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浪漫》 第1章 《坏浪漫》作者:甜梅星【cp完结】 文案: 把你变成我的,管你好的坏的 张丞凯的妈妈是整个南园街最漂亮的女人,没有丈夫。 我的爸爸是整个南园街最帅气的男人,没有老婆。 我对张丞凯说:“不如让我爸娶你妈,这样我们能成为一家人。” 张丞凯顶着一张漂亮的脸蛋,推开我,坚决地道:“不要。” 我:…… 不要就不要。 多年后,张丞凯红着眼睛,紧紧攥住我的衣领告诉我:“陶自乐,我妈以前说你是个坏小孩,让我离你远一点。” “然后?” 他慢慢靠近我,咬牙切齿又不甘地道:“我做不到,我就是喜欢你。” 我:…… 难怪以前他不想做我哥,原来是想做我老婆! 哎?!他怎么把我推倒了?哎不是,等等……怎么怪怪的……!说好的老婆呢??? *受第一人称,张丞凯x陶自乐,模范生好孩子x乐天派小笨蛋 *初恋,破镜重圆,两个男孩一起长大的故事 *城市和地名部分虚构 标签:破镜重圆 竹马竹马 花季雨季 酸甜 年上 第一人称 第1章 楔子 时光胶囊 今天是张丞凯单方面和我分手的第三百六十五天。 我喜欢“单方面”这个说法,有一种弹性很大,想象空间很足的怪异感,配合上掩耳盗铃的精神,有时候可以令人忘记我其实只是被张丞凯甩了。 分手归分手,张丞凯并没有删掉我的联系方式,也没有拉黑我。这一年来,我的身边发生了许多事情,很多时候我还是坚持跟张丞凯说话,骚扰程度堪比拥有无尽广告的流氓公众号。他很少回我,频率最高的回复无非是“闭嘴”和“别发了”。 前段时间我和两个老友出去吃饭,他们都面带同情地看着我,像是对待阿尔茨海默患者一样亲切地道:“陶自乐,你是傻叉,还是抖m?” 我非常愤怒,知道他们狗嘴吐不出象牙,于是我左手拍飞傻叉,右脚踢走抖,对他们说:“我只承认我是麦当劳的信徒。” 两人同时举起双手:“麦门永存!” 那一次聚会之后又过去三个多月,整个夏天我都没有再和过去的朋友们见面,每天的生活既简单又乏味,公司和出租房两点一线,日子算不上多好,也算不上多坏。 我想和张丞凯和好,想和他重新在一起,但因为他前两年阴差阳错进了演艺圈,我想见他一面如同去西天取经,九九八十一难,我死在第一关。 每一天我都在想办法,我的大脑简直是一台无休止的失控机器,张丞凯填补了生存以外的所有空白。 我甚至想过要不要也参加个什么男团选秀之类的比赛,直到公司年会我去跳舞,主管和同事在台下都笑得吃不下饭。后来他们告诉我,觉得我跳舞像是小熊猫打架,我就知道,这条路我算是没戏了。 除此以外,蹲点是狗仔要做的事,我没那个精力和时间。去拍戏的影视城也接触不到张丞凯所在的剧组,只能拍点游客照悻悻而归。 张丞凯好像就这样离我越来越远,虽然现在他只是个不太起眼的小演员,但谁能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虽然他现在没有拉黑我,但谁能知道我的下一条消息发过去会不会被拒收。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一直在被折磨。 每个人都会被折磨。 可能是需要钱,可能是要一份感情,可能是为了家人,或者是为了学业……总之,这世界上有各种折磨人的坏东西。 被折磨是一方面,生活也是一方面。每天醒来,我收拾好自己去工作。我爸曾经很担心我,觉得我是个不学无术的坏小孩,将来可能要当个小混混在家啃老。可十多年过去,我有一份还不错的工作,也完全有能力养活自己。 忙碌一上午,我点了份麦当劳,去外卖柜拿东西的时候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陶自乐!” “哎。”我下意识地回头。 不远处有个穿蓝色裙子的姑娘朝我跑来,她长得挺乖,我知道她的名字,叫余觅夏。 “又吃麦当劳。”余觅夏看见我的外卖袋,见怪不怪道。 “爱吃。”我笑道。 余觅夏和我同时进了这家公司,算是有一面之缘的同事,但她的岗位是事业部助理,我是项目组里的策划,职能相差很远,办公区域也不靠在一起。 我跟这姑娘渐渐熟悉起来,是因为我俩共同加了公司里的兴趣小组群。这群的功能主要是互相安利游戏,顺便找找一起玩游戏的伴儿,群里的每个人最起码都是五年以上的游戏死宅。 余觅夏和我是沙盒种田游戏的爱好者,之前她有想玩的游戏但错过了打折,正好我买过,于是便加入了她账号的家庭成员,这样我们都能互相玩各自的游戏库。 说来也巧,后来我才知道,余觅夏和我两个老友之中的一个居然也认识,有了这层关系,我们一下子又亲近不少。 我和余觅夏拿着各自的外卖,在走回去的路上她忽然十分严肃地问我:“陶自乐,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今天是张丞……”我脑子一抽,差点要说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赶紧干咳一声,“……不知道,什么日子?” 余觅夏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大力地拍我的肩膀:“今天是游戏秋促最后一天啊!这么重要你都不记得?不要再上班了!赶紧回去看你的心愿单有没有打折!” 我:“……” 此话有理,采纳了。 我急匆匆地赶回去,打开私人邮箱看了看,果真发现一堆未读的心愿单折扣消息。邮箱太久没用,乱七八糟的邮件越来越多,我顺手清理了一下,却发现了一封格外奇怪的邮件,标题叫做【陶同学,你的时光胶囊已寄出】。 我一愣,心想这什么东西?新型诈骗? 我删掉了这封邮件,把它一瞬间丢在脑后。买完新游戏,我得到了一种类似逛电子超市的满足感。这之后,我又不自觉地翻出以前常和张丞凯玩的游戏,进去买了一堆新出的闪亮皮肤。我兴致勃勃地截图发给张丞凯看,他依然没有回复我。 下一刻,手机突然一震。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发现还是余觅夏。 余觅夏:【刚才忘记问了,今天晚上你有空吗?】 我:【有。】 余觅夏:【陪我去酒吧看live吧~】 我:【何枝里的live?】 余觅夏:【嗯哼~】 我想了想,左右没什么事,于是答应了余觅夏的临时邀请。快下班的时候,她来我工位找我,还引起我附近工友颇为暧昧的笑容。 “小陶很受欢迎啊!” “小陶也是很标准的帅哥。” 我作势要打他们,凶狠道:“她是我朋友,不要乱猜了。” 余觅夏配合我演戏,伤心欲绝地道:“陶自乐看不上我。” 我:“……” 喂,演过头了。 我和余觅夏从未有过暧昧的感觉,我们彼此之间有一种特殊的默契:我忘不了甩了我的前男友,余觅夏则仿佛爱上了一个错误的人。 地铁上,余觅夏抢了个座位,我站在她面前拉着扶手,无意中低头的时候刚好看见她的手机屏保——上面的男人一身白色古装,五官俊朗,眉目如画,像是从天上飘下来的谪仙人,古装扮相如此贴合,简直只能用惊为天人来形容。 就这一眼,让我脚步一晃,不小心踩到余觅夏的匡威帆布鞋。 “靠!”余觅夏抬头,“你站稳了!陶自乐,你……你这什么表情?” 我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好半天才装作若无其事地道:“你屏保是谁?杨过?” “杨什么过!”正好旁边多出一个空位,余觅夏让我坐到旁边,“你看古偶吗?哦你是个无趣的人你不看……最近有一部挺火的,这是里面演封清仙尊的演员……啊啊啊,这好像是他第一部上的剧,只是一个小配角,但我好吃他的颜。” 我想,我很欣赏余觅夏的一点是,她是真的很热爱分享。热情,无私,滔滔不绝……丝毫没有察觉出我已经浑身僵硬得宛如一块石头。 “新演员吗?他叫什么?”我气若游丝地问。 “张弋然。”余觅夏说。 张弋然。是个艺名。 我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反复咀嚼,又心情复杂地对余觅夏说:“颜控要不得,别爱得太真……容易塌房。” 余觅夏怒起掐我胳膊:“你才塌房!” 那天晚上我像是在做梦,酒吧的live现场嘈杂火热,舞台上的女歌手有一把低沉迷人的烟嗓,余觅夏……不,身边的所有人几乎都投入到了演出中。 我站在人群里,女歌手弹着吉他,一边唱歌一边对我微微一笑,余觅夏又激动地尖叫起来。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奇怪地变得很轻,脑袋里还在想张丞凯一身的白衣扮相,原来一年不见,他居然真的变成了另一个人。 第2章 回家后我找出那部古偶,用三倍速跳过不感兴趣的玛丽苏剧情,又把张丞凯出演的所有片段cut都看了一遍。关注工作室的微博,关注贴吧,关注各种可以找到的东西。 浑浑噩噩地过了几天,余觅夏又在微信上戳我:【友情提醒,你今年的旅行额度快过期了。】 我:【今年去哪儿?】 余觅夏:【白山度假村,山景庭院房三天两夜,你跟谁一起去?有家属名额。】 我:【一个人去可以吗?】 余觅夏:【可以,但浪费。】 我:【我去问问有没有人跟我一起去,尽快报给你。】 问了一圈,没人有空,大家不是谈恋爱,就是在忙工作。我不意外,只是有一点失落。在反复把张丞凯出演的那部剧看了几遍后,我忽然异想天开地在微信上骚扰他:【白山度假村,山景庭院房三天两夜,想和我一起去吗?】 我洗完澡出来,打开手机想和张丞凯说晚安的时候,第一次看见他回我超过三个字:【你在群发?】 靠。真的假的? 我手抖起来,一边抖一边打字回复:【不是呀。】 想了一下,我立刻又按住语音条,心脏怦怦直跳地说道:【你来吧,不要钱的,我租辆车我们自驾过去,那边私密性很好不会有人打扰你。张丞凯……我想见你,我有话想对你说。】 过去几秒,又或许几分钟,我死死地盯着手机,张丞凯那边反复“输入中”一会儿,最后他竟然真的说:【时间地点发我。】 也许张丞凯被我打动了,也许他觉得我受了一年折磨是该有个尽头。他答应见我一面,可能也有想对我说的话。我太久没有了解他的动向,唯一知道的事情就是“张弋然”出演的那部古装剧。 我迫不及待地把信息报给余觅夏,提前租好车,查找各种有关度假村的攻略,在车上备好零食。余觅夏什么也不知道,她问我家属是谁,我不敢告诉她这是我的前男友,也是她喜欢的小演员。 出发前的那一天晚上我完全睡不着,一万种复杂的情绪叠加在一起,几乎要撑爆我的胸膛。 我想见到张丞凯,我又怕再次搞砸一切。 快天亮的时候,我勉强睡了一会儿,我梦见小时候张丞凯第一次来我家吃饭的画面。梦见初高中的张丞凯个子抽条,肩膀变宽。梦见我和我爸送他去外地上大学,他在大学食堂用饭卡请我们吃饭…… 第二天起床,我收到一个快递提醒。鬼使神差的,我想到要三天后才能回家,于是在出发前去了一趟快递驿站。 “这什么?”我晃了晃盒子,里面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 我拆开,发现里面是一个胶囊状的塑料盒,看上去有些陈旧,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我尝试打开,没有成功。为了不耽误时间,我暂时把它搁置在了车上。 天光一点点亮起来,微凉的秋风掠过我眼前的世界,我几乎提前一小时来到我和张丞凯约定的地点。我下车踱步了一会儿,吃了半个面包,又回到车上坐着等待。 我没法形容当下的感觉,最后只好坐在车上发呆。而后,脚步声从停车场的另一头传来,还是一身夏装打扮的男人戴着黑色墨镜,动作利索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带着一阵淡淡的冷香坐进来。 我侧过头,一直微微张着嘴。张丞凯坐好,没有看我,说:“走。” “好……好。”我回过神来。 开出去一段路,我渐渐找到一些感觉,因为路况良好,我还能时不时地分心试图跟张丞凯聊天。我说了许多,说得口干舌燥,说得五脏六腑都在发出低沉的轰鸣。我好像把过去一年的分开都忘记了,假装我和张丞凯还停留在过去。 张丞凯没怎么说话,他一直戴着墨镜,我看不见他的眼睛。到服务站我停下休息几分钟,准备去一趟洗手间。这时候的我丝毫不受熬夜的影响,兴奋地像是连干了几瓶红牛。 “你要去吗?一起?”我问。 张丞凯摇摇头,有点嫌弃地说:“你自己去。” “那你等我一会儿。”我笑道。 “嗯……这什么?”张丞凯随手拿起早上我收到的奇怪东西。 我不在意地说:“哦,不知道,可能是什么诈骗套路,你别乱扫码就行。” 之后我想,上天不是没有给过我提示,只是我永远都是洋洋得意,学不会小心谨慎的那一个。从我下车去洗手间再返回,这期间不会超过五分钟。然而就是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我又把一年以来辛辛苦苦向张丞凯哀求来的一切搞砸了。 我回到车上,奇怪的胶囊在张丞凯的手里一分为二,我毫无知觉,神经大条地对他笑道:“是垃圾广告吗?给我吧,我扔了好了……” “垃圾广告?”张丞凯的嘴角微微上扬,语气却反方向地冰冷下来。 我微微一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下一刻,张丞凯伸手摘下一直戴着的墨镜,他有一双非常深邃好看的眼睛,这双眼睛多情万分,眼尾微微有些上挑,但注视着我的时候却冷冰冰的。 他抬起手,把一张边缘有些发黄的纸条扔给我。我低头一看,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又有点眼熟:“我讨厌张丞凯!!!!!!by陶自乐。” 落款时间是十一年前的七月七日。 我:“……” 【陶同学,你的时光胶囊已寄出】 我:我&¥%操@%! 我大惊失色,舌头打结成团,懊悔得差点哭出来,对着张丞凯大声道:“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张丞凯…… 我可以解释!我要回到过去! 作者有话说: hi~25年的最后一个故事! 这章是引入,下一章会回到正叙时间线,从他俩小时候认识开始写。简单来说是两个男孩一起长大的故事,二十年间发生的点点滴滴。有好有坏,两人都各有优缺点,彼此是对方最好的朋友与爱人,没有其他人~攻后面进了演艺圈,但只是为剧情设定服务,不会重点写娱乐圈(我也很外行) 更新:每周都会更,但前期应该会少一些。可以关注我鱼塘的更新信息!我也没什么好办法,一本书想得到更多曝光就得多攒人气值,人气值多了才能去好的榜单推荐位置。如果大家有条件追更的话,可以经常来看看~ anyway,非常感谢!收藏海星评论就拜托大家了!!! 第2章 我爸不叫陶渊明 如果回到过去,就必须先回到邺城。 邺城是一座很容易被人遗忘的城市,我出生在这里,我爸爸出生在这里,我爷爷也出生在这里,我太爷爷……太爷爷是从北方迁来的。 太爷爷留在邺城的原因已经没人能说得清,他是这附近很厉害的屠户,娶了当地一个姓方的姑娘。邺城挨着滚滚江水,城内水网密布,是个地处东南平原的水乡。方姑娘是出生在船上的渔女,和我太爷爷强强联合,小日子就过下来了。 我爷爷杀猪也卖菜,人很能干,水性非常好。他当过兵,据说以前去过朝鲜打仗,最后平安地回到邺城。他对战争的一切闭口不谈,只做一个普通的小老百姓,听从父母的话娶妻生子,是远近闻名的妻管严。小老头一辈子脾气很好,有时候甚至有点窝囊。 爷爷和奶奶只有一个独子,也就是我爸爸。那时候家家户户都生许多孩子,张丞凯曾经告诉我,那个年代正好是婴儿潮的生育高峰期,我爸这个独子在当时其实有些罕见。 我爸年轻时长得相当不错,身高在人群里突出,五官也俊朗,人稍微有点内向,但熟悉了之后会发现他有点闷骚。 初中毕业后,他成为机械厂的技工,机械厂的工作在当时看来很不错,家里的赚钱主力渐渐从我爷爷转移到我爸爸身上。 我爸谈过几段自由恋爱都没成,最后经人介绍,认识了我妈妈,两人结婚后很快有了我。 在这之后,我妈妈身体不太好,我三岁时她去世了。我爸出过一次事故,失去了右手臂,从一个正常人变为残疾,后来花费很久才习惯用左手生活。 原本我爸在那场浪潮里注定下岗,却正因如此,厂里领导对他特殊照顾,让我爸转去另一家单位做了后勤工作,只能说是福祸相依。 老陶家的历史大概如此,我相信这是这世界上亿万普通人家的一个短暂缩影。我们不可能有家谱那种高级货,只能攒一攒道听途说的各种碎片,最后勉强拼成了过去。不过,我还挺喜欢听这些过去的故事,张丞凯也是如此。 老陶家还有一个传统,那就是做个好人。 想要追溯源头,我们家的渺小家规远比“好人卡”出现的更早。 小时候语文课学造句,“因为……所以”,我写:因为祖祖辈辈都做好人,所以老陶家一直相对贫穷和落后。 我爷爷和我爸爸看了我的作业大吃一惊,晚饭后与小学生的我畅谈一小时,非常坚定地告诉我,这两者之间并没有什么因果关系,所以不能用来造句。应他俩的要求,我换了一个很平淡的句子:因为吃了坏掉的香蕉,所以我上了三次厕所。 第3章 做个好人的概念比较空洞,不过落实到我的身上,在这里只能简单列出几点:准时上学,按时写作业,认真听讲,文明礼貌,孝敬长辈,对小动物有爱心,团结同学不攀比,生活作风朴素,不能提出对老陶家提出过分的要求…… 靠,太多了写不完,怎么好像也没那么空洞。 很不幸的,我总是站在他们要求的另一面:有点小聪明,但是对学习不上心,每天只想着到处玩。睡过头是常态,疯疯癫癫一天也找不到作业本。的确团结同学,团结得都是一些差生。有爱心地对待小动物,经常一个月捡三四条流浪狗回家。生活作风是相对朴素的,能把长袖衬衫穿没了两只袖子…… 最先投降的是我爷爷,他始终坚定地认为我虽然顽皮不上进,但大体来说还是个善良的孩子,毕竟是老陶家的种。再加上他年纪大了,对我有隔代亲,很多时候都是宠我的。我爸则更心力交瘁些,他幻想我能好好学习,让老陶家有朝一日能飞出个金凤凰。 小学放暑假,学校会发一本厚厚的练习册作为暑假作业,我在上面学了不少歇后语、字谜和俗语,于是老气横秋地对我爸说:“爸,我考考你。龙生龙,凤生凤……接下来一句是什么?” 我爸听出我在讥讽他,差点儿气得掀桌子。当然只是想想,那天我爷爷做了结实无比的海碗红烧肉,香得让人有点儿迷糊。我爸没出息地被肉晕了一下,就这么彻底错过对我发火的机会。 我奶奶在世的时候对我也很好,她是当时老陶家唯一的女主人,一直很心疼我,觉得我妈妈离开得太早,我太小,没有女人照顾日子会过不下去。 所以,直到我奶奶也告别这个美丽的世界前,她除了操持家务以外的首要任务就是试图让我爸爸再婚。 可怜的奶奶,这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爸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年轻的英俊技工,他现在是一个残疾的、带着一个儿子的鳏夫,每月工资四五百,要说优点……虽然略显沧桑,但光看脸还是个帅中年吧。 然而,看脸的事情又能维持多久? 爷爷告诉我,以前我爸长得帅,很多女孩喜欢他,但她们喜欢的都是转瞬即逝的东西,所以做人最重要的还是内在美。我心想拉倒吧,如果我妈以前遇到的是现在的我爸,我会第一时间让她赶紧逃跑。 无论如何,奶奶的任务有一种看不见的沉重力量,它莫名其妙地向下压迫奶奶。我爸起先可能有点再婚的念头,愿意配合奶奶去见一见不同的女人,但没有一个成功的。 没人喜欢失败,也没人愿意一直被拒绝。我爸很快流露出一种肉眼可见的颓势,不再想要继续这种有屈辱感的相亲。 印象中,唯一一位可以接受我爸的阿姨来自邺城几百公里外的贫困县,她又高又壮,脸庞发黑,站起来的身高竟隐隐有超过我爸的趋势,两只手臂覆着毛茸茸的一层黑毛。 这下连我都坐不住了,在此之前我只是一个没心没肺、喜欢看我爸受苦的小孩儿,如果这位阿姨真的变成我的后妈,我有一种以后都没好日子过的预感。 万幸,我爸也没答应。这个闷骚的中年男人似乎一夜之间老去许多,有个冬天的晚上,我爸烧了盆热水放在房间里,我们父子俩面对面坐着泡脚。 我爸的脚大,放在最下面,我的脚小,踩在他的脚背上。我们聊到“找个新妈妈”这件事,我爸看着我,笑了笑道:“找不着也没事,儿子,爸带着你过一辈子。” 南园街是我们生活的地方,九零年初爷爷和奶奶搬进这里的新式小楼。五十五平的二室一厅,最多的时候住着我们一家五口人。 也许那时我还太小,没有拥挤的印象。随着妈妈和奶奶的离开,最后留下老陶家的三个男人,日子始终要继续向前。 南园街的住宅零零散散,附近生活的一些人已经彼此认识了很多年。有些阿姨叔叔是我爸的同学、玩伴,这些年轻人结婚生子的时间差不多,生下的孩子也像他们过去一样成为朋友。 眼看着我要上小学,因为我没有上幼儿园,我爸担心我适应不了,于是让我提前上了一年的学前班。 学前班只上半天,教一些简单的拼音、算数和画画,还会发零食,我挺喜欢去的,算是能对小孩速成一下集体生活的概念。 于是,那个小小的学前班,就成为了我第一次认识张丞凯的地方。 当时的课桌是长条木桌,一排能坐四个人。六岁的张丞凯坐在我的右后方,一开始我没注意到他,因为他特别安静,穿一件挺括的白色小衬衫,搭配一条洋气的蓝色背带裤。 学前班的座位是男女混坐,尽量避免男生扎堆或者女生扎堆。张丞凯长得白白嫩嫩,软软的黑发搭在额前,眼神明亮。他不说话,女孩子们却对他有一种天然的好感。 我坐在长条桌的中间位置,左右两边都有人,正忙着和这一排的小孩儿讲话,还没来得及向后发展,于是也只是简单地看了两眼张丞凯。 不知道为什么我特别喜欢讲话,一说就停不下来。偏巧我左右两边坐的小孩儿也是话痨,我们三个一下子相见恨晚。老师在上面说,我们在下面说。 “陶自乐!” “到!” “安静!” “……” 安静?好的,安静。我认真地闭上嘴巴,听到老师严厉的声音有些害怕,被批评的感觉非常不好,我一下子羞愧地低下了头。 没过多久,我发现学习是相当枯燥的一件事情,老师说的话我也不是全部能理解。 写字是用削好的铅笔,我刚开始写字的时候掌握不好力度,一用力,咔嚓一下,笔尖就碎了。我爷爷每天晚上都得兢兢业业给我削十根铅笔,回来后尸骨无存。 “有没有人能借我支笔?”我问了一圈没有借到,也许是过了一两个月,我铅笔杀手的坏名声已经传播开来。 我呆愣地坐在那儿,这时候有人从后边轻轻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回过头,张丞凯递给我一支铅笔,没有说话,只是下巴微微扬起,示意是给我的。 “谢谢你,张丞凯。”我几乎是感激涕零,因为和他不怎么熟悉,还特地补充了一句,“我叫陶自乐。” 张丞凯看着我,目光中似有好奇,他小声说:“我知道你叫陶自乐,你家里人是不是喜欢陶渊明?” 老天爷,在上学前班的年纪,谁能指望我会知道陶渊明?但陶渊明听起来也是姓陶的,难道是我亲戚? 于是我想了想,严肃又驴头不对马嘴地告诉张丞凯:“我爸不叫陶渊明,他叫陶天佑。” 张丞凯:“……” 他扭过头,不跟我说话了。 第3章 南园街最美的女人 我没有弄坏张丞凯的铅笔。 他长得很漂亮,像个精致的人偶,令我对他有一种奇怪的错位感。我担心如果我弄坏他的东西,我会惹上真正的麻烦。 这天我爸接我回家,我们从学校一起走回南园街。他听我讲学校发生的事情,看起来不是特别感兴趣。 我以为他没有在听,但路过文具店的时候,我爸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拉我后面的衣领,对我道:“臭小子,给你买点铅笔,你什么时候能学会爱惜东西。” 我举起手臂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跟着我爸走进文具店。文具店像是故事书中的魔法小屋,充满着各种各样神奇的东西。 由于我爷爷开始拒绝每天给我手动削铅笔,我爸给我买了一款可以手摇的削笔刀。削笔刀的外观像个小房子,一侧是摇杆,另一侧是放铅笔的地方,底部是像抽屉一样可以拉开的小盒子,用来装碎屑。 我兴奋极了,这时候突然又想起张丞凯问我的问题,于是我问我爸认不认识陶渊明。我爸手里拿着挑好的中华2b铅笔,非常不可思议地道:“你们学前班都教陶渊明了?” “不是老师说的,是有一个同学……”我解释道。 我爸知道陶渊明,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对我点点头道:“他是大诗人。你好好努力,向他学习。” 回家后我开始削铅笔,爷爷已经把饭做好了。我爷爷在饭桌上又问了我在学校的事情,于是我只好重新说了一遍。 “你那同学叫什么?”爷爷不太确定地问道。 我扒了两口饭,不厌其烦地说:“张丞凯。” 我爷爷哦了一声,然后把脸转向我爸,说:“是仙懿那丫头的儿子。” 那是谁?张丞凯的妈妈?爷爷认识张丞凯的妈妈?我放慢吃饭的速度,不受控制地开始偷听。 我爸低着头,似乎对这件事不感兴趣,语气平平地问道:“她在外边结的婚?” “这谁知道了。”爷爷的鼻孔翕动两下,叹了口气,“十六岁不到就去了外地,干什么从来都不说,钱也不往家里拿。去年突然回来,带着一个小子,比乐乐还大几个月。” 第4章 “啊?”我安静地听了半天,“张丞凯比我大?!” 我爸:“……” 他用筷子敲敲我的碗,板起脸说:“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吃你的。” 爷爷提起张丞凯妈妈的语气十分微妙,但这时候的我并不能完全理解。只是,我不可避免地开始注意到张丞凯的存在,就像班上的每个人一样。 他漂亮又安静,并且比任何人都要聪明。老师教的那些拼音和算数,从来都难不倒张丞凯。很快,他就成为学前班表现最好的孩子。 张丞凯的身边逐渐聚集起一个稳固的小团体,他是其中最显眼的那个。在老师教我们唱歌之后,张丞凯和他的朋友们被叫到了讲台上。 他们的表演并不是单纯的唱歌,而是像歌曲串烧一样的形式,四首儿歌之间,张丞凯会用他清亮的嗓音说几段故事,只有很短的几句话,却能像钩子一样快速地吸引大家的注意力。 我简直惊呆了,全程坐在下面张大嘴巴看着他们的表演。站在一旁的老师也面露笑意,对几个孩子的喜爱不加掩饰。 表演结束,老师带头鼓起掌,我们收到信号,也跟着一起鼓掌。张丞凯和他的朋友们拿着自己的本子,老师在那上面都贴了小红花。 直到放学,我还沉浸在张丞凯的表演中。再联想到他们每人得到的小红花,我心里莫名沉甸甸的,又有一点酸酸的。头一回,我体会到了嫉妒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有几天我闷闷不乐,我爸终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情。 “有任何事你都可以对我说。”时间来到冬天,每天早上我爸都会把我搂在怀里,单手给我穿毛衣,“爸爸会帮你解决。” 我是一个藏不住事情的小孩儿,叽里咕噜地对我爸说了自己的想法。我爸听了后笑起来,他的眼角不知不觉已经浮现出淡淡的细纹,他摸着我的头,笑道:“小子,不用嫉妒别人,每个人都不一样。嫉妒就像毒药,如果你总是想这些,是会烂肠子的。” 烂肠子这件事太可怕了!但现在的我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傻,就像以前夏天我不小心吞了西瓜籽,我爷爷说我肚子里可能会长出西瓜,结果最后什么也没发生,我觉得我爸只是在夸大其词。 “不过嘛,有时候也可以善加利用。”我爸继续给我穿鞋,他蹲在我的面前,穿着棕色的皮衣夹克,尽管失去一只手臂但身形依旧高大,“……你就把张丞凯当做目标,好好努力,也可以跟他做朋友……知道了吗?” “嗯。”我应道。 我爸抬起头,笑着捏了捏我的鼻头,拎起我的小书包和我一起出门去。 我确实努力了一阵,也得到过几次老师给的小红花。可这个目标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张丞凯的嫉妒也没法持续太长时间。学习是一种对抗人类本能的行为,说到底,还是老陶家没有学习的基因。 渐渐地,我也有了整天在一起玩的几个死党。这其中有个同样住在南园街的小孩儿,他叫做蔡皓轩。有时候我爸来接我,会顺路把蔡皓轩也带回去。回去后如果还没开饭,我和蔡皓轩会在南园街的小公园里再玩会儿游戏。 蔡皓轩个子不高,人很瘦,皮肤有点黑。他没什么主见,常常跟着我,我说干什么就干什么,他只会应声说好。我喜欢和蔡皓轩玩,因为他不会反驳我。 南园街的小公园不大,如果从高空俯视,大概位于一朵花的花心位置,是个低洼的地方,西边和北边就是住宅区,南边通往另一条街,是一条上坡的林荫小道,东边有一条臭水沟,沟上有一座极小的桥,桥沿街开着不少店铺。 我和蔡皓轩被允许在小公园玩,是因为离我们俩的家都不远,没有主干道,车辆进不来,小孩儿跑跳都安全些。 微风和煦的某个星期六,我和蔡皓轩在小公园踢了两个小时球,两人把冬天的厚外套都脱了,彼此都是大汗淋漓。 蔡皓轩对我打手势,要求暂停,撒娇似的喊道:“陶自乐!歇会儿吧!我想喝汽水!” “你有钱吗?”我问。 蔡皓轩竟然点了点头。 我舔了舔嘴唇,又问:“给我喝一口行吗?” “行的。”蔡皓轩答道。 于是我们去南边的超市买汽水。这是南园街的第一家超市,是邺城当地的连锁牌子,我爷爷去银行存钱的时候经常可以拿到这里的消费卡。 我还没有零花钱,没想到蔡皓轩这小子如此深藏不漏。一走进超市,一个理货员阿姨就微微皱眉看着我俩,蔡皓轩顿时有点儿不自在,拉着我的手走得很快。 超市是一个比文具店更有魔力的地方,我和蔡皓轩穿梭在一排排货架之间,有点像是在洞穴深处探险。 “哇,蔡皓轩,你看上面!”我仰着头,不好好走路地倒着走,“上面……呃,对不起。” 我的脚踩到了什么,背也受到了冲击,我立刻停下并回头,看见与我相撞的是个小孩儿,仔细一看,正是张丞凯! 今天的张丞凯穿了一件天蓝色的小棉袄,头上戴着毛茸茸的白色兔子耳罩。耳罩的造型类似头戴式耳机,把他的耳朵好好地包裹住,看起来特别可爱。 张丞凯认出了我和蔡皓轩,他的下一个动作是低头,我和他同时看过去,看见他的运动鞋上出现一个不容忽视的黑脚印…… “对不起。”我又懊悔地说了一遍。 张丞凯的嘴唇翕动,没有来得及说话,就听见从货架后面传来一阵“哒哒哒”的高跟鞋声。张丞凯回过头,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个婀娜多姿、盘头发的女人蹙着柳眉,喊道:“小凯,过来。” 她的皮肤白皙,化着淡妆,黑发打理得柔顺,脸部轮廓柔和。 “嗯。”张丞凯没有任何犹豫,当即丢下我和蔡皓轩向那女人跑去。 直到两人彻底从我的面前消失,我才转头去看蔡皓轩,问他:“你看见了吗?那个阿姨好漂亮,像个电影明星,她会不会就是……” “看见了。”蔡皓轩说,“那是张丞凯的妈妈,她叫王仙懿。” “哎对。”我一拍手,想起爷爷曾经说过的名字,知道多半八九不离十,“她真好看啊。”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张丞凯的妈妈,在南园街附近的超市里。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张丞凯的妈妈打破了当时我对“已婚阿姨”的简单概念:原来不是每个女人都身材粗壮、脸色蜡黄、怨气十足,就像蔡皓轩的妈妈。 我问蔡皓轩为什么会知道张丞凯妈妈的全名,蔡皓轩喝着汽水,眯起眼睛道:“听我妈说的。” “哦,下周一见!”我和蔡皓轩一起回家,却还在想张丞凯的妈妈。 神奇的是,我很快忘记了王仙懿的模样,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不过我非常肯定,王仙懿绝对是整个南园街最美的女人。 我踮起脚尖,拿起架子上爸妈的结婚照看起来。我妈妈有一张小圆脸,梳着两条大辫子,笑起来带着点稚气与傻气。 我悄悄地摸了摸照片上我妈的脸,对她说:“妈,你没王阿姨好看。” “但我还是最爱你。” 第4章 肉包,真香! 时间过得很快,我已经完全适应了学前班的生活,我爸得知下半年九月我可以正常上小学,也终于放心下来。 那次在超市偶然间遇到张丞凯和他妈妈,女人牵着他离开的画面总是根植在我的脑海里,这对母子明明住在南园街,却显得那么神秘。 我一直想找机会多和张丞凯说几句话,或许像我爸说的那样,我可以和他成为朋友。可张丞凯的身边早已有了许多想和他一起玩的小孩,留给我的机会实在很少。 最重要的是…… 即使我主动和张丞凯说话,他好像也并没有很感兴趣,总是看着我,嗯一声,说然后呢?我嘻嘻哈哈,抓耳挠腮,小声说然后我也不知道了。 不过,我把我爸给我买的削笔刀带去了学校。我想和张丞凯拉近关系,因为以前他好心地借过我铅笔。于是课间的时候,我开了一个免费削笔铺子。 我一说免费代削铅笔,四面八方都伸出了手。我吭叽吭叽地削了许多笔,终于找到机会问张丞凯:“你要吗?” 他正在用蜡笔画画,低头时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他抬起头,茫然地说:“什么?现在在上课,不要回头讲话。” 我哪管什么上课不上课,早已把老师对我的警告抛到脑后,笑眯眯道:“我帮你削铅笔呀。” 张丞凯用行动制止了我,他打开笔盒给我看,里面的铅笔干净整洁,我的任何动作都纯属多余。 “陶自乐!”老师的后脑勺像是长了眼睛。 张丞凯眉头一皱,顿时不再搭理我了。我讪讪地在位置上坐好,老师说:“不要开小差。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 过了一会儿,坐在我前面的蔡皓轩偷偷地从咯吱窝下伸出手,递给我一支铅笔,意思已经十分明了。我叹了口气,没有接他的铅笔,只是冷酷地在下课后告诉他:“蔡皓轩,我这生意不做了!” 第5章 老实讲,我不是非要和张丞凯做朋友。在这个年纪,让我感兴趣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对于张丞凯表现出的冷淡,我也只是稍微有些郁闷,毕竟我不再嫉妒他,因为我的确没有他聪明。 过不久,另一件事情的发生,倒是无意中让我和张丞凯的关系稍微拉近了些许。 事情是这样的,学前班并不是完全意义上的小学,来上课的孩子有些还不能完全适应,所以每天十点钟,老师会发点面包、包子、饼干之类的食物,怕我们肚子饿,让我们垫一垫。 这活是由一个类似于生活老师的男老师负责,每天他都会准时出现在课堂上,然后和教课老师两人一起发东西。 大部分时候,对于大部分孩子来说,这都是一个放松的时刻,毕竟,谁会拒绝吃东西呢?我每回吃得最快,胃口好得出奇,不管什么都来者不拒,从不挑食。 然而,张丞凯并非如此。他有一样不吃的东西……他竟然不吃肉包里的肉馅,只能吃带着汤汁的皮! 先不说他这个癖好到底从何而来,我想,每个人对食物都可以有自己的选择。只是,那个男老师不这么认为。 男老师有一张瘦长的马脸,鼻子也长长的,反而他的身材格外臃肿,他最常穿一件黑色的polo衫,领口的扣子从来不扣上。 他不喜欢挑食的小孩,一双眼睛扫视全场,观察我们吃东西,几近有些阴冷地道:“都吃完,不要浪费……你怎么回事?” 他发现了什么,伸手隔空点了点。这时候我已经如饿虎扑食般吃完了自己的肉包,却忽然发现他所指的方向不是别人,是张丞凯! 我十分惊讶,因为张丞凯在学校里从不犯错,他像是一个完美无缺的范本,老师怎么会点他的名? 我回头,看见张丞凯的鼻尖微微有些出汗,他捏在手里的肉包咬开了一半,但里面的肉馅却依然是完整的。他似乎也被吓到了,身体不安地动了动,在老师的催促下低着头。 这时候班上的小孩儿几乎都吃完了,张丞凯还真是落后的那一个。我看见他艰难地吞了下口水,用一种视死如归的气势,试着把手里的肉包吃下去。 他缓慢地咀嚼了两下,脸色渐渐不对劲起来。很快,我看见他红着眼眶,猝不及防地干呕了一下,又被他强忍了回去。 “你还没吃完吗?”男老师的声音露出疑惑。 张丞凯实在没法忍耐,从口袋掏出纸巾,把嘴里的食物吐在了上面。 “你这个小孩儿怎么回事?”男老师没得到回应,下一秒像是要走过来,“不许浪费食物!” 张丞凯那双漂亮的眼睛眨了眨,这回连鼻尖都红了起来。我看着这样的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太真实。 下一刻,就在他真的要哭出来的时候,我做了一件我自己也有点意外的事情。 我努力地凑过去,把下巴搭在他的笔盒上,指了指我张大的嘴巴,然后对他灿烂地笑起来。张丞凯微微一愣,电光石火间他明白了我的意思,飞也似的把肉包里剩下的肉馅挤到我的嘴里。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三秒,我回头趴在桌上,不动声色地嚼嚼嚼,真香! 男老师走下来,张丞凯在他的面前也快速地吃完了肉包的皮。男老师狐疑地看了他几眼,却也没法再找茬了。 下课后,张丞凯拦住我,看着我油光蹭亮的嘴巴,郑重地说道:“谢谢你。” “没事!”我挺起胸,没觉得自己帮助了别人,反而像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我和张丞凯面对面站着,他看了我一会儿,最后从口袋里抽出纸巾,犹豫地对我说道:“你牙齿上有东西。” “啊?”我愣了愣,接过他手里的纸巾擦了擦。没想到还没完,张丞凯继续拉着我去洗了手。 学校的水池很长,是某种青色的岩石制作的,我和张丞凯勉强可以伸长手臂。我偏过头看他,阳光下他白净的脸颊上覆着一层细微的绒毛,也耳朵尖也是如此。 我问他:“你为什么不吃肉包里的馅儿?” 张丞凯说:“我不喜欢,吃不下去,觉得恶心……” 我说:“那你可以告诉老师,让他给你换。” 张丞凯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慢慢地摇了摇头,说:“大家都是一样的,我想和大家一样。” 我觉得张丞凯不是想和大家一样,他也许是……不想犯错?但那时的我只是隐隐约约这么觉得,口头表达能力跟不上,最后主动说:“下次我还可以帮你吃。” “嗯。”张丞凯应道,“你不腻吗?” “不腻。”我实话实说。 张丞凯点点头,说:“那就给你。” 从这之后,张丞凯和我偶尔会在课间聊上几句。上美术课的时候,我们前后桌也曾经把桌子拼在一起画画。 我在画画上一点天分也没有,张丞凯对线条和颜色的掌控力不错,能照着书画很规整的房子和树。 “不错。”老师照例夸奖了张丞凯,张丞凯露出一丝羞赧的笑容。 老师继续在班上四处巡逻,我在心里念着:“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下一刻,她走到我的身边,低头看了我一会儿,憋笑道:“陶自乐……你画的是什么?” 我对她解释:“我画的是我爸爸。” 老师还在笑:“真的吗?这怎么人山人海的呢?” 我继续解释:“是我爸爸的无数个分身。” 画中最起码有八个奇怪生物,有半人马形态的,有长颈鹿形态的,有外星人形态的……他们都有一张相同的脸,是我想象中的爸爸。 听了我的解释,老师和旁边的小孩儿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最后,老师让我务必回家请我爸共同欣赏。 她放下我的画,接着走到蔡皓轩的身边,先是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亲切地小声跟他讲话。 蔡皓轩在班上一直没什么存在感,老师从没这样跟他说过话。我回过头,发现张丞凯也冷静地盯着蔡皓轩和老师,他紧紧地抿着嘴,与我的目光短暂接触,又很快地低下头。 虽然我和张丞凯的关系近了点,但他还是没有放学之后和我在一起玩过。张丞凯总是很快就回家,他好像哪儿也不去,有时候是一个男人来接他,有时候是一个老太太。 我问蔡皓轩老师对他说了什么,蔡皓轩吸吸鼻子,小声道:“老师让我妈有空的时候来学校一趟。” “你犯什么错了?”我同情地看向他。 蔡皓轩摆手,说:“没有,我也不太知道。” 过了几天,蔡皓轩的妈妈来到学校。蔡皓轩并没有犯错,老师只是拿出蔡皓轩在课堂上画的画,告诉他妈妈:“蔡皓轩同学可以往美术这方面培养。” “学美术?”蔡皓轩妈妈一脸疲惫,黑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挽在脑后。 “他很有天分。” “是吗?要很多钱吧?” …… 我问蔡皓轩:“你想学画画吗?” 蔡皓轩想了一会儿,脸上看不出喜怒,答道:“听我妈的。” 那天在走廊上,老师和蔡皓轩的妈妈聊完,正好让蔡皓轩跟她一起回家。蔡皓轩恋恋不舍地对我挥手,张丞凯从另一侧走过来,难得主动问起我发生了什么。 我告诉他老师说蔡皓轩有天分,张丞凯沉默着,最后耸了耸肩,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第5章 我比较想做哥哥 我带着我的画回家,诚挚地邀请我爷爷和我爸爸一起欣赏。我爸的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两下,最终耐着性子听我说了一大堆。 “没画我啊?”我爷爷戴起老花镜,有点遗憾地问。 我中气十足地答道:“画了!在我这个小人旁边!” 可怜的半人马爸爸拉着车,就像是辛德瑞拉的南瓜车一样,上面坐着两个手舞足蹈的小人,分别是我和爷爷。 “什么东西!”我爸糟心地看着我。 我爷爷哈哈大笑,摸了摸我的头,竟然提议要把我的画裱起来挂墙上,问我愿不愿意赏脸。我可太愿意了,兴奋地直说好,这时候我爸麻木地坐在一边看电视,直接放弃参与这个话题。 爷爷没有食言,他真的买了一个画框,仔仔细细地将我的画裱好。一开始这幅画挂在客厅的墙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又挂在我和爸爸的房间里。 我喜欢画我爸爸,除了这幅“人山人海”的作品之外,我之后还画了许多个他,偶尔为了不让爷爷伤心,也画一画他。我爸拿我没办法,最后只能一笑了之。 学前班很快结束了,这个班上的小孩九月份都要正式去上小学。老师举办了一个很简单的告别仪式,每个孩子都有奖状可以拿。 我们在空教室看节目,顺便去领奖状。老师站在门口和我们挨个告别,忽然有个女孩子哭了出来,抱住老师的腰喊道:“老师我舍不得你!” 她的哭声撕心裂肺,还传染了周围的几个小孩,老师的笑容僵在脸上,然后开始驱散挤在后面的孩子:“快走!再见!九月就是小学生了……要好好努力!” 第6章 我在这里待了一年,但还不能完全理解离别是怎么一回事。 要不了多久,“学前班”这种过渡性质的教育模式会渐渐消失,之后可能很少有人拥有和我相同的记忆。幸运的是,张丞凯是其中一个。 顺着人群走出教室,初夏的天空如同蓝色的湖泊,风吹过来,温暖的白色云絮轻轻地游来游去。 我看见不远处站着一排家长,我爸穿着一身单位发的灰色套装,正有点局促地偏头和一个漂亮女人聊天。在他的身边还站着另一个男人,男人的手搭着我爸的肩膀,耳朵上夹了一根烟,他是蔡皓轩的爸爸。 我的脚步渐渐慢下来,和蔡皓轩牵着手,落后了张丞凯几步。张丞凯也像我和蔡皓轩一样犹豫起来,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往前走。 “你爸。”蔡皓轩用胳膊肘顶了顶我。 我回顶过去,蔡皓轩咯咯地笑起来,我也说:“你爸。” “你爸看见美女就笑。”蔡皓轩小声说。 这话说的!我反驳道:“你爸也在笑!我爸笑没关系,他没老婆!你爸有老婆!” 蔡皓轩张了张嘴巴,仿佛噎住了。 这时候王仙懿转过头来,用手挽了一下鬓角散落的头发,她涂了口红,十个指甲都闪闪发亮。张丞凯没等她开口,就小步地跑了过去。 王仙懿牵着张丞凯的手,张丞凯抬起头,远远地看口型,应该是在叫我爸。我爸微笑着,温柔地摸了摸张丞凯的头,王仙懿便领着张丞凯走了。 任何语言都形容不出我当时的心情,我忽然生气了,感受到一种强烈的痛苦。这情绪来势汹汹,气得我像是点燃的火箭一样,砰地一声原地发射出去。 我愤怒地大喊一声:“大陶!” 我爸虎躯一震,一切如同电影的慢镜头般,他和蔡皓轩爸爸同时转过头。我跑出了惊人的速度,绝情地冲撞过去,咚地一声用脑袋杵在我爸大腿上。我爸被我撞得原地打滑,也怒道:“陶自乐你干什么!” 蔡皓轩爸爸:“……大陶你儿子真活泼。” 我爸又吼他:“滚蛋,大什么陶!” 我爸单手拎起我的书包,叹了口气,一边提着我一边往家走。 “又谁惹你了?”我爸问。 “你!”我说。 我爸无语又无辜,说:“我怎么了?” 我哼了一声,说:“你摸张丞凯的头。” “去你的。”我爸干笑了一声,“别无理取闹啊我警告你,你整天说一百遍张丞凯,我真遇上了跟他打个招呼都不行?” 我双手抱胸,冷酷地道:“不行。” “小气鬼。”我爸又笑了笑,拉着我的手继续往前走,“小男子汉要大方点,知道吗?” 我跟我爸忽然闹了一出别扭,竟然只是因为我看见他摸了一下张丞凯的头。不仅我爸想不通,连我自己也想不明白。 爷爷经常充当我和我爸之间的和事老,百分之九十九的时候他都会偏向我,唯独这一次,爷爷的三寸之舌也找不到稳固的支撑。 提到张丞凯,就不得不说起王仙懿。爷爷眼神一闪,举着锅铲坐在我的身边,又详细问了我许多看到的事情。 大人有时候喜欢向小孩打听事情,尤其是一些他们迫切想知道又问不出口的事情。偏偏我嘴巴没门,一五一十地全交代了。 这晚我睡到半夜被尿憋醒,去年我摆脱了尿床的问题,眼下已经可以自己起来上厕所。睡到一半,我的眼皮像是被胶水黏住似的,基本上是闭着眼睛去了洗手间,还好我家不大。 也许是睡迷糊了,回去的路上我找错了方向,竟然不知不觉间走到爷爷的房间门口。我呆呆地站在那儿,低头看见光束从门缝里向外溢出。 大半夜的,爷爷还醒着?不仅如此,我爸也在里边!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爷爷压低声音说。 我爸轻声笑道:“没有那回事。” 爷爷啧啧两声,说:“买菜的时候我碰见蔡家宏他老婆了,她说你和仙懿遇到蛮多次的……仙懿那丫头傲啊,不喜欢搭理人,怎么就找你?” 我爸沉默一会儿,声音有点含糊:“小时候我俩经常在一起玩……哎哟,烫烫烫。” “叫你慢点吃了……”爷爷说。 好啊。 好的很啊! 我瞬间清醒了,咚地一声用拳头撞开门。我的眼睛还是糊的,但已经能看清我爸和我爷爷面面相觑,然后同时惊恐地看向我。他们在小茶几上搭了个锅,旁边还有喝到一半的啤酒。 我撕心裂肺地喊道:“你们怎么不睡觉!还背着我偷吃东西!” 我爸:“……” 爷爷:“……” 我尝试从周围人的口中拼凑起我爸和王仙懿的过去,能确定的事实是:在王仙懿没有离开邺城前,她和我爸曾经在南园街是形影不离的朋友。 王仙懿是如此美的一个女人,现在的她像是一朵盛开的花,但我爸是她过去的参与者,见证过她所有未绽放前的懵懂。 我爸有没有喜欢过她?也许我不该问这个问题。我想象许多年前,在我没有出生之前,在我爸没有遇见我妈之前,在他没有残疾之前,他还不是那个英俊、讨人喜欢的技工,但他总该是个英俊的…… “你爸长得黑又矮,还挂鼻涕。”我爷爷说。 我爸:“……” “啊?”饭桌上,我立刻笑得东倒西歪,“真的吗?” 爷爷对我挤眉弄眼,给我夹菜,笑道:“那还有假,远远比不上你好看,哎呀……你长得像宁宁,不像你爸。” 宁宁是我妈的小名,我爷爷一直这么叫她,像是叫女儿,不像是叫儿媳妇。 我爷爷为了弥补那天对我的“背叛”,不间断地给我爆了许多料,还都是有关我爸的黑料。其实第二天醒来我就消了气,但我爷爷好像是在故意损人,我当然很配合。 夏天一到,邺城的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七月的一个周末,我爸拎着爷爷给我收拾好的东西,带我坐了一趟长途公交,把我送到邺城最北面的山里,那是我外婆的家。 “妈?”我爸高声喊道。 “来了来了,我的宝贝来了。”我外婆是个身材瘦小的女人,但干起活来却比很多男人都利索。她年轻时丈夫就死了,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女儿,我妈是小女儿。 “外婆!”我朝她奔跑过去,我外婆弯下腰,努力地把我抱起来,不过大约只有一两秒钟,她就放下了我,说:“外婆老了,腰不行了。” “快进来,天佑。” “哎,又要麻烦你了妈。” “说什么胡话,我巴不得乐乐天天都来。” 每年夏天我爸都会送我来这儿,吃顿饭,把我留下,让我单独在这里过一个夏天,等天气转凉的时候再接我回去。也许我妈还在的时候是我妈带我来,现在只好由我爸接过这项任务。 外婆家是一栋农村的二层自建房,但有一半的房间,自从建好后就没有弄过内部装修。我和我爸睡在二楼的房间,我爸还把我在家的小枕头带来了。 夏天的山里安静又凉快,在南园街我天天热的吐舌头,在外婆家就不一样了,睡觉的时候连电风扇都不用吹,只用把窗户半开着,山里的微风就能舒舒服服地吹进来。 “睡吧儿子。”我爸轻轻拍拍我的肚子。 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合适的机会,所以问道:“爸,你想和张丞凯妈妈结婚吗?” 我爸嗤笑了一声,饶有兴趣地反问:“你想让她做你后妈吗?这样你就有个哥哥了。” “还行吧。”我讨价还价道,“只要你喜欢……对了,我能有个弟弟吗?我比较想做哥哥。” 我爸:“……快睡,不要讲话。” 第二天我爸走了。一整个夏天,我留在外婆家里,不是跟狗玩,就是跟附近山里的孩子玩,早就把张丞凯和他妈妈的事情忘了个一干二净。 九月份我开始上小学,我、张丞凯和蔡皓轩还是被分到了一个班级。南园街只有一所小学,新生两个班,在一起的概率还是挺大的。 小学生活是加强版的学前班,并没有什么特别。反倒是因为在学前班提前学过一点东西,我的一二年级过得比想象中轻松,考试也能考到中等上游的水平。 上小学后,我和张丞凯的关系还是这样不咸不淡,蔡皓轩倒是一如既往地喜欢跟着我。 张丞凯在班上的成绩依旧名列前茅,并且,他被老师任命为班长。不得了,现在他多少也是个官了! 我继续暗中观察我爸和王仙懿的事情,有几次也想问问张丞凯知不知道这些。但生活是不可控的,并且令人摸不着头脑。 这一年的9月11日,美国纽约世界贸易中心遭受恐怖袭击。第二天,老师打开黑板角落处的电视,那上面飞机撞大楼的画面宛如好莱坞电影。 我当时不相信这是真的,周围的小孩儿也都张大嘴巴,老师也似乎失去了语言能力。这时候蔡皓轩忽然拉了拉我的胳膊,我看向他,他对我努努嘴,小声说:“张丞凯不见了。” 第7章 我顿时扭头看向张丞凯的座位,他和我坐在同一排,只不过隔着一条走道。那天他一直没来,我等到晚上回家,我爸说:“他妈妈要离开邺城,他应该是转学走了。” 第6章 学习之神没来过 南园街是一个很稳定的地方,大家彼此认识,沿街的商铺也都开了许多年。自从我们一家搬到这里,我爸的后勤工作又非常稳定,所以基本上我没有离开过南园街。 我无法理解王仙懿为什么再次做出离开的决定,还把张丞凯也带走了。起先我有点说不出的难过与失落,但转而又想,我和张丞凯的友谊不算特别深厚……他都没怎么和我一起玩过!我帮他吃不喜欢的东西已经过去很久了! 冷静下来后,我意识到张丞凯必须走,他和我一样只是个小孩,我们所拥有的一切都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父母说什么我们就得听什么……就像如果是我爸忽然决定要到另一个地方生活,我也只能和他一起走。 但万一真是我,我还是会…… 我不死心地问我爸:“张丞凯有没有让他妈妈带句话给我?或者是转交什么东西?” 我爸一头雾水地看着我,说:“没有。” “嗨呀!”我很心痛,又有点下不来台,于是故作深沉地开始攻击我爸,“你呀你呀,大陶你呀。” 我爸更加不理解,并且一听“大陶”两个字就要爆炸,怒道:“陶自乐你干什么!” 我说:“你怎么没有抓紧机会?” …… “兄弟,你怎么没有抓紧机会?”蔡家宏,也就是蔡皓轩的爸爸,他中秋节来找我爸喝酒时,同样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爸在他的同龄人面前不再装蒜,只是笑道:“兄弟,我就这条件……我都不是一个正常人。” 蔡家宏抽着烟道:“二婚嘛,要求降低点也是正常的。” 我爸轻松道:“随缘吧,我现在只想把我儿子带大,也算是对得起他妈了。” 从这以后,张丞凯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不过,他们母子俩原本在南园街时就非常神秘,很少和其他人来往,很多人要过去很久才发现他们不见了。 每个人对张丞凯母子俩的离开态度不一,有看热闹的,有煞有介事说知道他们去哪儿的,有怀念的……蔡皓轩他妈妈的心情最好,有阵子她出现在菜场,还特地拉着我爷爷聊了好一会儿,像是她认识王仙懿很久,但我从没见过王仙懿跟她说话。 爷爷为我爸可惜,只是和蔡家宏一样,他虽然偶尔调侃我爸和王仙懿,但归根结底并不相信王仙懿会和我爸在一起:二婚也没这么二的,王仙懿看不上我爸挺正常。 我们关注大洋彼岸的911,再切换到中文频道。世界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恐怖袭击的事情掀起了一阵可怕的海啸。 然而这一切对于我来说,还是太过遥远。我的世界是和平的邺城,是熟悉的南园街。 张丞凯走后,班长的位置空了出来,接替他的是一个叫何知礼的女生。 我觉得何知礼长得很有特点,她的眼睛是单眼皮,眼角微微上挑,五官很淡,但放在她的脸上却很协调。她的学习成绩也很好,张丞凯考第一,她就考第二,两人间的分数大多时候只差四五分。 何知礼做班长,班上没有人有意见,她本人也不推辞。只是最开始的一段时间,之前从来没和我说过话的何知礼头一次向我搭了话:“陶自乐,你知道张丞凯去哪儿了吗?” 我正在艰难地抄黑板上的东西,闻声抬起头来奇怪地道:“不知道,你问我干嘛。” 何知礼比我还奇怪,说:“你不是张丞凯最好的朋友吗?” 我说:“哪有。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何知礼点点头:“嗯。” 她不提这个还好,一说我又有点生气。什么最好的朋友,不知道何知礼从哪儿听来的!简直一派胡言! 我和蔡皓轩放学一起回家,现在我们已经长大不少,我爸和蔡皓轩他爸同意不来接我俩,前提是我必须和蔡皓轩寸步不离。 蔡皓轩还是想像以前那样来牵我的手,但我下课后买冰激凌吃的时候化了一手,黏糊糊的……我甩开了蔡皓轩的手,蔡皓轩只好拉着我的衣角。 “陶自乐。”走了一会儿,蔡皓轩闷闷地说,“我妈还是不同意让我上美术班。” “那怎么办?”我心不在焉地问。 “只能凉拌了……”蔡皓轩也是个人才,回答道。 我想了想,告诉他:“你可以自学成才。” 蔡皓轩笑道:“我试试。” 我们走到南园街,天还没黑,晚霞在屋顶上晕染出一幅水墨画。蔡皓轩和我挥手告别,我继续往家走,离家越近,我的心情越沉重。 升上三年级之后我们开始多了一门英语课,不管是听力、单词还是阅读理解,对我来说都是一种折磨。倒霉的是,包里装着今天发下来的试卷,必须要订正之后家长签字。 我蹑手蹑脚地回到家,打开门一看,我爸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的心顿时一沉,原本打算让我爷爷偷偷给我签字……这下看来都泡汤了。 “老爸!”我灵机应变,立刻马屁先拍上。 我爸皱了皱眉,说:“搞什么鬼,我一胳膊的鸡皮疙瘩。” “我爱你!”我大声道。 我爸糟心地看着我,指了指房间的门:“滚进去学习。” 晚饭之后,我对我爸的爱终止了,他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也消失了。面对我书包里的试卷,看着那明晃晃的红色大叉和分数,我和我爸彼此都在对方的脸上发现一丝痛苦的狰狞。 我爸几乎眼前一黑,怒道:“英语很重要!” “你也是这么说数学的……”我说。 我爸把卷子扔到我脸上,说:“数学当然也很重要!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你还是这么说语文的……”我说。 我爸难以置信地看着我,说:“那还用说?你是不是中国人?不要给中国人丢脸!” “所有的东西都重要!我怎么学得过来!”我把卷子扔到桌上。 “陶自乐!你还敢顶嘴!”桌子被我爸拍得震天响。 我爷爷在外面提心吊胆,找了一个送水果的理由进来,以血肉之躯挡在我和我爸中间,说道:“学习要劳逸结合……乐乐,来,先吃点水果。” 我爸还在愤怒:“爸你不要在这个时候进来!他就是给你宠坏了!” 爷爷装聋作哑,伏低做小道:“那你也吃一点嘛。” 我坐在椅子上,觉得平时温馨的房间忽然变成一个不断缩小的水泥盒子,只要继续待在这里,我迟早会被彻底吞噬。 听着我爸的咆哮,看着我爷爷的赔笑,我心里的委屈蔓延,最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对我爸尖叫道:“我学不会!我脑子笨!还不是遗传了你!” 我爸:“放屁!那我遗传谁?!我遗传你爷爷!” 爷爷:“……” 我知道学习的重要性,然而当我凭借在学前班里学到的知识,平稳地度过小学前两年之后,学习之神再也没有降临在我的身上。 我的语文成绩勉强看得过去,数学要看我有没有审清题,英语是最令人头疼的……进入三年级,除了语数外三门主课,还多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事情。 我像是一台只能单线程工作的机器,可悲地无法处理这么多要学的东西。偏偏我从小到大都不是一个坐得住的小孩,无法接受每天从早到晚一直学习的枯燥生活……如果上学前班的时候有人告诉我小学会这么痛苦,我一定要离家出走!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我过得十分暗无天日。 我爸跟我较上了劲,每天都要亲自辅导我做作业。我不能说这种办法没有用,但对于我爸和我来说,这完全是两败俱伤。我每天都要哭一会儿,他每天都不能看电视了。 有一天我爷爷在厨房杀鱼,我听见他一边拿刀拍鱼脑袋,一边暗自神伤地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爸疲惫不堪地接道:“他还要上大学呢。” 因为我爸限制了我的活动,取消了我的零花钱,像是看管犯人一样看管我,我有一段时间甚至没有和蔡皓轩玩了。 蔡皓轩一开始还抱有希望,后来只能一个人在南园街的小公园里面踢球。踢完球,他还会跑到我家楼下,凄厉地喊我的名字:“陶——自——乐——” 我打开窗户,也凄厉地回应道:“我爸——不让——我——出门——” 蔡皓轩悲伤又狂乱地喊道:“你爸是魔鬼吗?他怎么这样!他不能限制你的人身自由!我……呜哇哇……” 我:“……” 在我房间的我爸:“……” 打开窗凑热闹的各位邻居:“……” 我爸沉默好一会儿,这才深深地叹了口气,站在窗外对蔡皓轩喊道:“轩轩!” 第8章 “魔鬼!”蔡皓轩有种。 我爸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让乐乐下去。” 那天我下去和蔡皓轩玩了一会儿,其实他的成绩也不怎么样,但他的爸妈似乎都不关心这件事。 我知道蔡皓轩能救我一次,但肯定不能次次救我。和他分别后,我像是蔫了吧唧的狗尾巴草一样,又心如死灰地回家学习去了。 这段灰暗的日子到底持续了多久,谁也无法说得清了。最先败下阵来的是我爸,在他的身上出现了一种强烈的戒断反应:他再也不能忍受每天晚上血压升高的生活,他要喝酒!他要看电视!他要和朋友聚会! 与此同时,冬天里我生了一次病,病得很严重,整个人彻底失去了精神。我爷爷做主给我请了假,因为我一直在咳嗽,每天我爸还得带我去医院做雾化。 我爷爷终于还是选择牺牲了他的父母,他说:“是我爹笨,他只会杀猪。我娘也不行,她只会捕鱼……所以遗传了天佑,然后是乐乐。” 我爸:“……” 爷爷总结:“但不管怎样,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运,我们家一直活得很好嘛,没必要非要强求。” 我躺在床上,莫名悲伤地看着窗外。邺城的天空是铅灰色的,冷风呼啸而过,啪的一下,风卷起一片枯黄的落叶,贴在玻璃上。 我忽然想起如今的班长何知礼,又想起不知去向的张丞凯……窗外的冷风渐停,就在下一刻,轻盈的雪花一片片从天空落下。 “下雪了爸爸。”我睁大眼睛,声音沙哑地对我爸说。 我爸摸了摸我的头,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贺卡,交到我手上,说:“这是小凯寄给你的。” “什么?!”我心脏狂跳,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 之后,我的病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幼崽时期还在持续hh小凯会很快回来的~ 第7章 闯祸 张丞凯给我寄来的是一张圣诞贺卡,上面写的却是“新年快乐”。 贺卡有两面,有画的那面是大胡子圣诞老人,正被那标志性的麋鹿拉着穿梭夜空,往人群中抛洒礼物。我和我爸在一起认真看了这幅画,我问他:“圣诞老人是在高空抛物吗?” 我爸笑起来,无可奈何地说:“下面的人会接住。” 我趁热打铁,感到前段时间和我爸的紧张关系缓和了下来,问:“那我能有圣诞礼物吗?” 我爸:“圣诞老人的鹿其实是辆摩托,要加油的,他一般不来中国,路途太远了。” “……” 我还能说什么?没礼物就没礼物,编这种胡话骗小孩算什么!大陶,我鄙视你。 我的病好了,当然还得继续去上学。因为我成绩平平,还喜欢上课讲话,老师表面上对我表示关心,但好像也觉得我不在的时候班上安静不少。 张丞凯的贺卡被我夹在书里带去了学校,无聊的时候我会拿出来看一看。放学后,我和蔡皓轩一起回家,路过文具店的时候我拉住他,说:“进去逛会儿。” “我零花钱用光了。”蔡皓轩说。 我说:“没事,我也没有钱。” 文具店还是老样子,开在小学旁边不愁生意。我进去后寻找一番,角落里有卖贺卡的,但似乎都是一些过时款式。我挑挑拣拣半天,还让蔡皓轩帮我参谋,他看了看,小声道:“都好丑哦。” “是哦。”我赞同道。 最后我只买了一块橡皮,因为我的橡皮今天在课上被我“分尸”了。 我喜欢张丞凯给我寄来的贺卡,也想过要不要给他寄一张。但直到春节来临,我也没有真的去做这件事。 过去我想和张丞凯成为朋友,也幻想过我爸会不会和他妈妈在一起。然而他们走了,我就明白,我们其实相差很多。 我小心地收藏起这张贺卡,把它放在墙上的画框中。 为了自己的身心健康,我爸再也没有辅导过我的功课,但他还是不厌其烦地叮嘱我,让我一定要好好努力。老天爷,这几乎已经变成他的某种神经反射行为。 然而,学习这事就像是盖房子,还是赶工的那种。别人已经慢慢盖摩天大楼了,我这种不开窍的还在打地基。没人等我!老师是包工头,他是要每学期完成任务的! 恶性循环一旦开始,那可能需要花费几倍的时间才能打破循环。我没有这个能力,我家人也没有,大家都只是在幻想:也许某天我陶自乐会忽然变成神童。 那怎么可能呢? 终于有一天,我爸的幻想和我爷爷一样破灭了。五年级刚开学,他就和我展开一场严肃的谈话:“你上课的时候听不懂就自娱自乐一会儿,不要影响别人,明白了不?” 我说:“语文课还是听的,英语实在不行。” 我爸已经没脾气了,说:“爸知道,你低调做人就行。” “行。”我爽快地答应下来。 感谢九年义务制教育,也感谢小学的升学压力并不大,这些年来我虽然在学校过得磕磕绊绊,但始终没犯什么大错。 五年级在小学已经属于高年级了,十一岁的我发生了不少变化。我的个子窜高不少,脸颊也渐渐褪去一些婴儿肥,现在我爷爷打量我,总念叨着:“怎么不像宁宁了?有点儿像天佑小时候了。” 我还记得爷爷以前说我爸小时候“黑又矮,挂鼻涕”,但如今我对着镜子仔细看了看,必须要为我爸澄清一下:我爷爷就是在故意损人,我爸应该长得挺机灵的……啧,这眼睛,有神!这鼻子,有拔地而起之势!这嘴唇…… 我爸在外面猛地拉开洗手间的门,见到我对镜嘟嘴的画面,他先是愣了愣,又额头青筋暴起,怒道:“早上时间就这么点,你还在搞什么鬼?!” “欣赏一下我的帅气。”我自恋地答道。 我爸:“……滚去上学。” 我跑出去,拿上爷爷给我准备的面包牛奶,像是一阵风般消失了。 “乐乐,慢点啊!”我爷爷喊道。 我一般喜欢跑着去上学,蔡皓轩最近有了一辆单车,只可惜学校不允许小学生骑车进校园。蔡皓轩想了一个办法,也不知道他怎么跟文具店老板商量的,反正他能把车停店门口,放学再骑走。 “陶自乐!”蔡皓轩也长高了一些,人还是很瘦。 我跑着跑着回头,蔡皓轩放慢速度骑在我边上,我对他道:“有空也教我骑车吧。” “没问题,放学后小公园见。”蔡皓轩笑道。 小公园始终是这几年我和蔡皓轩最常去的地方,后来这里又被社区重新规划过,增加了一些简单的娱乐、锻炼设施。 放学后我被留堂,老师让我把错题订正完再走,我只好给蔡皓轩使了个眼色,让他先去小公园等我。 我努力把题做完拿给老师检查,老师看了看题,又看了看我,嫌弃道:“每回都不读题!你这不是会做吗?” “嘿嘿。” 老师又道:“正好,把今天的作业做了再走。” “啊?”我不乐意了。 “啊什么啊,做!我看着你做!” 数学老师是去年刚毕业的大学生,我跟他的关系不算太差,但新老师总是这样,时间多又过于负责,还没有认清我的本来面目。 我叹了口气,只好坐下来给他一个面子,痛苦地把今天的作业也做完了。等到我一路狂奔,回到小公园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黯淡下来。 “蔡皓轩!”我大喊道,“蔡皓轩你回家了吗?” 我在小公园里绕了一圈,意外地发现蔡皓轩并没有回家,他正躲在滑滑梯的下方,那儿有一个不容易发现的视觉死角,我过去的时候他抱着书包,哭得脸上都是泪痕。 我微微愣住,抓住蔡皓轩的胳膊,问:“蔡皓轩,你怎么了?” “陶自乐……我的钱……被二班的大头……抢走了。”蔡皓轩抽泣道。 “什么?!”无名火一下子涌上我的心头。 小学只有两个班,我们是一班,二班有个人高马大的家伙,外号叫做大头,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小混蛋,喜欢拉帮结派。 大头虽然不住在南园街,但他经常玩的那一群小孩却都住在这里。我把蔡皓轩拉起来,仔细问了,才知道那都是蔡皓轩一点点攒下来的零花钱,是准备拿去买水彩的。 我不由自主地喘着粗气,想到蔡皓轩是为了等我,才会留在小公园里,正好倒霉地遇上了大头。 我简直怒不可遏,整个人都在发抖,我听见我咬牙切齿地对蔡皓轩道:“他人呢?我去找他!” 蔡皓轩立刻不哭了,惊恐地拉住我:“不行!陶自乐你要做什么!” “我要把你的钱要回来!”我说。 蔡皓轩疯狂地摇头,说:“要不回来的!” 他一直很胆小,我这时候已经被气昏了头,看着蔡皓轩这副懦弱的模样,我匪夷所思地对他喊道:“你怕什么!” 第9章 我把书包扔在地上,蔡皓轩心惊胆战地跟着我,还在说:“找不到的,他们……” 暮色更深,我迎着风在四处搜寻。就在此时,不远处的臭水沟边站着几个小孩,正是还没离开的大头他们! 蔡皓轩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压低声音道:“我们走吧……陶自乐,我求求你……” 我的确打不过他们,就算我个子长高不少,但大头那群小孩的平均体重都在一百二十斤以上,我上去就像单挑四个相扑选手。 但我能像蔡皓轩一样忍气吞声吗?我在风中驻足几秒钟,深深地吸了口气,感受到我身体里的血液在沸腾。 我闭了闭眼睛,又睁开,很明确地给出了一个答案:不能。 这一切好似都是天生的,我后来所有的冲动、所有的头脑一热,似乎都觉醒于这一刻。我阴沉着脸,不顾蔡皓轩的劝阻,在另一边的绿化带上找到了一根水管。 我突然有了主意,让蔡皓轩做我的后援。蔡皓轩哭得直打嗝,但还是一边哭一边听了我的话。 我提着这条水管,向大头他们走去。四人很快发现了我,我叫道:“大头!” 大头回过头,他们几人手里都拿着炸鸡腿,一股香味扑鼻而来。大头斜着眼睛看我,问:“你谁?” “他是一班的。”旁边有个小孩道,“我见过他。” “把我朋友的钱还回来!”我沉声道。 大头恍然大悟,但他一点都不害怕,反而对我呲牙笑道:“我吐给你?” 我很快明白过来,他们已经把蔡皓轩的钱拿去买炸鸡腿了!谈判终止!我背着的手坚决地给蔡皓轩打了个手势,我祈祷着天再黑一点,大头他们再迟钝一些。 几秒后,我感受到一股来自水管深处的震动,我知道时机已经到来了! “王八蛋去死吧!吃不死你们!”我怒吼一声,举起手里的水管,自来水喷薄而出,不仅把大头他们吓了个半死,还把他们浇得浑身湿透,一时间睁不开眼睛。 “啊啊。”几人到处乱跑,我拿着水管追上去。 “陶自乐!陶自乐!”蔡皓轩害怕地大喊。 “啊!!!”大头的朋友有一个摔倒在地,其他三人愤怒回头,终于准备过来包抄我,试图夺走我手里乱喷一通的水管。 场面顿时更加混乱,我死死地抓住水管,他们利用体重优势把我压在地上,我被打了一拳,水管中的水也浇了我一身。 “关掉!松手!”大头尖叫道。 我的脸火辣辣的疼,口齿不清地喊道:“还钱!” 大头又给我了一拳,我的头被打偏了,我甩了甩头,眼前模糊起来,接着我一口咬在另一个小孩的手腕上,他顿时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 紧接着,我听见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我的名字,那声音低沉有力,是我爸。我努力地抬起头,看见他从南园街东边的桥上奔跑过来。他跑得那样快,风吹动着他右边那只空荡荡的衣袖。 我爸一脚能踢飞两个小子,但他明显收了力气,只是轻轻地把他们弹开了。他用左手不费力气地揪起大头的领子,怒喝道:“你叫什么名字!你家长是谁!把他叫过来!” 大头嘴一撇,呆了几秒哭出来,道:“是他先找茬的!” “是你先欺负我朋友的……”我趴在地上不甘示弱地道,又拿着水管喷了大头一脸。 “这是怎么回事?轩轩!乐乐!”蔡皓轩的爸妈赶了过来。与此同时,我爷爷听到动静,手里拿着锅铲也跑了过来。 我爸转头怒视我,一把抢过我手里的水管,却不小心也被喷了一脸。 我爸:“……” 这时候,我微微抬起头,看见桥的尽头有个拉着行李箱的女人,她一脸诧异地看着我,像是不认识我一般。在她的身边,站着一个身姿挺拔的小男生。他冷静地注视着我,也仿佛认不出我来了。 但我认得他们,张丞凯和他妈妈竟然又回到了南园街。 第8章 喊我一声哥 “爸,你不要再说了,他这次必须好好长记性……我知道,我知道他本质不坏,都是为了轩轩,但你有没有想过,他完全可以直接来找大人!” “哎,天佑……他才多大?他就是个小孩啊!他能考虑到这么多?……你看看你儿子的脸!你怎么还能说这些?” 我在客厅罚站,面无表情地听着我爸和我爷爷在房间里争论不休。他们各执一词,语气都不太好。我眯起眼睛,远远地又看见书架上我爸妈的结婚照片。在我的想象里,我妈也不悦地抿起嘴唇,仿佛在说:惹你爸爸生气了吧。 …… 我爸走出来,重重地拉开椅子,地板上发出“吱——”的一声,令人感到有点牙酸。 “过来吃饭,还要我请你吗?”我爸粗声粗气地道。 我爷爷打圆场,对我笑道:“快坐呀乐乐,爷爷烧了黄辣丁,你不是最爱吃的吗?” “嗯。”我轻手轻脚地坐下来,今天难得不敢和我爸嬉皮笑脸。 那一顿饭吃得相当没有滋味,几乎等于受刑。并且因为这事儿,我在南园街一战成名。 隔天,蔡皓轩可怜兮兮地站在我家楼下喊我,我爸打开窗户对他道:“轩轩,你自己去学校吧。” 我爸给我请了假,要带我去医院,顺便还得解决二班大头的问题。我在家大气不敢出,也不知道蔡皓轩是怎么说的,没过多久他爸妈就一起找上我们。 “乐乐,来。”蔡皓轩妈妈对我招手,她捧着我的脸仔细看了看,我感觉到她的手心像是砂纸一样粗糙。 我爸:“你们上班去吧。” 蔡家宏要讲脏话,讲到一半又收了回去:“上什么破班,他妈的那小b……那小胖子抢的是我儿子,我跟你一起去。” 我爷爷也正色道:“今天不做饭了,我也要去,跟你们一起。” 于是,我们一行四个大人加上我一个小孩先去了趟医院。我的脸都是皮外伤,不严重,回家擦药能养好。 去完医院,我们又掉头去学校,说来也巧,刚好在门口遇上张丞凯和他妈妈王仙懿。我爸一直牵着我,我察觉到他见到王仙懿之后,不由自主地捏了下我的手。 我扭头看我爸,但他没看见我,他在和王仙懿打招呼。 “叫人。”我爷爷碰了下我的肩膀。 我对着王仙懿,说:“阿姨。” 几年未见,王仙懿把头发剪短了些,烫了一些小卷。她的脸还和以前一样,很古典的一种美。我以前没怎么和她打过交道,经常是远远地偷看她。 出乎意料的,王仙懿对我笑了笑,又问我爸:“事情解决了没有?” 我爸说:“正要去,你和小凯呢?” 王仙懿说:“也正要去,一起吧。” 蔡家宏笑道:“行啊。” 蔡皓轩妈妈脸色陡然变了变,但却没人能察觉到,连我都觉得是不是我眼花了,因为下一刻她也跟着丈夫一起笑起来,生怕被落下似的。 我不知道事情怎么变成了这样,张丞凯来办转学,而我是去解决打架,但我俩居然一起进了主任的办公室。 今天主任的办公室显然十分热闹,他一看见我们这里有五个大人,顿时眉头拧成了两条麻花。 我和张丞凯落在大人们的后面,我终于能不加掩饰地偏过头看他。张丞凯也长高了许多,穿着整洁的外套和牛仔裤,背一款阿迪达斯的背包。他的五官比起小时候多了点英气,不再那么可爱了。一瞬间,我想了许多,有很多问题想问他,但最终只是笨拙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张丞凯。” “嗯,陶自乐。”张丞凯应道。 我还想再说点什么,但下一刻,大头和他的父母也赶到了现场。具体没什么可说的,只是大头的父母不想承认他抢钱的事,强调一切都是误会。 我站在一边听了一会儿就失去兴趣,忍不住又观察起张丞凯。他安静地站在一边,我用胳膊肘轻轻顶了顶他,他看了我一眼,还是没有说话。 不管怎样,大头的父母始终处于下风,他们提出要赔偿医疗费,被我爸拒绝了,因为我爸说这件事里我也有错。 南园街那时候的摄像头不是特别齐全,没法真的找出有力的证据,但大头的父母最终还是替他赔了钱给蔡皓轩,按照四根炸鸡腿的市价。 一切谈拢,铃声早就响了好几遍。 教导主任送神般把我们全都送出去,张丞凯的转学手续也办好了,让他明天就可以来正常上课。因为张丞凯以前就是从这儿转出去的,所以还是去他原来的班级,也就是和我一个班。 我爸舒了一口气,忍不住和蔡家宏一起抽烟,我爷爷把我和张丞凯拉到前面,以免吸到风吹过去的二手烟。 我爸提议道:“要一起去吃饭吗?” 这话听起来不像是在问我,于是我没抢答。 果真,王仙懿婉拒道:“我妈在家烧了饭,小凯他还有些上学的东西要准备,我就带他先回去了。” 第10章 我爸直直点头,好脾气地说:“那当然那当然。” 蔡家宏看起来挺想去的,但蔡皓轩妈妈忽然拉住了他的胳膊,干巴巴道:“我们家里也有菜。” 蔡家宏:“……” 王仙懿道:“小凯,跟叔叔他们说再见。” 张丞凯礼貌地道:“陶叔蔡叔再见,爷爷再见。” 我爷爷像是早就喜欢上了张丞凯,热情地和他挥手:“哎,小凯再见,仙懿有空来我家吃饭啊。” 张丞凯没有跟我说再见,我看着他和王仙懿远去的背影,一时间失落万分。路口,蔡家宏夫妻俩也离开了,又只剩下我们陶家的大小男人。 我转头一看,我爸的脸上竟然也有少许失落。很快,他察觉到我的视线,微微蹙起眉,蹲在我的面前,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陶自乐。” “爸爸。” “爸爸不是说过吗?有任何事你都可以告诉我,我会帮你解决。”我爸用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脸,“你下次做事之前要冷静一点,知道吗?” “……嗯。” 那天我爸和我爷爷带我去吃了肯德基。我们需要先走回南园街,再穿过南边的那条林荫小道,去往另一个街区才能找到开在商场一楼的肯德基。 我爸给我点了儿童套餐,我一边吃汉堡,一边听我爸和我爷爷聊天。 爷爷:“以后别当蔡家宏的老婆面喊他吃饭,他老婆省得很,回去两人又要吵架。” 我爸:“嗯,下次偷偷的。” 爷爷:“你说你昨天脸臭成那样干嘛,小孩都被你吓得不活泼了。” 我爸:“他就是太活泼了,压一压他的气焰也好。” 我:“……” 片刻后,我爸吃了根薯条,又心不在焉地道:“真请仙懿吃饭?不是客气话?” “她愿意来我肯定烧。”我爷爷嚯了一声,促狭地眨了眨眼睛,“但她怎么又回来了?这整天带着小凯跑来跑去的图什么呢?” 我爷爷问的正是我想知道的,我顿时更加认真地竖起耳朵。 谁知道我爸情报来源十分差劲,他咕哝道:“我上哪儿知道去。” 我和爷爷偷偷对视一眼,好像彼此都感受到一点我爸的小心思。 原来,他也是昨天下班时忽然偶遇了回到南园街的张丞凯母子。我爸确实不知道王仙懿为什么回来,但不见面还好,一见到王仙懿回来,心里难免有了一点莫名的期待。 我吃完了汉堡,在大口大口地吸着可乐,又想:我爸一定是喜欢王仙懿的,他昨天那么生气,是不是也有点懊恼,儿子怎么这么不争气,非得让他在外面丢脸。 第二天我去上学,没等到蔡皓轩,反而看见了张丞凯。 “原来你住这栋啊。”我看着他,脱口而出道。 晨曦之下,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张丞凯一只手拿着牛奶,另一只手正努力地、像有强迫症似的把一根翘起的头发往下压。 “嗯。”张丞凯见到我,微微怔愣住,随后下意识地回头看去。 我跑到他面前,主动笑道:“我们一起走啊。” “小凯,遇见乐乐了?”王仙懿的声音从楼道处传来。 我和她打招呼:“阿姨!” “你好。”王仙懿穿戴整齐,像是原本打算送张丞凯去学校,但见到我之后,她改变了主意:“你俩一起去上学吧。” 我一把勾住张丞凯的肩膀,说:“阿姨再见!” 我和张丞凯向学校走去,一下子把蔡皓轩忘在了脑后。一夜过去,我也原谅了张丞凯昨天的冷淡,因为我记起了张丞凯的性格,他一直很安静,很内敛。 另一方面,他是二年级的时候离开的,转眼我们已经上五年级了……他之前给我寄过贺卡,我却没有回寄给他……也许正因如此,他和我之间的友谊需要一个重启的过程。 我暗自打定主意,觉得张丞凯回到班级上一定很寂寞,说不定没人认识他了,他班长的官也没了,那我肯定要给他很多关怀,温暖他的心…… 我想得几乎飘飘然,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张丞凯说:“陶自乐。” “啊?”我的思绪被拉回了现实。 张丞凯看了一眼学校门口检查纪律的老师和同学,对我投来一个复杂的眼神,他说:“你红领巾没系,进不去。” 我:“……” 一摸脖子,果然空空如也,又得买红领巾了!我掏了掏口袋,打算拿钱去文具店买红领巾,没想到口袋里一毛钱也没有。 我:“…………” 张丞凯微微眯起眼睛,把我的一切动作都尽收眼底。 他说:“你喊我一声哥,我带你去买。” 作者有话说: 陶自乐:一款老式小孩 哈哈其实说实话我已经太久没上学了,有点不知道现在是怎么样的,大家可以把这个故事当成平行世界的千禧年代来看~ 第9章 新朋友旧朋友 “红领巾非常重要,丢什么都不能丢了红领巾。这是神圣庄严的,绝对不能忘记……”我爸干巴巴的声音回荡在我的耳边,记忆中的我和他面面相觑,打开抽屉之后,发现里面最起码有十几条红领巾。 能不多吗?忘记一回买一条,忘记一回买一条……它就像是每天上学时的通关文牒,没有它,我进不去。我进不去,又得回家挨我爸的骂。 回到此时此刻,别说喊张丞凯哥了,喊他玉皇大帝我也是愿意的。 “哥。”我近乎深情地望着张丞凯,“哥哥,哥你是我哥,哥你太好了。” 张丞凯:“……” 他把脸偏到一边,嘴角稍稍向下,像是在忍耐什么,然后他拍了一下我的胳膊,和我一起往文具店走。 耶耶,戴上红领巾,我进学校了! 我脸上的伤引起了班上同学的一阵热议,我走进去的时候他们先是集体安静下来,随后又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蔡皓轩无精打采,这一刻也张大嘴巴看我,再过一会儿好像他要哭出来似的,我连忙对他笑了笑,随后接受了大家的注目礼,大摇大摆地在位置上坐下。 我前面的那小孩回过头对我竖起大拇指,说:“牛啊陶自乐,听说你拿双节棍把二班的大头打了一顿,为民除害啊!” 我心想双节棍是什么?从哪儿听来的?仔细追问一圈,听到无数个“陶自乐大战大头”的故事,每个都很离谱,但每个人都说我会神秘武器,武器的名字还各不相同。我想了很久,忽然恍然大悟,他们说的可能是那根滑不溜秋的水管…… 不过,大家对我的关注很快就散了。尤其是老师,她像是没看到我的脸一样,压根不提这件事,只是叮嘱我把昨天没做的作业补完。 紧接着老师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把张丞凯喊到讲台上,搂着他的肩膀介绍道:“同学们,这是张丞凯同学,他今天转到我们班上和我们一起学习,大家以后要好好相处。” 张丞凯站得很直,冷静地看着大家,一点儿也不怯场,说道:“我叫张丞凯,希望能尽快融入大家。” “你视力怎么样?”老师低头问。 张丞凯说:“挺好。” 老师拍拍他的背,温柔道:“那你暂时先坐最后一排的空桌吧。” 我们是一排坐两个人,这些年也有过其他转学走的同学,五年级时班上人数刚好是双数,张丞凯来了是多出的一个,只能让他单独坐两人座了。 我注视着张丞凯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我前面那小孩又嘀咕道:“好眼熟,他以前是不是我们班的?” 我顿时对他露出了赞赏的目光。还没等我说话,他的同桌,现任班长何知礼就提醒道:“上课,不要讲话。” 她的语气平平,但我有一种直觉,何知礼肯定也记得张丞凯。 很快,就像是我想的那样,班上的同学陆陆续续地记起了张丞凯。原来是他!是曾经班上的第一任班长!学习特别好的那个! 我上学上到现在,已经非常了解一个事实:学习成绩就是一切,学习成绩就是豁免权。不仅老师会因为成绩好而喜欢你,同龄人也是如此。 第一次期中考试,张丞凯这个名字便一路轻轻松松地杀到王座,他和何知礼考的分数相同,两人并列第一。 哎,如果我是何知礼,我肯定心情不美丽。没想到何知礼这小姑娘也挺深藏不漏,面上是一点都没流露出来。 “张丞凯你在干嘛!”现在下课时我总喜欢跑到后面去找张丞凯,反正他也没同桌。 张丞凯面前摊着英语书,右手的手指间灵活地转着笔,头也不抬地道:“又怎么了?” “没怎么啊。”我在他旁边坐下,“你为什么下课也不出去玩儿?走,我们一起去上厕所。” “不去。”张丞凯道。 我百无聊赖地开始翻张丞凯的抽屉,说:“你不喝水吗?还是要喝水啊,我爷爷说喝水是排毒的,不喝水身体里就会堆积毒素……” 第11章 张丞凯:“。” 我对他笑道:“我当你同桌吧!我就坐在这里了!你这里好宽敞,离垃圾桶还近,方便我扔垃圾。” 张丞凯:“我不要。” 前面的小孩听到我和张丞凯的对话都笑了起来,竟然有点捍卫张丞凯的意思:“陶自乐你回去吧,蔡皓轩还在等你,把张丞凯留给我们。” 我:“……” 我回去了,蔡皓轩果真坐在我的位置上,我戳了戳他的肩膀,他像是一根木头一样动也不动。 “你怎么了?”我问。 说来也怪,大头事件之后,不仅蔡皓轩对我说过很多次谢谢,他的爸妈后来也请我们去家里吃过饭,可我和蔡皓轩之间碰上的次数却越来越少了。不知不觉中,早上我已经很少和他一起上学。多数时候我自己去,有时候我能幸运地碰上张丞凯。 蔡皓轩闷闷不乐地道:“没怎么,反正你都忘了。” “什么啊?”我更加搞不清楚状况。 蔡皓轩绝情地道:“你自己想!想不到就去找张丞凯玩吧!” “他也不跟我玩……”我说。 蔡皓轩头一扭,推开我走了。 我对我爸说了蔡皓轩的事情,我爸虽然让我有事都告诉他,但他其实每次都不怎么感兴趣。 “你说他怎么了?”我问。 我爸敷衍道:“你仔细想想,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轩轩的事。” “我还对不起他?”我无辜死了,“我一直和他玩的呀。” 我爸说:“你不要站在自己的角度来想,要站在轩轩的角度想,这叫做换位思考。” 我:“……” 到了楼下,我爸忽然停下来,伸手帮我整理一下衣领,又万分奇怪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梳子,在我惊惧的目光之下,他用梳子替我梳了梳乱糟糟的头发。 “啊痛痛痛……爸你鬼上身了吗?” “臭小子,胡说八道什么!你这头发怎么都打结了,你每天去学校到底在干什么……” 回家一打开门,我在鞋架上看到了一双女式皮鞋,旁边还有一双雪白的小运动鞋,跟我的脚差不多大,但我很肯定这不是我的鞋。 再定睛一看,张丞凯和他妈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我爷爷和王仙懿正在聊天,两人面上都是笑吟吟的。 看见我和我爸回来了,他们三人都朝我们看过来,王仙懿笑道:“回来了?” 我爸唔了一声,说:“去老杨那儿买了点熟菜。” “太多了我们也吃不完。”王仙懿说。 我爸笑道:“没事,平时家里没这么多人吃饭,这还是第一次。小凯饿了吗?饿了我们就开饭吧。” 我爷爷像个捧哏,道:“开饭开饭!” 直到我和张丞凯坐到饭桌上,我才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的!张丞凯和他妈妈真的来我家吃饭了!哎,他们一来,我家的伙食水平一下子翻了好几倍,张灯结彩得跟过年似的。 “来,小凯和乐乐一人一个。”我爷爷在分鸡,给我和张丞凯各夹了一根鸡腿。 “我记得天佑喜欢吃鸡翅。”王仙懿回忆道,好像许多年前她也来过。 我爷爷对王仙懿笑道:“鸡翅你和天佑一人一个。” 张丞凯说:“爷爷你吃什么?” 我爷爷眉飞色舞,说:“我吃鸡爪,你们都别跟我抢啊。” 这顿饭如同一个梦境,张丞凯和他妈妈的到来让我爸和我爷爷醉了一地。我也是第一次和张丞凯一起吃饭,他坐在我的身边,仿佛我真正的哥哥。 相隔几年,我觉得我爸这次如果真的开始追王仙懿,可能成功的几率会高一些。但,这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呢?王仙懿真的会变成我的新妈妈吗? 我……要有妈妈了吗? 晚饭后我问我爸能不能下楼玩会儿,我爸春风满面,特别好说话,道:“你跟小凯一起去吧,玩一会儿就上来,我给你点零花钱。” “嗯,好。”我点点头。 我去拉张丞凯的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在我家里吃了一顿饭,总之他没甩开我,比在学校里热情些。 他照例还是看了看王仙懿,得到他妈妈的同意后,他才跟我一起穿鞋下楼。我和张丞凯一直牵着手,楼道似乎在这一刻被拉长,我感到和他之间有一种超越同学的感情在发酵,更亲密,更难以形容。 “你作业写完了吗?”张丞凯问。 我说:“等下再写呗。我爷爷烧菜好吃吗?” 张丞凯认真地点点头,浅浅地笑道:“太好吃了,你真幸福。” “你妈烧菜好吃吗?”我问。 张丞凯说:“她不会做饭。” 不会做饭的女人,又是一个我没接触过的概念。但我今天晚上也像是我爸那样,一点点地对王仙懿着了迷,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楼道下面有路灯,上了年头,不是特别明亮,把我们眼前的路照得昏黄。张丞凯忽然从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说:“我妈骑车来的,你爷爷说你想学骑车,我教你?” 我很开心,但又有一点犹豫,说:“那能骑吗?是大人的车。” “女式的,会稍微矮一点。”张丞凯找到他妈妈的车,把它推了出来。 以我现在的身高来说,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行。张丞凯对我说了一些窍门,我其实不敢真的骑,第一是不会,第二这毕竟是王仙懿的车。 我和张丞凯一起推着车走到小公园,张丞凯跃上去,没有真正地坐在上面,很潇洒地站着骑了两圈。夜色中,他的脸庞已经隐隐显露出一丝少年的感觉,手脚都十分修长。 “陶自乐,来试试。”张丞凯停下来说。 我在他的鼓励下走上前,刚扶上车把手,却在这时愣在了原地。 “怎么了?”张丞凯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蔡皓轩提着一个塑料袋站在路灯下,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我和张丞凯,随后气鼓鼓地离开了。 第10章 烟花 我想,我明白了我爸那句“换位思考”是怎么回事。在蔡皓轩走掉之后,我想起和蔡皓轩的约定:我是先让他教我骑车的。 但是我忘记了这件事。我的世界里让我分心的事情太多了,很多东西我说过就忘,蔡皓轩却一直记得。忽然之间,我觉得很难受。 张丞凯观察我的表情,默不作声地抿了抿嘴角,眼里难得出现的笑意淡了下去。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又推着车跟我走回去。 分开时,我爸对王仙懿说:“常带小凯来,孩子们一起玩儿挺好的。小凯学习好,乐乐还能跟着他学一学。” 王仙懿看了我一眼,淡淡笑道:“有空吧。” 晚上睡觉前我问我爸:“怎么说?有戏吗?” 我爸想了想,没有像以前那样糊弄我,可能是觉得我长大不少,现在也不好骗了,于是他道:“我也不知道。” “王阿姨有男朋友吗?这个总知道吧?”我无语地看着他。 我爸笑道:“这个据观察应该没有,她现在找了一份新工作,每天上下班挺忙的。” 不管怎样,我觉得这对我爸来说是一个好的开始,但剩下的事情还是让他自己操心去吧。我才十一岁,我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 第二天我去学校找蔡皓轩,结果在这小子那儿吃了个瘪:蔡皓轩这家伙跟他后桌的一个男生玩得火热,两人一起报名了学校里的足球课外班,没叫我。 我觉得蔡皓轩应该是生气了,立刻对他说了对不起,但他仍然决定无视我,我也不好一直赖在那儿,于是打了上课铃后,就自己回了座位。 从这以后我三番五次地找过蔡皓轩,但足球课外班的教练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像是按照参加世界杯的标准一样训练他们,蔡皓轩化身为足球小子,经常不见踪影,连他最爱的画画也不画了。 我还能怎么做呢?我没什么思路,看见张丞凯在教室里写作业的时候,走过去趴到他的身边唉声叹气。 脸颊上传来轻轻的触感,张丞凯用笔的一端戳了戳我的脸,接着一边写作业一边说:“怎么了?” “蔡皓轩不理我。”我说。 他写字的动作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他说:“你难过?去找他好了。” “我去过了,他不理我,我对他说过对不起了。”我说。 张丞凯轻哼了一声,手撑着下巴,掀了掀眼皮看我:“你还需要向他道歉?” 我问:“不需要吗?” 张丞凯说:“你为他做的,足够他原谅你做的十件蠢事了。如果朋友之间这么脆弱,那也算不了真正的朋友吧。” 我很少听他讲这么多话,顿时觉得不可思议,又问:“那你和我之间是真正的朋友吗?以前我没有给你回寄贺卡,但你还是愿意理我啊。” 张丞凯:“……别讲话,我要写作业。” 他又重新低下头,写他那一本厚厚的数学习题。这玩意儿已经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是那种不讲人话的奥数题,班上只有张丞凯会喜欢这种东西,哦不,何知礼应该也会喜欢吧。 第12章 我碰不到蔡皓轩,反而在回家的路上遇见了他妈妈。 “阿姨!”我跟她打招呼。 近来蔡皓轩妈妈的气色不怎么好,整个人好像又浮肿不少。我爷爷悄悄跟我说过,她是一个非常泼辣又小气的女人,在南园街没什么朋友,还喜欢到处讲八卦。 “乐乐啊。”蔡皓轩妈妈叫住我。 她跟我闲聊了几句,忽然问我“王仙懿到底做什么工作,一个月赚多少能每天穿那么漂亮”……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只能说不知道。 我想到爷爷告诉我的事情,觉得她是不是想约王仙懿一起逛街,于是道:“那我去找张丞凯问问。” 蔡皓轩妈妈又一把拉住我,说:“别问别问,阿姨随口说的,不重要。你回家吧,乐乐。” “哦,拜。”我跟她挥了挥手,她转头行色匆匆地走了。 第二天我从我爸那里得到一个好消息,他告诉我王仙懿的工作真的太忙了,私下底拜托我爸,能不能让张丞凯在我家吃晚饭,她会付伙食费。 这是一道送命题,我爸是不会拒绝王仙懿的。当然,换做别人他也不会拒绝的,用他和我爷爷的话来说,这无非是多双碗筷的事情,一个小孩能吃多少呢? 我笑眯眯地去学校找张丞凯,在他身边坐下,把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道:“我爷爷说晚上不~见~不~散。” 假的,我爷爷没说,只是让我记得和张丞凯一起回家。 张丞凯:“……” 他猛地推开我,用手挠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像是忽然痒得不行。 我说:“晚上一起回去。” 他低着头,说:“嗯。” 张丞凯不是第一次来我家,这回我爷爷稍微收敛了一些,但仍旧把菜烧得特别好吃。张丞凯吃饭很文雅,我爸一直夸他,拿我当对照组,说我吃饭时下巴上有洞,饭粒总是掉一桌子。 我把头仰起来,对着灯光转到张丞凯那边,不服气地说:“我下巴没洞啊。” 我爸:“说你胖还喘上了,好好吃!” 余光中,张丞凯看向我,他扬了扬嘴角,也终于很快地笑了一下。 晚饭后我总是想玩,张丞凯的作业在学校就写好了。我爸把房间让给我们,他命令我先写作业再玩,让张丞凯监督我。 门一关,我立刻翻出我的小汽车和奥特曼,明目张胆道:“张丞凯,来玩。” 张丞凯站在我面前,低头道:“你爸不是让你先写作业吗?” “谁听他的。”我说,“来玩!” 张丞凯一本正经,坐在椅子上,这是只有我和他两个人的空间,他的姿势也稍微放松了些许,拖长了音说道:“不——行——” “写十五分钟作业,我陪你玩十分钟。”他最后这么说。 我屈服了。 很长一段日子,我和张丞凯都是这么度过的。他跟我一起回家,在我家和我吃饭。有时候我爸不回来,就只有我、我爷爷和他。有时候连我爷爷也不吃,那就只剩下我和他。晚饭后我们在房间里写作业,或者是看一会儿电视。 我爷爷很喜欢张丞凯,对他的喜欢甚至超过了他的妈妈。有次我听见我爷爷问张丞凯之前晚饭吃什么,他犹豫了一会儿没回答,最后才说是三明治。 “三明治?”我爷爷不知道为什么对洋快餐深恶痛绝,“那么一点点,哪能吃得饱?你外婆呢?” 张丞凯轻声道:“外婆被我舅舅接走了。” 爷爷没再说话,他和张丞凯一般也不聊这些,这次之后两人都没有再提过。王仙懿早出晚归,一般会赶在晚上九点前来把张丞凯接走。 对于一个小学生来说,九点算是一个很晚的时刻。张丞凯被他妈妈接回家后,还得洗澡。我爷爷说不用这么麻烦,提议我洗澡的时候,让张丞凯跟我一起洗得了。 “来啊!”我非常赞成,还把我洗澡时玩的水枪找出来给张丞凯看。 张丞凯:“……” 王仙懿笑起来,她道:“小凯还是回家洗吧。” 这段日子里,我爸和王仙懿的关系越来越亲近,两人偶尔会在周末一起去公园散散步。 我问我爷爷:“我爸什么时候会约她去看电影?” “你爸一看电影就睡觉。”爷爷说。 “那溜冰呢?”我问。 爷爷说:“穿上鞋就摔跤,他已经残疾了,你让他安稳一点。” 我:“……” 如果这算追求的话,那我可能知道为什么我爸年轻时谈的那几次都没成了。 转眼快过年,我爸包了一个红包给张丞凯,王仙懿也给了我一个。寒假里,张丞凯母子俩都换上新衣服,张丞凯戴着一条毛茸茸的白色围巾,有点像是脖子上围了狐狸精的尾巴。 我们没有在一起过年,关系毕竟还没到那一步。他们离开南园街,听说是要去城南的舅舅家。 “张丞凯再见!”我对他挥手。 张丞凯也对我说:“再见。” 吃完饭,我爸给我穿好衣服,拿上早就囤好的烟花,带我去天台上放烟花。 “早点回来,别冻着了。”我爷爷其实不赞成,但还是没忍心不让我去。 “走走走,爸,快来!”我拉着我爸狂奔上楼,一跨就是两级台阶。 “稳重点,儿子。”我爸在我后面笑道。 我说:“你稳重啊,你又稳又重。” “臭小子!” 天台是公共区域,但顶楼的人家平时往上面堆了很多杂物。我和我爸顶着冷风上楼,找到一块空地站着。我爸让我选放什么烟花,我说要放最强劲的。 我爸把一根长棒子递给我,笑骂道:“你要炸天炸地啊?” “炸炸炸!”我说。 “来了啊儿子。”我爸给我点火。 打火机在他手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火焰在黑夜中跳动,我爸的脸被火光照亮,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看向我的眼里始终带着温暖的笑意。 “要来了!调整姿势!”我爸小跑到我的身后,他握着我的手,我们把烟花棒对准天空,下一秒,咻——砰! 金光灿灿的烟花在我们的头顶绽放开,我兴奋地叫起来,我爸按着我的肩膀,笑道:“哎,别蹦别蹦,你这没见过世面的小样。” 砰!又是一朵,再次照亮了南园街冬日黯淡的夜空。 “爸!我爱你!”我仰起头,见缝插针地对他说,“祝你早点追到你喜欢的人!” 我爸微微一愣,随后又一脸糟心地看着我,点了点我的鼻子,说:“你太平洋警察吗?管得真宽。” “嘿嘿。” 砰!我们的烟花还在继续,南园街住宅区不断有人打开窗户,向外探出了头。我觉得他们都是被我和我爸的烟花吸引来的,心里特别骄傲。 砰—— “你他妈……要死……疯女人!……疯子!疯子!” “爸爸……爸爸……妈妈……” 砰—— “你个人渣!什么活都不干!……也不往家里拿钱……天天吃喝嫖赌……我他妈瞎了眼和你结婚……你做这种事……让我们家以后怎么活!让轩轩……以后……怎么办!” “放手!放手……!” 砰…… 烟花和冷风的交错中,楼栋间的奇怪动静却越来越大。 我渐渐皱起眉,隐隐觉得不对劲,我爸似乎也听见了。我和他对视一眼,等手里的烟花放完,我们一起朝隔壁楼望去。楼下灯火通明,有几个黑影正在拉拉扯扯,男人、女人、孩子的骂声、哭声混作一团。 这时候有人推开天台的门,是我爷爷。他披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对我爸道:“作孽!年三十晚上蔡家宏和他老婆打起来了,你下楼看看去。” 我爸二话不说就下楼了,我听到蔡家宏的名字有点懵,但一想到楼下是蔡皓轩在哭,连忙也要跟着我爸下去。 “乐乐,你别去。”我爷爷拉住我的衣领,颇为严肃地说,“你跟我回家。” 第11章 去游乐园 谁家的父母不吵架?很少。 有些是特别恩爱的,有些是特殊情况。我一直以为蔡皓轩的爸妈是特别恩爱的,我爸和张丞凯的妈妈是特殊情况。但自从那一晚,蔡皓轩的爸妈互相殴打,几乎快打到派出所之后,我才意识到从前是我误会了。 这个世界上,原来可以把很多复杂的事情都锁在一扇小小的铁门背后,对外表现出来的一切并不完全是真的,忍耐不是永远的,爆发也是无法预料的。 蔡家宏比我爸稍矮一些,比起他的老婆,蔡家宏的身材始终没有走样,算不上特别帅,但看起来也是清秀白净。他从前是司机,给某个领导开车的。后来领导下海开公司,蔡家宏也进去混了个职位。 蔡家宏的老婆是商场里的营业员,生下蔡皓轩后,这个女人在日复一日的操劳中迅速发胖,经常愁眉苦脸地去菜场买菜。她是有点小毛病,但我还记得从前她摸我脸的动作,那是关心我、心疼我的。 第13章 我爸和我爷爷经常说一些事情,大多不怎么背着我。只是关于蔡皓轩爸妈为什么闹矛盾,他俩是偷偷地谈论,没有让我听见。 我想去找蔡皓轩也失败了,因为第二天一早,他妈妈带着他去了他外婆家,就像张丞凯一样,他们一整个寒假都没有回来。 蔡家宏倒是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并不忌讳谈论和老婆打架的事情,我见到南园街的男人们碰上蔡家宏,几人在一起抽烟,有些人的脸上还带着理解,分别时互相拍拍肩膀,仿佛达成一种隐秘的共识。 我爷爷警告我:“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情呀,你看看你的寒假作业,这都什么时候了也没写几个字,这回我别指望我和你爸帮你写了。” “我写,我写还不行吗。”我恨恨地说。 我就这样在家发霉了一个寒假,张丞凯和蔡皓轩都在开学前的最后一天才回来。我从窗户向外看,看到他们几乎是前后脚抵达南园街。我爷爷还是不准我出去,让我准备开学的事情。 晚上我爸回来检查我的作业,他看起来有一点心事重重,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怒道:“陶自乐!给我过来!” 这熟悉的语气……我第一个反应是我要糟。但我做什么了?我还不够坐牢吗? “怎么了爸爸。”我小步挪过去。 我爸把我的周记本摔在桌子上,气极反笑道:“你周记内容每篇胡编乱造就算了,你睁大眼睛看看这日期对吗?” 我拿起来一看,终于发现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我把日期写错了,我顺着1月31日往下写:1月32日、1月33日、1月34日……忘记换到2月份了。 我:“……” 我爷爷听见动静赶紧过来,本来是想劝我爸别发火,仔细看了我的作业后也有点一言难尽,叹了口气就远离了战场。 “你根本一点心也没用在学习上,能糊弄就糊弄,开学都什么时候了?下半年六年级,明年你就小学毕业了!你以为上初中后还会像现在这么好过?到时候没有好果子给你吃!”我爸在房间里吼了一通,让我自己好好想想。 我夹起尾巴,赶紧把周记本上的日期更改过来,免得丢脸丢到老师那里。 老师根本没看。 开学了我们正常上课,寒假作业收上去之后再也没有发下来过。 我重点关注张丞凯和蔡皓轩两个人:他俩好像各自长高了些,但张丞凯比较白,蔡皓轩上学期踢球踢得猛,看起来更黑了。 我去和蔡皓轩打招呼,蔡皓轩没有再无视我,但也没有从前跟我一起玩的时候那般亲昵了。我想了很久,有点想问问他家里现在怎么样,后来还是没问。 “你最好别问。”张丞凯跟我一起回家,路上对我说。 “你也知道他爸妈过年打架的事情?”我惊讶地问。 张丞凯点点头,道:“南园街不大。” “你在舅舅家还好吗?”我又问。 “挺好。”张丞凯说。 我走在他身边,怀疑地道:“你长高了吗?我怎么觉得你好像长高了。” “不知道。” 回家后我让爷爷帮我和张丞凯量身高,我爷爷指挥我们:“你俩背靠背……对……乐乐不要垫脚尖。” 我立刻说:“我没有!” 我的背和张丞凯的紧紧贴在一起,手心也是,我顺势握住他的手,张丞凯没反抗。 “小凯高一点。”我爷爷说。 “不可能吧!”我说,“放假前我俩还差不多高呢!” 爷爷说:“你不要胡搅蛮缠,你就是矮。” “啊啊啊啊!”我气得在家里跑了几圈。 张丞凯站在一边看着我,说:“你会长高的。” 我说:“我要去运动,我下楼玩会儿。张丞凯你去不去?” “你去吧,我把剩下的英语看完就去找你。”张丞凯说。 我一个人下楼去,春天一点点回到南园街,春风吹绿这里的树木。小公园里没人,我一个人玩了会儿单杠,远远地有个熟悉的身影朝我走来,我看清那是蔡皓轩,一边吊在单杠上,一边气沉丹田地喊他:“蔡皓轩!” 他对我点点头,继续往我这里走了两步。忽然他又停了下来,在原地踌躇一会儿,对我挥了下手:“我回家了。” “哎?” 我跳下来,觉得有点突然。这时我回过头,看见张丞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的身后。他走路一点声音也没有,跟猫似的。 “我刚刚看见蔡皓轩了。”我说。 “嗯。”张丞凯耸了耸肩。 我喜欢张丞凯,也喜欢和蔡皓轩做朋友,我一直想让我们三人在一起玩,但始终没有做到。我观察很久,发现蔡皓轩即使不跟我玩,他也有足球课外班的朋友。张丞凯则不一样了,如果我不去找他,他就会一直坐在位置上,跟小僧入定似的。 我纠结了一阵子,最终还是无法舍弃张丞凯。我没法拿他跟任何人比,也许因为我小时候就想和他成为朋友,也许因为他妈妈是王仙懿,而我爸喜欢王仙懿。 春天一晃而过,这年入夏很早,五月底的时候我整个人开始蠢蠢欲动,实在不想上课了,只想出去玩。 我问张丞凯:“你暑假还会去舅舅家吗?” “应该不去。”张丞凯说。 “那你暑假做什么?” “在家吧。”他说,“学习。”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张丞凯最近书包里放的书越来越多,沉甸甸的像个炸药包。 “你真喜欢学习啊。”我感叹道。 张丞凯也说了我爸说过的话:“明年就上初中了。” 上就上呗。有什么大不了的。 熬到暑假,我管不了那么多,等着我爷爷给我打包东西,准备像以往一样去山里的外婆家。但有一天晚上我忽然又想到,张丞凯如果哪儿也不去,我又不在的话,他怎么吃饭呢?还能来我家吃吗?让我爷爷单独给他烧? 我问了我爸,我爸说:“儿子,你在这点上还挺细心的。” “要不让张丞凯跟我一起去外婆家吧。”我说。 我爸云淡风轻地说:“要不你别去外婆家,留在家里和小凯一起学习。” 我:“……” 他继续引诱我:“肯定也不是从早学到晚,学累了就玩,我每天额外给你零花钱,怎么样?” 我陷入了更深的思考,我爸饶有兴趣地端详我,像是要看看我究竟会怎么选择。 “想好了吗?”睡觉前,我爸问我。 “没有。”我说。 第二天我爸又问我:“想好了吗?” “没有。”我说。 一个星期后我爸问我:“想好了吗?” “啊啊啊啊!”我抓狂道,“没有!” 我爸哈哈大笑,他伸出手抱了抱我,现在我长大许多,他不像是以前那样经常抱我了。我爸说:“看把你纠结的。陶自乐,你怎么老是既要又要,有时候就是要做出选择,明白吗?” 我嗯嗯啊啊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爸说:“其实你这学期比之前乖了一点,爸有奖励。” “什么?”我一下子来了兴趣。 我爸说:“不管你去不去外婆家,我先带你和小凯去游乐园玩两天,怎么样?” 邺城没有游乐园,最近的游乐园在隔壁市,我班上有同学去过,回来后一直说那里特别好玩。 我难以置信,像是中了大奖,反复地和我爸确认:“真的吗?你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我爸认真地说。 “张丞凯会去吗?” “我来跟他妈妈说。” 王仙懿同意了!我和张丞凯真的要一起去游乐园玩了!我再也想不出还有比这更快乐的事情,虽然我爷爷还是有点担心。 “你一拖二行不行?又是去外地,还要在外面过夜。”我爷爷说。 我爸深沉地说:“只有陶自乐需要看着,小凯那孩子多懂事你也是知道的,我让他单独带着乐乐出去我都放心。” 爷爷瞬间释怀了:“你说的对。” 我在家里上蹿下跳好几天,把要带的东西装进包里又拿出来,一会儿想起这个,一会儿想起那个。最后我爷爷受不了了,说:“就出去一两天,你把咱家电饭锅背去干什么?” “我怕我爸吃不惯外面的饭。” 我爸抬起手要揍我,怒道:“陶自乐你再给我胡说八道试试看!” 我发出一阵杠铃般的笑声,呲溜一下跑远了。 终于等到出发的那天早上,因为我实在太兴奋,一直到凌晨两点才睡着,一大早被我爷爷叫醒的时候像是在梦游。 我爸一边骂我,一边给我穿衣服。叮咚一声,我家门铃响起来,我爷爷去开门,张丞凯背着双肩包,被他妈妈送了过来。 他戴了一顶黑色的鸭舌帽,穿着黑色的超人t恤,斜挎运动水壶,从头到脚哪里都清清爽爽的。 王仙懿在门口没进来,叮嘱了两句还得赶去工作。我爸用左手拉着张丞凯,让我在另一边用手拉着他的衣角,我们一起走出南园街,打车去坐大巴的地方。 第14章 上了大巴,我要和张丞凯坐在一起。 张丞凯接过我的书包,忽然有点莫名其妙地道:“这么重,你带了多少东西?” “每一样都是需要的!”我严肃地告诉他。 我爸怨念地叹了口气,张丞凯沉默了一会儿,两人像是在无声地交流。 大巴开了,我盯着窗外,一直拉着张丞凯的手,一会儿让他看这个,一会儿让他看那个。我爸坐在走道的另一排,痛苦地闭起眼睛,说:“小凯,你要是嫌他烦,就坐到叔叔这边来。” 张丞凯侧过头看了看我,说:“没有,不用。” 好在没过多久,我不再发出噪音了,大巴晃晃悠悠的十分舒服,我直接睡到了目的地。 第12章 你扮杨过我扮雕 这是我能记得的,最早离开邺城的时刻。 老陶家除了我爷爷去过朝鲜打仗,其他人都不经常出远门,只喜欢懒洋洋地待在邺城晒太阳。虽然这次只是坐大巴去隔壁市,连省都没有出,但我还是特别期待。 “陶自乐,陶自乐!”我睡得正香,忽然头顶传来我爸的声音,“到了到了!下车!” “啊?”我浑身一抖,醒了,“到了?不是,我们不是刚上车吗……” 出门三小时,我爸似乎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他面无表情地拎着我那个死沉死沉的书包,对张丞凯气若游丝地说:“小凯……” 张丞凯跟我爸心有灵犀,他牵着我的手,郑重地说:“陶叔,我拉着他不会丢的,你往前走。” 张丞凯的手还小,但热度很高,我和他牵着手,迷迷糊糊地走下大巴,还在说:“真的到了?怎么这么像邺城啊!张……张丞凯,你慢点走。” 他似乎啧了一声,使劲拉了我一下,把我往他的身边带了带,说:“跟上。” “张丞凯,你肩膀湿了一块。”我奇怪地道。 张丞凯说:“是你的口水。” 我:“……” 我爸在市中心的酒店订了房,因为暑假是旺季,所以亲子房已经售空,他只好选择了一间标间。 “乐乐,不是爸不努力啊,那个带滑滑梯的房间……”我爸话没说完,打开房门之后我立刻欢呼一声,一点都没纠结这里是不是亲子房,回过头对着两人比耶。 “有两张床!”我高声道,“并排的!” 我爸:“……” 我转了一圈,又从我爸的手里夺过房卡,然后放进卡槽里。嗡的一声,电来了。我兴致勃勃,在房间和洗手间里来回窜,把墙上所有的按钮按过一遍,要试试它们各自的职能。 张丞凯:“……” “爸!它这里的空调跟家里的不一样!”我说。 张丞凯说:“是中央空调。” 我说:“是吗?张丞凯你怎么知道!” 这句话刚说完,我就想到他和王仙懿拉着行李箱站在南园街桥尽头的画面。张丞凯,他离开邺城的那几年,说不定去过许多地方。 我爸把东西都放好,拿了一个随身小包,坐在软椅上笑着看我,不带恶意地开玩笑道:“陶自乐,你像是个小乡巴佬。” 张丞凯摘下帽子整理了头发,闻言也忍不住微微笑起来。 我们是早上坐大巴来的,第一天并没有去游乐园,游乐园的行程安排在了明天一早。下午,我爸带着我和张丞凯出去逛了逛科技馆,晚上吃了一顿香喷喷的地锅鸡,之后我们沿着江滨大道散步。 和邺城一样,这里也是一座江城。夏夜的风中带来一丝水汽,江滨大道沿路栽种着各种行道树,还设有专门的跑道。我松开我爸的衣角,在陌生城市的江边奔跑起来,风吹过我的衣角,我回过头,看见我爸牵着张丞凯的手在慢慢走。 “凯凯!”我叫道,“小凯!哥——” 不一会儿,那两个小黑点中的一个加快速度向前移动,张丞凯跑到我的面前,盯着我的眼睛说:“陶自乐,你刚才叫我什么?” “凯凯。”我说。 “还有呢?”他说。 “小凯。”我说。 “还有呢?”他说。 “没有了。”我对他笑,伸手把他一直戴着的帽子摘下来,“给我戴一会儿行吗?” 张丞凯也笑道:“你拿了才问。” 回酒店前,我爸破天荒地允许我吃一点路边摊。他买了六串大里脊,我们每人两串,吃得满嘴是油。 洗澡的时候,我终于有机会把水枪拿出来给张丞凯看,并邀请他:“要不要玩?” 我爸无情地夺走,道:“玩什么!快点洗澡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张丞凯第一个洗,之后换上王仙懿给他准备的短款睡衣,那是一套棕色小熊的t恤配短裤。接着我爸让我进去洗,他在外面拿吹风机帮张丞凯吹了吹头发。 我爸是最后一个,等他出来后我迫不及待地问道:“爸,我们怎么睡呀?” “你跟我睡。”我爸早就想好了。 我说:“我能不能和小凯睡?” 我爸扬了扬眉头,笑道:“那你问小凯。” “小凯,我能不能跟你一起睡?”我转过头看向张丞凯。 “呃……”张丞凯似乎也没想过我会有这种要求,有点不知所措地犹豫起来,也就是这短短的几秒,我爸已经把我按在了床上。 他关了灯,压住我笑道:“你别烦了,陶自乐,就睡这儿。” 很多时候我会忘记我爸爸与别人的不同。 多年前的事故让他失去了一只手臂,在他适应新生活之后,除了让他在择偶上难度增加,其实很多方面他都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我爸从不回避他的身体,也不回避别人的眼神,我很小的时候他就告诉我这是一场意外,是命运的选择。他努力地生活,平静地接受一切,我和我爷爷会叫他独臂大侠。 第二天我们三人出发去游乐园,那是一个很梦幻的地方。我爸陪我和张丞凯先玩了一些普通的项目,接着,他把那些不方便他去的项目留给我和张丞凯。 这个瞬间,我眼前的玻璃像是被人擦去了一片雾气:或许我爸不是无缘无故地要带张丞凯一起出来玩,他是想让张丞凯在有些时候代替他陪我。 “乐乐,跟着小凯,要听工作人员指挥,你要是害怕就下来,听到没有?”排过山车的时候,我爸没有去,只是在队伍外面望着我和张丞凯。 我牵着张丞凯的手,对他喊道:“知道了!” 我爸远远对我们笑。 队伍向前,我很快见不到我爸,只有我和张丞凯站在一起。 “怕吗?”张丞凯问。 我不屑地道:“不怕!” 我没坐过过山车,这是第一次。我们越往前走,越能近距离地听到那上面飘来的各种尖叫声。这时候我才开始有一点真正的紧张,不自觉地把张丞凯的手捏得很紧。 张丞凯说:“怕你就闭上眼睛,一会儿就过去了。” 我说:“张丞凯,你之前来过吗?” “来过。”张丞凯点点头。 “你是不是去过很多地方?” 张丞凯想了想,说:“也没有,跟着我妈去过一两个城市。” “别的地方好,还是邺城好?”我的问题忽然越来越多。 “都差不多。”张丞凯酷酷地道。 然后,过山车终于轮到了我们,张丞凯拉着我的手,忽然对我笑起来,挑眉问:“陶自乐,你敢不敢坐第一排?” “敢……”我压根没有概念。 张丞凯立刻说:“来,和哥哥坐第一排。” 具体过程我不想再描述了,只能说我下来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打飘。张丞凯像个没事人一样,依旧非常淡定。我爸在出口处等我们,一看见我就笑道:“陶自乐,我听见你在上面惨叫了!哈哈哈哈。” 我:“……” “走。”我爸乐不可支,带我和张丞凯去吃冰激凌压压惊。 难得来一趟,我坚持要把所有的项目都玩一遍。后半程我爸参与的越来越少,很多时候他都是在出口处等我们。 游乐园有一个替人照相的地方,三十块钱一张,拍了之后出园的时候就能拿到。我爸叫住我们,决定给我们三人拍一张照片留作纪念。 我和张丞凯分别站在他的身边,他用左手搂住张丞凯,我则在另一边抱着他的腰。 “哟,两儿子啊。”拍照的大叔举起相机,对我们笑道,“来,看镜头,笑一笑,说茄子——哎,很好很好。” 离开时,我们在游客中心拿到了这张照片,已经冲洗好并塑封上,还送了两个钥匙扣,里面是缩小版的照片,大概只有一寸。 “我要钥匙扣!”我叫道,对那张大照片没有兴趣。 钥匙扣我和张丞凯一人一个,我爸则特别喜欢那张大照片,左看右看十分满意。 “谢谢陶叔。”张丞凯捏着钥匙扣说。 我爸摸了摸张丞凯的头,说:“谢什么,是叔叔要谢谢你。” 第15章 我们在外面吃完饭,因为玩的太累,我爸决定还是回酒店住一晚,第二天再坐大巴回邺城。 这天晚上我趁我爸洗澡的时候,一溜烟地钻进张丞凯的被窝,四肢并用地抱住他。张丞凯和我打闹了一会儿,我们都在不停地笑。 就在这时,我爸洗完澡出来,没来得及穿上t恤,我看见张丞凯的目光落在我爸的胳膊上,随后又很快地移开了。 张丞凯的这种眼神我很熟悉,有时候我和我爸在路上也会遇见,他们像是无法想象一个残缺不全的身体,既好奇又有点害怕,还要假装看不见。 于是我扭过头,对我爸说:“爸,你扮一个杨过吧!” 神雕侠侣,这是我最迷的一部电视剧。 我爸很配合我,一本正经地说:“我雕兄呢?你来扮雕!” “我是雕!”我从床上爬起来,张开翅膀“飞”过去。 “嗐——黯然销魂掌!”我爸说。 张丞凯先是一愣,随后立刻被我和我爸逗得笑起来。他盘腿坐在床上,看着我一会儿扮雕,一会儿扮郭靖,笑得眼角隐隐出现泪光。 因为白天在过山车上叫得太惨了,我的声音有点沙哑,但我还是激情地对我爸说:“爸!你再扮一个那个!那个女神!” “什么?”张丞凯已经笑倒在了床上。 “来了,瞧好了。”我爸清了清嗓子,左右调整了一下,微微侧过身体,既想端庄又要性感,煞有介事地对着我们。 张丞凯愣了愣,随后不太确定地道:“维纳斯……?断臂女神维纳斯?” “嗯哼。”我爸说,“像吗?” 我上前,眼疾手快地把我爸的短裤往下拉了拉,说:“这个布要松一点!” “噗——臭小子。”我爸顿时破功了。 张丞凯的表情扭曲起来,似乎被我和我爸搅乱了大脑。他有点想笑,但好像又觉得不应该放声大笑。 “好了。”我爸穿上衣服,“不闹了陶自乐,该睡觉了。” 我还赖在张丞凯的床上,说:“爸,我们三人睡一张床吧!” 我爸无奈地笑了笑,一边说睡不下,一边侧过身体跟我们挤了挤。我被夹在我爸和张丞凯的中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快乐和安全感,还想说点什么,眼皮子却沉重得像是压了一块石头,竟然不到五秒钟就昏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我和张丞凯还睡在一起,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了另一张床,想来三人也不可能真的挤一晚上。 我微微一动,把腿大咧咧地搭在张丞凯的腿上。我偏过头,近距离地看着张丞凯的睡颜。过了一会儿,他也睁开眼睛,我对他笑了笑。 我爸还没醒,我俩不敢发出很大声音,只是互相看了看对方。 张丞凯凑近一点,忽然在我耳边很轻很轻地说:“陶自乐,你爸爸很爱你,可能再也找不出比他还爱你的人了。” 第13章 腐烂的秘密 五年级的暑假,在和张丞凯一起去过游乐园之后,我觉得他渐渐在我面前有点不一样了。 从前的张丞凯安静,经常我说十句话他也才回我一句。我曾经觉得是他的性格冷淡,后来又想是不是他比较害羞。这些年我坚持不懈地和他拉近距离,他也终于露出了一点天真的孩子气。 回来后,我爸邀请爷爷一起欣赏我们三人的照片,我爷爷又戴起老花镜,直夸道:“拍的好看!我买一个相框装起来。” 书架上多了新的相框,我把张丞凯单独托付给我爷爷,让他记得烧饭给张丞凯吃。我爷爷说我的担心纯属多余,他说:“就算你走了,你爸爸和我都要吃饭啊,饿不着小凯。” 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外婆家过暑假。张丞凯听了后点点头,他并没有特别难过,我知道他暑假是一定要学习的,也许我走了他才能专心。 和外婆好久不见,我也挺想她,在山里的日子很快乐,外婆养的小狗生了一窝狗崽子。她挑出一只最肥的,对我说:“这个像你。” 我选了一只最机灵的,说:“这个像凯凯。” “凯凯是谁?”我外婆问。 “凯凯是张丞凯。”我说,“我的好朋友。” 夏天过去,我回到南园街继续上小学。六年级刚开学,我们调整了一次座位,张丞凯不再是一个人坐了,他现在和何知礼成了同桌! 这个夏天我长高了一些,往后坐了两排。班上的人数仍旧是单数,最后多出来一个人坐的女生,她叫做赵嘉惠。 整个小学时期,我很少关注女生,班上的女生也不怎么跟我说话,有很多人觉得我吵闹,尤其是和班长何知礼一起玩的那几个小姑娘。 但赵嘉惠我还是有点印象的,因为她真的很不同。首先,她的个子很高。其次,她不仅高还胖,看上去壮实又笨拙,我觉得她目测有两个何知礼加起来那么重。 不管是参加什么活动,班级排队的时候赵嘉惠永远站在女生队列的最后一个。小孩子们的恶意有时候很恐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班上的男生女生都不叫赵嘉惠的名字,反而叫她一个很难听的外号:肥猪。 赵嘉惠,她从此变成了一个失去名字的女生。 我爸严肃警告过我,让我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这么叫别人,如果他逮到我这么做,他会请我吃一顿皮带炒肉丝。 其实也不用我爸警告我,我本来就不会这么叫赵嘉惠。我始终觉得赵嘉惠像是一只悲伤的长颈鹿,她没什么朋友,还要被人叫做肥猪,或许单独一个人坐她会觉得舒服点。 这是我在小学的最后一年,老师和同学们都好像自动进入某种战备状态,每天作业量加大,还要经常考试。 我在这一年终于学会了骑车,我爸答应我,等我上初中之后可以给我买一辆单车。说实话,我对上初中既没有概念也没有计划。 南园街没什么好学校,我家里人当时也不知道什么是好学校,只知道我小学毕业后会上学区内划分的中学,也就是南园中学。 有次我和张丞凯聊天,无意中提起这件事,他问我初中要上哪儿,我听了一愣,说:“还有的选吗?不就只有南园中学吗?” “你爸让你上南园中学吗?”张丞凯眯了眯眼睛,问。 “对啊。”我一头雾水,被他问得有点不太确定,“我爸……我爸也是南园中学毕业的,有什么问题吗?” “没。”张丞凯摇了摇头。 我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直到有一天,老师在班上统计大家的升学目标,同学们七嘴八舌地一说,我才意识到原来接近一大半的人都有别的选择。 隔天,老师把张丞凯和何知礼叫出去,让他们到小会议室里等一会儿。他们消失了一下午,我去上厕所的时候碰见蔡皓轩,蔡皓轩对我点头打了招呼,问:“张丞凯呢?” “不知道,他消失了。”我随口道,“可能是……又要转学?” 蔡皓轩:“……” 我想起那年的911,张丞凯也是这么忽然不见的,但蔡皓轩告诉我:“不是,还有何知礼呢,而且六年级转学也不方便。” “哦。”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这时候蔡皓轩忽然又问我:“你暑假去哪儿玩了?” “外婆家,老样子。”我说,“你还在踢球吗?” “不踢了。”蔡皓轩若有所思地答道。 张丞凯不在,我难得像从前一样和蔡皓轩一起回家。我这才猛地发现,蔡皓轩也在不知不觉中变了许多,他在我的面前话少了,偶尔说着说着还会走神。 “陶自乐。”到了小公园,蔡皓轩又说,“我……我可能不上南园中学,我妈说八中会好点。我想,我想……” “八中?”我微微吃惊,“八中好远的,你要住校了吗?” “嗯……”蔡皓轩低头,却无意中看见了我包上挂着的钥匙扣。他顿了顿,又在我的面前走神了。 “哎?你怎么了?你想什么?”我拿手在蔡皓轩面前晃了晃。 “没。”蔡皓轩回过神,对我笑了笑,“没什么……拜,陶自乐!” 我看着蔡皓轩的身影跑远了。回到家不久,张丞凯敲了敲我家的门。 我爷爷给他开门,我正躺在床上看漫画书,张丞凯走进来喊了我一声:“陶自乐。” “嗯,你终于出现了!”我坐起来望向他,“老师喊你去小会议室做什么?” “是一中的招生办老师。”张丞凯说,“我和何知礼都想去一中读书,所以去跟老师聊了聊。” 一中是邺城很好的中学,但南园街并不在一中的学区内,如果张丞凯想上一中,不仅要求学习成绩,还要…… “……交钱。”张丞凯打开书包,准备做今天发下来的卷子,“要交择校费。” 我跟我爸说了最近有关上初中的见闻,我爸想了想,说:“南园中学挺好的,离我们家很近,走路过去大概十分钟。” 第16章 我有点明白我爸的意思,他就想让我在南园中学上学,因为这也可以说是南园街的保护范围内,他省心我也舒服。最关键的一点是……我这成绩,也上不了别的学校。 “哎,那要和小凯分开了。”我叹了口气,“还有蔡皓轩,他好像要去读八中。” 我爸不以为然,说:“小凯家还在这里,你们周末有的是时间玩。” “只能这样啦。”我郁闷了一会儿,很快自我纾解了情绪。 我本来以为张丞凯去读一中是铁板钉钉的事情,然而过不久他的状态却有点不对劲了。 表面上看,他还是像以前那样,每天和我一起上学放学,在我家吃晚饭写作业。但我观察着他,反复咀嚼他的神情和语气,我知道他一定有什么心事。 六年级的学业加重,最近我也很少和张丞凯一起玩。这天晚上,我难得很快地写好了作业,我看向张丞凯,手撑着下巴对他笑。 张丞凯发现我的小动作,和我对视一会儿,也笑起来:“干什么?” “我们去楼下玩会儿吧,我作业写完了。”我说。 “真的?”张丞凯有点不信。 “你看呗。”我把作业本递给他,他翻了翻,一下子挑不出毛病,于是答应和我下去。 我问了我爷爷,我爷爷知道我和张丞凯学习很辛苦,就允许我们下楼去了。我带着张丞凯,揣着平时节省下来的零花钱,请他去超市喝饮料。他拿了一瓶蓝色尖叫,我则选了营养快线。 我们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在熟悉的小公园停留下来。我和张丞凯喝了一会儿彼此的饮料,随后又交换。天色已晚,南园街那些灰色水泥房的窗户纷纷亮起灯,我们仰头看夜空,在城市里面看不到星星,只好把亮灯的窗户当做星星。 “张丞凯,你怎么啦?”我铺垫了许久,和张丞凯一起坐在滑滑梯上,这儿像是个没有顶的小房子,也像是夜色掩映下的秘密基地。 “什么怎么?”张丞凯装蒜。 “切。”我一下子就拆穿了他,“你明明心情很差。” 张丞凯道:“是吗?” 我说:“就是就是。” “哎……”张丞凯对我笑了笑,很少见地长叹了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听见他如此落寞的声音就跟着难过起来。我盘腿坐在他的对面,拉起他的手,告诉他:“我会帮你的。” 张丞凯良久地看着我,随后笑道:“陶自乐,你帮不了我。” “什么事你先说……”我坚持道。 张丞凯抿了抿嘴唇,他头发有些长了,额前的碎发被夜风吹动,他说:“我妈不让我去一中,她让我读南园中学。” 我微微一愣,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啊?” 那是一种很难以形容的感觉,就像是打翻了很多不相干的调味料,混合出一种四不像的味道。 起先,我有一点难堪,因为我听出张丞凯心里的话,他不想读南园中学。他为什么不想读呢?因为南园中学不怎么好,他这种好学生,去这里的确可惜了。 而后,有一种更深更强烈的心疼浮上我的胸口,我甚至开始怪罪王仙懿,怎么能不让张丞凯去读一中呢? “择校费……我妈承受不起。”张丞凯继续说。 我想了一会儿,终于问起从前我想过,但始终找不到答案的问题:“那你爸爸呢?他……不能给点钱吗?” 张丞凯艰涩地说:“我爸爸……” 他皱起眉,停顿下来,微微垂着眼睛看向我,像是在判断我是否值得信赖。我顿时挺直脊背,也万分认真地和他对视。 王仙懿两次带着张丞凯回到南园街生活,这些年其实风言风语不少,大多数都在传张丞凯的爸爸要么去世了,要么和王仙懿离婚了。 我没仔细问过我爸,但我爸说过王仙懿没有男朋友,交男朋友的前提是单身,所以两种谣言都有可能。 “我爸爸……他不想要我。”张丞凯的嘴唇微微翕动,终于还是打算接着说完,“……我妈和他闹得很难看,我们不会再去找他,他也觉得我和我妈对他不重要,可以当做没有这个人。” 这个晚上,张丞凯告诉了我一些更危险的秘密,我觉得那是南园街没人听过的,有些事情就像是腐烂的果子一样在张丞凯的心里藏了许多年。 王仙懿欠了一笔钱,她这两年在邺城的服装市场里拼命卖衣服,有时候还去别人家做保洁。她一点点地还钱,硬撑着不让任何人知道,只有她和张丞凯默默地忍受。因为这事,张丞凯舅舅一家非常警惕王仙懿,担心他外婆用退休金补贴张丞凯母子俩,于是之前还把他外婆接走了。 “我妈其实可以……更快地赚到。”张丞凯的声音渐渐沉下去,变成一种忧郁潮湿的低语,“我妈以前……她以前的工作是……算是舞台上的,在那种……那种类似夜总会的地方……” 张丞凯的话语在风中断成了一节一节,我沉默地听着,不由自主地微微张开嘴巴,这一刹那我像是忽然落入一个大海中的旋涡,四面八方的空气都在摇晃。 “我妈说她不愿意再过以前那样的生活了。”张丞凯深吸一口气,“现在想想上南园中学也不错,我们还可以一起上学。” 他忽然又笑了笑,对我说:“陶自乐,这些事情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答应我永远不要说出去……听到了没有?” 我放下手里的营养快线,倾身上前,紧紧地抱住他,我对他承诺道:“我答应你,张丞凯。” 