂乱,不知道是因为气流,因为雨水,还是什么。 “杜篆风和我在一起,很安全,你现在停下车。” “……” 章茴没有回复,只有更加凌乱的呼吸声。 “茴哥?” 他那边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但能听出他努力吸了几口气。 “停下了。” 尹钰终于,松出一口气。 “我……没事。” 接着他说,“你不要来。” “好,我听你的。”尹钰应了一声,“你也听我的,就停在原地不要动,好吗。” 第74章 你总归离不开我 尹钰终于看见了那辆黑色的大众车。 在中环高架桥的入口处,两车道间画成网格的临停区域内,车子正安安静静地停着,一下下地打着双闪。没出事,完好无损,只不过是车头有点歪斜,轮子没有打正。 尹钰吐出口长气,他闭上眼,肩膀微微松垮,用手捂住了脸。 片刻后,他扯开安全带,下车,拉开后座的门,把杜篆风直接拎了出来。 雨下得很大,比刚才更大了。 驾驶位的车门敞开着。 章茴一动不动地倚在车尾,弓着背,垂着头,看向地面。车灯红色的闪光一明一灭,映亮了包裹着他的密实雨帘。 他浑身已经被浇得透了,湿发下垂遮住了眼睛,病号服贴在身上。强光下,他显得那么瘦,侧影单薄,薄得像一张纸。 听见脚步声,他慢慢地抬起头。 杜篆风脚下不稳,几乎是被尹钰连拖带拽地走,抬眼看见章茴,他失魂落魄地要往后躲,然而手腕上一阵强横的力量传来,几乎要捏碎他的腕骨。 尹钰没说话,只用单手,直接就将他甩在了章茴的跟前。 杜篆风踉跄着扑了过去,撞在了车屁股上。 章茴扭过头,怔怔地看着他。 他扶着车站直了,也抬起眼。 “哥……” 他被章茴的样子吓到了,神色变得有点惊惶。 “你,你怎么在外面淋雨?” 章茴没有回答,无动于衷地盯着杜篆风,直到他身上也湿透,落汤鸡一般。 半晌,他嘴唇才动了动。 “你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他声音很轻,很淡,没有责备的意思,也不剩多少关怀。 雨点从天而降,连成了片,几乎是在往脸上砸,杜篆风几乎都睁不开眼,他拼命地眨了几下眼睛,低下头,用手去抹脸,一把又一把。 “我为什么不能去?” 尹钰发现,他的眼圈渐渐红起来了。 “那种地方,你不也经常去吗。” 他声音也越来越小。 章茴歪了下头,皱眉,似乎是没有听懂他的意思。 而杜篆风瞅了章茴一眼,突然,泪水就迅速充盈了他那红通通的眼眶。 他嘴巴一扁,却又深觉丢脸似的,抻着脖子嚷起来,“你能去,我为什么就不能去?!我也成年了!” 杜篆风像个委屈得不行的大孩子,很快就开始大声抽泣,但是雨下得太大了,有如谁在天上往下倒水似的,他那一点眼泪,还没等涌现出来,就完全湮没进冰冷的雨中,那些喊叫声也被削弱,多撕心裂肺,也都被削弱、被收束、被闷进水幕中,一股股地散在地上,顺着马路流远了。 尹钰站在一旁,两手臂抱在胸前,冷眼旁观这一切,徐璨在他身后给他打着伞。 “哥!” 正前方,杜篆风突然往章茴怀里一扑,紧紧地抱住了他。 尹钰眉梢一挑,眯起眼睛。 他向着徐璨偏了偏脸,“你这段时间还一直在跟他?为什么?” “呃。”对方挠挠头发,“我也不知道,就阴差阳错的……” 尹钰轻飘飘地瞥了他一下,收回目光,劈手从他手中夺过雨伞,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章茴两手都被杜篆风箍着,他动了两下没能挣脱,又惊又气地喊了声,“小风!” 尹钰已经走到了他俩跟前,二话没说,伸出手攥住了杜篆风的后脖颈子,又是一拎,轻巧地把他拽到了自己身边。 他把人抓在手里,像看个什么物件似的瞅了一眼,然后就把他随手往边上一扔,扔给了徐璨。 “姓尹的,你!” 杜篆风真就像个小东西似的,踉跄了老远,脚下拌蒜,差点摔进一个泥坑里。 徐璨赶紧上前两步,把人接到怀里,好不容易帮着他站稳,还得忙着控制住他乱挥乱舞的拳头,“小风同学!唉——小风!你别打我呀——” 这下几个人都成了落汤鸡。 尹钰扔了伞,拉打开后座车门,然后一矮身,抄住章茴的腿。 他把人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到后排,章茴闷吭了一声躺下,半睁着眼睛看他,只微微地喘气,不说话。 尹钰伸手轻摸了一下他的脸,冰手,他唇角又紧绷起来。 “咱们走。” 车门摔响,两下很大的“啪啪”声,徐璨心头一惊扭过头,慌里慌张地冲雨里喊,“老板!你去哪啊?我去哪啊!” 杜篆风在他手下奋力挣扎,歇斯底里,“哥!” . “呕——咳咳——” 章茴扶着道路中间的护栏,弯着腰对着绿化带中的灌木,却吐不出什么,只有一些刚刚才灌进肚子里的清水而已。 尹钰举着把伞在他头顶,另一只手撑住他的腰,好让他能站住。 手底下的身体安静了一会儿,尹钰正要矮身去拿放地上的矿泉水瓶,只见他的肩胛又剧烈耸动,向前呕了两下,随即握着他胳膊的手松了劲儿,两条腿软下去。 尹钰连忙把他整个都抱在怀里。 还是什么都没吐出来。 尹钰扶正了雨伞,一边拍他的后背,叹口气,“好点了吗。” 章茴点点头,自己拿了那瓶水,漱了漱口。 “回车上吧。” 尹钰把伞递给章茴,仍是要抱他,章茴却把他的手臂一推,努力直起腰来,脚步虚浮地往车那边走。 第68章 他坐在副驾驶,闭上眼睛,因为淋了太多了雨,浑身都细细地哆嗦着,湿漉漉的一张脸上毫无血色,惨白中透着青。 尹钰拉开车门,把伞往后座一丢,重新坐回驾驶位上。 章茴拧开瓶盖,又灌了一口水,低哑着嗓子,“我不是让你不要来吗。” “我什么都得听你的?” 尹钰探身过去,把他刚系上的安全带解开了。 “你干什么。” 他接着解,解的是病号服的扣子,连解带扯的,把湿哒哒的衣服从章茴身上扒下来,往后座一扔。 然后他抬手升起车窗,打开空调暖风,又脱掉自己的上衣, “我的还干一些,你换上。” 出风口喷出一道气流,暂时还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前挡风玻璃上,雨水连成一片往下流,水纹覆盖住整面的玻璃,哗啦啦地扭来扭去,看得人眼晕。 章茴这才觉出了彻骨的冷,那么冷,像躺在一条河的河底,睁着眼,看那涌动不息的水面。 河面上有火,有血,有汽车的残骸…… 他闭了闭眼,又忍住一阵袭来的眩晕和恶心。 突然手腕上一热,他睁眼一看,尹钰不知道从哪变出来一条毛巾,正在擦他的头发和身体,又抬起他的胳膊,强硬地给他换上衣服。 章茴没反抗,顺从地任他摆弄了一会儿。 他的侧脸,近在咫尺,身体也是,散发着令人难以忽视的热度,和独属他的味道。 章茴眨了下眼,虚着声音说,“你找找,车里有烟吗。” 尹钰的动作停顿,低头瞪了他一眼,然后就听话地去手扣里翻找,果真找到一包,没开封的。 成家明平时不抽烟,车里准备这个可能是应酬人用的。 他拿了一根,在点烟器上点上火,递到章茴嘴边。 烟草燃烧,气味儿是暖的,滋味儿是辣的,深深地吸到肺里,胸腔里终于给激起来一丝儿的热乎气儿。 一支烟,两口就快没了,尹钰就又给他一支。 他的手还在发抖,好在声音是稳住了。 “谢了。”他仰头靠在头枕上,睫毛垂下来,半阖上了眼睛,“小风的事。” 湿透的黑发垂在眼睛前面,刘海很碎,挂着细小的水珠,将他的表情都遮住了。 尹钰自己也点了一根儿,浅浅吸了一口,手腕搭在方向盘上,视线从他的脸上挪走,看前面。 路都看不清了,外面的世界模模糊糊,他俩跟在水帘洞里似的。 他多想就和章茴两个人这样住进洞里,与世隔绝,外面的一切事情,都和他们没关系,外面的任何人,也都打扰不到他们。 “怎么就病了。”他问章茴,“和我分手的时候还好好的,没了我,就病了?” 章茴还是阖着眼,“分手?” 尹钰明白他的意思,既然没在一起过,也就谈不上说这个词。 他从口鼻中喷出一道长而白的烟雾,把半支烟按了,又从章茴颤抖的手指间夺过又快燃尽了的烟头,一块儿扔出窗外。 “呛死了。”他板着脸。 “所以是怎么病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下雨,忘关窗子。” 章茴说得随便,“老毛病,有什么好说的。” 下雨,又是下雨,尹钰可真是讨厌雨。 章茴身上的每一道伤痕,都透渗着阴凉的雨气,那是永远也消除不掉的标签,响应灵敏,每次阴雨来袭,湿意就带着疼痛,从他的血肉中,骨头里,身体的最深处开始泛滥,那代表着什么?那代表着章茴将一次又一次地被拉回到那个夜晚,那个凄冷的,下着大雨的夜晚。 章茴不能开车。从那次车祸之后。 他从前最喜欢玩车,尹钰见过他的车库,满眼全是最张扬的颜色。 从前…… 可是张扬。尹钰相信,这个词,到现在还是属于章茴的,他们在国外的时候,章茴去酒吧弹琴,穿个短袖随随便便往舞台上一站,全场都为他疯狂。尹钰知道,他天生就是如此的光彩,无论什么时候,无论是谁,都无法抗拒。 只是那又怎么样呢。 爱他的人太多了,可是他除了那个死人,谁都不爱。 这些年,尹钰发过两次疯,第一次是他回到公寓,看见章茴泡在他自己的血水中,那是章茴第一次试图自杀,还有一次,是他不告而别回了国,后来尹钰才知道,他离开是因为杜篆风。 就这么重要吗。就这么,忘不掉吗。 尹钰突然笑了,他伸手捏了捏章茴的下巴。 “刚才不还道谢,现在觉得,我什么都不需要知道了?我是什么东西,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啊。” 章茴轻皱起眉,仍旧没睁眼,好像他不配得他一个正眼似的。 “你又发什么疯。” 尹钰倒是内心平静,他知道自己没疯,他早习惯了,不会再疯了。 “章茴。” 他笑着,把他的脸轻轻往自己这边转了下,“茴哥啊,事到如今,你还不承认?你需要我,你总归离不开我的。” 章茴睁开了眼,正如他所愿,认真地看着他。 尹钰脸上的笑容,却不知道怎么,慢慢地收掉了。 “小钰,我没有不承认。” 尹钰一怔。 章茴给他的眼神里,充斥着安静的疲倦,和淡淡的悲哀。 “可我一直都,不想要这样。” 第75章 那就不爱吧 尹钰用食指扒了一下百叶窗的叶片,“呦,天都黑了。” 有敲门声适时地响起,尹钰新聘的助理小江从门缝探进来一个脑袋,“尹总,秦秘那边会快结束了。” “好。”跷着的二郎腿落了地,尹钰从宽大的皮转椅上起身,“我去露个面,姐夫,你稍等我几分钟?” 孙实嘉也就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从沙发上站起来。 “嗬,不知不觉,都这么晚了……” “这样,你忙,我不打扰了。” “别呀。” 尹钰接过小江手里的平板,签了几个字,又抬头,“真就几分钟,你等我咱一块儿吃饭去,秦晴把地方都订好了。” 他很自然地搂过孙实嘉的肩膀,推门而出,“小江,把地址发给孙总司机。” 新锐泰宁是集团内最大的一家分公司,也是近年来发展势头最猛的。泰宁大楼,孙实嘉来过两次,和坐落在cbd的新锐总部距离不到两个街区,从走廊的窗户往外看,和楼顶有巨大红色菱形logo的新锐大厦,在夜色中遥相呼应。 满城华灯,流光溢彩。孙实嘉一边走,扭头瞥着尹钰,“小钰,没两年,你就回去了吧。” “说这个做什么。”尹钰笑,“法国菜,爱不爱吃?” “真不了。”孙实嘉真心地推拒,“我也有事,晚点要去医院呢。” “哦?怎么了?” “不是我。” 孙实嘉和尹钰并肩上了电梯,“是章茴,他不一直都身体不好吗,我去看看。” 章茴关系到章尹两家的许多旧事,孙实嘉自觉不便多谈,不提细节,只道,“茵茵在医院守了他一整天了,我得接她回去。” “哦。” 尹钰转开眼睛,表示理解地点了下头。 “那行,咱改天。” . 梅江中心医院的地下停车场,尹钰端坐在方向盘前,喝着一罐可乐。 他眼神始终盯着右后视镜,在那里,大概四五个车位距离之外的地方,另一辆黑车的尾灯突然闪耀了两下。 视野里走进来两个人。 章茵穿着条碎花裙,腹部的弧度已经不小,带着口罩低着头,被孙实嘉很呵护地揽在胸前走,两人举止亲密恩爱,孙实嘉很绅士地拉开车门,护着人上了车,又细致地帮她系好座位上的安全带,才绕回到另一边上车。 车子发动,没多一会儿就向着出口方向驶远,尹钰收回目光,将手里的可乐罐捏扁,随手一丢,开门下了车。 终于走了。 昨晚成家明出于慌乱,四处找人,导致章茵也知道这件事,连夜就赶到了医院。 尹钰只好叫成家明来接走了章茴,那时已经是天明,他索性连家也没回,直接去了公司,熬夜淋雨再加一整天的破班上下来,就是现在这种状态,头昏脑胀,又累又烦。 夜已深,整栋住院楼都很安静,走廊里铺的地坪是静音的,走上去听不见脚步声。 尹钰的手压在513病房的门把上,透过门上的长条玻璃往里看。 仪器安静地立在病床边,挂着几袋液体的输液架悬垂下几根软管,床头被摇起来一点,床上却没有人。 只有杜篆风一个人趴在床沿睡着了,被子盖在他的身上。 尹钰心里“咯噔”一声,正要冲进去,小臂突然被人向后一拉。 他猛地扭头。 章茴出现在他的身后,手指竖在唇上,“嘘——” 第69章 那只手从他胳膊上滑下去,拉住他的手,尹钰身体一颤,低头看了眼,自动紧闭起了嘴唇,跟着他往前走。 因为拄着手杖,章茴走得有点慢,尹钰缩小步伐,耐心地紧随其后。 电梯向上两层,到了七楼,出去后章茴又带着他往走廊的尽头走,原来,这里有一小块隐蔽的露天阳台,和保洁室联通着,是阿姨用来存放、晾晒工具的。 阿姨当然是不在,章茴松开他的手,把手杖往墙上一靠,自己也背靠在栏杆上。 早些时候,傍晚,雨已经停了,持续了将近两天的阴云终于散了开,被洗过一遍的城市处处散发新鲜的气味,夜幕黑得透彻,月光清亮,繁星漫天。 章茴身上松垮地挂着蓝白的病号服,明朗夜空衬在他背后,风吹起他后脑勺上的头发。 尹钰把西装脱下来,“晚上凉,你怎么又跑出来。” 风一吹,他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烟味。 章茴把他的衣服接了,自己披上,然后又不知从哪变出根烟来叼在嘴里,低着头,两手心里瞬间就拢出个跳跃的小火苗,“憋死我了,我姐盯着我一整天。” 尹钰上下扫了他几眼,“腰还疼吗。” “疼。” 虽然这么说,可他脸上完全没有什么痛色,就好像一切都正常。 他抬起眼皮,眺向远处,“打了针的,这会儿好些。” “发烧了吗。” “没事,已经退下去了。” 他手背上横着两块白色的医用胶带,手指夹着烟头一抖,就也随嶙峋的掌骨动了动。 尹钰伸出一只手,“成家明呢。” 很自然地,章茴就把自己吸过的烟给了他,又拢了拢衣服。 “我让他走了。” “我姐,小风,再加上个成家明,一堆人都挤在病房里。我又不是快死了。” 尹钰心口一缩。 他抬手吸烟,眼睛望着别处,“别说这种话。” 章茴沉默着,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很久。 他像是不能保证。 尹钰突然就眼睛泛酸。 他连忙把烟送到肺里,压制住心跳,也压制住突然上涌的情绪。 扭过头,他连吸了几口烟,又用大拇指在眼角迅速揩了一下。 章茴愣住。 “小钰?” 眼泪突兀地从尹钰的眼睛里溢出来。 拇指已经不够,他用掌根又揉了一把,烟灰从指尖扑簇簇地往下落。 章茴满脸的莫名其妙。 “好好的,你哭什么。” 尹钰把烟头丢在地上,很响亮地吸了下鼻子,伸手把章茴从倚靠的大理石栏杆上扯了过来。 “你过来一点。” 章茴随着他的力道,趔趄了一下,扶住了他的手臂。 想了一会儿,他有点意外地说。 “你,怕我跳下去?” 尹钰把脸转开,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在哭。 他讨厌杜楷容,讨厌杜篆风,讨厌成家明,讨厌姓路的那小男孩儿,讨厌他们对章茴的那份爱,讨厌他们竟然分走了章茴的生命,他吃醋,嫉妒,私下诅咒,愤怒到变形,他还痛恨章茴的薄情,寡义,高高在上,不仅不爱,每次还把他的,就那么随手扔了。 可这些都不是他掉眼泪的原因。 尹钰倒不至于觉得章茴真会跳楼,他多活该,这只是他自己内心的毛病,从那一次之后,大概就变成了一种无法逃离的恐惧症,他没法将章茴和这种危险场景放在一起,哪怕只是在脑海里。 想一下,就会怕得难以呼吸。 他始终理解不了想自杀的人,理解不了章茴。他可能脑容量有限,章茴那些有根源的痛苦,他共情不了,那些没来由的忧伤,又无法感受,所以他可能根本不配谈什么爱或不爱,他只是太自私了,希望章茴不要死,这具漂亮的完美的性感的身体一直活着,最好能长命百岁,哪怕一百年,他都好不了,都要忍受疾病,缺陷和疼痛,哪怕一百年,那场大雨都还在,一百年,他都忘不了杜楷容。 那他一定也要活上一百年,受一百年的折磨,和章茴一起。 不想懂,不想成全,不想放他解脱,还他轻松。 一起,总归没那么难吧。 . 雨后湿润的夜风,吹动尹钰眼球上的一层泪液,痒痒的,又弄得他笑了起来。 尹钰想起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种种场景重现在脑海,和从前的那些相比,无非就都是重蹈一次覆辙。细数下来这些年,他和章茴的关系,没有过什么实质上的发展,兜兜转转,纠纠缠缠,每一次都会回到同一个起点,原地打转。 除了肉体上,倒是一次比一次更深入,更纯熟了。 “你又笑什么。” 难道这才是世界上最牢固的关系? 他突然想起来,他俩有那么一次,具体忘了是什么时候了,做完后,章茴扇他一个大巴掌。 原因是他说了“我爱你”这三个字。 章茴就是这样一个人,爱他的,反而挨骂: “放屁,爱我什么啊。” 尹钰还记得他当时的第一反应,他答不出来。 章茴有什么可爱的呢?除了他那具漂亮的皮囊。爱他的人多么受罪,惨烈如杜楷容,甚至还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那就不爱吧。 不爱了! 又怎么样呢,这些年不都这样,不都挺好的。 尹钰抬起手,很干脆地擦掉了浮着的那层眼泪。 “你还记得你今天早上说过的话吧。” “什么。” “这就忘了?你亲口承认的,你根本离不开我。” ——这就够了。 第76章 p-第76章:领带夹 那是深秋的一天,梅江市的风很大,导致飞机延误了几班。 梅江机场t3航站楼国际到达厅,尹钰焦急地站在巨大的航显屏下方,他目不转睛盯着的那条航班信息刚刚刷新成“已降落”。 他掏出裤兜内震动不止的手机,“尹松炜”三个字蘸上来自大屏的蓝色冷光。 “哥。” “快接到了,马上。” “用不了二十分钟。” 双语广播响起,电子门打开,冒出来几个人头,尹钰立刻就把手机一按,随着接机的人流,向最前方挤过去。 然后一眼就看到了他要找的人。 “茴哥!” 章茴一向在人群中非常显眼,虽然他只穿一件最普通不过的黑色风衣。 听到声音他抬头,脚下不停,大步地走了过来。 尹钰则往前蹿了一大截,还隔着好几个人呢,就伸长胳膊猛攥住他的手腕,二话不说,拉着他一转身,撒开腿往外面跑。 二人飞奔在人流如梭的机场大厅。 章茴没有行李,就一个人,连包都没带,就算有,也没空管了。尹钰一手紧捏着手机,那边框方得硌手,另一只手心里则裹着章茴的腕骨,握太紧了,也硌得慌,皮肤交触的地方很粘很湿,热烘烘全是跑出来的汗。 没空管那么多了。 车子就停在最近的出站层,尹钰当先冲出电梯,边跑边掏出钥匙,章茴拉开副驾车门,收束在他细致腰间的那根带子跑松了,他气喘吁吁地解开它,把外套脱了。 尹钰系好安全带,扭头一看,章茴胸口起伏,灵巧的手指正在拆浅灰色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他跑得有点面色发白,目视着前方,神情冷峻地压低了眉毛。 “快。” 尹钰一脚将油门轰到了底。 . 凌晨五点,还是藏青色的天,因为预报中即将到来的一场秋雨,空气阴得发潮,正是一派泫然,将泣欲泣的光景。 好在这个时间,马路上车辆还少,尹钰紧握着方向盘,一路将红灯闯过。 章茴始终没说话,也没看他,只是一动不动地,扭头盯着外面。车窗没关,烈风呼啸着,从尹钰的视角看,不知怎么,他侧脸在曦微晨光中有点模糊,似乎那毫不留情凌厉的风,刚刚削掉了他几层轮廓。 空空荡荡的街景变化,从机场路到外环线,再到市医院。 章茴的手机震动,他接起来。 “嗯。”声音冷静,“我到了。” 重症监护室门口,狂奔而至的尹钰被尹松炜拦住了,他腿一软,半个身子瘫在他哥手里,眼睛紧紧盯着前面缓缓正在合上的那扇门。 “茴哥进去了吗?”他上气不接下气,“赶上了吗?” 刚刚,电梯只够进一个人,他把章茴塞进去,自己从楼梯跑上十五层。 尹松炜扶了他一把,沉痛地摇了摇头。 “唉,但愿吧。” . 章灵芮老爷子,前半生悬壶济世,后半生叱咤商场,一生精彩绝伦,丰功伟绩,在一个普通又寻常的清晨时分,自然而然地衰老而去,享年90岁。 听说他最后想看日出,因为阴天,没有能得偿所愿,但终归是等到了他唯一的外孙,看上了最后一眼。 第70章 葬礼按照老爷子的遗嘱,一切从简。 静谧沉肃的灵堂里,却骤然爆发出一道响亮的哭声。 是尹志忠,刚进门就“咕咚”一下跪倒在地上,不顾形象地让两手和膝盖都着了地,很夸张地开始痛哭流涕,简直是肝肠寸断。 似乎他才是失去了至亲。 跟随其后的尹松炜和尹钰也只好连忙一齐跪下去,兄弟俩,四只手去拉扯父亲。 “爸。” “爸……” 众人都侧目,许慎远急急忙忙地走过来了,蹲在他们三人的面前,“志忠……你这是干什么。” 尹钰的视线四处寻找。 章茴不在,灵位旁,只有章怀莹和章茵相互搀扶,安静地站着,双眼红肿,满面泪痕。 他和尹松炜一左一右拽着尹志忠,勉强站了起来。 然后尹钰抬眼,盯着照片上老人慈眉善目的脸,也觉出些难过。 毕竟,他这辈子唯一感受过的,类似“被喜爱”、“被喜欢”的一些特别又临时的体验,全都是来自于这位宽厚善良,德高望重的长者。 虽然并不多。 . 殡仪馆后面有个小院,院子不大,有一个花架,上面的不知是什么花的藤全都枯败着,但仍旧攀附,植物的死亡比动物显得文雅,除了静静默默地失去生机,躯壳的形状都同生前别无二异。 章茴正倚着花架抽烟。 尹钰走过去,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他另只手拿着手机,低着头,一直在浏览些什么。 “茴哥。” 章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节哀。”尹钰站在离他三两步的位置,就没再靠近。 “嗯。” 他吸了最后一口烟,拇指和食指捏住唇边的烟蒂,往地上一丢。 尹钰看了看地面,假装不经意地,将视线斜向上扫去,瞥见了他套在无名指上的那圈素色的金属环。 喉结滚了两下,他开口,“回来没几天,又要走啊。” 章茴在手机侧面一按,显示着飞机班次时刻表的屏幕熄灭掉。 他把手机装进裤兜里,那只手顺势也插进去。 “你爸和你哥呢。” “在楼上陪着许叔叔说话呢。” “哦。” 章茴换了个姿势站着,仍旧歪歪地依在花架上,体态轻盈松弛,像另一株生长其上的植物。 他上身穿了件衬衫,纯黑的,领口的扣子敞着一颗,皮肤被布料的颜色衬得白森森,那么幽冷。 下身是深色西裤,衬衫被束进腰里,胯骨之上就现出一段性感的凹陷,不管什么样式,什么剪裁的衬衫穿在章茴身上,都是一样的,最好看的就是这一段。 袖子挽着,腰带一侧竖着他那一截冷白的小臂,手腕上斜卡着一块低调的皮带圆盘手表,几条微微凸起的筋络延伸向手背。 再往下就看不到了。 那天在机场,太着急了,如今,他就像好端端、水灵灵地将自己摆放好了,那尹钰的眼神自然就不受控制起来。 他没变。几年过去了,章茴看上去没受到岁月任何的冲刷,难道他每天晚上睡觉,都会把自己那张漂亮的面皮摘下来,冷藏进冰箱? “看够了吗。” 章茴的眉毛却皱起来了,“你又琢磨什么呢。” “呃。”尹钰偏移开眼睛,“我想着……呃,你的外套,还在我家,我明天送过去。” “不用了。” 尹钰反应了反应,蓦地抬头,“啊?明天的票啊?” 其实这两年,尹钰的个子又蹿了点,已经比章茴还要略高一些呢,但是章茴站在两级台阶之上,仍旧是垂着眼皮子看他。 虽差不出太多的高度,但章茴习惯了居高临下,尹钰也习惯在他面前总仰着头。 章茴淡淡地“嗯”了一声。 尹钰把脑袋低下去。 他大学都读完了,一二三四,整整四年,那杜楷容读得到底是什么博士?还他妈没完哪? 章茴难道要和他在国外定居……不可能吧…… 这样想着,他不由自主又瞥向了章茴插兜的左手,凭着自己想象,隔着裤子布料透视,定位到那只戒指的位置。 那只手似乎能感应到视线,动了动。 “毕业了,打算做什么,有想法吗?” 尹钰无所谓地一摇头,“还跟着我哥呗,我得听他的,我爸又不管我。” 章茴刚舒展一点的眉头又拧了拧,“你就混吧。” 尹钰毫不在意,“嘿,这有什么不好的。” 然后他不正经地腆起来一张笑嘻嘻的脸,“哥,有毕业礼物送我啊。” 章茴睨着他,干脆道,“没有。” 然而他从兜里出来的左手,拳心空握,确是握着点什么东西的样子。 尹钰眼睛一亮。 “还说没——” 章茴的手掌摊开。 他后面的那一个“有”字就迅速湮灭掉了,还有他胸口刚升起来的那一小点儿暖乎乎的欣喜之情。 阳光很活泼地在他的无名指的小环儿上反射,可明明同样一束晶亮的光,闪到了他手心的小东西上,则黯淡了不少,都是金属欸,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唉,竟然被找到了。 章茴静静地盯着他看,一张冷淡的脸上,情绪丝毫未动。 是完全不给留情面的样子。 他简短只说了两个字: “拿走。” 尹钰眨了眨眼睛,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心酸地伸出手,用两根手指头探到他柔软的掌心里,慢吞吞地取走了自己那蕴藏着一片私心的,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一只略显普通的领带夹。 第77章 p-第77章:你喜欢我? 尹钰趴在床上,对着枕头正中央摆放的小东西,发呆。 他这样一动不动地,已经有大概半小时之久,及至他那疑似跟随着民航飞机跨越了重洋的魂儿回到身体里,他动了动被自己压得僵硬发麻的胳膊,落寞地叹了口长气。 “唉!” 章茴已经又走了,在今天一早。 又是招呼都不打,所以没人去送机。章家现在乱成一团,尹松炜也忙起来,因为尹志忠受许叔叔的托付,去帮忙主持灵芮集团的大局,那自己公司这边,当然就交给儿子。 尹松炜早两年回国后,就马不停蹄地在新锐的重要岗位上,已经从低到高地轮过来一遍,现在可以算是一个正经的领导者了。 虽然他才三十岁不到。 性格也没变,依旧是个可笑又卑鄙的烂人,混蛋程度有增无减。 功名利禄,欲望野心,真真是刻在尹家的基因骨血里面。对尹钰来说,其实本该也是如此,要说有一层什么不同,大概是他从小就活得很艰难,只求生存,一直缺乏做选择的环境,因此就变得有些短视,随波逐流,从而显得更温和、更与世无争一些。 这和章茴还不一样,章茴虽然一点也不温和,但他是真的与世无争。 而且犯傻。 就比如说,只是为了一个臭男人,放弃掉诺大的一个灵芮集团的继承权,躲到异国他乡的犄角旮旯去,做上整四年不为人知的科研项目。 这事情放在尹钰身上,他做不出来,如果老天爷在他出生前,就把这么好的一副牌塞进他的手里的话。 这世间不存在狗屁的公平,他知道自己现在能活得好好的,已经很幸运,很不容易了,虽然还是没有牌,什么都没有,但他并不着急。 他是个善于争取的人,不那么激进,并且非常乐观,他坚信只要活得够久,不放弃,日子就能一天比一天地好下去。至于想要什么,他没有明确的概念,欲望总是膨胀,人活世间,没有能免俗的,无非就是得到了还想要。 尹钰当然是个俗人,他现在过得还不错了,自然就逍想起那些他没有的东西了。 金钱、地位、成就、还有…… 他低下头,很迅速地把那小截儿冰冷的银子纳进了手心,紧紧地攥住。 然后“咕咚”一声,在床上翻了个响动很大的、焦躁不安的身,将拳头抵在心口,整个儿钻进了大棉被下的黑暗世界里。 . 他当然去找过章茴。 找彪子弄的签证,十八岁,他第一次坐飞机,辗转在异国多个陌生的城镇,凭着几百欧元,和他那点可称为贫瘠的英语,一路蒙头转向稀里糊涂地碰壁,但好在是找到了地方。 不是他没苦硬吃,弄完签证和机票,他存的钱就所剩无几,又不敢告诉家人,或提前联系章茴。 站在那所闻名遐迩的世界级顶尖高校的大门口,他才敢拨手里的电话。 “喂。” 章茴的声音是真切的,确凿的,同时是惊讶的。 “你说你在哪?!” 那时距离那件事过去,也就是一两个月的时间,北半球的冬天,实在难熬的很,这边纬度更高一些,冷得尹钰连牙花子都要萎缩了。 第71章 尹钰记得很清楚,那是他第一次见章茴穿白大褂,他带着他进到自己的实验室,也哆哆嗦嗦的,首先就把空调温度调到最高。 “你傻呀?为什么不随便买一件厚衣服穿?” 他身上裹着章茴的长羽绒服。 尹钰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直愣愣地盯着对方的脸看。 “我没钱。” 章茴骂他,“没钱还瞎跑?你哥他们知道你出来吗。” 尹钰就低下头,好奇地东张西望,摸一摸那些奇形怪状的试剂瓶子。 “别乱碰。” 章茴去扯他的手。 “很危险的。” 尹钰当即就打了个激灵,手一抖,脑子一热,反手抓住了他的。 那时他的手指上,还没有戒指呢。 “茴,茴哥,我是来道歉的。” . 章茴领着他在校园里走,路上人很少,欧式建筑的尖顶上盖着白雪,地面上也有一层很厚的,因为交通不畅,他们就选择在学校的餐厅里吃简餐。 等到尹钰吃相粗鲁地吞完了一块牛排,就一手攥刀,一手握叉,紧张地抬了抬头。 章茴把自己的餐盘端到他面前。 “回去的机票买了?” 尹钰摇摇头。 “怎么回事,还赖上我了?” 尹钰更是把头摇成拨浪鼓。 章茴就明白了,端起杯子喝水,“我等会儿去给你取点现金。” 出发的时候,尹钰什么都没多想,哪想这段旅程几乎是颠沛流离,现在刚刚填饱了肚子,暖和过来身体,熟悉的人就在他面前,说着熟悉的中文,要给他取钱去。 安全感真的爆炸,他是感恩又感动,忍不住想哭。 看来章茴真没生他的气。 还愿意管他呢。 可是他怎么会不生气呢? 而且,真就闭口不提? 想到这里,他头脑中千不该万不该,又漏出些细碎的闪回片段,影影绰绰,模模糊糊的。 章茴这时又叫来侍应,加点了些吃的,两人用流畅的外文交流,尹钰甚至并不知道他们用的哪种语言。 他侧着脸,微微仰头,后脑勺上的一缕碎发有点发翘,因为一会儿还要回去继续做实验,他还穿着那件白色的褂子,尹钰从未见过这样的章茴,原来他认真做事情的时候是这样的,笔挺、文雅、严肃、专业。 每一根头发丝都配得上“科学”二字。 修长白皙的手指抬起来,摘下了鼻梁上架的一副银边眼镜。 “发什么呆,吃饱了?” 倒是没有,不过尹钰把手中的刀叉放下了。 “茴哥,你也读博士?” “感兴趣啊。” “不不不。”以他的资质,再过一百二十年,都不是这一块料。 “我是说,你——你们什么时候回家啊。” 章茴说,“你别管我,你反正明天就给我回去。今晚上我先临时帮你找个地方住。” 尹钰不安地在座位上扭了扭身体。 “回,当然要回去……” “只是我好不容易来一趟,是想说关于那天晚上的事,我还是想说,想当面和你说一句……对不起……” 章茴的脸色一变,变得有点难看,但很快就调整过来。 “你信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如果撒谎会被天打雷劈,那日后多被劈上几道,也就认了,值得。 “行了,我知道了。”章茴把眼睛转开,像是烦他,不想看他的脸。 “我真错了……” “你别说了。” “对不起……” “没完了?” 章茴似乎有点发怒了。 “我——” 然后毫不留情地戳穿他恶劣的死缠烂打,“你对不起我你有理?想逼我原谅你?自己觉得可能吗?” 尹钰往后瑟缩了一下脖子,抽抽鼻子,闭上了嘴。 “不是吧,哭?” 尹钰连忙抹了抹眼睛,把眼泪憋回去。 这真不是装的,可是又不能说,因为太想你了。 真的好想你啊。 时间好漫长啊,甚至连两个月都没有过去,甚至都熬不到放寒假,还要冒翘整周课的风险。 章茴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你喜欢我?” . 喜欢?尹钰没有太仔细地思考过这个问题,其实,他自己并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因为没有喜欢过谁,也没有被谁喜欢过,他总觉得这个词是不属于他的。 或许是有过许多的预兆和蛛丝马迹?章茴是个敏锐的人,如果是的话,他肯定早就感知到了。 不然他也不会如此笃定地发出质问…… 事已至此,尹钰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好懵懵懂懂地“昂”了一声。 章茴的眉毛皱了皱,不知道是对他这傻样子不满意,还是对回答本身不满意。 “这是你的吧。” 桌面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东西。 温润的一道银白色,尾端篆刻着“h”花体字母,旁边嵌上一粒小小的粉色水晶。 ——正是丢了的那件礼物!本来要在那晚送给章茴的生日礼物! 尹钰把嘴巴张得溜圆,是一个标准的字母“o”。 章茴继续说,“准备送给我的?” 还能说什么?他每一句都如此精准,还让人再说些什么? 尹钰点了点头。 章茴的表情并没有因此产生任何的波动,他神色温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下。 “收起来吧,我不需要。” 后来的尹钰,最讨厌这句话,真的,真的,真的,讨厌至极,因为“我不需要”这四个字,章茴总对着他说,并且赌气似的,只在他面前说。 但是当时的尹钰,没有表现出什么,只是“哦”了一声,然后默默地把它拿起来,收走了。 . 至于为什么四年之后,它又回到了章茴的手里—— 仍旧不懂但是试图搞懂“喜欢”为何物的尹钰,前段时间,尝试着谈了一个朋友,结局乏善可陈,失败告终,但不能算一无所获,对方是个珠宝设计师,领着他认识了许多美丽的石头。 他没什么鉴赏能力,听说粉色的欧泊很稀有,就兴致勃勃地买了一颗,替换了领带夹上的水晶,他琢磨着自己的“爱”,也算是随着年龄增长,水涨船高,越来越值钱了。 希望章茴知道这一点,他就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又偷偷飞过去。这几年他已经做多了这种事情,对于他的学校,他的实验室,早已经熟门熟路。有时候会和他见面吃顿饭,有时候就远远地看一看,有时候都不会让他知道。 也不知道那天怎么就发了神经,想到章茴肯定还是“不需要”,他只好翻窗户进去,把这份稍微比以前“贵”了那么一点的爱意,藏在了他办公桌抽屉的最下层,一个他自认为永远都不会被找到的角落里。 没想到,还是被遣送回来了。 尹钰蜷缩在被子里,又黑又闷又热,他故意地屏住气,不去呼吸,狭窄又柔软的窒息空间,带给他些许的安定感。 棉被下,那点少得可怜的浑浊空气变潮了,尹钰完全不由自主,眼角里滑出了几颗温热的泪珠来,沁到了枕头里。 其实,他也觉得自己有够无聊的。 第78章 p-第78章:苏心映 跨年夜,城北市郊,琥珀庄园,正在进行着一场还算特别的品酒会。 章茴下了车,在雪地里站了一站,等章茵也出来,伸手挽上他的胳膊,然后就抬起脚往里走。 “……说是还请了好几个有名的老外过来,提前好几个月就折腾起来了,以后这酒庄就成艺术展了,真他妈稀奇嘿!这孙老二卖着卖着酒,给自己卖成了个文绉绉的艺术青年……” 尹松炜的口吻一向粗鄙,即便是已经到了人家的门前,仍旧不加收敛,对此章茴早已习惯,轻轻一笑,他脚步不停地大步往前走。 一行三人还没走到入口,有人自动就迎了上来,章茴把带来的酒递给接待者,突然扭了下头。 章茵就也问,“咦,松炜,小钰人呢。” 尹松炜回身,像是才发现自己屁股后面少了个尾巴似的,然而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停车去了吧,不用管他,自己一会儿就跟过来了。” . 章家姐弟的到来,给现场带来不小的轰动。 梅江上流阶级少爷小姐们的聚会中,很久没出现过章茴的身影。他这几年也是神秘,不回来,也基本没和国内的朋友们联系,一改往日的脾性,几乎是闹了个销声匿迹,就连和他最亲近的尹松炜,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圈子里有人传他因为出柜,和家里断绝了关系,但如今谣言却不攻自破了,因为章茴不仅回国了,还回得很高调,都没几天,就直接进到了灵芮集团的重要岗位上去。 章茵自不必提,深受父亲的器重,醉心于商场,忙得几乎要当起来家,能得她一赏脸的聚会活动,可是不多。 第72章 孙彦成端着个酒杯,乐乐呵呵地迎了过来,对着二人露出几分狗腿样,“茵姐,茴哥,真是赏我的脸,我还以为请不来你们那!” 几年不见,这孙二少爷确实焕然一新,新长出来一批艺术细胞,不仅自己打扮得前卫大胆又骚包,这酒会办得也是文艺气息十足,中世纪复古风格的一栋英伦建筑,内部让他改得混搭又抽象,传统风味倒是还有,几件符合年代特征的雕塑和画作,零星点缀在现代感十足的白色线条空间中。 章茴几乎要被围住,他也高兴,和阔别多时的老几位叙起了旧,尹松炜自然受起冷落来。 那是一定的,只要章茴出现的场合,他就会变得不那么起眼了。 他找了个角落自斟自饮,很无趣地觉出几分伤感和寂寞来,难得耐着性子安静了片刻,他又突然想起身边少了点什么东西,于是心情欠佳地抄起手机。 “你滚到哪里去了。” 电话里,还没等尹钰把一句解释的话说完,他就劈头盖脸地又骂起来,“你胆子肥了,不吱一声就把我撂这,自己跑了?麻利地给我滚回来!什么?一条狗而已,死了就死了。” 他把手机往面前的玻璃小桌上一丢,跷着二郎腿往藤制的躺椅上一仰,点了根烟。 夹着烟,他眼神随意往露台下面一撩,另一只抬起来捏住了领结的手,突然不动了。 凉风吹来,让酒意醒了个透彻,烟雾随着风袅袅飘摇,雾白的一片遮挡在他视线前面,可她穿得那条红色裙子怎么就那么正那么红,那么地惹他的眼。 视线里走进来另一个人,尹松炜就扭回脖子,低下头,把喉间紧锢的结扯松了松。 . 说实话,章茴没认出来那是苏心映,直到对方开口叫他,他才拎着酒杯站住脚,一脸莫名其妙地扭回了头。 白皮肤,明朗又素净的一张小脸,眼睛活泼灵动,笑得却有点憨里憨气。 章茴足足反应了五六秒钟,然后才转身面对她,正色微笑了起来,“小映映?” 苏心映的眉和眼俱是一弯,那眸子里盈盈一闪,盛了汪水似的,“看这么久,才认出来啊?我长得就这么没特色?” 章茴没说话,噙着亲昵的笑意后退一步,是正经要打量她的意思。 “我都记不清了,多少年没见?” “我也不记得了。” 苏心映故意这么说,然后自己都没意识到地,很轻微地撅了下嘴,才又笑了。 “多年不见,我和小时候比,变好看了吗?” 章茴摇摇头,声音很淡,“这怎么比,你一直都好看。” 印象中小时候的她虽然圆滚滚的,却真的也是甜美可爱,章茴觉得自己是真心夸赞,绝不掺假,对方却拧起柳叶眉,冲着他一挥拳头。 “嘿!” 出了手,她自己似乎又觉得有违闺秀气质,在空中滞了滞,“你还拿我当小孩子哄!” 章茴却没等她收回手,就握了她的手腕。 他对着她垂下眼帘,“手这么冷,干嘛一个人在外面站着?” 确实是冷,地上一层不厚不薄的雪,今晨下的,还没融化,琥珀庄园很大,花卉丛里种了耐寒的植物,雪后,几朵娇艳的茶花竟然还开着。 苏心映微微低着头,手抽出来,拨弄掉了花瓣上的一点雪。 “花很漂亮,是吧?” 花园整体都洁白,只有身边点缀几点苍绿嫣红,竟显得很有生机。章茴穿着合身的西装礼服,浑身除了低调的黑白二色,就只有领针上一抹幽深的克莱因蓝。 他脸上的微笑,礼貌,轻松,而且非常优雅,仔细看,还迟钝地挂着几分浅浅的冷峻。 突然,他松垂在身侧的胳膊抬了起来,越过她的肩膀,从她身后的茶树上,折下一支水红的花。 他的笑容加深了一下,身上额外多余的这点颜色很快就转移进她的手里,接着他脱掉外套,很自然地抬手披上她肩膀。 于是章茴上身就只余一件单薄衬衫,他挪开眼不再看她,微弓了点脊背,双手插着裤兜,头也不回地抬腿走了。 “好了,拿到屋里来赏。” 第79章 p-第80章:不介意 章茴和苏心映跳了几支舞,觉得累了,就随便找了个理由脱身。 那边,章茵被孙家大少缠上,一时半会儿怕是走不了了,于是他上了楼,托着只酒杯慵懒地陷在一只柔软沙发中,对着花厅墙上的一幅画发呆。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正是什么都没有想,浅浅地一口口地品那杯中酒,越喝却是越难喝,他一向不是一个很有品味的人,然而总是有很多场合,很多人希望他来鉴赏这类需要被鉴赏的东西,他当然也会毫不客气地见解一番,只不过都纯是胡说八道罢了。 喝不醉人的酒,都是垃圾。 他把玩着一块沉甸甸的钻石手表,反复看了那指针几次,终于估摸着时间,丢下表,拿起手机。 号码拨出去,接通得很迅速,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声音,还是有点冷漠。 “喂。” “睡了吗。” 章茴问得简洁,杜楷容答得也简洁。 “没有。” “怎么还没睡。” “不太困。” “今天不忙?” “嗯。” 两人一问一答着说了几个回合的废话,够自然,也都没有烦,然后就是一段毫无意义的沉默,沉默也是一种默契,他和杜楷容之间独有的默契。 手表在章茴的手里又转了一圈,他低着头,用大拇指蹭了下光洁透明的表盘,秒针在指腹下咔哒咔哒响,一格格地往前进。 等到它进了有小半圈的样子,楼下的草坪上,也传来众人齐声大喊的倒计时。 十、九、八、七…… 与此同时,嵌在城堡建筑最顶端那只古朴笨重的大钟一下下地敲响了,声音雄浑震耳。 四、三、二、一—— “新年快乐。” 章茴说。 卡着最后一秒,其实没有必要,隔着几个时区的大洋彼岸,和这边过的,当然不是一个新年。 但章茴不太考虑这一点。 他和杜楷容的关系也是如此,表面看是他死缠烂打,但其实,其实,他知道对方是一切都以他为主的。 就比如说杜楷容此刻乖巧地说“谢谢”,其实往常的这个时间点,他应该在睡觉,并且还有三两个小时,他就该起床去搭电车了。 章茴轻轻地一笑,“专门等我?” “……” “做什么呢。” “……等你啊。” 章茴则把通话挂了,气定神闲地喝了口酒,换成视频电话打出去。 对方还是瞬间就接通,镜头先是空的,不均匀的颗粒状的漆黑流动了片刻,乍然迸发强烈的灯光,杜楷容的脸在骤然白亮的光线中模糊了两秒,又逐渐恢复了轮廓。 他不慌不忙地伸手,取来眼镜,戴上,沉静的眼神透过镜片,直盯着镜头,“你在哪呢。” 章茴抬手腕,让他看那杯红色的酒,“一个无聊的酒会。” “哦。” 一缕刘海落在他的眼镜片内,他那被光打成了茶色的瞳仁左右微移了两下,视线向下,章茴知道他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这么晚还要用功。” 杜楷容神情专注,“你说你的。” 倒也没什么好说的了,章茴更加无聊起来,“你什么时候能回国?” 杜楷容抬了下眼,“我们谈过这事了。” “那是两个月前。” “章茴,我说过了,事情很多。” 每当杜楷容这样一字一句地念他的名字,平静地像一个机器人,章茴都会败下阵来。 他挑了下眉毛,换了话题,“你没带戒指。” 杜楷容不以为意地,落下眼神,又不看他了。 “你不也是。” 章茴面无表情地瞥了眼自己光秃秃的手指。 “你介意吗?” “不介意。” 这对于杜楷容来说,似乎是不用经过思考就能作出来的回答。 而章茴微微抬了抬下巴,也没有多失望的样子。 他大概是习惯了。 “那我挂了。” . 他和杜楷容是两年前登记的。 记得那是一个阴雨的天,云层低沉,空气能析出水分,按规矩是要去教堂,但两人都不太喜欢这规矩,就简单地只是走了一个手续,回家路上下起雨来,他们共同顶着一件夹克衫,跑进巷子里一家破烂的小旅馆。 他乡异邦,阴暗、潮湿、散发着霉味的床,杜楷容在他身下像一条绝望而滑腻的鱼,一场终了,呼气都变得又细又滞,章茴仍旧紧紧压住他,掐住他,在那湿透了的皮肤上留下更多的指印。 “这下好了。” 那时,他近乎执拗地想让杜楷容爱他。 圈子里传的那些谣言,都是真的,他真的和家里闹翻过,为杜楷容,许慎远气了个够呛,章茵还专门飞过来一趟劝他,但没有用。 第73章 章茴觉得自己是真的爱他。 杜楷容也配合,将一切都做得不似假象,章茴就尽量全身心地去享受这份得偿所愿,能享一时,就算一时。 幸好,杜篆风的心脏病,并非一时就能好,而医生也说过,像他这种先天的心脏缺陷,除非心外领域发生了巨大的技术进步,大概率是一辈子都不会好的了。 当时的章茴,是很为此高兴的。 . 一番回忆,让章茴的太阳穴突突跳动着作痛,他走到阳台上,吸了口新鲜的空气,点起来一支烟。 雪的味道澄静又清新,他慢慢地呼吸着,慢慢地吸那支烟,楼下的人声好热闹,红男绿女,成群结队,正是闪亮又光鲜,不知道为什么又放起了烟花,璀璨夺目的彩色焰火燃烧在浩荡的深空,美丽得那么渺小。 端起杯子又喝了口酒,他皱起眉,一抬手,酒液尽数被他洋洋洒洒地泼在了手边的一丛盆景之中。 然而那花草却动了动,从中传出来一阵怪动静。 章茴定睛往那阴影里一看,吓得差点把杯子都扔了出去。 “尹钰?!” 第80章 p-第81章:一场烟花 “你在这干什么呢?!” 下一秒,章茴手中的那只玻璃杯当真就应声而落,在地上撞碎了,玻璃碴子溅起来蹦到尹钰的脸上,他就迷迷瞪瞪地抬手一挡。 “……嗯?” 也是这么往脸上一摸,他似乎才感受到脸上湿漉漉的一片,貌似是很疑惑自己为什么无端被泼了酒,他抬头看看章茴,又低头看看自己。 “茴哥,怎么是你——” 章茴夹着烟忘了抽,有点发愣地站在原地,蹙着眉头看了他好几秒钟,把烟头摔在了地上。 他脸上隐隐浮动怒意,“你偷听了多久?” 尹钰一头雾水,“啊?” 这是个花厅,本就摆放着不少的盆栽植物,长势都不错,有那格外枝叶茂盛的,草木花枝都堆在一块儿,再加上光影阴暗,花盆间隐藏上个大活人,还真不是什么难事。 尹钰将他的质问置若罔闻,手脚并用地要爬起来,奈何找错了借力点,左手薅着把绿叶子一使劲儿,连那个大花盆一齐都拽倒,又一屁股蹲儿坐回了地上。 一阵乱响,盆里的土洒了一地,尹钰两腿伸直了,一脸懵逼地坐在草丛中,正是一副混沌初开,懵懵懂懂,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他用手掌在脸上从上到下地用力抹了一把,末了舔了舔自己的虎口,“哥,你干嘛拿酒泼我?” 章茴已经敛去许多的情绪,此刻认真地看着他。 “你喝醉了?” 尹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低下头,“我——喝醉了?” 他自己也蛮疑惑的样子。章茴上前了一步,更小心地瞅了他一眼,“你一直躲在这里吗。” “躲?”尹钰不太认可这个说法,“我就是觉得有点困了,楼下人太多,又很吵,根本都没有个可以安静待着的地方……” 他突然想起来什么,“啊,那茴哥,你在这干嘛呢。” 看这样子,尹钰该是没听到他刚刚给杜楷容打的电话,其实听到了也没什么,这种事本不该在意。 章回将信将疑地眯了下眼睛,转眼瞥了一眼窗外,用眼角剩下的余光甩他脸上,“看烟花。” 外面,热闹确实还在继续呢,绚丽的硝烟持续“砰砰砰”地在天上炸着,飘着,亮了又灭,留下满鼻腔的炸药味儿。 “哦。”尹钰挠了两下头发,又抹了一把脸,那眼睛里的清明似乎是稍微变多了一点。 “我打扰你了?” 倒不至于,但是章茴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你说呢。” “那我我我,现在就走。” 尹钰一只手撑着地翻身而起,另一只手还捂着脑袋,看上去是头疼。 然而刚从花盆里站起来,他就又一趔趄,章茴伸手扶了他一把,他突然“嘶”一声抽了口冷气,章茴就低头,看见他膝盖上一片鲜红,流了不少的血。 再仔细一看,他不仅是膝盖上有点伤,手臂上也有,好端端的礼服让他弄得脏兮兮的,而且眼睛有点微微的红肿,像是狼狈地哭过一场。 “怎么又受伤了。” 这下轮到章茴一头雾水,“你到底干嘛去了。” 而且怎么又哭。 这小孩真的是很爱哭。 尹钰推了下他的手,摇头晃脑地自己站稳了,“我没事,没事没事。” “说,怎么了。” 尹钰像个做错事的儿童,说话嘟嘟囔囔带着委屈的鼻音。 “没什么啊,就是把我哥的车给开烂了,他让我迅速地滚过来,我一着急——” “出车祸了?”章茴揪住他胸前的衣服,拽着他转了半圈儿,上下检查了没有什么更厉害的伤口,就推了他一把,双臂抱在胸前,瞪了瞪眼睛,“你喝酒开车?” “不不——”尹钰自己扶住墙,摇头否认,“我刚喝的……没喝多……” 行,没喝多。 章茴一脸嫌弃地看着他,其实已经不是很想管他。 只是有点怪异,又有点好奇,跨年夜,纸醉金迷的欢乐场,一只脏兮兮受了伤的小狗躲开人群,一头钻进无人知晓的角落,到底在伤心些什么。他有什么好伤心的? 想到这里,章茴有点兴奋,又几乎有点不耐烦。 “你哭什么。” . 一这么说,准又哭,章茴就知道。 他也是很费解,五大三粗的一个大小伙子,随便说点什么就要不分场合地掉眼泪,是不是真有什么泪失禁的毛病,得治一治啊。 然而尹钰已经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起来了,哭相并不好看,他拿手捂住眼睛,咧着大嘴,泪水和鼻涕无声地在脸上纵横,马上就要齐头并进地流进嘴里去。 章茴赶紧四处找纸。 “哎哎你——你等会儿——” 尹钰是一个不顾形象的人,这让章茴很难受,末了他终于是找到了一块手帕,然而尹钰已经大手一挥,将混杂的液体们尽数擦到了手背上。 他在他面前,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章茴后退了一步,简直看不下去,“你不说,我走了。” “别!” 尹钰却猛地一个健步,拿刚才那只手攥住了他的小臂,“不要走!” 章茴往后一缩,浑身打个激灵,咬住牙。 “你、放、开、手。” 此话一出,尹钰的手劲儿却是更大了些,完全不顾他的抗拒和反感,泪眼婆娑地盯着他,“陪陪我好不好?茴哥,求求你了。” . 原来是他的狗去世了。 想了想,名字好像是叫花花,经常跟着尹钰去家里玩,章茵还很喜欢的那一只,黑色边牧。 其实严格来说,这不能算是尹钰的狗,整个狗场都是尹松炜的,哪条死哪条活全凭他心意,章茴不是不知道他那点邪恶的癖好,这么说此狗能活到寿终正寝,应该是一直以来都受到了尹钰的保护吧。 章茴并不知道,说实话,他没有闲心去关注一条狗。 尹钰抱着膝盖坐在墙角,表情呆滞,眼神发直,眼眶里还一颗一颗一左一右地,垂直掉出来一些小泪珠。 章茴拎把椅子坐在他对面,除了跷着腿抽烟,不知道该做什么。 真就能那么伤心? 章茴好像没有过这样的人生体验,重要的人或东西,他生命中不太多,并且也都还算完满地拥有着,他没经历过太猛烈的失去。 前段时间外祖父去世,算是最令他印象深刻的了,章灵芮平时虽然疼他,可他其实没觉出太伤心。人都难逃一死啊,更何况他都九十岁了。 或许他薄情,这世界的人和事,对他来说,总是似有若无的。 许慎远让他回来,他也就回来了,让他放弃掉科研放弃掉学位,他也没什么好留恋的,其实他完全和父亲不像,不是一个太犟的种,除了那几个特殊的任性上头的时刻,他还蛮经常妥协的,做什么都行。他不太理解杜楷容为了论文没日没夜地熬,不理解章茵为了证明自己整个人都扑进公司里,当然也不理解尹钰为了一只狗哭得死去活来。 他生命中没有这种东西,可能他做什么都太容易了,所以活得从来都毫不费力,也似乎没有意义。 又努力地回忆了那只狗的样子,黑毛,脖子上有一圈杂黄的,尹钰初来尹家的那一天,怀里就抱着它,那时候狗和人都是小崽子,明明是一块儿生活一块儿成长,可是真不公平,狗陪了人一辈子,人的路才刚刚开始认真地走。 谁又能陪谁多久呢?不过是一时片刻,一场烟花的时间。 第81章 p-第81章:虚伪 过了几天,右边手臂上的疼痛还是挥之不去,尹钰就去了趟医院。 从骨科出来,他小臂上多了半截石膏筒,但心情还算不错。陪伴多年的伙伴去世,固然让他痛心非常,但他不是一个会沉溺于悲伤的人,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不,狗之常情,痛苦发泄完了,日子还是要照常地过。 第74章 嚼着一块口香糖,他连跑带颠地路过了外科护士站,蓝白相间的线条标志前,他停下脚步,把生白且坚硬的半只手搭搁在了台面上。 “姐,今天忙啊。” 姓尹的算半个东家,这位尹二少爷虽然地位不强,但胜在光顾的频繁,经常因为这伤那伤的来此报道。护士长林姐眼皮一掀,视线从手中的记录本挪到他脸上,片刻又扫见了他的胳膊,“呦,又伤筋动骨了?” “出个小车祸,小事,小事,嘿嘿。” “哦。”林姐低下头,“没事挺好,没事你就走吧?” 尹钰手欠地抽出插在一瓶消毒棉球里的水银温度计,往自己胳膊里一夹,“我怎么觉得有点发烧。” 林姐重新抬头,看着他。 尹钰的眼神儿却往她手里的本子上瞟,“姐,打听个事呗。” “就知道。” 尹钰又是“嘿嘿”一笑,笑出个满脸的灿烂,“胸外有个的患者,前两天住院里来的,岁数不大,姓杜。” “他在哪个病房啊?” . 尹钰也是前两天才知道这事。 上次在琥珀庄园,他虽然醉倒在花丛里头脑模糊,可章茴和杜楷容的对话,还是“不小心”漏掉了一些进他的耳朵,事后清醒,这意外捕捉到的只言片语,还真让他动了一些以前没有的心思。 原来,章茴和杜楷容,并非如他想象的那般蜜里调油,说来他之前飞过去找章茴,从没一次看到杜楷容在他身边陪伴,看来这不只是偶然事件。 于是就向尹松炜去打听,尹松炜冷哼一声,“怎么突然想起来关心章茴了。” 尹钰按下心怀的鬼胎,表现出毫不在意,“随便问啊,不说算了。” 尹松炜最近对他还不错,而且自从进了公司,稳重上不少,不再动辄大呼小叫了。阴凉凉地笑了一下,他说,“劝你最近对姓章的人小心一点。” “啊?为什么啊。”尹钰不知道他何出此言。 “没什么。” 尹松炜白他一眼,“当我没说。” 尹钰满心奇怪,他倒是知道章茵最近和他哥之间,闹了点小矛盾,都是工作上的事情。但他了解的不深,商场里的波谲云诡,明刀暗枪,利益分配,他一个门外汉哪里懂得。 当然也不想懂,这种东西他一想就头疼。 明面上看,至少在集团内部的其他外人眼里,章尹两姓是一家的,但尹钰明白,他们并不是铁板一块,可惜他能知道的也就比外人多一点点,尹志忠父子不太让他参与有关公司的一些事情。 他其实还只是尹松炜的一个小跟班。 现今尹松炜难得对他说了句这个,尹钰没法当没听到,“那天一块吃饭去,你和茵姐不都好了?再说茴哥怎么你了,他不才回来没多久吗。” “没怎么我。” 尹松炜半闭着眼睛,语气稀松而轻蔑,“不过,你以为他就是什么好东西?” “……” 尹钰目视回前方,闷声不吭地开了会儿车,“你之前不还让我想办法和他走近一点吗。” “那是章灵芮没死之前。”尹松炜不耐烦,“算了,说你也不懂,我管你做什么!” “……” 什么跟什么,乱七八糟的。 尹钰又想了一会儿,想办法把话题往自己想聊的方向引,“哥,传言是真的?他真结婚了?男的和男的能结婚?” “国外就能。” “那太离谱了!” 尹松炜用看土包子的眼神剜了他一眼,“一惊一乍什么,蠢死了。” “听说许叔叔可生气了。” “不至于。”尹松炜说得轻佻,“许叔叔什么没见过,这不算大事,儿女情长而已,又不是不能离。” 尹钰尴尬一笑,“我看茴哥挺认真的。” “认真?哈哈!”尹松炜几乎要冷笑出声,“章茴我还不了解?别看他演深情,玩玩而已。” “可……结婚那还有假。” “你不信?”尹松炜嘴角的笑容收了一点,狡黠的眼神闪了闪光,却莫名看上去,很值得一信的样子。 “那我就教教你,你记住了,一个人的本质是不会变的,是狼就是狼,是狗就是狗,狼心狗肺它永远就变不成人的。一个从来眼里都只有自己的人能喜欢上别人?放屁吧!真喜欢?会拿人家弟弟的命作要挟?” 尹钰听了尹松炜这番看似粗糙的言论,觉得很震撼。 甚至有点受用。 随后他的脑门儿让对方使劲儿怼了一下,“长点儿心吧,我的蠢弟弟。” . 尹钰在胸前托着自己的石膏胳膊,贴着门站着,他的视线尽量倾斜,从窄条玻璃的侧面透过去往里瞅,以防病房里的人突然回头,从玻璃里看到外面有人在偷窥。 房间里是章茴。 他本来没打算偷偷摸摸,哪想正好章茴也来探视,他想了想,觉得解释不明白,说偶遇?骨科和心外差着好几个楼层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先躲起来看看情况吧。 那会儿医生进去,尹钰偷着在其身后挡了下门,留了个小门缝儿,听到些关于杜篆风病情的内容。 杜,篆,风。一听见这个名字,就知道是杜楷容的弟弟。尹钰突然想起自己的少年时期,还有在他学校边上的那个“启明星光幼儿园”,那地方章茴可没少去,有一回还碰上他挨刀哥那群人的打……回忆泛着黄,都对上了,那会儿这小崽子才几岁啊,有个熊猫儿还在他那儿呢。 长这么大了?尹钰睨着眼睛往里看,医生刚才又走了,关死了门。 那些专业术语,自然是从耳朵进去从耳朵出,但有一件事他搞明白了,这姓杜的小东西身患某种疑难杂症,若不是章茴出钱找人,早就该命不久矣,他这才明白了尹松炜前几天说的那句话。 拿人家亲弟弟的命作要挟…… 章茴的样子可不像。尹钰摸着下巴,试图更加仔细地观察章茴的表情,坐在床边的章茴一只手握着杜篆风的小手腕,另一只手在游戏机屏幕上指指点点,看样子,正开开心心地陪着他打游戏呢,简直像他亲哥哥那样。 如果说他脸上亲切、和蔼、耐心的笑容是假,那真是有够虚伪的。 可是尹钰的内心,还是迅速地生出一种直白的嫉妒…… 他想要假的,都还没有呢。 这点自怨自艾让他稍微走了下神,之后眼神一转,他突然身形一闪,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藏进了对面茶水间,一台大饮水机的侧面。 几秒钟后,章茴推门而出。 他一边穿外套,将正在通话的手机按在耳朵边上,与此同时,刚刚他在小孩儿面前露出的那种好看的、温柔的、春风一样和煦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个一干二净,干净程度,就像直接换上了一张别的脸。 章茴神色漠然地对着听筒说话,“大后天有航班?好。” 他利索地转身,步履矫健地往电梯方向走,背影都带着风。 走廊人少,尹钰不敢跟上,只好伸长了耳朵,勉强听到他的下一句话,“那,陈教授大后天就能有空手术。” 第82章 p-第82章:娃娃亲 尹松炜说,这位苏心映小姐,曾经和章茴订过娃娃亲。 尹钰猫着腰铲起一铁锨的雪,尽心尽力地堆着一只巨大的雪人,他对这个幼稚的活儿其实挺抗拒,虽然态度看上去认真,但进度缓慢,磨叽了半天,还停留在刚把雪人身子制造出来的阶段。 苏小姐像只小鸟儿一样飞过来,轻飘飘地撞了下他的肩膀,径直跑过去,带起一串清脆似风铃的笑声。 “略略略,你打不着我!” 尹钰觉得自己是起了点鸡皮疙瘩,尤其是被她碰过的那半面身子,然而不动声色地把掉落的围巾重新甩回肩后,继续铲他的雪。 然而刚埋下头,他又被撞得往前趔趄一下,这次没站稳差点趴地上,他一踉跄,用铁锨拄地上撑住自己。 还是那半肩膀,他抬起头,表情无奈地看着他哥。 尹松炜紧随其后地闯过来了,跑得气喘,一段紧接着一段地往空气中呼出白气,眼睛都笑得小了,因为眯成了一条缝儿。 “慢点跑,别滑倒了。” 认识他这么多年,尹钰还从没见这人笑得这么自然、舒展、温暖、又不做作。 温暖。没想到有朝一日这个词竟能被用来形容尹松炜。 尹松炜没留意到他复杂的眼神,他没空,正忙着弯腰从地上抓雪,又潦草地团成几个大小不一的雪球。 然后他把尹钰当成根柱子似的,站直了,扶稳了,上身后仰,抬起一条腿,胳膊抡圆了蓄上力。 “看招!” 尹钰嘴角一抽,看见那个还不算小的雪球狠狠地砸在了苏小姐身上,引出其一声尖锐的娇叫。 “啊!你!” “让你小看我,哈哈!” 还真是不懂怜香惜玉啊。 第75章 “好样的,哥。” 尹钰拍了拍尹松炜的肩膀,摇了下头,在旁边积雪较深的一个角落蹲下来。 “差不多得了。”尹松炜说,“弄个破雪人弄他妈八百年了。” 尹钰抬起眼皮,撩了他一下,“还没有头呢。” 他倒是很沉得住气,搬起一大块儿的雪,团了两下,慢悠悠地在地上滚起来。 反正进去也是无聊。 “丑死了。”尹松炜捅他一下,“别弄了,一起来打雪仗,人多了好玩。” 这种幼稚话是不经常从尹松炜口里说出来的,难道单身男人在喜欢的女孩面前,心智都会自动降到儿童水平? 他没觉得自己在章茴面前会这样啊。 想着想着,又走神了,只有“娃娃亲”三个字始终回旋他的脑中,让他对这个女人天然地生出来一份敌意。据说章苏两家世交,亲事是往上数好几辈时就一早定下的了,可惜几代人繁衍至今,就那么赶巧,只有章茴和苏心映这一代凑出两名健康的异性,终于是配成了一对金童玉女,但由于时代已经沧海桑田地变了几番,家族虽还在,思想早不可同日而语了,所以也没多少人拿这老掉渣的“婚约”真当回事儿,顶多是开开玩笑。 尹钰对陪小女孩玩雪完全没有兴趣,“不了。” 他做了个推拒的手势,弯腰搬起来自己给雪人做的脑袋。 好好地安放上去,刚端详了两眼,他突然眼角一斜,接着灵敏闪身,两只小雪球就蹭过他的衣角,径直往前飞去。 “哎呀!” 不远处,始作俑者又是一声娇叫,他两人则是齐刷刷看向了前方,尹钰定了定神,尹松炜热情笑道,“呀,砸着茴哥了。” 章茴从院门口进来,穿一件很长的黑色羊毛大衣,西裤笔挺,皮鞋发亮,本来走得利利索索,非常拉风,然而这份气势被两团白雪歪歪扭扭地给砸没了,虽然苏心映掷出的那点力气可以说是微不足道。 章茴双手插着兜,抬眼对着三人一扫,原本严肃板着的一张脸上微露笑容,“玩雪呢?” 他大步朝这边走过来,苏心映就迅速蹦蹦跳跳到了他面前。 她头顶只到章茴的下巴,于是格外刻意地仰起一张白白的小脸,“你终于回来啦,想不想一起玩?” 章茴颔首,眼神里含着温柔的笑容,“就你贪玩。” 他轻拍了下她手臂,一侧身,抬头往前走,又顺手将捏着的一双自己的手套——该是刚摘下来的——塞进她手里,“别玩得意,冻坏了手。” 尹钰低下头,看那雪球在他衣摆上砸出来的一片碎雪,都让细密的羊毛给挂住了,白花花的,很破坏和谐。 一只骨骼匀停的手拍了过来,弄掉了些雪沫子,尹钰顺着手看向人,也后知后觉地打了个招呼,“茴哥。” 章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嗯。” 然后扭头,对着尹松炜,“爸让我回来就去书房找他,我估计你爸也在,一起来吧。” 尹松炜收敛起笑容,正了正颜色,“行。” 说完这话,章茴却不着急往屋里走,而是看了眼那只大雪人,又看着并肩侍立其侧的尹钰。 尹钰忙低头,认真把刚捡到手里的一根枯树杈子,使劲儿往雪里面捅。 “还有个事儿。” 章茴伸了伸手,尹钰的脖子里就突然灌进来一阵清凉——他的围巾被抽走了。 被抽走的格纹围巾红蓝相间,章茴把它绕了两圈,在雪人的大脑袋下方。 他满意地瞟了它一眼,又轻抬了下手,指了指尹钰,“过段时间,把小钰借给我两天用用。” 尹松炜一愣,尹钰也一愣。 “嗨,当然行啊,我当什么事儿呢。”尹松炜替换出笑容,“小钰,听见没有,明天别跟着我了,听茴哥的安排。” “别。”章茴一摆手,“暂时还用不着。” “哦。”尹松炜没问为什么,而只是说,“那你随时说话。” 尹钰缩了缩脖子,感觉凉飕飕的,心里不知道该是紧张还是欣喜,只好还是那副毫无情绪的傻样儿,而从章茴的表情当然也看不出什么,眼神依旧只是在他脸上飘过了一下,就转走了。 只落下来一句话,“等我找你。” . 章家的新年,是越过越冷清了。 尹松炜从许慎远的书房里出来,迎面正碰上章茵,两人的表情同时都是一僵,又几乎是同时,都笑了笑。 “茵姐。” “松炜。” 章茵的笑容里多了几分客套,这当然是可以看出来的,或许她根本就没想遮掩。 前不久,两人因为一家工厂的地皮问题,闹得还不小,整个灵芮的人都知道了大东家的小姐和二东家的少爷不合,吵起来了。 尹松炜回去挨了父亲的一顿臭骂,骂他不知收敛尽生事端。 他自己觉得也是,反思过了,还是应该以大局为重。 所以此刻他也愿意再带上一点谄媚,像没发生冲突之前那样,像对待章茴那样,像一直以来他装出来的那样。 “茵姐,过年好!”尹松炜拿捏好自己的笑容,“刚在楼下打麻将了?” “嗯。”章茵的态度不冷也不热,但家里的她,不像公司的她那么凌厉,显得更好接近一些,“陪着几个伯母。” “今年来家里的人挺少。”尹松炜闲闲地感叹一句,“比起去年章爷爷在世的时候,减了多少热闹啊……” 他说“家里”的时候,章茵隐约皱了下眉。 但她没多说什么,也没有表达出敌意,“刚刚你们在聊什么。” “哦,没什么,都是普通的公司里的事。也叫你啦?” 章茵点了点头。 “章茴还在里面?” “对。” 章茵就又点了下头,一言不发地越过他,推书房门进去了。 . 章茵走进书房,整个人就变了一个状态,和刚刚在楼下陪婆婆妈妈打麻将的那个章茵,截然不同。 她有时候也会惊异自己的这种改变,像是瞬间就切换到了另外一重人格。印象最深的,是她跟随父亲踏进灵芮集团大楼的那一刻,之前虽然也去过很多次,但那是第一次,她真正以员工而不是家属的身份,胸前挂着工作证,身上穿着紧绷的正装。 她迷恋那种感觉,站在一层一层上升的透明电梯里,她的位置、视角一点一点地拔高,身后是开放式的办公区域,不同性格的人在同一个规则、同一个大格子内、向着同一个目标忙碌着,身前则是繁华的街道和林立楼群,灵芮在cbd的中心区域,最高的大楼,她站得越高,整个梅江市就都缩得越小,这城市里发生的事情,就越清晰可见。 她觉得父亲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他喜欢和父亲在一起,不是单纯的崇拜,而是一种同类间的吸引。她知道,父亲和母亲之间,绝对不仅仅是爱情,许慎远二十岁时入赘章家,带着对章怀莹和灵芮集团一辈子的承诺,他也是出身书香名门,可是毅然决然,只是因为他认清了自己的天赋,和欲望,他生来就是做生意的奇才,所以决定了不在文山墨海中蹉跎岁月,那是一个勇敢的,不惧世俗的,完全忠于自己的抉择。 章茵也觉得自己是勇敢的,而且她和父亲一样,发自内心地迷恋着,喜欢着这一切。 父亲和尹叔叔对坐在茶桌的两侧,章茴松松垮垮地站在一旁,手里也拿着一个小盏,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见声音他扭头,把杯中茶仰头饮尽了,“姐。” 章茵不知道从哪来的感觉,觉得这气氛莫名其妙的。 “怎么了?” 章茴轻松地笑了下,“什么怎么了?喝杯茶。” “爸,尹叔叔。” 许慎远年过五十,玉树临风温文尔雅,丝毫不见老态,风采不减当年,可以说,章茴那一张惹尽麻烦的脸,大多数还是遗传自父亲。 他招了下手,“章茵。” 大部分长辈都会唤她“茵茵”,和母亲一样,而父亲不一样,每次都连名带姓,她喜欢听,这让她觉得自己变得庄重。 她走过去,坐在旁边的沙发上。 许慎远指了下章茴,“你知道他那个——” 虽然他思想还算开放,但一时也不知该如何称呼一位男性的同性婚姻伴侣。 顿了一下,他面不改色地找到了代词,“结婚对象?” 章茵偷偷看了弟弟一眼,“呃,对,见过几面,算认识吧。” 要说许慎远对此事的态度,虽是不支持,也因此发过几顿脾气,但也没有绝对强硬的反对。一来章茴任性,硬逼他反而适得其反,二来无伤大雅,对许慎远来说,一切如果不影响公司利益,都可以是小事。 现在怎么又提起来了。 章茴倒也是淡定,脸上没什么过头的表情,只是不耐烦地一垂手,把茶杯往桌上当啷一搁,“哎呀说了我自己能搞定,不用我姐!” 第76章 说着,他自己拈起茶壶来,毛手毛脚地一倒,茶汤泼泼洒洒地溅得满茶台都是,章茵不懂,也不知道这算讲究还是不讲究。 许慎远瞥了他一眼,笃定道,“你不靠谱,章茵,给我盯住他。” 章茵虽不能算完全一头雾水吧,但也是迷茫得很,“爸,盯着他干啥啊。” “确保他和那个男的,完全断了,必须断得干净。” 章茵没说话,睁了睁眼睛,回过头,又看向弟弟。 章茴“吱喽”一声,又将那盏茶汤喝光了,然后他撇着嘴翻了个白眼,声音无奈又懒倦。 “爸让我和小映映结婚。” 第83章 p-第83章:破碎 “噗——” 尹松炜喷出整口的咖啡。 “你说什么!你?和……” 他随即眼神发直,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哽住了似的。 “没错。”章茴就又说了一遍,“和小映映,老许前两天下的令。” “……” 尹松炜端着咖啡杯,领带和西装前襟上沾了些咖啡渍,但是没有引起他的重视,他仿若石化了一般,呆愣愣地瞪着他,眼睛都不转一下了。 “你怎么回事。” 章茴皱了皱眉头,“不至于吧。” 尹松炜偏头咳了一下,才终于活转起来,“我……没事没事,就是觉得……太突然了。” “是挺突然的。”章茴叹了口气,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些纸,“让我赶在苏家发现之前,抓紧时间和楷容离婚。” “哦。” 尹松炜伸手接过纸巾。 他觉得自己心跳得有点儿慌,尽量不显露异常地放下杯子,心不在焉地草草擦了下胸前。 “为什么呢,你,你们俩那个口头婚约,这么多年来,大家也都当闹着玩啊……” 章茴瞟了他一眼,“怎么还磕巴了。逼着我结,又不是逼着你结!” 尹松炜连忙压制住心头情绪,从桌上烟盒里拿了两根烟。 趁着低头点烟,他迅速地调整了表情,然后把火机伸过去,给章茴也点上。 “映映知道这事吗。” “知道。” 章茴又叹了口气。 他和尹松炜和苏心映,三人都是从小一起玩过的,只不过苏心映很小时候就长期移居国外,后来就一直不怎么见面了,这不直到读完了书,才回来,前段时间在琥珀庄园见那一面,还是章茴第一次见她长大后的样子呢。 宽敞露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夕阳正落,云层析出的光多彩绚烂,而且正在发生着变化,两人沉默的这短短几分钟过去,整体色调就从暖的橙红,变成了冷的粉紫。 对面建筑的玻璃幕墙上,倒映着灵芮大厦高大而扭曲的影子,映着漂亮的晚霞,不知道为什么,颇有一番壮观可言。 章茴抖了抖烟头,“今天开了几个会?” 两人不在同一楼层办公。新锐是唯一落成在总部大厦里的子公司,占据了十到十五层的全部空间。章茴的办公室则是四十层,和章茵一起,就在许慎远的楼下。 尹松炜笑了笑,“妈的,以前没想到,上班居然能这么累。” 章茴裹了裹身上的羽绒服,“二月份的财报出来,老许又发飙了,听说资金问题挺严重的。” 尹松炜看了他一眼,“怪不得,我家老头最近也长吁短叹的。” 章茴深吸了口气,“你以为我和映映,为什么要结这个婚?” 苏心映名副其实的千金小姐,父亲是金融财团盛通银行的总裁,舅舅则是天行地产的总经理。 尹松炜低了头,“那确实,得抓紧。” “要是你。”章茴看着他,“你结不结?” 尹松炜更把头压低了一点,“结。” 心里话是无论如何也没法说出的,他替换成另外一句,“我们这种人,难道还能有别的选择。” 当然,这么说,也是对的,不算口是心非。 章茴没说话,他站起来,夹着烟走到了齐腰高的玻璃围栏前。 天色转暗,风也大了起来,尹松炜若有所思地盯着他背影,他头发乱了,白烟从身前飘出,瞬间就被风撕扯得消散了,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他想笑一下,但再也笑不出来,只有眼神慢慢地冷掉。 章茴突然侧了下身,“你看,楼下那是小钰吗?” 尹松炜迅速恢复了正常的表情,吸了一大口烟,他在白雾中眯起了眼睛,也站了起来。 “是吗?” 和章茴并肩站在一起,他也感觉到了冬天傍晚北风的凛冽,于是缩了缩脖子。 “呦,还真是,他干嘛呢?” “好像在搬东西。” 尹松炜立刻就掏出手机,拨出号码,张口就骂,“你他妈闲着没事了?是你该干的活吗,给我丢脸!” 只见楼下的青年猛地仰起头,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暗青色残余的天光打在他脸上,却不显得冷,或许因为他看上去一点也不冷,冬天室外,他只穿了个衬衫,袖子还都挽了起来,露出精壮的小臂。 他正举起半只赤膊,夸张地摇晃了两下,同时傻乐起来。 尹松炜也看得笑了一下,“滚上来!” 章茴看着尹钰风风火火地往回跑,三步两步,身影就消失在大楼的门口。 他的烟正好也抽完了,于是就将手臂从围栏的边沿收回来,直起腰,“我回办公室了。” “别呀。”尹松炜看了下手表,“天都黑了,走吧一起出去吃饭。” “算了,我回去还有点事。”章茴走到灭烟柱前扔掉了烟头,又往楼外瞥了一眼,“小钰现在,算是你的助理?” “是吧,让他干些杂活儿。” “没想过让他也进公司里来?” 尹松炜的态度很轻蔑,“他那个蠢样子,算了吧。” 章茴挑了下眉,“是吗。” “嗯?什么意思。” “我最近让他做点事情,感觉还行,挺机灵的。” 章茴插着兜,转身往回走,尹松炜就自然跟在他身后。 他眼睛转了两下,“是吗,什么事啊。” 章茴对他并无隐瞒的意思,“就是这次的资金链问题,我总觉得没这么单纯,里头肯定有鬼。” 尹松炜的眼瞳微微一缩。 “是吗,那是得好好查一下,要不要再加些人手?” “不要。”章茴脚步一顿,转身面向了尹松炜。 然后在他肩膀上郑重地拍了两下,“知道我为什么让小钰去吗。这事蹊跷,除了你们,别人我都信不过。” . 章茴到家是深夜。 其实,他并没有那么多工作,当然也没有多喜欢为灵芮集团做奉献,从公司出来他开车在城市里兜了一圈,漫无目的,又像是遵循了一种直觉,或者说,预感。 客厅的灯没开,但他知道杜楷容没睡,因为从开着一条缝的卧室里,正传出来断断续续的人声。 章茴握着门把听了一会儿,才关上门,又打开灯。 声音就突然停了。 不知道为什么,空气瞬间就安静得几近于诡异,章茴望着眼前因为骤然明亮而骤然空旷的空间,这个叫做“家”的地方,心里很空。 像往常一样,他沉默地脱外套,脱鞋,手放在领带上的时候,听见脚步声从卧室而来,然后他会故意等上一会儿,直到看见杜楷容出现在穿衣镜里,他的身后,对方会转一下他的肩膀,他就顺从地面向他,任其帮忙解开那只抵在喉结下方的温莎结。 那是早上,他亲手为他打上的。 每日都是如此。 不知道为什么,章茴今天对此有些厌烦,他皱着眉扭了下脖子,推开了杜楷容的手。 他也没说话,有点烦躁地低着头,自己扯开领带,解袖扣和领扣。 杜楷容的情绪没有受到感染,只是看了他一眼,就安静地转身,去厨房为他倒水。 章茴觉得,这或许是他压力感的来源。 每次回家前,他都能想象到这些场景,一想到,就已经有点呼吸不畅。可怎么回事,明明受压迫的不是他,受压迫的是杜楷容,对方才是被要求必须要做一些什么的那个人,章茴时常在想,这不都是他想要的吗?他得到了,可是他得到的究竟是什么? 章茴接过他的水,“刚才在做什么。” “没什么。” 章茴拧了下眉,杜楷容就补充说,“和组里人开会,讨论两个数据。” “哦。” 喝了口水,章茴用两根手指又扯松一颗扣子,才觉得喘息得轻松些。 “怎么我回来就停了。” 杜楷容冷漠地看他一眼,“那我回去继续开会。” 说完他就转身,果断走了,章茴捏着水杯在原地愣了愣,“你站住!” 杜楷容在几米外停住了,真是很听话地,转了回来。 “还有事?” 第77章 章茴说不出要他站住的理由。 只好说,“你就一点都不想看到我吗。” 杜楷容像机器人那样,歪了一下头,“你希望我怎么做。” “……” 几秒钟后,章茴把杯子摔在地上。 水和玻璃残渣散了满地,章茴觉得自己的心也和它们碎在一起,这不是杜楷容第一次将它打碎,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他们的生活,岁岁年年都将如此破碎,像总要被打破的脆弱的玻璃杯。 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是从杜篆风生病开始?是从结婚开始吗?以前的杜楷容,明明不是这样的。 明明他们也曾经恩爱过,甜蜜过。爱都去哪里了? 章茴头脑很清醒地思索着这些问题,同时,他的身体很不受控制地做出了一些动作,其实杜楷容的体型和力气都和他相仿,因此章茴很清楚地知道,他之所以能够顺利地把对方控制在沙发上,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做出任何的抵抗。 章茴一只手就攥住了他两只手腕,熟练地撕掉了他身上柔软的布料。 他是什么时候变成如此柔软?不反对、不拒绝、不回应。 但一些反应总还是有的,不可避免,然而这些都已经不再诱人,一切都不一样了,章茴其实知道答案,然而还是自私又自负地愤怒了起来,愤怒中带了一丝委屈和报复,他没有耐心做多余的,因此杜楷容痛得咬了一下嘴唇。 章茴看在眼里,心灰意冷。 做到一半,他停下来。 杜楷容闭着眼睛,没有流泪,苍白的脸上浮现了一个嘲讽的笑。 “白天累着了?” 章茴没有和他拌嘴,之前他们还经常会互相嘲讽谩骂,打起来的时候都有,可是最近这一年,连吵架都少了。 他默默地退出来,背对着他坐在沙发上,没有生气,只是不想看他。 低头看了自己一眼,他觉得有点滑稽。 微微皱了下眉心,他仍旧思索着,说: “我们离婚吧。” 杜楷容又是冷笑一声,“是因为你的家族联姻吗?当然没问题,恭喜你。” 章茴扭了下头,没有问他怎么会知道,不用问,许慎远当然会让他知道,而与此同时,杜篆风的那条小命,自然会由他爹去保住。 理所当然的,这种事根本都用不着脑子去想。 章茴定定地看着他,半晌试探着说,“你是不是有点,吃醋了?” 杜楷容勾了下嘴角,是在真心实意地笑,可是眼神完全没有波动,更没有温度。 “我订最近的机票。” 第84章 p-第84章:下次还敢 尹钰徘徊在章茴的家门口,手里拿着一件厚厚的牛皮纸封。 今天他来公司,本来就想把东西交给章茴,然而一整天,只远远地见了露台上的他一面,后来就又找不见人了。 章茴让他办的这个事,貌似很重要,也很神秘,因此他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来干,晚上不睡觉地去蹲点,势必要好好地完成任务,打破他在章茴心里无可无不可的存在状态,让他为自己记上一功。 照片上的男人叫章印青,姓章,那肯定是章家的亲戚,果然也在灵芮身居要职。室内昏暗,沙发上坐着两个小姐,他一边揽着其中一个喝酒,另一只手敲在桌面上的东西,依稀可以看出,是个移动硬盘。 桌子对面坐的那个人,他不认识,然而总觉得面熟,像是曾在哪里碰过面似的。 突然,有一粒冰晶似的颗粒落在照片中的人脸上,尹钰手背也一凉,他抬起头。 下雪了。 他连忙将东西都收回进纸袋中,卷了两下,放进羽绒服内侧贴身的兜里。 掏出手机,十几分钟前打出去的电话还是没有被回复,他抬头盯着窗户中透出的灯光,反复下了下决心,还是决定去按门铃。 然而就在这时,章茴从楼门口推门而出。 尹钰心中一喜,以为他是看到了自己的短信,刚要迎上去,却见章茴一眼都没有往这边看,而是直接上了停在门口的车,很用力地甩上车门。 “砰”的一声在凌晨的雪夜中,非常清晰,他要到哪去? 来不及细想,他拔开腿就往那边狂奔,由于在室外站了一个多小时,脚底板有点僵冷了,不过他顾不上,汽车发动机已经响了,他大喊了两声,“茴哥!” 汽车已经微微有动作的趋势,好在他已经到位,趴在副驾驶的玻璃上用力拍打。 章茴扭过头看见他,皱着眉,不耐烦地扯了下领口,伸手解了锁。 尹钰没等章茴发话,就见缝插针地拉开了车门,毫不见外地一屁股坐在了副驾驶上。 “茴哥,你怎么一直不接电话——啊——” “轰”的一声响,那跑车像被发射出去一样,等他系好安全带,眼睛闭上再睁,房子已经在后头甩没影了。 尹钰也是习惯,屁股在座椅上稳定住了,他开了口,“茴哥,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啊。” 刚刚没有留意,现下仔细看了,尹钰发现章茴没穿衣服,啊不——是没穿外套,上身就只有一件条纹衬衫,扣子凌乱地敞开着,半露出一截的锁骨。裤子看上去是到家还没换下来的西裤,只是腰带系得不认真,衬衫有三分之一的下摆在外面散着。 正因为穿得少,让他整个人更显单薄了。 尹钰望向飘落的雪花,猜想着。 怎么回事这是?吵架了? 章茴脚下虽暴躁,脸上却平静,霜白面容上有如凝着一层刚冻上的薄冰壳。 吵架了。 尹钰心里控制不住的就是一阵暗喜,当然是没有表现出来。他小心翼翼地观察了对方半晌,没敢说话,只是自作主张地调了空调的温度。 他直视前方,又过了一会儿,辨认出这条路线是回章家别墅的。 “你今晚回家住去?” 章茴瞥了他一眼,没说话,脸上的温度并没有随着车内的温度上升而上升。 还是又冷又硬,无法接近的状态。 尹钰却热了,在座位上不安地挪动几下,脱掉了羽绒服。 继续仔细地看,章茴的头发好像是有点湿润的,衬衫也是,腰上侧面有一块深色,是沾了水,没擦干净的样子。 他刚刚冲了澡出来的。 这么一判断,他那露在外面的脖子,前胸,甚至搭方向盘上的几根手指,瞬间也都好像变得湿润了一点,包裹在充盈水份的潮湿空气的味道里。 尹钰赶紧把眼神往窗户外面转,雪花,夜空,长段长段漆黑的空旷的柏油马路,全都很冰冷,他盯着它们,试图为自己的眼神儿降温。 车内是静而紧绷的黑,之所以说紧绷,不只因为章茴的表情,还因为仪表盘上的数字持续的增加。 尹钰抓了抓车门把手。 “哥,你开慢点……” 章茴说,“胳膊好了?” “啊?” “今天看见你在公司门口搬水桶。” “哦。”尹钰自己都忘了,其实早就好了,只是前两天医生才允许把他手臂上的石膏筒敲掉。 “找我什么事。” 车速没有降,温度也没有,尹钰别别扭扭地梗着个脖子,盯着车窗不放,出了汗的手指无所适从地在玻璃上一扒拉,在水汽凝结的整片朦胧之上,划出三道指印,“啊……我……” 忘了。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来此的初衷。 可是这氛围也太奇怪,虽然什么都没做,就说了两句话而已,但他内心热腾腾地生出了一种趁火打劫、趁其不备、趁人之危的感觉。 羞耻感。 或者说,快感。 尹钰心乱如麻地托着下巴,手肘突然不小心压到了车窗的控制按钮,车窗裂开一条缝隙,外面的风和大雪片猝然间飞涌进来。 车速多快,风雪就有多快,简直如利剑一般灌进车厢里,尹钰惊叫了一声,赶紧关上了窗,而就因为这股子风,章茴握着方向盘突然打偏了一下,几乎同时间,身后持续响起了刺耳的汽车鸣笛,一辆速度也很快的黑车闪着灯,风驰电掣地从旁边车道擦了过去。 喇叭声拉长了尖啸而去,尹钰惊觉刚才和那辆车距离多近,多危险。 等他意识回笼,他的手已经在章茴的手上,两个人一起把方向盘攥得很紧。 “茴哥,你没事吧!” 车子慢慢减速,停在了路边。 章茴看上去没怎么样,只是脸色更加发白。 “没事。” 他甩开了尹钰的手,手肘架在方向盘上,然后闭上眼睛,用两个手掌的掌根抵在眼睛下方。 那十根匀长又骨感白净的手指微微打着曲,有点发颤。 “抱歉,我状态不好,我刚才走神了。” 尹钰心有余悸。 章茴的手慢慢握成了拳,一滴眼泪,也跟着被攥进手心里面,不仔细看,根本就发现不了。 “你——” 第78章 尹钰说实话有点吃惊,他还从没见过章茴哭呢。 “你和——那个——他……到底怎么啦?竟然难过成这样。” 章茴仍旧伏在方向盘上,肩膀随着呼吸起伏了几下,几秒钟后,他放下双臂,扭头看着尹钰。 尹钰这次没有躲开眼神,他承认觉得心疼,想问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又能做些什么,可是章茴绝对是不会和他讲这些的。 “我被甩了。” 尹钰突然呆住,受宠若惊。 章茴则突然爆发,勃然大怒。 他用力地将拳头锤在方向盘上。 带着愤怒的尖锐鸣笛响彻整条马路。 “他凭什么!” 尹钰张了张嘴,又闭上,眼珠转了转,觉得这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虽然还是有点心疼的,但不影响,他发自真心地,一边想要为章茴提供安慰,一边想给自己进行庆祝。 这么说,杜楷容可真厉害,细数下来,从来都只有章茴甩别人,没有他碰钉子的时候。 章茴真的就那么喜欢他? 思绪转了好几道弯,又回来,最后他直视着章茴的眼睛,心叹真好看啊,杜楷容也是个狠人,怎么会舍得呢。 氛围又有点奇怪,就这样心怀鬼胎地与之对视了好一会儿,突然,章茴的视线往下挪了挪,落在他的裤裆上。 “滚出去。” . “啊!” 尹钰叫了一声,抄起自己的羽绒服遮掩住,结结巴巴地想要解释,“我我我!我是——” 被吓成这样了? 总不能拿章茴当傻子吧。 他只好弓起身子,背对着章茴,两手忙乱地去抠那车门,门打开,他在刺骨的风雪里站了两秒钟,激得一哆嗦,同时,他的头脑冷静下来一点。 所以下一秒,他又钻回车里了。 随着车门“啪”一声又关上,章茴一脸惊愕地盯着他。 尹钰脸红心跳,然而非常大胆,他探过身子,郑重其事地捧住章茴的脸,很冷静地在上面亲了一口。 章茴竟然没躲,他就又把手里这张脸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 然后他就松了手,转身就跑。 他喜滋滋地摔上了车门,撒开腿就在大马路上跑起来,身后车灯闪了两下,他一扭脖子,脸上笑容消失殆尽,“卧槽!” 雪地湿滑,跑车在他前面歪歪扭扭地一横。 尹钰就往反方向跑,一边跑一边频频扭头,“不至于!茴哥!不至于吧!” 章茴竟然跑得比他快,等到两人之间距离不足半米,他身上突然一沉,被扑倒在地上。 因为雪才刚下没多久,柏油马路上还没能积住雪,黑黢黢的路面上只是湿乎乎的一片。尹钰脸着地往上一趴,只觉得胸口一阵透心凉,接触地面的衣服一下子就全湿了,裤裆也瘪下去了。 ——这次是被吓得。 “哥,我错了错了!我又错了!我鬼迷心窍了!” 然后他扭着胳膊,反手把羽绒服往章茴身上一扔,“外面冷!你穿上衣服!” 章茴随手把衣服丢在一边,抓着他后心,迅速给他翻了个面。 真好,这下前后都凉透了,回去非要感冒不可。 当然大概率,不只是感冒而已。 章茴抡起了胳膊,紧闭的嘴唇中冷冷吐出一句话,比落在脸上的雪还冷。 “你他妈还敢。” 尹钰确实有点后悔,章茴的一腔怒火,看起来正无处发泄,本来只是口头上倾诉,现在改成手头上了。 挨了几拳,他有点受不住了,吭哧吭哧地求饶,“哥,你别打了,再打我又要,石更了。” 于是又挨了几拳。 有血腥气从鼻腔里发源,又流进喉咙里,但是甜滋滋的。 突然他脖子上一紧。 章茴掐着他的喉咙,是真使了劲儿,“下次还敢?” 尹钰没说话,眨巴了两下眼睛,眼前的乌黑的天空深邃而浩瀚,大片洁白的雪花打着旋儿跳着舞,徐徐而落,像连接天地的一种信号,而章茴骑在他身上,那张无与伦比的脸正远远地俯视着他,面上的颜色是白里带青,眉眼都冷漠,像最酷的一尊凶神。 尹钰爱死了这一双从不为人停留的双眼。 “不……敢了。”他晕乎乎地沉浸在窒息感中,痴痴地笑了一下,“嘿嘿,再敢你就打死我。” 章茴冷着脸,松了手,“我去你妈的。” 突然,尹钰嘴唇上一凉。 他蓦地瞪大眼睛。 很痛,血腥被分不清谁的唇舌搅得扩散开来,到处都是,呼吸封闭,肺里感受不到空气,身体感受不到血液,过了一会儿,指尖有点发麻,其他末梢也是,好像即将因为缺氧缺血而失去控制,大脑里,身体里,有许多个地方同时“突突突”地被冲撞着,像有什么管不住的东西,即将突破一切,呼之欲出。 这还是尹钰第一次,接这种吻。 一吻终了,他耳朵通红,几乎要被冻掉。 章茴抬起头,嘴唇和鼻尖上都沾了他的血,面无表情的脸,更显得凶了,也更美丽。 他用手嫌弃地擦了一下,非常突兀地又给了他一个大耳光,又懒懒地从他身上站起来。 他一句话也没说,走了。 远处,有车门闭合的钝响,车灯又闪了两下,发动机的声音响起来,轮子摩擦地面,然后所有的声音渐渐远去,渐渐消失了。 尹钰还平躺在地上,迷了巴噔,魂不守舍。 身心受到巨大震撼的他,浑身已经凉透,眼睁睁地看着从天而降的雪花。 过了一会儿,直到他发觉自己几乎要冻僵,才慢悠悠地爬了起来。 他发现自己始终理解不了章茴。 他一边爬,一边自言自语地喃喃,“难道是又认错了?” 第85章 p-第85章:兄弟 翌日清晨,尹钰从楼上哼着歌下来,看见了在餐厅里一边刷手机一边吃早点的尹松炜。 “哥,早啊!” 尹松炜闻声抬头,瞥着他下了楼,放下手机,“呦,什么事儿这么高兴啊。” 餐厅内沐浴在明亮的晨光之中,宽敞又整洁,桌上,琉璃花瓶内清水粼粼,花朵新鲜,散发清爽芬芳的气息。 正是一个蔚然美好,欣欣向荣的清晨,然而那张气派的长条大餐桌上,空空荡荡,冷冷清清,只有尹松炜一人坐在个桌子角上,面前一个玻璃杯,一个果酱罐,一个盘子,盘里有寥寥几片烤干的面包。 颇显得有几分孤独。 尹志忠昨晚又没回家,庞春丽则是一向不会起得很早,因此就只有尹松炜一个人了。这种情景,在尹家着实并不少见,很多时候都只有兄弟俩互相陪伴着吃饭。尹钰长年累月地和尹松炜亲密下来,视角和别人自然有所不同,他这个哥哥,别看挺乍乎的一个人,但其实经常是独来独往的。 并不是因为他孤僻,他完全不孤僻,纯是因为性格恶劣,良知残缺,才导致大部分人都绕着他走。 就比如家里的保姆,被他打过骂过的不在少数,如果别墅里只有这位大少爷在,整栋建筑都会格外安静些,因为就连资历最老的罗姨,都不愿意和他多碰面,更别提其他人,避猫鼠似的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能少一桩事就少一桩事。还有跟他的司机,换了一个又一个,都是因为忍受不了他的怪脾气,和随手打人的毛病,都只是出来打工糊口的,谁愿意和一个说炸就炸的火药桶待在一起啊。 尹松炜也没什么严格意义上的朋友,看上去和他好的那些人,都是畏于其权势,表面上对他唯唯诺诺,私下里却对其深恶痛绝,也就是章茴,因为两家父辈的缘故,是真拿这人渣当朋友,给了他不少的义气和情面。 另一方面,尹志忠和庞春丽虽然宝贝他们这亲儿子,但从小就不太管教他,也没多少时间去陪伴他。在尹钰到来之前,他们一家三口的关系就挺疏离的。尹志忠和庞春丽夫妻二人,天生的一对,话少,却恩爱,各忙各的,却目标一致,他俩默契到几乎用不着过多的交流,也自私到不在乎任何的其他人,任何的其他人也都打入不进他们彼此契合的灵魂。 甚至是他们亲生的儿子,也得算“其他”。 尹钰认为,对于尹松炜乖僻性格的养成,他父母二人功不可没。 所以他早早就知道,尹志忠把他从外面接回尹家,不是因为什么良知,或者血脉。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尹志忠从来不稀罕,他给尹钰的真正定位,就是一个陪伴儿子长大的玩具、工具。 尹钰觉得自己一直做得都不错。这些年,他不谦虚地说,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卑躬屈膝、卧薪尝胆,受了多少的罪,才逐渐摸索磨合出哄他开心、应付他的办法,直到现在,他已经成功地变成尹松炜身边最亲近的人了。 他三步两步地蹦下了楼梯,伸手就捏起尹松炜盘子里一片面包,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他旁边了。 第79章 尹松炜盯着他一愣,“哎,怎么就得吃我的。” 尹钰胳膊一伸,把咬得只剩一口的面包又放回了他盘里。 “行行行,不吃了!” 尹松炜把叉子“铛啷”一放,表面上是明显不悦,但眉眼间有了点温暖的意思,“罗姨!” 脚步声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急匆匆传过来了,不过尹钰赶在保姆进餐厅前就站起来,“不用了,不爱吃早点,我先出去开车,车里面等你。” “哎站住。” 尹松炜叫住他。 “最近不忙了?” “忙?” “就是茴哥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他询问的状态很自然,尹钰就没有多想。 “差不多吧。” 然后他突然“哎呦”一声,重重地一拍脑袋,“完了完了!” “什么东西!”尹松炜被吓了一大跳,呵斥他,“你好好说话。” “我给忘彻底了!” “什么……” 尹钰撒开腿,一边喊罗姨,自己也往洗衣房那边跑,幸亏昨晚上那件羽绒服还好好地躺在脏衣篓里,没有被送洗,他连忙从中翻出了装着那摞宝贝相片的纸袋子,拎着它回到了餐厅。 尹松炜盯在他的脸上看,翘起二郎腿,细细啜着手里那杯美式咖啡。 眼神是要兴师问罪。 “要是告诉我,你自己不靠谱,把茴哥的事给耽误了,看我打不死你。” 尹钰绝不肯承认自己不可靠,他琢磨着,果然色能迷人心窍,毁人清明,昨晚明明是去送照片的,这么重要的事儿,就因为挨了下亲,就全他妈忘了! 不对,章茴没亲他之前,他就忘了。 他对此深觉忧虑,却没太自责,理直气壮地想,章茴自己也没着急管他要啊! “我没耽误,真没有。” 尹钰张开嘴,突然想到昨晚发生的一切,并不方便解释给尹松炜听。 不过他心里甜蜜蜜的,又下意识轻轻地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可能是耽误了一点……” . 尹松炜翻了个白眼,“亏得茴哥昨天还和我夸你。” “什么?” 尹钰眼睛一亮。 “欸。”尹松炜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你怎么左脸有点肿。” “没怎么没怎么!”他急切问,“茴哥夸我什么了。” “右脸好像也有点……”尹松炜眉毛一竖,“……挨打了?让人给欺负了?!” 尹钰急的火烧屁股,几乎要吼他一嗓子,“没事!” “没人打我没人欺负我我自己不长眼撞门上了……”尹钰真的很急,“夸我什么了!怎么说的!” “你喊什么。” 尹松炜一缩脖子。 “……夸你挺机灵的,那意思,说我小看你了呗,让你天天跟我屁股后头,屈才了。” 尹钰的耳朵突然就热了。 “真……” 他挠了挠,“真是他说的?” 尹松炜把咖啡杯随手一扔,站了起来,“所以,想不想做点其他事?” 尹钰的眼睛就又是一亮。 他大学毕业后没干什么有用的,除了还继续伺候他哥,也就帮老刘侍弄侍弄狗场,还能让他有成就感一点。 他也想过给自己讨点正经差事,试试自己上了这几年学,究竟是个什么水平,而且这么多年,他对自己私生子的身份还是不自信,虽然也是姓尹,但总觉得不真实,没和人家站在同一个阶层里面。 这不就是时机? 尹钰猛地一点头,“想啊!” 尹松炜哼笑了一声,“只要你别再犯蠢,有空就多控控你那脑子里的水。知道茴哥为啥让你监视章印青吗?知道他是干什么的?用心研究了吗?你知道这事多重要?还他妈敢忘了,下次把你妈埋哪儿也忘了!把你自己叫什么,几斤几两,是个什么狗屁样儿都忘了!” 尹松炜说话一向粗糙,尤其是骂起人来,好比那茅坑里的石头。尹钰不以为意,连连点头,“谢谢哥!你又不是不认识我妈,我哪知道她埋哪了……” 尹松炜噗嗤一笑,对他这毫无尊严的软弱样子非常满意。 狗皮膏药牛皮糖,扯也扯不掉是打也打不烂,一年一年地过去,这个从十来岁就长在他身边的小癞子,真是越来越让他满意了。 而且真有够傻的。 此时此刻的尹松炜,不会想到,多年之后,正是尹钰这一贴药效强劲的“狗皮膏药”,彻底断送掉了他的整个人生。 他的事业、爱情、亲人、家庭、自尊,他全部艰苦的奋斗,不择手段的算计,殚精竭虑没日没夜抛弃底线所换回来的“成功”,他所有拥有的东西,都将一样一样地失去,他精心策划的人生,将慢慢慢慢地崩塌,不是在一日之内,而是从他因为自负而放松警惕之日起,从他不知不觉地消除了对这“傻弟弟”的忌惮、不再把他当成威胁的那一日起。 其实,更早些,是从他下定决心要背叛章茴的那一刻起。 将时间和空间都拉长,宏观来看,命运好像是公平的,身败名裂之日,跪地求饶之时,尹松炜或许会后悔今日的选择。 . “给我吧。”尹松炜叹口气,伸出手,装作很为难的样子,“我正好今天要去见章茴,有重要事得和他聊,我帮你给他。” 尹钰连想都没想,急忙把袋子奉送给了他。 果然是蠢,尹松炜第无数次怀疑自己多想,就这种智商,担心他以后会和自己争?好像有点多虑了。 东西到手,尹松炜随意扫了一眼,轻松地转身,嘴角一挑。 “哥!” “嗯?” 他微皱眉心,扭头。 尹钰一脸真诚的恳求,“你……你就别提我昨晚忘了的事儿了,行不行啊?” “……” 尹松炜差点忍不住笑,“行,就帮你一次。” “对了。”他站住脚,“章茴这最近,估计还是要出国去,你有什么进度,随时汇报给我吧。” “又走?” “嗯,应该是办离婚去。” “哦……”尹钰表面惋惜,实际开心,这事儿他昨晚就知道了,“真可——” 尹松炜却又多嘴,“听说,许叔叔让他娶苏心映。” “——惜……” 尹钰不小心咬到了舌头尖,痛得一呆。 又结?章茴就不能有点空窗期啊。 那个娇滴滴的娃娃亲? 他抬眼观察他哥的表情。 尹松炜没有表露出失去暗恋对象的心痛样子,眉目冷峻,面沉如水,拿档案袋拍了一下大腿,转身走了。 第86章 p-第86章:别喜欢我 章茴带着一束鲜花走进餐厅。 订的位子在窗户边,梅江市地标建筑顶层的悬空餐厅,一览众山小的地位,风景很好。章茴喜欢在风景好的地方和人约会,如此,人不是眼前唯一的值得一看,他可以随时走神,不算浪费时间。 茶花优雅、深沉、又带点奔放的气质,章茴选了一支水嫩的白粉,随心剪了几下,带着柔韧的枝和油亮的叶子,另外插进去几棵羞答答还未绽放的白色小苞,包进了几层蓬松的绿纱。 整个花束的颜色很夏天,苏心映也这么说,明明是冬季的花,她问,为什么这样配? 章茴不知道,他做这种事的时候,往往不会动太多的心思,都是直觉怎样,就怎样。 “可能我觉得你……又冷,又热。” 苏心映因为刚从外面进来,小巧的鼻尖被冻得通红,她笑盈盈地看了章茴一眼,将小红鼻子头凑在那层层叠叠的花瓣上方,装作沉醉的样子深吸了一口,“哇,真冷啊。” 章茴淡淡微笑,只盯着花看,静等看她浮夸的表现。上一次见这花,只觉普通,如今看竟意外地美丽,这种花的花瓣层数多,压得密实,略微卷曲的边缘却舒展得特别有韵律,有动感。 果然,苏心映拨弄了两下花苞,脸蛋蹭着朵朵白茶,更加陶醉地向更深处一闻,“哇,真热啊!” 说罢,她微闭的双眼睁开了一只,长睫毛忽闪忽闪,嘴唇抿起来笑,就像俏皮地对着章茴眨了下眼睛。 章茴忍俊不禁,“小映映,这么多年没见面,学会挖苦人了?” 苏心映双手捧着那个小花束,无辜地眨了眨大眼睛,那一对格外抢戏的睫毛就像扑扇在花丛中的小蝴蝶,“咦?你的意思是说,我中文不好?” 章茴这下真的被逗笑了,“好好好,你再练练,我都不敢和你说话了。” 苏心映展颜一笑,恢复了正经,“谢谢你送我花,真好看。” “上次看你喜欢。” “啊?” “你忘了,孙二少的酒会上,你不是对他的那些茶树,流连忘返来着?” 苏心映眼睛睁得圆了,想了一会儿,才回忆起来有这件事。 “哦……” 她微微有点脸红了,“你……你以为我喜欢茶花啊。” 第80章 章茴皱了皱眉,“不喜欢?” 摇曳白烛,精美瓷器,闪亮刀叉,整面的玻璃外面,往上是深邃星海,往下是万家霓虹,高挑英俊的侍者推车过来,动作优雅地摆上了餐品,又挪了挪方桌居中的花瓶,细长的玻璃窄口瓶上流转着令人迷醉的暧昧灯光,里面正插着一只热烈盛放的红山茶。 苏心映有点害羞,她微微抬起了眼帘,“喜欢。” 但不是因为花。 如果说浪漫是一个男人的必修,那章茴生下来就是满分,他从来都不用学,一举一动都是生动的课程。 可是,章茴的浪漫,真的不像是一种技巧,更像是纯然的一种本能动作。 他应该知道自己很受欢迎。 . 章茴爱照镜子,可是他从没仔细看过镜子里自己的眼睛,如果他认真和自己对视过,认真地和那种眼神交战过,就会明白,苏心映的眼神,为什么是现在这样的。 可惜他尚不明白,他放任自己随心地回应那些眼神,他不知道自己给出的讯号是多么的迷惑,又富有魅力,少有人能逃脱出这种不清不楚的迷局。 这很危险,可惜他尚未意识到。 他微笑地看着苏心映那双莹动着期待的、温软的眼睛。 他确定又一个人为他动心。 可他也不能做什么。 章茴无奈地抬起了头,夜色很温柔,多半是因为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圆很满,是章茴不喜欢的形状,但是颜色很美,是深挚又淡雅的莹黄。 明月高悬,不独照一人。 可谁看了,不心驰神往? 章茴喜欢的和不喜欢的颜色有很多,食物有很多,花花草草,有很多,物件东西,绘画艺术,万事万物,都有很多。 但是人,没有。 有很多人,差一点就踩在了那条边界上,比如杜楷容,真喜欢吗?不喜欢吗?章茴认真的问过自己。 可能有几个瞬间,是的,但如果人生只谈瞬间,岂不是太过潦草? 章茴是一个相信感觉的人,所以他始终能忠诚地对待自己,也就总是不能足够忠诚地对待别人,毕竟,人和人的感觉,不能始终保持着一致。 他走掉的神儿在五分钟后回来,苏心映在叫他,“章茴?章茴?” “许叔叔,都和你说了……” 章茴点了点头,“嗯。” 主动提起这件事,让苏心映的脸一下子红透了,章茴觉得有些做得不对,“抱歉,我刚才……在看月亮。” “月亮很美。” 苏心映托着腮,也抬起头。 “是啊。” 虽然经历了多年西方文化的熏染,她仍是标准的中式美人,鹅蛋脸,大眼睛,樱桃小嘴,皮肤白净,黑而浓密的秀发。月光披下来,她撩了撩遮住了那微红脸颊的长发,每一根发丝都温婉而美丽。 “你也很美。” 章茴说。 苏心映看了他一眼,说“谢谢”,然后就有点羞涩地低下头,像是等待着另一个回答。 章茴想告诉她,喜欢是没那么简单的,她的喜欢,很可能真的只是因为那一丛山茶,开得很好。 又觉得说不清楚,这种事,太复杂了。 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来一枚戒指。 苏心映捂住了嘴,然而她很快发现那是一枚男戒,而章茴犹豫了一下后,把它戴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 章茴抬了下眼睛,对她说。 “映映,别喜欢我。” . 苏心映惊呆了。 是因为章茴的下面一句。他没有说“我不值得”或者“你很好”、“你还年轻”之类的俗套老话,他说的是,“我结过婚了。” 苏心映还在紧急思考着他说出这句话的逻辑,章茴接着又补充道,“是一名男性,我们在国外登记,两年前的事了。” “所以,别喜欢我,你明白了吗。” “你…… 她的嘴张得有点圆,于此同时,章茴眼睁睁地看着两颗眼泪,从她的两只逐渐变红的眼眶中,一点点地酝酿了出来。 章茴很不想说出“对不起”这三个字,但他的教养好像不允许他不这样说。 “对不起。” 苏心映没有为他的道歉买账,她怔愣了一会儿,令人意想不到地摇了摇头。 “你……你没可能改吗……” “不会。”章茴耐心地说。 “没法改的。” 双方静默,氛围已经失去了方才的柔软和浪漫。 “可是……” 苏心映看上去很难过,但不让人失望地,仍旧维持着体面。 “你难道不知道,这样对你,对你家人,都是最好的吗。” 章茴一挑眉。 “抱歉,映映,我的老公,也是我的家人。” 然后他眯了下眼睛,那眼神中的温柔颜色虽未全失,但少了好些,补充进来的东西,很冷。 “喜欢我,已经很傻了,威胁我,更傻。” 苏心映终于失去镇定,哭了。低着头,她的抽泣渐渐变得很厉害,眼泪像珠子,从刚断的丝线上争先恐后地往下滚。 因为委屈,她加上一点点强硬。 “凭什么,你不能被威胁吗?” “可以。” 章茴心平气和地盯着桌面,转动着手指上的素色指环。 “但没有用。” 于是苏心映崩溃大哭。 章茴只是担心她的形象,抽了几张纸,试图站起来去为她擦眼泪,然而手刚伸出去,离她的脸还有半寸的时候,突然停下。 激动之余,苏心映抄起桌上的酒杯,扬手就将侍者刚倒好的半支白葡萄酒,全泼在了章茴的脸上。 酒液辛辣,章茴站着没动,睁开眼睛扫了眼湿掉的礼服前襟,又很淡然地抬起眼帘,看了苏心映一眼。 他没有责备的意思,也无动于衷,慢悠悠地坐回了椅子上。而苏心映在几分钟后就止住了哭泣,章茴知道,她从小收到的教育和规训不允许她长久地显露不堪的情绪。 然后又过了几分钟,她停下来,离席而去。 走之前她也抽出了几张纸巾,塞进章茴的手里,然后说: “you are shit.” . 章茴又坐了一会儿,用纸巾细致地把脸擦干净了,又拿起刀和叉,同样细致地吃完了自己的那块牛排。 十五分钟后,他盯着空盘子上剩余的一些血淋淋的汤汁,和酱料,叹了口气。 他打开手机,看到杜楷容早些时候发来的那两条短信。 ——【离婚我已经预约好,二月十六号。】 ——【飞机票也帮你定了。】 章茴定定地盯着屏幕上的字,几秒钟后,他目视着前方放下餐具,擦了擦嘴,右手握住左手,在无名指的骨节下方旋转着一撸,将戒指摘下来了。 然后他站起来,签单,整理西装,转身离开之前,低头又看了一眼手心里的戒指,然后就随手把它扔进了垃圾桶里。 第87章 p-第87章:许慎远 许慎远出身是书香门第。 许家家族源远流长,颇有历史,光世族谱系就编成一本书,后来三代单传到许慎远头上,他实在背不过家谱,也完全不爱读书,所以当他按照父母的意愿乖乖混到大学和硕士毕业,觉得已经仁至义尽了,就下定决心,剩下的半辈子要为自己而活。 那时他已经在校园里认识了章怀莹,都是文学系的,都是初恋,一起上课吃饭看电影聊天,恋爱谈了两年,期间分过一次手,过程平凡而顺畅,也幸福而简单,在外人看来堪称典范。 而许慎远始终不知道什么是典范,什么是爱情。 父母展示出的相敬如宾,在他看来没什么意思,他好像没这根弦,渐渐地不太在意,也不知道章怀莹是怎么想的。 章怀莹是那种平平淡淡的女孩子,温雅、感性、美丽,除此外没什么可说的,直到她成为自己的妻子,成为章茵和章茴的母亲,仍旧是没什么可说的,他俩人之间,似乎没太多情节,如果让许慎远刻意去回忆,回忆自己和章怀莹共同渡过的前半生,他也完全想不出有什么好难忘。 还是那句话,他没什么好说的。 有一句话,叫君子之交淡如水,他总觉得自己和章怀莹的结合,像是两杯白水之间的互相融合,婚姻,像一种倾倒,生活,也只是那样默默地、无色无味地流动着。 之所以会入赘,还真不是因为章灵芮,是许父许母,他们对儿子的任性举动表示愤怒的方式,是威胁他如果中断学业,就要与其断绝关系,永远也不许踏进家门一步。如果儿子选了条别的路也就算了,可偏偏要忤逆祖宗去做商人,按照传统,商人重利,而读书清高,万般皆下品的家风,绝容不下许慎远这一个异类。 殊不知,许慎远对被逐出家门一事,正是求之不得。 结婚的第二年,他就进入了灵芮集团,几乎都不用适应什么或克服什么,一上来就做得如鱼得水,得心应手。 第81章 作为章灵芮的女婿,能得到的资源虽然可观,但也完全遮掩不住他在商业领域的天赋。这一年的许慎远,仿佛才真正认识了自己,他知道了,他找到了,许慎远生来就是做这个的,而绝非什么教书育人、学术研究之类的工作,于是他欣喜而郑重地定下了自己人生的宏伟蓝图,就是一定要让灵芮在自己的手里,越来越强。 除了这个,他别无所求。 . 章茵和章茴的出现,都是顺其自然,按他和章怀莹的性格,本来是对孩子没什么要求的,然而章茵一出生,就非常像他,像到他完全不忍心让她有别的选择,那一年公司顺利上市,章茵的周岁宴和庆功宴一起,许慎远摒弃传统,没让女儿抓周。 许慎远不想同自己父母那样专制,任意左右她的人生,然而时间过去,他惊喜地发现,章茵没有辜负他的期待,也没有辜负自己的天赋。 灵芮越来越好,过程虽有坎坷,但整体如他所愿。章茴出生的节点,正是公司最为辉煌的一年,也是他最为得意的一年,他天南海北地跑,没日没夜地忙,每天都睡不上几个小时,对家人的关注也降到了最低,章茴从医院抱出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在场。 那时的许慎远,站在自己事业的巅峰,这辈子的成就感和存在感,也已然是巅峰。他无需再思考人生的意义,一切的答案就摆在面前。 灵芮就是意义,是他的一切,他的一切,将永远是灵芮。 所以对于这个儿子,他其实没抱太多的期望,没时间,也不需要。章怀莹的身体,在生完章茴的几年后,慢慢地变差了,不知道是否由于这个原因,他对于儿子的喜爱,远不及女儿,虽然章茴的聪明程度,并不比他姐姐逊色多少。 章怀莹则正相反,是很疼爱章茴的。 在这件事发生之前,他一直觉得儿子不像他,因此也不多做了解,他对章茴的要求很低,除了健康活着,就是不惹事,不犯法,不给公司添麻烦。 在许慎远的心中,灵芮集团的利益,永远是放在第一位的。 苏家提出的商业联姻,能救公司于水火,百利而无一害,所以在他看来,章茴没有拒绝这件事的理由,和立场。 感情,是类似于白开水的东西,这么多年来,这一双儿女的情感状态,从来也没被他看重过,对女儿,他自信她不会被任何男人绊住脚步,而对章茴,他不太管,花心?专一?轻薄?痴情?喜欢男的还是喜欢女的?这些都无关轻重,没什么所谓。 所以当章茴当面拒绝苏心映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他先是震惊,然后愤怒,而到最后情绪的落点,竟然还有一种——欣慰。 震惊是因为章茴的不识大局,愤怒是因为他如此任性,甚至是随意,而那一点点的欣慰,也恰恰是因为他任性。 让他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思及至此,他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卧室里很黑,章怀莹已经睡着了,自从章灵芮去世,她断断续续地病了几场,最近就总是精神很差,晚上歇得很早。 杯子已经空了好几次,小桌上的那只酒瓶,也已经见了底。然而许慎远酒量很好,只有一点点微醺的状态。 之所以不去书房,是因为他喜欢这样,一边喝酒,一边静静地坐在妻子的身边。 虽然不交流,章怀莹也总能带给他一点安全感,仿佛他是一只出海的船,身上钉了一只锚,是能帮他靠岸的。 他微微眯着眼睛,慢悠悠地转着手里的酒杯,是自言自语,又是在对妻子在倾诉。 “怀莹啊,你说我们是不是终有一天,会变得和我们的父母,一模一样呢。” “我今天打了小茴,因为他说我可悲。” “可怕的是,我没有因为这个生气。我生气他,只是因为他不娶苏心映。” “更可怕的是,除了这一条路,我竟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是不是真挺可悲的。” “你觉得呢?” 第88章 p-第88章:商人 章茴突然醒来,手机正好响了,迷迷糊糊中,他动了下胳膊,被手指碰到的空酒瓶咕噜噜地在地板上滚远了。 一只手摸索到手机,他撑在柔软的长毛地毯上,摸着黑爬了起来。 屏幕上闪动刺目冷光,他一说话,声音发哑。 “姐。” “你在哪呢。” 喉咙被酒精刺激太过,很不舒服,他清了清嗓子。 “我……” 章茴靠坐在沙发上,皱着眉头环视,发现身处的环境很让他陌生,“某家酒店吧,不知道。” 记忆像黑水一样往上涌,和许慎远吵架后,他出来借酒浇愁,从那晚起已经过去了多久? “不管你在哪,现在赶紧回家。” 身上的衬衫皱巴巴的,很久没换,散发着不太好闻的味道,章茴皱着眉,扯了下禁锢着脖子的领带,顺便在手腕上看到现在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半。 他乍然心惊。 “等下,几号了?” “什么。”电话里的章茵被他问得愣了一秒。 “二十四号,怎么了。” “啊?已经都……” 章茴连忙清醒,把手机从耳边拿到手里,确认了日期,又从一堆未接来电和未读的信息中,找到了杜楷容帮他值机成功的记录。 “……没怎么。” 他松了口气,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这么晚找我,什么事啊?” . 凌晨,下雨,又得跨越城市,车不好打,章茴在软件上加了几倍的价钱,才终于有司机肯接单。 章茴披挂着一身雨水,收起把透明雨伞。他上身只穿着一件带酒渍的单薄衬衣——西服早不知道丢哪里去了,皮鞋也是,因此他脚上是酒店的一次性拖鞋。 狼狈地上了车,司机师傅扭头一看,“这么晚,小伙子出什么急事了,往梅江去?” 因为寒冷,也因为宿醉的头疼,章茴嘴唇抖了两下,整张脸都是白的。 他不欲多费精力说话,把钱包整个递了过去,“麻烦快点,辛苦您了。” . 章茴有个毛病,就是一遇见事儿,就跑到一个地方躲起来。 从小到大,他都是这样,很小时候有一次他挨了许慎远的打,心里委屈想不明白,于是就把自己反锁进房间里,好几顿饭都没有吃。大人以为是小孩子耍脾气要哄,砸开门闯进来,他却是又翻出窗户,一个猛子扎进草丛里,闭上眼睛不肯出现在众人面前。 想让自己消失掉。 这个念头在章茴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在他脑子里出现过。 仿佛根本就不该出现——一种究极逃避的、任性妄为的人生状态。章茴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是这样,后来他经常会找一段别人发现不了的时间,这在上学时尤为方便,买一张随便去哪里的车票,编好理由,隐匿行踪,然后毫无目的地,在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生活上几天。 