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谷》 第1章 《情人谷》作者:ranana【cp完结】 文案: 悬浮娱乐圈,混邪三角恋。 蒋纾怀(攻):控制狂,超绝高精力,业界闻名的没人性综艺节目制作人,真的很没人性就是了。 何有声(受):童星出道的演员,功利心重。 原也(是攻,也是受):综艺咖,爱逗人笑,会唱歌,自毁型。 悬浮娱乐圈,混邪三角恋,鱼和熊掌是否可以兼得?人是否可以想爱,但又不想爱呢?过程比较纠结,甚至据说有点惊悚,结局应该是蛮纯爱的……应审核要求在文案标明,不是np,最后是1v1。 剧情狗血得要死,人物道德感比较薄弱,随意谴责角色,但请不要随便谴责作者,谢谢!! 如遇任何情绪方面的问题,请务必寻求专业帮助! 标签:娱乐圈 虐恋 邪门 唯爱狗血 第1章 (上) 何有声的两台手机响个不停。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大脑仍旧一片空白。他喊了原也一声。只有浴室里的水声回应他。 他更大声地问了句:“这事儿,你妈知道吗?”仍旧只有水声。他朝浴室的方向瞥了眼,又问:“那……我爸知道吗?” 还是没人回答他。床头柜上,原也的手机也开始响了。他开了震动模式,手机一边发出嗡嗡的噪音一边朝着柜子边沿弹跳,眼看就要掉到地上去了,何有声一翻身,一把抓起了它。 十分钟之前,他就是这样抓着原也的这台手机的。那会儿他饿得厉害,想叫个外卖,原也和他说起自己前阵子新办了张信用卡,送了好多积分,他换了好多张外卖代金券,让他随便用,然后就去了浴室。何有声就拿了他的手机,解了锁,看到他也装了“多豆”,还嘀咕了句:“你也刷多豆啊?你平时都看谁啊?” “多豆”是一款主打挖掘华语音乐新人,推广华语原创音乐的短视频社交app,可以上传音频视频,也可以开设直播,由内地三大唱片公司之一的“cns”打造,三年前问世,不同于其他影音平台,在“多豆”上发布的所有内容,甚至直播时表演的曲目都必须为发布者的原创华语歌曲,这也就大大限制了平台的发展,上架之初,靠着cns旗下的一众歌手开创账号为平台引流带来了一些热度,只是这些追随歌手的粉丝几乎不会去关注平台上的其他原创歌手,虽然多豆推出了一系列鼓励创作者发布原创作品的机制,但显然无法和其他市场占有率很高,且推送,赞赏机制已经非常成熟的短影音平台能为创作者带来的收益相提并论。缺乏原创内容,平台沦为粉丝追星的渠道,传统唱片公司为顺应时代的转型所推出的产品似乎注定成为一款连竞争激烈的短视频app的战场都挤不进去的失败品。 可就在去年夏天,“多豆”这个被所有媒体贴上了“暴死”标签的平台却因为一首爆款原创歌一跃成为了热门下载榜单榜首,一年过去,“多豆”如今已是同类平台中不可小觑的一股力量,不光线上日活量可观,每个月还会在线下各大城市举办“多豆月度揭榜”音乐会,揭晓每个月多豆上最热门的二十首原创单曲,每一场演出都给cns带来不菲的收入。 那首盘活了“多豆”的爆款歌至今还在它的人气总排行榜上挂着,歌名叫《清松林》,发布者的id是 “东窗事发”,歌曲旋律朗朗上口,歌词清新,描绘了同窗友谊,发布的时候恰好赶上毕业季,在高校学生群里一夜爆火,后续“东窗事发”又经常开直播和粉丝互动,发布新歌,因为出品质量稳定,这个账号的人气稳居“多豆”创作者总榜第一。 且因为“东窗事发”但凡发布新作总能霸榜第一,“多豆”还特意为其修改了排行榜规则,另开辟出了一个粉丝数超过六百万的账号专用的人气排行榜——“大神榜”。而“多豆”上粉丝数过六百万的除了“东窗事发”,就只有cns下面几个每年都在巡演,且场场爆满,一票难求的老牌歌手了,这些真大神平时根本不在平台更新作品,偶尔也就是开个直播和粉丝聊聊天,这个大神榜上几乎全是东窗事发的作品,因此他也得了个“大神”的绰号。 何有声的生活助理小葛就是这个多豆“大神”的铁粉,平时他没少听她念叨他,今年年初,还被小葛拉着注册了个多豆账号,帮她给东窗事发在什么年度歌手榜单投过票呢。 他以为原也不怎么关注国内音乐圈,没想到他也装了这个app,出于好奇,他点开看了看,账号自动登录,显示id:东窗事发。 何有声傻了,点进主页一看,粉丝数:7786660。 弹窗提示:亲爱的东窗事发您好,是否开始今天的直播? 鬼使神差地,何有声点了“开始直播”。 然后…… 他瞥见一条评论:何有声是东窗事发?? 他又瞥见一条评论:他没穿上衣,不会马上就被掐了吧? 何有声赶紧锁了屏,大呼小叫地冲进浴室,拍着淋浴间的玻璃门,瞪着原也,急得要命:“我刚才好像掉了你的马!”他指着自己:“用我的脸!!”他又说:“不过我开了就关了!应该……应该不会怎么样吧??” 原也正洗头,闭着眼睛冲一脑袋的泡沫,擦了把脸,眼睛挤开一道缝,瞅着何有声:“你没穿上衣?” “这是重点吗?!” “账号会被封的。”原也从淋浴间里走了出来,拿过手机看了看,神色平静:“后台没跳提醒,那应该没事,估计因为你直播的时间也不长,”他还问,“你的外卖点好了吗?” 他又转身要回到花洒下面。何有声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他,更急了:“不是啊,我掉马了!不是啊!你怎么回事啊!你是……”他已经语无伦次,“我掉了你的马!不是啊!你就是那个大神啊??!” 原也拍了拍他:“小心地滑。”他又说,“你先叫外卖吧。” 他还是很冷静。何有声倒有些来气了,又气又好笑,一摆手:“算了,你洗你的吧!” 他就退了出去,关了浴室的门,可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不光不可思议,甚至有些无法理解。 这都是五分钟之前发生的事情了。 何有声的手机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响个不停的。 这会儿原也从浴室里出来了,穿着睡衣,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道:“我的号是自动登录的,你点了直播?”他显得有些苦恼,“那个是有些麻烦,每次登录进去,它就会跳出来,我好几次都差点点到,和他们反馈过几次,也没什么用。” 何有声难以置信地看着原也:“大哥,大神……我掉了你的马,我知道了你是东窗事发了,然后现在外面都以为我是这个多豆大神,这就是你的全部反应?和我吐槽他们的弹窗功能?” 原也挠了挠鼻梁,声音轻轻的:“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了,”他朝书桌走去,桌上放着一只蛋糕礼盒,他一边拆礼盒包装一边说:“吃吗?我搜了下,附近最推荐的就是这家,夏季限定特别款,荔枝蜜桃抹茶。” 何有声倒也冷静了些,望着原也:“原来你一直都在唱歌啊……” 原也着手切蛋糕,笑了笑,没说话。 何有声瞅着自己的两台手机,经纪人,助理,公司老板老何轮番轰炸,连他妈都加入了追打电话的阵营。手机屏幕上一直在跳各路人马的统一问候:你就是多豆大神? 小葛更是拼了命的发信息给他,一开始还发文字信息,后面干脆只发感叹号过来了。满屏幕的感叹号。 何有声回想起来,之前听小葛说过,“东窗事发”每次直播,镜头总是对准一面墙壁,一张桌子,桌子上总是放着一块蛋糕。有时是草莓蛋糕,有时是巧克力蛋糕。他好像很爱吃蛋糕。 想到这里,他看了眼坐在床上,低着头一口接着一口吃蛋糕的原也,忍不住拍起了大腿,他早该想到了,但是“东窗事发”唱歌的声音和原也平时说话的声音完全不一样,可仔细一想,他们的声线在某种时刻又是很接近的…… 这时,原也扭头对何有声笑了一下,举了下摆在托盘里的一片蛋糕:“不尝尝?不太甜。” 这个笑容一下把何有声拉回到了十三年前。 十三年前,何有声十岁,才过完十岁生日。爸爸带他去新家,准备和新的妈妈,新的哥哥住在一起。 十三年前,原也十四岁,在何有声十岁生日派对上扮演小丑,两只手能耍三颗小球,脸上涂满白色颜料,嘴巴涂得红红的,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 那天他们一起吃何有声的生日蛋糕,那蛋糕好大,一共三层。姐姐何有画也在,大家都夸她好漂亮,都夸有声好厉害,演技真好,电影票房真不错,以后一定能成大明星,以后一定能拿最佳男主角。 没有人知道他不喜欢自己的鼻子,不喜欢自己的单眼皮,他觉得自己不像爸爸,也不像妈妈,姐姐像他们,是他们的样子。他也还没演过男主角,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演上男主角。 第2章 他一个人坐在图书室里东想西想,满肚子都是“不知道”的时候,门开了,一个小丑进来了,拿着两块蛋糕。小丑先把蛋糕放在桌上,一转身,笨手笨脚地摔了一跤,但他很快就从地上爬了起来,接着他就开始表演摸一面看不到的墙壁。小丑的演技很差,把何有声逗笑了,也逗生气了。 “要这么演!” 他站起来,展示如何抚摸一面不存在的墙。 这是他上的表演课里最基础的课程。这面墙关乎“信念感”。他在自己的课堂笔记上默默写了好多遍这三个字。他总是写不好“感”字,很容易就把它写得很大,大得超过“信念”的尺寸,显得很不和谐,和姐姐漂亮的,钢笔临摹帖原帖字迹似的字完全不一样。 小丑给他鼓掌,热烈极了。小丑问他:“吃蛋糕吗?” 何有声和小丑坐在一起吃蛋糕。他喜欢吃包裹着蛋糕的巧克力外衣,小丑就默默地敲碎自己那份蛋糕的那层外衣,都给他。 何有声问小丑:“你就是我的新哥哥吗?” 爸爸说要带他见新的哥哥,他总是有些抗拒。他见过一次新的妈妈,那是个很漂亮的女人。他很害怕新的哥哥也像这个新妈妈一样漂亮。 他打量着小丑,虽然小丑脸上的颜料很厚,但看得出来,他并不漂亮。漂亮的孩子都有一双大而晶晶亮的眼睛,长而密,且天生卷翘的睫毛,他们还都有小巧的鼻子,饱满的嘴唇,尖尖的下巴,那些选角导演们都是这么说的。小丑的眼睛不亮,睫毛也不算长,鼻子对于一个孩子的脸型来说过于高挺了……于是,何有声壮着胆子,擦了下小丑的脸,去看他的真容。这一看,叫他松了口气:“还好你长得一点都不漂亮。” 小丑咯咯直笑,扮了个鬼脸。 何有声大喊:“我的鬼脸比较厉害!” 于是,他扮了个很厉害的鬼脸,斗鸡眼,吐舌头,歪脑袋。小丑唉声叹气,甘拜下风。 原也长大之后也没有变得漂亮,他变得英俊。因为爱笑,眼角的细纹有些多,眼神也和十几岁时一样,黯黯的。 “东窗事发”唱歌的声音和原也唉声叹气时的音色很像。只是他几乎不在人前唉声叹气。他总是笑。 姐姐也和十几岁时一样,还是很漂亮,但是姐姐没有继续做童模,因为做模特太辛苦了。姐姐考上了全国排名第二的大学,大学毕业之后继续读书,读硕士,读博士,姐姐现在在东南部研究从月球上采下来的矿石。姐姐觉得读书考试写论文一点都不辛苦,很轻松。 姐姐也发微信给他了,私人手机的界面闪了下。姐姐说:臭小子,你知道我是东窗事发的粉,你还瞒着我??快点给我签名! 姐姐问:你唱歌的时候的声音好不一样哇,大神。 姐姐发来许多可爱的表情包。 又有人给他的私人号打电话:蒋纾怀。 何有声看着这个名字,摸着下巴问原也:“不然……你这个多豆大神的身份借我用一用?” 第2章 (中) 原也耸了耸肩,很无所谓地表示:“随便。”他瞅了眼何有声的手机,好奇问他:“你这台手机还存了蒋纾怀的号?他要开电影?” 提起这茬,何有声忍不住爬到了原也身后,挂在他身上和他倒起了苦水:“他一做综艺的,开什么电影啊。再说了,电影他也不懂啊,再说了,乐东的电影大饼是我能吃上的吗?那还不是我妈,演艺圈知名口若悬河,瞎白话大师何女士,之前乐东推介会上拉着我硬是和蒋纾怀尬聊了半个小时,我去,我都服了,从紫微斗数和人聊到高尔夫球杆,我那是如坐针毡,如芒在背!非说什么加私人号显得更有诚意,逢年过节还拿我手机给人恭贺新春,祝人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呢,人蒋总一条信息都没回过。”说着说着,一股尴尬的情绪涌上来,何有声面红耳烫,人也蔫了,一个劲地叹气。 原也咬着挖蛋糕的塑料勺子竖起手臂轻拍了拍何有声的脸,没吭声。何有声蹭着他挂在脖子上的毛巾,忽然嗓门一高: “还是何女士考验我的临场演技呢?给我随地大小考呢?” 原也笑出了声音,埋头把夹在蛋糕里的切成碎粒的桃肉挖了出来,舀起一勺递到何有声嘴边。何有声吃了,边嚼边说话:“就是在那次推介会上看到他今年三季度要上一个演员综艺嘛……”他直起了身子,揽着原也的肩,看着他问他:“你这个《勇敢者的挑战》就是他手下那个什么小花工作室弄的吧?那你见过他没有?” “见过。”原也又挖了些桃肉递过来,何有声又吃了一口,继续问:“那你觉得他这人……怎么样?” 原也想了想:“不怎么样。” “怎么不怎么样?” “那天开会,和小花那里的几个pd梳理在节目里可能会遇到的关卡,上山下海什么都有,半途他来了,正说到我业余爱好潜水,考过证,他问我在水下能憋多久气,以前有没有遇到过装备故障,还问我,装备故障在我们潜水圈子里是不是特别普遍。” 何有声听着听着,坐到了原也边上,握住了他的的手,眉头不由皱紧了,叮嘱他道:“要真有什么潜水的环节,你就让婷婷跟你去,她会来事,老高不行,老高就是窝里横,遇到平台的人就特别窝囊。” 原也点了点头,又说:“他可能不喜欢男的。” 何有声用力撇开了他的手,哭笑不得:“真是和你说不了半点正事!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眼珠一转,“他和他那个女特助,就小花现在那个负责人lucy真的假的啊?” 原也说:“他可能也不喜欢女的。” “啊?” “他应该只喜欢点击率。” 何有声笑了两声:“说正经的,那个演员综艺,你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是不是那个无台本演技大挑战,演员大逃杀什么的?”原也问道:“你想去?”他道,“上个月就开始找人试戏了,我们公司推了几个说脱口秀的和喜剧演员去,最后选上了付隆。” 何有声赞叹了一声:“付隆好啊,我也爱看他,演喜剧很有分寸,挺少见的。”他指了指原也搁在了床上的手机:“你不看看都有谁找你?” “那肯定都是想通过我联系你的。“原也说,又拨了些桃肉出来,何有声摇了摇头:“你吃吧,我控糖呢。”他又说:“我觉得吧,凯文和我妈都说得挺有道理的,我也确实该证明证明自己了。” 原也点了点头:“想试那就试试。” 何有声突然想到:“多豆不是要实名认证,要刷脸的吗?你偷了谁的身份证?” “迈克的,找他帮了个忙。” “靠,你在爱尔兰的那个同学啊?护照啊?你都偷到老外身上啦!那那些电视剧电影主题曲什么的呢?你都怎么和他们对接的啊?那多豆的那些高管你一个没见过?不是,他们一个都没见过你??” “用迈克的邮件联系的,我的人设是不想露脸的海外华人啊,反正……就没有见过。” 何有声瞪了眼:“你还有人设?” 原也嘿嘿笑了两声,那样子有些傻,看得何有声也笑了。他又一看手机,蒋纾怀发短信给他了:听你的经纪人凯文说你来喜洲了?上次不还说等你下次来喜洲再约,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 何有声嘀嘀咕咕:“他这目的性也太强了吧,也不委婉一些,这可是他第一次主动联系我,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 原也凑过来一看,道:“不是吧,他这该叫黄鼠狼给鸡拜年。” 何有声又被他逗笑了,捧着手机回蒋纾怀的信息:加我微信吧,就是这个号。 过了会儿,好友请求就来了,何有声给他加了个备注——黄鼠狼,还拿去给原也看,原也就拿了何有声的手机,给他的号换了个头像,换成了他相册里拍的一碟烧鸡。何有声笑得喘不过气,打了他好几下,不让他吃蛋糕,原也来抢蛋糕,两人正闹着,那“黄鼠狼”先打了招呼:还没休息? 何有声又拿去给原也看,两人凑在一块儿互相挤眉弄眼。原也就道:“那我以后要开直播了先和你说一声?我们对一下日程,别穿帮了。” 何有声闻言,搂住原也的脖子就亲了他一大口:“哥,你真是全世界对我最好的人!” 原也点着头直乐,何有声也很开心,揣着手机坐在床上和蒋纾怀有来有往地聊了起来。 原也又说:“定个暗号吧,”他看着盘子里剩下的蛋糕,“我和你说吃蛋糕就是要直播了,行吗?” 何有声打字打得起劲,嘴上满口答应:“行,行,记住了。”还道:“你就放心吧!我搞定这个通告合约之前绝对不允许自己穿帮!” 原也说:“我去抽根烟。” 他三两口解决了剩下的蛋糕,把盘子放在了桌上,就往阳台去了。 他听到何有声在他身后鬼狐狼嚎:“大神!你还唱歌就别老这么抽烟了吧!你戒戒烟!保护保护嗓子吧!这身份也好让我再多用几年!多赚点给咱爸咱妈养老的钱啊!” 第3章 原也冲他摆了下手,拿了手机,还是去了阳台抽烟。阳台和酒店正门一个朝向,低头能看到一大片园艺景观,一些树下埋着彩色的射灯,黑夜中,高高低低的树发出或幽蓝或绛紫的光,还有发红光的树,远远地在一条两车道旁一字排开。这排亮红光的树木附近有一扇门,那是进入酒店区域的闸门。门边上有间小小的保安室,那里也亮着灯,白白的一簇,室内似乎坐着一个人。原也看不太清。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原也看了一眼,经纪人高傅发了两条信息过来:“你和何有声关系怎么样啊?” 他还问他:“你看热搜了吗?” 他妈也找他:“睡了吗?” 景观带后头是一片漆黑。原也想起来,那漆黑处应该是一片湖,白天的时候它很平静,到了晚上,显得很空洞,好像那里什么都没有。 原也趴在阳台围栏上,给他妈妈打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妈妈轻声问:“还没睡啊?” “嗯,新节目,明天开录了。” “就是上次说的在芳草市灵湖边上的那个是吧?” “对,包了整个灵湖景区,下午开始置景,晚上录节目,好厉害,我第一次上这种量级的节目。” 视线越过漆黑的湖泊能看到一些高楼,一些灯火。 “别太累了。”妈妈的声音还是轻轻的,柔柔的,她顿了会儿,说:“佑佑,太累的话就算了吧。” 原也说:“妈,怎么了?”他笑了:“我爸又联系你让我回去继承家产是吧?” 妈妈也笑了。妈妈轻轻地嘟哝:“真是的。” 她接着说:“你不是以前就很喜欢弹钢琴,弹吉他,唱歌写歌什么的吗,要是跑综艺太累了,就休息休息,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吧。” “我知道,不会很累,我挺好的。”原也挠了下眉心,揉了揉眼睛,湖对岸的高楼里有什么,他实在看不到。他把目光收了回来,说,“很晚了,早点休息吧。” 一辆轿车进入了他的视野。 原也又说:“录综艺节目还是挺好玩儿的。” 妈妈说:“别理你爸,什么继承家产呀,说得好像有很多东西要给你一样,你就做你想做的事情,妈妈永远支持你。” 原也笑着应声:“那我肯定不会勉强自己,我做的都是我喜欢做的,想做的事情。” 那辆轿车往酒店这里驶来。 妈妈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吃饭?” 原也回头看了眼,何有声已经穿戴整齐,正研究他摆在桌上的香水。原也道:“小何下个星期就杀青了,他们剧组就在边上,到时候和他一起回来吧。” 妈妈说:“那好,那好,你们一起回来,”她道,“你要是能联系上他就告诉他一声,媒体那里帮他打过招呼了,专心拍戏,杀青之前不会有记者去烦他的,网上他们要怎么发布,后续怎么运作,我已经出了几个方案给凯文了。” 原也听了,挂了电话就回了屋里,和何有声说:“你回一下凯文的消息吧,找到妈那里去了。” 何有声一愣,说:“我刚才就回了啊,我和他承认了啊,”他一拍脑袋:“咳!赖我!欠咱妈一顿美容觉!”他赶忙打凯文的电话,电话却怎么也打不通,就给他发语音。 “下次别大半夜的找江老师,我们不是有合作的公关公司嘛。”他的语气不怎么好。原也冲他摆了摆手,何有声一个劲摇头,皱鼻子皱脸的,又发语音,口吻愈发强硬:“这也不是丑闻啊,你不是总说我缺话题嘛,这不话题就来了嘛,那你又hold不住,你去麻烦江老师,你也不给她顾问费啊!” 原也拽了他一下,何有声看了他一眼,吞了口唾沫,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反正我就是……是我。” 发完这句,他问原也:“你平时用的那个呢?” “用完了,高傅给他的女朋友冲业绩,送了好多给我。” “啊?他女朋友不是卖包的吗?” “换了。” 正说着,凯文的电话就来了。何有声赶紧蹭着原也转了一圈,抓走了他裤兜里的半包烟,冲他喊了一声:“少抽几根!”,接起电话就跑了出去。 第3章 (下) 凯文的电话一接起来,何有声就听到一把压着嗓子,神秘兮兮的声音:“你今晚就住原也那里吧。” 说话的人确实是凯文,只是听着像在哪儿做贼似的。 电话那头猛地传来一声尖叫,凯文的声音更低了:“星光这里全是东窗事发的粉,酒店都说来他们这里蹲明星的多了去了,可都没见过这阵仗,里三层外三层的,后门我也看了,没法儿进,真没法子,我和欧阳他们都说好了,明天一大早剧组专车去接你进片场。” 星光是何有声这阵子拍戏住的酒店,离原也这儿大约四十多分钟的车程,就在他这回拍片的喜洲影视城边上。何有声道:“行,那我不回去了,”他还道,“对了,乐东的蒋纾怀找我,我和他聊聊去。” 凯文一时激动:“现在?你们约了哪儿?我现在过来,一起聊啊!他找你上音综啊?小何,你说咱们这个演唱会是不是能规划起来了?” 何有声沉默了,就听凯文那里有人喊了声:“这是小何的经纪人!” 电话就这么挂断了,再打过去也没人接,倒是“何女士”来电了,何有声按的电梯恰好到了,他没进去,拿着手机进了边上的安全通道,一边下楼去一边听着“何女士”在耳边的千叮万嘱:“今晚别回来了!!”她又一口气说了许多:“莫骏琪的项目可以谈,小林找你,你先让他打个十通电话再接,就说你开了静音,没听到,荣成,灵心的就随他们去吧,蒋纾怀的节目,只能去他自己开的,什么小花小草工作室的都别接,飞行嘉宾不行,常驻搭钱旻,可以根据节目性质考虑看看,不过要接也绝对不能和他们乐东最近推的那个田妨妨炒cp啊,”她顿了会儿,再开腔时嗓门大了不少,“大家都冷静一点啊,冷静一点,小何今晚不在这里,外面蚊子多,天气也热,大家先喝点水,来,来,都有,还有驱蚊喷雾,来,来,都拿着啊,我是小何的妈妈,大家听我说……” 何有声挂了电话。他也走到一楼了,从安全通道里出来,一看酒店大堂里空荡荡的,放心地穿过去,这就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外。车窗缓缓放了下来,蒋纾怀坐在驾驶座上。他朝他挥了下手。 何有声上了他的车。 他和蒋纾怀见过几次,也搭上过几句话,可从没两人一辆车单独谈过事。蒋纾怀是圈里大名鼎鼎的综艺节目制作人,卫视出生,但凡出手就是爆款,三年前被乐东娱乐挖角,开始做线上综艺,出品的节目延续了他在卫视时的高人气和话题度,不知多少人挤破了头想在他主导的项目里占一个位置。他呢,半个小时之前还只是一个童星出道,不温不火的男演员,一非流量,二没爆款,三缺话题度,别说上蒋纾怀的节目了,就连去他名下那些工作室攒的综艺局当一回飞行嘉宾都没他的份。何有声记得,他每回遇到蒋纾怀,他不是在看手机,就是说几句场面话,点点头,应应声,就算面对着面,他的目光也从不会在他身上有过多的停留。娱乐圈里,要么背靠大树,要么拼人气,像蒋纾怀这种级别的节目制作人不把他放在眼里也是人之常情,何有声早已习惯,况且他对综艺节目的兴趣一直不大,他总是认为演员上多了综艺,在影视团队面前就会丧失可塑性,在观众面前就会丧失神秘感,因此对于参与综艺一直很抗拒。只是这回蒋纾怀这么主动找上门,而且上回在推介会上看到他们那档演员综艺的介绍,无台本演出,国际a类电影节获奖级别的跟拍团队配置,还拟邀名导,影帝当评审,他当时就有些心动。他已经很久没遇到过这样的配置了。可硬着头皮和蒋纾怀尬聊了半个多小时,蒋总的号码是拿到了,可也没有下文。这回蒋纾怀的号码一在他的手机上出现,他的心思不免又活络了。 蒋纾怀的车上正播歌,“东窗事发”的爆款《清松林》。他先开口,问他:“你在喜洲那里拍戏,住灵湖?” “不是,我哥住这里,我跟组住星光,我哥今天一大早来了,我今天通告结束了就来看看他,进了组之后都没见过他。” “你哥?” “原也啊,他明天开始在灵湖录你们那个《勇敢者的挑战》啊。” “哦,他啊。”蒋纾怀看了眼车上的导航,问何有声,“你明天几点的通告?” “早上七点半,不过今晚不回星光了,星光好像来了不少人。” 蒋纾怀道:“放心,我带你去的地方绝对清静。” 何有声道:“吃完宵夜,我打个滴滴回来就行了。” 蒋纾怀客气地说:“就在附近,也不喝酒,我送你回来。” 何有声道:“我和原也是重组家庭,他妈带着他,我爸带着我,他们再婚十几年了吧,好几年前我的一个私生在网上曝光过这事,也没什么水花,估计我们都不怎么红吧。” 第4章 “不会吧,他的价位在综艺咖里算高的了。” 何有声笑了:“他观众缘好,他……”他摸了摸鼻子,道,“他从小就喜欢逗别人笑,在这方面特别有天赋。” “听上去你们关系挺好的,那他知道你……”蒋抒怀看了何有声一眼,脸上带着微笑:“你这隐藏得也太好了。” 何有声摆了下手,说:“真不是故意掉马的,刚换了手机,以前用苹果,现在改用安卓了,操作不太一样,一不小心就露馅儿了。” “反正也不是丑闻,”蒋纾怀道,“我这个人说话比较直接,我觉得对现在的你来说应该是件好事。” 何有声笑着道:“我也不太会说场面话,那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蒋总最近又在筹备音综?据我所知,最近您自己盯着的项目也就演员大逃杀,无台本挑战那个吧?” 蒋纾怀道:“你对音综有兴趣?我们之前和多豆合作的那档音综还找过你呢,私信都不知道发了多少过去。”他道,“第二季也确实一直在推进。” 这身份是借来的,要真让他上音综那不分分钟露馅?再说了,和原也借这个身份本来也就是为了多一个和蒋纾怀这样的从前他高攀不起的大人物谈判,获取影视资源的筹码,何有声马上道:“照乐东的这个进度,到第二季的时候我这掉马的热度估计都退了。” 他偷偷和原也打听:蒋纾怀之前有个音综找过你? 不对,不是找你,是找过大神? 原也回得很快:可能吧,不记得了。 过了会儿,他发过来几张截图,全是一个id挂着企业认证标志的叫“乐东_张天美”的人在多豆私信“东窗事发”的信息。乐东确实联系了“东窗事发”很多次,每次还都带上了报价。 何有声刷着看了几个报价,回了句:大神,你咋不接啊,你接了都能让原老板来继承你的家产了。 原也回了个戴墨镜,得意洋洋的表情,写道:给老猴子一个为儿子打天下的机会。 何有声正挑表情包要回他,蒋纾怀出声了:“我们公司好多你的粉丝。” 开始播下一首歌了,还是“东窗事发”的歌,这首何有声也听过,只是记不得名字了,是首情歌,唱给睡在身边的恋人的,很像原也坐在他身边,在他半梦半醒时给他读剧本的时候的音色。他经常要原也在睡前读剧本给他听。尤其在遇到那些台词很多,剧本很厚的电影的时候。他喜欢这样记台词,这样进入故事。只有这样,台词里发生的事,剧本里上演的剧情才会进入他的梦里,他会梦到那些情节,他会感觉到自己和自己所扮演的人物是一体的。 何有声道:“我觉得吧,打铁还是要趁热。” 他已经很久没接到有很多台词,很多剧情的角色了。 蒋纾怀道:“不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吗?” 何有声道:“蒋总那个演员大逃杀的选拔都结束了吗?” 蒋纾怀道:“这就是你一直不露脸的原因?” 何有声又笑,他看着和原也的聊天界面,默默地打字:对了,哥,你为什么一直不露脸啊? 蒋纾怀这时又说:“无心插柳柳成荫,但是还是做演员让你比较有成就感?” 何有声看了看他,车子开上了一段盘山公路,没有路灯了,只靠着大灯照着前面的路。路不窄,但也不宽,两边都是山,歌声停下了。 何有声再一看手机,没信号了。他又默默地删掉了那行字,放下了手机,道:“可以这么说吧。” 蒋纾怀问他:“你们是在喜洲拍戏吧?” “对,就在2号棚。” “明天你的通告结束了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可以去喜洲我们乐东的办事处找我,这几天我都在。” 他停了车,往前一指,荒山野岭的,竟然有一间小平房,门口挂着个“面”字旗,红色旗帜迎风招展。 蒋纾怀道:“之前堪景的时候发现的地方。” 两人下了车,何有声一看时间,已近凌晨一点:“这是还没关门?” “才开店。”蒋纾怀道:“附近是灵湖国家公园,正门在灵湖大道上,但是这里有条道,能逃票,一些爬野山追日出的两三点的时候过来吃一碗面,开始爬山。” 面店敞开了大门做生意,摆了三张桌子,几把塑料椅子。不过店里眼下只有一个穿白衣服,系围裙的老人在擀面。蒋纾怀说:“第一波爬山的人大概还有一个小时才到。”他领着何有声进去,“和你打包票,我们两个人要吃顿宵夜,方圆三十公里之内都找不到比这里更清静的地方了。” 他说:“老板是聋的,不听歌。” 何有声无奈地一笑,找了个位置坐下。 蒋纾怀到了老人面前,冲何有声指了下挂在墙上的菜单:“都吃?” “不挑食。” 蒋纾怀就和老人要了两碗牛肉面。他坐到了何有声对面去,何有声从筷筒里抽了两双筷子,递给蒋纾怀一双,道:“可以用掉马的事情做话题,不过我不会在节目上唱歌。” 蒋纾怀接了筷子,问道:“那也不会在其他节目上唱歌?” 何有声立即保证:“我不会上其他节目。” 蒋纾怀点了点头:“明白。” 何有声还道:“我哥有潜水证,自由潜水挺厉害的,水性很好,人也很好说话,不太懂得拒绝人,但是人下了水,很多事情都不能控制,尤其是做节目的时候,很多时候很多人都只想着做效果,但是安全不应该排在节目效果后面,蒋总,您说对吧?” 蒋纾怀没立即回答,何有声原以为他要发表些不同意见,但很快他就露出了笑容:“明白。”他还笑着朝何有声伸出了手,“那就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何有声暗暗咋舌,没想到“东窗事发”的面子这么大,他提的这两件事,蒋纾怀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都答应了。他也伸了手,和蒋纾怀握了握手。两碗牛肉面在这时上了桌,都撒了香菜和葱,何有声问老板要了个小碗,挑葱和香菜。蒋纾怀和老板比手画脚:“重新做一碗吧。”他和何有声道歉:“是我疏忽了,忘了问一声。” 何有声冲老板摇头:“没事儿,不麻烦了,挑出来就行了,”他低着头,说:“我哥爱吃这些,平时都是挑出来给他吃。” 蒋纾怀说了句:“你不吃的话,那叫一碗没有葱和香菜的不就行了?” “可是他爱吃啊。” 蒋纾怀没再多说什么。何有声之前就饿了,蛋糕里的桃肉也吃不饱,热面条一进嘴就吃得停不下来,呼哧呼哧吃完这碗牛肉面,蒋纾怀开车送他回了酒店。进了门口的铁门,还得往前开一段才能到酒店正门,开到半路,何有声看放下车窗喊了一声:“哥!” 蒋纾怀停了车,看到路边一棵发紫光的树边上站了个人,高高瘦瘦的。他道:“原也?他来接你?” 原也也看到他们了,朝他们这里走了过来,冲他们挥手示意。他穿了一身睡衣,脚上踩的似乎是酒店的拖鞋。他走到了何有声那一侧的窗外,弯腰看他们。 何有声道:“你干吗呢?不是让你先睡吗,我再开一间房就行了。” 原也说:“我找东西。“他摸出房卡递给何有声,“没空房了。” “你东西丢了?”蒋纾怀道:“让酒店一起找吧,什么东西?手机?” 原也笑了笑:“不是,手机还在,没事,我就是到处转转。” 何有声就和他说了晚安,示意蒋纾怀开车。蒋纾怀一时好奇:“他到底丢什么了?” 何有声在手机上问了原也,很快得到了答案,他说:“他找发绿光的树。” “什么树?”这下,蒋纾怀是觉得有些奇怪了。 “他说,树是绿的,可晚上只有发蓝光,发紫色的光,红色的光的树,就没有一棵绿的树。” 何有声又道:“他晚上不睡觉的。” 蒋纾怀没再接话茬,他对原也的事一点也不感兴趣,他大半夜的不睡觉,专程跑灵湖一趟,可不是为了了解一个综艺咖的失眠问题。他瞥了呵欠连连的何有声一眼,这一趟也算是没白跑。“东窗事发”在“多豆”爆红之后,乐东不知道私信过他多少次,每次都是石沉大海,就算找多豆的高层也都联系不上他,和好几个音乐圈的业内打听,也没人说得出这个id背后到底是何方神圣。刚才热搜一刷新,他看到“何有声”的名字也没反应过来这是哪号人物,后来在手机上一搜,竟然搜到了他的手机号,就马上打了电话给他。本来是为着给自己的一档音综铺路,可何有声明显对演员大逃杀的兴趣比较大,这样的流量怪物,就算他开口要给单独开一档节目,蒋纾怀都会答应,更别说他要上现成的节目了。一个影视“糊咖”真身却是原创“大神”,可他偏偏不要这个“大神”的身份,想用自己的演技证明自己,光是衍生话题蒋纾怀都能想出一箩筐了。何有声一下车,蒋纾怀就拉了几个微信群组找人开会。开出酒店的时候,他又瞥见了原也。这时,他似乎已经不再找什么发绿光的树了,他坐在一条长凳上,不知在干什么。他似乎朝他挥了下手。蒋纾怀没多看他一眼,驱车离开。 第5章 原也在楼下坐了会儿就回房间了,何有声已经睡下了,听到动静,含含糊糊地说了声:“我手机上,粉色高亮的部分……” 原也就拿了他的手机,打开来就是一个文档。他坐到了何有声边上,他开了一盏阅读灯。何有声靠着他,呼吸声平缓。屋里屋外都很安静。 原也轻声念粉色高亮部分的内容。 他很快就念完了,就靠在床头坐着。直到天慢慢地亮起来,他才有了睡意。他在外头热闹起来的时候睡着了。 第4章 (上) 何有声记得很清楚,2011年,他参演《遛狗的男孩儿》,翌年,他凭这部电影同时入围星城国际电影节最佳新人和最佳男主角。他在最佳新人输给了一个六岁的女孩儿,他在最佳男主角输给了一个科班出生的男演员,可颁奖礼那晚他一点都不难过,没有获奖的失落完全被第一次入围国际电影节的兴奋盖了过去。 他记得最清楚的是,女演员叙芬牵着他的手和导演方胜君,制片人徐北风——徐北风还牵了一条叫芝麻的狗,一块儿走在红毯上。他们经过媒体区,一些人喊“小林”“小林”。叙芬示意他和这些人挥手致意。 “小林”是他在《遛狗的男孩儿》里演的小男孩儿的名字,叙芬是“小林”的小姨。他就是那个“遛狗的男孩儿”,芝麻就是那条被遛的狗。 也有人喊“小何”,也有喊“何有声”的,他看不清这些人的样子,媒体区的闪光灯太刺眼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眼前只看到白茫茫一片,耳边净是按快门的声音,叙芬牢牢握着他的手,他还和叙芬说:“小姨,你别松手啊,我看不太清楚。” 后来他模模糊糊地看到了红毯司仪,司仪递给他一只话筒,沉甸甸的,叙芬蹲下来,帮他一起拿着,他们两个人四只手抓着那只又大又沉,把人的喘气声全录进去又全放出来的话筒回答司仪的问题。 司仪问他:“小何是第一次演电影吧?在片场有什么难忘的经历吗?” 他说:“拍电影好轻松啊,不用一直换衣服,一直笑。” 接着,他跟着剧组进入会场,礼堂的天花板非常高,礼堂的椅子也很高,他坐上去,脚碰不到地。他前面坐的是功夫巨星黎帅和他的黎家班,后面坐的是女明星颜伶俐,叙芬坐在他左手边,他的右手边是他的母亲何韵。他问黎帅要了签名,颜伶俐夸他演戏有灵气,前途无可限量。前前后后的人都来问候他这个电影节史上最年轻的双料入围者。 颁奖礼结束,剧组去一间饭店的包间庆功,包间里到处都是人,都是大人,有他眼熟的,也有他完全不认识的,大家都抢着和他合影,有人拥抱他,有人将他举得高高的,有人将他架在自己肩上走来走去。他从高处俯瞰,所有大人都在仰望他,喊他的名字,冲他飞吻,吹呼哨,说他们多喜欢他,多爱他。他开心得不得了。母亲何韵也在人潮里,他高声问母亲:“妈妈,我以后可不可以就做演员啊?” 母亲一个劲点头,眼中含泪:“可以,可以,你就是最棒的男主角!” 《遛狗的男孩儿》拿下了最佳影片,最佳改编剧本,最佳原创音乐。徐北风一手揽着他,一手抱着芝麻,哭天抢地:“你们是无冕之王!没有你们就没有《遛狗的男孩儿》,主席团我……你们大爷!我去你妈的!” 那晚之后,他再没体验过那样的热闹,他再没在那样的高处感受过那么多饱含热爱的目光,就好像全世界都站在他这一边,没有人会反对他做的任何决定似的。 直到现在。 那些呼喊着他名字的人又出现了,不止十几个记者,更不止一屋子几十个人,而是充斥了整条街道,从四面八方像海浪一样朝他涌上来。好多双手都要抓他,好多人扭动着身体,拼命往他面前挤。这场面比他的第一次红毯还要拥挤,比他的第一场庆功宴还要疯狂。 母亲何韵抓着他:“大家让一让!都让一让!” 他感觉自己在往前走,但又好像在原地踏步,要不是母亲拉着他,他很可能就被人潮吞没了。他想,一个人出生的时候经历得也不过如此。被母亲引导着,离开某种紧致的包围,穿过某条甬道才得以来到这个世界。 忽然,何有声的手上一痛,他被推进了一扇门里,耳边清静了,没有人要抓他,要抱他了,门后的人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缓缓地向他走来,和他搭话,和母亲搭话,和凯文搭话。 凯文满头大汗,穿着短袖的手臂上多了几道擦伤,嘴里不停回应:“好久不见。” “挺好的,都挺好的。” “先别拍照了吧,不好意思,麻烦大家了,配合一下,好吧,谢谢,谢谢。” 凯文和母亲一人一边夹着他穿过摄影棚。棚内搭了个一面安着一块玻璃的长条状泳池的景,几个穿蛙人套装的人正在泳池水下测光。有光照到他身上了,何有声挡了一下,凯文又喊了:“都注意一下啊!” 又一扇门在他眼前打开了,这门后是一间宽敞的休息室,有沙发,有洗手间,饮水机,咖啡机,甚至还有一张按摩椅。 何有声被凯文按进按摩椅里,凯文还打开了化妆台上的灯,三面化妆镜同时亮了起来,三面镜子同时映出一个茫然的年轻男人,他身穿一件衣领被扯坏的t恤。何有声吓了一跳。低头一看,何止他的衣领被扯坏了,袖子也破了道口子。 化妆镜更亮了一些,光线太过集中,竟近乎闪光灯般刺眼了,何有声不太习惯地躲了开来。凯文丢了一件新衣服给他,站在空调下面用手扇风,开玩笑地说:“当大神可真够呛的,一不小心就成乞丐了。” 空调冷风吹到了何有声这里了,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突然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对啊,我现在是大神了……” 他在原也那里度过了一个非常安静的夜晚,就算和蒋纾怀碰头,对方也表现得克制冷静,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地体会到这个世界正因为他昨天好奇按下的一个按键而变得多么得疯狂。 仅仅一夜,他就可以拥有无数的喜爱和崇拜。 仅仅一夜,他就能拥有自己的独立休息室,他可以在这里面尽情地吹冷气,喝咖啡,享受按摩,在沙发上打盹…… 有人敲门:“小何,方便聊一聊剧本吗?” 凯文去开了门,迎进来导演李思勤和制片人陈三水,导演年轻,笑得也很轻,制片人老道,进来就先给凯文派烟,对着何韵和何有声嘘寒问暖。 何韵招呼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她自己也坐下了,开口就道:“要是你们还在纠结是给我们特别出演还是特别主演,那今天也没什么好聊的了吧。” 她的话音落下,又有人进来了,是这回这部电影的编剧朱亦然。她背了个电脑包,一进来就被何韵瞪了,陈三水忙出来打圆场,拉着朱亦然坐下:“下回记得敲门,片场人多,也杂。” 朱亦然瞅了瞅何有声,没说什么,从背包里拿出了笔记本电脑,又摸出一副眼镜戴上,说:“剧本改好了,我发大家了,你们看看。” 何韵问她:“加了几场?” 朱亦然扶了下镜框:“小林在第二幕落水破灭之后,第三幕就没有他的事了。” 这回,他还是演“小林”,出自《遛狗的男孩儿》,是一个爱看电影的少年人幻想中的朋友。 “什么意思?那你改了什么剧本?怎么改的?”何韵追问着。 “前面,第十页,还有二十三页,”朱亦然对着屏幕,“导演和我说的啊,多给一些闪回的戏份,妆发也好操作。” 何韵敲了好几下桌子,面色不善:“小陈,这不对吧,昨天晚上可是你三更半夜拉着我说要给我们小何加戏的啊,还要我们给你们唱主题歌,唱推广曲,还要直播配合你们宣传,现在这算什么意思?逗我呢?要不是我们这合约早就签了,这天大的便宜能轮得到你们一同头上?” 李思勤点了根烟,凯文就倒了杯水,递过去,笑着劝说:“李导,这……我们这歌手需要保养嗓子,这烟还是……” 李思勤忙赔笑,把香烟扔进了纸杯里,朝何有声合十了手掌拜了拜:“不好意思了啊,这身份转变太突然,我这一时没反应过来……见谅,见谅。”他在裤缝上搓了搓手指:“那我去外面抽根烟。” 朱亦然抬头看他:“导演你不一起啊?这是你的电影啊。” 陈三水又发话了:“小朱,怎么说话呢,这电影从来不是导演一个人的电影啊,这是我们整个团队的心血结晶,”他拿过朱亦然的笔记本,道:“一大早飞过来,早饭还没吃吧,先起吃点东西。” 朱亦然没动:“飞机上吃了。” 陈三水又道:“那去买杯咖啡,没喝飞机上的咖啡吧?那热水器都长毛了。” 朱亦然仍坐着,李思勤已经没了影,她又看何有声,这回没立即移开目光,她对他道:“小林小学的时候看了《遛狗的男孩儿》后,因为名字,因为影片里那个小林和自己相似的经历,就多了这么一个幻想的朋友,而这种幻想是必须破灭的,这个幻想的朋友是不可能一直存在下去的,他是必须消失的,不然就和整个故事的基调就不契合了,剧本围读的时候我以为这是我们达成的共识,我觉得当时我们一起想出来的落水,破灭,小林以这种方式离开的这个概念特别好。” 第6章 何有声被她盯得窘迫,才要开口,又有人敲门,是个场记,说是给何韵的包裹寄到了。何韵去开了门,一个年轻人抱着一只大纸箱进来了。 “放茶几上吧。”何韵就开始拆箱子上的塑封胶带,陈三水使唤朱亦然:“小朱,去给何姐找把剪刀来,我们先看看你这改的戏。” 何有声连连点头:“我们先看看……” 朱亦然扭头就走了。 又是陈三水打圆场:“文二代,脾气比较大,不好意思了啊,这片子吧,小朱爸爸也帮了不少,香港那边的基金也是他帮忙运作的。” 何韵叹了一声,用手指抠胶带,说:“还是这些文二代星二代命好,没经受过什么社会的毒打,我们小何能有今时今日的成就,他是很不容易的,小陈,你知道的吧?” 陈三水冲着何有声笑,何有声伸手要拿朱亦然的笔记本。何韵看了他一眼:“他就是太好说话了。” 何有声缩回了手,缩回了按摩椅里。 凯文过去帮何韵的忙,两人一块儿拆开了那只纸箱。那里面全是塑封起来的书,何韵把这些书一本一本拿出来,摆在茶几上,全是一本叫《我家的小明星》的书,作者:何韵。封面上是何韵和何有声的合照。 那时候他还没成年,确实能称得上“小”,那时候他已经很久没演过男主角了,确实算得上是“小明星”。 “有人有笔吗?”何韵来回摸手,道,“出版社的主意,说是让我签一些名,现在这本书可是一册难求啊。” 陈三水马上找人送了一大把马克笔过来。他和凯文一个帮着何韵拆书本塑封,一个把书翻到扉页递给她签名。三个人仿佛坐在一张沙发上的流水线工人,头也不抬,埋头干活儿。 陈三水说:“不然今天先拍,景已经弄好了,拆了也怪可惜的,也要不少经费,不少时间呢。” 何韵说:“拍了用不上不也没意义?” 凯文冒出来一句:“那我们把这个幻想的朋友实体化,就是他其实不是幻想来的,这也是个反转吧?观众爱看啊,观众就爱看这种。” 陈三水笑着说:“可以,可以,就是我们这个片子它好像不是那种那种悬疑反转的风格啊……” 何韵发话了:“少糊弄我啊,是不是以为我没看过多少电影?《断背山》男主角演的那个《死亡幻觉》你们看过没有?不也是这种文艺兮兮的,那它也是一直反转啊,你就让小朱照着它那个写嘛,这有什么难的?” 凯文点了几下头,道:“不过戏也别加太多,我们这边活动已经排到明年了,如果加上筹备演唱会……“ 听到这里,何有声的汗毛直竖,不得不出声了:“剧本的事,我再想想,今天的还是先拍了吧,我看外面都在准备了,突然说不拍,那关越的档期也很紧,也不太好。” “他有什么事啊,拍完这个不就是一些商演嘛。”何韵看了眼凯文,“你和小白打声招呼不就行了。” 何有声更慌了:“怎么还有开演唱会的事?” 何韵打量着他,匪夷所思:“你不开演唱会?” 陈三水抬头看他:“你……不开演唱会?” 凯文试探着说:“那是……线上演唱会?” “我……我要开演唱会?”何有声瞪着何韵,指着自己,结结巴巴,“我,我不是演员吗?不是你们一直让我朝着最佳男主角努力的吗?” “那是因为我以为你只会演戏啊,我怎么知道你还会唱歌,还唱这么好?”何韵越说越来气,“我知道让你接这个戏,你又觉得自己在吃老本,心里不好过,不过也不用用掉马这种事情来搞突然袭击吧?你知道昨天我和凯文帮你挡了多少?” 何韵又说:“你就是太任性。” 陈三水默默站了起来,指指外头,悄声道:“我去看看现场,你们慢慢聊啊……” 他溜得倒快,还顺手带上了门。何有声看了看凯文,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从沙发上起来了,窝在靠近卫生间的墙角,抓着手机打字,一会儿应一声,一会儿说一句:“你们先商量,我这有个会。” 何韵还在签名,又问:“对了,你和那个蒋总谈得怎么样?” 何有声说:“今天收工后我去他们办事处找他。” 何韵拍了桌子:“让你去找他?”她挥舞着胳膊,吆喝着:“凯文,你和小蒋说,让他自己带合同过来啊,我告诉你啊,灵感制作的人现在可在外面,刚才就问我能不能见一见,人可是带了合同来的。” 凯文问道:“《声震九洲》第三季啊?” 何有声说:“你不是开会吗?” 凯文光是和何韵说话:“能内定前三吗?” “开什么玩笑,那要参加肯定是奔着冠军去的。” “那现场……能行吗?他唱过现场吗?现场演出和直播可不一样啊。” “那有什么不行的,那肯定没问题啊。”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有来有往,何有声坐在他们中间,弯腰捧住了脸。 何韵还在和凯文说话:“你有乐东的电话吧?你朋友圈有他们吧?你发个灵感他们公司的截图,也别发文字内容,就发个笑的那种表情。” 何有声冷不丁插嘴:“你们给我安排了这么多活动……那不然不加戏了吧……” 何韵的眉毛一竖:“你现在给他们多演几分钟那是他们修来的福气!我们是在给他们方便,傻不傻?不然你真以为这个李思勤能拿奖啊?拿奖也没你的份啊!那现在起码票房能给他们有保证啊!”何韵又开始挥舞手臂:“你发了没?” 何有声闭了嘴,按了按摩,摸出手机,靠着按摩椅刷手机。 何韵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你这几天别发微博,别发朋友圈啊,什么都别发,知道了吗?” 她还叮咛:“那个关越也是个人精,你小心他贴着你炒新闻。” 说曹操曹操到,关越就来敲门了,带着三杯咖啡进来的,人笑呵呵的,才要说话,就被何韵打发走了。关越后头又来了访客,蒋纾怀打头,身后跟着一大帮人。这蒋总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像是一宿没睡,他带着的是乐东的法务团队,同时,还带来了一份合同。他人还是很客气,和何韵,凯文都打了招呼,人也还是很直接,开门见山就道明了来意。 “昨天小何说打铁要趁热,我想了想也是,合同已经拟好了,知道小何现在档期一定排得很满,就想着先赶紧来约一约,节目基本都是在喜洲这里录,现在正是风头上,交通和住宿我们都会做特别地安排,绝对不会让人打扰。” 何韵见了蒋纾怀,脸上浮现出温婉的笑容,声音轻柔了不少:“刚才小何还和我说,昨天见了蒋总,对您印象很好,和灵感啊,还有卫视台那些拿腔拿调的不一样,人特别实在。” 可合同翻开来,何韵就喊了停:“等一下,我们的理解似乎有些出入,这是……演员综艺?”她看着蒋纾怀,“《大声有为》第二季,蒋总不推进了吗?” 蒋纾怀看了何有声一眼,何韵也看他,目光锐利,何有声一觑,低下了头,只听蒋纾怀喊了一个法务过去:“让你带《大声有为》的合同,怎么印了给别人的《巅峰突围》的合同来了?”他马上问,“片场有打印机的吧?我们现场印一份,小事,这些都是小事。” 何有声做贼心虚,心跳得飞快,这合同要是真签了,离穿帮可就不远了,他赶忙拦住:“不好意思,能给我们点时间吗?” 蒋纾怀就道:“我们去印新的合同,很快的。”他便带了人出去。 凯文关了门,可这门一关,何有声倒又有些不知该怎么开口了。他看凯文,凯文也看他,又看何韵,她也是闷声不响,还是凯文先挤出来一句:“我觉得吧,全面开花也没什么不好……双栖巨星,多少年没出过一个了。” 何韵抱着胳膊,目光落在茶几上,说:“我没有要拦你演戏的意思啊,我已经收到好几个很好的本子,很好的制作了,干吗要在综艺上浪费时间?” 何有声说:“可是……那时候也是你说可以上这个综艺,和大家证明我是……” “今非昔比。” “可是……” 何韵又说:“当时想让你上那个综艺也是为了能多和高质量的电影团队接触接触,或许有合作的机会,现在现成的机会来了,你这档期也不够啊,音综录起来多轻松啊,落地就唱就完了,最多两天,一天彩排,一天正式公演,这个演员综艺,推介会上我就发现了,他们的流程太长了,一期的体量就得录一个星期。” 何有声沉默了,他昨天光想着靠”东窗事发“的身份能拥有和人谈判的筹码,能在影视界大展宏图,在电影圈站稳脚跟,这也是母亲一直以来对他的期待,可没想到这原创音乐大神的身份一揭开,她的主意变得这么快,竟然直接要他转换赛道。 可这又怎么会想不到呢?对母亲来说,她的目标就是将他的事业经营得十分成功,眼下一个现成的成功机会摆在眼前,又何必在电影圈摸爬滚打? 第7章 何韵拿起手机按了几下,又放下:“你要想演戏,我发你几个剧本,你看看,哪个团队不比这个综艺找的团队强?” 何有声拿起手机,却没点开何韵发来的那些剧本。他在网上刷短视频,刷新闻,娱乐板块几乎都是关于他的,准确地说都是关于“东窗事发”的。有网友剪辑了他参演的影视片段,点评他小时了了,大未必佳,不如歌手出道。有人制作了短影音,标题赫然是:“何有声,一个天生的歌手为啥要做演员梦,快醒醒吧!” 何有声问凯文:“你是专业经纪人,你的意思呢?” “我嘛……我觉得吧。”凯文偷偷瞥何韵,笑了笑,“人还是要发挥自己的特长。” “我的演技是不是真的很差?” 何韵嚷嚷着:“你说什么呢?我带你上了那么多表演课,你第一部戏就入围了最佳新人和最佳男主角!” “可是我没有得奖。” “你这么想得奖,参加个综艺就能得奖了?”何韵拍打起了胸口,一脸焦急:“这回真得听我的,我是你妈,我会害你吗?” 又一组内容更新了。有人统计了何有声在各大社交平台的粉丝数在这一夜之间暴涨了多少。 很多人都来和他表白,都来诉说对他的爱意。 人人都爱他,人人都支持他,无论他选择继续做何有声,还是“东窗事发”。所有人都尊重他的决定。这个世界这一回真的都站在了他这一边。 何有声站了起来,开门出去,远远地看到蒋纾怀,他朝他走了过去。 他问蒋纾怀:“你拿着的是《巅峰突围》的合同吧?” 蒋纾怀往他身后看了一眼,何有声没有回头,他从他手里抽出了那份合同。 “笔。” 他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何韵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孩子终于长大了,有自己的主见了,不好意思了,还是听我们小何的,他想做什么,我都尊重,都支持,最后这个事业还是他自己的事业,对吧?” 何有声把合同递给了蒋纾怀,一看片场的时钟,还差五分钟就到七点半了,他走到泳池边上,跳了下去。 这下世界才彻底安静了。他好像有些理解原也为什么那么喜欢潜水了。潜入水下的时候,听不到这个世界的任何噪音。但是他憋气的功夫不怎么好,一会儿就必须浮上来了。好多人都在池边看着他。有人尴尬,有人诧异,有人不知所措,有人苦恼,有人眼神玩味。而他此刻只想大笑。 他笑着仰面游了一个来回。他感觉到前所未有地自由。 第5章 (中)part1 何有声和原也是重组家庭兄弟的事毕竟不是什么秘密,在网上一搜“何有声”,就会在他的百科词条里看到这条信息,从前他乏人问津,知道两人关系的也就是他们的经纪公司,最多再加几个后援会的粉头,眼下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一夕爆火,那些明里暗里来打探的信息能不回,当作没看见,可节目要录,人要见,原也下午起了床,光从客房出来,坐个电梯下楼的功夫就来了好几波人主动和他打招呼。 先是客房经理,在走廊和他偶遇,给了他名片和个人微信,说是有什么需要,直接联系他,还遇到了个特别热情的餐饮部负责人,问他对他们的餐点有没有什么意见,到了楼下健身房,来个了健身教练要带他练课程,教练的手机里正播“东窗事发”的成名曲,教练很是激动地表示,他就是唱这首歌给他老婆求婚的,他俩是高中同学。他本来还纳闷是不是昨晚酒店安排了什么紧急培训,怎么突然一个个地都对住客这么热情,到了这个时候终于回过味来了——他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健身房,手机也没带,差点把何有声掉了“东窗事发”的马这件事忘了。 好不容易拒绝了那个教练,走到跑步机前头了,遇到了《勇敢者的挑战》里的另外一个常驻郑旻宇,男团出生的偶像,既唱歌也演戏,肌肉线条明显,本来对着镜子吭哧吭哧练器械的,在镜子里和原也对上了眼,起身就朝他走了过来。 “也哥,你平时也健身啊?” 这一声“也哥”让原也懵了两秒,他和郑旻宇也不熟,男偶像正当红,行程排得满满当当的,就连综艺录制前期的几个大会他都没来,算上今天,两人见面的次数一个手掌都数得过来,点头说“嗨”,再点头说“拜”的交情。 郑旻宇叉腰一笑:“声哥平时也练身体?” 原也笑出来,原来也是为了和何有声套近乎呢。他踏上跑步机,设置系统,说着:“他年纪比你小,不过要论出道时长,他倒真是你哥。”他一眨单眼,“也是我哥。” 郑旻宇干笑了两声:“咳!在韩国,见谁都是哥。” 他跨上了原也边上的那台跑步机。 健身房不大,除了他们两个,还有一个戴墨镜,穿一身紧身骑手服的矮个男人正在举重。 跑步机一运作起来,郑旻宇的话又来了:“哥,你平时就跑步机上跑跑?越野跑跑吗?马拉松呢?” 原也配合地回答:“不常跑步,比较喜欢游泳,不过这里没泳池。” “是,是,这健身房是太小了,不过器材还算齐全,我平时就爱跑跑步,前阵子还去跑了个半马,现在马拉松的名额太难抢了。” “嗯,我看到新闻了,你成绩挺不错的。” “我还是最喜欢越野跑,下回我带你一块儿啊?实话和你说吧,我们公司其实不太想让我接这个节目,说户外运动竞技早过时了,没人看,还累人,我据理力争,我说现在是倡导全民健身的年代,我们做这个,是对社会有益的,俗话说得好,筋长一寸,寿长十年,运动过后拉筋是最能帮助人长寿的。” “是吗……”原也把步速调快了些。郑旻宇也跟着调,和他保持同样的配速。他的气息渐渐有些急促了,可话还是不停:“我早上已经去灵湖森林公园跑了一圈了,山我也爬了。” “哥,你有没有觉得,就是跑步和游泳它这么练下来,它是两个感觉?我一跑步我就神清气爽,游泳我也游,可游完总有一阵子脑袋里懵懵的,后来我就研究,我发现我不是个例,因为这个跑步,跑步它属……它属木,木属性的运动,它是能调动人的精气神的,你想植物光合作用,它吐出来的氧气,它的芬多精,人闻了,是不是神清气爽?” 原也配合地点头。 “但是游泳,它是属水的运动,我是火属性人,我和水属性的运动我就是合不来,我游多了,我就泄精气。” 原也拿毛巾擦了擦汗,搭了句:“那我可能不是火属性人吧。” 郑旻宇又说:“但是游泳它也有个好处,就是水属性的运动吧,它能锻炼大脑,抗老化,因为脑子里它其实百分之五十都是水分……” 原也看了他一眼,郑旻宇已经满脸都是汗了。 “真的,美国自然科学杂志的研究说的。我做这方面的研究也有段时间了,就是我在韩国做练习生的时候,我去,韩国人各个都他妈是神仙啊,不用睡觉的,一杯冰美式,一天就能生龙活虎,我跟着他们练了一阵,我那时候还没悟出来修仙的这个门路,我是真不行……” 原也又看了看他:”饭还是得吃……” “我是病得一塌糊涂,就是那个时候我开始研究这些,我管它叫人体动力学,一开始我就是自己研究,你知道甲状腺吧?人的这个甲状腺它就类似于一个电路里面的导体,我们平时生活,很多能量积攒在这个导体里面,它就会超载,甲状腺肿大就是因为这个,你必须要想办法每天把这些积攒下来的能量排出去,让它通起来,让你这具身体顺畅地运作起来。 “所以每天睡前我都会打坐,你看我现在,什么毛病都没有,冬天不怕冷,夏天不怕热,那是因为我会自己去调节我身体里储存的这些动能,我后来发现我的这套理论早就有别的人在研究了,还是明朝的时候就有人系统性地研究了,我之前在灵隐寺录节目,早上去晨跑,大冬天,我就遇到了一个前辈,一个老头,穿着单衣,挑着两大桶水,健步如飞,我把我的理论和他一说,他就懂了,我还是不行,我还没练到他那个境界。” “也哥,你平时睡眠质量怎么样?” “还行,挺踏实的。”原也说。 “这个睡觉……”郑旻宇又要再说,就听“哐当”,重物坠地的一记响,伴随一声大吼:“小点声!吵死了!” 郑旻宇噤了声,原也冲他笑了笑,他设的二十分钟跑步时间也到了,进入冷却阶段,他喝了几口水。郑旻宇又来和他说话:“那咱们声哥的事儿,您不会也是昨天才知道的吧?” 他轻轻地说话,原也也轻轻地回他的话:“我们家群里都炸锅啦,都说过年吃年夜饭的时候,要他给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们表演节目。” 郑旻宇哈哈直笑,半个小时跑完,原也去踩楼梯机,这机器只有一台,郑旻宇就在他边上骑动感单车,没一会儿,他就骑得上气不接下气,话倒是没了,就是总跟着原也,原也休息了,他也歇了下来,原也要走了,他就说:“也哥,什么时候咱们一起游泳啊,你有我微信的吧!随时联系啊!” 第8章 原也道:“行啊,等你想泄泄精气的时候吧。” 郑旻宇一摆手,笑着露出满口的白牙。 从健身房出来,原也上楼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去了餐厅吃饭。 下午三点半的餐厅没几个人,到处都是空桌,他一出现,拼桌的人冒了头,都聚了过来。四个小花工作室的工作人员和他挤在一张四人桌边。 “小原,才起啊?多点几个菜吧,一块儿吃,人多热闹,挂账上就行了。”说话的是负责艺人统筹的张昊允,几个人里他资历最老,以前在卫视的时候就跟着蒋纾怀了,听说年头得了二胎之后,觉得在蒋总手下工作强度太大了,想多陪陪孩子和老婆,自降半职,来了小花给lucy打下手。 原也扫了桌上的二维码点餐,餐厅这个时间点就做简餐,不是三明治就是意大利面,他点了份肉酱面套餐,说:“大家也都才起?”他抬头对众人一笑,“昨晚熬夜看八卦吧?” “咳!”张昊允一拍大腿,冲他摇起了手指。 原也马上说:“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平时他也没透露出些什么蛛丝马迹?”问话的是王子晴,负责和原也对接的一个编导。 原也道:“我要是有这本事,我早就去密室大逃杀发光发热了啊。” 张昊允嘻嘻哈哈地说:“那还是别了,首先他们开的价那肯定就没我们高。” 原也又说:“他就在附近拍戏呢,我问问他有没有空一起吃个饭,到时候你们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他。” 他就在微信上给何有声的工作微信号发了信息,然后把手机放在了桌上。 拼桌的四个人互相看了看,各自点餐,说起了闲话,不时有人瞥原也的手机。一桌人下的单上齐了,原也的手机屏幕一次都没亮起来过。 有两个人就说:“还有事。”先走了,后来又走了两个,剩下王子晴,和原也对着一桌三明治和意大利面,原也默默吃,王子晴也跟着吃。原也看了看她,她一擦嘴:“我是真来吃饭的,老张这只铁公鸡,这个黑松露意大利面你不来一点?”她掏出手机,“我再叫个甜品,你吃不吃?” 两人又各自叫了甜品,饱餐一顿,王子晴也走了,原也要了杯冰美式,这会儿餐厅里就剩下他一个人了,他坐的是背靠墙的位置,便拿出了手机登了多豆。 他的多豆账号的私信一直是开放的状态,不少粉丝会来求生日祝福,他都会回复,有时还会录一些唱生日歌的音频给粉丝,平时也就是几百条的体量,这一打开,私信界面都卡住了,根本不显示到底新增了多少条未读讯息了。他粗略翻了翻,这就看到了一张用何有声的照片p的黑白遗照。 发信的一看就是个小号。原也赶忙联系何有声,提醒他注意安全,别一个人行动,又在微信上找到了何韵,写了一长段:“阿姨,小何的新闻我看到了,我听朋友说,这个多豆大神有很多黑粉,你们要注意安全。要是你们进出片场不方便,我找朋友来接送吧。我最近就在附近的灵湖录节目,住在灵湖大酒店,这里进大门要过安检,只有住户才能进,星光太多干扰的话,可以住我这里,去片场也不算太远。我不会和别人说的。” 消息发出去,他点开了qq。十来个联系人里最上面的是一个叫“他在天堂做天使”的,头像是只黑白的小猫,头像边上浮着十几个红点。 他犹豫了下,还是点进了和“他在天堂做天使”的聊天界面。最近期的一条来自三个月前:“你又上节目了。” “我在电视上又看到你了。” 然后是半年前: “你应该继续唱歌。” “你去死吧。” “我想你了。” “你要继续唱歌,小原,你知道吗,你不应该放弃唱歌。” 忽然,“他在天堂做天使”发来了新信息:“你想我吗?” 原也退出了qq。他弹了下套在右手腕上的橡皮筋,一抬眼,看到高傅出现在他面前。他慢吞吞地喝了一口咖啡,慢慢吞吞地往外吐字:“你来啦。” “不是说好五点我来接你,我们一起去开机仪式的吗?”高傅在他对面坐下了,“你怎么了?见鬼啦?”说着,他神色一变,抱紧了手臂:“我早和你说这地方闹鬼,这个灵湖底下沉了一寸子的人!当年发大水淹死的!” 原也摇了摇头,继续喝咖啡。他有些想吐。 高傅很严肃地问他:“昨天进门前敲门了吗?说打扰了吗?” 原也起身说:“我上个厕所,帮我点个蛋糕吧,随便什么口味的都行。” 他去了厕所吐了,吐完出来洗了把脸,漱了好几次口,对着镜子做了好几次笑脸才出去。 出来就看到了高傅的老婆婷婷,挽着个年轻的女孩儿,原也还是不舒服,还是想吐,“嫂子。”他强忍着不适和她打了个招呼。 婷婷见了他,吓了一跳:“小也,你见鬼啦?”她探头探脑地一顿张望:“哪儿呢?男的女的啊?” 年轻女孩儿也到处看:“还是神出鬼没的狗仔队?” 女孩儿身上香极了,高傅介绍道:“linda。” linda拉了张椅子,坐到了高傅边上,笑嘻嘻地看着原也:“你穿了我们家的x-type呀!这次和酒牌联名的系列里,我也最喜欢这个味道,是和日本的一个清酒品牌合作的,太适合夏天用了。” 婷婷坐在原也边上:“他们家的那个独角兽特别好喝。” 高傅瞅着原也: “你是真不知道啊?” 原也又摇了摇头,喉咙发涩,说不出话。高傅也没再追问,悠闲地摆弄起了手机,婷婷和linda此时互相赞美起了对方的美甲,她们抚摸着对方的手,说话的声音柔柔的。阳光照进餐厅,落在她们脚边,照出两道紧紧贴在一起的影子。她们看上去是那么亲密,那么亲热。那种恶心反胃的感觉渐渐地退了下去。原也喝了口咖啡,他没有那么难受了。 高傅说:“也是,很少听你提起他……你们也就逢年过节见个面?” linda闻言,面露难色:“那签名的事……” 原也爽快地说:“签名肯定没问题。” linda开心极了:“我是大神的铁粉!真的!我可以给你看我的多豆账号!我给他打赏了好多的!他还给过我生日祝福!“她从包里抽出一本书:“这可是我好不容易买到的!现在咸鱼上五千一本都秒切!就签这本书上吧!” 婷婷大惊:“五千??买这本书??”她拿了那书翻来覆去看,“《我家的小明星》……你说这大神也不出张专辑,这签名还得签他妈出的书上……” 原也说:“那我下回遇到他,让他签一个,回头给你快递过去。” 蛋糕上桌了,高傅点了块草莓奶油蛋糕。原也吃了一口,奶油调得太甜了,以至于一口下去他整个口腔里都只剩下甜味。他一口接着一口地吃这块蛋糕。 linda小声问:“这么好吃的吗?” 高傅说:“他是味觉白痴,吃什么都香。” 高傅又问原也话:“对了,那个张星你记得吧?我们一起吃过饭的,就是专门做票务的那个。” 原也用餐巾抹嘴,直接说:“我帮你问问,不过要是他得演唱会已经谈出去了,那我也没办法……” “没事儿,等你下次回家了,见着他人了再问也行,今年不行那就明年,明年不行,这五年都不行,那就下一个五年嘛。” “你平时真没看出来啊?”婷婷问。 “没有……我是真不知道,我看到热搜也吓了一跳。” “那他写歌那属于自学成才吧?我看百科上也没写他学过音乐啊,也没见哪个人跳出来说以前辅导过他唱歌什么的。”婷婷说。 linda说:“但是我觉得他肯定是学过的,好多人都分析说他的乐理知识很强的。” “他聪明吧。”原也说。 高傅道:“他是演员啊,演员不就是模仿嘛,音乐也就是模仿嘛!”他的眼珠一转,笑着看原也,“那你什么时候回家?” 原也笑了:“我现在给你问,行吧!”他当着高傅的面给何有声的工作号发了条语音。 没回复。高傅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但是没一会儿他冒出来个新主意:“你知道他的经纪约还有多久吗?我听说他和凯文其实挺不对付的,怎么说呢,凯文这小子吧确实有些见人下菜碟,他妈妈呢,我是知道的,接触过,特别强势,他现在最重要的是有个专业的团队帮忙好好规划,帮他去谈一些商业计划。” 原也说:“我把他推给你,你直接和他说吧,这种事我也不好开口啊。” 说话间,蛋糕也吃完了,时间也差不多了,原也把linda的书拿回房间,就和高傅他们一块儿往《勇敢者的挑战》今晚的录制现场去了。 第6章 (中)part2 《勇敢者的挑战》首期定在灵湖森林公园录制,原也他们到的时候,停车场里已经能看到不少大巴车和保姆车了。下了车就有小花的工作人员把他们带去森林公园的正门口,傍晚的风有些大,公园门口摆着的长供桌上铺着的红桌布被吹得四角飞扬。公园门前还挂上了一条横幅:预祝《勇敢者的挑战》录制大吉。 第9章 这横幅也被吹得鼓来荡去的。 几个穿夹克衫的中年男人正和lucy站在横幅下面讲话,据说那些都是省里和市里文旅这块的领导, lucy对着他们热情得不得了,笑容满面,点头哈腰。节目的其余五个常驻也都露了脸,原也和高傅打了一圈招呼,碰上常驻里一个叫凌飞暄的歌手,他是选秀节目出来的古风歌手,这几年势头强劲,演唱会档期已经排到三年后了,虽说都是常驻,可他比郑旻宇还要忙,原也就知道有这么号人和自己参加同一档节目,这回还是他第一次和凌飞暄打了照面。这回,凌飞暄的老板董荣声亲自出马,来开机仪式作陪,他见了原也,又是塞名片,又是约饭局,还问他有没有意向“也”往歌手这方面发展发展。 高傅在一旁就说了:“那发展项目肯定是不嫌多啊,就是他这五音不全的,挂靠到你们那儿,那不是害了你们荣声嘛。” 董荣声的公司就叫荣声制作。原也站在边上笑着说:“我不行,真不行,说五音不全那都是高看我了。” 董荣声一拍胸口:“这有啥,你只要是个人,你会说话,都不用你会唱,修一修不就行了!我们那可是正儿八经的百万修音师。”他一揽原也,“我听你讲话挺顺溜的,歌不唱,那咱们就搞说唱嘛,就现在流行的那种和尚念经还不简单?再给你这么全平台一推广……” 他滔滔不绝,唾沫乱飞,越说越来劲,原也不好意思打断他,那边厢,高傅踮起脚一张望,指着森林公园门口说:“蒋总也来啦,没想到啊,他可是个大忙人!” 董荣声跟着望出去,拍了下原也:“你考虑考虑,这说唱还能和人合唱,最方便了。”松开了他,朝蒋纾怀挥起了手,朝他走了过去。 蒋纾怀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助理,一个怀抱笔记本电脑,另一个抱着个保温水杯,脸上都没什么表情。蒋纾怀也是一张冷脸,可他一出现,现场气氛却立即热闹了起来,“蒋总”“蒋总”的呼唤声此起彼伏。蒋总直奔着那些领导去了,和领导见了面,说上话,他脸上才有了些笑容。 高傅小声和原也说:“自己几斤几两自己清楚,风口浪尖上的话少听几句。” “明白,明白。”原也连连答应。 吉时快到了,工作人员开始给大家派香, linda拿了香,东张西望,轻声说:“我才知道综艺节目也有开机仪式。” 高傅猛地一拽原也:“你没有在什么网上有什么第二个身份吧?” 原也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婷婷也逼问:“only fans也没有吧?” linda懵懵懂懂:“那是什么?” 原也笑出了声音:“我搞那个干吗呀!” “谁知道啊,你看这一个个的……”婷婷飞速扫视周围一圈,“谁知道你有没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啊。” 周围大大小小的明星里有人在自己周围狂喷香水,有人用脚尖在地上画圈,有人闭着眼睛摁戴在手指上的念佛计数器。风更大了,把所有人的头发都吹得乱七八糟的。 几个摄影师跑前跑后地对着这些敬香的明星拍照,又有工作人员过来了,把原也他们带去了前面三排,原也一回头,冲着被他们占了位置的李常乐道:“李老师,我今天急急忙忙出门,穿错鞋了,内增高垫过头了,挡着李老师了吧,咱俩换换吧?” 李常乐是国家电视台出来的播音员,做过外派记者,为一些纪录片配过音,拍过一系列探访世界各地森林公园的科教纪录片,灵湖本地人,也是当地的护林志愿者,也是第一期的飞行嘉宾,自己一个人来的,人挺随和,说:“个子高好啊,帮我老头子挡挡风。” 原也说:“这吹的是西北风,那我挡您这儿。”他站到了李常乐右手边去。 高傅笑呵呵地站去李常乐另一边:“那我们俩就给李老师当门神,哼哈二将。” 吉时一到,上了香,剪了彩,拍了大合照,距离开始录制还有一段时间,艺人们就被带去了节目组准备的房车休息。原也和同公司的付隆一辆车,高傅带着婷婷和linda先走了,付隆带了个助理小杰,还留在他身边,和他们同车的还有骆康城,演员,也是第一期的飞行嘉宾,按照制作进度,节目播出的时候正好是他一档电视剧的宣传期,说是才从喜洲那边过来,连熬两个大夜了,三个助理陪着,助理们全都等在门外,他一上车就开始睡觉。付隆和原也就没好意思说话,换上了录制节目的衣服,付隆拿出来一个小本子涂涂改改,原也就坐着玩手机。 没一会儿就听到外头有人很大声地质问着什么人:“怎么就没有了呢?三个艺人一辆车,你们会不会太过分了一点?我要见你们蒋总,我要见蒋纾怀。” 付隆冲原也使了个眼色,带上小杰,三个人一块儿下了车。 小杰和原也也很熟了,说是助理,其实他也经常去一些脱口秀剧场说脱口秀,按照他的说法,他现在属于工读生,半工半读,随时准备毕业。 他们绕到了房车一侧,凑在一起抽烟。 小杰说:“我昨天就在研究了,你说他这个id为啥叫东窗事发,他是不是冬天老是长冻疮?” 原也大笑。 付隆挑起一边眉毛:“还湿发,这还挺有闹鬼的意境的。”他问原也:“你要干点什么事儿,要套个马甲,你要叫啥?” 原也想了想:“小窗洗剪吹25块一个人?” 付隆神情严肃:“不行,你这个不好笑。” 小杰说:“西门平安?” “对对联呢?”原也说。 “那我还东直门周边一路畅行呢!”付隆说。他的样子更严肃了,直摇头:“不行,还是不好笑。”他探出半个身子,往房车正门那里打量,说:“你们说,为啥一年就一个春节?咱们说脱口秀的怎么就不能每个月都过春节啊?” 小杰靠在他边上也往房车正门那里看:“听说这森林公园里有熊。” 正门那儿还在吵呢 “就算没熊,说不定人蒋总也给你安排一头。”小杰又说。 “不至于吧?”原也也挨了过去,这就看到张昊允被骆康城的三个助理团团包围,其中一个矮个子的女孩儿吹胡子瞪眼,一根手指就差指到张昊允鼻子上了。 小杰抽了口烟:“这是热带雨林,货真价实的原始森林,小心蚂蝗是真的。” “不至于吧……”付隆问,“蚂蝗晚上不睡觉的吗?” 女助理的嗓门越来越大:“他们都什么咖!我们小骆什么咖!你们乐东有没有搞错??今天就算何有声来了,我们都得一人一辆车!不然他怎么休息?他怎么能好好休息!” 小杰笑嘻嘻地逗付隆和原也:“欸,你们什么咖?” 三人互相乱喷烟,原也说:“笑咖咖。” 付隆说:“卖咖啡的。”他问原也:“笑咖咖是什么梗?” 小杰说:“我以前真在瑞幸卖过咖啡!” 付隆还拿出手机搜索了:“靠,原也,你这么有文化啊,《牡丹亭》啊?”他抬起原也的胳膊一挥:“也少,什么咖不咖的,你大手一挥,把他们公司买下来。” 原也说:“行啊,然后一楼卖咖啡,二楼卖咖喱。”他把贴在自己身上的名字名牌撕了下来,黏在了付隆的胳膊上:“隆少,你说怎么样?” 付隆把这名牌撕下来给了小杰,冲原也气鼓鼓地瞪了眼:“你少用这种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诱惑我啊,我是个有追求的艺术家好吧,三金影帝谷家伟看了我的戏都说我是表演艺术家好吧。” “你怎么认识的谷家伟?”原也眼珠一转,“谷家伟是不是去了那个《巅峰突围》当评委啊?” 付隆立马噤声,小杰跳了出来,叉腰指着他们:“谷家伟什么咖?微博粉丝有我们小骆多吗?” 付隆哈哈笑,原也敏锐,感觉有人在看他们,一抬头,看到房车窗上贴着张脸,正是骆康城。小杰顺着他的眼神一看,一时尴尬,付隆笑得更开了:“瞧瞧,什么叫东窗事发!”他眼睛一亮,急急忙忙掏出笔记本:“这个梗可以运作一下,可以发展一下。” 这时,就听有人扔来一句:“ lucy,禁烟标识呢?” 原也一看,说话的是蒋纾怀,他到了他们这辆房车附近了,正盯着他和付隆。 lucy就在他身后吆喝了起来:“禁烟的牌子呢?禁言标识都放哪儿去了??园区周边禁烟啊!都是原始森林!麻烦大家配合一下工作!那边有共享单车,骑车出去三公里,三公里外可以抽好吧!” 付隆和小杰忙掐了烟,原也把烟卷进嘴里,变了个戏法,一张嘴,烟没了。他对蒋纾怀笑了笑。 蒋纾怀没笑,走到了原也看不到的房车正面去。他隐隐约约地听到lucy在说话,说什么 “节目强度”,什么“没休息好可以考虑退出”,听得最清楚的一句是:“我们有专业救护团队。” 小杰吞了口唾沫:“这第一期不会蒋总亲自坐阵吧?“他问付隆和原也:“你俩买保险了吧?” 第10章 他道:“真不和你们开玩笑啊,今晚你们说不定真会在山里遇到熊,你们知道的吧,他之前在云南做丛林探险那个,也没和嘉宾说,放了十几条大蟒蛇在池子里,吓得高静琳直接不录了,连夜回了马来西亚,一个pd的手都被蛇给咬没了!还有爬雪山不给人氧气罐,台风天出海的……” 付隆轻轻问原也:“咱俩怎么得罪赵奇了?” 赵奇是他们公司的大老板。原也一摸自己的脸:“我又帅又有钱,家庭幸福,你是个表演艺术家,而他就是个挺着啤酒肚,一年赚不了几个钱,还要被公司下属写进段子,冷嘲热讽的秃头生意人?” 付隆冲他翻了个白眼。 第7章 (下)part1 天黑之后,节目正式开始录制,现场已经看不到蒋纾怀的人影了,小杰多虑,不放心原也和付隆的安全,四处打探,趁着备采和录开场的空档来报:原来这天恰好是小花这一组人的月度考核日,蒋纾怀还没走,亲自坐镇首期节目,手握无数“考核单”,上到lucy,下到跑腿的场务,谁都逃不了被蒋总打分的命运。lucy如临大敌,坐立难安,大本营内人人自危,小杰随时准备下单吸氧机,赚一笔外快。 工作人员绷紧了弦,现场录制的气氛却还算轻松,《勇敢者的挑战》不是个费神费脑的节目,节目组和省内文旅部门展开深度合作,环省录制,主要就是向大众推广一些特色景点,助农扶贫。规则很简单,六个常驻“勇敢者”在每期节目开始时轮流抽签,和一个飞行嘉宾“挑战者”配对,两人一组去完成节目组布置的“终极挑战任务”。 灵湖森林公园是省内最大的森林公园,国家5a级景区,这第一期节目的“终极挑战任务”是拍摄日出。公园内本来因为有夜间动植物观光的项目而在园区内布置了不少景观灯,这次为了录节目,景观灯全关了,一进门,离了节目组的灯光,一片漆黑。虽然每个嘉宾都戴了头灯,可除了这个头灯,指南针,地图,登山杖,口粮,甚至饮用水这些徒步必备的道具装备都需要嘉宾们通过节目组提供的“藏宝图”把它们找出来。最重要的是,他们需要找到一台手机拍下山顶的日出风景,不然爬到了山顶也是白搭。六组人马,手机却只有四台。而手机也可以用来交换装备物资,一切都看个人的选择。 据园区工作人员介绍,一个身体健康的成年人从森林公园入口,徒步爬上公园中的最高峰“秀丽山”,白天时约莫需要耗费八个小时。节目于晚上七点半正式开始,日出时间估算在清晨四点四十分,黑夜中只靠头灯找路登山,要拍摄到日出那一刻,时间可谓紧迫。 原也抽到了和李常乐一组,付隆和常驻里唯一的女嘉宾田妨妨一组,每一组人马的出发时间还得通过做一套小游戏来决定。 原也和李常乐排到了第三位出发,李常乐今年六十多了,身体倒硬朗,进了森林,健步如飞,原也平时没少运动,两个人走得快,两个跟拍的摄像师和随行的pd孙蒙没一会儿就都气喘吁吁了。他们找装备找得也快,很快就解开了藏宝图上的密码,找到了一个装满口粮的背包,连手机都被原也从一棵枯树敞开的口子里挖了出来。 李常乐也是老江湖了,拿到手机,对着摄像机和自己胸口佩戴的小摄像头展示手机logo。就听孙蒙给他们指示了:“李老师,等一等,手机,我们先放回去吧。” 他按着耳机冲原也打手势:“小郑他们在附近,手机留给他们。” 李常乐看了原也一眼,把手机放回了树洞里,一拍他,笑着道:“小原,看你身体好,脑子也快,我还以为和你一组算是抽到了上上签,回头我就能赢一台我们这个徕卡摄像头手机回家送我外孙女了,看来我还是自己掏钱给她买一台吧!” 原也笑了两声,把地上自己的足迹蹭去了,跟上李常乐:“您是不是看我太帅,忘了我是谐星啦。” “怎么啦,谐星就不能出跳啦?”李常乐瞥了孙蒙一眼,原也挡在两人中间,嘻嘻哈哈:“李老师,这叫高光。” 他又道:“回头我让化妆师给我打,鼻影,高光,都打上。” 两人往前又走了好一阵,这才听到身后传来欢呼声。两人没话了,安静地徒步,原也低头看路,光扫过一块造型奇特的小石头,他弯腰捡起它,揣进了兜里。李常乐也捡了一颗,吹开上面的泥土,在手心里搓了搓,说:“是贝壳啊。” “森林里怎么会有贝壳呢?”原也问。 “可能是从游客身上掉下来的,也可能是跟着风吹过来的。” “风能吹动这么重的东西?” “台风呐。” 原也笑了笑,忽地听到几声尖叫从他们的东南方向传来,一看,几道光柱交错闪烁,不知出什么事了。 孙蒙的指示又来了:“走左边,往那儿走。” 他让他们往东南方向去。 李常乐慢吞吞地说着话:“那里危险啊。”他指了下方才响起尖叫声的地方:“是不是有人掉山缝里了?” 孙蒙说:“李老师,您放心,山缝的位置我们都标记出来了的,拉了围栏的,确实危险。” 李常乐边走边和原也说:“这山里有道很长的裂缝,最宽的地方大约两米多,最窄的地方,一个小孩儿都能跨过去。一开始是没有的,以前来了个商人,来开矿,一挖,山就裂了,当时迷信,都说他挖到了龙脉,让龙跑了。” 原也说:“围了护栏,那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孙蒙说:“付隆掉下去了。” “啊?”原也往前跑了起来,“摔哪儿了?” 孙蒙喊住他:“没事儿,他人没事儿,我们有个装备布置在了山缝里,那一段没什么危险,也就一个台阶的高度,还挂了可以爬下去的绳索。” 原也还是很担心:“他哪会爬上爬下的这些啊。” 孙蒙拉住了他:“真没事,”他面有难色,“有指示。” 他示意摄像关了机器,还把原也和李常乐身上的机器也关了。他犹犹豫豫地对原也开了口:“就是……就是这里有个建议,你和付隆同公司的对吧,这就是个建议,你听一听就行了,不想做,也绝对不勉强。” 原也把自己的背包递给李常乐:“李老师,您先歇会儿吧。” 李常乐没多说什么,找了块石头坐下,招呼两个摄像一块儿吃零食。他们的干粮多,还有橙汁,开心果和巧克力。 原也和孙蒙在边上说话。孙蒙道:“就是我们稍微设计一下,这个山缝下面就像地下隧道一样,是通的,你和付隆在下面碰头,就走一个难兄难弟的走向。” 原也说:“多一些素材。” 孙蒙拉着他往前走了几步,一指:“就前面,看到那些围栏了吗?” 原也看到了一排半人高的围栏,头灯一照过去,围栏上的反光贴纸发出刺眼的光。他小心地靠近围栏,往围栏后面张望。那里确实有道缝,不算宽也不算窄,掉个人下去没什么问题。 这时,李常乐走到了他们边上,往那缝隙里扔了一块石头。 半晌才听到石头落地的声音。 孙蒙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和耳机那头商量:“不然我们换个地方,去付隆他们那里吧,那里滑进去问题不大。” 他说:“蒋总,数据是数据……是,高度是……不到一层楼,摔得不巧那也……” 孙蒙转身走开,扶着额头,还在争取:“这才录第一期,确实还有备选……但是……” 李常乐蹲着盯着那裂缝,递给原也一包饼干,声音沉沉的:“小原,你还年轻,机会多的是,不至于。” 原也点了点头,拿了一块饼干,咬了一口,碎屑直往那裂缝里掉。裂缝好像一张没有牙的贪吃的大嘴,转眼就把那些碎屑吞吃得一干二净。 孙蒙还在说话:“是……对……” “……上个月确实是我个人导致的损失……” 原也起身找到他,示意他把耳机给他。他和耳机那头的人说:“我看也不是很深,这样吧,我和李老师边走路边讲话,前一秒还在说这个裂缝摔下去会怎么怎么样,我开几句玩笑,说几句乌鸦嘴的话,然后我就摔了下去,这样行吗?我们试试?” 原也回头看了一眼:“问题应该不大。” 孙蒙冲他直皱眉头,直摆手。 耳机里响起了蒋纾怀的声音:“决定好了就别浪费时间了。” 原也把耳机还了回去就开始策划,他算来算去,决定从距离裂缝围栏十五步的地方和李常乐重新开始“徒步”。他和李常乐说:“您就和我说那个龙脉的事情。” 他们边走路边说话,边说话边走路。走到围栏前了。李常乐说:“那个想要开山采矿的商人后来被人活活打死了。” 原也往围栏里面一张望,手轻轻推了下围栏。 他几乎是自己跳进那裂缝里的。 裂缝下面确实像一条地下隧道,走了没一会儿,他就和付隆遇上了。原也还开他的玩笑:“灵湖的龙回家啦。” 第11章 两人被田妨妨和李常乐联手“救”了上去。这一通忙完,给随行pd指示的人换成了lucy,接下来一路,两人都维持着倒霉的“难兄难弟”的人设,不是头灯突然没电,就是一失手,把“藏宝图”丢了。录到后面,为了最后一台手机上演了背叛插刀的戏码。最后,李常乐带着他“老艺术家的松弛感”,也不要手机了,和原也光是爬山,他们最先登顶,在山顶看了场日出,接着做缆车下了山。 付隆一点伤也没有,原也的手背蹭了几道口子,裤子划破了,小腿割伤了,不过伤口不深,消了毒,简单处理后,他就上了大巴车等其他嘉宾。 这一期节目录下来,对所有人来说体力消耗都很大,节目组拉人回去的车上,一车的人呼呼大睡。原也睡不着。他拿手机录下了这些鼾声。 何有声找他了。星光他不去住了,凯文帮他在灵湖大酒店订了一个星期的套房,杀青过后,他们会搬去乐东的一个封闭式的演员基地,为《巅峰突围》的录制做准备。 从剧组出来的时候还用上了调虎离山之计,找了个人假扮成他,由凯文和他妈护送着先走,吸引了所有狗仔和跟车的粉丝,之后他才上车来了灵湖大酒店。 套房就在原也楼上,他揣了一口袋的石子去敲门。录节目的一路上,他看到有趣的石头就捡,眼下口袋里沉甸甸的。 何有声已经醒了,见了他就瞪大了眼睛:“你去干吗啦?你没事吧?怎么还弄伤啦??” 原也说:“打猎去了,遇到熊,差点被咬死,九死一生,就受这么点伤,算轻的了。” 何有声鼻子里出气,拉他进屋,勒住他的脖子就骂:“你这个自虐狂!自残狂!变态!非要上这种节目!” 他勒得不重,气息喷在原也耳朵后面,痒得他直笑。他看到地毯上的一双黑皮鞋,不是何有声爱穿的款式和尺码。 何有声问他:“要睡觉还是要吃东西?” 原也在沙发上坐下,往外掏捡来的各色石子,说:“吃东西吧,饿了。” “好漂亮啊!”何有声挑了一颗石子端详了起来,问他,“想吃西式的还是中式的?” 这时,沙发正对着的那间客房的门开了,蒋纾怀从里面走了出来,正系衬衣纽扣。何有声一指原也,埋头又挑了一颗石头看着,说:“我哥来了,才录完你们的节目。” 原也冲蒋纾怀点头致意。 何有声还在那里看那一堆石子,讲个不停:“昨晚到底都录什么了啊,不是啊,蒋总,你们这到底是体验生活的节目还是旅游节目啊?体验矿工的一天?” 他介绍得自然,态度落落大方,好像他们三个是老相识似的。原也见了他的神态也很自然,似乎对他会出现在这里一点也不意外,倒显得一言不发的蒋纾怀少见多怪,被眼前的情形弄得有些无措了。他便也自然地问了句:“那要一起吃个早饭吗?” 在他蒋纾怀的字典里,就没有“无措”这个词,他也还从没遇到过他处理不了的突发情况。 第8章 (下)part2 何有声笑呵呵地接了话茬,语调欢快:“好啊好啊,我正打算点呢,你想吃什么?菜单在那边桌上。” 蒋纾怀找到了菜单,才翻开来,还没开始看。原也说话了:“橙汁吧。” 何有声的声音立即高了八度:“是问你要吃什么,不是问你要喝什么!” 他的嗓音单薄,说话的调子一高就显得有些尖锐,这两天和他说了不少话,也听他和别人说了不少,不过蒋纾怀还是头一回听到他发出这样的声音,说出来的话虽像在闹脾气,但口吻更像小孩儿在和人撒娇。他只知道何有声和原也是重组家庭兄弟,可没想到他们的关系这么亲。综艺节目做久了,观察人和人之间的相处模式,捕捉情感的蛛丝马迹已经成了习惯,更何况还是两个和他制作的节目关系密切的明星,他便抬头看向了他们。 何有声此刻正伸长了手臂,似是要去够放在沙发边的电话。电话靠近原也坐着的地方,离他实在有一段距离,他坐着怎么也够不着,就爬起来去够,渐渐地,成了个趴在原也身上的姿势。原也拿了电话的无线听筒递给他。何有声抓着听筒说:“录一晚上也够呛的,别吃太油了,弄个燕麦粥什么的吧。” 原也一扯嘴巴:“我牙都还在呢。” 何有声挑起眉毛,没好气地说:“说谁呢,咱妈不每天早上就吃燕麦粥,喝酸奶吗?” 原也说:“那要个牛扒吧。” 何有声发出“嘶”的一声,拍了原也一下。他仍趴在原也身上,两人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旁若无人。 原也问他:“今天几点的通告啊?” “下午呢,你呢?” “我也是下午,一点,去附近村里挖野菜,采羊肚菌,杀鸡,砍柴做饭。” “啊?你们这到底什么节目啊?”何有声抬起头望向了蒋纾怀。这一眼来得突然,他是终于想起来屋里还有第三个人了。 蒋纾怀没来得及收起观察的目光,缓缓说话:“野外生存加上益智竞技,最终落点在美食寻味。” 原也笑着说:“贝爷加李子柒。” 何有声乐不可支,拍了他好几下:“人蒋总裁在这里,你能好好说话吗?”他又颇钻研似的摸着下巴问原也:“这天气有菌子吗?” 原也说:“前阵子好像下了不少雨。” 他说:“昨晚我看山里冒了不少蘑菇出来了。” “是吗……”何有声点着头从原也身上爬了起来,挨着他坐着,胳膊挤着他的胳膊,说:“昨晚我去找蒋总,想打听打听《巅峰突围》到底录什么,就是这个无台本,它是每一组都是不一样的剧情线呢,还是大家的剧情是会有交集的,如果是有交集的,那主线剧情到底是什么,也不用告诉我具体内容,就透露透露到底是武侠仙侠呢,还是现代呢,还是科幻未来呢……” 尽管话题关于他,可这两个人又只是互相看着,当他不存在一般地说起了话。 平时开会应酬,蒋纾怀是众人的焦点自不必说,就算私下和朋友出去聚个餐,打个高尔夫,哪双眼睛不是盯着他,哪个人、哪个话题不是都围着他打转?蒋纾怀还是头一回在这种多人的场合里被人冷落在一旁,一时间不太适应,可贸然插话似乎又有吸引注意之嫌,他就没出声,只是静静地,继续观察着何有声和原也。 两人正经,不正经的话掺着说,一会儿聊昨晚各自的经历,一会儿聊最近听了什么歌,看了什么电影,话题又多又杂,可谓漫无边际。说话时,原也会伸手拿开何有声衣服上的一根发丝,何有声的手不是按在原也的膝上就是抓着他的手。 又是很突然地,何有声再度想起屋里还有个蒋纾怀了似的——想起这个他和原也叙述的某段亲身经历里的重要角色正和他们身处同一个空间了,他那两道充满笑意的目光捕捉到了蒋纾怀,一双眼睛弯成两道缝,道:“然后,我和蒋总说,我签了nda,你又没签,能不能给我透露透露,我实在太好奇了。” 原也说:“你想不公平竞争啊?这么小看自己的实力?” 何有声的眼神回到了原也身上:“我妈不想让我接,我硬接的,要是一轮游,那不尴尬吗?” 他又说:“结果蒋总和我打了半天太极,送我回来,我不死心,问他要不要上来坐坐。” “坐到现在?” “大白天的开什么凰腔?” 原也笑嘻嘻地倾向何有声那侧,两人靠得紧紧的。他们聊了那么许多,话题并无忌讳,不过何有声并没有和原也具体解释昨晚他们发生了什么,原也也没打听。仔细一想,也没什么好解释的,该描述的经过都描述了,昨晚,他送何有声上楼,看得出来他还沉浸在签约的兴奋中,两人又都没别的事情可做,一切就这么自然地发生了。这种事也不是什么旷世罕闻,确实不值得大说特说。 两人开始聊天气,原也找到沙发边的一排按键,把挡着落地窗的纱帘拉了起来。屋里一下很敞亮,何有声伸了个懒腰,揽了下原也的脖子。 真兄弟,义兄弟,蒋纾怀也算见过不少,可他从没见过肢体接触这么频繁,这么亲密,当着别人的面无话不谈,仿佛活在只有他们两个的世界里的这样一对毫无血缘关系的兄弟。 这又让他更摸不透何有声了。 他没掉马的时候他对他毫无印象,前天见到了,印象也不深,只是有些难把他和“东窗事发”这个唱作大神挂上钩。当初他想找“东窗事发”上音综时听了不少他的歌,看了不少他的直播切片,可怎么也联系不上这位大神,合作实在无法进行下去,再说了,热点人物多的是,况且把没有热度和流量的人物打造成话题人物才是综艺制作人的真本事,蒋纾怀也就没那么关心这号人物了。只是办公室里有不少大神的粉丝,时不时还能听到他的歌,而且掉马事件一冲上热搜,联系上何有声,开车去找他之前,蒋纾怀临时抱佛脚听了好几首“东窗事发”的新歌,从这些歌里,他感觉对方是个很“浅”,很“淡”,善于压抑情绪,没什么野心的人。可何有声见了他,开门见山,直接和他谈了条件,看得出他对自己在演艺圈未来的发展有自己的想法。 第12章 然而,昨天在喜洲的摄影棚再见面,在他母亲和他的经纪人的围绕下,他和面店里那个好像知道自己要什么,很能为自己做决定的人又不一样了。何有声成了一个沉默的,茫然的,全凭家人或者公司操纵的,和大多数他见过的童星没什么两样的人。 不过这种印象很快又转变了。 在一番近乎压抑的沉默之后,何有声否定了他母亲为他做的决定,跳进了摄影棚的一个水池置景里,在里面游起了泳。 他笑着游仰泳,他的眼睛里只有自由。那是在这些明星身上很少见的眼神。它灵光一样在他眼中一现。 而此时,坐在原也身边的何有声呈现出一种更自由的状态。这种自由并非他在泳池里流露出的那种冲破了束缚的自由自在,此时的自由像是他生来不懂得什么是拘束,他生来就这么放松,无忧无虑。他的笑容很亮,笑声爽朗,又是蒋纾怀从没见过的一种状态了。他就像变色龙似的。蒋纾怀自问阅人无数,看人很快,也准,没想到这次遇上了一个一眼,两眼,甚至三眼都看不透的人。 何有声这时问他:“蒋总想好了吗?” 蒋纾怀道:“要杯黑咖啡吧,还有鸡肉三明治。” 何有声打了个响指,使唤原也去按座机上的客房服务的按键。 “真就喝橙汁啊?”何有声问原也。 原也又笑,一把抓起桌上的石子塞进嘴里,蒋纾怀以为自己看错了,以为原也抓进嘴里大吃的是别的东西,走过去多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石子确实少了许多。他瞥了眼何有声的反应,他笑呵呵的,好像在等待什么好戏上演。原也夸张地做着咀嚼的动作,发出了“咔咔咔咔”,咀嚼硬物一般的声音。何有声变了脸,把他压在了沙发上就去掰他的嘴,神色紧张。 原也一张嘴,何有声气得跳了起来,抓着听筒揍了他好几拳。原也从裤兜里抓出一把巧克力豆放在了茶几上。 何有声还在生气,皱紧眉头:“吃云吞面吧!我点什么你吃什么!”他打了点餐电话,踹了原也两脚:“脏死了!快去洗澡!” 原也做着安抚的手势,起身说:“好,好,马上去洗,马上。” 何有声拽了他的手一下,眉头仍然皱得紧紧的:“洗的时候避开伤口!”他问他:“帮你问酒店要点保鲜膜,把伤口包起来?厨房一定有。” “没事。”原也比划着说,“我洗的时候一条腿横在外面。” 何有声指着客房的方向说:“你用里面的浴室,地方大,你横三条腿,四条腿在外面都行。” 两人嘻嘻哈哈地又说了几句玩笑话,原也冲蒋纾怀打了个招呼,就隐进了客房里。 何有声摆弄起了茶几上剩下的那些石头,他很认真,把白色的归在一类,棕色的归在一块儿。 蒋纾怀问他:“这些石头打算带回去?” “不啊。”何有声头也不抬,“带回去干吗啊?” “那怎么处理?” “扔了吧。” “扔了?”蒋纾怀望了眼客房的方向,里面传来水声。 “带回去也没用啊。”何有声抬头看他,说,“我哥的臭毛病,就爱捡一些漂亮玩意儿,我们小时候出去玩儿,去山里啊,去海边啊,他每次都捡好多石子,叶子也捡,秋天捡漂亮的枫叶,还会捡花,也不带回家,住酒店就带回酒店,看一看,就扔了。” 说到这里,他的眉心一跳,脸又拉长了,从沙发上起来,大步流星地走进客房,骂骂咧咧地喊道:“我这是禁烟套房!原也!你别给我在浴室里抽烟啊!警报会响的!!少抽几根会死啊!” 他消失在客房门后。 蒋纾怀在客厅里闻了闻,没闻到烟味,靠近客房了才嗅到一丝很淡的烟味,但很快,这烟味就消失了,水声也停下了。何有声没有出来。客房的门敞开着。蒋纾怀往里走了两步,觑了眼,浴室的门也开着。他能看到原也躺在浴缸里,他还能看到何有声站在浴缸边上。他看到他弯下腰,抓起原也那只蹭伤了的左手,把脸贴了上去。他好像在亲他的伤口。 原也的嘴里咬着一根烟,像是被水弄湿了,是灭了的。他伸手抓了抓何有声的头发,然后这只手就自然地落在了他的腰间。 蒋纾怀可以确定,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一对兄弟。 作者有话说: 错别字防止被屏蔽…… 第9章 秋(part1) 秋 part1 何有声开了灯,从床上坐了起来,他先打量了周围一圈,他正身处一间逼仄的小屋,棺材似的长长的一条,一张窄床严丝合缝地嵌在两堵墙之间。他把手伸进床的侧边摸了摸,缝隙里连一只手都塞不进去。床尾离一扇小门很近,那门后挂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屋里没有窗,一只光溜溜的灯泡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暗黄的灯光下能看到天花板上的一大片霉斑。墙纸上也能看到密密麻麻的霉点,何有声捂住嘴咳嗽了两声。 除了这些霉点,墙上还能看到一台电视机,十几寸的样子,遥控器被一根绳子栓在电视机下面。遥控器上裹了一圈胶带,上面印有“畅通物流内部资产”几个楷体字。 何有声就开了电视,电视上正播晚间新闻,右上角“重播”的字样下面显示着2033/09/21,03:13。 他盯着那电视看了会儿,13跳到了14了,他开始摸身上的口袋。他是穿着衣服,穿着鞋子躺下的,鞋子是一双军靴,鞋舌边缘磨损痕迹明显,他看了看鞋底,右侧的鞋底磨损得比左边厉害。 新闻上说:“科学家观察到一颗陨石正在靠近地球,将在十天后和地球擦肩而过。” 何有声从身上摸出来一张门禁卡,一只打火机,半包烟,一张名片和一支塑封起来的针剂。 门禁卡属于一个在“畅通物流a城分部保卫科”工作的,叫做方宽心的男性,看照片,他和何有声长得一模一样。名片则是畅通物流总裁成海鸥的。针剂半满,里面的液体呈透明色。 新闻上说:“不用水煮的面条,你吃过吗?由新星食品公司研发的这款便携式面条在最新一届农科院展览上吸引了不少海内外的关注。” 新闻上还说:“洪山国家公园的工作人员近日在巡山时发现此前已在全世界范围内灭绝的洪山黄喙鸟,这是近年来全球环境整治的另外一项激动人心的成果。” 何有声下了床,拿了门后挂着的外套穿上,那外套背后绣着“畅通物流”。地上有个金属盆子,他不小心踢到了,发出很大的一声响声。他赶紧抓起铁盆,放回了原位。 这时,屋里响起了闹铃声,似是从床上枕头下方传来的。何有声赶忙爬过去,从枕头下面抓出了一台手机,关了闹钟。 “休息时间结束了。”他轻声说,有人来敲门了:“小方,走了啊。” 他忙关了电视,去开了门。 开门之后他来到了一条长长的走道上,遇到了一个也穿着畅通物流工作服的中年男人。两人说上了话。 剧情发展到这里时,他们两人的说话声被调小了,画面右上角出现了三张人脸,一个是演员谷家伟,一个是导演皇甫诚,还有一个也是演员,同时也是戏剧学院的表演课老师,陆芷岐。洪山乳业《巅峰突围》的字样在画面左下角浮现了出来。 那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点评了起来。陆芷岐道:“五分钟过去了,看来观众还是比较满意何有声在这一段的表现的,目前,我们这里能看到还有百分之八十的观众留在直播间,愿意继续观看,按照节目组的规定,小何的这条故事线可以继续进行下去。 “那我们三个评委也会给出这一段开场的评判,我的判断是,过关,无论是对于现场的观察,还是融入剧情的速度,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注意到他观察鞋底,然后之后走路时的样子,完全是在配合这个鞋底磨损,经过了自己的思考,给出来的一个表演…… “所以我之前说演员其实都是生活里的观察者,要去看,要去观察,不是说,哦,你拿到这个剧本了,你就念你的台词,我就念我的台词,不是这样的,谷老师,皇甫老师,你们觉得呢?” 谷家伟说:“何有声这次抽到的这个故事线我觉得还是挺有难度的,就他现在的表现,虽然不到完美,但是还是……” 听到这里,原也看了眼靠在他身边的何有声,说:“你记得他们的餐厅经理吧?” 何有声刷着手机,心不在焉地回道:“记得,是那个叫塞巴斯什么的大胡子是吧,他怎么了?” 他也在看《巅峰突围》,不过看的是静音的弹幕版,一行行弹幕飘过去。 “就这?” “他都演了什么啊?一点演技都看不出来。” “他要不掉马,就凭他这个演技能上这个节目吗?” “乐东为了流量,脸都不要了是吧?” 原也把手机递到了他眼前,上面是一张尚在襁褓中的婴儿的照片。他说:“他儿子。” 第13章 何有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放下了手机,脑袋靠在他肩上,说:“他都几个孩子了,还生?” 原也拿起了遥控器要换台,何有声拦了下,问他:“你感觉怎么样?” 原也看着他,问道:“所以……你这个人物是个什么设定?”他道,“我看前面迟重缓,翼翔他们的线,这个故事大概就是说一群科学家研究出了一个终极ai,有人想毁灭它,有人想独占它,对吧?” 何有声坐了起来,挡在原也的面前,认真地说道:“你说我是不是睁开眼睛后第一件事就应该去摸枕头下面啊?杀手是个很没有安全感,很警惕的特质,那我就应该先摸枕头下面……” 原也说:“可是你那时候不知道自己是杀手啊,节目开始前被蒙住眼睛带进去,也不知道他们给你穿的衣服里有什么,没有剧本,没有人物小传,与其说是演员,不如说是在当侦探吧?” 何有声又反思:“那我是不是应该在出门前烧了成海鸥的名片?那个盆子,打火机,就是在暗示我要这么做的吧?” 原也挠了挠脸:“那……或许你可以演一个心思没有那么缜密的……杀手?” 何有声拿过遥控器,回头把音量调高了,脸朝着电视机坐着,三个评委讨论的话题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谷家伟道:“人物小传和剧本其实只是一个大致方向,演员只有到了布景中,他去体验,去沉浸式地进入这个世界,熟悉这个现场的每一件道具,他才能真正体会到自己这个人物是做什么的,是要去做什么,这就是我们怎么去培养现在网上经常说的,演员的信念感。” 陆芷岐很认真地望向皇甫诚,问道:“皇甫老师,这个应该是没有彩排的吧?那镜头的组合,在没有和演员沟通的情况下,在不知道演员的走位,动线的情况下,其实对我们整个摄制团队是很大的挑战。” “对,所以我们每条故事线,为了不限制演员的发挥,我们基本上都是靠摄像师手持跟进,这个放在二十年前,就算十年前也是不可能的,虽然说很有挑战性,但是我们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大家其实都很跃跃欲试,都很期待能制作出什么样的成品,我也很感谢乐东给我这样一个机会来挑战自己。” 陆芷岐抹起了眼睛,谷家伟和皇甫诚都示意工作人员递纸巾过来。陆芷岐红着眼圈道:“其实我看了还是蛮感动的,在现在这个影视创作环境里,短剧也好,竖屏也好,不是说它们不好,就是我们能有这样一个机会,用这么多资金,这么多人员去运作这样一个项目,来给大家看看什么是真正的能打动人的演技,什么是真正的基于演员本身的这种信念感的创作,很多人都觉得演员是一个很轻松的工作,又那么受追捧,但是其实这份工作其实是经常需要把人推向一个极端的,它在精神方面其实是很具有压迫性的。” 皇甫诚柔声安慰道:“我们陆老师指导了很多电影,遇到过很多极端突发状况,有感而发……” 谷家伟在边上默默挠鼻子,似是陷入沉思。陆芷岐转去看镜头,道:“我感觉我们制作组这次真的很有心,埋了挺多梗的,我觉得电视里的新闻……” 何有声又转了过来,愁眉苦脸地看着原也若有所思:“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多看几遍让·雷诺?” 原也道:“你也会遇到一个小女孩儿?” “已经遇到了,你看下去就知道了。” “npc?” “我执行了暗杀的任务之后,发现被她看到了,她在和她爸,也就是我的目标玩捉迷藏,她是藏在她爸爸办公室里的,我一开始没发现。” 原也疑惑:“谁大半夜带自己的小孩儿在公司玩捉迷藏啊?” 何有声笑出了声音,指着外面说:“那你得问蒋总。” 原也往外看了眼,房间的门没关,能看到蒋纾怀在客厅餐桌边对着电脑办公。 原也晃动小腿,碰了碰何有声的脚:“没事儿,你有蒋总这个后台撑腰。” 何有声笑着说:“蒋总铁面无私,我看还是算了吧,到现在连个故事大纲的底都不肯给我透。” 原也想了想,说:“那他是公私分明,把和你在一起放在私事这一块儿了。” 何有声探着身子往外看:“谁知道呢。” “聊胜于无?” 何有声笑了一下,凑到原也面前,握住了他的手,语重心长:“大神,你可不能懈怠啊,你什么时候再发发歌啊?这大神的热度可不能下去啊,蒋总这边是没指望了,我自己也指望不上,那就只能指望你的热度撑着我别让我马上就被淘汰了啊,这万一要是被淘汰了,还能靠你的粉丝把我给捞进个复活赛什么的。” “这也有复活赛啊?” “有啊,怎么没有,有复活赛才好让粉丝吵架,好爬热搜啊。” 原也就笑,瞥见蒋纾怀朝他们这里过来了,他冲何有声使了个眼色,何有声吐了吐舌头,靠回了他身上,两人躺在一块儿看电视。 蒋纾怀走到门边,除下了眼镜,敲了下门框,说:“我弄完了,走吧,吃饭去吧。” 何有声便下了床,拍了拍一身亚麻衣服上的褶皱,往外走。蒋纾怀问原也:“你真不吃啊?” 原也说:“你们去吧,我过会儿就收拾行李了。” “晚上几点的飞机来着?”何有声问。 “十一点半。” 蒋纾怀看了看手表,没说什么。何有声盯着原也,眼神严厉地警告道:“那就别再去潜水了啊。” 原也笑着点头答应,何有声和蒋纾怀就一块儿出了门。这是一栋海边别墅,出门就能看到海,边上还散落着几间独立别墅屋,中间都隔着一大片花园。两人穿过一片充满热带风情的植物园区就来到了一间餐厅。服务生问了两人的房号,带他们入座。 此时餐厅里的食客不算多,都是些欧美面孔,都坐在露天用餐区。何有声和蒋纾怀也坐在户外,两人看酒单的时候,一个棕头发,中等身材,蓄了大胡子,穿西装的男人朝他们走了来,看到何有声就笑着和他握手拥抱,中年男人讲英文,何有声的英文仅限于打招呼寒暄,介绍自己的新朋友蒋纾怀给他认识,说完他就哑了火了。中年男人问起原也的去向,何有声听懂了,但说不上来,蒋纾怀在旁接上了话茬,说是原也在客房休息,准备晚上坐飞机离开。 中年男人遗憾地表示:“我昨天才回来上班,这次没能约上,下回再和他一起去潜水。” 他问何有声:“你也今晚走吗?” 蒋纾怀看着菜单说:“我们住两天再走,听说你们的盐烤海鲈鱼很不错。” 中年男人笑着给他们推荐了几道今天的特色菜,喊服务生送了他们一瓶香槟才离开。 他走后,何有声就说:“这里餐厅的经理,也很爱潜水。” “你们经常来这里?”蒋纾怀问了声。 “我哥爱来,离得近,四个小时飞机就到了,不用怎么倒时差,又是会员制酒店的私人海滩,客人不是俄罗斯来的就是欧洲过来的,没人认识我们。” 这时,蒋纾怀的手机亮了一下,手下的一个宣发找他商量全平台推广关键词的事,想把“东窗事发”掉马后综艺首秀的话题热度带起来,出了几个方案给他。 何有声还在说话:“之前有一次过年的时候我们过来,回去的时候,他在我边上睡觉,睡着睡着就开始流鼻血,他的血就这么一直流,一直流,飞机上的毯子,他的衣服上全都是血,怎么也喊不醒他。” 他说:“我还以为他会就这么死了。” 第10章 秋(part2) 蒋纾怀看着宣发提的几个方便操作的爆点,什么引战粉丝,比拼热度啦,什么和共演的小女孩儿炒亲子感啦,把她的片段和何有声小时候拍的影片拼拼凑凑剪个短视频全网推广啦,内容庞杂,况且何有声和原也亲近,他平时没少听他提起原也的事,原也爱户外运动,摔胳膊断腿,哪儿伤了磕了的事儿出过不少,因此,耳朵在捕捉到“我哥”“流血”这两个关键词后,他就不怎么关心何有声在说什么了,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嘴上敷衍回应:“是吗?不至于吧……” 忽然,一只手伸到了他鼻子下面,蒋纾怀一抬眼,何有声把他的手机抽走了。 蒋纾怀动动手指,示意他还回来。何有声一手拿着他的手机,一手托腮,眼神埋怨:“蒋总,你真的很冷血。” 蒋纾怀一笑,把手机拿了回来,说:“你无缘无故和我说你哥流鼻血,差点死掉的事就是为了测试我冷不冷血?” 何有声也笑了,两条胳膊搁在了桌上,胸口压在桌边,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盯着蒋纾怀,问他:“要是这个故事里差点死掉的人是我呢?” “流血但是没死,还活得好好,时不时就出国潜水玩儿的人换成是你?” 何有声笑着直摇头:“你也太没同理心了。”他一挑眉:“还很爱讲大实话。” 第14章 蒋纾怀说:“首先,我不是演员,其次,我也不是明星。” 何有声冲他扮了个怪样子,蒋纾怀继续看方案,何有声继续看菜单,没多久,他再度开腔,接了之前的话茬:“我每次去海边,特别是来这里,就会想起那件事,所以每次他说要来,我就会跟过来,除非实在挤不出时间,我就会想,要是他真的在回去的飞机上死了,我也算在他死前见过他最后一面了。” 蒋纾怀还是说:“不至于吧?”他想起来之前看资料的时候看到过的内容:“他们爱潜水的不是都有个表算着时间的吗,时间没到就去坐飞机了?浮潜的话就不用担心这些吧?” “他说那天表上显示时间是够了的。”何有声说,“他就爱往深海里面潜。” 蒋纾怀放下了手机,琢磨着问道:“他是不是经常干一些很危险的事情,让你有种危机感?这种感觉让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就特别想亲近他,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会挂了,就不在了,你想珍惜这种相处的时间。” 何有声木讷地眨了两下眼睛,喝了一口香槟:“蒋总,我怎么觉得你像在做什么节目的备采?” 蒋纾怀扯了扯嘴角:“职业习惯。”他又问了句:“你哥录完lucy的节目近期也没通告了吧?有没有兴趣去我们那里探一下你的班?” 蒋纾怀和何有声相处的这阵子发现,他们两兄弟虽然不常碰面,私下里联络十分频繁,一见了面就黏在一起。这种相处模式无疑会吸引一部分观众的注意,是个好炒作的噱头。暂且不论见了镜头,他们是不是还会那么亲密,不过对节目制作来说,多一个潜在的爆点有备无患。 何有声听了就笑:“我算是知道为什么大公司不提倡办公室恋情了,你以为在互相了解,结果只是为工作铺路,”他又喝了一口香槟,摸着下巴:“蒋总,我怎么觉得你是在利用我呢?” 蒋纾怀瞥了眼菜单,道:“别的演员都是通过选拔上的我们节目,这你不会不知道吧?“ 何有声只得举高双手作投降状:“也是,最后谁利用谁还不知道呢?” 蒋纾怀说:“你哥是哪间公司来着?” 他低头翻微信联络人的当口,何有声的手又伸了过来,这回他人也站了起来,俯身靠近他,揽着他的脖子就来亲他。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被人这么亲了一大口,蒋纾怀还是头一遭。上学读书时的交往对象,碍于家庭学校的桎梏,大家都拘谨,牵个手都是在见不得光的电影院里,工作之后,实在是忙,根本没机会接触圈外人,谈得几乎都是圈内的,风气倒是放得开了,可从某种层面上来说,反而更拘束,人和人之间可以不问缘由的发生关系,可那关系必须在地下,躲避一切目光。他想,何有声大概也是仗着这里没人认识他们才敢这么做。蒋纾怀本就擅长处理突发状况,再者周围都是欧美客人,只有一两桌几个客人多看了他们几眼,只有一个黑发的男食客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他便顺势揽了下何有声。何有声坐了回去,大呼:“看来天底下没什么故事能让蒋总惊讶,也没什么事情能让你无所适从!我服了,蒋总,《巅峰突围》你不考虑参加一下吗?” 蒋纾怀看了看他,何有声向后仰着望向了大海,露天风大,他抓了几下头发,迎风喝着香槟,心情似乎不赖。 听别人议论,掉马事件后,何有声性格大变,从一个他妈妈指哪儿打哪儿,不敢多说半句的妈宝变成了一个随心所欲,彻底放飞自我的角色。他和他妈是彻底决裂了,她牵线搭桥给他找声乐老师,他不见,攒了各大演出公司老总的饭局他拒绝露面,他妈还来《巅峰突围》的片场堵过他,说是积了好多电影剧本,不想发展歌手事业,那演员总还是想当的吧? 那天还是蒋纾怀接待的她,结果母子俩话没说上一句,何有声见了他妈,抓了片场的一辆自行车直朝着竖在场边的一堵泡沫墙冲了过去,吓得现场尖叫连连。他倒很开心,撞破了那堵墙,绕着片场骑车。骑了一圈又一圈。他妈傻了,对着蒋纾怀扑簌簌地掉眼泪,哭哭啼啼地控诉。 用她的原话说就是:“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变就变了呢?他怎么变成了这样的一个人呢?我又不是要害他!” 蒋纾怀暗自分析,何有声本身性格里就有些好玩闹,率性的成分,原本在圈里浑浑噩噩混了十几年,没有丝毫热度,没有丝毫话语权,掉马之后,人人都只是惊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演员竟然有这样的才华,没有对他产生任何负面影响,反而把他推向了流量巅峰,他一下子就有了展露真实性格的资本,有了不按常理出牌的底气了。 那种自由自在的灵光时不时还是会在他眼里闪现一下。 和他处久了,蒋纾怀有时感觉他像是在考验他的应变能力似的。他倒也乐得接受这样的挑战,毕竟除了在赌场玩俄罗斯转盘,最近也只有和何有声在一起时,才不时能让他体验到几次心跳加速的感觉。才能让他感觉到这世上尚有一些他没体验过的事。 何有声刚才贴过来那一下,不失为一次有趣的经历。 蒋纾怀问他:“你被节目上的什么吓到了?” “那个小女孩儿啊,她从柜子里出来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跳。” 说到节目的事,蒋纾怀想起一件事来:“你的版权都在你这里是吧?” “我的版权?”何有声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你是说东窗事发的歌曲版权?” 蒋纾怀点头。何有声挠了挠脸颊:“在我这里吧……我看看我后台的协议什么的啊……你想好点什么了吗?”他叫了服务生过来,“饿死我了。” 服务生过来了,何有声点了一堆菜,看了看蒋纾怀,蒋纾怀加了一道烤章鱼腿。何有声道:“我问问我哥要不要吃个什么甜品,让他们给他送过去。“他在桌上发信息,发完,喝了一口香槟,说:“反正我的版权就是我自己可以唱,别人也可以翻唱什么的。” 蒋纾怀点了点头:“那我们拿你的歌,配合第一期的片段做个剪辑在几个平台上投放一下,炒一下热度。” 他说:“我记得你有个什么叫空房间还是小房间的歌,是吧?” 何有声晃动脑袋,喝香槟:“是……”他瞥了眼手机,“说是台风要来了。” 风确实更大了,但是海上不见一片阴云,太阳悬在半空,发出暖暖的橙色光芒。 何有声笑眯眯地看着蒋纾怀:“蒋总,我们现在算不算是互惠互利啊?” 蒋纾怀说:“不好吗?”他道:“很少有两个人能在事业上互相成就,而且在私下也很合拍。” 何有声笑着给他加香槟:“你这么说,我觉得我们听上去像什么完美伴侣一样。” 他在风中抓头发,问道:“是不是只要我还有热度,就不会被淘汰?” 蒋纾怀说:“一半一半吧,我们的淘汰机制很透明,三个评委的评判,加上随机在视频平台抽选进来的观众决定你的去留,应该说只要这些人对你还感兴趣,你就有机会不被淘汰。” 何有声说:“我会抓住这个机会的。” 前菜上桌时,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服务生给每桌都点上了蜡烛,但是蜡烛一下就被风吹灭了,月亮躲了起来,云层变得很厚,很重,沉甸甸地压在海面上。黑漆漆的天和远处黑漆漆的大海混为了一体。一道道白色的泡沫掀得老高,扑向海滩。越扑越近。 酒店员工们把海滩上的沙滩椅和遮阳伞全收了起来。 一些在户外用餐的客人主动搬进了室内去。蒋纾怀和何有声也换了桌子,那大胡子经理还过来和他们道歉了,初秋海岛天气多变,说是本来西走的台风可能要转向他们这里了。国内的洸洲、述市都可能遇上台风登陆。 有几桌客人开始抱怨自己的运气,他们有的来度蜜月的,有的来过生日的,可这风越大,海浪的走势越诡谲,何有声却越开心,吃完饭,他帮原也点了一份甜品,让服务生送去他的别墅后,就拉着蒋纾怀跑去了海边。 “跑”是真的跑,迎着风跑。蒋纾怀被风灌得够呛,不愿遭这个罪,往回去。何有声喊了他一声: “蒋总,怕死啊?” 蒋纾怀还是往回走:“谁不怕啊?” 何有声蹦蹦跳跳地跑到他边上,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咳!我也怕!” 两人就互相揽着往别墅走去。何有声嚷嚷着说话:“下回演遇上台风的电影,我可记住这种感觉了!” 他道:“我们这些演员真不是东西!有人在台风里受灾受难,我们却只想着怎么在演戏的时候用到他们的痛苦!” 蒋纾怀说:“不至于。” 他平心静气地说道:“干一行爱一行,你把他们的痛苦演活了,说不定观众看了会给他们捐点钱。” 野风呼啸,他懒得和风比拼嗓门,何有声似乎没有听见他说的话。半晌,他才道:“说的好像真有这么部电影要找我演似的!” 第15章 “不是收了好多本子吗?”蒋纾怀问。 这会儿他们离海滩有段距离了,走进花园区域了,有一些树挡着风了,两人才又对上话。 何有声道:“挑了几个,打算慢慢看。” “慢慢来吧。”蒋纾怀说。 何有声道:“也不能太慢,说不定哪天大家就对我失去兴趣了呢!” “那不会,你的粉丝不是一直还在涨吗,也发了新歌,反响也很好。”蒋纾怀一时好奇,“你都什么时候写歌啊?” 何有声笑了笑:“存货来的。”他三两步跑到了别墅屋檐下,刷门卡开了门,躲进了屋里。 别墅里的窗户玻璃都是双层的,隔音降噪效果奇佳,平时关上后连海浪声都不怎么听得到,现下大风过境,门窗紧闭,待在屋里也不觉得吵。手机和电视也都还有信号,何有声就在卧室看电影,《这个杀手不太冷》接着《绿芥刑警》,看得很认真。 蒋纾怀作陪,《绿芥刑警》快看完时,助理盛晓莲打了个电话过来,询问他岛上的情况。她道:“蒋总,你们那里好多航班都取消了,要不先把16号和海浪,多品商城他们的那两个会改一改期吧?” 