第14章 红字 我不确定我爸知不知道张丞凯告诉我的事情,但我倾向于他也并不是真正地了解王仙懿。 自从那天晚上的小公园之后,我心事重重了好几天。如今我再回想现在的王仙懿,的确有更多的细节开始浮现。 比如她虽然还是打扮得很漂亮,但仔细观察她的衣服其实都是几年前的,只不过保存得还不错。比如她第二次带张丞凯回南园街,每天从早忙到晚,根本没时间照顾他,所以才拜托我爸,让张丞凯来我家。 王仙懿的事情对我的影响很大,许多联想不受控制地出现在我的脑海,我甚至还做过很多乱七八糟的怪梦。 我还是想要帮助张丞凯,为此我冒着巨大的风险,偷偷地去问了班长何知礼,一中的择校费要多少钱。 “几万吧。”何知礼淡淡地道。 我倒吸一口凉气,说:“抢钱啊。” 何知礼上下扫视我,带了点怜悯地说:“陶自乐,就算你想交钱,一中校长可能也不会收。” 她显然误会了,但我也懒得解释,只是遗憾地说:“哎,那如果我爸是一中校长就好了。” 何知礼:“……” 回到家,我偷偷找我爷爷打听,我说:“爷——” 我爷爷太了解我,一听我这个软趴趴的腔调,就知道我在动歪点子,他觑着我,问:“什么事?又想挨你爸的骂了?” “不是。”我说,“你知道我阿姨交多少伙食费给我爸吗?” 我算是问对人了,因为这伙食费是直接交给我爷爷的,我爷爷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问问,我是太平洋警察。”我理直气壮地道。 爷爷被我逗得笑起来,他叹了口气,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说:“我让仙懿不要给钱,她非不肯,只好收她一个月两百,但她每次都多给。” 我爷爷走进房间,在抽屉里面找到一个饼干盒子,里面有一块包好的碎花蓝布。他打开蓝布,我看见里面都是叠好的一百元,他说:“找个机会还得让你爸还给你阿姨。” 我暗中计算,这些伙食费只是杯水车薪。我又把我藏好的零花钱都集中起来,算来算去还剩三百多块。 这些可怜的数字,跟张丞凯需要的几万块差得实在太远了。我怔愣地坐在椅子上,无力地想到:我爸究竟为什么不是一中的校长? 忽然我又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我爸变成张丞凯的爸爸,他会愿意出这笔钱吗?张丞凯不像是我这般成绩差劲,把好学生送进好学校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等我爸下班回家,我又拐弯抹角地问他:“爸,最近咱家有没有喜事呀?” 我爸:“……” 爷爷在喝茶,听了我这话差点喷出来。 我爸黑着脸,问我:“陶自乐,又开始闲着没事做了是不是?” “你动作太慢了!”我不怕死地跳起来,“追我阿姨都追多久了?现在还是颗粒无收!颗!粒!无!收!” 我爸怒道:“陶!自!乐!” 很快我意识到,尽管我比去年长大了一岁,但我仍旧只是一个六年级的小学生。张丞凯说我帮不了他,他是对的。 然而就在这年秋天,南园街发生了两件事情,这两件事情原本毫不相关,却因为一些可笑的误会纠缠在一起,宛如一颗从天而降的小行星撞击地球,彻底改变了一些人的生活。 第17章 那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我和张丞凯都穿上了外套。星期三的下午只有两节课。我和张丞凯带着刚发下来的试卷一起放学回家。 走着走着,张丞凯的脚步慢了些许。我回头看他,毫无知觉地问:“怎么了?” 张丞凯若有所思,然后他有些不确定地贴近我,小声说:“我不知道……陶自乐。你……有没有发现好多人都在看我?我……我的心忽然跳得很快,好奇怪……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不对劲?”我愣了愣,不知道张丞凯到底在说什么,但还是立刻握住他的手,“走,回去找我爷爷看看,你哪里不太舒服?” “心慌。”张丞凯说。 我和他在南园街上加快脚步,穿过我们熟悉的街道,穿过小公园。这时候,某个五金店的老板忽然朝我们投来了一个眼神。我知道这个男人,平时也会和他打招呼,但不算特别熟。他对我们望过来,眼睛里显露出的情绪很复杂,像是怜悯,又带了点看热闹的居高临下。 我也有点不舒服起来,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只是紧紧地握着张丞凯的手。到了我家楼下,我和张丞凯又遇见了菜市场卖鱼的阿姨,她正和另一个人说话。同样的,卖鱼阿姨的眼神也在看见我和张丞凯的那一刹那闪烁几下,变得黏腻,又变得欲言又止。 我心里发毛,仿佛张丞凯所说的“心慌”正在通过我们相握的双手蔓延到我的身体里。我想拉着张丞凯上楼,却感到张丞凯没有跟上来。我一脚踏在台阶上,回头看到张丞凯的脸逆着光,他说:“陶自乐,我先回家看看。” “你妈现在不在家啊!”我说。 张丞凯更加用力地想要把手从我手里抽出来,但我一点也不放开他,我们像是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拔河。 “我回去一趟。”张丞凯也说不出所以然,只是又说了一遍。 我妥协道:“那我陪你。” 我们一起调转方向,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几乎奔跑起来。张丞凯的家住在五楼,南园街的房子都是步梯房,我和他一口气爬上去,难免有点气喘。 蜿蜒向上的楼道采光很差,下午时分就显得昏暗。我们到达五楼,这里一层有四户人家,张丞凯家是502,靠近里面一些。 接着,我看见了我长这么大以来从未见过的画面。我的脑袋里发出嗡的一声,心脏连着胸腔震动几下,随后剧烈地跳动起来。 502被毁了。 不管是门上还是旁边的白墙上,都被人用一种红色的液体涂满了。丑陋的文字闪烁着凶猛的红光,层层叠叠的如同恐怖电影里的咒语。 王仙懿是个婊子 坐台女 下贱 跳舞的贱女人 骚货 婊子婊子婊子婊子 贱女人贱女人贱女人贱女人贱女人贱女人 …… 我不知道到底过去了多久,我已经失去了时间的概念。我和张丞凯手牵手站在那儿,那些刺眼又恶毒的东西似乎在我们的面前活了过来。它们是吐着信子的毒蛇,蠕动在一起,冰冷地向我攀爬,那些液体令我感到头晕,随后我感到我的身体仿佛被点燃了。 我喊了一声张丞凯,并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张丞凯站在我旁边,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仍旧死死地盯着前方。 就在这时,楼道下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嚣,像是一群吵闹的蜜蜂追逐过来。听声音,大约也有五六个人,有男有女,其中一个女人像是发疯一般,又哭又叫道:“……就是她……!” “就是那个姓王的!我早就看她不是个好东西!啊啊……啊啊啊……我命苦啊,嫁给蔡家宏这个王八蛋……” “他们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搞起来了!别拦着我……别拦着我!那女人在夜总会上过班的!那是什么地方啊?!里面的女人都是跳脱衣舞的!!!” …… 我恍惚了一下,认出这是蔡皓轩妈妈的声音,我难以置信地在她的哭喊声中捕捉到了“夜总会”三个字。 不可能!我想,怎么回事?她怎么会知道? “冷静点!冷静一点啊!” “蔡皓轩他妈!你先冷静一点!” 其他人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 这一刻,那些看不见的毒蛇终于爬到了我的脖子上,它们狠狠地张大嘴巴,在同一时间咬住我,向我的身体里注入毒素。 我连声音也发不出了,只是本能地看向张丞凯。他近在咫尺,他显然也听见了我听见的东西。他额前的碎发微微遮住眼睛,我看见他的眼眶在转瞬之间红起来,他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小凯……”我的喉咙里面像是藏着许多碎玻璃。 张丞凯看着我,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他看着我,他讨厌我。他猛地甩开我的手,他的胸膛不停地起伏。 我被他甩到一边,那群大人轰轰烈烈地上来了。我和张丞凯还站在那儿,大人们在楼道的中间纷纷抬起头,所有人都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蔡皓轩妈妈披散头发,脸上布满泪痕,衣服也没好好穿。她可能也没想到会这样碰见我和张丞凯。 “乐乐?”有个阿姨声音艰涩道,“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没有回答。 我想起一年多之前,在小公园时我听到大头抢走蔡皓轩的钱,我无法忍耐身体中的怒火,于是去找他们的事情。我爸告诉过我,下次做事情一定要冷静,我答应了他。 但此时此刻,我难过地想,我又要让我爸失望了。 在所有人都没有行动之前,在这种极尽荒唐的对峙之前,我忽然扔下自己的书包,又不顾一切地把外套脱了下来。 我颤抖着手,从包里找出水壶。我爷爷说要多喝水,所以他给我买的水壶是1l的。那里面还有不少水,我把水全部浇到502的门上,然后拿外套用力地、拼命地、疯狂地试图擦掉那些红字。 我一边擦,一边愤怒地对着那些大人们嘶吼:“滚——滚开!走开啊!我阿姨没有做你们说的那种事情!她是好人!滚开!你们——滚——!” 我擦不掉…… “滚开!你们才是坏蛋!滚——”我发出有史以来最大的怒吼,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狗。我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我的呼吸都带着怒火的余烬。 “乐乐……” “哎哟你这小孩……疯了吗?” 他们被我吓了一跳,或者,他们只是在嘲笑我。 但我不在乎,我只想帮张丞凯和王仙懿擦掉这些恶毒的垃圾。 “滚开!你们怎么还不走!滚啊!滚远点!”我几乎已经破音了。 这时候我忽然有点看不清他们,很快我意识到我在哭,但我根本不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张丞凯始终站在那儿,他一直看着我,他像是又不认识我了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继续徒劳地擦着那些东西,有更多看热闹的人闻声赶了过来。这其中有个不起眼的小老头,他是我爷爷。 我爷爷如同传说里分海的摩西,从人群中杀了出来,声如洪钟地喊我:“陶自乐!” 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把我抱到怀里,命令我:“陶自乐,冷静!不能这么哭,嗓子会坏掉的!” 就这样,我又在南园街一战成名了。 第15章 想喝可乐吗 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张丞凯的秘密,我答应张丞凯要永远守护他的秘密,永远就是永远。 我明白夜总会是什么地方,我不是傻子。我知道大家本来就对王仙懿说三道四,如果这事传出去,人们只会成倍地添油加醋。张丞凯信任我,他是我的好朋友,我必须要为他战斗。 但蔡皓轩妈妈是怎么知道的?这个问题在这之后困扰了我很久很久。 回到那一天,我爷爷的出现终于让我稍微冷静了一点。我爷爷抱着我,把我的脸按到他的怀里。 这时候陪着蔡皓轩妈妈来的那些阿姨们渐渐回过味来,七嘴八舌地道:“老陶你要回去好好教育小孩儿啊,这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我爷爷脾气很好,在南园街这么多年从来不和别人吵架,那天他很少见地呛了回去:“用不着你们这群长舌妇操心,回家管你们自己的儿子孙子吧!” “哎老陶你……” 我爷爷一定也看见了502上那些恐怖的红字,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沉声喊了张丞凯的名字:“小凯。” “嗯。”张丞凯和我爷爷对视,那一刻,我爷爷似乎并没有完全把张丞凯当做一个小孩来看。 我爷爷说:“小凯,你帮爷爷拿一下乐乐的东西,先跟我走。” “好。”张丞凯说。 我爷爷把我抱起来,我伤心地趴在他的肩膀上,眼泪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来,又流到我爷爷的脖子里。 我已经很大了,但我爷爷还是一口气不停地把我抱回了家。我在这一刻忽然想到,很久之前,我爷爷一定也是这么抱我爸的。 第18章 回家后,张丞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而我在房间里。我爷爷迅速打了三个电话,分别给我爸、蔡家宏和王仙懿。 之后,他用热水泡了泡毛巾,敷在我的眼睛上,对我说:“不能睁开眼睛。” 我难过地说:“爷,我衣服弄脏了,但我擦不掉,我擦不掉……” 我爷爷的手掌又热又大,他年轻时不知道杀了多少头猪,那是很累很需要力气的活,但他抱住我的时候动作却很温柔。 “不怕,爷爷帮你洗,现在也不要讲话了。” 我爷爷不允许我讲话,又不允许我睁开眼睛,我躺在床上,慢慢地一个人平复情绪。很快有人找上门,我只能勉强听到一点我爷爷和那人的交谈声。 “……我不知道怎么弄的,但做这种事情的人就该抓起来!这也太欺负人了!给小孩看到要留下多少阴影!” “哎老陶……”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你真的一点也不知道?你家天佑跟仙懿是不是在谈朋友?” “我不清楚,那都是年轻人的事情,我管不了!我现在说的是对这里安全的管理……南园街人来人往的,居然谁都没发现?摄像头没拍到?!你们一点责任没有?”我爷爷很聪明。 那老太太也是人精,话锋一转道:“你别急……老陶你也要理解我们工作很难做。这里毕竟不是隔壁的清和园,那边商品房小区有物业管理,我们这儿有什么?都是一些烂摊子!” 两人嘀嘀咕咕一会儿,那老太太叹了口气,我爷爷不知道又跟她说了什么,她连连答应道:“我知道我知道,蔡家那两口子都不是省油的灯,之前闹得不可开交,派出所民警见到他们都头疼……我也觉得仙懿不可能和蔡家宏好啊,她图什么!” 我房间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但我还是若有所感,小心翼翼地道:“小凯,是你吗?” 没有回应,我没拿下眼睛上的热毛巾,问过一次之后就没再出声。 王仙懿是第一个赶回来的,她第一时间把张丞凯接了回去,对我爷爷说了好多遍感谢,并问到我怎么样。我爷爷帮我把房间门关上了,说:“乐乐没事,你跟小凯好好聊聊,他好像被吓到了。” 他们前脚刚走,我爸也急匆匆地到了家,我听见他沉声在客厅问:“陶自乐呢?” 我蜷缩起身体,现在我已经冷静下来,那种带着致幻效果的怒火渐渐地熄灭,我开始感到害怕了。 爷爷说:“在房间,我来跟你详细说一下,社区的萍阿姨也来过了。” 我努力地竖起耳朵去听,但并没有获得只言片语。之后,我爷爷喊我出去吃饭,我爸像是又出门了。 这天晚上我没有胃口,我爷爷给我蒸了个鸡蛋羹拌饭吃。 我勉强咽下去,问:“我爸呢?” 爷爷含糊地说:“他去帮你阿姨处理一下。” 我的卷子一个字也没写,强忍着不睡觉,就是为了等我爸回来。我等到十二点,我爸还没回来,我还是没出息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我爸叫醒我,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颊和下巴都冒出青色胡茬。我爸的声音平静,他问道:“今天能去学校吗?不行的话我帮你请假。” 我说:“能去。” 我爸点点头,他似乎很疲惫,不是那种工作后的累,而是带着一点茫然的累。我不敢惹他,平时他虽然骂我,但那时的他是有精神的,不像现在这么死气沉沉。 我有很多问题想问我爸,但我知道现在时机不对,只好拿着早餐去上学。 “你一个人去就行。”我爸叮嘱道。 我愣在原地,很快明白了我爸的意思:不要等张丞凯。 这天我完全没有浪费时间,去了教室之后我发现我到的很早。我把书包里皱巴巴的卷子拿出来,我同桌看我可怜,把她的卷子借我抄了。 “我跳着抄,不跟你写一样。”我懂她在担心什么。 又过一会儿,我看见张丞凯背着书包,低头走了进来。我希望他能看见我,然后跟我说话,但他没有这么做。 一上午过去,我已经精神恍惚,眼前只有张丞凯和昨天发生的一幕幕。熬到放学,我再也坐不住了,打算主动去找张丞凯,但这时蔡皓轩却叫住了我:“陶自乐。” “嗯。”我回头,蔡皓轩脸色十分差劲,他的衬衫甚至扣错了扣子,“怎么了?” 蔡皓轩额头上冷汗直冒,时不时地拿手摸他的鼻子,有点焦虑地道:“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啊?现在?”我的余光还在追踪教室里的张丞凯,“之后说可以吗?” 蔡皓轩看着我,咬了咬嘴唇,说:“不行,很重要。” 我只好道:“那你说吧。” “我……我……”蔡皓轩却卡壳了,我耐着性子等了他好一会儿,他还是没说出个所以然。 我终于忍不了了,对他道:“下次吧!等你有空的时候我们小公园见!”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张丞凯已经率先走出了学校,没有半点等我的意思。我远远地看见一个男人在校门口等他,他坐上男人的电动车,两人一下子就不见了。那是他舅舅,以前我也见过几次。 我站在风中,松松垮垮的背包肩带从肩膀滑落。我没有更好的办法,也追不上张丞凯和他舅舅的电动车,只好一个人慢慢地走回南园街。 张丞凯以前说过,南园街不大,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很多事情传得很快。今天的我穿过南园街,注意到大人们的眼神,我明白,他们一定全知道了。 回去后,我发现我爸这个点居然已经在家了。我愣在玄关那儿,一时之间不知道我爸是早下班,还是根本没去上班。 “儿子,回来了啊。”值得庆幸的是,我爸的精神已经恢复了正常。 “嗯。”我点点头。 我爸坐在沙发上,我放下书包,他对我招招手,我的心一下子沉下去,心想又要挨骂了。 我心惊胆战地在我爸身边坐下来,我爸看了看我,忽然笑道:“想喝可乐吗?” 我:“……” 老天爷,我越来越害怕了,这不会是传说中的断头可乐吧? 不管了,断头可乐我也是想喝的,于是我点了点头。 我爸说:“冰箱里拿,顺便拿瓶啤酒给我。” 我喝可乐,我爸喝啤酒,我们两人之间就这样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爸说:“小凯去他舅舅家待几天,舅舅会接送他。” 我说:“嗯,放学的时候我看见了。” “来吧儿子,跟爸说说昨天的事情。”我爸又说。 其实我爸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经过,但他还是让我从头到尾地说了一遍。他认真地听了我的讲述,并告诉我这是两件事,但中间确实产生了一个巨大的误会。 502门上和墙上的字是一个神秘人作案,时间大概在昨天的中午。遗憾的是并没有确切证据,只有一两个大爷大妈疑似看见了这个人。 “哦,那是我阿姨的仇人吗?”我一下子紧张起来。 我爸:“嗯,暂时还不知道。” 至于蔡皓轩妈妈…… 我爸用手挠了挠脸颊,似乎也有点为难,但他最后还是对我道:“陶自乐,你十二岁也不小了,爸觉得你应该能理解了,我想和你说的是……” 原来蔡家宏有一段不光彩的婚外情,并且被老婆发现了。这事最早要追溯到我和我爸在天台上放烟花的那年,当时他们就是为了这事大打出手。然而,正所谓清官难判家务事,蔡家宏夫妻俩后来又和好了,磕磕绊绊地继续生活。 可又有一句话,叫做狗改不了吃屎。蔡家宏老实了一阵,前几个月勾搭上另一个女人,迎来不知道第几春。这次蔡家宏特别小心,他老婆抓不到证据,每天疑神疑鬼,神经非常衰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怀疑来怀疑去,竟然怀疑到王仙懿的身上。再加上那天502的门上出现那么多可怕的东西,所以她更加一口咬定就是王仙懿。 我听得脑袋发懵,终于把其中的弯弯绕绕都捋清楚了。 我爸沉思很久,说:“你蔡叔……哎,爸也不知道怎么说,他的确做了坏事。” “那也不能……嗝儿……”我刚想说话,可乐喝下去有汽冒上来,打了两个嗝儿,“……嗝儿……那没查清楚就骂我阿姨,算什么!” 我爸捏住鼻子:“……陶自乐你中午吃什么了,怎么打嗝儿这么难闻。” 我笑起来:“忘了。” “难闻难闻。”我爸继续捏着鼻子,夸张地要远离我。 “哈哈哈哈,不难闻!”我故意追过去。 我和我爸在发上闹了一会儿,我爸搂着我,我说:“爸,对不起,我又没有冷静。” 我爸这回没怎么骂我,他安静了一会儿,只是非常不解地问:“乐乐,你昨天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那么生气?为什么那么激动?为什么那么疯狂? 第19章 我知道为什么,但我不能和我爸说。我不能和他说张丞凯告诉我的事情,无法解释我们都听见了蔡皓轩妈妈说的“夜总会”,也不能告诉他张丞凯应该是以为我泄露了他和他妈妈的秘密。 所以,我和张丞凯之间还是没有完全说清楚。 我一定要说清楚,我没有背叛他。 第二天我去学校,张丞凯却没有来,据说是得了重感冒,他舅舅给老师请假了。老师还特地嘱咐何知礼,让她帮张丞凯留下这几天发的作业和试卷。 我在南园街心急如焚地等张丞凯回来,但直到周末,他还是不见踪影。周六放假,我睡懒觉睡到中午,顶着鸡窝头起来后,发现客厅里有个熟悉的身影,竟然是……王仙懿! “阿阿阿姨?”我急切地看了看四周,但没有看见张丞凯。 王仙懿对我笑了笑,这时候我爸和我爷爷从另一间房间出来,我爸说:“乐乐,我和你爷有点事要出去一趟,正好你阿姨有空,今天让她陪你吧。” 第16章 神女无名 我爸和我爷爷两人都对我呲牙笑,随后像是风一样消失了,我还没反应过来,房间里就只剩下我和王仙懿。 我:“……” “他们……他们就走啦?”我转过头看向王仙懿,“他们有什么事?我是不是没睡醒?” 王仙懿看着我脸上的迷茫表情,又忍不住笑道:“他们没事。小乐……其实是我想带你出去玩玩,你爸和你爷爷担心你不一定答应,就找了个借口,还让我不要告诉你。” 我:“……那他们刚走你就出卖他们?” 王仙懿:“嗯,说不定他们还在门口偷听呢。” 我微微一愣,随即也忍不住笑起来。为了看看我爸和我爷爷是不是在偷听,我去看了一眼猫眼,然后告诉王仙懿:“他们真的走了!” “先吃点东西吧。”王仙懿捋起袖子走进厨房,“随便垫一下,你换身衣服我们出去再吃大餐。” 我迷迷糊糊地刷牙洗脸,一边穿衣服,一边远远地看着王仙懿在厨房忙活的背影,觉得一切还是像在做梦。 王仙懿要带我出去玩?这是我从没想过的…… 说实话,自从那年她和张丞凯来我家吃饭,我们的关系确实渐渐地亲近不少。然而,我一直觉得王仙懿对我的态度并不算特别热情,张丞凯不怎么谈论他妈妈,我也没有和她单独相处过。 但眼下的这一切都发生得如此自然,他们三个大人专门挑我刚刚起床的时候,像是武侠小说中说的“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我来不及细想,因为大脑已经被搅乱了。 我穿好衣服坐在桌子前,厨房里丁零当啷地响了一会儿,最后王仙懿给我端来一个快要糊掉的酱油煎鸡蛋。 我:“……” 张丞凯他没说谎,他妈妈是真的不会做饭。 “你要是……” “我吃。”我两口吃完,笑道,“……好吃的,阿姨!” 这确实是稍微垫了一下。我很快吃完,接着和王仙懿一起出了门。她没有牵我的手,走在我身边的时候,只是用手轻轻地搭在我的肩膀上。 出乎意料的,她先带我去了一趟502,也就是她和张丞凯的家。我稍微有点犹豫,前几天的记忆始终像是梦魇一样追着我,可此时此刻在我身边的是王仙懿,整个南园街最漂亮的女人,我岂能表现得像个胆小的小屁孩? 于是我跟着王仙懿再次爬楼,到了五楼,她没有请我进去,只是对我说:“小乐,看。” 我仔细看了,502重获新生,那些乱七八糟的红字都消失了,两边的墙壁雪白崭新,一看就是被重新粉刷过的。什么都没有了,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你爸帮忙。”王仙懿淡淡道,“我们一起刷的。” 也许我爸那天晚上就是在忙这个?我抬头看了看她,她也刚好低头在看我,随后她摸了摸我的头,对我笑了笑,我也不自觉地笑起来。 我们下楼,一起走去南园街的公交车站。今天的天气依然很好,秋日的阳光照在我身上,一切都暖洋洋、毛茸茸的。王仙懿和我坐公交车,去了邺城的一家服装大卖场附近,她熟悉这里,这里是她上班的地方。 她带我去吃必胜客,在我眼中这是比肯德基还要好的餐厅。我们点了一个至尊披萨,鸡翅和薯条的拼盘,还有两大杯非常漂亮的奶昔,很好喝,我从没喝过这么好喝的奶昔。 我们先吃了一会儿东西,跟她在一起,我猛地发现我吃饭好像都变得文雅了一些。我们坐在一个靠窗的卡座里,侧边的光线透过玻璃打在她的脸上,让她的眼珠看起来是深棕色的,像是某种融化的焦糖。 我观察着她,她真的很漂亮,张丞凯长得像她。 下一秒,王仙懿对我说:“小乐,你长得像你爸,你跟他小时候一个样,连神情都差不多。” “嗯?”我愣了愣,对她说,“我爷爷以前说我长得像宁宁……哦,宁宁就是我妈……但是后来好像就变得像我爸了。” 王仙懿说:“我知道你妈妈,你爸妈结婚的时候我没来,不过你满月的时候我见过你。” “真的吗?”我有点惊讶,“我不知道!” 王仙懿说:“就是正好碰见打了个招呼,可能你爸都不记得了。” 我感到不可思议,心想原来我那么小的时候就见过她了,只是我无法记得这一切。我忍不住幻想那到底是怎样一幅画面,关于我妈,我知道得很少,每一件事对我来说都很重要。 我希望王仙懿再多说一点,于是她继续回忆道:“那是夏天,你是七月生的……我从北京回来,在家里收拾了一些要带走的东西。你爸当时还没有出事故,你妈妈抱着你,我走出南园街的时候碰到了他们。” “哇,你从北京回来?你之前在北京?!”我听得入了迷。 王仙懿点点头,微笑道:“我一个人去的,以前有个老师对我说,王仙懿你条件还不错,应该可以学点什么。我记下了这句话,跟家里闹了很久,就是要去北京。” “然后呢?” “我想学跳舞,或者唱歌,演戏也可以……总之,什么都行。那时候我长得还不错,有很多人追我,对我说好话,我觉得自己能轻松地得到很多东西。但其实……这个世界并不是我想的那样。” 我们的谈话暂时停留在这里,说起过去,王仙懿脸上的神情并不悲伤,她仅仅像是站在一个旁观人的角度来讲述。她对我说的话很多,几乎毫无保留,好像我不是十二岁,而是二十二岁。 从必胜客出来,她和我去逛了一个很小的公园,公园中心有一片人工湖,里面伫立着一座神女的雕像,这个公园因此得名为神女园。 神女的雕像通体雪白,她的身形十分柔美,腰肢盈盈一握,衣袖翻飞,像是在眺望远处,又像是在怀念一些永远逝去的事情。我凝视神女,我觉得她仿佛迟早有一天会真的飞走。 我问王仙懿知不知道这个神女的名字,她说不知道,于是我们在公园里找了一圈,却始终没有找到任何文字说明。下午三点钟,依旧是寂静温暖的,王仙懿和我在离神女不远处的游廊里休息。 她说:“小乐,那天的事情阿姨很感动,想来想去还是要当面对你说谢谢,所以今天才想带你出来,多谢你赏脸。” 我支支吾吾,一下子有点不太好意思,问她:“小凯病好了吗?其实我还有话想对他说……” 王仙懿会知道张丞凯对我说过的事情吗?张丞凯会不会主动对她说?我要不要现在对她解释呢?我犹豫着,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他没事,下周一应该能回来。”她顿了顿,忽然问,“……你觉得小凯好吗?” “好啊。”我没有犹豫,“当然好啊,他学习那么好!” “其实呢……”她笑了笑,若有所思地看着湖面的神女,“小凯这个小孩儿吧,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他思考得太多,顾虑也很多,聪明又敏感,于是也就没那么坦诚……不过这不能怪他,主要的责任在我,我……曾经对他很不好。” 我张了张嘴,心里像是渐渐下起一阵滴滴答答的小雨。 王仙懿说:“小乐,阿姨以前对你也有一点偏见,希望你不要恨我……我一开始觉得你太调皮了,像个咋咋呼呼的小猴子……觉得你长大以后没什么出息吧,毕竟这个社会很残酷,你要是一直不提高自己,可能会……” “……可能会去端盘子,可能会去天桥上要饭。”我接道。 王仙懿觑了我一眼,问:“你爸说的?” “嗯。”我笑着点点头。 非常奇怪,我一点都不恨王仙懿,她对我说的这些话我也没有觉得冒犯。也许是因为她长得好看,也许是因为我爸教训我的时候比她要严厉一万倍。 “但是我想错了,小乐,你是一个好孩子。”王仙懿伸手捏了捏我的下巴,对我笑道,“你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你有一种超能力。” 第20章 微弱的香气萦绕她的指尖,那香气钻进我的鼻子里。她用手指点了点我的胸口,告诉我:“你的超能力在这里,要好好保护它。保护好它,你就能用它来保护别人。” “啊……”我傻傻地盯着她,心里刚刚下起的那阵小雨又放晴了。 就在这时,一阵现实里的微风掠过湖面,吹皱湖水。我看见有一片树叶被风吹起,它先是落在神女雕像的手心里,又落在了王仙懿手边的栏杆上。 天啊,我几乎是神魂颠倒,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些话,从来没有!我朦胧地意识到:我明白为什么我爸会喜欢她了。 “走,小乐。”王仙懿说,“我想吃烤肠,我们买两根去。” “好!”我高兴地道。 王仙懿不仅给我买了烤肠,她还带我去了她上班的大卖场。我们直接跳过那些男装和女装,往儿童专区奔过去。数不清的摊位挂满了各种小孩儿的衣服,王仙懿在这里如鱼得水,她给我买了一件外套和一条牛仔裤,我觉得她的眼光很好。 她老练地还价,说话的神情和平时大有不同。我们在大卖场里走,时不时地还能碰见王仙懿的一两个熟人。我始终跟在王仙懿的身边,痴痴地看她,她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回程的路上,我们还是坐公交车。天色已晚,街道上的霓虹灯亮了起来。我跟王仙懿待了一天,我已经膨胀了,觉得和她的关系简直是亲密无间。这时候,我终于想起来另一件事,我想到我那个不中用的爸爸,于是犹豫很久,还是问她:“阿姨。” “嗯?” “你到底觉得我爸怎么样啊……” 王仙懿:“……”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一刻,王仙懿想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向上扬起,她的眼睛很湿润,霓虹的光芒闪烁过她的侧脸,她轻启薄唇,道:“我觉得你爸是个好人。” 我心想,完了。 作者有话说: 乐:爸,这盛世如你所愿…… 第17章 我们和好啦 我爸终于活成了老陶家想要的好人。 这时候的我还不知道日后会出现一个人尽皆知的“好人卡”梗,却如同开了天眼一样,模模糊糊地从王仙懿那儿看见了一个过于隐晦的结局。 我真的如同哑巴吃了黄连,有苦说不出啊! “回来了啊。”我爷爷打开门,笑嘻嘻地道,“哟还买东西了,仙懿你太破费了……我让天佑来结账。” 我爸晃晃悠悠,穿着t恤出来,王仙懿是绝对不可能收钱的,为了不拉扯,于是她转头就跑……反正她是美女,老陶家没人会怪她。 关上门,我爷爷把新衣服拿出来看,捧场道:“乐乐穿上好看呢。” 我爸搓了搓手,也笑道:“是好看。” 此时的我面无表情地审视我爸,从他那浓黑的眉毛,再到他那衣领松垮的t恤,最后落在他的蓝色拖鞋上……我气得不行,愤怒地大喊一声:“大陶!你还笑!” 我爸:“?” 我爷爷也愣住了。 我爸说:“我不笑,我还哭啊?” 我走过去,对我爸连续打了几十个天马流星拳,想表达什么,但又说不出来,只是喊道:“你头发太长了!你又不剪头发!你衣服都不换新的!这个领子那边都有个洞了!你的拖鞋为什么是蓝色的!” 我爸:“??” 我爷爷:“……” “蓝色怎么了!我喜欢蓝色!”我爸看出来我不是真的对他发脾气,也跟我闹着玩起来,“家居服在家穿破洞怎么了啊……你想我穿什么?我在家穿西装打领带?我脑袋坏了!” 我爷爷听得直想笑,说:“那我穿什么?我穿夏威夷花衬衫,戴个墨镜,乐乐觉得怎么样?” “跟你阿姨出门一趟,突然爱打扮了。”我爸说。 我干嚎一声,自己一个人跑到房间里面去,我爸和我爷爷还在外面笑。 随着我渐渐长大,我和我爸之间也开始有了一些无法对彼此坦白的事情。比如,我发现我很渴望让王仙懿做我的妈妈。而我爸,他和王仙懿之间的感情很复杂,在一起或者不在一起,都身不由己。 不管怎样,这些是很难解释的,我也需要再长大一点才能更懂我爸。眼下,我虽然为了王仙懿对我说的话郁闷,但总体而言,在她和我一起出去玩的那个秋日周末,我感到非常幸福。 那么只有一件事了,还是张丞凯。 我想穿王仙懿给我买的新衣服,我爷爷懂我,第二天就给我赶工洗了出来。然而周一有升旗仪式,学校规定必须穿校服。我和我爷爷面面相觑,想了一会儿,我决定把新衣服塞在校服里面,等升完旗就脱掉校服。 我爷爷尝试让我回心转意:“……要不周二穿吧,周二就不用穿校服了。” “不。” “你这……”我爷爷哭笑不得,“随你随你。” 我硬塞进去,等于穿了两件外套,两条裤子,如同套上一层盔甲。尤其是我们当时的校服是红色的,我走起路来像《铁甲小宝》里的卡布达。 我爸看了我一眼,又露出那种糟心的表情,但他最后还是没有阻止我,让我就这样去学校了。我从南园街走到学校,出了一身汗,我硬撑着熬过升旗仪式,才回教室脱了校服。 我同桌是个戴眼镜的小女生,她看着我,面无表情地道:“哇。” “帅?”我精神一振,问她。 “你说帅就帅。”她说。 我在教室里搜寻一番,发现今天张丞凯果真来了学校,他坐在位置上,何知礼正把这几天的作业和试卷递给他。 这时候他也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朝我的方向看过来。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看着我,目光柔和清澈,我觉得他终于又变回了那个我熟悉的小凯。我低头吸了吸鼻子,打算找机会问他今天是回舅舅家,还是和我回家。 这天语文课上还发生了一件令我很无语的事情。 我们这学期的内容已经差不多要学完了,老师那天像是不想讲课,就让两人一组,站起来朗读课文。 本来这也没什么,但他忽然突发奇想,告诉我们每组读完之后,自由地喊另两个人站起来读。最开始从张丞凯和何知礼那儿开始,他们读完之后,何知礼叫了他们后排的两名同学。 这种顺序接替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朗读便凌乱起来。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莫名的恐慌在悄悄蔓延,大家都希望赶紧让别人喊到自己,不想做最后被叫起来的人。眨眼之间,课文朗读俨然变成了“和谁熟就叫谁起来读”的游戏。 我悄悄地对我同桌挤眉弄眼,说:“我俩一起?” 这姑娘白我一眼,说:“no。” 我:“……” 我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很快又想到一个问题,自始至终有一个人是要多出来的,因为我们的人数是单数! 想到这里,答案几乎已经呼之欲出,我偷偷地回过头,瞧见那个高高壮壮的赵嘉惠正低着头,她知道会发生什么,她知道她一定是被剩下的那个。 那一瞬间,我的眼前竟然又闪过502门上的红字,我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发现我的手心在一点点冒汗。 过去的那几天,我所认识的大人,我爸、我爷爷、王仙懿……他们都很照顾我的情绪,他们知道我被吓到了,可能他们也被我吓到了。他们和我说很多话,希望我能回到原来的轨道上生活。但他们忘记告诉我一件事,那出闹剧的源头,是因为我们拥有对别人的恶意。 王仙懿承受了南园街的恶意,而赵嘉惠承受的是班上同学的恶意。我可以用愤怒的方式驱赶那些围在502附近的大人,我却不能在这里发疯。如果可能,我愿意做最后一个被叫起来读书的人,但我知道大家不会放过赵嘉惠。 我能够为她做什么?我跟她不熟悉,甚至从没说过话……我想了想,最起码我可以……我可以让人数变成双数,这样她就不会落单了!于是我举起手,在朗读的间隙里站起来,大声跟老师说:“老师,我想拉屎。” “……” 全班寂静一秒钟,随后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 语文老师的脸顿时变成了便秘的样子,他嫌弃地对我挥挥手,连一个字都不想跟我说。 我呲溜一下从后门跑了出去,本来是没那个意思的,但想着来都来了,还是去了一趟卫生间。 我打定主意,下课之前不回去了,我觉得语文老师不会派人来找我。就这样,我在里面磨磨蹭蹭半天,光洗手就洗了很多遍。 我哼着歌,这时候居然听见外面有人喊我的名字:“陶自乐。” “……” 我顿时被噎住,愣了愣后感到一种狂喜,因为我听出这是谁了,这是张丞凯! “啊……”我赶紧走出去,果真看见张丞凯站在外面。 我心想,张丞凯不会是要抓我回去吧? 他说:“不是。” 第21章 我一惊,又想那他出来做什么? 他看着我,继续说:“找你说话。” “我靠。”我瞪大眼睛,发自肺腑地感叹了一句,“小凯,你有超能力。” 张丞凯抬手摸了下鼻尖,对我笑了笑,说:“我没有,只是你……太好猜了。” 我说:“你上厕所吗?” “不用。”他说。 我说:“来都来了。” 张丞凯:“……” 于是他走进隔间,换成我在外面等他。我甩了甩手心的水,一时之间特别高兴,觉得浑身暖洋洋的,脚下踩的仿佛不是地面,而是蓬松柔软的棉花糖。 不一会儿,张丞凯洗完手走出来,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小凯,不是我说的,我答应过你,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嗯,后来我想明白了。”张丞凯说,“你不会做这种事,但那天,我……对不起,我当时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 我说:“那我们和好啦!” 他说:“嗯,和好。” “嗨呀。”我顿时觉得浑身舒畅,原地做了几个高抬腿,心里积攒了很多事情想告诉他,“你病好了吗?今天去我家吗?别让你舅舅骑电动车来接你了啊,我觉得你感冒就是坐那后面吹的。还有,你看我这身,好看吗?是你妈给我买的。你妈周六还带我去吃必胜客了,没叫你……你别生气,你妈很漂亮。” 张丞凯:“……” 我说了一大串,我知道我讲的完全是狗屁不通,主要目的是要搅乱张丞凯的大脑,就像周六我起床后,我爸他们对我做的那样。 可张丞凯只是稍微思考了一会儿,就答道:“好了。去。不是吹的。好看。不生气。谢谢。” 我:“……” 他朝我走过来,双手湿湿凉凉的,他先是拿手心碰了一下我的脸颊,之后又很快地抱了一下我,低声说:“陶自乐。” “张丞凯……”我刚要抱回去,就听见校园里传来一阵下课打铃声。铃铃铃——沉睡安静的校园重新沸腾起来。 我和张丞凯往回走,走进教室,我同桌看见我,说:“陶自乐,你拉屎能拉半节课。” 我:“……” 张丞凯小声地笑了出来,随后对我挥了下手,坐回自己的位置。他一走,周围更多的人开始嘲笑我:“陶自乐,你便秘啊!” “陶自乐,你蹲的哪个坑?” “哈哈哈哈。” 我下巴一抬,很自豪的:“nonono,你们不懂。” 第18章 小学末尾 有段时间我一直期盼有人能抓到侮辱王仙懿的神秘罪犯,但最终这件事还是没了下文。同时,我仍在思考蔡皓轩妈妈到底是怎么知道“夜总会”的。即使张丞凯已经跟我和好很久,我也还是没有忘掉。 关于蔡皓轩妈妈从哪儿听来的,张丞凯也不知道,但对于那个神秘罪犯,张丞凯有自己的猜想,他说:“可能是债主,又或者是我妈以前得罪的什么人。” 我说:“你妈真是树敌很多啊,因为太漂亮吗?” 张丞凯说:“……我妈以前脾气不是太好,她自己也猜不出来。” 我说:“啧啧啧,我马上是初中生了,如果罪犯回到犯罪现场,我会去教训他。你妈真的很漂亮。” 没办法,我现在已经是王仙懿的头号粉丝,我愿意为她赴汤蹈火。 张丞凯:“……” 他深吸了一口气,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 因为蔡皓轩妈妈闹出的事情,他们一家在南园街成为了一个笑话。我们家当然是和张丞凯和王仙懿走得更近,很自然地也不怎么和蔡家来往了。最搞笑的是我爷爷,他因为骂别人是长舌妇,有一阵子成为很多中年阿姨的公敌,买菜都要受人白眼。 有个周末我爸休息在家,对我和张丞凯说:“乐乐,小凯。大人的事情让我们自己处理,在学校里你们不要为难蔡皓轩。” 他说这话的时候主要看着我,我心想我才不会这样,但我爸就是怀疑我。 张丞凯认真地点头,他道:“我知道,我妈也跟我说过,她说这跟蔡皓轩没关系……蔡皓轩,他也很可怜。” 我爸叹了口气。 我说:“蔡皓轩他之前说有重要的事要对我说,但我后来去找他,他又说没这回事,还很不耐烦地推开我,我生气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和他说过话。” “哦?”我爸转头看向张丞凯,“有这事儿?” 张丞凯点点头,他一脸沉思的模样,平静地道:“确实,我和陶自乐一起去的。” 我爸这种已经堕落的中年人,同样不可能猜透小孩子的内心。他躺在沙发上,无所谓地挥挥手:“那等他想找你们的时候再和他一起玩嘛,不跟你们玩就算了。好了,解散!你们自己玩吧,我要看电视……” 六年级的最后一段时光很平静,我和张丞凯还是照样去上学,张丞凯最终没有去读一中,决定和我一起上南园中学。老师找王仙懿聊了一次,回来后鼓励张丞凯:“是金子到哪儿都会发光的。” 我非常赞同,大力地拍张丞凯的肩膀,对他说:“你肯定会闪瞎南园中学所有人的!你都要和我爸成为校友了!” 张丞凯:“……” 他一把勾住我的脖子,夹着我走,我哎哟哎哟笑了一会儿,然后给张丞凯表演了一个金蝉脱壳。 “回来!”张丞凯在我后面笑道,“你书包自己拿!我不帮你拿!” …… 来年的三八妇女节,社区的萍阿姨找到王仙懿,说即将在南园街小公园那儿举办一次活动,想让王仙懿上台简单表演个节目。 萍阿姨是社区的人,也是之前来找过我爷爷的那个精明老太太,一般我们小孩儿不喊她阿姨,要叫她奶奶,但大人们都叫她萍阿姨。 我原本以为王仙懿不会答应萍阿姨,因为这种活动纯属义务劳动,但出乎意料的,王仙懿答应了。 妇女节那天正好是周末,小公园的空地上果真搭起了一个简易舞台,社区工作人员摆了一排塑料凳,把附近有空的老头老太太都拉过来看节目。我、张丞凯、我爸和我爷爷四个人早早地就站好了。 开场白之后,第一个上台的是从消防队请来的消防员,他教了我们怎么使用灭火器,现场还特地喷了一下。 我爸站在我和张丞凯的后面,喃喃自语地道:“这玩意儿不能让乐乐拿到,他肯定手贱。” 我回头打了我爸肚子一拳,我爷爷提醒道:“不要吵!仙懿要出场了!” 张丞凯站在我身边,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我侧过头看向他,随后悄悄地握住了他的手。 乐声响起,我也认真地看着舞台,只见一身古装打扮的王仙懿舞动身体,从一旁旋转到中间来。明媚的春光下,王仙懿戴着面纱,微风吹动她的衣角,她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丝毫看不出她的真实年纪。 我对音乐一窍不通,但我隐隐听出了琵琶、鼓和驼铃的声音,再加上王仙懿的打扮,我觉得她应该是演绎了一个在西域大漠里翩翩起舞的女人。 我爸跟我想的一样,因为这时候他忽然诗兴大发,在后面朗诵:“西出阳关无故人啊——” 就会这一句,其他不会。 张丞凯:“……” 这支舞不长,却特别美,一曲终了,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我一边鼓掌一边蹦起来,要不是我爸按住我,我说不定会喊出“阿姨我爱你”之类上不了台面的话。 张丞凯转过头看向我,我对他笑起来,又不厌其烦地告诉他:“你妈好漂亮!她跳得真好!” 他也对我笑了,毫无保留的,很温暖的一个笑。 这时候萍阿姨从旁边走过来,她手里捧着一大捧玫瑰,对我和张丞凯道:“乐乐,小凯,来,帮奶奶发一下花,最后留一朵给仙懿。记住,花要给那些阿姨和奶奶啊,男的不能拿。” 我爷爷刚伸出的手又闪电般缩了回去:“……” “哈哈哈哈。”我看见了我爷爷的小动作,立刻笑得东倒西歪。 我和张丞凯接过花,我们很快选取了一些幸运观众,把玫瑰分了出去。最后我们一路奔跑,找到还没来得及换衣服的王仙懿,我们把剩下的玫瑰送给了她。 “节日快乐,阿姨。”我扭扭捏捏、害羞地说。 王仙懿捏了一下我的耳朵,笑道:“谢谢小乐。” 张丞凯面无表情地搂住我的肩膀,把我拖到一边去了。 小学毕业那天,我拿到了人生中第一个正式文凭。我们把教室打扫干净,东西清空,我同桌在那一天对我还不错,让我帮她写了同学录,张丞凯在旁边等我,她看了看他,也让张丞凯给她写。 最后,老师把我们两个班的小孩儿都集中起来,他领我们到操场上,用相机给我们拍了点照片。比起正式的毕业照,我反而觉得最后这些跑来跑去的照片更有意思。就这样,我们六年级的孩子不用再到这里来了,我们的教室很快也会迎来新的小孩。 第22章 我和张丞凯一起回家,把用不着的课本、作业本和试卷都集中起来,让我爷爷带着我们去了废品回收站。卖出去的东西不值什么钱,我和张丞凯拿去买了饮料。 为了庆祝我和张丞凯小学毕业,我爷爷烧了一桌子的菜,让王仙懿和张丞凯一起来家里吃饭。有些同学是由家长带着去饭店吃饭,我们家还是爷爷烧。 我爸很感慨地端详我和张丞凯,比划道:“我还记得你俩以前在学前班的样子呢,一眨眼就小学毕业了。” “往事不要提~”我故作深沉道。 我爷爷和王仙懿都笑起来。 王仙懿说:“算起来小乐和小凯做了几年同学……四年?五年?” “二三四年级不在一起。”张丞凯记得很清楚,“其他时间都在……四年。” 与此同时,我爸在饭桌上还给大家说了一件事。他告诉我们:“蔡家宏夫妻俩离婚了。” “轩轩呢?”爷爷有点唏嘘,“跟谁?跟他爸还是跟他妈?” “判给他妈,前几天搬走了。”我爸说。 我爸和蔡家宏以前在南园街算是还不错的朋友,他知道蔡家宏做了坏事,但对蔡家宏的感情仍旧复杂,尽管他已经不跟他在一起吃饭喝酒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王仙懿语气平平地道,“各自再找吧,或许她也不想找了。” “你们和轩轩还有没有联系方式啊,有空遇上了还可以在一起玩儿。”我爷爷看向我和张丞凯说。 我和张丞凯对视一眼,一起摇了摇头。 “那就随缘吧。”我爸笑道,“你俩上初中后也会有新的朋友。” 话虽这样说,但我偶尔还是很想念蔡皓轩,因为以前我跟他总是在一起玩,不知道我们还会不会再遇见。 小学毕业的暑假非常清闲,时间长,没有作业,连一向努力的张丞凯都懒散了许多。我们最喜欢去新华书店,又凉快又有书看。我还喜欢拉着张丞凯一起去溜旱冰,因为这玩意儿我爸和我爷爷都没法陪我,只有张丞凯了。 他不会溜旱冰,穿上鞋后非常小心。我会一点,但技术也不怎么样。 “陶自乐,教我。”张丞凯扶着栏杆,对我说,“不许离开我。” 我心想,终于有一天我也有可以教张丞凯的东西?这体验还是第一次。 于是我教他怎么保持平衡,怎么向前滑行,怎么停下来。但有些事情我说一万遍,还是得靠张丞凯自己领悟,我只能耐心地陪他扶着栏杆,和他牵着手慢慢地滑。 等到张丞凯学会了一点之后,我就站在他的前面,让他从后面搭我的肩膀,带着他滑。 溜冰场的场地很大,还会放歌,当灯光暗下来,我们会一起混入不断转圈的人群之中。张丞凯始终不怎么会让自己停下,每回都扑到我的背上,他就顺手伸手抱住我。 不管怎样,我和张丞凯常出没的地方就那几个,我爸和王仙懿都要上班,我爷爷有时候一天烧两顿饭太累,我爸就让我们出去吃。 有次我和张丞凯去吃肯德基,旁边有个跟我们差不多大的小姑娘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道:“陶自乐,你现在讲话怎么像个公鸭子?好难听。” 我一口雪碧差点喷到张丞凯的脸上。谁?这么讨厌! 我愤怒地转头,打量了那姑娘一会儿,她像哪吒一样扎了两个小揪揪。我看她眼熟,后知后觉地道:“……同桌啊?姜雨桐?你不戴眼镜我都差点认不出来了。” 姜雨桐点点头。 我难受地转过头问张丞凯:“我讲话像公鸭子?!” 张丞凯顿了顿,也点了点头。 第19章 凯凯和桃桃 我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因为不久前我还没有这种症状。我天塌了一半,我心想张丞凯早就听出来了吗?为什么他不告诉我? 那天姜雨桐和我们聊了一会儿,蹭走我几根薯条吃,她说自己也要上南园中学,所以九月份的时候还能和我们再见。 “啊、啊?啊!啊……”我突然很在意自己的声音。 张丞凯说:“你正常讲话就好,你应该是要发育变声了。” “发育?变身?”我一脸惊恐,“我要发育?!我要变身?!” 张丞凯无语地道:“不是那个变身!……健康课你没听?你语数外不听就算了,这个也不听?” “这个又不好玩。”我说。 张丞凯啧了一声,有点不想理我。我忽然拦住他,他掀了掀眼皮,挑眉道:“干什么?” “你变声了吗?你大声点讲话我听听……”我凑近一点。 张丞凯突然张开手,按住我的脸往后推:“不说,你太近了!” 他朝我挥挥手,我喊道:“明天见!……咳咳。” 张丞凯没回头,但是又摇了摇手,示意他听见了。 回家后我闷闷不乐,我爸听我说了这事,又是一阵哈哈大笑,说:“小凯说的没错,你要到青春期了。” 他和我爷爷都对我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说明我正在长大,声音不会一直这样。 我爸说:“你听爸爸的,男人的声音是要低沉些的。还有……你马上还会开始长毛、长胡子……这都是正常的,有事就跟爸说,别藏在心里。老陶家别的不提,我跟你爷爷做男人的经验还是很丰富的嘛。” “知道了。”我点了点头。 隔天,我爸和我爷爷不知道怎么商量的,他们把客厅的旧沙发扔掉,换了一张可以改变造型的沙发床。 我爸说:“乐乐,以后你就一个人睡那个房间,我睡外面。” “啊?”我愣了愣。 我爸一边装沙发,一边笑道:“你也大了,会想要个人空间的。” 爷爷说:“我让你爸跟我睡一个房间,他不要,他就睡客厅。” 我爸说:“爸,我也年纪好大了啊,我也要个人空间的!” 爷爷说:“随便咯,你当你的‘厅长’咯。” 我爸:“……” 我被我爷爷逗得笑起来,跟我爸开玩笑道:“那你也算是终于当官了,陶厅长!” “臭小子。” 以前我还小,这些年我们家里有三个人,所以我一直和我爸睡。但自从我染上“公鸭嗓”后,我爸说我要长大了,我们就只好这样重新规划生活空间。 夏天剩下的日子里,我问陶厅长能不能打通一下关系,让张丞凯和我一起去外婆家。我真的很想和张丞凯一起去山里玩儿,去年就这么想了! 我爸想了想,最后还是答应我试试看,但不能保证。我特别高兴,觉得已经十拿九稳,赶紧通知张丞凯收拾细软随我进山。 张丞凯犹豫道:“不太好吧。” 我一愣,怒道:“什么不好!” “我在你家已经很麻烦你爷爷了。”张丞凯冷静地道,“现在还要去麻烦你外婆?……你爸应该很难开这个口。” “什么!”我努力反驳道,“根本不是!我外婆人也可好了!她知道你是我好朋友,去年我们还……” “还?”张丞凯挑了挑眉。 我哼了一声,说:“反正我们会去的,你去了就知道了。” 张丞凯无奈地看了看我,又低头去看书,小声说了一句:“笨蛋啊你。” 过了几天,我爸跟我约法三章,说:“我跟你外婆打过电话了,她同意你和小凯去……别跳别跳,我还没说完……你到了那边以后,每天要抽空帮外婆干活,知道不?” 我问:“什么活?” 我爸笑道:“你能干什么就干什么,不会的就让外婆教你,比如简单地做饭,捡柴火,打扫卫生,晒东西……总之,不能成天玩的跟疯了一样。” “哦,好吧。”我爽快地应道。 “小凯也要干。”我爸补充道。 “小凯……”我迟疑了一下,觉得张丞凯那细皮嫩肉的干什么活,到时候说不定还得我来干,但我依旧点点头,“我知道,他也会干的!” 等我爷爷帮我收拾好东西,第二天我和我爸就去接上张丞凯。张丞凯背着包,手里还拎着王仙懿给他准备的一袋东西,是从超市里买的红枣和坚果。 我们三人一起坐公交穿过邺城,宛如又回到去年夏天我爸带我们坐大巴的时候。到了外婆家,张丞凯时不时地用手理理头发,像是有点紧张。 “小凯,你妈说你没在乡下待过,要是不习惯的话,你就让外婆打电话给我,千万不要勉强,知道了吗?”我爸拉着张丞凯的手,说道。 “嗯。”张丞凯笑了笑,“谢谢陶叔。” 我说:“他不会不习惯的!” 我爸啧了一声,笑道:“你闭嘴,太平洋警察什么都要管。” 我们下车后一起走到外婆家的小院前,夏天乡野的景色辽阔,满眼都是脆生生的绿。张丞凯确实没怎么来过乡下,他看见路两旁牛在吃草的时候,忍不住小声惊呼道:“陶自乐,牛。” 第23章 “哈哈,陶自乐确实牛。”我大声笑道。 张丞凯跟着笑了一声。 “妈?”我爸又像以往一样喊道。 我外婆正坐在堂屋门口择菜,听见声音后站起来擦了擦手,笑着向我们走过来:“哎哟,我宝贝来了……哎哟,这次还有一个小宝贝,快来快来,长得真俊啊。” 张丞凯把王仙懿让他带的礼物送给我外婆,有点害羞地道:“我妈妈让我带过来的,要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我外婆收了他的东西,牵着张丞凯的手往里走。 我憋了一路,终于笑着扯起嗓子,喊道:“凯凯!凯凯——” 张丞凯和我爸都茫然地回过头。 “我在这里啊。”张丞凯说。 “哈哈哈哈。”我继续在院子里到处喊,“凯凯!凯凯呢?” 咻的一声,一只威风凛凛的小黄狗闻声而来,窜到我的腿边摇尾巴,轻轻地叫了一声,“汪汪。” 张丞凯顿时明白了过来:“……” 我爸也笑了,骂我:“陶自乐!谁教你的!一肚子坏水你!” 我外婆道:“是去年家里的那只狗生了,我留了两只狗崽子,还有一只呢……桃桃!桃桃!” 天空一声巨响,名为桃桃的小白狗闪亮登场!我蹲下来对它伸出手,桃桃高兴地原地一跳,也跑来舔我的手了。 这天晚上我爸陪我们吃了一顿饭,随后搭了一个老乡的车回城里。我和张丞凯还睡在二楼的房间,我把窗户打开一些,和张丞凯躺在一起听外面的风声与虫鸣。 我说:“你怕虫子吗?” 张丞凯说:“不怕。” “乡下虫子会多一点,但二楼其实还好。”我打了个哈欠,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嗯,我不怕。”张丞凯笑了笑。 “你能来……我很开心……”我嘟囔道。 一夜无梦,但是第二天起来后张丞凯被蚊子咬在了胳膊上,他皮肤白,一抓就红了一大片,我外婆见到之后拿出了蚊帐要帮我们装。 “不行。”我立刻阻止我外婆,“我来干!” “你会吗?”我外婆不信任地看着我。 “我会,我干。”我还记得我爸交代我的,一把夺走了蚊帐。 张丞凯走过来,我们两人一起合作把蚊帐装好,又迫不及待地躲进去。我睡在蚊帐里面,觉得特别有安全感,于是也让张丞凯一起来试试。 “我们要捡柴火去了。”张丞凯说。 “哦对!”我顿时鲤鱼打挺,从床上蹦起来。 张丞凯始终比我还记得我爸交代我们的事情,来了就要多干活。 最开始的那几天,我外婆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因为我和张丞凯跟学雷锋似的到处忙活,甚至已经学会了杀鱼。家里没多少鱼,外婆就给我们穿好靴子,一人发了一个盆,让我们去河里捡田螺。 我外婆也很快喜欢上了张丞凯,就像我爸和我爷爷。有一天早上她把我们喊醒,问我们要不要和她一起去赶集。 “要。”我和张丞凯都迷迷糊糊地说道。 我们穿好衣服,一起蹲在院子里刷牙,小狗凯凯和小狗桃桃围着我们转来转去。我对着小狗们“汪”了一声,小狗也附和地叫起来。 集市上东西很多,我外婆背着一个竹篓,两手分别牵着我和张丞凯。我们到处东张西望,外婆买了点新鲜的菜,又在一个卖糕点的摊子前给我们买了点心。 “齐婆婆,你怎么多了个孙子啊——”路过的一个婶婶对我们笑道。 我外婆笑道:“厉害吧。” “厉害厉害。” 小学毕业的那个夏天我和张丞凯一直待在一起,我们上山下河,学会了给土灶生火,学会了杀鱼,捡了很多田螺,跟着两只小狗一起玩捉迷藏。我们还认识了附近的孩子,玩一些很幼稚的过家家…… 等到假期快结束,我爸来接我和张丞凯的时候,我们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惊讶。也许是因为青春期已经悄悄到来,也许是因为我们每天活动量大,吃得又多,我和张丞凯的身高都猛猛往上窜了一截,并且把皮肤晒成了有阳光味道的小麦色。 我爸笑道:“都长高了,是小少年了。” 第20章 发型危机 回南园街的第一件事,我爸带我去剪头发,他说一阵子不管我,我变成了一个小野人。然而我爸根本不知道要搞什么造型,图方便把我带到南园街一家开了很久的老式理发店,让里面的李大爷给我推了个圆寸。 镜子中,我的五官逐渐又变了一些,虽然吃的多,但一点肉都不长,仿佛还瘦了一点。 我爸道:“得给你多补点营养,太瘦了。” 理发店的李大爷打量我一眼,笑道:“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回家让你爷爷多炖肉。” 回去后我一直摸自己的头,毛茸茸的。我心里隐隐有一点担心,等到第二天张丞凯过来,我和他一见面,我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 张丞凯也被王仙懿带去剪了头发,但王仙懿给他挑了一个很好看的短发造型,有点像是日剧里的小男生,清爽,又有层次感。 我:“……” 张丞凯:“……” 我们对视了足足一分钟,我怒吼道:“大陶!大陶你还我头发!你让人给我剪的什么东西啊啊啊!啊啊呜呜……” 我爸和我爷爷闻声出来一看,也顿时明白我在闹什么。 “头发长很快的嘛。”我爸无所谓地道。 我吼道:“又不是你的头!” 爷爷说:“是稍微短了一点点……” “这不是一点点!”我嘶吼道。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几乎控制不住我自己,吃完饭没有打招呼,直接钻回自己的房间,并把门关上了。 现在这里是我一个人的地盘,我爸还给我换了一张新书桌,我趴在那儿郁闷得说不出话。我爸在外面不满地道:“陶自乐,就一个头发而已,至于吗?!” 我一动不动,难受得想哭。这时候门被人敲了两下,张丞凯说:“陶自乐,我进来了。” “你进。”我不耐烦地说。 张丞凯走进来,我又说:“关门!” 他把门关上,坐到我的身边来。接着,他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带着淡淡的笑意说:“不难看,你脑袋好圆啊。” 我怒视他,说话的语气却没那么呛了,我吸了吸鼻子说:“我妈没给我睡扁头。” “我妈也没管我。”张丞凯耸了耸肩,“自己随便长的。” 我的声音低下去:“我难看……” 张丞凯笑了笑,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他还是轻声说:“不难看。” 我渐渐发现了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随着青春期的到来,我的身体好像被注入了一种看不见的新力量。这股力量改变着我的身体,也让我的内心变得敏感、脆弱又易怒。我的情绪是火药桶,像是会被随时随地点着一样。 有几次我跟我爸因为一些小事又差点吵起来,还坚持冷战好几天。我爸说我现在脾气变大了,一点都说不得,一点就炸。我很生气也很难受,只有我爷爷在我爸冷嘲热讽的时候站在我这一边:“乐乐长大了,我们要更加尊重他。” 到了去报道的那天,我拒绝让我爸送我,一个人赌气往南园中学的方向走。走着走着,我听见后面有人按了按车铃。我以为挡着别人的路,就往旁边走。结果那车像是故意撵我,又在按铃。 我气不打一处来,回头一看,只见晨曦之下,张丞凯正骑着一辆新单车对我笑。他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那清爽的日剧男生发型不见了,变成了和我同款的“劳改犯”头。 我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喊道:“张丞凯!” “上来!”张丞凯对我扬了扬下巴。 我立刻坐到他的单车后面,残存着夏天味道的风掠过我们的身边,风鼓动起张丞凯的衣角,我震惊地喊道:“你你你……你怎么回事?” “去找李大爷剃的,因为我想起来马上要军训,寸头好打理。”张丞凯说。 我又叫道:“天杀的啊——那个发型很好看!” 张丞凯说:“你喜欢?我妈还让我捎个东西给你,在我右边的裤子口袋。” 我把手伸进张丞凯的口袋,从里面掏出一张亮彩星造型设计总监的名片。 “……” 张丞凯在前面笑道:“以后找他剪。” “嗯。”我的额头顶着张丞凯的背,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南园中学比我们的小学大了很多倍,这里初一到高三有几十个班级。我和张丞凯从小学的高年级变成了中学的最低年级,有种从零开始的感觉。 单车是可以进校的,只不过进校门后必须下来推车,不能在校园里骑来骑去。我先陪张丞凯去车棚找了个空位置,再去看班级分配表。 “把我和张丞凯分到一个班,把我和张丞凯分到一个班……”一路上,我念念有词,希望幸运女神不要拆散我们。 第24章 分配表前面围了不少人,我在人群里面看见了一些熟面孔,有以前的小学同学,也有偶尔在南园街附近见过的。 我现在不怎么直接牵张丞凯的手了,改为搂他的肩膀、勾他的脖子。我们站在外面,我眯着眼睛紧张地寻找起来。 “啊。”张丞凯低声说,“看见了。” “哪里?”我收紧胳膊,着急道,“看见谁了?你?我?我们在一起吗?” “在一起。”张丞凯笑了笑,“还在一班。” 我不放心,硬挤到前面一点,仔细地盯着表格看,终于看到了我和张丞凯的名字。 “出来。”张丞凯喊我。 “来咯!”我高兴地应道。 这一届初一新生共有五个班。我和张丞凯还在一班,我以前的同桌姜雨桐在二班,走去教室的路上我还看见了跟我不对付的大头,他又壮了一些,跟缩小版的牛魔王似的。大头远远地也看见了我,我俩都不动声色,最后大头去了三班。 “你看见了没?”我用胳膊顶了顶张丞凯,“还好大头在三班。” 张丞凯当然看见了,他说:“你俩之间还没有一笑泯恩仇?蔡皓轩都去八中了,你们再打起来也没人看得见。”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微微上扬,我威胁道:“你再嘲笑我试试看,别跟我爸一样。” 事实上,我和大头自从小公园之后再也没有过冲突,但我知道,我看不爽他,他也不喜欢我,大家如果在一个班上难免有点不痛快。 “一班的同学先来这里签到。”讲台上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她梳着简单的马尾,素面朝天地穿着一套灰色的职业装,说话自带威严,应该就是班主任。 我和张丞凯来的不算早也不算晚,偏偏我们签完到之后,女老师有事要出去,她叫住我,让我坐在靠近门口的第一排,说:“陶自乐?……你先坐这儿,有人来了让他们签到。” “哦。”我乖乖应下了。 张丞凯刚要走,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强迫他在我旁边坐下,说:“你跟我一起。” 张丞凯:“……” 不一会儿,有人走到我的面前,我抬起头,看见一个高个子的女生,正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我微微一愣,笑道:“赵嘉惠!签到!” 我把笔递给她,她的脸颊唰地一下红了起来,接过笔弯腰签下自己的名字。 没想到我在这里还能看见赵嘉惠!她没有再长高,但仍旧胖胖的,穿着宽大的黑色t恤,很紧张也很害羞。 我对张丞凯说:“张丞凯,这是赵嘉惠啊!我们小学同学!” “嗯。”张丞凯点了点头,“又是一个班了。” “我……”赵嘉惠垂着眼睛没有看我们,却还是鼓起勇气道,“我知道……谢谢……” 说起来,这好像也是我第一次听她说话,她的声音很清脆,跟我想象中完全不同。 我笑道:“啊?你谢什么?我……哎。” 赵嘉惠没等我说完,就径直地朝教室后面走了过去。她低着头,我回头看她,旁边正好有一小群男生同样在看她。而后,她在最后一排安静地坐下,又变成了沉默的长颈鹿。 很快,先前的女老师回来,她对我点了点头,核对了一下人数,对我们道:“我叫娄婷,教语文,也是一班的班主任。我不喜欢拐弯抹角,大家从今天开始就是初中生了,中学和小学不一样,我希望那些在小学养成的坏习惯都要改掉。现在,来几个男生,帮大家领一下课本和校服……谁愿意?” 我的求生本能让我知道这个娄老师绝对不好惹,我很难形容她,但她绝对是那种老师中的老师,战斗力爆表的类型。 我举起手,娄老师一眼就看到了我,她还记得我的名字,说:“陶自乐一个。” 张丞凯看了我一眼,也举起手,娄老师问:“你叫什么?” “张丞凯。” 后面还有两个男生加入了我们,娄老师给我们指了路,我们四人便一起去领东西。东西太多,我们分了几批去拿,书全堆在讲台上,几个女生开始帮忙分发。 “这么多书!”我回到座位上,眼花缭乱地道。 张丞凯说:“等会放我包里,我先骑回去,省点力气。” “那我拿我俩的校服。”我笑道。 报道这天不上课,娄老师打印了课表给我们,接着她的目光又在班上扫视了一圈,叮嘱道:“后天军训,你们有些男生的头该修剪了啊,仪容仪表很重要。” 我:“。” 张丞凯:“。” 娄老师又道:“陶自乐和张丞凯的发型就很利索,你们可以参考。” 我:“……” 张丞凯:“……” 解散后我对张丞凯说,你看报道这天老师就表扬我们了,张丞凯不理我。我们走出校门一看,外面站了个鬼鬼祟祟的男人,原来我爸还是抽空来接我了。 “大陶!”我看见我爸还是挺开心的,决定不再跟他冷战。 “这么多书!”我爸对我和张丞凯挥了下手,竟然说了跟我一样的话,分毫不差! 张丞凯:“……” “来,我给你们拎。” “别麻烦了陶叔,我骑回去是最快的,不重。”张丞凯趁我们不注意,飞一样的骑走了,还潇洒地对我们挥了挥手。 “小凯这车骑的……”我爸说,“跟你阿姨一样,一般人追不上。” 我面无表情地道:“……是哦,追不上。” 我爸尬笑了两声,带我去文具店买东西。这家文具店不是小学附近的那家,因为中学和小学是两个方向,所以我还是第一次来这儿。 新生开学,文具店生意火爆,我爸看见人多就头晕,给了钱让我自己进去买点。我抢了几张包书皮,还有几只新笔去结账。文具店的老板是个高个子的男人,他胡子拉碴的,头发乱七八糟,眼窝挺深。 他有点手忙脚乱,算账算得人快晕厥了,轮到我的时候,他像是鼻子痒痒,一副要打喷嚏的模样。 “老板,我……” “阿嚏!” “……我这些……” “阿嚏阿嚏!” “……一共多少钱?” “阿——嚏!”他捂着嘴打喷嚏,“不好意思,小同学,你这些一共十六,优惠价十五。” 临走时,他塞了一张名片给我。我低头一看,跟亮彩星造型设计总监的名片不同,这名片粗制滥造,配色一言难尽,但是写了老板的电话和qq号。 我走出文具店,回头看了一眼店铺,觉得这个老板还是挺有意思的。我爸在外面等我,他说:“这家店的老板换人了啊,以前是一个老太太。” “那也可能是老太太的孙子呢。”我说。 “这倒也是。”我爸说。 后天我和张丞凯去学校集合,然后坐大巴去专门的军训基地。我到那儿一看,发现又多了几颗圆滚滚的脑袋。我忍不住向那几个男生打招呼,问他们在哪儿剃的。 他们说:“还能是哪儿啊!就李大爷!” 我顿时不注意形象地哈哈大笑,等到上车时我已经跟他们混熟了。他们邀请我跟他们坐在一起,我这才回过神来,说:“不行,我要去找张丞凯。” 我找了半天,才发现这小子坐在哪儿,他身边的位置还空着,我赶紧过去坐下。 “我回来了。”我说。 “你还知道回来?”他说。 作者有话说: 李大爷:收割 第21章 大蜘蛛 军训有一种魔力,它明明那么无聊,却能让我在很短的时间内习惯另一种生活。 我们学了挺多东西,整理内务、正步走、军体拳……还要听各种讲座、做手工活动,最后一天可以看文艺表演。 基地在荒郊野外,自然环境很好,住宿环境却有点糟糕。男女生分开住两栋楼,各走不一样的入口。我不知道女生那边是怎么样的,反正我和张丞凯住十六人间。后来我到处串门,发现还有极少的八人间和四人间,但我们没轮上。 我一直觉得军训对张丞凯来说是种折磨,因为我有几次看见他对着十六人间发呆,对着很多人一起坦诚相见的大澡堂发呆,还对着食堂里油腻的桌子发呆。总之,他对很多事情都生无可恋,但他还是努力坚持了下来。 老天爷知道我们要军训,特地把阴雨天气都赶跑,给我们留下大太阳。我和张丞凯穿着迷彩服,戴着帽子每天跑来跑去,很快和班上的同学混熟了些。 我和张丞凯不是班级里最高的男生,但个子也在中上,学军体拳的时候教官还让我和张丞凯上去演示。 教官是个年轻男人,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训练的时候很严肃,但休息的时候还是很好说话的。有男生问他怎么当兵,教官说等我们再长大些,符合条件就能报名。 “陶自乐。”教官把我叫过去,“你怎么老和那个谁黏在一起?” 第25章 周围几个男生都笑起来,张丞凯啧了一声,看起来是有点不爽了,我抢答道:“他是我哥。” “哦?”教官说,“你俩长得不像。” “姓也不一样。”有人插嘴。 “一个像爸一个像妈,一个跟爸姓,一个跟妈姓。”我开始胡说八道。 张丞凯:“……” “谁跟爸姓?” “我。” 张丞凯:“……” “你不是小老二吗,你哥怎么跟妈姓啊?”有人立刻陷入了惯性思维。 我说:“别叫我小老二!我跟我哥要竞争的,老陶家有武艺,找继承人的方式和一般人家不一样。” “喂。”张丞凯捏住我的后脖颈。 正好这时候二班的姜雨桐从旁边走过,听见我在乱扯之后,无语并大声地拆穿道:“陶自乐你骗人!张丞凯跟你没关系!你比他笨多了!我小学和陶自乐是同桌,你们别被他骗了!” 我:“……” 众人一愣,连教官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去排队吃饭的时候,张丞凯走在我的后面,无奈地对我说:“陶自乐,你别嘴上跑火车了,现在别人也喊我哥。” “啊?”我顿时笑了出声,“谁?” 张丞凯面无表情地一指后面,几人配合地叫道:“哥!凯凯哥!” 我圈住张丞凯的肩膀,警告他们:“凯凯哥是我的,你们不许叫。” “安静安静!”旁边的教官喊道。 吃完饭张丞凯和我去洗碗,我们并排站在水池前,他不知道忽然想起了什么,轻笑道:“公鸭嗓要少说点话。” 我被戳到痛处,小声问:“我又在鬼叫了?” “你哪天不鬼叫。”张丞凯说,“你从学前班开始就喜欢讲话,等我们军训完回去上课的时候你千万别讲了,不能给娄老师留下坏印象。” 我爸和我爷爷之前也是这么说的,他们说上初中是新开始,争取不要调皮,不要被请家长。 “听见了没有?”张丞凯逼我回答。 “听见了。”我笑道,“你真的像我哥。” 晚上我和张丞凯去排队洗澡,男女澡堂虽说是分开的,但其实只有一墙之隔。澡堂里面热气腾腾,是没帘子的特大通铺。我和张丞凯脱掉衣服,拿了毛巾和肥皂进去洗澡。 男生们洗澡都很快,虽然我不是故意去看别人的隐私部位,但还是不由自主地看见许多不同的形状。 “去那边,那边有个位置。”张丞凯推了我一把。 我和张丞凯站在一起搓澡,他垂着头,嘴唇抿得很紧,我知道他不习惯和别人一起洗澡,以前喊他和我一起玩水枪都不肯,更别说这么多人。 白色雾气下,张丞凯的身体瘦高,已经褪去了儿童的模样,的确是个少年人了。就在我们快要洗完的时候,下一秒,最先传到我耳朵里的是隔壁女澡堂的高分贝尖叫,随后我才意识到眼前一片漆黑,竟然是洗着洗着停电了。 “不是吧?!” “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靠,谁把热水转到冷水那边,冻死我了!” 我知道张丞凯在哪儿,说来也怪,在黑暗的环境中,我还是能感受到他。我悄悄地笑了,平时藏好的熊心豹子胆都跳动起来,接着我举起手,啪地一下打在张丞凯的屁股上,他顿时惊呼了一声,是真的被我吓了一跳。 “陶自乐?!”张丞凯愤怒地大喊。 我发出一声怪叫,张丞凯朝我扑过来,我往后躲了一下,结果顿时乐极生悲,拖鞋在澡堂里打滑,我左右摇晃了两下,最后失去平衡跪在了地上。 “哎哟,痛痛痛……”我说。 “陶自乐?”张丞凯又着急地喊道。 下一秒,澡堂的灯闪烁几下,光线重新恢复正常。张丞凯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提起来,他咬牙切齿地道:“你……你……” “我怎么啦?”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张丞凯说:“你耍流氓。” 这话说的!不仅我听得一愣,我旁边的人也乐不可支。我转头一看,发现是一班的同学。他们嘻嘻哈哈,纷纷问我怎么对我哥耍流氓。 我没回答,只是打马虎眼和他们一起笑了过去。张丞凯脸色阴沉,丢下我要走,我连忙把身上的泡沫都冲掉,追着他出去:“张丞凯——我错了——” 我们在外面找到柜子,张丞凯把我的浴巾丢到我头上,我一边擦一边继续求饶:“我错了,我错了!话说……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用脚指头想都是你。”张丞凯无语道。 “哈哈哈哈!”我套上t恤,跟他向外面走。 基地的夜色朦胧,天气已经褪去了燥热。我挨了张丞凯的几个白眼,却觉得他脸上的生无可恋消失了些。 “膝盖我看看。”回宿舍的小路上亮着黄色的路灯,我扶着他的肩膀抬起腿,张丞凯低头看了看,“红了,但没破皮。” “那我实打实地跪了一下,肯定红了。”我大摇大摆地道,“没事。” 就在这时,有个女生从我和张丞凯的身边走过,我看见她是赵嘉惠,于是也顺便打了个招呼:“赵嘉惠,你也洗完澡了吗?” “呃……”赵嘉惠的身影在夜色中并不真切,“嗯……是的。” “刚刚停电了你知道吗?我和张丞凯……” 像之前一样,我想多和她聊几句,但赵嘉惠却丢下我们急匆匆地走了。 张丞凯把我脖子一勾,让我跟着他走,低声道:“别人又不理你。” “哎……”我叹了口气,耸了耸肩没再说话。 军训的最后一晚是文艺表演。 我们一班的节目是几个女生负责的,和男生没什么关系。 教官们在基地的操场上搭了一个篝火,夜幕降临时,我们在篝火前围坐,表演场地就是我们前面的空地。 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地看着篝火,我甚至能看到火焰扭曲了空气,我侧过头,火光照亮了张丞凯的半边脸,他的五官越长越深邃,虽然仍然像王仙懿,却又比她多出了很多棱角。我觉得他甚至很适合圆寸,尽管之前那个日剧发型很不错,但换成寸头后也有另一种感觉。 张丞凯的睫毛既黑又长,我转头看他,他没有看我,却立刻察觉到我的视线,他慢条斯理地道:“陶自乐你扭来扭去干什么,你也想上去表演节目?” “我不……” 我还没说完,后面的男生颤颤巍巍地道:“陶自乐,你背上……背上有个大蜘蛛。” “什么?!什么???”我惊恐地瞪大眼睛,回头的时候发现每个人的眼睛瞪得比我还大。 这也太恐怖了……这比我直接看到大蜘蛛还要恐怖! 张丞凯一把按住我的肩膀,沉声道:“不要动!” 我们这里一出现骚动,另一边的教官就走过来,低声警告道:“干什么?” “没事,他身上爬了个蜘蛛。”张丞凯淡淡地道。 张丞凯的手轻轻拂过我的后背,下一秒,我就看见一个硕大的黑影窸窸窣窣地往教官那儿窜过去。我眼前一黑,教官面无表情地抬起脚,用皮鞋底结束了大蜘蛛的生命。 “安静,好好看节目。” 我大气也不敢出,又回头看了看我后面的人,他们用眼神问我:大吧? 太大了。我也用眼神说。 我钦佩地看着张丞凯,张丞凯冷静地看了我一眼,最后他对我笑了笑,用手隔着帽子摸了一下我的头,像是在安慰我。 那天晚上因为大蜘蛛我没怎么认真看节目,唯一能想起来的是姜雨桐好像和他们班的另一个男生跳了街舞。 我这个摘下眼镜的旧同桌变漂亮了,开始显现出少女所独有的纤细美丽。她跳得很外行,主要是动作大方自信,看上去也很有魅力。 等我们每个班的节目都结束后,有人带头起哄:“教官来一个!教官来一个!” 我也兴奋了,立刻跟着喊:“教官唱歌!教官唱歌!”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我们,我看见五个教官围在一起,最后盛情难却,只好猜拳选出一个倒霉蛋,正好是我们一班的教官。 他被赶鸭子上架,拿着话筒清唱了一段《十年》。 …… 十年之前 我不认识你 你不属于我 我们还是一样 陪在一个陌生人左右 …… 在这一刻,我才刚刚上初一,我还不能理解这首歌,但我仍旧觉得这是一首动听的歌。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张丞凯说他也是。 第二天军训结束,我们坐上大巴返回了邺城,初一新生很快开始正式上课。不久后,第一次期中考试,张丞凯考了全班第一,而我是倒数第五。 张丞凯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的试卷,说:“我以为你最起码能考倒数第十!” 我:“……” 第22章 补课 我知道自己不是学习的料,我爸和我爷爷的幻想也早就破灭了,所以他们交代我的是不要调皮,而不是好好学习。 第26章 不得不承认,我是应试教育的失败者,我的脑子是一块发霉的破烂海绵,我吸收不了我不喜欢的东西,但我也并不知道我喜欢什么。 然而初中毕竟不是小学,虽然仍然是义务制教育,可我们面临的是三年后的升学,学校要抓升学率,升学率看中考成绩,中考成绩当然是三年之间的学习成果,老师必须得想方设法地提高学生的成绩。 我爸和王仙懿去开家长会,出来后我爸跟我一样灰头土脸,看来是好好领教了一下班主任的威力。我从报道那天就看出娄婷是个狠角色,以我爸的反应来看,我的眼光没错…… “我先跟我妈回去了。”张丞凯一脸恍惚,似乎比我还沉浸在倒数第五里。他和王仙懿都骑车,母子俩飞快地消失了。 回家后我爸一个人冷静了一会儿,把我叫过去,很怜爱地对我道:“爸出钱给你补补课怎么样?补一下英语?” 我沉默了,我不想补课。 “你这个成绩吧……提升空间很大啊,就稍微提上去一点,能拉好多分。”我爸似乎又被娄婷点燃了心中的希望,“这才初一,你们班主任说还有的救,到了初二想提升就困难了,初三更是关键中的关键。” 我:“……” “你觉得怎么样?”我爸问。 我:“。” 我当然觉得不怎么样,我不想上补习班,但我又觉得我爸一人面对娄婷的压力太大,所以我勉强答应下来。我爸很开心,说:“儿子,咱们就先试试,正好还有半个学期,看看你期末考试成绩能不能提高一点。” 我想了半天,最终什么也没说,还是点了点头。 这之后,我的周六被剥夺了自由,我爸把我送到南园中学一个退休英语老师的家里,小班化授课,任何小动作都一览无余。 据说这是我们现任英语老师介绍的,老太太教了一辈子英语,曾经也算是小有名气,退休后闲不下来,就再额外带小孩儿补补课,对每个人因材施教。 老太太姓黎,长得秀气,讲话斯文。她一个人独居,家里很大并且打扫得一尘不染,家具都是传统的红木家具,还有一个房间专门放文玩字画,中午有保姆来做饭,我们去上课的学生就跟她一起吃。 “大户人家。”我爸回来悄悄跟我说,“黎老师以前绝对是什么小姐之类的。” “那就地主呗。”我无所谓地道。 我爷爷警告我:“你别在老师面前乱说。” “我知道。”我没精打采地道。 晚上张丞凯跟我一起回家,他也知道我开始上补习班了,问我:“学得怎么样?” 我把黎老师发的东西都拿出来,死气沉沉地道:“不怎么样……她带我们划重点,提前预习,还有做一些课外的练习。” 张丞凯小心地翻看我的学习资料,跟看圣经一样,片刻后说:“她很了解出题思路,说不定她以前就是出卷人。你看……这个类型的考点她一共给你举了10个例子,你做10遍肯定能记住了……她还帮你拓展了词根。” “也许吧……”我不太确定。 张丞凯说:“借我看看行吗?” 我说:“你拿去做了都行。” 张丞凯:“……” 我在黎老师那里补了半学期的课,每次上完课,张丞凯都会和我一起把资料再看一遍。期末考完试,我的英语成绩的确提高了一截,还受到了老师的表扬。 有几个跟我关系不错的男生,都是班上的活跃分子,听我被表扬了,立刻带头鼓掌,我去讲台跟上领奖台一样。 我:“……” 放学后我和张丞凯一起回家,他骑车载我,冷风呼呼地吹过我们的身边。张丞凯在前面说:“手冷的话可以放我口袋里。” 我吸了吸鼻子,把手放进他的口袋,像是抱住了他的腰:“哦。” “陶自乐,你怎么了?成绩提高了还不开心?”张丞凯微微侧过头,不解地问。 “没有。”我说。 张丞凯一路骑回小公园,他停了下来,我问:“不回家吗?” 张丞凯把车停好,冬天里的树木都变得光秃秃的,小公园的草也黄了,花也败了,入目一片萧瑟。天气太冷,小孩子都不来这里玩了。 “黎老师平时是不是骂你了?”他问。 “没有。”我说。 “和你一起上课的都是我们班的吗?一共有几个人?”他问。 “现在是五个,但不一定,有时候有人上着上着就不来了……我们班只有我一个,两个二班的,一个四班的,还有一个其他学校的。”我说。 张丞凯想了想,说:“听起来也没人欺负你,你为什么这么不开心?” 我郁闷地低着头,小声说:“我不喜欢……” 张丞凯走在我的身边,我们开始绕着小公园吹冷风,他笑道:“不喜欢黎老师?可她确实教的还可以?” “周六一天我都说不了几句话,进去就做题……然后吃饭……然后又做题……”我说,“和我一起上课的人都不讲话……他们只会做题。” 张丞凯听了我的描述,又笑了笑,随后道:“你是觉得没朋友?” “一部分吧。”我没否认。 “我也只会做题。”张丞凯突然说。 “你不一样!”我瞪大眼睛。 “我哪里不一样?”张丞凯愣了愣,又问。 我说不出所以然:“你是凯凯。” 这天我们在小公园聊了一会儿,我问张丞凯能不能和我一起去补课,我很讨厌一个人被丢到那个环境中,虽然黎老师家保姆做饭还可以,但我从小吃我爷爷的饭长大,又不是没见过世面。 张丞凯沉默了一会儿,有点为难地道:“其实之前英语老师也找过我,她说我底子不错,但都是小学时积累下来的,所以最好还是能去补补课……” “啊?”我大吃一惊,因为我觉得张丞凯的成绩已经非常好了,“好学生也要补课?” “人外有人山外有山,肯定还是能提高的。”张丞凯点点头,轻轻地笑了一下,“但我不能去,我妈不是还在还钱吗,所以我就拒绝了……” 这话我接不了,我想起张丞凯原本是想去读一中的,到头来在南园中学他还是再次面临了“缺钱”的问题。我有点后悔,怎么刚刚说话之前没想起来这茬。不过,或许在一中情况会更加糟糕,谁知道一中的人要上多少补习班? 张丞凯伸手勾住我的肩膀,很快转移了话题:“别郁闷,你下次主动和他们说说话,他们会喜欢你的。” 我们在楼下分开,寒假到了,张丞凯又准备去舅舅家了。 上初中后,班上渐渐有同学开始用父母淘汰下来的手机,但我和张丞凯还没有,他要联系我的话只能打家里的座机,或者是让王仙懿跟我爸说。两种方式都麻烦,所以大部分时间我们都会等开学见面。 我爸看见我的英语成绩十分高兴,我爷爷当即又决定为我庆祝一番。 其实和张丞凯聊天时我也没说全,除了我不喜欢补课,觉得很孤独以外,我打从心底觉得补课费是很贵的,还不如用这笔钱吃大餐。 而且……我真的没有什么天赋,就算看起来提高不少,那也是之前我的成绩太低,放大了补课效果。 “乐乐,爸之前说你上初中后给你买单车的,我们明天去买,当做是你成绩进步的奖励。”我爸说。 我一下子拆穿我爸:“你别随便合并奖励!你之前说上初中就买,结果还拖了半年!” “哈哈哈哈。”我爸又尬笑起来,“那你成绩进步想要什么奖励?” 我说:“我什么都不要。” 我们去商场买了单车,我找来找去,没看见张丞凯骑的那一款,只好买了别的。我和我爸还看了更酷一点的山地车,不过价格更高,我爸说:“等你再大些我给你买。” “我觉得张丞凯很适合。”我嗯了一声,在脑袋里想象了一下。 我爸笑道:“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每天说一百遍小凯。” 寒假非常无聊,大部分人都窝在家里不动弹,等熬到开学,张丞凯终于回来了。我打开窗户,冒着冷风大声喊他:“张丞凯——” 张丞凯穿着一件黑色的短款羽绒服,戴了顶同色的毛线帽,我俩的头发都长回来了,毛线帽压了一点碎发在他的额前,他仰起头用力地对我挥手。 我叫他上楼:“我爷爷喊你过来吃饭!” “来了。”张丞凯应道。 他一上来,带着外面的冷空气,我仔细打量他,发现他说话的嗓音变得更加低沉了些。我让我爷爷听我和张丞凯一起说话,问他:“爷爷,我的公鸭嗓好点了吗?” “好多了。”我爷爷笑道。 他和我进了我房间,坐在我的椅子上,忽然问我:“陶自乐……你有没有那个?” “什么?”我没听懂。 “就是晚上睡觉……起来之后有没有哪里不对劲?”他含糊地说。 第27章 “我最近没做噩梦。”我想了想,说。 张丞凯顿时放弃了,说:“没什么,那就好。” 我又赶紧恳求他:“明天开学了,快把你的作业拿出来借我抄一抄!” 张丞凯:“……” 第23章 鸡腿给你吃 补作业是我每年假期的保留节目,最惨烈的时候需要我爸和我爷爷一起上阵,我爷爷以前绝望的时候有一句名言:“我还不如留在朝鲜别回来了。” 那时候我还小,我爸听了之后非常惊恐:“……爸,不要说这种话!” 我爷爷只好推了推老花镜,叹了口气。 后来我有一点经验,知道作业交上去老师也不一定看,经常能少写一点就少写一点。然而毕竟面子工程是要做足的,所以我一般会把最前面的几页写好。 眼下,张丞凯不情不愿,妄图让我靠自己写完,但时间太赶,他最后还是把作业拿出来给我抄了。 我一边抄,他一边叹气,我也跟着有点不自在,我说:“放心,我不会写的跟你一样。” “不是这个。”他说。 我好奇地问他是什么,他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 开学后的周六我继续去黎老师家补课,等天气转暖,我也开始骑单车上学,就和张丞凯一样。 到了黎老师家,我绝望地发现我好像又有点忘记之前学的东西,黎老师就顺便告诉我们:“一定不能长时间丢掉啊,要经常多看看英文片,听听英文歌。” 这一天,之前那个外校的小孩没有来上课,黎老师说他不来了,但有一位新同学会和我们一起学习。说着,我听到门铃声,之后看见了一个我认识的人,是……赵嘉惠! 她还是那样,总是低着头,很少讲话。我们几个先来上课的人都伸长脖子,好奇地盯着门口。片刻后黎老师把赵嘉惠领过来,让她坐在我的旁边,说:“她也是一班的,陶自乐你认识吧?” “当然。”我说,“赵嘉惠。” 赵嘉惠把课本都拿出来,黎老师又去打印了一份资料给她,她看了我一眼,我对她笑起来,她也非常难得地对我笑了一下。 总算是有个我认识的人了!我一下子有点高兴,又觉得自己是先来的,算是赵嘉惠的前辈,所以做好解答赵嘉惠问题的准备。 不过,她确实是一个很害羞的人,除了黎老师让她说了两道题以外,她几乎没再发出过别的声音。 补习班结束后我骑车回家,把赵嘉惠也来上课的事情告诉我爸,我爸早就忘掉了赵嘉惠是谁,我说起小学时她那个难听的外号,我爸才想起来,叮嘱我让我和她好好相处。 我爷爷听了“肥猪”两字也特别深恶痛绝,举着锅铲道:“小孩胖一点,后面就会瘦下来的,这些小坏蛋真是没家教!” 某天早上我起床洗脸,觉得下巴处很痛,我仔细一看,发现我长了一颗痘痘。 我兴冲冲地跑去给张丞凯看,我说:“张丞凯,你看我的青春痘!” 张丞凯在课间写作业,他一抬头,我的下巴快戳到他的脸上,他又张开手掌,把我的脸往后面推,说:“你别抠它。” “还挺痛的。”我说。 张丞凯每天在教室里做题,皮肤又渐渐白了回去,他说:“叫你爸给你买点祛痘洗面奶。” “哦。”我说。 青春期当然不止是长痘痘这么简单,还有一种恋爱氛围的蠢蠢欲动。我有一次听到女生们在谈论班里谁最帅,还有谁和谁可能在偷偷早恋。 早恋?早恋! 这对于我来说是一个全新的领域,我试图多听一些,但女生们一看见我,就立刻警觉起来,我是完全融入不进去的。 现在我坐第五排,我的新同桌也是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她和之前的姜雨桐性格不同,姜雨桐只会跟我作对,新同桌却很友好。 自习课上我俩有时候会聊天,我问她:“你早恋了吗?” 同桌说:“和谁呢?班上没有我喜欢的类型。” “你喜欢什么类型?”我说。 同桌把她珍藏在抽屉里的漫画杂志翻出来,指着《全职猎人》里面的西索说:“他。” “我靠。”我震惊了。 “怎么啦?他不帅吗?”她天真地眨巴着眼睛看我。 我真诚地建议她:“你换一个类型喜欢吧,我怕你按照这个要求找,你要单身到八十岁……好好的想不开喜欢一个变态干什么。” 她一听就知道我是懂行的,说:“哦?陶自乐你也喜欢看日漫?” 于是我们继续友好地交流一番,她给我推荐了《乱马1/2》和《十二国记》,我记下了,说等我看完《火影》再看。她又说,那你一定会喜欢《bleach》,先看这个。 看漫画是我为数不多的爱好,之前和张丞凯去新华书店,我经常一头扎进漫画区,张丞凯则喜欢看经典文学。 上初中后,我的零花钱有一部分都用来买日漫光碟。那是开在南园街附近的一家小店,但老板不是每天都营业。 有天我和张丞凯一起放学回家,我叫住他,让他等我一会儿,把我同桌推荐我的日漫都买了回家。 张丞凯一脸不耐烦,都没下车,长腿一伸脚撑着地,抱起手臂催我:“陶自乐,快点,作业写完了没有?” “来了来了。”我叫道。 学业是越来越难的,张丞凯也不是每门课次次都能考第一,偶尔一两门功课会稍微落下一点,但他的总成绩始终很强。初中的老师们都很偏爱他,班主任娄婷让张丞凯做了学习委员,每次看见他还会从严肃的脸上挤出一丝珍贵的笑容。 然而张丞凯始终不曾放松过自己,有时候我无法理解他这种心态,我担心他学得太累会生病。我爷爷也这么想,他给我买新水壶的时候给张丞凯也买了一个,让他记得多休息多喝水。 周六我去上补习班,又一个学期快过去,我已经学得有点不耐烦,成绩也到了瓶颈,再往上提高很费劲。我过得越来越痛苦,只是和赵嘉惠好歹能说上几句话了。 她一直受困于外表,没什么朋友。补习班结束后,我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她犹豫起来,我说我可以骑车载她。 “不不。”赵嘉惠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你……可能骑不动……” 我:“……” 这一瞬间我觉得很难受,心里五味杂陈,我郑重地告诉她:“我能。” 她怔怔地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替她做了决定,说:“一起去。” 我的单车就在楼下,我和赵嘉惠一起跟黎老师说了再见。赵嘉惠非常为难,但我那天打定主意,我一定要拼尽全力。 “上来吧。”我做好了准备。 赵嘉惠:“……” 她小心地坐在我的单车后座上,双手紧紧地抓住我车坐垫的边缘,虚弱地对我道:“陶自乐……不要勉强,我可以走过去。” 我激情地喊道:“我骑得动!” 赵嘉惠:“。” 我不知道那天我在坚持什么,但我很快意识到赵嘉惠的欲言又止是有道理的,我虽然骑得动,但我也不是非常骑得动…… 我爸有时候在饭桌上跟我聊天,因为我也到了青春期,所以他和我爷爷偶尔会揶揄我:“陶自乐,有没有小女生喜欢你呀?” 不管我说什么,他们其实都不是特别在意,主要是想看我乐子,然而我唯独记得我爸传授给我的秘籍:“绝对,绝对不要问女生的体重和年龄。” 于是那天,我真的拼尽所有,带着赵嘉惠骑起来了! 我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大笑几声,然后带着赵嘉惠在黎老师家小区的广场上转了两圈,虽然在五分钟后,我就精疲力竭地和她商量:“我们……我们就吃……前面的……炸鸡……我有点骑不动……不是,我突然很想吃那家炸鸡……” 赵嘉惠安静了一会儿,忽然笑道:“好。” 刚好那家店在中学的对街不远处,我买了两根鸡腿,但赵嘉惠说她不能吃这么高热量的,于是她点了一杯柠檬水陪我。我吃了一根鸡腿,把另一根放在纸袋里。 赵嘉惠说起军训时候的事情,她告诉我:“那天洗澡的时候确实停电了。” 我已经差不多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没想到她记得这么清楚,我问她:“你尖叫了吗?” “没有。”赵嘉惠说,“我根本没反应过来,等我反应过来,灯已经亮了。” 我听了之后忍不住笑起来,我觉得赵嘉惠有时候讲话也挺好玩的。 我说:“走,我再带你过个马路,我要去文具店。” 她像是拿我没办法,说:“你别骑车带我了。” “我骑!”我倔强地道。 这回可能是鸡腿让我恢复了力气,总之比先前的起步阶段要顺畅一点,我带着赵嘉惠过了马路,我把车停在外面,和赵嘉惠一起走进文具店。 文具店的老板是那个眼窝有点深的男人,他正坐在里面低头画素描,看见我和赵嘉惠走进去,他有点惊讶地问:“今天不是周六吗?” 第28章 “我们上补习班。”我说。 “这么努力。”他说,“小同学,你叫什么?” “陶自乐。”我说,“她叫赵嘉惠。” “一班的?” “一班的。” 文具店老板天天和学生打交道,我和张丞凯也经常来这里逛,所以他看我眼熟不奇怪。我和赵嘉惠在里面各自分开,老板笑着对我招招手,我走过去,他小声地问我:“你女朋友吗?” 我:“……” “不是。”我认真地说,“这种玩笑不好笑,你不要乱说。” 他笑起来,笑容有点桀骜不驯的味道,他往后靠在椅子上,一只手玩着打火机,对我挤眉弄眼道:“陶同学,我这双眼睛很毒的,她喜欢你。” 我刚要再反驳他两句,玻璃门上的风铃发出一阵轻响,张丞凯单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脸上看不出表情地走了进来。 “小凯!”我高兴地道,“好巧!你去哪儿了?” 张丞凯说:“我妈让我来买瓶醋。” 他给我看了另一只手拎着的塑料袋,又问:“你一个人?” “不是啊。”我说,“我和赵嘉惠刚上完补习班。” “赵嘉惠?”张丞凯微微扬起眉,“补习班?你俩一起上补习班?什么时候?” 我挠挠头,说:“我没跟你说吗?这学期刚开始的时候她就来了……我真没跟你说?” “没有。”张丞凯的视线掠过我,然后他隔空对赵嘉惠点了点头,当做跟她打招呼,“我在外面等你。” 说着,他又推门走了出去。 “我没说吗?”我有点怀疑地喃喃自语。 文具店老板饶有兴趣地观察我,他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陶同学,你很受欢迎啊。” 我无语地看着他,赵嘉惠选了两只黑色水笔,刚刚张丞凯和她打招呼,她还是非常不习惯,她对我快速地说:“我先回家了,你要和张丞凯一起走吧?” “嗯……那周一见!”我对她挥了挥手。 文具店老板神神秘秘地掏出一个本子,上面写了一些姓名和数字,他说:“你要不要办会员卡?以后买东西可以打折。” “不办,我没钱。”我拒绝了他,然后也买了一只黑笔。 “谢谢惠顾,欢迎下次再来~”男人笑嘻嘻地道。 我走出去,张丞凯冷着脸站在我车旁边,忽然说:“你怎么不骑车送赵嘉惠回家?” “……” 我一时之间愣在原地,张丞凯说完好像也有点不自在,我奇怪地看着他,接着从包里掏出包好的鸡腿:“我不知道她家在哪儿,而且说实话我、我骑不动……这根鸡腿给你吃。” 张丞凯的脸色终于好看点了。 呔,我说他怎么回事,原来是饿了。 第24章 新夏天 我一共在黎老师那儿上了一个半学期的补习班,之后我忐忑地去找我爸,跟他说了我的心里话,觉得自己实在是不想去了。 我爸理解了我,他拍拍我的肩膀,说:“儿子,不去就不去吧,爸觉得你坚持到现在非常不容易……说实话,爸以为你待一个月就是极限了。” 赵嘉惠有次放学时趁着没人,问我怎么不去上课,我跟她说了实话,她也点了点头。后来我没再关注这事,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继续补课。 不管怎样,补习班还是帮了我一把的,直到中考前,我的英语没有再差到离谱的状态。我记住了黎老师的话,经常看电影,也经常听英文歌。 我通知张丞凯,说我周六不去补课了,但他仅仅是淡淡地哦了一声。我问他要不要周六来我家,我们一起看动漫。 他人是来了,只是一直在写作业,我只好坐在他身边,一边看动漫,一边陪他写作业……或者说,是他一边写作业,一边陪我看动漫。 “好燃啊!”我很喜欢同桌给我推荐的《bleach》,现在我连《火影》都不看了,完全成了久保带人的粉丝。不仅如此,我自学了日语五十音图,还会简单地说几句日语。 我爷爷那一辈的人或多或少都对日本没什么好印象,但他一般也不阻止我看动漫,还会调侃我:“你滴,讲话怎么死啦死啦滴。” 我爸听了差点喷饭,他火上浇油道:“陶自乐这么大了还爱看动画片思密达。” “……” 初一终于结束的时候,每门课老师都留下了大量暑假作业,明显是不打算让我过好日子了。我爸以前说的对,我真没好果子吃。 与此同时,我向我同桌表达了我很爱《bleach》,她问我最喜欢谁,我说当然是主角黑崎一护。 这姑娘推了推眼镜,她的知识库显然又先我一步更新了,她说:“哦,那个总受。” “什么?”我虎躯一震,没听懂,“兽?他不是人吗?” “不是那个。”她顿了顿,试图对我解释,“……大概就是很多人都喜欢他的意思,如果你最喜欢一个人,就可以把他叫做小受。” 我大为震撼,真没学过这个,又很认真地记下了:“还有这种说法!” 过了一会儿,我同桌好像摇摆不定,内心备受煎熬,她特别叮嘱了我一句:“陶自乐,这个说法吧……这个说法你别随便用哦,一定要是你最喜欢最喜欢的人,一般喜欢的不行。” “了解。”我点了点头。 “嗯,暑假愉快,拜——哦对了。”我同桌又想起了一件事,“你有qq吗?之前班长建了个qq群,你有空可以加一下。” 她用小纸条抄了串数字给我,我收下了。 我知道qq是什么,但我还没有,因为我家没电脑,以前只有上微机课的时候老师会让我们上一会儿网。 我把我同桌给我的纸条放进笔袋,然后去找张丞凯。他正在和班上另外几个男生说话,虽然我和张丞凯在一个班,但他和我的小圈子并不怎么重叠,小学如此,中学也是这样。 见到我来了,旁边有人对我笑了笑,接着说:“凯哥,你弟来了。” “嗯。”张丞凯看了我一眼,他坐在桌子上,两腿分开,一下子把我捞到跟前,用手圈着我脖子,“开学再见。” 我跟被他绑架了似的,开玩笑地向四周求救道:“救救我!” 没人理我,大家笑了笑都走了。 张丞凯松开我,我和他一起去车棚找单车,他问我:“暑假有什么安排?” “外婆家?”我想也没想道。 “还去吗?”他一边给车开锁,一边抬起头对我笑。六月的阳光照在他的眼睛上,他的笑容也带着一点夏天的味道。 我说:“去啊,为什么不去?” 张丞凯耸了耸肩没回答,我和他一起骑车回家,他说:“你这回不要把作业都堆到最后,每天带着写。” “哦。”我死猪不怕开水烫地答道。 回家后,我爷爷告诉我一个不幸的消息:最近我外婆身体有点不舒服,现在被我大姨接走,这个暑假我没法去外婆家了。 “啊?”这消息像晴天霹雳,我着急起来,“我外婆怎么了?” 我爷爷帮我打了电话,那边是我大姨接的,她说外婆没什么大事,但是年纪大了总归会有点小毛病,这次正好去她家休养,顺便趁着暑假和她们一家去旅游。 “哦。”我放下心来,正好我外婆也拿过电话跟我聊起来,“……外婆你没事就好。” 我外婆讲话中气十足,说是我大姨想她了,她很少去女儿家,这还是第一次,我们约好之后有空再见。挂了电话,我难免有点惆怅,我想到外婆本来有两个女儿,但现在就只剩下我大姨一个。 “哎。”我回到自己房间,在床上躺了下来。 很快张丞凯也听说了我外婆的事情,他更有理由每天背着书包来找我,让我跟他一起写作业。我爸和我爷爷太感动了,差点要把张丞凯供起来。 如此一来,夏天刚刚开始,我就做作业做得上火,上颚那儿长了个很痛的口腔溃疡。我眼泪汪汪地看着张丞凯,控诉道:“都是写作业写的。” 张丞凯:“……” 隔天他从家里拿了西瓜霜喷雾,捏着我的下巴,道:“我给你喷。” 我张大嘴巴,他凑得很近,我问他:“看见了吗?” “看见了。”他喷了一下。 “嗷——”我立刻推开他,眼泪狂飙,“……痛。” 我揉了揉眼睛,都是些生理性的眼泪,张丞凯叹了口气,抽了张纸巾帮我擦了擦,他说:“不喷好的慢。” “还是等它自己好吧。”我恹恹地道。 因为这个口腔溃疡,张丞凯不再逼我做作业了。大约五天后,我等来了口腔溃疡的自愈。张丞凯眼疾手快地帮我把作业本摊开,笔袋也打开。 我:“……” 我同桌之前给我的纸条还在笔袋里,我捏着纸条,坐到张丞凯身边,把下巴搭在他肩膀上,问:“你有没有qq号?我想去注册一个。” 第29章 “有。”张丞凯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 “你居然有!”我掰过他的肩膀,用力地摇晃,“什么时候?” 张丞凯说:“……小学上微机课的时候,老师不是让我们上网的吗?” “你动作那么快!”我惊讶地道,“我怎么记得以前我什么也没干就下课了。” “因为你打字拿两个指头戳,比较慢。”张丞凯笑道。 “……” 我面无表情地对他道:“那我不管,我要注册qq,我要加你,然后我要加班长建的这个群!” 张丞凯想了想,说:“好,我带你去。” 原本我以为张丞凯家里有电脑,但他说他也没有,不过他认识一个人,那个人有电脑。 “谁?”我换好衣服和他出门,“我认识吗?” “认识。”张丞凯说。 我越来越好奇了,他带着我骑到中学附近的文具店,进去和那老板打了个招呼。 “居然是他!”我说,“你什么时候跟他这么熟了!” 文具店门口新添了一个大冰柜,张丞凯从里面拿了根旺旺碎碎冰,结账之后和我一人一半。 “陶同学。”男人还在那儿画素描,“张同学。” “哥。”张丞凯叫他,“你电脑借我们上一下网可以吗?” 男人扬了一下眉头,他轻哼了一声,转头看我,我也期待地看着他:“哥,我可以在你这里办会员。” 他似乎是被我逗笑了,问清楚我们要上网做什么之后,从桌子底下把他的笔记本电脑拿出来,说:“用吧用吧,俩倒霉孩子,大热天的为了注册qq号还专门跑过来。” 学校放假了文具店没什么生意,我和张丞凯跟他聊了会儿。张丞凯把网页打开,让我自己注册,我填了一大堆东西,他专门叮嘱我:“密码记好,我不会帮你记的。” “……” 那我没办法了,只好把密码设置为我和他的名字缩写,最后加上我的生日,这怎么也不会忘了! “张丞凯,我要加你!”我的qq列表一片空白,完全崭新。 张丞凯点点头,接过电脑帮我加上,于是我有了第一个好友。 “老板哥。”我忽然想起之前在这里拿过的名片,“我也加你,但我没带名片。” 男人短促地笑了一声,道:“老板哥……我叫周耀东,来,我加你。” 这个下午我一共有了两个新好友,我和张丞凯又分别加上班长建的群,里面冒泡的人很多,我们坐在那儿看qq群里刷的各种消息,周耀东也伸长脖子看了看,他笑道:“现在小孩儿聊天是这个样子啊。” “你以前肯定没用过吧。”我切了一声,“你年纪大了。” 周耀东嚷嚷道:“你觉得我老土?陶同学,这玩意以前叫做oicq,99年就有了,99年你才多大?是不是还在穿开裆裤?” 我怒视他,说:“我没有穿开裆裤!99年我上学前班,早就不尿床了!” 周耀东摇头晃脑,又跟我天南海北地吹牛,我俩谁也不让谁。 张丞凯:“……” 他似乎觉得无语,对周耀东说:“你这么大了跟我弟弟吵,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周耀东哈哈大笑,说:“无聊嘛,送上门的活宝不逗一下太可惜了。张同学,你没你弟弟可爱。” 张丞凯:“。” 就在这时,班级群里跳出一条消息,原来是班长问有没有人想出来一起玩,我立刻响应:“有!” “我和张丞凯!”我飞速地用两个手指头戳道。 第25章 我的小受 初中的班长并不是学习最好的,相反是一个成绩中游,但个性开朗、人缘很好的女生。我同桌是班长的朋友,她俩都对我还不错,最起码比以前的何知礼、姜雨桐好多了。 张丞凯抓住我的手,说:“玩什么,你作业又不写了!” “我写了啊。”我很无辜,“你知道什么是劳逸结合吗?” 周耀东插嘴道:“这话我赞同陶同学的,学习总是绷着一根筋可不行。” “对吧对吧。”我欣赏地看着周耀东,瞬间原谅了他之前对我的无礼。 张丞凯说:“你都不知道去哪儿,你就答应。” 我说:“凡事好商量!” 张丞凯懒得理我了,我记下班长说的集合时间和地点,跟他一起回家。 “你跟我一起去,就这么说定了。”分开时我又提醒他。 “如果我不想去呢?”张丞凯问我,“你还会去吗?” 我有点生气地看着他,说:“你为什么不想去?” “你先回答我。”张丞凯说,“如果我不去,你是在家陪我,还是要抛下我一个人去玩?” 我简直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老要跟我唱反调,只是郁闷地说:“实在不行我就不去了,我在家看动漫。” 金色的夕阳洒在我和张丞凯的身上,我们绕着小公园又骑了会儿车,张丞凯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他回过头对我笑道:“我跟你去。” 搞定了张丞凯,一切都好办了。回家我跟我爸说了一声,他对此没什么意见,问我零花钱够不够,不够的话可以和他申请。 我的零花钱充足,我爸又问了地点,知道张丞凯跟我一块去,也就更放心了。 到了约定的那天,我和张丞凯坐公交去找班长他们。集合点是新华书店门口,陆陆续续地来了七八个人,最后我们一起去了电玩城。 我把之前攒的钱都带上了,在门口买了五十块钱的币,张丞凯拿着小篮子接好,问:“先玩什么?” “打僵尸!”我心无旁骛地说。 那是个酷似吉普车的游戏舱,我和张丞凯坐进去,他拉上门,和我一起拿起枪,对着眼前的屏幕开始哒哒哒。 “打!打!”我激情地喊道,“左边!右边!左边!啊我被咬了……” 张丞凯不停地射击,比我冷静些:“不要慌,看准了打。” 他一枪过去,一个张大嘴巴的僵尸被他完美击中眉心,嘎嘣一下倒了下来。 游戏结束,我们等了一会儿,看完分数排名才离开。 “下一个玩什么?”张丞凯漫不经心地跟着我。 “骑车,骑摩托车。”我拉着他的手在人群中穿梭,“快快快。” 去了之后才发现一班的同学都在那儿,几乎一排摩托车都被我们占了,我同桌和班长简直是女中豪杰,两个姑娘都把比赛的男生远远地甩在后面。 “我要挑战!”我迫不及待地等他们跑完。 班长对我笑道:“来啊,陶自乐……张丞凯要来吗?” “他来。”我说。 我们投了币,屏幕上出现倒计时,我俯下身体,紧紧地盯着眼前的虚拟车道。张丞凯在我的左边,他对我紧追不舍,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这一轮,班长和我同桌在中途失误,目前是我和张丞凯在争夺第一。我全身心地投入进去,游戏屏幕的光芒照亮了我和张丞凯,最后的冲刺阶段我看准机会努力提速,终于—— 赢了! “哈!”我欢呼一声,直起身体嚣张地看向张丞凯。 张丞凯的身体仍然微微向前倾,他的手臂搭在摩托车的机身上,偏过头笑着看我,那一刻,他的眼睛明亮得像是星星。 电玩城对我来说像一个迷宫,一班的小孩也没有非要时时刻刻黏在一起,我和张丞凯骑完摩托,又去玩没试过的小游戏。 路过抓娃娃机的时候,张丞凯还有点意外地问:“你不抓吗?” 我有经验,告诉他:“nonono,不玩这个,以前我和我爸上过当。” “是吗?”他笑起来。 我说:“那时候你转学走了,南园街那边的超市里曾经放过两台抓娃娃机,我求我爸带我去玩……结果我爸上头了,那天花了好多币才抓到一个娃娃,还是个丑娃娃。” “丑娃娃呢?”张丞凯似乎很喜欢听我说话。 “在家。”我说,“太丑了,我收到抽屉里面了。” 张丞凯说:“回去给我看看。” 我立刻求之不得地说:“我送你。” 张丞凯啧了一声,伸手按住我的后脖颈,道:“你有没有诚意?趁机把你不喜欢的丑娃娃送我?然后你的房间就能清爽一点了?” “哈哈哈哈。”我觉得张丞凯越来越了解我,“我爸整天说我房间乱七八糟。” “你爸说的对。”张丞凯觑着我。 我对他呲牙笑道:“我觉得很好!我的每一样东西我都能知道在哪儿!” 五十块钱的游戏币被我们用了个干净,如果不追求那坑人的娃娃机,其实在电玩城是能玩很久的。 我有点口渴,张丞凯就拉着我去饮料机,他请我喝了我喜欢的营养快线。我们站在饮料机的角落里,这几乎是个天然的休息地方,隔绝了电玩城的嘈杂人声。 “你看,出来玩还是挺开心的,之前你还不乐意。”我感叹道。 第30章 “嗯。”张丞凯说,“就玩一天,等会儿是要在外面吃饭吗?” 我舔了舔嘴唇,说:“不知道,我们能单独去餐厅点菜吗?” 虽然上了初中,但真说起来我吃外食的机会不多,每次都是我爸带我去的,我还没一个人在正儿八经的餐厅里点过东西。 更何况…… “我不知道钱够不够了。”我悄悄地扒着张丞凯的肩膀说。 “怎么?”张丞凯愣了愣,失笑道,“五十块是你的全部家当?” “那不是呀。”我认真地说,“但我爷爷说外面吃饭很贵的,万一要好几百呢?” “应该不用那么多……”张丞凯看了看我,我俩站在一起距离很近,这一刻我甚至能看见他嘴唇上面的绒毛,“……这样吧陶自乐,如果真的很贵,我俩就吃一份,钱加起来应该是够了。” 我一下子开心地道:“小凯,还是你对我好,不枉我最喜欢你。” “哦,是吗?”他也笑起来,我的马屁还是很到位的。 说话间,我正好远远地看见我同桌和班长经不住诱惑,两人手拉手奔向了娃娃机。我看见那姑娘,忽然想起放暑假前她告诉我,如果最喜欢最喜欢一个人,他就是…… “张丞凯。”我笑嘻嘻地,又带着一丝卖弄学识的感觉说道,“我最喜欢你,你是我的小受!” 张丞凯和我当时的反应一样,茫然地问:“我是你的什么?” “小受!” “销售?” “不是,是小受。”我在他手心里写了字。 张丞凯沉默了一会儿,跟鬼打墙似的,继续问:“我是你的什么?” “你是我的小受!” “什么?”他一脸怀疑地看着我。 我急死了,捶了他肩膀一拳,说:“你耳朵跟我爷爷一样!我是你的……不是,你是我的……小受!” 张丞凯的表情相当古怪,他像是在脑海里解数学题,不确定地道:“你从哪儿听来的?我怎么觉得……” “动漫里啊,我不是给你说过许多次了吗?黑崎一护……”我说,“他是总受,许多人都喜欢他!” “陶自乐,我还是觉得……”张丞凯快晕了。 “你相信我。”我非常认真,拍着胸口道,“这方面我比你懂!” “到底谁告诉你的?” “我同桌。” 张丞凯若有所思地说:“我去问问她。” “不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肯相信我,“我没骗你呀,你别去问。” “为什么?”他说。 我有点不太好意思,小声说:“她说一般喜欢的人都不能用这个词,需要最喜欢最喜欢。” 张丞凯愣了愣,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扬起眉头,又问我:“那你最喜欢最喜欢我,为什么不能让她知道?” 我面无表情,破罐子破摔地道:“那你去问吧。” 张丞凯笑道:“我不问了。” 我一向是说完就忘的性格,等大家在电玩城玩得差不多了,班长提议我们去吃火锅。 “我姐姐是里面的领班,她能给我们留个包厢。”班长说。 我没有意见,张丞凯也没有。我们一行人去到火锅店里,发现菜单上的东西并不是特别贵,我们凑凑钱能吃得起。 班长的姐姐确实是领班,她对我们也不错,没让大家点很多菜,说不够吃再加。 火锅我只在家里吃过,外面店里的口味还不知道如何,我们分开去调料桌那儿取蘸料。张丞凯让我先去,我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和我同桌坐在一起,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我同桌一脸惊恐地疯狂咳嗽,似乎被可乐呛到了。 “张丞凯,我好了,你去吧!”我对他挥手。 他神情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接着一言不发地去拿蘸料。等我们吃完火锅,我和张丞凯一起等公交车回家,我同桌似乎想对我说什么,但她最后只说了句:“保重。” 我:“?” 这什么年代了,告别需要说保重? 夏夜的市中心灯火通明,张丞凯伸手搭着我的肩膀,我吃太多了,于是打了个嗝儿。这时候张丞凯突然闪电般地捏住我的脸颊,眯起眼睛沉声对我道:“陶自乐,你不能再说我是你的小受。我只原谅你这一次,下不为例。” 我:“??” 第26章 长大(一更) 开学后,我同桌见了我就跑,对我戒备地道:“好男不跟女斗!” 我:“……” 我气死了,无法解释我因为她丢了多大的脸。我冷哼一声,坐在位置上等她,她熬到班主任进来,才眼睛一闭,咬咬牙地走过来,低声下气地道:“陶自乐,让我进去。” 我咬牙切齿地道:“你完了。” “这学期我的作业都可以借你抄。”我同桌说。 “不够!”我吉娃娃大开口。 “下学期也是……”我同桌痛苦地说,“一整个初二我每天都会尽量把作业写好,然后借你抄……你抄不完还能带回家慢慢抄,家长签字的时候让你爸帮我顺便签一下就行……” 我:“……” 不得不说,我同桌其实还算是有诚意,最后我表示暂时可以原谅她。 这不是我第一次上女人的当,却是整个初中最无厘头的一次。在真正弄懂“攻”“受”的含义后,我一边无声尖叫,一边又想,这幸好是在张丞凯面前丢脸,如果换一个人,我就会彻底失去一个朋友了。 我同桌见我原谅了她,她顿时又来劲了,小声嘟囔道:“……其实某种意义上我说的也没错啊……” 我一拍桌子,怒道:“这对吗?!你还不给我好好反省?!” “错了错了。”我同桌抱头鼠窜。 我哼了一声。 我同桌问:“张丞凯后来有没有打你?” “没有。”我黑着脸说,“我哥不会打我,只会让我做作业。” 我同桌:“……” 是的,没错,整个夏天剩下的时间里我再也没有出去玩过,因为差点丢脸丢到山海关外,所以我只能乖乖地陪张丞凯写暑假作业。 我暗中分析了一下,觉得还是因为我的信息来源太闭塞,借此机会我向我爸提出了要买电脑装宽带的需求,我爸很温柔地对我说道:“滚到一边去。” 我:“……” “哈哈哈哈哈!”我去文具店借周耀东的电脑查资料的时候,他跟鸡一样差点笑到打鸣,还在素描本上划出一道黑线,“……小孩真是太好玩了。” 我:“。” 周耀东手托着腮说:“陶同学,看在你是常客的份上,我可以告诉你黑网吧在哪儿,你爸不给你买电脑,你就偷偷去玩好了。” 我拒绝了他:“我不去,我听我爸的。” “啧。”周耀东说,“说你乖吧,你还蛮调皮的。说你坏吧,你偶尔也挺乖的。” “我可不是坏孩子!”我自信地道,“我有超能力的!” 自从这场乌龙之后,我始终觉得张丞凯开始有点烦我,不怎么爱搭理我了。说好的回去给他看我家里的丑娃娃,他最后也没看。 然而,每当我想去问问他是不是没消气,又觉得张丞凯还是像以前一样什么也没变。这种微妙的感觉我试图在夏天里捕捉过几次,却总是以失败告终。 升上初二,我们好歹不再是最低年级了,我同桌还告诉我,已经有人在暑假偷偷谈起了恋爱。 “哦。”我不在意地点了点头。 我同桌说:“你知道全年级最漂亮的女生是谁吗?” “不知道。”我一边记笔记一边对她笑,“是你吗?” “哎呀不是我。”我同桌故作娇羞地打了我一下,但她这一拳打得我很痛,“不是我们班的,是二班的。” “二班的?” “二班的姜雨桐。” “什么?”我一脸吃惊,“姜雨桐?怎么是她?” 我同桌说:“怎么?你讨厌她?” 也不是我讨厌姜雨桐,小学时候我跟她还做过同桌呢。只不过自从我们上了初中,姜雨桐变漂亮后,脾气也越来越古怪。每回我在路上看见她打招呼,她都只是傲气地瞥我一眼,所以我觉得她现在有点看不起我。 我对我同桌解释了一下,她点点头道:“那是有可能哦,因为很多人都喜欢她,追捧她。她确实也挺好看的,是女神吧。” 有女神就有男神。我问:“那全年级最帅的男生是谁?” “这还用问?”我同桌觉得我在逗她,“你不管问谁,都会说是张丞凯啊,而且他还是年级第一,陶自乐你真是一个山顶洞人。” 我:“……” 我同桌说的没错,很快我就亲眼目睹了一次别人送情书给张丞凯的画面。那姑娘不是我们班的,她是四班的文艺委员,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小酒窝。 那天下午正好是一班和四班的体育课,我们是由老师带着玩半节课,另外半节课可以自由活动。 第31章 我小学和蔡皓轩经常踢球,所以上初中后偶尔也跟大家一起玩。一班和四班的体育委员一合计,我们两个班干脆在一起踢。 那之后我大汗淋漓地想回教室里拿水喝,走到后门的时候看见了张丞凯和那个姑娘站在一起。 我吓了一跳,赶紧躲在窗户外往里面偷看,距离太远我听不清,只看见张丞凯当面把情书还了回去。 后来我才意识到,四班的文艺委员不是第一个喜欢张丞凯的女生,也不是最后一个。许多女生都想得到张丞凯,但一直没人成功。 我对“恋爱”一窍不通,虽然我在不断长大,但老陶家从上到下,三个男人都是各种意义上的光棍,我压根不知道怎么和女生相处,在我的眼里,她们美丽又脆弱,我对她们感到好奇,却不懂如何真正地接近…… 另一方面,在学校这个地方,学习成绩是最关键的,张丞凯来南园中学读书就是来闪瞎别人的,我早就明白他不会做一个普通人,这么受欢迎也不足为奇。 然而,很快我同桌告诉我整个年级谈恋爱的人数在不断增加,我听得越多,偶尔也会想一想,会不会有女生喜欢我…… 我真的想太多了。 有一天放学回家,我和张丞凯看见三班的大头和一个女生在炸鸡店聊天。两人坐在一起,大头一直在傻笑,一张脸朴实又红润。 我忍不住看了大头好几眼,大头也注意到了我,但在那个女生身边,大头虽然警惕却语气柔和,破天荒地跟我打了个招呼:“有事吗?” “哦没事没事。”我连忙摆手,“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吃炸鸡腿。” 大头:“……” 张丞凯拉着我后衣领,说:“买好了就走,路上吃。” 等我和张丞凯骑上车,我咬了一口鸡腿,恍惚地道:“大头居然也有女朋友!这就是美女与野兽,牛魔王和铁扇公主!” 张丞凯:“……大头知道你叫他牛魔王吗?” “那肯定不知道。”我心情复杂地道,“但他就算知道也会习惯的吧,毕竟他一直被叫做大头,早就丧失本名了……” 张丞凯嘴角有往上翘起来的势头,但很快他又压了回去,淡淡地道:“回去写作业,不要下楼玩。” 我必须要承认的是,尽管我一直期待会有女生喜欢我,可奇迹还是没有发生……连大头都有女朋友,我不明白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回家后我把自己关进卫生间,我打开灯,镜子里面的少年拥有和我爸相似的眉眼,却因为青春期的变化,脸上有时会出现一两颗痘痘。我的声音变粗了,喉结渐渐地突出。我脱掉t恤,这具身体变得瘦削苍白,肩胛骨显得很脆弱。 “乐乐?”我爸推了一下门,“你在里面待很长时间了!快出来,我很急——” 我:“……” “这就出来。”我失望地穿好衣服,捋了捋头发。 一个普通周末的午后,张丞凯带着书来我家里,他坐在我的书桌前写作业,我则躺在床上看漫画。 这时候才是早春,天一会儿热一会儿冷……邺城这破地方很少见到好天气,我从小生活在这里也习惯了。 我打了个哈欠,张丞凯写作业写上瘾了,中途我让他休息一下,他恋恋不舍地把课本合上,随手翻到我桌子上的笔记本,里面是我学五十音图的笔记,他跟着念了几个,之后合了起来。 我跟他聊了几句,窗外有朵云飘到南园街的上方,我闭上眼睛,张丞凯说日语的声音还回荡在我的脑海里。 之后,我觉得自己仿佛睡着了,身下的这张床则变成漂浮在江上的木筏。我的眼前闪过许多画面:南园街、学校、炸鸡店……接着是一阵刀光剑影,我变成了像是杨过一样的大侠,在暴雨中和别人进行生死决战……奔跑……翻滚…… 梦中的我摔落到一个山洞里,外面是倾盆大雨,我中了敌人的毒针,踉踉跄跄地走进山洞的深处。那里面很温暖,我循着跳跃的火光向前,我闻到了身上的雨水味道,还有我的血……我继续往里面走,有一个穿白衣服的人诧异地抬头发现了我…… “她”很美,黑色长发如瀑,白衣如雪,“她”似乎住在这个山洞里,我闯入了“她”的家……我一下子控制不住自己跌倒在地,“她”叫出我的名字,把我搀扶到干燥温暖的床上,我看着“她”的眼睛,我的身体里浮现出一丝奇特的颤栗…… 我认识“她”,我也知道“她”的名字…… “小……”我的心脏叫嚣着要冲破胸膛,却忽然被一股大力扯出了梦境。 几秒钟后我意识到先前是在做梦,我不是大侠,我还在邺城。窗外变了天,早春的午后下起一阵淅淅沥沥的小雨。 “怎么了?”张丞凯睡在我的身边,转过身看了看我,“做噩梦?” 我口干舌燥地从床上连滚带爬地跑到卫生间,没顾得上和张丞凯说话。我心想不是吧……我……我学前班就不尿床了啊! 脚步声响起,张丞凯在外面敲了敲门,问:“乐,你没事吧?” “我……我……” “什么?”张丞凯失去了耐心,用力地拍了两下,“你开门。” “等下等下……”我有点为难地道。 “我说,开门。” 我硬着头皮打开了门,手里攥着脱下的内裤,他和我对视一眼,立刻明白了过来。 “乐。”张丞凯的神情柔和起来,“是正常的。” 第27章 青春期(二更) 我爸回来后看见阳台上晒着的内裤,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摸了下我的头,对我说:“儿子,很正常啊,别害怕。” 我说:“哦,我知道,后来的生理健康课我听了……小凯比我还早一些呢。” “你下午睡觉梦到什么了?”我爸又好奇地问我。 我挠挠头,再真实的梦境也消散得很快,我还是很不好意思的,支支吾吾地说:“……好像是……好像是小龙女……” 我爸愣了一下,接着哈哈大笑。 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是,我有点害怕这个代表成熟的信号,尽管我听了生理健康课,张丞凯和我爸都说是正常现象,但我始终觉得有一种更野蛮的东西进入了我的身体。 它彻底改变了我,我不再是一个孩子了,它会逼迫我用另一种思维模式思考,我的变化会越来越大,而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也许我永远做不好准备。 有一阵子我变得有些沉默寡言,我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我爷爷第一个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但他只会问我想吃什么,我说什么都行。 这是真的,我越来越饿,胃里好像出现一个黑洞,不管我怎么吃东西,那个黑洞似乎都填不满。现在我的饭量几乎翻了一倍,我爷爷每天都变着花样做饭,鸡鸭鱼肉从不吝啬。 我迷迷糊糊地去学校上课,很快发现青春期的灾难不仅仅降临在我的身上,它降临在每个人的身上。 学校总要求每个人差不多,但当我长大后,我才发现这不可能,每个人都很不同,每个人的改变都或快或慢。 太快不好,太慢也不好……大家都像是寄居蟹,只有躲在重重的校服外壳之下才会获得一丝安全感。 这年快到初夏,我又在体育课上踢完球打算回班上喝水,快到门口的时候见到几个女生神情古怪,捂着鼻子从教室后门出来。 我刚要进去,她们叫住我:“喂,别去哦,挺难闻的。” “什么?”我没懂。 几个女生对视一会儿,像是在打哑谜,不再搭理我,只是很快跑远了。我一头雾水地走进去,看见赵嘉惠局促难安地坐在最后一排抹眼泪。 我微微怔愣,我说:“赵嘉惠,你怎么了?” 向前走了几步,我却陡然停住脚步,因为我确实闻到空气里有一点淡淡的…… 赵嘉惠的眼泪默默地流下,像两条寂静的小河,我不说话还好,我一说话她更加崩溃了。 “赵嘉惠?”我手足无措地看着她,“你身体不舒服吗?你……你需要什么……算了,我去帮你叫一下班长。” 我猛地回头,和一个人撞了满怀,张丞凯双手扶住我的肩膀,他皱眉看着我,道:“不要跑,你……” 他有点惊讶地看了看我身后的赵嘉惠,我急道:“我去帮她叫一下班长!” “嗯。”张丞凯顿时放开了我,“快去。” 我一路狂奔,在操场的绿荫下找到班长,她正和我同桌聊天,见我跑过去还对我笑了笑。 “陶自乐,怎么了?” 我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撑着膝盖,严肃地对她说:“你去看一下教室里的赵嘉惠,她需要帮助。我是男的……我不知道要怎么处理……” “哦!”班长立刻站起来跟我走回教室。 我们从后门进去,我看见张丞凯把他的外套脱了下来,给赵嘉惠围在了腰间。班长果真是万能的,她回去在书包里拿了个小包,挽着赵嘉惠的手臂走了出去。 第32章 我坐在位置上频频回头,穿着短袖的张丞凯一脸平静地拿纸巾帮赵嘉惠擦了擦椅子。我回过头,一束阳光打进来,张丞凯后脑勺的头发翘起几根,他出去洗了个手,随后反着坐到我的前面。 我们没有直接谈论这件事,但我说:“小凯,你比我厉害。” “家里就我和我妈两个人,偶尔她不方便,我当然得学着照顾她。”张丞凯对我露出一个笑容,“等赵嘉惠回来你别缺心眼地跑过去,她这个时候不想理你,你最好一眼都别看她。” “……” 我没有完全理解张丞凯对我说的话,那天我很慌乱,只记得张丞凯让我不要和赵嘉惠说话。其实,不仅是那一天,往后的日子里我也没有跟她说话了。 张丞凯的外套第二天出现在他的抽屉,已经被洗好并装在了袋子里,散发着一股陌生洗衣液的清香。 我同桌告诉我,女生们都很吃惊,不明白为什么张丞凯会和赵嘉惠联系在一起,这两人怎么可能会说上话?我同桌很夸张,我知道她不是一个坏女生,但她的用词让我很难受,仿佛……仿佛在一些人的眼中,赵嘉惠其实是一个怪物。 原来有些事情还是没有变,赵嘉惠的难听外号仍在偷偷流传,她没有因为小学毕业而被人接受,只不过上了初中后,大家长大一些,不像小时候那样放肆地散发恶意了。 与赵嘉惠的不堪一击相比,张丞凯则有一身金光闪闪的铠甲,几乎刀枪不入,几乎无所不能。即使有人议论他,我也没见过他回应。 初二学年快结束时,娄婷宣布了一个消息:“今年暑假会进行集体补课,九月份就要初三了,你们不要想着玩了。” 她说完之后,全班一片寂静,我连哀嚎的力气也丧失了,我同桌更是绝望到整个人变得灰白一片。我和她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世界末日”这四个字。 “妈的。”下课后,我听见班上有几个流里流气的男生在一起骂,“补一个月?!怎么不杀了我们。” “能不能让你爸举报一下……” “没用的,你不知道几乎全市的中学都在补课?” 我又错过了去外婆家的机会,连着两年我都没去成,心里很难受。我悲伤地回到家,我爸和我爷爷听说之后面面相觑。 爷爷问我爸:“你以前读书的时候也这样吗?” 我爸:“我那是什么时候了……我上学的时候老师都没几个。” 爷爷:“这补课怎么吃饭?食堂还开着吗?” “开着吧。”我没精打采地吃了两大碗饭,“学校还特地把空调装上了,怕我们热死。” 七月到来,它几乎变成我印象中有史以来最热、最漫长的一个夏天,听说整个学校只有我们这些即将升上初三和高三的倒霉蛋要补课。 暑假课表发了下来,非常规的课表里面没有副课,全是满满当当的主课。 才刚刚上了几天课,我发现不仅学生打不起精神,连娄婷都有些上火,她脾气变得很差,每天都绷着一张脸,一旦抓住她不满意的人就训一顿。 我经常被她训,曾经取得的那些小进步都烟消云散了。最诡异的是,娄婷也知道我和张丞凯的关系很好,她每次都说我一点都没学到张丞凯的优点,还让我千万不要影响张丞凯的学习。 我开始讨厌她了,她越这么说我,我越是不想学习。同样的,我也不怎么想和张丞凯待在一起,虽然我觉得我不会影响张丞凯,可我心里害怕,万一娄婷说的是真的呢?于是我变得沉默,不主动去找张丞凯聊天。 