也不干什么,在陌生的环境里散散步,喝喝酒,体会不作为谁而存在的瞬间。 好在他这次没跑太远,三个半小时后,他回到梅江市。在赶往医院的路上,章茵的电话又进来,让他直接回家。 天蒙蒙亮,这边也下着小雨,淡青色的晨雾轻柔地拢着黎明前的街道,别墅外,石头小路被浸得又湿又滑,章茴踩在上面,差点滑了一跤。 他急匆匆地推开门。 “姐!” 章茵从沙发上站起来,一根手指竖在嘴唇前面,“嘘,小点声!” 紧接着她从上至下地打量了弟弟一遍,“你怎么……乱七八糟的。” 章茴知道自己的样子很糟,但不以为意,“妈怎么样了!” “没事了。就还是因为心悸,有点头晕,摔倒了,在医院打了会儿点滴,就好了。” “为什么没住院啊。” 章茴直接扔掉了雨伞,三步并作两步地往楼上跑,章茵一把没拉住,忙在后面追他,“妈自己非要回来的,唉你别上去——” 章怀莹的身体一向不好。章家世代悬壶的中医世家,到这一代,只生出个体弱多病的女儿,怎么也调理不好,也找不到病根儿在哪,大概有那么些,医者不能自医的意思。 心急如焚地推开门,章茴看见父亲从床边站起来,正弯下腰,仔细地掖了几下被子。 他在门口站住脚,“爸。” 许慎远转过头,轻柔的目光瞬间变得有些冷硬,像一颗钉子,深深地往他脸上钉。 “还知道回来啊。” 章茴皱起眉,因为咬住了后槽牙,脸侧的咬肌抽动了一下。 “嗯。” 其实没几天不见,章茴却觉得许慎远变憔悴了一些,状态疲惫,脸色也是黄中带灰,深深的黑眼圈,像是几天都没有休息好的样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章茴没怎么过多地关注父亲,总觉得他那鬓角的白头发都更显眼一点了。 第82章 许慎远向着他走了两步,章茴也直接往前,但是没看他,只是迅速地擦过他肩膀,带起一阵风。 “小茴。” 许慎远却转了身。 章茴站住,偏头,看了他一眼。 “爸,什么事。” 他和父亲,关系一直不怎么好。父亲更喜欢姐姐,而他更喜欢母亲,说来神奇,父母子女的关系,并非是完全亲密无间,亲疏远近似乎是从血缘里就带出来的,天注定是什么样,就什么样。 也没什么原因,章茴的印象里,始终就和父亲亲近不起来。 许慎远好像是累得没什么情绪,然而章茴坚持认为,是因为父亲只要对他时,就总这种冷冰冰的样子,不会投入太多的感情。 他平静而平淡地张口,“过两天和我一起去吃饭,和苏叔叔,顺便给映映赔个礼。” 像是纯粹的命令,不带感情,而章茴必须要遵守。 章茴转过身,同样平静地面对着他,“我和她道过歉了。” “而且我没空。” “小茴……” 许慎远的脸上,又出现那种恨铁不成钢的失望表情,“你不知道这件事的影响!” 章茴不耐烦地扭了下头。 他不想在母亲的病床前,和许慎远再次发生争执。 “够了,我回来看妈的,不想再和你吵架。” 许慎远摇了摇头,“儿子,你到我这个位置,就会明白,和谁结婚,没有那么重要的……” 没兴趣。 章茴在心里摇头,他一直都对他那个位置毫无兴趣,以后的灵芮集团,会有章茵,有松炜,或许还有小钰。 总之应该和他关系不大。 但是他懒得再和许慎远辩论这个话题,到底什么更重要,他们父子俩,估计这一辈子都不能互相理解。 “你别说了。” 章茴带点轻蔑地看着他,“妈还病着,在她面前说这种话,你觉得合适吗。” 许慎远也有点反常,没有发起怒来,他看了一眼妻子的方向,有点泄气似的,“小茴,就陪我去吃一顿饭。” 可能他真是很累了,声音中带着退让,也带了颓势。 “苏心映是真的很喜欢你,哪怕你先做做样子。” 当时的章茴,故意地、近乎狠心地忽略掉了许慎远眼里的哀伤。他可以去假装,可以去应付,这对他来说是很简单的任务,然而他不理解,他很愤怒,他任性地不想在这件事上进行让步。 多年以来,他始终觉得父亲是他认知中那个最功利、因此也最惹人讨厌的商人,为了生意,可以一切都牺牲。 他怎么能什么都不在乎呢? 简直只是为了公司而活。 所以后来,当他没办法再为公司做些什么,他就选择了死。 章茴没想到,竟然有人是这样的。 他应该想到的。 章茴一直后悔,他和父亲疏远了这么多年,聚少离多,横眉冷对,除了吵架就是相互沉默,连好好的知心话都未曾对彼此说过。 而许慎远那天所要求的,竟然本该是他们父子一起吃的,最后一顿饭。 第89章 p-第89章:家人 章茴在母亲的床边坐了很久。 章怀莹的手,细白如葱管一般,指尖瘦削,指甲莹亮,是从来没干过重活,没受过亏待的手,然而始终是很无力,小巧温软地被包裹在章茴的手心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小鸟。 鸟儿突然动了一小下,引得章茴的手指也不自主地一抖,他蓦地惊醒似的,连忙伸手擦了擦脸。 章怀莹缓缓地睁开眼睛。 “小茴?” 章茴点头,抽了下鼻子,“妈。” 他这声唤得非常轻,像是怕惊扰到她似的。章怀莹的唇角自然地弯了一下,“怎么回家来了,你的事忙完了?” 她的声音也很轻柔,就像耳边有蝴蝶飞过。 “我……” 章茴握住她的手,攥了攥,笑道,“妈,我没什么好忙的,爸和姐他们才辛苦,忙得都是正经事,我闲人一个,天天就知道让他们生气。” 章怀莹看着他,眼睛里带着很温柔很包容的神色,“你怎么这样说自己。” “这是事实嘛。” 房屋内陷入沉静。章怀莹含着笑,静静望向他,章茴知道,这是她在坚决地表示,并不认同。 章茴心里一酸,猛低头,一滴眼泪突兀地就垂了下来。 落在了她手背上,很低微的一声“啪嗒”。 章怀莹过了一会儿才说话,“怎么了,宝贝。” 于是又有两滴泪水掉落下来,章茴忙抽出手,用指背去揩眼睛。 章怀莹就吃力地撑着自己的身体,倚着床头坐起来一点,她伸出手,湿润温热的手掌轻轻贴合在章茴的脸上。 “谁让你难过了?” 究竟是什么导致的,章茴说不出来。是杜楷容?是苏心映?是许慎远?是谁也好,总觉得不那么准确。准确来说,他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困住了,一种不可名状、作茧自缚的悲伤,让他疲于应对,不得安宁。 这种感受,不知道大家都有没有。因为不被理解,章茴时常孤独,让他难过的东西,总是很空,很飘渺似的。 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才能开心。 章茴摇了摇头,弯起唇笑了,“没有,妈,我没有难过。” “那为什么哭呢。” 章怀莹细细地盯着他看,茶棕色的浅淡的眸子里,像盛着一泼纯净的清水,从里面默默传达出一种能让人内心宁静下来的神奇力量。 “你不喜欢苏小姐?” 章茴眼睛一眨,泪珠又滑到脸上,母亲就扶着他的脸,仔细地、慢慢地一点点擦,神情平静。 “那这事是你爸做得不对,你不想娶,就不要娶。总能找到其他的解决办法的,对不对?” 章茴就像任何母亲面前委屈的孩子一样,“嗯”了一声。 母亲就哄他,“对了,我记得茵茵提过的,你那个男孩子,他怎么样,和我仔细地说一下,好不好?” 但是杜楷容的话题,也并不能让章茴开心。 这几天,他心里一直持续冰冷着,冷出了一种混沌而麻木的疼,让他分不清,他到底是在为什么而悲伤。 “妈,别说他了。” 章茴俯身,把脸在母亲的手中蹭了蹭,泪水蹭不干净,他问,“我是不是真的,太自私了。” 没有答案,然而母亲的手一下下地抚摸他的头发,像风吹过,又像水流过,很舒服,那种摆脱不掉的痛苦似乎正在一层层地衰减。 过了一会儿,章怀莹在章茴的脸上捏了捏,“可是自私也是有好处的,对不对?” 章茴抬起泪眼。 她笑了,“如果不知道怎么样是对,就只要让自己开心,别的,都不应该去在乎。” 她的眼神,这样温柔,又强大。她说“对不对”的时候,很通透,音调是上扬的,给人鼓舞的力量。 这就是爱吧。章茴每次进入到母亲的这种眼神,他都会这样想。 也不确定,章茴总觉得自己,天然就缺乏对爱的一种定义,只有当他看到母亲,才会联想到这个字眼。也可以说,在这个世界上,在他的整个生命历程中,他唯一只在母亲身上感受到过“爱”这种东西。 章茴经常会好奇,究竟需要多少的精力和耐心,才能支撑住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爱,如果是很多,那章怀莹身体内蕴含的这种能量,将是任何人都无法比拟的。 她会爱任何人,她的丈夫,孩子,朋友,邻居,她看似平淡如水的一个人,但拥有着大部分人都没有的力量。 章茴哀哀地看着母亲。 大概是他突然意识到,他没有这种力量。 没真正地爱过谁,没真正地为谁付出过什么,无能为力地冲撞,只是为了占有和填补空虚。然而他想要的,又那么多。 想要所有人都爱他。 这样看来,章茴,真的是一个很不该接近的人,距离越近,受到的伤害越多。 眼泪,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汹涌出来的自我厌弃。对平日的章茴来说,其实是非常非常稀有的东西,他那么不可一世,日常生活中,能让他动容的事太少,他也吝啬自己的情感,不愿发泄,也只有在母亲面前,他完全放松,完全安全,能够毫无芥蒂地面对自己,哭上那么一场。 他想象不到自己现在的样子,那种他解释不了的空虚感、疲惫感,又来了。 然而章怀莹并不需要他的解释,只是把他揽进自己的怀里,紧紧拥抱,轻轻拍打。 章茴记得那一天,他在母亲柔软的怀抱里肆意大哭,问她,“我是不是一个很坏的人。” 而对方没有正面回答,等他因为眼泪而困倦了,慢慢地眯上眼睛,才恍惚听见母亲的温声软语。 “无论别人怎样,我的宝贝,不要责怪自己。” “你永远是自由的。” 第83章 . 晚上,章茵开车带着弟弟离开家。 一路无话,章茴扭着头,视线始终落在窗外,而这并不影响章茵发现他明显通红、哭过的眼眶。 “怎么了。” 她目视前方,一边打转向,扫了他一眼。 “还是因为和爸吵架?” 肯定是又起了争执,许慎远铁青着脸下楼来,午饭都没吃,叫了司机直接回去了公司,像是不愿再多看章茴一眼。 章茴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三月,料峭春寒,夜因为深黑而显得更冷,空气中水汽很足,是因为小雨连绵不休,直到傍晚才停。 他打了个哆嗦,关上窗。 “姐,因为我的事,你也挨骂了吧。” “是啊。” 章茵说话总是干脆利落的,听起来就爽快,“不过没关系啊,骂就骂了。” 章茵觉得他今天有点反常,“不是,你不了解我我还能真帮着爸,按着你去娶苏心映啊?你这话说的,为什么这么见外?” “对不起。” “……” 章茵又看了他一眼,“你没事吧。” “没事。” 章茴继续扭头,看窗外的夜空。 “就是觉得我一直都挺任性的。” 章茵乐了,“这倒是,从小到大,我帮你收拾过多少摊子?你今天才想起来感谢我啊。” 章茴的手托着下巴,没转眼,但也“扑哧”一笑。 “记得有一次,明明是我弄碎了爸的古董花瓶,我一说是你,他立马就不发火了,翻脸比翻书都快呢,反而去关心你有没有被碎片划伤手指。” “有印象。”章茵微微笑着,“那没办法,从小到大,爸好像是喜欢我多一点。” 章茴看着她,挑了下眉,“你还真不谦虚。” “有什么好谦虚的。” 章茵撩了下头发,“怎么样,你还吃醋不成?” “当然不会。” 章茴的心情舒展了一些,“确实要好好感谢你呢,要不是你这么优秀,我就惨了,到时候就不只是让我娶个谁的事了。” 章茵莫名地皱了下眉,觉得这对话的走向,有点奇怪。 “你这段时间在公司,不也做得挺好的?怎么,不适应啊。” 章茴没说话,安静了几秒钟后,才说。 “姐,我想离开这里。” . 章茵猛踩了一脚刹车,停在了路边。 后座上装着章茴的一件行李,章茵还以为是要搬回他和杜楷容的住处,但看样子不是。她惊讶得盯着黑暗中,章茴的脸,路灯的光很微弱,他的眼睛黑亮地闪着光,非常坚定。 “你要到哪里去?” 章茴摇了下头,“不知道。” “和杜楷容一起?” “不是。” 他们还都不知道。章茴低了低眼睛,“我们要离婚了。” “啊?” 章茵非常惊讶,“离婚?等一下我不懂,你不是毁了和苏心映的婚约,那为什么还要和楷容离婚?” 章茴又打开了车窗,想透透气,风夹杂着刚飘起来的一点小雨,蛛网一样细密地落在他脸上,冰冰凉凉的。 “很简单。” 说不清,也不想说。章茴伸出手,试图拢住些雨丝,却抓了个空,“我不爱他了。” 章茵对弟弟的儿戏行为,感到迷惑不解。 “你和楷容,这么多年了——” 章茴说,“已经预约好了,明天的机票。应该会办得很快,然后我就不回来了。” 章茵眨了眨眼睛,他的语气中,真有一种告别。 “小茴,你别闹,这件事你想好了,认真的吗。” 章茴点了点头。 “只是有一件事情我要拜托你。” “什么。” “杜楷容有个弟弟,心脏病,叫杜篆风。” “然后呢?” “一直在咱们医院,心外的陈教授是他的主治医师。” 章茵的眼神发生了点变动,她脑子快,很快就想到了什么似的。 “所以……你别告诉我,杜楷容是因为这个才和你结的婚。” “是。”章茴淡淡地把眼皮一垂,“也可以说,是我强迫的人家。” . 对于弟弟的恋爱观,章茵一直没太关注过,也不太懂,如今听到这个说法,虽然大为惊讶,但也没什么过多的评论可以发表。 “这和你要离开,有什么关系吗。” 其实没什么关系。章茴只是有点厌倦,这城市里有太多熟悉他的人了。 “你还没听我说完呢,我这一走,就麻烦你照应一下,还拜托陈教授继续给他治吧,别让爸把气出在无辜的人身上。” 章茵点了点头,“那没问题。” “还有。”章茴又突然想起什么,“思诺科创,最近怎么样了。” 所谓思诺科创,是章茴和杜楷容大学时期共同创业的一家生物器械公司,后来二人双双出国后,本应处于不了了之的状态,奈何另外一位合伙人,一直热情高涨,始终不肯结束,章茴就仍旧是拜托姐姐,帮忙照看一下。 章茵摸着下巴,“还行吧,那个叫成家明的,隔三岔五还给我打个电话。” “还问起过你们呢。” “哦。” 章茴完全没放在心上。其实他真是一点也不想创业,当初之所以加入,是因为在追杜楷容,为了增加一些多和他相处的机会,想想青春年少轻狂,章茴不禁感慨,人生若只如初见啊。 “所以,你要走的事,只告诉了我?爸妈都知道吗?” 章茴摇头。 “小茴……”章茵犹豫了下,还是说,“你就从没想过,如果留在公司,凭你的能力,可以做出来一番不错事业来?” 章茴盯着她,又郑重地摇了摇头。 “所以姐,拜托了,你和我不一样,卓真的未来,爸的期望,就都在你这了。” 第90章 p-第90章:游戏 章茴站在家门口,按下行李箱的扶手,取下唇边点燃着的半支烟。 欠了身,他拎着箱子上了几级台阶,先是按了下门铃,等了一会儿没人应,他就把最后一口烟抽光了,随手往旁边花丛里一扔烟头,掏钥匙自己开了门。 屋内漆黑,他仔细听了听,脱掉带着雨水的外套,又在家里转了一圈儿,把每个房间的灯都打开了。 灯火通明,空空荡荡,家里的一切都被杜楷容收拾整齐了,井井有条之余,也没了生活的气息,家具还是崭新的,从杜楷容回国章茴才专为他置了这所房子,他们两个搬来这里同居,才只有两个多月而已。 杜楷容已经把自己的东西全都打包走,然而这屋子也没有因此有太多的变动。 早上五点的飞机。距离约定好的出发时间,还有几个小时,章茴看了看手机,没有选择给杜楷容打电话。 他脱了衣服进到浴室里,想洗个澡。 不知道为什么头痛欲裂,他猜想仍是因为昨夜的宿醉,哭过的眼睛很不舒服,在热水的熏蒸下,仿佛更加胀痛了。 他难受地闭着眼睛,眼角又被逼出了几丝余泪。 有一件事,杜楷容是一直不知道的。 其实杜楷容最开始没想读博士的,因为杜篆风的病,杜家的经济已经不宽裕,他想尽快毕业工作,然而当时章茴将他实习的几家医院一一都找到,断绝了他的求职路后,又从他的导师那里,帮他要来了出国深造的名额。 所以表面上,都以为是他追着杜楷容,其实没人知道,他在暗中做了这许多,仅仅是为了自己想要离开。 大学四年,研究生三年,七年间,章茴一直锲而不舍地扮演着这个追随者的角色。他们一直没太定义关系,而杜楷容的的确确是从最开始的明确拒绝,慢慢转变得不那么冷眼相待,再慢慢到稍微地接受、接纳,这对于章茴而言,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项目。 艰难,却值得挑战,因此就有趣味。 说实话,章茴到现在也不知道,他的爱,到底是因为这点趣味,还是因为这个人,但应该是没必要非去分清楚的吧,他想。 这期间他并非没有其他的“趣味”,一些从四面八方而来的人,他拒绝不了,也始终无法停止去享受,这几乎是他的本能。 可那些人都平庸,不是说长相或者什么。 那些人都爱他。 只有杜楷容,杜楷容不爱他。 章茴松松地握着一把水流,呆了一会儿,摘下莲蓬头来冲掉了身上的沐浴泡沫,鼻端萦绕着的味道也是杜楷容的,最起码是最后一次他啃咬对方时,在他身上存在的味道。 他想起那一天晚上,沙发上的杜楷容僵直得像一条死鱼,冷冷地盯着他,他对视回去,很可笑地维持着身体上的动作,进去,又出来。 他低下头,看丝丝水流顺着肌肉的线条,流畅地滑过身体,汇聚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起了欲念,他皱了下眉,觉得不合时宜。 第84章 扯了条毛巾裹了出去,他没吹头发,直接在沙发上躺下。 枕着双臂,章茴两眼斜向下,看着自己交叠的双腿中间,慢慢地平息下去。 两人在这方面一直不合,可能对于感情上疏远的人,身体也决不会接受。总之章茴这些年,没怎么在他身上得过好处,有时不好受了忍不住了,杜楷容倒也不会反抗,就跟那晚上似的,走流程一般,草草了事。 但是只有无趣。 他都不记得自己上次真正释放身体,是什么时候了。 杜楷容身上的趣味性,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消失的?好像就从杜篆风的病开始。治病,需要钱,也需要医疗资源,大概从那时起,杜楷容对章茴的态度,就变了,他同意得越来越多,顺从得越来越快,反抗得越来越少,经常会唯唯诺诺,欲言又止。 章茴怎么会不明白这其间的道理,可是天然的占有欲不允许他手下留情。 可是一个被他得到了的杜楷容,还算是杜楷容吗? 结婚之后,章茴时时会强迫着自己,思考这个问题。 思考也没有用,既然已经选择,就只好面对苦涩的结果。总之一切都变得很无趣,爱也是,性也是,人也是,他自己也是。 回忆不值一提,让人发困,想着想着,他沉入意识的漩涡中,睡着了。 梦境残碎,里面有章茴第一次在学校篮球场遇见的杜楷容,他穿着白衣黑裤转过身,笑着让他把球扔过来;里面还有阶梯教室里,坐在章茴身边认真听讲的杜楷容,他坐得笔直,冷冷地看着飞到眼前的一个草稿纸团;还有在学校树林里,第一次和他亲吻的杜楷容;在宿舍楼下,第一次被他送礼物的杜楷容;在异国租住的公寓里,亲手为他做菜吃的杜楷容…… 都是他,但他已不再是他。 在梦里,这似乎只是一场游戏。 第91章 p-第91章:节外生枝 二月十四日的晚上,尹钰记得特别清楚,就在他开车赶去章茴家的路上,那连绵了半日的细丝小雨,很突然就变得极大,奇怪,按理说北方初春的天气不该如此变幻。 雨刷器疯狂地动作着,玻璃上的水帘一阵阵被拨开,幽黑的窄路还是看不清楚,远光灯开了没用,原本强劲的光柱穿过几幕雨,就没了劲儿,随车身上下左右地一颠一簸,反而晃得人眼晕。 他不是从尹家出来。 接到尹松炜的电话时,他还在会所楼上的ktv包厢,挂断后,彪子才又把音箱的音量声调高了,对面沙发上的刀哥闷了两口烟,对着话筒开了个他给不起的价。 尹钰冷眼盯着对面,对这恶意找茬的老大哥非常不满,“操,你穷疯了?” 刀哥放下二郎腿,站起来,话筒大头朝下栽到染出黑金色花纹的皮毛地毯上,被放大的“咚”的一声带着拉长刺耳的尾调,吓到了旁边沙发上坐着的两个年轻女孩儿。 他流里流气地叉腰撩起西装的下摆,含笑站在他面前。 “弟弟,这可是好烟,抽过吗。” 尹钰斜着眼看他转手里的雪茄,不耐烦地躲开他的手,“我没那么多钱。” 刀哥嗤笑,他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的长条型存储器,故意用它抬了下尹钰的下巴,“欸,用我教你?你是二少爷,找大少爷要啊。” “要不了。”尹钰顺从地抬了头,直视他,“再便宜点。” “和我讨价还价?”刀哥用手里的东西抽了下他的脸,眉毛高高地挑起,“小混球,要不是老子帮忙,你连那章老龟孙的屁股影儿都摸不着!” 刀哥,自从一手举报将老东家送进去后,接连走狗屎运,赶上些发财的机缘。他机灵,有胆子,因为有老本行给他打底,再加上尹钰这边零碎透给他的人脉资源,这些年过来,渐渐地在梅江的“娱乐”行业里,已经半黑半白地混出了个模样。 平时大大小小的杂事,尹钰都没少找他帮忙,前段时间,要查章印青,当然也没落下他,确实是管他要了不少线索。 一向爽快义气的人,如今却狮子大张口,尹钰了解刀哥,他知道这个视频的重要性,是要故意地拿捏他,想敲他一笔。 尹钰年纪虽是最小,在一众气场强大的流氓中间,却一点不怵。 他镇静地看了对方两眼,笑了,“大哥,别特么搁这装模作样地废话了,我赶时间,你给不给。” “呵,你他妈的怎么说话呢,还知道我是你大哥——” 尹钰一脚把茶几踹开。 上面的玻璃瓶子都稀里哗啦地倒下,一阵碎响,周边的保镖连忙眼疾手快地上前,可是尹钰手快,已经将刀哥整个人扭倒进大沙发里,膝盖顶在对方腰窝。 他从他手里抽出了硬盘,在指尖轻巧地转上两下。 还有那根雪茄,尹钰放嘴里抽了一口,“呸”一声直接吐到地上,然后他很装逼地抬起头,对着环伺着他却不敢上前的几个彪形大汉,微微地笑了一笑。 又低下头,轻蔑道,“老哥,这才几年,腿脚怎么都不灵了?” 刀哥妙语连珠的暴躁脏话被堵在厚实的皮沙发里。 尹钰就又笑,“不和你客气了,哥,视频我先拿走,帐你随便记吧开心就好,等我忙完回来,再仔细听你挑理。” . 尹松炜又打来一个电话,尹钰被迫在路边停了车。 雨大,他必须全神贯注地走眼前这条泥泞小路,也不知道刀哥为什么要找这么块破地。倒是够隐蔽的。 “哥。”他接起电话,接着从兜里取出硬盘,在储物格里翻找读取器和数据线,“正准备往家里赶呢。” “给我快点!” 和上一个电话一样,尹松炜虽然着急,却并不解释,只是一味地催他回去。 “外面雨大,我没那么快。” “你在哪?” 尹钰低着头,将数据线插在手机上。抬头瞅了一眼导航,他随口扯谎,“最近晚上你不都没事找我嘛!我就和朋友玩去了。” “什么朋友?” 尹钰眼睛也不眨,“酒店里见面的朋友。” “……”尹松炜轻笑,“得,你是一天比一天野了。” “到底什么事啊,这么急。” 对面沉默了两秒,“算了,你只要没和章家姐弟在一起,我就放心了。” “章家姐弟怎么了。”尹钰指尖捏着那一片薄薄的存储卡,顿了一下。 尹松炜什么都没说,只是“哼”了一声。 “别管了,完了你的事儿,迅速给我滚回家来好好待着,回来你就知道了,就这两天,别给我节外生枝。” . 车内充斥着屏幕散发出的幽冷的亮光,尹钰的眼睛和脸孔都被那画面映得发蓝。 视线反复暂停在尹志忠出现在镜头里的那一帧,他敲了敲屏幕,放大老头子的脸,最后一次确认自己没有认错。 章印青和尹志忠见面,为什么? 他直觉出一种很不对的东西。 种种迹象,他没有能力将它们都接续、联系、组织在一起,但是总感觉不对,他徒劳地思考着,虽推理不出什么,但下意识地做出判断,不应该将这件事告诉尹松炜。 外面是磅礴的大雨,这雨的声音听起来诡异又阴森,远处天边,间或出现一道强闪,伴随着一长阵滚滚的闷雷。 他扭头看向一旁,楼栋外停车坪上有章茴的一辆漆黑崭新轿跑,正被雨水冲刷得锃光闪亮。 尹松炜说“节外生枝”,究竟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不管怎样,他现在必须见到章茴。 他下车,手里紧攥着那张存储片,敲响了章茴的家门。 后来,尹钰再回想起那个惨剧发生的该死的夜晚,仍旧觉得这是所有一环环的事件中,最糟糕的其中之一了。 ——章茴没有关门。 第92章 p-第92章:醉 他看见章茴在沙发上睡觉,只有下身盖着一条浴巾。 尹钰收着嗓子喊了两声“茴哥”,没把人叫醒,顿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垂着手站在沙发前面,他犯了难。 按理说没什么好难的,他应该嗓门再放大一些,或者直接上手把人推醒。他倒是伸出了手,然而只悬到那具雪白的身体上方,几公分的位置,卡壳似的移动了几下,愣是没找到好意思下手的地方。 雨水从头发梢滑下,蛇一样爬在后脊梁骨上,凉得他悚然一颤,他连忙收回了指尖。 怕水滴滴下来,也冰到了章茴。 这雨来得邪门,雨量也惊人,就跑进楼来的这一小段路,尹钰就被浇了个半湿。湿了的衣服贴在身上很不舒服,他两眼盯着沙发上的人,双手拽向自己上衣的下摆,抬了下胳膊,立马就把自己给脱了。 这大房子,亮得简直耀眼,章茴从来没邀请他来过这里,毕竟,这是他和杜楷容两个人的爱巢。 多少次他偷偷躲在外面,怔怔望着透过窗户的明亮的灯光。 第85章 尹钰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走了两步到厨房,自己倒了杯水喝,又端着水杯逛遍了每一个房间,确定这房子里没有第二个人的存在。 然后他把灯都关了。 只留下沙发旁边的一架读书灯,月黄色的,非常温柔且朦胧地斜洒下柔光,散射在章茴睡得恬然的一张脸上。 尹钰展开手心,看了一眼躺在交错掌纹之间的那枚存储芯片,跪了下来。 他轻轻地又喊了一声,“茴哥?” 地毯很柔软,但隔着一层湿掉的裤子,让他的膝盖有些发热和痒,尹钰向前歪了歪身子,小臂撑在沙发的扶手上,把脸凑到了他的跟前。 他很克制地加了一点音量,“茴哥,我发现了很重要的事,要和你说。” 章茴还是没醒。 尹钰此时也不知道,自己是更想让他醒来,还是更不想让他醒来。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茶几上,本意是想站起来,然而直起腰来后,犹豫了犹豫,又猛地俯身,低了一下头。 他亲在了章茴嘴上。 就短暂的那一下,其实没什么感觉,是抬起脸来之后,尹钰才感觉脸上的皮肤都胀着,颜色想必是很红,太阳穴鼓突突地,有两根筋在那里跳动,热辣着发疼。 怎么回事。 他心虚地往章茴的脸上看。章茴的眼睛还是无动于衷地合着,两片密实的睫毛连颤动都没有,只是很安宁地垂着,在细腻白嫩的下眼睑皮肤上,造出两块浅浅淡淡的小阴影。 怎么回事…… 按理说他现在应该尽快离开——既然已经有了上一次挨打的经验教训。 尹钰既控制不了自己的嘴和腿,连两颗眼珠子也管不住了,炙热的眼神往所有该去不该去的地方都飘了一遍,倒是有秩序,从上到下的,最后他大着胆子伸出两根手指头,掀了掀那块白色浴巾的一角。 没完全掀开,只让眼神溜进去瞅了一眼,就赶紧放下了。 血流在每一根血管里激奔突撞,他浑身都胀了。 尹钰抿嘴舔了舔嘴唇,从鼻孔中喷出一股热气,又用力摇晃了下脑袋,他有点晕,觉得自己好像喝醉了一样。 原来只需要这样看看章茴,他就醉了。 尹钰坦荡地承认自己,完完全全、不折不扣、活脱脱地,只是一个单纯的色鬼,身体总是动作于头脑之前,是他这人最为明显的标准特征。 尹钰不以为耻,没什么好害羞的,他从第一次见到章茴的那时候开始,压根就别无二心,是,那时候他还小,可是又往后了这么多年,他自察内心,始终也没发觉有什么变化,长大的过程,无非就是逼着自己琢磨来琢磨去,忍过来忍过去,可是那一门心思却被他凿巴得更加夯实,更加纯净了。什么叫一见钟情啊?其实就是见色起意嘛,谁让章茴竟长成这个模样呢?要怪也怪不到他头上。 然而醉只敢是身体上的醉,头脑上还得需非常清醒,他是个谨慎且理智的人,做危险事情的时候,一向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他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小心地吻进了章茴那两片嘴唇里去。 . 章茴还是睡着的。 可是唇舌竟然得到回应,说实话尹钰毫无经验,他的器官随了主人笨拙的样子,试试探探了许久,仍旧探头探脑地找不到开窍之法,而章茴的就不一样了,轻柔灵巧,勾引踌躇,时而虚,时而实,轻而易举地就带起来节奏,几乎是将他耍得团团乱转。 越乱,越急,尹钰的心脏都要跳破他薄薄的胸腔了!“砰砰砰”的声音不仅大,而且错乱、紧张,和他的喘息一样,他几乎忘了要怎么呼吸,肺里仅存的氧气快被掠夺殆尽了! 老天爷,章茴怎么连做着梦,都这么会亲! 他仿佛陷入一场危险的游猎,即便他才是清醒的那一方。 现在也不清醒了,尹钰迷醉地、缓慢地阖了下眼皮,又警醒自己似的,吃力地强迫自己睁了开,然而也就是这一瞬间,他好像捕捉到,眼前的一对浓长的睫毛,突然颤了一颤。 他心头也是一颤。 再定睛看去,章茴已经睁开了双眼。 第93章 p-第93章:再见,小钰 章茴微睁的眼睛里薄薄地覆盖着一层莹润的水光,跟随着茶棕色的眼瞳,轻轻地抖,左右一流转。 他眨了一下眼皮,瞳孔微缩。 尹钰一惊,身上其他的感官这才回了位,他动了动,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按在了章茴的胸口上,而膝盖也不甘在地毯上跪着了,上了沙发,一个在章茴的这边腰侧,另一个则对称。 …… 他应该在第一时间就翻身下去的,在章茴开口骂他,或者动手之前。 但是他没有。他转了眼,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似的,在仔细观察着章茴的两片嘴唇。很薄,唇形完美,上面的纹路淡淡,颜色也淡,但是被他亲成了均匀的红粉色,那表面的一层看上去光光亮亮,软软和和。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上去。 拇指从中间的唇珠开始,小心地抹过去,停在他自然就有一点上翘的唇角。 “茴哥……” “你真好看。” 章茴皱了下眉。 之后尹钰的手腕上突然就一紧,重心突然降下,他没反应过来,但是手脚上的筋骨关节已经全面地酥软,力气全没了。 ——他趴在了章茴身上。 章茴拽住他手腕没松劲儿,另一只手在他锁骨的位置狠推了一把,又辅助以干脆利落的一脚,一下把他掀翻到了地毯之上。 尹钰滚下沙发,后背着地,后脑勺撞出闷声,直接把他的神智都撞散了。他木头似地一扭头,视线聚焦在自己脸侧,被死死按住的右手腕。 掌心向上,几根手指自然地微微曲起,他后知后觉地挣了挣,不敢置信。 空间位置的瞬间颠倒,让尹钰措手不及,章茴腰部以下几乎是和他贴在一起,热度和形状让他睁大眼睛发了呆,心生惶恐。 可……可是章茴这次没喝酒啊。 “茴——” 眼前阴影突然变重,他连忙闭眼,嘴唇上蓦地柔软,又锐利一痛。 好疼!尹钰被咬得很疼,不敢控诉,笼罩着他的属于章茴的喘息有些重,不那么稳。 但他还是板着脸,压抑着气息发了话,“你狗胆子又包天了?” 清清冷冷的嗓音,和他暴露出来的身体状态可是极度的不符……尹钰恐惧又期待地咽了口唾沫,身子一动也没敢动,转动眼珠往下瞅了瞅,没能说出话来。 章茴抬了下巴,斜瞥着他,“为什么没穿衣服。” 世界突然变得暗,是章茴随手扯下一条粗织的沙发巾,盖在了他脸上,昏暗的灯光变成了网状,细细地排布在他的眼前,视觉被削掉一层,呼吸也同时变滞涩,他感受到自己胸口起伏的频率和幅度,骤然增加,然后手腕上一松,章茴撤回他的手,那里一圈儿的汗就在空气里微微发凉,血液痒酥酥地回流。 他感知到那只手在他胸口上滑,被阻遏的一部分感觉能力似乎转移到了那里,每一根汗毛都收到,发出颤栗。 “外——面——下大雨,身上——” 尹钰慢吞吞地说,“湿了。” 章茴笑了笑,手往下挪几寸,“裤子怎么没脱。” 他竟然笑得有几分松弛,闹着玩儿似的,在他被湿布料裹着的屁股上,捏了一把,“也湿了啊。” . 尹钰见过章茴挑逗别人,见过不少次,也幻想过有朝一日这种馅饼能砸到他的头上,哪想这次真的被砸,又犯了怂。 章茴还是用那种清闲的态度,拍了拍他的屁股,就伸手去拉他的裤子拉链。 他动作流畅从容,自然而然,水到渠成,尹钰劈手扒拉开脸上那块布,看见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眼睛问,“愿不愿意。” 内心再奔腾着烈焰,也得让他这个冰泠泠的眼神儿给镇住,尹钰憋着一口气,浑身皮肤都在潮热的空气里发着紧。 他想起十八岁的夜晚,心中作痒,可往事已成追忆,他知道不可能再有那么天时地利人和的好事儿了,章茴是谁啊,章茴肯让他再干一次?在清醒状态下? 局势已经很明了,虽说他不太愿意,可这人是章茴。而且说句公平点的——都是男人——上次是他占了人家的便宜,还是那句话,这可是章茴,是他的话……是不是还他一个便宜,也无妨? 他有点后悔把身材练得这么好了。 等等,这他妈是重点吗?! 拉链敞开,章茴的指尖顺着腹股沟挪上了他的腰,在侧面肌肉上又点了两下,他说,“不是说对不起我?道歉?拿这个道就挺好的。” 明明是很轻佻的话!怎么他一说,还有点一本正经了! 章茴的语言表达系统,此刻是没空再去琢磨了,尹钰有心纵享沉沦,内心却又非常地害怕,一方面身体本能地想要自保,又很矛盾地,舍不得要离开章茴。 第86章 他扭扭捏捏地找借口,“我……我没洗澡。” “那算了。”章茴冷漠地直起腰来。 “别!” 尹钰猛地拽住他,他身上光溜溜的,只有唯一的布料——也就是那条浴巾,可以着力,然后尹钰就在它散落下来的一瞬间,卡壳了似地傻了眼。 章茴脸都没红一下,抬眼皮撩了他一眼,但很淡定地扯过来挡住。 他抄起茶几上的手表,又“咣当”一声把它砸回桌面上。 “别磨磨唧唧!” 章茴的脾气,说来就来。刚才还有点温柔,风雨不动安如山,甚至把别人都逗弄成这样了自己还一派淡然,现在就突然翻脸不忍了,不耐烦,说不耐就不耐,简直比窗外的大雨还要诡异。 “不愿意吗。”他拿身体和眼神一齐压迫下来,不能不说也是一种诱惑式的威胁,“我赶时间,今晚就走。” 听声音,外面应该还在下着,雨水的声音杂乱重透着整齐,砸落在地上的声音很大,一旦注意到了,立刻就变成极大的噪音。 尹钰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突然有不安掠上心头。 “不回来了?” 他转回眼,瞪着章茴,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会有这种预感。 “彻底?” “嗯。” 章茴应了一声。 “这可能是你最后见我了。” 尹钰呆住了。 下意识想喊一句“不要”,然而又呆愣了足足好几秒,他选择伸手抱住了章茴的腰,紧紧贴上了他温热的身体。 挽留的哀哀呼号在他脑海中回荡,一句也放不出来,他知道没用,挽留没用,思念没用,知道他去哪了也没用,章茴是一个永远不会被留住的人,他身边只有离别,永恒的离别。 尹钰紧闭着嘴唇和眼睛,眼角挤出来有泪花。 他默默地腾出一只手来去脱自己的裤子。 章茴来配合他,一边动手,一边说。 “再见,小钰。” . 而就在这时,门突然开了。 第94章 p-第94章:爱 当时混乱,尹钰什么都没看清。 他只听到声音,门开了,狂风卷着冷雨贯穿屋子,他冷得颤栗,门口传来一阵哗啦啦的碎响,什么东西砸了,他闻到很浓重的酒气散发在空间中,匆匆抬起头,又看见章茴裸着的后背。 他正在往那边跑。 章茴什么时候起身,离他而去的?尹钰糊涂而迟钝地转动着大脑,就像已经经历了一场的事后,可明明什么也没发生,却怎么都回想不起来。当时太快了,一切都让他始料未及,他唯一能做的反应,是迅速扯住什么东西遮住自己。然后他六神无主地扶着沙发坐起来,扭头,门口处盯着他们的,有一双震惊的眼睛。 藏在眼镜框的后面的眼睛。尹钰仔仔细细认了好久,脑海中才浮现出此人的名字。 ——成家明。 很久都没有见过了吧,自从章茴离开了学校,这些无关紧要的人物就都在他脑海中自动淡去了。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成家明木雕石塑一般大张着嘴,呆呆地守着面前的一堆玻璃碎片——好像是酒瓶,还是什么,反正碎得不成样子,半晌后他闭了眼,因为章茴在他面前仓促地穿裤子,和上衣,同时对着他大吼了一声:“你愣着干什么!快去追他啊!” 外面是瓢泼的大雨,章茴头也不回就冲出了门槛。 “茴哥!” 尹钰大喊了一声。 章茴站住,回了头,他人在雨里,单衣单裤一瞬间就全部透湿了,布料遇水则薄,紧贴着勾勒出他的身体每一处细节,可是比起刚才未着一缕时,完全不是同一种样子。 他站进那冷的湿的昏暗的黑夜,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都淋湿了,像一条瘦削的水鬼,眼神的意味不明。 【再见,小钰。】 ——刚刚耳边的那一句,他没认真听,此刻仿佛又从他的眼神中生成,穿透雨幕而来,在温暖的灯下,他的耳朵边播放。 他内心没来由就生出一种恐慌。 后来的尹钰,每当再回忆起这一幕场景,都还会害怕地打个哆嗦,就像有一条雨水化作的黑蛇,冰冷又邪恶,无形无影地爬在他的身上。 差一点,差一点,那就是最后一眼。 一眼之后,章茴就干脆利落地转了身,继续往前跑。 他焦急的声音几乎湮没在漫天风雨之中,但尹钰还是听清了。 “楷容——” 尹钰失落地松了一口气,然后又后知后觉地,产生了一种羞耻感,他都忘了自己还——还光着。 很诡异地,他遥遥对着成家明,笑了一笑。 “家明哥,好久不见了。” 对方则尴尬地推了一下眼镜框,转身追随着章茴,也跑进了雨里。 . 成家明不知道被甩到哪里去了,章茴没空理他,他急躁地开着车,很快就追上了杜楷容。 他跑得累了,坐在马路牙子上,靠在一根路灯杆下休息,章茴摔车门出来站在他面前,杜楷容就抬起了一张湿淋淋的脸。 章茴不知道该说什么,蹲下,脸上立马就挨了一巴掌。 “啪——” 很响亮的声音,打在脸上,但没进到心里,他竟然冷漠地走了神,很纳闷:怎么没感觉呢? 快十年了,他苦心孤诣地追了十年,怎么到最后,反而会对楷容没感觉了? 连痛觉都没了,以前他打出的巴掌,可都是很疼的。 章茴平静且麻木地伸出胳膊,揽着杜楷容要抱到怀里,虽然他的怀抱也同样冰冷。 “滚!” 胸口被狠狠一推,他失去平衡跌坐在一个水坑里。反正已经不能再狼狈了,他认命似的坐在那里,试图在脑中描绘出杜楷容刚刚看到的罪恶的画面——他和尹钰……奇怪了……为什么是尹钰呢。 杜楷容的脸色苍白透青,他自己的应该也好不到那里去,章茴要冷死了,牙齿打着颤,“你听我解释……” 但是应该没什么好解释的,冲动二字要是说出口,是否太可恶了一点,章茴一个激灵,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肮脏和虚伪之处,厌恶感从胃里冲上喉咙,他仿佛平生第一次认清了自己。 杜楷容的眼睛好黑,要把他吸进去似的,眼白则泛着青蓝的冷光,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在说: 你解释啊。 章茴无力地垂下头,拉了拉他的胳膊。 “外面冷,先上车再说。” 杜楷容绝望地捂住了脸。 他大声地哭了起来。 那一晚的老天爷,仿佛在给什么预兆似的,雨简直下疯了,泼下来一样的,从头砸到脚,像是要不放过谁。 杜楷容抱着膝盖缩成了可怜的小小一团,被雨水砸得一点点地收紧。空气中有一股酒精的味道,杜楷容竟然喝醉了,他明明是那么克制、从不愿失控的一个人。 章茴失魂落魄地站了起来,盯着他,无计可施,他内心被什么腐蚀出一片空洞,此刻的他,只是一具无神无用的空壳,雨水击打在壳上,笃笃笃,太响了。 杜楷容把手咬在嘴里都止不住呜咽,带血红牙印的手拉长一丝口水,他摇了摇头,极用力地揪住头发,把脸埋在膝盖中间。 话语却是极轻,极轻的。 “章茴……你,你究竟为什么这样对我。” “就不能……晚一天吗?等我们——” 短短的句子扭曲着,他说得很痛苦,一个字一个字咬着,说到最后两个字他说不下去,痛极了似的用力攥住了心口,在那里锤打两下,低下头。 “我真傻。我竟然有一瞬间反悔。” 章茴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说的“反悔”是什么。 ——他还爱我。 这个念头如闪电,将章茴的脑子晃得一片煞白,又如炸雷劈下,让他全部的神经都是一阵剧痛。 “你真的爱过我吗。”杜楷容轻轻地问,抬起头来,他湿透的一张脸显得那么悲惨。 而这悲惨,是由他章茴,一手促成的。 “你要的就是这样吧,开心了吗。” “……你什么意思。” 章茴的脸色极难看,想必还有些狰狞。无意识状态下,他的灵魂飘了出来,被什么东西射中钉在地上,左右扭动,像一条卑微丑陋的虫子在挣扎。 他控制不了自己,在雨里大喊起来,水流进嘴里又咸又苦。 “你什么意思!” “……你爱过任何人吗?在乎过任何人吗。” 杜楷容的眼神里,没有了怒,也没有了恨,甚至都没有了痛,他用一种全然失望的眼神盯着他看。 “好,你就继续这样活着吧,你就这样,谁都影响不了你,可是章茴,有件事你自己必须得知道,你是个人渣,没救的人渣,你这种人,这辈子都获得不了真正的爱。” 章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杜楷容扶着路灯站起来,像陌生人一样擦过他的肩膀,一步一步的往车子那边走。 第87章 他醉得手脚都不稳,而章茴没有扶他,低头任雨水铺满整张脸,他抬起剧烈颤抖的手抹了一把,狠狠地扭了头,看见杜楷容握住了副驾驶的车门把手拽了拽,撑着自己站在那。 “开车啊。” 他对着他冷冷地说。 “去机场,不然晚了。” “最后了……善始善终吧,去把婚离了。” 第95章 p-第95章:恶心 暴雨如注,马路流成了河。 路对侧的大卡车疾驰而过,车尾扯出巨大的一片水,映射了车灯后变得雾黄,激扬在空中。 几秒后,前挡玻璃上噼里啪啦地落下了急骤的水点,视野被全部挡住,这种情况下,雨刷器只能徒劳地撕开一条条小缝,然而瞬间水幕就会合上,挡住前路。 水流撞在车壳子上,擂鼓般嘈杂,更衬出车厢内安静,章茴紧张地握着方向盘,偶尔抬手,擦一把脸。 他和杜楷容都在打哆嗦,两人刚刚被浇得透了,身上滴着水,尽显狼狈。 章茴想起后备箱里有毛巾,或者毯子之类的东西,他打着双闪停在路边,杜楷容睁开了微眯着的双眼,“干什么。” 灯光透过玻璃上汹汹的乱流,落在车窗内二人的身上,是一些无规则的涌动着的光影,像他们初见那天下午,夏日操场上,被油绿树冠筛下来的点点阳光。 落在穿白色短袖的杜楷容身上,斑驳而神秘。 还是同样散碎的斑驳,但却是阴暗潮湿的灰乎乎阴影,像彩色照片褪成黑白。 章茴说,“要不我们不离了。” . 杜楷容冷笑了一声,“你说什么?” “我错了。” 章茴尽量压低声音,他意识到这辈子不曾真心给谁道歉。 “今晚我……冲动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 “对不起,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无所谓。”杜楷容说,“没有以后了。” “楷容……” 章茴皱眉。 “我不打算和苏心映结婚。” “你随便,和我没关系。” 杜楷容已经全然恢复了平日的冷淡样子,他刚才的爆发只是一时的情绪失控。他闭着眼按了按太阳穴,拧着眉心,可能是头疼,因为喝醉酒的缘故。 章茴无话可说了,低下头,重新启动车子。 手机在杯托里震动了几下,章茴低头,看见来电人是许慎远,冷漠地移开眼睛,没接。 列表上面还有几通不同的未接来电,他没心情看是谁。 杜楷容看了眼表,“快点,时间不多了。” 章茴沉默着,把油门加深。 来电铃声叮叮当当地又响了起来,雨势渐小,撞击在车上的声音较刚才略弱了些,手机在黑暗里再次发出的声音,比上一次更加地聒噪、令人心烦意乱。 再看,却是章茵,章茴因为不耐而紧锁的眉头微微松弛,他犹豫一下,伸手去拿。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从刚才起,手就有点抖,再加上手机沾了水湿滑,一下就脱手而出,掉在了副驾驶的座位缝隙里。 “操!” 章茴突然暴躁,拳头狠狠砸向方向盘。 这几天,他本来也是过得颠三倒四、浑浑噩噩,一个人躲在酒店里从天亮喝到天黑,整个人状态很糟,情绪也不稳定。 杜楷容弯腰,帮他把手机取出来,平静道。 “要接吗。” 章茴劈手夺过手机,二话不说狠狠地往车门上掼去。 “当啷”一声巨响,吓得杜楷容微微地打了一颤,挑着眉扭头看他。 此时章茴对着正前方的雨幕,狠狠地开了口。 “是你先撒谎的!” “你有病吧。”杜楷容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情绪又席卷而来,不甘示弱地与他对峙,“是你提的离婚,是你和人偷情,是你犯了错!是你章茴!对不起我!我撒什么谎了?我做什么了?!” 章茴有点想哭,可是他流不出眼泪来,这感觉好奇怪,他其实也想不明白。 你骗我,说你不爱我。 章茴突然又有点想笑,他觉得自己好歹是得到了答案。 “杜楷容,你还是爱我的吧?即便我是个人渣!” “……” 杜楷容在长达十几秒钟的一阵发愣后,也笑了,但是笑得有点惨然。 “哈哈。” 他扶着额头,“哈哈哈,你说什么?你也配谈爱?” 好像他们都身处一个巨大的笑话。 “爱?你?我哪里敢,我哪里配!那都得挤破了头去!我还没那么贱!” 章茴握方向盘的手指关节用力到青白,“杜楷容你不识好歹!” 从来都养尊处优高高在上的章茴,习惯了被人拥护,被人宠爱的章茴,完全受不了自己这样被蔑视,被讽刺,被 臭骂一顿。即便是他自己做错了事情。 他气得声音发抖。 “贱,谁比我贱!我为了你和家里决裂,跑到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去!你呢,对我有过一天的好脸色吗?我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冷落?每天清心寡欲像个和尚一样!我在你身上砸了多少钱?在你那个病鬼弟弟身上砸了多少钱?都不值得我换你一个正眼,一个笑脸?你杜楷容凭什么?你凭什么!!” 章茴觉得他们都疯了。 反正他自己已经在崩溃的边缘,失控状态下,他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多么的狠,多么差劲和极端,难道他真的很丑陋?令人作呕? 看杜楷容的表情,他恶心得要吐出来了。 “章茴,你和我谈钱是吧?” 不是…… 章茴的眼泪一滴滴地落下来,完了,他知道,彻底完了。 “是!不谈钱我还能和你谈什么!” 章茴紧咬住牙,眼泪流进了微微抽动的嘴角,他第一次在感情这回事儿里头,品尝到真正的苦涩,虽然他还是难以接受一些事实,所以就下意识地把话说得更狠一些。 “谈感情吗?不是他妈的早就没有感情了吗?!” “是。”杜楷容轻轻一点头,面如死灰,又微微地笑了一下。 “说到钱,那真是我对不住你。我耽误你了,那么多,要换成是出去买春,太绰绰有余了,每天都能保证你欲仙欲死舒舒服服的。呵,我算什么。” 章茴咬着牙,“杜楷容!!!” 杜楷容仍旧只是笑,微笑变成了大笑,眼角笑出来几缕泪水,他抹了一下,继续笑,笑得癫狂。 “哈哈哈哈章茴,我真是后悔。” “我喜欢过你,我真是后悔,现在想想,真是无比的蠢,无比的恶——” 突然一声巨响,那一瞬间,空间颠倒,章茴眼前全是锐利刺眼的白,迎面而来的汽车尖啸,截断了所有声音。 “小心!” 这是杜楷容留给他的最后两个字。 可是在他耳边旋转着的,只剩下—— ——恶心。 第96章 p-第96章:地狱 那一刻,原来是没有感觉的。 人体实在是奇怪,越惨烈的东西,越留不下痕迹。很多年后再回想,章茴还是想不起来那个给他的生命带来重大转折的时刻,是什么样的,那几秒钟时间被无限拉长,又一瞬湮灭,之后就不存在于任何宇宙,他的大脑和身体只来得及感受后果——首先是疼痛。 濒死的痛感,不止剧烈,还让人产生一种剥离的麻木,就仿佛那破碎的肉身正在解散,让人根本分不清楚疼痛究竟是从哪个方向传来。这种状态是没办法叫喊的,死一样的寂静维持了很久,他却只知道无助地转了转眼珠。 然后他才明白——他还活着。 然后,他才想起来杜楷容。 楷容…… 楷容! 章茴微弱地挣扎了一下,绝望地发现身上大部分的部位,都不能动,尤其是那条腿,似乎被什么东西压着。没工夫去细看,他只是呼吸,就无力地呛出两口血,肺部撕裂般的巨大疼痛差点真的让心脏停掉,他差点儿续不上第二口气儿,是真真正正体会到了撕心裂肺的感觉。 安静地缓了一会儿,等能够再动,他只敢扭转了脖子左右寻找,可身边除了黑乎乎的一片,什么都看不到。困住他的,已然已经是一堆废铜烂铁,瓢泼大雨还在从天而降,他的眼睛费尽全力才能勉强维持微微睁开的状态,眼皮被强劲的雨水击中,抽搐着弹动,事实上,他知道自己可能快不行了,他能看到的东西越来越模糊。 “楷容……” 他细细地发出声音,希望能得到回应。 然而没有,回复他的是两声爆燃的闷响,汽油味儿刺激得他稍微清醒了些,他拼命打起精神,这是求生的本能。 玻璃全部都震碎了,在他面前开出一个近在咫尺的出口,强大的本能让他克服了冷和痛,一点点地挪动自己的腿,他好像很幸运似的,没有被压得很死,又或者真是在生命尽头才能发生奇迹,在一阵毁天灭地的疼痛之后,他竟然真的把腿抽出来了。 第88章 可是他还没找到杜楷容,他筋疲力尽地小声哭着,“你在哪……” 突然他有粘腻的东西流在他脸上。 他直觉那不是自己的血。 片刻后,章茴抬头,惊恐而凄厉地大叫了一声。 很难想象人在这样半死不活的状态,还能喊出这种音量来,这时他周身的火焰开始窜得高了,雨水落下来,没能让火熄灭,而是在身边制造出了恐怖的嘶嘶声响。 除了燃烧的汽油,他似乎还闻到了某种特殊的焦臭的味道。 他终于找到了。 杜楷容的形状,变得很怪异,唯一能让他认出来的是一只手,那只手上有个牙印,刚才他哭的时候咬出来的,如果这不足以辨认,还有戒指,那一圈金属很明确,哪怕是全红的,也能看出来。 “楷……” 呆呆地停顿了几秒,他猛地呕了一下,咳嗽着吐出几大口血。 “呕——” 他不敢再看,可不管转向哪里,都是黏糊糊的血,他惊恐地发着抖,为什么……他竟然想,为什么是我活着。 突然有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是前车撞过来的画面,那时,就是这只手伸了过来,握着他的方向盘,使劲儿往左边一打。 副驾驶之所以是一辆车上最危险的位置,因为一旦遇到危险,司机做出的本能反应,都是保护自己。 所以杜楷容的手,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在最后的关头,在那种不容许思考,只能凭潜意识和肌肉反应做选择的时刻,杜楷容选择让他来活。 可是他,他选自己。 和以前的每一次,都一样,没有一次例外地,他自私地选了自己。 越来越热了,白色的蒸汽让章茴的视线更模糊了,突然不知道那里松动,破烂的车架子开始坍塌。 章茴开始哭,他吃力地往里爬,爬了好久也才几厘米,只为了挣扎着握住面前的那只手,眼前的能见度越来越差,他想找到杜楷容的脸,看一看,可是他找不到,无论如何也辨认不出。 于是他疯了一样地嘶声大喊。 他不知道自己能发出这种凄厉的声音,像最惨的鬼魂。 他觉得自己身处地狱。 还不如死了。 竟然真的,有这种时候——求生会不是动物的唯一欲望。 而这种念头只要一出现,刹那间,摧枯拉朽,无法改变。身上的力气在一瞬间就消失了个无影无踪,心中也全然没有了畏惧和恐慌。 章茴安静下来,不动了。 手机竟然还在,从那么高的地方落下来,还没碎,就躺在出口——变了形的车窗框外,和他一米多的距离。 泥水横流在震动着的屏幕上,章茴眯着眼睛看那片微弱的冷光。 他尚能看清楚那上面的三个字。 父亲…… 刚才应该接他电话。 好可惜啊。 漫天的冷雨击打着章茴的心,他仰头看向无限的夜空,止住了痛哭,眼泪和鲜血一起被冲走,身体和灵魂都很干净,很轻盈,也向着无限在下坠,他知道这是最后的离别。 再见了,世界。 章茴有点害怕,于是用力地握住那滑腻的、冰冷的骨节上的一枚戒指,慢慢地闭上眼睛。 第97章 p-第97章:戒指 尹钰正穿衣服的时候,成家明折返了回来,有些尴尬地向他求助:“你……我……我开一下你车。” 他不放心杜楷容。而且,因为刚才的场面混乱到极致,杜楷容的很多东西都还在他手里,包括护照和身份证。 尹钰系上安全带,盯着后视镜挂挡倒车,“护照?” 杜楷容在副驾驶叹了口气,停顿了一下才说,“今天凌晨的航班,听说是要飞f国去办离婚。” 尹钰没说话。 汽车开出小区,杜楷容给他指着方向,“章茴大概是往这边去了。” 雨比刚才要小上一点,尹钰抬手调低了雨刷器的档位,“家明哥,还叫我小钰就好。” 有节律的声音的舒缓,有助于让气氛也变得松弛,其实还好,他们两个人这些年都没见面,甚至都有点忘了对方的长相,今晚这事儿本身虽然难言,但成家明一个局外人,没什么能说的。 成家明点了点头,但还是没称呼他,只是说,“一晃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变得挺多。” “没有。”尹钰笑了一下,“就是长个儿了,别的地方,还那样,一直鬼混。” 成家明的头扭向窗外,是不打算再多聊的意思。 尹钰单手去触摸屏幕,导航去机场,看对方身上也湿漉漉的一直滴水,又调了空调,“哥你这几年怎么样?毕业后是找工作了,还是继续在思诺?” 成家明不知为何有一脸的苦相,尤其是提起他的创业公司。 尹钰没有过多地了解过。他的行为模式大部分都围绕着两个核心,一个是他自己,一个是章茴,凡事情,只有对自己和章茴有好处的,他才会做,只有和他们有利益关系的人,他才会去相处。 “不顺利?” 尹钰抽了几张面巾纸给他,成家明哆哆嗦嗦地接了,“唉,哪有好做的事情……他们都退出以后……” 他犹豫了一下,像是不知道从哪里提起,“不说了,大家都很不容易。” 尹钰瞅了他一眼。他知道,最起码尹松炜和章茴,是都没拿这个创业当一点回事儿,前者纯是个玩,后者则是为了杜楷容,而杜楷容怎么个想法,他不知道,不了解人家,甚至谈不上认识,记得只在小时候见过一次,匆匆一瞥,连话都没说过。 连刚才也没看着。 尹钰想到杜楷容,内心泛起了一点点愧疚心,但只有一点点。 穿好了衣服后,他现在也不觉得羞耻了。 他这人的下限本来就低,看重的事情又有限,早就决定好,不再因为无关紧要的道德枷锁,让渡自己的欲望。 更何况,要说越界,他早就越过了。 尹钰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他猜测成家明这几年过得不太容易,但没发表什么评论。 “你和……杜楷容,关系一直挺好的?” 成家明点点头。 “他始终也没什么朋友,回来后,偶尔会找我。” 他们闭口不谈章茴。 尹钰想起刚才情景,杜楷容应该是喝醉了酒后,被成家明送回家来,恰巧碰见他们。 成家明应付完他的问话,还是刻意维持着那种置身事外的状态发呆,毫无目的地盯着窗户外面的雨。 尹钰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路上没有其他的车,天空黑沉,目视前方,除了车灯探照出车头处一小片密织的雨幕,别的地方,就只是无尽的未知的漆黑,单调的路景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他们还没找到章茴。 章茴开的那辆虽然是新车,但尹钰记得车牌号,刚刚进屋前,他看过一眼,只看一眼就能记住。 突然成家明开口,“楷容今天喝多后,哭了,他是一个沉稳的人,以前从来不会喝醉的。” “嗯?” 尹钰莫名其妙,和他说这个干什么。 “他突然说他不想和章茴离婚,他爱他,但爱得很痛苦,所以不能让他知道。” “因为他知道章茴永远都不会属于他,不可能对他一心一意。” 尹钰扭头,惊讶地瞥了他一眼。 成家明正盯着他看,眼神很诚恳认真。 “你说你们这些人,是不是真不拿人的感情,当一回事儿?” 尹钰匆匆地把头扭回来,没搭理他。 “我真是纯好奇。你们都有那么多选择了,为什么还非要去招惹我们这些普通人?” 尹钰的内心毫无波动,他想又不是我招惹的! 他不能为章茴的行为进行解释,因为他又不是对方,他也不想解释自己,他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 他更不觉得自己属于成家明口中的“你们这些人”。 无动于衷之际,突然,他发现雨幕中似乎存在什么异常,好像是很亮的光。 原来是对侧的车道上歪歪扭扭地停着一辆很高大的货车,远光灯斜着探照出了好大一片狂暴而纷乱的雨,以及路中央几乎完全扭曲破碎,被撞得触目惊心的栏杆。 开得近了,发现还有另外一辆小轿车也停着,像是遭受了连环撞击的连累,有两个人打着伞,在高架桥栏杆被撞出的一个缺口旁边站着,正往下看。 尹钰下意识就刹住了车。 “家明哥……” 他声音有点发抖,“你给茴哥打个电话。” 没通。 他又给杜楷容打,尹钰这时已经推开车门冲出去,暴雨浇了他一头一脸,他一边跑,浑身的血都凉下去。 扒开护栏边上嘀嘀咕咕的两个人,他看见了下方冲上来的火光,那是汽车正在燃烧,原来水是浇不灭火的。 章茴的车,他总能一眼就认出来。 第89章 哪怕它已经撞得破烂了,碎成零件了,烧起来了。 他大喊了一声,胳膊被拉住了,他瞪着眼睛回过头,发现阻碍他的人是成家明,成家明正在对着他嚷,“你疯了!” 尹钰这才意识到,他刚才是准备从那缺口往下跳的。 “打120……” 他颤抖着嘴唇,旁边的人刚刚吓得躲远了他,此时又凑上来,“打了打了!还没来呢!” “都他妈愣着干什么,救人啊!” “……” 两个司机在他面前面面相觑,那意思是这怎么救啊,还有得救吗。 尹钰一把给成家明推了个跟头,扭头上了车,逆行着往回开,下了桥,是没有路的,他强行将几个围栏撞烂,不管不顾地飙到了那片泥地里。 车轮深陷,他扔了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着火的方向跑。 及腰高的灌木丛刮擦着他的脸,他紧紧地绷着唇角,一声不吭地往前跑。 他不能让章茴死。 不管他死了没死! 尹钰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一晚,这一天,浓烈且狂暴的骤雨像神明降下的惩罚,火光冲天,到处是泥和着血,他毕生都没见过那么多的血,从章茴身体的各处流出来,章茴像是一团临时黏合起来的人形,软哒哒的,毫无生命。 可是他还活着,尹钰嘶声哭吼着把他搬出来的时候,他紧闭的眼皮抽搐了几下,他的手紧紧地攥着另一只手,掰也掰不开。 尹钰不得已,用了很大的力气,强硬地把它们扯开,十指分开的时候,有一枚戒指从杜楷容的手上滚落进稀薄的泥水,尹钰没有犹豫地跳回泥坑里,把它捡起来,刚爬出来,身后的汽车架子就在又一次的爆燃中坍塌了一半儿。尹钰没敢回头,他趴在地上随便摸起一根红彤彤的章茴的手指,草草地把戒指戴了上去,然后就抱起他拼命地跑,只跑了大概有十几米远,身后就传来了更剧烈的爆炸声。 第98章 p-第98章:在医院 当晚,梅江出了另外一桩大新闻,灵芮集团董事章印青涉嫌行贿走私,被警方拘捕,董事长许慎远被举报指控涉嫌几类影响市场运行的经济犯罪,同时接受相关部门的强制性调查问询,当晚即在自家别墅中被直接带走。 尹钰对外界发生的事情毫不知情,他此刻坐在急诊的休息室里,正由着女医生为他缝合手臂上的伤口,目光呆滞。 房间门被大力推开,发出一声重响,因为影响了其他躺着输液的病人,女医生皱着眉头抬起了脸。 尹钰则“蹭”地一下站起了身,“哥!” 尹松炜虎虎生风地大踏步走了过来,他眉头紧锁呼吸紊乱,双手捧着尹钰的脑袋,左右掰了两下,急道,“你没事吧?!” “哎你们小点声……” 女医生还没来得及抱怨,尹钰就推开她,拉着尹松炜往门外面走,连纱布也没让敷,胳膊上的口子就那么血淋淋地晾着,“谢谢您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不用了!” 外面雨停了,急诊和住院楼侧面的连廊里,尹钰倚着根石柱子坐在栏杆上,尹松炜面对着他,劈头盖脸地将他骂了一顿。 ——“你不是说在酒店和人厮混吗?和谁?别他妈告诉我是章茴!骗子!还说你马上就回家?马上个屁?给我马上到医院来了!” 尹钰低着头不说话,像遭受了什么巨大的惊吓和打击似的,半晌,他抬起一双眼睛,那里面是盈盈地含着泪的,“哥……” “你真是不让我省心。” 尹松炜叉着腰喘了两口粗气,嫌弃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哭什么啊,胳膊怎么了。” “没事儿,就是让铁皮划了。” 尹钰不敢再回忆现场,剧烈的爆炸,熊熊的大火,雨血肉交织的血腥场面。 他是真被吓着了,从孤立无援的境地中回过神来,他两个嘴角一弯,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吓死我了,你不知道……茴哥他……” “我知道。” 尹松炜难得对他流露几分温情,拉着他的手,搂了下他肩膀,“章家已经来人,人抢救着了,医院领导也都打好招呼了,你在这戳着没用。” “他会死吗。” 尹钰像摸到救命稻草,哪怕这是尹松炜,他拽住他哥的袖子不松手。 尹松炜拧了下眉,“行了,这事你别再管。” “章家来了谁?” “章茵。” “只有茵姐?” 尹松炜含糊地“嗯”了一声,他看上去挺不自然的,具体哪里又说不出来,他好像希望赶快离开似的,可是根据他和章茴的朋友关系,他这反应也太冷静、太淡漠了些,总之不对劲,最近他一直挺反常的。 这时他裤兜里的手机响了,他往边上推了尹钰一把,转身接起手机,又刻意往旁边的阴影里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 尹钰背对着他,竖起了耳朵。 但还是没听清,只有“嗯嗯啊啊”、“放心”、“还算稳妥”、“在医院”之类的毫无信息量的词。 尹钰突然想起他停在事故现场的车,车里面还有一段他看不太懂的重要视频文件。 想到这里他鬼头鬼脑地抬起眼睛,瞄了瞄尹松炜,而对方就在这时挂断电话,转过身和他对视一眼,那一刻,尹钰看到的他脸上的表情,很严肃,很认真,不得不承认,他现在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玩世不恭死没正经的尹松炜了。 尹松炜手臂往前一挥,捏住他的脖子往旁边一带,尹钰就踉跄着随他往前走了两步。 “跟我回家!” 他简短而有力地命令到。 “我……” 尹松炜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由不得你,再不许乱跑了,这几天给我在家好好呆着,没有我或者爸的允许,不要出家门!” 第99章 p-第99章:傻瓜 尹钰坐在床沿上发呆,两手在胸前紧握着手机,满手心的汗。 房门被敲响两声,很轻的声音,他却受到惊吓般猛地一抬眼,浑身都颤抖了一下。 罗姨在门口,“小钰少爷,要不要吃点东西。” “嗯。” 尹钰心不在焉地点了头,站起来,身体摇晃两下。 “哎——” “没事。”尹钰连忙对着罗姨摆手,“没事没事,我身体一点事儿没有,就是在家呆久了,脑子有点蒙。” 他不知道尹松炜为什么要把他关在家里。倒也不能严格算关,就是有保镖一直守着,他一旦出门想要去哪儿,就会寸步不离地跟上。 他问罗姨,“我哥和我爸,一直没回来?” “没有。” 两天过去了,他陆陆续续也听到一些消息。听说章家已经乱了,许慎远不知为何要接受调查,章茴在抢救,而本就卧床的章怀莹心痛过遽,病情加重,所以庞春丽第一时间就过去陪着,也是一天多都没回家了。一夜之间,仿佛许多事情都变得不一样了,整个世界都颠三倒四莫名其妙地忙碌,只有他尹钰闲人一个,在家里夜以继日地发呆,完全不知道外面在发生什么,只惶惶然地守着手机。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叫魂不附体神不守舍,尹钰这次是真的感受到了,自从那一夜,他抱过、接触过章茴那具血淋淋的身体,他就变了,总感觉自己的神魂也被汽车最后的那下爆炸给轰出了天灵盖,就那么凉幽幽阴森森地飘在脑壳的上方,一直也没能回去。 尹钰站在空荡荡的楼梯口往下看,这两天,家里一直就只有他和罗姨两个人,很安静,也很恐怖,他的身心都被未知的恐怖渗透了,动弹不得,他没心情做任何事情,只有机械地喝水吃饭,维持着身体的基本运转。 最起码他得清醒着,清醒地等待,那个消息。 他眼神还是发呆,一步步地往下走,身后慢悠悠地,跟着他已经出窍的魂灵。 坐在空旷的大餐桌前面,他像个机器人似的拾起筷子,往嘴里随便塞了两口什么,抬起头,“姨,陪我一起吃吧,一直也没别人,怪冷清的。” 他说话有气无力的,罗姨的语气里带了怜惜,“好……” 随后她低下头抹了抹眼泪,“唉,天灾人祸……怎么会这样……” 尹钰皱了皱眉,她一哭,他的眼泪也又要流出来了,这两天他整夜失眠,睡不着觉就要咬着被子哭,当然在罗姨面前他不想太丢人,于是就更低地垂下了脑袋,拼命往嘴里扒饭,可是他已经不知道那些东西都是什么味道了。 他的一只手始终紧攥着手机。 突然,它在手心里震动着响起来,尹钰这下差点没跳起来,筷子一扔,双手捧住手机。 然而打来的人却是老刘。 他眼神瞬间黯淡下去。 老刘,狗场的管事老刘,打电话只是为了告诉他,那条纯种的阿拉斯加刚刚顺利地生出一窝小狗崽。 尹钰一愣,却也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忍不住地往出狂飙,不知道是喜是气,老刘吓得够呛,赶紧把电话挂了。 第90章 然而总算有一件好事。 哭得停不下来,罗姨也被他感染,擦着泪站起来,给他怀抱,给他拿纸,而他一脸绝望地捧着手机屏幕,看着通话列表里一长串的通红,都是章茵的名字。 他打不通,他不知道章茴的消息。 他快要疯了。 可能是他这种类似祷告的虔诚恳求的动作真起了作用,皇天不负有心人,俩人一块儿对着手机哭了一会儿,章茵的回电跳跃在眼前。 尹钰瞪圆了眼,一刹那止住了哭,手一挥把眼泪鼻涕都抹了。 没有一秒耽搁地接了通,他对着手机大喊,“茵姐!” .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才传出声音来。 “小钰。” 章茵的声音很虚弱,可是第一句竟然是道歉,她说,“抱歉没接你电话,我顾不上。” 罗姨适时地走开了,尹钰扶着桌子角站起来,一瞬间屏住了呼吸,他连心脏都跳得颤颤巍巍的。 “姐……他……茴哥他……” 浑身的血液往下掉,手脚又麻又冷,每块皮肤都收紧,每根汗毛都在抖。 还活着吗。 还活着吗。 还活着吗。 他甚至都不敢问,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章茵在那边哭了,这一哭让他的心差点儿就凉透。 “怎,怎么了!” “还没有脱离危险……” 尹钰一口气喘了回来,他闭了闭眼睛。 那就是活着。 没死就行。人只要不死,就有希望。 尹钰反应了一会儿,嘴角僵硬地向上扯了扯,一屁股坐回到椅子上,可能是这两天情绪绷得太紧了,他一时间有点不适应,六神无主之际,他视线茫然落在桌上的饭碗上,捡起刚扔下的筷子就往嘴里塞,狼吞虎咽稀里糊涂地,瞬间就把大半碗白米饭都吃了个精光。 混着眼泪,这下能尝出味儿来了,又咸又苦的,飘在头顶的魂儿也似乎归位了一部分。 尹钰接着迫不及待地问,“那医生说什么时候能不危险啊?” “不知道……” 章茵那么顽强坚韧的一个人,平时都从不显露任何软弱的,此刻柔弱可怜得像个年幼的小女孩,“不告诉我……就让我签了许多单子……一直在手术……” 尹钰的心揪起来疼,他思考着偷偷逃出这栋别墅的成功率,他去医院虽然没有用,但是最起码可以陪着章茵。 他很羞愧,竟然被困在这里。 几秒钟后,章茵止住了哭泣,沙哑着声音。 “小钰,你能联系上你哥吗。” 尹钰皱了下眉,“我哥?” 早先他倒是给尹松炜打了几个电话,对方不耐烦地让他别添乱,之后就再也不接了,尹志忠更是这样,说是因为章家出这么大事,灵芮集团缺了主心骨,他们要做许多事去稳住公司那头。 但是尹钰心里总有不安。 又想起来被他遗留在车里的那张存储卡,不知道成家明找到了没有。 他思绪杂乱,“他一直没回家,我爸也是,出什么事了?” 章茵叹了口气,她的声音似乎是疲惫到了极点,“算了,你哪里懂。” 这时的尹钰,突然有些痛恨自己了,他后悔自己没有好好努力,没有迅速成长,二十三岁并不小了,他应该好好利用自己的身份,抓住一切的机会,钻进任何的缝隙,去争去斗去抢去夺,像汲取空气一样去掌握能力、资源和话语权,这样他才能在这种时候,不做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瓜。 尹钰冷静下来几分,“我想想办法,找到他。”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他身后伸了过来,到了耳边,很突然地,直接接走了他的手机。 尹钰惊讶得张开了嘴,他回过头,“哥!你回来了?” 第100章 p-第100章:松炜,你帮帮我 尹松炜的手指擦过他的耳廓,只是微凉,但刺激得尹钰没来由地打了一个冷颤,他吃惊地扭过头,看见尹松炜拎着他的手机,已经贴在了自己的耳边。他面无表情地瞟了尹钰一眼,拿一只手在他肩膀上安抚性地轻拍了拍,然后他吊儿郎当地扯开一把椅子,变脸似的,自唇角漾出了一个微微的笑,“茵姐,什么事呀。”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可能是因为他刚才太过紧张、专注,连开门的声音都没有听见。尹钰转身向门口,看见了正在脱掉黑色长外套的尹志忠,原来他俩是一起回来的。 “爸。” 不知道脸上的泪水有没有擦尽,他不放心地抹了一把。 尹钰不愿意让尹家的人看见自己的眼泪。 然而是他多想,尹志忠根本没正眼看他,连轻蔑的神情都没有给他一个,他那宝贵的目光只在尹松炜的身上停了停,尹松炜就心有灵犀地对着他爹一抬下巴,意思是交给他,让他放心。 尹志忠果真很放心的样子,轻点了下头,脱了鞋就一声不吭地往楼上走,他看上去也是挺疲惫的。 这父子俩默契,被忽视了的尹钰只好满脸疑惑地戳在原地,当个透明人。 . 但尹松炜倒也没避着他。 屋内安静,能听得见电话里,章茵慌乱的声音: “松炜,尹叔叔有没有和你说我爸的情况……我现在很乱……根本不知道从哪下手……该去找谁才有用……” 尹松炜好整以暇地垂下了眼帘,不慌不忙地甩一下西装下摆,翘二郎腿坐在了椅子上。 “茵姐,你先别着急,冷静一下。” “我……” 章茵的声音颤抖着,她试图深呼吸,但一口气没憋住,控制不住地又痛哭了起来。 “怎么办……” 她六神无主地崩溃了,是在求助,“现在公司里面乱成一团,我爸的秘书也联系不上了,手底下几个人除了彼得都在外面,我现在就怕那几个各怀鬼胎的亲戚,怕他们会暗中谋划什么动作,我现在又走不开……我……” 她的无助是那样的真真切切,不得不把尹松炜当成一根救命稻草。 尹松炜却笑了,嘴角的肌肉向上扯了扯,从他眼睛里,骤然冒出了一股阴恻而兴奋的寒光。 声音则是毫无破绽的,“可是姐,你这样干着急,也做不了什么呀。” 尹钰站着,呆呆地打了个哆嗦。 尹松炜偏了点头,挑起眉看了一眼他。 伸长了胳膊,他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挑起桌面上的一只紫砂小壶,懒懒地歪着脑袋,将里面的茶水倒了一盅出来。 “你放心,有我们呢。” “不过我知道的不多,章伯伯他……警方没找到人?听我家老头说,他挺关键的,手上捏了不少的资金往来证据,能打听到他的消息吗?” 尹钰悚然一惊,凉气顺着后脊梁直冲上头顶。 尹松炜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开了免提,然后他眯着眼睛,上身后仰,稳稳地端着那盏茶,很舒服地半躺在了圈椅中。 他随意地瞟着尹钰,姿态悠然。 尹钰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他第一次从尹松炜身上深切地感受到“阴险”这两个字,一个人的笑容可以冷若冰霜,笑里可以藏刀。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章茵带着哭腔的声音,被清晰地扩大了,飘在空中。 “……章印青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她说,“松炜,你帮帮我。” . “当然。” 尹松炜敛去目光,微低了头啜饮。 似乎是真的认真想了想,却只说了句不痛不痒的,“有消息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嗯……” “你安心在医院,茴哥怎么样了。” 章茵就又哭起来,“多处骨折,多处脏器破裂,烧伤……大出血……” 尹钰垂在身侧的手指勾了两下。 尹松炜没注意他的这些小动作,一边低着头悠闲地喝茶,间或皱上两下眉,沉痛地叹上两口气。 “哎……谁能想得到……” “你不会一直没睡吧。”他摇头晃脑地吹着茶叶沫子,“下午我让小钰过去替你,你休息休息,别累垮了。” “我抽空也过去。” 尹松炜沉静地听着章茵声音发颤的叙述,内心不免真的有一丝的心痛——太惨了,太惨烈了,甚至让他开始有一点同情起这姐弟俩来。 章茴的车祸,确实不在他们的计划之内,可是这意外发生得太巧了,太好了,简直如神来之笔。章茵再强悍精明,终归只是一介柔弱女子,不可能在亲人生死存亡的关头,还能保持住冷静的头脑来判断局势,这么好的可乘之机,几乎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刚刚在回来的路上,父亲向他连连感叹命运,这太幸运了。 许慎远在里面,他目前还不知道自己宝贝儿子的生命已经垂危,他如果知道这个消息,会怎么样?有必要让他知道吗?父亲还没想好,不过只要能控制着他,拖得越久,情势就越对他们有利。 第91章 父亲和他说,扳倒许慎远,他觉得只有六成的希望。 不过人生不就是无数次的在此一搏嘛。 没得争,还有什么意思。 辛苦筹谋了这么久,隐忍了这么久,老天爷终归是没有辜负他们父子的努力,让他们逐渐开始看到了希望。天道酬勤,风水本来就是要轮流转的。 “……医生没有给任何明确的消息……” “几个科室在会诊,讨论他明天还能不能承受得住另外一场手术……” “刚刚又让我签了病危通知单……” 章茵的声音飘荡在他的耳朵旁,上升到头顶上方,弱弱的,遥远的,不知道为什么慢慢远去,逐渐变得像一道道模糊的画外音。 尹松炜很难判断自己,究竟有没有认真地在听,他被动地接受着这些信息,敷衍而虚伪地给出回应。 “你别太伤心了……” “相信医生,茴哥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保重自己的身体……” 他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也不甚清晰。 空的茶杯在尹松炜的手指中间缓慢旋转,他盯着它,沉思着,感受着,想着想着,他内心中慢慢地凝聚出了一种森然的恨意,同时衍生出的,还有大量的、不可多得的爽快。 他整个身心,都沉沉地浸入了一道美丽的情绪漩涡,情与分、爱与恨,在他身体内快乐地干烧着、沸腾着、叫嚣着,太激烈了,就像天性凶猛的兽终于得以喋血,他太高兴了,太兴奋了! 他握着茶杯的手越来越紧,突然他扭头,又看见尹钰。 傻弟弟看他的表情很奇怪,是困惑?是鄙夷?是恐惧?形容不出来,尹松炜没太在意,但有点扫兴,也就是这一眼,他胸中正在攀升的情绪非常奇异地出现了断点。 他莫名其妙地放空了一瞬。 在空隙中袭来的,都是往事。过往数年,尹家和章家之间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他和章茴的相处,要追溯到最开始,他们都是小孩子的时候。 小学,中学,大学,出国…… 好像都是一起的,尹志忠和许慎远的年龄相仿,他们也一样,尹志忠和许慎远是商场上莫逆的朋友,他们也一样。 尹松炜当然知道,他和章茴的情分,到头,也就只能是父辈的翻版。 尹松炜始终记得从村子里被接进城来的那一天,尹志忠牵着他小小的手,把他带到了章家的别墅门口,他们没有进去,看着高大的门楣,一大一小地戳着。 尹志忠当时紧了紧他的手,说,“我们家以后,也要这样。” 他们一步步地走,越来越好,越爬越往上,越来越有钱,可是他深深地记得那一段,儿时和母亲一起住在农村乡下,孤儿寡母一起度过的艰苦日子,不管他后面如何光鲜,这段记忆一直是他缠绕不散的梦魇。 而章茴就是一个没有梦魇的人。 这本来就不公平。 他想—— 章茴究竟会活着,还是,就这么死了? 不过,不管章茴能不能从手术台上挺下来。 他想着,茫茫然地、无意识地想着,以后,就再也没人会压他一头了。 第101章 p-第101章:天诛地灭 因为大少爷回了家,罗姨多端上来几样新鲜热乎的饭菜。 尹松炜挂了电话,心情很好地哼着两句歌,但是一垂眼就皱起了眉头,“什么啊这都是?能吃吗!” 罗姨正拿着小碗给他盛汤,顿在空中的手抬也不是,落也不是。 尹钰回过神来。 他强迫自己迅速地变回正常,脸上绷紧的肌肉放了松,藏在身后的两个攥起来的拳头也舒张开。他伸手扯开另一把椅子,坐在尹松炜对面,重新拿起自己的饭碗和筷子。 “挺好吃的啊。” 吃了两口菜,饭菜在他的口中像蜡一样没有味道,而他尽量显得正常,抬头看了尹松炜一眼,“就随便吃个午饭而已,你那么挑剔干嘛。” 尹松炜挑起眉尖瞪他,“嚯,学会胳膊肘往外拐了,为了外人来忤逆我?” 话是另有深意的,然而尹钰不被震慑,冷静拆招,“罗姨又不是外人。” 尹松炜冷笑,“哼。” 他抬起一只手,接过那碗汤。 罗姨赶紧下了台阶,快速地离开了。 餐桌上只剩下兄弟二人,尹钰抬头看了一眼楼上,尹松炜拾起汤勺,往嘴里送了一口汤,头也不抬,“爸不吃午饭,他太累了,让他睡一会儿。” “妈也没回家。” “你们都干嘛去了。” 尹松炜没有回答,他皱着眉端起了米饭,真的是很嫌弃的样子,夹起了两筷子菜,放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 半晌,他撩起眼皮,“你怎么又哭了。” 尹钰用手指背揉一下眼睛,“没事。” “一个大男人,总哭什么哭!说出去丢我的脸。” 尹钰低着头盯着桌面,没说话,他的眼眶现在很干燥,面对尹松炜,他不必动用一丁点的感情。 他觉得也没必要打太多的弯弯绕。 “哥。” “我们和章家,怎么了。” . 尹松炜好像不意外他会这样直接地问出来,可能不问才会显得奇怪吧。他气定神闲地又吃了两口饭,一边咀嚼,一边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片刻后,突然又咧开嘴笑了一笑。 “你刚才没听见?” “听见了。”尹钰眨了眨眼,“没太听懂,什么意思啊。” “蠢货。”尹松炜还是笑,骂完他,就得意洋洋地说了一句: “意思是,以前姓章的东西,以后就都得姓尹了。” 尹钰怔怔的,手一松,筷子差点从他的虎口滑脱下去,幸亏他回过神。 “为——” 刚问出一个字,他就觉得特别的傻,咬住了嘴唇。而此时的尹松炜因为心情上佳,对他很耐烦,帮他补足了后面的。 “为什么?不为什么,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你死我活的,哪有什么原因?” …… 你死我活,是啊,这个道理,尹钰并不是不知道的。 所以他接受得也很迅速。 他想起刚刚电话里的章茵。 还在求援,被她认为亦亲亦友的尹家人欺骗着,希冀着能得到来自他们的帮助。 尹钰的大脑飞速旋转着,他没空再伤心,再担心,没空再继续琢磨尹家父子的道德和秉性,没必要,他早就知道不是吗。 他太糊涂了。 很多事情,他早该心里有数,商业场,也应该多关注,这样他就能提早掌握一些消息,一些异状,包括尹松炜神秘的行踪,包括苏心映,包括章印青。一切都开始串联了,章印青……竟然还是经他的手进行调查,所以章茴,他提前是对危机已有敏锐的察觉的,他唯一的大错是把这事交给了他尹钰,因为章茴真拿尹松炜这条毒蛇当了朋友,甚至是半个亲弟弟,所以也就信任他,把秘密的事情托付给他。 结果就是被狠咬一口。 而他自己,竟然也和章茴一样信任了尹松炜,他太蠢了,太愚蠢了,就像一只死到临头的青蛙刚刚发现了身边的水不是温的,可是他明明,他知道的,水会一点点沸腾,他明明知道会有那么一天。 所以他现在和尹松炜是一派的,于章茴而言,也是一条冷血的毒蛇了。 现在想想,尹松炜曾经骗走了他手上准备交给章茴的一些照片,全都通了,尹钰在内心咬着牙恨,是痛恨,也是悔恨,要是他靠谱一点,早些把东西亲手交给章茴,凭借章茴的聪明劲儿,肯定能早早地挽回,要是章茴没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就好了。 尹钰的内心里有什么东西,沉闷地向内坍塌着,发出一阵阵轰鸣,震得他几乎有些晕眩,然而短暂的眩晕没有让他失去心智,他冷静地想着这一切。 没法不冷静,没法不接受。 这世界本来就是这样子的。 他有点冷,皮肤上飕飕地刮着凉气,肚子里像让谁给塞了一大块的冰。 复杂的情绪被尽数掩埋,尹钰喉结滚动,“哦。” 看到他一副傻乎乎的痴呆样子,尹松炜又气又笑。 “你真不知道啊。”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子上。 “你不是已经查到了吗?” . 尹钰低垂下眼睛,盯着桌面上一张黑色的、小巧的存储卡。 ——里面存着章印青和尹志忠秘密会面的偷拍视频的那张卡,因为色迷心窍,没来得及交给章茴的那张卡,车祸发生后,他特意让成家明回到现场找,但对方没找到的那张卡。 本来他想让成家明帮他交给章茵的。 现在看来,给了也没用,已经晚了。 尹松炜埋着头,继续吃他的饭,尹钰没有吃,所以整个空间里只有单独的一份杯筷撞击的声音。 这声响孤独地持续了一会儿,停下来。 第92章 尹松炜吃饱了,拿纸巾擦了下嘴,“我还没问你,那天晚上你去章茴家,干什么?” “……” 尹钰快速地思考着。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局促地收紧,“听说章茴他,要离开梅江,我想最后去送送他。” “哦,他去干什么去?” 不得不说,这样的尹松炜,还是有点可怕。 “不是要和杜楷容离婚吗,晚上的飞机,不过我没怎么和他说上话,到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吵架了。” 尹松炜似乎有点感慨,“啊这样啊,所以才出的车祸呗。” 尹钰摇头,“不清楚。” “哦是吗——” 尹松炜倒了一杯茶,茶杯捏在手里,两只眼睛紧紧地、仔细地盯在他的脸上。 他的神情很复杂,玩味,但又带着一丝严肃和试探。 尹钰小心地抬起来眼睛,和他对视,“哥,我什么都不知道。” “哼。” 尹松炜挑起凉薄的唇角,意味不明地冷笑了一声。 “为什么没给他?” “啊?” “别装傻。”尹松炜轻蔑地睨着他,“别告诉我,你没看视频,或者,不认识视频里的两个老头子。” 尹钰紧闭着嘴唇,半晌,从唇缝中挤出字来。 “当然,认识。” “那你是怎么想的。” “什么都没想——” “放屁。” 尹松炜轻轻地吐出这两个字,看他的眼神像被冻住一样,冰冷无情。 “说实话,爸觉得没必要管你,但我想和你谈谈。我知道你是个讲义气的人,和章家那两姐弟的交情,还算不错,我懂,毕竟大家一起吃喝玩乐的,也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突然一下子变成这样,你应该有点想说的想问的吧,所以我给你这个机会,你最好想好了再说,别让我觉得我是在浪费时间。” 尹钰垂着脑袋,像被抽干了神识似的,呆滞了一会儿,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盯住了尹松炜。 他眼睛通红着,说,“哥,我毕竟还姓尹。” “决定好了?” 尹钰觉得每一根血管里每一滴的血,都奔腾成恨意,每一寸皮肤上的每一个毛孔,都渗透出悲愤,他的心好疼,疼得要炸了,可是他必须要忍,忍到几乎要咬碎两排牙齿。 他点点头。 “很好。” 尹松炜满意地站了起来,“没看错你,是我尹家的人。” 尹家的人,知道感情是最轻最贱的东西,知道利益才是真的,权力才是真的,知道这世上无人不可欺骗,无人不可背叛,知道最重要的真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尹钰也站起来了,他姓尹,他现在得做一个姓尹的人。 “我需要做什么。” 第102章 p-第102章:不会再有事 开车去医院的一路,尹松炜一直在打电话。 电话的内容,尹钰听得似懂非懂,因为他着实没怎么参与过公司的管理,可能是他刚刚的表态起到了作用,尹松炜没有一点要避讳他的意思。 外面下起了小雪。 梅江市今年春天的天气,真是诡异,刚下过连日的大雨,就够奇怪的了,按天气预报的说法气温要有所抬升,连早春的花都开了一些,又被突然袭来的冷空气全部冻死在了枝头。 能坚持下来的寥寥无几,天地间一片萧索的灰白。 “我没想到,章茴最后竟然真的栽在了杜楷容的手里。” 坐在后排的尹松炜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了电话,将车窗降下一条缝,点起来了一根烟。 “为一个穷学生,呵。” 他盯着车窗外,冷冷地作出了评论,“几乎搭上了自己的一条命,真不值得。” 烟草的味道飘到了前排,呛得尹钰咳嗽了一声。 透过后视镜,他看见尹松炜动了动身子,倚在皮质靠背上,放松且略带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你把他救出来的时候,他什么样?” …… 尹钰握在方向盘上的手,开始抖动。 他瞥了它们一眼,用力,再用力,把身体的颤抖和内心上涌的恐惧一齐控制住,还有眼泪。 压制下去情绪,他淡淡地说,“不记得了,没仔细看,流了很多血。” 尹松炜却真的很好奇似的,“那杜楷容呢。” “看不清。” 这是真的,或者说,他辨认不出。 冲天的火雨中,只剩下一具人形。 亲眼见过这种级别的事故现场,就没法在深夜不做噩梦,尹钰想如果自己能睡着,应该也会被那夜见到的恐怖场景吓醒。 尹松炜无动于衷地,仍旧微闭着眼睛,轻轻地又吐出一句话。 “别说还多亏了你,把章茴给救了。” 尹钰不懂他这话的意思,“什么?” 他困倦的声音渐弱,是回答,也像低低的自语,“他要真成了个死人,对我们来说,就没那么有用了……” “……就得是这样,半死不活的,最好。” 尹钰心惊肉跳地抬起了眼帘,从镜片里,看着他逐渐平静下去的安静的一张脸。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尹松炜吗。 “哥?” 半天没有动静,尹松炜仰头靠在头枕上,嘴角微微上翘着,已经是睡着了。 尹钰第一次深刻地觉出,自己的幼稚。 他以前太小看了尹松炜。人这种东西真的是可怕,他必须得做出改变了,打起精神,燃烧起早已被安逸磨平的斗志,他必须比他的对手更加可怕,更加可恶,至少要多出好几倍,狠上好几倍。 如果要赢的话。 . 所以当他真正再看见章茴的时候,已经和一天前的他,截然不同了。上午的时候,他还在软弱,在哭泣,在六神无主,然而现在,他冷静地穿好了防护服,跟在尹松炜的身后走进了病房,甚至都站在病床前了,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出来。 章茴已经看不太出是章茴,他被纱布缠绕着,被机器簇拥着,让管子维持着,他身上属于章茴的那些美好特征,或者说,属于一个人的特征,几乎都消失不见了。 尹钰回忆着心目中的章茴,回忆着他最开始吸引他的那些:美好的身体和美好的脸庞。现在这些美好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具不声不响的破碎的身体,那些被修补后才勉强完好的身体、肢体,每一处,都很难和他脑海中存留的影像,一一对应。 不,这不是章茴。 有一瞬间,尹钰是这样想的。 这怎么会是章茴呢,他明明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最完美的人,可如果他不再是了—— 如果他不再是了…… 仪器规律的嘀声将尹钰的魂灵唤回了现实世界,尹松炜站在他前面,听权威主刀的医生在汇报着病人的情况,总体听下来,情况是很复杂,很不乐观的。 特护病房允许进去的人,不能太多,尹钰回了下头,看着被隔绝在一面玻璃墙外的章茵。 章茵的憔悴是肉眼可见的,她侧着身倚在玻璃上,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零碎的几缕发丝乱着,笼罩了她毫无光彩的蜡黄颜色的脸。 尹钰寸步不离地跟在尹松炜的身后,走出了病房。 章茵迎了上来,“松炜,小钰,你们来啦。” 尹钰的目光不自觉地躲闪。 尹松炜却不然,他依旧如过去的他一般别无不同,戏做得充分。 他哀伤地叹了口气,面上沉痛,“茵姐,万事都要往好处想,现在最重要的,你千万别再有事。” 章茵点了点头,“我知道。” 她声音低弱,像是被强行抽去了大半的力气,整个人萎靡低沉,两只眼睛非常红肿,但转动的眼球却是没那么润泽的,看上去很干涩,估计是已经是哭空了所有的眼泪。 “茵姐,有件事我得和你商量。” 尹松炜假装心疼的样子,抬手握了一下章茵的肩膀,“这边来。” . 院长办公室里,几个科室的主任医生都站成了一排,屋内左右相对的两架黑色沙发上,尹松炜和梁院长并排坐在其中一个上,对面是尹钰和章茵。 “转院?” 章茵缓缓地睁大了红红的眼睛,显得非常可怜,虽然她已经没有了泪,可是在尹钰看来,那些哭得过了头的眉眼,总在深处透着一种泫然。 哭泣被隐藏在后头,非常的哀伤。 尹松炜给出一个眼风,医生们就在院长的带领下,都开始论述他们的专业意见,与其说是论述,更准确地说是异口同声的表态。 最后由尹松炜来进行总结,“茵姐,不是说现在就转。你也听到了,明天的手术会是一场硬仗,如果我们能成功,后面的治疗必须跟上才行,当时120过来这边是因为最近,当时只有小钰在现场,他又什么都不懂,现在如果急救阶段能顺利过去,回我们自己的医院,各方面资源和都好调动,条件也好些。” 第93章 章茵犹犹豫豫地将屋内的人扫视了一圈,“这样稳妥吗,会不会有危险……” 没人说话。 还是尹松炜继续把话题接了过去,“当然要等没有危险之后。” 章茵闭上了眼睛,双手捂着脸,整个上身都颓然地垮下去,“我拿不准……” 还有一个消息是今天下午新鲜传来的,章怀莹也因为突发的心率不齐,刚刚才住进了那边的医院。用了药,目前的情况还算稳定,因此章茵就没有过去,仍旧是由庞春丽在那边陪着。 她显然,已经因为接二连三的坏消息的打击,精神和身体都全面地透支了,尹松炜知道,在这种状态下的人,是无法做出任何决定的。 “茵姐,你这样不行的,身体再这么熬就真得出事了。要不然你先别管了,回家去好好地睡一觉。” 章茵摇了摇头,“我怎么睡得着。” “睡不着也得睡。” 尹松炜给尹钰递了一个眼色,“你难道信不过我们吗?伯母那边有我妈在,公司里有我爸在稳定,这边我俩会守着,你就放下心来去休息,天不会塌下来的。” 尹钰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手心中已经出满了冷汗,他眼光发直地盯着地板,迎合着尹松炜,做出了同样的承诺。 “是,是,茵姐你放心,我向你保证,不会再让茴哥有事的。” 第103章 p-第103章:绝境 尹钰不敢忘记自己的保证。 事已至此,他能做的事情,实在是太有限,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代替章茵守在医院里,这也是尹松炜的授意。 闯过了第一道鬼门关的章茴,顺利转了院。 也幸亏是转了过来,第二天就发现颅内有压迫性血块,做完ct就刻不容缓要开颅,全省最好的脑外科就在他们二附属,尹松炜连夜把科室主任从被窝里揪出来,还有两个返聘的权威老教授,八十多快九十了,在手术台边上一个排一个地立着。 章茵还是颤着手在同意书上签完字,就被请到休息室里,有保镖看管着她。尹松炜的说法,情况差成这样,人的精神状态都不正常了,防止她再干出什么傻事来。 手术顺利,章茴虽然还没醒,但状态稍微稳定下来。尹钰在医院里要了间值班室,几乎是住了过来,各方面医学知识长进不少,也有了一定的急救和护理能力,虽然大多数时候用不着他操心,但他一点都不敢懈怠。 章茵来得越来越少了。 没人敢对这事发表评论,只有一天尹钰路过护士站,护士长林姐大着胆子扯住他袖子,“小钰!” “怎么回事你知道吗?保安刚才在楼下拦人,你爸也在,乱成一锅粥了!” 灵药二院的职工群里都传开了,东家大小姐想来看望弟弟,被硬生生拦在门口,几乎发了疯,闹得整条街都围过来看。 视频和照片正在被疯转,尹钰抢过林姐的手机来看了一眼,拔腿往急诊跑。 急诊没人,尹钰坐电梯直奔楼上,一把推开了院办的门。 尹志忠和孙副院长一齐扭过头来。 “爸!” 尹钰扶着门把,在门口站了片刻,喘匀了气儿,视线落在他被白纱布缠覆着的一截小臂上。 尹志忠难得来医院,在门口正好碰到章家的司机和保安在冲突,停下车刚问了几句话,章茵就握着手里不知道哪来的一把刀,刺了过来。 视频里清清楚楚地展示了这一切,画面冲击力还是有的,尹志忠快六十的人,头发大半花白,整条西服袖子都被鲜血染红了,很夸张地滴滴答答了一地,手底下人要报警,他却拦住,说,“别伤着茵茵,护着她安全回家。” 看样子是已经包扎完了。 院里的领导,之所以都对尹志忠客客气气,是因为他的股东身份。前两年医院升甲评级,因为一些审察原因,灵芮不方便明面上追加注资,是由新锐出手,因此管理层还有过不小规模的变动,就是那时尹志忠的控股增加起来,许慎远很信任他,灵芮集团的下游销售几乎都在他手里,他本人毕竟也是医药代表出身。 这些东西,都是尹钰过了一段时间后,才慢慢了解到的。包括他们早几年就已经开始的动作和筹谋,是怎样悄悄转移股份,拆分灵芮的产业链,又是怎样收集集团内高管的把柄,在中间拉帮结派挑拨离间,尹志忠在公司中的位置仅次于许慎远,既有充足的时间通过新成立的新锐药业积蓄资本,又手握着足以颠覆黑白的资源和人脉,最后,他利用了章姓的内部矛盾,找准了一个许慎远最虚弱的时候,果断出手。 看上去是一击制敌,可实际是水到渠成。 现在的尹钰,尚且什么都不懂,凭他的能耐根本改变不了什么,他一心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不能让章茴再出问题,他一定要亲自守着他,而为了守住,就必须先明哲保身。 . “爸,伤口不严重吧。” 尹志忠转向他,脸上淡淡的笑容敛了些,把衬衫袖子放下去。 “你怎么来了。” “我一直在医院,我哥吩咐的。” “哦。”尹志忠对他,完全不像是对待一个儿子,毫无关注,也毫不在意,甚至比对待陌生人还不如,有时看到他就当没看见。 “我的错,我应该第一时间下去的,这样您就不会受伤了。” “和你没关系。” 尹志忠随即扭回脸面对孙副院长,叹了一句,“唉,这孩子可怜啊,受打击太大了,我从小看她长大的,真不忍心她变成现在这样。” 孙副院长接着说,“是不是得介入心理治疗了,我联系一下?” “有必要吗。” “这次就很危险啊,这是您福气大,要是她刺偏一点……” 尹钰明白他们的目的了。 他们要把章茵判成是神经病。 . 尹钰最后一次见到章茵,她已经被逼入绝境。 尹家父子的假仁假义,并没有能持续上多久,在商业圈子里没有谁是傻的,司马昭之心,再怎么伪装,也是人人皆知,然而局势已经呈现出一边倒的趋势,集团元老和高层纷纷站队,不是没有支持老东家的,而是相差悬殊。 章家在失尽先机的情况下,组织了律师团队,准备起诉。 而就在这反击的号角即将吹响之际,又发生了一件令他们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 那一天的深夜,尹钰慌慌张张地从医院回到家,他踏进别墅大门的时候,正碰见几位律师出来,尹松炜站在门口送人,身边还陪着两名新锐的高管。 这样的会议已经持续了数日,尹志忠的书房内整日整夜地灯火通明,是他们在紧锣密鼓地商量策略,这些事情是尹钰参与不了的,他总是独自站在院子里遥望几百米外的章家,恍恍惚惚地,感觉仿佛一切都在一场梦中。 尹松炜对他招招手,问他怎么突然从医院里回来了。 是因为章怀莹,她的病情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恶化,就在今天晚上。 而章茴正相反,今天竟然醒了,这么多天以来,他第一次恢复了清晰的自主意识,不再是昏迷状态下的呓语,而是凭自己的努力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叫了三个人—— “爸、妈、姐姐。” 天知道那一刻,尹钰多么地想跪谢上苍,他几乎差点就这么做了,擦干了眼泪,他觉得不管用什么办法,哪怕是用偷的,也应该让章茵去上一趟。 正在他思考着如何操作这件事的时候。 院子外,由远及近地,响起了一阵长长的、刺耳的警笛声。 他猛地扭头。 警车奔着章家去的。 第104章 p-第104章:人间惨剧 趁乱,尹钰径直冲进去。 警察上前阻拦,问他是否家属,他匆忙点了下头,越过对方的肩膀,看到了此生难忘的场面。 水层是浅红颜色的,很稀薄,将整间浴室的地面都浸泡了,约莫是可以没过鞋底的厚度,章家的浴室很大,足见是已经过去了很长的时间了。 是章家保姆报的警。当时别墅里只有她和许慎远两个人,据她所说,许慎远下午时分就回来了,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跟着,但看上去状态挺正常的,问了家里的一些情况,还好端端地吃了一顿晚饭。 他的问题,张姨答得不算太明白,小心地问要不要给小姐打电话,得到了许慎远的明确阻拦,说不要打扰她,让她去忙。 她就没当回事,因为对方的精神不算太差,各方面都如常稳重冷静,只是面色有点苍白,她以为他累了而已,饭后对方上了楼,说要安静的睡一会儿,她不敢惊动。 晚上时候章茵打了一通电话回家,说派司机回去拿一份文件,让她帮忙去房间里找,张姨顺嘴把许慎远回家的事情提了,章茵竟然惊讶。 “什么?” “爸回去了?” 张姨觉得奇怪,“他说您知道啊。” 第94章 也就是这时,双方同时都意识到了不对劲,张姨扔了电话跑上楼梯,刚爬上二楼,就看见地板上已经全都是水,是从浴室里流出来的。司机小王跟着上来,去拉门拉不动,被反锁住了,又连忙踹了两脚,开了,厚厚的血水一下子就漫过脚面奔涌出来。 许慎远姿势扭曲地躺在浴缸里,赤身裸体,浑身的皮肤都惨白,因为失血,也因为浸泡。左右手腕都割开了,不对称,左手的伤口切得极深,足可见他当时的决心,创口已经被泡成了翻卷着的两条肿胀的皮肉,透过它们,甚至能看见森森的白骨。 也因此,他再去操作右边时,就失去了力度和准确度,右手创面因为反复而凌乱的切割而血肉模糊,皮和肉和血管们的断茬都一团乱糟地烂着,极具视觉冲击力。 这已经不能用触目惊心来形容,得说是惊悚,任人看了这么惊悚的场面,都无法不对死者生前的痛苦产生共鸣,很难想象他究竟是凭借什么样的忍耐力,不仅要耐心地切开双手,忍着疼痛一点点地将伤口扩大,亲眼看着血液丝丝地流出来,再安安静静地躺在水里,一分一秒地等待着自己的死。 他有数着时间吗?他眼前有出现走马灯吗?他是否后悔?又因此挣扎? 可不管怎样,他全程,没有发出声音。 工具只是一片薄薄的剃须刀片。 那名司机捂着嘴巴逃到一边,尹钰听见他剧烈呕吐的声音。 尹松炜紧跟在他后面进来的,靠近浴缸的一瞬间,他大叫了一声,随即傻了眼似的踉跄了下,脚下打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警察大声吼他,“哎!不要破坏现场!” 120和警方一起到的,当场就已经判定了死亡。 尹钰站着没动,没有去扶他哥。尹松炜目光发直,在两个人高马大的警官的生拉硬扯下才扒着墙面勉强站起来,他裤子都湿透了,衬衫和面颊上也溅上了血水,吓得他颤抖着一双手,反反复复地用力擦。 “你也是家属吗?” 警官皱着眉头,“闲杂人等,一律出去。” 他戴着手套,透明证物袋里封着一张叠起来的纸,那是遗书。 尹钰还是笔直地、僵硬地站着,脚底下像被什么粘死了。过了片刻,他突然扭过脖子,瞪起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尹松炜。 他没说话,但尹松炜知道他什么意思,他慌慌张张地摇了两下头。 然后他惊魂未定地喘着气,低声提醒了一句,“章茵……章茵是不是快要回来了。” . 紧接着楼下大门就响了。 尹钰呆滞了几秒钟,拔开腿往门外头跑,在楼梯口他拦住了快步而来的章茵,可是他没预料到对方的力气会那么的大,他竟然被推了一个踉跄,撞在旁边的栏杆上。 “茵姐!” 章茵一句话没说,一个眼风也没往他身上去,全然忽略掉他,径直地大步往前面走,尹松炜紧接着也出来了,侧着身要往她身前堵,“还是先别进去……” 但是没人能阻拦她。 警察拿着记录本过来,“你是?” 章茵的嘴唇没有了血色,抖了两下,一张脸成了纸,“我是他女儿。” 为了压制住声带不乱颤,她极力压了声音,声量极小,沉沉地、低低地被挤压了出来。 她已经猜到了,可还是不死心问,“怎么样了。” 两名警察一齐给出来官方性质的同情目光,“节哀。” 章茵微张着嘴,身体晃了晃。 “哎姑娘——” 尹钰早做好准备,没等警察出手,一个箭步就冲了上来,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身体。 章茵没有躲,腿已经全软了,站不住,大半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尹钰身上。 她还是一双干涩的红肿的眼睛,双目无神地试图往前挣,可是两只手再怎么使劲儿,只不过是软绵绵地扒在了尹钰的臂膀上。 她欲哭无泪地张了张嘴唇。 “让我看看……” 尹钰单手把她紧抱在怀里,深深地低下头,犹豫了一下,用另一只手捂住她的眼睛。 此刻的章茵,忘记了和尹家的仇恨,可能也并不知道抱住她的人是谁,她虚弱地发出了请求,这请求的话语像一缕卑微的游丝。 “别……我看一眼……求求你了……” 可是这太残酷了。 这样的人间惨剧,见过一眼,就是要留下一辈子阴影的,尹钰不知道她的后半生该如何承受。 所以他没有松手。 “你放开我!” 章茵用尽力气挣扎,但没有坚持上几秒钟。 她猝然尖叫了一声,“爸爸!” 声音尖厉、凄惨。 如阴魂自地下发出的诡异叫啸。 尹钰浑身颤栗,他感觉到掌心里涌出来一阵温热的潮湿,章茵的两行眼泪下来,他竟然觉得那好像是血。 手臂中的身体终于彻底地失去了力量,也像是失去了生机,掌中的睫毛翻了一下,眼皮阖上,她整个人向后一仰,就这么晕了过去。 第105章 p-第105章:鱼死网破 许慎远死后的第二天,章茵进入董事会主持大局。 第三天,灵芮集团的股价跌到谷底。 第四天,章怀莹因为心悸呼吸困难,进了急救,胸外科主任判断病人的情况需要立即开胸,手术紧急,按规定经审批后立即执行,无需亲属签字。 第五天,灵芮的危机公关紧急运作,拿出了舆论战的方案,与此同时,章家的律师团队正式对尹志忠本人及其管理的新锐药业公司提出多项民事诉讼。 第六天,一名灵芮的集团高管在接受采访时“不小心”泄密,透露出公司背负的巨额负债,牵涉旗下多家企业均有倒闭风险,霎时间,大厦将倾,摇摇欲坠。 章、尹两家正式开战。 第七天,术后的章怀莹出现严重感染,一度病危。 章茵作为一夜之间经历巨变的悲惨孤女,天然占尽同情分。都知道尹、许二人是并肩上过商业杂志的奋斗传奇,兄弟情比金坚,现在成了什么?农夫与蛇,忘恩负义,养虎为患,倒打一耙,更难听的,还要数瓜田李下的罗生门,一则章怀莹和尹志忠的婚外情谣言迅速传遍梅江商界,给许慎远自杀的悲剧增加出许多狗血的戏剧色彩,听故事的人不会去在乎真相,传到最后甚至连私生子的名字都曝光,据说也是一条小毒蛇,名字叫尹钰,章家独子章茴的车祸,和他脱不了干系。 不然就真的有那么巧? 这项指控严重,涉及刑事犯罪,尹家三父子被迅速推上风口浪尖,新锐药业股价也发生震荡。短短一周,两大巨头从你中有我变成你死我活,很不体面地让家族恩怨搅动了商场风云,牵连人物甚广,社会影响也就因此非常恶劣。针对这一系列事件,警察局、工商局、司法局、监管局、卫生部、检察院,相关的政府公共服务部门全部介入,这下不仅是医药板块的剧烈动荡,梅江的商圈要变天。 或者还不仅仅是商界。 章茵已经什么都不要了,明眼人都看得出,她破釜沉舟,拼的是同归于尽,鱼死网破。 外面,是腥风又血雨,飞沙也走石,轰轰烈烈,刀光剑影,而所有的事情对于尹钰来说,其实,全都没那么重要,至少无关紧要。 只有一件事他真正在乎—— 章茴终于,醒了。 . 尹钰走到床尾,按照要求将病床摇起。 医生剪开了章茴喉咙上的固定带,一边操作吸痰器,同时动作熟练地将一根二十厘米长的软管,慢慢拔了出来。 约束装置下的章茴无力地弹动了两下,发出痛苦的几声呛咳,助手连忙给他扣上去氧气面罩,扭头去观察心率。 “可以。”几分钟后,医生点点头,“观察吧。” 尹钰也松了口气。 他上前握住了章茴的手。 半个多小时后,血氧和心率稳定下来,护士来将面罩换成了鼻导管,告诉他,“别着急,很快就会醒了。” 尹钰点点头,“嗯。” 都等了这么多天,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他用拇指一点点轻揉着章茴的那只手。 瘦了太多了。只剩下苍白的皮包着骨头,骨节硌得人心里难受,那枚银色的戒指挂在无名指上,圈口大了许多,空荡荡地歪着,看上去很容易滑落。 尹钰怔怔地摸了它一下,转而把自己的五根手指和他的扣在一起,抬起手腕,将泛着青色血管手背在唇下一吻。 他喃喃地问,带着几分心急,“你究竟等什么呢,怎么还不睁眼啊?” 章茴就在这句话之后,颤动了两下睫毛。 尹钰直起了上身。 章茴的眼皮艰难地抖了抖,眉头皱了两下,睁开眼睛。 尹钰的手握着他一用力,又浑身一颤,蓦地松了开。 许是很难辨认清眼前的东西,章茴闭上眼睛咳了两下,又吃力地眨了眨眼皮。 第95章 他喉咙间发出虚弱的一道气流,“小钰……” “茴哥!” 尹钰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却是站起来,猛地后退一步,离病床远了。 “我去叫医生过来。” . 跌跌撞撞地出了病房,一路差点撞翻了病人的输液架和护士的医疗车,他越来越慌,及至到了科室主任的值班室,他面色苍白,满头的汗,梁院长正和李主任一起看章茴的片子,扭头惊讶道,“没事吧,小钰?” 尹钰扶住了门框,压低了面孔,“他醒了。” 两位领导“蹭”站起来, 李主任经过他时,扶了他胳膊一下,“你怎么回事。” 尹钰快不行了,他只能深深地垂着头,忍着哭腔摆手,“没事,你们快去。” 两人就越过他出了门,没再管他,一前一后地沿着走廊,快步往病房走去。 过了一会儿,尹钰缓过来了,他转过身抬起头,深深地看着病房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用手擦了下泪,又掏出手机,盯着屏幕上跳动出来的来电显示。 他接了,抽了下鼻子,“哥。” “章茴醒了?” “嗯。” 尹钰的目光由激动变得平静,手机虚虚地搭在耳边,他对着那个方向,又出神地多看了好几眼,神情里满是不舍和哀伤。 “我这就上去。” . 没有人想到,章怀莹的状况,会迅速地变得如此糟糕。 事已至此,所有的一切已经超出了尹松炜和尹志忠的计划,从章茴的车祸开始,紧接着是许慎远的自杀,章怀莹身体的恶化。 接连而至的意外和惨剧,像一个个可怕的重磅炸弹,一次次爆炸后,终于换来了一个疯狂的章茵。几天前,来自市委的几通电话打到了尹志忠的手机里,当晚,尹钰看见尹松炜和尹志忠父子在书房中对坐着沉默,氛围凝重,面色都很难看。 听说章茵要嫁给孙实嘉。 章怀莹又一次被推进icu,监护室外,尹钰望着章茵面容麻木地翻动诊断单,似乎已经不再有任何的情绪,尹志忠走上前去说,“茵茵,我们得谈一谈。” . 尹钰推开会议室的门,长条的会议桌上,只有章茵一个人坐在尽头,她双手交握着放在桌面上,低着头,面容枯槁,神情平静。 尹志忠和尹松炜都在桌子的另一头,站着,他们身后,几名集团里资历老的股东,还有重要的高层,也都没敢坐,这些人见到尹钰进来,就都安静地转了身,一个个地出了会议室。 “公事说完了,现在没有外人了,我们该说说家事。” 尹志忠的声音很软弱,气势很低,“茵茵,到了这一步,我们真的……没有想到。” 一份报告书捏在尹松炜的手中,他低着头过去,小心地放到章茵面前的桌面上。 “伯母她……” 尹钰知道,早先梁院向尹志忠汇报时,他也在旁边。 没几天了。她求生意志薄弱,自从许慎远死后。 可能这世间,真正存在着心灵感应。 章茵的情绪没有变得激动,她好像已经没有力气、也不准备再对他们尹家的人施加愤怒和仇恨,甚至都不愿意分出眼神来再看他们一眼。 她冷漠得像一具没有了感情的空壳,对着眼前的纸张沉默了许久,点了点头。 “好,你们刚才说的,我答应了。” “只有一点,把我弟弟和母亲,都还给我。” 第106章 p-第106章:醒不来的噩梦 章茴的噩梦怎么也醒不过来。 火雨是黑红色的,散发着焦臭味道,落了他一脸的腥,他的肉身在无限的燃烧中承受着煎熬,被毁坏,变残缺,却怎么都无法消失,抽象的梦境,具体的痛苦,时间无尽地循环,他就是无法消失。 icu里没有昼夜,他身处黑暗,却知道灯始终是亮着的,身体浸入疼痛,又失去感知,轮回一样没有休止,意识则在昏迷和清醒之间无序地游离,不记得被推进过几次手术室,无影灯太刺眼,耳边常响着冰冷的仪器声音。 有那么几段时间,他轻飘飘地飞起来,灵魂和身体全都没有痛苦。 却又总能坠落,有人按压他,有人拽着他,让他再次重重地撞上这人世间的大地,陷回那冷而黏的一滩烂泥。 拽着他的有许多手,有的他能认得出来,时而是姐姐的,时而是小钰的。 小钰……尹钰?他?他在这里做什么…… 他是,正在哭吗?完全看不清楚,视觉模糊,面前总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类似某种结界,仍旧将他和真实的世界隔离开来。 倒无所谓,其实他真的没有很想回来。 尹钰的脸变成尹松炜的,又变成章茵的,又变回来…… 仍旧是轮回…… 反复…… 没有真的…… 那楷容呢?怎么没有杜楷容的脸呢…… 就这样,他昏昏沉沉地又回到了可怕的梦里,熬了不知多久,再睁开眼,仍旧是有人紧攥着他的手,絮絮地低语,声音仿佛由远及近,由虚假渐变成真实。 章茴努力地要睁眼睛,视野里的光线先是从黑过渡成暗红,红色淡了淡,然后就骤然一下,白色日光像一把把雪亮亮的大刀子,明晃晃地刺进了眼球里面。 他张开嘴唇,最初的一下没发出声音。 手被攥紧了一下,他试着吞咽,喉管像被撕裂了一样地疼。 “姐……” 只是气体流过,他不知道那算不算一道声音,但章茵显然是听到了,她瞪大着眼睛, “小茴,是我,我是姐姐,你感觉怎么样!” 感觉……章茴觉得自己的大脑非常迟钝,强烈的疼痛优先于一切被感觉到,从内脏、从四肢、从各处骨头里渗了出来。 太痛,他忍不住地要叫喊,可是出不来声音,他发现自己的喉咙是真的被撕开了。紧接着,四肢百骸的疼痛一波接一波地汇聚而来,逐渐剧烈,他没来得及做什么反应,只轻微动了动,就呼吸困难,一阵剧烈的心慌。 章茵见他口唇发紫,手和脚突发了痉挛,吓得大叫医生。 值班医生赶来,轻描淡写,说只是因为麻醉药被代谢掉。 但由于患者痛感剧烈,又无法完全使用约束带——他身上的好地方太少,只好打镇定剂来过渡。 章茵往后退,双手捂住了耳朵,监护仪器尖锐的报警声真的要让她精神崩溃了。 她看着护工和护士一起,熟练地压住弟弟的身体,医生抬起手,手法灵巧而平稳地配好几支针剂,将它们依次注入进他胸口的置留针中。 病床那边的动静,逐渐慢慢、慢慢地平静下来,章茵这才放下双手,她盯着自己的脚尖,又往后踉跄两步。 后背却没有撞上墙,温热柔软,是一个胸膛。 章茵慢吞吞地抬起头。 她的眼睛无神,没有了那种小动物般的机敏和灵动,甚至是没有了任何的光泽和活气,像一潭被堵死了的苦水。 孙实嘉看得满脸爱怜,他温柔地伸出手臂,把她轻轻地揽进了自己的怀抱里。 她没有拒绝,但也没有全然地接受,尖尖的下巴只是在他肩膀上搁了搁,就轻轻地推开了他。 “我没事。” 章茵自打从昏迷中醒来,就变得很克制,哭也是很平和简单,只有一左一右的两行眼泪,细细地、直直地滚在那张娇俏而苍白的小脸上。 “外面怎么样了。”她自己站稳了。 孙实嘉心疼地握住她的手,“没有大事,尹志忠渐渐消停了,不再有动作。” 