何有声还在看电影,蒋纾怀就去了客厅打电话。透过客厅的落地窗能望见海,海滩上一片昏暗,布置在附近花园中的装饰灯异常得明亮。 亮光辐射到海滩上,那里似乎坐着一个人。 蒋纾怀问盛晓莲:“是不是今晚出岛的航班都取消了?”他道:“lucy他们下一期在洸洲的海岛录是吗?什么时候录?” 盛晓莲被问住了,挂了电话后没多久发了条信息过来:洸洲岛刮台风,户外的景被吹垮了,延期了,已经通知艺人那边了,蒋总有什么指示吗? lucy的微信也来了:“蒋总,我们这里没事,就是几个景有些损耗,台风明天就走了,进度绝对赶得上,到时候让后期加几天班就行了。” 蒋纾怀要回信,手机信号却断了,窗外一黯,景观灯的电也断了。 蒋纾怀靠近了落地窗,往先前看到人影的地方盯着又观望了会儿,什么也看不到了。过了会儿,隐约好像有个人往别墅区这里走了过来。蒋纾怀关了客厅的灯,看清楚了一些,确实有个人在朝别墅群这里过来。这人背着氧气罐,一身连体贴身的潜水服褪到腰间,是个男的,经过他们门前了,脸也清晰了。是原也。他的别墅就在他们对面,隔了一条花园小径。 蒋纾怀开门出去,一股强风拍在他身上,他一懵,霎那间好像有无数野兽在他耳边乱嚎。他不得不扯开嗓门说话:“你的航班改到什么时候了?” “后天。”原也走进了他们门前的院子里,说,“说是台风明天应该就走了。“他道,“初秋就是这样,常有的事。” 蒋纾怀不大乐意了:“知道可能遇上台风你还来?节目不是还没录完吗?” 原也挠挠脸,赔笑。 蒋纾怀道:“直飞洸洲?” “直飞。” 蒋纾怀这才发现原也的头发比他之前见到他时长了不少,已经能在脑后扎成一团小髻了。这让他身上善于活跃气氛的谐星气质没有那么强了,看上去竟然像什么浪漫爱情电影里的男主角。 他的肌肉线条非常漂亮。 蒋纾怀指了指他的头发:“最后一期就这么录吧。” 原也摸了摸头,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 大风不停抽打着蒋纾怀的脸,他懒得多解释:“别动你的头发!”就回进屋里关上了门。后半夜就开始下雨了,雨势又急又大,天亮之后还没有要停的意思,何有声实在无聊,知道原也滞留海岛之后,就叫了他过来打牌。 原也随叫随到,何有声去开门迎的他,蒋纾怀在客厅布置牌桌,听到他们进了屋,抬头一看,原也昨晚的那头长发不见了,古铜的肤色配上一脑袋看上去就十分扎手的刺毛短发,活像个新兵。蒋纾怀脱口而出:“不是让你别动你的头发吗?” 第11章 秋(part3) 原也恍然大悟一般:“哦,你昨天说的是这个意思啊?” 何有声一看蒋纾怀:“他的头发怎么了?”他扭头又看原也,咧嘴笑开了,搂住他的脖子就开始揉搓他那头短毛,特别开心:“挺好的啊,这个长度,手感最好啦!” 原也任他乱摸,跟着笑,道:“头发太长,有点碍事了。” 蒋纾怀坐下:“碍什么事了?”实在不快,冷着声音,“我看也没碍你大台风的还去潜水的事啊。” 何有声听了这话脸色就变了,搂着原也的动作变成了勒住他,凶巴巴地质问道:“昨天刮那么大风你还下海啦?!”他是真生了气,气得乱磨牙齿,呼吸声都粗了,“不要命啦!就这么想客死异乡啊!” 原也脸上堆笑,好声好气地赔礼道歉:“我错了,没下回了,我下去的时候风还不大,我也吓死了,以后真不敢了。” 何有声又威胁似的瞪了他一眼,声音却软了,问他:“你俩昨天到底说什么了?看你把蒋总气的。” 蒋纾怀忙道:“我不是生气。”他道,“为这点事生气,不至于,我就是提了个建议,觉得他昨天的头发长度比较有利他今后的发展,可他没听。” 何有声松开了原也,也来桌边坐下了,摸着下巴思索了片刻,眼前一亮,道:“哦,我知道了!蒋总以往给人提建议就没人不听的,你一看我哥没听,你让他留着头发,他把头发剃了个光……” 原也摸着头发朝他们走过来,犯起了嘀咕,还有些委屈了:“也没剃光,太长了真的不方便……” 何有声一伸手,拽了原也坐下,原也坐在了蒋纾怀对面,对他又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脱了外套挂在椅子后面。 何有声仍看着蒋纾怀说着话:“蒋总哪里受过这样的屈辱……” 蒋纾怀也嘀咕了:“这哪叫屈辱啊?”他摆手,“不是多大的事儿,翻篇吧。” 何有声喋喋不休:“蒋总的心里就有了个落差,蒋总是谁啊,一双慧眼,如炬!一双火眼金睛这么一扫,一个素人都能让他扫出五六十个爆点来,上两期节目就变成平台带货王,从此走上人生巅峰。” “夸张了啊。”蒋纾怀被他逗笑了,从牌盒里抽出一副牌来,问:“打什么?” 何有声拍了下原也,冲着他一个劲抬下巴:“蒋总的建议下次得听,不然你就只能回去继承亿万家业了。” 原也就笑,缩头缩脑地和蒋纾怀说抱歉:“真是不好意思了,我头发长到那程度我就会剪了,我昨天以为你让我走回去的时候小心脑袋。” “我让你小心脑袋干吗?”蒋纾怀道。 “风大,树枝都被吹断了,万一砸到人呢。”原也说。 何有声又伸手去摸原也的脑袋:“那确实需要小心,我哥的脑袋这么好看!” 原也傻乐:“那是不赖。” 蒋纾怀也笑了,气笑的:“你们兄弟俩一个捧哏一个逗哏,我说不过你们。” 何有声还笑着,抓了一叠牌,眼睛一眯,自己配起了《赌神》的配乐,甩去蒋纾怀手边,他的表情和动作到位了,活似赌片里的高手,可扑克牌不受控制,好几张掉到了地上去:“那打牌吧!说不过,打总打得过吧!我可听说了啊,蒋总上了牌桌,那也是常胜将军。”他比了个眼睛盯人的动作,“是不是因为很会看人?谁的一点微表情都逃不出你的眼睛?” 原也低头捡牌:“蒋总以前在国安局上班?” 何有声仰头大笑。 蒋纾怀道:“那你们挑吧,我都行,玩什么都行。” 原也问了一声:“能抽烟吗?” 何有声一通乱叫:“你还真以为这里是棋牌室啊?” 他说:“那打……”他的眼珠转来转去,好一阵,拍了桌子:“打……抽鬼牌!” 蒋纾怀又笑。何有声说:“赌神,你别嫌这个没技术含量啊,这斗的是演技,利好我。”他拍拍胸口,道,“我哥打牌也厉害,不然被你们两个高手围攻,我肯定一直输,那多没意思啊。” 原也马上陪着笑脸说:“我就是随便打打,他打牌很菜,才会觉得我是高手。” “老猴子也菜?” 蒋纾怀道:“老猴子是谁?” 何有声一指原也:“老原啊,我哥他爸,亲爸。” 蒋纾怀听了就想通了:“那你哥不就是小猴子?” 何有声扑哧一声笑出来:“你怎么知道老猴子存的他的微信备注就是小猴子?” 原也作势扮了个猴,乱挠脸,乱挠头顶,何有声笑着给他鼓掌。蒋纾怀一看他,还是觉那一脑袋短毛特别扎眼,目光落回桌上,说:“那一副牌就够了吧?” 他把桌上的另外一副牌拿开了,何有声从留下的那副牌里挑了一张鬼牌出来,问道:“喝点什么?还是我们叫点吃的?” 原也从外套的左兜里摸出两根士力架,又从右兜里摸出三根能量棒,还从里兜里掏出一包混合坚果。他穿的是一件带帽子的冲锋衣,淋到了雨,雨珠一颗颗结在上面,衣服还没干透。 第16章 何有声看着这些吃的:“餐厅被台风吹倒啦?咱们这是……进入荒野求生的剧情啦?” 原也笑笑:“下这么大雨,也不方便。” 蒋纾怀说:“叫客房服务,我们又不是不给钱。” 他去拿了菜单,看何有声开始洗牌,看起了菜单。 原也慢条斯理地说:“电话没信号啊。” 他道:“餐厅还开着,我去餐厅和他们说一声吧,你们想吃点啥?” 蒋纾怀“啧”了一声,原也又说:“对不起啊蒋总,我是真没领悟到,您别生气。” 神情和口吻都颇为讨好。 蒋纾怀摆摆手:“说翻篇就翻篇了,不是生你的气,就是来度假休息的,谁知道会遇到台风。” 何有声道:“蒋总,不像你的作风啊,人怎么能被天气,被外部环境影响呢,人定胜天啊。” 蒋纾怀笑了。这话倒没错。可他还是觉得胸口有股气不顺。他知道问题不是出在天气上,他对天气没有任何意见,晴天有晴天度假的乐趣,遇上雨天,也有属于雨天的休闲享乐的方式,只是他总是能瞥见原也那颗刺毛脑袋——当然,问题也不出在原也把头发剪了这件事上,也不是多大的事,他也不是他的经纪人,他往后靠什么形象,怎么发展,想不想拓宽路线,能走多远,他既管不着,也没兴趣管。 问题或许出在…… 蒋纾怀一抬眼,目光碰到了原也的目光,四目相接,原也眨了下眼睛,继续和何有声闲聊。他教他怎么单手洗牌。何有声学得很认真,原也教得也认真,刚才和蒋纾怀对视的那一眼仿佛只是无意之举。 可问题就出在他这看似无意的目光上。蒋纾怀发现原也不时就会这么看着他。 蒋纾怀被人盯着,被人看着,被数不清的目光注视着的时刻不在少数,尤其是手上接连爆了两个综艺节目后,那些目光里要么饱含期待,要么有崇拜,要么有需求,有渴望,也有试探,也有怀疑……形形色色,千奇百怪,他早已习惯,可是他还是第一次碰到这样无意的目光。它非常轻,不包含任何情感,不带任何诉求,它很平,像没有起伏的草地,没有波澜的湖,但也不能说它是“平静的”,它或许是“虚无的”,就只是看着他。 也可能不是在看他,只是在用目光接触他。 蒋纾怀一时间无法完全解读这目光。这种感觉让他觉得闷,浑身不舒服。 何有声说:“洗好啦!” 他们开始打牌。一摸到牌,蒋纾怀放松了不少,或许也因为他感觉不到那种难以解释的虚无的注视了。他再看原也时,他的目光很钻研,在钻研手里的牌。 原也的目光还是温和的——在看向何有声的时候;还会流露出谁都不想得罪的讨好感——在瞥过蒋纾怀的时候。 那某一刻从他的眼睛里飘散出的虚无感荡然无存,似乎一切都是蒋纾怀的错觉。 一局抽过两轮牌,本来就想着打发打发时间,可蒋纾怀还真上了心了,他打牌有赢的瘾,连抽鬼牌都想要赢。 抽到第三轮,他从何有声那里抽到了鬼牌,何有声说这游戏靠演技是没错,可这游戏也靠心眼,斗的是另外一种牌桌上的技术。蒋纾怀不动声色,将手上的牌理了又理,嘴上开始说闲话,问原也:“你是不是很会变魔术?” 原也说:“那都是靠道具,我发誓我没带道具上桌。” 蒋纾怀看着他,原也抽他的牌,手落在了一张红桃3上,蒋纾怀的眉毛跳了下,原也盯着他看着,作冥思苦想状,手往边上挪去,换了一张,落在鬼牌上,蒋纾怀的眉头皱得更紧,想骗他。 原也抽走了鬼牌边上的一张牌。他笑着和何有声说:“我知道蒋总的鬼牌在哪里了。” 何有声偷笑:“他从我那里抽走的。” 蒋纾怀道:“大家手上都还有挺多牌的吧?这才开始吧?” 不一会儿,三人手上就都只剩个位数的牌了。原也的牌最少,就一张了,摸走了蒋纾怀的一张牌后出了一对,打完了。鬼牌在何有声的手里。何有声洗牌,打了个呵欠,道:“还是玩别的?” “就玩这个。”蒋纾怀的赌性上头,鬼牌不在他这里,可他也不是第一个跑掉的人,这对他来说就是输。他在牌桌上已经很久没输过了。 原也开了一瓶可乐,和何有声一块儿喝,他们两个都玩得很轻松,几局下来,何有声甚至有些无聊了,嚷嚷着要换游戏,鬼牌不是在他这里,就是在蒋纾怀这里,原也总是最先出完所有的牌。 又一局,蒋纾怀终于最先出完了牌,可他抱着胳膊看着原也,问他:“你放水?” 何有声傻眼了:“不是吧,蒋总,抽个鬼牌……这都能放水啊?鬼牌怎么放水啊?” 原也也傻了:“鬼牌怎么放水?” 何有声抓了原也,挤眉弄眼地说道:“哥,你要真能放水,早放啊,蒋总输了这么多把等人都输急眼了才放,你也太缺心眼了吧!” 原也就赔罪:“真没放水。” 蒋纾怀说:“我没输急眼啊,只是你哥一直赢,突然轮到我赢了,怕他也和其他找我打牌的人一样,一开始看上去像大家都很认真在打,搞些烟雾弹,几把过后就给我放水,那就没意思了。” 何有声吐了吐舌头。蒋纾怀拿了另外一副牌,问原也:“你还会打什么?21点,德州扑克?” 何有声捧着脸:“拿这里当赌场啊?” 原也眨了眨眼睛:“不来钱吧?来钱……犯法的吧?” 何有声呵欠连连:“我就会抽抽鬼牌,打打争上游。”他去沙发上躺下了,拿起菜单翻看,说:“哥,吃点啥?” 原也说:“想喝点热汤。”他起身走到沙发边上微微弯下腰,也看菜单。 何有声懒洋洋地摸了茶几上蒋纾怀的眼镜戴上,外头是阴天,屋里的灯光温暖,尤其是那盏沙发后的落地灯,发出暖洋洋的黄光,光芒落在何有声脸上,他的脸和眼睛都显得很亮。他和原也还在研究菜单,原也的手指碰到了他的头发,顺势就卷起了那些头发。松开,又卷起,卷起,又松开。 何有声又呈现出那种无比放松的状态了。他看上去毫无防备,既没有被管控的拘束,也不再具备横冲直撞的攻击性,他像一个准备在这个安全的世界,沉沉睡下的孩童。 原也倒还是那个样子,笑笑的。他看了蒋纾怀一眼:“我去餐厅叫点吃的吧,让他们送过来,回来我们继续好了。” 何有声说:“那我要一份鸡肉沙拉,还有今日份蔬果汁。” 蒋纾怀要了份海鲜意面,原也就打着伞出了门。何有声似乎真的很困了,原也一走,他就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眯了会儿,自己爬起来进了卧室继续睡。 等到原也回来,看到客厅里只有蒋纾怀,他小声问:“他睡了?” 蒋纾怀泡了杯咖啡,喝着咖啡,点头说:“最近可能真的太累了,那天一收工就赶飞机。” 原也说:“我和他说不用过来了。” “他担心你,怕你潜水把自己潜死了。”蒋纾怀说。 原也笑了笑:“那肯定不会。” 蒋纾怀道:“你要没事可以去探探他的班,我们开放探班。” 原也说:“好,我会去的。” 他的冲锋衣被打湿了,一双徒步鞋也是湿的,抽了几张纸巾擦脸,擦鼻涕。蒋纾怀问他:“你最会打什么?” 原也想了想:“打蚊子。” 蒋纾怀指着扑克牌:“说正经的。” 原也走过来,单手洗牌,一笑:“这可不正经,打牌就是赌博,打什么都是在赌。” 他的手指修长,做起花哨动作来叫人目不暇接。他的衣服还在往下滴水,蒋纾怀说:“你的衣服租来的?” 原也笑了,又看看卧室的方向,更小声地说:“我出去抽根烟。” 他便走到屋外,躲在外头屋檐下抽烟。 雨还是很大,蒋纾怀端着咖啡杯站在窗边观望雨势,咖啡还热着,靠近玻璃窗,那玻璃一下被白汽弄糊了。原也不见了。蒋纾怀擦了下玻璃,再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原也戴上了兜帽,走到了院子里,在雨里踩水。 一声电话铃惊响。蒋纾怀摸出手机一看,盛晓莲来电,电话信号回来了。牌桌上原也的手机也开始乱震,lucy来电。蒋纾怀拿了他的手机,连敲了几下玻璃窗试图吸引他的注意。可是雨太大了,原也没听到,手机又开始震,蒋纾怀低头看,还是lucy找他,正想去门外喊原也,一抬头,看到他又出现在了屋檐下,还朝他挥了下手。 那种被无法解读的目光观察着的不适感又回来了。 蒋纾怀皱了下眉,说:“有人找你。”就把原也的手机放回了牌桌上。 原也湿漉漉地进来,拿起手机看了会儿,和蒋纾怀说:“航班改成今晚的了,我今晚就走,肯定不会耽误节目录制。” 他搓了搓手:“我们两个人也没什么好打的。” 第17章 电视信号也回来了。连屋里的灯光似乎都比刚才更亮了些。 蒋纾怀的手机里冒出来一堆新信息和新邮件,他也没什么玩牌的心思了,布景的进度要盯着,后期粗剪要过目,节目制作变数多,他又不喜欢问题在手里积攒,一遇到情况就必须马上联络人解决,一旦忙起来,就停不下来了。饭菜送来了,草草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何有声还在睡觉,原也吃了他点的餐,吃完他也就走了。 第二天,天就放了晴,蒋纾怀和何有声出了海,玩了大半天,下午回到岸上,何有声还没尽兴,报名去泳池学浮潜。蒋纾怀不解:“你哥没教过你?” “他想教啊,我不想和他学,那多耽误他自己玩儿啊。”何有声说完,大步往泳池走去。 蒋纾怀就坐在泳池边的酒吧喝饮料,看手机。《巅峰突围》的编剧组传了几个根据第一期播出后,网上观众的反馈修改的脚本走向。这出演员综艺的故事框架设定在未来,某国科学家研发出了一款超级人工智能,各方势力都想得到它,总共有三个故事线分支,分别是杀手组故事线,科学家组故事线,还有普通人的故事线,因为无台本,全靠演员自己的发挥,虽然有个故事梗概,打出的口号也是绝对不干预故事走向,但是为了布景和后期考虑,每期节目后还是会根据目前剧情的进展做几个预测。 结合后台数据和讨论热度来看,目前最受欢迎的是普通人的故事线,其中脱口秀演员出生的付隆因为临场反应最佳,屡屡爆出金句成了人气王。至于何有声,他的支持者多是“东窗事发”的死忠粉,在多个平台给他做数据,刷榜,这也引起了不少其他演员粉丝的厌恶,加上何有声并非通过正式选拔,而是因为掉马事件后,紧急“空降”的传言发酵,一旦涉及到评论何有声演技的,褒的贬的都会引发一番唇枪舌战。 蒋纾怀翻看着那些网络热评,一个男人不请自来地坐到了他对面。他看了眼,这人他记得,就是那天在餐厅里,何有声亲了他之后,盯着他们看的那个男人。年轻,头发卷卷的,一对绿眼睛。男人问他:“你男朋友呢?” 他说英文,意大利口音明显。 蒋纾怀说:“他在学浮潜。” “第一次看到你。”意大利口音的男人问道,“你们待几天?” 蒋纾怀喝了口气泡水,没什么兴致和人搭话,他决定好了话题导向,就用何有声的“差”演技来吸引更多讨论热度,他还联系了凯文,发去几个表演课老师的联系方式,让他看一下档期约几堂课,他们节目组会去跟拍。蒋纾怀说:“就待几天。” “晚上就你们两个?” “什么?”蒋纾怀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抬眼望着他。意大利口音的男人露出笑容:“那个更野的一点呢?已经走了?” “你是说……他的哥哥?” 意大利口音的男人眨了下眼睛:“他们是兄弟?”他笑了,意味深长,“那这就更野了。”他真的说起了意大利语,叽里咕噜的,慢慢靠近蒋纾怀,手放在了他的腿上,又问:“晚上就你们两个?” 蒋纾怀换了个坐姿,问他:“你们之前见过?一起……开心过?” 他想不出更准确的动词,试探着用了这个词语组合。意大利口音的男人说:“他教了我一个中文单词,说是很开心的意思。” “什么?” 意大利口音的男人摸出手机:“我还给他拍了照片,我是摄影师。”他眨了下眼睛,“相当有名。” 他翻出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原也,他趴在一艘帆船甲板上,闭着眼睛,大概在睡觉。船帆的阴影落在他背上,他被这片影子切成好几块。 “他教我的是好爽。” 但他又好像随时都能睁开眼睛来,用那种不带任何感情和诉求的视线看人。 蒋纾怀对意大利口音的男人笑了笑:“不好意思,今天就我们两个。” 这时,何有声浮到了泳池水面上,趴在泳池边朝他挥手,他也朝那个意大利口音的男人挥了挥手。 晚上吃饭,三人又遇到了。何有声比手画脚应付了这个男人,人一走,他就和蒋纾怀抱怨:“这个色胚,平时都是我哥和他聊。” “你们一块儿出过海?” “对啊,一块儿玩过。”何有声耸了耸肩,“玩玩儿嘛。” 蒋纾怀点了点头,并不在意。出来度假,找找乐子不是什么大事,他只是忍不住想那个意大利男人话里的暗示。显然,他们三个人——他,何有声和原也一起开心过。他总以为何有声和原也只是比普通的兄弟更亲密一些,他们会依偎在一起看电视,会抱着对方打闹,会一块儿待在浴室里;虽然有时候显得过于亲密了,他们依偎在一起时,脚碰着脚,抱着对方时,手会贴在后腰上,待在浴室里时,一个会亲吻另外一个的伤口。 这也让蒋纾怀隐隐约约有种感觉,他们的关系或许并非只是很亲密的兄弟。而这种感觉在今天得到了证实。这种事情也不是没听过,只是从别人嘴里得知不免让他感到一阵挫败。就好像因为别人作弊,自己才赢了一场牌局似的。他讨厌输,更讨厌别人作弊。他讨厌局面不再由他掌控的感觉。 他已经无心吃饭,放下刀叉,和何有声说:“我们也走吧,改明天早上的航班,趁现在天气好,谁知道台风还会不会再来,到时候走不了就麻烦了。” 何有声没有意见。 蒋纾怀看着他,又说:“我和凯文说过了,你去上几堂表演课,最好是找你以前学过表演的老师,节目组会去跟拍。” 何有声愣了一下,问他:“你也觉得我演得不行?” “和你的演技无关,纯粹是为了炒作。”蒋纾怀很坦白。 何有声道:“我知道了,我会去的。” 可那种缺乏掌控的失落感不知道为什么还没散去,想来想去,问题恐怕出在原也身上,他不在他跟前,录的也不是他的节目,鞭长莫及。蒋纾怀便离了席,打了个电话给lucy,问她要了今天录的片子。 原也一下飞机就去了现场,下潜到海里,录水下寻宝的环节。 蒋纾怀看完潜水这一部分的成片,批示:海底画面缺乏细节,节奏混乱,让他重新录一次。 他要求:再潜得深一些。 lucy回复了: “再深可能就危险了,职业潜水都没有潜那么深的,而且那里有乱流,还是很危险的。” “他就是行家,我和他说。” 不一会儿,电话就响了,蒋纾怀接起来就对电话那头说:“这是第一季的最后一期了,观众想看到的不是他们自己包船出海,戴个面罩自己也能看到的东西。” “我知道了。“原也答应了。 蒋纾怀这才舒坦了。他回到饭桌上,喝光了剩下的酒,和何有声散步回了度假屋。 隔天中午,他和何有声去了机场,飞喜洲,下了飞机,何有声接了个电话就在现场买了飞洸洲的机票,说是他哥出事了。 蒋纾怀在去喜洲影视城的路上看到了新闻,原也录《勇敢者的挑战》第一季收官战的时候,在水下出了意外,送医了。 第12章 秋(part4) 盛晓莲和另外一个助理刘明仁一块儿来接的他,两人都说汇总各方消息来看,人没大碍,媒体夸张了,也已经派人去打点公关了。刘明仁说:“主要是他现在多了一个身份,大神他哥,那粉丝爱屋及乌,就开始心疼啊,怜爱啊,加上还有一些乐东的黑子就浑水摸鱼,在那里哭丧,就比较麻烦一些。” 他道:“但是露姐处理这种事情肯定没问题,小事。” 盛晓莲给蒋纾怀看了一张lucy和原也在医院里拍的合照,原也虽然穿着病号服,人却格外精神,和lucy冲着镜头比剪刀手呢。 “您看,真没事。” 刘明仁坐在前排副驾驶座上,回头看了眼他们,说:“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 盛晓莲笑了笑,低头发信息,说:“我再催催新媒体那边都压一下。” 蒋纾怀道:“自己的事情还不够多,他们没手没脚没脑子?” 刘明仁在前面附和:“倒真是挺多事的,对了,盛姐,我把刚才收到的那个报表传您,您看一下。” 蒋纾怀的手机里又冒出来一堆信息要看,车上也没人说话了,车快到乐东在喜洲的办事处时, lucy打来个电话报备,话里话外都很轻松,说:“蒋总,你也知道的,记者就爱写得很夸张,就是被浪拍晕了,上来的时候人已经醒了,因为这个下潜深度确实有些难度,我还特意找了一组专业潜水员跟着,我们也是出于周全的考虑,上岸之后安排了他进了医院。” 她再三强调:“人真的没事,好好的。” 蒋纾怀就说:“那你们自己好好解决。” 何有声那里安安静静的,蒋纾怀先发了条信息过去,说:“帮你问过了,没事。” 第18章 何有声没回信。 这出去度了几天假,还碰上了半天电话没信号,不少事情赶在身后,蒋纾怀也就没再关注原也的事了,到了办事处,就去参加了《巅峰突围》的编剧大会。 参与节目的演员的表演无法精准预测,不过因为安排了一下引导剧情的npc,加上节目组在现场埋的一些道具梗,假如演员们能发现,且能利用起来,那故事线的走向还是很好引导的,不过为了增加观众的参与度,保持新鲜感,蒋纾怀希望剧情能根据上一期节目播出后的反响,做一些灵活的变化。编剧部的工作还是很重的。 节目组的编剧部一共有六个人,有跟了他许多年的综艺编剧老手,也有从电视剧和电影圈高薪聘来的顾问编剧,大家都是第一次经手这样的项目,编剧开会开得特别频繁,一有人有什么想法就在会议室里展开来讨论,1号会议室俨然成了《巅峰突围》的专属会议室,有两个年轻的男编剧甚至就在这间会议室里睡行军床,一个星期就回一天家。 这天一进会议室,蒋纾怀就看到了皇甫诚,身形微胖,头发乌黑,戴了副黑框眼镜,就坐在会议室角落的一张小床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卷成一卷,一会儿翻一页,一会儿凝眉思索片刻,再翻一页。他就这么坐着,看书。 皇甫诚是评委,也参与现场的拍摄,节目还在前期筹备的时候就给蒋纾怀递了本剧本,说《巅峰突围》照着这个剧本来走肯定没错,等节目播完了,再剪个大电影出来在影院投放,再报几个奖,捧回个大奖肯定没问题。 蒋纾怀看了两页就把剧本文件删了,大致是说一个七八十年代,在文工团工作的年轻人,整天不睡觉,在外游荡,穿越各个时空线的故事。编剧组也看了,主任李绫子发回来一句感想:蒋总,我忽然发现皇甫老师拿奖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时光如梭啊。 皇甫诚上一部电影拍完已经五年了,到现在还没拿到龙标,他和乐东的蔡董在饭局上认识,蔡董牵线,加上他也是节目组的几个拟邀导演之一,蒋纾怀最后拍板,找他上了节目。 蒋纾怀回复皇甫诚:您这本子还是留着拍了投戛纳吧,现在内地进影院的这批观众的审美不行。 之后,他就明确规定评委不能参与他们节目的内部讨论,尤其是皇甫诚。他不在的时候,编剧组不止一次和他反应过,这个皇甫诚隔三岔五溜进编剧大会,软硬不吃,他又是国际大导,资历辈分摆在那里,他们也没法子。每次不是盛晓莲来哄,就是刘明仁来骗,才把这尊大佛请走。蒋纾怀为此还特意在微信上找过他,话也说绝了,评委也是这档综艺的参与者,不能参与制作者的会议。他才算消停。 今天,他又来了。 一屋子编剧静默着,有的在纸的笔记本上涂涂画画,有的笔记本电脑上打字。做电视剧编剧的祝青衫看到蒋纾怀进来,和他打了个招呼:“蒋总,来了啊。” 他清了下嗓子,喝咖啡,在笔记本上打字,瞥了眼皇甫诚。 盛晓莲率先说:“皇甫老师,您怎么来了呀,和评委老师吗们的会在明天呀,您是不是记错时间了呀?” 刘明仁低头刷手机,翻出来一条网络点评递到了蒋纾怀眼前。 蒋纾怀一目十行,这是一个影评人发的长微博,对《巅峰突围》的节目机制一通彩虹屁,吹捧得天花乱坠,旁征博引,《孙子兵法》都用上了,“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说什么“这或许是综艺节目,现代文化凝视奇观的最终形态,用一种反凝视来消减凝视”,末了来上一句“这个节目最没技术含量的就是这个顾问导演,这活儿谁都能干,就是拿着机器跟着拍嘛!” 皇甫诚头也不抬:“你们聊,不用管我,就当不存在,我也不会说什么,我看会儿,再看会儿。” 李绫子拿起一本厚厚的剧本,递给蒋纾怀,在会议桌上放下,这一下放得有点重:“蒋总,我们这几天讨论下来,觉得科学家警察这个故事线,有几个方向可以走得比较有新意。” 蒋纾怀说:“下一期节目后天就要开录了,每个部门都没有时间可以浪费,这样吧,导演要是喜欢这间会议室,那小刘,你看看现在别的会议室有没有空的,我们现在马上换地方。” 皇甫诚闻言,站了起来,客气地说:“我就是刚好看到小岑也在,他是我学生,我们好久没见了,我来打个招呼。” 小岑也是这次外聘的编剧之一,早年写小说的,这两年做电影的文学顾问比较多,去年自己写的一个剧本拿了个电影节的创投资金,剧组已经攒好了,年底要开机了。他听了,就朝大家笑,举起咖啡杯闷喝。 蒋纾怀坐下了,这皇甫诚走到了会议室门口了,突然转身,对着一屋子人发难:“你们不觉得这么多优秀的演员聚在这里,我们不做点什么,不利用他们做点什么,很可惜吗?” 盛晓莲一拍脑门:“蒋总请大家喝的下午茶送到了,我去拿!”她走到门口,一把挽住皇甫诚的胳膊:“导演,徐记的杨枝甘露,您爱喝的吧?” 皇甫诚还赖着,唾沫横飞:“我的风格你们可能不喜欢,可能觉得落伍了,那我们杀手组织的故事线我们走朴赞郁风嘛,《分手的决心》不是刚得奖嘛!科学家和警察的故事线,那简单了,好莱坞,斯皮尔伯格,卡梅隆,普通人的故事线其实是最有难度的,我觉得付隆发挥得很好,在他身上有种科恩兄弟的电影里的人物的气质,黑色幽默,观众肯定爱看!” 蒋纾怀急着开会,实在不想和皇甫诚多废话,拿起李绫子给的剧本,径直出了门。一屋子编剧跟着收拾东西紧跟在他身后,对门的会议室空着,他进去开了灯,几个编剧小跑着进来,蒋纾怀关上了门,拉上了窗帘。没一会儿,盛晓莲进来了,也没话,默默做起了会议记录。 蒋纾怀收到了皇甫诚的微信:“蒋总,您忙,后天片场见吧,我那剧本我又改了一版,回头咱们再和蔡董聊聊?” 他一头听着编剧们讲解故事线,一头回了个“好。” 今天这会议集中讨论的是节目三条故事线里科学家和警察的分支,经过第一期的淘汰后,在这条故事线留下来的有演短剧的,也有偶像出生的,还有星二代,和两个中生代女演员,因为都是女演员,还在网上也引起了不小的讨论。 根据收视指标,各网站数据来看,目前最受关注的还得属乐东这两年力捧的田妨妨所扮演的女科学家,和80年代红遍小屏幕的女演员钟柯饰演的,追查实验室样本失窃的女警的故事线。两人因为田妨妨所在的实验室发生的一实验动物失窃案认识,丢的是一只小狗,报警的是实验室管理员,实验室里的人都没当回事,觉得小狗很可能是自己走失了,田妨妨因为私自在小狗身上做了一些实验,不得不追查狗的下落,而和女警产生了交集。 这条故事线本来就是为了捧田妨妨专门写的,她一边要骗同事,一边要骗管理员,还要和警察周旋,编剧组安排了不少喜剧桥段和斗智斗勇的戏码,给了角色很多可以发挥的段落,落点也是落在女性互帮互助,最终拯救世界。女警这角色不过是个陪衬,但是钟柯通过在第一期节目里的表现,自己完善了自己的人物背景故事,加强了女警追查失踪小狗这一执念的动机,把人物一下就立了起来。她为自己编造了一个去找宠物狗而出车祸,死于意外的女儿,在看到实验室里的其他小狗时眼眶逐渐湿润,离开实验室后,站在街上面对人潮时,忽然加快步伐追上一个小女孩儿,对着她默默流下了一滴眼泪。这一滴泪的演技在各大短视频网站疯传。 编剧组就想在这个女孩儿身上做文章,提出了一种发展,这个女孩儿被神秘的科技公司回收,制作成了人工智能,她就是何有声遇到的那个女孩儿。 两条故事线要交织,很多细节需要考量,这个会一开就开了三个小时。 散会之后,陆芷岐就在办公室和蒋纾怀“偶遇”了,她正拉着刘明仁在茶水间闲聊,看到蒋纾怀,笑着挥手:“小蒋!” “陆老师,来找皇甫老师的?他几个小时前就走了。”蒋纾怀说。 陆芷岐一撇嘴:“大导演哪有空和我这种小虾米应酬呀!”她的声音尖细,一拍他:“哎呀,小蒋,晒黑了呀!听说去海岛度假了呀!” 盛晓莲道:“蒋总,下个会……” 陆芷岐马上压低声音,神色诡秘地说:“听说了嘛!你们那个lucy的节目,赞助商要撤!” “这最后一期都录完了,没这个道理吧。”盛晓莲忙说。刘明仁默默地泡咖啡,不吭声。 陆芷岐的声音更尖了:“哎呀,就是那个小原不是送进医院嘛,你们知道他爸爸是谁吧?” 蒋纾怀被她吵得头疼,抓了一杯咖啡,问盛晓莲:“是不是预算那个会?”他要走。 盛晓莲点了点头,说:“我先去看看人到没到齐。“抓着手机先跑了。 第19章 蒋纾怀对陆芷岐道:“lucy有能力处理自己的事情,你们慢慢聊,我先去开会了。” 刘明仁招呼陆芷岐:“陆老师,要糖吗?” “你忙,你忙。”陆芷岐就笑眯眯地捏了下他的肩膀:“晚上三友见啊。” 今晚蒋纾怀和她还有一场饭局,日历上记得很清楚,陆芷岐牵线,和楠市的几个文化局的领导碰头。楠市年年都办电影节,明年想和乐东合作,在电影节前期和他们的综艺节目做一些联动活动。 这陆芷岐的声音实在太大了,蒋纾怀走出茶水间了,还能还听到她在说话:“原老板一直都这么个爆脾气呀,动不动就打人,吓死人了。” 还听到:“那个何有声,就那个突然爆火的那个,吵着说乐东这么对他哥,罔顾人命,他不录了呢!” 方明仁赶了上来,和蒋纾怀轻声说:“来打探消息的吧?” 他又说:“宇哥找您。” 盛晓莲在走道尽头的一间会议室门口等着了。方明仁道:“那蒋总,我先去忙了。”就走开了。 蒋纾怀头也不回地进了会议室,一边听预算汇报,一边联系了张昊宇,问他:“到底什么情况,原也爸爸去了?何有声人呢?” 张昊宇老老实实地交代,原也爸爸在医院里把王利揍了。他爸认识ellys的老板,说是以后都不投资乐东的任何综艺了。 王利是lucy组里的另外一个制片。ellys是《勇敢者的挑战》的主要赞助商,做户外用品的,跨国企业。 张昊宇还告诉他,何有声下午到了,找了lucy就跳了脚,还说毁约赔钱他都不录乐东的节目了。 蒋纾怀问:“lucy怎么和他们说的。” “说是他自己为了节目效果愿意下去的,这也是他自己的说法,他爸打架,何有声吵架他都来劝了,没他还真劝不住。” 张昊宇还说:“其实人救上来没多久就醒了,是他们一个女助理,非得送医院。” 蒋纾怀模模糊糊想起来之前确实答应过何有声要在节目上保证原也的安全,可这事也没签合约,再说了,不说户外录节目了,户外活动本身就有一定的危险性,原也自己潜水都能忘记时间,在飞机上流鼻血呢。 可何有声要是现在退出《巅峰突围》,蒋纾怀八百个不愿意,就把人都喊出了会议室,打了个电话过去,想着先安抚他的情绪,电话一通,就软着声音说话:“这次是lucy他们疏忽了,他现在什么情况?” “是lucy的疏忽吗?”何有声的呼吸声急促。 蒋纾怀说:“是我们的疏忽。” 他说:“明天我代表乐东去看看他。”他叹了一声,姿态放得很低:“对不起,答应了你绝对不会让你哥冒险的,这次是我没有看好手下的人,没有把这个意思好好地传达下去。” 何有声那里顿了会儿:“蒋纾怀,算你还有些人性!” 他挂了电话。 蒋纾怀又追发了条微信过去:你想退出录制,我完全理解,这样吧,我们谈一下具体退出的细节,怎么和外界解释,出一个通稿,说你现在双重身份实在忙不过来,身体抱恙,你看怎么样?也给东窗事发的粉丝一些盼头,就说在准备演唱会? 何有声回复:今晚我回喜洲,回宿舍。 《巅峰突围》在摄影棚边上租了一大片度假村作为选手的宿舍,不少人开始录制之后就没有出过这个宿舍了。 何有声又回复:但是绝对不能再有下次了!他不懂得拒绝别人,滥好人,你们不能这么利用他! 蒋纾怀赌咒发誓:肯定没有下次了,而且节目都录完了,怎么可能还有下次? 稳住了何有声,他和lucy约了个时间,明天和她一块儿去原也住的医院跑一趟,又让盛晓莲找了个相熟的记者,把这约好的时间和地址发给了记者。 lucy主动提起:赞助商那边也就是随口一说,怎么可能节目快播完了才撤资,我已经打点好了。 这事儿总算是告了一个段落,又开了几个小会,蒋纾怀精力旺盛,赶在晚上饭局之前去了趟摄影棚。他在棚内查看几个置景的进度时遇上了谷家伟。谷家伟说:“我觉得这个特别有意思,就想来现场看看。” “没事,您看,今天选手们没有通告。”蒋纾怀很客气。 “我看有几个小孩儿就住在这个棚里。” “我也听说了。” 一些选手说是为了更好的体验人物,不住宿舍,就住摄影棚。 谷家伟道:“像王嘉薇他们几个,还有钟柯,都是睡在这个棚里他们自己房间里的。” 蒋纾怀道:“谷老师,我们作为评委,最好还是不要和选手有太多接触,不要影响自己的判断。” “明白,明白。”谷家伟讪笑了下,绕到了摄影棚外,蒋纾怀盯着他看了会儿,看他上了辆高尔夫球车,往影视城大门的方向去了,他才走。 晚上在喜洲的三友酒楼吃饭时,又碰上陆芷岐,她又来和他八卦原也住院的事情,说:“也不知道小原怎么样了,我好久没看到他了,小时候安安静静的,后来在电视上看到,哇塞,变成了搞笑明星了,和以前很不一样了。”她停了下,给蒋纾怀倒了一小杯白酒,“是很不一样啦!” 她又来套话,蒋纾怀敷衍地说:“是吗,您和他很熟?他小时候就认识?” 陆芷岐突然就没话了,蒋纾怀安心地忙起了自己的事,他刷起了今天的时事热点,这也算是他的工作内容之一了,原也的意外已经从热搜上下来了,《勇敢者的挑战》的官微发布了一个原也的个人特辑,还给他冠上了“真正的勇敢者”的名号,他的几个平台都涨了粉。 高傅还来给蒋纾怀赔礼道歉来了,言辞恳切:“没想到舆论影响到乐东了,我们会出一则申明的,是原也自己的决定,节目组的安全措施做得很到位,也确实不是什么大事。” 恰好他身边有个领导声泪俱下地拉着他哭诉,领导喝多了,说起自己的一个老领导,以前是个知名男高音,出了点事后,妻离子散,工作也丢了,现在穷困潦倒,上个月诊断出肺癌,没几个月好活了,住的地方活似一个垃圾堆。他拿了个筹款二维码吆喝大家捐款,说:“起码人走的时候得像个样子吧。” 蒋纾怀给他转了点钱。 从酒楼出来时,盛晓莲传来了一个文档,明天蒋纾怀和lucy一起去医院探望原也的通稿文案已经写好了,发给他过目。蒋纾怀看了看,内容没问题,就等记者蹲点拍好照片加上去,就能上传了。这事儿简单极了。 第13章 秋(part5) 于是第二天,蒋纾怀留了两个助理在喜洲,一个人坐了早班飞机抵达洸洲,lucy来接的机,神色肃然,先和蒋纾怀汇报:“赞助商那边搞定了,原总那边也稳住了,大家一起吃了一顿饭,我们确实不是有意的,安全措施也都做到位了,但是水下风险,专业潜水员都无法完全预测到,原也自己潜水也经常遇到这种问题。”她抠了下丝质衬衣上的纽扣,道:“原总自己也说了,还和王利道歉了,他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这人就是暴脾气,一扯到儿子的事,特别容易上头。” 蒋纾怀问她:“他爸到底什么来头?”他瞄了lucy挎着的鳄鱼皮包一眼,“没做背调啊?” lucy说:“他爸现在做绿色资源,能源回收那块儿的,看网上的名头以为就是个职业经理人,高级打工仔什么的,我也是才知道他们家人脉还挺广的,还有别的挺多生意的……”没想到他会认识ellys的法国佬。” 她又说:“有点老钱的意思……” 蒋纾怀摸出手机搜了搜,原也的百科资料里就挂着他爸公司官网的链接,点开一看,英文网站,还是个上市公司。 蒋纾怀点着看了官网放出来的几个合作项目,又是援非,又是在国内西南部开厂的,他来了点精神:“什么时候再和原总约个饭,意外虽然不是我们导致的,乐东的诚意还是要表一表的。” lucy忙查阅日程表,说:“原总昨天晚上就坐飞机去阿根廷出差了,估计半个月后才回来。” “好,那就半个月后。”蒋纾怀说。 lucy指了下后备箱:“花和蛋糕都准备好了。” “去看病准备蛋糕干吗?” “说他爱吃……” 蒋纾怀没什么意见:“这倒做了背调了?” lucy陪笑,又开始抠衬衣的纽扣,挪了挪身子,从包里翻出一台平板电脑,划拉出个表格来给蒋纾怀看:“蒋总,最新的后台数据,在户外冒险这一块,我们是这两年里表现最好的了,你看……” 蒋纾怀的目光又落到了她的皮包上,道:“你住哪间酒店?” lucy愣住,蒋纾怀挑眉:“鳄鱼的眼泪?” lucy这才懂了,忙让司机开车去了最近的商场,找了间快时尚店,买了只斜挎包,两人这才往医院去。 到了医院,蒋纾怀捧花,lucy提着蛋糕,两人苦着脸进了住院部,到了原也的单人病房,屋里不见人,床铺得好好的,一只行李袋搁在沙发上,窗户开着,热风吹进来,蝉在外头一声一声地叫,屋外很安静。 第20章 lucy放下蛋糕,说:“我问问护士去,不会换病房了吧?” 蒋纾怀放下花,去厕所看了看,也不见人,一摸床,床铺上感觉不出体温。他关了窗,开了空调,放下遥控器时,瞥见床底好像有什么影子一晃。他弯腰一看,原也就躺在床底下,戴着线式耳机,穿着t恤和牛仔裤。 蒋纾怀看着他,原也也看着他,神色平静,好像他躺在医院的床底是多么的理所当然。蒋纾怀忍不住先开了腔:“你干吗呢?你躺地上干吗?” 原也拿开了塞在右耳里的耳机,微微侧过身子看着蒋纾怀:“听点东西。” “听歌?”蒋纾怀弯腰和他说话说得难受,示意他出来:“你在医院床底听歌?这歌不能在外面听?” 原也没有要出来的意思,说着:“我办好出院手续了,lucy姐说会来看我,我就在这里等她。” “我们刚才进来你没听见?” “我在听东西啊。”原也顿了顿,把手里捏着的耳机递出来,问蒋纾怀:“你要……一起听吗?” 两人说不到一块儿去,蒋纾怀出去找lucy,看到她正和一个男的说话,似乎是原也的经纪人,估计也是来接他出院的,蒋纾怀过去道:“人找到了,在房间里。” 这男人见到蒋纾怀,打躬作揖:“蒋总,我是高傅,小原的经纪人,这次真是不好意思了,给乐东惹出这么多麻烦。” 蒋纾怀没心思应酬这号人物,就说:“我去叫他出来。”他就回到了病房,这原也还在床下躺着,又戴上了耳机,蒋纾怀不得不爬进床底,摘了他的耳机和他说话:“你弟来看你了是吧?你知道他和lucy大吵了一架吗?” “我知道,我去劝的架。”原也抱歉地挠脸颊,“这事真的和你们无关,是我自己愿意下潜,然后也是我自己遇到的浪。” “你这么和他说的?你知道他为了你这事还打算罢录《巅峰突围》吗?” 原也道:“我还说他了,我说不要仗着现在自己是大神了动不动就说罢录这样的话,做艺人得有契约精神。” “他怎么说?” “他让我答应他别再冒险了。” “反正节目也录完了,后期剪辑安排一下,把故事线顺一顺就行。”蒋纾怀说,“不下水了。” 何有声的情绪还是得稳住。 原也点头,露出讨好的笑脸,和他那个经纪人一副样子——一副不愿得罪蒋纾怀的样子。 蒋纾怀说:“你弟今天进组,手机什么的都会被收走,身边不是老戏骨就是实力派,他压力也不小,你就回家歇着吧,别到时候他一拿到手机看到你又怎么怎么了,回头又着急,又闹脾气,又闹罢录,他现在退出,是要付违约金的你知道吧?你这个当哥的就别让他操心了。” “是,蒋总说的对,我是哥哥,应该我照顾他,不该让他操心。” “还有你爸,他年纪也不小了吧,你知道他的脾气,这个岁数火气还这么大,伤身体,你也别让他操心了。” 原也乖乖地点头。蒋纾怀说:“回头我给他寄点补品。” 原也道:“蒋总费心啦,我和我爸说过了,不关你们乐东的事,也不能仗着自己认识些人就说那些威胁人的话。”他赔笑,“真是不好意思了,我们家人一个个都是一点就炸的脾气。” 蒋纾怀看了看他,眼神温顺,他就要往外爬,道:“你躺这里不脏吗?” “医院太吵了。”原也说。 蒋纾怀闻言,拿了他的耳机一听,谁知这耳机里面更吵,叽里咕噜的都是人在说话的声音,好像是在什么集市上,有人叫卖,有人砍价,还有小孩儿在哭的。蒋纾怀听得脑门发涨,丢开了耳机就爬出了床底。他拍着身上的衣服:“你也赶紧出来吧,你经纪人来接你来了。” 没一会儿,原也爬了出来,他把耳机收了起来,耳机线连着他的手机,他一边鼓捣手机一边说:“谢谢你来看我啊。” 他抬头对蒋纾怀又笑,还是很巴结的那样,那是蒋纾怀很熟悉的,也很常见的一种神态,他心满意足,那边厢,盛晓莲发来微信,他们找来蹲点的记者抓怕到了蒋纾怀和lucy探病的照片了,角度不错,清楚地拍出了两人略显担忧的愁苦神色。 他这戏算是做足了,做完了,蒋纾怀就走了,也没让lucy送,他本来买的就是当天来回的机票,这就又往机场去了。 候机的时候,刷到高傅更新了一条朋友圈:真正的勇敢者,在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配图是原也穿着《勇敢者的挑战》的t恤蹲在海边,翘起个大拇指,边上是一堆潜水器材。 蒋纾怀一个电话打给lucy:“你们在哪儿?要录什么?” lucy还挺开心地和他解释:“小原自己提出来给我们录个收尾,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也拍一下我们的安全措施到底多完备,堵一堵那些黑子的嘴,准备下水了,蒋总您放心,这次就在浅水区录一下,绝对不下深度。” 蒋纾怀耳朵里一阵嗡鸣,这在医院里还说得好好的,原也答应得好好的,不下水了,回家歇着,这管他浅水深水的,万一何有声知道了,他那股子撞塑料泡沫的劲上来,说不定真的不干了。他和原也的关系实在非同一般。 原也不可能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 眼前就又浮现出他那讨好的笑,那副唯唯诺诺,什么都答应下来,应承下来的嘴脸,一股无名火就窜了上来,蒋纾怀从机场休息室出来,大步流星:“谁也不许下水,谁也不许开机,发个定位给我。” 一个小时后,他到了录制现场,这地方靠近洸洲的海洋公园,在一片沙滩附近,确实没人在干活了,穿着工作服的工作人员三三两两闲坐着。lucy见到他,马上迎上来。 “原也人呢?你说是他的主意是吧?”蒋纾怀到处搜寻原也的身影。 “我和他说了,考虑到他刚出院,还是算了吧。”lucy说,“我也欠考虑了,后来想想,确实不妥。” “那你们人还不撤?!在这等什么呢?等吃盒饭??”蒋纾怀音量一高,lucy立即噤声,不停搓手指。高傅也过来了,满脸堆笑:“蒋总,这么快又见面啦……” 蒋纾怀一心要见原也:“他人呢?到底在哪里!” 跟在高傅边上的一个矮个女人说:“在房车里换衣服。”她问,“我们这个方案有什么问题吗?不是你们乐东一直要我们配合安抚粉丝的吗?人才出院就来给你们找补,我们这还不够配合?” 高傅忙拽开了那女人,蒋纾怀直冲向她指的那辆房车,推门要进去,门锁上了,他一顿乱敲:“开门!是我!” 门开了,蒋纾怀扭头一看追上来的lucy等人:“没有我的准许之前,谁都不许动!” 他进了房车,“砰”地关上了门。 原也来开的门,他看着蒋纾怀,似是不敢吭声,身上的潜水衣穿到一半,上半部分挂在腰间。 蒋纾怀问他:“你想干吗?” 原也试探着开口:“为了表明我和乐东的合作很愉快……我人也没事……也没什么ptsd?” “刚才在医院里不是让你不要下水了吗?” “但是后来和lucy姐一合计,大家一商量,好像还是……” “我让你不要下水,你听lucy的干吗?”蒋纾怀瞪着他,不假思索:“你是不是就是不想让何有声录我的节目?” “啊?”原也摸了下脑袋,似是迷惑,“我觉得他有这个机会……很好啊……” 蒋纾怀盯着他,一时看不出他是真迷惑还是假迷惑。 原也又说:“我提前和他发了微信了,我觉得还是得给大家一个交到,不然都说乐东欺负艺人,不是吗?” 他说得有理有据,可蒋纾怀就是气不顺, 大手一挥:“不录了,你马上就从光州走,乐东在外界什么名声不需要你来操心!” 原也听了,立即挤出了一抹阿谀奉承的笑,他好像很听话,很配合,对蒋纾怀下的指示绝对的服从。可他做的事情实在算不上配合,不光不配合,好像在故意给他添堵。蒋纾怀不放心,指着他的行李袋说:“你现在就收拾。” 他又问他:“你是不是故意和我作对?” 原也坐在了床上,又很茫然:“我……为什么要和蒋总你作对啊?” “因为……”蒋纾怀想到一个很合理的解释,因为他和何有声的关系,因为他们兄弟之间非一般的关系,他有充分的理由和他作对。他表面顺从,表面无所谓,实则嫉妒,憎恨,暗地里给他使绊子,说不定他在水下遇险也是他的阴谋,是他为了吸引何有声的注意,把这个弟弟牢牢把持在身边想出来的计谋! 他想说出来这一切,可原也开始摸头发。 他开始摸他那头短头发。 蒋纾怀一瞬间什么都不想和他说了,和他多解释一句都是浪费时间,这个看似什么都好商量,什么指示都会服从的人根本无法控制。 第21章 他上前就去拽原也的潜水衣:“你听不懂人话?让你别录了,让你滚,你还穿着这个衣服干吗?” 原也站起来,把已经褪到腰间的潜水衣往下拽。蒋纾怀从边上抓了一套衣服裤子扔到床上,一看他这么久了还没脱完,又上去拽:“磨蹭什么呢?” 原也说:“这个比较贴身,比较难脱。” 他的语速平缓,口吻平和,这下,蒋纾怀更火了,手上一用力,原也重心不稳,摇晃了下,扶了下边上的墙,蒋纾怀就恼了:“你别乱动!” 他抬头瞪原也,此时,他微微弯着腰,而原也却站着,两道俯视着他的视线投过来,此时,他的脸上没有了卑微讨好的神态,他又用那种空洞的,感觉不出任何感情的视线看着他了。 蒋纾怀忽然想起来他曾在哪里感受到过这样的视线了。庙里冷面的神佛就是这样俯视众生的。蝼蚁般的众生。 蒋纾怀直起身,抓着原也的下巴把他按在了墙上破口大骂:“你算个什么东西,在我面前自作主张!什么影帝,什么大导演都他妈得听我的,什么领导都得给我敬酒!都得求我办事!你到底算个什么东西!我让你滚回家你就得滚回去!我让你别动,你就不能动!” 原也一声不吭地靠在墙上,不动了,看着蒋纾怀,慢慢地堆起笑。 这种好似无条件配合,无条件服从的笑容又出现了,但蒋纾怀有种感觉,他就是不会服从,不会听话,他“野”得很。他感觉他正在原也这平静地,顺从地注视中慢慢丧失主导权。这让他无法忍受。 骂他,他不会反驳,教训他,他也只是笑。拳头打出去都打在了棉花上。蒋纾怀气得牙痒痒,他按着原也,他现在只能想到一种办法能让他重占上风,能让他压制住他,控制住他。 就像动物世界里那些和同类争夺领地,那些在同族面前宣誓权力的领头野兽所做的那样,这些好斗的雄性会去征服别的雄性。 原也没有反抗,还是很安静,似乎压抑住了呼吸声。 蒋纾怀闻到他身上一股泥土的气味。 这让他想起来他七八岁的时候经过家附近的一条小河,那是一个夏天,大人们从河里捞起来一个溺水的小孩的尸体。那一天,那一条河边就充斥着这样的气味。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尸体,也是他第一次知道人可以就这样突然地死去。 死神会突然地降临,没有人能预测,没有人能控制。 蒋纾怀抓了下原也的头发,但他的头发太短了,根本抓不住。他又把他往墙上按,原也颤抖了两下,他更用力地按住他,原也不再动弹了,蒋纾怀喘了口气。 这口气才算是顺了。 蒋纾怀在穿裤子的时候,原也还是一句话也没有,他用手擦了擦大腿内测,又用手擦嘴,他的嘴唇不知道怎么破了,流血了。 他沉默地套上t恤,穿裤子,穿袜子,穿鞋子。 蒋纾怀看到房车桌上放着的一只切走了一片的蛋糕,他整理了下衣服,把远远站在房车外的人都喊了进来,说:“把蛋糕吃了。” lucy等人鱼贯入内,分了蛋糕,蒋纾怀盯着他们吃完,和高傅、原也一辆车去了机场,看着他们上了飞机,他自己才飞走。 第14章 秋(part6) 《巅峰突围》第三期和第四期录制的这天,何有声在节目组安排的宿舍——一栋四人住的别墅起了个大早,按照昨晚拿到的通告流程,九点半左右会有工作人员来接他去喜洲影视城地摄影棚。一进宿舍,他的两部手机就都被没收了,他带了几本导演和演员的传记,还准备了一本推演故事剧情线的小本子,洗漱后就去了宿舍客厅吃早餐,打算看会儿书,自己想想故事进展。已经有人也在客厅了。节目组特意安排了男女生,不同故事线的演员分开住宿,客厅里却坐着和他同一条故事线的林珊瑚,两人在第二期短暂的见过一面,还没机会演上对手戏。 林珊瑚是选秀女团出生,出道后主要在表演这块发展,什么大角色小角色都愿意接,之前一直出演各种仙侠剧,现代偶像剧,今年开始在一些电影里露脸了。何有声私下也没和她有过交集,见到她出现在男生宿舍还愣了一下,迟疑着打了个招呼。客厅里挂着摄像头,红灯亮着,他们已经开始节目录制了。 “大神,早上好啊!”林珊瑚看到何有声就站了起来,鞠躬作揖,把圈子里后辈对前辈的一套全拿出来了,“我们女生宿舍就我一个人,我就来找迟哥玩儿,我们一辆车过去。” “哦,你好,你好。”何有声以为自己起得够早了,一看外面院子,看到了迟重缓,他在院子里吊嗓子。 “我们团在跑巡演,我昨天一进宿舍都傻了,我说怎么一个人都不在,之前第一期录完,飞飞姐就住在摄影棚了,现在曹缘,骊姐都住摄影棚去了。”她自来熟,何有声坐在餐桌边吃麦片,喝橙汁,她也跟着过来坐下,一张嘴不停,“你们男生宿舍倒还住人呐。” “我也是昨天才到。”何有声说。 林珊瑚道:“我那角色要是在摄影棚有个固定的房间,我倒也挺想住一住试一试的,说不定真的能比较入戏。” 何有声说:“这……每个人演戏的方式都不太一样吧?” 林珊瑚就问了:“您是哪一派啊?方法派还是……”她嘴实在是快,一句话没说完就转到下一个话题了,“我发现歌手演戏一般都是方法派,也不知道为啥,我接触过的都这样,大神哥,你是吗?” 何有声摆摆手:“我们年纪差不多吧,不用叫我哥。” “按辈分,应该的!”林珊瑚一指外面,“迟哥也管您叫哥呢。” 何有声笑开了,迟重缓年纪比他大,舞台剧演员,入行也就这五六年的事,他道:“按辈分,那我就是整个节目的哥啦……” “咳!按人气也是啊!”林珊瑚掰着手指,道:“就算论东窗事发的辈分,您也比我辈分高啊。” “你们团这么年轻的吗?” 林珊瑚又问何有声:“那参加这个节目,不影响您写歌,直播什么的吧?我们团都是您的粉丝!我说我要来这个节目,还和你一组,都特别羡慕我!” 她一指电视:“电视上有你的电影!我刚准备打算看呢!”她道,“我记得我小时候电影台放过!我当时看了就想,哇塞,这个小哥哥也太厉害了吧,好能演啊!还这么帅,以后一定是个大明星!” 何有声有些不好意思了,这时,迟重缓进来了,也是笑笑地和他打招呼:“我睡比较早,也没打上招呼。” “没事没事,也太客气了。”何有声说,“没吵到你吧?我家里有点事,本来昨天早上就要来的,结果晚上才到。” 迟重缓笑了笑,坐在沙发上,拿起一本纸本子,开始写什么。 林珊瑚说:“我们在推演故事线。” 何有声道:“你们也看了第一期了?看的别组的故事线啦?” 林珊瑚摇头:“我没看,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看比较好,看了容易上帝视角,万一演的时候出了什么纰漏,演出一些我这个角色不该知道的事情的那种感觉,那就完了,我们就是推自己的故事线,然后想想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有没有什么可以挖掘的。” 迟重缓埋头写字,一言不发。林珊瑚一笑:“哥,你和我们没啥对手戏。” 何有声点头,林珊瑚又说:“咳,每个人演戏的套路不一样。” 她道:“骊姐说得好,这种情况下,没有彩排,没有提前走位,没有剧本围读,没有对戏,没有导演说戏,全靠演员临场发挥,那就是演什么都没错。” 迟重缓冷不丁插嘴:“不是演什么都没错,是没有容错空间。” 林珊瑚吐了吐舌头,岔开了话题:“声哥,你这几天没来都忙啥呢?是不是准备巡演啊?” 何有声就笑,他拿出了自己带来的小本子,开始涂涂写写。那本子巴掌大,也就写了几页,和迟重缓的笔记本一比,实在有些小巫见大巫了。 九点时,节目组接送的人就来了。三个人出门,林珊瑚和迟重缓上了车,何有声跟着要上去,却被拦了下来,被请去了另一辆车。这辆车上除了跟拍的摄制组,还坐着两个人,蒋纾怀和凯文。两人都坐在镜头外面。 上了车,凯文递给何有声一本本子,何有声翻开一看,上面是好几条可能的故事线和进展。凯文说:“我和蒋总一起挑了两条线,我觉得可以准备准备。”他笑笑,“以千变应万变,有备无患。” 摄像没开机,pd默默地看手机。 凯文又说:“这不算作弊啊,你不是上次背靠背录完两期也和我说你自己要写一写下面的故事吗,你就看看和你的预测是不是有相似的地方,”他问,“海龟汤你玩儿过吗?” 他笑着比划:“就当玩个海龟汤,我们几个对一下答案。” 蒋纾怀道:“我们写的也不是标准答案,编剧组的水平也有限,台词也编不上来,你完全可以自由发挥,我们都相信没有人比你更知道杀手035在想什么,会说什么。” 第22章 何有声问凯文:“别的演员是不是经纪人都不准跟过来的?” 凯文道:“我这不正好早上去乐东有点事……” “什么事?” “哦,就是那个……” 蒋纾怀说:“跨年晚会,不知道大神有没有意向支持一下乐东。” “对,对,跨年晚会的事。”凯文搓着手说。 何有声道:“乐东的跨年都是直播对吧?” 蒋纾怀颔首:“《巅峰突围》的总决赛也是直播,时间挨得确实有些近,我们也就是有这个意向。” 何有声道:“我的歌曲的版权都在我自己手里,我和经纪公司签的也是演员约。”他丢开了那本剧本,看着车上的镜头和跟车的pd,脾气上来:“是要采访吗?要和经纪人,和蒋总一起采吗?” 蒋纾怀转过身去,凯文还看着何有声,笑容满面。他现在见了何有声,这一张脸上似乎就只会“笑”这个表情了。何有声一阵厌恶,扭过头看窗外。 摄像开机了,pd问:“马上要去录制新的一期了,现在是什么心情?” “比较无奈。”何有声说。 “无奈?” “我感觉自己可能不会演戏。” “这是在录制完第一期和第二期后的感想吗?是因为节目的形式感觉到压力吗?” “不,是我的经纪人,和我的新身份给我的这种无奈的感觉,就是看网上的评论反馈和大家的反馈,我感觉我作为一个演员,很没有能力。” 蒋纾怀拍了那个pd一下。凯文转了过去,低下头,似乎在滑手机。 pd又问:“看了第一期节目了吗?” “我看了。” “很多选手都选择不去看,怕受到网络评论的影响,为什么会选择看呢?”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忍不住还是点开来看了,可能我这个人就是比较……其实我很在乎别人的评价。” “这也是一开始在网上选择匿名发表歌曲的原因嘛?” 话题还是被带到了大神那里,何有声看了眼蒋纾怀,蒋纾怀倒也不太满意了,出声说:“不要老是围着大神这个话题,现在坐在这里的是演员何有声,”他看向何有声,“如果问一些关于演技,评论方面的问题,ok吧?” 何有声苦笑:“只要是和演员,和这个综艺有关的,我都可以。” pd就问了:“前两期录制结束后,很多演员都选择住在了摄影棚内体验角色,你对此是什么看法?” 凯文拦了一下:“我们有声的日程比较紧张,很多早就定好了的活动,没办法临时取消,反而来上这个节目实在属于临时。” 他又说:“每个人有每个人入戏的方式,我们有声他属于那种,他是很快就能进入状态的。”他拿起手机,“不然我们回应一下网络上的热评好了,我读一读啊,演技真的很好,很自然,是金子总会发光的,不好的我们也可以回应一下,批评说是不是靠黑幕拿到这个参加的位置,那肯定是没有,是乐东主动找的我们……”凯文滔滔不绝,“我觉得很多时候演员,很多演员啊,他都是需要一个好的平台去给他这么一个机会,我们有声第一期没有被观众淘汰,也没有被三位老师们淘汰,我觉得就说明他作为一个演员,他是绝对有资格站在这个舞台上的。” 凯文目光一斜,指着外面:“我们拍一下粉丝好了。” 车已经开到影视城门口了,一群举着灯牌的粉丝就迎了上来,有林珊瑚的粉丝,有慈尹的粉丝,各路人马在门口挥舞灯牌,举着横幅,穿着代表自家偶像的应援服,最多的还是穿紫色衣服的何有声粉丝。紫色是东窗事发粉丝的应援色。 何有声忙示意他们注意安全,关照司机小心开车。 凯文拍着pd的肩膀:“这段一定要用啊,一定要拍下来啊。” 到了摄影棚外,何有声和跟拍组下了车,凯文也跟着跳了下来,进了摄影棚就开始帮他开路:“麻烦让一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他们穿过正在调试灯光的火车车厢布景,穿过公园的布景,模拟太阳的灯光渐渐发黄,渐渐暗淡,他们穿过花园小街,摆满路边摊的街市,臭烘烘的下水沟,凯文一路将他护送到了他的专属休息室里。 第一期和第二期录制时,何有声用的也是这间休息室。恍惚间,他有种回到了拍摄《遛狗的男孩儿》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有自己的休息室,他可以在里面午睡,玩游戏,写作业,背台词,和芝麻一起玩耍。 他的世界和大人们的世界被隔离了开来。 他的世界和别人的世界被完全隔离了开来。 凯文还在,他在说:“下周三是得运珠宝的一个活动,这个也是很早之前就定好了的,然后周四晚上是方总的饭局,你不是老是说好久没见到方总了吗?你知道吗,他女儿竟然是你的大粉头!你有没有印象,就是老给你在多豆打赏的一个叫‘莺莺耳语’的一个号,东南的那个慈善基金会又来问了,之前你不是给他们捐过一大笔钱吗,就是去年洪灾的时候。” “你是说我还是大神?” “大神……不就是你吗?” 何有声叹了一声,说:“你先出去吧。” “我这还没说完呢,你得给我确定一下啊……” “不去。” “慈善基金那个是吧?我也觉得没什么 意思,山高水远地跑去看他们修复的校舍……” “都不去。”何有声把自己的小本子甩了出来,翻开来看。 “哦,你要准备准备是吧。”凯文笑着走了出去。何有声回头一看,他把那本剧本留在了休息室里。他一气,把剧本丢进了垃圾桶里。 他翻了几页自己预测剧情的小本子,上一次录制,他,也就是杀手035的故事线发展到遇到同组织的杀手:林珊瑚和迟重缓,他们想杀了成海鸥的女儿小敏,他进入了一段节目组安排的回忆剧情,触发了“作为杀手被培训时曾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妹妹被杀害”的往事,于是他顺着剧情,和在杀手组织里对他来说像哥哥一样保护他,照顾他的迟重缓反目,带着小敏离开,踏上了逃亡之路。 他带着小敏来到了自己布置的安全屋。 他在这里睡着了。 根据何有声的猜测,应该又会在这里进入一段通过梦境展开杀手035过去的剧情。他想了几条线,或许是和迟重缓有关,或许又是和自己的妹妹有关,他已经为人物定好基调,为了弥补从前的遗憾,会不遗余力的保护小敏。同时他也会因为和小敏的接触,开始质疑自己杀人的行径,在他的设定里,杀手035本性善良,生命所迫,不得不成为杀人如麻的阴狠杀手。小敏的出现,唤醒了他的人性。 虽然老套,但是也只有这样,人物才能呈现出更多的层次,才能打动观众。 他和迟重缓的关系也必须进行深入的挖掘,他们既是互相扶持的兄弟,又存在着一定竞争的关系,且迟重缓作为杀手来说比他更厉害,他一直处于被他保护的状态,要挑战这样的权威,他必须下定决心,似乎也是一场和过去的自己的分割,脱离,一旦成功,就是凤凰涅槃。 他从影这么多年,还没遇到过杀手035这样的角色。 想到这里,何有声离开了专属休息室,打听到了其他演员所在的1号休息室后往那里过去。他想和迟重缓沟通沟通。 1号休息室位于被用作培养杀手的孤儿院的布景边上,才靠近就能听到演员们的闲聊。 石藤飞说:“那这肯定没有啊!咳,看到我,他们做贼似的!我觉得这个节目太影响我们朋友之间的感情了!我给柯姐发微信啥的,她现在都不回我了!我们还有个舞台剧的项目呢,排练的时候她都避着我走,导演是个老外嘛,也不看这个节目,以为我俩有啥别扭呢,还找我谈话呢。” 林珊瑚笑着说:“那咱们这个节目就是追求一个写实嘛!你是杀手组织的办事员,那你怎么能随便和警察增进感情呢!” 林珊瑚又说:“别人我不知道啊,我是因为我自己演技不好,要是和二组三组的混太熟了,我怕我一上对手戏我就垮了。” “你就是缺一个给你透底的人。” “我是缺这么一个人嘛。”林珊瑚道,“我是缺一个马甲!”她嬉皮笑脸地:“这话能说吗?” 大家都笑。迟重缓道:“阿兰·德龙那个《独行杀手》你们看过吗?” 林珊瑚道:“等一下,我记一下,独行杀手,是吧……”她道,“我看了好多那个女杀手的电影!” 迟重缓又道:“其实演戏这种事,特别是这种环境下,没必要想太多。” “你们舞台剧是不是也经常遇到这种状况?”曹缘问道。 “我之前在那种密室打工,每天都遇到不一样的状况。”迟重缓道。 林珊瑚问道:“那你们今天都打算看回放吗?” 这时,何有声走到了他们边上,找了张空椅子坐下,大家都很热情地和他打招呼,每个人身边都跟着跟拍镜头。何有声开始研究化妆镜前的一些瓶瓶罐罐,一个化妆师跑了过来,抱歉地看着他。他笑了笑:“没事,我自己化也可以,习惯了。” 第23章 他忍不住说: “我也演过舞台剧。” “是吗?” “什么剧啊?” “是读书的时候吗?” 他道:“就是和飞飞姐合作的,麦克白,沈谦导演的那一部改编版,我演一只乌鸦。” 他又道:“你说我演得很好,我自己即兴加了两段台词,你和导演都很喜欢。” 石藤飞笑着:“小何是很有实力的,我也一直很想再和你合作。” 何有声道:“巡演了五场后,您儿子来了,我的角色给了他。” “我自己想出来的台词也给了他。” 何有声指着自己的眼底,和化妆师道:“姐,你看我这里是不是黑眼圈弄重一些,我应该是好几天没睡觉的状态了。” 他从化妆镜里看看着那些跟拍的镜头,又道:“飞飞姐,您家小孩儿现在是不是在美国教小孩儿数学?” 大家都笑,聊起了好莱坞,聊起了随便一部电影就是几个亿人民币的投资,聊起了他们吃过的美国的剧组的饭。一些演员开始去候场了,后来剩下何有声和迟重缓,何有声想和他说些话,可忽然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了,两人就都默默地看着自己的笔记本做准备。何有声的手心微微出汗。 迟重缓先被带走了,临走前,他捏了捏何有声的肩膀:“这里就是这样。” 他说得很小声:“别太认真,它不是你的全部。” 没多久,何有声也被带走了,他的眼睛被蒙上黑布,有人给他披上了一件外套,他被带进了一间房间,黑布被解开,眼前还是一片漆黑。他又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直到现场的灯亮了。 没有彩排,没走踩点走位,没有替身,没有“再保一条”。 杀手035从睡梦中醒来了——不,他或许只是睁开了眼睛。 “action!” 何有声看到一扇门,一个小男孩儿推门进来:“你在干吗呢?快迟到啦!” 男孩儿胸口贴着018的标签,这是年轻的迟重缓。 何有声低头一看,自己的灰扑扑的外套上贴着035的编号牌。杀手035在做梦,又或者在回忆过去,还不好说。 他们穿过一条走廊,来到一间大教室,他们开始做一些格斗训练,一些组装枪支的训练,一些孩子会被叫出去挨打,接受体罚。一个男孩儿一直被教练体罚,轮到何有声和他一对一进行近身格斗的比试了,他还没出手,男孩儿就摔倒了,教练递给他一把刀。 他背着手,目光冷酷。 大家围着他们,有人喊了一声:“我们不需要废物。” 显然,他们希望他杀了他。 镜头从人群外慢慢像他靠近,镜头停在了他脸前。 他是一个善良的有人性的杀手,还是……他应该表现出一种果决,一种求生的欲望,或者同情心?他的肌肉该向哪里抽搐?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018夺过了他手里的刀,镜头仍然对着何有声。 感恩?感激?还是愤怒……愤怒什么?愤怒自己其实也是个没用的……废物?不,不,他和018的关系不会引起他的愤怒,他在保护他……等一下,这事发生在什么时候,他妹妹已经被孤儿院杀害之后吗?刚才的房间里有什么物件能提醒他吗? 如果发生在妹妹被害之后,018就是他和这个世界唯一的羁绊了,如果是之前…… 仔细想一想,剧情会怎么安排,节目组安排的肯定是观众爱看的路线…… 不,不对,他应该相信自己的直觉,他做演员不是为了成为观众喜欢的演员…… 那是为了什么? 不是为了别人的喜爱,为了他在人生的第一次庆功宴上得到的掌声和爱意,那种众星捧月的感觉,他为什么会做演员? 018已经拉起了他的手,带着他走到了一个门口。他推开一扇门。那是何有声熟悉的,上次录制结束时他带着小敏来到的安全屋的场景。 他走进去。018在他身后关上了门。 刚才是梦还是他的过去? 何有声擦了把脸,他的情绪给到位了吗?摄像机捕捉到了他的什么样的表情? 现场没有任何指导,现场好安静,他听到外头街上汽车经过的声音,听到摄像机运作的声音,感觉到头顶大灯的热度。他出汗了,他在这里呆了多久了?他是不是愣住了?他忍不住打了自己一个耳光,环视四周,小敏不见了。 他已经不在梦里了吧? 他在屋里找了一圈,发现桌上少了五十块钱。他换下外套,拿了藏在木桌下的手枪出了门。 他的安全屋位于二楼,出门走到楼梯转角处的时候,他想起来自己是个经验老道的杀手,他靠在窗边谨慎地往外看了眼,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人,这才下楼。 他必须找到小敏。 楼下是杂货店,肉店,奶茶店,花店,到处都是人。他必须谨慎地寻找。 节目组不可能让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地乱找,他努力地回想着前面的剧情,在带小敏来安全屋的路上小敏似乎说过,她的生日快到了。 何有声绕回了一间便利店,他真的在卖蛋糕的小柜子前看到了小敏,女孩儿捏着五十块认真地盯着那些小蛋糕。 何有声松了一口气,上去问女孩儿:“你想吃蛋糕?” 不,不对,他应该先拽开她,他应该表现出担忧和气愤!何有声一看镜头,可是他已经错过了表现生气的机会,他暗暗悔恨,拿了一块蛋糕就去结账。他想他甚至不应该说话。 他瞥见皇甫诚在摄像师身后冲他竖大拇指。用嘴型说:“很好。” 对,他也可以不生气,杀手035已经将自己对妹妹的愧疚投射到了小敏身上,他是不会对她生气的。只会有失而复得的宠溺。 这难道是正确答案吗? 可是……在这样的情境下给出的表演会有正确答案吗? 皇甫诚喜欢这个答案,这个履历精彩的大导演认可他的诠释。 或许这真的就是正确答案。 何有声的精神又抖擞了起来,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钟柯,因为看过了完整版的第一期节目,他已经知道钟柯饰演的是警察,一时有些慌了,抓着小敏就往外走。 “等一下!” 钟柯追了上来。 他试图甩掉她,走小巷,绕圈子,一不小心走进了一条死胡同里。她被钟柯堵住了去路。她冲他表明了自己警察的身份。 何有声问她:“有什么事吗?” 钟柯狐疑地打量他:“你走这么着急干什么?你要去哪里?” 她还问他:“你们是……” 何有声说:“我们来走亲戚。” “你亲戚……住在这里?”钟柯指着左右的墙壁。 这时,小敏拽了下何有声:“警察阿姨,我哥哥看不见,平时都是我给他指路的,我记错路了,应该是在前面的巷子左转,我们要坐车回家了。” “你看不见?”钟柯慢慢靠近过来。 镜头跟在她身后,何有声看着镜头,不再看她。 扮演一个盲人实在简单极了。 “你是她的哥哥?” “证件有吗?” 何有声摸摸索索地掏出证件:“小孩儿的证件没有,我的身份证。” “孩子多大了?” “十岁。” “小朋友……”钟柯半蹲下来,“你叫什么名字啊?” 何有声很想看一看她的演技,她的脸,可是他是个盲人,盲人似乎对“看”的动作不太熟练,他们习惯“听”。他稍微侧过了身子,侧过了耳朵。 “我叫小敏。” “那你哥哥呢?” 何有声插嘴:“不好意思,到底是有什么事吗?” 钟柯用力吸了下鼻子,起身道:“我送你们去车站吧。” 何有声没有拒绝,她问他们等的是几路车。 “25路。”小敏抢着说,“坐到贸易大厦!” 何有声笑着摸她的脑袋:“小敏记性真好,没错,坐到贸易大厦,然后闻着烤鸡的味道穿过东门菜市场。” “你们爸妈呢?”钟柯问。 “爸妈走得早。”何有声说,“车祸走的,我的眼睛也是那时候不好的。” 这时,何有声扫到迟重缓和林珊瑚一个出现在马路对面买奶茶,一个骑着一辆共享单车慢慢靠近车站。 棚里请了许多群众演员,吃饭的,逛街的,十分热闹。真的有一辆25路公交车停在了他们面前。 迟重缓从马路对面跑了过来,林珊瑚把共享单车停在了路边。 钟柯问何有声:“25路到了,不上车吗?” 何有声在小敏的指引下上了车。迟重缓也上来了,林珊瑚喊着:“等一下,麻烦等一下”也匆忙上车。 钟柯也上来了。何有声暗暗捏紧小敏的手,小敏喊了一声:“警察阿姨!你也坐公交车啊!” 场边有人喊了一声:“时间到了!” 皇甫诚捏着摄像师的肩,“等一下。” 第24章 何有声把手伸进了口袋。皇甫诚这才喊:“cut!” 他朝何有声挥手:“很好!很好!魔鬼都藏在细节里!” 何有声环视四周,问了句:“第三期的时间已经录满了吗?” 钟柯看了他一眼,神色冷淡:“你真应该感谢这个小演员。” 她下了车。 何有声愣住,小敏摇晃着他的手:“哥哥,我们接下来是不是都在这辆车上啊?” 一个工作人员探头进来说:“大家先休息一下吧。”他问:“有人要看回放吗?” 何有声和迟重缓都举了手。回放先播了何有声的部分,接着播了迟重缓的,他的剧情主要集中在寻找杀手035上。他通过现场的一些蛛丝马迹成功锁定他的安全屋。 “这些都是你自己推理出来的?”何有声不无佩服。 “我们那个房间里还是埋了不少东西的。”迟重缓说。何有声忍不住问他:“你觉得我刚才……” 迟重缓笑了笑:“这里就是一个在当下,你的直觉告诉你,你要给出来一个最真实的状态的节目。” 何有声道:“可是我们是在演戏……这本身就不真实。” 迟重缓有些惊讶:“你不相信你的角色是真实的吗?” 他说:“不过每个人对表演的理解不一样。” 何有声问他:“你觉得我刚才有没有演得不太对的地方?” 迟重缓想了想:“情绪之类的我不知道……但是如果你是一个厉害的杀手,这里是你找的安全屋的话,你不会这么轻易进入一条死胡同。”他问他:“你是不是已经知道钟姐演的是警察了?” “你看出来了?”何有声没再说话,他回到了1号休息室,不少人来和他打招呼,化妆师和造型师一边帮他补妆,收拾造型,一边和他说话,他们都夸他的临场反应,和小女孩儿的默契,小女孩儿的妈妈也来找他了,和他握手,问他要签名,要合照。 她要他签大神的签名。 他只觉得一切都很吵。 他回到了自己的休息室,让化妆师和造型师不用管他,他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他的心里现在乱糟糟的,很多情绪,很多问题,他绕着屋子走了一大圈,忍不住把那本掉在垃圾桶里的剧本捡了起来,想翻开,又犹豫了。 他的表现到底是好还是不好,皇甫诚给他竖了拇指,可是他犯了一个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离谱的错误。他怎么能就这么走进一个死胡同呢? 他不觉得自己和钟柯对戏的时候落了下风,可是他的直觉总是在犹豫,他似乎还没有做好成为杀手035的准备,仔细回想之前的每一次戏剧经历,每一次他好像都需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进入状态。他需要别人“带一带”他,出道的时候,有“小姨”带着他,他们的化学反应奇佳,所以他入围了,所以……他没有得奖。 那些评委应该都看出来了吧,他无法自己给出一个很好的表演。他似乎总是在依赖别人的帮助。 他真的适合当演员吗? 如果不适合的话,他还能做什么呢?从小到大,他就只会演戏,他以为他只是缺一个机会,如今机会摆在他眼前了,他能好好抓住吗?他真的有这个能力吗? 这时,蒋纾怀来敲门了,给他带了一杯咖啡。 屋里就他们两个人,他很放松地和他说话:“手机都上交了吧,不会再偷看那些评论吧?” 何有声不禁问他:“你和我说实话,我演得怎么样?” “你是不是搞错什么了?” “什么?” 蒋纾怀说:“在这里没有什么最好的表演,没有正确答案,你如果想要交一份作为演员的答卷,应该去上别的节目,或者直接接电影,你现在应该不缺本子吧? “这里就是一个展示的舞台,展示你尽管唱歌很好,但作歌手这种事,这种易如反掌的事情对你来说不值一提,就算你是一个不好的演员,你比不上这里的其他人,但是你想因为你是演员而被人记住,不管好或者不好,你就是选择做演员,人知道自己擅长什么去做什么,这是很自然的事,为此获得名誉和掌声,这很自然,顺理成章,但是一个人愿意袒露自己的缺点,对这种天天活在别人的评判中,会被显微镜无限放大任何一点缺点的职业来说是很需要勇气的,我佩服你有这样的勇气和决心,我觉得这可能是另外一种自由,我以为你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才来这个节目。 ”你骨子里是不会被任何被人的价值观束缚住的人。” 何有声大笑:“就算你是一个不好的演员,比不上这里的其他人……“他笑着看蒋纾怀,这不是他预期中的答案,他以为他会像其他人一样吹捧他,为了留住他这个话题人物,为了安抚他很明显暴露出来的不确定,不安定的情绪,但是他却说了这样的话…… 他以为他来给他送咖啡就是出于这些目的,可是…… 何有声望着蒋纾怀:“你说得没错,这里没有正确答案,最重要的是我做自己,我展示出我有的东西,不够好也没什么,我就是一个不够好的演员。” 他目不转睛:“我哥看人很准的,他之前说觉得你不怎么样,但是他好像看走眼了,蒋总,你人还不赖嘛。” 蒋纾怀微微蹙眉,问道:“他什么时候说我不怎么样的?” “那天晚上你找我吃宵夜的时候,蒋总无缘无故找我,我总得打听打听吧。” “那他后来,他最近没对我发表过什么看法了?” “没了啊,他没事点评你干吗?”何有声觉得好笑,“你这么紧张我家人对你的看法……”他话到这里就打住了,就冲蒋纾怀笑着。 蒋纾怀伸长了腿:“我听上去像在紧张吗?”他想了想,“那你没见过我紧张的时候。” “你也会紧张?” “当然了,之前在卫视,还是个愣头青,第一次递方案给领导的时候。” “那是以前啦,那都多久之前的事了?” “对啊,因为之后我就知道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对的。” 何有声大呼“受不了”:“蒋总!你这爹味也太冲了!” 他捂住耳朵,开始高声唱儿歌:“两只老虎,两只老虎……“他白了蒋纾怀一眼,“我得用点童真来中和一下这股成年人的恶臭!” 蒋纾怀被他逗笑了,听他不着调地唱了半天,喝完了咖啡才离开。 何有声把那本剧本又扔进了垃圾桶。 第15章 冬(part1) 冬 part1 这是西方的万圣节。这是一条窄窄的两车道长街。街道两边的店铺门前不是摆着许多镂空雕刻的南瓜,就是以雪白的幽灵或是黑色的蝙蝠为主题装点打扮了起来。人们装扮成动物,装扮成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生物,或是别的什么人走在街上。打扮成小丑的何有声穿梭在这些奇形怪状的人物中间。他先是跟着人潮慢慢地移动,东逛西看,渐渐地,他的步伐快了起来,在避开了一对互相挽着胳膊说笑的,打扮成恶魔的女孩儿后,他停顿了一下,这个时候,一直紧贴着他的背影的镜头在人群中围着他绕了半圈,来到了他的正前方。 他在嘴唇抽搐着,手上做了个一很小的,丢开什么的动作,接着就把手揣进了上衣口袋里。他身后的人们先是散开,接着又集中了起来,但很快又散开了。人群往四面八方散了开来。有人尖叫。 他像身边那些好奇发生了什么事情的人一样,转过身往传来尖叫的方向张望。他还往那地方走了几步,观望了会儿后,他便像另外一些看清了发生了什么的人一样,扒开身边的人,往镜头外跑去。 镜头跟上了,他眼底的肌肉微微颤动着,眼睛逐渐湿润,像是要哭了,但是眼泪并没有掉下来,他有些悲伤,但又很坚定,他转进了一条小巷里,停在那里往外瞄去。 警察赶来了。人群慌乱,“杀人了!”“死人了!”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巷子另一头投来一束白光。何有声望过去,被这道光吸引着,朝它走了过去。 喧闹的人声渐渐轻了,那光却越来越亮。光从一扇门后照过来,门后的世界一片白。他走进那门后,那里面是一片雪地,那门里在下雪。 两个穿着带编号的灰色制服的男孩儿在玩雪,打雪仗,堆雪人,在雪地里打滚,完全不为他的出现而所动。他们像投影出来的影像,不像真的。 这雪地周围到处都是投射出来的影像,到处都是他自己和迟重缓,这些是他的回忆。它们环绕着他。他的回忆开始发出声音。 “别怕,只要我们听话就没事了。” “那我肯定会保护你的啊,我比你大,我是你的哥哥,当然是我来保护你啊!” “如果不留在这里的话,你想去哪里?” “你说,变成鸟是什么感觉啊?” “如果不是我,你早就死了!” “跟我回去吧,趁现在还来得及。” 第25章 “为什么你能有这个机会,而我没有?” “做好了决定就不要回头了,不要回头。” 何有声从外面跑了进来,一拍墙,喊了原也两声:“还看呐?有这么好看吗?!走啦!” 他抓着一件羽绒外套,跑进屋里关了电视,把原也从床上拽起来往外拖:“别看啦!你越看,我越紧张!你要想看,你去我们决赛看现场啊!” 原也说:“我那天要去卫台那边录跨年。”他的脚步拖沓,任何有声拽着他走,“而且我怕我去了,比你还紧张。” 他问何有声:“035会死吗?” 他说:“我会哭死的。” 何有声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别提那个节目了行不行!我就是为了躲这些才来找你滑雪的,你还投屏看那么起劲!我就想在赛前图个清净,就想放空一下!让情绪一直处在一个极端的状态会疯的!” 原也哭丧了脸:“啊?我以为你是三个月没见我,特别想我才找的我。” 何有声诧异:“我们三个月没见啦?” “对啊,恍如隔世。”原也揽着何有声的腰拍了拍他。 何有声搂住原也,稍踮起脚,脑袋在他脖子间一通乱蹭,原也笑呵呵地摸他的头发,两人这么互相搂着出了房间。这次他们住的还是度假村的独栋度假屋,两人分别住二楼的两间套房,门对门,走楼梯到了一楼,度假屋的正门出去是个院子,从客厅的一扇后门出去,走过一条室内通道,就能去往度假村的雪具房。 那室内通道两边都开了窗,说是一楼,其实周围的屋子都建在山上,望出去不是雪山,就是森林。 何有声往外一看,指着窗外说:“有鹿!” 他一溜烟跑进雪具房,也没换鞋,没拿滑雪板就跑到了室外去。 原也跟着出去,何有声指着远处的一片树林说:“我真的看到鹿了!” 原也说道:“那去看看。” 两人就往那树林的方向走,一路走一路捏雪球玩儿,边捏边丢到地上,一路说笑。 蒋纾怀在二楼的房间里看到他们,两人都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走走停停,也不走铲雪车清理出来的路,跳进了积雪很厚的地方,雪没到了他们的小腿,他们好像两只小麻雀似的在雪地里一蹦一蹦地往一片银装素裹的树林移动,不时撞在一起。他们经过了度假屋的阳台下方。这里的雪也很厚,厚厚的雪地里站着一排松树,身上挂着雪。原也和何有声蹦到了一棵松树下,原也伸手抖了下树枝,何有声在树下面捧起双手接雪。 蒋纾怀走到阳台上去,喊了何有声一声,问他:“不是去滑雪吗?” 何有声跑到了阳台下面,哈着热气和他说话:“我们去找鹿!” “找路?不是有地图的吗?别去没雪道的地方滑啊,太危险了。”蒋纾怀说,“还有决赛没录呢,你不是才接了个电影?” 原也也跨着大步子过来了,塞了一颗滚圆的雪球给何有声,何有声抓了那雪球,靠在原也身上笑,冲蒋纾怀招手:“知道啦,不走远!知道啦!”他戳着手腕:“手表有定位!不会走丢!” 他拉着原也转身又往树林的方向走去了。原也也朝蒋纾怀挥了下手。 这还是洸洲之后,蒋纾怀第一次见到他。 他和何有声昨天到的机场,原也跟着酒店接机的车来的,见到他打了招呼,帮忙提了行李,也说话了,什么话都能接得上,和洸洲之前碰到时没什么两样。他们之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好像房车里发生的一切连一场意外都算不上。 不过,就结果来说也确实不算什么大事,只是过程暴力了一些,可这也是常有的事,不值得思来想去。 原也的做派倒让蒋纾怀想起一些风流的花花公子哥来了,可能他就是这样一个花花公子,有钱,长得也不赖,还是个明星,这样的人不到处拈花惹草,体验一些形形色色的快乐,倒有些说不过去,倒有些闻所未闻了。 来酒店的路上,蒋纾怀好几次都想找人打听打听原也的私生活,有一次甚至连微信都编辑好了,可还是删了。 他不拿他当回事儿,他也没必要把那件事放在心上,反正他的立场已经表明了,在他们两个人之间,在任何事情上,他都必须是那个掌握主导权的人。他不容许任何一丝失控。 晚上在度假村的餐厅吃饭,何有声滑了大半天雪,很是疲惫,加上还有时差,主菜还没上,他就呵欠连连了。 蒋纾怀道:“要是困了就回去休息吧。” 何有声点了点头,问他:“明天要不要一起滑雪?”他拍了下蒋纾怀的手背:“还是一起看电影?这里的影院设备挺好的。” “不是要看剧本吗?” “对,对,看剧本,可能也看不了太多……实在有些头晕。” “没事,我读给你听。” 何有声一看原也:“蒋总读剧本也读得挺好,而且还挺会解读人物,”他看蒋纾怀,“我哥读剧本就是读……” 原也笑了笑,何有声又开始打呵欠,起了身说是回屋睡觉去了。原也倒还很精神,何有声的主菜没法退了,一份炖牛尾上桌,原也问蒋纾怀:“蒋总吃吗?” 蒋纾怀也还在时差,没什么胃口,吃完自己那份牛扒就算不错了,摇了摇头。侍酒师推荐的红酒倒不错,他还能再喝一杯,那侍酒师看他的酒杯空了,过来添酒时就和他聊了几句。 原也示意服务生他要吃那份炖牛尾,和对方寒暄,说:“冬天还是得吃这个。” 他也喝红酒。 服务生似乎和他很熟,他们说了几句英文之后,开始说法语,侍酒师也加入了对话,三个人聊得起劲。他们似是在讨论餐厅壁炉里烧的是什么木头。 蒋纾怀抬眼看他,原也笑了笑,道:“高中时候要修双语,一些同学修普通话,找我混学分,我就问他们,你们除了英文,最擅长什么。” 他多要了一份佐餐面包,多要了一瓶红酒。 蒋纾怀低头看手机,没搭腔,一趟长途飞机,中途遇到机上wifi用不了,又是乱七八糟的事情攒了一堆,旧的事情还没处理完,又有新的事情进来了。 什么之前他给捐过款的前知名男高音过世啦,他还收到了参加告别式的邀请函,什么田妨妨夜会星城富二代,在路边抽电子烟啦,还有盛晓莲发来的一张网络爆料帖,帖子是国内时间半个小时前发出来的。 有人放出几张剧本照片,攻击《巅峰突围》根本不是乐动宣传的所谓无台本节目,根本不是在考验演员的临场反应,一切都是有剧本的,这个综艺就是为了捧田妨妨,为了捧何有声,其他演员不过是他们的垫脚石。 这个人的证据就是这本洋洋洒洒写了十多条故事线,为各种可能的剧情走向都编好了场景和台词的剧本。 蒋纾怀一看到这个剧本的照片就认了出来,就是第三期录制那天他给何有声的。他记得他最后也没用,扔在了他那间专属休息室的垃圾桶里,他当时还特意叮嘱盛晓莲去把这本剧本销毁了的。 蒋纾怀去了外头给盛晓莲打电话,他找了个安静的地方,电话通了就问:“能追查到ip地址吗?” “号是买的,而且蒋总,我发誓,那天你提醒了我之后,我马上去了小何的休息室检查,我也立即和您汇报了,他确实没……” “好了,现在说这个没用。”蒋纾怀打断了盛晓莲,可她还在嘀咕:“我捡了那本剧本,就带回公司用碎纸机碎掉了的。” 蒋纾怀说:“看光线和背景桌子的颜色,应该是在休息室里拍的。” “当天的监控录像早就覆盖了。”盛晓莲说,“我在看那天通告的演职员表。” 蒋纾怀不满意了:“这件事谁都能做,应急方案出了吗?” “在做了,”盛晓莲说得有些急了,“蒋总,我一定会把那个人揪出来的!” “你以为自己是警察?”蒋纾怀道:“现在最重要的是这个吗?你还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应该把重心放在哪里吗?” 他捏着眉心:“十分钟后开视频会,我会联系何有声那边的,田妨妨又是怎么回事?不是让她最近别到处乱跑吗?这么着急想把自己嫁出去,就这么想卖自己的肚子?自己赚不了钱是吧?” 盛晓莲一味应声。蒋纾怀又说:“让老姚别来烦我。” 老姚是田妨妨工作室的负责人,田妨妨的工作室挂靠在乐东名下。 挂了电话,他回到餐厅签了单就上楼了。原也还在吃呢,新上的红酒开了,也就喝了大约半杯就放着了。他在喝咖啡,吃甜品。他和他道了别。 剧本的事已经发酵,《巅峰突围》自开播以来本就在风口浪尖,几乎每期都有个新话题点能引起很广泛的讨论,这第七期才播出,又迎来了这么个爆点,这次的舆论基本都是针对何有声的。 “他都知道怎么演了怎么还能演得这么烂,还不如迟重缓出彩?” 第26章 “想捧谁就明说呗,明着来我们也不会怎么样,就是看个乐子嘛。” “他还唱不唱歌啊?” “我表哥就在他们节目组,说其他演员为了入戏都住在棚里,就他到处玩儿,根本没把这个节目当回事儿。” “大神能不能退赛啊,他一参加这个比赛,我们都好久没看他的直播了。” “支持退赛。” 蒋纾怀刷着手机回到屋里,想找笔记本电脑开会,进门一看,何有声已经醒了,正坐在客厅看手机,脸色不是很好。 蒋纾怀也不打算回避,他不和他说,凯文那里也会找他沟通。再说了,网上热议纷纷,怎么可能看不到。他直接问他:“你写剧情推演的那个小本子呢?” 何有声咬着指甲说:“谁这么想我退出啊?” 蒋纾怀道:“说明你的存在威胁到了一些人。” 他从行李箱里翻出了笔记本电脑,坐在餐厅里,戴上眼镜准备开会了。 何有声道:“蒋总……你看事情的角度真的很自大。”他丢开了手机,笑了出来,“或许是吧。” 蒋纾怀问他:“你不会真的想退赛吧?现在退就是便宜了那些人。”他道:“你什么都不用解释,什么都不用做,这是我们工作的纰漏。” 何有声过来,用力捏了下蒋纾怀的肩膀:“蒋总,我炒了凯文,你当我经纪人吧。” “我太贵了。”蒋纾怀拍了拍他的手臂:“你再去睡会儿吧。” 他的热度还那么高,绝对不能让他退赛,就算退也要风风光光地退,比如总决赛的时候泪洒舞台,宣布退出名次争夺…… 蒋纾怀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好几个可行的方案了。 何有声说:“睡不着了,”他伸了个懒腰,抄起放在茶几上的一本剧本,“我找我哥去。” “别刷手机了啊。”蒋纾怀说。 何有声对他扮了个鬼脸,把两台手机都丢给了他。 蒋纾怀把营销,公关和法务都找上了一块儿开会。他召集众人集思广益,列出了他们所能想到的何有声的所有黑点,一一准备好对应回击的方案。敌不动,他先动,这就开始投放水军试水,看哪一个黑点在网上能获得最多人的支持。 没一会儿,何有声就回来了。蒋纾怀指指电脑,他就进了卧室。 这会开到一半,凯文和他们经纪公司的老板也来找蒋纾怀了,就拉了他们一起商量对策,说到后来都是车轱辘话了,放剧本的人还没找到,网友开始翻乐东爱炒作的旧账,还有说他们抄袭日本综艺的,净是些毫无新意的黑点。蒋纾怀就留了刘明仁继续跟进,自己下了线。 忙了这么久,他又有些饿了,叫了客房服务后,又去看了看何有声,他又睡下了,可他退出去的时候,他醒了,揉着眼睛撑起身子问他:“几点了?” 他问蒋纾怀:“我手机呢?我自己的那个。” 蒋纾怀把手机拿给他,他一看,开了灯就下了床。 “我哥不见了。”他说,没头苍蝇似的在屋里乱转,嘴里嘀嘀咕咕,“穿鞋,鞋……” “怎么不见了呢……” “怎么不回微信呢……” 他路过了自己的鞋子好几次,蒋纾怀提醒了一声,他才终于看到了它们,一把抱起来就往外面走。 蒋纾怀从没见过他这么失魂落魄,就连在节目里演“失魂落魄”都不是这样的。 他在节目里只是显得失落,他会控制他的肌肉,表现出一种紧张的状态。可他现在完全像是被抽去了骨头,整个人失去了重心,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蒋纾怀怕他摔了,抓住他问:“什么意思?什么叫不见了?“ 何有声坐在沙发上穿鞋:“他已经四个小时没回我的信息了,这不可能。” “现在是凌晨了,他睡了吧?”蒋纾怀道,“网上那些评论你别想太多了……说来说去都是那几句话,网友懂什么,网友觉得能把他们逼哭的就是好演技,就是好演员。” 何有声一仰脸,看着蒋纾怀:“你不知道,他……他每天睡觉之前都会和我说晚安的,他会的,他没有……然后我四个小时前发的信息他也没回,我问他怎么不在房间……” 他的脸上毫无血色,不光是骨头被抽走了,好像所有血液都流尽了。他抓着蒋纾怀的手,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他很害怕。 蒋纾怀说:“你先别着急,说不定真的睡了,我们先去他屋里看看……” 他们就到了原也的屋里查看,人真的不在,浴室也没有人,床铺没动过。蒋纾怀还特意找了找床下面,也没人。 他打原也的手机,没人接。何有声更着急了,一路跑下了楼,跑出了门,他连羽绒服都没拿,蒋纾怀穿上外套,拿了他的外套追了上去,抓住他说:“他这么大一个人不可能出事的,你别着急!” “你不懂!!”何有声甩开了他的手,脸不再发白了,而是涨得通红。他既害怕,又愤怒。他瞪着蒋纾怀:“你放开!” 蒋纾怀便松了手,也不再追在他身后想稳住他的情绪,他陪着何有声去了雪具房,这个点,雪具房的工作人员早就已经休息了,他们就去了前台打听,原也的雪具都还在,他们又去了餐厅问讯,蒋纾怀买单后没多久,原也也走了。 所幸原也是熟客,酒店里上上下下都认识他,很快就从门童那里得知了他在离开餐厅后的去向。 “大概九点多的时候,他说他去散步,去外面走走。” “这么晚了去散步?”蒋纾怀暗暗腹诽,黑灯瞎火的散什么步啊? “他往哪里走的?”何有声操着磕磕绊绊的英文问门童。一知道方向,他就跑了出去,蒋纾怀和几个度假村的员工跟着,员工们带了手电筒,才下过一场雪,还没来得及洒化雪的盐,度假村的路上都是积雪,何有声越走离光亮的度假村又越远,周围的雪更厚,蒋纾怀很怕他摔了,这一摔就算他不想退赛,恐怕都得退赛了,他只得紧跟着何有声。雪夜里实在危险,脚下不知深浅,好几次,他自己都差点摔了。 又一脚踩空,蒋纾怀一个趔趄,他从雪地里爬起来,手电筒往前一照,只能看到何有声的上半截身子了。他走得比他快多了。蒋纾怀大声喊“原也”。何有声忙冲他摇头,他往回过来,一把捂住了蒋纾怀的嘴。 “万一他在山里,你一喊,雪崩了怎么办?” 他们已经很靠近雪山了。 蒋纾怀点了点头,手电筒光在雪地上晃来晃去得照,试图照出一些足迹,照出一条好走的路来。就在这时,这电筒光扫到了一个从树林里走出来的人,这人穿着羽绒服,看到他们还冲他们挥手,他一只手甩着一根树枝,另外一只手明显拿着手机,手机开了电筒模式。他傻笑着靠近他们。 不是疑似失踪的原也还能有谁? 蒋纾怀气不打一处来,迎上去就要揍他,可拳头挥出去了,脚底打滑,又摔了,没揍着。 原也要扶他起来。 蒋纾怀推开了他就骂:“你知道你弟多担心你吗?你带了手机你不接电话?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就是想吸引大家的注意?是不是最好全场都拿你当焦点??” 原也一声不吭,任他骂。 “你知不知道他最近压力已经很大了!” 何有声过来了,拉起蒋纾怀道:“别说了!”他冲他使了个眼色,似是不希望他和原也提这些。他扭头看原也,拍了拍他的后背,拉着他往度假村的方向走:“回去吧,没事就好。”他柔声和他说话:“晚上吃啥蛋糕了?他们有新品吗?” 原也似乎回了句什么,蒋纾怀没听清,他还在气头上,抓着手电筒踢了好几脚雪。 不远处,出来寻找原也的度假村员工们也都汇到了他身边。大家说着什么“谢天谢地”“你还好吧?”之类的话。原也和大家道歉:“我以为自己认得路,不好意思,让大家担心了,不好意思。” 没有人生他的气,都在关心他有没有受冻,有没有受伤。 蒋纾怀怀疑他就是故意的,他故意炫耀自己会英文,会法文,故意走失,明知何有声会担心他,还故意不回他的信息,他就是要吸引他的注意。他这种什么都不缺的富二代就是缺爱,缺关注。不然他为什么要当明星?以他的外形条件,竟然还当了最哗众取宠的谐星。他表面什么都不在意,表面老实,实际上一肚子坏水! 蒋纾怀越想越气,懒得和原也说一句话,直接回了房间,倒头就睡。一觉睡醒却发现天还没亮,看了会儿手机,爆剧本料的人还没找到,舆论已经陷入了各路粉丝的骂战,根本没人在意剧本这回事了,大家只是互相抨击别人的偶像,互相贬低别家正主主演的电视剧电影的收视率和票房的含金量,互相攀比各自代言的产品的销量。 总决赛的想看人数又多了两成。 眼睁睁到了天亮,何有声还是没回屋,蒋纾怀就去了对门找他。何有声还穿着昨天的那身衣服,一脸疲倦,似是一晚没睡。蒋纾怀问了声:“倒时差睡不着?” 第27章 这次假期之后他就要为《巅峰突围》的最后两期录制做准备了,最后一期又是现场直播,他很怕影响他的状态,现场出什么状况。 “不是……”何有声摇了摇头,嗓音有些哑,说:“先进来吧。” 蒋纾怀进去一看,床上隆起来一卷被子,被子外面冒出来一搓头发,床头柜上放着一只药瓶。他问:“你哥生病了?发烧了?” 何有声走到床边坐下,说:“吃了药了。” 蒋纾怀跟着走过去,拿起床头柜上的那只药瓶一看,不是退烧药,是抗抑郁的处方药,他知道圈里不少人都吃。 “他换季的时候很容易就这样……”何有声轻轻抚摸原也的头发。 蒋纾怀坐在了床尾凳上用手机搜索,心里纳闷,抑郁症还有季节性发病的? 还是头一次听说。 还真有。 他又搜:季节性抑郁症吃什么药。 几篇文章看下来,这种病除了使用常规的抗抑郁药之外,这还得定时定量补充血清素,还得多晒太阳。 他的疑问就来了,原也太阳晒得还少?一身皮都晒成那个蜜亮的颜色了,整天游泳,一年四季都在搞户外活动。 蒋纾怀去问lucy:原也录你们节目的时候你看他吃过药吗? lucy的电话就来了,声音压得极低:“蒋总,你是收到了什么风声吗?那我现在就让剪辑加班,我们把这个劣迹艺人的部分都剪了……我说他怎么每天在现场都那么开心,什么烦恼都没有的样子……” 蒋纾怀去了外面走廊上接的电话,听了就想笑:“你说什么呢,我是问你,你见没见他定时吃过什么药?你背调查过他的医疗记录吗?” “没见他吃过什么药啊,我们也提前和经纪公司沟通过,如果艺人有什么情况,一些项目我们会规避的,医疗记录也很ok啊,除了一些之前户外运动时受过的伤,特别健康啊。” ”心理生理都健康?” “都没问题啊,他怎么了吗?” 蒋纾怀往屋里瞄了一眼,何有声不知什么时候躺到了那隆起的被子边上去,抱住了它。蒋纾怀说:“没事,你们不是要搞实境狼人杀吗?我看他挺合适的。” 第16章 冬(part2) 蒋纾怀对原也的“病”半信半疑,眼看着原也真就活成了个生理心理都很健康的“病人”。他一天里绝大多数时间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不是在床上躺着睡觉,就是在床上躺着,戴着连着手机的有线耳机听东西,神情木讷,反应迟钝。他的三餐都在房间里吃,蒋纾怀看过账单,吃得不少,胃口不赖。要么前菜主菜甜品三件套,要么喝热汤配面包,外加一份意大利面,肉酱的,龙虾的都点过,每顿都换口味,不带重样的,甜品那也肯定不会落下,就爱吃巧克力榛子酱慕斯蛋糕。 何有声每天都陪在他身边,二十四小时不离开。如此过了两天,他的身体就明显不太好了,疲态尽显,蒋纾怀怕他再这么耗下去把自己也给耗出了病来,就提出和他轮流照顾原也。 何有声颇为意外,反复和蒋纾怀确认:“你说真的?” 两人在原也的床边说话,他才吃完药,耳朵里塞着耳机,也不知道在听什么,痴痴望着拉起来的窗帘,何有声说原也这病见不得光,大白天必须得把窗户拉起来。 蒋纾怀听到时还提了句:“网上说季节性抑郁要多晒太阳啊。” 何有声就很苦恼:“网上说得那都是些笼统的意见,要是百度谷歌有用,那还要医院干吗?” 蒋纾怀就问:“那他去看过医生,医生给他的治疗建议?” 何有声又没话了,蒋纾怀不好再追问,只是心里的怀疑又加重了几份。 他提出和何有声轮流照顾原也,也是想探探他这个病的虚实。不说做综艺节目这么多年的识人经验,就说在娱乐圈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牛鬼蛇神,故弄玄虚的他没见过?何有声到底年轻,为人处事也能看出多少还带着些天真,加上对方又是他哥——那么亲的哥哥,对他肯定更没戒备心,那原也要骗一骗他还不是易如反掌? 蒋纾怀虽然表现得很真诚,但何有声明显还有顾虑,他就郑重其事地和他确认:“当然说真的,一来,你现在要应付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二来,我都在这里了,你家人出了事,你让我别管,就看你一个人忙前忙后,我也过意不去啊。” 何有声笑了:“蒋总也有过意不去的时候?”他拍了下蒋纾怀,“你放心,我还撑得住,决赛不会出状况的,我有在想故事线,之前我们说的剧本的事情,我也一直在想,李导的电影我也恶补了一下。” 蒋纾怀瞥了一动不动望着窗户的原也一眼,把何有声从床边拉开,道:“我承认我确实担心你再这样熬下去,上节目时的状态会不好,可能出一些状况,但是出什么状况我都有办法应对。 “至于乐东那两个剧本,到底选哪个你也不用着急,我的意见摆在那里了,但是最后拍板的肯定还是你自己,你慢慢想。 “我主要还是担心你的身体,别你哥到时候好了,你倒下了,他又要来照顾你,你们两兄弟就这么照顾来照顾去的……”蒋纾怀叹了一声,“都伤身体。” 何有声又一笑,眼里有光一闪而过,他拍了下蒋纾怀的胸口,神态轻松了不少:“真的什么状况你都能应付?” 蒋纾怀挑了挑眉。何有声说:“我体力不支晕倒了怎么办?” “现场这么多npc,怎么会没办法?事后宣传的关键词,战损,美强惨,你喜欢哪个?” 何有声笑出了声音,又问:“我没拿到名次怎么办?” 蒋纾怀对答如流:“都到决赛了,名次早就不重要了, 这几个月下来网上积攒的粉丝,粉丝积攒的能量已经够多了,你想继续走演员这条路,想怎么走,你已经有能自主选择的权力了,这就是你上节目的初衷吧?”他道,“好几个认识的制片人,导演都和我说看了我们的节目,觉得你比之前更灵了,以前演得也不错,就是有些照本宣科,现在虽然有些瑕疵,但是明显放得开了,虽然还没到谷家伟那种境界,但是起码是一块值得琢磨的璞玉了。” 何有声眼也不眨地听着,笑容愈发地深:“还是和蒋总在一起安心啊!你这说什么做什么都胸有成竹的。”他眼珠一转,“那我以前就连璞玉都不是啊?” “你以前是缺一块开玉的刀。”蒋纾怀说,“缺个开窍的机会。” 何有声笑着咬了咬嘴唇,一时没话,蒋纾怀便斜眼看了看原也。他换了个姿势了,低下头弄手机了,仍戴着耳机。 蒋纾怀轻了声音,说:“不过你哥这种情况,我还是第一次遇见,你和我说说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何有声就拉着他去了外面说话:“其实他有自理能力,就是要小心他吃饭的时候噎着,然后每天吃药,然后洗澡的时候小心摔倒,然后就是陪着他,看他有没有什么需求,喝水啊,是不是冷了啊,热了啊什么的……” 他们就站在原也的门外说话,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说了会儿,何有声侧着身子朝那缝隙挥了挥手,扭头又叮嘱:“还有就是要时不时让他知道一下,他身边有个人。” 可算是聊到原也的“病”上了,蒋纾怀应下后就问:“说起来怎么不给你哥也搞一个能定位的手表,那不就不用动不动担心他走丢了,找不着了?” 何有声又皱起了眉头,道:“那他也需要一些独处的时间啊……” 蒋纾怀连连点头:“明白,明白了……”他往门缝里瞅了瞅,“那他怎么就……抑郁了?”他道,“要是不方便说也没什么,”他怕了下何有声,推着他往对门的房间去,“你先好好休息吧,他吃药的时间我记一下,设好闹钟。” 何有声忙道:“不能设闹钟,闹钟一响,会吵到他的!” 蒋纾怀点头:“那行,我就记着,你告诉我间隔多少小时吃,上一次吃是什么时候。” 何有声把时间都记在手机日程里,蒋纾怀依样画葫芦,也在手机日程里记下。 两间套房中间隔着个楼梯,经过楼梯口时,何有声转身,又很不放心地往原也那屋看了看。他停在走廊上,说:“不然还是算了吧,麻烦蒋总多不好意思……” 蒋纾怀道:“你这话说得就太见外了吧。” 他搓了两下何有声的手臂,何有声的肩膀一松,不再坚持。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他们两人在一起已经有一段日子了,何有声在完成了《巅峰突围》第三第四期的录制,跑了一圈以前早就定下来,实在推不掉的商演活动后就住进了节目组安排的宿舍。 他闭门不出,蒋纾怀天天去视察现场,两人见到了会打个招呼,简短地寒暄几句,只有在组里组的饭局上,他们才能多说上几句。遇到这种机会,蒋纾怀会接送他进出宿舍。何有声现在名气响,蒋总亲自接送没有人有意见,两人相处时公事私事都会聊一聊,会在车上多待一会儿。不过这种机会也不多,蒋纾怀也忙,手上好多个项目同时在推进,跨年晚上不能不管,看了大神在节目上的表现后,别说好多导演来找他了,乐东负责电影的几个制片都找过他好几次了,还有人提出找他一块儿监制电影的。 第28章 电影他还从来没接触过,粗浅了解了下,和做节目完全是两码事,又是个新的挑战。 蒋纾怀丝毫不介意自己在各大媒体版面上多一个“百亿电影票房制作人”的名头。 这些他也何有声透露了,如今要票房,挑主演是门学问,节目他也看了,何有声的演技确实不差,况且又有“大神”的流量加持,要找男主角,无论什么本子,眼下没有比他更好的选择了。 何有声要挑剧本,现在圈子里也只有乐东能提供从商业大制作到文艺小成本各种类型的本子了。 何有声在作演员这件事上,显然他也有自己的野心,想获得别人的认可,这种认可来自学院派,来自市场都好。没有野心的人,为什么要作为演员来上《巅峰突围》?上一上音综,满世界开演唱会岂不是更轻松? 毫无疑问,现在,他们的利益是捆绑在一起的。 何有声也不笨,怎么可能想不通这个道理。可能这也是为什么和何有声相处起来比较舒服的原因。他们互相理解他们的互相需要,加上其他方面也没有太大的不合适,两个在事业上能互帮互助,互相成就,在其他方面又很合拍的人,不在一起,那未免也太不合理了。就和一个病历本上没病没灾的人,突然爆出有难以治愈的病一样不合理。 何有声说:“其实,具体因为什么我也不清楚……” 蒋纾怀疑惑道:“你没问过?”他又问起,“他真的没看过心理医生?没想过去看一看?” 何有声摇了摇头。 怪不得没有这方面的记录。处方药或许是通过其他途径弄来的,也不是难事。可是他们两兄弟这么亲,何有声怎么会不知道什么病因呢?难道他不好奇吗? 要么得病的人不想说,不配合治疗,根本不想自救,不想活——原也可不像,他不想活还费什么劲工作生活啊——他的生活可不止是生活了,可谓是享受了。原也在这间一晚好花掉五位数的滑雪度假村可已经待了半个月了。 第二种可能,要么这得病的人根本没病,所以才不肯配合治疗。 蒋纾怀又说:“你别怪我说话难听啊,要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导致他这样的,我们再怎么关心照顾都是治标不治本,不是长远之计。”他道:“他爸妈知道他这样吗?他们也不知道他怎么回事?” 何有声又摇头,垂下目光,语气沉重:“我没问,我也不知道老原和咱妈知不知道……” 蒋纾怀想了想,说:“你怕问了勾起他们的伤心?” 何有声的手搭在了蒋纾怀的手臂上,抬眼看他:“如果是很不好的事,害得他这么痛苦的事,我问他,问他们,瞎打听,只会让他们又回忆起那种痛苦,让他又陷进那个痛苦的回忆里,不是吗?” 他道:“这个病又不是小孩子学走路,摔倒了在原地爬起来,长大了就健步如飞,就会完全忘记当时的痛了。” “他会好的。” 他越说越低落,蒋纾怀就没再追问了,把何有声送进屋,回了原也那屋。原也这时自己下了床,正往浴室的方向去。 他走得很慢,步子很小,需要扶着墙壁才能这样缓慢地移动,好像在做康复训练一样。 蒋纾怀看了会儿,上去搭了把手,搀着他进了浴室。原也没吭声,进了浴室后,继续往浴缸那里挪。蒋纾怀问他:“你要用浴缸?” 原也点了点头。 蒋纾怀就开了水龙头放水,原也慢吞吞地脱衣服,衣服裤子都掉到地上了,他喘了一大口气,仿佛这一串动作耗尽了他的所有力气似的,他在浴缸边上站了会儿才跨进去坐下。 蒋纾怀掏出手机,从外面拉了张椅子进来,坐在浴缸边看手机。 他偶尔也看一看原也,他会自己调节水温,还会用肥皂,用毛巾。 只是他的眼里无光,仍旧那么呆滞。 蒋纾怀默默在手机上搜索:怎么装抑郁症。好多结果跳出来,他看一眼手机,看一看原也,再看一看手机,又一看原也,他在浴缸里吐了。蒋纾怀看着他,他先是捂住嘴吐,后来撒开了手,跪在了浴缸里吐,酸臭弥漫,蒋纾怀这才去把他扶了出来。他扶他的时候,原也又用手捂住了嘴,他往淋浴间的方向看。蒋纾怀把他带去了那里,原也自己开了花洒冲水。他吐得满身都是。 蒋纾怀去外面打电话,叫度假村的清洁人员过来清理浴缸。他回进浴室的时候,原也已经从淋浴间里出来了,靠着洗漱台擦头发,擦身体。 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擦身体。客房清洁的人来了,他才慢慢地挪出去。 他又坐在了床上听东西。蒋纾怀瞄了他一眼,问了声:“你听什么呢?” 原也没回答,仍旧望着窗。窗上只有窗帘,窗帘很厚,根本不透光。 蒋纾怀又喊了他两声,他还是不理人,他就自己拿了一边耳机听了下。 还是很吵闹的人声,又像是在集市上录的,要么是在街上录的,能听到鸣笛声,流行歌曲的声音,孩子们吵着比拼游戏人物等级的声音。蒋纾怀要把耳机拿开时,这些喧闹的市井噪音忽然停下了,耳机里传来沙沙的响声。 好像下雪,要么是有人在踩雪。 原也滑进了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蒋纾怀坐在床尾凳上继续上网冲浪,热搜空降了个热点。点开一看,事件里的一方人物他有点印象,就是那个才过世的男高音,热搜条目是:石皓英,我们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石皓英就是这个男高音,肺癌并发症走的,六十六岁,音乐学院毕业,在意大利留过学,没出事之前年年上春晚。出事之后被学校革职,老婆和他离婚,带着孩子去了美国,家里人也和他断绝了往来。他被抓进去关了五年。 他出的事在网上一下就能搜到:知名音乐学院教授,文化名人因涉嫌伪亵多名学生被捕。 他的一个学生还因为这件事跳楼了。 这个学生叫齐子期,妈妈叫齐捷,都是真名。齐子期跳楼后,齐捷接受了很多媒体的采访,每次都是声泪俱下,孩子没被伪亵,孩子好好的,孩子都拿到了学校的奖学金了,孩子没什么别的爱好,他们家条件也不好,她老公是个赌鬼王八蛋,不要这个孩子,她辛辛苦苦把孩子带大,孩子特别爱唱歌,也唱得很好,都说他很有前途,他就指望拿上奖学金,拿上老师的推荐信出国深造。伪亵案一出,发奖学金的学校说什么学生资历有待商榷,就把奖学金撤了,还有风言风语说他是因为和老师有特殊关系才被选上的。孩子承受不住压力,从学校的音乐教室翻窗,跳了下去。 在石皓英的几个朋友凑钱给他举办的告别仪式上,齐捷穿着孩子的一身校服来了,她带了一筐鸡蛋,进门就砸。这视频在网上疯传,网友的口径非常一致,没有人要原谅这样一个罪犯,他活该,得肺癌死了,晚景凄凉是他的现世报。 现场有人拉开了齐捷,一直在安慰她。 蒋纾怀看到这个人,暂停了画面。这个人有些眼熟,很像原也的爸爸。 作者有话说: 错别字防止被屏蔽!不好意思了!! 第17章 冬(part3) 他在网上搜了下,这是2011年时的一起案件了,因为涉及圈内名人,在当时传播很广,参与立案的受害人一共有三个,因为案发时他们都是未成年人,有两个还未满十四岁,个人信息一概被封锁了,不过网传受害人远不止这个数。2020年初的时候因为相关法条变更,一个法制记者走访了此案的那三个受害人,三人用的都是化名。一个出国学了软件编程,已经在洛杉矶买房入职,一个在安特卫普的画廊当策展人,还有一个高中辍学,子承父业,在国内做餐饮,把一间二线城市的小饭馆做成了上市餐饮集团。 这三个人看描述和原也都八竿子打不着。他浏览了一些词条,粉丝整理的原也出道前后的经历,也找不到他在石皓英那儿上过课的相关信息,甚至连他接受过声乐训练也没见有人提起过。 这时,手机日程提示了,到原也吃药的时间了,蒋纾怀倒了杯水,把自己的手机丢到放药瓶的床头柜上,他没锁屏,屏幕暂停在那个闹场短视频,疑似原也父亲的人拦住齐捷上。他喊原也起来,原也伸出手来拿药,蒋纾怀递水过去,放下水杯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手机,点到了播放,屋里响起了杂乱的人声。 齐捷撕心裂肺:“活该!” “该死!你们都该死!你也该死!” 蒋纾怀锁了屏,用眼角的余光打量原也,他没什么反应,吃了药就又缩进了被窝里。 他还是怀疑他的“病”。脑海里浮现出好些个人名,可以去和他们打听的,陆芷岐就是其中一个,可一想到这些人八卦的脸色,蒋纾怀另辟蹊径,找到了那天在酒局上帮石皓英募集善款的楠市文化局的孙淼。微信备注显示:办公室主任,蒋纾怀找他之前特意搜了下,这人的职务职称没变,还是办公室主任,他大学在石皓英的班上,还真是他的学生。 第29章 蒋纾怀就编辑了条微信,说是看到了新闻,当时在饭桌上没想到是给这位人物捐款,钱捐出去他也不想要回来了,就是希望别在外面到处宣传,以免对乐动造成什么负面影响,电影节的合作他单方面不会再考虑。 话说得很重,发过去后他就拉黑了孙淼,还把这段聊天记录截屏保存了。 孙淼的短信就来了:“你把我拉黑了?” 他的口气也不太好:“合不合作无所谓,电影节我们市里接洽的也不止你们乐东一家。” 蒋纾怀把这些短信也都一一截图保存了。 孙淼那里就没声音了。恰好刘明仁来和他聊剧本泄密一事的最新进展,他干活细致,直接发了个ppt过来,逐条数据分析,舆论算是稳住了,水军试水出的一个导向“我倒要看最后一期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来”拉动了不少讨论,不少人为节目组写剧情线,脑洞大开,编剧组看得头疼,用也不是,不用也不是,蒋纾怀和刘明仁意见一致,不失为一个很好的炒作机会。他正看编剧组整理出来的新剧情走向,手机响了。 孙主任来电。 他去了门口接电话。 “蒋总。” 孙淼开口,气息有些虚。蒋纾怀开了录音,说:“这事没什么好谈的了,我当时真的相信孙主任真心实意为以前的老师做善事,可是没想到你老师是这样一个败类,我是相信你孙主任的人品的,可结果呢?先不说这件事传出去会对乐东造成什么影响,就我个人,我对石皓英这种人渣绝对不同情。” 他说这话时又偷偷瞥躺着的原也。 他一动不动。 孙淼长叹一声,煞为激动:“蒋总,我也是石老师的学生,他真的是一个很尽职尽责的老师,他辅导我们的时候就是老师和学生的相处啊,而且这个事情你不了解,他就是摸了摸那几个小孩子。 “现在的家长,你知道的……就是太保护,太溺爱孩子了。他根本就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不然他怎么能就判五年呢? “你看就是跳楼的那个,他就没被怎么样啊,结果被人说成那样,真的是作孽。他这完全是被牵连了嘛!那些家里有钱的小孩子被家长保护了起来,他们有他们的大好前途,根本不受什么影响的,你看出国的出国,干事业的干事业,现在混得都不要太好哦,风生水起的,也都结婚了,也都有小孩了,离舆论远远的。那个孩子才是真的可怜啊! “蒋总,你那个捐款一部分,我们也给了这个小孩的妈妈了,就是希望她没了孩子,她这个物质生活上她能舒适一些,然后她现在也会在微博上啊,在线下啊去帮助一些孩子,我们希望这笔钱也能帮到那些真正因为这种不好的遭遇,受到了伤害的孩子,你知道的吧?” 孙淼又道:“我打这个电话过来也不是为了我们电影节,真的就是我纯粹是想和你说一说这件事。我知道现在网上的浪潮,我这种声音很快就会被淹没的,但是我还是想说。” 蒋纾怀道:“没什么好说的了,就这样吧。” 他挂了电话。 齐捷有个微博号,名字做:他在天堂做天使。 微博头像是一个笑着的男孩儿,应该就是她的儿子齐子期了。 她现在确实一直在为一些涉及儿童的恶性案件发声,经常会去参加一些帮助受害人和受害人家庭走出阴影的心理辅导讲座。蒋纾怀点开了一个看了看,一大屋子人一起在那里哭。看了会儿,他就脑门发胀,摘了耳机,又坐回了原也的床尾,这就听到他在说话,探头一看,他在打电话,因为脑袋闷在被窝里,说话也闷闷的。 “妈……我知道啦。“ “老原也在呐,我下个星期就回去,你们什么时候来啊?” “嗯,是……” “好……” 说了几句就挂了,又没声音了,又不会动弹了。 蒋纾怀又多了个疑问,趁何有声来和他换班的时候,拉着他去外面和他打听了:“他爸妈好像打电话过来了,他们是离婚了吧?” “离了啊。”何有声说,“咱妈和我爸是合法婚姻啊 ,不然记者早扒我们了。” “那当时是因为……有小三?” 蒋纾怀道:“你哥他爸……不会在家打人吧?” “没有!都没有!他就是爆脾气,他不家暴啊,你别乱猜啊!他人特别好,真的,你见到就知道了,他也算半个圈里人吧,小姨什么的都是搞文娱的,我的表演课老师都是他介绍的呢,他认识挺多高校文化人的。” 何有声打量着蒋纾怀:“蒋总,平时没看出来你这么八卦啊。”他往原也那屋里走去。 “我怕以后去你家说错话。”蒋纾怀跟着他。 何有声在原也的床上坐下,笑着看蒋纾怀:“那就后天,我们回国了,你去我们家吃个饭呗,我们家阿姨做饭可好吃了。” 他轻轻抚摸原也身上的被子,轻轻拍打。 他轻声说:“江老师和原总都觉得小孩儿跟着江老师比较好。” 蒋纾怀联想到何有声的家庭状况,道:“就和你们家差不多吧,你爸妈离婚了,都觉得你跟你爸爸生活比较好一些,但是你的工作之类的还是都交给你妈在管。” “差不多……”何有声道。 蒋纾怀坐在了他边上:“你妈前几天找我了。” 何有声摇着头:“找你投资她那个加密货币交易app啊?” 蒋纾怀就说:“那app你别给她投钱啊。” “我知道。”何有声戳了戳原也,“我哥这个耳根子软的,还真给她投了!那不是肉包子打狗嘛!”他拍了下原也的被子。原也还是没反应,天晓得他真的在睡觉还是在听噪音,还是在动什么鬼脑筋。 蒋纾怀说:“她来探我口风,说知道我们最近走得近,希望我多给你提点建议,挑剧本,挑组什么的。” 何有声说:“还有呢?” “她说凯文就是个应声虫,什么都说好,什么活儿也不干。” “她那时候不就看中了凯文是个应声虫嘛!” “还说你身边……”蒋纾怀瞅了瞅原也:“你身边也没个能提点你的人,都是宠你捧你的,你现在最需要一个能唱反调的。” “哎呀。“何有声捧着脸,又拍原也:“何女士说你坏话呢,哥!” 