在这个漫长的暑假,除了每天和我同桌在一起唉声叹气,顺便偷偷看点动漫杂志以外,我最常去的地方是周耀东的文具店。 “你老班是谁?娄婷?”周耀东画完了一本素描,现在不画了,改为抱着笔记本打游戏,“那女人是很凶的,她骂你别回嘴,左耳进右耳出就行。陶同学……其实他们那些人就这样,咱们学渣别跟着掺和。” “他们?” “娄婷啊,还有你哥。你不会还没发现他们是同一种人吧?心气高,聪明,对自己要求严格,对别人高冷,严肃又古板……” 我想了想,说:“我哥已经很久不高冷了。” “那就证明他以前是高冷的?现在不高冷估计是对你溺爱一点。”周耀东笑了笑。 正在这时,有个穿衬衫和西装裤的男人走进来,他有一头微卷的头发,人长得很秀气,我看见周耀东顿时睁大了眼睛。 “在忙?”那男人跟周耀东打招呼。 “没。”周耀东立刻合上电脑,“咳……你怎么来了?” 我在一边忍不住说:“周耀东你在打本啊,你不打了?你挂机那队友怎么办?!” “你别插嘴。”周耀东用手驱赶我,“去去去,一边去。” 我无语地站起来,说:“就允许你跟我们美术老师讲话,我不能讲话?” 卷发男人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看向我说:“你认识我吗?” 我:“……” “对不起,小同学。”卷发男人道,“你是几班的?我有点脸盲。” 我说:“候老师,没关系,我是初二……不,初三一班的,你之前上课就出现了两次,后来美术课全被语文老师霸占走了,不记得我也正常。” 周耀东:“……” 侯老师:“……” 我没想到周耀东和侯老师认识,但我还是很识趣地给他们两人留下了空间。我在文具店门口的冰柜里拿了根雪糕,要付钱的时候周耀东对我挥了挥手,我明白他的意思,给他鞠了个躬然后走了。 骑车回家的路上晚霞满天,夏天的白昼很长,天色始终没有真正暗下来。我咬着雪糕,在迎面吹来的热风中忽然想到周耀东的素描本。 他画了很久,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喜欢画画,但我觉得既然他认识侯老师,那么也许侯老师能给他一点指导。 到了我家楼下,我刚锁好单车,竟意外地听到一个人在喊我的名字。我左右看了看,发现这声音居然是从天上来的。 我不可思议地抬起头,姜雨桐的脸从隔壁栋三楼的窗户探出来。我有一段时间没遇见她了,她的黑发从耳畔垂下来,她的脸和天边的晚霞交相呼应,这一刻,我竟然有点分不清到底是晚霞更美,还是她更美。 我仰着头问:“你怎么在这儿?” 姜雨桐说:“我来找我同学玩,她家住在这里。” “我都不知道!谁?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 “哦……” 姜雨桐说:“你家住几楼?” “这一栋的四楼。”我指了指,答道。 “张丞凯也住这一栋吗?”她又笑盈盈地问。 “不是。”我老实地说,“他住另外一栋。” 第28章 煎饼果子 我同桌曾说姜雨桐是很多人的女神,我一直没找到机会验证,但当我和她再次不期而遇的时候,尽管我和姜雨桐的交情淡了许多,我也要说,她是真的越来越漂亮了。 我觉得姜雨桐一定也知道自己很漂亮,知道许多人悄悄喜欢她,主动权在她的手上,她可以无视我,也可以突然莫名其妙地和我搭话。 “有空再聊。”楼上似乎有人在喊她,姜雨桐侧过脸对屋内笑了笑,然后她轻飘飘地对我挥了下手。 窗户被关上,但我依旧没有走开。 因为姜雨桐和我说了话,我感到一种小小的雀跃,像是泛着气泡的冰可乐。我觉得刚刚那一幕的画面很有意思,如同黎老师让我看的英文电影。 我想,或许终于有女生愿意看到我,这样我和张丞凯之间的差距也会缩小一些…… 总之,一切的一切都很美妙,似乎原本不会发生在邺城,不会发生在我的身上。 我原地回味了一会儿,然后我无意中回过头,看见我爸、我爷爷、张丞凯、王仙懿四人站在不远处的夕阳之下注视我。 我:“……” 那一刻,他们四人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但我知道,他们应该是都看见了。 转念之间,我决定先发制人,绷着脸道:“你们干什么呢?!” 张丞凯定定地看着我,脸色十分不好,也不和我说话,最先拉着他妈走了。 我爸和我爷爷对视一眼,都是一副憋笑的样子。 我生无可恋地回到家,饭桌上难免被他们开了玩笑:“那小美女是谁?” “你们认识的。”我懒洋洋地道,“姜雨桐。” 我爸想了想,吃惊地问:“那个小眼镜?这可真是……女大十八变,认不出来了。” “她现在是女神。”我补充道。 “女神……”这个词不知道勾起了我爷爷的什么回忆,他陷入了沉思。 我爸抓耳挠腮,这顿饭吃得像是椅子在咬他的屁股,他努力地开口道:“乐乐,那个吧……那个啊……” 第33章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心一横,说:“我建议你不要选择当众表白,尤其是不要站在楼顶上找个喇叭到处鬼喊的那种,这样被拒绝了……不是,我是说万一被拒绝了咱们家不用搬家……爸,你说是不是?” 我:“……” “啊?”我爷爷被点了名,也从他的沉思中回到现实,“……是的是的,还有……算了,爷爷刚想起来现在好像没有流氓罪了,你钱不够就问你爸多要点……” 我:“。” 接着,他们两人对视一眼,开始哈哈大笑。 我忍了一会儿,最终忍无可忍地站起来怒道:“你们真是够了!” 第二天张丞凯在楼下等我,他整个人冷冰冰的,我问他早上吃什么他也不说话。怪我今天起晚了,只来得及匆匆套了件衣服就出门,想在路边买个煎饼果子,张丞凯又在那边不耐烦地催我:“好了没?” “快了快了!”我叫道。 煎饼摊的老板也着急,张丞凯没过几秒就用手拨了下车铃,我觉得这很不礼貌,回头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好了,拿稳点。”老板飞快地帮我包好煎饼,长舒一口气,“去吧你哥等急了。” 我拿着煎饼果子,刚跨上单车,张丞凯的车就像是要参加奥运会一样冲了出去,留我一个人在后面目瞪口呆。 我非常生气,好胜心也上来了,把早餐放在车篓里,一边大喊着“张丞凯你干什么,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一边骑车去追他。 到了学校,我追是追上了,但停车去拿煎饼果子的时候没拿稳,啪叽一下掉在了地上。 “……” 正巧这时候大头和他女朋友路过,两人都对我投来同情的眼神。也就是我弯腰捡东西的几秒钟,张丞凯利索地锁上车,头也不回地一个人先走了。 我憋着一股气,去班上刚坐下就看见娄婷走了进来,她和我对视一眼,对我道:“教室里面不要吃东西。” “这是我的早饭。”我梗着脖子道。 娄婷:“什么意思?早上不知道吃好了再来?你来学校就只知道吃东西?” 班上窸窸窣窣的小动静立刻消失了,他们都忍不住朝我和娄婷看过来。我同桌大气也不敢出,不安地在座位上扭动了一下。 天气很热,教室里还没开空调,我眯了眯眼睛,有些赌气的意思:“反正我不能饿着学习。” “学习?”娄婷从讲台上走下来,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陶自乐,站起来!你告诉我你学什么了?你期末考试总分多少?排名多少?我就不说别的,你知不知道去年南园中学高中部的录取分数线是多少?” 娄婷的声音越来越大,班上越来越静,她的脸已经黑成了砂锅底。 “站起来。”娄婷严厉地指着门外,“出去吃完再进来。” 我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我微微侧过头,看见跟我隔了一点距离的张丞凯安静地坐在那儿,他连一个眼神都没给我。 这一刻我又感到了那种熟悉的、想要毁灭一切的怒火,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同桌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她在桌底下拉了一下我的衣服。也多亏这姑娘拉了我一下,我才没能做出更糟糕的事情。我只是站了起来,拿着我的煎饼果子,走到了门外。 我一出去,娄婷就把门甩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我安静了片刻,望向远处空无一人的操场,阳光洒在绿色草坪,不停地变换着色彩。 我打开煎饼果子咬了一口,觉得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好吃,但我很饿,爷爷说不能浪费食物,所以我还是一点点地吃完了。 扔完垃圾,我走到一边的水池洗手,教室的门仍然严丝合缝地关着。我觉得我不回去也不会怎么样,娄婷不愿意看见我,所以我走远一点又何妨? 这么想着,我甩了甩手心的水,向着那闪闪发光的操场走去。 穿过操场的尽头,那里伫立着几栋白色的宿舍楼,这是高中部的宿舍,南园中学只有高中才可以住校,初中都是统一走读的。 我继续向前,胃里的食物并不怎么消化,我的嘴巴干干的,然而喝自来水会肚子痛,所以我忍住了。 白色宿舍楼的后方有一片不大不小的空地,一段低矮的连廊上缠绕着紫藤花和绿色枝叶。我一个人在这里坐了一会儿。 娄婷的话还在我的脑中回荡,我想到自己的确不知道南园中学高中部的录取分数线,不过她的潜台词也很好理解,大概是我连南园中学都考不上。 南园中学是很一般的学校,我连这里都考不上,一年之后我还能去哪儿?邺城应该还有几所更差的高中?要么是……技校? 风轻轻地吹起我的头发,我仰望南园中学的白色宿舍楼,我想起小学时候的语文课我也逃开了,我逃到卫生间,之后听见张丞凯在外面喊我的名字。 过去两年多,那段记忆对我来说依然十分清晰,如同发生在昨天。可我和张丞凯都长大了,我们已经不再是小学时期的小孩,而是上初中的少年。 我明白张丞凯很快就会彻底离开南园中学,而这一回,我真的要和他分开了。 话又说回来……他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一大早就给我脸色看……偏偏今天各种倒霉情况加在一块儿,真是无从说起…… 就这样,语文课我一直没回去,等我回去上英语课的时候,娄婷已经走了。我刚坐下,我同桌就对我道:“陶自乐,你今天疯啦?早上差点直接和老班干起来?” 我说:“……” “她骂你你就听着,不要回嘴不就行了?”我同桌后怕地摇了摇头。 我安慰她:“我肚子饿的时候脾气就不好……你这么害怕干什么,反正她骂我又不是骂你,你是我同桌也不会一起诛九族。” 我同桌说:“你把娄婷惹毛了,上语文课倒霉的还不是我们!” “哎……”我叹了口气。 我沮丧地趴在桌子上,已经完全失去了干劲。英语课上,老师喊张丞凯上去做题,我有点生气地移开视线,不想再看到他的背影。 艰难地熬到放学,我收拾好东西,转头看见有个女生站在张丞凯的旁边,正拿着本子请教他某道题怎么做。我看了他一眼,接着果断地背起包,一个人骑车回了家,没有像以前一样眼巴巴地等他。 我再也不要等他了! 隔天上学我也没有等他,我和张丞凯之间陷入了莫名其妙的冷战,完全是他奇怪地挑起事端。 然而今天有一点出乎意料的是,语文课上我并没有见到娄婷,从门口走进来一个男人,教美术的侯老师穿着一身休闲西装,对我们道:“同学们,语文课先上自习吧。你们那个……试卷是不是发了?班长?班长是谁?语文课代表是谁?” 显然,他的业务十分不熟练,语气温柔,跟娄婷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我和我同桌对视一眼,彼此眼中只剩下一头雾水。接着,我发现全班都有点面面相觑,我们实在搞不清楚状况,虽然认识侯老师,可也不是太熟悉,毕竟之前大部分的美术课都用来上语文课了。 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我们的自习课进行得还算顺利。一打铃,侯老师立刻就离开了,拖堂也是不可能发生的。 “我去打听一下。”我同桌憋了很久,飞一样地跳到班长的身边。 我坐在位置上,张丞凯转身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我顿时把头偏向别的地方。虽然他今天的脸色好看了些,但我还在生气! 中午我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我同桌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我,我的前排也有人回头看我。 “怎么了?”我摸了摸嘴角,“我流口水?” 我同桌低声说:“听说娄老师生病住院了。” “啊?”我微微有点吃惊。 我同桌说:“他们觉得是被你气的。” 我惊恐地瞪大眼睛:“……” 苍天啊大地啊,佛祖啊玉皇大帝啊,我有这么大能耐?! 第29章 仙人掌 班主任一般不会换人,班主任也非常辛苦,要操心的事情太多太多了。我们和娄婷已经相处了两年,虽然她很严厉,但同学们还是喜欢和尊敬她的。我也一样,尽管我挨过不少骂,可我绝对不希望娄婷真的出什么事。 我同桌跟我说了这件事之后,我陷入了一种恍恍惚惚、忐忑不安的状态。等到侯老师再次来班上监督我们上自习,我再也坐不住了,我弯着腰小步窜到讲台边,蹲在那儿小声叫侯老师:“老师老师!” 侯老师反应慢半拍,没发现我。 “下面下面!” 他低下头,愣了一下对我微笑起来:“这回我记住了,你是上次在周耀东店里的那个小同学。” “是我是我,我叫陶自乐。”我着急道,“娄老师生什么病了?严不严重?她有没有事?怎么会让你来给我们上语文课?” 我的问题太多,侯老师眨了眨眼睛,他看起来不想回答,但又觉得不说话不礼貌,就含糊地说:“以前美术课被抢走了,要还的。” 第34章 我怨念地看着他,心想你自己听听这对吗?!糊弄鬼! 侯老师油盐不进,依旧微笑道:“快回去自习。” 我心事重重,一整天都在想娄婷住院的事情,越想思维越发散,内心很崩溃。 一放学,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看见张丞凯背着包向我走来,我熟悉他的每个眼神和动作,知道他一定是要来找我说话了,于是像要报复他一样率先飞奔出去。 哼,张丞凯!我陶自乐也不是完全没脾气的! 我骑上车,不管不顾地把张丞凯甩在身后。回到家,我做完作业,终于还是抵不住心里的煎熬,跟我爸和我爷爷摊牌了。 在听到我疑似把娄婷气住院之后,我爸和我爷爷的天也跟着塌了。 “陶自乐,你居然能做出这种事?!”我爸怒吼道。 我欲哭无泪地说:“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啊……我实在问不出来,也没人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爸,你打电话给娄老师问一下吧。” 我爸也害怕娄婷,他崩溃地道:“我不想打!” 爷爷在一旁捶胸顿足,道:“这,我来打吧……哎呀我也害怕老师……要是我爸在,就让他打……” 我爸还在吼:“爸你在说什么!爷爷怎么可能还在啊!那爷爷要是害怕怎么办?再一路往上找咱们家其他老祖宗?!” 我:“……” 我强颜欢笑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帮我拨通,我来说吧……” “我不放心让你说。”我爸心如死灰,深呼吸好几下,“还是我来打。” 我爸做好心理准备,拿着他的诺基亚进爷爷的房间了。我坐在客厅里发呆,听见门铃声响了起来,我爷爷开了门,说着:“小凯?” 我立刻回过神,一下子弹跳进我的房间,缩在床上躲进被子里。我仔细地听着外面的动静,但我什么也没听见。等了一会儿,被子里的空气已经所剩不多,我悄悄地掀开一角,把眼睛和鼻子露出去。 谁知道张丞凯正坐在椅子上专注地看我,我被他吓了一跳,又条件反射性地想躲回去,却被他揪住了被子。 他站在我的床边,穿着一件黑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身上还带着不容忽视的热气,发尾也湿湿的,像是洗完澡后跑来的。 “你干什么?!”我跟他抢夺起被子,怒道。 他居高临下地看我,低声说:“你别憋着自己。” “要你管!”我吼道。 张丞凯依然没有松手,他一只腿曲起跪在我的床上,我扯不过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力气变得这么大,于是我伸手去推他的肩膀。 他仍旧盯着我的脸,但很快反手捉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心温度滚烫,手指修长有力,把我牢牢地锁住,我更加挣脱不得。 “陶自乐,我……”张丞凯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我,我甚至觉得他有点莫名的悲伤。 可这个时候的我不愿意再去哄他了,我觉得我受够了,受够了他一直以来时不时地对我流露出来的冷漠,再加上那天早上他莫名其妙地发脾气,还引发了后面一连串的事情,我更加心烦意乱地怒道:“松手!松开我!松手……松手!” 张丞凯没有松手,他反而更加贴近地压下来,他声音有点哑,低声问我:“你是不是喜欢姜雨桐?你在追她了?” “我追个屁!”我像条鱼一样挣扎,“女神能看得上我?!” 张丞凯愣了愣,又不知道搭错了哪条神经,说:“什么意思……她看不上你?!” “她早就看不起我了,你不知道?”我近距离地看着他的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咬牙切齿道,“……我学习差劲,很多人都看不起我,你不知道吗?哦对了……你最受欢迎!你当然不知道!” “乐乐?小凯?”我爸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他敲了敲门,并没有直接进来,“你俩吵什么呢?不要闹矛盾,有话好好说!” 张丞凯被这么一打岔,也好像终于恢复了理智。他松开手,我趁机一把推开他,把他推得往后踉跄,差点摔下去。多亏我眼疾手快,又往回拉住他的手。张丞凯握住我的手,我们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却最终保持着牵手的动作。 “乐……”张丞凯喃喃自语道,“我……对不起,我前几天对你不好。” 我沉默地从床上爬起来,半晌才说:“……算了。” 我爸又在门口道:“你们没吵了吧?我进来了!” “你进。”我说。 我爸打通了娄婷的电话,跟她说明来意后才明白,娄婷当然不是被我气住院的,是她本身就要去做一个小手术,我是刚好撞上枪眼了。 即便如此,我、我爸和我爷爷还是非常内疚,于是我们打算周末的时候去医院探望娄婷。张丞凯知道后,也提出要跟我一起去,他是娄婷最喜欢的学生,他去娄婷肯定很开心。 我爸答应了张丞凯,周末一早,我们三人在南园街的水果摊挑了点新鲜水果,没买果篮,因为果篮既不新鲜又价格高,谁买谁上当。 “娄老师还喜欢什么?”我爸问道。 我看来看去,说:“给她买个仙人掌盆栽吧,不容易死,不是说它还能吸电脑辐射吗?” “那就这个。”我爸说。 我用我的零花钱买了一个仙人掌盆栽,就这么一路捧着去了医院。我们三人去住院部找到娄婷,她看起来气色不错,小手术很成功,只是还需要休息。 “娄老师。”我爸在病房门口对她打招呼。 娄婷笑道:“陶自乐爸爸。” 我和张丞凯走上前,也喊道:“娄老师。” 也许是不在学校里面,我第一次见到娄婷笑得这么温和,她对我们很亲切,用手拍了拍我和张丞凯的胳膊,我看见她的手背上还留着滞留针。 “之前对不起,娄老师。”我说。 娄婷道:“没有关系,陶自乐,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们每个人都会有情绪。你爸爸打电话来,我说是你误会了……你来看老师,老师很开心。” “这个仙人掌送你。”我把小盆栽放在桌子上。 “谢谢你。”娄婷笑道。 张丞凯问:“娄老师,你什么时候回来?” “可能要开学了……”娄婷看起来有点担心,“发下去的卷子还在做吗?我让侯老师帮我去盯你们自习,本来这也不关他的事。” “侯老师是你的朋友吗?”也许是眼前的娄婷脾气变好了,我的胆子忍不住大了点。 “嗯,侯老师是我的朋友。”娄婷竟然也告诉了我,“我们以前是初中同学,说起来就像你和张丞凯一样。” 我和张丞凯对视了一眼,都不知道娄婷和侯老师还有这层关系。 我爸在一边叹气:“娄老师,这两年实在太麻烦你了,我的儿子我自己清楚,我家这个臭小子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脑子又笨,有时候还倔得像驴,平时可能没少气你……” 病房的窗帘被拉倒两侧,夏日的阳光照进来,房间里亮堂堂的,弥漫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 娄婷看了看我,我很快低下了头。我爸说的是实话,我的确笨,偶尔也很驴……我竟然反驳不了。 娄婷安静了一会儿,语气既无奈又认真:“陶自乐爸爸,你儿子是一个很善良的孩子,他很热心,在班上人缘不错,我跟他相处下来,知道他本质不坏。” 我有点惊讶地抬起头看向娄婷,没想到她会说我好话。 娄婷继续说道:“以前初一那会儿我让你带他去补补课,后来也确实有点效果。如果从那个时候开始紧抓不放松,我觉得他现在的成绩应该会好一些……当然,后来你们没有坚持,这件事我不知道你们具体是怎么想的,但我也不能逼迫你们去补课。” 我:“……” 明白了,娄婷这是先扬后抑。 我爸沉默地听着,连连点头。 娄婷叹了口气,道:“说实话,我也知道有些孩子很痛苦,或许有条件的话,应该早早地找到适合他们的路。不过我接触到的大部分都是普通家庭,摆在眼前的路就这一条,现实如此,我无法改变,我也决定不了整个体系……陶自乐现在冲本校都有点困难,往后只会越来越难。还有一年时间,你要尽快帮他想想以后的路怎么走。” “是的是的,我知道。”我爸一脸愁云惨淡。 我呆呆地看着娄婷,她又转过来对我笑了笑,说:“陶自乐,你自己也要努力,你爸爸很不容易。” “嗯。”我点了点头,闷闷地答道。 “张丞凯。”娄婷面对张丞凯时明显轻松许多,“……你保持住,冲重点高中问题不大,我跟你妈妈也聊过,她说你一直想去一中,我觉得你可以去的。” 张丞凯的回答比我笃定多了,他道:“老师,我明白。” 没想到好好的探病变成了另类家长会,听完娄婷的话,我发现自己也很难再讨厌她了。虽然我有预感,她休养好回到学校一定还是会忍不住训我,但在此时此刻,她谈论到一些我从未想过的东西,她是诚恳的,她是一个好老师。 第35章 就在我们打算离开的时候,娄婷的朋友侯老师拎着饭盒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我和张丞凯都认识的人……文具店的老板周耀东! “有学生来看你吗?”侯老师愣了愣,周耀东更是大吃一惊。 我最先反应过来,跟他们打招呼:“侯老师,周耀东。” “小鬼,喊声哥会要你的命吗?”周耀东无语地看着我。 娄婷道:“你们都认识?哦……耀东跟小孩儿熟。” 张丞凯打量着侯老师和周耀东,他没怎么说话。我爸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和老师讲话,现在只想赶紧离开,他叫上我和张丞凯,没让我们再留下来聊天。 “老师你好好休息!”我挥了挥手。 我们三人原路返回,在公交车上,我爸和张丞凯沉默得像是两尊雕像。快下车的时候,张丞凯忽然提议道:“陶叔,不然我来给陶自乐补课吧?每门课都可以补。” 我顿时扭头看着他:“!” 我爸很感动,然后拒绝了他:“小凯,你太好了,你自己努力学习就好,等明年考上一中叔带你出去玩,乐乐……哎,他不值得。” 我:“……” 张丞凯:“……” 第30章 配眼镜 在我和张丞凯去医院探望娄婷后,日子飞快地过去了。等到又臭又长的补课终于结束,可怜的暑假只剩下一个月,实在是令人了无生趣。 我和张丞凯都不再提夏天里没头没尾的吵架,只要他一和我说对不起,我就不受控制地原谅了他。我可能这辈子都会这样了……谁让张丞凯是我最好的朋友。 偶尔我会琢磨他到底是怎么回事,然而我想了很久始终毫无头绪,唯一能猜到的是……或许张丞凯也有点喜欢女神?他误以为我在追姜雨桐? 也不是没有可能,张丞凯毕竟把所有女生的情书都退了回去。我又想,好像没听说姜雨桐递情书给他,张丞凯难道是在等她? 无论如何,这也不关我的事情……我虽然是张丞凯的好朋友,但假如以后我俩真的各自谈了恋爱,总归要给予对方自由空间的。嗯,就是这样! 由于暑假被占了一半,剩下的整个八月我也没心思出去玩儿了,开始在家没日没夜地报复性看动漫。 张丞凯还是每天照常来我家看书写作业,他还记得在娄婷病房里碰见侯老师和周耀东在一起的画面,若有所思地说:“没想到这两人还认识。” “嗯。”我跟他说起我在文具店就看过周耀东和侯老师说话,“周耀东不是很喜欢画画吗?他的素描本都画满了!我想侯老师正好可以教他?” “哦……嗯。”张丞凯转了转手里的笔,像是在快速思考着什么。 “小时候我也喜欢画画。”我又说,“我还记得你喜欢画房子。” 张丞凯说:“小孩都喜欢。” “不过还是蔡皓轩画的最好。”我随口道。 张丞凯愣了愣,嘴唇不自觉地翕动两下,他放下笔,出去洗了把脸才进来。 “你热?”我侧躺在床上一边吃薯片一边看他,“热的话把空调调低一点好了。” 张丞凯坐在那儿,刷了会儿题,冷不丁地道:“你还记得蔡皓轩。” “我当然记得!”我诧异地看着他,“我记忆力有这么差吗?” “哦。”张丞凯有点郁闷地答道。 我看了看他,心想他又怎么了,为什么最近越来越奇奇怪怪……我不禁陷入沉思,觉得张丞凯乖了这么多年,也许这是他迟来的叛逆期吧…… 开学后我和张丞凯正式成为初三生,在看见今年初一新生报到的时候,我顿时觉得我和张丞凯好像“老”了许多。 仔细想,应该是我们又向真正的成年人迈出了一步。现在,我俩的身高都达到了一米七。我爷爷的养猪计划还在进行中,他信誓旦旦地道:“你和小凯还有的长,一定要使劲吃。” 我说:“爷,身高和基因有关,我应该不矮,毕竟我爸个子很高的,他总得遗传点好东西给我吧。小凯也不会矮……阿姨个子也很高!” 我爷爷不相信,还是觉得这是吃出来的,我一旦某天少吃了那么一点,我爷爷就怀疑我遭受了严重的精神打击。 娄婷恢复得不错,开学正常回来给我们上课。毕业班的学习氛围不自觉地紧张起来,许多平时闲不下来的捣蛋鬼也变得安稳了。 有一天,数学老师打开投影仪讲试卷,我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却始终看不清那上面的文字。我痛苦地眨了眨眼睛,觉得是不是我早上没睡醒,但不管我怎么尝试,眼前仍然一片模糊。 我同桌看了我一会儿,狐疑道:“陶自乐,你跟谁抛媚眼?” “……” 我说:“我没抛媚眼,我看不清,那试卷是不是有问题?” 此时我同桌已经做了将近三年的小眼镜,她有经验地问我:“你不会近视了吧?” 我虎躯一震,从没想过这回事。我问她:“你眼镜多少度?借我看看?” 她把眼镜摘下来,我郑重地举在眼前,接着,我的整个世界都明亮了,放下来,又灰暗了。举起来,明亮了。放下来,灰暗了…… 我同桌胸有成竹地说:“你应该是近视了,我两只眼睛都是二百五哦。” 我简直难以置信,觉得我整天也没怎么学习,为什么突然近视了?回家的路上我很难过,问张丞凯的视力如何,他茫然地道:“还不错。” “就是啊!你看你一直在学习,视力还这么好。”我不满地道。 我爸和我爷爷也觉得不应该出现这事,直到张丞凯打开我的抽屉,发现里面满满当当地塞着各种日漫光碟,他冷冷地说:“你给日本人害了。” 我:“……八嘎!” 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我爸给了我钱,让张丞凯陪我去市中心配眼镜。因为学业关系,我和张丞凯已经很久没有单独出来逛过了。 我们走进眼镜店,两人都没有经验。店里的光线特别明亮,眼镜的款式令我眼花缭乱。我挑来挑去不知道选什么款式,就让张丞凯替我选。 “这种无框的呢?”店员也帮忙参谋,“很有书生气的。” 张丞凯想了想,问:“要重量轻一点的,最好还是……有框的吧。” “那看看这几种?”店员和和气气地道。 我选了一副迫不及待地戴上,对着桌上的镜子傻笑,然后转过头让张丞凯看,问他:“好不好看?怎么样?帅吗?” 张丞凯瞥了我两眼,却很快移开了视线,我拉着他的胳膊,让他和我一起站在镜子前面,势必要得到一个回答:“帅不帅?” “帅帅帅。”张丞凯把我的手扯开,笑了笑,“就这个吧。” 我去测了度数,两只眼睛都差不多一百多度。张丞凯说我应该不是最近才近视的,以前我压根不怎么看黑板,所以才没发现。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觉得他讲的也有道理。 眼镜没法现场取,还得等一会儿,店员给了我一张条子,让我们出去转转再来。我和张丞凯没什么事情做,只好又去了新华书店。张丞凯一进去就钻到考试区域,走路带风我都抓不住他,我想去看漫画但怕他又骂我,最后还是跟在他的身边。 “你看的不是高一的吗?”不一会儿,我忽然发现一个问题,“我们才上初三啊。” 张丞凯淡定地说:“那不是快了吗?” 我:“……” 算了,好学生的世界我不理解。 “你喜欢日本人是吧?”张丞凯又逛到另一边,“你以后可以学日语。” 我:“……我不是喜欢日本人,我也不喜欢日语,我只是喜欢看动漫。” “差不多。”张丞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知道日语也可以考级,你有空买本回去看看……反正你已经学会了五十音图,继续往下学就是顺手的事。” 我捂住耳朵说:“别念了别念了,师父我投降了。” “跑哪儿去!”张丞凯笑起来,从后面圈住我的脖子,我被他带到怀里,后背紧紧贴着他的胸膛。 我压着声音挣扎道:“书店禁止打闹。” “让你不听我的话,还记不记得我是你哥?嗯?”张丞凯炽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脖子上,让我不自觉地往后缩。 书架之间被隔出安静的走廊,天顶的灯光既柔和又明亮,张丞凯从后面扣住我的下巴往上抬,我只好一边笑一边侧头看他。此时,我突然想到一个脱困的办法,于是故意撅起嘴作势要亲他。张丞凯瞬间放开了我,甚至还推了我一把。 “嘿嘿。”我坏笑道,“亲到了。” 其实根本没碰到。 张丞凯面色古怪地拿手擦了擦脸颊,我心想这招简直有奇效,下次他再夹着我的时候就用这招。 “走,取眼镜。”张丞凯最后说,不再跟我玩闹了。 戴上眼镜后我可以看清黑板了,但我的新造型没多少人在意,因为班上戴眼镜的人不少,有时候我还嫌麻烦,不需要的时候也懒得一直戴着。 第36章 近视不算什么大问题,唯一过度担心的是我爷爷,家里吃鱼和胡萝卜的次数明显多了许多。我爸倒是无所谓,他说以后实在不行可以去做激光手术。 然而越往后,毕业生的生活不可避免地黯淡起来:加课、月考、排名、堆积如山的试卷、错题罚抄……学生压力大,老师压力也大。 邺城学生的寒假本来就短,我们更是只放了五天假,其余时间都像去年夏天一样在补课。我几乎喘不上气,隔三差五就被训,但我再也不敢回嘴了。不过虽然我不敢,其他人还是敢的,有一天后排的一个男生真的和数学老师吵了起来。 娄婷焦头烂额,第二天把那男生家长叫过来,课间的时候我们都伸长脖子听办公室里的动静。我同桌每天学得头昏脑涨,一听到有人吵架就精神了,扒着窗户跟以前情报部门听电报一样认真。 “战况如何?”我问。 “嘘——”她道。 打了上课铃,我又问:“听到什么了?” “反正还在吵。”她道。 我无语地道:“你这耳朵……你行不行,你是不是耳屎太多了!” “那你来!”我同桌又给了我一拳,把我胳膊差点都打青一块。 距离中考还有一百天的时候,黑板的左上角被班长特地划了一块区域,每天她早上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更新时间。 我觉得最后的一百天里发生了许多事情,所有人的关系都变得很紧张。我每天看着不断变少的数字,觉得那是一个定时炸弹,偶尔我会觉得时间过得极度缓慢,偶尔时间又飞速地流逝。 张丞凯是雷打不动地学习,我同桌说他真的很厉害,不仅学习好,心态也强。我叹了口气,没有跟我同桌说,张丞凯最近有时候在家吼我,他才没有表现出来得那么平静。 现在他每天晚上都要学到12点,最离谱的是,他要求我跟他一起学到12点。我隐晦地向我爸和我爷爷求救过,但是不管用,张丞凯已经疯了。 我想了很久,认真地对他说:“张丞凯,我不可能去一中读书的,除非我爸是一中校长,但他不是。” 张丞凯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可以上二十八中,离一中不算太远。” “二十八中我也……”我为难地看着他。 “那就上南园中学!”张丞凯皱眉道。 他还是不懂。就像我无法理解学霸的世界,他也无法理解学渣的痛苦。我不知道再怎么说了,我还不敢刺激他,因为我怕影响到他,所以只能强忍着和他一起学到12点。 就这么过了一阵子,我的脸色十分难看,体重也掉了,但我一天假也没请过,不管听不听得懂,还是每天坐在那儿上课。 之后难得有个清闲的周末,我狠狠地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我迷迷糊糊地走到客厅,又看见了王仙懿。 “阿姨?”我下意识地去找张丞凯,但他不在。 王仙懿对我笑了笑,我爸和我爷爷坐在一块儿,他们面前的桌子上平铺着许多花花绿绿的宣传纸。 我爸让我去洗漱,我穿好衣服,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我爸说:“乐乐,今天我们一起去看看学校吧。” 第31章 过去和未来 我爸了解我,他当初学习也不太行,所以后来才去了机械厂。去年夏天,娄婷在医院里对我们说的那一番话,我爸一刻都没有忘记。娄婷让他替我想想以后的路怎么走,我爸虽然没什么文化,但也找了许多不同的人商量。 我的成绩是好不起来了,即使最后撞大运上了南园中学,三年后的高考我大概率也只能上邺城当地的普通大专,或者干脆什么也上不了。初三的最后一段时间里,我爸和我爷爷看我过得这么痛苦,仿佛身心都在遭受拷打,他们也十分焦虑和难过。 用我爷爷的话说,当年如果他有个什么好点的岗位,多半能让我爸进去顶职。我爸要是工作好了,我这时候肯定也不会太抓瞎,最起码稍微有点关系在,能知道怎么选会稳妥点,或者干脆把我送到国外读书算了。然而,我爷爷过得不好的原因是什么?那还得问我太爷爷…… 这是无解的,因为从最开始,老陶家就是邺城千万家庭中最普通的一个。我们不是不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我们没有选择的原因,仅仅是因为我们真的没有选择罢了。 另一方面,我爸希望我过得快乐一点,轻松一点,这也是我爷爷的意思。既然我确实学不好了,他们考虑良久决定让我去上高职。 高职在邺城有一种模式,是3+2的学制。简单点说就是上五年,最后拿到的毕业证书直接是大专文凭,专业会提前选择,文化课和专业课对半学,还有各种对口实习等等。 我爸在告诉我之前已经把邺城所有的高职都看了一遍,最终筛选出三所学校,于是他和王仙懿打算一起带着我去实地看看。 “小凯呢?”我问王仙懿。 王仙懿搂着我的肩膀,说道:“在家复习。” 之所以王仙懿陪着我和我爸,是因为其中一所学校里她有一个朋友在当老师。我们先去了她朋友的这所学校,那位阿姨人也不错,带我们参观了一下学校,又把所有专业的表格都打印给我们。 我曾经的认知里只有高中和技校,我爸也是,这个下午过去后,我们对高职有了更多的了解。三所学校看起来都不错,有一所在近郊,校园占地面积很大,简直就像是一所大学。 回来后,我的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轻松,我觉得我去上高职还是挺不错的,接下来可以再仔细考虑一下,选一个最合适的学校和专业。也是之后我才明白,每年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上高中,那些不上高中的学生都会去类似的学校。 一时之间,初三这一年来盘旋在我家的压抑氛围总算是散去了一些。因为最终去哪儿我和我爸还没定,所以我也就没和别人提到这些。 但很快我发现了另一个问题,张丞凯不知道,而且他自作主张地帮我把目标定为了南园中学。他觉得我并不是没有希望,仿佛本校是温暖的港湾,我长到这么大还没有离开过南园街的保护范围,南园中学能仁慈地再收留我三年。 我的心情十分复杂,但我竟然没有勇气去反驳张丞凯,他对我说的,为我做的,都是真心实意地为我好。他的确是我的哥哥,是一个可靠的男生。 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先和张丞凯一起努力度过中考前最后的日子。每天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他还送给我一本字帖,让我抽空练字,因为判分时有卷面分,字写好了给老师的印象好,说不定能多得一两分。 我练了,不过写出来的字体总是不得要领,但是能做到卷面整洁,字迹清晰。这本字帖我一直保留了下来,它对我来说很重要,是我收到过的很特别的礼物。 中考的日子终于到了,邺城骄阳似火,老师提醒我们做好最后的准备,我和张丞凯在周耀东的文具店里买了同款透明拉链式文件袋,把准考证、各种文具都放在里面。 周耀东还是老样子,三年时间我和张丞凯变了许多,但对于他这样的成年人来说,变化则相对少一些。 “给你们打折。”周耀东笑道,“……来,顺便抽个奖。” 他拿出一个鱼缸般的玻璃罐,里面放了许多不同颜色的小纸条,让我和张丞凯抽奖。我们都在里面拿了纸条,张丞凯说:“一二三,一起打开。” 我打开,里面写着:“金榜题名!” “张丞凯,你是什么?”我凑过去一看,张丞凯那张写的同样是“金榜题名!” 周耀东道:“这是幸运奖。” “金榜题名听起来这么厉害……怎么是幸运奖?”我问。 张丞凯:“……” 周耀东一本正经地道:“金榜题名不幸运?你还要怎么幸运?陶同学,不要太贪心。” 我无话可说了,周耀东随便扔给我们一人一块橡皮,说:“去去去,好好考试,考完再来找我侃大山,今年夏天终于自由了。” 我们的考场不在南园中学,但也不算太远。我爸和王仙懿一起给我和张丞凯在附近的酒店定了房间,晚上也不睡,就是上午考完在里面休息一会儿,吃点东西。 我对考试已经彻底麻木了,真正坐到中考的考场时也并不算太紧张。我想到张丞凯也在这里,我和他在同一时刻面对着人生的考验,心里觉得很踏实。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我和张丞凯的初中三年也跟着结束了。我长舒一口气,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我揉了揉眼睛,只想回家好好睡觉。 我走出去,下楼的时候陆续碰见了几个人,有二班的姜雨桐和三班的大头,我们彼此打了个招呼,我发现这三年我和他们被分在不同的班级,几乎变成了有点熟悉的陌生人。 “张丞凯呢?”姜雨桐问。 “我正要去找他。”我说。 第37章 我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你要去找他吗?” “没事。”姜雨桐轻轻地咬了咬嘴唇,对我挥了挥手。 我笑了笑,没有去追问。 外面依然很热,我在摇晃的绿荫之下找到张丞凯,他的身边围着班上的几个小伙伴,我知道他们正在进行一项我从来都不会做的事情:对答案。 “……” “哎,陶自乐。”有人拍了下我的肩膀,我回过头,我同桌神气地推了推眼镜,“结束啦!我先走啦!过两天再见!” “拜。”我对她笑道。 我又等了一会儿,张丞凯终于发现了我,他赶紧朝我跑过来,说:“你怎么不喊我一声。” 我笑道:“我等你对完答案。” 张丞凯扬起眉头,道:“你又知道我在对答案了?” 我搂着张丞凯的肩膀,跟他一起向考场外面走去,得意地说:“我说的不对吗?我还不了解你?” 考场外面人山人海,都是等待的家长。我爸和王仙懿站在一起聊天,不知不觉,他们两人也都过了四十,但看起来还是很年轻的。 这天我们四人一起回到家,我爷爷又早早地在家烧了一桌子菜,比我们小学毕业那天还要夸张。 饭桌上我试探道:“爸,我能不能喝一杯?” 我爸不上当,道:“喝可乐吧你。” “那之后能不能给我买电脑,还要装宽带!”我又笑着嚷嚷道,“我太落伍了,以后上学要查资料。” “你查个鬼……”我爸也笑道,“看你表现,表现好就给你买。” 王仙懿居然道:“是可以买一台,我也打算给小凯买。” “哇哇哇。”我顿时滋儿哇啦地叫道,“爸,你看!你看阿姨都说可以买了!” 我爷爷笑眯眯的,大手一挥,豪气地说:“乐乐,爷爷给你买!爷爷最近拿了银行利息!” 这天晚上我们都非常高兴,我和张丞凯又一人分到了一根鸡腿。饭吃得差不多,大人们还要嗑瓜子聊天,我和张丞凯对这个没兴趣,就去楼下转转。 “结束啦!我苦尽甘来啦——”我在夜色里骑着车,和张丞凯一起渐渐远离了南园街。 这附近没什么好玩的,穿过南边的上坡小道,夏夜的风把小道两旁的梧桐树吹得哗哗作响,我们骑上去,然后再滑行一段,视野开阔起来,到了小时候我爸带我去吃肯德基的商场。 再往商场的侧边骑,那里原本有一截低矮的古城墙,最近几年为了保护它,政府干脆把这里修建成了市民公园。 “别往前骑了。”张丞凯喊我,“等会儿我们还得回去。” “哦。”我转了个方向,和他一起把车停在路边。 张丞凯对我招手,我们在城墙底下散了会儿步,接着并排坐在长椅上。我们的面前其实什么都没有,但我却看见了一个崭新的未来,我正站在过去和未来的交汇处,和我最好的朋友在一起。 “我预估了一下自己的分数,应该还行……”张丞凯的语气轻松,他的侧脸线条变得越发俊朗,“要不要和我对答案?等我上一中,我每天还是走读,你在南园中学要好好……” “张丞凯。”我凝视着眼前的黑暗,轻轻地叫了他的名字。 “什么?”他微微侧过脸。 我不是一个擅长隐藏的人,能忍到现在已经是我的极限。我坐直身体,很认真地看向他,我说:“张丞凯,我可能不上南园中学。” “那……二十八中?”张丞凯没懂,“你第一志愿可以填二十八中,后面再填南园中学也行……” “不是。”我摇了摇头。 “那是什么?”张丞凯问。 我说:“我不打算读高中了,我实在没什么天赋,从小到大都这样,你也是知道的……张丞凯,我跟你不一样,你真的聪明又努力,我有时候特别……特别羡慕你,我爸从小到大都不知道夸过你多少次……但你值得这一切。张丞凯……三年前你就想读一中,这回你终于可以去了,但我……我算了吧,我爸说让我去读五年制高职……” 我的话还没说完,夜色中的张丞凯忽然一下子从长椅上站起来,他紧紧地咬着牙,那双好看的眼睛怒视我,难以置信地说:“陶自乐,你在说什么?你怎么可能不去读高中?什么高职……什么五年制……你不读高中以后怎么办?!你要上大学啊!是你自己决定的吗?!你告诉我……是不是你不愿意吃苦,想偷懒去玩!”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是在朝我嘶吼,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我一下子呆在了原地,我曾经设想过很多画面,但根本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生气! 我也站起来,连忙拉住他的胳膊,我说:“张丞凯你冷静一点,你干嘛这么生气……” 他一下子甩开我的手,又吼道:“是不是你自己的主意?!” “不是!”我急切地提高声音说,“是我爸说的!我一开始都不知道有高职这种玩意儿!” 张丞凯喘了几口气,他往前一步,死死地盯着我,轻蔑地道:“你爸根本一点也不为你考虑!” “什么?”我也有点生气了,“我爸怎么不为我考虑了?” “你爸就应该从初一开始给你补课!不……他从小学就应该让你补课!而不是纵容你一直玩一直玩……每天都在看动漫,作业也不写!”张丞凯说,“知道你学习差劲还不管你!他就是不为你考虑!” 我气得脑袋嗡嗡作响,忍不住推了他一把,也怒吼道:“你凭什么这么说我爸!你凭什么这么说他!” “你爸爸是在溺爱你!”张丞凯看着我,他的嘴角向上扬起,但是眼神却冷得像冰,“陶自乐,你最好回去想清楚,现在还没有填志愿……你让你爸准备点钱,南园中学应该还是可以找关系的……陶自乐,你要知道我们都不是什么有权有势的人,你除了努力向上爬,你还能做什么?你书都读不好,还怎么出人头地?!” 我的心被深深地刺痛了,我听出了他的讥讽,他轻而易举地否定了我爸为我考虑的一切,也让我所有的一切都变得一文不值。他不理解我,他是南园中学的明星,怎么可能明白我们这种笨蛋?恐怕他也不知道有很多人都不会去读高中! 我非常难过,原本快乐的夜晚在顷刻间消失了。公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偶尔出来遛狗的几个大爷听见了我和张丞凯的争吵,他们和狗远远地朝我们看过来,却没有走上前。 我和张丞凯扯着嗓子吵了半天,没有人继续说话了。我在原地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快速地走向我的单车。 “陶自乐!”张丞凯喊我。 我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穿了一件宽松的白t恤,水洗蓝的牛仔裤很衬他修长的腿型。 张丞凯的胸膛起伏着,夜风吹乱他的头发,他的眼睛是湿润的,像是沉静的湖泊。他的声音低下去,悲伤地道:“陶自乐……我想和你一起……我们两人要一起读高中,然后上大学。我……你如果不读高中,那我以后每天还有什么理由去找你?” “你为我想过吗?陶自乐?”张丞凯问我。 我反问他:“那你呢?你为我想过吗?” 作者有话说: 高职的学制是参考了现实中的一些学校,可能每个地区会不太一样,本文中以我的设定为准 大家不用担心乐~之后他也会努力的,过得也蛮好 我写的时候是觉得乐确实是个小笨蛋,也设计过小凯帮他补课,乐忽然觉醒的剧情……但后来我自己推翻了,所以现在的剧情是我觉得最合理的。 小乐和小凯的旅程还在继续~谢谢大家每天来看! 第32章 我讨厌张丞凯 小时候我有一个朋友,他叫蔡皓轩。三年前他的父母离婚了,他跟着妈妈搬出了南园街,三年里我再也没见过他。 当蔡皓轩跟我闹矛盾的时候,我爸教会我要换位思考,我想对我爸说,换位思考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我总是无法把每件事情都考虑周全。 我的情绪是活跃的火山,永远不安定,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喷发。我的言语则是致命的熔岩和火山灰,有人会因此丧命……庞贝留下千年前的遗迹,而我不知道我和张丞凯之间的争吵会存在多久。 我只是……我只是骑车先一步离开了,在张丞凯没有回答我之前。 也许我不该问的,张丞凯一定为我想过千千万万遍,但他想的那些不是适合我的东西。 这天晚上后我和张丞凯没有再见面,我一连在家睡了很多天,我爸问我:“你就这么缺觉?” “嗯。”我笑道,“我困死了啊……之前天天跟张丞凯……跟他学到那么晚才让我睡觉。” “小凯呢?”我爸又奇怪地问,“他好几天没来找你了,不对劲吧?” 我爷爷也在那儿插嘴:“我做了卤牛肉,小凯爱吃的,等了他好几天都不见人影,乐乐你去看看。” 第38章 我不太想去,道:“我吃。” “你吃不完!”我爷爷大声道。 我用枕头捂住脑袋,喊道:“让我爸打电话给阿姨,我懒得下去找他。” 卤牛肉最后还是被我们三人吃完了,王仙懿最近没什么空,她说张丞凯去了舅舅家。谁知道他去没去,反正不关我的事。 我没精打采地在家里发霉,我爸和我最终商量好我要去的学校和专业,他搓了搓手,莫名紧张地确认:“……那之后就填这个了,你要努力学。” “我会的。”我懒洋洋地道。 我爸说:“你以后上学麻烦点,要自己坐公交车了。” “无所谓。”我说。 我爸想了想,又笑道:“其实也不错,你选的这学校靠近一中,就一站路……你和小凯每天早上约好了还能一起坐车去,有他在我放心。” 我在床上转过头,无语地道:“爸,你有什么不放心的?我都多大了?我不会坐公交车?再说了,谁知道上课时间是不是一样的,不一样我们也不能一起。” “一中应该去的挺早的,你到时候早点起床,跟小凯一起去!”我爸完全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 我:“……我去个毛线,又不是我上一中,我是他张丞凯的书童吗?!” 我爸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喃喃地道:“年轻人火气怎么这么大。” 在出分和填志愿之前,我的心情一直很差,主要原因还是和张丞凯那天晚上吵了一架。我没有告诉我爸这件事,张丞凯应该也没有告诉王仙懿。 隔天我爸有空,带我去电脑城买电脑。我们一进去就像两只小绵羊掉进狼窝,被各种销售忽悠得团团转。 原本我想买一台联想的台式机,后来我爸不知道听到了什么,又被拉去看另一个牌子。电脑城里人声鼎沸,我很快变得头晕脑胀。 这时候有个熟悉的人影走过来,一把抱住我爸,我定睛一看,张丞凯冷着脸,平静地对我爸说:“爸,过来这边,妈已经决定买哪台了,你又没钱。” 那销售顿时不说话了。 我爸的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张丞凯的肩上,好像也有点回过味来,说道:“好好好,走,听你妈的。” 张丞凯明显是来解救我爸的。我看着这两人演的情真意切,在后面凉凉地开口:“爸爸,哥哥,你们是不是忘了我?” 我爸笑得肩膀都在抖,对我吹了个口哨,说:“那你还不跟上?” 我:“……” 我和张丞凯还是不说话,我们只是像以前一样走在我爸的身边,我爸说:“小凯,真巧啊,之前听你说去舅舅家了。” “嗯,我舅舅喊吃饭。”张丞凯说,“我妈看见你……知道你被人忽悠了,特地让我来提醒你。” 我爸晕乎乎地道:“这个地方是太乱了。” “我妈认识人,我已经选好了,你们想买什么也可以问问他。”张丞凯说。 他把我们带到王仙懿那儿,王仙懿身边的销售看上去明显老实一点,他听了我的预算和需求,说我之前看的联想就不错。 我爸去结账,留下我和他们母子俩坐在一起,我和张丞凯彼此眼神飘忽,一个看天一个地。王仙懿跟我聊了一会儿,问道:“学校选好了吧?” “嗯。”我说。 王仙懿说:“那跟一中也很近。” “是很近。” 张丞凯坐在一边,他原本是垂着头的,听到后顿时眼睛微微睁大,终于看了我一眼。我把头转到另一侧,胳膊搭在扶手上,两腿无意识地抖动着。 “挺好的。”王仙懿笑道,“小乐说不定很适合这个。” 这时候我爸结完账回来,台式机装在一个大箱子里,我立刻走过去接过来自己提着。我爸看向王仙懿,问:“你们怎么走?” “打个车一起回去吧,别坐公交了。”王仙懿道。 我们在路边拦车,我把新电脑放在后备箱里,看见张丞凯坐了副驾驶。我嘴一撇,心想那正好,本来我是想坐副驾驶的。 几天后我和张丞凯去学校填志愿,早上我故意提前出发,也没骑车,就是为了和他错开。这天的天气不错,虽然是夏天,但我觉得并没有中考时那么热。 再去学校已经不用穿校服了,我那穿了三年的校服还留着,我爷爷不舍得扔,就让他在家做饭时穿穿。 反正不用上课,我干脆连书包都没带,空着手潇洒地走进学校。一到班上,我发现许多女生都去理发店剪了头发,她们终于有机会穿自己的衣服,每个人都很开心。 “陶自乐!”我同桌对我招手,她笑容灿烂,“给你看我的手机!” “哇。”我走过去坐下,“你家人给你买新手机了?” 我同桌的手机是一款精致小巧的翻盖手机,背后贴着《网球王子》的贴纸。她现在已经不喜欢西索了,新男神是《网球王子》里的越前龙马,我对她的选择表示赞同,觉得越前龙马好歹不是变态。 我玩了一下我同桌的新手机,又想到我爸才刚给我买了电脑,如果再让他给我买手机,他一定又要恶龙咆哮,这件事还是以后再提。 考完试没了压力,连娄婷走进来的时候都是微笑的,还和大家闲聊了起来。张丞凯来得挺晚的,但依然打扮得清爽。我看着他,又想起以前我同桌说他是年级男神,而我是山顶洞人。 我觉得初中的最后一天并不是特别伤感,因为班上有人还是要上南园中学,娄婷也说让我们好好放松,然后再回来拼搏,仿佛这仅仅是一个轻松点的暑假。 快结束的时候,娄婷笑着对我招招手,我走过去,娄婷问了我的志愿,我跟她说了我爸和我的想法。 她想了想,说:“到时候你记得关注一下,可以参加专转本考试,考上了能去大学同专业再读两年,这样算起来和正常读大学的时间一样,文凭也是全日制的。” “还能转本?”我又惊讶了,“好的老师……我记下了。” “好好加油,陶自乐。”娄婷鼓励我。 陆续有人渐渐离开,也有人还想和娄婷多聊一会儿。我走到外面,远远地看见学校操场上正有不少人在跑动,这时候班上有个男生叫我:“陶自乐,来踢球!最后一次和四班踢!” “我靠。”我一下子笑起来,立刻跟着他向操场跑,“我来!我来!带我一个!” 不知道是谁带来的球,最后也踢得混乱不堪,但我顶着大太阳在操场上尽情地跑了很久,觉得身心特别舒畅。休息的间隙里,我看见操场边上站了几个女生在看我们踢球。 有女生在,我们这群人踢得更加疯狂……直到每个人都精疲力竭,我的头发也被汗湿了,大家这才恋恋不舍地结束。 “有空再一起玩啊!”两个班的体育课代表都笑道。 我掀起自己的t恤擦了擦脸上的汗,正打算回家的时候,我看见姜雨桐直直地朝我走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水手风格的蓝白裙套装,黑马尾扎在脑后,身材非常高挑。 我愣了愣,能感觉到姜雨桐的确是朝我走来的。阳光下她的皮肤像是披上了一层金色薄纱,笑起来的时候格外动人。 我觉得我其实不是真的喜欢姜雨桐,我只是喜欢她身上显露出来的自信与美好,她像是电影海报中的少女,我觉得她漂亮,但我并不了解她,我遥望女神,仅仅是遥望。 “陶自乐!”姜雨桐喊道。 “什么事?”我问。 姜雨桐说:“你帮我叫一下张丞凯吧。” 我知道她想做什么了,我一下子冷静下来,说道:“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他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你俩经常在一起。”姜雨桐不解地道。 “但我现在确实不知道,我才踢完球。”我说。 我试图委婉地让姜雨桐死心,但姜雨桐拦住我不让我走,她仿佛感觉到今天是她最后的机会,如果她再不做点什么,等张丞凯去上一中之后,她就再也…… “那你……那你帮我转交个东西给他吧。”姜雨桐说。 我忍了一会儿,直白地问:“你喜欢他,对吗?” 姜雨桐僵硬了一下,点了点头:“是。” “表白这事还是自己来吧。”我告诉她,“我不想掺和,你自己去找他,当面和他说。” 我冷着脸甩开她,姜雨桐有点恼羞成怒地道:“陶自乐!你帮我一下会怎么样?以前我还是你同桌呢!” “我们就当了一年的同桌!”我也回过头喊道,“而且你老是跟我作对!我干嘛要帮你!” 姜雨桐气死了,对我说:“难怪没人喜欢你!” 据后来为数不多的目击者说,他们也没想到我踢完球一身臭汗,竟然还能和年级女神嚷嚷起来,并且女神十分生气,要不是在场的男生不算多,估计我要引起公愤。 但那一天,我确实不想帮姜雨桐送情书给张丞凯,我说不出来为什么,就是不想。 第39章 姜雨桐说,难怪没人喜欢我。她的话让我难受,却也唤起了我心底很深的恐惧……我也是希望能变得厉害、更受欢迎一些的,就像张丞凯那样。 回家的路上,我又想到吵架那天晚上张丞凯的话,他说我没有替他想过,他想和我一直在一起。我想告诉他,我也希望如此。 走着走着,一阵车铃声在我的身后响起来。我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那铃声却如影随形。我憋着怒气回过头,看见是骑车的张丞凯。之前他不知去向,我以为他先回家了,但居然没有。 我像是一只泄了气的气球,沉默地看了他一眼。张丞凯在我身边,很慢很慢地骑着车,他也绷着脸,没有主动开口的迹象。我们别扭地走了一会儿,张丞凯干脆停了下来,我一言不发地坐上他的单车后座,张丞凯就载着我继续往南园街骑。 我感到汗水慢慢地从我的额头流向鼻尖,然后我缓慢地说:“张丞凯,不如让我爸娶你妈吧,这样我们能成为一家人……这样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曾经我以为我爸会娶王仙懿,但在他们回来的这些年里,我爸始终没能让王仙懿变成他的女朋友,于是我也渐渐地意识到,我的幻想已经不太可能实现了。 我觉得张丞凯也接受了这个事实,他很少和我聊到这些,他还是让我叫他哥哥,所以我觉得他曾经和我的幻想应该是一样的,他也想过和我成为一家人。 此时此刻我对他说这句话,不是为了让我们的爸妈真正结婚,我是想告诉他,我会一直把他当做我的哥哥,我们的关系不会因为即将分开而改变。 结果,张丞凯听完后立刻猛地踩了刹车,他把车停在路边,我顺势地站起来,拉住了他的衣角。 张丞凯转过头看我,他今天很帅气,阳光同样偏爱他,在他的脸上打上了一层金色光晕。他看着我,然后推开我,异常坚决地道:“不要。” 轰隆一声,我心里掉落下一块巨石,把我重重地压在下面。 张丞凯抿了抿嘴,又说:“陶自乐,我不要这样和你成为一家人……” “好,好!”我气得胸口有点疼,“不要就不要!” 我扭头就跑,张丞凯没有追上来,他只是大声喊了我的名字,那声音消散在空中,消散在这个夏天的七月。 我以为我们认识了这么久,就算我们再怎么吵架,我们彼此之间都还会保留着最后一点默契,但他是这么狠心,连最后一点念想也不肯留给我! “张丞凯……张丞凯、混蛋……”我浑浑噩噩地跑了一段,无奈之前踢球太消耗体力,所以也没能跑很远,正好又回到周耀东的文具店附近。 我感到眼前模糊了起来,分不清那究竟是泪水多一点,还是汗水多一点。我泪眼婆娑地推开文具店的门,周耀东正和侯老师坐在一起,我一进去两人就触电般地分开。 “哎哟哎哟,怎么了?”周耀东大声地道,“陶同学?陶同学?” 他们两人问了我很久,我都只是坐在那儿不吭声,周耀东头痛地道:“陶自乐,你看看你满身的汗,都快臭了……” 侯老师:“好像已经臭了……” 我还是不说话。 周耀东叹了口气,从桌子底下拿出他先前玩抽奖的玻璃罐。现在里面已经清空了,他道:“别哭了,陶同学。等你再长大一点,你会知道很多事情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听没听说过时光胶囊?” “不知道,那是什么……”我看着他。 周耀东的文具店经常会搞一些锦上添花的玩意,比如会员卡、抽奖…… 他对我笑起来,想方设法地转移我的注意力,说:“……时光胶囊是给未来的你写信,随便写什么都行,你写好之后可以交给我,我帮你保管,等以后我再寄给你……看在你今天这么难过的份上,我就不收你保管费了……” “真的吗?”我说,“你会寄给我?” 周耀东认真地说:“真的。” 我擦了擦眼睛,坐在文具店的小桌子前,周耀东给了我一张便签纸,我低头拿着笔,想了很久我要写什么,但无论我想什么,我都只是在想张丞凯。 于是,我愤怒地提笔写道—— “我讨厌张丞凯!!!!!!by陶自乐。” —雪之章end— 第33章 海盗兔 初中毕业的夏天,我的房间装上了台式机,家里也办了宽带。那台联想电脑一时之间成了我家的新鲜玩意儿,我爷爷跟着凑热闹,点评道:“屏幕太小了,看不清。” “爸,这不是电视。”我爸说。 我爷爷没什么兴趣,说:“那我还看电视吧。” “网速怎么样?”我爸转头问我。 “还可以。”我说。 我爸说:“你电脑里怎么老是嘀嘀嘀,还有人咳嗽?” 我说:“那是qq的声音,我还在养宠物,给你看……” 我爸看了一会儿,觉得挺有意思的,说:“你帮我也注册一个。” “好,那我俩只能轮流玩电脑哦,你要玩的时候记得跟我申请。”我说。 我爸笑道:“没问题,你自己玩的时候要注意眼睛知不知道?尽量不要玩太久,近视度数加深不好……” “哦。”我点点头。 “小凯怎么不来找你?”我爸又问。 我一听到张丞凯就十分不开心,但我还得表现得若无其事:“不知道,毕业了又没作业,他估计也在家补觉吧。” “嗯。”我爸应道。 我可以这样解释一次,也可以这样解释两次……但张丞凯在我家待的时间太久,我爸和我爷爷早就习惯了他的存在,他这么长时间不来,他们一定也察觉到了什么。 这之后又过去几天,我爸买了一个新手机,把他的旧手机给了我,说:“你先用着,等以后爸再给你买新的。” 我爸担心我九月去上学有事要联系,但不敢买新手机给我的原因是,他觉得我的手机多半会被偷,既然存在风险,还是先让我用旧的。 “行。”我很愉快地接受了,“不过要是真有小偷,我会在他得手之前就用诺基亚砸他,保证砸到他头破血流。” 我爸:“……” 现在我有了电脑,我在家里可以玩网游了,之前总是在文具店看周耀东玩,我想加入他,于是便第一时间下载了游戏,去找周耀东带我。 周耀东带了我一会儿,扔给我几个大背包,还有一些游戏金币,就骑着威风的坐骑飞走了,让我一个人努力做任务,打不过的时候再叫他。 也不怪他,因为他早就满级了,跟我这种刚进去的小号确实玩不到一块儿。他走之后,我只好一个人按部就班地做任务和打怪升级。 游戏很好玩!我沉迷地玩了将近一个月,每天早上八点钟就要起来玩,一直玩到晚上吃晚饭,把我爸的话都当做了耳边风,反正我爸要上班,我爷爷也不管我。 周耀东在qq上和我说:【陶同学,你现在有网瘾,你爸初中不给你买电脑是正确的。】 我:【我看动漫也看很久,我好像喜欢什么就会很投入。】 周耀东:【我以前也这样,你别整天打游戏了,我一个人看店特别无聊,什么时候和你哥过来侃大山?】 我:【我不知道,我已经很久没联系过张丞凯了。】 周耀东:【不是吧?还在冷战?】 我:【就是冷战。】 周耀东:【让我做你们之间的调解员吧。】 我:【我真不知道他在哪儿……我不想去找他。】 这个夏天我独自一人在家待了很久,但我毕竟不是真正的室内people,我喜欢出去玩,喜欢在太阳下面跑来跑去……游戏瘾稍微过去之后,确实感觉到浑身不得劲。 有一天我爸找到我,有点意外地问:“你和小凯到底怎么了?憋了这么久都不联系,我以为你们就吵两天呢。” “没吵……” 我爸怜悯地看着我,说:“别嘴犟,你是我儿子,小凯也差不多是我半个儿子了,我能看不出来?平常你俩闹矛盾顶多两天就和好了。” “……你还有数据统计?” 我爸得意地道:“全凭经验。” “反正我不去找他。”我赌气道。 我爸叹了口气,又笑道:“爸去年说等小凯考上一中要带他出去玩的,你确定不加入我们吗?” 我顿时犹豫起来,干巴巴地问:“你们去哪儿?” “还没定,北京……重庆?”我爸见我上钩了,又继续放出别的钩子。 “你带他去那么远的地方玩吗?!”我不满地叫道,“你以前带我出去连省都没有出!” 我爸说:“那你快来加入我们。” “烦死了。”我说,“大陶你真烦。” 我爸哈哈大笑,丢下一句“你自己看着办”就走了。 第二天我同桌找我,说班长又在qq群里组织活动,问我和张丞凯要不要加入。 第40章 我:【那你问张丞凯,问我干什么?】 我同桌:【你神经!问你不就等于问张丞凯?我单独问他都叫不动他,他只和你玩儿。】 我:【呵呵呵呵。】 我同桌:【时间地点告诉你了,你自己看着办。】 怎么全世界找张丞凯都找到我头上?真是奇怪!每个人还都让我自己看着办,我到底要怎么办? 出于某种倔强,我还是没有去找张丞凯,只是一个人去找了我同桌他们。 “你真自己一个人来?”他们约的地方很没创意,仍旧是以前我们去过的电玩城附近,“你跟张丞凯怎么了?” “没怎么。”我含糊地回答道。 电玩城还是老样子,我买了五十块钱的币,因为张丞凯不在,我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打僵尸的游戏舱,犹豫不决时被两个小男孩抢了先。 我叹了口气,闷得想长啸两声,又怕被工作人员赶出去,在经过那些五光十色的娃娃机时,我有了一个主意。 我巡视一圈,把所有娃娃机都看过一遍,最终找到一个最可爱的,里面的玩偶是穿着海盗服装的兔子,有点像《加勒比海盗》里面的杰克船长。兔子的神情严肃,明明长得很可爱,却偏偏要做出冷冷的表情。 我喜欢这个,我觉得海盗兔子和张丞凯有点像,但显然不止我一个人喜欢它,在我的前面站着一对大学生情侣,女孩一直说要这个,男孩拽都拽不走她。 他们围着海盗兔,越抓越上头,有几次我觉得他们要成功了,但那骗人的钩子总是虚晃一枪。 我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站在这对情侣的身后盯着他们,我等了好久,他们终于在“持续失败”、“花光游戏币”、“后面有变态在盯”三重压力之下走了。 我顿时喜笑颜开,把自己的游戏币篮放在那儿,接着我四处张望,找到一个穿工作服的店员,我对他笑着招手:“哥——帅哥——” 店员走过来,我指着玻璃说:“你帮我重新摆一下好不好……稍微靠近一点出口……” 店员:“……” 他看着我,我立刻对他双手合十,道:“求求你。” 店员顿时笑了起来,他用钥匙打开机器,伸手进去重新摆放好海盗兔子们。 “嘿。”我捋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认真地投币进去,没想到一抓即中,当当当——海盗兔滚落下来的时候我还有点不相信。 我靠?我靠?? 店员:“前面喂了不少吧。” 我愣了一会儿,抱着我的兔子和游戏币就跑,生怕先前那对倒霉情侣去而复返要过来揍我。 “陶自乐!”我同桌咬着棒棒糖,“过来比赛!” 我走过去,把剩下的游戏币送给她,笑嘻嘻地道:“你们玩吧,我有点事先走了。” “喂——”我同桌大喊道,“你这就走了?!” 在抓娃娃之前,我想的是,等我抓到这个兔子就拿去送给张丞凯,这样正好有一个完美的借口。如果抓不到,那就说明要再等等,但是……但是我第一下就抓到了! 我兴奋地喘着气,准备立刻搭公交回南园街,却在走到电脑城附近的时候,意外地看见远处正站着我要去见的人。 我怔愣几秒,脚步自动带着我向张丞凯走去,我刚要喊他,却见一个身材略胖的男人拦住了张丞凯,张丞凯几次想要绕过那个男人,却都没有成功。 感谢我戴上了眼镜,整个世界都清晰无比,所以我清楚地看见了那个男人手里拿着的表单,还有他那不依不饶的架势,甚至已经开始动手拉着张丞凯去电脑城那边的小巷子了。 我一下子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邺城存在一种非常流氓的推销团体,听说会把人强行拉到某栋阴森的大楼里,只要进去了,就会让你交很多钱。 拦住张丞凯的男人很坏,他就是看张丞凯一脸好学生乖乖仔的样子才盯上了他!转瞬之间,我简直气炸了,我怒吼一声,道:“你谁啊!你要干什么!” 张丞凯闻声难以置信地看向我,我借着冲刺的劲儿把那个男人狠狠推到一边,拉着张丞凯,对男人吼道:“你干什么!” “哎哟——我操。”那男人被我推得踉跄几下,脸顿时也黑了,“让你他妈去体验一下课程!听不懂人话啊!” “谁听不懂人话了?!”男人的话更加验证了我的猜测,我吼道,“我们不去!” 男人阴恻恻地看着我们,朝旁边吐了口唾沫。 “张丞凯,我们走!”我硬邦邦地道。 我紧紧地握住张丞凯的手,不由分说地带着他往前走。偏偏巧了,电脑城附近的巷道狭窄又复杂,这里不是南园街,我不怎么熟悉,走着走着身后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张丞凯看了我一眼,他似乎很不舒服,十分艰难地挤出一句话:“陶自乐,你先走。” 我往后一看,似乎是刚才那流氓推销又叫了几个人,顿时也有点害怕。 “走。”张丞凯推了推我。 第34章 对不起 我是不可能走的,我要是走了我就不姓陶。 而且我一走,张丞凯说不定真被抓去强行上课,到时候人家开口报价格,说要交88888,张丞凯的口袋里只有8块,那不得被毒打一顿…… “看我的,看我的。”我向前一步,手里还捏着一个海盗兔子,“看我的……看我的……哎?那个人……那是大头吗?他怎么也做流氓了?!” 张丞凯:“……” 我已经顾不上这么多,就在眨眼之间,那几个小混混渐渐接近了我们,我把兔子塞到张丞凯的手里。最前面的一个混混正在抽烟,他染了一头不伦不类的红发,走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他手部的动作,是打算过来揪我衣领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一刻的我一点都不害怕了,那种不安稳的怒火像是闻到肉味的饿狼,让我浑身的骨骼都在嘎吱作响。 时间被缓缓地拉长,我看见大头瞪大双眼,他也第一时间认出了我和张丞凯,他的脸上出现一种难以解读的表情,然后他不停地给我使眼色。我有点困惑,但我的动作已经无法停止。 下一秒,红毛扔掉了烟蒂,对我冷不丁地挥出一掌,我向后一躲,他打了个空。接着我怒起对他踢出一脚,因为我的腿还算长,红毛虽然也想躲,但他没有完全躲过,不仅如此……他还一把抓住了我的脚。 “哎!”我单脚跳了起来,“你干什么!你个臭流氓!我要报警了!我要喊救命了!救命——救命啊!” 红毛应该是想模仿电影中的大侠,想把我的脚一扭,然后我整个人都会翻滚起来,然而真实情况是他根本使不上劲,只是抱着我的脚,他狞笑着往后,我又跟着往前跳了起来。 张丞凯:“……” 大头:“……” 估计是因为我俩的对打实在太弱智,再加上他们在人数上占据优势,后面几人不用吆喝,就一下子围了过来。张丞凯站在那儿,大头硬着头皮先“拿下”了张丞凯,接着,大头忽然道:“赵哥,我们不要真的打他们,他们会报警。” 红毛放开了我,几个混混顿时压制住我,我被他们按到了地上。我抬头一看,大头又在拼命跟我眨眼睛,我气喘吁吁,脸上的眼镜都歪了。 “我们不动手。”红毛说,“这小子刚才很横,我大哥被他推得差点没摔死……哼,让我想想……” 他揪着我的衣领,指着张丞凯,告诉我:“你不是很护着你朋友吗?你去打你朋友三拳,要用力打,打完你们俩就可以走了。” 我:“……” 我怎么可能去打张丞凯!我一下子又要暴躁地跳起来,但余光看见这回不止大头在对我眨眼睛,连张丞凯都对我使了个眼色。 电光石火间,我好似明白了他们两人的意思,大头在背后夹着张丞凯,红毛又狞笑一声,推了我一把,把我推到张丞凯面前,说:“打!用力打!” 我看了一眼张丞凯,张丞凯原本拿着的袋子和海盗兔都被扔在了一旁。张丞凯用口型对我说:“打。” 我咬咬牙,举起拳头,气势汹汹但软绵绵地打到张丞凯的肚子上。红毛在后面怒道:“你他妈雷声大雨点小!你打个鸡毛——” 就在这时,张丞凯忽然脸色一白,紧接着干呕一声,随后不受控制地向前吐了出来。不仅我傻了眼,所有人都傻了眼。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焦急地扶住张丞凯的肩膀,说道:“张丞凯!张丞凯你怎么了?!” 张丞凯的膝盖一软,整个人要往下滑。大头立刻弹跳离开,惊恐地喊道:“哥,哥我们走吧——真把人打出毛病来了!” “操。”红毛当机立断,几个混混赶紧跟着他跑远了。 “张丞凯……张丞凯!”我不顾一切地抱住他,“你有没有事?!我没打啊!我是假打啊!” 张丞凯想推开我,但没推开,他只是扶着墙壁又吐了。过了一会儿,他像是喘上了气,对我平静地吐出两个字:“晕车。” 第41章 我:“……” 张丞凯吐完,整个人终于舒服了不少。我脑海里的线索在这时串联起来:难怪刚刚他脸色那么难看,别人拉他他也不说话,敢情是一说话就要吐了! 不管怎样,我和张丞凯面面相觑一会儿,他看见我的身上弄脏了,非常愧疚地道:“乐,对不起。” “没事。”我一点都不怪他,“我们赶紧走吧,哥。” 张丞凯点点头,他把东西都捡起来,拉着我快步走出巷子。我们重新走到大路上,我和张丞凯的手心都出了许多汗,握在一起的时候又热又湿。 我时不时地往回看,担心在某个角落看见那些混混,我对张丞凯说:“大头是想帮我们的……是吗?” “是。”张丞凯点点头,“你还没那么笨,他眼睛眨得都快抽筋了。” “……” 张丞凯带着我转了个弯,我原本打算拿着海盗兔子去找他说话,没想到这个下午居然碰上这一茬,我们两人之间都好似自动把之前的不愉快忘记了。 “来。”张丞凯拉着我走进商场里的洗手间,“把衣服脱了。” “啊?”我没反应过来,张丞凯却已经动手扒掉了我的t恤。 他把自己身上干净的衣服脱下来给我穿上,然后在水池边简单搓洗了一下我脏掉的衣服,随后穿上了那件湿了大片的t恤,又低头漱了漱口。 “回家洗好再拿给你。”张丞凯说。 “嗯……”我跟着他。 “请你吃薯条和鸡翅吧。”张丞凯搂着我的肩膀,和我一起走进肯德基。 我坐在位置上等他,张丞凯买好东西回来。他坐在我的对面笑了笑,说:“吃吧。” “好。”我也不跟他客气了。 “这是什么?”张丞凯终于找到机会,捏着那只兔子问。 我一边吃一边说:“嗯……我抓的。” “电玩城?” “对。” “被坑了多少币?” “一次就抓到了!” 张丞凯愣了愣,随后又笑道:“这么厉害吗?” 我解决掉了鸡翅,被辣得斯哈斯哈,说:“送你了……你这袋子里是什么?书?你去书店了?” “嗯。”张丞凯打开袋子,里面竟然是一本日语教程。 “你要学日语吗?”我惊讶地问道。 张丞凯模棱两可地说:“可能吧。” 不知不觉,我吃完了张丞凯给我买的鸡翅和薯条,还翻看了一会儿他买来的日语书。我的五十音图还记得,有时候磕磕绊绊地能照着读出一些简单的词汇,但我仍然不知道为什么张丞凯忽然对日语有了兴趣。 张丞凯脸色好了许多,手里拿着我送他的玩偶,他修长的手指一会儿戳戳兔子的耳朵,一会儿又戳戳兔子的眼罩。 “我爸说要带你出去玩。”我说。 “哦。”他说。 “他问你……怎么一直不来找我。”我说。 他轻笑一声,说:“那不是因为惹你生气了吗?我去你会给我开门?” 我看着他,说:“我爷爷又不会把你关在门外。” “不是你爷爷。”他道,“是你。” 我安静了一会儿,还是梗着脖子说:“我爷爷会给你开门的。” 肯德基里面人来人往,这家店的角落正好有儿童乐园,许多小孩在里面开心地蹦蹦跳跳,发出一阵阵欢快的尖叫。店里的冷气非常强劲,有人进来时门外的热浪会被风吹进来,但很快又消失不见。 张丞凯坐在我的对面,我看见他的头发长了不少,少年人的肩膀渐渐地变宽了些,却还是偏瘦。他听了我的话也安静了一会儿,用手捏了捏兔子的脸颊,然后抬起头,有些艰难又有些落寞地说:“乐,对不起……之前我又对你不好。那些话……我不是故意说的,我当时是脑子抽了,真的很对不起。” 他一说话,我的心也跟着一紧,仿佛被一只手攥住一样。我垂着眼睛,缓缓地说:“算了……我的学校离一中只有一站路,到时候我俩还是一起坐车去上学,我可以当你的书童。” 张丞凯忍不住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英俊。他对我伸出手,手心向上,我把手放在他的手心里,和他握了握,当做我们之间正式和好的信号。 我对他说:“你想去北京玩,还是想去重庆玩?” 他说:“你想去哪里?” “重庆?”我不确定地道。 “那就去重庆。”他笑起来。 “你妈会同意吗?”我有点担心地问。 张丞凯低着头,微微思忖片刻,轻声道:“会……她反正也没什么时间管我,我自己攒了一点钱,应该够了。” “你怎么攒的钱?”我问。 张丞凯说:“做家教。” 原来在我疯狂打游戏的一个月里,一个学生家长听说张丞凯今年中考成绩在南园中学排第一,便请张丞凯去辅导他儿子。张丞凯马不停蹄地干了一个月家教,其实也没怎么休息。 我和张丞凯一起坐车回家,我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有那么一刻我想问问张丞凯,王仙懿的债到底还完了没有。他妈妈一直那么忙,最近除了去上班,好像还要坐车去外地……是去进货,还是去干什么? 然而我想来想去,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我和张丞凯才刚刚和好,我不想破坏掉我们之间的气氛。到了南园街,我让张丞凯跟我回家吃饭,我爷爷看见他,立刻欢呼起来:“小凯!” “爷爷……”张丞凯笑道。 我爷爷遗憾道:“你好久不来,卤牛肉都被我们吃完了!不行,我明天再卤一点!” “我和小凯要去重庆玩儿,爷你等我们回来再做。”我说。 “哟,什么时候出发?”我爷爷问。 “得问一下我爸。”我喜滋滋地道,“张丞凯,你过来我给你看我的电脑……还有我之前在玩的游戏!” 晚上我爸回来,一看见张丞凯也松了口气,知道我和张丞凯和好了,他笑道:“小凯,总算来了啊。” “爸!我们去重庆!去重庆玩!”我对他宣布。 我爸觑着我,说:“问你了吗?问小凯想去哪儿。” 张丞凯道:“去重庆。” 我爸:“……行行行,重庆重庆,我明天去请假,后天就出发。” 第35章 重庆!我来了! 邺城没有机场,我们三人得先去南京才能坐飞机。 五年级暑假我爸带我俩去游乐园玩的时候,我和张丞凯还只是两个小学生,这回再出去我们已经初中毕业,真是……时间是把杀猪刀啊! 我爸一边扔我的东西,一边用杀猪的力气吼道:“陶自乐!你再给我装这么多没用的东西!你是去重庆!不是去荒野求生!” “爸,我觉得都是需要的!”我一边躲他的拳头,一边趁机往行李箱里扔回去,“……这帽子要戴!夏天肯定热!还有这个拉肚子的药……我不信你去那边吃火锅不拉肚子!” 我爸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眼不见为净,去我爷爷房间一个人抽烟了。 然而张丞凯一过来,看见我的行李箱的时候,一句话都不对我说,立刻跟我爸一样往外拼命扔东西。 我:“……” 最终,张丞凯把我的箱子清空一半,把他的东西放进去,微笑道:“这样就好,我俩一个箱子,有些东西可以共用……我来拎。” 我:“。” 我爸得意地奸笑一声,对我道:“还得要小凯来治你。” 我们三人中只有张丞凯坐过飞机,但他也很长时间没有出门,所以只能依稀想起一些坐飞机的流程。 “总之我们得提前一点去机场。”张丞凯说。 我爸非常同意:“不能踩点。” 提前去我没什么意见,但我爸买的机票是早上七点多的。我问他们要提前多久,张丞凯说:“两个小时?一个小时?” 我掐指一算:“……” 他俩也发现了盲点,于是为了坐便宜的飞机,我们只好提前在机场附近的酒店凑合一晚。那酒店在荒郊野岭,但好在有小巴士可以接机送机。 唯一遗憾的是我爸又定了一个标间,但他错误预估了我现在的身形,我和他挤在一张床上,两人痛苦地对付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上飞机后,我对我爸说:“去重庆后我不跟你睡了,我想跟小凯单独一间房……” 我爸面无表情地道:“哦,我也不想跟你睡,你俩睡标间吧,我另开一间大床房。” 我:“那正好!” 我爸:“就这么着!” 张丞凯坐在我和我爸中间:“不要吵。” 下一秒,飞机呼啦呼啦地开始加速。我和我爸两个乡巴佬第一次坐飞机,顿时不敢说话,脑子里闪过的是美剧《迷失》的坠机开头—— 张丞凯:“……” 我闭上眼睛,心提到嗓子眼,张丞凯说:“快看,空姐发吃的了。” 第42章 “这么快?”我立刻睁开眼睛。 张丞凯说:“没发,我骗你的,但是已经上天了。” 我爸:“……” 飞机上的早餐是小面包和矿泉水,我啃了两口就没了。我欣赏了一会儿窗外云上的风景,一开始感到兴奋,但很快发现天空的景色不像在地面,很容易看着看着想睡觉。 我打了个盹儿,没过一会儿听到广播说飞机即将下降,我忍不住道:“这就到了?” 果真,飞机盘旋片刻轰地一声落了地,成功把我们送到了重庆。 我背着包,在机场里面张开手臂,声情并茂地说:“重庆,我来了!” 张丞凯:“……” 我爸:“……” “来来来,给我拍照。”我拦住他们,让我爸拿出包里的相机。 “在机场拍什么!”我爸吼道。 “拍一张。”我抱着我爸不让他走。 “陶自乐你初中毕业了,一米七多的小伙子你还扒我身上!”我爸说。 我爸刚出门不久已经烦透了,只好气若游丝地把相机交给张丞凯,说:“小凯,接下来你就是这个相机的主人。” 张丞凯:“……哦。” 我立刻改变方向,道:“张丞凯~” “站那儿我给你拍。”张丞凯指了下男厕所的门,平静地道。 我爸顿时哈哈大笑。 没关系。我笑眯眯地往那儿一站,得意洋洋地对着镜头,张丞凯于是举起相机给我拍了抵达重庆后的第一张照片。 我们三人在酒店住下,我爸果真一个人去住另一间房了,我和张丞凯把东西往房间里一放,我第一时间打开窗帘对外面看,说:“我们住的好高啊……这里的房子也高高低低的。” “这里是山城。”张丞凯走到我的身边来。 我问:“第一顿想吃什么?” 张丞凯说:“都行。” 我交代他:“相机带好了吗?要充满电!” 张丞凯无奈地笑了笑,按了一下我的头,说:“充好了,走,去找陶叔。” “行。”我打了个响指,“去找陶叔。” 我爸正在他的房间吹空调,我一下子冲进去,喊道:“陶叔陶叔!我们去吃饭!” 我爸被我逗得笑起来:“……滚你的。” 第一顿我们没走远,在酒店不远处吃了重庆小面,虽然有点辣,但是特别好吃,我们这才知道在邺城吃过的重庆小面都是假的。 我无法形容重庆有多么好玩,只是对于我们三个生活在邺城的人来说,这里光是地形和建筑就令我们觉得很有意思。 “爸。”我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邺城的地全是平的!这里不一样!” “那是。”我爸说了和张丞凯一样的话,“这里是山城。” 当然我们也遇到了另外的难题,当我们想要去另一个地方的时候,我们在观音桥走了整整三遍同样的路,都没有走出去。 我热的快要爆炸,连续喝了三瓶农夫山泉,我爸也受不了了,张丞凯这个时候却拿起相机对准了我。 “休息一会儿。”我爸奇怪地四处张望,“这路怎么走的,跟个迷宫一样。” 最后还是张丞凯去问了路,才带着我们离开了观音桥。 晚上,我们三人去了洪崖洞,找到一家火锅店吃饭。我爸很有自知之明,绝对不做挑战自己的事情,坚持点了一个鸳鸯锅。 火锅一上来,那热气就把我的眼镜糊成一片,我看不见,刚涮好的鸭肠没夹好,一下子飘到我爸的筷子上。 “哎?”我爸喜笑颜开,捡了个大便宜,“谢谢对面的这位朋友啊。” 我把眼镜摘下,立刻干嚎道:“你还我。” 我爸:“没了。” 张丞凯一脸无语,把他的鸭肠放到我的碗里,嫌弃地道:“闭嘴吧。” 火锅比我在邺城吃过的好吃,最后结账发现还更便宜。此时此刻我爸吃完了饭,中年人体力见了底,我还想再玩一会儿,我爸一身臭汗,道:“那你和小凯再玩会儿,等下最迟十点钟要回来,听到没有?” “哦,那也行吧。”我说。 我爸看向张丞凯,对他投去一个“你受苦了”的眼神,然后跑得飞快,迅速消失在我和张丞凯的眼前。 张丞凯:“。” “我们去洪崖洞的下面吧。”我说,“我们现在其实只是在它的上面,还可以下去,对吗?” 张丞凯:“嗯。” 夜色降临,整个洪崖洞亮起灯。我知道从远处看这里特别好看,但我和张丞凯真的进入这里后,也仿佛只是进入到一个灯光交错的迷宫中。 我伸手试图去拉张丞凯的手,他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牵住了我的手。我带着他不断往下,回头笑道:“哥,这里好不一样。” 夜风缓缓吹动张丞凯的头发,我和他穿着同样的白色t恤,彼此手心的热度都很高。他拉了我一下,笑道:“你站在这儿,我给你拍一张。” “哦!”我立刻站好。 张丞凯:“你就这一个姿势?换一换。” “没问题。” 张丞凯在相机的后面笑道:“你这什么姿势?” “双刀流!”我挥舞了一下空气剑。 我和张丞凯继续向下,最终到达了底部,面前的嘉陵江隐入夜色,如同一条蓝黑色的绸带。我仰起头往上看,发出了没见过世面的声音。 我和张丞凯在下面随便走了走,我说:“我想和你一起拍合照。” 张丞凯站到我的身边来,他把相机的镜头对准我们,手臂伸长拿着,说:“那只能这样了。” “重庆!我来了!”我又快乐地大吼一声。 张丞凯皱了下眉,又笑道:“你都来一天了,你还来。” 这样的自拍还是有局限性,我巡视了一圈,找到一个很漂亮的姐姐,问她能不能帮我和我哥拍照,她欣然同意,张丞凯把相机递给了她。 张丞凯对陌生人的戒备心比我高,等这姐姐走了之后,他说:“下次还是不要把贵重的东西交给不认识的人。” “你怕她抢我们的东西啊?”我笑道,“应该不会的……我观察过,她穿了高跟鞋,跑不快。” 张丞凯:“……” 我又道:“要是真有坏人抢我们的东西,我就拿诺基亚砸他!” “你算了吧。”张丞凯笑着摇了摇头。 我和张丞凯回去后没去找我爸,只是打电话跟他说了一声,约好明天早上再见。 “小凯,谁先洗澡?”我一进门就把上衣脱了,“干脆一起洗吧,热死我了!” “你先洗。”张丞凯看了我一眼就把头低了下去,躺在了自己的床上。 “那好吧。”我也没勉强他。 我进去舒舒服服地冲了澡,之后穿了短裤出来,张丞凯在一本正经地看电视,我一下子扑到他的身上,他被我压了一下,顿时笑道:“起来,我要吐了。” “等会儿我们看电影吗?”我问。 “等会儿再说。”张丞凯迅速地把我推开。 我躺在床上,听见张丞凯进浴室后有水声响起,眼皮子渐渐不听我使唤,只能隐隐约约听到张丞凯出来后好像对我说了什么。最后,他帮我把被子盖好,拉着我的手腕,缓慢地摩挲了两下。 第36章 你长得像招财猫 第二天醒来时,我发现我的右手手腕上多了一根红绳,上面挂着一个胖乎乎的招财猫,招财猫的肚子上写着“乐”字。 我揉了揉眼睛,想起了昨天晚上张丞凯的动作,顿时明白这是他送我的。我转过头,张丞凯背对着我,正睡在另一张床上。 我一下子精神不少,走过去掀开张丞凯的被子,然后趴到他的身上,他烦躁地睁开眼睛,头发也毛毛躁躁的,声音沙哑地道:“这才几点?” “为什么送我招财猫?”我问。 张丞凯想了想,说:“……你长得像招财猫。” “多少钱?”我又问。 张丞凯打了个哈欠,道:“……很便宜。” “红色好,红色我喜欢……红色喜庆。”我把手腕得意地转来转去。 张丞凯被我压了一会儿,什么天大的困意都消失了。他痛苦地把头缩进被子里,忽然浑身一僵,瞬间睁大眼睛看着我,一把用力地把我推开,骂道:“陶自乐!” “哎——”我差点儿被他掀翻,好不容易才保持住平衡。 张丞凯说:“你……你拿什么东西顶我!” 我:“……” 不是,我可以解释。 “这我也控制不住啊……”我挠了挠头,“早上不都这样吗?一会儿就下去了……你难道没有吗?我看看你的……” 张丞凯把被子裹紧,头发都竖起来了,大声骂我:“滚蛋!离我远点!” 我低下头,故意说:“你这样我有点受伤了。” 张丞凯不屑地嗤笑一声,说:“陶自乐你别装,赶紧去刷牙洗脸。” 第43章 “行,听你的。”我耸了耸肩,又笑嘻嘻地道。 我们收拾好之后去叫我爸,我爸睡得不错,今天还装模作样地戴了一副墨镜耍帅。但和昨天一样,我爸明显只能跟我玩半程,他吐着舌头说后悔来重庆了,感觉要中暑。 我爸开始打退堂鼓的时候我们正在磁器口,下一站的目的地是南山一棵树,我爸故技重施:“我要去喝点藿香正气水,你和小凯自己去吧。” “你又不去!”我怒道。 我爸也怒道:“我要回酒店!” 我抓着我爸不让他走,最后是张丞凯在一旁笑了一会儿,让我放了手,说:“陶叔累了。” “那……今天晚上还是要吃火锅。”我勉强放过了我爸。 我爸长舒一口气,说:“吃吃吃,你一天吃三顿我都陪你,等会儿我们电话联系,就在解放碑那儿集合。” 蓝天白云下,又变成我和张丞凯两个人,他拿起相机,对我道:“拍照。” “茄子!”我立刻笑起来。 张丞凯低头检查了一下,说:“没闭眼,挺好的,走……我们去看那什么一棵树。” 去之前我们绕了路,先去了一趟这附近的植物园。植物园比我想象中要大许多,我在邺城没见过这种身临其境的地方,如同走进了故事里的秘密花园。 我和张丞凯找到热带植物区,这里分布着各种仙人掌,有的品种比我还要高,有的是像南瓜一样圆溜溜的。我想起初二那年送给娄婷的仙人掌盆栽,放在这里简直不会被任何人发现,我送出去的礼物实在太普通了。 “她挺喜欢的。”张丞凯听我说了心里想的事情后,道。 “谁?娄老师吗?”我惊讶地问。 “嗯。”张丞凯在植物园里也拍了一些风景照,植物园天顶的光线洒落下来,让张丞凯的发丝都在发光,“我以前去她办公室,看见她把你的盆栽放在电脑旁边。” “这么说来……真的能吸辐射?”我说。 张丞凯笑了一声,说:“也许吧。” 我走到他的身边看他拍的照片,低头的时候正好张丞凯也低下头,我们的额头轻轻地撞了一起,我笑着说了一声哎哟,张丞凯恶人先告状:“你脑门怎么硬得跟石头一样。” “小凯,你也不差。”我说,“……拍得很好看啊。” “嗯……”张丞凯的声音轻轻的,我抬起头,却猝不及防地发现他在偷看我。 我微微愣了几秒,笑道:“你偷看我干嘛?” 张丞凯没说话,拿走了我手里的相机,自顾自地往前走,说:“看你眼角有眼屎。” “什么?!”我立刻疯狂地擦起眼睛,“不可能吧……”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我们在一棵树那儿找到了观景台,这里有不少人,还有那种看起来很专业的摄影师。 我和张丞凯向远处眺望,天空碧蓝如洗,云层一块一块地延伸至远方,重庆的江边高楼林立,繁华热闹……夕阳缓慢地向大地的怀抱坠落,它的光晕是橙红色的,辐射到天边的云层上。 江风袭来,天气还是热,但少了几分白日的炙烤感。我和张丞凯打算去坐一次索道,于是我们又一路向售票处冲过去,那一条路连转几个大弯,走走停停上了缆车后,我们就这样飞过了长江。 我站在张丞凯的身边,觉得这个夏天实在很快乐,又没有作业又不用考试,可以随心所欲地和张丞凯在外面玩。 “张丞凯。”我道。 “什么?”他说。 “我很喜欢你送我的招财猫。”我又一次举起手腕,“我会一直戴着它的。你说这个很便宜,但是我觉得很好。” 张丞凯轻笑了一声,伸手揉了一把我的头:“傻吗。” 过江之后,我们顺利地和我爸汇合上。 “来来来,火锅!”我期待地道。 我们在路边随便选了一家火锅,依旧超级好吃,然而这回我爸的肠胃似乎背叛了他,在我们打算吃完饭到处逛逛消食的时候,我爸忽然脸色一白,眉头一皱,说:“不对。” 我和张丞凯都看着他。 我爸冷汗直冒:“我要……去洗手间。” 张丞凯:“。” 于是我们开始到处找洗手间,就近去了一家商场后,我爸的脸色越来越白,整个人摇摇欲坠。我和张丞凯一人一边夹着他,我爸虚弱地道:“慢……慢点……” “请问——”我在不认识的商场里不意外地又迷路了,我知道我爸的情况紧急,于是拦下一个保安,“请问洗手间在哪儿?!” “直走左拐直走再右拐再直走。” “直走左拐……” 张丞凯喊道:“我记住了!陶自乐,走!” “来了!”我跑过去。 我爸:“……” 接着,终于在看见洗手间的标志之后,我爸猛地双眼放光,呼啦一下就飞了进去,隔间的门被砰的一声关上。 我:“。” 张丞凯也是虚惊一场,笑道:“来都来了。” “我懂。”我说,“我也去一下。” 看来,中年人不仅体力比我想象中要脆弱,连肠胃也是如此。后两天里我爸拒绝再吃火锅,并且把我坚持带来的拉肚子药顺走了。 我和张丞凯很强壮,不仅疯狂地吃火锅,还专门去了一趟武隆天坑,里面也有专门的照相服务,我想起在游乐园时我爸喜欢照这个,就拉着张丞凯一起照了一次。 照片里我亲昵地勾住张丞凯的肩膀,他站在我的身边,脖子上还挂着相机,我们拿到照片后都笑起来。 张丞凯叹了口气,拿手指轻轻砸了一下我的额头,说:“照这个干什么?我们明明都带相机来了。” “不一样!”我坚持道。 回去后我把照片给我爸欣赏,他已经在酒店躺平成长长一条,旁边桌子上放着各种饮料。我和张丞凯给他脑袋下面垫起枕头,我爸捏着照片笑道:“不错,拍得很好看。” 这之后,我们的重庆之行也到了尾声。回程时我不再是第一次坐飞机了,新鲜感和恐惧感大大减少。飞到南京后我们不多作停留,继续往邺城赶去。 “回来了。” 路上的风景渐渐熟悉起来,我们经过邺城的老火车站,经过电脑城和新华书店,公交车摇摇晃晃,最后把我们三人丢在南园街。 和繁华的重庆相比,邺城的南园街永远是旧旧的、灰扑扑的。小公园草木生长,沿街店铺的老板们有的在路边喝茶聊天,有的早早拉上了卷帘门。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怅惘,我想飞回重庆继续玩,但我一看见南园街的一切,我又很舍不得这里。 隔天我爸交给我一个任务,他让我去把相机里的照片都洗出来。我用u盘拷贝好照片,去街上找了一家洗照片的店。 我顺便把买来的火锅底料送了一包给文具店的周耀东,周耀东还在店里打游戏,一看到我就问:“你跟你哥和好了?” “早就和好了。”我说,“我们还去重庆玩了一趟。” 周耀东啧了一声,收下我的火锅底料,说:“难怪你这么嘚瑟。” 我在他的文具店里挑了一个还不错的钢笔礼盒,他又开玩笑地问:“送女朋友啊?” 我黑着脸,无语地道:“没女朋友,送我哥的,他九月份要去一中了。” 周耀东笑了笑,懒懒地道:“一中?那不错,以前我也是一中。” “靠。”我震惊地看着他,“你居然也是一中的?” “是。”周耀东说。 我说:“真看不出来,没想到你以前学习这么好。” 周耀东说:“还行,不过成绩并不能代表一切。算了……跟你这个年纪的小孩儿说不清楚,而且你还是个学渣。” 我:“。” “对了,之前有个小女孩……”周耀东像是想起了什么,却没有说全。 “哪个小女孩?”我问。 周耀东最终只是道:“没什么,我应该是记混了。” 照相店的老板帮我洗好了照片,厚厚的一叠放在纸袋里。回家后,我和我爸坐在桌子前翻看起来,一边看一边点评。 我爸嘶了一声,挑刺道:“陶自乐你拍照怎么就两个姿势?要么比耶,要么站那里跟个猴儿一样。” 我无语地说:“那是双刀流!” “这张不错。”我爸挑出我和张丞凯在南山植物园,让陌生人帮我们拍的照片,“这张有意境……别人帮忙拍的吧?” “嗯。”我点了点头。 “小凯的几张单人照有空让他拿走好了。”我爸笑了笑。 “先放我房间!”我把照片都扒拉到面前。 “给你给你……谁跟你抢。”我爸说,“看你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第37章 自燃同学 夏天里,当我把钢笔礼盒送给张丞凯的时候,他反手送了我一本陶渊明诗集。 第44章 我:“……” 张丞凯笑道:“我小时候读的,送你看吧。” 我抹了把脸,想叹气却又觉得这真是张丞凯的风格,也笑着问他:“要跟我去外婆家吗?” “不了,替我跟外婆问好。”张丞凯说,“我舅舅舅妈最近挺忙的,他们想让我去给我妹妹补补课。” “有钱吗?”我问。 张丞凯道:“想什么呢。” 我理直气壮地说:“那你就偷懒,你妹肯定也烦。” 张丞凯:“……” 我百无聊赖地翻开诗集看了看,忽然想起从前张丞凯跟我还不怎么认识的时候,他问我家里人是不是喜欢陶渊明。 “所以你一直不知道?”张丞凯无奈地看着我,“你翻开……《时运(其二)》那一篇。” 我努力地读道:“洋洋平潭,乃漱乃濯……挥兹一觞,陶然自乐……找到了,陶然自乐!” “嗯。”张丞凯笑道,“陶然自乐。” 我难以置信,但我仔细分析了一下,对张丞凯说:“我觉得这应该是个巧合,我爸不像是这么有文化的人……不过,也许是我妈取的。” 张丞凯随口道:“也是,如果是陶叔取的,说不定他会叫你陶自然。” 我一下子被戳中了笑点,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来:“哈哈哈陶自然!陶自燃!这听上去很热啊。” 张丞凯无语地看着我:“……对,很热,很hot。” “哈哈哈哈hot。”我多少也学了一点英语,故意沉声道,“没错,我很性感。” “滚吧。”张丞凯也笑起来,“这笑话好冷。” 我去了一趟外婆家,这回是我一个人收拾东西,并且独自坐公交去的。我实在太大了,再也不好意思让我爸和我爷爷为我做这些。 不过这回我在外婆家也并没有待很久,我看着四周熟悉的乡野景色,觉得张丞凯不在,总是少了点什么。 我在乡下时候认识的孩子们也都长大了,他们有的留级,有的则不准备上学了,直接在镇上打零工,还有一小波人已经变得无所事事。 晚上睡觉前,我总是会翻一翻张丞凯送我的诗集,有些页面上保留下一些墨蓝色的笔迹,有时候还会有一两个注音。我再次想到,张丞凯那么小就在看这本书,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明白。 回南园街后已经到了八月中旬,我在南园街碰到大头以前的朋友,这才想起来之前在电脑城附近遇见大头和那群混混在一起。 第二天我和他们去找大头,大头见到我点了点头,一段时间不见,他居然都开始抽烟了! “你怎么会和电脑城那些流氓混在一起?”我问他,“你那个女朋友呢?” 大头:“……” 他朋友幸灾乐祸地道:“分了。” “分了。”大头一副看破红尘的模样,“你还记得那个红头发的人吗?他原来也是南园中学毕业的,后来就去混了,我也去跟他混了两天。” 我想了想,说:“那天谢谢你啊,不过我看你们混的好像也不怎么行……” 大头:“。” 我问:“你之后打算去哪儿?” 大头报了个名字,是邺城的一所中专,我只能说他比我上的学校还要差劲,不过这也没什么可比的,毕竟有人干脆什么学也不上了。 就这么过了两天,我忽然意识到我马上真的要去别的地方上学,再也不能整天在南园街打转。也就是说,我要离开张丞凯,一个人去新的学校新的班级。 报道的前一晚,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虑,像是两个月以前,我从未真正地体会到当时张丞凯在生什么气。这仿佛是一种会接力的不安情绪,最先在他的身上爆发,而我是滞后的那一个。 晚上张丞凯从舅舅家回来,被我爷爷喊过来一起吃饭,他走进房间跟我打了个招呼,道:“自燃同学。” “一提到这个我就想吃羊肉串。”我也笑道,“多撒点孜然粉……等等,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不知道。”他回答。 我立刻从床上蹦起来,然后去找我爸,让他给我们量身高。 “背对背站好。”我爸指挥我们,接着他拿了卷尺帮我们测量,“小凯高,一米八了!” “我呢?”我心里一沉,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一七五。”我爸说。 我的世界崩塌了,再一次的!每回张丞凯都会悄悄地比我多长一点,我努力追上去,之后我俩平齐一段时间,接着他又悄悄地长。 我郁闷地吃完饭,越看张丞凯越不顺眼,他都一米八了!他偷偷一米八了! 张丞凯感受到我的视线:“……” 饭后我又躺在那儿,张丞凯说:“明天早上我们第一次去学校,从这里走到公交车站要五分钟。你把闹钟给我,我帮你设置好时间。” “你自己拿吧。”我懒洋洋地道。 张丞凯帮我调好闹钟,又说:“其他东西都准备好了吗?到时候有事就给我发短信。” 我说:“我给你发过好多短信,你不是每条都回我。” 王仙懿也把自己的旧手机给了张丞凯,我俩现在联系起来要方便许多。 张丞凯说:“你发的好多都是废话……我回你有点浪费钱。” “切。”我哼了一声。 张丞凯看了看我,过了一会儿问道:“怎么了?感觉你又不高兴了?” “没什么。”我无法解释,只好说道,“还不知道班上的同学怎么样,我可能又没朋友了,就像去补习班的时候一样。” 张丞凯说:“你慢慢的就有认识的人了,而且我觉得你朋友挺多的。” “谁?”我瞥了他一眼。 张丞凯一本正经地道:“蔡皓轩?赵嘉惠?你那个戴眼镜的同桌?姜……” “姜雨桐就算了!”我抢先道。 张丞凯笑了笑,也不再提到姜雨桐。我忽然想起我还是没有告诉他姜雨桐喜欢他的事,又磨磨蹭蹭地问:“你……觉得姜雨桐怎么样?” 张丞凯看着我,脸色顿时黑了下来:“不怎么样。你不让我说她,你为什么又提?” 我顿时安心了点,说道:“没什么,我不说了。” “总之。”张丞凯满意地点点头,“明天你和我一起去,然后我们再一起回来。” 第二天我在楼下和张丞凯碰面,我俩的单车都光荣下岗了,现在只能坐公交车去上学。早班车比我想象中人要少一些,不过还是没什么空位,我远远地只看见最后一排中间的座位是空的。 “去坐。”张丞凯推了推我。 我说:“你去。” 张丞凯啧了一声,说:“让你去就去。” 我还是没动,说:“不去。” 张丞凯:“……” 我俩犹豫了一会儿,下一站上来一群大爷大妈,他们轰轰烈烈地去抢座位了,我对着张丞凯挤眉弄眼,他笑道:“那就站着。” 车程大概十五分钟,算上等车的时间,半个小时怎么都能到了。因为我的学校和一中还有些距离,所以我要提前一站下车。 我跳下车,原地站着对张丞凯挥手,他对我淡淡地笑起来,公交车在我眼前迅速地开走,转弯,消失。 我左右看了看,报道日的学校周围十分热闹,还有许多家长陪伴一起来的。我整理了一下衣服,背着包向学校走去。 高职的全名叫做邺城高等职业技术学校,我的专业是计算机管理系下的电子商务。学校看起来很不错,据说有好几个校区,但靠近一中的这个校区是最老的一个。 我跟着报道的人流向前走,布告栏前依旧站满了人,我想起和张丞凯一起去南园中学的那天,心想这次我得独自面对这些了。 我试图在人群中辨认出一些我可能认识的熟面孔,但很快我放弃了这个想法,因为这次我真的一个人都不认识。我找了半天,旁边有个戴红袖章的老师过来帮我指引,他告诉我应该去电子商务一班。 “往那儿走。”老师亲切地对我笑道。 “谢谢老师!”我道。 我真是跟一班有缘,除此以外我想不到更好的解释。我走进一班的教室,老师还没来,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学生。 桌椅都是单人桌,我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坐我旁边的男生穿着一身黑,黑t恤黑裤子黑球鞋黑手表,偏偏头上戴的耳机是白色的,我看了一眼认出那是索尼的一款。 男生戴着耳机,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长方形播放器,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猜应该不是手机。 他有一张端正秀气的脸,察觉到我的目光后转过头来,对我友好地笑了笑,拿下耳机问我:“要听吗?” “你这是什么?”别人向我搭话,我一定会热情地跟他聊起来。 “哦这个,听音乐的……叫ipod,跟mp3差不多。”他将椅子朝我的方向拉过来一些,又把耳机递给我。 我说:“谢谢。” 第45章 “不客气,我叫詹子帆。”男生道。 “我叫陶自乐。” 男生笑道:“嗯?你中间的那个字跟我一样?” “我是自由的自。”我也笑道。 詹子帆说:“我是常见的子,还是你的自由特别点。” 我只听了一会儿,詹子帆放的歌都是一些摇滚,一戴上耳机就有个男人在我耳边撕心裂肺地吼叫。 “不是你爱听的,对吧?”詹子帆摸了摸下巴,问。 我诚实地点点头,说:“嗯……我一般会听日漫的op和ed,喜欢舒缓一点的。” 詹子帆还想说话,从外面走进来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男人,他穿衬衫和黑色西装裤,走到讲台上对我们笑了笑,问:“人来齐了吗?我叫李文飞,以后就是电子商务一班的老班。这样……我们先点个名,然后要麻烦几个男生去帮忙拿下东西,有谁……” 这我太熟悉了,老师没问完我就举起了手,詹子帆把耳机挂脖子上,看见我举手他也举起了手。 “行,你俩叫什么?” “陶自乐。” “詹子帆。” “好……”老师笑道,“你俩先去吧。” 我挺高兴的,一下子和詹子帆说上了话。我觉得他虽然打扮得很酷,但性格却随和亲切。就这样,我和詹子帆先去拿东西,很快又有人加入了我们。 高职一共有四个院系,每个院系下再分好多班级。拿东西的地方是在学校的大礼堂,人来人往的景象要比中学开学时热闹许多。 我和詹子帆一边拿东西,一边在路上聊了起来。等回到班上,我们分好了东西,李文飞对我们道:“我们先来互相认识一下大家吧,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按照座位顺序来吧,从左手边先开始。” 我早有准备,来之前就给自己想好了要怎么说。轮到我的时候,我跟新同学们说到我名字的由来,正是之前从张丞凯送我的诗集里看来的那段,我还特地加了一句:“不叫自燃的原因是因为听起来很热。” 李文飞微笑看着我,我心里一沉,明白这老师很友好但他不觉得好笑。再看四周,新同学们都沉默地眨巴着眼睛……完了,真的这么冷? 就在这时,詹子帆忽然哼唧一声,小声地笑出了猪叫。我转头看了他一眼,这个瞬间我意识到,詹子帆应该会成为我的好朋友。 “好的,陶自乐。”李文飞笑道,“我记住你了。” 等大家七嘴八舌地做完自我介绍,李文飞又问:“谁想做班长?还有各种班委……我们来选一下,欢迎自荐!” 李文飞转身在黑板上写出各种职位,文艺委员和体育委员最先被抢走了。 “班长班长。”李文飞道,“男女班长各选一个,不用害怕。” 李文飞看了一圈,还是没人举手。我微微沉思,其实很想给李文飞解围,但无奈我没什么班干部经验,从小学到初中,我都是普普通通的那一个。 “大家这么害羞啊……那我来看看吧。”李文飞笑了笑,他低头看着名单,“嗯……陶自乐?” “啊?”我瞬间抬起头。 李文飞说:“你先当一下男生班长吧。” 我顿时说:“老师,我不会,我没做过班长。” “我以前也没做过老师。”李文飞笑道,“任何事情都是做着做着就有经验了,没关系的,可以尝试。” “那……那……”我有点犹豫起来。 这时候李文飞又说:“给你配一个助理,你看怎么样?” 全班人顿时哄笑起来,我的心跳得很快,有点紧张,但最终答应下来:“那好吧。” “我当你助理。”詹子帆笑嘻嘻地举了手。 李文飞点了点头:“行,就你俩了,电子商务一班的男生班长,还有他的助理。” “女生再来两个吧。”李文飞又在名单上随机选了一下。 一个上午过去,我竟然破天荒地成了班长!等说完重要事项,李文飞把我们几个留下来单独交代了几句。 “马上军训,班上同学的名单和电话我会留给你们一份。”李文飞道,“我的联系方式你们也记一下,有事情我会联系你们。不用担心……平时也没什么事,有些时候负责一些老师学生之间的沟通就行。好,先回去吧,过两天见。” “老班再见!” 我和詹子帆又跟其他人交换了一下联系方式,詹子帆用胳膊肘顶了顶我,道:“班长回去建个qq群吧,我们可以陆续把人拉进来,以后也方便点。” 我连忙道:“好,我回去就建。” 一直等到走出学校,我还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我真的……我真的当班长了! 我和詹子帆在校门口分别,他笑道:“你怎么走?” “坐108回家。” “那我和你一个车站。”詹子帆高兴地道,“走,我们一起去。” “但我……但我先不回家,我要去一中。”我笑道。 詹子帆奇怪地问:“你去一中干什么?” 我说:“找我哥,我刚给他发了短信,他也快出来了。” 詹子帆说:“亲哥哥吗?” “不是。”我摇摇头,“但也差不多,我们从小就认识,之前也一直在一起上学。” “那就是你发小哥嘛。”詹子帆理解地点了点头,“我有个发小,她也在一中,但她初中就上一中了,今年是直接考的本校。” “真的假的?”我惊讶地说。 “真的。”詹子帆认真地道。 我跟他挥了挥手,道:“那太巧了,说不定我哥还能认识你发小,那我先去找我哥了。” “哎——”詹子帆改变了主意,“陶自乐,我跟你一起去吧,反正我也没什么事,顺路把我发小捎回去也行。” “走!”我高兴地勾住他的肩膀。 我和新朋友之间很投机,詹子帆是我在高职第一个说上话的人,而后我们又变成了班长和班长助理,我说张丞凯在一中读书,他说他的发小也在。一切的一切仿佛是上天的旨意,我注定要和他成为朋友了。 因为不像是早上那么赶时间,我和詹子帆边聊边走,穿过两条街就到了一中门口。 一中的门头看上去更老一些,给人古朴沉重的感觉,外面同样站了一圈等待的家长。我和詹子帆等了一会儿,我专注地盯着不断从校园里走出来的人群。不一会儿,有个我熟悉的人影出现了。 张丞凯背着包,低头一边看手机一边往外走,与此同时,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两下。 “詹子帆,那个就是我哥!”我骄傲地指给他看。 “看见了!你哥挺高挺帅的……”詹子帆用手握成望远镜的样子,笑道。 下一秒,我们同时看见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从背后接近张丞凯,两人一起向前走,似乎是在说话。 “我靠?”詹子帆的声音忽然提高并拐了个弯。 “怎么了?”我问。 詹子帆陡然抓住我的手腕,惊讶地说:“跟你哥说话的是我发小!” “啊?”我又看过去,发现那女生长相清雅,一脸冷漠的样子,竟然有几分眼熟,“不对……我怎么感觉我也认识她,你发小叫什么?” “何知礼。”詹子帆说。 “我靠!”我愣了愣,也反应了过来,“何知礼是我小学同学啊!她以前还是我哥的同桌!” 第38章 新生活 我对何知礼的印象是一个标准的小古板,她经常叫我闭嘴,觉得我像一只嗡嗡的蚊子。二年级时张丞凯转学之后,何知礼成为我们班的班长,她一直做到小学毕业。 六年级那年何知礼和张丞凯是同桌,两人原本都打算去上一中,后来张丞凯没有去,何知礼倒是去了。 此后三年我没再见过她,就像我再也没见过去上八中的蔡皓轩。没想到张丞凯考上一中又碰上了她,最巧的是她的发小是詹子帆,而詹子帆和我是同班同学! “哇哦。”短短几秒,詹子帆也搞清楚了这之间的弯弯绕绕。 “你住南园街吗?”我激动地拉着他,“不可能!我没见过你!” “不住……”詹子帆说,“何知礼也不住南园街,她在那儿上小学是因为户口放在那儿了,小学时候她都是父母接送的。” “太巧了太巧了……”我兴奋地拉着詹子帆,转头对张丞凯打招呼,“小凯——” 张丞凯和何知礼向我们望来,我上蹿下跳地道:“小凯!何知礼!你还记得我吗?!” 何知礼微微一愣,随后也没搭理我们,只是快速地走开了。 “哎?”我看了看她,然后望向詹子帆,“你发小不理你?” “习惯了。”詹子帆说,“她就这样,我去追她,拜拜!” “拜。”我松开詹子帆的手,张丞凯已经慢条斯理地走到我的面前,他盯着詹子帆,又冷冷地转过头。 “那是谁?”张丞凯问。 第46章 我激动地说:“我同学,詹子帆……你猜怎么着!” 张丞凯嘴角向上翘起,皮笑肉不笑地说:“我猜怎么着……报道第一天你俩就一见如故臭味相投把酒言欢相见恨晚?” 我:“。” “哪来的这么多成语。”我跟他一起向车站走去,“跟报菜名似的……不是,你别打岔,你又碰上何知礼了?” “嗯。”张丞凯用手拎了一下我的包,似乎在感受重量,“她和我一个班,我们在五班。” “我还是一班!”我说,“詹子帆是何知礼的发小!他又是我的同学!何知礼又是你的同学!我靠……” 张丞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眯起眼睛道:“是挺巧的,不过我倒是没听她说过她有个发小。” 我总结道:“以后我们四个人如果一起吃甜筒,第二个半价就凑齐了。” 张丞凯的眉头扬起来:“……谁告诉你我们四个人会一起出去的?” “还有还有。”我跟倒豆子似的一口气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我做班长了……是男生班长!” 张丞凯终于收回了那些阴阳怪气的小表情,真正地笑起来。他笑得眼角弯弯,用手捏了一下我的耳垂,说:“是吗?那这样我俩都做过班长了。” 我们坐车回到南园街,我爷爷难得不在家,说社区有老年人活动,他去参加活动了,桌子上压着钱,让我和张丞凯去楼下随便吃点什么。 “那去我家好了。”张丞凯想了想说,“我家还有披萨……或者你不想吃的话,我再弄点别的给你吃。” “去你家?”我没什么意见,“好啊,我随便吃什么都可以。” 张丞凯几乎天天都在我家,我也就很少去他家,大概只去过三四次。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曾经502的事情在我们所有人的潜意识里留下了一缕幽魂,它总是阻止我去仔细回想那一天。说起来,我也很久没有再听到蔡家宏的消息,他似乎同样搬出了南园街。 “是什么披萨?”我问。 “牛肉和鸡肉的。”张丞凯说。 他打开门,给我拿了一双拖鞋。他家的陈设很简单,连家具都很少,所以显得房子看起来比实际面积要大。 有意思的是,张丞凯家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圣母子与天使”题材的小油画。我曾经很好奇地问过张丞凯,张丞凯说他们家并没有人信神,这幅画也不值钱,是别人临摹的。 他没告诉我这幅画是谁挂上去的,可能是他的外婆,也可能是王仙懿,总之就这么一直挂在上面,没有人去把它拿下来。 张丞凯的房间也很干净,同色系的灰色床单和被子铺得整整齐齐,桌子上除了书、笔记本电脑、我送他的兔子玩偶以外,几乎看不到别的东西了。 我坐在沙发上,张丞凯去冰箱里把披萨拿出来热,顺便倒了果汁和牛奶。我一边吃披萨一边问他:“你妈呢?又去外地了吗?” “嗯。”张丞凯点了点头。 “她去做什么?进货吗?”我问。 “我没问,我不怎么关心。”张丞凯淡淡地道。 如果是我爸出门,我一定要问清楚他去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可张丞凯却完全不一样。我想了想,还是决定不继续往下说,也许这就是张丞凯和他妈妈的相处方式。 这之后,我和张丞凯开始各自适应起我们的新生活。我问张丞凯在一中待得如何,他想了一会儿,告诉我:“就那样,学习。” 我又问:“你还能考第一吗?” “不知道。”张丞凯缓缓地道,“我努力。” 我观察他的表情,觉得从南园中学去一中之后,张丞凯不再像是以往那么自信与笃定,但这不代表他会害怕与退缩,我觉得他像是在武林大会上见到更多对手的大侠,他一定受到了一些触动,他在试探,也在寻找见招拆招的机会。 相比之下,我的高职生活明显轻松许多。我爸和我爷爷都没想到有一天我也会当上班长,再三嘱咐我一定要好好为同学服务。 “当官了啊!”和我爸的“厅长”相比,我的班长是实打实的,所以我爸很开心。 高职的课分为文化课和专业课,课表不会安排得很满,每天下午放学还挺早的。由于我们没有了高考的压力,文化课大多也不难,使用的教材和高中不同,老师的教学节奏也没有那么快了。 专业课在我看来会更有意思一点,学校有经验丰富的老教师,也有刚毕业不久的研究生新老师,新老师给我们上的实践课比较多。 开学之前我对电子商务这个专业没什么概念,来了之后稍微懂了一点,回去之后让我爸去银行办了网银。 我爸对此相当怀疑,他从来没有在网上买过东西,即使是以前流行的电视购物也没有试过。我爷爷更加觉得网上买东西是天方夜谭,因为根本看不见也摸不着。 “试试啊。”我让我爸坐到电脑面前,“你想买什么?” 我爸安静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名言:“我想买点清净。” 我:“。” 他好笑地回过头看着我,最终还是把网银留给了我,道:“卡里就一百块,你自己折腾去吧。” 我爸花一百块买了清净,得到网银密码后的我不再缠着他了。我打开网页挑选了很久,最终买了两个看起来厚实的硬皮笔记本,是梵高的主题系列。 下单后我等了三天,有个大叔敲响我家的门,问道:“陶自乐住这里吗?” “是我!”我一把拉开门,大叔递给我一个纸盒,让我在单子上签了字。 我爷爷在厨房听到动静,又好奇地过来凑热闹:“真给你送来了?钱没被骗走?” “当然不是骗子。”我迫不及待地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两本包装完好的笔记本,质量相当不错,一本是星月夜,一本是向日葵。 等我爸回来,我立刻把买到的东西给他展示:“还行吧?” “嗯。”我爸笑了笑,“是不错。” 张丞凯晚上来吃饭的时候,我把笔记本先给他选,问:“你要哪本?” “这就是你之前跟我说过的……在网上买的东西。”张丞凯也有了一点兴趣,他选了一会儿,最终选了那本明亮的向日葵。 我笑道:“我还以为你会喜欢星月夜。” 张丞凯问:“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跟你的气质比较搭?” “我没气质。”张丞凯把笔记本的塑封拆掉,懒洋洋地道。 我不服气了,说:“你怎么没有气质!詹子帆说你很高很帅的!” 张丞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问:“詹子帆是你现在最好的朋友吗?” “算是。”我说,“他还是我的助理,他跑步速度很快,和他一起去食堂吃饭的时候优势很大。” 张丞凯:“……” “谢了,本子我会好好用的。”张丞凯看了看时间,“我先回家了,周末来找你。” “好吧……”我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朝他挥了挥手。 张丞凯走到门口,我看见他的手搭在把手上,他的脊背挺直,肩膀渐渐变宽,少年人的身形长大一圈,正在接近真正的男人,却又多出了无法雕琢的青涩。 他原地站了一会儿,我望不见他的表情,却感觉他似乎有点不想离开,于是我提议道:“你怎么了?再玩会儿?我俩打游戏放松下?” 张丞凯这才回过神来,回过头对我笑了笑,说:“没事。” “哦。”我说,“那周末见。” “周末见。”张丞凯说,“乐,你现在看起来很开心,当时我的确错了,不应该逼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情。”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但只是微微怔愣的一刹那,张丞凯已经推门走了出去。 不久后,张丞凯迎来了高中的第一次期中考试,他的成绩在五班排第十一名,年级总排名要更加靠后。 其实这并不算一个很差的成绩,只不过跟他以往在南园中学的战绩比起来,张丞凯那身无坚不摧的铠甲终于出现了裂痕。 从这时开始,我不再觉得张丞凯在一中是参加武林大会,他现在是一个战士,一中是一座看不见的斗兽场,张丞凯天天被关在里面不光要和野兽厮杀,还要和人类决战。 我爸很相信张丞凯,对他道:“小凯,这才刚刚开始,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看很多人都是从好学校考进去的,何况他们本校的还有很多人,每个人的起点都不一样……你已经很优秀了,叔觉得你以后会变得更优秀。” 张丞凯安静了很久,认真地对我爸道:“陶叔,谢谢你。” “不是更优秀!”我在一边插嘴道,“是最优秀!小凯之后肯定能考第一的。顺便问一下……何知礼考多少?” 张丞凯:“?” “第十五。”他一头雾水,不明白我的话题怎么转变的那么大。 “你看看!你看看何知礼!她比你在一中多待了三年,还没考过你呢……”我两手一拍,笃定地道,“综上所述,你就是有点水土不服罢了。” 第47章 张丞凯:“。” “臭小子……你综了吗?你就综上所述?胡扯。”我爸白了我一眼,然后噗嗤一声笑出声。 “我就这意思。”我说。 张丞凯看了我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渐渐柔和下来,我知道他的心情开始好转了。 “好了,你俩在家玩儿吧。”我爸看了一眼手机,忽然去卫生间收拾了一下自己,“我有聚会,你爷爷又去社区参加活动了,吃饭你们自己看着办。” “爸你去哪儿——”我依依不舍地道。 我爸笑了笑,用手驱赶我:“不关你的事。” “切。”我回到房间,想和张丞凯一起玩游戏,但他再次拒绝了我,说自己要写错题。我叹了口气,于是还是躺在床上看漫画。 秋日的午后,我一点烦心事也没有,就这么安静地陪张丞凯写错题。阳光暖暖地从窗外照在我的身上,我的眼皮子逐渐开始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张丞凯应该是写好了错题,他把我往里面推了推,也挤在我的身边躺下来。他的呼吸撩起我耳边的碎发,轻得像是一片羽毛的触碰。我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感觉到他小心翼翼地帮我摘掉了鼻梁上的眼镜。 第39章 网店 这之后又过去一段日子,张丞凯成为五班最大的黑马,他的总成绩进步到了班级第二。为此张丞凯到底付出了多少,只有他自己清楚。 现在我每天还是会跟他一起坐车上学,但一中放学要比高职晚,所以有时候我会等张丞凯,有时候实在不方便,他就让我一个人先回家。 与此同时,我爸忽然不知道抽什么风,一改往日瘫在家里追剧的状态,经常接到一个电话就跑出去聚会。我心里怀疑起来,去问我爷爷,我爷爷嚯了一声,笑道:“应该是他的老同学……以前分开了,现在又有人牵头,随他吧。” 我按部就班地上学,班上有事就帮老师干干活,没事就和詹子帆一起聊天,有时候组织班上男生打打篮球,有时候放学去市中心逛一逛,什么压力都没有。 詹子帆有一天对我说:“之前的双11挺有意思。” “我看了。”我说,“今年是第一年有这个活动。” “你买东西了吗?”詹子帆问。 “没。”我说。 詹子帆喝着可乐,沉思了一会儿,他说:“以后会越来越多的,我们正好学这个……你觉不觉得老师教的东西有点老了?” “老吗?”我说,“我看教材挺新的。” 詹子帆笑了起来,他道:“我们应该自己试试开个网店。” 我喜欢詹子帆的想法,和詹子帆接触得越久,我越觉得他的脑子很活络,同样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詹子帆和我经常聊天,他有时候也说起一些家里的事情: “我爸爸在文化局工作。”詹子帆耸了耸肩,“但他不怎么管我,随我折腾……我妈家庭主妇,从来没上过班,天天打麻将,要是能认麻将当儿子,说不定她就不生我了。” 我:“。” 看来各家都有各家的难题,不过詹子帆说这话时的语气挺轻松,所以我憋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所以……”詹子帆又把话题绕回原点,“我们来开个网店吧!” “卖什么呢?”我问他。 詹子帆打了个响指,动力满满地道:“我们可以先进行一下市场调研。” 我开始思考这个问题,虽然不是太认真。不过,因为我现在毕竟不和张丞凯在一起了,他的学业很重,很多空闲时间我只能一个人自娱自乐,也经常思考能在网上卖点什么。 有天我在家里休息,我爷爷让我去帮他买点盐,于是我骑上闲置很久的单车,往南园中学的方向走。 我有阵子没到这里来,经过中学门口的时候我还停下看了看,这时候我听见有人喊道:“陶同学!” “哎!”我回头望去,周耀东痞气十足地站在文具店门口抽烟,远远地对我招了下手。 “周耀东!”我笑着喊道。 周耀东:“喊声哥会死啊你!” “老板哥!”我大声道。 我把单车停好,进去找周耀东聊天,他一见到我,说:“感觉你又长大一些了,现在怎么样?你小凯哥呢?” “小凯学习很忙,现在我们只是偶尔在一起玩。”我说,“我学校还可以,大家都对我挺好的……哥你呢?” 周耀东把烟掐了,拍拍我的肩膀道:“我还不是老样子,就在这里开店,饿不死,也没什么大出息。” 我问了一个很久之前就想问的问题:“我爸说这家店的老板原来是个老太太,你究竟是不是那老太太的孙子?” “我是个屁。”周耀东大大咧咧地笑道,“我倒想是呢!这店是我盘下来的,老太太身体不好去养老院了。”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之后得寸进尺道,“那我能不能再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周耀东点点头。 “你是不是还没结婚?看你整天都好无聊……”我有点怜悯地看着他。 周耀东:“。” 大概是因为我从小就见证了我爸那些失败透顶的相亲,于是真切地告诉周耀东:“找老婆很不容易的,你努力一点,要不然就只能像我爸一样做个光棍了。” “去你的。”周耀东先是怒视我,又啧了一声,最后扭扭捏捏地道,“我跟你说了你也不懂……我不会结婚的。” 我一脸懵地看着他:“为什么?” “所以我说你不懂。”周耀东笑了笑,“……但我也不是没喜欢的人,我们之前好过一阵子吧,最近有点闹矛盾。” “原来你有对象啊?”我一下子来了精神,“为什么闹矛盾?” “他……”周耀东用手指挠了挠脸颊,“人家是个‘千金’,我穷小子嘛。” 我跟着叹了口气,为他操心道:“那这可不行。” 周耀东让我别管,他有一种极其强烈的自信,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问他为什么这么说,他就给我念诗:“山穷水尽疑无路,千金散尽还复来。” 我:“……” 我站起来,叉腰怒道:“还好我初中毕业了,不然就被你忽悠瘸了!你还说你是一中的,一中的会把诗背成这样?跟我爸一样……” 周耀东看着我,哈哈大笑起来。 我跟周耀东继续瞎聊了一会儿,走出文具店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之前在网上买的梵高笔记本,我脚步一顿,转头又回去问他:“周耀东。” “有话直接放。”周耀东说。 “你有没有想过开一个网店?”我说。 周耀东对网店很感兴趣,过了几天我把詹子帆介绍给他。詹子帆带着一个记录本,他来周耀东店里看了看价格,我们又去网站上搜类似的款式。 “这比你卖的便宜多了。”我把网页都保存下来。 “是不是一样的?”周耀东对此表示怀疑,“质量会不会很差?” “不差啊。”我把我之前买过的梵高本子给他看,“我觉得质量挺好的。” 詹子帆说:“周哥这里没法比的,他还要付房租水电,是要贵一些。” 周耀东同意地点点头。 詹子帆说:“价格在一个区间内浮动还算正常。” 我认真地听他们说话,詹子帆道:“周哥这里有现成的货源很方便,一开始不用进货,风险会小许多……周哥,你想开网店吗?我们可以先帮你运营这个店铺,后面如果做成了,我和陶自乐就把店铺还给你,我俩再去做一个新的。” 我又期盼地转过头看向周耀东,周耀东很爽快地道:“可以,给你们折腾去吧……我要做点什么?” “你先盘货,选一些款式,等我们先拍点照片,之后做商品详情页然后上架。”詹子帆看起来已经在脑海里想了许多,“你在哪儿进货的方便说吗?” “没什么不方便的。”周耀东从抽屉里掏出几张名片,“城南批发市场什么都有,还有从销售那儿直接拿货……你也想去看看?” 詹子帆笑道:“有空当然要看看。” 开网店绝对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我也明白詹子帆所说的“教材老”是怎么回事了。当我们还在学校学基础的课程时,詹子帆一下子带着我把内容直接提前,几乎是一边学一边干。 很快,我们和周耀东开始利用空闲时间折腾网店。每天放了学,我会和詹子帆一起到文具店去忙活一阵。詹子帆从家里拿了一个比较好的相机放在周耀东的店里,他像是给商品拍艺术照一样去拍它们,然后让我上网学ps修图。 到了来年开春,我和詹子帆已经大致搞明白了网店的运作模式,也小心翼翼地上架了第一批商品。我和周耀东抱着电脑,看着销量是一个大大的0。 “叮咚!”电脑上传来提示。 “哎——”周耀东开着后台界面,“有人下单了!” 第48章 “我让我朋友买的。”詹子帆笑道。 周耀东愣了愣,也笑道:“我说怎么回事。” 詹子帆说:“我们先模拟一遍流程,打包之后给他发快递寄过去。” “这个简单。”周耀东跟个大爷似的坐在那儿,“让陶自乐搞,他一身使不完的牛劲。” 我:“。” 最后我和詹子帆一起打包好东西,然后去了最近的快递点。我们是第一次去,找了半天才看见一个快递员。他见了之后又帮我们包了一下,最后拿出一张寄件单,让我们填写。 “哥,有联系方式吗?之后可能还要来寄东西。”詹子帆要了快递员的联系方式,又问了问有没有优惠。 走回去的时候,我真心实意地对詹子帆说:“你太厉害了,能想到好多我想不到的东西。” 詹子帆笑道:“我不算很厉害,我就是不爱读书,喜欢琢磨一些别的事情。” 这之后,我们陆陆续续上架了不少东西。又过几天,周耀东在qq上对我们说:【这周有两个新单,不是你们买的吧?】 我:【不是!】 詹子帆:【也不是我。】 除了第一单是詹子帆的友情单以外,我们终于等来了真正的客人。 周耀东:【我已经打包好了,等下就寄走。】 詹子帆:【好的哥,我们明天放学了就过去,等月底再看看数据。】 周耀东:【ok,等你们。】 网店教会了我和詹子帆不少东西,新学期我们开始学市场营销和一些入门级的网页设计与制作,我发现有些东西在我们“折腾”的过程中已经提前接触了不少。 