章茵面无表情,“当然,他们已经得偿所愿。” “不要多想了,都交给我,你千万别再……茵茵,知不知道我要吓死了,伯母把你托付给我,你要是有三长两短,我怎么……” 章茵身体一抖,咬紧了牙关。 孙实嘉立刻知道说错话,闭上嘴。 沉默持续片刻,章茵一扭胳膊,脱离了他的手,绕过他,推门而出。 “茵茵!” 他追出去,在门口拦住她。 “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 章茵的手腕再一次被控制住,这次被是压在墙上,但孙实嘉很快就意识到不妥,松开手,和她拉开了距离。 一向体面庄重、老成持重的孙大少,在他面前变了一个人,手指无措地扣了扣裤缝,连看她的眼神都小心翼翼,就好像她是一件易碎的瓷器,而他仅凭几束目光,都能把她看得碎掉。 章茵突然爆发,猝不及防地抬起腿,用很大的力踢了他的膝盖一脚,她愤怒喊道,“姓孙的!你别可怜我!收起你那些虚伪的套路!” 孙实嘉没躲,眉毛都没皱一下,脸上还是很诚恳的神态,“我是想帮你……” “放屁!你他妈的……别把趁火打劫说得这么好听!你这种小人做派我最讨厌了!我这辈子都看不上你这种人!要不是我妈的遗愿,我才不会嫁给你!死也不会嫁给你!” 第96章 . 两天前,章母去世。 抢救持续了多久,章茵就在门外跪了多久,谁也拉不动她,也不敢上前,最后她哭成泪人,休克过去,孙实嘉才冲上去把她从地上抱起来。 一刻钟后,章怀莹就走了,章茵没有听到遗言,孙实嘉作为准女婿守在床边,听到了,但没什么有用的,无非是把许慎远的名字,重复地念了一遍又一遍。 直至没有声音。 她去世前的这段时间,章茵一直陪在她的身边。她虽然一直是多愁多病的身,可大家也都纳闷她的身体怎么会如此迅速地衰败,就连医生也没有解释,她甚至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许慎远的死讯。 或许只是大脑不知道,但身体知道,心知道。 有那么一次她提出想见见儿子和爱人,章茵撒谎骗她,她就微微一笑说算了,等好了,回家再看。 然而她转天就握着女儿的手,说我的宝贝,以后如果就你一个人在这世上,孤苦伶仃,没依没靠,我怎么舍得啊。 章茵泪如雨下。 后来,她就和孙实嘉订了婚。 让母亲放心,也因为当前的局势,天宇答应会尽量帮她挽回家业。就算灵芮宣布破产,也有许许多多的事情要料理,想尽可能多地保住章家的资产,对当下的章茵来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也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 孙实嘉低了头,把表情遮掩进阴影里,像是有点受伤。 不过很快他就提起温暖儒雅的笑脸,用很平稳的、很令人心安的语调和情绪,轻声细语地安抚她。 “昨天又和律师开了一夜的会,天宇会尽力收购一部分股份,爸爸的意思是最好还能留住几家工厂,作为实打实的资产握在手里。” “明天继续和尹志忠谈判,虽然可能会比预想要打折扣,但总体应该是没问题,我们前年研发的新技术和新生产线,都是他想要的,更何况舆论对他不利,越拖延下去,他能得到的越少。” “为了演戏给市里的人看,他提出来想亲自操办伯父和伯母的葬礼,也作为交易的一项,我拒绝了。” 章茵抬了抬眼皮,嘴唇微动。 孙实嘉叹了口气,礼貌而克制地捏了捏她的肩头,仍旧保持着令她安全的距离,语气也仍旧温柔、包容、耐心。 “你要是不愿,我们可以不结婚,我先不和爸爸说,让我帮你把事情都落定了,再取消订婚。” “相信我,我以前从来都没有强迫过你,以后也绝对不会欺负你的。” “茵茵,我只求你别这样想我。” “好吗。” 第107章 p-第107章:爸爸妈妈呢 接下来的十多天,是断断续续的清醒。 章茴每次睁开眼睛,姐姐都会在病床旁边,而病床边始终也只有她一个人,有时候还会有孙实嘉,章茴对此感到奇异,什么时候的事? 等他能说出一句完整囫囵的话来之后,他第一句是,“姐,爸爸妈妈呢。” 章茵不语,抚摸着他额头上新长出来的毛茸短发,沉吟良久才说,“每次都是刚走,你就醒了。” “哦。”章茴盯着天花板,转了转眼睛,“知道了。” 护工不给他使用手机,拿轮椅推着章茴出去散步的时候,会给他一本书看,他只要问起来,就会说他那部手机在事故中摔坏了,现在还没有补新的。 章茴发怒,抢来护工的手机,给章茵打电话。 还因此差点跌下轮椅。 闻讯赶来的却只是孙实嘉,西装革履,步伐匆匆,像是忙中抽闲来处理他的任性。护工吓破了胆子站成一排等着挨骂,护士战战兢兢地帮他整理从他腹腔伸出来的引流管。 幸好没移动脱出。 孙实嘉叹口气,“章茴你……” “我姐呢。” “唉,你就别让她再操心了。” “……” 章茴忍着满肚子的疼和委屈。 “她还好吗。” “你别再出事,她就很好。” “再?” 孙实嘉自知失言,眼睛往地上看。 “我爸妈还好吗。” 他不说话。 章茴的心跳加速,浑身上下都是说不出的难受,其实他大概有一些预感,肯定是出事了,是所有人都苦心孤诣瞒着他的事,是大事,坏事,从章茵的角度,绝对不能让他知道。 能有多大?到底有多坏? 他低头看到无名指上的戒指。 它像是一个开关,又像能给他带来某种感召似的,他想到死亡,浑身一阵惊悚的震颤。 “别问了。”孙实嘉面容沉寂,“你别问了,伯父伯母都……没什么事。” “我还要回去忙。”他简短说了一句,干脆扭头就走。 “你站住!” 章茴的肺还有损伤,虽然只能发出虚声,中气严重不足,但很有气势,唬得孙实嘉一下子就立在了原地。 “孙实嘉!我现在得叫你姐夫了?是不是?” 余口惜口蠹口珈 他苏醒后,身体坏,情绪差,脾气更加控制不住地暴躁。 孙实嘉背对着他,侧了侧头,冷冷静静地说了一个“是。” 章茴就气得笑,“你凭什么?你配吗?” 孙实嘉彻底转过身,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攥成拳头,他神情严肃地看着他,张了张嘴,又什么都没说,半晌,一声不吭地扭头离开了。 . 章茴翻阅了自己的诊断书。 这总是被许可的。他垂着眼皮坐在病床上,一页一页地翻过去,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已经化作了他身体上无法遗忘的痛苦经历,也同时作用于他的灵魂,但他内心平静,没有触动。 平静的疼痛,是的,他必须忍受,这是他活该。 不夸张地说,他浑身上下都被修补过了,肺脏、脾脏,胸骨、肋骨,颈椎、腰椎,还有一整条的左腿,他最后轻飘飘地扫了眼“可能导致瘫痪”这几个字,放下了手中厚厚的一摞纸。 伸手递还给旁边的护工,他说,“我出去透透气吧。” . 章茵在公司办公室和律师逐份核对要签的文件,接到电话后把笔摔了,亲自开上车一路狂飙出去。 停下来的时候,握方向盘的两手都在颤抖,下车时腿一软,坐地上了。 司机在后头追着失了控的大小姐,二十年专业开车,愣是没追上,最后闯了红灯才咬着她车屁股进了医院停车场,远远就看见她坐在地坪上,用力拽着车门。 “哎!小姐!” 他冲上去扶,章茵紧握着他胳膊站起来,“快,孟叔,快上楼!” 老孟也是章家的老人了,看了心疼,半扶半抱着她走到电梯,两人上了六楼,电梯门一开,一帮人呼啦啦地涌了过来,章茵看也不看,穿过人群,直着眼睛就往手术室那边走,也不知道走个什么劲,而就在这时前方门框上方的手术灯灭了下去,两秒后,自动门敞了开,一帮人又乌压压地调转了头,跟着她步伐冲了过去。 这些人,大多是医院的医护,各科室的都有,还有孙实嘉叫来的保镖。 出来的是主刀的孙教授,德高望重的老主任,“刚才术中血压掉,怀疑腹腔有积液,内科过来看。” 然后又对着icu主任,“转icu吧。” 最后他看向了章茵,“没事,顺利,放心吧。” 章茵绷着的身体这才放松下来。 紧接着她扭头,看到了两名护工,一个离她近的,吓得赶紧后退了,“章小姐……我,我工作失误,真的对不起……” 是章茴,他骗着护工帮他回病房取毯子,自己要了路过人的手机,搜索到了最近的新闻,然后竟然还试图自己拄着拐杖站起来,他浑身骨肉器官都糟得跟烂木头一样,恨不得一碰就成渣的,怎么可能成功,总之护工跑回来时,就看见他紧闭着眼睛倒在轮椅一旁,人事不省。 左腿做了二次手术,腹部有出血点,又是一通抢救后,这些天好不容易一根根取下来的管子,又都插回了章茴的身上。 章茵在病床边守着他,脸色苍白,眼圈青黑。 她一步不敢离,三天都没有睡过整觉了。 icu里观察了两天,这是转回普通病房的第一天,极瘦的手松松地搁在她掌中,几乎是一点重量都没有了,那上面的皮肤透明似的,感觉一碰就能破。 她都不敢碰。 实在是太困太累,她不知觉睡着了,醒来看手表,也就二十来分钟,再抬头,章茴的眼睛睁着。 章茵瞪了他将近有半分钟,没说话。 只是随怒气的上涨,她脸色越来越难看,变得铁青,眼眶也越来越红。 “章茴,你是要气死我?” 章茴嘴里插着管子,说不了话,微睁着眼睛,虚弱的眼神瞅着她。 “都什么节骨眼了,你还要任性,就不能听话一回?!” 章茵发泄似得喊着,眼泪哗啦啦地流,流得太凶,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听不太清楚了。 第97章 “爸妈……都那么狠心……扔了我……你也要闹的话,我……” 章茴对着天花板眨了两下眼睛,眼泪就也顺着眼角,淌进了枕头里面。 第108章 p-第108章:相见 章茴被层层看守起来。 护工换了,门口也站上保镖,去做检查都有人尾随着。 孙医生来给他拔管的时候,没忍住多句嘴,告诉他真的不能胡闹了,再乱动乱来不配合治疗,真得瘫痪,或者保不住腿。 【那样,后半辈子就完了。你还这么年轻。】 章茴不以为意。 ——已经是完了。 晚上,章茴躺在床上睡不着觉,疼的,他十分钟前刚乞求了值班医生给他推镇痛剂,遭到拒绝,可是实在太疼了,不是他故意乱动或者不配合,真的太疼了。 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一会儿,醒来时浑身又麻又冷的不舒服,痛出来的汗黏在身上,把衣服和床单都打透了。 他没力气把护工叫醒,直挺挺地躺着,闭上眼睛忍,就当自己已经死了。 半梦半醒中,突然迷迷糊糊地听到响动,好像是窗户发出的声音。 他没在意,懒得睁开眼皮。 然而下一秒,他听到脚步声。 睁开眼,一团很巨大的阴影压到脸上,他没来得及发出声音,紧接着手腕被握了一下。 . 章茴受到惊吓,“尹……” 尹钰把手指竖在嘴唇上。 “嘘!” 他警觉地观察四周的环境。 房间挺大,空旷而整洁,这里的vip病房是套间,护工应该都在外面睡觉,只要章茴不按铃,就一般不会进来。 轻手轻脚地猫着腰穿过病房,他往外面的屋子里瞅了一眼,确认没人醒着,抬手把里间的门反锁了。 扭头,先看了一眼,黑暗中的章茴正安静地瞪着他,看起来,没有要检举揭发他的意思,他就灵巧地闪了回来,小心翼翼地蹲在病床的一侧,轻轻巧巧地捧起了他的一只手。 “茴哥,晚上护士不会来吧,补液换药什么的。” 章茴反应了一会儿才皱起眉头。 然后摇了摇头。 他想把手抽回来,但是没有劲儿,尹钰就像得到默许一样,得寸进尺地抚摸了他手腕上的皮肤,悄声说,“怎么出了这么多汗。你怎么样,哪里疼呢?” 没有哪里是不疼的。但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尹钰更加不收敛,站起来,找到条毛巾给他擦额头上的汗,又问,“不舒服?喝水吗?现在能喝水了吗?” 窗帘因为入侵者而裂开了一条不大不小的缝,外面的月光漏进来,清透,明亮。 “你来干什么。” 尹钰背着月光,面目成了剪影,细节全看不清楚,就听他的声音很清脆很柔和。 “我想你了。” 虽然还是压着嗓子说的,但蕴藏其中的迫切和急躁的情绪喷发而出,“我一刻也忍不了了!” 章茴看着他,脸上平静,但胸膛起伏得越来越急,尹志忠父子对灵芮做的事情,孙实嘉已经简略地向他提及。 “是不是得翻个身,你难受吗,衣服都湿了——” “滚……” 章茴只说了一个字。 黑夜朦胧,尹钰的一张脸上,只有双眼睛亮闪闪的,刚盛过月光,又漫出泪光。 他愣了一下,擦了擦眼睛,像没听见一样,把手里的毛巾折了两折。 “哦差点忘了,换衣服就被发现了,我帮你擦一擦身体吧,舒服一点。” 章茴的嘴唇开始颤抖,他简短地说,“能不能滚出去?” “不能。” 尹钰答得也很干脆。 而且毫不胆怯,一把掀开了盖在他胸前的被子,解病号服,“我在排水管上爬了十几米才上来,怎么滚?我滚不了,除非你把我从窗户里扔出去。” 章茴闭上眼睛。 柔软温热的毛巾在他胸口上慢慢地蹭着,他做得很用心,章茴偏着头闭上眼睛,眼角渗出几滴泪来,刚流出来就被温柔地擦拭而去。 尹钰擦了几次,擦不尽,停了手,“茴哥,我和他们不是一伙的。” 章茴冷笑。 尹钰知道说什么也没有用。 搁谁都信不了他,毕竟这可是兄弟父子的关系,都姓尹,一样的血,流不出两样的种。 可是没关系,这不重要。他今天来,真的只是想看看他,离开章茴的这些天,思念和担忧像虫群一样爬满了他的心脏,那上面已经没有一丝的空隙,也快要被啃食得所剩无几。 再见不着他的面儿,真就没法活了。 所以此刻的尹钰已经心满意足,不仅看到了,还摸到了,确认了他的平安。 借着月光,他凝视着章茴苍白的容颜,还有他那头皮上新长出来的头发,细嫩的小草一样,结了红痂的疤在下面浅浅地隐藏着,这令他的内心充满希望地喜悦起来——经过了今天晚上,这人间于他来说,仍可谓是光明的,只因为他知道章茴还在好好地活着。 至于他怎么想他,怎么恨他,那都是小事。 以后再说。 第109章 p-第109章:小钰,我求求你 第二天夜里,尹钰竟然又来。 章茴浮在梦的边缘,无意识地抓着身侧的床单,突然感觉手心里钻进来什么,他拧着眉睁眼,看见人拿着拧干的小毛巾卷,正在仔细地一点一点擦他的手。 温软湿润的毛巾从手心一丝丝地带走热量,这样的护理,竟然真的让他舒服了一点。 尹钰心疼地托着他的手背,小心的样子,像托一只易碎的瓷盘,“你在发烧,怎么没人来管你?手肿成这样!” 白天给伤口做清创,疼得昏过去,后来就发起烧,浑身都浮肿。 章茴把身体里微弱的力量都汇聚在手臂上,挪了下手腕。 “别多事,也别再来了。” 他嫌恶地闭上眼睛,“烦人。” 尹钰空落落地举着毛巾,呆了半晌说,“你累就休息,睡你的不用管我,我……我就在这儿呆一会儿。一会儿就走。” 章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醒来后看到毛巾原样搭在床脚,窗户被恢复得很好,没人发现。 这个人去当小偷溜门撬锁,一定是一绝。 白天章茵和孙实嘉一起过来,不知道他其实醒着,在病床边接电话。 “签好了……原件在我办公室……叫刘律师处理吧,嗯孙实嘉和我一起,葬礼……” 说到这里,她捂着手机出门。 只言片语,但足够章茴听得很明白。 灵芮,真的没了。 家也是。 他的前半生都背靠大树,轻而易举就活得高高在上,因此不知天高地厚,不知人间疾苦,没有事情给过他太深邃的痛苦,也没有人教会他该怎么忍受这些。 世间于他来说,已成孤零零的炼狱。 . 第三夜。 疼痛总在深夜会发作得更剧烈一些,没有尹钰来吵,他也睡不太着。 章茴虚弱地睁着浮肿的眼睛,只有一条缝儿,“你准备每晚都来?” “又怎么回事儿啊!怎么成这样了?” 尹钰跺了下脚。 白天又进了一次抢救,心脏骤停,不知道哪里的炎症,消炎药挂了整一天。 人的身体还真是非常奇妙的存在,器官就像汽车上的一个个零件,撞碎了,压坏了,都还能修,破破烂烂地塞回去组装好,竟然还能是一具差不多的人形。 把他救活,让他肚子里这套东西能勉强维持这副身体运转的医生们,简直太不容易,而章茴一点都不感激他们。 他闭上眼睛。 “死不了。” 章茴是真不明白了,这人来得悄无声息,鬼魅一样吓人,来了就做些没用的事,说些没用的话。 到底什么意思。 越发疑惑着呢,尹钰那边竟然开始掉眼泪,甚而开始抽泣,过了一会儿,实在听不下去的章茴睁开了眼,“你再哭大声些,外面的人就醒了,或者我直接叫他们进来,把你扔出去。” 哭哭啼啼的声音小了些,尹钰咬了咬嘴唇,泪眼抬起来看他,就好像反而是他受了多大罪似的。 章茴看得一股暴躁的火儿窜上来,“装什么啊!我死了,你们不是应该更高兴吗!” “不——” 尹钰紧咬牙关,眼神悲愤,后面的句子不知道为什么,不肯说了。 几秒钟后他泄了这口气,却说道,“上个星期,杜篆风的家人把他从医院接走了,第四期治疗做完了走的,出院那天我在场,挺顺利,为了弥补……他哥哥的死,所有治疗费用都免了,除了保险,另赔了他们几倍的钱,尹……尹松炜亲口说的,会保证他们后半生的生活。” 说实话,章茴有点惊讶,自他醒来,还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起这几个名字。 杜篆风、杜楷容、尹松炜。 第98章 每一个字都是牵心扯肺的疼。 比及身体上的那些折磨,更烈千倍百倍。 忍耐变得艰难,他呼吸粗重几分,伴随着仪器屏幕上的曲线波动,尹钰“蹭”一下站起来,简直不知怎么是好,“你……你不要激动……我错了!我觉得你会想知道。” 章茴费了好大的力气,将身体和大脑的反应平息下去一点点。 “确实,我想知道。” 尹钰一下子跪了下来,压住他颤抖的手,握在胸口贴着,“不行,我不说了,什么都不说了。” 章茴扭过头,凝视他恐慌的面容,无措的双眼,“先不许哭。” 尹钰盈在眼眶里的泪水,将落未落,竟然还真听了他话,没能掉下来。 章茴突然很想笑,眼前的少年还是从前那样,而他的人生已经宣告毁灭,几乎要成为一只怨怒的鬼魂。一个月足可以翻天覆地,一个月前,尹志忠是一位可亲可敬的长者,尹松炜是他最信任的伙伴、弟弟,而尹钰…… 这世界怎么这么残酷啊。 “我爸死的时候,你看见了?” 此刻的章茴变得异常的平静,“和我说说,他什么样啊。” . 尹钰努力地兜着眼睑上两汪水,愣了,没敢吱声。 但是章茴的眼神那样坚定、坚持,对尹钰来说,甚至有点威严了,他的话,或者说指令,总是具备强大的压迫力。 “说。” 尹钰抹了一把脸,低下头。 沉默的时间持续了好几分钟,章茴仍旧耐心地等,尹钰就开了口。 “一开始是听见警笛……” …… 一段叙述,就是一段酷刑,章茴从头到位听完,脸上的颜色直观地褪掉了一层,变成冷白发着青。 然后他郑重地点点头。 “好。” “谢谢。” 尹钰也嘴唇也有点颤抖。 这段时间,他进入了太多此生难忘的场景里。 也是天天做噩梦。 “小钰。” 章茴叫他,尹钰方回过神,像是被刚刚他自己的言行,抽了些魂魄出去。 “对不起……” 尹钰道歉。他代替不了尹松炜或者尹志忠,他是道自己的歉,有太多的错了,他的贪婪,他的欲望,他不识大局,蠢笨粗心,铸成了最后的错,最后的悲剧,一万句对不起都表达不出他的悔和恨,他的痛和惜。 他真的恨自己。 “小钰!”章茴又叫了他一遍,他有些吃力地提高了音量,“你听我说。” 尹钰从情绪的泥潭里出来。 “茴哥。” 章茴仔细地盯住了他,说,“我有一件事,要求你。” 章茴很少求他做什么事,因为用不着求,尹钰从来都会照做,而这一件事,几乎成为他后半生的梦魇,也成为除死去的杜楷容和活着的杜篆风之外,阻隔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最大阻碍,以至于每每想起来,尹钰的心都得滴上一回血,疼得他需得狠狠抽上自己几个大耳刮子,方才解气,才解恨。 “什么事,茴哥。” 章茴说,“你想办法骗过那些人,我要出去。能做到吧?” “什——” “明天是我爸妈的葬礼吧,我姐什么都不告诉我,但我想,你肯定知道。” 尹钰像雕塑一样凝固了几秒钟。 “能。” 而随后,他立即否定,他没想到自己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不!不不!” “不行……不行的……我做不到!我,我会死的……”他声音颤抖,“如果我这样做了,茵姐真的会弄死我……” 章茴躺着,昏黑的光线让他唇角的微笑变得惨淡,也变得诡异。 “你放心,我不会让她弄死你。” 尹钰的脸已经“唰”的一下,白下去了。 他好像在做决定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一个什么样的决定。 “可是……” 他嘴唇颤着,极轻地吐气。 “你会死的。” “不会。” 章茴这两个字,接得迅速,并且还是那样的坚定、坚持。而尹钰只是看着他,眼睛瞪得很大,很用力,他的眼球几乎都要爆炸,眼角几乎都要裂开了。就这样激烈地看着他,愤怒地看着他。 章茴淡淡一笑,“死就死了。” 尹钰被惊呆了,或者是被震慑住了,他一动不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整个人钉在那里,通红着一双恐怖而空洞的眼睛。 他的眼神一定是狰狞的。 “小钰,我求求你。” 章茴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他又用了“求”这个字。 “我答应你,如果我这一次没死,就再也不会死了。” “帮我这一次,好不好?” 第110章 p-第110章:只是本能 vip病房又换了个新护工。 护士小马送走了早上来查房的一大帮人,松了口气,正要按照主治的要求给病人吸痰,一回头,那位护工已经准备好面罩,正在整理吸痰装置的连接管,调整负压。 虽然看着年龄小,但手法专业,操作娴熟。 年轻人戴着口罩,笑得很让人舒服,嘴巴也甜,“护士姐姐,我来吧,您忙您的。” 小马上下打量了对方,看他做完几个关键步骤,放心地点头,然后她转身,推开门,门外的两位保镖像两尊石塑一般,从昨夜到现在,始终是这个站姿,雷打不动的两张脸也像是纯粹雕出来的,那表情,兼具了刻刀的锋利和石头的冷硬。 客客气气又略带紧张地对着二位笑了两下,她快步走回了护士站。 轮值的副护士长在值班室的滚动监控屏前坐着,正在写一旮表格,小马接了水坐在她边上,捧着杯小口地喝。 “哎呦你没见,好大阵仗。” 几个科室的大主任凑一块儿查房的情况不多,今天算赶着了,也就这间病房的病人能有这么大面子,他是谁?没人会不知道,灵芮集团的影响力遍布医疗系统,如今出了事儿,光八卦流言就有一百二十个版本,都让人给传烂了。 听说章家倒闭,是受了尹志忠的暗算。 可新锐对外发出了严正声明,声称未有半点对集团不利的举动,记者发布会上,尹志忠还当众失态,表示自己承受着失去亲人朋友和诽谤造谣的双重煎熬,他声泪俱下地控诉了相关媒体,希望别有用心的人能够遭到报应。 “你说。”小马感慨万千,“这有钱人也挺惨的,今天起高楼,明天楼塌了,有那么多钱什么用啊?命都折腾没了。” 护士长瞥她一眼,“共情资本家?算了吧,瘦死的骆驼还比马大呢,看看咱们阶级差距,配吗。” “你别这么说啊,就一个普通人,爸爸突然自杀,妈妈病死,自己还车祸重伤,完了连自己爹娘的葬礼都不能去,这够惨的吧?还能有比这更惨的?” “有啊,我。”护士长指着自己的鼻子尖,哗啦啦地将桌上要签字的病历单分出去一半,抽出根笔拍在桌上,“还有你。因为这名重要的宝贝疙瘩天龙人,我一周没回家了,还要熬夜补这该死的材料……你帮我写,省得你搁这儿咸吃萝卜淡操心!” 两人争执中,也就疏于去观察那块监控屏幕了,也就不知道在vip病房中,护工自作主张地正在拆输液管,他取下了病人手上的血氧仪,封好他胸前的留置针,用胶条固定好他身侧的引流管子,细致地打好各处的纱布,最后跪在床头,慢而小心地把人从床上抱起来,稳稳地放上一架轮椅。 “哎等一下……” 小马对着挂钟,“天龙人到时间换液了,我去还是你——” “啊!” 她抬起头惊叫,“人呢!谁看见他们出去了?” . 精壮的大个子男人轻轻地被放倒在医院住院楼后面一处隐秘的草丛中,紧闭着眼睛,和他的同伴——另一个肌肉发达的大个子一起,被并排摆放好。 作为保镖,他当然没想到要时刻防备着一名年轻的小护工,让他帮忙抬轮椅,他就乖乖配合,然而脖子上竟然挨了极其凶狠而干脆利落的一记手刀。 非常专业、非常标准、非常准确。 受到袭击后的一瞬间,他骤然发现,这个人口罩外的半张脸,看着眼生,可是由于章茴身边的护工总是闯祸的原因,这个位置的人换得很勤,所以没有引起他太多的防范之心。 他晕倒前,心想完了,这下闯大祸的人,轮到他了。 . 许慎远和章怀莹的二人葬礼,震动整个梅江市。 医疗界,政商两界,文化界,多少有头面的人物,全部汇聚在这间最大的殡仪馆,一位老领导握着章茵的手,又提起去年章灵芮的葬礼,竟然老泪纵横。 天灾人祸啊,没想到,章家的人竟会一个接一个地走。 葬礼由孙家、尹家共同操办,章茵对此提前表态了同意,也就是,默许了尹家两父子当着她的面作这场秀。 第99章 当然,这都是筹码。 章茵作为主角,收尽了来人的关怀和安慰,她却是自始至终反应很少,一袭黑裙,素一张脸,面容安静而麻木,应酬多交给了紧随在身边的孙实嘉,还有鞍前马后忙碌着,忙着迎来送往的尹志忠和尹松炜。 她定定地看着这一切。 内心早已没有了感觉。 人们看她的眼神,她都能懂。有好多人,他们大概是觉得她疯了,精神出了问题,这正是尹松炜想要达成的效果,他做到了,很简单,如果她不能将灵芮从困境中救出来,就不能自证。然而已经不重要,怜悯也好,同情也好,真心也好,假意也好,善意也好,恶意也好,所有的眼神,所有来自外界的评判和标准,都不重要了。 这是一个残酷的世界,只有成功和失败。 规则很简单。 从出生到现在,章茵没有退出过这场游戏,永远是野心勃勃、兴致冲冲。 她之前会有错觉,觉得自己的精力和斗志是无限的。 因为她没经历过真正的难。 所以现在的她意志消弱、意兴阑珊。 不想参与任何,甘愿放弃,她认了败,认了怂。 只想着等这场可笑的戏快点结束,她就要回到医院陪着章茴,她的可怜的弟弟,是她的唯一,也是她在这世界上的全部了。 . 殡仪馆门口,缓缓停下了一辆黑色的车。 尹钰沁满汗的手心仍旧紧紧抓着方向盘,不肯离开。 “茴哥,你……想好了。”他没有摘档,右脚还预备在油门上,这样可以在对方反悔的第一时间就狠狠踩下,一骑绝尘地离开。 “真的,要进去吗。” 后座传来声音,是很虚弱、很微弱的。 一个“嗯。” 尹钰就下车,从后备箱里取出一把轮椅。 后来他回想,其实觉得那一刻的自己,并不彻底清醒,因此也就理智全无。 只是本能。 有条不紊地展开轮椅,在地上放平,他异常镇定地打开后座车门,俯身,伸出手,稳稳地揽住他的腰和腿。 章茴软软地埋头在他的颈侧,嘴唇微张,喘得吃力而凌乱,孱弱的呼吸贴着尹钰布满冷汗的皮肤和高频跳跃的动脉,一下一下,沿着脖子上那根最粗的血管,将恐惧传递到他紧缩着的心脏。 突然章茴泄气般轻轻吐了口气,然后笑了。 尹钰低了低头,发现他笑得很美,像完成了最想完成的心愿。 “谢谢你。” 第111章 p-第111章:他想寻死 馆内不算太安静,由于人多,相互的窃窃私语汇聚成“嗡嗡嗡”的一大团,和缓的哀乐作为基调,填充了话语和话语之间的空隙,整体的氛围低沉抑郁,且令人烦躁。 不知谁喊了一声:“章茴!” 尹钰这时才走到门口,他推着轮椅,不知所措地站住了脚。灯光大亮,人群中由近及远地发出来阵阵的惊呼,目光也一片片地扫射过来,尹钰还在直着眼睛发呆,直到所有人都哑然噤声,整间殡仪馆死一般沉静。 ——他才如梦方醒,回过神来。 意识到自己在哪,他骤然打了一个哆嗦。 只有哀婉的音乐还在播放着,像冲天火堆燃烧后唯一剩余的一点灰烬,轻轻地飘,淡淡地落,落在肩头拈在指尖,一碰就会消失不见,只剩一抹薄薄的黑。 一道声音穿透过来。 “小茴!” . 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道路,章茵从中间失魂落魄地冲出,“你,你来干什么!” “你……你怎么能从医院……” 章茵显然是恐慌到了极致,她转而对着尹钰,表情都因为愤怒而变了形,声音也提升一个音调,“你怎么敢!” 尹钰不敢躲,站在原地缩起脖子,正要挨打,孙实嘉上来把人拦住了,“茵茵!” “姐。” 章茴的脸色,已经很难看,然而还是勉强对着章茵笑了笑,他气若游丝地说。 “这么大事,为什么不叫我啊。” “你!” 章茴示意尹钰继续推他往前走。 人们就纷纷地让路,然后终于在摆满了黄白花朵的灵台前,他们停住了,面前就是许慎远和章怀莹二人巨大的黑白照片。 是合影,该是他们结婚时的像,还带着年代感。 章茴看了一会儿,软软地垂下来脖子,整张脸都陷入了阴影中。 尹钰预感不妙,正要上前,反而被突然抓住胳膊,章茴那骨头架子似的两只肩头剧烈地一耸动,竟然借他的身体站了起来! “茴哥!!” 尹钰的嘴唇都吓白了。要知道,他是一个危重病人,今早还躺在床上,连动一动手指都很费劲。 身旁的一帮人全都没想到,慌手慌脚地要上来扶。然而他竟然真的站住了,所有人就又都害怕地远离了,尹钰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更是稀里糊涂地维持着抱扶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章茴很用力才将脖子支撑起来,眼珠转动,在目之所及的人群中扫视,最后让视线停在了尹松炜的脸上。 尹松炜的胸口起伏,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又面不改色地走上前,“茴……” “你——”章茴艰难地呼吸着,眼睛里闪烁着一簇幽冷寒光,像从地下跳动飘荡上来的鬼火。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好样的……松炜啊……不枉我……” 声音截断,他急促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一滴眼泪从他脸上滚下来,滴在尹钰的手背上,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泪水连贯起来,章茴也佝偻下去,他哭没有一丁点儿的声音,连啜泣都没有,好像就只是从眼睛里流出一些液体,安静地,绝望地,流淌成一条悲伤的小河。 尹钰觉得章茴慢慢在变轻,像是他整个人也就要化作河水流淌而去,就快要消失掉了。 章茴真的想消失。 他想寻死。 对于危险,对于死亡,尹钰天生就有这样一种动物般的直觉。 而他竟然帮了他。 怎么想的! 尹钰心乱如麻,心中大悔,心想这辈子算完了,他马上就要把章茴害死了! 章茵瞪大着眼睛,被孙实嘉紧紧地控制在怀里,她也呜呜地在哭,泣不成声,“小茴……” 尹松炜自始至终没说什么,他看了尹钰一眼,强摆出镇定样子,后退,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120。 章茴犯困似的眨了两下眼皮,瞳孔失焦,眼底开始慢慢地有点翻白了。尹钰知道不好,因为感受到他皮肤上突然涌出大量的湿冷的汗,整个身体都细细地发着颤抖。 “爸爸……妈妈……” 章茴仰头对着天花板,喃喃地喊了两句。 然后他整个人像块布一样地委顿下去。 第112章 p-第112章:恨 尹钰手里拿着奶瓶,给手里捏着的一只小狗崽子喂奶。 老刘和他一样,也是拿着一只狗一个瓶,正在认真充当狗母亲的角色。俩人一人屁股底下一个马扎子,在狗场的院子正中央面对面坐着,倒是非常对称。 今天太阳大好,暖洋洋地照得人发懒,心也像被翻松了晒软了,暄暄和和的。前段时间,狗场唯一的一条阿拉斯加去世,死前生产出了这一窝小狗,后来又因为下雨天气潮湿阴冷,病死了几只,就剩这两个。老刘总觉得不是个好兆头。 他侍弄了一辈子狗,对外面其他的事儿一概不懂,他没儿没女没家庭,除了这些天天汪汪叫的生灵陪着他,就没啥了。唯一的人际交往,也就是兽医,还有时不时来的主家。 尹松炜是个残暴的人,以虐待动物为乐,这里每一条犬都是他不吝金钱搜罗来的好种,又花大价钱养大了,可是单被他无缘无故活活打死的,就有好几条,还有一些他带出去就没能回来,老刘猜,大概率是被他送到外面去赌,死掉了。 老刘总是闲着没事,就同情地摸一摸剩下的。都是被他当成孩子照顾着的,然而不知道哪一天飞来横祸,生命就会走到尽头。 他说了不算,平日尽量让它们吃好喝好,他的同情心也就只能到此为止了。 事情发生了点转机,是在这个叫尹钰的孩子到来之后。他能看出来,刚开始,他就跟这场中任何一条被尹松炜豢养的小狗别无二样,虽然是人,却和动物是没有区别的。他小时候,每次遭受毒打,基本都是在狗场,有时在笼子里,有时被链子绑着,还有一次老刘见他脸上硬勒着个给狗准备的止咬器,这就是完全没把人当人。 旁观他的遭遇,老刘总忍不住要心疼,太可怜了。可是尹钰竟然很能隐忍,十几岁正是年轻气盛的岁数,被这样侮辱对待,竟还能不卑不亢地生存下来,真的是不容易。 事实证明,忍气吞声,确实可以讨好到尹松炜这样骄纵暴虐的变态。随着年龄渐长,尹钰身上挂彩的时候少了,身份地位逐渐有了二少爷的样子,这最起码对小狗们是件好事情。他会有意无意地保护,或者掌握着分寸抵抗,这样小心翼翼的斡旋,保住了不少可怜的生命免受荼毒。 第100章 后来,尹松炜把狗场交给他,尹钰就经常过来,老刘看出来他是个内心柔软的孩子,也没有少爷架子,还要把他当长辈看待,这让他时时觉得承受不起。 他真希望如果他有儿子,得是尹钰这样的,才好。 不过他好长时间没来了。 昨天夜里老刘正睡着觉,突然听见门响,他穿衣服趿上鞋出去,就看见这孩子衣衫不整地躺在地上,仰面冲着天空,抽了疯似的嚎啕大哭。老刘吓着了,连忙把人扶起来,发现并没有喝醉,身上也没有伤,仅仅只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有点缺氧了。 不知道发生什么伤心事。 老刘把他连抱带拖地弄进了小屋,哪想他上了床倒头就睡,一觉睡到了大天亮,除了哭湿了他大半个枕头面儿,没干别的。及至一清早他睡醒了,自己起来打水洗了把脸,竟然就没什么事儿了。 老刘没问他为什么哭,没和他谈心。 外面发生的事,他不懂。 真是好天,亮黄色的阳光非常明媚热烈,颜料似得泼了尹钰满头满身。老刘偷眼看他,正是个青春奔放的年纪,个子也很高,低矮的马扎凳子委屈了他的两条长腿,他只好弓着腰背,把两条叉着的腿在地上一左一右地拖开,他低垂着头,鬓角被晒出几分亮晶晶的细汗,眼神沉静而严肃地盯着那只“吧嗒吧嗒”舔着奶嘴的小狗,不知在想些什么。 . 打破这一派安详静谧的,是汽车轮胎急促地摩擦土路路面的声音,石头子迸溅起来,院外尘土飞扬,然后是车门“砰”的一声,再然后是金属哗啦啦地互相碰撞,那声音来源是缠绕在院子铁门上的一把粗重的大链子锁。 尹钰和老刘同时转头看去。 尹松炜没带保镖,没带司机,自己一个人来的,他就穿着一件衬衫,左手攥着身上脱下来的皱巴巴的黑西装外套,右手拎着刚被他卸下来的链条锁,一脚踹在生锈的铁门上。 门大敞而开,他满脸凶神恶煞,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你果然在这!” 尹钰闻言就从马扎上站起来,侧身面对着他,尹松炜则迈开大步,脚步飞快地直冲他过来,一边加速还一边将手中的衣服揉成一团,恶狠狠地往尹钰的脸上一扔。 尹钰眼前一黑,还没等那件西服自他脸上滑落,耳边就传来一阵破空而来的强劲风声。 “小钰!” 是老刘在惊呼。 他身体的反应快,都没等老刘的喊声落,就迅速偏开了头,耳朵边空气“嗖”的一声被撕裂,铁链子就几乎擦着他的太阳穴过去。 等视野完整,他稳住身形,看见尹松炜面目狰狞地瞪着他,正将那铁链一圈一圈地往拳头上缠。 “混蛋……狗东西……” 他几乎是咬着牙,“躲到这儿来了哈?你真把自己当主人了?” 尹钰没说话,眼神里闪出几分冷光,瞟了眼他的拳头。 尹松炜用另一只手,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还有脸跑?跟我玩失踪……你以为我没法跟你算账!谁让你去碰章茴的?谁给你的胆子把他从医院偷出来的!你特么的真是一个无可救药的蠢货,胆大包天!你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吗!你险些害死他知道吗!!” “幸好!”他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好在是救过来了!吓死我了……知道什么是亡命之徒吗?章茵现在就是个亡命之徒,我和爸好不容易把她稳住,差点被你全搞砸了!你知道吗,要是章茴死在你手里,不仅你要赔命,我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到时候都得死!都得玩完!” 尹钰的眼睛里毫无动容,既无羞愧之心,也无恐惧之情,几乎让尹松炜怀疑自己刚才那段是对牛弹琴,这就让他更加气急败坏了,他气得嘴唇直哆嗦。 “你他妈的……去医院干什么!你和章茴什么关系!” 尹钰平静地一摇头,淡淡道,“没关系。” “那你帮他!姐弟俩一个比一个神经病你不知道?章茴想死你就送他去死?你到底听谁的?!” 愤怒冲昏了尹松炜的头脑,这让他没你能看出来尹钰眼神里的不同往日之处,所以他在暴怒之中,继续习惯性地出手发泄,然而一记直勾拳过去,他惊异地发现自己竟然被卡住了。 他的拳头,稳稳地卡在了尹钰的手掌里,还拽不出来了,他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你敢还我的手?” 尹钰抬了抬眼皮,眸光凝成发亮的一点,声音低沉,“你是我哥,我当然听你的。” 他握着尹松炜的手腕一拧,单手,就很轻松地把他的力气卸了,然后却没有进攻,只是简简单单地后退了一步,低下了头。 尹松炜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你……” 小狗崽子始终还在他另一只手里,尹钰把它拎起来,非常爱怜地抱在了怀里。 他仍低着头,却保持了一种微妙的对峙,小狗呜咽几声闭了眼睛,他用指头梳了一下对方脖子上软乎乎的小绒毛。 “哥,我没想帮他。” 尹钰的眼神从下往上撩起来,看了他一眼。 尹松炜这时才感受到一阵寒意。 沿着脊背,有汗珠从上滚到下,像有条蛇阴森森地爬过,他打了个哆嗦。 “你不是一直恨他?觉得自己不如章茴,也觉得章茴看不起你?从小到大,事事都被他比下去,甚至连你喜欢的苏小姐都——” “我理解错了?你难道不想让他死吗?” 第113章 一步步 秦晴跟在尹钰的身后踏进新锐总部大楼。 梅江市cbd最惹人注目的地标建筑之一,一到晚上就和周边建筑一起,通体披挂上华丽的城市灯光,又由于极具设计感的外形条件,在一众高楼中独树一帜,和伫立在楼顶最高处那巨大的红色菱形标志一起,显眼包似地彰显着自己在这座城市中的地位。 不过秦晴记得,十年前,那个标志是蓝色的。蓝白相间的条纹。 十年前的事,多数人都不会再提,只因新锐如今的势头,比起灵芮当年,更盛了不知几倍,大家反而会说,若是许能不那么刚愎自用,采纳接受了尹对于集团发展的建议和思路,或许章家,完全没必要落到这样一副境地。 当然,这些都是道听途说,于他这种无名之辈来说,都不重要,这栋大楼姓什么,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 晚上九点,写字楼的灯仍旧亮着一多半儿。秦晴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打工人都命苦,他已经陪着尹钰连轴转了几个星期。加班他并无怨言,只要报酬足够丰厚,要命的是,老板最近的心情,非常不好。 这让他的工作难度直线上升。 尹钰的步伐一向很快,可能也是腿长的原因,有时秦晴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迎面几个人对着他鞠躬,他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大步流星,大衣的宽大下摆在他身后带起风。 秦晴连忙快跑两步去按电梯。 专梯直升到四十一层。 饶是不常来,秦晴也知道四十一层有什么。 董事长办公室。 可是尹董事长不是已经很久都不管事了吗? 电梯门一打开,秦晴就看到了熟悉面孔,得到救星了一样,“叶助理。” “秦秘书。”叶涵礼貌而稳重地对他点头,然后微笑着欠了身,“小钰少爷。” 尹钰看了他一眼,脚步没停。 “究竟怎么啦。” “还不是因为最近的收购风波?一家小制药厂的官司没摘干净,连累了我们了。”叶涵言简意赅。 “什么官司。” “非法实验。他们的实验室的试验皮不是官方渠道。” “这也不严重啊,和我哥什么关系?” “本来我们也以为是小问题,可以压住,股权交割后才发现麻烦,这项技术已经部分应用投产,机构那头根本没有完全批完,药物流向市场了……” 尹钰顿住脚步,“被举报了?” “嗯。” 叶涵点了点头,“差一点就性质恶劣,记者都险些堵药监局门口,董事长亲自出面联络才……” “老头呢?” “在里头呢,从下午四点开始,把所有收购文件一张纸一张纸地看了个遍,松炜少爷在旁边挨着骂。” 尹钰一下子站住,扭身就走。 “哎!”一向温顺和气的叶大助理失去了他的从容体面,不管不顾地抓住了尹钰的袖子,“小钰少爷!您这是干嘛呀!” 尹钰挑起眉毛来瞪着他,“干嘛?我回去睡觉去我!” “睡什么觉啊……来都来了……” 秦晴第一次见严肃的叶秘书采用这种口吻和人说话。 尹钰一点儿不买账,“你们俩联合起来坑我是吧,奥,尹松炜闯了祸,我得和他一起挨老头儿的骂,上哪儿说理去?有好事怎么不想着我?” “小钰少爷你真是说笑话!你们亲兄弟好得一个人似的,还分什么你我。”叶秘书竟然拿出了一种臭不要脸的架势,“而且这事儿还真得非您不可!监察那边对口的主管,上个月不刚和您吃过饭嘛,哎呦呦行行好吧,这当口能在董事长面前说两句好话的,也就您了,不然不得耗到半夜三更去?” 第101章 尹钰闻言就嗤笑一声,立马反驳,“哎别瞎说,不是亲兄弟。而且我每天都和人吃饭,你说的是哪个啊?” 不过话虽如此,他没再拒绝,顺从地顺着叶涵的力道转了身,抬腿走了两步,又不遗余力地怼起人来,“少给我戴高帽子,你叶大助理才是八面玲珑不可或缺,我看尹松炜吃喝拉撒睡都离不开你,你这么贴心?让我嫂子可怎么想?” . 尹志忠好久没来过公司了。 尹钰知道,老头儿虽然口口声声要放手,当下却还不敢把实权都交出去,他还在犹豫,一是人选,二是时机。然而最近,尹松炜开始掌握新锐的核心部门,他自己也知道是老头的用意,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稳重守成,无功无过,倒也真没干出什么大岔子,几个月下来,老爷子啥也没考察出来,这可把尹钰看得着急。 干着急不行,他当然要做点什么。 一切如他的计划。在这边也埋了几个眼线,所以早在叶涵打电话求他救场之前,他就已经心如明镜了。 尹志忠这次,是真的被气够呛。 当然,非是到了这一地步,他尹钰也不会来。 董事长办公室的高大木门紧紧关闭着,侥是隔音不错的木料,也能够听到里面传来的呵斥怒骂声。 尹钰唇角挑着抹淡淡的微笑,享受般地听了一会儿,才敲了敲门。 门内声音停止,安静了几秒钟后,尹钰自行推开了门。 “爸。” 尹志忠自桌面散乱的纸堆中抬起头来,蜡黄的病容上泛着铁青。 “小钰?” 尹松炜吃惊抬头。 “你怎么来了?” 尹钰小心地看了父亲一眼,走上前,把跪在办公桌前面地板上的尹松炜给扶起来了,尹松炜垂头丧气地撩起眼皮,有气无力地小声道,“叶涵给你打电话了?” “嗯。” 尹钰松开他,“爸,消消气。我或许能有办法。” 尹志忠没法消气,不仅没法消,那股子恨铁不成钢的怒气几乎已经冲出他紧锁的眉头,突破了天灵盖,化成一根根无形的鞭子,把他眼前这个不争气的宝贝儿子尹松炜抽了成千上万遍。 因为在他心里,尹松炜当然是分量最重、最值得培养、最寄予厚望的那一个。 而希望越大,失望也总是越大。 . “你真的有办法?” 四十楼的天台,尹钰夹着支烟站在半人高的玻璃围栏旁,没有抽,任由白色的烟雾被夜风拉扯得到处都是。 尹松炜在旁边咳了两声,看向他的神色里多了几分狐疑,“到底什么办法?” 尹钰怔怔地望着远处,这里已经足够的高,眺望过去,浓缩的城市在视野里迅速流动着,红的黄的绿的蓝的,一个个微不足道的光点连成一道道光,沿着城市的血脉——道路,忙忙碌碌仿佛不知疲倦地动作着,时而汇聚,时而又四散奔逃。 视线转向楼下,他抖了下烟灰,“嗯,叶涵不都和你说了?” “能行吗。” “试试呗。” 尹松炜皱起眉,“试?你刚才唬老头子的啊?” 尹钰的瞳光从发散变得凝聚,他刚刚走神,在想章茴。 多年以前,也是在这个天台,他在楼下搬水桶,章茴和尹松炜并肩而立,居高临下地一起对着他笑,在夕照下的剪影显得那么高大。当时他笑得很好看,尹钰扭头看见了,拼命往楼上跑,可是电梯升四十层楼太慢,他气喘吁吁地上来,章茴已经不见了。 现在换他站在这里。 “不然呢。”尹钰回过神来,随口回应,“能唬住爸就是不错的了,你打算一直跪在那挨骂啊?”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既然尹钰出现在了那里,给尹松炜擦屁股的这件破烂摊子,当然是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尹志忠临走前又手脚并用地暴怒一通,兄弟俩不仅挨了臭骂,还有些拐杖和拳脚,大办公桌上的文件像雪片一样飞在空中,积在地上。不愧是工作狂人,六十六岁的病老头了,真遇到事儿比谁都认真,几百份文件里的错漏都被他一一挑出来,收购系列工作宣告暂停,等彻底解决了眼巴前的事儿,再由尹钰全权来负责。 烟快烧完了,尹钰才心不在焉地吸了一口。 “一步步走喽,先查一查举报的人是谁。” 第114章 更地下的关系 尹钰给秦晴放了个假,让他这几天都别来上班。 阶段性胜利,他其实想庆祝上一番,可突然发现自己无人可寻,无处可贺。茫然而空虚地开着车独自逛在城市的黑夜里,他也成为了那众多无意识的小光点中的一员。 放空状态持续了一段时间,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然莫名其妙地来到了一栋看上去不很眼熟的大写字楼楼下,门口伫立的牌子上密密麻麻排着许多家公司的名字,其中就有“灵杰器械制造有限公司”。 梅江高新区在外环边缘,距离市中心一个小时的车程。 怎么就开到这儿了?跟中了邪似的。他后知后觉地想追溯自己的思考过程,没能成功,事实证明这仅仅是他第二次来这里,上一次是几个月前跟踪成家明的时候。 园区很大,空旷的地面停车场上只有他一辆车,尹钰熄了车灯,车内车外的夜色融为一体,他闭着眼睛在方向盘上趴了一会儿,用手揉了揉额头两边胀痛的太阳穴。 并没有得到什么缓解,他疲惫地叹了口气,取来手机。 . 章茴接得挺快。 “喂?” 尹钰把手机紧紧压在耳朵边上,好像这样就能离他更近一些。 经历过上次被“捉奸”的惨痛教训,尹钰不敢再光明正大地和章茴见面,别说去他家楼底下,连去绿夜都要加上几分小心,生怕又被章茵逮住,再闹出个你死我活来。 或者杜篆风,这兔崽子也厉害得很,自打章茴出了院,现在天天缠在他的身边,恨不得学都不要上了,小变态似的。 他不知道他脑门儿发亮,是个大电灯泡? “有事吗。”章茴压低声音,“在我姐家里呢。你长话短说。” “舅舅!快来拼积木——” 背景音传来小男童的声音。 尹钰翻了个白眼,酸不溜秋地提出了要求,“有事,想让你关心我一下。” “……” 传来门扇开合的声音,过了两秒,章茴无奈问,“说吧,怎么了。” 显然是到了室外,或者阳台,他听到章茴在点烟,伴随着风声。 “我头疼。” “啊?” 尹钰听见他深深吸气,忍不住要管,“你不要抽烟了,才出院没多久,人医生怎么嘱咐的。” 章茴愣一下,笑了声,“有章茵和成家明两个人还不够?你也来多嘴?” 尹钰心想我哪里配啊。 怎么能和那两位去相提并论。 他一时沉默,没话可说。 “严重吗。” “什么。” “不是说头疼啊。” 章茴漫不经心,“加班到现在?累了?” 尹钰抿着嘴乐了一下,“哎呦真的关心我啊,听得我受宠若惊了,不累,现在也一点儿都不疼了。” 章茴就又笑,“行了,你到底要说什么。” 看来他今天心情不错。 尹钰张了张嘴唇,其实想把他最近做成的这件大事一五一十地讲述给章茴,毕竟这算是他和尹松炜漫漫的斗法之路上,第一次明显的胜利,颇具一些里程碑式的意义。他真的很希望有人能听一听,而如果这个人是章茴,并且能随口夸上他一两句做得好,他都不知道自己能高兴成什么样。 可是话到嘴边又纠结犹豫,怕扫了他的兴。章茴对生意场上所有的事儿都兴致缺缺,这些年来,虽然每次尹钰向他求助,他都能帮忙出主意,或者给意见,但他其实真心不愿掺和。 所以还是忍住了,尹钰决定还是不要破坏现在的氛围,他瞥了一眼散在副驾驶座位上的几份文件,想了想,又抬起头,看了看月朗星稀的天空。 “没事,我就是又想你了。” “……” 章茴莫名其妙,“你又犯病了吧。” “相思病也是病的话,我都快病死了。” 章茴骂了他一句,紧接着有点警戒似的,“你又要干什么,还不长记性?” 尹钰估计着他是害怕了,怕突然发现他其实正在孙实嘉的家门外进行蹲守,或者又做出私闯民宅之类的事情来。 尹钰颇有几分委屈,“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又不是天天精虫上脑。” 这话有点假,他这段时间天天都精虫上脑,被压抑的欲望都有点病态了,发展到但凡脑子里一闪过章茴,身体就会迅速有反应。 尹钰低了一下头,在座位上不自在地挪动屁股,调整了下姿势。 “呵,我怎么不信呢。” 第102章 章茴是在冷笑,可是听在尹钰耳朵里,凭空生出来几分要调情的意思。 “爱信不信,切。” . 经历过前面几番的事情,章茴对他的态度,倒是没有变化,没因为章茵的阻挠就要和他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也没因为他紧急关头的施救,多给他几分的亲密,或者感激。尹钰了解章茴,他就是这样一个又冷又硬没良心的人,很难因为什么事情的发生就改变自己一贯的想法和做法,没人能强迫他改变,做他不情愿的事情,哪怕这个人是章茵。 所以尹钰对他俩的关系有明确的认知和判断,情况完全和以前一样,章茴还是只把他当一个泄欲的炮友。 唯一就是更小心了一点,他们的关系更加地下了,地下到,都好几个星期没见一面儿了。 他红着一张脸,忍受着,憋屈着,委屈着。 “信不信又有什么用?从来只有我想你,没见你主动想要过我,我就那么没吸引力?” 话虽如此,可是章茴这次进医院把他心疼坏了,尹钰自己也觉得短时间内,还是算了。 不过就算什么都不做也好,到底什么时候,能见见他啊。 或者他最近可能没什么欲,不需要他。 或者不能是,转而让别人来帮他解决了吧? 哼,章茴不是没干过这种事儿。 一分钟,尹钰的小心眼儿里转了八百个弯儿,想着想着,他竟然凭空把自己想生气了。 好死不死的,他一抬眼,看见前方大楼的门口突然出现了形单影只的一个人,穿着件单薄的风衣,路灯把他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又黑又长。 是成家明,不仅加班比他还晚,还可怜兮兮地,正站在路边上打车。 这岂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尹钰的心情瞬间被坏掉一半儿,他拧着眉头注视前方,看着自己讨厌的人。 内心逐渐烦躁。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那么烦成家明,几乎是每次一见面就想打他,完全不念着人家也有很多好心帮他的时候。 手机那一端的章茴当然不能够得知他的所见所想。 尹钰沉默了一会儿,同时估摸着时间,这段没营养没内容的通话的持续时长,大概也快要到章茴能分给他的精力的极限了。 果然,下一秒,章茴对他的耐心宣告了耗尽,他声线沉了沉,声调低了一度,“尹钰,你要是只想闲着没事说两句无聊的骚话,闭嘴吧,我还得吃饭。” 血液的上涌让耳朵和脸颊骤然发热。尹钰能想象章茴说这话的表情,微微敛着下颌,眼神清冽而冰冷,表情是一本正经的严肃和狂妄。 尹钰咧开嘴一笑。 轻轻道,“你比我骚。” 然后迅速把电话给挂了。 他记仇,这招儿先发制人,正是和章茴学的。 第115章 误会大了 成家明差点以为自己要被抢劫。 停在路边的网约车司机都懵了,乘客刚拉开车门,正要抬起腿往里迈,突然被人揪住衣服后领,上身后仰着踉跄。他大喝一声,刚准备正义感爆棚地下车援手,就见来人透过打开的车窗,往车里扔了两张百元大钞。 “尹钰?” 那位乘客显然是认识对方,从最初心惊肉跳的惊吓,变成猝不及防的惊讶。 “你来干什——” “师傅您接别的单吧,不好意思耽误您时间了,这是我朋友,我们聊几句。” 车帮被拍了拍,司机一边重新系安全带,踩下油门,同时暗暗腹诽着这脸臭的大个子还挺有礼貌的,当然,主要是因为有那两张红色的钞票。 . “你怎么会在这儿?” 成家明在保时捷的车头前站着,态度抗拒,并不友好。 尹钰只好把拉开的车门又关上,他叼上根儿烟,三步两步走到他跟前,“咔哒”一声按响打火机。 “家明哥,别这么有敌意,咱俩聊聊天。” 成家明退后一步,皱起眉,嫌恶地躲开了冲他过来的一团烟雾。 这个人不管到什么时候,身上总带着一股流氓味儿。 “有事说事。” “闲聊就免了。” 尹钰笑了笑,低头,烟头在身侧轻掸,几点红火星儿飘飘摇摇地撞在水泥地面上。 “倒也不是闲,我哥不放心,派我来考察一下灵杰的资产,和负债情况。” 成家明眼睑微缩。 似乎是经过了思考,他停顿了几秒,抬手腕指着手表,“晚上十二点?” “我们办公时间到五点半,尹总。” 尹钰扬起下巴,“家明总这不还没下班呢。” 成家明垂下手。 尹钰瞥了他一眼,径自转身,利落道,“上车。” . 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座位上赫然是几份有关收购方案的文件,敞开的。 尹钰草草收在手里,等他坐上来,又随意地往他眼前一递,什么都没说。 成家明摇头,“你们公司没有保密规定?” “古板。”尹钰一边用单手系上安全带,手里文件夹被他撒手扔了,白花花的a4纸直接哗啦啦都铺在了成家明腿上。 “我不用保密。” 成家明拾起文件来一张张看。 尹钰踩下油门,也不知道要去哪。 过了一会儿,成家明抬起头,看到熟悉的街景在眼前飞掠,疑惑道,“哎,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 他反应过来,“你跟踪我?” 尹钰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一眼,从鼻子眼里往外“哼”了一声,什么都没说。 “你跟踪我干嘛啊。”成家明更疑惑了,跟踪章茴的话,算是符合他这人的变态心理,跟踪路佳吧,也可以理解为吃醋,跟踪他是怎么个逻辑? 尹钰面色不虞,“不要说没用的,我问你,章茴为什么出现在灵杰的管理架构表里。” 成家明一愣,“那是好几年前了。” “我说的就是好几年前!” 不知道为什么,尹钰突然就发了脾气,嚷很大声,像被踩了尾巴似的。 成家明越发感到奇怪了,“你不知道?” “我他妈应该知道什么。” 脏字都带上了。 成家明实在是很无辜,“章茴竟然没告诉你吗……当时公司遇到困难,他找到我……” “他找到你?”尹钰没把话听完,就迫不及待地冷笑一声,“他主动找你?” . 严格说来,其实不是这样的,一开始,不是章茴主动找的他。 那时成家明真的算陷入绝境了,钱都打了水漂,身上还有一笔不小的欠债。他家庭并不富裕,父母省吃俭用好不容易托举出个大学生,本来盼着他找个稳定工作踏实结婚生子,没想到他死活非要留在大城市创业,而这些年追求梦想的结果,就是连家中父母的积蓄都要快被他挥霍一空了。 章茴出车祸后,成家明就再没得到过任何有关他的消息,后来章家破产,灵芮倒闭的新闻在梅江被传得沸沸扬扬,他能听到的都是小道传闻,其中就包括尹钰这个私生子是尹志忠和章怀莹偷情的结果,姓尹的一家齐心协力暗算,导致诺大的一个集团,顷刻崩塌。 成家明不敢相信。后来的他,曾经有几次想向章茴问一问,但是看他那样子,每次都是话到嘴边。 杜楷容死了,这是对他冲击最大的一件事情,他和楷容是一起从小镇考出来的同乡,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般上了名牌的大学,又同时都心高气傲地做着一个少年轻狂的梦,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开一家自己的公司,财富自由,改变世界。 所以知道对方的死讯,成家明颓废了很长一段时间,思诺科创,也是在那时没的。后来他遇见了杜篆风的父母,他们当时得到了来自尹家的大笔抚恤金,拿着这笔款子留在梅江陪儿子求医,他知道了,时不时会去探望关心。因为是和生前的杜楷容关系匪浅的朋友,再加上离家久了,对乡音乡情倍觉亲切,一来二去,他几乎混成了老两口的半个儿子。 可是麻绳偏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杜篆风的父母在偶然经过某施工地点时,被高处坠落的建筑垃圾砸中,当场死亡。 人真的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会被命运选中,毫无预兆地离开。见过这许多生死的成家明终于意识到自己哪怕穷困潦倒,也已经是这人世间抽中了幸运签的那一个,他突然就不执着于世俗眼光中所谓的功成名就,决定了要买票回家,像父母期许他的那样,在县城找稳定工作,结婚生子。 人也总是到了山穷水尽的那一步,才会柳暗花明,在濒临绝望的时候,才会被希望找上。 他都到火车站了,然而在嘈杂的候车大厅里,他接到了一个电话,来自一个他完全没想到的人。 一个在他梦里才会出现的人。 ——章茵。 . 成家明推断尹钰并不知道这其中的内情。 第103章 从章茵让他加入灵杰,到章茴回国来帮忙,三个人一起齐心协力地把公司拉扯起来,历尽了多少艰辛。 灵杰的名字里,带一个“灵”字,尹钰就没想过,为什么? 看样子,章茴是不想告诉他,而他可能真的就没往那个方面去琢磨。 成家明也是从很年轻时候,就和他相处过的,这个人是标准的那种四肢发达,大脑结构非常简单,尤其是一遇到章茴的事儿,回回是脑子不动先动气,就比如他现在,已经气炸毛了,两个手十根手指头一齐用力,把方向盘捏得咔咔乱响。 “他当时一声不吭地不告而别!连病都不治了,抛弃了我偷跑回国,就他妈为了救济你?和你一起弄这个破公司?你是他什么人啊?他凭什么要管你的死活!” “……” 成家明终于听明白了,他抓着车顶上的把手,“你冷静一点。” 飞飙的车速是一点儿都没降下来。 然而司机咬着牙说,“我很冷静。” 成家明怂了下肩膀,苦笑道,“尹总,我认为——我个人认为啊,很多东西都是勉强不来的,尤其是感情,因为他是非理性的,一个人喜欢上谁他有时候是不以自己的意志为转移的,不喜欢也是,你说呢,再怎么强求,它也——哎!你你你慢点!” 如果车门能打开,成家明怀疑尹钰想的是直接利用离心力把他甩出去,用这种方式让他闭嘴。 成家明乖乖闭嘴。 在他的视角里,尹钰对章茴的求而不得,不是一天两天了。他确实是所谓“偏要勉强”的那类人,而章茴,也恰巧是“一定不会被勉强”的那类人。 他们两个人怎么可能会在一起,隔着泼天的仇恨先别说,还有一层,说不定关于尹钰私生子身份的那个传言是真…… 正走着神儿,尹钰突然开口。 他咬牙切齿的,幽幽然的恨意和怒意同时夹杂其中。 “姓成的,你知道怎样做才能保住你的破公司吗?明天就卷起你的铺盖卷滚蛋,搬得离章茴远一点,不许再去他家,也别让我再发现你对他嘘寒问暖的!从章茴的身边给我彻底离开!” 成家明眨了眨眼睛,觉得这中间的误会好像有点大了。 “而且我告诉你,这事儿你要是敢让章茴知道——” “你就完了!” 第116章 记得你说喜欢 章茴今天去了店里。 没什么重要的,中午心血来潮,亲手炒了两个菜给伙计们吃,下午喝了一下午的茶,一边儿聊闲天,随手翻了翻账目,本来就这么慢条斯理地蹉跎掉了无聊的一天,到了晚上却出了事儿。 几个喝醉酒的小年轻对童瑶动手动脚,脸上挨了耳光,气得大骂脏话,还索要赔偿。当时天也晚了,店里只有章茴,陆雨和童瑶三个人,章茴闻声先过去的,礼貌地表明了店长的身份,然后又礼貌地让小伙子们的脸上,都挨个儿又多出个巴掌印。 客人拍了桌子,动了手。以章茴的性格,他是完全不怕的,甚至还有点兴奋,他护着童瑶,先把她往安全的方向送去,然而还没等出手,自己先被其中一个男孩子推了一下,身体一踉跄,差点没就地摔倒。 陆雨在楼上擦桌子,听见声音就连忙下来,情景混乱,他眼疾手快地先接住了被章茴推过来的童瑶,把她在怀里稳住,扶她站好,然后就一个箭步冲到最前方。他没什么身手,好在对方也都没有,比比划划地和人胡乱撕巴了几下,他一边喊着“住手!你们骚扰孕妇,打架斗殴,我已经报警了!”,同时他用身体挡在章茴面前,于是桌子被掀翻之时,一些饭菜的残渣都稀里哗啦地倒在他身上。 好在警察来得快。 做笔录,结束后,童瑶就被老公接走了。章茴坐在民警办公室里的塑料折叠椅上,握着个纸杯子发呆。 陆雨拿卫生纸擦着手指头上的红色印泥儿,蹲在了他前面,“茴哥,想什么呢?” 章茴睫毛一颤,眼珠上回了点儿光,“哦,没事。” 他喝了口水,“帮忙把手杖给我。” 手杖就抵在旁边的墙上,陆雨看了一眼,递给了他,“真没事啊。” 章茴前段时间病的那一场,蛮严重,时间不短,成家明还带他们一起去医院看望过。 除了组团那次,陆雨自己也单独去过,正碰上有人给他做治疗。病房里,医生一直训他,把话说得很重,太专业的陆雨不懂,只是听起来挺可怕,那时他才知道,章茴以前出过车祸,非常危重,九死一生才保下命来的那种。 怪不得他不肯开车。 章茴出院时,他主动去帮忙了。人自然是瘦下来许多,这些日子过去,胖回去了一些,身材和精神都看上去恢复得和往常别无二致,不过只是看上去而已,还是和以前不同的。 最明显的一点,他的手杖再也离不开手了。 陆雨观察他,每次都忧心忡忡,却从来都不能主动帮忙。章茴不愿意将苍白孱弱的一面暴露在人前,他绝不会让人主动看到他脆弱。 . 章茴接过手杖,自己扶着墙站起来。 他嘴唇有一点发白,发际线上沁着些细微的汗珠,陆雨问,“腿疼吗。” 章茴扫了他一眼,笑了笑,然后径直抬腿往前走了。 步履看不出异常。 陆雨不敢再关心,隔两步的距离跟在后面,一直到走出警局,陆雨给他推门,然后小跑到停在门口的比亚迪前。 “茴哥,我送您回家吧。” 章茴站着没动,他把手杖靠在车身上,抬手把自己的外套给脱了。 陆雨穿的是侍应生礼服,他都忘了上面还沾了许多油污,章茴身上是一件简约的休闲款西装,里面是一件白色短袖。 “小陆,把我衣服换上吧。” 五月份,还没入夏,夜风是有点凉的,陆雨刚要拒绝,章茴却直接伸出手,把他胸前的扣子给解开了。 陆雨一怔。 章茴近了一步,直接掀开他的一边衣领,陆雨的脸蓦然红了,慌忙后退,迅速地自行脱掉上衣,动作丝滑,蜕皮似的那么痛快。 章茴淡淡地对着他笑,笑得不动声色,然后两只手都绕到他脖子后面,把衣服披上了他肩膀。 又说,“谢谢。” . 章茴的家,陆雨来过不少次,轻车熟路了。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家明哥来店里的时候少了,貌似是工作很忙,接送老板上下班回家的任务,就落在陆雨的头上。 他心思本来就不纯,所以对这个活儿非常乐意,然而他的老板实在太懒了,一周都难得有一个工作日。 章茴坐副驾驶。 不是后座。这对陆雨来说,是一个拉近距离的暗示,但是也于一些事情有所妨碍,比如偷看。 陆雨特别喜欢偷看章茴。 可能他这人偷感重,做什么都不光明正大。他的朋友圈,自始至终都是对外不可见,他的性向,自始至终也没有向朋友亲人公布,上学时喜欢的男孩子,自始至终都将关系维持在暗恋阶段,后来谈男朋友,一段一段都是地下的露水情缘,短暂又脆弱,没有一个是认认真真,大大方方的。 对章茴,他不敢肖想。 或许谈不上爱吧,一个不敢暴露在阳光下的人,谈什么爱呢。那应该只能算是一点点隐秘的喜欢,会自始至终地藏在角落里。他自认为藏得很好,应该是不会被任何人发掘出来的。 车子转弯,他假借看后视镜的机会,仔仔细细地瞥了章茴一眼。他的脸偏向车窗,留给他的是利落的侧脸线条,鼻梁的形状那么完美,长而直的睫毛落在一片清冷月光之中,每一根的弧度都精致无暇。 带着厚重的思绪,不知不觉他已经开进了小区,车轮碾压过地上凸起的减速带,突然的颠簸,正好赶上他心脏突然跳空的一拍。 到了。 但是章茴说,“等一下,你先别走。” . 原来杜篆风是在家的。 手机那边传来少年元气十足的声音,章茴“嗯”了两声,说,“在书法柜子的最里面。” 夜风舒爽,明月高悬,章茴挂了电话降下车窗,姿态松弛地倚着靠背,手腕随意地搭在嘴唇边上。 他没有扭回头来,仍旧斜睇着窗外,貌似在欣赏月亮。 陆雨猜不透他的用意,“茴哥?” 章茴转了眼看他,有点犯困似的,悠悠垂下的眼皮遮掩了一半儿的目光,让他的神情看上去朦胧不清。 “我有东西要给你。” 这时楼门响动,杜篆风兴高采烈地飞奔而来,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冲到车头前面,透过挡风玻璃,就已经看到了驾驶座上的陆雨。 少年脸上的笑容顿收,翘上去的嘴角耷拉下来。 大变脸啊。陆雨在内心咆哮狰狞着,他想跑。 可是没办法跑。杜篆风拖着不情不愿的脚步,骨质疏松似地挪到了副驾驶门外,两只小臂交叠着搭在了车窗框上,他满脸不屑地递出来一个盒子,同时探头进来,“你们俩在车里干嘛呢?” 第104章 章茴一掌推开他的脸,把他和自己的距离拉开了。 然后他将那只盒子接过来,往陆雨的手里一塞。 陆雨目瞪口呆,“啊?” 盒子是黑色木质,细长的,其貌不扬,但有些经久的古朴气质。当着章茴和杜篆风的面,他小心翼翼地打了开,惊喜地看见里面躺着一只漂亮的莳绘钢笔。 工艺精湛,线条端正,笔端的镶嵌很有巧思,笔身图案上的螺钿正散着精致又柔和的细闪。 章茴微微笑着,“这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东西了,在家里丢着也没用。” “我记得你说过喜欢。” 第117章 尤其敏锐 门在杜篆风的身后被摔上。 餐厅里的章茴听见“砰”的一声,捏着一罐啤酒回了头。 杜篆风沉着脸站在玄关。 手指勾起拉环,发出“喀嚓”的清脆声响,章茴垂着眼,随意甩了甩手上的啤酒泡沫,然后拿起倚在冰箱门上的手杖,慢悠悠地走回沙发,坐下,翘起二郎腿。 喝了一口酒,他抬手腕看手表,“不困?” 杜篆风动作很大地换衣服,把衣架子晃得咣啷咣啷响,又一左一右地踢掉了脚上的运动鞋。 “你又想谈恋爱了?” . 章茴没想到他问这么直白。 “啊?” 杜篆风阴阳怪气,“当老板的欺负人家小员工,是不是有点不道德了。” “你说什么呢。”章茴皱起眉头。 “我欺负谁了。” “你自己看一看,被你勾搭过的,都能有什么好下场!” “……” “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光我就见过多少个?哪一个不惨?” 他不依不饶地,语气逐渐气急败坏起来,“我哥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 章茴是绝对受不了听别人提及杜楷容的,上次尹钰提了一次,多少天他都缓不过来?章茵不得已,搬杜楷容的名字出来,简直比那一巴掌还要力度大,震得他五脏都移了位。章茴差不多是死过好几次的人,他什么都不怕,唯独怕回忆起杜楷容,下雨的那一夜在他人生中刻下最恐怖最血腥的深痕,不仅从心理层面,还有生理层面,杜楷容,以及他决绝奔赴的那场惨烈死亡,这辈子都忘不掉的。 是心尖的毒是肉里的刺,动一次他痛一次,碰一次他死一次。 . 可是对小风,他没法。 没办法,小风的身份摆在那儿,他想怎么提就怎么提,爱怎么提就怎么提,怎么样他章茴都得受着。 是他自己亲手欠的债,命债啊,还不了的。 章茴在隐隐上涌的恐惧感中,灌下了许多的啤酒,苦酒掠过喉咙,仿佛能刺激着他的声带失了声。 长久沉默过后,他问,“你明天回学校吗,我和家明一起去送你。” 杜篆风翻着白眼,也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也好,帮我把行李搬回来。” “干什么。” “我要退宿。” “又……你舍友又骚扰你了?” 杜篆风脑海里浮现出王东旭的一张圆脸,但莫名其妙地,竟然还跟着一张徐璨的。 离谱。他晃晃脑袋,“没,他不敢了。” 章茴大感不妙,“那你住哪。” “我回家啊!” “咳。” “怎么,你不想让我回来住?” 要放在以前,人爱住哪住哪,章茴绝对不会管他。可经历过最近这一连串的事儿,他逐渐发现了小风的不对劲,偷偷去gay吧的心理动机至今不明,对尹钰的剧烈仇视更是诡异得不合常理,更别说他住院这段日子,小风几乎是没有在上学,天天泡在医院,在他病床前面晃来晃去。 至于日常生活中,更是变得体贴,几乎要让人害怕:不仅不再任性顶嘴,还会主动扶他,给他递手杖,主动包揽了更多的家务,不让他进厨房。甚至是每天叮嘱他吃药,章茴好几次刚睡醒觉,就看见有一杯温水摆在他床头柜…… 章茴有点儿紧张地捏了捏手中的易拉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很少进入这种手足无措的状态,其实大概也猜到了原因——虽然很不愿意往那方面想——但事实就是,章茴一向敏锐,对于这些从别人身上散发出的好感和喜爱…… 尤其敏锐。 可这不胡闹呢么! . 章茴刚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真是浑身都惊出了鸡皮疙瘩和冷汗,他第一次痛恨自己,太招人了。 真就邪门,别人他都无所谓,不重要,换成杜篆风?那是绝对的造孽。 仔仔细细地回忆了过往和他相处的点滴,他感觉到后怕,身体接触是真的不少,可他一直把他当小孩儿啊,小孩儿也一直是副没心没肺的小孩儿样,怎么一下子长这么大了?敢对他谈情说爱了? 总之是不能一起住了。 凉风习习,还带着属于春天的温柔的尾巴,拂在脸上,令人的心神稍微放松。 章茴从嘴唇边取下烟,对着卧室的窗外掸了两下,看火光在空中飞舞。 闪两下,光亮就尽了,就像从他肺里呼出的烟,一飘一扯就成透明。夜黑得浓稠,刚刚的月亮被云层遮住,好一会儿都没能出来,星星也跟着隐藏,视野和头脑突然就都同时变得空虚,茫茫然地没着没落了。 章茴知道,这是孤独袭来了。 他时时孤独,所以并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孤独与他而言,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点小情绪,算不得什么。 没有小风之前,他也活下来了啊,虽然艰难。 从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杜篆风给予的仇恨,支撑他度过了一段最艰难的时光。 现在他的恨变了质,章茴反而不能适应。 想着想着,又想到了成家明。成家明也是被他害惨了,当初他和家里闹别扭,许慎远一怒之下停了思诺的资金,又大手一挥,给这家初创企业设置了无数艰难险阻。后来灵芮出事,家中变故,他再也没记起过成家明这号人,思诺没了,他连知道都不知道,还是后来章茵跟他说的,成家明这个犟种,就为了曾经他眼中的这么个“儿戏”,压上了自己的全部,一直坚持到一穷二白,都快吃不起饭了,才真正放弃。 所以章茴后来倾尽所有地帮他,没别的,只是想让自己心里能好受一些。 他掏出手机,给成家明发信息。 没收到回复,他就又打电话,嘟声响了几秒,没人接。 章茴拿下手机,皱皱眉看屏幕,列表里有好几个“未接通”。 成家明这是怎么了,最近都没和他联络,突然消失了?病了? 可能是公司最近太忙吧。他没想太多,正要给他秘书去电问问情况,对方的回电跳跃出来。 章茴点开,“家明?” 对方的声音貌似有点虚,“嗯……” 章茴一听就听出了异状,肯定有哪里不对。 他琢磨着最近他身边的人怎么都邪门得很。 “最近你忙什么呢。” “没什么,我——”成家明说,“呃,我搬家。” “搬家?干嘛搬家。” 成家明支支吾吾了半天,什么也没表达出来,似乎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最后他生硬地把话题转开了,“你找我什么事?” “哦,本来想说,让小风去你家先住一阵子。” “你怎么了?身体又出问题?” 成家明有点紧张。 “我没怎么。” 章茴把烟头扔了,胳膊搭在窗框上,“是杜篆风,他犯神经。” “……哦。那行啊,就是现在变得有点儿远,是不是不方便……” 对方一口答应,没追问,听上去心不在焉。 章茴略略思索了两秒,得出结论,“你最近在躲着我?” “没有没有!” 得到了如此急切的否认。 章茴立马就明白了。 既然大概盘出了端倪,也就不必再多废话,他心里一沉,面色也是一沉。 “尹钰又去找你的麻烦了?” 第118章 名利场 晚上加班开会,专门讨论几桩出问题的收购案。 其实尹松炜做工作还真算认真,除了尹钰暗中搞事情引发了舆情的那一例,大部分的问题都不大。但由于此事吸引了董事长的雷霆,还让他老人家一怒之下改换了牵头人,第二天,总经理在四十一层被罚跪一整晚的消息层层传到下面,各部门视角不一地解读开来,事情就实在是非同小可了。 接下来就是形式主义,从法务和财务牵头攒会,对整合对象重新进行评估,材料一份一份地重新梳理,文件一张一张地重新核对。 尹钰作为那个“新换”的牵头副总,孤零零地坐在大会议桌尽头的软椅上打哈欠,从傍晚捱到深夜,哈欠打得是涕泗横流,到最后二郎腿都翘不住了,他一抹脸扭了头,对着那唯一坐在他身边的人开口。 第105章 “叶助,咱们总部这边都这么个工作模式?” 一言落下,声音虽不大,却瞬间让会议室里的众人都噤了声,几个职级不低的高管惊愕抬头,眼神儿的动线竟然一致,先看尹钰,再看叶涵。 同时涉及到两位尹总的事儿,大家心里都拿不准意思。 看上去是兄弟俩,可婚生子和私生子当然是有区别,一个是根正苗红的继任人,这些年稳扎稳打一步不错,马上就要水到渠成,另一个倒也没受冷落,可至于定位是什么,则只有董事长心里清楚了。不过这么多年,尹松炜和尹钰的关系,从没有传出来不和,两人能力各有千秋,各司其职,前几年尹钰一直心甘情愿在海外主导分公司,像是退让,不欲与兄长争夺锋芒,而如今不知为什么又回来,还接二连三的有了动作。 要说争权,应该不太可能,大少爷早已大权在握,而尹钰,看上去风光,可是在新锐没有自己的人,一切从零开始,所以哪怕是要他主导任务,也非得让叶助理列席不可。 叶涵在,那和尹松炜亲自坐镇,又有什么区别? . 叶大助理尴尬地推了下鼻梁上的银丝眼镜,清了清嗓,客客气气地回应了,“这是流程。” “这么低效吗。” 叶涵眉心跳了跳,“……那您想怎么着。” “我想嘛。”尹钰困唧唧地摸着脸,“太晚了,大家都下班得了。” 众人哗然,他继续正色道,“我觉得啊,你们说得都很好,很全面,就是没什么用,白浪费时间。” 众人更加哗然。 叶涵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尹总!” 尹钰看了他一眼,“怎么,终于轮到我说话,又不让说了?” 叶涵吃瘪。 尹钰嘴角微撇,是一个想笑又忍住了的表情。 “逗你们玩的!行吧,情况我都知道了,所谓的流程……我也算是懂了,剩下不明白的我会一对一给你们打电话,就这样!散会,下班!” . 章茴来电的时候,尹钰正躲在绿夜喝闷酒。 真下了班又没那么困了,回到家洗了澡上床,他平躺着和雪白天花板干瞪眼,睡不着。 夜深人静之时,总是最寂寥。开车出门,他意识有惯性似的,不用想就直接到了这里,站在吧台后面值班的人还是小陆,见了他热热络络地打招呼,“来了啊尹哥。” 尹钰抬腿,往高凳上一挪屁股,毫不见外地直接伸胳膊从吧台内侧拎出一支酒,随意看了看标签,自己开了。 陆雨扫了一眼酒瓶,挑了只厚壁的方杯,装了冰,顿在他跟前。 “那您就自己来吧啊。” 尹钰喝酒,不拘是什么,反正依他的水平,除了辣,也品不出什么滋味来,纯属瞎喝。 主要是借酒消愁。双臂交叠在吧台上,他眼睛盯着陆雨身后的琳酒柜,眼神泛泛的很空洞,心事却重重,是工作压得他心糟。 名利场,真不好混。 他久不在国内,社会上许多人脉都松动了,要尽快笼络回来不是易事,比如这次的舆论事件,他还没想好要怎样妥善解决。还有,他人不在总部可以,当务之急却是精心选几个由头,把自己的心腹送进去,先将帮派党羽在新锐内部拉起来。这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挑拨离间也好,威逼利诱也好,总得有合适的契机。以手头这个事作为突破口,其实有风险,尹松炜本来就盯着灵杰,怎么能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把成家明给保下来呢?他也还没想好。或许尹松炜已经被惊动了,他不能一直使装傻充楞的招儿,换个角度,或许得从老头子的身上下功夫,徐徐图之。可是具体该怎么做呢?还是没想好! 总之,尹松炜不好对付,尹钰知道自己到底有几把刷子,所以并没有信心。 又喝了两杯酒,他不知不觉地想,要是章茴,他怎么做?他一定行,他那么聪明。 真想让他多教教自己。 可他又真不舍得拿这些肮脏的破事儿来烦他。 想到这里,尹钰伤感地叹了口气。也只有叹气了,因为根本不能有合适的场景可供他去直抒胸臆,他的烦闷,他的压力,他的心疼,全部情绪都得乱糟糟地藏在肚子里,杂揉成一团不听话的草,草们总是会争先恐后地往出长,有时堵在胸口,有时塞在喉咙,有时都长到舌头根儿底下了,可是他没法把它们吐出来。 还是那句话,他不能把这些负面的东西拿出来,别人不会懂,只有对章茴,是可以一说的,然而也只有他知道,章茴太破碎太脆弱,不禁碰,不禁扰。 . 纠结又纷乱的思绪在胸中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最后被他举重若轻地给简化没了。抽出来的草叶像薄刀刃一样割着喉管的内壁,窸窸窣窣地缩了回去,大概是胃里。 沉沉的,他想吐,可能是喝多了。 他打个酒嗝,“章茴今天还是没来?” 陆雨一摇头,“没。” “你家明哥呢。” “也没。”陆雨更干脆的摇头。 在章茴手底下干这么久了,他即便是木头,这点儿事也能看出来,成家明和尹钰气场不合。具体因为啥过节,不知道,他不敢打听,也没处打听去。 “不止今天,好久都不露面了。” 听了他这话,尹钰一整晚都愁云密布的脸上,才正式露出一个真正满意的笑容。 成家明好样的,不愧是君子,一诺千金! 酒劲儿上来,他摇晃着酒杯,听着冰块哗啦啦击打玻璃的声音,颇有几分愉悦,把胸中堵塞着的烦心事暂时放下了一些,可是恍然间,他的视线又定在了陆雨的身上,对方今天穿了件西装小外套,左边心口的位置别着一个什么东西,好像是个笔夹。 由于酒量太差,他眼前已经有了一些重影儿,看不清,是不是一支钢笔? 但怎么有点眼熟? 尹钰醺醺然没有了形象,整个上身都趴上了吧台,下巴搁在手背上,他努力伸脖子眨眼睛,非要去看清陆雨那胸口上的物件儿不可。 没来得及看清,因为腰侧突然一麻,震动的手机像一条带电的鞭子,把他抽得一激灵,坐直了身体。 尹钰呆头呆脑地拿出手机,对着屏幕上的来电号码愣了一下,直接就晕晕乎乎地欢喜起来。 像是被人往脑子里打了药似的。 还没接通,他心里就已经甜甜蜜蜜的,捧着个宝儿一样地捧着手机,他小心地伸出指头,往右边一滑。 “喂——” 可是章茴说出来的第一句话,就不是他爱听的。 甚至是像泼一桶冷水一样,都没有开场白,就那样无情地把几个硬邦邦有棱有角的字,直接扔到了他身上。 “尹钰,你怎么回事。” 第119章 我不是人啊 章茴在责备他的时候,永远都是这样的一个语气,不屑的轻蔑的,吐字清晰,充满傲气,虽然脏字不带一个,但尹钰总觉得那是在骂他。 他一下子就懵了,“什么呀……” “别装傻。” 章茴听起来语气不善,是真有点生气。 “你心里没数吗。” 尹钰就真用他那迷醉得仅剩一丁点儿的头脑,仔仔细细地想,想了半天,他长长地“奥”了一声。 他有点难受,胸腔里腾飞的那些欢欣的小绒毛,鼓舞的小火苗,一点一点地微弱了、熄灭了。 所以就没说话,他没话可说,傻呆呆地停在那儿等章茴,等什么呢? 等着章茴让他更难受! 章茴总能做到这件事,他对他一直那样,从来就不可能说出一句好话,一句软话。 他继续说,“你不是答应我了?” 完全不出所料。 尹钰的好情绪也已经冷却得干干净净了,在委屈的催化作用下,刚刚偃旗息鼓的坏情绪又疯长出来。 “我答应你什么了。” 胸口憋闷,是快要把他憋死了的那团该死的野草! 章茴的态度倒没有什么变化和起伏,“你答应我不会再为难家明。” 冷漠的草尖继续向上钻,缠绕着怨怒的黑气,黑气从鼻子里袅袅而出,尹钰不由自主地让喉咙和鼻腔共鸣,很刻薄地“哼”了一声。 “答应了就不能反悔吗!谁规定的啊。而且你不是经常做这种言而无信的事?” 章茴在那边沉默了,他倒是没否认。 尹钰更气了,舌头像舔上了旋转的车轱辘,咕咕噜噜地吐出一大段话来:“而且谁难为他了?我是在帮他好不好,你知道这个忙有多不好帮吗,我天天跟那帮王八们斗智斗勇,累得都成孙子了!也就是我肯帮他,换一个人试试!他可倒好,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他一下,哦,合着光他妈的知道喊疼,不知道感恩啊!什么东西!” 情绪一旦逮住发泄的空隙,就刹不住了,尹钰这些日子的疲惫、烦躁、郁闷,全都一股脑儿地涌了出来,更重要的还是委屈,他真委屈,章茴他竟然,完全站在成家明那边! 第106章 替他说话! 亏得他刚才还在心心念念地想他,心疼他,琢磨他,原来他尹钰是好心成了驴肝肺,热脸贴了冷屁股,简直,简直是一个自作多情的小丑! 盛怒之下,他完全忽略了自己威胁成家明的事实,他认为自己完全正义,一点儿都不理亏。 在他好比狂轰滥炸的一顿输出之后,听筒那边,还是沉默,只有章茴的呼吸声传来,舒缓而有节奏,一点儿都不乱。 好好好,他反而落个心平气和。 尹钰长长地吐出一口怨气,冷冰冰地说,“没什么事儿我挂了。” 陆雨正往角落里躲,不小心抬头,正碰上尹钰唰一下抬起眼皮。 杀气凛凛的眼神儿一时没收住,陆雨让他吓得肩膀瑟缩,忙低下头,擦玻璃杯的手都有点儿要颤抖了。 …… 那边,章茴还是没说话,回应他的只有清浅的几声呼吸。 “我真挂了!” 但他没有,攥着手机的力气甚至更大了,手心还紧张得出了汗。 既然只是嘴上说说,气势当然就打了一个折扣。 真可恨哪。章茴就那么笃定,笃定他绝不会先收线。尹钰气得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半晌,章茴胸有成竹又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你在哪里。” 尹钰的气势已经无可挽救,继续弱了下去。 但是他还嘴硬,“你管得着吗!” . 几秒后,通话挂断。 是章茴挂的。 尹钰猝不及防地瞪起眼睛,灭顶的愤怒像火山里的岩浆喷发,“蹭”的一下窜出他的头盖骨,那一刻,耳朵边仿佛都有了沸腾时的鼓噪嗡鸣,他简直要爆炸了! 不过更猝不及防的是再下一秒,他听见陆雨惊讶道。 “老板?” 尹钰猛地扭头。 看见了章茴。 章茴进了店,玻璃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上面挂着的小风铃正发出叮叮铃铃的脆响,声音非常活泼地穿透了尹钰的耳朵。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丝质衬衫,白色的休闲裤,透过玻璃门,闪烁的街灯在他身上流光溢彩,也流出了细腻丝绸的质地。 店内灯光昏昏,光线就在他脸上分界,一边明的,一边暗的。 但是都很柔和。 尹钰揉了揉眼睛。 说来神奇,看到他的一瞬间,体内所有的东西都偃旗息鼓,沉下来,静下来,醉劲儿竟然都小了。 整个人也重新变得耳清目明。 . 手杖敲击地板,有节奏地响了几声。 尹钰痴痴的盯着来人,拿着手机的手从耳朵边慢慢落下来,刚刚还面目狰狞着狂暴输出的他,一句话也不说了。 章茴扫了尹钰一眼,也没说话,径直抬腿往吧台里走。陆雨看着他,站姿直了直,“茴哥。” 内侧的空间不算宽敞,章茴在角落里放置好手杖,顺手扶了下对方的腰侧,轻拍了下。 “挺晚了,你走吧,下班。” 陆雨拿眼角瞅了尹钰一眼,“这……” “我来吧,也没什么人了。” 他挽了挽衬衫袖子,从陆雨的手中抽出来那支快被他擦包了浆的玻璃杯,放回架子上。 尹钰回过点神儿来后,就抿着嘴,一直冷眼盯着面前的两人,憋着气也憋着话。等陆雨如蒙大赦地离开了,他扭头环视了空荡荡的餐厅,又扭回头来,假作冷漠地斜睨着章茴。 他故意没好气,“什么意思,我不是人啊。” 第120章 我现在求你还管用吗 “我没这么说。” 章茴低着头挽衬衫袖子。 丝绸从他的手肘上停留片刻,又滑动下来,冷白的一截小臂在暗调灯光里晃来晃去,刺人的眼睛。 尹钰看得滚了滚喉结,“你这是要当面兴师问罪不成?” 章茴一个人就是一个师,一个人就能定他全部的罪。 “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他竟然有些兴奋,神经中莫名流窜着几丝快意。 “不能是特意让陆雨给你通的风报的信吧?” “你想多了。” 章茴淡淡皱眉,“只是巧合。” “哼,我不信。” 章茴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人还是这么……自恋,自命不凡。 真是巧合。本来只是失眠,家里冰箱空了,他出来找酒喝,吹着夜风走了一会儿,不知不觉离店就没多远了,想着随便来看上一眼,没想到正好遇见了尹钰。 不过也正好,他正想找个机会,和他好好聊一聊成家明和灵杰的事情,择日不如撞日。 那天在电话里,成家明支支吾吾只一个劲儿地否认,屁都没放出来半个,章茴当时正为杜篆风发愁,没当一回事儿,直到今天他爽约没和他一起去他姐家吃饭,章茴才真觉出不对劲,一般情况下,如果成家明正常的话,他是绝对不会错过任何一次能够见到章茵的机会的。 一番高压逼问下,对方才吐露实话。 . 尹钰看上去脾气很大,却掩饰不住脸上那一股隐隐的得意样儿。 他得意些什么? 章茴内心烦躁,“你就非要和我对着干不可吗。” “什么?” 尹钰瞪大眼睛作惊讶状,“你也想太多了吧,没记错的话,你早就从灵杰退出了啊,现在是我和成总在谈生意,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章茴的眉眼压下来,“尹钰你够了,我早告诉过你,我和成家明什么都没有。” “谁信啊!” 尹钰冷笑一声,“拿我当傻子吗!什么都没有,你特意为他回国?形影不离地一起天天睡写字楼里?多少年没进过实验室了,你亲自去搞研发?为了谈项目,你全国各地的跑?整整三年,每个项目书都有你,牵头带队的都是你?成家明干他妈什么吃的?让你一个病人操心劳力没日没夜的干活,我看是废物!留不住公司是他该着的,他就没这个命!” 章茴一听,知道他看了不少关于灵杰的材料,做了不少的功课。 看来是真进展到那一步了。 那几年不顾一切奋斗的场景,一幕一幕地悬浮在眼前,当时他确实卖力,卖力地想把公司给成家明做好。 成家明的能力,完全不像尹钰说的那样,头脑、胆识、韧性、耐力,他哪里都不差,他就差在运气上,每次都因为他章茴倒霉。 这次也是。 沉默了几秒,他说,“你要什么。” 尹钰愣了愣,“你这是在求我吗。” 章茴抬起眼,尽力地还想保持住几分骄傲,“也不是一次了。” “你……” 尹钰声音先是有点发颤,然后就变得很轻,“你为了他……你求我……” “他可是一听说能保住公司,毫不犹豫就答应永远不再见你!他这么唯利是图的人,他也配你这样对他?” 章茴直直地盯着他,“这几年,一直是他在我身边照顾我,要不是他,我可能已经——” “你不许说!” 尹钰蓦然变得火冒三丈了,“你不许说那个字!” “你要是不私自回国,我就会照顾你一辈子!你身边的人就会是我,轮到哪儿也轮不着他!我放弃了那么多,争取来机会留在国外陪你,我把你护照都藏起来了,你呢?你一声不吭就走,把我像傻子一样给留在那儿了,我最恨那个地方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法国!可是你把我扔那儿了!” 提起旧事,章茴无奈,“小钰……” “要不是他?凭什么轮得到他?说错了吧,应该是我,要不是我当初顶着爆炸我把你从车底下抱出来,你早就——” “你早……” 他也说不出那个字。 尹钰捂住了脸,混着酒精的血液冲击着他的头脑,突突突像一头乱撞的牛,让他醉了,也让他疯了。 喷薄的情绪让他连两只眼球都胀得生疼。 可是情绪最没用,只会让他后悔。刚刚吐出来的字一个个地回旋在耳朵边,他已经后悔了。 章茴开了口,“尹钰,我很感激你。” “但是唯独除了这一件。” 尹钰完全知道他要说什么。他迟钝的头脑在眩晕中哀嚎,他真想求他闭上嘴!不要再继续说出下面的话! 章茴说,“你应该让我去死。” . 眼眶中,一缕发热的湿意劈开了疼痛,缓慢地渗出来,濡满了他捂住眼睛的几根指缝。 尹钰维持姿势,一动不动地僵了很久,令人窒息的安静像不会流动的凝胶,在他的耳朵边一直堵着。 他放下手来,睁开泪眼。 章茴没有在和他对峙,甚至也没看着他,他手里拿着一瓶龙舌兰,正仰着头,不要命似地往自己身体里灌。 章茴喝酒像喝水一样,经历了车祸之后尤甚,仿佛酒精是燃料,燃烧它他的身体才能运转。可是章茴不会醉,不会随意灌上两口,就和他一样,毫无分寸地说起混蛋话来。 第107章 尹钰一把抹掉了眼泪,定了定神。 章茴把酒瓶放下,用它撑着桌子,“所以我现在求你,还管用吗?” 尹钰时常觉得太不公平,章茴每次说话,就像一只手穿透他的皮他的肉和他的肋骨,直接捏住他的心脏,频率节奏全随他心意,松开了,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指印儿。 他心上独一无二地印满了章茴的指纹。 时时刻刻都作痛、作痒。无端折磨得他要发疯。 偶尔,他也会想要折磨回来!能不能让他章茴也疯一次!让他体会到他痛苦的百分之一,千分之一,万分之一…… 尹钰抽了下鼻子,又在鼻头上摸了摸,垂下眼皮。 “管用。” “你不是会调酒吗,陆雨说你手艺挺厉害的,我还从来没喝过呢,做一杯尝尝来。” 片刻后,章茴说,“想喝什么。” “随便,你最拿手的。” 章茴二话不说就转了身,尹钰的眼睛才从桌面上转移开,一瞬不眨地盯着他细挑背影。 他没有调酒,细长的漂亮手指从冰箱里拿出几个水果,摆弄在手里削了皮,放榨汁机,没多久,做出一杯颜色瑰丽的果汁来。 尹钰哀哀地凝望他,又擦了擦眼泪。 他没想到章茴,他心目中最高贵最骄傲的章茴,哪一天会站在逼仄狭窄吧台后面,低着眼睛削水果,就像他竟会以这样低微的姿态求人,琐碎而世俗。他不会也曾像陆雨那样,重复性地将一个又一个形状各异的杯子推到陌生客人的面前?他生来就不是该做这些事的人啊…… 章茴把果汁杯推到了他的面前。 顺手把他的酒杯拎走了。 冰块已经融了化,桌面一滩的湿,好似他脸上流下来的泪。 他哭,章茴视而不见,只是说,“不能喝就少喝。” “还要我做什么?” 他如此冷漠,像对他死了心。 尹钰端起杯子来喝了一口,闭上了眼睛,“一会儿回我家。” 章茴擦桌子的手停顿住,手指颤了颤。 “好。” 第121章 够了吗 当年,参加完父母的葬礼后,章茴就离开了国内。 事出有因。他自打再次从重症监护室醒来,章茵就似乎真变得精神有点不正常,几乎是不回家,甚至连一分钟也不要从他病床边走开。 孙实嘉觉得这样不行,亲自来和他商量,求他能不能考虑换个地方生活,越远越好,医院和疗养院孙家都会帮忙联系好,他希望章茴能理解,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人要向前看,只有这样,章茵或许才能暂时从痛苦中挣脱出来。 于是章茴对姐姐主动提出了出国,最开始,她歇斯底里地反对,章茴真心疼,可是真也同意孙实嘉的观点,他留下,对所有人都不好。 他本来就不是一个积极的人,如今,更是只能死气沉沉地拖累他人,他不想让姐姐和他一样,永远都困在那里。 反正在车祸之前,他本来也是想离开的。 . 和尹钰再次见面,是在南法一个偏僻古老的小城镇里,深夜,章茴从小酒馆里跌跌撞撞出来,狭窄的鹅卵石小路,中世纪风格的石头房子,醉离离的一场雨让他站不住,他也醉醺醺地颓然一倒,正好撞进了墙边上不大不小的一个垃圾堆里。 高大的身影站在巷子口,走过来蹲在他前面,撑起一把伞。 章茴开始没认出来,甚至以为遇到抢劫犯,这两年在异国街头,他并非经历得少。 直到被有力的胳膊拦腰抱起。 第二天,尹钰就霸道地住进了他的公寓,根本不容人反对,他白天逼着他去医院,去好久没去过的复健中心,陪着他疼出一身汗,晚上回家,监视他吃药,然后给他做中国菜吃。 做得实在难吃,于是那段时间之后,章茴的厨艺就突飞猛进起来。 尹钰每次来都待不长,这里像是游离在他正常生活之外的一个据点,他告诉章茴他开始在公司做事,努力积攒,小有成就,每次是趁出差,他想办法在法国转机,然后过来偷偷看他。 长则一两周,短则一两天,甚至是只来看他一眼,几分钟又走。 章茴莫名觉得自己像个他的小情人,不知道为什么,就得冷不丁地接受一个男人规律或不规律的到来。 在法国的日子,完全算不上难忘。他们当然不是情侣,没去过塞纳河喝咖啡,没一起看过铁塔,薰衣草田也不到季节。章茴只是在他查岗般的“监视”下,变得肯做一些事情,比如治疗,休息,闲逛,按时吃药,其实无非就是平平淡淡、普普通通地去生活。 然而这对他来说,已经不容易。 小镇里有一间中古的废弃教堂,章茴曾经爱坐在那里面发呆,有一次被流浪汉送了花,被他插在家里,再以后尹钰每次深夜进门,都用怀里一大捧的玫瑰花把他叫醒。 他是个够俗的人,送花就没送过别的品种。 章茴当然还是不爱他,从没有说过爱情,事实上,在他眼里尹钰还一直是那个小哈巴狗似的熊孩子,什么时候起,他怎么就开始自作主张地送玫瑰? 也反复告诉过他了,但尹钰不为所动,该怎么来,还怎么来,该怎么送,还怎么送。 他脸皮够厚。 圣诞节,章茴去酒吧台上唱歌,抱吉他戴着个白胡子,扔出去的袜子里有的装着安全套,让站在人群最后面插着大衣兜静静看表演的尹钰给捡到。章茴不知道他来,刚下飞机。 那天晚上回家,他们做了。 章茴记得那一晚,那一晚印象深刻,一切好像水到渠成,不需要什么理由,一切也都完美无缺,所有东西的状态都是最满。可是只有一点,从头到尾整个过程,章茴脑海中始终如播电影一样,放映着几年前的那个雨夜,其中一帧画面,他和尹钰也如这般赤条翻滚在沙发上,杜楷容那天推开家门,眼中所见的情景,是否正如当下? 回忆里的全部感受都被重新剪辑,诡异而残酷的蒙太奇。大雨,车祸,柏油马路,诅咒,耳光,失望和痛恨的眼神,白骨,血液,烂掉的肉,戒指,死亡,漫天的薄泥。 尹钰。 尹钰。 尹钰!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又是他? . 章茴仰面半睁着眼睛,没有刻意去压制身体的兴奋颤动,那来自外界又作用于隐秘的刺激,是一种快感,更是一种疼痛,让他一次一次地颠簸在雨幕中火焰中,颠簸在刀尖下血水里,蒙太奇画面一切换,又是从前,也是阴暗湿滑的小巷,石头路面上一堆垃圾,男孩儿死死压他的手腕在车门上,叫他别动,声音抖得厉害。 尹钰以为他不记得。 尹钰的两手都用来抱他,湿漉漉鹅卵石上剩一把被扔掉的雨伞,伞面贴在地上,接雨的样子像一只漂不起来的小船,雨水同时在石缝流动,扭曲了它的倒影,尹钰的侧脸也在雨中扭曲着,轻轻开口说茴哥,我又来抢劫你了。 他说你不知道吧,我那时候十二岁,就做了抢匪,当时我做梦也没想到有这一天,竟还能有机会对你趁火打劫。 章茴说我知道。 劫匪中年轻的那一个面罩没戴好,赫然只是一张稚嫩的娃娃脸,他早就看见了。这么多年,也早就认出了。 天花板上细腻的浮雕蒙着一层阴影,暗掉的水晶吊灯像黑突突落了灰的塑料,这种老派的华而不实的东西,尹钰很喜欢,但是很不高雅,很不高级,就像他喜欢的人,同样很不体面。 华而不实,章茴自认已经晾成一副空荡皮囊。 手腕又被压着,在床上,在头顶,生生的疼痛,身体的其他地方也是疼痛,却很快乐。 他不是个体面的人,甚至不是个有道德的人,不然他没法解释关于尹钰的事儿,关于欲望的事儿。 他喜欢尹钰的身体。 那种感觉的袭来,每一寸都是他无法阻挡,漫长的虚空的黑的夜越来越紧绷起来,气流交错着,液体交错着,身体里每一丝每一毫的感知都紊乱,尖叫着攀升,又都只是本能的直觉,属于人类的房间里填充着独属于动物的野蛮气味。 他们这两只不受控的动物。 持续了很久很久,结束之后,对方没有立刻从他的身上起来。 半晌,尹钰睁开眼睛,沙哑着嗓音,撩顺他额前汗湿的发,“全都是放屁,你说你不爱我,全都是放屁。” 他撑起了胳膊来,笑了一笑,“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章茴恢复了些力气,因为腿疼踹不动,就使足了一把劲儿,对着他胸口猛一推,浑身抖着要爬起来。 他还是那句话,“灵杰能保住了吗?” “够了吗。” 第122章 给我滚开 尹钰喘着粗气瞪着他。 章茴没搭理他,伸手抽了几张纸巾,熟练地摸着黑清洁自己,把搭在床尾的衣服拿过来。 第108章 尹钰说,“这就完了?” 黑夜中弥漫着咸味,以及从两具人体中辐射出的特殊的暖意,一般作的时候,章茴是不许开灯的,厚重窗帘把光遮得很好,卧室暗沉沉的像一只茧房。 章茴下了床,用手指挑开窗帘,通过缝隙挤进来一缕月光,死的夜像被注入一丝活气。他扭头,看见蹲坐在床上的尹钰被浅薄的微光映亮了轮廓,他上身偾张的肌肉还在随呼吸起起伏伏,上面流动一层性感的动态的阴影,而他的头发无序地糟乱着,毛绒绒像一只大狗。 狗型生物非常不满地发了音,“你又要走?” 章茴收了视线,垂着的手臂抬起,将束在手心的衣服展开,他皱眉,衬衫已经皱了。 “把灯打开吧。” 章茴转过身背对着他,那道苍白月光搭在他同样苍白的胸口上,像一把刀似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慢条斯理地继续穿衣服,快不了,力气太虚了。 然而刚把一只胳膊穿进袖子,身后就有一个什么东西撞过来,两条胳膊大力禁锢住了他,章茴没防备,就觉得单边的肩膀被铁爪扣锁住似的,横腰又是一股蛮力,他双腿腾了空身体一轻,紧接着眼前一黑,阴影压下来,他被扔回了床垫里。 又是这股子狼心狗肺的混蛋劲儿,给他几天好脸色,又发作了。 这要是以前的他,能反手直接揍回去,他身手也不赖,从小都是打架的一把好手,尤其是下盘稳,腰和腿练的力量很足。 现在不行,他的手筋伤了,腰椎的神经伤了,腿里有钢钉,浑身上下全都是缝缝补补过的伤痕,他调动不起来力量,筋骨肌肉里传来的只有绵软和酸痛,他如果逞强硬要发力,就会发生剧烈的神经性的绞痛,或者痉挛。 只过了三两招,尹钰就压倒性地占了上风,骑在了他的腰上。 “哥,再来一次好不好……” 章茴的后背疼得几乎动不了,刚刚用拳,手臂如灌铅一般沉重,双腿也软得支撑不住身体,他咬住牙,额头鬓角全是疼出来的冷汗,可是他的脸被压在被子里,他的表情也被藏在黑暗里。 心底一阵悲哀,要是他还健康,不可能让这只疯狗欺负成这样。 . 尹钰突然感觉手下的人安静不动,他松了手。 然而即便已经失去控制,章茴却仍旧没有动静。 他慌了,忙跪下去,掰他的脸。 对方顺从着他的力气,转了过来,然后尹钰真吓坏了。 章茴整张脸都像纸一样惨白了,额头上细细密密出了许多的汗,他赶紧伸手去扶他,“茴哥……” 他没说话,吸了口气,扶着他胳膊坐了起来。 越安静,尹钰越害怕,他感觉他的表情像在哭,似乎有眼泪淌了满脸,可实际没有,章茴轻易是不哭的。 “我……” 尹钰彻底慌了,他知道自己犯下了大错。 章茴抬起眼盯着他,眼神像两把锥子,苍白的两片嘴唇抖了抖,还是没说出什么来。 “茴哥,我——” 突然,章茴眼神中寒光骤发,像黑夜里一只猛兽从草丛里暴起,干脆利落而又异常凶狠地扑向了他。 尹钰没反应过来,慌张往后一退,一下子往床底下栽去。他连忙屈肘护住脑袋,然后就感觉章茴骑上了他的身,先是稳准狠的两拳直捣了他的面中,又死死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鼻腔一酸一热,紧接着是锐利的痛。 打得好,鼻梁可能已经被这一拳捣碎了,但是没关系,该打,打得好。 章茴的两只手收紧。 一声不吭地捱了几秒钟,尹钰逐渐发现章茴真的是奔着弄死他去的,他本来以为对方高低会手下留情的。 喉中空气耗尽,他的脸越来越涨越来越紫,窒息感终于到了他忍受不了的地步,尹钰开始求饶,“……我……我错了……” 伸出手要挣扎,章茴抬起脚,狠狠踩在他手背上,所用的力量超出了尹钰的想象,章茴从哪里爆发出来这么大的劲儿?! 完了完了,这下真完了,尹钰知道自己这回真是该死了。 但他绝不想死,人不可避免地要去求生,他另一只手没有被控制,尹钰试图用它掰开章茴扼住他脖子的手,可是卡着他脖子的像一把无情的铁钳,冰冰冷冷地颤抖着,竟然没有一点温度。 “茴……” 尹钰摸到了他手腕上的那道疤,心脏就如被刀劈被斧砍,一下子碎得稀巴烂。 他心里想,他真要弄死我。 视野里章茴的表情已经开始有点模糊,尹钰眼睛向上翻了翻,耳朵嗡嗡直响。 僵持了许久,章茴的手却不知为何猛然一哆嗦,尹钰听见他闷吭了一声,随即脖子上的力量松减了。 尹钰连忙趁机挣脱,然后一边剧烈咳嗽,一边迅速翻身,他先是四脚着地爬远了些,又下意识地狼狈往回爬,“章茴!咳咳咳!你没事吧章茴!” 章茴却已经站起身来,他一脚重重踹在尹钰的腹部,把他踹翻了。 尹钰后背着地,龇牙咧嘴地捂住了肚子,章茴根本不给反应的时间,紧接着又一脚踹在他胸口上,又踹了他一个跟头。 尹钰迅速翻身又爬起来,这次他眼疾手快地握住了对方的脚腕,死死贴在胸口不松手,然后整个人蜷起来抱住了他的脚,半张脸都紧贴在了他那小腿上。 他可怜兮兮地喘着粗气,仰起头,“茴哥,别打了,我知错了。” 章茴板着脸,拽了两下腿没拽动,“松手。” “不松……你别打了,你脸上都没血色了……” 章茴的表情里不见任何脆弱和痛色,只有霜寒的阴翳,闻听此言他扭头四处寻找,尹钰的视线和他一起移动,找见了靠在墙根的木质手杖。 两人同时去抢,章茴比他快,当先握在手里,狠狠的一杖带着着飕飕风声,毫不留情就抽在尹钰的脊背上。 由于没穿衣服,他那后背上登时就非常明显地浮起来一道红肿的痕迹,章茴愣了一下,然后继续追着他打,同时也气喘吁吁地开了口,“我看你是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尹钰再次倒在地上,他倒也没有喊疼,只是一边躲,口里低低地念,“你消消气,你消消气……” 章茴就跟没听见似的,手杖在空中发出令人胆寒的破空声,尹钰早知道他是个心狠的,没想到会这么的狠,他一点儿神也不敢分,生怕真成了棍下亡魂。 由于室内黑暗,未免会砸坏许多东西,“啪”一声,镜子成为粉碎,又“咣当”一声,台灯掉落地板,估计用一地狼藉来形容也不为过了,最后尹钰实在受不了了,抄起床上的棉被往章茴身上一扔,趁他视力受阻,他自己打开大衣柜的门,蹭一下子钻了进去。 “尹钰!” 尹钰听见轻微的“咔”的一声,从衣柜缝里透进来雪亮的白光。 估计是章茴不小心撞到墙上,把吸顶灯给碰开了。 外界就从此刻开始安静,等了一会儿,尹钰还是没有听到脚步声,章茴没过来,柜门上也没有击打声。 和他想的不一样,章茴似乎是就这样放过了他。 尹钰死死拽住柜门的双手松开了,然后他听见章茴微颤的声音,透过一层木头板穿了进来。 “我现在打不过你了,管不了你了,对吧。” 尹钰没说话。 “可不代表你就能把我当玩物。” 不…… 尹钰心里一惊,冲开柜门出去,他看见手杖躺在地上,章茴弓着腰,侧身倚靠在门口的墙边,他身上原本滑顺的丝绸衬衫褶皱不堪,胸口敞着,上面还有他刚才没轻没重留下的痕迹。 大片惨白的灯光倾洒在他身上,地上果然狼藉又凌乱。章茴低垂着眼睛,睫毛把全部的目光都遮住了,看不到神情,靠墙的半张脸是阴影,更是完全看不清。 他正用右手用力地攥着左手腕,左手手掌向上,从掌根到五根手指,全都在不受控地剧烈颤抖着。 尹钰心里难受极了,他上前一步,章茴却往墙上缩了缩,“你给我滚开。” 他身体也在细细地发着颤,半晌,他低着头把衬衫上的扣子一粒一粒地系好,弯腰捡起手杖,又推开了门。 他背对着他,说,“灵杰是我姐创立的,当初能留下的资产都合法归了孙家,这是她自己,将从集团离职的一些老员工又召集起来,从零开始,做了这么个公司。在尹松炜的眼里,也算是灵芮的余孽吧。” “她不方便管,后来交给了家明。” 章茴的声音恢复了冷峻,他伸手握上门把,脸侧了侧,“怎么做,你看着办吧。” 第123章 这下我真成混蛋了! 秦晴站在尹钰的办公室门口,小心翼翼地敲了两下门。 “尹总,是我。” 谁懂休假回来第一天就赶上老板臭脸的感受啊,虽然能确定肯定是和他没关系,可是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情绪敏感型小秘书,职场中每一处低气压都能最大程度地经由他的神经放大,所以还没到午饭时间,他就返回秘书处,把刚和他交接完工作的同事又仔仔细细盘问了一遍,“尹总最近又怎么了。” 第109章 同事一脸迷糊,“没怎么啊,昨晚没睡好吧,有黑眼圈。” “情绪很低落。” “有吗。”对方不以为然,“没有吧,你是不是擅长过度揣摩啊,我跟他这几天,感觉尹总人挺好的欸,不爱发脾气,讲究的事儿又少,事事亲历亲为的,你年纪轻经验少你不懂,这就是赶上好领导了。再说情绪低落怎么了,又不是情绪暴躁,再说也没对着你发。” 秦晴确实年轻,入职年份短,资历一般,自认能力也一般,和其他同事一比并没有什么拔尖儿的地方。他也知道尹钰是什么样的身份,去年空降而来,全公司都为之咋舌之际,却破天荒地选了他当秘书,他百思不得其解,秘书长拍着他肩膀多说了两句,让他多做事少走心——尹总和你一样是这公司里的新人,还不明白吗,就图你年轻单纯,没派系,一张白纸多安全多省心。 秦晴离了秘书处,找餐饮打包了一份午饭,拎着回总经理办公室的路上,接到了徐璨的电话,问他尹钰今天开的什么车,秦晴如实说了,对方沉吟了一下说行,给报了串车牌号让他往门禁系统里录,说他一会儿要开这个车过来。 “你们晚上要办别的事?”秦晴敏锐察觉,徐璨最近不知道受命在忙什么,一般不来公司,可是一旦出现,就会占用掉尹钰半天或者一天的时间,这期间他们会神秘失踪。 “不行啊徐哥,晚上得去凯茂悦吃饭啊。” “哦。”徐璨想了一下,“没事你不用管,我到了我和他说。” 秦晴心想坏了,这饭局又要重新安排了,已经三番四次,人对方李总秘书都快和他急了。但急也没办法,徐璨地位可高,他是和尹钰一起回国的,说只是司机、保镖,但谁都看出来,那可是嫡亲的人士,没人知道他底细,或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老板的,所以他的话还是顶天立地的,进可攻,退可守,总之凡事听他的就对了。 挂了电话,他继续走,在电梯前面等着的时候,手机上收到商务部传来一份数据报告,要麻烦他先帮审一审,简单回了两句,电梯到了,正要往门里挤,又有一通电话打进来。 尹钰其实交代过让他用专梯,但他不好意思。 他赶紧退出来,“喂喂,陈助理,你说。” 这可是重要电话,是叶涵手底下的人。 有些资料要加盖尹钰的手章,因为内容敏感重要,需要他亲自到总公司,取回来。 秦晴打电话给小江,让他来三楼接替他给尹钰送午饭,还交代了车牌录入的事儿,自己则一分钟也不敢耽误地跑了趟新锐,取完东西,记下许多叶大助理的嘱咐事项,又在出租车上把数据审完,连中饭都没来得及吃。 . 门内传来声音,“嗯,来。” 秦晴转身关好了门,看见尹钰单手托着腮帮子,神情泱泱地对着全黑的电脑屏幕发呆,另一只手则不安地转着根钢笔。 餐盒在旁边小沙发前的台几上,纹丝没动。 秦晴还饿着肚子呢,眼神从食物之上轻轻掠过,他战战兢兢地走到了大办公桌前,先拣着最重点的说了,“老板,叶助理给的重要资料,明天前需要您阅签。” “好。”尹钰眼神发直,不知道有没有真听见,反正是说,“放那吧,我一会儿看。” “商务部刘总监发来上季度的广告效果综合测评,我发您邮箱了,有几组转化率数据异常浮动,我做好标注了。” “哦。” 尹钰茫然捉住鼠标,随意点了两下,面前的屏幕却没亮。 合着他一大早来公司,光搁这儿干坐着了,连电脑都忘了开。 他自己好像都意外,像是神游刚回来似的,吸了口气,抬起眼皮,“知道了,还有吗。” “还有天宇集团发来了上周一部分的利润表,也是转到您邮箱了。” “只有一部分?孙实嘉的秘书最近联系你了没有。” “联系了……”秦晴说,“还是因为那笔银行贷款,说孙总一直想约您吃饭,我都按您意思,推了。” “答应了吧。”尹钰两指按在太阳穴上,“就明天好了,你安排,我见一下他。” “可明晚的行程已经——” “往后推。” “……好收到。尹总还有,今晚安排了和李总的应酬,八点在凯茂悦。” 尹钰皱下眉,秦晴就心领神会地提醒道,“盛源化工的李总,两周前您就答应人家了。” “哦。”尹钰想起来了,然后就立刻说,“不去。我今天哪儿也不去,你一会儿出去告诉娜姐一声,今儿下午谁也别进来,我有重要的事,不许打扰。” . 秦晴不知道尹钰所谓“重要的事”,只是对着关于灵杰公司的几张调查资料,默默垂泪,门口负责接待的张娜也拿不准“谁都不许打扰”的当中的这个“谁”,包不包含老板最器重、最亲密、最经常有要紧事情的贴身司机,徐璨。 所以当徐璨推门而入的时候,刚好碰见尹钰端坐在老板椅上,毫无形象地咧着个大嘴巴,两手捂住眼睛,无声地在痛哭。 徐璨看得一呆,吓得心惊肉跳,赶紧关好门。 “尹……” 他对尹钰的称呼混乱,平时叫老板,大哥,哥,或者就直呼其名,一般都是可以的。 慢悠悠地走近了两步,“……没事吧。” 尹钰的脸有点儿红,肯定不是仅仅由于被下属看见失态形象,那么简单,因为徐璨惊讶地发现,那两片红颜色在他一左一右的两边脸蛋儿上对称分布,仔细看,还能稍微辨认出那是几根手指头的痕迹。 大嘴巴子啊。 既然张娜说没人进来过,那就是他自己给自己抽的。 总不能是秦晴打的,那两个印子看上去挺新鲜的。 徐璨不好说什么了,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耳朵,他又往前走了两步,眼神往四处飘着找地儿落,落到茶几上,“哥,你,你中午饭都没吃啊。” 尹钰也有点害羞,抽了纸擦眼泪,低头擤了擤鼻涕,鼻头都让他哭得红了。 “我没事,你要饿就吃了,让小江给你热一下。” 那倒不必,徐璨只是没话找话,因为眼前的场景太尴尬了,因为哪怕当着他面,尹钰的那两个眼睛竟然还正在接二连三地往出冒水儿,跟俩泉眼似的。 他没处理过这种场景。知道他爱哭,但大部分时候,尹钰在他面前还是要顾全一些当领导的威严的。 徐璨大着胆子往桌上看,桌面上摆着一沓显然已经被翻来覆去许多次的纸质材料。 尹钰从桌上拾起它,紧紧捏着在空中抖了两下,指甲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纸张也被攥出了许多的褶儿,他咬着牙,另一只手则拿着纸巾去揩眼泪,擦两下,就用手掌懊恼地捂住了额头。 他闭着眼长叹一声,带着悔恨的哭腔自言自语,“太蠢了,以为自己看得够仔细了,为什么连这个都没发现呢?” 这是伤心狠了,竟然一点儿都不端着了。 徐璨:“……” 真没干过安慰人的活儿。而且,能让老板偷偷躲在办公室里哭,还忍不住自己抽自己两嘴巴的事儿,是他能安慰得着的么。 不过他虽然不清楚内情,但非常笃定地知道,肯定又是因为章茴。 除了章茴,没人能让他这样。 尹钰毫不掩饰地又抽泣了两下,发狠地擦掉涌出来的眼泪,又非常用力地在自己额头上拍出了响亮的一声,似乎是还不解气。 “完了!可怎么办啊!我这回真不是人,真成混蛋了!” 第124章 夜袭 徐璨没办法,只好当自己是根木棍,在原地干巴巴戳住了,等着。 差不多有个将近十分钟,尹钰才收住,他低下头把手里的纸巾对了折,那俩泉眼是彻底消停了,虽然还是波光粼粼地带着点湿润泪意。 “说,有什么新情况。” 一个伤心后娇弱又柔软的尹钰,让徐璨很难为情,他下意识就把汇报的语气放得很轻,“从前天到今天,都没怎么出家门,也没发现什么人去找他,昨天中午去菜市场买了菜,打车去的,晚上八点扔了趟垃圾,在楼下站着抽了根烟。” 尹钰听得认真,也不知道这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几句话,为啥能让他若有所思。 “没发现什么异常啊,看着也不像生了气的样子。” 徐璨不知道自己大胆发表这样的判断,合不合适。情侣吵架,理论上讲不该把任何人牵扯进去,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呢,何况他不是官,他只是个保镖。