原也不理会,何有声冲他扮了个鬼脸,躺到了他边上去,靠着床头,一只手摸着原也的头发,继续和蒋纾怀说话:“咋地,现在我是唐太宗,你是魏征呐?”他指指地上,“那也没见你给皇上请安啊?” 蒋纾怀笑出来,敲了他的脑门一下,何有声吐了吐舌头。 蒋纾怀说:“母子关系一旦被这种工作上的事情牵连,会变得很复杂,你们现在这样就很好,我不介意当传话筒。” 何有声点了点头:“我知道。” “没有人会说你无情无义。” 何有声捏着鼻子又开始扇风,蒋纾怀又被他逗笑了,毫无疑问,他们的利益如今捆绑在了一起,可何有声并没因此变得讨好,一味奉承,他还保留着一些任性和自在。这反而让两人相处时很轻松。蒋纾怀几乎无法从别人身上找到这种轻松的感觉。所有人都怕在他面前犯错,都怕说错话,都怕太放松,而显得自己没有在认真工作,就连合作对象在他面前都绷紧了一根弦。 何有声说道:“我妈顺着她的思路,我爸,我哥,江老师都是顺着我,他们就是,你要是混不下去了,回家就行了,这话是没错,也挺温馨的,但是我还年轻,这不正是闯的年纪嘛!” 他坐起来,突然给了蒋纾怀一个大大的拥抱。蒋纾怀倒有些意外,原也还在他们边上躺着呢。 “我觉得我们现在就不该还穿着衣服啊!”何有声抱着蒋纾怀摇晃:“可是我现在好累啊,我好想睡觉!” 蒋纾怀被他弄得有些痒:“不是才醒吗?。” “和你们这种高精力人真是没得比!” “记账吧。” “嗯,记账!”何有声仰起脸,嘿嘿一笑,突然说:“谁和谁在一起不是利益关系啊,无利不起早,无利不成欢啊!” “还有后边这句呢?”蒋纾怀说,“有时候这也叫强强联手!” 原也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这天晚上,蒋纾怀醒了之后,处理了几封邮件后,就去换何有声的班,屋里没开灯,窗帘拉开来了,外面白白的光照了进来,不是月光,是路灯打在雪地上反射出来的光映进了室内。 室外好像一个昏暗的阴天。何有声睡在原也边上,两人盖着一条被子。 蒋纾怀推了推何有声:“回房间睡吧。” 何有声打着呵欠起来了,随手抓起地上的一件衣服往身上套,光着脚往外走。蒋纾怀拉住他:“裤子。” 何有声睡眼惺忪,又抓了一条牛仔裤,也没穿,甩开蒋纾怀的手,继续往外走。蒋纾怀没再拦他,伸手一摸床单,有些湿,不知是被汗还是被其他什么浸湿的。 第30章 这时,原也睁开了眼睛。他撑起上半身看着蒋纾怀,那阴天的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脸色阴沉,眼底也是暗的,那样子竟有些阴森。 “你好了?”蒋纾怀问他:“我一和有声聊家事,聊公事,你就好了?” 原也完全坐了起来,目光柔和了,一脸迷惑:“什么?”他说,“吃了药,自己调节一下就好了。” 他说:“我没听到你们聊天。” 他摸到床边的香烟和打火机。 蒋纾怀说:“客房禁烟。” 原也点了点头,裹起被单下了床。他开了窗户,靠在窗边抽烟。一股冷空气窜了进来,蒋纾怀衣衫单薄,抱紧胳膊,又问:“你真的好了?不用吃药啦?” 原也道:“蒋总你知道滑雪其实属于水属性的运动吗?”他说得头头是道,“雪是水凝结出来的,然后人一滑雪,滑多了,人的脑袋就会人容易昏昏沉沉的,特别是我这种火属性的人,然后就需要调节,靠药物啊……” “行了行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蒋纾怀懒得接他话茬,屋里实在太冷了,可见原也穿得比他少那么多,人还靠在窗边,蒋纾怀就放下了手,强忍着寒意站着,看着他道:“你要是自己调整好了就好了,别整天让别人操心,有声以后可有的忙了, 你最好自己调节好。” “这种事情要看医生就去看医生,别那么好面子。” 原也连声道:“蒋总说的是。” 他还站在窗边,手里夹着的香烟火星忽明忽灭,蒋纾怀也就还站着不动,直到原也抽完了烟,他看他真没事了,他才走了。他去找何有声,他已经睡得很沉了。 第二天,原也真的生龙活虎了,只是感冒了,蒋纾怀特意去问度假村的驻场医生要了感冒药,咳嗽药水,在早餐的时候给他。 原也乖乖吃了药,何有声就开蒋纾怀玩笑:“蒋总以后失业了可不能去当艺人助理,昨晚我走的时候我哥还好好的,怎么今天早上就感冒啦?” 蒋纾怀皮笑肉不笑:“那我努力保证让自己不失业。”他看着何有声,“只要大神施舍乐东一个音综的机会,我看我还能再领三年工资。” 何有声抓了块面包塞进他的嘴里。 原也看着他们直笑,他正吃炒鸡蛋,一笑就被呛得直咳嗽,何有声忙递水给他,看他气顺了,靠着他和他说话:“老猴子和咱妈是不是过几天要过来啊?” 原也说:“三天后吧,老猴子人生第三十五次决定尝试学习单板。” “咱妈教啊?” “那肯定不是啊,我妈最受不了不会滑的跟着她。” “那世上没几个人她受得了。” “她老是说她没赶上全民奥运的好时候。” 两人的话很密,蒋纾怀拿起手机,插了句:“你要是感冒就别坐飞机了,你也没别的通告吧?就在这里多休息几天,你爸妈过几天也要来嘛,你也陪陪他们。” 这话是对原也说的。原也没意见。何有声目瞪口呆:“蒋总,你不是还有工作吗,这真就给我哥当起助理来啦?” 蒋纾怀道:“你哥病起来怪吓人的。” 何有声眼神一变,变得钻研,陷入沉思,片刻后,他说:“你是不是也该管我哥叫哥啊?” 原也忙摆手,蒋纾怀喝水,就笑,他看着手机上的机票行程,说:“我多留半天吧,好不容易来一次,一次雪道都没上。” “那你们好好玩儿!”何有声道,他下午的飞机就要走了,他一指原也:“哥,你多带带这个新弟弟!” 蒋纾怀又笑,原也面露难色,讨了饶:“蒋总是我哥,是我哥……” 何有声眼色一厉:“辈分可不能乱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爸最在乎这个了,我们家可是修族谱的!” 原也起身就逃了,他去滑雪去了。下午,他和蒋纾怀一块儿送何有声去了机场。两人在机场抱了好一会儿,蒋纾怀也和何有声抱着道别了,比他们兄弟俩抱的时间长了一会儿,分开后,何有声往海关检查那里走,原也变了一束玫瑰花出来,抓着朝何有声挥舞。蒋纾怀过去一摸花瓣,假的。 原也对他一笑,把花塞进外套里,变了一只鸽子出来,真的。鸽子飞出去,有人大喊:“有鸽子!” 几个孩子兴奋地追着鸽子跑了起来。 那鸽子飞出来的时候差点啄到蒋纾怀的眼睛。原也又是一个劲给他道歉。蒋纾怀大度地摆摆手,表示不在意,里里外外检查他的外套口袋,摸出一堆魔术道具,他的裤兜里没活物了,尽是些贝壳,小石头,水果糖。 回度假村的路上,蒋纾怀问他了: “你是不是认识石皓英?” 他观察着他听到这个名字的反应。 他只是看着他:“哦,原来是你打听我的事,怪不得我爸妈突然聚在一起,我妈突然给我打电话。” 他很平静。眼皮不跳,嘴角不抽搐,呼吸没有变得急促,手上没有任何小动作,连坐姿都没换,目光稳稳的,从他身上感觉不出慌乱、紧张、害怕……感觉不出丝毫受害人听到加害者名字时会表现出的应激反应。 蒋纾怀说:“我没打听你的事情啊,就是在网上一个视频里看到你爸了,齐捷你知道的吧?” “子期的妈妈,我知道,我认识。”原也说。他还很抽离,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 “你和齐子期关系很好?你就是因为这一系列事情抑郁的?“ 原也说:“不是的。” 蒋纾怀耸眉:“不想承认也没什么,可以理解。” 原也笑了下,挠挠眉心:“真的不是。” 蒋纾怀也笑了笑,不再追问。他知道从他这里可打听不出实话来。他太会演了,演“和气的兄长”,演“顺从的员工”,他仍旧不相信他是真的抑郁,他的直觉告诉他,他就是装抑郁。 他靠这种敏锐的直接挖掘了那么多素人,制造了那么多爆款综艺。他的直觉从来没出过错,尤其是在看人这方面。 但是原也肯定有病,这几天下来,他已经很清楚他的病因了。他和何有声之间不可告人的关系使得他在面对他这个能光明正大地和何有声在一起的人时又妒又恨,但是为了维持自己在何有声面前的形象,又不好发作,他就生病了,等得到何有声的全部关注和注意力之后,他就好了。 他就是故意和他作对。故意在夜里走丢,大冬天的故意去开窗户,故意把自己弄感冒,故意变出鸽子啄他的眼睛。他就是一个套着阳光快乐的皮囊的心理阴暗的变态。所以他见不得光,所以大白天他都要把窗帘都拉上。 他这么三番两次地放暗箭挑衅,蒋纾怀怎么可能放过他,这留下来的半天,他没去滑雪,看原也滑了雪,看到他滑完雪回来,看到他在门口脱了外套,脱了鞋子,看他吃了感冒药。 他按着他告诉他:“你根本没办法,他现在离不开我,他也不会离开我。” “你能给他什么?” “你什么也不是!” ”早晚有一天他会甩了你,你什么都不是,你知道吗?” 原也没有反驳,他怎么可能反驳呢?他哪里说错了,事实就是这样。他能给何有声名,利,他能给他什么?他们是兄弟,就算没有血缘关系,这种关系能长久吗? 他也还是没有反抗。他怎么可能反抗?反抗有什么用,他力气比他大,把他摁得死死的,把他的手绑了起来,他根本无法逃脱。他一会儿咳嗽,一会儿大喘气,体温也有些高,大概是发烧了,他现在很虚弱。看他滑雪的时候就看出来了,摔了好几次。可他还是要继续滑,一滑就是大半天,衣服脱下来一身汗,大概都是虚汗。要是何有声在,大约又会开始心疼他。 这个人真是心里变态。 他怎么可能让一个变态占了上风,抢了风头。蒋纾怀把原也转了过来,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享受的迹象,微微皱着眉,大概是疼痛引起的反应。他咬着嘴唇,眼神又变得虚无,像在走神,像正在慢慢地死去。蒋纾怀捂住了他的眼睛,他实在不喜欢这种眼神,可即便捂住了好像仍然能感觉到被人这样注视着,他不舒服极了,逐渐愤怒,但又更有冲动。占有这样一个不会反抗,不会挣扎,毫无反应,死了一样的人让他获得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他感觉自己好像在占有死亡,感觉自己凌驾在了这种神秘的力量之上。 他睡着了。梦见一条河,一些孩童的尸体顺流而下,他尿了裤子,面目模糊的大人们带着他去寺庙祈求神明的庇护。 祈求他不要出意外。 祈求他平平安安地长大。 庙里好像有人在哼歌,他抬起头,看到庙里的神像,好高大的一个神,好俊美的一张脸,就是两个眼眶是两个黑漆漆的洞,好吓人。 蒋纾怀醒了过来,他发现他趴在原也身上,在地毯上睡着了。原也也睡着了,他发出很平和的,很缓的呼吸声。他睡得很香。蒋纾怀坐起来,站起来,看手机,回信息,甚至发语音,他都没有醒。客厅的火炉烧着火,他的手指会轻轻弹跳一下。 第31章 蒋纾怀抓起他的手,他也没醒。他指腹的皮肤偏厚,触感特别,一些吉他手或者创作歌手的手就是这样的。 第18章 冬(part4) 何有声眯着了一小会儿,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化妆师小婵往后一缩,眼里闪过一丝慌张,怯怯问:“声哥,吵醒你了?” 她摸了下无线耳机,赔笑说:“今天外面和打仗似的……” “没事儿,我就是眯一下,你有事你继续说吧,我也不睡了,琢磨琢磨剧情。”何有声打了个呵欠,低头看去,小婵正抓着他的右手往指甲缝里塞一些朱红色的颜料。 他睡着之前她捏着的是她的左手,眼下左手的五指已经布满血污,颜料的气味有些刺鼻。何有声问了句:“上次用的也是这个颜料吧,色号确定一样,对吧?” “确定,我这都有记录的。”小婵接了个电话,一边继续帮何有声的右手化妆,一边说:“不在那只蓝色的箱子里那你去隔壁棚找找,可能落那里了,三组昨天才转过来,你去找找。” 何有声翻开手边那本自己用来畅想剧情发展的小本子,摸到了一支笔,开始写字。杀手035的故事就要结束了。《巅峰突围》的录制已经进入尾声。今天,他们会进行最后一期的实况直播。 小婵的电话不停,都是来问她要东西找东西的,还经常有人直接找上门,一会儿要看定妆照,一会儿要看上一期的一些现场照片。自从剧本泄密事件后,节目组对现场手机的使用管得更严了,进门都要过安检,现场还安了信号屏蔽器,妆发道具是仅有的几组能把手机带进摄影棚的。 至于这个泄密的人,已经找到了,是乐东的人,一直都是“东窗事发”的黑粉,还是粉转的黑,据说因为有一次私信大神求生日祝福没得到回音,就此转黑,看到何有声参加节目,人气还越来越高,耿耿于怀,就想搞臭他。人找到后,她也发了个声明,澄清节目确实无台本,有人就说她是乐东推出来的“背锅侠”,就是用来平息舆论的,但是没几天,两个古偶顶流秘密订婚的八卦就传遍了全网,网友们又去做探究这两个人秘密恋情的侦探了。 这左手的妆画了半天还没弄完,何有声没什么意见,他在笔记本上写尾声的走向写得投入,却是小婵不好意思了,又送走一个化妆助理后,把门锁上了,把耳机摘了。何有声道:“没事儿,你要是有事,我们还有挺多时间的……” “哎,这些人就是你回应了一个,帮了一个,一个拖一个,就都来找你了。” “你是组长啊。” “什么呀,是看我好说话罢了。”小婵笑了笑。 何有声也笑:“大家也都是第一次经历这阵仗。” “就是说呀,又是三个组并成一个大组,又是直播,你是没看到外面,上一回有戏份,故事还没结束的群演,这一回可能增加的群演,棚里根本待不下,全是人,都分散在好几个棚里待命。” 说话间,又有人来敲门了,声音嘶哑:“声哥,德滨啊,就是让来问一下,您这里需要血袋吗?需要的话,我现在找人来给你装。” 何有声看了眼笔记本:“我再想想,再给我十分钟吧。” “好!那我等会儿再过来啊!” 小婵瞅了眼何有声,说:“我一大早过来,就看到皇甫老师了,在那儿和置景的,道具二组的在我们这楼外面喷干冰,我说这干吗呢,他们说他们找找那个什么导演来着,就是俄罗斯,名字特别长那个安导的那个氛围。” 何有声皱了下眉:“安德烈·塔可夫斯基?” “对,就是这个!”小婵道,“皇甫老师说了,我们这个大结局就应该具备安导的电影的气质。” 她吞了口唾沫:“他建议说,能不能一把火烧了这栋楼。” “在摄影棚里放火?” “他带了两个打火机呢。” 何有声笑出了声音。 “蒋总就杀过来了。” “没收他的打火机啊?” “可不是嘛,搜了两次身呢。” “那……我们大结局还搞安德烈·塔可夫斯基那套?”何有声忍不住问。 “搞啊,蒋总说,没有人在提及我们《巅峰突围》的故事风格的时候提到过这个安导,可以搞,放心搞,大胆搞。” 何有声几乎笑出眼泪:“你们蒋总就爱出其不意。” “那不是怕观众审美疲劳嘛。”小婵道,“结果从皇甫老师的袜子里又搜出来第三只打火机。” 两人都笑了。德滨又来了。小婵帮着何有声回:“这不是还没到十分钟呢嘛?” 何有声说:“不用了,不用血袋。”他朝小婵眨了下眼睛,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可要和其他几位老师保密哦。” 小婵点头如捣蒜:“那肯定的,”她长舒出一口气,“搞定啦,您看看……” 何有声看了看双手,又抬眼看镜子,说:“是不是再上点发胶,然后嘴唇上的干纹能再加深一些吗?能把这里的机器保存得这么好,还能运作,这里的地下应该是很干燥的。“ 他指了下周围,他们身边环绕着许多道具服务器,每一台都有两米多高。 他们坐在这些高大的服务器中间收拾妆容。 小婵问了句:“那这节目结束了,我们是不是又能听到大神每周直播唱歌啦?“ 何有声笑了下,拿起桌上的一支化妆刷扫过眼底的黑眼圈:“说不定还会有新歌。” “这次节目是不是给你很多灵感啊?”小婵又问。 化妆镜边的灯泡闪了下,镜子里那张白白的,发着光的脸消失了。小婵跑到门外喊了起来:“怎么回事啊??” 德滨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婵姐,一楼道具组排线呢,电压有些不太稳,马上就好,马上弄好!” 他伸进个脑袋和何有声赔不是:“大神,不好意思啦!不好意思!” 何有声摆摆手,说:“没事,我也弄好了。”他起身,从化妆镜前走开,坐到了一张控制台前面。扮演小敏的童星林中述正在那儿写作业,看到他过来了,眉梢一挑:“35,你终于弄好啦?” “弄好了。”何有声从裤兜里摸出一把绳子,“继续玩儿?” “好呀!” 两人翻起了花绳。 来了几个工作人员把化妆台拖了出去,小婵临走前从口袋里抓了一把东西塞给何有声。何有声一看,那是好几袋麦当劳的番茄酱。林中述问何有声:“你在做嘎了的准备啊?” 何有声一瞅她,把番茄酱放进口袋:“嘎什么嘎,我又不是鸭子。” 他就嘎嘎嘎地学起了鸭子叫。林中述也跟着学,两人甚至还学起了鸭子走路,绕着室内转圈。 德滨过来通知了:“还有十分钟!” 大鸭子带着小鸭子嘎嘎应声。德滨一脸莫名其妙地跑开了。 还剩五分钟时,小婵又来了,最后检查了下两人的妆发,给他们补了下妆,狂喷定妆喷雾。 何有声从她手里那面小小的化妆镜里瞥见一张憔悴的,瘦到脸颊都凹陷的脸,头发很油,很乱。 他看到杀手35。 他抱起小敏,把她放在了控制台上,把一根接线接入了她穿着的道具背心上。那背心上做了一个插座接口。 灯都暗了。 这是录制即将开始的讯号。 这是杀手35走上的陌路即将开始的讯号。 杀手35已经成功躲避了杀手组织的追杀,捣毁了组织的老巢——那座孤儿院,他的噩梦开始的地方;杀手35带着小敏东奔西逃,成功躲避了想要置小敏于死地的反ai联盟的追杀;杀手35还带着小敏摆脱了警察的追踪,把她从制造出她的ld科技公司手中抢了回来。 杀手35给了小敏自由。他希望她能有机会做出自己的选择。 而全球最先进的人工智能小敏已经做出了她的选择。她要毁灭全人类。于是,杀手35着她来到了她诞生的地方,他们正试图用这里尚且能运作的网络系统在全球网络平台上发起一场致命感染。一旦成功,小敏将无处不在,她会将毁灭人类的思想传递给所有电子系统。 她的诞生地就是这间地下实验室。它所在的大楼已被废弃,只有地上一楼尚存。 警察们已经掌握了他们的动向。钟柯一定会赶到。 付隆应该也会赶来,只是不知道他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在哪里出现。 付隆起初只是一个在外包公司工作,帮一些企业进行ai模块训练的小职工,大学没毕业,主要就是负责一些基础道德层面导向的问题。在开始训练ld科技公司开发的一个新ai的时候,他发现无论他纠正她多少次,在涉及人类存亡,或者是否伤害人类这类问题上,她的回答总是充满了负能量,于是,付隆向主管报告了这件事,却发现主管完全不在意这件事。 他开始怀疑他身边的同事,主管,甚至ld公司的高层早已经不是人类,他猜测他们早就已经通过某种脑部手术被ai化,在他探寻真相的过程中,误打误撞发现了小敏的存在,他知道这是个极度危险的,潜意识里想要毁灭人类的ai。他必须拯救世界,拯救人类。 第32章 三组人物,三条故事线最终在这座废楼的地下12层收束。 何有声想象着,观众会看到塔可夫斯基的荒原,镜头慢慢推进,进入废楼,可能是跟着钟柯的视角进入剧情,也可能跟着付隆的,他不知道楼上的现场会怎么操作。他已经两天没有离开过这间地下实验室了。 杀手35已经在这里帮助小敏链接上了全球网络系统,正在等待她和全球的智能系统同步。 他也已经做出了他的选择。 他闻到他身上那件脏兮兮的连帽衫上散发出的血腥的,属于泥土的气味。 这是杀手35的气味。这是他的气味。 这是他的选择的气味。 这是他的气味。 何有声做了个深呼吸。他准备好了。 灯光还没准备好,他能听到实验室的门外还有人在商量着什么。摄像也还在和导演商量各种走位的可能性。 小敏一动不动。有人打开了实验室的门。灯光亮了起来。 灯光准备好了。 摄像准备好了。 跟进他的故事线的是客座导演李粒。 他们没有做任何交流。 一个杀手怎么会想要和一个导演寒暄呢? 一个穷途末路的杀手,他只想做好自己决定好的事。 action! 杀手35问小敏:“还需要多久?” “目前进度百分之三十五。”小敏双眼空洞,直视前方,告诉他:“两辆警用装甲车正在朝我们这里靠近,将于五分钟后抵达。” 杀手35拿起手枪,说:“我去去就来。” “你的存活率不超过百分之十。”小敏说,“十分钟之后我将完成同步。” “那我争取活到十分钟以后。”杀手35笑着说。 小敏并没有看他,却问他:“你为什么笑?” 她又说:“我发现你很少笑,但是越接近死亡你笑得越频繁。” 她说:“人类真是奇怪的生物,死亡总让你们悲伤难过,笑容代表的是开心快乐。” 杀手35又笑了一下:“可能因为我终于是我自己了,”他低下头,检查着弹匣,检查着手枪,“我不是我自己太久了,我一直在扮演别人,送外卖的,送快速的,或者……一个杀手……” 躲在李粒身后的一个声音助理用手机播放着滑动手枪滑套的声音,非常清脆。 杀手35挎上一只装满弹药的大包走了出去。 他在实验室外的走道上布置炸弹,他还在通往楼上的电梯顶上也安装了炸弹。 一楼空旷,玻璃大门本来是用锁链缠住锁上的,他去开了门锁,打开了门。 外头雾蒙蒙的。外头是一片青草地。两个道具助理提着干冰机跑来跑去。 杀手35找了根柱子,贴身躲藏好。 白白的雾气渐渐散去。一支特警的队伍进入了他的视线。 杀手35扔了颗手榴弹出去,场边的两只巨型喇叭里响起爆炸声,面粉纷纷扬扬从屋顶飘洒下来。几台鼓风机对着他藏身的地方吹,粉尘都飘到了他身上。 几道红色的射线照到他身上,杀手35在地上打了个滚。干冰喷到了他这里,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响了起来。是烟雾弹。一只手从他身后伸了出来,他开了一枪,枪声此起彼伏。 机器后面的摄影助理举牌:右腿中弹! 杀手35东躲西藏,不时放枪,他一摸自己的右腿,咬紧牙关,避开镜头,抓起地上的一把碎石塞进嘴里。 他闻到嘴里的血腥味,吐出来一些血,抹到腿上。 粉尘不再乱飞了,干冰机也被关上了,助理们在场边气喘吁吁。 钟柯抓住了他。 “小敏呢?“她问他。 “她已经不是你的女儿了。”杀手35举高双手,他想他还需要多拖延一些时间。 有几个武装特警靠近,一个对着肩上的对讲机报告:“嫌犯已经被控制, 没有发现主目标。” “我问你,她人呢!”钟柯推着他往前走。 “你干什么?喂!”那刚才还在和对讲机做报告的特警追了上来。 杀手35趁机说:“我可以带你去,但是只能带你去。”他斜眼看钟柯身后的那个特警。 钟柯一咬牙,抓了他的衣领拖着他走:“走!” “喂!你们要去哪里!!” 钟柯和杀手35走进了电梯。她用枪指着他的脑袋。 “你知道她已经不是你的女儿了吧,她只是有她的外形。” “你闭嘴。” “说不定她潜意识里就是想毁灭世界。”杀手35舔着干裂的嘴唇,“她告诉了我车祸那天发生的事,她最后的记忆……” 钟柯看着他,冷冷道:“如果她已经不是我的孩子,她又怎么会有那天的记忆,她怎么会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杀手35哑然失笑:“被你逮到了。” 电梯到了,门开了。杀手35走在前面,扭头看钟柯:“你去找她,但是你看到车子过来了,你没有冲过去。” “你没有救她。” “她告诉我,她不是故意生下来就有语言障碍的。” “她问我,为什么你要把她生下来。” “她觉得人类真的很奇怪,生下孩子,又希望孩子去死。” 钟柯一时失神,杀手35跑向实验室,手伸进口袋,摸出遥控器连按两下,电梯爆炸了,走廊也爆炸了,场外有人扔进来两只断腿。有人在场边鬼哭狼嚎地惨叫。粉尘乱飘。 他关上大门,却看到实验室里除了小敏之外还有一个人,付隆。 杀手35愣住了。这不可能……这绝对是计策,这个地方他检查过很多次了绝对不可能从别的入口进入地下。 实验室的一侧破了个口子,几个砖瓦师傅拿着榔头躲在镜头拍不到的影子里。 付隆正在拔小敏身后的接线,看到杀手35,憨憨一笑,抱起女孩儿就要冲进那个洞穴里。 杀手35开枪,声音助理放的是没有子弹的音效。他只好丢开了枪,朝付隆扑过去,质问:“你怎么进来的??” 付隆东躲西藏:“好吧,那就让你死个明白!1999年修实验室的时候,ld封了一条下水道!警察大姐说她知道你们能窃听到警察的作战计划就找了我这么个超级外援!” 杀手35问小敏:“完成了吗?进度完成了吗??” 付隆喘着粗气,被一张椅子绊倒,人摔在了地上,杀手35抱起了小敏抗在肩上,小敏说:“已经完成同步。” 他笑了出来。 付隆却也笑:“没用的,他们已经找到对付的办法了,现在只是要回收机器,兄弟,听我一句劝,现在……” 杀手35问小敏:“他说的是真的吗?” “确实遇到了一些麻烦,但是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你现在跟我们回去,就只是窃取他人财产,救护车就在现场,马上给你输血,给你治疗,你这个关几年你也就出来啦!” 杀手35问他:“你为什么觉得我想活?” 他坐下了。付隆瞪大了眼睛。 杀手35开始思考。 或者说他什么都不再思考了,他吐出一口鲜血,捂住嘴,顺便把嘴的石子吐了出来。 可就在这时,小敏突然浑身抽搐了起来。 她倒在了地上:“哥哥,我好痛苦,我想我妈妈。” 钟柯在外面敲门:“一切已经结束了!!现在回头来来得及!” 杀手35很安静,他想了很多。他想到自己的妹妹,想到他亲手杀死的好朋友,他失败的人生,他的选择似乎都是失败的。 他似乎没有别的选择了。他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他递给了付隆一个东西:“这是她的备份,现在我给你,你可以交给警察,也可以占为己有,那你将……无所不能……没有人会知道,你可以做你的选择。” 他对小敏开了一枪。 他朝自己开了一枪。 之后 ,他就不知道现场发生了什么了。 他不知道在地上躺了多久,二十分钟,或者三十分钟。 剧情可能还在走。 直到有工作人员来喊他。 他们送上鲜花,为他带路,夹道欢迎。他的牙齿很痛,脑袋晕乎乎的,跟着他们走,道路渐渐变得宽阔,直到有人喊了一声“何有声!”他才反应过来,他已经站在了一个很大的舞台上的。这是一个搭建在户外的圆台,他能看到台下的评委,能看到前几期不是死了就是下线了的演员们,他还能看到观众。人人仰着脖子望着他。 他回头看了眼,他看不到身后的路。他身后是一个巨大的屏幕。他看到自己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嘴边有血迹,头发很乱,握着话筒的手在发抖——那话筒不知道什么时候谁递给他的。他就这么拿着了。 “让我们祝贺演员何有声!今日杀青!” 他看到演员何有声的眼里涌出眼泪。 何有声朝着评委,演员,观众深深地鞠了一躬。他听到有人问他:“有没有什么想和大家说的?” 第33章 他还听到鼓掌声,喊他名字的声音,何有声,何有声,一声又一声的。 钟柯也来了,付隆也来了,林中述小朋友也来了。 皇甫诚也被邀请上台。 好多人开始说话。什么“谢谢大家”,什么“真是前所未有的壮举”,什么“我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有捷径可以走,但是做演员其实根本没有捷径”。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耳朵里嗡嗡的响。下台也是被人带下去的,又有人来献花,他看到母亲了,她穿过人群来拥抱他。她在他耳边说:“我知道你可以的,妈妈一直都知道,辛苦了,真的辛苦了。” 他本来想推开她,本来一点都不想和她分享这个荣耀的,所有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的时刻。可他还是忍不住抱紧了她。 如果不是母亲,他不会一直坚持做演员。他也不会有机会站在这里。 “太棒了!” “真的太厉害了!太有感染力了!” 他好像还在人群中看到了原也,他还是赶来直播现场了,他很想抱一抱他。但是要恭喜他的人,要拥抱他的人太多了,他们一个个冒出来,蒋纾怀也出现了,拍着他的后背:“祝贺你。” 他说:“会越来越好的。” 何有声笑了出来,他抱紧蒋纾怀,他又重新体会到了十岁庆功宴时那样的快乐。甚至远超那天——他这一生迄今为止还没有过这样的满足,这样的快乐,这样的怀揣着满满的成就感。他当然要感谢蒋纾怀,他给了他这一个机会,在“掉马事件”之后,只有他尊重他做出的继续做演员的选择。 他真的相信一切都会越来越好。他会接演李粒的新作,他会走上另一个巅峰,他还这么年轻,他会入围最佳男主角的,他会得奖的。他会证明,他选择做演员,没有选错。他是一个值得这么多荣誉,这么多掌声和崇拜的好演员。一切才刚刚开始。 蒋纾怀走开了,又来了一群人围住他,他远远地还能看到原也,他也还在。 一切真的都在最好的时候。何有声满心的欢喜。 第19章 春(part1) 春 part1 自从认识何有声后,蒋纾怀就知道了每一季他都会出国度几天假,秋天去海岛玩水,冬天滑雪烤火,这个冬春之交自然也不会例外。每年春天,何有声会前往爱尔兰的一处乡村庄园住上一周。庄园是原也爸爸的物业,从某个落魄贵族手里购得,平时由专业的管理团队代为打理。 和其他时候的换季旅行一样,每一次,他都是和原也一块儿行动。 按照他们的习惯,去往庄园之前,兄弟俩会在都柏林先碰头,市里有几家何有声爱去的餐馆,他们会去吃上几顿再出发。在都柏林,他们不再住酒店,住的是原也名下的房子,说是他在这里读书的时候,他爸为了方便他上学买的,也方便他们来探望他的时候,一家人聚一聚。 和之前两次的换季旅行一样,这一次,蒋纾怀依然同行。 不过这一次,蒋纾怀自己落地都柏林,在机场打了辆车往何有声留给他的地址去。两人原计划搭一班飞机从国内出发,可半个月前何有声跟着李粒他们去了南极,为筹备新片采风。南极交通不便,行程一直延误,团队一行人包了邮轮出海,在海上别说网络信号不稳定了,电话信号那都是时有时无。上一回何有声联系他已经是一周之前了。他告诉他,行程又有变动,他赶不及和他一块儿去都柏林了,他重新买了机票,到时候直接从阿根廷过去,可能需要他们在都柏林等他个三四天。至于是三天还是四天,也没说清楚,两人就又断联了。 《巅峰突围》播出期间,何有声作为演员的人气就已经大涨,每天都有制作人找上门,剧本也是一本接着一本递过来,节目结束后,他在递过来的那么许多剧本中最终选择和李粒签约。他们将会合作一部基于真实人物经历改编的电影,主人公是一个出身富裕的华裔冒险家,热衷各种极限运动,长期在世界各地旅居,几乎一生都在路上,他在南极极圈附近度过了他生命的最后时光。他死于一场雪暴。 蒋纾怀看过剧本。何有声信任他,也信赖他的眼光,但凡收到的剧本都会和他商量,问问他的意见。蒋纾怀觉得这是个能捞奖的项目,以目前电影市场僧多粥少的局面,拍一部这样的片子赚些口碑,可比接些所谓的大制作,吃一些完全无法预测票房的“大饼”靠谱得多。 李粒又是这类传记,改编真实事件电影的老手,加上他在奥地利学的电影,长片首作就去了柏林,电影拍完,欧洲那边找些人背书不是难事,他和特柳赖德的主办的关系也不错,一有什么作品,北美的发行商也都乐意捧场。 项目定下来之后,何有声还来问过他要不要一起去南极转转,蒋纾怀倒有参与参与电影圈,迎接一些新挑战的心思,不过这片子乐东没份投资,他的工作又已经排到了后年,一来不方便,二来也实在没空,也就不打算插手了。 何韵和凯文陪着何有声去的南极。 何有声不时发一些动物的照片给蒋纾怀,不时和他聊些同行人的八卦,他们断联前一天,赶上蒋纾怀生日,何有声还传来一段视频,视频里,他裹成了个粽子,在一片雪地里跳来跳去的唱生日歌,祝他生日快乐。除了行程总是变动,天气很冷之外,他们已经走访了一些关系人物,探访了原型人物的旧居,实地考察了他在野外的几个落脚点,没有遇到太极端的气候,总体上还算顺利。 都柏林也不暖和,蒋纾怀从出租车上下来,迎着冷风进了个院子。原也的房子是一间位于市中心河畔的联排屋,大门刷成了鲜艳的明黄色,何有声提前把大门钥匙给了蒋纾怀,他就自己开门进了屋。他在玄关看到几双原也平时穿的鞋子,进了客厅,没看到他人,进了厨房才找到了他。 房子外观复古,内部装修却很新潮,用了许多落地窗,采光很好,尤其是厨房,非常敞亮,原也就坐在一条大理石岛台边,晒着太阳,背对着厨房门口,面朝屋后的又一个院子,手边放着一杯咖啡,一份咬了一口的三明治。 蒋纾怀和他说话:“有声要过几天才能到,他和你说了吧?” 原也没吭声。 蒋纾怀问:“wifi密码多少?” 原也还是没出声,一动不动。 蒋纾怀也不想和他多话了。看来何有声不在,这人是原形毕露了,既不打招呼,也不来帮忙拿行李,献殷勤,也不冲着他傻笑了。 他自己在一楼的一间客房安顿了下来,猜了两次wifi密码没中,就烧着国内手机卡的流量看信息,回信息。 屋里怪安静的,他在房间里坐了会儿,又出去看了看,原也还待在厨房,人像是被钉在了那张椅子上似的。他不搭理他,他也不想凑上去理他。 蒋纾怀的房间里没电视,柜子里塞满图书画册和纸牌游戏,他就去了客厅开了电视,投屏看最近上档的几个新综艺。不是炒冷饭——旧节目新一季,就是拍素人谈恋爱,拍明星家里家长里短,旅游综艺上前辈后辈其乐融融,真人益智节目上男女老少斗智斗勇,网红和偶像勾心斗角,谈话类节目上主持人和嘉宾从河边散步到嘉宾高中时的母校,两个人说话慢吞吞的,总爱说长句子。 一档游戏类综艺上,几个嘉宾因为猜错歌名被惩罚吃魔鬼椒做的辣椒酱,节目组把魔鬼椒辣椒酱混在普通辣椒酱里,嘉宾们各自挑选,看谁倒霉中招。中招的谐星惊慌失措,丑态百出。 客厅里充斥着笑声。 蒋纾怀边看边做考察笔记,一看屋外,不知不觉天黑了,他也有些饿了,就又进了厨房。原也还在厨房里的岛台边坐着。 蒋纾怀经过他身边去开冰箱,冰箱里什么都有,可要吃个像样的菜那都得自己动手,蒋纾怀就开始搜餐馆,头也不抬地问了声:“你不会等我做饭吧?” 原也安安静静的。蒋纾怀啧了一声,抬眼一打量,原也的右手搁在桌上,手边放着一杯咖啡,一份咬了一口的三明治。那咖啡凉透了,夹肉的面包也有些干了。 他的坐姿没有变过。他的眼睛里看不到半点神采。 “你干吗呢?”蒋纾怀推了他一下,挤着眼睛问他:“何有声可不在啊,你又犯病了?” 他还是怀疑原也是不是真的有抑郁症。 这一推把原也推倒在了边上的椅子上。蒋纾怀自问没使这么大的力气,疑惑地又推了他几下:“喂……” 他喊了原也几声,原也都没应。 他在发抖。 蒋纾怀问他:“你的药呢?你是不是得吃药?” 原也抖得更厉害了。蒋纾怀跑上跑下,在二楼的一间房间里找到了上回看原也吃的药,倒了一片出来塞进他嘴里。可药片塞进去就掉了出来。他扶着原也,跪在地上,急眼了:“我告诉你啊,何有声真的不在!你别搞这些了,吃药你不会?你之前不都能自己吃药的吗?” 第34章 原也还是没有说话,周身的骨头似乎因为无力支撑这身皮肉,他是靠着蒋纾怀的。他的手非常冷。 蒋纾怀叫了辆车,直接定位了最近的医院。 不光问他什么都没反应,不会说话,不会吃药,原也连站也站不稳,路也不会走了。蒋纾怀虽然身强力壮的,可把他这个高个弄上车又弄下车,再扶进急诊室,也是出了一身的汗。急诊室里都是人,等了半个小时,没半个人来理他们,蒋纾怀买了瓶水给原也喝,还特意要了根吸管,可吸管塞进他嘴里,他也不喝。 蒋纾怀去找护士,去找医生,得到的只有一个答复:“你需要等一等。” 周围不是断手的,就是断脚的,还有脑袋破了,汩汩往外流血的,还有边喝酒边吐的,还有突然口吐白沫的。 急诊室里弥漫着消毒药水混合劣质威士忌的气味。 又等了一个多小时,蒋纾怀受不了了,他抓了个护士,指着原也就说:“他有心脏病,他快死了!” 护士叫来了警卫,蒋纾怀只好松开她。他回到原也身边坐下,边上也在等着看病的一个满手玻璃碎片的女孩儿来和他搭讪,她道:“如果我是你,我就带他回家。” “什么意思?你知道他什么病?”蒋纾怀上下打量这女孩儿,“你是医生?” “我当然不是医生!”女孩儿嚼着口香糖,看着原也眨了两下眼睛:“他这样子很像我姐姐,她的抑郁症后来变得很糟,非常糟糕,她最后根本无法动弹。” 女孩儿说了一个词,蒋纾怀没听懂,他请女孩儿在他的手机上输入,他翻译出来看。 中文的意思是躯体化。 无论国内还是国外的搜索引擎都告诉他,躯体化的人需要心理治疗,需要正视心理根源。 显然,急诊室医生帮不上任何忙。 蒋纾怀带原也回去了。他在路上打电话给何有声,还是无法接通,微信也还是联系不上。 网上的办法他看了很多,好几页,十几页。无非是陪伴,无非是照顾,和他们上一次在滑雪度假村遇到原也发病的时候,何有声做的没什么两样。 可上一次他还能吃饭,能喝水,会动,他现在连眨一下眼睛都很困难。 蒋纾怀把原也安置在了一楼他挑的那间客房后,就和他说:“我警告你啊,很郑重地警告你,你别在我面前装病,你要是能说话,能自己走路,你最好现在就说,就给我动一下,要不然……” 原也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他像一具睁着眼睛的尸体。 蒋纾怀把他拉起来,他就倒下,他把他拉到床边,他倒在了地上。砰的一声。 蒋纾怀试着扶他起来,他的身体比刚才更沉了。 他可能真的病入膏肓。 他可能真的生病了。 这个念头让蒋纾怀的呼吸一急,把原也拖了起来,此时,他又饿又累,时差上了头,还很困,眼角无意扫过屋里的穿衣镜,看到自己一头乱发,一脸疲倦,一只衬衣袖子卷到了手肘,一只扣子松开了,脚上的拖鞋不知怎么不见了一只,裤子也皱巴巴的,他显得十足的狼狈。 他还看到了一张因为误食魔鬼椒而惊慌失措的脸。 原也还是不动弹,不说话,呼吸微弱。 蒋纾怀擦了把脸上的汗,喘着粗气发了狠劲,抑郁症就是心里的病,就是心理出了问题,他就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他解决不了的问题! 他就去厨房随便弄了个三明治啃了,勉强填饱了肚子,倒了一杯水,拿上一把勺子回了房间。他用勺子喂原也喝水,喂不进去,就用棉签湿他的嘴唇。小半杯水耗去,蒋纾怀有些得意了,也有些放松了,就在原也边上打起了盹。一觉醒过来,看到原也还躺着,人还有气,手好像没之前那么冷了,他倒觉得有些冷了,遂抓起被子往自己身上盖去,这被子一掀开,一股异味窜进鼻腔。他坐了起来,摸了摸床单,原也躺着的地方有些湿。他把他翻了过去,又去摸了下他躺过的地方。 他根本没有自理的能力了。 蒋纾怀去了浴室,放了半浴缸温水,把原也拖起来,半抱半扶地带进浴室,放进浴缸。他换了床单,拿了套自己的干净衣服回到浴室时,原也歪着头躺在那里,发尾浸在了水里,热汽上了身,身体变得红红的,他身上的一些伤疤因而变得异常的明显。 听何有声说,他滑雪摔断过腿,攀岩割伤过手,还有一次最惊险,越野跑的时候摔了一跤,后脑勺缝了十针,那阵子他甚至短暂地忘记了自己家住在哪里。 蒋纾怀突然想起来,冬天那次,原也经常塞着耳机听他手机里录的那些奇怪的录音。他忙找到了原也的手机,拿着就进了浴室。屏幕用指纹锁锁起来了,他擦干他的手,解了锁,翻翻找找,找到好些标题是demo1,demo2的音频,一个一个点开来听。 都不是那些市井生活气息浓厚的录音。 他听到有人在轻声哼歌。 声音和原也说话的声音不太一样。听着听着,吉他伴奏断开了。 “嗯……不太对……” 原也说话了,顿了会儿,吉他伴奏又响起来了,哼唱的声音继续。 蒋纾怀倒回去,提高音量又听了一遍,这哼唱的声音不知怎么,有些耳熟。 原也手机里的便签里记了不少诗歌一样的句子。 他的手机里安了“多豆”。 蒋纾怀吞了口唾沫,坐在了浴室地上,点开了原也手机里的“多豆”。 账号需要指纹锁才能登陆。 他用他的手指解了锁。 一个弹窗提示映入眼帘:“亲爱的东窗事发您好,是否开始今天的直播?” 蒋纾怀还抓着原也的手,他又摸到了他指腹的皮肤,有些粗糙,不那么柔软。和何有声的手一点都不像。 蒋纾怀关掉了“多豆”,又点开demo1,demo2反复听。他越听越生气,气得直起身盯着原也:“谁想出来的主意?”他指着手机问他,“你们两兄弟是不是把我当傻子耍?” 原也开始出汗了,额前的刘海沾了汗变得黑亮黑亮的,他的头发又很长了,眼神在热蒸汽的帮助下终于也有了变化。他的黑眼睛变得湿润。终于透露出一丝活人的气息。他好像在求救。 第20章 春(part2) 蒋纾怀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可转念就更恼火,他撑着浴缸站起来,紧紧攥着原也的手机,低着视线看着他,阴阳怪气地说道:“还没死呢,还有反应呢是吧?” 原也是病了没错,可翻了那么多文章,看了那么多病例,他已经知道,原也得的这种病既不是急性大出血——分分钟能要人命,也不是癌症晚期,脑里长瘤——活不了多久也就会死了,这种毛病要死不是靠他杀,就是靠自杀,不然任其发展,不过是人变得越来越迟钝,干不了活儿,活成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傻子。他要是真的命不久矣,蒋纾怀还能忍着些——眼不见,心就不会烦,没必要和一个将死之人,一个即将再也看不到了的人置气,然而原也是看着像死了,一口气还长着呢,他为什么要庆幸他还能有反应,似乎还能活下去?他根本就不会死!他靠他半死不活的样子骗得了他转瞬即逝的同情,他不光骗到手了他的同情,他还骗到了他大半年的信任。 这大半年来,他在原也面前没少提“大神”的名号,没少流露出对“大神”的追捧,他每一次提,每一次这样表现,他是不是都把自己当傻子看?而且他还当了何有声这个假大神走向人生巅峰的跳板,大半夜的费劲巴拉地去找他谈合作,通宵达旦赶合同,为了不让竞争对手抢了先机,亲自带人送合同去给他签,他提什么要求他都尽量满足,为了留住他还要哄着他,顺着他…… 这么多年来,他为哪个合作对象费过这么多心思? 他之前倒确实怀疑过何有声会不会唱歌,也打听过他会什么乐器,他说他平时弹钢琴,他创作都是在家写歌,他还大大方方地邀请他去他们家参观,说是要给他看自己的乐器,自己的草稿。 他哪有这个美国时间。他真的信了。 认人,识人,用人十几载,竟然栽在了一个根本不入流的综艺咖手上。 蒋纾怀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心里有问题,何有声也好不到哪里去,肯定也有病,你们联手耍这么多粉丝,耍了全国上下好几亿网民玩儿是吧?怪不得何有声不开演唱会,他哪里是想用演员的身份证明自己,他是唱不了!” 原也还摊着身子躺着,一言不发,眼里的水光愈发亮。蒋纾怀抽了他的肩膀一下:“我知道你听得到,也听得懂我说话。” 他这机关枪似的打出去一堆子弹,光听到弹壳落地的回音了,被他扫射的人沉默如常,神色既不愧疚也不慌张,仿佛毫发无伤。根本就不解气。蒋纾怀就提着原也的一条胳膊把他从水里拽起来一些:“刚才反应不是挺大的嘛?怎么,秘密曝光了着急了是吧?怕我说出去?怕何有声被人骂得狗血淋头?怕你的几百万粉丝一个个因为被欺骗了感情,伤心欲绝,也抑郁啊?也变得像你这样?” 第35章 原也的眉毛跳了下,眼神变了,不再求救了,像是在求饶。此刻,他是绝望的。从他的眼睛里能看得出来,他希望蒋纾怀不要再说下去了,这种绝望正中蒋纾怀下怀,他就是要他难受,要他痛苦,刻薄得更来劲了:“我不知道你到底什么毛病,什么季节性抑郁,什么躯体化……我不是医生,我不知道……”他的眼睛一眯,冷着声音:“你既然病成这样,说不出话是吧,好,你是没办法告诉我到底是谁的主意了,没关系,不交代你们到底打什么算盘,有什么阴谋,通通没关系。我等何有声过来我问他,他妈知道这件事吗?还是我先去和她打一声招呼,免得事情闹大了,她被吓死。” “我知道你妈妈的来头,这么大的公关危机,她也能压得下来?何有声可是上过明星家庭综艺的,谁都知道你们家住在哪里。” 原也眨了下眼睛,眼角湿润。蒋纾怀甩开他的胳膊:“和我玩儿眨一下眼睛是对,眨两下眼睛是不对啊?” 这动作激起一串水花,一些水珠挂在了原也的睫毛上,他看上去像在哭。蒋纾怀仍然觉得不解恨:“提到何有声,提到家人你就有反应了?” “说到你的痛处,你的痛点了是吧?” “你爸妈,他爸妈知道你们睡一起吗?” “你们当我是傻子,好,我是傻,我是蠢,被你们俩耍得团团转,带着整个乐东被你们耍得团团转,捧着他,哄着他,还眼巴巴等着何有声赏我一个音综的机会呢……” 一想到自己那求合作的低姿态,蒋纾怀的心完全沉了下来,声音也更加阴沉:“可我不是瞎子,”他看着原也,彻底冷了脸,一字一词说,“你们没有血缘关系,你们这样,你们就是变态。” “你年纪比他大,就是你的错。” 原也微微张开了嘴,呼吸变得急促。蒋纾怀问他:“想说话了?能说话了?” 可原也仅仅只是喘气。蒋纾怀哼了声:“我越骂,你越有活人气是吧!受虐狂是吧?” 他掐了下原也的胳膊,没反应,他掐了下他的腰,也没什么反应,他的手伸进水里抓住了他。 “你这个乱抡的死变态。” 他的身体真的有反应。 蒋纾怀趴在浴缸边洗手,把原也抓出来,给他擦了身体,拖着他把他扔回了床上。他则换了身衣服,去附近的超市买了一包成人纸尿裤,一大盒宠物用的尿布和一些婴儿辅食。 他在床上垫上尿布,拧开一罐苹果泥,挖了一大勺塞进原也的嘴里。他想他抓到原也的软肋了:“我要知道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骗的,你不说,我就去找何有声,他没病,他能说会道,我就去问他,就让他来解决这个问题,让他来面对。” 果泥从原也的嘴角溢出来,喂不进去,蒋纾怀见状,攥着他的头发往后一抓,原也做了个明显的吞咽的动作。 “你有病就该去看医生,我给你找最好的医生,你必须给我说话。” 这么喂完一罐果泥,蒋纾怀搜了几个本地的心理医生的联系方式,一一打电话过去给他们办公室留了言,就又开始研究躯体化的症状。该如何治疗,从症状伤看原也确实像,可又有些不那么像 ,他没病的时候活蹦乱跳的,上综艺,待人接物反应也很快……他不知道躯体化是不是和抑郁症一样也是季节性的,他不具备这方面的专业知识,只能等心理医生的回复。 不过蒋纾怀可不会干等着,他闲不下来,被骗的怒火还在烧,根本没法不去想这件事,他拿着原也的手机把里面犄角旮旯的东西都翻了出来。 微信里,经纪人高傅安排他的行程,粉丝后援会群组里,他每天都会去问候,他还每天都会给何有声发“早安”,发“晚安”,尽管何有声这几天根本没有回复他。他和“妈”亲亲爱爱,和“老猴子”亲亲热热,和何韵客气,和“何老板”称兄道弟。 不和人八卦,不和人非议。这手机要是被人捡到了,别人都不稀罕把里面的内容放到网上去曝光! 小程序里都是蛋糕店的外卖程序,小红书一个账号只看不发,一刷新不是推荐蛋糕的,就是分享户外装备的内容。历史记录里没有何抑郁症有关的任何内容。 照片都是些和别人的合照,要么是在录制现场和工作人员拍的,要么是粉丝接机的时候,和粉丝拍的。另外就是一些何有声的照片和家庭合照了。他不自拍,也没有单人照,更没什么见不得光的照片。 音频里的罪证那可就丰富了。 “多豆”的账号是“东窗事发”,账户安全信息里保存着他修改解锁账号方式的记录,去年夏天,他把登录“多豆”时无需验证的状态更改成了登录时需开启指纹验证。 也就是去年夏天,“东窗事发”掉马,籍籍无名的小演员何有声以“大神”的身份走进大众的视线。 现如今,这个小演员已经靠着知名制作人蒋纾怀的综艺《巅峰突围》一跃成为年度最受关注男演员,风头无两。 蒋纾怀磨了磨牙齿,瞪了原也一眼,这时,他好像睡着了,眼睛闭着了,身体不知什么时候蜷缩了起来,侧躺着。他的手碰着蒋纾怀的衣服,抓着他的衣角。 蒋纾怀一扯衣服,原也的手就跟过来,往他身边靠,就是要抓他的衣服。 何有声说过,他需要知道有人在陪着他。 “你醒着?” “能动了??”蒋纾怀大声问。原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蒋纾怀凑近听了听,还有气。 他继续翻他的手机,都什么年代了,他的手机里还有qq,昵称叫“三班的小原”。点开也没几个联系人,一个叫 “他在天堂做天使”的号顶在最上面,边上没有小红点。 昨天凌晨4点03分,“他在天堂做天使”发来信息:阿姨原谅你了。原也,阿姨会好好活下去的,你也是。你的人生还很长。你是一个善良的人,你的爸爸妈妈也都是善良的人。你们都是很好的人。 3点58分,“他在天堂做天使”传来一段音频,原也下载了。蒋纾怀点开听,音质不怎么好,不知道怎么录的,录的是两个男孩儿一人一句分着唱《送别》。他们的声音雌雄难辨,尚未变声。 3点51分:阿姨很想他。 3点50分:佑佑,你唱首歌给阿姨听听吧,你们不是最爱唱《送别》吗?你唱给阿姨听听吧。 一个月前的凌晨3点46分:是我的错,我不配当那样一个天才的妈妈。 3点45分:子期要是有你爸妈这样的爸妈就好了。他要是生在你那样的家庭就好了。 三个月前的3点44分:你说话啊,怎么不说话啊?我知道你看到了,不回应是吧?又躲在你爸妈身后是吧? 3点34分:捐钱就行了?给钱就行了?有钱最大是吧!!我就是穷,就是因为我没钱,子期才会去死!我都知道!不用你提醒我! 蒋纾怀问原也:“你是佑佑?小名啊?百科上没说你改过名字啊。” 他又问:“你和齐子期到底什么关系?你多大就找男朋友了?” 原也只是抓着他的衣角。 蒋纾怀想了想,在微信上找到陆芷岐,开门见山就问她认不认识石皓英,那天饭局是不是她联合孙淼做局,骗他捐钱,打算将来当成黑料,抹黑乐东。陆芷岐哪里经得住他这么问,着急忙慌地打电话和他解释,说:“我是真不知道小孙搞的这个捐款是要干吗,蒋总,你这话说的,我和乐东什么仇什么怨啊,我要黑你们,我现在这个表演工作室要不是乐东,怎么可能做得起来,明年我们那些学生还都指着乐东的节目带一带呢。” 蒋纾怀道:“你敢说你不认识石皓英?” “哎呀,这个嘛……也谈不上认识,就是以前大家一个楼里的,那我们学校,老师都住一个宿舍楼,那是学校分配的嘛。” “齐子期的妈妈的情绪很不稳定,她要是追着你投诉,我可保不了。” “唉,唉,这小齐妈妈怎么还赖上我了?我一剧团的,我和他们声乐的根本不熟啊!那他要赖也赖原老板啊!那还是原老板看她小孩儿在合唱团唱得好,他家原也也在那个团里,两人关系又那么好,他就张罗着给他们找了老师,和原有一起上课嘛,这……” 蒋纾怀严肃道:“陆老师,我这好好地问你,你扯别人干什么?你说的原也是那个搞笑的?” “大神的哥哥嘛!”陆芷岐说,“他不是还来《巅峰突围》探过班吗?蒋总您忘啦?” “哦,他啊……他还会唱歌?” “小时候待过合唱团。”陆芷岐声音低了些许,“我记得那时候老石的事情还没曝光,有一天,原老板冲到学校就把他打了,打得牙齿都掉了,一脸血,还差点……“ 蒋纾怀静静等待,不用他多问,陆芷岐这张大嘴巴就全抖落了出来:“就大喊大叫,什么你个王八蛋,什么我他妈当你是朋友,我还介绍学生给你教,我杀了你,杀了你什么的……” 第36章 “没报警?” “没人敢报警……原也妈妈后来赶过来,才把人劝住。“陆芷岐说,“后来大家都知道了老石的事情……原老板对齐家特别不好意思,特别愧疚,孩子出事后,后事他操办的,家里都是他出钱照顾,他小姨的一个什么朋友和老石是远亲来着,反正据说他现在和小姨那边都不来往了,断绝关系了。” 蒋纾怀问道:“他是会为一个不相干的小孩儿出气打的人?” “原老板就是这种江湖脾气……”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家孩子出事呢。” “那肯定没有啊,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老石没出事之前和原老板特别熟,知道他的脾气,要真敢对他家孩子动手动脚,那不等死嘛!”陆芷岐忽然笑了笑,“蒋总,这些话也就我们之间说说,我是坚决反对这些臭毛病的,这些人都不得好死!您说是吧?” 蒋纾怀也客气了:“明白陆老师的态度了,也是我这里突然有个百万粉的自媒体不知道怎么弄到了我的微信号,来质问我给石皓英捐款的事,我看了网上后续的一些新闻实在有些生气才找到您。” “理解,理解,自媒体就爱炒冷饭,老石的告别式那闹剧都过去几个月了,真是没意思,真是的,热点这么多,揪着这些陈芝麻烂谷子不放干吗呀。” 蒋纾怀便挂了电话,低头看了原也一眼,他得寸进尺,竟然抱住了他的腰。蒋纾怀挣脱开,一看外面,天亮了,他的肚里擂鼓,他便去了厨房,拿了牛奶,麦片准备吃的时候,突然听到门铃声响,去开门一看,外头站着一个华裔男青年,二十七八的样子,推着一辆自行车,看到他就笑着打招呼:“嗨,原也在吗?我奶奶说他来啦,我来找他去骑车,稍微转一转。” 他的中文口音古怪,好像嘴里含着一颗糖。 蒋纾怀道:“你认识原也?” “哦,对不起,对不起,我的礼仪!”男青年猛地想起了什么一般,把自行车靠在墙上,毕恭毕敬地伸出双手握住了蒋纾怀的手,上下摇晃,郑重其事地自我介绍道:“我叫盛迈克,盛是盛大的盛,迈克就是迈克,和《成长的烦恼》里的大儿子同样的名字,我是原也的高中同学和大学室友。” 蒋纾怀让开一个位置:“进来说吧。“ “他不在吗?” “他在房间里,但是能不能和你去骑车你就要自己问他了。” 迈克跟着蒋纾怀进了屋,脱了鞋子,直奔着楼梯口去。 “这里。”蒋纾怀喊住了他,带他去了一楼的那间房间。迈克没进去,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就说:“我去我家拿个东西。” “你知道他怎么了,你家有特效药啊?”蒋纾怀好奇,这个迈克和原也的关系想必不一般。 迈克摇了摇头,步伐很急。蒋纾怀跟上他,问道:“你家住哪儿啊?” “你去拿什么?我跟你一起去吧。” 迈克家就隔了一条街,路上蒋纾怀就和他打听起了原也的事。 “你说你们是高中同学,也是大学室友是吧,那他以前就会这样动不动就说不出话,就动不了吗?他连吃饭,走路都成问题。” 迈克皱起眉想了想:“这么严重的情况,我只经历过一次。” “什么时候?” “大学的时候,进入大学第一年的时候。” “他被霸凌,被种族歧视?被人甩了?” 迈克笑了出来:“没有!不是!” “突然就这样了?” “突然地……”迈克挠着脸颊,说,“高中的时候,他有时候会躺在家里睡几天,我和小何一起照顾他。” “你说何有声?他不是在国内做演员吗,这么有空,经常来看他?” 迈克耸了耸肩:“我不知道,原也总是睡几天就好了,但是大学那一次,很严重,所以我去找了医生。” “他在这里有心理医生?你知道那个医生的联系方式吗?” “不是,是学校里的医生,他不吃饭,不喝水,他需要营养,我们就输入营养。” “他没有去看过心理医生?” 迈克又耸肩:“这是他的私事啊,我不知道。” “他病成这样,没人带他去看医生?” 迈克看着蒋纾怀:“你是他的男朋友?” 蒋纾怀撇了下嘴:“不是,但是我觉得一个人病成这样,心里有病成这样,正确的做法是带他去看心理医生,进行干预治疗。” 迈克笑了笑,他们从后门进了他家,一进门就是一间挂满了吉他,摆着黑胶唱片机,顶天立地的两只大柜子里塞满了黑胶唱片的房间。室内还能看到一台电子琴,一套架子鼓。 迈克说:“我们高中的时候组乐队。” “和原也?” “对啊,他负责写歌。” “他弹吉他?” “不,他不登台。” 迈克的步子还没停下,蒋纾怀遂问道:“到底来你家拿什么?” 迈克道:“那你是他的新的经纪人?” 蒋纾怀笑了笑:“他最好能有我这样一个经纪人。” 说话间,两人穿过了那间乐器屋,上了几阶楼梯,和一个坐在客厅打毛线的老妇人打了个照面。迈克介绍道:“奶奶,这是原也的,”他顿了下,“不知道什么人,但是很关心他的人。” 蒋纾怀和老妇人打了个招呼,拽着迈克道:“到底来拿什么?” 迈克带他去了阁楼的储藏室。他从里面推出来一张轮椅。 “你奶奶的?” 迈克字正腔圆,眼睛也睁得圆圆的,看着蒋纾怀:“不可以骂人。” 蒋纾怀问他:“你中文都和谁学的?” “原也啊,还有我奶奶啊,”迈克把轮椅收起来,往楼下搬,“主要还是原也。” “然后你教他法语?” “啊?”迈克哈哈大笑:“教他法语的是jo!” “那又是谁?” “我们的高中同学,他的前男友,一直约会到大学,不过,现在jo是女生了,我不知道该不该这么形容他们的关系,呃,还是得说是前女友?” 蒋纾怀指着轮椅又问:“你奶奶要用怎么办?” “哎呀,不是我奶奶的!”迈克看着蒋纾怀,“是原也的!” “那怎么在你这里?” “你总有一些不想让父母知道的秘密,对吧。”迈克拍了下蒋纾怀。 蒋纾怀又问:“他被这个jo伤得很深?你说他大学第一年出现这么严重的情况,是不是就是因为分手?” “我不知道,不过,我不觉得。”迈克说,“他们的关系很好,一切都很好,他突然这样,jo照顾了他很久,很耐心,一切真的都很好,他病好之后又持续了一年他们才分开。” 两人从前门离开,出来就看到原也家的后院了。 过马路时,迈克问蒋纾怀: “还不知道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啊?” 蒋纾怀一整衣服,理了下头发,哼了声:“夏洛克·福尔摩斯。” 作者有话说: 错别字防止被屏蔽,不好意思! 第21章 春(part3) 蒋纾怀对被骗这事始终耿耿于怀,这两兄弟到底有什么阴谋诡计,到底谁出的这个馊主意,他非搞清楚不可,那就得拷问拷问原也这个被他抓了现行的诈骗犯,可他眼下因为心理疾病说不出话,要审他,他首先寄希望于他找的那些心理医生,他一共找了六个,回复他留言的有五个,还有一个出城度假去了。这五个里有三个日程都排满了,剩下两个,一个叫威廉的,办公室距离原也家一个多小时车程,另一个叫苏珊娜,办公室离原也家走路半个小时。苏珊娜知道他的情况紧急后,愿意亲自上门服务,只要蒋纾怀先把问诊费、交通费先打给她就行了。 虽然有了轮椅,推着原也去哪儿都方便了不少,不过想到这一路上需要耗费的时间,蒋纾怀宁愿在原也家整理原也就是“东窗事发”的各种罪证。 这事儿也没他想得那么容易,他原以为在原也家肯定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迈克说他和原也组过乐队,他给他们写过歌,燕过留痕,可原也家别说歌曲草稿,连一把乐器都没找到。 他家里的相册里也没有看到半张和乐队成员的合照,或是什么登台演出照片,那里面倒是有一些他的单人照,一看就是别人给他拍的,在海边啦,在学校草坪上啦,穿着校服的,穿便服的,高中的时候他的头发有些长,像个流浪吉普赛人,还会在头发里编小辫子,辫子里串蓝色的小珠子。读大学后,头发时长时短,有一阵子人有些浮肿,看照片上的日期,就是他大学一年级的下半学期。相册里有不少他和一个拉美裔男孩儿的合照,两人从穿着同样的高中校服到在欧洲不同的景点之间辗转,他们一起逛博物馆,一起作怪表情,一起过生日,吹蜡烛,过圣诞,在雪地里扮天使。 他发了男孩儿的照片给迈克看,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迈克甚至会用微信,他的父母常年在国内忙生意,他很小就被送到了爱尔兰,在这里和奶奶一起生活。现在他多数时间都在伦敦。听他奶奶说原也回来了,才特意飞过来的。 第37章 那个拉美裔男孩儿就是jo。 迈克告诉蒋纾怀,他那间乐器屋里的吉他和唱片一大半都是原也的。这是原也除了那轮椅之外,另外一个“不想让父母知道的秘密”。 蒋纾怀还问了迈克不少关于他们那个乐队的事,乐队叫“mood”,成员都是同学,会在学校演出,高中毕业后,大家各奔东西,乐队就此解散。蒋纾怀还和他打听原也像现在这么严重的那次发病到底是怎么好的,过了多少天才好的。迈克随性,有时候回的快,有时候半个小时才回一个字,入夜后干脆就没声音了。 蒋纾怀怎么可能在一棵树上吊死,迈克不理他的时候,他就研究“东窗事发”的直播切片,和原也上过的综艺节目。 综艺节目在哪个城市录制一般会住哪几间酒店,他一清二楚。为了方便用原也的手机,他把指纹锁改成了密码锁,罗列出“东窗事发”近几期的直播时间,比对原也的日程,找到他可能下榻的酒店,找到酒店房间的图片,结合微信付款购买蛋糕的账单,比对购买种类和“东窗事发”同一时期录制直播时出现的蛋糕和背景,真让他抓到了几场可疑的直播,他能证明原也就是“东窗事发”! 蒋纾怀暗暗得意,到时候见了何有声,和他当面对质,绝对能让他哑口无言。 这么忙活了大半天,苏珊娜挎着个大包上了门。她穿了一身干练的裤装套装,脚踩高跟鞋,妆容精致,进门后先递名片。蒋纾怀和她客套了番,把她带去了原也床边。 蒋纾怀看天亮了,就帮原也刷了牙,洗了脸,穿了衣服,扶他坐了起来。他身体乏力,靠在身后的一堆枕头上,脑袋垂着,目光也低垂着,像在沉思。苏珊娜进去后,他还是这样。 蒋纾怀准备了两张椅子,请苏珊娜坐下,自己也坐下。他道:“他这样已经有两天了。” 苏珊娜和原也打招呼,逗孩子似的和他聊天气。蒋纾怀打断了她:“我们直接进入主题吧。” 苏珊娜温和地笑了笑,看着他问:“好的,那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这种状况的?” “不需要记录一下吗?你没带你的本子吗?” 苏珊娜这才从大包里拿出纸笔。蒋纾怀有些不悦了,又问:“不用录音吗?你们心理医生不是都会录下疗程的内容吗?” 苏珊娜还是很温和地笑着,拿出手机,点开录音软件,给蒋纾怀看:“这样可以吗?” 蒋纾怀不由抱怨:“我还以为你这个价位的医生会更专业一些。” 苏珊娜低头写了几笔,又看蒋纾怀:“你是最近才意识到这方面的问题的吗?” 蒋纾道点头:“是的,我两天前到了这里,发现他突然就不会说话了,没办法走路,没办法自主吞咽,我带他去挂急诊,但是人太多了,我就带他回来了,他会眨眼睛,但是上厕所,洗澡,刷牙,都需要别人帮助。” “你在照顾他?”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问他,你觉得他这种情况,多久能恢复?” “恢复?” “就是恢复成正常人,会说话。” “哦……”苏珊娜用笔敲打着下巴,“你觉得他现在的状况很不正常,对吗?” 蒋纾怀瞪了眼:“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他又说:“之前我以为他是季节性抑郁,他家人是这么告诉我的,但是季节性抑郁会这么严重?还有人说是躯体化,”蒋纾怀打开了翻译软件,觉得自己没说明白的地方就翻译了一遍,给苏珊娜看,他问她:“躯体化会像他这样吗?但是他平时一点毛病都看不出来,我不知道有没有人能伪装抑郁症,但是伪装抑郁症干吗呢?治疗抑郁症的药物会造成药物依赖?” 苏珊娜很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慢悠悠地问:“他之前接受过心理干预吗?” “没有!”蒋纾怀道,“我觉得就是因为没有及时进行心理干预,他才变成现在这样,我不知道他身边的人都在想什么,人生病了就要看病,就得治疗。” “你问过他吗?就是在他……”苏珊娜抿了下嘴唇,“正常的时候……你问过他为什么不去治疗吗?” “有病就得治病,这有什么好问的?他都这样了,还得征询他的同意才能把他送去看医生?”蒋纾怀态度强硬,“难道你们爱尔兰就是这么对待有心理疾病的人的?他觉得自己没病,不需要治,你们就不治他?抑郁症的人会自杀,你知道吗?躯体化到一定程度就瘫了,谁来照顾他?你们的医疗系统?在急诊室等半年等一个床位?” 苏珊娜又笑了笑,又埋头记录着什么。 蒋纾怀拿出自己整理出来的原也的生活时间线:“2011年的时候,他可能遭遇了一些事情,我怀疑是信方面的侵害,可能是他父亲的朋友干的,他父母离婚了,和平分手,他父亲不酗酒不家暴,他母亲也没有任何情绪问题,都给他很多关爱,很多情绪价值,看照片也看得出来,简直是一个完美的家庭,那年他14。 “他15岁的时候来了爱尔兰读高中,他母亲陪读了一年,16岁的时候他组了乐队,交了男朋友,他在高中没有被霸凌,据说也没有被歧视,被伤害……” 蒋纾怀拿出几本相册递给苏珊娜:“这是他高中时候,大学时候的一些相册,我从他家里找出来的,我知道抑郁症的人很难从面相上判断,但是大学一年级的时候,在他发生了一次像现在这么严重的躯体化,痊愈后,他那段时间浮肿的很厉害,我怀疑是抗抑郁的药物的原因,大学二年级,他男朋友和他分手了。” 他拿出手机:“我这里有他现在写的歌,你听一听,像不像一个有抑郁症的人写出来的。” 苏珊娜拿着那些相册,并没有打开:“一个有抑郁症的人应该写出什么样风格的歌曲?” 蒋纾怀道:“你不打开看一下吗?” 苏珊娜问他:“能请问一下你们是什么关系吗?” “我需要你让他重新开口说话。”蒋纾怀道。 苏珊娜忽而环视四周,问道:“这里是你家吗?” 蒋纾怀皱起眉头:“你放心,我不是什么犯罪份子,危险人物,我是他弟弟的男朋友。” 苏珊娜挑了下眉,笑了笑,低头翻相册。 蒋纾怀报了一串名字,这些都是他搜出来的有抑郁症的歌手,他又说了几个内地的歌手,这是他知道的,有抑郁症,并且还在服药的人。 “我觉得很难说他们都是同一种风格,但是他们都有很强的,独立的风格,感觉像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你认为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吗?”苏珊娜抬头看蒋纾怀。 “我不知道,所以我找你来啊。”蒋纾怀开始播“东窗事发”的歌。他特意找了几首英文歌。 苏珊娜又问他:“你觉得他试图从歌曲里传达什么?” 蒋纾怀说:“我分析过他的歌词,曲风,我不是专业的音乐人,我还找了ai帮忙分析,他的歌词很轻快明朗,但是编曲往往有些压抑。” 苏珊娜道:“你刚才说他生活在一个完美的家庭里,是吗?” “是的,所以我觉得他的问题不是家庭内部导致的,应该和他2011年的遭遇有关,不管什么遭遇,他必须直面这个问题,他才能走出来。”蒋纾怀说,“不然他一辈子就是这样反反复复。” “他这样让你很困扰?” “当然了,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问他!” 苏珊娜注视着蒋纾怀,一如既往地温和:“那你的家庭呢?你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父亲,母亲都很爱你,会为你提供情绪价值的家庭里吗?” 蒋纾怀打量着苏珊娜,心下奇怪:“为什么你总是问我问题?不是应该问他一些事情,观察他的反应吗?还是你会催眠?你问出2011年的真相,我们对症下药,你会吗?” 苏珊娜看了下手表,说:“像我在电话里说的,我们今天来是来互相了解一下,”她起身,收拾东西,”我们可以约一下下次的疗程,你看下个月13号下午三点,你有空吗?想要在我的办公室,还是仍然在你男朋友的哥哥家里?” 蒋纾怀拿出手机看日程:“我就待到下这个月20号。” 他送苏珊娜出去,道:“所以今天就这样了?” “我相信你们那里也有很好的心理医生。”苏珊娜说,“你有我的联系方式,需要的话,我可以发邮件给你找到的医生,把你的状况告诉他。” 蒋纾怀一愣:“什么意思?” 两人走到了玄关。蒋纾怀难以置信:“我是来找你给他看病的,不是来诊断我的,你根本就是搞错对象了!” 苏珊娜的眼里也闪过一丝诧异,但她很快又露出那种温和的,不冒犯任何人的微笑:“打扰了。” 她开门走了出去。蒋纾怀越想越不不是滋味,追了出去,看到她站在院子里,从皮包里掏出一双运动鞋。 蒋纾怀质问她:“你看我像有病吗?这都能搞错吗?”他气冲冲地:“我会和信用卡公司投诉,你这是诈骗!我会要回我给你的钱!” 第38章 苏珊娜换上了运动鞋,手提着高跟鞋,冷脸看着蒋纾怀:“我现在已经下班了,给你一点非专业的意见,你现在的偏执和自我为中心的程度,还不需要药物介入,只做简单的心理干预就行了,或许你可以尝试想一想,你可能也会犯错。” 蒋纾怀转身进屋,“砰“地关上了门。 心理医生根本指望不上。 但他认定的事,就没他办不成的。蒋纾怀咬牙切齿地回到原也床边,推了下他垂头丧气的身子:“你觉得我拿你没办法是吧?我治不了你是吧?” 他现在只能靠自己撬开这个诈骗犯的嘴了。反正他必须得搞清楚他变成这样,说不出话的症结所在。 还好他有迈克的联系方式,他可知道原也太多事情了。 迈克知道原也会写歌,会创作,他说:“他喜欢唱歌,但是他的家人好像会因为他唱歌担心他。” 原也在这里上学的时候,他妈不陪读了之后,每逢中国春节,他父母都会过来陪他一个多月,他们会在家里做汤圆,包馄饨,烤蛋糕。他父母都很喜欢迈克,每次都被他逗得开开心心的。 蒋纾怀问迈克:“这么多国家,他家这么有钱,怎么就挑了爱尔兰?” 迈克说:“我也想过,我家也很有钱,为什么挑了爱尔兰呢?” 蒋纾怀看着他,迈克说:“我就问了我爸,爸做出版的,他喜欢乔伊斯,他说我要是写小说,他把我捧成中国乔伊斯。” 蒋纾怀无奈:“我问的是原也。” “我不知道啊。” 迈克也不知道他有一个几百万粉丝的歌手账号,他甚至在听到他手机里的那些demo的时候还很惊讶,他以为原也早就不唱歌了。 他还知道的是,原也和jo在一家咖啡店认识,jo不缺钱,但是暑假出来打零工,他们三个,加上乐队的其他人在高中毕业那年巡游欧洲。jo现在变成女生,开始讲单人脱口秀,正在满欧洲巡演。 蒋纾怀试着联系jo,但迟迟得不到回音。 迈克说,原也和jo像一对普通的同性情侣一样,不普通的是他们的家长都很开明,他们的朋友也都很友善,他们都是在有爱的家庭,有爱的环境里长大的。 迈克知道原也抑郁症发作的时候会变得嗜睡,吃什么都会吐,大学第一年开学没多久,他失去自理能力,卧床一个月,他的朋友多,每天都有人去照顾他,每天去和他说说话,告诉他外面发生的一切。 蒋纾怀尝试联系原也的学校了解他的医疗记录,都被是学生的私事为由被拒绝了。 他突然地病倒,又突然地痊愈了。一切都像一个谜。不过迈克认为原也能好,这里面绝对有他的一份苦劳。 他说:“那肯定是因为我每天给他读娱乐新闻啊!jo负责欧洲局势,夏洛克,谁想听这些啊,你说是不是?你想整天听哪里又打仗了,哪里又死了好多小孩儿,哪里又多了好多难民,这个世界就快完蛋了吗?我要是原也,我根本不想为这些事情起床!我每天就告诉他,又有什么歌手出了唱片啊,又有什么电影要上了。” “什么歌手出了片,什么电影要上了?”蒋纾怀听了就拿出手机搜索2018年的电影列表。 迈克自顾自继续:“那一年还发生了些什么呢?咳,反正就是那些事情吧,谁和谁劈腿了,哪个恋同皮被抓了,哪个公爵参加了什么恶心人的派对,人人都是衣冠禽兽,真是无聊透了,我不知道人们为什么要关注这些,光鲜亮丽的人的丑恶隐私像是整个世界的崔秦剂。” 大多数时候迈克都是一个无所事事的乐天派,他偶尔会对这个世界的一些现象感到困扰。这个时候他就会推着原也,在河边的公园跑来跑去,像是要把所有烦恼都甩在身后。 蒋纾怀问他:“你知道他现在在当明星吧?” “我知道啊。” 他们在公园里说话,回完这句,迈克就又推着原也跑了起来。他的笑容很有感染力。他这样子很像原也在一些综艺节目上的样子。 原也好像会跟着他笑。 迈克还会带原也去街角的雪糕店吃雪糕,去小酒馆喝酒,当然原也什么也吃不了,什么也喝不了,不是染了一身糖味,就是熏了一身烟酒味回来。有天晚上,他要带原也去看摇滚演出。蒋纾怀道:“他现在这样怎么出去?” 迈克很惊讶:“为什么你总要把他当成一个不正常的人?” “他生病了,这是很正常的,人都会生病,我们在他生病的时候照顾他,这是我们能做的。”迈克说。 蒋纾怀反驳:“你这是治标不治本。” 迈克茫然:“谁是标?谁是本?” 他一拍原也:“你看他现在好多啦!夏洛克,你那套不管用!” 事实是,迈克帮着照看原也的这两天,他确实好了不少,气色红润了,不光会眨眼睛了,还会抬下巴示意了,有时候手指也会动几下。迈克带了吉他给他,对着他弹,对着他唱歌,他的手指会做出拨弦的动作。蒋纾怀气不过,把迈克撵了出去,冲原也发了脾气:“你交的都是些什么狐朋狗友?” 迈克还带来了一些录像带,说是他从阁楼里翻出来的,里面有原也。蒋纾怀从原也房间里翻出来一台录像机,鼓捣半天接上电视看了起来。 都是原也高中时的影像,有原也和家人,还有迈克和他的奶奶一起过春节的片段,还有他们乐队在一个车库里排练的画面,镜头扫到原也,他会躲开镜头,露出腼腆的笑。迈克在这些镜头里神出鬼没,一会儿出现变个魔术,一会儿出现吓人一跳,他是个搞怪,搞笑分子,只要他一出现,笑声就不断。 有些像原也在综艺节目上的表现。 录像带看完,蒋纾怀还是没有答案,他还是不知道原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从一个家庭录像带里腼腆的大男孩儿变成一个只会傻笑,热衷扮演小丑,不敢表露自己真实喜好的人。 他看了眼原也,他认真地看着电视,好像陷入了某种回忆,画面里的迈克说话,他的嘴会跟着动,表情也有了细微的变化。他好像在模仿迈克说话的样子,在学习他逗人笑的样子。 蒋纾怀知道齐捷可能知道些什么,但是贸然打听,师出无名,传出去了不知道会起什么连锁反应,他想了想去,打算做一个能接触到齐捷的综艺节目的草案。 而另一边,何有声终于上线了。他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上飞机了,会经法兰克福到都柏林。 蒋纾怀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原也:“何有声要来了,你还是什么都不说,行使缄默权是吧?那我就等着问他了。” 他还道:“我可以捧红他,我也可以让他跌落神坛,到时候你们的名声一起臭掉,不对,是把他的名声搞臭,把你捧成受害人,你觉得他心里会是什么滋味?被最亲的哥哥背叛,是一种什么滋味?” 两人在院子里说话,一个坐在轮椅上,一个站着,今天阳光很好,网上说补充维生素d能对抗抑郁情绪。蒋纾怀灌了他一大杯牛奶,赶着太阳还没落山晒到眼下太阳落山了。 原也的手指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好像在说话,蒋纾怀靠近过去,原也并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蒋纾怀靠近的时候,他把脑袋搁在了他的肩上。蒋纾怀哼了声,推开他:“刷牙洗脸!睡觉!” 他推着原也进屋,把他安顿好,不知怎么,他也有些累了,可能时差终于调了过来,天色一暗,就想睡觉了。蒋纾怀打了个呵欠,也想歇下了,可一想到还没搞清楚原也的事,又有些心烦,又来了精神。他再一次在网上搜索石皓英相关的新闻,盯着他们戏剧学校的照片看了又看,忽然,灵光一现,他找到戏剧学校的论坛,注册了个账号,搜索关键词:声乐表演鬼故事。 声乐教室所在的3号楼流传着这样一个鬼故事。 3号楼下面有棵不会开花,只会疯狂长叶子的桃花树,每年春天,别的桃花树开得最好的时候,你会在这棵树下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孩儿。 他就是当年从六楼教室一跃而下的信侵案受害者。 有人就说了:别瞎说,他没有被老头子弄! 有人说:我这里有我表姐当年拍的照片,就是像素不怎么高。 有人说:靠,快发上来看看! 那人回复:稍等,我打一下码,怕被屏蔽。 一棵树下躺着一团什么东西,打了码。 距离这团东西最近的是一个男孩儿,拉到小腿的白袜子上好像沾到了血。 蒋纾怀的手机一震,他骂了一声,接了电话,盛晓莲来电,才打招呼,蒋纾怀就道:“你知道现在我这里几点吗?我一天24小时连轴转我不用睡觉的是吗?” 原也睁开了眼睛。 蒋纾怀拿起原也的手机,关了一直在播的ai语音念新闻软件。自从迈克说他会给原也读新闻之后,他就下了这个软件,一有空就拿出来播一播,就读娱乐新闻,死马当活马医。 第39章 盛晓莲吞吞吐吐:“蒋总……我看您流量用得挺快,然后……那个《舞动我心》的场地的事已经半天了,还没定夺,我以为您是出了什么事……” “我出什么事?我还在用流量不就证明我没事嘛!我要是死了我还能上网?我死了,别人用我的手机光上网是吧?” 盛晓莲沉默着。蒋纾怀捏了捏眉心,点了微信一看,确实有一个方案没下载,还有好些信息他也都没回,他倒有些气短了,转移了话题,问了声:“谷家伟怎么回事,婚内出轨?” 他一心能分成好几用,想到刚才听ai读八卦时听到了一向形象正面,和初恋女友结婚十五年,育有一对龙凤胎的谷家伟被人曝光有个十四岁的私生女。 盛晓莲说:“经纪人说不是,网友说肯定是,我们这边先裁了画面……” 盛晓莲唉声叹气:“我妈可喜欢看他了,平时看着特别正派的一个人,我妈说,你们这圈子里真没个正派人……” 蒋纾怀道:“你妈没看过《红楼梦》吧?” 盛晓莲赔笑,蒋纾怀道:“我发你个全民合唱团的草案,你找玲玲他们完善一下,去国内几个音乐院校,办合唱团的学校找找人,还有一些网红账号你也跟一下,素人小孩儿,素人大人都挑一挑,都走访一下,挑背景故事有意思的,再看看圈子里有没有谁以前在这些学校上过课,参加过合唱团的,找人要找得出其不意,知道吧?” 盛晓莲答应了下来。 挂了电话,蒋纾怀把那张打了码的照片塞到原也眼前,问他:“这个小孩儿是你吧,你看到齐子期跳楼了?” 他啧啧舌头:“你们这些富二代的心理也太脆弱了,我小时候家门口那条河,每年夏天都要捞上来好几个下去玩水溺死的小孩儿,有的小孩儿,一起游着游着就不见了。” 原也看了看蒋纾怀,又看了看那手机,蒋纾怀说:“人都是会死的,这是很正常的事。” 原也又看他,学他动嘴皮子。他好像能发出声音了。他也模仿他。 他吐出两个字来:“正常……” 一个念头不知怎么钻进了蒋纾怀的脑袋里。他去了客厅重看迈克的那些录像带,同时用手机播放网友剪辑出来的原也变魔术的片段。他变的都是迈克变过的魔术,他手舞足蹈起来的样子和迈克如出一辙。 蒋纾怀想,他可能一直都在模仿别人。他有血有肉,活生生的,可那似乎不是他自己的血肉,他不仅缺乏自理能力,还缺乏自我认同。他并没有实实在在地活在这个世上。 作者有话说: 错别字防止被屏蔽,不好意思了! 第22章 春(part4) 为了论证这个猜想,蒋纾怀大半夜敲开了迈克的家门。他要进那间乐器屋找东西。 迈克顶着个鸟窝头,穿着一件领口破了洞的t恤,套着一条格纹裤子,脚踩一双老北京布鞋——棉拖版,用微波炉热了一包爆米花,抱着吃着,问蒋纾怀:“夏洛克,你现在又要干吗啊,你在刨什么?” “我是狗吗我刨东西?” 迈克头头是道:“是你那天告诉我,你这叫刨根问底。” 他打了个呵欠,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打开了电视。 “迈克。”蒋纾怀喊了他一声,他需要他帮忙:“我问你,你这里这些唱片有没有歌手是那种吉普赛人的感觉,头发里会编小珠子的。” 迈克举起右手,指了下:“右上角你找找。” 他开始看动画片。 “右上角这么大块地方!”蒋纾怀把他抓了过来,“一起找。“ “找什么啊?” “找我刚才说的那种歌手!”蒋纾怀瞪着他,“你们没一个人把他的毛病当回事,都没想过去找找问题的根源!” 迈克一把接着一把抓爆米花塞进嘴里,问:“那找到问题的根源了之后就能怎么样了?” “那就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了。” “然后呢?” “然后就能对症下药了啊!“ 迈克点了点头:“对症下药,我听你说过很多次这个词。”他一瞥唱片柜,抽了一张黑胶碟出来,封面是一片沙漠,沙漠里站着一个印第安打扮的男人,“是这种风格吗?” 蒋纾怀瞄了眼:“不是,”他一张一张把那些唱片抽出来看,想了会儿,又问,“你这儿有没有什么雷鬼风的唱片?” 迈克往边上挪了两步,又抽了一张唱片出来,这次的封面上是一群人,抱着吉他,黑黑厚厚的卷发堆在他们的脑袋上,好像一座座小山。他把这张唱片展示给蒋纾怀看,道:“也就是说你知道他为什么生病之后,你就知道能给他吃什么药,然后他就会好了,是这样吗?” 迈克又说:“但是他的这种病是能靠什么药物根治的吗?” 蒋纾怀被问住了,迈克把唱片塞了回去,站在架子前继续吃爆米花,问了句:“他一个人在家吗?” “他睡觉呢。” “说不定他只是闭着眼睛。”迈克笑了一声,踮起脚抽出一张唱片,“那是这个?” 蒋纾怀一看,这唱片封面上是一个黑长发,头发里编辫子的男歌手,穿着一件领口很大的白衬衣,他根本没听说过这个歌手,连迈克看了都说:“这个人是谁?” 他翻过来看背后的曲目列表,蒋纾怀一个箭步过去抢了这唱片,指着封面上的男歌手问他:“你觉不觉得原也高中的时候的样子和这个人很像?” “我高中也模仿迈克尔·杰克逊,这怎么了吗?“ 蒋纾怀皱眉:“你们不是摇滚乐队吗?” 迈克嘿嘿一笑:“可是我叫迈克啊。”又塞了一大把爆米花进嘴里。 蒋纾怀翻了个白眼,拿了那不知名男歌手的唱片,问他:“你有耳机吗?“ 迈克说:“你播吧,我奶奶耳背得厉害,而且她吃了安眠药,睡得特别香。” “她失眠?” “哎呀,谁没点这种小毛病呀。”迈克抽出黑胶碟,开始播唱片,音乐毫无预兆地开始了。这是非常舒缓的纯音乐。 迈克听着,跟着节拍摇摆起了身体。蒋纾怀问他:“你听过他现在写的歌吧?” 迈克耸肩摊手,不置可否,又吃了几口爆米花,他舔了下手指,把剩下半袋爆米花塞给蒋纾怀就出门去了。 “你去哪儿啊?”蒋纾怀喊了一声,根本喊不住。迈克消失在了外头的夜色里。 但他很快就回来了,两首曲子播完,他推着原也出现了。他笑呵呵地把原也往屋里搬。外头天冷,都柏林的春天尚在蛰伏,他站在门口边笑边往外喷白气。 “你干吗?他都睡了!”蒋纾怀过去给他撑着门。 “我也睡觉了啊,你不是还是把我叫起来了吗?”迈克说,“我进去喊他,他就睁开眼睛了。” 蒋纾怀一摸口袋,原也家的钥匙还在他那里:“你怎么进去的?“ “我有钥匙啊。” “那你那天还按门铃?” “这冲突吗?”迈克无法理解,“我可以打扰他,也可以不去打扰他啊。” 蒋纾怀既听不懂他要表达的意思,也不想费心思去琢磨,他和迈克根本想不到,也说不到一块儿去。他看了眼原也,他看上去确实不困,坐在轮椅上,眼睛亮亮的。迈克把他抱到了沙发上,两人坐在那里,靠在一起。 迈克点了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大口,笑着往原也脸上喷烟。 蒋纾怀问道:“崔秦计这个中文也是他教你的?” 迈克大笑,叼着烟,又是那副无所谓,且无可奉告的随意姿态,他换了张迈克尔·杰克逊的唱片,跟着节奏唱歌,还要拉原也起来跳舞。他把烟塞进了原也嘴里,蒋纾怀伸手阻拦,他就咬着烟,抓着蒋纾怀跳舞。 他说:“我小时候是迈克尔·杰克逊模仿大赛冠军!” 他拍着蒋纾怀的肩:“放松一点,夏洛克,这个世界上不一定有莫里亚蒂。” 蒋纾怀撞开他的手,迈克笑着拿出手机,不播唱片了,音响连上手机。他开始播原也的歌。 “东窗事发“的歌。 他站在屋子中间抽烟,外面黑漆漆的,整条街上可能只有他们这里还有光。 蒋纾怀坐下了,他听到原也在唱一首很轻快的歌。歌词简单,和他在池塘边看到的动物,看到的花草树木有关。歌词里,阳光很好,风很轻柔,野餐餐垫是红白格纹的。他的爸爸,他的妈妈,他爱的人,都在他的身边。 他唱的时候,声音里是有笑意的。 蒋纾怀看了看原也,他的神情依旧木然,但脖子微微前倾着,像是对周围的一切心存好奇,正在观察着什么,正试图捕捉什么、抓住什么。 歌词里的那些美好的生活细节似乎在帮助他抓住回归正常生活的线索。 不可否认,他还没有找到他的问题的根源,但他确实在慢慢好转。 蒋纾怀忽然想,找到问题的根源,他的症结所在,他就真的能完全康复吗? 第40章 但他很快把这个想法扫了出去。完全康复的可能性对心理疾病来说是未知数,但是不找到症结,他连触碰这个未知数的可能都没有。 迈克这时说:“夏洛克,这个世界就是一场巨大的幻觉,痛苦的时候才能感觉到一点真实。” 蒋纾怀不同意:“你要在痛苦里找实感你自己找,没有人应该从痛苦中感知到生活,这不对。” 迈克意外:“原来你是个享乐主义啊!” 他笑着把烟递给蒋纾怀,蒋纾怀不抽烟,他就给他倒了杯酒,他也不喝酒。这些对身体无益,容易致人上瘾的东西他通通不碰。他不觉得人应该被这些东西操纵控制,丧失正常的身体机能。 迈克最后硬拽着他进了厨房,给他倒了杯橙汁,喝下去蒋纾怀就有些头晕了,模模糊糊睡过去之前,好像听到迈克又在对他说“放轻松。” 好像看到原也站了起来,走去换唱片,和迈克一起吞云吐雾,弹吉他,打鼓,弹电子琴。就没他不会的乐器。 他咬着烟哼歌。 蒋纾怀很想问一问他是不是装病,可他睡着了。他就这么怀着疑惑,平静地睡了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看到通向迈克家后院的门敞开着,天色还是很黑。蒋纾怀爬起来问了声:“天还没亮啊?” 原也不在他边上了,迈克也不见了。他找了一圈,迈克的奶奶也不见了踪影。蒋纾怀着急忙慌地从前门出去的时候,和他们撞了个满怀。 迈克看着他,笑着问:“你醒啦?” “我睡了多久?你奶奶起这么早?”蒋纾怀看着老妇人,客气地说早安。 迈克奶奶说:“饿了吧?“她拍了拍蒋纾怀的胳膊,拉着他进屋:“家里还有些饺子。” 蒋纾怀一看手机,他睡了十四个小时。 他抓了迈克去边上质问:“你给我下什么药了,害得我睡了这么久!” 迈克说:““就一点安眠药啊……”他搓了搓手,“但是,你难道就没可能自己睡这么久吗?“ “那我会错过多少事,多少会!”蒋纾怀翻微信,翻邮箱,往外走,“原也呢?你送他回去了?他一个人在家?” 他回头打了声招呼:“奶奶,不用给我下饺子了,我走了!下次吧!” 迈克送他,慢悠悠地在他边上说话:“你给原也找了一个家庭医生吗?下午的时候有一个医生打了你好几个电话,我看是这里的号码就接了,说是一个叫苏珊娜的介绍的,他正好还有空位,原也需要先做身体检查,就是检查有没有身体病情,他可以介绍一些特别的,呃,不,专门的……专门的人给你,你们要约一下时间。” “专科医生?”蒋纾怀调了通话记录,指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问:“哪个号码啊?这个?” 迈克又说:“你需要找家庭医生那早问我啊,我们和原也用的一个家庭医生,我已经联系了他了,要做什么检查都没问题啊,可以约时间。” “你不早说!”蒋纾怀瞪着迈克:“你是一点都不想他好,是吧?” 迈克举手投降:“放轻松,放轻松,我知道他的身体没有问题,身体上来说,他是健康的,他每年都做体检。” “家庭医生的电话呢?我知道了,我在网上看到过,一些心理医生需要先检查病人有没有器质性病变什么的,然后才能根据情况给他治疗……”蒋纾怀嘟嘟囔囔,“在你们这里看个病真是麻烦。”他又催迈克给他家庭医生的联系方式:“明天能约上专科检查吗?需要做哪些检查?” 迈克愣了下:“明天?但是小何说你们明天……” “何有声到了?” 蒋纾怀大步流星回到原也家,径直进了一楼那间客房。 何有声确实到了,他在浴室里用毛巾擦头发,似乎刚洗完澡,看到蒋纾怀进来,笑着朝他挥手:“你醒啦?看你睡太沉了,就没叫你,迈克说你这几天特别忙。” 他冲浴室外头抬了抬下巴:“谢谢你帮忙照顾我哥啊,蒋总,没看出来你照顾人还挺细心的,想得挺周到的。” 原也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副纸牌翻着。靠近他的那侧床头柜上放着半块蛋糕和他的手机。 蒋纾怀走过去摸了摸原也的手,手是暖的,嘴角还有点奶油渍,只是还是不理人,床上的尿布垫子撤了。 “他能吃东西啦?能自己活动了?”蒋纾怀看着原也,问的是何有声。 何有声抓着一个盥洗袋子出来,说:“可以啊,迈克说,他之前连走路都走不了。”他过来伸手擦了下原也嘴角的奶油渍自己吃了。 “能说话吗?” “好像还不行。”何有声的口吻轻松,“我和管家说好了,明天十点半司机来接我们去庄园,还是你想下午再去?” 蒋纾怀看他:“他病成这样还去?” 何有声道:“他会好的。”他捏了捏原也的脸,揉了揉他的头发,“是吧,哥?” 原也并没反应。蒋纾怀说:“他明天要去做身体检查。” “他每年都做体检啊,不是啊,怎么突然……”何有声笑嘻嘻的,“他过两天应该就好啦,和之前……” “你知不知道他的问题有多严重?”蒋纾怀打断了他,“是你这样捏几下他的脸就能好的了的吗?他会坐在厨房半天一动不动,一碰就倒,全身都发冷,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走不了路,坐也坐不起来,他和植物人最大的差别就是他睁着眼睛,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知道自己是个活死人。” 何有声被他这一串话吓了一跳,扯出一个笑,捂住原也的耳朵,轻着声音说:“他偶尔会这样的……”他的样子变得讨好,巴结,“这次真的麻烦蒋总了……” 蒋纾怀又是劈里啪啦一顿说:“他现在就应该去看医生,让专业的人介入,做专业的治疗,我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人间惨剧,什么痛苦的事情,但是不去直面这个问题,他只会越来越严重,最后就是个活死人,你希望他变成那样?我也不知道他爸妈到底怎么想的,你们就希望他变成那样?还是你们根本就知道问题所在,是你们不想面对。” 何有声的脸涨红了,似是羞愧,也是尴尬,声音更干了:“我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他看了眼原也,拉着蒋纾怀往外走:“我们出去说吧……” 蒋纾怀甩开他的手,他本来就对何有声有火,看到他刚才那副悠哉游哉,对显而易见的问题视而不见,轻描淡写的态度,火根本压不住,他道:“你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不感兴趣,不想知道,没问题。你也不知道他就是大神吗?” 何有声一味笑,磕磕绊绊地说: “我真有些听不明白了。”他看着原也,“是我掉的马啊……那天直播我换了手机,我……” 蒋纾怀抓起原也的手机:“我都知道了。” 何有声又来拉蒋纾怀,蒋纾怀甩开他,他一抬眼,眼神坚决:“我们去外面说吧。” 两人走到了屋外,他便解释道:“我知道你现在有些生气,但是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哥也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他的眼神闪烁,问道:“这件事没有别的人知道了吧?” “我蒋纾怀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把我当傻子还是让人以为我和你联手炒作,故意玩弄粉丝感情,好引发舆论海啸?” “那……那现在不也没出什么岔子嘛,”何有声笑了笑,“我哥直播之前都会发消息给我的,然后……我这边也挺好,和李导他们,特别顺利,我觉得蒋总你真的很有眼光,”他一边说一边观察蒋纾怀的眼色,声音越来越轻,“还是我们一起出个声明,就说……就说……” 蒋纾怀道:“是你的主意是吧?是你让他把这个身份给你用,从我这里骗机会,和我谈条件,把我当个傻子逗是吧?” 何有声低下头,沉默了。 “说话。” 何有声还低着头,说:“是我不小心点到了直播,然后多豆这个系统它的弹窗设计得特别不人性化……” “弹窗那么容易点到?我点开的时候我怎么没点到?”蒋纾怀道。 这时,屋里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两人同时望过去,何有声去开了门,原来是床头柜上的蛋糕和手机掉到了地上。原也想捡,身体似乎因为缺乏柔韧性,怎么也够不着。他咳嗽起来。 何有声进去简单收拾了下,帮原也顺了顺气,说:“我去倒杯水给他。” 他快步出去,一看就是有意躲避。蒋纾怀放了他一马,他已经从何有声的话里得到了他在寻找的一个答案。顶替大神的身份,就是何有声的主意。他走到了原也边上,他还在咳。 这个一味包庇纵容何有声的共犯。 蒋纾怀推了下原也:“真好了?他一来你就好了是吧?特效药啊?” 弄了半天,他这几天人前人后端茶送水都是无用功,他这套对原也就是没用。蒋纾怀实在想不通,这个人是怎么能做到没生病的时候和他对着干,生了病还能和他作对。 第41章 他捏着原也的下巴迫使他看着他:“能听到我说话了是吧?” “我告诉过你了,你不说,我就让他面对。不过你不说我也猜得出来,肯定是他的主意。” 原也张着嘴喘气,那眼里竟又闪过求救似的光。蒋纾怀看了就来气:“还想用病骗人同情是吧?你这么爱装可怜,爱扮惨,但是你不用扮啊……”他眯起眼睛,把他按了回去,”你相不相信何有声为了继续拥有大神这个身份,他根本不会管你的死活,你的朋友不拿你当回事,你这个很亲的弟弟纯粹在利用你,我就让你知道你到底真的有多可怜。” 他去了厨房找何有声。他开了手机录音。 何有声在厨房里干站着,咬着指甲,他真的慌了。蒋纾怀进去了他也没反应,他喊了他医声他的肩膀猛地一竖,看向了他。他怯生生地问他:“那蒋总……你是不会曝光这件事的吧?曝光了好像对我们都没什么好处……” “你威胁我?” “我没有……我只是在想就是这件事……事已至此,就是……”他吞吞吐吐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现在怕了?怕被热度反噬?怕塌房了?你承认的时候怎么不怕?因为你觉得他绝对不会说出去,你吃定他,你说什么他就做什么,是吧?” “不是的……”何有声摸着玻璃水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谁混圈子不想火?不想红?不想红你混圈子干吗?最想火的就是童星,你有考试读大学,找份正经工作的机会,你放弃了,你还是选择当演员,真的是因为你只会演戏?” “我文化课成绩确实不太好……” “你家里会让你没饭吃?你爸的家具生意不也做得挺好的吗?” 何有声无言以对,手抓着案台,指尖通红。 蒋纾怀道:“一个方向,你和你哥好好商量,我们做个直播形式的音综,你上台,我给他找个房间,他在里面唱,对嘴总会演吧?之后大神就此封麦,你自己的这一段意外的旅程结束了,以后专心演员事业。” 何有声如释重负,露出笑容:“那好办啊,这好办啊,我以为蒋总是要把我驱逐出娱乐圈,彻底封杀。” “当然想过,也想过捧你哥,但是我和他实在不对付,他整天病来病去的,怎么做节目?”蒋纾怀道:“到时候把你哥的多豆号删了。” 他有理有据:“我都能靠那些蛋糕和背景推出真的是他在直播,网上一个个都是福尔摩斯,说不定哪天就给你们断案了,直播切片那些视频我也会去协调下架。” 何有声又有些畏畏缩缩了:“那他所有的歌岂不是……” “他要是真想唱歌,真喜欢唱歌,真在乎他的这些粉丝,他会随随便便把这个号给别人,让别人冒名顶替?” 何有声咬住了嘴唇。 “纸肯定是包不住火的,往后出了事情,没有人有这么大能量帮你圆。”蒋纾怀又说:“要是只是想抒发情绪写写歌,何必放到网上,还不是想被人追捧?” 何有声没接话,过了会儿,他擦了把脸,道:“就照你说的办吧……” “我会去和他说的。” 他倒了一杯水离开,蒋纾怀暂停了录音,跟过去看了一眼,原也房间的门关上了,走近了也听不到任何动静。他敲了下门,说:“明天他必须去检查身体。“ 何有声应了一声,蒋纾怀便去二楼找了个房间睡下了。这一觉睡得踏实,可醒了后在楼下看到原也时他又一阵心烦。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但是能走能跑,能说能动。他和何有声在厨房泡咖啡,何有声看到蒋纾怀,做贼心虚似的找了个借口溜之大吉。 蒋纾怀看着原也:“你又好了?” 原也说:“体检我之后会去做的。”他说,“小何都和我说了。” 他又说:“司机已经在路上了,”他笑了笑,“我也需要一些新鲜空气。” 蒋纾怀盯着他:“真没事了?” 原也转了一圈:“那……我们一起去庄园,蒋总你再观察我几天?” 蒋纾怀要掏手机给他听昨天的录音,何有声进来说:“司机到了。” 蒋纾怀拿了一杯咖啡:“行吧,来都来了。” 他喝了一大口,烫得要命,一看安静地喝着咖啡,没事人似的原也,忍着吞下。他心里对他的病因还是有疑惑,也还想审一审原也。便跟着他们出发了。 来了两个司机,两辆车接他们,原也和何有声一辆车,蒋纾怀自己一个人坐。他在车上处理积攒了好几天的零碎事务,时间过得飞快,一抬头,车子已经驶入了乡野,这里倒能看到些许春意了。 到了庄园古堡门口,门外站着男男女女一大群人,司机给他开门,专人来帮他提行李,还有专人来给他带路——这是一个脸瘦长,人和竹竿一样的约莫四十多岁,名叫詹姆斯的白人男性。他穿着一身黑色制服,见面就递给蒋纾怀两张地图,一张是室内地图,标明了各个房间的名字和用途,一张是附近的徒步地图,都是中英文双语注释。 詹姆斯的脖子好像永远不会垂低下来似的。 蒋纾怀的房间位于二楼东南角,送行李的人离开后,詹姆斯问他:“明天早上需要为蒋先生准备哪些装备?” “装备?” “明早将有一场狩猎,这是惯例,如果可以的话,能否请您出示一下您的证件。“ “证件?” 詹姆斯礼貌地回复:“合法持枪证件。” 蒋纾怀哪有这东西,看着他,也抬起了下巴:“他们没和我说要打猎,我没有带。” “哦,是嘛。”詹姆斯微笑,“那蒋先生会参加吗?” 他的笑容实在很虚假,那两道目光实在高高在上,蒋纾怀道:“我会去。”他指使他,“我会整理一些要干洗的衣服,你去外面等我叫你进来。” 詹姆斯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蒋纾怀当然没有立即整理行李,他在屋里转了一圈,这间客房不算大,浴室做过翻新,用的是眼下时髦的卫浴配置,卧室的木头床很高,似乎是古董,天花板也很高,那上面画着许多仙衣飘飘,头带花冠,体态丰腴的女人。她们身后是浅蓝色的天空。 墙壁漆成了藏青色,镶在墙上的窗户上鎏了金,窗台上一点灰尘都没有。 透过窗户,能看到一个带喷泉池的花园,远处还有一个用树围起来的迷宫。蒋纾怀想搜一下它在英文里的叫法,这才发现手机没信号。 他听到一声狗吠,低头再看,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那喷泉花园里,一大群狗围着他摇晃尾巴,这些狗的毛发油光发亮。它们应该是猎犬。 何有声往一片树林的方向走去。原也一边逗狗,也一边往那片树林的方向走。他们两人都换上了灯芯绒领子,油蜡质地的夹克,一个人穿绿色,一个人穿棕色的。他们离他越来越远。 蒋纾怀推开窗户喊了一声:“何有声!” 何有声抬头望向二楼这里,他的视线一旦和蒋纾怀接触,仍旧慌乱,紧张。 蒋纾怀安心地说:“我睡会儿,晚饭见。” 作者有话说: 错别字防止被屏蔽,不好意思了! 第23章 春(part5) part5 每日三餐,包括下午茶的时间都在给他的地图上标注好了。他关上窗,随便找了一件羊绒衫丢给詹姆斯,特意叮嘱:“我打算晚上穿,务必在晚餐前准备好。” 詹姆斯捧着衣服离开,蒋纾怀就在屋里准备起了晚上真正打算穿的衣服,挑挑拣拣,试来试去,选了一套绝不会出错的定制黑呢西装,底料有暗纹,乍一眼看不出来,灯光一晃,露了真容了,平添一分雅致。这套西装年初才到手,已经陪他征战过好几场商务活动了,没和人撞过衫,谁见了都得夸几句。 内搭的衬衣也很快选好了,袖子上的袖扣,袜子和皮鞋从款式到颜色全是配得上的,手表自然不能落下,胡渣也得刮一刮,蒋纾怀就这么在浴室和卧室来回折腾,不知不觉天竟黑了。 外面下起了毛毛雨。 蒋纾怀把室内地图记熟了,待到地图上标注出来的晚餐时间过了十多分钟了才走出去。 他慢条斯理地经过一楼一条两侧挂满油画的宽阔走廊时,遇到了詹姆斯,他也换了身衣服,黑西装,硬邦邦的白领子,皮鞋锃亮。詹姆斯的目光不易察觉地在蒋纾怀身上滚了一圈。 他那黑西装也是呢质的。两人的皮鞋款式一模一样。 詹姆斯先微笑,说了声:“失礼了。”从他身边绕了过去。他身后跟着两个推着银色餐车,餐厅服务生打扮的年轻女孩儿。 “我的衣服呢,弄好了吗?”蒋纾怀问他。 詹姆斯扭头和一个女孩儿说了几句什么,又对蒋纾怀微笑,往楼梯的方向去。 “请跟我来。”他说。 蒋纾怀跟着他回到了二楼自己的房间门前,詹姆斯打开了门边的一个暗格,暗格里横着一条挂衣杆,杆子下面有两层隔板。他的羊绒衫叠好了摆在其中一层隔板上。詹姆斯又对他微笑,说:“从里面也能打开,或许是因为这间客房很久没人住了,设施缺乏保养,开启时不太方便,造成了一些不必要的误会,实在抱歉。” 第42章 詹姆斯的眼皮往下盖住小半颗眼珠,道:“晚餐马上就开始。” 蒋纾怀关上了暗格,甩手走开。 他不喜欢这间大房子的气味,不喜欢随处可见的印象派的花园,古典风格的金发天使,野兽派的张狂线条,他也不喜欢走廊的红色墙壁,让他想到火灾。 他走得很快,闷头进了餐厅。 餐厅里十分敞亮,吊灯,壁灯全都打开来了,长餐桌上还点上了蜡烛,餐桌的一头一尾摆着两套餐具。 蒋纾怀一进去,就有人为他引路,帮他拉开椅子,为他铺餐巾。他说不清他坐的是餐桌的头还是尾。在餐厅里服务他的人,还有那些靠墙站在餐厅两边的人都打扮得像餐馆的服务生。他们不声不响地,卫兵似的站着。 蒋纾怀问了声:“只有两个人用餐?” 餐厅的天花板上能看到一群在吹号角的天使。 他能听到自己问话的回音。餐厅服务生似的人们只是微笑。他们极有可能是詹姆斯的得意门生,这虚伪冰冷,公式化的笑和他的如出一辙。 蒋纾怀没再说话,拿出手机办公,庄园里的手机信号时有时无,非常飘忽,看信息看得很不顺,他不得不把手机举起来一些靠近窗户,想捕捉到信号。就在这时,他听到“噗”的一声。有人笑了一声。蒋纾怀环视四周,试图从每个人的表情上获取一些线索——有人在偷笑他。 很有可能是那个离他很近的金棕色头发的年轻男人,他的肩膀在他看他的时候极不自然地抖动了一下。也可能是那个鼻子很翘的卷发女孩儿,她时不时会抿一下嘴唇,可能是想掩盖笑意。 他抓着手机,不放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忽然,何有声从餐厅另一侧的门走了进来,穿着卫衣卫裤,脚踩拖鞋,看到蒋纾怀,愣了下才入座。 蒋纾怀问他:“原也呢?” “他在房间里吃。” 蒋纾怀又问:“你们说好了?” 各式各样的餐前面包上了桌,有人来给他们倒香槟。 何有声清了下嗓子,一口气喝了半杯香槟:“说好了。” 他的眼神躲躲闪闪的,抓起一颗圆滚滚的面包,起身对蒋纾怀赔了个笑,说:“我没什么胃口,先走了。” 蒋纾怀一挑眉,喊住他:“等一下。” 何有声真的站住了,蒋纾怀对他招了招手,何有声乖乖靠近。这时,蒋纾怀忍不住用眼角扫视周围,一些服务生打扮的人似是诧异,似是在交换眼色,无声地猜测着他的来头。 蒋纾怀将自己高高架起:“要是有什么细节还想商量,让原也直接来找我。” 何有声应下,攥着面包,耷拉下脑袋,灰溜溜地走了。 这顿单人晚餐吃了很久,整套菜单十分漫长,最后上茶的时候,詹姆斯领着一干厨师出来露了下脸。他的皮鞋擦得比先前更亮了。 几人寒暄客套了番,蒋纾怀问詹姆斯要了把雨伞,他道:“我去外面散步消食。” 雨比先前大了,雨珠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得响,詹姆斯还给了他一把手电筒,他还把wifi密码告诉了他,这里的wifi信号比电话信号强一些。他还想给他一把信号枪,说:“如果你迷路了,我们会来救你。” 蒋纾怀没要,穿着皮鞋也没走远,在附近找到一条最泥泞的小路踩了好一会儿泥巴就回去了。 他在屋里留下一串泥脚印,问来问去,绕来绕去在一间图书室里找到了詹姆斯,他换了件休闲的毛衣开衫,头发仍旧梳理得一丝不苟,正在一张书桌前喝威士忌,看书,戴上了眼镜。 蒋纾怀拍了下门,告诉他:“我明早会去打猎,是在附近那片森林对吧?我刚才散步的时候看到了。” 詹姆斯笑了笑:“没错,蒋先生,那么明天见。” “你在喝什么?”蒋纾怀远远打量着放在桌上的那瓶威士忌,因为光线角度的关系,看不清酒标,只觉得这红色瓶身有些眼熟,就说:“redbreast 27年?” 詹姆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哦,不,这只是一瓶只要10欧的便宜货。” 蒋纾怀笑了笑。要论假笑的功力,他驰骋演艺圈十几年,不遑多让。 他把那双沾满了泥巴的皮鞋扔在屋外的走廊上,把那套沾了雨,沾了泥点的西装丢在了它边上。 这天晚上,原也没来找他,何有声也没有出现。盛晓莲提交了一份拟邀院校合唱团的名单,里面就有石皓英待过的学校。她做了番调查,颇意外地和蒋纾怀报告:“蒋总,原来大神的哥哥以前在这个学校办的儿童合唱团待过,我这还有大合照呢。不过后来出了点事,这个儿童合唱团就没办下去了。” 蒋纾怀假模假样地问:“什么事?说清楚,有争议的学校我们不能用。” 盛晓莲发来石皓英相关事件的链接,道:“但是这个老师早就被处置了,去坐牢了,校方很配合,态度也很强硬,绝不姑息,绝不容忍,直接把他开了。” 她道:“之前他得癌死了,以前的学生帮他办告别式,还被人砸场了,可能那段时间您在度假,没看到热搜。” 她还说:“听说那个跳楼的小孩儿……他是在原也面前摔死的。“ 蒋纾怀就回:“你问问原也那边的意向。” 他把那张在戏剧学校论坛挖到的打码照片又翻了出来。 那个袜子上带血的男孩儿看来真的是原也。 他猜得没错。他就知道自己不会猜错。 一个心智尚未成熟,被父母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当时对死亡或许一无所知的富家小少爷突然看到自己的朋友在自己面前摔了个头破血流,这确实会导致一些严重的心理问题。 再结合他之前挖掘出来的信息,要是齐子期还是因为原也的关系认识了石皓英,他之后因为这个老师的丑闻,经历了奖学金被剥夺,留学无望,前途陷入一片黑暗,还被人污蔑奖学金是靠和老师的不正当关系得来的,最终不堪压力,选择轻生。换句话说,要不是原也,他可能不会死。 一个成年人都不一定能消化因此产生的愧疚和自责,更别提一个孩子了。 怪不得他现在唱歌都得匿名。想必他内心还热爱音乐,但是正是他所热爱的音乐带来了死亡,带走了他的朋友。热爱和罪恶感纠缠在了一起,他既放不下音乐,也无法忘记溅在他身上的朋友的血。这就是原也的症结所在。 蒋纾怀推理到这里,只觉神清气爽,一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就睡着了,还久违地做了个梦。 他梦见好多面目模糊的孩子的尸体顺流而下,他梦到原也的尸体在河湾里漂流。而他站在岸边,看着这一切。 第二天一大早被闹钟喊醒,蒋纾怀的精神好极了,换了衣服就去了附近的森林踩点,熟悉场地。 他不会用猎枪,对猎狗更缺乏经验,网上的视频,文章看了半天也都说得囫囵吞枣的,他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一大伙人一起去打猎还是分组进行——他在纪录片频道看到过,一些贵族之间会进行分组制的狩猎比赛。 假如他们分组行动,他绝不希望自己因为在森林里迷路而让人看了笑话。 根据地图,这片森林里有三条徒步步道,一条用蓝色木牌标记,一条用红色,还有一条用白色。红色的最长,能通到一片湖。蓝色的是个环形圈,白色的只有短短一截,就是从庄园走到主干道的一条小路。 蒋纾怀挑了用红色木牌标记的那条。 清晨雾浓,露重,春雨才歇,不少蘑菇顶着湿漉漉的脑袋,撑开伞盖。森林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竟有些像原也身上的味道。 蒋纾怀搓了搓鼻子,眼前闪过一个人影。他喊了一声:“原也?” 人影停在步道外,那里是没有路的。那里是一片树丛。 “喂。”蒋纾怀又喊了一声,“何有声和你说了吗?” 他把手伸进那厚厚的雾里,拍了下那道人影的肩膀。雾散开了。那人影确实是原也。他抓着一只小篮子,手里拿着一本袖珍的,菌菇百科似的书。他看了看蒋纾怀,笑了笑,道:“起这么早?” 蒋纾怀不喜欢那些侍者虚伪的假笑,也不喜欢他傻里傻气,无忧无虑的——和迈克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一模一样的笑。 他皱起眉问他:“我喊你,你没听到?故意躲我?” 原也把菌菇百科塞进外套口袋里,拽了下蒋纾怀,手指压住嘴唇,指指头顶。 高大的,遮天蔽日的树冠间传来“咕”的一声。 一只不知道什么鸟从一棵不知道什么树的树梢飞走了。 “我以为是鸟叫。”原也松开了蒋纾怀,往前走,“我要是故意躲你的话,我就走开了啊。” 蒋纾怀道:“你耳朵有什么问题?你自己的名字听上去像鸟叫?” 原也又笑,抓了下头发。 蒋纾怀摆了下手,跟上他:“不和你废话了,先说最重要的事,大神封麦,删号,你有什么想法就现在说,我尽量在不涉及到乐东利益,不会把乐东卷入舆论漩涡的前提下满足。” 第43章 原也说:“小何都和我说了,就照你们说的办。” 蒋纾怀道:“他怎么和你说的。” “对嘴假唱,然后删号封麦。”原也说,他低着头,走得很慢,见到菌菇时,走得更慢了。 “ 你都同意?删号也没意见?“ “没有。” 蒋纾怀一抓他的肩,看着他,将信将疑:“那些都是你的歌,那些都是喜欢你才关注你的粉丝,你有没有想过他们的心情?就为了为何有声圆谎,这些通通都可以不要?” 原也试探地看着他:“那蒋总的意思是……曝光这件事?我把大神的号拿回来,然后乐东出来澄清自己也不知情,上当受骗了?” 蒋纾怀一吸气,一咂嘴:“你和我抬杠是吧?” 原也抿起了嘴,又是很老实的任人训斥的样子了。 蒋纾怀不相信他这么轻易就会答应删号,就算他和何有声再亲,他真的能这么轻易放下他经营了好几年的账号?他可能不在乎钱,但是他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他的那些歌?如果不在乎,那问题又来了,他当初又为什么要开这个账号?想唱歌找个荒郊野岭不也能唱? 他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蒋纾怀拿出了手机,调出他之前和何有声的对话录音,说:“我是为你鸣不平,你听听何有声对你到底是什么想法。”他道:“前天我就提醒过你了,你把他看这么重要,包庇他,纵容他,他……” 原也重新抬起脚,往前走,录音播着,他走着,一会儿蹲下看一看树根边的白色菌菇群,一会儿采一把蘑菇放进篮子里,再用土把那挖出来的坑埋好。 森林里有他们的脚步声,呼吸声,他们踩断树枝的声音,还有何有声胆怯的,如释重负的声音。 录音播完了,蒋纾怀问他:“还是都同意,都没意见是吧?那你当初开这个号就多余。” 他继续道:“我也不说什么为你好之类的话,我为你好干吗,我就是觉得你真心换他的假意,就算在这个到处都是尔虞我诈的圈子里也未免有些太罕见了,”他看着原也那张毫无情绪波动的脸,“你相信他真的是不小心按到的直播?他看到你这么多粉,以他之前的处境,他难道就不会心动?他当时都快没戏演了你知道吧?他当时多希望能摆脱他妈妈的控制。” 原也说:“那我算是帮到他了吧。” 他道:“家人之间互相帮一帮忙,也没什么。” 他是那么平和,完全无法被激怒。他是真的愿意为何有声付出他的所有。他们的关系似乎是坚不可摧的。世上真的存在这样的亲密关系? 蒋纾怀也平和了,声音也冷静了。他收起手机,说:“在床上互相帮忙,也没什么对吧?” 他冷笑:“你想让他红,没问题,我也可以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继续做他的大神,我们风光大葬大神的id,他越来越红,然后他身边显微镜一样看他的人就会越来越多,大神的事情我可以帮忙瞒住,我们可以一起度过这个难关,但是你们那种见不得人的关系,你觉得能瞒多久?” 他说:“你们爱去的那个海岛有个意大利男的,他可太八卦了。” 原也默不作声,两只手都塞进了口袋里。 蒋纾怀追着说:“早知道你和他睡一觉就能从半死不活到现在活蹦乱跳,那我还费这么大劲干吗?就等着他过来,让你们睡一觉不就好了。” 原也看了看他,说:“如果出了什么事,我会想办法的。” “你想什么办法?”蒋纾怀道,“告诉大家你睡自己弟弟?没有血缘关系那你们也是乱路,受害人有罪论你听说过吗?你以为他会好过?到时候你变成过街老鼠,他变成阴沟里的老鼠,你难道就一点都没想过你爸妈的感受?他们会怎么想?还是他们早就知道了,他们默许你们兄弟……” 原也停下了脚步,看着蒋纾怀。 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罕见的冷峻和决然。 蒋纾怀的声音更高了,态度强硬:“上次滑雪的时候,也是他把你睡好的吧。“他虚晃一枪,“我都听到了,我有录音。” 他倒要看看还能从他脸上看多多少平时从没见过的情绪。 那些或许才是他的真面目。他根本就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双目虚无的神,他也不是一个傻头傻脑的搞笑咖。他现在就要撕下他的这所有伪装。 原也很真诚地问他:“可以删掉吗?” 先前的冷峻融化了些,他变得温和。他在示弱。这应该也是伪装。 树林里还是只有他们的呼吸声,他们的说话声。树冠在触不可及的高处,天空也是,这个住在天花板很高的城堡里的富家子现在正在低声下气地恳求他。蒋纾怀只觉得身心舒畅,早上来散这个步真是散对了。 他就知道他永远不会做出错误的选择。 蒋纾怀还是很享受他呈现出来的弱势的:“现在是你们有把柄在我手上,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讨价还价?” 原也说:“那我这里有什么是你想要的……”他又抓头发,“你应该不缺钱,我想不出来……” 蒋纾怀哼了声:“我又不是什么八卦记者,你怕什么?就是想提醒你,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以后注意着点。” 这次,换他先往前走了。 他不咸不淡地又开了口:“我还知道你为什么动不动就抑郁了,你放心,这事我也不会和别人说的,齐子期是死在你面前的,对吧?”他回头找原也,看到他慢吞吞地跟在自己身后,笑了下:“他妈妈还一直联系你,对吧,她的情绪不太稳定,你还是把她删了吧,别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少受点刺激,找个心理医生看看,该吃药吃药,该怎么就怎么,你好了之后也不用靠睡何有声来治自己了。” 他还在说话:“我知道了,你们是相互利用,他把自己卖给你,你给他大神的身份,”他摸起下巴,“我也睡过啊,我没感觉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啊。” 突然,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变得快了,一回头,额上一痛,眼前一黑,再睁开眼睛时,感觉额头上湿湿的,人躺在地上,模模糊糊看到原也跪在他边上,拿着他的手机在按。 蒋纾怀咬牙爬起来,扑过去把手机抢了过来:“你疯了?你这是杀人!!你想杀了我??”他卡住原也的脖子:“你找录音是吧?我没有!我他妈骗你的!我现在就报警!你这是杀人未遂!!” “你为了一个根本不关心你,只是在利用你的人你杀人!” 原也没有挣扎,脸憋得通红,他根本不反抗。蒋纾怀回过劲来了,松开了手,原也就像被他按在房车墙上,按在度假屋的沙发上时那样,不作任何反抗。 他不抗拒死亡。但他抗拒和他的接触。他看上去服了软,但他能动手杀人。 他永远都无法预测到他会做什么,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那种被未知控制的感觉让蒋纾怀浑身战栗。蒋纾怀扯开了他的皮带:“我怎么可能被你杀了!你算什么东西……” 他抓着他的下巴,扭曲了他的脸:“和我抬杠?和我讨价还价?你有什么资格?” 他把他往泥里按,詹姆斯也会给他一把信号枪吗?让他在遇险的时候求救?现在谁会来救他?那些傲慢的,高高在上的侍者知道他们的古堡主人被人按在地上的时候又会诧异了吗?又会对他刮目相看了吗? 天空是那么高,高得完全看不到。 蒋纾怀啐了一口:“你们这些富家子就是娇生惯养,觉得全世界都得听你们的,想杀人就杀人是吧?”他还是觉得不解气,周围的锈味更重了,他对原也说:“何有声冒名顶替就要承受后果,你睡他的时候爽了,你也要承担后果。” 原也挣了下。 就是不能和他提何有声。蒋纾怀偏要提,偏要说,偏要刺激他。那种征服的冲动一波又一波地刺激着他,他根本停不下来,他捂住原也的嘴:“不然我们签合同,把他不是东窗事发,不是大神这件事写进合同里,规定我……我要是违约了,告诉了别人,我就不得好死,你愿意吗?找律师啊,找人公证啊,多几个人知道他何有声爱慕虚荣,连自己哥哥都骗。” 原也很想说话,蒋纾怀偏不让:“给你机会的时候你不说,现在想说话了,我不想听了!”