我爸和我爷爷知道我和詹子帆在忙,一开始觉得我们是在闹着玩,但周耀东的店渐渐有订单之后,他们也知道我们的确摸索出了一些东西。 因为有了共同的目标,我和詹子帆待在一起的时间变得更加长了,我邀请他来我家吃饭,詹子帆十分受宠若惊,道:“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说,“我爷爷烧饭很好吃的。” 詹子帆挠了挠头,笑道:“我从来没有喊同学上我家玩过,我妈警告过我,让我不要带人回去……不过,反正她也不会烧饭。” “那你来我家吧。”我热情道。 詹子帆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答应下来。 我和他一起回家,我上到三楼的时候就快乐地喊道:“爷爷!开门!我给你介绍一个没见过的新朋友!” 詹子帆也在后面笑道:“爷爷好我叫詹子帆是陶自乐的同学,他是班长我是他的助理……到了吗?” 我们一起站在门外,开门的不是我爷爷,来者有一张冷漠的俊脸,眉梢处几乎都挂上了冰棱。张丞凯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不动声色地打量我们。 “小凯,你在啊。”我走进去,然后把詹子帆拉进来。 詹子帆像个弱智,眨巴着眼睛道:“爷爷?” 张丞凯:“……” “不不不,我开个玩笑。”詹子帆连忙摆手笑道,“我知道你是张丞凯,陶自乐天天说你的事情……一直没机会见面,我叫詹子帆。” “你好。”张丞凯对他点了点头,“我也知道你。” 我站在他们的中间,手臂一张,一边搂着一个,仰天长啸道:“都是自家兄弟!搞得跟总统见面干什么啊!来来来,我们一起嗨。” 张丞凯啧了一声,不耐烦地推开我,向我房间里走:“爷爷等下就回来,我先回家写作业去了。” “为什么?”我大叫道,“你不跟我们一起吃饭吗?” 张丞凯低着头,说:“嗯,下次吧。” 他在我桌上放了瓶营养快线,之后就走了。 作者有话说: 凯:可恶啊,想刀人 第40章 你也想谈了? 詹子帆很喜欢我爷爷,因为我爷爷烧饭确实好吃,也没什么古怪的老人架子。 他在我的房间里参观了一下,看见从小到大我和张丞凯拍的照片,詹子帆若有所思了一会儿,有点坏坏地摸着下巴。我问他怎么了,他又笑着说没事。 我把詹子帆送到南园街的公交车站,临走前他跟我约定:“有空的时候我们去一趟批发市场。” “还要去那儿吗?”我随口问道。 “肯定要去。”詹子帆对我挥挥手,“等把网店还给周哥的时候,就该忙我们自己的了。” “好。”我答应下来。 我往回走,碰巧看见王仙懿背着一个黑色挎包,一脸失意和茫然地朝南园街走来。我仔细端详她,岁月在她的脸上到底还是留下了一些痕迹。 “阿姨!”我笑着对她打招呼。 王仙懿仍在往前走,我喊了两声她才听见,对我转过脸来:“小乐?” “阿姨,好久没看见你了。”我跑到她的面前。 王仙懿微微笑了一下,说:“最近是有点忙。” 我理解地点点头,无意中看见王仙懿的挎包是敞开的,里面叠放着几张火车票。 “有空来我家吃饭。”我说,“现在小凯上高中忙,你也很忙……我爷爷说很想你们一起过来。” 王仙懿点点头,她抬手摸了一下我的脸,这时候我才发现我早已比她高出不少,我低头时能看见她的发顶生出了不少白发。 “会的。”王仙懿轻轻笑道,“我找机会来。” 我跟王仙懿挥手告别,走出一段距离后我又回过头看她,王仙懿现在很少穿高跟鞋,她走得很快,一下子就从我的眼前消失了。 像以前一样,有段时间我试图把张丞凯和詹子帆凑到一起玩,张丞凯虽然面上不说,但看起来仍旧有点不情不愿,好在詹子帆不太介意。 有天放学,我和詹子帆一起去一中门口等张丞凯,他走出来的时候步伐很轻松,看见我和詹子帆后也没表现得太过冷淡,反而小跑到我们的面前。 “今天有什么好事发生吗?”我问道。 张丞凯顿了顿,还是隐隐带着一丝兴奋说道:“期中考试,我考了班级第一。” 我和詹子帆互相看了一眼,立刻同时嚷嚷道:“庆祝!庆祝!庆祝!” 历时一个半学期,张丞凯终于从斗兽场里厮杀了出来。我和詹子帆甚至比他还高兴,张丞凯被我扒着肩膀,侧过脸来也不由自主地笑道:“去哪儿庆祝?” “请你吃披萨。”我自作主张道,根本不允许张丞凯反驳。 我们三人去的地方是一家小店,里面只有三张桌子,老板是一个眯眯眼的男人,人非常和善。 这家小店开在高职的附近,做的就是学生生意,所以价格很实惠。我们三人进去的时候,正好有一桌是空着的。 “你经常来吗?”张丞凯看我和老板打招呼,问道。 “没有。”我想了想说,“来过几次吧,很多时候中午都会爆满,抢不到位置……我们要一个套餐。” 詹子帆点点头,主动去点餐了。 我坐在张丞凯的对面,笑嘻嘻地看他,他朝我回望,我们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 “你干什么?”张丞凯笑起来。 我还是看着他,我感慨地道:“小凯,我相信你,你在我眼里是最优秀的。” 詹子帆点完餐回来,坐到我的身边,忽然说:“不好意思啊兄弟们,等会儿我要提前走,就不陪你们吃完了。” “你要做什么?”我问。 詹子帆十分平静地宣布道:“哥哥要去处大象。” 张丞凯:“。” “什么……哦!”我用力地拍着詹子帆的肩膀,“什么时候?!谁啊?我们班上的女生吗?别别……让我先猜猜。” “你猜吧,你大概率是猜不到。”詹子帆笑道。 说话间,我们点的东西上来了,詹子帆狼吞虎咽一阵,潇洒地跑出去谈恋爱了。 我和张丞凯继续留下来吃薯条,张丞凯垂着眼睛,缓缓道:“原来他有对象。” “我真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我愤愤不平地道,“明天我去拷问他!” 张丞凯看了我一眼,失笑道:“别人谈恋爱,你这么激动干什么?你也想……你也想谈了?” 好问题。我愣了愣,不由地认真思索起来。 张丞凯见我不回答,又问:“你喜欢上谁了吗?还是谁跟你告白了?” “没有……”我说,“什么也没有,我还没仔细想过……我天天都在忙网店的事情,一会儿p图一会儿当客服,还得抽空去游戏里面打团……好忙!” 张丞凯:“……” 过了一会儿,他低着头,把最后一点番茄酱均匀地挤在薯条上,再把薯条塞进我的嘴里,对我道:“你谈恋爱了要让我知道。” “那你也是。”我点点头说。 张丞凯笑了笑,说道:“我也许不会谈。” “你可真挑啊。”我忍不住调侃他。 张丞凯:“……” 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想到恋爱方面的问题了,初中时我同桌喜欢说这些,我也默默地听了许多。上高职后,因为环境比高中轻松许多,不用在乎影不影响成绩,大家更是肆无忌惮,高职的老师明面上也不怎么管这些。 第49章 隔天我去学校拷问詹子帆,我猜了一圈,几乎把班上所有女生的名字都过了一遍,詹子帆最后告诉我:“是会计班的。” “会计班全是女生!”我怒道,“你就是不想告诉我!” 詹子帆笑起来,说:“有空介绍你们认识……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由于周耀东的网店进入了正轨,现在我和詹子帆去他那儿的次数减少,于是这个春天里我变得清闲了许多。 春天是个多变的季节,邺城的春天一会儿刮风一会儿暴晒,放眼四周的确没什么好玩的,只能听听八卦,就算谈恋爱了,大部分时间也都是待在室内。 几个星期后,我终于见到了詹子帆的女朋友,她是会计三班的一个姑娘,长得娇俏可爱。 一天中午我们三人去眯眯眼老板的披萨店吃东西,詹子帆的女朋友碰见了熟人,那一桌四个人全是女生,正在边吃边聊。 她们说的那些无非是身边人的八卦,原本我是不感兴趣的,但我无意中听见有个女生说她现在的男朋友是一中的。 一中我太熟悉了,于是我多听了一会儿,这时候又一个女生道:“我有五班班草的qq号。” “你竟然认识他?不会之前你说说里面提到的某某就是他吧?”很快有人兴奋地道,“你们每天晚上都要聊天吗?” “嗯……是吧。” “你怎么加上的?我听说五班那个班草长得很帅,就是人很难接近……他住哪儿?我好像之前在108路上看见过他。”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先加我的……总之先聊着。” “他喜欢你吧……” 我不禁皱起眉,仔细想了一会儿,回头插嘴道:“你们说的是高一五班?” 几个女生顿时安静下来,她们看了我一眼,然后把视线投向詹子帆和他女朋友。 “高一五班?”我继续摸不着头脑地问,“张丞凯?” “对。”她们回道,同样在打量我。 我相当震惊,大脑有一刹那的空白,我仔细地看着那个说张丞凯主动加她的女生,她长得很乖巧,看起来格外文静。 “不可能。”我冲动地说了一句。 那女生当场变了脸色,詹子帆立刻在桌子下踢了我一脚,我吃痛地嘶了一声,詹子帆主动打圆场道:“他没那个意思,乱说的。” “我没乱说……”我小声地抗议道。 詹子帆的女朋友也反应了过来,在桌子底下掐了我一下。我僵硬地闭上了嘴,那桌女生脸上的神色怪异起来,不一会儿她们结账走了出去。 詹子帆看着她们走远,难以置信地对我道:“陶自乐,你在搞什么?你嘴上也太没门了。” “张丞凯如果交女朋友,会告诉我的。”我感到烦躁不堪,硬邦邦地道,“而且我也不觉得他会主动加别人,还每天晚上都跟她聊天……很奇怪啊,我从来没听张丞凯说过。” 詹子帆和他女朋友对视一眼,他头痛地道:“你可以不用说出来,你让别人下不了台知道吗?” 我张了张嘴巴,这才猛地反应过来,顿时说不出话了。 “陶自乐,你刚才脸色很差劲……看起来挺凶的。”詹子帆女朋友也道。 我的脑袋里乱哄哄的,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只能干巴巴地道:“我不知道……” 我觉得我和张丞凯实在太熟悉,认识他太久,我的身体里已经有了一点惯性,对他的事情都很敏感,也有点奇怪的反应过度。 詹子帆女朋友看了看手机,道:“呃,我朋友给我发短信了,问我陶自乐叫什么……” 我:“。” 詹子帆吓唬我:“她们要是找人来打你,我可不管……你知道我们学校这些女生,可都不是好惹的……” 从此之后,詹子帆把这件事列在人类低情商图鉴中,偶尔会用来调侃我。可这时候的我也不知道像是被戳到了哪根神经,就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等到周末,我去问张丞凯这件事,张丞凯也是一头雾水,他在我电脑上登了qq号,无所谓地说:“你检查吧。” 我不用检查,说:“靠,我就知道那个女生在编故事。” 张丞凯看起来也不生气,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笑道:“你这么生气干什么?” “她编你的故事。” “嗯……还有呢?” “还有什么?” 张丞凯顿时失去了兴趣,一脸索然无味地道:“算了。” 作者有话说: 凯:詹子帆有对象啊?那这小子顺眼点了 — 说好的一起长大,大家不要太急,一定把恋爱当个事儿办(使劲搓键盘ing) 第41章 我有病 詹子帆一直担心被我弄得下不了台的女生会喊人揍我,我觉得这很荒谬,但很快班上出了一件事情,让我意识到这不是没有可能。 我想,高职生活的另一面就是在这个时候渐渐显露的:学校尽管有很多安分守己的学生,但也有一部分学生是很混的。 他们非常年轻,游荡在邺城的各个角落,既游手好闲又拉帮结派,在荷尔蒙的作祟中,很多人都坠入了莫名奇妙的情网,开始谈一些莫名巧妙的恋爱,从而发生了很多莫名其妙的爱恨情仇。 有一天上体育课,我和几个男生去抢位置打篮球。就在我打得起劲的时候,从操场尽头来了一拨男生,他们冲进球场,趁我没反应过来,一把揪住班上一个男生的衣领,然后把他推倒在地。 我愣了一秒,顿时怒道:“你们干什么!” 自从当上男生班长,我爸和我爷爷又特别叮嘱我,让我一定要好好为同学们服务,所以平时我一直很护着班上的每个人,有点母鸡保护幼崽的感觉。 所以这群人一来,我作为班长,立刻就炸了。我怒吼了一声,上前去帮那个男生格挡拳头。詹子帆原本在一旁休息,看我一动手,也立刻加入了战局。 “你们谁!打我同学干什么?!”我气得大喊。 那几个男生也愤愤不平地喊道:“这小子他妈劈腿!跟我们妹妹谈恋爱还在外面找别人!”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但反正现场一片混乱,就算是真的我也不能由着他们殴打我的同学,我继续用身体挡着他们,对方一个手肘顶过来,正好顶在我的鼻梁上。 “靠……”我痛得眼泪狂飙。 詹子帆焦急地喊道:“陶自乐!陶自乐!” “班长!”我们班上的其他男生也愤怒起来,“你们为什么要打我们班长?!” 我:“……” 严格来说我并没有被打,这更像是混乱中的一个误伤。但我的鼻子很不争气,鼻血呲地一下流了出来,我再用手随便一抹,完了,视觉效果爆炸,詹子帆后来形容说当时我的脸像是在演cult片。 很快,体育老师匆匆赶来,他是一个十分高大的壮汉,立刻把我们这些男生分开,并找了两个人带着伤员去了医务室。 校园里打架是绝对不可饶恕的,但这一次尤其复杂,李文飞把我们在场的人都叫过去分别谈话,另一个班的男生也被他们的老班找了……还有传说中的女主角,一来就在办公室里哭成泪人。 我没什么事,我问李文飞班上的男生是不是真的劈腿,李文飞无奈地对我笑了笑,却也没有完全把我当成不懂事的小孩,他道:“很复杂,你们这些学生跟普高的学生还不一样,有时候我也在想该怎么教育你们。” 我们和普高的学生不一样,他们有一个巨大的目标:高考。 而一旦我们绕开这个目标的时候,年轻的生活里多出许多不可避免的躁动。我们将更快地面对真实的世界,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我看看你鼻子……好了,不流血了。”放学时,詹子帆拍拍我的肩膀。 我说:“我去一中等我哥,你去和你女朋友约会?” “嗯。”詹子帆点了点头。 我徘徊在一中的附近,这里有一家很小的二手书店,老板对书籍几乎不做任何保护,有时候甚至把书都堆在门外。 这里没有我爱看的漫画,但为了打发时间,我经常站在这里看一些外国文学,比如福克纳,比如川端康成。 那些泛黄的二手书都是过去的旧版,如果用力过猛,中间的书页可能会掉落下来。我每次翻看的时候都十分小心,生怕老板强买强卖给我。 偶尔看到喜欢的,我也想买下来,比如王小波的《黄金年代》里写:生活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 这一天,我等到张丞凯放学,晚春的傍晚无风,街上车水马龙,路边有卖糖葫芦的小贩在吆喝。 我有点忐忑,担心张丞凯看见我的鼻子会暴跳如雷。果真他一走出来,看清我之后猛地脸色一沉,加快脚步朝我跑过来,急道:“你怎么搞的?!” 我说:“……不小心被撞的……” 张丞凯怒道:“陶自乐!” 第50章 我只好缩了缩脖子,把体育课上发生的事情跟他说了一遍,张丞凯脸色很差,冷冰冰地看着我,我强调道:“我没有撒谎!真的是误伤!我……” 张丞凯说:“为什么不发短信给我?你应该早点回家休息。” 我笑道:“我想和你一起回去……” 张丞凯站在我的面前,他蹙起眉看着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又轻轻地用手捧起我的脸,凑近仔细看了看。 暮色四合,街边的路灯在他靠近的那一刻亮了起来,我微微瞪大眼睛,忽然有些莫名的紧张,只好就此屏住了呼吸。 “鼻子要是打歪了怎么办?”张丞凯低声埋怨我。 我怔怔地道:“啊……应该不会。” 张丞凯说:“班长也没这么当的,下次不要掺和这些……听到没有?有人打架就跑远一些。” “嗯。”我觉得也不能全听张丞凯的,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他拉着我的胳膊,也看到路边卖糖葫芦的小贩,于是过去给我买了一串糖葫芦。 “我要草莓山楂混合的。”我开心道。 公交车站人很少,我和张丞凯在那儿等车,我咬下一颗完整的草莓,问张丞凯要不要。他低下头,没有接过糖葫芦,只是就着我的手,叼走了山楂。 我们在一起吃掉冰糖葫芦,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张丞凯问:“怎么了?” “酸酸甜甜真开胃。”我摇头晃脑,“我又饿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也轻轻地笑起来。 108路来了,我和张丞凯上去在后排坐下。车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霓虹灯闪烁着照亮夜空。 下一站,前面又上来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他的皮肤略微有点黑,有一头蓬松的黑发。他坐到我们的前面,一开始我没注意到他,后来他听到我和张丞凯讲话,于是忍不住回头端详起我。 “陶……陶自乐?”男生小声地开口。 “啊?”我和张丞凯同时向那男生看过去,“你……蔡皓轩?!” “是我!”蔡皓轩有点不可思议,身体整个转过来,“张丞凯!” 张丞凯微微愣住,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小学同学,他点了点,然后微笑起来:“好久不见……有点认不出来了。” 蔡皓轩反复地看着我们,也笑道:“真的,我也有点不敢相信!” 我和蔡皓轩已经快四年没有见面了,分开时我们都是小孩,因为过去的一些事情,当时的关系还有点说不出的奇怪。 我看着蔡皓轩的校服,问:“你现在在哪儿上学?” “哦,二十八中……”蔡皓轩道,“你们呢?” “小凯在一中,他又和何知礼一个班了!”我有许多话想对蔡皓轩说,“我现在在邺城高职……离一中挺近的。” 蔡皓轩点点头说:“我知道,我当时填志愿的时候也看了……不过中考时我稍微走了点运,被二十八中录取了。” “你现在还在画画吗?”聊着聊着,我忍不住坐到蔡皓轩旁边去了。 张丞凯:“……” 蔡皓轩笑道:“在画,但我不是艺术生……我就是自己喜欢,自学成才!” “太好了!”我为他感到高兴,“老师以前说你画的最好!你一定不要放弃!” 接连过去好几站,快到南园街的时候蔡皓轩一下子惊醒,说道:“我要下车了,我是来找我爸吃饭的,我俩约在了附近……” “加个qq,加个qq!”我一把拉住他。 蔡皓轩笑道:“好,我报给你听……” “等等,我拿手机记一下。” 张丞凯在一边说:“我记住了。” 蔡皓轩对我和张丞凯挥手,他下车后还没走,一直在原地对我们笑。车门关上,我透过玻璃看见蔡皓轩的身影很快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 我坐在那儿,心情很激动,对张丞凯说道:“我没想到还能碰上他。” “嗯。”张丞凯淡淡地道,眼睛看向窗外。 “他还在画画就好,大家都觉得他很有天赋,说不定以后蔡皓轩能成为插画师。”我滔滔不绝地道。 “嗯。”张丞凯道。 我掏出手机,道:“蔡皓轩qq号多少?你报一下我回去加他。” 就在这时,张丞凯转过头看我,忽然像是恶作剧一样微笑道:“我没记住。” “什么?”我顿时如遭雷击,“你没记住?你刚不是说你记住了吗?” 张丞凯说:“我随便说的,不然车门都要关了,他怎么下去?” 我:“……” 我难以置信,有几分钟都没回过神。到了南园街,张丞凯拖着我下车,这时候我才道:“你为什么要骗我?这下好了……蔡皓轩不知道我没记住,他还以为我故意不加他。” 张丞凯不说话,独自一人向前走。 “张丞凯!”我一下子怒了起来,“你为什么要骗我?!” 张丞凯回过头,冷漠地道:“你不是知道他在二十八中吗?你可以到二十八中去问,总能找到蔡皓轩。” 我喘着气看向他,仍旧感到愤怒和不解。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我无力地道,“我不明白……” 张丞凯突然气势汹汹地朝我走来,对我道:“因为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希望你的朋友只有我,你要是觉得我烦,就不要再来找我!陶自乐……你想清楚。” “你为什么老要控制我?”我忍不住伸手推了他一下,“你为什么总是要我选?!张丞凯,你是不是有毛病!” 张丞凯往后踉跄一步,惨淡又恶劣地笑道:“是啊,我有病。” 第42章 厄运 回家后我收到张丞凯的短信,上面是一串数字,我盯着手机屏幕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一串qq号。 张丞凯记性很好的,他说记不住才是真的骗我。我打开电脑,沉默地给蔡皓轩发了好友申请,接着关掉qq,匆匆吃了点东西就洗澡睡觉了。 第二天我爸看见我的鼻子问我怎么回事,我向他说了事情经过,他叹了口气,有点哭笑不得道:“那你还挺倒霉的。” “为同学服务。”我恹恹地道,“我去上学了。” “今天这个点出发?”我爸看了一眼时间,“小凯还跟你一起走吗?” “他应该先去学校了。”我低着头。 我了解张丞凯,所以早上故意起晚了一些。他不会等我的,他的学习最重要,只会一个人先去一中。 放学后我也没再去书店看书,直接坐车早早地回了家。我爷爷看见我这么早回来还有点吃惊,问我怎么没和小凯一起回家。 我呛道:“以后我都不和他一起上下学了!本来我就不是一中的,我天天早出晚归图什么?” 我爷爷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没有再说话。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星期,我没有去找张丞凯,也没怎么和蔡皓轩联系。詹子帆还是忙着谈恋爱,周耀东现在是个熟练的网店老板,没有人需要我。 我只好转头去问游戏里的团长最近有没有开团,我可以去打工,但对面回道:【原主人卖号了,我不会开团。】 我:【……】 我的世界猝不及防地安静下来,我不断地回想,能够想到的都是张丞凯。因为他上一中,所以我选了离他最近的高职。因为有他的存在,我平时总是关心着一中,即使他现在不能天天和我待在一起,但每当我有什么想吃的东西、想玩的地方,第一个想起的一定还是张丞凯。 与此同时,在这段安静的停摆之中,我第一次想要回顾我和张丞凯的关系:从六岁到十六岁,我居然已经和他认识了十年。这十年里,我们越走越近,我一直很喜欢和他做朋友……我一直最喜欢和他做朋友。 我以为自己了解张丞凯,但此时此刻我发现,我可能也并不是特别了解他。我不知道他到底怎么回事,我只是觉得很难受,不管是他对我说重话,还是我对他说重话。 “乐乐?”我爸在外面敲门。 我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道:“进。” 我爸把门打开一条缝,笑道:“你爷爷说你这种情况已经一个礼拜了……又和小凯闹矛盾?” “我没有和他闹矛盾,是他先惹我的。”我闷闷地道。 我爸一点都不当回事,反而幸灾乐祸地道:“看你俩这次能冷战多久,之前最长的记录还是刚中考完的时候,把我吓死了。” 我:“……” 我愤怒地回头,抄起纸巾朝他扔过去,吼道:“大陶,你就是喜欢看我乐子!” “哈哈哈哈。”我爸闪躲得飞快,发出浑厚的笑声,“差不多得了,找个机会去和小凯和好,看你每天愁眉苦脸的……何必呢!” “是,何必呢?”第二天上学,詹子帆也暂时从爱河里浮上来发现了我的不正常,“发小这种东西吧,你又不能真的搓成球给扔了。” 第51章 我叹了口气,狠狠地吸了口牛奶。 詹子帆又半真半假地道:“搞得比我和我女朋友还像那么回事……我建议你还是去哄哄你‘老婆’吧。” 我:“……” “滚!”我莫名地恼羞成怒道。 这天放学,我站在十字路口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慢慢地向一中门口走去。夏天即将正式到来,邺城的气温升高许多。我一头钻进那家二手书店,发现没看完的《黄金时代》已经被人买走了。 “还有一本《青铜时代》。”老板抬头看了看,似乎也认出了我。 我点了点头。 老板扇着手里的蒲扇,笑道:“你还挺喜欢看书的。” “我不喜欢,我不是太懂。”听见有人跟我搭话,我立刻凑上前去,“因为你这里没有漫画,我无聊才看这些的。” 老板:“……也是,你可能再长大一点才会看得懂。” “再长大我也看不懂。”我说,“我就是看个热闹。” 老板仔细看了看我,又笑了起来。他认出我不是一中的,反而穿着高职的校服。我又不由自主地跟他聊起张丞凯,说了半天,全是有关张丞凯的好话。 老板道:“你哥我也见过,跟你很不一样。” 我突然沉默了下来,随即笑道:“是吧,他跟我很不一样。” 这天我在一中门口等了很久,一开始我期盼能看见张丞凯,我幻想他从学校里走出来,他会有点惊讶地看见我,他的脚步会有些犹豫,但他最终会像过去一样走到我的面前,我们会再次和好。 可是,我一直没有看见张丞凯。 夏夜的晚风有些寂寥地吹过我的身边,一中教学楼的灯在远处明明暗暗,二手书店打烊了,我看着许多学生陆陆续续地走出来,期待的心始终悬在半空。 直到天色漆黑一片,门口的保安大叔实在看不下去了,对我招招手,喊道:“小同学,你找谁?” “我哥,他叫张丞凯。”我说,“高一五班的。” 保安道:“几乎都走光了,你快打个电话问问。” 这倒是一下子提醒了我,我连忙掏出手机给张丞凯打电话。第一遍,无人接通,我的心一沉,难以置信地打了第二遍,依然没有回应。 我问保安:“叔我打不通,我能进去看看吗?” 保安没有让我进去,只是告诉我:“高一五班已经没人了。” “我不知道……”我的手心开始出汗,“我哥电话打不通……” “你哥是不是已经回去了?或者手机没放在身边。”保安道,“问问你爸妈。” 我迷茫地向车站走去,几乎是机械性的,这时候我的手机忽然响起来,我立刻接了电话:“小凯?!” “喂?乐乐?”我爷爷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都几点了……你怎么还不回家?” “哦爷爷……”我恍惚道,“小凯去我们家了吗?” 我爷爷说:“没有啊。” 公交车的前灯如同野兽的瞳孔,对我射出金黄的光芒。我心烦意乱地走上去,问道:“我爸呢?” “你爸也还没回来。”我爷爷说,“我先给你留点饭。” “好……” 已经错过了晚高峰,公交车上的人很少,我坐下来,又接着给张丞凯打电话,但不管我打了多少次,都是泥牛入海,没有任何回应。 “怎么回事……”我失魂落魄地喃喃念道。 我握着手机的手心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全部汗湿,我侧过头看向车窗里的影子,那里面的人紧紧皱着眉,有一种恐慌在我的眼里无声地蔓延。 张丞凯的手机丢了吗?不,如果被偷了应该会关机。我也没见他从学校里走出来,难道是我错过了?他为什么不接我电话,是还在生我气吗? 我越想越觉得不安,觉得张丞凯即使生气,但我给他打这么多电话,他也不应该一直无视我。 车一到站,我立刻向南园街奔去,我没有回家,而是一路跑向张丞凯的家。我的胃很不舒服,背上也出了汗,t恤黏腻地贴在身体上。 我的心不停地跳动着,几乎令我浑身发抖,我回想起很久之前的一个秋天,那种被什么东西重压的感觉,那种似乎发生了什么的感觉再一次地朝我袭来。 “张丞凯!张丞凯!”我用力地拍打502的门,依然没有声音。 我试着用耳朵贴在门上,里面没有动静。我咬咬牙,立刻转身下楼,我一边跑一边给我爸打电话,我爸很快接了起来:“乐乐?” “爸!”我差点儿没控制住自己,“小凯不见了!” “小凯不见了?”我爸的声音充满了疑惑。 “我打他电话打不通……他家里也没人……”我急道,“阿姨的电话呢?你打一个试试……” “你别急。”我爸安慰我,“你先回家,我来联系你阿姨。” 我上楼回家,正好碰到我爸开门,他还穿着皱巴巴的t恤和运动裤,我仰头问道:“阿姨呢?!” 我爸的脸色同样不好看,道:“她的电话也打不通,你先进来……我去找萍阿姨问问。” “爸,怎么回事啊……”我的嘴唇发颤。 “你不要急。”我爸把我推进屋里,“萍阿姨有小凯外婆的电话,还有他舅舅……能找到的人很多,实在不行我去报警。” 我爸匆匆交代了几句,接着快速下了楼。我爷爷给我热了饭,我吃了两口没忍住,对我爷爷哽咽道:“爷,我不应该和小凯吵架的。” 爷爷看着我,他轻声说:“这是两码事,你爸爸去问人了,先等他回来。” 我心神不宁地吃了半碗饭,回房间在qq上联系詹子帆,他回道:【怎么会找不到人?等下,我去问问何知礼。】 对了!还有何知礼! 我激动地打字,键盘被我敲得震天响:【快去问一下。】 很快,詹子帆直接打了个电话给我,他的声音有点严肃:“何知礼说今天下午上课的时候,班主任把张丞凯叫了出去,之后他就没再出现了……他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呆坐在椅子上,一时之间有点说不出话,只能重复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一直赌气没跟他说话……” 就在这时,我看见电脑右下角跳出了一则新闻快讯,上面写着:西南某地因强降雨突发山体滑坡,一辆大巴受困被掩埋,伤亡情况不明。 第43章 以任何残酷的方式 王仙懿在那辆被掩埋的大巴里,他们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停止了呼吸。 我不知道她要去哪里,不知道她为什么偏巧出现在那里,不知道为什么会下雨,不知道她的世界被掩埋的一刻她在想什么,不知道她是否哭泣、尖叫、求救,不知道她冷不冷,不知道她有没有后悔……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难以相信这一切。 那天,我爸很晚才回来,但我还醒着。我听见我爸的脚步声,连滚带爬地从床上起来,打开门看见我爸红了眼眶,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仿佛他的脊背被看不见的巨石压垮了。 我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我爸,有一瞬间我希望他永远也不要说话,只要他不说话,那么一切就可以不用发生。 我爸沉默了很久,保持一个姿势看着地面,但他知道我在,他知道我在等他开口。很久之后,我爸抬起头,艰难地对我道:“你阿姨出事了,小凯和他舅舅一家赶过去了。小凯……他应该不是故意不接你电话的。” “爸,阿姨她……”我的喉咙像是被胶水黏住似的。 我爸深吸了一口气,他垂下眼睛,用手狠狠地捏了一下鼻梁,他尽量艰难又平静地道:“乐乐,爸不想瞒你,情况很糟糕……你阿姨她可能……” 我的眼泪一下子从眼眶里涌了出来,我再也无法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在深夜里为王仙懿所遭遇的一切痛苦起来。 她那么好,那么漂亮…… 我记得曾经自己想要接近又害怕她的心情,记得她带我出去吃必胜客的午后,记得和她去逛公园,记得她叫我小乐,记得她给我煎过鸡蛋,记得她在我很小时候的时候就见过我,记得她说起她的梦想,她想学跳舞或者唱歌。 我一直留着王仙懿送我的衣服没舍得扔,即使我再也穿不上那件外套。我曾经很想让她变成我的妈妈,即使她还是阿姨,我也喜欢了她很多年。 最重要的是……最让我害怕的是…… 我爸见我哭了,他连忙走过来抱住我,我抱住我爸的肩膀,我一边哭一边重复道:“爸……那小凯怎么办啊……他怎么办啊……” 我爸抱紧我,但他无法回答我。 再次见到张丞凯的时候是在葬礼上,现场来了很多我不认识的人,有王仙懿的家人,还有她的同事和朋友。 我妈妈和奶奶去世的时候我太小,根本什么都不记得,直到王仙懿在这一年忽然遭遇厄运,我才意识到生活在我身边的人……他们不会永远陪着我。意外会在生活中的任何时刻降临,以任何残酷的方式。 第52章 我和我爸坐在一起,我觉得眼前的画面很不真实,就像是梦中的木偶剧。黑白照片中王仙懿的脸依旧美丽,但过去的我没有在她的眼睛里找到伤感,如今我竟看到了。我一直看着她,直到泪水再次溢满我的眼眶,顺着我的脸颊往下淌。 “擦擦。”我爸递给我纸巾,我摘下眼镜擦了擦眼睛,不一会儿这张纸巾就全部湿透。 我爸叹了口气,小声道:“乐乐,不能再哭了,你爷爷说这样下去眼睛会坏的。” “我控制不住……”我沮丧道,“爸,阿姨到底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我爸沉默良久,他也不知道,这几乎变成一个谜。 下一秒,我看见了张丞凯,阳光从另一侧穿射过来,那些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围绕着张丞凯。他瘦了一些,下颌线锋利,皮肤是一种我形容不出的,通透的白。 不知道为什么,我害怕这时候的张丞凯,虽然他之前已经和我发过短信,但我们一直没有真正地讲过话。 我静静地看着张丞凯,看见他神色平静地坐在那儿,他的外婆、舅舅和舅妈都哭了,可张丞凯始终很平静。 我爸告诉我,张丞凯应该会和舅舅一家生活。唯一值得欣慰的是,王仙懿的债已经全部还完了,应该还留了一点钱给张丞凯。 “他会搬走吗?”我恐慌地问,“他也会离开南园街吗?” 我爸摇摇头:“爸不知道。” 我不想让张丞凯离开南园街,我希望他一直住在502,这里离一中要比他舅舅家近,也许他能一直留下来……但我又想,我只是为了自己考虑,因为我不知道张丞凯是否还愿意待在这里。 这天,我和我爸都留到了最后。我和我爸对视一眼,我问:“爸,我想去找小凯,如果他愿意……今天晚上能让他来我们家吗?我想和他在一起。” 我爸露出一个忧郁的笑容,轻声道:“当然行,小凯什么时候来都行。你去找他吧,爸去跟他舅舅聊会儿。” 墓园在半山腰,四周绿树成荫,碧蓝的天空下,这里如同神明的静谧花园。我鼓起勇气,手里依旧攥着被眼泪打湿的纸巾,迎着阳光去找张丞凯。 张丞凯站在他的外婆身边,不少大人都过去和他说话,他始终沉默着,对别人的回应只是点了点头。 我悄悄地走过去,张丞凯却一下子发现了我,他抬起头看向我,我的眼泪忽然在和他目光相接的那一刻又流了下来,我只好狼狈地低下头,迅速地用纸巾擦了擦。 这时候,张丞凯朝我走过来,他低头看了我一会儿,随后声音有点沙哑地叫我:“乐。” “小凯……”我顿时抱住了他。 张丞凯迟疑了一两秒,身体轻微地摇晃一下,随后像是找到了某种支点一样,他用比我更大的力气紧紧地抱住我,手臂如同两道锁链。他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我的心出现一种太过难以形容的痛苦,它向我不讲道理地袭来,让我什么都做不到,只能任凭它在我心上留下的一道伤口。 接着,我用一种强硬的口吻对张丞凯说:“今天晚上你来我家吧。” “嗯。”张丞凯说。 他答应得很快,我设想过的拒绝理由并没有出现。 我问:“你什么时候回去上学?” 张丞凯说:“下周一,太久不去不行,我怕跟不上进度。” 我又问:“以后住在南园街吗?不去舅舅家?” 张丞凯说:“还不知道。” 张丞凯轻轻地吸了吸鼻子,最终是他主动先放开了我,我担心地看了看张丞凯,发现他依旧只是眼眶微红,并没有真正地流泪。 张丞凯同样在很近的距离打量我,之后他握住我的手,把我手心里那一团湿漉漉的纸巾抠出来,低声道:“不要哭了,陶自乐。” “我……”我心里很难受,“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不要哭了。”张丞凯轻声道,他抬起手摸了摸我的头,“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就在我和张丞凯小声讲话的时候,从不远处走来一个年轻女孩。我没有见过她,她大概二十出头,看上去比我和张丞凯大一些,像是已经在上大学了。她皮肤很白,一头乌黑的头发垂在脑后,眉眼间带着一点奇妙的熟悉感觉。 “张丞凯?”她停住脚步,对我们看过来。 我不认识她,只好看向张丞凯,他冷静地看着这个陌生女孩,下意识地把我往身后拉了一下。 “我能跟你单独说两句话吗?”女孩淡淡地问。 “可以。”张丞凯也淡淡地道。 张丞凯看了我一眼,我立刻识相地走到一边去,对他挥了挥手道:“哥,我在那边等你。” “好。”张丞凯点了点头。 女孩听到这声“哥”,也快速地瞥了我一眼,又很快地把视线移开。我慢慢地走远,回头看见张丞凯和这个女孩站在一起,两人面无表情地交谈着,这一刻我忽然察觉到,他们身上好像都有一种相同的气质。 我蹲在一棵大树的阴影下,眼前的阳光融化在我的视线里。我仍旧不知道那女孩是谁,但我有了一点猜想,也许这和王仙懿为什么坐那辆大巴有关。 不知为何,我觉得女孩和张丞凯之间的关系像个禁忌,我决定不问张丞凯这些,他想告诉我的话会主动说的。于是,我等了一会儿,看见女孩先一步离开,紧接着张丞凯向我走过来,他道:“走吧,陶自乐。” 张丞凯和舅舅他们打了个招呼,随后跟着我和我爸返回南园街,路上我们三人都没怎么说话,筋疲力竭地像是从很遥远的国度赶回来的。 我觉得过去了很久很久,但仔细想想,从我和张丞凯吵架后到王仙懿出事,这一切只发生在短短的十几天里。 往后的很长一段日子中,我仍旧会时不时地陷入一种空前的茫然,会忘记王仙懿已经不在了。 我爷爷在家等我们,见到我们三人回家,我爷爷也一把抱住了张丞凯,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背,告诉他:“爷爷做了你喜欢吃的卤牛肉。” “嗯。”张丞凯的嘴角微微扯动,“谢谢爷爷。” 张丞凯被我留了下来,他也不用准备什么,直接洗完澡穿我的衣服就行。我房间的床不大,所以我特地打了个地铺。 张丞凯有点过于安静了,我觉得他说话做事虽然还算正常,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缓慢。我爸告诉我,一切都需要时间,所有人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晚上我们洗完澡,张丞凯睡在我的床上,他的手里把玩着一块绿色的玉观音。见我来了,张丞凯勉强对我笑了一下。 “你睡床?”他要起身让我。 “你睡。”我按住他的肩膀。 我问过我爸能为张丞凯做点什么,我应该做点什么,我爸也说不出所以然,所以我把张丞凯叫来我家,只是不想让他一个人待着。 我在地铺上躺下来,视角顿时变矮了许多。我把房间里的大灯关掉,只开了一盏角落里的台灯,柔和的黄色光线铺满整个房间,窗外的晚风吹动树梢,偶尔还能听见一两声野猫的叫声。 我躺了一会儿,知道张丞凯没有睡着,他脸上的黑眼圈很重,应该已经很久都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张丞凯。”我轻声地叫他。 “嗯。”他立刻回应道。 我努力了很久,觉得所有的安慰都只是苍白的语言,说什么都太过虚伪,于是我只是问他:“你记得以前……你说要来看我爸给我抓的丑娃娃吗?” “什么时候?” “那时候我俩上初中……你后来一直没来,记得吗?” 张丞凯安静了一会儿,说:“想起来了,在电玩城的时候。” “对。”我爬起来,打开衣柜,在里面四处搜寻,最后拿出一个笨笨的泰迪熊,“丑娃娃就是它了……” 这泰迪熊做工极其粗糙,两个黑色豆豆眼还歪了,看起来就是个笨蛋,所以我一直很嫌弃它。 我朝张丞凯走过去,他还睡在那儿,我把这只熊放在他的怀里,说:“让它陪你睡觉,你还可以随便打它,它不会还手。” 张丞凯愣了一下,抬头看我,无奈地道:“我干嘛要打它……” “它皮糙肉厚。”我说。 张丞凯摇了摇头,捏了捏熊的耳朵说:“那我也不想打它……不过它确实有点丑。” “是吧。”我苦笑起来。 我转身要躺下,张丞凯却在这时候一把拉住我的手腕,他声音很低很慢地道:“陶自乐。” “怎么了?”我反手握住他的手。 张丞凯把熊扔了出去,他手上微微用力,又把我拉到床上,说:“我不要它陪我睡,我要你。” 第44章 舞 我没有犹豫地在张丞凯的身边躺下,我们俩都侧过身,这样可以凑合挤在一起。我伸出手抱住他,摸到他瘦削的脸庞,只想把他抱得更紧些。张丞凯的手臂环住我的腰,我们靠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第53章 我回想起小时候我和我爸睡在一起,睡觉前他会轻轻地拍我的肚子,跟我简单地聊一会儿。我循着记忆里的方式,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张丞凯的背。 “想听歌吗?”我问。 张丞凯说:“不想。” 我还是唱了几句,是那首大家耳熟能详的《相约一九九八》,只会那么几句,其他也忘了。来吧来吧,相约九八。来吧来吧,相约一九九八…… 张丞凯始终没有动,我抱着他,没有去看他的眼睛,他伪装得很好,我一度以为他真的睡着了,但他的呼吸在骗人。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似乎比张丞凯先一步失去了意识。我闭着眼睛,但仍能感受到房间里的光线,宛如睡在星光之下。 我又梦见了王仙懿,这一次的梦中是那年春天在小公园,她给我们跳舞的画面。女人的面容掩映在面纱之下,驼铃与笛声交织在一起,她用最后一个回眸作为谢幕。 西出阳关无故人,神女在我的眼前飞走了。 我感到有人摇晃着我,意识和身体各分一半,我努力地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又哭了起来。 张丞凯一只胳膊支起身体,另一只手摸了摸我的脸,把我拍醒后他垂着眼睛看我,灯光洒在他的瞳孔中,也把他的眼睛点缀成琥珀的颜色。 “做噩梦了吗?”他说,“不要害怕,陶自乐。” 我眨了眨眼睛,张丞凯倾身抱住我,我们没有再说话。 张丞凯很快回到一中上学,并且被接到舅舅家生活,他舅舅每天像以前一样骑电动车接送他。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永远不回来了,平时早晚见不到他,我就会在中午的时候跑去一中看他一眼,然后再回高职吃点面包凑合一下。 没过多久,这个春季学期终于结束,张丞凯的考试成绩一落千丈,只考了第三十二名,在他的标准里,这几乎可以杀了他。 当然,也没有人会责怪他。他说一中的老师们都很照顾他,让他不用担心这次的成绩,好好地在假期里休息调整。他说所有人都对他说,不要对逝去的人产生执念,活下来的人更重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对张丞凯说,我一点都不怀疑这些话,但在当下这个时刻,我仍然觉得很难过。张丞凯只是对我笑了笑,接着催促我赶回去上课。 我爸和我爷爷也很难过,他们认识王仙懿比我更早,但他们已经是大人了,所以我没有见过他们哭过鼻子。 有一天家里没人,我把架子上我爸妈的结婚照拿下来擦了擦,对我妈说了王仙懿的事情,并且拜托她要在天上照顾一下阿姨。我妈还是笑着看我,但我想她应该是答应了。 周耀东、詹子帆、何知礼……我和张丞凯还有联系的一些人也都知道了这件事,他们很关心张丞凯,但像我一样,他们都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好说有空的时候让我和张丞凯一起去找他们。 放暑假后,我在家想了很久,接着我拨通张丞凯的电话,他很快接起来:“乐?” “小凯,你要补课吗?”我问。 张丞凯说:“不用。” 我说:“那跟我出去玩儿?” “是去外婆家吗?” “就在邺城。” 张丞凯安静了一会儿,虽然有些没力气但还是答应了我:“行,我过去找你。” 我打开窗户,像是小时候一样对外眺望,期盼能很快看见张丞凯。我趴在窗边,夏天午后的蝉鸣断断续续地响起。不久后,张丞凯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穿着简单的t恤和休闲裤,出现在南园街的路口处。 “张丞凯——”我大声地喊道。 远远的,张丞凯仰起头,他对我挥了挥手,问道:“要我上来吗?” “我下去!” 我背着一个运动挎包,对我爷爷道:“爷爷我去找小凯!” “乐乐,你慢点啊!”我爷爷叮嘱道。 我跑到楼下,阳光将楼道外的世界变成一片耀眼的白色,张丞凯站在白昼与阴影的交界处等我,最后那两三节台阶我是直接跳下去的,他下意识地张开手臂接了我一下,我也顺势抱了抱他。 “去哪儿玩?”张丞凯很快放开了我,“电玩城?还是去找周耀东,或者是詹子帆?” 我惊讶地看着他,笑道:“不跟那些人凑热闹。” “就我们两个?” “当然。” 我没说要去哪儿,张丞凯也没再追问,只是跟着我往南边的城墙公园走。过了一会儿,我带着他抄小路穿过巷子,走到另一处不怎么熟悉的老街。 张丞凯认识这里,但不怎么来,问道:“这里有什么好玩的?” “我也不太确定……先去看看。”我说。 老街面临拆迁,大片的建筑没有人住,但又因为没有真正地拆掉,所以很多地方都是黑洞洞又冷飕飕的。 我循着记忆带着张丞凯继续往前,在一条蜿蜒的巷子深处,里面有一排过去的灰色水泥楼,过去沿街开着不少店,肉铺、毛线店、杂货店等等……如今这里人去楼空,在这些空置的店铺中间,有一处格外幽深的暗色入口。我们在走廊前停下脚步,朝里面只能望见一团浮动的黑暗。 “你知道以前这里是什么地方吗?”我转头看向张丞凯。 张丞凯摇了摇头。 “敢不敢和我进去看看?”我道。 张丞凯定定地看着我,我又像是挑衅似的扬起眉,道:“你肯定没来过。” “什么?”张丞凯的眼睛里渐渐有了一丝神采。 我握住他的手,和他慢慢地向前摸索,这条走廊闻起来湿漉漉的,不太热也不太冷,散发出一种过去的老旧味道。 我慢慢地对他道:“张丞凯……我爷爷说很久以前,大家是不能聚在一起的,但那个时候有些年轻人忍不住,他们还是会偷偷地躲起来……” “他们躲起来做什么?”他问。 四周发出了一些轻轻的回声,是我和张丞凯的脚步和呼吸。 “他们会跳舞。”我说。 张丞凯安静了一会儿,道:“这里是……舞厅?” “嗯。”我说,“……后来大家可以聚在一起了,这里的舞厅很受欢迎,是当时年轻人打发时间的地方。” 不过世界变得太快,曾经热闹的舞厅也不可避免地落寞下来,我小时候偶尔路过的时候,这里几乎已经倒闭了。 我和张丞凯穿过黑暗中的走道,我们如同深入了某只怪兽的喉咙。尽头处拐了个弯,我们继续向右走,眼前有一道门,上面垂挂着布满灰尘的挡板。 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手里的手机屏幕发出微弱的荧光,如同海洋深处小小的发光水母。我们推开这扇门,走进了一个宽敞的、更大的空间。 “你会跳舞吗?”我站在张丞凯的面前,问他。 他摇了摇头,说:“不会。” “我看过一点。”我说,“想和我跳舞吗?” 他说:“跳什么?” 我说:“交谊舞,平四。” 张丞凯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说:“怎么不知道你还会这个。” “其实我不会。”我跟着笑道,“我只是……来试试!” 我们摆好姿势,就像电影中的情节一样。我凑近一步,在离张丞凯很近的地方停下,对他说:“想象一下,我们在一栋金碧辉煌的宫殿里。” 他握住我的手,我们毫无章法地跨出一步,又旋转了一圈。接着,张丞凯踩了我一脚,我哎哟一声,也踩了他一脚。 “你跟上我。”张丞凯啧说,我们继续转到黑暗中的另一个方向。 我说:“想象一下,那边的桌子上有香槟和蛋糕。” 他捏了捏我的手,轻声道:“你到底是要跳舞还是要吃东西?” “都要。” “又踩到我的脚了……” “啊对不起。” 此时此刻,这个被人遗忘的舞厅里面只有我和张丞凯,在夏天的缝隙中,我和他一起躲了进来。 我觉得张丞凯大概也知道王仙懿过去的梦想,但在她独自去北京的十六岁,我和张丞凯都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如今我们失去了她,我们也不会跳舞。 我们只是……想象着过去,想重新找回一点开心的感觉。我们晃到各个方向,身边也仿佛真的在某一刻明亮起来。 张丞凯跟我玩了一会儿,逐渐地放开一点,我拉着他的手,他在我的面前转了个圈,之后我们的身体靠在一起,彼此都笑起来。 “小凯。”我说。 “什么?”他问。 “你看过《数码宝贝》吗?那些被选中的孩子,都会有他们自己的伙伴。” “我知道,以前小学时候你最喜欢这个。” “是这样的……我知道真实的世界是一个特别无聊的世界,那些末日、怪兽、需要拯救人类的使命都不会出现。” “嗯。”张丞凯说,“只有你不喜欢的上学?考试?” 第54章 “差不多吧,以后可能还有更糟糕的事情。”我说,“那本书里说过的,‘生活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最后变得像挨了锤的牛一样’。” 他微微有点惊讶,说道:“王小波?” “是的。”我顿了顿,然后笑道,“小凯……我想对你说,不管以后发生了什么,我都想做你最好的朋友,你可以‘召唤’我,可以对我说任何事……” 张丞凯怔怔地看着我,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如同两颗宝石。 我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他,继续说:“小凯,我知道我一定会受锤的,但我不会被锤垮也不会被锤倒……我知道你需要我,所以我一定会变得坚强,我会保护你也会照顾你……但条件只有一个,你不要放弃自己……也不要丢下我。” 张丞凯愣了一会儿,随后抬手紧紧地回抱住我,我感受到他喉间的滑动与忍耐,但他滚烫的眼泪最终还是滴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陶自乐。”他向我承诺。 第45章 i ask who 这个夏天我和张丞凯每天都待在一起,他虽然暂住在舅舅家,但会坐最早的一班车赶回南园街。接着,他到我家里来写卷子,或者是跟我一起出去玩。 除了那个被废弃的舞厅,我还和张丞凯坐车去了一次服装大卖场附近的小公园。那里因为有一座不知名的神女雕像,所以被叫做神女园。 几年前,我和王仙懿在神女园聊天。现在,我和张丞凯也漫步在游廊与湖边。天气很好,我们在这里待了很久。 我渐渐有了一种奇怪的错觉,一直以来张丞凯都是我的哥哥,可当厄运降临在我们身上后,我和他之间仿佛暗中进行了一次角色互换。现在,我是哥哥了,他是完全依赖我的那一个。 为了神不知鬼不觉地留张丞凯在我家过夜,我有时候会故意在傍晚的时候说困,然后拉着他一起睡会儿。 张丞凯说:“……你午觉睡得太晚了。” “黄昏觉,更有感觉。”我呲牙笑道。 他看起来不太情愿,但每回都会在我身边躺下。我喜欢调低一点空调的温度,然后和他盖着被子睡。我爷爷不管我们,见我们没起来会给我们留饭。一觉睡到接近八点,我们迷迷糊糊地起来吃饭,吃完饭再玩一会儿,张丞凯就干脆彻底留下来了。 假期中令我有些意外的是,詹子帆在qq上联系我,说自己和之前会计班的姑娘分手了,想了想还是要尽快和我把网店开起来,问我最近在做什么,张丞凯过得如何。 詹子帆:【要不我们一起出来吃个饭?何知礼想找张丞凯,所以她也会来。】 我:【我怎么觉得这么奇怪……他俩不是同班同学吗?难道在一中完全不说话?】 詹子帆:【you ask me,i ask who】 我:【fine】 詹子帆:【你先去问问张丞凯。】 我把这件事告诉张丞凯,虽然我已经做好被他拒绝的准备,但他没想很久,说:“去吧,不知道何知礼找我做什么。” “你们在班上不讲话吗?”我好奇地问。 张丞凯说:“有时候会和她讨论解题思路。” 我:“……” 不管怎样,张丞凯愿意去我还是很开心的,当然他不去也没关系,那我还是在家陪他。于是,我和詹子帆约好时间,打算去眯眯眼老板的披萨店碰面。 “陶自乐!张丞凯!”我们刚下公交车,就听见詹子帆在喊我们的名字。 我四处寻找,甚至原地转了一圈,张丞凯拉住我的手腕,我们一起向街对面望去。詹子帆又穿了一身黑,他的旁边站着穿白裙子的何知礼,这姑娘看起来比穿校服的时候还要瘦削。两人中间隔了一点距离,从斑马线的另一边朝我们走来。 我小声对张丞凯说:“我真看不出来他们是发小。” 张丞凯也小声地道:“发小也有很多相处模式。” 两人走过来,我笑着打招呼:“嗨,何知礼!嗨,詹子帆!” 阳光刺眼,何知礼用手挡在眼睛上,也朝我和张丞凯点了点头:“嗨。” 我们走去披萨店,眯眯眼老板正趴在店内的桌子上看小说,想来学生放暑假,这里确实没什么生意。见我们四人走进去,老板双眼冒光,顿时笑起来:“欢迎。” 我们点了两个不同的套餐,老板热情地去后厨忙活去了。我们四个人坐在一起,何知礼从包里拿出一叠自己打印好的试卷递给张丞凯,说:“我从三中那里扒来的一些内部卷,他们那有一个老师很厉害,他自己整理的题,做专项练习不错。” 张丞凯立刻有了兴趣,郑重地接过来,说道:“谢谢。” “开学后的月考你要赶紧调整过来。”何知礼淡淡地道。 张丞凯扬了下眉,道:“一定。” 我:“……” 詹子帆:“……” 詹子帆猛地灌下几口水,很明显跟我一样搭不上话,他转头对我道:“陶自乐,我们等下去批发市场转转吧。” “好啊。”我说,“你为什么和女朋友分手了?是她甩了你吗?一定是的吧?” 詹子帆差点喷了,怒道:“陶自乐,你怎么这么八卦!跟谁学的?不是她甩我,是小爷我决定退出这段不合适的感情!你没谈过恋爱你懂个屁!” 张丞凯:“……” 何知礼:“……” 如此一来,我们的聊天各不相同,张丞凯和何知礼聊学习,我和詹子帆聊他失败的感情和网店。很快,眯眯眼老板给我们上菜的时候也听到一些,插嘴道:“你们是邺城高职集训队的吗?” “那是什么?”詹子帆迷茫道,“我俩是高职的,但不是集训队的……他俩是一中学生,我们只是出来玩。” 眯眯眼老板:“哦,因为放暑假了,只有集训队的小孩儿在学校,我还以为你们也是呢。” “那不是。”我真诚地看向老板,“是因为我们觉得你的东西特别好吃……老板可以给我们优惠吗?” 詹子帆很有眼色,立刻附和道:“对对对,老板我们都来过好多次了,这么念念不忘的回头客很珍贵的!” “哈哈哈哈。”眯眯眼老板乐呵呵的,“可以可以,给你们打九折。” 张丞凯:“……” 何知礼:“……” 吃完饭我们准备去批发市场逛一逛,我捏了捏张丞凯的手,对他笑道:“我能和詹子帆走在前面吗?你和何知礼跟紧我们。” “嗯。”张丞凯点了点头,似乎被我这种“凡事先汇报”的态度取悦了。 于是,我和詹子帆在前面开路,从市场的一楼一家家往上逛。大部分老板对我们很热情,但也有小部分的人见我和詹子帆是学生,态度比较一般。 我时不时地抽空回头看看张丞凯和何知礼是否跟上,两人都是一脸冷静又聪明的样子,跟周围的环境有些天然的疏离。 詹子帆看东西很认真,我渐渐地开始有点走神,贴近他小声问:“打听个事,何知礼有对象吗?” “没有。”詹子帆一下子警惕起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说有没有可能……”我说,“她还挺喜欢张丞凯的?” “不可能!”詹子帆仿佛受到了惊吓,坚决地反驳道。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我有点不开心地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可能的?你知不知道他俩在小学时候关系还算可以……再说了,我们小凯哪里不好?” 詹子帆眯了眯眼睛,把手里的笔记本合上,还是说:“没人说你的小凯不好,只是不可能……他俩谈不起来。” 我说:“你自己失恋了就见不得别人好。” 詹子帆怒道:“两码事!” “那为什么没可能?我觉得挺配的。”我摇头晃脑地道。 詹子帆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嘚瑟,努力地把想揍我的冲动压下去:“就是没可能。” “怎么了?”何知礼在后面问道。 “没事。”詹子帆笑了笑,又拉着我继续向前走。 附近有个美食广场,我们都不饿,就去了一家柠檬茶店买了四杯饮料。夏日闲散的午后,我们坐在一起聊天,也许因为我和詹子帆的交流有时候过于智障,何知礼和张丞凯听着听着,有时候也跟着一起笑起来。 我觉得这样很好,我看见张丞凯在笑,心里也变得轻松些许。我想时间会治愈一切这句话是对的,我会一直陪着张丞凯,直到他完全好起来。显然,他比我想象中要坚强许多。 “陶自乐?” “啊?” 我回过神,扭头朝外面看过去,一个穿蓝色背带裤的女孩诧异地对我挥了挥手。 “好巧!”我有点惊喜地站起来,认出那是我以前的初中同桌,跟我一样喜欢看动漫的小眼镜。 我下意识地要去外面找她,却猛地顿住,手边像是有根看不见的丝线轻轻地勾了我一下。我看向张丞凯,对他笑道:“我以前的同桌!让她也进来跟我们聊会儿?” 第55章 詹子帆和何知礼都有点惊讶地看着我,张丞凯也微微怔愣住,他难得地有点呆呆地道:“嗯……嗯。” 我立刻走出去,我初中同桌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全是五花八门的动漫海报和贴纸,她兴奋地看着我:“陶自乐,好久没见到你了!” “我也是。”我感慨地道,“你在南园中学还好吗?” “别提了,高中比初中还要痛苦……娄婷今年重新带班,还是初一一班……那是张丞凯吗?” “对。”我不由分说地拉着她进去,也给她点了一杯柠檬茶,把她介绍给詹子帆和何知礼,我同桌不认生,嘻嘻哈哈地跟我们聊了起来。 她还在南园中学读书,没离开那个熟悉的环境。仔细想想,我同桌现在的生活应该就是以前张丞凯给我规划的。 我和张丞凯也不怎么去南园中学那里溜达,于是我问她:“学校现在有什么新鲜事吗?” “新鲜事吗……”我同桌推了下眼镜,思索片刻后道,“我倒是听说了一件事,但不知道真的假的,我觉得多半是谣言……” “什么?”我和詹子帆都认真地竖起耳朵。 “以前教我们美术的侯老师辞职了,但……总之他辞职前和学校里另外一个男老师闹了点矛盾,听说那个男老师说侯老师是个变态,是个不太正常的人……” “变态?”我一时摸不着头脑,“怎么变态了?能有西索变态?” 我同桌啧了一声,举起拳头熟练地打了我一拳,严肃地说:“陶自乐你别闹……西索毕竟是我的前理想型……我说到哪了?哦,总之那个男老师说侯老师不喜欢女的,他是个同性恋!” “我靠,真的假的!”我瞪大眼睛,惊呼道。 张丞凯坐在那儿连一个眼神都没给我,詹子帆和何知礼忽然同一时间沉默地拿起柠檬茶喝起来。 第46章 他的爱并无区别 我知道同性恋是什么意思,但我觉得南园街没有同性恋。对我来说,同性恋陌生遥远得像是那种我这辈子都很难用上的进口药剂,拗口又难以想象。 这天下午我们偶遇了我以前的同桌,她不经意地跟我们说起了关于侯老师的谣言。我爷爷说老师是铁饭碗,在我的印象中,我也从没见过有老师会轻易辞职,所以我觉得侯老师的事情在某种程度上是很严重的。 “我得走了,有空再一起出来玩!大家拜拜!”我同桌喝完柠檬茶先离开了。 “等等……”我还沉浸在“侯老师是个同性恋”中不可自拔,“我记得侯老师和周耀东关系很好啊!” 詹子帆咳嗽了一声,诧异道:“真的?” “真的。”我抓住张丞凯的手腕,“周耀东以前画了那么多素描……我还经常在文具店看到侯老师跟他聊天……你记得吗?” “嗯。”张丞凯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我感到十分震惊,觉得自己仿佛触及到了某种被掩盖的事实,不由自主地去猜想侯老师和周耀东之间的关系,但我想了一会儿,还是坚定地道:“不,他们应该只是朋友。” 张丞凯:“。” 詹子帆:“。” 我们四人在车站分开,何知礼说有空再约,我有点惊讶地看了看她,觉得她似乎也没以前那么冷漠了。 “小凯,晚上来我家吗?”我虽然嘴上这么问,但早就死死地拽住张丞凯不让他走,他只好无奈地笑了笑,又跟我回了南园街。 我们走在暮色之下,地上的影子被拉长,我对张丞凯说:“小凯,你能不能不要去舅舅家了?就一直在我家里待着吧。” “傻子吗。”张丞凯把何知礼给他的卷子卷起来,轻轻地敲了一下我的脑袋,“……我跟你家又没有真正的关系,你爸和你爷爷会烦我的。” 我正色道:“不会的,我去问问我爸能不能收养你。” “那更不可能了。”张丞凯笑着摇摇头,但他总算松了口,“……不过我也不想住在我舅舅家,有机会我问问他能不能让我一个人住,或者我去住校吧。” “你住校还不如一个人住。”我说,“你的东西都没搬过去。” 张丞凯想了想,最后还是道:“我会问一下我舅舅。” 晚上我和张丞凯睡下,现在我俩有时候一起挤着睡,有时候轮流打地铺,今晚就是张丞凯睡地上。 我看着天花板,还在想侯老师的事情,张丞凯盘腿坐在地上,他的膝盖上放着展开的试卷,抓紧最后一点时间做了两题。 “睡吗?你在想什么?”张丞凯合上卷子,有点满足地舒了口气。 我说:“侯老师。” 张丞凯不自觉地扬了下眉头,说:“你想学画画?” 我听出张丞凯在逗我玩,笑道:“不想学,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张丞凯站起来把试卷放在我的桌子上,背过身平静地道:“嗯,同性恋。” “你说这……这不对……”我丝毫无法理解,“怎么会有这种事呢?那他以后要怎么结婚……” 张丞凯说:“那就不结。” 他出去洗了把脸,回来后直接关了灯,房间一下子黑下来,我还没做好睡觉的准备:“这就关灯了?” “嗯,睡觉。”张丞凯说。 我侧过身体,慢慢把手伸出去,张丞凯睡在离我很近的位置,我摸到了他毛茸茸的头发和眉毛,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轻笑道:“干什么?” 我也笑起来:“确定你还在……明天见。” “明天见。” 第二天张丞凯主动问我去不去周耀东的文具店,我一边吃着油条一边瞪大眼睛,说:“你怎么知道我想去?” “你昨天和詹子帆两人恨不得当场飞到周耀东那儿问清楚……”张丞凯说,“去看看他吧,我也好久没见他了。” “嗯。”我赶紧吃完手里的粥。 下楼后我骑了单车,让张丞凯坐在我的车后座,我们向着熟悉的方向前行,张丞凯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乐,骑得动吗?骑不动我来载你。” “当然!”我道,“我又不是小时候了。” 张丞凯的胳膊环住我的腰,笑道:“是。” 过了一会儿,他又有点迟疑地道:“如果周耀东和侯老师……他们真的是……你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我昨天就想过,我说:“不怎么样,周耀东当然还是我们的朋友,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意外的是,当我们赶到文具店的时候,卷帘门是拉上的。 我和张丞凯对视一眼,把单车停在路边,低头发现卷帘门没上锁,于是我蹲在外面喊了一声:“周耀东,你在吗?” “谁?”有个不认识的声音警惕地从里面传来。 “陶自乐?”周耀东隔着卷帘门说。 我站起来,张丞凯拉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后拽了拽。我们意识到里面不仅是周耀东一个人在,但不清楚还有谁。 很快,周耀东把卷帘门往上抬,对我们招招手:“什么事?进来吧。” 周耀东的文具店一般只有过年的时候休息几天,我和张丞凯钻进去,周耀东又把卷帘门合上。 “东哥,谁啊?”里面有个长头发的年轻男人坐在那儿,他戴着一排亮闪闪的耳钉,打扮得像是嬉皮士那一类的人。 “我认识的小朋友。”周耀东看起来不打算介绍我们。 长发男人抬起手挠了挠脸颊,我看见他还涂了黑色指甲油,他含糊地道:“那就这样,晚上我等你电话,我先走了。” “行。”周耀东说。 长发男人经过我和张丞凯的时候,张丞凯又不动声色地把我往后拉了拉,那男人看了张丞凯一眼,忽然不明所以地笑了笑。 等这人一走,周耀东干脆把卷帘门重新拉开,他问道:“你们什么事?” 我上前一步,按着他的桌子,严肃地对他道:“不许违法乱纪,否则我会大义灭亲。” 张丞凯:“……” 周耀东:“……” 周耀东坐下来,难得脸上没有笑容。我认识他也有好几年,他是一个爱笑的人,经常故意逗我或者气我,但人不坏,和南园中学的小孩儿打成一片,我很少见到他像现在这么沉默。 “大人的事……”周耀东试图开口。 下一秒,这回是张丞凯打断了他:“陶自乐说得对,我也会大义灭亲。” 周耀东:“。” 他无奈地往后一靠,双手抱胸端详我们。我和张丞凯跟两尊门神一样堵在周耀东面前,他不情愿地仰起头看我们:“你们一个两个是白眼狼吗?我对你们这么好,你们还要大义灭亲?” “刚才走的那是谁?”我说,“他看起来不像好人。” “嗯哼。”周耀东这才无所谓地笑了笑,“不告诉你。” 张丞凯问:“晚上你们有什么计划?要去做什么?” 周耀东还是吊儿郎当地道:“也不告诉你。” 张丞凯眯了眯眼睛,他猜测道:“你要去给侯老师出气?要去打那个害他丢了工作的人?” 第56章 “早就打过他了。”周耀东面无表情地道,“你们从哪儿听来的?” 我大吃一惊,问道:“你打人了?!” “打了。”周耀东痞气地扬了下眉头,“但我不解气!妈的,还搞得我和我老婆大吵一顿!我这几天越想越气,今天晚上……本来是想去划他车的。” 我越听越震惊,一时之间愣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支支吾吾地道:“你……周耀东,你那个老婆……你不是之前跟我说是个‘千金’吗!” 张丞凯:“。” 周耀东手里转了转打火机,笑着看我:“那我还能怎么跟你说?你个小傻子什么也不懂,我把你吓到了你哥又要来找我,我给自己惹那么多麻烦做什么?” 我脑袋里像是有一只猫在玩线团,一团乱糟糟的,我干巴巴地道:“啊,啊那……侯老师看起来也确实挺有钱的,嗯。” 我词穷了,于是用胳膊肘顶了顶张丞凯,张丞凯啧了一声,用一种懒洋洋的语气接道:“你晚上要是划了别人车,回家不又得跪搓衣板?” “是。”周耀东想了想也是这么个道理,有些痛苦地道,“我活得真憋屈。” 我赶紧劝道:“那就不要去了,周耀东。” 周耀东没有直接回答我,但显然也有了一点犹豫。他出去抽了根烟,从冰柜里拿了两个甜筒分给我和张丞凯,他看向张丞凯,问道:“你呢?小凯,你还好吧?” “还好。”张丞凯知道周耀东在说什么,感激地笑了笑。 周耀东拍了拍张丞凯的肩膀,道:“你还年轻,你妈在天上会保佑你的……有什么难处就说,哥能帮的一定帮你。” 我说:“小凯是我哥,我会帮他的。” 周耀东笑了笑,道:“是,差点忘了你,你把你哥揣好了,藏在兜里。” 我和张丞凯不放心周耀东,一直在文具店赖着不走,中途他接了一次电话,我直觉那是侯老师,因为周耀东嗯嗯啊啊,好像对面说什么都会无条件答应下来。 我出神地看着周耀东打电话,屋外的阳光照射进来,照亮他的眼睛。他说话的神情和语气是如此不同,我很少见到一个人会因为另一个人生动起来,几乎有点闪闪发光。 对我来说,这又是只存在于电影中的画面。我以前没发现,但当我知道一切之后,我想的确只能用“爱”来解释发生在周耀东身上的事情。他爱一个人,那个人虽然是个男人,但他的爱却和其他人并无区别。 临走前,周耀东像是终于投降了,对我们道:“走吧走吧,我不做冲动的事情了……还是说,你们想和我一起去吃饭?” “不了不了。”我摆了摆手,拉着张丞凯走出去,“我们先回去了。” “行。”周耀东对我们挥了挥手,“你帮我跟詹子帆说一声,网店最近生意还行。” “嗯。”我说,“周耀东,拜!” 我载着张丞凯回家,一路上我们有点莫名的沉默,他似乎也在想周耀东和侯老师,但归根结底,这也不关我俩的事情。 晚上张丞凯把灯关掉,我又把手伸出去摸他,发现他在走神。我从他的额头摸到鼻梁,他才按住我的手,无奈地道:“你注意点,别把手指插我鼻孔里。” “哈哈哈哈。”我忍不住笑起来,“小凯……周耀东看起来不是很愿意说起他和侯老师的事情,我觉得侯老师的家人可能没有同意他们在一起。” 张丞凯嗯了一声,道:“跟我想的一样。” 我的眼皮逐渐发沉,含糊道:“那他怎么办……算了,想不明白……过几天我们去我外婆家吧……她也很想你。” 张丞凯握了握我的手,在我几乎快睡着的时候,他忽然坐起来,靠在我的床边,给我戴了一个凉凉的东西。 我问:“什么?” 他说:“礼物。” 第二天醒来我才发现,他把他的玉观音送给我了。 第47章 红薯 我和张丞凯在乡下待了半个月,因为实在无所事事,所以我们把外婆家没装修的房间刷了白墙,看起来要亮堂许多。 我外婆也知道了王仙懿去世的事情,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像从前一样招待了我们。不过,我和张丞凯没有像小时候一样跟她去赶集,因为我们刷墙刷得太过投入,第二天都睡过了头。 小狗凯凯和小狗桃桃变得比以前潦草许多,乡下的狗不像是城市里养的那么娇贵,经常滚得一身全是泥,我和张丞凯都不想上手洗狗,只用水管给两只狗冲了冲。 再之后,我们迎来了开学。张丞凯去找他的舅舅商量,希望能继续留在南园街,他一个人住502。王仙懿的钱都在张丞凯手上,他说还想像过去这些年一样,给我爷爷交伙食费。 我不知道他们具体是怎么商量的,但张丞凯的舅舅最终还是同意了,于是张丞凯又回到了南园街。 我爸和我爷爷当然没有意见,只是我爷爷心疼张丞凯,背地里骂张丞凯的舅舅:“他就是不让他妈过来照顾小凯!把他妈的工资看的那么紧……这房子以后也要落到他手里!真不是东西!” 我爷爷看出了事情更深的一面:张丞凯无法真正地融入进舅舅家,他没有了妈妈,以后就是一个人了。 或许他们母子俩很早前就知道一切都是暂时的,所以502里的东西才会那样少。 我听了之后十分难过,虽然知道不太可能,但还是不死心地去找我爸,问他:“爸,我们能不能收养张丞凯?” 我爸既难过又想笑,最终脸上露出一个四不像的表情,叹气道:“我们不要告诉小凯,但我们从今天起就把他当做一家人,行不行?” 我又说:“那给我换张床吗?换一个上下铺?” 我爸想了想,说:“你的房间放上下铺会太挤了……小凯平时上学还是住502吧,周末再来跟你睡。” 在张丞凯不知道的情况下,他正式成为了老陶家的一份子,我爸和我爷爷都毫无保留地接纳了他。 开学后我照常跟张丞凯一起上下学,我决定不再惹他生气,做事之前都要考虑一下他的感受。 很快,张丞凯在期中考试中重新杀回到第八名,何知礼考了第二名,她分享给张丞凯的专项训练卷子很不错。与此同时,我和詹子帆最终用我爸的身份证另外开了一个网店,这回我们两人明显熟练许多。 日子过得很快,即使我还是会不停地想到王仙懿,但心里的痛最终渐渐地沉寂了下去。 我的大部分时间都放在张丞凯、学校和网店上,游戏不怎么玩了,也不怎么上qq聊天。蔡皓轩和我聊过几句,但我们没找到机会一起出来。 后来我又碰到周耀东,听他说侯老师现在去了一家艺考培训机构当老师。其实侯老师的家庭条件很不错,就算不工作也可以。他独自一人住在市中心的高档公寓,那楼盘是邺城之前非常火爆的高端楼盘,据说一开盘很快就卖光了。 虽然我知道了周耀东和侯老师的关系,但我偶尔还是很难想象两个男人是怎么在一起的。不过……我可能也无法想象一对异性恋情侣是怎么回事吧。 就这样,我在高职的第二年,也是张丞凯读高二的这一年,我们熬过了一些艰难的日子,生活重新回到平静的轨迹里。我只做了张丞凯一段时间的“哥哥”,他很快振作起来,我又变为他的弟弟。 “哥,这个玉观音是从哪儿来的?”有天我和他一起坐车回家,我用手摩挲了两下他送我的玉佩,问道。 “我妈以前的东西。”张丞凯说,“不值什么钱,你戴着吧。” 这年年底,即将迎来一个我特别害怕的时间,要过年了,张丞凯怎么办?我忐忑了好几天,张丞凯似乎看出我在担心什么,他对我笑道:“乐,我大年初一就回来。” “你舅舅让你三十晚上去他们家?”我问。 张丞凯点了点头,道:“嗯,我在那儿住一晚。” 冬夜里的南园街黑漆漆一片,我和张丞凯都在校服外面加了长款厚羽绒服,是我爷爷之前给我们买的,穿上很暖和。 这一学期下来,张丞凯在班上的成绩逐渐稳定在前五,现在他和何知礼经常比赛,我和詹子帆背地里还会偷偷下注,成绩高的人要请客吃饭,我们四人的关系也逐渐拉近许多。 一中放学很晚,但不管张丞凯怎么说,我每天还是坚持等他一起回家。这天我们走到小公园,路口有卖红薯的小贩,他似乎要收摊,对我和张丞凯招手:“最后一个,便宜卖了!热腾腾的!” 我有点心动,侧头看了看张丞凯,张丞凯揉了揉我的头,去买了红薯。我们站在楼道底下分吃了红薯,这样回去后还有肚子吃我爷爷留下的宵夜。 张丞凯说:“吃完了,没了。” “好甜啊。”我笑道,一把勾住张丞凯的脖子。 张丞凯擦了擦手,很好脾气地问我:“要背你吗?” 第57章 “哈哈哈哈。”我张开手臂转了个圈,“你看爷给我们买的羽绒服,穿上像熊,你抱我都有点困难。” 张丞凯:“……” 我大发慈悲地说:“等天气暖和一点让你背我。” “那还真是谢谢你了。”张丞凯失笑道。 我和他一边说一边上楼,前面似乎还有人,正好听见我和张丞凯的对话,忍不住在黑暗中笑起来,说:“陶天佑,是你俩儿子回来了?” “嗯?”我和张丞凯惊讶地抬起头,然后加快脚步跟上去。 我爷爷给我们开了门,只见我爸和一个穿着棕色大衣的女人站在一块儿,那女人戴着眼镜,头发打理得很整齐,她长得不是特别漂亮,但浑身上下有一种温柔的文雅,见到我和张丞凯,女人笑道:“你们俩好,乐乐,小凯。” 我爸很开心,又似乎有一点羞赧,连连招呼我们:“快进来。” 我和张丞凯脱下羽绒服,戴眼镜的女人从她的帆布袋里拿出两本未拆封的书送给我们,给我的是斯蒂芬金的《闪灵》,张丞凯则拿到李泽厚的《美的历程》。 她叫袁向月,是邺城文艺出版社的编辑,曾经和我爸是小学同学。两人之间断联过很长时间,重新见面还是在我刚上高职时的秋天,那时候我爸经常接到电话跑出去聚会,现在看来一切都有了解释。 我十分震惊,不可思议地盯着我爸和袁阿姨,他俩看起来差了十万八千里,但神奇的是,两人聊天的时候总能你一言我一语地接下去,几乎不给旁人插嘴的空间。 不知道为什么我很紧张,也许因为袁向月是编辑,在气质上和老师比较接近……反倒是张丞凯和袁向月聊了两句。 后来我才知道,这天也是我爸和袁向月心血来潮,想来看看我和我爷爷。 袁向月早就知道了许多我和张丞凯的事情,这两本书她一直带在身边,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两人都不再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了,恋爱总归要排在家庭的后面……拖着拖着,我爸和袁向月就拖到了现在。 等我爸把袁向月送上出租车,我才找到机会盘问他:“大陶!你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我爸:“……” “你没怀疑过他为什么总是跑出去聚会吗?”我爷爷倒是猜到了一点,笑眯眯地问。 我握紧拳头,沉重道:“我以为他是跑出去喝酒呢,没想到是去谈恋爱!” “去去去。”我爸还有点不好意思,“你现在知道了。” 张丞凯似乎很喜欢袁向月送他的书,已经把塑封给拆开,在我房间里看了起来。我走进去,在他身边一屁股坐下,觉得刚刚发生的一切像是在做梦。 过了一会儿,我爸剥了橘子给我们送进来,道:“……儿子们,等开春了,我带你们和袁阿姨一起去露营,怎么样?” “好啊……”我下意识地点头,又很快看向张丞凯。 张丞凯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爸,忽然瞪大眼睛,哭笑不得道:“陶叔……你喜欢袁阿姨就好,我不可能阻拦你谈恋爱……” “小凯。”我爸格外认真地说,“你是一家人,你的想法当然也很重要。” 张丞凯比我爸还要认真:“陶叔,你的感受才是第一位。” 我爸铁汉柔情,听了这话几乎要挂鼻涕了。 我和张丞凯当然不可能对袁向月有意见,毕竟我爸和王仙懿之前也没有在一起。对于袁向月,我感到好奇又激动,因为我还不了解她。 张丞凯告诉我:“陶叔的眼光不会差劲的。” “你说他们会结婚吗?”我迫不及待地想了许多。 张丞凯笑着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不结婚也行?” “是可以……”我说。 年三十那天,张丞凯去了舅舅家,快到零点的时候我给他打了电话,他那边十分热闹,说明天就回来找我。 隔天我还没起床,感到有人把手伸进我的脖子里,还带着一点外面的寒意。我没睁开眼睛就知道是张丞凯,于是笑着往被子里躲。 “别睡懒觉了!”张丞凯继续骚扰我。 “你好烦!”我挣扎了一下,然后猛地拿被子盖住张丞凯,翻身把他压住。 张丞凯穿了一件软软的毛衣,我抱了他没几秒,他就把我给翻了个面。我们在床上闹了一会儿,他抱我的力度越来越紧,我笑得喘不上气,却逃脱不得。 “不来不来了……我投降……”我想起以前在重庆,他很不喜欢我和他的过分接触,连忙有些窘迫地想要推开他。 然而这一次张丞凯却不知道为什么没立刻弹开,反而更紧地抱了我一下,他的呼吸炽热如火,我叫道:“我要尿尿!” 张丞凯:“……” 他终于放开了我,我俩钻出被子,头发都被揉乱了。张丞凯避开我的眼神,他不太自然地扯了扯裤子,接着坐到椅子上,继续看袁向月送给他的书。 我洗漱完走回房间,张丞凯已经帮我把被子叠整齐了,他瞥我一眼,说:“快穿衣服,别冻着。” “之前空调开了定时的,现在还有点余温。”我笑道,“哥,我也要穿一件和你一样的毛衣……” 我在柜子里翻找起来,总算找到一条相似的。我把毛衣衣领拉下来,却正好撞见张丞凯在偷看我。 “啊哈。”我怪叫道。 张丞凯:“……” “你又偷看我!”我说。 张丞凯懒洋洋地道:“‘又’是从哪里来的?” 我说:“反正不是第一次。” “你看错了。”张丞凯笑了笑,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眼镜,“你是小四眼仔,眼神不好。” “切。” 这时候我爸敲了敲门,问:“乐乐起来了没?我进来了。” 大年初一,我爸打扮得十分精神,从口袋里拿出两个红包递给我和张丞凯,笑道:“又长大一岁!” 我问:“爸,烟花买了吗?” “买了。”我爸说,“给你放在客厅桌子底下的箱子里,晚上玩的时候要注意安全。” 我爸有他的聚会,所以只能让张丞凯陪我放烟花。到了晚上,我们一前一后拿着烟花走上天台。 “还是这么乱七八糟的……”我用脚踢了踢地上的杂物,清出一片空地。 “放哪一种?”张丞凯提着箱子问我。 “要劲爆的!”我笑道。 我和张丞凯一起蹲在箱子前选好烟花,接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帮我点燃。 “快过来!快过来!”我开心地叫道。 张丞凯走回我的身边,我把烟花往他那儿凑近些,下一秒“砰”地一声,天台的上方绽放出绚丽的光芒。张丞凯仰起脸,他的侧脸在冬夜的烟花之下显得端正俊俏。 我想起了我爸,想起今年他第一次带着女朋友回家,他终于追到了喜欢的人。我为我爸高兴,却又有点无法言喻的不舍,不知道以后张丞凯会不会也带他的女朋友来见我…… 张丞凯察觉到我的目光,他转过脸,问我:“怎么了?” “哥。”我笑道,“你喜欢何知礼吗?” 张丞凯的表情在一瞬间裂开了:“……不喜欢,你提她做什么。” 我有些为我以前的任性而愧疚,我舔了舔嘴唇,犹豫道:“嗯……以前有一件事我没告诉你,姜雨桐……姜雨桐她喜欢你,她曾经让我带情书给你,但我拒绝了。” “所以?”张丞凯似乎一点也不生气,“我不喜欢姜雨桐。” 我说:“没有所以……我就是想起了我爸,他终于有了女朋友,然后我想到你……” 说话间,我们手里的烟花放完了,天台随之寂静下来。我转过身要去拿新的烟花,张丞凯的声音忽然在黑暗中响起来:“我没有谈恋爱,但我确实有一个喜欢的人。” 第48章 运水小工 “张丞凯竟然有喜欢的人!”开学后,我晃着詹子帆的肩膀,对他嘶吼道。 詹子帆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双手插着口袋耍帅:“so?” “但我问他是谁,他又不说!”我气愤地握住拳头,“你不知道过年的时候我想了多少方法,就是逼问不出来!” 詹子帆良久地沉默,最终叹了口气,和我勾肩搭背地走去打球,他说:“陶自乐,你他妈又不是月老,你管这么多做什么……还不是你天天想要撮合他和何知礼,现在好了,我警告你不要再提这件事。” “哎……”我有点遗憾地道,“那你喜欢何知礼吗?” 詹子帆立刻炸毛,把袖子捋上去给我看:“我求求你千万别再这么无聊了!我跟何知礼更是不可能的!你看我这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笑得有点喘不上气:“不至于吧……” 詹子帆的嘴角抽搐两下,怒道:“总之不要再说了!” 我们穿过走廊,正好遇见班主任李文飞,都纷纷喊道:“老班!” 第58章 李文飞对我们点点头,笑道:“正好,你俩过来一下,我就几句话……不耽误你们去打球。” 我们跟着李文飞去了办公室,他把另一个年轻老师叫过来,说:“我们班长和班长助理怎么样?他们成绩不错的。” “我觉得行。”年轻老师笑道,“他们想来吗?” 我和詹子帆对视一眼,都一头雾水道:“要做什么?” “学校的集训队缺人,之前有个小姑娘退出了,我们正在找替补。”李文飞解释道,“不过还是看你们有没有兴趣……不算太着急,你们之后可以先来感受一下。” “好的。”我和詹子帆答应下来。 等我们走出办公室,我问詹子帆:“你去吗?” 詹子帆一脸兴致缺缺,道:“去的话放学就晚了……暑假还要上课。你还记得吗?之前我们去披萨店吃饭,老板说他们暑假还在学校。” 他不提还好,一提我也想起了这茬。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处。”詹子帆说,“听说被选上去代表学校比赛,有证书,还有一些加分政策。” “加分?” “如果以后你想专转本的话,比赛获奖是可以加分的。”詹子帆解释道。 “还有这回事!”我暗中记了下来。 开春之后的邺城逐渐变得暖和起来,三月份里有几天的天气特别好,我爸和袁向月带着我和张丞凯去了近郊的公园露营,那里有可以租用的烧烤架,我们四人一起动手烧烤吃。我忙了没一会儿,热得把外套脱掉,只穿一件短袖。 袁向月对我笑道:“春天要捂,别着凉。” “实在是热……”我给她看我脑门上的汗,“等会儿就穿上。” 袁向月又把烤好的肉串递给张丞凯,道:“来,小凯这些能吃了。” “谢谢阿姨。” “你俩跟我儿子差不多大。”袁向月笑道,“不过他从小在国外念书,有机会再介绍你们认识。” 我和张丞凯渐渐也与袁向月熟悉了一些,知道她很早就离婚了,儿子让前夫带出了国,每年只有暑假才会回来。 “小孩长得太快了。”我爸坐在袁向月的身边,“乐乐和小凯以前就一点点大,现在都已经赶上我了。” “我儿子也是。”袁向月道,“每年回来的时候我都要重新认识一下。” 我和张丞凯吃完东西,决定识趣地让我爸和袁向月单独相处。我给他使了个眼色,张丞凯很默契地站起来,和我一起去闲逛了。 “你想好了没有?”张丞凯走在我身边问道。 “什么?哦……”我把之前李文飞对我提到的集训队告诉了张丞凯,“去吧,去试试……但是詹子帆不去。” 张丞凯似乎很满意,认真道:“去就对了,可以加分……你转本的事情一定要好好关注。” 我挠了挠头,之前我就觉得张丞凯一定会对我的选择感到开心,果真如此。那么这样一来,我所做的一切已经提前有了意义。 很快我去集训队报道,每年有两支队伍可以代表学校参加高职的技能比赛,分为低年级组和高年级组,我现在上二年级,所以是给低年级组当候补。 李文飞并不带队,带队老师是上次见过的年轻老师,他姓董。 董老师为我们小班化授课,课程的难度几乎比正常学习翻了一倍。自从来了集训队,我以前第一次网购的梵高笔记本也有了用武之地,每次去上课,都会记下很多东西。 我对平时加课没有意见,这正好让我和张丞凯的时间趋于一致。这个春天我的生活十分充实,每周还要抽空和詹子帆一起管网店的事情。詹子帆让我有空在集训队里打打广告,我回道:“我们又没什么品牌,打什么广告。” 詹子帆思索了一会儿,严肃道:“陶自乐,你说得对,如果我们能做出自己的品牌就好了。” 没想到我随口说的一句话给了詹子帆启发,这一年他又开始琢磨别的事情,周末有空的时候,他会叫上我、张丞凯和何知礼,我们四人一起去新华书店。 张丞凯和何知礼的目标是高考,我的目标是进集训队,詹子帆的目标则是做品牌……虽然各不相同,但学习氛围还是太浓了。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地过去,从去年夏天到今年夏天,那场意外带来的厄运正像是海潮一样渐渐褪去。它仍旧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反复淹没我和张丞凯,但我有一种感觉,最起码它不会令我们窒息而亡了。 夏天到来,董老师说集训队还要陆续上二十天的课。一个学期过去,已经有人在逐渐退出,而我写满了一个笔记本的笔记,决定牺牲掉自己的暑假。 一中同样要补课,我和张丞凯每天还是得冒着大太阳去上学,我爷爷心疼地看着我,嘟囔道:“怎么还是要补课……上了高职也这么辛苦。” “还好啊,爷爷。”我笑道,“我和小凯一起!” 我爷爷摸了摸我的头,叹了口气,感慨道:“乐乐变了。” 也许我的确变了,这是我第一次主动的,没有怨言地去努力,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 七月的一天,我和张丞凯放学回家,因为我们在外面吃了饭又去书店看了会儿书,到家后才发现家里停了水。 “明天洗吧。”我爸道,“或者你拿冷水擦擦。” 我没那么讲究,就说:“好。” 过了一会儿,张丞凯给我打了电话,问我:“你家里有水吗?” “没水。”我把我爸的话转达给他。 张丞凯迟疑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那我去远一点的地方找个酒店。” “找酒店多贵!”我忙阻止了张丞凯,“你等等……我问一下我爸。” 张丞凯比我爱干净,他晚上不洗澡睡不着觉,耽误他明天上课,所以才要去酒店洗澡。我问我爸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我爸跟我一个反应:“酒店多贵!” “也简单的。”我爸想了想道,“你让小凯过来吧,你爷爷白天用桶存了水,我烧点让他对付一下。” 我酸溜溜地道:“看来小凯才是你亲儿子。” “滚蛋。”我爸觑了我一眼,“喊他过来。” 片刻后张丞凯带了一套干净的睡衣过来,对我爸感激地道:“陶叔,谢了。” 我爸已经在烧热水了,他颇为怀念地道:“小时候没有花洒,我也是这样烧水洗澡,那时候还是爷爷帮我烧的。” “我爷爷吗?”我问。 我爸说:“不是,是我爷爷,你太爷。” 张丞凯走进我家浴室,他把帘子拉上,我爸给他拿了一个干净的盆和木瓢,在外面使唤我:“陶自乐,你来帮你哥继续烧水,你哥喊你去加水的时候就去。” 我:“……” 张丞凯:“……” 我哭笑不得道:“爸,你又偷懒!” “养儿千日,用儿一时啊。”我爸哼笑道。 张丞凯的声音在帘子后面响起,似乎有一点紧张:“不用,不要陶自乐,水应该够了。” “够什么啊。”我说,“我再给你烧点。” 这实在是很古老的洗澡方式,在没有现代化之前的生活原来是这样的。我爸把烧水的任务交给我,我自然是任劳任怨地扮做运水小工。 我爸在一旁翘着二郎腿看电视,笑道:“挺好,干得不错,要服务好你哥,知道吗?” “好的,老爷!”我激情地吼道。 “哈哈哈哈。”我爸哈哈大笑。 “我进来了,小凯!”我拉开门,张丞凯坐在浴室里的小板凳上,他的头上身上沾着泡沫,身材劲瘦,肩膀宽阔……我想起初一那年我们在军训大澡堂里洗澡,那时候的张丞凯还是个少年,如今已经变得有些陌生。 不过,我对于他来说,可能也同样如此吧。 我慢悠悠地倒好热水,张丞凯把脸侧到墙壁的一边,含糊地说道:“好了,你快出去吧。” 也怪我手贱,忍不住笑嘻嘻地摸了他肩膀一下,他顿时吼道:“你干什么!” “我帮你搓澡吧哥。”我毛遂自荐。 “不要!”张丞凯粗声粗气地道。 “你说不定会爱上搓澡服务哦……”我故意逗他。 “出去!”张丞凯一张俊脸微微泛红,“别逼我等会儿揍你,陶自乐。” 我笑得一脸灿烂,留下一串杠铃般的笑声走了。等张丞凯洗完澡出来,我正坐在房间里玩电脑,他头发还湿着,面无表情地站在我的身后,道:“你也顺便洗一下,我帮你烧热水。” “行。”我果断地在他面前脱了衣服。 张丞凯:“……” 张丞凯想要报复我,我让他进来给我搓澡,他二话不说舀了一瓢水对我脑袋浇,我立刻滋儿哇啦地叫唤起来:“烫,烫!”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结尾的凯:有自己的打算,先放个钩子出去钓一下 收获:一整个寒假中,乐的全方位“严刑逼供”~ 第59章 第49章 你也偷看我 这年夏天还发生了一件大事,我爸观望许久,以及实地跑了几个楼盘后,回家跟我爷爷商量,把家里的存款凑了凑,在邺城买了一套商品房。 我家从九零年代起就住在南园街,我从来没想过买新房子,但我爸就这么果断地下手了。与此同时,这个楼盘已经快要交付,意味着我爸买下后不久就能开始装修。 我爸买了房之后整个人神采飞扬,对我和我爷爷神气地道:“以后‘陶厅长’就要退位了。” “书房能和旁边房间打通吗?”我看着规划图纸,新房子是三房一厅,其实还有一个小书房,勉强也能再做一个卧室出来,“这样是不是会大一点,放张上下铺?” 我爸道:“不用打通,你睡最大的,上下铺能直接放下,书房里可以放一张折叠床。” “什么时候能装修好?”我也很开心。 我爸道:“要一阵子了,明年小凯高考完应该能住进去……不过小凯九月份去上大学,大部分时间还是你一个人住。” 我爸很快进入了他状况百出的装修生活,很多时候为了省钱,我爸就自己上手干。袁向月偶尔也来帮忙,陪我爸跑建材市场,她是个很能干的女人,对我们一家人实在很好。或许……我爸买房也是为了袁向月,假如他们真的可以结婚,我爸肯定要为袁阿姨考虑。 夏天如此美好,又如此转瞬即逝。 我一直坚持留在集训队,最终通过了考核,奇迹般地从候补变为低年级参赛组的一员。李文飞让我好好训练,詹子帆接替我成为男生班长,而我则变成了班长助理。詹子帆顿时扬眉吐气,我俩都对李文飞的安排没什么意见。 “哥——哥我选上了!”中午一下课,我就跑到一中门口找张丞凯分享这个消息,他正和何知礼一起走出来,最近我们三人都吃腻了食堂,决定去便利店买东西吃。 “选上了吗?”张丞凯愣了愣,笑着揉了一把我的头。 “是的,选上了。”我笑着穿梭在货架中。 张丞凯比我想的还要远,仿佛我已经拿到名次可以加分了,他道:“很好,之后去搜搜有没有专转本的真题卷,你可以带着做一点……以前学的东西是不是又忘了?” 我说:“好像是……哥,如果真考上有奖励吗?” 张丞凯毫不犹豫地说:“有。” “好!”我欢呼一声,扒住张丞凯的脖子,从背后跳到他的身上,他顺势勾住我的腿弯,背着我走了一会儿。 我拿了杯面,刚好是最后一个,何知礼在货架的另一端有点无语地看着我和张丞凯,她说:“陶自乐,你考专转本像是考联合国一样。” “哈哈哈哈。”不知不觉我跟何知礼的关系也混熟了,她这种“阴阳怪气”我也不觉得在意。 去结账的时候张丞凯终于坚持不住了,让我从他身上滚下来。我笑嘻嘻地跳到一边,何知礼又用一种打量的眼神来回在我和张丞凯的身上扫视。 之后,她对我意味不明地道:“陶自乐,你真是个笨蛋。” 我:“……也不用特意提醒我,一中的学霸。” 何知礼又转向张丞凯,道:“他不会发现的。” 张丞凯:“……咳。” 我一头雾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是把头凑到他俩中间,问:“什么?我要发现什么?” “没什么。”张丞凯一脸平静地耸了耸肩。 我们三人走出便利店,在一个很小的广场坐下来。这里离一中近,午休时能看见不少一中的学生。广场的角落或站或坐着几个男生,过了一会儿有个骑单车的年轻男人停下来跟他们打了招呼。 我咬着杯面的叉子,正百无聊赖地听着张丞凯和何知礼讨论题目,忽然想起那个年轻男人我曾经见过,他留着长发,曾经出现在周耀东的店里。 “小凯。”我问张丞凯,“你还记得那个男人吗?他好像是周耀东的朋友?” 张丞凯看了一眼,说:“忘了。” “忘了?”我有点惊讶,“你居然不记得?那天我们……” “陶自乐,你声音小点,不要指别人。”何知礼说。 “哦。”我顿时小声应道。 “你的面也好了。”张丞凯说,“快吃。” “哦……对。”我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了。 我在集训队学到了不少东西,职业技能比赛一共有三小时,有笔试也有实操。董老师日常负责我们的训练,生活虽然忙碌但我很有干劲。 除了我们正式被选为参赛的两个队伍,低年级组还有几个同学也会跟着上课,但由于他们还不用比赛,所以次数会相对少一些。 我和我的两个队友现在都是三年级了,比我们小的同学都叫我们学长或学姐。他们之中有个叫魏响的男生,他很腼腆很安静,有时候会问我一些问题,上课的时候也最认真。 然而和他们相处久了,我还是察觉到一丝古怪。不管什么时候,魏响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大家一起买的零食,魏响也从来不拿。偶尔休息时他们聊得热火朝天时,见到魏响来了,周围会立刻陷入一种尴尬的安静。 我觉得魏响似乎被其他人微妙地排挤了,但这是一件难以发现的事情,他们和我来自不同的班级,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都不在一起。 有次放学,詹子帆陪我走去训练机房,里面只有魏响和另一个男生,两人之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到那个男生愤怒地对魏响吼道:“你别碰我!离我远点儿!” 詹子帆和我面面相觑,我们推门进去,那个男生和魏响之间大概隔了三个空位,这怎么看似乎都碰不上。见到我和詹子帆,魏响的一张脸更加白了几分,他勉强对我打了个招呼:“学长。” 接着,魏响拿起手机,快速地走出了教室。我望着魏响离开的背影,转头对另一个男生认真地道:“你们不要吵架。” “不是,哥。”那个男生无奈地叹了口气,眉头蹙起,显得十分心烦意乱,“你不知道……他有点怪。” 我还想追问,詹子帆却捏了一下我的肩膀,我想起我还在詹子帆的“人类低情商图鉴”中没被放出来,只好点了点头,没有多嘴。 我的身上还是有了一些变化,比如我尽量不像以前那样冲动,要把有限的精力放在重要的人和事上。这些年我也终于有了感悟:我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只能做一些很小的事情。 不久后,秋季运动会即将到来,体育委员每天拿着报名表格四处“征兵”,我和詹子帆报名了接力,在长跑项目上微微犹豫起来。 詹子帆放弃得很果断:“我不行,这个不参加了……我报个跳远吧。” “我上吧。”我填了自己的名字。 “那我给你当拉拉队。”詹子帆又戴着他那标志性的耳机摇头晃脑。 我顿时笑道:“你拉个屁!你听的都是些什么死亡重金属,是要拿把斧子来砍我吗?” 詹子帆不服气,过来跟我打闹起来。我俩当了两年朋友,下手逐渐开始没有轻重,他抬手的时候不小心蹭掉我的眼镜,啪叽一声我的眼镜就这么飞了出去。 “我靠!”詹子帆往前一扑,还是没有抓住它。 “詹子帆!”我怒道。 詹子帆当场滑跪,给我赔礼道歉:“我错了。” 眼镜摔了一下,一条腿直接歪了,我尝试修补它,却已经无力回天。詹子帆很内疚地坐在我身边,道:“陶自乐,我给你配副新的。” “哎……”我叹了口气,“不怪你,在这之前我就摔过许多次,这只是压弯它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 詹子帆还是道:“我赔钱给你。” “真不用。”我笑道。 回家后我把眼镜尸体拿给张丞凯看,说:“它不行了。” 张丞凯似乎一点也不意外,了然地说:“我就知道……当初给你选的还是耐用的款式。” “我要再去配副新眼镜。”我笑道,“找一个它的替身。” 自从张丞凯上了高三,他更是没什么时间陪我玩了,一中的高三生活是无数条锁链,把张丞凯压得愈发沉默。 詹子帆陪我去配了副新眼镜,为了表示他的歉意,他额外送了我一对隐形眼镜。 “我没戴过隐形的。”我好奇地看来看去。 詹子帆说:“试试看,我觉得你不戴眼镜更帅一点。” “真的吗?”我保持怀疑的态度。 詹子帆笑道:“真的,潇潇告诉我的。” 潇潇是我们班的一个女生,跟詹子帆的关系还不错,我之前还以为他俩可能会在一起,但结果詹子帆和会计班女朋友分手后,暧昧的女生一大把,却始终没有正式谈上的。 “潇潇其实挺喜欢你的。”詹子帆一本正经地道,“你把眼镜摘掉,再少说点话,她绝对会更喜欢你。” 我:“。” 虽然潇潇疑似对我有点意思,但我还是坚决地说了句:“我不。” 第60章 詹子帆耸了耸肩:“……随便你。” 为了准备参加运动会,我决定每天早上抽出一些时间训练跑步。秋日的清晨,天气逐渐转凉,张丞凯换上长袖外套,他在学校的活动时间少得可怜,见我跑步也来加入,想要增强一下体质。 我们的跑步地点还是熟悉的小公园,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和张丞凯就在楼下集合,跑一会儿再去楼上拿东西坐车。 “哥……是不是一中的运动会和我们在同一天?”我问。 “是的。”张丞凯专注地跑步,抽空回了我一句。 “你参加吗?” “高三大部分项目都不参加,我们只有一个单独的趣味项目。”张丞凯明显不感兴趣。 “那就是做观众吗?”我又问。 “可能只看一会儿吧。”张丞凯笑了笑。 我和张丞凯的晨间跑步渐渐停下,最后我们绕着小公园走起来。天空从一种暗蓝色过渡为充满光亮的淡蓝色,太阳升起,将云彩染成一条条橘色的丝带。 我侧过头,看见张丞凯的侧脸和脖子上流过一层非常纤细的汗,阳光照射过来,张丞凯的皮肤变成了闪光的金色,他的五官深邃中带着一丝忧郁与冷傲。我注视着张丞凯,一时之间忘了移开视线,只觉得这一刻的他有种说不出的性感。 直到张丞凯朝我回望,他像是终于抓到我的小尾巴,语气有点上扬:“陶自乐,你也偷看我。” 我的心咚咚咚地跳个不停,我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让我心率升高的只是跑步而已。 作者有话说: 乐:心跳得快是因为跑步 凯:我不信 第50章 momo 运动会上,电子商务一班的男子400米接力发挥稳定,最终拿下了团体第二名。詹子帆的跳远很强,得了单人第一,走下来的时候他朝一班的观众席行了个电影中的宫廷式礼仪。 李文飞笑着喊道:“班长,别耍宝了!上来!” 詹子帆兴致冲冲地朝我跑来,问道:“我帅吗?” “帅!”我拿了瓶矿泉水给他,捧场道。 詹子帆不由分说地喝了一大半,问我:“你快去吧,长跑已经在准备了。” 他故作神秘地朝我眨了眨眼睛:“……等你回来,我和潇潇打算……” “什么?”我已经跑远了,没法听清他后面的话,只是朝他挥了挥手,“我很快就回来!” 我的长跑不太行,最后只拿到第三名。接近中午气温逐渐升高,我跑完步把外套脱掉,一身热气腾腾地打算回去,詹子帆和潇潇站在操场边缘,两人都对我招了招手。 自从詹子帆对我说潇潇挺“喜欢”我,有时候我也会多关注她一点,她长得很可爱,最喜欢用一个蝴蝶结发圈扎头发,每天的蝴蝶结颜色还不一样。 “刚才你要对我说什么?”我跑到两人面前,笑着问詹子帆。 “去一中看看?”詹子帆勾住我的肩膀。 我说:“怎么去?” 潇潇背了一个包,说:“我有三件校服,我们穿了可以混进去,反正他们在开运动会,没人会发现我们。” 我不知道为什么潇潇会有一中的校服,也不知道她和詹子帆具体在打算什么,但我几乎是立刻就来了精神,毫不犹豫地道:“走,去!” 我们三人一拍即合,趁着午休的时间换上衣服,詹子帆走在最前面,我和潇潇紧随其后,就这么混在人群里,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一中。 一中很大,虽然门头古朴老旧,但穿过喷泉和小径之后,整个视野就变得豁然开朗。 “高三五班……高三五班!”我晃着詹子帆的手臂,想去亲眼看看张丞凯坐在哪儿。 “你没来过?”詹子帆压低声音笑道,“我以为你要给你哥开家长会。” “我靠。”我震惊了,“詹子帆你小子可以啊,我还能给张丞凯开家长会?!我做梦都没梦过这个。” “没出息的。”詹子帆笑骂。 高三五班没人,教室里空荡荡的,只能看到每张桌子上的书本堆积如山,而我在高职的座位上则是空空如也。 “他不在。”我遗憾地说。 潇潇一直沉默地跟着我们,这时候才插嘴道:“还是去操场吧,我听见那边声音很大。” 詹子帆说:“走,去那边看看。” 一中的操场连着室内体育馆,下午的阳光正好,运动会上人来人往,整座学校像是进入了短暂的休闲时光。 我们发现一块写着“趣味运动会”的指示牌,进体育馆后果真看见里面十分热闹,我知道这是高三的专场,因为怕大家受伤影响高考,所以才有这种类似游戏的项目。 “快看五班在哪儿。”我急切地寻找着。 詹子帆:“你别跑……” “我看见了,我过去看看!”我灵活地穿梭在人群里。 詹子帆的声音在我背后模糊起来,他和潇潇被我抛到了脑后。我一排排地看过去,终于让我一眼在人群中发现了张丞凯。他没有坐着,而是斜斜地靠在栏杆观众席的后面,手里正拿了一叠卡片……我知道那是什么,是他自己做的随身考点笔记。 我放慢脚步,眼前的晃动和体育馆中的嘈杂都像是海潮一般褪去,像是掉帧的电影画面,张丞凯的每个动作都在我的眼前拆解。哇,原来他在一中是这样的,我已经有很久都没有和他身处同一个学校了……原来他是这样的。 这时候,忽然有一个古怪的念头浮现在我的脑海:如果我也能上一中,那我就会见到更多张丞凯上高中的样子。如果我也能……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嘴巴里有些干燥,不明白这念头到底从何而来,所以只能快速地把它驱逐出我的脑海。就在我想要上前偷偷吓一吓张丞凯的时候,从另一边走来两个女生,两人手挽着手走到张丞凯的面前和他交谈起来。 那一刹那,我如梦初醒般地往角落里后退几步。我站在阴影处,看见张丞凯耐心地和她们说话,还对她们笑起来。我怔愣地看着他们,觉得张丞凯的那个笑容很好看。 果然,张丞凯到哪儿都会很受欢迎…… 我忽然有点不想去吓他了,却没想到不远处的张丞凯无意中往我这里瞥了一眼,他猛地瞪大眼睛,一瞬间站直身体,想也不想地朝我快速走来。 “陶自乐?”张丞凯用力地抓住我的手腕,我们两人站在体育馆观众席的出口角落,“你……从哪儿弄来的衣服?什么时候来的?” “嘘!嘘!”我立刻要捂他的嘴。 张丞凯敏捷地往后一躲,我拉着他的手腕走出去,外面是体育馆的二楼平台,也有一些人在这里做热身运动。 “别跑。”张丞凯命令道。 我笑起来,只好老实交代道:“是詹子帆和我另一个同学要来的……你教室没有人,找了半天才看见你在这儿。” “怎么不给我发短信?”张丞凯低头看我,也不知道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我说:“想吓你的。” 他说:“想吓我你一声不吭地站那儿,我看见你的时候还往后面躲。” 我也不知道刚刚是怎么回事,只好含糊地道:“啊……嗯,没什么……” 说话间,我的手机震动起来,詹子帆给我打电话,问:“你在哪儿?找到张丞凯了吗?” “找到了。”我应道,“在体育馆的二楼平台。” 不一会儿,詹子帆和潇潇也上来了,张丞凯看见潇潇之后微微扬起眉头,又看了看我。 “这是潇潇,我同学。”我干巴巴地介绍道,“潇潇……这是我哥。” 张丞凯也干巴巴地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 潇潇见到张丞凯也有点惊讶,说:“陶自乐,你跟你哥长得不像。” “一个像爸,一个像妈。”张丞凯随口道。 潇潇看着张丞凯,腼腆地笑了笑,但她没敢一直看他,很快垂下了头。我心里咯噔一声,知道恐怕从此以后潇潇会更“喜欢”张丞凯,而不是我了。 我有点莫名地不开心,小声道:“那我先走了,放学来等你。” 张丞凯无语地看我们三人,说:“大门关了,你们怎么出去?” 我:“……” 詹子帆:“……” 潇潇:“……” 糟了,光想着进来,没想到一中的门会关! “再等会儿吧,今天放学早。”张丞凯对我们道,“渴不渴?我去买饮料。” 于是,我们三个混进一中的高职学生只好看完了运动会全程,詹子帆一边喝张丞凯的可乐,一边在刷手机,道:“qq群里说我们学校已经结束了。” 潇潇望眼欲穿,看了看四周道:“这边也结束了!” 我们三人赶紧出去,我把衣服脱下来还给潇潇,问:“我们到底来做什么的?” 潇潇:“谁知道。” 我:“……” 我笑了起来,对他们道:“你们先走吧,我就在门口等我哥,明天见。” 第61章 “行。”詹子帆说,“明天见。” 熟悉的二手书店还是老样子,我进去跟老板打了个招呼,他笑道:“今天来得这么早?” “我们开运动会,集训队也没课。”我说。 “秋天了,你穿这么少注意感冒。”老板说。 我不在意地道:“我身体很好,从来不感冒。” 老板笑了笑没再说话。 张丞凯今天稍微早出来了一点,我在路边无聊地踢石子玩,他远远地看了我一眼,沉声喊道:“陶自乐!” “来了来了。”我笑着跑过去。 张丞凯不满地质问:“你外套呢?书包呢?” “都在学校抽屉里……”我无所谓地道,“算了,明天再去拿吧。” 他拉着我往车站走,叹了口气道:“冷不冷?” “不冷。” 上车后,我们找了个位置坐下,张丞凯把他的外套脱下来摔我身上,说:“穿好。” “我真不冷……阿嚏!”我揉了揉鼻子,讪讪地道。 张丞凯:“穿好,不要再讲话了。” 我:“……哦。” 天气不是令我感冒的原因,主要还是我跑完步出的那一身汗。我穿着张丞凯的外套,他的体温残留在内里,和淡淡的茉莉花味混在一起,我知道那是他家洗衣液的味道。 这天回去的路上我显得格外沉默,吃完晚饭不久,我开始觉得不舒服了,起先是浑身酸痛,再接着头昏脑涨。 我吸了吸鼻子,找了一颗退烧药吃下,然后去床上裹紧被子睡觉。我爷爷过来看了我一眼,担忧地问:“要不要紧?” “没事,吃颗药就能好。”我道。 我试着把自己捂出一身汗,但没睡一会儿就感觉嗓子也开始着火,浑身越来越冷,像是漂浮在冰冻的海里。 朦朦胧胧中,我感到有个熟悉的人靠近了我。他身上的味道十分好闻,是干燥的、可靠的、温暖的。 “乐,要不要去医院?”张丞凯换了一套家居服,把我往床里面推了推,然后他也轻手轻脚地睡到被子里,再伸手把我捞回来。 我感觉到身体中的高热正在与退烧药做殊死对抗,现在它们还没有分出胜负,所以我整个脑袋仍然昏沉着。 张丞凯用额头碰了碰我的额头,我睁不开眼睛,只是难受地道:“别碰我,我冷。” 他帮我掖好被子,低声问我:“还冷?” “冷……”我哼哼唧唧地道。 张丞凯于是从背后抱住我,带着几分埋怨的意思:“下午让你不穿衣服,整天跑来跑去不知道在做什么。” 我微微侧过头,张丞凯又问:“为什么不开心?” “没有不开心……”我嘟囔道。 “有啊。”张丞凯懒懒地在我耳边说,他很轻地笑了一声。 我想反驳他,张丞凯却威胁似的捏了捏我的手心,他贴近我的耳朵,我迟钝地感受到他的嘴唇碰上了我的耳朵,他的嘴唇也是同样的干燥与柔软,带着一种惊人的热度。 他的声音残留了一点不讨人厌的笑意,他道:“生病了……可怜死了,小陶……momo。” “momo是什么玩意儿?”过了很久,我迷迷糊糊地问道。 “你听不懂吗?”他说,“momotaro?” 哦,听懂了,桃太郎……小桃,小陶。 作者有话说: 桃 もも,发音是:momo 桃太郎 ももたろう,发音是:momotaro - 凯是以前初中毕业跟乐吵架时候买的日语书 第51章 悸动 下半夜我发了一身汗,终于觉得舒服许多,不再感到畏寒。 我醒过来时,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角落的小夜灯散发出一点柔和的光线。我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窗外,外面的夜空像化不开的浓墨。 张丞凯的一只手臂从背后搭在被子上,再压住我的肚子。我就这么安静地感受着他的呼吸和心跳,渐渐的,有一种令人晕眩又陌生的感觉像海浪般席卷过来。 我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我感到幸福又害怕……但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这种感觉是张丞凯给我带来的。我情不自禁地咽了一口唾沫,再次回想起白天在一中,张丞凯说我那时候不开心,到底是因为什么? 突然的,我想转过去看看张丞凯,我不知道是不是会吵醒他,毕竟我还枕着他的胳膊……我憋了一会儿,实在无法克制自己,于是屏住呼吸慢慢地侧过身。 “怎么了?”没想到我一动,张丞凯就跟着梦游似的问。 他的声音里藏着困倦,好像睡着了却又没睡沉。 “嗯……没有。”我小声道。 张丞凯收紧手臂,又用额头蹭了蹭我,道:“退烧了。” “现在几点?”我问。 张丞凯把闹钟拿过来,微弱的荧光照亮他的眼睛,他浓黑的睫毛轻轻颤动,对我说:“两点,还能再睡。” 又过几分钟,张丞凯说:“我回去了。” “不要。”在我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就一把抱住了他。这个动作令我和张丞凯都沉默下来,我的脑中空空如也,脸颊的热度有点死灰复燃的趋势。 “不要?”张丞凯没动,就让我抱着他。 我的心跳得很快,磕磕绊绊地道:“别、别走……回去很冷,我往里面睡一点挤不到你。” “哦……”张丞凯的语气里掺杂着一丝不确定,却仍然没动。 “睡吧哥,明天还要早起。”我莫名地有点喘不上气。 张丞凯的喉部微微动了动,最后说:“晚安。” 咚咚,咚咚。 我重新闭上眼睛,鼻息间都是张丞凯身上的味道。说什么挤不到他,其实我都快挂在他身上了……但我还是没有放开张丞凯,只是期盼自己混乱的心跳赶紧恢复正常。 第二天起来,我的感冒已经差不多好了,只是嗓子还略微有点不舒服。张丞凯在我家吃早饭,看着我道:“运动会结束就别跑步了,马上也快冬天了。” “嗯。”我点点头。 张丞凯又想起另一件事,问:“你校服外套丢学校了穿什么?能进得去吗?” 我说:“我让詹子帆帮我拿到门口。” “嗯。”张丞凯拿着茶叶蛋在桌上滚了滚,然后剥好放在我碗里。 他奇怪地说:“乐,你今天话好少……” 我本来以为他是关心我,结果他又笑着接了一句:“……昨天把脑袋烧得更笨了?” 我:“……” “才没有!”我愤怒地抬起头,张丞凯正微笑着看我,明明他什么也没捯饬,偏偏越长越好看了。 我咬了口茶叶蛋,被蛋黄噎住,猛灌了几口豆浆,气喘吁吁地道:“不要笑!” 张丞凯:“笑都不给笑?” 我硬邦邦地道:“不给。” 张丞凯闻言又忍不住笑了一声。 我和他拿上东西去坐车,今天的108路上有一个空座,张丞凯坐下来,又顺势拉着我的手腕,把我按到他的腿上。 “哎!”我浑身突然跟过电似的,耳朵边缘开始冒烟,“我不坐!” 张丞凯愣了几秒,不明所以地问:“你不经常坐吗?之前还整天扒我身上……” 他观察着我的表情,无奈地道:“那你不坐就站着。” “嗯,我站着。”我抓耳挠腮地站在张丞凯的身边,偏巧我心里有事,下一个转弯口公交车刹车刹得有点猛,我没站稳往前踉跄了几步。 “陶自乐!”张丞凯下意识地要抓我,但坐着的他和站着的我有一点微妙的身高差,他伸手拽住了我的裤腰。惯性把我往前带,裤腰捏在张丞凯的手里,顿时把我的裤子往下扯了一截。 张丞凯:“……” “我靠!!!”我崩溃地大喊一声,赶紧把运动裤往上提,旁边一个大妈看着我,笑得一排牙花子在外面站岗。 我咬牙切齿地道:“张丞凯你不要管我!” 过了一会儿,张丞凯才把笑容压下去,努力平静道:“我不管你,你刚都要摔到司机那儿了。” “那我摔过去的时候最起码裤子是穿上的!”我怒道。 张丞凯深吸了一口气,把脸转到窗户那侧,肩膀仍在小幅度地颤抖。 到站后我跳下车,张丞凯透过窗户看我,我朝他挥了挥手,他用口型说道:“放学见。” 我站在原地,像是以往的无数次一样看着公交车在我眼前消失不见,可心里涌现出的那种陌生感觉,令我的世界在不经意地被改变了。 那是什么?我对张丞凯的依恋加深了?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但好像又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我非常纠结,却不知道自己正在面对什么,只好努力地把心里那种隐隐约约的悸动拼命压下去。 没过多久快到元旦,高职要举办元旦晚会,詹子帆和文艺委员先在班上征集大家有什么好的创意点子。 说来惭愧,我做班长的时候也协助文艺委员排过节目,但节目质量都不太高,一上台便泯然众人。现在詹子帆扛起了大旗,他决定要让我们班脱颖而出。 第62章 我不知道詹子帆和文艺委员具体是怎么商量的,但他俩的确是一拍即合,最后往上报了个节目,居然是小提琴和舞蹈。 “谁拉小提琴?”我震惊地问。 詹子帆说:“我。” “你还有这种才艺?”我简直惊呆了,“那你之前怎么不告诉我!前两年我们班上去表演节目,还有人问我什么时候学会了跳大神……” 詹子帆笑嘻嘻地道:“……对不起,我喜欢看你出洋相。” “揍你!”我愤怒地给了他一拳。 詹子帆和文艺委员的节目十分保密,我每回想去看排练他都严肃地拒绝了,据说只有李文飞看过现场,说特别好,特别艺术。 晚会当天,詹子帆和文艺委员都穿了一身汉服,詹子帆穿他喜欢的黑色,文艺委员则是白色。 我仰起头认真地看着舞台,但我的位置有些靠后,詹子帆和文艺委员的脸在灯下变成了模糊的光点。 即使如此,我依然能看见詹子帆很酷地拉起小提琴,弦乐声伴随着舞台音效,转瞬之间,所有观众的吸引力都被舞台上的表演吞没了。 “哇——”我听见我旁边的男生小声惊叹道。 他们改编了《仙剑奇侠传》里的一首曲子,国风曲调重新被小提琴演绎,是一种意想不到的和谐与美,文艺委员在台上旋转,现代舞的律动感令她宛若一只飞舞的白色蝴蝶。 结束后,大礼堂掌声雷动,詹子帆和文艺委员手拉着手向台下谢幕。 “詹子帆!”我一边为他们的演出震撼,一边又想揍他,“前两年我们到底为什么要出洋相啊!” 詹子帆从此有了个外号,叫做小提琴王子,但我们不敢开文艺委员的玩笑,所以王子是一个孤独的王子,没有公主陪他。 “这就是我不想上台的原因。”詹子帆故作寂寥地仰望天空,“麻烦啊麻烦……明年后年的节目肯定也砸到我手里了。” 元旦放假,张丞凯学习压力太大,最近也有点不舒服。我爷爷炖了汤,让我装在保温桶里送去给他。 “你们班上是不是不少人都生病请假了?”我帮张丞凯掖好被子,“汤要热吗?” “等会儿我自己来,谢谢爷爷。”张丞凯睡在床上,对我笑了笑。 我大方地说:“我爷爷就是你爷爷。” 张丞凯就着温水吞了颗感冒药,叹了口气道:“是陆陆续续一直有人在请假,还有不到半年了……” “小凯,学习很重要。”我想了想说,“身体更重要……我知道你不会听的,但我还是要说。” 张丞凯看了我一眼,笑道:“我知道。” “等你高考完了我们再出去玩。”我说,“拉钩上吊。” “一百年,不许变。”张丞凯也伸出小拇指。 我没有继续打扰张丞凯,待了一会儿就离开了,正好这时候詹子帆打电话给我:“出来吃饭不?” “就我俩?”我问。 詹子帆说:“还有潇潇。” “她怎么也来了?”我有点奇怪。 詹子帆说:“陶自乐,有时候我怀疑你是不是外星人变的,刚来地球不久还没适应,无聊上个高职玩玩是吧。” 我大怒,道:“詹子帆你就知道损我!” “我不是说过潇潇挺喜欢你的吗?”詹子帆说,“赶紧过来,她要跟你表白。” 我:“……” 詹子帆又补充道:“你就算拒绝也要先过来。” 我有气无力地问:“啊,你知道我要拒绝?” 詹子帆笑了笑,一本正经地说:“理由我都帮你想好了……对不起,我觉得你是个好人。” 我:“……” 第52章 连王子也不例外 我、詹子帆和潇潇三人约在了火锅店,等詹子帆去前台结账的时候,潇潇从口袋里拿出一片绿箭口香糖递给我。 “谢谢。” 我和她面对面一起开始嚼口香糖,这时候潇潇像是聊起明天的天气一样,非常随意地说:“陶自乐,我挺喜欢你的,想和我谈恋爱吗?” 我嘴里的口香糖差点掉出来,迟疑三秒后,我说:“我觉得你很好,但我对你的喜欢不是那种喜欢,所以……对不起。” 潇潇听完后点了点头,依然还是不太在意地道:“明白了,爽快……不用说对不起。” 以上就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收到女生表白并且拒绝的过程,用时不到三十秒,在一家热闹的火锅店里。 事后我对詹子帆说:“我觉得潇潇也不是太喜欢我。” “可能吧。”詹子帆说,“她就是这种性格……而且她跟我开玩笑说过,如果你答应她,她就要强迫你把这土了吧唧的眼镜摘掉。” “靠。”我笑道,“才不土。” 詹子帆揪起我后脑勺的头发,也笑道:“还有你这发型,乱七八糟的能不能捯饬一下。” “有空去。”我敷衍地道。 我和詹子帆百无聊赖地在学校里乱逛,又到了我去集训队上课的时间,他陪我走去机房,我们在一楼的角落处看见一个有点眼熟的男生。 “魏响?”我喊了他一声,“你在这里干什么?” 詹子帆也认出他来了,我们都是学长,知道他之前有点被人排挤,担心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魏响抬头见到我们,微微一愣后很快笑起来:“学长……我没事。” “你怎么不去机房?外面很冷。”我说。 魏响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道:“老师还没来,你也没来……我想等下再进去。” 詹子帆适时地道:“陶自乐,我先走了。” “行。”我一把勾住魏响的肩膀,带着他去机房。 魏响看上去有点受宠若惊,但他还是呆呆地跟我上去了。走到一半,魏响忽然问我:“学长,你是周耀东的朋友吗?” “你也认识周耀东?”我惊讶地问。 魏响摇了摇头,笑道:“不认识,我是听李卓说的。他跟周耀东关系很好,原本他们都是一中毕业的。李卓说他见过你,还有你……你哥哥。” 我的脚步顿住,魏响观察我的表情,立刻摆手道:“学长,我没别的意思!” “李卓是谁?有照片吗?”我平静地问。 魏响似乎有点害怕,把手机拿出来给我看相册,他用的是白色的iphone,我知道这是好手机,詹子帆也用这一款。 “李卓是他,他是阿斯特拉乐队的吉他手。”魏响小心翼翼地把手机递给我,我低头看见照片上的男人有一头长发,正做出不可一世的表情。 “阿……阿什么?阿拉斯加?” “……阿斯特拉。” 我认出来了,我见过这个男人两次。一次是以前在文具店,一次是在一中附近的小广场……原来他叫李卓。 我把手机还给魏响,对他笑道:“周耀东的确是我朋友,但我不认识李卓,你为什么知道我哥?李卓告诉你的?还是你一中的朋友?” 魏响含糊地说:“嗯,我们有个群……” “你们?” “嗯……我们偶尔会出来一起玩。” 我知道魏响不愿意继续往下说了,他似乎已经通过我的表情和反应判断出一些事情。到机房后,魏响主动和我分开,这之后我们也没再聊起这个话题。 虽然我比较迟钝,每天喜欢傻乐,但我也并不是什么都不懂。大部分时候,是我懒得去想很多事情,我喜欢简单的生活,尤其是在张丞凯快要高考的节骨眼上。 随后我又想到潇潇问我要不要和她谈恋爱,说到底……我确实对她没有特别的感觉,但在我拒绝她的时候,我还想了一些别的可能。 我觉得她是一个不稳定的、未知的因素,我不想让她进入我的生活,以免张丞凯又神经质地对我发脾气……他不是第一次因为其他人对我发脾气,从小到大都是如此,蔡皓轩、赵嘉惠、姜雨桐……甚至是詹子帆。 我不是没和他吵过架,但自从王仙懿去世后,我率先“投降”了,我只想把张丞凯放在心里的第一位。 话又说回来,李卓和一中的人还有联系,那张丞凯在一中有没有碰到过他们?他们有对张丞凯说什么吗?张丞凯可从来都没和我说过这些。 很快高职开始放寒假,集训队加了一周的课,开春后的四月份,我们就要在董老师的带队下去参加比赛。 张丞凯没有假期,毕业班的学生进入了三年里最痛苦的阶段。张丞凯和何知礼告诉我,隔壁班有人因为压力太大而休学了。 张丞凯和何知礼一直在学校待到年三十当天上午。我去一中门口接张丞凯,看见他手里拎了个大袋子,全是打印好的试卷。 “拜,何知礼。”我对何知礼挥挥手。 这姑娘疲惫地对我挥挥手,在路边打了个车直接走了。 因为张丞凯实在太累,最近他嘴唇上还长了个泡,我从他手里接过那个袋子,和他一起坐车回南园街。 第63章 我爸和我爷爷跟他舅舅打了声招呼,让他今年就在我家过年,因为很快还得回去上课,来回折腾太麻烦。 回去后张丞凯先在我房间睡了一觉,我爸说这是用脑过度,这种累和身体上的累还不一样,让我不要打扰他。 睡醒后,张丞凯总算恢复了一些精神,我正坐在电脑前当网店客服,张丞凯懒洋洋地喊了我一声:“小乐。” “你醒了啊。”我看看时间,对他笑道,“差不多能吃饭了。” 他安静了一会儿,也笑道:“嗯……还是第一次在你家过年。” “早让你来了。”我说。 饭桌上,我爸又很自然地跟张丞凯聊起大学志愿的事,张丞凯非常笃定地道:“要么去上海,要么去南京……不想去太远的地方。” “都是好地方。”我爸笑道,“小凯自己拿主意就好。” 我问:“你不想去远一点的地方看看吗?” “不想。”张丞凯说,“以后我找工作还得回来,何必去很远的地方读书。” 我爸又看向我,问:“你那个比赛是在什么时候?” “四月份。”我说,“到时候得去南京比赛。” 我爷爷插嘴道:“比完了能不能让老师带你们在南京转转?上回你们坐飞机都没去市区吧。” “不知道,到时候问问。”我笑道。 吃完饭,我爷爷去看春晚,袁向月给我爸打来电话,我和张丞凯对她说过新年快乐后,我爸开始例行煲电话粥。 “是不是要去放烟花?”张丞凯问。 我用脚把桌子底下的箱子勾出来,说:“我爸今年没给我买强劲的,只有几根仙女棒……等等,我电话响了。” 我接起电话,对詹子帆说了句新年快乐,他问道:“张丞凯在你那儿吗?” “在。”我有点意外地应道。 “让他接个电话行吗?我有点事要问问他。”詹子帆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低沉,少了几分随和。 我不免皱起眉,张丞凯看着我,问:“什么?” “詹子帆说有事要问你。”我不确定地把手机递给张丞凯,“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没事。”张丞凯揽着我的肩膀,和我一起回了房间。 他平静地和詹子帆聊了几句,我没听出什么。过了一会儿,张丞凯挂断电话,开始自顾自地穿上羽绒服,我拦住他:“干什么去?” “他和何知礼在一起。”张丞凯笑了笑,“把烟花带着,我们下楼找他们。” 我没想到詹子帆和何知礼居然在南园街附近,于是我们和爷爷打了声招呼,拿着仙女棒和打火机下楼去了。 又一个萧瑟的冬夜,天台上被人抢占了位置,已经有人开始放烟花。我和张丞凯走到路口那儿,果真看见何知礼坐在公交站台的简易座椅上,詹子帆正蹲在她的身边。 “王子——”我远远地喊道。 两人同时转过脸来,何知礼的眼眶和鼻尖都泛着红,像是刚刚哭过。我和张丞凯对视一眼,都加快脚步向他们跑过去。 “怎么了?”我担心地问。 张丞凯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对何知礼道:“你父母不同意你去北方上大学。” 何知礼点点头,低头踢了踢地上的石子,倔强地道:“今天过年,但我实在没忍住,还是和他们吵了一架……” 事情并不复杂,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我也弄清楚了是怎么回事:临近高考,何知礼父母对她想去的大学十分不满,强硬地想要她报省内的学校。何知礼一气之下跟他们吵了起来,打电话给詹子帆,让他接她出来。两人没地方去,詹子帆担心何知礼是不是在班上也受了委屈,所以才打电话给张丞凯问问情况。 她这个烦恼倒是挺特别的,我们其他三人好像都没有经历过这些。也是这时候我才意识到,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们都比何知礼拥有了更多的自由。她居然连想读什么大学都没选择权?简直难以理解! 张丞凯把仙女棒分给詹子帆和何知礼,我们四人在冬夜里围成一个圈,挨个点亮手中的烟花。何知礼看起来还是不太高兴,我和詹子帆努力想好笑的事情逗何知礼开心,聊着聊着何知礼没笑,我俩差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张丞凯:“……” 何知礼:“……” 不知不觉,我们走到了小学附近。这地方我们几乎六年没来了,但学校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什么也没变。 詹子帆是唯一一个没在这里上学的人,好奇地道:“你们就在这里上小学?” “嗯。”张丞凯点了点头。 我感慨地道:“以前我买了好多条红领巾啊!” 何知礼终于有了一点精神,也回忆道:“陶自乐有段时间坐在我的后排,我经常让他闭嘴。” 我:“。” “哈哈哈哈。”詹子帆笑得东倒西歪。 我大怒,揪住詹子帆的帽子,作势要踢他屁股,道:“你笑屁!” 我们不知道怎么解决何知礼的烦恼,但我觉得一切还有时间,更何况我也不觉得何知礼是那种不会反抗的性格。 为了让她再开心一点,我们答应等高考后可以陪何知礼做一件她喜欢的事,到时候我们三人都要成为她的马仔,连王子也不例外。 第53章 高考前夕 年过得没什么意思,我爷爷说现在的春晚也越来越难看了。张丞凯只放了两天假,又马不停蹄地回到一中。 我很难体会到高考的紧迫感,就算我自己面临四月去南京比赛的事情,但那和高考比起来还是不值一提。 接下来一段时间,李文飞单独找了我一次,关心道:“压力不要太大,你现在是三年级,正好是低年级组的最后一年。明年还能去高年级组,就算搞砸了也还是有机会。” “好的老师,我明白。”我笑道。 这是团体赛,其实搞砸与否,我一个人也说不准,只能尽力做好自己分内的事。 我和张丞凯现在闲聊的时间只有来回坐车的时候,有时候我俩也很累了,不怎么想说话,就只是紧紧地靠在一起。 我越来越感受到张丞凯在我的心里逐渐变得不同,那种感觉像是一个渺小的光点,不管我愿不愿意睁开眼睛,光点始终存在。日复一日光芒渐大。我觉得终有一天,我会完全淹没在这种温暖的光中。 “到了,乐。”张丞凯推推我的手臂,我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在公交车上睡了过去。 “嗯……”我揉了揉眼睛,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 张丞凯看了看我,笑道:“累了。” “累。”我嘟囔道,“你也累。” 张丞凯不以为然,明明流露出倦态,却对我道:“累我就背你走回去。” 他做好准备,手撑着膝盖,回头看我:“来不来?” 我轻轻地从背后压了他一下,没舍得真的让他背我,笑道:“快回去吃饭!我饿死了!” 四月份,董老师让我们填写了个人资料,学校包了一辆大巴,把我们送到南京一所高职附近的酒店。 我的两个队友都是女生,跟我合住的是另一个队伍的男生,我俩不太熟悉,在房间里也没怎么聊天。 合住的人去洗澡的时候,张丞凯刚好从一中出来,他打电话问我情况如何,我就老实地从收拾行李开始说起,一直絮絮叨叨陪他回家。 张丞凯最后笑道:“你怎么不从盘古开天辟地说起呢?” “那有点远了吧,我从女娲补天开始讲好了……”我也笑道。 那边张丞凯到了家,叮嘱道:“赶紧休息,明天起来比赛不要紧张。” “知道了,哥。”我说,“你也要好好休息。” 比赛只有半天,第二天董老师把我们送到场地,现场来了十二支参赛队伍。到达后每个队伍要先进行抽签,我觉得自己运气不好,让我的队友去抽。 不一会儿,她抽到了五号,我微微一愣,说:“我哥就是五班的,我喜欢五。” “求求你哥保佑。”另一名队友笑道。 我们一连几个月都在模拟比赛流程,真正到了比赛场地后也还是按部就班地进行。比赛时争分夺秒,我分不出神想别的,只一心想要完成眼前的内容。 高职电子商务比赛的最终成果是要搭建一个可以网上购物的平台,要在有限的时间内做到功能与美观兼具,并不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 中途我也有差点出错的情况,但我的队友非常厉害,慌乱中帮了我一把,我们得以正常继续下去,最后有惊无险地完成了比赛。走出场地后,我顿时感到浑身一阵轻松,像是甩掉了十来斤的包裹。 隔天我们吃过午饭,又一起坐大巴回邺城。