可是自打尹钰回国,徐璨这名保镖的工作内容,就从保护老板的安危,变成了帮老板跟踪别人。 对象也很没有新意,无非就是在杜篆风、成家明、章茴三人之间打转。 “买的什么菜。” 徐璨嘴角一抽,他希望尹钰不会想知道章茴扔了什么垃圾。 “两截莲藕,一斤土豆,芹菜和牛肉,一袋河虾。” 第110章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了解这些,但徐璨是个有职业素养的人。 “还有什么其他的吗,成家明去过没有?” “没有。”徐璨老实回答,“只有杜篆风和他住在一起。” “他不是开学了吗。” “额是,一周前就开学了。”提起杜篆风,徐璨不知怎的,心里有些奇怪,“不过他——他搬回家住去了,而且,这好几天都没有去学校。” “一直和章茴一起住?” “应该是,我看见他下楼取外卖。” “外卖?他俩不是烧菜吃吗?” “是买的药。” 尹钰抬起眼睛看着徐璨。 徐璨让他盯了两秒,才说,“我想办法盘问了外送员,是退烧药。” 尹钰在椅子上挺直了脊背,手肘拄上桌子,两只抱成拳头的手抵住了嘴,视线发直地怔忡了片刻,喃喃到,“完了,又生病了啊……” 他真该死,明知道他身体弱。 尹钰整张脸上的表情都暗了暗,他把两条胳膊放平在桌面上,缓缓地弯了腰,面朝下伏在了自己交叠的臂弯中,“都发烧了,竟然还要给那个小兔崽子做饭吃,哼……” 徐璨:“严格说来,这并不能确定,我没亲眼看见章先生他——” “你说他今天能见我吗。”尹钰突然说。 尹钰趴着不动,藏着一张脸,声音也是瓮声瓮气地从暗处传出来,一点儿底气没有,委屈和谨慎倒是很多。 虽然完全不清楚他们二位之间又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但这种状况,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徐璨心想,昨天不见你,前天不见你,今天他就能见你啦? 当然不能明说,徐璨叹了口气,在哄与不哄之间进行纠结,正难办着,尹钰又开了口: “咱们去找成家明,现在就去。” . 成家明正低着头锁车,后背一个黑影子袭来,他只听见“成先生——”三个字就莫名觉出危险,甩起公文包就要反击,然而右侧肩膀已经被一只很稳的手锁死了,胳膊根本抬不起来,于此同时他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左手腕上的束缚,那人手掌很热,用两根手指从容接过了他手中的黑色公文包,耳朵边,年轻而礼貌的一道声音告诉他,“您别害怕,我老板只是想和您谈两句话。” “你是谁!你老板是谁!信不信我报警——” 车门“砰”一声甩上,成家明坐进黑色宾利轿车的后座,又惊又怕地抬起头,他赫然看见了坐在身边的尹钰。 他两臂抱在胸前,闭着眼睛,表情严肃,正襟危坐。 “我特——” 成家明从不骂人,这次却差点吐了脏字出来。 他就真无了语了,为什么每次和尹钰见面,都让他产生一种要被打家劫舍的感觉,到底是因为这人的行为习惯太过诡谲蛮横,还是他俩之间那点儿敌意已经发展到了不讲理的地步,导致他们天然就不能以正常方式会面,并进行相对和平的交谈。 “你干嘛啊!” 成家明心神定了定,但仍是不可遏制地感受到了屈辱和愤怒,“这是法治社会!” 还有半句话没说,他总觉得这人邪性,不管干什么,都带着几分流氓头子的不正经气质。 过了一两秒,尹钰掀开了眼皮,看了他一眼,却是笑了。 “家明哥,怎么还生气了。” 成家明觉得不可思议,“说严重了,你们这叫绑架,好不好!你有什么事儿,就不能打电话慢慢说,或者去我家敲门?好端端的为什么非得动手啊!” “我这不是怕你不愿跟我走嘛,是不是徐璨没有分寸,使的劲儿大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 尹钰一反常态的笑脸相对,让成家明颇觉不适,他看了看手表,“有事快说,这么晚了,我还要回家睡觉呢。” 前排司机位置上的那个小伙子就侧了侧脸,心平气和道,“是,是我没控制好手劲儿,抱歉了成先生。” 然后就传来发动机启动的声音,小伙子的手在方向盘上,宾利动了。 成家明大惊,“你们要干嘛,去哪?!” 他伸手去抠边上的车门,当然是徒劳,这时,尹钰自他身侧伸过一只手来,从容不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家明哥,你听我说。” 他手里有个鼓鼓囊囊的档案袋,拿着它在他眼前一晃,“这里面是一个合作商,听好了,立马和他签约,就签这个单。” “为什——” “为了你的灵杰。”尹钰似乎是不想多透露内情,但又好像显得只是不耐,他直接拎起来放在他脚底的那只公文包,将袋子随手斜插了进去,垂着眼皮,在皮包包身上轻巧拍了两下。 “记住了没有,最好明天就办。” 成家明安静了,他本来以为这事儿泡汤了呢,因为他虽然遵守承诺搬了家,远离了章茴,但不小心没守住嘴,让章茴给问出了缘由。 成家明深吸一口气,又叹了出来,“谢谢。” 尹钰却扭了头,对着他那边的窗户往外看,好半天没说话。 成家明盯着他的后脑勺,突然从中看出了点子落寞的意思来。 “尹钰?” “我又惹他生气了。” 尹钰的声音软囔囔的,像是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他现在不肯理我,电话号码都拉黑了。” 成家明眨巴了两下眼睛。 “哦。” 尹钰抬起了眉眼,面容沉重,“哥,现在估计只有你能进他家门了。” 成家明又举起手表,莫名其妙地又眨了眨眼睛。 “现在?都几点了,不是,你什么意思,我干嘛去啊。” “就……就看看他嘛,我不放心,我睡不着。” “那也太晚了——” 尹钰烦躁地皱起了眉,“你就不关心他?你就能睡得着觉?你帮帮我行不行?芝麻大的事儿就别记仇了,我求你了行不行?” 这番话的蛮不讲理程度刷新了成家明对尹钰的认知,对于此人的脸皮厚度,他简直目瞪口呆了。 即便性子一向温和,他也未免来了气。 “我关心……你不不许吗!你和我说什么来着?让我远离章茴,再对章茴嘘寒问暖我就完了,现在你莫名其妙又绑架我要把我送他家去,神经病,人家早都睡了吧,再说你求我还求得理直气壮,还说我记仇,我凭什么就得答应?” 尹钰盯着成家明看,脸色越来越难看,眼神中气势却慢慢地弱了下来,可能是因为眼球上闪了湿亮波光的缘故,还越来越显露出几分真正的无助和恳求来。 成家明:“……你,你别这样看着我。” 尹钰突然红了眼眶,急躁地一拍座椅,“哎呀,他生病了嘛!” 第125章 难道真没有一个解法 章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醒了过来。 冷,杜篆风就给他盖了极厚的一床棉被,导致他现在一身的黏汗,很不舒服。 整个人都沉得像是灌了铅,从骨头缝儿里渗出来的淡淡酸痛让他浑身无力,可是睡衣都贴湿了,不洗个澡,他更没法继续睡。 抬手摸到了床头的体温计,测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看见数字是整三十八,章茴叹了口气,现在他的身体是大不如前了,稍微吹风就要闹病,好得也慢。这几天,他都按时按量吃着药,白天倒是好转,可以一到晚上又烧起来。 撑着自己起了床,他正要掀开被子,隐约听见门外好像有人在说话。 卧室门下方的地板上横着一道深黄的细线,章茴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是凌晨时分,快一点了。 “吃的什么药?给项主任打过电话了吗?” 成家明的声音。 “没有。”接话的是小风,语气略带不满,“章茴非说不用,就吃了点消炎药。” “效果怎么样呢?” “哼,就那样吧。”杜篆风还有点生气,章茴想象出他撅着嘴的样子,“那天他半夜才回来,脸色难看得要命,回来一言不发地进屋倒头就睡,第二天就病起来了,连起床都费劲。还说不让我搬回家住,你看这能行吗这?天天酗酒抽烟夜不归宿,好人也禁不住这样折腾呀,我怀疑他不会又和姓尹的混一起了吧。” “你说的都什么话,别老瞎想你哥。”成家明说,“别的我不知道,前天那是店里有事才回来晚了。” “真假?” “你看,手杖落我车上了。” 一阵停顿,继续是成家明,“烟酒确实是应该戒,问题是你能劝得动?别说咱俩了,你章茵姐来了都没辙。” 章茴静静听着这段以自己为核心的悄声议论,烧迷糊了的头脑擦出几丝清明,一边想着这俩人怎么回事,大晚上不睡觉坐在这里闲扯淡,一边挪动双腿下了床,摸黑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有点一瘸一拐,因为没有了手杖。 蓦地就是一阵恐慌,仿佛有什么东西很迅速地从身体中被抽走了,他连忙站住脚,原地停住了。 第111章 两秒钟后,他转身,扶着墙又走回去,重新坐在了床沿上。 外面安静了。章茴凝望着深深的黑暗,以及黑暗底部非常亮眼的一窄条黄,片刻后,他听见有脚步声轻轻接近,紧接着黑暗被撕开了,淡淡的黄颜色的光明,呈现出攻击性极强的样子,迅速侵略占领了他的房间。 章茴偏了头,用手背松松遮挡住眼睛。推开门的是成家明,只探了个脑袋进来,温声道,“醒啦?” “嗯。”章茴的手垂落到腰间,将睡衣带子重新系了系,哑声说,“进来啊。” “我们吵醒你了?” “没有。”章茴伸手去取床头柜上的玻璃杯,被成家明紧跑两步过来,拦截住了。 “凉透了,不要喝。” 成家明自然而然就坐在他床上,房门在他身后缓缓地继续开,杜篆风倚着门框站在那里,手里横持着他的木质手杖。 “哥,家明哥说你手杖在他车上,给你送来。” 章茴抬起眼皮,顿了一下,说,“知道了,你回屋睡觉去吧。” . 成家明关上门,握着手杖走回床边。 “给。” 递过来的是刚倒好温开水的玻璃杯,手杖被他随手倚在床头的一个角落。 章茴接了水,“怎么这么晚过来。” 成家明对着窗户一摆头,“明知故问。” 章茴对着紧闭的窗帘轻飘飘扫了一眼,低头继续一口一口地抿他的水,没说话。 “他在楼下呢。” 成家明有些无奈地开了口,“今天晚上突然找到我家去,说你不肯理他了,还差点哭了,让我把手杖还给你。” 章茴轻轻吐字,“就会装可怜。” …… 成家明更加地无奈,“你们俩——” 他不知道怎么说合适,却又不得不说,“你们如果还是那种关系,千万不要因为,因为我……” “唉!” 千言万语都表达不出成家明的复杂心情,他只好叹了口气,“你知道我不喜欢他这个人,我不是为他说话,我是看不过你这样难为自己,为什么没把灵杰全部的情况都解释给他?平白让他误会?” 他这提问的语气温柔,问题本身却很尖锐,章茴握着水杯沉默良久,两片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目光,“抱歉。” 成家明望着他,“又有什么好道歉的?” . 他记得大学时期认识的章茴,最让人难忘,张扬又有点跋扈,恃才傲物,漫不经心,不管走到哪里都众星拱月般的人物,从没有说过一句和人道歉的话,就算说了,也并不真心。当时的成家明并不喜欢他这一点,常常在心中腹诽,加以批判。 后来章茴卷跑了杜楷容,思诺无辜受到牵累,当时的成家明是愤怒的,被公子爷们玩弄在鼓掌中,梦想被随意践踏的感觉,让他尽失尊严。当时的他,做梦也想要章茴一句道歉。 好在有章茵在暗中帮助,一度又让他找回希望,再后来他亲眼见到章茴出了车祸,见到了杜楷容的死,灵芮集团的轰然倒塌,令他见识了现实的残酷,原来没有谁是可以不被这个世道践踏的,原来高高在上的人,有一天也成为烂泥。 心念的人,也坠入泥潭。成家明的心好痛,他心灰意冷地想要放弃了,又有谁对谁错呢?这世界物竞天择,不过都是沧海横流中无力的一颗粟,谁道谁的歉有什么必要,努力和追求又都有什么价值。 他最迷茫的时候,把所有东西都弄丢了,他未竟的理想,他执着的血性,还有他那从未宣之于口的隐秘的爱情。 这个时候他没想到章家姐弟会来找他。 章茴真是最聪明的一个人,他做事情,举重若轻,件件都出色,事事都漂亮,就仿佛世界上没有什么能难住他的,可惜他的精力有限,成家明再见他的第一面,难以将面前病骨支离的憔悴男子和过去的章茴划上等号,那时他真的还没有恢复身体,却自虐一般地拿出来了全部的心血。 成家明知道,他虽然没有说出,但一分一秒,一举一动,无声的日夜中无声的字字句句,都是他的道歉。 或许这其中,还包括着对杜楷容的歉。 这太沉重了,还不尽的罪,没有人能不被压垮。在那晚尹钰提及之前,他并不知章茴在国外是什么样的情景,他听过后就理解了尹钰。 如果是心里真有他的人,就一定会误会的,发怒的,心疼的。 章家破产后,并非穷得片瓦不剩,可是章茴继承下来的那点资产,除了买下绿夜餐厅,几乎全用在了给灵杰打基础上面,他前半生一直是蜜罐子里的花花公子,就算落魄了,对钱仍旧没有任何的概念,没了就没了,从不积蓄,从不在意。 灵杰顺利上市的庆功宴上,章茴喝醉了,对成家明说了好多好多的对不起。 说完了他就哭,唯一一次在成家明面前哭得泣不成声,他那天晚上戴上了婚戒,重要场合他都会戴的,他没忘记自己还没离婚,他失手铸成大错的那天晚上,没来得及和杜楷容离了婚。 第二天,章茴从公司离开。 . 时间让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变得厚重,他自认和章茴已经相交了二十年,和尹钰勉强也算,世事竟至此,成家明真不知道该如何办,他明白章茴,他也明白尹钰,可是他们所有人被卷入的似乎是一个死局,难道真是没有一个解法的? 成家明拍了拍章茴肩膀,“他说想和你道歉,要不要见他。” 章茴轻轻摇了摇头,“家明。” “你理解错了,我不会为难我自己,我没真正怪他,我心里面没他。” “你下去告诉他,用不着道歉,他听了就会走。” 成家明抿了下唇,点头,“好。” “家明。” 章茴又哑着嗓子叫了他一声,成家明以为他要补充些什么,可是等了好几分钟,却只等到章茴望过来的双眼都黯淡空洞了,或许那里面原本就无一丝的神采。 章茴说,“我没办法。” 第126章 我才不信呢 黑洞洞的楼门里终于出现了人的影子。 徐璨正倚着车头抽烟,见到来人就熄了烟头,急忙地帮他拉开了后座车门,关上门,他自己却没回到车上,反而是远离了几步。 尹钰在后座弓着腰,两肘拄在膝盖上,一手按着手机在接听电话,另一手抵住了额头,淡淡皱着眉头,正是一副焦头烂额的样子。 成家明进来,他迅速地把通话挂了,满脸期待,“家明哥?” “尹总这么晚还有工作。” 尹钰把手机往旁边一扔,“都是没用的,你说,他怎么样?” “回去吧。”成家明叹了口气,“章茴不想见你,他说不怪你,不用你道歉。” 尹钰愣了愣,眼神儿暗下去些,“哦。” 成家明斜着眼看他,就只是哦? “那他。”尹钰脊背直了直,急切问,“烧怎么样了?需要去医院吗?” “不用。”成家明摆摆手,“我看状态还行,不严重。听小风的描述,他白天都没啥事儿,就晚上还不太好,这两天都因为这个睡得早,今天十点就睡了,是不是因为这个没接到你电话?” 尹钰摇了摇头,“你不知道,这次真生气了。” 成家明还是叹气。是,他不知道,也不懂,尹钰还是个小屁孩儿的时候,章茴就和他行止亲密的,后来和杜楷容结了婚,还和这人不清不楚的,现在好,章尹两家如此的深仇巨恨,他们俩竟然仍旧是藕断丝连,而且看样子还绝非仅仅“丝连”这么简单。 章茴不是个倔人,不爱说气话,所以章茴心里到底有没有他? 对于此事,成家明是绝对想不明白的,可还是那句话,他们俩,怎么会可能呢。 . “你到底干嘛了。”成家明问,“我看他不是生气,是有点伤心了。” 章茴这么多年,说实话一直死气沉沉,恋爱虽然是不怎么断,真情实感却是轻易不动作,情绪上也似老僧入定,没有什么能让他伤心或快乐的人或事情。 尹钰眼角和嘴角都下弯,鼻子皱了皱,整个面中都苦兮兮地拧作一团,“我这不是吃飞醋吗,闹得没了谱,把他闹烦了。” 他倒是诚实,脾气也诚实,不加控制地又有点儿怒了起来,“而且我哪知道灵杰的来历啊,这不都是因为你?你为什么也不和我说?!” “我……” 成家明指着自己的鼻头,“章茴都不愿意告诉你,我敢多嘴吗?” “我就算了,你为什么也怕他啊。” “……”成家明再次语塞了,“我不是怕……我是……” 说来也是有点怕,拌嘴间隙,成家明反思了一下,其实是因为章茴太难理解,太无法预测了,就觉得在他身边总得很谨慎才行。他令人着迷,又令人望而却步。 仍是叹气,成家明今晚是睡不了觉了,气也似乎是叹不完了,索性送佛送到西。 第112章 反正是支支吾吾,言之无物,也于事无补。 “你放心吧,我和章茴……真没什么。” “你现在还说这话?切!”尹钰不相信。 成家明咬住了嘴唇,他在心里仔细斟酌了一番,反复纠结,终于是小心而严肃地开了口。 “我喜欢的是他姐姐。” “……” 尹钰慢悠悠地转了脸,用瞪成正圆的眼睛正对着他。 因为瞪得很大,那俩大眼珠子就格外的黑白分明,成家明看了,心里突然非常痛快。 但还是低了头,下意识减弱音量,心虚了似的,“从上学那会儿,我就有这心思……章茴早看出来了,他和我走得近,是为了帮我创造机会,时间长了,连章茵都觉得我俩是一对儿,他不解释,目的也是给我打掩护。我这么多年一直挺感谢他,虽然知道我和……是不可能的,我怎么配。” 空气沉静了好几秒。 “那孙——” 尹钰闭嘴锁上牙关,及时把话吸溜了回去,又憋了半天,才另外憋出来一句,“我还以为你是哪门子的正人君子。” 成家明一听就立马来气,嘴里也没把门的了,“你他妈就是?你当年盯上的不是有夫之夫?!” 两个人互相揭短,互刺痛处,却仿佛才是到了尹钰的舒适区,他不仅不怒,反而心平气和地嘿嘿一乐,“气急败坏了哈。” 成家明也把包袱彻底丢掉,“放屁!” 吵归吵,他以为把这事对尹钰解释明白,至少是对局面是有帮助的,哪想尹钰混不吝地瞥了他一眼,说出来的话仍旧是,“你就编吧!我他妈才不信呢,我怎么能确定你不是因为对章茴垂涎已久,故意骗他,利用他的同情心,打着要追他姐姐的幌子,其实是为了能趁虚而入!” 成家明震惊了。 “啊?” 他脑子都锈了,面对他这番瞎说八道,转了好一会儿才琢磨过来这个逻辑,“不是,你说什么呢,你为什么会这样想?不是人人都喜欢章茴好吧,我是直男啊!” “哼,直男,我认识的,就不止一个这么说过。” 成家明更懵了,不知道他在暗讽哪一个。 不是,这人脑子有病吧,这么长时间了,章茴就一点儿都没暗示给他?不过转念一想,以章茴的性格,是答应了要保密的事情,他绝不会说的。 何况说了也不信啊…… 成家明欲言又止,欲哭无泪,几次张口又闭上,彻底宣告了这场沟通的失败,因为完全是无话可说,没法再说了! 他终于明白章茴为什么能被他气成这样了。 第127章 所看重的 这场对话到最后的进展变得有丝诡异,成家明竟然问他,“你究竟是不是尹志忠的私生子?” “我是啊。” “那,究竟是不是,尹和章怀莹……” “……” 当然不是! 尹钰不知道这谣言当初是怎么传出,他和章茴是同母异父的兄弟?简直太离谱了。 他就把萨拉的事情和成家明讲了。 萨拉的全名是萨拉·西尔维·勒内·迪布瓦,这是他很后来才知道的,也找到了她的坟墓,在法国大西部一个名为努瓦的贫困村庄,小教堂后的一大片公墓里,村里的向导告诉他,当年有一个中国男人找到这里,将她的骨灰送还给她父亲后,就又消失了。 她父亲前两年酗酒溺水去了世,也葬在这里,十字架墓碑,照片上父和女的蓝眼睛一模一样,尹钰站着看了一会儿,喃喃对章茴说,“这是我妈。” 章茴和他一起去的,同行的还有一条小狗,名字叫里昂,和小时候的花花长得很像,是章茴在集市上随手买来,送给了他。 那时候难得有一段空闲,他们三个住在一起,两人一狗,风平浪静,没有尹志忠,没有尹松炜,没有商业利益,没有旧仇新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日三餐,早睡早起,做完治疗和复健,就在大片农田边散步遛狗,他们连架都不会吵,生活幸福得像一场虚幻。 然后有一天尹钰突然对章茴说,“我不想回去了。” 其实他在上升期,各方面都刚刚混出些门道,然而却毅然辞了几个职位,跟尹松炜商量想离开国内。 他理由是找到了萨拉的亲人,尹松炜当然不会拦他,当时法国恰好有新的合作外企,他过去做监管,正合适的一个闲散位子。 把这一切都安排完之后,他才告诉章茴。他单膝跪在地上,求他,“让我照顾你一辈子好不好。” 也不是第一次表白遭拒绝,可尹钰没想到章茴竟然要走。 然而还是他高看自己,当然,这是他后来回国后才知道的,章茴离开不是因为他的求婚,是为了他姐姐,为了成家明,为了杜篆风。 唯独不是为了他。章茴所看重的,从来没有他,唯独没有他。 之所以掉以轻心,是因为在尹钰简单的认知里,欲望就等于爱情,爱情也即为欲望,他没有过别人,所有的爱和欲都全面地、一体地、毫无保留的捧给了章茴一个人。那几天的章茴,让他体会到未曾有过的缠绵遣眷,尹钰不懂这高浓度的甜蜜是章茴特殊给予的一种告别,尹钰后来才懂了一点点,在章茴那里,身体和魂灵是分开的,甚至是刻意被割裂开的,给了他,不代表就爱了他,他的爱情在章茴眼中,大概只是一场低级的狂欢。 那时尹钰不懂,因而犯了大意,不然他即便是用绑的,用暴力,也要不顾一切把他囚起来,禁起来,不能让他走。 . 尹钰脑袋往旁边一沉,“咚”的一声撞上车窗玻璃。疼痛着从回忆中醒了来,与此同时,他抬起头,被迎面而来的汽车灯刺激得眯起了眼睛。 “谁啊。” 驾驶位置的徐璨偏了偏头,“老板,是廖医师的车。” 都到家了。这一路他睡得可是真沉,可能是这几天都没怎么合眼的缘故。 沿着树影密布的林中夹道又行驶了几分钟,车子在尹家别墅门口停住。 徐璨打开车门,尹钰在座位上狠命搓了搓脸,强扫了满脸的困倦,然后才下车,迈开大步子,风风火火地走进了家门。 廖医师既然已经离去,那就是情况稳定,并无大碍,尹钰揣着明白来到了尹志忠的床前,弯腰握住了父亲的手,“爸,我来了。” 站在身后的年轻小医生开了口,“董事长没事了,是高血压发作的正常症状,打了一针,怕他休息不好,就没给挂吊瓶。” “不用去仔细检查?” “董事长不想兴师动众,说明天白天再去。” “小钰……”尹志忠这时握了下尹钰的手,尹钰就连忙回头,低声轻柔道,“爸,我在呢,没事了。” 徐璨收到了老板的示意,退到后面,给小医生拿红包。 “前段时间的事……解决了吗?收购重新启动了吗?” 尹志忠自打去年庞春丽去世,身体就日渐衰退,他自己却要强,总想作出一副精神矍铄,老当益壮的样子。 眼睛都睁不开了,还要操心,尹钰拍拍他的手,“您放心,都好着。药监局那边问题不大了,我和叶涵开会布置了,有财务和巡查隐患的公司,一律重新评估,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情。” “好……” 尹志忠缓缓闭上眼睛,几天不见,他的眉毛和胡子好像都又白了一些,过了一会儿尹钰以为他睡着了,正要抽出手来,却突然又听到,“你哥呢?他怎么没来。” 按理说尹松炜住在家里,老头子应该比他清楚,尹钰思索片刻,试探着编了个慌,“加班呢啊,为了过两天的峰会,办公室和秘书处两个部门天天通宵达旦的,他哪敢走哇。” 尹志忠闭着眼没说话,半晌“哼”了一声,松开了他的手。 尹钰扭头看了一眼罗姨,从床边站了起来,又站着等了一会儿,见老爷子没有了声音,估计这次是真睡着了。 . 尹钰下楼梯,罗姨就跟在他身后,“亏了你来,松炜少爷不接电话,苏小姐和叶助理也都联系不上,好在这次发作的并不严重……” 尹钰略一沉吟,“老头儿最近总这样?” “反正是大不如以前了……” 罗姨说着,要抹眼泪,尹钰赶紧止住她,“哎呦您别伤心啊,亮亮呢?” “什么都不知道,保姆在楼上陪着睡呢。” “两口子连孩子都不管了。行,罗姨您费心吧,我就不去看了,赶紧找找我哥去,省得明天老头儿真要看病,又看不见他。” . 今晚注定是得连轴转,睡不了觉了。 尹钰嘴里咬着牙,心里骂着爹,又坐上车,徐璨上了路,看他掐着眉心想了一会儿,又打了几个电话,末了一巴掌拍向座椅背,“去万豪饭店。” 说是饭店,其实是会所性质的娱乐场合,在梅江非常有名,尹钰这辆宾利的车牌恰好能直接开进,在贵宾停车区,徐璨却突然猛踩了一脚刹车,“老板!” 第113章 尹钰抬头,看见了熟人,两辆车迎头相遇,都停住了。 车门打开,叶涵慌慌张张地下了车,他面急气喘,两只手还在系着风衣的腰带,“哎呀您怎么也来了?” 第128章 直觉 进包厢时尹钰被拦了一下,叶涵反而竟畅行无阻,他急匆匆地推了一半的门,扭头对着保镖一瞪眼,“眼睛瞎啦?小钰少爷也敢拦?” 房间装潢豪奢,灯光是常年的昏暗,尹松炜一个人坐在大沙发上,衣服倒是穿得完整,不过能看出来褶皱和凌乱,头发也是散的,下巴上有一点胡茬。 他手肘支着膝盖,两手自然下垂着,脖子似乎是没有力量,所以脑袋也安静地低着,微睁的眼睛直直对着地面,像是在醒酒。 空调开得很低,室内冷森森的,有两个保洁跪在尹松炜的脚边擦地。 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怪味。 主体是酒精,还有香水,还有一些不便明说的人体味道,一闻就知道刚才这屋里发生了什么。 尹钰眉头一皱,隐隐约约的,他还敏锐捕捉到了一丝很淡的腥咸,似乎是鲜血的味道。 他扭头,发现叶涵不知道为什么有点面色发白,他小心地走到尹松炜跟前,蹲下来,“抱歉啊,我没听到电话,来晚了。” “嗯。” 尹松炜仍旧微阖着眼皮,“扶我起来吧。” 他应该是喝得很醉,起身时大大地打了个晃,尹钰忙也上前,却没想到尹松炜毫无预兆地抬起手,狠狠地照着叶涵的脑袋扇过去! 尹钰离得近,危急时刻,他果断把叶涵往身后头一拽,而对方也正凭本能往他身后缩去,同时他截住尹松炜的动作失了败,所以就只能听风声临近。 “啪”的一声——他替人挨了这劈头盖脸的一击。 尹钰的耳朵里漫开了嗡嗡的噪音,又过了两秒,左脸上才后知后觉地疼起来一片。 外界的声音穿透了耳边的嗡鸣,由弱至强,是叶涵在大声喊叫,“尹总!没事吧!” 也不知道他说得哪一个尹总。 一般在尹松炜面前,叶涵会叫他“小钰少爷”,而在他面前,叶涵会称呼自己的老板为“松炜少爷”,每次都很亲切的样子,好像他也是这家庭中的一员。 而他和尹松炜私下,据尹钰所知,是更亲密的。 尹钰往后退了一步,站稳,随即缓缓地正过脸来,他左边下半张脸连着脖颈,有一片鲜明的红痕浮现出来。 他已经多年没有挨过尹松炜的打,这一下,还真是久违。 尹松炜仿佛刚醒过来似的,“小钰?” 他没料到这番撕扯中会存在误伤,非常吃惊,好像尹钰是凭空多出来的,他刚才完全没发现。 “怎么是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可能是灯光的原因,也可能是真喝得很醉了,尹松炜发了愣,看看自己的右手,又扭头瞪着叶涵,是真质问,眼神中却还残留着未尽的几分狂暴。 叶涵被他刚才的疯狂举动吓到,还有点没回过神儿来,现在又被他这么一瞪,说话都有些结巴了,“我,我不知道,我们是在楼下偶然碰见——我以为是您叫小钰少爷来的。” “哦……” 尹松炜收了视线,又盯着地面,他用力晃了晃脑袋,好像努力想进入清醒状态。 静了静,他醉醺醺地扶住了尹钰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捏了两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尹钰平静道,“是小江。可能因为涵哥不接电话吧,慌了,我一逼问他就说了。” 小江是尹松炜的司机。 做清洁的人早在刚才的乱局发生之前就已经撤出了房间,诺大房间里只有他们三个人,貌似是形成了一种不明不白的对峙局面。 尹钰扫了一眼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但还剩着新鲜湿气的地面,从容道,“爸晚上发病,罗姨联系不上你,还有嫂子。” 说到这里,尹钰又偏头瞥了一眼叶涵。 “我撒了慌,骗老头儿说你在公司通了宵,你赶紧洗个澡换个衣服,回家吧,明天陪爸去医院做检查,省得又惹他老人家生气。” 尹松炜低着头听他说话,还是糊里糊涂的那个混沌样子,然而总算是听懂了,他似乎是消化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行,知道了。” 沉默了几秒,他又冷不丁问,“疼不疼?” 尹钰一摇头,“没事儿,哥。” 尹松炜抬了下眼皮,眼神儿里似乎鬼气森森的,但同时也流转着几丝不算淡薄的温情,“今天晚上的事,别告诉你嫂子。” . 尹钰拉开车门,一阵风似的上了副驾驶,徐璨扭头,看见他掰开了挡光板,正对着上面的小镜子观察自己的脸。 徐璨盯着他,盯着盯着,把搭在方向盘上的胳膊撤下来了,嘴里不由自主地惊叹了一声,“哎呦……” 尹钰冷冷地剜了他一眼,在自己的左脸上摸了两下,嘴角扯起来,“嘶”的一声。 也奇怪,他五大三粗的一个人,脸皮倒薄得很,他自己抽出来的那两个印儿刚堪堪消退,现在又叠加上一个更狠的,徐璨小心翼翼地不敢问,尹钰倒自己开了口,“尹松炜,狗娘养的,老子多少年没受过这气了。” “草!” 徐璨听他骂得虽然铿锵有力,却没有真受委屈的样子,他不知道尹钰是从小挨这种打长大的,早已经不拿皮肉之苦太当回事,骂归骂,内心反而是有一些漠不关己的冷静。 尹钰仍对镜端详,镜子里是他那张板成扑克的冰冷尊容,他声音也冷硬,带着一口不耐烦的恶气,可能是因为折腾了一晚上没睡觉的缘故。 “给老刀子打电话了没有。” “打了。”徐璨踩油门,沿着来的路往车库的出口开,“刀哥说,没听说过什么涉黄涉赌的事儿,他不好查,更不好插手,和侯利强早期见过几面,井水不犯河水,而且万豪的股东好几个都是他不敢惹的。” “放他娘的屁。” 徐璨愣一下,“啊?” 尹钰幽幽地笑了一下,“你没听懂,他这就是管你要价呢。” “……”徐璨接不上话,专心开车。 他不是特别机灵的类型,心眼少,大部分时候做事,还是靠一股蛮力的。他这种性格,不讨巧,但讨喜。徐璨自从上次在顾总的会所里和杜篆风一起闯了祸,被绑了一次,后来就经常和刀哥的人见面了,当然是尹钰有任务安排给他的情况下,不过也算不打不相识了,刀哥甚至还很喜欢他,一直打主意要挖尹钰的墙角,希望能把他挖过去。 尹钰一边劈里啪啦地在手机上打字发信息,开了口,“今晚上事肯定不简单,老刀子那边交给我,万豪的股东都有谁?” “我让秦秘书查一下。” “明天吧,今天太晚了。” “行。” “还有,你派个人,专盯着叶涵——不——”尹钰顿了下,“盯着苏心映吧,就给家里保镖团队安插一个新人就行,还容易些。” 徐璨一开始没听明白这句话,等领会出意思来了,他直视着前方空无一车的马路,眼睛慢慢慢慢地,瞪到了最大。 尹钰垂着眼皮,一眼都没往他那边看,就已经知道了他的表情,“别大惊小怪的。” “这……” 尹钰笑,“怎么,吓到了?不敢干?” “不不——”徐璨忙解释,“我是想说,这种事您怎么发现的……” “猜的。直觉。” 尹钰唇角凉凉地一勾,“真希望我的好哥哥,和我的好嫂子,都不要让我失望啊。” 第129章 一层窗户纸 尹钰回到家天都亮了,他扑到床上倒头就睡,一觉直到了第二天的傍晚,醒来后他泡了个澡,在浴缸里悠哉游哉地对满是来电和消息的手机进行了简易浏览,然后把手机一扔,挑出一套西装,对着镜子穿好了。 秦晴开着车,已经在门外等他。 目的地是市区一家高端的本帮菜馆,包厢里面,孙实嘉和随行助理已经在位子上等着,门一开就站起来,“小钰,你可算是来了!” “哎呦,姐夫快坐!” 尹钰快走了两步,意意思思地谦让了两下,就不再推辞,稳稳当当地坐在了上位——虽只有两个人,也要分上下的。 “姐夫请我吃饭,那我不客气啦,哈哈。” 尹钰捉起筷子,微微笑着垂眸,看孙实嘉手一挥阻住了助理,亲自倾身,给他倒满了酒杯。 突然间,有一种不真实感击中了他,恍然中,他似乎回到了十八岁那一年的秋天,章茴的生日派对上,他第一次见到了年轻儒雅、朝气勃勃的孙实嘉。孙实嘉,孙家大少,那时在他的眼里,和章茴,和尹松炜一样,是多么高不可攀的一种存在。 孙实嘉站在锃亮的一架三角钢琴前面,身着洁白的章茵在他的视线下弹奏出柔美的旋律,当时成家明也在,和他一起在楼上的栏杆内,艳羡而沉默地静静观瞧。 第114章 原来是命运早有伏笔。 那场派对上的所有人,全都和预想中的不一样,尹钰想,世事难料,他们几个人的关系,竟然成了现在这样。 蓦地回过神来,是孙实嘉在叫他“尹总”。 尹钰迅速拿捏起该有的笑容,“干嘛呀,姐夫,还是叫我小钰。” “小钰啊,我就有话直说了,今天来请你呢,主要是……” 他仅仅是开了个场,尹钰就又走了神。 倒也不用听,拿脚趾头想都知道是为了什么,天宇这一季度的产能太差,已经越过了偏差值,按照合同规定,这边投入的资金也相应要减少,并且双方财务要重新核算资产净值,如果不再达标,新锐有权重新招标。 主要原因是天宇的资金链问题,尹钰当然有所耳闻,并且已经持续袖手旁观了好一阵子。 他走神,主要在想章茵,想到章茵当然就想到章茴,今年三月她过生日,尹钰躲在绿夜店门外的一堵墙根底下,偷偷摸摸地扒着窗户看他们四个人其乐融融地说说笑笑——章茴,章茵,成家明,杜篆风,齐齐整整像一家四口,那一晚他真正酸得要命,后来灰溜溜地走了,他想他醋的不止有成家明和杜篆风,还有章茵。 他这人就是不讲道理,哪怕是章茴的亲姐姐,他也照酸不误。 成家明说“和章茴没什么”的话,他只信六成,但哪怕是信了这六成,还是不耽误他敌视他,谁让他和章茴走那么近呢,甭管什么原因,还那句话——就这么不讲道理。 想着想着,他又有点儿偏执地生起气来,气章茴从不把他当回事儿,什么都不愿意对他解释清楚,更气自己是个十足傻冒儿,那么沉不住气。 耳朵边孙实嘉的所述的资金啊,困难啊,保证啊之类的云云,全让尹钰当了咬牙切齿的背景音。 最后,尹钰直接干脆利落地将孙实嘉打断,“你不用说了姐夫,既然合作,天宇的困难就是新锐的困难,我都知道,这季度就算了,而且我还会到苏行长那里,给你的那笔贷款说上两句情。” 此番话落,孙实嘉直接愣住。 过了好一会儿,他确认自己没有听错,虚着嗓子又问了一遍,“小钰你说什么?” 尹钰不耐烦地笑了一笑,笑得是皮和肉各不相干,正是皮笑而肉不笑,“姐夫,你没听错,你别担心。” “哎呦……那真是……让我说什么好……” 孙实嘉不会傻到拿尹钰当慈善家,正竖起耳朵,等着对方说条件之际,却猝不及防,听他聊起了八竿子打不着的家常话,“哎对了,二少爷最近怎么样啊?我好像,很久都没听到过孙彦成的消息了。” 孙实嘉眼珠转了转,一头雾水地如实回了答,“他呀,不成器,天天倒腾他手底下那几个画廊,也没折腾出什么艺术成就来,喏,现在拿着他那点儿作品,跑国外去祸害老外了,我看是白瞎!最近还打电话伸手管我要生活费呢!” 尹钰当然对孙彦成毫无兴趣,心不在焉地点了头,他顺着这点儿铺垫,笑眯眯地继续问了下去,“那章茵姐呢,最近身体可还好?上次我听家明说——” “成家明?” 孙实嘉有些惊讶,“小钰你怎么会,和他有联系?” “当然有了。”尹钰一本正经道,“好歹我们算同行,行业里大会小会难免要见面。” “也对。”孙实嘉开始谨慎。 “不瞒你说。”尹钰叹口气,“最近我在灵杰器械这个公司上,确实犯了不少头疼。” 肉眼可见,孙实嘉的眉毛跳了一下,好像这对他来说也是个不可说的禁忌话题,“灵杰嘛……我确实也不了解……家明只是偶尔会来家里吃饭……” “嗨,别着急啊。” 尹钰笑了一下,故作轻松地打趣他,“我还什么都没说,你怕什么。” 话赶话到这个份儿上,孙实嘉倒显得有些扭捏了,他面露难色地权衡了一番,迫不得已才咬着牙说了句,“哪有什么怕不怕的,你只要开口,能帮的忙我一定尽力帮。” 尹钰观察着他,心想成家明这个墙角,或许还真有可能能撬动。 不知道为什么,他天然就不好感孙实嘉,总觉得他这个所谓的“老实人”,其实是很虚伪的。 虽然没有证据,仍旧仅仅是直觉,而已。 . 尹钰转动手里的酒杯,思忖着,良久后盯着对方一笑,“倒不是什么难事,就是我们项目部呀,一直想和灵杰合作,找我说了好几次了,奈何成总始终不给面子呀。” “合作?” 孙实嘉有些不信,“新锐……想找灵杰做项目?” 怎么可能,两者的体量规模成十倍百倍地差异,在制药业里要说新锐得求到谁才能办成事,那绝对是没有,更别提这样一个小小的民营企业。就算是他不知情,灵杰器械真掌握了什么了不起的核心技术,那尹钰也用不着这么麻烦,正好他们行业内正“整合”得如火如荼,新锐稳坐着老大哥的交椅,索性趁着洗牌,直接把灵杰收购了,不就一了百了? 思及这一层,他又突然恍然大悟了。 哦,还是因为旧事。 他明白了,为什么尹钰找到他。可是那过去的事情太复杂,他早已不想掺和,当年能果断对章家伸出援手的孙家,如今已经日渐衰落,眼见着已经寻不回往日的荣光,而十年前那个激情锐利的孙实嘉,也已经老了,自从父亲去世,天宇也老了,已经有了腐朽味道的大梁就生抗在他不再年轻不够坚强的肩膀上,他必须审时度势,趋利避害,他在乎不了那么多了。 脑中千回百转,孙实嘉最终叹了口气,自己饮尽了杯中的酒,他说,“唉,我其实早劝过章茵许多遍了,该过去的事情,就得过去,总纠结在心里,人还怎么向前看呀。” 尹钰眯了下眼睛,脸上还是笑,“你还真是通透。” 其实他心里很看不起对方:没骨头的东西!就连成家明还敢说句硬话呢。 “唉哪里哪里。”孙实嘉真以为在夸他,自谦地放下酒杯,脸上堆起了几分笑,真不愧是擅长做表面功夫,笑容很得体,介于谄媚和亲切之间。 “所以需要我做什么?” 尹钰继续勾了勾唇,言简意赅地答道,“不为难你,就是希望你牵线搭个桥,把人约出来,改天咱们一起吃个饭。” “那好说好说!” “等等。”尹钰又继续补充,“不过灵杰的事,成家明好像自己做不了主?” “额。”孙实嘉颇显得为难,“小钰,不是我不帮忙,章茵她可能……不太想见你……这我也没办法……” “那既然如此……退而求其次,换成章茴呢,也行吧。” 尹钰故意作出云淡风轻,随口一提的从容样子,“说来,我和茴哥啊,从上次我妈葬礼,就一直没找到机会再见面,倒是时间也蛮久了。而且我听大家说他和成家明俩人的关系倒是匪浅,把他一块也请来,是不是会很有作用呢?” 孙实嘉倒是深以为然,对此像是认同,又像是欣慰似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抿嘴一笑,“是,他和家明啊,是真不错,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几乎就差捅那一层窗户纸了。” 尹钰的额角抽动,非常勉强、非常努力地,持续保持了脸上塑料的微笑,“那就这么说定了?你来约时间。” 孙实嘉这次没再迟疑,痛快地答了应,“行!” 第130章 铁了心肠 徐璨觉得这保镖的活儿,算是彻底让他给干出新花样了,混着混着,几乎快成了个特务头子了。 一开始,只不过是载着老板跟两辆车,后来,主业都没了,干脆变成了定期汇报的全职跟拍,现在呢,不止自己要跟拍,还要今天派出一个人,明天派出一个人,由他给分派不同车辆,在不同场合,监视不同的对象,然后还得天天迅速准确地汇总信息,呈送给尹钰。 这不是特务头子是什么? 徐璨虽然内心愤愤,却完全不敢表示不平,行为上更是尽职尽责,对任务丝毫也不敢打折扣。此时是晚饭时间,八点钟,刚过了从老式居民楼阳台上散发出各种炒菜味道的时间点,天色渐渐泛起清凉,淡白色的一轮月牙痕迹,一眨眼间,突然就浅浅地挂在了西边水蓝色的天幕。 隔着几根长满浓绿树叶的枝桠,徐璨遥遥地从天空中收回了视线,低头看了一眼手中攥着的一个咬了一半的面包,他就着各家各户散发出来的烟火气息,又狠狠地啃上了一大口。 他坐在一辆低调的黑色丰田轿车中,轿车的玻璃膜贴得很深,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吃晚饭,晚饭无非是两个面包而已,他不敢吃太复杂的,毕竟可能随时要行动。说到行动,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章茴的生活是很简单的,早上七点半,杜篆风骑自行车出发去上学,章茴要睡到中午时分,楼上卧室的窗帘才会被打开,中午会有一个外卖员上去,送得都是最普通类型的饭菜,毫无讲究和营养可言,下午他继续睡觉,大概三四点钟会睡眼惺忪地下楼散步,步行或打车去附近的菜市场买菜回来,时常一个小时左右,买回来,过不久,楼上就会开锅动火,杜篆风则视课表情况,会在下午或傍晚回来,上楼后两人吃饭,饭后会有其中一人下楼来扔垃圾,然后楼上的灯会在大概十一二点的时候熄灭掉。自打章茴最近这次病好,他几乎天天早睡。 第115章 这平凡的一天,非常简单,单纯,纯粹,却是最被尹钰所看重的,须得让徐璨亲自来蹲守不成,而他关注的事情也都是最琐碎无聊的,比如章茴买了什么菜?做了什么饭?今天睡了多久?杜篆风有没有严格按课表上学?有没有和同学一起? 没有,杜篆风独来独往,章茴也是,两人很少会一起出行,或做些什么,一般都是分开行动的,章茴好像在刻意规避和杜篆风亲密相处。 有时他会突然出门,独自去健身房,或者酒吧,毫无规律和征兆,徐璨大着胆子猜测,可能是在躲着杜篆风。 因为有一次他看见对方追出来,在门口追着章茴争执两句,而章茴冷漠地将兜帽一戴,毫不欲与之多废口舌,直接转身就走了。 最近杜篆风刚放了暑假,这种情况就有所增多。他不去上学,章茴就不在家待着,随便找理由出门闲逛,也不回家。 往往这种时候,徐璨就得开车,小心跟上。 . 徐璨解决完晚饭,把包装纸往后座一扔,拧开了手中的矿泉水瓶。 夜色经过车窗的过滤,颜色略有加深,他一边喝水,视线越过瓶身,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单元楼门看。 这个时间,按照经验,该有人下楼来了。 果然,过了一会儿,三单元的声控灯光一层层地亮了,从六楼一直往下,单元楼门没关,徐璨一直盯着黑洞洞的楼门口,半晌后,那里有个人影子出现了,一步一步地从黑暗中往外走,逐渐地,细长挺拔的身体轮廓显露在青黑的薄暮天光中。 是章茴。 徐璨调整姿势,往方向盘下面滑了滑,压低棒球帽的帽檐,同时他自然地低下头,对着手机屏幕假装浏览。 虽然他对自己的隐蔽能力很有自信,但还是要有备无患。 然而令他意外的却是——车窗门突然被敲响了两下。 . 也没有那么意外啦,其实。 章茴的脸在玻璃上放大了一瞬,然后他就后退了两步,站在车门边上,微微笑地继续盯着车窗看,于是徐璨没过上几秒钟,就被他给盯出来了。 跨出车门,徐璨奇异地竟没有很紧张,他只是下意识略微立正了,右手捏着帽檐,摘掉了头上戴着的黑色帽子。 他礼貌地低头颔首,“章先生。” 他内心平静,因为知道这是早晚的事儿。 今年的平均温度比以往偏低,虽然已经初步入夏,夜风还是足够凉爽,章茴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长袖运动衣,虽然拉链直到了下巴,但面料是很薄的那种,隐约透出里面的黑色紧身半袖,下身则是未及膝盖的一条半身速干运动裤,两条劲瘦笔直的长腿露在半明半暗的暮色中。 这光景,徐璨心想,要是站在这儿的人替换成尹钰,不得把他给迷糊死。 章茴站得很松弛,左手拎着白色垃圾袋装的一小袋厨余垃圾,右手的手肘收在肋部,手腕悬在空中,修长的中指和食指共同夹着一支点燃的香烟,烟气袅袅直升,在空气中放出了一团稀薄的雾。 “辛苦了啊。” 他没情绪,脸上的微笑很平和。 随意掸了掸烟灰,章茴转身,将垃圾袋丢入了几步之外的大垃圾桶中,然后低着头走回来,抬起手,吸了口烟。 “额,不辛苦。” 徐璨呆头呆脑地挠了挠头发,他也没有别的话可以充作回答。 章茴一笑,夹着烟的手从裤兜里掏出烟盒,从中抖出一支,伸手递给了徐璨。 徐璨接了。 “谢谢……章先生这是,要跑步去?” 章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偏头往轿车里又扫了一眼,“他怎么不自己来。” “尹总他不敢,怕您生气。”徐璨如实作答,然后又仰起脸天真地问,“可以来吗他?” 章茴对着他挑了挑眉。 这下徐璨有点紧张了,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他把章茴送他的那根香烟在手指头之间摆弄来摆弄去,“额,我……我这就走。” 章茴又吸了一口烟,雾气飘散,他眼睛上也好似浮动着一层淡淡的白烟,“别再来了,这一天天怪累的,回去告诉他,没必要这样。” 徐璨为难地戳着不动,“章先生,这话我真不敢说,老板那个脾气您知道的呀,这还不给我一顿狠揍?” 章茴眼皮一撩,往天边的月亮上看,毫不在意的样子,“那你随便。” 他抬脚就走,看上去完全不纠结,也无所谓,是真随便,真一点儿也不在乎了的样子。 徐璨心里一“咯噔”,连忙抬脚去追,“章先生,您,您您您行行好吧,我们这段时间的日子真是难过极了,加班就不说了,他还没日没夜地发脾气,阴晴不定的,特别诡异!就比如那天,他把自己关在在办公室里谁也不见,其实哭了一下午,还对着自己的脸抽嘴巴子!给我吓坏了!” 章茴停了停脚,但只是片刻,片刻后他继续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什么都没说。 看来没戏,徐璨在心中为老板深深地哀叹,这是真铁了心肠了。 第131章 闹闹哄哄 章茴第二天中午下楼,又看见了那辆黑车。 他皱着眉走过去,这次没等他敲窗,车门自己就开了,徐璨从驾驶位钻出来,咧开嘴露出一排的大白牙,“章先生好!” 章茴说,“昨天没把我的话带回去?” 不知道徐璨以前是不是当过兵,举手投足间有着一种别样的硬派和利落,他像打报告似的,一本正经地站直了身体,“带回去了。” 章茴想笑,“挨揍了吗?” “没有!”徐璨一脸严肃,回答是规规矩矩,干干脆脆,一字一句的:“不过老板说了,我要是完不成任务,回去一次揍我一次,干脆就让我在这儿一直呆着,您的性格好,肯定不会为难我!” 章茴冷冷笑了一下,“我的性格好,他说的?” 还让他先玩上道德绑架了。章茴玩味地眯了眯眼睛,“我要是先揍你一顿呢。” 徐璨顿都没顿一下,“老板嘱咐了,让您出气,不许还手!” 然后他就直着个脖子低下了头,看上去,要任他欺凌。 …… 行啊尹钰,和他玩这个。章茴气乐了,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属,都是不要脸皮的人,他这个身格往这里一杵,没人信他能被自己欺负,章茴也没这个兴致,他当然有自知之明,既然动手动不过尹钰,自然更没法匹敌他手底下这个年轻壮实的武生。 不行了就是不行了,逞强自怨,让人这样拿话哄着,有什么意思呢。 更何况,折腾人家干什么。 章茴的心情黯淡下去几分,原本要出门打算要做的事也忘了,他隐蔽地将情绪收到眼底,一转身,准备上楼回家,眼不见为净。 “哎,章先生!” 章茴耐心地停住脚。 徐璨跑步到车尾,打开后备箱,手脚麻利地从中拎出了一只手提袋子,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并两个翠绿颜色的大西瓜。 他拎着这些东西,脚步轻快地往章茴面前又窜了一大截,“老板算着日子,让我去医院把这个月的药和敷料给领回来了,不用您再跑一趟。还有,老板还说绝对不能空着手拜访,我琢磨着今天夏至,给您买水果解解暑!还有还有,我一早排队去买了点甜食,这是小风同学爱吃的,而且我特意定了低糖份的,不会对身体产生负担。东西嘛,呃,有点沉,要不要我帮您拎上楼去?” . 电梯坏了,章茴左手拎着袋子和礼盒,右手上挂着俩沉重的西瓜,艰难地爬上了六楼,又艰难地进了家门。 防盗门在他身后“咣”的一声。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杜篆风盘腿在沙发上,正对着电视打游戏,回头对着他匆匆一瞥,脑袋没能转回去。 他惊讶道,“啥呀这都是!” 把游戏手柄往旁边一扔,他起身走到餐桌前,章茴已经把东西一股脑儿都丢在了桌面上。 杜篆风对着圆溜溜的两个大西瓜,不明所以,“你不是买菜去了吗?中午饭吃什么?” 章茴低着头没看他,一边喘粗气,从裤兜里往外摸出了手机,一边解锁一边抬腿往自己卧室走,走两步他转了下身,伸出一根手指头对着餐桌点指两下,“就这个,吃西瓜。” 手指头有点儿发颤,话语里还带着点微妙的小气愤。 杜篆风一脸懵,“什么跟什么呀……你怎么了,谁又惹你生气了?” 章茴没搭理他,不过又走了两步,又转回身来。 “哦对,还有。” “这个。”他回手扒拉了一下桌面上的袋子,“这东西是有人特意买给你的,你给我吃了它。” 杜篆风莫名其妙地也皱了眉头,“啊??” . 徐璨坐在车里复盘,仔细思索着自己是否有哪句话没按尹钰的叮嘱说,同时继续啃食他手中的午饭——还是面包。 第116章 它来自于梅江老城区一家还算有名的做手工点心的老店铺。这家店名气大,口碑好,任何时候去都要排长龙的,即便是今天早晨他去得早,将杜篆风爱吃的那盒绿豆糕买到手,也要了他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他顺手也就给自己随便买了早饭和午饭。 倒没尝出来多好吃,也不知道这老手艺好在哪。 徐璨不是一个讲究的人,吃穿一类,往往只需要有,于他就足够。美滋滋地将简易的食物填进肚皮,他正准备掏出手机,向尹钰汇报这半天的情况,突然就听得前方一声响,他猛地抬头戒备,发现是三单元的单元楼门被人重重地踢了开,已经很旧了的铁门撞到墙上,发出来了刚刚的那道声音。 杜篆风怒气汹汹地从大敞的门里冲了出来。 徐璨张开嘴,直了眼睛。 人直冲着他来,距离越来越近,徐璨的肢体却不知为何有些僵硬,等他反应过来,驾驶位的侧车门已经不轻不重地挨了一脚踹,徐璨只好抠开车门,小心地往外推了一点,“你……” 杜篆风没能收住脚,导致那刚启开的一条缝又“砰”一下被踹死,差点夹了徐璨的鼻子。 徐璨扭过头,对着方向盘愣了愣,下一秒,杜篆风扯开了车门,二话不说直接伸手进来揪住他衣服领子,是想把他从座位上拽出来。 他哪拽得动,小细胳膊小细腿儿的,徐璨连忙动手解安全带,一边顺着他的劲儿往外挪动身体,“哎小风,你别急呀——哎小风同学……” 杜篆风穿宽松的短袖短裤,细细的胳膊从袖管里伸出来,在正午的大太阳下,皮肤上反出了白亮的光,徐璨一边偷眼瞧着,算是被他拉扯着“弄”出了汽车,还未及站稳,对方的巴掌就开始劈里啪啦地往他脖子和侧脸上落。 徐璨配合着“哎呦”了两声,一低头,看见对方脚上蹬的拖鞋掉了一只。 他下意识弯腰要去捡,被杜篆风一把揪起来,“又是你?你怎么阴魂不散的!” 自打几个月前,杜篆风在酒吧闯祸差点让人给扣住那次之后,徐璨就算暴露了。首先,他是尹钰手底下的人,这已经足以令杜篆风仇视,更别提之前的偷偷跟踪,还有为了伪装而说的一系列谎话,杜篆风当场就给他下了狠话——“以后别让我再见到你!” 徐璨有点有理说不清,他也没想见啊,今天是他杜篆风自己冲下来的! 胸口的衣服在杜篆风手里被攒成一团,“你竟然还敢跟着我!” 徐璨让他拿着,被迫和他对视了一瞬,一瞬间他一愣,随即扭头,目光移开。 “我没跟你——”他说得是实话,“我这是工作——啊咳咳!” 杜篆风也不知道为什么气性那么大,手往上挪,掐他脖子上了,“狗屁工作!你还想骗我!私自跟踪是违法的,我打110你信不信?” . 章茴回屋,给尹钰打电话,第一个拨出去没能通,刚要拨第二个,就听见家门狠狠摔上的一声。 他心一跳,出卧室一看,杜篆风没影了,就连忙又追到楼下来。 下去的时候,二人在汽车旁边撕扯得正酣,徐璨的脸上已经被杜篆风抓出好几道血痕。 杜篆风是个没身手的,瞎比划而已,章茴三步两步上前,把难分难解的二人拆开了,他两手勒住杜篆风的胸口,抱起人往旁边一提,对方脚上的另一只拖鞋就也掉在地上。 “闹什么呢!跟我回家!” 章茴也是纳闷,杜篆风对徐璨,竟然如见了仇敌一般,比对待尹钰的态度还要激进上几分,他在空气中蹬着两只光脚,而徐璨看了章茴一眼,什么都没说,只窝窝囊囊地笑了笑,又弯下腰,把地上一左一右一趴一躺的两只拖鞋依次捡了起来。 这时章茴裤兜中的电话响了,他把杜篆风放下,往边上一推,“行了!你属猫的吗,怎么还挠人?” 他掏出手机,又皱着眉头指向了徐璨的手中,“把你的鞋穿上!” 徐璨摸了摸脸上的伤,摸出了两丝血痕,讪讪地苦笑了一下,他又乖乖弯下腰,把杜篆风的两只鞋摆正在了对方的面前。 杜篆风涨红了一张脸,“滚!” 要不是章茴眼疾手快拽住,他又要伸脚踢人。 手机上,跳跃起尹钰的回电。 章茴对着屏幕,看了一秒,接了起来,对面立马有喜悦的声音传出,“茴哥,你终于肯搭理我了?” 章茴没表情,一手扶着手机,另一手扶着腰,他是身累心也累,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的是烂账,电话里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赖皮,杜篆风仍旧气急败坏,挂了彩的徐璨软硬不吃地袖手在一旁,人跟入定了似的,他情绪倒是很稳定。 闹闹哄哄的,章茴想,日子本来就没意思,越过越连清净的一时半刻都没有了。 章茴深呼吸,而后平心静气地开了口,“小钰,别再做这些没意义的事儿了,行吗?” 第132章 赌章茴心软 转天,徐璨果真没有再来。 章茴不会以为是自己说的话真起了作用,尹钰早已经不会乖乖听他的话了,凭他对此人的了解,只要还没到自己松口的那一天,他肯定还要搞出不少的事情来。 又隔了两天,成家明过来了。 . 章茴洗了澡,对着镜子吹好头发,将一件硬挺的白衬衫套在身上。 扣子一粒一粒,从下往上系,他往旁边看了一眼,“几点来着?” 成家明坐在沙发上,避嫌似地,偏头一直往窗户的方向看,自打尹钰在他面前闹过一通,他就变成了这样,来家里都变成不自不在的。 他对着手表说,“七点半,不着急。” 章茴收回视线,垂头整理袖口,“孙实嘉搞什么鬼,他不是一直对灵杰不闻不问吗,怎么这次这么积极?” “不知道哇。”成家明看来也正糊涂,“就突然打电话,说有一笔重要的生意,我说别打扰你了,他还不乐意,一定要一起好好聊聊。” 章茴正在系领带的手停住,“他有和你说是哪家公司,哪号人物吗?” 成家明摇头,“没有。和你打电话没说?” 章茴哪里记得,自己家人说要吃饭,他听都没仔细听就一口答应,本来想穿着短袖短裤趿拉上拖鞋就出发,因为单纯以为只是普通吃顿饭,是成家明上门这么一说,他才知道是工作相关的饭局,要应酬的。 对这种活动,章茴倒并非不擅长,只是一向不喜欢,奈何应下来的事情不好爽约,这才临时收拾了收拾,又从衣柜翻出一套正装来穿上。 见章茴沉默,成家明也觉得有些奇怪了,“这是怎么回事,还卖起关子来了?” 章茴对着镜子眯了下眼。 过了两秒,他伸手把系了一半的领带扯下来,揉成团,往旁边的沙发上随意一掷。 “怎么了。”成家明摸不准他什么意思,有点紧张地问,“你不想去了?” 章茴没说话,眼神里多了几分散漫,歪着头,停在喉结附近的细长手指重新动作,将翻起来的衬衫领一丝不苟地整理好了。 他短暂地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像是思考,也可能只是单纯的出神,片刻后,自他唇角浅而薄地漾起了一个凉润的笑,“去。” 然后他抄起椅子背上搭着的西装外套,对成家明点了下头,“走吧,别迟到了。” . 成家明在包厢门口见到徐璨,登时就惊得站在了原地,腿脚都木了,“你——他——这——” 章茴也停了脚步,扭头问,“你也见过他?” 成家明没和章茴提过自己被尹钰和他这下属绑架到车上那一段,也不好意思说,含糊地点了两下头,然后他一把拽住了章茴的手。 “还要不要进去?” 成家明抬眼,用严肃的眼神征询他,“想走咱们现在就走。” 说完他意识到不对劲——章茴对此人出现在这里这件事,并不惊讶。 他刚才就猜到了? 章茴低头,有些欣慰地笑了。 他感受到成家明瞬间切换出的防备状态,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两下,“没事儿,家明,别总为了我提心吊胆的。” 徐璨的视线在二人交叠的手背上停了停,推包厢门的动作就滞了片刻,他这种基础的眼力见儿还是有的,直到两只手分了开,才恭而敬之地将门打了开,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章先生,成先生,请进去吧。” . 门一开,孙实嘉立马就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章茴!家明!你们来啦!” 席间一个明晃晃的大活人,总不能够再遮掩、隐瞒得住了,孙实嘉一下伸手拽起了坐在他身旁的尹钰,几分焦虑和尴尬被他藏在了喜气洋洋的面目之下。 “欸我是不是忘了和你们说了?我提到的大老板啊,就是小钰,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咱们都多少年没见了?真是难得!哈哈,哈哈哈。” 第117章 尹钰任他扯着小臂,顺从地站了起来,他原本笑眯眯地倚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的,一看见章茴,脸上的笑就不由自主地变了点儿模样,是旁人看不出的那种微小变化。 一些埋得很深的羞和涩,收紧了他的脸皮,让他能做出的所有表情都不自觉地绷了起来。 他自己也是发现不了的,并且自认为气度如春风,举止标准,笑容无暇,这毕竟是他悉心数年熬炼出的一张精致脸皮,厚度绝对是有保障。 这些年别的不说,装模作样的功夫他已然大成。 “茴哥,家明哥。” 他当然知道这假的东西在章茴面前最为没用,也没希望会有用,席上四人,其中三个都心如明镜,戏都只是做给孙实嘉看的。 “自从上次葬礼之后,咱们一直没有机会再见面,想想真是好久了呀。” 尹钰颇为慨叹,眉心中尽是深沉。 . 章茴没有接话。 他淡漠地瞥了尹钰一眼,单手揣着裤兜往前走,成家明跟上,落后了他一个身位。 一直走到了圆桌前,成家明小心地侧目,不动声色地悄悄观察。 章茴却没什么表情,情绪也仿佛没有任何的波动,他完全忽略了尹钰,只对着孙实嘉一点头,“姐夫。” 然后四人就相对而立,都没再进一步做些客套的动作,也没再说什么话。 孙实嘉当然知道强行让章茴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和尹钰见面,非常的不妥,可他也没办法,只好急慌慌地救场,试图抹平自己的面子。 “哎,都站着干什么,不嫌累呀。” 言毕,他跨出一步,一手握住章茴的胳膊,一手握住成家明的手腕,将二人依次安排在了自己的左手边,被他撒了手的尹钰,自顾自地坐回他右手的位置,满脸仍都是笑微微的,显得很轻松得意。 可他心里已经刮起了大风下起了大雨。 他拿不住章茴怎么想的,可能是更生气了吧? 说实话,这种可能性不仅有,而且还很大。尹钰了解章茴,章茴是一个不能被强迫的人,可是他也了解自己,他是一个受不了被章茴冷落的人,他闯了祸,犯了错误,章茴要打要骂,他都没有二话可说,要命的是他不打不骂还不见他,简直比直接杀了他还难受。 就这么没着没落地坐以待毙,再有几天过去,他真要疯了。 尹钰承认自己有赌的成分。 赌章茴心软,赌他其实一直都有为他打破底线,因为他也会时不时地想他。 过度忐忑的内心和过度复杂的情绪,让尹钰反而显得更加平静,他直愣愣地对着前方墙壁,目光软而无神,只一言不发地保持着他那标志的温和的假微笑。 …… 不管怎样,他总归已经得偿所愿了。 笑着笑着,孙实嘉的声音从天外飘来了,“……小钰,你说有事情要和家明谈,现在我把人给你叫来了,你说吧,都不是外人,饭桌上面,咱们什么事都好谈!” 第133章 无数 “哦……”尹钰木然地回了神,视线在章茴脸上一扫,“灵杰实验室听说优化出一套新的结晶流程……” 他面不红心不跳,一本正经洋洋洒洒地扯出来一篇闲淡,胡说八道程度呢,在座的除了孙实嘉这个外行,没人听不出来。 一顿饭吃得东拉西扯,章茴始终没说话,但也没掉脸,云淡风轻地喝着汤,颇有一种心不在焉看人表演的姿态在。 苦了成家明,费尽唇舌地与其周旋,到最后尹钰也明显装不太动了,在接了几个电话后,就发表道歉要率先离席,走前,还在孙实嘉的“推动”下,和成家明握了好一会儿的手,达成了一些“合作”共识。 . 包厢里安静下来,成家明轻轻叹了口气,孙实嘉听见了,看他一眼,也叹了一口。 然后他伸手给章茴夹菜。 “看来这家餐厅合你口味,以后可以常来。” 由于一直在吃的缘故,章茴已经饱了,但还是端起碗来,把孙实嘉给他夹的一著食物吃了下去。 然后他拿起杯子来喝了口水,站起来,“姐夫,我也走了。” “你吃好了?没有觉得不舒服吧,我——” 章茴淡淡地一笑,打断了他,“嗯,还行。” 孙实嘉仰头看着他,心想这幸亏是章茴,要是章茵在,还不得活撕了他。 苦笑了笑,他承认了自己的软弱和残忍,他太自私了。 从心底里渗出几点悲哀,他低了低声音,“小茴,你别怪我。” 章茴又是一笑,那笑意浮在脸上,未达眼底,“没事啊,不就是一顿饭。何况之前也见过面,毕竟都在一个行业里。天宇现在正和他做生意,难处很多,这我都能理解。” 他这份不太在乎的态度,让孙实嘉更愧疚了,“我不是想逼你——” 章茴点了点头,再次打断,“知道。”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掉,路灯亮起,霓虹闪烁,远处高架桥上堵了车,拥塞车流慢慢挤成了一大截,密密麻麻的汽车尾灯都是艳红的颜色,像极堵住了城市血管的一块血栓。 章茴抬起头看向天边,夏日昼长夜短,遥远的天幕尽头尚没有被黑色浸透,月亮刚挂起来,淡白的轮廓还很模糊,很弱小的样子,像要随时隐没进周身环绕的险恶云层之中。 他和成家明并肩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等,都没说话,等小武把车开过来,成家明就走上前去拉车门。 章茴站在原地没动,“你走吧,我先不回去。” 成家明一愣,“那你去哪?先送你。” 章茴只是摇头,成家明又想了一下,才明白了,他扭头四处看了看,啥也没看到,就扭身回走了两步,站在章茴跟前,“唉!他到底想干什么呀。” 提到尹钰,他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即便现在也没什么人要防备。章茴觉得有点对不起他,其实对孙实嘉也有点,虽然他刚刚反而默认了对方的道歉。 他自然知道尹钰想干什么。 微风吹拂过来,并不带暑气,如今还没到那时候,夜风仍旧是凉丝丝的,给人的感觉只有柔顺、静谧和舒适。 别说,章茴此刻的内心真也挺平静的,头发掠过额头,带过细碎的痒意,他将视线放远,目光悠然而惆怅地对着远方璀璨的城市灯火,喃喃地说了一句—— “我猜,他应该,只是想见我一面。” 虽说事已至此,在成家明面前已经没必要藏着掖着,可是刚刚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连章茴自己都没有料到。 成家明也有点吃惊,“章茴?” …… 回了神似地回收了视线,章茴伸手,在成家明手臂上拍了下,“行了,走吧,我自己能应付他,别担心我。” . 章茴茫然地顺着马路走,没有方向。 对尹钰,到底该是什么样的感情,他早已梳理不清。其实他这个人,始终就很淡薄,很早他就已经丧失了大部分的感情,在经历了人生的巨变,从鬼门关回来之后,这种情况就更加严重,许多时候面对许多的事情,他是生发不出任何情绪来的。而之所以,他尚且能够作为一个“正常人”生存在社会环境中,不显得异类,其实仅仅是靠着一些审时度势装模作样的技巧,就像刚刚宴席上的成家明那样,不过只是在竭尽全力地应对,罢了。 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呢,他的灵魂已经不在他的掌控,就好像有一层塑料裹住了它,任何人都看不见的薄薄的透明的一层,束缚着禁锢着,令他永远无法再生长,无法再突破,无法再感知,只有悬浮在真空中,等待着肉身湮灭的那一刻。 到时候或许才可以解脱。 想到这里,头脑抽离,他突然想起来家里厨房的保鲜膜用完。 抬眼就看到了一家小型的便利超市,章茴推开门进去,找了一会儿,绕到最后面摆放厨房用品的货架。 以前的他,哪里想过会自己买这种东西,一切都有佣人代劳,他没进过厨房,甚至没怎么去过超市。 章茴不好意思说,其实他自己的自理能力很差。刚到法国的时候,孙家有给他安排房子和帮佣,来照料他,可是他觉得不自在,就连在医院接受专业护工的医疗护理,他有时都会难以承受,尤其当裸赤暴露在灯下,残毁和隐秘处被人触碰,即便他自己看不到,也总是会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的身体已经被狰狞的新老痕迹切割破碎,心中的阴冷更胜过一切的疼痛。 他那种厌恶是彻底的,没有理由,从他自己开始,波及到整个世界。 现在想想那段时间,他重新租了间房子后,就把手机丢进河里,断绝了和遥远世界的任何联系,维持基本的生活都只靠一笔现金,和几本旧书。生活真是很艰难的,他一个人,在狭窄的小巷里迷路,在异国的商店里徘徊,雪夜被困在废弃无人的教堂里,差点冻死,又从昏迷中自己醒来。他从此怕冷,每一个凄寒的晚上,他总是整夜睡不着觉,所以就只好去酒吧,只因为喝到醉就可以睡一会儿,而且只有当酒精完全迷惑了大脑之后,那些吓人的噩梦才不会来找他。 第118章 这样的生活,过一天是一天。他从不照顾自己,基本只吃便宜的消炎药和止痛药,由于不想留下就医记录,他不再去医院,在最佳治疗期没有经过妥善护理和复健的那条左腿,几乎要残废,他当然全不在意,每天上午一瘸一拐地到街道转角买几个面包,可以吃一天,然后他就躲在公寓里等待夜幕降临,夜晚一到来,就又可以出去喝酒了。 他活得简直不像个人。 可是即便这样,也已经是很努力的结果。 没人知道他怎样熬过最初的病痛,那样深邃的、黑暗不见天日的痛苦,甚至他自己都记不太清了。 无数次想要自杀。 无数次。 因为什么原因一直没有死成呢?现在想想,仍旧是不记得了,可能是害怕,人总会在关键时刻缺乏勇气。没有勇气,可也没有希望,后来他想,那就等取出来的这笔钱花完了,他就吞掉房间里所有的药片,把这条烂命的选择权交还给老天。 那段日子很不真实,于他而言,几乎像是存在于幻像与现实交界之中的时空,而他就如同行尸走肉般行走在地狱,浑噩迷离,不知生死。 记忆真正明晰起来,是在尹钰找到他之后。 他不知道尹钰是怎么做到的,孙实嘉反正一直没有找到。 脑海里无比清楚地刻下了那个时间节点,为什么深刻呢,因为那天他在酒馆,已经将身上剩余的所有硬币都换了手中的那瓶酒,再没有多余的钱了,如果他能顺利地一路喝一路走到家,尹钰或许就再也见不到他的面了。 所以那晚并不只是一场普通的重逢,他又一次因为尹钰,失去了死的机会。 . 章茴的手指在几把亮晶晶的刀叉之上掠过,在大卷的厨房纸巾上掠过,在一排排硅胶的锅铲上掠过,他耐心地在货架上寻找,一层一层自上而下地,最后蹲下来,在最底层的角落里,拿到了他想要的两卷保鲜薄膜。 正在查看价签,头顶有一块挺大的阴影罩了过来。 章茴垂着眼,不知为何心跳得很快。他当然知道那是谁,扶着膝盖慢慢地站起来,转过身,阴影已经压到他身上,把他紧逼得贴紧了背后的金属货架。 尹钰平静地看着他,只是看而已,什么话都没说,章茴也仔细地回看着他,他脸上那对熟悉的眉和目都黑得浓墨一样,压得很低很沉,在昏昏的白炽灯管下,显得安静而郁郁。 第134章 他不该是那个人 尹钰虽然是中法混血,但是他不会说法语。 即便是认识多年,章茴始终对尹钰的了解也不深,在异国同居的一段日子,差不多让他重新对这个人下了定义。 没想到和他生活起来会这样麻烦,此人简直是把“纠缠”二字的精髓领会到了极致,并且绝对会应用进日常中任何鸡毛蒜皮的小事,别说吃饭散步这种,就连下楼买一盒鸡蛋,也要打着语言不通的幌子,缠着章茴一起——简直不能独立。 可尹钰自述十二岁之前没爹没娘,只好混迹街头自己养活自己。要不是想起来年轻时候,曾亲眼目击过他和养父在街头互相争执殴打,章茴几乎要不相信。所以归根结底,还是要归到“纠缠”二字。 怎么就一门心思地缠上了他了呢? 而且别看他人高马大,身上肌肉虬结,胆子却真比麦芽还要小,看到他碰一碰菜刀,就会吓得要死,所以俩人一起时,章茴一直没学会做饭。还有,他动不动就要哭,有一次章茴在康复室做训练,疼得两腿一软,晕了,醒来看见他坐在床边抽抽嗒嗒地止不住眼泪,竟然哭了半瓶葡萄糖的时间。 爱哭这一点,先前倒是知道,但章茴之前可是一直拿他当小孩子来看待的。 小孩儿嘛,爱哭就哭吧,可以理解。 即便是他俩那荒谬的第一次过后,章茴仍旧没当他长大。想想那时,尹钰也是一个孩子单枪匹马,瞒着所有人,横跨了大洋和大陆去找他,英语都说不利索,身上还一分钱都不剩,他究竟是怎么找到自己的?也是,当时怎么就没想起来去过问。 几年前,在法国,他又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章茴也没问。 反正他总是能意想不到地出现在他的面前,用各种办法,想各种理由,赶也赶不走,甩也甩不脱。 . 尹钰嗫嚅着动了动嘴唇,“茴哥。” “能不能别生气了。” “我真的要悔死了!我再不见你一面,受不了了……” “……” 商店天花板上嵌的几块白光,太刺眼,章茴的睫毛扫下来,遮住了眼帘。 章茴早没在气了,其实那天他和成家明说的都是真,他没生尹钰的气。 让他难受的,只是他自己。 这么多年,他一直深恨着自己,怨着自己,没有别人的事情,别人也无法插手。 他活在歉疚和悔恨拧巴起来的世界里,在这里,长存着几具风干了的尸骸,有杜楷容,有许慎远,有章怀莹,他一直设想那里会有他的位置,可是迟迟没能过去。留他一个人活着,太孤独了,也太痛苦了,空拖着一具早该被阴干了的血肉之躯,他总觉得不是个事儿,所以时不时就想剔一剔身上挂着的血和肉,发神经似的,非得要染出一手的血气淋漓。 会吓到人,他知道,所以尽量收敛身心,不拿这些东西去惊扰别人,可有一个人他控制不了,他控制不了尹钰。 还有自己的那颗心。 他从未想过会有对自己失控的时刻,以前他爱杜楷容的时候,是可以控制的,爱多爱少,给多给少,全都由他主宰。可现在呢,虽然表面上仍旧主动,可敏锐如他,早意识到隐约的攻守相易,他自己的心自己清楚,用淡漠和不在乎筑成的坚固堡垒,已然在尹钰的不懈攻击下,坍塌了一小角。 就一小角,一点点,可是和一整颗心没有区别。 从前,他以为他爱的只是尹钰的那套皮囊,不过是欲望的客体,对本能的发泄,然而这份本能果真太厉害,慢慢地,他从管不住身体变成了管不住内心,又慢慢地,似乎只有在尹钰面前,他才能凭借了本能去喜怒哀乐,才能短暂地变成一个活人,心脏重新开始跳动,那上面积蓄着的一厚层火山灰,扑簇簇地全掉下去。 或许这就是爱呢,这才是爱吗?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怎么会是尹钰? 尹钰不是别人。 可他也不该是那个人。 千不该万不该。 . 章茴心惊胆战地陷入了巨大恐慌。 尹钰的眼睛又开始有水灵灵的趋势了,章茴强压下心绪,逼迫自己镇定。 “嗯。”他还是笑不出来,但是尽量温和地看着对方,“不生气了,你别在这儿哭。” 尹钰瞪大眼睛,黑白分明的眼珠晶亮闪耀,并且果真听话,立刻就收敛了其中的波光。 他似乎没想到会这么容易,大喜,没心没肺地嚷出来,“真的!真原谅我了?” 章茴有预料地往后缩了缩身体,奈何身后是货架子,他倚靠上去,反手抓住了一截冰冷金属。 尹钰不由分说地抱住他,很激动、很用力地勒紧了怀抱。 章茴比他矮一点,下巴搁在他很厚实的肩膀上,微微仰了头。尹钰后颈衣领上方的短发茬很干净利落,脖子上散发着热烘烘的洁净味道,章茴不由得侧了点儿脸,眯着眼深呼吸,他承认,他真的很喜欢这样。 喜欢他身上这种,不算味道的味道。 尹钰的呼吸的频率也焦急地加快了,他一这样,手臂就不自觉地收紧,章茴忍着没吭声,呼吸让他紧得细了,窒息感让他头顶的神魂也细了,眼神拉扯着一瞥,他看见天花板的角落里明晃晃有个小黑球。 是摄像头,章茴昏昏地想着,这大概是他们俩最见光的一次。 所以,能不能到此为止? 章茴闭上眼,睁开,喉结滚了滚,他迟钝着调整出自己的声音。 “小钰。”他的心脏蓦然跳得慌了,一股酸涩袭遍了四肢,尹钰似乎感知到了,胳膊松了松。 “……茴哥?” “我早和你说过了,你不许喜欢我。” 尹钰身体一僵。 拥抱结束了,温暖离章茴而去,他的心又是一空,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在尹钰的视角看来,该像是如释重负。 “你——” 尹钰懵了,没反应过来,狐疑地看着他,“说这个干什么。” 章茴不能再看,他把眼睛垂下来。 “小钰,我们能不能,就和以前一样。” 第135章 只有你不行 “什么。” 尹钰愣愣的,“不是,我没听懂。” 章茴知道他懂了,是不肯接受而已。 “小钰——” “以前?”尹钰凉凉地笑了一下,打断了他。 “多前的以前,以前什么样啊?” 章茴低着眼睛,停顿数秒,“不行就算了。” 第119章 “算了?”又是一个反问句,明显他生了气,“什么就算了!章茴,你说清楚!” “……” “我十二岁就开始喜欢你了,你觉得我能算了?现在是什么意思,要我心甘情愿只当你一个泄欲的工具?不然就和我分道扬镳,老死不见吗?” …… “我是错了,可你也不至于这样惩罚我。我就不明白,你的心难道真是石头做的,这些年我做了那么多,我比谁都在乎你,为什么永远也不配站在你的身边?” 他这番话不算激进,语气里有点质问,情绪是冷静的。 章茴没话说,他没话说。 抬头,扫了他一眼,脸是空白的,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 没人说话,连空气都变得尖锐起来,扎到人心里去,看不见摸不着的痛。 尹钰先承受不住,很粗声地喘了两下。 错乱了似的,他整个人突然又神经兮兮地变慌张了,“我知道,我知道,我是不配。以前,因为你姓章,现在,现在……” 他凌乱呼吸着,“因为我姓尹!” 章茴摇头,“不——” “你就是还在怪我,没原谅我……我到底要怎么道歉才行……” “——不是。” “那到底为什么你突然这样!” 尹钰沉浸入他的自我的情绪,恶狠狠地瞪着他,满目的委屈。 “我原本什么都不想要!” 他自顾自说着,带了愤怒的哭腔,“都是因为你!我为了你啊,我可以不姓尹的,我努力了这么多年,只是想你能多看我一眼,可到头来,凭什么连喜欢也不行了?我招谁惹谁了?我白活了!” . 章茴的脸色变得有些发白。 他一开口,发现声音是颤的。 “……不要为了我,我不值得。” “你说了不算!”尹钰大吼。 激烈的争执声吸引了售货员和其他顾客的奇怪目光,章茴受不了,他侧转身,试图离开。 可尹钰根本不许,一股几乎能把他胳膊钳碎的力量制住了他,把他的身体拽过来,然而立刻又松掉了。 尹钰的双手都扶住他的肩头,他自己肩膀却垮着。 他微弯着腰,伸着脖子紧紧地盯着他,眼睛一点一点地变红了,里面流露出乞求的神色,“你不要走,别走。” 没等章茴做出什么反应,下一秒,尹钰慌里慌张地按上他的后脑勺,快速地吻住了他的嘴唇。 章茴没拒绝,他闭上眼,第一次很温柔很顺从地迎合对方的唇舌,一点儿也没反抗。 周围人都咕哝着,四下散开。 干脆是什么都不顾了。这一吻时间太长,直到两人全都缺氧,章茴站不稳,撞得货架上稀里哗啦掉下来许多东西,尹钰伸出手臂横在他腰上,箍着他往自己身上拼命地揽。使的劲儿太大了,章茴觉得自己的腰要被他生生截断,他推他,对方不松手,肺里几乎都没有一丝的空气了,还不松手。 章茴摸到他的小臂,上面暴起的全是青筋,每一根都在竭尽全力。 有湿润的东西落在了嘴唇上,章茴品尝到咸。他还是哭了。 章茴突然就好难过好难过,他抬了抬手,想摸上尹钰的侧脸,至少帮他擦一擦眼泪,手腕和心底却突然一齐刺痛,刺得他眼前都一黑。 无力地垂下手,他的五根手指反手向后,握上了金属框架,方形棱角切割着手掌,像一把锋利的刀。 真的,快窒息了。 “尹……咳——” 尹钰推开他,双手仍旧是紧紧地掐着他肩膀。 满头满脸的汗和泪交织了,他呼吸得像一条溺水的鱼,盈满了泪的眼眶中也盈满了绝望。 “你看,你也喜欢的对不对……怎么就不行,怎么就不行呢……” 章茴的一张脸彻底地转成了苍白,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可是每一丝氧气都让他的脸色更苍白了。 两片薄薄的嘴唇却因为刚才的吻变得鲜红,而且细细颤抖着,仿佛真的要滴下血来。 他抬起手背蹭了蹭,眼睛一眯,不小心,竟也有行眼泪,顺着脸庞流了下来。 他说,“只有你不行。” . 尹钰呆呆地站着。 但像是已经被什么击倒了,他安静下来,眼睛中风暴平息,只剩下眼底一片红。 他很轻声开口,“你有一点喜欢我,是不是。” 章茴有些意外地摸了下自己的眼角。 拭掉泪痕,他说,“不。” 尹钰的嘴角扯了下,扯出一个很丑陋的笑,“既然一点都不喜欢,又要和我上.床,是谁把谁当玩物?你不觉得对不起我吗?” 章茴压低了声音,“那对不起,你如果不愿意,以后就再也不做。” 这句杀伤力最大,尹钰脑子里“嗡”的一下迷糊了,又“轰”的一声,炸开了。 “你,你想好了再说!” 他不敢相信,他此刻期盼章茴是个哑巴,“你真能忍住?你能离得开我?” 章茴撩起眼皮。 “离得开。” 他竟然不假思索。 尹钰觉得自己真他妈的是个大傻逼。 非常后悔威胁着孙实嘉攒了这个饭局,他不该和章茴见面的,再想念也不该见面,就藏着就好了,忍着就好了,像以前一样死皮赖脸胡搅蛮缠凑活着坚持下去,章茴早晚会气消的。这样就让他没机会从肚子里吐出这番残忍的真心话,听不见就可以当做没有,这么多年不都是这么蒙住了眼睛堵住了耳朵?今天是他娘的什么特殊日子?这间便利店是他娘的什么特殊地方?为什么非要上赶着听章茴说这些没用的话?为什么自讨伤心,伤得这么透心凉? 后悔了,太后悔了。怪他自己欠,有点儿能耐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就觉得自己什么都能了! 多希望刚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多希望能把今天晚上删除掉! 眼泪倒流不回去,时间也回不去,一切都好像无可挽回,无计可施。 他抽了抽鼻子,非常委屈,“章茴,杜楷容都死了那么多年了,你这样一直骗自己,一直折磨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过去?” 章茴平静地看着他。 “我过不去。” 尹钰一哆嗦,就好像有人在拧他的心脏。 明知道,还要问,就贱得专门为了这股子疼劲儿,尹钰始终分不清他那颗心,是为了章茴疼,还是为了自己疼。 沉默几秒,他抬起泪眼盯着章茴,声音也虚弱了下去。 “行,好,我不逼你,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好了,只要你舒服。” 他一下一下地点着头,“无所谓,我怎么样都可以,我不在乎……” “只要你能过得去。” 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帕,一点点地擦干净脸,他脸上的痛苦神色也跟着抽离,所有的情绪被一块手帕简易地抹平。 “我听你的。” 他真泄了气,因为是真没有办法了。 “听你的,我不爱你,这样可以了吧,我不会再喜欢你了。” “喜欢你,太累了,真太累了。” . 章茴长久地看着尹钰,就那样看着,一张脸木然,尹钰放狠话的时候,他眼睛里偶尔闪过几个光点,也像流星一样消失得快。 他的心早已被谁挖走了,顶替它位置的是一团纠缠不尽的荆棘乱麻,张牙舞爪地枯竭着,看着疼,实际没有活力也没有痛感。 张了张嘴,他发现并没有什么话可说。 蹲下去,他将刚才被他们碰到地上的商品一件件地捡起来,给人家重新摆放回货架上去。 过了一会儿,尹钰也蹲下,慢慢地和他一起捡,一起摆。 沉默是一段真空。 大概都需要缓一缓,今天发生的这段对话,太激烈,太超过,太越界了。 然后他们俩并肩走出去,一路对周围人的眼神视若无睹,走到了收银台。章茴把两卷保鲜膜放在柜台上,尹钰又让售货员加了盒烟。 章茴扫码付钱,两个人又一前一后出了门,在便利店门口的屋檐下,尹钰把烟盒拆了,取出两支来,都放到唇边,一齐点着了。 尹钰两指捏着点燃的烟卷,递到他眼前。 黑夜浓得像墨,星月的光辉全无,夜风不知为何,是湿冷的,可能在空气里就蕴藏着一场雨。 章茴没拿着手杖,他一只手接过烟,另一只手插进裤兜里,细白的烟雾喷出来萦绕了他的脸,他在这一团柔和模糊中闭了闭眼,略显疲惫地向后倚靠上了墙壁。 透明塑料袋勒在他生白的一截手腕上,摇摇晃晃地挂着。 尹钰狠狠地吸着燃烧的烟草,尼古丁让他上瘾,同时摧毁着他的肺。他同样狠狠地看着章茴,章茴比烟草还可恶,章茴毁了他一辈子。 徐璨开来了车,停在马路边上。 尹钰不由分说地捏着他手腕,拉开后排车门,“让徐璨送你回去。” 第120章 “不用。”章茴轻轻挣了一下。 “放心,我不上车。”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还是挣脱了尹钰的手,那个塑料袋在他手腕上晃荡晃荡,击打着尹钰的大腿。 尹钰抬了抬手,又放下了,没再碰他,“要下雨了,你是想走回去不成?又好了伤疤忘了疼?” 他扶着车门的边缘,垂着眼皮,“你要非想分清楚,一会儿把车费转给徐璨,就当他出来接单来了。” 僵持了几秒,章茴看他一眼,低下头,把半支烟往手心里攥,尹钰眼疾手快地从他手心抢过来,扔在地上。 章茴没再吭声,矮身坐进去。 尹钰不轻不重地甩上车门,后退一步。他拍拍车前侧门,嘱咐徐璨,“开慢点。” 然后没等车子开动,他就一扭身,往反方向走了。 汽车平稳地开始移动,苦涩的烟味儿弥留在唇齿、鼻端、指尖,章茴偏头靠了玻璃,看着后视镜里的黑色背影。高高大大的,孤孤单单的,冷冷清清的。尹钰头也不回地走在无人的街道,几片烟雾自他身前逸散,映衬着路灯,白雾成了黄雾,给他的轮廓加了凄迷的颓丧的炫光。 他一直看着,咬着牙,眯着酸胀的眼。 视野中尹钰仍旧是那个小男孩儿,天天带着伤,狗腿样子,经常大大咧咧,有时哭哭啼啼,笑嘻嘻的眼神却始终纯良。他对他,总是有一种说不出的爱怜。 . 汽车在街角转弯,对方仍没有回头,章茴也就收回视线。 同时,远处,尹钰忽然停住脚步。 泪水早已经安静地淌了他满脸。 第136章 旧地、旧梦 尹钰一路哭,一路走了回去,到家门口时手里捏着个空烟盒。他把一盒烟都抽完了。 当晚果真下起了小雨,雨水轻灵灵地敲击着窗户,像谁的低声絮语,魔咒般萦绕耳际,尹钰紧紧地蒙上被子,像孩时那样蜷缩,狠狠把自己揉进黑暗里。 他几乎是昏睡过去,然后做了他常做的旧梦。梦里他躺在一片洁白无瑕的雪地上,刚刚苏醒,身后的吴连和萨拉正举起手中的瓷片,身前是章茴倚着他的跑车站在巷口,居高临下地斜睨着他,面容如雪,神情似冰。 他狂跑,怎么跑也没办法在雪地被鲜血染红之前,到达他们的身边,他拼命地跑,越跑,却是越远,脚下的雪地延展出无限的广,仿佛那是一个他永远都到达不了的时空,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他拼尽全力都无法接近那里哪怕只有一米,明明就在眼前,就在眼前,他爱的人偏要一个一个地离他而去。 为什么他们舍得。 舍得离开这个世界。 舍得这样冷酷地伤害他…… . 尹钰在梦中逃了一整夜,没逃过被大雪埋得没顶,从而被冻成一截僵硬的坚冰,每一次遇到这个梦,都是这样,他大脑的神经系统,潜意识已经固化,不会有别的结局,最终,他在冷战和哆嗦中惊恐地醒来。 醒了就没事,初夏的早晨,温度其实舒适得很。 不过他很快就发现自己喉咙嘶哑,脸上浮肿,根本没法见人。 于是只好在家办公。 秦晴进门,尹钰正敞怀披着睡衣,对着镜子冰敷他那肿得不成样子的双眼,他吓了一跳,不知所措,紧紧攥着公文包的提手低下脑袋,尹钰则正用一只水淋淋红通通的独眼,看着他。 “坐。” 他一开口,秦晴又是心惊。 怎么只隔了一个晚上,人就又完全变成另外一个样子了啊。 尹钰则一派镇定,没事儿人似的,然而他那声带简直像被铁砂打磨过,发出来声音喑哑虚弱,因此他说话的音量很低。 “上午的月例会你替我开,几个广告商,让广告部直接和他们对吧,下午业绩分析,你先过他们的资料,如果各部门准备的还行,就给我开视频,如果还都是那些废话,就取消吧,你来判断。” “是,老板。” 他好像不太在乎自己这副糟糕的样子被下属看见,一点儿都不要面子的。但抛除表面不谈,他的语气客观冷静,状态完全是平日处理公务的状态,还是那个事无巨细的老板。 秦晴弯腰,一边儿忍不住好奇地偷瞄他,一边儿往茶几上摆文件。 尹钰直接往他面前的沙发上一坐,“这两天我都不去公司,就说我病了。” 秦晴觉得他这样实在是诡异,又不像生了病,但确是满脸的病容,侧过脸,他小心瞅了他一眼,“尹总,您……还好吗?要不要给璨哥打电话?要不要叫医生啊?” 尹钰没说话,落落大方地翘起二郎腿,换了只手扶着脸上的冰袋,同时将它挪到了另外一边眼睛敷着。 他的两手关节都被冰浸得红透了,露出来的还是一只肿眼泡,眯着的眼睛里发出的则是沉静的亮光。 “不用,徐璨有他的事。” 不知道哪里变,总之老板变得很奇怪,秦晴不知道能不能相信自己的感觉,可能是他过于敏感,他只是一个秘书而已,不敢多嘴再问。 尹钰闭上眼睛,“财务重做的收购预算,叶助那边审过了吗。” “昨天我亲自送去了,看上去,是没什么问题。” “附录呢,名单他也没有问题?” “没有。” “有没有说什么?或者对个别某个公司提出疑问?你再仔细想想。” “嗯……没有。” 尹钰仍闭着眼睛,皱了眉,缓缓向后仰靠上沙发后背,好像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个好消息,或者至少,这是一个不那么简单的消息,值得他好好地深思。 他想了很久都没有睁开眼睛,仰着头,手臂仍举起来扶着冰袋,宽松的衣袖坠落堆积在他手肘上,他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秦晴有点儿感知到他究竟哪里和以前不一样了,不过也只是感觉而已,一日之计在于晨,一天中最明媚新鲜的日光打在他纯黑色的睡袍上,竟变得暗沉,像被吸收了明亮。他浑身都散发出一股冷气。 冷峻萧然的气息。 . 窄巷里久违地响起汽车引擎的声音,轮胎碾压过砂石,缓缓停转,从开启的车门下方踏出来一只锃亮的黑皮鞋,刚刚飞扬的尘土立刻蒙在上面,成了细腻的一层,铁门上有一把生了锈的大锁,骨节匀停的手捏着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西装袖口露出道衬衫边,是硬挺的白,半遮掩了一块高奢男士腕表闪出的银色光辉。 铁门被那只手推着,徐徐展开,发出长而连续的“吱呀”声。 尹钰在院门口静静地站了两秒,才抬起腿,一步一步地往里面走。 小院是个常年荒废的状态,经了一春的雨水,野草顺着砖缝长得疯了,走在其中,有的都没过小腿,昨夜又下了阵小雨,蚊虫因此泛滥,草叶掩藏下的地面上还积着层薄薄的湿泥,大概稍不小心,就会因此滑上一跤。 尹钰一步步地走,走得很稳,用自己的脚步开辟出了一条通路,而且他目不斜视,浑然不在意昂贵的手工西裤沾染上草汁,也无所谓皮鞋上裹满了肮脏的尘泥。 这里只是前院,一排三间砖砌的平房后面,还有更大的一个院子,那里有不少水泥墙隔出的小舍,当初已经拆了不少,留下只有靠南墙的一排,东侧的墙角是一个半倒塌了的棚子,砸在地上的彩钢板被经年累月的风化,已经褪色,看上去脆得能直接折断,透过倒塌的结构能看到里面不少凌乱堆放的工具,再往西沿着墙根,则不算整齐地码着一排方形的铁笼子,有大有小,都空着,也已经在雨水的侵蚀下,全都变得锈迹斑斑。 尹钰站在这个堪称“废墟”的场所,平静的视线略带感伤和怀念,在眼前的东西上面一一掠过。 这里,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一个地方了。 这是原来的狗场。 第137章 接头 尹钰对着那排铁笼子呆站了一会儿,手背上被蚊子叮出几个红包。 他抬腿走到墙角,从一个破筐里抽出根布满红绣的铁棍,拎着它走向前院,在最边上那间小屋的门锁上砸了一下,闷响一声,破旧的门栓带着那把旧锁头,直接掉在地上。 他推开了门。 扑面是一股扬尘,潮腐的霉味儿浓得呛人,尹钰眯着眼,按着肿痛的喉咙咳嗽了两声。屋里光线昏暗,他适应了几秒钟后,才借着从身后洒入的日光,草草地浏览了眼前的场景。 靠墙是整排土炕,烟囱被瓷砖包裹着通向房顶,炕洞被熏得漆黑,地面上没有地砖,粗粝的水泥上积存着一层能踩出脚印的细腻黄土。木质的窗框子变了形,玻璃也不知因何破了个大洞,偏生靠窗户的位置有一套简易的木桌椅,桌面上全是风雨尘沙的痕迹,抽屉里散落的几张报纸都泛了黄褶了皱,纸边儿都是脆的,一捏就得碎,尹钰关上抽屉,一支没有笔帽的老钢笔滚了两下,滚出了糟朽的木质声音。 第121章 他倒是记得老刘用过这支笔,他不会用电脑,狗场的每一项账目开支,都在一个小笔记本子上一笔一划地记着。 当时他就趴在这张桌子上写,边上一盏昏昏的电灯,而尹钰浑身是伤地躺在后面的炕上睡觉,花花有时窝在他怀里一起睡,有时只乖乖地坐在炕尾,有时无聊地在地上团团乱转,捕捉那飞蛾撞在头顶灯泡,却落在了地面的黑影子。 安静的时光,早已过去了很久很久,尹钰回味着那些时刻,心中充满柔情,其中所混杂的疼痛早已不值一提,尹松炜的虐待,完全不值得他提。他不在乎,皮肉之苦而已,他自始至终都没那么在乎,他恨尹松炜,想毁了他,想杀了他,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和苏心映结婚后的第二年,尹松炜收敛心性,不再爱玩狗,那些全世界各地搜罗来的名贵犬种,就全都被一条条地送了走,卖了走。老刘在狗场关闭的第二年就离开了本地,回到乡下种地去了,听说后来又开了个养殖场,日子过得还算不错。花花则就葬在狗场后面的一个坡地上,是尹钰亲自埋的,坡顶种着棵大槐树,每年秋天的落叶都会飘在泥土上,进到泥土里,融合入她的生命。 生命就是一场又一场的离开。 四周的墙壁散发着潮气,尹钰仰头看着黑黢黢的天花板,抬手按下开关。没反应,电路早坏掉了,只有门型和窗型的两块白光可以照明。 他踩着光亮往深处走了两步,视线在房顶扫荡一圈,大概是有从开裂的窗框缝隙中爬来的马蜂,在四方屋顶的东角酿出一个巨大的巢,尹钰仔细听了一会儿,没听见有蜂在飞的声音,猜测这精致的家已经遭遇废弃,低下头,他又看见角落的脸盆支架上结着一张漂亮整齐的大蛛网,然而,上面的蜘蛛也不知所踪。 . 徐璨进屋时,尹钰正拿着从后院乱翻出来的一只锤子,叮叮当当地凿着变形的窗户合页,他西装脱了扔在一边,衬衫袖子卷到了肘部,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块浸湿的脏抹布。 抹布是从柜子里找出来的一条旧毛巾,原本干净的,只擦了两下就变得黑污。 “哎!” 徐璨跑过来,急忙地抢过了他手里的东西。环顾四处搜索片刻,他拽过这房间里唯一的一张旧椅子,本来下意识想用手中抹布擦,奈何那块布已经被黑灰的泥絮沾满,于是他脱下上衣,先抹去上面的一层浮土,又用手蹭了一遍,才对尹钰说。 “先坐吧。” 尹钰用手腕蹭了蹭额头上因为干活而冒出来的细汗,于是脸上就多出来一抹脏污。 他在椅子上坐下。 徐璨就绕到他身后面站着,他第一次来这里,有些好奇地问,“老板,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呀。” 尹钰没回答,只垂着眼皮拍打了两下手上的尘土。他正坐在靠门口的位置,浮尘在光路中涌动。 门口继续有脚步声传来。 徐璨微微地弯下腰,在他耳朵边说,“老板,刀哥也到了。” . 门框有些矮,穿一身黑衣黑裤的高瘦男人在门口哈了腰,侧身,背着手走了进来。 “哟小钰。” 他上半身穿了件短袖的中式对襟丝绸褂子,裤子是条纯黑的灯笼裤,脚上蹬双白底黑面的布鞋,看着像刚打太极回来。 “怎么在这个破地儿约哥哥我见面啊。” 他笑眯眯的,将背着的手拿到了身前,尹钰看清他手臂上缠着串翠绿的小珠,绕了三匝,末端连着个油润的把件儿,不知道是什么,正被他那不老实的手指头一刻也不停地把玩着。 “你怎么好上这个了。”尹钰也笑了笑,“早说啊,别人送了我几个玩意儿,我不爱那个,改天让徐璨全给你送过去。” “行啊!”刀哥笑得痞里痞气,“我最近光研究这种东西了,别的啥也没干,你别说啊老弟,这东西越玩他越……” 真说得有点得意忘形了,眉飞色舞之际,他那条贯穿面颊的大疤痕就跟皱纹一起扭动起来,很不美观。 尹钰皱了下眉,扭头问徐璨,“你俩一块儿来的?” “是。” 徐璨左看右看,走到土炕边上,又用自己的衣服袖子擦出一块儿干净地方,“刀哥,也坐吧。” 老刀子仍旧笑模笑样的,在炕沿上坐了,抬头环视,“这破地方儿多少年了,竟然还没塌啊,亏你想得出来到这儿来,挺好,肯定隐蔽。” “是啊,尹松炜以为这里早拆了。” “这破的,和拆了也没两样啊,就差个塌了。”刀哥仰着头,手里叮叮当当地盘着那串珠子,“改天我叫两个人过来,稍微修一修,至少得把院子里草拔了——” 啪一声他拍在自己胳膊上,“不然蚊子太多,嘿!才刚入夏就这么凶,这给我咬的!” 尹钰看着他翘起来的二郎腿,唇角勾了勾,“行了说正事,徐璨这些天在你那,表现怎么样,没添麻烦吧。” 一听他要说正事儿,老刀子的神情敛了敛,擦掉了浮在表面的一层笑,然后目光赞赏地打量了站在旁边的青年。 他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对尹钰勾了勾手指。 尹钰噙着笑意,很配合地把耳朵凑过去,听他说,“讲真的,把你这小兄弟给我行不行,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尹钰一拍椅子扶手,哈哈大笑起来,他扭头,从下往上仰视着徐璨,“徐璨你听见没,刀哥看上你了,还挺抬举你,跟不跟他?跟他还是跟我?” “我……”徐璨挠头发,支支吾吾,“尹总,刀哥,你们别拿我打趣啊……” “啧,不骗你。”老刀子对着尹钰一瞪眼睛,“我给他八个兄弟,就一个星期,让他练得都快成了他私兵了,身手还都进步了一大截,是不是,徐璨?这种人才你让人家天天给你盘方向盘,算是大材小用,纯纯给浪费了!” 尹钰耐心地微笑着,视线在二人身上来回转了两圈。 “行了别他妈瞎扯淡了!” “那么厉害,究竟给我查出什么东西来?” 第138章 白眼狼 刀哥没立即接话儿。 他不知道从哪个兜里掏出来一只精巧的小烟斗,黄澄澄的,看上去是铜制,烟锅子里塞了烟丝,然后又见他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一盒火柴,火柴棍儿上燃起火苗,点燃了烟丝。 他甩灭了指尖拈着的小火炬,眯着眼睛嘬了一口,却受不了似的呛了起来。 “咳咳咳……” 尹钰冷笑一声,“装逼。” 刀哥听了倒也不恼他,云雾缭绕,他神情中颇有一副你懂什么的不屑意味。 “徐璨查到的,肯定都和你汇报完了,我这边呢,没什么,姓叶的昨天带你嫂子去了家珠宝店。” “尹松炜呢。” “一切正常。”徐璨答道,“除了上班,应酬,就是回家,没发现什么特别的。” “账户有什么异动?” “这我们还不敢查。” 刀哥插嘴,“你他妈的都是尹总了,自己公司,自己哥哥的账都没法子看?” “废话!”尹钰皱起眉,“我要能露头,能自己看,要你帮忙干什么?” 他低下头,“我想想办法吧。” 然后又抬头,“万豪呢?有没有可疑的资金流?” 刀哥挑了眉,又不说话了,他好整以暇地换了个姿势坐着,又被呛得咳了两口,然后紧拧着个眉头,在灰扑扑的土炕上磕了两下烟斗。 他咕哝着抱怨,“妈的……给老子呛成尘肺了,下次打扫干净了再让老子过来。” 尹钰看了他一眼,向着他倾了上身,手肘拄上膝盖,十指松松交叠,悬空着。 “前几天和彩光娱乐公司的老板在饭局上碰到,提起来他们公司一个直播业务的板块儿要转移走,十几个主播的体量,各平台账号加起来有三十多个。” 刀哥眼中精光迸射,“你有股份?” “嗯,不多。”尹钰故意不给他透底,“你要我就给你牵个线。” “运营和管理的团队能不能一起端?我们起步晚了,正需要这种成熟团队。” 尹钰看着他笑,笑得肩膀都耸了耸,“哈哈,在你怎么谈呗,我哪儿知道啊。” 刀哥知道因为自己没沉住气,让尹钰给笑话了。他清了清嗓子,“小钰,不是我不尽力,万豪真不好弄,侯利强是福建人,上世纪在港台那边都滚过一遍的,什么乱没经过,那个大股东又来历不明,兄弟我是真怕惹上事儿啊。” 尹钰静静地看着他,“梅江就这么大,搞娱乐的能容得下几家?咱们现在不弄他,早晚就要挨弄,哥,你信不信,这一刀能把侯利强和尹松炜都剁了,错失了良机,后面死的就是你和我了。” . 老刀子一愣,他好久没听见尹钰这么对他说话了,那股倔劲儿,那股狠劲儿,那股虎头虎脑的冷酷劲儿,好久都没从他身上再看见了。自打他低眉顺眼地跟在尹松炜手下从零开始混,自打他兢兢业业地去开会,去做报表,去当他的商人,当他的“尹总”,老刀子就已经快忘了那个十几岁就跟在他屁股后头打架,抄起木棍铁棍啤酒瓶,能毫不犹豫往别人和自己脑袋上招呼的小钰。 第122章 小屁孩儿,毛都没长全,当时兄弟们都笑话他,小孩儿从不装在心里,打架冲第一个,受了伤还不乐意治,说自己好得快,抠搜地把那点儿医药费上供给他那吸血的倒霉干爹。 或许是因为他很久没听尹钰说“咱们”,他叫这一声“哥”,上次听还是在好几年前。当时他阴差阳错地得知了吴连的下落,说法不对,应该说,结局。 他手底下一个跑船的兄弟,曾在边境走私大麻的团伙里见过他打杂,后来这伙子人因为黑吃黑让警察端了,当时这兄弟差点儿被卷入,还去做了笔录,听当时刑警闲聊说起,有个叫吴连的犯人让他们摸不着头脑,明明不是核心成员,看上去啥也不知道,绝对不至于判死刑,可是只有他,一进看守所就自杀了。 当时尹钰不在国内,不知道跑哪去了,老刀子给他打电话说了这事儿,尹钰在电话里没绷住,对着他呜呜地哭了一顿。就那时候,一边哭一边叫他“哥”,说哥你知不知道,我爸那时候让我从尹家偷东西,我不肯,后来他走了,我才开始偷,我再没见过他,偷了给谁呢?他当时哭得真惨,都快给老刀子吓坏了,他哭着说你知道吗,我这人总留不住别人,哭到最后是在嚎——你明白吗你懂吗,我心里的人,我一次都没留住过。 老刀子其实一点儿都不明白,他和吴连也算老熟人了,他看不起那个懒馋狡猾,一点儿血气和义气都没有的窝囊货,而且每次听到小尹钰真心实意地管他叫“爸爸”,他都颇为这孩子不值,不配当男人的人怎么配当爸爸?爸爸还得靠十几岁的孩子赚钱来养?而且连一丝的血缘关系都没有。 . 想得远了。太远了,都想到几辈子前去了。 老刀子回过神来,端着冒烟儿的铜烟斗,往尹钰脸上看,屋里那么暗,他脸上却还戴着一副方框的茶晶眼镜,镜片稍微带点儿颜色就会很有遮掩力,把他阴影下的一双眼睛掩盖得神神秘秘的。 他慢悠悠地又嘬了一口烟,“我早听出不对劲了,嗓子怎么了。” “咳,就,上火了。”尹钰清了下他的哑嗓子,“我知道风险大,这么多年交情了,这个事真算我求你的,怎么着,今天得给我一句准话,你陪我干,还是不干。” 老刀子紧绷着嘴唇,目光如炬地盯着他看,“小钰,值得吗,你现在不挺好的吗。你当时那么小,只为了吃口饱饭就头破血流地跟着我们这帮人混,现在呢,你现在是什么光景?豪车别墅,大公司总裁,你看你身上穿的,平时用的,每天吃的,都是顶尖上的东西,人活一辈子不就图这些?不就是往顶尖儿上爬?你现在都到了,你这是闹什么呢?” 他自认为这番话说得掏心掏肺,真心实意,再诚恳不过了,然而尹钰听完,顿了几秒,竟仍旧是满脸的无动于衷。 又过了会儿他开了口,“行就行,不行就不行,扯这些淡干什么。” 老刀子难以置信,“我告诉你你想好了!你一旦下这个决定,就回不了头了,你这可是真要逼死尹松炜,别看现在他是你哥,撕破脸,狼是狼狗是狗,一不小心就是个鱼死网破你死我活,你觉得你胜算多大?瘦死的骆驼还比马大呢!你猜你家老头子会站亲儿子还是私生子?你什么仇什么怨啊,不就是小屁孩儿受了点欺负吗?你多抗揍啊你记恨这点子事儿?更何况这么多年没有人家扶持,你个土坯子小混混能当成尹总?你能有今天?感情都是靠时间,这么多年了他对你真就没一点兄弟情分?我不信,你好好琢磨琢磨,你这样做,是不是也有点白眼狼啊?” 尹钰这下冷冷地笑出声了,“哼,怕了?自己不敢还推我头上,你这是要和姓尹的站一边啊,我不拦你,你可以现在就告诉他去,信不信,照样是个鱼死网破你死我活。” “你!” 老刀子举起手,气得要摔烟斗,要不是辛苦淘来的“古董货”,他没准还真摔了。这么多年,虽然他唯利是图,自认只谈生意,但对尹钰,还是有几分不一样的护犊情感,要让他和小钰来论谁死谁活,那他是绝对做不到的。 可他说的都是肺腑之言,是把他真当了回事儿,才肯这么苦口婆心的…… 娘的,这小子真又臭又硬,毫不领情! 老刀子用一只手捂着心口,手心里是上好羊脂白玉雕成的一只镇恶辟邪的貔貅,他用外力和玄学的方法安抚着自己的心脏,半晌他平静下来,从炕上站起身,冲着尹钰走了两步。 “行吧,只要你别后悔,我陪你弄,我也早看他侯利强不顺眼了。” 尹钰脸侧的肌肉线条动了动,那是他咬着的牙松了开。 一直戳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徐璨,也终于松了口气。 老刀子单手又背在身后,斜瞥着他,烟斗在他右手的无名指和中指间托着,往前伸了伸,指向尹钰的鼻子尖,“我知道,你为了以前灵芮集团的那个少爷对不对?哼,那个花瓶,我早看他是个没用的绣花枕头,不如尹松炜,不然也不能让人白白把家业夺了去!” 尹钰竟然“蹭”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 老刀子吓一跳,刚才那么激烈的对话,尹钰都没这样,不仅音调提高,甚至连脸色都更难看了几分,“你放屁吧你!尹松炜配和他比?能比吗!我去你妈的你眼瞎了!他才不是花瓶!你懂什么啊你!” “……” 老刀子气得乐了,一边用左手又捂上了心口,同时把右手快速地伸了出去,他手快,没托烟斗的那根小拇指一勾,一下子就把他脸上戴的那副茶色眼睛给摘下来了。 尹钰一愣,一双还没恢复的肿眼泡就暴露了出来。 “我看你才是眼瞎了!哭瞎的吧!干嘛,昨晚上学人林黛玉葬花儿了啊,操,你一个大糙老爷们儿,为了屁大点感情的事,矫不矫情!恶不恶心!” “你……”尹钰没什么好解释,只能说,“把眼镜还我。” 老刀子发泄过后的面相,可谓是凶神恶煞,疤痕都有点变得红了,他狠狠地把他眼镜往地上一摔,还补上一脚,特意给踩碎了,然后才迈腿往屋外面走。 “哭哭哭!没出息的货,哭死算了!” 第139章 尼克 徐璨送尹钰回家。 他状态不好,但是没说什么,没了力气似的半躺在副驾座椅,偏着头闭目养神,小臂随意地搭侧车门上,手里还松握着那副被踩碎了的茶色眼镜。 徐璨知道他没有睡着,因为他的眉皱得很深。 车子上了大路,他突然说话。 “老刀子提到的那家珠宝店,你跟着去过吗?” “没有。最近我不是一直在——” 徐璨开了口,才意识到不该说。至少不该这么快,就提章茴这个名字。 毕竟昨晚上他两人才吵过架。 车厢里安静片刻,尹钰微睁了眼,看着前面,“章茴怎么样。” “嗯……挺好的吧。” 昨晚徐璨开车送章茴回家,一路都没任何的异常,章茴整个人安静、平和、一言不发,坐在那里就像空气,没有他这个人似的。 看来只有他的老板在难过,在受这段情的折磨。 徐璨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转眼看了尹钰一眼,“临走时章先生嘱咐我,这段时间多照顾你,让你别太难过了。” “是吗?”尹钰掀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然后呵呵地笑出了声,“你不用拿话哄我,别担心我,我不会有什么事。” 徐璨挤了挤眉头,很没底气地咕嘟,“是真的……” “章茴不会说这种话的,我很了解他。” 尹钰那一点点笑容缓慢地淡下去,眼神里仿佛掺了灰——他这一下午其实都这样——没什么神采。 不过,倒也是平和的,“他不会太在意我的情况。” 徐璨不懂。 不在意,为什么又分不开,既然分不开,又为什么不能干脆就在一起?这两个人太不爽快,也不理智,让他一个局外人都看得难受。 还有刀哥刚刚说的,值得吗?要为一个章茴,放弃那么多。 他没吭声,他从没谈过恋爱,可能还没到懂的时候。 过一会儿,他小心开口,“那以后,我还用天天跟着他,守他家门口吗。” 尹钰扶着额头,胸口上下起伏,车里的气场随他的一呼一吸,逐渐发紧。 “算了吧。” 他捂住了眼睛。 “我们不烦他了。” 话语中的情绪很低,落了败似的。 他的大拇指按着太阳穴,看上去是头疼,嗓子好像也越发哑得厉害,导致发声低沉,像老了好几岁。徐璨不知道他是抽烟抽的,只觉得听来骇人,好似他一夜之间遭了什么劫,让他整个人都变了。 “老板,你病了?咱们要不要先去买点药去啊。” 说出这话他自己都很陌生。 尹钰此人身强体壮,可谓是健壮如牛,极少生病,照理说肉体凡胎就没有不病不痛的,可尹钰真就是个另类中的另类。徐璨跟了他这么多年了,甭管多么折腾的事儿,比如熬大夜,淋大雨,和人动手受皮肉伤,从来都没见过他身体出问题,偶尔小感个冒,伤个风,他那头疼脑热连两天都持续不了,睡一觉就活蹦乱跳,药片都不用吃。关键是,精神上也丝毫不短,始终是个生龙活虎、精力十足的样子,好像永远有使不完磨不灭的一股热情和韧劲儿,这也是徐璨对他心悦诚服的原因之一。 第123章 他现在这样—— 什么样?说不出来,反正徐璨从来没见过,没赶上过。 “我没病不用吃药。” 尹钰用掌根使劲儿揉了下眼眶,把手拿下来,“很快我就会好了,很快的。” 徐璨说,“哦。” 他相信尹钰,因为其实一直挺崇拜他的,他觉得尹钰这人,就是他认知里那一种最厉害的、最自信的、不会被任何困难所打倒的人。 尹钰又晃了两下脑袋,眼睛用力闭上又睁,瞳中的灰翳被他眨掉,重新发起亮来,“我们去珠宝店。” 他看看手表,“知道他们几点关门吗?” 徐璨虽然没去过,但了解情况,这是他作为一个情报收集者对自己的基本要求。他对答如流,“没有固定的营业时间,是一个私人设计工作室,只接定制客户的,网上对它的信息很少,非常低调,估计定位的人群很窄,口碑和影响力也只在特定圈子里流传。” “哦?”尹钰想了想,“哪个圈子,我怎么没听说过。” “可能您不关注这个。”徐璨继续说,“如果不是刻意打听,或者朋友介绍,都没处听说去,他们店面其实也不固定,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团队里王牌的设计师特别神秘,据说给好几个国家的贵族都设计过珠宝的,设计费开出天价,一般人都请不起。” 尹钰哼一声,哂笑道,“想不到叶涵也是个装货!” “可不是吗。” “不过,他一个助理而已,哪来这么大面子?” “这就不知——哎我操!” 轿车突然急停,刹车片刮出一声刺响,轮胎抱死,车身摇晃,那一瞬间尹钰只觉得五脏都跟着巨大惯性猛地一挫,抬起头,挡风玻璃前有个人影往旁边一晃。 他反应比徐璨快,迅速解安全带,推车门就冲了出去。 . 这起车祸的主角是个青年,看上去很年轻,挺高,细长而瘦削的身材,骑了辆共享单车,正赶着绿灯的末尾要过马路,徐璨往右打方向时他正好在视线盲区,一不小心连人带车都刮倒了。 徐璨给吓了个满脸苍白,连忙也下了车,跑到马路牙子边察看后,他松了口气——那小伙子正在从地上往起爬,动作还算利索。 “哎呦对不起,对不起!”他赶紧上前去扶,“您没伤着哪儿吧……” 对方却已经自己站起来了,他用右手扶着左胳膊,左手低垂着比出个“ok”,嘴里说着,“nothiong,nothing,i'm fine,fine……” 一开口,舌头打弯儿,竟然还是个外国人。 刚刚他一直背对着他们,这会儿转了半个身过来,首先瞩目的就是他那一头打着小细卷儿的栗色卷发,白人,侧脸有棱有角,折叠度很高,长鼻粱深眼窝,是个很标准的欧美长相。 徐璨收了惊魂,弯腰,把躺在地上的自行车扶了起来。 “呃——it's my fault……you、ok?呃——are you need……嗯……would you……额额,we、help、you、hospital?” 徐璨的英文水平,实在一言难尽,也难为对方竟然听了懂。 “oh,nonono……”他仍低着头,撸起袖子检查自己的胳膊肘,雪白的胳膊暴露出来,他试探着攥了攥拳头,“it's ok,really ok……” 尹钰往前走了两步,歪了点头,去寻找那年轻男子低垂着的眼睛,男子的睫毛长而卷曲,阳光从中筛过,也是浅淡的栗色。 “nick?” 尹钰试探着喊了一声。 年轻人的睫毛在空气中扑扇了两下,抬起眼睛。 然后他眨了眨眼,张开嘴,“fuck……” 他的眼睛是带棕色调的深墨绿色,像大片森林的颜色,因为常年灵动湿润,又像一块闪耀在溪水中的绿宝石。他具有外族人经典的宽褶眼皮和很深的内眼角,眉毛粗重而野性,眉骨压低着,颧骨略高,下颌略宽,两片薄嘴唇,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美人沟。 他的脸型虽然凌厉硬朗,但着实很小,藏在一头蓬松的小卷发里,显得很有几分秀气,眼睛在整张脸上占的分量很重,眼角还是微微下垂的,这一点更给他增添上几分俊美可爱。和大部分白人一样,他的白皮肤上点着淡淡的雀斑,大多在脸颊和鼻子的位置,而且因为他每次都是不加拘束的大笑,一笑起来,那些斑点就像小米粒一样顺着皮肤皱纹往边上滚。 尹钰盯着他的眼睛,盯了两秒,也展颜笑开了,对方就一个箭步纵身跃来,像一头活泼的小鹿看见了自己喜欢的树丛,直接重重地撞到尹钰身上了。 “lucas?你怎么在这?unbelievable!”尼克用他那双白胳膊紧紧地搂住了尹钰,“fuck you!!!” 尹钰被他这个没轻没重的大个子撞得踉跄了两步,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深了。 这位一见面就要“fuck”他的男子,叫nick,是个法国人,尹钰和他在上大学那会儿就认识了。 真是太久没见面,也没联系过了,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误打误撞地碰了面。 他伸出手臂紧紧地拥抱住了对方,心里着实是很高兴。 . “lucas”——是尹钰的外文名,这个名字以前没人知道,也从来没人叫过,因为是萨拉给起的。 他自己也不认可这名字,但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还一直记着。上大学的时候,有一次实践课非得需要每人制定一个英语名字出来,尹钰就随口报了这个。 他和尼克就是在那次课堂上认识的。 尼克是法国人,在伦敦的设计学院就读,来中国做交流,不知道为什么,中文竟然说得非常流畅。那次去的是某博物馆的艺术类特展,讲什么文艺复兴欧洲文化巴拉巴拉的,尹钰和尼克是全班听得最不耐烦的两个人,提前逃出去一块儿拼车回学校,尹钰还自告奋勇和对方一起去取他刚托运到的行李,结果是他拖着两个大箱子,在自己的宿舍门口站住,傻了眼。 ——小董那年秋天退宿,尹钰他们宿舍空出来一间床位,倒是早听说国际学院的宿舍不够了,有个留学生会补进来。 从此,尼克成了尹钰的舍友。 很快尹钰也就发现——这种事很容易发现—— 他也是个同性恋。 第140章 病一场 “什么时候来的中国?” “嗯……也就最近。” “来了怎么不联系我?” “你希望我联系你?” “当然希望了。”尹钰竟然微笑抬手,摸了摸对方的卷毛刘海,“多么久没见了。” 徐璨实在控制不住眼神往右上侧的后视镜里瞟,后座两个人,行止亲切,氛围轻松,交流也融洽而松弛,直觉告诉他,这两人的关系肯定不一般。 “唔,不记得了,很久吗?” 叫尼克的小卷毛,中文说得极好,徐璨暗中腹诽,不早说,害他刚刚露了那么一大段蹩脚的英语。 “真没事啊,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尹钰关心。 “no,不去,而且我还有工作呢,现在就得回去。” 徐璨瞟了一眼导航屏幕上眼熟的那个地址,然后又抬头,这次,他的视线和尹钰的视线,默契地在后视镜中撞了个正着。 尹钰对着小卷毛垂下眼,“你在中国长期开了工作室?” “不是啦,来中国玩的,随手做几个单子喽。” 尹钰微笑着,“我正好有个朋友,要给她的女伴选礼物,我能不能把你介绍给他?” “我很忙的好不好。”卷毛蹙起眉来。 “你不是说随手?” “那……也要看是什么朋友,要是和你关系一般的,就算了,要是关系不一般的——” “那怎么样。”尹钰好像对他很有耐心。 “你真有关系不一般的啊!” 尹钰“噗嗤”一声笑了。 “不要闹了,明天有空吗,请你吃饭怎么样?嗯?” . 