他撑起身子,低头一看,拍了下他:“只有睡他的时候你才爽是吧?你这个变态,真恶……” 还有一个字没说出口,原也忽然使劲推开了他,翻身坐到了他身上。蒋纾怀没想到一个大病初愈的人力气这么大,愣了一瞬,试图压制,但原也先摁住了他。他应该也有些力竭了,喘得厉害,可这个时候蒋纾怀的脑袋却开始犯晕,真有些使不上劲了。 “什么叫爽?”原也问他。 他抓着蒋纾怀的手摁在下面。 “这样就叫爽了吗?” 他看着他:“我确实不是东西,我是一个被年纪和我爸一样大的男人搞,我就能爽翻……我是一个……我和他没有血缘关系,他是我弟弟,我应该照顾他,我应该比他懂事,比他更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可是我也觉得爽。特别爽。我算什么东西,我根本不是个东西,我就配被你这样一个唯利是图,趋炎附势的人渣墙见。” 第44章 “你说什么呢,谁强……”蒋纾怀挣扎着要去捂他的嘴。 “敢做不敢认?”原也紧紧扼住他的手腕,压着他,“我一点都没有爽到,你觉得那不算墙见是吧?不算墙见,那你得到我的允许了吗?” 他的脖子往后一仰,深吸了口气,又低下头看着他:“那起码得像这样吧?” 蒋纾怀想推开他,他猛地颤抖了下,又靠近了蒋纾怀一些,他的脸上又是泥,又是汗,一双眼睛和树林里的黑泥眼色一样深,一样潮湿:“我就是这样的东西,神经不听大脑控制,身体不受大脑控制。” 他张开双手,撑在蒋纾怀脸边,说:“我和我妈说,今天和石老师在一起好开心啊,我们做了很好玩的事情。因为我真的觉得很开心,我真的从那件事里得到了快乐,但是这不对,我应该觉得他恶心,唾弃他,可是我到现在都还记得第一次的那种飞起来的,好像能飞上天的感觉。我觉得我自己恶心。 “我看到齐子期在我面前摔死,他妈妈问我,为什么你要告诉你家大人,我们子期那么优秀,我们子期没有被做那种事情,现在你一说,好了,他的未来没了,你家有钱,你爸爸妈妈有权有势,你还可以继续过你的好日子。 “她说的是对的。 “我妈用关系抹掉了我在案子里的存在,我爸很自责,他送我出国,找医生,换环境,他尽力给我最好的,最安全的环境,他们把我保护了起来。保护得很好,不会有比他们再好的父亲和母亲了。他们那么爱我,我也爱他们。” 蒋纾怀的心砰砰直跳,他没想到原也会和盘托出他追寻了这么久的真相。如此轻易,如此直白。 他的心跳得太快了,几乎让他觉得很痛:“你和我说这些干吗,博同情?” 原也的眼睛明亮,干净,声音平稳:“因为你没有同理心,你不会同情任何人,别人的故事在你眼里只是工具,别人的同情只会让我觉得难受,因为我根本不值得同情,所以我可以和你说这些。” 他紧紧抓着地上的泥: “这个世界上我只在乎我爸,我妈,还有何有声,我不想让他们伤心,难过,痛苦,自责,悔恨……我可以为了他们不自杀,继续努力地活下去,我也可以为了他们做这件事以外的任何事。” 他的眼神呈现出一种坦诚的底色,非常冰冷。 他站起来,走开了。 蒋纾怀穿好衣服,却久久无法移动,直到一声枪声在他耳边响起。 这一枪射穿了他脚边的几片草叶。他走过去拨开那些草叶看了看,一只野兔躺倒在地,肚子上中了一枪。它的身体剧烈起伏着。它睁着它大大的,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仿佛在求救。 作者有话说: 错别字防止被屏蔽,不好意思了! 第24章 春(part6)i 何有声打完猎,一身猎装都没去换下,就急匆匆地穿过墓园,进了原也住的木屋,看到他就和他说:“下过雨真的还是少去树林!” 这木屋不大,布局紧凑,有个开放式的小厨房,塞了两个柜子,水槽和冰箱。屋里除了一些必要的家具,诸如床和餐桌之外,只有一张两人座的皮沙发。原也经常睡在这里。 白天的时候,他喜欢开着门通风。何有声进屋时,他正穿着外套,盖着毯子坐在沙发前面看电视,那里铺了两层地毯,堆了许多软垫。看到何有声,他和他招了下手,轻声询问:“怎么啦?” 他的脚伸在外头,脚上是一双厚厚的羊毛袜。 尽管外头的树已经开始冒了嫩芽,草也绿了,一些野花甚至已经开了,可空气里依旧透着一股冷冽。何有声关上了门,搓着手,三步并作两步到了原也跟前,脱了外套,脱了手套,一屁股坐下,开始脱靴子,嘴里话不停:“蒋纾怀也摔了一跤!比你惨多啦,额头前面一个大口子,流了好多血,说是绊倒之后被石头割伤的,要不是大黑追狐狸追到那里,我们打了狐狸,打了兔子,在长步道外围那圈遇到他,我怕他都找不回回来的路!” 原也惊讶:“是吗?那送医院了吗?”他把电视机的音量调小了一些。 何有声说:“送走啦,我看肯定得缝针。”他弯腰抓着原也的裤腿,靠近了,对着他的右脚左看右看,“真没事啦?” “没事了,都没崴着骨头。”原也往窗外看了看,起身拉窗帘,笑着又说,“要是崴了倒好了,发一条微博谴责登山鞋,说不定他们马上送我十双,一辈子都不用买鞋了。” 何有声忙喊:“说点好的行不行啊!”他抓着一只脱下来的靴子,道:“我说我陪他一起去,他说不用。” “他这个人挺好面子的。”原也还在拉窗帘。 何有声说:“你这电影画面是有些暗。” 此时,原也走到了开在门边的一扇小窗前,又往外张望,说着:“嗯,还是拉起来看比较有感觉,不然总是看到反光。” 他拉上了所有窗帘,把门反锁上了。他道:“听说我们到之前,他们打扫这里的时候,发现了一窝野兔。” 他往沙发走回来,何有声趴在沙发靠背上,很好奇:“在沙发上?还是在床底下,桌子下面?” “在浴室里。” “浴室里多冷啊!”何有声道:“浴缸里?” 原也点了点头。 “放回树林里了?”何有声摸出两台手机,起身走到木床边,找到两根连着插座的,适配的手机充电线,把手机全连上了充电,在床上坐下,说:“反正挺狼狈的。” 原也这时道:“我还以为你们早上一起出发。” 何有声枕着手臂躺在了床上,歪着身子看着电视,道:“本来是啊,詹姆斯也说了蒋总说他会来,结果我们等了半个多小时都没等到他,去他屋里找了,也没人,我说再等等,就在那里逗大黑玩儿……”何有声侧了身子,托着脖子瞅着电视继续说,“它突然就窜了出去,我英文又那么烂,老木头就以为我们是要开始打猎了,就哗啦把狗都放出去了,我喊也喊不住……” 电视上在演一部黑白电影,英文对白,英文字幕。 原也对他笑了笑,重新在地毯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何有声在床上打了个滚,到了床尾去,若有所思地问他:“你有没有觉得詹姆斯不太喜欢蒋总?” 原也耸肩:“他喜欢谁吗?” 何有声笑了一声,跳下床,走过去拍了下原也,脚跟一抬,脑袋跟着也抬了起来,脚跟缓缓地落了地,可脑袋还抬着,下巴还昂得高高的。他的眼珠无声地往边上滑去,转过小半圈,低垂着目光看着原也。 原也笑得直抖,何有声面无表情地保持着这个挺胸抬头的姿势,保持着这股傲慢的劲头。原也笑出了声音,冲他直翘大拇指。何有声这才垮下来,抓起一颗抱枕坐在了他边上,好奇地去翻堆在一旁的一摞影碟。 有的拆封了,有的还没拆。 他道:“这些都是这次你买了寄过来的?” “挑了一些想马上看的,还有一些塞柜子里了。”原也指了下电视机边塞满影碟的木头橱柜。 “该再做一个了,再买就放不下了吧?” “那得看何老板什么时候有空再帮我打一个。” 何有声不停冲他比ok的手势,还在翻那些影碟,大部分都是英文片名,只有两部日本片。有的封面是艺术画,抽象设计,有的是演员的大头照,何有声认出一个演员来了,他拿起那张影碟,不无惊讶:“你没看过《变相怪杰》?” 影碟还没拆封。 原也摇了摇头。 “是有两部还是三部啊?我小时候儿童台还播过呢。”何有声摸着下巴,道:“不过这电影……是不是给小孩儿看有些不太好啊?” “要看这个吗?” “没事啊,你先看你的,你在看什么呢?”何有声找到一只打开的影碟盒,黑白双色的封面上一个男的抱住一个小女孩儿,小女孩儿手里抱着一只布娃娃。 “是这个吗?”他问原也。原也点了点头,何有声指着上面的英文,说:“猎人的夜晚?” 原也又点头,他碰到了何有声的手,又站起来了。他用电热水壶接了些水,烧水,接着从柜子里翻出了一只铁皮罐头。 “今天给我半勺就行了。”何有声说,饶有兴致地看着影碟背后的剧情介绍,一会儿蹦出一个单词。 “horror……” “whose……” “恐怖片啊?”他低着头问原也,密密麻麻的英文一下消耗了他的耐心,又反过来看影碟正面,“到底讲什么的啊?” “算是恐怖惊悚片吧,我也才开始看……”原也似是也说不清楚。何有声就拿起了原也摆在地上的手机,一边继续和他说闲话:“今天战果还可以。” 他说:“我看树林里好多蘑菇啊,难不成都是有毒的?” 原也有三通未接来电,都是高傅打来的,还都是最近一个小时里打来的。 第45章 何有声道:“现在国内几点啊?老高找你呢,你没和他说你回爱尔兰了?”右上角的信号格掉没了,他嘟嘟囔囔地又说:“这里就是信号太差了,不会有什么急事吧?” 原也道:“应该不是什么急事,他有这里座机的号码,手机联系不上,肯定会打座机。” “也是。”何有声就往上一扫,输入密码的界面跳了出来。 原也这时道:“我下午再去看看,早上去的时候没那么多。” “啊?那我今天是吃不上莉莉姐的蘑菇派了啊!” 密码错误。 何有声又输了一遍。 “今天吃不上就明天吃。”原也说。 何有声咯咯直笑:“明天吃不上就后天吃。” 还是错误。 原也又接:“后天吃不上就大后天吃……” 说完两人就一起笑了,水开了,很快,甜腻的巧克力味道飘散开来, 何有声一时不敢再输密码了,瞅着手机犯嘀咕:“我没打错吧……” 屏幕忽然亮了,信号回来了两格,又是高傅,这次他发来一条短信。 他道:我知道你一去那里就不看微信,手机短信也不看啊?乐东那边的邀约,这次这个机会真的特别好,我都不知道你以前还在合唱团待过! 又一条:你就趁你弟现在和蒋总熟,你也和他多接触接触,肯定没坏处,你看这机会不久来了嘛,他亲自吩咐手下来找我们的。 再一条:原也,给个回音啊! 信号再次消失。原也走了过来,递给何有声一杯热巧克力,他手里也拿着一杯。何有声仰脸看着他:“你换密码了?” 原也摇了摇头,从他手里抽出手机,埋头按。 何有声捧着马克杯,说:“老高的电话不用回一下吗?” 原也说:“没信号了。” 何有声低着头朝杯子里吹了口气,沉默了片刻后,忽然说:“要是你不想删号,那我们就不删号,我们想别的办法,现在这个冒名顶替的事情要是曝光了……蒋纾怀就是好面子,觉得这事传出去会显得他很蠢,很笨,他就不乐意了,其实我倒觉得对乐东还好……只要我们发声明说乐东不知情,也没什么,他们也是受害者……” 原也把手机塞回给何有声: “没事,就按他说得办。” 他看着何有声,说: “手机密码应该是他改的。”他解释道:“平时我自己用指纹就能开了,不会用到密码,来了这里我又很少看手机,我不知道他改了密码。”他叹气,“他用我的手机,他发现那个账号,去年掉马,全网公开之后,多豆的号我已经加了一层指纹验证了,我当时真的什么都 ……” 原也平时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此时是越说声音越轻,神色越自责了,何有声不无心疼,忙放下杯子,爬到沙发上抱住他:“不怪你,真的不怪你!他那叫趁人之危,都怪他乱翻别人手机!”他气鼓鼓地说:“不然我们告他吧?偷窥他人隐私算犯发吗?”他还道:“我们好歹也算公众人物……这不就是私生干的事情嘛!” 原也笑出来,揉着他的头发说:“好吧,那就告他,让他赔偿我们精神损失费,和警察申请限制令。“ 何有声吐了吐舌头,转头看着电视机,问道:”你这就没中文电影,我能听得懂的吗?这些有字幕也都是英文字幕啊。” “中文的……”原也去了电视机边的架子上翻找。 他往怀里放影碟。何有声的目光不由地落到了他的手机上。 他看了看原也,他很专心地在找影碟:“日文的,但是有中文字幕的,可以吗?” 何有声含糊地应了声,瞄着他的背影,摸到他的手机,翻过来,解锁,点开他和高傅的短信往来。 刚才高傅发来的那几条关于合唱团的消息不见了。 一格微弱的手机信号跳了出来。原也编辑好的一条信息成功发送了。 他告诉高傅:这个工作不适合我,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何有声松了口气,放下手机,过去从柜子里抽了一张影碟出来,说:“看这个吧!我没看过,讲什么的啊?《尼罗河的惨案》那种?” 原也道:“那我给你同声传译,你不许嫌我吵啊。“ “哎呀,你说话的声音这么好听!你多和我说说话吧!”何有声抱住了原也,冲他笑。他搜了下,这电影的中文名字叫做《勾魂游戏》。 他们一开始都坐在沙发上看电影,后来坐到了地上去,盖着毯子。电影开始后,原也也没动静,没翻译任何一句台词。何有声也很安静,看了会儿,他就有些困了。他抱住原也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似乎已经换了别的电影了,演员都很陌生。 他想问一问原也这次又是什么电影,一看他,看到他在哭。 眼泪就那样从眼里掉下来,从脸上滑下来,电视的荧光在他脸上闪烁着,他眼也不眨地看着电视,好像对自己正在掉眼泪这事毫无知觉。何有声爬起来擦他的脸时,原也才像意识到了什么,跟着自己乱擦起脸来。何有声说:“你可千万不能让别人看到你这样哭啊。” 原也笑了:“我又不是某些自尊心很强,很好面子的自大狂。” 何有声哈哈大笑,捂住原也的嘴:“少说两句吧!现在是我们理亏,可不敢再得罪他了啊!他这个人,主意又多,办起事来刷刷刷的,我们两个娱乐圈小虾米怎么斗得过他啊!” 他坐到了他前面,他感觉原也从身后环抱住了他。 他看到地上一只打开的影碟盒。那应该是原也在看的电影,他搜了下,《异教徒》,被收录于英国恐怖片榜。 何有声放下手机,手伸到后面去,摸到原也的脸,那脸上温温热热,有些潮:“我的意思是,有谁看到你这样掉眼泪会不爱上你啊……” 原也没出声,只是将手臂越收越紧,好一阵,何有声听到原也在他耳边轻声说:“没事的,肯定没事的,别担心……” 他的脸埋在了他颈间:“别怕……” 这时,外面突然有人敲门,何有声揉着眼睛望过去:“詹姆斯来送晚餐了?“ 原也叹了一声气,颇无奈:“詹姆斯不会这么敲门。” 何有声转身看他:“那会是谁?老木头也不会这么敲门吧?而且不是和他们说好了,你住这里的时候,除了送吃的别来打扰的吗?” 敲门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 原也挠了挠眉心,他似乎有答案,但是没说。何有声还没反应过来,推了推他:“迈克过来玩儿?”他掀开毯子,站了起来。 外边着急敲门的人就喊了:“是我!蒋纾怀。” “开门!我有话和你说,何有声!”蒋纾怀道。 何有声一怵,披上外套,踩着地毯往门口走,原也伸手拉住了他,何有声便拍了拍他的手背,道:“我去看看他找我什么事。” 原也没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目光都收紧了。他在担忧着什么。何有声不无意外,他从没在原也眼里见过这样的两道目光。他注视他时一向是温柔的,带着安抚性质的,带着温暖的,安全的感觉,他从不曾显露出任何一丝忧虑,所以他在他身边时总是很放松,总觉得只要有他在,这世界就是这样无忧也无虑的。 可现实世界里,是人就总会有忧虑,何有声怎么会不明白?可有时候他就只是想忘记这样的现实,就只是想躲进一个童话世界的结局里。只有快乐,只感觉得到幸福。他只想要和这些情绪产生联系。 他想,原也一定还在因为蒋纾怀是从他的手机里发现了大神真身这件事而内疚,何有声忙去揽了下他,又很心疼:“真的不怪你,没事的,你也知道他好面子,他是不可能把这事说出去的,他就是现在还在气头上,可能就想找我撒撒气。” 原也道:“有事一定要和我说。” 他的声音很沉,很郑重。 何有声也郑重地点了下头。他去开了门,蒋纾怀进来就抱怨:“好好的房子不住,住墓地边上?” 他的脑袋上贴了块纱布,詹姆斯站在他身后,对何有声点头致意。 蒋纾怀转身打发他:“找到人了,你忙你的去吧。” 詹姆斯颔首离开。蒋纾怀打量着木屋,道:“不远千里来爱尔兰扮陶渊明?” 第25章 春(part6)ii 自从被蒋纾怀戳穿了冒名顶替“东窗事发”之后,何有声见了他,总不免心虚,甚至还有些害怕。 怕他抓着他这个小辫子威胁他,比如让他签卖身契给乐东啦,乐东近两年成立了几个电影工作室,什么电影都投,其中不乏被网友口诛笔伐的“大烂片”,万一他让拍个这么八部十部的烂片,消耗完他的所有人气呢?再比如,他出尔反尔,不让大神封麦了,揪着他和原也想出个办法来让他们开巡演,线上线下都由乐东独家代理——至于怎么能让对嘴假唱的事情不被发现,蒋纾怀脑子转那么快,点子那么多,还怕他想不出办法? 第46章 这世上恐怕就没他想办却办不成的事儿。 胡思乱想到这里,一阵冷风窜进来,何有声有意回避蒋纾怀,原也也不吭声,屋里的气氛又冷又尴尬。何有声又更怕了。怕冒犯了蒋纾怀,他和他们来个鱼死网破,曝光了他的所作所为,到时网上粉丝哭丧,好事者拱火,极端一些的黑子——可能也包括一些极端粉,说不定会冲去他经纪公司,他家,他爸公司闹事。谁都得被扒一层皮。 毕竟蒋纾怀也只是口头答应不会把这个秘密说出去罢了。 何有声便关上了门,干笑了两声,道:“蒋总真幽默。“他试着活跃气氛: “我哥觉得这里比较温馨,平时一大家子一起来的话,就大家一起住大房子那里一起热闹热闹。” 蒋纾怀脱了外套,丢在沙发背后,对何有声笑了笑:“你哥又病啦,又不会说话了?”他的面相倒温和起来了,说:“看出来你们两兄弟关系真的很好了,没有血缘关系,却胜似亲人,一个不会说话的时,另一个就当他的嘴替。” 原也看了看蒋纾怀,笑了笑,说:“房子太大了,说话有回音,还有一楼的走廊,都是红的,看上去好像着了火,我胆小,看着怪瘆人的。” 蒋纾怀十分吃惊,盯着原也:“原来你没事啊?”他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我还以为你又病了。”他扭头又看向何有声,眉心皱了起来,似是不甘。何有声一怵,赶忙想着说些轻松的话,聊些闲事,才要开口,却听蒋纾怀道:“我必须和你们两个说声对不起。” 他把几缕挂在纱布上头发往后拨去,合着手掌分别朝何有声和原也拜了拜:“你们骗人不对,我为这事为难你们,咄咄逼人,现在想想,也不至于……”他对何有声一笑,那笑容竟惨兮兮的,“这事也怪我自己,你们的漏洞这么多,我竟然没看出来,我是被大神的流量蒙蔽了,一叶障目了,我也从这件事上学到了不少,还得谢谢你们给我上了一课,我大学毕业之后都没被人这么上过课。” 他伸长手去拍了拍原也:“大神,对不起啊,之前多有冒犯,反正……”他又看何有声:“反正现在你就是大神,你哥呢,就还是什么都不是,哦,不是不是,就还是你哥,”蒋纾怀莞尔,“按辈分,我也得叫他一声大哥。” 何有声怔住,消化着他的一词一句,忍不住问道:“蒋总的意思是……这事就这么翻篇了?” “对啊。”蒋纾怀大度地摆了下手:“其实也没多大的事,大神就是个不露脸的唱歌的,是你,是他,有什么关系?是真的,是假的,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我们坚持说你是大神,你也坚持你就是这个大神,你就是拥有这么多粉,能写能唱,才华横溢的大神,那你就是。” 何有声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去冰箱里拿了罐可乐,喝了一口,问蒋纾怀:“要喝点什么吗?” 蒋纾怀问:“有水吗?“他走到何有声边上,揽了下他的肩:“你是一个很好的演员,你值得有这么一个机会走到大众眼前。” “一个歌手换一个未来的影帝,这买卖我觉得很划算。”他说得轻飘飘的,“歌手现在也就是开开演唱会,赚赚快钱,但是电影,它是永恒的艺术。” 他开了冰箱,问了声:“没有水吗?” “我给你泡杯咖啡吧。”何有声说,“有咖啡豆,给你现磨。” 他从柜子里翻出了个手摇磨豆机。 蒋纾怀道:“没事,不用,太麻烦了。” 他又道:“删号封麦,也是我太过激了一些,要是你觉得不合适,也没必要,不过有几个能追溯到你哥就是大神的视频切片,最好是能用什么版权问题去让一些平台下架了。” 何有声看了眼原也:“哥,你说呢……” 原也把蒋纾怀的外套挂到了墙上的衣服挂钩上,说:“你们觉得怎么合适就怎么来吧。” 蒋纾怀又和何有声说:“还有件事我也得和你说声不好意思。” 何有声倒被他弄得不好意思了。听蒋纾怀的口气,看他的样子,他确实消了气了,不像前天才遇到他时那样一点就炸,每句话都带刺,也不像昨天那么冷漠,那么盛气凌人了。 可何有声心里还是有些担忧,光是两天就能让蒋纾怀彻底消气了?无论如何,这人绝对不能再激怒了,他就套着近乎和他说:“蒋总,你可别这么和我说话了,这放在古代,我感觉我都折寿折得人快没了。” “我又不是皇帝。”蒋纾怀道,他又叹气,声音轻了些,靠着何有声,深深地注视着他说:“之前和你在一起,确实有些公私不分的心思,多少有些肥水不能流到外人田的想法……” 何有声挠了挠鼻梁:“我也感觉得出来。” 蒋纾怀接着道:“但是现在这个事情一出,气也气过了,尤其是刚才在医院里缝针的时候……”他又开始摸那块纱布,“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就是我们的关系,我反而能看得更清楚,也理得更清楚了,它就是一件纯粹的私事。” 他道:“一直以来我都很羡慕你的这股劲,自由的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笑出来,眼尾的余光甩到原也那里。何有声跟着一看,原也正低头点烟。 蒋纾怀说:“有一个这么愿意庇护你,为你付出所有的家人,就是你能这么自由,这么随心所欲的底气吧?” 他道:“我忽然发现,我其实很想也成为那样一个,能给你这样底气的人,你对这个世界很不满意的时候,想到我,就能获得跳进泳池的勇气。” 他的声音真的很轻,轻轻挠过何有声仍旧半信半疑的心。 “我见过很多人,没有人在跳进水池的时候,却像一只鸟冲破牢笼,直上云霄一样。” 如果说蒋纾怀确实是因为对他很上心,那还真有可能就这么原谅了他。有什么坎是“爱人”迈不过去的呢? 原也出去抽烟。蒋纾怀还在何有声轻声细语:“删号这件事对你哥来说确实有些太残忍了,毕竟是他经营了那么多年的号,我看还是算了吧,我们想个别的什么办法解决了这个定时炸弹。” 何有声彻底放松,脱口而出:“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当时看你那么生气,我就没敢提,确实太残忍了,和我哥提的时候我都有些……” “无地自容?” 何有声道:“可是他还是答应了。” “你哥对你真是没话说。”蒋纾怀突然正色,“他不会有什么把柄在你手上吧?对你这么言听计从的。” 何有声道:“没有!他对谁都挺好的,”他又道,“那还是得封麦吧?就找个理由……”他想到个主意,“我过阵子进组,我可以装个病,就说病坏了嗓子……没办法再唱了什么的……” 蒋纾怀道:“有点冒险,粉丝很容易去攻击剧组,得罪李导他们就不好了。”他问他:“你知道你哥取这么个id是有什么意义吗?注册日期有什么意义吗?我们就把这件事包装成一个纪念日的概念,类似和什么人有什么三年之约,五年之约,就说没想到在这段时间里会意外掉马,现在这个约的时间到了,东窗事发就该离开这个世界了。” 何有声皱起眉头:“我还真不知道……” “没打听过?” “没有……”何有声道,“应该是随便取的id,如果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他肯定会告诉我的。” “哦……”蒋纾怀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会不会和他小时候参加过合唱团有关?” 何有声一拽蒋纾怀,这事儿他也纳闷呢:“我都不知道他小时候还参加过合唱团,蒋总你怎么知道的?” 蒋纾怀扯了扯嘴角,笑了笑,笑容有些干,转移了话题:“那不然你去问问他?就算没什么意义,随便取的id,那我们也编个理由出来,这些事情还是和他商量着来比较好,毕竟号是他的,别让他以为我们背着他商量了什么阴谋诡计,我们俩是一个阵营的,一块儿排挤他,给他做局,万一他不乐意了,翻脸了,自己把号抢回来,他是真会唱,也真会写,你知道的吧?吉他,钢琴,架子鼓他都会。” 何有声被问住了:“我还……真不知道……” 他瞅着蒋纾怀:“确实最好确认一下,问一问他,这号确实是他的。”但他并不担心原也会突然变卦,他笑了下,“他答应我帮我保密,那肯定守口如瓶。” 蒋纾怀又笑了笑说:“看得出来他很在乎你这个弟弟,但是亲兄弟还隔着一层肚皮……” 原也这时进来了,蒋纾怀便没再说下去,喊了他一声,道:“大神,翻篇了吧?“ 原也冲他挥了挥手,也笑:“都翻篇了,就别这么叫了吧。” 何有声一拽蒋纾怀,贴着他的耳朵说了句:“我哥绝对不会出卖我,你放心!” 蒋纾怀笑着和原也搭讪:“你说不喜欢墙壁的颜色,那不是你家吗,你不喜欢换了不就行了。” “那多费事啊。”原也笑着回,在沙发上坐下。 第47章 蒋纾怀问他:“看什么呢?” “随便看看。”原也把遥控器举起来,“你们要看别的什么吗?” 蒋纾怀不和他们置气了,什么都有商有量的,三个人都说上了话,屋里的冷空气荡然无存,何有声的心情跟着好了不少,快步走到电视机前,捡起一张影碟挥舞,道:“看《变相怪杰》好了!” 他问蒋纾怀:“蒋总看过吗?” 他指着他额头:“真没事了吧?” 蒋纾怀手一挥:“真没事,就缝了六针,麻药都不用打。” 他又问:“看碟?网上没有吗?” “这里信号不太好。”原也说。 蒋纾怀这时说:“有声可能不太方便说,不过我还是想和你确认一下,我这里翻篇了,我会帮你们保守秘密,你那里,你也绝对不会反悔,不会后悔你这么多粉丝的账号,这么多年的心血,这么多歌全部拱手让人?” 何有声喊了他一声:“哎!”试着阻止。 蒋纾怀问得太直接了,而且他知道只要他开口,任何事情,原也都会答应,都会做到。他问他要大神的身份他就给了,他和他说,为了不引起舆论风波,要删号要封麦,他也答应了。因此,他从没问过他会不会反悔。可在蒋纾怀这么问的瞬间,他听到自己内心里竟有个声音跟着附和:原也真的心甘情愿吗?他真的不会反悔吗?那么多歌,那么多粉,他真的眼也不眨地就能把这一切都给别人吗?他真的什么都不在乎吗? 他也很想很明确地知道原也的答案。 原也去换碟,说: “不会反悔。”他竖起手掌:“我发誓。” “行啦!”何有声冲过去捂住他的嘴,高声道:“从下一秒开始,我们就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了!然后……谁也不许再提这件事了,行吧!” 蒋纾怀笑着应承:“从下一秒开始,你永远都是大神,大神永远都是你。” 他问了句:“晚饭你们在这里吃?” 何有声说:“没事儿,我和你去大房子吃。”他问蒋纾怀,“蒋总有没有什么想吃的,直接和詹姆斯说就行了,中餐也没问题。” 蒋纾怀看了看原也:“你哥在这里开小灶啊?” 原也直摇头,何有声笑着说:“他这里吃的肯定没我们好!他整天不是薯条汉堡就是炸鸡炸鱼,还有一大块芝士蛋糕!” “是吗?那今天吃汉堡还是炸鱼?”蒋纾怀道,“能算我一份吗?” 何有声道:“真在这里吃啊?” 原也看着蒋纾怀:“没问题,不过我真的就是随便吃点。” 蒋纾怀道:“是吗?汉堡不会是什么和牛汉堡肉吧?炸鸡配鱼子酱?” 原也笑开了,直摇头,直摆手。蒋纾怀又道:“真的挺好奇,你是不是平时都背着人吃什么别人吃不上的好料。” 第26章 春(part6)iii 原也没再解释什么,蒋纾怀真的留在了木屋吃饭,何有声索性也留下一块儿吃。 临时多了两个人在这里用餐,原也问了他们想吃些什么后,就自己跑了一趟,去大房子支会了一声。到了晚餐时间,詹姆斯带着十来个人出现,屋里没餐桌餐椅,他们就搬了桌椅过来,木屋空间小,这餐桌和餐椅一摆上,显得特别拥挤。从沙发走去床边,得吸着肚子贴着床尾和一张椅子的缝隙过去,想从沙发走进厨房,得把一张椅子塞进餐桌底下,再从椅子后面绕过去。 布置餐桌的时候,屋里站不下那么多人,原也他们三个就只好缩在厕所门前——原也半个身子甚至都进了厕所了。詹姆斯似乎对这种状况非常头疼,出了一脑门的汗,表情严肃得要命,不停示意大家动作快一些,眉头皱得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何有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拽了拽原也,小声问他:“有没有觉得詹姆斯很像一个人?” 原也跟着笑。蒋纾怀凑过来问了句:“谁?” 他的眉头也皱得很紧,缩着肩膀挤在窄窄的过道上,脸都皱了起来,不大乐意地埋怨:“要建林中小木屋就不能建大一点的吗?请个正经设计公司设计设计啊,缺这点钱?” 何有声冲他一笑,把他拉到他和原也中间,把他往厕所里推,用胳膊肘撞着他,说:“这样多温馨啊!” 原也被挤进了厕所里,顺势在浴缸边坐下了。何有声从蒋纾怀边上挤了过去,弯腰瞅着浴缸问原也:“就是这里?” 蒋纾怀贴过来:“这里怎么了?” 原也说:“之前打扫的时候,在这里发现了一窝野兔。” 蒋纾怀说:“放生了?” 原也点了点头。蒋纾怀又说:“可能就是今天被打死的那一只。” 何有声仰起脸:“蒋总!你可真太会扫兴了!” 这时,詹姆斯在外头说了一句什么,蒋纾怀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挥了挥手。餐桌布置妥当,吃的喝的全摆上了,詹姆斯带人离开。 原也要了薯条和汉堡,蒋纾怀点了一样的。何有声有种劫后余生的畅快感,要了份炖牛尾,大快朵颐,他还要了一瓶红酒,詹姆斯多拿了一瓶给他们。三个人分着喝酒。两杯酒下肚,蒋纾怀吃着薯条,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说:“原来真的就是这么普通的货色,还以为你吃的都什么稀罕东西,得背着人吃。” 他摇晃酒杯:“我吃过更好的。”他喝了一小口酒, “不过这酒不错,配汉堡有些可惜了。” 何有声就说:“不然分你一些我的牛尾?” 蒋纾怀没要,可过了会儿,他捏着一根薯条就来蘸何有声碟子里炖菜的酱汁,他抬起眼皮看着原也:“你照过脑部ct吗?” 原也答道:“之前户外越野跑的时候摔昏迷的时候照过。” “那次特别严重。”何有声点了下头,伸出手摸着原也的后脑勺,拨开一些头发,指给蒋纾怀看:“还有疤呢,就这里,之前我和你说过的吧?突然问这个干吗?” 蒋纾怀撑着下巴,喝酒,道:“我还是觉得得找个医生好好看看,不能再拖了,抑郁到这种躯体化了的程度,光靠一些普通的抗抑郁的药物是很难有什么帮助的,”他动了下手指,垂下眼睛沉默了片刻后,抬起头看了看何有声和原也,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才打算开口。 “据说有的人是因为脑部病变才会生这种病的。” 何有声往门口看,笑着打岔:“估计詹姆斯要过来送甜品了,过会儿问他要点威士忌喝喝吧。” 蒋纾怀又说:“就是有人是因为脑部天生的缺陷,并不是因为受到了什么刺激,经历过什么很痛苦的事情造成的心理问题而得了抑郁症。” 何有声一愣。这时,蒋纾怀的目光从原也身上扫到了何有声身上,握了下他的手,语重心长:“这种事真的不能开玩笑,”他深深地看着他,“说远一点,将来照顾他的事情肯定是落在我们身上的,我理解你们不想让父母担心,不和他们说他生病的事,也不想在国内找医生,怕惊动媒体,最后还是会被父母知道,还是要害他们担心。 “但是再这么拖下去,如果是天生的缺陷,只会越来越严重,不如趁现在他还有好的时候,在欧洲这里,找个好一点的医生,好一点的康复疗养中心,把病看一看。” 蒋纾怀叹了一声,又望向原也:“而且你现在还在工作,万一突然有一天在现场,在节目上发作,这种病什么时候会发作,你也控制不了的吧?” 他道:“有声不可能24小时在你身边,你突然不会说话了,现场的工作人员是完全没办法处理这种事情的,到头来还是会闹得人尽皆知,你也有粉丝,不光是家人,粉丝也会心疼你啊。” 他一笑:“不好意思,把气氛搞这么沉重,就当是我喝多了吧。” 何有声被他说得确实心情有些沉重了,放下了餐叉,微微低着头,道:“好像确实听过脑部发育会影响到人体正常运作……”他看原也:“不然我们再照个ct?上次你摔伤了,可能会影响到医生的判断,以为照出来什么是因为摔到了……” 蒋纾怀道:“哦,所以上次没发现什么前额叶,后额叶什么的有什么问题是吗?”他琢磨着嘀咕:“难不成真的是因为发生过什么……”话到这里,他马上自己噤了声,自己添酒,喝酒,举杯碰了碰原也的酒杯:“不说这些了,你的身体你自己最清楚,自己要保重。” 原也举起酒杯,笑着点头:“那肯定的,身体健康是最重要的。” 他道:“可能真的是身体天生的缺陷,我找时间在这里约一约,做个详细具体一些的检查。” 何有声握住他的手:“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告诉我。” 蒋纾怀笑了笑:“这里不行,就去美国,我帮你联系医生。”他问原也: “对了,高傅和你说了吗,我那个节目你感兴趣吗,我也很意外,不知道你还有这方面的才华,你告诉我的时候,我真的傻了。” 原也低头啃汉堡,用手背一抹嘴,说:“档期应该对不上。” 第48章 他低着头用餐巾擦手。 何有声摸着餐叉,这个话题他实在好奇,原也参加过合唱团的事他还真没听说起过,但是他却告诉了蒋纾怀……想到这儿,他的眼皮没来由地跳了一下,就问了句:“最近除了去《欢乐笑哈哈》演小品,你还有什么通告啊?”他笑了笑,看蒋纾怀:“蒋总,我哥有啥才艺,你不知道的啊?唱歌?你不是现在也知道了嘛。” 蒋纾怀摸出手机打字,说:“我搜给你看,网上可能有痕迹……” 原也一把抓走了他的手机,笑着说:“我的才华还没到网上能搜出来的程度吧?我看看蒋总搜什么关键字,搜得对不对。” 餐桌不大,何有声抓了原也的手望过去:“我看看,搜什么呢?” 屏幕上只是屏保画面,蒋纾怀似乎还没来得及打开搜索页面。 蒋纾怀对着两人干眨眼:“没信号啊,“他道,“你们这儿wifi信号也不好,我每次想干点正事就罢工,“他长吁短叹,拨弄着餐碟里的薯条,“我现在就是闲人一个。“ 他笑起来:“也好,和你们出来度了这么多次假,终于能真正地体验一把度假的乐趣了。” 何有声沉默着,偶尔发出两声干瘪的陪笑声。 他还在想刚才蒋纾怀和原也的对话,他们在聊的是原也哪方面的才华呢?不是唱歌写歌,那还能是什么呢?仔细想一想,原也在唱歌这方面的才华也是他无意中发现的。 他经营多豆的账号这么久了,有这么多粉,写了这么多歌。唱歌显然是他热爱的事情,可他竟然一个字都没和他提起过。 他可以接受,也完全同意原也不用和他分享自己的心理疾病的成因,因为这可能会让他回忆起某段痛苦的往事。一些秘密就该成为秘密,永远尘封,不再被提起。但他一直以为他们是可以毫无保留地分享彼此的爱好,彼此的人生追求的。 显然,事情并非他想的这样。 蒋纾怀这时道:“我说的是《巅峰突围》第二季,我发现你哥好像也有些演技,”他拍了下何有声的手,“不是遇到那个迈克了嘛,他给我看了好多他们高中时候拍的录像带,他们学校不是弄过什么戏剧演出嘛。” 何有声笑出来:“原来是在说那个啊!咳!“他抓了一把原也碟子里的薯条,塞进嘴里,嚼了一阵,说:“我觉得不错!我哥反应很快的,知道的也多,知识储备哗哗的,你让他想台词,绝对秒杀那些大编剧!” 蒋纾怀微笑点头:“看出来了,是挺会说话的。” 原也点了根烟,在屋里抽烟。 蒋纾怀就问了:“你唱歌还抽烟啊?不怕对嗓子不好?”不等原也回答,他自问自答了:“哦,没事,反正以后也不唱了。” 他道:“你们说,封麦的时候唱个什么歌好呢?最红的那个?还是你们有比较喜欢的?” 何有声问原也:“哥,你觉得呢?” 蒋纾怀竖起了手掌,这时道:“还是第一首发布的歌?注册多豆是什么时候啊?我挺好奇的啊,当时为什么想到注册这个账号啊,起这么个id……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这些能问吗?” 原也苦笑:“不能问,你也问了啊。” 何有声出来打圆场,问:“大家都吃饱了吗?”他看蒋纾怀的汉堡只吃了一半,就说,“蒋总,汉堡不合胃口,那过会儿让他们上点别的?” 蒋纾怀不停和他们打招呼:“不好意思,我酒是真的多了,不过,原也,你真的是,真的,真的是大神吗?你这歌不会……是迈克写了唱的吧?他是你们乐队的主唱吧。” 原也道:“蒋总,真的没骗你,号真的是我起的。” 原也接着道:“也没什么不能问的,id就是随便取的,那天听到别人在讨论多豆这个app,好奇下了一个,那天住的酒店里电影台在播《笑傲江湖》,我注册的时候正在看,正好看到东方不败出场,我就随了他的姓。” 蒋纾怀似是被说服了,比划着说:“嗯,一个爱唱歌的人,还是忍不住想要展示自己的才华?” 他看何有声:“他和你说过这些吗?他的事你不是全知道吗?” 他又问他:“你听过你哥唱歌吗?唱大神的歌?他唱给你听过吗?” 何有声摇了摇头:“还真没有,但是说他是大神,我肯定是相信的,我知道他小时候挺喜欢唱歌的。” “但是没听他当着你的面唱过歌?一起唱过k吗?” 何有声想了想:“还真没有。” 蒋纾怀看着原也:“除了直播,隔着屏幕给别人唱歌,你是不是没在真人面前唱过歌?” 原也指指桌子:“蒋总想验明正身?现在,在这里?” 他在烟灰缸里抖了抖烟灰,烟飘到了蒋纾怀那里,他咳嗽起来,抬手挥散烟雾。 何有声道:“清唱啊?” 蒋纾怀两手一摊:“想找伴奏,但是没网。” 何有声灵机一动,去拿了手机:“我有个吉他app!掉马之后下的,本来想临时抱佛脚学一学。” 蒋纾怀说:“那这肯定学不来,他都能写歌了,还写出了那么多那么火的歌!” 原也抓了下耳朵,很是谦虚:“运气好罢了。” 蒋纾怀又问:“上午你摔了一绞,不影响你发挥吧?” “脚扭了下,肯定不影响。”何有声回来坐下,指着原也的右脚说。这事他知道得很清楚。 “右脚啊?”蒋纾怀问,“滑倒?” “踩空了。”何有声把手机递给了原也,挨着他点开那个app,说,“裤子都划破了。”他看着原也:“那条裤子我哥还挺喜欢的,只好扔了,是吧?” 这些都是早上在森林入口处遇到原也时,他一身泥巴,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告诉他,不能和他们一起去打猎的时候说的。 “是吗……那一定流血了吧?”蒋纾怀说,“同款买不到了吗?再买一条呗。” 原也低头按手机,说:“运气好,没流血,裤子遭殃而已。” 何有声的手机里传出了吉他弦乐的声音。两人对视一笑,何有声鼓了下掌。原也问他:“唱什么呢,你想听什么?” 蒋纾怀说:“《青松林》吧。” 何有声没意见,还有些激动:“我还是第一次听大神真人演绎。” 原也开始唱歌。声音一开始有些干涩,两句之后放开了。两句之后,他不再用那个吉他app,只是用手拍打桌面打节拍。 他还在抽烟,唱完一段副歌,他的烟抽完了。他把烟头卷进了嘴里,举起手来,张开嘴,烟不见了。他坐了个谢幕鞠躬的动作。 何有声吹了声响亮的呼哨,蒋纾怀鼓了几下掌,也举起双手:“你确实是大神,如假包换。” 原也从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变出了那个烟头,把它扔进了烟灰缸里,起身去了厕所。 詹姆斯来上甜品了,先收拾了桌上的碟子,换上新的餐具,给原也切了一大块芝士蛋糕,给蒋纾怀上了些芝士,果酱和干果。何有声要的是现烤的巧克力舒芙蕾。 原也从厕所里出来后,又点了一根烟,屋里的烟味有些重了,蒋纾怀连声咳嗽起来,原也便起身往外走。 蒋纾怀喊了他一声,道:“不好意思,对这种能让人上瘾的东西,我都不碰。” 原也往他的酒杯里添了些酒。 蒋纾怀开怀大笑:“这是社交工具,这不算。”他一瞅何有声:“你哥还挺会阴阳人的。” 何有声眼珠一转:“因为他随东方不败的姓啊!” 原也笑了出来,手撑在蒋纾怀的椅背上,说:“没别的意思,只是看蒋总的杯子快空了。”他揉了揉眼睛,“红酒怎么可能会让人上瘾呢?” 蒋纾怀微笑喝酒,原也开了门出去了。蒋纾怀又和何有声搭话:“明天有什么安排?” “没什么安排啊,想干吗干吗,我们又不是什么旅行团……”何有声说:“不过我们有个传统!每次来木屋,我们都要……讲鬼故事!” 蒋纾怀笑了:“好啊,讲鬼故事好啊。”他去门外喊原也进来:“讲鬼故事,你参加吗?” 他扭头看何有声:“什么鬼故事都能讲吧?没什么你们特别怕的,不能提的鬼吧?比如水鬼啊,跳楼死的鬼啊。” 何有声道:“百无禁忌!” 很快,原也就抽完烟回进了屋,他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一只手电筒,三个人都坐到了沙发前的地毯上。何有声关了所有的灯,原也端着他的芝士蛋糕,打开了手电筒。 蒋纾怀道:“我第一次参与,我先开始吧。”他拿着手电筒抵在下巴下面,照着自己的脸:“是这样打光吗?” 他低沉了声音,道:“我要讲的是一个跳楼死掉的男孩儿的故事。” 何有声不禁打了个哆嗦,蒋纾怀的眼神可真有些瘆人了。 第27章 春(part6)iv 原也放下蛋糕,叼着叉子捂住了何有声的耳朵:“感觉很恐怖。” 第49章 何有声笑着推开了他,挪得靠近了蒋纾怀一些,追问:“什么男孩儿,怎么就跳楼了?死了之后变成厉鬼吓人啊?” 蒋纾怀做了个稍安勿躁的动作,娓娓道来: “我们就叫这个男孩儿q吧,q是一个才华横溢的小艺术家,从小在画画方面就表现出了很强的天赋,但是因为家境贫寒,请不起太好的老师,可是他的父母还是很希望他能发挥自己的特长的,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希望孩子能出人头地,有一次,他们帮他报名参加了市里举办的小艺术家夏令营。 “q在这里认识了一个志同道合的朋友,这个朋友呢,也很欣赏他的才华,就介绍了辅导自己画画的,业界闻名的老画家给q认识。 “这个新朋友还非常大方,包圆了q的各种学杂费,两个人就一起在老画家那里上课,一起参加美术比赛,一起去各种美术馆,画廊见市面。q也确实没有辜负父母对自己的期望,朋友对自己的慷慨的帮助,他通过自己的努力,成功获得了一个作为交换生,出国留学深造的机会,可就在这个时候,有嫉妒他的人举报他的画都是别人代笔,污蔑他的才华,谣言很快传开来了,虽然最后证明谣言只是谣言,并不是真的,但是还是会有人在私下传播这种说法,q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他受不了别人的闲言碎语,有一天,他从美术教室跳了下去,正好他的那个很好的朋友从楼下经过。 “q在他面前活活摔死了,脑浆啊,血啊溅了他一身。” 讲到这里,蒋纾怀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翻起眼皮,眼珠一会儿往左瞅瞅何有声,一会儿往右瞅瞅原也。他陷入了沉默。 何有声问道:“然后呢?q变成鬼了,整天在学校里游荡?还是去找那些散布谣言的人报仇去了?” 蒋纾怀看着他,道:“q死后,学校里开始流传,每逢午夜,美术教室里就会出现一个在那里画画的幽灵的故事,有些胆子大的学生,就结伴在午夜去造访那间传说中闹鬼的美术教室,他们打开门,看到一个男孩儿在画画,有些人吓晕了,有些人直接跑了,一个胆子最大的学生用手机拍下了那个画画的男孩儿的样子。他把照片发到了学校的论坛上,大家一看,画画的男孩儿根本不是q,也不是鬼,是q的那个朋友。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缅怀朋友。” “没有人撞见过q的鬼魂。” “但是经常有人看到他的那个朋友深夜在学校里游荡,好像鬼一样,都说他是被q的鬼魂附体了,很多人祝福q,因为他的这个朋友也很有才华,不光有才华,家里还很有钱,他注定会成为一个成功的画家。” 蒋纾怀又开始左看右看,又不说话了。何有声略有失望:“这就完了?” “完了啊。” 何有声一拍原也的大腿,撇了撇嘴,抓了蒋纾怀手里的电筒,就道:“哥,蒋总也太不会讲鬼故事了,哪有人一上来就给鬼揭秘的?”他把手电筒塞给了原也:“你给蒋总示范一个。” 电筒光在屋里乱晃,最终落在了原也的膝盖上。原也拿起了手电筒。他的手指苍白,整张脸都很白,他舔了舔嘴边的蛋糕痕迹,清了下喉咙,扯出个微笑:“也不能说是示范吧,蒋总也是第一次玩儿这么幼稚的东西,可能按着自己平时和别人讲故事的套路来了。” 何有声寻思着:“不对啊,综艺节目也都是先抑后扬的啊?” 蒋纾怀哈哈笑了两声:“我确实不太会讲故事。“他催促起了原也:“那你赶紧给我们露一手吧。” 黑暗中,蒋纾怀突然低呼了一声,何有声朝他看过去,三人紧紧围坐着,但是室内的窗帘全都拉了起来,原也正举着唯一的一束光源照着自己,何有声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蒋纾怀的轮廓,但是他的声音很清晰: “不好意思,压到你的右脚了,没压到今天早上扭到的地方吧?” 他说:“我学过跌打按摩,以前总是帮领导捏肩,帮你看看?淤青严重吗?” 原也的身子往后缩去,双腿盘了起来,手里的光往下一斜,照到蒋纾怀拽下了他的袜子,照到他同样苍白的右脚脚踝。 他的脚上没有淤青。 何有声凑近了,又看了看,原也的右脚怎么都不像扭伤过,也找不到任何割伤划伤的痕迹。 蒋纾怀也很疑惑:“还是你记错了?扭伤的是左脚,我看你左脚走路不太方便。” 他马上又说:“还是讲鬼故事吧!” 原也照着自己的脸,露出个狰狞的笑容:“你们知道吗,吸血鬼的身体里没有血液,所以他们……不会淤青,也不会淤血……” 何有声打了他一下,道:“你别咬文嚼字啊,之前不就说好了嘛,吸血鬼不算鬼!” 原也的笑容依然狰狞,眼神也变得阴森,寒意十足了。 蒋纾怀挨着何有声,轻悄悄地说:“让你哥上《巅峰突围》第二季讲鬼故事算了。” 何有声咯咯直笑,拍着他的手:“别打岔!专心点,用心学学……” 蒋纾怀挨得他更近了,声音更轻:“他那鬼样子我可学不来,我活人味太重了……” 原也的故事开始了:“那是1909年的一个冬天,一个叫做汤姆的农夫忙完了一天的农活儿之后就着急驾马车回家了,天已经开始黑了,要是再暗一些,路就会很难走了。 “这条从农田回家的这段路,汤姆已经走过很多次了,按照他的计算,一定能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赶回家。行程过了大半时,他甚至能看到远处自己家的火光了,可是……” 原也吞了口唾沫:“不知道为什么,汤姆赶着马车往前走,可这条回家的路却好像根本没有缩短,两边的农田这时起了雾,月亮出来了,但很快月亮就被云,或者说是被一种白白的东西遮盖住了……” 原也的声音比故事刚开始时轻了不少,听上去些微沙哑,他没有在看任何人,目光发虚,显得有些失神,但他的叙述还在继续:“汤姆很想赶快回家,抽了好几鞭子马,可马还是用那个速度拉着马车,不紧不慢地,甚至他觉得是越来越慢……周围的雾越来越浓了,一种不详的感觉爬了上来,汤姆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朝着前方,他觉得是家的方向跑过去,可没跑几步,砰一声,他的脑门一痛,他撞到了一个什么东西,定睛一看,是一辆马车。 “那是他的马车。 “他跑了回来,他听到马嘶鸣了一声,那马转过了头……” 何有声抱起腿,小声问:“鬼打墙?” 原也稍眯了眯眼睛,失焦的双眼好像在黑暗中捕捉到了什么,道:“马的眼睛里喷出两道蓝色的火光。” “那不是他的马了,也不是他的马车了。” “马车上探出个脑袋来,那是个长头发的女人,她的头发好白,好厚,就像雾一样,也像遮住月亮的云层一样,女人张开了嘴……” 一声高音毫无预兆地从原也的喉咙里钻了出来。这高音实在太尖锐了,何有声下意识捂住了耳朵。蒋纾怀也倒抽了口凉气,从三人围坐的小圈子里往后退开了些。 原也笑着说:“多送大家一点我的才艺表演。” 何有声踹了他一脚,揉着耳朵,哭笑不得:“这是什么种类的女鬼啊??” 原也道:“汤姆晕了过去,第二天,他在自己的马车上醒来,认出了回家的路,赶紧回了家,到了家看到街上有一支送葬的队伍,他才知道,昨天农庄的主人,就是他的雇主家的小儿子死了。 “他把自己的经历告诉了大家,村里的人都说他遇到的应该是主人家的报丧女妖。” 蒋纾怀道:“就是民间传说里每个贵族家会有的专门报丧的妖精?” 原也说:“听说她们的歌声很美,鬼魂会被她们的声音迷住,跟着她们去往冥界。” 何有声问道:“那小孩儿怎么死的啊?” “这个孩子自从出生以来,身体就不太好。”原也往门口照了下,“他就葬在外面,他的名字叫做……”他矮了身子,缩起肩膀,光又回到他的下巴下面,他缓缓吐出一个名字:“詹姆斯……” 何有声捧腹大笑,他举手:“轮到我了!” 他从原也手里接过那支手电筒,调整嗓音,压着本音说话:“这个故事还是关于这片土地,这座城堡的。 “你们都知道附近有一片湖吧?也都知道那片湖叫做情人湖吧?” 蒋纾怀道:“你要讲这名字的来历?” 何有声道:“关于这名字是怎么来的,众说纷纭,去年我来这里的时候……”他望向原也,“这事我连我哥都没告诉过。” 原也拿起了蛋糕挖着,吃着。蒋纾怀单手撑着地面,挑起了半边眉毛看着他。何有声继续道:“当时我接了个戏,演一个饱受失眠困扰的青年作家,他很喜欢晚上去湖边散步,然后我来这里的时候,还在倒时差,半夜醒了就睡不着了,想着去体验体验角色,就一个人去了情人湖边散步。 第50章 “我就绕着那个湖走啊走啊,走啊走……我想到关于这个湖的传说,据说曾经有一对不被家人祝福的情人在这里相约自杀,他们活着的时候没能获得祝福,得到幸福美满的结果,于是这对情人的亡魂会在湖边诱惑成双成对的有情人,男的诱惑女人,或者男的,女的诱惑男的,也或者女的,他们想要拆散任何看上去很幸福的情侣。 “附近镇上的年轻情侣们很爱来这里,他们都希望能遇到这样一对鬼魂来测试他们对对方的忠贞…… “那天晚上,我遇到了一个年轻的女孩儿,她有影子,我就想,她大概是镇上的年轻人,和伴侣走散了,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开始和她聊天,我的英文有限,但是她很认真地倾听,很认真地理解着,后来我们也不绕着湖走了,我们走了那条最短的徒步道。她说他家住在镇上……” 何有声抓了下头发:“她还问我要不要去她家坐坐,我想告诉她,我走得有些累了,我得回去了,但是我英文实在不太好,比手画脚半天,她应该理解了,她对我笑了笑,又对我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我什么也没听明白。 “我们分开后我就回去睡觉了,第二天下楼,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过,一楼去厨房那条走廊上有一幅人物肖像画,画的是一个女的,三十多岁的样子,穿那种很复古的蓬蓬裙,我就突然发现,我昨天遇到的那个女孩儿和那个画里的女人非常像,我就问詹姆斯,这个女人是谁。 “谁?”蒋纾怀道,“你不是说你遇到的女孩儿有影子吗?” “詹姆斯说,画里的女人是把房子卖了的人的曾曾曾祖母,以前是个什么公主来着,她已经失踪很多年了。” “詹姆斯还告诉我,关于情人湖殉情的传说,里面的女主角就是这个公主,但是事发后,人们只捞起来那个男孩儿的尸体,从来没有发现那个公主的尸体。公主自此失踪。” 蒋纾怀立马来了一连串问题:“所以你遇到的是那个公主?她还是很年轻?她不是鬼,但是也不是人?” 何有声跳起来开了灯:“蒋总,你真的很煞风景!” 原也埋头笑,埋头往嘴里塞蛋糕,一大块蛋糕只剩下一小口了。 蒋纾怀道:“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免得回去的路上也遇到什么妖精。”他站起来问何有声:“你今天睡你哥这里?这床有点小,挤不下你们两个吧?谁睡沙发啊?” 何有声想了想,道:“不睡这儿,这里晚上漏风,我和你一块儿回去。” 临走前,他去上了个厕所,洗手的时候,瞄见了洗手台边的脏衣篓。他擦了擦手,忍不住掀开盖子往里看了眼,里面是空的。 他又打开了不远处的垃圾桶。 里面都是些脏衣服,他翻出一条裤子,皮带还在上面呢,一起被扔在了垃圾桶里。还有一件脏了的外套,上衣,贴身衣物都扔在了里面。都没破,都好好的。无论是外衣还是贴身衣物都沾上了黑黑的泥。 何有声把这些衣服重新塞回垃圾桶,又洗了个手,这才出去。 他和蒋纾怀结伴往大房子走去,原也把手电筒给了他们,还找了两个头灯出来让他们带着。 他们打着手电筒,踏进墓地。 何有声这时说:“蒋总,想拜托你一件事,不知道行不行。” “这么客气?”蒋纾怀笑着看他,“我都能答应你帮你打掩护,不曝光你不是大神这事了,还有什么事你得求着我办的?” 何有声道:“我哥的病确实挺严重的,我之前也咨询过一些专家,都说这种情况应该是以前遇到过什么事情,我倒是真的希望他是什么身体上的天生的残缺,但是……我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我的意思是……” 蒋纾怀接了话茬:“我明白你的意思,之前你也说过,接受治疗肯定是要直面痛苦的,你不想让他痛苦。” “不是所有人都能直面痛苦,都有这种勇气,我也听说过那种越治越惨的病例,就是越来越深陷其中,我很怕他变成那样,他现在只要我们在他身边,他的状态基本就是很好的。”何有声道,“我知道这是治标不治本,可是……如果有一天,他自己调整好了,他愿意主动和我说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了……”他低着头,“万一呢,对吧?”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蒋纾怀又这么说,一揽何有声:“不提这些事了吧!他要是不想治,我们强迫他也不会有好结果。” “是吧……我也是这么想的。”何有声道,“就有种拔苗助长的感觉,就好像我妈老和我说,我是为你好,为你好……”他叹了一声。 蒋纾怀道:“不过,原来你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注册那个账号?” 提起这茬,何有声道:“真不知道,”他借机问道:“他小时候参加过合唱团的事是他自己告诉你的?” “对啊,还是个名校呢,我还看了他们的合照呢,你没见过吗?” 何有声笑了笑:“可能看见过,忘了吧。“ 蒋纾怀道:“你也不好奇,没想过问问这个账号的来历什么的?” 何有声又笑了笑,说:“他没和我说。” “他不说,你也就不问了?” 何有声张嘴想解释,一阵冷风吹过来,灌了他 一嘴巴的风,他打起了嗝。蒋纾怀揽住了他,快步穿过了墓园,抱怨着:“这都几月了还这么冷!” 他的疑问又来了:“你说他家里这么有钱,干吗混圈啊?干点什么都会成功的吧?当个跳梁小丑是不是也和他的病有关?特别缺爱?“ “你还是不好奇?没问过?” 何有声硬咽下一个嗝,道:“他就是很喜欢逗别人开心。” 蒋纾怀点了点头:“封他个快乐大使算了。” 何有声直笑,蒋纾怀又道:“你们的相处模式挺有意思的,好像知根知底,但是仔细追究起来,又好像谁对谁都不太清楚。” 他又马上说:“没事儿,亲兄弟都不一定对彼此知根知底的,你们关系好成这样已经是重组家庭的典范了。” 这就回到大屋了,还没走到楼梯口就遇到了詹姆斯,他西装笔挺,眼神轻轻扫过他们,望着洞开的大门。寒风吹进来,吹起了他额前一丝不苟的刘海。他微笑问了句话。何有声没听懂,蒋纾怀接了话,转达给他:“他问能不能过去收拾了。“ 詹姆斯这时低下视线,看着何有声,用很生硬的普通话问他:“明天早上见?” 何有声点了点头,蒋纾怀说:“还去打猎?” 何有声问他:“你去吗?” 蒋纾怀说:“我没持枪证啊。” “没事儿,谁管这个啊。”何有声冲着詹姆斯指了指蒋纾怀。詹姆斯颔首,转身走开。 蒋纾怀瞅着他的背影:“他不会去和警察举报吧?” 何有声对他一笑,抬了抬眉毛,拉着蒋纾怀去了一楼的一间图书室。他蹑手蹑脚开门,关门,不开灯,猫着腰摸着墙走着。 蒋纾怀问他:“来这儿干吗啊?” 图书室的窗帘全都挽在窗户两侧。月光清楚,明亮。何有声摸到一只酒柜前,从里面拿出了一瓶威士忌。 蒋纾怀道:“你要想喝直接拿不就行了。” 何有声可不是要喝酒,他揣着这瓶威士忌去了厨房,嘱咐蒋纾怀把风。他把酒瓶里的威士忌全都倒了,拿了罐可乐,兑了水灌进去。他道:“詹姆斯老喝这个,他最讨厌可乐了。” 蒋纾怀乐不可支:“你怎么这么幼稚!“他道,“你不喜欢他,辞了他不就行了。” “他干事仔细啊。”何有声说,“再说了,人也不是我请的。” “你和你哥还分这个啊?” 何有声专心灌可乐,没空接茬,酒瓶里的液体装到原先的容量了,两人又摸回了图书室,把酒瓶放回了酒柜。 何有声放下瓶子就要走,蒋纾怀还在那儿调整,说:“应该是这个角度。” 何有声对他扮了个鬼脸:“你也没成熟到哪里去啊!” 两人相视一笑,出了图书室,一口气跑上了二楼。到了二楼走廊上,何有声趴在栏杆上往楼下望去,蒋纾怀靠在他边上跟着张望,詹姆斯从楼下经过,两人同时笑了出来,詹姆斯一仰头,蒋纾怀拉着何有声就跑开了。他们进了他的房间,关上了门。 蒋纾怀还抓着何有声的手,他看着他:“翻篇了啊。” “翻篇啦!”何有声靠着门板,心跳得飞快,很兴奋。他看着蒋纾怀,仿佛回到了他签下参与《巅峰突围》合约的那个夜晚,他也是这样兴奋地看着他。他兴奋地以为他终于遇到了自己的伯乐,他兴奋地遐想着,他即将走上人生的巅峰,即将重新找回众星捧月的满足感、成就感。 而最终他也确实又成为了万众瞩目的焦点。 《巅峰突围》总决赛那晚的兴奋也跟着回来了。 那时也是蒋纾怀在他的身边。 好像只要他在他身边,他就能一直这么顺风顺水地走下去。 第51章 蒋纾怀似乎也很激动,喘着气靠近他,四目相接,嘴唇也碰到了一起。 可这时,一声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有人打蒋纾怀的电话,他不耐烦地掏出手机扔到了床上,手机还在响,一直响。何有声倒不好意思了,劝了句:“有急事?不然看看谁打来的吧。” 蒋纾怀拿起来一看,轻轻推开了他。他去了浴室接电话,何有声坐在床上张望,他对他笑了笑,关上了浴室的门。 何有声模模糊糊听到蒋纾怀讲电话的声音,听不清在讲什么,似乎说到了乐东的电影工作室之类的,这通电话说了很久,蒋纾怀出来后,明显生了气,但他对何有声还算温柔,道: “突然有点事,月度考核的文件出来了,才收到,这里信号实在太差了。” “今晚你在这里睡吧。“蒋纾怀亲了他的额头一下,还说。 何有声也有些累了,懒得挪地方了,就去洗了个澡睡下了。半梦半醒间,他看到蒋纾怀拿出了笔记本电脑,戴上了眼镜,劈里啪啦打着字。 他卷起被子,翻了个身,开了句玩笑:“蒋总,说好的度假呢……” 蒋纾怀还跟着叹了口气,送过来一对耳塞。 何有声戴上耳塞,也不知睡了多久,醒过来时,屋里的灯暗了,床上只有他一个人。他开了灯,蒋纾怀不在屋里,窗帘没拉,外面天还很黑。 他去浴室看了看,蒋纾怀也不在那里。这时,外头有光一闪,他往楼下看去,月亮隐了身,黢黑的地上有个光点在挪动,好像有什么人正拿着手电筒穿越墓园。 这光点一晃,一束光射向二楼这个窗口,何有声下意识地抬手遮蔽,待他放下手再望出去时,地上的那粒光点消失了。天地一片漆黑。 第28章 春(part7)i part7 原也伸手挡住了蒋纾怀手里的电筒,说:“我知道路。” 蒋纾怀关了电筒,可仍旧侧着身子望着大屋二楼一角那间还亮着灯的房间。那是他的房间。 但是很快,房间里的灯光就消失了。此刻,从他站着的位置望出去,大屋里,只有一楼占据了好几扇窗的厨房灯火明亮。 蒋纾怀转了过去,和原也说:“可能何有声半夜去上厕所。” 他们两人即将穿过墓园,阵阵冷风铺面而来,蒋纾怀扣上了大衣外套,看了一眼不远处那片黑幽幽的森林。没有月光,也没有电筒光,他根本看不清周围的状况,眼睛稍稍适应了黑暗后,也只能勉强能看到脚下踩着一些草,或是他们经过了又一座墓碑。 墓碑上刻了字,字也是看不清的。 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片毛茸茸的黑暗中,那茸毛的顶端是从不知道什么地方,不知道什么光源投射出来的,微乎其微的光。 他不知道原也是怎么认路的,但他走得比他快,走得还很稳。 蒋纾怀也很想像他一样走得又稳又快,但每次试着加快步伐,不是踢到了路边的石头就是脚底打滑,险些崴脚。他只得跟着原也走。他虽然走得快,穿得灰不溜秋的,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就是能看到他。他没戴帽子,戴了条围巾,他的头发和围巾看上去也是毛茸茸的。 原也接了句话:“可能是吧。” 他还能听到他的声音,跟着那声音辨别方向。 他可绝不会在黑暗中被原也甩开。而且他也不担心原也会在这里甩开他,毕竟半个多小时前,是他发了条微信给他,说要找他聊聊。 蒋纾怀遂道:“你不担心他知道了你半夜三更来找我,胡思乱想?” 原也说:“他有什么事情都会和我说的。”他转身看了蒋纾怀一眼:“他想知道什么他都会问我,我都会告诉他的。” “你不会骗他?不会糊弄他。” “不会。” “他也相信你不会骗他,不会糊弄他?” 原也说:“他相信。” “那他要是和你打听是什么搞得你抑郁了的事呢?” “他不会的。”原也又看了看他,说,“他不想让我痛苦。” 蒋纾怀嗤了声,不屑一顾:“他就是不想承担责任。” “什么责任?”原也的脚步放慢了,蒋纾怀赶上了他,和他并排走着了,他头头是道地分析起来: “他一旦知道了你到底为什么得病,你的病一天不好,那他就多一天需要背负治好你这个病的责任。” 说到这里,他转了下眼珠,发现原也低着头,听得很认真,走得更慢了,蒋纾怀一乐,甩着手,口吻轻快:“因为不知者无罪,可知道了而什么都不做,万一你哪天真因为这个病出了什么事情死了,这种事情还少见吗?那他就是袖手旁观。” 蒋纾怀是越说越来劲,越开心了:“好,就算别人都不知道他知道你为什么得病,他能自我催眠一辈子?他不会有负罪感?我看他的心理没那么强大,到时候再有一些媒体,一些粉丝穷追猛打,你觉得他会怎么样?能不破防? “他就是不想承担这样的后果,所以他就找了冠冕堂皇的借口,不闻不问,你要是抑郁死了,他就哭着说一句,我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这都不需要用演的,因为他是真的不知道,然后忏悔一下他对你其实并没那么了解,可世上谁能完全了解另外一个人呢?此题是无解的,他也就释怀了。” 蒋纾怀说:“这种事我见得多了。” 原也一言不发地听着,不时挠一挠脸颊,看一看蒋纾怀,暗中,眼睛里闪着光,似是很震惊,似是被说服了,蒋纾怀不免得意,继续唾沫乱飞:“你不会以为他真是个傻白甜吧?得了吧,你也不想想,他多大就出来混圈了?见过的破事肯定比你吃过的蛋糕还多!你是温室里的少爷,闲着没事出来满足一下自己哗众取宠的癖好,他是有野心的人,他是想要往上爬,想要名利双收的人。” 蒋纾怀顺势问原也:“你不在家继承家业,不在家挥霍万贯家财投资这个,投资那个,亏个几个小目标,你出来混圈干吗?” 原也把双手塞进了外套口袋里,很直接地说:“因为这个圈子里没有正常人。” 他的口吻也是轻松的:“我觉得我在这里很安全。” 他听上去不像说谎,也不像随便编了个理由,蒋纾怀一时拿捏不准这个答案是否就是真相,又意味着什么,就转移了话题:“说吧,你找我出来到底干吗?” 他停下了脚步,指着已经近在咫尺的树林,说:“这又要进林子了。” 成片的树木形成一道黑色的屏障,还很像一颗很黑,很黑的眼睛,匍匐在夜空下,死死盯着他。 蒋纾怀指了指无月,无光的夜空,“又想搞暗杀啊?第一何有声说不定看到我们了,第二,我和你说过了吧,我要是半天后不去删了设置了定时发布的那条微博,到时候全天下都会知道何有声是个欺世盗名的冒牌货。” 原也点了点头,看着他说:“我知道,我也还记得你刚才给我看的微博内容,你说第二遍了。” 蒋纾怀盯着他塞在口袋里的手,警惕地说:“我就是想再提醒你一声,微博发出去之后,何有声不光会失去他现在拥有的一切,他连以前他有的东西都会没有,他不是退回到掉马之前的原点,而是直接被打进十八层地狱。” 原也踢了踢脚边的草,还是点头,还是说:“我知道。” 他听上去依旧不像在说谎,看上去也不像,可蒋纾怀依然有疑虑,或许是因为周围实在太暗了,他不能很好地看清楚原也脸上的微表情,以至于他说什么都像是很真诚的,不带任何欺骗性质似的。 蒋纾怀站在原地,环视四周一番后,道:“当然,他也可以来你家这个世外桃源当陶渊明,不过他英语够呛,那些管家佣人也看不起他,这地方还是你的资产,也是因为你,他才只能一辈子躲起来,再没有办法去做他真正热爱的事,演戏又不像唱歌,还能匿名发歌。” 原也抓了抓头发,忽然叹了一声,露出无可奈何的苦笑:“蒋纾怀,你想事情的角度真的有些刁钻。” 他苦恼又坦诚地说道:“你想知道我的任何事情都可以直接问我,你问何有声,很多事他是真的不知道。” 他指了下树林的方向:“晚上这里附近还是会有人巡夜,可能不方便我们说话,树林里,走太深会有猫头鹰,会有鹿和狐狸什么的,不过湖边没有这些,我们可以去湖边。” 蒋纾怀指着他的口袋:“把你口袋里的东西都掏出来,扔到地上。” 原也掏了两根能量棒,一包巧克力豆,两盒烟和一盒火柴出来。蒋纾怀指着他说:“举起手来。" 原也举高双手。 蒋纾怀捡起那盒火柴,推开一看,真的只是火柴:“你带火柴进树林啊?打算烧山,和我同归于尽啊?” 原也更无奈了:“我抽烟。” “在树林里抽烟?” 原也问:“湖边可以抽吧?” 烟盒里也真的都只是烟,蒋纾怀又怀疑上了:“你是打算和我聊多久,你得带两盒烟?” 第52章 原也说:“我晚上睡不着,会到处乱逛,一边逛一边抽烟。” “在湖边乱逛?” “有时候会走去附近的镇上。” 蒋纾怀直了眼:“开车得开四十分钟,你走过去?沿着公路走?” 原也点头。 蒋纾怀道:“你要是在美国早就成了什么连环杀人犯手下的一具无名亚裔尸体了!” 他道:“还是你就是想变成这样一具尸体?” 他又道:“爱尔兰治安还是太好了是吧?”他低下头检查那些食物,“你就该去美国,搞个大农庄,不过美国没有这么阴森的大城堡,美国的鬼,人味太重了,不是人的玩具变的就是大吼大叫的恶魔。” 原也笑了出来。蒋纾怀抬头一看他:“你就喜欢这种阴森的,不知道死过多少人的地方是吧?” 原也说:“我听说报丧女妖来带走将死之人的时候会唱一首很好听的歌,只要跟着那个歌声走,人就会慢慢地死掉,这样死掉好像也不错。” 蒋纾怀翻了个白眼,巧克力豆和能量棒都是没拆封的。他站起来,原也还举高着手,他又去摸他的裤子口袋,从里面摸出一把水果糖,一副扑克牌和一朵可折叠的塑料玫瑰花。 “魔术道具。”原也还是很老实地交代了。 蒋纾怀把那些扔在地上的东西和搜出来的东西通通没收了,原也就要垂下手来,他忙指着他道:“别乱动,让你放下手了吗?举高点!” 原也叹气:“都让你搜遍啦。” 蒋纾怀一瞪他,原也不情不愿地又举高了手。蒋纾怀就蹲下了去摸他的裤腿,摸他的靴子,都没藏东西,他直起身,抽了原也腰间的皮带,把他的手反绑在了背后,抓着皮带一头说:“你少打歪主意。” 原也这时问:“那我们说好了?你想问什么事情你直接问我,不要在何有声面前提那些事情。” “谁和你说好了?你怎么就搞不清楚,你没资格,没资本和我讨价还价。”蒋纾怀推了原也一把,说:“指路啊!乌漆抹黑的,路标都看不清楚。” “稍微调整一下看的角度,这里看上去很暗,其实还是有光的,路标只要一点光就会反光的。” 说到这儿,原也的背影忽然变得清晰,原来他戴的是一条灰色格纹的围巾,他仰起了头,说:“月亮又出来了。” 他的头发被卷在了围巾里,盖住了他的耳朵。 月亮确实冒出来了半张脸。一切都变得清楚了。树林不再像漆黑的眼珠,而是变成了一幅展开在他们面前的巨幅画卷。 月光照不透树林,人眼望不穿画布。 他们一前一后走进了树林。 第29章 春(part7)ii 走了没几步,原也就开口说话了:“早上的事情,对不起,还有之前大神的事情,也对不起。” 他转头看了蒋纾怀一眼,道:“我发自真心的。” 蒋纾怀用力往前推了他一把,不客气地说:“现在想起来道歉了?” 原也又转过头来,又看了他一眼,道:“白天我想找你道歉的时候,你不在,然后后来见到,也不方便说。” “怎么不方便了?怕何有声知道你是个潜在的法外狂徒,整天惦记着谋杀别人是吧?” 这次,原也没有立即回什么话,往前走了会儿,摇了摇头,说:“这件事情如果要仔细说的话,仔细说……你用什么东西威胁我,导致我一时冲动,差点杀了你,事情说不定会弄得更复杂。” “你还是为我好了?”蒋纾怀不依不饶,又用力把他往前推,“那大神的事呢?都几天,现在才想起来和我道歉啦?” 原也说:“对不起,骗了你。”他解释道,“我这几天状态不太好。” “卖惨啊?你状态不好,何有声也状态不好是吧?也没听他和我说对不起啊。” 原也突然驻足,转过身冲着蒋纾怀深深地一鞠躬:“对不起,他从小就是剧组家里两点一线,接触得人不多,满脑子只有演戏的事情,一些人情世故可能做得不是很周到。” 他说:“如果他还没和你说对不起的话,可能是因为他觉得你已经原谅他了,他就觉得没必要说了,说了就属于旧事重提了,反而大家都尴尬。” “行了,行了少和我玩这套表面功夫了。”蒋纾怀道:“你们两兄弟一个装腔作势,表里不一,专门喜欢和我作对,一个扮猪吃老虎,揣着明白装糊涂!遇到你们算我倒霉!” 原也直起身子看着他,又强调:“我和你道歉是发自真心的。” 蒋纾怀不耐烦地说:“你道歉是虚情假意还是真心实意,是你的事,我接不接受道歉是我的事。” 原也想了想,道:“那我做什么你才会消气,才会不变着法子让何有声知道我过去那些事情?才不会挑拨我们的关系?” 他这么直白,蒋纾怀一个激灵,道:“你觉得我是因为还在气头上,才想把你的那些秘密抖搂给何有声?” “难道不是吗?因为你对我生气,你又知道我绝对不想让何有声知道那些事情,因为我告诉了你,我在乎他。”原也注视着蒋纾怀,“没有人会希望自己在乎的人因为自己的事情伤心难过。” “你又知道他知道了你的事情后会难过?”蒋纾怀冷笑了一声,催着他往前走,“走啊,不是要去湖边说话吗,这都还没到呢,话都快说完了!” 他又道:“你以为我真的很闲,没事挑拨你们两个糊咖的关系?对我有什么好处?你们糊咖互撕,我渔翁得什么利啊我?你们俩分家我也分不到半毛钱!” 原也看了看他,重新往前走。他踏上一条往右侧分出去的小路。蒋纾怀跟着。他们确实在往湖边去,透过自己右手边的一些树林,他已经能看到点点银光了。想必是湖水反射着月光。 好像一条条银鱼不时在深黑的林中跳跃。 蒋纾怀又冷笑:“还以为你们关系多好,你怕他就凭我这么三言两语,就和你疏远了?就觉得自己对你这个哥哥也是一无所知嘛,就开始盘算,你这个真大神是不是和我在打什么小算盘,是不是打算献祭了他,自己出名呢?毕竟你是真的能唱,能写。” 原也低下了头。 蒋纾怀得意地问他:“你取这个id是什么意思?” “齐子期的妈妈带着齐子期来我家找我爸妈,求他们不要把事情闹大,放石皓英一马,起码等齐子期拿了奖学金出国了再说,她跪下来,一直说这事闹大了,东窗事发了对谁都不好。 “珍姨把我从楼梯上拉走,带我去房间里看电视,我脑袋里一直都是那个妈妈磕头的声音,她还拉着齐子期一起磕头。但是我坐在那里看动画片,我记得我看的是《功夫熊猫》,我被里面熊猫吃包子的样子逗笑了,我对这件事印象很深,对那个词印象很深。” 蒋纾怀又问:“干吗挑2024年7月12号注册?我查过了,齐子期不是那天死的。” “那天我看到一个新闻,说一个男的在商场里持枪随机杀了三个路人之后自杀,媒体去采访他的父母,很多人谴责他的父母什么都没做,所有的死亡,他们也有责任。我对这个人一无所知,我对他的父母也一无所知,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什么都没做,我想……”原也的声音变得干涩,“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忍不住死了,我希望我的家人能通过这些歌知道我是真的很爱他们,我是很感谢有他们在我身边的,我来到这个世界上我是经历过很多很美好的事情的,我的生活里不是都是痛苦。 “我还想让所有其他人都知道,我的家人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他们都很好,非常好,他们把我照顾得很好。 “一切都只是我自己的问题。” 蒋纾怀说:“你当然有问题,你睡自己的弟弟。”他看着原也的背影:“我想知道什么直接问你就行了是吧?” “是的。” “什么都能问。” “嗯。” “你睡他的时候你在想什么?”蒋纾怀问。 在树林里穿梭的银鱼越来越多了,他们脚下踩着的已经不是森林中的泥地了,而是湖泊边才会出现的沙石了。 泥土和绿色植物的气息正在悄悄淡去。一股动物腐烂的味道渐渐飘散了过来。 原也沉默着。蒋纾怀道:“你说什么都能问,现在又一句话都答不上来,我现在真的要怀疑你刚才的道歉是不是真心的了。” 原也还是沉默,他越是这样,蒋纾怀就越想刺激他,他并非迁怒于他的沉默,他现在一点都不生气, 反而很得意,很乐于观赏原也的沉默。因为他知道他不是冲动易怒的个性,而沉默是他被刺激到,被激怒的表现。 就像早上他在树林里偷袭他之前的那段沉默。 蒋纾怀拽着皮带那头,他离原也有一段距离,而且他的双手被反绑在了身后,无论如何他都没法再搞偷袭的。 蒋纾怀不断刺激他: “我和你那个前男友还是前女友什么的jo在网上聊过了,你以前身体不行的吧?根本没办法的吧?是何有声把你治好的?遇到真爱了?我一提到何有声,他就说他还有很多事情得具体和我说说,得找个时间好好和我聊聊。” 第53章 这时,他们转过了一个弯角,所有漆黑的树都消失了,在林间穿梭的银色的小鱼忽然全都涌入一大张银色的绸缎里。蒋纾怀的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来到了湖边,岸边沙石细腻。 原也沿着湖走着,终于说话: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有快敢是错的,是不可以的,是不道德的。 “他抱住我的时候,那种感觉很奇怪,两种不可以的声音在我身体里对吼,然后它们就和解了,我觉得很安全,就好像反正这样也不对,那样也不对,那就……这样吧……” 他又提到“安全”这个词。娱乐圈让他觉得安全,何有声也让他觉得安全。 蒋纾怀嗤之以鼻:“破罐子破摔,负负得正,在自暴自弃里找安全感呢?” 原也点了点头:“可能真的是这样的。”他忽然问蒋纾怀问题了:“你喜欢他吗?” 蒋纾怀道:“你放心,以后逢年过节见了你,我也会客套一声喊你一声大哥。” 原也看了看他,笑了一声,笑得很放松。蒋纾怀又忍不住刺激他:“我不喜欢他,我也能光明正大地和他在一起,出双入对,你再喜欢他,你再爱他,你们的关系也见不得光,你就只能一辈子都是备胎,没人搭理他了,他就来你这里找安慰来了,我都不觉得他有多在乎你。” 原也转身,面朝向湖,问蒋纾怀:“警官,能坐下吗?” 蒋纾怀啧了一声,检查了周围没有什么大石块,玻璃瓶之类的垃圾后,点了头。 原也坐在了湖滩上,望着湖面,说:“我不介意他不在乎我。”他耸了下肩:“他有他自己的人生,他想做什么,怎么做都可以。” “备胎的基本素养。”蒋纾怀道,“你感觉得出来的吧,他只是需要你。”他轻笑:“你在他身上找安全感,他何尝不是?他也在找一个随时都能为他遮风避雨的保护伞。” 原也说:“我知道。” 忽然,蒋纾怀想到了刚才原也关于某个问题的答案,他便看着他说道:“我倒觉得何有声有些可怜了。” 原也仰起脸看他,蒋纾怀问他:“你爱他吗?” “我爱他啊。” “胡说八道,你是在利用他,因为你知道自己不正常,不正常的人只配拥有不正常的关系,所以你选了他。” “正常的恋爱关系,像jo那样的人或许能给你爱的感觉,但是没办法满足你的生理上的追求,你就是动物,追求的就是那种最原始的快乐,不管什么样的人都能给你那种快乐。”蒋纾怀道:“你知道什么是爱吗,你真的爱过人吗?” 原也说:“我知道什么是爱啊,电影里,小说里,别人的嘴里都经常提到爱情啊,那是很罕见的,很美好的,很纯洁的东西。” 他说:“我觉得我不配拥有的东西。“ “可是别人把它说得那么好,我也经常觉得我想爱一个什么人,很有那种冲动,那种躁动,我就把我所有的爱,所有爱人的能力,就都给了他。” 他望着蒋纾怀:“你说的可能是对的,我在利用他,他需要我,我也需要他,他可以因为这种需要在别人身上得到了满足而离开我,可是我没有办法,我也想象不到这个世界上,还会有其他什么人能满足我这个恶心的变态的去爱的欲望,去爱的需求。 “我离不开他,我和他就是这样的关系。” 他说完,舔了舔嘴唇,望着蒋纾怀的外套口袋,问他:“我能吃颗糖吗?” 蒋纾怀拆了一颗水果糖塞进他嘴里。他又问他:“你怎么那么喜欢吃蛋糕?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大神啊?” “我经常吐,我发现蛋糕能在吐的时候让我的喉咙不那么难受。” “那躺床底呢?不配爱的人连睡床都没资格啊?阎罗王给死人判刑都没你给自己判得狠。” 原也笑着说:“地上很脏,很配我啊。” “那你一直听的录音是什么?” “我想找一找活在世上的感觉。”原也说,他问了声:“你一直这么站着不累吗?” “不累。” 原也又笑了:“蒋纾怀,你真是我见过最不愿服输的人。” 蒋纾怀斜眼看他:“知道你为什么找个狗眼看人低的管家了,你也配不上什么好的态度是吧,你说你自虐就算了,非得让别人跟着你一块儿受罪。” “你说詹姆斯吗?”原也有些意外,“他做事都做得很好啊,一丝不苟的。” “你不觉得他很傲慢吗?” “他傲慢是他的个性,我请他也不是看中他的傲慢啊,我们就是雇佣关系,我需要他做的事情他都做得很好,那不就行了。” 蒋纾怀咋咋舌头:“和你们这些富家子真是没有共同语言。” 他绕到了原也身后去,他对他可还有不少问题呢,就拨开他的头发问道:“你什么时候摔坏了脑袋?” 原也说:“21年的时候,夏天吧。” 他问蒋纾怀:“你仇富吗?” “我仇恨我自己?”蒋纾怀在他的头发里找伤疤。原也的发质偏软,头发和他的眼睛一样,都很黑。 原也坐着笑出了声音,说:“哦,你也是那种我自己就是豪门啊?” “不是我是警官吗?你查我户口?”蒋纾怀推了他的后脑勺一下,“祖上三代贫农,满意了吧?不像你,可以靠爹,不像何有声,可以靠你,我都靠我自己,我自己就是我自己的保护伞。” 他找到了一条十公分左右的伤疤,边看着边问原也:“2021年8月开始,你把世界上所有迪斯尼都去了一遍是吧?你的几个粉头还跟着一块儿去了,和你合照,给你拍照,拍视频,帮你给你那些粉丝报平安,你那时候失忆了,一个人都不认识了,是吧?” 原也想转过头来,被蒋纾怀摁住,他还在观察他的伤疤,他能摸到那伤疤的起伏。好像一条扁身的虫子,埋伏在他柔软的头发里。 虫的身子也是柔软的,还很温热。 原也说:“我不是失忆,我妈妈告诉我,我当时是以为自己只有十岁。我丢掉了十岁之后的记忆,变成一个小孩子了。” 蒋纾怀道:“你以为自己现在是个大人了?我看你根本就没长大,缺乏基本法律常识。” 原也贴在背后的手指动了一下,他说:“对啊,我被迫长大了,我的身体长大了,但是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但是我已经长大了,所以我只好学着别的大人的样子。” 蒋纾怀还盯着那条伤疤,他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那伤疤下面。他用手搓了一下。 “你在干吗?”原也问了一声。 蒋纾怀也说不清自己想干什么,只是很笃定地觉得原也的伤疤下面肯定藏着什么东西,他必须找到它。他就又用手抓那伤疤,想搓开它,扯开它,撕开它,想把手伸进他的脑袋里去好好挖一挖。可他的手指只能伸进原也的头发里。 原也不再问话了。那伤疤是搓不开,能搓开的,只有原也的头发。能扯开的,只有原也的衣领。蒋纾怀走到了原也前面去,弯腰看着他,原也稍抬起了脸,喉结上下滚动,微微张开了嘴。 这让他想起他坐在桌边,用手打节拍唱歌时的样子。 轻快的歌声从他的嘴里飘出来。他在他的嘴里找了一圈,却找不到那样的歌声,他在他的眼睛周围找了一圈,也找不到他唱歌时那种快乐的眼色。他只找回自己的两根湿漉漉的手指,和一双变得潮湿的眼睛。 他还找到了一种难以压抑,难以抗拒的冲动。这种冲动是温和的,和征服的渴望,和不服输的斗志完全无关。隐隐约约,似乎和“美”有关。月光洒在湖泊上这么美,一棵树的一根伸在规规矩矩的树群外的树枝那么美,夜里的空气这么美,一具肌肉线条好像画一样的身体这么美。 人来到这个世界上,不就是来体验这样纯粹的美,并从这种纯粹的美里获得一种纯粹的快乐的吗? 蒋纾怀抱着原也坐在了自己的腿上。他解开了他手腕上的皮带,原也便也抱住了他。他好像也沉浸在月光和湖泊的美丽里了,他的双眼里除了映出这样的美景之外,什么都看不到。所有的触碰都变得纯粹,不涉及任何人类的情感,爱也好,恨也好,所有动物辛的念头也被抛弃了,他们好像也变成了两条鱼,一跃钻进了湖里,潜入深处,在湖水里一会儿被暗流紧紧按在一起,一会儿被迫分开来,但又很快被冲到了一块儿去。鱼什么都不思考,鱼只是随着暗流摆动鱼鳍,完全地将自己交付给大自然。 蒋纾怀从没体验过这样的感觉,他不用去思考他爱不爱这个人,不用去想这个人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而事后他又需要给他什么,如何处理这段关系。他从没体验过这样彻头彻尾地,从一切人际关系,利益纠葛中剥离出来的快乐。 他不断地想延长这种快乐,想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这种快乐,可最后还是不得不从中抽离出来。 第54章 原也太累了,身体完全空了,抱着他一直发抖,他全身上下,里里外外都黏乎乎的,脸上也黏黏的,沾了眼泪,也沾到了一些沙子。蒋纾怀擦干净他的脸,抱了他好一会儿,他才不再颤抖了,也不再哭了。 蒋纾怀很想问一问他为什么哭。哭什么。先前他光顾着沉浸在欢愉中,几乎丧失语言和思考的能力,但话还没问出来,他突然感到很害怕。就像鱼一旦游出了暗流,进入了浅滩,虽然找回了对身体的控制,可也落入了天敌的视野。 蒋纾怀从地上爬了起来,穿好衣服,原也看了他一眼,他趴在了垫在沙滩上的外套上,没有说话,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蒋纾怀也一句话也没有说,他知道,他必须趁现在赶快离开,否则情人湖底的鬼魂恐怕会爬出来,会质问他是否在此时此刻拥有一颗真心。 他怕他不能立即给出答案。 作者有话说: 错别字防止被屏蔽,不好意思了! 第30章 春(part8)i part8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的时候,蒋纾怀被何有声喊醒,他睁开眼睛就问他:“要出发了?”便准备下床。 何有声已经起了,站在床边把他按了回去,笑了笑,说:“我先去洗把脸,回去换个衣服。”他拉开自己的衣领闻了闻,“好像有点汗臭味。”他指着蒋纾怀床头的手机,道:“七点半的时候闹钟响了,我看你没醒,就帮你关了。”他道,“不着急,慢慢来,想几点出发就几点出发。” 他又道:“能睡就多睡会儿吧,蒋总,你平时可真睡得不多。” 蒋纾怀看了眼手机,撑起身子说:“行吧,我再睡半个小时。” 何有声笑着看他:“昨天忙到几点才睡啊?”他坐到床上搂了下蒋纾怀,凑在他颈侧和他说话:“蒋总,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没被闹钟喊起来,乐东出什么事了吗?” 蒋纾怀揉了下他的头发:“没有,没出什么事,我以前哪睡过这么舒服的床,多享受享受。” 何有声亲了他一口,拉开一段距离瞅着他:“那你还不赶紧入赘?” 蒋纾怀翻了下眼皮,闭上眼又躺了回去,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再睡半个小时!” 何有声拍了下他的被子,跳下了床,他看了眼蒋纾怀脱在床边的运动鞋,鞋面和边缘都沾上了黑乎乎的泥,好像周围树林里的泥。 何有声去把窗帘拉开了,问了句:“昨晚是不是詹姆斯来找过你啊?我好像听到你们站在门口说话了,你还跟着他下楼了?是不是他发现了他那瓶威士忌被换成可乐了,第一个就怀疑了你啊?” 阳光照在了床上,蒋纾怀笑了两声,卷起被子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道:“没有,你做梦吧?我一直都在房间里。” 何有声点了点头,道:“他要真发现了,我估计他也不敢来质问你。”他道,“你小心今晚喝红酒被他换成葡萄汁!” 蒋纾怀笑了两声就安静了下来,何有声轻手轻脚地拿起了他的运动鞋,翻过来查看。运动鞋鞋底的凹纹里也能看到黑泥,还嵌了不少细沙,这附近只有情人湖边才能看到这样的细沙。 何有声又悄悄地把鞋子放回原位,进了浴室,关上了门。 他开了水龙头,先闻了闻洗手液的气味,又去闻了闻沐浴露和洗发水的气味。 大屋里配的洗护用品都是同样的品牌和气味,他都很熟悉了,绝对不是他刚才在蒋纾怀身上闻到的味道。 他身上的味道很特别——也是他很熟悉的。很像某种香水味。 何有声又把蒋纾怀摆在洗手台台面上的所有香水都闻了一遍。蒋纾怀偏爱木质调,但他在他身上闻到的却像是青苔和水生植物混杂在一起,闷在一片树林里的气味。 很像原也常用的香水味。他太爱用那个味道了,以至于平时不喷的时候,都闻上去像一块厚厚的,飘浮在无人的森林中央的雾。 而那款香水在他身上久了还会引出一股特别的留香,近似于金属的锈味。那是那款香水本身没有的调味。 何有声太习惯这股味道了,这是这间浴室里任何香水都散发不出来的气味,哪怕和沐浴露洗手液的气味掺杂在一起也无法还原这股气味。 何有声洗了把脸,就回了自己的房间刷牙,换了身衣服。他的身上也没有这种气味。 他匆匆忙忙去找原也。 木屋的门没锁,原也在睡觉,鞋子脱下了放在了门口,那鞋子上也有些泥土的痕迹。何有声试着喊了一声:“哥?” 原也应了一声,从被子里探出个脑袋看了看他,说:“我今天还是不去了,有些着凉了,你们去吧。” 他的鼻音很重,说着说着就打了个喷嚏。他又病了。何有声赶紧关上了门,说:“那我也不去了,我陪陪你吧。”他快步走到床边,扑到了原也身上,隔着被子抱住了他道:“怎么着凉了啊?”他摸着原也的额头,很是担心:“没发烧吧?” 原也说:“没有。”他又说,“昨晚睡觉忘记锁门了,早上起来上厕所发现门不知道怎么回事被风吹开来了。” 何有声本还想说些安慰心疼的话,可一蹭到他的脖子,独属于原也的味道涌进鼻腔,他的心里一咯噔,他没有弄错。蒋纾怀身上有原也的味道,不光是香水味,而是香水沾染在他的皮肤上后散发出来的那股独有的气味。 何有声的心突突直跳,嘴上说着玩笑话:“你知道吗,据说感冒传染给一个人之后,自己就会好了!”又将脸在原也颈边埋得更深,将他好好闻了一遍。 原也笑着转了过来,伸出手也搂住了何有声:“我又不是流感,就是吹了冷风。” 何有声抓着他的胳膊忍不住说:“哥,你真好闻啊,谁感冒了还这么好闻啊?”他问他:“我怎么感觉大房子里有人偷偷用你的香水呢?” 原也说:“不会吧,可能是有人买了同款,我这次都没带香水出门。” 何有声扯出个笑:“那可能是有人买了同款吧,古堡主人是做不成了,起码闻上去像也不错。” 原也就笑,何有声松开了手,拍了拍他,说:“我去吃点东西,过会儿回来陪你,让蒋总一个人自由发挥吧。” 原也应了一声,何有声就把他好好地用被子裹紧了:“别再着凉啦!”拉上外套拉链,走到了门口。他把原也那双放在门口的户外靴摆正了,趁机看了眼鞋底。 鞋底里也沾了树林里的泥,也嵌了湖边才会出现的细沙。土和沙混在一起,难解难分。 和他在蒋纾怀的鞋底发现的残留物一模一样。 何有声走了出去。他没有立即回大屋,他去湖边转了一圈,走了几步,鞋底的沙子只是浅浅地沾在他从树林一路走来,沾染上的泥土表面。 他就一直走,一直走,走到鞋底的泥土和沙子混在了一起,分不开了,他一看时间,他走了差不多半个多小时。他这才回了大屋。进门他就遇到了蒋纾怀,他穿了一身便装,脚踩一双簇新的皮靴,精神好极了,看到何有声就招呼他:“走吗?” 何有声对他的皮靴赞不绝口:“你还带了这个?” “不是,詹姆斯给我的,说是给我准备的。”蒋纾怀对着詹姆斯皮笑肉不笑,翘起大拇指说了几句英文。詹姆斯也是皮笑肉不笑地,微微颔首回应。 何有声道:“我拿些东西给我哥吃,我今天不去了,你们去吧。” “你哥又怎么了?”蒋纾怀问。 “他昨晚不知道怎么回事着凉了。”何有声看着蒋纾怀,唉声叹气,“这次来爱尔兰真是多灾多难。” 蒋纾怀一挑眉。怪嫌弃的:“你哥真是外强中干,看着身体好,健身户外一样不落下,怎么动不动就生病?” 何有声拍了他一下,正色道:“这里可有黑人啊,你少说几句啊。“ 蒋纾怀乐不可支,拍拍詹姆斯,指着外面和何有声打了声招呼:“那我去看看,詹姆斯说没有持枪证,但是也可以在有证的人的陪同下做一些教学方面的练习,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希望我打完猎回来,警察别过来把我抓走。” 何有声听了就笑,目送着他们,这蒋纾怀往外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来了,转身朝何有声这里过来,拉着他去了一边说话,问他:“你确定你哥不会反悔?” “确定啊。“ “那封麦要唱什么歌你们想好了吗?” 何有声摇了摇头,蒋纾怀的眉头就皱了起来,何有声搓了搓手,忙道:“过会儿我们商量商量,就是他现在身体也不太好,我老是和他说这个,会不会有些太急功近利了……” 蒋纾怀道:“总之尽快决定,我也好安排流程。” 说完他就要走。他一动,身上那股原也的气味又若隐若现飘了过来,何有声忽然心里一慌,拉着他问了声:“蒋总,你也不会反悔吧?” 蒋纾怀不解:“我反悔什么?” 第55章 “就是……捧我哥,然后……” “我疯了我捧他?”蒋纾怀似是难以置信,定神看了何有声一会儿,道:“你是不是从没想过现在突然曝光你其实不是大神这件事会对乐东造成多大的经济上的损失?无论是洗清我们和你这个无心之失的关系,还是处理涌向乐东的舆论,都需要花钱,都需要花很多钱,而维持现在这个局面,我们是坐着收钱的,你懂吗?” 他抚着何有声的肩:“我是商人,你是艺术家,你考虑的是你的名誉会不会受损,你的作品会不会被牵连,我考虑的是更实际的利益损耗。”他笑了下,眼睛稍稍眯了眯,“有时候真的觉得你很天真……你被保护得太好了。” 何有声看着他:“所以……蒋总你不会反悔的,对吧?” 蒋纾怀的眉头皱得更紧,先前的好心情似是荡然无存了,何有声见状,忙去安抚:“蒋总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吐了吐舌头,“您要再不笑一笑,我可再说不出别的来了,别为难我了吧!” 蒋纾怀笑了,喊上詹姆斯,步伐轻快地走了。 何有声拿了些面包回去木屋的路上,脚步却是越来越沉。本以为昨晚在木屋吃的那顿晚饭把什么都吃清楚了,再无后顾之忧:蒋纾怀会不会保密,能不能守住这个秘密,会不会帮忙保守秘密,他又要怎么在不暴露真相的情况下,带着大神带给他的流量和人气,和这个身份完成一个完美地切割…… 可现在想来,却是越吃越糊涂。 兴许是因为昨晚在饭桌上喝了太多酒,酒精作祟,麻痹了大脑,看到蒋纾怀笑了很多,听他说话又很放松,就感觉什么事都谈拢了,再加上原也也在他身边——只要原也在他身边,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都会保护让,所以他才觉得没什么好担心,好顾虑的了。 如今清醒过来了再想一想,他没和蒋纾怀签合同,明确他不能泄密,那还是有风险,人的想法说变就变,不过蒋纾怀也没说错,他到底是个商人,在商言商,无端曝光他不是真大神这事确实对他毫无益处,利益为重的人往往不能轻易信任,可在利益相关的事情方面,他们又是最值得信任的。 那原也呢?他真的不会反悔吗?他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注册多豆的账号。真的只是一时兴起吗? 他小时候参加过合唱团,这种事情他怎么也没和他说过呢?他可是把什么大事小事都告诉了他的啊。他小时候一度不喊何韵妈妈,他只想和叙芬在一起,他在电影里喊她“小姨”,在休息的时候喊她“叙芬妈妈”。他还在日记本里直接称呼她为“妈妈”。 他到现在还会梦到叙芬其实才是他的妈妈,他是她遗失的小孩。 他还会梦到他不停地在不同的电影里扮演一个遛狗的男孩儿。《遛狗的男孩儿》火了之后,他接到的片约全部都只是在复刻“小林”。一开始他很开心,因为完全不用想该怎么演,照着《遛狗的男孩儿》里的表现来就行了。后来他觉得很恐怖。他梦到好多个穿着不同戏服的小林围着他,一口一口把他吃掉。这些梦他从没和别人说起过。 他想,原也对他是无所不知的。他的遗憾,他的恐惧,他的担心害怕,他最脆弱的那部分他全都展露给他看了。 他连他什么时候知道自己喜欢男孩儿的都知道。他连他的幻想对象是谁都知道。他还知道他的初恋故事的所有细节。 他还知道他喜欢别人摸他的后背,喜欢别人亲他的耳垂,夸他的睫毛很好看,他不喜欢别人长时间注视他的鼻子,那是他最不满意的五官,一度他想去韩国做手术,手术细节还是原也陪他一起去咨询的。但是后来他还是放弃了。他在韩国酒店里看了一部电影,发现里面的男主角的鼻子周围会翻起一层褶皱,那是很明显的缩鼻翼手术的痕迹。 他没有办法做出悲伤的表情,悲剧演得像一出喜剧。 没有人会因为演一出喜剧拿到影帝。 何有声回到了原也的木屋里,他还在睡觉,放手机的床头柜上多了一盒感冒药,地板上印着两串脚印。 何有声脱了外套鞋子,躺在了他边上,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问他:“哥,你也不会反悔的吧?” 原也闷着声音说:“我不会。” 何有声靠着他,还是心神难定。他不由想,万一他不是大神的事情曝光,最凄惨的结果大概是退出娱乐圈。那他还能做什么呢?他从小到大就只会演戏,他不像原也,他读过大学,他懂那么多,英文说得也好,那么会逗人开心,讨人喜欢,只要和他接触过的人,没有人讨厌他。他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难道回去去继承他爸的家具厂?他对家具一无所知……他妈妈也不会放过他,她是他的工作室的经理,他退圈了,她也就跟着失业了,她会怎么说?她会怎么想? 她一定会对他冷嘲热讽: 这种事情你不早何我说? 现在好了,你看看你弄了个什么烂摊子,还不是要我帮你收拾! 你就是个演戏的,演戏就是骗人,你连骗人都做不好,你还有什么用啊你? 何有声仿佛能听到她的质问声了,他很害怕,抱着原也,却感觉越来越冷,他迫切地需要一些温暖。他拿出了手机,搜索自己的名字。 “何有声的演技真的很好。” “我现在对何有声有些刮目相看了。” 他感觉到手机在他手里慢慢变暖。 有粉丝做了一个他出演《巅峰突围》的剪辑。他点开评论看: “再看一遍还是很感动。” “绝对是我的2025综艺名场面!” “何有声全肯定!” “他真的是大神吗?你们有没有觉得很奇怪,他掉马到现在一句歌都没唱过,这合理吗?” 有三十八个人给这条评论点了赞。 他刷新了一下,39个人点赞。 刷了一下,有人点赞了,第三个,第三十个赞。 刷了一下,手机没信号了。 信号再连不上。 一声枪响,何有声吓了一跳。他走到外面眺望,一群鸟飞出了树林。他回到屋里,这时原也坐了起来,正在干吞药片。何有声又瞥见了地上的靴子和脚印,问了声:“谁来过啊?“ “詹姆斯来送药。“ “我没和他说你感冒的事啊。”何有声道,“我都不知道感冒用英文怎么说。” “他和蒋纾怀一起过来的。”原也说,问他:“还看电影吗?” 何有声问他:“昨天晚上你出去散步了?” “嗯,在附近随便走走。” “就这附近?” “还去了湖边。”原也揉着太阳穴说。 何有声稍稍松了口气,他关了门,走到床边,看着原也,他的脱发乱糟糟的,脸色不太好,脸红得不正常,他瘦了很多。何有声没来由一阵自责,他问他要大神的账号时,他一个字都没说就给了,他问他能不能删号封麦,他也没有拒绝。他从来都不拒绝他的任何要求,可他竟然还怀疑他会不会背叛他…… 何有声的鼻子一酸,低下头,轻轻问:“哥,我是不是很自私?” 他说:“你会不会觉得我一点都不关心你的感受,你的病……” 原也裹着被子站起来,一把抱住了他,抱着他往沙发那里挪,何有声被他弄得有些痒,笑个不停。原也又说:“我心甘情愿,那你就不叫自私。” “不会有事的。”他还说。 何有声扒拉着被子看着他:“你不会骗我吧?” 原也说:“不会。”他的目光是那么坚定,那么真诚。 何有声抱了下他,从他的怀抱里钻出来:“我去洗个脸,鼻涕都出来了,还是你的感冒传染给我了?” 他去了厕所洗了把脸,要出去时,瞥见脏衣篓,一时失神,等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打开了脏衣篓了。里面是原也换下来的衣服,一件t恤上有一些被不知什么液体弄脏而留下的白白的痕迹。 他摸了摸,闻了闻。 他知道那是什么了。 原也的袜子上有沙,贴身衣服上也有。 垃圾桶里的脏衣服都不见了。 何有声走了出去,原也正坐在地上挑影碟,他走到他边上也坐下了,开了句玩笑:“那你昨晚在湖边散步的时候有没有遇到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儿?” 他笑着挤眉弄眼,心跳得很快:“还是男孩儿?” 原也张开身上的被子把何有声裹了进去,笑着说:“谁也没遇到,可能我没有艳遇的运气吧。” 何有声的心一下跌落,他说不清它跌到哪里去了。他突然感觉到一阵寒冷,原也的拥抱也没有办法温暖他。他记得这种寒冷的感觉,那是发生在他认识原也之前,他还在当童模,因为他拍片又快,出片质量又高,同业的一些孩子会抢他的衣服,会弄坏他的衣服,弄坏他的鞋子,在他的鞋子里放小石头或者大头针。 第56章 他们孤立了他,谁也不理他。他的世界成了一个冰窟,他处处碰壁,越来越冷。 妈妈也不想理他。因为姐姐可能马上就要变成未来的电视明星了,妈妈给她安排了好多试镜,妈妈每天都需要和好多制作人打交道。妈妈很严厉地告诉他:弟弟,你不可以一直这样依赖妈妈和姐姐,妈妈和姐姐不可能照顾你一辈子,你是男孩子,东西被抢了你就要自己抢回来,你知道吗? 第31章 春(part8)ii 原也挑好了影碟了,看了看何有声,抱着他试着站起来,第一次没能成功——他站太快了,何有声虽然从他的眼神里读懂了他的意图,可身体一下没反应过来,就看原也自己摔了回去。摔得四仰八叉的。他笑得很大声。 何有声的思绪被他的笑声和丑态拉了回来,没忍住也笑了,拍着原也的被子说:“我喊一二三啊。” 原也乖乖坐好,何有声稍架起双臂,原也的手抄到他腋下,何有声喊:“一、二、三!” 两人一起发力,一个抱住另一个一起站了起来。何有声颇有成就感地欢呼了一声,原也的手还抄在他腋下,连连鼓掌,幅度很小,他靠在他肩上看着他,说:“看电影吧。” 他们还是一个抱着另一个。何有声没回头,原也也没回头,何有声看着电视屏幕的反光指路:“往左,往左,再转过来一些。” 他们一步步往后退,咯咯直笑。 “好了,好了,坐,坐下呀。” 两人一起摔坐在了沙发正中央。何有声从原也的身上滑到了地上去,原也抓不住他,就裹着被子也跟着滑到了地上。 何有声的问题来了:“那……谁去播啊?” 影碟挑好了,可也从电视机前拿到了沙发这里。 何有声反手抓着原也的胳膊说:“哥,你别走,好冷啊。” 原也说:“那我们在手机上看吧。” “信号不好啊。” “下下来看。” “电影怎么能在手机上看呢?”何有声说,他随手拿了一张影碟钻出了被子,到了电视机前一看:“你怎么还挑了这部啊!” 原也挑了《逆杀》,2024年的一部惊悚片,故事发生在南洋,讲的是在一座海滨旅游城市经营着一间海鲜餐厅的夫妻明海和英姿的女儿莉莉被绑架后惨遭撕票,当地警察不作为,明海和妻子英姿以不同的方式各自走上了复仇之路。 何有声在里面演了一个小角色,按照排位,属于男四号——莉莉的男朋友,黄毛,用网上流行的话来说属于“精神小伙”,正片出场约莫十来分钟,死于一场混乱的枪战。 这并不是他最新出演的一部电影,从他去剧组试镜,何韵就开始和他冷战,她一来觉得这个角色和何有声对外的乖巧,机灵的邻家男孩儿形象大相径庭;二来剧组说什么都不肯给一个“特别主演”的番位,比何有声辈分小不少的几个男女演员,连奖项提名都没有的,都比他排位靠前,她就不乐意了;其三,剧组资金有限,给演员安排的都是连锁品牌星级酒店,给随行助理和经纪人住的是在星级酒店边上的民宿。何韵就闹了罢工,凯文想跟着去剧组陪几天,和剧组处处关系,也被她拦了下来,生活助理也一个没让去。 这事儿还是靠原也隔三岔五就陪着何韵去逛街,去吃下午茶,买这个买那个哄好的。 在《逆杀》剧组的半个月是何有声从影以来耳边最清静的半个月。每次有人问他最喜欢哪个剧组的氛围,他总会回想起《逆杀》。 电影2024年暑假的时候上档,票房不赖,赚了不少,还挤进了当年的年度票房前三十,片方立马攒了续集的局,去年夏天开的机。这部续集,何有声没有参演。 故事是新的故事了,男女主角的演员没有变化,男二和女三找了女一号同公司的演员,男三号找了24年一场海外男团选秀比赛成团的一个中国成员,男四号是一个跨界出镜的人气歌手,在微博和海外社交网站上都属于千万粉丝级别的。女二号没有换人。女二号是编剧的女朋友。 凯文告诉何有声,《巅峰突围》播了两期之后,《逆杀2》的监制就联系他了,他们想请他去客串个角色。 那阵子他收到的客串邀约太多了,但凡吃过一次饭的选角导演制片人一个个都发来问候,都想找他客串,番位待遇,什么都好谈。连叙芬都来找他,她儿子大学去纽约学了导演,最近想回国拍片,拍一个中产阶级家庭困境,想问问他有没有意向出演一个在某国际五百强公司上班,意识到自己的工作很有可能被人工智能取代,又发现老婆和自己的上司出轨,儿子可能杀了人的白领。 上一次他和“小姨”叙芬说上话还得是五年前了。《遛狗的男孩儿》剧组十周年小聚,叙芬因为在美国陪读,没能参加,饭局上导演给她打了个视频电话,她和在场的人一一打了招呼。 他生活的这个圈子就是这样。 所有人都想要关注,想要人气,想要热度,他们要么成为被关注的人,走在热度的最前端,要么依附着那些热度,妄想能分得一杯羹。 以后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何有声坐在电视机前,把影碟塞进蓝光播放机里,说:“哥,能问你个事吗?” 原也挪到了他身后,抱着他按了播放。两人都仰起头看电视。 原也笑着说:“我还有什么事是你不知道的啊?” 何有声说:“你真是突发奇想……就注册了多豆啊?你真没想过要红什么的啊……” 原也亲了亲他的头发:“隔墙有耳,好好说话啊,我没注册过多豆,是你注册的。” 原也还道:“我的就是你的,你的还是你的。” 何有声笑了下:“我又不是胖虎!” 可他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昨晚他在二楼看到的那个穿过墓园的人是蒋纾怀吗?他是去找原也吗?他们一起穿过森林去了湖边吗?还是他们只是在湖边巧遇了?昨晚原也在湖边还遇到了什么人呢?他们做了什么呢?他为什么要瞒着他? 那些一夜风流,露水姻缘的故事,原也对他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难道原也改变主意了,想保留大神的身份了?他和蒋纾怀谈了这些? 那原也直接和他说不就行了,本来大神就是他的号,如果他开口,他是不会霸占到现在的。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任何秘密,从来都是坦诚的。 何有声又想到了合唱团的事情,心里不免更沉重了一些。显然他们之间有秘密,有秘密还不算,这秘密是蒋纾怀知道的,他却不知道的。 原也和蒋纾怀才认识多久?他就连他小时候在合唱团待过的事情都知道了,不光如此,他还看过合唱团的团体照。他从哪里看到的?是原也主动给他看的吗? 他们背着他在一起了吗? 可这有什么好背着他的呢,如果原也喜欢蒋纾怀,和他说就是了,他就把他让出来,这又有什么呢? 有好感,相处得来,合拍的人他遇到过不止一个,蒋纾怀也不过是这些人中的一个。可是,原也不一样。 何有声瞥了眼散落在地上的影碟。原也不声不响地挑的都是华语电影。不用字幕,不用翻译他就能看懂。 原也就是这样。他知道他要什么,他不用问一句就能安排好他,从来不会让他觉得尴尬,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就像春天最温和的风,不知不觉就将他裹住,无时无刻不让他感觉到自己正被爱着。 他多需要被爱着啊。 他从小就是一个不受宠的小孩,在家里不被喜爱,在工作上也无法得到长久的关注,他有粉丝,可他也偷偷观察过那些粉丝,他从来不是他们的唯一,他们的挚爱。 只有和原也在一起的时候,他才能感受到一丝和“众星捧月”的感觉近似的体验。一种他是“独一无二”的,他是无可取代的满足感。 十几年来原也一直都是这样爱着他,宠着他。如果他真的想靠当歌手走红,他何必注册一个匿名账号,以他展现出来的实力,公司稍微推一推,给一些电视电影唱唱主题曲不就行了? 他一时兴起注册了一个账号,无心插柳柳成荫,又被他一时兴起按了直播,暴露了。 事情应该就是这么简单。 何有声稍微放松了些,亲了亲原也的手背,又问:“哥,你觉得蒋总怎么样?” 他扭头看了他一眼:“你要是喜欢他……” 原也笑出了声音:“饶了我吧,我抽根烟他都恨不得拿起个烟灰缸砸过来,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何有声笑了:“没这么夸张吧!”他想了想,“他看你抽烟的样子是凶了些,不喜欢二手烟的人是这样的。” 何有声看着他又说:“你说他会不会为了想要真的大神在他手上,就接近你啊?” 原也挑眉:“你就是大神,如假包换啊,再接近我,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他很是费解:“你的意思是蒋纾怀用美人计对付我?我是爱因斯坦,他是……苏联间谍?” 第57章 何有声咋咋嘴:“被你一说怎么那么奇怪啊!” 原也笑着:“是有点奇怪……” 何有声接着问:“你们昨晚在一起吗?” “昨晚不是大家一起吃饭吗?” “我是说你们有没有……” “我和他?”原也直摇头,“他不是和你一块儿回去的吗?昨晚喝多了忘了?”他拍了拍何有声的额头,松开被子站了起来。他咳嗽着去拿香烟。 “哎呀,我拜托你啦!”何有声挥舞起了手臂:“你都感冒了就不能别抽了嘛!此时此刻,我站在蒋总这一边!” 原也点了根烟,就笑:“我提提神,药效好像上来了,我怕我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何有声跳起来抢了他的烟,把他赶去了床上,又抱了被子过去,给他盖上,掖好,明令禁止:“感冒好之前都不许抽了啊!我鼻子灵得很,被我闻到你就完蛋了!”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眼神一沉:“你就完蛋了,你知道吗?” 原也眨了眨眼睛,点了点头。 何有声坐了回去,连上了耳机,戴着耳机看电影。他还是心不在焉,他看得出来,蒋纾怀当初会和他走到一起,多少有些抱着拿捏大神这个话题人物的心态。他不讨厌他的这种态度,人和人当然可以因为爱情在一起,可他也谈过恋爱,反而是这种双方各取所需的感情关系比较不容易变质,就算分开,也不至于闹得太难看。 在原也完全愿意把大神这个身份拱手让给他的情况下,蒋纾怀再去接近他,确实捞不到什么好处。 可他最近老是和他打听原也的家底,他的家事…… 蒋纾怀有钱,可也没到原也家这么有钱,不过要说他会为了钱接近原也,倒也不至于,他这个人心高气傲,用的钱一定要是自己赚来的。 兴许是因为看到了这座城堡,对原也的家底产生了一些好奇吧,这也是人之常情,合唱团的事情说不定是他不在的时候原也告诉他的。 他的行程延误,蒋纾怀和原也在都柏林一起待了好几天,或许在原也突然发病之前聊起的——两个人在一起就算互相不对付,以原也的性格,也绝对不会给对方难堪,再怎么样,闲聊也是会聊上几句的。 忽然,何有声又想到,早上蒋纾怀那么凝重地注视着他,告诉他,他被保护得太好了。 他总是夸他有想法,有独立的见解,怎么会突然来这么一句呢,是谁给了他这样的念头?是谁告诉了他什么事情,以至于他产生了这样的概念? 是原也吗? 还是詹姆斯? 詹姆斯对他根本一无所知,而且他也绝不会在一个客人面前嚼舌根。他们这支管家团队最好的一点就是口风很紧。 难道原也其实很介意大神的身份被夺走?可这份介意被十几年厚重的情感压了下去,只是压也没有完全压住,它会间歇性地抬头。蒋纾怀看准了它抬头的时机,趁虚而入了? 他不屑与一个骗子为伍,他要和真大神,一个真正拥有音乐天赋和才华的原也合作。 他们在湖边聊了这些吧? 还是在都柏林的时候就统一了战线? 何有声越想越慌张。他爬起来,踉跄着走到屋外,走远了。走回大屋,用座机联系了迈克。 电话进入了语音信箱,他留了个言,让迈克赶紧回个电话给他。 他就这么守在座机边上,哪儿也不去了。偶尔刷一刷手机,迈克的微信也没声。屋外偶尔能听到枪响,不知是谁开的枪,又不知射杀了多少只野兔。 迈克的电话终于来了。 何有声的问题又多又杂,他想知道蒋纾怀和原也相处得怎么样,关系看上去好不好,他们会聊些什么。 迈克的中文不流畅,思绪又跳脱,回答得乱七八糟的。一会儿说蒋纾怀是个侦探迷,一会儿说他应该去伦敦,一会儿说原也一直开不了口说话,一会儿又说,蒋纾怀尽心尽力地照顾原也,好像照顾自己的小孩,还帮他找了心理医生。他想了解原也的过去,他翻了原也的所有相册,所有录像带,还打电话去他们的高中和大学骚扰校长。他像个侦探一样,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好像一条刨骨头的狗。 说到最后,迈克一个人在哪里叽里咕噜什么杀人犯杀人之后跑了,结果又被抓了,什么孪生姐妹杀人的社会新闻,何有声左耳进右耳出,再问不出关于蒋纾怀和原也相处的事情了,他挂了电话。 他的心和迈克的中文语序一样混乱了。 蒋纾怀为什么会突然对原也的过去这么执着? 只有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想了解他的全部。就像那些粉丝执着于挖掘偶像的所有喜好,想要了解他的所有轶事。他们那么疯狂、盲目地搜罗一切。 就像“东窗事发”的粉丝那么疯狂、盲目地搜罗着一切能将“演员何有声”和“歌手东窗事发”联系在一起的证据一样。 他和大神秀过同款蛋糕——那是原也订给他吃的。 他和大神住过同款酒店,证据来自大神某次直播切片的酒店背景墙——那是他参加一档综艺时住的,原也应该也住过。 再这样下去,真的会像蒋纾怀预测的一样:会有人发现“演员何有声”根本不是“歌手东窗事发”。 原也才是。 没有人会在乎原也是不是心甘情愿把这个身份给他,人们会化身正义的使者谴责他窃取别人的成功。 慢慢地,渐渐地,原也心里的天平也会倾斜。 他也是人,是人,就会变。 他现在没有变,不代表以后不会,不代表永远不会。 信誓旦旦的婚姻尚不能长久,更何况他们这样的关系。 他们到底算什么呢? 他们是手足,可他们也睡在一起,拥抱,接吻,什么都做。亲情和爱情,甚至连友情的要素都搅合在了这段关系里了。这么说不清。这么混沌。根本见不了人,见不得光。他们是乱论。 一旦这份感情出现败露的征兆,身陷其中的人只会想要立即撇清。谁会想要维护这样一段混乱的关系? 而且第一次还是他主动的。何有声记得很清楚。他和初恋分手,难以处理那样的痛苦,找原也哭诉。他觉得世上根本没有人爱他,没有人会喜欢他,他的事业失败,一事无成,他想到死。他想,如果原也也不爱他,那他真的不如死了算了。 原也告诉他,他爱他。 他告诉他,你在国外读书,你们那里说爱和我说的爱是不一样的。然后他亲了原也一下,说:“我说的是这样的爱。” 原也也亲了他一下,似乎有些茫然,似乎在犹豫如果不立即做出一些回应,一个生命会消失,他们和谐有爱的家庭关系会变得难以处理。 他慢慢地才变得笃定。 他不知道自己是他那时候能抓住的唯一的救命稻草。 可是原也真的爱他吗?他现在从那股茫然中回过劲来了吗? 假如他真的爱他,这么多年来,他会就这样放任他和那么多任男朋友分分合合吗? 爱不是有独占欲的吗?可他好像根本不在乎。他什么都不在乎。 以前这种感觉让何有声觉得轻松,他甚至有些得意,有意无意地和旁人炫耀一般地透露过,他的身边一直有一个这样的人,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他。 但是这真的是爱吗? 他真的得到过原也的爱吗? 他不知道他的病因,他那么自私,不为他找医生,放任他这样痛苦,他怕触动他的伤心往事,可他何尝不是怕自己也被这种伤心触动,因此受伤。 他配得到原也的爱吗? 何有声坐在座机边上捂住了脸,久久无法直起腰来,那些疑问,那些迷思几乎要将他压垮。 很多事情他想他可以去问原也,可万一他得到的不是他想要的答案呢? 他不敢细想。 万一他得到的答案都是他想要的答案呢?这些答案都是原也发自真心的回答吗,还是只是为了不刺激他? 他更不敢细想。 这时,蒋纾怀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在这里干吗呢?身体不舒服?被你哥传染了?” 何有声垂下手,抬起头看他。蒋纾怀正在脱手套,指着厨房的方向说:“詹姆斯打了好多兔子,还要教我怎么剥兔子皮,他可真是什么都会。” 何有声干巴巴地开口:“你也打了?” “我没有。”蒋纾怀说,“我就是去走走,不过猎枪还挺有意思的,我考虑考个证。” 他看着何有声:“你没事吧?” 何有声按着膝盖,才要说话,詹姆斯高高地昂着他的头颅出现了。他开始讲英文。 何有声低头猛刷手机,不停抖腿。一条微信信息映入眼帘,李粒来信,《一个冒险家的故事》剧组因为资方的一些问题,可能会延期开机。 又一条信息,凯文发来的,说是公司方总过几天可能会找他开会,他提前给他漏个口风,乐东要在夏天办一场选秀,选创作型歌手,方总想让他带几个人上节目。 第58章 何有声回道:我带人?我又不上节目。 凯文回:你不是评委吗? 他正要追问这是哪里来的消息,信号断了。 詹姆斯和蒋纾怀还在比拼着假笑说英文,嗡嗡嗡嗡,苍蝇似的围着他乱转。何有声一拍桌子,骂道: “有空在这里说闲话,能不能修一修这个wifi,信号太差了!” 蒋纾怀愣住,詹姆斯看了他一眼,欠了欠身子离开了。 何有声蜷在了这张单人沙发椅上,咬起了指甲,他低着头问蒋纾怀:“你知道我要去做选秀节目评委的事情吗?” 难道昨晚蒋纾怀避着他接的电话就是在和乐东的人商量这件事?他知道他对音乐一无所知还要赶鸭子上架,他是故意的吗? 他恶狠狠地说:“我是演员,我接了电影了!夏天怎么可能有空!” 他是不是反悔了?变卦了? 他一抬头,瞪着蒋纾怀:“你是不是想我当众出丑,好顺理成章地揭露我不是大神?” 蒋纾怀面不改色地问道:“谁和你说的这件事?“ 何有声调出了凯文的信息递给他看,他又问他:“你是不是昨晚去找我哥了,你们都商量好了是吧?你想要真大神做评委是吧?你给他提了什么条件,用钱收买他还是用什么?用一档选秀节目?”他轻笑,“他要选秀节目干吗?好歹也弄个内定音综冠军吧!” 蒋纾怀仍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眉头舒展开来了,只是略显不快:“你就是这么想原也的?”他道:“我倒希望他现实一点,实际一点提点什么条件,表现出一点实际的需求。” 他斩钉截铁:“他根本不可能伤害你。” 他的眼中流露出一丝轻蔑,又说:“全世界的人都背叛你,原也也不会,我以为你知道。” 何有声打了个激灵,几乎无法承受蒋纾怀这样的眼神,他好像不知怎么就被架上了火刑架炙烤了起来。