事实证明,老师根本不会带着我们在南京玩,我爷爷的想法还是天真了。 几天后董老师告诉我,电子商务的两个组都拿到了团体赛的第二名。 “没拿第一啊?”我遗憾地道。 第64章 董老师笑道:“第二名也不错了,前三都是很好的荣誉。” “我想拿第一的。”我挠了挠头。 董老师道:“今年高年级组他们要毕业了,明年还让你参加。” “行。”我走出办公室,又退了回去,“董老师……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我之后要参加专转本,第二名也会加分吗?” 董老师道:“前三名都可以加分的。” 我瞬间舒了一口气,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团体赛的奖状只有一张,被董老师收藏了起来。比赛结束后我总算是清闲不少,詹子帆抓住机会和我一起盘点网店的情况。 我们的网店卖的也是文具,生意不能说差,只是也没太好。在我去集训队的日子里,詹子帆一直在研究和规划店铺未来的发展。 “我想卖点不一样的。”詹子帆说,“你说的做品牌很对,但我现在还不确定往哪个方向走。”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晒在我的脸上,我忍不住在操场的草地上躺下来,问道:“从哪儿弄不一样的?” 詹子帆说:“我有个表姐在日本留学,我想拜托她有空帮我寄点那边的牌子。这个之后再说……我们先把赚到的钱分一分。” 我很信任他,直接说:“你打我卡里就好。” “那行。”詹子帆笑道。 我又想起了一件事,问他:“你那个手机给我看看……在哪儿买的?” “电脑城附近有一家授权店。”詹子帆把他的iphone扔给我,“你要换手机了吗?” 我算了算钱,有点犹豫道:“暂时只能买得起一个,不过手机的确要换了。” “现在都是智能机。”詹子帆说,“快换,买个安卓便宜些。” 我说:“等我哥高考完,我想买个手机送他。” 詹子帆安静一会儿,笑道:“也是,你什么好的都想着张丞凯,你就不觉得……” 他没说完,我也没继续问,我们很快又在大好春光里聊起别的话题。 三年一轮回,一切又像回到中考那年。 不知道张丞凯的感觉如何,我爸和袁向月都很关心他,袁向月说,千万人挤独木桥,到了最后比的还有身体和心态。 剩下为数不多的周末里,我偶尔去张丞凯家陪他一会儿。他在房间里弄了一块可擦写的白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知识点提纲。 我爷爷的保温桶利用率很高,早上出门的时候我让张丞凯带着,这样他中午热一热就能吃,比食堂和外面的饭菜有营养。 我没告诉张丞凯的是,为了想多攒一点钱,我抽空找了份景区服装店的兼职,工作内容就是站门口吆喝揽客。 “瞧一瞧看一看咯!”我一边拍手一边喊,“全场五折,还剩三天!还剩三天!” 路过的一个大妈瞅我一眼,小声道:“喊一年了,天天还剩三天,忽悠鬼!” 我:“……” 就这么到了五月下旬,詹子帆对我说:“没几天了,我们把他俩叫出来聚聚?高考前的最后一次聚会,给他们加加油。” 我一听就来劲了,笑道:“可以,周末?” “也就只有这天了。”詹子帆说,“别跑远,就在你们家附近吧……那边是不是有个商场?” “有。”我应道。 我把詹子帆的提议告诉张丞凯,他学习学得头晕眼花,正好也想暂时喘一口气,于是答应了下来。 我把平时用不上的单车擦擦灰尘,骑车载着张丞凯穿过南边的林荫小路,去商场和詹子帆他们集合。 “哥。”我边停车边笑道,“还记不记得以前我们在城墙下面吵架?” 张丞凯想了想,也笑道:“想起来了。” 我揽着他的肩膀,感慨地道:“一眨眼三年又过去了,三年里发生的事情可真多啊……你等着,很快我也满十八岁了,到时候我们可以去ktv和网吧玩!” 张丞凯:“。” “陶自乐。”张丞凯轻轻揪我的耳朵,“你就知道玩。” “哎哟哎哟。”我假装吃痛地笑道。 我们在商场里找到詹子帆和何知礼,也没吃什么大餐,只是一起去吃了拉面,再去大众书局逛了一会儿。为了防止张丞凯和何知礼用脑过度,我和詹子帆不允许他们去看考试资料。 “以可乐代酒。”分别时,詹子帆拿出四罐可乐递给我们,“祝何知礼和凯凯高考顺利!” 张丞凯道:“不要叫我凯凯。” 何知礼:“。” 我笑死了,也跟着说:“就是!你怎么叫自己发小全名啊!” 詹子帆怪笑一声,慢条斯理地道:“我也可以叫她小名……知知?” “去死吧!”何知礼的脸上难得出现如此丰富的表情,“死耗子闭嘴!” “哈哈哈哈。”我大笑起来。 詹子帆一脸“你看吧”的表情,笑道:“何知礼!何知礼行了吧!来来来,走一个。切尔斯~” “切尔斯~”我最先响应号召。 晚春的夜色中,四瓶可乐轻轻地碰在一起。之后,我们约定等高考完再见面。 我和张丞凯喝完了可乐,回去的路上换成他载我,风哗啦啦地吹动路两旁的梧桐树,我环着张丞凯的腰,又想起了王仙懿。 她离开我们快两年了,张丞凯即将高考,崭新的生活正在他的面前徐徐展开……如果王仙懿还在,一定会感到开心与自豪。 回去后,我拉住张丞凯,笑道:“等一下。” “怎么了?”他站在我的面前,微微垂着眼睛看我。 我把脖子上的玉观音解下来给张丞凯戴上,我的手指蹭过他的发丝与脸颊,我不敢做出多余的动作,只是认真地对他道:“哥,你戴到高考结束再还我……等你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到了,我们再一起去看阿姨。” 张丞凯摸了摸留有我体温的玉观音,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最后笑道:“好,知道了。” 第54章 啵~ 高考前夕,我和张丞凯去了一趟周耀东的文具店,这回周耀东没有搞抽奖活动,他直接送了张丞凯一块从寺庙里求来的护身符。 “谢谢哥。”张丞凯笑道。 “金榜题名!”周耀东拍拍他的肩膀道。 他又转向我,笑嘻嘻地道:“你比完赛了?听说是第二名?” “对啊。”我叹了口气,“没办法,明年再说吧。” 周耀东道:“第二名也很好了,你想想你初中什么时候考过第二名?” 我:“。” 张丞凯笑了一声,揉了一把我的头,手搭着我的肩膀,对周耀东道:“我弟的那一份我帮他考了。” 周耀东一脸没眼看的表情。 高考当天,张丞凯的舅舅给他在附近定了酒店。我爸让袁向月开车送他,我爷爷则准备好饭菜,每个人都分工有序。 我和詹子帆无所事事,詹子帆刷着手机微博,道:“高考作文题上热搜了……我看看我们这里的……切,好没意思啊。”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我没去考场,却也跟着紧张起来。晚上回家,我和张丞凯简单打了通电话,我就催促他赶紧好好休息。 “嗯,晚安。”张丞凯对我轻声笑了笑,“考完去找你。” 我登录qq,找到初中的qq群点进去,在里面发了一句:【大家高考加油!】 陆陆续续有几个过去的同学回复,但人不多,赵嘉惠在群里说:【加油!】 赵嘉惠……我还记得她,看见这个久违的名字,我不禁想起过去和她一起上补习班的日子。 高考正式结束的那一天,我和我爸、爷爷、袁向月一起去接张丞凯。袁向月特地买了一束花,我爸把家里的相机也带了过来。 我们等了一会儿,看见张丞凯从考场里走出来,他手里拎着的透明文件袋还是三年前中考时用过的,一直保留到了现在。 “张丞凯——”我高兴地朝他挥手,大声地喊他的名字。 远远的,张丞凯闻声转过脸,在看见我之后也露出了笑容。他在人群中间穿梭,夏日的阳光直射下来,照亮张丞凯年轻英俊的脸。 “考完啦!解放啦!”我一把抱住他跳了跳,“这花送给你。” “小凯,来拍张照纪念下。”袁向月笑道。 张丞凯的舅舅和舅妈也在这里等他,大人们都知道这一天是张丞凯生命中很重要的日子,纷纷搭着他的肩膀,和他在考场外合照。 不过……跟他拍的最多的人还是我! 我爸刚开始还有耐心,到最后受不了了,怒道:“陶自乐!你到底要拍多少张?!拍写真吗!” 张丞凯:“……” “哈哈哈哈,爸!”我笑道,“最后一张!真的是最后一张了!” 袁向月接过我爸手里的相机,说:“陶天佑,你也过去和他们拍一张。” 我和张丞凯默契地对视一眼,立刻一左一右地架住我爸,我爸被夹在中间,只能对着镜头无奈地微笑起来。 第65章 高考结束后,张丞凯的空闲时间第一次超过了我。他和何知礼忙着参加一中的各种同学聚会,我和詹子帆倒是凑不上了。 与此同时,我初中的同学也有一些人“复活”了,我那个戴眼镜的小同桌在qq上活跃起来,天天都在快乐地补番。 蔡皓轩同样考完了试,再次想要约我出来,我想了想还是没有答应他,只说高职还没有放假。 蔡皓轩:【那你什么时候放假?】 我:【应该还有一阵子。】 蔡皓轩:【好吧……】 等到填志愿的时候,张丞凯没有丝毫犹豫,第一志愿选择了他想去的上海。听詹子帆说,何知礼又跟家里大吵一架,但这次她赢了,所有志愿都填了北方的大学。 张丞凯忙完了十八岁的头号大事,现在终于有空来折磨我了,问道:“你专转本关注得怎么样了?” 好在我早有准备,老实答道:“买了一些资料,比赛第二名也有了加分……不过可以选择的学校没那么多,要么在邺城,要么只有南京的三所。” “南京……”张丞凯随手打开百度查了查路线。 我说:“肯定是邺城的大学容易点。” 张丞凯思索片刻,说:“但是南京的学校会更好。” 离我报名考试最起码还有一年半的时间,我扒着张丞凯的背,跟他抗议道:“不是明天考试!来得及!我们暂时不要说这些了啊,你好不容易考完试,一定要大玩特玩!” 张丞凯:“……” 他笑了笑,勾住我的腿弯,顺势背起我,侧过头问:“你想玩什么?” “我想去网吧!”我笑道。 张丞凯啧了一声,说:“陶自乐,你就这点出息。” 张丞凯不知道网吧为什么这么吸引我,我告诉他以前周耀东说可以偷偷告诉我黑网吧在哪儿,但我很有原则地没有跑去玩。 “还有这种事。”张丞凯黑了脸,有点气愤地道,“周耀东自己不学好,你别被他带坏了。” 我笑嘻嘻地道:“他现在还挺有钱的,网店做的很不错……我怀疑他可能要请个人来看文具店,自己不一定有空了。” “把身份证拿着,去网吧。”张丞凯道。 我欢呼一声,从张丞凯身上跳下来。路上我打电话问詹子帆和何知礼来不来,詹子帆嘲笑道:“玩来玩去还是玩电脑……活动太低级了,我们暂时不参加……晚上出来吃饭!” 他们不来,就只好我和张丞凯两个人去。其实张丞凯也是第一次来,我们在前台充完钱之后好奇地往里面走,发现只有无烟区和双人包的环境能好些。 “包间。”张丞凯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忽然拉住我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把我往里面推了推。 我还没反应过来,问:“不去外面坐了吗?” “不去,就在这儿。”张丞凯道。 “好吧。”我坐下来。 网吧电脑的游戏特别齐全,这三年里张丞凯一直在学习,我每次想让他陪我玩之前的网游,他都说没空,以至于我现在彻底a了那个游戏,他都还没创号! “想玩什么?你总打工的那个?”张丞凯对我之前喜欢的游戏还有点印象。 我说:“不玩那个,我和你一起玩新的。” 张丞凯笑道:“那你快选,不然我要看电影了。” 我故意露出鄙视的神情,笑道:“你也没出息!” 选来选去,我发现了一个叫做《饥荒》的游戏,我觉得在一众魔兽与武侠的图标之中,它的画风有点特别,于是对张丞凯说:“我们玩这个吧。” 张丞凯没意见,他说:“看起来不是很好玩,玩五分钟试试。” 随后,我们一口气玩了五个小时。 我:“……” 张丞凯:“……” 我恍恍惚惚地问:“刚才我怎么死的?这一次我活了多久?” 张丞凯也有点恍惚,但他的自制力比我好一点,沉默地道:“你饿死的。” 我:“……重开。” 张丞凯看看时间,有点哭笑不得地提醒我:“詹子帆约了我们吃饭。” 我恋恋不舍地捏着鼠标,觉得这游戏简直太上瘾了,在张丞凯的催促下,我磨磨蹭蹭地离开了网吧。 张丞凯叹了口气,揽着我的肩膀道:“陶自乐,你家里也有电脑,回去下一个。” “回去你也要陪我玩。”我说。 “看你表现。”张丞凯瞥了我一眼,道。 我抓狂道:“我表现得还不好?!” 詹子帆和何知礼在烤肉店里等我们,两人已经提前点了东西,詹子帆正忙着烤肉,我刚坐下,双眼冒光地张开嘴巴:“啊——” 詹子帆:“……” 他把脸转向张丞凯,怒道:“张丞凯!” 张丞凯:“。” 我一愣,笑得肩膀都在颤抖:“你吼他干什么!” 詹子帆轻飘飘地笑道:“他是你哥啊,他不管你谁管你。” “小气鬼。”我卷起袖子,也开始帮詹子帆烤肉。 何知礼看起来心情不错,以往身上那股紧绷的感觉随着高考结束散去了些,她道:“吃完去唱歌吗?” “好啊。”我立刻响应。 除了网吧,ktv我也没去过。以前我家里倒是有唱卡拉ok的机器和话筒,但我爷爷说在家唱那个太扰民,久而久之那套设备也不知道被丢到了哪里。 吃完饭我们四人一起结伴去ktv,何知礼开了个小包,我忽然问:“这算是她喜欢的事吗?我们三个不是答应要做她的马仔来着?” 詹子帆:“……你不说我都忘了。” “我没忘。”张丞凯说,“但我觉得不是。” 果真,何知礼对我们道:“我还没有行使权力,陶自乐你不要妄图浑水摸鱼。” 我嚷嚷道:“谁浑水摸鱼了!我就提醒你一下。” 詹子帆在包间里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笑道:“坐啊。” “选歌选歌。”我道。 只有我们四个熟人,也没什么不好意思,大家都选了一首想唱的歌。唱完一轮后,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半天才震惊地说:“你们怎么都这么专业?只有我在走调?!” 三人同时:“……” “原来你们都很有天分啊。”我酸溜溜地道。 詹子帆说:“你的rap也很有个人特色。” 我看着他:“是烫嘴的特色吗?” 詹子帆憋了一会儿,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唱完歌,我们在路口分别,何知礼说过两天再约。我看明白了,高考结束后这姑娘是彻底放飞了自我。 我和张丞凯打算散步回南园街,夏夜懒散又漫长,还有不少人像我们一样留在外面。我们边走边聊,我忽然想起学前班的时候,张丞凯和他的朋友在台上表演的事情,笑道:“凯凯,我记起来了。你小时候就很会唱歌……都是学习害了你!” 张丞凯:“……” “那时候很多小女生喜欢你。”我对张丞凯挤眉弄眼,故意逗他。 “你再说。”张丞凯警告我。 我们穿过有着城墙的公园,我心跳得有点快,故意摇头晃脑,很夸张地问他:“哥你到底喜欢谁啊?是不是早就偷偷谈恋爱了不让我知道?” 该死的,我太想知道了,但我为什么这么紧张? 张丞凯啧了一声,还是像以前一样对我道:“我没谈。” “我不信。”我说。 张丞凯手臂一伸,勾着我的脖子,熟练地把我捞到怀里来,从身后夹着我,嗤笑道:“我说话你都不信了,陶自乐你要造反!” 我忍不住笑起来,和张丞凯像是小时候一样玩闹。他现在又新学了一招对付我,那就是挠我痒痒。 “哎哟!”我一下子触电般地扭起身体,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还造不造反?”张丞凯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但他还是没放开我。 我的头往后仰,一瞬间过去惯用的反击方式跳进我的脑海,我如法炮制,故意撅起嘴对着张丞凯,想让他像过去一样松开我。 下一秒,我突然意识到有点不对,想退后却有些晚了。张丞凯压根不按套路出牌,他没有动,让我结结实实地亲在了他的脸上,分开时还发出很响的啵声。 我目瞪口呆:“……” 他,他……他怎么不躲啊!!! 作者有话说: 《饥荒》这个游戏现实中应该是13年发行的,在本文中的时间稍稍提前,大家不要纠结=v= 第55章 小猪上树 城墙公园是附近市民喜欢遛狗的地方,路灯在夜色中发出昏黄的光亮,温柔的夜风吹散了白日里的暑气。 我和张丞凯彼此对望,有好长一段时间我都说不出话来,有点想解释,但刚刚亲上去的声音又不合时宜地在我脑中反复回响。 啵~啵啵~ 啵啵啵啵。 老天爷,停停停!不要啵了!我要死了! 第66章 这时候,路边一只金毛大摇大摆地路过我和张丞凯的身边,我情不自禁地看了一眼金毛,金毛脚步略微停顿,忽然冲上前来求我摸它。 我虎躯一震,终于把脑子里面像魔鬼一样的啵啵给赶走,一边脸发烫,一边低头去摸金毛,尴尬地大声道:“狗!你好可爱!你太可爱了!我喜欢你——” 金毛:我也是! 就这样,我鸵鸟般地跟这只陌生金毛最起码相亲相爱了五分钟,一直不敢抬头看张丞凯。他等了一会儿没说话,金毛的主人在前面吹了声口哨,我这才放开了它。 “咳。”张丞凯清了清嗓子。 我深吸一口气说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还以为你会躲开真的真的对不起……” 张丞凯:“。” “不过。”我的声音渐渐变小,悄悄地借着灯光观察张丞凯的表情,“也不是无法原谅的……是吧?” 张丞凯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重复道:“是什么?” “亲一下脸而已。”我见他没有发飙,慢慢地觉得活过来了。 “而已?”张丞凯朝我走来,光线照亮他的侧脸,阴影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令他看起来酷似一幅伦勃朗的肖像画。 我默默地吞了下唾沫。张丞凯靠近我,抬起手捏住我的下巴,笑道:“亲一下脸而已?小乐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熟练?” 我:“……” 我和他在灯下对视,张丞凯又漫不经心地道:“是不是除了我,你已经亲过很多人了?” “没有!”我顿时甩开他的手,大声地反驳道。 张丞凯对我紧追不舍,带有几分天真与大胆的味道,道:“礼尚往来,把脸凑过来,我也亲你一下才不亏。” 我微微一愣,再看他眼里越来越放肆的笑意,终于回过神来他是在逗我,于是恼羞成怒地道:“你少来!滚蛋!” 我气愤地挥了挥拳头,张丞凯终于笑出了声。他再次追上我,我们在夜色中继续往家走,两人都不提这件乌龙事了。 不久后张丞凯和何知礼都如愿收到了录取通知书,邮递员最先没找到张丞凯,我爷爷一脸喜气把人往家里带,喊道:“小凯!快来!你的通知书!” 也难怪邮递员没找到他,自从高考后张丞凯几乎又住在了我家,早知道让他填我家的地址了。 “谢谢。”张丞凯去拿了通知书,邮递员一脸笑容,说自己也沾了喜气。 “哇。”我好奇地凑过去,“快拆开看看!” 张丞凯看了我一眼,说:“你来拆吧。” “不要!”我连连摆手,“你的东西你来拆,我在旁边看。” “好。”张丞凯笑道,拿剪刀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录取通知书。 我坐在他的身边,凑近和他一起看了半天,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这是张丞凯在一中“厮杀”出来的三年。 “我摸一下。”我小心翼翼地捧着张丞凯录取通知书,反复看了好久,又去向我爷爷炫耀,“爷——你看!” “小凯厉害啊。”我爷爷笑得合不拢嘴。 我把通知书还给张丞凯,又自豪又不舍地笑道:“张丞凯,你要去上海了!” 张丞凯随手把通知书扔到一边,张开手臂,对我笑道:“过来哥抱。” 我冲上去抱住他,张丞凯托住我的腿,我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过了几秒钟,张丞凯问我:“会不会想我?” “当然。”我小声道。 张丞凯说:“上海已经很近了,我一有空就回来……” 他往后退,腿碰到我的床边,于是顺势坐了下来。我要从他身上下来,他没放开我,我笑着喊道:“让我下去!我有东西要给你——” 我用力地伸长胳膊,张丞凯干脆带着我躺倒在床上。我在枕头下摸索半天,找到一个没拆封的盒子。 “当~”我把那台苹果手机递给张丞凯,“送你的,礼物。” 张丞凯一下子没看清那是什么,拿到手之后立刻坐直了身体,惊讶地看着我:“陶自乐,这个很贵,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赚的。”我笑道。 “那你……”张丞凯迟疑起来。 我道:“我也有!” 诺基亚确实到了必须退休的时候,除了给张丞凯买的苹果,我自己也挑了个oppo的安卓机。 “我跟你换。”张丞凯想也没想道。 “不不不。”我使劲推给他,“你要去上大学了,就用这个!” 张丞凯看着我,犹豫好久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还是收下了,他说:“谢谢你,乐……你一直对我很好。” “小凯,你也对我很好。”我笑道。 张丞凯拆开新手机,他很喜欢地看了一会儿,又把我拉过去抱住。他把我抱得很紧,我本能地察觉到他和平时有点不太一样,但我没推开他,只是问:“哥,怎么了?” “我……”张丞凯似乎有话想对我说,他努力了几次,最终还是先放开了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脏怦怦直跳,又一次问道:“怎么了?” “陶自乐,我想对你说……”张丞凯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他笑起来很英俊,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悲伤。 就在下一秒,我爸的声音在门外快乐地响起来—— “小凯!乐乐!收到录取通知书了?” 我和张丞凯忽然如梦初醒,刚刚那一会儿,仿佛有一阵无法言语的雾气笼罩在我们的身畔,它不知不觉地操控了我们,让我们差点变得不像自己。 张丞凯深吸一口气,然后拉开门应道:“陶叔,给你看我的录取通知书。” 我爸的女朋友袁向月也来了,她照旧给我和张丞凯带了几本出版社的新书。我爷爷忙前忙后做了一桌菜,还让我和张丞凯再去楼下买点卤味。 我接了这个任务,顺便和张丞凯一起去营业厅剪手机卡。他换上我送他的新手机,拿在手里反复地看。至此,王仙懿淘汰给他的旧手机也就彻底关了机。 “跟我的诺基亚放在一起吧,别扔。”我道。 “嗯。”张丞凯对我笑了笑。 回去后我们一起吃饭庆祝,我爸喜气洋洋地告诉我们:“新房差不多都弄好了,过几天咱们就搬家。” “搬家搬家!”我开心地附和道。 袁向月看了我爸一眼,也笑道:“还有一件事……” 我爸的脸颊微红起来,有点不太好意思地道:“对,还有一件事……乐乐,小凯,我和你们袁阿姨在一起考虑了很久,一眨眼你们都长大了……我们决定找日子去领个证,这样都能对彼此有个承诺……” 我愣在原地说不出话,只能呆呆地转头看向袁向月,这屋子里的一切都朦胧起来,我的眼里只剩下我爸和她。过了一会儿,我才听见他们的声音,所有人都担心地看着我,尤其是张丞凯,他捏紧我的手,问:“陶自乐?你怎么了?” 我爸和袁向月都走到我的面前,两人看起来非常忐忑,我爸的声音有一点颤抖,他扶着我的肩膀,道:“乐乐?能听见我说话吗?” “爸,袁阿姨……”我恍惚地笑道,“恭喜你们!我,我太开心了……我刚受到了一点冲击……呜,恭喜你们!” 众人:“……” 我爸差点没让我吓背过去,他长舒一口气,哭笑不得地道:“你小子还能不能行了!” 我站起来,弯腰一把抱住袁向月,对她笑道:“袁阿姨!我太开心啦!我爸……我爸他绝对是个好人!” 大家顿时都笑了起来。 好事一件连着一件,几乎让我眼花缭乱,每天都十分快乐。我爷爷说这是老陶家的气运好起来了,人生就是这样起起落落,不如意的事情虽多,但总有走运开心的时候,所以任何时刻都不要自暴自弃。 隔天,我和张丞凯去了一趟墓园看王仙懿,张丞凯把考上大学的事情告诉了她,我也说了我爸和袁向月决定结婚的事情。 “阿姨。”我看着照片上的王仙懿,“你在天上继续保佑小凯吧。” 之后我们花了几天忙着搬家,我爷爷却在这个时候掉了链子,他觉得在南园街住习惯了,不太愿意跟我爸一起搬过去。 我爸说不动爷爷,只好看向我:“你呢?” “我也……那我爷住在这里,我就两头住?”我思索片刻说,“放假的时候住新家,平时住南园街。” 我爸笑了笑,道:“随你随你。” 因为我闹了很久,这回我爸终于在新房买了张上下铺,我们进去的时候,我看见张丞凯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呆滞,我狂笑:“哈哈哈哈——我要睡上面!” 张丞凯脸色古怪,最后只能无奈地道:“……我这是提前来大学报道了?” “嗯哼~”我得意道,“我是你在邺城的舍友。” 我身手矫健地往上铺爬,笑道:“张丞凯,给你表演一个飞檐走壁。” “你这是小猪上树。”张丞凯故意拆我台。 第67章 “呔!”我拿枕头砸他,“准大学生张丞凯,你要对你弟弟好一点。” 张丞凯接住我的枕头笑了笑,过了一会儿他也爬上来,我说:“干什么?” “一起睡。”张丞凯挑眉道。 他扑向我,把我压在下面,我笑着叫唤起来:“哎哎!你太沉了!” 我爸估计也没想到特地买了上下铺,我和张丞凯还是喜欢挤在一起。如今张丞凯肩宽腿长,完全是个成熟男人的模样,他虽然穿上衣服看不出来,但其实力气很大。我被他困在怀里使不上力气,只能求饶道:“喘不上气了!” 张丞凯依然抱着我,我试图推开他,不想让他发现我身体的窘迫反应。下一刻,我却忽然看见张丞凯的喉结滑动,他浑身一震,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立刻直起身体,脸颊微红地走下去了。 我呆呆地看着新家的天花板,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如何表达,最后只是叫了一声:“张丞凯。” “什么?”他在下面说。 “没事,就是想喊喊你。”我轻轻地道。 第56章 秒杀所有欧巴 我知道这样有点不太对劲,但有时候我想,我从小跟张丞凯一起长大,我是他的弟弟。我和他,还能再怎么好呢?即使我们再怎么亲密,我们的关系也没法再进一步……我们彼此不是已经把对方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了吗? 隔天,詹子帆打电话给我,问我最近有没有空,喊我和张丞凯一起出去玩。 “去哪儿?”我问,“有什么计划?” 詹子帆说:“就在邺城周边转转?或者小凯下个月要去上海,可以提前去上海玩一圈?四天三夜周边游怎么样?” 我没想到还得在外面过夜,就问:“我们单独出去?住哪儿?” “你都十八岁了你怕什么。”詹子帆笑道,“要来的话我叫上何知礼,还有另一个姑娘……我们爬山烧烤一条龙,最后包个别墅住,还能顺便玩桌游打台球。” “别墅有几间房?”我又问。 詹子帆说:“好多间,肯定够住。” 我有点心动,但我又想起以前都是我爸带着我玩,不知道他会不会同意我单独出去,只好说:“我去问张丞凯。” 詹子帆一点也不意外,笑道:“去吧皮卡丘。” 张丞凯没什么事,见我想去就答应陪我一起。我又去问我爸,我爸有点无语地看着我:“陶自乐,你十八了,出去玩就出去玩,注意安全就行。” “那你赞助我一点,我钱都拿去买手机了。”我松了口气。 我爸既大方又抠门,给了我钱,叮嘱我和张丞凯一路小心,于是我和张丞凯收拾了东西,决定一起去找詹子帆他们。 去了之后,詹子帆给我们介绍了一个新朋友,那姑娘比我们大一岁,是邺城高职动画班的。我和张丞凯一下子看明白詹子帆在打什么注意,私下底我拉住詹子帆,揶揄地说:“你保密工作做的这么好。” 詹子帆:“……” 张丞凯凉凉地道:“现在都开始追学姐了。” 詹子帆:“。” “厉害了啊,小詹。”我坏笑地摸摸下巴。 “别一唱一和,夫唱……”詹子帆胡言乱语到一半,被我暴跳如雷地打断了施法。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气喘吁吁,耳朵红起,连忙飞扑过去掐住他的脖子。 张丞凯:“……” 詹子帆被我控制住,狼狈中还坚持嬉皮笑脸地道:“又戳到你哪根神经了,好好好我不说了……何知礼说她想好要我们陪她做什么了,这回正好顺便陪她去音乐节玩一天。” 我见到何知礼,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剪了头清爽的短发,看上去有点像孙燕姿。 “什么音乐节?”我还是像个乡巴佬一样什么也不懂,“在哪儿?” 何知礼已经买好了票,也懒得解释,只是道:“你别掉队就好。” 第一天我们放好东西先去爬山,詹子帆带我们去的地方本身就是一个度假区,住宿很方便。 邺城附近没什么太高的山,我想着应该不怎么难爬,但我低估了夏天的烈日,尤其是我话说的太多,没爬到山顶的时候就已经喝光了两瓶水。 张丞凯这回又把我爸的相机带了出来,他要给我拍照,我却不像从前那般积极了,扭捏地说:“不要拍我。” “你没事吧?”张丞凯眨了眨眼睛,问我,“你以前在机场卫生间门口都要拍照,现在居然不拍了?” “不拍了不拍了!”我抓狂地叫道。 张丞凯顿时笑起来,也不管我的死活,对着我咔嚓咔嚓地连拍起来。我跑了一圈,过去低头一看,相机里面全是抓拍的虚影。 “不好看,不要拍了。”我怨念地道。 “哪里不好看?”张丞凯道,“全都好看。” “鬼影哪里好看了?”我怒道,“而且你看我脑门上的汗!跟瀑布一样!到底哪里好看了!我都没肌肉!我还是个四眼仔!” 张丞凯愣住几秒,随后笑道:“四眼仔怎么了?你不知道裴勇俊吗?” 我面无表情了一会儿,然后更加抓狂道:“你清醒一点!我能跟裴勇俊比吗?!人家那是师奶杀手,清冷矜贵白月光欧巴!” 张丞凯就说:“你也欧巴。” 我:“……” 没救了没救了,这个人没救了。 此时正好何知礼从后面赶上我们,她仿佛被欧巴两字攻击到,脚步忍不住微微踉跄,她撇了撇嘴,嘲笑道:“欧巴,继续往上爬。” 回去后我先去洗澡,我和张丞凯住二楼的一间房,这里摆着两张单人床,跟我们以前去重庆的时候一样。 我把自己收拾清爽,换上干净的衣服后终于舒服了。出去一看,张丞凯正坐在那儿玩手机。 “哥,我也有一米八了。”我郑重地宣布道。 张丞凯头也不抬,说:“你一七九。” “什么!”我大怒,梗着脖子嚷嚷,“是一米八!” 张丞凯叹了口气,道:“你在外面量的是不是?上个星期六晚上,机器吐出来的小票放在你那条黑色裤子的左边口袋,你忘记扔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地看着他:“……” 张丞凯又改口:“穿鞋一米八。” 我把他从沙发上拉起来,金色的夕阳从房间的落地窗照射进来,我跟张丞凯对着玻璃的反光比了比身高,他还是比我高一点。 “穿鞋一米八也是一米八。”我没辙了,觉得自己确实不会再长高了,只能期待张丞凯也别再长高。 第二天我们出发陪何知礼看音乐节,那地方离城区很遥远,但对于我们这个地方来说还算近。张丞凯说詹子帆选这里大概是为了方便何知礼,我说那他还是很心系发小的。 “我怎么觉得你话中有话?”张丞凯笑了笑。 我懒洋洋地接道:“没有,哥你想多了。” 我对音乐节的第一个印象是排队,队伍拐了好几个弯。等我们进去后,詹子帆飞快地对我们眨眨眼睛,和他的学姐一起找借口甩开了我们。 “不是说好一起做马仔的吗?”我不满地道,“王子不合群。” 何知礼不怎么在意地耸耸肩,笑道:“那还有你俩。” 我和张丞凯没什么想听的,这里面人太多,我们就一起跟着何知礼走,毕竟她是个女孩。反观何知礼,她的目标十分清晰,径直带着我和张丞凯去了其中一个舞台旁边。 前排的位置已经满了,我们很遗憾地站在相对靠后的地方,这时候何知礼忽然对我们说:“你们把我抬起来,我看不见。”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张丞凯:“……” 我发誓何知礼说这句话的时候,好像是在说“我要喝水,给我买”一样自然。 “你真是不客气啊!”我说。 何知礼看起来要使坏到底,她道:“快,欧巴。” 我一听欧巴就要爆炸,硬着头皮说:“别说了!我抬!我抬!” 话虽如此,我真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张丞凯认命道:“你来坐我肩膀上吧,小时候我看陶自乐他爸这么扛过他。”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一下子急眼了,推开张丞凯,抢先道:“我来!我来扛!” 何知礼倒是雨露均沾:“那就陶自乐先来,张丞凯候补。” 张丞凯:“……” 直到真的把何知礼扛起来,我才觉得也并没有那么累,因为这姑娘还是很瘦的。何知礼很快获得了一个绝佳视野,正好远处的舞台一支乐队登场,掀起四周人群的一阵尖叫,何知礼放开喉咙跟着喊道:“阿斯特拉——” “什么?”我也吼道,“阿拉斯加?这不是狗吗?!” 张丞凯笑道:“陶自乐你闭嘴!” 我跟着笑起来:“何知礼你别太激动!” 何知礼抓住我脑袋说:“别让我掉下去!” 第68章 我:“……” 音乐响起,阿斯特拉的主场是个很帅气的……女人。她穿了条黑色的铆钉裤,红色短发如同燃烧的火焰,刚一开嗓就震撼了全场。 我总觉得这个乐队的名字在哪儿听过,但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来。随后,我的余光无意中瞥到站在我身边的张丞凯正翘着嘴角看我,我转过头,说:“你笑什么?” 张丞凯听不见,只好把耳朵凑到我的嘴边,问:“什么?” “我说你笑什么!”我吼道。 “没什么。”张丞凯对我笑弯了眼睛。 我忽然又想到,以前每次张丞凯看见我和其他女孩待在一起都冷脸,今天怎么笑得这么开心?他终于知道我其实不会…… 哎。我的胡思乱想中忽然咯噔了一声,仿佛有只铃铛从楼梯上咕噜噜地滚落下来。站在吵闹的人群里,我竟然也可以走神。 何知礼没有太折磨我,阿斯特拉乐队唱了六首歌,等他们下来后,何知礼也不让我扛着她了。靠,说好三人做马仔,最后牺牲的还是我。 我们三人去寻找詹子帆和他的学姐,中途又去音乐节的小食摊买东西吃。散场的时候已是深夜,我们远远地看了一眼主办方放置在草坪上的移动厕所,张丞凯是绝对不会去的,我们其余人也有点犹豫。 詹子帆主动说:“我去打探一下敌情。” 于是我们站在原地,看见詹子帆小心翼翼地选了其中的某个移动厕所,然后捏着鼻子往里面瞄了一眼,立刻飞速地向我们跑回来,嘶吼道:“地狱!!!” “哈哈哈哈。”我们几人都忍不住大笑。 好在詹子帆有先见之明,早早地让我们住进附近的度假村,于是夏夜里,我们干脆一起散步回去。 回到住处,音乐节带来的兴奋感终于一点点地从我血液里褪去,我开始感到有点累了,一进房间就趴在了床上。 我用手机查了一下阿斯特拉,看见乐队成员有个叫做李卓的吉他手,终于想起来这是谁了。 “小凯!你知不知道阿斯特拉那个吉他手……”我回过头,张丞凯刚好把门关上,抬手把t恤脱下来,他裸着上半身看向我。 “吉他手?谁?”张丞凯平静地问。 “哦……”我把头转了回去,“他叫李卓,我们见过他的。” 身后的脚步声响起,张丞凯走过来单腿跪在我的床上,低头笑着看我,然后在我背后拍了一把:“你又认识了……今天我先洗澡。” “行,行,你先洗。”我小声道。 过了一会儿,浴室里传来水声,我还维持着趴在床上的姿势,无可救药地想到……张丞凯,好帅! 他可以秒杀所有欧巴。我美滋滋地想。 啊啊啊,陶自乐,你是不是有病!我又在内心咆哮道。 第57章 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第三天我们决定进行室内活动,如詹子帆所说,别墅里有麻将桌也有台球桌,他和学姐还准备了不少桌游。 一觉睡醒,我们又去吃了顿农家菜。回来后,因为我和张丞凯不会打麻将,于是我们只好在一起玩大富翁。 下午,詹子帆说:“晚上我们来烧烤吧,明天就得回去了。” 大家都很赞同,詹子帆见缝插针地找到和学姐单独相处的机会,笑道:“那我和娜娜去买菜……陶自乐你负责饮料?” “没问题。”我大手一挥,“想喝什么?我去搬点回来。” “啤酒来点,橙汁来点。”詹子帆说。 度假村里东西比较贵,詹子帆精打细算地让我们去远一点的小超市买比较划算。我和张丞凯问清方向朝外面的小超市走去,何知礼则留下来整理烧烤用具。 “我成年了,光喝啤酒多没劲。”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拿了瓶金酒,“哥,整点儿?” 张丞凯接过我手里的酒,不太赞同地摇了摇头,道:“算了,别喝的醉醺醺的。” “为什么算了……我没试过,酒品不见得很糟糕。”我不服气地道。 我一边说,一边转到货架的另一边,没想到却碰见一个熟人,是集训队里的学弟魏响。我愣了愣,魏响先一步看见我并打了招呼:“学长?” “嗨。”我笑道,“好久不见……比完赛之后我有段时间没去集训队了。” 这时候我看清魏响的脚边有一堆待上架的货物,才发现他应该不是单纯来买东西。 魏响笑了笑,主动道:“这是我姨夫的店……学长你怎么跑来这么远的地方?” 张丞凯听见动静,悄无声息地走到我的身后,我没回头,我是通过魏响的表情发现的。 我道:“我和我哥他们来玩儿,就住音乐节附近的度假村。” “谁?”张丞凯冷硬地插了一句嘴。 我扭头看他,介绍道:“集训队的同学、学弟,叫魏响……魏响,这是我哥,张丞凯。” 魏响站着没动,只是鼻翼微微翕动了两下,随后低头道:“你们要买什么?” “啤酒,果汁。”我勾住张丞凯的肩膀,把他往我身边带了带,“再来点酸奶。” 张丞凯不知道在想什么,总是若有似无地打量魏响,走神般忘记把手里的那瓶金酒放下来,顺便一起结了账:“就这些吧。” 魏响点了点头,特地拿了箱日期新鲜的啤酒给我们,又道:“小推车推回去吧,之后我顺路可以去拿。” 我说:“你顺路吗?” 魏响笑道:“顺路的,你放保安那儿就行。” “不用。”张丞凯掂量了一下,一手拎果汁,一手把啤酒轻松地扛在肩上,“走了小乐。” “哎——”我连忙拿好剩下的东西跟出去,回头对魏响挥了挥手,“谢谢啊魏响,再见!” 魏响呆呆地看着我,很淡地笑了笑。 “哥!”趁我不注意,张丞凯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好远,我飞奔赶上他,“你走那么快干什么,等等我。” 张丞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别跟那个人玩。” “谁?”我有点惊讶地看他,“魏响?” “嗯。”张丞凯皱着眉。 我观察着他,又问:“为什么?你又不认识他。” “陶自乐。”张丞凯放慢了脚步,语气渐沉。 我一听有点不太高兴,但过去的很多次经验都让我适时地停下来,虽然感到郁闷,我还是顺着张丞凯说道:“我不跟他玩。” “那就好。”张丞凯点点头。 话虽如此,回去后我还是觉得有点奇怪。张丞凯难道认识魏响?可他俩会在什么状况下见面?他们之间能有什么联系呢? 没等到我想太久,詹子帆和学姐也回来了,两人出去采购了一番,我们五个人开始分工合作制作烤串。 “给我留个馒头。”我眼巴巴地道,“我想刷蜂蜜吃。” 何知礼点点头:“给你留两个。” 夏季昼长,等我们处理好东西走到庭院时,外面的景色还没有被黑夜淹没。度假村的植物长得茂盛,天空被晚霞映红,南风掠过我们的身边,我和张丞凯站在一起,很快把遇上魏响的事情抛在了脑后。 去年我爸和袁向月带我们去烧烤过一次,我感觉自己很有经验,面前一排摊开十串羊肉串,快乐地掌控着火候。 詹子帆跟个大爷似的坐在旁边,盯着我:“老板,好了没?” “没好!”我大怒,“你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子!” 烤好一批,我把肉串一分,詹子帆拿了烤串就过河拆桥,活蹦乱跳地去和学姐约会了。我伸了个懒腰,继续给大家烤下一批。 忽然间,张丞凯拿着一串肉递到我的嘴边,笑道:“吃。” “吃!”我眉开眼笑道,“还是小凯对我好。” 这么多年张丞凯已经免疫了,无所谓地耸耸肩道:“拍马屁。” 他一直陪着我,过了一会儿问:“累不累?” “不累。”我道。 张丞凯抬手按住我的后脖颈,轻轻地抹了一把,故意夸张道:“又是一身汗。” “是有点热。”我无奈地笑了笑,“你看我面前都是火炉子。” “走开。”张丞凯听见后把我挤到一边,“旁边等着。” 于是换成我坐在我旁边等他,因为我离得近,所以张丞凯把烤得最好的肉都给我吃。詹子帆半路又要来“偷”东西,发现烧烤从陶师傅换成了张师傅,陶师傅好说话,但张师傅很不待见他,顿时崩溃地喊道:“我要肉!我要肉!” “没有。”张丞凯冷冷地道。 “哈哈哈哈。”我忍不住在一旁笑起来。 詹子帆委屈地道:“陶自乐,你还笑,你这个位置近水楼台先得月……难怪让张师傅什么好的都想到你。” 我差点把果汁给喷出来,立刻提心吊胆地吼道:“詹子帆你又在胡说八道什么!” 詹子帆被我一拳赶跑,他笑道:“我谈恋爱去了,不打扰你们。” 第69章 “滚!” 晚风吹过,张丞凯低头笑着把最后一点肉串烤完,拿盘子盛好递给我:“喏。” “谢谢你!”我想起之前一直在跟他玩的游戏,里面喂肉给猪人后就能雇佣它,猪人还会说“你是好人”,于是我也摇头晃脑地说了一句:“张丞凯,你是好人!” 张丞凯笑了一声,他的嗓音低沉好听,坐在我的旁边看我,说:“我是坏人。” 我吃完肉串,刚想说话却打了个嗝儿,张丞凯啧了一声,像是有点嫌弃我又像是想笑,扔给我一张纸巾,道:“擦擦嘴,自燃同学。” “自燃同学吃了很多孜然。”我笑嘻嘻地道。 我喜欢这个晚上,我试图用更多更丰富的语言去描绘它,比如温柔的夜风吹过树木,树叶之间发出的轻响,有时候风稍微大一些,像是迎来一阵看不见的急雨。 比如我们的庭院,它很宽敞,院子的四周角落都装有地灯,我和张丞凯坐在一起,抬起头就是夏景中广阔的夜空。有时候盯着天空看太久,我会怀疑那其实是一片海,我们不是生活在陆地,而是生活在海里。 再比如张丞凯,他闲散地坐在椅子上,一只腿伸长另一只腿曲起,他搭在椅子上的手臂线条结实好看,手腕上戴着一条我送给他的红绳,我手腕上的那一条则比他的旧一点,也要多出一个招财猫。 我再也吃不下东西了,我只是感到很幸福,这种幸福平淡又简单,仅仅是因为张丞凯待在我的身边。我的胸口内有一种暗涌的情感,它被我百般安抚,却总是死灰复燃。 恰好在这时,何知礼的声音打断了我的遐想,她喊道:“过来喝酒吗?” “来了。”张丞凯应道。 我跟着回过神,用手搓搓脸,笑道:“来了!” 回到客厅,何知礼已经把我们白天买来的酒水摆放一排,她像模像样地调了几杯酒,都是简单的金酒兑果汁。 我感到口渴,于是拿了一杯喝起来,酒味和甜味在我的口腔中蔓延开,我品味了一下,觉得酒味不算很浓,反倒是甜味很多,干脆一口气喝光,又拿了一杯。 何知礼看了我一眼,有点无语道:“你慢点喝,别到时候醉了。” “不会啊。”我说,“我感觉还好?” 詹子帆嗤笑一声道:“你好自信,陶自乐。” 我挺起胸,说:“自信有什么不好!” 张丞凯:“……” 我们在客厅里一起喝酒,其实每个人都没怎么喝酒。不知不觉中喝掉了不少,我从沙发上站起来的一瞬间,终于感觉脑袋有点晕了。 张丞凯拽了我一把,说道:“不许喝了。” “嗯……嗯,我上去躺会儿。”我说。 张丞凯说:“我跟你一起。” 我们一前一后上了二楼,我身体里的酒劲越发显现,但好在没有醉得太过离谱。我躺到床上,张丞凯用毛巾给我擦了把脸,道:“看,你不行,下次别喝了。” “你才不行……”我笑着反驳道。 张丞凯坐在我身边看了我一会儿,我把手挡在额头上,也看着他,轻声问道:“怎么?” “我喝的不多,我先去冲个澡。”张丞凯盯着我,低声道,“陶自乐,明天我们就回去了,等会儿要不要再去外面逛逛?” “就我们两个吗?”我问。 “嗯。”张丞凯说。 我有一刹那的紧张,身体里的血液乱了正常的流动速度,却也还是口干舌燥地道:“好……那我去院子里等你,我怕我躺在这儿会睡过去。” “行。”张丞凯笑了笑,温柔地道。 张丞凯会对我说什么呢?我一想到这些,头忽然变得更晕了。等到他进去洗澡,我听见浴室里的水声,我又罪恶地心猿意马起来,赶紧下楼去等他。 楼下没人,大家都好像回了自己的房间。我在院中侧耳听了一会儿风声,四肢和胃里都是暖洋洋的。我在院子里转了几圈,胸口里的躁动几乎要喷薄而出。 就在这时,我听见院子外面有人小声喊道:“学长?” 我很快意识到这是谁,于是惊奇地走出去,果然看见魏响站在那儿,我恍然大悟道:“你……你也住这儿!” “对。”魏响把鸭舌帽往上推了推,“所以白天我说很顺路,我住那边……” 魏响的脸很红,我在他的身上也毫不意外地闻到了酒味。他抬手往另一个方向指了指,目之所及处的那栋别墅灯火通明,隐隐约约传来热闹的笑声。 “李卓和他乐队的人。”魏响靠近我一点。 “哦……”我点点头,总算是把他们乐队的名字说对了,“阿斯特拉……我有个朋友很喜欢他们。” 魏响笑道:“要签名吗?学长,我可以带你去。” 我摇了摇头道:“今晚吗?不行,我等会儿还有约……” 魏响耸了耸肩,看起来并不意外,说:“我知道你会拒绝的,我就是想试试……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我的脑子乱糟糟的,因为喝了酒所以反应也变慢了一些,我问:“什么?” “是李卓哥他们今年专辑里的一张插图……”魏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便签大小的彩色插画,“……它的作者是学长认识的人,你的朋友。” 我茫然道:“我的朋友?” 魏响把那张小插画递给我,我借着微弱的光看了几眼,发现那上面是一副彩铅:简单的线条勾勒出小公园的一角,草坪、滑滑梯、单杠、阳光……画面充满一种说不出的童趣与生动。 “你知道他是谁吗?我从他那儿听说了很多学长小时候的事情……”魏响的语气逐渐变得兴奋。 我难以置信地盯着画看了好一会儿,猜测道:“蔡皓轩?” “bingo!”魏响笑起来。 “他在哪儿?”我问。 魏响道:“也在那边啊,他说约你好几次你都不来,他没什么朋友,所以乐队的人就邀请他过来一起玩。” 我头脑一热,忍不住对魏响道:“你带我去找他吧,但要快一点。” “好。”魏响道。 我有点分不清方向,呼吸间的温度很高,拉着魏响在黑夜里朝他们那儿走。然而走到一半,魏响忽然慢吞吞地停下来,我回头看他,问:“怎么了?” 魏响微微吐出一口气,随后说出一句让我大脑宕机的话:“学长,我很喜欢你。” 我猛地瞪大眼睛,一时之间怀疑是不是我的耳朵出现了问题,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和他拉开更多的距离。 “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魏响的声音里充斥着复杂的情绪,又道,“因为你在集训队,所以我才一直留在那里……但我知道不可能,我知道这太难了……就像李卓的对象,他谈了好几年的男朋友,最后还是和别人结婚了……就像周耀东,从来没有得到过家人的认可……喜欢同性太难了,会把人毁掉的……” 我惊骇地看着魏响,想说什么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我感到身体里的热度正缓慢地降低,直至我开始觉得寒冷。 他用手快速抹了下眼睛,短促地笑了一声,接着道:“就算不考虑那么多,你也不会喜欢我的……我知道,但我还是忍不住想……学长,学长我……” 魏响说着上前一步,我恐惧地往后退了退,我们两人的动作同时僵硬在原地,很快我意识到这是一个很伤人的动作,但也没有了再收回的可能。 我硬着头皮道:“魏响……” 魏响好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又换成了另一种无所谓的语气,大笑道:“骗到你了吗?” “什……么?” 魏响红着眼睛对我道:“我只是在玩大冒险。” 我看着他,久久不语。 “还去吗?”他问。 “算了,下次吧。”我道。 我飞速地从魏响的身边跑开了,我呼出一口气,脑袋还在晕眩。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魏响像是一道黑夜的影子融化在树下,我看不见他,但我知道他还在那里。 我跌跌撞撞地跑回我们的院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我的手心不停地出汗,竟然也忘记把魏响给我的那张小插画还回去,纸片已经被我捏得皱皱巴巴。 他怎么会喜欢我……他怎么会忽然对我说这些……我呆呆地看着周围,不久前我和张丞凯还在这里烧烤,但此时此刻我却觉得那一切都很遥远。 喜欢同性太难了。 会把人毁掉的…… 骗到你了吗? 我只是在玩大冒险。 …… 我良久回不过神,各种纷乱的思绪一齐冲进我的脑海。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一阵轻微的咯咯声,原来是我止不住地在害怕,害怕到牙关颤抖。 魏响说的话,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全是真的?又或许全是假的? 我迷茫地坐在椅子上,像是被人一拳打得分不清世界的方向。 “陶自乐——小乐?”这时候,张丞凯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来。 第70章 “小乐?小乐?”他又喊了我几声。 我压下内心的挣扎,想掩盖心里剧烈的震颤,站起来对他笑道:“哥。” 张丞凯定定地看着我,随后慢慢蹙起眉头,他说:“你不舒服吗?” “没有。”我干巴巴地说。 “不舒服就回去休息吧。”张丞凯说。 “没有!”我强硬地拉着他出去,“你不是说出去逛逛吗?” “可以改天……”张丞凯没有把话说完,还是被我拉了出去。 我和张丞凯彼此默不作声地走在度假村里,这里原本就是依山而建,保留了很多羊肠小道。夏夜远远没有结束,月色笼罩着我们,如同身处潮湿朦胧的梦里。 喜欢同性太难了,会把人毁掉的……喜欢同性太难了,会把人毁掉的……喜欢同性太难了,会把人毁掉的…… 我想要驱赶走魏响对我说的话,可他的话在我的脑海里根深蒂固,甚至不断地产生一种空洞的回音。 不知不觉我和张丞凯走到小路的尽头,这里有一片稀疏的竹林,还有几块嶙峋的石头,月光洒在我们的身上,四周只有我们和偶尔响起的虫鸣。 张丞凯不走了,他用手掰过我的肩膀,低头专注地看着我。我感受到张丞凯手心的热度,还感受到他似乎也并不是特别平静,手心小幅度地发颤。 他站在我的面前,我们离得很近,近到就像那年我们在废弃的舞厅里跳舞。我又开始紧张起来,忽然意识到面前的人是我熟悉的张丞凯,却也不是。 他有话想对我说,我送他手机的那天他就有话想说,但现在再也没有人来打断我们了。 “陶自乐。” “嗯……” 张丞凯深吸了一口气,对我笑道:“陶自乐,我想对你说……” “说什么啊?”我几乎找不到我原本的音调。 张丞凯微微侧过脸,而后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再次认真地看向我,对我道:“陶自乐,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重要的人,再也不会有比你更好的人了,任何人……任何人都比不上你。” 我着魔似的看着他,仿佛头顶的月亮跟着旋转起来。 他握住我的手,垂下眼睛,低头把嘴唇凑近我的手背,接着他像是赌上了一切一样,缓慢又固执吻了上去。 下一刻,我和他同时忍不住浑身一颤,仿佛有一种电流从我们彼此接触的地方爆炸开来。 “张张张丞凯……”我结巴道。 他还拉着我的手,他英俊的脸也红了一片,看起来十分窘迫。我很少见到这样的张丞凯,他在我的印象里总是冷静的、淡然的,但今晚的他不一样。 “我不想只做你的哥哥。”张丞凯把我拉到他的身前,低声说,“我喜欢你,陶自乐……不,是我爱你……我这样说你懂吗?你可以感受到吗?你真的笨到什么也没发现吗?” 我懂吗?我可以感受到吗?我真的笨到什么也没发现吗? 或许曾经是的,但从某个瞬间开始,我不是也在慢慢地沦陷吗?不是也在奋力地挣扎吗?不是每天都在为那种莫名的、无法抵抗的情感而茫然吗?不是几乎差一点就要被冲昏头脑吗?张丞凯对我说的话,此时此刻不是既令我幸福又令我恐惧吗? 陶自乐,你是不是也没有笨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我……我……”我完全不敢去看张丞凯,他吻过的地方像是被火烧过一般发烫,我的心跳速度简直乱成了一锅粥,他的话击穿了我的心脏,“张丞凯,我……” 张丞凯问:“你喜欢我吗?我吓到你了吗?” 我的舌头打结,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喜欢同性太难了,会把人毁掉的……喜欢同性太难了,会把人毁掉的……喜欢同性太难了,会把人毁掉的……魏响的话偏偏又在此时回响起来,他的话像蜜蜂尖锐的尾针,狠狠地刺进我的太阳穴。 张丞凯迟迟没有等我的回应,他眼睛里的兴奋与期盼也稍微褪去一点,但他仍然在等待。我试图挣脱张丞凯,他的手却像是铁锁一样牢牢锁住我。 “陶自乐?”张丞凯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慌乱,“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张丞凯,我……”我跟梦游似的,觉得身体里有两种力量在撕扯我。 他盯着我的眼睛,我的嘴唇颤抖着。他恍惚地愣在原地,好像明白了什么又无法接受。下一刻,我看见他不发一言地向我凑近,双手捧住我的脸颊,低头要亲我。 我陷入了极度的混乱,害怕自己把张丞凯毁掉,如果魏响说的没错,我绝对不能这样毁掉他…… 于是,就在他向我吻过来的最后一刻,我微微转过了脸。月光下,张丞凯的吻轻轻地印在了我的唇角。我会一辈子记得这个吻,它是如此温柔,又是如此脆弱,混合了夏天、南风和眼泪的味道,是湿润的,是苦的。 我们在夜色中共同屏住呼吸,大约几秒钟后,张丞凯陡然放开了我。他面上的红已经光速褪去,只剩下苍白和无力。他用一种受伤、不解、迷惘的眼神看着我,像是忽然不认识我了一样。 良久后,张丞凯后退一步,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他说:“我知道了。” “张丞凯!”我艰涩地道,“我觉得我们应该……” “我知道了。”他重复道。 “哥……小凯!” 张丞凯又往后退了一步,很快地转过身,像逃跑似的离开了。 我没有追上去。 我是不是应该追上去?可追上去之后呢?我该说点什么?我应该告诉张丞凯,我觉得这不对劲,我对你也有不一样的感觉,但我又觉得这一切本不应该存在?我觉得我会连累你,但我又卑鄙地想要你继续留在我的身边…… “张丞凯。”我小声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低头快速地擦掉了眼泪。 他对我应该失望了吧,连我自己都觉得很过分。 我原地站了一会儿,千万种情绪在我的脑中炸开,我感到不堪,又感到不知所措,没人教我怎么应对这种情况。有那么一刻我甚至想,如果张丞凯是别人就好了,是别人的话我就能干脆地拒绝或逃开,就像潇潇,或是魏响。 到底是为什么?到底为什么是今天? 我行尸走肉般地慢慢一个人走回去,只觉得度假村里的路变成了奇怪的迷宫,怎么走都没有尽头,怎么走都回不到张丞凯的身边。 我不知道自己在这里面绕了多久,最后我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陶自乐!” “谁?”我低声道,“哥?” 不对,不是张丞凯。 “抬头!”那人道。 我抬起头,看见面前这栋房子的窗边趴着一个人,他看着有点陌生,却又对我笑得很亲切。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认出那竟然是蔡皓轩。这么说来,魏响没有骗我,李卓和乐队的人真的在这儿……他们难道真是在玩大冒险? “你上来吗?”蔡皓轩说。 “不了。”我说。 蔡皓轩连忙又道:“那你等我,我下来。陶自乐,我有件事想对你说……” 我说:“那我等你。” 蔡皓轩很快跑了出来,两年前我和张丞凯在公交车上偶遇过他,但后来我们也没有见过面,他还是皮肤有点黑,人却稍微胖了些。 “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蔡皓轩问。 我无法跟他解释刚刚我和张丞凯之间发生的事情,事实上我的脑子已经彻底乱了,这一晚发生了太多,我难受得几乎想吐。 但我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对他勉强笑了笑,说:“我散步,等会儿就回去,我没想到你会认识李卓和乐队……” “他们买了我的画。”蔡皓轩轻声说,“要不然我也不会认识他们。” “这个世界很巧。”我说。 蔡皓轩点点头,同意道:“是的,这个世界也很小……” “你报了哪里的大学?”我问。 “广东。”他说,“想去热一点的地方,远一点的地方。” 我强撑着和蔡皓轩聊了几句,我想起他一直想约我出来玩,所以对他很愧疚,但我很快发现我实在撑不住了,我需要赶紧回去一个人待着。 “那我们有空再聊……”我试图结束话题。 蔡皓轩拉住我,说:“等等,陶自乐,最后一件事……” “什么?”我看向他。 蔡皓轩十分认真,他吞了口唾沫,我也不由自主地站直了一点。 他说:“陶自乐,这件事我很久以前就应该对你说的,但那个时候我太懦弱了。我逃避了好几年,后来我想这样下去不行,我还是得找个机会告诉你……正好今天魏响过来跟我说他看见了你,我知道他是你的学弟,我俩是因为李卓认识的。” 蔡皓轩的语速很快,但他说的每个字却很清晰。 “我让魏响去叫你,想着也许你会到这里坐一会儿,但你没来……刚刚我在楼上休息,打开窗户的时候竟然看见了你,我想这一定是老天给我的最后一次机会,不然我离开邺城后,可能再也不会碰到你了。” 第71章 蔡皓轩的声音逐渐变低了些,之后他咬了咬牙,说出了让我大吃一惊的话。 “是我。”蔡皓轩说,“那时候是我偷听了你和张丞凯说的话,你们坐在小公园的滑滑梯上,你们没看见我……我,我躲在滑滑梯的下面,我听见你们在说……在说张丞凯的妈妈以前在夜总会上班……我……大概是因为我回家告诉了我妈,后来我妈误会了才去502闹事。” 我张了张嘴巴,蔡皓轩躲避了我的目光,他的身体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我讨厌张丞凯,明明你是我的好朋友,他一来,你的眼里就只有他了……我讨厌他,所以我才告诉了我妈。陶自乐,对不起……我不知道后来会闹得这么严重……我一直想对你坦白,我一直都想……” 我想,我永远也忘不了。 那是我上小学六年级的秋天,我和张丞凯一起回家,502的门上被人写满了恶毒的话,蔡皓轩的妈妈披头散发地跑来问罪,张丞凯愤怒地推开了我,任我如何拼命也擦不掉那些鲜红的字…… 我一直想不通蔡皓轩的妈妈是怎么知道的,但是现在我知道了。 蔡皓轩,蔡皓轩……原来是你,蔡皓轩。 风吹过我的脸颊,我的眼前再一次地模糊起来,蔡皓轩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似乎被我吓到了。 我手里还捏着那张专辑插画,我愤怒地抹掉了眼泪,再一次地看清那记忆中的小公园。滑滑梯……对,滑滑梯下的确有个不起眼的空间,他确实喜欢躲在那里…… “陶自乐。”蔡皓轩害怕地叫我。 他二度伤害了我。他不仅伤害了我,还二度伤害了张丞凯和王仙懿。当时他有一万次机会对我解释,对张丞凯和王仙懿说对不起,但他没有。他现在才告诉我,太迟了,实在是太迟了…… “陶自乐……”蔡皓轩对我伸出手。 我又感受到那种冲天而起的怒火,我感到我全身的骨骼在无声地迸裂,那是一直隐藏在我身体内的定时炸弹。蔡皓轩非常不幸,他是今天晚上最后一个找上我的人,他理所应当地成为了我的发泄目标。 我恨恨地盯着蔡皓轩,然后发疯似的把他画的那张画撕得粉碎,当着他的面,我把碎纸片全部扔在他的脸上。 蔡皓轩浑然不觉,依然愣愣地看着我:“陶自乐……” “闭嘴!不要喊我的名字!”我发出怒吼,整个人都被怒火笼罩,“蔡皓轩,你再也不是我的朋友了!我要跟你绝交!” 下一刻,我脑中绷紧的弦终于被彻底扯断。我揪起蔡皓轩的衣领,挥起一拳正中他的鼻梁。蔡皓轩挨了这一拳,发出一声莫名的惨叫,随之跟我扭打在一起。 我痛哭起来,我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雾之章end—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不管你们信不信,其实这一章的内容写成这样是有战术的,叫做以退为进!(我在胡说什么哈哈哈……) 很感谢看完雾之章~这是乐和凯一起度过的混乱青春三年。现在凯的心意完全挑明了,乐也终于开窍了。57章我写了三天,信息量略大一些,但选在最后这个荒唐的画面作为结尾,串联了部分之前的线索和伏笔,给我一种遥望天真童年,却再也回不去的感觉。ps,当然这是我理想中的效果,如果没写好希望大家包容。 接下来休息两天,我理理下卷的内容,15号回来~ 第58章 给我一点时间吧 回家之后,我告诉我爸我们在外面碰到了流氓,我忍无可忍跟对方打了起来,是见义勇为。我爸听完,用一种类似便秘的表情看着我,他一个字都不相信,所以他转头去问张丞凯,张丞凯说是。 我爸:“……” 他还是不信,但张丞凯这么说了之后我爸没有继续深究,只是叮嘱我不要再惹是生非。我没有反驳我爸,只是答应了他。 那天晚上我的情绪崩溃后,是李卓和魏响他们冲出来分开了我和蔡皓轩。我俩竭尽全力地互殴了几拳,脸上都挂了彩。 李卓黑着脸,乐队的那个红发主唱拦住了他,他们扶起蔡皓轩,都一脸戒备地看着我。 “喂你小子……”李卓说。 不管他说什么,我都不想再听,乱糟糟的闹剧到此结束,继续下去也不过是引起其他人的围观。神奇的是,打完架后我的酒劲散去了些,我跌跌撞撞地走回去,路上碰见出来找我的詹子帆。 詹子帆愣了一下,随后飞快地朝我跑来,大喊道:“陶自乐!陶自乐!” 我对他惨淡地笑了笑,伤口牵动嘴角,我用手抹了两下血,道:“我没事……别担心。” “你他妈干什么去了?!”詹子帆扶住我,眉头紧紧地皱起。 “我……我又把事情搞砸了。”我哽咽道。 詹子帆陪我去了诊所,那天晚上我们回来后,别墅里的客厅还亮着灯,原来李卓带人来找过我,只是和我错过了。 何知礼和学姐两个姑娘看上去有点紧张,张丞凯坐在沙发上捏着手机,他听到动静,咬牙切齿地站起来想要骂我,但骂到一半却骤然停了下来:“陶自乐你到底……” 我看着地面,说:“对不起。” 何知礼严肃地问:“谁打的?” 学姐担心地道:“要不我们报警吧……” 詹子帆在路上听我说了事情经过,连忙摆手道:“别别……算了,是陶自乐先动手的。” 我白着一张脸,张丞凯仍然站在沙发前盯着我,他的眼神冷得像是一块冰,我从里面读出了厌恶的意思,那深深地刺痛了我,要比蔡皓轩打我疼一万倍。 我别过了脸,跟何知礼和学姐又说了一遍:“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那天晚上我一直没有睡着,清晨五点多,太阳渐渐升起,夜色滑向透明,天空变为一种安静的淡蓝色。 张丞凯始终没有回房间,我猜他可能仍然坐在楼下的沙发上。也许他和我一样,都失眠了一整夜。 我闭上眼睛,难受得在床上翻来覆去,开始有了一种“濒死”的幻觉。又过了片刻,我小声地哭了一会儿。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光大亮,我听见何知礼走过来轻轻敲我的房门:“陶自乐?你还好吧?” “还好。”我哑着声音应道。 我穿好衣服,镜子里的我眼睛肿了,脸上也五颜六色,完全是一个难看的大猪头。我看了一眼,觉得自己实在丑到了一个境界,沮丧得无以复加。 就在这时,张丞凯像一阵风般走了进来,我喊他:“哥……” 张丞凯没说话,只是低头把散落的东西一股脑收拾到包里。我走出去,又喊他了一遍:“小凯!” “什么?”张丞凯冷漠地道。 “昨天晚上……昨天晚上我是因为……”我心烦意乱地说。 张丞凯打断了我,生硬地道:“陶自乐,我不想说这些了。我不关心你和蔡皓轩是怎么打起来的,反正他一直都阴魂不散……马上回家,你自己想想要怎么对你爸和你爷爷解释。” 说完,他甚至没有看我一眼,就这么拎着我俩的包朝楼下走去。 我不是想说打架,最起码这件事的优先级应该放在另一件事的后面。我想和他谈论的是他和我之间的事情,但张丞凯先发制人地“警告”我:他不想提了。 我呆呆地站在房间里,往日的所有快乐就此烟消云散,只用了一晚上,什么也没剩下。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走神,詹子帆放心不下我,坚持要陪我和张丞凯回南园街。起先詹子帆坐在我们中间,试图缓解僵硬的氛围,但很快他也叹了口气,一起沉默了下来。 “陶自乐等你好了……有空再约。”詹子帆临走前对我笑了笑。 “拜。”我也努力笑道。 詹子帆说:“别笑了,比哭还难看。” 我:“……” 这之后迎接我的是我爷爷惊异的眼神,张丞凯帮我把东西放在房间里,说了一句:“我先走了。” “小凯。”我绝望地再次叫住他。 张丞凯站在门前,手搭在把手上,他的背影依旧挺拔。 “你是不是……再也不会来找我了?”我害怕地问。 过了很久,张丞凯没有回头,只是自嘲般笑了笑,无奈又落寞地说:“陶自乐,你最起码给我一点时间吧……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我没法……没法立刻调整好。” “我不是……”我急着要解释,但奈何无法用语言表达出心里的千万分之一感受。 张丞凯干脆直接地离开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在家一蹶不振,我爸起初很关心我,但他一看我赖在床上不动弹,越发嫌弃我,不耐烦地嚷嚷道:“陶自乐!大小伙子!一天天跟个死狗一样躺那儿是怎么回事?” “嗯。”我有气无力地应着,竟然也不想反驳我爸。 “小凯呢?”我爸又问。 只要张丞凯不来找我,我爸和我爷爷就知道我们吵架了。 第72章 我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小声道:“我不知道……” “你俩又吵架了?”我爸见我不跟他吵,自己一个人找茬也变得索然无味,语气渐渐缓和下来,“这回又是怎么回事?都这么大了……为什么还要吵架。” “我不想和他吵架……”我忍了一会儿,还是哽咽地喊道,“你出去!你不要待在南园街!都买了新房你还留在这儿做什么‘厅长’!” 我爸:“……” 日子变得粘稠,变得浑浑噩噩,我像小时候一样躲在南园街的房间里,这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这是我心里最后的安全屋。 我原本计划了许多要和张丞凯做的事情,这个夏天他难得不用学习,我们本来可以有更好的结局……我还想和他一起玩游戏,一起吃火锅,一起再去邺城里我们喜欢的地方。 我以为……以为我会和他永远在一起的。 到了八月上旬,我仍然足不出户,吃饭也吃的很少,我爷爷眼见着我瘦了,急得在家团团转,觉得是不是自己做饭变难吃了。 “不是爷爷……好吃的。”我吓了一跳,赶紧振作起来吃了两碗饭。 可第二天我又吃不下去,爷爷对我的爱变得有些沉重。我想了半天,还是决定去新家住一阵子。 新家只有我一个人,我爸白天要上班,没什么时间管我,吃饭也就随意了些。我沉浸在手机游戏里,每天用神庙逃亡来麻痹自己。 袁向月周末过来看我,见到我之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我从床上爬起来,对她道:“阿姨。” “乐乐你……”袁向月蹙起眉头,快速朝我走过来,“我听你爸说你之前在外面闯祸了……” 她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明显不相信我只是闯祸了这么简单,因为我是全方位无死角地颓废,张丞凯的离开像是从我身体里抽去了某些支撑性的东西。 我不知道如何跟袁向月解释,她也没有像我爸那样用强硬的语言来刺激我。女人有女人的妙招,她先是买了点烧烤给我吃,又掏出镜子放在我的面前,之后我就看见了一个在吃铁板鱿鱼的野人,很不幸,那就是我。 我:“……我靠。” 袁向月笑起来:“吃完去洗个澡,任何时候都要把自己收拾干净啊,这样才会舒服……等十月份的时候,你想不想做我和你爸的伴郎?” “我……” “小凯会来。”袁向月说,“我儿子也会来。” 我只好改了口,说:“那我要去。” 袁向月看着我把烧烤吃完,摸了摸我的鸡窝头,怜爱地道:“小乐,我就不问到底发生什么了,你现在是个成年人,我相信不管发生了什么,你自己能解决……不过今天你这头发必须剪了,你要是不愿意出去,我来帮你剪。” 我吃完东西,终于觉得心里好受了一些,说道:“……我先去洗澡,等下我出去剪。” “胡子也刮了。”袁向月步步紧逼。 “……好。” 我洗了个热水澡,把胡子刮干净,凑近镜子看脸上之前的伤口,已经差不多全好了,不再像个猪头。 袁向月打开衣柜,给我选了一套衣服,忽然乐不可支地道:“小乐,你这破洞牛仔裤怎么还有补丁?” 这裤子是我之前去服装店兼职时候买的,回去后一不留神被我爷爷给缝上了,原本两个膝盖都有洞,现在只剩左边有洞。 袁向月听了我的解释后又笑了一会儿,我把衣服换上,打开抽屉找出一张几年前的名片——亮彩星造型设计总监。 亮彩星……这还是刚上初中那年,王仙懿特地让张丞凯捎给我的。可惜我最后只去过一次,大部分时间还是去李大爷那儿,因为李大爷只收我十块,性价比最高。 想到和张丞凯有关的事情,我又不由自主地难受起来。 “去这家?”袁向月扫了一眼名片,问我。 “嗯。”我吸了吸鼻子,“去这家吧。” 袁向月正好有空,便陪我一起去亮彩星剪头发。总监不在,她找了另一个帅哥帮我剪。袁向月在画册上看了个发型,兴趣十足地对我道:“这个帅,小乐要不要试试?” “这个要烫的。”帅哥道。 我没什么主见,看着袁向月说:“试试也行……” “那就这个。”袁向月做主道。 我继续在理发店坐着,袁向月出去给我买了奶茶喝,等一切搞定,理发店帅哥又用发胶帮我把头发抓了抓,露出额头来。 “别动。”我捏着眼镜,袁向月笑着举起手机给我拍了张照,“……比你爸帅。” 我情不自禁地笑起来,觉得袁向月好像终于找到一个愿意配合她的人。晚上我们在商场吃饭,路过眼镜店的时候,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忍不住把眼镜摘了下来。 詹子帆以前送我的隐形眼镜过了保质期,我一直没想试试,现在却有了尝试的念头,于是我自己买了副月抛的。 袁向月说的对,把自己收拾干净后,心情果真会变好一些。我俩最后又去买了几件衣服,袁向月说再过几天张丞凯就要去上海了,到时候让他带上新衣服再走。 我和张丞凯自从回来就没有见面,我心里天天七上八下,想对他说的话已经打了无数腹稿,拨出一半的电话也有好几十条。 等我爸说要送张丞凯去上海,我再也坐不住了,立刻道:“带我。” “肯定带你啊。”我爸无奈地叹了口气。 张丞凯消失的这阵子去了舅舅家,我鼓起勇气给他发了消息,说要一起送他去上海。他竟然真的像是忘记了一切,在qq上回我:【好,明天我去新家找你和陶叔。】 第二天一早张丞凯拖着行李箱来了我家,我早早地起床吃了早饭,张丞凯推门进来的时候,我的胃里像是伸进来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抓住了我。 “张丞凯……”我嗫喏道。 他穿了一件印着维京战士的黑t恤,简单的深蓝牛仔裤和运动鞋,戴着他一直戴的鸭舌帽,看向我的那一刻他有点微微出神。 我紧张地端详他,发现这段日子他也瘦了一些,英挺的五官深邃,任何角度看过去都很好看。我心酸地想,这么快,他都要去上大学了…… 就在这时,张丞凯的舅舅一家跟着出现。我一愣,没想到还有别人,但很快又反应过来,是了,他们毕竟也是张丞凯的家人…… 张丞凯表妹从他身后踮起脚尖朝我望了一眼,突然震惊道:“我靠,帅哥你谁啊?!小凯哥,我们没有走错吧?” 张丞凯捂住他表妹的嘴,低头小声道:“是你乐乐哥。” 我:“……” 第59章 两个s 邺城离上海不算远,和去南京一样,坐高铁很快能到。我爸和我的座位连在一起,张丞凯和他舅舅一家则在另一个车厢。 我把袁向月买的新衣服递给他,张丞凯平静地收下了,道:“谢谢,之后我打个电话给袁阿姨。” “嗯。”我干巴巴地点点头。 张丞凯又看了看我,把脸撇到一边去,问:“你脸上都好了吧?有没有去医院复诊?” “没。”我说,“皮外伤……不是第一次了,就没去医院看,也都全好了。” “那就行。”张丞凯快速道。 我看着他去了另一边的车厢,也只好在我爸身边坐了下来。出发之前我设想过和张丞凯见面的场景,我以为他会无视我,但他没有。表面看来我们一切正常,只有我和张丞凯知道这有多别扭。 “哎……”我欲哭无泪地叹气。 我爸不经常坐高铁,正是新鲜的时候,恨铁不成钢地拍我肩膀,道:“抬头!挺胸!怎么回事这一个夏天……蔫了吧唧的!” 我哼哼唧唧:“大陶,把你的眼罩借我,我要睡觉……” 我爸:“。” 根本睡不着,我只是找个借口不想和我爸聊天罢了。这趟去上海的高铁沿途只停两站,夏日的田野充满生机勃勃的绿色,我忽然又想和张丞凯一起去外婆家,可我明白,如今这个愿望已经难如登天。 很快车到了上海,我和我爸去找张丞凯他们汇合。还没出高铁站,我们已经看见了一大批举着牌子的迎新队伍,也有不少和张丞凯一样拖着行李箱的新生,有些是一个人,但大部分是家人陪着一起来的。 上海果真是个大都市,我一进地铁就晕头转向,比在重庆的时候还要晕。转念一想,我又万分惆怅。哎,去重庆的时候我和张丞凯在一起可开心了。 “你站这儿。”此时此刻,张丞凯在地铁上挪出一个地方给我,他自己站到别的地方去。 “哦。”我答道,只敢偷偷地从玻璃的反光里看张丞凯的影子。 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地铁,我们一行人终于到了张丞凯的大学。我站在门口仰望着门头,心想这可是不掺一点水的名校,只比清华北大差一点了,是我这辈子都够不着的。 第73章 这时候我爸的名校情节明显也出来了,非要和我站在一起拍照,仿佛是来送我上学的。张丞凯舅舅见了,也要拉着他女儿拍照。我和表妹两人苦不堪言,灰溜溜得像老鼠一样。 我爸还不放过我,又喊道:“小凯和乐乐也拍一张!” “不要了,爸……赶紧进去吧,太阳好大。”我气若游丝地道。 我爸奇了怪了,对我道:“你以前不是最喜欢拍照的吗?” “啊……嗯……”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去拍一张。”舅妈也不明所以,“小凯去吧,难得的机会。” 张丞凯:“……” 我们两人各自沉默着,最后他先妥协了,对我点点头,往我这里走来。他一过来,我就紧张,手脚和肩膀都变得僵硬。 我爸什么都不知道,大声道:“靠近点!离那么远干什么!” 我有点受不了了,烦躁地道:“……快拍!” 就在这时,我感到身边的张丞凯往我身边站了站,他似乎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抬起手臂轻轻搭住我的肩膀。我爸按下快门,张丞凯立刻松开了我。我恍惚了一瞬,心里又开始难受起来。 张丞凯是今天的主角,他走在最前面,我们一行人跟着他进了学校。 “你和小凯,以前一个是n,一个是s……现在我看是两个s。”我爸忽然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话。 我的失落情绪被他的莫名其妙冲淡了一秒,我茫然地道:“什么?” 我爸咧了咧嘴,笑道:“磁铁南北极啊。” 他给我看相机的屏幕,压低声音道:“你看看你们这别扭闹的……两人之间死活空了一点缝隙,就是不贴在一起……这照片我回去要洗出来放大,等你们和好了再拿出来。” 我:“……” 我爸随即发出一阵狂笑,我的心跟坐过山车似的,憋了一会儿才难以置信地怒道:“大陶!” 张丞凯的大学历史悠久,是百年名校。校园里漂亮极了,兼具古典和现代气息,来来往往的人在我眼里都特别厉害。 我平时话很多,但到了这里总觉得不太好意思开口。不仅如此,我还觉得我爸说话的嗓门太大,一路上提醒他放低声音很多次。 张丞凯去他的学院报道,第一步先填了一大堆表格,接着我们陪他去找宿舍。张丞凯在网上就提前知道了他的舍友,只是还没真正地见过面。 也巧,他是第一个到的,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这张。”张丞凯看了看床栏杆上贴的标记。 这里像个合租公寓,有独立的浴室,打扫得还算干净。尽管如此,真正住下来之前还是得再重新打扫一遍。 张丞凯也是第一次上大学,他把行李箱放下,迟疑道:“要不……舅舅,陶叔,你们就送到这里吧,我自己来整理。” “那怎么能行!”我爸想也没想道。 舅妈立刻做了安排,对他舅舅道:“你和天佑去买被褥子,这些我们没准备,就是打算到这里买的,顺便再买点生活用品。” 我爸和张丞凯舅舅两个男人接了任务出去了。 表妹道:“妈,我和乐乐哥干什么?” 舅妈捋起袖子,从包里拿出特地带来的抹布,准备大显身手,道:“你和你乐乐哥随便干。” 我和表妹对视一眼,我抢先道:“我扫地。” 表妹道:“那我拖地。” 张丞凯:“……” 说干就干,我在阳台找到扫把,呼啦啦地开始扫起地来。我一边扫地,一边竖起耳朵听张丞凯那边的动静,他笑了笑,拦住表妹给了她零花钱:“去楼下的超市看看,买点吃的来。” 表妹当即扔掉拖把,高兴地道:“那我去了!” 我背对着张丞凯,继续努力扫地,想把边边角角的灰尘都扫干净。片刻后张丞凯走过来,单手扶着阳台的门框,默不作声地盯着我。 “我……这边扫完了。”我小声道。 “别扫了。”张丞凯看了我一会儿,走上前来接过我手上的扫把,“什么时候让你干过这个。” “在学校都要打扫卫生的。”我说。 他抿了抿嘴,低着头道:“我来吧。” 我有点尴尬地挠挠头,想跟张丞凯继续说话,但他很快就走了出去。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这里是三楼,外面正对着一棵枝丫繁茂的大树。 一只灰色小鸟从天边飞过来,落在树枝上整理羽毛,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鸟,只是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我能听见舅妈和张丞凯忙碌的声音,也能听到楼下传来的各种交谈声、脚步声,但我不知道此时此刻我留在这里有什么意义,有什么价值。 舅妈的动作很利索,不一会儿另外三人都回来了,舅舅帮张丞凯铺床,舅妈和表妹拿出从家里带的床单被套。 我爸说:“是不是还要装蚊帐?” 张丞凯不太好意思道:“这个我之后自己来吧。” 很快,他的舍友陆陆续续也来了,大家也都是由父母陪着过来,一套流程下来竟出奇的一致。 张丞凯和舍友们打了声招呼,他们早就加上了qq,现在是熟悉一下认认脸。张丞凯的态度不算太冷淡,我百无聊赖地看着他们,知道张丞凯是很受欢迎的,他很快就能拥有新的朋友。 “兄弟,你是哪个宿舍的?”有人看见了我,笑着问。 也许因为我和他们是同龄人,他们自然而然地产生了误会。我连忙摆手,笑着解释道:“我不在这里上学,我陪我……哥来的。” “哦。”张丞凯的舍友们都点点头。 张丞凯的床位很快焕然一新,布置好后看上去温馨许多。他特地去冲了饭卡,食堂就在楼下不远处,我们图方便,就和张丞凯一起去尝尝这里的食堂。 张丞凯来回跑了三趟,打了不少菜,又去给我们盛汤。我爸和张丞凯舅舅聊天,欣慰地道:“能有小凯这种孩子,真是祖上积德才行。” “哎。”他舅舅也感慨地笑了笑,“孩子们平安就好。” 大学食堂的饭菜味道还不错,虽然比不上我爷爷烧的,但跟外面那些黑心小店比起来,也不算特别难吃了,性价比还是挺高的。 张丞凯舅舅说,充饭卡的钱也是张丞凯自己挣的,高考完他打包了自己三年里的所有学习笔记,一股脑全卖给一个学弟了。 我爸嚯了一声,笑道:“小凯有商业头脑啊。” 张丞凯道:“陶叔,舅舅,舅妈……谢谢你们今天送我,这顿就我请了。” “那陶自乐是蹭了一顿。”我爸对我眨了眨眼睛。 我:“……” 我觉得我爸大概是见我太沉默,所以才想把话题扯到我的身上。换做平时,我会说什么呢?我麻木地捏着筷子愣在原地,不管会说什么,但我现在是想不到任何俏皮话了。 饭桌上有点冷场,张丞凯也不接话,我只好说:“我吃好了,我先去还盘子。” “我们也差不多了。”他们道,“一起走。” 大人们明天还得上班,张丞凯表妹开学上高二,他们都不打算在上海多做停留,当天晚上就准备回邺城。 临别前我心乱如麻,几次想和张丞凯单独待一会儿,却始终找不到机会。一部分原因是我爸他们在,一部分原因是张丞凯的注意力也不在我身上。 张丞凯陪我们走到地铁口,我留在最后一个。 我回过头,张丞凯平静地看着我,他垂在身边的手无意识地捏紧。我难受地转过脸,又回头想再多看他一眼,可下一秒,他就在我的面前走远了。 第60章 婚礼 张丞凯离开了邺城,在上海开始他的新生活。我没有一天不想他,每一晚,我都会回到混乱不堪的、一分为二的夏天,用酒精、南风、快乐和泪水填满的十八岁夏夜。 大学的生活很充实,张丞凯要参加军训、各种社团招新、上公共课和专业课……我从上海回来后还是每隔一两天就和他在qq上聊几句,不用在现实中面对面,我们之间最起码还是能保持正常交流的。 我的颓丧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暑假里詹子帆说会再来找我,最后我们谁也没联系谁,直到开学才见面。 他看见我,不可思议地道:“陶自乐,变这么帅了?” 我有气无力地道:“呵呵。” “张丞凯去上海了吗?”詹子帆又问。 “去了。”我说。 詹子帆想了一会儿,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懒洋洋地劝道:“你们别吵架了,没意思……有话说开就好。” 我痛苦地叹了口气,觉得胃又开始痛了。 新学年开始,这是我在高职的第四年,严格来说我们只剩最后一学期的实践课,过年之后就要进入实习阶段。 李文飞对实习很重视,他告诉我们每年很多同学的正式工作都是实习转正而来的,希望我们一定要认真抓住机会。 “高职学生的优势在哪儿?”李文飞苦口婆心地道,“其实就在于你们能提前抓住机会,比本科生更早地接触真实的工作岗位,让用人单位觉得你们好用才行。” 第74章 詹子帆偷偷地在下面对我道:“还得比本科生便宜。” 我:“……” 张丞凯刚刚上大学,而我很快就要去实习了。我和他之间的时钟已经彻底失去了同步,可以预想,日后我做的工作,他是不会做的,反之亦然。 在高职待得越久,我发现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安安稳稳地毕业,有些人中途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退出。女生们的穿衣打扮逐渐成熟起来,男生们也是同样,毕竟我们都成年了,对循规蹈矩产生了厌恶。 这年秋天我始终魂不守舍,九月盼中秋,以为张丞凯会从上海回来,但他没有,只是说刚上课不久,有许多事情。我心想那还有国庆十一假期,结果他仍旧没有回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起张丞凯说上海离邺城很近,他一有机会就会回来……也许他的确很忙吧,大学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幻想着张丞凯的一切,幻想着他的大学生活。我希望他过得快乐,也希望他别忘记我。我有许多话想对他说,但我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说他只是个普通人,让我给他调整的时间。我怕他丢下我,虽然他答应过不会丢下我。我应该相信张丞凯,他会调整好……他会重新做我的哥哥吗? 每天上课我都无精打采,只想找个安静无人的角落窝着补觉。詹子帆和我相反,他表姐夏天时从日本给他人肉带回来一箱文具,他一边盘点一边卖出了不少,留下一些特别喜欢的,看他的样子是想深度研究。 我从没觉得时间这么漫长,我觉得生活没有了意思,邺城的一切都看不到希望,我是一只不起眼的蝼蚁。 我不知道要做什么,但偏偏这年秋天我莫名其妙收到了许多女生的表白,甚至还有一个男生的。算上之前的潇潇和魏响,我真不知道到底怎么了。 詹子帆跟之前的学姐已经谈起了恋爱,我有时候和他俩一起去吃饭,学姐煞有介事地分析道:“应该是烂桃花爆发之年。” 我:“……” 詹子帆:“……太可怕了。” 常去的披萨店还开着,眯眯眼老板依旧笑容满面。路过一中门口,我才意识到有阵子没来这里。我对二手书店的老板挥了下手,然后很快离开了。 我再也没有来一中的理由,我的三年“书童陪读”结束了,张丞凯在大学不会继续需要我了。 詹子帆在想我的“烂桃花”该怎么解决,但他完全是在出馊主意:“陶自乐你快说话啊!你一说话那些女生就清醒过来了,再也不会被你现在的忧郁人设给迷惑住。” “说什么啊?”我干巴巴地道。 詹子帆:“……” 我和他放学后去买柠檬茶喝,詹子帆咬着吸管叹气,一下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假如何知礼喜欢你,你会怎么做?”我问他。 “噗——”詹子帆差点被我呛死,他惊天动地咳了一会儿,“……你再说我杀了你。” 我:“。” 詹子帆告诉我,何知礼在他的眼中更像家人,她不是一个纯粹的异性,他无法想象和她谈恋爱的画面,一点点都不行。 听了之后我更加沉默下去,也许这才是“正常”的发小之情,而我和张丞凯…… 我和张丞凯……不是。 我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但我和张丞凯之间或许早已越界,只是他不说,我又笨,直到不久前才彻底吹散那层浓雾,最后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惨烈收场。 十月底,我爸和袁向月即将举办婚礼。这是老陶家的一件大事,从我小时候起我就在期待这一天的到来。纵然我最近的状态很糟糕,但婚礼上我必须得打起十万分的精神。 隔天,袁向月的儿子jack也飞回了国,他比我和张丞凯小一点。jack跟着父亲在国外定居,长得人高马大,性格很开朗,烫了一头微卷的金发,跟金毛犬似的。 “小乐。”我们在一起吃饭,jack对我笑道。 我纠正他:“是你小乐哥。” “小凯哥呢?”jack又问。 我爸和袁向月都看着我,我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排骨,闷闷地道:“我不知道。” “等会儿你打个电话问问。”我爸道。 我不太愿意,说:“他答应要来当伴郎的,小凯承诺过的事情都会做到……” 我爸也有点不乐意了,呛道:“怎么回事?我使唤不动你了?” jack猛吸一口气,估计太久没见过中式家庭的威力,啃鸡腿的速度放缓了许多。 袁向月皱了皱眉,提高声音道:“陶天佑!你嗓门这么大做什么?好好说话不行吗?” 我爸:“……” “好好好,我错了。”我爸咕哝了一句。 袁向月看着我,温柔道:“等会儿我来打给小凯,乐乐你吃你的。” 我还能说什么,这就叫一物降一物,这么多年终于有人给我撑腰了!我挠挠头,立刻改了口,说:“那我打吧……我问问他。” 吃完饭,我躲进房间拨打张丞凯的电话,我们上一次的通话记录竟然还在夏天……我沉默着,紧张地扣着手,等待张丞凯接通的那一刻。 “喂?” 我:“……” “陶自乐?” 我低低地“啊”了一声,然后口干舌燥地道:“张丞凯。” “嗯。”张丞凯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区别,仍旧十分低沉好听,“有什么事吗?” 我:“……” 还是有区别的,这公事公办的态度,不像最近几年的小凯,反而有点像小时候那个疏离高冷的他。 “我……”我顿时有点说不出的委屈,咬了咬牙忍住情绪,“我爸和袁阿姨问你……婚礼……这个礼拜六的事情……不知道你在哪儿。” 说完我像是跑完一场马拉松,大脑僵直,句子也颠三倒四。 “周六早上接亲。”张丞凯说,“我周五晚上回来,直接去南园街找陶叔……还有什么事吗?” 还有什么事?还有很多……很多很多,多到我讲不出来,却不停地饱受煎熬。 张丞凯和我各自安静了一会儿,还是他最先打破了沉默:“我先挂了。” “哥……”我说,“拜。” “……拜。” 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蜷缩起身体。 我爸和袁向月的婚礼来的人不算特别多,大部分人是他俩的同学和同事。接亲当天我们一早来到南园街汇合,我爸递给我一套西装,让我去房间里换。 我推门进去,才发现里面已经有人。张丞凯背对着我正在系领带,他闻声回过头,侧脸的线条英俊又凌厉。这之后,他干脆慢慢地转过身面向我,仍在继续系领带。 “我……你来了啊。”我努力笑了一下。 “嗯。”张丞凯垂着眼睛,修长的手指翻飞,再微微仰起头,整理了一下衣领。 我缩到角落里,快速地换上衣服,双手却不由自主地发颤。我转过身,看见张丞凯像是过去一样,安静地坐在我的椅子上,电脑屏幕的反光中,他的脸看上去只是模糊不清的一团。 我手忙脚乱地系领带,明明之前特地查过方法,但这时候忽然又掉链子了。 “……” 我叹了口气,开始重新百度。张丞凯见我一直不出声,这才转过来看我,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我的额头冒了点汗,结结巴巴地道:“我查一下……” 越急越乱,越乱越慌……下一秒,张丞凯冷着脸似乎想要站起来,房门又被人小心翼翼地推开,jack的金色脑袋冒了出来,对我们笑道:“小乐哥,小凯哥,你们好了吗?” “别吵,我在学系领带。”我道。 jack走进来,热心道:“我会!去prom的时候我已经练习过了。” 张丞凯顺势接道:“我先出去。” jack过来三下两下帮我搞定,还像管家一样提起我的西装外套,一脸笑容灿烂地看着我。 我:“……” 坏金毛,你凑什么热闹。 jack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小乐哥?” 我欲哭无泪地穿好外套,又绝望地想:他是好金毛,我骂他我才是坏蛋。 ……我是无能的坏蛋。 我抹了把脸,打起精神出去了,这是漫长的一天,我绝不能搞砸,因此我要保持沉默。 这之后,我爸带着我们伴郎三人组前去接亲。流程不长,我一开始没有进入状态,但很快被婚礼独有的快乐氛围所感染,情绪渐渐好了一些。 我爸带着我们三个年轻人去敲门,往里面塞红包说好话。其实以我和jack两个人的力量,估计这门用力一推就散,更别说还有张丞凯在。 我爸显然也知道我们下手没轻没重,特地吼道:“绝对不能把门拆了啊!” 周围爆发出一阵大笑,我听见袁向月和伴娘们也在里面笑起来。 不过,毕竟我爸结婚不容易,袁向月也没有太为难我们,进去后我们玩了几个游戏,就算我爸通关了。 第75章 下午没什么事,我们一起提前去酒店待着,晚上才是正式仪式。 酒店有专门的休息室,还有室外花园。今天的我爸和袁向月看起来都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仔细想想,两人各自带着成年的儿子结婚,也是需要很大勇气的。 我和张丞凯还是没怎么说话,jack因为起得太早,已经哈欠连天,我打发他去买咖啡,正想和张丞凯单独坐一会儿,袁向月却在一边叫我:“小乐!” “什么?”我朝她跑过去。 就在此时,袁向月拉住她身边的一个伴娘姑娘,笑着问我:“你认识她吗?” 我愣了愣,朝那姑娘看过去。她个子很高,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薄纱裙,头发在脑后绑了马尾,大眼睛,笑起来很文静。 “不认识。”我老实地道。 忽然一个念头跳入我的脑海,我生怕袁向月要给我介绍相亲,不安地后退了一步,回头往张丞凯那边瞄了一眼。他脱掉了西装外套,单穿着白衬衫,坐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 袁向月和伴娘姑娘对视一眼,两人像是在打哑谜,袁向月一本正经地道:“你们认识的,乐乐你再仔细想想。” 我一脸不可思议:“?” 我怀疑她们是在逗我玩,但我一时之间又没有证据,只好一头雾水地走回去,小心翼翼地在张丞凯不远处坐了下来。 他一直看手机,一个眼神都没给我。 我忍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伸长脖子偷看他。 他大概有十分钟都没有滑动屏幕,我奇怪地想,百度的首页……这么有魔力吗?不就是一个框一个按钮吗? 作者有话说: 其实凯这么多年还是没白干的,陶自乐谁的表白都没答应,对潜在“相亲可能”也是:【警觉小狗!.jpg】 第61章 你没说你喜欢他 晚上我爷爷也喜气洋洋地过来了,我和张丞凯、jack坐在一起。 婚礼的流程不长,我爸和袁向月很快换了衣服下来敬酒。最热闹的是他们过去同学的那几桌,一群叔叔阿姨如同年轻人一般起哄。 袁向月的伴娘们坐在我们邻桌,我还是不知道那个大眼睛的姑娘是谁,在脑海里搜索一圈确实没有印象。 过了一会儿,jack脸色凝重地拉了拉我的衣袖,说:“小乐哥,鱼刺好像卡在我喉咙里了……” “what?!”我虎躯一震,连英语都说上了,“你怎么不吐刺!等等……” 小时候我也有过类似的经历,但很多时候都是拿饭噎下去,或者是喝点醋。偏偏酒席上压根没人吃饭,我只好悄悄地把转盘上那叠蘸虾用的醋给他端了过来。 “喝。”我说。 jack一饮而尽。 “……慢点喝!”我头痛道,“感觉怎么样?” “嗯……”jack支支吾吾,皱眉感受了一会儿,说话的时候都冒酸气,“好像……好像好点了。” 袁向月就这一个儿子,他还叫我哥,自从金毛飞回国,我就把照顾他当做了自己的任务。我不放心他,又走去问服务员要了更多的醋,拿回来使劲给jack往下灌。 很快,我们这桌附近的人都开始嗅鼻子,迷糊道:“哪来这么重的醋味!” jack:“……” 我:“……” 张丞凯:“……” 万幸jack说自己没感觉了,我长舒一口气,觉得自己成功化解了婚礼上的一个小意外。 酒席无非是吃吃喝喝,婚礼结束后,宾客们陆续走完了。我要去休息室换回自己的衣服,张丞凯动作比我还快,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好出来。 “小凯!”我连忙叫住他。 “怎么?”他掀了掀眼皮,不耐烦地应道。 “等会儿你是……”我紧张地组织语言。 张丞凯看了看我身后,冷淡地打断我:“我回我家,再见。” “那你什么时候……”我话没说完,张丞凯已经走了出去。我默默地叹了口气,却又和那个大眼睛的姑娘打了个照面。 “啊。”我对她笑了笑,“对不起,我还是没想起来你是谁。” 她很礼貌地说:“陶自乐,麻烦你等我一下。” 我跟她分别走进男女洗手间,婚礼上人声嘈杂,我一直没听到她开口说话,刚刚猛地一下听到她的声音,我确实觉得有点耳熟了。 我换好衣服,出去的时候那姑娘也走了出来,她个子真的很高挑,目测有一米七多。 她看着我,那是一种既怀念又腼腆的眼神,之后,我听见她说:“我是赵嘉惠。” “什么?”我当场愣住,忍不住瞪大了眼睛,“赵嘉惠?” “对呀。”她笑道。 赵嘉惠?赵嘉惠! 我当然记得这个名字,可赵嘉惠在我的印象里一直高高胖胖,站在我面前的这姑娘身材匀称,几乎可以算得上苗条。 她说她是赵嘉惠?! 见我过于震惊,她又道:“我们以前一起去黎老师家上英语补习班,放学后你还骑车带我去吃炸鸡,我说我不能吃……记得吗?” “啊……”这事确实只有我和赵嘉惠知道,我渐渐开始相信她了。 她继续笑道:“……你当时不怎么骑得动,因为我那时候太胖了。” 我靠,这真的是她,如假包换! 我十分惊喜,但一听见她说我以前干的那些傻事又觉得不好意思,连忙双手合十,笑着求她:“别说了别说了!我知道是你了!天啊……赵嘉惠,我真的没认出来是你,你跟过去完全不一样了!你……你现在好漂亮。” 赵嘉惠脸颊微红起来,对我道:“还有一点时间,那边有个水吧,想喝点什么吗?我们……很久没说过话了。” “嗯。”我没有犹豫太久,笑道,“走,去坐一会儿……对了,你怎么会给我阿姨当伴娘?” 原来赵嘉惠的妈妈是个记者,她的母亲因工作关系和袁向月打过几次交道,两人都算是在文化领域工作的同龄女性,一来二往成为了朋友。 妈妈带着赵嘉惠一起和袁向月吃过饭,赵嘉惠很喜欢看书,跟做编辑的袁向月意外得聊得来,两人渐渐成为了忘年交。 在来婚礼之前,赵嘉惠甚至不知道袁向月是和我爸结婚,只是略微有些怀疑。直到她确定我的名字,这才知道袁向月的再婚对象是我爸。 “是这样啊,我说怎么回事。”我跟赵嘉惠在水吧找了安静的位置坐下,“你和我阿姨忽然把我叫过去,我纳闷半天。” 赵嘉惠笑眯眯的,她变得比小时候开朗许多,道:“我跟月月阿姨说的时候她也很惊讶,我说你肯定不认识我了,她就跟我打赌。” 我再一次地仔细端详她,笑道:“对不起,你变得太多了,我真的……我听见你的声音才觉得耳熟。” “很多人都这么说。”赵嘉惠道。 我和赵嘉惠从初中的后半段起就没怎么说过话,我说:“我在邺城高职读书,张丞凯去了一中,现在他去上海读大学了……你今年高考怎么样?” 赵嘉惠说:“张丞凯太厉害了,我没有他厉害的,我考了邺城师范。” 邺城本地的大学都是普通一本和二本,师范算是第二好的大学。 我感慨地道:“那也很好了!我们小学老师是不是就是邺城师范毕业的?你以后会做老师吗?” “嗯。”赵嘉惠笑了笑,“我是想做老师的,想教语文。” “语文老师好……语文老师适合你。”我说。 初中时,除了我们一起去补课以外,她印象最深刻的大概是…… “我刚才也想叫张丞凯一起来的,可他好像脸色不怎么好。”赵嘉惠说,“我一直记得以前他帮过我,想再对他说声谢谢。当时我太胆小了,也很自卑……他帮我的时候有些流言蜚语,我特别抱歉。” 赵嘉惠说的那件事我也记得,那时候我们的青春期刚刚到来,每个人的身上都发生了一些隐秘的变化。 我点点头,笑道:“没关系,他不会在意的,他那种性格……除非你考试赢过他,否则他大概也不会记得别人说过什么。哎……我也不明白,小时候大家好像的确喜欢说些有的没的,后来长大就不怎么说了。” 赵嘉惠十分同意,道:“那时候每个人都很敏感吧?有时候我自己回想过去,当时觉得天塌了的事情也只是一点小事。还有,其实初中毕业那年……” “那年?” 赵嘉惠用吸管把饮料杯里的冰块往下戳了戳,低头迟疑几秒,最终抬头对我笑道:“我听见你和姜雨桐在操场上吵架了。” 我:“。” 她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咳……”我清了清嗓子,“好男不跟女斗,那时候我可能晒晕了……” 赵嘉惠说:“她说没人喜欢你。” 我微微一愣,没想到赵嘉惠听的这么清楚。 “可是不对。”赵嘉惠又喝了几口饮料,抿了抿嘴道,“那时候我很喜欢你。” 第76章 我张了张嘴巴,不太确定赵嘉惠说的“喜欢”具体是什么意思:“赵嘉惠……” “那时候啦,那时候。”赵嘉惠轻松地笑起来,像是看穿了我内心的想法,“……是你想的那种喜欢,但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也一直没打算说。唯一一次改变心意就是听见姜雨桐的那句话……我,我觉得你当时应该很伤心……” 水吧播放着舒缓的英文歌,是一个嗓音沙哑的女歌手,这首歌我第一次听,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我的思绪随着赵嘉惠的话回到了过去,回到三年之前那个炎热的夏天。我不由自主地握紧了面前的玻璃杯,听见她又道:“后来我去了一趟学校门口的文具店,我知道你跟那个老板关系还不错……所以,我曾经想让他转交一封信给你。” 周耀东给过我东西吗?我迷茫地想到……没有,他没给过我任何东西。那年夏天我和张丞凯冷战很久,我们和好后就去重庆旅游了。 “我把信交到了老板的手上。”赵嘉惠的声音稍显干涩,“他说等你去找他的时候就给你。我对他说了谢谢,然后我走到外面……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又转身回去把那封信要了回来。” 是吗?我什么都不知道,周耀东也没对我说。 我沉默地看向赵嘉惠,她忽然笑着摆摆手,说:“陶自乐,你不要这样看我。我……其实上高中后我就慢慢瘦下来了,后来也交了一个男朋友,现在他在南京上大学。” 我摸了摸鼻子,心里渐渐轻松了一点,也跟着笑起来:“哦,懂了。” 赵嘉惠轻声说:“陶自乐,你从来没叫过我‘肥猪’,对我很好,会主动跟我说话……我以为自己不会再遇见你了,所以这次碰到你之后……我对你说的这些,都没什么别的用意,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曾经带给我的感觉。” 我看着她,赵嘉惠的眼神很温暖,但除此以外确实也没有多余的情感了。我的心中百感交集,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原来有个人一直帮我记着我过去那些很小的不快乐,并且多年后,她愿意鼓起勇气告诉我。 “谢谢。”我认真地对赵嘉惠笑起来,“谢谢你,赵嘉惠。我们可以当朋友,我代表月月阿姨邀请你来做客。” 话匣子一旦被打开,我们又聊起了分开以后的三年。这次是我对赵嘉惠说了许多,她对高职很好奇,喜欢听我讲一些和普高完全不同的生活。 我喜欢和人聊天,三年里和一些赵嘉惠认识的人还在来往,比如小学班长何知礼,还有我初中时爱看动漫的小同桌。 赵嘉惠十分认真地听着,她也没想到我高职朋友的发小是何知礼。 “我的学校离一中很近,所以我还是和张丞凯一起上下学。一中的学习压力很大,他刚开始也考不好,努力很久才赶了上去。高一快结束的那年夏天,他妈妈出意外去世了……那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我回忆道。 “啊。”赵嘉惠没想到张丞凯的母亲去世了。 “好在他的舅舅和外婆还在,一开始他住在舅舅家,我希望他回南园街来,最后他还是回来了。小时候他就在我家吃饭,后来还是如此……之前说到何知礼,她在一中和张丞凯又变成同班同学。哇,他们俩真是绝啦,整天张口闭口都是做题,我和詹子帆两个学渣听的头都大了!”我笑道。 赵嘉惠听我讲得绘声绘色,忍不住也跟着一起笑起来。 “因为张丞凯妈妈不在了,我爸和我爷爷其实都挺难过的,只是他们不怎么说。大概过了半年吧,张丞凯渐渐好了起来……快过年的时候我爸第一次带我阿姨回家,我和张丞凯都吓了一大跳。我心想,老陶真是憋的住啊!”我道。 赵嘉惠说:“陶叔看起来很亲切的。” 我哈哈大笑,继续滔滔不绝地道:“再接着是高三的最后一年,我参加了学校的集训队选拔,今年四月份的时候去南京比赛,拿了团体赛第二名。张丞凯很开心,觉得我这次终于进步了,拿到名次以后专转本可以加分……” “嗯。”赵嘉惠笑着点了点头。 我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说道:“张丞凯……” 张丞凯,张丞凯,张丞凯。 我察觉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这问题如同一座绕不过的火山横亘在我的眼前,它蠢蠢欲动,它时不时地往外喷发浓烟,让路过的人都无法忽略它的存在。它将强烈的、难以言喻的感情化作滚烫的岩浆,流经我和赵嘉惠面前的一川平原。 我说了太多次的张丞凯,以至于中途我自己忽然像是失语般停顿了下来。 赵嘉惠笑得眼睛弯弯的,她说:“然后呢?你和张丞凯又发生了什么事?” “我……然后我们……我们看完音乐节就回来了。”我说的口干舌燥,连忙喝了几口橙汁润润嗓子。 “真的吗?”赵嘉惠问,“然后呢?” 我道:“真的啊……然后,然后他就去上海了,我和我爸送他去报道的。他在上海很忙……” 我仰起头,把最后一点橙汁全部喝光。水吧的音乐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我和赵嘉惠待到了快要打烊的点,里面几乎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赵嘉惠听了很多,却仍旧不满意,她笑道:“陶自乐,你说了这么多,怎么还是没说到最重要的一件事。” “什么?我都说了啊。”我的心跳莫名地加速,有点局促地在椅子上动了动。 之后,我听见赵嘉惠冷不丁地道:“你没说你喜欢张丞凯呀。” 我:“!” 轰隆一声,这姑娘的话像是撕裂黑夜的一道银色闪电,让我浑身猛地一颤。在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我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据赵嘉惠后来回忆,我当时像是喝高了一样,晕乎乎地想要往外走,却没注意被桌子腿绊了一下,摔在地上要给她拜早年。 第62章 到上海去 那天晚上我又不意外地失眠了,五点多钟天一点点泛起鱼肚白,有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在我耳边响起。吃过早饭,我从新家坐车去南园街。 我跑到502的门口,犹豫一会儿,敲了敲门喊道:“小凯!” 没人搭理我。 我不放弃地继续敲门,又试图把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的动静。什么声音也没有,我感受不到张丞凯的存在。 果不其然,另一边的邻居正好出来丢垃圾:“乐乐啊。” “奶奶,昨天晚上你有听见小凯回来吗?”我问,顺便从她手上接过了那袋垃圾。 “没听见。”邻居笑呵呵的,“你打电话问他啊。” 我讪讪地笑起来:“嗯……也是。” 我帮邻居奶奶扔了垃圾,接着回自己家去了。我爷爷在睡觉,听见我开门才醒,努力爬起来,声音嘶哑道:“乐乐?这么早?饭吃过没有?” “吃过了。”我心不在焉地答道,“爷爷你睡吧,我自己玩会儿。” 我躺到床上,想起赵嘉惠的话,想起昨晚的失态,想起张丞凯……我找不到任何一个简单的词汇去反驳,她说的没错,因为我…… 我喜欢他。 我喜欢……张丞凯。 房间外,我爷爷还是去厨房忙活起来,问我吃不吃水果。 我的思绪被打断,我道:“爷,你没事吧?声音怎么怪怪的?” “没事,喝点水就行。”我爷爷不在意地对我摆摆手。 我坐在沙发上玩着手机,不抱希望地发消息给张丞凯:【你没在家吗?不是说要回南园街?】 过了一会儿,他道:【昨天晚上回上海了。】 果然。我的一颗心重重地沉下去,我的舌尖莫名其妙地发苦,我既难过又愤怒,丝毫无法解释自己是怎么了。 半晌后,我趴在床上想,如果这是喜欢一个人的滋味,那张丞凯是不是也有过和我一样的感受?他现在看起来如此讨厌我……我该怎么办? 天气一天天转冷,婚礼结束后,jack恋恋不舍地飞回国外,临走时他的脸上明显露出一种乐不思蜀的表情,约好明年暑假再来。 之后,袁向月搬来和我爸一起住了。她对我很好,我很喜欢她,有时候跟赵嘉惠一样,我也叫她月月阿姨。 我爸再婚后,我们三人还特地抽空去了一趟我外婆家。我外婆这些年身体依旧不错,老太太见到袁向月一直在笑,说她面善,说我爸有福气。 我们一家人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迹,除了……张丞凯不在。 如今他对我的态度不咸不淡,始终处于一种我难以形容的微妙状态。我能感觉到他在努力维系某种平衡,如果要打破这种平衡,可能会有点难。 天气冷了,我越发没有上学的精神,詹子帆一听过完年要实习,只想拼命地逃过此劫。我问他为什么这么讨厌实习,詹子帆严肃地道:“当然是因为那都是剥削啊。” “哦。”我恹恹地应道,“娜娜找到工作没?” 第77章 娜娜就是他的女朋友,动画班的学姐。 詹子帆叹了口气,道:“没呢,她现在实习岗位和动画没什么关系……对了,我表姐这周飞回来,我们去接她。” 詹子帆成年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考驾照,他爸有一辆不怎么开的丰田卡罗拉,詹子帆说尽好话让他爸把车给他开,每次表姐从日本飞回国,他都会去机场接她。 严格来说,我们和表姐之间的关系已经越来越像“合伙人”了。詹子帆一边管网店,一边建了好几个客户群,他负责维系客户,表姐负责采购,接着定期往返日本做起了代购。 我试图跟上詹子帆的节奏,但很多时候我确实也判断不了詹子帆下一步想折腾什么,只好尽量帮他分担杂事。 最近,周耀东雇了一个人在文具店,他有时候约我和詹子帆见面,两人边吃边聊,都摩拳擦掌想着怎么挣钱。与干劲十足的他们对比,这半年里我瘦了不少,对他们的话题也没兴趣。 实习或是剥削,无所谓……安排我去哪儿都行。 做代购?跟客户聊天?詹子帆让我干的我都照做。 火锅店里,我吃了一会儿就玩起手机小游戏,周耀东在对面看着我,深深地叹了口气,“哎……破纪录了吧。” 我没听懂,抬起头傻傻地问:“什么?” 詹子帆接道:“你和张丞凯。” 我:“……” 周耀东涮了片毛肚,觑着我,笑道:“比上一次还能忍啊,这都十二月了,还没打算和好吗?” 詹子帆像是推销似的,道:“现在和好还能赶上圣诞节,欢庆一下,错过就要等明年元旦了。” 我知道周耀东和詹子帆没有恶意,只是他们不明白这一次我和张丞凯之间发生了什么,还以为是像小时候那样吵架。 我努力地扯了扯嘴角,茫然地跟着笑道:“嗯,嗯。” 詹子帆和周耀东一愣,脸上的笑容反而淡了,他俩对视一眼,都沉默下来。 詹子帆开车先把周耀东送回侯老师那儿,之后剩下我们两人,他出去买了包烟,又坐回车内。 “你什么时候会抽烟了?”我看着他。 詹子帆把车窗玻璃摇下来,点了根烟却没给我,含糊地道:“没多久。” 我又安静下去,他手上的烟头忽明忽暗,我不由地重新打量起詹子帆,觉得三年过去,他端正秀气的脸褪去了一些青涩,也有了真正大人的模样。 “陶自乐。”詹子帆抽完烟,对我笑了笑,“身份证带着吗?” “带了。”我说。 詹子帆点点头道:“走吧,我送你去火车站。” 什么?他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一下子瞪大眼睛,按住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道:“等等等等……这个点?这个时候?我都不知道有没有票了。” 我靠。情急之下我差点咬到舌头,我又不打自招了。 詹子帆不理我,径直把车开出去,道:“帮你看过了,有票,咱们这里多少人来来往往的,车次多。” “王子……”我大脑一片空白,气若游丝地看向他。 詹子帆一边开车,一边有些不满地说道:“这个张丞凯……吃错药了他,我都不知道他跟你较什么劲!难道上海真是个花花世界?他一去就变心,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我怔怔地看着詹子帆,小声反抗道:“你……你胡说什么。” 詹子帆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又笑道:“我胡说什么?我就是说张丞凯没良心,把这么多年的发小扔了!你看看你,一天到晚要么是玩弱智游戏,要么是在刷火车票……如果是我认识的那个陶自乐,他肯定早就坐车过去了。说,你到底是谁?” “我……我就是陶自乐啊。”我说,“不然我还能是谁?我一直都是陶自乐……” 我一直都是陶自乐。 以前是一个普通的小孩,后来变成一个普通的男生。 我没有聪明的头脑,最大的爱好就是看漫画。我上不了一中,考不上大学,只能努力等着专转本,帮我的朋友管理网店和代购。我不像张丞凯那样优秀,也没有詹子帆这般机灵,我就是……我就是一个总把一切事情都搞砸的笨蛋罢了。 不仅如此,不仅如此……我贪心,我迟钝,我伤害了我最好的朋友,但我又喜欢上了他。我胆小,我懦弱,我每天都想着去找他,买了好多次车票,把百度地图翻来覆去地看,只希望能离他近一点,想象我俩和好了,想象他再来……吻我。 “詹子帆。”我捂着眼睛,不知道要说什么好,“詹子帆,我……” 下一刻,詹子帆说:“别废话,车站到了。” 我被噎住了,抬头难以置信道:“这么快?你飙车啊?” “我还漂移咧。”詹子帆笑起来,从皮夹里又抽了点钱给我,“你多带点,见面别再吵了……我真是服了你和张丞凯,好的时候那么好,吵起来又那么狠。前几天何知礼还在问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她……” 我打开车门,弯腰对詹子帆挥了挥手:“……那我去了。” “快去。”詹子帆嫌弃地道。 我本来以为詹子帆还会目送我去车站之类的……结果我一下车,詹子帆就猛踩油门,刷地一下从我眼前消失了,跟后面有鬼在追他一样。 我:“。” 邺城火车站前的小广场仍然灯火通明,我朝里面望了一眼,能看见大厅内来来往往的人群。我深吸一口气,接着向火车站走去,这似乎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进车站后我去买了一张车票,等待的过程中我打电话和我爸说了一声。 “哦,你去上海啊?上车了没?”我爸没太惊讶。 “上……上了。”我怕我爸不让我去,就说自己已经上车了。 我爸说:“那你注意安全。” 挂电话前,我隐约听见我爸对旁边的人道:“去找小凯了……” 这是我第一次一个人去另一座城市,我紧张地看着屏幕上的检票信息,生怕错过就再也去不了了。我的不安像是一阵雨打在车窗玻璃上,起先是一丝一丝,再接着是一滴一滴汇聚在一起。 “可以检票了!”我听见有人喊,立刻向检票口奔跑过去。 我没有对张丞凯说我要来,也许我想学电影里那样,给他一个惊喜。但我转念又想,最根本的还是我觉得如果提前告诉了他,他肯定会立刻赶我回家。 上海离邺城的确不远,我下车后还能赶上地铁,尽管这个点了,依然有不少风尘仆仆的旅客。 之前去过张丞凯的学校,我对路线还有印象。然而千算万算,我还是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学校大门有门禁,我来得及上地铁,可到了之后已经过了门禁的点。 我:“……” 糟了,我确实没想过这一茬!老陶家的门禁形同虚设,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爸会派我下楼买烧烤,我没有这种几点之后就不能出门的概念。 无奈之下,我只好蹲在路边冷静了一会儿,又想,早知道临走前问詹子帆要一根烟了……虽然我也不会抽,可却是此情此景最重要的凹造型道具啊! 我呆呆地在夜色中吹了吹冷风,心里明白我还是得去找个地方住下。于是我沿着街找酒店问了问情况,发现要么是满房,要么是价格太高我舍不得住。再后来,有个酒店的工作人员指了指街对面,对我笑道:“那边还有个青旅,不少年轻人都会住那儿。” “谢谢。” 青旅的价格确实比酒店低一大截,我看着那些四人间和八人间摸不着头脑,因为我从小到大没住过宿舍,愣了一会儿才明白青旅都是只卖床位……难怪会便宜。 不过,我没犹豫太久,还是选了四人间。冬天旅游淡季,前台是个很和善的姐姐,她跟我说四人间里也没住满,只有我和另一个男生。 洗漱完我躺到床上,借了根充电线给手机充电。 我思前想后,又问张丞凯:【小凯,明天你有没有空?】 张丞凯回得比我想象中快:【怎么了?】 我磨磨蹭蹭地打字:【我正好在上海,有空的话我就去找你吃饭。】 “正好”是个很微妙的说法,不管前因后果如何,听起来像是我在忙别的东西,才不是特地来上海的。 谁知道这句话一发出去,下一秒张丞凯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靠。”我没有准备,紧张地手一抖,手机差点砸我脸上。接着,我手忙脚乱地想要出去接电话,一个不注意头又撞在木板上,发出砰的一声。 “嘶……”我龇牙咧嘴地穿着拖鞋去到走廊,外面比房间里冷,我裹紧羽绒服,喃喃自语地道,“别急别急别急……” 我按下接通键,张丞凯沉声道:“你干什么去了?!” “我……”我被他说的一懵。 “这么久才接电话?”张丞凯说。 “不是,我手机在充电……我还要走出来接。”我说。 第78章 张丞凯沉默片刻,道:“你现在在哪儿?” 我咬了咬嘴唇,小声道:“我在……我在你学校附近的一家青旅。” “什么时候来的?”张丞凯问,“还有谁跟你在一起?” “就晚上……我一个人。我和……我和詹子帆还有周耀东去吃火锅,吃完詹子帆就把我拉到火车站了……”我说。 张丞凯那边又安静了片刻,道:“然后你就不小心买了一张票?正好买到了上海?” 我:“。” “门禁了。”张丞凯喃喃地道。 “嗯,我知道。”我努力笑道,“所以我才问你明天有没有空……” 张丞凯没正面回答,只是命令我:“青旅具体地址发给我,拍几张你住的地方照片给我。” “好……”我应道。 挂了电话,我火急火燎地四处拍了一通照片,之后轻手轻脚地回到房间。我把照片全发给张丞凯,想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张我的自拍给他…… 做完这一切,我躺在床上,心怦怦直跳地想,我靠……我到底在干什么? 张丞凯:【知道了,睡醒找你,手机钱包看好了,注意安全。】 我:【晚安,哥。】 我没睡太沉,可能是因为另一个哥们睡着后打呼噜,也可能是因为房间里开了暖气太闷热。 这里的上下铺跟我爸买的比起来空间要小一些,翻身都不自在……要不是在上海,要不是看它便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受这个苦。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房间外就有人发出了各种响动。我一下子惊醒过来,手机充满了电,钱包也还在。 我只赖了一会儿的床,很快彻底清醒过来,洗漱完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去退了房。 “谢谢啊,姐姐。”我把充电器还给前台,那姑娘伸了个懒腰对我笑着点点头。 我打了个哈欠,今天的上海气温很低,天是雾蒙蒙的灰色,太阳还未完全升起……我走出去,第一眼就看见张丞凯站在门口的树下等我。 有阵子没见,他越发高挑帅气,五官的线条立体又凌厉,俊朗得令人过目难忘。见到是他,我顿时愣在原地,两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一点也走不动了。 张丞凯身上的羽绒服还是从前那件,我爷爷买的。我那一件穿破了,他的却保养得还不错。我朝他望过去的那一瞬间,他也面色平静地回望过来。 我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张丞凯微微皱起眉,走到我面前来,问:“吃早饭?” “嗯……”我点了点头。 他起得也太早了……我本来以为我已经起得够早了,没想到他却更早。他们学校几点开门啊?六点? 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跟着张丞凯去吃小笼包。他给我倒好醋,又帮我拆开筷子检查有没有竹刺。整个过程张丞凯都黑着一张脸,我大气也不敢出。 等我们吃完,张丞凯看着手机群的消息,对我道:“饭吃完了,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 我一时之间尴尬地愣在那儿,因为我从张丞凯的语气里读到了明显的烦躁。我捏紧手心,垂头丧气地道:“能再吃顿中饭吗?我第一次……一个人过来。” 张丞凯走在我的前面,他走得很快,我也不知道他要去哪儿,只好紧紧跟上去。我们找到地铁入口,他站在我前面的电梯上,和我隔了一两层。我怔怔地看着他头顶的发旋,觉得这电梯下降的速度真快啊,他不带我去逛一逛他的大学吗? 此时,地铁内传来一阵风,张丞凯沉默很久,看着手机道:“我社团今天有活动,你如果愿意我就带你去。” 我立刻欣喜地笑道:“我去!” 高职也有社团,但大学里的社团明显比高职要正经许多。我和张丞凯一起去坐地铁,一路上我都在想他会参加什么社团……唱歌?街舞?画画?或者是某项运动? 我什么也猜不到,张丞凯在一中的三年与我就有天然的隔离,更别说他已经在上海待了快半年,而这半年里我们的关系几乎变得……比普通朋友还要差。 就这样,我想问又不敢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从来没有这么痛苦的时候。下一秒,地铁到站开门,外面乌泱泱地涌来一批人。我在邺城哪儿见过这种“丧尸围城”的架势,一瞬间被挤得放开了面前的扶手。 “小乐!”张丞凯转过头,着急地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到他的面前。 “哎?没事没事。”我站稳了,小声地道。 张丞凯眉头蹙起,仿佛忽然意识到什么,顿时甩开我的手,一张脸冰得往外散发冷气。 我小心地侧过头看他,却正好被他发现了,他冷淡地道:“干什么?” 我:“……” “看什么?”他说,“地铁上不知道站好?走什么神?” “对不起。”莫名其妙被训一顿,我只好先道歉了。 过了几分钟,我问他:“你参加了什么社团?是什么活动?” 张丞凯懒得理我,我只好讪讪地挠了挠头。 地铁大概三十分钟车程,张丞凯终于带我出了站。走着走着,我看见了他学校的名字,才意识到原来这是另一个校区。 不知道为何我忽然紧张起来,张丞凯真的要带我去大学里面吗?可我又不是……大学生。 “张丞凯——”校门口站着三个年轻人,有个女孩斜背着一个大包,看见张丞凯后挥了挥手。 等我们走近,几人都不认识我,张丞凯说:“我弟,周末来找我玩,他没什么事想一起。” 我有点拘谨,道:“你们好。” 为首的女孩穿一身修身的驼色大衣,漂亮又亲切,笑道:“咦?第一次听说张丞凯有个弟弟,欢迎欢迎!你是我们学校的吗?还是外校的?” “外校的……”我说。 说话间我们一起走进去,我这才知道张丞凯竟然加入了一个猫猫社,他们平时做的最多的是帮校园里的流浪猫进行绝育,再尽量为它们找到合适的领养人。 今天,他们要抓的猫是一只大橘。 “应该就在附近,拿猫条引诱看看。”女孩读大三,是猫猫社的现任社长。 我不算真正的爱猫人士,曾经我倒是想养一条狗,但遭到了我爸和我爷爷的强烈反对,因为他们觉得养我等于养狗了,再来一条绝对是想不开。 为了我爸和我爷爷精神肉体的双重健康,我家里什么动物也没有。认识张丞凯后,我也没见过他特别喜欢什么动物,因为他最喜欢的就是学习……所以他上大学加入猫猫社是挺令我惊讶的。 “橘猫长什么样?”既然来都来了,我也打算出一份力。 社长姐姐给我看了一眼相册,简洁明了地道:“灵活的胖子。” 我:“。” 灵活的胖子……灵活的胖子…… “喵。”我们分散开来,绕着橘猫常出没的地方寻找,我不自觉地喵了起来,可谓是最原始的找猫方法。 “喵喵喵。”我又叫道。 过了一会儿,我拿着猫条,有点无语凝噎地望着天。阳光终于穿透了灰色的天,让周围变暖了一点。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边无聊地喵喵一边倒着走,忽然砰地一声撞进一个人的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我立刻回头道歉,又看见了张丞凯。 张丞凯怒道:“你倒着走路?撞到车会死。” 我小声道:“……这边车开不进来啊,这边不都是花坛吗?” 张丞凯:“。” 就在这时,我和张丞凯同时听到了一声猫叫,我们一起抬头,看见橘猫趴在树上,并没有睥睨天下,而是委委屈屈。 它好像下不来了。 呔,这胖子!没用! 第63章 忍不住 大家要找梯子救它,我想了想,把外套脱了扔给张丞凯,说:“我爬上去吧,这也不算高。” 张丞凯一愣,从我的羽绒服下面钻出来,又吼道:“陶自乐!” 他吼得太晚,我已经上去了,其余几人顿时围过来,担忧地说道:“慢点慢点……” “大家不要慌!”我卡住一个位置,大橘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也小心地往我这边挪了挪,“……对了这猫不会咬我吧?” “你抓它后颈那儿!”社长说。 我找了个角度,眼疾手快地提溜起橘猫,先一步把它送下去,让社长接了一下。橘猫挺乖的,爪子都缩起来,动也不动。 张丞凯看着我,仰头急切地道:“你下来!” 阳光洒下来,洒在张丞凯的眼睛里,我低头看他,发现他下意识地做出抬手的动作,生怕我掉下来。 “来了来了……”我笑道,“不要慌不要慌……稳住稳住稳住……” 我爬下来,拍了拍身上沾着的灰,毛衣的袖口有点被勾得脱线。我拽了一下,发现那根线越拽越长,赶紧停下手。 张丞凯已经彻底对我无语,把羽绒服朝我扔回来,双手抱胸怒视我,仿佛在说:下次不会再带你来了。 第79章 我假装没看见,还是嬉皮笑脸地跟着他。 这之后,我们送大橘去了宠物医院,我想它即将失去它的蛋蛋,成为“阉党”的一员,但它对此还一无所知。 时间过得很快,我厚着脸皮地跟张丞凯待了一上午,听见他们计划一起去聚餐。因为我爬树救了猫,社团成员似乎对我有点刮目相看,他们和我说的话也多了起来,让我跟他们一起去餐厅。 我不敢随便答应,只好先看了一眼张丞凯。张丞凯面色平静,可能觉得不答应会显得奇怪,只好道:“一起吧。” 不过很快我意识到,我毕竟是一个陌生人,大家最关注的还是张丞凯。尤其是社长,几乎从头到尾都在笑着和张丞凯搭话。 我打量这女孩,有那么一刻我什么都懂了,因为我在不同的人身上见过这样类似的目光。喜欢他的姜雨桐,体育课上跟他告白的文艺委员,高中时在运动会上跟他搭话的女孩……她们每个人,都是一样的。 我默默地夹菜吃,餐厅的东西当然不算难吃,但吃到最后,也没了什么滋味,不知道在吃什么,还不如早上的小笼包好。 吃完饭,张丞凯一行人准备回去安顿大橘。我犹豫地跟出去,张丞凯停下脚步,回头看我,嘴角向上扬起,但不是真的在笑,他问我:“晚饭也要吃吗?” 这一刹那,我难受得像是吞了几百根针,深吸一口气,低头道:“……那我回去了。” 张丞凯点点头,转头对他的朋友们说:“你们先走,我送一下我弟。” 冲动来上海没有好结果,张丞凯变得陌生又难搞,见到我之后他就憋着一肚子火,可能别人看不出来,但我还是知道的。 我和张丞凯去坐地铁,再一次穿过那些悠长无光的地下通道,他陪我走到闸机口,我正要跟他说再见,却见他也走了进来。 “这边。”张丞凯对我扬了扬下巴。 他对路线很熟悉,我想他在上海一定坐了许多次地铁,类似周末的社团活动……他应该也参加了许多吧。啊,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不会再告诉我了。 我恍恍惚惚地跟着张丞凯走到站台,这段日子以来对他的想念在我们即将分别的这一刻到达顶点。那是一种过于复杂的感情,或许以前是朋友和亲人多一点,但现在却是喜欢和渴望多一点。 站台站着不少人,嘈杂的人声和进站广播汇聚在一起,我的心脏沉重地跳动着,震动从我的肋骨下扩散开,让我有点头晕目眩,仿佛经历了一场无人可知的地震。 远处的列车头发出明黄色的光,张丞凯站在我的侧前方,我出神地看着他的侧脸,看见地铁进站带来的风吹动他耳边的碎发。 “张丞凯……”我的声音被广播声打乱,张丞凯回头看了我一眼,不太确定我是不是真的喊了他的名字。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再来上海了,我也没什么好的借口,不管我说什么,张丞凯都能将我看穿。我只是非常不甘心,非常难受。我想,我明白他们说的“忍不住想要告诉对方”是什么感觉了。 我低着头,是队伍的最后一个,忍不住捏紧放在口袋里的拳头。张丞凯在我背后一直盯着我,我一只脚踏上车厢,回过头对他努力笑起来,我说:“张丞凯,我也喜欢你。”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或许是我的错觉。张丞凯脸上的表情由平静转为震惊,他的眼睛微微瞪大,嘴唇也颤动起来。 他下意识地向我走来,车门却在我们的面前关上了。张丞凯还站在外面,他的面容隐藏在玻璃之外,一双清亮的眼睛却始终盯着我。 