徐璨把车停在路口,等尹钰的时间他站在外面,顺手在旁边小摊儿给自己买了串冰糖葫芦。 ——尹钰刚刚也给小卷毛买了一串,然后两人就并肩进了马路对面的写字楼。 梆硬的山楂又甜又酸,啃得徐璨不停嘬牙花子,一整副牙都要掉。 这也是他刚刚开车时候的感受。 难道他俩以前谈过?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其实,他还觉得挺配的。 肯定有关系的吧,不然为什么送个人上楼需要这么久。已经过了饭点儿,徐璨张嘴咬下最后一颗山楂,腹中成功泛起了饥饿的酸水。四周的摩天大楼们都被点亮了起来,灯光色彩缤纷,纷乱而交错,闪烁变幻间,对人的眼睛形成了一种压迫。 几分钟后,尹钰的身影出现在对面大楼的旋转门中。 他衬衫袖子还卷着呢,单手插裤兜,另只手拿着手机在耳朵边,一路低头打电话,穿过马路过来,直到上了车,那通话还又持续了一会儿。 徐璨听着是公司开会的事儿,他对着说话的那头应该是秦晴。 第124章 “不行,我今天得回老头子那去。” 不过他又看看手表,“算了,应该还有时间,我过去一趟吧,你让他俩先别吵了。” 徐璨立马打方向,等尹钰挂电话,他已经调过头来,往泰宁的方向开了。 尹钰在后座,看了他一眼,随手扔了手机,仰头往靠背上躺。 “烦死。” 他眼睛一闭,好像是累得不行了。 徐璨看了时间,“我给你先买点东西吃吗。” “不用。”尹钰简短说,“不饿。” 一转眼,他好像又恢复了刚才没精打采的样子,徐璨小心瞅着他,被尹钰抬眼捉住视线,“想说什么就说。” “没什么……”徐璨笑笑,“哈哈,真巧喔,没想到这所谓身份神秘的王牌设计师竟然和您……和您认识啊。” “我也没想到。” “哦。” 尹钰脸上倒是没什么太兴奋的表情,抬头盯了他,“别瞎想,是我同学。” . 这一天兵荒马乱,工作又多又杂不说,白天还和老刀子吵了一架,晚上回到大宅,饭桌上尹松炜和苏心映又别别扭扭地闹了起来,气得老头子直翘胡子。 尹钰两头说和,两头不讨好,更是浪费了不少的精力和口舌,及至到最后他回了自己家,累得连衣服都懒得脱,合身往床铺上一趴,直接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极死,简直是昏天黑地,日月无光,尹钰再醒来时简直不知身处何时何处,日和月倒是都看不见的,拉开窗帘,外面和他入睡时一样,仍是浓沉的漆黑。 他有点儿懵了,脑子像被谁搅和散了,很难想起什么有用的东西来,太阳穴里有根筋一跳一跳地抽着,眼眶热得发胀,身上的关节则似乎被谁拆了一遍,骨头松松垮垮的,自每一丝血肉的深处都渗出来一种磨人的酸疼,漫盖到皮肤表面更是一种紧绷的扯痛,稍微一碰,就像撕掉一层皮似的。 尹钰对身体这样的状态略显陌生,他呆呆地抬起一只手,在自己额头上轻轻一碰,然后吓着了似的,飞速地把手又收了回来。 他发烧了。 为什么。尹钰想不通,没风没雨没伤没灾儿的,咋就会病了?他已经好多年没正经生过一场病了。 这样想着,他赶紧伸手把刚打开的窗户关上,刚刚夜风一吹,已经让他打摆子似地打了个寒噤,他平时总嘲笑别人,没想到自己也有弱不禁风的一天。 或许是烧的温度太高,影响了听力,尹钰并没有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他正认认真真地关窗户,突然腰上一紧,让人给抱住了, 尹钰吓得差点蹦起来,要不是喉咙火烧火燎,他还能再“嗷”出一嗓子来。 “谁!” 他猛地一转身,下意识就已经出了招,然而在看请对方长相的瞬间,硬生生把拳头又收了回来。 “尼克?”他松了口气,“你干嘛啊!你怎么进来的!!” 他佝偻着腰,双臂紧紧抱在了胸前,不是因为害冷,是为了双手能搂紧睡衣的那两片前襟——他睡袍的腰带在尼克手里,就刚刚两人身体一触即分,那时被抽走的。 手真够快的…… 尹钰想后退,发现身后已无退路,是整面的落地玻璃窗。 他有点儿生气,“谁让你进我家的?” 尼克眨动了两只神秘而深邃的森绿色大眼睛,“你猜。” 尹钰一愣,他只是句责备,没想到真有这么个指使他的人,这怎么可能呢。 “你别闹。” 他伸手要去抢自己的腰带,尼克很轻佻地对他笑了下,身一侧手一松,直接给扔地上了。 “……” 尹钰此时已经隐隐要发怒,“够了,我们俩早就没关系了,你再这样作弄我,我就——” “谁和你有关系!”尼克那双浓眉毛也似怒非怒地拧起来了,“拜托,是你先邀请我吃饭,又爽约的,ok?我打你电话不通,loucas,你知道我不喜欢不守约的人!” 尹钰盯着他,反应了好一会儿,然后往玻璃上一靠。 他不敢相信,“我……我睡了一整天?” “yeah,a hole day.” 尼克把他的薄嘴唇抿紧了,抬着下巴看他,“而且你还发烧很高温度,我怎么叫你都不醒,差点准备报120,你干嘛,你要死啊。” 尹钰还处在震惊中没缓过来,他从来没这样过,所以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出什么问题了。 四肢无力,头脑一阵眩晕,他晃了晃身体扶住了墙,抬头看着尼克。 “你究竟,怎么进来的。” “猜不出吗。” 水灵灵的大绿眼睛扁了扁,“在中国,我和你同时认识的人,能有几个?” 尹钰的脑浆虽然浆糊,但还稍微剩余下一点点的思考能力,然而随着他的推论,这一点点的好脑子也“轰”一下给轰没了。 “不会是……” 热流上了头,他觉得脑门儿上的热度迅速地往头顶上窜。 “难道是……章茴告诉你的?” “是的。”尼克干脆地一点头,“还有你大门密码锁的密码。” 这一下,他的魂儿彻底给顶出了颅骨,飘出去了,因为他惊得成了个呆子。 木呆呆地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尹钰才转动了眼珠,“真的?” “loucas,你知道我不撒谎。” “你……” 尹钰瞪着他,瞪了好几秒,气得几乎要大叫,“你你你找他干嘛呀!所以他现在知道你在国内,还知道你在我家?” “没错,就是他让我来的呀。”尼克脸上的表情很无辜,“没办法,我又不认识其他的人,茴还嘱咐我要好好照顾你呢。” 尼克露出了属于他的标准笑容,就是两个嘴角几乎都咧到耳朵根,露出一大排雪白整齐的牙齿,他脸上褶子多,笑起来能堆出好几层,然后包容其间的所有五官都似乎在笑,非常开朗,没心没肺。 尹钰愣了一下,突然问。 “他知道我生病了吗。” “知道了。”尼克把手机举到和大白牙平齐,很欠地晃了晃,“刚告诉的,我还告诉他你终于醒了。” 尹钰突然纵身一跃,动作是要去抢尼克的手机,这举动是没过脑子的,因为他自己都没想通为什么要这样做。 尼克轻轻巧巧地往旁边一闪,托着他的胳膊搂了他一下,这才没让他趴到地上去。 “你干嘛。” 尹钰头晕脑胀地攥住他,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他确信自己这次是病得严重了,不仅脑子混沌,都开始眼冒金星了。 闭了两下眼,他有点不好意思。 “我看看……他说什么。” 尼克往手机屏幕上一扫,很促狭地斜视了他,“说让我好好照顾你啊。还有,茴明天也邀请我吃饭,你这个病歪歪的情况,我看是没法带你去了,有什么话需要我帮你转达吗?” 第141章 他会发疯的 尼克穿了一套淡紫色的短款晚礼服,面料是他亲自挑选,仔细看,带着一丝绿调的细闪,视觉效果上,就将那贵气的紫色压得稳重了许多,第一层是克制,第二次却又新鲜,第三层仍旧是耀眼。尼克最喜欢闪闪发亮的自己,那袖口和衣领上的钉珠刺绣都是他亲自设计图案,细节处都由他自己亲手缝上。贴身他穿了件顺滑的丝质衬衫,温柔的珠光白,衬衫领口别了一套领针,银白色的细链条连缀着一左一右两颗精巧的绿色水晶,切面非常工整、漂亮。 不夸张地说,他在家足足打扮了一下午。 从选择穿哪套衣服,到皮鞋、手表、配饰、妆容搭配,他可谓是煞费了苦心,整整消耗了好几个小时,从天亮到天黑,直到不得不出门了,他才停止对着镜子修整自己发型的行为。 打车到达“绿夜”餐厅门口,不早不晚,正好比约定时间早了一刻钟。 他下了车,抬头看看招牌,又低头,非常满意地欣赏了自己,然后才略带紧张地推开门。 店内灯光幽暗,间或有几缕亮色切割空间,在每个人的身上扫过,用餐的客人不多,整体氛围很安静,角落里有一名女歌手在弹唱节拍轻缓的流行音乐。 迎接他的是一名瘦高的男子,基础款黑白配的侍应装,手中托盘上有两支酒。 “您好?” 他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改换了英文,“excuse me?can i help you?” 轻快而温和的声音。尼克对他微微一笑,“我找章茴先生,他在不在?” “哦!” 对方一派了然,同时也用微笑得体地回应了他,“请您跟我来。” . 陆雨从二楼下来,刚拐过楼梯转角,吓了一跳。 ——童谣、刘哥和小雪三个人在楼梯口挤成了一团,一看见陆雨,就蜂拥而上把他给拽了下来,一边儿推着他往吧台里走,一边儿嘁嘁喳喳的,你一言我一语地连猜带问。 一个说,“什么情况呀,是咱茴哥换的新男朋友吗?” 第125章 另一个说,“咋叫换?他这段时间一直没谈恋爱吧。” “哎不对啊——那个尹先生——” “小声点!”童谣一把捂住了小雪的嘴,但她自己的声音却完全没有得到收敛,“哎小陆,我刚才没好意思盯着人家看,是纯外国人?还是混血?” “……” 陆雨皱着眉瞥她一眼,“我怎么会知道?” “那帅吗帅吗!” “我也没看太清楚……” “啧,离那么近都没看清?” “额。”陆雨挠挠头,“挺帅的。” 可是这还用问吗,被章茴邀请过来店里吃饭的男人,就没有长得差的。 那位外国男子,深邃的五官俊美,笑起来优雅,还略带些孩子气。陆雨没见过那么精致漂亮的人,不像人,简直像物件一样精巧,当然不是说章茴比他差,没法比,他看上去很年轻活泼,同章茴淡漠的忧郁气质全然不同,但陆雨又觉得两人在某些地方是有些相像的,说不出像在哪,只是感觉而已——毕竟他俩连人种都不同。 “是在一起了吗,小陆,你平时和老板走得最近,你单纯判断一下子?” 童谣又在他耳边八卦,不知为何,弄得他心里蓦然涌出来一股子酸。 “我怎么判断。” 陆雨强硬地推开身前无所事事的三名同事,“别瞎猜了,好多活要干呢。” . 二楼,靠窗的方桌,洁白桌布,整齐餐具,长颈玻璃瓶中用清水养着一支玫瑰,烛光摇曳中,章茴噙着微笑站起来,对着向他走来的尼克轻点了下头,“来了,很准时。” 准时,其实默认为提前五到十分钟,是最基本的餐桌礼仪。 “好久不见,茴。” 尼克拉开椅子坐下,和章茴见面不同于和尹钰见面,他自动就变得稳重许多。 章茴将菜单递给他,“今天打扮得这么漂亮。” 楼下的女歌手还在轻唱,音色低沉,节奏舒缓,歌声通过楼梯隐隐传到上面,卡座正上方是一盏木质的玻璃吊灯,灯光很暗,桌面上的烛光将氛围莫名拉扯得有些暧昧。 “谢谢夸奖。” 尼克眨了下眼睛,“这是你的餐厅?” 章茴点了点头,“嗯。” “设计得不错。” “还好,随便弄弄,没怎么花心思。” 章茴把胳膊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你怎么突然来中国?” “这个问题luc已经问过我了,昨天,我和他说是来旅游,来玩的。” luc就是尹钰,章茴一挑眉毛,“哦?那其实是——” “当然是找你。” 章茴失笑,“是吗。” 尼克玩味地抽出了面前的那支红玫瑰,在鼻端轻轻地一嗅,“反正,我和他是这么说的。” 他笑了,脸上有几分很坏的调皮,他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拈着花茎,轻轻地转。 “他听完,果真信了,以为我要重新来勾引你,立刻就气得大病一场,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 章茴知道尼克满嘴的胡言乱语,说什么都信不得,他并不在意,只是仍旧是微微地看着他笑,“那你该留在他身边,为什么还答应和我出来?” “他算什么!” 尼克略带兴奋地看着他,幽绿的眼瞳中焕发出很亮的光。 “我最爱你了啊!” . 尼克交往过的男性数不胜数,尹钰算其中一个。 尼克想与之交往的男性也数不胜数,章茴更算其中一个。 同前者的校园恋爱还蛮短暂,从相互确认到痛快分开,大概只有不到半年的时间,具体情况他忘得差不多,只记得那时尹钰常常问他一个蠢问题,“什么才叫爱一个人?” 尼克笑死了,会问出这种问题的人,到底是有多么的蠢。 后来就很久没见面,再次相遇是在法国的街头,同尹钰并肩有另外一个中国男人,一个很不可思议的人,他的样貌,他的气质,他举手投足,他每一丝神态,一切简直是无与伦比。 神秘的东方男子啊,真是让他心驰神往。这两个人,他都爱,一个强壮,性感,有着希腊雕塑一样的健美身躯,一个美丽,破碎,更是如传说中的爱神一般,魅力十足。 但是他知道,这两个男人,永远都不会属于他。 因为他们属于彼此。 他对这种事情,看得很开。情感对于人类来说是最重的枷锁,他不想背上这些,爱对他来说可以是很轻松的,并不稀缺的,他爱着很多很多人。 这世界上,人是有很多很多的。 可是这两个人,貌似都不懂得这个道理。 . 章茴从容地弯了下唇角,接过他手中的花,随手放在一边。 “你这样说,不怕尹钰会生气?” 尼克撇撇嘴,“你不爱我。” “我才不爱你。”章茴睁了睁眼睛,“你少来沾边。” “那你爱luc?” “套我的话?”章茴眯着眼睛,“我不会和你抢的。” “晚了,我和他说,他不在法国的时候,咱们俩在公寓里会从早做到晚,连续三天都没有出门呢。” 章茴哈哈大笑。 “他怎么说,他信了吗?” “信了啊。” “这么蠢吗。” 尼克也哈哈笑了两声,“茴,说真的,他不是蠢,只不过是任何事情一旦提到你,他就什么都信,就会非常非常地在意。” 章茴脸上的笑容慢慢减淡。 过了片刻他说,“尼克,你别劝我了。” 蜡烛上燃起的火苗在他的眸中闪烁,旖旎而美丽,又带着诉说不尽的哀伤。 “我了解他,我觉得你俩挺搭配,他这个人很笨的,喜欢过就会再喜欢上,你重新去追他,好不好。” “茴。” 尼克也收起了笑,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看。 “你到底要到哪儿去。” 章茴就又笑,把眼里的火光都笑得碎了,“我能去哪啊。” 尼克的表情严肃起来。 “你相信我,茴,如果有朝一日这世界上真没了你,他会发疯的。” 第142章 我早想和他断了 “你今天怎么了。” 成家明放下手中的筷子,“饭菜不符合口味?” 章茴回过神来,餐厅内播放的轻音乐重新流入他的耳朵,他拿起手边的杯子喝了口水,“挺好的。” “胃不舒服?” “也没有。” “那怎么一直发呆?” “是吗。”章茴不想解释自己的心不在焉,他端起碗吃了两口米饭,转移话题,“我下午要陪我姐去产检,你一起去吗。” 成家明一愣,皱起了眉,“孙实嘉又没时间?” “是啊。”章茴点头,“去不去,正好晚上还可以一起吃饭。” 成家明想了想,“不去了。” 他低下头,音量也低,“不太好。” 章茴掀眼皮,望了他一会儿,没再坚持,“那你下午去公司?” “嗯。” “最近还好吧。” “没啥事了,前段时间收购的事闹得公司上下人心惶惶,现在总算是平了,还多亏了——”成家明停顿一下,瞅着章茴,“多亏了尹钰。” 章茴没说话。 “他这样做,应该也有风险。” 成家明最近对尹钰有了些改观,从内心最深处,也想替他解释上两句,“我猜他也需要个借口。前两天致远公司爆雷,他应该是得到内情,提前让我和对方签了商单,单子不大,对咱们没什么影响,不过就是损几台设备,可是从那之后,尹松炜的那个助理就没再找过我。” 章茴听了,还是没说话。 成家明知道他听进去了,抿了抿嘴唇,“我是不是不应该提他。” 章茴对此事不置可否,等了一会儿,他眼皮垂下来,反而问,“尹松炜的助理叫什么?” “叶涵,我也只接触过三两次,不太了解。” 成家明摸不着头脑,“你问这个做什么。” “哦,姓叶啊。” 章茴像陷入沉思。 . 下午,章茴去孙家,孙实嘉果然不在家,是保姆给开的门。章茵还在午睡。 章茴进屋陪着孙小哲写了会儿作业,章茵很快醒了,两人就一起出门。 入夏后,午后的阳光有了些烈度,车子刚驶出地下车库,窗玻璃就已经被烤得热烘烘的。 司机开车,姐弟俩并肩坐后排。 章茵打了个哈欠,扭头看他,“你怎么来的,我还说让司机去接你。” “成家明,顺路给我搁这了。” “哎,怎没叫家明上来家里坐坐。” 章茴刚帮她把孕妇专用的安全带系好,眼睛一瞥,看见她鞋带松,于是又俯下身。 “没有。” 章茵推了下他肩膀,对着他后脑勺,“行了,别弄了,快起来。” 第126章 章茴很自然地帮她紧了鞋带,撑着座椅抬起头,“他有急事,回公司了。” “那顺的哪门子的路?” 章茵表示奇怪,“他去的是公司吗?什么事呀?你们从哪来的啊?午饭吃了吗?” 章茴让她问得语塞,不知道答什么好,只好敷衍着含糊着,“吃了吃了吃了,你就别问那么多了,我哪知道他搞什么!” 章茵一挑眉,“你和家明,最近又闹不愉快了?” “我……” 章茴皱眉头。别人猜他和成家明是情侣关系,也就算了,不知道章茵从什么时候也开始这样认为。 也怪他迟钝,最近才发现。 太离谱了。 “姐,我和成家明真就只是朋友关系。” “哦。” 章茵撇了撇嘴,看窗户外面。 几分钟,她又忍不住说,“我听说,孙实嘉前几天攒了个饭局。” “嗯。” “除了你和家明,还有尹钰?” “对。”章茴不想暴露这事儿背后的复杂,只模糊重点,“是有些正事要谈。” “姓孙的这个混蛋。” 章茴忙说,“和姐夫没关系,你不要多想。” 上次因为尹钰,章茴挨了姐姐的打,从那后很久,尹钰都没在他们对话中出现过。 可是章茵显然没把这事放过去,“是不是因为姓尹的,你和家明才吵架?” “没吵架……我和成——” 章茴收住声,因为不知道还需要再怎么解释才行。 他最近好像陷入无穷无尽的解释,忙着对很多人澄清他和很多其他人之间的关系。很烦,很无奈,或许,这是他的错,只是他以前并不知道,这种东西是需要厘清的。 或者说,以前的他不屑,觉得并没有必要,因为那时候的世界,是围绕着他来转的。 章茵长叹气,“小茴,我最近听你姐夫的,慢慢地准备放掉过去的事情了。” “姐?” 她突然提起这个话题,让章茴有点惊讶。 “绝不是原谅,我不会原谅。” 她脸上有几分坚定,也有几分柔情,“只不过人总是要向前走,我们都还年轻呢。” 章茴扭头看着她,金黄的太阳光镀在她侧脸上,暖而柔软,她不自觉抚摸着隆起来的腹部,“我强逼着自己忘记,开始是很艰难,太艰难了,就跟当了叛徒似的,可是真的坚持下去,逐渐地痛苦会少一点。我最近噩梦做得少了。” 章茴安静地望着她,眼神中慢慢生长出喜色。 “挺好的啊,姐。” 他是一个没有念想的人,除了小风,家明,要说他这辈子剩下的最后愿望,就是希望章茵能走出来,好好地,正常地生活下去。 小风和家明,他都尽全力补偿过了,只有姐姐,他欠的太多,也不知道能为她做什么。 从小就亏欠,因为他所谓的自由和自我,家族所有的责任和重担都压在章茵一个人的身上。章茴至今想象不出当年,灵芮破产,父亲自杀,母亲又接连病重去世,随便一件都足以令人坠入地狱的事情,在短短一个月时间内,全部由章茵承受了。和姐姐相比,那时躺在医院里生死不知的他,甚至是无比幸运的,他想过如果是自己来面对这些,会怎么样,他不敢想,他或许真的会疯。 他还想过很多其他的如果。 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犯浑,脑子抽了对尹钰动手动脚,如果杜楷容没看见这一切,如果他们没有就此吵架,那是不是,车祸就不会发生,杜楷容就不会因他而死。 再往前一点。如果他接到了许慎远的那通电话,如果他早些能发现章印青的不轨举动,如果他能负责任一点,直接把苏心映娶了。 他真应该和苏心映结婚。 那是不是,灵芮就能扛过那一波资金危机,集团不会被趁虚而入,许慎远也不会因此而死。 商业联姻,本就是他该做的事情,可惜他们都太宠爱他,父亲,母亲,姐姐,其实一直是很纵容他。再再往前一些,他不该任性地出柜,不该和杜楷容结婚,这样对所有人都好,再再再往前,他从一开始,就不该那么地信任尹松炜…… 想着想着,章茴的眼神发了直。他是真的把尹松炜当过弟弟的,那年在章怀莹和许慎远的葬礼上,他强撑着从轮椅上站起来,浑身的疼痛加起来,都敌不过和尹松炜对视那一眼的百分之一。 被背叛的滋味儿,是有万千把刀子往心脏里面捅。 许慎远选择自杀,是不是也因为受不了这种疼? . “小茴,小茴?” 姐姐在叫他。 章茴的眼睛重新聚焦,“姐。” “我刚说的话,你听到了没有。”看到他空洞眼神,章茵叹了口气,“你这样,叫我怎么放心。” “不用管我啊。”章茴连忙说,“过去的事,我也都不再想。” “那你为什么还和尹钰纠缠不清?” 章茴低下头。 他没话说,不管他怎么想,尹钰是尹松炜的弟弟,在章茵的眼里,同属于背叛的阵营。 背叛的滋味,章茵何尝没有体味到呢? “小茴,就这一件事,听我的行不行。和他们都断了,以后我们过我们自己的日子,再也不要想起那些痛苦的事情了,好不好?” 章茴深深地凝望着姐姐的眼睛,她也在深深地回望他。 她眼神太好懂——怜爱、心疼、急切,因为恐惧,而近乎祈求。 章茴说,“好啊。” 章茵竟然因此意外,“真的?” “有什么好不相信的。” 章茴笑,唇角微微扬起着,似乎很轻松自然,“我早想和他断了。” 这是真的,可是有一点,他无论如何也没法对姐姐解释清楚。他必须和尹钰分开,正是因为他忘不了那些痛苦的事情。 这也是他才发现的——他真的爱上他了。 章茵从来就比他勇敢,勇于接受挑战,勇于拥抱希望,勇于收拾好自己的人生,从头再来。 他不行。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撑不下去。 既然如此,很多执着都没意义。爱不爱的,怨不怨的,恨不恨的,太浓烈的情绪已经是从生命中透支而来,就那么些,也已经所剩无几了。 . 一切检查顺利,胎儿发育良好,各项指标都很正常,预产期在三个月后,只需要继续认真保养身体,医生说,顺利生产的概率很大。 章茴盯着报告单上的b超影印,心中的感觉很奇妙。 那就是新生命。 新的,有活力的,蓬勃生长,希望无限。 最后一张片子从机器中被吐出来,章茴拿起它,终于结束了等待,转身离开队伍。 突然却听到熟悉的卷舌音。 “茴!” 章茴心中猛然一惊,四处张望,果然在不远处看到一头卷发的漂亮青年。 总是穿得光鲜亮丽的尼克,在人群中很好辨认。让章茴有些惊讶的,却不是他,而是站在他旁边的徐璨。 尼克简直像丛林中一只活泼小动物,冲撞过来的同时,迅速展开了一个拥抱,“真有缘分!” 章茴没有躲,顺从地接受了他的热情。 然后他把对方推开一点,“你来医院干嘛?” 徐璨走上前来,表情有些古怪。 “章先生,你们认识?” “嗯。”章茴点了点头,垂下眼,瞥见徐璨手里也拎着个牛皮纸的大袋子,“你俩这是谁来看病?” “不是我们哦~” 尼克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是lucas,他躺在床上出不来啦!” 平时相处,不觉得尼克的中文水平不够用,如今这句章茴是真没听明白,“什么?怎么了?” 徐璨的表达就明确很多,“哦是这样,老板他病了好几天,后来怕是肺炎,来医院做了个ct,我这不过来取片子。” 章茴说,“哦。” 对话中莫名出了一段空白。 徐璨也不知道自己等什么,他挠了挠后脑勺,“呃,您,您怎么也来医院?” 工作原因,章茴和杜篆风需要做周期检查和拿取药品的日子,他都记得,不是今天啊。 章茴又“哦”了一声,“我没事,我是陪着——” 他突然抬头,“姐。” “小茴。” 章茵刚从扶梯上下来,一手扶着腰,她微笑着,不明显的探究目光在徐璨和尼克身上转了一圈,“这是……” 徐璨当然认识,不仅认识,他还很慌张,一把扯住了立马要打招呼的尼克,几乎想要捂他的嘴。 “哎那什么,我们,我们是——” “是我朋友。” 章茴很自然地接过话去。 “就是碰巧遇到了,说两句话。”章茴表情淡漠,随意地扫了眼面前的二人,抬脚走到了章茵身边,“他们还有事,姐,我们也走吧。” 第127章 第143章 爱到活不下去 “那个长得很漂亮的男孩子,是谁?”章茵随口问,“我怎么从来没见过,看上去是外国人。” “尼克。”章茴说,“前些年在法国认识的朋友。你别看他长得显小,其实比我小不了两岁,他是个珠宝设计师。” “哦……” 章茵的神情有些黯淡。弟弟独自一人在法国的那段时间,是她最不愿想的,想一想就难受。她不知道他过得什么样日子,也无从了解,从孙实嘉口中得来的只言片语,都是“一切都好”之类不痛不痒的信息,是很后来,她才知道章茴和家里断过联,她当时正准备生孙小哲,孙实嘉愣是没告诉她,直接撒谎给瞒了过去。 因为这个事儿,他们吵过无数次。 放手让章茴离开她身边,是她做过最后悔的决定之一。 章茴看出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背,“好好的,你又伤感什么呢。” “没事。” 黑暗中,章茵迅速抬起另一只手,在眼周揩了下,“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当时在国外,究竟过得怎么样……” 汽车平稳匀速,空气安静,路灯影子像一道道栅,在章茴脸上切割而过。 “我挺好的啊。” 章茴下意识把脸往阴影里藏了藏,“不都和你汇报过很多遍了?” “我不信,那为什么会——” “好了好了。”章茴知道她又要提,赶紧打断,“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你刚才不还说要往前看。” 章茵吸一口气,扭头看着窗外,不说话了。 她抽出来自己的手,顿了顿。 “你不要也骗我。” 章茴的唇角落了落,轻柔说,“没有。” 有些事情,他是真不能让章茵知道,这方面,他倒是挺感谢孙实嘉的。 . 和尼克再见面,也让他部分回忆起了那些模糊的时光。在法国的小公寓里,他们确实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 是因为尹钰。他能认识尼克,也是因为尹钰。 他和尹钰之间有个不算信物的小信物,是一只镶嵌宝石的领带夹——尹钰第一次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尹钰的十八岁,章茴的二十五岁,那个夜晚中发生的一切都似乎染上丝不可思议的荒诞,因此什么都好像有了些特殊性,包括那件小东西。那一晚,他记得自己从昏睡的少年的身下惊醒,也很慌乱,同时他带走了那件礼物,后来在遥远的大洋另一端,他也曾对着它发很久的呆。 还回去,又收回来,领带夹上镶嵌的石头变了又变。后来章茴和尹钰在法国街头闲逛,偶遇了尼克,章茴才知道,领带夹的设计是出自对方的手笔。 尼克经常去他们的公寓里逗狗玩。 后来他自杀失败,被尹钰发现,再也不放心他自己一个人居住,想把他送到专业的疗养院去,但是章茴强烈抗拒,他就拜托了尼克,当他不在法国的时候,过来看着章茴。 后来章茴不告而别,再后来尹钰也离开,他们的小狗里昂就是托付给尼克,由他来照顾饲养。 章茴看出来,尼克还是挺喜欢尹钰的,他当时是真想撮合,离开法国,有一小部分的原因也是这个。 到现在他也觉得,两个人是很合适,很般配的,如果没有他,是可以过得很幸福。 其实,他早就发现了,如果他消失,很多人都反而能从某种困境中解脱出来。可能初期会痛苦,可是人毕竟是坚韧的,坚强的,是能被时间慢慢治愈的。 像他这样软弱,完全没办法被治好的人,不太多。 . 章茴抱着一个大盒子上了楼。 杜篆风不在家,正好方便他把章茵预备送他的生日礼物找地方藏好。小崽子过两天的生日,章茵有事,这身子也不方便再去派对上闹腾,就提前让章茴把礼物拿上。 章茴握着门把,对着杜篆风黑洞洞的房间,无端地发了一会儿呆。其实也不是小崽子了,十九岁,他已经能独立照顾自己了。 等今年再做完最后一次的心脏手术,小风这边,就真没什么让他放心不下的大事了。他只要好好上大学,谈恋爱,找工作,就能步上正常人的人生轨迹,他还有家人,他的小姨和姨父,章茴私下里一直有和他们保持着联系,而且章茵和成家明都不会对他置之不理。 如果章茵和成家明真能在一起,就更好了,他更没有遗憾了。 他一直不那么喜欢孙实嘉,也不知道为什么,很久以前就对他看不顺眼。 想想上大学的那会儿,成家明就喜欢章茵了,怪他没看出来,当然,那时他满脑子就是追杜楷容,创业,读博,出国,都是围绕着他一个人来,成家明和杜楷容是同乡,也就是捎带被他关注一下,他根本没拿人当回事。 年轻时候,他没拿任何人当过回事。 喜欢杜楷容,也只是因为喜欢他自己,喜欢那一份掌控和执着的感觉罢了。 太傲慢了,太自以为是了。杜楷容死之前说过一段话,一直刻在他脑子里。他说章茴你自己必须得知道,你是个人渣,没救的人渣,你这种人这辈子都没有爱,你就这样,谁都影响不了你,你就继续这样活着吧。 “你就这样继续活着吧。” 没有爱地活着。 杜楷容当时说这句话的时候,只是在单纯地骂他,章茴懂,知道他说的时候肯定没想过,这会是一句诅咒。 .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联想出这么多。 可能是因为章茵说要放下,可能是对新生命的感悟,也可能是因为又撞见了尼克。 章茴精神不好,很疲惫地洗漱完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却又睡不着了。 辗转了几回,他张开眼睛,对着天花板发呆。 他时常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可能因为他早对自己在社会中的存在没有了定位,他也时常对任何事情都没有欲望,除了性,这种来源于生物繁衍本能的最低级别、最基础普遍的欲望。 不过最近连这个也没有了。 自从上次吵架,他已经好几天没见过尹钰,也并不想念。 想起了医生开给他的报告单,其实与之相配的还有一剂中药药方,倒是从来没喝过。 想起来要发笑,章茴觉得自己真是老了。 活够了。 他很恨地想。 还是睡不着。 章茴不知道为什么,心烦意乱的。坐起来吃安眠药,他拧开瓶子往手心里倒,一下子倒多了,白花花的一把白色小粒,在手中堆成了沉甸甸的山。 很充实的触感。章茴愣着,一动不动地凝视它,视线收缩,耳朵耳鸣,身边的世界瞬间不具备实感。 片刻,又不知为何,他心里突然一松,醒过来。 把多余的药片收回药瓶里,他拈两个压在舌根下面,下床找水喝。 床头柜上就有一杯,凉掉了的,他不在意,直接喝下去,口腔中微微的苦涩弥漫扩展,冰凉从喉咙贯穿到胃底,令他更加地清醒了。 端着水杯站在窗边,他突然伸手指拨了拨窗帘。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手机响起来,章茴并不感到意外,他盯着轿车的车顶,接通了电话。 “喂。” 尼克活泼轻快的声音立刻传出,“我赢了!” “赢了什么。” “我和小徐打赌喽,赌你绝对没有睡觉。” “……” “怎样,我猜的对不对,你根本睡不着吧。” 章茴眨了下眼睛。 “这,这怎么猜到的……” “我当然了解你啊。” 突然尼克捂住了听筒,章茴听见那边叽里咕噜地不知道在讨论些什么,片刻后声音又放了开,尼克的说话语调变得得意洋洋,“茴,你的想法总是会阻碍你的行为,这是不好的,所以由我来告诉你现在该干什么。你现在放下水杯,穿好衣服和鞋子,下楼,直接到我们的车里来。” . 尹钰好久好久没病成过这样了。 上一次发烧是什么时候,他自己都不记得,而且平时就算是有点小感冒,喝点热水也就自然好了。哪想这一次他一连高烧了好几天,烧得神志不清,睡觉就像昏迷,醒来更不舒服,浑身疼痛无力,连眼睛都睁不开。他吃不下饭,叫了医师来天天给打吊瓶,嘴唇干得掉了一层皮,身上也迅速地瘦了,短短几天,睡衣就开始在身上打晃,他对着镜子一看,自己都吓了一跳。 真是从来都没这样过,病得他自己心里都没了底,昨天去医院做了个检查,倒是没有大问题,人家建议他住院输液,他拒绝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对医院有一种恐惧。 他猜想是因为章茴的缘故,他的各种缘故,总是因为章茴。回想起来,他为数不多几次生这样的大病,都是因为精神状态比较差,而他的精神状态,直接受到章茴的影响。 第128章 尹钰第一次在章茴身上开了荤,就章茴过生日喝醉酒那次,他直接一病就病了一个多月,怎么治都不好,拖到最后尹松炜都以为他是中邪了,甚至想请个跳神的来给他看看。不过尹钰自己知道,他是因为心里害怕,怕章茴这辈子再也不想理他了。 结果真的,章茴扭头就和杜楷容出国去扯了证。 这一次又闹这么厉害,几天下来,尹钰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章茴在那个破便利店里和他说的话,不会是真心话吧。 他不会真要彻底地离开他,他不会真的一点都不再需要他了吧? 尹钰紧裹着被子在床上打冷战,身体像一只干烧的炉子,膛里的骨肉啊脏腑啊什么的都早已被一把熊熊的邪火烧了个空,只剩下空荡荡的一套躯壳,因为没有了内容,空虚地发着恶寒。上了发条似的,他不停地发着抖,上下牙哆哆嗦嗦地来回碰,他只好使劲儿咬牙,咬得脸都酸了,眼泪从紧闭的眼角里渗出来,在枕头上流成了河。 真难受啊,除了章茴,再没人能让他这么难受了。 他说那话是什么意思?不许喜欢他,喜欢这种事情是人力能够控制的吗?可是明明所有人都被允许喜欢他啊,那么多人排着队喜欢,只有他不行?凭什么只有他不行,杜楷容,成家明,路佳,尼克,甚至是他们店里的经理小陆——他想起来陆雨胸口上别着的那只钢笔为什么眼熟,那是许慎远的,他在章茴的书房里见过。 好一个章茴,他一点儿都没变,永远是处处留情,随时暧昧,只要遇见个喘气儿的都要勾引一番。那么珍贵的东西,他父亲的遗物,说送就送了。 随便一个人,他们都可以,都行! 简直要气死了,要气炸了!气疯了!! 只有他不行!!! 尹钰面朝下,试图用枕头让自己窒息,他恨不得憋死自己,死了才能再也不受这种煎熬和折磨。 如果他能做自己的主,那他肯定不会爱上章茴。 可是他不能,他控制不了,他一点儿也想不明白自己爱他什么,从十二岁开始,从见到他第一面开始,从来就都没明白过。想不清楚,他只是绝望地、徒劳地去爱,用身体、用生理去爱,莫名其妙地爱,爱到绝路爱到活不下去,还是要爱,必须要爱。 不爱会怎么样呢?一样是活不下去。 他又有什么办法。 不知不觉中,尹钰渐渐又昏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中,他听到有人在转动卧房的门把手,猜想是廖医生,或者是尼克。最近尼克赖在他家里不走了,说是要照顾他,其实也什么都没干,可能就是闲得蛋疼了。徐璨这两天也总来,汇报工作之余,总能碰见尼克,并且已经知道了他和老刀子一块儿查到的那些资料不太准,描述中所谓重金难求一图的国际级别大设计师,天天像只低灵动物一样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上蹿下跳的。不过他爱怎么样怎么样吧,不走就不走,他自己都像一堆散了的骨头,根本从床上爬不起来,更别提有力气去赶人。 第144章 我是在做梦吗 章茴推开门进去。 屋里很黑,窗帘死死地拉着,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药液和酒精的味道,还有空气不流通导致的一种闷热。 床上的人睡得不踏实,听呼吸声就知道,节奏不对,很紊乱,时而重时而浅的。 章茴慢慢地走过去,站在床边看了看吊瓶上的标签,又坐下来,盯着尹钰的脸。 他的整条手臂冰冷,是因为针头和药物长期的侵入,章茴用手帮他暖了暖,没有用,只好将药液的流速调低了。 额头上的触感却是如火滚烫,听徐璨说,一直这样,已经快一个星期。 正好是他们吵架分别的那天。 章茴有点愧疚,但他不认为自己说了多么重的话。 他只是希望回到从前,从前——不知道是不是他记错了,他一直以为他和尹钰之间是没有什么感情的,要说特殊之处,真的只局限于肉体关系,除了这个,他并不记得自己和对方共同经历过什么难忘的事情,或者从各自身上得到过什么难以割舍的好处,或者彼此赞美欣赏过对方身上的某种特质。都没有,都没有的话,为什么会有爱呢?他为什么会伤心成这样? 他又为什么来了? . 昏暗中,尹钰皱了皱眉,很密实的眼睫毛轻轻地颤抖两下,浓重的阴影在他眼下流动。 他其实长着一张很英俊的脸,每一样五官都是中上水准,组合起来帅气又周正,虽不至于惊艳,但挺令人舒心的,耐看,说实话,还有点越看越好看了。 就这样一张脸,断断续续地看下来,也有小二十年了。 二十年,有波有折,大起大落。当初他只是个小偷,是个怀里抱着小狗的半大孩子,从半大孩子到壮实青年,再到现在,光鲜稳重的中年男人,这张脸却是一直没变的,可能因为二十年间始终也没彻底地分开,动不动就要见面,于是他这长相的变换就显不出来了。 除了样貌,别的地方可是都变了。这二十年,尹钰的成长太迅速。身量一年比一年高,超过了他,力气一年比一年大,也早压过了他,身上的肌肉总是增长着,积累着,每次摸上去,都好像比以前结得更硬,社会地位,更不用说,一直是上坡路,从不受待见的私生子,慢慢到能和尹松炜分庭抗礼,到现在,似乎已经隐隐有了压上对方一头的气势和野心。 以后连新锐,都会是他的。 他的一切,都在变得好,都在发展中,他是个多么朝气蓬勃的男子,一直在,也应该一直要站在强而烈太阳光下。 而他呢。 章茴这二十年,截然相反,从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一夜间坠入了最深最暗的淤泥下。家族毁于他手,被最亲密最信任的朋友背叛,又失手亲手害死了最爱自己的人。他内心存着深深的恨,恨自己,也恨世界,他的身体残废破碎,狼狈不堪,鬼门关已经走过几回,他自觉差不多也已经变成了半只的鬼,苟延残喘,就连稍微明亮一点的天光,都能灼得他魂飞魄散。 有什么未来? 他不懂,他真不懂,尹钰为什么要追着他不放,连他自己看自己都时时会心生厌恶,尹钰为什么就不会烦呢?有什么好值得的? 可是不能说他毫无贪念,他还没死,是半个人,就有人的贪婪,人的欲望。他这一路,身边珍视的朋友死的死光的光,自始至终都坚持在他身边的,也就是尹钰了。 . 他的手指轻柔地滑过对方的脸。 从眉毛,眼睛,到鼻梁,嘴唇,每一寸都没有落下。但是他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如何对待一个病人。 想到他住在国外康复医院的时候,尹钰只要来,就会亲手把特护的工作都接替走,不让人碰他的身体。 章茴知道他为什么熟练,他刚出车祸的那时候,最艰难的时候,就是尹钰陪在他身边度过的。 虽然他没有意识,但不知为何能感受到,所以对他来说,最隐秘最不堪最敏感的那些,早已经在尹钰的面前暴露了,他身体的每一寸,好的,坏的,坏掉又修上了的,全都已经被尹钰看过了。 但是他却不知道,该怎样照顾对方。 一次也没想过,对方可能也是需要被照顾的。 章茴的思维走到这里,像断了线,没有了路,他站在一条死路上迷茫四顾,心生惶然。 突然他的手腕被握住。 章茴一下子就慌了,像被什么东西蛰得剧痛,反应剧烈地要往后躲,可是尹钰的反应也出奇地激烈,他紧紧地闭着眼,攥着他腕骨的手却更加地紧,简直没有任何可以挣扎的空间。 章茴以为他肯定是醒了,用最大的力气,猛一甩手站起来,“你——” 尹钰模糊地哼唧了一声,脑袋在枕头上不安地左右晃了两下,眼皮带着一排睫毛紧了又松,脸上的痛苦表情,却是迅速沉寂下去了。 章茴停住了脚步,静静地站在床边,等了片刻,心脏跳动得稍微平稳了一些。 床上的人却又突然出声,“茴哥……” 章茴又吓了一跳,这次他俯下身,摸着黑,仔细分辨他的一张脸。 没有动静。 章茴就舍不得走。他又坐回去,在床头柜的医疗包中翻出来白色医用胶带,轻轻地执起了尹钰的一只手,把刚才因为他乱动而跑掉了的针头,重新固定了一遍。 又小心举起他的胳膊,整理被子,把他的手脚都盖好。 章茴照顾过的人不多,没有经验,倒也不能像对待杜篆风一样去对待尹钰,他俩是不一样的,绝对是大不一样的。 尹钰和任何人都是不一样的。 他一直不知道这是爱情。 现在倒是知道了,可是又有什么用呢。他没有能力面对一份爱情,他不会爱,他只会伤人,这件事早在他生下来的时候就决定了,前半生他被财富和地位蒙蔽着,一直到杜楷容死去,用生命为他敲响了一记沉重的警钟。 第129章 章茴将握着的尹钰的手松开了。 他再次站起来,盯着尹钰的睡颜。因为刚才的折腾,他额头上沁出了一片汗珠,打湿了额头前的头发,他最后弯下腰,用手帮他擦了擦,然后闭上眼睛,在他眉心上面轻吻了一下。 然后他没停留,立马转了身。 两步就走到了门口,章茴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忽然不知怎的,又觉得不对,于是他鬼使神差地回头,又往那边看了一眼。 屋里仿佛比刚才更黑了,更安静了,封闭的空间,有什么东西却在流动,像墨一样地浓。 章茴咬住了后槽牙,屏住呼吸,两脚像长了钉子,硬生生走不动了。 尹钰的眼睛睁着,偏头正看着他。他微微皱了眉,脸上的表情很宁静,眼神纯澈黑得发亮,带着些疑惑,明明在暗处,却不知为何那么突兀,能让章茴看得一清二楚。 “章茴,是你吗?” 他轻问了一句。 章茴没出声。 他就更加疑惑地眨了下眼睛,眨出了一丝傻傻的天真。 “我是在做梦吗?” 第145章 别让他做出格的事 章茴夺门而出。 客厅里,徐璨和尼克同时都“噌”地站了起来,一个追着步履不停的章茴,出了家门,另一个则紧急往卧室那边跑。 尹钰在房间地板上,一看就是刚摔倒的,尼克走过去的时候,他正艰难扶着床沿自己爬起来。 偏头扫了眼对方,他云淡风轻,“做了个梦。” 尼克没有扶他,看着尹钰自己慢悠悠坐回了床沿上,低着头,用一只手拆另一只手背上的医用胶布,他刚刚下床的时候应该是不记得自己还在输液,大幅扯动了软管,粘在皮肤上靠近针头的弯管处有些松动,里面回了一小截鲜红的血。 他看起来是想自己把针拔了,但是单手并不灵巧,拆胶布拆得费劲。 几根手指没用地乱忙着,他皱起眉,有点烦躁了,“谁给我粘的!扯都扯不下来!” 尼克苦笑了一下,倚靠门板双臂抱胸,“你扯它干嘛。” “我……” 尹钰好像倒也没想好自己真正要干嘛去,他只是无意识地下了床,无意识地想追出去,因为他在梦里看见章茴了。 只是梦而已,就弄得他这样,他觉得自己有点傻。 他不想在尼克面前继续暴露这种傻样儿,于是努力恢复平静,抬腿回到被子里,自己却在心里云雾缭绕地悄悄回想。 或者说,回味。他不舍得让刚才的梦从大脑皮层上慢慢淡下去。 因为章茴亲了他。 这多不容易啊,章茴主动亲他的情况太少太少了,现实中少,梦里更少,少到每一次在尹钰心里都有数,他都恨不得记在个小本子上。 尼克放松地倚着门框,盯着他,翘起了薄薄的唇角,“梦见什么了。” 尹钰抬头,迷惑地和他对视,“啊?” “是什么人吗?”他的眼神另有深意似的,几分促狭,“记不记得是谁啊?” 尹钰盯着他愣了一会儿,眼神慢慢开始变化,变得清明。 “真有人来了?” 尼克挑了下眉毛,“嗯哼。” 尹钰吸着一口气,虚着音量,试探问。 “是章茴,来了?” 尼克微笑着点了点头。 “开心吗。” “怎么可能……”尹钰的眼睛突然瞪大了,他不敢相信,“怎么可能!那不是梦吗!” “你真烧傻了啊!” 尹钰让人定住似的,微张了嘴,然后他猛地从床上站起来了。 尼克早有预料,提前就紧走了两步,在尹钰离开床沿的瞬间,眼疾手快地把抱住了,而对方果真是双腿一软,只能栽倒进他怀里。 这下也顾不得撕胶布了,尹钰直接把针头一拔,强撑着挺直了两条腿,然后推开他,想继续往门外面跑。 拦倒是也轻松,不过尼克没有拦,只在后面慢慢地跟着,“你又追不上他。” 是没法追。尹钰出了门,又走了几米,突然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得深深弯下腰,整个上身都折下去,撑着又走了几步,估计他自己也感觉没戏,脚步慢了下来,捱到了客厅,干脆彻底停下来,伸手扶住了墙。 尼克在他身后,散步似的,也溜达出来了。 “放心吧,你那个司机徐璨,已经跟出去了。” 尹钰背对他垂着头,沉默地站着,不说话,看起来挺伤心的。 尼克走过来,握住了他的胳膊,用力一扳,又想把人往自己身上揽。 尹钰正不高兴,猛地一挣扎,“你干什么!” “哎你……”尼克被他弹开,笑嘻嘻地将两手臂抬起,作投降状,“你至于吗,这么小气!好好好,不占你便宜了。” “你正经一点!别给我来动手动脚的这一套!”尹钰气呼呼地站着,鼓着腮帮子,这人难得生病虚弱,身材竟也显得小了,大个子像是缩水了一圈,颇有几分幼稚和可爱。 “咱们俩早分手八百年了我和你清清白白的!要是让章茴看见了!你吃不了兜着走!” . “章先生。” 章茴在前面大踏步地走,头也不回,速度竟然飞快,徐璨没想到自己会追得气喘吁吁。 “章先生你等等我——” 跑了一段,他返回去开车,然后又重新追上去。 “章先生!” 他按了下喇叭,章茴才回了神似的,身形一顿,往后看了一眼。 徐璨随脚一刹,车子斜斜地停在路边,他忙跳下去跟住章茴,情急之下伸手一拽,没轻没重的,把章茴给拽了个趔趄。 他赶紧缩回手来,“哎呦抱歉啊章先生,我没别的意思,您看都这么晚了,是我自作主张把您接来的,最起码得负责安全把您给送回去啊!不然,岂不是回去就得挨骂?” 虽是夏夜,风却还算凉,一个已经病成这样了,另一个如果也受了风,那就更有的折腾了,折腾的不还是他徐璨? 章茴站在小区的景观灯底下,风一吹,果然打了个寒噤。 他没说什么,眼皮一耷拉,“嗯。” 然后裹了下衣服上车,“麻烦了。” 对他,章茴始终是没为难过,一直挺好说话的。 徐璨安下心来开车,总算松了口气。 往章茴家去的道路,他可是走过无数遍了,闭着眼睛都能开,自打尹钰回了国,他的工作核心,早就从保卫尹钰的安全,变成了保卫章茴的安全。 哦,捎带算上杜篆风,小风同学。 夜已经深了,路很好走,没多少车,车厢里非常安静,氛围和谐。徐璨和章茴单独在一个空间,从来都没有想象中的尴尬,章茴似乎挺有魔力的,是很随和很礼貌,很好相处的一个人。 当然在尹钰面前可能并不这样,这他就不知道了。 路程开到一半,章茴在后座开了口,“他病成这样,为什么还不去住院?” “哦。”这个问题不难回答,徐璨随口说,“是这样,老板他不喜欢医院,说一进医院门就心慌,浑身难受。” “不喜欢?”章茴拧了眉,“这是喜不喜欢的事儿吗。” 徐璨表示无辜,“章先生,我说话,您觉得有用吗。” 然后他又乐了一下,“您就不一样了啊,要不您劝劝他,他肯定乖乖听话。” 说完这么句煽风点火的话,徐璨忍不住在心里替尹钰甜蜜了起来,看来尼克的主意拿得对,今天这一趟真没白跑。 “我看出来,您还是很关心我们老板的耶,为什么不多呆一会儿啊。” …… 章茴不出声了。 徐璨把笑呲出来的牙慢慢儿收起了,“咳……我胡说两句,冒昧了,您,您别生气。” “哦,没事儿。” 章茴对着他笑了一下,“和你没关系,你别紧张。” 后面的车窗降下来,章茴在新鲜的夜风中深呼吸,闭上眼睛。 徐璨专心开车,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一直没有声音,他以为章茴睡着了,车速放慢,控制平稳,小心往后瞅了一眼。 章茴没有睡,半睁着眼睛看外面街景。 “尼克和我说,尹钰最近找他,总问起来一个姓叶的客户。” 街灯的光影在他脸上轮过,骤明骤暗,衬得他面容更平静。 “叶涵,是尹松炜的助理,你肯定也认识吧。” “是,叶助理,我们经常见面。” 徐璨不知所以,章茴突然提起这个,让他的脑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转。 尹钰没教过他当章茴问起这类问题时,应该注意什么。 “调查他做什么。” “我也不清楚,老板让我——” 刚说了半句,徐璨就觉得不对,他虽然懵,但绝不傻,基本的警觉,这种职业素养还是有的。 这相当于他刚刚已经承认了对叶涵的调查行为。 第130章 章茴很会套话。 “前段时间,尹钰的工作很累?”章茴知道他发现了,突然结束话题,微微一笑。 “是,是挺忙的,不过具体我不知道,我并不是总跟着他——” “是啊,你这不跟着我吗?”章茴在跟他说笑似的。 “呃,是。”徐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过最近您两位不是——” “那最近忙什么呢。” “啊?” “除了我和叶涵,还调查谁?” “没有……” 章茴微微一笑。 “哦。” 徐璨后背的冷汗要下来了,聊家常似的三言两语,就让章茴摸走了不少信息,跟从地头随手摘俩西瓜似的。好厉害,他必须要加小心了,虽然这个人是章茴,身份和地位都特殊的章茴,但老板并没有说可以告诉他一些事情。 “章先生,您渴不渴,冰箱里有水。” “还真有点。”章茴从车载冰箱里取了瓶矿泉水,拧着瓶盖笑,“你怎么有点紧张啊。” “哈哈。”徐璨苦笑,“不瞒您说,怎么感觉您在盘问我似的。” “你不是希望我多关心你们老板吗?” “哈,确实……” 章茴仍旧很自然,语调平稳,仰头喝了口水,“尹钰回尹家的次数多不多。” “不算多。” “那他和他哥是不是不经常见面。” “不经常。” 他又在循序渐进了。 “那和他助理见面倒是挺多的?” “是。” 徐璨反而变得刻意,因为他每一句话都力求不透出更多的信息,显然,这很古怪。 “看来这个叶助理,对尹松炜很重要啊。” 怎么推断出来的…… 徐璨真觉得这人神了,有点可怕,只要他愿意就能掌控对话的节奏,主动权好像就会被他夺走。 关键他很自然。 徐璨不擅长这个,好在快到了,他索性硬着头皮直接说,“哎呦章先生,这些话您别问我啊,直接问我们老板,岂不是更简单直接的多?他肯定什么都和您讲啊!” 章茴从后视镜里看他,脸上挂的松弛笑意稍减淡了一点点。 “我知道,他准备和尹松炜正式开战了,对不对。” 徐璨哭丧个脸,“您别问了——” “徐璨。” 章茴突然叫他的名字,面容也变得很严肃。 汽车正好到楼下,稳稳刹停,发动机声音也弱下来,整个车厢里突然变得异常安静。 “章先生……” 徐璨轻轻抬头,视线和章茴的那一缕在镜面上相撞,他音量不自觉变得轻。 “到了,您下车吧。” 章茴却深深地盯着他,没有动,他的目光分量很沉,穿透力强,几乎让徐璨接不住。 他郑重开口,每一个字上都停顿有重音。 “这件事上,他真不听我的,但你要记住,你是他身边的人,看好他,千万别让他做出格的事。” 第146章 胜算 “对了。” 章茴下了车,临走又扭下头,对他说。 “下个月初,五号,给小风办生日派对。” “就在绿夜。”章茴转身,眼皮随意地撂下,“告诉你一声。” 徐璨盯着他背影走进黑乎乎的楼栋门,眼神发直呆了片刻,才开上车走了。 . 爱情这东西真是难以琢磨,自章茴来过一次之后,尹钰就仿若真得到了什么灵丹妙药似的,病情竟然很快减轻了,每天烧的时间少了,能下床,能吃点东西,人也逐渐恢复了些精神。 这两天,他已经可以坐在电脑前处理上多半天的工作,秦晴也来过几次,抱着厚厚的文件袋来,换另一摞同样厚的抱着走。 尹钰不习惯让人照顾,身体稍微好一点就给保姆阿姨发红包,让她走了,徐璨这不亲自送人离开,刚刚回来,一眼就看见院里尹松炜的车。 兄弟俩在书房。 徐璨在旁边站了一站,隔着门板,听见尹松炜说,“你要说准了没掺和,我就放手让他们去处理了……” 尹钰的声音小一点,咳嗽两声,“我都不知道这回事儿。” “也是,看你病成这样……那这周五你还能去青市开会?” “能,我这都快好了,咳咳,咳咳咳……” 徐璨走上前,抬手敲了两下门板,“老板,松炜少爷。” “进来。” 屋内烟雾缭绕,两人估计已经聊了挺久。尹松炜穿正装坐沙发上,西装外套解着,领结从衬衫里扯出一截,一看是下了班来的,很放松的样子。 尹钰站在书桌边上,一手夹着烟,另一只手按着桌上的一本文件,身上套着一套半新不旧的麻布睡衣。因为最近的瘦削,他衣服都显大了,挂在两肩头的布料松松垮垮,垂坠感挺强。 “徐璨来了。”尹松炜瞥见他,放下翘起来的二郎腿,从沙发上站起来,单手插进西装裤中。 他视线向下,落在徐璨手中的纸袋子上,“你们要说事儿,那我先走了。” 尹钰侧身往书桌上靠了靠,手中半只烟在烟灰缸里按灭,对着徐璨抬起头。 “什么事,说。” 徐璨看了尹松炜一眼,往后退了半步,“没事,我先出去吧。” “手里拿的什么。” 徐璨只好又往前走了两步,“嗨,哪有什么事儿啊,我刚才送张妈回她乡下老家,她小孙女儿做的小玩意儿,非得塞给我,说是给她尹钰叔叔送的礼物……” 徐璨打开纸袋,从里面拎出两只玲珑可爱的手工草编小粽子。 端午节快到了。 尹钰失笑。 尹松炜也笑了,上前把那小手工艺品拈在指尖,把玩了一下,“小钰,给你送礼的人,现在可不少啊。” 尹钰又捂着嘴咳了两声,“就别阴阳我了行不行,你看我这个样子,哪儿还有精力出去和别人应酬啊。徐璨,给我哥挑两盒粽子带走。” “好。”徐璨离开房间。 尹松炜也抬脚出去,“行,我也走了,你好好休息,端午能回家吃饭吗?” “没问题。”尹钰笑着拍了拍他肩膀,“别担心我。” . 兄弟俩又客气了几分钟,尹钰将尹松炜送到门口。 转身关上门,他如释重负地往墙上一倚,徐璨观察完他的脸色,又四处扭头看,“尼克没在家。” “带着狗打疫苗去了。” 家里豢养的那只没名没姓的小土狗,不知什么来路,平时因为害羞,存在感很低。一般只亲近尹钰的,直到那天章茴来,它竟然乱扑乱抓兴奋得很,照这么说,尼克也能弄得来? 狗也懂三角恋? 尹钰慢腾腾地走到客厅沙发,没骨头似的半躺进去,又随手取了根烟放嘴里。 从这次病后,尹钰抽烟抽得凶了很多,当然没人说他,他谁的也不听。 徐璨跟着他坐在一边,拿火机给他点上烟,“要去青市出差?呆几天?” 作为贴身司机,他都不知道这行程,看来是临时的。 “哼。”尹钰对着天花板一声冷笑,喷出一团辛辣白烟,“尹松炜故意让我离开,他想借机查我手底下的人。” 徐璨眼睛一转,“他发觉了?” 尹钰眯着眼瞅了他一眼,搭在沙发扶手上的两条长腿交叠起来,“早发觉了。” 白色的烟雾往上升,在他头顶晕出一小片的朦胧,尹钰的眼神却散发着一道精光,“他人又不傻,我们在新锐里面拉帮结派,怎么逃得过他眼睛。老王弄的那个审计组,这次让他难受得够呛,这不就来了,说是探病,其实是敲打我来的。” “那……” “没事。” 尹钰手腕悬空,夹着烟头不动,仰头闭上了眼睛,“老爷子还没死,他是太子,犯不上弄我。再说了,我还不能有几个自己的人了?放心,这都在他的接受范围内,只不过,他一定以为我还像小哈巴狗似的,闹两下,只是想管他多要点好处。” “呵。” 随着他凉凉的一声笑,徐璨心里一沉。 有句话莫名地开始在他的脑子中回荡,是那天晚上,章茴和他说的。 ——【你看好他,别让他做出格的事。】 出格的事,他该怎样判断,又该如何阻止呢? . 尹钰伸出手,“拿来。” “哦。” 徐璨不动声色回神,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 “脑子挺快的,那粽子是你编的?” “什么呀。”徐璨被他打趣得要红脸,“真是张妈的小孙女儿给的……” 尹钰就哈哈地笑起来,u盘被他随意地往手心里一收,没有要看的意思。 “尹松炜那包间里,明的暗的摄像头都没有,这是一个陪酒女偷拍的,早就被万豪封了口了,刀哥说……让您欠他一个大人情,这次能把录像搞来,差点拼了他老命。” 第131章 尹钰没睁眼,“当事人呢?” “心理创伤送进精神病院,家人也是早被钱打发了,都不管,我最近一直盯着,发现还有别人也在监视,所以不敢贸然接触。” “我亲自去见。” 徐璨惊讶,“老板,很危险。” 尹钰突然睁开眼睛,满目锐利的寒光。 “危险?”他盯着徐璨,眸中光芒更甚,更狠,像一只潜伏已久的凶兽,骤然突变,预备着捕猎。 “这才哪到哪啊,你怕了?” 徐璨后背有点发凉,“我……” 但那只是一瞬间,下一秒,尹钰把眼睛闭了回去,表情恢复温和。 他把烟头扔了,“差不多了,从现在开始,别的不用你做了,你只有一件事,就是保护好章茴。” “老板……我不是怕这个……我……”徐璨闭上嘴,想也没必要解释,尹钰应该能知道自己什么意思。 所以到最后只低下头,“是。” 空气安静了,几分钟后,尹钰伸手从茶几上拿过来烟盒,抽出一支含在嘴里,又递一支给了他。 徐璨接了,捏在手心,没动作。 尹钰叼着烟,烟身上下晃动了一下,被他自己点着了。 火星明灭,他悠悠地开了口,“你说的对,这事儿是挺危险的,弄得好了,尹松炜和我玩儿命,弄得不好了,连和人玩儿命的机会都没有。” 徐璨闭着嘴不发一言。 他其实对尹松炜的狠和毒,一点儿概念没有,他也不知道尹钰为什么这么恨他的哥哥。 模糊知道是因为章茴,但前因后果他一概没了解过。他不是本地人,在异国他乡呆久了,有一段不太光彩的复杂经历,前几年阴差阳错遇见了尹钰,就差不多认定了他,直接跟着他回了中国。 跟定了一个主,剩下的就是听命令接任务,多余的事情,其实他管不着。 所以章茴和他说的那些,他做不到。 尹钰继续说,声音很缓慢,“老刀子这人唯利是图,我欠他人情,不能不还,不然他跟我没完。” 徐璨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过来。”尹钰拿着火机一抖手腕。 徐璨抿了抿唇,烟放嘴里,俯身低头。 烟点着了,燃烧出来的白烟,干辣刺激,熏得尹钰眯起眼睛。 “如果我出什么事了,就拿你去还他这个人情,怎么样。” 徐璨让烟呛了一下,有点想流泪。 “老板,你说什么呢。” “他那边家大业大,你跟了他,他不会亏待你。” 尹钰脸上有几分轻松笑意,“也不屈才。” 徐璨直起腰来,不可思议地瞪着他,足足有好几秒钟后,嘴里喷出口白烟。 “您想辞退我?就直说。” “……” 尹钰让他拿话噎了一下,变了一张笑嘻嘻的脸,“如果,我是说如果嘛,不过我个人认为,胜算还是相当之大的……” 既然他不严肃,徐璨也就翻了个白眼,“那您还是别替我想那么远了,我一司机,到哪儿找不到开车的活儿啊?” 第147章 大乱 尹钰去青市参加为期一周的会议。 这一周内,新锐集团发生了两件不算大也不算小的事情。一是审计暴雷,三方审计组中发现有人和公司某中层存在私人关系,按照规定,所有程序都应该暂停重走;二是账务风波,也是在这次审计中,查出来几个对公账户状态异常,据说尹松炜对此高度重视,连夜成立了调查组,由大助理叶涵亲自带队,涉事的盛通银行也特意派来高级顾问专员,深度参与本次调查。 这种情况对新锐这种体量的集团来说,不算严重,因为处理得当,股价也没有发生很大的变动。 但只有高层几个人隐隐的感觉到,这似乎是一场党派间的斗争,涉及到新锐集团继承人之间的竞争。要说一年前,没人会觉得尹松炜有可能不是这个继承者,直到尹钰回国后锋芒毕露,笼络人心,事事都做得好,趁着尹松炜犯错,几个揽权的动作也非常漂亮,再加上尹老爷子身体情况不好,自打伉俪去世,思想和行为都变得难以捉摸,外人看,目前竟有了更加器重小儿子的趋势。当然,尹松炜的优势,仍旧是无可比拟的,大部分人,仍旧不相信二少爷会有什么赢面。 只不过,通过这几个对公账户暴露的问题,远远比想象中的要严重。 . 徐璨在机场。 航班准时,飞机显示降落后大概十几分钟,小江出现在专用通道,抬手打招呼,“璨哥!” 徐璨走过去问他,“老板呢?” “欸?”他扭头,“刚还在后面呢。” 尹钰对手底下的人都不严厉,要求也并不高,像小江这样毛手毛脚有点粗心的,要是跟着别的那些总,早挨了一百次骂了,在尹钰这儿没事,只要别耽误大事,他不讲究。 “你注意点!”徐璨自作主张帮尹钰训人,“让你去干嘛了?当跟班还能跟丢?老板病好了吗?” “早没事了。” 尹钰从二人身后出现,他穿细条纹的衬衫,领带微松,袖子卷着,自己手里拿着西装外套。 他拍拍徐璨肩膀,步履不停,“走吧,抓紧时间。” 听小江说,这几天尹钰一直是连轴转,会议是研讨形式,白天要出标准,晚上还有各种企业和项目洽谈,饭局和应酬已经拒绝了很多了,但他每天的睡眠时间连四五个小时都保证不了,昨晚上甚至都没能回酒店。今天一散场,他们又直接从会场奔机场,路上二十几分钟的车程,尹钰还在和秦晴视频连线,上了飞机,才勉强睡上了一个多小时。 分头行动,小江马不停蹄回了公司,徐璨载着尹钰回尹家吃饭。 尹钰的这场病应该确实是好了,但总让人觉得还没好利索。可能因为瘦得太明显了,短时间还没法恢复,也可能因为压力大,最近他对工作太过操劳。总之,尹钰这一趟回来,像是变了一个人,面上连笑容都少了,身上气质也变了,严肃且冷峻,好像很难接近。 他在后座接打了几个电话,丢掉手机,仰头闭上眼睛。 徐璨看他好像很疲惫,有心想让他多休息会儿,放慢了车速。 “怎么了。” 尹钰开口。 “哦,没怎么,您没睡着啊。” “我没事,你正常开。”尹钰扯了扯衬衫领口,“最近都还好?” “嗯,和刀哥那边对接,说都准备好了,该联系的人该花的钱都到位了,康养医院那边也都正常,叶涵和尹松炜的精力这几天都在账户问题上,审计这一码,据说还使劲儿瞒着董事长呢,压根没空警惕这边。” 徐璨从后视镜看他,他一直闭着眼听,半躺着,没动静。 “尼克飞回法国了,本来想等你,但他有个活动没法推掉,临出发前想偷偷把小黄带走,幸好被我发现了。” “小黄?” “呃,他擅自做主,给您那狗起的名。” “难听。” “是……我也觉得。” 尹钰嘴角翘了翘,“还有吗。” “苏小姐和松炜少爷好像闹了点儿矛盾,两天没回家了。” 尹钰睁开眼,“叶涵?” “应该不是,听保姆说,就是普通的生活琐事。” 尹钰想了想,“那咱们去接亮亮。” 徐璨打转向。 “还有吗。”尹钰降了车窗,摸出烟来。 “绿夜餐厅——” 徐璨看见他夹着烟的手指一抖。 “这不过节嘛,今天搞团建,一帮人在餐厅里包粽子玩游戏,我……非把我也扯进去了,没办法,章先生知道我在跟踪他,倒也没说别的,送了我一兜他亲手包的粽子……” 尹钰偏头拢着打火机,表情在火光中隐藏。 “嗯。” 他点着烟吸了一口,脸对着车窗外面,没再说话。 . 尹钰领着尹君泽的小手走进家门,罗姨正张罗人往桌子上摆饭,平时专门负责照顾小少爷起居的年轻保姆迎至门口,接过尹钰手里的小书包小水壶,按照尹家的规矩,要带着小孩儿先去洗手。 “不!” 清脆的小童音爆发出来,尹君泽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也不说为什么不想去,只是扭头抱住了尹钰的大腿。 尹钰抬起脸,对着保姆抱歉地笑了笑,“别管他了,我来。” “小钰。” 罗姨打量着他,脸上露出些吃惊的神色,“呀,你,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尹钰心里一暖和,从小在这个家里,唯一愿意给予他关心和照顾的,也就只有她老人家,至于所谓的亲人,尹志忠庞春丽和尹松炜加在一起,也没有对他有过几句真心的嘘寒问暖。 “有吗?许是太久没回来过了。”尹钰一把薅住腿上挂着的人形小挂件,在玄关换鞋,又拦住要给他脱外套的罗姨,“您忙您的,不用管我,我自己来。” 第132章 他是这家里唯一不习惯被别人伺候的。 没有架子,所有人也就都对他更亲近几分,罗姨心疼地捏了捏他的胳膊,“听老廖说,你生病了?打了好几天的吊针?” “我这体格子您还不了解?早就好啦!” 尹钰挽起衬衫,蹲下给小亮亮也换好了衣服,牵着他进了屋,“我爸我哥呢?嫂子呢?他们怎么都不下楼?干嘛呢?” . 尹家这个端午节,过得糟心。 本来人口就不热闹,连叶涵都充上数,也才占据了大餐桌的前半截,尹钰小时候就时常疑惑家里为什么要置办一张这么大这么豪华的餐桌,因为尹家亲朋极少,从来就没坐满过人。 去过章家后就知道了,是比照着人家的来做的。 尹志忠事事都要和许慎远比,所以尹松炜也要时时和章茴进行比较。 可惜事事比不过,只好就玩阴招。 想远了。尹钰的思绪飞回来,视线在众人脸上掠过,表情反正是都不怎么高兴,饭桌上的氛围紧绷着,阴沉沉的,好像不是一家人,而是几个仇人凑一块儿在吃饭。 尹松炜饭前在书房挨了半小时的骂,脸色自然难看。他小两口闹矛盾的事儿老爷子估计也知道了,应该是存了说和的心,看结果却很失败,苏心映坐在椅子上垂着眼皮,一味的小口吃饭,吃得很矜持很勉强,想必是为了给老公圆面子,硬答应着来凑这桌端午家宴。叶涵则更是尴尬了,刚刚陪着尹松炜被尹志忠问话,已经冒了一身的冷汗,现在面对如此紧张局势,就连筷子都不知道该怎么拿了。 饭桌上,安静得只剩下餐具小心交碰,和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也就尹钰还自在一些,拿着卡通小汤勺给尹君泽喂汤喝。 “小钰。” 尹志忠突然发了话。 “爸。”尹钰拿小布巾细致地擦了尹君泽的下巴,对方就和他一起抬头,圆溜溜的乌黑大眼睛好奇地往他爷爷脸上看。 一眼就能让尹志忠融化,老头儿眼神软了些,表情也放松,不自觉地露了点儿笑意。 “这次去青市开会,怎么样。” 尹钰捡重要的点,一五一十地汇报了,最后又说,“刘主席问起您身体,我作为晚辈,替您谢过他老人家了。” “这个老刘,我以为他升官了就忘了我。他还喜欢玩那些木头啊,石头啊什么的?” “我都安排过了。” 尹志忠微笑,“民国的寿山石山子,名人古董,去之前就准备好了?” 尹钰心里一惊,“您这都知道啊。” “怎么,害怕了?” 尹志忠的一双眼睛,年轻时是像鹰一样锋利险恶的,里面藏着钩子,天生的野心相,如今他垂垂老矣,那双眼珠虽然已经变得浑浊苍老,可威势不减犹增,一个眼神的力量,仍旧是重若千钧。 他直勾勾地看过来,目光矍铄。 尹钰脸色一变。 尹志忠却突然哈哈一笑,“是老刘给我打电话了,专门夸你,说你聪明又稳重。我哪能什么都知道?” 尹钰陪了两声笑,低下头扒饭吃。 “就比如有一件事,我也是刚刚才知道。” 老头儿停顿两秒,“松炜,要不要你说?” . 尹松炜撂了筷子,嘴唇动了动,没吱声。 老爷子静静等着他。 尹松炜脸上有祈求神色,“爸,要不先吃饭……” 尹志忠就把视线挪回到尹钰脸上,“那小钰说,知道该说哪件事儿吧?你这么聪明。” 事已至此,装傻是不可能的,尹钰的大脑在疯狂旋转,他低下头,“爸,真不是您想的那样,那王叔的部门是我分管的领域,平常走动多一点也正常,怎么可能是我指使的……再说了,我哪知道哥在公司有私人的暗账……我要知道能扯到万豪身上,肯定早拦住他们了……” “尹钰!” 尹松炜拍了下桌子,差点站起来,“你放屁!我哪有私账!” “啊?”尹钰惊愕抬头,瞪大眼睛,“说得不是这事儿啊……” “你!” 苏心映却也冷不丁把头抬起来了,冷笑一声,“万豪,又是万豪?” “你又添什么乱!” 尹松炜彻底站起来了,对着老婆扯开了嗓子,“有什么不满回家去说!大过节的,当着老人孩子的面儿,让你告状来了?” “咣当”一声,苏心映激动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我还就是来告状的!结婚这么多年了我闹过吗?你整日整夜在外面和人暧昧我管过吗?我以为你多少还有点分寸,还要点脸面,不会做跨越底线的事儿,可这次呢?” 她越说越激动,尹松炜走过去试图阻拦住,苏心映一扭头,眼眶中眼泪叭嗒叭啦地胡乱砸下来,“爸!尹松炜在万豪酒店点小姐,经理都把名单送到我面前了!” “啪!” 重重的一声。 “哥!” “尹总!” “尹松炜!” 苏心映低着头,顿了一下,身体摇摇欲坠地要往旁边跌倒,尹钰一个箭步冲上去把她抱住,这时叶涵也拉走了尹松炜。 “嫂子!” 尹钰把她在怀里扶稳了,她肩头发着颤抖,微微地抬起泪眼。 被泪水沾湿的面容,纸一样苍白脆弱,瓜子脸太小了,格外突出的红色指印覆盖了大半张脸。 没想到尹松炜对谁都下这样的手。 “你,你……” 苏心映的气息似乎也被这一巴掌打得散了,打得虚弱了,你了半天也没说出话来,只哭得要断气一般,尹钰赶紧拖着她往外面走,因为尹君泽已经吓得“嗷”一声嚎了出来,一口饭从嘴里喷得满桌子都是,他哇哇大哭着,被泪水鼻涕和菜汤呛得上气不接下气,保姆硬着头皮跑过来,一下下地给孩子顺气。 尹松炜的脸彻底白了,他发着愣,愣了半天推开了叶涵,又用足力气扇了自己一个大耳光。 “映映……” “对不起……映映……” 又是一下,比刚才的那声更响。桌上的汤锅在刚才的争执中碎在地上,上好的海鲜粥糊了一地,尹松炜踩在上面,滑得趔趄一下,他顺势就跪下了,“心映!心映心映你别走!我错了你原谅我……” 整个客厅,真,乱成一锅粥了。 尹钰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尹松炜狼狈跪地,叶涵呆若木鸡,孩子和女人都在哭,就连罗姨也远远站着抹眼泪,大家都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只有尹志忠坐在餐桌主位,一直没动地方。 “够了!” 他重重把筷子拍在桌面上。 “够了……你们——” 他颤巍巍地吸了一口气。 “小钰……学会暗算你哥了?尹松炜……更出息……打老婆……呵呵呵……兄弟阋墙——夫妻,反目,这个家,一刻,一刻也没有安宁……” 罗姨最先看出不对,变了脸色,“老爷?” 尹志忠的脸色有些泛青。 “爸……” 尹钰和尹松炜也都吓坏了。 老爷子岿然不动,手心紧握成拳,“你们……你们真是够可以……够厉害……我倒要看看新锐会毁在谁——” 一句话没有说完,他脸上的肌肉剧烈颤动了两下,口唇立马就绀紫了,他看样子还硬撑着,使劲儿瞪着一双眼睛,眉梢倒吊起来,却是刚又要开口,就直接仰面向后一倒,厥过去了。 第148章 黎明之前 尹志忠被送医院。 折腾了大半夜,终于醒过来,一家子人都松口气,叶涵和徐璨分头把该送的人都送回家,尹松炜和尹钰兄弟俩满身疲惫地坐在院办,院长谨慎地对他们说,有很大的概率要中风,一定做好心理准备和应对措施。 尹钰自己开车到家,已经四点多了,再过一个来小时天都要亮,又是一晚没睡,他累得头疼,两腿灌了铅一样沉重,挪了两步,直接一头栽进沙发里面。 累归累,可是他睡不着。 从医院大门出来,尹松炜揪住他衣领子,说你究竟什么意思,爸怎么会知道的! 尹钰耸肩,“我不清楚啊。” 他确实不清楚,尹志忠能被气成这样,也是完全没想到,不过真是挺好的,太好了!老头子最好能真的中风,瘫在床上,那么情势将会对他大大的有利。 尹钰真的感慨,许多事能成,其实靠的都是运气,比如十年前,尹志忠和尹松炜也不确定就能成功夺走章家的一切,他们知道在自己赌赢的过程中,存在了多少属于运气的成分。十年后,摆在尹钰面前的境况是一样的,一样耍阴招,一样是背叛,一样有强弱差距,他不知道仅凭他那些手段,够不够格和尹松炜拼那个鱼死网破的结果,可是老天爷眷顾,幸运这次站在了他尹钰的这边。 尹钰把头脸都紧紧地埋在沙发里,那不是沙发,是一滩幽黑冰冷的深潭,里面粘稠的烂泥涌动,没有一丝空气,这些年,他一直把自己扎进这里面,告诉自己,告诉自己的身体,他不需要氧气,也不需要空间,只需要像现在这样,屏住呼吸。 第133章 屏住呼吸,屏住呼吸,屏住呼吸…… 从一个街头的小偷,一个被人抛弃掉的可怜小孩,饭都吃不饱的他变成如今的样子…… 真不容易啊。 其实小时候的他,是个知足常乐的人,满足于能和吴连一直相依为命的愿望,曾经想过在街头当一辈子的黄毛,也曾经想过在尹松炜手底下做一辈子的狗,苟且偷生。可是没想到,吴连很快就从他生命中消失,章茴又意外地从他生命中出现,他这几年走过来,可以说是顺风顺水,平步青云,如今他再也不是一条狗,该有的都已经有了,权力,地位,锦衣玉食,甚至他还有能力要到更多—— 可是呢,可是呢,人就像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一样,控制不了自己的变化,他不是没有考虑过刀哥的提议,想过如果就这么算了,没有人会受到伤害。至于仇恨,章茴厌恶仇恨,憎恶仇恨,他明确说过不需要,不需要他来复仇,而章茵呢,只想离姓尹的越远越好,忘掉旧事,重新开启她的小家,所以其实没有人在乎—— 没有人在乎,尹钰偶尔也会觉得是不是自己太死心眼,他孤注一掷究竟是为了什么?只是他一个人的偏执吗?他自己也不知道了。 甚至如果他现在停手,也来得及。 一切人的生活都会照旧,都会维持。 他会好好地给尹志忠治病,好好地管苏心映继续叫嫂子,好好在公司谋得一席之地后辅佐他的大哥,尹松炜,好好地继续享受他作为“尹总”的荣华富贵。已经够了,不是吗?对于那个浑身脏兮兮,吃不饱穿不暖还时时挨打的小男孩来说,早就已经够了呀! 至于章茴。 章茴那天在便利店说,希望他们俩,还就像以前那样。 那样……也不错了,虽见不得人见不得光,可最起码,看得见吃得着,两个人各取所需,各得其所,这样要能一辈子下去,不也挺好吗? 一辈子,是多么诱人的三个字。 而如果他选择继续动手…… 所有的一切,就不知道,会是什么样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 尹钰的脸在黑暗里埋了许久许久,许久之后,他毫无预兆地笑了,笑得吭哧吭哧的,笑得肩膀剧烈颤抖。 他不禁想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每次他遇到抉择和困难,习惯性地都会这样想一想,只不过放到这事儿上,好像就变得非常有意思。 ——如果章茴是他,章茴又会怎么选呢? 他想不出。 . 突然肚子饿。 可不吗,再过一会儿,到了该吃早点的时间了。 撑着从沙发上起来,尹钰独自坐在餐桌边,剥一个粽子吃。 凉了,这种又黏糊又甜腻的东西,凉着吃最伤胃,可是他不在意,这是章茴亲手包的。 徐璨特意告诉他,还特意留在了车上,弄得尹钰一路都在想章茴,一直想一直想,停不住地想。 尹松炜和苏心映结婚,正好是灵芮倒闭的一年后,连日子都卡得正正好,尹家和苏家对此事都只字不提,但梅江市政商界的人,都知道怎么回事。 章家和苏家世代结交,尹家选择在这个时间点迎娶盛通的千金入门,目的是什么,昭然若揭,所以排场自然也铺张得极大。婚礼全过程,都在没有上限地砸钱,现场极尽奢华梦幻,从南方空运来的山茶花,热烈地铺满了整片草坪,铺成了一眼都望不到边际的盛大红海。 那是尹松炜隐藏的炽爱,是他压抑了多年的自我证明。 各界人士,有名有姓的都到了场,给这位风头正盛手腕狠硬的年轻继承人送上祝福,尹钰记得,连孙实嘉好像也去了。 那时的章茴,听说已经搬到了法国的疗养院,治疗伤病。 尹钰没能力做任何事情,他是一只刚入丛林的雏鸟,正想尽一切办法让翅膀上长绒毛,而且他不被允许获知任何有关章茴的消息,因为他差点把章茴害死,章茵恨惨了他。 很久之后,尹钰在法国找到章茴,和他简略描述过那场婚礼的情况,章茴听了,竟然略微伤感。 他不是恨,也不是怒,他忧虑着说,“尹松炜搞错了,小映映并不喜欢山茶花。” 苏心映根本不喜欢这种花,她喜欢,是因为章茴。 同样的,尹钰根本不在意尹松炜,他能如此狂暴地去恨这个人,也是因为章茴。 所以他没办法…… 想着想着,尹钰舌尖突然发苦,香甜的糯米让他吃出了咸和涩,才发现是他自己的泪水混进去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 一边吃,一边哭着,一边哭,他一边嚼着。 是不是只有无望的眼泪,味道才这么的差? 他没办法。 尹钰就是没办法允许自己放过尹松炜。 当然,还有尹志忠。 章茴肯定也是知道这些的,他那么聪明,他一向什么都知道。 . 一颗粽子被吃了好久都没吃完,他抬手又抽出一张纸巾,擦眼泪。 年龄越大,他竟然变得越来越爱哭了。 腿边传来轻悄的声响,尹钰低头,眼睛里正好落出两粒泪滴,“啪嗒”砸在了小黄狗的脊背之上。 它被吓一跳,往旁边闪躲了半米,又傻呵呵地走回来。 说来奇怪,这狗跟着章茴的时候,据说难驯得很,搞破坏又伤人,闹了个差点被遗弃的结局,来了尹钰这里后,竟然乖巧听话得要命,就跟换了条狗似的。 尹钰觉得是因为自己的人格魅力。 他对此深信不疑。 小黄,多么土气的名字,不过想想一直没有名字也不是个事儿,就叫这个得了。 “小黄过来。” 尹钰招招手。 对方试试探探地蹭了过来,在得到默许的眼神后,一跃上了餐桌,开始拿舌头舔粽子皮儿。 “哟,装可怜给我看呢,狗粮没给足你?” 一边说着,尹钰擦净了脸上的泪水,起身去冰箱里拿了两个狗罐头。小狗用湿漉漉的圆眼睛期盼瞅他,一派天真,眼珠子像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 他想起花花,想起里昂,这狗也勉强算他和章茴两个人的吧? 尹钰打开罐头喂它吃,一下一下地撸着它颈间温暖的一圈蓬松软毛,手感很好,很暖和。 重阳佳节,没想到会只有一条小狗作陪。章茴呢?今天过节,是谁陪在了他的身边? 章茵必定得陪着孙实嘉回他那传统到快朽烂了的孙家深宅里去,所以又是成家明吧,还有杜篆风,他们一家三口。 尹钰没法不嫉妒,成家明是走了哪门子的狗屎运,一次被亏欠,换得章茴对他终身的不离不弃。 章茴怎么就没有多亏欠上他尹钰几次呢? 他拿着个小钢梳子,给狗梳毛,脑子里走神,将从小到大的所有时光也都细细地篦了一遍,章茴还真,从来没有亏欠过他。 连他店里的伙计都说他是个渣男,可是章茴一次也没有对不起过他。 尹钰抬起头看窗户外面的天空,一弯明黄的峨眉月挂着,轻灵纤巧,正如此刻他灵魂的重量。做这个选择对他来说毫不费力,幽深纯净的夜幕中蕴藏着一种熨帖的力量,将他的心展平,一丝褶皱也无,他全身心都平静地沉浸入黑暗之中。现在,正是黎明到来之前,天最黑的时候。 第149章 表白 杜篆风十九岁的生日派对,仍是在绿夜举办。 他朋友不多,以前只有常和他一起玩的几个发小,这不上了大学,热闹一些,舍友同学再加上各自的对象,加起来能有十几个人了。 晚上十一点,杜篆风醉醺醺地坐在角落的一架简易电子鼓前面,极其生疏地乱敲了一气,站他身边一个张牙舞爪的女同学在砸键盘,还有一个坐在地上疯狂甩头的,即便他们演奏出来的节奏是如此杂乱无章。 坐在中间的陆雨不知该怎么办,苦笑抱着手中的电吉他,抬头,满脸无措地看着远处的章茴。 章茴站吧台里吞云吐雾,脸上也有些迷醉,他抬起下巴微笑了一笑,做了个招手的动作。 音乐中属于吉他的音色消失,陆雨立马跳下高凳,抬脚跨过地上的一些乱七八糟的——掉地上的蛋糕啊、被踩扁的生日帽啊、凌乱散落的卡牌啊、沾满了奶油的骰子筒啊,他喝得应该是也不少,走路有些不稳,但勉强还是直线,今天没穿侍应服,身上是一件浅玫粉色带细闪的薄衬衫。 成家明坐吧台外面,扭头看着陆雨,又把头扭回来,看看章茴,章茴脸上的笑容很自然地在扩散,他就又在二人之间来回看了两眼。 “你……” 他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怪怪的,片刻后章茴垂下眼,脸上笑意还未散,“什么?你说话了?” “没有。” 成家明把手里酒杯放下,“感觉小陆今天穿得有点,不同以往。” “哦。”章茴在水晶烟灰缸里灭烟,随意地低着头,“小风旁边的那个女同学,看着面熟,是不是上次在学校当众给他表白的那个?” 第134章 “好像是——”成家明又转头,陆雨已经快步走来了,点头和他打招呼,“家明哥……” 成家明点了点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站起来对章茴说,“代驾到门口了。” 成家明第二天一大早的飞机,晚上还有事情要做,不能久留,章茴也不留他,“注意安全。” “放心,你也是,别喝太多。” “行。” . 成家明走了,陆雨进到吧台里面,“茴哥,你上楼坐一会儿去吧。” 里面空间狭窄,章茴后退,向后轻轻倚靠着酒柜,双手抱在胸前,“以前不知道你会弹吉他啊。” “瞎弹的嘛。” “挺好听的。” 章茴上下看了他两眼,陆雨就把醺红的一张脸往阴影里藏,还很不自然地抬手,系了两颗衬衫扣子,掩住了微微暴露的一小片胸口。 章茴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 什么意思。怎么显得他跟色鬼似的。 陆雨今晚的打扮,确实是好看,很突兀地一改了他往日低调内敛的风格,看出来精心准备过了,跟变了一个人似的,这得亏是童谣不在店里,不然非得编排他几句,逼着他为今天的花枝招展说出个原因一二三来。 章茴把视线从他身上挪开,拿冰铲往空的柯林杯里加冰块。 然后又切柠檬,加蜂蜜和苏打水,简单插上根吸管,递给陆雨,“醒醒酒。” 他自己却拿起瓶威士忌给自己加酒,一边说,“今天怎么了,没见你喝这么多过。” 陆雨咬着吸管,垂了下眼睫,章茴发现他的睫毛很整齐厚实,小排刷一样。 “没怎么啊。” 这小陆喝醉了之后,说话的声音比正常时候,莫名其妙要更软一些,带一股黏糊劲儿。 章茴就不追问,耳边传来很吵闹的声音,杜篆风的临时乐团引得好几个人都在小舞台前乱扭,其中不乏极具抽象的动作,听起来好像是谁玩游戏输了。 章茴皱眉头笑,又点上烟。 今天难得放松,他也有些醉意了。 陆雨突然说,“茴哥,求您个事。” “嗯?”章茴垂眸看他。 “我能不能在店里住几天,最多不超过一周,我找的房子就好了。” 章茴盯着他,想了想,“行啊。” “我我……不会添麻烦的,睡觉我就睡车里,顶多用下卫生间啊什么的——” “行了行了别说了。”章茴喷出白烟,“告诉我,为什么换房子?” 陆雨低下头。 烟雾折射出几缕亮丽的光线,动感的光影在他脸上一亮一灭。 “和家里闹了点儿矛盾……” “怎么了。” 章茴今晚高兴,平时他基本不会对别人的事感兴趣。 “爸妈逼着我相亲结婚。” 章茴明白了,“冷静一下可以,别闹得太厉害,好好和爹妈聊聊。” 他是过来人,他知道不懂分寸的后果。 陆雨开始没反应过来,过了几秒,惊讶地睁圆了眼睛,“茴哥,你怎么知道我是……你看出来了?” 当然是早看出来了,章茴还能连这点经验都没有。 陆雨磕磕巴巴,“我,我还没出柜……” 章茴又抽完一根烟,拿起酒杯和陆雨的碰了碰,“我理解你,这种事,不勇敢也没关系,听从自己的内心就得了。” 陆雨把眼睛落在章茴的左手上。 “茴哥,我多问一句话,你就……就当我喝醉了哈,你是不是也经历过这种事?” 章茴顺着他视线,瞥了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一眼,十分松弛地撩起眼皮,“我确实结过婚。” 往远处看,杜篆风正在那里,被他几个哥们一起架着跳网红舞。 他抬了抬下巴。 “就是小风他哥。” “啊?”陆雨眨了眨眼,“对不起,我还以为是和……” 章茴的手动了两下,“结婚去了国外,因为这事儿就和家里闹掰了,很久都没回过家,甚至爸妈去世前,还在和他们闹脾气,到现在我一直后悔那段时间,都没怎么和他们好好说过一两句话。” …… 一番话出口,章茴自己有点惊讶,这么多年,他没想到能就这么平静简单地随口说出来。 “对不起,那——” 陆雨脸色变了变。 不该问了。他刚刚意识到一个问题,就是他并不知道杜篆风有哥哥,不仅是他,童谣刘哥这种老员工都不知道,因为杜篆风自己从来没提起过,所有和章茴有关系的人,成家明,章茵,还有其他来过店里的,谁都没提过。 氛围好像变得有些沉重。 章茴笑笑,“不用对不起,都过去的事了。” . 酒吧里的小孩儿们十分吵闹,年轻而有活力的笑声一层一层地涌了过来,成为一种强有力的裹挟,搞得章茴有点烦他们,但是也不由自主地因此振奋几分。 突然有大声的呼叫,章茴正不明所以,有几个人笑嘻嘻扭头过来,被围在中间的桌子上有个空啤酒瓶,瓶口正指着吧台的方位。 “茴哥!是茴哥!”几个人起着哄喊。 杜篆风的发小和朋友们,章茴也经常见,和他们并不生分。 “真心话真心话!” “大冒险大冒险!” 人群分成两派,杜篆风站在中间只是幸灾乐祸地笑,章茴无奈放下酒杯,连连摆手,“不来不来。” 杜篆风推搡同学们的肩膀,“哎呀算了算了,他这人没有真心话!” 孩子们不依不饶,章茴厚下脸皮来,一伸手拽过陆雨的胳膊,躲在了人家身后,“欸?好像指的是你吧?” “我?” 陆雨面露难色,“老板你真是……” 孩子们喝嗨后都疯得要命,倒不管是谁,一味七嘴八舌地起哄,奇奇怪怪的大冒险项目一个又一个蹦了出来,越来越离谱,杜篆风一个人,终归拦不住群众的力量,最后耸肩放弃,索性直接躲到最后面看热闹。 陆雨拿大家没办法,苦着一张脸,“同学们,我罚酒喝好不好?” “不好不好!” “不行不行!” “没意思!” 陆雨的性格,平时就是温润随和,一直都平易近人客客气气的,再加上章茴对杜篆风的骄纵摆在那里,有目共睹,就导致他们店里所有人都默认对杜篆风及其一帮同学十分宽容。 所以如今他真是应付不了这局面,一着急,脸颊上的酡红更加深了好几分。 章茴些许自责,正要挺身而出,人群中不知谁冒出一句:“那就随机挑一个人表白吧!怎么样?” “啊?” 同学们一致不满,“这么简单,这么老套吗!” 另有人说,“对啊,太没劲了……” “最起码要随机挑一个人接吻吧……” “哥吻我吻我!我愿意……”一个男生蹦着高儿举手。 “……” “……” 章茴看得直乐,现在的青年人真的是无法无天了,陆雨虽比他们年长不了几岁,但好像也适应不了这种离谱的玩法,脸上淡淡的笑容都快呆木住了。 章茴于心不忍,把对方的肩膀往旁边一拨,站回了他身前。 他笑眯眯的,撸衬衣袖子,“算了算了,我来我来,你们刚谁想接吻来着?站出来!” “呜呼!茴哥厉害!”不知是谁喊。 酒精似乎能让大家同时进入一个非寻常的场域,那里面很多离谱的东西会变得合理,不被追究。章茴脑子里晕乎乎的,他很久没像这样被一群人围着,也很久没有在什么派对上狂欢过了。独属于年轻的桀骜猖狂,放肆恣意,那种无所谓一切的潇洒状态,激情活力,从这些未经世事的孩子们身上源源不断地满溢出来,让章茴在恍然间,记得自己也有飞扬跋扈的从前。 一个男孩子故作扭捏从人群中出来,杜篆风笑着上去踢了人家一脚,“王东旭!你神经病啊你干什么!” “哈哈哈哈哈……” 众人哄然大笑之际,章茴的胳膊突然被扯了一下,他不经意扭头,然后嘴唇上就一热,一软。 笑声都停止了。 远处,绿夜餐厅的最角落处,没人留意、甚至连灯光都没照耀到的地方,一个黑乎乎的人影“蹭”一下站起来了。 闪耀的灯球之下,陆雨没低头,怔怔愣愣地盯着章茴,自己的眼神里也有两分不敢置信。 像是对于他自己刚刚的举动,也十分意外似的。 章茴只有一瞬的讶异,瞬间就迅速恢复了淡然的表情,然后他反应过来,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了准备拔腿逃跑的陆雨,正色看着他。 他眨了下眼皮,“小陆。” “我……我不是故意……”陆雨要躲,喘息急促,整张脸急速涨红了。 众目睽睽之下,章茴重新笑起来,他挑起了眉毛,“行了,这下你们都满意了?小兔崽子们!捉弄人上瘾了是不是?” 第135章 原本就该这样含混过去,大家都正要散开,一个拳头突然出现在章茴的视野,极准确地击中了陆雨的右半张脸。 章茴还拉着陆雨的手呢,让这一下带得也趔趄一下,差点随惯性和对方一起摔倒在地,他赶紧扭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面色铁青的杜篆风,像被谁点了炮似的,甚至在几个男同学的合力控制之下,仍旧拼尽全力愤怒地挣扎着。 “哎,小风小风!” “杜篆风!” “你突然干嘛啊这不闹着玩呢吗……” 杜篆风凶神恶煞地鼓着腮帮子,一句话也没说,突然他猛力挣脱了钳制他的力量,冲到门口推开店门,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 此时,绿叶餐厅的另一个黑暗的角落,另一个没人留意到的黑影子,也“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第150章 我其实并不爱他 绿夜餐厅门口,一辆出租车疾驰而去,又一辆出租车也紧随其后,然后是黑色宾利,宾利最倒霉,黄灯最后一秒压在了等候线上,碰上个没等变灯就提前发动的电动车,只好一个急刹车。 尹钰嘀嘀咕咕地骂了两句,让过对方后正要加油门硬闯,一脚还没来得及下去,有人站人行道上“砰砰砰”地敲车窗。 他扭头看见玻璃外面的脸,大为震惊,“徐璨?!” 连忙解锁。人拉开车门,气喘吁吁坐进来,瞅他一眼,怪尴尬的表情。 “呃,老板,要不……要不换下位置我开……” 指示灯最后两秒,尹钰一脚油门飚了出去,“你开个屁你开!” “额……” “你怎么也来绿夜了?!” “我没想到您也来了……” “说什么屁话!我不来你就不来?是这么回事吗?”他的车性能好,速度快,很快就咬上了章茴那辆出租车的后屁股,心里稍微踏实点儿了,说话声音也自然小上许多。 “到底来干嘛来了。” 徐璨摸了摸鼻子,“这不,这不小风同学过生日。” “对呀,这我知道呀。”尹钰莫名其妙地瞅了他一眼,“他过生日所以呢?你究竟来干什么?” “……” . “小风——” “杜篆风!” 章茴匆匆甩上车门,因为着急,跑得脚步都有些踉跄,“杜篆风!你给我站住!” 杜篆风恍若未闻,走在前方的身影丝毫未停顿,他大步流星地走,怒气冲冲地走,貌似是完全没有了刚才的醉态。不过在单元楼门前他站住了,掏了掏裤兜,发现并没有带着门禁卡钥匙,因为今晚的计划只有在餐厅一起庆生,他是和章茴一块儿出门的。 他怒火一下子又熊熊燃烧起来,狠狠地踹了两下不锈钢门,很狂躁地叫了两声,“啊啊!” 大半夜的,居民楼上的窗户都已经熄掉了一大半,章茴怕他扰民,一个箭步上去,拽住了他胳膊,“嚎什么啊你!发疯啊!” 杜篆风像被踩了尾巴似的,一把推开他,“走开!” 章茴趔趄一下扶住墙,他火气也上来,“这是我家,我走什么走?” “好,那你把门给我刷开,我收拾好行李,现在就走!” “你走哪去?” “不用你管!” “好好给我说话!你犯什么病呢?” “说了不用你管!我犯病?我死了你也管不着!!!” “……” 章茴和他对喊了两句,嗓子就已经有要哑的趋势了,他无奈把声音低下来,哄着说,“我招你惹你了,不就是闹着玩儿吗,你也至于?” 他没想到杜篆风这个火药桶的引信子在这里,倒是早早就知道杜篆风这不轨的心思,一直没想好怎么捅这个窗户纸儿,如今事态爆发了,也行,干脆把话说清楚就得了。 “小风,你听我说,我对你——” 刚一开口,杜篆风又跳起来,“你闭嘴!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 他暴躁地推了章茴一下,两步就蹿下台阶,开始往小区外面跑,“行李我不要了,我现在就走,你别跟着我!” 章茴张着嘴愣了两秒,只好又追上去,“这大晚上的……好我不说,先回家睡觉行不行,你现在能到哪儿去?” “我回学校。” “你都退宿了,还有地儿睡吗?” “别管!我住酒店。” “身份证带了吗你?酒店能让你进?” “我去找我小姨去行了吧!” “你知道她们家现在住哪吗你就去——” “你别说了!我就是睡在街上也不回去——” “杜篆风!!” 章茴突然大声吼了一嗓子,吼完他站在原地,捂着胸口,弯了弯腰。 前面人脚步停了。 过几秒钟,冷着脸扭回头来。 章茴真是让他气不行了,刚刚那一下子,喊得他嘴唇颤抖,喊得他心脏都疼。 他有点站不稳,本来喝得就多,刚刚剧烈动作,腰腿的旧伤又隐隐作痛,章茴抬手,抹了下额角沁出来的汗珠。 夜里降温起了雾,空气湿乎乎的让人难受,章茴急了一身大汗,风一吹他打了个摆子,只好努力调息,不露痕迹地站直了。 咬着牙,他远远地瞪着他,隔着一段朦胧的夜雾,“杜篆风,有什么话有什么意见你就直说,磨磨唧唧的,闹什么呢?” 杜篆风气呼呼地也瞪着他,半晌开了口,“你还不承认和陆雨谈恋爱?人家都亲你嘴上了!” “先别管什么承不承认的,我谈恋爱我不行吗?”章茴反问。 接着又冷笑了一下,“我谈过的男人比你见过的男人都多。” “你——” 杜篆风被怼,气急败坏,“你这人!你,太不知廉耻了吧!” 章茴被他骂过多次,这种程度,早已无法伤害他分毫,他反而平心静气,试图和他讲上一讲道理,“小风,爱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亲情,不是依赖,它不是相处出来的,你明白吗……是一种欲望,一种冲动,这和廉耻心没有关系,你现在还没遇到过……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 杜篆风愣了一下,继续嘴硬,同时抓狂,“我不喜欢男的!我看见男人就恶心!我不像你,跟永远都离不开男人似的!” 章茴闭了下眼,深呼吸,再深呼吸,“好好好,所以你单纯是看不惯我对吧,觉得我恶心对吧。” “对!” 人在疯狂的时候,真的会变得面目狰狞,杜篆风此时此刻就像一只炸了毛的兽,怎么安抚也顺不了毛,于是章茴的眼神也冷下来,“好,你就在大街上睡吧。” 他扭头走。 杜篆风在后面又喊了两句,章茴让他气得脑袋嗡嗡响,脑子里有根筋抽抽着疼,一句都没听清。 “你站住!” 这次轮到章茴脚步不停了,他尽量稳着身体,想赶快回去找两片止痛药,这小兔崽子他不管了,快二十的大小伙子了,在外面睡一晚上也死不了人。 “章茴!”杜篆风嘶声喊他名字,停顿了两三秒后,说了一句让他不得不站住的话。 “你对得起我哥吗!!!” . 章茴眼前一黑,闭着眼睛立在了原地。 他努力调整呼吸,一下一下地调整,等喘得匀了,才慢悠悠地转了身。 杜篆风满脸的泪水,那句话,他却是不肯再说第二次。 章茴咬了一下嘴唇,这次他的气息没办法再提上去,比刚才虚了好多。 他实在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很痛苦地皱了下眉。 “小风,你到底想干什么……” 杜篆风像颗被发射的石头,冲过来,撞在他身上,章茴无力抵抗,扶着他的肩膀后退,离得近了,发现他的手在哆嗦,章茴有点儿担心了,“小风?你没事吧小风,心脏没有不舒服吧?” 杜篆风不说话,深深低着头,颤抖的双手紧握住了他的,然后大颗大颗温热的眼泪落下来,滴在他手背上。 男孩儿瘦弱的肩背在他眼前反复耸动,他泣不成声,“你有没有……有没有想过……你每次逍遥快活的时候,我哥他在冰冷的地底下……你想没想过……” 章茴的脸和嘴唇迅速都褪去了颜色,但是他试图把杜篆风的头抬起来,“小风……说话,说啊!有没有不舒服?” 杜篆风一边摇头,一边拽住了他的手指,有那些眼泪作为润滑,无名指上的戒指被他很轻松地撸了下来,杜篆风把它紧紧攥在手里,拳头在他眼前挥了一下,他抿起嘴唇,很用力、很歇斯底里地看着他。 声音却只是挤出来的一条细细的气流,“你……你是不是早就想忘了他……” 章茴的嘴唇颤抖起来。 他说,“是。” 杜篆风极其悲伤地嚎了一声,高高地扬起手,把那枚戒指扔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夜晚再静,也听不到一环金属落到泥土上的声音,章茴呆呆地站在原地,抬起已经空掉的手指看了两眼,浅白色的一圈戒痕,其实这枚戒指对他来说,偏小,他车祸后瘦了很多,才戴着合适。 第136章 章茴的泪也就流下来了。 他淡淡地看着杜篆风,“小风,你知道吗,这戒指不是我的,是你哥的,我的那一只早被我扔了,那天晚上,我们是准备去离婚的。” 杜篆风满脸的泪,震惊而不解地看着他。 “我后来想想,我其实并不爱他,我只是很愧疚,他临死的时候还护着我,手上还戴着婚戒。” 章茴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泪,终于说出这些话来,令他觉得很轻松。 “不……”杜篆风后退了一步,像是不敢相信。 然后下一秒,他突然疯狂地扑上来,他完全没有经验,所以只是胡乱地抱住了章茴的脑袋,毫无章法地、粗暴地吻上了他的嘴唇。 第151章 不变的连接 大门“咣当”一声摔上,一门之隔,杜篆风在里面正疯狂地拍打着,道歉,“哥,哥!我错了!” 章茴面无表情地反锁了门,拉着行李箱转身下楼。 楼底下站着个人。章茴看见他并不惊讶,径直走过去,恶狠狠地把手里钥匙直接往人怀里一扔。 “交给你了,你帮我看着他,饭他自己会做,药都在他的床头柜里,总之,不许让他出门!” 徐璨手捧钥匙串,一脸懵地跟了两步,“章先生,章先生!那您去哪啊?” 章茴不搭理他,拖着行李大步往前走。 雾比刚才更浓郁一些,天地都是蒙蒙的黑,看不见一丝月光,小区主路上几盏路灯发出幽幽白光,光团被雾束得小了,半空中鬼火一样朦胧不清,莫名让人感觉有些阴森。 空气发潮发凉,章茴单穿着一件衬衫,丝毫不觉得冷,他气得浑身燥热,内心难受得发麻,两片嘴唇上传来热辣的肿痛,铁锈腥味全被他咽到肚子里。 什么都不懂的小兔崽子。 小兔崽子! 章茴处于半失去理智的状态,头脑发着烫发着胀,一股脑儿走出小区,又跨了大半个街区,然后他终于累了,扶着腿,倚靠在一堵矮围墙上。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店里已经有了小陆,成家明家太远,章茵那里更是不能去,只能随便先开一家酒店了。 这样想着,他摸裤兜想掏烟,摸了个空。 出来太急,除了手机电脑和几件贴身衣服,什么都没带出来。 他继续抬步往大路上走,略微冷静下来。血液回落,这会儿是越走越冷了,身冷心也跟着冷,他养了小兔崽子这么多年,没想到又是被反咬一口,咬他嘴的时候还发狠话呐,说你这辈子都不许忘了杜楷容,也不许忘了我! 章茴如梦初醒,杜篆风的愿望,是不想让他有任何新的生活。 新的生活,这东西对章茴来说,本来就是毫无可能的事情,原本他计划也是就守着眼前这几个人,一成不变地凑活过,过到他想死为止,有一天是一天。 可今儿晚上,杜篆风这任性的一嘴咔嚓下去,把他这份平凡的计划直接咬成了碎渣,把他们两个之间微妙维持的平衡关系,直接给咬烂了! 也是个得对自己负责的成年人了,难道就不该动脑子想想,这样冲动行事的后果? 以后还能不能见面了?还能不能相处了?又让他该如何自处? 章茴越想越气,越气越想,过红绿灯时不小心走了神儿,深夜马路上本来没车,不知道为什么就那么寸,让他给碰上个没减速的面包车突然冲出来。 鸣笛尖锐划破夜空,轮胎“嘎吱”一声刺响,章茴在车灯的强光下扭头,用一只胳膊挡住了眼睛。 身体却骤然不受控制,被人向后大力地一甩,他随着惯性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抬头,看见了尹钰。 这个不知从哪片阴影中窜出来的男人。 很怪异的是,章茴仍旧是完全不觉惊讶,好像他不出现,才是不正常似的。 街灯昏暗,男人垂眸,恶狠狠看着他,面容阴鸷,喘着粗气。 面包车司机降下车窗,正不遗余力地输出着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这些都没往章茴耳朵里去,他拽了拽尹钰的手,没拽动,而对方又拉着他一个箭步上前,在对方车门上暴躁地踹了一脚,“不想挨揍就滚!” 大抵还是吃硬不吃软的人多,司机不禁吓,一脚油门走了。 . 章茴扭头寻找自己的行李箱,找了半天,发现倒在了路边一个树丛里,他动了动,要往那边去。 握着他的那只大手蓦然加力,他就皱眉抬头,“嘶——放手!” 他心里的火儿还没熄,又碰上一个想来浇油的,今天晚上到底是怎么了,触怒了哪路天神?一个两个三个的都要和他来这一出儿? 尹钰盯着他,面色偏向铁青,脸侧肌肉绷紧,动了两下,让人觉得他在磨后槽牙。 但是松了手。 章茴就越过他,把行李箱拉上,继续往前走。 尹钰追在他身后,“你去哪。” 章茴一边走,垂下眼睛,拿手背蹭了下嘴唇。 血已经稍微凝固,不再流,伤口却是格外的刺痛,提醒他刚刚被强吻了两次。简直荒谬,章茴不知道为什么产生了一种要向尹钰解释来龙去脉的心理,可一想他没什么能解释的,心里面就突然憋屈得慌。 他站住脚。 “你都看见了?” 尹钰嘴唇微动,却没说话,只盯着他,两眼闪了闪寒光。 “嗯。” 两人站在大马路上,却只是面对面地喘气儿,这场景实在诡异得让人难受。 尹钰似乎在竭力忍耐着什么,胸口起伏得很不平稳。 他说,“走路为什么不看车。” 没想到他说这个,章茴愣了愣,“我不小心。” “你什么意思。”尹钰却突然用质问的语气,“为什么不小心!” 他尽全力维持的平静下面,似乎有汹涌的东西要喷薄而出,从他额角两侧鼓出来的青筋,和因为咬牙切齿而有棱有角的腮帮子,都可以看得出来。 章茴莫名其妙。 “我什么什么意思。” 他发脾气,“你也来找我的茬是吧!能不能让我清静清静!” 不知道这句话又撩了对方的哪根弦了,尹钰重新粗暴地攥住他手腕子,也对他吼,“你要怎么清静!章茴你告诉我!你要干什么!你要上哪儿清静去!” 他这话说得奇怪,章茴琢磨了几秒钟觉得不对,安静下来。 尹钰继续喘粗气,一直盯着他,眼睛里的那几点寒芒几乎要化作钉子尖儿,从他俩眼珠子里发射出来。他恨不得用眼神直接钉死了他。 “不是,我——” 章茴刚说了三个字,身体就一轻,两脚突然离了地。 “我操!”对方的动作太快了,他反应过来后下意识骂了一句,随即挣扎,“你他妈的也来?” 尹钰往他行李箱上使劲儿踹了一脚,那只可怜的箱子往前滚动了几米,尹钰拦腰抱着他,就像抱一袋大米,轻松得很,快步追上了箱子他又踹一脚,出气似的。 章茴往那个方向看,黑色宾利就停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 “你松开我!” 他手脚并用地挣扎,全无作用,这让他觉得丢人,虽然路上这会儿也没人,但是一把就被人抄起来轻松控住且毫无还手之力的他,让他觉得无比的屈辱。 . 章茴被丢在后排车厢。 车门“砰砰”两声重重关死,发动机被尹钰一脚怒轰出声,车子像离弦箭一样蹿出去。 章茴躺着没起来,睁眼睛看着车顶,发呆了几秒。 绚丽的城市霓虹穿透车窗,在他脸上一片片洒,走马灯一样地晃,他认了命似地闭上眼睛,把隐隐作痛的手腕横在眼皮之上,遮挡住一切。 黑暗中他沉默很久,才开口,“有烟吗。” 尹钰冷冷甩给他一句,“没有。” 章茴撑着座椅,坐起来,把头靠在冰凉的窗玻璃上。 然后两人又都不说话了。 章茴不用问去哪,十几分钟后,汽车驶入了地下车库,尹钰灭了车,拉开后车门站在他跟前,“你自己走还是我抱你出来?” 章茴掀起眼皮撩了他一眼,自己扶着门框下车。 他径直走,一言不发,尹钰拖箱子尾随,也一言不发,电梯间,章茴熟练按楼层数字。 到门口,他又熟练握上门把,拇指的指纹贴上去,电子锁应声而开。 两人先后进屋。 尹钰还握着行李箱的拉杆,另一只手却已经迫不及待地按着他胸口,让他整个后背都紧贴在了门上。 门锁在这份力道之下“咔哒”合上,动作太急,章茴撞了头,“嘶”了一声,又皱眉躲开他的嘴。 他声音冷漠,“我今晚不想被强吻第三次。” 尹钰一顿,捧起他脸看,半晌,他眼角肌肉抽搐了一下,用指腹按在他唇上,故意在那伤口上重重摩挲。 他目光危险地明灭,“我就是因为太顺着你……” 第137章 章茴被弄得疼,不耐扭头,大片颈侧露出来,于是迅速挨了一口。 尹钰果然放过了他的嘴,但其他地方都没放过,衬衫被他用牙扯开,锁骨上立刻又一阵刺痛传来。这小子就爱咬人。 章茴喉结滚了滚,睫毛轻颤,自己解剩下的扣子。 他也忍了很久了。 耳边传来行李箱“咣当”倒地上的声音,章茴从门上被放下来,两人跌跌撞撞撕撕扯扯的往客厅走,路上传来“嗷呜”一声。 章茴差点绊倒,光裸的腰被大手一捞,他站稳了低头看,一只小黄狗在摇尾巴转圈,喉咙里嘤嘤地叫。 “这狗东西,你还养着呢?” 他惊讶。 尹钰皱眉,“你上次来没看见?” “没有。” 章茴如实说。上次来还是偷摸探病,心里着急,哪里有空去留意狗,跑的时候也如同做了亏心事般鬼祟匆忙,更没注意角落里有个东西窜出,追他追出了房门。 尹钰搂着他往后退,到了沙发边儿,衬衫就剩一点儿还在他肩头上挂着,一拨就掉地上了。尹钰抱紧了他,一边解两人的皮带扣,一边把潮热的粗气故意全喷他脸上,“明明来了,为什么要跑?嗯?” 他眼神儿往下面一扫,贱贱地笑,“不想让我知道你想我想得发狂?” “闭嘴。” 章茴一脚踢中他小腿,把人放倒在沙发上。 “想做就闭上嘴。” 他现在心情差得很,不想听任何人说话。 尹钰就立刻乖乖地紧抿住了嘴唇。 章茴跨坐上他的腰。 .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性成了章茴疏解心绪的唯一出口,似乎那些至深至沉的痛苦和理不清楚的因果,因为折磨他太久,已经无法言说,都融入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也只能随低级原始的本能冲动,得到一丝微不足道的释放。有时,他也会困惑,觉得自己疯了,一切虚幻而诡异,能让他拥有实感的瞬间,大概就是每次将手抚摸在厚而柔韧的肌肉之上,热度导入,汗水浸润,把它形容成一种安全感或许太过,只是一种确定的感觉,只有尹钰,尹钰的身体,是那样的确切,那样的准确,那是他与真实世界最后的、不变的连接。 结束后,章茴没力气下来,尹钰使坏,掐着他的腰在尾椎上一按,他就没办法,软软地倒在他胸膛之上。 那种屈辱感就又来了。 章茴无奈地趴了一会儿,积蓄力量,然后一只手摸到他喉结上,用力掐住了他脖子。 他哑声命令,“出来。” 尹钰只能出气儿,不能进气儿,很快就满头大汗着涨红了脸。他一边咳嗽一边求饶,“我出来,出来……你……松手……” “咳咳咳——” 章茴松手瞬间,尹钰迅速滚到地毯之上,猛咳了一通,第一件事是跪起来,从桌上抽出许多纸巾,一半塞给章茴。 他自己灌了一大杯的冷开水,倚着沙发背靠坐起来,从茶几抽屉里取出金属烟盒。 点上烟他先自己吸了一大口,下去三分之一,才扭头,用食指和中指夹着剩下的,往章茴的唇边送,“就这些。” 章茴就着他的手抽了两口烟,后知后觉皱了下眉。 这次没用套。 尹钰心想你刚才坐上来的时候,可是比谁都急。他把半只烟咬在牙齿里,看着他笑,“站得起来吗。” 章茴破天荒没逞强。 尹钰直接抱着他去浴室。 第152章 活人怎么赢死人 没忍住,在浴缸里又做了一次,做到洗手台上,做得整个卫生间里都乒乒乓乓响,最后章茴实在没劲儿了,贴着瓷砖直往下滑,两手指甲紧紧掐进他后肩胛的肌肉,给尹钰疼得龇牙咧嘴。 他抱着人回房间,擦头发的功夫,章茴就昏睡过去了。 是累极了。其实尹钰也累,但他舍不得合眼。 以前每一次经历久别,他们俩也都这样,分不出谁比谁更饥更渴,但每次事后,肯定是尹钰睡不着。 柔软温热的发丝铺散在大腿上成了一片,握起来又像一把水流,尹钰曲着手指,小心在其间穿梭了几把。 他直着眼睛看他的脸,痴呆了几秒钟,才关掉了轰隆隆空响的吹风机。 . 中午时分,章茴独自从床上醒来。 腰特别酸,他才想起这不是自己家,低头一看,睡衣也是尹钰的,有点大,挂他身上直晃荡。 车祸后,章茴一身病痛,再没机会能恢复成原来的身量,逐渐和尹钰拉开了较大的差距,这也是他一直不愿意接受的现实之一。 有时大打出手之际,尹钰会故意让着他,这种行为总会让章茴更加恼火,所以后来就也不爱和他动武了,除了做的时候。这种时候两个人可绝对都不会手软。 这传统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和尹钰第一次的时候,尹钰十八岁,他二十五岁,记得是在酒吧楼上包厢,俩人足打了半个来小时。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当他抱住尹钰灌满了劲力的腰,他似乎能重新获得一些活力,仿佛他曾经拥有过的力量仍然还蕴藏在他的血肉之中,还有可能被唤醒。 当然,这只是短暂的错觉。 章茴对着洗手台前的大镜子,把肥大的袖子口挽上去好几圈。 尹钰这间房子他经常来,可过夜还是第一次,然而卫生间里的洗漱用品都是两份,其中一份崭新,又不像刚拆开来的。 因为二人动作太大而变得乱七八糟的浴室如今已经恢复整齐,估计是尹钰自己收拾的吧,章茴大概知道他不爱用保姆,走出去逛了一圈,果然房子里没有人。 宿醉还是导致了一些头痛,章茴感慨自己年龄大了,不仅体力下降,连酒量都退步。他走到厨房去倒水,厨具全都锃光瓦亮,全都没用过。 冰箱里面也空荡荡,章茴从里面找出一个柠檬。 手机这时候恰巧响。 他扫一眼屏幕,开免提放台面上。 “醒了?” 尹钰的声音稳稳传出来,“马上有人送午饭过去,你开下门。” “嗯。”章茴将两个冰球丢进玻璃杯,漫不经心,“你家刀放哪了。” “你要刀干什么。” 章茴低头看手里的柠檬,“我切水果。” “没有,我又不做饭。” 不做饭他能信,但是锅碗瓢勺一应俱全唯独找不到一把菜刀,甚至是一把小小的水果刀,这是不是有些离奇了,放置厨具的区域,整套刀具显然是不翼而飞了。 尹钰:“你啃着吃吧。” “……” 章茴放弃柠檬,只往冰块里加了些蜂蜜,“你想多了,真的,你用不着这样。” 尹钰没说话。 “我昨晚上就是纯纯没仔细看路,不小心,不是故意想往上撞。” 那边顿了顿,声音低沉,“我怎么知道。” “……” 这种事让他怎么自证? 可能因为他有案底。住法国的时候,他曾经躺在浴缸里面切手腕,那一次连意识都没了,几乎是差一点就成功,后来在医院醒了,昨天刚飞机飞走的人坐在病床前,通红眼睛里全是血丝,狠狠瞪他。 章茴怎么也想不明白他怎么就会回来,有预感吗,还是凑巧?从那以后,一直到现在,尹钰打电话他都会接,因为如果没接到,就将有持续不断的电话轰炸。 他忘了当时是出于什么样的契机,可能是身体的疼痛太难熬了,可能是睡觉又见到了许慎远,之类的,他真忘了,尹钰没来之前,自杀这事他做过很多次了,各类尝试都有,多数时候会因为恐惧而失败,或者等到难受得受不了,他就突然清醒过来,自救一番,有一次自己跑去医院洗胃。 尹钰揪着他脖子管他要理由,他没话可说,他怎么给人解释,这一切就像是噩梦? 那次打得最凶,事后两个人眼睛都青了一块,一个是左眼一个是右眼,尹钰哭得满脸是血鼻涕血泪,“你答应过我的……” 这事章茴当然也不记得,他答应什么了。 . 门铃果然响了,章茴开门让保姆进来,四菜一汤被摆好在桌子上,人又走了。 手机里尹钰的声音依旧平淡,“吃完不用管,我回去收拾,” 章茴倚在餐桌上喝了两口水,“我衣服呢,我行李呢。” “我都扔了。”尹钰理直气壮。 章茴轻笑,“你几岁。” “你想走?走哪去?回家?不可能。” 他带出几分怒气,“你觉得我有可能再让你和杜篆风一块住吗?那个小疯子!他敢亲你!” 章茴挑眉,“那你什么意思,要囚禁我是吗。” 尹钰沉默了好几秒。 “在我这呆两天好不好。” 他说话突然软下来,像是请求。 “真的,你一个人出去住,我不放心。” 手机在耳朵边发着烫,章茴扭头看着餐桌上丰盛午饭。 第138章 “为什么不放心。” 尹钰沉吟许久,还是说了,“我怕尹松炜被逼急了,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他果然。章茴脸上笑意收起来。 “小钰,你要是为了我,我不希望你这样做。” “我不需要复仇。” “没有意义。” …… 听筒里面,有一个职业的男声小声催促他回会议室,尹钰对他说了句都等着。 片刻后,他压低声音,“你不是过不去吗。” 这话有几分促狭,章茴听出来他在胡扯,尹钰自己肯定也知道。哪里是一码事。 可是也章茴知道,他阻止不了。 他无话可应。 过一会儿尹钰说,“也不全是为了你。” 他轻描淡写,“我也过不去。” 章茴睫毛颤了颤。 一句“和你没有关系”没有说出口。 对面说,“好好吃饭吧,挂了。” 通话猝然中止,没有再给他发言机会,事实上他没什么能说的了,他们俩之间所有可说的话,都说尽了,二十年光阴,彼此命运始终重叠缠绕,爱恨嗔痴的错乱交织,几乎是连一个陌生的字都找不出来了。 章茴对着慢慢变暗的屏幕,有些伤神。 半晌,他拉开椅子坐下,玻璃杯底触碰岩板,发出清脆的细响。 视线斜向下一瞥,他神情柔软地盯着桌面上,杯子旁边,静静躺着的那枚陈旧指环。 . 尹钰端坐在黑暗中。 初夏的夜不算太热,他没开空调,为了隐蔽,车灯也关了。 晚上十点,街景正繁华,酒店后门的暗巷里,却漆黑一片,垃圾车刚过去一趟,有人推着推车,将两包巨大的床品从门口运出来。 他有点儿犯困,这几天都太忙,休息不好,昨晚上还让他看见那么多“惊心动魄”的场面,气得他一晚上都没睡着觉。 章茴太招人,这事儿他从小就知道,也习惯了,没得说,谁让他长成那样,顶着这张脸走到哪里都招蜂引蝶。防是防不住的,何况他也没这个资格,说来他在章茴心里也只能算是“蜂”啊“蝶”其中的一只,这么多年过去,谁能在他那儿有名有份?不也仅仅就是杜楷容一个吗? 这样想,杜篆风就更不该了,那是他亲哥。 他是真的生气、愤怒,他竟敢对章茴说那么重的话,还竟然会玩强制这一招,早知道这小东西不是什么好玩意儿,没想到会坏成这样,如果继续让他留在章茴身边,以后绝对是更大的祸害。 昨晚上他说的那些话,尹钰听得心里一紧又一紧,似乎是在替章茴疼着。 因为没人比他更知道,杜楷容在章茴心中的地位。 后来章茴挟着人上了楼,他就蹲进草丛里,猫着腰找那枚戒指,还真让他给找着了。站在原地他举起那小小银环,对着天上的月亮看,越看越悔不当初,想当年是他从杜楷容的那只血手上把它褪下来,又戴在了章茴手上。 装没看见就好了。 毕竟人死了,东西不会死,其中蕴藏的那份情更不会死,还会反而因此就成为永恒。 这对还活着的其他人来说,是多么的不公平。 活人怎么赢死人啊? 漆黑空间中突然闪起一片冷白光,手机屏幕上显示有来电,是徐璨。 