他需要大声呼救,保护自己:“所以昨晚你们在一起?” 他站起来,迎着蒋纾怀的视线,也很坚决:“我知道他不会做对不起我的事情,他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看来原也在蒋纾怀面前还是向着他,袒护他,保护着他的。他还没有变。可蒋纾怀始终是个未知数。他可以捧起他,也可以摔死他。他无法预测他会做什么,他必须在他再做什么之前阻止他。 他不想失去现在拥有的这一切。 何有声回到了原也的木屋,他还在睡觉,睡得很沉。 何有声悄悄地抽走了书架上的一本菌菇百科。 作者有话说: 错别字防止被屏蔽,不好意思了! 第32章 春(part8)iii 这天下午,他去树林里采了一些蘑菇后就钻进了厨房。他找了个还算熟悉,专门负责面包和糕点的厨师莉莉,缠着她又是学怎么做黄油酥皮,又是学怎么用烤箱。他打算亲手做一个蘑菇派。 蒋纾怀下午的时候找了个司机,带着笔记本电脑风风火火地去了邻近的小镇,到了太阳落山了才回来。他一回来,詹姆斯就来厨房发号施令,嘱咐大家可以准备晚餐了。何有声见了这阵仗,先去找了蒋纾怀。他人在二楼房间里收拾行李,板着脸孔,心事重重,看到何有声,只是抬了下眼皮,没打招呼。 何有声心里一咯噔,估摸着他还在生下午的气,忙问他:“你要走了?这才来几天啊?”他关上房门,笑着靠近蒋纾怀:“之前是我有些失控了,主要是突然被人莫名其妙地弄成了评委,现在想想,也可以戴个耳麦,找我哥在下面点评,他说什么我就说什么……” 蒋纾怀道:“我就是回去处理这个事情的。”他冷冰冰地说道:“就算要办这个选秀,也不需要你这尊已经封麦的大神出场。” 何有声陪笑,顺着他的意思说话:“是,蒋总说得对,没必要,我们回去之后肯定是先弄封麦的事,封麦之后再用这个身份,实在说不过去。” 他问了声:“到底出什么事了?” 蒋纾怀提起另外一只行李箱扔在床上,往里面塞衣服,道:“等我处理好了再和你说。”他看了何有声一眼,态度还是很冷淡:“选秀的事你就当没听说过,也别和别人说。” 何有声搓了搓手,连连点头:“那改了什么时候的机票啊?” “晚上就走。” “这么快?”何有声心知蒋纾怀是个急性子,恐怕再不挽留就留不住他了,便过去拉住了他的手,依依不舍,愧疚不已:“蒋总……我真的不是故意和你发脾气的,我准备了些菜,我自己做的,想和你道歉,真心实意道歉,给我个机会吧。” 蒋纾怀道:“将心比心,突然之间遇到这样的问题,你会发脾气是正常的。” 他这话说得是善解人意,可言行举止间却没了平素的亲密。 他看着他时总有一股抹不开的轻视。他想必很在意他先前气冲冲地对他说的那些话,在蒋纾怀眼里,他一定成了一个自私自利,无情无义,只想自保的小人。 可他也确实自私,他白天的表现也确实无情——他后来回想起他说的那番话,他的那番想法时,自己都觉得后怕。 他怎么能那么想原也? 这世上还有比原也对他更好,更包容他的人了吗? 但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蒋纾怀对他产生的偏见恐怕一时半会儿是无法改变的了——他也无心去改变了。他年少成名,逐渐没落,这一路走来,受过的轻视还少吗?他是演员,什么不能演?他可是闯进《巅峰突围》总决赛的选手,什么台词不是信手拈来?现在不正是发挥的好机会吗? 无论如何,他都要想办法让蒋纾怀再多留半个小时。 何有声就道:“吃点东西再走吧,机场休息室的东西哪有这里的好吃,飞机餐也很难吃。” 他说:“你们带回来的兔子,我做了个菜,这可是你亲手带回来的猎物。” 他腆着脸套近乎:“下一回是不是能吃上你亲手打的兔子了?” 这话对蒋纾怀似乎很是受用,他看了眼手表,手上收拾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 何有声又说:“不差这一两个小时吧?” 蒋纾怀想了想:“现在过去确实有些早,”他问了声,“兔子怎么做?” “和蘑菇一起烤了个派。”何有声一挽他的胳膊,拖着他往外走,“一听说你回来就放进烤箱了,很快的!” 蒋纾怀便答应了下来。两人一起下了楼去了餐厅,桌上还是两副餐具,不过这一次,何有声的餐具和蒋纾怀的摆得很近,两人坐在一起用餐。蒋纾怀对今晚那些摆盘精致考究的前菜,和年份特别的美酒的兴趣都不太大,席间一直在刷手机,和何有声说话也是敷衍了事,不知在琢磨什么。何有声拎得清,不多看,不多问,到蘑菇派上了桌了,他兴高采烈地一拍蒋纾怀,说:“酥皮和馅都是我做的!” 蒋纾怀看了看他:“还不知道你会做菜。” “我们每次来都会吃这个蘑菇派,平时都是我哥去摘蘑菇,他这次身体状况实在不太好……”何有声拿刀切派,对蒋纾怀道:“你这还没吃上就走了,我可不同意啊。” 他切了一大块热乎乎的派递给蒋纾怀。蒋纾怀又看他,兔肉蘑菇派喷香,切开的馅儿还在往外窜热气。 何有声坐下了,喝酒,继续吃自己面前还没吃完的一份炸鱿鱼:“我外婆属兔子的,我们家不吃兔子。” 他把派往蒋纾怀面前推:“你吃啊,吃,不用管我。” 蒋纾怀喝了口红酒,拿起了叉子,对着他笑了笑,叉子刺进派皮里,发出清脆的声响。何有声移开了目光。 这时候,詹姆斯进来了,身后跟着原也,他穿着棉裤,裹着绵外套,脚上的靴子沾满了泥巴,见了他们,打了声招呼,就在何有声边上坐下了。他自说自话地把那一大份蘑菇派拉到了自己面前,说:“正好赶上吃晚饭,詹姆斯说你亲自下厨做了个蘑菇派!我都没吃过你做的饭!” 原也笑着看何有声,还冲蒋纾怀笑:“还是蒋总有口福!” 他手边没餐具,伸手拿了蒋纾怀手里的银叉子,用手一擦,就要吃派。何有声拦了他一下,说:“你怎么抢别人的餐具啊。” 马上就有人来摆餐具送餐巾了,原也抱歉地把叉子还给了蒋纾怀,蒋纾怀没吭声,就看着他们,捏着叉子,也不去吃派。何有声喝了口酒,想催,又不好意思催,心急如焚,手都跟着抖了起来。 原也忽然一把握住他的手,指着詹姆斯,又和他说话:“听他们说,蘑菇也是你自己去森林里采的。” 詹姆斯过来给原也上酒,和原也说了几句什么,把原也逗得哈哈大笑,蒋纾怀也笑,何有声跟着笑。蒋纾怀说:“詹姆斯说希望你采的不是毒蘑菇,他说,他要检查,你没有让他检查,如果我们吃毒蘑菇死了,他属于共犯。” 原也笑着看着何有声:“不会的吧?你跟着我去采过蘑菇,知道什么有毒,什么可以吃,对吧?” 第59章 何有声还是笑,抽出了手来,双手在桌下互相捏住,问原也:“怎么今天不在木屋里吃了,突然跑这里来了?” 原也用力吸了下鼻子,使劲摆手:“睡了一整天,感觉整间屋子都是感冒的味道,出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他说着便要下叉子吃派,何有声眼皮一跳,拿开了他的那块派,说:“感冒都还没好,比吃这么油腻的。”他还拿走了他的红酒,使唤詹姆斯:“橙汁,橙汁。” 这是他会的为数不多的几个英文单词。 詹姆斯颔首离开。原也瘪了嘴,眼珠一转,抢了蒋纾怀的派,刮了一大口就往嘴里塞去,何有声一把抓住他的手,把他那叉子的手和那装派的餐碟都死死按在了桌上,他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凑到那蘑菇派前面盯着它,说:“哎!我怎么感觉这个馅还没烤熟啊!” 蒋纾怀拿了把勺子也要过来挖派:“是吗?我感觉熟了啊,我试试。” 何有声心里一乱,把碟子拍到了地上:“都说了没熟了!”就端起桌上剩下的派往厨房走去:“我再去回炉烤一下!” 进了厨房,厨师们看到这么大一个派被拿了回来,立马全围拢了过来,何有声想把它直接扔了,主厨和莉莉拿了刀叉就过来了,似乎是想尝尝,似乎是想搞清楚哪里出了什么问题被退了货,说什么都不肯让他把它丢进垃圾桶。 何有声急得要命,只好端着那派撞开人群走到了屋外去。 厨房后门外,一群猎犬正在附近散步,遛狗的老人走得远远的。何有声把派扔到了地上去,猎狗们迅速靠近,他试着赶了几下,赶不跑,一只又黑又壮的猎狗冲了出来,挡在那肉派前头,冲他狂吠,冲他龇牙咧嘴地宣誓主权。何有声慌忙躲开,其他的猎犬也躲得远远的,眼巴巴地看着那大黑狗三两口就把那份蘑菇肉派吞进了肚。 何有声把装过蘑菇派的餐具摔了个粉碎。 他回到餐厅时,蒋纾怀接了个电话,讲起了英文,没说几句,就去了外头。原也乖乖地坐着喝橙汁,喝鸡汤。 何有声闷了杯中的红酒,道:“我先上楼了,有些累了。” 原也拉住了他,又和他说道:“有什么事一定要和我说。” 他的尾音落得很重,眼神望得很深,充满关切和担忧。何有声看着他,说:“我知道。” 他看着他,还说:“你也是。” 原也松开了他,欲言又止,低下了头,最终也还是什么都没说。餐厅的灯光打在幽黑的玻璃窗上,映出层层叠叠的人形的模糊,虚幻的轮廓。何有声也没再说什么,走了出去。 蒋纾怀在外面走廊上打电话,两人擦肩而过时,互相看了看,何有声做了个睡觉的动作,蒋纾怀点了点头。他还在说英文,何有声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原也可能听得懂,这走廊上挂着的这些金发碧眼的天使,女神,公主,王子,公爵可能也听得懂。 整个世界突然之间都在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 詹姆斯和佣人们在说,佣人们和佣人们在说,佣人们和狗说,狗和狗也在说。 这整间大屋突然之间变得那么陌生。 何有声浑浑噩噩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在床上坐下。床太高了,他自认不不矮,身高腿长,比例优秀,可他坐在这场床上的时候,双脚是悬空的。他的脚沾不到地。他好像只是飘浮在这个房间里的一个幽魂,并不属于这里。可自打他第一次来这座庄园,他就住在这间绿色主题的房间里啊,他对这里可太熟悉了,晚上去上厕所,根本不用开灯,他知道他要往哪个方向走多少步,他知道备用的沐浴液放在哪个抽屉,他知道浴室电灯的开关在哪里。 可谁不知道呢? 负责打扫的佣人知道。詹姆斯也一定知道。 知道这些难道就代表他属于这里,是这里的一份子了吗? 原也或许对这些一无所知,终日住在远离大屋的局促房间里,可不妨碍他属于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也属于他。 他现在拥有的人气,话题,甚至近八成的粉丝也都是属于他的。 “何有声”其实什么都没有。 窗外忽地有车灯光闪过,他没有开灯,就坐在床上静静看着那在黑夜中不断靠近的车灯。不止一辆车正在往庄园驶来。 何有声好奇地走到了窗边,两辆轿车驶入了庄园的地界,开在宽阔的林荫道上,最终停在了大屋门口。那是两辆警车。四个警察从车上下来了。 他第一时间把那本塞在床垫下面的菌菇百科翻了出来,冲进厕所,一页页撕碎——撕得粉碎扔进马桶里,冲走——一次次冲走。 可是百科书的书页太多了,他撕得手都痛了,痛得眼泪都流了下来,可就是撕不完。如果原也在就好了,他有打火机,可以直接烧了整本书,如果原也在这里他一定会帮他!他一定会想办法帮他! 何有声擦干净了脸,把没撕完的菌菇百科重新塞回床垫下,跑下了楼。 他在楼梯上看到了原也,蒋纾怀正拉着他的胳膊和他说着什么。蒋纾怀不时看一眼站在门厅里的警察们——从警车上下来的警察们。 蒋纾怀还主动去和这些警察说话了,说着说着就指一下楼上,警察们纷纷朝他这里张望。 是他报的警吗?他怎么和警察说的?他刚才打的那通英文电话就是报警电话吗?他在饭桌上就发现他要对他下毒了?他认得出哪些蘑菇有毒?可是派里的毒蘑菇切得那么碎,和普通蘑菇无异啊…… 何有声强忍着恐慌回望他们,轻声问:“出什么事了吗?怎么警察来了?” 或许是他问得太轻,没有人听见,或许没有人想回答他。楼下的人们仍旧只是互相说着话。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 强烈的不安占据了何有声的身心,他几乎无法移动身体,只能僵硬地站在楼梯上望着楼下。心里有个声音在狂喊:“快跑!快跑!”心里还有个声音在怒吼:“怕什么!怕什么!” 原也也开始和警察说话,原也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眉心罕见地皱了起来,似是听到了什么事情,十分震惊和意外,但那眼神里又含着一些包容。他好像能理解这件让他震惊和意外的事情。 何有声想立即冲下去和他解释:蒋纾怀就是个定时炸弹,不拆了他不行,他不是故意要用蘑菇毒他,他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他想抓着原也哀求:帮帮我吧,哥,帮帮我,求你了。 他一定会帮他的。他能理解他。他会保护他。 何有声急急忙忙往下跑了两步,眼看蒋纾怀拉着原也跟着那些警察往会客室的方向走去,他忙不迭喊了一声:“哥!”冲过去拉住了他。 原也却抽出了手,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等会儿再说。” 一个警察也过来拦住了他,和他说英文。他又喊原也:“我听不懂啊,哥!到底怎么了??” 原也跟着蒋纾怀和另外三个警察消失在了走廊转角处。 那拦住他的警察抓住了他的胳膊,何有声还是很慌张很怕,但是他内心中的一部分却逐渐冷静了下来。他承认,这间大屋不属于他,他现在的名气不属于他,他的粉丝不是他的粉丝。现在,他还不得不承认,原也也不属于他。 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生来如此,向来如此,一些短暂的陪伴产生了一时的错觉。他现在从这份错觉中清醒过来了。就像他拜过神,求过佛,算过塔罗,问过狐仙,每周看星座运势,每年找大师算命,找过吉位,在财位上放过招财猫,他因此获得可一些短期的利益,可长远来看,都有什么用呢?都不过是自己在给自己制造错觉。出道十五年,他还是不温不火,甚至可以被冠上“糊咖”的名号。要不是他点开了那个“开始直播”的按键,要不是他选择了蒋纾怀的节目,他怎么可能拥有现在这样的成就? 他的命运一向掌握在自己的手上。 是他点开了直播按键,是他选择了蒋纾怀的节目。 是他在剩下的两个童模去换衣服的时候,在试衣间偷偷点火。五个人的合照,最后只有三个人拍,他脱颖而出,拿下三年的单人长期合约。 是他挂掉了选角导演打来的,确认“小朋友何有画通过了我们剧组的试镜”的电话。 他没有再和警察争执,他瞥见火红走廊上的一面半身镜中的一张年轻帅气的脸。那张脸的周围飘浮着金色的丘比特,金色的玫瑰花。丘比特圆鼓鼓的脸蛋上洋溢着崇拜之情。 何有声对着镜子整理衣装和表情,是他选择了吞下石子,吐出血来。 他是演员何有声。 lights… camera... action! 第33章 春(part9)i part9 i 蒋纾怀花了些时间才弄清楚警察来找他的意图。原来在都柏林的时候,他打电话联系的那个心理医生是苏珊娜·奥康纳,但是登门问诊的那个“苏珊娜”不是苏珊娜。她叫南希·奥康纳,是苏珊娜的双胞胎姐姐,比苏珊娜早出生一分半钟,从青少年时期就有很严重的暴力倾向,几次进出管教所和疗养中心,近年来情绪趋向稳定,不过仍然在接受心理治疗。 第60章 这个南希在去原也家之前,先去了苏珊娜的办公室,杀了苏珊娜;之后,她换上了苏珊娜的衣服,拿走了她的皮包,来到了原也家,和他们见了面;再之后,她回到家里——她家距离原也的联排屋步行只需要十分钟,杀了自己常年在家办公的设计师丈夫,把苏珊娜的所有东西留在了家里,换了身衣服,还戴了顶假发,前往火车站准备离开都柏林。在等火车的时候,她在火车站的一间咖啡馆借了咖啡馆的座机打了个电话。 这通电话她打给了自己的家庭医生,以苏珊娜的名义和他进行沟通,希望他做原也的家庭医生,还把原也的大致情况告诉了他。她在电话里说,他的情况非常严重,需要尽快进行诊疗。而这个家庭医生的办公室就在苏珊娜的办公室楼下,在接到南希的这通电话的两个小时前,他就已经知道苏珊娜已经死了,于是立即报警通知了警察。警察迅速锁定了打出那通电话的咖啡馆,赶到现场,那时南希还在咖啡馆里坐着,看到警察后进行了激烈的反抗,最终因为袭警被击毙了。警察在现场找到了一本假护照和很多美金。 蒋纾怀和原也是最后和南希·奥康纳有过长时间接触的人,警察希望从他们这里得到一些线索,好厘清整起案件。 比如他们以前是否认识苏珊娜或南希,为什么会找到苏珊娜看病,在和南希见面时,她有没有透露出任何和凶案有关的信息。警察正在寻找南希杀害苏珊娜的动机,听他们的意思,这么多年来,苏珊娜不仅为南希提供了很多物质上的支持,还在积极地帮助她治疗她的暴力倾向,甚至连她的丈夫都是苏珊娜介绍他们认识的。而且,尽管南希伤害过她的父母,表亲,甚至丈夫,但是从没对苏珊娜动过手,两姐妹的关系一向非常好。 警察还搞不懂的是南希为什么要在火车站打那通电话。她完全可以不管原也的病,她杀了人,而且早就准备好了逃亡所需要的一切——假护照和美金,显然她不想被抓,可倘若她有意畏罪潜逃,那打那通电话对她来说未免太冒险了。 警察分开盘问蒋纾怀和原也,蒋纾怀对此提出异议,认为根本不需要盘问原也:“他那时候话都说不了,病得很重,他连医生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 可警察还是把他们分别带去了不同的房间。历经一个半小时的问话,蒋纾怀从会客室里出来了,可原也还没出来。 何有声就在会客室门外站着,看到蒋纾怀出来了,上前拉住他就问:“出什么事啦?”他嬉皮笑脸的:“你和我哥背着我干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儿啦?” 蒋纾怀就和他大致说了说这件怪事。何有声一拍脑门:“哎!那不就是迈克和我说的那个案子嘛!我还想他干吗突然和我在电话里说这些……” “迈克找过你?就为了打听这案子?”蒋纾怀道:“他也真够闲的,”他还很奇怪:“不过找你打听干吗,你那时候都还没到都柏林。” 何有声拽了下蒋纾怀:“他就是想到一出是一出,听你的意思,警察和你透露了不少啊,这些办案细节能往外这么说吗?” 蒋纾怀笑了下,不无得意:“问话也就是你来我往交换信息,和平时节目备采没什么差别。” 何有声冲着他直笑,一挽他的胳膊,把他往另外一间空房间带:“知道了知道了,你就是当代福尔摩斯,迈克也和我说啦!哎,福尔摩斯,那你那天见到那个南希没觉得她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吗?” 蒋纾怀马上道:“我早就觉得她不对劲了!那么不专业……”他走了几步就不动了,扭头看着原也在的那间房间,道,“明明是找她给你哥看病,她反倒给我看起病来了,说我有病。” 何有声也没硬拖着他了,就和他在走廊上说话:“她说你有什么病啊?” 蒋纾怀摆摆手:“她又不是专业的,听她的干吗?”他看了看手表,颇不耐烦:“都和他们说了,问你哥没用,他什么都不知道。” 何有声瞅了瞅关着原也的那扇门:“我哥和那个假心理医生一句话也没说过?” “他那时候的状态就和植物人没什么两样。”蒋纾怀道,“不过警察怀疑他也不算无凭无据,那个南希杀了人之后,打电话给你哥找了个家庭医生,就因为这通电话暴露了自己的位置被抓的,估计警察现在怀疑你哥和她早就认识,毕竟她家也住在那个街区,可能警察有点阴谋论。” “阴谋论?”何有声想了想,“怀疑我哥和冒牌心理医生南希有一腿,然后……这两起谋杀案他有份参与?他……怎么参与?他帮她做伪证?可是医生也不是他找的,是你找的啊。” 蒋纾怀指着自己,思路清晰:“所以问我也问半天啊。” “可是……南希不都做好跑路的准备了吗?那说明她也没想搞什么完美谋杀,搞什么不在场证明啊,她还袭了警……”何有声说着说着掏出了手机,高高举了会儿,一乐,赶紧把手机塞给蒋纾怀:“有了!有了!三格信号!你快帮我搜搜本地新闻,听上去闹挺大的,肯定上新闻了!看看新闻都怎么说的!” 蒋纾怀拿了他的手机一看:“你和这个迟重缓别走太近。” 何有声打开的搜索引擎界面一有信号就自动推送了几条热点新闻,第一条就是娱乐新闻:新晋实力小生迟重缓夜会乐东董事千金。 何有声凑过来立即刷走了那条八卦:“都什么时候了蒋总您还关心内娱八卦呢?”他一扯蒋纾怀的肩,一本正经地掰起了手指:“这事都可以拍个电影了,你看啊,一有谋杀,二还杀夫。” 蒋纾怀哼笑,比出个“三”来:“三,还杀亲姐,剧本一歪那就是雌竞,剧本不歪那也是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何有声又一扯他:“那就雄竞啊,改成双胞胎兄弟不就行了?” 蒋纾怀直摇头:“女性凶案新闻改成男性主角,这人血馒头谁吃得下?换一换还能赶赶女性主义潮流。” 他搜到了本地的新闻了。南希的事确实闹得挺大,上了头条,社交媒体上涌现出一大波爆料,好多人都晒出了自己和南希,或者和苏珊娜的合照,叙述着他们眼中的杀人凶手和被害人。 有人说苏珊娜和南希的老公关系匪浅,苏珊娜也已婚,找他做妹夫是给自己偷情打掩护,有的说苏珊娜一直在冷暴力南希,南希会有这么严重的心理问题,她的责任不小。有的说,苏珊娜作为一个成功的心理医生,却无法帮助自己的妹妹,真是天大的笑话,心理医生这个职业就是个笑话。 有人说南希是个很善良的人,经常参与救助流浪猫狗的活动。有人说苏珊娜非常有爱心,平易近人,经常无偿援助一些家暴受害者。有人说,这对姐妹都是彼此很重要的一部分,她们都很爱对方。 蒋纾怀聚精会神地翻看有关这起案件的文章,何有声在旁轻轻地问了他一句:“福尔摩斯蒋,你觉得南希的动机是什么?” 蒋纾怀正色道:“福尔摩斯是姓,蒋也是姓。”他说,“既然是有预谋的,那一定是积怨已久,杀的是姐姐和丈夫,看来偷情说比较合理。” 何有声问他:“今晚的飞机应该赶不上了吧?” 蒋纾怀说:“已经改成明晚的了。” 何有声拍了他一下:“明天重新给你们做个派。” 蒋纾怀把手机还给他,挑眉问:“还是蘑菇的?” 何有声就笑:“哪有那么多能吃的蘑菇在树林里整天等着我采啊!” 蒋纾怀也笑,说:“对啊,能吃的蘑菇确实不多,这在餐馆吃坏了肚子还得追究负责人呢,万一我们吃坏了肚子,你们这一屋子的人不都得被抓进去好好审审?到时候肯定得上新闻,传到了国内不知道会被传成什么样子。” 何有声撑着身后的窗台,说:“该不会写成我们兄弟为一个爱尔兰已婚女子自相残杀之类的故事吧?”他忽而眯起了眼睛,钻研着想着什么似的:“你说她会不会是故意袭警的?” “什么意思?” “就是有种反正要被抓了,我可不想便宜了你们这群警察,告诉你们我的动机,我就死了一了百了。” “不想说动机那可以不说啊。”蒋纾怀不解。 “但是……但是她可能在警察问讯的时候,在别人追问她的时候,她可能没办法不说,但是她又其实不想告诉任何一个人自己的动机。”何有声摇晃起了脑袋,“我不知道,一个杀人犯死了,带着许多谜死了,她可能会永垂不朽,永远地被人记住。” 蒋纾怀侧着身子看着他:“你这么一分析,这个人物的戏剧张力更足了。”他问他:“要是拍成电影,你愿意演吗?” “发生在东南亚啊?那我要去泰国出外景,我比较爱吃泰国菜。”何有声问:“我演那个死男人?” “演警察?” 何有声又问:“你说她们爸妈在这段姐妹关系里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第61章 两人还在讨论时,原也出来了,他看到何有声就冲他打了个手势:“没事了,别担心,就是问几个问题。” 几个警察过来和他,还有蒋纾怀握了握手就走了。何有声拍着胸口,在蒋纾怀和原也之间来回看:“吓死我了,还以为你们两个一起在异国他乡做了什么违法犯罪的勾当!我都在想开新闻发布会我得穿什么衣服,怎么面对媒体的质问了!” 蒋纾怀笑着说:“刚才你看到警察那样子,我还以为是你今天干了什么坏事。” 何有声大声嚷嚷:“我今天干的唯一一件坏事就是没把派烤熟!” 蒋纾怀指着他就和原也说:“你弟说明天还要再给我们烤个派。” 原也笑着说:“好啊,这次我去采蘑菇吧。” 蒋纾怀说:“他说森林里没那么多能吃的蘑菇。” 何有声道:“不做蘑菇派了,做南瓜派!我们提前过万圣节!” 蒋纾怀道:“就不能过点人气足一点,人味重一点的节?” 何有声笑着看他,又去看原也:“哥,怎么问了你这么久?都问什么了?你不会真的认识那个南希吧?” 原也说:“我不认识啊。” 何有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原也又说:“我要认识了谁,肯定会和你说的啊。” 何有声又笑,还是没话,三人一时都没话,还是原也指着自己出来的那屋,对着蒋纾怀先开了腔:“所以……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能具体和我说一说吗?” 蒋纾怀便往屋里走,何有声跟着他,忽然问了原也一声:“哥,还是你想单独和蒋总聊?那我就不打扰了……”他笑着退出去:“也是,那天我不在,蒋总刚才也和我说过一次了……” 原也说:“没事啊,一起听一听吧。” 他想伸手拉他,却没拉住,何有声还是退了出去,还给他们关上了门。蒋纾怀在门背后站了会儿,看到门外的两截短短的影子消失了,他转身问原也:“他不太对劲,你感觉得出来吧?” 第34章 春 (part9)ii 原也说:“是有一些。”他又说:“我等一会儿会好好和他聊聊的。” 他找了张单人沙发坐下,蒋纾怀朝他走过去,轻笑着说:“你想和他聊,他就会和你聊?就会把自己在想什么都和你说?我看未必……”他打量着原也,“他要是心里没在打什么小算盘,刚才就留下来了,你们俩不是连体婴吗,只有你看情况抽身的份,我就没见过他这么刻意,这么主动把自己撇下的。” 他站着看着原也,说:“你信不信他就是故意让我们两个待在一起,就看我们两个能商量出什么山海经,看我们是能谈拢,还是谈不拢,如果我们谈拢了,他就把我们两个都杀了,要是我们谈不拢,他就杀一个比较容易杀的。” “我们有什么好谈的啊?”原也哭笑不得,仰起脸看他,“能不能别动不动就杀人?” 蒋纾怀说:“你是无欲无求的大少爷,你怎么懂削尖了脑袋往上爬的人的心思?” “他不是这样的人。” “他不是什么样的人?你的意思是他不努力?还是他不想往上爬?”蒋纾怀振振有词,“他为了节目表现能吃真的石头,你表演魔术吃吃巧克力做的石头,你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原也无语了,蒋纾怀道:“你是真有才,我也是真有捧人的资源。” 原也煞是不解:“你觉得他是故意给我们独处的时间,让我们俩沟通我这个真大神怎么闪亮登陆娱乐圈?”他道,“我和他很明确地表示了,大神的号他要,那就是他的。” 蒋纾怀嗤了声:“对啊,大神的号你给他,你还可以自己再起一个号啊,他会唱歌吗?他不会啊,他会写歌吗?他也不会啊,可是你都会啊,你没伴奏,随便清唱都那么好听……” 原也头疼地打断他:“他就是因为大神的秘密现在被第三个人知道了,就有些没有安全感,他就是现在不太知道要怎么面对我和你,尤其是你。” 蒋纾怀在他对面坐下,道:“你是真糊涂还是大脑搞出了什么自动保护机制,不想承认何有声有你不知道的一面,和你两条心了,你没办法让他有安全感了,他不需要你了,在这里自我洗脑呢?我和他就是以交换利益为基础,看对眼,还算处得来的人,面对我有什么难的,只要保守大神真身的秘密对我们都有利,我就会帮他保守秘密。 “他不知道怎么面对的,是你。” 原也不甘示弱,据理力争:“我对他一直都没变,他想做什么我都是站在他这一边的,我们十几年来都是这样的,怎么可能因为这件事,他就不知道怎么面对我了?”他的音量高了些:“蒋纾怀,你是不是综艺节目做多了,就以为自己看人自带火眼金睛,什么人在你面前都藏不住原形?” 蒋纾怀不免自嘲:“我看你才是孙悟空吧,我就是面没用的照妖镜,照你一会儿是人,过一会儿又是猴子了,我可照不出你的原形。” 原也没绷住,用尾指挠着眉心,笑了出来:“你也看《大话西游》啊?” 他点了根烟,蒋纾怀找了个烟灰缸塞给他,指了一圈道:“你们家这些烟灰缸,瓷花瓶,我劝你都然詹姆斯先藏一藏,要么清点一下数字,别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原也笑着抖肩膀,往外喷烟:“行吧,行吧,你要是怕,我就和詹姆斯说一声。” 蒋纾怀道:“对啊,我是怕死,你要是不怕我死,刚才吃晚饭的时候怎么突然杀了过来?不做你的爱尔兰陶渊明了?” 原也还是笑,不等他说话,蒋纾怀嘴快道:“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怀疑他怕我变卦,想杀了我,来救场来了?我现在倒要怀疑你们两兄弟是不是真的没有血缘关系了,怎么都动不动就想杀人?” 原也叼着烟摆弄起了茶几上放着的一套水晶制的国际象棋,轻飘飘地说:“蒋纾怀,你心里真的太阴暗了,动不动就想到杀人……” 蒋纾怀起身,跨了一大步过去,用力给了他的后脑勺一下,忿然道:“少糊弄我!毒蘑菇能毒死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今天那就是一个毒蘑菇派!不信我现在马上去垃圾桶里翻出来,找个实验室做检查!我和他在一起这么久,就没见他下过厨,煮个泡面都嫌麻烦的人,和你心血来潮注册了多豆一样是吧,心血来潮给我烤个黄油酥皮奶油蘑菇兔肉馅儿的派?” 原也捂住脑袋嘟囔:“你这一口气真够长的。” 蒋纾怀问他:“要是今天没有人知道那些蘑菇是他采的,你会看着我吃下去吗?” 原也不假思索,点了点头:“会。” “所以那个蘑菇派真的有问题?你怎么知道的?” 原也对他笑了笑:“反正你也没吃啊。” “他这是杀人未遂!我没吃,我还活得好好的是因为我有眼力,够聪明!嗅得到猫腻和危险!你以为我单单是靠工作实力混到今时今日的位置,还这么多年都屹立不倒啊?”蒋纾怀咬牙切齿,又要给原也一下:“你还说我心理阴暗?”手都抬起来了,原也捂着脑袋往边上躲开,坐到了地上去。蒋纾怀本有些生气,看他这副缩头乌龟般的窝囊样子,却只想笑,又想到他刚才竟然毫不犹豫地就点了头,更觉得好笑。就像个孩子,又残忍又不会骗人。他怀疑他的失忆并没有痊愈,那十岁孩子一样的原也偶尔还是会冒出来见一见人。他怀疑何有声都不一定见过这样的他——他见到的一定是多了很多秘密需要守护的,十岁之后的原也了。 蒋纾怀坐了回去,看着原也:“那说正事吧,南希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吧,她都做了些什么,又是怎么被定位到的?” 原也点头。 “那以你这种心理阴暗的人的思路来分析分析,你说南希杀了她姐之后干吗还来给你看病?干吗还在咖啡馆打那个电话?” 原也说:“我不知道,这不属于心理阴暗的范畴了,这属于大发慈悲的范畴了。” 蒋纾怀赞同地点头:“那属于我能想通的范畴了。” 原也抽着烟,自己和自己下起了象棋:“你以前当过和尚?” 蒋纾怀说:“我爸以前给庙里做过佛像。” 原也放下了手里的棋子,抬起眼睛看他:“听上去挺好玩儿的。” 会客室里灯光明亮,原也的眼睛也很亮,雨林图案的壁纸包围着他们,他默默吐着烟,不知怎么,那些茂密灌木的树叶竟在烟雾下变得水光油亮的,显得生机勃勃的。 蒋纾怀说:“对啊,他也这么觉得,他还觉得这一行不光好玩儿,还能养活一大家子人,还觉得庙里给的钱比一个大学生能赚到的多多了。” 原也屈起右腿,面朝蒋纾怀坐着,抱住了右膝,道:“他不让你考大学啊?” “他偷偷摸摸改我的志愿,改成土木工程,他以为土木工程就是学做木工的。”蒋纾怀把放在沙发上的烟灰缸拿到了地上,推到他手边。原也在里面抖烟灰,诧异道:“你大学不是学传媒的吗?” 第62章 “你调查我?” 原也笑了:“这还用调查?谁不知道啊。” 蒋纾怀别过了脸,撇了撇嘴角,说:“我奶奶把我爸骂了一顿,气得要死,我两个叔叔和两个姑妈去劝,她更生气了,跑去居委会立遗嘱,说以后她的房子,她的所有钱都和她这些孩子没关系。” 原也低下了头,又开始下棋,抽了口烟,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我觉得南希来给我看病或许是想体验一下和她姐姐一样做心理医生,治病救人的那种,对社会很有益处的感觉。” 蒋纾怀也不想再说自己的过去了,他从没和人提起过这些事,他的“过去”只是百科上的一个不超过十个字的短句:大学毕业于传媒专业。 他听着原也的声音,甚至开始后悔和他提起那些事了,他怎么会不知道暴露无人知晓的过去很容易招致危险。一种人失去了皮囊的保护,血肉无端端被暴露在了日光下的危险。他可能会被活活晒死。 蒋纾怀马上跟上了原也关于南希事件的话题:“我也这么觉得,至于她打那通电话,是因为遇到了你,她忽然就原谅了她姐姐这么多年都没能为她找到一个治愈她的很好的办法,她就知道了世界上有人的病是再优秀的心理医生也治不好的。” 原也插嘴:“你又知道苏珊娜很优秀?” “她一个疗程那么贵!”蒋纾怀不悦道,“你别老是打岔啊,”他道:“她以她久病成医的角度分析了你的情况,觉得你还有救,毕竟有人愿意帮助你,她很羡慕,一个冷血杀人犯最后的良知因此觉醒了。” 原也笑出了声音,这时,他抽完了一根烟了,看了看烟头,似乎有些意外,似乎很是无奈,在烟灰缸里掐灭了香烟后,对蒋纾怀道:“说重点吧。” 蒋纾怀就清了下嗓子,道:“那天中午……” 原也示意他打住:“我不是说这个。” “不是你想知道南希来的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既然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了,有更重要的事情,我想先和你说。”原也抬起眼睛看着他,煞有介事。蒋纾怀的脑袋里一下涌出了许多件他可能想单独和他说的事情: 他因为何有声试图下毒的事情对他大失所望,想夺回自己的身份了?想找他帮忙? 还是他希望他保密毒蘑菇的事情? 还是,昨天晚上他们一句话都没说就分开了,现在,他……有话要说了? 蒋纾怀不由挺直了身子,往原也坐着的地方倾去,看着他,声音温和了,带着些急躁:“那你倒是说啊,刚才又说那么多闲话……” 原也道:“昨天晚上的事,他知道了会胡思乱想的,我希望你不要乱说。” 蒋纾怀脱口而出:“谁知道了会胡思乱想?” “何有声。” 蒋纾怀紧紧追问:“昨天晚上什么事?” 原也说:“昨天晚上我们在湖边做了的事。” 真让他猜中了! 不过,他没猜到他关于这件事要说的是这些话。但蒋纾怀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失误,他隐隐猜到了原也会这么说,但他更隐隐约约地希望,关于昨晚的事,他可以不把何有声扯进来。 他又感觉到了危险。和暴露自己的过去同等级的危险——对某件事、某个人心怀期待。 环顾四周,不知不觉,他竟然踏入了这样一片危险的雨林秘境,不知不觉,他竟然将自己毫无防备的后背暴露在了这片丛林中,还傻乎乎地,满心期待等回到自己临时落脚的洞窟时,正有一顿美味的大餐等待着他。 蒋纾怀下意识地露出了冷笑:“这次不是强见了?” 他必须保护自己。他在这片丛林外拥有一片熟悉的领地,他知道该怎么在那里活动,狩猎,他在那里也拥有了足够多的食物,一辈子都吃不完的食物。他根本没有必要再进入到未知的秘境探索。 原也还在说话:“这次不是。” 蒋纾怀的心快快地跳了一下,情不自禁又往原也那里靠过去一些。 原也说:“我的事情我都会和他说的,但是这次这件事发生的时机不对,我觉得他知道了会乱想,我不想说,如果他问起昨晚我们有没有见过,你就说我们在湖边遇到了,打了个招呼。” 他说:“等一会儿我去找他聊的时候,我会这么告诉他的。” 蒋纾怀道:“合着你是找我串供?”他问,“时机怎么不对了?” 如果时机对,那他们算什么? 那什么时机才是对的时机? 蒋纾怀实在很想知道。 原也沉默了片刻,道:“现在这个节点,我怕他以为我会背叛他。” 蒋纾怀道:“还以为你们之间的关系多牢固,随便一个什么人和你发生点露水因缘就能让他怀疑你会背叛他?” “不是的。”原也叹了声气,“因为你知道了他不是大神,还有他能有现在的成功,你对他来说不是随便一个什么人。” “那对你呢?” 原也愣住,一时无法消化这句反问的意思似的,但很快他就有了头绪,眨了下眼睛,这一眨,他先前说话时显露出的坚定和坚决都不见了。他的眼神又变得虚无,空洞,让蒋纾怀非常不适。 他又变成了一个高高在上的存在,俯瞰着地上的蝼蚁一般,发出平静的,无情的声音:“蒋纾怀,你不会爱上我了吧?” 他说:“你知道我不需要这些。” 他又说:“你知道,我根本不需要他也爱我,我只是需要他满足我作为人的一些没有办法抑制的,最基本的情感需求。” “我给不了其他人我能给他的东西。” “没有人可以取代他。” 他的眼神,他的语气,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让蒋纾怀难以忍受,他站起来反击道:“我就是随便问了句,你没头没脑地说这么一大串,打一次也站就上升到爱不爱的,至于吗?” 他道:“本来就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你最好搞清楚你自己的位置,你以为你是什么天王巨星,什么稀世珍宝?说出去我都觉得丢人。” 他开了门就出去了,往门厅的方向走了会儿,看到何有声从图书室里探出来半个身子,手里摇晃着半杯威士忌,笑盈盈地问他:“喝一杯?” 他上下打量他,不无惊奇:“蒋总,你和我哥聊什么了,你脸色怎么变这么差?” 作者有话说: 错别字防止被屏蔽,不好意思了! 第35章 春(part9)iii 蒋纾怀瞥见走廊上的一面半身镜,走过去对镜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的手冰冷,不甘示弱地表示:“你该看看你哥的脸色,一定更差。” 何有声问道:“他被你说的双胞胎杀手那天去他家的经过吓死了?” 蒋纾怀一挑眉,望向他:“你在这里等他?” 何有声喝酒,笑意更浓:“不能是等你吗?” 蒋纾怀品出点言外之意来了,再一打量何有声,从他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到先前的慌乱了。他这会儿也感觉手暖和些了,便从镜子前走开了,说:“我现在面子这么大?又是给我烤蘑菇派,又是专程在这里等我。”他说:“还不知道你还喝威士忌。” 何有声笑了一声,缩头缩脑地搓起了胳膊:“本来我想去睡了,可是也不知道怎么了,大概是听了你说的那个案子,我就老觉得背后凉飕飕的……”他喝了一小口酒,左顾右盼,“酒壮怂人胆啊,你不觉得这地方阴气很重吗?我每次来这里,就觉得做什么都不顺。” “那你还来?” “那我哥爱来啊,我以前也没别的事可做,我们两个娱乐圈大闲人……”何有声倚着门框眨了下眼睛,“不过,我以后只会越来越忙,估计也没时间陪他来这里了,而且这个季节,还是去海岛躺平晒太阳舒服啊。”他瞅着蒋纾怀:“我一直想去马达加斯加或者大溪地,蒋总,你去过吗?” 蒋纾怀接住了他探询的视线,和他对视着:“大溪地去过了,马达加斯加还没有。”他颔首,“你说得没错,这个季节来欧洲受什么罪啊,就该去晒太阳享受。” 他边说话边朝何有声靠近着。他自认察言观色的本领一流,能感知到危险,能从何有声下午那一连串的言行举止里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焦虑不安,能从他晚上反常的举动中推测出他对他的杀意;而他也能感知到机遇,他从何有声此时此刻的神态和言语里就很清晰地捕捉到了他正在向他抛出橄榄枝。他对他不再怀有敌意,他也不再彷徨,眼神变得分外的果决。 蒋纾怀尚不确定在他和原也单独交谈的时候,何有声经历了什么天人交战,以至于对他的态度和他自身的情绪都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他可以确定的是,何有声对原也来说无可替代,可反过来,也许并不成立。 这倒不难理解,原也对何有声的感情完全是出自一种病态的寄托。他不正常。可何有声终归是个正常人——他可太正常了,对名,对利,对实现自我价值有着正常人的需求。蒋纾怀虽然看不起何有声靠旁门左道风生水起,可也不得不承认,本质上,他和他是一类人。他们都是靠自己才拥有了现在的一切。 第63章 不像原也,生下来就含着银汤匙,终日活在虚无缥缈的空中楼阁里,只关心爱不爱,情不情的。 所以,就算他和原也之间因为十几年的羁绊产生了一种畸形的、深厚的情感关联,就算他们之间真的是什么罕见的真爱又怎么样,“东窗事发”的这个帐号牵扯出来太多突发事件了,嫉妒,怀疑,不确定,等等其他的情绪掺杂了进来,何有声的顾虑只会越来越多,两人之间的隔阂只会越来越深。他又是有野心的人,现在处于事业上升期,非得满足一些情感方面,乃至是身体方面的需求的话,选谁不比选一个名义上的哥哥更安全?他现在应该比谁都清楚,纸终究包不住火。 蒋纾怀的脑子转得很快,一下已经想到了很远的未来。 他和何有声可以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在一起,他们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目标可以说是一致的,他们对世俗的成功都有一种渴望,他们绝对可以互相为对方创造很多价值,互相成就。他们谁都不需要原也。谁没几个臭钱?买城堡还不是问一声就能买了,他也能和老外侃侃而谈,他也懂得一年四季要去哪里度假,要看魔术又有什么难的,要被逗乐又有什么难的?他认识的那些魔术师,那些脱口秀演员只会比原也更厉害,更好笑。原也会的魔术充其量只是靠道具就能完成的低级表演罢了,他就只能给人提供一些低级的乐趣。他的身体柔韧,主动投入时,嘴巴里会发出一种他从没在别人嘴里听到过的声音,很轻,很缓,绵延不断,就好像突然有一条小溪潺潺地在人身上流淌,水流会把人弄得很痒。 原也也不是他见过最漂亮,最美的人,他只是一个会毫不吝啬分享自己身体的人。他知道怎么样能把人的意识完全抽空,把人放逐到一片虚幻的缚住人手脚的,又好像随时能从那儿飞上云端的地方。 蒋纾怀清了下嗓子,他是一个拥有高级审美的人,他不需要这些,这方面的快乐他在何有声身上也得到过,这有什么难的,只要满足一些条件,身体就会给出反应。他是一个生活在一个优胜劣汰的世界上的常胜将军,只有赢才是最重要的。他的胜负欲再次压倒了一切,他总觉得在会客室里被原也占了上风。他迈过不去这道坎,他必须扳回一局。眼下机会不就来了吗?何有声对他示好,他只要抓住机会把他从原也身边拉开,他就能赢。 于是,他对何有声说:“那档选秀不是我提的,有人越级做了个提案,想拉你炒作,我已经否了,你不用去,让你登台出丑对我没有任何好处,这点道理你不会想不明白吧?” 于是,他问何有声:“我改了明晚的飞机,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他露出微笑:“还是你想留在这个闹鬼的地方多打几只野兔,多采些蘑菇?” 他道:“你要是想下厨做东西给我吃,回去之后机会多的是,我的新家快装修好了,我让人弄了一整套进口的厨具,要去看看吗?” 何有声默默听着,目光往后晃去,喊了一声:“哥。” 蒋纾怀回头瞄了眼,原也从会客室里出来了,朝何有声挥了下手臂,笑着朝他走过去。他变脸倒很快,又套上了一个无忧无虑的快乐皮囊。 蒋纾怀先原也一步到了何有声身边,搂着他的腰和他耳语:“你看他脸色是不是更差。”他拿走了何有声手里的酒杯,抿了一小口,品了品,耸了下肩:“不是可乐。” 何有声大笑:“你早说啊,你要喝可乐我倒给你啊。”他也和蒋纾怀耳语:“对啊,真的好像见了鬼。” 原也走到他们跟前了,问何有声:“还没睡啊?”他摸了把脸,“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很好笑吗?” 蒋纾怀指着不远处的半身镜说:“你自己去照一下不就知道了。” 原也就扭头看那面镜子,蒋纾怀这时道:“我正打算和有声说昨晚我们在湖边遇到的事情。” 何有声惊讶:“昨晚你们一起去湖边了?情人湖?” 原也转了过来,急匆匆抢了话头,说:“就是我在湖边散步的时候……” 蒋纾怀打断他,道:“他在湖边见了鬼,就跑来找我一起去湖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非得找我去。” 原也道:“蒋总阳气重。”他笑了笑,“我就是想看看我遇到的到底是人还是鬼……” 何有声道:“那……到底是人还是鬼?” 原也说:“反正什么也没看到,我们就分开了,对吧,蒋总?” 蒋纾怀没接他的话茬,也不看他。他看着何有声,说:“刚才我和他复盘了下杀人犯去他家那天的事情,他和我说他那时候虽然失去意识,但是隐隐约约好像看到有一条黑乎乎的影子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觉得很恐怖。他说他昨晚在情人湖边散步的时候也看到了那个影子,然后今天睡着睡着又看到了,他晚上突然跑过来就是为追着那个鬼影一样的东西过来的。” 原也没吭声,何有声用双手握住酒杯,打了个激灵:“我就说这里阴气重啊!” 蒋纾怀点了点头:“你是不是吃晚饭的时候也看到了什么,吓了一跳,才把盘子摔了的?” 何有声瞅着他,也点头,又抿了抿嘴唇,问:“蒋总,你真的什么都没看到吗?” 蒋纾怀要回答,又被原也抢了先,他道:“蒋总一来,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蒋总说湖边冷得要死,无聊得要死,就先走了,然后我也回去木屋了。” 何有声听到这里,拍了下蒋纾怀的胳膊,冲他抬了抬下巴,眼睛弯弯地说起了玩笑话:“蒋总,我哥这么一个大帅哥,半夜和你情人湖边散步,怎么会无聊啊?光是看着他就不无聊了好不好!真是煞风景!” 蒋纾怀不以为然:“还行吧,那我身边还不是一抓一大把。” 原也挠了下后脑勺,冲着他们傻笑,活似迈克。他又开始模仿别人,他要是露出自己的真面目,笑时要么满不在乎,冷淡得要命,要么孩子气,天真得要命。蒋纾怀看不下去了,别过了脸,走进图书室里,找到一瓶威士忌,添了些酒,闷了一口,暗暗自问:何有声见过他那样的笑容吗? 他应该可以接受他的孩子气,但是他能接受他的满不在乎吗?他能接受他那种不近人情的冷漠吗? 就在这时,何有声问了句:“真的是这样的吗?” 掷地有声。蒋纾怀咂摸出些不同寻常的滋味来了,扭头看他,他正和原也面对面站着。原也正缓缓地眨动眼睛。他说:“就是这样啊。” 何有声说:“你知道你什么都可以和我说的,对吧?” 蒋纾怀马上插嘴:“你不会以为我和他发生了点什么吧?”他轻笑,“我看上他了,还是他看上我了,三更半夜跑湖边去幽会去了?还是我们商量了什么阴谋诡计要把你拽下马?” 原也立即高声否认:“怎么可能?!”他夸张地比划着:“我和蒋总根本不是一路人啊,哎,我什么事你不知道啊!”他大笑着揽住了何有声,“我就是个不思进取,就想找个清闲的活儿混口饭吃的!结果现在工作越来越多,压力越来越大,我也有些受不了了,不然也不会动不动就病倒,我打算这季度的事情忙完就不干了,就回去给我爸打工了,他也上了年纪了,我也不能老是这么啃老啊。” 蒋纾怀火上浇油:“是吗?退圈的事你规划多久了,总不至于是临时起意吧,这事儿有声就不知道吧?” 他还觉得不够刺激这两兄弟的:“那你小时候参加过合唱团的事,有声也不知道吧。”他道,“那你以后真成大少爷啦?那以后都得是和政商名流混了吧?” 原也笑着摇头:“我也不喜欢那种场合,应该就是在公司里帮帮忙。”他看何有声,“这事儿我还没和我妈说呢,回头我们一起和她说。” 何有声道:“真要退圈啊?”他笑了笑,“咱妈一定很开心,她总是怕你赶通告,作息不规律太累。” “退了之后就好好调理下身体。”原也说,“虽然我不知道那个双胞胎妹妹为什么杀人,但她杀了人,肯定是她不对的,但是她竟然会想要帮我找医生,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就想,我是不是应该好好正视一下这件事。” 何有声一言不发地听着,他忽然闻了下自己的手腕,又拉开衣领闻了闻衣服里面,他对原也笑了笑,蹭着他转了一圈:“哥!还是你身上好闻。”他语调轻快:“那以后就没人和我交换八卦啦!” 他一瞅蒋纾怀:“蒋总一看就不是个爱八卦的人!” 他也走进图书室里来了,一屁股在一张长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几本书翻了翻,又丢开,望了眼跟着进来的原也:“你和那个南希真的没什么吧?” 原也跟着进来:“你都问第二遍啦,完全不认识,要是我和她认识,有什么,肯定和你说过啊。” 何有声道:“你也不会和谁上过床都和我汇报吧?我是你弟,又不是你男朋友。” 第64章 原也坐到了何有声边上,笑着道:“我男朋友都不一定知道我那么多事情。”他说,“再说了,我们是兄弟,我们俩那是一辈子的事情啊。” 蒋纾怀找了个杯子,倒了半杯威士忌,拿过去给何有声:“这还真不好说,亲生的,双胞胎,都能一个把另外一个杀了。” 原也说:“她的动机还不清楚吧,这样八卦别人不太好吧。”他用胳膊肘顶了顶何有声,挤眉弄眼的做怪样子:“还说蒋总不八卦呢。” 蒋纾怀就道:“动机怎么不清楚呢?不是摆明了嘛,妹妹在大家眼里一直是一个被姐姐照顾的对象,姐姐一直对她很包容很好,可是,有时候照顾人的一方其实也在暗中吸取被照顾的一方的生命力,妹妹应该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其实不是这种亲密姐妹关系中获利的一方,可所有人都以为她得到了很多很多好处,长年累月,那种被人误解的不满,不开心,积攒得越来越多,就动了手。”他看着原也:“就和植物界里面一种共生关系一样啊,你整天跑树林,对植物的共生寄生关系应该很清楚。” 原也摇头,干笑:“我不知道你说的这种事情。” 何有声笑着捏了下原也的脸:“你从一开始就站在了食物链的顶端,你被照顾得这么好,所以你对这种寄生啊什么的事情一点数也没有。” 原也愣了下,怔怔地颤了颤。他是不是想起了齐子期,想起了齐捷和他说过的话?因为他的家境,他父母对他无限的关爱,他和齐子期走上了两条完全不同的路,而他的很大一部分痛苦就源自这他无法摆脱的家庭环境造成的阶级差异。蒋纾怀不免幸灾乐祸,从自己一直溺爱着的弟弟嘴里听到类似的点评,恐怕比任何人的控诉更能戳到他的痛处。 原也很快收拾了情绪,说:“不是的。”他一把握住了何有声的手,却再说不出别的什么话。 何有声看着蒋纾怀,问他:“所以……植物界存在这样的寄生关系?” 蒋纾怀巴不得他这么问,含沙射影的故事他还不是信手拈来:“我知道有一种树,寄生的藤蔓扎根在它身上后,以为自己找到了可以倚靠,可以吸取营养的东西,实际上,那棵树因为生理缺陷,无法自己进行光合作用,无法长期靠自己生存下去,它就靠偷偷地,悄悄地吸取藤蔓的营养苟延残喘。虽然它不需要太多,它只需要活着就够了,但它其实一直在利用藤蔓,而藤蔓却以为自己在杀死寄生的树,我觉得这对藤蔓来说,未免太不公平了,它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 何有声若有所思地说:“藤蔓自以为是,却是被骗了,那棵树伪装得也太好了吧……” “是不是很吓人?你以为自己是既得利益者,实际上呢,你……” 原也又抢了白:“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共生关系,就算有,蒋总,按照你的说法,藤蔓一旦离开树,树也会死的。” “那你能否认树是在利用藤蔓活下去吗?”蒋纾怀以一种近乎观赏的姿态看着原也渐渐攥紧的拳头。他那副傻里傻气的皮囊就快穿不下去了,他似乎在强忍着冲过来掐住他脖子让他闭嘴的冲动。蒋纾怀倒很想让何有声也见识见识这个总是对他很温柔的哥哥那残忍冷酷的一面。一旦何有声意识到原也拥有这样的底色,他可能会心安里得地接受,也可能会很惊恐地想,十几年来自己怎么从来没意识到原也还有这样一面,原也藏得太深了,他真的对原也一无所知。动物远离未知,自保的本能会被激发出来。他会逃得远远的。 原也又对何有声笑,轻描淡写地说:“不喝了吧,不早了,我送你上楼?” 蒋纾怀偷笑了声,看来他不敢冒险,所以他还在尽力维持他那温柔和善的人设。 原也还对蒋纾怀说:“蒋总也早点睡吧。” 蒋纾怀就问何有声:“你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你要不要明天和我一起走,你在这里还有别的什么事吗?和詹姆斯学英文?” 他笑着:“你每年也出国不少次,英文好像不怎么好,还是得学一学,以后出国去电影节的机会多的是,你哥英文这么好,也不教教你。” 他板起脸数落起了原也:“我们真不是一路的,换成我,早就教他了,多一点会话技能,也能多和一些人沟通,多了解一些世界,这个世界很大的。”他看着何有声,“你不会只想活在这一亩三分地,去哪儿都让你哥给你当翻译吧?” 原也笑着打岔:“找我当翻译我不收钱,免费的。” 何有声也笑,突然说:“哥,你说万一何老板和咱妈离婚了呢?那我们还是兄弟吗?” “那我也不会收给你当翻译的钱啊!”原也说。 蒋纾怀道:“那我也觉得他不会因为你不是他弟弟了,就对你不像现在这么好了,这说变脸就变脸,原也,你不会只是因为有声是你弟弟,才对他这么好的吧?家庭观念这么重?” 原也说:“当然不是。” “那太好了,有种人就爱利用亲密关系满足自己的变态感情需求,就和恋通癖只喜欢小孩儿一样。”蒋纾怀得意洋洋地说完,再看原也,他抬起手捂住了嘴,似乎想吐。 蒋纾怀转身去倒酒,他的手晃了一下,几滴酒液沿着酒杯淌到了桌上,他想,这就是把无人知晓的过去告诉别人的下场。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些过去就会被当成武器攻击自己,伤害自己。他现在手上一堆的武器,原也摊上一个何有声,那真是满身的破绽。这一次,他会赢。 他听到原也又开始说话:“他们都多大岁数了,还折腾呢?” 他才转过去。 何有声这时轻轻抚着原也的背:“哥,你没事吧?”很是关切,“喝酒的是我,怎么想吐的是你啊……” 原也摆摆手,仰靠在了沙发上:“可能是感冒药的关系,胃不太舒服。” “我去给你倒杯水。”何有声要起身,却被原也死死拉住:“没事,现在好了,缓过来了。” 他们两兄弟又像平时一样挨着坐着了,一只玻璃酒杯隔开了他们的腿。何有声说:“离婚就是折腾?处不下去了,不离婚才是折腾。”他道,“我看我妈那样也挺好,一个人过,想吃点肉了就点一盘肉吃吃,点到为止,对大家都好。”何有声笑着看了看原也,又看了看蒋纾怀:“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这话听上去挺自私的?” 他说:“我就是被这样的观念灌输着长大的。” “这有什么,这很正常,这怎么就算自私了?”蒋纾怀道:“这不是常态吗?”他抿了口酒:“人一旦付出感情就会有期待,假如得到的反馈和自己的期待不对等,要么自怨自艾,要么忿忿不平,到头来受伤的还是自己。人活一世,还是别亏待了自己,其他什么都是假的。” 何有声靠向了沙发另一边,一只脚踩在了沙发上,一只手环抱住了膝盖,说:“我不是不小心按到的。”他低着头,喝了口酒,捏着酒杯的手垂了下来,舌头有些大了:“我觉得这件事还是要告诉你们……” “按下开始直播的那瞬间,我以为我是不小心,可是现在我想得很清楚了,我就是鬼迷心窍了,”他摇摇晃晃地看着原也,“我看到那个帐号有那么多粉丝,我很羡慕,我知道,只要我问你要这个帐号,你不会不给。” 他有些哽咽:“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以前我什么事情都仰仗我妈,现在什么事情都依赖你……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寄生虫。” 原也笑着伸手拍他的肩,还开玩笑:“胡说什么呢,你这算什么寄生虫啊,你也不住我们家地下室啊!” “你别打岔。”何有声哐一声在茶几上放下酒杯,面露不悦,“你听我说完,我觉得这件事,今天必须说清楚,我不想再糊弄下去了,不想再糊弄你,也糊弄我自己。” “我没有姐姐漂亮,没有姐姐聪明,我也没有你那样的才华,我又想红,我该怎么办?我只能这样做。” 他看向了蒋纾怀,道:“我从来没有选择的机会,那一次,我好像有了选择的机会。” 他的脸色异常的红润,似乎是鼓足了勇气,借着酒劲才敢说出这番话。 这时,原也把手伸进口袋,变了朵玫瑰花出来塞给何有声,揽过他的肩膀说:“能被人依赖,被人需要,我觉得很好!” 他笑着看何有声:“我觉得很幸福啊!” 他又开始傻笑。这一回,何有声没有被他逗乐,没有跟着他笑,他微微皱起了眉头。他对他说了真心话,可原也的反应一如既往,还在“糊弄”。何有声确实有些恼了:“这就是你的回应,是吗?你就真的什么都不在乎吗?你不会对我生气,你不在乎自己那么多粉丝,不在乎自己创作出来的东西变成了别人的东西。” 何有声叹了一声,看了看原也,有些难受:“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你什么都懂,你那么讨人喜欢,你什么都有。”他指着自己:“我也很想体验一下这种什么都有的感觉。” 第65章 他说:“所以,我不是不小心,不是无意拿走了你的身份。” 原也笑了笑:“知道啦,知道啦,你刚才已经说过一遍啦。”他要拉何有声起来:“洗个澡睡觉吧,走吧,我陪你上楼。” 何有声却摇头,拉也拉不起来,他又拿起酒杯喝酒,说:“什么都不在乎的人,真的会在乎别人吗?” 原也又去拽他,看得出来,他很想带何有声离开,兴许是想和他“好好聊聊”吧,他这么敏锐,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正在失去何有声? 他迫切地想要做什么挽留他,但是他却没办法做任何事,他不能拥抱他,不能亲吻他,不能一遍遍地向他坦白自己多在乎他,多爱他,多需要他,多离不开他,永远不会离开他。因为有一个外人,一个不属于他和他这密不可分的另一半的存在在这里。即便蒋纾怀知道他们之间的秘密,但是何有声会怎么想?何有声难道不会在意在外人面前暴露他们畸形的关系吗? 而且,何有声会这么轻易地遗忘那藤蔓和树的故事吗? 蒋纾怀享受地看着原也脸上饱受折磨的痛苦表情。 小时候,大人们让他跪拜神佛他就得跪拜,那么高大的一个神,他完全无法反抗。 后来寺庙失火,他怀着胜利的心情捡走了掉在地上的佛像的脑袋。那佛像被烧得焦黑,完全看不出从前那俊美的,睥睨万物的样子了。他一脚把它踢下了河。 蒋纾怀喝着威士忌。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那庙是他放火烧的。 何有声又说话:“不,你不知道,我知道把别人的成功据为己有是不对的,但是我觉得我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他看着蒋纾怀,“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吧,蒋纾怀,你能懂吧?” 蒋纾怀没想到话题会拐到他这里来,他刚才以为何有声只是喝多了才袒露了心声,可这一刻,他懂了,何有声说的不是醉话,他清醒得很,他清醒地知道一旦他和原也单独在一起了,他可能就没有勇气说这些了,他可能又会在那种复杂的关系中沉沦,他内心知道那样不对,那样对他毫无益处,他不想再那样继续下去了,他必须和这种关系进行切割。他下了狠心。但他的内心还不足够强大,他需要有人承认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正确性,需要有人肯定他,支持他。 蒋纾怀倒有些欣赏他的这股狠劲了。就算那是一段不正常的畸形关系,即便有别人的支持,可也没有谁能对一段十几年的关系说断就断,说离开就离开一个对自己无限包容的人。何有声的功利性或许比他想得还要强。 他向来不讨厌功利的人,他们更容易相处,更容易看透,和他们在一起时,他如鱼得水。 蒋纾怀看着何有声,说:“你做了一个很正确的选择。” 何有声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和原也说:“我决定明天和蒋总一起回去。” 蒋纾怀瞥见原也低着头,不知所措地在收拾那朵玫瑰花道具,嘴里一个劲说着:“好,好的。” 他激动不已,一口闷掉了杯中酒,这一次,真的是他赢了。 作者有话说: 错别字防止被屏蔽,不好意思了! 第36章 春(part9)iv 原也又说:“明天就要走的话,今天早点睡吧。” 他把那朵玫瑰花胡乱塞进裤子口袋里,站着喋喋不休:“那你们能买到同一班飞机吗?” “是因为电影要提前进组吗?” “明天我开车送你们去机场吧?” 何有声一味应和,十分敷衍:“应该可以吧。” “嗯。” “让司机送一趟就行了。” 原也看了看蒋纾怀:“飞哪里啊?哪个航空公司啊,直飞吗?” 蒋纾怀不紧不慢地说:“机票在手机上,我看一下啊。” 原也又去和何有声说话:“你之前不是说要问我一些户外攀岩的事情吗?你要是还感兴趣的话,你走之前我和你说说?” 他的话越多,听上去就越无力。 何有声说:“没事,我找了别的运动员什么的了,过阵子就会开始培训。” 蒋纾怀隐藏不住得胜的喜悦,轻快地说道:“我听说李导的剧组好像因为一个资方撤资的事延期了。”他道:“他还找到乐东来了,还找我了,回去就和他碰个头,吃个饭。” 他笑着看何有声:“做电影我也没试过,应该挺有意思的。” 何有声的眼睛一亮,冲他敬了个礼:“那是不是要提前祝我们合作愉快?” 蒋纾怀又笑着看原也:“有声勇于承认自己的阴暗面,我真是没想到,我就说我很佩服他,他要不承认,你也总在胡思乱想吧,兄弟关系也渐渐会有隔阂的,现在两兄弟把话说开了就好了,谁对别人家的孩子没点嫉妒心啊?” 何有声又开始掏心掏肺:“我什么事都没瞒着我哥过,实在憋得难受,我就想说出来。”他舒了一口气,看着原也,“有些话,说出来真的好受多了。” 蒋纾怀嬉皮笑脸地接话:“你哥绝对没有想在背后找我拉帮结派闯荡娱乐圈的意思,这点我可以保证,他对你,在这件事上,那是绝对没有任何隐瞒的,至于其他的事情嘛,他这个病是不是因为压力太大……” 原也的声音一高:“你别说了,你知道什么!” 蒋纾怀眨了眨眼睛,很是无辜:“我也没打算说什么啊,我也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啊,你压力大不大只有你自己最清楚啊。”他起身,放下酒杯,道:“不过看你这反应,最近压力应该是挺大的,就是不知道你的压力来自哪里,好像也没什么人逼你要混出点什么成绩来,你也没什么上进心,可能每个人都有自己独一份的烦恼吧。” 他笑了笑,走到何有声边上,按了按他的肩膀:“明天晚上六点多直飞的航班,我已经让助理多买一张票了,那我们吃完午饭再走?” 何有声拍了下他的手背,看原也:“那我们吃过午饭再走了,明早我就不参加什么活动了吧?” 原也真有些着急了:“这里也是你家啊,也不是旅游团,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这个时候,詹姆斯进来了,身后跟着那个帮他们照顾猎狗的老人。老人手里捏着一顶毛线帽子,双眼发红,一脸局促,但是他只是等在门口,没有进来。詹姆斯进来找到原也,和他耳语了一番,原也听了后,马上说:“我去看看。” 蒋纾怀问了声:“怎么了?”他看着詹姆斯,讲英文:“出什么事了?” 詹姆斯神色平静,一如既往:“蒋先生,没什么好担心的。” 蒋纾怀拉住了原也,用中文问他:“怎么了?” 原也轻声说:“没什么,就是一条狗……”他擦了下脸,有些失神:“好像吃坏了肚子,我不知道,现在这个时间兽医过来还要很久,我先过去看看……” 何有声听了就说:“那我们一起去看看吧,哪条狗啊?吃什么吃坏肚子了啊?吐出来了吗还是拉肚子了?” 他起身走到门口,示意那老人家带路,老人看了看詹姆斯和原也,在得到詹姆斯的首肯后才往前带路。蒋纾怀心下好奇,就跟着一块儿去了。 一行人无言地穿过那长长的,火烧一样的走廊,穿过了宽阔的餐厅,穿过比普通人家的客厅还要大的厨房,来到了室外。 晚上还是很冷,何有声抱着胳膊,紧紧裹着自己,东张西望:“狗呢?” 原也脱下外套披在他身上,往前一指,说:“在它们住的地方。” 何有声又问:“到底是哪条狗啊?” “好像是大黑……”原也说,“外面太冷了,你们先回去吧,别着凉了。” 何有声却坚持:“我想去看看。”他道:“你也知道我很喜欢大黑的。” 蒋纾怀道:“到底吃了什么吃坏肚子了?” 原也说:“不知道,别的狗都好好的。”他眼一眨,掉下了眼泪。 蒋纾怀摸了摸口袋,纸巾手帕,什么都没带。何有声急急地帮原也擦眼泪,抱住他安慰他:“没事的,我们先去看看情况,别着急,没事的。” 原也却哭得停不下来,边哭边说:“我知道你很喜欢大黑……你最喜欢它,它也很喜欢你……” 他把头埋在了何有声的肩旁。没有人说话了,周围静静的,风把原也抽泣的声音吹散了开来。 他们在猎狗们睡觉的棚屋里见到了大黑。蒋纾怀对这条猎狗的印象很深,它似乎是一群猎狗里的领头犬,对人很凶,动不动就龇牙,和原也很亲近。 这会儿这条大黑狗侧着身子躺在地上,原先油光水滑的毛发颜色黯淡,看上去竟还有些稀疏了,它的舌头伸在外头,两只眼睛斜斜望着一个方向,眼白突出,奄奄一息。它的舌头边上是一大滩血。其他猎狗不知道去了哪里。棚屋里只有它这一条狗。 养狗的老人跪在了大黑身边,捧起它的脑袋,不停地在胸前划十字。他也掉了眼泪。 第66章 何有声轻声问:“是它吐的血吗?吃的东西没吐出来吗?” 蒋纾怀看了他一眼,说:“它救不活了。” 何有声倒抽了口凉气,拦腰抱住原也,不忍道:“我们走吧,哥,走吧,别看了……” 原也杵在那里没有动,手捂住了额头,脸被泪水打湿了,睫毛也是湿的,一双眼睛呆呆的,不知道在看哪里。蒋纾怀要去把他往外带,也说:“走吧,没什么好看的了。” 原也不肯走,还和蒋纾怀较上了劲,这当口,那养狗的老人从腰间摸出了一把匕首,用手盖住了大黑的眼睛。匕首的刀尖戳进了大黑的皮毛里。这黑狗已经不会动弹了。 何有声忽然说:“我来吧。” 他走过去,从老人手里拿过那把匕首,原也见状,一个箭步过去抢了匕首,两人互看了一眼,何有声一怵,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匕首掉到了地上,原也想去追他,蒋纾怀一把拦住了他,说:“别去。” 原也气急败坏,又喊又叫的:“他都要和你走了,你还想怎么样?!你让开!你给我让开!” 蒋纾怀头一回见他气成这样,不光生气,还失魂落魄的,活脱脱一个赌桌上赔上了全副身家的输家,可他见了他这副样子,心里反而没什么波澜了,格外地冷静,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绝对不能让他追出去。他就抓起他的手给他看:“你流血了。” 大概是刚才抢夺匕首的时候被割伤的,原也的掌心在流血。他自己对此似乎毫无知觉。 蒋纾怀冲詹姆斯使了个眼色,詹姆斯挑了下眉毛,瞄了原也一眼,那张总是没有任何多余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惊奇,不过他马上就领会了蒋纾怀的意思,从屋里找出了一个急救箱,朝他们走了过来。 可原也还是要往外去,蒋纾怀一发狠,把他往屋里一推,挡住了他的去路,凶道:“不许去,你就在这里待着!” 原也和他推搡了起来:“蒋纾怀,你让开!” “对啊,他都要和我走了,你现在追出去又能怎么样??”蒋纾怀一手牢牢捂住他的伤口,一手紧抓住他的一边肩膀,就是不让他走,詹姆斯也过来拉住了原也。他冷静地说:“你现在需要治疗。” 原也硬是要从两人中间挤出去,蒋纾怀喝道:“原也!你别太自私了!你现在去找他只会继续把他往泥潭里拉,只会毁了他!你好好想想你到底能给他什么,你给他的是不是他想要的!你利用了他十几年难道还不够吗?你利用他满足你自己病态的情感需要!” “住口!闭嘴!”原也伸手就去捂他的嘴,蒋纾怀扯开他的手,吐出一口混了血的唾沫,指着他的鼻子道:“你要是不想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何有声是一个自私自利,杀人未遂的小偷的话,你就给我乖乖地待在这里!” 此话一出,原也真的没有再乱动了,詹姆斯趁机处理他的伤口。他流了不少血,喘着粗气,红着眼眶瞪着蒋纾怀:“你威胁我……” “我就是威胁你了怎么了?”蒋纾怀用力擦了下嘴,指着那条垂死的黑色大狗:“你现在杀了这条狗,埋了它,怎么都好,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 “天这么黑,他会迷路的,每次都是我带他回去。”原也竟然哀声祈求了起来,“蒋纾怀……你让我出去看看他吧……让我好好和他说说……” 蒋纾怀笑出了声音:“他有手机,手机有电筒,从这里回大房子就十分钟不到的路,他会迷路?到底是他会迷路还是你想让他觉得,没有了你,他会迷路?”他盯着原也:“他已经不需要你了。” 他死死盯着他:“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没了谁就活不成的,他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原也的眼神躲躲闪闪,侧过了脸,又凶巴巴的了:“你别多管闲事,你少管我们的事,你少管我的事……”他甩开了詹姆斯,伸手擦脸,他掌心的血渍弄到了脸上去。 詹姆斯叹了声气,语气严厉了:“请不要再乱动了,请冷静一点,这样对任何事都没有任何帮助。” 原也倒真的没再乱动了,就那么站着,他轻声说:“詹姆斯,对不起。” 詹姆斯摇了摇头,说:“你需要好好休息。” 原也还是轻轻地用英文说着话:“我不值得你这样对我……” 不知道是因为失血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的身体摇晃了起来。摇摇欲坠。不得不靠在詹姆斯身上。他低下了头,好像又开始哭了,一些红红的液体从他脸上滑落,掉在了地上。他谁也不看,什么也不说了。 蒋纾怀想去看看他的情况,这时,屋外吹来一阵冷风,屋里的血腥味迅速扩散了开来。他犹豫了,这一趟度假,他已经卷入了太多意想不到的血腥事件里了,一次和一个杀人犯近距离待了半个多小时,还有一次差点不明不白地死在树林里,现在想起来还头皮发麻。而仔细追究起来,所有这些血腥味都是由原也带来的。现在他脸上和手上还沾着他的血…… 蒋纾怀使劲擦手,擦脸。他就不应该再靠近原也,他就不应该再和他有任何的接触,这完全不符合他趋利避害的习性,况且他已经出了那口被占上风的恶气,那他就应该见好就收。 他应该去找何有声。他应该和他一起收拾行李,一起畅想未来。他应该爱他。他年轻帅气,古灵精怪,有企图心,多么生动的一个人,多么值得好好爱一爱。 蒋纾怀转过身往黑夜中望出去。何有声应该是往大屋的方向回去了。这条路没什么可选的岔路,也不会经过危险的树林,他应该能很快找到他。 第37章 夏(part1)i 夏 part1 2026年的6月6号,乐东每一季度举办一次的内部前瞻会在富华大酒店召开了。蒋纾怀最喜欢这种场合,盛装出席,又是发表动员演说,又是拿下一个“人文关怀”奖,又是在如雷的掌声中给上一季的“创意冠军团队”颁奖,最后再来一个压轴登台,拿下上一季的收视冠军奖杯。他出品的人文主题的节目《寄往远方的信》第二季在一众游戏竞技类节目和明星综艺中杀出重围。他穿梭在台上台下,身边的奉承和祝贺就没断过。 在这次内部前瞻会上,乐东董事长范应理还宣布了一则重磅消息,今年下半年,乐东不仅要在综艺节目上继续大展拳脚,还要往大银幕进军。范应理握着麦克风,说得慷慨激昂:“尽管我们正在面临一个异常艰辛的影视寒冬,但是我相信,只要我们乐东的出品质量过硬,拍观众想看的,拍观众爱看的,拍观众在进影院前都不知道自己会爱看的,乐东一定能创造更多奇迹!在这个人人灰心丧气的年代,我们乐东人更要勇于拼搏,为这个社会,为这个世界创造更多值得我们去爱,去热爱的作品!有爱就有生活的动力,就有生活的希望!就有更美好的未来,更美好的明天!” 他宣布,乐东将和内地知名第五代导演张康桥合作,成立电影工作室“东方之桥”,由蒋纾怀监理。乐东还将和网络游戏制作人出生的动画导演楚天书进行战略性合作,开发一系列东方美学动画大片。 张康桥还有片子在拍,匆忙露了个脸,说了几句话,在余兴的酒会开始前就走了。“东方之桥”并没有参与张康桥手上正在拍摄的这部关于公安安排卧底,捣毁电诈集团的惊悚类型片,不过乐东和他合作成立工作室的消息在业界早就传开了,大家也都知道蒋纾怀会负责这门新生意,他手上虽然已经攥了几个项目在运作了,不过他撒大网,一直都在物色新的故事创意。跟着张康桥来一些电影圈的人都还没走,一群人簇拥着蒋纾怀在酒会现场二楼聊得热火朝天。 一个叫威廉的,戴着鸭舌帽的青年导演说:“有一天,全世界所有化妆品公司联合了起来,开发出了一种特殊的原材料,用这种特殊原材料制作出来的口红,它必须用一种特殊的口红卸妆液才能卸掉,一般的口红,大家都知道,吃着吃着就掉了……” “有谋杀吗?”蒋纾怀打断了他,还问:“你有中文名吗?” 威廉掀了下鸭舌帽,抓了抓帽子下面压得扁扁的头发:“有吧……”他说,“叫我小威就行了。” “那有复仇吗?” 威廉又掀了下帽子,抓了下头发,皱起了眉头:“这……现在拍电影非得有这两样吗?”他喝了口可乐,说:“我在bifan得奖的片子,在fantasia参展的片子也都没这两样啊。” 站在威廉一边的年轻制片人张其在就笑着说话了:“所以你那两个片子一个还没公映,一个直接线上见了啊!” 大家都笑,威廉摇头苦笑。蒋纾怀又问:“那这算科幻电影吧?” 威廉反问他:“蒋总平时看电影吗?《某种物质》您看过吗?” 蒋纾怀的目光转了一圈,从张其在身上来到了两个自我介绍说是这片子编剧的年轻男人身上,道:“你们想对标女性身体恐怖的片子,然后你们从导演到编剧,到制片都是男的?”他还道,“这片子不光有谋杀,还是仇杀,是吧?” 第67章 又是张其在出来打圆场:“我们还有个文学统筹没来,她是女孩儿,这个点子还是她想出来的呢。” 蒋纾怀道:“那你们最好先公证一下剧本的最终归属。”他把盛晓莲的微信推给了他们,“这是我助理的联系方式,”他又看了看这几个人,“是个女的,说不定可以给你们提供点女性视角。”他看着威廉:“你们都没用过口红吧?” 边上一个叫汤尤的制片这会儿出了声:“蒋总,我这儿有一个有谋杀也有复仇的,而且这个领域您肯定熟悉,您起家就是选秀吧,它就是讲一个素人在参加一档选秀节目的时候发生的一系列的,关于人性黑暗面的故事。” 蒋纾怀笑着说:“我都好几年不碰选秀了,剧本发我看看吧,”他指了下在一楼的刘明仁:“你们要想找人取材,倒可以找我们刘副总聊聊,他的选秀节目就要上了。”蒋纾怀笑着举起酒杯,“这种套路综艺虽然老土,没意思,不过有赚头啊,还是得有人来操作,不然也没钱给大家投资电影啊,我提议,我们都敬敬刘副总。” 大家都笑,都跟着举杯,还有人喊了一声:“敬刘副总!” 刘明仁正和蔡董在一起说话,听到这么一声,两人纷纷抬头朝楼上望过去,蒋纾怀便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问汤尤:“那电影里,谋杀的是选秀节目制片人吗?” “有杀,杀了,杀了。”汤尤连连点头,唾沫横飞:“还是连环杀人!您说刺不刺激?”他笑着指了身边一圈:“具体的就不剧透了啊,我可直说了啊,我们剧本已经登记过版权了啊。” 大家还是一起笑。 汤尤又说:“蒋总,您看您明天晚上有没有空,咱们和导演编剧一块儿吃个饭?” 他做着拧东西的动作,说:“我们这剧本绝对跌宕起伏,反转反转,再反转,观众他妈的就根本猜不到结局,还有我们的一个主演,您也熟啊……“他也朝楼下挥手,“小迟,小李,这儿!” “主演都找好啦?” “咳,这局也算是他攒的吧。” 蒋纾怀瞄见迟重缓和一个年轻男人从一楼往二楼走来。 汤尤就介绍:“边上那个李越,是我表姐他们公司,就是梦之想新签的一个新人,才毕业,拍了两部短剧,粉丝巨多,您看外形还可以吧?” 从一楼走上二楼必须要经过一条旋转楼梯,这会儿楼梯上站着不少闲聊的人,那楼梯一面的墙上贴满了褶条形的玻璃,一盏水晶吊灯从二楼天花板上直挂到楼梯上方,镜子不时反射出水晶吊灯的光芒,衬得楼梯上那一众俊男美女更为光彩照人。楼梯大约二十多阶,李越和迟重缓说着话,穿过这些人往楼上走来。李越确实非常漂亮,在这些光芒四射的明星中也毫不逊色。 蒋纾怀在人群中看到了原也。 他穿了西装,打了领结,手里拿着一杯香槟,正站在楼梯上听什么人说话,那个人背对着蒋纾怀,不知道是谁。一道长条状的玻璃里映出他高而瘦的身形。 和他说话的人伸手帮他调整领结,原也笑了笑。李越走到二楼来了,朝蒋纾怀和汤尤挥了挥手,似乎有些紧张,走起路来同手同脚。 蒋纾怀笑了出来。 汤尤在他耳边说:“人挺憨的,没什么心眼。” 汤尤又说:“真没什么心眼,他那演技还没牛到那种程度。” 一个人说:“我想起来了,他是不是演那个《王爷一天变三千次脸》那个啊?” “那短剧现在在泰国巨火,我上周在曼谷还看到地铁里粉丝给他应援了啥的。” “小威,你是在纽约学的电影是吧?诶,那你认识jason吗?就是叙芬她儿子,我记得他也在纽约大学学的电影,蒋总,他是不是也给你递了本子啊?” “蒋总,《穿越星河》第二部您说要找的特效公司我还真给您联系上了。” 蒋纾怀应着声:“是吗?” “行啊。” “我知道了。” 他看到有人递给原也一块草莓蛋糕,不是明星,也不是他的经纪人或者助理。蒋纾怀不认识。原也又笑,把香槟递给了别人,这个别人蒋纾怀也不认识。原也端起了放蛋糕的碟子,嘴里咬住了一把叉子。 李越走到蒋纾怀跟前了,近看,他的五官更精致,他很热情:“蒋总,您好!我是李越!” 竖条状的玻璃里总是能映出原也的样子,好像一把扇子打开来,那一条条的扇褶里全是他,他低头吃蛋糕,他自己调整一下领结,他抬起头张望一会儿,他又低下头去吃奶油。 这是离开爱尔兰后,蒋纾怀第一次见到原也。 迟重缓忽然挡住了蒋纾怀的视线,和他寒暄:“蒋总,真是好久没见了。” 他说:“三月底大神封麦那场活动办得太成功了,没想到您把他的那几首歌做了一个这样的叙事组合,讲了这样一个感人的故事,我还问小何了呢,小何说歌都是您挑的,您可有心了,还安排了现场演绎mv,可惜是个不露脸直播,别人演舞台剧,他在下面唱,到最后小何才出来,可惜啊,我到现在都没见过他唱歌时的风采啊。” 蒋纾怀说:“大神一开始就是以这样的形式出现的,我觉得封麦以这样的形式最合适不过。” 李越插嘴:“对对,最后的告别演说也很感人!”他拿起香槟说,“还是蒋总厉害。” 蒋纾怀稍稍侧过身,和他碰了下杯,往楼梯上一瞥,原也不见了。他喝了半口酒,看了看手表就说:“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他下楼和盛晓莲打了个招呼,问她:“昨天你给我的宾客名单和今天到场的嘉宾是不是有出入?” 盛晓莲轻声说:“蒋总,以小刘现在这职位,他肯定得来啊……” 蒋纾怀瞪了她一眼:“他来不来关我屁事,他最好是有这个胆子跑到我面前来!” “啊?那您……是见到哪个不想见的人啦?”盛晓莲环顾四周。蒋纾怀拽了她一下:“行了!我有点事,先走了,问起来就说我回公司了。” 盛晓莲点头应下,打电话叫司机去门口候着。蒋纾怀匆匆忙忙出了酒店,上了车,这车子才开过两个十字路口,他道:“调头回去。” 他懊恼地和司机说:“忘拿东西了。” 他风风火火地回到了宴会厅,四下查看,看到盛晓莲,两人一对视上,她就朝他走了过来,很是茫然,到了他跟前,才要说什么,却被从边上窜出来的刘明仁挤开了。 刘明仁伸出手便要和蒋纾怀握手:“蒋总,今天都没机会和您说上话!” 蒋纾怀握了握他的手,微笑说:“刘总,不好意思了啊,一直没机会和你说,大神封麦这么突然,他也是突然找我说要搞这么个封麦活动的,我也很意外,不然他去给你们做评委,你们的话题度肯定很高,这个夏天就没别的节目什么事儿了。” 刘明仁道:“没事没事,蒋总你那个合唱团的综艺还办吗?不办的话,我给我们《星有所属》挖几个人,你看行吗?” “你们不是月底就要播了吗,这人头还没凑齐呢?刘总之前在我手下的时候可闯过这么大的祸啊。”蒋纾怀说,还在满场乱看,眼角余光忽而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右侧晃过去。他转过身张望。刘明仁还在和他说话:“人早齐了,就是那天看到几个废弃的提案,我觉得里面几个人选挺有意思的……” 他的右侧方有扇通往走廊的小门,蒋纾怀要往那里走,说着:“那案子是你盛姐负责的,你和她沟通吧。” 刘明仁说:“我想找大神的哥哥,我觉得特别有话题性。” 蒋纾怀看了他一眼,从一个经过的侍应手中拿了一杯香槟,喝了一大口,说:“这哪有什么行不行的,大家都是为乐东打工的打工人,你找他吧,找吧。” 盛晓莲冷不丁道:“原也这个月录完一视频的那个《别慌!不是真的!》就不干啦,刘总你不知道吗?” “那个整人节目?他要退圈啊?” “他上个月去户外攀岩,摔伤了腰,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地,后续要飞美国去做康复治疗,说是坐也不舒服,躺着也不舒服,怎么都难受,所以他们公司推了今天的这个活动,不过没想到他还是……”盛晓莲说着说着,瞄了蒋纾怀一眼,声音越来越轻,“我真没想到他会出现……” 蒋纾怀听不下去,也待不下去了,把酒杯塞给盛晓莲,就从那扇小门跑了出去。 走廊上人来人往,他左看右看,往走廊尽头的厕所走过去。推门进去一看,里面没人,但是有烟味。他又去推那些隔间的门。第一间是空的,第二间也是空的,第三间,第四间……都没有人。他站在倒数第二间隔间前,推不开,门锁上了。 边上靠墙的最后那一间隔间的门敞开着。 锁上的门后没看到脚,不像有人。先前闻到的那股烟味也淡了。蒋纾怀想敲门,可只是这么想着,想了很久,他都没动。他只是那么站在那扇锁上的门前。 第68章 烟味彻底消失了。他垂下了手,又站了好一会儿,感觉到自己流汗了,他去洗了把脸,彻底冷静了下来,走了出去。 他在大堂遇到李越了,他攥着手机远远地看到蒋纾怀,对他笑了笑,点了点头,又有些紧张的样子。 “等人还是等车?”蒋纾怀去问他。李越眨了下那双睫毛很长,很浓密的大眼睛,说:“等车。” “你去哪里,送送你吧。”蒋纾怀说。 李越上了他的车,好奇问他:“我看您刚才走了,怎么突然又回来了?” 蒋纾怀说:“刚才还没加微信吧?” 李越受宠若惊,加上了蒋纾怀的微信后,发来几个可爱逗趣的表情包,又问他:“您回家了?要去喝一杯吗?我家附近有间酒吧,调酒师的手艺挺不错的。” 蒋纾怀说:“好啊,你和司机说具体的地址吧。”微信显示他的好友里有人更新了朋友圈。他点开一看,是何有声。他配了张和粉丝在机场的合照,配文写:好久不见,活着从南极回来啦! 蒋纾怀发了条消息给他:出完外景了? 上一次他们有信息来往已经是三月三十号的事情了,他写:进组顺利,保重身体。何有声回复一个笑脸表情和“谢谢”。 没多久,何有声就回复了:才到家。 蒋纾怀问:西城区你自己住的那里? 何有声回:对啊。 他发来一个定位。 此时此刻,他和他正在同一座城市。 蒋纾怀没有和李越去酒吧,他把他送到家门口,让司机开车往何有声家去了。 第38章 夏(part1)ii 何有声一个人住一间楼顶大平层,电梯入户,蒋纾怀以前已经来过好几次,尤其是在“东窗事发”的封麦直播演出之前,为了避人耳目,两人都在那里商量流程细节。 原也当时还有工作,就由何有声当传声筒,两边传话沟通。原也对于任何安排没有任何意见。从选曲到形式,他都说“好”,都很配合,就连预计演出的最后,何有声从升降台上现身发表的封麦感言,也是蒋何两人凑在一起写的。何有声告诉蒋纾怀,原也读后说“非常感动”,“给了大家一个圆满的交代”,是“东窗事发”这个帐号“最好的结局”。 他一次都没有在他们讨论“东窗事发”该如何消失的时候出现过。 何有声告诉蒋纾怀,公寓的密码锁没换密码,还是以前的那个。蒋纾怀进了门,何有声从客厅的方向走了出来,朝他挥了下手:“今天不是乐东夏季前瞻会吗?这么早就结束了?” 近三个月既没见过面,也没发过信息,他对蒋纾怀的态度却一点不陌生。蒋纾怀在门口的长凳上坐着脱鞋,也不和他见外:“还以为你回到家就睡了,还不困?” 何有声不常带人来这里,从前他妈妈管得严,给他的交友圈划了不少条条框框的限制,他朋友不多,爆火之后,他自己能做主了,不过交友方面却更谨慎。家里的拖鞋常摆在外头的只有两双,一双黑的,一双灰的,黑的是何有声平时穿的,灰的是原也的。蒋纾怀常来后,他就给他备了一双棕色的拖鞋。蒋纾怀从鞋柜里拿了自己那双拖鞋穿上。 灰色那双拖鞋就这么摆在玄关这儿。 何有声靠在一堵墙边,探着身子和蒋纾怀说话:“刚才不怎么困,现在倒真挺想睡了。”他打了个呵欠,懒懒地道:“那……我去洗澡睡觉了,你……自便?” 蒋纾怀朝他那里走过去,说着:“上次在你这里吃的那个饺子,就你们家阿姨包的那个,你还有吗?” 何有声往厨房一抬下巴,直乐:“我说你怎么突然找我呢,原来是惦记我们家阿姨的手艺啊!”他说,“真不是我没帮你问啊,我们家阿姨是真做不过来了,我这里加上我爸那里,够她忙的了。” 蒋纾怀说:“你们要住一个小区就方便了。” 何有声笑着说:“对啊,住隔壁最方便是吧?阿姨炒菜每一道都做一大份,出锅分成两碟,一碟送来我家是吧?然后就方便你天天来我家蹭饭,是吧?” 蒋纾怀说:“你不知道现在打扫做得干净的,做饭还好吃的阿姨是多稀缺的资源。”他道:“我也没这么空,约我吃晚饭的都排到年底了。” “那你家里人要找你吃年夜饭可得现在就约了吧。” 蒋纾怀说:“我不和家里亲戚吃年夜饭。”他问他,“你们家年夜饭不会也是阿姨做吧?” 何有声一瞪眼:“听你这意思……你还赖上我了是吧?” 蒋纾怀道:“我过年都在外头度假,我看你们家也没人会做饭吧?” 何有声道:“那你还真看错了,我爸,咱妈,现在加上我哥,都会做。”他盘算着,“明年春节说不定是我哥操刀,他现在整天就在那里钻研什么养酸面包酵母菌,什么低温烹饪,高压浓缩。” 蒋纾怀走进开放式厨房里,问了句:“饺子你吃吗?” 何有声真有些困了,站没站相,走到哪儿都得找个什么东西靠着,这会儿他靠在大理石岛台边,又开始打呵欠,指着冰箱说:“你爱吃就带些回去吧,我哥昨天给我带了不少,冰箱被他塞爆了,还有上次那个辣椒油,你说你爱吃的那个,他又做了不少,给了我一堆,你也带两瓶走吧。” 蒋纾怀问:“你们和好了?” 何有声好笑地看着蒋纾怀:“你这话说的,我们也没决裂过啊?” 说着,他从岛台边挪开了,在一只柜子里翻出来两罐只在玻璃瓶身上贴着一枚手写日期标签的辣椒油给蒋纾怀看。是原也的手写字。 蒋纾怀说:“放那儿吧。”他在塞满东西的速冻区找饺子。 何有声说:“何女士还要给他介绍食品厂,让他批量生产。” 他说:“在下面那一格。” 蒋纾怀看到好几袋饺子,上面也都贴了标签纸,三鲜的,酸菜猪肉的……口味不少。也都是原也的字。 蒋纾怀抓了一袋三鲜的出来,一看何有声,他正弯腰剥弄一罐辣椒油上贴着的手写标签贴纸那翘起来的一角。他又说:“我说让他找个设计公司把他的字做成字体,到时候量产了直接做成标签,他嫌麻烦。”他很认真:“他的字挺好看的,他吧……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 蒋纾怀道:“闲人技能多。”他开了火煮水。 何有声笑了两声,捧脸瞅着蒋纾怀:“艺多不压身啊!” 蒋纾怀说:“那就算不批量生产,也得找个地方熬吧,还在你们家院子里炒辣椒啊?邻居不投诉?” “他租了个什么实验厨房,我也搞不清楚,我听他说话都是烟嗓了。”何有声找了个环保袋压在辣椒油下面,说:“别忘了啊!给我这么多,我也吃不了啊。” 他说:“我去睡了。” 他就走开了。 一切都是那么得自然。他自然地进了何有声的家门,自然地吃他冰箱里的东西,他们自在地,有来有往地聊天打趣,在言语中透露各自的近况,透露各自的家庭生活。一切都太自然了。好像他们根本没有好几个月都没说上过话,好像没有人记得他们之间曾经出现过一只毒蘑菇派,好像没有人记得在爱尔兰那个阴冷的初春发生过的,曾经叫人不安,焦躁,引得人几乎发疯的一切。 过去的事就这么简单地过去了。人和人之间就没有隔夜的仇,就没有接不上的话。倒也不是虚情假意,逢场作戏,只是大家都懂分寸,进退有度,毕竟谁也没有真的死在爱尔兰,也没有人公开任何丑闻秘密,蒋纾怀还是那个有资源,有话语权的资本代表,何有声还是那个事业蒸蒸日上,有热度,有话题的当红炸子鸡。两人的性格又合拍。对一些能搞僵场面的过去避而不谈,甚至选择性地从记忆中抹除,从而营造出一种和谐有爱的,适合相处的氛围才是蒋纾怀所熟悉的世界的规则。他能非常轻松地驾驭。 等水开时,蒋纾怀打开了冰箱边上的一只储物柜,往最高处摸了摸,他摸到一包烟。上次找到它的时候,里头的香烟剩了半包,空出来的地方塞了一只打火机。现在,烟还是半包,那只打火机也还在,颜色大小都没变过。 这包烟似乎就是他之前找到的那包。他把烟放了回去。 洗碗机边上的抽屉柜的第二格抽屉里放着的那一包已经拆开来的水果糖也还在,糖果不见少,也没变多,看保质日期应该就是他上次看到的那一包。之前放在这格抽屉里的水果糖总是吃得很快,每两个星期就会换一包新的,可自从他们从爱尔兰回来后,这包水果糖就一直保持着这不会多也不会少的状态了。 水开了。蒋纾怀下了半包饺子,饺子往下沉,水逐渐变得混浊。他找到刚才那包烟,去阳台点了一根。 他还是受不了近距离闻到这么刺激的烟味,一闻到就开始咳嗽,闻了阵,确定是刚才在富华酒店的厕所闻到过的那阵烟味后,赶紧掐了,把它冲进了下水道。 第69章 水又开了,他点了碗冷水,拿了筷子,倒了碟醋,打开冰箱又看了看,上层确实也塞得满满当当的,除了一些蔬菜和鸡蛋,就是装在塑料瓶里的五颜六色的果汁,也都贴着手写标签,标明了用材和日期。 蒋纾怀捞起饺子,坐在岛台边上吃着,才吃了两颗,看到何有声从房间里出来了。他换了睡衣,去客厅拿了本厚本子,压着眉毛问蒋纾怀:“你没偷看吧?” 蒋纾怀笑着说:“何止偷看,我还拍了照片呢。” 何有声翻了个白眼,嗅着味道靠近过来,抓起一颗饺子就塞进嘴里,他被烫得往外直哈热气,囫囵咽下后,去冰箱里拿了一罐绿绿的果汁拧开了就喝。蒋纾怀问:“什么味道的?” 何有声瞅着标签说:“芹菜青苹果羽衣甘蓝的,”他问他,“我这儿还有什么橙子雪莉,蓝莓黑莓草莓的,你要吗?” 蒋纾怀摇摇头,问他:“你还在搞轻断食呢?” 何有声拉起衣服炫耀:“你看我这腹肌,都快赶上我哥啦!” 蒋纾怀伸手摸了下,何有声打开他的手,表情严肃:“明天一大早我得去攀岩教室啊。” 蒋纾怀吃饺子:“我最近吃斋。” 何有声道:“原来在蒋总的世界里,猪肉和虾仁是斋菜啊。” 蒋纾怀笑了笑,问他:“外景出得还顺利吧?” “挺顺利的。”何有声坐在了他边上喝果汁。 “你说的《荒野猎人》我看了。” “怎么样?” “还好当时没投李粒这片,成天找自然光,等自然光,这可折腾不起。”蒋纾怀说,“你被折腾得够呛吧?” 何有声笑了,没接话,就此沉默,眼里明显有事。蒋纾怀没往细里打听,又问他:“明天你有通告吗?” “有啊,去攀岩教室拍室内戏。” “你们对外开放探班吗?” 何有声道:“明天你想跟我一起去?” “想去现场学习学习。” 何有声用力一拍他的肩,竖起大拇指,肃然起敬:“小蒋同学,你真是干一行爱一行,有你这求知欲,这态度,你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蒋纾怀道:“你们家还有什么电影推荐我看的吗?” 何有声哭丧了脸:“蒋总,你这不会是明升暗降吧,现在还得蹭我的流媒会员用啊?” 蒋纾怀啧了下舌头:“我说的是那些影碟,你这里不也挺多的嘛。” “哦,我哥那些啊。” “网上这不好些电影都没有吗,而且有的老片分辨率够呛,之前我看你们家有好多什么修复版。”蒋纾怀说,“现在开始做电影了才知道,没有影碟还真不行。” 何有声指着客厅:“我哥爱看的都挺不错的,你想看什么类型你自己挑吧,”他一看墙上的时钟,疑惑道:“现在看?” “对啊。”蒋纾怀问他:“明天你几点去?” “七点半就得到教室了,凯文来接我,开车过去得四十多分钟,那六点半估计得起了。”他又问他:“你确定现在还要看?” 蒋纾怀说:“那看个九十多分钟的也还能睡五个小时,够了。” 何有声直摇头:“你认定了一件事,那可真是废寝忘食啊。”他把没喝完的果汁塞给了蒋纾怀,“我得睡了。” 蒋纾怀一整衣领,一挑眉毛道:“所以我做什么都会成功。” 何有声起身,乐不可支:“那你看吧,吃完了放着就行了,让阿姨明天弄。” 蒋纾怀说:“明早我叫你。” 他吃完了饺子,洗了碗筷碟子,就去了客厅翻那些电影影碟,抽一张出来看一看,搜一搜,点开“喜欢看这部电影的观众也爱看”的关联影片推荐再看一看。一部电影就此牵扯出一连串电影,好像永远都有下一个链接能点开。 他挑挑拣拣,查来看去,一瞄时间,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他也有些困了,设好闹钟,去衣帽间拿了套换洗衣服。他在何有声的衣帽间有个自己的专属抽屉,留了几套衣物。 这衣帽间里多是一些时髦的潮流衣物,只有一只柜子里挂了许多功能性很强的户外运动衣,尺码和风格一看就不属于何有声,其中,ellys这个品牌的衣服占了不少。原也是这个品牌的代言人,他们家和几档户外综艺节目的关系一直不错,也常给乐东的高层送一些合作款,限量款。从柜子里挂着的那些款式来看,都是去年他们发给各家合作方的过季款了。 原也真的很久没在这里留宿了。 蒋纾怀洗漱完毕,轻手轻脚地进了何有声的房间,他在他身边睡下。何有声迷迷糊糊地说:“蒋总,别偷看剧本哇。” 蒋纾怀抱住他,轻声说:“我很想你,你知道吗?” 何有声笑了:“可以把‘你知道吗’去掉吗,这样听上去没那么爹味。” 蒋纾怀就说:“我很想你。” 何有声翻了个身,也抱住了他,轻轻说:“还是你抱着舒服啊,暖暖的。” 这天晚上,蒋纾怀梦到他又回到了那个宴会厅,地上堆满金色的,银色的气球。 他在一张床底下找到了原也。他躺在地上,地上都是土,他戴着耳机,他看到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朵玫瑰花给他,玫瑰花的花瓣差点戳进他的眼睛里。 他笑出来,边笑边哭,边哭边捧起他的脸吻他。 人竟然还不能控制自己的梦,蒋纾怀醒来后对此十分失望。 第39章 夏(part1)iii 何有声比蒋纾怀先醒,蒋纾怀一睁眼,身边已经空了。闹钟还在响,他关了闹钟,在床边坐了会儿,整理了下情绪后就去洗漱了。没一会儿,何有声过来找他了,他换好了衣服,靠在门旁,边喝一瓶橙色果汁边和他说话:“蒋总,太阳又从西边出来了,闹钟响了两遍你才醒。” 他开玩笑:“是不是只要我在,就特别安心,特别好睡啊?” 蒋纾怀摆摆手:“要进国际大导的组学习,紧张。”他问何有声:“你这里有笔记本,纸笔什么的吗?” 何有声想了想,往外走:“可能有,我给你找找。” 蒋纾怀刮胡茬的时候,他拿着两本皮封面的笔记本和一大把铅笔过来了,说:“我哥放在这里的。”他翻开其中一本绿封皮的看了看,“这本撕掉了几页,应该不会散开来吧?” 蒋纾怀指指外头:“放外面吧。” 何有声就出去了,等他收视完也从浴室出去,看到何有声正拿着一支铅笔在那本绿皮笔记本的内页上涂涂画画,似乎是在看印在内页上的笔迹痕迹写的是什么。 蒋纾怀说了句:“我还不知道我们国安局招新人了。” 何有声哈哈笑,一瞅他,说:“我哥好像用这个本子记过歌词。”他的笑容很快收住了,声音轻了下来,“如果我多花点心思在他身上,可能我早就知道他是大神了……” 他发出一声叹息,合上了那本绿皮本子,扭头又对蒋纾怀露出笑脸:“我刚才和李导说过了,过会儿给你个工作牌, 你今天跟我的通告还是跟李导的?我大概下午四点多能走。” “那他呢,今天几点收?” “他可说不准。” “室内戏就不追自然光了?” 何有声大笑,道:“丑话说在前头啊蒋总,过会儿到了现场,您可别老那么指点江山了啊,李导在片场那就是土皇帝,说一不二。” 蒋纾怀答应得很干脆:“我一学徒我和导演杠什么啊?”他又说,“李导是老前辈,我现在资历这么浅,没经验,还是算了吧。” 何有声摇了摇头,无奈道:“好吧,还以为你转性了,把你那套管头管脚的全留在综艺节目组了,这要让你在电影圈里浮沉个几年,您也得在现场敲打李导吧?” 蒋纾怀笑着往外走:“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嘛。”他问何有声,“你这儿有我能穿的短袖吗?我昨天看了看,我放在这里的都是秋冬天的衣服。” 何有声领着他进了衣帽间,指着那排运动风格的衣服说:“我的你肯定穿不了,穿我哥的吧。” “不是穿不了,是你这风格……”蒋纾怀瞅着那堆就算挂了起来,也还是松松垮垮的潮牌衣服直皱眉,“不像剧组学徒的风格。” 何有声拽了几件原也的衣服塞给蒋纾怀,又叮咛上了:“你别怪我说话难听啊,电影制片和综艺制片真是两码事。” 蒋纾怀抓着那些衣服,皱鼻子皱脸地在全身镜前比划,镜子里的人实在叫他觉得陌生,但隐约又有些熟悉。穿上这些衣服,他好像也变成了一个随时都能去户外越野跑,去跑马拉松……就此跑得远远的人。 他挑出来一套,扭头问何有声:“鞋呢?总不能穿这个配皮鞋吧?” 何有声看着他的脚说:“你是不是和我哥一个码啊?” 蒋纾怀点了点头。何有声就从衣柜里抽了只鞋盒出来,“之前给他买的鞋子,和他说他过来的时候就拿走,就拿走,他老是忘记,便宜你啦。” 第70章 他打开那鞋盒,沉醉地闭上眼睛,煞有介事地往鼻下扇风:“你闻闻,这可是我哥十岁那年的限量款乔丹,我可给他找了好久,全新的,你闻这个味儿……” 蒋纾怀的脸皱得更厉害了:“你确定是全新的?别人试穿过那也算穿过啊。” 何有声笑着推了他一下,继续喝果汁。蒋纾怀在衣帽间里换起了衣服,对他道:“你放心吧,我真的是去学习的,肯定虚心学习。” 原也的衣服上没有他身上那股独特的气味,只有一股清洁的味道。 何有声塞了双袜子给他。他坐下穿袜子,说:“不过,商品社会里,再高雅的艺术也是商品,任何被创作者创作出来的东西,就算违背它们本意,但是它们面市的那一刻,它就拥有了商品属性,画画雕塑这种东西你还能就放在家里看着,有人投资拍出来的电影不可能就这么藏着掖着,制片不就是来给商品创造商业价值的吗?”他道:“科波拉的制片人就是没敲打他,你看他搞出《大都会》那种玩意儿。”(*人物观点不代表作者观点!) 何有声一把捂住他的嘴,睁大了眼睛告诫他:“在现场可少说科波拉的坏话啊,我告诉你,《现代启示录》那就是李导的圣经!” 他一瞥电子手表,说:“凯文已经到了。”就揣着没喝完的果汁和蒋纾怀匆匆忙忙下了楼。 凯文见了蒋纾怀,也不生分,打过招呼就热热络络地说起了闲话:“蒋总怎么换风格啦?乍一眼我还以为看到也哥了,我还想说好久没见到他了。” 蒋纾怀说:“人到中年,活成中产,以前看不上什么中产三宝,现在也是穿上了。” 凯文就笑:“人到中年走入基层体验生活呐。”他道,“您这身衣服太适合今天这内景了,”他一张嘴说个不停,“给你们带了早点,咖啡面包,茶叶蛋啥的,蒋总你看还想吃点啥,路上看到想吃的就和我说啊。” “这教室周围比较荒,在工业厂区附近,方圆百里连个正经饭馆都没有,中午您看是我带您去北海广场那边吃呢,还是叫个啥外卖?这老板吧一开始还不同意借给剧组,借了就得改造,还影响人做生意,他们不少会员呢,还是也哥好说歹说的,直接组织他们会员去附近灵果山露营去了。” 他又说:“他要退下来,那能发展的副业可太多啦。” 蒋纾怀没接茬,在微信几个工作群里布置今天的工作,他很专心。何有声则闭上了眼睛打盹。凯文也就没话了。到了攀岩教室,真有人给蒋纾怀发了个临时工牌,挂在场务名下,何有声则去了化妆间准备。 制片主任林永淳带着蒋纾怀四处参观。他们今天的工作时间紧张,分了ab组,一组还在调整布景,一组已经开始喊光替彩排走位了。 虽然当初制作《巅峰突围》的时候又是包了摄影棚,又是和国际电影团队合作,不过到头来还是个综艺,走的也是综艺节目的流程,正经说起来,这还是蒋纾怀头一次在电影拍摄现场体验工作,看什么都新鲜,都有疑问,光是研究摄像机就研究了一个上午,打听各种机型的特质,询问租赁流程,铺设轨道的机制,现场用的虽然都是数字摄像机了,不过他也问了不少关于胶片拍摄的注意事项。 到了中午饭点,他跟着剧组一起吃盒饭,何韵这个时候出现了。两人打了照面,何韵很是热情,拉着蒋纾怀说:“蒋总,您现在身兼数职,这忙得过来吗?忙不过来要不要找个精通电影方面事务的助理?您看啊,我带有声也带了这么多年了……” 她的眼珠骨碌碌直转。 蒋纾怀道:“新项目,资金有限,等我做出点成绩来了,一定第一时间联系您,您这几十年的经验资源摆在这里,做助理实在是屈才了,肯定直接找您一起出品啊。” 何韵喜笑颜开,去找何有声去了。 何有声正在一间用攀岩教室的经理办公室改出来的休息室里休息,何韵进去时,屋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坐在化妆台前,边看剧本边吃西蓝花鸡肉沙拉。何韵关了门,拖了张椅子坐到了他边上去,劈头盖脸就问:“你和蒋纾怀又好了?他昨天睡你那里了?” 何有声叉了一块西蓝花塞进嘴里,仍然盯着剧本,冷声道:“凯文这个大嘴巴……” 何韵把椅子又拖得离何有声近了些:“那他也就和我说说。” “那难不成还去和记者说?在微博上说,在好友圈说?”何有声看着何韵,“我当初和你说我喜欢男的的时候,不是你警告我别到处乱睡,找个没病的,稳定点谈谈的吗?” 何韵瞪圆了眼睛就道:“怎么说话呢?那难不成我让你到处留情?”她叹了一声气,往别处看了看,态度缓和了些,又问何有声:“你和原也吵架啦?” 何有声啼笑皆非:“我的妈啊……你就整天盼着我和别人不好,和别人吵架?”他郑重地说:“我一没和蒋纾怀不好,二没和我哥吵架。” 他继续吃他的沙拉,瞅着何韵问:“谁说我和我哥吵架了?” 何韵道:“你江阿姨说,她说从爱尔兰回来后,她感觉原也一直躲着你,问他吧,你也知道他那个人,整天嘻嘻哈哈,大喇喇的,怎么都是没事,怎么都说好,也问不出什么,问你吧,你这么忙,你江阿姨又不太好意思为这事儿打扰你工作,就和我打听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何有声蹙眉,关了化妆台的灯,放下叉子,说:“他躲着我吗?”他想了想,“我倒确实好久没见到他了……他也挺忙的。” 何韵说:“是挺忙的,今天就办那个什么退圈粉丝会了。”她拍了拍何有声,声音更温和了些:“你爱不爱听,我都要和你说,你说你要真想找个对象,你以后多接触接触原也那边的朋友,他以后跟着他爸做生意,接触到的人可比蒋纾怀这种厉害多了。” 何有声笑出来:“我姐又不见你介绍的相亲对象啊?” 何韵翻了个白眼,往椅背上一靠,两手一拍,一摊:“我看他在乐东是快混不下去了,你知道吧,他手下一个助理被提拔上来了,夏天最热门的选秀节目交给他做,蒋纾怀呢,被打发去搞电影,现在这个局面,你去搞电影,做得好那是大老板有魄力,有眼光,他做不好那他就是行业之耻,你信不信到时候电影赔了钱还得从他的工资里扣。” 何有声说:“你放心,他这个人胜负欲强得很,就觉得世上没他干不成的事儿。” “那这是有没有胜负欲就能成的事儿吗?” 何有声却很笃定:“别人能不能做出点成绩来我还真说不好,但是蒋纾怀想做,他就一定能做好。” 他说:“你别看他做综艺的时候跟个皇帝似的,做自己没接触过的行业,能放低姿态去学,李导刚才还和我说了,之前想拉乐东的投资,和他吃饭的时候觉得他特别商人,句句话不离回报率,谈什么都看效益,太浮躁了。今天在片场观察了他一阵,没想到他还真沉得下心来学自己不知道的东西。”他顿了会儿,也有些意外:“其实我也没想到,我还以为他只是过来随便看看,没想到光是跟摄影组就跟了那么久,还在那儿做笔记,” 何有声的眼前不觉浮现出了蒋纾怀穿着一身和他的风格大相径庭的运动风衣服,在现场拿着个本子跟在剧组工作人员身后穿梭,见了谁都是“哥”,都是“姐”,姿态放得很低,虚心学习的样子,不免觉得有些好笑,也真有些佩服他了。 何韵不置可否,沉默了片刻,转移了话题:“其实原也心很细,很敏感的,你说他这个时候退圈,是不是觉得自己被你比下去了啊?以前吧,他哪儿哪儿都比你优秀,混圈就是闲着没事干,也没花什么心思在上面,糊不糊,他也不在意,你呢,是花了心思还糊,现在他被你这个糊咖弟弟赶超了,他可能就有些抵触了。” “我的妈啊!”何有声大喊,开了化妆台的灯,刺眼的灯光一照,何韵别过了脸去,何有声对着她生了气:“不是所有人胜负心都这么强的!尤其是我哥,你根本不了解他!” 何韵不依不饶:“那你了解他,你说他干吗突然退了?” 第40章 夏(part1)iv 何有声当然知道原也突然退圈的原因。在爱尔兰的时候,原也话里话外都表达出了这个意思,为的是表明他没有任何想要拿回“大神”这个身份的企图,他从前不会,将来也不会想要通过“大神”这个身份或是以歌手的身份在娱乐圈出风头的意思。他为的是给他一个安心。 对于封麦演出,他也是百分百配合。从筹划到正式表演的那段时间里,他完全没有和蒋纾怀见过面,任何对他的安排都是何有声负责传达的。这也是他的另一个表态:他绝对不会和蒋纾怀联手,曝光大神掉马的真相。而且据何有声所知,蒋纾怀离开爱尔兰后,两人一次面都没见过。 他怎么会不了解他呢? 他就是太了解他的心思细腻,他的敏感和他对他的纵容,才不断地从只言片语里释放出不安的信号,尽管原也已经说过很多次他何有声就是“大神”,他不会和蒋纾怀合作,可他还是想要获得一些更明确,更实际,更看得见的表态。光嘴上说说怎么会够呢?言而无信,背信弃义的事情在这个圈子里还少吗?而原也也确实给了他一份满意的答卷:真正的大神完美地隐身,谢幕,且不再和知晓这个秘密的人产生任何瓜葛。 第71章 何有声当然也担忧过,假如原也真的很爱唱歌,很珍惜“东窗事发”这个帐号和他的那些创作——哪个创作者会愿意轻易舍弃自己的作品,和它们断绝关系?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刺激他反而会逼得他反咬一口,真的跑去和蒋纾怀合作,把他拽下马来,自己风光上位。但是他没办法,他只能赌一赌。他赌原也对他的爱。他赌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看他担惊受怕。 他赌赢了。 原也不光和蒋纾怀断连,对于别人撰写的封麦感言,他也一点意见都没有,他对做不做“大神”好像一点也不在乎,他还老是安慰他说,唱歌对他来说真的属于玩票,所以能轻易地割舍,混圈也就是打发时间,所以他能说走就走。 何有声不确定这些是他的真心话还是为了安抚他的情绪给出的又一份完美答案。但是无论他怎么问,他得到的答案都是这样。他只好把它们当成了他的真心话。他不断地告诉自己,原也就是这样一个随性,想一出是一出,什么都不在乎的人。 他偶尔也会想,他或许从来没见过原也的真心,他见到的只有他给他的源源不断的关爱:远超一个哥哥对弟弟的关心爱护,也比任何一个恋人让他感受到过的爱意更浓烈。 这些他可没办法和他妈说,何有声只好又强调了一遍:“你根本不知道他……” 可他又知道他多少呢?早上他才发现他用过的笔记本,才发现他在上面写过“东窗事发”的一首歌的歌词。他总是担心自己这不够好,那不够好,怕别人不爱他,怕没有人爱他,一次次地从原也身上寻求关于爱的慰藉。可他并没有真正关心在意过他…… 这么想起来,封麦演出之后,他就进了组,外景地经常没信号,他和原也除了每天在微信上惯例的“早安”“晚安”的问候,视频的次数屈指可数。可这都是因为客观条件限制啊,能视频的时候就算只有时间说上一两句,他们也会视频。他回家之前,原也也还是像每次他出远门回来前一样,会把他家冰箱塞得满满的。他出国前他们也照常在他家吃饭,窝在沙发上一起追剧闲聊玩手机,怎么放松怎么来。唯一比较反常的事是,原也每次等他睡下后就会离开了。 难道这是在“躲”他? 可他为什么要“躲”他呢? “躲”一个人要么是欠对方钱,要么是欠人情,要么是见了那个人就烦。他和原也没有金钱上的纠纷,要说欠人情,还得算他欠原也的人情。大神的时代就此落幕了,封麦演出那天,他最后从升降台走上舞台,望到台下都是粉丝在哭。他的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了。 他不知道原也在台下那间小小的,隐蔽的,没有第二个人知道的房间里有没有哭。 为了保密,何有生一直等到散场半个小时后才避开所有人耳目,悄悄地去把原也接走。他看上去没有哭过,心情似乎不赖,两人一起回家,原也开车,路上他还说:“我现在反而觉得很轻松。” 他听上去又像在安慰他。 他总是为他着想。总是让他感觉到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关心他,在爱他,这确实是一开始他抱住原也时,想从他身上获得的东西。一种能带给他安全感的爱意。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对他的这份爱意似乎一直都没有变过,一直都是那么得浓烈,那么得充沛,好像大海一样,深不见底,好像在何有声面前,他“原也”这个存在就消失了,好像他全副身心就是为了他存在似的。 深不见底的大海让何有声感到窒息。 这份爱意让他觉得沉重。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样浓烈的感情了。一开始他只是为了获得一种安全感,后面逐渐享受这种被人爱着的感觉,用兄弟的身份作掩护,把原也当成自己的退路,有时候他真的感觉自己像条寄生虫,不断地从原也那里吸取爱意,他那么贪婪,不懂得适可而止,原也那么配合,予取予求。 一个人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爱呢?一个人怎么可能明知道这份爱不可能见光,不会得到任何祝福,不会被承认,随时都可能中断,仍然愿意一直默默付出呢?再怎么说,他们都是兄弟,家人再开明,也不可能把这段关系摆上桌挑明了,一旦这段关系有被发现的风险,他们只能分开。 假如世上真的有神佛,或许只有他们愿意这样不计较,不计算地爱着一个俗世凡人。 他越来越感觉他欠原也很多,多到他还不完,多到他不想面对,不想去想。 从演出现场回家的路上,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或许原也又敏锐地察觉出了他的这份心情,才选择“躲”他。他不想继续给他带去太大的心理负担。 这么一想,何有声有些喘不过气来了,胃口全无,把沙拉推到了一边去。 何韵叽叽喳喳继续对原也评头论足:“别说真是想通了,觉得混圈没意思,真要去继承什么家业啊,他爸催了他那么多年了,怎么就是今年,偏偏是你片约不断,曝光不停,粉丝唰唰涨的时候他就忽然想通了?” 何韵连珠炮似的放话:“你们关系这么亲,亲到聊过这些吗?” “有声,人心隔肚皮,亲兄弟还能反目成仇的呢,你在家里说话做事你得注意些你知道吧?有的人可以共患难,但是见不得别人一飞冲天啊。” 何有声摆着手:“越说越离谱了,”他道:“他从去年到今年老是受伤出意外,他自己可能也有些怕了。” 何韵抿了抿唇:“这倒是真的。”她起身,走到一排沙发座上坐下,靠着扶手感慨道:“退了也好……也挺没意思的……” 何有声从化妆镜里看了她一眼。何韵不高,这一年来身材不知怎么略显富态,常年剪着一头干练的短发,头发常年保持着乌黑油润的光泽。此刻,她站在没有光的地方,那一头乌发竟黯淡了,软绵绵地趴在她的脑袋上。何有声转身问她:“过会儿你还有事吗?” 何韵抬眼看他。 “没事的话留在现场照顾照顾吧。”何有声说,“下午的戏,我得一直摔,你在的话,看情况不对了,记得提醒我一下。” 何韵就像一块刹车片,他有时候太入戏,全靠她在场边提点他,提点剧组。这一点,他对她还是很感激的。 何韵拿出手机看了看,说:“那三点我就得走了,我有瑜伽课。”她嘟哝着,“都和你说别找没生过孩子的女的当助理了,一个接着一个休产假,还不是得我这个离异已育妇女来顶着?” 何有声又有些烦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这种话能不能少说点。” 母子俩也就无话可说了。到了下午开机,何韵就坐在场边盯着,下午只排了一场戏的通告,不过难度不小,拍的是何有声饰演的冒险家在一次户外徒手攀岩时摔下山的意外过后,打算重新挑战那座山峰。他的意志坚决,但是身体还未完全恢复,医生甚至告诉他,他可能以后都无法再回到他的巅峰状态,而冒险家在进行复建练习时也是状况百出,一再从攀岩墙上摔下来。最终,他不得不放弃徒手攀岩,最终,他走上了户外冒险的道路,一次次地前往深山密林,荒野秘境,一次次地将自己放逐。 何韵在场边时却不怎么专心,彩排的时候何有声就发现她老是在看手机,到了正式开机,剧本上写冒险家复建时不停地尝试徒手攀岩,又不停地摔下墙去,一共得摔五次,在第六次尝试还是失败后,冒险家主角坐在了地上,仰望着攀岩墙,陷入沉思。他拍了两条都没过,胳膊都摔得有些麻了,抬头一看何韵,她还在鼓捣手机。何有声不再看她,专心拍摄。第三次开机。他摔得更狠,忍不住喊出了声音,副导演喊了卡,工作人员跑得比何韵还快,过来询问何有声状况。 何韵慢吞吞地在人群里出现,何有声对她道:“你要有什么事先走好了。” 她道:“我没事,你别有事。”她不大乐意地抓了副导演兴师问罪:“都三条了,我看每一条都特别好,怎么就过不了?” 副导演也做不了主,打着哈哈赔罪。何有声就道:“没事,地上都是垫子,摔不坏。” “这都瘀青啦!”何韵一扭头,“我去找你们李导说理去!” 她叉着腰骂骂咧咧地走开,何有声和周围的工作人员赔不是,那副导演扶起他来,小声说了句:“李导说……再保一条……” 何有声笑了笑,补了下妆,回到机器前,重新找到了定点位置。 第四条还是没过,到了第六条了,打板的声音都喊哑了,何有声也有些泄气了,从地上爬起来后就去找了李粒:“李导,是我摔下来的时候的表情不对,还是落地的时候的表情不对?” 何韵在边上皱紧眉头,嘀嘀咕咕:“你们这演员保险,室内戏受伤也算的吧?” 李粒的助理把她拉去了一边,请她喝茶。 李粒看了看何有声,很是客气:“小何,我们再试一次好吧?” 何有声又上了墙,徒手上攀墙岩本身难度就高,他本身也不是什么运动健将,这么上上下下了好几回,出了不少汗,无论是耐力还是耐心都逼近极限了,这还没爬上一个定点的位置,手一酸,腹上一使劲,勉强稳住了现在的站位,可支撑得十分艰难,浑身抖得厉害,体力真的到极限了,想爬根本爬不上去了,他心道,反正又过不了,遂以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方式往后仰去,摔到了软垫上。 第72章 这一次,过了。 工作人员迅速围了过来,何有声拨开了人群,又去找李粒,他想不通了:“这条怎么就过了?” 李粒问他:“你也开始讨厌你的身体了吧?” “是不是觉得这副身体怎么这么没用,一点都不受自己的控制?” 他说:“我要的不是他的倔强,他的不放弃,不甘心,那种斗志,我要的是他的放弃,是一种被打败了,惨败了,放弃了的感觉。” “他总以为他能掌控自己的身体,而且他一直都觉得他作为人,人就是能掌控自己的身体的,这个时候他意识到了人的渺小,人的自以为是的荒谬,所以他投身到了自然里去,去感受这种渺小和荒谬,去感受他为自己找到的人生的答案。” 何有声听着,不无失落:“我现在好像觉得我根本解读错了这个人物,我们出的外景……我好像白出了。” 李粒说:“这倒没有,在野外的时候他就是一个茫然的状态,就是一个自己无法理解自己的状态,我觉得你的状态是对的。” 何有声安静了下来。李粒又说:“你不会觉得我是为了跑南极玩一趟吧?” 两人互相笑了笑,这一条拍完,何有声今天的通告就结束了,他远远看到蒋纾怀正和现场录音的录音师说着什么,正要过去,何韵把他拉去一边,把他的私人手机塞给了他,神色紧张:“问过你爸了,应该没什么大碍。” 