我跟他挥了挥手,脸颊微微发烫,如释重负的同时又背上更加沉重的壳,壳像小山一样压着我,仿佛只有刚刚地铁关门的刹那我是轻松的。 而后,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来电人是我爸。 “乐乐,跟小凯在一起吗?”我爸笑道。 同一时间,列车终于发动了,站台外的一切被迅速甩开。 我说:“刚刚还在,现在准备回来了。” 我爸有点惊讶,但似乎觉得我能去找张丞凯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于是道:“回来也行,下次再去玩吧……乐乐,爸其实有件事想告诉你,不过又怕你着急……” “什么事?”我神色一凛。 我爸说:“我现在在医院,你爷爷做了个手术,刚刚醒过来了,让我还是跟你说一声。” 我明显感觉到脑袋里面嗡了一声,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什么手术?!你们现在才告诉我?做完了才告诉我?!” “哎,你别急。”我爸叹了口气,“我就是怕你急才不告诉你……” “我我我……”我语无伦次地道,“我马上回来,我直接去医院。” 我爸告诉我爷爷做的是气切手术,原因是查出来喉部有个肿瘤。我一边听一边觉得浑身发冷,差点坐过站。 “现在没事了。”我爸道,“你在路上要当心,不用急。你爷爷暂时说不了话,我拍张照片给你看。” 我爸果真发来一张我爷爷的照片,我爷爷躺在病床上对着镜头比了个耶。我呆呆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鼻子毫无征兆地酸胀起来。 怎么回事啊?我怎么一点也没发现?不可能一点症状也没有……是我连续几个月都在状况外,身边发生了什么都不在意。 我心烦意乱地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到站后赶紧买票回邺城去了。一路上我都在手抖,胃也不太舒服,把我爷爷的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多次。 等我终于赶到医院已经是傍晚了,冬天天黑得早,我跑过去出了一身汗,在住院部转了半天,迷迷糊糊地走进病房,看见一个人影侧睡着。我小心地走过去,喊道:“爷爷!” “我爸呢?我爸怎么不在啊……”我心疼地念道,“你也不跟我说,你什么都不跟我说,早知道我就陪你一起来了……爷爷你睡了吗?” 我眼泪汪汪地站在床边念了一会儿,走进来一个护士和阿姨,两人都奇怪地看着我。这时候,床上的人也好像终于被我念醒了,他转过头来迷茫地看了看我,我顿时愣在原地。 这不是我爷爷,这是个不认识的大爷。 护士问阿姨:“你还有一个儿子?昨天来的不是孙女吗?” 阿姨:“我不认识这个小伙子。” 我张了张嘴,脑袋里装满了浆糊,傻傻地问:“这里不是1606吗?” 几人:“……” “这是1506。”护士笑道。 我:“……” 我靠,走错了!这回犯蠢连我自己都有点受不住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面红耳赤地给这陌生大爷鞠了个躬,赶紧退出去又上一楼。 我气喘吁吁地跑到1606,一进去就看见我爸和袁向月,还有我爷爷在南园街的几个朋友。 “爷爷!”我焦急地冲进去。 我爷爷说不了话,只能对我招招手。 “哎哟乐乐来了。”几个大爷笑着七嘴八舌,“小孩着急坏了,急得脸红彤彤的。” 我:“……” 我无语凝噎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把之前走错病房的乌龙事告诉他们,然而先前对着1506的陌生大爷念了一通,见到我爷爷之后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接下来我爷爷还得住院,我爸和袁向月的主要精力肯定是先照顾我爷爷,只能让我一个人先回家。我爷爷还不怎么会玩智能手机,我爸让我明天有空送点武侠小说给他打发时间。 一眨眼几个小时过去,我奢侈地打了个车回南园街。到了熟悉的地方,我慢慢从一种惊慌失措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了,看见手机上张丞凯难得给我打了两通电话,两通都是在二十分钟之前。 我一边爬楼一边回拨过去,心里忐忑地想,不知道他是不是又要来骂我了。电话刚拨出去,张丞凯立刻接了起来:“陶自乐。” “张丞凯。”我小声地说。 “你现在在哪儿?”他的声音有点沉闷,并带有一种奇怪的回音。 我愣了愣,稍稍把手机拉远一点,不可思议地听见他的声音同时在楼道上方和手机里同时响起来。 “陶自乐,你在哪儿?新家和南园街都没人……你在哪儿?”张丞凯咬着牙,沉声道。 我头脑一热,加快脚步跌跌撞撞地跑上去。黑暗中,张丞凯就站在我家门口。我喘着粗气瞪大眼睛抬头看他,张丞凯转过脸,手机的微弱光线照亮了他的眉眼。 “你……你怎么来了?”我结结巴巴地问。 张丞凯居高临下地注视我,反问道:“你说呢?”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几章陶自乐每一章都会放大招,是他的showtime时刻~ 凯就是比较别扭难搞的,所以乐颇费了一番功夫,大家稍安勿躁! 第64章 一颗苹果 南园街的钥匙张丞凯也有,是我爸以前给他的,但张丞凯从来没有用过,他只会和我一起回家,久而久之我们差不多都忘记了这件事。 第80章 “你你你……你怎么不进去啊。”我小跑上来。 张丞凯没说话,我赶紧开门和他一起进去了。 “爷爷呢?”他问。 我尽量用最简洁的语言跟他说了一下我爷爷住院做手术的事情,张丞凯听完点了点头,我问他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爸,张丞凯摇了摇头,没有明说。 夏天我爸搬家带走不少东西,南园街的家里看起来空了一点。张丞凯很久没来过,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扫视一圈,不知道在想什么。 之前在医院不觉得,一回家我就感到肚子饿了,打开冰箱看了看只有些简单的食材,于是我问张丞凯:“你吃了吗?我下面……要一起吃点吗?” 张丞凯点了点头。 我的厨艺只支持我下了两碗水平一般的面,我把煎鸡蛋藏在最底下,记起张丞凯不吃葱,于是多给他加了一个蛋。 饭桌上我和张丞凯面对面坐着,一时之间我们谁也没说话,安静的房间里偶尔响起我们吃面的声音。张丞凯发现了多余的煎蛋,把其中一个的蛋黄挑出来给我,说:“你吃。” “哦……”我应道。 一碗热腾腾的面吃下去,我的胃终于不再发出抗议,身体和四肢也都暖了起来。张丞凯站起来去厨房洗碗,我看着他的背影想,他什么时候来的?难道我一走他就追过来了吗?学校呢?那些朋友呢? 等张丞凯洗好碗,他擦了擦手上的水,我问他:“大橘怎么样?” 张丞凯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道:“先让社长养着,她在校外租了房子。” 我看着他,绞尽脑汁道:“那它应该吃很多吧?社长很有实力啊。” “吃的再多也就一只猫而已。”张丞凯缓缓皱起眉。 我不由地舔了舔嘴唇,又胡言乱语道:“那你们学校有没有狗狗社?可能还有鸟鸟……鸟鸟社?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喜欢猫……” 陶自乐!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忍不住狠狠掐了一下大腿。 没想到张丞凯忍了又忍,竟然还是回答我了:“不太确定有没有,应该是有一个大的动物救助群……我没有喜欢猫,只是随便参加了一个。” “为什么?参加社团有……”我说到一半,张丞凯终于忍无可忍地逼近我。 我咽了下唾沫,很小声地道:“……有什么好处?” 张丞凯不满地扬起眉头,说:“你没别的想和我说了?” 我眨了眨眼睛,说:“我之前说过了。” 张丞凯怒道:“那也算?” “那怎么不算?”我梗着脖子,脸颊的温度开始飙高,“你没听见吗?我说的不是中文吗?” 张丞凯:“……” 我们对视着,房子里没有其他人,我的眼前神奇地闪过无数和张丞凯在这里相处的画面:我们一起写作业,一起吃饭,一起玩电脑,一起睡在我的床上。我以为自己忘了,但其实我清楚地记得每一件事。 张丞凯沉默地端详我,他的眼神里夹杂着审视与思考,随之而来的竟然还有愤怒和悲伤。猛然间我感到醍醐灌顶,我想,张丞凯并不相信我说的。 “张丞凯……”我脱口而出道,“我真的……我真的喜欢你。” 第二遍总比第一遍容易说。 接着我上前一步,对我紧追不舍的张丞凯却后退了一些。我大为不解,他的这个动作却像小刀般刺了我一下,我咬了咬嘴唇,握紧拳头,豁出去似的扑向了他。 张丞凯没来得及躲开,我的下一个动作是吻住了他。他的嘴唇是我想象不到的柔软,令我心旌摇曳,浑身都抖了抖。 可还没等我再进一步,张丞凯就抬手狠狠地捏住了我的下巴,他低低地喘着气,把我一下子推到门上。 “张丞凯……我,我喜欢你。”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和张丞凯忽然因为一个快速的身体接触而纠缠在一起,倒也不是真的打架,有点像是谁都不服输的玩闹。 下一秒,我奋力地伸长脖子又要去亲他,张丞凯的反应仿佛回到了从前,他躲得飞快,再也不会原地不动让我亲个正着了。 “陶自乐!”张丞凯不耐烦地吼我。 我挣开他的控制,闭上眼睛撅起嘴,连张丞凯的毛衣领口都被我扯得稍稍变形,我气喘吁吁地、不要命地再次吻过去。 “啊!”唇上传来的痛感顿时让我一个激灵,浑身的力气一松,张丞凯又用力推了我一把。谁知道我房间的门没关严实,这一下让我连滚带爬地摔了进去。 一时之间,我和张丞凯都没有说话,耳边只剩下我们两人难以平复的喘息声。我震惊地捂着嘴,用舌头舔了一下,全是铁锈味。 张丞凯把我房间的灯打开,我还坐在地上,他走进来,我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他,他弯腰托起我,让我坐到床上。我看见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角红了,衣领也松了。 我们互相沉默了许久,我用抽纸捂着嘴呆坐了一会儿,鼓起勇气看向张丞凯,发现他正盯着墙上出神。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上面都是我和他从小到大拍的照片。那是过去的我们,每一张都既熟悉又陌生。 我难受得要命,这时候张丞凯哑着声音对我道:“陶自乐。” “什……么?” “你分得清楚吗?你真的知道吗?”张丞凯说,“还是说,我不理你你就不开心了,你不开心了就会想方设法让自己重新开心?” 我怔怔地看着他,张丞凯脸上的表情柔和下来,他看着我,语气竟然是这段时间以来从未有过的温柔:“陶自乐,对于你来说,我究竟是什么?” 张丞凯走过来,他像从前那样摸了摸我的头,我的眼泪在瞬间落了下来。 他安静了一会儿,似乎在纠结措辞,他说:“我算是……一颗苹果吗?因为你之前没有反应过来,所以错过了吃掉的机会?现在你后悔了,又想来吃?” “但你知不知道……”张丞凯伤感地笑了笑,“切开的苹果……很快就会氧化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张丞凯忽然要说自己是一颗苹果,我的确反应不过来,总是比他慢一步。我想对他说我根本不喜欢吃苹果,但我知道不能在这个时刻跟他开玩笑,因为他看起来真的特别伤心,特别难过。 张丞凯深深吸了一口气,拿掉我嘴巴上的纸巾看了看,有点敷衍地道:“应该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张丞凯又道:“明天我和你一起去医院看爷爷,看完爷爷我再回去。” 我把沾血的纸巾扔进垃圾桶,等张丞凯走后,我直直地躺倒在床上,就这么睡着了。第二天我和张丞凯面无表情地在楼下汇合,一起去车站坐车。 我嘴上被他咬出的伤口并没有好转,反而越发显眼。张丞凯皱眉看了我一眼,说:“戴个口罩?” “不戴。”我硬邦邦地说,“戴口罩我无法呼吸。” 张丞凯:“……” 我们两人一前一后去了医院病房,我垮着脸把武侠小说往我爷爷床边一放,原本我爸和袁向月正在聊天,两人一见到我,声音戛然而止。 我爷爷不能讲话,只能拉着我的手,比划了两下: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我爸啧了一声,惊奇地问,“你这……” 他压低声音,憋笑道:“你谈对象了陶自乐?哪来这么不好惹的小姑娘啊?” 张丞凯拎着水果跟着走进来:“……” “哟,小凯。”我爸顿时两眼放光,“你也回来了?” 我说:“我自己咬的。” 袁向月实在忍不住了,也笑道:“怎么自己还能咬成这样?” “因为……”我找了个凳子坐下来,“因为我昨天晚上做梦,梦里我想吃苹果,那苹果太香太诱人了,于是就把自己咬了。” 张丞凯:“……” 我爸和袁向月哈哈大笑,觉得十分离谱,但这事放在我身上好像又能接受。病房里的老实人只有我爷爷,他在床上手舞足蹈,最后在纸上写了一句:“记得去南园街水果摊买点。” 探病其实没多大意思,病房里塞这么多人,大家放在病人身上的注意力很快就散了,比如此时此刻,我爸已经开始和张丞凯聊他的大学生活。 张丞凯表现得十分正常,最起码在我看来并没有什么破绽。我百无聊赖地玩了会儿手机,袁向月去买了盒饭过来,我们一起在病房里吃了午饭,张丞凯说自己要回上海了。 “乐乐,你送你哥吧。”我爸道。 我犹豫起来,我爸眼尖得要命,道:“怎么还这个表情呢?” “陶叔,其实……”张丞凯道。 我立刻站起来,说:“嗯,我送我哥。” 随后,张丞凯轻轻地叹了口气,他不满地向我望过来,冷淡地开始穿衣服。张丞凯看出来了,我就是故意找茬,昨晚他跟我说了一大堆苹果香蕉,根本没用。 临走前,我爷爷对我和张丞凯招了招手,我们走到我爷爷床边上。我爷爷看着我俩,拿手继续比划了半天。我看不懂,于是做了个奥特曼的经典动作,笑道:“爷爷你好好休息,好了我俩一起打怪兽。” 第81章 “幼稚。”张丞凯小声道。 我转过头,贱兮兮地向他发射光波,道:“biubiubiu!” 张丞凯:“……” 我爷爷又仔细看了看我和张丞凯,最后无声地笑了笑。 第65章 少年,搞饥吗 张丞凯回上海后,我和他的关系变得更加古怪起来。我始终记得他说自己是一颗苹果,这个比喻停留在我的梦里,久久地挥之不去。 圣诞节很快到来,正如詹子帆所说,热闹的节日气氛是天然的催化剂,如果我和张丞凯和好了,这时候我还能给他买礼物。 我好想给他买礼物,好想对他好,可他不相信我喜欢他。 为什么会这样?我一个人琢磨了许久,只能想这就是张丞凯。这么多年我和他建立起来的感情,其实就差一点点,可偏偏我蠢得可以,一夜之间搞砸又得重头再来。 一转眼,新年到了,过去一年的混乱似乎可以随着元旦的到来而掩埋,每个人都是如此期待新年,准备重新出发。 詹子帆请我吃了一顿大餐,在邺城最好的地段,是一家旋转餐厅。去年他代购赚了不少钱,又往我的银行卡打了部分,但我一个人,也没什么要花钱的地方。 周耀东和侯老师去旅游了,一开始周耀东的朋友圈不对我开放,后来不知道怎么又对我开放了,于是我经常看见他在朋友圈晒合照,两人正在泰国“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我和张丞凯也加上了微信,他的微信和qq的头像、昵称一模一样,空间和朋友圈都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等我嘴上的伤口好起来,我从贴吧找到一个张丞凯同学院的哥们,跟他打听了他们期末考试的时间。 高职是没考试这回事的,并且过完年后就要开始实习,李文飞特地在放假前给我们发了实习表格和手册,下学期不用来学校,后面交材料的时候再过来。 我和詹子帆的实习单位是一家新成立的科技小公司,詹子帆说他应该不会去,去了也是浪费时间,他让我也别去,但我还没有想好,这毕竟是我的第一次正式实习。 何知礼的大学放假很早,她已经回邺城了,我和詹子帆去找她吃饭。半年不见,这姑娘的头发剪得越来越短,还打了耳钉。我觉得她变了许多,仿佛这才是她最真实的模样,之前的她是一种被压抑、被控制的假象。 “张丞凯呢?”她问我。 我说:“还在上海。” 何知礼说:“还回来吗?” 我说:“不知道,但我要去找他。” 詹子帆看了看时间,说:“现在?” “现在。”我笑了笑,“走了,你俩再吃会儿。” 我和张丞凯之间当然不会就此结束,我想了很久,觉得我目前的首要任务是要让他明白,我不是开玩笑的,我是真的喜欢他,真的想让他做我老婆! 我下决心的这个过程是艰难且曲折的,但他离开后的每一天,我其实都没有真正地从那个夏夜走出来。 爱是什么?爱一个人的滋味究竟是什么呢?我无数次地去想这个问题,才发现做了一千万次的假设之后,我能想到的人只有一个。 只有张丞凯。 从我们认识的第一天开始,我就无法忘记他了……我回溯过去的每一分每一秒,与他有关的记忆交织成一张网,无声无息地困住我,就算张丞凯现在想放开我,我也早已无法动弹。 第二次去上海之前,我用詹子帆给我的分红买了一台富士的微单,给张丞凯写了我人生的第一封情书,或者……忏悔书,whatever。另外,还有一束装在礼盒里的永生花。 我把这些东西全部塞进背包,等张丞凯考完试,在微信上问他:【出去玩不?】 张丞凯:【?】 我:【你考完试了,正好有空,放假前我们去玩两天吧。】 张丞凯估计刚走出考场,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回我:【你怎么知道我考完试了?】 我:【我就知道。】 他没有继续回我,我攥着手机在街边徘徊了一阵,风吹得我鼻子都快冻木了。 张丞凯:【陶自乐,你又搞什么鬼?】 我:【快来,我现在就在你学校门口。】 张丞凯:【……】 我明白他又被我打了个措手不及,我甚至能感受到屏幕之后张丞凯的表情。我想,他可能会烦我,可能会不来见我,但无论是什么,我都可以接受。 然而,张丞凯是个好人,他只是对我道:【等我十五分钟。】 我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之后看见张丞凯朝我跑了过来,他还穿着我爷爷给他买的那件羽绒服,只是因为天冷,又多了一条卡其色的围巾。 张丞凯脸上没什么笑意,但我率先对他笑起来,他看见我在笑之后明显愣了一下,这回距离我俩上次见面不到二十天。 他走到我面前,视线落在我的嘴上,但他上次咬出来的地方已经好了。我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直接拉着他去坐地铁,他道:“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我说,“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张丞凯停下脚步,皱着眉看我,“陶自乐,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笑道:“我说了啊,出去玩。” 他皱着眉看我,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对他摊了摊手,道:“我又不会卖了你。” 他不说话。 我只能叹了口气,妥协道:“如果你实在不想去的话,那我们就在上海玩。我都……我哪儿也没去过,你带我去外滩?东方明珠?” 张丞凯侧过脸想了想,最后还是道:“走吧。” “好!”我开心地笑起来。 我和张丞凯买了张车票,他看了目的地,这才说:“这不是我们以前去过的地方吗?” “嗯。”我说,“还想再去一次。” 张丞凯叹了口气,坐在车上双手抱胸,开始闭目养神,一副不打算搭理我的架势。小时候我管他写作业的状态叫做小僧入定,现在长大了,看起来是老僧?不……他也不老。该怎么说……哼,妖僧吧! 话说回来,我准备带他去的地方也不远,就是小时候放暑假我爸带我们去游乐园的地方。这些年过去,这座江滨城市的游乐园依然坚挺,还在吸引附近的市民。 没过多久我和张丞凯走出火车站,直接打车去了我订好的酒店。一打开门,一张大床房又让张丞凯发飙了,他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这床这么大……中间再多睡一个我爸都能睡得下,你怕什么啊!”我装模作样地道。 张丞凯倚在门口,危险地对我眯了眯眼睛,而后他忽然点了点头,长腿一伸,一脚带上门,阴阳怪气地道:“行,就这么睡,你就这么跟男同性恋睡吧。” 我:“……” 男同性恋。不得不承认,这四个字他说的字正腔圆,是让我恍惚了一下。 “小凯,看不出来你还挺严谨的……”我说。 张丞凯随意道:“我是gay,喜欢你的gay,不要把我当成你哥哥了,早就不想做你哥了。” 我愣了愣,还是笑起来,说:“我知道,我也跟你说过我喜欢你了啊。” 张丞凯坐在那儿双手插口袋,没有再搭理我。 我把包放好,张丞凯仍然安静地坐着,他没有看我,像是对着地毯的纹路出神。我走到他的面前,说:“我们先吃饭吧,找找以前那家餐厅?” “随你。”到这一步,张丞凯仿佛也不想再跟我吵了,语气渐渐缓和了一点。 我循着记忆去找以前我爸带我们去吃的那家店,当然,因为那时候我年纪太小,最后还是没找到。于是,在那美食街上转了半天,我和张丞凯选了一家看上去不错的店坐下来。 期末周结束后,街上多了不少年轻人,看起来像是附近的学生。餐厅的暖气打得很足,我和张丞凯吃了一会儿就热起来,两人都脱掉外套,单穿着毛衣。 我打量了一眼张丞凯,发现他身上的这件毛衣其实也穿了挺久。他是很节省的,我不知道王仙懿具体给他留了多少钱,但我觉得张丞凯就算缺钱,他也不会对任何人求助。 等吃完饭,张丞凯看着我擦干净嘴,在他拿起账单之前我忽然飞快地夺走了,我大声喊道:“老板,结账——” “哎来咯!”服务员应道。 张丞凯:“。” 我付了钱,回头对张丞凯挤眉弄眼道:“帅锅,我请你呀。” 张丞凯:“……” 他黑着脸拿起我俩的外套,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我跟着走出去,拿起外套穿好要走,他拉住我,说:“等等。” “什么?”我笑着问。 张丞凯把他的围巾解下来缠住我的脖子,左右交叉狠狠一勒,问:“你发财了?吃了多少钱?” “咳咳,我是……”我小声道,“我是发了一点,真的有钱,别担心哥。” 张丞凯低着头,听见那声“哥”后,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吞了回去。 第82章 我说:“你就陪我玩吧,我真的有钱,我和詹子帆代购赚了不少。” 张丞凯知道我和詹子帆的网店,但他可能不知道我们后来还做了代购,告诉他也只是为了让他放心。 既然上了我的贼船,那我也不会让他这么快下去,张丞凯也认命了,问:“回去?还是你想去哪儿?” 我一个人笑了一会儿,张丞凯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我清了清嗓子,问他:“少年,搞饥吗?” 张丞凯先是震惊,然后又大怒道:“陶自乐!” 我早有准备,哎了一声,然后说:“我说的是《饥荒》的饥!” 张丞凯顿时被噎住了。 我往后退了两步,故意拖长语调说:“想搞别的,也行呀~” 张丞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说:“我要揍你,陶自乐,我真的要揍你。” 第66章 我想和你谈恋爱 我们去网吧玩了一会儿,我和张丞凯之前喜欢玩《饥荒》,在家时又开过不少存档,玩最后一个存档时,我们的小基地已经初具雏形。 这段时间,我一个人偷偷摸摸地上去修了不少东西,张丞凯登录进去的时候明显有点吃惊。 他操纵着角色,依次点开基地宝箱看了看,道:“你一个人刷的?” “是啊。”我眼巴巴地凑过去,“你看冰箱……我做了好多吃的,都是你爱吃的。看吧,跟着我有肉吃。” 张丞凯嗤笑了一声,无语地道:“沉迷。” 我说:“我是为了让你轻松点啊,刷材料很累的,你看——” 我故意把右手举到他的面前。 张丞凯掀了掀眼皮,觑着我说:“看什么?什么也没有。” 我笑道:“那你摸一下。” 张丞凯:“……” 赶在他彻底发飙之前,我又迅速地道:“我的中指!中间这边!你知不知道刷太久材料,用鼠标滚轮的地方会起茧子!你看我对你多好!” 为了让他看的更清楚,我单独竖起了我的中指。 张丞凯听得恼火,好看的眉拧在一起,把鼠标一扔,对我道:“陶自乐,你够了!自己沉迷游戏一天能玩十个小时,还对我好。” 他忍了忍,还是伸手把我的中指按了下去,道:“不要做这个手势!” 我又对着屏幕笑了一会儿,拿上装备和张丞凯一起去刷小boss。 我们没像以前那样玩很久,也许因为我们熟悉很多,也修建了自己的基地,不会那么容易死,胜负心随之减弱了。 晚上回酒店,我和张丞凯之间再次沉默下来,我再也说不出“一起洗澡”之类的话,只是说我先去洗,张丞凯没有意见,对我点了点头。 我听见他打开了酒店的电视,从前在重庆我想和他一起看电影,可惜每天晚上我都秒睡,也不知道张丞凯自己有没有看。 很快,我洗完澡走出去,却有点意外地看到躺在床上的张丞凯闭上了眼睛。 “小凯?”我拿不准他是不小心睡着了,还是只是想逃避我,于是只能轻手轻脚地向他走过去。 “小凯?”我笑着看他。 过了几分钟,我从张丞凯平缓悠长的呼吸判断,他确实是不小心睡着了。于是,我把顶灯关掉,调小电视音量当做白噪音,只留下昏黄的廊灯。 张丞凯侧着脸睡在枕头上,我趴到另一边静静地看他,想伸手摸摸他,却最终没有真的触碰到他。我的手指悬停在半空,慢慢描摹张丞凯的轮廓,从他浓黑的眉毛到高挺的鼻子,从温润的嘴唇到性感的喉结。 他的眼下泛着轻微的乌青,白天我没怎么注意,想来应该是期末考试周又在努力学习了吧。 我收回手,看着看着睡意也随之涌现,很快支撑不住陷入了梦乡。 第二天我醒过来,身边的张丞凯不见了,我揉了揉眼睛,努力仰起头看了一圈,听见浴室里有水声,知道那是张丞凯,一下子又安心地倒在枕头上。 我在床上伸了个懒腰,张丞凯走出来,略微有点惊讶地轻声道:“醒了?” “嗯。”我说。 “我吵的吗?”他一边问,一边用毛巾擦了擦头发。 “没。”我笑起来,“正好今天可以早点去。” 我们一起去楼下餐厅吃早饭,张丞凯问我:“吃煎蛋还是煮鸡蛋?” “两种都吃。”我说。 张丞凯点点头,坐下来熟练地帮我剥了煮鸡蛋,接着硬邦邦地扔到我的碗里。 我想了想,说:“张丞凯,你又当我哥哥了。” 张丞凯头也不抬,好像破罐子破摔一般平静地道:“男同性恋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吃你的别废话。” 我一下子笑得不停,差点没把嘴里的粥给喷出来。张丞凯啧了一声,用手挡住自己的碗,用眼神警告我不要搞得那么恶心。 我买了游乐园的门票,张丞凯在路上的时候若有所感,他可能也猜到我想要和他到这里来。 张丞凯手插在口袋理,不情愿但是一直跟着我,说:“幼稚吗,陶自乐。” “很多大人也来玩啊。”我指给他看,除了小孩以外,这里的确有许多年轻男女。只不过,要么是情侣,要么是姑娘们结伴,两个男的……好像的确不多。 当我们验完票走进去,我望了望四周,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我觉得这里变小了。”我对张丞凯说,“这里以前有这么小吗?” “就这么大。”张丞凯说,“只是以前你长得矮。” 我说:“我现在不矮就行了。” 张丞凯耸了耸肩。 游乐园的人不算特别多,冬天天冷,除了最热门的那几个,室内项目好像要比室外项目受欢迎一些。 我和张丞凯拿了一张游乐园的地图,按照顺时针的方向先把不用排队的全都玩了一遍。 “下一个玩什么?”我问。 “蹦极?”张丞凯看着我,微微翘起嘴角。 我:“……” 蹦极压根不用排队,不仅如此,我和张丞凯向那边走过去的时候,工作人员生怕我们打退堂鼓,热情地对我们挥手。 我有点不敢玩,又不想让张丞凯嘲笑我,最后只好硬着头皮上了。果真,张丞凯在我背后懒洋洋地道:“实在不行你可以看我玩。” 我立刻道:“那你先,我殿后。” 张丞凯:“……” 他冷笑一声,在我前面先玩了。我在一旁笑着看他,给他打气:“加油!加油!” 不得不说,张丞凯绝对是那种最没意思的玩家,跳的时候不会犹豫害怕,过程中也什么声音都没发出,下来的时候只是稍稍整理一下衣服。 轮到我的时候…… “啊——”我眼前一黑,情不自禁地吼了出来,“张丞凯!张丞凯——” 我扯着嗓子叫了一会儿,游乐园蹦极的不远处有一座蘑菇形状的升降观光机器。这玩意儿正对着蹦极,我强烈怀疑这是设计师的阴谋,蹦极的倒霉鬼大概是观光的一部分。 “张——丞——凯——”我头晕眼花地被拉了上去,工作人员一给我解开装置,我就原地弹走了。 “你吼什么!”张丞凯被我拉到一边,忍不住用胳膊夹住我的脖子,带着我向外走去,“丢人不丢人?” 我敏锐地捕捉到他声音里来之不易的笑意,也不由地笑起来:“有什么丢人的。” “不敢玩就不要玩。”张丞凯很快松开了我,似乎有意地想要与我拉开距离。 我笑道:“不!走,我们排过山车去!” 我人生中第一次来游乐园就是和张丞凯一起,第一次坐过山车还被他拉去坐了第一排。站在队伍里,过去的那些记忆全都一一地浮现出来。 我低着头,悄悄伸出手,想像小时候一样牵住张丞凯。只可惜我才刚刚碰到他的衣角,张丞凯就发现了。 “干什么?”他硬邦邦地问。 我笑道:“没什么。” 过山车的队伍还是挺长的,我和张丞凯排了一会儿,终于轮到我们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向第一排冲过去,对他招手:“来呀!” 张丞凯:“……” 他完全无法理解我的心态,迟疑之后还是坐到我的身边。工作人员帮我们检查好安全设施,咚的一声从身下传来震颤,过山车开始以极慢的速度移动至最高点的边缘。 玩过山车的精髓就是在“将要开始,还未开始”的时候,大脑已经意识到要发生什么了,可又不知道到底哪一刻才是真正的坠落。 于是,在不经意间,呼啦—— “啊啊啊啊——”劲风吹得我忍不住眯起眼睛,我的身后此起彼伏地传来各种尖叫声。 天地倒置,风呼啸而过,我抓紧扶手,心跳到最强烈的状态,仿佛再多一点就要冲出胸腔。 我知道这一切听起来有点不太可能,可我仍要说,就在这高速运行的过山车上,有一瞬间我极力地用余光看了一眼张丞凯。 第83章 那一刻,整个世界停止了。 我看见张丞凯英俊的脸,看见他衣领处的一根线头,看见他抿紧的唇,看见他颤动的睫毛,看见他干净修长的双手。 下一个转弯,我眼中的张丞凯换上了他高中时期的校服,那是一件蓝白相间的外套。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他的侧脸覆上一层薄汗。 “小……” 一秒钟后,过山车第一段加速,我感到一种强烈的推背感,速度再次加快,有小孩在我们的身后放肆地大笑起来。 我眼中的张丞凯又变了,这回是初中的他,头发曾经剃得很短,穿着军训时的迷彩服,瘦削的少年如同蓬勃生长的青竹。 “……凯。” 我们被甩到了天上,整个世界全都旋转过来。这时候的张丞凯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他努力地向我看过来,我眼中的他再次变换,变成那个小时候的他,白皙的脸,精致的五官…… 而后,我的手上一热,是张丞凯握住了我的手背。时间的流速在刹那间恢复正常,他又回到了此时此刻,他还是这个长大后的张丞凯,还是男大学生张丞凯。 我因为过山车飞了起来,我看见了从某一刻起我在张丞凯身上感受到的光点,那些澎湃的感情,他朝我吻来的瞬间,他对我说过的“爱”,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全部化作飞起的群鸟,它们朝我飞来。 它们穿过了我的身体,我因此颤栗,因此躁动,因此心醉神迷。 于是我跟着人群在空中大喊起来,我觉得这世界上没有人可以阻止我了。 “张丞凯——张丞凯——” “张丞凯我喜欢你——” “张丞凯!!!张丞凯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小凯!小凯!” “小凯——我好喜欢你——” “张丞凯,我想和你谈恋爱——” 后来我发现所有人都不出声了,只有我一个人在喊。 第67章 坏小孩的吻 我的计划是选一个张丞凯无法揍我的场合跟他表白,过山车就是我的灵机一动,是整个环节重要的一环。 事实证明,我成功了。 当我们走下来的时候,张丞凯的脸已经不自然地泛起了红,他一把拽住我,用了很大的力气,我只好踉跄地跟着他走。 我们是第一个离开的,张丞凯都不敢看后面的人具体是什么表情。 “慢点,慢点走啊……”我一边跟上他,一边兴奋地笑着。 “张丞凯……” “小凯!” 张丞凯怒道:“陶自乐,你闭嘴!” 他的声音发着颤,他好像再也无法维持那副冷淡的面具。 这之后,因为被我打了个措手不及,张丞凯彻底玩不下去了。他牢牢攥着我的手腕,不发一言地带我出了游乐园。路边,张丞凯拦了一辆出租车,怒气冲冲地和我往酒店走。 一进房间,我还没反应过来,张丞凯就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把我推到墙上,质问我:“你疯了?!” 我打量他的表情,还是笑着问:“什么?” “你在外面乱喊什么!”张丞凯压着声音,有点气急败坏地道。 我说:“我有感而发啊,别人不是也在尖叫吗?” 张丞凯说:“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沉默了两秒,又说:“你也知道我在说什么。” 张丞凯皱了皱眉。 我握住他的手,微微倾身向前,看着他的眼睛说:“那我再说一遍,可能之前风太大你没听清……” 张丞凯站在原地没有动,我试探着把他的手从我的衣领上挪开,然后张开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间,最后和他十指紧扣。 我吐出一口气,紧张地道:“张丞凯,我喜欢你,我想和你谈恋爱……我,我想做你男朋友……我会听你话的……” 张丞凯怔怔地看着我。 我道:“你问我有没有分清楚,我分清楚了。你对我来说从来不是错过的苹果,我不会为了让自己开心,或者后悔……或者其他别的理由说喜欢你。小凯,我喜欢你,就是因为……我喜欢你,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原因。” 房间里没开灯,张丞凯站在我的面前,他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眼神仿佛在灼烧我的皮肤。 我被他看得有点脸红,还是继续说道:“……之前,之前发生了一些事,我那天晚上有点迷糊,但后来我想了很久,真的想了很久很久……我想和你在一起,除了你,我想不到和别人在一起的可能,同性恋就同性恋吧,我不在乎了……” 我不在乎。 我不在乎同性恋,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了。这半年我受够了,我每一天都过得生不如死。我不会毁掉张丞凯,因为如果真正到了那一步,我会选择毁灭自己。 张丞凯的喉结动了动,他的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圈。 我笑了笑,得寸进尺地上前,侧过头很轻地吻了他一下,我无奈地道:“其实你看出来了啊,你知道从高三那年开始,我对你的感觉也有点不一样……你看出来了,是不是?” 张丞凯,是不是? 但你就是这么别扭,就是喜欢折磨我。 下一秒,一直安静的张丞凯像是终于消化了我的表白,忽然之间恍若再也克制不住,他甩开我的手,把我猛地推倒在床上。 他再次攥着我的衣领,垂下眼睛,他的眼神不知道是在恨我还是在恨自己,他轻声说:“陶自乐……” “陶自乐,我妈以前说你是个坏小孩,让我离你远一点。”张丞凯说。 我的眼睛微微瞪大,想挣扎坐起来,张丞凯却整个人压住了我。 “然后?”我傻傻地问道。 张丞凯靠近我,我感受来自另一个人的重量,成年男人带来的压迫性和危险性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他的脸离我越来越近,有那么一刻我觉得他要吻我了,但他的唇只停留在我的唇上。张丞凯轻轻地嗅了嗅,我们两人的呼吸在近在咫尺的距离里交融。 “你是个坏小孩,会影响我的学习……会让我分心,会让我变得贪玩,会让我不知足,会让我躁动不安……我一直不明白那是什么,最后我明白了……我宁愿自己不要明白,宁愿远离你一点……”张丞凯缓缓地、咬牙切齿地说道,“但我做不到……我就是喜欢你。” “我就是喜欢你。”张丞凯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他失神地说完,忽然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用一种我没见过的凶狠劲吻住我。 “张……”我不说话还好,一开口说话反而被张丞凯吻得更深。 那是一个极具侵略性的吻,跟之前的小打小闹完全无法相提并论。张丞凯柔软的舌撬开我的齿间,与我唇舌交缠的刹那,从我的骨头深处窜起一股电流,直接把我的整个世界变得沸腾。 这是我们之间真正的吻,它来迟了,被时间和距离困住了,它像是一种弥补,又像是一种认命。张丞凯起先有些青涩,但很快无师自通般掌握了诀窍,一点点地吮吸过我嘴里的每一寸敏感点。 “嗯……张丞凯……” 张丞凯一边吻我,一边抱紧我,他捉住我的手,把我按在床上。他看了看我,接着继续气喘吁吁地吻我,我的心跳得太快了,吻到最后我听见自己不自觉地发出了断断续续的呢喃。 “张丞凯……小凯……” 分开时,他轻轻地咬了我一下。这回总不是那么凶残的力度了,而是温柔的、玩闹般的动作。 他直起身体,抬手脱掉自己的外套。酒店房间里的暖气升高起来,我头晕目眩地喘着气,胸口不停地起伏着,觉得舌头都不是我的了。 张丞凯不给我休息的机会,重新俯身吻我,这一回他的吻轻柔许多,却比之前的疾风骤雨更加绵长。 我迷迷糊糊地和他一边接吻,一边也把自己的外套给扒了,借着这个机会,我翻身把张丞凯压住。他一手扶着我的肩膀,一手摸到我的脑后,一双好看的眼睛微微半阖。 我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发热,这种热我是第一次体验,我形容不出那种冲动,只知道不停地吻张丞凯,想从他那儿汲取什么。 “小凯,小凯……”我叫他。 他捧住我的脸,问我:“什么?” “跟我谈吗……跟我谈恋爱吗……”我红着脸道,“你必须跟我谈了……” 张丞凯笑了笑,他轻啄我的唇,说:“怎么就必须跟你谈了?” 我说:“我都亲你了……我得对你负责。” 张丞凯定定地看着我,我支起胳膊撑在他的身边,然后低头亲了一下他的鼻尖,我笑道:“张丞凯,你做我老婆吧。” 他抱着我,忽然又翻了个身和我对调,他终于懒洋洋地道:“好吧陶自乐,我跟你谈……就从今天开始。” 这一刻我只觉得整个人都舒畅了,一种难以想象的快乐化作烟花照亮我眼前,我用力地抱紧张丞凯,得到他的亲口承诺后,我终于迈过了一个艰难的大关! 第84章 我一边亲他,一边欣喜若狂道:“嗯……我会对你好的,我喜欢你……小凯,我喜欢你。” 过了一会儿,我真的是太热了,我觉得张丞凯一定也跟我一样热,于是一边亲他一边大着胆子想脱他的毛衣。 他立刻按住了我的手,我傻傻地对他笑起来,说:“热吗?” “还好。”他道。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老被他按在床上也挺奇怪,于是一边笑一边又要跟他交换,谁知道这回他却不配合我,一直镇压着我。 没等我细想,张丞凯又追着吻过来。亲了一会儿,他的手渐渐往下探索,接着他重重地喘了口气,问我:“可以进去吗?” 我愣了愣,张丞凯看着我呆呆的表情,忽然一下子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笑宛如三九天的艳阳,几乎让我挪不开眼睛,差点就要被蛊惑说可以。 可以……可以个头啊! 我十分震惊,美色当前却清醒一瞬,警惕地往后挪了挪。张丞凯直起身体,两只手勾住我的腿弯,猛地把我往他那儿拖去,盯着我的眼神逐渐危险起来。 我颤声道:“这这这不对吧……” 张丞凯道:“哪里不对?” 我用力摇头:“不对不对不对。” 他用力点头:“对的!” 我:“……” 天杀的,枉我这大半年做了无数次心理准备,既想着怎么跟他告白,又想着怎么和他在一起。就是因为他是张丞凯!我都想好他是我的老婆了!怎么不对了啊!说好的老婆呢?! 大概见我迟迟不说话,脸上的表情变换得像是红绿灯,张丞凯眯起眼睛,沉声道:“所以,你后悔了?” “没有!”我急得汗流浃背,“怎么可能后悔!我我我……我都亲了你了……我还准备了那么久……我还……唔……” 张丞凯被我取悦到了,又俯身亲我,他含住我的嘴唇,再沿着我的下巴亲到我的喉结。我浑身一颤,只能本能地仰起头来,说话的声调都变了:“小凯……” “那就让我……”他咬住我,“进去啊。” 我还想讨价还价,张丞凯却没耐心了,对付我的动作逐渐加大力度。我哎哟哎哟地闪躲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他是在坏心眼地逗我。 于是,我和张丞凯在床上较上了劲,两人就像互相角力的雄鹿一样谁也不让谁。他的拥抱和吻都很烫,我使不上劲的时候只能开始挠他痒痒。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俩在床上扑腾了一会儿,张丞凯突然说:“等等。” 我正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低头一看,只见张丞凯和我的身上缠了好几圈毛线……他奇怪地捏住这根线,一点点找源头…… “我靠。”源头是我毛衣的袖口,线头一个不注意拉了好长。 张丞凯无语地说:“陶自乐你怎么穿衣服的,再晚点你这袖子都没了。” 我:“……真没了就把另外一边也拆了,改成背心穿。” 张丞凯:“。” 过了几秒他笑起来,笑得眼角隐隐出现泪光。我看着他,也跟着笑了一会儿,接着上前紧紧抱住他。 “张丞凯,我喜欢你。”我说,不知道是第几次告诉他,就是想告诉他。 张丞凯安静了一会儿,又把我按在床上,轻描淡写地说:“喜欢我,那就继续啊。” 第68章 新的关系 我真的是个坏小孩吗? 张丞凯说这是他妈妈告诉他的,或许最初的确如此,可这之后,我相信王仙懿肯定没有再说过了。 因为她告诉过我的,她说我是个好孩子……她不会骗我,我相信她。 外面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这个房间也跟着暗下来,我失去了感知时间的能力,张丞凯变成了我在这个世界上仅有的坐标系。 我和他紧紧相拥,不知道吻了多久,好像永远也不会真的满足。要继续吗?我茫然地想,或许太快了……可我面对的人是张丞凯,我又觉得一切都刚刚好。 话虽如此,我还是在床上僵硬住了,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我轻喘着,抬头怔怔地看着张丞凯,他吻了我一会儿,忽然一手抱住我,一手伸长去翻床边的抽屉。 他侧脸的轮廓冷峻,鼻梁的线条特别好看,我忍不住双手环住他的肩膀,又凑上前去亲他的脸。 “你找什么啊?”我问。 张丞凯唔了一声,似乎没找到想要的东西,又去另一边翻了翻,终于找到一个方形的小袋子。 我:“!” 他来真的! 我一下子口干舌燥起来,结结巴巴地道:“张张张丞凯……真的、真的要继续吗?” “嗯。”张丞凯用鼻音应了一声。 就一眨眼的功夫,我发现我裤子居然不见了……张丞凯红着脸,低头不怎么熟练地研究了一会儿,然后小声道:“……好像有点紧了。” 我大惊又大喜,忽然脑子一抽,说:“那给我试试怎么样?” 张丞凯顿时冷哼了一声,重新吻住我,含含糊糊地道:“我凑合凑合。” 我们继续接了很久的吻,方袋子里的液体冰冰凉凉,不一会儿就被体温变热。我仰起头用力地呼吸着,但不管我怎么尝试,我的呼吸和心跳都彻底乱了,找不到任何节奏。我出了很多很多的汗,后来我沿着张丞凯的手臂触碰他的肩膀,发现他身上同样是汗津津的。 “嗯……”我忍不住躲了躲,胸口不断起伏着。 张丞凯用手摩挲我的脸,声音变得很低很沉,他不断地亲我,焦躁地安抚我,说:“别动……别怕。” 我抖得厉害,紧张道:“这不是我怕不怕的问题……” 张丞凯显然没什么经验,箭在弦上却狠不下心来。 我重重地喘着气,浑身烫到快要变成煮熟的虾。 “小凯,小凯……我想要……我觉得我有点……”我在他耳边呢喃道。 张丞凯被我刺激了一下,我感到他的整个背脊肌肉隆起,抱着我的手臂也发紧。 “啊!”我疼得忍不住大叫一声,张丞凯瞬间恢复了理智,往后撤了出来。 “痛,是不是?”他抱着我,小声道,“我不动了,我不进去了。” 我闷声不答,张丞凯抬手把床头的一盏小灯打开,光线一照,我不适应地微微眯起眼睛,感到眼角有点生理性的泪水滑落下来。 张丞凯睡下来,侧身抱着我,他也微微怔愣几秒,随后凑过来,轻轻地吻掉了我的眼泪,低笑道:“都疼哭了?” “那不是。”我道。 “嗯,不是。”他道。 我睁大眼睛看他,暖黄色的灯光洒在他的脸上和身上。张丞凯摸了摸我的脸,又凑过来吻我。我没有反抗,嘴唇微张着,让他一下就吻住了我的舌尖。 “小凯。”我拉住他的手,按在我的胸口上,“……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有超能力……我的超能力在这里。” 他说:“是吗?” 之后,他挪开手,坏心眼地吻了过去。 我抱住他的头,有点痒也有点想笑,要推开他的肩膀,却被他捉住手按在头顶。 我平复了一下呼吸,看着他道:“要不要再试试?” 张丞凯想了想,还是说:“没准备好,下次吧。” “啊?”我说,“那今天就结束了啊?” 张丞凯被我说的一愣,又笑起来:“没结束。” “那你快摸摸我……我……我憋死了……”我舔了舔嘴唇,也对他笑。 张丞凯在我身后紧紧抱着我,他道:“陶自乐,你倒是不客气啊。” “我跟你客气什么!我跟我男朋友客气什么!”我嚷嚷。 他:“……” 张丞凯在我耳边笑了一声,胳膊环住我的腰,低声对我道:“腿……夹紧一些。” 我想起多年前在邺城家里的那个午后,我做了一个十分混乱的梦,梦里风雨飘摇,我躲进那个干燥温暖的山洞。那是我走向成熟的信号,青春期到来之后的某个夜里,我明白了我爸为什么说我需要一个私人空间。 从那天起,我的身体里有了一个新的开关,我的灵魂从此一分为二,我面对的是一个崭新的自己,崭新的世界。 然而,我总是感到无所适从。高职时男生们聚在一起,听见他们谈论露骨的话题时,我也插不上什么话。我想,有一部分的我始终不愿意长大,他一直躲在那里,不知道到底在抗拒什么。 终于有一天,当我和张丞凯拥有了新的关系,我才发现有一个人是我觉得最安全的。张丞凯给我带来的一切,他的吻,他的拥抱,他的汗水,他的喘息,他的渴求……温柔的他,粗暴的他,理性的他,不理性的他……全部全部,我都能接受。 我不仅接受,我甚至是迷恋,甚至在想……为什么直到今天我才发现这一切?它如此简单,它没有任何罪恶感,它令我沉醉,它是我心里最直白的呐喊:我想要他。 第85章 我想要他,占有他,或者是被他占有,怎样都好……怎样我都想要。 “张丞凯……张丞凯……”我的眼前因为他的动作而晃动起来。 张丞凯在我耳边的喘息变得燥热,我的身体化作他手里的一把乐器,颤动的弦被拨乱,几乎停不下来,又几乎立刻到达顶点。 “小凯……嗯……小凯,小凯……”到了最后,我胡言乱语起来,直至精疲力竭地绷起脚尖,张丞凯死死地抱住我,他始终没有放开我。 我摇晃的世界渐渐停止下来,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从来不知道那感觉会这么强烈。我回过头,张丞凯立刻吻过来。 过了几秒他放开我,轻声道:“乖,等会儿。” 张丞凯抽了几张纸巾,先擦掉自己手上的东西,又低头帮我擦了擦腿。 我非常想睡觉,好像一闭眼就能立刻睡过去了,但我还是没忘记夸他:“小凯你好猛。” 张丞凯:“……” “陶自乐你……”张丞凯看我眼睛都闭上了,居然伸手撑开了我的眼皮,“你不是吧?你要睡了?爽完就睡?你什么话都不跟我说了?不许睡!” “嗯嗯。”我迷迷糊糊地笑了一声,“你洗完手再摸我。” 张丞凯:“……你自己的东西还嫌?” “洗……手……”我说。 张丞凯没辙,他下床去洗了手,回来帮我盖好被子,从背后抱着我,手上和脸上都带着水汽。 我说:“我不是不洗澡,我等会儿起来洗……” “知道。”张丞凯亲了亲我的脖子,“睡会儿吧。” 我睡得口干舌燥,纷乱的梦境在我眼前像跑马灯一样闪过,场景一会儿切换到南园街,一会儿切换到上海。一会儿是在坐过山车,一会儿是在酒店。 随后,梦的内容逐渐变得少儿不宜起来…… 过了一会儿,我的意识渐渐从梦境中苏醒,我动了动手指,有点分不清白天黑夜,一边觉得肚子空空,一边又感到有人在亲我。 我不甘示弱地吻回去,心想自己的吻技简直是突飞猛进。 “张丞凯。”我含糊不清地叫了他一声。 张丞凯放开了我,摸了摸我的脸,轻声笑道:“还行,没睡迷糊,还认识我。” 我揉了揉眼睛,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对他道:“我化成灰都认识你。” 张丞凯:“……” 他啧了一声,捏住我的脸晃了晃,威胁道:“扣分。” 我瞬间清醒过来:“怎么就扣分了?” “做完就睡扣分,说话情商太低扣分。”张丞凯挑剔地道。 我哎呀哎呀了一会儿,觉得张丞凯怎么这么难搞,但又特别高兴地想到……他终于跟我和好了!这就是他会说的话! 我一把搂住张丞凯的脖子,笑嘻嘻地道:“我肚子饿,我要吃东西……几点了?给我睡懵了。” 张丞凯说:“九点多。” 这边的夜生活很贫瘠,也没什么热闹的夜市,我俩这个点出去大概只能买点炒饭和烧烤。 我想邀请张丞凯一起去洗澡,可他却已经洗过了,我只好遗憾地一个人走去浴室。 片刻后我神清气爽地走出来,仰天大笑道:“张丞凯,我不是处男了!你也不是了!是我把你这样那样再这样……你要记得我是你的第一个男人哦!” 张丞凯在喝水,听见这话差点喷了,他咳了半天,嘴角抽搐道:“陶自乐……我觉得你好像误会了什么。” 我摇头晃脑了一会儿,张丞凯说的话我也不听,只觉得这世界简直太美好了,有男朋友真的太好了!如果知道谈恋爱这么快乐,那我就和张丞凯早恋了! 直到张丞凯不耐烦地吼道:“快穿衣服!还吃不吃饭!” “吃~”我蹦过去,熟练地扒在他的背上。 他动作粗暴地把毛衣给我套上,找到袖子上的线头,简单帮我处理了一下。 我们买了两大份海鲜炒饭,还有一大袋烧烤回来吃,也不知道算晚饭还是夜宵,总之我吃得很满足,最后肚子微微鼓起来。 我瘫在沙发上,看着张丞凯收拾东西,捏着嗓子故意道:“小凯~男朋友~亲爱的~宝宝~我有礼物要给你。” 张丞凯:“……” 他冷笑一声,问我:“什么?” 我搓了搓手,把背包里面的东西都倒在床上。张丞凯的眼睛不知道怎么长的,相机和花都不要,一眼就看见了我的情书。 第69章 哥哥爱你 我的语文成绩一直在中游,和其他科比起来,语文学的不算特别差劲,当然也不够优秀就是了。 我不怎么爱写东西,从小到大的作文和周记都是胡编乱造,要不就是从好词好句摘抄里面借鉴的。 张丞凯的语文成绩比我好一大截,他写作文很工整,总能得一个高分,所以在他的面前,我写什么都有点班门弄斧的感觉。 我觉得他已经跟我和好了,我俩也把话都说开了,于是和他商量:“这个能不能不看?” “不能。”他想也没想道。 我说:“那好吧,你看吧……” 张丞凯把信封拆开,低头认真地看起来。我没写太多,也没有用华丽的词藻,只是在里面写了道歉,还有那个夏夜我的经历,以及我想明白要和他在一起。 当然,重复最多的应该还是道歉。 张丞凯看了很久,最后把信折起来放回去。我看着他,笑道:“就没什么啊,我不怎么会写……” 张丞凯却一言不发地拉住我的手腕,让我坐在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我。 “小凯?”我说,“其他两样东西你没看,你快拆吧。” 张丞凯偏着头,嗯了一声。 他拆开我送他的相机,迟疑地问:“这很贵吧?” “还好。”我说,“它只是入门款,不是那种很贵很厉害的。” 永生花很漂亮,我选了火红热烈的玫瑰,他小心翼翼地拿出来看了看,又问:“这个呢?” “这个很便宜的!”我笑道。 我送他的所有东西,张丞凯都是拿起来看了看,又全部装了回去。我观察他的表情,见他一直垂着眼睛,也有点忐忑地问:“你不喜欢?” “不是。”张丞凯又抱住我,飞速地说,“我很喜欢,陶自乐,我很喜欢……” 他亲了亲我的耳朵,声音低下去:“你想象不到我有多么喜欢……” “我……乐乐。”张丞凯说着说着似乎有点难受,“我对你不好……我其实对你不好……我什么也没有给过你……” 我掰过他的肩膀,认真地看着他道:“不要这么说,小凯,你对我很好的!” “你看,你送我的东西……”我把脖子上的玉观音拿出来,“你早就对我很好了!这个东西很珍贵很珍贵,但你给我了!” 张丞凯怔怔地看着我。 “还有这个呢……”我抬起手腕给他看,“招财猫我戴了好多年了,哇它很灵的哦,一直在保佑我,真的给我招了不少财!” 我上前亲他,只是用嘴唇贴了贴他,笑道:“你真不能这么说了,小凯,哥……你对我很好,我都记得的。” 张丞凯抱着我,长舒一口气,心情渐渐好了一些。 我小声地补充了一句:“要是你能做我老婆就更好了。” 张丞凯被噎住了,他温柔地回我:“你闭嘴。” 至此,我终于把张丞凯彻底哄好了。本来我以为告白成功就很好,但后来我俩还顺便去了一趟伊甸园,我感觉非常不错,人生非常圆满! 我跟张丞凯吃饱喝足,睡在一起聊天。这个时候我又提起他说自己是苹果的事情,我说他的确是苹果,是为我准备的禁果。 张丞凯不说话,他估计也没想到我还记得这一茬。 我又胡思乱想了一会儿,感叹道:“小凯,其实我不喜欢吃苹果,我喜欢吃香蕉。但我刚才想了一下,如果把伊甸园里的苹果换成香蕉,就太不美观了……一吃香蕉,亚当和夏娃听起来好像两个大猩猩哦……” 张丞凯:“……这真是我没想过的角度。” 我侧身抱着他,看着他直笑,心想他总会认真听我说这些奇怪的想法。 张丞凯揽住我,又勉为其难地对我说:“你要真喜欢吃香蕉,我就不当苹果了。” “真的吗?”我笑道。 张丞凯也对我笑了一下,这一刻他在我眼里简直到达了帅气的顶点。我慢慢地摸他英俊的脸,他侧过头,轻轻地咬了一下我的手指。 我问:“小凯,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想了想,说:“很早。” “有多早?” “可能……初中?” 我觉得不可思议,初中那时候我真的跟不开化一样,完全没有察觉到他喜欢我啊! 张丞凯看了我一眼,似乎猜到我在想什么,懒洋洋道:“你就是笨。” 我叹了口气,道:“我笨我笨,我笨你还喜欢我。” 第86章 这天晚上我和张丞凯聊了很久,第二天醒过来他还抱着我不松手。我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道:“起床!” 张丞凯被我吵醒,皱了皱眉把我按在怀里:“酒店你订了几晚?” “今天中午就要退房的。”我说。 我拿不准会和他在外面待多久,来之前我想着万一他生气了当天就要回上海,那我实在是太亏了,就没敢多订。 张丞凯思忖了一会儿,我说:“再住一晚?还是你得回学校了?” “我得回去。”张丞凯的理智上线,又很艰难地说,“我还有兼职要做。” “什么啊?”我问。 张丞凯说:“家教。” 这个我熟,他初中毕业那年就干过家教了。 我说:“那我们吃个饭就回上海。” “嗯。”张丞凯点了点头,他趴在我身上赖了一会儿,抱着我闷闷地道,“……小乐,其实我不想走,我一点也不想离开你。” 想归想,我们还是洗漱完去退了房,还把用掉的安全套结了账。前台非常专业,什么也没说,可偏偏我心里有鬼,紧张地指挥张丞凯先去外面等我。 张丞凯提了一下我身上的包,道:“哥来背。” “嗯。”我点点头,让张丞凯背着我的包。 张丞凯的指尖动了动,靠近碰了一下我的手,我立刻回握过去。张丞凯和我牵着手走了几秒钟,他还是松开了我的手,改为抬手揽我的肩膀。 他看着我,小声道:“乐,我们长大了。” “我知道。”我说,“被人看见总是不怎么好的。” 我凑近他:“我知道你是我男朋友就好啦。” 张丞凯笑了笑,他又把我的头乱揉了一通。 我们吃了一顿快餐,之后坐车返回了上海。我一直很兴奋,想到自己和张丞凯已经在谈恋爱了,整个人十分幸福。 到上海后,张丞凯没立刻回学校,而是带我去商场给我买衣服。他和我一起钻进试衣间,让我试穿了一件毛衣和卫衣。 “好看吗?”我问。 张丞凯帮我拽了拽衣领,有点犹豫地说:“乐,你瘦了挺多的。” “是吧……”我挠了挠头,“可能吧……没事,过完年就胖了。” 张丞凯低头对我笑了笑,亲了一下我的脸颊,轻声说:“去吧,镜子在外面。” 商场衣服不打折,但张丞凯还是给我买了,他帮我剪了吊牌,让我直接穿新的,把脱线的旧毛衣拿走了。 我陪张丞凯去他的宿舍,这回我站在楼下等他。上次来是八月份,如今他们楼下的这棵树的叶子全都落光了,只剩下干枯的树杈。 我仰起头,一直等到张丞凯回房间,他快速走到阳台上,低头对我挥了一下手,我也立刻笑着对他挥手。 “你等我一会儿。”张丞凯说。 我说:“好的!” 估计是到了放假的时候,我看见路上不少人拖着行李箱在走。等张丞凯下来,我和他一边走去食堂,一边问:“哥,你什么时候回家?” 张丞凯无奈地笑了笑,道:“我之前没想着很快回去,所以还得过几天……” “哦,那我在家等你。”我应道。 张丞凯去食堂点了个干锅,我坐在位置上等待投喂,他端着东西过来,又去买了一瓶营养快线给我。 我顿时两眼放光:“我喜欢喝!” “吃吧。”张丞凯把压得很实的米饭递给我,“全吃光。” 饭后张丞凯送我去车站,他一直陪我坐到虹桥,我好说歹说,张丞凯才勉强答应我就送到这里。 “好了,我走了。”我说,“再不上去我怕来不及了。” “陶自乐……”张丞凯抱着我拍了拍我的肩膀,“过几天我就回邺城。” “知道知道。”我踏上电梯,对他笑道,“哥拜拜!” 张丞凯一点点仰起头看我,笑道:“拜拜。” 我晃了晃手机,意思是喊他看手机,张丞凯笑着点了点头。我眼巴巴地看着他消失在视线里,最终一点也看不见了。 上火车后,张丞凯的消息发来:【坐好了吗?拍张照片给我看。】 我拍好发过去,张丞凯又说:【挺好的,到家了告诉我。】 我:【你上地铁了吗?】 张丞凯:【嗯。】 张丞凯也发了一张他的照片给我,对面的车窗玻璃反光映出了他模糊的脸,尽管如此,他的身形还是很帅气。 我美滋滋地把照片存下来,单独给张丞凯建了个相册。 相册非常贫瘠,就只有这么一张照片。 我:【哥,我想要你的自拍。】 张丞凯:【没自拍。】 我:【你拍一张啊。】 过了一阵,等张丞凯下了地铁,他走在路灯下给我拍了一张。照片中的他戴起了黑色卫衣的帽子,暖黄色的光把他的眼睛照得波光粼粼,正对着镜头温柔地笑起来。 我很喜欢这张照片,赶紧保存了下来:【乖~】 张丞凯:【你也乖。】 张丞凯:【小乐,哥哥爱你。】 第70章 冷战结束,蜜月期了? 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从上海回来后我笑眯眯的,每天都如沐春风,看什么都顺眼了,连我爸惹我,我也不生气了。 我爸跟袁向月嘀嘀咕咕:“这小子一定在搞鬼……” 袁向月:“管那么多干什么,你儿子都这么大了。” 我爸一口咬定我绝对是在外面偷偷谈恋爱,他的直觉很准,不过我当然不能让他知道我是在和张丞凯谈恋爱,所以他什么都问不出来。 我爸其实有点矛盾,一方面觉得我这个年纪确实可以谈恋爱了,一方面又觉得我特别不靠谱。 某天晚上,我爸严肃地给我科普了要爱护自己和对方的身体,绝不能胡搞乱来。科普完毕,他送了我一盒新的安全套。 我额头青筋一跳:“……你干什么!” 我爸啧了一声,好笑道:“给你你就拿着……脸红了,看来是真有对象了?” 我怒道:“大陶,你真烦!” 我爸哈哈大笑,拍了拍我的肩膀,道:“儿子,爸也没阻止你谈恋爱,不过你可能是用不上……爸还记得上次呢,那姑娘不好惹啊。” 我无语地道:“走开走开,好不好惹都不关你的事。” 没过几天,我爷爷也从我爸这里听了我的八卦,因为他最近在家养身体,好不容易有点让他来精神的事情,顿时兴致勃勃地和我爸讨论了许久。 两人凑一起乱猜了一通,什么姜雨桐,什么赵嘉惠,什么我初中的同桌,还有高职的潇潇……只要是稍微有名有姓的,从我嘴里听到过的女生,我爸和我爷爷都要拿出来调侃一通。 我得意洋洋地说:“放弃吧,你们猜不到的!……而且赵嘉惠已经有男朋友了好不好!” 我爸也发现我嘴特别紧了,于是退而求其次道:“那说说你喜欢的是什么类型嘛。” “首先是长得好看的!特别好看!”我想了想,挺起胸神气地笑道,“然后是学习成绩好的!聪明又能干的!” 我爸:“……” 我爷爷笑得不行,道:“乐乐的眼光高啊。” “那是。”我嘚瑟地一扬下巴。 我爸原本觉得我谈上了,现在忽然有点不自信,揶揄道:“我看你照这个要求找,能找上就怪了!” 其实我已经找到了。 事实证明,人就是要大胆一点!就是要敢梦敢想! 又过几天,张丞凯终于从上海回来了,我怕他累,特地叫上詹子帆去接车站接他。 “他累什么?”詹子帆一边开车一边道,“上海过来不就一会儿?又不是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 “别废话。”我笑道,“等会儿请你和何知礼吃饭。” 詹子帆瞥我一眼,问:“和好了?” 我说:“那当然。” 詹子帆说:“冷战结束,蜜月期了?” 我说:“……那当然!” 詹子帆忽然怪笑两声,我有些迟疑地补充道:“之后可能要跟你们讲一件事,你们千万不要大惊小怪。” “行,行。”詹子帆又笑着点了点头。 我和张丞凯谈恋爱这件事不能告诉我爸他们,但总得跟谁宣布一下,想来想去詹子帆和何知礼这三年跟我们玩得最久,还是得跟他们交个底。 选詹子帆的原因还有一个…… 这小子时不时阴阳怪气地调侃我和张丞凯,他每次以为自己做的滴水不漏,但我其实都看在眼里,只是懒得跟他计较。哼,这回我要彻底惊掉他的下巴!何知礼的话……反正她不是乱说的性格,开学了也要回去上学,有天然的保管秘密的优势。 总之,我计划得天衣无缝,到了车站,只管等着张丞凯回来就好。 “看见了吗?”我搭着詹子帆的肩膀,时不时地说,“你帮我看着点。” 第87章 詹子帆手插着口袋,敷衍地道:“看着呢看着呢……” 我原地徘徊打转,张丞凯说他已经到了站台,正跟着人群走下来。我捏着手机,不知道为什么特别紧张,对他道:【我和詹子帆在等你。】 张丞凯:【嗯,马上就到。】 这条信息刚来的下一秒,他又道:【我看见你了。】 “啊?”我小声地惊呼,詹子帆也眼尖地捏了我的胳膊一下,“你哥!” 果真是张丞凯,我也看见了!他右手拉着行李箱,左手拿着手机,肩宽腿长在人群中特别显眼。远远地看见我,张丞凯一边笑,一边左右闪躲,试图加快脚步穿过人群。 “哥!哥!”我开心地大喊,立刻朝他跑过去。 “哥——凯凯!”我同样左闪右闪,突破人群,扑上去用力地抱紧张丞凯。 张丞凯松开行李箱,被我撞得原地踉跄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并牢牢地回抱住我,伸手在我背上摸了摸,低头笑道:“你是什么火箭啊,砰地一声就飞过来了。” 我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也小声笑道:“我想你。” 张丞凯清了清嗓子,“好了好了,先别挂我身上。” 我哦了一声,詹子帆也朝我们走过来,跟张丞凯打招呼:“小凯,好久不见。” “嗯,你怎么样?”张丞凯点点头道。 詹子帆主动拖着张丞凯的行李箱,笑道:“挺好,今天陶自乐说要请我和何知礼吃饭,他说有事要跟我们说。” 张丞凯微微扬起眉头,翘着嘴角看我没说话。 我说:“是的,我们快去接她!” 詹子帆是我们四人之中最先有车的人,虽然只是一辆二手车,但还是大大拓宽了我们的活动范围。张丞凯和我坐在后排,他非常动心,对我道:“等开春我也抽空去把驾照考了。” 我连忙道:“那我也去。” 詹子帆在前面笑出声,道:“陶自乐你学人精啊,你哥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我轻轻地打了他肩膀一拳,怒道:“小詹,开你的车!” 二十分钟后我们接上何知礼,这姑娘穿得很中性,高高瘦瘦的特别酷,她显然也知道我和张丞凯和好了,上来回头笑道:“张丞凯,在上海怎么样?” “挺好。”张丞凯也笑道,“你在北京呢?” “自由自在。”何知礼道,“天高皇帝远,谁也管不了我了。” 詹子帆问:“吃什么吃什么?请客的老板发话。” 三人都把目光投向我,我很没创意地道:“披萨。” “切——”詹子帆嗤笑道,“整天就喜欢吃些意大利酱香饼。” 我说:“不去眯眯眼那儿,换高级一点的。” 高级一点的在市中心,我和詹子帆之前也去过。我第一个推门进去,顶着门框对张丞凯笑:“哥我帮你开门呀。” 张丞凯:“……” 他走进来对我笑了笑,摸了一下我的头,勾着我的肩膀把我带走了,道:“谢谢你。” 跟着走进来的詹子帆抗议道:“喂!喂!怎么不帮我们开门了!” 今天是我请客,大家随便点了自己想吃的东西。店里装修得很有派头,充满着新年的气氛。我和张丞凯点了不同的牛排套餐,吃的时候我还叉走了他盘子里的一块。 不过,张丞凯和何知礼一旦聚在一起,又不由自主地开始说些我和詹子帆不感兴趣的事情,什么绩点,什么选修,什么交换…… 我和詹子帆干巴巴地嚼着东西,彼此看了看,他给了我一个眼神,我会意地点点头,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 大家看向我,我则转头看了一眼张丞凯,他问:“怎么了?” 我说:“我想说一件事……” 张丞凯立刻明白了,他有点惊讶地道:“你要说?” “要说。”我点点头,“他俩都是我们的好朋友,告诉他们吧?” 谁知道张丞凯竟然有些欲言又止,但他嘴角还是噙着笑意,揉了一下我的头道:“你说。” 我看向坐在对面的詹子帆和何知礼,又十分不自在地咳了几声,准备吓他们一跳了:“我想说的是……” “我和我哥谈恋爱了。”我认真地指了指我,又指了指张丞凯,“我和张丞凯……变成同性恋了!” 张丞凯:“。” 詹子帆和何知礼看着我,极其平淡地道:“哦。” “哦……哦?”我张了张嘴,怀疑他们是不是没听到,“就没了?你们到底听没听清楚?” 两人:“……” 詹子帆扶着额头,憋笑道:“陶自乐,你一脸‘我要爆个大料’的样子真是让我不忍心打击你……但我确实只能用‘哦’来回应你了。” 我:“?” 詹子帆说完,用胳膊肘顶了顶何知礼,何知礼叹了口气,兴致缺缺地道:“耶!你们竟然在谈恋爱?你是期待这个反应吗?……这样吧,如果哪天你宣布自己怀孕了,孩子是张丞凯的,再来告诉我,好吗?” 我:“??” 话音刚落,詹子帆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我震惊地看着何知礼,怒吼道:“那怎么可能!我是男的啊!男的怀孕不成科学奇迹了!” “所以是要到这种地步再跟我说啊。”何知礼严肃地道。 我:“……” 张丞凯一直没说话,但这时候也向后靠着椅背,笑得眼睛弯起来。 “小乐。”一片混乱中,张丞凯碰了碰我的手臂,我凑过去,他跟我说,“……他们知道我喜欢你。” 第71章 傻儿子与帅仆人 原来他们早就知道了,詹子帆的阴阳怪气不是没有道理,何知礼说我笨也不是指我学习不好。 吃完饭我们又在市中心逛了一会儿,我郁闷地跟在他们身后,听詹子帆和何知礼对我过往的智障发言如数家珍。 张丞凯看了看我的脸色,同情道:“好了,别说了,陶自乐要郁闷死了。” 我:“……” 詹子帆还在呲着牙笑,声音都有点哑:“我还能再笑一年……好好好我不笑了,走吧,让你俩搭顺风车,要回哪儿?” 南园街和新家都可以,不过我爸和袁向月在新家,南园街只有我爷爷。我拿不准去哪儿,看了看张丞凯,他道:“南园街吧,正好我有东西要放回去。” 詹子帆打了个响指:“走!” 不一会儿我们回到南园街,跟詹子帆挥手告别,他说寒假难得,让我们有空再约。车开远之后,南园街的冬夜重新寂静下来,路边只剩我和张丞凯站在一块儿。 “嘿嘿。”我看着他笑了几声。 张丞凯差点喷了,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熟练地勾住我的脖子,道:“陶自乐你嘿嘿什么,笑得跟地主家的傻儿子一样。” 他离我很近,炽热的呼吸在冬天里化作一缕白雾,我耳朵一痒,察觉到张丞凯偷偷亲了我一下,但因为这个吻太轻了,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好啊,我是地主家的傻儿子,那你就是……”我眼睛一转,“那你就是帅气的仆人,留过洋的那种!” 张丞凯说:“留过洋的还给你当仆人?” 我说:“那是,而且你还是心甘情愿的。” 张丞凯笑道:“你想得美,地主家的傻儿子给仆人下药了?要不然他这么想不开。” 我也笑道:“没下药……全是爱~情的力量。” 很久没和张丞凯走在南园街的夜晚,我们穿过小公园时,张丞凯发现了什么,问我:“滑滑梯怎么没有了?” 我说:“哦……那个太旧了,社区的人把它挪走,说之后要换一批新的器械。” 张丞凯点了点头,走远之后又回头望了一眼。 他说:“我很舍不得……我们以前还坐在那上面喝饮料。” 但那个夜晚是蝴蝶颤动的翅膀,拨动了其他误会的发生。之前和张丞凯聊天的时候,我已经把蔡皓轩的事情告诉了他,张丞凯听后只是点了点头,却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换了反而好。”我说,“我不想再看见它了。” 张丞凯捏了捏我的脸,随意道:“别气了,那时候我们都是小孩不懂事。” “哦。”我应道。 黑暗无人的楼道下面,张丞凯拉住我的手,我笑着看他,他轻声道:“冷不冷?累不累?” “不冷,也不累。”我说。 张丞凯凑近我,很快地吻了我一下,对我耳语道:“我也想你。” 我的呼吸频率错乱了一秒,刚要吻回去,却扑了个空,张丞凯笑着看我,我顿时滋儿哇啦地道:“你什么意思!勾我又不给啊……” “上去上去,先上去。”张丞凯催我。 南园街的老房子没电梯,我气鼓鼓地拎起张丞凯的行李箱,健步如飞地上楼去了,他在我身后连忙喊道:“小乐,我来拿!” “我来我来!”我笑着回头,“我爸以前总说要有服务精神……” 第88章 “留过洋的仆人不要了吗?”张丞凯失笑道。 我摇头晃脑地道:“不要了——” 正在此时,我听见我爷爷的开门声,他惊喜道:“乐乐?是小凯回来了?” “爷——”我喊道,“他回来了!” 张丞凯也在后面喊道:“爷爷!” “哎哟!”我爷爷高兴地直拍手,“小凯!” 我们进了屋,我爷爷看见我俩眉开眼笑,不停地打量张丞凯,自豪道:“小凯大小伙子了!又高又帅!” 我问:“我不帅吗?” 爷爷:“帅,你也帅。” 张丞凯:“爷爷你身体还好吧?” “好,好!已经没事了!”我爷爷道。 我爷爷还像以前那样问我们要不要吃饭,张丞凯耐心地陪他聊天,说我们在外面吃过了。之后我爷爷回他自己房间,张丞凯和我进了我的房间,咔哒一声轻响,他转身快速地把门锁上。 从见面时我就想他想得不行,门锁上后我立刻抱住了他,小声道:“小凯……” 张丞凯搂住我,压低声音道:“我把空调打开。” “小凯。”我满足地抱着他,把脸蹭到他的颈窝里。 空调发出滴滴两声,张丞凯扔了遥控器,捧住我的脸开始和我接吻。他吻我吻得很凶,舌头探进来灵巧地吮吸,我的鼻息间很快全是他身上的味道,还混杂着一点冬天独有的冷冽。 “嗯……嗯!”我被他吻得气喘吁吁,两人都像是在沙漠里快要渴死的旅人一般,终于找到能够拯救生命的绿洲。 张丞凯不停地喘着气,还不忘嘶哑着警告我:“嘘……小点声,小点声宝宝。” 我唔了一声,脸上发烫,和他略微分开了些。他笑了笑,用鼻尖碰了碰我的,又侧过头安抚性地吻我,说:“这么喜欢哥哥吗?” 我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只是喃喃道:“嗯,嗯……喜欢你,喜欢哥。” 张丞凯搂住我腰的手臂收紧,他把我的电脑打开,然后放起了音乐。张丞凯整个人坐到我的床上,再让我坐在他的腿上,他的声音还是很低:“弄点别的声音盖一盖。” 我凑到他的耳边,一边亲他的耳垂,一边低笑道:“我爷爷不会偷听的……而且他耳朵不好……他估计回房间吃了药就睡了。” 张丞凯笑着看我:“你这时候又聪明起来了?不是地主家的傻儿子了?” 我双手环着他的脖子,慢慢地亲他的额头,亲他的鼻尖和嘴巴,动了动腰,说:“哥你……你摸摸我。” 张丞凯哼笑了一声,英俊白皙的脸上渐渐浮现出淡淡的红,他低头看了一眼,慢条斯理地说:“陶自乐,你发育得蛮好啊。” 我跟着低头,看见张丞凯隔着裤子握住了。我浑身一抖,只觉得血往我脑袋里冲,身体一下软了,低喘着去吻张丞凯。 张丞凯冷静地、带着一点笑意地问我:“这样?……这样好不好宝宝?” “不好……不够。” 张丞凯咬着我的耳朵问:“……这样呢?” 我嗯了一声,难耐地动了动,小声道:“这样比刚才好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吗?”张丞凯亲了亲我的鼻尖,又虚心求教似的问,“那怎样最好?怎么样能让宝宝最舒服?” 我张了张嘴巴,随着他的动作皱起眉头,靠在他的身上安静地感受着,没有回答他的话。 张丞凯啧了一声,手心捏紧,道:“说话。” 我头上全是汗,闷哼道:“说什么啊?我都说了。” 张丞凯道:“你不说我就不动了。” “我说了……”我委屈地道。 张丞凯的气息再一次贴近我的耳朵,说:“你没说,我想听你说仔细一点。” “张丞凯!”我生气地晃了晃他的肩膀,“你不要再玩我了!” 张丞凯愣了愣,又笑了起来,把我抱得更紧些,他修长灵巧的手指用来做这些事让我觉得十分不真实,指尖游走过的地方激起一阵阵强烈的颤栗。 我揪着他的衣领,微微向后仰起脖子,张丞凯过来亲我的喉结,炽热的呼吸喷在我的皮肤上:“小乐……” 过了一会儿,我渐渐平复下来,张丞凯抽了几张纸巾擦了擦手,又蹑手蹑脚出去洗了个手。 我睡在床上,看见他走回来,做贼心虚地道:“把窗户打开一点!” 张丞凯扬起眉头,问:“你很有经验?” 我说:“我有没有经验你不知道?” 他过去打开窗户,回头一本正经地道:“那我不知道,我们不是刚谈恋爱不久吗,谁知道你以前是什么频率。” 我怒道:“我什么频率!我一天七次!” 张丞凯立刻笑得肩膀都在抖,坐到我身边,道:“你注意点身体好吧。” 他脱掉外套,像以前一样睡下来。我转过头,把腿搭在张丞凯的身上,他抱着我,我们慢慢地接吻,我感到张丞凯的那边也硌着我,显然需要纾解。 不过,这里是南园街,我的床太小了,屋子里也并不只有我们两个人,刚才张丞凯帮我的时候我就特别紧张,总有一种“铤而走险”的感觉。 但…… “哥,要不要帮你?”我轻声问。 张丞凯环住我的腰,我整个人几乎都趴在了他的身上,他的手摸着我的背,一边亲我一边道:“算了,不用。” “真的假的?”我往后远离了一点,张丞凯顿时不满地啧了一声,微微扬起头含住我的嘴唇。 我唔了一声,又重新低头和他吻在一起,却还是特别不解:“为什么?” 张丞凯跟我想的一样,他小声道:“家里不方便。” “那很难受啊。”我说。 张丞凯抱紧我,灯光下的他眼如点漆,带着笑意看我。我安静了一会儿,张丞凯凑过来亲了一下我的脸,缓缓地道:“难受,也没那么难受。” 我:“?” 张丞凯抬起手,慢慢摩挲我的脸颊,尤其小声地道:“小乐……这些都像开胃菜,能吃,但吃不饱。” 我微微愣住,张丞凯重新紧紧地抱住我。我的头皮忽然莫名地开始发麻,继续听见他克制地耳语道:“我有耐心……我要留着最好吃的部分。” 第72章 袋鼠宝宝 张丞凯今年回来还是去舅舅家,年三十晚上我们头一回在新家过年。吃完饭,我给张丞凯打了视频。 接通后,手机在我爸他们每个人那儿传来传去,我爸笑得最欢:“小凯新年好啊!” “陶叔,月姨,爷爷……”张丞凯在那头笑道,“新年好。” 我在后面当背景墙,张丞凯一直笑,但他居然能忍住不看我,就光顾着和他们说话。 “好了吧?该我说了吧?”我眼巴巴地道,“这是我的手机,我要和我哥讲话。” 我爸啧了一声,无语地把手机还给我:“拿去拿去,看你烦的。” 张丞凯在那边笑起来,说:“陶自乐,我明天就来找你。” “那我睡醒就要看见你。”我笑嘻嘻地道。 “看运气吧。”张丞凯说。 我也啧了一声,强词夺理道:“那你就是不爱我了!” 张丞凯:“……” 我爸在旁边差点笑出猪叫,插嘴道:“陶自乐你脸大,全世界都要爱你。” “哈哈哈哈。”我大声笑起来。 张丞凯瞪了我一眼,道:“i love u。” 我继续随口跟他聊了几句,挂电话后发现手心居然出汗了。 张丞凯的消息立刻弹出来:【陶自乐,你别乱说。】 我:【没关系的,他们习惯了,不会发现的。】 张丞凯:【你演技很差劲。】 我:【谁说的?我演技很好的!】 张丞凯:【刚才我就差点没接住。】 我:【那说明你还不够爱我。】 我:【哭哭.jpg】 张丞凯又给我打了个电话,这时候我爸和我爷爷开始收拾桌子,我进房间关门接起来,笑道:“不是才挂电话吗?” 张丞凯那边很安静,可能也是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他叹了口气,笑道:“那怎么办呢……小乐都说我不够爱他了,我一定要抗议一下。” 我扣着手,趴在床上道:“哥,我想你。” “我也想你,我爱你。”张丞凯说,“明天还放烟花吗?” 我说:“我爸今年偷懒,没给我买。” “那我带你去看电影?”张丞凯说,“贺岁片有没有你喜欢的?” “随便。”我笑道,“你带我去哪儿都行。” 第二天我醒过来,看见张丞凯坐在我床边刷手机,我伸了下懒腰,用脚轻轻碰他,侧过头懒洋洋地问:“几点了?你什么时候来的?” 张丞凯笑了笑,捏捏我的手指,道:“没多久,刚来。” “电影票买的什么时候?”我顶着鸡窝头坐了起来。 第89章 “下午场。”张丞凯把卫衣给我套上。 “那你晚上过来住吗?”我问,“你不在的时候我睡下铺,你过来我就睡上铺。” 张丞凯不答,抓住我的脚踝,继续往我脚上套袜子。过了一会儿他有点生气地道:“到底谁出的主意,在你房间里放上下铺的?” 我:“……” 很不幸,这个人是我,我还磨了我爸好久他才答应的。 “唔,这个……” 张丞凯一看我的表情,就知道这是我干的。他帮我把袜子往上提了提,眯起眼睛说:“你一个人睡吧,陶自乐。你可以上半夜睡下面,下半夜睡上面。” 我嚷嚷道:“我又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我就让我爸买一米八双人床了!” 张丞凯一把勾住我的脖子,又忍不住笑起来:“笨得要命你。” 出门后,我发现大年初一来看贺岁片的人还挺多,我很少来电影院看电影,张丞凯也是。 我捧着爆米花,忽然回忆道:“我们是不是还是小学时候一起来过电影院?那是学校组织看的。” “好像是。”张丞凯想了想,也道,“叫《导盲犬小q》。” 我们坐在外面休息区等待,我已经忍不住开始吃爆米花了,一边吃一边往张丞凯嘴里塞,对他道:“约会果然是要来看电影……” “为什么?”张丞凯懒洋洋地道。 “黑!”我说,“又坐在一起!这么好的条件!哦但我爸不行……以前我爷爷说我爸一看电影就睡觉。” 张丞凯道:“那你等会儿别睡过去了。” “才不会。”我信誓旦旦地道。 我的确没睡过去,但也根本没约会的氛围。张丞凯选了一部合家欢的片子,来之前不知道,进去后才发现很适合小孩看,于是我俩的前后左右都被叽叽喳喳的小屁孩包围了。 我:“……” 张丞凯:“……” 看完后我们走出去,我撇撇嘴,说:“这里面的男主角还没你好看呢,你也能演。” 张丞凯伸手轻轻弹了一下我的额头,笑道:“想太多了。” 往后几天张丞凯始终没有在我家住下,不过他每天都会来找我。我看他身上的羽绒服实在穿了很久,就拿压岁钱给他在商场买了件新的。 “哥,暖和吗?”我问。 “嗯。”张丞凯点了点头,“新的,当然暖和。” 邺城的冬天很冷,但这个时候我和张丞凯似乎压根感受不到,每一天总是过得很快,随便出去逛逛一眨眼就过去了。 假期里我们去了不少地方,以前的神女园在进行改造,废弃的舞厅终于拆掉了,现在那儿成为了施工现场。小学和中学还是老样子,文具店关门歇业,周耀东还在外面陪侯老师度假。 “哥,我们要告诉周耀东吗?”我问张丞凯,“我们和他们现在是一样的吗?” 张丞凯想了想,说:“周耀东应该也知道。” 我顿时石化了,好半天才道:“不是……怎么回事,怎么所有人都知道?” “他那个朋友也是。”张丞凯继续道。 我知道他说的是谁了,这时候我想起过去魏响和我提到过的事情,问道:“周耀东和李卓都是一中的……你知道吗?” “听过。”张丞凯道,“同类之间总有点感应,能猜出来。” 我还是有点茫然:“我怎么猜不出来啊我靠。” 张丞凯懒懒地笑了一声,揽着我的肩膀道:“你笨呗。” 我张牙舞爪地道:“烦!这是你的万能公式是不是?” “你不知道也好。”张丞凯捏了捏我的脸颊,“知道那些有什么好的,这里面的人个个都是人精,你没事凑上去干什么?” “哦。”我是无所谓的,点了点头道。 张丞凯似乎不放心我,又道:“我之前不想你和魏响玩就是因为这个……跟他们出去喝酒什么的,太乱了。” “哦!”我恍然大悟,笑道,“我不去的!我本来跟他也不是特别熟……而且估计上次之后,他大概要讨厌我了。” 张丞凯想了想,冷笑一声:“难说。” 我看他脸色不佳,觉得他是吃醋了。不仅如此,以前很多我觉得他不可理喻的地方,我也慢慢地回过味来了。 “嘿嘿,小凯,你吃醋啊?”我凑近他,笑道。 此时此刻,我们两人走到了邺城的江边,眼下天寒地冻行人稀少,连鸟都很少飞过,却正好让我们可以无拘无束地待在一起。 张丞凯说:“是啊,你才发现。” 他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开,靠着栏杆对我笑:“过来哥抱。” 我走上前抱住他,他拢起衣服,努力把我包在里面。他的身上很暖和,带着一点好闻的茉莉清香,我环住他的腰,把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不动了。 “袋鼠哥哥。”我小声笑道。 “袋鼠宝宝。”他侧过头吻了吻我的耳朵。 我说:“我之前想如果和你早恋就好了,但现在又觉得还是不能影响你考大学。” 他笑了一声,道:“跟你早恋我也能考大学,不影响。” 我安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道:“要是我学习好点上高中,也能报个上海的其他大学,到时候方便去找你。” 我不说还好,一说张丞凯也久违地想起了我的专转本,他思忖道:“这样,你报南京的学校。不住家里的话自由点,到时候没课就到我这边来……” 说着说着,张丞凯突然审问我:“陶自乐,你有没有复习?” 我:“……” “说实话。”他道。 “没有……”我道,“这半年我根本一点动力都没有,我难受死了我怎么学习!” “哦……”张丞凯顿时抱紧我,用脸颊蹭蹭我,“这半年不学就算了,从现在……从开学开始。” 我想起来我要去实习的事情,连忙和他分开,把群聊消息拿出来看了看,道:“下学期没课,完蛋,大后天我就得去实习报道了!” 张丞凯听完我的解释,这才明白过来,问:“詹子帆让你别去?” “嗯。”我垮着脸,“他说没什么意思,都是剥削,但我不去的话没人给我盖章,所以还是先去看看吧。” 张丞凯立刻说:“我陪你去。” 我想了一会儿,还是心痛道:“我的假期变得好短啊!” “所以你专转本要上心。”张丞凯道。 我闷闷地道:“知道了。” 张丞凯道:“我以前说你考上有奖励的。” 可惜现在的我已经不好骗了,我兴致缺缺地说:“奖励什么?你都是我的了,你再奖励我还不是左手换右手的事。” 张丞凯愣了一下,笑道:“也是。” 他握住我的手,把我拉到他的面前,低头吻我,道:“我是你的,是小乐一个人的。” 第73章 lovers diary 张丞凯的假期还有余额,所以去实习的那天他起了个早,陪我一起过去。 我提前加上了公司负责人的联系方式,第一次去邺城市中心的写字楼。我在楼下仰望了一会儿,道:“居然有这么高吗?” 张丞凯拽了拽我的袖子,说:“我看见詹子帆了。” “在哪儿?”我四处望了望。 我喊了一声詹子帆的名字,他也朝我挥了挥手,我道:“你不是说不来吗?” “你傻啊陶自乐。”詹子帆笑道,“前几天当然还是要来做个样子,不然人家一个电话打到老班那里我不凉凉了。” 詹子帆说他先待个几天再找借口离开,张丞凯把我送他的相机拿出来,说:“你们要不要拍张照纪念下?” “可以。”詹子帆大大咧咧地过来楼我肩膀,“……我就搂一下哈哈哈,张丞凯你别生气。” 我:“。” 张丞凯笑了一声,我和詹子帆在写字楼下拍了张莫名其妙的合照,之后上去报道了。 上去后才知道,这家公司只租了很小的两间办公室,主营业务和互联网有关,勉强能和我们的专业搭上一点边。 公司总共没几个人,除了一个年纪大点的老总,其他几乎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老总非常忙碌,电话就从没断过,还得经常出去谈业务。 我和詹子帆刚来,干的活也很简单,无非都是些杂事,哪里缺人就去帮忙,一天之后我就觉得没什么意思了,詹子帆说:“我说的没错吧。” “没错。”我说,“干的没什么前途。” 詹子帆说:“我最近有新的想法,等之后你帮我运营账号。” “行。”我说,“还是你叫我干的事有意思。” 张丞凯在写字楼旁边的麦当劳里坐着,我和詹子帆下班后过去找他,他问:“怎么样?” “不好。”我耸了耸肩,“没前途。” 张丞凯道:“要实习多久?” “一个学期。”詹子帆说,“不过我觉得到时候可以和老班商量……过几天再说吧。” 第90章 张丞凯点点头,习惯性地抬手摸了摸我的耳朵,笑道:“买个儿童餐给你们吃。” 詹子帆受宠若惊地道:“小凯这么好?” “你占我便宜了。”我自豪地道,“我哥一直这么好。” 又过去一阵子,寒假接近尾声,张丞凯和何知礼要返校了。我们四人又出来吃了顿饭,回去的路上我的心情简直差到了极点。 张丞凯几次想要和我说再见,但每次我俩都在公交车站附近磨蹭,张丞凯叹了口气,说我们散会儿步,走去下一站坐车。 谁知道这么一走,就连续走了一个小时,天已经全黑了,我还拉着张丞凯的手不放。 “宝宝。”张丞凯无奈地看着我低声道,“你明天还要去实习。” “我不想你走。”我踢了踢地上的石子。 张丞凯笑道:“别这样,我会回来的。” 我犀利地说:“你之前也说一有机会就从上海回来……只有我爸结婚你回来过,当天晚上又走了。” 张丞凯:“……” 往事不堪回首。那时候张丞凯还在跟我闹别扭,他无法反驳我说的,因为当时他的确一直在躲我。 我们走过路边一家糖水铺,他只好拉着我进去,给我买了一碗甜品。 糖水铺很小,有两层楼,我和张丞凯坐到二楼去,这里面暖洋洋得像个温馨的树屋,只有我们两个人。 张丞凯起先坐在我的对面,等店主给我们上了东西,他又坐到我的身边来,对我道:“小乐,哥错了。” 他说:“我当时很难过,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和你的关系。见不到你我很难受,但是一回去看见你我也难受。我知道我有时候说话很难听,我总是控制不住自己……所以我觉得我们不见面是最好的。” 我看着他,张丞凯低声笑了笑,说:“哥跟你说对不起好不好,以前我说的那些话你也不要当真,别生气……好不好?” 我也不是真的生气,我只是不舍得他走,想和他待在一起而已,就点了点头,说:“嗯。” 张丞凯捏捏我的脸,端起甜品舀了一勺,喂到我嘴边,道:“那就行,吃完我们真的要坐车回去了,大晚上越走越冷。” 第二天张丞凯坐车回上海,我因为还在实习,所以没有再去送他。不过,不仅我没送他,他舅舅也没送他,张丞凯似乎已经习惯自己一个人两地奔波了。 我和张丞凯开始谈恋爱后就是异地恋,所以全靠手机维系,我不管大事小事都要和张丞凯说,每天都会产生好多聊天记录。 张丞凯对我说,感谢科技进步,幸好不是以前发短信的年代了,不然我俩每个月还不知道要追加多少短信套餐。我对他说,短信其实已经很好了,再往前都是寄信,那邮差可能要拿麻袋来装我写给他的信。 没过多久我还发现了一个好玩的东西,那是一个叫做情侣日记的app,从图标到主界面都是粉嫩嫩的。我让张丞凯跟我一起装上配对,每天我俩在里面写东西,还能一起种树。 不得不说,这玩意跟张丞凯的气质相差十万八千里,换做以前的我也不是不屑一顾的,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和他谈恋爱后我反倒能接受了,张丞凯也没有拒绝我,我们每天都勤勤恳恳地在里面打卡。 种了一段时间的树,张丞凯忽然对我说:【明天应该就能成熟开花了。】 我:【铁树开花,很应景。】 张丞凯:【你不会说我是铁树吧?】 我捧着手机躺在床上笑得乱滚,告诉他:【嗯。】 张丞凯:【……】 张丞凯:【嗯你个头,明明你是铁树。】 我:【好好好,我是我是。】 男人,就是要哄老婆。我笑眯眯地盯着屏幕,简直是甘之如饴。 隔天我刚睡醒,张丞凯就给我打来电话,道:“快上线种树,就差你了。” 我眼睛还没睁开,应道:“来了来了。” 打开手机,我登录进去,看见左上角的张丞凯已经在线。我点击水壶,再点击屏幕中间的那棵树,一阵哗啦啦的粉红色特效在我的眼前炸开,那棵绿色的树彻底成熟,变成了粉红色的樱花树。 我相当震惊,还没有和张丞凯挂电话,对他道:“这怎么成熟之后连树的品种都变了?这也行吗?” 张丞凯在那边笑起来,道:“别太在意,现在我们能往上面挂东西了。” 所谓的挂东西也无非是一些装饰性的祈愿牌,系统赠送每人三个,我和张丞凯都乱写了一些挂上去,结果,这棵树经过装饰后变得比我想象中好看了一点。 “爱情结晶!”我越看越喜欢,跟张丞凯宣布道,“这就是我们的爱情结晶!” 张丞凯道:“好了别磨蹭了,我去图书馆,你去实习,晚上回来还要看书。” 我叹了口气,认命道:“好吧,我起床。” 专转本这件事再一次回到我的生活中,张丞凯除了和我谈恋爱,又变成了那个催我写作业催我看书的无情模范生。最要命的是,以前的我还能浑水摸鱼,一谈恋爱后反而混不成了,这跟谁说理去! 我和詹子帆的实习持续了不到一个月,詹子帆本来就打算走,而我的离开则是李文飞主动来找我的。他来找我是因为集训队的董老师在召集队员,去年我已经参加过低年级组的比赛,今年是高年级组的最佳人选。 詹子帆打算实习另谋出路,而我回去参加比赛也能抵消实习要求。我把这件事告诉张丞凯,他也让我回去比较好。 “反正你在这里干的也没意思。”张丞凯说,“回去比赛吧。” 我自己也愿意回去,就说:“行。” 由于我们已经没有课了,所以这次我回去之后,董老师亲切地招呼我,让我就在机房选个喜欢的位置。 “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董老师豪迈地道。 我说:“……住机房感觉辐射很大。” 董老师笑道:“谁让你真的晚上不回家?说好了我是不包晚饭的。” 很快我和去年的队友们见了面,她俩也被叫了回来。董老师安排我们重新熟悉比赛流程,去年的那些肌肉记忆渐渐被找了回来。 隔天我见到了魏响,和他打照面的时候我们两人都明显地愣了一下。我犹豫着,还是准备抬手给他打个招呼,可他却先一步移开了视线,率先无视了我。 我什么事也瞒不过张丞凯,晚上他打来电话问我:“有没有见到魏响?” “……有。” “说什么了?” 我说:“什么也没说,他不想搭理我的,你猜错了哥,还是我的直觉比较准。” 张丞凯说:“不理你就算了,哥爱你。” 我顿时笑了起来,说:“我也爱你。” “到时候还是要去南京比赛?”张丞凯还记得去年。 我说:“不一定,好像每年的比赛地点不一样,今年应该是去苏州。” “好。”张丞凯说,“有机会我就去找你。” “真的吗?”我一下子兴奋起来。 张丞凯笑道:“我是说有机会……你安心准备,别听风就是雨的。” 如果张丞凯真能来的话,那就太好了。我盘算了一下,从苏州去上海也很方便,万一张丞凯不来,或许我能去找他。 哎,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和张丞凯又好久没见了,整天玩情侣日记也不是个办法。虽说他让我别瞎想,但我还是开始期待起四月份的到来。 这天午休结束后,我们高年级组照常训练。另一边的董老师把低年级组分成两队,说要选出今年最后参赛的人选。 我和我的队友做完题目,不自觉地过去围观了一会儿。我发现魏响发挥得很差劲,董老师皱着眉,最后叹了口气,敲定了另一队。 魏响这一队人心涣散,董老师让他们第二天不用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app是我自己设定的,参考的是那些情侣空间,打卡之类的东西 第74章 苏州见 我是被竞争包围着长大的,不管是能看得见的竞争,还是看不见的竞争。 或许高职的技能比赛算不上特别厉害的竞争,可它的本质始终是那样:淘汰、击败、不断地争抢机会……没有人在乎第二名,大家都只想要第一。 我为魏响感到遗憾,因为我觉得他是所有人中最踏实、最认真的,但他却连去比赛的机会都没有拿到。 这天下午放学,因为天气渐渐转暖,我闷了许久没有出去活动,于是去操场上一个人打了会儿篮球。回去的时候我的队友们已经走了,机房里还有董老师和魏响,两人正坐在一起说话。 见我走进去,董老师和他的谈话并没有停下来,我拿上东西从后门离开,听见董老师隐隐约约地道:“……你很努力,但……” 魏响始终没有说话。 回去后我和张丞凯打电话,又倒豆子似的把这件事告诉他。张丞凯耐心地听完,对我道:“也许他明年还有机会?如果他还想争取的话。” 第91章 “哦这倒是……”我说,“明年他还能来。” 张丞凯又道:“你们呢?我觉得你们老师的重心是不是还是放在低年级组上?” 他提醒了我,这次回来我也渐渐感到董老师对我们放松许多,不像去年那样狠狠地训练我们了。 “好像是的。”我同意地道。 张丞凯说:“那你也要自己努力……不过你去年已经有了加分,今年的压力不用太大。” “嗯。”我感慨地笑了笑,“好难啊哥。” 张丞凯真是厉害,我们在邺城的高职都有压力,他却能一步步考到上海的好大学,进去后不仅要和那些聪明人竞争,还要抽空做兼职…… 想到这里,我又说道:“哥,我觉得你真厉害,平时在学校要记得多喝水,不要总是坐着不动。” 张丞凯听了后笑起来,说:“运动的,别担心,我有空的时候会去健身房。” 我不信张丞凯会主动办卡,他一向是钱花在刀刃上的性格。果真,张丞凯对我说,其实是他接了一个发传单的兼职,健身房老板和他投缘,送了他一张季卡。 “哥,你好忙啊!”我真心实意地道,“你怎么能把时间安排得这么好?又要学习又要考驾照又做兼职,还抽空去运动……” 张丞凯想了一会儿,笑道:“因为你不在我身边吧,不忙起来就总是会想你,太想你了你就会打喷嚏。” 我的耳朵顿时没出息地发起热,心里又软又酸,道:“我也想你。” 这一年对于我和张丞凯来说是全新的开始。以前他和我每天都在一起,我把他的陪伴当做了习惯。如今我们长大了分隔两地,我才知道他对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日子过得很快,我在集训队照常训练,平时抽空准备专转本考试。詹子帆除了要忙我们以前的网店和代购以外,还像模像样地花钱请人设计了几款笔记本。 “你要自己做文具了吗?”我问他。 詹子帆拿着草图仔细地看,说:“嗯,不量产的,做点手工本试试水。” 他要做的是自己设计的真皮本,说国外有一些牌子的本子很漂亮,拿在手里把玩的感觉很不一样。 “用的什么皮?”我对这些一窍不通,只是看着詹子帆桌子上的工具和图纸觉得新奇。 “牛皮,也有羊皮。”詹子帆笑道,“这些我买的都是边角料,拿来练手的。” 我坐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詹子帆问:“要试试吗?” “没试过。”我接过工具,“你教我吧。” “行,肯定教你。”詹子帆说。 我们最初做的手工本都很笨拙,有些地方是剪裁歪了,有些是封边没处理好,有些是手缝线没缝好……总之,做出来的成品各有各的瑕疵。当然,这批拿来练手的真皮本也没有卖出去,一直保留在詹子帆的家里。 詹子帆有很多想法,他从来都是慷慨地教我各种东西,有时候我不太擅长,但有时候也能找到擅长的事情。 我又想起高职新生报道的那一天,班主任鼓励我做了班长。那时候的我没有任何经验,他说事情都是做着做着就会了。 越长大,我越发理解这句话,我和詹子帆就是这样不知不觉做了许多事情,所以在我们这个年纪,竟然还赚了不少钱。 我的小金库日渐丰厚,我家里人当然也不要我的钱,只让我自己学学理财。其实我想给张丞凯用,让他别那么辛苦做兼职,但我太了解他,知道说了也白说,所以只是一直存着不敢乱花。 转眼又一年的比赛日,学校还是老样子包车把我们送去比赛,今年的比赛地点在苏州的市郊。 我给张丞凯打电话,说道:“又是郊区!又是大农村!离市中心十万八千里远!” 张丞凯笑道:“陶自乐,你真当自己来旅游了?是不是太放松了一点?” 我哼了一声,提醒他:“你最好想想之前答应了我什么。” “什么?” “张丞凯!” “我没忘记。”他不逗我了,认真地说,“跟你说过的事情我都放在心上的。” 我高兴地道:“好的小张,这才像话。” 他说:“好好加油。” 我说:“我知道,我爱你哥。” “哥也爱你。” 第二天,投入到比赛中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有了去年的保底,我们这一队的确放松不少。走出比赛场地后,我悄悄和董老师商量,让他别带我回去了,我会自己坐车回邺城。 董老师笑眯眯的,他打量我,道:“按理来说,我是应该……” “哎呀!”我跟董老师混得很熟,也知道很多事情都是可以变通的,“我丢不了的……不然你把我拉回邺城,我还是要去火车站。” “行吧。”董老师道,“你自己注意点安全,周一要按时来学校,别让我抓不到你人了。” 我承诺道:“来来来,一定来。” 我开心地背上包坐车前往苏州的市中心,我给张丞凯打了个电话,他那边人声嘈杂,问我:“乐,你在哪儿?”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有点紧张,明明天天盼着和张丞凯见面,但真的要见面了反而有种微妙的感觉。 我说:“我已经离队了,现在是自由活动时间,正在坐车去市中心。” 张丞凯笑道:“那正好,我刚从火车站出来。” 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我在心里呐喊半天,下车后就迫不及待地找地方等他。四月春暖花开,阳光暖洋洋的洒在我的脸上和身上。 我就近找了家肯德基坐下来,靠近落地窗的那一排椅子都空着。我拿着手机玩了一会儿,片刻后有个人影站在外面,隔着玻璃轻轻敲了敲。 我抬起头,张丞凯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牛仔外套,戴着鸭舌帽,正微微垂着头对我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有段时间没见,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帅气,并且他这样对我笑起来,在英气逼人里又夹杂了一丝不讨厌的轻佻。 “哥!”我飞速地跑出去,站到他面前用力地抱了他一下。 他握住我的手,手掌很大很热,笑道:“要不要顺便吃点什么?” “我不饿。”我也笑道,“我中午在酒店吃过了。” “好,那走吧。”张丞凯说,“先去把包放下来。” 他在苏州订了酒店,我完全不知道他安排了什么,但张丞凯让我什么也不用管。走在路上,我一直情不自禁地看着张丞凯的侧脸,他发现我的目光,问:“怎么了?” “我就看看。”我说。 张丞凯顿时笑起来,道:“不认识了?不会吧?也才过了两个月而已。” “认识。”我抿了抿嘴,笑道,“就是看看有没有什么我没注意到的变化。” “傻吗。”张丞凯懒懒地道。 一进酒店房间,张丞凯关上门,我刚把包放下来,就察觉到他从背后朝我压了过来。我没有准备,踉跄着扑倒在床上。 “哎你……张丞凯!”我笑得不行。 张丞凯炽热的吻落在我的后脖颈和耳朵上,他啧了一声,道:“叫我什么?叫哥。” 我被他压得死死的,心脏怦怦乱跳,道:“你这么猴急干什么?” 张丞凯低喘着,他把我翻过来,手指慢慢地插进我的指缝里扣紧,重重地、凶狠地吻我,威胁道:“叫哥。” “哥……哥哥……”我几乎是立刻就投降了。 张丞凯看着我的眼睛,低笑道:“再多叫叫我,想小乐了。” 我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直白地道:“哥哥……哥,我好想你……我爱你……我喜欢你。” 张丞凯紧紧地抱住我,呼吸加重些许,一边吻我,一边似乎要把我揉进身体里。 他亲了我一会儿,好像还非常不满足,在我耳边道:“把舌头伸出来一点。” 我的大脑已经开始陷入缺氧的状态,整个人发烫冒烟,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我喘着气,只是刚刚把嘴张开,张丞凯又急切地向我吻过来。 我不知道怎么对他防备,他的舌当然一点阻碍也没有遇到。一时之间我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除了我和他的心跳,只剩下那些令人脸红心跳的亲密水声。 第75章 山塘街的夜 进酒店待了一个小时,我的舌头有点麻木,整个人也快要脱水。 刚见面的时候一切都很快,因为我实在太想张丞凯了,只要亲亲抱抱就很有感觉。不在南园街,我们不再担心有人打扰,所以越发放肆起来。 我和张丞凯渐渐平复一些,他紧紧地抱住我歇了一会儿,手指插进我的发间,笑道:“出汗了宝宝。” 我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拉了拉,亲他:“哥你的声音好好听……” 这是真的。我不知道该形容,但张丞凯动情时候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他一在我的耳边喘气,我就立刻晕晕乎乎了。 张丞凯笑起来,说:“什么啊?” 第92章 “好听。”我又重复一遍。 张丞凯故意凑到我的耳边,又压着声音喘了一声,道:“这样?” 我一下子笑起来,缩了缩脖子,挑剔道:“不是这样……你太刻意了……不要装的。” 张丞凯按着我,追着亲了亲我的脖子,轻声道:“不要装的,非得来真的是吧……小色鬼。” 我脸颊发烫,也不反驳,只是笑嘻嘻地看着他。 张丞凯抽了几张纸巾,擦了擦我们身上沾到的地方,坐起来拍了我的肚子,说:“去冲个澡,然后出去逛逛……好不容易有时间,不要整天闷在酒店里。” 我觉得出去玩很不错,又觉得闷在酒店里抱着也不错。我一边冲澡,一边想,换做以前我肯定一点也不纠结,一定是要从早玩到晚的。 还是怪张丞凯……怪他太好了! 下午还有时间,我和张丞凯先马不停蹄地去了苏博。这里看起来宛如一处山水园林,张丞凯带着相机,让我站在黑瓦白墙下给我拍照。 因为我实在没什么艺术细胞,里面的展品只是走马观花地看了一圈,最后买了两张明信片,我和张丞凯一人一张。出来后张丞凯问我最喜欢什么,我说最喜欢苏博池子里面的大鲤鱼。 张丞凯:“……” 我悄悄地撅起嘴。 张丞凯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捏住我的脸晃了晃:“鲤鱼的嘴是你这样的?” “大概吧。”我笑道。 接着我们去了山塘街,这里非常热闹,有个别名叫做七里山塘。张丞凯告诉我,这是从前白居易来苏州当刺史的时候建造的,所以还有个名字叫做白公堤。 总算说到点我知道的东西了,我立刻举一反三道:“那杭州有苏公堤,就是跟苏轼有关了。” 我试图用我的知识征服张丞凯,他果真笑道:“陶自乐你还是有点学问啊,不是纯粹的笨蛋。” “苏轼我肯定记得的。王菲不是唱过吗?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我哼道。 天色渐晚,山塘街亮起了灯。人群之中,张丞凯搂着我的肩膀,我和他贴得很紧,有时候还像以前扒着他的背。我对他说,这一刻他好像又变成了我最好的朋友。 “你是三位一体。”我越想越合理,对他道,“哥哥,好朋友……男朋友。” “男朋友”讲的小声了一点,但我确定张丞凯还是听见了,因为他不置可否地扬起了眉毛。 来苏州我们吃了苏式汤面,我和张丞凯点了不一样的浇头,吃了一会儿再交换。他比我吃的快,坐在我对面又拿出了相机。 山塘街的夜色迷蒙醉人,有一段路我们专门沿着河边走,这里的河道并不宽阔,两岸的旧房子还保留着多年前的样式,灯带把河面照得波光粼粼。我不知道这里还有没有人在居住,只是行走其间像是回到了过去。我问张丞凯我们一直往前走能去哪儿,他说我们应该能走到虎丘。 当然,我们没有真的走到虎丘。饭后不久我们就回到酒店,张丞凯在楼下的超市买了些我爱吃的零食,拉着我的手上楼去。 我很喜欢这个四月的周末,我觉得在苏州的时间几乎是暂停的,我们远离了邺城,远离了上海,也就远离了彼此正常的生活。我们完全在做自己,我和张丞凯,我们只是我们自己。 “小凯,我好喜欢今天,我希望明天可以慢点到来。”在电梯里时,我有点怅惘地对他说道。 他看了看我,低头用额头蹭了蹭我,笑道:“你以前不是旅游完回家才开始伤感吗?现在有点早了吧。” 我一想也是,这可真不是我的风格,于是也对他笑了起来。 出了电梯,他带着我走得飞快,我们刷卡进了房间,张丞凯把门锁上,我一把抱住他的脖子,迫不及待地上前去吻他。 他搂着我,房卡插在卡槽里,发出一声细小的嗡鸣,房间里的灯瞬间亮了起来。 上帝说,要有光,我能看见张丞凯了。 “嘶……”张丞凯小声笑道,“你咬我干什么。” 我气喘吁吁地一边脱自己的衣服,一边把他的外套往下扯,说:“……没忍住。” 张丞凯搂紧我的腰,和我双双跌倒在柔软的床上。我整个人陷在里面,张丞凯和我的身体之间再无距离,心跳贴在一起,逐渐变成相同的频率。 我们继续接吻,他的手贴在我的身上,每到一个地方,都是滚烫炽热,像是要把我灼伤一般。 “乐乐……宝宝。”张丞凯低声喊我。 “哥……小凯。”我摩挲着张丞凯的脖子和后背,认真地感受他。 张丞凯的力度逐渐加重,我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他垂着头,专注地看着我的眼睛,丝毫不放过我任何细微的表情。 我的脸开始发烫,像是憋了一口气,不由自主地抓住他的胳膊,求饶道:“哥……” 张丞凯低头亲了亲我,随后居然停了下来。 我:“?” 我迷迷糊糊地看着他,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那么难受,忍不住拽住他的衣服,红着脸大叫道:“你干嘛……你怎么停了?!” 张丞凯笑了笑,轻声在我耳边说:“不准你先到。” 我崩溃地道:“……你完了,张丞凯,你完了!” “冷静一点,要和我一起。”张丞凯认真地说。 我:“??” 是个人就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冷静!我难受得不行,焦急地想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张丞凯却一把按住我,把我的两只手捉住不给动。 我求饶道:“不要这样……” 张丞凯一边亲我,一边笑道:“我说真的陶自乐,你克制一点……还真以为自己一天七次吗?” 我生气地说:“那都是因为你!我以前能忍住的,现在不行了!” 张丞凯说:“你怎么就不行了,你行的很。” 我憋了一会儿,口干舌燥地骂他:“你……你变态。” 我的攻击力简直弱到爆,张丞凯一点也不愤怒,还是笑盈盈地道:“是啊,我是变态……还要和我谈吗?” “谈、谈……肯定和你谈……”我被噎住了,无奈地道。 张丞凯抬手把t恤脱掉,走下去翻包,往我这里扔了点什么。我条件反射性地接住,发现是三个套。 我刚刚看清,他就重新抱住了我,我恍然大悟地说:“难怪你在超市只买零食。” 张丞凯伸长手臂,掰扯过我的下巴,轻轻吻我,失笑道:“你不会以为我真的什么也不准备吧?又不是上次了。” 我推了推他的肩膀,好不容易逃离他的吻,说:“不是!我也有啊!我的还不要钱呢!” 张丞凯:“?” 我立刻爬起来,从包里把我爸送我的安全套朝他扔过去,扬起下巴豪横地道:“看!我爸给我的!” 张丞凯明显愣住,随后差点喷了,道:“你爸给的?” 我对他解释了一番,他这才明白我爸对我恋爱对象的误会,但张丞凯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我爸什么也不知道。 “是你的尺寸吗?”我问。 张丞凯哭笑不得地又把那盒子扔远,吼道:“是我的尺寸我也不用!实在是太奇怪了好不好!” 我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张丞凯咬牙切齿地把我拽过去,用力地吻我:“陶自乐,你再破坏气氛你试试看。” 我还是忍不住在笑,抗议道:“明明是你先捉弄我的……我都难受死了……你就知道玩我……” “没玩你。”张丞凯啧了一声,道。 “就是玩我。”我说。 张丞凯靠在床上,又不由分说地从身后抱住我,一点点地亲我的脖子和肩膀,他的吻带着难以忽视的湿热,落下的瞬间格外温柔,我几乎无法抗拒。 我坐在他怀抱的中间,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张丞凯吻了我一会儿,一只手臂环着我的腰,一只手照顾着我。 “宝宝,分开点。”张丞凯轻笑道,“别合拢。” 我回过头吻了他一会儿,就感到身体内部的躁动火焰正在重新苏醒。 “小凯……小凯……”我喃喃道。 张丞凯温柔地注视我,他缓缓地道:“看我在做什么,宝宝。” 我当然知道他在做什么,他那只修长好看的手,骨节分明充满性感味道……正在取悦我。我没有转过头,张丞凯又不满意了,在我唇上咬了一下,说:“看啊。” 我仰起头,发出一声类似呜咽的声音。我眯起眼睛,屋顶的白色灯光摇晃着,它渐渐变成了一轮白色的月亮,乳白色的月光恍若化作实体,它流淌下来,溢满了张丞凯的手心……我像是又坐了一次过山车,在心跳过快的刺激中感到电流贯穿我的全身。 临界点一过,我瘫倒在张丞凯的怀里,失神中我听见他低声道:“这才是玩你,陶自乐。” 第76章 为什么打我 张丞凯有一种莫名的控制欲,我早就发现了这件事。我们做朋友的时候他就总是要我听他的话,偏偏我什么好的都想着他,什么都顺着他,可能换一个人,也许早就受不了他了。 第93章 此时此刻我趴在床上直喘气,身上出了汗,张丞凯把房间里的灯光调暗了。我感到放松,但又能清晰地听见他撕东西的声音。很快,他重新接近我,抱着我和我接吻。 他极尽可能地照顾我,让我再放松一点。他的吻留在我的脸颊、脖子和胸口上,留下星星点点的痕迹。 张丞凯的吻逐渐加深,他用力地吮着我的唇舌,分开时甚至能听见极轻的“啵”声。 “我爱你,小乐。”张丞凯珍重地摸着我的脸,额头和我抵在一起。 他的声音很温柔,滚烫的双手却完全相反,几乎像是野兽一般困住我。他抱我很紧,我和他之间再无多余的距离和空隙,我的手攀着他的肩膀,因为过度的紧张而留下指印。 “我慢一点。”张丞凯呢喃道,“让我……小乐,让我爱你……” 我干脆闭起眼睛,不再挣扎了。张丞凯给我带来这辈子前所未有的感觉,开头却不怎么舒服,甚至让我有点恐惧。 “张丞凯……”我颤抖着推了推他的肩膀,但他却长长地喘了口气,没有回答我。 “还没……”张丞凯的手臂肌肉全都绷紧,“……到底。” 颤栗从我的尾椎骨向上攀爬,我的头皮发麻,腿开始大幅度地抖动,张丞凯按住我,低头胡乱地吻我。 “张丞凯……张丞凯!”我害怕地叫他的名字,试着再次推他。 张丞凯吻住我,安抚性地道:“别怕,不要躲宝宝。”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今天晚上张丞凯说什么都不会放过我了。果真,他抱着我适应了一会儿,不管我接下来再说什么,他都不听了。 我的大脑很快混乱起来,各种感官被无限地放大。我闻到张丞凯身上的味道,那种好闻的气味无时无刻不笼罩着我,以至于我的身上仿佛都被熏染透彻。我听见张丞凯的声音,耳语、低喘、换气、沉重的呼吸……一段时间后,我的声音也附和上去,似是痛苦,又多出一种带有不安的欢愉。我看见张丞凯额前的碎发散落下来,有节奏地扫过我的脸颊,他的喉结动了动,手指扣紧我的手,温热的嘴唇贴着我的唇。 “宝宝,陶自乐……宝宝,你好漂亮,你好棒……”张丞凯的呼吸也全部乱了,他英俊的脸染上了一层绯红,失神地看着我。 我被他说得更加面红耳赤,浑身一点力气也使不上了,全凭他摆布。我的心怦怦直跳,忍不住大口地呼吸,很快张丞凯也意识到了什么,努力找角度配合我。 肆意的电流再度穿过我,几乎把我晕晕乎乎地送到天上。我小声地哼了一下,咽了咽口水,重新坠落到现实中的时候,张丞凯一下子稳稳地接住了我。 他也没有继续坚持,似乎特别满足地抱紧了我,我感到他的呼吸沉重,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蹭了蹭,很快放松自己趴在了我的身上。 我闭上眼睛,手和腿都抬不起来了。过了片刻,张丞凯抱着我,手指插入我的发间,他时不时地亲我的脸,懒洋洋地叫着我的名字。我嗯了一声,精疲力竭地看了看他,对他笑了笑,说:“我睡一会儿。” 他最后吻了吻我,道:“睡吧。” 我捏住他的手指,道:“你要……记得出来……” 张丞凯顿时笑起来,又低头去亲我的肩膀,说:“不想出来……” 我睡得很沉,什么梦也没有做,这种睡眠质量像是回到了小时候。我意识到自己非常安全,心里充盈着一种巨大的幸福。这种幸福是我第一次体验,它让我此生难忘,它让我觉得,我甚至无法假设失去它之后会发生什么。 它是爱情,是张丞凯,是让我彻彻底底把自己交出去的燃烧。我特别爱他,我能感受到张丞凯也特别爱我。我们对彼此是完全打开的,我和他都已把最深的自我献给了对方。 醒过来的时候房间还是黑的,一缕微弱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间照射过来。我侧睡着,后背贴着一个滚烫有力的怀抱,张丞凯的手臂搭在我的腰上,把我搂得严丝合缝。 我动了动,感觉到浑身酸痛无比,尤其是大腿根那里,但昨晚张丞凯帮我擦洗过了,身上都是干爽舒适的。 “醒了?”我一动,张丞凯也立刻跟着醒了过来。 “嗯。”我没转过头,只是应道。 张丞凯贴紧我,我没敢动,龇牙咧嘴地想,一共三个套,昨晚就用掉一个,马上说不定还要再来一轮。 “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张丞凯手上用力,把我转向他。 我近距离地盯着他,面无表情地道:“我腿疼,腰疼,嗓子也疼。” 张丞凯刚睡醒还有点懵,稍微理解了一下,笑道:“嗓子不应该疼啊……我又没有让你……是吧?” 我哼哼唧唧地说:“不知道……” 张丞凯凑上来,用脸颊贴了贴我,道:“是有点哑,可能是叫的,今天多喝点水……哎,你别打我。” 张丞凯笑起来,我翻身压住他,他一只手环住我的腰,另一只手摸了摸我的背,问道:“宝宝怎么了?为什么打我?” 我说:“喜欢你。” 他说:“喜欢我就打我?” “打是亲骂是爱。”我把脸埋在张丞凯的颈窝里,小声说。 张丞凯继续摸了摸我的头发,在我额头上亲了亲,看了看时间道:“不睡了就起来,洗漱一下去吃点东西。” “哦。”我点了点头。 我和张丞凯一起去浴室并排洗漱,我一边刷牙一边从镜子里面看他,借着光线才发现彼此身上全是各种各样的吻痕和抓痕。我的脖子最多,张丞凯是肩膀和后背最多。 我有点不太好意思,但很快这点不好意思就烟消云散了,因为张丞凯比我先洗完脸,他站在我的身后,一把抓住了我的屁股,还十分顺手地捏了两下。 我:“……” 我大怒,回头道:“耍什么流氓!” 张丞凯非常淡定,一点也不把我放在眼里,不仅捏还啪地打了一下,我更怒了,咬着牙刷就要反击。 张丞凯立刻笑起来,从后面抱住我,亲了亲我的脑袋,得意地道:“不要闹!快刷牙!” 我一边愤怒地瞪他,一边咕噜噜地漱了口。 张丞凯说:“你还说我呢,你刚上初中就对我耍流氓。不要以为我忘了,初一军训你在澡堂趁着停电打我屁股。” 我:“……有吗。” 我的嚣张气焰顿时矮了一截。 “有。”张丞凯懒懒地道。 我想了一会儿,必须为自己声明一下,于是严肃地道:“性质不同!我那时候只是跟你跟开玩笑的!你你你……你明显性质要恶劣许多。” 张丞凯笑着看我,然后敷衍地点了点头:“嗯,我恶劣。” 气煞我也,他怎么变得这么坏! 我走出去套上t恤,张丞凯在背后接近我,一把将我按在床上,我回头问他:“不是说要去吃早饭吗?” “嗯。”张丞凯低头道,“我看一下肿没肿。” 说着他抬手去拉我的内裤,我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屁股一凉。我的脸颊微微发烫,哎哎两声,张丞凯不耐烦地啧了一下,道:“别动,我看看。” “没事……你别看了。”我又快速地把内裤提上去。 虽然的确有点别扭,但也不痛,可能只是不太习惯。张丞凯又不放心地看了我一会儿,说:“不舒服要跟哥说。” “嗯。”我笑道,“说说说。” 张丞凯也跟着笑起来,揉了揉我的头,道:“穿衣服吧。” 我们下楼吃早饭,张丞凯知道我的口味,给我拿粥,还给我剥了鸡蛋。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在我眼里变得更帅了,一举一动都帅得没边。 我吃着吃着忍不住笑了起来,张丞凯问:“笑什么?” “谈恋爱就开心。”我的逻辑无敌了,“开心就笑。” 张丞凯无语,过了一会儿却也一个人盯着空盘子笑起来。 “上去吗?”我拍了拍肚子,问他。 张丞凯看了看我,道:“你怎么又不戴隐形了?” “我还是不太习惯,就换了回来。”我说。 张丞凯想了想,笑道:“走,先出去逛会儿。” 苏州当然还有很多好玩的地方,不过张丞凯似乎已经有了想法,我们只是去拙政园逛了一会儿,他就带我拐进了商场。 “给你买副新眼镜。”张丞凯说,“试试新的款式。” 我没什么意见,眼镜对我来说还挺实用的。张丞凯在眼镜店里替我选了半天,最终拿了一副轻薄的银边款式。 我试戴了一下,说:“这也不像裴勇俊啊。” 张丞凯笑道:“是不像,但是比黑色框架好看点。” 或许吧。我在镜子里左右看了看,发现这些年我也完全长开了,五官遗传了我爸,笑起来的时候像我妈妈。我戴上这种眼镜,再把脸变冷一些,不要成天傻乐,确实是有点唬人的。 第94章 我冷下脸,转头装作轻蔑地看了张丞凯一眼,沉声道:“怎么样?” 张丞凯:“。” 我扯了扯嘴角,大摇大摆地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有没有冷酷总裁的感觉?小张?小张在哪?一百亿的合同准备好没有?” 张丞凯:“……” 他无语地走到我面前来,低头揪住我的耳朵,警告我:“别在外面用这种眼神看我,陶自乐。” 我:“……” 年轻人,怎么个事!兴奋点很奇怪啊! 第77章 一步步来 我和张丞凯在一起待了一个周末,我们艺高人胆大,最终决定坐周一早上的车回去。我简直是在苏州的春天里做了一场梦,缠绵又荒唐,返回现实的时候十分痛苦,像是患上了分离焦虑。 张丞凯带来的套全部用完了,之后的两次比起第一次来又有不同的感觉,我们的身体在很短的时间里熟悉适配起来,最终宛如榫卯一样完美。 最后一天晚上,我们做完后抱在一起轻声说话,张丞凯还不忘给情侣日记里的樱花树浇水。他说很快就能把驾照考出来,等暑假之前他会再攒点钱,到时候带我去别的地方玩。 他和我畅想明年秋天,说等我专转本考到南京,那时候我们已经上大三了,再过一年我们能找个像样的工作,到时候就住在一起。 我听得心生向往,觉得特别幸福快乐。不过,我的心中存在另一个担忧:我应该什么时候告诉我爸他们呢?他们知道一切后,又会做出何种反应呢? 在我所知道的人里,周耀东和李卓的恋情某种程度上都是极其“惨烈”的。他们是为数不多走在我和张丞凯前面的人,但他们的幸福依旧不完整。 我曾经想过很多次这个问题,和张丞凯吵架的半年里我生不如死,却找不到任何答案。最终,爱情和渴望在我的胸腔里炸裂开了,我没法用理智思考了。 “先别说。”张丞凯也一定想过我想的事情,“一步步来,小乐。” 我叹了口气,笑道:“小凯,我觉得我爸一定会揍死我的……不过,到时候再说吧。” “他说不定会揍我的。”张丞凯说。 我摇了摇头,道:“他不会,我了解他。” 张丞凯沉默片刻,凑过来吻了吻我,道:“别担心,发生任何事情我都和你在一起。我想过了,经济基础决定一切,我们一定要等到毕业之后有能力了,才能慢慢地告诉他们。到时候他们反对,你就不是孤立无援,你有我……我会养你。” 我点了点头,笑着抱紧他,低声道:“我知道,哥,我知道你不会丢下我的。” “当然。”张丞凯道,“我会和小乐在一起一辈子。” 回学校后,董老师告诉我,今年参加比赛的两支队伍都获得了第二名。 我气得上蹿下跳,道:“又是第二名啊?!” “对。”董老师看起来也很郁闷,“我真觉得你们都是正常发挥。” “别人太强了吧?”我说。 董老师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道:“别灰心丧气,还有机会!” “我也就明年最后一次了。”我笑道,“可能他们还多几次。” 转头我向张丞凯汇报比赛成果,他随意地道:“没什么,你专心准备专转本吧。昨天那俩认错的单词今天还记得吗?” “记得了……一个是diary,一个是dairy。一个是日记,一个是乳品。”我说。 张丞凯叮嘱我:“一定要看清楚。” 我答应得很快:“好的好的,下次不会再错了。” 张丞凯安静了一会儿,笑道:“你态度倒是很好啊。” 我也笑道:“我态度一直很好!” “小帅哥,最近有没有漂亮妹妹跟你表白?”张丞凯又调侃地问。 我说:“没有,最近我都是待在机房学习。” 他说:“如果有,你要怎么做?” 我哦了一声,拖长音笑道:“我会说——对不起,你是个好人,但你来晚了,我已经名草有主了。” 张丞凯表示很满意,我又逗他:“大帅哥,你去健身房的时候有没有人骚扰你?如果有,你要怎么做?” 张丞凯一本正经地说:“我从来不和别人说话,我的心里只有动作做没做到位,核心收没收紧,有没有正确发力。” 我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想看吗?”张丞凯也笑了笑。 “想看呀。”我说。 张丞凯啧了一声,说:“早就想看了吧,想看也不说你。” 我又吭哧吭哧地笑了一会儿,张丞凯给我发了几张他的照片:最近天热了,他穿着白色背心对着健身房的镜子拍了一下手臂的侧面,腹部也有了漂亮的腹肌。 丰收!我喜滋滋地把这些照片全部保存,再分到他的个人相册里。我们谈恋爱越久,这里面的内容也越丰富。 我道:“哥,有空我也想去健身房,我想练成史泰龙那样的。” 张丞凯道:“……我求求你别。” “哈哈哈哈。” 张丞凯笑了笑,道:“好了不聊了,先挂了。” “嗯,哥拜拜。” 风水轮流转,这边我和张丞凯的恋爱很顺利,詹子帆却和娜娜学姐吵了一架,之后娜娜提了分手,两人彻底掰了。 詹子帆的心情差劲到了极点,我也没心思再看书了,赶紧过去问他怎么回事。晚上詹子帆沉着脸,让我陪他一起去喝酒。 我愁容满面地道:“到底怎么回事啊?” 这里是一个清吧,人坐满了,但不是特别吵闹。詹子帆啪啪啪狂点了一通酒,他问我要什么,我看了半天说我想吃薯条。 “没怎么回事……陶自乐。”詹子帆烦躁地喝着酒,“简单点说,她喜欢上别人了,我被甩了。” 我吸了口气,难以置信道:“……我靠。” 詹子帆越想越生气,崩溃道:“她说我平时总是不着调,到处鬼混,不做正经事。说我爸在文化局工作,也不知道帮我铺铺路……我受够了,陶自乐,怎么每回刚开始谈恋爱的时候很好,谈着谈着就开始挑刺。喜欢上别人就直说,为什么还要特地说这些。” 我:“……”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这些。 “也许……”我绞尽脑汁地想要安慰詹子帆,最终发现什么也说不出,“也许你的真命天女还没有出现。” 詹子帆听了后无奈地笑了一声,窝在沙发里面发了会儿呆。 又过一会儿,他说:“所以有时候我还挺羡慕你和张丞凯的。” 我:“。” 詹子帆解释道:“不是说我要变成gay啊!就是怎么说呢……我觉得你们之间的感情特别牢固……还是认识得早好。” 我欲言又止,但这回总算是没再神经大条地提到“何知礼”了。 他们不可能。应该说,何知礼对任何一个男生都没兴趣。这个隐约的感觉是从何知礼高中毕业后开始出现的,等她上大学回来,我更加确定了一些。 我长叹一口气,说:“王子,你会等到爱你的公主的,不要难过……来,我陪你喝!” 我拿起桌上的酒,豪爽地喝了一口。詹子帆看着我愣了愣,随后嗤笑一声,调侃我道:“你行不行啊。” “行,我怎么不行!”我怒道。 遗憾的是,我的酒量还是没有多少长进。豪言虽然讲出口,但我还是有意控制了一下自己。 结束后,我把詹子帆送上出租车,决定一个人走路回去,顺便吹吹风醒醒酒。然而在离清吧不远处的巷子口,我又被炸串摊的香气馋得受不了,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坐了下来。 我:“……” 还是那句话,来都来了。 我点了东西,在夜色中拍了几张照片发给张丞凯。他的电话很快打来,问:“不是要健身吗?大晚上这么放纵?” “嗯啊,我吃点……太香了。”我笑道,“刚问了一下老板,他说酱料是他家秘制的,我说那必须尝一尝!” 张丞凯太敏锐了,声音有点提高,怒道:“陶自乐?你喝酒了?跟谁去的?现在身边还有谁在?” 我说:“我喝了一点,但我清醒着,没事的……” 张丞凯把电话改为了视频,我对他比了个耶,道:“真没事,哥。” “我看你是有点飘了,小心我揍你。”张丞凯扬起眉头看我,他那边的背景是在宿舍。 我跟他视频,一边吃炸串,一边还把詹子帆失恋的事情告诉了他,说今晚是情况特殊,所以才喝酒的。张丞凯听了后脸色稍缓,催促我道:“快吃,我看着你吃。” “嗯。” 没过一会儿,又有几个年轻人嚷嚷着在不远处坐下来,他们很快大大咧咧地边吃边聊了起来。 “……所以那个魏响,就是个二椅子吧?跟他在一起难受死了……” “不男不女的,喜欢男人呗……我跟他在一起我都起鸡皮疙瘩!” 第95章 “哈哈哈,我懂我懂。” “听说他有一次上着课就忍不住了?你们下课去洗手间是不是闻到味儿了?” “谁知道。” “那他到底有没有暗恋他们班上的体委?” “……他暗恋好多人呢……” “今晚他就在前面那个ktv过生日,等会儿我们要不要过去给他个惊喜?” …… 我的咀嚼速度变慢了,皱起眉头停住片刻,我只戴了一只耳机,既能听到张丞凯的声音也能听到现实中的声音,然而张丞凯却是听不见的。 他只是见我不动了,于是问:“小乐,吃饱了?” “吃不下了。”我的心里百感交集,有点艰涩地道。 张丞凯了解我的食欲,顿时放下笔,迟疑地道:“怎么回事?肚子疼吗?路边摊是不能吃……地沟油多。” 我说:“没有……不是。” 我实在吃不下了,站起来快速地离开了炸串摊。 “哥,我先……我先挂了,前面车来了。”我尽量若无其事地对张丞凯笑道。 夜色昏暗,张丞凯也希望我早点回去,就说:“到家告诉我一声。” “嗯,会的会的,哥放心。”我保证道。 这是我人生中的又一个春夏交替之际,晚风不再刺骨,反而变得柔和舒适起来。我吃下去的那些食物忽然有点不消化,美味的秘制酱料也变得有点腻人。 我一口气走到最近的车站,原地站那儿茫然地想到:魏响会怎么办?那些人是他的同学吗?他们……他们与其说知道魏响的性取向,还不如说误解了他。 不管是哪种情况,张丞凯都再三让我离魏响他们远一点。我能感受到,张丞凯从来不和我聊这些,他不想让我知道这些,尽管这个世界的恶意始终存在。 我对自己说,陶自乐,不要多管闲事,不然被张丞凯知道后肯定又要挨骂,已经很久没有和哥吵架了,我说过我会听他的话…… 公交车进站,停在我的面前,我麻木地上了车,决定忘记刚才听到的东西。我又对自己说,反正之前魏响不太愿意搭理我,这根本不关我的事,我可以什么都不做…… 车子开动,我扶着把手站着,我的影子出现在车窗玻璃的反光中,我尝试说服自己,可我又后悔了。 我爸总是让我做一个好人,别人需要帮忙的时候要伸出援手,为什么小时候我能做到,长大后却顾虑重重,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了?