手机按在耳边,尹钰听他讲完,嗯了两声,平静问,“章茴知道了吗。” “不知道,这不第一时间给您打了。” “别告诉他。还有以防万一,章茵啊成家明啊,都不要让知道。” “是。” 一辆其貌不扬的黑色轿车在前面停下。 尹钰紧紧盯着推开后排车门的男人,眼睛眯了一下,随即如鹰隼般亮了起来。 “好,不说了。你就守在医院,只管把人盯好,我晚点过去看看。” 第153章 捉奸 诺大的总统套房中,声浪此起彼伏,男的粗重,女的娇柔,仅凭想象力联想,也知道那场面该是活色生香。 进来时尹钰曾有犹豫,这捉奸的活计他还真一次都没干过,想想有些尴尬,又有些羞耻,他对屋里那两个的肉体,可都是一丁点儿兴趣都没有。 不过他还是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了门边,厚实的地毯吸收了他的脚步声,直到他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床上的两个人甚至还丝毫未觉。 对着门缝中旖旎不清的昏暗,他玩味笑了一下,随手举起手机。 闪光灯是故意打开的,一瞬间,大床上同时发出一男一女的尖叫声,强光使秘密变成耻辱,惊恐的脸从镜头前闪过,湿润的皮肤雪亮,凌乱被褥间的交缠一览无余。 “谁!” 叶涵大吼了一声,苏心映却是下意识地大声尖叫着,头都不敢抬地蜷缩到了床铺一角,拼命用被子遮住身体。 尹钰对观摩他们二人毫无兴趣,关门,转身,回到客厅。 叶涵衣衫不整地冲出来时,他正坐在沙发上,气定神闲地喝一杯茶。 “尹——” 任何人遇到这种事都得吓破胆子,但叶助不愧是叶助,这种情况下的反应,竟然还相对比较冷静。 “小钰少爷?” “是我。” 尹钰笑眯眯地抬起头,“叶助理,把灯打开吧,怪黑的。” 叶涵就走到墙角去,开了灯。 光线铺满房间,他下意识低下头,似乎在闪躲,尹钰还从没见过他这种样子,头发凌乱,面色煞白,满脸都是因为过度惊吓而渗出来的大颗汗珠,当然,他刚刚的卖力也是原因之一。 “你怎么会……你调查我?”他脸上的肌肉哆嗦着,嘴唇也剧烈颤抖,根本无法克制。 尹钰的笑仍旧是人畜无害,“叶助理足智多谋,怎么会问出这种傻问题。”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叶涵抬了头,能看出来已经在尽量镇静。 “问这个有意义吗?”尹钰嚣张地挑起眉毛,多日的潜伏和跟踪就为了这一刻,他步步紧逼,“你现在该关注的事情,难道不是我想要什么?” 又一颗大滴的汗珠从叶涵的眉毛间滚落,他闭了闭眼,努力想用颤抖的手指系好衬衫。 尹钰说,“你放心,我暂时觉得,还没必要让我哥知道。” 叶涵看了他一眼,扭身回到卧室门口,把之前反拧的门锁转开了。 “小钰少爷,我们要不要……可不可以换个地方说话,毕竟,心映是无辜的。” “哦?怜香惜玉?”尹钰微微一笑,“也行。” . 从酒店出来,到坐进尹钰的车里,短短几分钟时间,叶涵的脸色已经迅速由苍白变成灰败,在昏昏的夜色映照下,更显得格外凄惨无助。 他有些失魂落魄地抬起头,“什么?” “没听见还是没听懂。”尹钰眯了眯眼睛,“叶助理,你觉得你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可是……我不能——” “你确实也可以选。”尹钰拿出手机,在他眼前晃了一晃,“是选择帮我这一个小忙,还是我把东西直接发给尹松炜。” 叶涵的脸色更加惨不忍睹。 “涵哥。”尹钰侧身搂住他肩膀。 “我现在惭愧,让人叫一声尹总,其实以前啊,充其量不过是尹松炜手下的一条狗罢了,算起来比你跟着他的年数,要多上很多很多。所以这么说,咱俩人应该是最能懂得彼此的,你应该和我一样了解吧,尹松炜对待他手底下的狗,通常都是什么样的。” “尤其是。”他伸出手去,为叶涵系好衬衫最上面的一颗扣子,食指指背故意蹭蹭他下巴上的胡茬,“对不听话的那种,或者说,背叛了他的那种。” 他的脸凑得离对方极近,“你不会不知道尹松炜,有多爱他老婆吧。” 叶涵不敢躲,脖颈子发直,浑身僵硬着颤抖,盯着他的眼睛里遍布了血丝。 近距离欣赏他惊恐的表情,简直是无与伦比的美妙享受,尹钰微笑着,如果这个人换成是尹松炜,他不敢想自己能爽成什么样子。 他慢条斯理地继续讲,“叶助理肯定知道以前的章家吧?新锐现在的总部大楼,以前挂的就是章家灵芮的标志。” “在梅江商业圈子里面混过的人,也都知道,苏心映以前是章家太子爷章茴的未婚妻,尹松炜就是为了她,不惜背叛他最好的朋友,导致章家家破人亡,还特意选在灵芮倒闭的第二年,大张旗鼓举办了婚礼。” 叶涵汗如雨下,“我听说过。” 尹钰的眼神中出现几分狠厉颜色,“你说他这人,是不是有点太狠毒了?” “那如此狠毒的他。”尹钰阴恻恻地又靠近他,“会怎么样对你,又怎么样对我的好嫂子呢。” 叶涵根本不敢直视,怯懦地抬手抹了一把汗水,嘴唇颤抖着,“我……我不后悔,映映他从来,就没喜欢过尹松炜,不管你信不信……我们……我们才是相爱的。” 第139章 尹钰愣住。 “小钰少爷,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吩咐什么,我照做就是了。” 尹钰又愣了几秒钟,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正色地拍了拍叶涵肩膀,“我信,苏心映根本不爱那个畜牲。” “叶助理,我早觉得我们才该是坐一条船的人。” 叶涵苍白着脸,抬起头看他。 “那我就不跟你见外了。” 尹钰取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我要的这些东西,给你两天时间,全部都整理好,拷出来给我。” 叶涵点了点头,“我会尽力。” “那我就不继续耽误你的好事了。” . 尹钰开车回家。 叶涵作为尹松炜不可替代的助手,在一助位子上坐了这么多年,手中掌握他多少不能见光的秘密,相信有了他的配合,他对尹松炜的报复将会展开的更加顺畅,他又重新清数了一下自己手中的牌,光看表面,大概是已经有了一些赢面,而如今万事都俱备,接下来,真的就可以敲响战鼓,放手去干了。 但是他内心没有想象中的激动,不知道为什么。 更多的反而是疲惫。 杜篆风在昨晚大闹过一通后,也不知是真的还是装的,今白天就犯病进了医院,徐璨刚打电话来陈述情况,基本上没什么大碍,就是住在医院观察挂水而已。 尹钰叹了口气,打转向,去医院。 他虽然一心讨厌杜篆风,可杜篆风要是真出了问题,也是大麻烦一桩。 进病房的时候小兔崽子正在安详地睡觉,趴旁边陪床的徐璨醒了,跟着他出去,俩人在楼底下溜达着抽烟,徐璨把从昨晚上到今晚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和他汇报。 “那个哭啊。” “饭也不吃,水也不喝,药片都是我用蛮力往最里面塞的。” “要不是我把他手机藏起来,那章先生的电话估计得被他打爆。” 尹钰非常欣慰地看了眼自己的得力干将,“继续藏,一个电话也别让他打出去。” 徐璨得令,“好的。” “这些天你就辛苦辛苦。” “……这些?啊?我还要和他一起住几天啊?”徐璨貌似有些委屈。 尹钰心里也拿不准,他恨不得让章茴一直住在他的家,不止三天五天,七天八天,住一辈子才好了。 可这又不是他能决定的事。 “最起码过了这阵子,我怕尹松炜对他们下手,你把人给我看好了。” 一根烟抽完,他把烟屁股丢了,“我走了,不许抱怨,这是工作。” 第154章 没有如果 尹钰在家门外面站着。 手指放在门锁上,不知道为什么,愣是按不下去,明明是回自己家,他竟然在紧张。 而且是刚刚路上就开始了。 看了看手表,时间已经很晚了,或许章茴已经睡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了门。 灯都开着,他站在玄关往里面看,房子还是那间房子,只不过处处家具摆设都好像被动了一点,处处就都变得不一样了。 变得有点温馨。 是因为有了另一个人的痕迹,孤独自然就消失了。 小黄跑过来迎接他,尹钰随手在狗头上抚摸一把,换了鞋往里面走。 几个房间里都没有章茴,他加快脚步寻找,在路过浴室的时候,听见了里面的水声。 在洗澡。 磨砂玻璃门上一片模糊的白,尹钰伸手往门把上搭了一下,蓦然有些心慌。 这也算一种应激了,他在心中苦笑。 十年前,早在他闯进章家别墅的那个夜晚,他已经见识过真正的人间惨剧,许慎远躺在浴缸里,手腕皮肉翻转的样子,至今仍时不时会出现在他的噩梦里,冰冷的血水浸过他的脚腕,他的小腿,一寸寸上涨,直到令他窒息。 老天爷惩罚他,令他几年后又见到了那种场景,那次是章茴。 他永远忘不了那种恐惧,梦与现实交织,死去的人脸与章茴的重叠,鲜血染红他全部的视野,却只有章茴浑身惨白,浸泡在水里。 当时他整个人都木了。 就像突然被抽走了魂魄,整个晚上章茴都在昏迷,他也似乎感受不到自己的生机,也没做什么,就在床边一直握着人的手发呆。 后来他脑子里一遍遍想的竟然是,许慎远自杀后,章怀莹很快就也跟着去了,那如果章茴这次没有醒过来…… 他要怎样跟着一起去呢? 尹钰觉得自己还是不够爱。他虽然不知道没有章茴的世界该怎么活,可是他不想死,活着不好吗,人为什么要自己寻死? 章茴竟然不记得,十年前他答应过他什么。 他当然不记得,他惯会忘事,也惯会骗人。 . 尹钰像个敏感又神经质的盗贼,心虚地推开了一条门缝。 即便知道自己是多想,他也下意识松了口气。 浓郁的奶白色水雾给他的窥探做了掩护,章茴并没有发现,他背对着他站在淋浴下,一身冷白的皮肤沾了淋漓水光,更像瓷器一样。 尹钰呆看了两秒,轻轻又掩上门。 他回到客厅,换下身上紧绷的一层皮,终于感受到了一点放松,撸起袖子走到厨房水槽旁,并没有看见碗筷,台面下,洗碗机里正哗哗作响。 尹钰往浴室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想象不到章茴做家务的样子。 他印象中的章茴,始终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以前,自不必说,谁人都捧着的大少爷,想要做事怕也没那个机会,后来他出国养病,就一直没能见面,再后来两人重逢,一起住在异国的小公寓里,章茴看似早忘了以前的生活,可尹钰还保留着对待他的习惯,只要他在,就绝对不会让章茴亲自动手做任何事情。 但是,真实的章茴不是这样的。 尹钰不在法国的日子里,尼克迷上了章茴做的中国菜,绿夜餐厅的厨师长老田也经常不经意间夸赞起他们老板不输专业水准的手艺,杜篆风想必享受的最多,连成家明都说过,章茴简直拿他当自己的孩子在养。 说不嫉妒是假的,不过他现在也没那么嫉妒了。 尹钰提着一罐啤酒回到主卧。 卧室里的样子和他早上走时,区别不大。章茴没把自己的东西搬到客房,两人这么多年了,在一张床上睡觉早已是最平凡普通的事儿,倒没必要在这上面见外。壁灯昏暗,章茴贴身的衣服就搭在床沿,尹钰微笑着摸了摸,颇觉安心,又躺在床上灌了两大口酒。 床头柜上有几个新增的药瓶,尹钰一一地看了,又放下,目光落在旁边的戒指上面。 门这时候被推开。 抬起头,看见门口的章茴半裸着,只有腰间围着浴巾,头发滴水,水珠落在胸肌上,顺着腹股沟往下滚进毛巾里。 章茴垂下眼皮,淡淡瞅了他一眼,“回来这么晚?” 尹钰随手扯过条薄被子,盖在腰上。 “嗯。”他眼神僵硬着往地板上挪,“住得还习惯吗。” 章茴一边擦头发一边进来,像这是自己家。 “没什么好不习惯的。” 光脚在地板上落下一串水迹,章茴的体毛不重,纤细脚踝往上好一段光洁的白,才会出现些毛发。 尹钰的视线再无处可躲,索性抬起眼,大大方方地看。 “你要觉得无聊,就让门口保镖陪你出去逛。” 尹钰说完这话,真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囚禁他。 表面看确实是,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究竟是谁被谁困住了。 “我真的只是不放心。” 章茴平静看他,欲言又止。 尹钰试图表现的更真诚一点,可他现在的眼神太贪婪,这副难以自持的样子,实在无法取信于人。 可是一向最在意自由的章茴,像是没把这事儿放心上,他扫了他一眼,简单说,“知道。” 清芬的水汽逼近,掠过他到了床头边,章茴背对着他站在墙边,垂手捞起柜上的药瓶,一个个拧开。 尹钰抬起眼睛往旁边看,章茴弓着腰背,就着凉水吞掉了手中的药片,仰头时,喉结上下滚动,细腻皮肤在台灯下泛着柔光,优美脊线上也有几滴水在缓慢地流,一直流进了腰窝里。 真让他忍不住要伸手去拂。 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吗。 尹钰不自主地吞咽了一下,调整呼吸,缓缓地伸出手,手指却一下子错过了他的腰,捡起了桌面上的戒指。 他低着头,将那小环儿在手指间轻巧玩弄,“你昨晚上说的话,是真的吗。” 章茴疑惑,“什么?” 尹钰笑了笑,看上去是随意在问,“你对杜篆风说,你不爱他哥,是真的吗。” 章茴一顿,彻底扭头看他。 “从昨晚上憋到现在,就想问这个?” “不能问吗。” 章茴盯着他,好一会儿,开了口,“真的。” 第140章 尹钰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微笑着转移了视线,“假的吧,我才不信。” “真的。” 章茴又笃定说了一遍,继续看着他,然后尹钰脸上的笑,就越维持越假,到最后渐渐没了。 那枚指环在尹钰的手中,被他无意识地反复、用力摩挲,被深深压进掌心,又放出来。 尹钰很认真地盯着它看,皱了皱眉,“那我,是不是不该把它捡回来。” 章茴问他,“那你为什么要捡。” . 他一直没说话,章茴就直接从他手里拿回了戒指,把它重新套回了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 “谢谢。” 尹钰维持着掌心向上的动作,僵了片刻,然后仰了下头,把易拉罐里剩下的酒都灌进喉咙里。 章茴直接说,“做吗。” 他抬了抬腿,膝盖跪在了尹钰的腰侧。 空啤酒罐被他劈手夺过,随便一扔,在地上叮叮当当地滚远。 尹钰的下巴被一根手指抬了抬,湿润的味道扑在脸上,温凉的皮肤贴了过来,章茴难得如此主动,尹钰就顺从地闭上眼睛,轻轻拿嘴唇蹭了蹭他的小腹。 “嗯……” 他吻他的皮肤,手轻搭在他的后腰,在几节椎骨间打转,但是迟迟没有把毛巾解下来。 章茴身体颤了两下,低头捏人的下巴,“嗯?” 尹钰乖乖任他掐着,只睁开眼。 章茴兴致受阻,这是他没有想到的事,临时将目光聚集回来,仔细地看,这才分辨出尹钰的眼睛里存着一点泪光。 他叹了口气,目光微不可察地暗了暗。 “小钰,这真的很重要吗。” 尹钰盯着他,眼睛一眨,泛红的眼角就微现出一些湿润。 章茴最受不了他这样,他一向是开门见山的性格,所以比起昨夜那些激烈的愤怒的表达,这种克制、压抑,更让章茴感到难受。 尹钰顽强地看着他,“茴哥,我其实一直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那天晚上,你是不是真心的……” 章茴闭上眼睛。 “如果……杜楷容没有发现,如果,没有车祸……如果他没有因此而死……那我们……我们……” “我们是不是就能在一起?” “你愿不愿意光明正大地,和我在一起?” . 章茴感受到久违的心痛,心痛如绞,让他感到慌张。 他控制着自己不去回忆,可是情绪已经到了这里,他很难不被拉扯回那个雨夜,很难不去捡起那份被他深埋起来的感情,很难问心无愧地面对提出这些问题的尹钰。 章茴从床上下来,推开他,后退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 尹钰也慌了,伸了伸落空的手,急道,“我不是想逼你!我不是!你不回答也没关系!你当我没说!” “茴哥,我又错了……” 章茴抬手捂了捂胸口,“没事,你别紧张。”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尹钰总是道歉。 章茴知道,歉疚的大山何止仅仅压在他一个人身上,尹钰为什么要把戒指替他捡回来?他为什么坚持要找尹松炜复仇?为什么他们二人的关系原地踏步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他们俩,都把自己逼成了这样? “你没有错。” 章茴吸了口气。 “我也没有错。” 尹钰低着头像个小孩子,“可是事情全都错了。” 章茴摇头,“小钰,因为这世界上没有如果。” 没有如果,就比如杜楷容死了,他就变成一根永久的刺,刺进所有人的血肉里,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它带来的疼痛,永远都绕不过去,拔不出来。 不仅是杜楷容一个人,还有许慎远,有章怀莹,灵芮集团死了,明媚倔强的章茵也死了,那个意气风发不可一世,认为自己配得到所有人,配得到所有爱的章茴,更是哪里都寻不到了。 死亡是最彻底的决绝,到处都是刺,到处都是痛。 那爱情,微不足道的爱情,即便是真的,又有什么意义呢? . 尹钰用双手捂住了脸。 “所以这算答案吗。” 章茴点了点头,“算。” “你是爱我的,是吗。” 章茴沉默了几秒钟。 “嗯。” 尹钰没抬头,反而是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就知道……我早知道……” 早知道吗?章茴心里难受,偏过头,不想看他。 尹钰又说,“过去没有如果,可是以后会有,如果我能让尹松炜和尹志忠身败名裂,如果我能为你和姐姐报仇……” “你能不能原谅我?” “你还是理解错了,我没有怨过你。”章茴无奈地看着他。 “你冷静一下,早点睡觉吧。” 第155章 致命一击 章茴竟然就这样在尹钰家住下来了。 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可能这段时间,确实发生了很多事情,交杂在一起,正在慢慢改变他的心态,也让他对身边这些人的态度,不得不进行调整。 尤其是关于杜篆风。 杜篆风的出格举动,让章茴再也无法面对他,甚至是连想一想都要头疼,本来他决定先彻底逃避一阵子,前两天还是担心,没忍住给他去了一通电话。 不过是徐璨接的。 是意料之中也在情理之中,不过他还是有几分惊讶,“这些天你们一直在一起?” 章茴对尹钰这个手下,还是蛮有好感,此人看上去稳重靠谱有分寸,也不像会撒谎的人。所以章茴对他说的话不疑有他,相信杜篆风那边没什么大问题。 . 尹钰早出晚归。 再次同居,感受和在法国小公寓里的时候,还是不一样的。那时的章茴浑身残破,心灰意冷,尹钰对待他的方式,也正像是小心翼翼地呵护一名应激的伤患,而现在,几年过去,他们的心境,都已经完全不同了。 比起以前,两个人都更平静了。 到这份儿上,所有的事,所有的情,所有的难言之隐和矛盾纠葛,该捅破的已经都破了,该吵的也已经都吵过了,也即意味着,他们俩之间有可能被改变的,已经很少很少了。 他们都努力过了,剩下的东西,坚如磐石。 尹钰看上去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那天晚上,是尹钰在他面前最后一次痛哭,那天过后,他们就不再谈什么“复仇”,什么“原谅”,什么在一起不在一起的,也只字不提杜篆风杜楷容两兄弟,不再提尹志忠尹松炜两父子,甚至连章茵和成家明都很少出现在话题里。 相处只有最简单的一日两餐,谈话内容则全是最无聊的,天气啊,睡眠啊,娱乐新闻啊,小黄今天吃了多少狗粮啊,偶尔心情好有兴致,章茴还会做饭。 尹钰激动得筷子掉了,说是第一次吃,搞得章茴很纳闷。 不能吧?或许也有可能。他从不记这种事。 关于尹钰,还真有很多章茴不知道的。这人的生活方式好像很随便,他自己顾自己的家务,佣人只在每周固定时间来一次,还有他经常失眠,自己却不很在乎,吃饭基本属于填鸭模式,娱乐活动也很少,基本上可以这么说,除了每天上班,回到家,他就剩下一些足够维持基本生命体征的行为,实在单调无趣得很。 他过的生活,远远匹配不上他在外面的那些光鲜,令人疑惑。 因为尹钰绝对不是一个内敛的、安静的、朴素的人。小时候的他张扬、好动、性格活泼,青年时期给人的印象,也是爱折腾爱玩,一张厚脸皮天下无敌,从来没有因为自己出身低微感到自卑,在那些非富即贵的公子哥少爷哥之间像只活蹦乱跳的小狗一样上蹿下跳,后来他长大了,手握权力让他变得更游刃有余,更加自信,在章茴看来,这正是他享受生活的完美时候。 这样的他,私底下一个人时,却过的是这样安静,甚至有些消极的日子。 章茴有些不愿承认,这是因为自己。 他早就过了希望自己能狠狠影响、左右别人人生的那个阶段,现在的他,恨不得把自己从所有人的生命中都抹去。 检视内心,他仍旧觉得自己对尹钰的感情中属于爱情的成分,不算很深,虽然这个男孩儿在他心中的特殊地位,确实是无疑的,从第一次见到他被他吸引,这个位置就已经存在了,不知道是否只是因为岁月打磨,这种吸引才变成依赖,变得成分复杂。 章茴至今想不明白。 可是他明白尹钰爱他有多深。 有一次他在家里乱翻,翻出一个大盒子,里面全都些毫无特色的普通物件,比如一件衣服,一个酒瓶,还有钱包,玩偶,甚至小石头子。他很奇怪地翻了半天,才慢慢琢磨出它们之间的关联——这些都是和他有关的东西。 有一条领带,他认出那是他送给尹钰的十八岁生日礼物,有一个领带夹,是同一天晚上,尹钰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就是在那一夜他们做了第一次,所以这也是领带夹被他多次退货的原因。 第141章 甚至有一只圆滚滚的后视镜,那是尹钰正挨揍时让章茴碰见,害他跑车被砸坏了…… 很多东西,年头看上去真的很久远了,这些都是被尹钰珍藏起来的回忆,可是章茴大部分都不记得。 这一点都不公平,他当然知道。 但是尹钰,貌似对这个已经不太在意了。 总之,他们每天的日子都过得平静。 每晚都做。 在床上,章茴发现他比以前消瘦了一些,不过尹钰不提,章茴不会问,他的手上,也仍旧戴着那枚旧戒指,当每次和尹钰的手指根根相扣,还是会硌得疼痛。 终于有一天,尹钰喘着粗气缩在他的腰侧,紧搂着他说,“你说这段日子,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章茴对他说。 “就当是真的吧。” . 六月过半,气温直线急升,天气热得就好似老天爷打翻的火炉落在了梅江,市政府连发几天红色预警,而极端的酷暑天气下,另有一桩炸裂的社会新闻横空出世,也正如火药桶一般,直接点燃了整个梅江市各界人士的情绪,引发剧烈影响。 一位女演员在自己的社交媒体上公开发布视频,爆料自己近期曾被某资本家富二代强制并凌虐,画面中的女孩面色苍白,额头和眼睛都带伤,她声泪俱下,梨花带雨。视频一出,多方媒体轰动,当事人并未指出犯罪对象,所述的时间地点真实性也有待查证,虽然不排除其故意造谣博得流量的可能性,但一石激起千层浪,一时间,社会各圈层内部都掀起对此事件的热烈猜测与讨论。 好巧不巧,新锐集团之前宣布召开任命仪式,将针对企业高层任职及产业模式调整进行一系列重大变更,时间就定在六月下旬,刚好就在这桩舆情爆发的三天之后。 尹松炜在被父亲强制关禁闭之前,最后一个电话打给的,是尹钰。 尹钰和叶涵在尹家大宅碰头,客厅里,除了新锐的公关团队,还有本市几个头部媒体的负责人,刑警支队队长,甚至还有公安系统的一个副局长。 尹志忠坐在轮椅里,气色虽极难看,气势和威仪仍旧是足,他被生活助理扶着站起来,颤巍巍给大伙儿抱了个拳,连说了几声的拜托。 众人都离开之前,尹钰被叫住了,尹志忠的头发一夜间似乎都白透了,苍老暗黄的眼珠上覆着心疼的泪,盯着他的眼神别有深意,隐隐约约还含着一股子不甘的狠劲儿。 “小钰,以大局为重。” “放心。”尹钰郑重拍拍老头子的手,“我哥这些年,并没有亏待于我。” 时间紧张,没空闲话,尹钰和叶涵各自去组织,打点,几乎是不眠不休,新锐和尹家的人力,不分公私,几乎都上了阵,尹钰的手机天天都打得发烫,老头子这些年来累积的人脉,政界的,商界的,娱乐界的,黑道的白道的见光不见光的,能用的几乎都用上了。 两天后,原定在月底举行的某大型娱乐晚宴临时提前,各路明星带着热度和八卦都冲上社交媒体的热度榜,爆料的女演员也销声匿迹,不再发声,公安部门宣布已立案调查,并给出明确辟谣信息,至此舆论稍微平息。 新锐集团的任命仪式,仍高调举行。 仪式当天,新锐集团高层悉数出席,梅江市企业家协会会长,医药协会会长,其他商界领军人物,也都到场,商业杂志的媒体早早就在会场外架设好一层层的仪器,红毯边上车门打开,尹志忠红光满面地走了下来,跟随他身后的是同样神采奕奕,温和谦逊的尹松炜。 大家都知道,这就是梅江市一代传奇的商界枭雄,要正式将自己倾尽一生打造的庞大商业帝国,亲手递交给继承人的重要时刻了。 仪式可以说,相当顺利,当晚的闪光灯,几乎全聚集在了尹松炜的身上,这位梅江市年轻一代企业家中最优秀、最闪耀的存在,频频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看向镜头,在所有人眼里留下了他最英姿勃发、志得意满的一面。 不出意外的话,他人生中最高光的这一时刻将毫无意外地登上所有商业杂志的封面,更有不知多少媒体的头版头条,不出意外的话,大家都会相信,这位叫尹松炜的年轻人,即将带领整个梅江商界,走向一个充满希望的新天地。 . 尹钰已经好几天没有回家了。 章茴心中有隐隐的不安,打电话,收到的却只是最寻常不过的回答——没事儿。放心。 他本能上,是真的不想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这两周多他像活在世外桃源,什么人都不想,什么事都不管,是真的轻松。 但是理智迫使他给孙实嘉打去了电话。 “什么?你不知道吗?前两天圈子里都乱翻了天了,连家明都没和你说吗?” 孙实嘉以为他一直和成家明在一起。 章茴给成家明发过微信,下一秒,电话就打进来了。 “家明。” 好久不联系,成家明什么都没问,只是说,“你说你没事,我就想着不打扰你。” 章茴问他,“发生什么了。” . 电脑上直播软件,最权威的财经公众号首页,正实时传回新锐集团任命仪式现场的高清画面。 往往这种场合,只有主角是有资格熠熠生辉,没有人在意尹志忠的另一个儿子,曾经被业内不少评论家分析过,绝不可能超过他哥的二少爷尹钰,到底去了哪里。 章茴盯着屏幕出神,他也没有找到。 发言台上,已经满头华发的尹志忠一字一句地念出了手中的发言稿,伴随一阵雷鸣般掌声响起,尹松炜从前排的座位上站起来,从容微笑,一步一步地走向了台上。 尹松炜的那张脸,英气、潇洒、咄咄逼人,和十多年前相比,竟然是一丁点儿都没变,唯一可能变了的,大概是他身上那股更加成熟稳重的气质。 他身上天然携带的那一丝阴狠和坚定,不服输的倔强,现在竟然已经找不到了,或许是因为他已经什么都有了,但章茴相信这种可能性不大,人不会变,他只是藏得更深了。 这张脸对他来说,简直太熟悉,又太陌生,同时太刻骨铭心了,章茴看着看着,双眼中竟传来一阵刺痛。 这才意识到已经很久没有眨过眼睛,之所以会疼,因为他干涩的眼球并没有渗出泪水。 他闭了下眼睛,视线挪开,落回到手中手机屏幕上,年轻女演员我见犹怜的哭诉,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尹钰要做什么? 就在这时,家门电子锁突然发出动静,章茴心脏猛跳了一下,然后扭过头。 好几天都没见到的人,就站在那里。 章茴坐在沙发上,愣了愣,盯着他对着自己走过来。 尹钰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他跟前站住,然后居高临下地低头,看向他手中的手机,屏幕上,那条小视频还在循环播放着。 他看上去有些疲惫,有些憔悴,但神情是很平静的。 他没说话,章茴也没说话,两人就那么呆呆地对视着,过了好几秒钟,章茴往他身后一瞥,“这是谁。” 尹钰不是一个人,他手中牵着一个大概七八岁的小男孩。 小男孩儿生的白净可爱,粉粉糯糯的小脸蛋像雪团子,滴滴溜溜的大眼睛像黑宝石。他好奇地看了章茴一眼,并不怕生,黑眼睛转了两下,看见旁边茶几上的电脑,粉脸颊上立马绽开了一个灿烂天真的笑容。 “你看你看!”他兴高采烈地拽了拽尹钰的手指,然后伸出另一只胖嘟嘟的小手,指着电脑屏幕说,“二叔你快看,是爸爸!还有爷爷!” 清脆的小童音落下,章茴的手一抖,手机掉在地毯上。 电脑上的直播还在继续,然而就在这时,视频声音突然变得不正常,貌似是出了什么事情,章茴猛地扭头,画面里的现场已经混乱成一团,他只来得及看见保镖跑上来,人群的缝隙中,尹志忠貌似是瘫倒在了地上,有人大喊着“抢救”,然后下一瞬间,镜头被几只手捂住,直播被掐断了。 第156章 傻子…… 尹松炜在打给尹钰的那通电话里,并没有慌张,或者害怕,而是说,“你给我找人,把那女的捉起来,我弄不死她。” 他可能认为尹家真的能一手遮天,谁都没法把他怎么样,也正是这样的自负,让他在已经感受到尹钰的一丝不对劲的前提下,还没拿他当回事,因为在他的眼里,就凭这样一个从小在他脚边摇尾乞怜,处处都不如他,靠着他施舍才长大,才变得稍微有点人样的小狗崽儿,怎么可能翻得起大风大浪。 更别提一个毫无背景的三线小演员,这种人的命,更是贱到不值一提,怎么会天真到觉得能凭一两条视频就拖他下脏水? 竟然不识好歹,非要和他对抗,既然掂量不清自己有几斤几两,那就是活腻歪了。 尹钰当然想到了这一点,他知道,如果直接爆料,仅凭那点舆论的力量,无异于螳臂当车。资本最能操纵舆论,专业团队下场,这种程度的新闻连半天都坚持不了,当事人或许还会被倒打一耙,反被抹黑造谣网暴封杀,连人身安全都得不到保障,所以尹钰故意只让人放了个烟雾弹,先把水搅浑。 第142章 尹钰对尹松炜给他的指令,一口答应,女孩儿确实被他的人捉起来了,只不过是变相的保护。同时他对尹志忠的安排完全言听计从,作出一副卖力姿态,获取到信任,这样他就能摸清楚他们手里到底有多少底牌。 尹松炜有一定的嚣张资本,老头子手里的人脉资源,真是很强,但确实还没到能让尹松炜肆意逍遥法外的程度,将此事平息下来,还是费了不少的劲儿。时间这么紧急,尹志忠的全部注意力都聚焦在这桩事情上,他急于修复名声,只能相信尹钰,还有叶涵。 殊不知尹钰真正的招数藏在后面。 当这场风波完全按照计划,毫无意外地被顺利平息,终于松了一口气的尹志忠,也终于到了心理上最大意、最没有防备的节点,因为他确实很累了,奔波多半生,终于到了要把担子正式交出去的时刻,他迫不及待要用最好的状态给他的事业画上一个最圆满的句号,所以他甚至从轮椅上站了起来,强撑着糟糕的病体,也要一场完美谢幕。 他的心急让他忽略了很多细节,而尹钰蛰伏在黑暗中多年,早就发誓,再也不让自己走错任何一步,错过任何一次机会。 在一场你死我活的对决里,即便步步缜密,成败也只在一招。 对于尹钰来说,这一招存在赌的成分。他赌的是,尹志忠承受不住即将到来的打击,他接受不了自己的心血浪费,他悉心培养尹松炜那么多年,苦心孤诣地为他的好儿子铺路,最后,在离成功最近的时刻,却一败涂地。 当尹志忠亲眼看到尹钰偷偷夹在他发言稿中的那份报告之后,他就会明白,他已经老了,过时了,不仅无法继续掌控局面,甚至连自己的儿子都不再了解,两个儿子,一个受他疼爱,一个被他轻视,却都是早早就在他身边编织好了一张名为“谎言”的精密大网,而他像个不中用的老东西一样,无知无觉地被网住了那么久。 他尹志忠一世英名,晚节不保。 在这样重要的时刻,竟是他自己亲手养大的两个儿子,让他的颜面和自尊全部荡然无存。 尹钰赌中了。 强弩之末的尹志忠,再也支撑不了早已透支的身体,只好无力地瞪着眼睛,在发言台的话筒前慢慢地歪斜,失去平衡,最后终于摔倒。 尹钰没办法把时间算得精确,因此他提前并没有想到,这一刻,他是和章茴一起看到的。 那一刻,他无法准确描述自己的感受,很难单纯说是喜、是悲、是兴奋、或是释然。 他只感觉到有一股激烈的热流从心中奔涌而出,冲得他浑身滚热,冲得他眼眶湿润。 尹钰知道,他这十年,终于成了。 . 直播被掐断,消息被封锁,这其中真正的原因,只有尹钰、尹志忠、叶涵三个人最为明白,如果尹志忠暂时醒不了的话,那就只有两个人了。 当然,用不到明天,所有人就也都会知道。 在那份尹钰亲手整理的报告之中,包括但不仅限于尹松炜这些年参与的一些不法交易,贪污受贿,敏感境外活动,还有逾越红线的淫.乱行为。这些东西都被一条条一桩桩地罗列好,当然还有部分关键证据,最重要的是,证据指向都绝不仅限于尹松炜个人。 不过但凡其他牵涉,都点到为止,没有发散,涉及到的人名单都是尹钰精挑细选,他们都会在今天的直播结束后,收到一份自动寄出的邮件。 尹钰相信,大部分人在看到之后,都会做出理智选择。 是站在尹松炜这边继续保他,还是作壁上观,不闻不问。 另一个版本的报告,将会以匿名举报的形式同时公布给媒体和政府部门,然后,那名女演员会适时地再次发出视频,直接点名揭露出尹松炜对她施加的兽行,同时,老刀子从万豪酒店重金收买来的监控证据,也从提前安排好的媒体渠道爆出,警方迫于压力,必须立案,新锐集团更不用说,会在短时间内受到来自社会的巨大冲击,这段时间,尹志忠最好能一直昏迷在医院,这样尹钰就能顺理成章地接管重要职权,启动公司的内部调查程序,尽量将尹松炜在新锐养成的庞大根系,迅速拔除。 到时候就可以说是,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 尹君泽睁着困惑的圆眼睛,对着突然黑掉的屏幕,愣住了,他稚嫩的心灵还不足够支撑他去分析、理解他眼睛看到的一切,他扭头问尹钰,“二叔,爷爷怎么啦?怎么突然坐在地上啦?” 尹钰微笑着摸他的后脑勺,“他站累了呗,爷爷也是会累的,让他休息休息,睡一觉就好了。” “哦。” 尹君泽认真点头,语气还有点雀跃,“那我们正好可以不用回家了!不打扰他!二叔,你陪我打游戏好不好!” “先写完作业,就陪你玩。” “啊……”尹君泽瘪起小嘴巴,“先玩一小会儿嘛……” “不许讨价还价。”尹钰半蹲下,把手里拎着的小书包塞进对方怀里,又亲切地刮了下他的鼻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乖,自己去书房,写完了我有奖励。” 他笑得真有几分和蔼,并且毫无破绽,章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他。 那小男孩果真听他的话,自己抱着书包,蹦蹦跳跳地直接往书房的方向去,看起来,他是这地方的熟客。 书房门关上,章茴这才抬头。 “那是松炜和映映的孩子?” 尹钰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他抬手抹了下脸,就像撕掉了一张假面。 “嗯。”他面无表情,“尹君泽。” 君泽。尹钰觉得,苏心映给孩子取名字的时候,一定是希望他能和他爹不一样,长大后能成为一个光明磊落的君子。 尹钰讽刺地笑了一下。 “你准备怎样对他?” “还不知道。” . 章茴从沙发上站起来。 怪不得尹钰这段时间,会如此消瘦,他原本觉得是前段时间他生病没有好,这样看来,确实是因为生病,那场病的起因更加久远,更加旷日持久,他们两个人都是病患。 仇恨是噬人骨血的东西,能毁了人,也让人上瘾。 两人几乎是一样高的,然而每当相对而视,却总有高下。其实不管对谁,章茴习惯是微微抬着下巴,眼风总要比对方要高出去几分。 但这次没有。 章茴的视线和他的平齐,他的眼睛湿润着。 尹钰的表情,似乎被清空了,一瞬间,一丝茫然从中闪过,下一秒,他勉强扯了下嘴角。 明明是一个笑,笑容,怎么会像一只被关押在笼子中许久的鸟?它终于被释放,却发现自己飞不了几下。 笑着笑着,尹钰的眼睛逐渐变红了,眼泪上涌,一同溢出眼眶的还有几丝疯狂,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说话带着气,“只是这样?你就没什么想法吗?或者,你就不能夸一夸我吗?” 章茴定定地看着他。 尹钰有些失望地低下了头,“我知道……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一厢情愿要做。” 就在此刻,从章茴的双眼中迅速涌出来了大量的哀伤情绪。是哀伤,又是爱怜,但是尹钰没有看到。 当尹钰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他发现章茴有些不对劲,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沉默得有些异样,就这样持续了一会儿之后,他再也忍受不了什么东西似的,垂下脑袋,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茴哥……” 尹钰往前走了一步。 章茴没有抬头,但他呼吸急促,渐渐的,似乎还有些喘息困难,与此同时,他的两只肩膀开始抖动,越来越剧烈,越来越剧烈。 “茴哥?” 尹钰收了自己的情绪,去拉他的手。 “你怎么了?你……”他有点害怕了,“我这样对他们,你不高兴吗?” 章茴用一只手捂住了嘴,摇了摇头。 尹钰看见他紧紧地闭着眼,因为用力,脸上的肌肉都在细细地颤抖,从睫毛中不断地渗出了大颗大颗的泪滴,源源不断地落在指缝中,濡湿了他的手。 他很久没见章茴这样哭过了。 不,章茴几乎从不会这样哭,即便是他尹钰,见过也只有两次,上一次是十年前,在他父母的葬礼上。 尹钰握着他的手不知所措,“章茴……” 章茴却突然伸手,狠狠地抱住了他。 这一下,力度和强度都极大,两具身体撞在一起,甚至是有点疼的,尹钰骤然被拥入怀抱,有些许的愣神,不过片刻后,他就紧紧地回抱住了章茴的躯体。 这拥抱……尹钰从未体味过如此激烈的拥抱,这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就好像上一秒已经是世界末日,世界上最后剩下章茴和尹钰,然后他们相拥,然后他们毁灭,肉体变成星尘,仍旧你我不分地混在一起,还在相拥…… 尹钰终于解脱了似的,闭了闭眼,眼泪出来,砸在了章茴的后颈上。 第143章 他就去吻那一颗泪,在章茴的颈间,呼吸粗重着寻找,然后下一秒他的头被强硬掰开,章茴的手劲儿好大,捧着他的头像是要捏爆它,贴上来的唇也失去了过去的灵巧,简直是毫无章法,毫无冷静,毫无技术。 他第一次接吻接出这种感觉,是什么呢?感觉,感觉……几乎像是在燃烧!血液烧穿了血管,心脏烧坏了胸膛,空气烧毁了喉咙,眼泪灼烂了皮肤,嘴唇和舌头,更全是烫的,柔软却滚烫的,像流动的铁水!尹钰的耳边能听到蒸发的声音,章茴再这样吻下去,他就要被烧成一股水汽!! 血腥气早就炸开在口腔里,更添刺激,尹钰也疯狂按住章茴的后脑,死死不放。 根本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人脸上的泪水都干了。 停止,也很默契,因为力竭而分开,但是他们仍旧相互捧着脸,劫后余生般呼哧呼哧地喘气,很长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尹钰几乎虚脱,眯着眼睛笑,这次他笑得自然。 “十年了……我终于……终于做到了……” “茴哥,我做得好吗?” 章茴跟着笑,两弯眼睛是月牙的形状,又因为里面闪烁着极亮的碎光,真像是盛尽了满天的星河。 星月之辉,不过如此。 “嗯。” 章茴轻轻一点头,“傻子……” 第157章 仪式 尹钰的手机持续不断地响着,章茴伸手到枕边,摸过来一看。 “尹松炜。” 尹钰俯身,大片阴影从高处压下来,布满了热汗的胸膛贴近皮肤,热烘烘的气息更让章茴咬紧了牙关。 他睫毛一颤,视线越过眼前肌肉鼓动的肩膀,往窗户外面看。今天的夜空尤其清美,又大又圆的一轮明月,将周身环绕着几层云缕映成了旖旎的香槟色,很是美妙。 尹钰从他手中抽出手机,点两下关了机,随手往旁边一扔。 “……别管……别动。” 声音贴近,呼吸又落在了耳边,坚硬的牙齿在他脖颈上带来刺痛,章茴重新闭了眼,耳边隐约听间“咔嚓”一声,手机落地,不知摔坏没有。 . 尹钰只在腰上围着一条毛巾,浑身带着沐浴后的水汽和清香,一头扎进了衣柜。 几分钟后,章茴倚在了衣帽间的门上,裹了裹睡衣前襟,“就这么纠结?” 浅金色的交领丝质睡袍像水一样流动在他身上,章茴伸手将腰带一系,腰线收紧,更显得他长身玉立,亭亭秀秀。 尹钰扭头就看了一下,一下子就变得忒不服气,“啧,你怎么就穿什么都好看。” 只是一件随便的睡袍而已,在尹钰的身上,就穿不出这种华贵优雅的效果。章茴是刚从卧室床上下来,估计没找到鞋,光脚踩在地上,两条白皙的小腿交叠,线条极漂亮匀称。 锁骨半掩半露着,金色滚边的一个v字向下延,收束起那一片很扎眼的白色。他里面肯定也什么都没穿。 尹钰眼神儿发黏,“不想去了。” 他嘿嘿笑着一咧嘴,章茴就怕了他似的,往后退做了一个防御性动作,“哎,你别闹。” 早上已经加了一次了。 再乱来怕是真吃不消,章茴不知道尹钰怎样,反正他再不充分休息,腿和腰上的关节就估计都离报废不太远了。 尹钰没有坚持,他瘪嘴笑了笑,正色道,“茴哥,真不和我一起去见他吗?” 章茴摇摇头,赤脚踩着地板过来,“这件。” 离得近了,尹钰忍不住闻他身上的气息,同时他低着眼看他的侧脸,目光始终贴着他的一举一动,“为什么?我答应过你,要让尹松炜跪在你面前,哭着道歉,求饶。” 章茴的手随意拨弄衣服,同时云淡风轻地瞥他一眼,“答应我?我什么时候提要求了?” “……” 那倒真没有,可是,可是尹钰不明白,明明是大仇得报,章茴为什么看上去,并没有那么开心? 当然,他当然是激动的,不然就不会有昨晚的失态,只不过他的反应,和尹钰想象中的场景完全不一样,章茴的情绪,好像很复杂,但具体复杂在哪儿,又是难以描述。 章茴三下两下,已经给他搭好了一阵套的衣服,衬衫外套裤子手表一应俱全,尹钰一把扯掉浴巾,故意当着他面换,一点儿不害臊,然而章茴就也不躲,倚着柜门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看得也是堂而皇之,丝毫不加收敛。 还是尹钰的脸更容易红,他扣上手表,扭头看镜子,“咳,你看行吗?” 当然,这是章茴给他选的。章茴懂他,这是尹钰和尹松炜做兄弟的这二十多年以来,尹钰第一次大获全胜,他再也不是被欺负的那个了,再也不需要忍,不需要躲。 太值得纪念了,太值得仪式了。 “好看。” 章茴唇角忍不住又弯起来,笑了笑。 他拨了下尹钰的肩膀,让他面向自己,拿起刚刚选好的一条领结。 尹钰就乖乖低头。 章茴微抬着下巴,眼皮垂着,目光从睫毛下点点洒洒地筛出来,看上去慵懒随意。 其实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他每次看向尹钰,大概率都是会带着深刻的欲望,没什么好解释的,尹钰身条漂亮,肌肉漂亮,比例漂亮,穿什么都是衣服架子,怎么看都养眼,这人性格上有多少缺点,身体上就有多少优点,章茴不夸张地说,真是阅男无数,尹钰是唯一一个他觉得,他这副身体之上,真没什么好挑剔的地方。 他故意把领结系得很慢,指节轻推,在他喉结上轻轻一刮。 尹钰咽了口唾沫,抬了抬眼,“你……” 章茴根本不看他,眼睛仍旧认真地盯着衬衫领,只不过挑起眉,笑了。 “真的不去吗。”尹钰看着他,实在不舍离开,“你就当陪我。” “我对他,早就没什么好说的了。”章茴眯着眼睛,将领针固定好,又简单整理了两下,最后拍了拍尹钰的肩膀,在他胸口上一推,“行了,走吧!” . 汽车轮胎碾过,小巷子里尘土飞扬。 还是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这一次,铁门是大敞开来的,尹钰抱着狗从宾利的后座跳下来,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狗场院子里的刀哥。 老刀子也穿得讲究,中式的丝绸裤褂,白衣黑鞋,一顶纯黑的宽檐儿礼帽往下拉,扣住了他小半张脸,其人正舒舒服服地半仰躺在一架很大的藤条椅子里,椅子正安置在院内唯一一颗大枣树的树荫下,不过光树荫还不够,另有一个西装革履的小弟站在他身边,戳得根个棍儿似的,胳膊也举得横平竖直,在他头顶撑起了一把很大的黑色遮阳伞。 “呦,刀哥,等久了吧。” 尹钰往树底下走,上午的太阳虽还没那么烈,但也够灼人了,尹钰抬头,从树叶子中间稀稀拉拉地落下来光斑,照在脸上,热乎乎的非常暖和。 老刀子伸出盘串儿的手,把帽子一扒,坐了起来。 “呦,小钰,终于来啦?这大热的太阳底下,老哥哥我可是等了你许久啦,我看你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得意到连时间都忘了,所以是不是先好好想想,怎么补偿我一下?” 他打了个哈欠,捏着帽子往旁边一递,看都没看,顺手就又接过来一副墨镜,自己往脸上戴。 然后他伸脖子,两个黑洞洞的镜片对着尹钰,“嘿嘿”笑了笑,“你也知道我想要什么。” 尹钰笑嘻嘻地也瞅着他,“徐璨这阵子太忙,等过了这桩事儿,我让他去您那常驻还不行?” “嗯,这差不多。” 老刀子突然往他身后瞅了瞅,“没别人了?” 尹钰知道他找谁,掐着小黄的前爪,跟他打了个招呼,“就我俩。” “啧,谁问你狗了。我说,你不是为了某人才干的这一票吗?他不来?” 尹钰一摇头。 “切。”老刀子嘀咕,“果真是绣花大枕头……” 尹钰心情好,懒得驳他,老刀子也不再评论,他四仰八叉地又往后一倒,看上去是准备继续睡觉,“快进去看看吧,从昨晚上捉起来,就给你绑好了,扔地上一整宿了,胳膊别再残喽……” 第158章 真笨啊,哥 尹松炜这一整夜,都沉没在未知的恐惧之中。 他不知道尹志忠突然晕倒的原因,当时情况混乱,他只顾着慌张,哪还有时间去想为什么?这么大活动临时中断,要控制媒体,安抚宾客,防止消息走漏,关键时却怎么也找不到尹钰,他急得不行,只好把现场草草交待给手下两个副总,他自己则迅速赶往医院。 苏心映也出席了仪式,并且先前已跟随120救护车一同去了,尹松炜在车后座,简直坐不住,急得就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一边不停给尹钰发信息打电话,一边大声催促开车的叶涵,让他快点。 他很久没有像这样丧失冷静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右眼皮一直跳,内心有非常不好的预感。 第144章 父亲的身体状况,尹松炜最清楚。尹志忠上次病发去过医院之后,回到家单独和他谈了一整夜。之后,尹志忠就私下召律师团队拟好了遗嘱,又紧锣密鼓地悄悄推动了一定规模的权力转移,可以说这次发布会的召开,不仅重要,而且刻不容缓。 尹松炜知道,父亲还能稳定托举他的时间,并不多了。 心痛之余,他更感到庆幸,因此自己也加倍努力。工作上,他在公司积极揽权,收买人心,生活上,他收敛心性,不再胡作非为,一心一意地对待老婆,卖力拉拢岳父,他的目的很明确,任何人和事都不能影响到他,直到他顺利接手新锐集团。 这也是为什么,当那个三线女演员爆出那条视频时,即便指向不明,他也会久违地失控,完全压抑不住自己的暴怒,以至于尹志忠不得不把他关了起来。 所以尹钰这个臭小子到底哪去了?让他抓个人而已,这么久没消息? 紧张和恐惧冲昏了他的头脑,让他不再具备敏锐的觉察力和冷静的判断力,所以当他意识到不对劲,车子已经偏离正常的路线很远了。 “叶涵?” 尹松炜发现车窗打不开,但他完全没有怀疑叶涵。 他掏出手机重新规划导航,“你是不是开错——” 突然一声闷响,车身剧烈摇晃,尹松炜大叫一声,反应迅速地解开安全带,才避免被卡住,然后他整个人就从倾斜的汽车中漏了出去。 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他定睛一看,后怕得起了一身冷汗。黑夜中,整个车身几乎要侧翻过去,车门已经被摔开,底盘卡在了半人高的石墩上,右前轮高高地悬在半空。 原来是汽车开上了前方的路障。 隔着车窗,尹松炜看见叶涵痛苦地低着头,颤抖的双手还紧紧握着方向盘,他惊魂未定地咒骂一声,正要上前去救人,忽然后背上剧烈疼痛了一下,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在陌生的、幽深的、寂静的、纯黑的夜里,尹松炜的意识上上下下,沉沉浮浮,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苏醒的,一开始,他感受到的是眩晕和疼痛,渐渐的,是寒冷和饥饿,再后来,等这一切都因为耐受而变得不那么明显,他停止了挣扎,停止了嘶吼,整个人以消耗能量最小的方式蜷缩起来,试图搞明白自己的处境。 可是他搞不明白。 他只知道自己手脚都被绑着,是让人蒙住眼睛,装在麻袋里被扛过来的,很久都没有见到过光。他的四肢已经僵冷麻木,毫无知觉,长时间米水未进,酸液正如同火焰一样灼烧着胃粘膜,嘴巴里塞着一团极大又极酸臭的抹布,现在的他,已经感受不到这味道的刺激,也感受不到自己的下颚,可能已经脱臼了,整个下半张脸都稀里糊涂地肿痛成一片。 除了身体上的疼痛,最折磨他的,还是那种恐惧。他什么都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谁绑了他?目的是什么?究竟会对他做什么? 医院里的父亲怎么样了?是死是活是昏是醒?映映她一个人能处理得了吗?发布会现场怎么样了?到底哪里出了问题?那些媒体们又在激动些什么? 还有,叶涵他怎么样了?还有,小钰又去哪里了? 一桩桩疑问,在他脑海中东一个西一个地散落着,怎么也聚不到一起,连不成线。混沌中,某种直觉告诉他,他的思维似乎在某个关窍处,被打了个死结。 尹松炜安静地躺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本来是想思考,结果却不知不觉地昏睡过去。 再醒过来,他知道至少已经过了一夜,因为天光透过了蒙住他眼睛的毛巾。太阳应该是很强烈,令他紧闭的眼皮上跳跃着浅红的暖意。 尹松炜轻微动了动,手脚都剧痛。 这时他听见了一声狗叫。 紧接着,有什么湿漉漉热乎乎的东西,柔软地贴在了他的脸上。 . 尹钰一开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把小黄带来。 直到踏进狗场的大门,把这只小狗抱在怀里,他竟然感受到一种久违的亲切,再直到站在了尹松炜的面前,他才知道为什么了,冥冥之中,那仿佛是花花,是小黑,是众多被尹松炜虐待致残致死的小犬们,万物有灵,他多么希望这些生灵的魂魄,此时就正依附在小黄的身上。 他在炕沿上坐了一小会儿,就慢悠悠地走过去,尹松炜侧脸着地,尹钰的皮鞋头正好落在对方的另半张脸旁。 尹钰盯着地面上那个灰头土脸的脑袋看了一会儿,阴凉地笑了。 连接住脑袋和身体的那截脖子,看上去软塌塌的,一碾就能很轻易断掉。 尹钰抬起脚。 “别舔。” 他鞋尖轻轻在小黄的肚子上拱了一下,“脏。” 小狗一向对他乖顺,听到话,便悠悠闲闲地信步走了开,当然,更是因为尹钰已经将一碗香喷喷狗粮提前预备在了边上。 话音落下,尹松炜的身体,突然僵住。 虽然少了一双传达情绪的眼,但尹钰还是通过他脸上剩余的其他五官,准确无误地识别到了他的表情。 他的表情……尹钰简直舍不得用任何语言来描述这种表情,太到位了,太精准了,和多次出现在他梦境中,他想象中的那种东西,太一致了!简直是严丝合缝一般的准确! 尹松炜在地上弹动了一下,然后就激动地挣扎扭曲起来,像一条丑陋的虫。 “呜——呜——呜——” 嘶吼声沉闷、破碎,尹钰蹲在他身边,歪头,闭着眼睛听,像在欣赏音乐。 他一只手肘搭在膝盖,悠闲晃荡,另一只胳膊抬起来,捂住了嘴。 不然他简直要大笑出来了。 半晌,他睁眼,垂下眼皮,伸手去解那个系在尹松炜后脑勺上的毛巾疙瘩。 疙瘩系得紧,不好解,颇费了一点时间,在这段时间内,尹钰就听见下面尹松炜的呼吸,越来越乱,越来越慌,越来越激动。 终于,尹钰把毛巾往旁边一扔,然后尹松炜骤然低头——他一时受不了这么刺激的阳光。 “呕——” 尹松炜直着脖子吐了,秽物里混杂着血水、涎水、呕吐物。 金尊玉贵的尹大少爷,这辈子还从没被人这样对待过。 “小钰……”他开了口,嘴唇像两片白纸一样抖抖嗦嗦的。 “竟然……竟然……” 他狼狈抬头,尹钰却已经连唇角上扬的角度,都调整好了。 “竟然没想到是我吗。” 他的手轻轻搭在尹松炜的肩膀上。 “真笨啊。” “哥。” . 尹松炜,是真的没想到。 他应该能想到的,但他真的没有。 这些年,他没遇过什么大风大浪,事业有成,人人追捧,或许正是这种过度的成功,才令他懈怠,放松了警惕。 尹钰则表现得十分忠诚,忠诚,却不失谄媚,小聪明小欲望都有,让尹松炜始终认为,他只是一条随便扔两块骨头就能被打发得服帖的好狗,他一直对这条忠犬非常满意,从小就很满意。 对啊,一直就是这样啊!尹松炜困惑异常,狗是什么时候学会咬主人的呢?它凭什么?它也配? 他始终瞧不起这所谓的“弟弟”,不过这些年来,他确实也渐渐感觉出不对劲,不仅公司和家里的其他人都对他有所依赖,甚至连老头子,有时候都开始拿这畜生当人看,他自己的儿子更是离谱,一口一个二叔的叫,每次听见,他其实都气得不行,想对着那张稚嫩的小嘴儿狠抽上两下子。 他本来也计划着,等老头子一死,他尹松炜独揽大权,万事稳定后,再慢慢弄他,然而万万没想到,竟被对方反咬了个猝不及防。 不过还是那句话,他凭什么?他怎么敢? 他又是怎么做到的? 他做了什么? 尹松炜在巨大的震惊中,试图梳理出来龙去脉,冷静下来细想,有一些被他忽略的事件,逐渐在他心中变得连贯、通透。 “想什么呢,哥。” 思绪回来,尹松炜发现,他的双脚已经被解绑开,只是因为僵冷了太久血液不通,一时还活动不了。尹钰仍旧近距离地蹲在他身边,垂着头,慢悠悠地解他手腕上的绳结。 他嘴角含笑,“是不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问了?” 至此,兄友弟恭的那层假面皮,一齐从二人的脸上剥落下来,阴毒的恨意,迅速从尹松炜的眼睛中渗出。 “尹钰,你不想活了是不——” 下一秒,一个上勾拳击中了他的下颌骨。 他几乎被打飞了出去。 第159章 我就该杀了你们 “砰”,一声闷响,尹松炜的身体再次重重地撞在墙角。 从刚才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尹钰站在远处揉了揉拳头,嫌弃地看了眼手背上横流的鲜血,随意将手甩了两下。 第145章 他连大气儿都不带喘的,像刚喝完咖啡散完步一样,满脸悠闲。 “知道这是哪儿吗?” 尹松炜嗓子眼儿里发出的只有细弱的呻.吟。 “这是狗场。”尹钰往他那边走,“你小时候打我的地方。” 走近了,他一脚又踹在他肚子上,尹松炜毫无抵抗,软绵绵地翻滚至墙根。 “从小到大,你都以为我打不过你,所以我今天,特意想公平一点,把你的手脚都解开了,看看咱俩究竟谁更厉害。” 尹钰继续一步一步走。 “说话啊,哑巴了?现在你可以说话了,不是有很多问题要问?” 尹松炜经历了折磨和惊吓,一张脸早苍白如稿纸,现在倒是很有了些血色。 ——红得都没法看了,一颗脑袋变成了个血葫芦。那脸形也很有变化,鼻梁已经塌陷,眼眶高高肿起来,腮帮子也是鼓着的,反正是没个正经人脸的样子了,尹钰数了数地上,光槽牙就掉了两颗。 他开始时还嚎叫,后来就没劲儿出声了,除了喉咙里溢出生理性的痛叫,没有其他反应,简直像被打坏了的破布娃娃,没了人气儿。 尹松炜在墙角一动不动地趴了好久,直到小黄好奇地过去,试探地嗅他两下,他才睁了睁眼,努力了好几次,才撑住地,倚着墙面坐了起来。 “你……” 他稍微一抬头,口、鼻中的鲜血继续如涌泉般奔流出来,几乎把他上身衣服全染红。 尹钰淡然微笑,“嗯?” 到这个地步,尹松炜当然也知道求饶是没有用的了。 他吃力地说,“你把老头子……怎么样了。” 尹钰挑了下眉,“不先问问你自己吗。” 粘稠的鲜血从尹松炜的嘴角中淌出来,从下巴一直悬垂到胸口,他抬起手蹭了蹭,有气无力地看了一眼,仍旧笑得不甘示弱,“想打死我?你敢吗?呵呵,我要不死……你以为你斗得过我……” 尹钰摇了摇头,啧啧称叹,“真是好硬的一张嘴啊,所以说,让你先问问你自己嘛。” 他掏出手机,播视频给尹松炜看。 是万豪酒店包房里的监控视频,清晰完整地记录了尹松炜对女孩施加的桩桩暴行,看角度,摄像头藏的挺隐蔽的。 尹松炜面色凝重,扭头吐出一口血水,“你把侯利强收买了?” 尹钰不置可否,“嗯哼。” “就凭这个?”尹松炜冷笑一声,“这招要是管用,轮得到你来使?” “当然不是。”尹钰也笑了一下。 “你以为,侯利强只吐了个视频出来?哥,在你眼里,我真就这么傻呀。” “你猜,侯利强现在在哪。” 尹松炜说,“你什么意思。” “时间差不多。”尹钰抬手腕看了看表,“他现在估计已经到警察局了,你觉得他自首的时候,会对你的那部分隐瞒多少呢?” 尹钰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棒,一步一步地又走到他跟前,“歇够了没有。” . 刀哥的一个手下进来过一次,面对着屋子里触目惊心的景象,支支吾吾的,似乎想提醒他什么,但是尹钰远远地对人摆手,“他没事,我心里有数。” 木棒子上也沾满了血,尹钰数了数地上的牙,又多了两颗。 房间不大,血渍东一滩西一滩的,被遍地打滚的尹松炜蹭得像块地图,已经几乎要把地面都涂满了。 尹松炜已经快失去意识了,他像块烂肉,被包裹在自己已经辨认不出颜色的衣服里,尹钰随便扯住某个地方,像拖一件垃圾一样拖着他走,地面上的版图更大了。 他也有点累了,抬腿上了床,一松手,尹松炜就没骨头似得趴在了床边的地面上。 尹钰盘起腿来,给自己点了根烟。 雪白的烟身上沾了好几抹血指纹,尹钰把烟咬在嘴里,深深一吸,又眯着眼从旁边拿起一份文件。 “你是不是想知道,老头子是被什么气成那样的?” “应该刚才让你看的,忘了,这会儿你也看不清了呀。” 尹钰哗啦啦地将手里的纸张翻了两下,苦恼地说,“啧,这么多,我这也念不完啊。” “不过哥,你都有哪些事瞒着爸,你自己心里肯定有数吧。” 他低下头,“对吧。” 尹松炜努力把眼睛睁出了一条缝,气若游丝地说,“不可能……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拿到证据是吗。” 尹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颇有些兴奋地又掏出了手机,“正好,回答你上一个问题,你不是想关心一下老头子吗,我现在就让你知道他的消息。” “顺便,给你看一件好玩的事。” . 苏心映几乎是瞬间就接起了视频电话。 尹钰将毛巾团了团,重新塞回了尹松炜的嘴里,同时他单手拿着手机,将摄像头对准自己。 “嫂子?” 屏幕上,尹钰的灿烂笑容和苏心映的满面泪痕,形成了极鲜明的对比,尹钰问,“医生说怎么样了。” “还在昏迷……” 苏心映原本娇俏可人的鹅蛋脸变得十分憔悴,眼下微肿,鼻尖透红,尖削的下巴上还垂着泪滴。 “刚从手术室出来,脑子里有血块压迫,说很可能醒不过来了……” 尹钰往床底下轻飘飘瞥了一眼,他看见尹松炜正虚弱地扭动着,挣扎着,并且竭力试图用身体在木床上撞出声音。 当然他的努力微不足道。 苏心映无助地哭着,“小钰,你在哪?我很害怕……你哥呢?是不是和你一起?我打他电话一直不通……是公司发生什么困难事情了吗?” 尹钰说,“没事,嫂子你放心,爸那边辛苦你了,我哥正忙着处理几个记者惹的麻烦,可能没顾上电话,他很好,我们没在一起,不过都在公司。” “我看你不像在公司啊……”苏心映眼神迷离而疑惑,又突然说,“什么声音?” 尹钰低头,盯着还不死心想要求救的尹松炜,眼神微冷。 “没什么。涵哥在身边吗?让他接电话。” “在。” 镜头切转,叶涵出现在画面里。 低沉温润的声音传出来,“小钰少爷。” 地上的尹松炜有一瞬的怔愣。 尹钰垂眼扫见他的反应,忍不住微笑,“受伤了吗?有没有拍个片子。” “骨折了一只胳膊。”叶涵答道,“不太严重。” “那车呢,有人去处理了吗。” 叶涵迟疑一下,压低声音,“嗯……改动了一下现场。” 尹松炜突然不再挣扎了,他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天花板,似乎听得认真。 那边,叶涵拿着手机走到了旁边僻静处,皱了皱眉头,“你,你要对他做到什么程度……” “什么程度?”尹钰挑了下眉梢,“这么严重的车祸,还用说什么吗?他当然得在医院里躺一阵子了,到时候警察同志估计都得抬着他走。” 叶涵看上去是不忍心,他犹豫了犹豫,声音更低弱下去,“小钰少爷……他,他毕竟是映映的孩子的父亲,映映还什么都不知道,你别让他太……太不体面……” 尹松炜的眼睛慢慢瞪大,慢慢地,那眼神里出现了极度的震惊。 “我会看着办。”尹钰的目的已经达成,云淡风轻地继续笑,“做得不错,医院那边就交给你了,好好照顾我嫂子。” . 尹钰挂了电话,特意沉默,目的是留这段时间给尹松炜消化。 对方没有辜负他的这番用意,过了一会儿,尹钰扯掉了堵住他嘴的毛巾,尹松炜没有立即说话,又怔怔地呆了一会儿,才望向他。 “他们……俩?” “不……你们……三个,是一伙的?” 一层一层的鲜血覆盖之下,他那苍白面孔似乎变得有些发灰了,眼睛里刚刚还暴戾十足的冷光,也熄弱得只剩下一两分。 “从什么时候开始……”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尹钰凉凉地笑了一下,其中的嘲讽意味十足,“你很意外吗?你不是早就知道,苏心映一点都不爱你吗?” 尹松炜好像要哭了,他微弱地摇了摇头,“不……” 刚刚那种程度的虐打,并没有真正伤害到他的灵魂,反而是这个消息,似乎让他受到了莫大的冲击,濒临崩溃。 从他眼睛中迅速涌出来巨量的悲伤,“这不可能……” “呵。” 尹钰也并不同他解释,自顾自说,“你刚才也听见了吧,老头子变清醒的概率,不大。我知道,你们父子情深,他的遗嘱里面肯定是没我的多少好处,所以我当然不会让他死,不过,我当然也不会让他醒。” 尹松炜眼神发直,有几缕鲜血流进眼球里,让他双目变成了诡异的血红。 “所以……是叶涵帮你,拿到了证据……” 第146章 “聪明!” 尹钰拍了一下手,“啪”的一声非常响亮,“你这么聪明,怎么就没看出来他对你老婆的喜爱之情?” “不——!!”尹松炜突然撕心裂肺地大吼,“你闭嘴!你别说了!” “这不可能……” 他真的已经被击溃了,神经了似的反复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都是假的……假的……” 尹钰也已经很难再保持淡定,但他还强撑着,很刻意地、很仔细地,盯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上的皮肤已经被血红染遍,都是尹松炜的血,每一根手指上都有,甚至连指甲缝里都有。 想必是很难洗吧。 他不想洗。 尹钰细致地捻了捻指尖。 他脸部的肌肉发生了细微的颤抖,微微翘起的唇角抽动了两下,“哦对了,亮亮还在我那住着呢,要不要我回去后,替你们父子做一份dna检测啊?” “尹钰!!!” 尹松炜终于爆发,他哭了,眼泪在他脸上冲刷出来一条条的血路,他看上去像一幕壮烈悲剧中濒死的主人公,要多好看有多好看。他声音也变了,喉咙里面似乎都混着血和碎肉,这种因为极致的恨和绝望而发出的声音,是那样的凄厉,那样的惨烈。 “你这个贱种!!!——” “哈哈哈哈哈!” 尹钰也终于大笑出来。 他不再压抑情绪,二十多年了,他从十三岁第一次踏进尹家的大门,从第一次认识尹松炜,就没有笑得这么开心过,甚至他这辈子,他活这么大,都没有笑得这么开心过!这二十年忍耐,二十年的屈辱,二十年的痛苦折磨,他丧尽尊严,他苟且偷生,他亲手害了他最爱的人!他咬着牙吞着泪独自背着仇恨,伸手不见五指的路,没有人陪伴的路,他终于走到了头…… “哈哈哈哈哈哈哈……” 尹钰笑得放纵,笑得疯狂,他的笑和尹松炜的哭交织在一起,是多么的动听。 激动之下,他拾起放在床沿的那一份文件,在上面抹了一下手上的血,抬手腕猛地一扬。 纸张如雪片,哗啦啦地飞在空中,又缓慢而均匀地落在了他们两个的头上、脸上、身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 此刻的尹松炜,已经被摧毁得差不多了,他的脸色由涨红变成彻底的灰败,失声痛哭耗费了他为数不多的力气,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他浑身颤抖着,突然四肢痉挛了一下,安静下来。 但是眼泪还在不断地流,他像个死人一样,毫无生气地躺着,眼皮沉重地眨了眨。 “尹钰,你究竟为什么……这样对我……我这些年,并没有亏待你,我拿你当——” “当什么?弟弟?” 尹钰还在笑,完全止不住地,大笑,狂笑,似乎要将这辈子亏欠自己的快乐全部笑完,说完这句话他激动地一拍大腿,声音拔高,像是笑到了巅峰。 “哈哈哈……”他笑得弯下腰,“终于等到你问这个问题了。” 同时,有两行眼泪,也从尹钰的眼眶中,垂了下来,流在他的脸上。 可他还是笑着说。 他说,“说得好哇,弟弟,你最好是拿我当弟弟——” “这样你就会知道,被自己的兄弟背叛,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被自己最信任的人在背后捅刀子,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你现在都尝到了,尝到了吧?怎么样,这滋味好不好受!好不好受!!” “尹松炜,你不是最懂背叛的吗?你不是最擅长背叛的吗?!你该知道万事都有代价的吧!你在背叛章茴的时候,就早该想到有这一天……” 说到这,尹钰泪如泉涌。 尹松炜已经面如死灰,竟然也轻笑了一下,他盯着天花板,喃喃道,“章茴,章茴,原来是章茴……我早该想到的……你这个吃里爬外的贱种……婊子生的小畜生,果真是贱到骨子里去……” “哈哈……” 尹钰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哭是笑,他只知道自己从中获得了绝对的愉悦。 “贱种……” 他重复了一遍,又重复了一遍。 “贱种……” “没错……我是……”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收。 “我是婊子生的。” “但你不该提。” “你不该提我妈……” 泪水不停地流,不停不停地流,尹钰想起了萨拉那张漂亮的白脸,想起了她的蓝眼睛和满头金发,想起了她和吴连并肩站在雪地里,想起滚烫的血溅在上面。 他想起夕阳斜照的罗汉殿,木雕泥塑和线香,那是死亡的味道。 尹松炜根本不会说法语。 “因为,如果是为了她的话……”尹钰一点也不笑了,他的脸冷得像千年的冰,“我就该杀了你们。” 第160章 离开 尹钰终于从屋里走出来。 太阳热烈而霸道,天和地都被灿烂的明黄颜色彻底填充,灼人的光线大幅倾洒下来,跟往人脸上泼热水似的。 被阳光照射的瞬间,尹钰莫名打了个激灵,他几乎是吓了一跳。 他不可思议地扭头,看着紧闭的房门,竟然感觉刚刚是做完了一场梦。 当他结束这场幻梦,他就终于可以脱胎换骨,重新做人。 . 老刀子还在那棵大树底下坐着,看见他出来,伸了个懒腰。 “终于出来了……” 原本蜷缩在他怀里的小黄看见主人,立马跳了出来,三步两步就蹿到尹钰面前,对着他快乐地摇尾巴,又伸出长舌头,哈哈哈地喘粗气。 尹钰一笑,蹲下来,在他脊背上用力撸了一把,“好孩子,等着我呢?” 小黄惭愧,它中途实在是受不了房间内血腥残暴的殴打场面,吓得嗷嗷直叫,所以才跑了出来。 他“呜”了一声,灵巧地踩着尹钰的膝头,直接钻进他怀里,献宝似地撒着娇。 尹钰用沾满血腥的手,非常怜爱地抚摸着小黄,从狗头到狗脖子到狗尾巴,来来回回,使劲儿撸了个透。 刀哥“呵”地嗤笑了一声,没说话,然后就端着珠串站起来,一边盘串儿,慢悠悠往屋子里面走,跟在他身后的两个手下,一左一右,抬着一只巨大的铁笼子。 从狗场的后院现翻腾出来,以前装狗用的。 屋里传来老刀子“嚯”的一声。 片刻后他推门而出,但是已经变了颜色,一人一狗还旁若无人地在院子里相亲相爱,他大踏着步走过去,丝绸短褂子的下摆在空中愤怒地飘飞。 他身后一左一右两手下还是抬着铁笼,笼子里装了浑身血迹斑斑,已经昏迷不醒的尹松炜。 老刀子怒气冲冲地到了尹钰的背后,上来就踹了他屁股一脚。 “谁他妈让你把人打成这样的!” 尹钰正和小黄逗得欢,猝不及防,一个趔趄差点脸朝下摔成个狗啃泥,“你干嘛啊!” 他抬头,看见了装尹松炜的笼子,唇角就又往上挑了挑,很满意地说,“用笼子装畜生,还是你懂我。” “滚!”老刀子瞪着他,“不知道杀人犯法?你不想活了?自己想死别拉上我!” “哎哎……这不还有气儿呢么……” 尹钰说得嬉皮笑脸,老刀子却听得有点后背发凉。 他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直觉敏锐,尹松炜肯定是没死,但他一看见人躺在地上的样子,就立刻感受到了曾经存在于这个房间中的缕缕杀意。 他愣了愣,随着就指着尹钰的鼻子,开始骂他,“你他娘的!就知道给我找麻烦!让你打两下出出气,你给老子放开了打是吧,在人身上练了一套是不是啊!显你会打人?还都是专业手法?气死我了你!现在你告诉我怎么办?我他妈的怎么和警察说,这他妈的像是车祸能撞出来的??” 这……确实不好解释…… “我相信你。” 尹钰用真诚的眼神看着他,“你神通广大。” “我?我神通广大个屁!” 老刀子叉住腰,原地转了两圈儿,心烦意乱地一摆手,对下属呵斥到,“快快快抬下去!不去医院等什么呢?晾在这等他凉吗?” “是。”手下们赶紧撤下去。 “烦死了……” 太阳越来越高,老刀子从衣服兜里掏出块雪白的手绢,本来想自己擦汗,瞥了尹钰一眼,直接给了他。 “把脸擦一擦。”他仍旧不高兴地皱着眉,“天天哭,像什么话!” 尹钰把手帕揉成一团,擦了擦脸和眼睛,“我这次是太高兴了。” “我看也是。”老刀子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揶揄他,“终于给你的绣花枕头报了仇了?哼,人家感激你吗?” 尹钰摇摇头,“不知道。” “行吧。”老刀子撇了下嘴角,“你个傻孩子,这下消停了?能好好过日子了?” 尹钰瞅了他一眼,“谢谢刀哥。” 第147章 “别。”老刀子斜着眼笑,“又不是免费的。” “以后的日子,打算怎么过,想好了吗。” 尹钰眼神空泛,迟疑了一下,摇摇头。 刀哥就没再说话,叹口气,又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抬脚走了。 院子里就剩下尹钰一个人,他一个人直着眼睛站了一会儿,一时间有点恍惚,又有点空虚,好像是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强烈的太阳光照得他身心都透明了,仿佛一直跟随他的什么东西也消散在了这紫外线之下,被他抱在怀里的小黄什么都不懂,估计是还想吃狗粮,柔软的小舌头吧嗒吧嗒地在尹钰的脸上舔了起来。 尹钰被它舔的痒,痒的又笑了,笑着笑着,自己也伸出手,在脸上胡乱蹭了一通,蹭掉了所有的泪痕。 . 从狗场出来,已经过了午饭的时间,尹钰从早上就没吃饭,但直到快到家,才感觉出一丝饥饿。 手机上不知道有多少未接的电话,多少没回的消息,他统统不管,一心琢磨着,该怎样和章茴转述他和尹松炜的这一上午,才够精彩,够生动。 他越想越兴奋,手心都出了汗,紧紧地攥在方向盘上。 快到了,尹钰扭头看向副驾驶,座位上有他刚刚从街角买的一束鲜花,玫瑰的花瓣娇白粉嫩,散发出淡雅清芬的香味儿,弥漫在车子里,让他紧张的神经略微得到些舒缓。 他希望能和章茴好好谈一谈。 往后的日子,他们打算怎么过? 报仇成功了,是不是章茵就能原谅他了? 是不是就能在一起了? 章茴还愿不愿意和他再试一次? 原本他相当有自信,可是心乱如麻地猜测了一路,却越来越没底。 电梯里,尹钰的手指在捧花上不安地捏来捏去,丝带还差点被他解开了。 在门口他闭上眼睛,半张脸埋在花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开了门。 “茴——” . 客厅是空荡荡的。 “茴哥?” 尹钰又喊了一声。 小黄一直乖乖地跟着他走,见他在门口突然站着不动了,颇有些费解,它也停了一下,但是狗脑袋左右转了转,没发现什么异常,它就摇头晃脑地跑到前面去,蹭着尹钰的腿,当先进了家门。 桌面上摆着一桌丰盛饭菜。 但是没有人。 尹钰跨进门,没有换鞋,他捧着那束花往里面走,“茴哥?” 从客厅走到主卧,从主卧走到次卧,他推开了厕所的门,推开厨房的门,推开书房的门。 没有章茴。 书房里,尹君泽自己一个人趴在他的小书桌上,正乖乖地写作业,门一开,他对着门口扬起小脸,大声喊,“章茴叔叔——” 看到是尹钰,他脸上的笑容更甜了,“二叔!是你呀!” 尹钰对着他眨了眨眼睛。 他眼神空洞,过了两秒,才回了神儿。 “玫瑰花!” 尹君泽从小椅子上跳下来,“哇!好漂亮喔~” 尹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花束,蹲下,尹君泽就一头扎进了他怀里,奶声奶气的小童音又软又甜,“二叔,你干什么去了,我好想你呀……” “亮亮。”尹钰扯着嘴角笑了笑,柔声道,“章茴叔叔呢?” 尹君泽的头在他怀里拱来拱去,“章茴叔叔和我约定,如果我写完语文作业再出房间,他就和我玩捉迷藏!” “是这样呀……”尹钰呆滞了几秒钟,然后摸了摸他的小脑瓜,“你写完了吗?” “刚写完!” 尹君泽开心地从他怀里抬起脑袋,“我们一起去找他,把花送给他好不好!” 他蹦蹦跳跳,很活泼开心的样子,尹钰被他扯得站起来,垂眸,平静地看着被尹君泽拽住的一根手指。 几十分钟前,那上面沾着许多属于他父亲的鲜血,血迹现在已经清洗干净。 尹君泽就这样拖着尹钰冲出书房,他从书房找到卧室,从卧室也找到餐厅,最后他们站在了客厅中间,尹君泽滴溜溜地转着乌黑的圆眼睛,一脸懵地向四处看。 小黄在餐桌底下团团打转,似是对一桌饭菜垂涎。 尹钰慢慢觉得心脏越跳越慢,突然有一拍跳空,就坠落下去。 他眼睛发酸。 但是他很冷静,不知怎的,他好像提前就知道这件事情,一定会发生。 他垂下眼皮,盯着手中的鲜花,眨掉了眼球上的一层薄薄水雾。 “咦?”尹君泽挠了挠头发,“他藏到哪里去了?” 第161章 那你跟我回去? “人没事是吧。” 尹钰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单手系上了安全带,同时他猛踩一脚油门,车子如离弦箭般冲出去。 电话那边,徐璨听起来有些气喘,“放心,没事。” 然后又说,“您别来这边了,出院手续办好了,我们正准备走呢。” 我们。 ——他们。 尹钰一时反应不过来,顿了顿才说,“章茴在?” 那头传来车门关上的闷响。 “……在。”徐璨也顿了顿,犹豫道,“就在车上……他能听见,我开了免提。” 尹钰反而就不说话了。 这边沉默,电话里也没传出声音来,徐璨没说话,章茴也没说话,整整十几秒钟都是安静的。 “老板?” “等我过去。” 尹钰伸手挂掉电话,打方向盘,掉头,往章茴家的方向。 . 快速路好开,尹钰比他们早到,黑色大车毫不客气地横在章茴家楼下,将楼前通行的道路堵上一半。 来往买菜的邻居路过都会瞅两眼,对这位倚着豪车车头,面无表情,只是一根接一根抽烟的古怪男子侧目而视,然后绕行经过。 尹钰抽到第四根,抬头看见徐璨的车,迎面驶来。 为了控制住自己的手不再颤抖,他把燃着的那多半截烟身直接攥进手里,掌心的一点疼痛被他用拳头收紧,他咬牙屏息往前走,步伐飒沓生风。 车子停下,徐璨和章茴一左一右,分别推开驾驶和副驾驶的车门。 “老板,您……” 徐璨额头上全是急出来的细汗,他抬头看了尹钰一眼,又扭头,快速地瞅了章茴一眼,然后他不知所措地转了身,打开后座车门,将杜篆风从里面抱了出来。 “他……” 杜篆风紧闭着双眼,不知道是熟睡还是昏迷,一张小脸苍白如纸,上面没有半点的血色。 他把药瓶里的药都倒了,换成维生素,导致发病进医院,醒来后,又趁医生护士不注意,拿水果刀把自己割伤。 徐璨刚刚在电话说这事的时候,仓皇又内疚,仿佛是他亲手将杜篆风置于险境。 尹钰把人大概齐扫了一遍,问他,“这又是怎么了?” “见了茴哥,闹脾气,非要回家,医生给打了一针镇定剂。” “哦。” 尹钰毫无动容,又从头到脚打量徐璨,“你呢,没事吧,伤着了吗。” “我没啥。” 尹钰眼睛一瞥,看见他小臂上长长一道血痕,是刀尖划出来的,虽然浅,但几乎从手腕到手肘,血被蹭得到处是。 边上还有两个牙印,半新不旧的有些时日了,结了层痂。 尹钰拍拍他肩膀,“我来吧。” 徐璨还要推却,尹钰直接强行把人从他怀里接了过来,两手抱着,扭头就往楼门里面走,路过章茴的时候他脚步一顿,转过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无限复杂。 . 徐璨很有眼力地没跟上来。 尹钰在客厅尽头的窗帘旁,从窗户里往下看。徐璨在楼底下挪车,两辆车都挪完了,他就蹲在车轮子和绿化草丛之间,闷头抽烟。 听见响动,他扭头,章茴从卧室里出来,单手带上门,又反锁了一下。 尹钰突然想起来上次在章茴家,被杜篆风“捉奸”的经历,他不合时宜地苦笑了一下,“人醒了?” “没有,打了镇定,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章茴直视着他,也笑了笑,“不过,万一呢。” 尹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不出来了,他垂下眼皮说,“对不起。” 章茴没接话。 “杜篆风犯心脏病,住院,我早知道,是我让徐璨什么都别告诉你,也不许让杜篆风摸着手机,联系任何人。” 章茴还是没说话。 “所以你可以理解,是我把他逼成这样的。” 章茴叹了口气,“为什么。” “因为这不对。”尹钰眼神里露出平静的恨意。 他不该喜欢你。 “因为我知道他是故意的。” 他这次也是故意的。 “他只要生了病,就能留住你。” 我也想留住你。 “我太想让你一直呆在我身边,让你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在乎。” 第148章 我太讨厌他了。 尹钰狠狠地盯着地板,双手上的血腥气尚存,此刻他毫无怜悯,他好讨厌杜篆风啊,好恨,好厌恶,难道是杜楷容的阴魂上了他弟弟的身?这兄弟俩,怎么就能这么的难缠? 想着想着,他的双手,又隐隐有了要颤抖起来的趋势,他慌忙用左手腕握住右手腕,作用却有限。 章茴用力握住了他的手,“小钰。” 尹钰猛地抬头。 “还好吧。” 章茴神情担忧,“我没有怪你,你不用说对不起。” 尹钰愣了一下,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眼神是那么的柔和,充满眷恋。 “那你跟我回去?” 章茴唇角微微紧绷。 尹钰面上的冷静再也维持不住,他双手死死地抓住章茴那只手,急切地向前倾着上身,“这些天,你过得不开心吗?我们两个就这样一起住,不好吗?” 章茴试图抽回他的手。 “不……”尹钰的眼睛一下子就变红了,他的手使劲往上抓,嘴角向下撇,“你不是不怪我吗……” 章茴用了力,尹钰的手就抓住章茴的衬衫袖子,那还是他的衣服,明明今天早晨,就在几个小时之前,章茴还倚着衣帽间的门,帮他挑西装,亲手帮他将一枚领结在喉结下打好…… “刺啦——” 衣服被硬生生地扯坏了,尹钰随惯性往后仰,后背重重撞在墙上,章茴也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尹钰眼睛中已经盈满了泪水,他知道章茴不会和他走,他知道他留不住他。 泪水不知不觉就掉了下来,“茴哥,茴哥你听我说——我今天上午,我把尹松炜打得好惨,我带他去了狗场,我把他曾经对我做的,一拳一拳都还了回去!我亲自告诉他苏心映和叶涵两人怎么通奸,我告诉他他儿子的小命就捏在我手里……哈哈,你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表情!尹志忠——对,还有他,他也得到了报应,他现在就是一个废人,躺在床上,我让他生他就生,我让他死他就得死!哈哈哈哈哈,新锐现在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我想让它怎么样就怎么样……茴哥,茴哥……你想让我怎么样?想让尹家父子怎么样?你告诉我你怎样会解恨,你告诉我!我什么都可以做!” 章茴站在原地,眼神悲伤,“小钰,你——” 尹钰用双手抱住了头,“你说啊……” “小钰……”章茴的眼眶也红了,他轻轻摇了摇头,“我没有,我没有希望你做什么……” “章茴!!!” 尹钰突然放下手臂,目眦欲裂地瞪着他,“你说话前,能不能考虑一下我的感受?你知道我刚刚跑回家,我发现你不见了……你知道,你知道我是什么心情吗?” “我知道。” “你知道我这些年一个人,一个人筹谋这一切,你知道我有多孤独吗?我不敢在你面前提这些东西,我不忍心打扰你,我时刻害怕你做傻事,又不敢经常出现在你面前,因为我怕你再也不理我……你知道我一直是什么心情吗……” “小钰,我知道……” “你知道我有多么多么的爱你……” “……知道。” “哈哈哈哈。”尹钰大笑,“是啊,知道知道,你都知道!你拿准了我可以为了你妥协,所以!所以!所以——” 他深深提起一口气,轻轻地说。 “所有的人都可以排在我前面……” 每一个字都跟着气流一起颤抖,他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这就是真相,在章茴的心里,他永远垫底。 “不管我为你做了多少……” 章茴不住地摇头,“不是这样的,不是这么个排法,你不能让我选,我没得选,我不能看着小风去死——” “死”这个字,再也不能刺激到尹钰分毫,他不管不顾地喊,“那就让他去死吧!” 章茴不可思议地后退了两步。 章茴皱了皱眉头,“尹钰,你怎么了,你给我冷静下来。” 尹钰无法冷静,他猛地抱住章茴,把脸埋在他的脖子里,把所有眼泪都蹭上去,章茴没有推开他,他就得寸进尺,又张开嘴,一口咬在他的血管上。 他想把他吃了! 吃进肚子里去! 章茴没有躲,他顺势按住了尹钰的后脑,用力气把他控制在自己身上,“行了!” “呜……” 尹钰在他怀里,使劲儿挣动了两下,然后就立马泄了气。 章茴的动作就变得轻柔,他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背,安抚性地轻轻摩挲。 “行了。”他又说了一遍。 简单两个字,就能收纳掉尹钰所有的暴躁、痛苦、怨恨、不安,章茴温柔的拥抱是那么管用,他被容进了怀抱,他被揉进了身体,他颤抖身躯的每一寸都被安慰到。 他就是这么没出息。 尹钰在手臂间无力地下滑,章茴受不住他的重量,也跟着他坐在地上,最后,尹钰躲在墙角,紧抱着章茴的腰,脸颊紧紧地贴在他胸口,蜷缩的样子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他哭出了一个鼻涕泡,很快就破了,他委屈地又哭了一会儿,就像小孩子那样小声嘟囔着,“如果是我呢?” “什么?”章茴没懂。 “如果是我出事了呢?如果我在你面前自杀呢?” 章茴的手臂用力收缩了一下。 他大脑一片空白。 他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所以过了很久——其实没多久,也就几秒钟,但是在章茴的脑中,这几秒的时间出奇地漫长。 他才说,“不要说这种话。” “为什么。”尹钰自嘲笑了一下,“你觉得我没可能吗。” 章茴的脑海更加空白了。 他绞尽了脑汁,很努力才想出来要对他说什么,但说得也不十分有信念和底气。 他说,“你和我们不一样,我和小风,都是没有希望的人——” “你不一样。” “我哪里不一样?和你们比起来,我活得会比较不痛苦吗?” 章茴语塞。 他垂下眼睛,“小钰,没有为什么,没有道理。” “如果非要说的话,因为——因为你很好,你的人生,也正是好时候。” 没有我,你会走得更远,你会变得更好。 第162章 你哭什么? 徐璨折腾得好几宿没睡好,犯困在车里眯着,但是尹钰一下楼来,他立马就福至心灵地睁开了眼睛,推开车门迎上去。 “老板!” 徐璨抹了把脸,上来就道歉,“对不起,我这次我——” 这是他第二次在关于杜篆风的任务上失手,心里还挺过意不去的。 尹钰一抬手,制止了他,“没事。” 徐璨听出他声音异样,有点沙哑,但他整个人是很平静的状态。 “我送您回去。” “不用,你还是在这守着他俩,一直守着,不要管我。” 尹钰言简意赅地下了命令,然后就低下头,快步走向自己的车子,徐璨跑了两步没追上,又叫了两声“老板”,尹钰连头也没回。 他就站在马路边,看着尹钰的车开走了。 . 尹钰一边开车,把手机开了机。 手机要爆炸,打开列表,一条条红色的未读信息和未接电话撑满了屏幕,他向下划了两篇,都不见个头。 短短几天,集团出了这么大的事,主心骨却都进了医院昏迷不醒,现在新锐的高层指定如无头苍蝇一般,该是已经乱转了快一天了。 董事会的几个人都在找他。 还有不少来自医院的电话。 尹钰深吸一口气,趁红灯带上耳机,先捡了秦晴和叶涵的回。 医院有叶涵和苏心映在,一切都还算平稳,公司里却只有一个一头雾水的秦晴,他已经快疯了。 电话那边的秦晴听到尹钰的声音,一瞬间差点哭出来。 “尹总!!!” 尹钰双眼盯着前路,镇定道,“先不要慌。” “哎呀!您总算接电话了!我们都以为您也——” “我没出事。” “太好了!太好了……”他有些语无伦次,“现在怎么办,您办公室外头都快堵死了……我把门给反锁了……还有集团门口出现了一堆记者,公关部打了十几个电话上来!” “嗯,知道了。” 尹钰握着方向盘转向,车子平稳驶上了立交桥,“你冷静点,没事的,把人都叫进去吧,我很快到公司,二十分钟后开会。” . 秦晴当然知道自己这边阵营,该叫谁不该叫谁,差不多揣测对了个八九分,尹钰到了办公室把外套一脱,立刻就进入正题。 权力格局的更替不是小事,新锐目前的内外部危机都很严重,要平稳过渡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这其中需要处理的利益集体,牵涉的人太多,怎么个方式,怎么个尺度,都不好商量。光小会就开了好几个小时,后面还有面向中层的大会,整个集团的中层负责人都提前一个小时接到电话,从分部,从家里,四面八方地匆匆赶到公司,新锐门口蹲守的商业记者兢兢业业地用相机记录下这一壮观景象。 第149章 秦晴敲门进来。 尹钰的整间办公室,诺大空间被几个人抽烟抽成了白蒙蒙的,猛一进来呛得人鼻子难受,秦晴打了个喷嚏,跑到窗户边去开窗。 尹钰站在大桌子的后面,两手撑着台面,很专注地盯着一份表格在看,他看上去很疲累,头发凌乱,两眼都是血丝,身上的衬衫卷到胳膊肘,领口也随意敞开,手指里夹着一支烟。 即便憔悴,可是他表情严肃,庄重,眼神非常亮,里面似是流动着光火,睥睨垂眸的样子有些可怕,像一尊凶神。 可不是凶神?此刻,整个新锐集团,还有谁手里握着比他还大的生杀权力? 白烟袅袅,他眼睛盯着数据,抬起手腕抽了一口,把烟头按进旁边已经被挤得横七竖八的烟灰缸里。 秦晴规规矩矩地把会议材料放在他手边,“老板,人差不多齐了。” “嗯。”尹钰扭头看他一眼,又抬起手表,“时间不早了,开完会,你就回家吧。” 秦晴眨了眨眼睛,有些动容,“尹总,您……要不要休息一会儿,吃点东西。” 虽然加班,秘书处的大家也都轮流休息,吃了晚饭,食堂那边夜宵都快送上来了,给尹钰准备的一份工作餐仍旧放在边上,一动没动,小江倒是一直在给他续咖啡。 秦晴不敢相信自己有一天会心疼领导。 但尹总确实太惨了,权力是有了,可却是拿什么东西换来的?公司和家里同时遭遇了这么大的变故,换作普通人,仅仅心理上的压力尚且承受不来,董事长和总经理出事都出得蹊跷,谁知道尹钰失踪的这一天又经历了什么?况且这么大集团,这么动荡的局面,他刚回来不到一年,势单力孤,羽翼还没那么丰满,要想稳定住局面,想必是绝非易事。 尹钰摇头,“我不饿,你先去准备吧,我马上过去。” . 尹钰差点在公司熬通宵。 散了会就已经是凌晨,然后是财务团队,律师团队,公关部,投资部,一桩桩的事情都要流转下去,之后又是几个股东老头,一个个的都要细谈,最后是邮箱和手机里成堆的公务。 要不是突然想起来家里还有个尹君泽,他几乎就要在公司住下了。 记者们倒真的敬业,天蒙蒙亮时他开车驶出大楼地库,刚见到天光,就挨了好几串咔嚓咔嚓的闪光灯。 想必用不了几个小时就会上新闻。 也好,他现在的狼狈状态倒真是应景,父兄双双病危,家业摇摇欲坠,新锐集团不作为的私生子二少爷艰难扛起大局力挽狂澜,这正是他要演出的戏。 进家门之前,正好又遇到苏心映打来电话,他犹豫一下,退到旁边的楼梯间,接起。 “天!小钰,你终于肯接我电话……”苏心映又在哭,“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对不起嫂子,太忙了。” 叶涵已经被他抽调回公司,帮着他处理事情,医院里只有罗姨,以及一队的保镖陪着她。 “我看到新闻了,你哥他……” 尹钰捏了捏酸胀的眼角,“对不起,我提前没告诉你车祸的事。” “那个女演员的事……是真的吗?” “我找人探过警察那边的风了,大概率是真的,证据链还挺完整的,公司这边律师团队都在忙这个,你先别多想了。” 苏心映停顿了一下,迟疑道,“小钰……医生,为什么不让我进病房见松炜。” 尹钰眉头一挑,“哦?我不知道你想见他。” 他这话中有话,苏心映自己亏心,气势弱下去,“毕竟,毕竟他还是我丈夫。” 尹钰“哼”了一声。 “你……小钰,不会是……”苏心映磕磕巴巴的,“你,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她语气有些生硬,因为她知道自己无能为力。苏心映,大小姐,不谙世事,软弱又天真,即便头脑有几分聪明,又怎么有能力改变什么? 尹钰有些累了,他虚弱地倚在墙上,闭上眼睛养神,同时不耐烦地将手机从左手倒到了右手,“嫂子,我说过了,这些事都交给我处理,你什么都不用管,也别问那么多。” 他完全没有了他平时对待她的温柔,态度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差,苏心映当然能听出来。 直觉让她变得惴惴不安,“叶涵呢,我要见他。” “他在公司。”尹钰眯着眼睛看了看腕表,“我答应你,再过几个小时,我就让他去找你。” “……那亮亮呢。” 她果然挺聪明。 尹钰也就不装了,他彻底失去耐心,“你要想亮亮平安,就闭上嘴,好好在医院呆着,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给老头子签字就签字,别再问问题,乖乖等着叶涵过去。” “懂了吗,我的嫂子。” . 尹钰推开门,在门口呆立着,发了好长时间的愣。 这家里应该是有两个活物的,一只狗,一个小孩,可事实却是没有一点的声音,也没有一丝的生气,没有什么东西是动着的,目之所及,所有的家具都似蒙了尘埃,灰扑扑的,像是他很久没有回来过了。 尹钰揉了揉眼,觉得面前的景象很陌生。 他刚出门了一天,一天而已。今天早上他离开的时候,这里还是一个家,阳光透过纱帘洒了一地板,章茴穿着睡衣,给小黄倒了满满的一碗狗粮;亮亮使劲儿往嘴里塞面包片,哭闹着非要出去遛狗玩;小黄不情愿地被他套了个项圈在脖子上,汪汪汪地委屈叫着。 尹钰在玄关口穿皮鞋准备出门,他远远地看着客厅里的一切,心里面非常忐忑,但又掩饰不住欢欣,他觉得自己只要过了这一关,今后的人生,就差不多翻篇了。 翻篇,没错,现状就是,他真的翻篇了,他的人生从今天开始将进入新的篇章,他不再是以前的尹钰了。 一切和他计划的,明明就,没有什么不同。 那他究竟还在伤心什么呢? 他不相信,仅仅是少了一个章茴而已,这片空间,怎么又重新变得寂静如死? 蛋青色的潇然晨光中,小黄从角落里出现,就蹲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瞅着他。 餐厅的餐桌上,还摆着饭菜,很丰盛的一桌午饭,章茴亲手做的。 尹钰拖着虚软的脚步,向着餐桌走过去,面无表情,走得像一只孤鬼。 他路过沙发,尹君泽光着小脚丫睡在里面,下半张脸上胡乱沾着油污和几个米粒,小脸蛋上有大量的交错的泪痕。 桌上的食物被动过了,几盘菜都变得乱七八糟,地上还有一只被打碎的汤碗,残羹狼藉地涂了一地。 八九岁的孩子,一整天没人照顾,当然只有自己想办法填饱肚子。 尹钰坐在餐桌边上,面对着满桌的凌乱,浑身都松懈,眼皮也沉沉的,快要睁不开。 这时候,他才真正觉得累。 好累,好饿,好空虚,好难受。 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 眼泪成两行,慢慢地往下流。 于是就拿起筷子吃东西,食物全部都冷掉了,他也不去辨认那是什么,只顾着张嘴往里面填,一边吃,一边哭,他越吃越饿,他越哭越累,手抖得很厉害,最后他变得笨拙,手里的饭碗一个不稳掉在地上,“啪”一声碎掉了。 沙发上的尹君泽被吵醒了,睁开眼睛,迷蒙地看了他几秒钟,才反应过来。 然后他就“哇”的一下子,大声哭了出来。 尹钰静静听着,吸了下鼻子,没有擦自己脸上的泪。 他扭过头,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小孩儿,脸上的表情很诡异,很冷漠。 过了一会儿,他真心实意地疑惑道,“你哭什么。” 尹君泽吓坏了,哭声蓦然拔高,他好害怕,好委屈,好可怜,对着天花板嘶声痛嚎。 “我不要在这里……回家……我想回家……我要爸爸,呜呜呜,我要妈妈……” 第163章 兄弟阋墙 两周之后。 闹得沸沸扬扬的“林文玲案”终于有了定论,经警方调查,受害女艺人林文玲两次视频中所述情况被全部证实,证据链经相关证人不断补充,已经基本完善,同时此案犯罪嫌疑人尹松炜还涉嫌参与贪污行贿、赌博、洗钱,以及其他形式的违法经济活动,具体情况正由相关监管监察部门详细追查,新锐集团也为此成立了专门的委员会,开启内部调查程序,全力配合警方检方,不过尹松炜本人车祸伤势沉重,尚在医院进行治疗,待其稍有恢复,检方将依规启动公诉程序。 新锐大楼四十一层,董事长办公室。 极宽大的办公桌桌面,被打磨得油润光亮,却又带着独属于硬木的温和与质密,自从今年年初,尹志忠就很少再来公司,这间办公室就也一直闲着,办公桌上除了已经落灰尘的金属名牌,东西早就被收得干干净净。 门上传来响动。 尹钰象征性敲了两下,就推开门,抬起头看见屋内情景,他面露惊讶。 第150章 空旷的桌面之后,仍旧是空无一人,然而对称分列在办公桌左右的几个单人沙发上,却都坐满了,是董事会的几个老家伙。 “陈叔。” “薛伯。” 尹钰放缓了脚步走进去,“……您老几位这是做什么。” 他比月余前,可是瘦了不止一圈,不是普通的瘦,是那种公司里从上到下,随便谁见了他都会吓一跳的程度,脸上的肉都没了,两腮塌陷下去,下巴也越来越锋利,人虽然仍旧精神干练,雷厉风行,但是也再看不见笑容,一身西装穿在身上,步子一块,好似晃晃荡荡。 就连跟着他的秦晴都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秘书处受不住,开始轮班了,其他部门的问起来,就一个接一个地叹气,说尹总这两个礼拜跟疯子一样地工作,大家怀疑他每天都不睡觉,算起来他还真没有时间睡觉,这么大一个集团,每天内部和外部的事情有多少,数都数不清,这不是简简单单只少了一个总经理的问题,而是新锐在诸多打击下内忧外患,正悬在风口浪尖摇摇欲坠的问题,是多少人的工作事业、身家性命,都拴在他一个人身上的问题。 尹钰已经成了个陀螺,家里的事,医院的事,公司的事,无一不是那条永远蓄足劲儿的鞭子,每分每秒不停歇地往他身上抽。 集团的老人之中,也有看着他从小长大的,此时也在座,忍不住叹口气,“小钰,你也劳逸结合,不要把自己逼太狠了。” 尹钰苦笑了笑,“没事,叔,我自己的身体,心里面有数。” “你爸怎么样了?” 尹钰收了笑容,摇摇头。 尹志忠的病情,每一丝一毫的波动,都牵一发而动全身,多少人都盯着,都蠢蠢欲动。 众人都安静地看他,半晌,尹钰反应过来,抬头,眼睛睁大了,“叔叔伯伯们,您们难不成想……这不合适。” 坐在最中间的一位老者发话,“小钰,人心动荡啊,松炜犯了这么大的事,董事长也随时可能……到时候就来不及了。” “那也不行。”尹钰面容沉痛,“最起码要等爸爸醒来……” 对尹松炜的彻查,让新锐元气大伤,大树被连根拔起,原本盘踞在他身后错综复杂的人事和团体关系,都需要打掉后,再重新洗牌,公司在这么短时间内进行了两轮人事安排,已经伤及根本,如果不从更高层的组织结构上进行彻底调整,这么庞大的体制机器,很难顺利地恢复运转。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又一位稍年轻的股东拍了下沙发扶手,“不是我说难听的,董事长醒不了的话,董事会就不开了?再这么乱下去,只会让别人看到我们新锐更多的笑话,现在还不够多,不够难看吗?” “别这么说。”坐在他一旁的董事反驳道,“这些天过去,不是已经稳定了许多吗?大家都在努力,你看小钰,就连去医院看他爸爸的时间都没有……” 尹钰垂着头,眼眶渐渐发红,片刻后,他用手指揩了一下眼睛,“各位都是我的长辈,照理说我该听您们的,不是我不顾大局,只是这时候我若上位,旁人会怀疑是我们兄弟阋墙……” 说到这里他有几分的哽咽,“想必各位多少也听到些传言,说我为了争夺权力,故意害了我哥——” 办公室内安静了片刻。 这说法,其实早就甚嚣尘上了。老头子晕得蹊跷,这节骨眼上,尹松炜的车祸也实在巧合,关键尹钰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就出现,而是在风波之后,才高调出现在公众视野当中。 当然有很多人反对,原因也很有说服力,新锐遭此一劫,对尹钰来说弊端绝对远远地大于好处,这是但凡接触过尹家父子的人,都能看出来的,人总不能傻成这样,只是为了争口气,就把整条船都一把掀翻。关键是,他自己也还在船上,甚至没有后路,这样得不偿失的疯狂举动,实在不像是一个有勇有谋的野心家在理智情况下做出的决定。 可如果他本来就只是个缺乏理智的疯子,又怎么能在尹家不声不响地蛰伏了十几年呢? 这逻辑不通。 谁不知道尹家兄弟?这些年,尹松炜始终在往上走,外界对尹钰则始终是猜测,私生子引发的豪门恩怨比比皆是,可事实就是,围在尹家四周的看客总会失望。新锐集团父子兄弟三人,看上去真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团结得很,众人都私下赞叹,若不是因为这种团结,又怎么能一举取代当年如日中天的灵芮集团,短短数年间就更盛于灵芮,成为梅江当之无愧的龙头? 说到当年,难道尹志忠父子如今,乃是遭了报应? 总之,种种矛盾,化成片片疑云,众人不敢轻信,却也不能完全不信,可是不管如何,结论已经无法改变,结论就是,只有尹钰还站在这里,只有他,不得不成为那个权力的核心,也只能寄希望于他,有能力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 “胡说八道!” “你为公司做到了什么程度,我们都看在眼里——” “是啊小钰,别理会那些胡话——” “所以就是为了杜绝这种情况,才更应该尽早开会决议——” …… 你一言我一语,众人看似讨论激烈,实则是言之无物,装腔作势罢了。尹钰当然知道,事已至此,他们能有什么好说的? 声音不绝于耳,逐渐变成嘈杂噪音,模糊远去。尹钰什么都没有说,他面无表情地抬起了微湿的泪眼,对着前方桌子正中,董事长名牌上的“尹志忠”三个字,神情专注,静静地凝望。 . 第二天就传出来消息,说是董事会召开在即,尹钰将取代尹松炜,成为新锐新任的集团总经理。 尹钰办公室内,袅袅地燃起一股线香。 “哎呀怎么不早和我说——” 尹钰匆匆推门,醇厚淡雅味道扑鼻而来,他顿了顿,神情上减去几分焦躁。 正好,坐在会客沙发上的人也微笑着扭过了头来。 “小钰。” “苏伯伯!” 尹钰把手中平板往小江胸口一推,快步走了过去,“他们没告诉我是您在等我,不然我早过来了,失礼失礼!” “公事重要。” 苏盛坤淡淡一笑,“想你最近估计是太累了,别人送过我几支香,安神的,你试试。” 尹钰细嗅了嗅,面露愧疚,“怎么好意思,您是长辈,本来应该我去拜访的,这——” “哎打住,都什么节骨眼了,我怎么会不知道你有多忙。” 尹松炜被查,最令外界没有想到的一点,是他涉嫌的几项经济犯罪中,竟然丝毫没有涉及到盛通银行。众所周知,尹松炜和苏心映的联姻后,盛通和新锐就迅速成为本地合作关系最密切的一对商业体,这么多年来,双方互相托举,早就是你中有我,不可分割。而苏盛坤作为尹松炜的老丈人,竟然能在抽丝剥茧般的盘查中全身而退,这简直是奇迹,业内猜测,除非苏老的手腕和资源真的过硬,不然就只能解释为,是尹松炜的刻意规避。 苏盛坤自然地按下尹钰是肩膀,“来,小钰,坐。” “而且我今天,不是为了公事来的。” 尹钰了然,“苏伯伯,是为了映映小姐?” 他改了称呼,没叫“嫂子”,苏盛坤听了,淡淡一笑,点头。 今非昔比,尹松炜涉案,尹志忠昏迷,不仅新锐,整个尹家如今也全由尹钰一人掌权,他当然要为自己的女儿谋路。 “您说。” “我想让映映出国,带着亮亮一起。” 尹钰思索片刻后,试探到,“苏伯伯,我哥还和我爸都还没醒呢,嫂子这时候走,不合适吧。” 他又把称呼换了回来。 苏盛坤同尹钰对视的眼神变得锐利,然而尹钰的气势也丝毫不弱。 过了几秒钟,苏盛坤抿了抿嘴唇,伸手拍上了他的肩膀。 “小钰,我就不和你绕弯子了。” “尹松炜,违法犯罪,应该怎么受罚,都按照国家的法律来,可是我的女儿并没有犯错,她不该受到那些莫须有的非议,我相信小钰你也讨厌听那些闲话。” “那些流言,我是不信的,我只相信法律和证据,所以没了尹松炜,盛通和新锐的友好关系,不会受到影响。” 尹钰的唇角微微勾起,“您这还不叫绕弯子?害我差点误会了,所以苏伯伯选择站在我这边,对吗?” 苏盛坤抬头四顾,办公室里并没有其他人,然而尹钰竟敢直接把话挑这么明,还是让他有几分惊讶。 尹钰的笑容里慢慢渗出来几丝凉薄之意,“您每次选得都很快啊,一如既往。” 苏盛坤根本没往那个方向想,皱了下眉,“什么。” “没什么。就按您说的办,只不过亮亮呢,我得再照顾几天。您理解理解我,等大局真的都落定了,我就亲自给心映小姐送过去,我向您老保证,小侄子他要是少一根头发,您要我小命。” 第151章 苏盛坤沉吟了一下,点了头。 “那个叫叶涵的孩子,你还有用吗。” “以前有用。”尹钰轻描淡写,“以后当然没用,我也不敢用,您放心吧我来安排,梅江市容不下他再待下去了,等风声缓一些,我就让他隐蔽行程,到国外去找心映小姐。” 苏盛坤的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微笑,他上下打量了尹钰好几眼,“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比你哥,聪明多了。” 尹钰垂下眼皮,“您过誉了。” 于是两个明白人之间就不多客套,苏盛坤起身准备告辞。 他刚一转身,尹钰桌面上的内线电话,突然铃声大作。 与此同时,苏盛坤也接起了一通手机来电。 两人对视着,然后在短短几秒钟后,同时间瞪大了眼睛,脸色遽变。 第164章 自私的人 杜篆风起床很晚。 上次的事情发生,他也有些后悔,章茴后来带他去看心理医生,拿了点药,他按时按量地吃了一周多,感觉情绪好了不少。 就是容易犯困。 干脆就跟学校请了长期的病假,反正再两个月,也要给心脏手术做准备,手术挺大的,医生说如果这次顺利,恢复也好的话,他说不定还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正常人的生活。不知道为什么,杜篆风听到医生这样说,第一反应不是喜悦,也不是期待,反而有一些隐隐的不安,和失落感。 他在失落什么?抗拒什么? 医生说他有轻度的偏执障碍,杜篆风一开始很难接受这种说法,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有心理问题。 不过这两天躺在床上,他自己也逐渐有些想明白了。 ——如果他能成为一个正常人,章茴是不是就走了。 大概率……不,肯定会走吧,最近他对这件事,越来越明确了。 其实他一直都算是一个很敏感的人。小时候,他和哥哥一起寄住在小姨家,表面上,虽未曾受到半分亏待,但他仍旧能感受出自己并不受欢迎,后来检查出心脏疾病,那种微妙的异样感,就愈加转化成一种明显的特殊对待,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个拖累,甚至他觉得,要不是哥哥的竭力坚持,父母是绝对不愿意为了一点渺小的治愈希望,付出那高昂的金钱代价。 所以从某种角度看,不是章茴害死了杜楷容,而是他。 他拖累了杜楷容,也拖累了章茴,因为如果不是他需要治病,需要钱,或许他们俩不会闹成那个样子,而又从另一个角度看,正是杜楷容的死换来了他的生,因为如果不是那场车祸,如果他们真的就直接离婚了,如果章茴没有背负上一辈子的愧疚…… 那么,他将不会有继续得到治疗的机会,或许很快就也死了。 这世界不公平,老天爷抛弃他,父母抛弃他,连最爱的哥哥最终也弃了他。这世界也公平,章茴出现在他的人生中,给他家给他爱,让他不再是一个被抛弃的小孩。 可是,对他人来说,何尝不是另一种的不公平。 章茴哪有那么多东西可给?他所能给予的那些,并非凭空而来,它是一笔债,是血淋淋的命债,普通债务早晚有还完的一天,可这一笔不能,杜篆风知道,它会一直一直地压在章茴的身上,像一座永远无法被推翻的大山,让他喘不过气。 这世界上最沉重的,最痛苦的道德压力,莫过于此。 他杜篆风就是那座大山。 . “嘟——嘟——” 提示音只响了一声半,对面就迅速接起。 “小风,我在。” 杜篆风在听到徐璨声音的一瞬间,很神奇地,冷静了下来,他刚从卧室冲出到客厅里。 “章茴呢?”他紧紧捏着手机抵在耳边,神色慌张地四处查看,用目光在屋内找了一圈,“他人怎么不见了?” “早上和成先生一起去了医院,你放心,我问过时间了,估计马上就会回来。” 杜篆风攥住手机的那只手,略有放松,表情也没那么紧张了。 “睡醒了?” “嗯。”他皱了皱眉,头还是有些痛。 “吃药了吗。” “吃过了。”杜篆风彻底平息了情绪,站在原地定了定神,就趿拉着拖鞋,一步一步地走到了窗户边上。 他没挂电话,手机还按在耳边,另一只手轻轻将窗帘拨开了条缝隙。 一道明亮的日光刺进来,他往后躲了一下,缓了缓,又眯着眼睛凑上前去,歪头往下面看。 ——同徐璨的眼神撞了个正着。 他下意识往后又是一躲,扔开窗帘,往后退了几步,听筒里就适时地传来两声笑,“躲什么。小风同学。” 笑声清朗、干脆,如窗户外面温暖又干燥的夏风,却令杜篆风莫名有些恼怒。 “我没有躲。” 他蹙起眉毛,走回去,“哗啦”一声扯开了窗帘,透过一层窗玻璃,大大方方地往楼下看。 夏日明媚,金黄的太阳光铺得均匀,什么都看上去暖烘烘的,发着燥气。楼下没有行人,绿油油的几顶树盖在空间上错落开来,空隙里漏出一个细长瘦高的徐璨。 徐璨姿态松弛地倚着他的车,也举着手机,笑眯眯地抬头对着窗户,不说话,就只是笑,另一只手落在身侧垂着,指头间有个小烟头。 这十几天他就一直这样,守在楼底下,几乎是没日没夜的寸步不离,不知道他吃喝拉撒睡都怎么解决的,他只有一辆车,不能都在车里吧。 反正每次杜篆风往楼底下瞧,都能看见他。 所以当他发现章茴不在家,第一时间也是想到要打给他。 杜篆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有什么好笑的。” “没有没有。”对方就立刻收起了笑脸,“我不笑了。” 杜篆风“切”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 章茴回来的时候,杜篆风正在认真拼装一个玩具模型,他实在闲着没事干。 他几乎是瞬间就扔下手里的零件,冲到门口,成家明拎着两兜子蔬菜,微笑着看了他一眼,“小风,醒啦,今天身体感觉怎么样?” “嗯,挺好的。” 杜篆风往他身后看,“你们去哪了。” “医院。” “怎么了?”他有些紧张。 章茴从后面出现,他拄着手杖,走得有些慢,到了门口他扶了下成家明的胳膊,低着头进来。 “到底怎么了?去医院干什么?”杜篆风追着章茴,眼神几乎胶在他身上,“外头不是没有下雨吗?” 章茴站住,偏头,撩起眼皮斜瞥了他一眼,声音平稳,“就是普通的定期检查。” 杜篆风呼吸有点急促,他眨了眨眼睛,没说话,是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过激了。 章茴冷淡地收回了目光,也不准备再说话,而是直接越过他,进厨房了。成家明拎着菜跟着他进去,关门前,扭了下头,也什么都没有说。 . 章茴倚在厨房的门内,皱着眉,静静地闭了一会儿眼睛。 其实不是什么检查,前几天,他的长期主治项医生通知他,要他连续做一段时间的理疗,考虑他的情况,成家明本来是想特殊申请一下,让小宋医生每周来家里,被章茴拒绝了。 家里有杜篆风。 住院更不现实,然而来回跑医院,又实在是辛苦。最近,成家明车子后备箱里添了架轮椅,仍旧是因为小风在家的缘故,章茴怎么也不肯坐,硬撑着手杖上来。 成家明实在无法理解,“自己家里干嘛还要装模作样,你直接去屋里休息啊!我来做饭。” 章茴苍白着脸摇头,“我没事,比刚才好多了。” 他还没把杜篆风做的那些事一一地告诉成家明,也不准备告诉。 “你俩怎么回事。” 成家明打开冰箱挑选食材,“我怎么觉得怪怪的。” 章茴把手杖放置在门口,走过去帮他洗菜。 成家明瞟了他一眼,“你别弄了,躺一会儿去吧。” 章茴只低着头干活,沉默片刻后,他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小风长大了。” “嗯?” 成家明没听明白。 “是啊,他都十九岁了,所以手术还是能尽早做最好,这种先心病,拖得越久越不好治疗,今年犯病果然也变频繁了。” “明明上次派对的时候,看他还活蹦乱跳的。对了,听说小陆在店里面借住?他还在吗?” 章茴摇摇头,“不知道。” “我上次去,感觉他也有些奇怪。” 章茴用刀切菜,一下一下,动作娴熟,眼神专注。 他和成家明这几年,基本都是在一起生活,突然好一段时间没有见面,这或许让他有些不习惯,他自己或许都没意识到,自己的话变得多了。 但是他只字没有提起新锐的事。 尹松炜涉案违法,可以说是梅江市商界这几年来最重的重磅炸弹之一了,一颗冉冉上升的新星,在他人生最辉煌时刻突然陨落,而尹家的二少爷尹钰则以私生子的身份崛起,顶替父兄,高调上位,背后真实的情况是什么,隐秘又有多少,豪门的狗血大戏自古至今都同样套路,却也同样精彩,网络和电视上的各种讯息铺天盖地,媒体不断将话题推上高.潮,甚至就连十年前,新锐和灵芮之间的陈年大瓜,也被重新翻出来,添上油加上醋,供看客们尽情地咀嚼一番。 第152章 成家明是行业相关的人员,想必也受到了一些影响。 章茴也不愿意提,不想提尹钰,也不想提当年。 成家明就在这里,但是他甚至不想提章茵,不想提杜篆风。 “咔嚓咔嚓”,刀刃还在他的操控下,灵巧运动着,刀尖上面挑着一抹寒冷锋芒,寒光如水,映在他脸上,在他的双眼中平静地流动。 “家明。”他突然小声说,“我有点烦了。” 这时,成家明放在台面上的手机突然亮了,有通话进来,来电铃声遮盖住了章茴的声音。 成家明擦了擦手,接电话,接起来后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喂”几声,又挂掉了。 “你继续说,什么,我没听清,你是有点累了吗?” “没什么。”章茴问,“谁的电话。” “不认识的号码,接通了也不出声音,莫名其妙。估计是打错了吧。” . 饭菜很快就好了。 成家明解了围裙,一手端着一盘菜,“小风,过来吃饭啦。” 章茴去阳台上抽烟,杜篆风看见了,迈大步要上前去拦,被成家明拽住了。 