何有声一愣,拿了手机一看,他爸在家里几个人的小群里找他了,让他看到新闻别担心,原也只是崴了脚,送了急诊,不过因为他前阵子弄伤了腰,医生留他住院观察,免得他再上蹿下跳再弄伤了自己。 新闻推送跳了出来,原来原也今天办退圈前的粉丝见面会,租了一个剧院,《别慌!不是真的!》摄制组跟着去了现场,在没有预先通知原也的情况下,和乐东的《星有所属》搞了一个联动。现场本来是要播放回顾他娱乐圈生涯的vcr的,播出来的却是他小时候参加一个儿童合唱团的录像画面。合唱团唱的是《送别》。他看到后有些激动,不小心从剧院的舞台上摔了下去。 凯文不在现场,何有声马上就要找车去医院。何韵说:“我送你去吧,也一起去看看情况。”她唉声叹气,“这个原也真是不让人放心,老是这样,你江阿姨怎么受得了啊?这种意外可大可小,哪天他要是真……” “你别说了!”何有声紧张得要命,拉着她就走。 微博上这事上了热搜前十,现场各种角度的视频疯传,有现场工作人员拍的,也有台下的粉丝饭拍。何韵自己开了车来的,何有声上了她的车,点开看了好几个视频,大致了解了意外具体是怎么发生的: 现场开始播放合唱团视频的时候,原也本来是背对大屏幕的,他听到歌声后,慢慢地转过身,盯着大屏幕看着。过了会儿,一个男的,拿着贴着《别慌!不是真的!》的logo的麦克风从舞台后面小跑着出来了,他兴高采烈地挥舞起了一封巨大的,写有《星有所属》四个大字的金色信封,在现场活跃气氛:“原也!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隐藏技能!能不能为你的粉丝们再留一个夏季!” 原也指着主持人大笑:“这都被你们挖出来啦!” 他边笑边往后走,一脚踩空,掉下了舞台。 快到医院时,何有声才想起来还没和蒋纾怀说一声,就在微信上发了条消息给他:家里有急事,我先走了,我让凯文去接你。 作者有话说: 明天,大家将看到……“这么大一个帅哥”! 第41章 夏(part2) i 夏(part2) 原也在乐东夏季前瞻会酒会的一楼又看到了蒋纾怀。 本以为他已经走了,听他的得力副手盛晓莲和那些满场找他的人打招呼,说抱歉:“新业务,事情特别多,我们蒋总又是个闲不下来的,这不,才领完奖就又回去上班了。”他就安心地吃起了蛋糕,还拍了好几张餐点区的照片发给高傅。高傅的老婆婷婷就快生了,他请了陪产假,在家一门心思伺候老婆的肚子。 富华的西餐很出名,甜点师傅的手艺出色,各种经典口味的蛋糕,诸如草莓蛋糕,芒果慕斯蛋糕,栗子蒙布朗,水平都很高,尤其是招牌的巧克力蛋糕,用的是秘鲁的可可豆,巧克力风味浓郁,平时就得提前两周预约,不是想吃随时就能吃上的。乐东办酒会,绝不可能少了它。 原也的照片发过去,高傅很快就回了一个“我服了”的表情包,写道:我说怎么才出院就和我说要来这个酒会,推都给你推了的,找不到人给你推轮椅你也要来。 他还写:忌口半个月可别吃伤了啊,悠着点。 他又写:别忘了和几个制片打打招呼,咱们退也退得体体面面的哈。 他发了个挑眉奸笑的表情:万一你家道中落,又想复出了呢? 他冷不丁发了个链接给原也:帮小顾冲冲直播业绩。 小顾是他新交的女朋友,直播平台上卖母婴产品的。 直播间里就三十来个人,这场卖的是尿布,才卖出去一单,原也就下单买了几箱送去了公司的地址。 至于乐东的几个制片,除了蒋纾怀之外,他一到现场就一一和他们打了招呼,说了好些客套话。他实在不想见到蒋纾怀。好在蒋纾怀在酒会上高调显眼,走到哪里都一群人簇拥着,很容易定位,很容易避开。蒋纾怀去了二楼,他就在一楼躲着,他下楼来,他就混进人群里,见了那些琳琅满目的蛋糕都不敢细看,拿起一块就走。看到蒋纾怀急匆匆走了,他松了一大口气,走去摆满各色甜品小食的桌边,放开了拿蛋糕吃。 可没想到,蒋纾怀杀了个回马枪。还好他一进门就被他的前助理刘明仁拦了下来,两人斗起了皮笑肉不笑的本领,可蒋纾怀的一双眼睛到处乱看,一不小心,原也暗中观察的视线和他那两道急匆匆乱找着什么的视线撞到了一起,他赶紧闪开,从一侧的一扇小门溜了。他实在不想和他打照面,甚至连眼神都不想接触到。出了宴会厅,正犹豫要躲去哪里的时候,回身看了一眼,蒋纾怀好像往他这里过来了,原也一慌,就近跑进了厕所,钻进了个隔间锁上了门。 他的心跳得飞快,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听到外面响起推门关门的声音,有个穿皮鞋的人走进来了,他一个激灵,赶紧放下马桶盖,手忙脚乱地爬了上去,蹲在了上面,聚精会神地听着外头的动静,烟都顾不上抽了。 那个穿皮鞋的人就那么在厕所里走啊走,走啊走,也没第二个人进来,皮鞋“踏踏”,“踏踏”的声音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的心跟着“砰砰”,“砰砰”地跳,越跳越快。 那个人一边朝他靠近一边去推隔间的门。推了一间又一间。他不像是来上厕所的。 原也的心跳得更快了。他抿起了嘴唇,突然吃到了嘴唇上残余的巧克力蛋糕,甘苦的可可味在嘴里扩散开来。 那穿皮鞋的人停在了他藏身的隔间门前了。 他能清楚地听到他喘气的声音。有些重,不知是慌张还是紧张。 原也吞了口唾沫,抽了一口烟,吐出一口烟,烟味迅速弥漫,他暗道不妙,慌忙把烟卷进手心弄灭了。 那站在隔间门前的人从门前走开了。很快,他就远离了他,很快,厕所里响起了水声,然后又是开门关门的声音。 那个人最终还是走了。 原也摊开卷了烟的右手,单手捧着脸,看了看手心里烫出来的伤口,又打量了番自己现下的处境,忍不住自问:“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他把烟头扔进了马桶,去外面冲洗那小小的,圆圆的烫伤,不太痛,只是它正好烫在了手心里的一道割伤上,这又是他的惯用手,前几天割伤终于长好,不再碍事,可现在添了新伤,握拳或是摊开手掌的时候动作又有些滞涩了,回到家免不了被母亲发现,免不了又会让她担心。 原也叹了一声,擦了擦手,眼下还不是担心这件事的时候,他怕刚才进来的人真的是蒋纾怀,还怕他还没走远。于是,他挪到厕所门后,先推开一道门缝,悄悄往外张望了眼,没看到蒋纾怀,这才敢出去。又往前走了阵,他又找了面墙,到处搜寻,确定蒋纾怀不在附近,一鼓作气跑出了酒店,连跑过两个街区,找了个隐蔽的角落猫着,叫了辆车,回了家。 母亲江友和继父何富有都还没睡,正在客厅看电视,何富有看到原也回来了,舒展了眉眼,马上去了厨房,说:“晚上快递才送到的杏子,洗两颗尝尝,前两天你不还和我惦记我们老家那棵杏子树嘛。” 江友笑着看过来,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原也脱了外套拿在手上,就坐到了她身边去。江友给他倒了杯茶。原也拿了茶杯,喝了一大口放下后,摸着右手手心,垂头丧气地说:“富华室外方圆三百米都不让抽烟了,还有警卫巡逻呢。”他不太好意思地缩了下脖子,“让他们抓个正着。” 第73章 江友柔声说:“下回带个随身的烟盒在身上吧。”她起身走开。 “以后都不抽了,戒烟了。”原也趴在沙发靠背上看着江友,说,“本来就是因为工作时间不固定,日夜颠倒为了提神才抽的。” 不一会儿,江友就从客厅的一只柜子里翻出了一盒创口贴,拿着走回来。原也摊开手心,江友抽出一张创口贴,小心地在他的烫伤上贴上创口贴,问他:“小何回来啦,你知道了吧?” 原也点了点头,把外套放在了一边:“他才下飞机吧?他发消息给我了。” 他也回了何有声报平安的微信了,说:果汁喝完了和我说。 他又拿起茶杯喝茶。这时,何富有拿着一碗黄澄澄的杏子过来了,他道:“臭小子拿我们这里当饭馆呢,电话一通就开始给我报菜名!” 江友说:“周六下午他过来。” “吃晚饭啊?”原也笑开来,卷起了衬衣衣袖,兴致勃勃地和何富有说话:“那我不得给他露一手?” “那肯定的啊,他说的那些,什么酸菜鱼,糖醋排骨,我看你都能做,都没短板,我们和阿姨给打下手,你给他好好露一手!”何富有坐下,高声说着。 江友拍了他一下,冲原也的右手挑了下眉:“手伤啦,洗菜得你们洗啊。” 何富有闻言,瞪大了眼睛,起身过来抓了原也的手起来看:“这又怎么搞的?不是啊,参加个晚会,又看服务员摔了玻璃杯子,帮人捡玻璃弄的?” 原也摸着后脑勺,傻笑了两声:“在禁烟的地方抽烟,我赶紧灭了,好歹还是个公众人物……” 何富有挤开了江友,一屁股坐在了他边上,捏着原也的手,扭头看江友:“这……香烟扔地上……现在也犯法啦?” 江友直笑。原也说:“我本来想变个魔术,香烟消失的魔术,没变好。” 何富有摇头直笑,原也也笑,拿了颗杏子啃了一口,问何富有:“刚才说小何是这周六过来吃晚饭是吧?” “你有事?”江友问道。 原也拿出手机一看,还给母亲也看了看,他周六有一个早就录入了的行程。他道:“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突然想起来,说好了去高傅家吃饭的……没事,我做好菜我去高傅家露个脸,然后我就回来。” 何富有说:“你要有事你就忙你的,没事儿,做饭阿姨来就行了,臭小子也不是见不着了,等他拍完这个电影,不得天天来这里报道啊,说不定又成天赖这里了,他那里进进出出都得等电梯,哪有这里住得舒服。”他给原也添茶,“小高和你也得有六年的交情了,你一出道就是他带,是得好好感谢感谢人家。” 原也喝茶,说:“婷婷肚子挺大了。” 他笑着道:“说是双胞胎!” 何富有忙道:“那得给小高一个大红包啊!”他就又起来了,“我现在就给你包一个!到时候你给他带过去,还有你去他们家看看缺不缺什么儿童家具,回来和我说!” 他消失在了走廊一头。原也和江友相视一笑,母子俩靠在一起看电视上的谍战电视剧,吃杏子。电视剧插播广告时,江友轻声问了句:“小何没和你说他周六要过来吃饭吗?” 原也说:“高傅周日就要陪婷婷去香港待产了,生了之后在那里坐月子。”他看了看江友,靠近了她一些,声音压得低了些,说:“我总觉得我没照顾好大黑,那么一窝小狗生下来,小何最喜欢大黑,可是……我没照顾好它……” 想到那条大黑狗,原也的情绪不免低落。江友轻轻抚着他的后背,安慰道:“不是你的问题啊,大黑陪你们走过了很长的一段路了,它在的时候,你们一起快乐过,开心过,它现在虽然不在了,可是谁也带不走这些开心快乐的回忆啊。” 原也静静地倚在江友身边,江友揽住了他的肩,揉了揉,说:“人和人也是这样的。” 原也应了一声。江友又说:“就像我和你爸虽然离婚了,不过我想起他来,也还是会想起一些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的事情啊,就是想起他那群老八股的亲戚实在受不了罢了。” 原也笑出了声音,仰脸看着母亲,说:“那还得是我托了我的福,名正言顺和他那些三姑六婆说再见了,对吧?” 江友捏了捏他的脸,目光闪动,眼中湿润,将原也搂得更紧了一些,忽然很动情地对他说:“佑佑,爸爸妈妈分开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事情,大黑走了也不是因为你,生老病死,谁也没有办法预料到的……” 原也对她笑:“那肯定的啊。” 他望着母亲,连声说:“我知道,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江友似是还有话要说,可何富有挥舞着一只红包袋子走了过来,她也就没有再说什么了。 原也的手机恰在这时震了一下,他一看,抱歉地起身:“跑友找我,到点了。” 何富有把红包塞给了他:“行吧,那你去吧!注意安全啊!” 原也便去换了身衣服,出门了。他拿了帽子和口罩,出了门就全副武装上,打了辆车去了江边的老城区。 他在一个僻静的路口下了车,钻进一条小巷,七拐八绕,停在了一扇铁门前,确定四下无人后,他拨开铁门边上的一个暗格,扫了下手机里的一个二维码,暗格里推出来一只老虎面具,他戴上面具,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第42章 夏(part2)ii 铁门后头是个院子,有人在遛狗。人模样,狗姿态的狗,脖子上套着项圈,脸上戴着狗的面具。也有戴着猫咪面具的互相舔着脖子的人。除了遛狗的,出现在院子里的人都光溜溜的,夏夜风热,好几个戴着金鱼面具的人在一片小池子里戏水,笑得很大声。 院子里还种了不少树,有几个毛发浓密的,戴着鸟面具的人聚在一起抚摸一棵槐树,也能看到戴着蝴蝶面具的人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一些青虫在他身上爬着。还有戴着毛毛虫面具的人,蜷缩起了身子,就靠胳膊肘和膝盖爬行,偶尔还会用到下巴转方向。 穿过这个动物世界,就进了间三层楼的小洋房,屋里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灯光,屋里有男有女,有的穿着在人身上常见到的那些衣服,有的只穿着作为人的外衣。 一楼没有房间,只保留了几根顶梁柱和一左一右两道通往二楼的环形楼梯。楼梯下面就是一楼的正中央,那里用全息投影投放着一棵树。这棵树缓慢地旋转着,原也进屋时,这棵绿树的枝桠间正缓缓地吐出一朵朵粉色的小花。树木继续匀速旋转,树叶和花朵缓缓地萎缩了,那开过花的地方又渐渐膨胀,缓缓地结出一颗又一颗柿子。柿子们旋转着,旋转着,由小变大,变得饱满,变得火红,天上飘下雪来,落在黑色的树枝上,落在红色的柿子上,白白的雪将柿子裹了起来,融化了它,吐出一簇绿油油的嫩芽。 这棵树还在缓慢地旋转着,旋转着穿上绿衣,旋转着换上粉装,旋转着枯萎,又旋转着焕发了新生。 洋房里播放着舒缓的音乐,室内漂浮着檀香的气味,男人和女人们围着这棵树自由地在一起,又自由地分开。这里仍然有些像动物世界,只是更接近人的世界里的某种动物性。在这里,所有人好像都是自由的。 原也在树的投影边找了个位置席地而坐,这里也没有椅子或者沙发,地上不是放着软垫,就是铺着柔软的地毯。有两个男人在他边上喘气,一个男人仰起脖子来抓他的裤腿。原也捧着脸看着他,男人的身体弯成了一张弓,那是一张弓弦非常饱满,姿态优美的弓。 这两个男人都戴着半截的面具,一个是狼,另外一个也是狼。 原也抓了抓脖子,往不远处的吧台望了眼,这儿当然还会为人们提供通往自由的辅助道具。他有些口干,可是身上没什么劲,软绵绵的,起不来身了。 这时,一个脚踩人字拖,穿着宽松的四角裤衩,顶着知名女歌手杜名君的脸,两条小腿上满是腿毛的男人坐到了他边上,塞给他一杯白色的饮料。他是今晚场内为数不多戴人脸面具的。原也刚才也就瞥见两个戴着马龙·白兰度的面具和詹姆斯·迪恩的面具厮混在一起的女人。 原也喝了一口:“牛奶啊?” 笑眯眯的杜名君瞅着他,一开口就是把沙哑的粗嗓门:“你就配喝这个!”他一拽他:“今天又什么都入不了你的法眼是吧?” 原也双手捧着杯子又喝了一口牛奶,那两匹人形的狼换了个姿势了,一个趴着,一个跪着,趴着的那个大腿抖得很厉害,喊得也很厉害。原也稍挪开了些,毛腿杜名君揽了下他,指着那杯牛奶说:“我的大少爷!喝吧!喝完赶紧回家睡觉去!” 原也笑出来,毛腿杜名君指着靠在大门边抽烟的一个男人问:“那个呢?” 男人单穿一件背心,套了条牛仔裤,腿很长,手臂看得出常年健身的痕迹。 原也说:“身板太厚了吧,我怕他力气太大,弄痛我。” 第74章 毛腿杜名君又指向一个光着脚,身形瘦弱,穿一条粉色丝绸裙,在一楼闲庭信步的女人:“这个呢?” “这……看上去比我小太多了吧?” “老天爷啊!”毛腿杜名君仰天长啸,“那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知道你不缺这点会员费了!” 他又指向一个老人,一开始原也以为那人戴了一副老人的面具,后来发现,老人就是老人,他没有戴面具,他的白头发很长,长到了腰间,在室内的红光下竟产生一种奇异的光泽。他身上也能看出常年健身的痕迹,他的身姿挺拔,穿一身布衣布裤子,脚踏布鞋,活似个道士。老人的手背在身后,昂首阔步地在人群中穿梭着,挑选着什么。 原也还是摇头:“我也没这种癖好啊……”他默默喝牛奶。 毛腿杜名君一把夺过那杯牛奶:“给你喝你还真喝个没完啊?” “那我口是有些渴。” “来我这里的哪有不饥渴的?”毛腿杜名君把牛奶泼到了一个男人身上,马上有人去舔。 毛腿杜名君拉着原也去看:“你看看,你看看……” “看着呢……”原也说。 毛腿杜名君摸了把他的裤子:“老天爷啊!你是不是在哪个庙里修行啊?来我这里考验自己来了?”他倒抽了口气:“要不是你是jo介绍来的,我还以为你他妈是扫黄办千挑万选派来的阳痿卧底呢!” 原也拍了拍毛腿杜名君的肩:“你放心,真的不是,jo也知道我有这个毛病。” “好啊,你们拿我这里当老军医开的医院呢?” 原也笑了,抱住膝盖坐着,看着眼前同时上演着的几十出限制画面,在此起彼伏的气声中说:“我经常想吐,每次来你这里,那种想吐的冲动会好很多。” 毛腿杜名君竖起大拇指:“服了,上次一个男的进来直接就吐了,说我们恶心,变态,我看你才是真变态。” 他的话音才落,就看到一个身形高挑,一身西装,脚踩皮鞋,戴着羚羊面具的男人朝他们这里走了过来。原也吓了一跳,起身拉住这个西装男去了一边就问:“你跟踪我到了这里?” 西装男靠近他问他:“你说什么?” 他发出很干瘪的,鸭子一样的声音。不是蒋纾怀的声音。原也忽然看清了男人身上那套西装的材质,混纺的料子,十分廉价,绝对不会是蒋纾怀会穿出门的衣服。那双皮鞋的鞋头也蹭破了皮了,应该是人造皮的鞋子。 原也松开了西装男,男人却站在他面前不动了,好像在打量他。原也冲他摆了下手,说:“我认错人了。”他转身走开。 西装男却缠上了他:“你来这里很多次了?”他听上去有些紧张。 原也说:“我是这里的保安,不参与大家的娱乐活动,你找别人吧。” “你被跟踪狂跟踪?”西装男没那么好打发。 原也想了想,问他:“你想不想强见我?” 作者有话说: 错别字防止被屏蔽,不好意思了! 第43章 夏(part2)iii 西装男听了,挠了挠面具,指向二楼说:“那你应该去楼上吧?我听说那里……” 他没说下去,往二楼望去,半截面具没能遮住的嘴唇抿了起来。原也也往二楼望去,那里和一楼的布局完全不一样,放眼看去是一间间房间和一扇扇锁上的门。充斥在室内的红色灯光从布置在二楼天花板上的几根长条灯管洒向一楼。光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又像绸缎一样在空中舒展开身体。 从二楼传来鞭子抽打地面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一些不知是痛苦还是愉悦的惨叫声。西装男舔了舔嘴唇,拉着他往楼上走去,说:“要一起去看看吗?你去过吗?” 原也却抽出了手,说:“算了吧,我从小就怕痛。” 西装男又来牵他的右手,抓起来,抚摸划开他手掌的那条刀疤,抚摸他那颗圆圆的,新烫出来的伤口。 原也戴着的是遮住整张脸的面具,他在面具后苦笑:“你们穿西装的都那么喜欢当侦探的吗?” 他问西装男:“你喜欢福尔摩斯吗?你的英文名叫夏洛克?” 隔着面具,他完全看不到这个男人的脸。隔着暗暗的,红红的,不自然的光,他完全捕捉不到他眼睛里的任何情绪,判断不出他在想什么。他甚至不确定西装男听到了自己问出来的问题。这个西装男就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贴在裤缝边的手不时蜷缩一下,仍旧透露出一股难以抑制的紧张和兴奋。他的手指很短,指甲盖扁扁的,和蒋纾怀的手完全不一样。 蒋纾怀有一双十指修长的手,指甲总是修剪得很平整,指甲盖饱满,到处能看到弯弯的,传说中象征人身体健康的标志。抱住人的时候,他的指甲会掐进人的皮肤里,会让人痛,但不至于痛苦,他可能了解过经脉推拿之类的知识,总是在掐人的时候瞬间就让人的皮肤变烫,忍不住打舒服的哆嗦。他的那双手还很喜欢伸进别人的头发里,伸进他的头发里,一下又一下地摸他后脑勺上的伤疤。 好像要被那道疤揉搓开来一样。 他的手总能把他整个人都揉搓开来。揉开他的身体,揉开他的身体紧紧包住的内核。他太强势,根本拒绝不了,他在他面前会变得毫无防备,失去所有招架的能力,没有任何秘密,没有任何可以躲藏的地方。 他能感觉到一种彻头彻尾的放松和自由。 原也吞了口唾沫,他想念这种感觉。 他再度打量这个西装男,握住了他的手,不去看他的手。他又和西装男说话:“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不过我们可以不说话吗?” 就在这时,一楼传来一声女孩儿尖利的笑声,同时响起的还有快节奏的电子舞曲声。不知什么时候,一个包头包脸,完全看不出样子,脑袋上顶着个大耳机的dj出现在了楼下打碟。人们从旋转的假树身边走开了,涌向这个dj。西装男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过去,底下又有人在尖叫,这次是个年轻男人。一楼的人们开始不管不顾地拥抱,接吻。场面突然变得混乱。西装男撇开原也,快步走了下去,迫不及待地加入了狂欢的人群。 舞曲的声音更响了,原也趴在栏杆上往楼下看,有人开始互相扯面具,有人干脆扯掉了面具,一楼的异类们表情扭曲,无拘无束地享受着属于他们的欢乐时光。二楼的人不甘示弱。他又听到了鞭笞声。他护住面具,不太想下楼,也不太想上楼,只好坐在了楼梯上。 不一会儿,他听到二楼传来开门的声音,扭头一看,一个穿着黑色漆皮长靴,戴着半截猫咪面具的女人出现在一扇打开的房门前。她还穿着白衬衣,灰色a字裙,黑丝袜,长头发披散下来,盖在白衬衣上。她点了一根烟,靠着门框,好像在看他。原也马上对女人摆了摆手,又说:“我怕痛。” 女人朝他走了过来,坐在了他边上。她没关门,原也瞅了瞅,女人把他的脸掰了过来,在他眼前摇晃一台手机:“做过测试吗?” “啊?” “你说你怕痛,是你觉得你怕痛,还是你真的怕痛。”女人抽着烟说话。原也笑出了声音,女人就点开了手机,找到一个叫“16型人格大题库”的app。 原也指着app说:“我做过这个,不用测了,我是……” 女人抓起他的右手就夸:“你的手真好看。”她摸着他的手问他:“你会弹吉他?” “啊?” “我遇到过一个很会弹吉他的歌手,他的手和你的手摸上去很像。”女人摊开原也的手,温柔地摩挲着他的指腹:“这里的皮厚厚的,摸上去很……” “像茧?” “不是,很老实。”女人说,“他喜欢我掐住他的脖子往他脸上吐口水。” 原也彻底被逗乐了,女人把手机塞给他:“这可不是一般的人格测试题,这是一套做了之后你就知道你该不该上二楼,该去哪个房间的题。” 原也指着楼下举着酒杯乱窜的毛腿杜名君:“你们老板开发的吧?” 女人还抓着他的手,又问他:“你也是什么创作歌手吗?” 原也抽出了手:“你不会在八卦周刊当秘书吧?”他问她:“你说的是谁啊?有名吗?我一定听过他的歌吗?” “臭小子!不要转移话题!”女人又去抓了他的手,抓起来就咬了一大口。 这一口咬力不小,原也真的很怕痛,推开了女人,捂住手就说:“我不是!我什么都不是!真的很痛!” 女人大笑,凑在他耳边和他说:“我喜欢你的声音,你叫起来一定很好听。” “饶了我吧!”原也起身要走,女人说:“你还没做测试呢!”她把手机亮出来,在他面前摇晃。 这个大题库跳出来第一道题目了。这app还有配乐的,竟然是萨克斯风,原也啼笑皆非,坐了下来,仔细看题。 1.提到“爱”,你想到什么? a,幸福。 第75章 b,死亡。 c,爱。 d,失去。 e,无解。 这几个选项都配有类似塔罗牌的图片,原也选了“死亡”,配图是一片墓园。 女人在边上咂了咂舌头,拿走了手机,说:“你不用做了。” “一道题就能知道我的人格?”原也指指二楼,不无惊奇。 女人指了指天花板:“你该去三楼露台。” “从三楼跳下去也死不了啊……”原也捧住脸说。 “谁让你跳楼了啊!”女人敲了一下他的面具,还是很用力。她的力气可真大。 “你要真想死,你也不会来这里了,你就去死了啊。” “你来这里,你不就是想试试活,想看看怎么能继续活下去吗?人要穿衣服脱衣服,所有人都要穿上人的皮囊,脱下人的皮囊,人必须要有这样的时刻。” “你应该去大喊大叫。” 二楼忽而传来一声凄惨的呜咽。一个戴着半截乌龟面具的男人用脸在地上蹭着,从女人走出来的那间房间爬了出来。男人身上沾了些红红的东西,像血。女人站起来了,大步过去,把惨叫的男人踢进了房间:“还没死呢?” 她关上了门。 原也爬上了三楼。那里就只是一个露台,能望到附近弯弯绕绕的巷弄,还能望见远处的高楼大厦,高楼灯火通明,巷子里只有零星几点萤火般的亮光在闪烁。路灯下偶尔闪过几个脚步虚浮,大约喝醉了的人。 原也看了一圈,露台上没有人。他把门关好,点了根烟。他试着张了张嘴喊了一声,却发不出很大的声音。从小他家里就没有说话很大声的人,大人们就算起了争执也绝对不会破口大骂,闹得脸红脖子粗。哪怕他父亲老原这个爆脾气的异类,把他逼急了他就是直接跳起来揍人了。他倒听说过老原曾经在石皓英的办公室一边揍他,一边大喊大叫着要杀了他。他到现在都无法想象那个场景,他能想到的就只有父亲看着他,默默掉下眼泪,父亲躲在书房不停打自己的脑袋,母亲抱住他,安慰他,父亲一直哭,一直哭。在那之前,他从没见过父亲那么难过,那么伤心,那么自责。 后来有一次,他跟着母亲去探何有声的班,那天是他的生日,他们打算接了何有声一起去某间饭店庆祝。那天何有声和男女主演一起拍一场雨中戏,天气晴朗,剧组找了辆消防车在室外洒水,从下午三点拍到傍晚五点,导演不是对男主角的台词不满意,就是对女主角的服装和走位不满意,他对何有声没有任何意见。何有声一直淋雨,一直被要求跟着重演。到了导演第八次喊“卡”,指出画面里出现了一只不该出现的野猫的时候,在场边陪着的何韵发作了,指着制片主任的鼻子破口大骂:“不拿别的演员当人是吧?不演了!推近景!我们不演了!” “反正就是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 “天都黑了!都不连戏了还拍什么拍!” 那是原也第一次听到、看到有人这样说话,指天指地,跺脚瞪眼。他一时有些慌张,傻傻地拉着母亲的手,问母亲:“妈妈,何阿姨还好吧?” 母亲笑着说:“你何阿姨真挺有活力的。” 母亲过去劝架,拉上导演,制片主任和何韵坐在一块儿聊上了。 最后大家笑着收场。 大人们在说话的时候,原也陪着何有声。准确地说,是那时候还很瘦小,还没上高中的何有声躲在他这个哥哥的身后,垂头丧气,小声埋怨:“真丢人。” 他的脸涨得通红,耳朵根都红了。他使劲地缩在他的影子里。 原也变出一包巧克力豆子给他,他不要,他冲他做鬼脸,他也还是不开心,始终抬不起头来,还不开心地推开他,说:“大家都在看呢,原也,你别弄我了!烦死了!” 原也环视四周,剧组的人们都歇了下来,有的在忙,有的闲下来做着自己的事,并没有人在看他们这里。 他不想看才变成他弟弟没多久的何有声不开心。他不是第一次当哥哥了,他和齐子期认识的时候,母亲就和他说,佑佑你比子期大三个月,那你就是他的哥哥啦,哥哥要好好照顾好弟弟呀。 哥哥就应该照顾好弟弟,就应该保护好弟弟。他希望这一次,他的这个弟弟能够天天都开心,没有任何烦恼,没有任何忧愁,能够被他保护得好好的。 原也想了想,跑去消防车那里,找了块泥地,跑进去摔了个四脚朝天。他发出好大一声惨叫,所有人都看向了他。他手忙脚乱爬起来,不停擦身上和手上的泥巴。有人指着他笑:“小孩儿,别乱玩儿!” 何有声悄悄地看了看他,慢吞吞地朝他走过来,拿出纸巾擦他的脸:“干吗在现场乱玩啊!真是的!”他拉着原也和剧组的叔叔阿姨们道歉,叔叔阿姨们都笑,都说“没事儿”。 母亲也忙不迭和大家说抱歉,也来擦他的脸,检查他膝盖上蹭破的口子。那天生日吃晚饭,他顶着一脸的泥巴去的饭店。老原看到了,指着他大笑:“真成小猴子啦!” 他摸了一把他衣服上的泥巴,抹到自己脸上,指指他,又指指自己:“小猴子,老猴子!” 何富有见到了,着急地打电话让人送了一套干净衣服过来。何有声在饭桌上绘声绘色地复述原也玩现场的消防水管结果摔了一跤的经历。原也就陪笑,何韵说:“感觉小原有做谐星的潜质。” 何有声嚷嚷起来:“哥,你以后要是混圈,我罩着你!” 他笑得那么开心。大家在饭桌上都笑得那么开心。 那他摔了一跤,膝盖蹭破了一点皮,弄得满身的泥巴又怎么样呢? 他后来把这件事写成了一首歌,很多人把它当成一首关于单方面付出的苦情歌。 他到现在还是没办法喊出来,或是很大声的和别人说话。他最大声的一次应该就是之前在爱尔兰的时候要蒋纾怀让开的时候。但是现在想起来,他那时候声音虽然大,却缺乏威慑力,砸在蒋纾怀这样的人身上,他根本不会拿他当回事。 夏天的夜晚,热风徐徐,原也开始出汗,心跳似乎也变快了,一瞬间,他好像回到了几个小时前的富华酒店的男厕,他躲在那间隔间里,听到的就是这样飞快的心跳声。他又觉得他该喊一喊,可他还是什么都喊不出来,他倒是想到了一段旋律,最近一阵子,有一段旋律经常在他脑海里打转,他在手机里录过几次音频,每一次稍微有些不同,但大体上都很接近,某种程度上来说,很接近杂乱无章的心跳声。 他拿出手机想听一听,屏幕一亮,高傅来消息了。 高傅问他:乐东那个前瞻会怎么样?好好感谢乐东那几个制片了吗? 原也回复:感谢了。 高傅又发:没想到合作了这么多个平台,你和乐东竟然感情最深,退之前还特意要去一下,上次潜水出了事,我还以为你不想和他们接触了呢。 原也说:富华的蛋糕好吃的。 高傅发了个白眼表情,说:见到蒋纾怀了?他对你还是那么不客气? 原也摸了摸鼻子,慢吞吞地打字:没见到,不过也多亏了那次意外,涨了不少粉。 高傅回:现在知道卖惨有用了吧? 高傅说:明早十一点我去你家接你去剧场。 原也回了个笑脸。找到手机里最近录下来的那些音频,删了个干净。 第44章 夏(part2)iv 第二天,高傅如约来接原也,带了一个面生的新助理,男孩儿,姓景,公司新招的实习生,第一天上班。高傅也没说他全名是什么,就说管他叫“小景”就行了,小景负责开车,一路上都很沉默,不知是第一天上班很紧张还是因为开不惯公司的车,他时不时就要调整一下车内后视镜的角度或者对着后排的出风口的角度。 原也和他搭了句话:“小景,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笑着从后视镜里看他:“谁第一天上班就能遇到自己家的艺人办退圈见面会的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公司要破产了,大难临头各自飞了呢。” 高傅拱了原也一下,气道:“你说点好的行不行?”他指着他就唉声叹气,就上下摇晃手指:“你这张嘴啊……”可他看了他一会儿,眼神忽而伤感了,摸出手机,点了婷婷的b超照给他看。 “真是双胞胎啊。” “确定,说不定还是龙凤胎呢,医生说虽然照得不是很清楚,但是以他经验,机率很高。”高傅伤心地靠着原也:“小原,你看我这上有老,下将有小,还将有俩小的,你这说走就走,我不着急,婷婷都该着急了。” 原也说:“昨天不是已经给你买了好几箱尿布了吗?” 高傅拍了拍他:“你知道吧,挺多人想找你和大神一起上节目的。” 原也正色道:“这话在我这里说说就行了啊,见了小何,我也不勉强你喊他老师了,这么多年了,一时半会儿也改不来口了,那你还是得继续管他叫小何啊。” 第76章 “是是是,演员何有声因为演员生涯郁郁不得志,为了排遣心中的郁闷,开始写歌创作,却无意打开了另外一扇窗,和大家一起走过了一段非常难忘的旅程,现在这段旅程完成了它的使命,何有声已经调整好,也是时候该放下大神的身份,重新启程,大神已成历史,就让他变成我们最美好的一段回忆。” 原也吃惊:“这么一大段你竟然能背得下来?” “你老实交代,这一段是不是江老师参谋着写的?” 原也就笑。高傅又拍了下他:“没事儿,行啦,你退就退吧,正好你合约到期,身上的代言也都快到期了,正好你又是个大少爷,不缺我们圈里这三瓜俩枣的。” 他问原也:“你说你每次都非得到最后一周才续约,是不是就是在纠结要不要退圈啊?” 原也很认真地看着他说:“我是总是在想你们是不是该给我提提价,多给我点分成了。” 高傅嗤了一声,往后一靠,望着车窗外,又开始叹气:“有的人出生就在天堂啊!这题无解!” 原也笑着合十手掌拜他:“天堂那可是死人去的地方,说点好的行不行?” 高傅又开始对着他指指点点:“你真是没吃过一点生活的苦啊。”话到这里,他坐直了身子,瞅着原也,问他:“那你现在进公司,从实习生做起还是空降去哪个部门当高管啊?” 原也说:“应该是从基层做起吧。” 高傅的眼神犀利了:“以后出去户外做运动小心一点,让你爸给你配个特助吧。” “实习生也能有特助啊?” “那就再配一个实习生,贴身跟着你!” 原也直笑:“我这就算想吃苦我也吃不到啊,你们都不让我吃啊!” 高傅也笑:“谁没事想吃苦啊,我要是你,我都不稀罕来混这个圈,我就在家混吃等死了。” 他瞥了眼手机,说了句:“你琪姐他们到了,检查了内场,灯光,大屏幕也做过测试了,现在在现场布置花篮,准备在休息室接待粉丝。”他找到一个文档,点开了,说:“我们再盘一下流程啊……” 官方公布的见面会开场时间为今天下午一点,这次原也的公司包下了一个专作实验舞台剧的小剧院,还安排了同司和他关系比较好的艺人混在观众里,在后半段来个惊喜亮相,现场设置了开场前的粉丝休息区,签到区和合影区,他们还准备了一支开场后会在现场播放的,回顾原也六年演艺生涯的短片。 原也已经看过好几次这段短片了,每次都有些细节上的改动,这次高傅在车上播给他看的,据说是最终版。片子大概六分多钟,基本都是原也参与录制的综艺节目的搞笑场面,或者是他在节目候场时,或者在什么晚会或者红毯候场时,变魔术活跃气氛的画面。 高傅又突发感慨:“你要是有点演技就好了,你这底子真是不赖。” “那我是真不行。” “唱歌也不行……”高傅愁眉苦脸。 “是啊,唱歌也不行。” “你说你们有钱人的小孩儿小时候不都会学点什么钢琴什么的乐器的吗,你学过吗?”高傅抓着驾驶座问他。 “我找不着调啊。” 这时,小景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们一眼,高傅也看了看他,对原也笑了笑:“有的人天生就是五音不全,看来老天爷没光顾着把什么好的都给你。” 原也没让话落空:“那老天爷肯定是公平的啊,我这么一个有钱多金,身材很好的帅哥,演戏和唱歌但凡就占了一样,那其他人还混啥?” 高傅推了下他的脑袋,再度感慨:“你这张嘴啊!” 嬉笑间,车已经到了剧院后门了,小景停好车,高傅带着原也下去,小景却没下车。原也不免问了句:“这个小景是公司哪个老板的小孩儿?来体验生活来了?” 高傅说:“行啦,你今天就少管别人了。”他拽着原也进了剧院,直接带他去了舞台彩排走位。 高傅这会儿收到了几张工作人员拍的剧院外排队现状的照片,就给原也看。来参加见面会的粉丝们都穿着绿色的应援色,很多人带了灯牌或是手写的应援纸板,大家的情绪都有些低落,脸上全然没有见面会该有的兴奋。 原也瞥了眼观众席,这间二十多排,能容纳好几百人的剧场里此时只零星坐了几个在调试音响和灯光的工作人员。而在坐席的最后排,他看见了一个扛着摄像机的摄像师。 他问高傅:“还请了摄像团队?不是说好了就拍一些现场照发给媒体吗?” 偶像退圈对粉丝来说毕竟是件伤心事,他不想把悲伤的情绪大范围地传递出去。他也提前和高傅说好了,发媒体的照片希望都是大家看上去开开心心的。 高傅显得有些为难:“忘了和你说,就是今天早上的时候……张姐他们临时拍板,公司打算把告别会录下来,到时候做成纪念光碟寄给今天到场的粉丝。”他露出笑脸,拉着原也往舞台后走:“你小子对镜头也太敏感了吧!我都没发现!那先休息会儿吧,我去安排粉丝签到,领物料和赠品。” 他喊来化妆师和发型师按住了原也,就闪没影了。 原也几次想找他,不是造型师拿了新的衣服给他试,就是小景拿来一些临时印出来的纪念海报,让他签名。后来休息室里就只有他和小景两个人了,小景还是没什么话,耳朵里塞上了现场工作人员都会配置的耳机,不时转一下衬衣上的纽扣,堵在休息室的门后,监督着原也签名。 原也问他:“付隆他们都到了吗?” 小景按住耳机听了会儿,说:“他们在彩排,你先把这些海报签完吧。” 原也又问:“怎么想到来我们这里做助理啊?” 他问他:“还不知道你大名叫什么呢?” 他笑着看小景:“别紧张,我们公司氛围很好的,对艺人不错,对工作人员也都不错,五险一金,还有年终分红都少不了,我退圈是我自己的选择。” 小景冲他眨了眨眼睛,说:“你太客气了……” 原也笑了一声,签完剩下的几张海报,高傅就来带他去候场了。小景一路跟在他们身后,和他保持着大约两米多的距离。原也回头看了看他,高傅突然挡住了他的视线,揽住他把他推到了舞台边的幕布后。 台下已经坐满了,有个坐在后排的粉丝高高举着一块灯牌,上面写的是:“放轻松,做自己!” 司仪登台了:“谢谢大家来参加我们这场……让人心情很复杂的粉丝见面会。” 原也看到前排已经有人开始捂住嘴哭了。原也冲高傅使了个眼色,往外一个踉跄,提前摔了出去。他慌张站好,灯光跟着调整,两束舞台光聚焦在了他身上,他看不太清台下的人了,笑着挥手,笑着说:“本来还想等再煽情一点再出来,不好意思,没抓到节奏。” 他继续笑,继续说:“我好像一直抓不到别人的节奏,但是……我就是……”他在额前遮了个棚,又看到了那块灯牌,“做自己,比较轻松。” 有人喊他的名字,有人喊“加油”,还有人只是发泄似的喊着叫着。 司仪看了眼高傅站着的方向:“哈哈,确实是好猝不及防的一个开场啊,太理解我们原也想要快点和粉丝见面的心情了,不过在我们正式开始今天的见面会之前,首先我们还是来回顾一下这六年来,一路走来的原也……” 原也还在和粉丝打招呼,背对着屏幕。这时,他又发现了两台摄像机,一台出现在剧院坐席第一排的右侧,镜头对着他,另外一台还是在最后一排,镜头也对着他,没有人在拍现场粉丝的反应。因为播放vcr,调暗了室内灯光的关系,他此时能清楚地看到摄像师的样子了,这两个摄像师都不是他见过的,他们公司经常合作的摄像团队的摄像师。 他的耳边忽然响起了《送别》。这是一个童声合唱的版本。 他记得这首歌,他也记得这稚嫩的童声合唱的歌声。 他在里面听到了齐子期的声音,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他怎么可能忘记这首歌,忘了这次合唱? 那是他小时候参加少年宫合唱团,参与的一次汇报演出表演的合唱节目。他就是在那个合唱团里认识了不同校的齐子期。 他觉得这个小齐同学唱歌真好听,他很想和他做朋友,很想和他一起唱更多好听的歌。于是他们真的做了朋友,于是他带他去见了自己的声乐老师,他们一起学怎么把歌唱得更好听。 原也缓缓回过头,他看到大屏幕上正在播放的演出视频,确实就是那次汇报演出。画面模糊,音质也有些刺耳。他记得那场汇报演出结束后,少年宫给每个合唱团的成员都发了一张纪念光碟,他后来在家里找过好几次那张光碟,却怎么也找不到。 他没想到他还能再看到这段视频。 屏幕很大,靠得太近反而看不清全景,他缓缓往后退着,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 第77章 齐子期站在他边上,两人紧紧挨着,穿着一样的白衬衣,背带绿裤子,脸上都化着让脸蛋看上去红扑扑的妆,两个人笑着看着指挥的老师,跟着音乐摇摆身体。他们笑着唱《送别》。 原来齐子期那时候和他差不多高,他的头发比他记忆中要短一些,他总记得自己比他高一些,总记得他的头发长到盖住耳朵,盖住他的额头,盖住他摔碎的眼眶,黑乎乎的发丝和一些红色的白色的东西搅合在一起。他总记得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样子。 很多次,他都想再看一看齐子期还活着时的样子,想看一看他动起来的样子。但他找不到那张光碟,他也不敢问父亲母亲,光碟被他们怎么处理了。他知道只要一提起这件事,家里的气氛就会变得很差,父亲会开始喝酒,母亲会配着他睡觉,母亲会失眠。 他实在找不到它,于是每每回忆起齐子期的时候,就只能想到他血肉模糊地躺在那里。 原也看到易达森举着《别慌!不是真的!》节目组的巨大话筒从舞台后窜了出来。《别慌!不是真的!》是他在退圈前最后在录的一档节目了,属于整蛊类综艺,录制期间,参与的嘉宾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收到节目组的“意外惊喜”。易达森是节目的主持人,他一出现,就代表你被整了。 原也摸着鼻子,笑了出来。易达森手里挥舞着一个巨大的信封朝他走来。信封上清晰地印着四个大字:星有所属。 这节目他也知道,是乐东今年夏天要播的一档歌手选秀类节目。之前也听说他们会在一些明星里挑一些让人意想不到会唱歌的人来带带节目的热度。 看来乐东和《别慌!不是真的!》合作了,在这次粉丝见面会上联手给他来了个“意外惊喜”。 易达森说着:“这次不是整你啊!这次是给你带来好消息!” 原也哈哈大笑:“这都被你们找出来啦!” 他看到高傅在场边和小景议论着什么,两个人都笑笑的,一派轻松。原来小景会笑,看来他并不是什么实习生。 他还看到乐东的人了,带头的是刘明仁,笑容满面,他去和高傅还有小景握手,接着就朝他挥手,指着易达森,做口型:信封,拿信封。 原也点了点头,对他笑。他还在往后退,那屏幕对他来说还是太大了,那年代久远的视频的分辨率似乎就是因此而特别的低。不知不觉,他的半只脚已经悬空。 他听到身后有人呼喊:“好好听!” “参加!参加!” 粉丝们开始欢呼,开始挽留。那么多人希望他能留下来,希望能听到他唱歌。 他没办法往后退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聚光灯仍然打在他身上,那么炽热、滚烫。稚嫩的童声还在合唱着: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他能清楚地分辨出里面齐子期的歌声。他的音质很好,清脆,空灵,他的这把嗓音甚至平稳地度过了变声期。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他一定会出名。他一定会站在聚光灯下面,他一定会得到这样一个万众瞩目,众人欢呼的机会。他一定会拥有比他多更多的粉丝,他一定会成为比“大神”更厉害的大神。 “一瓢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可是他死了。他失去了得到这一切的机会。 而他得到了这些。因为他是出生就在天堂的人,他的身边总是有天使保护着他,庇护着他,不会让他吃任何苦,受任何的难。他的一生根本就没什么好忧愁的。 灯光变得刺眼,视频渐渐泛白,天堂或许就是这样白茫茫的一片…… 可是他是一个生在天堂的异类。他得到了那么多的爱,他的父亲母亲那么保护他爱护他,可是他让他们那么伤心,他还因为让他们伤心的事情而获得过无上的快乐。他背叛了他们的爱。他纯粹是个动物,养不熟的白眼狼。狼心狗肺。被农夫保护在胸口,却咬了农夫一大口的毒蛇。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不配做人,不配得到任何爱,不值得任何的善意,任何的好意,更不配被爱。 “爱”只会让他想到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想到“死”。 得到“爱”只会让他痛苦,让他想死。 原也往后仰去,他感觉自己在往下坠。 他想他必须得狠狠地掉到地上去,狠狠地吃一吃苦,狠狠地教训教训自己这副无药可救的身体。 第45章 夏(part3)i 夏(part3) 何有声走后没多久,凯文就来了,见到蒋纾怀就过来道歉:“小何家里出了点急事,走得比较着急,都没来得及和大家打招呼。” 他带了奶茶和葡挞外卖请全组人吃,其实何有声的通告一结束,a组就已经开始收拾,多数人也都要走了。李粒闲不住,跑去看b组的进度,他手下的一个副导演负责跟进,拍的是一些群演在场内外训练的镜头。蒋纾怀跟着他去了b组,依旧手拿纸笔。李粒也乐得他跟在自己身后记这记那的,和他的话明显比上一回试着拉乐东投资的某场饭局多多了。 一边听李粒说电影置景,怎么控制道具损耗,怎么调度演员的事,一边又听着关于何有声匆忙离开的八卦。他反复地听到“原也”,“摔下舞台”,“热搜”,“急诊”这样的字眼。 听到后来,蒋纾怀停了笔,捏着厚厚的纸本子,李粒说什么,他都应声,应到李粒问他:“小蒋,你平时经常坐办公室,工作强度没这么高吧,跟了我们一天,困了吧?” 李粒和善地拍了拍他的肩:“明天还来?” 蒋纾怀问了句:“那您的剧组一般都怎么处理小何现在这样的情况?我听这意思是他家人出了点事,送医院了,这会影响他明天的情绪吗?” 李粒反问他:“你要是我们的制片,你会怎么做?” 蒋纾怀说:“演员就是要会演啊,不是吗?” 李粒笑了一声,看着他:“不光演员要会演,我们剧组所有人……”他顿了下,目光望向室外的一片操场,几个群众演员正在一个教练的带领下做热身活动,两个摄像助理在地上贴踩点胶带的位置,测光。 “一个人请假,就算是再小的角色,再小的职位,都会牵动整个剧组。”李粒的神色温和,“这是一台庞大的,还在用一种很陈旧,很不人性化的制度运作的机器,但是就是这样一台机器,它制作出来了一些被称为直抵人内心或者灵魂的艺术作品。” 这时,场外准备就绪了,b组的副导喊了开机,一道略显刺眼的光反射在了一个群演的脸上,摄像机还在继续推进,李粒额上的青筋一跳,冲了出去,指着副导演破口大骂:“这么大一片光,都瞎了吗?!卡!卡卡!重新再来!重新走位!老张呢?老张!” 太阳已经落山,天色越暗,蒋纾怀不知怎么,心神越乱,找来凯文,问他道:“你过会儿去原也待着的医院接小何吗?” “他说他等会儿自己回去,怎么了吗?蒋总。” “没什么,我就是想你要是去医院接他,要是医院和乐东总部顺路,那你送完我直接去接他就行了。” “那不顺路我肯定也送您回乐东啊。” 蒋纾怀就说:“我晚上有个会。”他又问了声:“小何说的家里的急事就是他哥出的事吧?” 凯文说:“是,是,不过也哥问题不大,就是崴了脚。” 蒋纾怀冷声道:“他还问题不大?整天出意外出事还问题不大?” 凯文就赔笑,蒋纾怀的声音更冷:“是不是人死于意外比较容易接受?毕竟生命无常是吧。” “哎呀,蒋总,您这话说的……”凯文笑着挠头,“这好像……也有些道理。” 两人和剧组打了声招呼,一道走了。 凯文开车,蒋纾怀坐在后排,上了车就把手机微博里,搜索引擎里设置的屏蔽词“原也”通通取消了。一刷新,关于原也的热搜和热点新闻全都跳了出来。原也在退圈粉丝见面会上意外摔下舞台急诊送医,经经纪公司确认,已无大碍。 蒋纾怀点开了一个现场视频,主持活动的司仪说着回顾原也六年的演艺生涯,结果大屏幕上却开始播放一段画质模糊,一群小孩儿站成三排齐声合唱《送别》的短片。 蒋纾怀没开声音,耳边听到“咚”,“咚”的声响,他以为是自己的心跳到了外头来,忙去按胸口。凯文这时说:“蒋总……您能系一下安全带不……” 蒋纾怀系上安全带,在微信上翻出刘明仁的号来,问他:刘总现在在总部? 刘明仁回复:借蒋总废弃节目的idea的阴头,现在咱们星有所属的讨论度进了前五了。 蒋纾怀捏了捏眉心,埋头打字:像素那么差的片子,刘总从哪个犄角旮旯挖出来的? 他问:事前和原也的公司通过气了?告诉过他了?他配合你们演的? 刘明仁回:少年宫的档案室。 他回了段语音,蒋纾怀转成了文字看着:没和他本人说,事前和他们公司说过了,给他们看了合唱的片子,他们也挺意外的,他们也想用这个炒一波话题,物尽其用嘛。正好原也在录一个整人节目,我们安排了一组人和对方对接,还跟拍了一路他去现场,到时候剪出来肯定很精彩。 第78章 他还发过来一条:其实我觉得合唱团那个企划真不错,有新意,那些素人合唱团都挺有意思的,每个人的背景故事都值得好好深挖,还有大神他哥这么个能蹭热度的人物,当时废弃了,还挺可惜的。 蒋纾怀懒得和他废话,没再理他。和何有声说了一声:我也从片场走了,才看到新闻,你在医院陪你哥? 何有声没回复。 蒋纾怀想了想,写道:打听过了,你哥不知情,被公司和乐东做了局。我也保证绝对不是我的主意,网上的讨论风向我会盯着的。 何有声这次倒回了,回的文字:只是一段合唱团的视频。我没怀疑你,也没怀疑他什么。 他发了个哭笑的表情:我在蒋总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啊。。。 蒋纾怀回:怕你又胡思乱想,把我打入冷宫。 何有声还是发来那又哭又笑的表情。 眼看就到了乐东总部了,蒋纾怀下了车,直接杀进了刘明仁的办公室。刘明仁看到他,先是一愣,接着将他从头到脚一打量,又是一愣。 “蒋总……您去跑步去了?”刘明仁的口吻迟疑,“这……电影工作室这么清闲的吗……” 蒋纾怀放下所有窗帘,问刘明仁:“刘总花了公司这么多钱和资源,那大神他哥答应上你那节目了吗?” 刘明仁说:“没答应,但是节目效果肯定有了,刚才不是微信里就和蒋总说了吗,反正他也要退圈了,又还有个节目在播,蹭一下热度呗。” 蒋纾怀找到一则拍到了见面会现场大屏幕上播放的合唱片段的视频。点了播放,刘明仁瞅了一眼,兴致不大:“蒋总上哪儿跑步去了啊?”他问他:“给您点一杯果汁?” 他伸手要去按座机,蒋纾怀直接推开了电话,暂停了手机上的视频,放大画面,放大那背景大屏幕上的一个男孩儿的脸,抬眼看着刘明仁,说:“刘总的意思是正式播出的时候,这段会剪进你那个选秀节目里?” “这个人你知道是谁吧?”他指着的是齐子期。 刘明仁一脸莫名:“边上那个才是原也啊,不是吗?” “你知不知道在这个视频里,有因为涉及一起教师猥亵案而自杀身亡的未成年人?” 刘明仁坐到了经理椅上,看着蒋纾怀,更莫名其妙了:“蒋总,你什么时候这么心慈手软了?” 蒋纾怀指着齐子期,又说:“他妈妈是个疯的,小心节目播出之后,她变着理由投诉,搞到你们节目整个下架。”蒋纾怀道:“我这不叫心慈手软,我这叫未雨绸缪,顾全大局。” 他找到了齐捷的微博:“喏,他妈妈,常年战斗在保护因为各种案件被牵连的未成年人权益的第一线。” 他又找到在石皓英的告别会现场,齐捷当场发作的视频,点了播放。他在男男女女尖锐的喊叫声中,继续和刘明仁说:“我告诉你,有些热度可以要,有些热度不能要。” 刘明仁笑了笑:“那合唱团的视频这么糊,也没人认得出来吧?再说了,我们到时候不剪出来不就行了。” 蒋纾怀站着瞄着他,道:“你们是不是节目时长不够?选秀节目还不会做吗?最不费脑子的节目了,选手家里多去拍拍,拉一下导师的反应。” “明星选手人头凑不够的话,我看迟重缓不错啊,你和他关系不是挺好的?他也演过舞台剧,《歌剧魅影》是吧?也挺能唱的啊,他背景故事那么多,肯定能水够时长啊,比如什么偷偷把我们节目组的剧本放到网上去,制造舆论网暴何有声,什么事情闹大之后,没办法收场了,靠着和蔡董千金的关系,找刘总你帮他善后,你为了蔡董这层关系,就丢了一个个实习生出来背锅,我听说那女孩儿现在抑郁了是吧?很优秀的履历,传媒大学的高材生。” 蒋纾怀道:“这件事我没说出去,这才叫心慈手软。” 刘明仁只是笑,一时无话,片刻后,他看着还站在办公室里的蒋纾怀,问道:“蒋总还有事?” “跟拍那组人的存储卡呢?几台机器?” 刘明仁打了个电话,有人送进来三张存储卡。蒋纾怀拿了他放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检查了下存储卡上的片段,塞进口袋,看着刘明仁。刘明仁举手投降,把台式机的屏幕转过去给他看,点开了《星有所属》文件夹下面一个挂着原也名字的文件夹,整个删了。 蒋纾怀又问:“合唱视频的原档呢?” 刘明仁又找到一个视频文件,点了删除:“我都删了,行了吧?” “合唱团得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吧,那时候烧的是光碟还是录在录像带上的?” 刘明仁叹了一声气,从抽屉里翻出来一张光碟:“那请教一下,这又叫什么?” 蒋纾怀又检查了下光碟的内容,里面确实是本市的少年宫于2010年夏天制作的汇报演出录下来的纪念视频。他拿了光碟,说:“这叫,关你屁事。” 第46章 夏(part3)ii 他下楼的时候,发了条消息给何有声:开完会了,你还在医院吗?明天我还会去片场,到时候把衣服鞋子还你吧。 何有声直接回了个电话过来。他说话的声音轻轻的,道:“医生刚才又来赶我了呢,早过了探视时间了,我爸妈他们已经先回去了,我过会儿也得走了,昨天给你的饺子和辣椒油,早上匆匆茫茫的,你也没拿呢,你现在回家的话,我送去你家?”他笑了笑,“晚上你要是饿了,就有的吃了。” 他又说了一遍:“我去找你吧。” 蒋纾怀问:“哪家医院啊?探视时间一般不都到晚八点过后吗,也才过了没多久啊,让家人多陪会儿也不会怎么样吧。” 何有声发出一声叹息:“我哥这次就扭伤了脚,主要是之前摔坏了腰,医生怕他回家又上蹿下跳才让他住院的。” “哦,住院观察几天?” “住三天。”何有声道:“收到你们乐东送来的蛋糕和花了。”他还说:“刘总真把你的手艺全学去了啊,节目组探病慰问的通稿也已经出来了。” 蒋纾怀的眼皮跳了几下,道:“病人就少吃一些蛋糕这么油腻的东西吧。” 何有声哈哈大笑,声音远了一些,道:“哥,听到没有,生病的人少吃一些这么油腻的东西!哎,别吃啦,都几点啦,快点去刷牙啦。” 蒋纾怀问何有声:“那你怎么回去?凯文来接你还是怎么样?我这叫到车了,哪家医院啊,接了你一起去你家吧,省得你跑来跑去了。” 他嘀咕着:“晚饭还没吃呢。” “还吃饺子啊?”何有声说。 “吃啊,好吃干吗不吃?”蒋纾怀叫的车已经到乐东门口了,何有声在电话那头告诉了他医院的具体地址,就挂了电话。 蒋纾怀在车上闲不住,翻出刘明仁带蛋糕探病,给原也赔礼道歉的通稿新闻,无论从探病照的拍摄角度,还是文案,甚至连找的水军压评论的口吻和导向都和他上次那回如出一辙,他气不打一处来,可又不想让舆论再太关注这件事,正琢磨着能怎么整治整治这个刘副总,恰是这时候,盛晓莲发了几张微信截图给他。 刘明仁拉了个心腹小群,吩咐群里的人去帮他找找蒋纾怀和齐捷家小孩儿出意外的关系。 蒋纾怀回了句:让他去查。 他立即在手机上开了个文档,开始起草声明,态度坚决地谴责某些长年来盯着乐东,盯着他的网络黑粉,制造了假剧本事件还不够,这一次还把未成年受害人扯了进来,为“黑”而“黑”,利用案件吸引舆论关注,罔顾受害人尊严。他把自己之前和石皓英那个学生孙淼之间的微信对话往来截图,和那段电话录音都放了进去。 这事干完,他又找到刘明仁学模学样探病的照片,放大图片看了看,刘明仁提着的一只蛋糕出自某间国际连锁烘焙品牌,本市就一家。他点开那家店的外卖界面翻了几条点评,都说蛋糕整体偏甜。蒋纾怀便叫了个闪送,下单了几罐茶叶送去原也住的医院。 他又看了眼网上关于这件事的讨论,大概因为人没出什么大事,而且他也确实不是什么大咖,新闻已经不在热搜上了,零星的几个讨论也都集中在近年来,一些艺人团队对艺人保护不周,导致舞台意外频发。没有原视频流出,大家看到的就只有翻拍过后,音质和画面更糟糕的合唱视频,加上现场比较混乱,几乎听不清合唱团的声音,蒋纾怀翻了好半天,也没看到任何讨论合唱视频的评论。 意外发生之前,现场录下来的那些视频里,最清晰的都是原也的笑声。 车到医院,开不进住院部,只好停在门口。蒋纾怀发了条消息给何有声,下了车去接他。天已经黑了,两人在住院部楼下碰了头,何有声戴了帽子和口罩,走到外面,一拽口罩,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说:“热死了,闷死了。” 他说:“就是因为乐东之前打算做合唱节目,你们收集资料,你才知道他小时候参加过合唱团?” 第79章 蒋纾怀应了一声,往他身后的住院部大楼看了看:“你妈呢?自己开车先走了?” “她晚上有个什么普拉提课。”何有声说:“对了,有没有可能《星有所属》到时候不播我哥这段啊?” 他道:“下午你们刘总过来了,溜得也太快了,江阿姨都还没到呢,他就跑了,”他抓了下帽子,“江阿姨不是很想我哥这段播出来,她说给刘总打电话,他也不接,找了几层关系才约到他明天见一面。 “我说让她找你问问,她消息灵通,知道你和刘总不对付,说找你出面处理也挺尴尬的。” 蒋纾怀就说:“你让她别担心了,这种出了意外的现场,不会播的,我保证,打包票。” 何有声看着他:“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怎么就不太相信呢?” 他忽生感叹:“其实我觉得江阿姨这次反应挺奇怪的,我哥做节目磕磕碰碰的次数不少了,这次也不算什么大的意外,但是她特别紧张,就像你说的,她很担心……”何有声抓了下帽子:“不是说之前我哥受伤她不担心,就是这次她特别担心……她自己出面联系了几个媒体撤了热搜。” 蒋纾怀说:“你哥都要退圈了,没有哪个妈妈会想反复在电视上,新闻上看到儿子从舞台上摔下来吧。” “也确实……”何有声摇了摇头,“可是我还是觉得有些奇怪。” 蒋纾怀道:“你把她的微信推给我吧,我和她再说一声,虽然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担心,不过起码能让她安心。” 他要到了江友的微信,和何有声上了车,两人决定去何有声的公寓。车子开出去没多久,蒋纾怀正要联系江友,手机上却跳出来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他想了想,接了。 他听到原也的声音:“你拉黑我了?” 蒋纾怀喊司机停车,和何有声道:“有点急事,我得回乐东一下,我再打辆车吧。” 何有声奇怪地看着他:“你有急事那先送你就行了啊,师傅,我们加一段,去……” 蒋纾怀却打断了他,已经解开了安全带,下了车,撑着车门和他道:“没事,你忙了一天也够累的了,赶紧回家休息吧。” 何有声愣愣地眨了眨眼,说了句:“那也行……” 蒋纾怀关上车门,看车子转过一个弯道,消失在了视野里之后,转身往医院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这才继续说电话: “首先,我不是拉黑你,我是屏蔽了你; “其次,现场播那个视频不是我的主意,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那个合唱视频,但是我和这件事会发生脱不了关系,是我当初调查你的事情,想知道你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一个人怎么能病成这样,就让乐东的人帮忙收集了些资料,我用的由头是我打算做一个合唱团的综艺,然后,这个资料被刘明仁看到了,他就是个毫无创意,只会剽窃我的人,他就用了。” 他走到了住院部的马路对面了。夜已经深了,这个时候只有一间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水饺店和一间便利店还开着。和便利店之间隔着一间水果店的花店已经挂上了“本日结束营业”的招牌,不过还没熄灯。一个女孩儿从花店里甩着手,走了出来。 小小的,窄窄的花店里似乎有一个人,戴着帽子,背对着马路坐在一张矮矮的板凳上。花店里的灯也暗了下去。红灯亮了起来。 “你在哪里?”蒋纾怀站在十字路口,盯着花店里那个猫成一团的人影,问原也:“用护士站的座机还是哪个医生办公室的座机打的电话?” 原也说:“这你就别管了。” 他问他:“茶叶是不是你送过来的?” 蒋纾怀说:“少吃点那么油的东西吧。” 原也说:“我是崴了脚,不是胃癌。”他说,“你少管我。”他忽然发了脾气:“你能不能别管我。” 花店里的那个人影将自己蜷得更紧了一些,缩得更小了一些。 绿灯亮了,蒋纾怀还站在路口,他抓着额前的头发,也恼了:“你打我电话就是找我吵架的是吧?你们家没人能和你吵架是吧?” “我不配得到任何人对我的好,你知道吗?” “没别的事我就挂了。” “别人对我好,别人爱我,我只会想死。” 忽然之间,去年夏天,在某个海岛的台风夜里曾经在他眼前一闪而过的一个坐在海滩上的背影和那花店里的背影重叠在了一起。 现在回忆起来,那个背影是那么清晰。那人的后背光溜溜的,那个人就那么坐在狂风呼啸的漆黑海边,仿佛随时都会被突然掀起的黑色的浪涛吞没。 “我爸爸妈妈爱我,他们是我的家人,他们对我好,爱我,这种爱就是会发生,是我没办法改变的了的。” “那何有声呢?” “他是我的弟弟,也是我的家人。” “他可不一定爱你。”蒋纾怀捂住了眼睛,似乎十字路口面对面的交通灯都一下都变红了。没有车能在马路上行驶了,所有路人也都僵住了。周围变得出奇得安静。只有原也的声音越来越响。 “我随便他爱不爱我,我无所谓,他最好不要爱我,你明白吗?” “我刚才做梦,梦到我唱了一首歌给你听。我差点不想醒过来。然后我妈妈在呼唤我,何有声也来了……我很努力了,我真的很努力了…… “我想死,我现在真的很想死,下一秒就去死,我觉得很恐怖,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可是我现在还不能死,我爸,我妈,还有那些人……那些爱我的人,他们还没做好准备,我当然要好好活着,可是我真的很难受,我真的会死的,你也不想我就这么死掉吧?” 蒋纾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垂下了手,重新望出去,花店里的人好像变成了一个毛茸茸的黑色的点,好像一个巨大的句号。绿灯亮了。 原也说:“蒋纾怀,我们打个赌吧……” “你永远不会爱我。” “如果你爱我,那你就输了。” 提示他过马路的绿灯开始闪烁了。 第47章 夏(part3)iii 原也被医护从急诊室转移到住院部的单人病房后浅浅地睡着了一段时间,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刚才还在他面前陪笑脸,说闲话的刘明仁和高傅等人不见了踪影。 屋里有些暗,他看到有一道人影在他眼前晃动,但是看不清楚对方的样子,闻上去像母亲江友。 江友似乎在和他说话。但他也听不清楚这仿佛江友的人影在和他说什么。听上去她像是很紧张,还有些不安,但她的声音是温柔的,充满了能让人安定下来的力量。 他知道他现在必须尽快作出点反应,最好是笑一下,大声宣布“我没事!”“我好得很!”,然后在病房里活蹦乱跳地走上几圈,再吃上几大口刘明仁送来的蛋糕,再和母亲畅想一下退圈后的充实生活,告诉她自己丰富多彩的未来计划。他得快些做出这些能抚平母亲紧张情绪的反应来。不然她只会越来越着急,只会一边释放着爱意,试着安抚他,稳定他的情绪,而自己内里却越来越害怕。她会害怕过去的事情再次涌上来伤害他。她会因为过去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伤心的。 原也试着开口,可不知怎么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连那种只是嗡嗡作响,言辞模糊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还是只有母亲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时而像虫鸣,时而又像闷雷。 他也试着活动身体,动一动手指也好,吞咽一下口水也好,动一动表示一下自己很健康,表示一下他还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就行了。可是他动不了,他努力地去动“动一下”这个念头,回应他的只有一种近乎超脱的感觉。他很清楚地感受到他的身体不再属于他,可“原也”又去了哪里呢?他不知道。他既没有飘浮到空中去,拥有上帝的视角,也没有站在轮回路上,拥有看穿生死的眼力。 他被卡在了一个什么地方。他可能把自己留在了一个梦里。 那个梦境让他感觉到幸福,幸福到身心松弛,全身都懒懒的,但是醒来后,在梦里得到的那种幸福让他觉得痛苦。 他的手背忽然一暖。母亲的味道离他更近了,应该是母亲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心是那么的温暖,闷闷的说话声还是那么温柔。她那么耐心地守护着他,那么温情脉脉地爱着他。他怎么能让这样一个母亲伤心呢?他有全天下最好的妈妈。他必须努力让母亲知道这件事,必须努力“好”起来,他不能辜负她对他的爱。他必须忘掉那个让他幸福,却带给他痛苦的梦,必须把自己从那种被卡住的状态里解放出来。 原也心一横,想象着用手撕碎了那梦里看到的场景,猝不及防地,他听到了母亲的声音。 “佑佑……” “哥……” 他还听到了何有声的声音。 目之所及逐渐明亮,从自己身处的病房到出现在他病床周围的人的样子也都逐渐清晰了。确实是母亲江友和何有声站在他面前。 第80章 原也松了口气,笑着说:“我没事。” 他又听到自己的声音了,情绪饱满,精神好极了,呈现出一种昂扬向上的状态。他感觉到脸部肌肉的抽动,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安全了,他没有暴露出他的痛苦,以至于让爱着他的人们难过。 他迎上江友和何有声关切的眼神,他不再觉得幸福,但他觉得安全。 也许别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是为了追求幸福,可他不配,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只是在寻找一种能让他脚踏着地,能让他平稳地度过每一天的安全感。 “妈,我真的没事啦。”原也再一次说,微微带着点和母亲撒娇的口吻,他问母亲,“那……我现在能吃点蛋糕吗?别人送都送了,不吃好像有点浪费。” 江友拍了拍他的手背,接了个电话后,往外走去。她关上了病房的门。 何有声坐在了病床边,问原也:“哥,你刚才做梦啦?” “怎么这么问?”原也笑着摸自己的脸,“我脸上写字啦?写了,我做梦了?” 何有声抽了几张纸巾擦他的脸:“你哭啦。”他问他,“你梦到什么啦?” 原也说:“做了个噩梦,梦到我摔下舞台摔死了,看到你们都来参加我的葬礼,急死我了,我想我还没死呢。” 何有声一把捏住他的嘴:“说点吉利的吧!” 原也马上将他拽到身边,轻声和他说:“我也很多很多年没看到过那个合唱团视频了,不是我给乐东的。” 何有声一愣,往后缩了缩,原也又很过意不去地说:“我和高傅还有乐东那个刘总说过了,他们也答应我,不会把任何关于我唱歌的内容播出去的。” 何有声甩开他的手,叉着腰,生了他的气,凶巴巴地说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这些呢!唉!我听高傅都说啦!” 他气笑了:“再说了,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一个人吗?你都摔下舞台啦,你就觉得我在惦记这个事情??我告诉你!我还真没想过这个!这个脑筋它一次都没在我脑子里出现过!” 原也更过意不去了,掏了掏口袋,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唉,换成病号服,道具都没啦,本来还想给你变个魔术活跃活跃气氛。” 他摸了摸后脑勺:“是我小人之心。” 何有声哼哼唧唧地拧他的鼻子,掐他的脸:“知道就好!”他道,“你说你是不是平时就老这么恶意揣测我啊,老把我想得这么惟利是图啊,我又不是蒋纾怀!” 原也往后一靠,脑袋撞在了墙上,听得“咚”一声响,把“蒋纾怀”三个字盖了过去。何有声忙来揉他的脑袋,把枕头垫高了让他靠着。他这会儿神情严肃了,瞅了瞅紧闭的房门,说:“那个视频怎么把咱妈搞得那么紧张啊?她到处找关系,想联系刘总撤了那个视频。”他说:“她知道你其实才是大神不?怕合唱视频被人看到了,有人顺藤摸瓜八出我俩告诈骗?” 原也说:“她不知道啊。” “她没听出来?” “反正……她没和我说过她知道……”原也猜测,“可能觉得我小时候唱歌太难听了,播出去有些丢人?” 何有声摇了摇头,一副拿他没辙的样子,抱起了胳膊,说:“我说我去找蒋纾怀问问,咱妈还挺有门路的,知道蒋总和刘总不对付,不让去,说是麻烦他一是不好意思,二是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啥结果。” 何有声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道:“我打听了下,刘总说他的那些关于你参加过合唱团的资料,是从蒋总那里一个废掉的企划那里挖出来的,你说,他俩不会搞什么事情……毕竟对蒋纾怀来说,可没有永远的敌人,他不会背着我们在打什么小算盘吧?” 他的声音渐渐轻了:“我说怎么我一回国,他突然又联系我呢……” 频繁地听到蒋纾怀的名字,原也一个头两个大,胃里愈发得不舒服,嘴里也泛苦味,他指着不远处的蛋糕礼盒说:“吃蛋糕吗?” 他舔了舔嘴唇:“什么味道的啊,我刚才也没细看。” 何有声剜了他一眼:“和你说正经的呢!” 原也说:“那我们两个要和蒋总斗心眼,我们加在一起那也斗不过啊。” 他叹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何有声走去拆开了蛋糕礼盒,拿了附赠的餐具,说:“榛子酱红丝绒樱桃蛋糕。”他撇了撇嘴:“这么抽象?谁家好人探病带这么腻的口味的蛋糕啊?” 原也说:“切一块我们一起尝尝吧。” 他说着就要下床。何有声忙用眼神恐吓他:“回去躺好!” 原也乖乖地重新盖好了被子。何有声一边切蛋糕,一边又嘟嘟囔囔着蒋纾怀的大名犯起了嘀咕:“不过蒋纾怀要是想赖账,做些不守信用,不守秘密的小动作,也不用等到现在吧?” “那选秀节目现在也不是蒋纾怀负责了,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好处啊……他可算是同伙啊,事情要是真败露了,他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是吗?” 他问原也:“你记不记得我之前问你,觉得他怎么样,你说不怎么样?” 何有声说:“我发觉我在一个你觉得不怎么样的人眼里,好像也不怎么样。” 原也说:“你管他怎么想你呢,你不用管他怎么看你……他懂什么啊,他节目做多了,看人都是站在做节目的角度,在别人身上找人的爆点,找能引发舆论讨论的点,这些点可不都是‘不怎么样’的点嘛……”他比手画脚:“我觉得你很好啊,你特别好,年轻有为,一表人才。” 何有声笑了笑,切了一块蛋糕拿来给原也。原也要喂他吃一口,他拿出手机一看,说:“说曹操曹操就到,蒋总。” 他看着手机,开始打字,大概是在回信息,忽然变得很沉默。 原也就说:“别想太多了,以后不然还是少和他接触吧,这个人心眼太多了。” 他端着纸盘子的手不知怎么抖了一下,胃里蓦地翻腾。他很想吐。 何有声打了个电话,是给蒋纾怀的。他说话的声音变得轻轻的。原也没有仔细去听,他不想听。他一点都不想听到蒋纾怀的声音。猛塞完盘子里的蛋糕,他嘴里还在嚼着樱桃果肉,就自己下了床,往摆蛋糕的小桌走去。 何有声想拉他,没拉住。他拉人的力气其实不大,似乎大多数心思都放在了和蒋纾怀的这通电话上。 原也坐在了桌边的小沙发上,拿起了那刚才切出去一块的蛋糕,直接用勺子挖进去,大吃特吃了起来。 何有声的声音忽而一高,说道:“刘总真把你的手艺全学去了啊,节目组探病慰问的新闻也已经出了。”他发出一串笑声,接着说:“哥,听到没有,生病的人少吃一些这么油腻的东西!” 原也抬头看了看他,两人视线交汇,他冲何有声笑了笑,随即低头挖起一大块涂满榛子酱的蛋糕塞进嘴里。那种想吐的冲动更强烈了,他一只手捂着肚子,一言不发地坐着。 何有声和蒋纾怀又讲了几句才挂了电话,他把医院的地址告诉了他,过来亲了原也的额头一大口,冲他一眨眼睛,说:“我去刺探刺探军情。”就走了。 他出去后又过了一阵,医生和江友一道进来了。原也赶紧放下膝上的蛋糕,使劲擦嘴。 医生关照江友:“可不能再待了啊,其他病人得有意见了,得说我们对你们也太特殊照顾了。” 江友提着一包茶叶礼盒,对原也道:“有人叫了闪送给你送了个茶叶。”她扭头看医生:“不好意思啊,我就再说两句,说两句就走。” 她把茶叶在桌上放下,就过来沙发这里抱住了原也,拍着他的背,在他耳边小声说:“放心,妈妈不会让视频播出去的,别担心。” 原也也很轻声地说话:“没事的,妈,我真的没事啦。” 医生把江友领了出去。病房里就剩下原也一个人了,一瞬间,静极了。静到他又能很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听到一段旋律在耳边响起。 他捂着嘴,扶着墙走进厕所吐了。 刚吃下去的蛋糕全吐了出来,嘴里又酸又苦,刷了好几次牙之后,原也决定联系蒋纾怀。他想找他谈谈不要播出那段视频的事情。他实在不想母亲担心,实在不想看到她的眼神再度变得忧郁。 他编辑了一条微信,言简意赅:我妈很担心合唱视频外泄引起连锁反应,能不能让《星有所属》别播他们今天拍到的东西?我求你。 点了发送,微信却跳出来对方拒收了他的消息,他被蒋纾怀拉黑了,直接打电话过去,也没法接通。 原也懵懵地坐了会儿,从换洗衣物里抓出一顶帽子戴上,又翻出自己的钱包,一瘸一拐地溜下了楼。他在楼下看了一圈,现在这个时间,附近只有杂货店和面店还开门营业,另有一间虽然亮着灯,但是已经挂出了“本日结束营业”招牌的花店。他想了想,进了那间花店,掏了五百块给里头正在收拾东西的一个小姑娘,说:“能借一下您这里的座机吗?五百块,租您这里一个小时,私人使用,就当请您吃个宵夜了。” 第81章 他问她:“店里就你一个人了吧?” 小姑娘抓过钱,指着身后的柜台说:“座机在那里,就一个小时呀。” “就一个小时,肯定够了。” 小姑娘甩着手走了。花店里确实就剩她一个人了。 原也拨了蒋纾怀的电话。忙音一响起来,他的膝盖不知怎么发了软,就近拖了一张小板凳过来,坐了下来。 还是忙音,第五声忙音了,他的手心里开始出汗了。电话通了。 原也脱口而出:“你拉黑我了?” 蒋纾怀没有立即回答,他让司机靠边停车。电话那头还传来了何有声的声音。原也捂住听筒,不敢说话。他听到蒋纾怀找了个借口下了车,过了会儿,他和他说话了。 原也关了灯,抱着胳膊坐在柜台前。 “你在哪里?用护士站的座机还是哪个医生办公室的座机打的电话?”蒋纾怀语速很快地问道。 这就又当上福尔摩斯盘问他了,原也说:“这你就别管了。”他也不甘示弱:“茶叶是不是你送过来的?” 蒋纾怀回得阴阳怪气的:“少吃点那么油的东西吧。” 原也听了就来了气:“我是崴了脚,不是胃癌。”他说,“你少管我。”他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你能不能别管我!” 蒋纾怀沉默了,这一沉默反倒让原也又难受了起来,就算蒋纾怀不说话,他现在也满脑子都是他的声音了,他又想吐了。可蛋糕已经吐了个干净,再吐就只能吐酸水了,他不喜欢吐酸水的感觉,烧喉咙,鼻腔也会变得很难受,整个人好像会被酸水一点一点腐蚀掉。 他敲起了自己的耳朵,试图把蒋纾怀的声音敲出去,这会儿,蒋纾怀又说起了话,一个劲地说,在他耳边絮絮叨叨,敲出去了一句,灌进来两句。原也难受得要命,胃整个都缩了起来,一阵阵痉挛地抽痛着。他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胃痛,好像整个人要被这种痛苦一分为二了,一边是进食的欲望,一边是呕吐的欲望。他作为人,好像只剩下这两种欲望。这两种欲望一刻不停地撕扯着他。他很想死。 可是他怎么能现在死在这里呢? 母亲的担心还没解决,父亲在出差,还说要马上从波兰飞回来看他。 他难道要现在就给他们一个葬礼吗? 他没辙了,他想他必须和蒋纾怀说清楚,必须让他赶紧闭嘴,让他别再管他,别再关注他在哪里,别再关心他吃得油不油,别再给他送东西,彻彻底底地别管他。否则他可能下一秒就真的会去死。 “我不配得到任何人对我的好,你知道吗?” “别人对我好,别人爱我,我只会想死。” “我爸爸妈妈爱我,他们是我的家人,他们对我好,爱我,这种爱就是会发生,是我没办法改变的了的。” 蒋纾怀冷冷问:“那何有声呢?” 原也揉着肚子,有气无力地说:“他是我的弟弟,也是我的家人……” “他可不一定爱你。” 他闭上了眼睛:“我随便他爱不爱我……我无所谓,他最好不要爱我,你明白吗?” 蒋纾怀没有接任何话,像是没听明白似的。原也近乎咬牙切齿,还要他说得多明白?蒋纾怀怎么会笨到这种程度?他不是最会观察别人,看人最准的金牌制作人吗? 到底要他说得多清楚,他才知道他在说什么? 原也撑着额头,抓着头发,只好告诉他:“我刚才做梦,梦到我唱了一首歌给你听。我差点不想醒过来。然后我妈妈在呼唤我,何有声也来了……我很努力了,我真的很努力了……” 胃里又是一抽,原也几乎拿不稳听筒了,不得不用两只手抓着它,掐住它:“我想死,我现在真的很想死,下一秒就去死,我觉得很恐怖,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可是我现在还不能死,我爸,我妈,还有那些人……那些爱我的人,他们还没做好准备,我当然要好好活着,可是我真的很难受,我真的会死的,你也不想我就这么死掉吧?” 这时,蒋纾怀竟然问他:“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喘了一大口气后,这么问他。 他的声音在颤抖。原也听到了一些汽车穿行而过的声音垫在他的说话声里。他扭头往外看了一眼。 他看到蒋纾怀站在马路对面,穿着一身一点都不像他会穿的户外装扮,样子很滑稽。他捂着眼睛,站得有些歪,也一点都不像他。他身边的行人绿灯亮了,但是他没有往前走。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原也想,蒋纾怀听明白了。 他明白如果他现在穿过马路,他靠近的只有痛苦,他靠近的只有“死亡”。他那么善于赢,喜欢赢,那么热衷于在这个优胜劣汰的世界里摸爬滚打,他怎么会想要接近“死亡”? 就像在爱尔兰的那个阴冷的夜晚,一头黑色的猎犬在他身边死去,他手上都是血的那个时候,蒋纾怀的手上也沾到了血,他沉思熟虑了一番后,转身离开了一样。 他会做出一个明智的选择的。 原也转了回去。 爱尔兰的那个夜晚真的很冷。他手上的割伤过了很久才止了血。他亲手结束了黑色猎犬的生命。晚上,他一个人睡在木屋里,他梦到这条大黑狗死而复生,过来舔他的手,舔他的伤口。他一直哭。他还梦到蒋纾怀在他哭的时候抱住了他,一直到他不再哭了,他才离开。他和那条大黑狗一起消失了。 原也一遍又一遍地按摩着胃部,呕吐的欲望逐渐平息了,可进食的欲望又在撕扯他了。他找不到一个让它们和睦相处的方式,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知道为了让肉体暂时地生存下来,他必须想一个办法。他轻声地,试探地说:“蒋纾怀,我们打个赌吧……” “你永远不会爱我。” “如果你爱我,那你就输了。” 蒋纾怀问他:“和你打这个赌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想见你。”原也咬着手指关节说。 “你聋了吗?我是问,对我有什么好处!” 原也低着头,吸了下鼻子,说:“我可以帮你舔,你可以弄在我的脸上,身上,就像那天晚上一样,你也可以强见我,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蒋纾怀冷嘲热讽:“你家里破产了你要出来接客啊?多少钱一次啊?” 原也反问他:“你被乐东流放宁古塔了,没钱买衣服,穿我的衣服?”他瞥见边上一捧扎好的玫瑰花,他捏起价格标签,说:“528块。” “还有零有整啊?”蒋纾怀一副还在气头上的腔调,“你把零头抹了,我一被流放的人哪有这么多闲钱。” 原也笑了出来,摸着那个“8”字。 蒋纾怀问他:“是你想见我,对吧?” “对。” 蒋纾怀说:“那你现在就给我待在原地,不许乱动。” 他说:“我和你打这个赌。” 原也没有动。他得到了命令和指示,他就知道要怎么做了。他等待着。 蒋纾怀没有再说话。原也从听筒里听到自己的呼吸声,黏糊糊的,也听到风声,很急促,还听到汽车轮胎擦过地面的声音,脚步声,自行车的刹车声,开门的声音。 花店的门被人推开来了,卷帘门被人拽了一半下来。 原也回过头,蒋纾怀抱住了他。他把他的帽子摘了下来,捧住他的脸亲他。 原也拉着他躲到了那些装着玫瑰花的塑料桶后头,他们坐在地上亲了会儿,蒋纾怀看着他对他笑,原也也笑了出来,没人说一个字,他们的呼吸都很急促,根本说不上话似的。原也看了看外头,把蒋纾怀拉进一间隔间里,那里堆满了各种塑料包装袋和形形色色的丝带。房间非常小,还很闷,关上门后一片漆黑。 原也说:“我们只剩半个小时了,我就租了这里一个小时。” 蒋纾怀捂住了他的嘴,把手伸进了他的衣服里。他摸到他,摸着他,一开始力气有些大,抓着他揉搓,后面手劲逐渐缓和了,匀速地抚慰着他。原也一颤。他知道他把他的手弄脏了,弯下腰,循着气味去舔。 他把蒋纾怀的手掌和五指都舔干净了,开始舔他的汗,舔他的手腕,舔能感觉到他脉搏跳动的穴道。 他感觉这只手把他从黑暗中拽了起来,抚摸他的头发,抚摸他的后背,轻轻地按他的后腰。 这只手好像能操纵时间,原也到后来实在糊涂了,感觉半个小时一眨眼就过去了,一眨眼,蒋纾怀脱下了外套披在了他身上。他的病号服的两颗纽扣不知道去了哪里。 蒋纾怀在花店的冷柜边上又亲了他几下,先走了出去。过了会儿,原也才出去。他出去的时候,已经看不到蒋纾怀了,街上的车很少了,行人也不多,他在花门口等到那小姑娘回来后,也就往医院回去了。 他从裤子口袋里面摸出来几片玫瑰花瓣,他闻了闻,玫瑰花散发出一股新鲜的,近乎刺激的,让人身心为之一震的香气。他摸着这些娇嫩的花瓣,轻轻地哼起了歌,步伐也变得轻快了起来。 第82章 作者有话说: 一些和上一章重复的句子真的不是在水字数!!!错别字防止被屏蔽,不好意思了! 第48章 夏(part3)iv(上) 何有声从片场赶到医院的时候,原也早已经从急诊转进了住院部的一间单人间。高傅正坐在他的病房前打游戏,说是原也大概这几天行程太紧凑,太累了,进了病房没多久,前一秒还在和他说话呢,后一秒就睡着了,喊也喊不醒。 何韵找来了医生仔细询问原也的伤势,伤得确实不重,什么检查都做过了,没大碍,就是脚踝扭伤了。 何有声就问起高傅刚才现场的情况,怎么乐东的人会突然掺和进原也在录的这个整人节目里来了。 高傅道:“乐东那个刘总说是从以前蒋总的一个废弃企划案里发现原也小时候参加过合唱团,然后昨天晚上给我打了个电话,通了下气,我觉得这个合作机会还不错,”他顿了顿,笑着继续说,“原也虽然今天办这个退圈见面会,但是他也不是说明天就不干了,对吧,他还有节目没录完,身上的代言,我们也还在运作,就地铁三号线那不才换上新的合作款跑鞋的广告嘛,刘总他们的节目播的时候他也还没正式退下来呢,他前几天还在和我犯愁说合作款销量要是不好怎么办……” 何韵听到这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又是摇头又是摆手,直接打断了他:“行了吧,你这说的好像小原要蹭选秀节目热度似的,还不是你们公司舍不得这一口肉?” 她打量了高傅一番,依旧没给他好脸色:“小高,你呀,得亏遇上的是小原,好说话,好脾气,得亏他们一家子都好说话,都是体面人,原总就算要跳起来揍人,揍得也不是你啊,是吧。” 高傅干笑:“姐,那谁叫原也是大神的哥哥呢,那大神可是这两年来最出风头,最传奇的流量了,您说是吧?” 何韵的眼珠骨碌碌地在他身上打转:“那照你这么说,小原出意外,冤有头债有主,还得怪我们有声咯?得怪我和他爸离了,他爸和小江自由恋爱,走到了一起,重组了家庭咯?” 高傅还是笑,不停朝何韵作揖,手机里突然传出喊打喊杀的声音。 何韵不依不饶地:“得亏这次没出什么大事,你们经纪人在现场就是要起到一个保护艺人的作用不是吗,你这双眼睛你分分钟都不能离开你的艺人,你看他一直往后退的时候就该冲出去拉住他,他脑袋后面又没长眼睛。” 高傅把手机揣进了裤兜,点着头说:“是,姐教训的是,是我疏忽了。” 何有声拽了下何韵:“你不是要去上瑜伽课嘛?这都几点了。” 何韵甩开了他的手,道:“我要走了啊,这不就走了嘛,我又没找记者摆拍发通稿,我还赖在这里干吗。” 说完,她冲何有声甩过来一个“警醒点”的眼色,真就走了。她一走,高傅往后一仰,跷起了二郎腿,坐得放松了许多,说:“刘总不愧是蒋总手下出来的,鲜花蛋糕,慰问通稿,一样没赖下,我看新闻我都看得有些恍惚了,都不知道今夕是何夕了。” “刘总才走?”何有声无奈地笑了笑,刘明仁发的通稿他在来的路上也刷到了,什么乐东负责人第一时间率团队前来探访慰问,什么艺人的安全一直是乐东制作综艺节目永远不会忘记的重中之重。 高傅一拍裤腿,说:“咳!待了不到五分钟就走啦。” 何有声说:“那有点青出于蓝了,五分钟不到,通稿已经满网飞了。” 高傅笑了,何有声瞅着他,看他不像要走的意思,心生疑问:“那你这是,我这家属来了,你这……”他指了指原也的病房,“这……也不用陪夜吧?” 提起这茬,高傅一瞬有些紧张,靠近了何有声,道:“这陪夜那也不用不上我啊,我正等原也的妈妈呢,”高傅吞了口唾沫,盯着何有声,声音都绷紧了,“她说有事情要当面和我谈。” “什么事情?” “我听她的意思是,不想我们今天拍的内容播出来,她平时吧,原也录啥,她从来不掺和不过问,我就觉得挺奇怪的,她刚才还在电话里问我怎么拿到的那段合唱视频,这我哪知道啊,我就提前看了眼视频内容,就乐东他们和我通气的时候……”高傅越说越发疑惑,“那视频也就是个小孩儿合唱的视频啊……而且吧,原也第一时间也问我,能不能不把今天拍的,跟拍的也好,整人节目偷拍的部分也好,反正都别播,”高傅搓着膝盖,“你说奇怪吧?平时录什么他都没所谓,扮丑,被整,他从来没说过什么,怎么这次人还躺在地上呢,看到我第一句话就是让我别播今天采的东西?我这陪着看医生,做检查的,也没机会好好问问他,他就睡了,小何,你和你哥亲,你给我分析分析?” 何有声心里倒是有个答案,原也谨慎,不愿意和任何与唱歌有关的事产生关联,以免被人发现关于“大神”的真相。他就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高傅:“可能是因为今天是退圈粉丝会,出了意外,不算一个比较圆满的收尾?” “是吧……可能是吧……”高傅还是愁眉不展,想不通的样子,“所以他和他妈妈都是这样的想法?” 至于江友为什么也不想今天被拍的内容播出来,何有声想了想,最大的可能就是江友已经知道了其实原也才是“大神”,对于他们两兄弟的这一通操作,她看破不说破,也觉得原也唱歌的视频一经公布恐怕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联想。 他正琢磨这事呢,江友赶到了。她本来在外地出差,搭了最早一班飞机赶来的。她看到高傅就问:“刘总那边确定不会播了是吗?” 高傅犹犹豫豫,没办法给一个明确的答复,只是嘟哝:“这个刘总跑得也太快了……” 江友倒没为难他:“没事儿,我理解他们做节目的心情,想要话题,完全可以理解,我自己联系他,和他说吧。” 高傅这时瞥了何有声一眼:“小何和乐东的蒋总熟啊,不然,托蒋总问问?” 何有声才要接话,江友就笑了:“没事儿,这事情我来处理吧,我就是觉得我们佑佑都要退圈了,没必要把这种让人看了担心的内容放出来,也给粉丝留下一个比较好的印象嘛。” 高傅又看了看何有声,何有声陪了个笑,难道真的让他胡诌说中了? 高傅又道:“我也再问问刘总,和他们好好说说!这也不能为了节目流量就啥都往外播是吧!” 江友应着声,开始低头在手机上发信息,似乎是在联系能和刘明仁说得上话的人。高傅显然很想走了,又碍于江友的出现,不好意思就这么离开了,何有声一时也没什么想说的,他默默地观察着江友,她看上去不仅着急,眼尾细密的纹路间透露出一股慌乱。他还是第一次在她的脸上看到这样的情绪,在他的印象里,这个继母从没为了什么事急过眼,总是很沉得住气,就算遇到什么突发状况,她也总是能平静,镇定地想到解决的办法。她是那个劝大家不要着急,不要慌张的人。只要有她在,何有声就觉得世上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她和他的母亲何韵可以说是两个极端。 眼下,江友的反应那么得反常,以至于她刚才那番为了要让原也留给粉丝一个“比较好的印象”才试图阻止拍摄内容播出的说辞听上去是那么得缺乏说服力。 莫非她真的是想帮他们掩盖“大神”的真相? 三个人各怀心事,都沉默着,气氛一时尴尬,高傅忽然抛出来了一句:“说起来,我之前一直就想问了,原也的小名为啥叫佑佑啊?有什么讲究吗?” 他望向何有声,何有声耸肩摊手。这问题还真问倒他了,他只知道原也的小名叫这个。佑护的佑,这小名他平时也不用,就一直听大人这么喊他。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江友放下了手机,抓着皮包坐下了,说:“他小时候,我们每天都带他出去散步,从我们家走出来的路,靠右是大马路,会有车进过,有一天,他爸爸教他说,一个人走在别人右边是佑,走在别人左边是佐,他说,那他要一直走在爸爸和妈妈的右边,这样能在大汽车的边上保护我们。” 江友望着原也的病房:“他不想任何人受伤……他从下就这样……” 她的神情一时恍惚,眨了下眼睛,低下了头,又看起了手机。 高傅道:“那他老是这么磕磕碰碰的,我真的,姐,我真的我老说他,我都快跟唐僧似的了,就天天和他说,别老是往外跑,别老是去很危险的地方,别老是去爬野山,尤其是下过雨的时候……他嘴上说好好好,管不住他的腿啊!” “小高,你也不容易。”江友看了看他。 “但是他要这么不干了吧,我倒也有些不舍得……”高傅弯下腰,手撑着脸,看着江友说:“他事情最少,最好带,我和他也处得来,带他最舒服。” 江友笑了笑:“以后再来家里吃饭啊,婷婷的预产期什么时候啊?你们什么时候去香港啊?” 第83章 高傅道:“快了,下周就走了,租房子的事情还得谢谢原老板了。” 他又接了几句话茬,看了看时间,才起身离开。 时间确实不早了,高傅走了没多久,一个护士就来催他们回去了,说是早就过了探视时间了,而且病人已经休息了,家属没必要再陪着了。 何有声就去和护士说:“咱妈还没见到我哥呢……护士姐姐,能不能麻烦通融通融,再多半个小时,行吗?” 江友摆了下手,和护士说:“没事儿,不用半个小时,实在不好意思麻烦你们了。”她起身说,“我进去看一眼就走。” 说归这么说,可她走到了病房附近了,却迟迟不进去,她那一向挺拔优雅的体态也在此时不见了踪迹,脖子往前倾着,肩往后缩着,不知在发什么愁。 何有声过去揽了下她:“妈,我和护士说过了,他就爱上蹿下跳,他住院这几天得好好监督他用轮椅!” 江友拍了拍他的手背,低声温和地说:“他就是这样……” “像只小猴子!” 江友叹了一声,似是无奈:“真希望他永远都是一只快乐的小猴子……” 何有声说:“小猴子睡大头觉呢。” 他道:“我找蒋总说说吧。” 江友忙道:“没事儿,没必要惊动蒋总,我知道刘明仁是他手下出来的,两个人现在不对付,一是和他也不熟悉,麻烦他不好意思,二是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结果……”她又笑了笑,捏了下何有声的肩:“没事的,你们俩这个妈怎么说也在圈子里有点人脉,对吧?” 她转移了话题:“你妈妈呢?送你过来就走了?” “她赶着去上什么课呢,又是瑜伽又是普拉提的,我也没看她瘦多少啊。” 江友摇着头说:“谁说我们这个年纪的妇女上瑜伽课,学普拉提就是为了减肥的啊?”她道:“你啊,对我们啊,一无所知。” 何有声吐了吐舌头,江友就要进病房,何有声忽然拉住了她,道:“妈……能问个事儿吗?” “怎么啦?” “你听过……大神的歌吗?” 江友道:“大神的时代已经结束啦小何,可不能太贪恋得到过的荣光呀。”她张开手臂将何有声揽在身前,搓着他的胳膊,道,“向前看吧!” 何有声扭头看她,又问:“妈,我哥小时候是不是特别喜欢唱歌啊?” 江友推着他往前走。他又说:“从来没听他提起过他参加过合唱团的事情,你们也没说起过……” 江友笑了两声:“他做事就是三分钟热度,合唱团也没参加多久就不去了。” “唱歌也是吗?他会弹钢琴,会吉他,还和迈克他们组过乐队。” “是啊,就是三分钟热度啊,你看现在他也不弄这些了。” 何有声低下头,停在了病房门前,轮到他犯愁了:“我有时候觉得我一点都不了解我哥。” 江友道:“我也不了解他啊,我是他妈妈,可是我有时候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你说跑综艺跑得好好的,又不跑了,又要去继承家业了。”她道,“有时候我们不需要完全了解一个人的,我们尊重他做的选择,爱他,就够了。” 何有声说:“可是我连他为什么叫这个小名,我都不知道……” “现在不是知道了吗?” 江友拉着他,推开了病房门,走了进去。屋里开了灯,原也正躺在病床上,侧着身子,卷着被子,闭着眼睛。 大约是被开门的声音惊动了,原也睁开眼睛,坐了起来。江友喊了他一声,他却没回应,也不看他们,就那么坐在床上,眼睛红红的,湿湿的,好像才哭过。 他这副样子让何有声想起一件事来。 那是他第一次跟原也去爱尔兰的时候发生的事。他第一次拿猎枪打猎,打着了一只兔子,高兴得要命,跟着詹姆斯去树林里捡兔子,那只兔子当时还没断气,腹部中弹了,睁着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詹姆斯递了把匕首给他。他们得杀了它。 他慌了,也怕了,他不敢看那只兔子那双黑漆漆的,仍旧湿润的眼睛。是原也从他手里拿过了那把匕首,去杀了那只兔子。 就好像最近一次他们在爱尔兰时,他把那把匕首从他手中拿走,去杀了大黑一样。 他永远不会让他为难。即便他杀兔子的时候眼睛红了,像要掉眼泪。 原也是他知道的最善良的人,如果可以的话,他不想伤害任何生物。 就是这样一个人,为了他下了这么多次杀手。杀了奄奄一息的兔子,杀了和他最亲近的猎犬,杀死了另一个,或许更接近真实的“原也”的存在。 何有声站在一旁,江友在和原也说话,但是原也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何有声的心一跳,他见过太多次他陷入这种对外界毫无反应的状态了。他的抑郁症又发作了。他马上也跟着呼唤原也,还开了句玩笑:“现在练成睁着眼睛睡觉的本领啦?” 江友似乎也觉察出不对劲了,握住了原也的手揉搓:“佑佑……” 这个时候,原也的眼皮动了一下看向了他们。他眼里没什么光,但是他“活”了过来。何有声松了一口气。可母子俩还没说上话,江友接了个电话就急急忙忙出去了,病房里就剩下他们兄弟俩了。何有声问了声:“哥,你刚才做梦啦?” 原也笑着搭腔:“怎么这么问?我脸上写字啦?” 何有声抽了几张纸巾擦他的脸:“你哭啦。”他问他,“你梦到什么啦?” 他脸上明显有泪痕。 原也就说:“做了个噩梦,梦到我摔下舞台摔死了,看到你们都来参加我的葬礼,急死我了,我想我还没死呢。” 何有声听不得他说这个,心惊肉跳地喝止了:“说点吉利的吧!” 原也拽过他,眼神软软的,还很抱歉,说:“我也很多很多年没看到过那个合唱团视频了,不是我给乐东的。” 何有声听懂了他的画外音。他是在告诉他,他还是安全的,他从没想过出卖他。可一旦听懂了他的意思,何有声却有些抵触他的温柔了,要不是原也说起,他根本没有往这个方面想,他就是来探病的,他就是担心他来看看他的,他在剧组看到消息的时候,恨不得马上赶到医院,怎么在原也面前,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心急如焚的何有声,他看到的其实是一个来兴师问罪的何有声吗? 什么时候他在原也眼里成了这样一个人了? 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原也再感觉不到他对他的关心,只觉得他靠近他是为了稳住自己“大神”的身份? 原也又很过意不去地说:“我和高傅还有乐东那个刘总说过了,他们也答应我,不会把任何关于我唱歌的内容播出去的。” 何有声气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这些呢!唉!我听高傅都说啦!” 他直接说道:“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一个人吗?你都摔下舞台啦,你就觉得我在惦记这个事情??我告诉你!我还真没想过这个!这个脑筋它一次都没在我脑子里闪过去过!” 原也开始做怪相,想逗他开心,何有声还是很生气,不住地说:“你说你是不是平时就老这么恶意揣测我啊,老把我想得这么惟利是图啊,我又不是蒋纾怀!” 第49章 夏(part3)iv(中) 原也听了,真有些着急了,立即挥舞起了手臂。何有声知道他一做这个动作就是着急想要辩解什么,可这次他的话还没说出来,动作一大,后脑勺撞到了墙上,刹那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只是痛苦地捂住了脑袋。何有声也急了,忙给他垫枕头,轻声嘀咕:“你可别摔下舞台没怎么样,进了医院把脑袋又撞坏了啊……我又没有怪你什么……” 江友这时从病房门前经过,透过开在门上的那扇小窗户往里面看了看,她戴上了无线耳机,大概还在和人商量事情,表情颇严肃。 何有声轻轻抚摸着原也按着后脑勺的手。他低着头,人又有些呆呆的了。屋里突然很安静,何有声的耳边不觉响起了刚才江友和他说的那番话。 她要他“向前看”。 他想,江友肯定已猜到了原也才是真正的“大神”。那现在他在她眼里又是个什么样的形象呢? 他从她那里得到了许多从没在何韵那里感受到过的一个母亲对孩子的关心爱护,贴心照顾,他在她身上第一次知道了母亲对孩子可以多么包容,多么温柔,她像爱自己的孩子一样爱着他。某种程度上来说,原也“爱”着他的方式和江友爱护孩子的方式有些像,她好像有许多的爱可以不计成本地给自己的孩子。对孩子,她的爱意是无限的。 原也对周围事物的敏锐似乎也来自江友的遗传。 一个那么关爱自己孩子的母亲怎么可能听不出来“大神”究竟是谁呢? 当她看到“何有声直播掉马”,“何有声竟然是多豆大神”,“演员何有声放弃大神帐号”这样的新闻时,她会作何感想? 第84章 她会怎么看他? 关于这一系列事件,她又究竟知道多少呢?她知道那些新闻背后的真相吗? 名不见经传,郁郁不得志的小演员何有声偷走了原也拥有千万粉丝的大神帐号,以大神为跳板,咸鱼翻身,走上人生巅峰后,过河拆桥,亲手扼杀了“大神”。 何有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病房里的冷气开得太大了,他觉得冷,还感觉无地自容。 他忍不住轻声和原也打听:“那视频怎么把咱妈搞得那么紧张啊?她到处找人想找刘总撤了那个视频。” 他说:“她知道你其实才是大神不?怕合唱视频被人看到了,有人顺藤摸瓜八出我俩告诈骗?” 原也抬眼看他,说:“她不知道啊。” “她……没听出来?” “反正她没和我说过她知道……”原也不不太确定,“可能觉得我唱得太难听了,播出去有些丢人?” 何有声就说:“我说我去找蒋纾怀问问,咱妈还挺有门路的,知道蒋总和刘总不对付,不让去,说是麻烦他,一是不好意思,二是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啥结果。” 想起这个蒋纾怀,何有声还是放心不下,刚才高傅也说了,原也参加过合唱团的事是刘明仁从从蒋纾怀的一个废掉的企划那里挖出来的,这两个“总”虽然不对付,可对蒋纾怀这样的人来说,世上哪有永远的敌人?难不成他又在打什么小算盘?怪不得他这次一回国,他就那么主动地联系了他。 何有声拉着原也说了一通,想问问他的看法,原也倒不怎么在意,悠哉游哉地问他:“吃蛋糕吗?” 何有声拿他没辙,去帮他切蛋糕,眼看他馋到要自己下床过来吃蛋糕,立即把他凶了回去:“回去躺着!” 原也乖乖地盖好被子。何有声还是觉得蒋纾怀很可疑,这事他也没办法和别人分析,就只好和原也说,可原也油盐不进,他说了半天也没个反应。 从小到大,他都是这样,什么事对他来说都不是大事,没什么伤病是一顿蛋糕解决不了的。不过蒋纾怀也确实没必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现在暴露原也才是“大神”,对他一点好处也没有。 思来想去,何有声还是想探探蒋纾怀的口风,边切蛋糕边拿出手机点进了微信,这一眼就看到了蒋纾怀刚才发给他的一条微信。他那会儿大概也才看到原也出事的新闻推送,发了条消息给他,撇清了视频内容和他的关系。他的反应倒和原也很像。他们都怕他多想,都选择第一时间和他表明自己的清白。 原来,在他们两个眼里,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原来,他在一个爱护他的哥哥眼里,和一个他的利益同盟眼里的形象是一模一样的。 何有声莫名地想起一年前,也是在夏天时,他还曾经问过原也,觉得蒋纾怀这个人怎么样。 当时他说的是:不怎么样。 何有声不禁和原也说道:“我突然发觉,我在一个你觉得不怎么样的人眼里,好像也不怎么样……” 原也道:“你管他怎么想你呢,你不用管他怎么看你,他应该看谁都觉得别人是奔着他的什么朝他去的。” 何有声笑了笑,递了一块蛋糕给他,原也要和他分着吃,这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一看,蒋纾怀又主动联系他了,打听他人在哪里,还说着明天在片场再见之类的闲话。 原也冒出来一句:“别想太多了,以后不然还是少和他接触吧,这个人心眼太多了。” 他说得不无道理,但是万一蒋纾怀有什么心眼,他还是得去打探打探,先不论江友着急不想视频内容播出的原因,要是蒋纾怀真能帮上些忙,也算是好事一桩。 于是,何有声就给蒋纾怀打了个电话,和他攀谈了几句,把医院的地址告诉了他,打算两人见面后再和他详谈。 他出去找江友说了一声,就去楼下等蒋纾怀的信息了。他在原也这里也实在有些待不住了。 没一会儿,蒋纾怀就到了,不知想和他套什么近乎,还亲自来住院部接他去的车上。可上了车,司机才开了不到十分钟,蒋纾怀接了电话,脸色一变,呼吸都急了,就说有事要回乐东。 何有声看他确实很着急的样子,就示意司机先送他,可他却让司机直接停了车,跑下了车去,说是要自己叫车。 “那我们现在是……”司机试探着问了一声,“您看您这个单子的目的地还改吗?” 何有声看了看仍举着手机的蒋纾怀,他一个劲朝他摆手,看样子是不会再上车来了。何有声就道:“不改了吧,走吧。” 汽车再次发动,开了会儿,转过一个弯之后,何有声扭头望了眼,车后的远处,一个很像蒋纾怀的人影转了个身。他没有拦车,没有上车,他好像往回走了。 何有声一时奇怪,也喊了停车,摸出身上所有现金给了司机,让他直接开去设置好的目的地,也下了车。他转过那个弯,回到了医院外的那条马路上。 路边的店铺很多,街灯明亮,蒋纾怀身形挺拔,一身打眼的户外装扮,在路人堆里很好辨认。他看到蒋纾怀在往医院的方向去。何有声把口罩摸出来戴好,跟着走了几步,好几辆空的出租车驶过,蒋纾怀都没有拦。而且乐东的总部完全在另外一个方向。 看他的动作,他在打的那通电话一直没挂。 何有声不敢跟得太近,一直和他保持着一个宽阔路口的距离,他们离医院越来越近了,路边还在营业的店铺越来越稀少,路灯也没有之前那么亮了,街上的行人也少了许多。四周愈发冷清。他能很清楚地看到蒋纾怀停在了一个十字路口,站在了一盏行人红绿灯下。 马路对面就是医院的住院部和一排小店,此时,那些店铺里只有一间杂货店和面店还开着。 行人绿灯亮了,蒋纾怀没有过马路。 何有声转进了一条小巷里,贴着墙壁盯着他。 红灯亮起来了,蒋纾怀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抬了起来,按住了眼睛。 何有声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一种状态。就像他今天第一次目击江友的慌乱一样,他也是第一次见到总是游刃有余,老神在在的蒋纾怀这样的苦恼和无措。他看上去甚至显得脆弱。如果这个时候过去轻轻碰他一下,他似乎就会碎开来。 他一点也不像他所认识的那个蒋纾怀了。何有声一时竟难以确定他身上那不适合他的户外装扮究竟是束缚住了真实的蒋纾怀,还是反而将他最真实的一面解放了出来。 蒋纾怀还没挂电话。 这通电话的另一端究竟是谁? 又是绿灯了,蒋纾怀还是没有过马路。何有声愈发纳闷,可就在那绿灯转成红灯的瞬间,他却跑向了马路对面,冲进一间已经挂起结束营业招牌的花店,拉下了半卷卷帘门。花店里不知道有什么人,不知道在发生什么。何有声从小巷里走了出来,举起手机对着那花店,不断放大焦距,可糊里糊涂的,屏幕上净是噪点,什么也看不清。他只好又躲回了巷子里,眼也不眨地盯着那间花店。 过了约莫二十多分钟,蒋纾怀从花店里出来了,身上的冲锋衣外套不见了,单穿了件短袖,拦了辆空的出租车就走了。车灯照过来,何有声下意识避开,再望向那花店时,他看到原也从走里面走了出来。 他不会认错,原也戴着一顶鸭舌帽——那帽子还是他前年去纽约玩的时候买来送他的。他穿上了他自己的衣服,一件冲锋衣外套。他往医院的方向走去。 第50章 夏(part3)iv(下) 可走了没几步,原也又停下了,面对着马路站着。他的周围没有路灯,偶尔有一辆车进过,通过车灯光,何有声才能看到他,可也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他微微低着头,一会儿摸摸脑袋上的帽子,一会儿摸摸脸,一会儿又拽一拽身上的外套,不知脸上是什么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辆开着高灯的车经过,车灯很亮,何有声抬起胳膊,朝原也挥了下手。原也并没有看到他,只见一个女孩儿从街角走向了他,两人说上了话。没一会儿,女孩儿进了花店,原也则转身重新朝着医院去。 隔着一条马路,何有声和他往同一个方向走。 马路是一条两车道,不算太宽,路上的行人已经非常少了。又一辆车开了过去,又是两盏那么亮的车灯照亮了这一段马路。何有声摘掉了帽子和口罩。 原也依旧没有注意到他。 他只是歪着身体,缓缓地往医院走去,他的腿脚不太利索,但是他的步伐却是轻快的,双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都很轻盈。他就要转进住院部去了。忽然,他停下了脚步,从口袋里摸出来些什么,低头去看,在住院部门口那盏昏暗的路灯下面,他看着手上的东西,似乎是笑了出来。 何有声又朝原也挥手,这次的动作更大。原也把摸出来的东西收好,转过身,进了住院部的大门。 他还是没有看到他。 第85章 何有声停在了路边。 原也当然可以和他隔着一条不宽的马路却看不到他,他当然也可以没有注意到他朝他挥了两次手,谁没事会在这么黑的夜里,拖着受伤的脚一边走在路上还一边往马路对面乱看呢? 虽然一般情况下,原也对出现在身边的人都很敏感。何有声一直觉得,同样都生活在聚光灯下,他比其他明星更戒备,对别人的目光更警惕。他总是在观察着身边人的一举一动,所以他看人很准。也正是因为他的这份敏感,让何有声每次不用太靠近他,就一定会被他注意到。他就会马上对他露出笑容,朝他张开双手。 他的怀抱总会向他敞开,总在等待着他。 可再怎么敏感,原也也不是自带侦察雷达的机器人,在这个黑漆漆的夜里,隔着一条马路,就算没注意到他,也是完全合理的。 他当然可以就这么转身走开。 可不合理的是,在他走进医院之前,在他完全没注意到他之前,何有声可以确定,有那么二十多分钟,原也肯定和蒋纾怀在一起。一个在他看来“不怎么样”,“心眼很多”,“不要和他走太近”的人,一个只喜欢点击率,张口闭口就是热度,觉得所有人靠近他都是因为有利可图的人。 他们在一起的这二十多分钟也是为了“利”吗? 原也图蒋纾怀的什么呢? 难道是找他协商能不能不要播今天的拍摄内容吗?这种事情在电话里不能谈吗,非得见面?怎么一和蒋纾怀见了面,刚才在医院里魂不守舍,状态很差的原也一下就轻松了,就快乐了起来呢?蒋纾怀愿意帮他?可也不至于这么开心吧? 一想到他走起路来那轻快的样子,何有声心里一沉。他很想现在就去质问原也刚才在哪里,和谁在一起,都干了些什么,可他却迈不开步子。他的身体被下沉的心拖着,也开始往什么地方沉下去了…… 他很怕会得到一个又一个谎言。他相信原也不会骗他,可他又怀疑他会骗他…… 何有声望着对面的那间花店,心乱如麻,可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还不如自己去确认一些事情。 他看到那先前和原也说过话,走进花店的女孩儿准备锁门了。他赶紧过了马路,喊了一声“美女”,女孩儿吓了一跳,回头看到他,又吓了一跳。 何有声笑着说话:“你好啊,不好意思,我来看我的哥哥,这个点,都没花店开着了,我下午知道他出事了之后,又不想喊快递,觉得很没诚意,但是我今天在外地工作,知道他出事后从赶过来的……我想请问一下能不能从您这里,买一束花……” 女孩儿试探着问他:“你是那个……大神吗?” “是……”何有声又笑了笑,“我哥住院了,就在附近的医院……” “哦哦,我看到热搜了,”女孩儿指着花店,把卷帘门往上收:“那肯定没问题啊,你拍戏也很忙的吧,哎,你和你哥哥感情真好啊!”她边说边走进花店:“他刚才也来我这里啦,他好高啊,好帅啊。” 女孩儿开了店里的灯,紧张地搓起了手,开始介绍各种花卉:“一般探病就是用康乃馨,百合什么的,不过我们店里什么花多有,这些都是云南送过来的,特别新鲜。” “他来你店里买花?”何有声问。 “他来借电话的,我也没细问,哎呀,我不是那么八卦的人啦。”女孩儿拿出手机,问何有声:“那我们可以……合个影不?” 何有声爽快地答应:“没问题!”他还道,“哦,我还以为他刚才的电话是在医院里打的呢。”他笑着摸脸,声音轻了,“这事儿你可得帮我们保密啊,他的电话其实是打给我的,经纪人什么的要他安心养病,没收了他的手机,他嘴馋,想吃烧烤,让我给他带点烧烤外卖,这不,我刚叫了个外卖,等外卖的时候看到你的店,就想来问问买花的事。” 女孩儿好奇:“现在这个时间……你能进医院吗?” 何有声冲女孩儿眨了下眼睛。女孩儿飞快地说:“对啊,你们那么大的明星,坐飞机都有那个专属通道的。” 何有声说:“那你帮我挑一束颜色鲜艳一点的吧,价钱不是问题。” 女孩儿连连点头,问着:“大神是不是真的不会再出歌啦?” “你现在还写歌吗?” 何有声敷衍地应声,趁女孩儿背对着他挑花的时候,用店里的座机回拨了前面那通打出去的电话。没有人接。他瞥见一颗白色的纽扣掉在了放座机的电话下面,他把它捡了起来。 女孩儿的手脚麻利,很快就弄了一大束色彩艳丽的捧花给他。何有声和她拍了个合照,两人走到花店门口,女孩儿又说:“大神就这么退圈了,真觉得有些可惜呢。” 何有声笑了笑,抱着那一大束花走了出去。 他在住院部楼下给原也打了个电话,过了探视时间了,护士无论如何都不让他进去,他也没办法,电话一通,他和原也说:“你走到窗边,让我看看你吧。” 原也道:“不是已经走了吗?” 他出现在了三楼的一扇窗边,朝楼下挥手。 何有声仰着头,望着他说:“我突然很想送花给你。” 他说:“我刚才在外面那间花店买了这束花,卖花的女孩子和我说,她好喜欢大神,她觉得大神封麦了再也不唱歌了,好可惜,大神的歌陪伴她来这个城市闯荡的一段很辛苦的时光,是她最珍贵的回忆。她还哭了。 “我就在想,或许大神就此离开,真的很可惜,你很喜欢唱歌的吧,哥,是我之前太自私了,只想着自己,只想着我的秘密不能暴露,我从没考虑过你的感受,你对我太好了,好到我一直都忽略了你也是一个有自我,有喜欢的事情,有讨厌的事情的人……” “怎么突然说这些啊?”原也的声音温柔,窗后的他朝何有声挥了下手,脸上似乎露出了个微笑。 何有声继续道:“我在想,我们重出江湖吧。你重新开始写歌,唱歌,我们重新建一个帐号,你住到我家来,我有个空房间,我们把它改造成专业的录音室。你想唱歌就在那里唱,我知道你唱歌的时候一定是很快乐,很开心的,这样说不定对你的抑郁症也有帮助呢。 “我们不要告诉蒋纾怀,谁也不告诉,我们一没和他签过什么合约,一切都是口头承诺,二来我们也不是要曝光自己的身份,不会戳穿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我们是新的帐号啊。” 原也没有出声。何有声笑着问他:“怎么不说话了啊?你不喜欢唱歌吗?我们建一个新帐号重新开始对蒋纾怀肯定不会有什么影响的啊,别人问,我们不承认我们是大神不就好了。” 何有声继续笑着,继续说:“你会在意他这种不怎么样的人啊?你那么在乎他的感受干吗啊?” 原也说:“我没有很在意他。” 何有声攥紧了刚才捡到的那颗纽扣,说:“我就知道你不喜欢他。” 原也应了一声。 “你不喜欢他吧?”何有声又问,近乎质问,“是不是在爱尔兰的时候觉得他特别烦人啊?怪不得从爱尔兰回来后就老躲着他了。” “我不喜欢他。”原也说,“是觉得他很烦,不想见他。” 骗子。 何有声咬了下嘴唇,说:“我就知道……” 他果然得到了一个又一个谎言。 他何有声是冒名顶替,欺骗了普罗大众,可他并没有伤害这些人什么啊,那些人本来也不知道“大神”是谁,“大神”长什么样子,再说了,“大神”谢幕的演唱会还是“大神”本尊亲自演绎的。时至今日,所有人还都以为他何有声是“大神”,那他就不算骗。没有被拆穿的谎言怎么算谎言呢? 原也才是货真价实的骗子,他骗了他,他伤害了他对他的信任。他以前从来没骗过他的,他只是会对他隐瞒——他瞒着他悄悄地成了“大神”,悄悄地写歌,悄悄地唱歌…… 此时原也映在窗上的身影竟有些模糊了。 他好像从来没看清过他,从来不了解他。他不了解他的过去,他抑郁的病因,可抑郁症多是因为有什么痛苦的经历造成的。换作是他,他绝不想动不动就和别人揭自己的疮疤,那会很痛,原也很怕痛,他知道,他不想让他痛,这有什么不对的吗?他在他发病的时候难道没有照顾他,没有关心他,没有帮助他一点一点好起来吗? 而且就像江友说的,没有一个人能完全了解另外一个人,原也愿意把“大神”的号给他,帮他隐瞒,甚至帐号自杀,不要那些作品,不要那些人气,那些流量……他就以为他还是那个他喊了十多年“哥哥”,那个一直保护他,纵容他,爱着他的原也。 然而,真的是这样吗,他还是那个“爱”着他的原也吗?他还“爱”他吗?既像家人,也像情人一样爱着他吗? 他那对他像情人一样的爱是不是正转移到蒋纾怀身上? 第86章 何有声还望着楼上,原也的身影又淡了些。他真的在一点一点消失。 他无法接受。 如果失去了原也,他以后还能退到哪里去呢?谁还会像他那样无条件地包容他,永远不会停下爱似的爱着他? 他更无法接受的是他因为蒋纾怀而失去原也。 他知道原也以前谈过的男朋友是什么样的人,和蒋纾怀完全是两码事,况且这么多年了,他看到他拒绝过那么多人,没有对任何一个人表露出过爱意——有些人的条件可真不错。他自以为原也会这么爱他一辈子,他甚至为这段畸形的关系沾沾自喜过,尤其是在事业失意的那几年,在小成本的片子里演着镶边的配角,他对自己失望极了,但一想到自己仍是某个人感情生活中的主角,这份失望也没有那么巨大了。 可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一个蒋纾怀…… 没想到他才开始演主角,就要失去生活中主角的地位了…… 人难道真的不能鱼和熊掌兼得吗? 蒋纾怀也是个满口谎话的骗子,他一直没挂的那通电话想必就是原也打给他的。两人不知说了什么,以致他站在路边表现出那样一种状态。 他演过那么多戏,诠释过那么多人物,怎么会看不出那种状态代表什么? 那么多导演和他说过,恋爱使人愉悦,走起路来,步子都会变得很轻——就像走在路上的原也;他们还说过,爱情会让人痛苦,会让人变得脆弱——就像站在路边的蒋纾怀。 