他摇摇头,“过去坐着,让你哥一个人待一会儿。” 杜篆风是没有胃口的,坐在餐桌边上,他眼睛不断地往旁边瞟,他恨不得每分每秒都要知道章茴在做什么。 他不自然的状态让成家明很困惑,“小风,吃饭啊。” 杜篆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以前明明不这样。 可能他真的触碰了太多章茴的底线,这次醒过来,章茴看他的眼神,比以前冰冷了好多,话也少了,像是不愿意搭理他似的。他再也不能撒娇,不能顶嘴,不能任着性子提要求,他尤其,不敢再提他哥。 杜楷容,他何尝不知道,杜楷容三个字有多管用,每一次用,都不亚于用刀子剜章茴的心。 但是他不敢了,用自己的身体做筹码,也不再敢了。做什么都需要有个尺度,章茴,本来就对他毫无情感,遑论什么爱意,再赌下去,章茴没准得恨他。 况且他只有一个身体,病殃殃的,需要用它来留住章茴,需要能持续地使用。 趁着章茴的歉意还没有被消耗干净。 他知道自己好自私…… 章茴的背影清瘦,糅在天光里,像是被所有人孤立。很快他掐灭了烟蒂,转过身来。 杜篆风会想,他和那个叫尹钰的人在一起的时候,难道也是露出这种表情吗? 孤独的,寡淡的,无聊的,仿佛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有哪怕一点点的趣味,值得他多看一眼。 章茴对他过于露骨的目光,视而不见,他淡淡地说,“小风,把徐璨叫上来,一起吃饭。” 第165章 注意安全,好吗 徐璨毫不推辞,小跑着就上来了。 餐桌两侧,三个人都已经入座,章茴和成家明坐在了一边。徐璨呢,完全不生分,跟回自己家一样,在玄关换了鞋,然后就径直过来,一屁股坐在了杜篆风的旁边。 杜篆风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 徐璨当没看见,“哇,这么丰盛啊!” 章茴笑,“多吃点。” “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茴哥!” 这人真的不见外,在楼下干蹲点工作,把自己直接干成了家庭成员,上桌吃饭他不害羞,还可以随意出入家门——章茴没有收回之前给过他的钥匙,甚至他把称呼都改了,不是章先生章先生地叫了,直接就是茴哥。 他抄起筷子开始大快朵颐,徐璨是个名副其实的大个子,个子高块头也不小,吃起饭来跟打仗一样,虽不至于粗鲁,但也绝没什么文雅可言。除了吃相绝佳,此人的饭量也实在不容小觑,至少比起桌上另外三位,是遥遥领先。 杜篆风盯着他了一会儿,倒了胃口似的,往旁边扭头。 成家明戳戳章茴的胳膊肘,小声发问,“什么情况。” 章茴觉得没必要和他解释,全说清楚,会很累。成家明搞不懂的情况实在太多,毕竟是直男。 徐璨跟着杜篆风的视线往旁边看,“看啥呢?我送你的模型,还没有拼完吗?卡在哪儿了,我帮你弄。” 章茴抬眼,“你送的?” “是啊。”徐璨傻笑了笑,“我闯了祸,得赔罪嘛。” “少说这种话!”杜篆风面色难看,“我和你没有关系。” “是是是。” 徐璨完全不反驳,低下头继续扒饭。 章茴简直不知道是该夸他脾气好,还是业务能力强。 关键是心态棒。 而且,应该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电视机开着,不知道怎么回事,落在财经新闻频道,主持人正一本正经地报道着新锐集团的董事换届情况。 尹钰即将在新召开的董事会上,被聘为集团新任的总经理。 成家明惴惴不安地瞅了一眼章茴,没说什么,章茴则淡淡地垂着眼皮夹菜,没有表现出什么不对劲。 然后他对着徐璨,简单问了一句,“他最近怎么样。” 徐璨一愣,抬头看了看成家明,又看了看杜篆风,又如实说,“我,我不知道啊……一直在这边呆着嘛,老板下命令了,让我不要管他。” 两周不见,视频画面中的人,面容瘦削,几乎瘦出了骨相,想也知道他有多辛苦。 章茴继续低头吃着饭,“嗯。” 女播音主持清脆圆润的声音继续在客厅中回荡,没有人再去理会。 过了几分钟,徐璨手机响。 他看了看屏幕,面色微顿,“茴哥,我出去接电话……” 章茴猜到是谁,“不用出去。” 徐璨就乖乖地点了接通键,按开免提。 “老板。” 尹钰急切的声音传出来,带着焦躁的喘息,上来就问,“你那边没事吧?章茴没事吧!” “没,没事啊。” 徐璨握着手机,一边猛吞咽着口中饭菜,往旁边瞄了一眼, “一切正常。怎么了?” “刚收到消息,尹松炜从医院逃走了。” 章茴“蹭”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 徐璨也立刻变了脸色,他迅速跑到窗边,掀开窗帘查看。 “我这边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他也有几分着急,“怎么会让他跑了……您需不需要我过去?” “不需要!” 尹钰在电话里咆哮,好似下一秒就要失去冷静,“你一步都不要离开!我给你多派人手,章茴不能出任何的事!” “您现在在哪?” “我过去。” “哎……您过来没用啊……目标不是更大吗?” “少放屁!!!” 他声如洪钟,能把人耳朵震聋,徐璨把声源拿远了点,求助似的看了看章茴,试探着想把电话往他面前递。 【要不您说两句?】他用口型说。 章茴刚刚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白着一张脸,弯了弯腰,用手撑住了桌子角。 尹钰在那头,貌似是非常的慌乱,只听他大声呵斥着司机,让他快一点,再快一点。 章茴闭了闭眼,及时开了口,“小钰。” 手机那边一瞬间就没了声响,变得非常安静。 “别过来了,有徐璨在,用不着再多一个你。” …… “我没事。” …… “我向你保证,我不会让自己出事的,好不好?” 尹钰细细地喘了两下,松口气,是终于平静了下来。 “茴哥,对不起,我没想到能让他跑了……” 成家明已经被接二连三的信息骇得目瞪口呆,他喃喃自语到,“天……传言竟然是真的……” 传言有说,是尹钰亲手做局,不仅要夺权,还要置他大哥于死地,而如果真是这样,那他这个私生子要更像爹,甚至得说是青胜于蓝,一个人的性子要阴狠毒辣到什么程度,才会伪装蛰伏二十年,只为一朝背叛。 可是传言都错了,他们都没猜对原因。 尹钰这样做,根本不是因为为什么狼子野心,他根本没想过自己。 他只是为了章茴。 众说纷纭,没一个说到点子上的,推论的矛盾核心也正在于此,他们想不到,是因为没人会相信。仇恨可以绵延十年,但是为了他人的仇恨残害自己的家人,甚至将自己的利益乃至生命都放上了风险的天平,这样的事儿,有哪个傻子会做? 成家明是知道他们俩关系,也见证过他们之间情感的,他曾经见过尹钰当年,只是一个孩子而已,但是敢奋不顾身地冲下高架桥,独自一人把章茴从血泊里救出来。 而即便是成家明,都没往那个方面去想过。 太不可思议了。 换句话说,他根本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可能会为了章茵,为了章家十年前的血仇,和尹松炜,和尹志忠,和新锐集团对抗。 他做不到。 . 第153章 杜篆风已经懵了,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些什么。章茴还是扶着桌子,很安静地站着,他的面色很不好看,炎炎夏日,他脸上像结了一层灰白的冷霜,他的手也有一点细微的颤抖。 但是他表现得很沉着,声音也是稳的。 “小钰,你也一定要答应我。” “注意安全,好吗。” . 马路上,疾驰的汽车后座,尹钰挂了电话,仰着头,紧紧地闭上眼睛,手机被他用力压在了心口的位置,他如劫后余生般松了一口气。 如果章茴因此出事,那么他这辈子都将不会原谅自己。 千算万算他没算到,尹松炜能从医院里逃走。 半晌,尹钰睁开眼睛,眼睛中的狂乱逐渐褪去,恢复了原本的冷静。 他依次拨出几个电话。 最后一个,他打到苏心映那里,“嫂子,爸今天做有手术是不是。” 得到明确答案,他简短说了两个字,“等着。” “小江,掉头,去医院看董事长。” 第166章 险境 “什么……情况。” 房间内四个人,只有杜篆风仿佛还在状况外,他被另外三人异于寻常的严肃面孔吓到了,说话也下意识变小声了。 “我们会有危险吗?为什么?” “尹松炜又是谁。” 章茴抬了一下眼,徐璨立刻会意,大步过来,握住了杜篆风的胳膊。 “小风,和我出去一下。” “哎——凭什——” “好了。”徐璨脾气好情绪稳,手自然下滑,又攥到他手腕上,“我在呢,你不会有危险,走,请你去喝奶茶。” 杜篆风也就没有多抗拒,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门关上,章茴闭了闭眼睛,微微弯腰。 成家明站起来扶他,看见他按在桌子角上的手,因为用力而青筋突起,关节和指尖都绷得发白。 “别忍着了。” 成家明俯身,去摸他的手背,“章茴,你放松一下。” 他的皮肤汗津津的冰凉,脸色更是透白,经过刚才的那通电话之后,整张脸上就更没有一点的血气。 “别担心,他肯定不会有事的。” 成家明当然无权说什么“肯定”,因为他完全不了解状况,也没有任何实力去帮忙,可他现在能做的也就只有这样无力的宽慰。 “法治社会,一切都交给警察,尹松炜他肯定逃不了的,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更何况尹钰他敢这样做,肯定提前就做好了许多的准备……” 章茴站着没动,静静地听他说。除了最开始短暂的惊诧,他没有过多表现出慌张失措,或紧张恐惧的情绪,他人还是镇定的,只不过呼吸频率有些许加快。 “我没担心他。” 章茴微微咬了牙,不知道是不是痛的,随即他对成家明抬了抬手,“手杖。” 成家明直接把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胳膊上,托住他的腰,让他靠着自己。 “行,我不管你担不担心,你先顾好自己身体。” 半搂半抱,成家明把章茴扶到了沙发上趴着,又轻车熟路地找到了他常用的药和喷剂,拿着走过来,很自然地要掀他后腰上的一层衬衫。 章茴只把止痛药吞咽下去,然后就推他的手,“不用。” 成家明一愣,收了手。 他想了想,问,“你前一段时间都住在他家?章茴,你们俩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章茴一撩眼皮,睫毛颤动。 “没有关系。” “行了,别嘴硬了。”成家明很少在章茴面前把话说得这么明,“都什么时候了。” 章茴垂眸沉默,不说话。 成家明就叹口气。 “尹松炜能大意,估计也是因为没想到,他竟然能为你做到这个份上。” “尹钰真是个疯子。” . 章茴没有理会他这句话,当然也没有否认他的上一句话。 他一直都知道。 没有为什么,他就是很明确地知道,一直以来,尹钰都会为他做到任何的事情,而且似乎是从尹钰还小的时候,在两个人尚且没发生任何关系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 只要他开口,或者,不用开口。 因为尹钰爱他。 章茴明白自己性格中有着根深蒂固的软弱,这是他出事之后,宠爱他的亲人朋友都离世之后,他才慢慢懂得了的,可是这些年过去,他究竟又看清了几分? 仇恨,被他变成了一阵飘渺的雾,而放下,又是一层象征背叛的窗户纸,他没有章茵的勇气去捅破那一层纸,更没有尹钰的勇气,去对着空气挥拳。 他甚至没有勇气去阻止。 去阻止尹钰,别让他犯傻,他没有这样做。 像他这样的人,不能算个好人,至少不是一个有情有义光明磊落的人。 他苟活十年,这样自厌自弃的情绪,充实在他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却在这一刻,又重新达到了巅峰。 上一个巅峰,还是杜楷容被他亲手害死的时候。 如今,尹钰又因他而陷入险境…… 章茴想着这些,眼神变得有一点空泛,不过并不是呆滞,因为他的大脑还在同时高速地运转着,他必须努力判断局势,思考对策,用以维持理智和冷静。 他现在能做些什么? 理智,冷静。 他突然一皱眉,“刚刚那个号码。” “什么?” “手机给我。” 成家明疑惑着掏出手机解锁,章茴一把夺过,通话记录最近一条是他们刚才在厨房中时,莫名其妙呼入成家明手机的一通陌生来电。 他拨回去,呼叫声持续很久后,里面播报到,无人接通。 成家明后知后觉,脊背上顿时起了一层白毛冷汗。 “难道……” 他这部工作用的手机,有自动录音,章茴找出音频文件,点开后只听了一秒,他就认出那个熟悉声音。 是尹松炜。 成家明或许会听不出来,但章茴,不可能听错。 章茴目光沉沉,又听了一遍,录音中没什么实质的内容,只不过问了成家明的身份,还有一段长长的空白,之后他说自己打错了,挂断前,似乎还有声模糊的低笑。 再拨过去,是已关机。 章茴表情凝重,眯了眯眼,“是他。” 成家明倒抽了口冷气。 “你是说,我们……已经被盯上了?” 他突然打了个激灵,惊悚道,“那章茵会不会有危险!她会不会也接到恐吓电话?” “别慌。” “怎么办……” 关心则乱,成家明已经慌了。 “没事,他是冲我来的,和你们都没关系。一会我让徐璨先把线索提供给警察,你给孙实嘉打电话,告诉他保护好我姐,你也是,把小武换成徐璨给你配的人,这几天都不要到处跑了。” 章茴的双眼中,慢慢闪烁出来一种成家明很久都没见过了的、沉着的、尖锐的、像刀尖一样锋利的冷光。 甚至一恍而过的,竟然还有些微弱的笑意。 成家明以为自己看错了。 “放心吧,尹松炜,他一定会想办法和我见面的。” . 耳边,老刀子的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听出来他也是很着急。 “老弟,我是真的没料到啊,警察和保镖都里三圈外三圈地布置了,谁能想到医院的护士被收买了,你也知道,医院毕竟是个公共场合,谁也不能拦着护士推着他去做检查啊……哎,不说了,这事儿真是哥哥对不起你——” 尹钰对他一腔诚恳歉意毫无动容,面若寒霜地绷着脸。 “别废话了。” 他言简意赅地说,“我需要人。” “没问题,我把精锐的几个好手全调到你身边,你这几天就乖乖在家呆着,最好是连公司都不去。你现在在哪呢?” 尹钰单手举着手机,居高临下地站在尹志忠的病床前,冷漠地垂下眼皮。 “在老头子这呢。”他语气淡淡,“不用管我,徐璨会联系你,你的人都交给他安排。” “……”那边停顿一下,“小钰,你要做什么。” 尹钰往前走了两步,仰起头,抬手拨弄着输液架上挂着的几袋药液。 “没什么,我就是想知道,尹松炜能冷血无情到什么程度,就这么一走了之,老婆不要,儿子不要,连这么疼他爱他的亲生老爹都能置之不理……” 他将空拳握在悬垂下来的输液管上,管路一直向下,向下,连接着尹志忠那干皱如枯树皮的一片手背。 尹志忠,也正如一颗老朽的大树,无力回天。他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他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如果失去外界的供养,失去眼前这根细细的软管,他或许连几小时都活不了吧? 重度脑梗,血块必须要开颅才能取出,早一秒钟都是早一分胜算。 第154章 当下,只有尹钰能签这个字。 对面的刀哥明显猜到了些什么,他不可置信地压低了声音,“尹钰,你疯了!你不要前途了?你不要命了?” 尹钰的手指顺着输液软管往下移动,眼神逐渐地狠戾。 “这要看尹松炜会不会选择挑战我的底线……” 老刀子知道,尹钰的底线是那个绣花枕头。 他简直无法理解,“那他也是你亲爹!” “哼。”尹钰冷笑,“那又如何。” “你想好了,尹松炜如今是已经完了,他落网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你用尹志忠逼他现身,除了把你自己搭进去,没别的好处!你真的给我想好了!真把尹松炜逼到穷途末路,逼成亡命之徒,他疯起来,不弄死你才怪……” “那就来啊!来看看谁比谁更疯!” 尹钰突然大吼,一瞬间就红了眼睛,“我说了!选择权又不在我手里!!” “……” 对面被他的嘶吼吓到,一时间,沉默无声。 十几分钟前,尹钰已经通过徐璨,知道了尹松炜给成家明打恐怖电话的行为。成家明是章茴身边的人,威胁他,那岂不是目的已经完全挑明? ——就是章茴。 所以现在的尹钰,几乎是调用了他的每一丝骨肉,每一个细胞中,全部的力量,才能勉强控制住自己维持这份冷静。 他深呼吸,压下声音,“刀哥,你放心,尹松炜弄不死我,他还没那个能耐。” “但如果让我比警察先找到他……” 第167章 父与子 挂掉电话,尹钰站在原地平复呼吸,半晌,外面有敲门声。 一名护士探头进来,“先生……主刀的医生想和您谈谈……关于病人的手术……” “出去。” 他冷冰冰的,连头都没回。 因为实在是没有能力再分出一点点的精力,给任何人好脸色看。 “我就想单独和我爸说两句话,谁都不见。” 护士面色惶惶,说话?谁正常说话吼那么大声?整条走廊里都能听到。 她当然知道这位病人和病人家属有多么的特殊,是绝对不敢多话,也不敢再在门口停留,赶紧关了房门,一溜烟儿地走了。 就在刚刚,尹钰已经授意几家权威媒体,添油加醋地对外界公开了尹志忠的病情。 股价跌停,舆论爆炸,新锐高层哗然众怒,可尹钰已经拒接他们所有人的电话,自己一个人躲在医院里,任何怒气冲冲过来要见他的人,都被他的保镖拦在门外。 网络上,没有一个分析家想得通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这种接近于自爆的行为,无疑会让刚刚才恢复了些元气的新锐集团,遭遇灭顶之灾。 只有少数人知道,他这是给暗中逃亡的尹松炜看。 苏心映出国远游的飞机航班被取消,尹钰忽视了苏盛坤的强硬施压,将人直接扣留在家里,尹君泽也是一样,还有集团里所有曾经和尹松炜一党,或者关系过密的人员,都遭到了严密的监视。 尹钰不信,尹松炜真的能为了报复他,什么都不顾了。 他低下头,凝望着病床上老人的憔悴的脸。 真是病来如山,才多久过去,以前那个精神饱满,指点江山的尹志忠,只用了十几年就打造出商业神话的传奇人物尹志忠,现在正人事不省地昏迷在床上,只能靠着一台小小的呼吸机,一根细细的软管,艰难维持着脆弱的生命。昏迷了十几天了,他的肉体在这十几天内疯狂地萎缩,如今已经瘦得令人心惊,像一把枯骨陷在被子里,虽然有高级护工勤勤恳恳的护理,也简直快有了腐烂的味道。 不知道他的意识是不是醒着,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听到声音,能不能听懂人说的话。 “爸。” 尹钰轻轻地开口。 他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尹志忠的手背,“您现在感觉怎么样,能听见我说话吗。” 只有“嘀嘀嘀”的仪器声在作回应。 “我记得我第一次见您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和您长得特别像。” 尹钰握着尹志忠的手,有些发怔,有些茫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开始叙旧。 可他就跟控制不了自己似的,喃喃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十二岁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有妈,没想到她能是个法国人,我当时就想,我亲爸的基因应该很强大,愣是让我没遗传上一丁点儿人家的金发碧眼,我要是真长那样,该有多漂亮?多受人欢迎?” “章茴没准就能因此喜欢我呢。跟他暧昧过的老外帅哥,好几个嘞。”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微笑。 “我从小就不受人待见。太皮太淘,不听话,爱动手打人,虽然一般没什么人能打得过我,但我也挨过不少打。不仅挨打,还吃不饱饭,在街头的日子不好混啊,有一天没一天的,穷得我出了心理阴影,后来有段时间,我见着钱就眼看,跟个钱串子似的。” “这些您都不知道吧,您肯定懒得知道,我自己也不愿意再记得,只有吴连记得,他老骂我忘了本,其实是想管我要钱罢了,可是没办法,在您出现之前,他毕竟养活我到了十三岁,后来我终于解脱了,他被你弄进了监狱,后来又莫名其妙地自杀死了。” “我妈也自杀,她堕落,她打药,您也不知道吧。十三岁我进了家门,这么多年,仍旧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为什么你们这些人,就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呢?既然不关心,为什么就让人家成了我妈呢?” 他絮絮叨叨地说,神情坦然,甚至是有些过于平静了,他也没想到自己能一口气秃噜出这么多话来。 “爸,您知道吗,我不感激她把我生下来,我更不感激您把我接回来。我现在挺明白的,有钱的世界,没什么特殊,活着当人,也没什么好的,您觉得呢。” “勾心斗角,互相算计,今天你起高楼,明天他楼塌了,不就是这么回事?我小时候那么向往的章家,不也是一夜间就没了?哎,求的都是什么呢,就比如您,您都这样了,肯定也没工夫去介意咱家公司被我霍霍成什么样了吧?” “现在想想,我替章茴报仇,倒也没图什么,可能不过就是想试试自己能不能行,您和我哥能做到的事情,我是不是也能做到。” 尹志忠带着血氧夹的手指,突然动了动。 尹钰眸心一缩,惊讶地坐直了身体。 病床上的人却又一动不动了。 又观察了一会儿,尹钰紧了紧他的手,咧开嘴一笑,“爸,生气了?” “您别生气啊,这些心里话,我只对您说过,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要说,可能是因为您动不了,所以必须得听吧。我知道您一直没看上我,没拿我当儿子,甚至也根本没拿我当人——咱俩这十好几年父子当的,统共也没说过几句话。” “真没劲,您说是吧。” “我哥就不一样了,我这个外人都能一眼看出来,您拿他是真的当儿子,当心肝宝贝疼。” “可是他做的事情也太让您失望了,我这个外人都实在看不下去了,帮助您教训他一下,让他知道知道您对他的一片苦心。” 突然,监测仪器的屏幕上,出现了异常的显示,只不过只有瞬间,数据红了一下又落下来,提示音也恢复成正常。 尹钰松了他的手,站起来,走到机器屏幕前,像模像样地瞧着。 他当然看不懂,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瞧了一会儿,就扭头,对着床上的尹志忠挑眉,“真能听见啊?” 仪器的规律声音,莫名变得有些恐怖,衬托得房间内,更显安静、寂寥。 “要真能听见。” 尹钰屏了屏呼吸,突然一下子变了脸。 “你也听见我刚才打的电话了吧。” “我哥他跑了。” “你觉得他会跑到哪去?” 尹钰魔怔了似的,好像真的想从昏迷的尹志忠那里问出点什么答案,好像他真的能开口说话。 “他是你儿子,你肯定了解他吧,告诉我啊!你不是已经听见了吗,这次要是让我捉住他……” “要让我抓到他的话……” “其实我还没想好。” 尹钰眼睛发直,嘴角突然抽动了一下。 有一种诡异的情绪,冲出了他这三十多年来搭建好的情感体系,一点点地汇聚,很鲜明地呈现出来。 那是一种经年累月,在他的身体中,已经沉积了很厚的东西。 他轻轻地说,“或许,我真得杀了他。” . 病房内铃声大作。 报警的其实只是一台仪器而已,但是在尹钰听来,尖锐的声音仿佛充斥着整个空间,从四面八方向他袭击而来。铃声是他弄出来的,他一边疯狂地按着床头的紧急救护铃,一边试图捂住自己的耳朵。 他惊慌地大叫着,“来人!快来人!” 病房门“砰”的一声被冲开,之前被他发怒赶出病房的医护团队,全都在走廊上站着没敢走,现在听到铃响,呼啦啦地全都涌了进来。 第155章 尹钰被人群冲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反手撑住了窗台。 他整张脸都白透了,怔怔地站着。除了他,房间里的其他人都忙成了一团,白大褂与白大褂之间互相挤着,他们之间,不停地在传递着各种器械、药瓶、针剂,透过偶尔露出来的缝隙,尹钰看到尹志忠的身体软绵绵的,被摆弄来摆弄去。 但是他微睁着眼睛,一直偏着头,涣散而无力的目光却像一张牢固的网,满满当当地覆盖在尹钰的脸上。 尹钰心脏惊跳。 几分钟后,医护们推着病床出去,尹钰下意识地捂着胸口,靠在窗台上呆了几秒,然后立刻就拔腿跟了出去。 手术灯亮了九个小时。 手术室外面原本挤着乌泱泱的人,为了不影响医院秩序,院长给统一找了一间大会客室,尹钰领着他们进去等着。 几个重要的高管都来了,媒体和公关坐在一起,律师团队也在,在沙发上面坐了一排。大家也都慌了,七嘴八舌地分析,争论,甚至吵架。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董事长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 “苏小姐呢?尹钰,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对董事长做了什么!” “都别着急,手术结果未必会不理想……” “小钰,你说句话啊……” 尹钰一个人坐在位于正中的办公桌后,低头抱臂紧皱着眉,眼皮微阖,一声不吭。 后来人们都吵累了,也就渐渐地都安静下去,再后来,有医生进来说情况,面容严肃。 等待的时间太漫长,医生又来了几次,屋内的氛围,就一次比一次变得静默。 小江最后一次进来送咖啡,天已经快亮了,沙发上的人走了几个,剩下的也都东倒西歪地倚着靠背打盹,只有尹钰还维持着原本的坐姿,像被人定住了一般。 “尹总,吃点什么东西吧。” 尹钰仍旧如石雕一般,一动不动地低着头,片刻后,他突然毫无预兆地推了小江,“蹭”一下子站了起来。 小江这才听到了门口急促的脚步声。 门开了,门口站着陈院长,一脸遗憾和沉痛。 “对不起,小钰,手术……没有成功。” . 章茴失眠了整夜,快凌晨的时候好不容易眯着了一小会儿,不到七点却又彻底清醒,再也没法入睡了。 他总是莫名觉得,心里面装着一桩事似的。 可能是因为失踪了的尹松炜吧。 又或者是因为章茵? 昨晚和孙实嘉通电,他也听说了尹松炜潜逃的新闻,但是他不知道内情。成家明把遭遇电话恐吓的事儿同步给了他,让他务必加强防范。 “你说什么?”他也十分惊讶,“我没听错吧,你是说,是尹钰扳倒了尹松炜,为了……章茴?” “他俩!从什么时候成这种关系了!?” 成家明和他说不明白,“从小。” “……” 章茴连忙在旁边开口,“ 我姐怎么样了,你们要多加小心,防止尹松炜乱咬。” “哦哦……好。” “姐夫?”章茴直觉有哪里不正常,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过于敏感了,“有什么事吗。” “没有哇。” 章茴皱眉,“我姐呢。” “你姐她……” “小茴,我没事。”章茵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虽然音量有点显得虚弱,但整体没什么异样。 章茴关心,“再过两周就是预产期了,姐,你一定要多注意身体。” “你也是。”章茵显然是中气不足,不知道是否是累的。 “尹松炜他……” “我都知道了。”章茵的反应却显得过于平静,只是说,“你帮我也谢谢尹钰。” 章茴没想到她这样说,反应了一会儿,他睁大了眼睛,“姐,你知道?你猜到的?” “不算吧。”章茵淡淡地说,“他曾经找过我,很久以前,不过我当时把他赶出去了,也没把他说的话当回事。” 章茴愣着,姐弟俩的对话静默了好几秒钟。 一个认知在他脑海中生成,章茵可能真的已经,走出来了,她不愿意再听到有关尹家的消息了。 他把手机交还给成家明,成家明就继续嘱咐她多多休息,小心身体。 章茴还是觉得她哪里不对劲,说不出来,辗转反侧了一晚上,他思考未果,决定今天还是得亲自去孙家看看。 一颗心七上八下地乱,真真是多事之秋。 杜篆风今天竟然也破天荒早起,给所有人都做了早餐。成家明和徐璨已经坐在了餐桌边上,开始吃起来。 徐璨现在不用人提醒,主动就到点上楼吃饭。 “茴哥,早啊。” “你醒了?” “哥。” 章茴站在卧室门口发懵,怎么又凑成一家四口了? 可他的心空落落的,他出于本能似的,想起了另一个人。 也就是这时,他手掌中突然一阵酥麻,原来是手机贴着皮肤振动着,他回过神一看,屏幕上赫然就是“尹钰”两个字。 第168章 我没想杀人 如果说尹松炜的违法犯罪和畏罪潜逃,对新锐来说是两个不小的浪头,那尹志忠的死亡,对新锐集团的影响,无异于是一场海啸。 尹钰一个人,如飘零的一叶小孤舟,在这场灭顶之灾中随波逐流,不停地被风暴掀翻,被海浪击碎,又在激流中顽强地重组自己。没人知道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整日工作,面对着媒体的猜测,高层的质疑,再加上集团内部已然混乱到极点的局面,整个梅江市都对这位横空出世,又浑身争议,性格强硬,但手段不明的私生子,关注到了极点。 尹松炜还是没有任何的消息,省内省外都发布了联网通缉,机场,海关,车站,全都严密监察,他可能会去的几处容身之所,附近几个街区的监控都被24小时关注,万豪酒店、章茴、尹钰的家,还有苏家、尹家别说,这几个地点的周边更是站满了便衣警察。媒体都说梅江警局这次真是遭遇了滑铁卢,让犯罪嫌疑人在警方的监控下公然潜逃不说,这么高强度的搜捕工作,竟然都没有找到任何的蛛丝马迹。 一周后,尹钰高调宣布,将为尹志忠举办大型葬礼。 全市所有的媒体都轰动,本市政商要人纷纷表示,将拨冗出席,国内医药行业协会内几个重要席位上的人物,全都第一时间发出吊唁,一多半人都被邀请参加葬礼。 然而还是没有尹松炜的任何消息。 葬礼当天,苏心映一身庄重朴素的黑色裙装,挽着父亲苏盛坤的手出席,按理说这不合规矩,可没有任何人去挑剔这个规矩。 大家对她的眼神,都是非常同情的。 尹钰一身全黑西装,胸前佩白色绢花,或许是黑色的缘故,他整个人比两个星期前在媒体镜头下露面时,要更加的清减,也更加的憔悴了。碍于圈内种种的流言蜚语,人们对尹钰的眼光,比起对苏心映,要更加的复杂一些。大家或多或许都听过那个兄弟不合的传闻,心中猜测不一而足,可这也没什么重要的,这毕竟是人家的家事,就跟十年前尹志忠同许慎远之间的纠葛矛盾一样,不清不楚到最后,又有什么人真正在意?旁人谁管那龙头究竟是灵芮还是新锐?一死一生,活下来的自然是赢家。 尹君泽也穿得庄重,合身的小西装,黑白两色将无辜稚童的大眼睛衬托得更加令人可怜。 尹钰无论走到哪里,始终牵着侄子的小手,一秒都不放松,生怕丢了似的,而尹君泽也紧紧地握着二叔的手指,跟挂件一样步步相随,因为人太多了,他时常要惊惶无措,两只圆溜溜水灵灵的大眼睛中,一直莹润着一层泪花。有人和他说话,他往往就迅速撇了嘴,眼睑中一包鼓囊囊的泪水马上兜不住,一边哗哗流泪哇哇大哭,一边扭头抱住他二叔的大腿。 孩子是最能击中人心中柔软之地的,有眼皮浅的女宾也跟着抹着眼泪,不少人会啧啧叹息,私下讨论说尹钰怎么会害他哥哥呢?这个孩子不就是他们尹家兄弟之间你中有我的最好证据吗? . 到场宾客几乎是占到了梅江市商业圈的半壁江山,着手张罗这场葬礼的核心人物,是一直跟着尹松炜的臂膀,叶助理叶涵,从场地到流程,桩桩件件大事小情,都是经由他手,全部都悉心安排。尹钰和苏心映作为主角,始终面色沉痛哀婉,他们全部的任务,就是在庄重哀乐下,同前来吊唁的宾客们依次握手、鞠躬、小声地交谈上几句,然后致谢。 殡仪馆还是那间殡仪馆,这里举办过许慎远和章怀莹的葬礼,举办过庞春丽的葬礼,现在轮到了尹志忠。 多少人都不由得心生感慨。 天道难道真的有轮回? 尹志忠的身体被存在冰棺之中,遗容整理得很好,很整洁庄严,唇角甚至还存一丝淡然微笑,像是他真的只是睡得宁静,即便是再也不会醒来,他也一定是去了一个更加美好的世界。 第156章 在那个世界里,他会不会同他的父母重逢?会不会同他的爱妻重逢?会不会同他那相知相交了数十载,是最好的朋友也是最强的宿敌,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却最终因他饮恨,决绝赴死的好兄弟许慎远,重逢呢? 宾客们排队上前,依次瞻仰死者最后的遗容。 和庞春丽那时一样,还是请来了寺庙中的师傅过来诵经超度,经文的力量不知道能不能洗净恩怨,但梵音确实悠远绵长,轻抚着这一颗颗在商场上久经拼杀的心,没人能看得懂里面究竟能蕴藏上多深的慈悲。 佛语呢喃中,沉肃钟声又响了几下。 几名黑衣的殡葬服务者戴着白手套,轻手轻脚地将尹志忠的身体抬了出来,装进棺材里,合棺前,尹钰最后又深深地往里看了一眼。 “爸。” 棺盖合上,尹钰眼眶湿润,单手扶在棺木上。 他另一只手拿起麦克风,对着人群环视了一圈。 章茴在一个角落里坐着。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又在那里已经坐了多久,那个角落很不显眼,紧挨着音响间和几丛别人送的白菊,除了穿梭来去的工作人员,少有人会过去,并且留意到他。 灯光不强,混着淡淡的阴影刷在他脸上,让他五官的轮廓散出一圈柔光,尹钰看不清他表情,只看清他身侧清雅漂亮的白菊花,他手里也有一支,被他轻轻地捏着,横在膝头。 匆匆一瞥,二人的视线相交只有片刻,就这短短一瞬间,章茴对他点了下头,又摆了摆手。 尹钰扭过头,他心头一松,从眼底落出来两行眼泪。 对着麦克风,他哽咽了一下,喊了声,“哥。” 苏心映也就终于忍不住泪如泉涌,她捂住了嘴,失声痛哭。 悲痛欲绝的声音经由音响放大,在整个礼堂中回荡。 “你现在要是正在看着,就回来自首,好不好?” “你知错能改,是爸死前最后的愿望,我求你回来再看一眼他,好不好?” . 骨灰按照某种仪式,被搬运上山顶寺庙,需根据尹志忠的生辰和忌辰,计算出需要停灵的时日,再郑重迁回尹家陵园,和庞春丽的进行合葬。 第一夜,尹钰需留在庙中为父亲守灵。 大堂中空无一人,门外夜色昏昏,堂内灯火通明,牌位前的供桌上,大香慢慢地烧出了一截细腻的香灰,一阵风吹来,拇指粗的灰烬尽数落入炉中,火盆中烧得焦黑的纸碳随着气流翩然飘飞,在空中轻灵地乱窜。 尹钰跪在桌前,歪着头,本来已经有些犯困,突然被空中的烟和灰呛到,就张开眼睛,吭吭吭地咳嗽了起来。 围绕在房间四周,有十数盏烧油的长明灯,灯芯随风摇摇曳曳,火焰不稳,映得灵位前的光影也微微地闪动。 像是真有什么东西在显灵似的。 尹钰又从手边拈起一沓黄纸,随手撂进面前的火盆之中。 盆中蕴养着星星的火种,进去的几张纸钱很快被火舌燎遍了,烧透了,成了片片糟碎的黑灰。 尹钰面无表情地盯着它们看,火焰成灰,渐渐又寂寥,最终消退成零星的暗红色光点。 山中的夜风清凉透骨,有一阵突然吹过来,他猝不及防被冷气贯穿,打了个激灵。 就在这时他扭头,禅堂的正门口,站着一个清瘦高挑的影子。 ——章茴。 那一天,尹钰在医院签下死亡证明书后,走出医院,立刻就打给了章茴。 电话里,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尹志忠死了,他不应该很高兴吗?虽然这件事并非是按照计划进行?可难道这不是他所希望的吗? 章茴就听着他哭,什么都没说,就好像他什么都懂,连尹钰自己都不懂的,不明白的,他全都知道,全都了解。 几分钟后,尹钰挂断了电话。 . 章茴还穿着白天的那套西装,外套被他脱下来拿在手中,里面只有一件纯黑色的衬衣,他另一只手拄着手杖,“笃笃笃”,杖头沉闷地敲击着石头地面过来,停在了尹钰的眼前。 “茴哥。”尹钰仰起脸,看他,“你怎么来了?你一个人吗?上山的时候冷不冷?腿疼不疼?” 章茴看了他一眼,把手中外套披在他肩头上——尹钰的外套被尹君泽哭花,他身上也只剩了件衬衣。 “我不冷。” 尹钰要拒绝,章茴轻按了下他的肩头,命令道。 “穿着。” 尹钰就松了手,重新跪了回去。 章茴从他身边经过,走到供桌的正前方,点了三根线香。 烟雾袅袅,章茴的脸在白烟的笼罩下非常模糊,是一种影影绰绰的平静。 他在牌位前鞠躬,给尹志忠上了香。 尹钰在他身后跪着,看着他落拓瘦削的笔直背影,看着看着,他很想哭。 是那种宣泄式的想哭,那种经历了忍耐和压抑,终于看到了亲人,满腔的酸楚的委屈终于可以一诉的想哭。 “茴哥……” 章茴转身,看到他的眼泪没有惊讶,他走过来,拄着手杖蹲在了他的面前,亲手给他擦掉脸上横流的泪。 “我没想害死他……我不是故意的……是他自己……我没想杀人……” “不是你。” 章茴郑重地摇头,“小钰,你没有杀人。” 尹钰深深地低着头,哭得肩膀颤动,他没想过自己会为了尹志忠哭成这样,或许不是为了尹志忠,是为了他自己。 泪滴啪嗒啪嗒地落在了蒲团上,尹钰像只大狗一样,歪了下脸,让章茴的手掌整个托住他,托住他流在脸上的全部眼泪。 然后他眼睛一闭,浑身脱了力似的向前倾,一头扎进了章茴柔软的怀中。 第169章 我不放心 葬礼之后,尹钰公布了尹志忠的部分尸检报告,报告显示尹志忠死因为急性脑出血,医院院长也公开接受采访,沉痛表示尹董事长的死属于突发意外情况,呼吁媒体尊重死者及家属,停止一切没有依据的猜测。 此番操作,未免有过度自证的嫌疑,尹钰本来是拒绝的,但公关部和律师团队一致认为这个方案非常必要,不仅因为放任谣言发酵会给集团造成越来越多的负面影响,另一方面,还因为尹志忠的遗嘱中,不仅有尹松炜,而且明确有对尹钰进行部分股票期权转让,以及一些不动资产赠予的相关描述。 根据法律规定,如果被继承人对继承人犯故意杀害罪,继承权将全部丧失。 葬礼后,尹钰再次在媒体前现身,是在某药业监管座谈会中作为嘉宾出席,此时他已经被推举为新锐集团新一任执行董事,在董事长职位空缺之际临时接管董事会。 镜头中的尹钰,身形清瘦,目光有神,单看工作时状态,简直比过去尹家大公子的做派要更加神气、完美上那么几分,可是都说实际并非如此,有公众号拍到过他下班后去寺里给父亲守灵,直到凌晨,只身一个人从山上下来,整个人的样子疲惫憔悴到了极点。 又过去一周,被鼓动起来的各方舆论已经渐次平息,新锐内部的风波,也慢慢稳定下来,新召开的董事大会上,尹钰拿出一份完整的中高层调整名单,算是一锤定音,至此,新锐集团的权力结构真正完成了重新洗牌。 尹松炜始终没有现身。 他销声匿迹,不知道是不是与世隔绝,有关新锐的任何新闻都无法吸引他露面,或暴露出蛛丝马迹。他的妻儿被控制,他的父亲病死,他的老部下一个个被斗倒,和他亲密的朋友一个个被清算,他这一辈子活到现在,呕心沥血拼搏所得到的一切,亲情,爱情,事业成就,权力地位…… 全都没了。 灰飞烟灭。 而他就像死了一样,彻底从这世界上消失。 . 崭新的两只尖头皮鞋在锃亮的红木桌面上交叠搭着,与它们连接的两只脚腕灵活地扭动了两下,再往后延伸是两条大长腿,裤脚利落,裤线笔挺,剪裁的手艺一看就不一般。 尹钰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速飞快地签文件,那两眼是片刻都顾不上抬起来——左左右右一秒都不停地在纸面上快速游移。 “今儿打扮的挺正式啊。” “是吗?”老刀子动了动胳膊,被上好的西装布料箍住肩膀,他很不得劲儿地晃了几下,“哥哥我穿这个好看吗?啧,还真不习惯。” 尹钰破天荒地撩了下眼皮,“不错的。” 今天,是彩条娱乐投资的一栋综合会所剪彩的日子,也是这家在梅江市运营多年的娱乐公司正式易主的大日子,老刀子心花怒放,万豪倒了,彩条又归了他,以前三分天下的格局终于结束,这真是史诗性的一天,今天之后,意味着在梅江市的娱乐行业,再没有任何一家公司有与他分庭抗礼的可能。 他在等尹钰忙完,因为按计划,两人将一同出席剪彩仪式。 第157章 “还有多久?”他不耐烦地看手表,又将两只脚换了个上下,“你这活儿也太多了……好端端一个总裁干成牛马了,正常人谁顶得住这么高强度工作?就没人来帮帮你?” 尹钰没抬眼,手也不停,他唇角微露一丝笑意,摇了摇头,“谁能来帮我?你给我出出主意啊。” “你们公司的事儿我怎么会懂——哎我操——” 尹钰抬头,一直竖在眼前的两个大而瘦的皮鞋底,终于是落了下去,老刀子坐着转椅转了个圈儿,伸出手对着地面点指,“嘿你小畜生不认识我了?不是我说小钰,你忙归忙,非带着只畜生在公司,是能给你出谋划策还是怎么滴啊——哎!” 小黄又对着他指指点点的指头英勇扑咬了一通,龇着牙低呜两声,然后灵巧地转身,三下两下踩着他膝头和膝盖,蹿上了尹钰的办公桌。 尹钰终于合上了文件夹,他舒出一口气,拧上钢笔帽,把钢笔放在桌面,小黄就活泼地绕着那根笔转了一圈儿,然后乖巧地伏在了尹钰的手边,变成毛绒绒的一团。 尹钰笑了笑,手背一歪,小黄就用它的小耳朵和小脑门在他皮肤上使劲儿地蹭,一边蹭还伸出粉红色小舌头,软软地舔,舔得它自己还怪舒服的,两只圆溜溜的狗眼眯成了两条。 “……” 老刀子对此情此景无话可说,“什么意思,你现在和它相依为命?” 尹钰正垂着眼,爱怜地盯着小狗看,那眼神是说不出的宠溺。 他抬头,还真挺认真地点了下头,“只有它陪着我了。” “……” 老刀子听不了他说这样的酸话,一皱眉,“你他妈少恶心我,说得那么可怜,你家不还有个小屁孩呢?他人呢,你给送回他妈那去了?” 尹钰点头,苏心映和尹君泽被他一起软禁在某处别墅里,地点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本来是想把尹君泽囚禁在自己身边,奈何他实在没有精力照顾孩子,苏家父女又对他抗议得厉害,就只好让他们母子团聚了。 “徐璨呢?你那骈头呢?” 尹钰抬眼,警告的意味,“说话好听一点。” “行……”老刀子一缩脖,“反正那小子在你心里地位最高……” 老刀子气势比他弱,这是自然,以前是尹钰有求于他,对他说话还客气一点。然而今时不同往日了,尹钰一步登天,今非昔比,老刀子自己呢又理亏,他办砸了事儿,但尹钰没有过分地责难他,反而分毫不少地履行了之前对他的承诺,甚至比他索要的那些,还要多上许多。 是挺够意思的。 “我让徐璨去贴身保护章茴。” 老刀子听了一怔,“那你呢?” “我前段时间派给你的那些人呢?你不会都拿去护着他了吧。” 不止。还有杜篆风,成家明,章茵。 甚至是绿夜餐厅里的员工。 只要和章茴有关的,有一个算一个。 尹钰淡声说,“我不放心。” “……”老刀子第三次瞠目结舌,“这怎么行,万一尹松炜对你玩阴的呢……” “他奈何不了我,因为他的软肋全在我手里,所以他要瞄准我的软肋。” 老刀子叹了口气。 他也算见过世面,像尹钰这种程度的痴情种子,还真没让他遇上过几个。 问世间情为何物啊。 说到底,情况变成这样,还是因为他大意。 老刀子出了几秒的神,面容变得微冷。 他点了根烟,抬腿,双脚又重新回到了桌面上,“小钰你放心,我一定比警察先找到他。” 尹钰扯了下嘴角,欠身把烟灰缸推到他面前,“这倒不用,逮着他之后就交给警察吧,该怎么办怎么办,我累了,我不想再看见他了。” 老刀子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抖了两下烟头。 尹钰也拿过烟来点。 持续的无言象征着一种默契,二人身边白雾缭绕,飘袅如入山巅。尹钰一直低头闷抽,半晌,他掐了掐眼角,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老刀子就开了口,“尹志忠死,又不是你做的。” 尹钰向后躺进椅子里,一只手捂住了脸,另一只夹烟的手松垮地搭在扶手上,他下半张没有被遮住的脸上,不见任何的表情,整个人看上去风平浪静得很,不过那短短一截烟头,在他的两指指尖中发起颤来。 “我早知道你不会动手。”老刀子的视线从下往上挪,不经意挪到窗户外,又叹气。 同时他继续笃定说,“我了解你,你这人心重,虽然是尹志忠亲生的,但和那父子俩的性格完全不一样,你不是那种心狠手辣的人。” 尹钰摇摇头,“那我也算间接害死了他。” 老刀子听了,扭头不语。 尹钰胸口起伏,吸了几口气,又说,“说实话,我以前不理解他为什么那样。” “原来,害死了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 或许他和尹志忠之间,尚有一丝微弱的父子之情,或许他对这整套复仇行为,始终存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愧疚之意,又或许尹志忠是真的听了他那番气人的话之后,脑子中的血液才开始激腾,以至于一瞬间冲破了血管,造成了他的发病,谁知道呢?或许,或许吧,不知道,尹钰的心里很乱,但最重要的一点,他明白了那种感觉。 在这世界上,有一个人因为你而死,不是因为意外,不是因为法律。不管他无辜不无辜。 这就是杜楷容之于章茴。 这就是他无论如何也过不去的原因。 . 小黄窝在尹钰的怀里,大摇大摆地乱踩乱蹭,它还在撒娇,狗是听不懂人话的,也是不懂情绪的,它只知道天真地讨主人的欢心,每一次都投入全部的热情在主人的身上拱来拱去,满心欢喜地期待着一点点回应,哪怕只是轻轻地动一动,给他一个指背,一个掌心,漫不经心地摸一把它的脖子,揉一下它的脑袋。 尹钰在椅子里动了动,他捂在脸上的那只手用力抹了把,又落到狗身上,轻轻拍了拍。 “我有事,乖,下去。” 小黄狗就心满意足地嗷呜了一声,高兴地从他身上一跃而下,屁颠颠地跑走了。 尹钰深呼吸睁开眼睛,把快要烧到手的烟屁股扔了,面色已经又迅速恢复成那种硬撑出来的神采奕奕,和他在网络上的那些照片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整理衬衫袖口,看了下手表,“我们走吧,时间正好。” 老刀子看着他,像看着自己的小孩,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对尹钰起了一股子怜惜的情绪。他知道,这孩子现在还能撑得过去,可长久这样绝对不行,人肯定要出问题的。 看着看着,仿佛回到了以前尹钰在他手底下当小兄弟的那时候,小男孩那时候多明媚,多简单,像一只活泼有力的小狼狗,脏兮兮贱嗖嗖的没心没肺地天天乱蹦乱跳,跟在他屁股后面要长见识,要抢他手里的刀玩。 时间真是一眨眼就没了,岁月残忍,那时候跟在他手底下的人,走的走死的死,细数数真是一个都没有了,尹钰竟然成为那个最久远的故人,现在他过得比谁都好,见识也早就比他多了。 老刀子不动声色地想着,也站起来,很自然地落后他一步跟着走,面对着他宽阔的后背,一双肩膀,早没了稚嫩样子。 他真是长大了,老刀子知道他这些年怎么过来的,虽然和他没什么太深的交情,但不影响他感叹,这孩子能长这么大,多不容易? 老刀子万分感慨地盯着他背影。 “那小钰。”他眨眨眼,“我实在是没什么能帮你的了。” 尹钰连头都没回,“不用了,刀哥,我已经很感谢你了。” “不过我刚给你找了个理由,可以帮你再见那绣花枕头一面。” 尹钰停步,疑惑地转身,“嗯?” 老刀子不甚在意地笑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他那个姐夫,叫孙实嘉是不是?昨晚上我随便下去几个店里转了一圈,正好让我给撞上了,他倒是不认识我,可我对他还算有点印象。” “你看准人了?”尹钰皱了皱眉,“他干嘛了。” “嘿,能干嘛啊,哪只猫他是不偷腥的啊,他老婆不是怀孕了吗,忍不住寂寞,出来找乐子呗!” 第170章 “一会儿见” 章茴又和杜篆风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吵起来,干脆带着徐璨躲出来,晾着他自己一个人在家。 来到店里,却有意外发现。 绿夜餐厅的员工们许久不见自己的老板,见他身边又跟了个很新的帅气面孔,一个个都忍不住地有些兴奋,只有陆雨见了章茴,反而收敛视线,扭了头,继续装作认真地和站在吧台外面的客人说话。 然而说着说着,那客人就眼前一亮,“茴!” 尼克撂了酒杯,腾出手,按着桌子从高脚凳上跳下来,又叫道,“阿璨!” 第158章 章茴早有预判地往旁边闪,轻松躲开了迎面而来的怀抱,被热情拥抱的就自然而然地变成了徐璨,他两眼睁大了,僵硬站在地上不敢动,显然是被尼克身上的香味儿给熏着了,有点懵。 “你怎么在……” 章茴伸手,把尼克从徐璨的身上扯了下来,对着他笑,“嘿,你怎么来了?” “临时有工作嘛。”尼克笑盈盈地眯着他的绿眼睛,“就飞来一天,我忙中找闲想去看看luc啦,结果没有预约,连大门都没有能进去,只好来你这里,你这多好,只要消费就可以进的,还有帅哥一直陪着我聊天……” 章茴偏了偏头,看他口中“一直陪他聊天”的“帅哥”。经过了上次的意外,虽然早已经见过几次面了,陆雨还是对他的目光习惯性躲闪,不敢直视,他现在正红着脸低头擦杯子。 章茴收回目光后,拍了下尼克的手背。 “走,上去聊。” . 店里人不多,大概是酷暑难耐,这个时间特意从家里跑出来吃下午茶的人实在不多,楼上就他们两人坐在靠窗位置,冷气很足,但透过玻璃仍能感受到外面焦灼的热气。 章茴咬着一杯冷饮的吸管,眯着眼睛看窗外亮闪闪的叶片,叶子因为反射了阳光而变得耀眼,甚至刺眼。 “what?!!所以你们,一直都没有和好?” 尼克的脸上经常能做出很夸张的表情,口型也是,几乎是一个圆满的“o”。 “unbelievable!” 章茴斜眼瞥着他,唇边微露笑容,“你不开心?以后你可以尽量大胆地去约他了,date不用有心理压力。” “don't joke……”他连忙摆手,笑得像阳光那样灿烂,“茴,你或许不相信你自己,但是相信我,你们两个是不可能分手的……” 章茴表情温和,平静看他,微微地笑着。 “我们没有在一起过。” “哈!谁相信呢!” 尼克将一大勺的冰激凌塞进嘴里,然后用空勺子指着他,“you know what?you!love!him!” 章茴被他逗笑了,耸了耸肩,“whatever。” 关于爱情,关于尹钰,他不想再争辩。他们两个之间经历了太多太多,随便挑出一点什么,都要比“爱”这个字要更加的厚重。 更加复杂。 “你今晚的飞机?” “是啊。” 尼克对他挤眼,“so?要不要一次久违的三人约会?” “饶了我吧,你知道我不喜欢约会。”章茴举了举手,表示投降,“而且,尹钰应该没有时间,他太忙了,他爸爸刚去世不久。” “哦,那真不幸……” 然而就在这时,徐璨在楼梯口出现。 没有门,他就站在楼梯上,敲了敲手边的木质墙面。 “茴哥,打扰一下。” 两人的目光都飞到他脸上。 他手里拿着手机,“呃……是老板,他打电话过来,说有重要的事要和你说……” 章茴还没来得及说话,尼克当先喊了出来,“嘿,luc,既然要说话,那不如干脆晚餐一起吃啊!” . 章茴能感觉到,尹钰最近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的他,总是厚着脸皮缠着他,千方百计地打扰他,没理由硬找借口也要和他见面,章茴对他这种行为模式,也从最开始的不胜其烦,转变成无奈接受,以至于尹钰这一阵子突然变得安静,他反而是不习惯了。 不仅联系少了,就连有事情打电话,也是先拨到徐璨那里,再由他转达。 徐璨解释说他太忙,章茴当然知道不是,是因为他把尹钰的心伤透了。 他伤过很多人的心,经历过那么多人对他一致的批判,他终于是了解自己的可恨之处,但是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改正,根据大家的统一描述,他章茴最擅长的就是浪费真心、辜负好意,把人家好端端的生活毁掉,虽然他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做到的。 如果能想明白,他就会改了。 可是他不能,唯一能保证的,就只有离他们都远一点。 所以没关系,过一阵子就会习惯了,没有尹钰也好,没有杜篆风也好,没有成家明也好,就算是没有章茵,他也没问题。 他又想起了儿时的自己,那时候他只要一挨许慎远的打骂,就会自己找地方躲起来,后来只要一遇到什么事儿,他就会这样,逃避,隐藏,幻想着全世界只有自己一个人。 一个人,就可以无声无息地消失掉,没什么明显的痕迹,他不是没有这样想过,也不是没有这样尝试过。 . “ok,这样就好啦。” 尼克面对着章茴,那眼中的笑意很有几分热度,最后他故意在对方的肩膀上又抚摸两下,才侧身退开,露出身后的落地穿衣镜,“瞧,还得是由我来打扮你嘛!” 章茴猛地回神,视线重新聚焦,一直在他面前晃过去又晃过来的两颗绿玻璃珠子变回了尼克的眼睛,他俏皮地挤一抿嘴,摇头拍了两下巴掌,“哇!茴,you are perfect!” 镜子中的男人,穿着一套深炭灰色的西装晚礼服,面料是兼具挺括和垂坠感的高支羊毛,衬衫是同色系细格纹的丝质混纺,一内一外,柔润缎光与细腻哑光共同营造出极妙的层次感,版型是微廓的,腰部收缩,肩线的比例拿捏得刚刚好,既有拓宽,硬朗结构中又尽显出松弛和柔和的质感,令那种平衡的张力,能在人举手投足间,暗暗流动。 领带配的是丝绒材质的酒红棕色,不规则的缠绕系法,中间嵌有一枚极简的长条金属夹。 银白色,线条冷峻而利落,尽头的花体字母不太明显,一枚镂空夹镶的粉色钻石却非常高调。 章茴垂下眼睛,手指在那颗大得离谱的耀眼石头上摸了摸。 然后弯起嘴唇,淡淡地笑了。 从尹钰家里搬出来,他什么都没带,就带出来这个。 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礼物,久到他快要想不起来。 他二十五岁生日的夜晚,那天,正是一切不该的开端,醉酒的动物,失去理智的撕咬,无比糟糕的一次性.爱…… 但是从那之后,他开始对尹钰上瘾。 瘾,是很难描述的一种东西,令人又爱又恨,以前他觉得,干脆一点戒掉,是比较好的选择。 尼克也在看那颗石头,他的眼神很纯粹,是完全在看一件艺术品,“茴,你知道吗,当初lucus找我来设计这件东西的时候,和我说的就是,要送给他最深爱的人。” “当时他才多大?十八岁?” “嗯。”章茴点了头,他记得,是十八岁。 那晚上他刚成年。 章茴仔细地打量着镜中的自己。 他很久没有被收拾得这么用心。外套版型搭哪个衬衫颜色,手表款式配哪一对袖扣,皮鞋材质,头发造型,要根据出门场合选择某一台车,那都是以前的章茴。 以前他喜欢做这些无用的事情,把自己打扮成一只花花蝴蝶,凭着无穷的闲情野趣,凭着一身漂漂亮亮的皮,在这个面前勾引,在那个身旁又招摇,既心安理得,又逍遥快乐。 他看着眼神晶亮的尼克,像看过去的自己,那样熟悉又陌生,令人怀念。 或许,尹钰喜欢的,就只是过去那个意气风发的残影呢。 他或许希望有什么东西能让他们回去,他藏着送不出去的礼物,偷偷留着过去的东西,帮他记着每一笔血淋淋的仇恨。可是,复仇又有什么用呢,即便尹志忠死了,死去的章怀莹和许慎远也活不回来,尹松炜身败名裂又怎么样呢?章茴恨的人,难道仅仅只是一个尹松炜吗? 他恨的是自己,是尹钰喜欢的那个章茴。 所有的东西,都是无法扭转的。 影子只能随风消散。 章茴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叹口气,“只是吃个饭而已,让我穿这么麻烦,我不习惯。” “别换下来!”尼克哀求,“你体谅我的苦心一下好不好!就穿一晚,这套衣服简直是为你设计,天,你真的不知道你有多么的好看吗?” 章茴苦笑,“要不要这么夸张。” “你信我,lucus看到你穿成这样,路都走不动了!” “……” . 时间临近,尼克必须去赶他的飞机。 徐璨送他去机场,章茴没下车,在后座降下车窗,看尼克单肩背着背包,一边嘻嘻哈哈地笑,一边向他挥手道别,在他跑进候机厅门口之前,他又转了个身,曲起两只手臂,很浮夸地做了一个“加油”的动作。 仿佛他这一趟中国之行,单纯是为了给他和尹钰牵线搭桥来的。 章茴的脸上还是挂着淡淡的笑。 欢快的背影很快消失不见,章茴升起车窗,弯下腰低下头,疲惫地用指腹按摩着眼眶。 徐璨一边平稳驾驶,一边小心地问,“茴哥,你累啦?” “嗯。” 第159章 章茴在黑暗中皱了皱眉,“他有没有说,到底是什么事?” “没有。”徐璨有条不紊地打方向,“他说要亲自和你讲,后来这不约好了要吃饭,就说当面再聊吧。” “嗯。” 不知道为什么,章茴总有一种不太好的感觉。 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肯定要发生。 想想倒是合理,从杜篆风自杀开始,新锐出事,到后来尹松炜潜逃,尹志忠又因病暴毙,这段时间出了太多太多的乱子,紧张的氛围一直如影随形。 外面的天是阴的,从刚刚他们离开机场之后,就越来越阴。 云层越来越厚重,分层的灰黑色中,偶尔闪过几丝电光,有几个瞬间,将持续聚集着的云团变成了诡异的黑紫色。 “尹钰他到了吗?” 离约定时间还有很久,章茴却无端发问,同时他不安地看了下手表。 “啊……我没有问……” 徐璨尽职尽责地开车,“他下午有一个视察的行程,不知道结束没有,看这路况有点堵车,我们可能也要迟到一点呢。要不我打个电话?” “不,算了。” 章茴也觉得自己的担心毫无道理。 只不过又是下雨。 可能是他思绪过重了,刚刚又想得太多,回忆得太多,所以会显得有点敏感,有点奇怪。 突然,“啪嗒”一声,有一滴很大的雨点落在了挡风玻璃上。 徐璨和章茴都打了个激灵。 几秒钟后,雨点劈里啪啦地落了下来,雨水敲击铁皮的声音就如同擂鼓,竟然异乎寻常的响。 章茴定了定神,往窗户外面看,夏季的暴雨简直是说来就来,雨线如织,短短片刻,马路上的行人和车辆就都被织在了密实雨雾后面,看不清了。 天地糊成一片,道路不清,前车红红黄黄的尾灯自雨幕中杂乱透出,更增添几分无序,几分零落感。 徐璨连忙放慢车速。 “糟。” “什么?”章茴心头猛一跳。 徐璨偏了下头,“车里没有伞,我们出门也没有带手杖出来。” “……没事。” 章茴的心脏落回去,今天这是怎么了,这么大的雨,说下就下,甚至连他的腿都没有预感到,刚刚才开始有一点隐隐的酸痛。 他心不在焉地盯着车窗外面看,“徐璨,你打电话给小风,问问他有没有事。” “好。” 章茴也掏出手机,他想给尹钰打个电话。 号码很快拨出去,也就两三秒后,非常快,手机听筒在他掌中震动。 “喂?” 是稳定的,平和的,尹钰的声音。 章茴顿时觉得安全,安全感让他瞬间解除了紧绷的状态。 他心情也松弛下来,尽量不明显地长呼一口气,“没,没事。” 可是尹钰还是听了出来,“你不舒服吗。” 他顿了一下,犹豫道,“下雨了,你不然还是别出门了。” “我们……哪天都可以再一起吃饭。” “我没事,没关系。”章茴的呼吸已经迅速恢复平稳,“路不好走,我可能要晚一点。” “我也是,可能要晚一点。” “嗯。”章茴盯着雨看,莫名其妙地,他又说一句,“小钰,你,万事小心一点。” 尹钰那边一怔。 “知道了。” 随后他说,“别担心,我马上就下班了,马上过去。” “好,你忙,我挂了。” “嗯。” “一会儿见。” “一会儿见。” 第171章 家暴 通话刚挂断,手机却差点从手中飞出去,章茴在强大的惯性中紧急抓住了前方车座上的把手,稳住了身体。 “徐璨?” 汽车急刹,正停在路边临时的停车区。 “怎么了。”章茴以为出了车祸,下意识就变了一层脸色,“撞到什么了?” “没有,没有,什么也没撞到。” 徐璨也刚刚挂断了电话,他直视着前方,像是思考了片刻,或者说,平静了片刻,才扭回头看着章茴。 “茴哥,你听我说,你不要慌。” 章茴目光闪烁了两下,“出什么事了,你说。” “刚才给小风打电话,他现在和家明哥在一起,他们在医院。” 章茴心脏缩紧。 “他又发疯了?” 难道因为早上和他吵的那一架? “不是。”徐璨摇了摇头,“不是小风,他没事,没有发病。” 章茴一皱眉。 “也不是家明哥,他也没事。” 那是…… 章茴的一颗心忽上忽下地晃荡了一整天,他的第六感早就告诉他,有事情即将发生,但没想到不是尹钰,不是小风,不是他自己。 竟然是,竟然是…… 徐璨咬了下牙,“是章小姐,她因为意外提前生产,现在正在急救……小风在电话里也很慌张,语无伦次的,什么都没说明白,所以未必是很坏的情况,茴哥你冷静一下,不要着急。” 章茴一直扶着把手,拳头攥得很紧。 “我很冷静。” 他微闭了闭眼睛,“没事,没事……我没有慌,哪家医院杜篆风说清楚了没有。” “知道,120送到了最近的市二院,我现在就用最快速度赶过去。” . 暴雨如注,黑云压城,整个城市被狂风席卷,巨大的树状闪电贯穿整个天空。 随之是尖锐雷声在天边炸响,听得人心尖震颤。 徐璨的车已经开到了最快,真可以形容成是“风驰电掣”了。暴雨影响能见度,路况太差,许多汽车都选择临时停在路边或桥下稍作等待,徐璨聚精会神,一路都在稳定地加油门,靠着雨幕中其他汽车的黄色双闪辨认前路。 他可不敢在路上再出什么事。 因为是公立医院,距离还有几百米,就开始堵车,两分钟过去,车子只移动了几米。 章茴全程都安静,在后座低着头一言不发,此时他也半声不吭,一把就推开车门直接下了车,徐璨正如热锅上蚂蚁,一抬头看见后座上人没了,吓出一身冷汗。 他想都没想就追出去,“茴哥!!” 堵在他们后面还有其他车主,几乎是同时按响了喇叭,刺耳的鸣笛声叠加起来,在雨幕中回荡,简直和天上落下来的雷一样响。 徐璨耳膜都要破了,震天响的鸣笛声中,他只能先回到车上,然后他直接打死方向,果断一脚油门到底,汽车像反常的疯兽,一头冲进了绿化带里,以车身报废作为代价,简单粗暴地让开了车道。 然后他又弃了车,拔开两腿,狂奔去追章茴。 凭他的体格和运动能力,他以为章茴跑得肯定没他快,但其实他错了,一直追到进了医院大门,他才将二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两三米。 “茴哥!茴哥……呼呼……” 徐璨已经上气不接下气,这种雨天,在外面呆不了几秒钟就会变成透湿,有没有伞已经没有意义了,他只能尽量护着章茴。 “你小心一点……” 章茴恍若未闻,直着眼睛往电梯里面冲,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吓坏了周围的其他人,纷纷都躲他远远的。 刚刚在路上,他还完全不是这样,现在再看,哪还有一丝一毫冷静的样子? 徐璨只得跟上,他是一点分神的机会都没有,也没有那个时间去联系尹钰了,况且究竟怎么回事还没弄明白,联系他也没有用。 . 急诊室外面,只有成家明和杜篆风,还有孙家的一个司机。 章茴跌跌撞撞地从电梯里挤出来,一眼就看到了走廊尽头的抢救室,他盯着门,先是一路小跑,一路跑,慢慢加快了速度,然后在成家明的视线过来的时候,他看向对方,又逐渐地放慢了脚步,一路慢,最后跑变成快走,变成慢走,他一步一步地,缓缓停在了成家明的前面。 成家明坐在长条凳上,两肘撑住膝盖,双手无力下垂,十根手指松松地交叠在一起。 他上半身折得很低,因此是努力伸出脖子,仰着头,用力地看着章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抬头角度的原因,他的脸涨得很红,好像全部的血液都涌了上来,两只眼球里也憋出了蛛网般细密的血丝。 章茴和他完全不一样,正相反,他的脸早就全然苍白了,白得几乎要变成透明,好似是一张一戳就能破掉的薄纸。 他从头到脚都湿透了,冰冷的雨水还在从他的头发中不停地流出来,顺着衣角,顺着指尖,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不消片刻,就已经积蓄出一滩不小的水。 他嘴唇冻得乌青,看上去很不对劲。 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成家明,他轻轻地问,“我姐她……有危险吗……” 成家明摇摇头。 “还不知道。” “家明,你和我说实话……” 第160章 徐璨根本不敢上前,杜篆风和那名男司机都在椅子的另一侧坐着,此刻也站了起来,同样不知道该如何插话进去。 刚刚有护士路过,看到这种情景,好心给拿来了两条毛巾,徐璨忙将杜篆风拽过来,递给他一条,对着那边努了努嘴,示意他赶紧送过去。 虽然他们已经在这里等很久了,杜篆风仍旧是满脸的惊魂未定,他如同受惊的小鸟一样,挪着小步蹭到了章茴的身边。 他伸手把毛巾给章茴,“哥,你先,先擦一擦头发。” 章茴猛地扭了下头,突然出手,将他的手用力打开了。 他瞪大眼睛,对着杜篆风吼了出来,“说话啊!没人能告诉我情况吗!到底怎么回事!!!” 杜篆风吓得嘴巴微张,他不自主地后退了半步,手指也一松,毛巾掉落在地上。 “哥……医生还没出来,你先别着急……” 这时他突然听见一声低沉的压抑的声音,类似是呜咽声,但又不像。 他转开眼睛,惊讶地看向成家明,他的家明哥也变得好奇怪,他简直比章茴还要可怕,从刚刚到现在,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他俩在手术室外面对坐,可是他甚至不敢同他说一句话。 成家明仿佛是难以承受什么东西似的,他深深垂头,两只手全都用力插进了头发里,然后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地暴起来,他在用力,他看上去几乎是想要把自己的脑袋捏爆。 半晌,他盯着地面,艰难地开了口,“我收到章茵的电话,她的声音不对劲……很虚弱,我和小风立刻就赶过去了,家里面没人,也没有保姆,司机也没有密码,这时候手机就已经拨不通……” “我报了警,又过了二十分钟才来……把门破开后,就看见章茵……章茵她,她早昏迷了,在沙发上,血……血流下来,已经快要把整块地毯都染红了……” 章茴站立不稳,他往后踉跄,是徐璨冲上来把他扶住了。 成家明还在说,已经是带着哭腔在说,“我后悔怎么没有把车开得快一点……再快一点……怎么没有在最开始就打120……” 男儿有泪不轻弹,从来没见过成家明哭的杜篆风,看见整颗整颗的眼泪从他眼眶中垂直掉落,落在地板上,一滴一滴地迸溅开,叠出了两朵巨大的泪花。 章茴的嘴唇抽动了两下,他呼吸不畅似的,倒了两口气,然后压着颤抖的声音问,“孙实嘉呢。” 杜篆风在旁边说,“十分钟前刚联系上,他说马上赶过来。” “他在哪。” 怒火在章茴的脸上隐现,“马上是多久。” “不知道……” 连杜篆风都理亏似的,声音极小。 突然,急救室的门开了,一名戴口罩的年轻女医生抬头张望,“家属,哪位是家属?” 章茴迅速推开徐璨,“我。” 他跑上去,弯腰拉住了医生的袖子,“怎么样……” 平日再从容、再冷静的人,面对至亲的生死,都无法保持正常的理智状态。 “孕妇出血量大,生命体征不太稳定,目前大人和孩子都比较危险,我们已经紧急从血库调配血液,随后将进行剖腹产手术,来签一下字。” “另外还有一个重要情况——等下,您是她什么家属。” “我是她弟弟。” “哦。”她似是微微放心,继续说道,“我们在产妇身上发现有其他类型的伤……” 她说话干练简洁,语速很快,但在说下面一句的时候,也放慢了点速度。 “多是挫伤、外力伤之类,这种已经可以被判定成特殊类伤痕,你们……你们报警了吗。” 章茴一开始没听懂,又反应了两秒,他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你们知情吗,以前有这种情况吗。” . 医生的声音不大不小,但足以令在场的几个人都听得清楚。 章茴喃喃地说,“我……我不知道。” 说完,他整个人都僵硬住了。 医生叹了口气,轻声对他说,“别愣着,先签字。” 章茴低下头,他捏起笔,可是手指颤抖得非常厉害,笔尖在纸面上疯狂地抖动,一个字都没有写完整。 是成家明冲过来,劈手夺过了他手中的笔,一张一张地签好了字。 章茴抬头,用力地反握住了他的手。 “你,你知情吗?” 成家明同样是摇头。 “什么……”杜篆风皱着眉头,“什么意思……” 他永远是最慢接受状况的那个,想了一会儿,才糊里糊涂地皱起了眉,“是说,姐夫对茵姐她……家暴?哥,家明哥,她刚说的是这意思吗?” 没有人进行回应,杜篆风呆了呆,突然大喊,“这怎么可能呢!” “不可能!他们夫妻俩,明明那么恩爱……” 徐璨上前去拉他,“别说了。” 杜篆风甩开他,怒走了几步,恶狠狠地揪住了那名司机的领子,“说!你们老板在哪里!他究竟干了什么?说啊,你们孙家的人都怎么回事!” “小风,住手。” 一道克制的、喑哑的声音喝止住了他。 章茴站在原地,他垂着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你问他没有用。” 说完,他抬头。 走廊的那一头,电梯旁边,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形。 章茴满脸的阴翳,望着走过来的孙实嘉。 . 孙实嘉正装打扮,但浑身都凌乱潦草,头发松了,眼镜歪着,领带也是散的。 他好像很狼狈,身上被打湿了好几大块,他一边脱掉外套一边往这边走,脚步很慢,皱巴巴的衬衫下摆甚至有一半都从腰带中跑了出来。 他只走了几步,杜篆风就已经冲上去,蓄满力的拳头打了在他脸上。 “操!人渣!” 孙实嘉不躲不闪,闷吭一声硬受了他这一拳,杜篆风的身材并不孔武,但他这一击也是灌注入了全部的力量,孙实嘉被他打得向旁边趔趄一步,歪着头扶住了墙。 他唇角流了点血,自己用手抹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茵茵……” 孙实嘉轻轻地叫了一声,两眼瞬间湿润了,泪光点点地闪烁,他的神情却始终非常空洞。 杜篆风还要再上前,被徐璨拦腰抱住了,他低声说,“你别太激动,看情况再说。” 于是孙实嘉继续畅通无阻地往前行。他看着章茴,章茴在手术室的门前等他,他知道已经再也无法逃避、隐藏。 在离章茴还有一两米的位置,他停住脚步,“小茴,对不起……” 章茴似乎是无法理解他的语言,他红着一双眼,稍微偏了偏头,“什么?” 只听“扑通”一声,孙实嘉跪在了他面前。 然后他左右开弓,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扇自己的耳光,用的力气很大,所有人都能听见接续不断的响亮声音。 “啪”、“啪”、“啪”…… 夹杂在耳光声中是他的哭泣和抽噎,他好像也已经崩溃了,语言体系已经混乱,只是模糊不清地反复念叨着,“我该死……我死不足惜……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孩子……我真的该死……” “住手。” 章茴白着脸后退一步,“孙实嘉,你……” “是就这一次,还是——一直……”他说不下去,几个字几乎全都是气音,是艰难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孙实嘉抬起头,他双颊高肿,泪流满面。 “一开始……就只是吵架……后来我发现我控制不了自己……我每次都会后悔……我错了……小茴,能不能原谅我……我离不开她,我不能失去她!我真的应该去死……” 章茴像看怪物一样地看着他。 这个人,竟还敢乞求原谅? 他觉得自己呼吸困难,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极端的应激,两腿支撑不住身体,指尖一寸一寸地发麻。 心里疼得受不了了,好像全部器官都被搅碎。 那是章茵,他最好的姐姐,唯一的姐姐。唯一的亲人。 竟然交到了这个禽兽的手里。 唯一…… 章茴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按住了心脏的位置,然后他慢慢弯腰,弯腰,最后蹲在了地上。 他用另一只手捂住了脸,嚎啕痛哭。 那一刻,除了他撕心裂肺的的哭声,走廊里没有任何的声音,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杜篆风也流泪,扭头不忍再看,徐璨轻轻把他的眼睛埋在了自己的胸前。 孙实嘉什么形象都不顾了,双手合十,又爬过去抓章茴的脚,“小茴小茴,我求你了……就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求你了,你打我两顿出出气……不要让她和我离婚好不好……我不能一个人……我真的爱她……” “滚!!!” 章茴大声嘶吼,“你给我滚开!她快死了!!章茵她快死了!她不一定有命去和你离婚了……” 第161章 他瘫软在地,泣不成声,“姐姐……” 没有人敢上前去把章茴拉起来,所有人都被这样的场面震慑到了,无不动容,只有成家明,他没有反应,他从刚才孙实嘉出现,就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当然没有人去留意他。 在没人言语的大片空白中,突然冒出一个很清晰、很沉稳、很平静的声音。 “孙实嘉。” 跪在地上的孙实嘉闻声扭头。 成家明冲过去的速度太快,所有人都没有看清。 但是章茴看见了。 他手里有一把刀。 第172章 笑 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刀,又是怎么带进来的,后来杜篆风才想明白,当时他们破门而入,第一个跑过去,将章茵从沙发上抱起来的人就是成家明,他可能那时候就发觉了,他比做手术的医生更早发现了她身上的伤痕。 所以他顺手从茶几上抄起一把水果刀。 所以他的反应才会显得那样激动,激动得简直怪异,怪异到有些……恐怖。 他为什么会激动成这样子。 他想……直接杀了孙实嘉。 在他看到章茵的第一眼。 就决定了。 杜篆风不懂,他的脑子不够用了,他一点儿都不懂。 他整个人懵了,失去了言语能力和思考能力,甚至连视觉和听力都不再清晰,眼前是一片模糊的混乱,有人跑来跑去,有人在大声嚷叫,大家都围在地上,满面的惊慌。 地面上好多的血。 好红的血。 人很多,也很乱,可是杜篆风的耳朵边很寂静,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别的声音都像是来自另一个空间的画外音。 他就站在那,可是所有的东西都显得很远,远远的,他亲耳听着,亲眼看着。 一切却都很不真实。 “家明!” “成家明!” “你!” “拦住他!” “不要——” …… …… …… “章茴!!!” . 成家明的手还在刀柄上握着。 迅速有大股大股的鲜血涌出来,经过那柄小刀,流到他的手背上,流进他的掌心里,很快就到处都是了,红颜色裹满他的手,温热粘稠的触感充溢进每一条指缝。 但那不是孙实嘉的血。 孙实嘉仰坐在地上,大张着嘴,像是被吓傻了。 他满头满身的汗,裤子疑似也湿了,他两手向后撑着自己的上身,愣了几秒钟,先是手忙脚乱地将自己全身都摸了一遍,发现自己没受伤,然后又屁滚尿流地翻过身来,拼命地往旁边爬。 “啊……杀人了!” 他想站起来,但是两腿已经全成了软骨头,仍旧只能用爬的。 “医生!医生!有没有人来!” 徐璨是第一个冲上去的,他滑跪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捏住了成家明的手,“不要拔!!别动!千万不要动!” 然后他迅速扭头,去察看章茴的脸,“茴哥!” 章茴双眼半睁,皮肤苍白透青,上面衬着鲜红的血点。 他眼珠微微转动,在身前几个人的脸上都移动了一遍,同时他平静下来,刚刚那悲恸欲绝的情绪残留,在他脸上一点点地消退,很快就什么都不剩,只有脸颊上淡淡的两道泪痕。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出来两声含混的呛咳,瞬间,有一缕鲜血从他唇间溢出。 “快!家明哥!”徐璨大喊,“帮我把他的头扶起来!” 成家明还在发愣。 他的双眼,原本几乎是全红的,然而在鲜血迸溅的那一刹那,他呆住了,整个人如同石塑一般凝固,那狂暴的红色稍微得到了转移。 成家明瞳孔猛地一缩。 徐璨不敢松手,成家明的手紧紧地握着那把刀,非常用力,又非常剧烈地在颤抖,就好像是这双手自己有意识似的,又因为有鲜血的润滑,让徐璨几乎要用全力才能压制得住。 “你醒一醒!” “家明哥!!” 徐璨又喊了两声,成家明浑身又是一颤。 然后他眼睛中的疯狂终于开始退却。 然后他低头,看见了章茴的脸。 他惊恐地张大了嘴。 ——他刺中的,不是孙实嘉。 ——不!是章茴替孙实嘉挡了一刀。 成家明眸中又回归了几丝清明,而与此同时,他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 “章茴……” “为什……” “啊……” 他像看到什么恐怖场景似的,猛地松开了手,往后退去。 徐璨就终于松口气,接管了那把刀,他的另一只手扶着章茴的脖子,是为了防止血流再次呛入气管。 “还愣着干嘛呀!” 成家明浑身大汗淋漓,即便是没有淋雨,衣服也全湿透了,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的。 他终于彻底清醒过来,手脚并用地爬回来,慌乱将章茴的上半身抱进了怀里。 章茴浑身都细细地打着哆嗦,他的眼睛越睁越小,眼光也越来越暗。 “茴哥,你坚持住!不要睡!”徐璨扯着脖子大喊,“医生呢!护士呢!医院里没有医生吗!” “怎么会这样……” 成家明满身满手的鲜血,他轻轻地扶着章茴的肩头,看着那把刀插在他的腹部,随着逐渐减弱的一呼一吸,血流源源不断地从伤口中流出。 突然一声惊雷炸开,后面坠着轰隆隆隆的闷响,像有许多只铁球滚进他的身体里。 把他的心都碾碎了。 “为什么会这样……” 章茴的几缕湿发贴在他的脸上,好冰好冷,他的身体也好冷,简直像一截冰,他全身都是湿的,衣服裹在身上,浸透了他的不知道是雨水、血水、还是泪水,衬衫早看不出颜色,他腹间的血迹越晕越散,越扩越大。 成家明哭了,他终于哭了,他摸着章茴凉透了的脸,“别……别……不要啊……” “为什么……为什么要救他!” 终于有医生抬着担架来了。 章茴已经睁不开眼睛,血气和生气迅速从他的脸上流失走了,成家明的眼泪落在他眼皮上,他也只有睫毛微弱地颤了颤。 他想抬手,只有手指尖动了两下。 护士用剪刀剪开了他的衣服,是丝质混纺的细条纹衬衫。 “纱布!” “准备止血!” 章茴闭着眼睛,嘴角动了动,成家明在他身后抱着他,低下头,耳朵凑近。 外面还是下着大雨,哗啦啦的雨声仿佛在同时击打着每一颗紧绷的心,室内充满了沉闷而血腥的潮气。 从章茴的唇边,溢出微弱而破碎的气流。 “家明……不要冲动……做傻事……” “毁了自己一辈子……不值得……” 章茴的喉结滚了滚,他又咳了两下,更多的血从他口中喷出来。 “别说话了……不要再说话……”成家明无声流泪,“章茴,我求你了……我怎么跟你姐交待啊……” “保持气道畅通!准备插管!” 有人托住了章茴的脖子。 章茴的眼皮渐渐动得微弱了,他的脖子软软地垂下,他的头在成家明的胸口无力地滑了下去。 然而他的嘴角,突然慢慢地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是在笑。 竟然是笑。 就像终于实现了某种夙愿。 成家明最后听见他说。 “拜托,一定要照顾好……” 第173章 简直像末日来临 成家明满手的血都没洗,他用鲜红的双手紧紧地抱住头,维持那一个姿势,像是要亲手把自己勒死似的那么一个姿势,蹲坐蜷缩在墙角不肯起来。 徐璨和杜篆风并肩坐在对面的长椅上。 杜篆风在发愣,徐璨弓着腰,双肘压在膝盖上,两手紧张地握着手机,焦灼不安地一次次按亮屏幕查看。 远处的雷声闷闷地滚来,沉重而郁郁。 完全不似刚才那样,天崩地裂。 窗外,狂风在黑暗中肆虐,飞沙走石,医院走廊内则寂静得可怕,灯光惨白到刺眼。 徐璨身上已经不再滴水,头发也被他自己抓得半干,又过了一会儿,终于,有来电跳跃在屏幕,他猛地一抖,迅速接起来。 “老板!” 徐璨小心翼翼地屏着一口气,“你看到了吗……我发的微信……” 即便周围安静,杜篆风却没听到对面的声音,或许是徐璨把手机压得太紧了,又或许是他的听力还没恢复。 片刻后,通话结束,徐璨把手机从耳边拿下。 杜篆风盯着地面,怔怔地问,“他知道了?” 徐璨闭眼,点了点头。 “他要过来吗。” “马上过来。” 第162章 徐璨扭过头,他突然发现杜篆风的脸色不太对劲。 他对整件事情的反应,好像是过于迟钝了,一直到章茴被推进手术室,他都梦游似的,现在干脆是像木偶一样坐着。 从刚才到现在,他只说了那么两句话。 “小风?” 徐璨皱眉,旋即坐直了身体,“你没事吧小风。” 杜篆风抬眼看他,像一尊木偶转动了它的木珠眼球,“我没事啊。” 不像没事的样子。就连徐璨都被刚才的场景吓到,现在还心有余悸,他不可能没事。 “别瞎想,医生还——”徐璨一把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下意识地握成拳,拳头非常紧,指尖压得都发青白,指甲深深嵌进手心。 他皱起眉,“小风,你手里是什么。” 杜篆风呆呆望着他。 徐璨掰他手指,掰不开。 “杜篆风,松手!” 对方紧抿着唇,拳头握得发颤,死活非要较这个劲,徐璨奈何不了他,“家明哥,你倒是来帮帮我啊!” 成家明抬起脸,动了动身体,从角落里站起来。 他原地挪了两步,行尸走肉一般,杜篆风却真像看恐怖片,肩膀瑟缩一下,对着他的两只手,红了眼眶。 突然,产房内传来一声啼哭。 所有人都愣住了。 有护士推门而出,“谁是孩子的父亲?” …… 护士见没人搭声,“家属?刚才的家属呢。” 成家明哀戚戚地望着她,大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有眼泪止不住地流。 护士视线向下,看见他手上的血,看见地面上的血迹——没有被清洁得特别干净,她也搞不清楚状况,只是急切皱起了眉头,“怎么回事?谁来跟我看孩子啊!” 成家明咧开了嘴,释放出压抑破碎的哭腔,“谢谢……谢谢医生……谢天谢地……” 他腿一软,眼见着就要跪倒,幸好徐璨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架住了他,“家明哥!” 护士上下打量他一眼,转过身,“跟我来吧,产妇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但是手术还算顺利,不必太担心,孩子很健康,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 徐璨看成家明还在低头盯着自己的两只手,他一把脱下自己身上的湿t恤,裹住他的手,使劲儿地擦了好几下。 然后他用力推了他一把,“快!还等什么,快进去啊!” . 徐璨终于松了口气,他转过身,杜篆风还站在原地,两眼通红地看着他。 杜篆风没有哭,他整个人看上去挺镇定,镇定得过头了。 “小风,你……” 徐璨一步一步地朝着他走过去,等他站到了杜篆风面前,对方已经将紧攥的那只拳头打开了,掌心朝上,掌纹中浸透了血,凝固的血路变成斑驳的暗红,同样斑驳的,是掌中一枚领带夹。 小巧,简单,能看出是银白色的。 “……这是?” 徐璨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又想了想,他记起来,这大概是从章茴身上掉下来的。 徐璨不是个细心的人,没留意章茴今日的装束如何。刚刚的一切都很混乱,孙实嘉跑掉了,成家明崩溃了,混乱后只留下一地鲜血,只有杜篆风还算平静,他在没人注意的时候,从血泊中捡起一只小小的领带夹。 徐璨叹了口气,“小风,你也别太担心了,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安心等,相信医生——” 杜篆风垂着眼皮,没说话,他身上穿了件短袖格子外套,他脱下来,递给徐璨。 “给。” 徐璨眨了眨眼睛,“啊?” 他看了看自己光着的上身,“哦。” 伸手接衣服,手心里同时却是一凉,徐璨意外地低头,疑惑地看着手中的小截金属。 “还有这个。” 杜篆风低着眼睛,睫毛把他的目光全部滤去,让徐璨看不明白。 “什么意思啊。” “没意思,不是我的东西。一会儿等你的老板过来,你给他吧。” 杜篆风声音平静,说完就转身。 “哎小风,你去哪啊。” 他脚步没停。 “我去别处等,他应该很讨厌我,我也不想看见他。” . 外面的雨小了,但还没停。 远空的云黑压压地结成了铅块,从里面透不出一丝一毫的光。 杜篆风走进雨里,踩着积水进了医院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 多半天没吃东西,他一点也不觉得饿。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他望了一会儿前方细密的雨帘,拧开瓶盖,从裤兜里掏出自己的药盒,把药片都倒进手心里,定定地盯着看。 在他任性妄为当病人的这段时间里,章茴更加耐心地照顾他,连每天要吃的药都由他亲手分装。 可杜篆风认为,章茴心里是恨他的。 或者是讨厌,至少是不喜欢。 杜篆风也恨章茴,可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还喜欢章茴。 有多恨,就有多喜欢,有多扭曲,有多矛盾,有多偏激,就有多喜欢。 这种感情注定是没办法被人理解,章茴不能,成家明不能,徐璨不能,连杜篆风他自己甚至也不能。 如果杜楷容还活着,他可以吗?他能懂吗? 答案是未知。 杜篆风仰头,将一大把药片全部塞进喉咙,生硬咽下。 令人作呕的苦涩的疼痛,自喉间开始蔓延,他深低着头捂住嘴,喉结上下滚动。 刚刚,就在刚刚,章茴差点死了。 说实话,他没想过章茴会死。他恨他,报复他,作弄他,拖累他,用仇恨折磨着他,希望他得到和自己一样分量的痛苦…… 可就是从来没设想过,如果他死了,自己该怎么办。 不知道为什么,就在章茴被匕首刺中,鲜血从章茴身体中涌出的一刹那,他没有感到痛苦、心痛、或者恐惧,攫住他的只是一种令人慌乱的空虚感。 他甚至没有上前,他远远地看着,看见了章茴由衷的笑容。 那一刻他意识到,这些年在他身边的章茴,其实早就已经死了。他想离开,想摆脱的,不仅是他。 那一刻,他对杜楷容的思念达到了一种顶峰。就好像,这个世界上,自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人,他的身边从来没有谁真正存在,章茴,章茵,成家明……这些年陪伴着他的一切都只是幻影。 空虚,孤独,就像当年他被孤零零抛在灵芮集团豪华的私人病房里,不知所措地抵御着莫名来袭的病痛,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那时只有章茴会来到他的病床前。 或许,这份过于痴缠的依赖,就是在那时候开始萌芽。 雨又变大了,水滴连成了水线,排布成一张水帘,在他鼻端散发出潮湿的腥气,他抱住膝盖,低头看着自己被弄湿的鞋尖。 半晌,他委屈地用手背抹了下眼睛。 他并不是笨人,他能感觉出来,章茴为数不多的那些鲜活时刻,都只发生在某一个人出现的时候。 所以他其实有机会走出来的……杜篆风双臂慢慢收紧,整张脸都埋在了膝头——是他把希望毁了,把章茴为数不多的生命力都耗尽了,他拖着他不想让他往前走,因为他害怕…… 现在,什么都晚了。 眼泪灌进鼻腔,他没法呼吸,酸楚的窒息感中,他无声地哭,把拳头塞进牙齿里,用力地咬。 时间不能倒流,他只能乞求老天爷,乞求他能让章茴活下来,乞求还能有机会…… . 可是,命运总是钟爱书写那些最像恶作剧的剧情。 新生和死亡,总是同时在医院发生。婴儿啼哭,成家明正闭着眼睛,将柔软的小襁褓贴上自己布满泪痕的脸;隔壁重症监护房中,章茵在仪器的冷光中安静睡着,终于获得了人生中独属于她自己的片刻安宁;“血氧暂时保住了!”,手术室中,令人心焦的报警声平息,无影灯下,满头大汗的主刀医生缓了口气,他定了定神,眼神更加专注,头也不回地接过助手递来的又一个止血钳;而等待在走廊里的徐璨,经历了一整天的惊心动魄,累得险些要睁不开眼了,他不敢睡过去,仍然焦虑地盯着电梯的方向,期盼着救命稻草的到来…… 然而此时的他尚且不知道,这令他心力交瘁的一天远远还没有结束。 外面的雨仍在绵绵地下着,云层中不时有闷雷滚过,杜篆风还是蜷坐在台阶上,像一只被抛弃的小动物那样伤心地哭泣,如果他抬起头,会看见天空中有一道诡异的黑色浓烟,那是在距离他很远的地方,不正常的颜色却随着云和雨和风,无比迅速地扩散在这座城市的上空。 简直像末日来临。 他不知道,此时此刻,整个梅江市的消防车都紧急出动,正往一个方向开去,而另外有一辆轿车,几乎是以闪电般的速度疾驰向反方向,刺破风帘雨幕,已经来到了医院门口。 第163章 高大的男人被保镖簇拥着,步履急促地经过医院的大门,他往杜篆风的方向扫了一眼,没过多停留视线,只有黑色风衣的衣角在他头上轻飘飘地掠过去了。 第174章 爆炸 手术漫长而艰苦。成家明那一刀刺在脾脏的上端,伤到了主血管,章茴原本的身体底子就差,之前的车祸中,脾脏早有过破裂,进行了部分切除,因为先前的情况较为复杂,医院紧急调来了章茴之前的病历和手术记录,深更半夜,连项医生都从家里床上爬起来,冒雨赶到医院…… 凌晨一点多,手术终于结束。 章茴被送入重症监护室。 成家明和杜篆风喜极而泣,抱头痛哭了一阵,然后两人忙着去缴费,去置办新生儿用品,去补办姐弟俩的入院的一系列手续,没有一点时间可以空闲下来。 徐璨被安置在一间休息室里,他面容空洞,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大雨发愣。 没什么好看的,外面灯都灭着,不透光的天幕,哗啦啦地降下来汹涌黑水,一切都是黑乎乎的,雨势一会儿大一会儿小,现在又正是凶猛,开着窗,徐璨甚至能感受到潮湿的气流从他面前嗖嗖嗖地落下去,一阵阵的腥潮逸散在鼻端,闷重的空气却凝住了似的,吸也吸不动多少,焦躁难受之下,他原本苍白的面色更加难看了。 他视线的方向,始终落在深黑的天际,几个小时前,尚有天光的时候,那里还能看到一道冲天的滚滚浓烟。 现在也没有完全湮没进大雨,只是不那么明显了而已。 他尽力地深呼吸,然后低下头,又接了几个电话。 “嗯,暂时回不去。” “先找韩总和叶助理。” “尹总没事。” “对,我们在一起。” 这几个小时,手机一直没停过。 徐璨正叹气,突然肩膀上多了一只手,他冷不丁地回神,猛一扭头。 老刀子也是刚刚按掉了电话,一边看手机,低着头匆匆忙忙地说,“有情况,我先回去。” 徐璨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刀哥!” 老刀子转过来,正眼看他,他眉角有一块医用纱布,当中微微泛出点新鲜的血红,不过和下面连着的那道陈年的刀疤比,简直是不值一提。 “刀哥,什么情况……” 徐璨的状态急躁而凌乱,对方却很镇定,面容严肃。 “苏心映有可疑举动,她下午去学校接孩子,有几分钟脱离了监视,我的人被甩掉了。” “她跑了?!”徐璨大惊。 “没有,人还在。”刀哥摇了摇头,垂下眼,“小徐,你先松手,别着急,我回去仔细调查一下——” “怎么能不着急!” 徐璨难得失去冷静,他整个人十分慌乱,声音拔高的同时,带出来了一丝罕有的哭腔,“怎么能不急啊,我在这什么都做不了!” “你告诉我现在究竟该怎么办啊!” “什么都不知道!我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刀哥定定地看着徐璨,什么都没说,只叹了口气。 “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他用拳头轻轻推了下徐璨的胸口,“别跟个娘们儿似的,仗还没打就自乱阵脚,先稳住了,乖乖等我消息,新锐那成一锅粥了你也没法掺和,就在医院,帮他把他心爱的茴哥给照看好,就是你最大的功劳了。” . 傍晚时分,雨最小的时候,城郊一家化工厂发生爆炸。 这家工厂最新投入的一条生产线,正是由新锐集团旗下某制药板块专门定制,用于放大新锐实验室新合成的一类基本化学产品,这项工艺成果在业内的评价很高,效率和精确度都刷新了上限,这季度末刚上了专科杂志的压轴封面,因此备受瞩目,项目投产后一周,就安排有级别很高的专家学者来参观调研。 同时视察的,还有新锐集团总经理,新上任的执行董事,尹钰。 这位才通过雷霆手腕平稳完成了权力过渡的年轻总裁,从一出现,就被媒体和同行长枪短炮一般的摄像头包围住,他刚刚出席完另一场剪彩活动,马不停蹄,又精神饱满地出现在了公众面前。 谁看了不感叹一句,不愧是年轻气魄,神采飞扬。 老刀子一直跟随在尹钰的身边。 他始终是不放心,更在得知了尹钰几乎抽调走全部的安保力量去保护章茴,几乎没怎么考虑自己的情况下,变本加厉地紧张了,所以就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他被人阴惯了,常年小心谨慎,习惯就是出门多带上些保镖。 可这次出事,是任凭有多少保镖,都没有用的。 ——尹松炜难道真的已经疯了?不想活了?要玉石俱焚? 虽然爆炸原因还未查明,但老刀子已经笃定了这是尹松炜的手笔。官方的事故通报迟迟没敢往外发,估计政府也需要进一步看影响的严重程度。这事可太大了,大到谁都担不起的程度,化工厂爆炸,已经是特级安全事件,爆炸过去四个小时,相邻省市的消防车都支援来了,火势仍旧只是被控制,没有完全扑灭,消防员零零星星地往外救人,速度不算快,化学药品的燃烧不是闹着玩的,谁都不知道最后会死伤多少,下雨也不是什么好事,虽然一定程度上减缓了有毒浓烟的扩散,但溶于水的化学物质却有可能顺着雨水进入城市的地下水系统…… 市政府高度重视。 老刀子现在想起来还浑身冷汗,要不是尹钰突然接了电话着急要离开,那他们可能就完全按照尹松炜的计划,被直接炸死,连尸体碎片都不会有,而要不是尹钰在最后推了他一把,让他直接摔下栏杆,躲过了火舌和二次爆炸,那么现在生死未卜的失踪名单里,就会多出他一个…… 他一路飞飙着车,迎着狂风和暴雨,满眼都是尹钰被冲击波挟裹,向后消失在爆燃的烈火中那一幕,刚刚在徐璨面前,在什么都不懂的小兔崽子们面前,他只有冷静的份,现在不一样了,他的双手几乎要把方向盘捏碎,两只眼睛发狠似的瞪着,眼珠子都要被生生地瞪出来。 好哇尹钰……真他妈是个好样的…… 竟敢让他老刀子欠下这人命关天的一笔大债! . 章茴的情况在这几天内好了又坏,始终是不能完全地转危为安,杜篆风天天魂不守舍,一颗心都快被折腾得糟烂透了,就这样折腾了好几天,章茴终于从icu转了出来。 化工厂的大火在翌日清晨被扑灭,然而那片携带重污染尘埃的黑灰色烟云,一直在梅江市上空飘了两天多,才慢慢地消散,第三天,警方放出来了第一版遇难及失踪人员名单。 名单里没有尹钰,获救的里面,也没有。消息一直瞒着,不仅对外,对内也是,好在有徐璨这个贴身司机在,谎言还可以勉强再撒上一阵子,新锐集团好不容易刚稳定了不久,再禁不起这样大的摧残。 消防那边,搜救工作还在持续进行,不过其实应该去掉一个“救”字,顶多是“搜寻”,寻找尸体而已,能找到的尸体都已经是面目全非,需要做基因检定才能确认身份,而几天过去,能找到的全尸也是越来越少了。 这当中,始终没有尹钰。 人的心绝望到极致,反而会峰回路转,没找到就还算好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徐璨和老刀子的心中不约而同地燃烧起一丝新的希望,万一他真的没死呢? 事故原因已经曝光,因为实验员设置错误导致催化炉参数异常,压力容器爆炸,但由于责任人早已葬身火海,真实情况早已无从得知,只能简单归因为误操作。 一切都化为灰烬,警察无法从中查到任何关于尹松炜的蛛丝马迹。 苏心映说她什么都不知道。 . 章茴醒了。 其实转到普通病房挺久了,人也早就断断续续地恢复了意识,只不过前几天持续的时间都不长,伤口也在持续发炎,医生怕受到感染不允许人探视,一直到白细胞降下去了,他今天是彻底有了些精神,院方才通知家属可以过来。 徐璨不在,是杜篆风打电话告诉的,他从公司赶到医院,看见成家明推着章茵在外面草坪上晒太阳,那天天气很好,有很大很明媚的太阳,他们手边的婴儿车里,小东西不知道怎么了,一看见他,就哇哇大哭了一阵。 成家明说孩子还没取名字。 等她舅舅。 大家都去病房,围着病床成一圈,烦得小护士直皱眉头,要他们别打扰病人静养。 章茴在人们的脸上环视一圈,虚弱、又心不在焉地笑了笑。 没人告诉他,没人提起尹钰,这条人尽皆知的消息,在众人的默契下变成了只针对章茴一个人的秘密。 好在章茴也没说什么,没问什么。 小婴儿被成家明抱到章茴的胸口,章茴小心又吃力地抬起扎着软管的手,温柔而幸福地和新生命拥抱了,章茵坐着轮椅在微笑,杜篆风则侧身坐在病床的边缘,盯着他们几个在傻乐,乐得龇出了一排白生生的大牙。 第164章 徐璨自知是外人,站在最后面,此时他嘴角也挑起来一点微笑,但其实满胸腔里面都酸楚着,憋闷得难受。 他往后退,一直退,退到门口,正准备转身悄悄地离开。 这时被他捏在手中的手机响了起来。 第175章 消息 杜篆风坐在床边,眼角的余光遥遥地飘向门口,先是看见那扇病房门轻悄悄地阖上了,然而过了大概只有一分钟,又“砰”的一下,几乎是被粗暴地撞开。 他吓了一跳,猛抬头,嘴角的笑容微收,看着重新出现在那里的徐璨。 徐璨脸色和唇色都很白,喘息凌乱,喘了一会儿,却是犹疑着没发一言,只是双眼茫茫然的不聚焦,望着屋里的人们。 像是遇到了什么困难的事,又像是受到了多么大的惊吓。 成家明脸色一变,快步地往门口走去。 病房的门关上,徐璨的胳膊被拉着,往旁边走了几米。 “怎么回事!” 徐璨的手颤抖着,但是使劲儿攥着那部手机,已经熄灭的屏幕上都是汗渍和指印。 他脸虽然白,但也是出了满头满脸的汗,此刻他用力地呼吸了两下,对着成家明压低声音,“刚刚,收到未知来电……” 成家明猝然一惊,抬起眼帘。 “我接了,是尹松炜。” 成家明心中震动,“有什么消息?” 徐璨的目光很紧,他咧了咧嘴,眼睛向下弯,鼻子却又是一皱,原本要扬起来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下撇了。 从他的脸上,慢慢地渗出来这么一个似哭似笑,非哭非笑的表情。 “他还活着!” . 成家明握住他的肩膀,动作中带了些安抚,却是又把他拉得离病房门远了些。 “太好了,报警了吗?” “还没有……”徐璨调整呼吸,显然是尽量地尝试让自己冷静,事实上,他也很快就做到了,开始展开分析,“追踪号码肯定是没有用的了,他敢给出消息,这方面肯定做了准备。我听背景音他好像在室外,是风很大的地方,隐约还有什么东西的鸣笛声,我还听到了尹钰的声音,虽然只有喘息声,但我能认出来那是他——” “徐璨。” 他一直没说重点,所以成家明打断了他。 “尹松炜还说什么了。” “还说——” “他要什么。” 徐璨一怔。 他调整了情绪,放慢语速。 “要我不许报警。” “还有呢。” “尹松炜知道茴哥在医院,还知道我们都在一起。”他顿了顿,继续说,“他提出要做一笔交易,至于内容是什么,他说我不配知道,要……” “要什么。” “要茴哥亲自去找他。” “什么!”成家明差点喊出来。 他往病房的方向扫了一眼,尽量压低嗓音,“什么意思,怎么个找法?时间地点?要什么东西?人,还是钱?” 徐璨摇了摇头。 原话只是这样: 【等着,我会再找你,你告诉章茴,别提前死了,否则他的小情人就更没救了。】 “他说会再联系我。” 成家明低头,盯着地面好一会儿,才开了口。 “我觉得还是得先报警,尹松炜现在已经不择手段了,谁知道他嘴里的话几分真几分假,我们不能贸然就相信。” 徐璨点了点头,“这样,我把刀哥也叫过来,咱们几个人好好地商量一下,至少要有个计划,至于茴哥那边,是不是得——” “小风?”成家明突然抬头,“你怎么出来了。” . 杜篆风转身,轻轻将门合上,金属锁舌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章茴他——” “精神不好,说着说着话,慢慢地睡过去了。”杜篆风怀里抱着孩子,姿势不熟练到了令人害怕的程度,成家明连忙上前要接。 “茵姐说要单独陪他一会儿。” 杜篆风扒了扒小襁褓,“她这是饿了还是怎么回事,一直哼唧,茵姐也不懂,让我拿到护士站去问问。” “给我吧。我去。” 成家明如愿接过了孩子,极尽轻柔小心地抱在怀里,也不知他是凭手感还是什么,直接说,“应该是得换纸尿裤了。” 成家明抱着孩子离开,杜篆风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过眼来看徐璨,脸上增添几分严肃神情。 “你们刚在外面叽叽咕咕什么呢。” …… 不知道是什么让徐璨有一瞬的犹豫,然而杜篆风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出奇得聪明。 “是不是有尹钰的消息了。” …… “是。”徐璨点了头,“他在尹松炜手里。” 没理由不让杜篆风知道,他把电话中的情形又叙述了一遍,说到最后,他拿起手机来拨号,打给的是刀哥,“得赶紧让他做些准备,咱们这样干等下去太被动了——哎!!” 徐璨的话没说完,他的电话也没打出去,因为杜篆风突然一把抢过来他的手机,抓在手里,开始狂奔。 他这招真是出其不意,趁其不备,徐璨是万万也没想到他会有此举动,短暂地懵了两秒后,也才撒开腿去追他。 “小风——” 医院走廊里不能喧哗,徐璨压着嗓子喊了两声,并没奏效,于是就闭上嘴再不开腔,闷着头憋足了劲猛追,原本杜篆风的跑步速度是远远不及他的,眼见就要追上,不想正好让他挤进了电梯,徐璨就差一步,狂拍了几下按钮没来得及,他果断扭头跑楼梯下去。楼下是人最多的肿瘤科,徐璨气都不喘一口地跳下台阶,推开楼梯间的门一看,果然有不少人在等电梯。 他三步两步就冲到了最前面,电梯一停,门刚刚打开条缝,他就像一只见到猎物的野豹,一头扎进了里面,然后稳准狠地扑住了正往人群深处躲藏的杜篆风,拽住他半只肩膀,像拽兔子一样把他整个人直接给扯出来了。 电梯门缓缓关上,杜篆风和徐璨抱成了一团,在整梯人诧异的目光中,你拉我扯地从地上往起爬。 这场景并不和谐,两人一边爬,仍旧是撕扯扭打着,当然凭借杜篆风那小身板儿,很快就落了下风,徐璨只有脸和脖子挂了点彩,动作却是越来越从容,基本已经将杜篆风控制在了怀里。 “小风!杜篆风!” “手机还我!” “嘶——” 杜篆风情急下亮出了两排牙齿,徐璨的虎口上多出一个血牙印,一个哆嗦让人跑了,又追着他下了两层楼,徐璨咬牙切齿地喊,“别跑了!你懂点事行不行,还嫌病号不够多吗!” 对此,杜篆风完全充耳不闻,哪想他光是埋头苦奔,忘了看路,结果一头撞进了一个人怀里,立刻就往后一弹,身体失去平衡,仰面朝天摔倒在地。 徐璨站住脚步,定睛一看,是刚刚安顿好孩子的成家明。 他捂了捂肚子,满脸的疑惑,“小风?徐璨?你们这是……这又是哪一出啊?” 杜篆风爬起来,仰起头,揪住了成家明的衣角,“不能……” 他喘得像个松松垮垮的破烂风箱,话都说不利索了,“这个事……不能……绝不能让我哥知道……” 徐璨站在原地,一下一下地呼吸,慢慢地平复下来。 他刚跑出来一身的热汗,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这句话,一下子就冷下来了。 “你什么意思。” 杜篆风扶着成家明和楼梯扶手,脸色苍白地站了起来,“就是我刚才说的意思,有犯罪嫌疑人的线索,就该直接让警察处理,章茴刚刚从鬼门关捡了一条命回来,我绝对不可能让章茴去以身犯险。” 徐璨咬了咬牙,“你凭什么替别人做决定……” “凭他是我哥!凭他只能是我哥!我也只能是他弟弟!!” 杜篆风突然激动,嘶吼起来,让徐璨和成家明都吓了一跳,徐璨见机跳上前去,试图将自己的手机抢过来,杜篆风却像一只疯了的小兽,又抓又咬又吼,最后他“啊”地大叫了一声,直接把手机扔了出去。 手机在空中画出一道抛物线,在楼梯上连撞带滚地下了十几级台阶,又被不锈钢扶手弹飞,直接从下端的缝隙掉下去了。 金属外壳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响了好多下。 徐璨站在原地不动了。刚刚一番动手,他处处留情,其实没敢怎么发挥,杜篆风却是真使了牛劲儿,连现在瞪着他的两只眼珠子里都仿佛喷着火,好像他真是个仇人,恨不得用眼神直接把他连骨带肉地烧个干净。 “你……” 徐璨有些意外地发了愣,过了几秒,他开了窍似的,直接转身就走,“我这就去告诉茴哥!” “站住!” 徐璨充耳不闻,他的步子越来越快,从快走变成了小跑,然而杜篆风也已经如恶狼一般扑了过来,“姓徐的!你敢!” 第165章 “徐璨!你等一等!” 徐璨还没来得及拔开腿飞奔,成家明也过来拦他,他和杜篆风两个人倒是配合默契,一个抱住他的腰,另一个死抓着他肩膀,控住了他的锁骨。 “放手——你们——” 徐璨挣扎了几下,扭头瞪着成家明,“你也是这么想的?” 成家明叹气,“徐璨,你不了解他们三个人过去的恩怨,我了解,尹松炜早就对章茴只有嫉恨,经过这一遭,肯定恨透了他了,所以他为什么非得要章茴亲自去,除了报复的心思,绝对没有其他。再说了,他现在这个样子,刚刚好转还没几天,不说别的,能走得动吗?能经受刺激吗?尹松炜已经失去理智了,不知道要做出什么样疯狂的事情来,一个弄不好,章茴的命也得搭进去了!你现在先冷静下来,我们一起商量想办法,小风有一点说得对,我觉得还是得先报警。” 徐璨深呼吸,“你们……” 成家明的长篇大论,他听进去了,当然是有道理的,可是,可是—— 他低着头看着地面,“他已经知道尹松炜必定要害他,可还是几乎把所有的安保力量都从自己身边抽调走了。” 如果,如果当时有他,徐璨想,如果当时自己在尹钰的身边,最起码能多一分警觉…… “你们也知道尹松炜是亡命之徒。” “想没想过。”徐璨抬起头,眼眶泛红。 他声音放轻了,“如果真的,真的……尹钰死了,茴哥知道你们瞒着他,他会原谅你们吗?” 他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杜篆风,眼神很复杂,“小风。” “章茴心里面,到底怎么想的,你难道真的不知道吗。” 杜篆风脸色变了,眼神中隐约闪过一丝怒意。 徐璨比他平静得多,哪怕是经过刚刚的一番控诉,他的态度仍旧是温和的,甚至是温柔的。 “相信我,他会恨你一辈子的。” “你少管我们家的事!少管我的事!” 杜篆风歇斯底里地大吼。 “滚!现在就滚!” 第176章 永远是你的哥哥 徐璨坐在医院大门外的马路牙子上,抽烟。 晚上来急诊的人不少,前半夜,光嗷嗷作响的救护车就进了辆,不知道在哪里又发生了连环车祸之类的大事故,来医院这地方看看,才知道人们的日子过的,都挺不太平。 徐璨是很少来医院的,首先他自己的体格子实在是过硬,其次他没有亲人,没有像样的朋友,连恋爱也没谈过,社会关系像白纸那样空白,也就绝对没有机会去陪别人看病。要不是前段时间杜篆风闹自杀,他被迫伺候了他半个来月,天天鞍前马后地带着人跑医院看病拿药,他连号都挂不熟练,医院的大门都不知道往哪开的。 他明明只是一个保镖,一个保镖,明明就该寸步不离地跟在老板身边,开开车,打打架。这才是他应该干的事,分内的事。 而不是做什么哄小孩子玩的跟踪游戏。 他又不是幼师,孩子天天哄不好,那也是应该的,杜篆风的脾气实在讨厌,而且一旦碰上关于章茴的事,他就变得更加顽劣、跋扈、任性、难以理解…… 白烟在徐璨的头顶弯弯绕绕,像极了他满腔的愁绪,百转千回,他此生还没面对过这么矛盾的抉择。 当然,他倒是没什么抉择的权力。 杜篆风让他滚,他就老老实实地滚了,带着他碎裂的破手机,手机还能接打,被他当救命稻草一样揣在怀里贴着胸口。然而有什么用呢?他是个没用的人,在尹松炜那里没有一丁点的分量,所以他有什么资格不滚呢?他不是这故事的主角,也不是哪个主角的羁绊。 脑子太乱了,乱到极致就自动地放了空,所以他也不知道该想什么,只是在茫然地出神,认真地抽烟。 他眼前的柏油马路上,烟头已经横七竖八地堆成了一堆,数不出有多少个了。 有行人经过侧目,却也并不稀奇,毕竟这是医院门口,遇到难事的人,简直是数不胜数。 又过了一会儿,头顶感受到热浪,他抬头,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他的面前,然后后座车门打被开,座位中一身黑衣的刀哥拧着眉头,面目凝重。 “先上车。” . 又有坏消息。 老刀子没办法再对苏心映母子进行监视和控制了,阻力来自于苏盛坤,盛通银行虽大不如以往,仍旧是不容忽视,那新锐工厂里的一声爆炸,太有震慑力了,情势的急转直下,让苏老爷子心颤胆寒,他为护住女儿,不得不倾尽全力,不择手段了。 而这些仿佛都被尹松炜算计得正正好好似的,一周后,就在苏心映确定要乘机彻底离开国内的前一天,徐璨终于收到了尹松炜的二次来电。 交易的内容果然如他们和警察共同猜测的结果一样。 ——他要让章茴带着苏心映和尹君泽,去交换尹钰。 . 杜篆风坐在病床前。 章茴的手在他的手心里躺着,软绵绵的苍白着,上面爬的血管泛青,刺进里面的那根针头看上去很粗很硬,好几个胶条交错着贴在上面。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轻轻地在上面抚摸了一下,然后章茴就不知道是被他弄得痒还是疼,睫毛震颤了几下,睁开了眼睛。 “小风?” 他满眼迷蒙,“你怎么不睡?” 病房里一片漆黑,只有床头的仪器屏幕上映出淡淡白光。 现在是凌晨的四点多钟。 杜篆风略有惊讶,“对不起……我把你吵醒了……” 章茴眨了眨眼,眸中的睡意并未完全散去,然后他撑着床坐起来,那只手就很自然地从杜篆风的手中抽出来。 “怎么了。” 他声音不像前几天那样虚弱,但还是微哑的,因此就显得有几分温柔。 这几天,章茴的身体状况整体平稳,手术伤口正常,也完全没有发烧,像术后那种频繁的掉血压、爆出血点、因为炎症休克重新回icu的情况,也再没出现过,恢复速度甚至有些超出了主治陈医生的预料。 要知道,他的内脏器官,原本就已经足够糟糕,长期的用药和病痛折磨下,免疫力是远远不能和正常人进行正常比较的,更何况,那是一场多么凶险的抢救啊,血液数值几次都低到了他职业生涯罕见,而且,病人的求生意志也并不强烈…… 从业时间久了,说得邪乎一点,他是能从某些数据变化中感受出这些东西来的。 所以是什么,让他又改变想法,有了要活下去的愿望呢? 杜篆风当时听陈医生说这些话的时候,并没有多想,可直到徐璨带来尹钰的消息,又直到昨天晚上,他打电话来说的那些…… 【警察的建议,还是希望茴哥和苏小姐和尹君泽都可以出面,这样人质获救的概率会更大。】 【当然,我知道这很危险,也很困难……特警会尽可能地多做准备,保证所有人的安全。】 【我没有资格说什么,你和茵姐是他的亲人,你们决定。】 【我只是觉得……茴哥他也应该有知情的权利……】 杜篆风盯着自己空掉的手心,双眼发直。 “小风,小风?” 他猛地回神,抬起头。 “没,没什么。” 章茴的眉头皱了皱,“你想什么呢,睡不着吗。” 杜篆风点了点头。 “睡不舒服就回家吧,我没事了,不用天天都守着我。” “……” 杜篆风盯着他,说不出话,甚至呼吸都有点困难,他感觉自己的肺部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挤压,肺泡收缩,再收缩,那里面的空气全被挤压一空了。 急促地喘息了两口,“你……” 他眼一闭心一横,“你都知道了吗?” 章茴一愣。 “什么?” 杜篆风深深地、深深地盯着他看,那饱含着太多太多情绪的眼光,是冷的,也是热的,恨不得要化作冰锥刺穿他,也恨不得要化成烈火,融了他。 “你替孙实嘉挡刀的时候,是真的不想活了,是不是。” 他这话来得突然。 章茴有些猝不及防。 沉默持续了片刻,病房里黑漆漆的,静悄悄的,夏夜,窗外的虫鸣嗡嗡直响,似乎还有空调外机往下滴水的声音。 四目相对。 又过了一会儿,章茴点点头,然后简洁又干脆地承了认,“是。” 杜篆风瞳孔一缩,浑身一个哆嗦,头皮麻透了。 章茴的表情淡淡,不,几乎是没有表情,说起生与死,要比说起任何一件其他的事情,都要轻描淡写。 “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杜篆风不肯退缩,目光仍旧紧紧地扒在章茴的脸上。 “一直想说,想说好久了。” 章茴叹了口气。 “小风,别人不行,但你应该能理解我。” 第166章 杜篆风咬着牙,章茴说得没错,他不想成为能理解他的那个人,但他确实是。 “是……” “可是——” “那我呢——”他声音略微发了颤,“我实在是不知道,你死了,你走了,我该怎么办呢。” 杜篆风的态度,并不激烈,好想真的只是想了很久这个问题,想不出来,因此才失了眠,因此才忍不住要问。 但其实也像是一种自言自语。 章茴静静地看着他,暗夜无光,杜篆风的脸被阴影刷得很瘦很小,像一只流浪许久的小猴子,惶恐地盯着他看,那表情也是楚楚可怜,薄薄的眼皮中夹着闪亮的液体,偶尔会一闪一闪。 章茴一直觉得,他和他哥哥杜楷容,是截然不同的,简直就不像亲哥俩。 但是此刻在这种削皮剔骨的光影下,骨相和轮廓,倒还真显出了几分相像。 这种幻视让章茴的心变得无比柔软,也无比酸楚,但他还是残忍地摇了摇头,“小风,你还太年轻了,再过几年就会明白,我完全不值得留恋,你会有你自己的人生。” “新的人生。” “我保证。” 杜篆风动了下眼皮,眼泪垂直着掉下来。 他没敢抬头,或许是灰心得没力气抬头,没力量再与章茴对视。 “你如果死了,你怎么保证。” “我不会死的。” 很久远很久远的一段记忆突然挤入了章茴的大脑,像闷热的空气,膨胀着进来。 那时也是在病床上,他也和另外一名少年说过这话。 是对尹钰说的,“我不会死的,如果我这次没死,以后就再也不会去死了。” 他恍然大悟,原来真的答应过这种事,可惜他早把这话忘了,一直没遵守过承诺。 杜篆风点了点头。 不知道他信了没有。 “好。” 他吸了口气,然后整个人就显得很平静。 “哥,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隔开他们两个的黑夜,好像变得格外的黑,黑得几乎有颗粒,颗粒在流动,像胶片拍摄的老电影中那种落幕,粗粝的质感,里面有一种粗糙的疼痛。 磨着人的眼睛。 “你说,什么事。” 应该是天快亮了,现在是最黑最黑的时候。 “你应该也察觉出哪里不对劲了吧,那位尹钰先生,为什么一直没有来看你。” 章茴静静地等着。 “你,和他,和我哥,以前是什么关系,家明哥都告诉我了。” 杜篆风扭头看着窗外,姿势不动,他的哪张稚嫩的,带着明显泪痕的侧脸几乎要直接嵌入到夜空中,成为被窗框框起来的一副静态画。 然后他突然深呼吸,扭头回来。 “他来过了。” 杜篆风一笑,笑得有些诡异,但像是发自内心。 “你当时昏迷,他来看过你,被我赶走了,当然他也并没有纠缠,说以后不会再打扰了。” 章茴仔仔细细地看着他的眼睛,他双眼的瞳仁,很黑很黑。 “哥,这也是你想要的吧。” . 遥远的天边,云层中隐隐地现出一抹发亮的蛋壳青色。 章茴往窗外看了一眼,点头说,“知道了。” 杜篆风的眼睛睁得很圆,面无表情,喉结动了两下。 “就这事?”章茴笑了,笑得很松弛,“那么严肃干嘛,你不会是因为他才失眠吧。” 杜篆风的眼皮垂下去。 “我……不是……也不全是……” “天都快亮了,你真的一点都不困吗,要不要再睡一会儿啊。” 杜篆风声音变得很小,“好像是有点困了。” 章茴又微微地笑了一下,迎着将亮未亮的曦光,杜篆风看得一眨不眨,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每一样他都细细地看了好几遍。 “让家明送你回家睡。” 杜篆风乖顺地点点头,“好……” 他从被子上摸到章茴的手,抓起来,如梦似幻地用力握了一下,然后才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想往外走,他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夜没有好好地睡过一个整觉了。 但还是一步三回头,“哥,我走了,白天再来看你。” “嗯,慢点。” “哎,小风——” 杜篆风站住脚步,低下头。 章茴扯住了他的手腕。 手腕上的一圈温热而潮润,感觉非常的舒服,杜篆风愣着神,还没体会完全,就感觉自己的身体突然往前一倾。 ——章茴把他抱进了怀里。 杜篆风手忙脚乱地躲,拼命试图用手撑住床头,他害怕压到章茴腹部的伤口,或者锁骨上的留置针。 章茴却收紧了手臂,并且明显是多用了几分力气,“小风。” “哥?” 杜篆风突然心慌,连眨眼都不敢了,他粗重喘息的气流喷在章茴的脖子上,这令他羞愧,所以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地屏住。 “不要害怕,我永远是你的哥哥。” 第177章 失去机会 凌晨五点,早班的护士按照计划好的时间表来到章茴的病房,撤掉了输液架上最后一袋药液,然后和往常一样,重新给伤口换纱布,测了体温,用生理盐水封好了留置针,又简单做了些常规的身体护理。 按照步骤做这些事,她已经轻车熟路,今天也没什么特别的。 唯一的不同,病人醒着。 “谢谢。” 章茴对她微笑,小护士没怎么见过这位病人的笑容,在她负责的病区里,这位属于是最危重的病人,昏迷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谁遭了这种程度的大罪,还能笑得出来啊,身体上的疼痛最能折磨一个人的精神,可这个人倒是从来都一声不吭,这事她们护士站里人人知晓,能这样忍受痛苦的病人不多,他一定是有非常坚强的意志。 而且他还拥有一张实在是太帅气的脸。 小护士有些不好意思,对着他点点头,“章先生早,今天感觉怎么样,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吗。” “没有,我很好,谢谢。” 章茴还是微笑,“我就是想问一下,我姐姐怎么样了,她今天好吗。” 科里的人都知道这对同时入院的姐弟的情况,小护士礼貌回答,“章小姐很好的,今天上午预约了最后一次b超检查,大夫评估后没问题的话,估计就可以出院了。” 章茴点点头,“护士小姐,我一会儿想去病房看看姐姐,和她一起散散步, 如果我的护工上班来了,让他不用找我,不用大惊小怪,把早餐放下就行,好吗?” “行,不过您可能还不能太多走动,适当的走动可以,但是要非常小心伤口才行,要不要我帮您——” “不用了。” 章茴摇摇头,“多谢担心,不过没关系,只有几步路而已。” . 今天是阴天,凌晨的天色要比往常更灰暗一些,已经黯淡的月牙被青黑的云层半遮半掩了,另外一边的太阳还没能破头出来。 徐璨出发的时候,平白无故地起了一层不小的雾,空气里潮乎乎湿漉漉的,令人不太舒服。 或许是因为紧张。 他不是一个人,副驾驶坐着刀哥,后面还跟着有一辆车,里面载着几个身手不错的好小伙子,都穿戴的很整齐。 能见度不算太高,徐璨开了大灯,路面上流动的雾气就在光柱里滚来滚去,好似这车的四个轮子没有压在柏油马路上,而是直开到了云层上面,徐璨的整个身心也在朦胧中飘然了,没着没落地悬浮着。 身侧传来低沉又不经意的一声,“害怕了?” 徐璨往旁边瞥了一眼,转回眼睛向前,用力握了下方向盘。 “没有。” “我知道。”刀哥半躺在副驾驶的座椅上,躺得从容,躺得自在,甚至都还在闭目养神。 “你怕尹钰那小子撑不过去,是不是。” 徐璨没说话。 “肉麻。” 但是他就也没再说话了,只是又过了两分钟,才又开口。 “你才认识他多少年?我告诉你不用担心,他抗揍得很,像我们这种垃圾堆里刨出来的贱骨头,都没那么容易死。” 徐璨扭头看他一眼,有些好奇,但是他习惯不会主动打听尹钰的事。 “他还是个小屁孩的时候,天天跟着我,他爸常年欠着赌债,就拿儿子抵了,多大来着?十二还是十三?白天跟着我们混街头,晚上偷偷躲被窝里哭着看书,课本还是让我给撕的。” “后来他爸入狱死了,他妈嗑.药死了,他倒是走了狗屎运,被亲爹捡了回去,哎,我好像还绑过他一次呢,想起来了。” “呵。”刀哥闭着眼睛,冷笑一声。 “祸害存千年,他福大命大,死不了。” “再说了,尹松炜就算恨极了他非要杀了他,也要等老婆儿子到手之后再撕票,要不他费劲折腾这一通,干嘛呢?” 第167章 警察分析,尹松炜的状态是不理智的,他一开始没想那么多,只是想通过化工厂爆炸,将尹钰直接置于死地,然而尹钰竟然死里逃生,他才开始改变计划,想通过胁持他得到更多,比如苏心映,尹君泽,还有章茴。 孩子还好,毕竟是尹松炜的亲生儿子,可苏心映是背叛过尹松炜的,没人知道他要人过去,是预备着和人一起逃走,还是干脆玉石俱焚。 章茴自不必说,他定然已经恨惨了章茴。 他现在的疯狂行为已经和恐怖分子没有区别,警察更倾向于他没有为自己准备后路,因为显然一开始他并没有考虑自己的妻儿,所以他如果只是个一心复仇的疯子,真按他说的做了,那这几个人说不定会被他拉着一起死。 可如果不按他说的做—— 计划制定来制定去,始终是万难周全,而且现在,苏盛坤态度强硬,绝不允许女儿因此犯险,警察自然是无法强迫。 雾渐渐地散了,天边曙光乍亮,出现了一缕橙金色的光芒。 天地大亮,远处,呈蛛网状中心辐射的航站楼和栈桥通道,也清晰出现在微暖的晨曦中。 徐璨的车完美卡着时间节点,驶上了机场高架桥,只听车厢里传来一阵短促的电流声,而刀哥就在手中对讲机响起来的一瞬间,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说,“现在行动。” . 苏家的车被截停在距离机场一公里外的高架桥入口。 然而车厢里面,根本就没有苏心映。 徐璨六神无主地发了愣,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刀哥在大声地审问司机,苏家的七八个保镖被抓起来控制住,站成一排,一个个地垂着脑袋,都不住地摇头。 原来苏盛坤也是做了准备,为了保证女儿能顺利离开,特意使了个障眼法,由大队人马护送着空车,其实只是为了转移视线。 刀哥扭过头对着徐璨,面色难看,“我们中计了。” 徐璨看着他,大脑飞速转动。 两秒后,他抬起手腕看了下表,“还有时间。” 刀哥一皱眉,伸手,没拉住他,“徐璨!” 他拔腿追过去,徐璨已经关了车门,头也不抬地正在挂挡,“来得及!我直接去拦她!” “机场里面没办法动手的!那么多公安警察!你不可能成功!” “我可以。” 徐璨倒是非常冷静,并且非常的笃定。 他抬起头,透过车窗,老刀子看到的他的眼神中,甚至带了些哀求,“你让我去,不然能怎么办,刀哥,我真的,我不能让她走……” 老刀子瞪着他,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说得对,现在还能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吗。 尹钰这小子,从哪找到的这么忠心不二的人。 . 机场太大了,人员又杂,盲目搜寻无异于大海捞针,徐璨跑了一圈,最后决定在安检口守株待兔。 可是他始终没有发现苏心映母子的身影。 徐璨几乎是连眨眼都不敢,候机大厅的冷气开得很足,可是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的心情越来越焦灼,拳头攥得越来越紧。 他已经决定,如果今天让苏心映飞走了,他就买最近的相邻航班,追过去。 就是追到国外,也要想办法把人劫回来。 不然就真的没有一丁点的胜算了。 值机截止的时间到了。 很快,安检截止的时间也到了。 又过了一会儿,广播里出现了苏心映和尹君泽的名字,那是飞机起飞前的最终播报。 【航班号为xxx的飞机将于十分钟后起飞,请以上乘客尽快到xx登机口登机……】 徐璨一愣。 苏心映根本就没有上飞机! 徐璨开始在机场大厅里飞奔。 她为什么没走?是耽误了时间?是突然改了主意?还是被其他的人拦住了?抓走了? 他一边跑一边掏手机,试图打电话给刀哥。往好处想,或者是不是他们得到的信息有误?苏老头的障眼法不止一个?苏心映有别的离开的法子? 而就在这时,杜篆风的来电从屏幕上跳跃了出来。 徐璨心中一窒,略微犹豫,但还是接了。 杜篆风带着哭腔的声音就立刻从听筒中传出来了。 “小风?” 徐璨大惊,“又出什么事了?” . 半小时前,杜篆风回到医院。 他听了章茴的话,和成家明一起回了家,他以为折磨困扰他这段时间的这份心事终于有了一个交代,但是他一分钟都没有睡着。 然后他突然觉得后悔。 或许是后悔,又或许是一种恐惧。 这种恐惧并不直观,只是让他不断联想,他想到死亡,想到鲜血,想到沾血的领带夹,想到章茴刚刚的那个拥抱…… 所以他从床上弹起来,拉上成家明,拼命要赶回医院去。 他要告诉章茴。 告诉他真相。 说出来,哪怕会恨自己一辈子…… 可是。 他没想到—— 已经失去机会了。 . 电话里,杜篆风不断地抽泣,惊惶中,他的表述也不甚清晰,可是徐璨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关键消息。 ——他撒谎骗了章茴。 ——章茴不见了。 徐璨的脑子已经缓不过来了,复杂的局势令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再保持冷静,已经没有精力再去照管杜篆风,他直接挂了电话。 通话挂断,他也刚刚跑出了机场,推开大门的那一刻,徐璨茫然地抬起了头,阳光刺眼,云层之下,他恰好看见那辆飞机正缓慢地抬升而起,往更高更远处去。 他脚步慢慢地停下了。 他现在该到哪里去? 怎么办? 突然想起来是要给刀哥打电话的,徐璨低头看了看垂在身侧的手,又重新抓起手机,把号码拨了出去。 “喂。” 刀哥电话接得很快。 然后还没等徐璨开口,就直接说。 “苏心映压根没去机场,她半路跑了,连她爸都不知道她去了哪。” “你赶紧回来,我怀疑尹松炜那边会有动作。” 第178章 章茴叔叔 苏心映没想过要错过飞机。 她想走,她想逃,非常想走,绝对要逃。 尹松炜联系过她。 这事除了父亲,她谁都没敢说,甚至是警察。她害怕,简直怕到了极点,这个在法律层面上仍旧是他丈夫的男人,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勉强也可以算是青梅竹马的男人。他们两个相识相知了三十多年,同床共枕了也有将近十来年,所以她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每天睡在他枕头边的亲密的人,她孩子的亲生父亲,竟然是个暴力的变态,是个没有理智的反社会份子,他发起疯来不择手段,需要不知道多少的无辜人命一起遭殃。 尹松炜说要原谅她,哀求她和他一起走,她感到恐怖;拒绝了尹松炜,虽然没有什么后果,但是更恐怖了;有很多人审问她、讨论她、分析她,就好像她和尹松炜是什么分割不开的整体似的,而且因为尹钰生死未卜,时刻有人监视她的行踪,有时甚至是警察…… ——警察还希望她鼓起勇气去当人质,这让她的恐惧简直到达了巅峰。 她不想去,她不敢去,她只是一个胆怯的懦弱的自私的人,她对尹松炜,还存着点情分,但太少了,少到可以忽略不计,可以让她毫无留恋,毫不犹豫地离开,正因如此,她对尹钰的亲情也就不多,尹钰确实值得同情,人命确实是关天,但她不能拿自己的命去换,更何况,她还是一个母亲,她绝对不能让亮亮冒险,她拼死也要保护自己孩子的安全。 所以她要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越快越好。亮亮也是尹松炜的儿子,谁能保证他不会恼羞成怒,直接动手把他抢走呢? 现在有哪一个人能预测尹松炜的行为?没有。 只要她还在这里,就没有人能完全保证她们母子的安全。 可是—— 苏心映低下头,看着自己飞快动作的两只脚尖。 为什么她现在人不在机场?!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苏心映自己也想知道,非常想知道,当她的身体做出那个逃跑的决定时,她的大脑在想些什么?为什么没有阻拦住? 她咬着牙,迎着初升的刺眼的烈日——夏天是这样的,太阳刚出来就热得要命,烤得人心慌——她手忙脚乱地掏出墨镜戴上,尽量遮掩住脸,然后就低着头继续快步往前走,她穿过狭窄的小巷,经过一些歪歪斜斜的招牌,焦灼地寻找着她记住的那家店铺的名字,为什么约在这种地方?高跟鞋不趁脚,越走越累,突然卡到了脏污的石头台阶裂开的缝隙里,她不顾形象地蹲下,暴躁地甩掉了鞋,让尹君泽挂在手腕上拎着。 尹君泽今天倒是乖,都没有问为什么要藏,要躲,要甩开姥爷偷偷摸摸地跑,只是很安静很懂事地拽着她的手指头,跟着她急匆匆地辗转,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 第168章 ——街角一家很不起眼的小便利店,被旁边的商铺挤得几乎没有了招牌。 “妈妈。” 他忽闪了两只大圆眼睛,奶声奶气地问,“这是哪里啊。” “妈妈,我走累了。” “我饿了。” “我们不是要坐飞机去找爸爸吗?” 尹君泽好奇地抬头,小心地拽了拽妈妈的手指,可是他的永远温柔亲切的妈妈没有像往常一样蹲下来,对他笑,哄他,刮他的鼻头,戳他的小脸蛋,甚至都没有回应他。 尹居泽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自己说话,她一动不动地,就那样站在门口,对着一张破败褪色的便利店招牌,发呆。 “妈妈,你怎么了?” “妈妈?” 他不厌其烦地又叫了两声,然后苏心映终于扭过头来。 “没事,没什么事,饿了是吗,我们一起进去……买点吃的。” 尹君泽看着她,懵懂又天真地眨了两下眼,他有点疑惑,又有点心虚。 “我……我其实不太累……可以不用吃……” “妈妈,你怎么哭了?” 苏心映一怔,她好像没有感觉到似的,呆呆地摸了下脸。 然后有些意外地盯住了挂在指尖的一小颗泪珠。 “没有,妈妈没有哭,妈妈是高兴。” 苏心映笑了,她蹲下身,重新穿上那双高跟鞋,又用力擦干净了脸颊上的两行泪痕,最后整理了一下头发。 然后她轻轻地、调皮地刮了下尹君泽的鼻头,像个小女孩似的,歪头对着他笑,“儿子,我怎么样,漂不漂亮。” “漂亮!” 这题尹君泽当然会答。 “妈妈是全世界最漂亮!” . 苏心映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早上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她就开始幻想,幻想这个场景将是什么样的,幻想这么多年没见过的章茴,会是什么样的。 结果还没等她看见人,她手里牵着的尹君泽就当先一步,火箭一样蹿出去了。 “啊!是章茴叔叔!” 章茴闻声扭过头来,他正站在柜台前,身上穿着一件半长的黑色风衣,风衣裹得很严实,扣子从下到上,一直扣到了最上面一颗,衣领抵着下巴,纯正的黑衬得他面色苍白。 尹君泽一蹦老高,敢情是预备着直接跳进章茴的怀里,苏心映瞪圆了眼睛,还在发愣,结果就是眼睁睁地看着章茴被自己儿子饿虎扑食似的一撞,往后仰倒,一屁股坐地上去了。 “哎……” 她忙回过神,踩着高跟鞋往前跑。 章茴虽然没能接住人,但也没有松手,尹君泽毫无形象地趴他身上,跟八爪鱼一样扒住了他的四肢,章茴也只好苦笑着回抱了他的小身体,顺手揉乱了他后脑勺上的细软头发。 “唉……小亮亮……真是好久不见啊……” “这……”苏心映满脸的疑惑,不知这二位是从何时,因为何时机,竟然能熟络至此。 “快都起来——这是怎么回事啊——” 而且还好像渊源颇深呢,因为尹君泽不顾这是公共场合,扯着嗓子就喊起来: “你跑到哪里去啦!答应我玩的捉迷藏那!骗子!” 趁着他的小肉拳头还没往章茴的胸口乱敲乱砸,苏心映赶紧上前,把自家儿子连拖带抱地弄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觉得尹君泽太粗放太丢人现眼,她一下子红了脸,一边紧张地拨弄小孩儿,一边扭头去看章茴。 “你……” “你没事吧。” 但是她又不想看似的,过一两秒,眼神就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挪去。 章茴用手撑着柜台,起身的时候有点艰难,他额头上的一缕头发松散地掉下来,跟着睫毛抖了抖。 苏心映就又把视线转回来。 店主的眼神已经开始变得奇怪了,苏心映强迫自己冷静,随即抬手,将脸侧一缕不存在的碎发往耳朵后面掖了掖。 她想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几个称呼都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咙里。 都不合适。 “映映。” 结果是章茴先开了口。 “多年不见了。” 多年不见,他的声音并没有发生变化,发生了那么多事,他还是那样叫她,声线中带着一种仿佛很独特的温柔。 他的这张脸也一样。 仍旧是那样的动人。 只不过,确实是加了一些岁月的痕迹,更加瘦削了,线条更硬,眼角眉梢也有了些肉眼可见的细小纹路。 他们都已经是四十岁的人了,她早已为人妻、为人母,而他也—— 他经历了那么多坏事。 她也知道他一直过得不好。 但从来不闻不问。 苏心映张开嘴,想要说话,但是唇角先发生了颤抖。 声音也就不稳了。 “怎么……选在这里见面。” “这里离医院近。”章茴拿起了放置在柜台上的手机,微笑着对店主说了声谢谢,“而且我手机没有电了,必须得随便先找个地方落脚。” “医院”、“没电”、“落脚”。 虽然这些词语暗示的情境很奇怪,但是苏心映没空去思索这些,事实上,她现在思考不了任何东西。 她只知道自己疯了,傻了,脑子坏掉了,很突兀地,她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现在的时间正好,准点的话,飞机应该已经在跑道上滑行了一段时间,正在准备起飞,再过几分钟,它就会抬起头来向着云层加速,又过几分钟,它就会完全凌驾于城市上空,飞过江河,飞过大山,然后几小时后,又会跨过大洋,冲破国境,往遥远的异国他乡去。 遥远,陌生,又安全,再也没有尹松炜,也没有章茴的国度。 她本来该在那架飞机上。 她应该已经顺利逃离了,这十多年错位的生活,无趣的、尴尬的、味同嚼蜡的生活。 可是就因为一通电话,她其实都不想接的,因为是陌生的号码。章茴从法国回来后,所有的一切都变成新的,她也就再也没了解过。 再也没见过。 曾经,她路过绿夜餐厅,却一次都没想过要进去。 不知是胆怯,还是恐惧,她始终都没办法面对,连偶遇都不想。 可当她接到章茴的电话…… 当听到他用熟悉的语调喊她“映映”…… 这个已经面目全非的世界,能不能就当从来都没变过?这些阴差阳错的时间,能不能都让老天爷再收走? 苏心映不觉得自己还爱章茴,其实是很久很久以前,就没再爱了。 可是她仍旧控制不了自己。 只是见一面呢?她心存侥幸地想,只是简单地见一见而已。这辈子,至少还要再见一面吧。 当然她知道不会那么简单。 章茴手里还牵着尹君泽的小肉手,另一只很欠的小肉手薅住了柜台上的棒棒糖,章茴只好掏钱买了几个。 苏心映看着他微微地弯下腰,给尹君泽剥开糖纸。 他笑得耐心,自己也剥一个,放嘴里。 “抱歉,映映,这么突然约你见面,还什么礼物都没带给你。” 章茴手里举起一支棒棒糖,“要不要也来一个?” 苏心映摇了摇头。 她的眼眶有微微的酸胀,然而已经流不出像刚才那样的泪,像以前那样的泪。 以前就只能是以前了。以前,她是爱跟在章茴身后乱跑的女孩,她是幻想着嫁给章茴的少女,因为那桩没人爱提的婚约偷偷自喜,又悄悄地、毫无波澜地输了,只好气急败坏地把酒泼在他的脸上。 现在,她已经忘了怎样做回以前那个苏心映了,这是多么遗憾,又多么正常的一件事。 她深深地看着章茴,却整个人都平静下来。 “找我有什么事。” 第179章 重要得多 苏心映中途下车,借着去商场里上厕所的机会,摆脱了保镖,从后门离开。商场监控完整记录了她的行动路线,警察又在第一时间调出了沿街所有监控录像,最终结合着一位出租车司机的讲述,终于基本锁定了苏心映的去向。 线索暂时停留在她进入一条没有监控的窄巷之前,要搜索后面的街道,还需要一定的时间。 苏盛坤在电脑前反复看着最后一段视频,回忆了片刻,说她确实在车上接到过一个不明的电话。 徐璨抓起车钥匙,“我去找。” . 街边的小咖啡店里,放着节奏舒缓的纯音乐。 苏心映选了靠近角落的位置,没有等章茴上前,自己就拉开椅子坐下。 章茴走得有些慢,坐下时按着桌角。 “映映,抱歉打扰了你。” 苏心映摇了摇头,又转动了一下手腕上的那块手表,低下头。 “我知道,是不是他们让你来劝我。” 章茴一愣。 “是警察?还是那个——叫什么刀哥的?” 第169章 “刀哥?”章茴眯了眯眼睛,“谁。” 苏心映就也同时愣住了。 她盯着章茴,眨了眨眼,“你……” 过了好几秒,她才恍然似的,但又十分疑惑,惊讶道,“你,你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 她张开了嘴,“徐璨难道没有告诉你吗?没有人告诉你吗?” 章茴皱着眉,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半晌,他垂下目光,声音也变轻了。 吐气一般。 “是关于尹钰吗。” “二叔?”尹君泽吐掉橙汁吸管,在座位上闲不住了,“对哎,他又是去哪里啦?” 章茴招手叫服务生来,把孩子抱走,带到一边去玩。 苏心映就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皮,看了眼章茴。 她抿两下嘴角,犹豫了片刻,才试探着开口,“我竟然是最近才知道,你们俩,是这种关系。” ——什么关系? 要放在以往,章茴定然是第一时间就要反问的。 可是什么关系?恋人……吗? 他没说话,苏心映就继续说,“他藏得好深,这么多年,都没有人发现,也没谁会往那方面想,毕竟……有灵芮和许叔叔的事情在先……还有杜楷容……” 章茴低头,手指动了两下,那枚常年戴着的婚戒,被他不经意地落在了医院,都没发觉。 他呼吸加重,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 “你怎么了?” 苏心映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她以为是自己提到了许慎远和杜楷容的缘故,后悔地捂了下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提。” 章茴把一条手臂横在腹间,他的风衣将身体裹得严实,腰带也系成一个很紧的结,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结看上去那么紧,或许是他的腰太细,又或许他整个人都被什么东西捆得很紧,只能消瘦,只能收缩,血肉都没了,完全成了一条细细的黑。 苏心映太久没有见他了,只觉得哪里都不一样。 曾经他意气风发,风流浪漫,漂亮的一张脸,谁看了都要有几分醉,专为此多愣神几秒,他要是故意对你笑,会让你心里不自由地生出许多得意。 得意于,自己竟是特殊的那一个。 可现在……不一样了。 “章茴?”苏心映紧张地捏着桌沿,站了起来,“你不舒服吗?哪里?胃疼吗?” 章茴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我很好。” “可你看上去……” 章茴肩膀剧烈一缩,躲过了苏心映伸过来的那只手,却又抓住它,并且用力握了一下,“映映……” 他的手心湿冷,很柔软。 “尹钰出什么事了,告诉我。” 苏心映突然接触到他的皮肤,就像冷不防触电,打了一个激灵。 “他……他在爆炸中侥幸活下来,但是被尹松炜绑架,已经传来消息,尹松炜让你,和我,还有亮亮——” 她就像被章茴控制了似的,但是说到儿子,面孔上却不由得淌了泪。 她伸手摸了一下,继续说。 “——去交换他。” . 空气中的静默持续了一会儿。 章茴在她对面,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他的脸垂在阴影里。 苏心映皱了皱眉,“章茴?” 咖啡馆的人流不少,但她觉得耳边很安静,声音被章茴冻住了似的,经过他身边,被吸进去。 又过了好一会儿,真空终于得到解放,章茴开了口。 “人还活着?” 苏心映下意识屏了屏呼吸,提了一口气。 “应该……是吧。” 虽然她不敢完全肯定。 章茴一点头,“那就好。” 他抬起脸,喝了口面前的气泡水,扭头看着那边,正在休闲区角落里独自玩气球的小男孩儿。 苏心映很惊讶,惊讶于他过于平静的反应。 ——就只是这样? “章茴,你到底……” “交易时间是什么时候。” 章茴的声线平稳、冷定,像一条笔直的没有节律的线,同时,他还是看着那边,留给苏心映只有一张侧脸。 “今天晚上。” 他停在桌面上的手指一僵。 苏心映觉得他在思考,虽然她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们能决定的,正常人是没办法对付一个恐怖分子的,没有那个胆量,也没有那个必要。 警察该去做的事,不该让普通人去冒险,更何况三个人换一个人,根本不值。 最普通的光线被章茴的轮廓捕捉,也变得很美,像加了滤镜。 他喉结上下滚动,“映映。” 苏心映看着他,移不开眼。 “你原本,是准备离开的吗?” …… 没想到,没想到他能猜中,他一向聪明,又如此敏锐。 趁着章茴没回头,她就还是盯着他看,点点头,意识到对方根本看不到,她就轻轻“嗯”了一声。 对章茴的凝视,似乎变成一种下意识的习惯,不知道别人和他相处的时候,是不是这样。 尹钰呢?什么样? 她很难想象,那个五大三粗的小伙子,大大咧咧的,没心没肺的,说话像撞钟一样,总让人感觉天性里就带着点莽撞粗鲁——那种举手投足间总能泄露出来的一点动物习性,好像是永远也驯化不掉。 她一直对尹钰也没什么好感。 章茴这种玻璃样的精致透亮的人,是怎么和一头动物爱到一起的? 她想这个问题的时候,章茴突然扭头看她,这让她吓了一跳。 “什么?” 因为走神没听清,章茴也不知道为什么,说话声音比刚才更弱了。 章茴就又说了一遍。 “映映,对不起,我不知道的。” 苏心映脑子一空,然后突然乱了。 她迅速躲过了章茴的眼神,视线略过他,六神无主地盯在尹君泽的小背影上,看着他还在天真无邪地对着那个破球拍拍打打,笨乎乎地跑过来又跑过去,撞到人家服务生小姑娘身上,都不知道道歉。 “也不全是因为你……” 苏心映一开口,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回去。可不就是因为他? 她摇摇头,试图让自己头脑清醒一点,“章茴,你呢?你怎么想的,你真的打算去?那不跟送死是一样的吗,尹松炜已经疯了,他没有任何理智,他彻底疯了!” 章茴点点头,“我知道,没关系。” 他眼中还是没有过多的波澜,而且仿佛是因为过于冷静了,他脸色雪白——冷得都结冰了。 “正好,本来我今天找你的目的,就是想让你帮帮忙,带我去见他。” “什——” 苏心映瞪大了眼睛。 “他找过你的吧,映映,我猜他一定会想尽办法带你走。” “你说什么呢!” 章茴的声音平静,苏心映却几乎是嚷了出来,“我和他没什么关系了!你也和那些人一样想利用我?我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嫁给他!!” 章茴脸上的冰化了,冰隙中透出一丝动容,一丝不忍。 他唇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苏心映狠狠地盯着他,咬着牙,嘴唇颤抖着,浑身也都颤抖着。 她不想流泪的,可还是没出息,眼眶又红了。 “如果不是你……我不会嫁给他……” “如果你没有那样……” “都怪你……” 章茴,你毁掉的人还少吗。 除了你自己,别的又有多少,你真的敢数吗。 她不敢说自己对章茴的恨有几分,爱有几分,愧又有几分,在今天之前,她一直不敢去认真思考这件事,有些事不能细想,那是一种无解的残忍。 如果没有她,尹松炜或许没那么恨章茴呢? 如果没有她,章家或者就不会是那样一个下场呢? 如果没有章茴…… 她不能再想了。 过去的事情,简直是一个咒语嵌套着另一个咒语,有魔力似的,把他们所有人都拧巴纠缠在一起,谁该欠谁?谁该恨谁?谁又离得开谁? 可是章茴似乎没有陷入进去。 或许他也已经找到了摆脱过去的方法。 并不是像她那样决绝地离开,而是—— 章茴看着她,眼神还是那么温柔,又那么决绝,带着些悲伤。 “映映,以前做的决定,我不后悔,我知道你怨我恨我,可是如果再来一次,大概还会是那样。” “现在做的决定,我也不会后悔,打乱了你的计划,对不起,你和亮亮尽快走吧,既然尹松炜已经开了口要见我,我会想办法,把尹钰救出来。” “不要去……” 苏心映眼眶里包着两包摇摇欲坠的泪。 “你想什么办法?你能有什么办法!” 章茴停顿一下,看了她两眼。 然后他笑了,竟然笑了,表情轻松。 第170章 “映映,我这十年,都白活了,到今天才明白一个道理,活人比死人重要。” “重要得多。” 泪珠从苏心映的脸颊上滑落下来,好巧,章茴的指背刚好到达那个位置,轻轻一拭,轻到她什么都没感受到,就像有片叶子,有阵风刚刚过去,无声无息地带走了她的哀伤。 章茴很认真很认真地看着她。 “映映,你很幸运,你爱的人就在那里,在等着你去找他,而我,我早该是个死人了。” 苏心映抽泣着低下头,“你有什么资格决定这些事……你见过他吗……你知道他吗……他只是背影很像你……只不过是背影……” 章茴摇头,“别这样说。” “也永远,别再这样想。” 然后他扶着桌子站了起来,没再看她。 “快走吧。” 第180章 劫持 “章茴!” 苏心映猛地站起来,带翻了椅子,她往前一伸手,却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有摸到。 “你站住!你不想活了吗?!” 章茴的身形一顿。 他的后背看上去那么单薄,瘦而硬,挺得笔直的一副骨头架子。 眼泪不争气地滚落下来,她盯着他黑色背影,声音越哭越小,“你要是真死在了尹松炜手里……我……我下半辈子,都不会好受的……” 她话音刚落,章茴转了身。 苏心映面容一喜,随着又是一僵。 章茴看着她。 “映映。” 他脸色难看,是煞白的一片。 “亮亮人呢?” . 谁能想到,青天白日,人来人往,服务员只是回身帮顾客点单的工夫,孩子就会消失不见。 “刚刚还……哎呀……连一分钟都没有啊……” 没等人说完话,章茴转身往门外跑。 苏心映呆呆地跟在他身后,一瞬间头脑清空,身体只像是个躯壳。 奔出店门的一刹那,热浪狂扑到脸上,给她带来一阵眩晕和恶心,然而就在站立不稳的同时,她敏锐捕捉到了十几米外的一个人影。 “是他!在那里!” 她尖叫起来,然后感觉到身体撞到一个柔软怀抱,是章茴扶住她,“映映!站好!” 只有片刻,下一秒,章茴就迅速松了手,甩开她,头也不回地追了过去。 尹松炜穿了白短袖,黑裤子,运动鞋,再加上一顶压低的黑色鸭舌帽,普普通通的一身装束,扔到人群里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出来。 谁想到他能亲自出手。 尹君泽蹦蹦跳跳地跟着爸爸走,并没有任何的戒备与挣扎,听见尖叫声他好奇地扭回头,刚眨了两下大眼睛,就被一只巴掌整个捂住了口鼻,往后撂倒。 “章——唔——” 尹松炜轻而易举地攥住了尹君泽的小手脚,随手就将人扔进了一辆黑车的后座。 隔着人来车往的路口,道路旁,他扶着车门侧转了身,眼睛从帽檐下半露出来,斜瞥了章茴一眼。 视线只有片刻的停留,微弱的一点光亮暗暗地闪烁明灭,像错觉一样,随后他突然微微笑了一下,手腕一甩推上车门。 就在这时,另一辆轿车突然从旁边逆行过来,像一支斜刺的箭,猛地扎到了章茴的面前! 章茴心里一惊,尚未来得及思考,车窗降下,竟是徐璨的脸。 “徐璨?” “茴哥?” 对方也很错愕,不过只愣了一秒,一秒钟后,他看见了尹松炜,更加瞪大了眼睛。 尹松炜勃然变了面色,迅速扭身拉开驾驶侧车门,然而徐璨太快了,几乎是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他下意识就抡方向盘调整方向,直向着尹松炜过去。 疾速转向的轮胎摩擦柏油路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前方红灯,他也丝毫不顾地逆行过去,导致对侧的车紧急刹停,连环撞了几辆,喇叭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惹出一片乱局,人行道上的行人则纷纷惊呼着躲避。 尹松炜刚坐进车里。 眼见就要追上,徐璨却还在加速,竟是要将整个车都撞过去的意思,章茴刚想要大声提醒他孩子还在车里,就听“砰”的一声! …… 不是铁皮撞击的钝响,也不是东西碎裂的刺响,这个声音很不常见,但谁都知道…… 是一声枪响! 章茴的心跳骤然一停,他看见徐璨的车也猛地停了。 耳边有一瞬间什么都听不到,他只管向前狂奔,惊恐万分的人群炸了锅,疯了一样地四处窜逃,人流逆着他的方向往后面涌去。 尹松炜手里有枪! 章茴跑过去,看见驾驶侧挡风玻璃上的一个弹孔,细密的白色裂痕像蜘蛛结的网,均匀地发散开来。 他连续拽了几下车门把手,然后车子在内部被解了锁。 车门打开,鲜血映入眼帘。 “茴哥……我没事……” 章茴迅速地将他检查一遍,徐璨右臂受伤,子弹钻进去又出来,制造出一个贯穿的弹孔,脸上和脖子上的血则都是迸溅出来的,其他部位没有伤口。 章茴解开束缚他的安全带,果断地脱下外套压住伤口,又迅速用腰带捆扎在他大臂的动脉上方。 “骨头有没有受伤?” “没有。” 但是血流得很汹涌,徐璨喘了两下,自己都没意识到声音略微变得虚弱,“小伤而已,我们赶快去追——” “别说话。” 徐璨就闭上嘴,抬起眼睛看着章茴。 原来章茴的风衣里面,还是医院里那套浅颜色的病号服,他因为住院太久,又出来的匆忙,应该是没找到合适的衣服换上。 “茴哥你……” 章茴认真地在他的胸肺部按压了几下,还有肋骨也摸了一遍,“疼吗。” 徐璨苍白着脸,摇摇头。 他不甘心地盯着玻璃外面,尹松炜的车已经一骑绝尘地离开。 章茴也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神色非常冷静。 “还能动吗。” “能。” “下车。” “……” 徐璨还发愣,章茴已经伸手把他从座位上拽起来了,血液的迅速流失让他浑身脱力,他腿一软直接跌了出去,章茴也没怎么扶他,只是往他手里塞了手机,然后长腿一迈,坐到了方向盘前。 “报警,让映映陪你去医院。” 苏心映也已经跑过来,正跪在地上拨120。 “警察就在附近。”徐璨抬起脸,用最后的力气攥住他手腕,“茴哥,你带上我!我能行,你别一个人去!” “好,让他们跟着我。” 章茴看了他一眼,那一个眼神很难形容,有狠色,有厉色,但却又是平静的,沉定的,就好像水流的漩涡,或台风的风眼,有巨大的能量蕴藏在其中,但却被稳稳地压制着。 他扯掉了徐璨的手,关上车门。 . 然而就在他踩下油门的一瞬间,副驾驶被人闯入。 汽车已经蹿了出去,来不及刹车,副驾的门还大敞着。 “映映?” “别停车!” 苏心映丝毫没有慌乱,用力甩上车门,矮下身,灵巧地钻到了章茴的怀里,“咔哒”一声,给他系上了安全带。 “快,继续开。” 因为她快速的冷静和命令式语气,章茴表现出一瞬间的诧异,“映映,很危险。” “别废话了!我儿子在他手里!” 苏心映刚刚扶了一把徐璨,裙子上和手上沾了不少的血,高跟鞋早被踢到不知道哪里去了,头发也乱糟糟的。 她用沾血的手擦了一把脸,精致妆容被红色的血渍损毁,却不减精致,竟然还更加的美,美得有些惊心动魄了。 章茴没再废话,扭头看前方。 尹松炜的车是一辆印着货运公司标识的面包车,应该是他平时用于隐藏自己身份用的,章茴将油门踩到了底,没过多久竟然追上,两辆车先后驶出了市区。 身后隐隐地响起了警铃声。 可是在空旷的国道上,已经不如在城市里那样方便拦截,更何况两人的车速都已经接近汽车的极限,几乎是没怎么踩刹车了,这样的情况设置路障极其危险,警察只好用广播将道路上其他车辆疏散。 苏心映的手机和警察时刻保持着通信。 “特警也跟上了,让我们别轻举妄动。” “我知道。”章茴紧紧地握着方向盘,两眼几乎是眨都不眨一下,“尹松炜是要引我去某个地方。” “尹钰是不是就在那——” 两百多公里每小时的速度,车子稍微轻轻一晃,都能非常地吓人,苏心映惊叫一声抓住车顶的扶手,“章茴!” 章茴闭了闭眼睛,立刻用力睁开。 “映映,帮我看路。” 苏心映皱眉,“你怎么了?你看不清?” 章茴用力闭了下眼睛,然后他尽量平稳地呼出了一口长气。 第171章 气流的末端在颤抖,他简短只说了两个字,“玻璃。” 前挡被子弹击穿,辐射的裂痕影响视线,苏心映左右看了看,“嘶啦”一声扯碎了长裙,将布料裹在手上,一拳一拳地去凿玻璃。 平时弱不禁风的人,此时的力气竟然变很大,约莫打了十来下,他们正前方的整面玻璃哗啦啦地落下。 一部分玻璃碎片被强劲的风吹进来,章茴和苏心映猛地闭上眼睛,但是头脸上都不免出了血,多出来细小的割伤。 章茴咬了咬牙。 “映映……受伤没有……” 风灌进嘴里,刮在脸上,吹干了苏心映皮肤上的汗水和眼泪,只剩下血了。 “没有!” 她在风里大声地喊。 章茴握方向盘的手,很用力,指尖和骨节都是青白的,她猛然发现他的双臂一直在细细的打着颤。 她突然觉得章茴的声音也不太对,可能是因为风大,他的音量被削得弱,像是没有力气说话。 章茴的脸很白,不是那种普通的苍白,而是一种令人心惊的惨白。 这时她低头,发现他腹部的位置隐约有一抹血迹。 她刚刚以为那是徐璨身上的血。 “章茴……你……这到底……怎么回事……” “映映。” 章茴一开口,声音低沉而虚弱,“别分神,看路。” “你……”苏心映这才意识到,他身上穿的,好像是一件病号服。 她向下伸了伸手,却没敢触碰,只摸了下衣服的布料,就害怕似得收回了手。 “你……还能坚持的得住吗。” “我不要紧。” 此刻的章茴,变得更加沉着,或许他有预感,他们已经越来越接近那个目的地。 章茴平静地眨了下眼睛,就好像他没有伤没有病,他的身体没有痛苦,他的内心也没有承受着煎熬。 “抱歉,还是连累你了。” 第181章 我让他给你陪葬 眼前有一丝光亮。 模模糊糊的,或许是幻觉,毕竟已经不知道在黑暗中睡了多久。 循着那点亮,尹钰动了动。 已经太久了,久到他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活着,狭小幽黑的空间中什么都没有,没有阳光,没有食物,没有时间,没有参照。 没有人来。 只有尹松炜,尹松炜会隔着墙和他说话。 说的内容他都忘了,无非是发疯似的输出一些悲愤和痛苦,他的情绪很不稳定,有时又会平静下来,回忆跳到他们小时候,或者前些年,那时他们俩还算是兄友弟恭。 当然,都是假的,都是欺骗,尹钰这辈子都在潜心等待着、期待着背叛他的那一天,可是尹松炜竟然真心实意,哭得很伤心,这让尹钰感到惊讶和疑惑,他怎么会曾有这么一丝丝的想法,以为他们最终会变成同一种人,变成兄弟俩,共同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他们所拥有的,根本不是同样的世界。 尹钰的世界里,自始至终,他只有烂命一条。 烂命一条,在这人间混到现在了,堪称是奇迹一桩,就这么死了还真有点可惜了了。不过他一直没指望会有人来,他又没有亲人,除了亲人,当然没什么人有为他冒险的义务,尹松炜看样子是恨极了他,在他的视角里,尹志忠正是死在他的手上,所以他破釜沉舟地发了狠,拼着没法活着走出梅江,也一定要取走他这条小命。 尹钰当然不想死,可也不想拖累别人,他自己觉得,不值当的。 所以,希望不会有人过来。 尤其是章茴。 章茴…… 他怎么样了? 尹钰不知道尹松炜给他打了什么药,或者喂了什么东西,他忽昏忽醒,神智不怎么清晰。前几天一直发高烧,因为在爆炸中烧伤了后背,溃烂的皮肉被组织液和血液粘连成一片,开始是难以忍受的疼,但是慢慢的,只要不碰,就没有什么存在感。 他不怎么能触碰到自己的身体,双手被绑在身前,其中一只胳膊早脱臼了,他仅有的力气都用于捧起一只大水瓶,勉强让一些清水经过他肿得无法使用的喉咙,维持他快要消失的生命,生命这东西真太神奇了,他还没有死,大概是因为他求生的意志太顽强,他不想的,只是因为本能。 章茴他肯定会来的。 他之前还能听得清楚声音的时候,听到了尹松炜打的绑架电话,在电话里,说他是章茴的“小情人儿”。 小情人…… 哈,如果能调动表情,他一定会笑,事已至此,什么都没意义了,但哪怕有这么句话,也是好的。 虽然他不是。 但,章茴肯定会来。 可是他人怎么样了——孙实嘉不愧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没死吧,应该没有死吧。 不然尹松炜早就已经干脆结果了他的性命,不会有意拖到现在。 尹松炜多恨章茴呐,尹钰从小就看出来了,看得很透彻明白,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作壁上观,他能说什么做什么呢?章茴这种天之骄子不会懂的,他从小就在正常的,幸福的,充满爱和财富的家庭中长大,不可能有机会去理解这些东西,从某种程度来说,他显得太温和了,甚至过于孱弱了——不是指身体层面——他绝对防不住从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 所以就让老鼠和老鼠相互撕咬吧,让老鼠和老鼠共同毁灭吧,他希望章茴一直没有醒,躺在医院里,被捅得只剩下一口气也好,千万昏迷在医院里,等他们这两只对不起他的老鼠抱着团死得透了,再被救活回来,那多好,到时候他一醒,世界都是全新的干净的。 他只要能再多明白一件事,那就是他谁也不欠,他没做错什么。 干干净净,简简单单地活着,活到一百岁。 然而…… 他还是觉得章茴一定能来。 这是一种无比强烈的预感。他太了解章茴了,他不重情,但是重义,只要人还能够爬起来,就一定会来救他,这几乎是无关于爱情,只凭着他们这么多年拉拉扯扯下来的情分。 尹钰没有时间的观念,在等待的过程中,在绝望的黑暗中,他疼得实在厉害的时候,偷偷地流过很多次的眼泪,流泪是因为思念,更因为他觉得自己实在没出息,他不想承认在内心的最深处,其实还想再看一看章茴的脸,哪怕知道他会危险,可是……可是……这一辈子,难道就真的只能这样了吗? 死之前,怎么也得再见一回啊! 这么想的时候,他就能忽略掉自己身上无数的伤口,有的还在慢吞吞地流血,有的已经烂掉,在炎热的夏天里发生质变,持续散发出腐烂的臭味。 他统统不怎么在意,时间久了,痛觉也淡掉了。 可是章茴该多么的疼啊,那可是结结实实扎在身上的一刀! . 眼前的墙砖又被抠下来一块儿。 光源变得大了,感觉刺眼的同时,耳朵边传来了叮叮当当的脆响,与此同时,尹松炜的声音也飘了进来。 “……小贱种,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准备什么。尹钰的思考能力已经很弱,他糊里糊涂地想了一会儿,没有什么像样的结果,就只好呆呆地、吃力地喘着气,望着尹松炜的那张白脸从刚开辟的砖墙空隙中露出来。 尹松炜也知道他没话说,说不了,眼前这个人,到现在还没被他打死,简直是最不可思议的一桩事情,到底是多么贱烂又顽强的一条命啊,受折辱至此,还在努力求生,寻找希望。 不知怎么,尹松炜能从他眼睛里看出来希望,虽然他的眼睛大部分时候只能睁开一条小小的缝隙。他的脸肿得像个猪头,不只是他一巴掌一巴掌抽出来的,估计还因为某处骨折,再加上重度的炎症,他浑身上下是没有什么好皮肉的,尹松炜从抓住他那一刻开始,一门心思琢磨着、卖力干的就只有这么一件事,那就是怎么在他身上发泄,怎么才能给一个人的肉体带来最痛苦的折磨,这些天下来,他打也打得累了,倦了,烦了,但还是看见这个东西就气得要死,要疯。 后来他把尹钰关了起来。 这是一处被废弃的建筑工地,早年新锐投了一部分地产项目,随着市场风向改变,黄了一些,这栋烂尾的写字楼建筑还是他经手的,只有主要的墙体部分完了工,没能封顶,后来就一直荒废在这里,少有人在意。 里面的人没有出声,连最基本的哼哼都没有,尹松炜神经质地笑了一下,“呵。” 他一手拿着凿子,另一只手里是一柄大锤头。 “你最爱的茴哥来看你了。” 刚刚飙车,肾上腺素还未从他血管中消退,他浑身的血液都激动澎湃着,疯狂叫嚣着。 章茴的开车风格,和年轻时候一样,没有变。 这可真让他怀念啊! 他突然就彻底兴奋了,像什么东西自体内被点燃,火把他烧得透了,成了炭,飘着破败的屑,再一碰,就彻底坍成一座灰堆。 第172章 他笑着,急促地粗喘着气,奋力地抡起了手中的大锤。 “砰——” 一锤之后,尹松炜用力甩了下头,他中长的头发已经完全汗湿,一缕缕地搭在他那放着精光的双眼之上,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是真的,紧张和恐惧也同时是真的。 章茴,是他这辈子最为期待,也最难以面对。 和这个男人,他从未正面交锋,也从未和他有过一秒钟平等的对视,以前,他们是好朋友好兄弟,可是他知道,所有其他的人也都知道,他们不是一样的人。 “砰——咔啦——” 又一下,墙壁已经破了一个不小的洞。从他头发上甩下的汗珠溅到了尹钰的脸上眼睛上,他青紫的肿眼皮是薄薄的透明的一层膜,正在不规律地高频颤动着,让人担心它下一秒会破掉,导致他的眼球直接掉落。 “怎么了,想他了是吗?” 尹松炜又哈哈大笑了两声,“你这个恶心的废物,眼睛都睁不开,又怎么见他最后一面?” “砰——砰——” 锤头接连砸下,每一下,震落的碎砖块和尘土都蒙在尹钰的脸上。 “我就给机会,让他来亲眼看看你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好不好!” “砰——砰——砰——” 尹松炜的声音逐渐失控,眼神也染上疯狂,他嗜血一般,舔了舔嘴唇,最后一次抡圆了手臂。 “砰!——哐!——哗啦啦——” 被封堵住的整个墙洞轰然大开,成堆的砖块向内散塌,扬起了巨量的尘土,尹松炜都被呛得连连咳嗽,尹钰则被砖块砸出微弱的一声低吭。 浓烈的尘烟散尽,尹松炜捂着口鼻上前,草草扒拉开尹钰脸上的砖头块。 他的脸裹上一层厚厚的土灰,这让他像是从土里刚出来的一个死人,事实上他和死人的距离也不太远了,只剩下一口气而已。 尹钰被他封在了水泥墙洞里面。 反正他早早也就吃不下什么东西,不用顾着拉撒,直接把人丢进去,墙面砌死,只留下几个通气孔,没有人会发现如此隐蔽的藏身之地,而如果他自行死在了里面,那也没有关系。 不会有人发现。 他原本没有预料到这一招真的能吸引到章茴和苏心映,毕竟他只是一个小杂种,有什么人会喜欢他? 只是颇有兴致地试一试,没想到一试之下,真的能成功,章茴那个大傻冒儿,真的要为了这种人,不顾自己的性命。 那岂不是正好。 尹松炜这样想着,咧起嘴,笑得开心极了。他将那只锤子拄在地上,抬腿一跨,猫着腰踩进了墙里,然后他居高临下地仔细观察着蜷缩在在那堆砖石废墟里的尹钰,忍不住伸手在他的脸上拍了两下,留下两个灰扑扑的巴掌印,这让他不由得联想起来他第一次见到这人的时候,也是左右开弓,像玩弄一只狗那样,扇了这小男孩儿的脸。 居然有狗是不忠的,畜生而已,咬主人,这可真让人生气。 尹钰浑身都抖抖索索地颤,真像一条快要断气了的小狗,但是眼睛睁开了,那两条细小的眼缝儿中,竟然迸发出十分闪亮的一道光。 尹松炜的手就变得轻柔了,他爱怜地用拇指轻轻地拂他的眼皮,从上面扑簇簇地掉下来一阵灰土,像一阵固态的眼泪。 他眼神变了,亲昵又温柔,声音也轻,听来非常可怖。 “小钰,我的弟弟,哥最后对你好一次。” “你不是喜欢章茴吗。” “我让他给你陪葬。” 第182章 我要你死 尹松炜扯着尹钰双手间的那一截麻绳,试图把他从砖石中拽出来,但是没有成功,这人刚一动就惨叫着重新蜷起身体,吓得尹松炜一松手,结果他就面朝下栽倒在了水泥地面上。 也不知是哪里断了,那几只胳膊腿儿都软绵绵地塌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尹松炜嫌弃地皱眉,看他像看一块脏污的烂抹布。 一眼后就不多看,他“咣当”一声扔了锤子,快步走了几步,顺手抱起了在几米外站着的尹君泽,这孩子从刚才到现在就一直在那睁着大眼睛哭嚎,脸上零乱的鼻涕眼泪昭示着他受到了多么巨大的刺激与惊吓,但尹松炜没注意,他太投入了,连自己儿子的哭声都没听见。 不,那不是他儿子。 尹君泽此刻已经哭到力竭,同时接近呆傻,已经站在原地尿了裤子,却也不懂得跑,只知道干瞪着惶恐的一双眼,小脸苍白得没有了活气,眼珠子也木了似的不会转。 他估计也很难相信面前这个歇斯底里的人是他的爸爸。 尹松炜毫不在意,他一只手将孩子甩到肩膀上扛着,一边大步流星地往楼体的边缘走,然后从地上随手捡起了一只大喇叭,举起来,中气十足地开了口。 “下面的人听着!没有我的命令,都不许给我上来!” 他所站的位置是一处离地面十几米高的水泥台,大概六七层楼的高度,这里原本的结构设计是一面落地阳台窗。 玻璃当然是没有,整座大楼都尚且只有一副空荡荡的水泥架子,因此下面的人能清楚地看到他腰间别着的一把手枪。 “不然我先要他的小命!” 尹松炜把喇叭随手扔在地上,同时迅速从腰带里抽出了那支枪,然后没有一秒钟的犹豫,直接将枪管怼到了尹君泽的后脑勺上。 . “亮亮!” 苏心映当先尖叫出声。 那辆面包车侧翻倾倒,将通往工地的路大半堵住,章茴的车歪在后面,再之后是几辆警车。 长距离的拉力和追逐,两辆车的轮胎都接近报废,发动机得不到冷却,前厢盖中冒出股股白烟。 “映映!回来!” 章茴伸出去的手一把捞空,闷吭一声弯腰扶住车门,这时就听“砰砰”两声枪响,苏心映前方的地面上,炸起了两蓬细尘。 苏心映猛地站住不动。 她抬头,正对着尹松炜扬起了脸,往日明净秀美的一双眼睛中,布满了惊悚与不可思议。 “你……你……” 她声音颤抖着,“你真的疯了……” 尹松炜微笑看着她,“心映。” 他肩膀上的尹君泽,只在最开始哇哇地干哭了两声“爸爸”,但是自枪声响后,就不再挣扎不再动了,估计已经吓晕了过去。 尹松炜瞥了孩子一眼,那一眼毫无感情,他端着枪的手仍旧非常的稳。 然后他慢慢半蹲下,歪头对着喇叭,“还有,茴哥。” 傍晚起了风,颜色漂亮的晚霞在西边被撕扯得一层又一层,半边天都是画布。 章茴抬起眼看他。 尹松炜嘴角的笑容,慢慢地变很大,很热烈,和云霞映在一起,竟然还很灿烂。 “我们叙叙旧啊。” . 章茴没爬几级楼梯,豆大的汗珠从额头鬓角渗出来,直往下滴,苏心映只得半扶半抱着他往上挪,直到十几分钟后,二人才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了尹松炜的面前。 尹松炜坐在一只靠墙角的小板凳上——那里是狙击的死角——他看见章茴和苏心映相互搀扶着站在楼梯口,姿态和形容都颇为狼狈。盛夏,天气热,他们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打湿了,而且还左一块右一块地沾上了鲜血和尘泥。刚经过运动,两人的脸色却一个比一个白,苏心映还行,只是比往日略显憔悴了些,章茴则严重些许,他那张不得了的脸此刻就如同一张刚被揉捏过的草纸,生白中又浮出层灰颜色,深陷的眼眶发乌,嘴唇则白得泛出一抹青。 好一对金童玉女啊。 果然还是他们两个,要更般配。 尹松炜目不转睛地看着,唇角挂着丝赞赏的微笑。 “好好好。” 昏迷的尹君泽侧躺在他的手边,尹松炜悬着手腕,枪管还是杵在他的太阳穴之上,他另一只手放松搭在膝盖上,松松握着喇叭,脚下踩着的,则是另外一具血肉模糊的身体。 “真不容易啊……”尹松炜抬起枪管,往自己这边招了招,“离那么远干嘛。” 章茴和苏心映往前走了几步。 “想要见上茴哥一面可真不容易,真好,现在咱们四个,又聚齐了。” 他神色舒展,状态悠闲,那语气好像是在形容一顿野餐。 章茴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地上的人。 真的……看不出那是谁,衣服不成衣服,只是一些勉强连接着的碎片,目之所及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皮肤,不是皮肉翻转,就是肿胀溃烂,头发被血凝结成块,脖子则以一个不太正常的角度,软软的耷拉在地上,好像只要再轻轻一捏,就能掐断一样。 他脸朝下趴着,一动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到。 章茴的视线定在那里,也一动不动。 尹松炜就又笑了,他抬头看看章茴,又低头看了眼尹钰,鞋底在他腰部蹭了蹭,又猛地伸腿踹出去一脚,让人在地上翻了一个面,露出了半张脸。 第173章 与此同时,章茴也猛地打了个浑身的哆嗦,就好像被谁抽了根筋出来似的。 地上的人还是十分稳定的无声无息着,章茴则站不稳,往后一踉跄。 当然是被苏心映扶住了。 她也被眼前看到的尹钰的惨状震慑了几秒钟,但很快就回归了理智,“松炜,松炜!你听我说,听我解释,爸爸不是尹钰害死的,我可以作证,医生那里有诊断书,法医那里有解剖报告!你不要瞎想,把事情都想坏了,把自己也害了,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我们是夫妻,我给你找最好的律师,不至于判死刑……真的……你好好认错,没有人是会不犯错的!对不对?而且亮亮……” 说到儿子,眼泪立刻就从她眼底涌了出来。 “亮亮他……只是个孩子……孩子是无辜的……” 尹松炜听完她这一段长篇大论,表情变得有些哭笑不得,半晌他才冷笑出来,“噗”的一声,然后是一阵哈哈哈哈的仰天大笑。 “夫妻?哈哈哈!” “孩子?哈哈哈哈!” “我?瞎想?” 尹松炜指着自己,觉得好笑似的,“我没听错吧,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让我缴械投降?还好好认错?映映,哎……让我怎么说你才好,你一直这样幼稚是不行的呀!你不会傻到以为我还对你有感情,还会相信你吧?” “松炜……” “苏心映,我告诉你。”尹松炜仔细地看着她,眼睛变亮了一些,似乎是有一点点湿润的亮光闪烁而过,随即流露出来的则是无穷无尽的嘲讽。 “我告诉你,你听好了,我们十年的婚姻,连个屁都不是,你骗了我,没关系,我不在乎,我反正也从来没有爱过你,我娶你,你自己也应该有自知之明,知道是因为什么吧?” “松炜……”苏心映眼含热泪,大颗泪珠接二连三地滚落了下来,“别这样说……” 尹松炜毫无动容,他面如铁石,说出口的话也如生铁般冰冷强硬,“一半是因为你爸,因为你苏家大小姐的身份,另一半原因——” 他“唰”一下抬起眼皮,看向章茴。 “傻女人。”他摇了摇头,“你其实应该感谢我,你低下头仔细地看一看,喜欢他的人是什么样的下场。” . 章茴和他对视。 很多……很多年没和尹松炜这样面对面了,但是仔细想想,就算是以前,他们俩之间也很少出现这样眼神交流的场景,尹松炜总是像个小弟跟在他身后,或者像个管家杂役,尽心尽责地打理他身边的琐事,章茴想不起来自己当时为什么从没有认真地看一看他的双眼,那里面流露的情绪是多么的不同寻常,或许,其实他习惯的是忽略所有人,任何他身边的人,他何时真正地了解过? 横在腹部的那道口子变本加厉地疼痛起来,当然,那抵不上他心疼的万分之一,他咬着牙,指甲已经无意识地 掐进手掌的皮肉中,发着麻。 “尹松炜。” 他尽全力冷静。 “你恨的人是我,和别人没有关系。” 尹松炜对着他挑眉,“凭什么,你现在说了算吗?” “不算。” 章茴的喉结滚了滚,“所以别废话了,你要什么。” “呵呵。” 尹松炜干脆利落地冷笑一声,“我要你死。” “可以。” 章茴的眼波无澜,“我死了,你能放过别人吗。” 尹松炜一愣,他万万没想到对话竟然是这样的一个走向。 “看我心情,你好像没有资格来和我谈条件吧。” “好,那我们就来分析分析。” 章茴甩开了苏心映的手,突然开始往前走。 “你干什么!”尹松炜大喊,“站住!不许动!站在原地!!” 章茴果真就停住脚步。 他环视四周,“想好了怎么让我死吗?开枪杀了我?你的子弹还有几发?想过没有,如果不能对我一枪彻底致命,我失去意识之前,一定会拼命控制住你,我们两个人,你只有一个,而且你选的地方真糟糕,空旷,没有遮掩,连墙都没有几堵,你的位置稍微移动,大概率会在特警的狙击范围内,我们是两个人,你只有一个,而且松炜,我记得你枪法很不准吧。” “哈,少放屁!” 尹松炜大叫着,“就凭你?你自己看看自己已经成什么样了?吓唬我?你现在其实已经连站着都没有力气了吧!” “那你可以试试,赌一把。”章茴从容往前跨了两步,“我可能不记得了,但你应该清楚,从小到大,有哪一次是打赢过我的吗?” “闭嘴!站住!”尹松炜怒气攻心,“以为我是傻子吗?我手里握着两个人质,还有必要和你打吗?!” 章茴垂下眼皮,在尹钰的脸上淡漠地扫了一眼。 “那你就又犯蠢了,死了的人质,还有作用吗?” “放心,我给你的小贱种留着一口气呐!” “有什么区别吗?”章茴的面容很平静,“而且你理解错了,我恨他和恨你一样入骨,你们尹家自己的人,自己想杀就杀了,也全当是给我父母报了仇。” 尹松炜就又是一愣。 随即他了然一笑。 “不错不错,不愧是章茴,冷血,冷血啊。” 低下头,他将狠狠的一脚碾在了尹钰的半张脸上,咬牙切齿地踹了两下,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串阴惨惨的笑,“看了没,傻弟弟啊,好端端的荣华富贵不享,为了这么个不是人的东西,命都送给我了,值不值当?” 章茴的表情纹丝未动。 不过他的表现也实在是太冷酷,冷酷得过了头,尹松炜当然是不信,“那你又何必来呢?多此一举,和我在这谈条件干嘛?” “把亮亮放了,让映映带他走。” “呵,别拿我当傻子了!你愿意赴死,难道只是为了苏心映?” “我亏欠她。” 章茴的眼神暗了下去,好像那里面真的有很真诚的歉意。 尹松炜眯着眼,“你放——” “还有你。” 他控制不住地浑身一颤。 “松炜,我才意识到,我也对不起你。” 然后章茴就径直向着他走过去。 因为这句话,尹松炜的灵魂有几秒钟的出窍,他好像从章茴那一瞬的表情中,捕捉到了一丝真挚的悲伤,这导致他怔愣着,几乎忘了自己正在做些什么,而等他终于反应过来之时,章茴已经又接近了五六米的距离,他就一下子慌了,整个人都慌了,“蹭”的一下揪着尹君泽的脖子站了起来,枪管颤抖着,用力戳进了他肉嘟嘟的小胖脸。 “别过来,别过来!再过来我就开枪了,我第一个打死的就是这个小杂种!” “不!!!”苏心映已经崩溃,“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大哭着狂吼,“求求你!松炜我求求你了!那是你的儿子,我没有骗你,亮亮真是你儿子啊——” “章茴!你给我站住啊!” 章茴的脚步没有停,他眼神坚定,没有丝毫迟疑,步伐越来越快。 “别过来!”尹松炜惊恐地大喊,“我真的开枪了!我开枪了!!” 章茴已经离他只有一两米的距离,他就那样一步一步走,如此从容,如此淡然,一丝一毫的惧意都从他脸上捕捉不到,尹松炜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为什么直到了如此胜负分明的境地,仍旧是什么都掌握在他的手里?他究竟怎么做到的?为什么他可以一直是那个目空一切,自负自大,却真的可以令整个世界都围绕他的意志来旋转的,完美的章茴呢? 为什么…… 尹松炜显然完全慌乱了,情急之下,他将枪口对准了章茴,然后直接扣动了扳机! …… “砰!!!” 第183章 一笔勾销 枪响声退成尖锐的嗡鸣,音波在耳边炸开,有如实质般狠狠扎入了头颅,一圈圈回荡,旋即又只剩下诡异的一片寂静。 章茴的鼻端能闻到火药的呛味。 他踉跄着侧偏了头,捂住耳朵,痛感尚未到达,他的半张脸上只有灼热和麻木,温的血液则顺着指缝流下来,淌了满手背。 ——子弹是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的。 对着章茴的枪管还在冒烟,尹松炜愣了一下,不可思议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大概是没想到竟然射偏了。 明明是如此近距离的射击。 而就在这时,苏心映冲了过来。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趁着尹松炜的枪口还指向章茴,她迅速将尹君泽从尹松炜的手里抢了过来,然而孩子毕竟处于昏迷状态,她又是力气有限,光是抱着已经足够吃力,结果就是刚逃了没几步,就被反应过来的尹松炜伸手抓回。 “映映……” 子弹的冲击波威力巨大,那样近的距离,半边身体里的脏腑都似乎受到震动,章茴弯着腰稳住了身体,慢慢直起身的同时,抬眼看着尹松炜。 第174章 “松炜……你别冲动,你拿枪……指着的,可是你自己的老婆孩子。” 他喘息有些费力,眼睛用力闭上睁开,又用力摇了下头。 “把枪放下……” 尹松炜看着章茴,他一手扯住苏心映的头发,另一只手准确将枪抵在了她的后心。 “哈哈,想跑?” 他轻巧地笑了两声,那笑容看上去有些呆滞。 他也是心有余悸。 苏心映背对着尹松炜,紧紧将儿子护在了怀里,她不敢动,甚至不敢抬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涕泪糊了满脸。 那枪管还是热的,烫在皮肤上,只要一秒钟,就能结束了她的性命。 没有人能抵御这样的恐惧。 “松炜……呜呜……”苏心映的双腿抖如筛糠,眼见着是站不住,一张口,牙齿也相互磕碰着,声音颤抖得没了样,“……求你了……我跪下求你……就留亮亮一条命吧,他还那么小……” 她双膝一软,尹松炜冰冷声音同时响起。 “别动。” 苏心映十分无助地抽噎着,勉强站住。 “看在我们夫妻一场……” 她深深低头,紧闭着眼睛不敢睁开,眼泪胡乱地流,声音窄成了一条细细的丝线,马上就要断。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无声地崩溃地哭着,然后深呼吸了一口,似乎是给自己加勇气。 “你……你杀了我……杀了我解气……我不要紧,只要能把亮亮放过……我求求你了……” 尹松炜的嘴唇抽搐了一下,然后那抽搐就从嘴角一点点转移扩散到脸上,他脸上的血色也全退去了,表情也抽空了,立在那里,好像只剩一具抽干灵魂的尸身。 然而从他的双眼中,慢慢地闪烁出了两点微弱的泪光。 像有一只鬼钻进了那僵硬躯壳,使他刚刚还魂。 “亮亮他……真的……是你的……” “别说了。” 尹松炜艰难地喘息着,好像光听这些话就能耗费掉他很多很多的力气。 “你为我还在乎吗?” “都不重要了……”他颓败地摇摇头,“已经完了……什么都没了,我什么都没了……” 可是下一瞬间,他又突然皱了皱眉头。 “苏心映。” “事到如今,我只要一句实话,一句实话就可以,能让你儿子活。” “有没有哪一刻,哪一瞬间,你有那么一点点地——” …… “——爱过我呢?” . …… 苏心映沉默了。 沉默是最残忍的答案。 眼泪,终于从尹松炜的眼眶中滚落了下来,他知道这是真实的答案。 那一刹那,他突然有些动摇了。人生第一次,他感受到了除他自己以外,还有其他的可怜人,苏心映也很可怜,简直是和他一样,太可怜了。 如果苏心映说爱他,那他会直接扣动扳机,杀死这个可怜的人。 如果苏心映说不爱他,那他也会直接扣动扳机,杀死这个可恨的人。 可是她沉默。 他判断不准这是什么意思,是一种犹豫,还是一种怜悯呢? 他握着枪的手越来越紧。 什么夫妻十年…… 什么青梅竹马…… 什么爱与不爱的…… 食指一点点勾动。 另一只手却还贪恋她那一把水样柔顺的秀发。 一枪过后,这条美丽的生命就会消逝,这张美丽的脸颊将变得苍白,是他这辈子都在钟爱的…… 可是他得不到,他曾经的拥有只是一场幻觉,是老天开给他的玩笑。 这比从未拥有,要残忍百倍。 得不到,不就得毁了吗? “映映……” 尹松炜的眼泪淌满了脸,“你到地狱里去恨我吧……” “尹松炜!!!” 是章茴在大喊,“你给我住手!” 尹松炜满脸痛苦地睁开泪眼,也对着章茴大喊,“闭嘴!下一个就是你!” “别杀她……” 章茴吃力地喘着气,经过刚刚的震动,他的视野还不清晰,身体也是勉强才能保持平衡,他摇摇晃晃地往旁边挪,“你想想,你枪里还剩几颗子弹?” 尹松炜果然迟疑了一下。 “我没数错的话,就剩下一发了吧,你杀了她,还怎么再杀我?” “想把我们全杀死的话——”尹松炜是左撇子,章茴的右半张脸都被鲜红的血糊满了,不知为何,显得他那发着精光的眼神竟异常地残忍,“你如果打得准,一枪能同时结果掉苏心映和尹君泽,可如果子弹的位置稍有不对,你带刀了吗,好,如果没有,小孩子需要你亲自动手掐死,尹钰呢,自不用说,踩一脚在他脖子上,他就会断气。那你动脑筋好好想想,我呢?我怎么办?做完这些,你还能百分百地保证可以让我死吗?你还有时间吗?” 章茴一边慢悠悠地向着窗边走动,同时抬眼,看了一眼外面。 “刚刚的移动已经让你失去了隐蔽的角度,现在几个狙击点位都对准了你,你只要开枪杀死人质,就是必死无疑。” “我知道你做好了准备,你不怕死。” 他的声音淡淡,“我也不怕。” “可是你难道不觉得遗憾吗?看不到我死在你的面前。” “想想你最想要的是什么,绝对不是苏心映,相信我,你爱她,爱一个人是不会想要她死的。” “你就算死了也会后悔……” 尹松炜没说话,他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不动,但是表情上有了微妙的变化,看来是被他给说动了。 章茴从刚才起就不能站直身体,他的耳朵处于暂时听不见的状态,因此只能用喊的,这一番话的输出,更是耗费他多半的气力,让他再也撑不住了。 他用沾满鲜红血液的手捂住了腹部,那里也在流血,原本就已经将整个衣服的下摆都流成了全红的。 只不过他才发现。 低了下头,章茴对着满目的红色惨然一笑,然后他继续一步一步地往窗户边走。 他走得很慢,尹松炜也没有阻止他,他好像已经猜到了似的,但还是问了一句,“那你要如何?” 章茴站在水泥台的边缘。 他站得很不稳,但是又往外挪了几厘米,他耳朵不行,因此听不见楼下人们的一阵惊呼。 “你放你老婆孩子走,我从这跳下去,就当着你的面。” 尹松炜眯了眯眼睛。 “我怎么相信你。” 章茴转身,摇摇欲坠地打了个摆子,看得尹松炜都差点喊了一声。 夜幕蓝得像一湖水,天那边的霞光敛尽,只剩下最后一丝的蓝紫色,即将失去太阳,天地间一下子就变得冷下来,风吹过来,让章茴的头发,和单薄的沾血的衣角一起,飘了起来。 “我没力气动了。”章茴凉凉地、柔柔地笑了一下,“现在是我怎么相信你的问题,你先对着天开一枪。” 尹松炜还在哭,但不是主动地哭,此时他已经接近一种无意识地流泪的状态,因为再没有什么东西能拦着那些悲伤和痛苦,只能自然地流淌出来。 他表情真的很疑惑,又很委屈地看着章茴。 “为什么?” “为什么你只要存在。” “就能把我们都祸害成这样!” 尹松炜表情狰狞地喊完这句话,猛地把枪举了起来,对着天花板。 “所以。”章茴轻声说,“死我一个也就够了。” 然后他就释然地笑了,往后又退一步,半个脚掌已经悬空。 他就等尹松炜那声枪响。 一切因为他开始的,也应该从他这里结束。 那么多本烂账,一笔勾销。 可是就在这时候,突生变故。 “砰——” . 枪响了,却只是令章茴浑身颤抖了一下,没能让他按照约定跳下去。 因为尹松炜向后仰摔在地。 他的那一枪,没有打在天花板上,而是试图对准了—— 尹钰! 没人会想到还有人可以控制住尹松炜,任何一个人哪怕亲眼见了,都无法相信,受了那种规模的重伤的人,是因为怎么样的意志,还能够清醒着?还能够爬起来? 谁都没想到,章茴没想到,尹松炜更想不到。 巨大的惊吓让章茴身体的重心改变,他失去平衡,几乎就要往楼下栽去。 可是一刹那,一股无比浓烈的求生的欲望,灌满了他的整个身心。 像天雷劈下,像闪电流窜,像潮水涌遍全身,像有朵花开了,蝴蝶在上面震动翅膀。 这是他这一辈子绝对没有过的体验,几十米的高空,劲风烈烈,他又一次接近被他如此渴望着的死亡,可是他身上的每一块皮肤都在出汗,每一滴血液都在升温,每一个细胞都开始躁动……所有微观的他都在渴望着生命。 第175章 这就是人的本能。 爱是人的本能。 然后是恐慌,对即将失去这一切的巨大的恐慌。 章茴的心脏猛地缩紧,又释放,几乎是迸发着所有的力量,撞击着他薄薄的胸腔,而他也奇迹般地站住了,整个人从那一瞬间开始后怕,热汗变成冷汗,浸透了他的全身。 “小钰!” 他大喊了一声,跌跌撞撞地往那边跑。 “啊!!!!”尹松炜如濒死的一头疯兽,嘶吼着,挣扎着,声音中是被愚弄的愤怒和功亏一篑的懊悔。 “啊啊啊我杀了你!——” 尹钰根本没有能力与之缠斗,他太幸运才躲过了那一枪,然后只不过是用自己整个残破的身体死死地拖住尹松炜,绑住两手的麻绳勒住了他的一只脚踝,而他的手腕扭曲着,已经血肉模糊地变形,可是即便他拼死,估计也只能制住他暴怒的尹松炜一时片刻。 好在尹松炜怒急攻心,已经丧失理智,他第一时间没有选择想办法脱身,而是用双手狠狠地掐住了尹钰的脖子。 “畜生!我掐死你!!!” 章茴拼命地跑。 尹钰自始至终,一点声音也没有,可能是没有多余的力气痛呼,也可能是早就已经不痛了,他就像会动的死人,无声无息,但顽强地抱住了尹松炜,无论对方如何出手,都不松开。 “小钰……” 章茴不自觉地哭了,眼泪飙在风里,他自己感受不到,他没有比任何一刻更加痛恨自己布满伤病的身躯,破碎的内脏,残废的腿,令他没有办法用最快的时间赶到他爱的人身边。 尹钰的手脚渐渐无力。 眼见尹松炜就要挣脱。 苏心映突然扭头大喊,“开枪!开枪啊!” 尹君泽这时候却醒了,并且被自己妈妈歇斯底里的声音吓了一大跳,他恐惧地环顾了四周,正要哇哇大哭,苏心映粗暴地伸过手来,一把捂住了他的眼睛。 她紧紧抱住儿子的小身体,“开枪!” 可是太近了!尹钰和尹松炜几乎是抱成了一团! “别!不要——”章茴也大声喊,可是他发出的声音不够大,“别开枪!不许开枪……” 太近了! 然后他猛然站在了原地。 他耳朵听不太清,但是隐约能识别出狙击枪干脆洪亮的一响。 远处趴在地上的两个身体都不动了,仔细看,空气中似乎激扬起了一小团蓬松的血雾。 苏心映大哭的声音朦朦胧胧的,如同从另一个世界来。 第184章 落下帷幕 所有声音都穿过他,所有画面都绕过他,整个世界如同被装入一张巨大的坚韧的薄膜,从他的身边被兜走。 章茴觉得自己孤零零的,可也没有了阻碍,他的腿没有了力量,也没有了重量,方便他脚步轻盈地往前走。 一步一步,耳边没有杂音,心中没有杂念,眼前也不见了其他人。 他慢慢蹲下,声音轻柔地唤。 “松炜?” 没有答应。 “小钰?” 也没有。 地上趴着的两个人全都是鲜血淋漓,让他一时间竟无法分辨,他的眼睛也不知道怎么了,在最关键的时刻开始不中用起来,眼前一阵阵的发黑、旋转,不断上涌的泪液一次次令视野变得朦胧,让他的眼球像被浸泡在水下。 章茴急得干掉眼泪,“小钰!” “章先生!章先生!” 警察的声音刺破了那张膜,穿透进来,他这才发现自己狼狈跪在地上,浑身也都是血,他迷蒙地张着眼睛,盯着面前穿制服抱着枪的特警,好像疑惑他们是突然从哪里冒出来的。 “行动……嫌疑人……解救……确认死亡……” 耳边断续又泄露进来一些破碎的声响,都是转瞬即逝。 “人质……急救……” 章茴迷迷糊糊的,发现自己被几个人共同抱了起来,正要往担架上放,视角突然转了九十度,他余光看见旁边另外有两个担架被运了过来。 他就挣扎了一下,强硬地从那许多只手中间脱身,然后摔在地上,反正旁人的大喊声他也听不着,他撑着自己跪起来,只顾着往前方的地面上寻找,鲜血流进眼睛里很不舒服,他用手揉了揉,一点点往前爬。 他心里知道,这是已经获救了。 可是…… “章先生——” “章茴——” “茴哥——” 隐约听见有很多人在叫他的名字,很多的人脸在他朦胧的眼前晃过,其中有苏心映的,但是她不一样,是她拨开了警察的手,跪在地上往旁边扯他的手腕,“章茴,这边来,这边!” 他手脚并用地过去了,然后被扶起来,然后感受到一具身体被放进了他的怀中。 那是他的小钰。 . “还活着!你放心!人还活着!” 是苏心映还是谁,在他的耳朵边大声地喊着,他听见了,也摸到了,他颤抖的指尖压在尹钰脖颈上那根最粗的动脉上,能感觉出一丝微弱的跳动。 章茴闭上眼睛,仰头叹了一声,这才呼出了一直卡在胸口的那口气,他的心脏仿佛也重新跟着一起跳了。 “小钰。” 他低下头,用已经模糊了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看,然后随着视线移动,大颗的泪水砸下来。 “你能听到吗……” 灰土被血液和成了泥,令尹钰的面目完全不可辨认,章茴伸手去擦他的脸,忍着哽咽,一寸寸地擦出了下面的皮肤。 过了几秒钟,尹钰的睫毛颤了下。 他慢慢睁开双眼,虽然眼皮间只有细细的一道微弱的光亮,但已经足够。又过了几秒钟,那嘴唇也动了动。 “茴……” 这声音太虚弱,几乎是完全听不到的,章茴更是只能读他的口型。 章茴盯着他,止住了眼泪,脸上迅速浮现出了一个轻松的微笑。 “傻子,我来了。” 尹钰听了,目光凝住不动,唇角抽搐两下。 章茴当然知道,他那也是在笑。 尹钰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没有其他的反应,一直过了好长的时间,他才费力地挪动了下脖子,自己拱了拱脑袋,试着要往章茴的怀抱更深处去。 章茴用全身的力量收紧双臂,死死地将他裹在自己的怀里,然后他含着眼泪皱起了眉,抖着嗓子问。 “疼不疼。” 尹钰摇了摇头。 章茴俯身,吻了他脑后的头发。 然后用双手捧起了他的脸,从嘴角,到鼻尖,又到眼睛和眉毛,指尖先轻柔抚过,紧跟着的就是柔软嘴唇。 仔仔细细的一整遍。 尹钰浑身一僵,然后突然就开始流眼泪。 开始是安安静静的,可是慢慢就控制不住,流得太凶太猛,他整个身体都应激性地打着颤,呼吸急促,喉咙里发出了含混不清的呜咽和咳嗽。 他越哭得越凶了,偏了头,往章茴的怀里又扎了扎,然后去他的心口上擦眼泪。 “疼……” “疼死了……” 他说话艰难,几乎只是从破碎的喉咙中出来一些气流。 但是章茴竟然听清了,或许是因为他们的相拥太过紧密。 不是指身体相贴。 是章茴这辈子都没有过的。 亲密。 “怎么……才来……”尹钰用痉挛的手指狠狠地攥住他,他在他怀里,像一只退化到生命原始状态的小动物,他的眼泪是生理性的,是无限的倾诉。 “我,我好怕……” “没事了。”章茴一下一下抚着他的头顶,“别怕,我在这里,我们没事了。” . 沸沸扬扬地闹了一个月,这桩由经济案升级来的刑事案件终于落下了帷幕。 豪门恩怨,商场风云,这些固然都是大家茶余饭后所青睐的谈资,但也只不过是谈资而已,每天都有新闻在产生,一个尹松炜的死,或许能短暂吸引了民众们的视线,但很快,也就消失在社会巨大而纷乱的舆论场之中了。 新锐集团的运转还算正常,并没有如想象中那样,因为尹钰的缺席而完全失去稳定。苏心映在全部事情结束后的第二周,就如愿飞离了国内,叶涵将在尹钰彻底回到公司之后,跟过去和她一起生活,不出意外,两人应该会在国外永久定居。徐璨手臂上的枪伤已经好得差不多,多亏有杜篆风在医院进行陪伴。章茵从孙家搬了出来,暂时住在章茴的那间公寓,成家明则就又搬家回来,方便及时照顾他们母女。 一切都还好,章茴和尹钰住在同一家医院。 当天,急救车将二人同时送到,虽然他们都已经即将失去意识,却还是执拗地紧紧抱在一起。章茴腹腔内的出血量太大,只好重新接受手术,尹钰的情况则更加严重。 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外伤和内伤有三十多处,烧伤,锐器伤,击打伤,脏器挫伤,其中光伤筋动骨的都不只三两处,可以说,整个人被打得已经没了原本的形状,然而这个人,竟然凭着顽强的毅力和惊人的恢复能力,震惊了整个内科和外科的医护工作者。可以说他真的是天赋异禀,手术做完第二天就能下地,药液一旦输上,立马就立竿见影地退热,连麻醉都比大部分人醒得要快些,每天给他做清创给伤口换药的护士长都难以相信,竟然有人的伤口是可以好得这么快的。 第176章 一周之后,他已经可以自己托着身上的石膏筒子,自行乘坐上轮椅,在他和章茴的病房之间来回乱窜了。 . 医院的走廊二十四小时亮灯。 深更半夜,病人们都睡着,护士也都在护士站里,走廊中空空荡荡的,有两个人在白炽灯影下低声说话,一站一坐。 “我真服你了。” 成家明后背倚着墙壁,另一只手在病房的门把手上把着,大大地打了一个哈欠,“你的主治医生没告诉你要好好休息吗?这都几点了?” “几点了?” 尹钰在轮椅上动了动屁股,他的一只右脚和一只左胳膊都打着石膏,身上缠满了绑带,脖子上也戴着一个支撑器。 “三点五十。” 成家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答他,不耐烦地又打了一个哈欠,“别折腾了行不行,章茴刚换了一袋液,吃药才睡着了。” “我看看他。” “白天不来过好几次了吗!你自己数数,多少趟了!” “就看一看嘛……”尹钰缩了缩脖子,又露出了那个服软的眼神,他这人能屈能伸得很,“家明哥,让我进去吧,我不吵,明天就看不成了,明天是小风过来,对吧?” 他压低了声音,那感觉有些可怜。 成家明起了恻隐之心,“你……” 尹钰嘴巴一咧嘿嘿一笑,直接驱动轮椅要往里面走。 “哎你轻点……” 成家明话虽如此,行动上还是支持,帮他打开了门,又主动推着他进去。 灯是全关的,只有监护仪器的屏幕还亮着,指示灯一闪一闪,映着尹钰认真的脸一明一暗。 他真的就只是坐在那里,看了起来。 章茴睡得很熟,呼吸轻,面容宁静恬然。 尹钰伸出了自己那只没骨折的手,即便如此,腕部也是裹着一层厚绷带,成家明看过,那下面有几道深陷的绳子勒痕,皮肉磨烂,触目惊心。 他刚被送来的时候,几乎快成一个死人了,这才多久过去?要知道医生甚至诊断他的手筋无法恢复,下半辈子都可能是一个废人。 尹钰亲耳听到这种话,并不伤心,就好像发生在他身上的不是悲剧,而是最普通平常的一件事。 事实上他也没有成为残废。 一个人的身体能承受的极限是什么? 成家明想象力有限,尹钰每次都能刷新他心中的那个答案。 尹钰轻轻摸了下章茴插着针头的手背。 摸了一下他就离开。 章茴没有反应,连睫毛都没有动一动。 尹钰则心满意足地笑了笑,笑得很孩子气。 “行,我走啦。” 第185章 锈 秦晴和徐璨一同走进病房的时候,医生还在,说是正在做创口护理,两人就在外间站了一会儿,一直等有一队医护推着装满器械和药品的医疗车推门出来,他们才后脚进去。 没想到里面原本就有人。 高个子的中年男人站在床脚,颇具威仪地抱着个手臂,皱眉头盯着前方,护工正小心翼翼地给尹钰袒露的后背盖上衣服。 秦晴只随意瞥了一眼,吓得嘴合不拢,那伤口的面积应该是极大,从左边肩胛往下,几乎延伸到了肋骨和腰侧,整个敷满了医用纱布,上面红红黄黄的颜色不知是药物,还是渗出的血。 他大着胆子又看了两眼,没认出这是尹钰来。 “刀哥。” 徐璨倒是非常淡定。 他随手指了指身后,“秦晴,尹总的助理,没办法,公司事情太多了。” 老刀子一点头,拿起了放在一边的黑色外套,临走时又没好气地踢了下床脚,“悠着点,当心小命不保。” 趴在床上的人慢悠悠地伸出只手,比了个“ok”。 “别忘了给我喂狗……” “你那只破狗!昨天还在我手上拉屎——” 徐璨开始憋笑,刀哥的气也就瘪下去一半,这才想起来还是在外人面前,所以他也自觉失态,只好清了清嗓子,抬腿走了。 走前他对着徐璨,很放心似的点了下头,“你管着他点。” 秦晴站在原地,抿了抿嘴唇,他还没从尹钰这令人震惊的一副样貌中回过神来,小心抬头,往病床那边看了看,又用眼神征询徐璨的意见。 “过来吧。” 尹钰的声音响了起来,很虚弱,又有点沙哑。 徐璨歪了歪头,小声嘱咐秦晴,“捡重点说。” “哦哦。” 秦晴就有点提心吊胆,脚底板悬着劲儿,几步路走得轻巧极了。 哪想还没等他靠近病床,尹钰突然动了动,那护工和秦晴一起被吓了一大跳,他正捏着纱布给人擦汗呢,谁知道直接被推开,然后下一秒,病人就攥着他胳膊借力,利索地片腿下床,自己坐起来了。 “哎!!!” 徐璨也惊了,赶紧把轮椅推过来,他就一只胳膊,帮起忙来却真的很熟练,给摇低病床,给挪输液管,给披上衣服。 尹钰自己拢了拢前襟,不用人扶,咬着牙坐在了轮椅上。 “到外面说吧。” . 确实还真的不是三言两语能处理完的工作,尹钰那么多天失踪,又昏迷,新锐大大小小要他处理的事务有多少?这些天来,秦晴和叶涵和那帮高管一起,简直空前团结,所有的事项都是精简再精简,压缩又压缩,已经到了极点,再不过来找他一趟,就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就这还是徐璨力排众议,没让别人跟着,不然他们不能放过尹钰,得在医院彻夜地开起会来。 不过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 一整个上午,护士过来补了三次药液,测了四次体温,最后一次有点偏高,主任医师被叫过来,眉头拧成疙瘩,希望他尽快上床休息。 秦晴大气不敢多出,只知道拼命地抓紧时间,紧张到冰凉的指尖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他时不时快速抬起眼皮,偷偷观察徐璨的脸色。 徐璨的脸色很不好看,他刚刚欲言又止了好几次,都是被尹钰给阻止了。 尹钰的声音一直很平稳、沉着、令人安心,不过与之相对的,气色也越来越差,他额头上不断疼出来汗珠,护工却只敢乖乖在旁边站着,一次又一次地给他擦掉。 过了一会儿,门口的保镖进来报信,说又有人要找尹钰。 徐璨下意识提高了声音,“不是不让他们来吗?谁吃了豹子胆?” 尹钰拿着根钢笔,正认真地在文件上圈画,闻言一扭头,有些愠怒。 他用笔头敲了两下桌子,“你那么大声干什么。” “……” 徐璨立马就被震慑,但还是硬着头皮,“您……您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您再这样……我,我……” “你要干嘛?” 尹钰扬起眉毛。 “你又要告诉章茴是不是?” “……” 徐璨低下头不说话了,他一向是狐假虎威,但并不每次都管用。 得看尹钰的心情。 他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心情不好。 又过了大概有个把小时,午饭时间都过了,尹钰还没有要停的意思,然而很突兀地,从秦晴腹部发出了响亮的咕咕叫声。 尹钰的发言被打断,他板着脸愣了一下,又反应了两秒,大概是才意识到时间真的已经很久了。 这才说,“行了,我累了。” “秦晴你出去吃点东西,回去把我要的东西都整理好发过来。”他抬眼皮又扫了一眼徐璨,“你胳膊还得吊着?” “早没事了。” 徐璨满脸不高兴,“我一会去门诊拆个线。” “嗯。” 屋里沉默两秒,尹钰疲惫地喘了口气,“就这样吧。” 护工在高压气氛中站了多半天的岗,终于得到解放,他如蒙大赦,赶紧尽职尽责,扶着尹钰往床上转移。 徐璨领着秦晴往门外面走。 秦晴虽然腹中饥饿,但认为这些付出相当超值,虽说确实有些心中不忍,可他一个打工人又有什么办法啊? “对不起啊璨哥……我今天是不是有点……” “算了算了没事,今天反正也已经这样,下次注意就——啊!” 徐璨一推门,眼睛和嘴巴都张圆了。 秦晴不明所以,满脸的疑惑,“怎么了?璨哥你怎么了?” . “茴哥!” 章茴站在门口。 “你怎么不直接进去啊!” 徐璨的脑子傻了一瞬,理智飞出去又落回来,随即他扭了脸,对着站门口那两个保镖劈头盖脸地骂,“你们两个废物!要不要我把你们的眼珠子扯出来当乒乓球打啊!茴哥不认识?茴哥!你们敢拦他?” “不认识啊。” 两人大个子一齐委屈巴巴地摇了头,“我们通报过了呀,而且这位先生说了可以等的……” 徐璨用独臂一拍脑门,极响亮的一声。 第177章 “哎呀!” “好了徐璨。”章茴完全没怎么样,他扶着墙壁站直了,把手杖拿在手里,脸上的笑容和煦又亲近,“你为难人家做什么?再说了我又没有一直站在这等,刚刚下去散了会儿步。” “那也不能……” “行了,他还醒着吗。” “醒着呢,刚说完工作。” “好。”章茴眼睛弯弯的,亮晶晶的,对着秦晴和保镖都笑了笑,空气暖了好几度。 “我进去看看。” . 徐璨扯着嗓子喊那声“茴哥!”的时候,尹钰正拽着护工的胳膊,打算重新回到床上,结果就是手一抖腿一软,差点直接掉到床底下去。 “哎呦喂我的老天爷——” 这一摔,输液管缠成了一团,护工手忙脚乱,尹钰则急了眼,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针头从血管里往外一扯,疼得他一咧嘴。 “快快快!把我弄上床!” 听着手杖头“咔哒咔哒”敲击地面,尹钰在短时间内迅速调整表情,伸手抓起被他扯落的针头,把被子往自己身上一盖,闭上了眼睛。 所以当章茴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这这样一副场景:尹钰闭着眼睛躺在床上睡着,看上去很虚弱,但是他头顶输液架上的几袋药液晃荡的很剧烈,尹钰的手藏在被子里,护工则缩在床脚,看样子是刚收好了轮椅,正在偷感很重地将他的石膏脚往被子里面放。 章茴心里一沉,脱口而出,“后背上不是刚做了植皮手术?” 他着急地往里面走了两步,到了病床边,“怎么让他躺着?” “对对对……” 护工惊吓得满头大汗,连忙扶着尹钰的上半身,要给他翻面,章茴皱着眉头帮忙,自己的肩膀伸过去,让尹钰的下巴带着上身的重量,都搁在上面。 尹钰的睫毛就在这时候悠悠地颤动两下,随着眼皮也动了两下,眼睛微微地睁开了。 “还记得我手术啊……” 他的声音好细好弱,如丝如缕,有气无力,听得那护工都是一愣,然后才按部就班地继续手上的工作。 “轻一点,慢一点,对。” 章茴认真指挥着护工,自然看不见尹钰的唇角是上翘的,而且还压不住似的,那弧度越来越大。 “你记得你不来看我?连我门口的保镖都不认得你……” 章茴避开烧伤的那片,用力搂了他的腰,帮着一起转他的身体,尹钰鼻端那不忿的小气流就持续不断地喷在他脖子上。 “这么说你刚才醒着。” “……” 尹钰喉头一噎,知道自己漏了馅,但是脸不红心也不跳,只不过是声音恢复了正常,“咳……哼,是徐璨告诉你的吧。” 徐璨当然是没有跟进来,说完那两句话就扯着他那位同事的胳膊往外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护工把床摇起来,章茴搂着尹钰,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但是他眼皮都没抬,认真把控着力道,把他往床头的大枕头上放,“工作很忙?” “没什么重要的事。” 尹钰近距离看着他,眼神变得太黏,他只好多眨了几下眼皮。 “不重要的事,会用掉一上午?吃午饭了?” “没有。”那护工及时插嘴。 “……”尹钰瞪了他一眼,“你,你先出去。” 护工才意识到自己是电灯泡,忙一溜烟儿地速速离去。 章茴直起腰,试图把手从他腋下收回来时,受了点阻力,他垂着眼和尹钰对视,表情不乱不动,只有眼睛中,不由得多出了两分笑意。 “别闹。” 尹钰放开他。 章茴掀开被子,从他手里夺过了那根输液软管,用带血的针头,对着他指了两下。 “为什么总爱这么干。” 尹钰挑了挑眉,没明白他说的“总”,是什么意思。 章茴没叫护士,高级病房的医疗车里有备用的针头,他低着头消毒了手,扯过来尹钰的手腕。 其实是想到了以前。 尹钰进医院的次数不多,不像他,动不动就要住在医院里几天,连医护知识都自学了不少。他记得年轻的时候,那有一次尹钰也是被尹松炜毒打,断了肋骨,那时候他还上大学呢。 他昏迷的这几天,梦里梦到的,全都是从前。 不是十年前,不是常梦到的下着冰冷的雨的夜,或者盛满血的浴缸,或者火,以及不成形的烧焦的血肉…… 而是再往前,当章茴还是章茴的时候,在学校旁那间小公寓里,在和尹钰初见的巷子里,在大学中,在派对上,在酒精和汗液漫天落下的二十五岁,那时,年轻的肉体澎湃,放肆的灵魂尚无人能拘管……在最自由最激情的路上,当他的脚踩下跑车的油门,烈风从他的肺里呼啸出来,副驾驶的少年在吃烤串…… 那些青春的时光,那种熟悉的,又再也抓不住的感觉…… 不知道和尹松炜的死有没有关系。 或许是,因为某种原因,他真的又想活了。 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情,不可思议到他在思考这个可能性的时候,大脑要重新活动,身体要重新适应。就好比他脑袋中那一块地方已经锈死,需要强劲的药剂来洗涤、来刺激、来腐蚀掉表面那名为“绝望”的封层。 重新活,所以要面对过去,可不再是出于愧疚,或者悔恨,而是对过往种种做一次绝对平静和理智的检视,就好像老天终于为他打开了那个视角,那是一种绝对不同的全新体验。 他发现了很多样东西。 被忽略的,被隐去的,被弄丢的…… 其中有一样,藏得很深很深。 几条医用胶布,横平竖直地贴在了尹钰的手背上,章茴用拇指压着胶条,在那上面一边又一遍地捋过。 他确实从来没来病房里看过尹钰,在他醒着的时候。 没选择过主动,是因为不懂吗?没选择过爱,是因为不爱吗? 章茴忍不住要握着尹钰的手不放,可他为什么不敢承认,是因为觉得他的皮肤太冰太凉? 究竟是一种天性?还是一种能力? 如果爱的能力需要被训练,那他会不会再一次让别人失望? …… 时间可能已经过去了太久,尹钰疑惑地挪动了下自己的手背。 “好了,茴哥,已经弄好了。” “没有。” “还没有。”章茴垂着眼睛,盯着他的手背看。 然后轻摇了摇头,“还没有好。” 尹钰一愣,然后就安静地、凝神地看着他,他估计还是有点疑惑,可是没用了多久,从他一闪一闪发着亮光的清澈眼睛中,缓慢地流露出了一个坚定又充满力量的笑容。 “没关系,这样就好。” 尹钰好像是什么都没懂,没明白,又像是什么都了然,所以根本就不需要去费这个脑子。 他说—— “没关系的,你就这样。” 章茴终于抬头,与他对视。 尹钰的目光是一直不变的坚定。 他说了第三遍。 “章茴,你就这样,永远这样。” “是最好的。” 第186章 终章 夏天过得漫长而苦涩,好在是终于过去,天气转凉的时候,章茴先出了院,然后又过几天,尹钰也拆掉了部分的石膏,被允许回家休养。 可他突然恍惚,有点不知道该回哪个家。 尹家大宅,已经纯粹是人去楼空,苏心映离开得仓促,什么都没打理,尹家方方面面的家事还是由叶涵来出面照料,保姆和司机都辞退掉了,唯有罗姨,她从年轻就在尹家做工,二三十年的光阴,早已和这栋宅子难分难舍,自愿留下来看守房子,等着“少爷和小少爷”回来。 她还去医院看过尹钰,带着亲手炖的汤。 除了祖宅,尹志忠在梅江留下的不动产有不少,其中度假别墅就有两栋,平层和普通的住宅楼另有好几处,遗嘱原本是将这些资产给尹钰和尹松炜平均划分,想必老爷子也没想到兄弟二人终归能闹到了这一步,现在,尹松炜已经死了,照理是要移交给苏心映,但对方完全无心顾及这些,尤其是那些流程和手续,因为当中牵涉犯罪行为和刑事案件,变得更加冗长和复杂,所以尹钰也完全懒得过问,全都丢给律师团队去全权处理。 至于尹钰自己的住所,更不能算是“家”,原本也只是过渡期随便找的一处房子,地方不大,并没怎么用心思装修,原本那里应该剩下了小黄一条犬孤独地居住,前两天尼克不知怎么获取到了梅江这边的新闻,先是夸张地感慨了一通,又一定得飞过来进行慰问,尹钰就正好让他暂住那里,顺手帮他照顾小狗。 前段时间完全忘了考虑这码事,现在到了要搬离医院之际,他倒是为难了起来。 要不直接住到公司去得了。 反正他已经没有了家人,一个人怎么都好说,最近的工作又多到根本都做不完,这几天秦晴天天晚上下班后还带队过来,一直到十点多才走…… 第178章 徐璨推开门进来,尹钰正自己蹲在地上,试图拼命往行李箱中塞进几双袜子。因为他这次在医院住得时间太长,没想到会有这么多的东西,而小江带过来的箱子只有这么大,现如今看上去,已经有了那扭曲变形的趋势。 “哎呦你——” 徐璨赶紧过去,半跪下,把手里的出院手续单子往地上一扔,抢过了尹钰手里的袜子,“不就几双袜子嘛!你至于为了它们费这个牛劲?” 确实是挺费劲,还急得尹钰出了满头的大汗,他喘着气站了起来,叉着腰的手一只是好的,另一只是石膏的。 他举起石膏筒子对准了徐璨,“你他娘的,敢训我了?我就稀罕这几只袜子!” 徐璨和他的关系,确实有不小的转变,自从经了这个事儿,尹钰拿他当半个家人,再加上他和章茴走得越来越近,对他说话的时候,也越来越不客气了。 “好好好。” 徐璨三下五除二把袜子塞了进去,又利利索索地打好了箱子,他的伤早好了,没留下任何后遗症,两只手臂都比尹钰有劲儿得多,昨晚上俩人还掰手腕来着。 尹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后脑勺,心中感叹,油然生出一种多管闲事的冲动,觉得一定得给这好小伙子,不,给好兄弟找个好媳妇才行。 他多么年轻,能干,身体强壮,长得也不赖。 徐璨哪里知道他心里这些想法,手脚麻利地收拾完,扶着箱子站起来,然后扶着拉杆,将尹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我干嘛。” “老板,你把衣服整理整理好。” 尹钰刚套上衬衫,领口还没系完,既然他这么说了,就一边抬手系好了剩余的几颗扣子,又看看挂钟,“现在就出发?不还得等小江从院办拿病历回来?” 徐璨就笑了笑,伸手往他身后一指,“你看谁来了。” . 尹钰垂着眼,单手托手腕,系上了两颗袖扣,又从徐璨手里把手表接过来,“欸?章茴不是说他要——” 然后他一扭身,看见了出现在门口的章茵。 他顿时浑身僵住。 像个雕塑,但他的表情很不完美,因为是被定格在一个毫无准备的惊讶瞬间。 过了好几秒他才能活动了,连忙闭上了张开的嘴,眨了两下眼睛。 “章……茵姐……” 他变得磕磕巴巴。 “你,你怎么,怎么来了呀……” 因为紧张,或许因为生疏,他多少年都没和章茵说过话了? 紧张也在所难免的,上一次见面的惨状还历历在目,章茴被打了巴掌,而他被毫不留情地扫地出门。 简直不堪回想。 再往前的,更不能想了,哪一次不是剑拔弩张?不是撕心裂肺?当年,尹家对章家的那些恶毒行径,大半是让章茵遭受了正面的冲击,所以这么多年,尹钰都一直下意识地躲着章茵,因为觉得她见到自己,很可能就得触发出一些心理阴影。 所以他现在小心极了,也震惊极了,以至于一动不动,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说什么。 章茵穿着宽松的白色短袖,米黄色的一条长裙,外套罩了件中长款的黑色风衣,是很家常,很普通的一套装束。 她和孙实嘉在办离婚,做财产分割,警方和检方都介入,给孙的行为定了性,这些都交给成家明和律师处理,而她已经坐完月子,身体恢复得很好,孩子的名字叫章岁宁,是章茴取的,希望她能永远都平安。 这些事情,当然也都是章茴告诉他的。 但章茴没说她今天会来。 章茵散着长发,肩膀上挂着一个白色帆布袋,很松弛的样子,好像她刚刚从外面散步回来,路过,随便看他一眼。 她笑了笑,“小钰。” 尹钰能感受到自己心脏剧烈地一跳,他嘴唇微张开了。 章茵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灵动、听得人心头一甜。 “我之前来过一次,徐璨告诉我你今天出院,我想,没有人来接你,就过来看看。” “这,没什么,我……我……徐璨和小江都来接我啊——” 他扭头,眼神往徐璨的脸上飘,对方就连忙扛上行李,埋下头,“老板,我搬东西下去开车。” 走时还带上了门。 “哎……” 尹钰太呆了,以至于忘了请她进来,章茵自己走进来,很自然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小钰。”她又这样叫了他一次。 然后说,“对不起。” …… 尹钰先是微皱了下眉,没懂似的,不过慢慢地,他的嘴唇开始有些颤抖。 “今天我过来,章茴不知道。”章茵的笑容收了收,“我也没告诉他。因为他从来不敢在我面前提你,我可以感受得到,他怕我,尤其是在这一桩事儿上,怕极了。” 章茵眸光微动,“小钰,你是不是也怕我。” 尹钰愣愣的,没说话。 “所以我要向你道歉,希望你能接受。当年的事,我知道你是最无辜的,这么多年,我一直这样对你……不是……不是因为恨……可是我要怎么解释……我只是……” 她有些哽咽,眼睛中微闪了泪光。 “只是……” “不……”尹钰的声音也有些发颤,他不知所措,“茵姐,你不要道歉,我……我不算什么的,千万不要对我感到抱歉——” 章茵打断了他,“小钰,你听我说。” 她的神态变得端重。 “你听我说,除了我女儿,我只有章茴这一个亲人了。” “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情到底该怎么办,该怎样办,才能让他要好过一点。” “他爱你,对不起,我也是才注意到。” 尹钰盯着她,非常仔细,她的眼睛和章茴的那么像,柔和如水的一双杏眼,恍然间,他回到了二十年前,二十年前他抱着花花敲开了章家的门,第一次见到章茵,那时他还是一个小小的少年,他记得章茵的手很柔软,是他除了母亲萨拉,唯一感受过的女人的手。 她没变,还是非常美丽、脱俗。 现在,她又伸出了手,轻轻地,带着令人放松的清雅香气。 尹钰低下头,让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章茵的指尖在他脸上已结痂的疤痕上拂略而过,仿若一阵风带来了令人酥醉的痒意。 但是她的手轻微颤抖着,“疼不疼?” “不疼的。” 章茵双眼中全部盈满了泪水,她眉心微蹙,水光颤了两下。 “你怎么那么傻……傻孩子,你又没有做错……” “我从没有恨过你呀……” 一瞬间,尹钰的眼睛也红了。 他有点想哭,像小孩子那样大哭。 不过他忍住了冲动,用力摇头,“茵姐,我不后悔。” 章茵也摇了摇头,“小钰,可是我后悔了,是我错了,我早该阻止你,我早该想明白。” “我该明白,章茴他……” 眼泪猝然从章茵的眼眶中滚落下来,她深吸了口气。 “章茴他,他是一个很孤独的人……” “从小就是。他看上去那么多朋友,其实很难接近,我们都没有让他开心过,我是他姐姐,可是依然不明白对他来说,什么才是真正的快乐……” “他受了很多苦……我眼睁睁地看着……看着他痛苦……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他还活着,可是有时我觉得,他已经死了……或者……再也回不来了……我这些年,一直做这样的噩梦,一直一直,从未停歇……” “茵姐!” 尹钰握住她的手,因为她已经泣不成声。 章茵摆了摆手,咬着嘴唇低下了头。 过了一会儿,她冷静下来,用手背拭去了眼下的泪水,抬起头来。 “可我知道,他现在很好,小钰,因为有你。” 她的眼神中充满爱怜,又充满希冀,她无比诚恳地看着尹钰,水润的眼睛一闪一闪,像美丽又温暖的春光碎了进去。 “我已经不相信爱情,可是我觉得,我该相信你,除了相信你,我别无办法。” “小钰,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如果你愿意照顾章茴一辈子,就也叫我一声姐姐,把我当成你的亲人。” 尹钰不敢相信似的,懵懂地,点了点头。 亲人,这两个字,于别人很寻常,可对于他尹钰,他从未敢奢望过。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了好几次。 …… “姐姐。” . 秋天过去,冬天到来,叶子黄了,又落了,枝头挂满了雪。 今年的雪来得迟,也走得迟,过了春节,还在一场接一场地下,立春的钟声响过没多久,枝头的梅花在白雪中绽开了。 二月十五日,梅江市郊,西山墓园。 成家明去邻省出差,上午到站,会从高铁站打车过来,秦晴和徐璨跟着尹钰一起出席了一场重要会议,说好了一结束就直接往这里赶,章茵带女儿去医院打完疫苗,又去辅导班接儿子放学,车上载着嘻嘻哈哈的兄妹两个,一路欢声笑语的,难以想象是要去给人扫墓,她的心情也很好,路口有一家花店,她特意停下,进去挑了一捧鹅黄的小雏菊。 第179章 雪路难走,大家都迟了到。 章茵就有时间仔仔细细地将一儿一女都裹得严实了,然后带着那抹鹅黄色站在雪地上,笑吟吟地看着孙瀚哲在地上打滚,然后又用冻通红的小手托起一个精心捏制的小雪人,巴巴地送到了他妹妹的面前。 章茵蹲下,小宁就在她怀中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唔唔唔”地作出了评论。 孙翰哲像是听到了多么好听的漂亮话,笑得比蜜还甜,又卖力地扎到雪堆旁,拼命生产。 不过他玩着玩着,突然转头,“嗖”的一下,一个雪球就从他手中飞了出去。 “哎!小哲!” “家明叔叔!” 成家明蹲身迎接炮弹——雪球炮弹,以及孙瀚哲本人。孙瀚哲本就是一看见他就要兴奋的,此时更是将怀中雪球尽数献宝般地奉上,“家明叔叔,陪我打雪仗玩好不好!” “好啊!” 因为不是扫墓的日子,这里很冷清,地上的雪原本都是平整无瑕,没有人踩过的,哪想直接被某两人当了游乐园。 玩了没多一会儿,成家明一把将孙瀚哲抱起扛在肩上,然后三两步就站到了章茵的面前,“茵茵。” “嗯。”章茵笑着,“工作顺利吗?” “顺利,他们都还没到?” “没有,都在路上呢,我和他们说了不急,安全第一。” “小风……他来吗?” 章茵顿了顿,笑意微收。 “不知道,应该不会来了。” “那章茴呢?” 章茵还没答话,羽绒服兜里的手机突然响,她拿出来一看,是尹钰。 “喂,我们早到了,进北门了是吗?直行,看到牌子了吗,往右拐,对,对,走到头再左拐,三两百米吧,你过来就能看到我们了。” 电话挂断,三两分钟后,尹钰也来了。 成家明看了他就问,“徐璨呢?” “车上等着呢啊。” “叫他下来啊。”章茵揣着兜,在雪地上跺了跺脚,“在车上干嘛。” “……”尹钰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这种场合需要徐璨的在场,但还是乖乖照做,掏出手机来。 “你过来——直行,有个牌子,右拐,走到头,左拐……” 没过一会儿,徐璨就到了。 尹钰和徐璨是第一次来,成家明先带着他们到墓碑前献了花,成家明手里是百合,章茵则吻了下手中的那一抹鹅黄,才面带微笑将它放在了祭台上面,尹钰和徐璨都拿的是白菊,几簇花最后被孙瀚哲整理一番,甜白和嫩黄相互呼应,在茫茫雪地中,雅致非常。 尹钰对着墓碑看了一会儿,伸出手,细致地拂去了墓碑上的积雪。 照片镜框上也沾了许多的雪沫,他同样耐心地擦了擦。 成家明正在准备香炉,尹钰指着那墓碑上的照片,扭头对徐璨说,“看到了吗,这就是杜楷容。” 徐璨睁了睁眼睛。 “这是……小风的哥哥?” 尹钰转回了头,继续认真地盯着那个照片看,他看得出神,没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半晌,他喃喃地开了口,“其实我,我不算和他认识。” “我只见过他一次……” . 几个人在墓碑前站了一会儿,天上又开始下雪。 雪片被北风卷着,越撕扯越大,十分钟后,成家明看了看手表,对另外几个人询问,“要不我们不等了?” 尹钰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眼,被章茵伸手拦住。 她摇了摇头,“他不想来,算了。” 尹钰又抬起眼帘,深深地看了一眼石碑上贴着的那张小像。 “好。” 大家都接过成家明递过来的线香。 尹钰多拿了三根,徐璨也多拿了三根。 “咔哒”一声,成家明手中的打火机响起,冰天雪地中,火光跳跃着一闪,留在人们手中的是猩红几点,盘旋着散出了松香味的几缕白烟。 尹钰又扭了下头,可是四顾无人,只有皑皑的雪地。 他收回视线,虔诚地将三炷香举过头顶,鞠了一躬。 照片上的杜楷容就是他印象中的那个模样,虽然只见过一面,可是尹钰记得太清楚,他笑的时候,脸颊上有两个很小巧的梨涡。 第二躬,他在心里说——【抱歉。】 他不愿回想自己最后一次见到的杜楷容,也宁愿没有人再记得那个夜晚。 第三躬,他说得是——【你放心。】 这样也很好,他将永远在照片上笑着。 尹钰上前一步,将三根香插在了他照片前的香炉上,然后双手合十,静默地闭了一会儿眼。 然后他从成家明手中接过另外三根。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了汽车刹车的声响。 尹钰直起了腰,抬头。 一辆黑车停在了不远处的道口,他瞳孔猛地一缩,就看见驾驶位的车门被推开,章茴穿着厚重的一件黑色毛呢大衣,一个人,从车里跨了出来。 “茴哥来了!” 众人随着徐璨的喊声转头去看。 . 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说是鹅毛大雪已经是一点都不为过了,风也怒吼起来,将雪花吹得完全凌乱,拍打在人的面颊上,刺啦啦地生疼着,简直像小刀一样,在皮肤上划出了一个个的小口子。 章茴没拿手杖,没系围巾,只是裹紧了身上的大衣,揣兜缩着脖子,大步地往这边走过来。 他走进了,众人都没说话,一齐往旁边靠了靠。 章茴就眯着眼——雪太大了,眼睛被吹得睁不开——在每个人的脸上都看了一遍。 “店里有点事,晚了。” 他简单开口。 尹钰就踏步上前,扯住了他的手,在自己的手心里搓了两下,“冷不冷?为什么不带手套?腿没事儿吗?穿这么单薄?” 章茴看着他,嘴角弯了弯,抽出手,“不冷,放心。” 然后把尹钰手里那三根为他准备的线香拿过来。 “我来。” 他抽了抽鼻子,转开眼,径直走到了杜楷容墓碑的最前面。 他对着石头上嵌的照片,笑了一下,“用得是这一张啊。” 这也是他第一次来。 章茴盯着那张照片看,看着看着,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杜楷容竟然那么地陌生。 他眼睛有点热,但好奇怪,没有眼泪,他知道大家都在看着他,于是先鞠完了三个躬,把香立进香炉。 风雪吹不熄这些香火,只让烟气散得更远了。 天地萧条,这一方地方,却竟然显出了些反常的温暖。章茴伸出手,摸了摸杜楷容的脸,他想过很多次,和杜楷容的再一次重逢,会是什么样的。 他从没来他的墓前看他,是因为以前他觉得,他们两个,应该在地下再见。 然后再正式告别。 …… “楷容,好久不见。” 章茴踩着碑前落下的薄薄一层新雪,扶着墓碑,慢慢地坐下了。 章茵拽了拽成家明的衣袖,几个人默默地转身上了车,只留下尹钰一个人。 尹钰站在雪里,静静地等着章茴。 章茴淡淡地叹出一口气,“小风生了我的气,没能跟我一起来,我对不起,没照顾好他,可我也尽力了,楷容,我真的尽力了。” 他的头靠在石碑上,“我尽力活着,尽力正常,尽力学着爱别人,尽力把你忘了。” “我现在做得不错,才敢过来见你。” 章茴笑了笑,一片晶莹的雪花落在他冻得通红的鼻尖上,被他拈起来,对着天空看。 “楷容,对不起,我好像走出来了。” “可是你会为我高兴吗?” “你会原谅我吗?” 章茴把手伸进兜里,摸出了一枚银白指环,珍重地擦了擦,又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墓碑的最顶端。 “真的抱歉,我以前不懂什么是爱,误了你,骗了你,我现在找到了我的爱人,楷容,我对不起你,我原谅我自己了……” 章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你就别原谅了……” 风吹过,雪拂过,冰冻的天地之间,似乎有人在问话。 可是没有答案。 这世界上,多得是问题,却总没有答案。 尹钰怔怔地抬起手,擦去了脸颊上挂着的一滴冰冷泪水。 不知是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他抬头看了看苍灰色的天空,阴云都不规则,粒粒雪花乱舞者,也灰扑扑的,像不可预测轨迹的小飞虫儿,不由分说地往他脸上撞。 有点冷了,他用力摇了摇脑袋,甩掉所有的思想,又用力跺了跺脚,驱走身上的严寒。 他快步走到了章茴身边,蹲下,一秒都不耽搁,直接把他抱进了怀里。 抱得很紧。 他觉得自己的怀抱应该很暖和。 他知道自己永远都会是暖和的。 第180章 章茴没有抬头,他伸手搂住尹钰的脖子,把脸直接埋在了尹钰的胸口上,深深地、依恋地嗅了一下。 尹钰不说话,一只手抄起他的腿弯,一下子就站了起来。章茴这几个月被他养得长了几斤的肉,平时看不出来,抱在手里,却是实实在在的,真舒心,真幸福,真踏实,他美滋滋地想,这就是爱,这绝对就是爱。 雪下得多大啊,留他身后的那枚戒指,很快就被掩埋住,再也看不见。 而他大步流星地走得飞快,一眼都没有再回头看,所以没走几步,就完全把“杜楷容”这三个字抛到脑袋后面去了,章茴就正躺他的怀里,沉甸甸的,他有什么空去思索其他的事情? 他一向是这样,从来不会回头。 永远不会回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