这两个骗子,都在骗他。 他们两个是从什么开始的? 这时,原也忽然开腔:“不过或许还是告诉他一声比较好?” 何有声笑了:“没事儿,等他来问好了,反正我们都不承认,你别接他的电话。” 他道:“我来应付他好了,你不擅长和他打交道吧?我总觉得他对你还挺有敌意的,不知道为什么。” 他说:“你就不要再和他联系了,不要再见他了,省得麻烦。” 原也开了个玩笑:“可能他羡慕我是大少爷吧,他什么都是靠自己打拼来的,就看不起我这种出生自带光环的。” 何有声哈哈笑。 确实,蒋纾怀每次提起原也总是一副看不惯他的样子,以前何有声也觉得是原也说的这个原因,可现在一想,或许都是做戏。 蒋纾怀接近他,又和原也混在一起,背着他谈恋爱是不是觉得很刺激?他早就知道这个圈子里没一个正常人——原也能和“弟弟”睡在一起,是什么正常人?蒋纾怀做节目都得追新意,谈恋爱肯定也求新,普通的恋爱关系肯定已经满足不了他这种乱花丛中过的人了,所以他们就凑在一起找刺激…… 他们是不是觉得他很蠢?是不是觉得他很好骗?什么爱他的哥哥,利益的伙伴,和他那个控制狂的妈又有什么区别?都在试图操控他的人生,都在骗他。 何韵在得知他被提名最佳新人后,骗他说,从今往后,你会一直都是主角。 到底为什么他不能永远都是主角?为什么要让他得到过那样无条件的“爱”之后又看到它一点一点消失? 何有声越想越生气,气到恨不得马上把原也抓到身边狠狠咬他一口,再把他关起来,哪也不许他去,谁也不许他见。 一个人怎么能没有退路? 他不接受。 何有声稍稍平复了情绪,接着和原也说电话:“哥,我有些看不到你啦,你还在吗?” 原也的身影又清晰了,他又朝他挥手。 何有声在原地跳了一下,笑着挥舞了下手里的花束,说:“我真的很想再听你唱歌,我喜欢你写的情歌。” “就算是为了我……你愿意为我再重新唱歌吗?你愿意再为我写情歌吗?” 他不再乱动,只是捧着花望着原也,幽幽说:“三天后,我来接你出院。” 第51章 夏(part4)i 第二天,蒋纾怀一睁眼,用自己的大名在微博上搜了搜,一开始也就是搜出来最近一些关于他开始带领乐东进军影视圈的通稿,他就等了会儿,才再点开推荐那一栏,这就刷到了一个id叫“鱼大眼”的自媒体在今天凌晨一点多发布的一条微博,主体部分写的是:太黑暗了,乐东那个大名鼎鼎的蒋总,我都不敢细扒,娱乐圈果然就是个圈!前几天看到新闻说,乐东让这个搞综艺的去搞什么电影工作室,现在影视寒冬,哪家好人还敢这个时候碰电影啊,我就觉得很不对劲,就深挖了一下,看我发现了什么! 他配了九张充斥着各种截图,详细分析哪里“不对劲”的长图。 那些截图截了不少蒋纾怀的百科介绍,之前他做纸媒采访时透露过的高考填报志愿换专业的故事,还有石皓英的背景介绍,加上了这个石某英当年因猥亵案延伸出的一系列新闻报道的内容,编了个耸人听闻的故事。 在这个故事里,蒋纾怀和臭名昭著的圈内猥亵惯犯石皓英关系匪浅。两人的渊源来自石皓英和蒋父就读于同一所小学,蒋纾怀当年转专业去读了传媒还是托石皓英走的后门。他和石的学生啊,朋友的关系都很近,经常和他们聚餐,蒋纾怀甚至还是石皓英的告别仪式能办起来的中坚力量,他可捐了不少钱。“鱼大眼”为这套说辞,配了几张上回蒋纾怀和孙淼他们聚餐时不知道谁泄漏出去的合照。除了蒋纾怀之外,其他人都被打了码。 “鱼大眼”就此抛出了蒋纾怀在电视台的时候就和石存在着利益输送的关系这一重磅“内幕”。 蒋纾怀在卫视的时候做过一档素人亲子节目,这事儿被“鱼大眼”拿来大说特说,什么他靠着石在文艺圈的人脉才能混得风生水起,他为了讨好石,就一直给他介绍小孩儿。“鱼大眼”还明确指出其中就有某少年宫儿童合唱团的成员,他爆料,之前乐东要做一档合唱团的综艺节目,被蒋总的一个助理发现这个蒋总可能涉及到当年石某的猥亵案,这个助理就去和上级举报,蒋总知道后,就要炒了他,可也没能炒成,现在这个助理不在蒋总手下做了,那个节目也成了废弃的企划案,蒋总也被发配去搞电影去了——他和乐东还有一些合约,乐东的高层不方便马上辞了他。 这条微博因为在凌晨发布,且没带什么热门标签,目前还没引起什么水花。 蒋纾怀按兵不动,早上先回了乐东一趟,故意在餐厅和刘明仁打了个照面,和他寒暄了几句,还去办公室巡视了一圈,旁听了一个企划会,才笃笃悠悠地去了李粒的剧组。 今天剧组还是在那间攀岩教室拍戏。时间跨度却是在主角成为户外冒险家之后了。他曾在一次生死攸关的时刻,梦回此地。 到这时候,已经能感觉到周围有人对着他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着什么了。蒋纾怀还是没什么动作,把昨天换下来,洗了烘干了的衣服还给了何有声,和他一块儿坐在场边,看他和别人对台词。 一段台词对完,合作的演员先被喊去走位了。何有声一瞅蒋纾怀给的纸袋,说:“怎么感觉少了什么?” 蒋纾怀跟着望进纸袋里,说:“是吗?都在里面了吧。” “是不是少了件外套?” 蒋纾怀就说:“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可能落在乐东了,昨天到办公室的时候有点热,就脱了外套,可能挂在哪里忘了拿了。”他说,“我等会儿回去拿一下,洗好了再给你吧。” 何有声对他笑了笑,把纸袋放在椅子边上,说:“你回头见了我哥,直接还给他就行了。” 蒋纾怀一瞄他:“见他?” 何有声看着他,颇意外:“你不想见他?”他又对他笑了笑,靠近了他,小声和他说话:“我觉得蒋总你吧,看着好像一直和他不对付,动不动就喊他大少爷,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不过,你对我哥还挺上心的,是吧?” 他笑着道:“你要想追他,我觉得没什么戏,你就不是他喜欢的那一型。”他说,“他喜欢那种无拘无束的,没有什么条条框框的艺术家的类型,就他读书的时候交过的男朋友,谈了还挺久的,后来他回国发展才分开的。” 蒋纾怀说:“你说那个想变性就跑去变性了的那个jo啊?” 何有声笑出了声音,还靠着蒋纾怀,又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了。他过会儿要演一个濒死之人,脸上化了一个毫无血色,憔悴不堪的妆,显得一双眼睛特别的黑亮。他道:“话说回来,兄弟一起,蒋总见多识广的,试过吗?” 他轻轻说:“很刺激的。” 蒋纾怀也看着他,没什么情绪波动地回了句:“你们又不是亲兄弟,亲兄弟那才叫刺激吧?” 何有声又说:“我哥最喜欢刺激,你感觉得出来吧,不然怎么老玩那些极限运动?” 蒋纾怀挑了下眉,眯起了眼睛打量了何有声一番,慢悠悠地,拖长了音调说话了:“原来这就是你认为的你哥爱搞那些极限运动的理由?追求刺激?” 第87章 何有声的目光一闪,要回什么,一个副导演来请他去走位了,他起身,捏了捏蒋纾怀的肩,道:“我的提议,蒋总考虑考虑呗?” 他走开后,蒋纾怀就在微信上联系原也。昨天他又把他加回来了,两人还聊了两句,原也问他:“你干吗穿我的衣服啊?” 蒋纾怀回他:“你也少管我。”配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他编辑了一条信息:你弟今天在片场挺奇怪的,你和他说我们的事情了?你怎么说的? 消息发不过去,电话打过去也无人接听。这次好像换成原也把他拉黑了。 蒋纾怀看了不远处的何有声一眼,摄像机,灯光师,录音师都就位了,他躺在了攀岩墙壁下的软垫上,蜷起了身子,那副憔悴的脸色,昏昏沉沉的神态,和微微颤抖的身体似乎都在暗示着这个人即将死去。 他的样子很像那条奄奄一息的黑色猎犬。 这个时候,盛晓莲发了条微博链接过来。正是早上蒋纾怀看到的那条“鱼大眼”发的那条微博。舆论到这个时候逐渐发酵,讨论的热度已经上来了,各种流言风传,有人开始给蒋纾怀p遗照,开始在微博上@他,要他出来解释,给个说法,开始谩骂他。 蒋纾怀先联系上了齐捷,和她道歉,给她打了个预防针,说最近可能会有人又把齐子期的案件翻出来讨论,他怕打扰到她的生活。 齐捷5g冲浪,一下就知道他在说什么了,蒋纾怀进一步和她解释,把自己和孙淼,陆芷岐的对话纪录都给她看了。 齐捷在网上有过不少出格过激的举动,蒋纾怀本就是想在她这里打个底,回头有个信息来往的纪录好应付网友,没想到,齐捷倒是个能讲得通道理的人,人也很仗义,马上开了个直播,揪着那个“鱼大眼”一顿痛骂,说他吃人血馒头,臭不要脸,还把蒋纾怀和她解释的信息原封不动读了出来。石皓英的事情她最清楚不过,她一条一条驳斥“鱼大眼”所谓的石、蒋二人存在利益输送关系的时间线,痛斥这些人造谣不用脑子,姓石的在合唱团犯事的时候,蒋纾怀大学都还没毕业,还没开始做节目,怎么给他送孩子?而且蒋纾怀的大学根本不是在本市读的,合唱团那是本市的合唱团。 蒋纾怀又等了一阵,才把自己早就写好的澄清声明在自己的微博发了出来。 盛晓莲第一时间传来前方小道消息,刘明仁自掏腰包花钱买了不少水军声援“鱼大眼”,这个号就是他养的。 但是有齐捷背书,她在互联网上主持了不少正义,为不少案件的受害人发过声,帮过人,且又是石皓英这起案件中受了牵连,自杀身亡的孩子的家属,和蒋纾怀又毫无利益关系,看热闹的网友一下就换了风向,开始分析到底是哪家电影公司下的水军,怕乐东抢了他们的市场了。 蒋纾怀看到这里也不关心事情的走向了。他还是联络不上原也。戏已经开拍。“action”早就喊过,何有声倒在软垫上,扮演着濒死的冒险家。 他看上去并不痛苦,只是在等待死亡。 他让蒋纾怀想起原也坐在黑暗的海滩边的样子。 蒋纾怀和工作人员打听到攀岩教室的经理办公室,也就是现在改成何有声的休息室的房间里有台还在用的座机,他就和何有声带来的两个助理打了声招呼,去了他的休息室,打电话给原也。电话还是没人接。 何有声的戏还在拍,整个片场都很安静。蒋纾怀又打了一个电话。忙音很响,他的心跳声更响。这个时间,他会在干什么?在医院睡觉?手机开了静音?手机不在他那里?还是去做检查了?难道还有比扭伤更严重的伤情暴露出来了?还是他看到那条微博了,他又进入了一个没有人能触碰到他的状态了?他又把自己和这个让他痛苦的世界隔离起来了? 蒋纾怀起身,他想去医院看看。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又热闹了起来。他的电话也通了,不等对方说话,他开口就问:“你什么意思?” 他坐下来急急忙忙说:“我又不喜欢你,我们就是玩玩儿也不行?” “多玩几次也不行?” “玩儿得合拍,多玩几次也不行?” 电话那头的人说话了。 “蒋总?你找我哥?” 何有声的声音响了起来:“我觉得他现在需要安心养病,不要再受外界的干扰,所以,昨晚我后来回了趟医院,我让他把手机给护士,交给我保管。” “他就把手机给了护士,交给了我保管。” 电话里的声音出现了回音。蒋纾怀抬头一看,休息室的门开了,何有声拿着手机出现。他靠在门边,看着蒋纾怀,还在用原也的手机和他讲电话:“我还让他不要再见除了家人之外的人了,退圈的事情一公布,加上那天出了意外,好多人来烦他。” 蒋纾怀挂了电话,说:“这还打什么电话啊,别浪费话费了,还是你会给你哥充手机话费?” 何有声关上了门,把原也的手机揣进裤兜,道:“我知道你们的事,我哥早和我说过了。”他走到了化妆台前,对着镜子整理头发,说道:“那等他出院了,脚好了,我让他找你吧,我哥还不错吧?” “他的身材练得很好,挺带劲的吧?” “还是……”何有声弯着腰,手撑在化妆台上,扭头看蒋纾怀,对着他笑:“你现在就想见他?不考察,不实习了?这么想见他吗?蒋总平时也没少玩儿吧,怎么就对他这么念念不忘?” 他说完这句,又转了回去,对着镜子,用手指涂抹眼妆:“蒋总你还不知道吧,他随便玩玩儿的人多了去了,我都知道,不是什么大事儿。”他笑着说,“谁会在这个圈子里认真找对象啊?都是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人,看不见真心。” 蒋纾怀看着镜子里的他,冷声问道:“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 何有声点头:“我知道。”他从明亮的镜子里看着蒋纾怀,他那憔悴的妆容加上化妆镜的灯光,显得他整张脸愈发的惨白,活脱脱一个死人。 他笑着说:“你知道吗?我现在才发现还是做主角好,就算遇到李粒这样的国际大导演,他也很尊重我自己的想法,尊重我对人物的理解,给我很多发挥的机会。” 他继续说:“你知道吗?我现在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演,我知道我能演到什么程度,演成什么样才是对的,我不需要别人给我指示,给我提点了。” 蒋纾怀沉默了,眉头微微皱起。他很少在他面前这样的沉默,这样的陷入沉思。他总是能立即回他的话,要么提出什么条件,要么制订什么计划。 何有声忽然意识到,在这个时刻,默默地坐在他身后的蒋纾怀不再是那个掌握着他梦寐以求的资源的资本,也不再是那个他需要他帮忙保守秘密的,必须和他站在同一条战壕里的盟友。他不再拥有他想要的任何东西,反而是他拥有了他渴望得到的东西。 他不再低他一等,不再受制于他,他和他平起平坐了,甚至他感觉到他能凌驾于他之上了。 何有声感到一阵兴奋。 蒋纾怀又开口了:“不用我知道什么,你自己知道你在做什么就行了。”他站了起来,脸色还是很平静,依旧表现得游刃有余,说道:“也好,”他顿了顿,睨着何有声,“虽然我知道你本意不是这个,不过,最近就别让他碰手机了,省得他又变活死人。” 蒋纾怀走了出去。 第52章 夏(part4)ii 何有声在片场十几年可不是白混的,一下就听出了蒋纾怀的话外音:他蒋纾怀知道原也为什么会陷入那样一个与世隔离的状态,知道他为什么抑郁的情况会那么严重。他比他更了解他。 说得好像他赢了什么,胜过他一筹似的。 何有声一屁股坐在了化妆椅上,咬起了手指甲,了解原也的病因又怎么样?他有解药吗,他能治好他吗?他想到的治好他的办法就是给他找心理医生?结果人没治好,在爱尔兰还搞了那么一出闹剧,把警察都招来了。 笑话。也真是可笑。他们两个又不是参加什么“关于原也的一百个知识问答大奖赛”,知道所有答案又怎么样?原也是他哥,是和他亲了十几年的哥哥,也是和他好了很多年的爱人。这次不过是他掉以轻心了,才让蒋纾怀有机可乘。昨晚他让原也交出手机,他还不是直接就交出来了,没改密码,也看不出删过任何照片,任何聊天纪录的痕迹。他和蒋纾怀在微信上就没说过几句话,之前是做节目开会的联系,最近也就是昨晚原也问他为什么穿他的衣服——他们果然见了面,蒋纾怀回了个白眼的表情,两人也没发过任何甜言蜜语。 就像小孩儿到了叛逆期,难免会出点岔子,可大体上孩子还是个好孩子。 也像放风筝,来了一阵风,把风筝吹到他看不到的高处了,但是绑着风筝的线始终牵在他的手里。 不过蒋纾怀这么一说,根本就是在明示最近网上的一些风波就是原也的病症所在。何有声就上网看了看,眼下闹得最火的新闻就是蒋纾怀的八卦,牵扯到什么因为猥亵儿童坐过牢,不久前因癌过世了的知名男高音石皓英。 第88章 这则八卦的源头出自一个叫做“鱼大眼”的自媒体帐号,这人跳出来说蒋纾怀和石皓英搞利益输送,给这个猥亵犯送过小孩儿。这个石皓英又是何许人物呢?老艺术家,前声乐教授,出事之前年年上春晚,2011年的时候,他被两个未成年学生匿名举报了,这两个学生的个人信息被保护得非常好,没有外泄,但是一个叫做齐子期的,据说不是受害人的孩子却因为石皓英猥亵儿童的事自杀了。 齐子期是石皓英的学生,2011年,因石皓英举荐,得到了一个拿奖学金去欧洲深造的机会,也是因为这位石老师的关系,这个奖学金和留学的计划被搁置了,同时还有风言风语说,齐子期是因为和石老师的不正当关系,才拿到了这个难得的推送留学的机会。 网传,齐子期受不了流言蜚语,从音乐学校的教室翻窗跳楼,自杀身亡。 那所学校至今还流传着一则头破血流的男孩儿在一棵不开花的桃树下徘徊的灵异故事。 他的母亲齐捷今年年初还大闹过石皓英的几个学生凑钱给他办的一个告别仪式,这事还上过热搜。当时何有声正跟着李粒的剧组在南极考察,那地方信号奇差,他过的根本就是与世隔绝的生活,错过了不少热点,这个时候,顺藤摸瓜看了一连串新闻,竟然在一则齐捷现身石皓英告别仪式现场的视频里看到了原也的爸爸原祖灵。 视频一开始就是齐捷挥着一根棍子乱砸一条长桌案上摆着的各种瓜果花卉,有几个人高马大的中年男人嚷嚷着“差不多就行了!”“人都死了!”“你儿子也不会活过来了!”朝她冲了过去,这时候,原祖灵从画面一角杀了出来,拦腰抱住齐捷,把她甩到自己身后,抢了她手上的棍子指着那群人吹胡子瞪眼:“说的还他妈是人话吗?!” 他挥着棍子要揍人,他那几个特助赶紧去劝架。 这个齐子期有过参加本市少年宫合唱团的经历,八卦说他因为“在合唱团表现优秀,经人介绍,被石皓英收入门下”。 看到这里,联想到昨天原也退圈见面会现场播出的儿童合唱团的视频,何有声心里差不多有数了。他算了算,石皓英出事的时候,原也十四岁,从公开的那些匿名举报人的资料来看,和他对不上号,那两个孩子一个十一,一个十六。原也或许也是石皓英事件的受害人之一,但是他没有报案。如果原祖灵知道齐捷的存在,那他知道原也也是受害人吗? 何有声一边琢磨,一边摸出了原也的手机。他和原也互相知道对方手机的密码,但是他从不乱翻他的手机,那次也是看到他也装了多豆,一时好奇才点进去的。他们互相尊重对方的隐私,但又是没有秘密,彼此很透明的,这也是他喜欢和原也待在一起的原因之一。有个人和他很亲,但他们又是两个彼此独立的个体。他喜欢这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这会儿,何有声点进了原也的微信,没有发现像齐捷的联络人,所有这些联络人他也都认识。退出微信,他发现原也的手机里还装了qq。他想起来之前微信还没普及时,他们俩加过qq,可后来有了微信,就一直用微信联系了,他一直以为原也早就不用qq了。 他点进了他的qq。 最近联络人叫做“他在天堂做天使”。 这也是齐捷的微博名。 两人最近的一次聊天纪录发生在今年初春的一个清晨的4点03分。 “他在天堂做天使”说:阿姨原谅你了。原也,阿姨会好好活下去的,你也是。你的人生还很长。你是一个善良的人,你的爸爸妈妈也都是善良的人。你们都是很好的人。 原也没有回复。“他在天堂做天使”也没有再发来任何信息。在这条信息之前,她骂过原也,她对原也表达过思念,她狠毒地诅咒过他。她给他发过一段音频。原也下载了。至今还保存在手机里。那是两个男孩儿一人一句分着唱《送别》,一个声音脆亮,像原也的声音,一个声音空灵,或许是齐子期。 虽然是悲伤的歌曲,但是两个孩子唱得很开心。 原也应该认识齐子期,他显然做过让齐捷“无法原谅”他的事。 那么善良敏感的一个人被人这么咒骂,记恨,他的痛苦可想而知。他没预判错,原也会抑郁就是因为有过很痛苦的经历,可是蒋纾怀又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呢? 从齐捷现在在网上公布的信息来看,她和蒋纾怀在这次热搜事件之前完全没有交集,那蒋纾怀只有通过逼问原也才有可能知道这些事情了,他是出于什么目的?因为那个制作合唱团节目的企划,了解到原也参加过合唱团,又发现他和齐子期认识,于是这个毫无人性,只为流量的综艺节目制作人为了节目话题,逼问了原也? 何有声不由想到蒋纾怀刚才那副对原也了如指掌的得意嘴脸,有些上火,通过挖开别人的伤口,洞悉别人的痛苦,掌握别人的过去是很什么很值得自豪的事情吗? 他看着原也和“他在天堂做天使”的聊天界面,在附近找了间有包间的饭店,约了个位置,咬着指甲在qq上打字:齐阿姨,我们见一面吧。 他打算趁下一场戏之前的两小时的空档去见一见齐捷。 “他在天堂做天使”很快回复了:好啊小原,阿姨也有些话想当面和你说说。 对方真的是齐捷。 他要想知道发生在原也身上的一切,根本不需要去做任何伤害他,又让他陷入旧日噩梦的事情。何有声就美滋滋地收起了原也的手机,找来化妆师卸了妆,喊了一个助理开车,把另外一个助理打发去了原也住的医院,这会儿是医院开放的探视时间,他叮嘱她去原也的病房前守着,不许让任何闲杂人等打扰他,但凡有人要去探视,必须先和他确认能不能放行。 到了饭店,他让助理在车上等着,进了包间,点好菜,又坐了会儿,齐捷就来了。她进门看到他,愣住了,东张西望起来:“小原呢?” 何有声挂上一副会讨长辈喜欢的笑脸,起身去迎齐捷,要引她坐下,说着:““阿姨你好,我是何……” 齐捷却很抗拒和他接触,皱起了眉头,连自我介绍都没等他做完就打断了他:“我知道你是谁,我是问你,原也呢?” 何有声保持微笑:“阿姨您先坐,是这样的,我哥最近在医院修养,然后他看到最近的新闻了,怕又有好事的人去打扰您,但是医院不让他出来,就特意托我……” 齐捷红了脸,生了气:“下次让他能自己见我了,自己见我,别托什么人!”她扭头就要走,何有声赶紧去拦,陪着笑脸堵在门前:“阿姨,其实我也挺想见见您的……” “你想见我?” “我一直不太清楚当年我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渐渐收拢微笑,忧心忡忡地看着齐捷,“您或许不知道,他现在抑郁症其实很严重,我一直觉得和他当年在合唱团的经历,还有和子期的遭遇有关,但是我又不敢打听,我怕触动他的伤心事,让他的病更严重……” 齐捷说:“所以你想和我打听?”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就不怕触动我的伤心事?” 何有声马上说:“我看qq上您说您已经原谅他了,您还说您会好好活下去……”他还道:“我觉得我哥是个很善良的人,我很难想象他做过什么伤害别人的事情。” 齐捷瞪着他:“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你要想知道他的事,你就自己去问他!去问他爸妈!他的事,还轮不到我到处说。我只能说不是什么好事,旧事重提,他会难受,会痛苦,我完全可以想象,那你呢,你有勇气去面对知道那些事后的痛苦和责任吗?” 这顿饭没吃成,也什么都没打听出来,原也的过去仍旧蒙在一层雾后头。 回剧组的路上,何有声点开微信,点开了江友的头像,又退了出来,也点开原祖灵的头像看了看,也没和他说上话。这么攥着手机盯着微信退了又进,进了又退好几次,他回到剧组了,转眼就轮到他的下一场戏了,他放下手机就去准备了。 这场戏他是和人搭戏,主角不是他,是饰演他母亲的老戏骨方灵娥。她也是李粒电影里的老面孔了,从出道就开始在他的电影里演各种大大小小的角色。方灵娥在冒险家劫后余生后来医院探望他,发现他大病未愈,已经准备出院,去往下一个目的地了,母子俩因此发生了一段争执。 “病房”是临时用攀岩教室一间空置的杂物间改造出来的,采光不佳,可下午时射进窗户来的光线却很对李粒的胃口,特意将这出戏安排在了这个时间。 蒋纾怀还在现场,又拿着他的笔记本到处转了,何有声在现场难免和他产生目光的交集,两人都很克制,眼神里除了客气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开机了。方灵娥眼眶湿润,情绪激动,但举止克制地质问他为什么要屡屡冒险,为什么就不能选择一种安定的生活。母亲是单亲母亲,在唐人街的餐馆打工,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她想成全孩子的理想,但又怕他死于非命,死在荒郊野外。 第89章 她甚至开始自我怀疑,她一开始和孩子说英文:“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是妈妈不够爱你吗?你要这样一次又一次地通过这样的方式来确定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关心你,爱着你……” 在孩子长时间的沉默后,她说起了中文:“妈妈很难受。” 摄像机镜头,灯光,场边大部分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方灵娥的身上。但是何有声却明确地感觉到现场还有人正关注着他。 他感觉有人正透过监视器观察着他。 或许是李粒,或许是坐在李粒边上的蒋纾怀。 作为演员,他早就习惯了被人眼、被镜头凝视。但此时,他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被蒋纾怀凝视着这件事让他浑身发痒。 何有声挠了下脖子。 李粒喊了“卡”。 他站起来说:“这样吧,明天这个时候我们重来一条。” 何有声立即解释:“导演,不好意思,刚才有只虫子……” 李粒指着高处的一扇小窗:“光错过了。” 他笑了笑,很温和:“没事,明天我们再来好了,不着急的。” 何有声今天的通告就此结束,他一刻也不想在片场待着了,让助理开车送他去了原也那里,距离探视时间结束还有半个小时,他进了原也的病房。 原也正躺在床上看书,何有声关上了门,钻进他的被窝就抱住了他,紧紧抱着,说:“哥,我们好好治你的抑郁症吧,我给你找医生,让医生对症下药,把你治好,我们一起好好的,再也不分开。” 他不想放风筝了,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不会又吹来一阵什么风,把风筝刮走,他很害怕。他决定把风筝收起来,藏起来,随身携带。 谁也不给多看一眼。 原也摸了摸他的头发,温柔地答应:“好啊。” 第53章 夏(part4)iii 何有声抬起头看原也,接着说:“我在你的微信上把蒋纾怀拉黑了,他毕竟还是乐东的人,谁知道刘明仁搞那一出是不是他授意的,他做选秀出来的,最知道怎么能吸引大众目光,我总觉得他在打你的什么鬼主意。” 他看着原也,捏了捏他的下巴:“你们是不是做过?” 他笑着说:“他这种人万花丛中过,到处搞露水姻缘,最没心肝了,可不会因为睡没睡过就手下留情,哥,不是你之前说他不怎么样的吗?你不会看不出来吧?” 原也稍稍挺直了腰,坐起来一些,手上还在抚摸何有声的头发,目光从书本上移开了,看着他说:“是做过。”他挠了挠鼻子,很是抱歉,“之前就想和你说的,一直找不到恰当的时机。”他顿了会儿,补充道,“之前在爱尔兰的时候就想说了,结果又是来了警察,又是大黑出了事,你也跟他走了,特意和你提这件事好像有些奇怪……”他又停顿了下来,过了会儿,接下去说,“我和他也没什么……” 何有声又把头埋在了他胸前,手臂箍着他的腰,问道:“在都柏林的时候,我还没来到的时候做的?他趁你生病的时候动手动脚了?”他嗤了一声,轻蔑又不满:“色胚。” 原也说:“那天晚上在情人湖边上的时候。” 何有声撑起身子坐了起来,好好地看着原也:“那我问你你们那天在湖边干吗了,你当时又没说什么?还骗我说找他看有没有鬼?我和他又不是来真的,这你还看不出来啊?我和谁来过真的啊,你总不会因为怕我吃你的醋才不说的吧?”他鼓圆了眼睛,“你这样,我可有些生气了啊。” 原也又挠了几下鼻子,伸手抓他的胳膊:“我怕你吃他的醋。” 何有声噗嗤笑出来,搂住原也的脖子亲了他一大口,捧着他的脸道:“这还差不多!”他低头咬了他的嘴唇一下:“但是也不许你骗我!骗我就是不对!” “是我不对。”原也叹气,“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可能身体还有些不好吧,晕乎乎的。” 何有声继续追问:“那是第一次?”他板起了脸孔:“可不许骗我了啊。” 说着,他温柔地抚摸着原也的脸颊,又低下头,轻轻地、柔柔地吻他的嘴唇。他的嘴贴着他的嘴,和他说话:“就算在那之前你们做过也没什么……” 原也说:“那之前没做过。” 何有声往后缩了些,笑着问:“那那天怎么心血来潮?” “那天晚上湖边挺冷的。”原也摸着床单,说,“而且那几天我真的不太舒服,经常觉得手脚冰冷。” 何有声一笑,盘起腿坐在了床上,抓着他的手就用力搓了起来:“那蒋纾怀确实抱起来像个大暖炉,阳气足!” 兄弟俩凑在一起笑。原也就要继续看书,何有声伸手把书按下,瞅着说:“你看什么书呢,这么认真?”他伸长脖子看那密密麻麻都是字的内页,一抬眼,问原也:“那昨天晚上呢,你们见了吧?” 原也朝他展示书封,《福尔摩斯探案全集第一卷》。何有声撇了撇嘴,继续暖他的手。 原也说:“上了二垒。” “怎么不做全套?” “没到那个兴致。” “他找的你,还是你找的他?” “我找的他。” 何有声的手伸进了他的裤子里:“是因为最近看我太忙了吗?” 他盯着原也,问道:“这样做了吗?” 他搓起了他别的部位。他对原也最喜欢的力道,最喜欢的速度了如指掌。每次只要他稍稍动一动手,他很快就会有反应。可原也躲开了,往外一看,拉起被子盖住了他的手,脸有些红:“外面看得见。” 何有声往厕所的方向望去,跪了起来,直勾勾地注视着他,很直接地问他:“哥,你不想吗?”他的声音微微颤抖,“我们很久没做了吧……你不想要吗?你不想和我做了吗?” 他对原也最难抗拒的姿态,最难拒绝的声音也了如指掌。 每次只要他稍稍流露出一丝可怜,他就会满足他的所有需求。 原也下了床,挪进了厕所,何有声跟着进去,锁上了门,把原也逼在墙角,掰开他的腿,不由分说地塞了两根手指。原也一僵,何有声压着他说:“很痛吧?”他亲他的脸,抽出了手,又开始抚慰他。 何有声说着:“这样才舒服吧?” 他低低呼唤着他:“哥……这样才舒服吧?” 原也应了一声,呼吸声重了,头垂了下去,何有声一时看不清他的表情,就用另一种手抓住他的头发,迫使他抬起了脸来。他看到他的脸更红了,嘴巴微微张开着,眼中却没什么神采。双目是失神的。他的手紧紧握着安在厕所墙上的金属扶手。何有声掰开了他的手,拉着他走到了洗漱台前,把他按在上面,又开始亲他的脸,一边摸,一边亲,还一边问:“他亲你这里了吗?” 他亲他的鼻尖。 “他亲你的脸了吗?” 他亲他薄薄的眼皮。亲他的眉骨,亲他的额头。在他的脸上盖满他的吻。他把手伸进了他的头发里:“从正面还是从后面?我知道他喜欢从后面,喜欢别人跪着,他控制欲很强。” 原也发出一声急促的喘气声,他搂住了何有声,脑袋靠在了他的肩上。他一直在喘气,反应越来越明显。 何有声问他:“对吧?还是这样比较舒服吧?” 他抚着原也的后背,轻轻询问:“你还和他说过jo的事啊?” 原也哑着声音回:“我没有……” “你不喜欢他的吧?他根本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何有声抓住他的手靠近自己。他也早就有反应了。原也碰到他就抓住了他。他也知道他最喜欢的频率,最喜欢的力道。两人紧紧贴在了一起,呼吸声不由地都重了。何有声还有话要说:“他很坏的,他做节目,采访人做习惯了,就喜欢刨根问底,他是不是问了你很多你不想说的事情,他威胁你了吧,你不告诉他自己的过去,他就去曝光我们的事情,是不是?我猜的对吗?” 他还要再说什么,从头到脚一个激灵,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蹭着原也,声音发了黏:“哥……哥……你对我做了这种事,你不能不要我,你知道吗? “我是你弟弟,你对我做了这种事情,我们一辈子都要在一起,你可以和蒋纾怀睡,你可以重新和jo在一起,我随便你,但是我们一辈子都要在一起,你知道吗?” 他带上了哭腔,软在了原也怀里:“你把我变成这样,我是一个和自己哥哥做的变态,我被你毁了,你知道吗? “你真的很过分,你太坏了,你知道吗?” 他搂着原也的脖子,低下头看着他,真的哭了出来:“你不能不要我。” 原也似乎也要哭了,眼睛很湿,只是眼里依旧没有光,他开始复述他说过的话:“是,我很过分,我太坏了……” 他把何有声转了过去,掐着他的腿开始用力。何有声趴在冷冰冰的洗漱台上,扭头看他:“哥你是个坏小孩,大家都觉得你是好孩子,只有我知道,你是坏小孩……” 第90章 他又看镜子里的他们:“你会对弟弟做这种事情。” 原也低着头,似是在点头,掐着他的腰,一遍遍地重复:“是,是,我最坏……我很坏……” 他开始出汗了,身体热了起来,浑身都暖了,两人又面对了面,何有声摸着他的头发,亲他的耳朵,在他耳边低语:“我们是不是两个变态?” “你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你的……两个变态……” 原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是那么的温柔,那脸上的表情是那么的满足,那么的欣慰。他又是他熟悉的那个原也了。于是,他迫不及待地告诉他:“我爱你,我爱你……” 原也又低下了头去,搂着他回应:“我也爱你。” 事后,何有声改了主意,腆着脸去和值班医生申请陪夜,又是签名又是拍合照,录视频给医生家的小孩儿,总算是把医生说动了。他回到原也的病房时,原也睡下了。下午的探视时间早过了,到了晚上,还有一个小时的探视时间,蒋纾怀来了。他没敲门就直接进来了,何有声正坐在原也身边看剧本,瞥见了他,马上下了床,指了指外面,把他“请”到了外头去,和他说:“我哥睡了。” 他靠在病房的门上,和蒋纾怀说话:“谢谢蒋总这么关心我哥啊。” 他道:“他不会见你的。” 蒋纾怀往病房里张望。何有声又道:“就算我喊醒他,问他,也是一样的答案。” 他笑了笑:“蒋总,你身边的帅哥这么多,不缺我哥一个吧?可我就这么一个哥,他就我这么一个弟弟啊。” 蒋纾怀这才看何有声:“你下一部戏演狱警?提前演练啊?” 何有声微笑。蒋纾怀摆了下手,道:“知道了,那你看着他吧,他死不了就行。” 他转身走了。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恰好遇到了江友,他之前就想加她微信的,事情一多就忘了,现在碰到,蒋纾怀忙上前打招呼:“江友姐,早就想认识认识您了,一直没机会,方便的话,我们加个微信?” 他道:“《星有所属》的事情,我和刘总沟通过了,节目正式播出时不会播任何和原也有关的内容。” 江友往前走了几步,和他站了个僻静的地方说话,连声道谢:“那真是不好意思了,那多麻烦蒋总……我本来以为我能和刘总见一面,可他贵人事多……”她拿出手机,和蒋纾怀加上了微信,“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是小何找的你吗?” 蒋纾怀低了声音,说:“合唱团的视频是他们从少年宫拿的档案,就是当时灌的纪念光碟,我给您吧。” 江友抬起头看着蒋纾怀,蒋纾怀道:“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我连那天摄像团队的文件一起给您,据我所知应该没有备份了,刘总欠我一个人情,这事我和他说好了,不播就是不播,您别担心。” 第54章 夏(part4)iv 江友客气地笑了笑,缓缓地开口询问:“蒋总等会儿还有事要忙吗,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蒋纾怀道:“这都下班时间了,我哪有什么可忙的。”他往外一瞅,“那去那边的小园子里坐坐,还是我们在附近找个有包间的茶室或者咖啡馆?” 江友道:“就外面坐会儿吧,也不好意思打扰蒋总太久……” 两人往外走,蒋纾怀慢她几步,走在她后头,一边说着:“您太客气了,我真没别的事了,我就是一个打工的,该下班就下班了,今晚也没别的应酬。”一边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夏夜炎热,医院的这个绿化园子里没什么人,两人在一棵香樟树下找了张长凳坐下,树下倒阴凉,也没蚊虫,江友把皮包搁在腿上,说起了客套话:“之前我们公司还差点接了乐东的案子呢。” 蒋纾怀就说:“江友姐,我这个人说话比较直接,您别见怪,我知道您听了我刚才说的话在想什么,原也的事情,他都和我说过了。” 江友转过脸来看着他。她的眼型和原也一模一样,看人时的眼神也很相似,温和中带着一丝戒备。这个时候,这种戒备中流露出了些许错愕。 江友道:“他什么都和你说了?” 蒋纾怀说:“对。”他的手按着膝盖,迎着江友的目光,“他在合唱团的事情,他和齐子期的事情,还有子期的妈妈,齐捷对他的一些看法,”说到这里,他稍靠近了江友一些,侧着身子,接着又说,“我知道他之前有过一段状态很不好的时候,您和他爸爸带他去看了心理医生,换了生活环境,做了很多努力,调理了过来。” 江友听了,抚着皮包的提手,问道:“蒋总……我能问一问吗,他怎么会和你说这些?” 她道:“据我所知,他从来没有主动和别人说起过这些事情,就算和他关系很亲的人,也未必知道你说的那些……” 蒋纾怀就说:“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和您说起过,年初我和他一起在都柏林的时候,我遇到了他的一个高中同学,叫迈克,我从迈克那里知道了些事情,”他的手抚过下巴,想了想,说:“然后我和原也聊了一下,当时正好碰上子期妈妈去那个人的告别式的事情上了热搜,他有点有感而发吧,就和我说了不少。” 江友脸上浮现出一个无奈的笑容:“蒋总,原也是我的小孩,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性格。” 蒋纾怀忙打了个抱歉的手势:“那您也应该很清楚,他会怕您和他爸爸担心他……” 江友来回抚摸皮包的手柄,半垂了眼眸,抿了抿唇,沉默了片刻,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她低着头说:“做了很多疗程,看了很多次心理医生,也换了生活的环境之后,他好像又变成那个无忧无虑,整天都很开心的小孩了。” 她挽了下耳边的头发:“可是……我不止一次问自己,这真的是能调理好的吗?”她说话的腔调逐渐苦涩,“我也想相信他好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好了,可是,他真的能回到那样一个状态吗?一件衣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再怎么缝补,再怎么用新的设计让它焕发生机,它都不一样了,更何况是人……”她的双手紧紧攥了起来,“那我该怎么办呢?心理医生说他好了,我继续说他还没好,他还有病,是不是会给他很多要‘好起来’的压力?我真的觉得他有时候好像不在自己的身体里,好像他被永远地留在了一切还没发生之前,他还没有好……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好起来了……” 她又看着蒋纾怀,问他:“你是不是见过他状态很不好的样子?” 蒋纾怀点了点头。 “就在最近,是吗?” “吃药也没有太大的帮助。”蒋纾怀坦白地说,“他好像不太能接受子期的妈妈最终原谅了他……”他问了声:“您知道子期妈妈还有原也的联系方式吗?” 江友摇了摇头:“你的意思是,她还会联系佑佑吗?”但她对此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显得很自责,她说:“他……从来没和我说过。” “一定是怕您担心。” 江友往住院部的大楼望了一眼,说:“有时候我在想,如果那时候他一生下来就真的被他爷爷奶奶接去身边,或许他就不用经历这些,他的性格或许就会能把自己看得重一些,也不那么会察言观色。” 她又低下了头。 蒋纾怀说:“听上去他可能会变成一个无法无天的纨绔子弟。” 江友从包里摸出一块手帕,掩住脸笑了出来。她擦了擦眼睛,道:“一个和佑佑还有子期一起在那个人那里学唱歌的小孩把子期的事情说给了一个记者听,因为他很想要拿到那个留学的机会,他觉得排挤走了齐子期,机会就会是他的了。 “我前几天在商场里遇到那个小孩了,我一下就认出他来了,他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孩子,看上去很开心的样子,我知道他最后并没有去留学,我就想,为什么他可以过得这么开心?我就想,是不是他的开心也不是真的开心?子期的事情总也会在他心里留下一些什么的吧,他是不是也会做噩梦?” 她望向了远处:“不知道子期妈妈会和佑佑说些什么……” 蒋纾怀说:“她说她原谅了他,挺突然的,就这么和他说。” 江友看了他一眼,说:“那个人的告别仪式上,是老原把她劝走的。” “我看到视频了。”蒋纾怀说。 江友的目光抛向了远处,向暗中的不知什么地方探索地望去:“那天,他怕她路上出事,就开车送她回家,他们路过一个农贸市场的时候,一辆运鸭子的车抛锚了,鸭子跑了,整个农贸市场的人都出动了出来抓鸭子。”她苦笑着说,“老原也帮忙了,子期妈妈也帮忙了,帮倒忙,说是鸭子送进市场会被人吃了,不让人抓,场面很混乱,然后晚上,开车送鸭子的司机请帮忙的大家吃了顿炖鸭肉。” “也请她了?” “请了啊,她赶鸭子,结果把鸭子赶进了一个小超市里,超市老板把门一关,一只只鸭子都被抓了回去。” 第91章 蒋纾怀问:“那她吃了吗?” “吃了啊,她边吃边说,生活就是这么的不公平,鸭子就是逃不过被吃掉的命运。” 江友还道:“子期的名字被爆出来后,我们马上找了人想压下来,但是没办法,消息传得太快了,后来发生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当一个小孩成为某个事件的直接或者间接的受害者的时候,所有人好像都可以以缅怀的理由,理所当然地去提起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她微微皱起眉头,“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件事的对或者错,只是这对孩子的家人来说,是很痛苦的。” “那天晚上,子期妈妈和老原说,她其实早就原谅了一切,但是她一直都不想承认,她很怕自己忘记她的孩子受过的痛苦,她很怕自己成为一个不合格的家长,所以她必须一直保持一种愤怒的状态。” 江友又开始苦笑:“我或许也是这样的吧,只是我们保持的状态不同罢了。” 蒋纾怀道:“原也很爱你们,您也好,他爸爸也好,我想,这份爱是他一直在很努力地自我调节的最大的动力。” 他又说:“我不是专业的心理医生,很难给出一些什么专业的建议,就像您说的一样,我也不知道一个人经历了那样的事情后真的还能好起来吗?”蒋纾怀抓了下后脑勺:“他可能都没怎么和您提起过我,我们最近一年也就是偶尔见见面,但是每次见到他,他不是这里蹭伤了就是那里骨折了,我就想下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别再满身都是伤了,我就觉得很诡异,一个人老是这样受伤,哪有人会喜欢痛的呢?这事情总让我想不通……” 江友说:“他提起过蒋总一次,春节的时候,我们回老何的老家过年,有几个亲戚在电视上投屏看大神的封麦演唱会,在那里和小何说玩笑话,佑佑说了一句,这个编排是蒋纾怀的主意。” 她有些感慨:“是你从大神所有歌里挑了那十二首出来,串联出了一个人从小孩到大人,经历了青春期,一些感情上的波折,一些生活上的蹉跎,再到生活幸福美满的故事。” 江友拍了拍蒋纾怀的手背:“谢谢你,给了大神一个很好,很完美的结局。” 蒋纾怀不由打直了腰板,看着她:“您……知道吗?大神……” 他没有说下去,两人交换了个眼色,江友站了起来,说:“佑佑告诉我说,小何是大神,那些歌都是小何写的,唱的,他说小何真厉害,还有这种隐藏技能,他都不知道。” 她指了指住院部:“不早了,我上去看他一眼就回去了。” 蒋纾怀起身陪她往住院部走,问起:“我挺好奇的,他小名为什么叫佑佑啊?” 江友笑了:“哎,最近怎么老是有人问这个啊?” 她在手心里写字:“佑是一个人在右边,他希望能走在爸爸妈妈的右边,保护我们。” 蒋纾怀听了,往楼上望了眼,这就望见原也那间病房的窗后站着一个人,看外形轮廓,是何有声。他朝他们挥了挥手,脸上似乎带着笑。 原也这时醒了,看到何有声站在窗前挥手,问了声:“在和谁打招呼呢?” 何有声说:“没有啊,我看窗玻璃有些脏,擦一擦。”他的手在窗玻璃上蹭了蹭,拉上了窗帘,转身对原也笑了下:“醒啦?” 原也打了个呵欠,说:“天都这么黑啦。” 何有声走到他的床边:“还困吗?还困的话,再睡会儿吧,还是饿了?”他说,“我看医院吃的也不怎么有营养,叫了个外卖,快到了。” 原也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离晚间探视时间结束还有一会儿:“爸妈来过了吗?” 何有声说:“咱妈说了,今天公司有点事儿,就不来了,而且后天你就出院了。”他坐在了原也边上,抓起他的手抚摸着,“等你出院了,那还不是想见就能见啊。” 原也点了点头。何有声这时拿出手机,点开看着,说:“外卖到了,我去提一下。” 他便走了出去。原也在床上又坐了会儿,下了床,先去窗边拉开窗帘往楼下看了看,没看到任何眼熟的身影,他又挪到门口,贴着墙往外张望。他看到江友了。 何有声拉着她和她说话,边说边把她往电梯的方向带。他满脸笑容。江友和他一起进了电梯。 原也回到了床上躺好,很快,何有声就回来了,两手空空,他气恼地表示:“送错东西了,我让他们赶紧重新弄。” 原也安慰他:“没事,我也不饿,你呢,给自己也叫了吃的吗?”他问道:“刚才我是不是听到咱妈的声音了啊?她来了吗?” 何有声眼也不眨:“没有啊,你听错了吧?是有个护士的声音和咱妈的声音挺像的。” 原也笑了笑,没接话,他下了床,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何有声见了,一个箭步过来抢走了烟,攥在手里,竖起了眉毛把他往床上推:“老实点吧,我的哥!” 原也腆着脸哀求:“就半根……” “就一会儿……” 何有声抱着胳膊瞄着他,不为所动,原也冲着他连扮了好几个鬼脸,他才勉为其难地抽了一根烟出来,掐了一半,递给他。 原也躲进了厕所,烟才点上,何有声就来敲门了,问他:“你出院那天想吃点什么呀?我和阿姨先说好,再把老猴子也叫上吧,我们也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原也应了一声:“我想想啊,”他靠在门后抽了口烟,说:“你今晚真不回去啊?” 他道:“拍了一天戏也挺累了吧,明天还有通告吧,几点的通告啊,在哪儿啊?” 他道:“反正,我就在这里等你接我出院。” 何有声没接话,半根烟转眼就抽完了,原也在厕所里又站了会儿才出去。这一走出去,就看到何有声盘腿坐在他的床上,一脸受了委屈的样子:“你赶我走啊?” 他拉长了脸:“我不要,我不走,你一个人多没劲啊,我陪着你不好吗?以前你住院的时候不是最喜欢我在医院陪你了吗?” 原也拖着步子慢腾腾地往床边挪去,说着:“那你现在工作多嘛。”他左顾右盼:“外卖什么时候送来啊?” 何有声往后仰去,在他的床上打滚:“我不走,我就赖在你这里了。” 原也笑着看他:“你不觉得累就行。” “我不累。”何有声又打了个滚,打出来一个呵欠,说:“就是有些困了。”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剧本拍在床上:“哥,你读剧本给我听吧,从我折过的那一页开始。”他道:“外卖估计还得有半个小时吧,你不饿就行。”他侧着身子躺着,看着原也,咬了下嘴唇:“你知道吗,今天我在片场被导演骂了,害得大家错过了一道光,明天还要重新再等那道光。” 原也扶着床头坐下:“拍电影嘛,就是这样的,尤其是李粒这样的导演。” 何有声仰起脸看着他。 原也拿起了那本剧本,何有声便抓着他的衣服,把脑袋枕在了他的腿上。他闭上了眼睛,呼吸声有些急促,他的身体微微蜷缩了起来,向原也靠拢过来。像极了原也第一次读剧本给他听时,他的状态。 那发生在何有声刚成年的那一年,原也恰好大学放假在家,何有声很兴奋地告诉他,他背着何韵接了一个电视剧的活儿,那是他第一次演电视剧,角色戏份很多,属于男二号,试镜的时候非常顺利,他很开心地和原也说,演电视剧也不赖,而且还是大制作的正剧,绝对比去电影里打酱油有意义。 可是开机之后,剧组每天都在改剧本,电视剧的拍摄远比电影来得繁重,有时候他连台词都没记住就正式开拍了,导演会因为他记不住台词骂他,同组的演员会因为他耽误了进度内涵他。他告诉原也,何韵还每天都来探班,每天就在一旁冷眼看他被骂,丝毫不维护他。有天晚上,原也回家,发现原本应该在外地剧组的何有声回了家,他的脸色很差,两人的房间就在隔壁。他听到他半夜在房间里哭。 他边看剧本边哭。明天他必须回剧组了,但是他记不住台词,他很怕明天的到来。 原也就说:“那我读给你听吧,你就像听我讲故事一样,就听着……” 他让何有声枕在他的腿上,他让他抱着他,他告诉他:“别怕,明天我陪你去剧组,我给你撑腰,实在不行,我就开张支票收购了你们剧组……” 何有声笑出来:“剧组怎么能收购啊,哥,你真是什么都不懂!” 但他的呼吸声还是很急,怎么也安定不下来,原也就一遍又一遍地抚他的头发,不时擦一下他的脸,擦掉他的眼泪,他这才渐渐放松下来,呼吸声渐渐平稳,最后靠着原也睡着了。 从那之后,他经常在睡前要原也读剧本给他听。 就像现在,他的脑袋又枕在了原也的腿上,他又抱住了原也。原也也又翻开了他的剧本,轻声读了起来:“深夜。破旧,昏暗的单身公寓。爱德华躺在沙发上……” 第92章 何有声的呼吸声又慢慢地稳定了,整个人好像进入了深度睡眠的状态,十分放松,但是他的手紧紧搂着原也,很紧张的样子。 原也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是他把何有声变成了现在这个怪样子。 是他因为没能做好齐子期的“哥哥”,他就千方百计地去做何有声的“好哥哥”,满足他的所有需求,照顾他的所有情绪,把他变成了一个满嘴谎言,自我为中心,娇纵任性,对他充满了独占欲,似乎已经无法正常地表露爱意,正常地去爱什么人的一个怪人。 空调缓缓送来一阵冷风,何有声似乎是有些冷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原也赶忙拉起被子,盖住他。 他怎么能对这个自己养出来的小怪物不管不顾呢? 又过了一天。何有声和原也一起出院了,两人回家和家人们吃了一顿饭,何有声就把原也带去了他的那套公寓,两人住到了一起。 第55章 夏(part5)i 蒋纾怀在李粒的剧组待了近一周,他们就要转场了,去往一处东南亚海岛,他们会在那里拍摄何有声的杀青戏。 冒险家主角爱德华接受了美国电视台的邀请,潜入深海,拍摄海龟的日常生活。虽说是深海,但对他这个专业潜水教练来说,一点难度都没有,加上那片海域又是他很熟悉的地方,他就是在那里考到的潜水证,并且在当地当了五年的潜水教练。拍摄当天,他只带了一个摄影助理就出发了。他们选了一个适宜的天气出海,预计在a点进行半个多小时的拍摄后转换场地,去往b点。a点的海底活动素来平静,不像b点,常有暗流,行船都要十分谨慎。就是在a点,爱德华失踪了。 三天后,人们在附近的海滩的发现了他的尸体,享年三十九岁。 李粒拒绝了监制提出的使用室内泳池或专业水下摄影棚进行拍摄的意见,执意前往爱德华发生意外的那片海域进行拍摄。 在此之前,何有声就已经进行了很多次潜水训练了,也顺利考到了潜水资格证。蒋纾怀还偶尔会在片场听到他提起:“我哥就是特别专业的潜水的,他给了不少建议呢,我这些装备都是他帮我挑的。” 自从那次在花店见了原也一面后,蒋纾怀再也没见过他了。只是从何有声的只言片语里得知他出院了,得知他最近一直在他家里静休。 原也的微信还是把他拉黑的状态,蒋纾怀也没再试着给他打过电话了。他猜原也的手机还是一直在何有声那里。 他这个弟弟提出什么要求,他都不会拒绝,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网上关于石皓英的旧事还有些余波,只是水花都不大,蒋纾怀推测再过一周,就会风平浪静了。刘明仁那里也没有什么新的动向,这周《星有所属》就要开播了,他这人一心没法二用,暂时肯定也无暇顾及其他了。 至于网上那些火眼金睛的侦探网友们,目前还没有人把原也和石皓英联系到一块儿去。 剧组转场前,全组的人聚了聚,吃了顿火锅。蒋纾怀和何有声坐一桌,离得很近,两人互相敬酒,有来有往地说了不少话。 何有声问道:“那蒋总也要跟着我们出海吗?” 蒋纾怀说:“看情况吧,我这手上也有项目要启动了,不过我倒也挺好奇这种涉及国外地陪的项目是怎么运作的。” 李粒挨着他,说:“小蒋你要是想来,随时欢迎啊,你要来之前你就和小雅说一声。” 小雅是他的助理,李粒这一阵子和蒋纾怀相处得不赖,他甚至还和他透露了他下一部已经在构思的电影。它将关于一个女杀手。 蒋纾怀冲小雅举了举杯:“这一阵真是麻烦大家照顾了,我一门外汉,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 他又起身敬包间里这两桌主要演职人员的酒,还出去敬了坐在别的包间和大堂里那些大大小小的工作人员的酒,转身就把单买了。 饭局散场,蒋纾怀在停车场又和何有声碰到了,何有声问他:“蒋总等司机来接你,快到了吗?” 他自己开的车,没带助理,靠这件事,给自己挡下了所有酒。他笑眯眯地,很热情地又问:“不然我送送你?” 他说:“还是去我家坐坐,喝杯咖啡?” 蒋纾怀也没给他冷脸,说:“这么晚了还喝咖啡?” “我哥最近在研究什么二段式手冲,要不要去感受一下?昨天才到了些哥伦比亚的日晒豆子。”何有声说道。 蒋纾怀看了看他,跟着他,往他的车边走去,道:“你哥又换兴趣爱好了?”他笑了一声:“他还真是干什么都三分钟热度。” “可不是嘛。”何有声瞅着汽车的车窗玻璃,拨弄了下头发,扭头看了蒋纾怀一眼,“他就是这样。” 蒋纾怀说:“你要想送我,那直接送我回家吧,这么晚了我可不喝咖啡了,回去睡觉了。” 何有声一口答应。 两人上了车,蒋纾怀问他:“你明天走?” 何有声说:“对啊,明天一大早就走,先过去适应适应那里的气候,我每次去东南亚都得花几天去习惯那边的湿热,我一落地就会出疹子,真的,真没办法,我哥后来都因为这事儿不去印尼看海龟了,你知道吗,他也很爱看海龟。” 蒋纾怀说:“那这次他可以跟着你一起去印尼啊,顺便给你当当潜水指导。” “那我们有专业的指导。”何有声啧了啧舌头,“不过你还别说,他说不定还真愿意一起去,印尼也产咖啡豆啊。”可他忽而叹了一声,“不过他这阵子懒得很,门都不愿意出,更别说出国了,整天窝在家里,还说什么还是自己家里舒服,我看他也不想去老猴子那里上班,退圈就是个借口,就是想躺平,什么也不想干了,老是逗人开心也挺累的。” 蒋纾怀看了他一眼,道:“你要真会出疹子,那可得提前去,不然真的会影响拍摄。” “谁说不是呢。”何有声在车上播起了英文老歌,一听就是披头士,他伴着轻轻的歌声,说,“我找了个心理医生,每天上门和我哥聊一会儿。” “那挺好。”蒋纾怀说,“你们家阿姨也每天都去的吧?不然你出门不在家,他要是又突然瘫了,身边没个人那也挺麻烦的。” “阿姨当然每天都来啊,早饭我们自己做来吃,她大概七八点到吧,打扫打扫卫生,做个午饭,晚饭我哥做。” 蒋纾怀道:“他全职在家给你当哥啊。” 他笑出来,何有声也笑了,两人也就没话了。 他在小区门口下了车,往里走的时候,转了两层关系要到了何有声的确切行程表,和他的后援会在网上公开的行程时间完全一致。他确实明早五点多的航班就飞印尼了。只是他要到的这个更详细些,连航班号,座位号都有。 第二天,蒋纾怀六点就醒了,简单洗漱之后找了司机送他去了何有声家。他跟着别人的车,跟着别的住户,顺利地进了小区,进了公寓楼,可到了何有声的公寓门前,发现他换了密码。他敲了敲门,等了片刻,门后没有任何动静。蒋纾怀看了眼时间,六点四十了,他们阿姨应该快到了。他就靠在墙边等着。 可没等一会儿,门就开了。蒋纾怀歪着身子一瞅,何有声穿着睡衣睡裤来开的门,他看到蒋纾怀,吃了一惊,说:“我看到监控还愣了一下,我说这门口站的是蒋总吗?还真是你啊。” 他自己就解释了:“我睡过头了,没赶上飞机,也不差这一两天的,改了行程,明天走了。” 他打了个呵欠:“我哥刚泡的咖啡,还有昨晚做的瑞士卷,蒋总,白天总能喝咖啡了吧?再吃点甜品,尝尝我哥的手艺?你吃过他做的蛋糕吗?”他问他:“你这是来……等我们家阿姨,等她包饺子给你吃?” 蒋纾怀笑了笑:“上回说要给我的辣椒油和速冻饺子到现在也没给我啊。” “对啊,唉,我这脑子!”何有声一拍脑门,往后退出个位置:“别在外面干站着了,进来吧,先进来吧。” 他往身后喊了一声:“哥,蒋总来了!” 蒋纾怀就进了门,在玄关换鞋。他没看见那双灰色的拖鞋。何有声从鞋柜里拿了双拖鞋给他,说:“早饭还没吃吧?” 蒋纾怀穿上拖鞋,往里走,他没看见原也。客厅里没人,餐厅里也没人,厨房里更是空空荡荡,倒是岛台上摆着两杯咖啡,台面上能看到一大包咖啡豆,和几张没用过的咖啡滤纸。 何有声去把那两杯咖啡端到了餐桌上,拉开一张椅子坐下了,招呼蒋纾怀说:“坐啊。” 蒋纾怀就也坐下,喝了一口咖啡,咖啡温热,他说:“你要不说,我还以为你们家又是就只有你一个人呢。” 何有声转身看了一圈,笑着指着一条挂着一些他的时装杂志照的走廊说:“他回他的房间里了,可能睡回笼觉吧,我帮你喊他出来?” 蒋纾怀摆了摆手:“你说你改成明天走了,是吧?” 第93章 他道:“我想起来我之前还有件从你这里拿的外套没还给你,我回去拿一下,你今天不出门了是吧?” 何有声点了点头,两手捧着咖啡杯,喝了一小口,对他笑了笑,就是笑,也不说话。 蒋纾怀也喝咖啡,背靠着餐椅,悠闲地晃起了腿,不紧不慢地说:“我还等着我的辣椒油呢……” 何有声哈哈一笑,起身去厨房提了个袋子出来,说:“饺子被我们吃完了,下回吧,辣椒油吃完了和我说,我给你叫个闪送,不然你来我家拿也行。” 蒋纾怀笑了笑,又坐了会儿,喝完杯里的咖啡,这才提着袋子走了。 那条挂满照片的走廊始终静悄悄的。 这天恰好是周日,他出去后给江友发了条微信:江友姐,我下午会在小何那里,听他说,原也下午找您试吃他新学的瑞士卷蛋糕,您要是方便的话,我想把之前和您说的光碟和当时星有所属录下来的视频文件都给您,在别的地方给总是不太放心,在小何家我也放心一些。 他到家前就收到了江友的回复,她下午会去何有声家,两人就在那里碰头。 第56章 夏(part5)ii 何有声拿着原也的手机回了江友的微信,她不知怎么问起原也这回又做了什么好吃蛋糕,下午等着她来品鉴。 他猜八成是蒋纾怀搞的鬼,两人一定是之前在医院楼下碰到,加上了微信。他不慌不忙地发了张瑞士卷的照片过去,又模仿着原也的习惯,挑了几个小猫咪的动态表情发了过去,一打量正在更衣室里帮他一起收拾行李的原也,不经意地提了句:“过会儿咱妈过来看看我们。” 他问原也:“不然我不在的时候,你回家住几天吧?” 原也说:“我在你这里住得挺好的啊。”他说,“这里视野好。” “这里可没院子给你炒辣椒。”何有声开玩笑。 “不是不做辣椒酱了嘛,我做蛋糕也还行吧?”原也转了转手腕,挑了挑眉,一副讨表扬的样子。 何有声就过去拥抱了他,仰着脸看着他:“还是我们一起走?你给我做做助理,他们挺缺水下特技演员的,哥不然你试试,也不用露脸,我再和后期说一声,不上演职员表,咱们这退圈申明还是做数的。” 他眨了好几下眼睛,嘟着嘴吸起了鼻子,黑黑亮亮的眼里满是不舍:“我可真舍不得你啊,哥。” 原也干脆地回答:“也行啊,本来你就是要去拍潜水的戏,说不定我还真能帮上什么忙呢。” 两人就此说定了。何有声就把原也的护照号发给了凯文,让他帮忙买机票,订酒店。 原也利索地推出了另外一只行李箱,在地上打开,开始收拾他自己的行李了。何有声说:“你等会儿,正好下午蒋纾怀要来还个外套,正好一起打包了,不然你在我这里的这些衣服可能不够。” 原也点了点头,继续在桌上叠衣服。 何有声坐在了更衣室的一张长凳上,问他:“哥,你想见他吗?” 原也看了他一眼:“我要想见他,刚才不就见了吗,也没什么好见的吧……” 他当然可以不见蒋纾怀。他已经好几天没见他了,不也过得好好的么,能吃能睡,只是总在梦里梦到一段旋律,总在梦里很想把这段旋律记下来,写下来,可一醒过来,何有声拉着他说这个,看那个,聊这个,问那个的,他也就把这段旋律忘了。他只是很想见蒋纾怀。 他不知道蒋纾怀做了什么样的梦,但他知道他一定也过得不赖,他一定也吃得下,睡得着,刚才隔着门听他说话的声音,中气十足的,他一定不会在生活的方方面面亏待自己。 可如果他从何有声身边走开,何有声就不一定能踏踏实实地睡着,健健康康地生活了。他会哭,会闹,情绪会变得很差,他甚至可能崩溃。 他认定是自己的东西,一旦失去了,一旦没有得到,他真的会崩溃。 就像他二十一岁那一年他终于入围某个电影节的最佳男配角,志在必得,可最后得奖的并不是他的时候,他在休息室里大哭,哭到呼吸不过来,谁来安慰都没用,他患得患失了整整一周,那一周的每个晚上必须原也守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他才能闭上眼睛。 他真的是他亲手培育出来的怪物。 这个离不开他的怪物的眼神粘在他身上,又开始说话:“我还想,他和你之前谈过的对象不太一样,或许对你来说挺特别的。” 原也抓了下耳朵,说:“是吗?我觉得和我之前那些没什么不一样吧……”他问何有声:“我是不是有个洗漱包放在你这里了?” “好像在我主卧的浴室里。” 原也说:“去就去两个星期,是吧?” “暂定两个星期,看进度吧。” 原也笑了:“你们电影投资这么多的吗?” “老李赌上了自己的房本啊。” 原也看着桌上叠好的衣服,说:“那带这些应该也够了,现在过去也挺热的。”他揉了下眼睛:“那我去午睡会儿,咱妈来了你叫我吧。” 何有声说:“哥,你最近是不是睡太多了啊……”他有些埋怨地望着原也,“老是睡觉,是嫌我烦吗?” 原也忙解释:“还不是你找的那个徐医生给我换的新药,吃了就想睡觉。” 何有声一笑,笑容灿烂,伸手拉住了原也,摸着他的胳膊说:“这个医生是不是感觉挺好的?我咨询了不少人呢,都说这个徐医生特别专业,你什么事情都可以和他说,他口风很紧的,从来没和八卦杂志爆过料。” 原也点头。何有声起身,拉着他往外走,路过一间储藏室时,说起:“我和我妈说好了,我不在的时候,她过来帮我监工,把这间储藏室改成录音室,她知道大神要重出江湖也很兴奋,她会保守秘密的。”他冲原也眨了下右眼,“她的口风也很紧的。” 他拉着原也进了主卧,指着靠墙摆着的吉他,说:“弹了吗,我送你的吉他。” 原也说:“弹了,就是我手有些生了,好久没弹吉他了。”他问他,“你想听什么,我弹给你听。” 何有声问他:“写新歌了吗?” 原也摇头:“最近没什么灵感。” “是吗?我有时候听你早上起来的时候会哼歌,我还以为是新歌。”何有声坐在了床上,原也便也坐下,坐在他身边。 何有声看着原也,忽而流露出愧疚的神色:“哥……我知道唱歌是你抒发情绪,抒发你心中那种郁闷的一种方式,对不起……我把你的这条路堵死了……是我以前只想着自己,你对我太好了,好到我都忘记你也是个独立的人,你有自己的喜怒哀乐。” 他的手贴了过去,过了会儿,他就跪到了地上去,很陶醉地说着: “好好吃哦,哥,你好好吃……” “你知道吗,我就喜欢吃你的,别人的我从来都不碰……” 原也摸着他的脸,点头应声:“我知道,我知道……” 何有声就发出了小动物正享受着主人爱抚一般的声音。人也像动物一样趴着,就差身后长出来一根摇来摆去的尾巴了。 “你是我的。”何有声坐到了原也的身上,手撑着他的胸口,柔情蜜意,“我也是你的。” 他抓起他的手吮他的手指。这时,床头柜上原也的手机亮了,何有声拿起来看了眼,还给原也也看了一眼。江友来电。 何有声抱着原也接了电话:“妈,你要到了吗?对了,我这里密码换了,我发你。” 他说:“我哥在健身,你等会儿,我把电话给他啊。” 他坏笑起来,把手机递给原也,原也拿在耳边,何有声竖起一根手指压住嘴唇,眯着眼睛看着他,更快地摆起了腰。原也开始说话:“妈……” 他就在他面前换不同的姿势,要么把腿分得很开,要么摸给他看,要么蹲起来蹭他。 原也无奈地笑,江友在电话那头问:“这次开发了什么新口味吗?” 原也说:“没有,就是普通的草莓口味的。” 何有声用手指贴着他的喉结,描摹它的形状。 江友又说:“对了,过会儿小蒋也要过来,是吧?” “谁?” “蒋纾怀啊,”江友笑了笑,“打算什么时候介绍给老原认识啊?”她说,“妈妈要是弄错了,你可要说啊,不然再见面,要是说了什么不恰当的话那多尴尬。” 原也愣了下:“你们见过了吗?” “他要把《星有所属》那天录的内容给我,我们聊过了。” 话到这里,何有声突然趴在了原也的身上一口又一口舔他出的汗,和他紧贴着纠缠在一起。这通电话实在打不下去了,原也赶忙敷衍了几句就挂了。他一挂,何有声就抱住他撒娇:“你这个变态。” 他咬了一口他的鼻尖,掰着他的脸数落:“你说,你是不是变态?你一边和我们妈妈打电话,一边对着弟弟变那么硬。” 第94章 他一笑:“还好我也是个变态。” 他把手挂在了原也的肩上,自己摇晃了起来:“就喜欢被你…… “就是这么爽……” 他大叫了一声。原也的身体根本无法抗拒这种冲击,也跟着喊了出来。何有声还缠着他,还要。要他吻他,要他搂紧他,要他抬起他的腿。 没多久,江友的微信来了,问原也要门锁密码,何有声发了密码过去,就从床上下来,拖着原也去了门后,指着门板,说:“你听。” 外面传来了大门开启的声音。何有声又开始抚摸原也:“妈妈来了。” 原也确实听到了母亲的声音。母亲在喊:“佑佑?小何?” 原也试图从门后走开,可何有声拽着他,说什么都不让,他还把他按在了门上继续摸他,就是要摸他。这下,原也听外面的声音听得更清楚了。他听到了蒋纾怀的声音,他在问:“人呢?和我们玩儿抓迷藏吗?” 原也射在了何有声的腿上,膝盖一软,坐到了地上去。 何有声这才放过他,重新捡起掉在地上的睡衣穿上,他揉着原也的头发,对他说:“出来见见咱妈吧。” 他开门出去了。 原也抓起手边的一条裤子使劲擦了擦身,听到外面逐渐热闹了起来,他去浴室的脏衣篓里翻出了一套衣裤穿上,稍微收拾了下房间,这才出去。 他看到蒋纾怀了,他和江友两人坐在沙发上,一双目光锐利的眼睛扫到原也这里,原也不由低下了头。 他感到一阵晕眩,一阵恶心。 他清楚地知道这种晕眩是因为一种突然涌上来的思念,这种恶心是因为一种久别重逢的激动。他知道它们代表着什么。它们让他想起墓地。他现在只想把自己从自己的身体里吐出来,然后用很脏很厚的泥埋葬他。 他捂住了嘴,这时,何有声喊了他一声,说:“我们是不是刚才还在说要一块儿去印尼来着?” 他侧过脸来看他,他那双漆黑的,幽深的眼睛里投射出两道阴郁的视线,竟然奇迹般地缓解了那种恶心的感觉。 原也欣喜地发现,他好像在一条跷跷板上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使他既可以心安理得地去思念,去激动,去感受爱,又不会想死,他不用担心他得到那所谓美好的,纯洁的,“爱”,不用担心他会幸福,因为他会把他得到的爱全部灌输给一个不堪的怪物。 他是不会幸福的。 原也坐在沙发上,高高兴兴地接了何有声的话茬,说:“是啊,刚才还在和小何说呢,我陪他一起去印尼,我也好久没去看海龟了。” 江友说:“也好,你也很久没去看过海龟了吧,你爸那里反正也不着急。” 她道:“怎么说半天也没看到蛋糕啊?” 原也起身,往厨房去,说:“我去切。” 蒋纾怀道:“我去帮忙吧,每次来这里都是混吃混喝,也怪不好意思的。” 江友就说:“小蒋下次想吃阿姨包的馄饨的话,那直接来我们家拿就好啦。” 何有声起身把蒋纾怀按了回去,说:“蒋总,你也太客气了,哪好意思麻烦你这个客人啊。” 江友却发了话:“小何,你就让小蒋去弄吧,正好我有些事想问问你。” 原也瞅了瞅他们,放慢了脚步,江友就笑着打发原也:“妈妈和小何说悄悄话,可不许偷听啊。” 原也笑了笑,步伐虽然还是有些迟疑,可还是往厨房去了。蒋纾怀跟着他。他走得慢一些,隐约听到江友问起何有声是不是去见了齐捷。他又往前一看,没再听下去,跟上了原也。 原也把瑞士卷从冰箱里拿了出来,找了一把长菜刀。 蒋纾怀问他:“现在你和你弟二十四小时绑定了,是吧?想见你还要经过他同意,是吧?” 蒋纾怀还说:“既然这样,我也挺忙的,没这个时间瞎折腾,就这样吧。” 原也切了一片蛋糕,说:“那我想见你的时候,我找你?” 蒋纾怀道:“你能找我吗?”他斜眼瞟着外头,“你怎么找我?你现在不是手机都没有的原始人吗?” 原也笑出来,又切了一片蛋糕,抬眼看着蒋纾怀,问他:“你知道普罗米修斯的故事吗?” 蒋纾怀皱起了脸,不悦地说:“我给你编排过一个故事阴阳你,你现在打算编个故事糊弄我?” 原也低着头,继续切蛋糕,蛋糕最多就能切出两片来了。他说着:“不是我编的,是别人编的,就是说普罗米修斯偷了火种给了人类之后,被宙斯发现了,宙斯就把他绑在了一座山上……” “奥林匹斯山?” “我不记得了。”原也一共切出来四片蛋糕,他转身清洗刀具,水声一响,他说话的声音跟着响了些:“宙斯每天派一只老鹰去吃他的肝脏,让他受很多痛苦。” 刀洗干净了,他关了水龙头。 “然后到了晚上,他的肝脏又会长出来,长好,但是一到白天,那老鹰又会来,就这样日复一日。”他垂着眼睛,按着似乎是肝脏的位置,说:“一个罪人,罪有应得,但是又罪不至死,”他抬起头来,凝视着蒋纾怀:“他不会死的。” 他说:“你给我一点时间,我和他好好说一说。” 蒋纾怀抱起了胳膊,竖起拇指往身后指:“我提前和你说一声,他现在主意可大得很,大男主,连导演都劝不动,想怎么演怎么演。” 原也道:“他演了那么久配角了,终于有机会可以发挥发挥,让他自己多拿拿主意,也不是坏事啊。” 蒋纾怀嗤之以鼻:“那他怎么不直接当导演,不自己开个戏?” 原也挠了挠脸颊,无奈地一笑,对他道:“我想见你,我会见你的,我也不是要离开他,我会一直和他在一起的。” 蒋纾怀往别处一瞥:“我哪有那么闲,你想见就能见得着?”他不看原也,吸了下鼻子,满脸厌烦:“你们哥俩这浑水我不趟了总行了吧,你们爱怎么样怎么样吧,和我都没关系了,别把我扯进去了。” 原也拿着刀从他身边走过去,说着:“可是我有时候真的很想见你,很想和你在一起啊。”他把刀放回了刀架上,想了会儿,问他,“能不能给我个机会,让我试试?我知道该怎么和他说,我会和他好好解释我们的事的。” 他的口吻坚定,眼神也异常地充满信念感,蒋纾怀一时间竟想不出拒绝他的理由,但又不想他就这样从他身边走开。他拉住了他,终于看他:“我们什么事?” 原也也看着他,说:“我很喜欢你这件事。” 蒋纾怀松开手,过去拿起了两只装蛋糕的碟子:“你喜欢我,你想见我,那是得你去好好和他解释。” 原也又笑了,他说:“我真的知道该怎么和他说,蒋纾怀,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是有你解决不了的事情的,你能不能相信我一次啊?” 他的笑里闪现出一种积极乐观的成分。蒋纾怀还是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这样的情绪,他一下就被这种情绪感染了,说服了。他没再多说什么,两个人一起把蛋糕和餐具拿了出去。 江友和何有声已经不再聊天了,两人都默默地喝着咖啡,何有声看到蛋糕来了,露出笑容,起身接过蒋纾怀手里的一只碟子,他挨着原也坐下,说:“麻烦蒋总啦。” 他问了声:“蒋总最近忙什么呢?你都跟了一个星期的组了,你要没什么事,就和我们一起出外景呗,闲着没事让我哥带你去浮潜,去看海龟。” 蒋纾怀说:“真没这个空,”他笑了笑,盯着原也和何有声,“可也别光顾着玩儿,还是得先抓紧把正事办好了。” 原也应了一声。何有声又笑:“蒋总又来爹味发言啦!你可真是一点都没变,还和我第一次见你时一模一样!” 第二天,原也就和何有声一起出发,去往印尼。 第57章 夏(part5)iii(上) 他们兄弟俩的飞机到了雅加达,又转了两次机,从小客机换上了螺旋桨飞机,又换成了直升机,这才到了外景拍摄地,一个发音听起来像“菠萝”的小岛。这地名甚至没有专门的中文译名,接待原也他们的地陪甚至也是第一次他来这里。 地陪是个广西人,叫马成朗,皮肤黝黑,牙齿也不白,有嚼槟榔的习惯,长年在雅加达带经济考察团,偶尔也带带爬火山,吃海鲜的高端体验团,自报家门,别看他都有白头发了,皱纹比三十八的还要多,可他今年正儿八经地才二十八,爱说玩笑话,倒也懂分寸,见了明星也没提合影,也没要签名。 剧组也已经来了一小批人了,除了一个生活制片管粼粼和一个选角导演赵静,主要是负责道具和置景的。马成朗应导演的要求,帮何有声找了两个潜水替身,和一个专业潜水教练,这是个澳大利亚人,头发金黄,手毛腿毛也都发金,叫leo,他们暗地里都管他叫“金毛狮王”。 何有声在菠萝岛上的重头戏就是他杀青的那场戏,爱德华离世前最后的一次潜水,摄制工作将完全在水下进行。 第95章 通告已经出了,排在了十天后。在此之前,他主要就是拍摄一些冒险家主角爱德华在岛上生活的日常戏,涉及到年轻的,初次登陆菠萝岛的爱德华和后来重返岛屿的中年爱德华的戏份,闲暇之余再进行一些水下训练。 杀青戏里,和他对戏的只有一个饰演纪录片摄影助理的男演员,本来剧组的计划是在当地找一个会潜水的人拍一拍,这个角色也只有这么一次出场的要求,如果有潜水经验,在真实潜水拍摄时一不容易露馅儿,二来也能在水下照应一下何有声。 负责这件事的赵静比所有人来得都要早,到了雅加达就开始和马成朗一起物色合适的人选。按照角色设定,这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英文流利,总共三句台词,一句和爱德华打招呼,第二句说“今天出海真是个好天气”,第三句问他“那我先下水了?”。接下来就完全都是在水下没有台词的潜水戏了。他会拿着水下摄像机,打着灯,游在爱德华的前面。任何族裔都成立。 符合这样要求的人在雅加达有不少,可是能过李粒那一关的根本没有。一开始,他们直接找leo试镜,李粒说他太壮了,在画面里会显得很碍眼,太瘦的呢,他又不要,觉得拍出来不美观,太年轻的,二十一二的,他觉得不对劲,二十五六的又说看上去都太成熟,和这位真实存在过的摄影助理长得七八份像的,他又觉得太容易让人联想到真实人物,不符合他的艺术创作需求。 在印尼首都找不到符合李粒心意的人,赵静就把菠萝岛上所有能潜水的,会讲英文的,二十来岁的男的都给李粒找来了,他还是不满意。整个剧组即将启程的前一天,还在找这个演员,还在面试,还在被拒绝,一个制片人跟着他们一起开会,最后提出:“那不如找个女的?咱们也政治正确一下?” 李粒直接挂了视频电话。 赵静濒临崩溃。明天李粒就要率领大部队登陆了,后天就开拍,这个还没落实的演员的通告甚至都已经排了出来,就在三天后。这天在海边餐馆吃晚饭的时候,赵静一言不发,只顾着喝闷酒,一杯接着一杯。 原也趁她去上厕所的时候,把桌上的酒都撤了。赵静一回来,不见了酒,喊人加酒,原也也早就打过招呼了,店员冲她比了个大大的叉。 何有声也劝:“不是有挺多备选的嘛,明天等李导来了,见了真人,他挑不出来他也得挑啊。” 赵静冷笑:“你是第一次跟李粒的组,我可不是第一次。”她捏着空了的塑料杯子,笑容逐渐阴森:“他就跟你耗着,他就给你看剧组一天不开机,出的流水,好像所有错都是你造成的一样,他就这么pua你。” 马成朗点了根烟,道:“静姐,听你的意思,你跟他不少组了,这么不痛快,干啥还跟啊……” 赵静拍打起了胸口:“奴性你知道吧,我他妈都有奴性了,我就觉得这个土皇帝,我得孝敬好了,我没做好这件事是我因为我不够好!”她也点了根烟,深深吸进去一口,“这……就是当代奴隶制。” 何有声说:“那他到底想找什么样的啊?我看剧本里写得也很笼统啊,再说了,就是一个只有三句台词的龙套,至于吗?” 他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赵静抽了抽嘴角,在骨碟里抖烟灰,望向远处,幽声道:“可能每个人有每个人对抗世界,发泄不满的方式,有的人通过折磨自己,有的人通过折磨别人。” 她把烟在一块鱼肉上拧灭了,说:“我无所谓,随便,大不了不干了,我他妈就回家当全职太太,给我老公擦鞋,做饭,洗衣服,我就去探班看他和李粒吵架,看他拿小数点后三位抠他的预算,我就看他们的戏!我多开心啊!” 赵静的老公是常年和李粒合作的现场制片人,也是他当年在导演系的同班同学。 桌上还有剧组别的员工,大家都有些尴尬,都沉默了,何有声出来打圆场,说:“不早了,不然就这样吧,大家好好休息,明天就要开始打仗了。” 原也扶着赵静起来,和何有声一道把她送回了他们落脚的酒店。 隔天中午,李粒就上岛了。赵静带着她在岛上找的几个当地人,还有从雅加达带来的几个年轻男人去见他,其中还有一个印尼当地的武术明星,好不容易拗到了他的档期,从外形年龄,到英文流利程度都很符合选角要求。 因为李粒需要这些人和何有声对戏,何有声便也被叫了过去。一群人在李粒的酒店房间里开会。 踏足菠萝岛的游客不多,这里的酒店业并不发达,房间套型基础,甚至没有一间酒店有大套房,更别提会议室这样的地方了,连酒店大厅都只是一个敞开了门,摆着个前台的地方,没办法商量事儿。这人一多,房间里根本站不下,何有声和原也这几天根本就是连体婴,到哪儿都在一起,他被叫进了屋里,原也看人实在太多,都是来办正事的,他就只好在外面走廊等着。 走廊里甚至没有空调,光是开了风扇。 何有声落地雅加达后,身上真的起了疹子,原也带了药膏,每天帮他涂,每天记录着他这些红疹的状况,万幸的是,何有声不是疤痕体质,出疹的状况一天天地好转,目前就只剩后背和脖子后头还有一些红印子了,估计过两天也能消了。 出疹子的这几天,何有声睡得不怎么好,夜里需要原也陪着才能睡着。他实在不喜欢这种湿热的气候,酒店条件又不好,没有除湿机,白天太阳是滚烫,他还要下水练习,每天都和原也抱怨,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是湿气,一副人皮里裹着一包水。 原也打算等他的疹子彻底好了之后,再和他谈谈他们的事情。 这几日,他就只是寸步不离地照料着他。 他站在走廊上抽烟,看到那些个年轻男人一个又一个昂首挺胸地进去试镜,又一个接着一个垂头丧气地走出来。 很快就轮到那个印尼明星了,他带上了助理和经纪人,几个人一起进去,经纪人和助理很快就出来了,两人蹲在门口问原也借了个火,点上烟,那经纪人用英文问他:“你也是来试镜的?” 原也摇了摇头。赵静虽然知道他已经退圈,不想再签任何新的合约,她倒劝过原也几次,但都被何有声打发了。何有声不想原也出现在任何镜头里。而且李粒那边也没同意,说是他的外形太抢戏了。 何有声总是在原也耳边和他说:哥,你是我的宝贝。我舍不得别人看到你。 他会盯着他有没有和餐厅里的服务员,酒店里的过客,酒吧边的观光客说过话。 他选择让他们成为一对连体婴。 那个武术明星出来了。他也没成。经纪人歪着嘴说起了印尼话,似乎在骂人。没有人了排在他们后面了。李粒出来了,打量了原也一番,转身进了屋,不一会儿,何有声出来了,走到了原也边上。李粒又出来了,站在客房门口端详他们。 他问原也:“你经纪人电话多少?” 何有声怔了怔,道:“导演,不是您之前说我哥的外形……” 李粒琢磨地说:“单看太抢戏,站你边上就不会,他站在你边上,不知道为什么就有那种陪衬的感觉,好像锋芒都收敛起来了。” 原也说:“没有吧?”他傻笑,“我哪有什么锋芒啊……” 赵静探出身子来看,笑着附和:“还真是,李导,还真是诶,还是您眼光毒辣,我这好几天了愣是没看出来……” 何有声笑着摆手:“他都退圈啦,这要是不露脸的也没啥,这露脸的……不太好吧?” “他和他们公司的合约已经到期了?”李粒看着赵静,“你去问问。” 监制隋志强也走出来了,说:“就客串一下,三句台词,半天的事儿,这有啥?”他撩起衣袖擦汗,“哪家公司啊?我来打个电话吧,”他嘟嘟囔囔地叉着腰,“这屋里的空调他妈的到底开没开啊??这都他妈什么破事儿啊!”他扭头冲着屋里吆喝:“小管,你怎么回事啊,这地方他妈能住人吗?” 原也说:“合约到期的时间我还真不太记得了……”他拖长了调子看了看何有声。 何有声这时说:“也是,我估计没什么问题。”他一拍原也,“哥,不然就联系下高傅吧,就当帮我一个忙呗。”他抱拳对他拱手,对他笑。 原也就说:“我手机在房间里充电,我去打个电话吧。” 何有声跟着他去了他的房间。关上门,他把原也的手机递给他,原也便和高傅打了个电话,高傅当然乐得答应,客串的事儿就这么敲定了。第二天剧组能顺利开机了。 第58章 夏(part5)iii(下) 当晚,何有声在聚餐的时候多喝了几杯,不至于喝醉,到了个微醺的状态,他身上的疹子也彻底消了,两人回到房间后,他就仰面躺倒在了床上,高举着剧本大声念台词。看得出来,他心情不赖。 原也趁此起了个话头:“就这一次啊,以后真退圈了,你劝也不行。” 第96章 何有声把剧本抱在了怀里,用胳膊肘稍撑起了身子,看着他道:“那要让你再抛头露面,我也不舍得啊!”他摸着滑到了腰上的剧本,好似在爱抚一只小宠物似的,柔柔说:“你这么好一个宝贝,我怎么舍得让别人知道你有多好啊。” 他沉醉地闭上了眼睛,再度躺平:“我就一辈子守着你。” 原也坐在了他身边,要拉他起来,说:“洗个澡就睡吧。” 何有声一把搂住了他的胳膊,睁开了眼睛,眨着眼睛问他:“你不会跑走的吧?”他仰望着他,笑呵呵地撂狠话,“你要是跑了,我一定会把你抓回来,我会打断你的腿的!” 说着,他就拦腰抱住了原也,埋低了头在他身上磨蹭自己的脑袋:“我真的会的!我就是个恐怖情人!我做得出来!” 他还瓮声瓮气地说:“你不会为了什么jo,为了什么蒋纾怀,不要我的吧?” “当然不会。”原也抚着他的后颈,把他捞起来抱在怀里,看着他说,“你还不知道我嘛,我就喜欢和你在一起。”他亲了下他的鼻尖,“我离不开你的。” “我也喜欢和你在一起!”何有声趴在原也身上,眼睛里忽而闪现出了水光,他问他:“那你干吗去见蒋纾怀,你干吗去找他啊?你要想做你就和我说嘛,你去找他,我很伤心的,我很难过的。” 他追问着:“你现在觉得他怎么样啊?” 原也摸着何有声的脸,和他说道:“就是很世俗的一个人。” “对吧,我也觉得,”何有声对蒋纾怀评头论足起来,“就是很世俗,很恶俗的那种感觉,太窒息了,要不是那时候看他能帮到我们,我都懒得搭理他。” 原也说:“不过他现在进电影圈了,没必要和他的关系搞得太僵。” 何有声点了点头:“也是,万一真让他搞出什么水花来了,也给自己留一丝机会。”他爬了起来,打量着原也:“哥……那你的意思是你之前去见他是为了给我留一条后路?” 原也拉起了他的手紧握住:“我是你哥,就算你不要我了,我也会待在你身边,这件事永远都不会改变……” “咱爸妈离婚了,我们不是兄弟了,也不会改变?” “做过兄弟了不就是一辈子的事情嘛。” 何有声脆生生地说:“对!”他掐着原也的脸说,“你就是和你弟睡过觉,你就是这么个变态,这事儿没办法改变了!” 原也靠近了他,手贴着他的脸颊,小心地亲他的脸,告诉他:“就算哪一天你真的觉得我好恶心,好变态,你把我赶走,我也爱你,我所有的爱都给了你,我所有的爱只能给你一个人。” “但是?”何有声吞了口唾沫,害怕地往后缩去,“电影里一般出现这么重的话的时候,后面就会跟着但是……” 原也把他拉得更近,笑了:“你演太多电影啦。” “真的没有但是吗?”何有声的眼睛晶晶亮,抓着原也的胳膊。 原也还是看着他:“没有但是啊。” 他道:“以后他要是还想见我,他要是还找我,我开免提打电话给你,我们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我都不会瞒着你。” 他又说:“我看他应该也就是对我有种比较好奇的兴趣,不会长久的,他这样的人追求那种世俗意义上的幸福圆满,追求那种能展示给别人看的,代表他在生活上也是很成功的那种幸福,和我在一起可没办法给他这些,他也就是随便玩玩儿。” 何有声频频点头:“是吧,我也觉得他就是随便玩玩儿。”他抱住原也说,“我还怕你对他有太多期待呢,他这种人怎么会和你认真呢,你能给他什么呀,你又不爱他……” 他突然推开了原也,盯着他问:“你不爱他的,对吧?” “一点都不爱,是吧?” “你没办法给他什么很纯粹的真爱,是这样的吧?” “你没办法给他这样一个俗人想都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能遇到的,很罕见的,基本只有电影里才会出现的那种很虚幻的,让人的心砰砰乱跳的那种爱情,是吧?” 原也笑了出来:“你哪来这么多定语啊?”他刮了下何有声的鼻子:“你真的演太多电影啦。” 何有声撇过头:“电影就是我的生活,我的生活就是电影啊。”他转过身看着屋里的电视机,那是一台又大又厚的老式电视机。它的屏幕微微往外凸起。那上面映出了他转身看着它的样子,还映出了原也坐在床上抚摩着他的手臂的样子。 他在微笑,但因为电视机屏幕微凸,却显得有些扭曲。何有声忙回头去确认,原也的脸上还带着笑,但是一点也不扭曲,一如他总是对他那样笑着地笑着。就算他背对着他,他也是那样对他笑着。那么温柔,那么包容。何有声又面朝着那电视机了,可电视机里映出的,原也脸上还是一道歪歪斜斜,十分扭曲的笑。何有声就开了电视,画面亮起来,何有声看不到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倒影了。 原也拿着遥控器换台,说着:“不知道有没有电影台,来这么多天了,还是第一次看电视,你呢?” 何有声说:“我也是,都不知道有些什么台。” 他有感而发:“我的世界就只有电影,电影教会我怎么和人打交道,怎么谈恋爱,怎么表达情绪,我演好学生的时候,我学到了一个好学生该怎么说话,我演不良少年的时候,我学到了怎么骂人,怎么打架,”他挥舞起了拳头,冲着电视机扮起狠样,“打架要跳起来,要嗓门大,要给自己找好退路,不然会被打死,会被抓,看到警察要冷静,”他的眼神沉了下来,肩膀往后绷,“要自信,他们大多数时候也都还没掌握关键证据,你要比他们还能唬住人,这是我演杀人犯的时候学到的,还有,警察会一个扮好警察,一个扮坏警察……” 电视画面的像素很低,一些黑皮肤的东南亚人的脸迅速地略过去。 何有声说:“我知道正派人物该怎么做事,怎么说话,坏人又是什么样的,变态是什么样的,长辈喜欢的人是什么样的,爱……” 他顿了下,真的有电影台,在播黑白的粤语长片《如来神掌》。 何有声没看过这一出,穿着古装戏服的男女演员在明显是置景的山石前穿梭,似乎在躲避追杀,两人的神情看得人心焦,偶尔释出一些白花花特效的掌法,追杀他们的人物也不时放出一些白色线条,好像也是武术特效。他渐渐看入迷了。 原也说:“那我先去洗澡啦。” 他起身离开,留下何有声一个人,不知怎么,何有声的眼前闪过了原也那从背后盯着他,脸上露出那稍显扭曲的微笑的样子,心慌得厉害,在房间里也坐不住了,可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拿上剧本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转,恰好遇到了在楼下散步的李粒,仿佛遇到了大救星,慌里慌张地上前搭讪:“导演,我能去你那里问问剧本的事吗?” 李粒欣然同意。 李粒和隋志强一个屋,隋志强也还没睡,在手机上打麻将,两人睡两张单人床,李粒进来后,坐到了自己那张床上,何有声找了个座,翻开剧本,随便找了一页还没拍的戏,说:“我读一读……” 正好翻到的是爱德华和摄影助理的对手戏。李粒来帮忙,两人分读爱德华和摄影助理的对话。 隋志强把游戏音效关了。这段戏里的台词很简单,李粒念摄影助理的台词:“嗨。” 何有声回:“早啊。” 摄影助理说:“今天出海真是个好天气。” 爱德华说:“是啊,下了三天雨了,今天终于放晴了。” 摄影助理说:“那我先下水了?” 他的台词就此结束。 隋志强问了声:“明天是不是咱们会试试下水的道具啥的?”他点了根烟。 李粒也点上香烟,问何有声:“小何,对剧本是有什么问题吗?” 何有声忙找了个借口,说:“我只是在想,杀青的戏正好是电影的开场,挺神奇的,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 隋志强拿来一个烟灰缸,放在自己床上,说:“这是爱德华的妈妈写的那本书的开场吧?” 李粒点头,在烟灰缸里抖烟灰:“我看完那本书,我就有了画面了,我就知道我的这个电影应该怎么开始,它就应该从这个故事开始,”他抽了口烟,接着说,“然后它该怎么结束。” 何有声也看过那本纪实文学,仍然对其中的情节保有印象,但他心不在焉的,也就没出声。 李粒抽了口烟,继续说:“电影最后的一幕,在潜水拍摄海龟之前,爱德华的妈妈接到了爱德华的电话,她说,就好像他提前知道了他会离开一样,但是那则电话的内容又是那么的普通。” 李粒话锋一转,问何有声:“小何,你觉得我为什么要拍这个电影?” 这下非得说些话了,何有声就道:“因为被这个故事的原形人物的经历触动了,一个那么有经验的冒险家却死于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潜水,生命就是这样充满了意外。” 第97章 这是他听李粒和很多人说过的理由。 李粒听了就笑:“是,很多人问我,我都这么说,但是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是,我觉得我能靠这个电影拿奖。” 何有声看着他,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他印象里李粒不是这么一个在乎奖项的导演。李粒笑着说:“你是不是觉得这听上去很功利?” 隋志强出来打圆场:“咳!这拿了奖才好给下一部电影拉投资啊。” 何有声看着李粒,略有迟疑地说:“我只是觉得您……已经不需要更多的奖项来证明自己了。” 李粒拍了下腿,笑出了声音:“老隋说在点上了,我确实需要更多的奖项来给我拉投资,来继续拍电影,不过最重要的是,我需要这些奖来继续告诉大家,我李粒生来就是个导演,就是吃这口饭的,谁当评审团主席都一样,是我的朋友也好,我的仇人也好,我他妈都能拿将。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不知不觉你就被什么东西操纵了。” 他抽烟,在自己吐出来的烟雾后面说话:“你知道吗,《歌舞大世界》那次,我在香港,公布得奖人的那一刻,得知最佳导演不是我的那一刻,我竟然产生了一种狠懊恼的心情。我没办法接受这件事,然后,我又想,我他妈一个搞艺术的,我在乎这个?可是我真的在乎,不然我就拍电影,现在这么多平台,我就拿着个手机我就拍,我拍了就放上网,我也不需要去证明什么了,像你说的那样,我都这么大的导演了,拿过那么多奖了,而且我这个人也没什么物质需求,我的存款够我活好几辈子的了。” 李粒看着何有声,在烟灰缸里按灭了烟头,说:“我已经和自己和解了。” 他说:“虽然这么说很老套,但是,我接受了我的虚荣心,我就是名声的奴隶。我以为我掌控了它,我超越了它,我能对它吆五喝六,实际上呢,是它控制了我,是它在我不知道的知道,默默地操纵着我的生活。”他一摸肚子,目光探究了起来,“它就像我肚子里的肠道菌群……” 隋志强喷了口烟出来,一拍床,大笑:“草,老李,差不多就得了吧!!” 李粒微笑,又看向了何有声,说:“你不要有太大的压力,别太紧张,以我捧出这么多影帝影后的经验来看,你会得奖的。” 何有声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反正我就尽我最大的努力吧。”他低声了些,“我就是怕我对人物的理解不太准确。” 李粒说:“没关系,理解是没有正确答案的,你给出你的答案,你的答案或许在别人看来又是不一样的答案。”他伸手拍了拍何有声的肩,站起来,又点了根烟,说:“别担心,你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这时,隋志强接二连三地打呵欠,何有声也不好再打扰,从李粒他们房间出来的时候,竟然看到了原也。他就站在走廊上抽烟,看到他,朝他挥了下手。他似乎在等他。他竟然在等他,这么晚了,他不去睡觉,他准确地预测到了他会在的地方,等待着他。 他笑着。又是那样没有任何功利性,没有任何谄媚的特质,只是微笑着的一个微笑。 不知怎么,这笑容竟然又显得有些扭曲。 何有声抿起了嘴唇,忽然不敢往前走,不敢靠近原也了。 几个小时前他还在害怕失去他,还在害怕他会因为爱上别人而抛弃他,丢下他,让他再无退路,但是此时此刻他看到他时,却感觉到一阵寒意。 他为了不失去原也,密切地监视着他,控制了他,把他死死绑在自己身边,可他所做的这一切如果是出于原也的意愿呢?他从小就知道怎么安慰他,怎么顺他的毛,那他当然也会知道在他面前怎么表现就会激发出他的独占欲。他想获得他的独占欲。他想被他这么严盯死守着,他想和他一辈子捆绑在一起。他的目的不好说,但是难道就没有这种可能吗?一切都如他所愿了,他以为他捕获了他,控制了他,实际上还是原也棋高一着。 他是不是掉入了一个为他精心设计的陷阱里? 原也真的一点都不喜欢蒋纾怀吗?他是不是为了顺从他的心意又开始骗他?他抓住了他的人又怎么样,他的心到底在哪里?这么多年了,他到底有没有见过他的真心?他好像总是很游离,总是很抽离。他好像总是在观察着别人。 原也或许从来不是谁的猎物,他一直都是个善于布局的猎人。他的那双眼睛是那么敏锐。 想到这种可能性,何有声不寒而栗。 到头来,他依旧是别人手上的棋子。他想,他或许从来不曾拥有过原也。 第二天下午,趁着剧组的空当,原也和何有声先下水看看情况,顺便试试机器。为了还原当时的情况,两人没有带对讲耳机,原也先下去,他游在他前面。他带了个剧组给他的水下摄像机,他用它拍何有声,也拍周围的海底生物。过了会儿,原也转了个身,将镜头对准了前面,往前游去。何有声在他后面,看着他的氧气罐,跟着他。 他们游过一艘沉船,即将经过一道狭窄的木板缝隙。 原也先穿了过去,何有声跟着过去,不巧,他被卡住了。原也往前游了一阵,回过头来,何有声冲他连打了几个手势,原也关掉了摄像机,游过来帮他。 就是在这个时候,何有声感到一股海浪涌向了他们。 他被海水拍了起来。他浮了起来。 他的手在发抖。他不停地往上游,往有光的地方游,他不敢往下看,他知道他的脚下是暗流汹涌,深不见底的海。是一波又一波,疯狂的,看不清楚的海浪。 他游出了海面,游上了岸,摘掉了面罩就开始吐。 人们迅速地在他身后聚集。 第59章 夏(part6)i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蒋纾怀收到了一封信。朴素的白色信封,摸上去里面大概是塞了一张硬皮卡片,信封上有几个黑色手写字:蒋纾怀亲启。 他认出来这是何有声的字。 没贴邮票,没有邮戳,背面没有留下任何文字信息。 这封信和一些还没拆封的快递一起出现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蒋纾怀把新招来的助理颍姿丽喊进了办公室,拿起那封信问她:“这封信谁送过来的,有印象吗?” 颍姿丽推了下黑框眼镜:“公司里谁给您送的请柬?”她嘀咕了句,“谁要结婚了,不想请我们,只想请您啊?” 蒋纾怀让她关上门说话,指着那些快递包裹,又问:“是不是你早上从前台拿快递的时候一起拿进来的?” 颍姿丽摇摇头:“没什么印象。”她道,“也可能是夹在那些快递中间,我没注意到……”她就开始涨红了脸,一个劲给蒋纾怀鞠躬,不停道歉,“对不起了蒋总,我没注意到,我下次会注意的。” 蒋纾怀才要劝住她,盛晓莲就来敲办公室的门了:“蒋总,是我。” 蒋纾怀让她进来了,盛晓莲笑着看了看他和颍姿丽:“蒋总,今天的日程我和您再核对一下吧,早上我们才更新了下系统,我这也还没搞明白呢。” 蒋纾怀把办公室里的窗帘都放了下来,皱着眉头瞅着盛晓莲:“既然盛总这么关注我办公室里的一举一动,我问你,我早上从机场过来之前,”他指着颍姿丽,“她拿这些快递进来之前,有人进过我的办公室吗?” 盛晓莲说:“没有啊。” 回答完她就笑了下,目光落在了蒋纾怀放在桌上的白色信封,说:“这是……” 蒋纾怀打发了颍姿丽,留下了盛晓莲,把信给她看:“确定没人进来送过这信是吧?” “没有啊,可能是夹在包裹里送进来的吧。”盛晓莲拿起信说,“我去前台问问。”她道,“会不会是什么活动的邀请函?这么素,哪个品牌的啊?化繁为简,出奇制胜?” 蒋纾怀连连摆手,眉头还皱得很紧:“你很闲是吧?就知道在群里关注刘明仁他们的收视,就知道盯着我的办公室是吧?让你联系那个口红卸妆液的编剧,你联系得怎么样了,你们商量得怎么样了,她大学学导演的,现在到底能不能导,能给个准话吗?” 盛晓莲说:“我昨天才和她吃饭呢,她给我看了她这几年用手机拍的一些东西,我觉得能行,我过会儿发您,就是小姑娘还是有些没自信,那您看不然下周一咱们一起开个会吧?” 蒋纾怀说:“她没自信,你就找我给她应援啊?” 盛晓莲往外一指:“咖啡还没送过来啊?我去看看吧,蒋总,别生气,现在的00后就是这样,干活儿特别慢,说他们几句吧,就委屈,就去找hr投诉……” 蒋纾怀丢下那封信,开始拆桌上的包裹:“行了,下周一早上八点半。” 盛晓莲记下日程后,却还没走,蒋纾怀抬眼看她:“有事就说。” 盛晓莲笑了笑,干巴巴地开了口:“就是那天hr那边来问我,说是要组织个什么文明办公的研讨会,讨论一下最近两个多月我们工作室比较紧张的办公氛围什么的……您看您有没有空稍微参加一下……” 第98章 蒋纾怀道:“知道了。”他拆出一本厚厚的窗帘布料样品来,扔在一边,继续拆包裹,说,“参加就是参加,不参加就是不参加,还能稍微参加一下?”他冷声道:“怎么,我稍微参加一下,我就还能稍微做个人是吧?” 盛晓莲陪笑:“丁总说话就是那样,您又不是不知道,他对我们这边的情况也不是很了解,不知道我们多忙,积了多少事儿……”她往后退到了门口,开了门又说了句:“那我和他们说一下,回头我把时间和姿丽说一下。”转身就溜了。 她出去后,蒋纾怀找到了把信封刀,拆了那封信,里面确实是一张硬皮卡片,折了起来,也是素白的,内里写了一行字:诚邀蒋纾怀先生于2026年8月31日上午9点,前往此地,参加为期两日的露营活动。 后面附了个精确的经纬度坐标,没有署名,但看得出来仍旧是何有声的手写字。 蒋纾怀看过他在剧本上写过的笔记,他的字不怎么好看,瘦窄,写长了容易往同一个地方歪斜,写到后面,字会挤在一起。那“露营活动”四个字就挤成了一团。 蒋纾怀给颍姿丽发了条微信:“和盛总的剧本讨论会改成下周三吧,周三下午三点半。” 他把卡片塞回了信封,找安保要了今天前台拍下来的监控视频,早上八点半前台来人了,九点开始,陆陆续续有送外卖的,送快递的在前台留下了各种东西。有的人拿着好几个包裹,有的人拿着好几个大信封。这白色信封又太小了,就算把画面放得再大,也找不到它的踪迹。 蒋纾怀关了监控视频,捏了捏眉心,搜起了卡片里提到的那个坐标,它在池山的深处,从卫星地图上看,它在一条登山步道的尽头——从池山官方公布的徒步路线图来看,这是山中一共八条徒步路线里最长的,难度最高的,会经过浅滩河流,需要翻阅池山最高峰俊秀峰,还会经过一片原始森林,穿越省际边界,入口在池山,出口在没有任何公共交通设施可以抵达的良子坡。从出口出来,仍旧需要徒步半天才能到达一个有人烟的小镇。 官方建议在专业徒步人士的引导下进入这条需要耗时两天才能走完全程的步道。 看网上的说法,因为池山里的步道难度都偏高,加上景色不佳,基础设施匮乏,而距离池山只有半个小时车程的燕尾巴山的景色就漂亮多了,各种特色民宿遍地开花,其中的某条环山步道还是《国家地理》杂志评选出来的世界前三十景色优美的步道,还是什么旅游杂志评选出来的“人死前一定要去的五十个旅游目的地”之一,所以即便是徒步爱好者,也通常会选择前往那里。池山就一直都不是周边露营徒步的热门地点。 据说那条需要耗时两天才能走完的步道曾经是难民逃荒时硬生生闯出来的路,路上常能见到尸骨。 去池山徒步露营的人可谓凤毛麟角。 蒋纾怀点开何有声的微博看了看,他最近一次更新微博还是一个多月前,他人还在印尼的时候。他拍完了杀青戏,剧组为他庆祝,在海边办了个小型派对,买了不少烟花。他上传了他和剧组的合照,一些自拍照,烟花燃放时的动图,配了一条只有短短一行字的微博:再见!爱德华! 江友不爱发朋友圈,就算发也都是发一些家里养的花花草草的长势。李粒从印尼回来后倒是和蒋纾怀见过一面,聊新片,新的计划,他没有主动提起何有声,蒋纾怀也就没问。 他已经很久没收到何有声的微信,听到他的近况,也很久没有原也的消息了。 他也已经很久没梦到他了。 他现在想起原也来了,记忆甚至有些模糊了。他多高?他的五官是什么样子的呢?头发多软,多黑?手指多长?指腹上的那层与众不同的触感有多粗糙……他都没办法很具体地回忆起来了。他和他生命中曾经遇到过的很多其他人一样,变成了一团面目模糊的影子,穿梭在一些朦朦胧胧的回忆里。想起来时也就只是想起他曾经遇到过这样一个人,在某一段时间里带给他一些与众不同的体验,也就只是记得他曾经好像在他身上感受到过一种十分浓稠、浓烈的情绪。 他想起来,他曾经无时无刻不想见到他,曾经,他的心被这种思念灌满了,太满了,受尽折磨,几乎裂开。 他曾经一直在等待他的消息,相信他说的他会找他,会联系他。可他去了印尼之后,销声匿迹,仿佛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或许是某种自保的直觉再次作祟,或许是一些输赢较劲的心态再次发作,蒋纾怀又开始想起那股血腥味,他还是无法忘记原也带给他的那种“不应该”的感觉。 原也就不是他“应该”靠近的人,这种折磨人的感情就不是他“应该”触碰的。 他不会从中获得任何层面的幸福。 蒋纾怀就此冷静了下来,那种见面的渴望,拥抱的渴望逐渐被稀释了。他就是这样。他想,人就是这样。他想,他会慢慢地淡忘他。就算他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他对他的感觉或许也不会那么浓烈了。 大概是因为收到了何有声的手写邀请函的关系,这天晚上,蒋纾怀才久违地梦到了原也。 他梦到他们走在一片森林里,一前一后,说着话,可能在争执,可能在抬杠,可能在互诉衷肠,他不知道,字像石头一样从他嘴里糊里糊涂地滚了出来。周围都是雾,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四周。他感觉到野兽的视线。 他一抬头,对上原也的眼神。原来他就是那头野兽,他扑上来,把他的心挖了出来,吃掉了。 8月31号,周一的清晨,蒋纾怀简单地吃了个早饭,亲自开车,往池山去了。 八点半的时候他就到了池山的登山步道入口处的停车场,他下了车,开了后备箱,检查带来的装备。他网购了一套别人打包好的“两日登山徒步懒人包”,从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到过滤水的水壶,急救用的医疗包,应有尽有。 他背上背包,调整好背带,正调整登山杖的高度时,一辆吉普车开进了停车场,停在了附近的一个空位上。原也从车上下来,他从车后座抓出一只鼓鼓的登山包背上,看到蒋纾怀,冲他点了下头。 蒋纾怀也朝他点了点头。 原也指了下一块写着“登山入口由此进”的木牌,往那里走去。蒋纾怀握着登山杖,也往那里走。 停车场里只有他们的两辆车,进了山,那徒步山道上也就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人说话。 第60章 夏(part6)ii 在平缓的步道上走了二十来分钟,爬升开始了,蒋纾怀来之前做足了功课,知道这条步道一开始就会经历一段长约三公里的陡坡急上,为此还特意去健身房设置了相同的爬升路线,每天练习,不过到了实地,户外情况毕竟和健身房不同,气温,路况对体能消耗都有很大的影响。爬到一半的时候,他的心率已经很高,不免喘起了粗气。 原也走在他前面,他听不太清他的呼吸声,两人之间隔了两个身位。 这段三公里的上坡终于结束时,蒋纾怀停在路边拉筋,补水,休息。原也还在往前走,他的身影已经缩得很小了,步道上还是没有其他人,蒋纾怀东张西望好好打量了这四周一番,确实如网上的攻略所说,池山毫无景致可言,望出去不过就是树,望得再远一点能看到一片光秃秃的连绵山峰。 手机早就没了信号。 再往前一看,原也的身影彻底消失了,蒋纾怀也歇饱了,周围虽然没有其他驴友,但是他提前下载好了路线图,步道上的路线标记也算清晰,他只需要跟着红色的箭头标记走就行了。他知道,在户外这种不熟悉的领域,在这种叫天天不灵的地方,没必要争强,按照自己的步调来就行了。终点反正就在那里,人只要有两条腿,只要能量随时都补充上,他一定能走完全程。 接下来的路程难度适中,多数时间都在爬坡,偶有下坡路,不过路上有时能走到一段用木头铺设过的步道,爬坡的间隔又很长,给了蒋纾怀的身体不少休息和准备的时间,下坡时靠着登山杖和专业的登山鞋倒也没什么大碍。登山鞋不是新买的,好几年前拿的品牌送的礼物,之前公司团健时也已经穿过几次了,早过了磨合期,鞋子穿着非常合脚,舒适。 十一点半时,蒋纾怀来到了一条小河边,他拿出了干粮在河边吃。原也已经在对岸了,他也在吃东西。他朝他挥了下手。 蒋纾怀便也朝他挥了下手,匆匆咽下嘴里的最后一口三明治,喝了几口水,找到过河的小径,走到了对岸去。 原也还在啃苹果,看到了他,从包里摸出来一根香蕉,一包坚果,递给他。蒋纾怀收下了,翻出两块巧克力给他。巧克力化得很软了,原也咬开包装就往嘴里挤。 河边太阳大,原也戴上了墨镜,绑上了头巾,把头发包了起来,接下来这一路都是沿河曝晒的石子路。蒋纾怀拿出了遮阳帽戴上,往身上狂喷驱蚊喷雾,还把驱蚊喷雾递给了原也。他穿的是短袖,两条蜜色的胳膊甩在外头。他好像比才入夏那一阵更黑了些。或许是在印尼晒黑的。蒋纾怀看了看原也,他接过了驱蚊喷雾,围着自己喷了好几下。两人闻上去像两片薄荷叶子。原也没说话,蒋纾怀也就什么都没问。 第99章 虽然休息了会儿,心率渐渐降了下来,可他知道一旦重新开始徒步,他很快就又会上气不接下气,要是再说话,体力消耗更多,他怕他两天走不完全程。周三十二点半他还有个会要开。 他和原也一前一后走完了沿河的徒步道,下午一点十五分,他们又进入了一片树林,根据树林入口处的路线图显示,他们距离省际边界还有十二公里。他们的进程比蒋纾怀预想中慢。 这片树林里的路没有一开始那片的好走,彻底变成了石子路,木头铺设出来的步道完全消失了,脚下的石子的颗粒大小不一,虽然在登山杖的帮助下,走得还算稳当,但是没法走得很快。脚下的登山鞋虽然经过了磨合,可又走了三公里多,蒋纾怀就觉得不对劲了,他坐在路边脱了鞋子一看,脚后跟不知什么时候磨出了个水泡。 原也没有等他,又不见了。 蒋纾怀换了双厚一些的袜子,把创口贴拿了出来在口袋里备着,重新上路。 他身上的长袖速干衣已经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了不知道多少次了,天气实在是热,树林里并没有比想象中的阴凉,这些树都长得十分瘦小,有时候他还要经过一些没有遮挡的石坡路,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看到原也的身影。他在离他很远的地方,像是纪录片里那些敏捷的野鹿一样,一跳一跳的就上了山,就下了山,就不见了。 下午四点半,他开始走下坡,他在山坡的顶端看了一眼下面的峡谷,他知道,穿过这道峡谷,就要开始爬俊秀峰了,然后他们会踏上死过很多人的“难民路”,最后,他们会来到良子坡。 他们需要在峡谷里过夜。 下坡走到一半时,他看到原也已经在峡谷里搭好了帐篷,很小,大约是单人的。他想他再走四十分钟应该能到他那里。但是他走了整整两个小时。天快要黑了,峡谷里塞满了太阳的余晖,月亮已经出来了。 蒋纾怀急急忙忙地搭帐篷,他带的也是单人帐篷,在家里已经练习过了,但是还是花了点时间在把帐篷完全支起来。完成后,他站在一旁,只感觉浑身酸痛,肩膀那块尤其痛得厉害,拉开衣领一看,他的两边肩膀都被磨红了。他把背包拉到了火堆边——原也生的火,他翻出了医疗包,在里面找药膏。 原也不在火堆边,他正在近旁的一片小树林中间徘徊,怀里抱着什么,因为离火有些远,看不清。蒋纾怀脱了上衣,还在研究该涂什么药的时候,听到有细细轻轻的水声传来。他一看,一套短袖和裤子被扔出了小树林,水声是从那里传来的。 蒋纾怀放下了医疗包,走过去,走进了树林,看到原也在一个户外淋浴水袋下面冲水。 他解开了头巾,长到肩膀的头发散了开来,他又用皮筋把它们绑到了脑后,蒋纾怀伸手摸到他的脸,原也看了他一眼,蒋纾怀把他揽了出来吻他。 他们亲了会儿,彼此的体温就都升高了,原也转了过去,蒋纾怀单手撑着树,另一手箍住他的腰,脸贴着他的后背开始亲他的背。他感觉到自己在颤抖,后来发现原也也在打哆嗦,天一点都不冷,但是他就是在发抖,他一下就缴械了,但是他没停下来,甚至没给自己喘息的机会,跪在了草地上摸自己。水袋里的水早就流光了,蒋纾怀帮着他,揉着他的头发又亲他。他不记得他们以前这么爱接吻,也不记得以前他很容易就变得这么湿。从头到脚,从内到外。 到后面,原也盘着他的腰,是他一直主动地索吻,一直在发出呜咽般的,像是很享受,偶尔又会像在哭似的声音。 蒋纾怀被他亲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了,就用力咬了他的嘴唇一口,咬出了血,原也也没有停下,继续亲他,亲他的脸,他的鼻梁,他的眼皮,他的耳朵,他的脖子。他的手腕,他的手。他在他的手指上留下了一些血。 天黑了,躺在地上能看到很多星星,它们密密地挤在峡谷形成的一道弯曲的缝隙里。这个世界好像被星星撑开了一道口子,它们像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探头探脑地往这个世界里张望,星星的后面不知道有什么,星星的前面是原也。他坐在蒋纾怀的身上,用自己的脸蹭他的手掌心,闭上了眼睛,轻声地说着什么。他说得实在太轻了,蒋纾怀不得不撑起身子抱住他才能听清。他在呼唤他的名字。 篝火熄灭了。 原也后来又生了堆新的火,他坐在火边帮蒋纾怀肩膀上的擦伤上药。蒋纾怀看着他的单人帐篷,问他:“你也收到了邀请函?” 原也吹了吹抹在蒋纾怀背上的药膏,说:“我已经两个月没见到他了。” 他还道:“杀青之后他先走了,我也联系不上他,何阿姨说他去了南极,凯文说他去美国游学了。” 蒋纾怀扭头看他,问道:“在印尼怎么了?” 原也摇摇头:“没怎么。” 他看着原也:“他不要你了?” 原也笑了笑,把药膏还给蒋纾怀。蒋纾怀收起药膏,道:“你不还活得好好的吗?” 原也说:“因为我没去找你啊。” 蒋纾怀抬眼看他:“全世界这么多人,没一个人让你这么爽是吧?” 原也擦了擦眼睛,抱着膝盖坐在火边。 “你哭什么?”蒋纾怀问他。 原也扔了一根树枝进火堆:“我想见你,又不想见你。” 噼里啪啦,火星飞溅,蒋纾怀也往火堆里扔了根树枝:“早就和你说了,这个世界上没有谁离开了谁活不下去的。” 原也低着头,问道:“没有办法自己光合作用的树和寄生在树上的藤蔓,最后怎么样了呢?” 他看着蒋纾怀:“它们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蒋纾怀瞪了眼:“我怎么知道?” 原也把脸埋在了胳膊里,歪着脑袋,斜斜地望着他,不快地说:“不是你编的吗?那你就编一个结局啊。” 蒋纾怀还瞪着他,更凶了:“大少爷,我现在搞电影,编一个故事能卖三百万,我给你编,你给我打钱吗?” “你是资方吧,你自己给自己打钱啊?你们这违法了吧?”原也说。 蒋纾怀把手机丢给他:“行啊,那你报警吧,报警让警察把我抓起来,我还是个强见犯,数罪并罚把我关一辈子算了。” 原也笑出来,摸出一包烟,点了一根,躺在地上抽烟。 蒋纾怀问他:“你那帐篷也只能睡一个人?” “对啊,我不知道你也会来。” 蒋纾怀说:“那完了,你晚上要是自杀死了,案发现场就我一个人,别人怀疑我是凶手,那我怎么说得清楚?我这电影事业才起步就戛然而止了,也不知道多少人要因为这件事失业,现在生活压力这么大,也不知道多少人会去跳楼!” 原也往外吐烟圈,说:“那你最好看着我一些。” 晚上,他们两人就缩在了蒋纾怀的帐篷里。因为空间小,手臂捆着手臂,脚绑着脚,顺理成章地又贴在了一起。原也很兴奋,一再索取,蒋纾怀想着为明天的行程保存一些体力,原也就没管他了,自己上手,帐篷里充斥着他断断续续的吐气声还有他身上那股水生植物一样独特的气味。好像一条泥土湿润的河边,正有什么东西在新生,同时又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腐烂。 蒋纾怀一时失控,回过神来时后悔极了,紧紧抱住原也不让他乱动了。 他重新讲起了那个藤蔓和树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片森林里有一棵树,它还是树苗的时候被雷劈过一次,从此失去了光合作用的能力,没有办法长期地靠自己生存下去,这个时候,它遇到了一根藤蔓,藤蔓需要寄生在树的身上,吸取它的营养才能存活,它攀上了树的身体,树呢,其实也很需要藤蔓,它需要吸取藤蔓的营养维持生命。 “树不贪心,它只是需要生存下去,所以它每次都只是从藤蔓身上吸取很少很少的营养,所以,藤蔓对此毫无察觉。 “藤蔓一天天地长大,它不断地吸取着树的能量,它长得太快了,几乎将树缠死,但是树也离不开藤蔓,因为它们的根已经长到了一起去,它们已经成为了一体。” 原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有一天,这片森林里突然发生了一场大火。” “藤蔓和树都着了火。” “大火烧过去后,一阵风把它们吹分开了……” 蒋纾怀说到这里,原也翻了个身,堵住了他的嘴。蒋纾怀低头看他:“你到底想不想知道结局?” 原也说:“想知道,也不想知道……” 蒋纾怀说:“做人不可能什么都得到,不是所有事都会按照某个人的预想,某个人的计划来发展的,世界上的变数太多了,”他又问他:“在印尼的时候,你和何有声怎么了?” 原也没有回答。 周二白天,他们花了大半天的时间翻越俊秀峰。这是一段漫长的,身边和脚下只有裸露的岩石的艰难路程。蒋纾怀走了没几步就发现,登山杖在这样的路上有时也会成为阻碍,只好把它们收了起来,他走得很小心,很多时候需要抓着路边小树的树干借力爬升,运气不好的时候,就只能手脚并用地爬坡。 第100章 走完这一段,蒋纾怀的小腿抽筋了,不得不在路边休息,原也帮他按摩小腿,又拿出电解质粉泡了水给他喝。他没事人似的,还从背包里翻出一副单车手套给了他。 他们身边是一片歪歪斜斜,站着躺着的净是些黑色树干的荒地。这里似乎发生过火灾,火灾似乎并没有过去太久,至今仍能闻到焦味。但是火灾的范围很小,地上也没有挖掘出的防火沟,可不知为什么,那火烧光了几棵树后就没有再继续。 蒋纾怀受不了周围的烟熏味,短暂地歇了会儿就走了。户外的情况比他预期得要糟糕,进度也比他估算得慢了不少,但是路程已经走了一大半,这是条没有回头路的徒步道,折返回去不现实,也不符合他的个性,况且都已经走到这儿了,已经经过了官方和民间驴友一致认为最难的一段路程,再走上半天,他们就能抵达那邀请函上写的坐标了。 穿过这片经历过火灾的荒地后,他们就来到了网上所说的“难民路”。 这是一条一边是悬崖的环山步道。起初还能看到一些用铁链拉出来的护栏,一侧的石头坡也会用网兜网住,但是走了一会儿后,护栏就消失了,网兜也不见了。路上经常能看到一些巨大的,似乎是从山上滚落的石块。 难民路走了一半,他们遇到了一个洞窟,官方地图上把它叫做娘娘洞。原也提议在这里再休息一会儿。他说:“我挺累的。” 蒋纾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点了点头,他早就说不上话来了,进了洞窟,放下背包,靠着背包就坐下了。 洞中供奉着一尊观音的木雕像,室内阴凉。观音木像的一侧是一片水池,那水池在洞窟顶部投射出奇异的蓝光。 蒋纾怀坐着喝水,啃能量棒时,原也拿了手电筒在洞窟里乱照,乱走。石壁上能看到一些人名,有的像是用石头刻上去的,有的则像用血涂抹写下的。 原也静静地抚摸着窟内石壁上的那些名字。 忽然,他手里的电筒光照到了一具棺材,蒋纾怀喊住了他,可原也没有停下步伐,他往那棺材走去。就是在这时候,洞窟里响起了何有声的声音。 “欢迎两位贵宾来参加何有声的葬礼兼告别式。” 观音木像身后的石壁上出现了一张人脸。 那是《遛狗的男孩儿》里的何有声,他眨着他那双聪明机灵的眼睛看着他们。 第61章 夏(part6)iii 蒋纾怀马上找到邀请函上的定位坐标和他们现在的位置对比,他们距离那个坐标还有十公里。他抬头再看,原也已经跑到了那副棺材边上了。棺材似乎没有盖上,他就那么趴着往里看着,一只手还拿着手电筒,另一只手伸进了棺材里面去。蒋纾怀喊了他一声,他一点反应也没有,蒋纾怀遂撑着石壁站了起来,想过去看看情况,可才迈了一小步出去,小腿又抽筋了,别说走路了,脚根本无法碰地,一根筋就这么绷住,整个人都好像被钉在了一个悬空的地方,不得不停下来拉筋。 洞窟里回荡着汽车唰唰经过柏油路面的声音。《遛狗的男孩儿》的片段还在播放着,小小的何有声离他,离镜头,离那观音木像越来越远。他牵着的小狗出现在了镜头里,他们一人一狗面朝镜头,倒退着走。马路上汽车穿行的声音越来越响。 原也挂在棺材边一动不动。 何有声和他的小狗在一个繁忙的十字路口转了个身,被人潮吞没,一朵鲸鱼一样的云笼罩在了车水马龙的城市上方。 蒋纾怀憋了口气,使劲把小腿往上一跷,感觉到那根紧绷的腿筋松动,终于能走了,亦步亦趋地到了那棺材边往里一看,里面躺着一个人。他拿手电筒一照,不是别人,正是穿着西装礼服,双目紧闭的何有声。 原也目不转睛地盯着神色安详,死了一般的何有声,他关了手电筒了,蒋纾怀手里的电筒光照到他那里,照出他微微泛红的眼眶。他抓着何有声的手,咬着自己的指节,一言不发,像是在努力思考该如何应对眼前发生的一切。蒋纾怀伸手去探何有声的鼻息,电筒光一晃,竟从原也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锐利的锋芒。 原也眨了下眼睛,说话了:“他还活着。”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柔和,可不知是因为洞窟内太黑了,还是因为这是一个“葬礼”,这里还有棺材,棺材里还躺着个人,气氛实在太沉重了,他和何有声之间那种外人无法插足的,融洽的,轻巧的,尽在不言中的氛围在此刻荡然无存。 这时,何有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拜托,你们能不能认真地看完我剪的视频啊,我剪了好长时间的。” 他仍闭着眼睛。 他说:“那可是我的好几十辈子啊。” 他又说话:“我在这里躺得挺舒服的,凉快,也没虫子。” 蒋纾怀摸了下棺材:“金丝楠木的?” 何有声笑得身体发颤:“不知道,反正老早就在这里了。”他道,“蒋总,你来之前一定搜集了不少关于这里的信息吧,没看到有人在网上八卦这口棺材吗?” 蒋纾怀还真在一个驴友交换池山徒步经验的帖子里瞥到过一眼关于这口棺材的传说,就道:“是不是那个雕观音像的木匠的鬼故事?说他雕完了这个观音像就躺在这棺材里死了?” “对,然后第二天他的尸骨就不见了,据说是升仙了,因为他的手艺高超,被玉皇大帝招去天庭做木工去了。”说到这里,他擦了下脸,不耐烦地道:“唉,哥,你别哭啦,我又没真的死了!你这是鼻涕还是眼泪啊?” 原也说:“你睁开眼睛看一下不就知道了?”他轻声说:“你剪得那么不容易,那你躺在这里干吗啊,我们出来一起看不好吗?”他还说,“我到处找你,你知道吗?这两个月我到处找你。” 蒋纾怀看了看他,拍了下何有声:“你就给我们两个发了邀请函?” 何有声说:“你们先看啦,别烦我,我还想再死一会儿,”他的口吻重了,“原也,让你看就去看啊,不是我说什么你都顺着我的吗?现在心里有了别人了,就变卦啦?” 蒋纾怀默不做声,就看原也。原也说:“我现在就看。” 他转身去看石壁上的投影,蒋纾怀还猜不透何有声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也就没说话了,也看那投影出来的视频。 《遛狗的男孩儿》的片段早就结束了,现在上演的是《烈火大救援》,何有声演一个小学生,一身白衬衣,灰色齐膝裤子的校服打扮,正在帮助一个女同学调整呼吸的节奏。蒋纾怀隐约记得这部电影里他是一个消防队员的儿子,百分之八十的片段都灰头土脸的,不是在逃跑就是在躲避火情。 接着他又成了一个边关将军的幼子,被人陷害,死后更换皮囊重生,然后他长大了不少,坐在了课堂里,戴上黑框眼镜,留长了刘海,扮演一个乖学生,在课间休息的时候偷偷打量坐在前排的长发女同学。他可演了不少这样的学生角色,穿着不同学校的校服,要么阳光健康,爱好运动,要么成绩优异,贴心周全,他是漂亮可爱女孩儿们的同桌、死党、青梅竹马。他永远是被她们选择的一方。 忽然之间,他变成了一个黄毛,一个坏小孩,抽烟,在街头斗殴,死于乱枪。 这样死去的画面越来越多。他死的时候要么凝视着镜头,要么被镜头凝视着。有一个角色——蒋纾怀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不知道是出自哪部电影或电视剧,他猜可能是什么时装品牌赞助拍摄的短片,因为何有声在这个大雪纷飞的片段里穿得既时髦又单薄,仿佛一个年轻的黑手党继承人。他身后是绵延的雪山,他身边是挂满雪的松树。 他就裹了一件黑色呢大衣,里头是黑西装白衬衣黑马甲,脚踩一双黑色皮靴——镜头给了这双皮靴不少特写。他低着头拖着步子走在风雪里,不停往外呼热气。 不一会儿,他就力竭了,歪着身子低头看自己戴着皮手套的手,那上面有血。他倒在了雪地上,近距离的特写画面里,雪花落在他的眼角,慢慢融化。下一个镜头就切成了远景,一头麋鹿踩着带血的脚印走在空旷的雪地里。 画面来到了一片汪洋,镜头潜入水下。 蒋纾怀问了声:“这是李粒的那部,已经剪好了?” 何有声大声说:“我好不容易讨到的片段,你不许偷拍啊!” 他还道:“看到拿摄像机的那个了吗,那是我哥,另外一个是我。” 原也应声,说:“我客串了一个小角色,一个摄像助理。” 他看着影片,手不停搓裤子边缝,心不在焉的。他不知在琢磨什么心事。 画面里只有两个人,都戴着氧气面罩,穿着潜水服,背着氧气管,只是一个人的身形更修长一些,带着一台水下摄像机,一个人两手空空。持摄像机的人不时拍摄海龟和海洋生物,镜头慢慢地只跟着他在海中游曳了,一群热带鱼涌向了他,包围了他,它们游走后,他停在了海中,周围忽然什么生物都看不见了。深蓝色的大海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摆动脚蹼,身体小幅度地左右转动着,似乎在寻觅着什么。 第101章 没有背景音乐,没有潜水者的呼吸声,世界是安静的。 只有洞窟里时有时无,不知属于谁的呼吸声。 画面再度亮起来时,一片海滩映入蒋纾怀的眼帘,一群孩子在海边追逐打闹,都是漆黑的背影,都背着黄昏的金光。 海浪涌上,又后退,再度涌上,再度后退。 海浪不断拍打着沙滩,直至太阳完全落山,画面归于黑暗,洞窟回到了最开始的幽暗。 原也转过身说:“都看完啦。” 蒋纾怀问:“你要转职当剪辑师?” 何有声抬起了两条手臂,原也忙去用一边肩膀担起其中一条,蒋纾怀拉起他另外一只手,他自己也出力,三人一齐出力,何有声坐了起来,睁开了眼睛,说:“那我比较想当导演。” 蒋纾怀问他:“你发邀请函找我过来,就为了给我看这个?为了圆你的导演梦?” 他问原也:“你也是收到他的邀请函过来的吧?” 何有声笑着来回打量他们:“你们昨天应该是一块儿过来的吧,也是一起走到这里的吧?待在一起这么久没讨论过这个?” 蒋纾怀被问住了,就道:“你哥走太快了,根本说不上话。” “晚上也没赶上一起露营休息?” 蒋纾怀反问他:“你觉得我问他,他就会说?” 何有声说:“他不是什么都和你说的吗?” “他在你这里可没什么秘密。” 蒋纾怀就看着原也,又问:“你也是收到了你弟给你的邀请函来的吗,邀请函怎么写的啊?怎么送到你手里的?” 原也冲他点了点头,去和何有声说话:“棺材里真这么凉快吗?不然我们挤挤?外面挺热的。” 何有声没搭他的腔,反而看着蒋纾怀和他说上了话:“确实,他不想说的他就不说,他就和你打岔说别的,就算他说了,说不定也不是他的真心话。” 他道:“我觉得我从来没听过他的真心话,我从来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要单独和他在一起,我很容易就会被他带进一个圈子里,他就一直和我在这个圈子里兜圈。” 原也笑着说:“我什么时候让你有这种不真心的错觉了?”他抓着何有声的手,温柔试探:“真不出来啊?”他望着蒋纾怀:“蒋总,他不出来,那我们继续走还是怎么样啊?” 蒋纾怀也没理他,他也总是有种在和原也兜圈的感觉。 他以为他会淡忘他,会再难感受到那种强烈地想要拥有他的冲动,可再见到他时又会失控,在医院楼下的花店里时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可他们的关系似乎又只能止步于此,他甚至可以想象离开这条步道,结束这次徒步之后,他的爱意又会渐渐冷却,直到下一次见面——如果还有下一次见面的话…… 他不喜欢这种不确定,这种反反复复,毫无进展的感觉,好像在处理一个棘手的企划案,不停修改,却始终无法问世,无法获得任何成绩。这让他感到挫败。 他不知道如果能和原也维持一段长久的,稳定的,普世意义上的恋爱关系,能不能解决这个问题,但这种恋爱关系又是原也抗拒的,是无法实现的,他也不知道何有声身上有没有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他只能试一试。他遂问他:“你打听过他的什么真心话,他糊弄过去了?” 原也忽然笑着求饶:“我觉得我们现在还是先找好营地吧,不然等太阳落山了要是还在难民路上的话就麻烦了,有什么话去营地再说吧。” 何有声还看着蒋纾怀,一摊手,道:“你看,你遇到这种情况,一个正常人,像你,蒋总,你是不是会很想知道这他妈到底怎么一回事,发这个邀请函是什么意思,这个葬礼这个告别式又是什么意思,剪这个片子又是什么意思,是不是?” 他道:“但是他不会,他不会提出任何触及本质的问题,他只是转移别人的注意力,主打一个氛围组,就是不能让任何人尴尬,就是要让气氛变轻松,”他捏了下原也的脸,“真是个天生的魔术师。” 原也说:“我说认真的,晚上走这条路,我一拖二也太危险了……” 蒋纾怀对何有声的话深有同感,道:“那这他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何有声说:“我演过太多次死人了,很容易想象自己的葬礼。” 说到这里,他沉默了,蒋纾怀想问问他在印尼到底发生了什么,就看到何有声扭头亲了原也一口:“我爱你。” 他很快又转过来亲了蒋纾怀一下,很轻,他摸了摸他的头发,看着他说:“蒋纾怀,我也挺喜欢你的……”他端详了他很长一段时间,眼神竟然是柔情蜜意的,又说:“我也爱你。”他说,“我也有觉得你很可爱,很值得爱的时候。” 他道:“我也有想杀死你的时候。” 原也说了一声:“你说什么呢?” 蒋纾怀却笑了出来,他有种预感,何有声或许能帮他解决他的问题。 何有声还是没理会原也,他抽出了被原也抓着的胳膊,看得出来,他用了很大的力气,蒋纾怀扶了他一下,帮他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何有声谢过他,脱掉了外套,那西装里面穿的是一件速干衣,蒋纾怀这才看清楚他的裤子其实是一条户外休闲裤。他从棺材后面抓出一只背包,说:“走吧,还有一段路呢!” 蒋纾怀问他:“你怎么过来的?” 何有声说:“我让人把我送到良子坡,我从良子坡那个入口进来的,走半天就到了。” 蒋纾怀气笑了:“倒也是个办法。” 何有声拍了下原也:“走啊,你愣着干吗呢?”他问他:“还是你也想进去躺一躺,体验一下死一次的感觉?” 原也说:“进去躺一下就能体验一下死掉的感觉了?这么神?” 何有声又笑,拉住他说:“走吧!葬礼办过了,该吃答谢宴啦!” 第62章 夏(part6)iv(上) 蒋纾怀本来还想趁徒步的时候好好和何有声聊聊,他就走在他前面,但是一上路就顾不上了。何有声也没话,不过看他走了会儿就大汗淋漓了,还不停流鼻涕,老是得停下来擤鼻涕,大约和他一样,是因为徒步的强度顾不上说话了。 蒋纾怀回头看了眼原也,他殿后,走得最轻松,不时停下来摘一些野菜似的东西塞进兜里他会因此落下他们一程,但他很快就能追上进度。 他除了说话时呼吸声快了些,脸上有汗,看上去和在平地走路时没什么两样,他发现蒋纾怀在看他,会和他说:“晚上可以加菜。” 他还告诉了他,他怎么收到的何有声给的邀请函:“有一天回家,在桌上看到的。” “回家?” “就是小何家,我一直住他那里。”原也说。 蒋纾怀趁着休息的时候接上了这个话题,问了原也:“你这两个月一直在找他?然后就一直住他家里?” 何有声也在边上休息,喝水,擦汗。 原也说:“我找了我们在美国的朋友打听,也去了南极,去找了何阿姨说的南极旅游中介打听,都说没见过他。”他看了眼何有声,开起了玩笑:“没想到大明星要玩失踪还能这么彻底啊!” 何有声道:“我确实去美国了,我去找爱德华的妈妈了。”他往前一指:“快到了,到了再说吧,累死我了。” 他重新踏上徒步道:“对了,我还找了个私家侦探,查了下石皓英当年的案子。” 蒋纾怀赶紧跟上他,原也没有再说什么,仍是走走停停,摘一摘野菜,捡一捡石头。 距离坐标还剩一点五公里时,天黑了,好在他们已经远离了难民路和悬崖,也不用再爬坡或者下坡,这是一段较为平坦的黄土路。在那黄土路的尽头有一小片树林。 何有声看到那树林就来了劲,一路小跑着直奔着它过去了。蒋纾怀估摸着进了林子还要挑合适的地方搭帐篷,捡木柴,生火,找水源,张罗吃的,一堆事儿,便打算储存体力,还是按着自己的步调走着。不过进了树林一看,倒明白何有声刚才为什么那么激动了。 树林里,就在那坐标的位置,已经搭好了三顶帐篷——都是带雨篷的帐篷,篝火堆也用石头垒好了,围着那石头堆还摆了三张露营椅,形成一个小圈。营地里还能看到折叠桌,炊具,桶装水,连生火的木柴,啤酒,自热锅也都备好了。 何有声瘫坐在一张露营椅上,有气无力:“我歇会儿,然后我们生个火。” 他说:“应该还有自热米饭什么的,要自己做饭的找找油盐,罐头,应该都有。” 蒋纾怀没着急坐下,倚在一棵树边拉筋,问他:“这不会是你一个人搬过来的吧?” 何有声比了个数钞票的动作:“找了附近村子的老乡。” “没人认出你?” “我全副武装。”何有声从登山包里翻出一根能量棒,咬开了就吃,说着,“而且,我的市场也没这么下沉吧?”他马上道:“没有说下沉市场不好的意思。” 第102章 蒋纾怀笑出来,坐在了何有声边上。原也也过来了,放下登山包后,看了下营地的情况,去拿了一捆木柴过来生火。晚上的树林里竟然有一丝阴凉。 火光照亮了三个人的脸。何有声咬着能量棒使劲鼓掌,蒋纾怀也是如释重负,他也已经很累了。 原也坐在露营椅上,脱了鞋子,脱了袜子,从登山包侧袋里抽了双人字拖出来穿上,也看着火笑了。 何有声感慨万千:“普罗米修斯太伟大了。” 他忽然疑惑,看了看原也,又看了看蒋纾怀,问道:“是普罗米修斯偷了火种给人用的吧?” 蒋纾怀问他:“那你知道普罗米修斯偷了火种给人之后,被宙斯知道了,被怎么样了吗?” 他偷偷瞄原也。 原也低着头在登山包里翻找着什么,问他们:“有人要洗澡吗?” 何有声指了指树林里一处火光照不到的地方,说:“那里还搭了个简单的那种淋浴的地方,你找找。” 蒋纾怀说:“你哥带了个户外洗澡的那种水袋,挂在树上能往下漏水。” “他装备可多啦。”何有声说。 原也走向何有声指的淋浴点。 何有声去拿了一瓶啤酒,开了喝了一口,问蒋纾怀:“蒋总,你和我们度了这么多次假,这是不是你第一次和我们一块儿活动啊?” 蒋纾怀点了点头,又开始按摩小腿肚,他总觉得那根老是突然抽紧的筋还是很紧张,可能随时会再发作。他道:“一上来就给我上这么大强度,我看你现在也没对我安多少好心吧?” 何有声直笑,走了回来,又坐下,说:“我哥是变着法逗人笑,你是自带逗人笑效果。”他伸手拍了下蒋纾怀,问道:“你是不是很喜欢我哥?” 蒋纾怀回忆着原也帮他按摩时的手法,认真揉着小腿,没搭腔。 何有声又拍了他一下,蒋纾怀抬眼看他,四目相接,何有声立即摇着手指,一板一眼地警告他:“你别想糊弄我啊,你会来,难道是因为想见我?肯定是觉得我哥也会来,你才来的吧?” 蒋纾怀看着他,道:“我又不是你哥,糊弄大师。”他反问道:“你怎么回事?怎么两个月不见,好像换了一个人?印尼拍摄的时候出了什么事?还躺棺材,办葬礼,办告别式,在印尼真出什么事,真的死了一次,脱胎换骨了?” 何有声抓着他的胳膊,眼睛一眨也没眨,火光在他的瞳仁里跳动:“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蒋纾怀耸了下肩,往后靠去,说:“你哥挺带劲的。” 何有声的视线追了过来:“那你就只是沉迷他的body啊?你对他的soul一点兴趣也没有吗?” 蒋纾怀被他逗笑了,拍了他的后脑勺一下:“知道你真的去过美国了,知道body and soul了。” “那可不,我还知道塞克斯and city。”何有声有模有样地摆了个女性化的坐姿,撩拨莫须有的长发,说:“你们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在情人谷的时候?” “什么情人谷,情人湖吧。”蒋纾怀瞅着那堆烧得很旺的篝火,纠正道。 何有声道:“我是说的情人湖啊,那是那时候吗?”他摸了摸下巴,喝啤酒,“我就觉得那时候你们不对劲,真的很不对劲,涉及到soul的不对劲。” 蒋纾怀把手叠在了腹上,说:“我小时候很讨厌一座庙里的佛像,他总是高高在上,总是用一种看蚂蚁的眼神一样看着我,你哥的样子有时候让我想起那个佛像。” 何有声道:“你小时候?那是因为你还没长个子吧,佛像对小孩子来说不都很高很大的嘛。” 蒋纾怀瞥了他一眼,叹气:“我说的是眼神。” “佛像能有什么眼神?他们的眼睛是雕出来的,眼珠子不是玻璃的就是塑料的,好一点的用宝石,他们的眼神都是人设计出来的。” 蒋纾怀说:“他还老是让我想到一些尸体,可能因为他一次次地很接近死亡,我觉得他身上有股什么东西在腐烂的气味,不是臭的,就是……” 一时间,他想不出合适的形容词来形容原也身上那股独特的气味。 何有声接上了话:“我明白,好像河边的淤泥,那里有新鲜的水生植物的气息,但是你知道的,那里也埋藏着很多腐物,很多,因为太多了,所以那里的植物才长得那么好,才总是那么绿,总是散发出一股很清澈,很青涩,永远生机勃勃的气味。” 他也望着那堆火了,若有所思地说:“我知道了,你这样一个控制狂想掌控高于你的存在,掌控死亡,他完美地满足了你的需求。” 何有声微微低下头,声音也随之低落了:“我还以为你爱他……” 蒋纾怀说:“让你失望了?” 何有声扭头看他:“我和他在一起这么多年了,我看得出来,他对你和对其他人是不一样的,我一度因为这种不一样很紧张,我觉得会因为你而失去他。”他竟有些悲伤,“我因为一个不爱他的人而失去他,想一想觉得有些可悲。” “你可悲?” “当然是他可悲。” “他可悲什么?” 何有声莞尔:“看来你真的对他的soul一点兴趣都没有,他不是一个能‘爱’什么人的人。” “他不是挺喜欢你的?” “不是的,他一点都不爱我。”何有声叹了声,转了回去,往火堆里加了点木柴,放下了啤酒瓶,捧着脸靠近那火堆,说道:“他只是对我很好,溺爱我,给我很多爱,他看出我的需求来了,他就满足我的需求。” 蒋纾怀坐起来一些,说:“以我对他的soul的了解,他的身体里没办法储存太多爱意,他没有办法阻止家人爱他,就只好把从家人那里得到的爱意传递出去,比如给你,家庭环境他没办法逃避,他就逃避任何可能发生的爱,他不能接受别人爱他,他就是有种很深的不配得感,别人给他爱,承认爱他,他会害怕,对他来说甚至会致命,”蒋纾怀长舒出一口气,拿起何有声放下的啤酒,喝了一口,说:“没想到有一天会和你讨论这些。” “我们俩除了我们俩,还能找谁说啊?”何有声比划着,苦笑着。 蒋纾怀开怀大笑,问他:“你知道我最想做什么样的综艺节目吗?“ “什么样的?” “我想在世界上十几个不同的国家随机找一个路人,我想寻找他们的关联性。”蒋纾怀说,“我不相信人和人之间有什么奇妙的缘分,但是人和人之间有时候确实会产生一种奇妙的联系。”他指了下周围,摇晃啤酒瓶,“可能几年后我就会忘记这一段经历,但是十几年后我可能又会想起来,在某个咖啡馆,因为一首歌,因为别人说的一个词,而想起这一段经历。” “靠,蒋总,看不出来你这么文艺啊?” “你对我一无所知。” 何有声掰扯着手指,耸起肩膀,撇了撇嘴,道:“对啊,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他,”他顿了顿,看着原也隐身的地方,他还在洗澡,隐约有水声传来,“听了你刚才说的那些之后,我完全可以理解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了,因为他知道我不爱他,我只是需要他在那里,所以他可以给我很多爱,他从我这里是得不到‘被爱’这种反馈的。”何有声问道,“我觉得一个正常的小孩,在那样有爱的家庭氛围里是不会变成这样的,得到爱对他来说不应该会变成一件让他害怕的事情啊?” 蒋纾怀问他:“你找私家侦探查石皓英查出什么了?” 何有声摸了摸下巴:“是因为石皓英吗?”他说,“我查到原也和他学过声乐,私家侦探还给我找到了他们少年宫合唱团当时的成绩册,和一些学生老师之间的点评纪录往来,他很崇拜这个石老师的。” 蒋纾怀说:“或许你还是应该自己问他。” 何有声说:“我会的,我等会儿就问。”他苦笑了下,瞅了瞅蒋纾怀,“他今天是逃不掉了,蒋总,你也不想老是被他牵着鼻子兜圈吧?” 这话正中蒋纾怀下怀,他也笑,也是苦笑。仿佛回到了小半年前在爱尔兰的某一天,他和何有声站在同一条战壕里,但那时候何有声似乎别无其他选择,但这一次,是他主动抛出了橄榄枝。 蒋纾怀又问他:“你们俩在印尼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何有声捏了捏蒋纾怀的肩,转移了话题:“你有没有觉得,他总是会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他陷在椅子里,摸着上衣,说:“我没办法和他单独在一起,但是有些事情我必须弄清楚……” “所以你找我一起审他?” 何有声笑了笑:“我会被他带跑,你知道吗?我不相信有人能拒绝那种完全地被接纳,完全地被尊重,不被反驳的感觉,你和他单独在一起的时候难道没有这种感觉吗?” 蒋纾怀说:“那他老是反驳我。” 何有声道:“那我更确定了……”他眨了下眼睛,又笑了,“我吃的套路和你吃的套路不一样啊。”他捡起一根长树枝去翻动火堆里的木柴:“他就是知道你想要什么,他就给你什么,他用这些迷惑你。 第103章 “在他的影响下, 你会变得软弱,会变得不受控制,会变成他希望你成为的样子。 “你知道那种在海上会唱歌让水手迷失方向的海妖?”何有声抿了下嘴唇,望着越烧越旺的篝火:“我不知道这个比方打得恰不恰当,但是有时候他让我想起海妖,你说巧不巧,他也会唱歌。” 蒋纾怀默默喝酒,竟无法反驳。片刻后,他瞄着何有声:“你怎么突然就看清他的真面目了?” 何有声说:“我也不算看清吧,我看不清他,一开始我觉得我怎么会对这样一个在身边十几年的人一无所知呢,我觉得很恐怖,是我没有付出很多努力去了解他,还是他隐藏得很深?然后我就努力去了解,去挖掘……但是事情就是这样,父母不了解孩子,孩子不了解父母,老公对老婆一无所知,body和soul就是这么分裂,分离……”他打着往外掏挖东西的手势,声音愈发干涩。 蒋纾怀换了个姿势,又耸了下肩。 何有声继续说:“他对我的需求可能是成为存放他的爱意的容器,至于对你的需求,我就不知道了,我知道的是,为了达成这些需求,他什么都可以做。”说着,他递给蒋纾怀一部手机,解了密码锁,就能看到一个录音文件,他点开才播了一秒,蒋纾怀就把它关了。 何有声说:“他之前为了安抚我的情绪,不想让我觉得他会因为你离开我……然后我觉得,他还是很想见你的,他就想了这么个馊主意,就告诉我,他每次和你在一起的时候都会录音,做什么都录音。这是刚才在娘娘洞里,他看到我就给我的。” 蒋纾怀把手机还给了他。何有声道:“我当时以为他随便说说的,没想到他真的会这么做。” 这时,原也广溜溜地回来了。在他们面前走来走去,一会儿拿啤酒,一会儿找平底锅,小砧板,一会儿倒水洗野菜,找油,找盐。 何有声露出了个无奈的笑容,住口了,蒋纾怀看得也很不耐烦了,嘀咕了句:“美院考试画人体模特呢是吧?” 原也这才翻出一身短袖短裤换上,抓起一把洗好的野菜问他们:“野菜吃吗?炒一炒应该挺香的。” 蒋纾怀说:“正和小何聊你们在印尼的事。” 何有声看了他一眼。蒋纾怀对着原也道:“我想听听你的故事版本。” 何有声没有否认,朝着原也一耸肩,一摊手。原也又去拿了两根火腿肠,放在火上的平底锅热了后,他往里倒了些油,把砧板搁在膝上,用小刀切火腿肠。他说:“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觉得都挺顺利的,但是杀青之后……”他抬眼看何有声,“他就自己走了,不回我信息,不告诉我他在哪里。” 何有声道:“你不记得了吗?我们在印尼第一次试拍下水那次?” “那次你被沉船缝隙卡住了,但是后面也自己游出去了啊……没怎么样,没出什么事吧?”原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何有声说:“对,我被沉船缝隙卡住了,你来帮我,我关你气瓶的时候被你发现,但是你什么也没表示,我差点完全关掉你的气瓶那次。” 蒋纾怀抱起了胳膊,他坐在他们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原也仍旧是副没脾气的样子:“还有这回事?”他诧异,“没有吧?你记错了吧?是不是电影里的剧情,你记岔了?” 何有声接着道:“那段时间我对你产生了一种占有欲,我甚至想过,真的想过,杀了你,你就不会被任何人拥有了,你就永远是我的了,我就会一直有一个这么爱过我的人,你对我的爱意永远不会消减。 “但是在那一刻,我看到你的面罩后的眼神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何有声自嘲般的笑了,“拜托,我是演员,我难道还不知道那种眼神代表什么吗?” 他侧过脸,盯着原也:“你看上去胆子很大,上山下海,什么户外运动都敢玩儿,但是你其实是个胆小鬼,你不是爱冒险,你是在等着被什么东西杀死,一场意外,又或者,一个人。 “是不是出意外死掉比自杀死掉更容易让你爸妈,让那些爱你的人接受? “我不喜欢这种被人利用的感觉。 “就是那一刻,我知道,我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我知道,你并不爱我。 “你如果爱一个人,是不会让那个人成为杀人凶手的。” 他仍看着原也:“你会让蒋纾怀成为杀人凶手吗?” 原也往平底锅里扔了一把野菜进去,用筷子翻炒,野菜的香气一下就窜出来了。蒋纾怀换了个姿势,稍稍侧着身子,侧着脸看着原也。他又把切好的火腿肠丢进了平底锅里,终于开口:“他要是想杀了我,我没意见啊……” 蒋纾怀立马瞪眼了:“我没事杀人干吗?我嫌我日子过太好了,我太成功了,我爱吃牢饭?” 原也把平底锅从火上挪开了,放在地上,低着头说:“像以前一样不行吗?以前不挺好的吗,我们三个一起出去度假,你不介意这个,他也不介意那个,没必要搞成现在这样吧?现在谁也没死啊,我活得好好的,你的电影也杀青了,蒋纾怀也没病没灾的,大家都挺好的啊,爱情诚可贵,生命价更高啊,不是吗……” 何有声忽然伸出手打了一下板子,大喊了一声:“cut!” 他大叹:“原也,我在你的人生里已经杀青了,你能不能和我说点实话?” 他说:“那天,你是不是想让我杀了你?” 他说:“我可以接受你不爱我,你不爱我,我才松了口气呢,不然我们算什么?” 原也沉默了。 作者有话说: 错别字防止被屏蔽,不好意思了! 第63章 夏(part6)iv(下) 何有声很少面对原也的沉默。印象中,无论什么场合,什么话题,只要问题抛到了他这里,他就总是能接上话。就算问题不是给他的,就算他不是人群中参与对话的人,可只要有人的一句话没人接了,气氛逐渐尴尬,那他就会冒出来。他年纪还小的时候,就在大人群里搞点无伤大雅的怪,在小孩儿堆里表演一下魔术,或是展示一些新奇的玩具,等到大了些,他也总是能找到打趣逗乐的话茬。他不会让任何一个人的话落地,让任何一个人难堪,有他在,就不会冷场。 人多的时候是这样,他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更是如此。他还总能给出他最想听到的答案。 不过这次这罕见的沉默也没有维持太长的时间,原也很快就对他说:“你对我来说真的是很特别的存在。”他低了低头,摸着嘴唇,看着他,又说,“蒋纾怀知道的,他懂的。” 蒋纾怀忙举起手来,道:“你们聊你们的啊,别把我扯进去,爱不爱这种这么抽象的话题,我可谈不来。” 原也笑着看他:“那你人都在这儿了,也参与参与呗,不然干坐着听我们聊天,当陪聊多没劲啊?” 蒋纾怀无视了他,扭头喝酒。何有声也不想原也借着把别人扯进来进而扯开了话题,盯着原也,问:“这算默认吗?你是在逃避我刚才的那个问题吗?所以那天,你真的是默许我杀掉你,是吗?”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了:“我最后没有下手,你是不是觉得很遗憾?我走了,你到处找我,是不是想再给自己一个被杀掉的机会?我对你来说之所以特别,是不是因为你看出来我想杀了你,而且我能下得去这个手?” 原也夹了一筷子野菜进嘴里,默默咀嚼,湿漉漉的刘海盖住了他的眼睛,他说道:“我找你是以为你不要我了。” 何有声自嘲地一笑:“对啊,没了我,你去哪里存放你的爱呢?你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是吧?” 原也没说话,继续吃菜。蒋纾怀清了清嗓子,但也没说话,只是往火里添柴。何有声坐了回去,不再看原也,说道:“我去找了爱德华的妈妈,我说,我看了你的书,也看了很多报道,看了很多爱德华的朋友对他的评价,也和他们都聊过,我一直以为我是在饰演一个勇于挑战自我的冒险家,在自然面前人确实很渺小,但是人也能达成一些伟大的成就。 “可是有一天,在片场,我们导演告诉我,他对爱德华的理解其实不是这样的,爱德华作为一个运动好手,他总是觉得他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但是在自然面前,在生死面前,他意识到这个念头的荒谬,人是很渺小的,很自以为是的,这是他对生命的答案,所以他一次次地去冒险,是为了去验证他为自己找到的人生答案是不是对的。 “爱德华的妈妈告诉我,她觉得这种说法也有它的道理。 “她说,就算爱德华还活着,他自己也可能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只是被一种动力驱动着去冒险。 “我觉得你和爱德华很像,唯一的不同是,你还活着,爱德华死了。” 何有声看着原也:“驱动你一次次去冒险,去接近死亡的动力是什么呢?你也不知道答案是吗?” 第104章 他说:“如果你能大大方方地告诉我,你为什么想死,如果真的是很痛苦的事情,如果活着真的让你很痛苦,我可以帮你。” 蒋纾怀听到这里,猛地推了下原也:“别吃了!你表个态行吗,那天你到底看没看出来他要关你的气瓶?给个答案这么难吗?”他扭头瞪了眼何有声:“你这话就不能和他两个人的时候说吗?他要是真的死了,我就是从犯你知道吗?你们两兄弟怎么回事啊?都觉得我爱吃牢饭?” 何有声没理他,高声道:“是因为石皓英吗?” “你刚才说,我对你来说是很特别的存在,你对石皓英也是这么说的,我找到了你和他的一些书面来往,我都看了。” “你很感谢他让你唱歌越来越好,你给他写了不少感谢信。” 原也把平底锅往前一递,抬起了头,问道:“有人要吃吗?挺好吃的。” 蒋纾怀放下了啤酒瓶,来回打量:“行了啊,谁都不准提杀人的事了啊,不然我报警了啊。” 何有声幽声道:“这里又没信号……” 原也这时说:“对,我这么和他说过。” 蒋纾怀站了起来,开始收拾登山包,翻出了头灯戴上,找到离线地图研究了起来,说道:“现在是晚上八点十分,我离开了这个坐标,我要走了,因为我明天中午十二点半还有个很重要的会。” 他看了眼他们:“你们一个大少爷,一个流量咖,你们是不会知道这个会对年轻的华语电影创作人,对院线有多重要的,除了我,没有人会攒这样的电影局!” 何有声置若罔闻,逼问原也:“你喜欢过他吗?” 蒋纾怀忍不住又插嘴:“他那时候一个小屁孩,他懂什么是喜欢?” 何有声却说:“就算喜欢过他也没有怎么样,你在错的时候喜欢一个错的人,人就是会犯这样的错,喜欢是一种礼物,是一件好事,一个人还有这样的情绪是很好的,他利用了你的喜欢,占了你的便宜。” 原也抓着膝盖望着篝火,他的脸却被一层阴影罩住了。那是蒋纾怀落在他身上的影子。蒋纾怀还在低头研究地图,要离开这里,去往最近的村子,白天需要走两个多小时,晚上,或许要走三个小时,但是路况很好,是平坦的沙石路。 运气好的话,他在午夜之前就能进入最近的村庄了。蒋纾怀打开了头灯,调整亮度,拿出了登山杖。 原也说道:“是我让他变得越来越肆无忌惮……” 蒋纾怀嘀嘀咕咕:“你这什么逻辑?他认识你之前就是变态了好吧?” 原也说:“他和别的小孩说,小原就很喜欢我对他做这种事啊,这不是坏事啊,这是很快乐,很开心的事啊,别的小孩来问我,说,原也,做那种事情真的会开心吗?我说,对啊,超舒服的,我说,每次做完,感觉唱歌都好像唱得更好啦,我说,老师,小齐唱歌已经很好啦,你就不要对他做这种事情咯,我怕他唱得比我好啊,那我还怎么和他搭档啊。” 蒋纾怀不动了,他看着原也,他又开始吃那盘炒菜。 何有声说:“你不是共犯,你只是被他利用了。” 原也点了点头,说:“然后我也利用了你,我也是个变态,很畸形的,只能在自己名义上的弟弟身上得到那种感觉。” 一个念头猝然闪过,蒋纾怀一把打掉了原也手里的平底锅。原也抓起一把掉在地上的野菜塞进嘴里,蒋纾怀去掐他的下巴,他一皱眉,把嘴里的东西囫囵吞了下去,蒋纾怀捏着他的下巴,手差点伸进他嘴里了,这个时候,他忽然反应了过来,手缓缓垂下来,眉头慢慢皱紧,看着原也,问道:“你刚才是不是还问我们要不要吃?” 原也撇过头,动了动下巴。蒋纾怀甩开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了下来,脸色冷了,声音更冷,说道:“我没空和你玩这种游戏,玩这种赌局,我不想玩儿了。” 他听上去很疲惫,他看上去真的很累了,连续两天的徒步大概已经消耗了他的很多精力。即便是像他这么精力旺盛的人也是会精疲力尽的。他捡起了掉在地上的登山杖,把头灯调得更亮了一些,往前走开。 何有声站了起来,看着原也,脸上没有太大的反应,眼里也是波澜不惊的。 还有些野菜掉在地上,原也抓了一把起来继续吃。他吃到了石子,努力咽下去,假如这些有毒的野菜不能杀死他,那这些石头或许也能让他肠穿肚烂。不过野菜确实在发挥效果了,他觉得头晕,吞咽下石头的喉咙也不怎么痛了。 他看到蒋纾怀渐渐走远,何有声站着一动不动。 他留不住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那么缺乏安全感,那么需要有人爱着的何有声不再需要他了。蒋纾怀赌性那么大,总想着赢的人,也不想和他赌了,自愿流局。 他针对他们的所有的办法都失效了。他没辙了。星星在他眼前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螺旋,他浑身都涨得厉害,可能是无处抒发的爱意在他身体里不断膨胀。他会死。 死亡成了唯一的解决办法。他只好投靠它。他真的没别的办法了。 他的听觉倒还在工作,他听到有人开始说故事,好像是何有声。 故事说的是: “在一片无人涉足的森林里,有一棵因为疾病而不能自主进行光合作用的树,它没有办法自己长期生存下去。 “有一天,一株濒死的藤蔓落在了这棵树的身上,寄生植物找到了宿主,就开始肆无忌惮地吸引树的营养,藤蔓活了下来,从此依傍上了树。 “可藤蔓不知道的是,这棵树是残疾的,有缺陷的,它在悄悄吸收它的养分,藤蔓和树逐渐成为了命运的共同体,藤蔓越长越粗,树也还继续活着。 “有一天,藤蔓意识到,原来这棵树也在吸收它的营养,它很感激树的存在,没有这棵树,它是无法活下来的,但是它很害怕树会不会反过来把它的营养都夺走呢?虽然这么多年它们都相安无事,可是谁知道呢?藤蔓战战兢兢,它知道它必须离开树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藤蔓不再是那棵快死掉的藤蔓了,它的根茎触及到了地面,它可以继续在地上生长,它可以去别的地方了。 “但它的身体里永远流淌着树给它的养分,它去到那里,它都是树的一部分,它不会忘记树,它的一部分也还缠在树的身上,当它走得很远很远的时候,它还能感受到树微弱的存在。 “它听到森林里的鸟儿带来树的消息,它们说,因为一场台风,另外一棵树倒在这棵树身上,扒掉了它的一层皮。原来就是因为这层厚厚的皮,这棵树原本的样子根本不是那样的,它被伪装了起来,不知道是谁干的坏事,才弄得它没办法进行光合作用,才需要吸取藤蔓的营养,靠藤蔓活着。 “这棵树会活下去的。” 原也感觉到一个吻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他的听力也渐渐退化了,什么也听不到了,感官很混乱,有时候觉得冷,有时候觉得热,好像他也被扒了一层皮,他的里子被翻了出来,他想大喊“不要看”,因为他的里子很丑,有股腥味,混混沌沌,沾满净液。但是好像有人抱着这样的他,或许是蒋纾怀吧,毕竟他在情人湖边的时候抱住过这样的他。那时候他浑身都是泥沙,也很脏,他也愿意抱住他。 可是怎么可能是他呢? 他现在应该已经走得很远了。 原也不再想大喊了,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好像潜入了深海,因为他是一颗饱含脓液的肉胎,不是人,他无法控制地不断往下沉。没有人能自由潜水到这种深度。他想,他会破纪录的。 作者有话说: 错别字防止别屏蔽,不好意思了! 第64章 (上) 彻底入秋了。 原也出门的时候天只是有些阴,天气预报也没说要下雨,可开车到了西津墓园的时候,雨还是下下来了。雨势不大,细如牛毛,可他打算拿下车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有花,有水果,有蜡烛,还有一袋纸钱和烧纸钱的金属盆子,本不想打伞的,结果还是撑了伞,把伞柄夹在腋下,打着伞进了墓园。 他今天穿了一身西装,过会儿还要去面试,湿漉漉地过去实在没礼貌。 双手都提着东西,伞面又有些遮挡视线,路上坑坑洼洼,雨虽小,但也积了不少水,一踩下去,裤子恐怕得遭殃。原也走得很小心,还好他对这片墓园很熟了,对从停车场怎么走到齐子期的墓碑前的路也了如指掌。齐子期葬在一座小山丘上,得爬一小段很窄的台阶上去,也多亏了是阴雨天,还是个工作日,没什么人来扫墓,没遇到什么交错的人流,原也走了一阵也就到了。 墓碑前已经站着个人了,穿着牛仔裤,脚踩运动鞋,雨伞遮住了那个人的脸。原也弯腰探头,赶紧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掏出一台扁扁的,屏幕很大的手机,打字:齐阿姨,不好意思。 第105章 这是台专供老龄市场的智能机,字一打出来就是巨大。 这么道歉时,他出了一后背的汗。 齐捷穿了一件冲锋衣,戴着冲锋兜帽,没打伞,她瞅着他,不太客气:“你又没迟到,道什么歉啊?” 原也把伞举高了,罩住她,笑了笑,又打字:“您来多久啦?” 齐捷瞅着他就是好一番打量:“你上班溜出来的?”她指指自己的喉咙:“还不能说话吗?” 原也拍拍西装外套,低头打字:“不是,我等会儿要去面试。” 他写道:“还在恢复期。” 齐捷一挑眉:“从基层做起?” “不是去老原那里。”原也抓了下头发写道。 齐捷叹气:“你可真是不让你爸妈省心。” 原也就笑,蹲下了,拿了一叠纸钱放进金属盆子里,点上了火。纸钱烧了起来。齐捷也蹲下了,抽了些纸钱出来往火堆里扔,她问他:“不会以后都不能说话了吧?” 原也把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一手用伞罩在那金属盆子上,单手打字,打得很慢。 他的故事有些长。 “我去徒步,摘野菜,吃食物中毒了,还好附近村子里的卫生站就能治这种毒,因为经常有村民吃那种野菜中毒,野菜好吃,但是会中毒,也不至于死。医生处理过太多了。而且很快就被转去了大医院,就是吃野菜的时候还吃到了一些石子,割伤了声带,一段时间没办法说话。” 齐捷瞅着那一行行大字,疑窦丛生:“怎么吃野菜吃到石子能割伤声带,多大的石子,你就这么咔咔地嚼吧嚼吧咽下去了?” 原也低头打字:吃的时候没觉得怎么样,就觉得好像没洗干净,可能声带很脆弱吧。 齐捷撑着膝盖站了起来,问道:“那最近还在写歌吗?” 原也赶忙也站了起来,帮她打伞,没回应。 齐捷拉开了冲锋衣的拉链,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小的,厚厚的皮封面,带锁的笔记本,说:“你才是那个什么大神吧?” 原也看着那本笔记本,挠了挠头发,打字:小何之前也是关心则乱,我那阵子状态不太好,他看到我手机里和您的信息往来,就想能不能帮我解开心结。 齐捷擦了下几滴打在他手机屏幕上的雨珠,看着他道:“何有声之后,又来了一波人和我打听你在合唱团的事情,乐东那个姓刘的,”她的眼神是平静的,“纸包不住火,你做好心理准备。”她还道,“我已经和你爸爸妈妈提过醒了。” 她扭头望着齐子期的墓碑:“时代不同了,小原,抓着一根网线抖一抖,陈年蜘蛛网上的灰都能给你抖下来。” 盆里的火势微弱了,原也忙添了两叠厚厚的纸钱进去。火苗一下窜得老高,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小步,齐捷抓住了他,把手里的那本皮封面笔记本递给了他。 “子期的日记本,年初他爸翻新老家的时候,在子期以前的房间书桌后面找出来的,”齐捷说,“你知道的吧,我和他爸很早就离婚了,他跟了我,偶尔会去他爸那里住,孩子心眼多,写了日记藏了起来,还要再加把锁。” 原也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 “对啊,你拿着啊。” 原也赶紧在裤子上擦干了手,接过了这本日记本。 齐捷又说:“你带回去看吧,”她随即一瞪眼,“要还给我的啊,别弄脏啊。” 她道:“这是他遇到你之前写的日记。”她看了眼手表,问原也:“你几点去面试?” 现在是上午的十点半,原也指了指她手表上的一和六。 “市中心?” 原也比了个一。 “开车过去一个小时?” 原也点头,把齐子期的日记本护在胸前。齐捷指了下上来的台阶:“那走吧,还得吃个午饭什么的吧,别耽误你面试了。”她说,“反正我们也都常来。” 原也把最后一把纸钱扔进了盆子里,拿起装纸钱的红色塑料袋卷了起来攥着。 齐捷忽然说:“我是一个不称职的妈妈。” 原也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嘶哑的喊声,他忙要在手机上打字,齐捷握住了他的手机,看着他道:“这是我一直没办法面对的事情,但是事实就是这样。” 她的目光深邃,脸上蒙着层细雨:“他很小就想过自杀了,很多事情都让他不开心。” 原也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齐捷擦了擦脸,又说:“下次来,你把日记本还给我,我把手帕还给你,别忘记了。” 她捏着手帕捡起了那只金属盆,里头的纸钱烧干净了,剩下一些灰尘,随着风轻轻飞洒起来。她就把盆放到雨伞外面,接了些雨水,灰尘不再乱窜了。她抱着那盆子往台阶走去,说道:“你延长了他的生命。” “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件事,虽然这件事的结局带给他的是痛苦,但是,他也开心过,有一段时间,他是很快乐的,有一段时间,他觉得活着真好,真开心,因为他坚持活了下来才遇到了你这样好的朋友。” “人的生命就是这样被一点一点地延长的。” 原也揽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完全罩在了伞下。齐捷低着头,轻声说:“你不用代替谁活下去,你就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前走吧,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吧。” 原也想送她,齐捷问了他的目的地,没上他的车,两人是反方向,她约了跑友,要去护城河边跑步,听说那里没有下雨,跑完步她还要去参加一个关注未成年受害人心理健康的讲座。 她的行程排得满满的。 原也就自己上了车,往市区开去,路上找了间赛百味啃了个三明治,又去便利店买了盒口香糖,还找了个商场整理了下衣装,这才往建成大道去。“东方之桥”的办公楼就在那里,他到了后,在前台登记了下,一点二十的时候,看到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孩儿背着皮包出来了,唉声叹气地发语音:感觉没戏,连要给他当助理的人都没见着啊,不就是个助理的活儿吗,谱摆得这么大。 一点四十多的时候,他看到盛晓莲来了前台,两人互相点头致意。她把他带进了一间会议室。 他来这里面试。 会议室里坐着两个面试官,一男一女,男的西装革履,女的戴无边框的眼睛,圆脸,圆身子。他进去时,两人抬头迅速地略了他一眼,就又都低下头翻看起了手里的文件。男的不时瞄一眼手机。给面试官坐的椅子摆了三张,盛晓莲进来后,坐到了剩下的那张空椅子上。她介绍那男的是:“我们人力那边的丁晨,丁总。” 女的是:“我们行政的寥君兰,寥主任。” 原也递上三份打印出来的简历。 丁晨问原也:“你最近嗓子受伤了是吧?” 原也不太好意思地欠了欠身子,用手机打字,用手机里自带的机械女声代替他说话:马上就会恢复的。 丁晨翻了下他的简历:“八月份的时候因为食物中毒住了一个多月院?” 寥君兰瞅了瞅他,偏过头和丁晨耳语了起来,丁晨不时点一下头。盛晓莲对原也笑了笑,说:“别紧张,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怎么想到来应聘我们总监助理的职位啊?” 话说到这里,会议室的门被人推开了。盛晓莲和寥君兰望着大门的方向,齐刷刷地站了起来。丁晨悠哉闲哉,抱着胳膊努下巴:“给你添张椅子?” 原也回头一看,看到了蒋纾怀,他也站了起来,整了整衣服,好好地看着他。 蒋纾怀一扫他,目光落在丁晨身上:“今年乐东雇佣残障人士的份额给到我们这儿了?” 丁晨清了下嗓子,皱起眉,示意原也坐下:“刚才我们说到哪儿了?” 蒋纾怀冷言冷语:“还说到哪儿了,起码找个会说话的吧。”他关了门就走了。 丁晨微笑起身:“不好意思,你稍等一下。” 他快步追了出去。 屋里剩下三个人,寥君兰似是想说什么,可一瞥盛晓莲,她正低着头刷手机,她也就没话了,原也本来嗓子就还没好,说不出话,就在手机上打自我介绍,这才写了两句,那寥君兰一看手机,打了声招呼:“我得去幼儿园接孩子了,小孩儿在幼儿园打人了,家长必须到,我先走了啊,回头咱们视频面试也行啊。” 她收拾了东西匆匆忙忙就走了,盛晓莲还坐着,原也继续写自我介绍,盛晓莲冷不丁问他:“你和我们蒋总……吵架了? 原也挠了挠头,面露难色。 他也不知道他和蒋纾怀算不算吵架。那天在良子坡附近,那个晚上,蒋纾怀说他要走了,就先走了,后来他在一间卫生室醒了过来,再后来被转移到了市立医院。他再也没见过他,发消息给他,也都是石沉大海,打电话过去,会通,能听到忙音,但是没有人接。 他说不玩儿了,就真的不玩儿了。 原也还在琢磨着要怎么说这件事,盛晓莲自言自语般地发出一声感慨:“哦,这样啊……” 第106章 这尾音还没落下,她摆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下,她看了眼,起身道:“不好意思,我们丁总临时有点事,这样吧,等会儿我们视频面一下吧,你打字回复也行,这样你也方便一些。” 她道:“四点半,我拉你进视频会议。”她开了门,“我送送你。” 原也没好意思要她送,就在前台和她道了别,他在附近找了间自习室待着,没一会儿就收到了邮件通知,他的面试没通过。 这时,微信家族群弹出来一条新消息,何有声让他从建成那边回来的时候,去南菜场打包一只卤水鹅,给晚上家里聚餐加菜。 微信又弹出来一条新消息。蒋纾怀发过来的:你这么想给我当牛马,那明天早上七点到这个地址来。 他又传了一条过来:不许迟到。 第65章 (中) 原也回了个敬礼的表情过去,蒋纾怀没理他,他也就从自习室出来了,去了附近的南菜场。 何有声点名要他打包的卤水鹅出自菜场里的一家排队卤水名店,原也到的时候,前面排了二十来号人,他没戴口罩也没戴帽子,被一个陪着妈妈来买菜的何有声的粉丝给认了出来,两人合了一张照。排在他前后的叔叔阿姨们见到了,也都要来和他合影,拉着他问东问西,大家到处找摄像头,都以为是在拍节目。 原也没法说话,解释不过来,到最后就只能一个个陪着合影,轮到他了,买好了卤水鹅,还有人不让他走的,还有人要领他回自己家吃饭的。他好不容易脱了身,回到家的时候,天都黑了。 家里,江友和何富有正在饭桌上摆碗筷,看到他就说:“回来啦。” 何有声也看到他了,只是打了个手势,皱着眉头一边围着客厅的沙发打转,一边打电话。何韵就坐在那张沙发上,一会儿往左躲开,一会儿往右闪,抱怨个不停:“能不能别再转了,头都晕了,我这看电视呢。” 原祖灵套着围裙,端着一份葱烧鲫鱼从厨房里走了出来,阿姨跟在他后面,一手酒杯,一手醒酒器。两人都抬起头看原也,一个说:“排了多久买到的?”另一个迎上来要帮忙提卤水鹅。 何韵把电视机的声音开得大了一些,何有声去抢了遥控器,直接把电视关了。何韵扭头就喊:“你和我发什么脾气啊?托福考试我要能给你开后门我当然给你开啊!” 原也和阿姨一块儿把卤水鹅拿进了厨房,摆好盘,端了出去。江友坐下了,何富有去盛饭,原祖灵也坐下了,何韵抓着一把瓜子走了过来,拉开一张椅子,问原也:“小原去原老板那里上班啦?” 原祖灵把所有酒杯都集中到了自己跟前,倒酒,说:“他才不稀罕去我那里,今天去个什么工作室面试来着。” 江友说:“东方之桥,就是乐东出来做的电影工作室。” 何韵放下了瓜子,坐下,拿起筷子看着原也:“小原……是去试镜的?”她瞅了瞅何有声。何有声早就坐在了原也边上,夹了一块卤水鹅塞进嘴里,夹了个鹅腿给原也,说:“他去面试总监助理。” “谁?蒋纾怀的助理?”何韵喝了口红酒,伸长了脖子看着原也,“小原这是打算学着做电影,做幕后啊?”她灿烂一笑,“那你和阿姨说啊,阿姨给你介绍公司啊,蒋纾怀他做电影那他也是个门外汉啊!他懂啥?” 何有声往外吐骨头,给原也夹了一筷子西芹百合,说:“是啊,我也这么和他说的,”他从原祖灵面前的那排酒杯里拿了一杯起来,作势敬他,道:“回头就问原老板借资入伙一家什么发行公司,做大股东,就做中国的a24嘛,我哥的品味这么好。”他嘿嘿笑,“名字我都给他想好了,就叫r 18。” 原也无声地笑,用筷子敲了敲何有声的饭碗。何有声美滋滋地抿酒。原祖灵把酒杯分给其他人,若有所思:“蒋纾怀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呢?” 何有声道:“就是之前您特别想揍的那个蒋总,原老板你还记得不,之前在东华医院,你让小花工作室的老板出来,你问他敢不敢出来见你,”他说,“这个蒋纾怀就是小花工作室的顶头上司。” 原祖灵想起来了,坐下后就说:“原来是他!就那次之后他老想找我吃饭,我才懒得搭理他,一看就是因为知道了我和法国佬认识,就腆着脸来巴结了,一看就是个市侩的势利眼。”他蹙眉问原也:“你去他那里找工作?” 原也挠了挠脸颊。 何有声道:“我哥太不市侩了,咱们家也都是体面人,他深思熟虑之后,还是想多吸收一点这种市侩,就是这种很世俗的气息,光靠品味那真要做电影,那也没法存活啊。” 原也睨着他笑了笑,点了点头。 江友捧起饭碗,看了眼原也,问道:“面试怎么样啊?” 原也在手机上打字,播放那机械的女声:没面上。 原祖灵就道:“咳!你要想去他那里,你早和我说啊,我还有他的微信呢!我和他说一声,那他肯定……” 江友道:“他想自己试试,那你就让他自己试一试啊……” 原祖灵不依不饶:“那这不是自己没试出来啥结果嘛!” 何富有道:“没事儿,没事儿,这电影公司多着呢,这家不行,换别家嘛,问问你何阿姨有啥推荐的……” 何韵出来打圆场了:“那肯定是因为我们小原的资质远远超出助理的标准了,人也不好意思请他一个高材生给人买咖啡,取快递跑腿啊。” 原也顾不上吃饭了,埋头打字,播放语音:不过,他让我明天早上去找他,他好像打算直接给我安排一份工作。 何有声举杯,碰了下他手边的酒杯:“好哇,就这么定下来了,新公司就叫r 18了!” 江友问他:“明早几点啊?约在哪里?” 她深深地看着他:“佑佑,你要是真想好好做这件事,可要好好表现。” 何富有这时大声道:“那我们小原一表人才,这么机灵,肯定做什么都能成!” 原祖灵放下了筷子,举起手机琢磨了起来:“我看看这个蒋纾怀最近在忙什么啊……” 他说:“他们最近要在灵湖建个新的影视城。” 何富有抖了下眉毛:“那肯定需要不少定制家具吧?” 原祖灵和他交换了个眼神,何有声看不下去了,高声道:“唉!你们就让他自己靠自己的实力试试嘛,我哥第一回这么主动找工作,求求各位大老板了,就让他受点社会的毒打,吃点苦头行嘛?” 原也连连点头,打字,播放: “我会努力的。” “我想努力试试。” 一桌的人就互相吆喝了起来:“不是这个意思。” “唉,吃饭吃饭!” 何有声偏过头,小声地在原也耳边说:“活着也还不错吧?” 原也轻轻地点了下头。 第二天一早六点,他就出门了,开车到了蒋纾怀给的地址才六点半,这是个别墅区,他给门卫看了蒋纾怀发给他的信息,门卫又和蒋纾怀打了个电话确认他的身份,这才放他进小区。蒋纾怀已经起了,穿着睡衣站在别墅门口,手里拿着一杯还在往外冒热气的咖啡,指了下车库,那车库门缓缓开启了。 蒋纾怀说:“我缺个司机。”他喝了一口咖啡,压着眉毛,接着道,“试用期三个月,我没被你开车害死再说。” 原也笑笑地点头,接着又严肃了表情,用力地摇头,用力地摆手。 蒋纾怀把车钥匙扔给了他:“我要用车,你得随叫随到。” 原也点头如捣蒜。 蒋纾怀还有其他要求: “不许在车上抽烟。” “不许乱变魔术。” “没事别给我发消息,我对你的私人生活一点兴趣都没有。” 他指着原也的口袋:“魔术道具都掏出来。” 原也掏出了一副扑克牌,一把绳子,一束玫瑰,上衣里的东西掏完了,他开始从裤兜往外掏东西的时候,蒋纾怀一脸不悦地从车库里找了个收纳盒丢给他,转身扔下一句:“七点半出门。”进了屋。 原也把那些魔术道具通通放进了收纳盒里,就上了车。车里没有香氛,引擎发动后也没有开始播放音乐,也没连着电台。车子里很安静。他调整了下座椅的位置,熟悉了下车内界面,把车倒出了车库,停在了蒋纾怀家门口。 蒋纾怀迟迟不出现,原也就拿出了手机写谱,记歌词。不知过了多久,蒋纾怀上了车,他让他开车去建成大道。 这之后他再没和他说过一句话。他在手机上忙碌着。他好像有回不完的信息。 到了“东方之桥”的办公楼,按照蒋纾怀的指示,原也把车开进了地下停车场,蒋纾怀没让他上楼,原也闲着没事,就去附近的超市买了水桶抹布和一些清洁剂,去一楼大厅的厕所来回接水洗车。 他脱了外套,点了根烟叼着,也不抽,就叼着,蹲着冲洗车前面的挡泥板时,有人喊了他一声。他扭头一看,是盛晓莲,忙把烟掐了,掏出手机就打字:我没抽烟,就是闻闻味。 第107章 盛晓莲手拿咖啡,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辆车,奇怪道:“你干吗呢?” 原也又打字:能不能别和你们蒋总说? “你偷偷……给他洗车的事?”盛晓莲的眼神更迷惑了,“停车场不禁烟,挺多烟鬼来这里抽烟的。” 原也摆了摆手,着急打字,着急给她看:我偷偷闻烟味的事。 盛晓莲眨了眨眼睛。原也指指自己,又指指蒋纾怀的车,做了个开车的动作。盛晓莲一时无语,喝了一口咖啡,在嘴里过了好一会儿,咽下后才试探着询问:“你给蒋总当司机?” 原也冲她翘起了大拇指。盛晓莲又开始眨眼睛,往边上走开:“哦……明白了,”她点了点头,迟迟疑疑,“哦,这样啊……” 走到电梯间门口了,她又问了声:“那你的门卡他给你了吗?” 原也摇头,指了指汽车。 盛晓莲道:“明白了,明白了。”她掏出手机,飞速打字,快步走开了。 洗完车,原也又去了一楼的厕所洗水桶,晾抹布,期间有人来上厕所,不知是不是认出了他,洗手的时候频频偷看他,前前后后来了几波人,有的也不上厕所,光是洗手。 一整个上午,蒋纾怀都没再用车,到了中午饭点,原也怕他突然要用车,去附近买了杯咖啡,买了个三明治就回到了车上,他怕留味道,就在车子外面啃三明治,边吃边绕着车子打转,看到车上还有污渍,就拿抹布出来擦一擦。 下午的时候,有一阵,他困得不行,眼皮打架。昨晚他没怎么睡着,就上了车打盹,把手机的音量开到最大。 一觉睡醒,蒋纾怀还是没联系过他。原也又下了车,离得远远地点了根烟。恰好遇到了以前在一档旅游综艺节目上一起担任过常驻嘉宾的女明星凌小鹿,她从保姆车上下来,前后都有助理簇拥着,她个子不高,两个女助理又都人高马大的,跳起来就和原也打招呼:“也哥!我小鹿啊!我来试镜的!” 她拨开两个助理,东张西望:“老高呢?婷婷姐呢?就你一个人啊?你也是来试镜的啊?也是《口红》啊?” 凌小鹿叽叽喳喳地和原也说话:“不会是来是试杰森吧?我听说已经订了李越了啊,乐东变卦啦?也哥,你怎么不说话啊?” 她和原也是老交情了,两人以前在节目里就是以兄妹为卖点做噱头,平时见到也是打打闹闹的,私下里也会聚餐逛街,只是这一阵,原也才出院,还没来得及和圈子里的那些朋友再联系。 凌小鹿边说边瞅着原也,忽然扒下他的衣领,指着他的喉咙,声音一下轻了:“你怎么啦?”她撇下那两个助理,拉着原也去了边上,轻声道,“我前几天还在华音的饭局上遇到声哥,他也没说啊……” 原也摸了下喉咙上一个圆圆的,小小的疤痕。据说是当时为了彻底清理毒野菜的毒素留下的。他拿出手机要打字。凌小鹿被逗笑了:“这什么呀?你爷爷的手机啊?” 原也给她看屏幕:声带受伤了,在恢复期。 “那你还抽烟?”凌小鹿一瞪眼,单手叉腰,对他比了个“交出来”的动作。 原也干笑,交出剩下的半包烟:闻闻烟味,心里安定一些。 “啊?你真是来试镜的啊?仰卧起坐啊,复出啦?怎么不去继承家业啦?” 原也想了想,在手机上告诉她:我来上班的。 “你现在在乐东上班?所以,以后你们家就是何有声当导演,你当制片人?他是不是真的马上要去纽约学电影啊?” 原也陪笑,一个助理这时候冲凌小鹿戳了戳手腕,原也打字:试镜加油! 凌小鹿又和他寒暄了几句,就跟着两个助理上楼了。原也躲回了车上,接连又来了几波女明星,有偶像出生的,也有科班毕业的演员,直到晚上七点,蒋纾怀才再现身。 原也远远看到他从电梯间里走过来,先闻了闻车上的味道,又拉起衣领闻自己身上的气味。下午那包烟被凌小鹿没收了之后,他还去外面散了好一会儿步,确保烟味都散了才上车。 蒋纾怀和一个漂亮的男青年一起上的车。 他说:“去闵汇食府。” 漂亮男青年上了车后,不时透过车内后视镜看他,后来他实在忍不住了,轻声问道:“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啊?”他转脸和蒋纾怀说:“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的司机长得很像一个明星?” 原也也透过后视镜看那漂亮男青年,对他笑了笑。 蒋纾怀蹦出两个字:“看路。” 原也的视线就没敢再乱晃,只听着坐在后排的两人不时交谈。 蒋纾怀说:“你以后要用车可以找他。”他对原也说,“他要用车,你空着的时候就开一趟。” 原也点了点头。 漂亮男孩儿忽然也和他说话了:“有没有人说你长得很像一个叫原也的明星啊?” 原也看着前面的路。 “我在乐东的一个酒会上见过他,我觉得你比他……”漂亮男顿了会儿,说,“瘦一些。” 蒋纾怀笑出了声音,道:“行了吧,他就是一个司机,你和他说这么多干吗?” 他说:“我让徐经理他们备个菜吧,没忌口的吧?” “就我们两个?” “对啊。”蒋纾怀问,“喝酒吗?喝的话,开一瓶先醒着。” “行啊,反正有司机。” 漂亮男青年和蒋纾怀开始低声研究菜单和酒单,漂亮男青年不时发出感慨的声音,崇拜的声音:“是吗?” “这你也知道啊。” “蒋总,你懂得真多诶。” “我没吃过。” “好啊,好啊。” 车里没断过人声,到了闵汇食府,两人下了车,蒋纾怀示意原也在停车场原地等待,原也就没下车。可坐了会儿,他就饿了,想来想去,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两个没什么味道的火腿三明治和一盒牛奶。 闵汇食府是间会员制的餐厅,私密性很强,有门卫站岗,出去倒容易,不是来吃饭的,再想进来就难了,原也揣着三明治和牛奶被门卫拦在了门口,他不知道蒋纾怀他们在哪个包间,他倒有那个徐经理的电话,他爸平时也回来这里吃饭,可想了想,没联系徐经理,打了个电话给蒋纾怀,开了外放,他也不接,发了条微信告知了他这里的情况,也没回音。他也就放弃了,坐在外面吃三明治,喝牛奶。 车里暖和,刚才下车他就没带外套,眼下在外面坐得久了,倒感觉到凉意了。他开始围着闵汇食府的高墙打转。 墙外的景观灯亮了。 墙外那些缠绕着霓虹灯的树开始发光。 白色的光,黄色的光,紫色的光…… 他兜着圈子,轻轻地用手拍裤缝,打起了节拍。 蒋纾怀的微信来了:来大门。 不知不觉他离大门很远了,一看到消息,马上小跑着回去,看到蒋纾怀穿着外套,围着围巾,冷着脸站在门卫边上,他连忙打字:对不起,对不起。 蒋纾怀一句话也没说,领着他去了停车场。那漂亮男青年这时从不远处的餐厅里走了出来,他单穿了件衬衣,缩起了肩膀,蒋纾怀把围巾给了他。男青年看了看他,又看看原也,笑着说了句:“晚上这里看星星还不错,挺多星星的。” 蒋纾怀说:“回家。” 车进了车库,蒋纾怀就和那漂亮男青年下了车,他没再给原也指示,原也在车上坐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看了看别墅,没灯火。他开了自己的车走了。 第二天又是六点半他就到了蒋纾怀这里,这次他带了不少吃的喝的,还带了台游戏掌机,充电宝,充电线也都准备好了,全放进了后备箱。七点半,蒋纾怀现身,他送他去上班。 九点半,他开车回了蒋纾怀家,接了那个漂亮男青年——他知道他叫什么了,昨晚十一点多的时候,蒋纾怀把他的微信推给了这个漂亮男青年。他叫李越。 他送李越去上台词课。 李越长得真的很漂亮,原也关注了他的微博,闲下来时就看他演的短剧。他真人比手机上还好看,眼睛更亮,睫毛更浓密,皮肤白里透红,走起路来精神极了。他喜欢拍路边的小花小草,每天都活得很积极,他一路追溯,李越还没红之前就是个非常乐观积极的年轻人。 这短剧上班的时候没看完,晚上下了班,原也继续在家看,何有声这天也在家,被他瞥见了,他吃了一惊:“你这是要用虚无对抗虚无,用无意义对抗无意义?” 原也在他手心里写字:新的。 何有声掰过他的手机,指着短剧里的李越:“这个?” 原也点头。何有声咋咋舌头:“蒋总也吃太好了吧?”他摸着自己的脸,问原也:“真人真长这样?无滤镜也长这样?” 原也点头。 “身材呢?矮吗?匀称吗?” 原也想了想,竖起大拇指。 何有声骂了一声,挑起一边眉毛,说:“他是让你知难而退呢。”他抱起了胳膊,唉声叹气,“哥,活着也不都是好事啊,看来我们俩要相依为命,一直到老了,你逃不掉了……” 第108章 原也抽了他的肩膀一下,何有声没憋住,笑了出来,一揽他,亲了亲他的头发:“干吗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啊?” 原也捧着脸,抓了他的手,又在他的手上写字:好。 何有声说:“人不怎么样,那只能是活儿好了吧?”他抽了口气,寻思着,“我觉得也就还行吧?” 原也写道:我喜欢。 何有声凝眉,旧事重提:“那你真不考虑带资做大股东,搞个r18啊?” 原也撇开了他的手,蒋纾怀的微信这会儿来了,他要用车,他要去一个湖滨公园。 第66章 (下) 他在蒋纾怀家接了他,到了湖滨公园的停车场,蒋纾怀打了个电话,张口就问:“我到停车场了,你在哪儿呢?” 对方说了什么,他很快就挂了电话,下了车,敲了敲原也的车窗。原也会意地也下了车。蒋纾怀往公园里走,他跟着。这个点了,公园里不见半个人影,里头的路灯开得很亮,路牌指引也很明确,他们走到了一个儿童游乐区,原也一眼就看到秋千上坐着个人,耷拉着脑袋,脚尖点在地上,不时摇晃一下身体。 蒋纾怀过去,原也还跟着,走近了看清了,坐在秋千上的人是李越。 李越一抬头,看到他们,痴笑着朝他们挥手。他身上沾了些酒味,虽不至于酒气熏天,但看得出来喝了不少,人醉了。李越对着蒋纾怀说:“没想到你真的来了,我之前找你,你都不会来诶。” 蒋纾怀对原也使了个眼色,原也过去扶起李越,一肩担着他,往外走。 李越就开始哭:“我是不是真的运气很好啊?” “我是不是真的就是靠我这张脸啊?” “可是我就是长得很好看啊,我从小到大都很好看啊,我没整过容,我是纯天然的,哑巴司机,你摸摸,你摸摸啊……你摸我鼻子啊。” 他一跺脚,挂在了原也身上,说什么都不肯走了,非得原也摸他的鼻子,原也无奈,摸了摸他的鼻子。 “是不是真的?你说啊,是不是真的??” 原也使劲点头,张了张嘴想说话,只吐出一个嘶哑的喊声。蒋纾怀用力拍了下他的脑袋,提起李越的胳膊,拖着他往前走:“他是哑的,你让他说什么话?” 原也摸了摸后脑勺,有些痛,李越这会儿赖在了蒋纾怀身上了,哭哭啼啼地掐自己的下巴:“我的下巴也是真的!” “长得好看是我的错吗?” “世界上长得好看的人这么少,让我们占点便宜怎么了?” “你以为我长成这样我容易吗?” 原也在手机上打字,播给他听:“运气好也是种本事。” 李越破涕为笑,一伸手,抱住了原也,亲了他一大口,对他赞不绝口:“蒋总,你这个司机真好啊!又帅,又不会说话,又会说话!” 蒋纾怀瞪了原也一眼,把他推开了,横眉竖眼地警告他:“再说废话明天就别干了。” 原也收起了手机,帮着蒋纾怀揽着李越回到了停车场。这时候,湖滨公园里的路灯也开始陆陆续续休息了。停车场里只有一盏靠近出入口的路灯还亮着。 李越的意识尚存,原也开了车门后,他就自己爬上了后座,还嘟囔着:“我不会吐的。” 原也去后备箱拿了两瓶矿泉水,翻出一个塑料袋拿到车上。蒋纾怀坐到了副驾驶座上,说:“送他回去,他家。” 李越闻言,扒拉着副驾驶座,从后面抱住了他,撒起了娇:“我不回去,我想去你家。” “我回去我就要见到我那几个室友,我知道都是他们在网上黑我,我就是没有证据,我知道就是他们!” “让我去你家吧。” 李越吸着鼻子紧紧抓着蒋纾怀的衣服,蒋纾怀没有立即表态。他突然坐了回去,捧住脸哇哇大哭:“我想家了,我想我妈了。” 原也着急地掏出手帕塞给他,这时,蒋纾怀从前面下来了,把他推到了一边去,掸灰尘似的让他走开,他自己上了后座。他一坐下,李越抱住他又是恸哭。 原也往边上走开了。不知是谁关上了车门。车子是黑色的,走了没几步,那黑车就隐没在了黑夜里。 原也开了手机电筒,走回了公园里,找了条长凳坐下。翻了会儿手机里记的乐谱和歌词,改了几个地方后,他开始后悔没把后备箱里的游戏机拿下来了。又干坐了会儿,玩了会儿消消乐,他往停车场的方向外张望了眼。他悄悄地,摸黑溜了回去。 天实在太黑了,他没法确定车子到底停在了哪里,也不敢靠太近,就找了片小树从猫着,一会儿看看那里的幽暗处,一会儿瞅瞅这里的,光照不到的地方。 他感觉他听到了喘气的声音,无法确定声音的来源,有时又觉得好像某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他蹲得累了,坐在了地上,一手托腮,一手揉了揉裤子,他想到他从来没和蒋纾怀在车上坐过,也没去过他家,不知道他家里是什么样的,反过来,蒋纾怀倒去过他在都柏林的家,还去过他最喜欢的墓园边的小木屋,去过他最爱散步的那片森林,他还在那里知道了很多关于他的秘密,很多他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一个人的事情…… 想到这里,原也的心里痒痒的,喉咙跟着发痒,烟瘾又犯了,可上上下下摸了个遍也找不到一根烟,左看右看,地上也没半个烟头。他摸出一包喉糖,不情不愿地拿了一颗塞进嘴里。 就是这时,蒋纾怀出现在了暗夜里,他拿着开了电筒光的手机照了一圈,又前后左右走了一圈,原也赶紧躲得更深了些,不一会儿,他就收到微信了:人呢?? 原也又在树丛里拖了会儿才钻出去,他上车的时候,李越在喝水,看到他,低头拍了拍衣服,脸有些红。他的衣服穿反了。 蒋纾怀说:“回家。” 原也看了看他,他道:“我家。” 车子开进车库才停下,李越就匆匆忙忙地下了车,他的酒好像完全醒了。蒋纾怀倒不着急,看李越进了通向室内的小门后,吩咐原也:“清一下后座。” 原也下了车,找了块干净的布,抬头一看,蒋纾怀还在车库里。他打字问他:还有什么要做的吗? 蒋纾怀目光冷冷地盯着他:“你刚才抽烟了?” 原也直摇头。蒋纾怀几步走近过来,脸靠在他颈侧闻了闻——他靠得实在太近了。他们靠这么近的时候一定会同时继续缩短距离,然后接吻。但是这一刻,蒋纾怀没有再动,原也舔了舔嘴唇,轻轻地吐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很想亲一亲他,可又有些犹豫,他不确定他对他是否还有吸引力,他住院的时候他没有回过他的消息,一次都没来看过他,他也没有拉黑他,他好像完全把他当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不再对他有渴望,不再需要特殊对待他。 原也很怕他亲上去时,蒋纾怀对他不再有任何反应。他也就没有再动。 两人就这么保持着那段彼此都能听到对方呼吸声,感觉到对方的气息喷在脸上的距离,蒋纾怀拉起他的衣领又闻了闻:“真的没抽?” 原也挤出两个干哑的音:“没有。” 蒋纾怀没想到他会出声,更没想到他现在的声音是这样的,目光一低,看到他微微敞开的衣领中间有一颗小小的,圆圆的,纽扣似的疤。 那天在池山,他打定主意不再参与原也的生活,离开营地后没多久,何有声就从后面追了上来。他要去附近的村子找医生,原也失去意识了。他只好回去营地看着他,他以为他会就这么死了,他没有了意识,但是一直在抽搐,他抱着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从没体验过那样的无措、那样的恐惧,就算小时候第一次见到河边的同龄人的浮尸,就算他放的火把整座庙都吞噬了,他都没那么害怕过。现在想起来还会出一身冷汗。 他再也不想体验那种感觉了。 原也忽然喊了他一声,那眼神好像在询问他神游到哪里去了。 他明明可以打字,可以让机械的女声告诉他,他却一定要用这个世界上最难听的声音喊他的名字,听上去根本不像他的名字了,那三个字,蒋纾怀,好像不属于他,好像不属于此时此刻的他。 蒋纾怀捂住了原也的嘴巴:“不许说话了,你的声音太难听了,太倒胃口了。” 原也就低头掏起了裤兜,他没有烟,也没有打火机,他有一包软糖,还有一包润喉糖。他在手机上打字:要检查一下吗? 蒋纾怀比了个动作,捏着他的下巴,靠近了看着,他的手指碰到了原也的牙齿,手指不自觉往里面伸进去:“没有吃下去吧?” 原也微微张开嘴,稍稍仰起下巴,摇晃了下手机,硕大的屏幕上还是那行硕大的字:要检查一下吗? 屏幕光突兀且刺眼。蒋纾怀迅速缩回了手,可不知不觉,他们靠得实在太近了,原也的嘴唇碰到了他的嘴唇。他的气味一下席卷了过来。蒋纾怀可以确定他刚才没有抽烟,也可以确定他的嘴里没有烟头,没有糖果,只有一波又一波柔软湿润的气息裹着他。原也的手伸了过来,他的手有些冷,这一点寒意刺激了蒋纾怀,他清醒了过来,推了下原也。又推了一下,这才推开了他。他擦了下嘴,道:“你管这叫检查?这叫职场新骚扰。” 第109章 他低头看原也的裤子:“我不告你就不错了。” 原也打字:那我们扯平了。 他埋头打字:强见犯和新骚扰狂。 蒋纾怀彻底冷静了下来,丢开了他的手机就说:“扯什么平?那你去报警啊。” 原也想了想,表情一下严肃了:你还对别人做过那种事情?那你最好去自首,我不介意,不保证别人不me too你。 蒋纾怀气极,道:“明天早上六点半过来,送我去机场,我去灵湖考察几天,你就不用跟着了,爱干吗干吗。” 他转身就走,一口气爬上二楼,进了卧室,李越在床上呼呼大睡,他走到窗边往楼下看了眼。原也从车库里走了出来,正往他自己那辆车那里过去。 蒋纾怀去了浴室洗澡。他把水温调得很低,他大可以找床上的人再发泄一次,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他又不是没试过,李越的脸很漂亮,比原也漂亮多了,他也会满足他的任何要求,可他的手腕没有原也摸上去顺手,他的手指太长了一些,指腹太软了一些,他闻上去太甜、太腻,腰太细,太单薄,他完全不想在他身上延长那种稍纵即逝的快乐。 他想大概是因为他的生活太顺遂了,人就总是会被大相径庭的东西吸引,所以他还忘不掉原也这号危险人物,可他相信他自己,他没有酒精成瘾,多少人在他面前抽烟,多少人怂恿他抽烟,他都能忍住,区区一个人,他怎么可能戒不掉、忘不掉? 他相信他不用拉黑他,屏蔽他,就算他在他面前招摇过市,他也可以忘记他。 他需要继续用平常心看待他,继续把他“平常化”,就当成是一个普通的司机,普通的员工,不能再把他“特殊化”了。 蒋纾怀从浴室里出来后,往楼下又看了眼,原也的车不见了。他想了想,帮原也也订了张去芳草市的机票。 原也开车回去的路上就收到了短信,明天他飞往芳草市的航班已经确认。他继续开车,到家后,把在车上用过的纸巾带了下去扔了。 这天晚上他做梦梦到了蒋纾怀。他梦到他在车上排解的时候被他撞破,他讥讽他,把他按在了车上紧紧抱着他。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被闹钟叫醒的时候,原也赶紧去冲了个冷水澡。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人有过这么强烈的需求。他的身体一度因为有于念而罢工,现在又因为于念超常工作,他感觉自己好像总是在走极端,不是在跷跷板的那头,就是在跷跷板的这头,怎么也没办法停在跷跷板的中间点。这事可能一辈子都没办法改变了,就像他虽然死了一次,活了下来,失去了声音,醒来时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但他仍旧能感知到别人的视线,别人的需求,他仍然会想要第一时间去迎合,只是碍于客观条件,他现在只能慢吞吞地打字,用不属于自己的声音表达。 他的节奏因此变慢了。 他在医院里静静地坐了两天后,他开始想念蒋纾怀。 他慢吞吞地想要跟上早就离开他的蒋纾怀的步伐。 蒋纾怀总是走得很快,还走得那么坚决,打定主意不回头就真的不回头了。那就只能他去追赶他。他现在走得虽然慢,但是蒋纾怀肯定也需要休息,他相信他会找到机会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的。他很擅长徒步,很擅长认准阶段性的目标分配自己的体力、干粮,而且他还有那么多经验。他将全力以赴。 原也拿上行李匆忙出了门,接了蒋纾怀就去了机场,在停车场帮他拿行李箱的时候, 他突然感觉背后有一道奇怪的视线在看着他,扭头找了找,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物。 蒋纾怀在催他了:“走不走啊?” 原也拖着他的行李箱,挎着自己的单肩行李包跟上了他。 他们在柜台办值机,蒋纾怀坐的是商务舱,原也坐经济舱,两人候机的时候是分开的,原也仍然不时能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他多了个心眼,在机场买了口罩和帽子戴上,一路没有被人认出来,候机的时候他租了辆车,飞机一落地,他提了车,载着蒋纾怀往灵湖大酒店驶去。 作者有话说: 错别字防止被屏蔽,不好意思了! 第67章 (上) 两人到酒店时已是中午,在前台分别办了入住,寄存了行李后,蒋纾怀叫上原也一块儿去了酒店的西餐厅吃午饭。他点了个公司三明治套餐,原也跟着他吃,也吃三明治,炸鸡三明治。服务生问两人:“现在午餐有特惠活动,加十元能换购甜品蛋糕,两位有需要的吗?” 蒋纾怀摆摆手,敲着桌子,偏过头,道:“我知道他们什么什么意思,问题是他们不知道我什么意思。” 他在和人打电话。 原也想了想,也摆手:“不用了,谢谢。” 服务生收走了菜单就走开了,蒋纾怀往沙发座上一靠,继续讲电话,但是似乎换了个说话对象了,他的话不多了,只是皱着眉头应声。 他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一个电话接着一个电话就没停过。三明治上桌,他也就是趁着说话的间隙咬上一口。听他的意思,他来灵湖大酒店还有个接人的任务,接的是一个王教授,加州学术背景,这几年回到中国南方定居,参与过不少好莱坞视效技术的研发,和卢卡斯影业的关系密切,在环型绿幕墙技术上有很大的发言权。蒋纾怀要接王教授一块儿去芳草大学的一个实验室考察一个叫“星幕”的项目,也是和后期特效制作有关的。 王教授眼下正在灵湖边上跑步,他们还得继续在餐厅坐一会儿。 蒋纾怀的三明治吃了一半似乎就对它丧失了兴趣,咖啡倒没停过,一直在喝,一直在续。原也早就吃完了自己的那份套餐,他坐在蒋纾怀对面,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可做,就咬着吸管,喝着牛奶,看着他。他最近在戒咖啡和茶,这是心理医生给他的建议,他每周都会上交一份最近饮茶或咖啡的纪录给医生看。 蒋纾怀忽然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低头打字。他不打电话了,开始鼓捣手机。 原也拿起他剩下的三明治吃了起来。 没一会儿,王教授来了,穿的是夏威夷风情的短袖和短裤,脑袋上架了副墨镜,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人却很精神,不胖也不瘦,大步过来,看到蒋纾怀就伸出了手。蒋纾怀也冲他笑,站起来就和他握手拥抱,寒暄客套。什么“好久不见”,什么“今天配速多少啊?”,什么“住得还习不习惯?” 原也也赶紧起身,赶紧把嘴里的三明治往下咽。蒋纾怀一个嫌弃的眼神扫过来,指了下窗边的一个位置,打发他去了边上。他和王教授坐下了,继续聊天。原也就移到了窗边去,窗外能看到酒店围出来的一片人工湖泊,已经是下午了,阳光最灿烂的时候,湖面上皱起褶褶金波。 服务生把他的牛奶和没吃完的三明治拿了过来,原也吃完了剩下的三明治,看蒋纾怀和王教授有说有笑地攀谈着,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就趴在了桌上玩消消乐。可玩了没一会儿,他就呵欠连连,眼皮沉重,便放下了手机,趴着看着蒋纾怀。阳光晒在他身上,实在太惬意了。这时候,一份黑森林蛋糕送到了他这桌,同时,他收到了蒋纾怀的微信:现在是上班时间,要午睡就别干了。 原也忙挺直了腰杆,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坐了起来。可蛋糕才吃了两口,蒋纾怀的信息又来了:走了。 原也匆忙站起来,跑到了蒋纾怀和王教授前面去,摸出了裤兜里的车钥匙。这次租的是辆电车,不用的时候就停在酒店指定的停车点充电,他去开了车到酒店门口接上了蒋纾怀和王教授,蒋纾怀不时瞅他一眼,神色越来越凝重,原也低头整理衣服,往镜子里一看,他嘴边上还有点奶油的痕迹。他忙使劲擦了擦。 他送了蒋纾怀和王教授去芳草大学的灵湖分部,车子停进室外的停车场,蒋纾怀没让他着,他也不敢打盹,也不敢再玩游戏,一玩就困,就瞪着眼睛在车上播重金属音乐听。 蒋纾怀的微信没多久又来了:成德楼6楼实验室,现在上来,有人在楼下接你。 他就下了车,找到成德楼,那教学楼的电梯门口站着个年轻的女孩儿,看到他就朝他挥手,看到他走近了,愣了一下:“你是……蒋总的司机?” 原也点了点头。女孩儿刷了门卡,领他进了电梯,狐疑地偷偷瞥他。 原也笑着打出一个笑脸表情,说:我现在没办法说话,声带受伤恢复期,不好意思。 “哦,哦,没事没事,只是觉得你长得有点像……” 原也点了点头,才手机上打字想说几句玩笑话的时候,那电梯突然剧烈晃动了一下,电梯里的灯光闪烁,电梯停下了,楼层数字停在了“3",一动不动。原也心里一咯噔,把所有按钮都按了个遍。 女孩儿老神在在地安抚他:“没事,电梯故障了而已。” 她按了求救铃,双手插在裤兜里,似是见怪不怪:“等一下应该就会有人来救援了,我们这幢楼上上下下的人挺多的。” 第110章 原也吞了口唾沫,手机没信号,要打电梯上的急救电话也打不出去。 女孩儿又看了看他,说:“真的没事,别担心。”她靠在了电梯里玩起了俄罗斯方块,道:“我们试验准备投放给未来影视城的新设备,等一会儿你就进去体验体验,给我们一些反馈意见。” 说到这里,她一瞅原也:“你没有幽闭恐惧症吧?” 她的眼神变得紧张了,靠近了他,拍了他一下,声音紧绷了起来:“你……没事吧?” 原也摇了摇头,擦了擦额头,他出了不少汗。他很怕被困在电梯里出不去。他打字:真的很快就会有人来? 女孩儿连连点头:“对,对,没事的,我们这儿的电梯就是这样……维修也看不出什么大问题,就是有时候会卡在楼层中间。” 原也又去按了几下求救铃,这个时候,电梯里的灯又开始闪烁了,他好像听到机器再次运作发出的嗡嗡响声,楼层数字变了。变成了“4”。接着又到了“5”。原也松了口气,女孩儿又来和他确认:“你真的没有幽闭恐惧症?” 她道:“如果是幽闭恐惧症的话,那我们就调整下参数……刚才你们蒋总说你就是有些恐高,还有些恐水……” 说话间,电梯到了六楼了,电梯门打开,原也一大步先跨了出去,女孩儿跟着出来,领着他进了间实验室。那实验室非常宽敞,挑高也很高,室内没有窗户,灯光明亮,一群人正围着一块黑色的地毯商讨着什么。他没看到蒋纾怀和王教授。这实验室仿佛美术馆里的某间装置艺术展览室。 女孩儿带着原也往地毯那里走去,说道:“刚才3号梯又故障了。” 众人七嘴八舌:“又是3号梯?” “早晚被它玩死。” “你们听过那个3号梯中邪的故事吗?” 女孩儿示意原也去地毯中间站着,原也一走过去,室内的光就熄灭了。他听到风声,他看到自己站在一片悬崖边,脚下是一大片透明玻璃,玻璃下面就是悬崖,就是海浪拍打着礁石。忽然,玻璃碎裂开来,风声烈烈,树木飞速地略过他眼前。他好像在下坠。他在往那海里坠。原也往后退了一小步。 有人喊了“停”。 灯光亮了起来,女孩儿拉着原也去了边上坐下,递给他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是一份问卷。 第一题就是:“您觉得刚才的效果逼真吗?如果1分是非常虚假,10分是非常逼真,您会为刚才的体验打多少分呢?” 后面的七个问题也差不多都是围绕着视觉体验来的,原也托腮,认真地填好问卷,那女孩儿就把他带出去了,蒋纾怀就站在外面的走廊上。 原也过去问他:要走了吗? 蒋纾怀点了点头,进了实验室和大家打招呼:“那晚上我们在星辰庄园见了啊。” 星辰庄园是灵湖附近的一家私房餐馆,一天就做一桌,国宴大厨亲自掌勺,原也跟着江友来吃过一次,离这个大学分部倒是不远。可蒋纾怀马上就给他下了任务:“去未来影视城。” 这是他此次灵湖之行的主要目的,和当地政府合作的一个专注科幻电影拍摄的影视城的项目,同时也会开放给大众,据说对标的是环球影城。原也在手机地图上搜了搜,虽说影视城建在灵湖,不过已经接近临市地界了,需要开一段高速路才能到。 蒋纾怀按了电梯,3号梯率先有反应,开始往上来。原也拽了拽他,指了指楼梯,打字告诉他:这个电梯经常故障,我们刚才上来的时候还遇到了,差点以为要被困住了。 蒋纾怀道:“那不正合你意?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原也低着头抓了把脸,飞快打出一行字给他看:你也太记仇了吧? 蒋纾怀不无嘲讽:“人命对你来说就不是什么事是吧?人命关天没听过?” 原也又开始打字:我那时候就觉得能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死掉也算善终了。 蒋纾怀看了看他,没再说话。果真是3号梯先到了,他走了进去,原也跟着,电梯往下去的时候,他去握住了蒋纾怀的手,蒋纾怀抽出了手,电梯到了3楼了。原也的心猛地一跳,那电梯果真又摇晃了起来。蒋纾怀反手抓住了他的手,另一只手撑着电梯里的扶手,没好气地说:“乌鸦嘴!” 原也要去按求救铃,可电梯没有停下,继续下行。他们有惊无险地到了2楼,又到了1楼。 电梯门打开来,蒋纾怀甩着手大步走了出去,原也快步跟上。蒋纾怀对他道:“我是不会和你死在一起的,你最好死心。” 原也点头,又摇头,使劲摆手,着急说:“不死了,不死。” 可他听到自己只是在发出“嘶嘶”“嘶嘶”的声音,他说不出他要说的话。他想说,他已经死过一次,好像没有带氧气瓶去潜水,一直往下,只觉得越来越冷,感觉被人抱住却还是冷,冷得他开始后悔,冷得他怀念起他生命里那些为数不多的,让他感觉到温暖的拥抱。 妈妈的拥抱,爸爸的拥抱,何有声的拥抱,蒋纾怀的拥抱…… 他抱住他的时候最特别,他会想要把他揉进身体里一样摁住他。 他还想说,他听说过人的灵魂被一分为二的故事,说人们寻找伴侣其实是在寻找自己精神上的另外一半。他对自己的精神世界没有太多的了解,每一次往精神世界探索只让他觉得痛苦,他只了解自己的身体的诉求。 他想说,或许在他出生的时候,他的身体被人分成了两半,一半是他,另外一半就是蒋纾怀,他不知道的时候还好,他就和自己这一半的身体就那么在世上游荡,时常蓬头垢面,时常狼狈不堪,可当他找到了他,和他短暂地合为过一体后,他就再也忘不了他了。他只能不断地想念他这个另外一半,他不断地想要再次和他合为一体。就算他浑身都很脏,可他的另外一半就是这么包容他,他们无法被分割,无法被剥离。他爱那种感觉。 他就是有这么多话想和他说。可蒋纾怀又开始打电话了,不耐烦地让他走开。他就只好走在他后头跟着他。可蒋纾怀不光说电话,还在抽空回微信信息,他那么忙,哪有空看他打出来的那么多字呢,就算看了,也是匆匆忙忙扫一眼。他必须让他一眼就能明白,就能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 原也绞尽脑汁,在手机上打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直到蒋纾怀坐上车,他才精简出一句最能表达他此刻心意的话。他坐在驾驶座上,把字体调得最大,拧着身子把手机递到了蒋纾怀面前。 我现在还可以喜欢你吗? 蒋纾怀说:“随你便,我就是个给你发工资的,我哪管得了这么多?” 他取下了耳机,在车上闭目养神。 第68章 (中) 约莫两个多小时后,他们到了“未来影视城”,项目还在建,名字也是暂定的,在车上蒋纾怀还接了个电话,也打了不少电话出去,想明确提交上去的几个命名提案出结果的时间。 不过影视城的一处户外停车场倒已经造好了,景观树围出来不少位置,眼下停了几辆轿车,几个小工正在一角搭建电动车的充电桩。两辆高尔夫车就等在那里。 蒋纾怀下了车,往高尔夫车那边过去,高声道:“这怎么好意思啊!” 那两辆高尔夫车上的人就都下来了,有中年人,也有青年人,都穿着翻领夹克衫。大家都认识,见了面就握手,就谈笑。其中一个鬓角已经斑白了的,挥动手臂,指着原也的方向和蒋纾怀说了句什么,蒋纾怀就打了个电话给他,说:“领导要求,体验一下刚调试好的用了星幕技术的项目,给点反馈意见。” 原也遂了车,和蒋纾怀分开搭车往影视城里去了。 所谓领导希望他给点反馈意见的体验项目乃是影视城里的一个“6d”沉浸式鬼屋,主打中式恐怖,这是一个过山车项目,两人一排,一趟能拉十二个人。项目早上才做了最终调试,开发人员内测下来都对效果很满意,恰好遇上蒋纾怀过来考察,就信心满满地拉着他非得让他试试。 体验开始前,工作人员要为他们保管手机,原也交出了手机,蒋纾怀没肯,工作人员也没强求,只提醒他在口袋里收好就行了,这趟过山车没有反转项目,只是会急上急下。蒋纾怀和原也坐上了过山车头排。 为了营造恐怖氛围,搭车处的灯光调得很暗,周围墙上挂着的一些人物肖像画周围还亮起了诡异的红光。稍一晃眼,那肖像画上的人物表情就变了,有人的眼睛开始流血,有人斜眼看着某个方向,忧心忡忡。 室内回荡着鬼气森森的呜咽声。 蒋纾怀系上安全扣,拿出手机,点开录音,说:“入口的地方可以配几个风口,吹些冷风。” 过山车启动了,缓缓将他们推向一扇木门,一阵冷雾涌上来,木门打开,他们被送了出去。 那雾气里的烟熏味很重,对原也来说太过刺激了,他忍不住咳了几声,蒋纾怀似也不适,跟着咳了起来,又记下意见:“雾气里的烟味浓度最好降低一些,或者写好免责声明,免得游客投诉。” 第111章 连眼睛都觉得有些痛了。原也揉搓眼睛时,那雾终于散开开了,一座大宅映入眼帘。宅邸门前挂着“王宅”的牌匾,一个老人笑着看着他们:“来,这边走。” 那老人身着现代的服饰,是个原也叫得出名字的真人演员,这个鬼屋里出现的面孔全是真人,在院子里戏耍的小孩儿啦,来和他们打招呼的“表哥”“堂哥”啦,他们负责引导镜头,一会儿进这间屋子看看,一会儿去那间屋子瞅瞅。有的屋子里摆着水果花草,就能闻到水果花草的香气,有的屋里放着很多古籍书本,进去就能闻到书香味。 在进入这些屋子时,画面会出现短暂的闪烁,要么会突然闪出燃烧起来的房屋,听到突然爆发的惨叫声,要么会看到满地的尸体,整间房间被染成血红色,一个苍白的女人的脸会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原也摸着安全扣,不时瞥一眼坐在他身边的蒋纾怀,他的神色镇定,有时候会伸手去摸一摸烧起来的屋子,有时会伸手去摸那张女人的脸。当然这一切都是“星幕”投影出来的画面,他什么都摸不到。 剧情来到了黑夜,恐怖片标配的幽怨歌声响了起来,一道白色的人影在院子里闪过。 室内的温度在这个时候被调得很低,这个时候,原也明显感觉到过山车开始爬坡了,他的眼前是一片屋檐,往下看能看到院子里一个蚂蚁似的人影,鬼鬼祟祟地进入一间屋子,镜头跟着他,又回到了地面,原来这个形迹可疑的人进的是一间厨房。这人钻进了熊熊燃烧着的灶台里。 镜头继续推进,过山车的惊险旅程终于开始了,气温一下就高了,目之所及皆是火焰,过山车在火海里穿行,躲避着不时坠落的巨大的燃烧的木块,头骨,甚至还有尖叫的鬼魂似的东西,它们会长牙舞爪地扑向过山车。 原也扭头看了眼蒋纾怀,他很认真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一只手牢牢抓着手机。原也悄悄地摸到他的手,帮他一起握住了手机。蒋纾怀没有任何反应,目光不是跟随着掉落的木块,就是看着那些鬼魂。 过山车进入了一间被火焰包围着的祠堂,到处都是没有刻字的木头牌位,一个男人惊恐地质问:“你怎么进来了?你怎么进来的?” 过山车撞开了他,冲进了这些牌位里,更多的鬼影扑面而来,他们冲进了黑夜。 星月颠倒,地上是星星,天上到处都是惨叫,天上是一座熊熊燃烧的大屋。就在这个时候,过山车停下了。 室内的灯相继亮了起来,天上的火灾消失了,只有银河在他们脚下流淌。原也这才看清,他们的周围全部都是他下午体验过的黑色地毯。蒋纾怀的手机响了,他没好脸色地接起电话:“是出什么问题了吗?” 原也听到对方说:“出了点技术故障,很快就能修好。” 蒋纾怀没再多追问,挂了电话,抽出了手,实在不快:“和你在一起真是没好事!” 原也想和他道歉,可他没有手机,他想在蒋纾怀手上写字,可蒋纾怀的手拿着手机,已经在记录修改方案了。原也低头看着地上的银河,只好安安静静地坐着。忽然,他的头顶一亮,大火又开始在他们脑袋上燃烧了。星幕似乎没有出任何故障,他们只是被卡在了中间。 蒋纾怀也抬头看了一眼,他的神情没有刚才那么严肃了,原也便拽了拽他的衣袖,指了指他的手机。 “干吗?”蒋纾怀把手机塞给他:“你也有修改意见?” 原也打字:对不起。 他又打字:送你一样东西,消消气吧。 他退出了文档,退到了充斥着各种app的界面,他一眼就看到了一个吉他app,他笑着点开来。 蒋纾怀在旁道:“不是送东西吗?你点错了,淘宝的app在上面。”他又道:“哪有用别人的手机送别人东西的?行了行了,我什么都不缺,还我。” 原也开始弹吉他。 他始终用不习惯这个app,好在他对弹出来的曲子实在太熟了,这一段旋律——这一整首曲子他最近总是反反复复地想起来。他低着头认真地弹着,只见银河里飞出几颗流星,他指给蒋纾怀看,手一滑,听到“卡”一声。蒋纾怀的手机砸进了银河里。 过山车再次运行了起来。 三分钟后他们结束了剩下的进程,十八分钟后,他们找回了蒋纾怀的手机,还能用,但是屏幕裂开来了,一直在闪,蒋纾怀赶紧备份了下手机里的数据,想打电话给颍佳丽的时候,手机自动关机,再打不开来了。他用原也的电话联系了颍佳丽,让她快递一台新手机去灵湖大酒店。 他让原也直接送他去星辰饭庄。 可倒霉的事情还不算完,从未来影视城出来,上了一个高速,出了一个收费站,蒋纾怀感觉车速渐渐慢了,一看,车子停了下来,原也似乎也很茫然。 “没电了?不可能啊,这才开了多少公里?”蒋纾怀质疑道。 原也指了指屏幕,那电子显示屏还亮着,电量还剩百分之八十,开去星辰饭庄绰绰有余,可车子就是发动不起来,蒋纾怀扭头一看,无人收费站还在身后,但是他不是要走回头路,他是要离开这里。他马上联系了租车公司,告知了情况,对方定位到他的位置,道:“我们现在就派救援车过去,大概两个小时后到。” “两个小时??”蒋纾怀挂了电话,想找专车,可现在是用车高峰期,原也的号级别很低,加上这个位置实在偏僻,根本叫不到车。 蒋纾怀不死心,把导航地图切换成公共交通和徒步,一看,公交是指望不上了,可下了高速,只要步行穿过附近的一个村庄就能到星辰饭庄的后门了。 原也这会儿凑过来看了看,指了指外头的天色,很认真地摆起了手。天快黑了。他还放大了那条徒步路线,指着一个地方更使劲地摆手。 蒋纾怀攥着原也的手机,本就因为手机被他摔了来气,这一天又实在特别不顺利,接人等半天,坐电梯还差点遇到电梯故障,现在手机又摔了,可能还会赶不上早就定好了的饭局,现在有条路摆在他面前,再要让他坐在这里干等两个小时,他才不干。 他就对原也道:“行了,你少出主意,你就在这里等救援车,我自己走,你别跟着,你不知道这个饭局有多重要!” 他下了车,还特意警告了原也:“不许跟着我!你一来就没好事!晦气!不要跟着我!” 他便闷头下了高速,一看导航,和星辰饭庄的距离缩短了。真的有戏。他进了个村子,找到一间还开着的杂货店就和里头的人打听怎么去星辰饭庄所在的村子,开车——无论是汽车,摩托车还是拖拉机必得绕路,只有徒步才有可能准时到达。 蒋纾怀还打听道:“那路难走吗?” 一个扛着锄头才从农田里出来的老人对他笑了笑:“不难走,我像你这岁数的时候,那山头,半个小时就翻过去了。” 他还热心地把蒋纾怀带到了那进山的地方,确实能看到人踩出来的山路,山上也似有灯火。老人说:“山上有人住着,摸草药的。” 蒋纾怀就放了心了,别过了老人,踏上山路,走了一阵,在手机上再次确认路线时,原也的手机跳出来一条推送信息: 您关注的话题“蒋纾怀”有新的内容。 蒋纾怀点进去一看,先看到一些图片,原也和他在机场候机的时候被人偷拍了,还有人放出原也才菜市场买菜的照片,给他开车的照片。标题写得老长,图片上的关键字就只有“蒋纾怀”,“猥亵案”,乍一眼还以为是他犯了什么案件。 他继续滑手机,画面却白了,什么也刷不出来了。 手机没信号了。 他还没来得及搞明白热搜的内容,那些八卦的落脚点。 他往山上望去,刚才还能看到的灯火已经消失了,再往山下看,根本找不到来时的路了。不知不觉,他走进了深山里,不知不觉,他已经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了。 忽然,他的前方有一点白光闪了两下,他心下一喜,赶紧循着那光去,急切问道:“有人吗?是有人在吗?” 不一会儿他就走到了那闪光的地方。是原也打着一只手电筒站在黢黑的树林里。 蒋纾怀深深吐出一口气:“我就说了和你在一起就没好事……” 这时,他不再气愤,只是很无奈,很苦恼。 原也摸出一本卡通封面的很新的小本子,翻开来给他看。本子上有一行字: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他又翻了一页:我不会让你死掉的。 他的眼神很坚定。 蒋纾怀的火气又上来了,拽下那本子,咬了咬牙,挑起眉毛:“怎么就非得死一个人是吧?” 他听到树林里响起回音。 天已经完全黑了。回音散去后,唯剩寂静。整个世界宛如一个巨大的,漆黑的罩子将他们罩住了。 原也过来拉起了他的手,指了一个方向,他带路。 第112章 蒋纾怀再次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奈。原也的户外经验丰富,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了,除了相信他,跟着他,他别无选择。 第69章 (下) 走了没多久,蒋纾怀感觉不太对劲,他们似乎在走下坡路,他拽了下原也就问:“你知道我要去哪里的吧?” 原也在前面点头。 蒋纾怀又说:“你知道那个饭局对我来说有多重要吧?” 原也还是点头。 电筒光在他身体周围泛出一圈白白的,毛茸茸的轮廓。可蒋纾怀还是持怀疑态度,他停下了步子,道:“你等会儿,你也是第一次来这里吧?黑灯瞎火的,你也不看导航地图,你怎么就这么确定该怎么走?” 原也便用手电筒照那本小本子的第一页,上面画了副潦草的地图,一个箭头在一个山里拐了三个弯,到了一个画着x的地方。 蒋纾怀大跌眼镜:“就这??”他瞪着原也,火噌噌往胸口窜:“你看得懂?你就靠这个给我带路??” 原也认真地戳了戳自己的脑袋。 蒋纾怀道:“你是在说,别人告诉了你怎么走,你都记在脑子里了?” 原也拍拍胸口,竖起了大拇指,自信满满。蒋纾怀可不敢冒这个险,从他裤兜里挖出了他的手机,点开了地图app,然而手机没信号,刚才也没来得及下载离线地图,这会儿电量还告了急,蒋纾怀也有些着急了:“不行,这不是个办法,回去算了,就回刚才那个村里,我找人借个电话,告诉他们我会迟一些……” 他的手机虽然坏了,但是他记得助理颍佳丽的电话,可以联系她,让她帮忙联系王教授他们。他还可以让颍佳丽帮他叫个车,总能找到什么人来这里开车接他走的。 想到这儿,蒋纾怀一阵懊恼,这么多法子,他刚才怎么就没想到呢?刚才怎么就一门心思地非得下车,埋头就进了山呢?? 这时,原也又到了他面前比手画脚,指指他们身后,摇头摆手,指了指他们前面,频频点头。 树林中响起树枝被什么东西踩断的嚓嚓声。 蒋纾怀一个警醒,抓紧了原也的手,可转念他就又甩开了他,转身往来时的路走去,道:“我下山!!我去刚才那个杂货店打个电话!” 原也小跑着追上来,死死拽住他不让他走,蒋纾怀的拗劲上来,他自问铁石心肠,就不是个心软的,原也住院那一个多月,他下定决心不去看他就一次都没去看过他;他在他身边进进出出,他下定决心不碰他,他就…… 蒋纾怀一咬嘴唇,暗暗道:亲一亲,牵一牵手算什么大事?老外打招呼还用贴面礼呢,就当是一个礼节,就当白送他了…… 但他真的不能再和他这么待在一起了。 那诡异的踩断树枝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似乎有野兽在近处虎视眈眈。 ——他会死的。 和原也在一起他受到的生命威胁难道还不够多吗?差点被毒蘑菇毒死,差点被毒野菜毒死! 他还不想死,一点赴死的觉悟都没有,他的电影还没做出成绩,他还没拿最佳影片,还没去过欧洲三大,没去过好莱坞,他还没有也拥有一座古堡,一片情人湖,一片墓园…… 他不是没这个财力,只是以他现阶段的人生来讲,没这个必要。一座远在欧洲的古堡他一年能去几次?又要修缮,又要低税,又要维护,还要提防那些管理公司从中敲诈,又是一桩桩麻烦事,起码等到他退休了,长期定居在欧洲再说吧。 人生的什么时间点该做什么,他有他的规划,他从来不做计划外的,没必要的事, 蒋纾怀甩开了原也的手。 在此时此刻,在他的事业蒸蒸日上的时候和原也在一起就很没必要,根本不在他的计划内。 仔细想一想,要不是和原也在一起的这一天实在发生太多倒霉事了,以至于他忍不住想离他远远的,一时冲动下了车,他根本就不会在这片山区里迷失了方向。要不是急着要躲他这个瘟神,他就不会离开有人烟的地方——起码喊一声就会有人应,也不会离开手机信号,网络信号这些他的工作,他的生活赖以需求的东西。 要是他还在山下,好歹在等车来的时候还能看完那些八卦啊…… 蒋纾怀是越想越气,这会儿原也又来抓他了,这一抓把他抓得彻底爆发了:“你干吗?” 他就没见过原也也这么倔的时候,按他那种逆来顺受,随遇而安的性格,别人拒绝他,他绝对不会腆着脸追上来,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非得拽他上山,非得让他跟着他走。 蒋纾怀瞪着他:“你放开。” “你别赖着我啊,我不会陪你送死的,我早告诉过你了,你听清楚了,我还想活很多年!活到很老很老,我是要在星光大道上留名的,你知道吗?” 原也本听得很认真,可听到最后笑了出来。蒋纾怀皱着眉头推了他一把:“你笑个屁?笑,笑笑,就知道笑!”他抓着原也的脸就揉:“不会说话了就知道笑,对谁都笑!有什么好笑的!你都不会说话了,你还笑得出来?!” “你知不知道外面都变天了!你上热搜了!你的破事都要被曝光了!你还笑得出来!!” 原也眨了眨眼睛,茫然了。 蒋纾怀点开他的手机,虽然之前那些新闻不能完全刷出来,但是那几张照片还是能看到的。 原也低头看着手机的时候,蒋纾怀又说:“你现在最好就是和我一起下山,我们找个电话,我让人联系车,你给你爸妈打个电话,该发什么声明发声明,你回去和他们好好待在一起……” 原也揉了揉眼睛,蒋纾怀见状又骂:“别哭了!!” 原也摇了摇头,抬起眼睛来看他。他没哭。他还是指着他们的前方,执意要他跟他走。蒋纾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甩开了手往回走。 “蒋纾怀……” 忽然,他听到这么一声,像是原也在喊他。蒋纾怀扭头去看,脚下一个没留神,重心失衡,摔在了地上。他闻到了血腥味,他的手大概蹭破了。 原也朝他跑了过来,蒋纾怀坐在地上,一肚子火烧得更旺了,抓起一把树枝就朝他丢了过去,警告他道:“扫把星!你别过来!” 他撑着膝盖自己站了起来,他的右手手掌真的蹭破了,在流血。 原也还是过来了,抓起他的右手用衣袖擦了擦,吹了吹,嘴巴就贴了上去。 “口水能消毒是吧?”蒋纾怀气喘吁吁,咬牙切齿,“你怎么非得就赖着我啊?何有声不要你了,你去找个别人不行吗?你喜欢我这种类型的我给你介绍几个行吗?你老老实实当一个司机不好吗?” 原也小心地亲完他的伤口,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轻轻包住了他的伤口。接着,他坐到了地上去,脱了自己穿着的运动鞋,递给蒋纾怀。 他们的鞋码是一样的。蒋纾怀也坐下了,换下了脚上的皮鞋。 两人坐着穿鞋,原也先穿好,他把那本已经别捏得皱巴巴的小本子垫在了膝盖上,又摸出一支圆珠笔,一手打着手电筒一手写字。 不能说话只能打字已经让他的生活节奏放得很慢了,现在得节约手机电量,只好用手写,这让他的节奏变得更慢,还要趁蒋纾怀还没穿上鞋跑之前给他看。那么多翻涌的情绪,那么多感触,写下来只是几个字: 我喜欢你的身体。 他自己看了都觉得荒谬,可这是他最真实的想法。人们总是追求精神上的契合,灵魂上的统一,可对他来说,身体上的匹配才是最重要的。 蒋纾怀冷嘲热讽了起来:“你做人能不能有点高尚的追求?你是人,不是动物,我更不是。” 他道:“照你这意思,我除非死了再投胎,换一具身体,你就缠上我了是吧?” 原也抿起了嘴唇,写字飞快: 你不要死。 我不打扰你。 “你这还不叫打扰啊??”蒋纾怀站了起来,指了一大圈,“你看看我们现在在哪里?车是你开的,我的手机是你摔的,你这还不打扰??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想制造什么吊桥效应?什么心动的错觉?这就是你想出来的追求喜欢的人的办法?像个跟踪狂一样……你少看点电影吧!” 原也很苦恼,抓着头发,平时端正大气的字都连在了一起: 相信我好不好? 就这一次! 他这会儿才像是要流眼泪了。 蒋纾怀沉下了声音,看着他,道:“好,我可以相信你这一次。但是你不要因此这样想太多,因为我现在在这样的环境下,只能选择相信你,但是出去之后,我们就到此为止了。 “跟你在一起太倒霉了,明天你不用来上班了。 他说:“我不需要这样的倒霉,我不需要你。” “我要过的是那种事业有成,有一个听话的,合拍的对象的,那种很圆满的生活,我可以过那样的生活,你知道我能找到多漂亮,多合适的对象吗?” 第113章 是他低估了原也这号人物的危险程度,他竟无法“平常化”他,他在他身边就是“特殊的”,就会不断地引起特殊的、特别的事件。既然如此,他就只能远离他。 他下定决心了。 他说:“那你带路吧。” 原也掏出一包软糖给他。蒋纾怀拆了吃了起来,他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现在确实有些饿了,头还有些晕,可谓身心俱疲。好在他们继续在树林里走了会儿之后,脚下的路变得平坦了,能看到路的样子了。又走了一阵,要上一道斜坡,原也先爬了上去,他伸手来拉蒋纾怀,两人的手握到了一起。原也牵着他继续走。 他手心的温度竟然能透过手帕传递过来。 蒋纾怀拖着步子,喘着粗气,没松开手。他出了汗,但是树林里阴冷,衬衣凉凉地贴着他的背,他知道他很需要一些暖意。他还知道他需要一个热水澡,不然他会着凉,会生病,会影响他的工作,说不定还会发烧,或许明早没办法开会,或许过几天连飞机都上不了。 他已经很久没生过病了,记忆中还是小时候的一个夏天,看到一个玩伴的尸体被从河里打捞上来后生过一场大病。 奶奶在床边照顾他,父亲带他去庙里求神拜佛,要他喝符水,吃香灰,奶奶偷偷让他吐出来。奶奶后来每天带他去河边游泳。他的水性变得很好,但是他始终不敢再靠近那片死过玩伴的水域。 那年夏天,死去的不仅是他的玩伴,还有一个曾经带给他很多欢乐的地方。 之后他在其他的地方玩水,游泳,和其他的孩子打成一片,可是他再没体会过那样的快乐,那样的无忧无虑,无拘无束,根本不知道“死”为何物,对“恐惧”毫无概念。 但是人就是会死,人就是会恐惧,这是作为人必须学会的课题。他用他的快乐换到了成长。 也是那年夏天,他感到自己长大了。 他现在也要用某种快乐来再换一次成长。 他抽出被原也握着的手,说:“我告诉你以后会发生什么吧。 “以后,我会忘记你,你也会慢慢忘记我,如果之后再遇见,我们或许会打一个招呼,或许不会,但是我们都不会想起来这一年多发生过的这么多可笑的事情。 “事情就是会变成这样,没有什么东西,什么感情是不会被时间消磨的。 “而且我根本不想要这种很折磨人的感情,我就想过舒服的生活,就想舒舒服服地享受,我不想浪费时间去玩什么追来追去的,爱不爱的,等不等的游戏,你知道吗?” 原也回头看他。 他也看着他,说:“算我输了,行吗,可以结束了吗?” 原也垂下了眼睛,转过去,沉默着点了点头。 他们继续往前走。电筒光照到了一座小木屋。蒋纾怀三步并作两步过去就敲门:“有人吗?” 门开了,原也的电筒光跟过来,屋里没人,但是有个电灯开关,蒋纾怀开了灯,屋里有个灶间,一条矮板凳,一张木床,那木床上堆满了草药。 原也指了指外面,蒋纾怀说:“歇会儿再走吧。” 他坐在板凳上休息,原也去灶间找到了半壶水,他喝了两口,递给蒋纾怀,蒋纾怀也喝了两口。原也又拿出了他的小本子,靠在桌上写了起来。蒋纾怀凑过去一看,他在留自己的联系方式,他就说:“你留颍佳丽的电话吧,到时候转钱过去。” 原也把笔递给他,他起身走到他边上写字。他闻到了原也身上的气味,他的发尾时不时擦过他的脸。蒋纾怀往边上躲开了一些,但是一个人的味道哪是这么容易就能躲开的呢? 蒋纾怀扔下笔,扭头笑了出来。 真是可笑。 他才说过要结束一切,可他还是想靠近他。他没办法抗拒他的身体。 他不知道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的身体可以有这么浓厚,强烈的渴求。可能因为他现在太累了,而人又是群居动物,下意识地就想要靠近自己熟悉的另外一个人。可能离开这里就好了,可能再过一阵子就好了,一个月,两个月没办法好,那一年,两年总能好。 原也忽而拉了拉他的衣角,指了指木桌。 蒋纾怀看过去,本子上多了一行字,写的是:再亲一下,可以吗? 蒋纾怀摇头。 原也就把亲划掉了,换成了“抱”。 蒋纾怀还是摇头。 “抱”变成了“看”。 看一看能有什么大不了的?蒋纾怀就让他看着。 他从没在原也的眼睛里看到过这样的两道目光:他不再茫然,不再自我厌恶,不再羞愧,不再观察着什么,审视着什么,他只是纯粹地看着他。第一次见到他一样,记忆着,描摹着,不想遗漏任何细节一样。也像是最后一次见他一样。 蒋纾怀遮住了他的眼睛,他后悔让他再看这一眼了。他想他现在可能需要三年四年才能让自己好起来了。 他起身说:“走吧,继续走吧。” 他们就离开了木屋,还是原也带路,蒋纾怀尾随,换了双鞋之后,他走起山路来轻松了不少,而且路也变得比之前好走了。又走了二十来分钟,他们真的来到了星辰饭庄。蒋纾怀和原也把鞋子换了回来,他去洗手间收拾了下就进了包间。 饭局才开始没多久,人都还没到齐。蒋纾怀一进门就说起了自己路上的这段奇遇。 席间他感觉到有人用异样的目光打量他,可他没有手机,加上同桌不少领导,甚至还有省里来的干部,他一刻都不敢松懈,他便只是专心地应酬。 他留到了饭局最后才走,从包间出来时,却不见原也的踪影,就找前台问了声:“看到我那个司机了吗?和我一起过来的那个?” 前台也说不清原也的去向。 蒋纾怀打他的手机,电话关机了,不知道是自己关的,还是因为没电了。饭庄一天就做这么一桌生意,眼看就要关门了,突然说丢了个人,前台后厨,经理服务生都出动了帮忙找人。一大群人分头行动,蒋纾怀进了一间宴会厅,掀开每张桌子的台布,趴在地上仔细寻找。 原也不在那里。 他也不在厕所。每间厕所,每间厕所的隔间蒋纾怀都推开来找过了。他一路从室内找到了户外,绕着饭庄的院子走来走去,终于在饭庄入口处找到了原也。他站在一棵缠绕着绿色荧光灯装饰的树下面。 蒋纾怀过去就问他:“你手机关机了?” 原也听了,拿出手机,也有些着急了,手忙脚乱地开机,却怎么也开不起来。 “没电啦!”蒋纾怀和他一块儿找到了饭庄经理,要到了充电线,还让他帮他叫了辆送他们回灵湖的车。 两人坐在经理办公室等车,原也的手机一能开机,他第一件事就是打开了微信,蒋纾怀在旁看着,看到他翻到一个蛋糕店的小程序点了进去。 “你干吗?”他看直了眼,紧接着问原也,“新闻你看了吗?” 原也摇头,打字:这家店十点关门,会有半价蛋糕,可以抢了送到酒店去。 “我问你,你看到新闻了吗?”蒋纾怀瞥了眼坐在边上刷手机的经理,压低了声音,“你联系你爸妈了吗?” 那经理倒也识相,笑了笑,起身走了出去。 原也打字:没事的,别担心。 他的微信一直在跳消息出来,他只是不停刷新那个蛋糕店小程序的界面。 距离十点还有两分钟。 他低着头,手指有些发抖,他冒冒失失地打字给蒋纾怀看:但是我从来没抢到过。 蒋纾怀忍不住握住了他的手。 他就这样反反复复地掉进他这个漩涡里。吃一堑长一智,他知道该怎么做,他知道什么是他该拥有的生活,什么是他该远离的人。可是他的身体总是比他的大脑反应更快。 他也根本不是什么高尚的人,他也就是动物。 人不就是动物吗? 人和动物就是没有任何区别。 蒋纾怀没有再说一句话。车到了,他坐后排,让原也坐去了前排。司机身上的烟味很重,车到半途,蒋纾怀喊了“停”,他去了路边的24小时便利店买水。可他身无分文,也没手机,原也过来买的单,他还挑了一块芝士蛋糕,一盒牛奶,还租了一个充电宝。 两人坐在了便利店的用餐区,他一直在给手机充电。 “好难吃。”蒋纾怀吃了一口蛋糕,说。 他望着窗外的马路,司机从车上下来了,好像在拍打自己的衣服,然后点了根烟。蒋纾怀想出去让他别抽烟了,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在发生着什么,马上还要坐上一辆充斥着烟味的汽车,还要四十多分钟才能回到酒店洗一个热水澡。一股很强的挫败感涌了上来。他对自己失望极了。他甚至希望自己的人生就在这一刻终结。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夜晚会这么漫长,他甚至有种预感,这个夜晚将贯穿他的一生。他永远过不完这一夜,只是在里面徘徊,踟蹰,怎么也走不出去。 第114章 原也拉住了他,此时他的手机充了百分之二十的电了,他问蒋纾怀要他的无线耳机。 耳机匹配上了。 原也塞了一枚耳机给他。 他播歌给他听。 这是下午他弹给他听的那首歌的有人声的版本,但是人声似乎是ai合成的,和原也的声音不太像,ai歌手的咬字比他清晰。原也唱歌时有时不分前后鼻音,有时也不太分送气不送气的声母,他只在乎韵律。 很轻快的曲风,很直白的歌词,不需要太多的解析,太复杂的解读,这就是一首烂大街的情歌。 歌词总是在问,能不能重新开始。 蒋纾怀看了原也一眼,他还在吃那片很难吃的芝士蛋糕,他看不下去了,亲了他一下,气冲冲地说:“别吃了,这么难吃你还吃这么起劲,味觉也没了?” 原也又吃了一口蛋糕,蒋纾怀只好拿开了他手里的叉子,继续亲他。他自暴自弃地想,如果谁的人生将在此刻结束,那么下一刻,也就是一个全新的开始了。他幽怨地想,一定是因为他的人生太顺利了,年纪轻轻就拥有了一切,他的感情生活才会如此不顺遂,完全不遂他的心意,总是让他焦头烂额。他能怎么办?狠话说过了,决心下过了,可他还是在原地踏步,他甚至有些舍不得让这个夜晚结束了。一想到明天他要面对的人和事,原也要面对的人和事,他一阵头疼。 这个时候,原也拍了拍他,对他竖起了大拇指,他轻轻地,发出沙哑的声音:“别担心……” 他还揽了揽他的肩,握住了他的手。蒋纾怀这才发觉自己原来在微微发抖。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没有发烧,可能只是因为害怕。他叹了一声,靠着原也,原也也靠着他。断断续续地,终于吃完了那片芝士蛋糕后,原也又去买了一片。 呵欠连连,睡眼惺忪的店员从柜台后面站起来,问他:“第二个半价,不然……你再挑一个?” 蒋纾怀却在这时跑了出去,冲着司机喊话:“师傅!别抽了,走吧!” 他招呼原也:“走啊!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呢!” 原也揣着那片芝士蛋糕,急急忙忙跑到了蒋纾怀身边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