是什么阻拦了我?真的是张丞凯吗?还是那个也惧怕起恶意的我自己? 一站后车门打开,我深吸一口气,如梦初醒地迅速地跳下车。我沿着反方向跑去,一路跑回炸串摊子,看见那几个人都不在了。 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跟老板打听起来,发现那几人根本没有去ktv,而是去了之前我和詹子帆喝酒的清吧。 我朝里面望了一眼,没有看见魏响的身影,意识到他们刚刚应该只是嘴上说说,没有真的打算去找魏响麻烦。 我顿时松了口气,在外面徘徊一会儿,再次向车站走去。 第78章 做对一题奖励一次 等张丞凯考完试,夏天也来了。他的大一生活完美画上句号,而我在高职的第四年也结束了,和他相比,这一年我没什么太大的收获。 周耀东终于知道了我和张丞凯关系的改变,不过他确实不太惊讶,他也是早就看出了端倪,我和他没有多聊这些,他说有空请我们吃饭。 另一方面,因为恢复了单身,詹子帆变成时间最多的那个人,我和他做手工本的技术进步许多,现在做出的成品都还不错。 詹子帆最终决定先试着上架了一批,周耀东和我都不知道这些真皮本有没有市场,毕竟和普通本子比起来,这些本子的价格是十分昂贵的。 谁知道上架后不久就卖空了,还有不少人来询问什么时候补货。詹子帆转头立刻注册了商标,把我抓过来帮他没日没夜地做本子,又去打样了一些新品。于是我每天不仅要复习,还要做苦力,忙得一刻都不停。 这个夏天是张丞凯先回了邺城,何知礼说自己跟朋友组了一个乐队,正好赶上排练,要晚几天才能回来。 “哇,乐队!”我一听就觉得很厉害,很想让何知礼赶紧回来表演一下。 按照惯例,张丞凯在舅舅家待了几天,之后就背着包在我家住下了。我们两人是南园街和新家两头住,每天待在一起形影不离。 不过大部分时间我和张丞凯都选择待在外面,因为在家每次偷偷接吻都会有感觉,但又不可能随时随地做,有时候只能忍一忍再互帮互助。 张丞凯在酒店的床上抱着我,低头一边亲我,一边说:“明年不要住家里了,我来想办法……” 我想起我在银行的存款,不怎么担心地道:“明年在外面租房子吗?我来出钱!” “不要你出钱……让我想想。”张丞凯摸了摸我的脸,笑道,“宝宝好乖。” 过了片刻,我和张丞凯穿好衣服,我正在按遥控器,张丞凯打开我的包,把我的书本拿出来,对我说:“乐,来做会儿题。” 我:“?”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张丞凯,他走过来亲了亲我,顺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夺走了遥控器,我的手里很快被塞上了卷子和笔。 张丞凯坐到我的身边来,用手揽着我,似乎觉得我脸上的表情很可笑,他道:“快写,不会的哥哥教你。” 我忍无可忍,大怒道:“张丞凯!” “干什么?”张丞凯装模作样,憋笑道。 我把卷子按在他的脸上,说:“我不做这个!我刚做完那个!” “做那个对做这个有什么影响?”张丞凯笑得眼睛都弯了。 “有!!!”我嘶吼道。 我翻到张丞凯的身上,掐住他的脖子晃了晃,张丞凯配合地伸了伸舌头,我微微一愣,却还是不由自主地低头吻了上去。张丞凯搂紧我的腰,和我接了一会儿吻,又笑道:“这样好不好,做对一题就奖励你一次。” 我的手指插进张丞凯的头发往后捋了捋,懒懒地问:“什么奖励?” 张丞凯说:“奖励你亲哥哥一次。” 我又怒了:“没诚意!” 我勉强给了张丞凯一点面子做了几题,实在想不到谁能像我这么倒霉,干完体力活还要动脑筋。哎,专转本!等结束了我一定要把卷子和书全部卖掉! 没过几天何知礼终于回来了,我们四人约在一起吃饭,这姑娘组乐队后把头发染成了白金色,穿着一身黑出来的时候就像漫画人物一样耀眼。 她给我们放了几段现场排练的视频,还有他们录制的一些不成熟的demo,我戴着耳机听了半天,忍不住呲牙笑道:“你的品味和王子好像。” “他学我的。”何知礼酷酷地道。 吃完饭詹子帆说自己约了一个中介看房子,我们三人都没什么事做,于是也顺便跟上去凑热闹。 邺城的租金一直不贵,詹子帆看中的是靠近开发区的一个老院子,独栋小楼。因为我们的真皮本销量还可以,他是想租下来做仓库和工作室。 看了一圈,詹子帆觉得很满意,因为这里几乎都是空的,方便他后期改造,当天便签了合同。 我们渐渐有了一个固定聚会的地方,詹子帆第二天去旧货市场淘了一张大长桌,放在一楼做工作台。何知礼说她家里的旧沙发要换了,干脆也拖过来废物利用。 “二楼你们随意啊。”詹子帆笑道,“有什么想放的东西都能放,一楼就是我和陶自乐干活的地方。” 张丞凯近距离地看了一会儿我和詹子帆在做的事情,他闲着无事,也帮我们处理网店和代购的订单,核对打包东西。何知礼是不干的,她经常在二楼弹吉他。 我自己选了一块品相比较好的皮料,抽空给张丞凯做了一本,送给他做学习笔记。他上高中时的那本梵高笔记本早就用完了,我很久没看到,想着估计被卖掉了。 “给你,哥。”我说,“这是活页的,你用完换替芯就可以。” 说完我又从詹子帆的货架上找了一大包替芯给张丞凯,詹子帆无语道:“陶自乐你拿这么多?!张丞凯一路读到研究生都不用买纸了。” 张丞凯:“。” “哈哈哈,有什么不好!”我大笑起来,“给我哥用又不是给别人用。” 张丞凯笑了笑,拿本子轻轻敲了敲我的头,说:“你快尊重一下老板。” “我也是老板!”我挺起胸自豪地道。 张丞凯低头,捏住我的手指细细地看起来,有点心疼地道:“难怪我之前觉得你手指上有小伤口和倒刺,现在才知道你们手工做这些还挺麻烦的。” “人工费都算在价格里了。”我倒是不怎么在意,“涂点护手霜就好。” 因为张丞凯帮詹子帆做了不少事情,他和我现在也都拿到了驾照,有时候詹子帆还会大发慈悲地让我们开一开他的二手车。 第96章 我和张丞凯都很想开车,但多数时候我们只敢往人少的地方开。邺城的江边再一次成为我们打发时间的最佳地点,江滨大道又新又宽阔,对新手司机很友好。 夏天来江边,人就很多了,再也不像是冬天时那样寂静。我和张丞凯经常在江滩附近散步,有时候也会坐在一起看日落。 江水在我们脚边不远处冲刷着,发出阵阵的哗哗响声,这里的风很凉爽,吹得人十分舒服。 有一个周末,詹子帆让周耀东帮他看一下生意,开车带我们去附近的古镇玩了一圈,这回张丞凯总算没继续盯着我学习了。 不知不觉夏天过去了一半,我们都习惯了这种生活。这天早上醒过来,我拉开窗帘看了看,发现外面下起了雨。 我爬到上铺,戳了戳张丞凯的脚心,他翻了个身,看着我道:“几点了?” “下雨了。”我笑道,“外面天还很黑,我今天不想出门。” 张丞凯打了个哈欠,头发毛毛躁躁地翘着,他点了点头,随手套了件t恤,走下来亲亲我的脸颊,道:“那就不出去,在家待着……我去看看有什么菜,弄点东西给你吃。” 我爸和袁向月白天要上班,家里倒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张丞凯学做了几道家常菜,平时只给我一个人开小灶。 雨天的房间有些阴暗,吃过饭我照常看看书,张丞凯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干脆爬起来锻炼。我百无聊赖地转了转笔,回头看见他手撑着地板在做俯卧撑。 “小张最近练的怎么样了?”我心里像是被羽毛扫过一样,盯着他问道。 “嗯?”张丞凯没停下,“你每天都看啊。” 我算了算时间,说:“前天看的……昨天没看。” “就隔了一天。”张丞凯笑了一声。 我没心思学习了,只想调戏张丞凯,于是板着脸一本正经地道:“那也不行,我要检查一下。” 张丞凯没做几个,听完后站起来,问:“想怎么检查?” 他朝我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仰起头看我,笑道:“要看哪儿?” 我说:“胸。” 他很大方的,拉着我的手,说:“只看就满足吗?不再试一下别的?” 我有点想笑,但拼尽全力忍住了,手上捏了捏,道:“软的!” 张丞凯啧了一声,道:“放松时候当然是软的。” 我说:“那你把它变硬一些。” 张丞凯:“……” 他愣了愣,又笑道:“陶自乐,你说话好奇怪啊。” 二十出头不经撩,张丞凯的喘息渐渐加重了一些。他把我拉过去,我坐在他的腿上搂着他的脖子,张丞凯现在已经对我十分了解,没用多久就让我晕头转向。 我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问:“要不要?” 张丞凯犹豫片刻,到底还是没忍住,把我按在了床上。结束后他抱着我亲了亲,道:“先这样,明天再给你。” 他站起来把窗户打开通风,我趴在床上回味了一会儿,张丞凯走过来检查了一下床单,迟疑道:“该换了。” 我伸出手要他抱我,张丞凯低下头,我一下子亲到他的下巴,道:“先冲个澡吧。” “嗯。”他点了点头。 我们两人在家冲了澡,我先出去穿好衣服,拿着吹风机吹了吹头发。张丞凯还没出来,我走去客厅打算倒水喝,却冷不丁地被吓了一跳,袁向月回来了,吹风机的声音太大,我甚至没有听到她是什么时候开门的。 第79章 三塔的礼物 “阿姨?你怎么回来了?”我的心剧烈地跳起来,慌乱中好像迎面被人倒了一盆冷水。 袁向月没脱外套,还背着包,去房间里转了一圈像是在找东西,她回头看了看我,有点奇怪地道:“乐乐,你这个点在洗澡吗?小凯呢?” “小凯也在洗呢。”我故意提高了声音,想借机提醒张丞凯,“我俩下午锻炼了一会儿,出汗了。” “哦……”袁向月看起来不疑有他,找到她要的书之后对我笑了笑,“我有东西落下了,赶回来了一趟……你俩玩儿吧。” 我默默地观察着她,略微松了口气,笑道:“嗯,阿姨下次打电话给我啊,我可以帮你送过去的。” 袁向月笑道:“好。” 我看着她走出去,飞速地跑回房间,张丞凯也穿好衣服走了出来。我悄悄地躲在窗边,拉开窗帘的缝隙对外看,过了一会儿,袁向月骑上电动车离开了。 “月姨回来了?”张丞凯皱起眉,问道。 我有点不放心,说道:“嗯……我出去看见她吓了一跳,我刚没听见她的声音,不知道她有没有……” 张丞凯和我对视一眼,我们在彼此的眼中看见了一丝担忧。我和张丞凯说好在有能力之前不对家里摊牌,所以平时也不怎么敢在家里放肆,但偏偏今天没忍住,还是有点冲动了。 张丞凯沉默下来,快速地帮我换掉床单,我坐着发呆,忍不住去想袁向月到底什么时候进来的,她有没有听见什么。 张丞凯干完活,把我房间的门锁上,抱住我道:“没事,她应该没听见,别想太多。” 我回抱住他,又道:“她和赵嘉惠关系挺好的,虽然赵嘉惠答应帮我保密……” “她会的。”张丞凯说,“她没必要嚼舌根。” 我靠在张丞凯怀里,小声说:“刚刚真的吓我一跳……幸好我们已经在洗澡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张丞凯安静一会儿,“如果今天被她发现了,你也不要太害怕。” 我有点不解地看着他,张丞凯对我笑道:“我帮你扛着。” 他凑近轻轻地吻了我一下,这是个不带欲望色彩的吻,他抱紧我,低声说:“是我引诱你的,你把事情全部推到我身上就行。”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使劲摇了摇头,急切道:“你不要这样,张丞凯!如果你再说这种话我真的会生气!” 张丞凯被我说得一愣,有点怔愣地看着我,我捏住他的手,又特别郑重地对他道:“张丞凯,是我们两个人共同决定在一起的,你不要替我承担我的那一份。听见了没有?” “嗯。”张丞凯认真地看着我,喉结动了动,再次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听见了。” 之后几天我和张丞凯仍然有点提心吊胆,我们在家里再也不敢有出格的举动,平时就去詹子帆的工作室,或者去酒店开房。 就这样观察了大半个月,袁向月看起来一切正常,我开始放下心来,觉得那天她应该只是正巧撞见我洗澡出来。 很快到了夏天的末尾,张丞凯和何知礼要返校,我和詹子帆又挨个把他们都送走。 “候鸟朋友啊。”詹子帆笑了笑,感慨地道。 我问:“开学我们有什么安排?” 詹子帆耸了耸肩,说:“找工作?有些人不一直在实习吗?你考试什么时候?” 我说:“年后。” 詹子帆说:“那你到我这里复习好了,我用一楼,你用二楼。” 平静的生活再次回到我的身边,我准备冲刺明年的考试,李文飞找我了解近况的时候,他告诉我班上还有几个同学也是要专转本的。我对他说我的志愿是南京的学校,李文飞鼓励了我一番,让我好好加油。 我和张丞凯的感情趋于稳定,他争取每个月都从上海回来一趟,偷偷陪我在邺城过周末。快年底的时候我算了算,发现我和他快一年都没吵架了。 圣诞节的时候,张丞凯在学校有事没回来,我和他开着视频聊天,顺便给他看我和詹子帆在外面买回来的圣诞树。 “它最便宜了。”我骄傲地对他道,“看,放在一楼好不好看?” 张丞凯穿了一件酒红色的毛衣,我身上则是一件深绿色的,是在网上挑的情侣款。他笑道:“好看,为什么便宜?” “因为它稍微有点歪。”我给张丞凯展示了一下,“不过也不是什么大毛病。” 张丞凯手撑着下巴,一直耐心地听我说话,挂电话的时候他道:“我爱你宝宝,马上快新年了,谢谢你又陪我长大一岁。” 这是很普通的一句话,可在刹那间却击中了我心里最柔软的部分,我笑起来,也对他道:“小凯,我会一直陪你长大的。” 打完电话,我有点怅惘地坐了一会儿,詹子帆掐着嗓子在旁边怪叫道:“陶自乐,我也要~和~你~一~起~长~大~” 我:“……” 我大吼道:“王子,你闭嘴!” 詹子帆使坏完了哈哈大笑,喊道:“快来!我们点个披萨,然后把今天的货发了!” 我越来越爱张丞凯了,我一定要努力考到南京去,让自己变得更好,才能走进他为我规划的未来里,不拖他的后腿。 于是年末的这几天我也没有松懈,还是每天都会看书,就算玩游戏也会自觉地控制时间。12月31日那天,我照例去找詹子帆。工作室里还充斥着圣诞氛围,好不容易装扮好的圣诞树继续当做摆件发光发热。 第97章 “王子?”我进去放下包,却没看见詹子帆的身影,“怎么回事……没人吗?” 詹子帆现在全身心投入到事业里,基本上每天都泡在这里,今天怎么这么反常?我跑去二楼转了一圈,他居然也不在上面。 正当我准备下楼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余光中忽然出现一个橘黄色的胖墩墩身影。我微微一愣,扭头看见一只戴着小圣诞帽的橘猫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 “哎?”我情不自禁地蹲了下来,试着对橘猫伸出手,“喵喵~你谁呀?怎么会在这里?王子带你回来的吗?哎哟,你还挺重……” 橘猫基本上没有脾气,很亲人,我一招手它就哒哒哒地跑过来任我搓圆捏扁。我摸了一会儿猫,忽然越看越觉得眼熟,这个颜色,这个体型…… “你绝育了吗?”我拍拍橘猫的屁股,“我看看……嗯,好像是个公公。” 也许我还是太无礼了,猫轻轻地叫了一声,加速向楼下跑了过去,不给我看屁股了。我的心里浮现出一个奇怪的猜想,笑着追过去,却一眼看见楼梯下面站着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人。 张丞凯剪了头发,五官轮廓分明。他仍旧穿着那件酒红色的毛衣,身形挺拔,英俊非凡,站在那儿对我张开手臂,笑道:“陶自乐!” “啊——哥?!”我大叫了一声,三步并两步冲下来,一下子跳进张丞凯的怀里,“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在学校有事情吗?” 张丞凯稳稳地接住我,带着我转了一圈,在我耳边道:“忙完了,想来想去还是要过来给你一个惊喜。” 我捧住他的脸,开心地在他嘴上亲了好多下,发出响亮的声音,最后一次动作有点猛,我俩的牙撞在了一起,张丞凯痛得闷哼一声。 “嘶……”我的牙也好痛,但我还是笑得合不拢嘴,“对不起,用力过猛了……对了!那只猫呢?那只猫是不是以前……” 张丞凯点了点头,凑过来轻轻吻了我,道:“是,是你爬树拎下来的那只。” “它怎么回事?还没找到收养人吗?”我问。 张丞凯道:“找到一次,但后来那对情侣毕业分手了,于是又把猫退了回来。” 我大吃一惊,随后愤怒地道:“怎么还有这种人!” 张丞凯笑了笑,说:“所以我们决定为它找新主人,这回一定要找更有责任心的,还要能定期接受回访考察的……” 正在此时,詹子帆的声音忽然干巴巴地插进来:“那个人就是我。” “啊?”我微微一愣,回过头看见詹子帆抱着大橘,对我和张丞凯露出一个没眼看的表情。 “咳……养哪儿?”见到张丞凯我就晕头转向,完全忘记我还在找詹子帆,也不知道他目睹了多少。 詹子帆说:“就养在这里,以后陶自乐你的工作多一项铲屎。” 我:“……” 行吧,看在詹子帆是个单身狗的份上,我就不跟他计较了。 张丞凯的手还搭在我的肩膀上,他也笑着看我:“小乐还是跟这只猫有缘。” “它叫什么?”我问。 詹子帆一本正经地道:“英文名santa,中文名三塔。” 我:“。” 我顿时乐不可支,怎么会有听起来这么慈祥、这么稳重的猫! 不过……最开心的还是见到了张丞凯!这么一想,他的确是圣诞老人给我送来的礼物。三塔!谢谢你! 没想到令我感到快乐的一切还只是一个开始,张丞凯对詹子帆说:“猫给你送来了,你是不是……” “没忘没忘。”詹子帆嗤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扔给张丞凯。 张丞凯抬手接住,道:“谢了。” 我不明所以,问:“干什么啊?” 张丞凯笑着捏捏我的脸,拉着我的手道:“走,哥哥带你去跨年。” 第80章 明天是否会到来 张丞凯开车带我去的酒店是一家温泉酒店,我们几乎已经开出了邺城,这让我想起了电影中那些深夜私奔的桥段。在一年的最后一天,和爱的人在一起,明天是否会到来,好像也变得不再重要了。 “打个电话给你爸。”张丞凯一边开车一边对我笑道,“不然爷爷他们又要问了。” “哦……”我笑起来,赶紧照做了。 我爸自己也在和老婆吃饭,说了声知道了就没再管我。 “说过了。”我手舞足蹈地道,“哥,开到了没有?” “到了。”张丞凯应道。 温泉酒店似乎刚开业不久,环境十分清幽,我以前没听过邺城有这种地方,想来也是近些年新开的。 进去后才知道,张丞凯订的房间是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子,私汤池就在院子里,已经提前打扫干净了。 我还没住过这种酒店,顿时又发出了乡巴佬的声音:“哇——” 张丞凯关上门,从背后紧紧抱着我,和我像螃蟹一样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亲我的脖子和耳朵,问道:“宝宝喜不喜欢?” “喜欢。”我脱口而出。 浴室里有一面大镜子,张丞凯把我转过来,我和他在镜子前面吻了片刻,他道:“先冲个澡,然后再去泡温泉。” 我太开心了,他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过出来后我稍稍犹豫起来,因为没带泳裤,想了一会儿干脆只套了件浴袍出去了。 “小凯……你带泳裤了吗?”我问。 他坦然地道:“没带,就我们两个人,带什么。” 我:“……行。” 张丞凯走到院子里,他已经放了一会儿热水,对我笑道:“陶自乐,你来,先进去泡会儿,别冻着。” 我走过去,张丞凯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又说:“哥也去冲一下。” 四周安静极了,院子里的墙壁和树木隔绝出一方小天地,私汤的四周还有一圈白色纱帘。我试了试水温,坐在池子边缘,先把双腿放了进去。热流顿时从我的脚底开始向全身蔓延,驱散了一些冬季的寒冷。 不一会儿,我听见房间里传来很小的动静,在心里数着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张丞凯也穿上了浴袍,他弯腰再次抱住我,身体的重量往下压,在我耳边道:“冷不冷你,怎么不进去泡。” 我转过头,笑着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说:“我要等你一起。” 张丞凯的嘴唇蹭过我的下巴,温柔地对我笑了笑,懒懒地说:“好啊,哥帮你脱衣服。” 他在我唇上轻轻咬了一下,我的呼吸乱了一瞬,难免心猿意马起来。下一秒,张丞凯伸出手,没帮我脱衣服,却是把我脸上的眼镜摘掉了。 我眼前的世界因此变得少许模糊,唯独张丞凯的脸显得格外清晰,他长得如此英俊,不管是眼睛、鼻子还是嘴巴,每个地方都合我的心意。 水声响起,张丞凯也走进池子里,他剥掉了我的浴袍,寒意拂过我的后背,但和他紧紧相拥时却能感受到他胸膛的炽热。 “来。”张丞凯搂紧我,和我缓缓地沉入热水中,“舒服吗?” 我和他面对面,池子里面有可以坐下来的地方,张丞凯坐在上面,再让我坐在他的腿上。我捧住他的脸颊,低头轻轻摩挲他的脸颊,再笑着亲了亲他。 “舒服……”我一边吻他,一边含糊地回答,“和你在一起,怎么都舒服……” 张丞凯贴着我,手上用力,把我更紧地抱住,我和他深深地接吻,几乎是立刻就感到了彼此身体的变化。 “小乐……翘得好高。”张丞凯的额头抵住我的,带着笑意地轻声道。 我攀着他的肩膀,放松身体,感受到水的浮力和张丞凯的怀抱在某个瞬间融为一体,温柔地冲刷过我的灵魂。 “哥……”我抱住他,不知道还要怎么喜欢他,“我爱你。” 张丞凯道:“我也爱你。” 我们在池子里泡了一会儿,直到彼此的浑身发烫。张丞凯时不时地吻我,温柔地抚慰我,一点都不心急。我低低地喘着气,脸也红了,骨头都酥软下来。 “走。”张丞凯的耐心比我好,等到水温渐渐转冷,他终于扯过浴巾,胡乱把我和他的身上擦了擦,推着我进房间去了。 我趴到床上,张丞凯俯身接近我,亲我的脖子和后背。随后他把我翻过来,跪在我的面前却没和以往一样,反而按住我的腰,继续吻了下去。 “啊小凯……”我有点惊讶地看着他,不太好意思地想推开他,他没动。 张丞凯的呼吸逐渐落在我最敏感的地方,我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他对我笑了笑,道:“别躲……乐乐怎么这么漂亮,什么地方都是粉的,连这里都是粉色的……” 我被他说得脸颊发烫,口干舌燥地盯着他看。接着,张丞凯微微启唇,一边注视着我,一边向下吻了过去。 “张丞凯……”我的脑中砰地一声放起了烟花,胸口剧烈地起伏,手紧紧地攥住床单。 第98章 他没有理我,用一种专心致志的态度对待眼前的事。我呼吸急促,很快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头发,失去理智地开始说一些胡话。 “咳、咳……”没几分钟张丞凯抬起头,白皙的脸也泛着红。 他快速去漱了个口,回来抱住我,调侃我:“好快啊。” 我仍然沉浸在巨大的冲击里,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看着他结结巴巴地道:“我没想过……哥,我也来……” 张丞凯按住我的肩膀,没让我起来,他的耳朵都有点泛红,凑近亲了我一下,低声道:“没事,下次吧……” 我狐疑地看着他,说:“是因为你也很快?” 张丞凯顿时啧了一声,抱着我道:“我不快。” “骗人。”我忽然笑了起来。 张丞凯故意板着脸,说:“你再说我揍你了。” 我立刻笑得更大声了:“哈哈哈哈。” 张丞凯没有揍我,但很快我笑不出来了,因为他有各种对付我的方法和姿势。床上一次,浴室的镜子前一次。我的头发很快变得汗津津的,嗓子都要哑了。 中场休息了一会儿,张丞凯又和我回到最开始的地方,我眯起眼睛看着他,张丞凯一手抱着我和我接吻,一手按亮了手机屏幕。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11点50,还有十分钟我们即将跨越零点,前往新的一年。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张丞凯的用意,身上的热气重新翻腾,将我炙烤起来。 “你……呃……”我迷迷糊糊地道,“张丞凯你坏点子全用在我身上……” 张丞凯听了之后忍不住笑起来,他垂着头看我,室内的光线全部洒在他漂亮的眼睛里,我和他对视,觉得他的瞳孔中像是燃起一簇小小的火焰。 他看了我一会儿,又用脸颊蹭了蹭我,小声地问:“爽不爽?哥哥让你爽不爽?” “唔……爽,爽……”我很没出息地败下阵来。 张丞凯一直盯着我看,轻轻摸我的脸,随之重重地喘了口气,有点失控道:“我也很爽……宝宝,我爱你,我恨不得……” 他温热的嘴唇贴紧我的耳朵,最后几个字竟然说的格外粗鄙直白,我很少听他这么讲话,觉得此时此刻他带给我的感觉像是表面平静的海水,内里正在酝酿一场翻天覆地的海啸。 “张丞凯……小凯,小凯……”我有点吃不消了,搂住他脖子的手逐渐收紧。 张丞凯也不理我,越到最后他的话越少,一直盯着手机屏幕。 59分。 我头晕眼花地跟着看过去,因为没有秒表,无法知道更确切的时间,只觉得所有感觉都被张丞凯带着走,半点逃离的可能也没有。 下一秒,时间仿佛完全静止下来,明明温泉酒店的庭院那么寂静,我却好像听见大脑里炸开了灿烂的烟花。 张丞凯重重地吻住我,舌头撬开我的牙关,吮吸我的一切,与我交换爱意。 0点。 那看不见的海啸终于爆发,在我的眼前升腾起遮天蔽日的巨浪,毫无征兆地淹没了我。我几乎无法呼吸,贯穿我的电流连接上张丞凯,他收紧抱着我的手臂,恍惚中我的眼前闪过一道白光,而后整个人像是飘在云朵上一样。 过了好久我才回过神来,张丞凯还抱着我不松手,我舔了舔嘴唇,声音已经完全嘶哑,我推了推他,道:“重死了……” 张丞凯脸埋在我的颈窝里不动弹,我却能感觉到他在笑。又过片刻,他撑起手臂,用手拨了拨我汗湿的头发,笑容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餍足,低声道:“新年快乐,小乐。” 我握紧他的手,也笑道:“新年快乐,哥。” 他在我的身边躺下来,把我搂进怀里,双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我的背,我们的双腿纠缠在一起,我的头枕在他的胳膊上。 张丞凯的呼吸渐渐平缓,我窝在他的怀里,和他聊起天来。之后,张丞凯看了看窗外,忽然对我道:“下雪了宝宝。” 第81章 黄金时代 元旦和张丞凯在外面玩了几天有点乐不思蜀,回到家后我的心情一直很好,我爸默默地打量我,冷不丁地对我道:“陶自乐,什么时候把对象带回来看看?” 我:“……以后吧。” 我爸欲言又止,又问:“你元旦跟人家姑娘玩疯了吧?” “元旦我和小凯在一起啊。”我道。 这是实话,但很明显我爸想岔了,他嗤笑了一声,以为我还是不愿意承认,就说:“整天让小凯给你打掩护……算了,不问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爸越来越好奇,我也不确定能再糊弄他多久,只能拖一天是一天。 开春后时间像是开了倍速,我有两件重要的事情要做,一件是答应了董老师最后一次去参加技能比赛,另一件是专转本。 四月份我先参加比赛,这也是我最后的机会了。正好一个星期后是专转本的考试时间,考试地点是邺城师范,张丞凯特地从上海回来陪我,我们本来想和赵嘉惠吃个饭,但这姑娘正巧那周去南京看望男朋友,于是只能改天再约。 “东西都准备好了没?准考证?笔多带几只。”张丞凯忙前忙后,检查我的东西好几次。 “哎呀都带了,放心哥,我能享受加分政策的。”我说。 今年我还是见鬼似的没有拿到第一名,但低年级组总算拿了第一,我是毕业生,虽然遗憾,却也只好看开了。 不过加分政策还是很有优势的,董老师亲自给我打了电话问问情况,意思是让我不要紧张,基本上往年参赛的学生都能被录取。 我家里人很关心我,知道我想继续念书也支持我,只是不像张丞凯那么紧张罢了。 转眼考完试,我肩上的担子总算卸完了,本来想送张丞凯去车站,结果我又干脆买了票陪他去上海。 他回去还得上课,没怎么陪我玩,我还是住曾经住过的青旅,跟他晚上一起吃饭再遛遛弯。就这么过了几天,我一个人回了邺城。 高职的五年即将结束,我感到不可思议,总觉得时间过得实在很快。没过多久出了录取结果,我查到自己顺利被南京的一所二本录取了,立刻第一时间打电话给张丞凯,告诉他这个喜讯。 “知道了。”他之前明明比我还紧张,这个时候倒是淡定了下来,“我知道你可以的。” 我还没忘记他以前说过的话,得意洋洋地要求道:“我要奖励!” 张丞凯笑起来,道:“怎么?又对奖励感兴趣了?不是左手换右手的事情吗?” “我很善变的。”我一本正经地道。 张丞凯也一本正经地说:“奖励你,记得洗干净等我。” 我:“?” 等等,到底谁在奖励谁? 我爸他们知道我被录取了也很开心,我们一家四口出去吃了顿饭。也是因为我爷爷年纪越来越大,就没让他在家做。 饭桌上我爸十分感慨,一边喝酒一边道:“没想到啊陶自乐,你也能上大学了!” 我:“……” 袁向月笑道:“这是好话吗?怎么听起来这么奇怪?” “就是就是。”我立刻附和道。 我爸嚯了一声,从我小学给我辅导功课开始说起,把我以前在学习上的惨烈战况全都梳理了一遍,最后总结道:“这真是学渣最后的弯道超车啊!” 我:“……” 袁向月和我爷爷听得直笑,但也非常为我自豪。尤其是我爷爷,终于没人把我脑子笨的锅甩给他了。 距离真正的毕业还有一段时间,考完试我放纵了一阵子,没日没夜地玩游戏看动漫……直到詹子帆在工作室召唤我,让我赶紧过去帮他的忙。 我看詹子帆一点也没有找工作的意思,就知道以他的性格,一定是继续做自己的事业了,好在这些年他有了许多积累,年收入竟然相当可观。 六月份,我和詹子帆去学校拍毕业照,参加毕业典礼,最后和同学们一起聚餐。回过神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和班上的同学们好久没见,在一起聊了半天,发现大家过得都蛮好的。 有几人也发挥了专业特长开了网店,知道我和詹子帆的店铺发展得不错,特地跟我们交流了很久。李文飞十分欣慰,我们听说他老婆最近生了小孩,又纷纷恭喜他当了爸爸。 聚会散场后,我还是和詹子帆回他的工作室,我渐渐意识到毕业这件事是在真实发生的,我的高职生活真的结束了。 “过两年你还有大学毕业。”詹子帆笑道。 我说:“转本过去就只有两年,从大三开始认识新同学,要不了多久又得实习……真要算起来还是很快的。” “这倒是。”詹子帆点了点头,“你还要继续往上读吗?” 我立刻惊恐地摇头:“不不不,这绝对是我的极限了。” 詹子帆哈哈大笑,道:“张丞凯呢?他学习很好的吧?”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他好像跟我说过有个教授挺喜欢他,有点那种想让他跟着自己读研的意思。” 第99章 “嗯,适合他。”詹子帆随口道,“我觉得他一路读到博士好像也不错。” 那也太遥远了……不过博士听起来好厉害啊!张丞凯会喜欢吗?不管他做什么决定,我肯定都会无条件地支持他! 夏天再次到来,张丞凯和何知礼又像候鸟一般飞回来了。这次何知礼竟然还带了乐队的朋友,有一个个子很高的男生,还有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 他们是来上海参加某个节目的海选,顺便到何知礼的家乡来玩。詹子帆的工作室很快塞满了年轻人,乐队的朋友为了省钱就直接住在这里,和猫睡在一起。 后来我想,这其实就是我生命中的黄金时代。 我和张丞凯谈着恋爱,朋友们都在身边,有自己能做的事情,经济压力不大,九月份还要去南京上大学……每件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都很幸福,让我不能再渴求更多。 到了八月底,我终于要离开邺城了。我爸和我爷爷一边帮我收拾东西,一边心里涌上强烈的不舍。虽然他们嘴上不说,但我只要看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也许是因为我一直和他们生活在一起,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地离开家,离开他们的身边。 “乐乐到了学校要好好照顾自己啊,食堂的饭菜要买好的吃,多吃点……不要舍不得钱,没钱爷爷给你。”我爷爷沮丧得无以复加,却还不断地叮嘱我。 我道:“嗯,我有钱。” 我爸笑道:“你刚去,爸多给你打了点,以后每个月先给你一千二,要买什么爸再给你。” 临行前袁向月又去给我买了几件新衣服,她和我爷爷一起把东西装好,准备亲自开车送我去南京。 我收下了我爸的钱,感动地道:“爸,其实都不用你给我钱……我自己有挺多的。” “哎,你的是你的,爸还是要给你学费和生活费,这两码事。”我爸道,“这辈子应该就上这一次大学了,不要苛求自己!” 我点了点头,道:“那我拿去买好吃的!” 我爸借机又笑眯眯地道:“拿去吧,年轻人搞对象也要花钱的!对了……你跟人家姑娘怎么商量的?你俩就暂时分开了?” 我:“。” 袁向月和我爷爷都没什么兴趣听了,这空气对象说了一年多,也就我爸最会见缝插针地问来问去。 “他知道。”我含含糊糊地道。 第二天张丞凯也来了,他原本要直接去上海,但一听我们要开车去南京,就说陪我一起先去我的学校。 袁向月开车接上他,张丞凯坐到后座来,跟我爸他们打了声招呼。我笑眯眯地挤着他坐,张丞凯无语地把我又挤到一边去。等红灯的时候,我无意中看了一眼后视镜,发现袁向月的目光静悄悄地落在了张丞凯的身上。 她很快发现了我,并没有移开视线,还是大大方方地笑起来:“虽然乐乐直接去上大三,但我总觉得乐乐是大一新生,小凯像个学长一样。” 张丞凯笑道:“我就是学长。” 我据理力争:“……我们同级!” 我爸嗤笑一声,道:“你阿姨说的没错,我也有这种感觉。” 到了南京,我们在我的学校安顿下来,我爸他们像两年前张丞凯的舅舅一家一样帮我收拾起来。不过因为我爸毕竟身体不方便,我也不好意思让袁向月太累,所以竟然是张丞凯像家长般忙前忙后。 袁向月看了看他,道:“小凯太懂得照顾人了,交女朋友了吗?” 我的呼吸微微停滞,张丞凯却面色如常,他给我铺好床,低头笑道:“没有女朋友。” 袁向月道:“以后不知道哪家的女孩这么有福气。” 我爸特别自豪,看张丞凯就是他的另一个亲儿子,道:“肯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小凯。” “也许吧。”张丞凯笑了笑,“现在还是以学业为重。” 我爸又揶揄我:“陶自乐听到了没有?看看小凯的觉悟!不过你跟小凯不一样……你还是跟你女朋友好好谈吧,我怕别人忽然反悔不喜欢你了,到时候你年龄一大更难找。” 我怒道:“大陶你真是够了!” 张丞凯在上铺忍不住跟着笑了一声,笑得我耳朵发烫。 他漫不经心地道:“乐乐怎么可能找不到,很多人喜欢他的,他‘女朋友’才应该好好抓住机会。” 第82章 暴露 我的学校是一所二本,学校占地面积不大,在省内没什么名气,出了省更加泯然众人。但我是专转本上来的,没想着上张丞凯那样的名校,能拿到本科文凭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由于开学直接是大三,我们也不用军训,直接按照课表上课就好。开头一两周我不太习惯,之后才慢慢和宿舍里的舍友混熟了些。 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条件比张丞凯那边差一点,浴室和洗手间都是公用的。不过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我还是能克服的。 我和张丞凯每天都打好几通电话,开学后的每个周末我都迫不及待地去上海找他。这下没人问我去哪儿了,也不需要受我爸的调侃。 之后,张丞凯打开地图,决定在上海和南京之间找一个合适的城市。我们研究了很久,最终找到一个最佳的火车班次,我从南京出发,他从上海出发,周五晚上在另一座城市碰面,周一再分开。 张丞凯很快在火车站附近租了一个小单间,比起上海和南京,这里的租金便宜不少。这是我俩第一次在外面租房,我们花了不少时间装饰这里,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有我和张丞凯知道。 大学与高职比起来,还是要严格许多的。平时我也不敢逃课,只敢放假去找张丞凯,偶尔我们见面后也不出去玩,反而像小时候一样在一起做功课。 中秋和国庆我都没回邺城,我对我爸说这边有许多要忙的事情,还不如错峰回家,我爸被我说服了。张丞凯等我挂掉电话就笑着来亲我,道:“陶自乐你学坏了。” 我笑道:“是吗?我本来就是个坏小孩啊。” 张丞凯用手指勾了勾我的脸颊,抱着我躺在属于我俩的出租屋里,一边亲我一边和我聊天。 这年的十一月下旬,天气渐渐转冷,因为我爷爷要过生日,再加上我确实有两个多月没回家,所以我准备回去一趟。 原本我让张丞凯那个周末就留在上海,等下周再见。然而我刚上火车,张丞凯就打电话给我,说他还是想见我,干脆也买票回来好了。 我啧了一声,还挺得意道:“哥你怎么这么黏人啊。” 张丞凯现在越来越放肆,他认真地道:“宝宝,我想你想得睡不着,再憋下去就要爆了。” 我干咳好几声,低声道:“我也想你。” 张丞凯那边安静好一会儿,道:“我在南园街附近等你。” 一路上我都在和张丞凯聊天,本来想带他一起回南园街吃饭,但张丞凯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去,毕竟他一见到我爸,他舅舅就知道他回来了,一来二去又得到那边露面,耽误我们在一起约会。 从火车站到南园街的公交线路很固定,我和张丞凯回来的时间也差不多,上了车后张丞凯说他应该就在我后面的那辆公交车上。 张丞凯发来一只兔子的表情包,兔子的眼睛是色眯眯的爱心,写着“好想和老婆睡觉”。我看着手机笑了一声,给他发了好几个拳头。 我:【色情狂吗你。】 张丞凯:【色情狂你也喜欢。】 我:【你变态。】 张丞凯:【因为哥哥爱你。】 我被张丞凯勾得找不着北,我俩日常的聊天记录很多都是乱七八糟的蠢话,要是被人看见绝对会丢脸丢到火星。 下车后我在车站等了几分钟,果然又开来一辆公交车。张丞凯穿了一件厚实的长款灰色大衣,戴了一条黑色围巾,对我笑着挥了挥手。 “乐。”他走下车后勾住我的脖子,近距离地打量我。 我被他看的脸上一热,问他:“说了让你等我一周你都不肯……是不是已经爱死我了?” 张丞凯笑起来,揉揉我的脑袋,凑近一点回答我:“嗯,我爱死你了啊。” 车站空无一人,冷风吹过我们的身边,张丞凯摸摸我的脖子,低头和我亲密地讲话:“冷不冷……也没戴围巾。赶快回去吧。” 我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他的嘴唇上,张丞凯又笑一声,解开自己的围巾,趁着给我系上的时候,快速地亲了下我的脸。 那几乎是个若有似无的吻,如果说是蹭一蹭也完全可以,一闪而过解不了馋。 张丞凯:“快回去,找机会溜出来。” “那你等会儿把酒店地址告诉我。”我点了点头。 “知道。”正说着话,又来了另一辆公交车,张丞凯松开我的手走上去,“我去商场那边转转。” “嗯……”我心想张丞凯特地下车,只是为了和我说几句话,果然是爱死我了! 第100章 我对张丞凯挥手,司机是个急性子,他一刚上车车就发动了。远远地,张丞凯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我的眼前,而车一开走,我的面前也再无遮挡。 我收回目光,刚要抬脚往家里走,却在转身的刹那感受到有人在盯着我看。我骇然得浑身一颤,大脑空白一片。 那好像是我爸……但我爸这个点不是应该在家吗?他在那儿多久了?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张丞凯亲我了?千万思绪闪过我的脑海,我忍不住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手心里疯狂出汗。 我慢慢地往家走,一张脸都白了,心几乎快要跳出我的嗓子。但我只是继续往前走,我不敢回头看那究竟是不是我爸。 或许也没什么吧?我慌乱地努力回忆,我和张丞凯就说了几句话,他给我戴围巾的时候也……也没亲到我的嘴上。好吧,我要编一个理由,告诉他们张丞凯回来为什么不来家里一起吃饭……就说他有事?是来见其他朋友的? 南园街的景色一如往昔,小公园被社区重新修整了花坛,也换上了新的休闲健身器械。给儿童玩的还是那几样,滑滑梯、跷跷板和单杠。 我迎着风继续走,心还是怦怦直跳,但我不断地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一点。我开始安慰自己,也许我爸并没有看到什么,我一定不能随便自爆。 “爷——我回来了!”我喊道。 走上楼一看,我发现家里的大门没关,特地留了一条缝,似乎笃定很快会有人回来。饭菜的香味已经从里面飘了出来,我听见我爷爷和袁向月正在里面忙活。 “乐乐回来了?快进来!”我爷爷在里面应道。 我反手刚要关门,却感到有人在外面顶了一下。 袁向月道:“……你爸爸去拿蛋糕了,门不用关!” 我立刻松了手,心里咯噔一声,意识到我爸刚刚是一路跟着我走回来的! 随后,我爸果然也走了进来,我的嘴唇翕动,一边低头换鞋,一边喊他:“爸。” 他手上提了一个蛋糕盒子,就像没有看见我一样,一声不吭地把蛋糕放在了桌子上。我脱了外套,去洗了个手,我爷爷和袁向月正把做好的饭菜端出来。 我感到一阵缓慢的窒息,说来奇怪,这个时候我也并不紧张了,反而觉得浑身的血液放缓了流速。我瞥了一眼我爸的脸,他的脸色已经不是简单的难看可以形容,甚至到了面堂发黑的地步。 这一刻,我什么都明白了。我知道今天说什么都在劫难逃,唯一感到庆幸的是,张丞凯不在这里,先让我……先让我爸冲我来吧。 “怎么了这是?”袁向月原本脸上带着笑容,结果出来看了看我和我爸,顿时愣在了原地。 我爸神色恍惚地先坐了下来,我不敢搭腔,这时候我爷爷道:“天佑?吃饭了!乐乐没回来你天天想儿子,儿子回来了你摆什么谱?” 而后,我爸忽然很重地喘了几口气,他突然一下子暴跳如雷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咬牙切齿地吼道:“陶自乐!你有什么要对我解释的?!” 我爷爷和袁向月被吓了一跳,都懵了。 “我……我……”我结结巴巴地讲不出话。 我爸像是被激怒的雄狮,又难以置信地怒道:“你和小凯到底在搞什么?你们……你们那是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 “我和小凯……”我声如蚊呐。 我爸一张脸涨得通红,他死死地盯着我,不像是在看儿子,仿佛是在看敌人。袁向月和我爷爷站在一边都没动,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 我爸看见我和张丞凯了,他看得清清楚楚,所以他才会一开始就是这个反应。电光石火间我绝望地意识到,我再怎么说谎都是徒劳。 “陶自乐,你那个对象到底是谁?!我今天必须要听你说清楚!姓名,电话,家庭住址……你到底是在和谁谈?!”我爸咄咄逼人。 袁向月眉头紧蹙,她抬了抬手,迟疑地试图拉住我爸的手,却被他不怎么温柔地甩开了。 “说话!你是哑巴啊?!”我爸浑身发抖,“你平时不是很能说会道吗?我跟你说一句你回我十句!你……” 我爸上前一步,他用力地揪住我的衣领。我忍不住睁大眼睛看他,发现他的眼角布满了皱纹,鬓角也已经泛白了。有那么一刻我在想,这真的是我爸吗?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老了? “说话!!!”我爸吼道。 我的血液重新急速流淌起来,我颤声道:“我喜欢小凯。我的对象就是他。” 我爸的声音戛然而止,我爷爷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袁向月脸上的表情变得极为复杂。 我又说了一遍:“爸,我喜欢小凯,我其实是在和他谈恋爱。” 几秒钟后,我爸松开了揪着我衣领的手,他不发一言地盯着我,然后抬手照着我的脸狠狠给了我一巴掌。 第83章 你不能当同性恋 “陶天佑!” “哎——!” 袁向月和我爷爷的声音几乎同一时间响了起来,我爸这一巴掌是使了大力气的,把我打得头晕眼花,身体顿时往后踉跄起来,脸上的眼镜也飞了出去。 我忍不住咳了一声,还没站稳,又听见我爸嘶吼道:“跪下!” 我立刻跪下了,膝盖重重地砸在我家的地板上。 袁向月急道:“你不要打孩子,有事你好好说!” “好、好……”我爸被两个人暂时拉住,但他还是怒不可遏,“陶自乐,你不要跟我讲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明确地告诉你,你的行为是变态的……谈恋爱?两个男的怎么谈恋爱?你怎么能有脸说出这种话?!” 我爷爷说不出话来,手一直在抖,试图把我从地上拽起来:“乐乐……” “陶自乐!”我爸道,“我就当你之前是小孩子不懂事胡来,以后绝对不允许你说出这种话!你和小凯没有在谈恋爱!他是你哥哥!你俩怎么可能谈恋爱?你们怎么懂什么是恋爱?!听到没有?!” 我怔怔地看着我爸,消化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没有叫我和张丞凯分手,而是从根本上就不承认我对他说的事情。 不知为何,这忽然令我更加崩溃了,我梗着脖子,忍不住喊道:“我当然知道什么是恋爱!我就是喜欢他!两个男人谈那就叫同性恋!” 袁向月:“……” 我爷爷瞪大了眼睛,又一屁股坐下来了。 “你再给我放屁试试看!”我爸火冒三丈,几乎目眦欲裂,“你不是同性恋!你不能当同性恋!” 我说:“我已经是了!不管你说什么我都要和小凯在一起!” “陶自乐!”我爸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我们对视了几秒,我爸气得原地转了几圈,然后一口气冲进了卫生间。 袁向月若有所感地叫道:“陶天佑!” 我爸提着拖把走出来,我立刻意识到他想干什么,不仅如此,袁向月和我爷爷更加紧张起来。 “你们不要拦我!”我爸和他们对峙,“他是我儿子!你们都别插手!” 我情不自禁地咽了下口水,眼前渐渐模糊起来,我用手背擦了擦,才发觉自己在流泪。我的脸火辣辣得疼,嘴巴里面也疼。 我爸黑着脸走到我的面前,继续道:“你没有在和小凯谈恋爱,以后你不要再跟他玩了,知道了没有?” 我沉默片刻,我看见袁向月和我爷爷都快要哭了,这一刻我能察觉到他们眼睛里的情绪。他们是在恳求,恳求我答应下来,不要再反驳我爸。 但我不能这么做,我只能说:“我喜欢他,我已经和他在一起了,以后我也要和他在一起。” 我爸嘴唇颤抖着,他盯了我一会儿,然后举起拖把棍朝我打来,暴躁道:“我还治不了你了!” 棍棒第一下砸到我的肩膀上,我简直不知道我爸的力气怎么大,这一下重击直接把我打倒在地,疼痛完全是空白的,我连叫都没叫出来。 “你干嘛啊!”我爷爷也喊了起来。 我趴在地上,感觉疼痛是迅疾的闪电,把我顿时劈成了两半。 袁向月和我爷爷开始拉架,但我爸充耳不闻,继续拿棍子砸向我,吼道:“陶自乐!你从小到大我打没打过你一下?!要什么我没努力给你?学习不好也不逼你!整天放纵你嘻嘻哈哈……爸对你没什么要求!就希望你平安健康!你不能当同性恋!我不允许你这么做!答应我,你不会再见小凯!” 我喘着气,直不起身来,也吼道:“爸爸,我没法答应你!我……我做不到!” “不要脸……不要脸的东西!不知廉耻!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丢人的玩意儿……”我爸喃喃地道,棍子一下下往我身上招呼,似乎今天必须要把我打服了。 “陶天佑!”我爷爷的声音带着哭腔,拼命拉他,“你干什么啊!不要打乐乐!” “爸你不要说话……”我爸怒道,“我管教他的时候你不要插嘴!” 第101章 袁向月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不知道如何是好。 我爸不顾一切地吼道:“陶自乐是我儿子!我管教他,你们都没有资格说话!” 他疯了似的,继续拿棍子揍我,数不清是第几下,那拖把棍忽然从中间裂开,竟是被他打断了。 袁向月小声地抽泣起来。我伏在地上,有一瞬间整个人全懵了,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去了一样。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我爸颤声问我:“乐乐,知道错了没有?” 我的眼泪和鼻涕都流下来,狼狈地吸了几口气,抬起头努力道:“我不能答应你……我喜欢小凯,我要和他在一起。” 随后,我眼前的一切像是电影中的慢放一样,我爸的每个表情和动作都变得缓慢,我看见他再次抬起手,往我脸上打来。 这一次我嘴巴里的血跟着喷了出来,我的耳朵在嗡嗡作响,袁向月朝我爸扑了过去,她红着眼眶,也声嘶力竭地怒吼道:“陶天佑你真的疯了!” 我起先没有听见,直到袁向月的这句话像是海浪一样慢慢涌过来,我才明白刚刚我的耳朵应该是出了点问题。 “够了!够了!”我爷爷伤心地叫道,“今天不是我过生日吗?早知道我不过这个生日了!” 袁向月死命地拦住我爸,她脸上的神情冷了下来,转头对我道:“乐乐,你先走吧!” 我擦了一下脸上的血,从地上爬了起来。 “走!”袁向月喊。 “不准走!”我爸十分恼火,但他没法对袁向月动手。 袁向月比他还大声,又对我吼了最后一次:“乐乐,快走!” 我的大脑混乱无比,袁向月的指令在这一刻如同穿过重重迷雾的箭矢,让我的身体迅速地行动起来。我拉开门跌跌撞撞地跑出去,每一次呼吸都会牵连起浑身的疼痛,连鞋都来不及换回来了…… 在我的身后,我爸、袁向月和我爷爷三人的吵架声还在震天响。我大喘着气,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往楼下跑。 到了楼下,我似乎仍然能听见我爸的怒吼。天黑了,南园街这些灰扑扑的老房子纷纷亮起灯,我抬头看过去,不少窗户前都倒映出各式各样的黑色人影。 他们能听见。南园街是个很小的地方。 我大口喘着气,又干咳了几声,鼻血还没有止住,只能胡乱地拿张丞凯给我的围巾擦拭起来。 这里不适合隐藏秘密……现在我该怎么做? 一时之间,我只能迷惘地再次跑过小公园,心惊胆战地往车站赶。冷风吹过来,我满头是冷汗,一边跑一边想起张丞凯,正要低头哆哆嗦嗦地掏手机…… 下一秒,黑暗的街角忽然有一个高大的人影向我跑来。 “陶自乐!陶自乐!!” “什么?”我怀疑是幻听。 那人影不知道看见了什么,疯了一样加速冲过来。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张丞凯已经一把将我抱在了怀里,他难以置信地道:“陶自乐!怎么回事?!” “我……”本来我已经不哭了,但是一见到张丞凯,我的眼泪又再次决堤,“小凯……呜呜……” 张丞凯不停地摸我的脸,声音都在抖:“怎么回事?谁打的?你要不要紧?我,我带你去医院……” 我哽咽道:“我爸打的,我爸知道我们的事情了。” 张丞凯的眼睛微微瞪大,似乎也没想到这么突然,但他很快回过神来,立刻在路边拦了一辆车,把我搂在怀里道:“我们先去医院!他打你哪里了?用什么打的?” 到了医院,张丞凯才看见我的背,他的眼眶霎时红了起来,捏着我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医生倒是不紧张,估计是见多了,安排我去照x光,又开了药。 我没有骨折,鼻血很快止住,心情也平复了一些,问张丞凯:“你怎么来了?” 张丞凯握着我的手,低声道:“发了好多消息你都没回我,我有点坐立不安,就过来看看……” 我和他紧紧交握的手心出了汗,张丞凯再也不管别人的目光,一直抱着我牵着我。他又在医院旁边就近开了间房,把我安顿好之后去买了点东西给我垫了垫。 我不太吃得下,但还是勉强吃了点。张丞凯让我把在家里发生的事情全部告诉他,我颠三倒四地讲了两遍,张丞凯抱着我,轻轻吻我的脸,艰难地说:“对不起……我没想到……你肯定很痛,你肯定痛死了……怪我,都是我的错。” 这不是张丞凯的错,这其实是迟早的事。因为我对张丞凯的爱越来越深,我又不是那种小心谨慎的性格,我太容易露出马脚了! 没过多久我的手机没电关了机,在这之前也没有人找我,不管是我爸,还是袁向月。我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烂摊子,无法想象他们三人最后是怎么处理的。 这之后药劲渐渐上来了,我的眼皮子开始打架,忍不住想睡觉但是又想一直看着张丞凯。他睡在我的身边搂着我,我只能趴着睡,他不断地吻我,道:“睡会儿吧宝宝,我就在这里,我哪里也不去。” “嗯……”我的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张丞凯又凑过来吻掉了它。 我小声哀求道:“哥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张丞凯对我道:“我不走,先睡一觉,之后我们再想办法。” 第84章 挫败和折磨 刚和张丞凯在一起不久的时候,我说我爸知道了可能会揍死我。当时的直觉竟是这么准,我爸这么多年来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平时骂我很多时候都是开玩笑的,真要揍起人来,没想到这么狠。 第二天醒来我的脸变得十分可怕,背上也完全不能碰。张丞凯担心我的耳朵,但我只有当时出现了一点不适,应该不怎么严重,就没有再去医院。 他买了根充电线给我的手机充电,发现仍旧是没有任何来电和短信。熬到下午,我实在忍不住了,就主动打了个电话给袁向月。 袁向月没有接电话,过了一会儿在微信上问我怎么样了,有没有事情。我打了一长串,告诉她我去了医院已经吃了药,问我爸和我爷爷如何。袁向月又过了很久才回复我,她让我暂时不要回家,昨天那么一闹,他们两人都遭受了很沉重的打击,等之后彼此冷静一点再聊,不要来撞枪口了。 我把她的话翻来覆去地看,思维止不住地发散,不知道袁向月说的“打击”究竟是什么,我心里特别想我爸和我爷爷,我知道他们肯定为了我吵得很严重。 张丞凯把我的手机拿过去看了看,我忍不住哭了起来,对他道:“小凯,昨天我爷爷过生日……他蛋糕都没吃……我好对不起他,我对不起我爷爷……” “别这么说。”张丞凯也难过得要命,给我拿纸擦掉眼泪,“不要这么哭了,陶自乐,你这样你爷爷又要说眼睛会坏了,怎么这么大了还这么哭……” 我抽泣道:“我……我想我爷爷。” 张丞凯紧紧抱着我,轻轻吻我的额头和脸颊。他安静了一会儿,告诉我:“我去一趟。” “什么?”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立刻拉住他,“不行!” 张丞凯皱着眉,嘴唇翕动,缓慢地道:“我去求一求你爸,还有爷爷。” “不行!”我着急道,“你看见阿姨是怎么说的了!你现在去就是要撞枪口!千万不能去!你不能去……我不允许你单独背着我去见他们!” 张丞凯见我情绪失控地大吼,又连忙抱住我,安慰道:“好、好……我不去,我不去。那我们听月姨的,等过段时间,等你身体……好一些。” 张丞凯说话的语气越发艰涩起来,他一直抱着我,手臂发抖,不让我看他的脸。 我和张丞凯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我的黄金时代过去了,没想到它是如此稍纵即逝,像是流星一般很快消失了。 起初的一段时间,我和张丞凯都惴惴不安。我给辅导员发了微信,跟她请了一周的假,她本来还有点怀疑,但一看见我的照片就立刻夺命连环call,说要找我家长。 我告诉她这就是我爸打的,她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总之我请了假,先和张丞凯去了上海,在那边住酒店休养了一周,之后一个人回了南京。我爸他们始终没有联系我,就像是遗忘了我这个人一样。 我身上的伤很快好了,但我精神上遭受的挫败和折磨却仅仅只是一个开始。我和张丞凯商量了很多对策,即使他不断地安慰我,我每天还是愁眉苦脸,晚上睡觉还时不时地做噩梦。 不久后,詹子帆他们对我们的事也有所耳闻。尤其是周耀东,他听了之后深深地叹了口气,一边抽烟一边告诉我:“别抱太大的希望,以后你是要和小凯在一起,你爸他们……也不能永远陪着你。” 张丞凯听了后脸色顿时变了,侧过头怔怔地看我。我当时没有理解透彻,之后单独和张丞凯在一起的时候,我才明白周耀东这句话里的真正含义。 第102章 周耀东出柜的时间也是大学,比我还早一点,刚上大一不久就主动和家人摊牌了。跟家里闹翻之后,直到大学毕业,周耀东都再也没回过家。 当时他的老婆还不是侯老师,毕业那年周耀东试图带前男友回家看看,没想到他爸看见儿子和男人在一起就得了心梗,人差点没救回来。 打那以后,周耀东颓丧了好一阵,他和前男友分了手,过了很多年才又遇到侯老师。 侯老师家境好,但人却不像是表面上那么乖巧,虽然遭到家人反对但绝不妥协。周耀东把有钱人家的儿子拐跑了,两人渐渐有了自己的小家,再加上年岁渐长,他们和家人之间的感情也就慢慢淡了些。 可这……这完全不是我想要的! 我明白周耀东和侯老师的选择,但我从未想过要和我的家人不再来往。我爱他们,我爱我爸和我爷爷,还有袁阿姨,我绝对没想过离开他们。 张丞凯沉默着,我们又回到我俩在外面的小出租屋,我还在想周耀东的话,喃喃地道:“张丞凯,我爸不会永远不理我的吧?” 他很喜欢我啊,他也很喜欢张丞凯。 然而面对我的这个问题,张丞凯却非常为难。我一直看着他,觉得十分难受和沮丧,张丞凯把买来的菜和饮料都放进冰箱,转头抱住我,对我道:“他们不会不理你的,他们……他们会理解你的。” “嗯。”我也抱紧他,闷闷地答道。 洗完澡后我和张丞凯睡在一起,这段时间以来我们心事重重,几乎没有心情再做别的了。转眼又快要到元旦,张丞凯问我想不想去上海玩,我也打不起精神,只说和他就留在出租屋里抱着睡觉。 张丞凯从背后搂着我,和我亲昵地说话。我转头看他,手指抚摸过他的眉毛、鼻梁……停留在他唇边的时候,他轻轻地咬了我一下。 “想要吗?”他柔声问,“哥哥随时能行,随时都能把小乐伺候舒服了。”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捧住他的脸和他接吻。 过了一会儿,我微微喘气,张丞凯翻到我的身上低头吻我,我道:“我想要……想要哥。” 张丞凯的吻滚烫又温柔,动作也很小心。我环住他的肩膀,他继续低下头向我索吻,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 我们做了一次,我又胡言乱语地叫了一会儿,张丞凯把套摘掉,重新搂住我亲我。可就在这时候,一种难以形容的悲伤和恐惧朝我袭来,我顿时难受得不行,把张丞凯推到了一边。 “乐乐。”张丞凯有点惊讶,随后又很快地抱住我。 我背对着他,他的吻落在我的肩膀上,他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我做错了什么?哪里不舒服吗?” 我面对着墙不说话,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张丞凯忽然察觉到了什么,慌乱又强势地把我搂过去,心疼地道:“你心里不痛快?……打我一顿消消气,行吗?” 张丞凯笨拙地跟我说了许多话,我心不在焉地听了半天,直到张丞凯握住我的手,真的朝自己的脸上打了一下,我这才撇撇嘴,眼泪汪汪地看向他,怒道:“你干什么。” “我……” 我大哭起来:“我不要打你,小凯,我怎么可能会打你。我只是……我想我爸爸,还有我爷爷……我一直在想他们,我担心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不会的。”张丞凯胡乱地擦掉我的眼泪,对我认真道,“他们那么爱你,你不会见不到他们的。” 可谁又能保证呢?张丞凯也只是这么安慰我罢了。我心里清楚这回不是闹着玩的,我们本来想要慢慢告诉他们,等我们毕业的时候,等到他们觉得我们都是大人可以负责的时候……但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控制。 惨淡的新年到来,我和张丞凯还要回去期末考试。大学里面最好不能挂科,我只能拼命地在图书馆复习,暂且把出柜的事情放在一边。 等考试结束,寒假也就来了。我和张丞凯还是先去了出租屋,我们都不知道接下来的年要怎么过。 “你……舅舅那边有说什么吗?”我有点担心地问他,怀疑我爸是不是已经把这件事捅了出去。 张丞凯摇了摇头,道:“没有什么,陶叔应该没有说。” 我又不由自主地叹气。 张丞凯拉着我的手,坚定地道:“我家那边你可以不用担心,他们不怎么管我的,那毕竟是我舅舅舅妈……南园街的房子也不是我的,毕业后我可以不再回去了。” 我低着头没说话。 张丞凯又道:“我来给袁阿姨打个电话好不好?我觉得她应该不是那么难搞,我先求她在你爸面前说说好话,说不定能让陶叔心软一点……” 我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张丞凯看起来略微松了口气,可是在他拿起手机的那一刻,我又忽然改变了主意,一把按住他的手,道:“哥,我来吧……” 张丞凯沉默一会儿,还是把手机递给了我。 我紧张地给袁向月拨了过去,等了一会儿接通了:“月……” 我刚要说话,袁向月的手机那头却传来一声愤怒的暴喝:“张丞凯?!你有什么事?你要说什么?!” “……” 这不是袁向月,这是我爸! 一瞬间,一阵寒意往我的脊椎里钻去,令我浑身颤抖起来。我吓得立刻挂了电话,一下子无助地抱紧张丞凯。 “不行……”我害怕地道,“我爸知道我们在想什么!” 第85章 别生陶天佑的气 我的人生中极少遇过这么艰难的时刻,我爸确实把我吓死了,他在我心里的形象变得支离破碎,一半是以前那个平易近人对我放纵的父亲,一半是现在这个凶神恶煞恨不得杀了我的陌生男人。 这之后我说什么都不愿意再联系袁向月,张丞凯和我都隐隐猜到袁向月之前没接电话也是因为有我爸盯着。她本来和我爸的生活很幸福,估计这阵子在家因为我们吵得不可开交,简直是一场飞来横祸。 愧疚渐渐变成一张网,我则是一只被网困在中心的飞蛾,越挣扎网越收紧。于是我也只好鸵鸟起来,和张丞凯继续窝在出租屋里。 詹子帆和何知礼在邺城没找到我和张丞凯,都挺担心我们。詹子帆开车带着何知礼过来找我们吃了顿饭,两人也没这种经历,只是安慰我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明年大学毕业,你俩在外面找个工作自己过着挺好。” 詹子帆还怕我找不着工作,告诉我可以直接回他的工作室。他打算最迟明年再投资点什么,总之不会让我饿死街头。 何知礼更是无所谓了,她本来就和家人关系不好,以前上高中的时候经常吵架,现在出来上大学对她来说是一种解脱。 詹子帆一边喝酒,一边似乎想起了以前在我家吃饭的场景,叹了口气,默默地让何知礼别说了。 我知道他们都是出于好意,也明白他们是为了我着想。可他们或多或少都和家里的关系比较紧张,然而我不一样,我明白家人对我的意义是什么。 等詹子帆和何知礼离开,我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张丞凯把桌子收拾干净,又把碗洗好。我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我回望过去,这一刻我们好像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张丞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随后走到我的面前,他抱住我,双手在我背上搓了搓,道:“明天我们就回邺城,我先去找我舅舅坦白吧,既然陶叔已经知道了,多一个少一个也无所谓。”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阻拦张丞凯,我只是迷惘地、无意识地应了一声。 张丞凯又叫我的名字:“陶自乐。” “嗯?” 他捧住我的脸,格外认真地道:“还记得我之前说的吗?不要害怕,我会一直陪着你。再坚持一下,还有半学期的课……大四就能实习了,我保证能找一份工作,我努力赚钱,不会让你吃苦的……好不好,宝宝?” “好,好……”我抱紧他,“我知道,哥,我不是在意这个……你赚不赚钱都没关系的。” 张丞凯笑了一声,道:“那还是有点关系的,你对我的要求能不能再严格点。” 第二天我和张丞凯回了邺城,他让我在他舅舅家楼下等他一会儿。今天是年三十,路边上的店面差不多都关的七七八八,张丞凯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咖啡店,让我坐在里面等他。 我刷着手机,盯着我爸和袁向月的微信头像看了好久,心里七上八下,仍然非常害怕。就这样过了差不多四十分钟,张丞凯神色平静地来接我,我有点惊讶,问:“你……这就说完了?” “说完了。”张丞凯点点头,拎起我俩的包。 我着急地追问道:“怎么样?” 张丞凯笑了笑,对我道:“没怎么样,他们都呆住了。我舅舅问我是不是在恶作剧,舅妈没说话,我妹……我妹还喷了一地的果汁。” 第103章 在张丞凯的形容里,舅舅一家似乎只是感到震惊,却并没有像我爸那样暴怒。 “我说过的,他们不怎么管我。”张丞凯端起我没喝完的咖啡一饮而尽,揽着我的肩膀朝外走,“等他们反应过来,可能会来劝我一两句,也就顶天了。” “嗯。”我沉默地点了点头。 张丞凯把我送回南园街,我道:“你先在这里等我,我上去看看。” “我陪你一起上去。”张丞凯不太满意我的安排。 我坚持道:“我先去。” 张丞凯皱起眉,犹豫半天才勉强道:“好吧。” “如果我被赶出来,我们就去詹子帆的工作室,过年就吃泡面了。”我吸了吸鼻子,对他笑道。 “可以啊。”张丞凯说,“幸好我带了三种口味,到时候一起煮了,也很丰盛。” 我又笑了一会儿,张丞凯捏着我的手指,看着我道:“我在这里等你。” 我点了点头,一个人向家的方向走去。一段距离后我回过头,发现张丞凯站在那儿一直在看我,他对我挥了挥手,但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我也对他挥了挥手,背着包继续加快了脚步。 这是一次赌博,一次冒险。张丞凯对我说,说不定我爸会稍微消消气,但我隐隐觉得不太可能。 我戴着帽子,上楼的步伐十分沉重。到了熟悉的家门口,我再一次感受到上次和我爸起冲突时的恐惧。我努力深呼吸几次,哆哆嗦嗦地敲了敲门。 “爷爷……”我喊道。 “乐乐?!”客厅里传来动静,我爷爷的声音传了出来。 纷乱的脚步声响起,我紧张得胃都痛了,直到我爷爷打开门,他看见我的第一秒,我爷爷的眼睛就红了起来。 “乐乐!”我爷爷紧紧地抓住我的手,不由分说地把我拉进屋。 袁向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她道:“是乐乐吗?乐乐回来了吗?” “是我……阿姨。”我应道。 我如同坠入梦中,明明回到了家,却带着一种难以解释的拘谨。我爷爷已经快哭了,连鼻尖都是红的,一直捏着我的手,稍稍仰起头问我身体怎么样。 就在这时,我的房间门打开,我爸从里面一声不吭地走了出来。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我,我刚要喊他,他却先一步皱起眉,讥讽地问道:“改好了吗?知道错了?” 我呆滞了片刻,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千万种情感如飓风般席卷了我。 袁向月不满地看向我爸,冷冷地道:“今天是三十晚上。” 我爷爷焦虑地转过头,他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我,嗫喏道:“乐乐回来了,我们先不说这些了吧。” “他要是改不好,就没资格吃饭。”我爸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站在门口看着他。我爸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旧羊毛衫,这衣服他穿了很多年都不舍得扔,他一向也是节俭的。他面庞消瘦了些,年纪大了,从前英俊的轮廓变得更加锋利,有的地方如同刀刻出来的一样。他的眉紧紧蹙着,无法舒展的地方久而久之形成一个川字。 他仍旧是这里的一家之主,在场所有人只有他最先在桌子前坐了下来。我看着他迟迟不语,我爸又不耐烦地道:“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你想清楚没有?和小凯断了没有?” 我不假思索地道:“没有。我不会和他分开的。” 我爷爷拉着我的手情不自禁地晃了晃。 “那他妈就给我滚!什么时候想清楚什么时候再回来!”我爸怒吼道,难得爆了一句粗口。 我麻木地点点头,转身要出去,我爷爷却还是拉着我,继续道:“乐乐……乐乐!” “爷爷对不起。”我的眼泪流了下来,我看了一眼袁向月,“阿姨……对不起。” “乐乐!”我爷爷的眼角也闪烁着泪光。 我咬咬牙,狠心地掰开我爷爷的手,快速地告诉他:“对不起爷爷……我之后再找机会看你。” 我爷爷伤心极了:“你要去哪儿呀!你能去哪儿呀!这是年三十啊!过年啊!你吃什么……你和小凯都要饿肚子啊!这造的什么孽……这好好的到底怎么了……” 我不忍心再听下去,匆匆忙忙地下楼去了。我边跑边擦干眼泪,张丞凯的身影还在徘徊在车站。我跑过去的时候他一眼就看见了我,连忙也朝我走来。 “说什么了?”张丞凯在路灯下端详我的表情,但他很快就明白过来,“……没有留你吃饭?” 我摇了摇头,拽住他的胳膊,苦中作乐道:“走吧哥……没事,最起码这次我爸冷静了不少,他就吼了我一句,也没动手。” 我拉着张丞凯的手在路边走了一会儿,他不发一言,嘴唇翕动,眼睛里写满了愧疚。 我打起精神,说:“没事的!我们之后再来吧!” 他说:“下次我跟你一起去行吗?我不能永远不露面。你之前说不要我替你承担你的那一部分,我答应了,但你现在是一人承担了双份……” 我无奈地笑了笑,说:“好……我就是觉得我爸说话太难听了,我不想让你听见。” “没关系。”张丞凯立刻说,“他对我说什么都可以。” 我点了点头,继续和他走了一会儿,这时候身后忽然隐隐约约有人在喊我和张丞凯的名字。 我们都听见了,一起回过头去,看见冬夜里有辆电动车缓缓地朝我们开来。 “乐乐!小凯!”袁向月喊道,“等一下!” “阿姨!”我连忙跑了过去,袁向月把车停在路边,却没下车。 她笑道:“还好赶上了。” 袁向月拉了拉我的手,又拍了拍张丞凯的手臂,我们两人都愣在原地,不知道袁向月要做什么,如同做错事情的孩子一样说不出话来。 她神色平静,看着我俩的眼睛里藏着一种怜惜与温柔,说话间,她从电动车的车篓里拎了个保温桶给我,道:“你爷爷要送给你的,我们还没吃过,你爷爷先盛出来的……你爸爸刚要动筷子,被你爷爷骂了。” “我爷爷……”我张了张嘴巴,想说的话像是胶水一般黏住了喉咙,只能不断重复道,“我爷爷……” “你爷爷说——‘这是我做的饭!我要给乐乐吃!陶天佑你管不着!’”袁向月忽然沉声学了几句。 我愣了愣,随后和张丞凯对视了一眼,都忍不住笑起来:“是我爷爷会说的话。” 袁向月笑了笑,又问道:“考完试了是不是?现在你俩准备去哪儿?” “考完试了。”张丞凯道,“我们今晚打算去詹子帆的工作室,那边没人……其他的过几天再说。” “你俩有待的地方就好。爷爷天天念叨,我跟他说乐乐和小凯这么大了,自己能把自己照顾好的。”袁向月道,“之前没和你们联系上,主要是你爸跟炸药桶似的一点就炸,难得现在好一点了……他说什么,你当他放屁,别往心里去。” 我实在是百感交集,小声道:“谢谢阿姨。” 袁向月对我笑了笑,又看向张丞凯,安静了一会儿道:“小凯,最近怎么样?看你憔悴了许多,要照顾好你自己。你舅舅他们……” “我会的,谢谢月姨。”张丞凯说,“我舅舅他们已经知道了,我跟他们全部都说了,他们不管我的。” 袁向月沉默地点了点头:“那行,我先回去了,你俩好好的。” 她调转车头,即将告别的时候又回过头对我笑道:“别生陶天佑的气,他老了,他一个人带大你不容易。” 第86章 我唯一的宝贝 詹子帆把工作室让给了我和张丞凯,他也没怎么休息,大年初二就闲着无聊跑了过来。 我爷爷的保温桶有好几层,每层都塞满了硬菜,我和张丞凯吃到第二天才全部消灭干净。詹子帆知道我和张丞凯已经双双出柜,忍了一会儿还是对我们竖起了大拇指。 “兄弟们,牛啊。”詹子帆笑道,“……反正我是不敢。” 过了几天,张丞凯的舅舅一家终于回过神来,给他打了几通电话,张丞凯开着免提和我一起听。 他舅舅是国企里面的一个小员工,大概和我爸一样,这辈子都没想到我和张丞凯竟然变成了同性恋。 舅舅的语气听着也着急,但如同张丞凯所说的那样,这个男人并没有像我爸那样大动肝火。到了最后,舅舅只是生气地说了一句:“我不管你了,我也管不动你了!” 挂了电话,张丞凯把我抱紧,我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他轻轻地吻了吻我的脸,道:“没事了,我说的没错吧?” 我近距离地打量他,袁向月说的对,张丞凯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了下去,胡子拉碴的,平时那种意气风发的模样不见了。 我摸了摸他的脸,心里难受地注视他,道:“哥你瘦了。” “变难看了吗?”张丞凯无所谓地笑了笑。 我说:“没有,还是很帅的。就是看着……累。” 第104章 张丞凯说:“过阵子就好了,估计是期末熬的。” 他故意拿胡茬来蹭我的脖子,我跟他玩了一会儿,他又闷闷地说:“小乐亲亲我吧,亲亲我,我就好了……” 我说好,然后主动和张丞凯亲了好一会儿。 吻毕,我觉得我的心情暂时好点了,张丞凯又把三塔捞过来陪我玩,自己去铲了屎。 我和张丞凯都想不到什么好办法,但我们反复分析我爸。从他第一次的暴怒到第二次的稍微冷静来看,这好像给了我们一种希望,仿佛只要再耐心等一等,我爸的态度可能会继续软化下去。 另一方面,我爷爷又悄悄地来给我和张丞凯送了几次吃的。他让我们在南园街附近等他,每回都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一股脑全部塞到我和张丞凯的包里。 我爷爷似乎只在乎我们能不能吃饱,其他的事情他完全不提,还像过去那样照顾我们,反复叮嘱我们在外面自己小心。 开学后,我的银行卡收到了一笔钱,是我爸把这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一口气打给了我。我试图借着这个机会跟我爸聊几句,但我俩最终还是不欢而散。 就这样,张丞凯回了上海,我去南京,我们之间又开始异地恋。只不过在出柜之后,这种异地恋的距离更让我心力交瘁,我和他聊的事情也大部分都是关于未来的。 有一天我想起张丞凯之前偶尔提过的喜欢他的教授,但张丞凯几乎是立刻否定了要读研的意愿,说自己已经开始关注秋招。 “好吧。”我说,“哥你做决定就好。” 张丞凯笑了笑,问了问我接下来的打算。我的学校很一般,大企业的校招也很少,暂时还不知道要去哪儿参加招聘会……我隐隐有点担心,却也只能如实告诉了他。 张丞凯说:“没关系,慢慢来。” 我问:“到时候我去上海找工作吗?” 他说:“你想去哪里?或者等我秋招看看情况再决定。” 我压根一点想法也没有,道:“都可以,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日子过得很快,清明节的时候我和张丞凯都有假期,他和我说想回去找我爸聊一次。我犹豫很久,但最终还是和他一起回了邺城。 春雨濛濛,我和张丞凯先一起去了墓园。很久没有回来看王仙懿和我妈,我们买了点鲜花和水果。 张丞凯把东西放下,在王仙懿的墓前站了一会儿,之后我俩又打着伞去找我妈的墓,来到跟前的时候发现这里已经被放上了花。 我愣了愣,道:“是我爸……” 张丞凯点了点头,拉着我的手,轻声道:“宁宁阿姨,你好,我是张丞凯……以前没经常来看你,现在来可能有点迟了,对不住。” “我和小乐现在在一起两年了,去年陶叔对我们的事很生气,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好一点……”张丞凯的声音很轻很轻,几乎是喃喃自语,他顿了顿,继续往下说,“……阿姨,我真的很爱陶自乐,我不会放手的,我希望陶叔能理解我们一些,但如果我真的害乐乐丢掉了家,我会竭尽所能再给他一个家。” 离开墓园后我们坐上公交车,像以前高中时那样依偎在一起,车子摇摇晃晃地带着我们回到南园街,这里只有我爷爷一个人,他说我爸和袁向月在新家。 我们吃了一大碗爷爷的牛肉炒饭,之后又往新家赶去。上楼之前我想和张丞凯尽量开开玩笑,我说我爸虽然是个残疾,但打人很痛,要小心他手边有没有趁手的武器。 张丞凯:“……” 他忍不住笑了下,之后好像又想起我上次被打的惨状,笑容淡了点,道:“别说了,别嘻嘻哈哈的。” “哦。”我立刻答道。 我握了一下张丞凯的手,发现他的手在轻轻地发颤。张丞凯很快挣脱了,他面上还是看不出慌张,道:“走吧。” 进门的时候我爸和袁向月刚吃了晚饭,袁向月在看电视,我爸则在收拾桌子,把碗挨个放进洗碗机里。 我爸看见我顿时愣住了,他的腮帮子动了动,仿佛在咬牙克制着什么,沉声道:“陶自乐你……” 然而他很快又看见了我身后的张丞凯,一下子沉默了下去。 “陶叔。”张丞凯道。 我爸死死地盯着张丞凯,脸色如同红绿灯一样闪烁不停。袁向月看不下去了,她立刻把我们拉进来,道:“学校放假了?怎么突然回来了?” 我说:“嗯,放假。” “来。”袁向月道,“伞给我,我放阳台上。” 外面的春雨还在下,我依稀能听见一点小雨淅淅沥沥的响动,如同一首哀伤的春夜序曲。 袁向月去泡了茶,我爸动作僵硬地坐到沙发上,我和张丞凯没敢坐,只是站着。袁向月看了看我们,知道照这个架势,今晚我们是要来认真聊聊了。她先是拍了拍我爸的肩膀,又笑着给让出空间:“我再去弄点水果。” 我爸的脸最终变得惨白一片,他拿了根烟叼着,却并没有立刻点燃。 张丞凯道:“陶叔,我有话想对你说,这些都是我的真心话,我希望你能给一个机会听我说完。” 我爸沉默不语地盯着地板看。 张丞凯上前一步,微微低着头,认真地道:“陶叔……是我先喜欢小乐的,我喜欢了他很久,他什么也不知道,是高考后我先向他表白的。当时他算是拒绝我了,后来我还是特别喜欢他,他又来找我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完了。所以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我没有克制住自己,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陶叔……能和小乐在一起,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但是我确定我爱他,我发誓会一辈子对他好。我们的感情也和这世界上的其他爱情一样,它就是这么发生了,我不知道如何解释,但我想也不用太多的解释。” “陶叔……我求求你了,我会对小乐好的,我俩也会对你和月姨好的。我们不是变态,精神也很正常,我们不是……不是洪水猛兽,没有你想的那样不堪,我们……我们只是爱上了自己同性别的人。” 张丞凯的声音渐渐有点发抖,我爸依旧面无表情地叼着烟。屋子里静悄悄的,张丞凯所说的每个字都飘进了我的耳朵,如同雷鸣般。 他深深吸了口气,朝我爸跪了下来。他高大的身躯伏下去,恳求道:“陶叔……最起码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自己,让我告诉你我没有说谎,我会把陶自乐照顾好的,只要能给他的,我能做到的,一定都会满足他。陶叔,他是我唯一的宝贝,是这个世界上我最爱和最在乎的人,我求求你了……” 我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我想让张丞凯站起来,我从没见过他这么卑微的模样。我希望自己能保护他,而不是让他低声下气地跪在这里。但是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说不出来。 “陶叔……”说到这里,张丞凯顿了顿,他还在竭力保持冷静,“……你让乐乐回家吧,他很爱你,他特别难受……我不忍心看着他一直这么难受下去,你让他先回来吧,然后再给我一个机会,行吗?我求你……” 我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我的心脏在我的肋骨下面轰隆作响。我爸安静了一会儿,掏出打火机,终于哆嗦着点燃了烟。白色的烟雾升腾起来,我不由自主地看着我爸,他的脸藏在烟雾之下,有些模糊不清。 他会同意吗?也许吧?不,也许还是不会。 “小凯。”片刻后,我爸终于声音嘶哑地开口道,“你太年轻了,你和乐乐都是一样的。年轻人,你们不懂这个世界,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张丞凯缓缓地抬起头,他英俊的脸如同蒙上了一层灰白阴翳,眼角闪动着泪光。 我爸道:“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并不仅仅是单独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我们需要家人,需要社会关系。我们会老去,会生病,会痛苦,会和别人爆发冲突。我知道你们……感情很深,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我都知道……但你们在一起构不成一个正常家庭,它就是违反主流的!” “小凯,我相信你现在说的话都是真心的,但真心很短暂,你说的一切都会稍纵即逝,可能要不了几年,你们真正进入社会后就会后悔了。如果你真的为乐乐好,为你自己好,你就知道你不应该说出这种话……看见我了吗?小凯,看着我。” 我和张丞凯一起怔愣地看向我爸。 “看见了吗?我是个残疾,所有人都知道我和正常人不一样。”我爸冷漠地道,“这是一眼就能看到的东西。我说我不在乎,但我真的不在乎吗?我说这是命运的选择,但我没有怨恨过命运吗?我恨过,可我没有办法。我如果放任你们继续在一起,就是放任你们成为另一种‘残疾’!到时候你们会遭受什么,你们没有概念!” 张丞凯忽然浑身一颤,像是被闪电击中了一般,身体几乎摇摇欲坠。 我爸继续盯着他,他迟疑了一会儿,但最终异常残忍地道:“小凯,你真的能承受住和别人不一样吗?不要告诉我你不在乎,那就完全是自欺欺人了。在这个国家,这个社会中,这个文化中,你们真的能永远和大家不一样吗?一旦你们开始向外对抗,你们之间的感情真的能永远保持住吗?” 第105章 “我……”张丞凯彻底迷惘了,他的喉结动了动,被我爸问得哑口无言。 我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张丞凯。一刹那,我明白我爸在耍手段,而张丞凯是个认真的人,他竟然看不穿我爸是故意的! 再一次的,我感到怒火中烧,那汹涌澎湃的火苗窜进我的五脏六腑,我强硬地把张丞凯从地上拉了起来:“起来!张丞凯!起来!!” “你不要挑拨离间!”我一下子失去控制,对我爸吼道,“你不要高高在上地说这些话!我不会听的!我不会相信的!别人是别人,我们是我们!我们不在乎你说的那些!” 我爸冷笑一声没有接话,他看着张丞凯,那眼神在说:看吧,陶自乐就是个幼稚的小孩,他什么也不懂,他只会闹脾气。 第87章 离开之后 第三次,我爸对付我们的策略再次改变。我后知后觉地发现,我爸的手段竟然很多,也懂得对不同的对手使用不同的阴招。对我,他比较直接,就是打骂、威胁。对张丞凯,他比较迂回,装作一副“为你好”的嘴脸,讲一堆狗屁不通的东西。 张丞凯很快被我拉走了,我抱歉地看向袁向月,对她道:“阿姨再见。” 袁向月显然在厨房也听见了我爸的话,她脸色十分沉重,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爸跟打了一场胜仗似的,把我激怒他就开心了,阴阳怪气地道:“回去好好想想我今天说的话!” 我攥紧张丞凯的手,和他一起冲了出去。我把电梯的按钮按得砰砰响,恨恨地擦掉眼泪,带着张丞凯直接打车去了火车站。 火车上,袁向月发微信给我:【伞忘记拿了。】 我:【算了阿姨,不值什么钱,外面也不下雨了。】 我和张丞凯先回了南京,他坚持先要送我去学校。一路上他的话都很少,我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不断地告诉他:“陶天佑是故意的,如果你当真了那就是真中招了。” 随后我表示,我们暂时不要再回去,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大学毕业和找工作。 张丞凯恹恹地点了点头,我让他半靠在我的怀里,想让他睡一会儿。可我的大脑总是不停歇,还在重播张丞凯对我爸说的那一番话。 我又心疼又喜欢,忍了忍还是小声问:“我是你唯一的宝贝吗?” 张丞凯没睡着,听了后笑起来,也小声对我道:“是的,陶自乐,你是我唯一的宝贝。” 我美滋滋地嘿嘿两声,过了一会儿又道:“小凯,我爱你,你对我来说,也是唯一的。” 快到南京,张丞凯像是终于回过了神,从我的怀里坐起来,他讲话带了点鼻音,道:“我去下洗手间。” 出来后,他的头上和脸上都是水,我拿纸巾给他擦了擦,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像个没事人一样低声笑道:“宝宝好乖呀,还知道帮老公擦脸。” 我的脸微微红了起来,把纸巾按在他的脸上,给他自己去擦了。 这之后张丞凯陪我在南京玩了一天,我们去爬了紫金山,吃过晚饭后他就回了上海。 出乎意料的,我们两人竟然都十分默契地不再提到清明节回家的事情,我们的关系重新融洽起来,像是要刻意遗忘掉什么一样。 周末我们还是会在出租屋见面,慢慢地像以往那样生活与约会。随着天气一天天变热,张丞凯大三快要结课,他拿到了上海一家大公司的暑期实习offer。我也快上完课了,依旧是拼命保住不挂科。 与此同时,我和詹子帆店铺里面售卖的真皮本渐渐打出了一点名气,这段时间我和他不在一起,却也没有忘记帮他做本子,材料大多是让他寄过来,做好后再给他寄过去。 五月份,詹子帆说两个人实在忙不过来,就请了一个小学徒,帮忙制作,需要的时候临时充当店里的客服。 这时候,远在北京的何知礼也问候了一下我和张丞凯,知道我们的近况之后,说自己夏天还是要和乐队的人待在一起。 和张丞凯谈恋爱越久,我也有点被他的上进与认真传染了,问道:“那你不去找实习吗?秋招也不准备吗?” 何知礼笑了笑,三年里她确实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轻松地道:“我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情,陶自乐……life is short。” 人生苦短,但我却不知道要不要继续行乐。我逐渐发现我总是很幸运,从小到大被我爸和爷爷保护得很好,长大后还有张丞凯在我身边,我的不快乐都是如此微不足道,快乐却很多很多。 然而,当有一天我离开南园街,我终于意识到那里对我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它是刻在我心上永不黯淡的乡愁,我的再一次长大,竟是通过如此撕裂与流血的方式。 就这样,夏天一到,张丞凯开始了他的实习生活。这回轮到我陪他去公司报道,在上海的早班地铁里,张丞凯穿了一身休闲装,头发用发胶简单打理了一下,保证让自己看起来是精神的。 他上班的地方是一座完完全全的钢铁森林,邺城市中心的写字楼与这里比起来,简直是破破旧旧。 “我上去了,宝宝。”张丞凯在公司门口拉着我的手,对我道,“你先找个地方玩会儿,等我中午看看能不能下来。” 我笑道:“哥,我等你晚上下班吧,中午你不一定有时间。” 张丞凯走上前抱了抱我,低头道:“有空就给你发微信。” “好好上班!”我还是笑道。 张丞凯终于也笑起来,对我挥了挥手,快速地走进写字楼。 上海可以逛的地方很多,最初几天我都是白天一个人到处乱逛,晚上张丞凯下班的时候再去接他。他工作很不容易,尽管是实习也必须打起百分百的精神,有时候还会加班。 我知道这家公司非常有名,张丞凯想努力表现好,这样最后如果能通过转正答辩,就等于不用再去跟千万人一起挤秋招名额,也算是早早地有了一份保底。 我觉得他一定可以的,毕竟张丞凯从小到大都这么努力,他又聪明又能干,别人一定很想要他转正留下。 不过,上海的房租毕竟太过昂贵,张丞凯现在还能留校,而我只能住青旅。但暑假到了,青旅里面挤满了游客,想来想去,张丞凯还是让我先回出租屋去,等他周五下班了再过来找我。 “那我等你,哥。”分开前,他又像以前那样陪我坐地铁到火车站。 “我很快就来。”张丞凯对我保证道。 我开启了“大部分时间一个人,周末等男朋友回来”的生活,一边刷着招聘和秋招信息,一边继续忙网店和手工本的事情。詹子帆招来的小学徒人很好,是个中专毕业生,我跟他聊天的时候才知道他念的学校就是以前大头去的那所。 大头这个名字已经几乎从我的记忆里消失了,但不经意地想起他之后,更多的人在我的脑中浮现出来,蔡皓轩、姜雨桐、我初中的同桌、老班娄婷、李文飞、潇潇……只是如今想起他们,好像总是隔着一层毛玻璃,能记得,又看不清。 何知礼是对的,life is short……过去上学时我总是觉得时间好慢,没想到一眨眼我都快大学毕业了。我究竟该做点什么呢?我要找一份什么样的工作?我和张丞凯还能得到一点点家人的谅解吗? 一个人的时候,我想的越来越多。除了日常干点活以外,我也学会了做各种各样的家务活,没有我爸和我爷爷,也没有张丞凯,我得学会照顾自己。我会一个人换灯泡,也会关注小区物业发的停水通知,还知道这里的菜场和超市在哪儿,知道怎么买到新鲜的菜和肉…… 次月,张丞凯第一次发了工资,算上补贴一共有四千多块,我们两个没领过工资的学生都十分满足,觉得这真是很多的一笔钱了,不愧是大公司! 周五,张丞凯从上海坐车过来,我俩在微信里高兴地聊了很久,他说从上海买了一种很贵的巧克力给我吃。 张丞凯:【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牌子,就是下楼吃饭偶尔路过发现的,它放在橱窗里特别漂亮,你应该会喜欢。】 我算了一下巧克力的单价,给我吓了一跳,对张丞凯说:【这都能拿去买一堆肉了吧!】 但我还是很开心的,笑着道:【败家。】 张丞凯发来一个微笑的兔子表情,说:【不败家。】 等他到家,第一次拿到工资的那股新鲜劲儿还没过去。张丞凯放下背包,一把抱住我开始狂亲。我笑着和他亲来亲去,简直是差点就要擦枪走火。 “巧克力呢?”我还有点理智,暂且轻轻推了推他。 张丞凯最后在我脸上亲了亲,笑道:“在包里,我拿给你。” 我俩一人吃了一块,确实挺好吃的,这一点点就特别贵,张丞凯没舍得多吃,都留给了我。我卷起袖子,苦练的厨艺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决定当场给他露一手。 “这么厉害啊宝宝。”张丞凯说着说着又要抱着亲我,“乐乐怎么这么好。” 第106章 我故意板起脸,道:“还吃不吃饭了!色情狂!” 张丞凯笑了笑,不怀好意地懒懒道:“吃饭,但是等下我要加餐。” 我:“?” 我一瞬间明白他在讲荤话,举起手弹了他脑壳一下,骂骂咧咧地窜到厨房去了,张丞凯还跟在我身后,笑声不断。 “你先等我一会儿,哥。”我道。 “嗯。”张丞凯应道。 等我做好饭再出来的时候,却看见张丞凯那么高的个子窝在小沙发里,眼睛闭上了。他垂着手,手机界面是一个打开的工作群聊,里面时不时地刷着消息。 我轻手轻脚地把饭菜放在桌子上,我走到沙发边蹲下来,听见张丞凯沉重的呼吸,看见他眼底下的乌青。我用手拨了拨他额前的碎发,明白他从上海赶过来,一定很累了。 第88章 哥斯拉 我和我爸再次见面是在这年冬天,这时候张丞凯已经通过实习转正,拿到了正式offer,我在学校参加了两次招聘会,在南京也找到了一份工作。这是一家物流公司,进去后带我的师傅让我什么都干一点,说这叫管培生。 由于我和张丞凯已经出柜了一年,这一年里我们几乎都是在外面过的,我爸可能起初还能沉得住气,但没想到我是铁了心不回去,估计他也开始坐不住了。 其实这一年我和袁向月还是经常联系的,我爷爷为了和我视频,也努力地开始学习用智能手机。真要说起来,我完全不联系的人也就是我爸一个。 袁向月说我爸体检之后几项指数有点高,我问她要了我爸的体检报告,张丞凯看了半天,又在网上各种查资料,最后说:“你爸该戒酒了。” “他戒不掉的。”我摇了摇头。 张丞凯喃喃道:“也是,他可能喝得更多了……” 我们之间又沉默下去,过了一会儿我把查到的东西发给袁向月,她回我:【早睡早起,不喝酒不抽烟,适当运动保持好心情。我和你爸都知道,但就是做不到。】 我似乎能听见袁向月的无奈语气,顿时盯着手机笑起来。 张丞凯还坐在电脑前,见我笑了凑过来问:“怎么?” “笑月月阿姨。”我把手机递给张丞凯,“有时候我觉得我爸他们其实没有看上去那么老。” 张丞凯笑道:“每个人都有一颗童心,爷爷不也是这样吗?” “嗯,我爷爷也很搞笑的。”我怀念地道,“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张丞凯想了一会儿,问:“你想回邺城吗?” 我一下子没理解,道:“想啊,但我爸他不待见我们。” “不是。”张丞凯坐直了一点,拉着我的手摩挲一会儿,“是毕业之后想不想回邺城生活?” 我道:“可你的工作不是在上海吗?” 他耸了耸肩,道:“签了offer也可以毁约,别担心这个……其实我最近也看了很多邺城的工作机会,还可以考事业单位。在邺城生活你会很舒服,我可以租一间大房子,过不了多久可以买辆车。” 我想了想,不怎么赞同地道:“小凯,邺城怎么能跟上海比?你之前那么努力才找到现在这么好的工作,回邺城对你个人的发展没有帮助的。” 张丞凯似乎也只是随口一说,又笑道:“好,那就不回去,我先在上海打工存点钱。” 他的话提醒了我,在物流公司干了一阵子,虽然师傅对我还挺满意,但我却不是特别想留在南京。我还是想到上海去,这样就能和张丞凯在一起。 就这样,临近毕业和过年,我爸第一次主动给我打了电话,问了问现状,需不需要他打钱给我。 一年过去,我基本上生活在外面,整个人体会到了老人们常说的“翅膀硬了”是什么感觉,如今有点说不出的吊儿郎当,竟然也不害怕我爸了,跟他在电话里呛了好多次。 我爸当做没听见,继续问我找没找到工作,毕业后回不回邺城,又给我推荐了邺城的事业单位,让我看看能不能考进来。我让他别想了,我们家里一穷二白,真有门路还用考试? “回来吃饭!”我爸咬牙切齿地道,“我不管你你真就在外面瞎搞!工作是大事!” 我说:“我不回来,我要和小凯一起过年。” 我爸气得挂了电话,我冷静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我讲出去的话藏有很多戾气,我心里难受,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过,我确实不打算回去,因为我不能把张丞凯丢下。于是我们继续待在出租屋里,他买了许多菜,一边在家写论文,一边做饭给我吃。 我也要写论文,每天抓耳挠腮地思考半个小时,再痛苦地憋半个小时。张丞凯写完自己的,还要盯着我写,最后他忍不住把我专业的论文看了好多篇,都能写文献综述了。 吃完饭我俩跟袁向月和爷爷视频了一会儿,袁向月撇了撇嘴,悄悄地转了下镜头,我爸跟个狗熊似的窝在沙发里按遥控器,对着电视骂骂咧咧:“这怎么换不了台!” 我爷爷:“哦,电池下午被我扣了,忘记装回去。” 我:“……” 张丞凯:“……” 袁向月无声地对我们笑了笑,然后挂了视频。 “宝宝,亲一会儿。”张丞凯搂着我的肩膀,抬起我的下巴,“亲下哥哥,哥哥等会儿给你奖励。” 我笑起来:“别骗我了!等会儿你的奖励就是……再亲一下!我都看穿你的套路了。” 张丞凯一边吻我一边笑道:“真的,没有套路你。” 我们拥抱着接吻,张丞凯花样很多的,他也不光只亲我的嘴,各种方面都照顾到了。不一会儿我就面红耳赤起来,张丞凯搂着我,用手摸了摸我的脸,道:“这么烫?” “我激动,我就烫。”我说。 张丞凯使坏道:“我检查一下。” 他一边低头注视我,一边手贴住我的身体向下。我放松下来,继续勾着他的脖子和他接吻。 片刻后我的喘息渐渐止住,张丞凯拿纸巾替我擦了擦,把我俩的裤子都重新提上。 我平躺着,忽然想起前年在温泉酒店跨年的时候,脱口而出道:“最近是不是写论文写萎了,套都用的少了……” 张丞凯:“……” 他愣了几秒,我也顿时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虎狼之词,连忙找补道:“不是那个意思!” “这不就是那个意思吗?”张丞凯哭笑不得道,“老婆,你嫌次数少了是不是?” 我脸红地反驳道:“不是!” 张丞凯去洗了个手,然后走过来重新扑向我,把我搓圆捏扁,乱蹭一通,低声道:“那今晚别睡了,谁睡谁是小狗。” 我已经不要脸了,直接:“汪汪汪。” 张丞凯笑趴在我身上,道:“以前谁说自己一天七次来着……是不是你啊陶自乐。” “是我吗?”我一本正经地道,“我怎么不记得了。” 我俩抱着闲聊了一会儿,张丞凯把我从床上拉起来,说要陪我去放烟花。 “天台上有位置。”他道,“我已经提前打探过了。” “哦。”我有了一点兴趣,“你买的什么?切,你买的仙女棒,不带劲。” 说是这么说,我还是和张丞凯上去开心地玩了一会儿。 这座小城里我只认识他,这个小区的入住率不算高,这一刻,我对这里竟然生出一种别样的归属感。 由于我爸让我回去吃饭,张丞凯觉得是一个有点“松动”的信号,也许过了这么一年,我爸的态度会有少许改变,他催促我趁着假期回去一趟。 我有点不乐意,还记得去年清明节的事情,一想到张丞凯跪在我爸面前求他,我就非常难受。尽管张丞凯后来对我说,他一点也不觉得我爸是在为难他,如果能让我爸心软,他可以为我做任何事。 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回家,詹子帆又开车带何知礼来找我们吃饭,张丞凯就顺路让他俩把我们捎回去。 “你怎么比我还积极。”我闷闷地看着张丞凯。 张丞凯看了我一会儿,笑了笑没说话。 詹子帆在路上说:“正好我盘了个小店面,有空带你们去参观。” 詹子帆的精力还是这么丰沛,他确实说过自己想投资点别的试试,说干就干的执行力令人十分佩服。 “好。”张丞凯感兴趣地道,“到时候先去看看。” 何知礼问道:“你们计划毕业旅行吗?要不要来北京玩儿?我七月份之前都还在,之后就说不准了。” 我没想好这个,张丞凯答道:“还没定,再说?” “行。”何知礼笑道,“来的话记得找我。” 詹子帆哀嚎道:“啊你们这些大学生的生活真是小资啊,我每天睁眼就是干活,干完还要给猫铲屎,我好羡慕你们。” 我们顿时在车里笑得东倒西歪。 之后,詹子帆把我们送到南园街,我和张丞凯拎着买好的零食和给我爷爷的营养品上了楼。不知为何,我真的一点都不害怕我爸了,我甚至觉得我带张丞凯回家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只可惜张丞凯还是非常犹豫和紧张。 第107章 到家后,我爷爷一脸欢天喜地,袁向月接过张丞凯手里的东西,也笑道:“怎么还买这么多东西?” “阿姨给你吃的,还有营养品给我爷爷。”我道,“都是小凯买的!他之前在上海实习大半年,攒下来的工资。” 我爷爷立刻自豪地看着张丞凯,道:“小凯好厉害啊!” 张丞凯:“……没有。” 我附和道:“那是,他特别厉害!他毕业刚进去人家就给他开一万五的工资!” 我爷爷震惊了。 张丞凯被我说的耳朵尖有点泛红,他悄悄地拉了拉我的衣袖,我装作没看见。袁向月大概是我们家最有见识的人,她一听张丞凯的公司名,就道:“小凯,那真的很厉害了!” “真的不算什么。”张丞凯笑了笑道。 就在这时,我爸慢吞吞地从我的房间里出来了,他的存在感实在太强,我们四人顿时沉默下来。 “陶叔。”张丞凯第一个跟他打了招呼,还像以前那样礼貌。 有些日子没见,我爸的白头发又多了一点,他依然穿着那件旧羊毛衫,嘴巴里叼着烟却没抽。 “唔。”我爸瓮声瓮气地应了,没怎么看张丞凯,只是对他敷衍地点了点头。 袁向月道:“那我们就开饭吧!” 我们都围着桌子坐下来,饭桌上我和我爸都格外沉默,竟然是张丞凯、袁向月和我爷爷三人聊得最多。我坐在我爸的对面,时不时地打量他,我爸跟机器人一样吃饭,一声不吭。 这是我和我爸的第四次交锋,我警惕地吃着饭,没有放松下来,因为我不相信我爸会什么都不说。回过神来的时候,我意识到我的身体全是紧绷的。 袁向月一边和张丞凯聊天,一边给我夹了块排骨,忽然道:“乐乐试试这个,这是你爸做的。” “咳。”我爸在另一边呛了下。 我嚼着排骨,说了句:“好吃的,爸。” 我爸仍旧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顿饭结束得比我想象中要快不少,我爸的异常沉默没有让我放下心来,但最起码是有惊无险地吃完了饭。 之后,我爸点了一根烟,朝我略微扬了扬下巴,沉声道:“陶自乐,我有话要对你说。” 不等我回答,我爸率先走进我的房间。张丞凯不动声色地看了我一眼,我对他点了点头,示意他不要担心。 他快步走过来,低声在我耳边道:“不要吵架,跟陶叔好好说。”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回答张丞凯,我只是对他笑了笑,然后走了进去。 我的房间里什么都没变,我的床、书桌、电脑、柜子上的各种摆设都在。不仅如此,这里看起来十分干净,一定是有人定期打扫过的。 “还是你的工作问题。”我爸坐在椅子上,“你回邺城来,你爷爷以前有个老战友,我想办法请人吃顿饭,试试能不能帮你一把。” 我觉得这不太现实,反驳道:“不用了,非亲非故的谁会帮你?再说了,既然有这个老战友,以前怎么不帮你?” “老战友当时也过得不好,我也不是大学生,人家说不上话。”我爸道,“你和我不同,你最起码读到大学了。” 我想了想,还是说:“我不想回邺城。” “那你要去哪儿?留在南京?”我爸问。 我说:“我要去上海。” 为什么要去上海,这自然也不用我多解释。 我爸听了之后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他抽了两口烟,把烟头狠狠地按在烟灰缸里,深吸了几口气,调整了情绪后,继续劝道:“陶自乐,你去上海的话,我们就彻底没法帮你了,还是回来邺城吧。” 我看着我爸,倔强地道:“不。” “你去那儿做什么?”我爸咬牙道,“你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陶自乐,我真不想这么说,但每次你都像是听不懂话一样让我难受……你没小凯那么厉害!你在上海会过得很勉强!我们家也没能力在大城市里帮衬你!你还要我怎么说?!” “我要和小凯……” 接下来的走向我已经十分熟悉,我和我爸你一言我一语地讥讽起对方。他攻击我从小到大都没什么脑子,去南京读个大学觉得自己了不起了,我说他一辈子都庸庸碌碌只会按部就班,自己没什么上进心还喜欢对别人评头论足。 没过一会儿,我和我爸都被彼此的话气到了。我简直控制不了自己,心里隐隐有个声音让我停下,但恶毒的话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面蹦。我知道我爸的弱点,知道他在意什么,我爸对我也是如此,所以我们能格外精准地伤害对方。 然而今天说了半天,我爸竟然略逊一筹,他用一种受伤又迷茫的眼神看着我,忽然狗急跳墙嘶吼道:“我让你回来!你就得回来!你和小凯……你和小凯……不要忘了,我根本没有同意你们在一起!” 我也吼道:“谁管你!谁要听你的话!我就是要和他在一起!” 门外传来砰砰的敲门声,张丞凯在外面担忧地喊道:“乐乐!陶叔!” 我和我爸双双静默一秒,我爸大喘着气,死死地盯着我,他看起来瘦了很多,烦躁地用手捋了捋灰白色的头发。 我爸的表情逐渐变得狰狞,他一下子跳起来,我以为他要打我,下意识地做出格挡的姿势。紧接着,哐当一声巨响,我爸没有打我,他只是气愤地拿起架子上的相框往地下砸。 砰砰砰—— 我愣在原地,看着我爸如同电影中的哥斯拉怪兽般,把我房间里那些珍藏的照片全都砸了。 “陶天佑!”袁向月在外面大声斥道,“你怎么答应我的?!孩子们好不容易回来!你又给我发羊癫疯了!你再敢打乐乐一下,你试试看!” 我:“……” 我依然愣在那里,我爸的眼眶通红,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在他的脸上留下一道反光的水痕。我要说的是,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这一刻我复杂的内心,看着我爸落泪的那一瞬间,一座深藏在我身体里的堡垒仿佛跟着坍塌了。 “开门!开门乐乐!”张丞凯焦急地喊道,“陶叔!陶叔你不要打他!” 架子上的相框全砸完了,我爸把墙上他最喜欢的一副照片拿下来,他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转了几圈,找到一把剪刀,愤恨地把这张照片咔嚓咔嚓全都剪碎了。 “不要……”我小声地道,“爸爸……不要。” 这是我爸最喜欢的一张照片,是五年级的夏天,他带我和张丞凯去游乐园玩的时候拍的。 …… “哟,两儿子啊。” “来,看镜头,笑一笑,说茄子——哎,很好很好。” “我要钥匙扣!” “谢谢陶叔。” “谢什么,是叔叔要谢谢你。” …… “爸,你扮一个杨过吧!” “我雕兄呢?你来扮雕!” “我是雕!” “嗐——黯然销魂掌!” …… 我爸没有理会我,他的世界和我的世界早已不再连通,他有他的立场,我有我的,我们都没有为了对方学会换位思考。 “我还是那句话!”我爸用手背擦去了眼泪,“我不会同意你和小凯在一起的,你们没有办法在一起!你们两个人都要结婚生子,有自己的事业家庭,这才是我希望看见的!否则,否则我真的对不起你妈……我要是现在不纠正你们,不做这个坏人,我以后死了怎么面对你妈?我怎么面对小凯的妈妈?!……仙懿把好好的儿子留下来,我陶天佑的儿子却把他变成了这样!我对得起谁!我对得起谁啊!” 门内门外都是一片寂静。 我爸的情绪依旧在最高点,照片已经全毁光了,但墙上还有一幅我的画。那是我在学前班的大作,上面有许多不同的形象,可他们都有一个相同的身份:我的爸爸。 “陶自乐。”我爸看着我,近乎哀求道,“你选一个吧!你还认我这个爸爸吗?还认我陶天佑做爸爸吗?你如果还认我,你就和小凯分手!不然的话,你就别叫我爸了!” 我张了张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选啊!”我爸吼道,“陶自乐,你选谁?!” 这他妈就不是一个真正的问题,这只是一个荒谬不堪的陷阱!我浑身莫名地颤抖起来,大脑陷入了混沌,我不可能选的!我没法做这种选择! 房间里继续安静了几秒,紧接着是两声合二为一的巨响! 张丞凯抬脚把门踹开的同时,我爸也把那唯一幸存的画框砸了。碎玻璃散落一地,我的画掉落出来。我呆呆地把它捡起来,却还发现了一张泛黄的贺卡。 这是什么?我奇怪地想。 我爸发泄完了,气喘吁吁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也有点后悔。张丞凯则如同一尊石像般站在门外,我爷爷和袁向月都目光呆滞,他们一左一右拉着张丞凯的手臂,仿佛在给他支撑的力量。 第108章 我和张丞凯对视,他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只是沉默地看着我。我的手一抖,那张贺卡飘了出去。这房间里好像莫名刮起一阵风,把这张贺卡吹到了张丞凯的脚边。 就在这时,张丞凯弯腰捡起那张贺卡,我忽然想起了一切,这是他小时候寄给我的,而我一直没有回寄给他。 第89章 不准你偷偷变聪明 我早就知道回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时隔一年多之后的这一次格外艰难,和张丞凯一起离开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这还不如我爸打我一顿。 一路上,从邺城到出租屋,我和张丞凯都没有说话,我们的沉默持续发酵,最终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把我俩一路往深渊里推。 张丞凯带走了那张贺卡,他把它放在口袋里,和我并排走在街上。我仍然沉浸在之前的情绪里,过了一会儿才听到张丞凯在叫我。 我恍惚地看向他:“什么?哥,我没听见。” 张丞凯道:“我问你手冷不冷,冷的话我牵着你。” 我道:“不冷。” 张丞凯像是没听见,他直接在街上握住我的手,我们继续走着,有些路过的行人好奇地回头打量我们几眼,而后又移开了视线。 我们再一次地上了火车,离开,到达,再离开……我和张丞凯不知不觉都习惯了这种生活,每一次我们都抱着希望回来,但每一次都溃不成军。 手机震动,袁向月的微信发来:【玻璃碎得太多了,可能会蹦到你身上的口袋里,回去要记得检查一下。】 我盯着手机,问:【我爸怎么样?】 袁向月那边“输入中”好一会儿,最后只是说:【还好。】 我也打了半天的字,告诉袁向月:【对不起阿姨,我又搞砸了。每次都是这样,我觉得我爸说的是对的,我的确没什么脑子,害你们跟着难过。】 过了很久,袁向月才道:【乐乐,你是个好孩子。你和小凯,都是好孩子。】 我的鼻尖猛地一酸,跟吃了芥末似的,顿时把手机放下不再看了。 另一边,坐在我身边的张丞凯很少见的注意力不在我身上,他把口袋里的贺卡又拿出来仔细地看,整个人如同失语了。 我把脑袋靠在他的肩上,张丞凯这才回过神,伸手搂住我,勉强小声笑道:“怎么了?撒娇?” 我告诉他:“哥,对不起。” “没事。”他立刻道,“我知道陶叔不是故意的,他很难做……他有他的局限性,换了其他父亲可能也是这样。” 我沉默一会儿,道:“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我指了指他手里的贺卡,道:“小时候我一直想给你回寄贺卡,但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放弃了。” 张丞凯愣了愣,脸上的笑容随即放大了些,失笑道:“这有什么好道歉的,我自己也忘了……没想到你一直留着。” 我轻声道:“其实我也忘了。” 张丞凯道:“还得是陶叔误打误撞,不然可能也没人记得了。” “你觉得我爸像哥斯拉吗?”我问。 “有点像。”张丞凯深有同感地道。 我道:“应该呼叫迪迦来消灭他。” 张丞凯笑了笑,揉揉我的头,道:“这位朋友,串台了。” 大学的最后一个学期很快到了,三月春回大地,我和张丞凯再次分开,各自回学校忙论文修改和其他琐事。 但自从我爸荒唐地让我在他和张丞凯之间选一个之后,我敏感地察觉到我和张丞凯开始有了一些不太坦诚的时刻。我们回避着,像是害怕确诊的病人,迟迟不肯去见医生。 有几次我想找张丞凯聊聊,却屡屡在真正地面对他之前临阵脱逃,而这样毫无益处的暂时逃避,总是让我和他同一时间松一口气。 我仍然坚信会有一个好的时机,我要告诉张丞凯,不管是他还是我爸,我都要,我都不会放弃。我会一直等下去,我会再去找我爸,不管多少次,我都会去。我爸不能摆脱我,也不能让我做出这样不成立的选择。 时间过得很快,我和张丞凯都忘记了毕业旅行这回事,何知礼最终没能在北京等到我们,我们都失去了玩乐的心情。 与此同时,我尝试在这个春天重新找工作,可这回我失败了,没能在上海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我把这份失败当做是我爸给我的诅咒,又或许是自从和张丞凯谈恋爱后,我终于用光了所有的运气。 “没事的宝宝。”张丞凯见到我沮丧地叹气,总是不厌其烦地安慰我。他说先在南京就业挺好,后面有了工作经验再跳槽也不迟。 我别无他法,张丞凯又买了昂贵的巧克力哄我开心,但这回他自己也吃了许多,似乎是想从甜食中汲取某种能量。 张丞凯有心事,我知道他的内心一定在经历着风暴和海啸。他的痛苦是因我而起,我是否可以代替他承受呢? “哥,我能问你一件事吗?”我还注意到了另一件发生在张丞凯身上的小事。 “什么?”他放下手机,转身抱住我,亲了亲我的额头。 我的视线越过他,盯着那张被放在床头柜上的贺卡,问:“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这张贺卡?” 张丞凯思忖片刻,又凑过来吻了我,用手摸摸我的脸,轻声笑道:“没什么特别的,就想留下做个纪念……一看见它,就想到小时候的你了,小屁孩整天叽叽喳喳又蹦蹦跳跳的。”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那时候我还挺羡慕你的……你看起来很快乐,你爸……你爸也特别爱你。” 我不由地收紧手臂,和张丞凯紧紧地抱着。他湿润的唇再次蹭过我的脸颊,我闭上眼睛,把心里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就这么和张丞凯相拥而眠。 毕业生总是琐事不断,我原本就是直接开始上大三的,真正和同学们相处得时间不多,平时都是和室友待在一起,虽然算熟人,但也不是特别交心的朋友,无法和詹子帆与何知礼他们相比。 这种恰到好处的距离冲淡了我对毕业的惆怅,我没有得到像别人那般亲密无间的室友情谊,同学们之间也不算熟络,分开时也就少了很多留恋。 毕业典礼当天,大礼堂还有一部分位置是家长观众席。辅导员之前说位置有限,需要的同学可以去抽观众票。 我没有去抽,我知道我爸不会来了。 穿上学士服拍了大合照,去领了毕业证书后,我站在路边和室友们拍了几张合照,晚上和他们一起吃了顿散伙饭,我拎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打车离开了这里。 路上张丞凯给我发微信,他也在参加聚餐。照片里的他也穿了同款学士服,戴着学士帽的他模样俊朗,笑容中略带几分忧郁不羁的味道。 我像过去很多次一样保存他的照片,“小凯”的相册里浓缩成一段回忆之路,每张照片对我来说都很有意义,只要见到了,就能立刻认出当时我在做什么,是什么心情。 我给张丞凯打了电话,笑道:“帅锅,毕业快乐!” “你也是,毕业快乐,弯道超车的小学渣。”张丞凯也笑起来。 我说:“等周末我去上海找你,帮你搬家。” “嗯,好。”张丞凯道,“我等你。” 毕业之后,我们把用来约会的出租屋退掉了。我在南京的公司附近和同事合租了一套房,我住最大的主卧,生活还算舒适。 周末坐车去上海见张丞凯,和他跟着中介跑来跑去,才知道在上海租房是一件太过辛苦的事。价格贵,房子差,看了几套我都直摇头。 最后张丞凯自己做主,挑了一套装修干净的公寓。虽然干净,但整个公寓特别窄小。我想让张丞凯再看看别的,但因为这里价格便宜,他还是签了合同。 下午我和他一起去他同学那里拿寄存的行李,同学是上海本地人,家里条件很好。我们去了之后,他同学一百多平的大房子里只住了他和女朋友两个人。 “凯哥,这个就是……”他同学好奇地看着我。 张丞凯揽着我的肩膀,道:“我弟弟,我男朋友。” 他同学一愣,更加灿烂地笑起来,接着热情地和我握了握手:“久仰久仰!” 我也笑了笑,但更多的是有一点局促。我看着张丞凯的行李被放在杂物间里,全部加起来只有两个行李箱和一个包,他的物品是不是还没有别人一台外星人电脑贵? “谢了。”张丞凯和他同学打了个招呼,“有空找你吃饭。” 我和张丞凯一人拖着一个箱子,回到刚租下来的、狭窄无生气的公寓单间。这里的椅子只有一把,我一屁股坐了下来,呆呆地看着张丞凯忙前忙后。 张丞凯快速收拾好一切,我们坐在干净的床上,他打开两瓶可乐,和我一起碰杯,道:“搬家快乐。” “快乐。”我闷闷地应道。 张丞凯喝了几口,用肩膀地碰了碰我,道:“宝宝怎么了?” 第109章 我努力扯了扯嘴角,转身放下可乐抱紧了他,有些哽咽道:“我心疼你哥……我看着你特别难受。为什么上海的房子这么贵啊,你又不肯多花钱住好一点的地方,你每天忙的要死,回来后还要住这里……这里连炉灶都没有,电磁炉烧饭不好吃……” 张丞凯:“。” 他搂紧我的腰,似乎又想笑又难受,哄我道:“没事的,别难受……房子贵是供需关系决定的。我不是不花钱,是想把钱花在刀刃上。我每天虽然忙但是有工资啊,回来累了就睡觉,睡觉的地方不用那么讲究的。以后也不经常在家吃饭,公司有食堂……不要难受了宝宝,你一难受哥也跟着难受,好不好?” “我爱你……我爱你,张丞凯。”我说,“我没有保护好你,也没有照顾好你……我受锤了……我爸他狠狠地锤了我,找工作也锤了我……为什么我这么笨,为什么总是这么没用?” “胡说八道!”张丞凯收紧手臂,好像要把我抱进他的身体内。 他的心脏在胸腔下坚定地跳动着,他凶狠地朝我吻过来,像是野兽一样吮吸我的唇,他道:“我爱你,我就是喜欢你笨。陶自乐,不准你偷偷变聪明。” 我顿时哽住了,张丞凯又亲了亲我的脸,蹭了蹭我的脖子,低声道:“不准你变得太好……因为我很坏的,那样我就配不上你了。” 第90章 砂砾 离开象牙塔,迈入社会后的短短几个月,我便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境大为不同。 我和张丞凯忙碌起来,和学生时代的悠闲相比,我开始要为自己所有的消费买单。大到房租、交通费……小到今天的饭菜,吃不吃零食水果,什么时候买换季衣服,洗衣液和纸巾要不要趁打折补货。 我把所有的钱都掰成两半花,每天下班后还得做詹子帆的手工本订单。因为我现在基本上不管网店的事,也没脸让詹子帆继续给我分红,只是让他给我按件计算订单,分我一点手工费就好。 詹子帆不满意地嚷嚷道:“开什么玩笑,陶自乐你是我们店的创始人啊,你那份我还是帮你留着的……手工费另外给你算。不过,你这么努力是要做什么?攒钱买房吗?” “不知道。”我道,“我一个人在南京,不想乱花钱。” 詹子帆:“你不去约会了?” 我:“我哥特别忙……我只有周末去找他。你呢?有没有谈对象?” 詹子帆:“没有,我的小咖啡店刚开起来,我和三塔在一起搭伙过日子呢。” 我闻言笑了起来,说:“记得等会儿发几张猫的照片给我。” “行,有空聚。”詹子帆也笑。 毕业后的生活像是一场紧张的大逃杀,我努力地攒钱,确实没有什么想法,只是张丞凯很节省,我也就学他。这么看来詹子帆说的没错,我有时候的确是个学人精。 何知礼留在北京没回家,她们的乐队开始有了一点名气,听说正在录制一张专辑,有望年底能出。我问她会不会上架qq音乐,她说还不知道。 袁向月问过我几次缺不缺钱,她说我爸后来在家病了一场。事到如今,我对她说不出任何漂亮话,重复最多的只有对不起和谢谢。 “小惠也毕业了。”袁向月告诉我,“她去南京跟她男朋友在一起,你俩没事可以约着玩。” 袁向月指的是赵嘉惠,原本我和张丞凯一直都想去找她吃饭,可后来我们的生活出了意外,这件事就再也没下文了。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不确定还有没有机会一起玩,只是道:“嗯,我会的阿姨。” “工作别累着了。”袁向月道,“有空还是可以回家来,你带爷爷到商场里吃饭,正好也不用烧了。” “嗯,我知道。” 张丞凯的工作比我要忙一些,一般都是我去上海找他,不过有时候他也会到南京来。不管怎样,我们周末总是要见面的,即使什么也不做,只是两人待在一起发呆也很好。 十一月的一个周末,张丞凯说这周想过来,正好我的合租舍友回老家探亲,我特地在周中的时候就把卫生打扫干净,等着他周五晚上过来。 然而那天我左等右等,把做好的饭菜热了又热,就是等不来张丞凯。我打电话过去,张丞凯那边倒是很快就接了,他抱歉地道:“有个急活……宝宝你先吃饭,我忙完了再过去。” “大概什么时候到?”我看了看时间,“车还能改签吗?” “能。”张丞凯道。 我迟疑了一会儿,不知道他工作的紧急程度,只是对他道:“哥你先忙吧,如果实在抽不开身就在家休息。” “知道,别担心小乐。”张丞凯笑了笑。 这天晚上我先吃了饭,一个人等到十一点钟,张丞凯仍然没有给我发消息。我躺在床上心不在焉地看了会儿电影,眼皮子渐渐沉重,一直在打哈欠。 电影的人声变成天然的催眠曲,我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不知过去了多久,我忽然察觉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一时之间,我分不清那是梦还是现实,直到有人开始晃我的肩膀,我才慢慢醒了过来。 “哥?” 电影早就放完了,房间里一片昏暗,唯一的光源大概是从窗外漏进来的一丝乳白色的月光。我闻见张丞凯身上熟悉的味道,察觉到他坐在床边紧紧地抱住了我。刚刚睡醒,我的大脑还一片空白,他朝我吻过来的时候我只知道微微张开嘴,却忘记回应他。 “哥?……你怎么了?” 几分钟后,我渐渐感受到张丞凯的异样,我朝他回抱过去,发现他喘息声很重,身体也在不停发抖。我一下子清醒过来,要去开灯的时候却又被他按了回去。 他趴在我的身上,似乎正在遭受巨大的痛苦,我喊了几遍小凯,他仍不理我,直到我认真地叫他的全名,张丞凯才深吸了口气,沉声道:“没事……乐乐,我没事。” 这完全不是没事的样子!我皱起眉,还是打开了灯。 凌晨三点十五,张丞凯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我的面前,大衣外套也没脱,里面的衬衫领子皱皱巴巴的。 我着急地问:“发生了什么?出什么事了?” 张丞凯沉默地摇了摇头。 “你的工作问题吗?现在处理好了吗?”我又问。 张丞凯垂着头,像个小孩一样万分难受地道:“工作没事,我已经处理好了。” 我立刻从床上站起来,用力地抱紧他,安慰他:“那就好啊……是想我了吗?小凯?怎么这么晚还过来,嗯?” 张丞凯低低地耳语道:“我想你了,我想你……陶自乐,我好想你。” 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我很快意识到这个晚上在张丞凯的身上,一定发生了非常不好的事情。他几乎令我立刻就想起十六岁那年,我们在废弃舞厅跳舞的夏天,我们在黑暗中紧紧拥抱,那是他为数不多在我面前流露脆弱的时刻。 “没事的小凯,我在这里。”我感到莫名,却又心痛得快要失去呼吸,一边亲他一边道,“我爱你,我在这里……” 张丞凯抱着我,极度认真地和我接着吻。很快,我们的身体都有了反应,却没有人去理会。我们吻了很久,直到我的舌尖都微微失去知觉。 我捧着张丞凯的脸,近距离地看向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昏黄的光落进他的瞳孔中,他的眼睛也融化成了琥珀和焦糖。 就在这时,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抓住我的肩膀,道:“小乐,我带你走吧。” “走?”我没明白,“现在?去哪儿?” 张丞凯松开我,表情逐渐变得亢奋,眼睛绽放出一种异样的光彩,他干劲十足地打开我的衣柜,拿出我的背包,随手往里面塞了几件衣服,高声道:“随便!先去北京吧!我们可以去找何知礼!” “等等……”我有点晕头转向地看着他,不太确定他是认真的还是在逗我,“……我们现在去火车站吗?可是还没开门吧。” 眨眼间,张丞凯已经像是风一样收拾好了我的东西,他口中喃喃地念着什么,显然此时此刻已经听不进去我的话了。 我非常茫然,张丞凯拿出外套不由分说地帮我穿上。我担忧地看着他,心里有一点害怕和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钝痛。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张丞凯,那个认真的、乖顺的、懂事的他,现在到底要做什么? 我一无所知,只是很快改变了我的想法,我决定无论他要做什么,我都要陪着他。 “哥,我自己穿。”我笑着按住他的手,发现他的身体滚烫又颤抖,“柜子里还有零食,也带上吧。” 张丞凯像梦游似的,打量我几眼,竟然真的出去拿零食了。我穿好衣服,随便擦了把脸,带上身份证、手机和钥匙,张丞凯一手提着包,一手牵着我,我俩半夜三更地坐电梯下楼去。 “你开车来的?”下楼后,我有点惊讶地道,“王子的车?” 第110章 “嗯。”张丞凯的步伐比我快一点,并没有回头看我。 我天真地笑起来:“什么啊,又是惊喜吗?” 上次的某个跨年夜,张丞凯也是这样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什么都没告诉我,借了詹子帆的车带我出去玩了。 我为自己的疑惑找到一点合理的解释,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我们坐上车,张丞凯二话不说发动了车子。夜里车辆很少,路上顺畅,不久我们就开出了城区,一路往北去了。 我原本睡了一觉,可夜路的景色重复地掠过我的眼前,我渐渐又有了一点睡意,忍不住慢慢打了个哈欠。 就在这时,张丞凯忽然突兀又清晰地问我了一个问题:“你会选我吗?” 车内的空气陷入凝滞,我的心跳也陡然漏了一拍。起初我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本能地愣在那儿,这五个字如同雷鸣般轰然响起,又如落石般把我砸得头晕眼花。 我立刻领悟到张丞凯在问我什么!他也和我爸一样,在为我设下一个陷阱!我迷惘地瞪大眼睛,张丞凯和我的视线在后视镜里交汇,几秒钟的死寂之后,是他率先移开了视线。 我沉声告诉他:“小凯,我不会选,我两个都要。你和我爸是不能选的,我没法放弃你们其中任何一个。” “非要选呢?”张丞凯面色惨白地问。 “这没有意义!”我急道,“这根本不成立!” 下一秒,张丞凯的双眼发红,他努力地深呼吸几下,眼泪如同珍珠一般坠落下来,他呢喃道:“我知道了……你不会选我的,宝宝。” “张丞凯!”我又震惊又心痛,急切地道,“你误会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张丞凯沉默不语,眼泪却接二连三地流下来。 “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你先停下来……前面找出口开下去……我要和你先说清楚!说清楚我们再去北京!”我的本能告诉我,我必须立刻和张丞凯好好谈谈,这件事再也不能回避下去了。 张丞凯像是没听见,继续默默地开着车。 “小凯!”我喊他,“凯凯!哥!” 张丞凯:“……” “张丞凯……”我痛苦地道,“我不明白……” 张丞凯忽然额头青筋暴起,仿佛正有两种力量不断地撕扯着他的身体,他抬手重重地拍了一下方向盘,随后面无表情地照做了。 “您已偏离导航。” 车内,我屏住了呼吸,张丞凯喘了几口气,磕磕绊绊地道:“你……不会选我。” 我小声嗫喏道:“哥,你能不能不要自说自话。” “已为您重新规划路线。” 张丞凯摇了摇头,他咬了咬牙,又胡乱地道:“对不起……小乐……对不起。” 我没有怪他的意思,我的心也全都乱了。 “我知道我不应该问……但我有时候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张丞凯面无表情地喃喃道,“对不起,我只是想带你走……” 我浑身冰冷,额头靠在车窗上,我的眼泪模糊了我的眼睛。我不知道我们现在在哪儿,只知道我和张丞凯的车如同潜入了一条黑色的海底隧道,前方恍若没有尽头,我们似乎再也回不到陆地上了。 “对不起,乐乐。”张丞凯的失控情绪被他努力拉回来了一点。 我擦掉眼泪,车窗玻璃上倒映出我苍白瘦削的脸,我和自己的影子长久地对视。随后,我被窗外夜色中一闪而过的光点吸引了注意力。 张丞凯不安地看了我几眼,不断地道:“哥不好,是哥不好,我发神经了,我向你道歉……乐乐,乐乐……乐乐!” 我充耳不闻,只是不停地回头看向后方,想要再看清一点。 “小凯,调头!”我皱起眉,道。 张丞凯放缓了车速,怔怔地问我:“怎么?” “调头!一会儿再和你解释。”我加重了语气。 张丞凯在前面路口调了头。 “慢点……等下……”我不断地搜寻着我刚刚看到的光点,“等等……停车!” 张丞凯大声问道:“什么?!” 我喊道:“哥,快看那边!手手手机……手机在哪儿?打电话!叫警察和救护车……” “乐乐……你在说什么?!”张丞凯吼道。 我俩都从车里钻了出来,秋夜的冷风刮过我们的身畔,地平线的另一侧已经隐隐出现一丝光亮,漫长的黑夜就快过去了。 我急匆匆地向路边跑去,张丞凯也不假思索地追了上来。 “哥!那边——那边有辆车翻了!”我大喊道,“打电话救人!快!” 张丞凯迅速地反应了过来,停下脚步开始打电话报警。我跑出去一段,又回头向他望去,黑与白,光与暗竟然在这一刻完美地呈现在张丞凯的身上。张丞凯高大英俊的身影站在那儿,他冷静地讲着电话,环顾四周寻找路标位置。他的脸、他的肩膀、他的手臂逐渐被照亮,笼罩在他身上的黑暗,此时此刻如同薄纱般被光的双手轻轻拂过。 一刹那,我心里长久以来绷着的一根弦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断裂了。我看着张丞凯,意识到我们没法一起去北京了。我们好像再一次地站在初中毕业后的命运交汇处,我去高职,他去一中,我们各自有了不同的方向,我们的亲密无间是脆弱的砂砾,风一吹,就很难再被寻回。 —风之章end— 第91章 天使 男孩被带进大楼的一个私密地点,女人松开他的手,给了他一块饼干,告诉他要在小房间里等她一会儿。男孩点点头,不吭声地走了进去。 从门缝中看出去,客厅里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女人,她们面对的墙上悬挂着黑色的十字架。这里并不是真正的教堂,她们通过口口相传来到这里,或许她们也没有真正的信仰,仅仅希望通过某种方式过滤掉一点身体里的痛苦。 男孩轻轻地咬住饼干,他在寻找牧师,他知道电视里的牧师长什么样,但他也并没有看见。饼干有着淡淡的葱香味道,男孩说不上喜欢,可这是妈妈给他的,他还是全部吃完了。 “阿门。” 片刻后,客厅里响起稀稀拉拉的,口音混杂的“阿门”。男孩始终认真观察着,他的妈妈是这些女人中最年轻、最漂亮的一个,有着白皙的皮肤与柔顺的黑发。她这么漂亮,在人群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女人和男孩只来过这里一次,或许她也很快发现向西方的遥远神灵祈祷是无用的,她最终只留下一幅画作为纪念品。 有一天,男孩独自一人在家里醒过来。夏天不用去幼儿园,他每天都在家里读书。 自从女人教他认字,男孩逐渐发现自己学得特别快,不久就能一个人按照注音开始读。但他从来没表现出来,因为他想让妈妈多陪自己一会儿。 男孩不吵不闹,在他这个年纪有着罕见的文静和乖顺,旁人都没见过他这么乖的孩子,经常见到他们母子俩时夸赞他乖巧懂事。听得多了,男孩反而觉得莫名讨厌,因为他知道自己什么也不会,所以只能一直乖下去了。 “妈!”男孩揉了揉眼睛,从床上跳下来。 没人回应。 这房子他们也才住了不到半年,只有一室一厅,家里藏不了人,男孩到处转了转就知道,妈妈不在这里。 她出去了,应该很快就会回来。男孩找到柜子里的馒头,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沙发上慢慢地吃起来。填饱肚子后,他又去读书,把自己沉浸在虚拟的世界里。 男孩一直等到下午四点多钟,肚子又饿起来,他继续吃了点馒头和白水,手里的书却有点看不进去了。屋里没有其他娱乐设施,男孩只能躺在床上睡了一会儿。 这一觉睡到午夜,男孩突然惊醒过来,记不清自己做了什么噩梦,又喊道:“妈!” 他屏住呼吸等待片刻,整间屋子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眼前的黑暗是浓稠的,仿佛会变换形态,在小孩子的想象中代表着恐惧和鬼故事。 男孩有点害怕了,他蜷缩起身体,道:“妈你去哪儿了!妈!” 没有人。她没有回来。 她去哪儿了?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现在他应该怎么办?还有谁会来吗?他应该主动离开,还是继续等待? 这是漫长的一夜,男孩不知何时又睡了过去,再次醒来时他依然躺在床上,屋子里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妈妈确实是一天一夜都没有回来。 男孩的头脑混沌,肚子也开始饿了。他在抽屉里找到平时吃剩的香葱味饼干,就着冷水咽了下去。到下午的时候,他重新开始读书,期待着女人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然而没有。第二个夜晚如期而至,男孩呆呆地看着墙上的时钟,数着秒针一下下的行动。他裹起毛毯,在床上的角落处用枕头搭起一个窝,再把自己努力塞进去。 他在慌乱中朦朦胧胧意识到了什么,明白自己应该去求助了,小花老师说过,遇到困难了应该去找警察。夜色降临后,男孩把屋里的灯全部打开。他沉默地哭了一会儿当做发泄,想不通妈妈为什么会丢下他。 第111章 第三天的上午,几声急促的呼喊传入男孩的耳朵里。他从梦中惊醒,漂亮的女人一把抱住他哭了起来。 “妈妈?”男孩以为这依然是自己的梦。 女人痛哭流涕,脸上的妆全都花了,嘴唇颤抖着,搂紧自己的儿子呢喃道:“对不起……对不起……” 夏天过完,女人收拾好东西,带着男孩坐上火车,他们要去的地方叫做邺城。 邺城是母亲的家乡,南园街是一个灰色、平凡、窄小的地方,和他们去过的大城市比起来,这座小城显然相形见绌。 在这里,男孩见到了外婆,舅舅和舅妈……他们住了下来,男孩感到久违的轻松,看着母亲把那幅“圣母子与天使”的画挂在了502客厅的墙上。 “两天两夜”的缺席之后,女人给男孩买了许多衣服和吃的,带他去公园里拍照,还给他吃了冰激凌。很快母子之间都不再提起那件事了,他对妈妈依然乖顺,甚至是更加听话。 又过一段时间,女人好似恢复了过来,她不再“补偿”男孩,觉得一切都真正过去了,只有男孩知道他始终会记得,妈妈曾经试图丢下他……抛弃他。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不知道是什么又改变了她的想法。他年纪太小没法想得更透彻,他只是知道,他对妈妈的乖顺里逐渐有了一丝警惕,这警惕中,偶尔又生出几分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恨意。 就这样,男孩被送到了学前班,一种比幼儿园严厉的地方,为明年上小学做准备。他还是喜欢原来的幼儿园,喜欢那里温柔的小花老师,这里的学前班什么都没有,规矩很多,同学们还……还都很吵。 尤其是坐在他左前方的那个小孩:个子中等,眼睛大而有神,头发早上来时梳得很整齐,但过不了多久就变成了鸡窝,笑容灿烂,讲话声音大,每天都精力无限…… 男孩并不打算关注这个小孩,无奈他离得太近,和别人讲话的声音不间断地飘进男孩的耳朵里。 他轻而易举地知道了小孩的名字,知道他也住在南园街,知道他的爸爸叫做陶天佑,家里还有一个爷爷从前是杀猪匠,知道他每天都破坏许多铅笔,知道他大脑空空喜欢说冷笑话…… 他们大概不会成为朋友,男孩偶尔想,他们太不一样了,他们的性格天差地别。 男孩总是安静地看书画画,小孩一脸兴奋地要出去疯玩。男孩和朋友们在台上唱歌朗诵,小孩却唱歌走调五音不全能把周围人都带偏。男孩一天都说不了几句话,小孩刚坐下来十分钟就把男孩几天的话都说完了。 笨蛋,男孩刻薄地想,蠢。他才不要跟这种人做朋友,免得被笨蛋传染了,脑子要坏掉的。 “你有没有多余的笔呀?能不能借我一支?” 烦。男孩低头写着拼音,不抬头也能听见笨蛋又在吵吵闹闹,到底什么时候都能安静一点? 男孩:“……” 第一次的,他打开自己的笔盒拿出铅笔,拍了下小孩的肩膀。对方回头看着他,震惊地张大了嘴巴,因为课间去踢球的红红脸蛋绽放出一个笑容,看着男孩的眼睛如同小狗一般黑亮,里面不加掩饰地写满了崇拜。 也正是因为这支铅笔,男孩明显感觉到小孩和他搭话的次数变多了。他整天围在男孩周围叽叽喳喳,男孩起初很烦,后来渐渐也习惯了起来。 哼,可他还是不怎么想和笨蛋做朋友……不过如果笨蛋再坚持坚持的话,说不定自己会重新考虑一下。 可事实证明笨蛋也没有太坚持,很快他就和一个叫做蔡皓轩的小子打得火热。 蔡皓轩同样住在南园街,男孩有时候能看见他们一起在小公园踢球,老远就能听见他们大声地笑、大声地叫。 一身臭汗!男孩抱着书快速地回家,心想自己才不会去踢足球,真是没事找事做。 男孩偶尔从外婆的嘴里听到了小孩爸爸的名字,意外地发现这个叫做陶天佑的男人从前竟然是妈妈的朋友,也就是说……他们两家人某段时期应该走得挺近。 但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呢?妈妈很少说到这些,男孩也就无从得知了。 有一天学校里又在发点心,是男孩最讨厌的肉包。他发愁地看着那油腻腻的馅儿,憋着气咬了一口却恶心地想吐。可他不能惹麻烦,他想和大家一样,他要做个好孩子,这样才能让妈妈放心,让她别生气。 太难吃了……好恶心……他要吐了。男孩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眼泪都快出来了。吃下去,吃下去,吃下去! 他并不能吃下去。 完了。男孩看见老师盯上了自己,那个男人性格古怪,他已经看见自己了。 就在这一瞬间,那个永远叽叽喳喳笑容满面的小孩回过头来,男孩与他对视,他发现小孩是唯一一个注意到自己的人。小孩笑起来,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男孩立刻懂了,他感到不可思议,身体却比思维更快,把那讨厌的肉馅挤进小孩的嘴里。 这算什么?还能这样?男孩晕晕乎乎地想。他为什么要帮我?他没吃饱吗?他很馋吗?他的胃口好好呀……他是小狗吗? 窗外明亮的光线照亮小孩的侧脸,他的脸颊因为咀嚼的动作而变得圆鼓鼓的。男孩把包子皮吞下去,再也没有感到那种剧烈的恶心了。 阳光笼罩着小孩,男孩忍不住出神地望着他。 他想,小孩绝对不是小狗,他应该是一个天使。 第92章 温柔的溺亡 妈妈又带着他离开了邺城,他们走得急促,男孩只能被迫丢下了一切。他转到另一座城市的一所小学,有个男人来见他,他个子很高,长相清俊,看人的时候总是习惯性懒懒地笑起来,有一股说不出的厌世感。 妈妈告诉男孩这是他的爸爸,男孩被男人抱了起来,被带去买各种零食和玩具。他们一起租了套很漂亮的大房子,就这么住在了一起。 男孩之前从未见过父亲,他当然有过好奇,问妈妈也得不到答案,可爸爸就这么忽然出现在他的身边,和他玩,给他买东西。 说实话,有点莫名其妙。但不管怎样,男孩仍旧非常开心,尽管这种开心里带着困惑和小心翼翼。 好景不长,这个年轻的、陌生的父亲只出现了一段时间,他们一家看似幸福的生活很快出现了裂痕。男人不经常回来了,母亲脸上的笑容也没刚来时那么多了,有空的时候一直在打电话,打很长时间的电话。 男孩心里非常失落,他不知道如何是好,他只是个小学生,还在适应转学的生活。很快,爸爸彻底不回来了,家里又变为他和妈妈两个人。 爸爸为什么又走了呢?他还会回来吗?男孩想,不,也许还是不要抱太大的希望,大人们的关系总是这样,像是阴晴不定的大海,好的时候是天堂,不好的时候是地狱。 这年冬天,男孩在家里写作业,妈妈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妈!”男孩喊道。 女人正在厨房手忙脚乱,也喊道:“是谁?是爸爸吗?你接一下!” 男孩拿起手机:“喂?” 对面一出声,他就知道不是爸爸。 “是小凯吗?”男人讲话带着温暖的笑意,“知道我是谁吗?你妈妈呢?” “我妈在忙,我知道你是谁。”男孩道,“……她出来了,我把电话给她。” 男人道:“不给她也行,咱俩聊会儿……叔叔其实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原来是天使生病了。他的爸爸想要拜托男孩给他写一张贺卡。 圣诞节就要到来,男孩和母亲一起在超市里挑选了一张贺卡,认真地一笔一划写下祝福。接着,他们在邮局寄出挂号信,不久后母亲和天使的爸爸通过电话,对面说已经收到,十分感谢。 这是再小不过的一件事,却深深地触动了男孩的心。他不知道父亲还能做出这样的事,还能这样关心儿子,男人特地打电话来,只是想要一张便宜的贺卡。 男孩努力回想天使爸爸的形象,男人有着浓眉大眼、端正帅气的模样,但十分可惜的是他文凭不高,工作一般,还失去了一只手臂。可这个男人和天使一样,总是真诚地对待别人,笑容尤其温暖。 他不由自主地将自己的爸爸和天使的爸爸、那些昂贵的玩具和便宜的贺卡放在一起对比,男孩忽然觉得很难过,觉得他可能没有真正地拥有过爸爸。 不止是他,母亲也没有真正地拥有过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先是间隔几月回来一次,后来只匆匆打过几通电话。母亲眼里的光芒重新黯淡下来,在和男人爆发了惊天动地的争吵之后,男孩听见了一阵阵压抑的哭泣声。 一墙之隔的另一个房间,他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他不敢出去看到妈妈,也不知道明天要怎么办。 他能做什么呢?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上学,把自己投入到书本里,也许那里藏着他的避难所,也许什么都没有。 第112章 时间过得很快,男孩磕磕绊绊地长大,懂得越来越多,甚至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成熟。他明白了自己的父母并不算一种真正健康的关系,也明白了爸爸这么久不回来其实是不想要他,对他不怎么在意。 妈妈一天天变得憔悴,他知道了更多关于这个女人的过往,也知道了爸爸的另一面:他竟然是一个青年导演。 多可笑。男孩没有和爸爸拍过合照,也没有爸爸的单人照片。他是在上微机课的时候接触了网络,才无意中看见了爸爸在片场工作的照片,以及关于他的几篇报道。 男孩如饥似渴地看了好几遍,下课铃一响,他就干脆利索地关掉了网页。 妈妈要再次带着他回邺城,她的债务问题比男孩想象中要严峻许多。没有了爸爸的支持,母亲也无法继续维持现在的生活。 回到南园街,男孩明显感受到舅舅一家对他们的复杂情感,亲人之间最终也逐渐疏远了。他们无处可去,只能又重新住进502。 几年过去,南园街像是一幅定格在男孩脑海中的旧版画,一切都没太多的改变。不……或许还是有些改变的。 天使! 呃……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居然在和人打架?他长高了,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一点,看着更精神了,但还是……好狼狈,好好笑。 男孩有一种想要上前跟天使打招呼的冲动,他总是在天使身上感到独有的亲切感。他想问问天使,还记得他吗?对,他又灰溜溜地回来了,还是那个想要从他身上汲取一点能量的人。 然而未等他主动和天使搭话,妈妈却给他泼了一盆冷水:“没想到几年不见,你陶叔的儿子变成这样了……最好别跟这种坏小孩玩,会影响你的学习。” 这一刻,男孩呆坐在书桌前,久久地没有回神。 他的学习……对,他的学习才是最重要的。他必须要努力学习,考出好成绩。上完小学他要读重点初中,接着是重点高中,最后要上好大学,这样才能找一份好工作。有了工作,他就能挣钱了。 天使是一个坏小孩,他会影响我。男孩皱起眉,心里很快得出一个莫名的结论,他还是不要和他做朋友了。 话虽如此,事情的发展却并不是如同每个人所想的那样。天使一无所知地想要和男孩交朋友,天使的家人也都对他们母子俩十分热情。 男孩想,他和他的妈妈真是非常虚伪,一边看不上别人,一边又无法拒绝别人的好意。 就在这一年,妈妈似乎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她不再对男人抱有希望了,她想要彻底摆脱从前的阴霾,她要自己拼命挣钱,把债慢慢还清。 女人一旦忙起来,顾头就顾不到脚,男孩毕竟还小,总得有人照顾。偏巧那老好人一般的陶家愿意帮忙,女人想来想去,还是把男孩送到了陶家。 天使一看见男孩,立刻开心地狂奔乱窜,自来熟一般叫嚷着“凯凯”“小凯”等亲昵的称呼。男孩始终独来独往,面对同龄玩伴也在暗自开心,只是面上还是一本正经地纠正道:“要叫哥。” 天使大笑起来,丝毫不介意:“哥!哥哥!” 男孩敏锐地感受到陶叔对自己妈妈的态度,他的妈妈其实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感觉。第一次和妈妈去陶家吃饭后,妈妈告诉了男孩关于过去的事情。 男孩听得有点懵懂,知道陶叔和妈妈曾经是很好的朋友,或许十几岁时,两人之间的确存在一点未来得及说出口的情愫。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在彼此的生活都面目全非后,他们会有新的开始吗? 感情的事谁也说不准,但男孩还是不由自主地期待起来。他很喜欢陶家,喜欢陶叔和爷爷,喜欢那套温暖的房子,喜欢……天使。 只是短暂地去过一次陶家,男孩就再也忘不掉他们了。如果妈妈真的能和陶叔在一起,男孩肯定是愿意的。 陶叔真好啊。 暑假的时候,他会带着男孩和天使一起去游乐园。男孩拿着他们三人的合照钥匙扣看了又看,喜欢到晚上睡觉的时候都要放在枕头下面。 爷爷也特别好,烧得一手好菜,总是慷慨地拿出家里各种好吃的招待他。男孩甚至觉得他吃掉了陶家太多的东西,他妈妈给的伙食费真的够吗? 天使更不用说了。男孩愿意做他的哥哥,他不在乎天使是不是笨蛋了,因为他最近学到了一个词,叫做大智若愚! 生活的一切都很好,直到那一天,那些出现在墙上的红字让他丧失了理智。那是他告诉过天使的秘密,却被另外的人知道了。 那一刻,男孩想不到其他的可能,唯一可疑的人就是天使。这个想法让他痛苦到不能自已,他第一次感到被人背叛的滋味。 可天使却大叫起来,他震惊地望向男孩,又看向围观的大人,像是一个战士般赤手空拳地要去打败恐怖的魔王军队。 “滚!滚开——你们才是坏蛋!” 男孩的大脑一片空白,同样被天使身体内隐藏的爆发力震撼到失语。他看着天使哭喊着,用力地拿自己的衣服试图擦去门上和墙上那些污言秽语。 他看起来好像什么都不害怕,又好像害怕得快要死了。男孩想,停!停下来……我不值得你这么做,我妈妈也不值得…… 男孩绝望地看着天使,仿佛有一个人终于发现了他心脏上生长的黑洞。那个人的光芒毫无保留地照射过来,他简直是在经历一场温柔的溺亡。 第93章 可怜虫 必须有大人来终结这场闹剧,在他们面前出现的救兵是爷爷。 男孩浑浑噩噩地跟着爷爷回到陶家,爷爷开始挨个打电话通知其他大人。男孩坐在沙发上静了一会儿,浑身微微颤抖着。 他听见爷爷无奈地讲着电话,一种愧疚感和羞耻感爬上他的心头。男孩站起来,轻轻地推开房门。 “小凯,是你吗?”可怜巴巴的天使用热毛巾捂着眼睛,他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却又不太确定。 男孩没有出声,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又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等待妈妈来接他。 这之后妈妈来了,她紧紧地握住男孩的手,他们两人之间没有说话。男孩垂着头,终于忍不住小声地哭了出来。妈妈用手挡着他的眼睛,给他收拾了东西,打电话叫舅舅来接他。 “小凯,要乖一点。”妈妈焦头烂额地道。 他被接到舅舅家住了几天,他什么书也看不进去了,只等待这场惊吓之后去学校里找天使。男孩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冤枉了他,紧张地打了很多腹稿,默默地排练着想要和天使说的话。 可……完全没用上。他去找天使,天使压根看不出生气的样子,还摇头晃脑地笑着对他说了许多话。男孩感到如释重负,又感到自己对天使的喜欢更进一步。他想搂住他,想摸摸他,想亲亲他。 他从未有过如此亲密的朋友,也无法再假装自己不想和他玩了。他每天都想见到他,如果可以,他想成为独占天使的那个人。 男孩最先要“解决”的还是那个和天使一起踢足球的蔡皓轩,但这蔡皓轩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反而主动不再搭理天使。 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男孩一边嘴上说着安慰的话,一边牢牢地抓着天使的手,心里跟吃了蜜一样得意万分。 开心地过完暑假,他和天使一起上了南园中学。看分班通知的时候,男孩紧张得胃开始隐隐作痛……直到找到两人的名字都在一班,男孩才放下心来。 越长大,男孩发现自己对天使的独占欲变得越严重。一天天过去,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挣脱出他们孩童的身躯。个子抽条、声音变粗、第二性征伴随青春期到来……终于有一天,男孩变成了少年。 少年有了对异性和恋爱的具体概念,他变得更加混乱与敏感,时而暴躁,时而迷惘。他敏锐地发现一件事,有人喜欢上天使了,那个女孩叫做赵嘉惠,曾经是他们的小学同学。 一想到此事,少年的心情就变得极为差劲,心里跟爬满了蚂蚁一样难受。他默默地观察着,试图找到更多的线索。赵嘉惠告白了吗?天使会喜欢她吗?不,他们两人很少说话……或许,他更应该关注的人是天使的同桌? 据少年了解,天使和他的同桌很有共同话题,两人经常聊一些少年不会看的、认为是浪费时间的动漫。课间的时候,少年常常借着去办公室的机会经过天使和他同桌的身边,不出意外的话,这两人总是凑在一起看那花花绿绿的杂志。 得想个办法。少年烦躁地想,他必须搞清楚一些事情。但,又是因为什么?他又在烦恼什么呢?少年陡然间回过神来,觉得自己实在是莫名其妙。 少年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他是哥哥又是朋友,这世界上绝大多数的初恋都不会有好的结局,他想保护天使不受伤,并不是要阻拦他谈恋爱的意思。 又过一段时间,同桌暂时“安全”,因为这姑娘爱虚拟的动漫人物更多,而不是那个近在咫尺的人。但随后出现的姑娘非常棘手,她叫姜雨桐,以前是天使的小学同桌,并且摇身一变为年级女神。 第113章 这回少年明显感觉到天使有点蠢蠢欲动了,跟大多数这个年纪的男生一样,他们一定会喜欢姜雨桐这样青春靓丽的女孩子。就连少年自己,都不得不承认姜雨桐确实很漂亮。 姜雨桐会喜欢天使吗?极有可能。 在目睹了天使和姜雨桐说话的场景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瞬间冲击了少年的心。他异常愤怒,知道天使一定很喜欢她,不然怎么会露出那么愚蠢的表情? 太、蠢、了! 少年气得狂奔回家,连写了三张数学卷子都不解气。 更没想到的是,就是因为这个姜雨桐,少年和天使大吵一架。少年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在他把天使按在床上的时候,他感受到仿佛终于有人打开了他身体内的隐藏开关。 啪嗒。 少年现在不止想亲他了,他想更恶劣地欺负他,想咬疼他,想把他翻过来打一顿。谁叫天使竟然背着自己偷偷喜欢姜雨桐!他不能接受天使喜欢上别人!他不允许! 他……他这是怎么了? 与天使和好之后的少年陷入了更深的迷惘,他隐隐觉得自己对天使的感情像是越烧越旺的火焰。别人难道也是这么对待弟弟或朋友的吗?他是不是有些不正常? 他应该克制的。 许久后的午夜梦回中,当少年孤身一人站在漫长的黑梦入口时,他终于明白了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也明白了自己对天使的感情已经越过了线。 什么时候?怎么会?为什么是他?不……也不太可能是别人了,只有他一个人。 只有他。 少年不停地追问着,好似要把自己抽筋扒皮,拆开骨骼,把那跳动的心挖出来好好看一看。 喜欢……喜欢。 喜欢他……好喜欢他。 我喜欢他,我想和他在一起,我想和他结婚。 每一次他对我笑的时候,我的心就会柔软一分,我心上的黑洞也因为这份柔软而缓慢地愈合。我是他的小凯,我需要他留在我的身边,这样我的生命才变得有意义。 少年就这样爱上了他。 只要在天使的身边,少年就感到幸福。这幸福自诞生的那一刻起,就仅仅是因为一个人。这份感觉从未消失过,从未黯淡过。 然而少年又比谁都明白,他不应该爱上这个人。 两个男生,怎么可能?他们怎么在一起呢?天使会发现吗?他会骂我吗?会感到恶心吗?他也会有一点点喜欢他吗? 少年十分忐忑,但他渐渐发现自己想多了,天使如果能发现他的心,那他就不是笨蛋了。在笨蛋的世界里,少年只是他的哥哥和好朋友,他毫无戒备心,迟钝得可爱,迟钝得令人咬牙切齿。 天使偶尔发现少年在偷看他,少年不承认,天使于是作罢。少年的胆子更大一些,经常搂着他,抱着他,和他牵手……天使依然无动于衷,少年的心七上八下,却心甘情愿地任凭烈火煎熬。 他想初中还是太早了,或许等到他们高中毕业,他可以试着告诉天使自己的心意。他已经对大学有了目标,他想让天使努努力,跟他一起考到上海去。这样的话,在陌生的城市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天使也许会更依赖自己。 不久后,少年如愿上了一中,天使则去了高职。他的幻想第二次破灭了,他又和天使吵了起来。他的大脑混乱一片,跟野狗一样到处狂吠。天使难受地对他大喊,失望的表情溢于言表。 毕业那天,两人还在生闷气,少年沉默地骑车载着少年回家。他听到天使说,也许他们的爸妈可以结婚,这样他们就能变成真正的一家人。 这是不可能的! 这些年来,最初少年的确也有这种想法,可妈妈和陶叔并没有真的谈恋爱。即使他俩真的谈恋爱,少年也不愿意了。他简直无法想象,如果他俩变成一家人,那他的心思该变得多么龌龊! 天使误会了他,他又让天使生气地跑走了。少年的心剧烈地疼痛起来,他不知道还能怎么做。夏天到了,他存了一点钱,在干完家教的路上,他鬼使神差般去书店买了一本日语书。 他一直在想天使,想他喜欢看的那些动漫,想他在本子上做的笔记。少年根本不感兴趣,又觉得或许能学会几句日语,到时候找个机会和天使重新搭话。唔,也许还需要他妈妈的帮忙,他们可以请陶叔一家吃顿饭…… 他心事重重,因为晕车心烦意乱,结果又被恶劣推销缠上。少年后来想,如果不是刚好天使在这时出现,他可能也要挥出人生中的第一拳。 可他来了。 天使总是在少年最脆弱的时刻出现在他的身边,毫不讲理又光芒四射,总是无条件地包容他、拯救他。 只要他出现,少年心中的阴霾就立刻消散得无影无踪。他几乎快哭了,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成为一个被爱情杀死的可怜虫。 不过,如果能在天使的身边死掉,少年觉得那也是一种恩赐。他愿意匍匐在天使的脚边,向他献上自己的一切,只要能从他身体里取走的,他所拥有的,一切的一切,都可以给他。 如果可以,少年唯一的心愿是在临死前获得一个天使的吻。 没有的话,也没关系。 第94章 玉观音 人是一种贪婪的生物,在他们和好之后,少年再次迎来了一段格外幸福的日子。 陶叔又带着他们一起出去玩了。少年兴奋地晕头转向,知道陶叔想要在酒店休息,知道他可以和天使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他获得了一种难以形容的狂喜。 他拍了好多照片,可以在镜头之下光明正大地看着天使,可以和他睡在同一个房间,少年一连做了好多梦,每个梦里都是白天留下的痕迹。 他再也不想和天使吵架了,虽然遗憾,但少年看着天使在新学校十分开心,于是他也跟着开心起来,觉得以前那个强迫他的自己很坏。 他想,算了,何苦真的去为难天使。他这种小笨蛋,上了高中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说不定到时候每天都哭哭啼啼,万一再因为什么和老师同学吵架,写作业写到怀疑人生,他又不在他的身边陪他,那可就糟了……还是让他来努力吧,连同天使的那一份。 少年信心满满,现实却给了他迎头一棒。 来到一中后,他再也不是那个南园中学备受瞩目的明星了。重点高中如同战场,所有人都是必须拼尽全力的士兵,少年并没有获得一个好的开始。 妈妈全身心地扑在工作和还债上,这些年少年与她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少,多年前的记忆始终烙印在少年的心上。越长大,他越明白妈妈曾经不想要他,但母子间的隔阂是隐秘的,这件事连天使都不知道。 面对刚进入新环境中遭受的挫折,依然是天使和陶叔站在了他的身边。他们给他加油打气,告诉少年他是最好的、最棒的。 少年苦涩地想,不,他不是。 他从来就不是有天赋的那一个,他没有尝过被上天眷恋的感受,也没有特别擅长的技艺。从小到大,其实他只是会死读书,因为无处可去的时候,是书本收留了他。 然而上了高中之后,少年明白了许多人都是努力的,甚至比他还要努力,他的那点坚持是多么微不足道啊。他根本没有天使和陶叔想象中那么聪明,和真正聪明的人相比,少年是如此平庸。 可他总归不想让天使和陶叔失望。他想,学一遍不会,他可以学第二遍,第二遍学不会就学第三遍。每一天的每一个小时,每分钟的每一秒,他都希望自己是努力的。 渐渐地,他进步了,他有了一点成绩,感受到自己正在适应新的游戏规则,试图让一切都重新掌控在他的手中。 就在这时,他的生活又出现了新的意外。少年永远忘不了自己坐在课堂上写笔记时,班主任和舅舅匆匆赶来,告诉了他一个惊天的噩耗。 他妈妈在路上出了事故。 那一刹那,少年感觉自己像是被无数把重锤连环击中,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双腿几乎无法支撑他。他如同失明又失聪,绞痛感很强烈但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之后,他便什么都感受不到了,唯有梦游似的麻木。 她能活下来吗?命运会给他一丝怜悯吗?她为什么要去那里呢?太迟了,少年骤然发现他几乎对那个女人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她在忙着工作还债,也许开始了一点新生活,交了一点新朋友,也许某个时刻女人想和他多聊聊近况。坐在那架深夜的飞机里,少年不断试图回忆漏掉的线索,可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想起来。 因为他已经不再关心母亲了,隐藏在童年缝隙中的那点恨意,如同癌细胞一样在身体里扩散着。进入青春期后他有了更多的烦恼,想要做更多的事情,母亲的忙碌令她无暇顾及太多,少年也觉得这样比较轻松。 飞机落地,少年和舅舅来到陌生的城市,他们试图用身体去支持对方,但得到的却是同样的摇摇欲坠。 第114章 葬礼比少年想象中更快,没有奇迹降临,少年一度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只知道大人们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回顾女人的一生,她死在一个平凡的日子,葬礼一过,可能只有寥寥数人会继续记得她。 就在那一天,少年还通过一个非常特殊的人,终于知道妈妈对所有人隐瞒的事情。这些年来,她在工作的间隙里总会重复地去一个地方,少年偶尔也曾见过她包里的那叠车票,但因为他们母子俩的关系本就不再亲密,所以没有过多询问。 出席葬礼的是一个陌生女孩,比少年要大四岁,生活在西南的某个城市,也是妈妈这趟旅途的终点。她告诉少年,自己是他同母异父的姐姐,妈妈就是在去见她的路上出了意外。 他竟然是妈妈的第二个孩子。少年昏昏沉沉地想,谁都没告诉过他这件事,恐怕舅舅也未必知道。 “我爸和她最初是在北京认识的,后来两人很快谈起了恋爱,不过她生下我没多久就离开了。”女孩的表情很平静,长相和少年并不相似,气质却有点接近。 少年沉默地听着,像是在听陌生人的故事。 “……她把我留给了我爸,为了照顾我,我爸没过多久就从北京离开回了老家,现在是中学的体育老师。”女孩望着远处,那里的树影下方蹲着另一个少年,他在葬礼上哭得厉害,眼睛肿成了核桃。 “我爸一直没瞒着我,后来他再婚了,我有了一个妹妹,我们一家四口过得还可以。”女孩道,“我爸不赞成她来看我,她有段时间没来,我也差点忘了她。不过最近这几年我爸的想法有些转变,我们之间又恢复了联系,她有时候会给我寄衣服,她说自己就是干这个的,在市场卖衣服。” “嗯。”少年心不在焉地应道。 女孩道:“对不起,她是想来看我的,没想到路上出了意外。” “嗯。”少年麻木地点点头,心里并没有怨恨她。 女孩安静了片刻,又轻声说道:“其实我没有叫过她一声妈妈,我觉得自己是有点恨她的,不明白为什么她当时要把我生下来,生下来以后又不要我。” 女孩的拳头紧紧攥着,她的眉头深锁,似乎是真的被困扰了许久。 少年抬起头,认真地打量了一眼女孩,艰涩地开口道:“我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她以前……” 妈妈以前也想过抛下他。 “算了。”但少年最终没能说出口。 “她很爱你吧。”女孩淡淡地道,她把手心摊开,里面是一块玉观音,“这个给你,是她以前的东西,我实在不想拿着,以后我应该也不会再见到你了。” 少年接过了玉观音,玉佩是温热的,不知道女孩握了多久,体温残留了上面,仿佛带着一点最后的眷恋。 “你自己保重。”交出玉观音后,女孩的语气反倒轻松了些。 “姐。”少年望着女孩离开的背影,不太熟练地、十分别扭地开口叫了她一声,“你也保重。” 女孩的脚步一顿,脸半侧着,光线沿着她的轮廓画下虚影,少年见到她微微迟疑,最终没有回过头来。 葬礼过后,少年陷入了很长时间的颓败,他无法集中注意力学习,努力拼搏来的一切化为虚影,退步的名次赤裸裸地画在他的脸上,他从未感受到如此彻底的失败。 少年时常把玩那块玉观音,冰冷的玉石本身并无意义,真正让他遐想的是曾经拥有过它的人。他想象妈妈年轻的时候在北京做什么,和别人恋爱时的样子,离开第一个孩子时她会有怎样的心情。 他觉得那个同母异父的姐姐跟他说的事情如同母亲的前世,他是女人第二世的孩子,现在她彻底堕入虚无,往后就算见到他,他们也无法认出彼此了。 舅舅竭力关心照顾他,舅妈和妹妹也总是陪着他,少年离开了南园街,后车镜中的街景一点点远去,可他明白,他已经把魂魄丢在了这里,丢在了这个他曾经并不喜欢的地方。 在那个漫长的夏天里,少年一直浑浑噩噩地活着,进食与睡眠都乱了套,学习被搁下了,现实的一切都离他很远,他一点精神也提不起来,但天使还在。 他说他想见他,少年不愿意以这样的自己面对他,可还是去了。 天使带他去了很多地方,有一个地方像是一片废墟,两人在里面跳起了一支不算舞的舞。少年想破脑袋也不知道天使怎么会带他来这里,只知道原来他的眼泪是存在的,只有在天使的面前,少年才能得以发泄。 “小凯,不要丢下我。”天使说。 天使本可以不这么说,但他愿意借给少年一些看不见的东西,让少年得以在这个尘世中继续向前。 天使充当了少年生命中所有重要的角色,少年紧紧地抱着天使,既像是抱着他的兄弟,也像是抱着他的心上人。 此时此刻,少年是被捡回的玩偶,天使正将玩偶胸口的棉花一点点塞回去,他的拥抱、眼神、话语、微笑都化作金色丝线,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给玩偶缝好了心。 少年想,恐怕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好像不管发生什么,他总是会救他的,也并不要求任何回报。 第95章 失败 一中的三年,是少年人生中的分水岭。他在这里认识了新朋友,也知道了自己并不是唯一因为性取向而感到孤单的人。邺城很小,但当每个人接入互联网,他们总能寻求到一片属于少数群体的庇护地。 少年变得越来越敏感,开始隐隐察觉到一些打量的目光落在他和天使的身上。朋友给他推过一篇在匿名论坛上的帖子,有人问经常在一中门口见到的两个小帅哥是不是一对。 朋友满脸写着幸灾乐祸:是不是? 少年叹了口气,甩了下出水不太流畅的笔尖,接过手机回复:不是。 “哎——?”朋友明显不怎么相信。 少年抿了抿嘴唇,绷紧脸道:“我骗你做什么。” 的确不是。怎么会是? 和天使坐公交车回家的路上,有时候他们能幸运地得到两个座位。少年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往往会伸长手臂,把那不住发困的人揽在怀里。 这时候,如果有夕阳或者星光,都会毫不吝啬地照亮天使的额头与鼻尖。少年不敢多看他,很多时候只是望着窗户里的倒影出神。 少年想,真没骗人,他们怎么会是一对,他倒是很想骗人。 和他谈恋爱是什么感觉呢?以后他会爱上谁?又会怎样介绍我?一定又是哥哥或者最好的朋友小凯吧。笨蛋……什么时候你才能感受到我的心? 自那以后又过去一段时间,陶叔终于有了新的女朋友,她叫袁向月。不仅天使变得局促,连少年也跟着紧张起来。有一瞬间,少年看见陶叔朝他望过来的眼神袒露着温柔与复杂,敏锐的他立刻明白了陶叔的想法。 是的,他当然不可控地想到了妈妈。 他知道这个善良的男人很在意他的感受,男人和爷爷或许不善表达,但这么多年来,他们为少年所做的一切,有时候连真正的家人也未必能做到。在少年的心中,他又何尝不想做陶叔的儿子,爷爷的孙子呢? 所以他说,他不重要,陶叔的想法才更重要。无论陶叔做什么选择,他都会支持他的,他已经偷偷地、又难为情地把自己当成这个家的一份子。 临近高考,发生厄运的那个夏天渐渐远去,当少年猛地驻足往回看时,他终于察觉到天使的某些小改变。他变得更听自己的话,更乖了。少年替他感到高兴,知道他每一次的进步都很不容易。虽然他已经和自己有了完全不一样的人生道路,但少年始终执拗地想要天使跑向他的身边。 十八岁,他们又长大一岁。少年急于摆脱身上的稚气与青涩,他似乎一点也不留恋童年,因为他知道受困于人是一种怎样的感受,他所拥有的东西很少,他想要快点上大学,接着找一份工作养活自己。 十八岁,转眼到夏天,他终于参加完高考。最后一场考试的铃声响起,少年安静地坐在那儿,宛如听到来自另一个时空的钟声与祷告。他对自己有信心,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这一刻。少年走出教室,心里的喜悦如同泡泡般轻盈,几乎令他飘向天空。 十八岁,被喜悦冲昏头的少年也有失去判断力和冲动的时候。在他们一起出去玩的时候,他们又拥有了太多的第一次,第一次独自旅行,第一次陪朋友去看音乐节,在翻腾的音浪和嘈杂的人群中,少年站在天使的身边,两人没由来地、自然地牵起了手。 过往的一幕幕涌上少年的心头,对天使的喜欢和那些他尝试捕捉过的片段交织在一起。少年第一次喝了酒,心情也因为酒精的作用而坐起了过山车。他想,今晚很完美,他再也找不出比这更好的夏夜了,如果错过这次表白的机会,他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也希望自己是完美的,特地等到只有他和天使两个人单独相处,特地想把烧烤时沾上的味道洗去,特地想了千千万万遍要对他说的话。接着他走下楼,他朝天使走过去,他想…… 第115章 他想,上天不是没有给过他提示,只是那晚的他洋洋得意又忘记了小心谨慎。他太年轻了,才刚刚经历过一场有关命运的考试,身上的担子没有了,还喝了点酒,这才只关心到自己,没能想到更多。 就这一次,时机怎能差到这样,仿佛上天在和他作对。两人走在黑灯瞎火中,一点都不浪漫。他穿反了衣服可是没人提醒他。在脑中排演了上千次的表白全没用上。拼尽全力想吻过去的时候简直是在耍流氓…… 失败也正常。 失败也正常,失败也正常,失败也正常……怎么可能!少年的整个世界坍塌了,他没法呼吸也没法思考,崩溃、羞涩、绝望、愤怒、伤心……各种感觉混成一团席卷而来,令他变成了一只浑身长满刺的刺猬。 他想要说服自己接受这个结局,恋爱这种事……恋爱这种事怎么能勉强?何况是他和天使。他不是早就设想过被拒绝的场景了吗?他想过自己被当做变态,被天使大骂,但其实天使并没有对他做过激的举动。他站在少年的面前,只是犹豫、沉默了一瞬,令少年的吻落在他的嘴角。 连羞辱都算不上,更像是一种包裹着迷惘的自我保护。少年想,他应该挨耳光的,他这么越界,怎么事实上天使连一句重话都没有完整说过? 可他虽然不说,少年又怎么不懂?他从小观察形形色色的人,他要担心什么时候再被丢下,他要一直做个好孩子,又怎么可能不懂那就是一种隐形的拒绝? 天啊。少年觉得头顶的天空变得更沉更黑了。当他在情绪失控之前逃开时,他内心经年累月的雷暴发出了极为恐怖的声音,他在电闪雷鸣之下无处可躲,浑身淋湿不断发冷。明天要怎么办?以后要怎么办?他还能再做回天使的哥哥和朋友吗? 也许不可能了。 这是目前为止他们之间关系变差最严重的一次。 周围人很快发现了少年和天使的异样,几乎每个人都习惯了他们整天黏在一起,仿佛他们生来就是这样,分开了才不正常。 陶叔和月姨、舅舅和舅妈、何知礼和詹子帆……他们差不多都拐弯抹角地问过少年到底怎么回事,他相信天使也一定被询问过,他不知道天使说了什么,于是每次也只能打个马虎眼糊弄过去。 随即少年很快无望地意识到,这的确是一件无法挽回的事情。当窗户纸没被挑破的时候,少年还有大把的借口和时间和天使待在一起,说明一切后,过去的生活反而变成了一种奢侈。 还能怎么办?实在不知道。 他心里很乱,只明白这样的自己无法面对天使。他必须给自己加上强硬的面具,不然他整个人,这具名为“张丞凯”的身体就会四处散落。 那个夏天,他再也没有去过别的地方。他想要强迫自己调整过来,但到头来只是一场徒劳。暑假一眨眼就结束了,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先去上大学。 天使和其他人一起来送他,他们一起走到他的学校,但他却忽然对本该期待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他当然还爱着天使,即使这种爱是行不通的,他想对天使说对不起,却总是不由自主地伤害他。他唾弃自己,他痛恨自己,他知道自己是卑鄙的。 待到他们都离开,他想起天使有数次向他投来想要和他讲话的眼神,少年因为内心的恐惧和懦弱,都咬牙对他视而不见。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大学,少年站在淋浴间里让热水往自己头上浇下,他只有这时候才敢小声哭一会儿,当做一种最后的情感发泄。让泪水隐匿,才能被他接受。 也许他该开始新的生活,离开邺城后的世界是如此广袤。少年在大学中迅速蜕变,他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一个更接近真实社会的地方,原来他的同龄人都是如此优秀,自己在邺城拼命取得的那点成绩根本不够看。 一切又要重头开始了,少年想,可这回他要往哪儿走? 上大学后,死读书不再是一项豁免权,只有真正聪慧的人才能崭露头角。很快就会有人发现他其实什么都不懂,他无法变得时髦,也没有扎实的才能,他是靠着做题考进来的,他偶尔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步子迈得太大,也许回到邺城才是最安全的选择。 然而,邺城还能回去吗? 他和天使的关系已经全部被搞砸了。外婆一天天衰老,只能和舅舅舅妈生活。南园街的502是他和妈妈暂住的地方,但将来这套房子也不会属于他。他身上还有最后一点妈妈留给他的钱,能过得下去,手头却始终不太宽裕。 如此熬过最开始的半年,少年硬撑着只回过邺城一次。他每天都惊慌失措地想念着天使,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是开心还是难过。他明白自己不理他是在伤害他,但他不知道要怎么处理他们之间的关系,想来想去不见面竟然是为数不多的选择。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天使却主动告诉他,自己来上海找他了。天使的理由多么蹩脚,他几乎不会隐藏情绪。少年心悸到一晚上没睡着,天还没亮就穿好衣服等校门打开冲了出去。 第96章 小面包 半年未见的两人重新走在一起,彼此的脸上都不经意地显露着一点紧张。不过,天使很快还像从前那样,笑容灿烂又帅气。站在天使的身侧,少年的心仿佛也变成了这初冬的天空,迫切地需要一抹亮色。 他对他很坏。他知道的。他甚至从来没有对别人这么坏过,所有的冷言冷语,所有的不耐烦……都只朝向最喜欢的那个人。人为什么会这样?少年有时候也难以理解。 天使来找他做什么?少年痛苦又懵懂地想,来找他和好的吗?他怎么还是这么傻?还是得找个借口赶紧回去。 不。转瞬之间少年心里的阴暗又全部浮现上来。他明明知道不应该再来见我,还偏偏自投罗网的话,他就不应该让他走了。 不让他走了。这个念头狠狠攫取少年的全部心神,他开始想象“绑架”天使的画面。如果文明倒退一点,少年觉得自己愿意做一个山野中的土匪,不管天使愿不愿意,先抢回寨子里这样再那样…… 少年:“……” 张丞凯,清醒一点。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飞来一件外套,少年微微一愣,鼻子比大脑更先反应过来,逮住那熟悉的味道猛吸几口,听见天使道:“我爬上去吧,这也不算高。” 他们在做什么?哦,他们在抓猫。等等—— 少年发出怒吼:“陶自乐,你下来!” 他仰起头,提心吊胆地张开手臂,道:“你小心一点!” 金色的阳光穿梭在树影里,冬天的南方仍然保留了绿色。天使灵活地爬上了树,他的五官深邃且俊秀,耀眼得令少年的心脏怦怦乱跳。不一会儿,天使捏住猫,垂下头来对他们得意地大笑。 他必须赶紧离开这里,否则少年觉得自己真的会绑架他了。每看他一眼,少年那些残破的爱意都在飞速地复苏,他受不了了,他喜欢他。 “我也喜欢你。”天使像是恶作剧般丢下一句话,轰隆一声砸在少年的耳边。 地铁内的人声嘈杂,混杂着隧道尽头的冷风,把天使的话吹得七零八落。 什么?少年竭力上前一步,地铁的玻璃门却无情地阻隔了他们。唰——天使被迅速地带走了,留下一个几近疯狂的少年。 他在地铁内原地站了半个小时,又浑浑噩噩地往回坐了几站。快到学校的时候,少年低声咒骂了一句,仿佛被梦魇压制住的身体终于恢复了行动能力,又不顾一切地往火车站赶去。 哪有人会选在这种时候说喜欢他?!少年黑着脸,坐上火车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 这是在耍他吧?报复?少年的双手紧紧地交握在一起,用力地咬紧牙关。半年不见这小子是不是跟着谁学坏了?专门跑来上海玩他?? 会是谁?詹子帆教的吗?詹子帆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少年烦躁地用手挠挠头。喜欢这种话是能随便说的吗?!啊?! …… 那是如此坐立不安的一趟短途旅程。少年觉得他不是从上海去邺城,几十分钟的路程硬生生变成了一场漫长的迁徙。 他先是深深地怀疑,觉得天使一定是在逗他。紧接着开始怒气冲冲地咒骂,猜测也许有狐朋狗友给他出了馊主意。最后是死寂一般的绝望,有一道天光从绝望的石头缝隙中透进来,有一个声音无法控制地在他脑中回响:会是真的吗?他也喜欢我? 少年匆匆地赶回邺城,两手空空,只有一个人和一颗破破烂烂的心。他打了电话,但是那边却不接。少年站在路边灌下一瓶水,旋即冷笑一声,在内心发誓:陶自乐,我跟你没完。 他打算先回南园街找爷爷给他开门。然而,当熟悉的声音没有响起时,少年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心中那股难熬的怒火也暂时消停了一些。 可能出了什么事。少年猜测。这么说来,天使不是故意耍他的。 第116章 果不其然,没过一会儿天使的电话打了过来,两人在楼道中面面相觑,天使震惊地看着他,脸却意外地红了。 少年:? 吃完面,少年的胃温暖起来。他一刻都不想等了,只想问个清楚。他眼前的世界是如此不真实,天使再次说了喜欢他。这次他明明确确地听见了,再也没有任何干扰。 少年安静地站在那儿,他忽然觉得很多声音正在朝他远去,他像是钻进了一个隔音的泡泡,他内心的雷暴仿佛也跟着暂停下来。 奇怪的是,少年并没有觉得轻松或是狂喜。他盯着天使的脸,一个念头钻进脑海:他为什么突然喜欢我了? 是因为我先说喜欢的吗?他不想失去我,所以也说自己喜欢我?为了留下我,他会不会去勉强自己?他会这么傻吗?不,他本来就是个笨蛋啊!我能指望笨蛋有什么正常人的脑回路? 少年越发怀疑起来,天使又说了一遍:“张丞凯,我,我喜欢你。” 与此而来的竟然还有他湿漉漉的、笨拙的吻。 两人的嘴唇贴着一瞬,那份意乱情迷是一场大火,也是雷暴的重启开关。少年回过神来时,他已和天使扭打了起来。他的脸颊发烫,浑身都在燃烧,偏偏天使还噘着嘴一个劲儿地要来亲他。 “陶自乐!”少年又吼起来。 停下来!趁他还有理智,趁他还能控制自己……不然,他……他真的会把他绑走了,把他藏起来,这一辈子都只能依赖自己生活。 这时候,又有一个诱惑的声音响起来:为什么不顺着他?反正是他先来招惹你的。管他到底是什么喜欢!亲他啊!狠狠地教训他!让他知道自己每天都是怎么想要他的! 天知道少年经历了什么,最终仍是理智占了上风。他手上没控制好力气,天使一下子摔进了房间里。 两人重重地喘息着,黑暗中少年尝到了一点温热的血,混杂着天使的气息……他全部吃了进去。 别吓着他。别吓着他。别吓着他。冷静,冷静……好好说话,好好说话。 少年握紧拳头,深吸了几口气,缓缓地打开灯。天使颓丧地坐在地上,眼睛里盛满了伤心。少年的心顿时痛了起来,他把天使抱起来,抽了张纸巾递给他。 他们沉默片刻,少年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他放缓语气,竭尽全力地问道:“陶自乐,对于你来说,我究竟是什么?” 你说爱,你真的能分清吗? 你的爱,和我的爱一样吗? 如果你看见我的爱,如果你看见真正的我,会感到害怕吗?会逃走吗?还是会继续“爱”我? 对不起……少年转身离开。对不起,我必须要让你想清楚。 第二天他独自一人回了上海,一晚上过去,天使生气了,不再大胆地对他说喜欢,也不再追上来亲他抱他。临别前少年和天使打招呼,这回反倒是天使不发一言地、气鼓鼓地哼了一声就走了。 呆子!笨蛋!傻子!笨蛋!陶自乐!笨蛋! …… 路上,少年顶着硕大的黑眼圈,又坐在那儿咬牙切齿地暗骂了一路。莫名其妙地折腾了一通,损失了宝贵的睡眠,少年回去之后补了一觉,醒来后对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口气,唇上的温热触感却好像忘不掉了。 不行,必须得忘掉,因为要考试。 少年极为重视大学的第一次期末考试,接下来他花了许多时间去复习备考,他必须这么做,他不能白花这么多力气和钱却不学习。 偶尔的,复习疲惫的间隙里,少年还是会悄悄破戒。他会偷偷想一会儿那晚的天使,回味他们一起吃的面,还有那个由他制造出的伤口。他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会咬他,他无法解释这一切。 虽然不想承认,但少年还是格外在意他的手机。他的置顶永远都是天使,微信也好,电话也好。他还有一个备忘录,里面摘抄了过去天使给他发过的所有短信。 他希望天使能想清楚,又害怕他再也不来找自己了。 就在这种矛盾之中,少年度过了残酷的期末周。刚踏出考场没一会儿,他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是他…… 是他! 是小乐! 少年的心狂跳起来,明明高兴得快死了,却还是故意表现出冷漠的样子。他一路狂奔,快见到他的时候才放缓脚步,喘了两口气慢慢走过去。 天使穿了一件深咖色的羽绒服,戴着毛茸茸的毛线帽,站在那儿原地摇头晃脑,像是一块烤焦的小面包。他的背包鼓鼓囊囊,不知道装着什么,一副要出趟远门的样子。 少年的心里隐隐升起一种奇妙的预感,他觉得这一次他们之间还将发生点什么,照天使这个有备而来的架势,仿佛他才是要把少年“绑架”走的那一个。 不管了。少年再次吐出一口气,呼吸的白雾在他面前升腾。他下定决心,不可能每次都不做点什么,也不可能每次都放任天使这么胡作非为。他要让他知道,说了喜欢后,再后悔也没用了。 少年的预感是对的。对,又没那么对。 他收到了第二次表白,但怎么会有人在过山车上表白?!啊?!到底是谁教他的!到底是不是詹子帆那个坏东西!!! 作者有话说: 詹子帆:清汤大老爷! 第97章 无法替代 他根本无法说拒绝,也不可能说拒绝。只是当许多年的幻想变成现实时,他感到害怕和犹豫,不敢相信好运真的会降临在自己的身上,不敢相信他的爱情竟然有了回应。 可这的确是真的。 天使会抱着他,会吻他,会眼神温柔地注视他。叫他的名字,叫他哥哥,会因为他的动作而失神和快乐。他们再次卸下了重重伪装,只留彼此干净无垢的心靠在一起。他不停地吻他,尝过一次之后就食髓知味,血全部冲到大脑里面去。 好爱你。 好爱你……陶自乐。 我好爱你。 …… 可惜的是,他竭尽全力之后依然无法突然语言的极限,所以只好把这些爱都变成亲吻、拥抱和占有。他迫切地想要占有他,他是他的……还从来没人能够做到这个份上。天使纵容着少年,他终于相信自己是被他偏爱的。 一切都变了。这是他生命中迄今为止最灿烂、幸福的时光。他们是如此年轻,互通心意后许下海誓山盟,几乎要把整颗心掏出来献给对方。 有时候,少年只睡一两个小时,他一点也不困,只是想抱着天使,静静地听他的呼吸,数他的睫毛。他看着他,怎么看都不够。 有时候,他们打电话聊很久,少年一天的疲惫就会顷刻间烟消云散。他们总是天南海北地聊天,说什么都好,有天使在,话题怎样都不会冷场。 有时候,少年回邺城去看他,天使也会抽空来上海找他。他们在很多地方慢慢地留下属于彼此的回忆。他们乐此不疲地探索对方的身体,要不了多久,他们就变得那样合拍,仿佛这辈子不得不在一起。 …… 少年最终变为了一个男人。 他的内心逐渐放晴,那场漫长的雷暴因为爱情停止了下来。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这样迎来黄金时代,因为有了天使,他将比以前更加认真努力,他在乎的优异成绩也再次来到身边,在大学里如鱼得水起来。 他把自己的时间准确地切割成无数小块,知道想要什么之后动力满满,甚至还格外注重起外表,一有空就去健身保持身材,因此在健身房里还交上了一些朋友。 天使没想过隐瞒和他的恋爱关系,他兴致冲冲地对朋友们宣布这件事,男人坐在一旁笑着看他,朋友们无语至极,还得配合捧场。 “他们都知道。”天使郁闷地道,“只有我不知道。” 男人抱紧他,亲他,道:“因为你笨。” 可他真的太喜欢他的“笨”了。他没有在其他任何一个人的身上见过这种光芒。他只爱天使一个人,只能爱他一个人。 谈恋爱后他们没有吵过架,这样幸福的生活仿佛没有尽头,他们像是一本童话故事中的快乐ending,没人告诉过他们未来还会发生什么。 直到大学生活接近尾声,男人依然对未来充满信心,他甚至有点跃跃欲试,想到毕业之后可以和天使进入真正的同居生活,他就不由自主地心潮澎湃。 然而就在这时,有关出柜的事因一个意外提前摆在了两人的面前,他们的生活节奏一下子被打乱,各种问题接踵而来,几乎像是海浪般要把他们都淹没了。 他们终于发现,他们并没有真的活在快乐ending中,即使是住在城堡里的王子和公主,同样也会遇上除了邪恶势力之外的琐碎问题。 天使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顿打。男人看见之后差点疯了,锐利的痛如同刺枪般穿透他的心脏,他简直要把自己骂死一百万遍,为什么偏偏选了那个时候跟他回来,如果自己不在那个时候出现就好了……如果自己没下车和他讲话就好了…… 第117章 男人回忆从小到大接触到的陶叔,有时候也不敢相信这个和善的男人竟会如此反对。不,他还是想过的。男人痛苦地想,他想过出柜时会遭到家人的反对,但他天真地以为自己可以保护天使,再加上被爱情冲昏了脑袋,他也就没有太在意。 一定有办法的。他们能解决的。天使的家人都那么爱他,怎么会忍心为难他? 自此以后,他们的快乐中掺杂了很多别的忧愁。命运的手开始一而再、再而三地推动他们,男人和天使片刻不停地划着桨,拼命地想要回到原来的航道。 男人想,陶叔不会那么绝情,也许他可以等待,可以用时间证明自己。他愿意挨打,愿意做一切事情,只想和天使得到一点点家人的认同。 他们始终在一起,共同面对眼前的事情,男人不曾表现过脆弱的一面,他必须要做天使的依靠,他已经给他带来了麻烦,他绝不能在这个时刻倒下。 天使则一个人哭过好多次,但他每次都像小时候一样偷偷藏起被泪水濡湿的纸巾,男人假装不知道,心里的迷惘和焦灼却一点点累加。 清明节,他终于说服天使让自己陪他回家一趟。他看着陶叔,惊讶他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快速老去,有一刹那,男人难受到无法自拔。 他在陶叔的面前跪下,他求了他,他说的都是自己的真心话,他已经走投无路了。他想告诉陶叔,他也很喜欢他,他没有父亲,他一直都羡慕天使能有陶叔这样的爸爸,他也……他也想要一个爸爸。 他知道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坏种,因为他引诱了不该引诱的人,接受了本不该存在的爱。这全部是他的一己私欲,是他把天使拐走了。他有罪,上天,他真的生来有罪。 他俯下身,宛如在等待一个赦免。但他渴求的赦免没有出现,陶叔从来不对他动手,不管他多么想当他的儿子,他也不是他的儿子。 陶叔知道男人在害怕什么,他冷峻的话语在细数他的罪名,男人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天使却不明白。 而后,他们再一次地逃走了。 天使非常愤怒,他拉走失魂落魄的男人,和他一起返回他们的出租屋。他说他了解自己的父亲,知道他的“诡计”。 “不要听!”天使抱着他,“我爱你……张丞凯,我爱你。我们不会分开的,我们再一起想别的办法。” 男人看着他,忧郁地笑了笑,答应下来:“好,我们想别的办法。” 事实上没有太多的办法。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使没有再回过家。男人很多时候偷偷观察他,发现他会反复地去看相册。他知道天使建过不少相册,有专属他一个人的,有和朋友拍的,还有家人的。 男人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家人”相册。过去逢年过节,他们经常聚在一起吃饭,天使总会拿着手机到处拍照。陶叔、月姨、爷爷……甚至是他的舅舅和舅妈,天使都把他们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来。 男人知道的,天使很爱自己的家人,他的家人也很爱他。从小到大,他一直和他们在一起,他们有过数也数不清的快乐时光,但他却这么久不回去了。一想到这个,男人就心如刀割,他觉得是他做错了事情,但所有的惩罚却让天使来帮他背。 这不公平。 这对天使不公平。 要怎么做?要怎么弥补? 毕业之前,和他们冷战许久的陶叔主动打来电话。天使烦躁地不打算搭理,但男人却主动催促他回家一趟,生怕天使错过和好的机会。 天使虽然犹豫,但最后还是和男人一起回了家。他们难得坐下来一起吃了顿饭,男人紧张得吃不出味道,努力让拿着筷子的手不要抖得厉害。 饭后天使跟着陶叔进了房间,男人的一颗心又提到了喉咙口。不仅如此,这家里的其他人明显也十分担忧,都对他们这段时间以来的紧张关系感到害怕。 一开始,天使和陶叔的确在聊事情。男人在门外的沙发上坐着,仔细地竖起耳朵聆听。可渐渐地,两人的声音越来越高。男人不安地站了起来,和月姨、爷爷对视了一眼。 不管怎样,男人最担心的是陶叔动手。他不可能再见到天使挨揍了,只要今天他在这里,他说什么都要阻止他们。 砰—— 巨响从门里传来,男人一下子冲了过去,焦急地喊道:“乐乐!陶叔!” 砰砰砰—— 响动惊天动地,却似乎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那般。月姨和爷爷也赶了过来,三人在外面急得上火。 “……爸爸。” 慌乱中,男人竟然准确地捕捉到天使的声音。他喊了一声爸爸,那声音是如此脆弱,如此伤心。这一刻,男人也跟着心碎了。他觉得这房间里仿佛站着的是小时候的天使,而不是长大之后的他。他只是一个可怜巴巴的小孩,这一切本不该发生的! 男人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当机立断地踢开了门。 房间里一片狼藉,男人扫了一眼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看见了那些被撕碎的照片,他看见过去的种种都被摧毁了,他立刻回到了那座游乐园,那个夏天他们在一起是多么快乐。他好喜欢陶叔送他的钥匙扣,曾经睡觉的时候要把它放在枕头下面,如今也和其他东西珍藏在一起。 都没了……一切都没了。 男人怔怔地望向陶叔,又望向天使。 他弯下腰捡起散落在脚边的贺卡,那是他写的,是陶叔拜托他写的。他早就知道的,天使的爸爸很爱他,而这份爱,他永远没有能力去替代。 第98章 白驹过隙 男人的生活彻底失去了掌控感,他不再能按照理想的节奏生活,再次和陶叔见面是在一个周五晚上,他加完班正要打车去车站,却看见陶叔独自一人站在楼下等他。 转眼又是几个月过去,这是他第一次单独见陶叔,并且是对方主动找上门来的。男人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他很快和天使通过电话,说自己会晚点到。 公司楼下开着一家深夜食堂,男人和陶叔像一对父子般吃了点东西。随后,男人带陶叔回到了他在上海的住处。 “太小了。”陶叔四处打量,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心疼,“小凯,不要舍不得给自己花钱。” 男人笑了笑:“没事的,先凑合凑合,以后有机会再换。” 他家里甚至没什么招待别人的东西,翻箱倒柜只找出两个茶包,男人给陶叔泡了茶,让他坐在唯一的椅子上。 陶叔想了想,仍旧劝道:“凑合一天、两天、三天……一天天就这么过去了。年轻的时候不要苛求自己,等到像我这么老的时候再凑合吧。” “陶叔你不老。”男人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陶叔的眼神落在男人的身上,少了天使,他们两人之间多出一丝生疏,但总体还是平和的。男人回望向陶叔,见到他的眼睛浑浊许多,却恢复了从前的温柔。 “小凯。”陶叔喃喃道。 “嗯,陶叔。”他应道。 “你的眼睛长得像你妈妈。”陶叔道,“我还记得以前和你妈妈一起上学的日子。南园中学……那时候才刚刚建好。我们平时上下学走的门在另一侧,后来你和乐乐去上学的时候我还特地去看了,那道门已经不在了。” 男人的身体在恍惚中震颤一下,他突然想到,是啊……以前陶叔和他妈妈也在南园中学读书,天使还笑称他变成了他爸的校友…… “那时候我们也没有像样的书包,大家都穷,就是一个斜跨的布包。你外婆以前做的青椒炒肉丝是最好吃的,当时我爸太忙也不怎么做饭,你外婆有时候会喊我上你们家吃……一晃眼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有时候也在想,人生当真如白驹过隙,什么都是一眨眼的事。”陶叔叹道。 男人有点不安地道:“陶叔……” “你算是我看着长大的,虽然这样说有点不要脸,但在我的心里,你也是我的半个儿子了。”陶叔摆了摆手,示意男人不要说话,“你从小就聪明懂事,学习也好,我知道你以后一定会有出息的。果真……今天我在你们公司楼下转了转,嚯那楼高的,那走出来的人跟电视上演的一模一样!” 男人怔怔地呆坐在那儿。 陶叔有些哽咽,却还是笑道:“小凯,你真厉害啊!什么都靠自己。你妈……你妈走的太早了,家里也没什么好的条件给你。你凡事都要靠自己,一步步走到现在,真了不起啊!真是青年才俊……” “但是,但是……”陶叔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的眼眶微红,鼻尖不由自主地翕动着。男人注视着他,这一刻心里的警钟忽然敲响,紧接着他以一种自己都感到震惊的速度冲上前,阻止了男人在他面前跪下的动作。 “陶叔!你疯了!”男人吼道,“你不能……不能这样!” 他们两人用别扭的姿势僵持不下,男人跪在地上,死死地抱住陶叔的大腿把他往上托举,硬生生不让他接触地面。 第118章 “小凯。”陶叔的声音颤抖,“叔也求求你了,行吗?……我儿子不懂事,给你添麻烦了,是我没教育好他……但你们这样下去总归不是办法……分开吧,行吗?……我这段时间查了很多很多资料,我实在不忍心看你们走这么难的路……” 男人听着听着,肩头像是压上了一座山,过了一会儿,他才发现自己早已满脸都是泪水。 他送陶叔回了邺城,自己定好的票却已经没用了。 想了许久,邺城无处可去,他最后只能又回到朋友的工作室。 詹子帆睡到一半被他叫起来也没生气,男人问他借了车,缓和了一会儿才开车上路。 已经很晚了,也许他不该去。男人失魂落魄地游荡在夜晚里,心里的痛苦像是不断胀大的气球。天使还会等他吗?等会儿见面了要说点什么呢?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周五,怎么会突然搞成这样了? 男人的头昏昏沉沉,越接近目的地,他心中那个疯狂的念头越来越清晰。不如这样吧,干脆他什么也不要了,就这么带着天使走吧。 离开邺城、上海、南京……离开南方。离这种喧嚣远一点,离他们原有的生活远一点,离名为“即将失去”的漩涡远一点……也许只有这样他才能留天使在身边久一点。 他越想越亢奋,他清晰地知道这种亢奋带有一种病态,但此时此刻,如果没有这点亢奋,他可能再也无法支撑自己了。 就这样一路开过去,男人来到天使的住处。他蹑手蹑脚地走进去,看见桌上蒙着保鲜膜的饭菜。房间里的电影已经放完了,天使睡得正熟。 男人站在床边长久地看他,接着把他摇醒过来。天使一脸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还是配合地、无条件信任地跟他走了。 再次上车的时候,男人身体里的亢奋终于慢慢滑向冷却的深渊,他开始感到冷了,另一种自我厌弃忽然如同井喷:他凭什么?他是谁啊?就算他不顾一切地带走天使,以后真的能给他幸福?他们会很快后悔的,他们的确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于是他也问出了那个奇怪的问题,他也给天使设下了陷阱,他等待着天使坠落,想看到血淋淋的一幕才甘心。 他不该问的。他几乎是立刻就感到了后悔。他知道他无法得到答案。但……他快疯了。 那天晚上还发生了一件事。 就在他试图带走天使的那一晚,他们因为偏离路线,意外地发现了一起车祸。因为这个意外,男人仿佛挨了当头一棒,渐渐从过去几个小时的崩溃中缓了过来。 他和天使报了警,又一起合力把卡在驾驶室中的陌生女人拖了出来。他们都是第一次碰上这种事,第一次救人。在等待警察和救护车的过程中,男人和天使紧紧地抱在一起,感觉彼此的身体因恐惧在不停颤抖。 他们没有去成北京,而是做了笔录之后又一起回了天使的家里。两人在家一直待到周末的深夜,男人莫名地发起了高烧,天使始终照顾着他,甚至请了一天假,送男人回了上海。 男人知道天使的心中有很多疑惑,但他不知道如何向他开口描述那个晚上。每当他想说点什么,喉咙里都像是被挤满了水泥,什么也说不了。 天使虽然不知道,却仍然安慰他:“会好起来的,我们一起想办法。” 男人深深地怀疑,或许吧。 日子当真如同白驹过隙,他们逐渐遗忘了这个十一月发生的事情,分隔两地的双城生活也成为新的习惯。 只是谈恋爱久了,男人和天使偶尔开始像过去一样拌拌嘴。天使依旧规划着去上海的生活,男人因为工作表现优异很快涨了工资,但他还是选择了蜗居。 他们听说詹子帆单身多年后有了一段新的感情,是邺城医院的一名护士。在北京的何知礼依然组着乐队,不久后乐队解散,她竟然变为了阿斯特拉的新主唱,照片中她和李卓站在一起对着镜头大笑,真是令男人和天使感到不可思议。 这些年来周耀东和侯老师感情不错,如今周耀东开始干起了直播,侯老师则开了一家火锅店。赵嘉惠和她男朋友先是在南京工作,之后双双跳槽到深圳去了。小情侣周末偶尔去广州旅行,在当地一家艺术品商店里发现了一名叫做“haoxuan”的艺术家插画。 再后来,天使的爷爷因为身体不适又去住了一次医院。他们和家里的关系时好时坏,爸爸有时候能跟他们聊上几句,有时候又什么好脸色都不给。南园街的街坊邻居偶尔遇上男人和天使,有人会停下来和他们笑着打招呼,有人的目光闪烁,态度暧昧不清。 他们很烦恼,朋友们安慰道:“也许老男人拉不下面子,其实心里已经接受你们了。” 天使道:“对!” 男人:“……” 他坐在ktv里,淡淡地笑起来,听着天使和何知礼吵吵闹闹,两人现在一个是专业的乐队主唱,一个还是五音不全。这两人居然能同台献艺,也是没人能想明白的一件事。 又一年的年末,男人送天使回家,有点疲惫地习惯性叮嘱他:“上去不要吵架。” “你不来吗?”天使道,“你不上去我也不去了。” 男人笑了笑,捏了捏他的脸,道:“我上去的,老婆。我去小卖部买点东西,你先上。” “好吧……” 说去小卖部是假,他只是去那东边的桥上飞速地抽了根烟。许久没回来,小时候他们这里的臭水沟得到了治理,如今已经清澈不少。 天使不喜欢烟味,男人极力不在他面前抽,只是每次陪他回家心里十分沉重,不抽一根实在压不住。 男人沉默地叹了口气,嘴巴里苦涩不堪。其实他并不想回来,但没办法,还是得面对。 “爷爷,月姨!”男人上楼去,在门口喊道。 推开门,爷爷不在,陶叔和月姨倒是坐在一起,天使则坐在另一边。三人不说话,男人一看就头痛欲裂,知道今天又得不开心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却听见陶叔破天荒地道:“既然你们想在一起,我可以同意你们在一起。” 什么?!男人瞪大眼睛,砰的一声,手机摔在了地上。他浑身颤抖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陶叔。这是真的吗?是他在做梦吗?! 下一秒,陶叔却话锋一转:“但是有三个条件。” “陶叔,你说……我……我一定想办法满足!”男人激动得手足无措。 天使红着眼眶,冷冷地注视自己的爸爸,打断道:“小凯,我们走吧。” 陶叔没有看向男人,只是也盯着自己的儿子,恶作剧般翘起嘴角,道:“一,拿两千万过来,这笔钱都给你们自己用,但就是要有两千万。二,陶自乐名下要有一套房子。三,陶自乐要有一个孩子,领养的不行,得是他自己的种。” 男人的脑袋里轰然巨响,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表情,整个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可去你的吧!”天使骤然暴怒地道,“陶天佑你就做梦吧!你真的越老越过分!你在侮辱我!你在侮辱我们!你根本不想让我们在一起!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我和小凯都是人啊!我们是人啊!你还把我们当人吗?!” 他是如此声嘶力竭,几乎说的要呕血了。男人一把抱住他,再也顾不上别的,只是先安慰他:“别叫!陶自乐!不能这么哭!” 陶叔不为所动,简直像是一个假人,机械地道:“我说到做到,这么久以来我也累了,好的坏的,软的硬的,什么办法我都试过了。” “两千万!”天使奋力地推开男人,“你什么脸敢要两千万!乱七八糟的电视剧看多了是不是!” 男人被推得踉跄了一下,他头晕目眩,胃里一阵阵抽搐,只好先坐在凳子上缓了缓。 这时候,又有一个忍不住加入战场的人出现了。袁向月忍耐良久,也暴跳如雷道:“陶天佑我也受不了了!乐乐说的对,你真的是脑子坏了!” 陶叔冷笑一声,丝毫不惧地转向袁向月,道:“你就知道做好人!他俩又不是你的亲儿子!哪一天你家jack跟你说自己不找rose了,他要找个mike带回来,你能同意?!” 男人:“……” “我同意!”袁向月吼道,“我要孩子们幸福快乐!我同意我儿子找任何人!只要他们是真心相爱的!” 陶叔:“你话不要说的太早了!” 袁向月:“他和mike明天结婚我都无所谓!” 天使:“要了钱还要房子,要完还要我生孩子?!我不会结婚的!老陶家就到我这儿为止了!我要让你断子绝孙!” 男人:“……” 这画面当真如同一场滑稽万分的戏,三人混战到最后,乱七八糟的话全部蹦了出来。男人头痛得要炸了,既想哭又想笑,整个人如同失灵的玩偶一样。 最后他只得站起来,吼了一句:“够了!不要吵了!闭嘴!” 第119章 房间里陷入一阵死寂,男人伸手抹了把脸,他深深地喘了一口气,抬起头告诉陶叔:“我知道了,我来想办法。” 他有个屁的办法。 第99章 分手 男人很长时间一筹莫展,夸下海口却达不到自己想要的目标。他再也回不到过去在学校的时候,他的努力是一颗早已失效的药。 他和天使之间的摩擦越来越多,从小到大,方方面面。他又不抱希望地、以一种开玩笑的语气逼问天使会选择谁,会不会跟他走。 天使看着他,还是倔强地告诉他:“小凯,让我来解决吧,我会想到办法的。” 这回连他都再也说不出类似“我们一起想办法”的话,他说的是“交给他一个人”。 要怎么做呢?男人当然没有那么多钱,如果502是他的房子倒是可以过户给天使,然而孩子他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他们是绝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的。 过后男人明白过来,这其实不过是另一个巨大的陷阱罢了。陶叔从小看着他们长大,他太了解他们,知道他们完不成,所以才说出这些条件。 男人的烟抽得越来越凶,周末经常浑身乏力,到了最后只能躺在出租屋里睡觉。天使没有勉强他,他不愿意动弹之后就变成他每周过来。周周来、隔周来、一个月来一次……他来见他的次数渐渐变少。 男人感到内心的一些东西被摧毁了,他是一个要强的人,他的性格就是要做到完美和最好,但他现在什么也做不到,这种无力感是慢性毒药,正在一点点地摧毁他的所有能量。 就在这时,他想到了自己的父亲,他那已经离开多年的生父。 非常吊诡的是,男人没有试图联系父亲,而是消失不见的父亲主动找到了他。 这么多年过去,当年的青年导演也成了行业的中流砥柱。人到中年后,父亲在事业上走了大运,然而在生活上却栽了很大的跟头。 当年父亲不负半点责任,一声不吭地抛弃了母子俩,不久后他结了婚,与另一个女人又生下了一个儿子。 夫妻感情虽然很快破裂,两人也火速离了婚,但小儿子深受父亲的喜爱,父子俩多年来形影不离,他几乎是在片场长大的。从小耳濡目染之下,小儿子也立志走上和父亲相同的职业道路。 天不遂人愿,小儿子在拍摄自己第一部作品的时候因意外去世,短暂的人生还未开始,就已经结束了。这个沉痛的打击令中年人的世界差点整个崩塌,人在最脆弱、最难捱的时候,他却忽然想起自己仍有一个大儿子。 “爸爸这么多年对不起你。” 中年人保养得相当不错,依旧身形高大,年纪大了之后那股厌世感淡了些,竟转化为一种更致命的书卷气和脆弱感。不得不承认,那张脸是好看的,对女人很有吸引力。 男人平淡地听完父亲的话,老实讲,他的心里毫无波澜,就像是在听一个陌生人讲故事,他无法共情零星半点。不过,他盯着父亲陷入思考,如同溺水的人忽然抓住了救命稻草,他想的是:这个男人能不能给我带来利益? 男人瞒着天使和亲生父亲恢复了联系,他在算计对方,想要知道父亲的财产有多少,他又要扮演怎样的角色才能拿到钱? “爸爸想尽力补偿你。” 父亲表现得十分和善,他在男人的面前小心翼翼,经常找借口来看男人,甚至会让自己的助理偶尔过来照顾他。男人想,如果自己还小,也许真的还能被这突如其来的浪子回头所打动,遗憾的是他已经长大了。 果不其然,男人无意中又发现了一个传闻。助理在处理八卦消息的时候没注意,男人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看见那上面的标题是知名导演不孕不育。 刹那间所有的一切都串联起来,男人在心里冷笑,恶心得直想找个地方吐一吐。 原来是这样,他虽然不相信父亲会浪子回头,但只以为他是因为小儿子的去世伤心,转而找到自己寻求心灵慰藉。没想到追根究底是因为他自己失去了生育能力,所以他才会装得如此父子情深。如果父亲的身体正常,恐怕眼下应当是另外找个女人再生一个新孩子了。 人和人之间真是虚伪至极。男人并没有过分愤怒,他真想远离这个赤裸裸的父亲,但此时此刻他又需要他。于是男人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继续上演那一点点被父亲感动的傻儿子。如果需要,他也可以像是父亲那样戴上面具。 这之后,在一场私人饭局上,有人称赞男人长得不错,不愧是x导的儿子,年纪轻轻仪表堂堂,完全可以当演员了。 男人记下了这句无心插柳,他有了一个新的想法,他知道自己直接要到钱的概率比较小,但最起码这个父亲有许多人脉关系,他也许能帮他弄到一个位置……要是他真去做演员会怎样?赚的一定比他现在在公司打卡上班要多。 男人找了个机会,他多多少少也摸清了一点父亲的喜好,知道他什么时候心情好些,向他提出自己想演戏的愿望。 然而,越来越“父慈子孝”的两人却陡然因为这个话题而冷却了一点。父亲问及缘由,男人只说自己需要存钱。对方当然没有那么好打发,再问下去,男人说自己有个同性恋人,对方家里不怎么同意。 父亲笑了笑,不在意地调侃道:“看不上你?” “大概吧。”男人道。 父亲和陶叔简直是两个极端,甚至连当初好言劝上一两句的舅舅都不如。对于儿子喜欢男人,他完全无动于衷,压根不觉得这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他只是,极其漠不关心地接受了。 他还是给了男人一个机会,不管男人愿不愿意承认,有这样的一个父亲,他就是拥有了比别人更高的起点。父亲为他找来信得过的经纪人商谈签约事宜,他外在条件确实很优秀,经纪人意外地很喜欢他,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丝潜力。 他开始了人生中的另一段混乱时期,公司的工作没心思再做,咬咬牙后还是辞掉了。上级十分不解,还以为他只是要跳槽去别的公司,同事们也来暗中打听。 他开始上表演课,重头学起一切。过去他没有想过从事与荧幕有关的工作,有时候要补的东西太多了几乎让他透不过气。 到辞职这一年,他手头上的存款只有四十万,这四十万他不敢动,是他最后的一点资本。他完全不知道去做演员到底可不可行,如果失败了他肯定还得回去找原来的工作。万一蹉跎几年一事无成,他更加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天使起初什么也不知道,但日子久了,当然也察觉出了男人表现出来的端倪。这世界上真正的滴水不漏是很难的,男人瞒着瞒着瞒不下去,却打从心底不想对他解释。 “为什么啊?你怎么忽然做出这种决定?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什么也没对我说啊。”天使不解地看着他。 “没……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行,想等稳定了一点再告诉你。”男人敷衍道。 天使担忧地问:“你喜欢做演员吗?” 男人说:“这不重要。” “这很重要啊!”天使道,“人当然是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男人苦笑,道:“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个条件。” “小凯……”天使沉默片刻,又提到了他的爸爸,“我想过了,我爸那边……” 说来也怪,以前的无数个瞬间男人都以为自己会就此崩溃。比如那年下着雨的春天,他上门去求陶叔的时候。比如后来的某年,陶叔毁掉了他们之间珍贵的记忆。再比如,陶叔单独来上海找他,他在深夜里开着车……但过去那么多困难的时刻他都挺过来了,直到今天,直到此时此刻。 令他厌烦的一切像是火山般猛烈爆发,现场没有陶叔,没有他应该恨的人,只有他发誓会一直守护的宝贝,只有他最爱的人,他的天使。 “小乐!”男人提高了声音,把天使吓了一跳。 他喘着粗气,泪珠从他的眼眶里滚落下来,他用手快速抹掉,愤恨地道:“我不想听!我不想听你爸!别再说他了,我求求你了……别再提他。” 天使被凶了一顿,手足无措地站了一会儿,又委屈地道:“那我不说了,但是你真的要……” “对!我真的要去做演员!”男人烦躁地吼道,“我不喜欢这件事,可我还是要做!不管怎么样我得试一试,如果成功了才有可能挣钱!不然我要在上海干一辈子吗?!所以别问了!不要再问了!” 天使愣了愣,既难过又生气道:“那你接下来要去哪儿呢?!我好不容易跳槽来上海,你却要走了?!张丞凯……是不是不管我怎么努力,我永远都追不上你啊!” 男人的脑袋嗡嗡作响,心里难受得要死。他变得越来越暴躁了,辞去工作后他的压力每天都在上涨,长久以来的伤心化作了横冲直撞的恨意。他太累了,只想安静下来,只想一个人待着,只想逃到没有人的地方去。 第120章 他好像再也好不起来了,和这样的他在一起,只会不断地受伤吧。 冲动之下,男人看着天使,如同被鬼上身一般道:“乐,要不然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 他觉得自己确实到极限了,他吃很少、睡很少,他得操心上课的事情,经纪人的事情,试镜的事情。他还要背台词,要学会应酬交际,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获得成功。 所以他说,要不然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 他想尽快挣够钱,抵达那遥远的天方夜谭。他希望自己是超级英雄,他想重新拥有能量,想给天使优渥的生活。 他说,要不然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 …… 下一刻,天使的脸上浮现出茫然,几秒钟后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他呢喃了几句,忽然好像听不懂男人在说什么。 良久,他难以置信地问:“张丞凯,你是想和我分手吗?” 男人说不出话来。 天使冲上前来,他狠狠揪住男人的衣领,气沉丹田、咬牙切齿、不顾一切地喊道:“我不会和你分手!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你是我一个人的!” “张丞凯,你记着,你是我陶自乐一个人的!” —雷暴之章end— 第100章 又是一张床? “山景庭院房三天两晚,两位身份证都麻烦出示一下,我帮您办理入住。” 我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张丞凯:“身份证。” 张丞凯默不作声地递了过来。 “这边有热毛巾和糕点。” “好的……” 度假村相当豪华,但我没想到这么豪华的酒店,办理入住的速度还没有我以前住过的青旅快。我用余光瞥向张丞凯,看见他手臂抱胸坐在那儿,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先生。”前台姑娘柔声细语,“请问你们还需要预定酒店的晚餐吗?” “暂时不用了,有需要我再跟你说。”我急道。 张丞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往客房部走去。 “那好的,这边行李……” “谢谢!我自己拿吧!”我接过房卡和证件,拉着行李箱左闪右闪,一路狂奔向张丞凯的方向跑去。 我喊他:“小凯!小凯!你等等我——” 转眼张丞凯走出了中庭,外面的庭院都是蜿蜒小道,台阶连着台阶。好巧不巧,我的行李箱在这里像是参加障碍赛。张丞凯听到动静回过头,额头上青筋直跳,不经意地叹了口气,还是走过来帮我提了,他讥讽道:“你又装了什么?这么重?” 我手里还捏着十一年前的那张纸条,小声讪讪道:“都是有用的……” 张丞凯无语道:“你来住三天两晚?确定不是下半辈子都待在这儿了?” 我:“……” “真的都是有用的!”我梗着脖子道。 张丞凯不说话。 我又指挥他:“那边有推箱子的小路,走那边。” 张丞凯冷酷地答道:“绕路,算了。” 好不容易进了房间,我把门关上,张丞凯扬眉道:“又是一张床?” 我:“……这个真不是我安排的。” 我的脸微微发烫,手心也快出汗了,结结巴巴地向他解释了一通这是公司行政安排的。张丞凯在大沙发上坐下来,我紧张地举起手对他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 “嗯。”张丞凯看了看床,估计目测这床能睡四个人,也就没说什么了。 “那……想吃饭吗?”我问。 张丞凯道:“太阳还没下山。” “吃点零食吧?”我打开行李箱,给他翻箱倒柜出一堆东西,“魔芋爽要不要?很爽的。还有这个巧克力我也很推荐,叫什么……白色恋人?” “嗯。”张丞凯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我开心地道:“那我都拿给你尝一尝哦。” 借着给他东西的机会,我悄悄地坐在了张丞凯的身边。张丞凯挑挑拣拣,最终从里面拿了包辣条。我看他一直戴着墨镜,就说:“现在没外人了啊,不会有人能认出你了吧?你现在是不是特别红了?” “没有特别红。”张丞凯平静地道。 我说:“我看那个剧播出来以后你微博涨了蛮多粉的,你用了艺名我都不知道……我给你微博私信你看了吗?” 张丞凯道:“没看,我又不玩,那账号是助理在运营。” “那现在看起来这条路是成功了吧?”我道,“以后也能继续拍戏了?然后一步步努力,最终夺得影帝?以后是不是还可以去嘎啦领奖?” 张丞凯被辣条辣到了嗓子,惊天动地咳了一阵:“……咳咳咳……陶自乐你真敢想。还有……那是戛纳!” 我笑道:“不都差不多吗?” 张丞凯想了想,自嘲道:“别幻想了,一份工作而已,不知道做到哪天就不做了。” “为什么啊?”我十分好奇,装作耳朵不怎么好的样子,又往他那边挪了挪,“你给我讲讲吧。小凯,你现在是我唯一的娱乐圈人脉了。” 张丞凯无语万分,像是拔狗皮膏药似的将我推远,道:“太近了!没什么好说的……我洗个澡。” 我心想这大白天的就洗澡,嘴贱道:“一起吗?” “陶自乐!”张丞凯怒道。 他抬起手要揍我的假动作熟练异常,并没有因为我们分开一年而显得生疏。我本来不想跑的,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跑远了,偏偏这套房确实大得离谱,我一跑就跑出二里地,都能和张丞凯对唱山歌了。 “喂——真的不一起洗吗?”我嬉皮笑脸道。 张丞凯拒绝再搭理我,径直朝浴室走进去。 不一会儿,浴室传来水声,房间里也安静了下来。我重新坐在沙发上,手里反复摩挲着多年前时光胶囊里的纸条,过去的无数记忆像是从魔法井中喷出的星光,闪烁着、摇曳着在我的身边盘旋。 我的内心五味杂陈,一路上虽然已经和张丞凯解释过时光胶囊的由来,但此时此刻我还是忍不住拿起手机,按住语音条,对周耀东猛烈输出了一顿。 周耀东:【?】 周耀东:【收到了?】 我:【我&¥%操@%!】 周耀东:【哥说到做到,十一年了,十一年啊!!!陶同学,我跟我老婆搬家两次都没给你扔掉。】 我:【……】 周耀东,你还不如给我扔了!差点害死我! 我有气无力,疯狂打字:【过几天再找你算账!】 周耀东又是:【?】 我把小纸条压在一边,脑海中继续闪烁过和张丞凯相处的点点滴滴。初中毕业以后,我们各自去了不同学校……十八岁那年,他跟我表白,冷战半年才正式在一起……大学,我拼命考上专转本,后来又留在南京工作……再接着我爸发现了我们的事,家里闹得不可开交……张丞凯忽然辞了工作,要去当演员赚钱,还说什么分开一段时间…… 当时我和张丞凯的情绪都非常不好,我一听他说这话,心想这不就是要和我分手?我顿时就崩溃了,告诉他我不会和他分手。本来就是,凭什么他说分手就分手,我不要面子的吗?! 此后我俩更是吵得天翻地覆,有几次当真是什么难听的话都讲出来了,两人差不多都失去了理智。 张丞凯控诉我爸的种种恶劣行为,说他这几年不是不努力,只是他快把心掏出去了,我爸还是那个强硬的态度,最后提出的三个条件纯属恶心人,他不知道还能怎么做。 我则指出他什么事都不跟我说,明明说好了要在上海等我,我跟个傻子一样天天巴着去上海工作,只想和他一起生活,但他却一声不吭地转头要去做演员! 我简直怎么想都想不通,直到他中途说漏了嘴,我才知道他亲生父亲竟然是导演,而且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联系上了!我当然还记得他小时候告诉我的秘密,以前那么困难的时候他这个不负责的爹都没出现,现在张丞凯这么大了跑过来干什么?这男人绝对不可信! 他又怒了,整个人狂躁得要砸东西。我一看他这个架势,竟然隐隐约约觉得张丞凯深得我爸的真传,真不知道是不是被什么病毒传染了……但他不让我提我爸,一提就炸,我到今天都不敢说这话。 兜兜转转,我俩谈恋爱还没到七年呢,这“痒”就变成一场海啸,把上蹿下跳的我俩冲得七零八落。 直到我和他最后一次见面,我又和他吵了起来。他把上海的房子退掉了,我上门去堵他不让他去工作,他说不过我,只想快速离开。 我哪能让他得逞,他走楼道我也走楼道,从背后扒他的时候没控制好力度,张丞凯脚崴了一下,我俩惨叫一声失去平衡,扭打着一起从楼梯上咕噜噜滚了下去。当时他助理围观了全部过程,小伙子还是个实习生,差点儿没被吓尿。 那天我情绪上头,也怒气冲冲地吼道:“张丞凯,我讨厌你!我、我讨厌你……我恨你!” 第121章 张丞凯大喘着气,脸色黑沉沉的,最终还是一瘸一拐地被助理扶走了。我一个人狼狈地站起来,发现自己什么事也没有,于是只能气愤地给詹子帆打电话,詹子帆在那头一会儿一个“我去”,一会儿一个“卧槽”,他小心翼翼地道:“不然,好聚好散?” “我不!我不!我不要散!姓张的凭什么甩了我?” “好好好,那你先回家吧……明天周一要去上班啊!” “……” 当我冷静下来后,我意识到自己对张丞凯说了很多过分的话,做了很多伤害他的事情。我爸开始反对之后,张丞凯本来在这段感情里就是更难做的那一个,后来他所说的、所做的……并不能真正代表他的内心。 我试图再去找他,可他却再也不来见我。我给他发了很多消息,他多半也不怎么回。我想,这或许是张丞凯身体里的保护机制在起作用了,他一定很痛苦,而这份痛苦是我带给他的,是我爸带给他的。 我不愿意和他分手,我一直在想各种办法。但如果张丞凯真的故意避开我,很多时候我确实又没什么好办法。 与此同时,我还答应了他另一件事。我对他承诺过,我爸这件事就交给我了,我不会再让他跟我一起面对这些,我要先解决我爸,再来找张丞凯和好。 这次来找他之前,我已经把一切都处理好了。事情的经过很复杂,并不能用三言两语在电话里讲清楚,所以我才一直憋着,要留在单独和他见面的时候告诉他。 今天好不容易有了机会,结果没想到差点儿就被以前的“我”搅黄了!我真的越想越后怕,等不及张丞凯洗完澡,我跑过去在浴室门口喊道:“哥,要不要我服务你啊?” 张丞凯瞬间警惕起来:“……你有病吧!” “嘿嘿。”我贼笑道,“现在你光溜溜的,是不是你最脆弱的时候?你最好不要得罪我哦!不然我就对你这样那样再这样……” 张丞凯:“……” 第101章 谋杀亲夫啊 张丞凯在浴室磨磨蹭蹭的时候,我躺在外面的大沙发上抱着手机回消息。詹子帆和何知礼纷纷发来问候,还有余觅夏,给我发前不久我和她一起去看live的照片。 当然,是爱心粉丝的精修版本。 余觅夏:【姐姐好美呀呀呀呀。】 我反手一个转发,在我们的三人小群里戳何知礼:【何枝里,又美了。】 何知礼:【好图,收了。】 如今何知礼离开了阿斯特拉,以“何枝里”的新名字又组了个新乐队。我和詹子帆一直试图搞清楚她和李卓之间有没有八卦,但最终什么也挖不出来,这姑娘的嘴还是像过去那么严。 詹子帆:【见面了没?】 我:【见到了。】 詹子帆:【好好说,准备的东西都带上了吗?】 我:【那必须的。】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没想到最后竟是我的眼睛先闭上了。熬夜后遗症,昨晚睡得实在太少,又开了一早上的车,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我睡得四仰八叉,朦朦胧胧中感觉到有人喊了两声我的名字。那人的声音低沉好听,得不到回应也没生气。 下一秒,我感到脸上有点痒,不爽地把脸转到一边去了。 又过一会儿,那人俯下身来,伸出胳膊抱起我,还嘟囔着说:“陶自乐你是不是吃胖了……” 我挣扎着醒过来一瞬,夕阳的光线从庭院的白墙上空照进房间,晃动的云在天边游走,树影随风摇曳。张丞凯身上带着刚洗完澡的热气和水汽,混合他自己的年轻男性荷尔蒙味道,顿时让我浑身莫名燥热,有点分不清东西南北。 他把我转移到那张大床上,不满地说:“床不睡,睡沙发干什么。” 我迷迷糊糊地道:“你以前不是不让我穿外衣上床的吗?” “什么时候?”他问。 “很多时候。”我说。 他说:“困就再睡一会儿。” 我嗯了一声,眼皮再次合上。 这一觉睡了两个多小时,时间虽然不长,却是难得的深度睡眠。我醒过来的时候,张丞凯叫了一桌子饭,正在那儿挨个拆外卖盒。 我闻着味儿坐了起来,问他:“能点到吃的?” “不多,都是这边农家乐老板做的。”张丞凯道。 我的肚子发出一阵鸣叫,张丞凯没有戴墨镜了,他穿着白色浴袍,肩宽腿长,黑发散落下来,看起来比刚见面的时候要温柔许多。 “嘿嘿。”我忍不住又笑了两声。 张丞凯皱眉道:“傻子吗你。” 我摇头晃脑,一下子掀开被子,跑去洗了把脸,然后过来捋起袖子狂吃。 张丞凯没骗我,这些菜都很简单,不过味道却还可以。我饿了许久,大口喝了两碗鸡汤,又吃了不少鱼肉和米饭。 张丞凯在一边看着我,他吃得不多,也不讲话。我狼吞虎咽了一阵,速度渐渐放缓,跟他说了一会儿话,他嗯了几声,对我说的事情一脸没兴趣的模样。 我:“……” 我闭了嘴,然后把手机打开,开始放他演的电视剧。 张丞凯:“……” 他虎躯一震,似乎只要看到或听到一点点和自己有关的画面就浑身难受,顿时恼羞成怒道:“关掉!关掉!” 我哈哈大笑,举起手机,道:“我要看!” 张丞凯扔掉筷子,一张俊脸微微泛红,高声道:“陶自乐!你给我关掉!” “演的很好啊,哥。”我提前预判了他伸来的手,一下子跳到别的地方,“我很喜欢看……我看了好多遍!哥等会儿给我签名吧!” “陶!自!乐!”张丞凯大吼,从背后锁住我的脖子,呼出的热气全部喷到我的耳廓上。 他气急败坏道:“你是不是欠揍!我真的要揍你!” 我笑得不行,断断续续地道:“我是真心的……咳,咳咳……救命啊,有人谋杀亲夫啊……” 他啧了一声,捏住我的下巴,我努力地侧过头看他,这一刻我们的距离近在咫尺。我心中一荡,又像是小时候那般噘嘴作势亲他,张丞凯果真立刻就放开了我。 我没心没肺地笑了一会儿,张丞凯不发一言地看着我。 很快,我渐渐地回过神来,意识到了什么,紧张地找补道:“哥?我是……我跟你开玩笑的,因为你一直不理我,我想活跃一下气氛……” 张丞凯皱着眉,重新坐在椅子上,他沉默片刻,忽然难受地、慢慢地低声道:“不要看了,我很难看……” 我原以为他只是在害羞,就像一个人取得了成就,大家都来夸赞他的时候会有点不好意思。我万万没想到张丞凯会说出“我很难看”这种话……他怎么会难看呢?他在里面明明那么好看啊! 我顿时关掉了手机,想上前抱住他,却又怕挨打,最后只好蹲在他的身前,抬头认真地对他道:“你不难看啊,张丞凯。” 张丞凯莫名没自信到了极点,还是说:“我很难看……” 我情不自禁地握住了他的手,仍旧不厌其烦地道:“你不难看,你很好看。” 张丞凯垂着眼睛和我对视,我对他笑起来,试探着和他进一步十指相扣,终于被轻轻地甩开了手。 啧,这男人,还是如此难搞。 张丞凯告诉我,拍这部剧的时候剧组新人很少,他虽然戏份不算多,但导演的要求却极为严格,他几乎每一条都重来了,很多时候也接不住别人的戏。他每一天都在担心拖累大家的进度,经纪人只来过一次,其他时间只有他和助理两个人。 他最害怕的就是耽误大家,但因为第一次拍戏又不得不耽误。每天心理压力都很大,白天黑夜都在想剧本的事情,台词本都翻烂了,晚上做梦也在拍戏。他完全不知道是怎么熬到杀青的那一刻,拍完就再也不想关注这些事情了。 这部电视剧播出以后,张丞凯简直活在提心吊胆里。他不看任何社交媒体,全部都交给助理运营,手头上又有经纪人送来的几个本子,每天都关在房间里看剧本。 虽然刻意避免不去关注,却时不时地还是能听见有关那部剧的消息。一部戏当然不可能全是好评,他的角色也不可能人见人爱,张丞凯明白自己的缺陷,却忍不住无限地放大那些缺陷…… 我:“……” 他还是这样。 我一听就知道跟过去的他没什么变化,以前他学习那么努力,后来工作也那么努力,转行去拍戏了也是这样。张丞凯就是如此认真刻苦的一个人,他总是觉得自己不够好,一定要做到最好最棒,一定要把边边角角都掌控在手里才有足够的安全感。 但这是不可能的。 高中时他在一中考差了几次,我和我爸一直在安慰他、鼓励他,他才慢慢地重新获得信心。这一回,他的身边还有谁?他那个不负责任的导演爹吗?他那个忙碌的经纪人?又或是对他还算关心的小助理? 第122章 恐怕他们都不了解张丞凯。 我才是真正了解他的那个人。 “小凯。”我清了清嗓子,和他分析道,“先不说你的演技如何,但你有三个天然的优势啊!我发誓你有这三个基础技能,就能领先别人一大截了。” 张丞凯颓丧地坐在那儿,兴致缺缺地问:“什么?” “第一,你长得好看。”我道,“我身边有个朋友就是你的颜粉!她说你颜值吊打男主,她每天都要花一小时群战舌儒,就是为了替你荡平小黑子。但就算是黑子,他们也黑不了你的颜值!这是真的!颜值,此乃一胜。” 张丞凯:“……” 我的思路越发清晰,继续道:“第二,你的记性好啊!你想想看,以前你背书那么快,还有电话号码、qq号、商场里面的厕所路线……你听了一遍就记得一清二楚!对不对?背台词天生就赢了!赢了!” 张丞凯:“……” “记忆力,此乃二胜。”我喜滋滋地道,“还有第三点,你很努力,悟性又好,别人是电影学院毕业的,你又不是!这叫什么?我想想怎么说……对了,这叫拥有其他学科背景的复合型人才……我靠,这还不厉害?21世纪缺的就是你这种人啊!三胜,妥妥的三胜!” 张丞凯听得眼睛发直,我知道我又把他的大脑搅乱了。过了一会儿他才哭笑不得地看着我:“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我一本正经地道:“绝对不是胡说八道,全部都是有理有据。” “歪理。”他说。 “不是歪理。”我说,“小凯,我真这么想。我也希望你这么想,你在我眼里是最优秀的,我不想你总是贬低自己,我就希望你是自信满满的。就算搞砸了也没关系,何况你根本没搞砸嘛……我才是总是搞砸一切的那个笨蛋,对不对?” 他看着我,漂亮的眼睛里好似聚起水汽,逐渐在灯下变得波光粼粼,他喃喃道:“真的吗?” “真的啊。”我笑起来,“我是那个永远都跟在你后面的笨蛋。” 是那个坚持不懈骚扰你一年的人,是不自量力地、曾经发誓要照顾你的人,是爱你爱的无可救药的可怜虫,是明明没有超能力却又硬着头皮和怪兽搏斗的普通人。 张丞凯怔怔地看着我,他握住我的手,把我从他身前拉起来。 他艰难地道:“乐,其实我……” 我举起手打断他:“斯到普!” 他:“……” “我不知道你要说什么,但你必须听我说完再说。”我义正言辞道,“我的话比较多,我先说。” 他:“?” 我跑去打开行李箱,又在里面翻箱倒柜一番,拿出了一本房产证。 我郑重地给他展示:“我的名字,我名下有房了。” 第102章 我只是想游泳 我买下了南园街我爷爷的老房子。 考虑到我从小在这里长大,对这套房子的感情十分深厚,又因为我爷爷年纪渐大,不方便再爬上爬下,于是在我爷爷做主把房子过户给我之后,我看见附近有人出售一楼带院子的房子,就把这些年里存在银行里的钱全部取出来,再问詹子帆借了些,最后贷了一点,给我爷爷买了那套小院房。 从前我爸买新房的时候就想让我爷爷搬过去,但我爷爷因为在南园街住习惯了,不舍得离开这里。如今我给他换了在南园街的新住处,我爷爷则觉得十分满意和开心。 “这里好!还是乐乐想得周到!”我爷爷把他的锅碗瓢盆全部打包搬过去,还说如果哪天我回来,他住在这里方便给我做饭吃。 我笑道:“一定一定,等小凯回来了爷爷你要做双份。” “好、好!”我爷爷也笑。 自从我爸最后一次歹毒地把爷爷支走,说出那压垮我和张丞凯的三个条件后,我爷爷和袁向月一样,对我爸的态度有了极大的转变。 小老头对我爸非常生气,他再也没有做过一顿饭给我爸吃,每回我爸打电话来,我爷爷都要给他骂个狗血淋头,时长半小时打底。 更夸张的是,我爸来南园街看过爷爷几次,我爷爷连门都没给他开,我爸只好又灰溜溜地走了。 “活该。”袁向月对我说,“你爸自找的,这回是真的太过分了。” “他还好吗?”几个月过去,我的心情也稍微平复了一些。 袁向月悄悄地道:“在家我也骂他,他现在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我说:“他到底怎么想出来的。” 袁向月:“还不是看电视剧,就是把脑子看坏了。” 我在电话这头笑了半天,对我爸的“众叛亲离”感到幸灾乐祸,但笑着笑着我又难受起来,因为我发现我还是爱他,我总是无法真的去恨我爸。 恍惚中我又想,要是我爸这个人坏得彻底一点那就好了,比如张丞凯的爸爸就特别坏,恨起来没什么心理负担。 买南园街的房子并不是最好的选择,这里终究是一个老旧的社区,詹子帆提醒过我,这里并没有什么发展空间。但我考虑再三,最终还是先决定买下来了。 如此一来,我爸那可笑的三个条件,我总算是达成了一个。 …… 张丞凯拿着我的房产证看了半天,他道:“这不就是你家吗?” “对啊。”我道,“以前是我爷爷的名字,我爷爷卖给我了。” 张丞凯合上房产证,他用手轻轻地摩挲房产证封面,又哑声问:“爷爷……卖你多少钱?” “过户的手续费,算吗?”我笑道,“很便宜的。” “但你又给爷爷新买了一套。”张丞凯点点头,“就按照你买的那套价格算好了。” 我道:“也行。” 张丞凯道:“打欠条给詹子帆了吗?” “当然打了。”我说。 “房贷每个月还起来有压力吗?”他又问。 我说:“贷的不算多,只要我还在上海工作,那压力就不大。” 张丞凯唔了一声,又低头去看我的房产证。我坐到他的身边去,静静地注视他,他察觉我的视线,也转过头来。 我小声道:“哥,你看,我说我能做到的。” “你就完成了一个。”张丞凯也小声道。 我笑起来,忍不住又凑前了一点,心里有种想吻他的冲动,要是这时候能和张丞凯亲一会儿,那我也死而无憾了。 张丞凯的身体微微僵直,他的呼吸在我凑过去的时候明显乱了一瞬,我们的视线交汇在一处,慢慢在无声中感受空气里旖旎的气氛在被点燃。 然而我在最后关头停了下来,张丞凯略微一顿,他的理智在意乱情迷中重新破开一道光。他意识到我并没有在这个时候亲他的打算,猛地转过脸冷哼了一下。 “哎,哥。”我笑倒在床上,“你好像觉得很遗憾?想和我亲嘴吗?” “谁要和你亲嘴。”张丞凯冷漠地道。 我舔了舔嘴唇,装模作样地道:“是吗?那我还挺想和你亲嘴呢。” “做梦。”张丞凯说。 我心想这机会真是百年难得一遇,终于轮到我占上风了,赶紧再调戏几句过过嘴瘾:“为什么呀——因为你是我‘前男友’吗?‘分手’之后就不能亲嘴了吗?” 张丞凯把房产证扔给我,不耐烦道:“你去不去洗澡!臭死了!我不让你穿外套上床,你看看你都把床滚成什么样了?!” “好好好,我去洗澡。”我笑嘻嘻地道。 这天晚上,我和张丞凯一人睡在一边,中间像是隔着撒哈拉沙漠。第二天早晨,阵阵鸟鸣叫醒了我,我看看时间,打了个哈欠,伸长腿去踩了一下张丞凯的屁股。 “小凯……”我道。 “干什么?!”张丞凯睡得头发毛毛躁躁,声音有点嘶哑。 “有赠送的免费早餐,去吃吗?”我问。 张丞凯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瓮声瓮气地道:“你自己去吧。” 我没有勉强他,一个人去吃了早餐,顺便给张丞凯打包了一份上来。回房间的时候他正在一边洗漱,一边打电话。 “嗯,是的……和我家里人在一起……我就在酒店待着,过几天就回去……不用,自己开车的……” 我把早餐放在桌子上,张丞凯从镜子里看见我,也不和对面多聊了,很快挂了电话。 “你助理?”我问。 他道:“经纪人。” 我好奇地道:“所以你现在去哪儿都要报备了吗?” “还是得说一下。”张丞凯没反驳。 今天他换了一身衣服,是套亚麻的大地色系休闲服,我悄悄打量他,发现他这样穿比我印象中要清瘦一点。从前张丞凯虽然也很帅,但现在的他则更多了几分精致与洋气。 “护肤品也是经纪人选的吗?”等他在桌边坐下来,我又问。 张丞凯点点头:“嗯。” 我笑眯眯地道:“哥,这么奢侈了。” 第123章 张丞凯吃着我给他带的早餐,头也不抬地道:“不奢侈,等会儿让你拿贵妇面霜抹腿,那才是奢侈。” 我哈哈大笑,趴在桌边看他吃东西,觉得今天真是特别开心。 等张丞凯吃得差不多了,他很有礼貌地问我:“昨天你要说的话说完了吗?我能说了吗?” “不能。”我道。 他:“?” 我一边笑,一边给拿手机给张丞凯发了一个表情包。 张丞凯看了一眼,又是:“?” 我问他:“看出来这是谁了吗?” 张丞凯道:“你。” “我还有一张大图。”我说,“我发给你看看。” 这张图在我看来有点恶搞,是那种从新闻采访中截屏下来的。深夜的河边光线晦暗,我一身狼狈地出现在镜头里,眼睛被涂上了黑色长条,很像是一个标准的犯罪者。 表情包的制作者詹子帆还给我p上了搞怪的金链条和冒烟雪茄,此图一经推出就在我们的小群里广受好评,詹子帆和何知礼有一阵子特别喜欢发这个。 “你……”张丞凯点开大图看了一会儿,语气变得迟疑起来,“在哪儿拍的?怎么衣服都是湿的?” “河边。”我说。 张丞凯:“河边?谁给你拍的?” 我道:“应该是某个记者之类的吧……” 接下来我要对张丞凯说的这件事发生在今年春节。 那时候我们已经闹翻了,虽然联系不上张丞凯,但我还是一个人从上海回邺城过年。像我之前说的那样,我爸在家里的地位一落千丈,人也如同霜打的茄子般蔫了。 有几次我爸叫住我,我看得出他也有话想对我说,可能他感到了后悔,可能他想问问我张丞凯去了哪里,总之,我爸十分不安和忐忑。 当然,我心里气不过,为了惩罚我爸,我拒绝和他沟通。年初四,我们一家人死气沉沉地在外面吃了顿饭,饭后打算散步消消食。 就在此时,我爸颇为委屈地小声嘀咕了几句,我一听就感到十分厌烦。正巧我们散步的路线,恰好是以前我和张丞凯一起走过的,前面那家像树屋一般的糖水铺还没倒闭,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物是人非。 我回过头,我爸在冷风中抽着烟,我爷爷和袁向月在前面走着。我环顾四周,发觉自己正站在一座石桥上,桥下就是泛着冷光的黑色河水。邺城靠江,城中有不少小河穿流而过,河水要说深,那也没有多深。 我看着那黑色河水,有一个荒诞的想法盘旋在我的脑袋上空。我觉得我爸真是太烦了,我也对跟他吵架这件事感到异常疲倦,我想干脆跳下去游一圈,也好过在这儿听我爸念叨来念叨去。 下一秒,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居然真的这么做了。 我飞速地把外套和鞋子一脱,轻易地翻过了石栏杆,像是喝了假酒一样上头,整个人扑通一下跳进了河里。 “乐乐——乐乐!!!”我爸吓得大叫。 冰冷刺骨的河水一瞬间笼罩了我,我游了两下,努力地回头仰望,石桥上的景象逐渐变得模糊不堪,我爸恐惧地叫着我的名字,我却在河里对他摆了摆手。 “乐乐!”袁向月和我爷爷的声音也响了起来,桥上眨眼间围来了更多的人。 我的身体竟然变得无比轻盈,我用力地向前游去,我在黑色河水里浮沉,那种奇异的痛快伴随着冰冷刺进我的身体,我很难对别人解释自己当时为什么要这么做。 直到片刻后,我意识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就自己找了个地方爬上岸。其实我只游了一会儿,爬上去才发觉自己正在打哆嗦。 这时候周围各种不认识的大爷大妈们朝我涌来,七嘴八舌地把我控制住了,一个大叔声情并茂地道:“小伙子,这世界上没什么困难是越不过去的!” “不是,那个……” “你这么年轻!怎么能做出这种傻事啊?!” “大叔,我……” “生命多么宝贵!多么神圣!有什么困难说出来,我们都是过来人,一起开导你!” “啊……”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周围的热心市民,闪光灯照在我的脸上,把我刺得眼泪直流。我的脑子乱哄哄的,有个声音问我为什么想不开。 我说我没想不开,我只是想游泳。 第103章 重新站在一块儿了 我没有撒谎,只是别人不理解我。 过完年我回到上海工作,偶尔会收到我爸寄来的包裹,袁向月和爷爷也经常给我打电话,问问我的近况。 我忽然明白过来,他们仍在担心我,仍然觉得我冬天是真要去寻短见。 清明节假期,我抽空回了趟邺城。我和我爸单独去给我妈上了坟,一路上我们彼此之间说得很少,之后我和他坐在树下一起吃了青团。 那一天,我爸第一次非常尴尬地问我:“小凯怎么样?你俩什么时候再回家来?” 我顿时愣住,青团差点儿哽在我喉咙里下不去,我爸哭笑不得地给我顺了顺背,我又灌了一壶热茶才得以获救。 我斟酌许久,不太确定我爸是什么意思,谨慎地挑选着字眼:“他工作比较忙。” 我爸还不知道张丞凯辞了职,只当他还在上海的公司里打卡上班。过了一会儿,我以为我爸要再说点什么,但他努力了几次,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接着用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 张丞凯听完我“跳河”的事情,坐在那儿良久地出神。 我看着他,笑道:“喂,你表情怎么这样?” “唔。”他怔怔地应道。 我不厌其烦地说:“这真的只是一个误会,我一直都当搞笑事件来讲的,不然詹子帆他们也不会给我p那个表情包。” 张丞凯却紧紧蹙起眉,他沉默地点了点头,走到外面的院子去了。 “哥,你不吃了吗?”我喊道。 张丞凯对我摆了摆手。 于是我收拾了一下桌子,没过几分钟我再转头去寻找他,发现张丞凯坐在庭院中的藤椅上抽烟。我忘了什么时候他开始学会了抽烟,但我知道他每次都背着我干这件事。以前我爸或者詹子帆压力一大就喜欢抽烟,我想张丞凯也是这样。 我没有去打扰张丞凯,只是把我带来的游戏机装好,连上了酒店的大屏电视。过了一会儿,张丞凯走了进来,对我说:“外面天气挺好的。” “你想出去玩吗?”我问。 张丞凯见我躺在床上拿着手柄,摇了摇头道:“不想……游戏机又是从哪里来的?” “我带的啊。”我笑道。 张丞凯无语:“你到底要带多少东西?” “来玩吗?”我说,“很久没和你一起玩游戏了,哥。” 在我的盛情邀请之下,张丞凯总算卖了我一个面子。我们一起躺在床上玩马力欧赛车,张丞凯起初不熟练,几局之后开始屡屡反超我,我被杀了个落花流水。 回想起来,我第一次沉迷游戏的时候是初中毕业,再之后是张丞凯高中毕业,大学时候我俩经常出来约会,就很少玩得上瘾。 此时此刻在酒店,放着外面的好天气不管不顾,我和张丞凯像是回到了过去的少年时期。中途我们叫了餐送进房间吃,光玩赛车没意思,又换了好几张卡带。 “歇会儿……”我扔开手柄,觉得特别轻松惬意,但的确又有点饿了,眼睛也有点酸。 张丞凯退出了游戏,外面暮色四合,天空被染上一层橘色。 “继续叫餐吗?”我去洗了把脸,出来问他。 他想了想,问我:“你想吃什么?我都可以。” “去昨天点外卖的农家乐?我觉得酒店的饭也一般。”我道。 “行。”张丞凯从包里拿了个帽子戴上。 农家乐里没什么人,老板是个看起来挺和善的大叔,我们又点了鸡汤和鱼,加了一个没吃过的野菜和窝窝头。 这里有烫餐具的盆和热水,张丞凯把碗筷拆开,用夹子放进水里烫了烫。米饭是免费的,菜上了之后张丞凯去给我盛了饭。 我双手托下巴笑着看他,有那么一刻我把过去几年间的不愉快都忘了,只觉得现在好像是他高中毕业夏天对我告白后的延续。我应该当时就答应他的,我应该好好学习也考去上海的,这样我们就能再多一点相处的时间…… “好好吃饭。”张丞凯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冷硬地道。 “遵命!”我的幻想被瞬间打破,但仍乐呵呵地答道。 “你刚才在想什么?”张丞凯问我。 我笑了一声,夹了鸡腿到他碗里,说:“不告诉你。” 张丞凯也熟练地找了另一根鸡腿夹给我,淡淡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有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你以为我还是小时候那么好骗啊。”我差点儿喷了。 张丞凯看着我,终于忍不住轻笑道:“不是吗?我怎么觉得你跟小时候也没什么改变。” 第124章 我说:“才不是!我小时候那么矮,还瘦,还长青春痘,讲话像公鸭子……怎么会和现在一样?” “一样的。”张丞凯坚持道,“你不管长多大,眼神和说话的语气都是一样。” 吃完饭,我们没有立刻回酒店。这里本身就在山里,附近有公园、山道和小镇,听农家乐老板说,前不久隔壁的楼盘也开卖了,主打的就是养老。 天上有不少星星,虽然没那么明亮,但在大城市中总归是见不到这么多的。我和张丞凯沿着有路灯的山道走,发现户外公园的另一头有闪烁的火光,像是有人在露营烧烤。 我走在离张丞凯很近的地方,夜晚仿佛在我们的身上披上了一层面纱,静谧的山中时间被拉得漫长,我只想这一刻久一点,再久一点。 “张丞凯。”我尽量小声,天地间恍若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什么?”他问。 我说:“我要说你不让我说的那个人了。” 张丞凯微微侧过脸,他英挺的轮廓在夜色中依然显露着好看的线条。他愣了几秒,明白过来,问:“陶叔?” “嗯。”我变得有点紧张,一直在祈祷张丞凯不要生气。 张丞凯没有生气,他停下来,我俩在路灯下彼此对望,他真的读到了我的心,他说:“我不生气,你说吧。” …… 我爸在今年五月份出了一场车祸。 当时何知礼的乐队在上海正好有一场live,詹子帆特地和他女朋友来找我,我们三人一起看完何知礼的表演,打算带着她回邺城看看。 这些年何知礼和父母的关系仍然没有改善,尤其是她渐渐不再隐藏自己,所受到的质问也越来越多。她几乎不怎么回去,和父母彼此眼不见为净。 迟钝的我也慢慢开了点窍,跟何知礼聊天的时候提到公司里一个叫做余觅夏的姑娘。 何知礼:“哦,知道,我大学学妹。” 我震惊:“我靠?” 詹子帆笑道:“世界又小了?” “又小了又小了……”我缓了一会儿,揶揄道,“人家特别喜欢你啊,姐姐。” “你不准叫我姐姐!”何知礼霸道地说。 我顿时笑得不行,故意道:“怎么,别的妹妹都能叫?我这个臭弟弟就不能?!” 就在这时,我接到了袁向月的电话,本来以为她只是日常问候,却没想到第一次听见袁向月如此焦急的声音:“乐乐!” 我立刻正经起来,道:“阿姨?怎么了?……什么?!” 朋友们都安静下来,我听了袁向月的转述,立刻饭也不吃了,抓起手机往外跑。 “哎!哎!陶自乐!”詹子帆在后面喊,“出什么事了?” “我爸被车撞了!”我吼道,“你们先吃,我先去医院!” 众人:“……” 詹子帆也吼道:“叔叔都被车撞了我们怎么吃的下啊!你等等我开车送你!” 监控里很清楚,肇事者是酒驾。我爸本来在路上走得很好,那车跟发疯一样冲了过来,我爸就这么没躲过去。 视频又显示,现场有一位路过的中年女人最先停在我爸的身边,立刻打电话报了警,直到救护车来了后她才被警察带走做了笔录。 我爸大难不死,还是被救了回来。袁向月原本以为我在上海,只是想通知我一下,却没想到我正好在邺城,很快就杀到了现场。 出乎意料的,我们四个年轻人一身蛮劲,反而在紧要关头比大人们都要管用。 “谢了,兄弟们。”我忙前忙后,抽空跟朋友们道谢。 詹子帆勾住我的脖子,笑骂道:“说什么谢,我们认识都多少年了。” “嗯……”我的鼻尖微微发酸。 我爸捡回了一条命,袁向月和我看了好多次监控,都想当面感谢一下那名出手相救的女人。然而电话打过去,对方却说自己已经离开了邺城,那天只是凑巧来邺城探亲的。 感谢的事只能暂时作罢,我和袁向月忙了几天,我爸很快醒了,我爷爷精神奕奕地冲到医院,看见我爸的惨样,又骂道:“报应!报应!叫你这几年作死!跟中邪了一样!都是报应!” 虚弱的我爸:“……” 我劝道:“哎爷……先别骂了,我怕我爸血压一高又不行了。” 爷爷:“他还不行!他整天在家里做国王耀武扬威!现在终于老实了!” 我爸一脸心如死灰:“……” 爷爷:“好好的两个儿子啊……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小凯啊……非要说那么多伤人的话!” 我干咳了几声,有点琢磨出我爷爷的言外之意。 我爸把目光投向老婆,袁向月呵呵一笑,拉着我出去了。 我们始终想要感谢那个帮忙的女人,我爷爷知道前因后果后,也说一定要当面感谢。随着我爸的身体一天天恢复,已经不需要人天天守着了。 夏天的时候,我和袁向月再次联系了对方,知道她也住在省内,于是某个周末,我们一起抽空坐车,提着礼物上门。 门打开的一瞬间,我和那个女人对视,却同一时刻在彼此的脸上看到了一丝似曾相识。女人比袁向月小几岁,热情地招呼我们进屋,她是独居,自己平时一个人做点小生意。 我们聊了几句,女人一直在看我,连袁向月都发现了。我和袁向月都觉得有点奇怪,却是那阿姨先开了口,她说几年前自己也差点出车祸没了命,当时是两个年轻小伙子救了她…… 我顿时浑身一颤,不可思议地重新打量她,纷繁的思绪如雪花般在我眼前落下,一片片都闪回着几年前的那个晚上…… 不会吧?我想,是那个晚上吗?是她吗?可我已经完全不记得当时那人的样子了。 女人盯着我,像是忽然更加确定了一点,她说出了张丞凯的名字,这下连袁向月都惊讶起来。 “什么时候?”袁向月喃喃地问,“你们两个也没对家里说过啊?” 女人激动地抱了抱我,对袁向月完完整整地描述了那个晚上发生的事情。一时之间,我们三人都沉浸在这种意想不到的命运巧合中。 回去之后,一连好几天我都在想这件事。我和张丞凯曾经救过的女人,在几年后又帮助了我爸。我如此清晰地见证了命运的轮转,原来在生命中所发生的一切都有因果,而我所做的都是我爸和我爷爷教我的,要做个好人,要善良。 因为这件事,我们一家人都深受震撼,尤其是我爷爷。有一天,他特地去了道观,回来后悄悄告诉我:“我求了一道符。” “平安符吗?”我没太在意。 爷爷:“驱邪的。” 我:“?” 爷爷:“我偷偷烧给你爸喝,你爸喝完就好了……到时候你带小凯回家。” 我愣了几秒,随后震惊地看向我爷爷,尖叫道:“爷爷?你在说什么啊?!” “你爸就是中邪了!等我给他驱邪后,他就会同意你和小凯了!”我爷爷竟然是认真的。 “……” 至于我爸到底有没有喝下符水,我也不敢多问。 我忍不住把这件事告诉詹子帆,他又是一阵爆笑,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咱爷爷是个人才……妈的,我怎么没想到这种妙招呢……恐同吗?这里有驱邪符哦!药到病除!” 我:“哈哈哈哈。” 其实从我和我爸清明节吃青团的那一刻起,他的态度已经改变了。我心里百感交集,却还是小心翼翼,只想再找机会问我爸要一个确切的态度,不然我是绝对不敢带张丞凯回家的。 后来我爸快出院的时候,我又去看了他一次。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我爸正坐在床上不知道在忙什么,一看见我走进去,他顿时手忙脚乱地把面前的东西全都塞到被子里去了。 “咳、咳咳……乐乐你来了啊。” 我疑惑道:“爸,你在干什么?” 我爸:“没干什么……” “你藏什么呢?” 我爸看起来有点汗流浃背:“没什么。” “到底是什么!”我失去了耐心,走过去一把掀开被子,却看见…… …… 我和张丞凯绕着山中的户外公园转了一圈,然后原路返回酒店。半路的时候,我俩牵了一会儿手,但说不出是谁先主动的。 进屋后,房间里还十分明亮,我把当时从我爸被子里发现的东西也带来了。 “当当——”我回过头笑道,“陶叔应该是真的被驱邪啦。” 张丞凯接过我手里的那张照片,他的手微微颤抖,手指捏得很紧,关节都有点泛白。 那是被我爸毁掉的照片,那张我们一起去游乐园的照片,它曾经在我和张丞凯的面前四分五裂,后来又被我爸笨拙地用胶水努力地黏了起来。 最终,我们三人,又重新站在一块儿了。 看着看着,张丞凯的呼吸急促起来,我忍不住使坏道:“小凯,我已经完成我爸第二个条件了。两千万,我现在就有……你看不看?” 第125章 张丞凯又把眼泪憋了回去,迷茫道:“什么?你怎么可能有两千万?” 第104章 四毛 大部分时间我都欣赏张丞凯身上极为珍贵的认真品质,然而面对这天方夜谭般的“两千万”,张丞凯的“认真”则变成了一种负担。 我和詹子帆讨论过很久,我俩都抓住了这两千万的漏洞:也没说具体是什么两千万啊! 詹子帆吊儿郎当地一边嗑瓜子一边说:“你再回忆一下,你爸到底有没有说单位。” “没说。”我很肯定。 詹子帆:“那不就是文字游戏吗?你之前怎么想的?” “写点欠条……p点图?问朋友借一点……”我说,“或者三个条件达成两个之后就去找他商量一下,三局两胜好了。” “你那是借一点吗!还三局两胜!”詹子帆大吃一惊。 我摊了摊手,无奈道:“总之不可能真的去抢银行吧!” 詹子帆做了个枪的手势,笑道:“就凭你,去了当场击毙。” 我:“。” 还是清明节我和我爸吃青团的那一天,他说爷爷在家叠了点金元宝,要他带着烧给我妈。小时候我经常看我爷爷叠金元宝,有段时间我爸单位效益不好,我爷爷还会帮别人叠金元宝,只是近几年我爷爷做了两次手术,慢慢地来墓园的次数也就少了。 也就是这时候,当我看见天地银行如今的纸币面值时,我忍不住想,这不光人间通货膨胀,地下也通货膨胀,难怪我爷爷还要给我妈叠金元宝。 我打起了坏主意,想要钻一钻我爸话里的空子,后来我也这么做了,拎着一大袋“两千万”过去找他,我爸眼睛一瞪,差点没被我噎死。 “你……陶自乐!”我爸难以置信地道。 我说:“两千万太小家子气了,我们把目标提高到亿吧……” 我爸:“……” “喏,反正给你看过了啊,算超额完成了。”我蛮不讲理地道。 最终,我爸对我无力地挥了挥手。 他道:“陶自乐,你什么时候能真的长大?” …… 我带着张丞凯去酒店车库找车,一打开后备箱,当他看见我准备的那些纸钱和金元宝的时候,他的表情也裂开了,一脸不可思议地转过头,说:“陶自乐,我就觉得你没有长大。” 我不在意地大笑,故意用肩膀去撞他,道:“你就说我有没有完成吧!” “你爸没揍你?”张丞凯问。 我说:“没有,他住院了,而且他也打不过我。” 张丞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抬手揪住我的耳朵。 “哎哟哎哟。”我配合地叫起来。 张丞凯冷笑道:“我根本没用劲。” 我说:“是吗?哈哈,好像是哦,不疼。” 我看了看时间,不再和张丞凯多说废话,拿着铁桶和纸钱,跟他选了个僻静的地方,准备把这些东西烧给我妈。 张丞凯环顾四周,无奈地道:“万一别人看到是不是要吓一跳?” “没事的。”我安慰道,“山里卖这么贵的酒店,除了公司团建,谁好好的来这里?估计公司预定这里还吃回扣了……” 张丞凯:“……你怎么这么懂。” “严肃,严肃。”我收起了笑容,在火光下和张丞凯面对面。 面前的火焰并不凶猛,在这个秋夜里反而显得十分温暖。我在心里默念,妈,这是小凯,我给你找的男媳妇……我俩认识二十年了,大家知根知底一起长大的……你一定喜欢他。 妈,保佑我们吧。我们没做错任何事,我们只是爱上了彼此。 妈,我过得很好……虽然他们都说我没长大,但我已经好好地长大了。 我和张丞凯一起长大了。 “明天是不是得回去了?”回房间后,张丞凯问我。 “嗯。”我洗了个澡,出来拿毛巾擦了擦头发,“三天两晚,假期结束了。” 张丞凯点了点头,换了睡衣在床上躺下来。从外面回来后他有点沉默,不知道当时他在想什么,但我总觉得他还是要注定大哭一场,只是眼泪被我隔三差五地打岔,现在又憋回去了。 我从另一边上了床,侧身枕着手臂看向他,心里想,这床到底为什么这么大……我能过去一点吗?或许可以? 虽然这么想,但我还是没轻易行动。张丞凯起初平躺着,我用视线慢慢临摹他挺拔的鼻梁,还有线条好看的下颌。没过多久,他被我看得受不了了,也学我的动作,侧过身面对我。 我们之间仍然隔着一段距离,张丞凯的眼睛如同平静深邃的黑色湖水,这一年的分开和在演艺圈的摸爬滚打如同一阵忧伤的雾气,不知何时笼罩在他的眼里,久久未曾散去。 “小凯。”我轻轻叫他的名字,“我喜欢你,我一直爱着你。” 张丞凯的睫毛颤动几下,像是在极力压制着内心翻涌的情绪,过了一会儿他鼻音很重地说:“陶自乐,你傻……” “明天你先跟我回家吧,看看我的新住处,然后我再送你回去?”我笑道。 张丞凯没立刻答应我,只是含糊地道:“明天再说。” 我也没勉强他,又道:“那就……晚安?” “嗯,晚安。”张丞凯关了灯,屋子里刹那间暗了下来。 这天晚上我梦见了我妈,她特别年轻,还是从前和我爸结婚时的模样,周身都泛着白光。我在梦里激动地喊她,但是却发不出声音来。我妈站在我面前对我笑,之后她看向我的身后,我下意识地跟着她一起回头,之后梦就结束了。 梦境的光晕渐渐消失,我从那种轻飘飘的状态里飞回现实,屋外是山中的清晨,天边的鱼肚白渐渐显露,欢快的鸟鸣响起。我揉了揉眼睛,后背贴上的怀抱结实温暖,让我打哈欠到一半,又震惊地停了下来。 嗯……什么时候?我怎么滚过来的?刚好滚到张丞凯的怀里了?哎这个……我的心顿时猛烈地跳了起来,紧张得手都不知道放哪儿好,只感觉浑身的燥热一阵阵地上涌,把我的脸都熏得滚烫。 过了几分钟,抱着我的张丞凯忽然浑身一颤,第一时间弹射起床,快速地走进浴室把门轻轻关上。我闭着眼睛,却还没忘记他抵着我的时候留下的感觉。 我自己一个人笑了一会儿,然后脸红地缩进被子里去了。 “醒了?”过了一会儿,张丞凯清清爽爽地走出来,看不出之前的任何异样。 “要去吃早饭?”我没法装睡了,干脆坐起来问他。 “唔。”张丞凯低头穿衣服,耳朵和脸颊也泛着微红,“……我不下去了,你帮我打包吧。” “那我打包两份!”我开心地道,“我要和你一起吃!” 张丞凯说:“随你。” 我们悠闲地吃完早餐,开始准备收拾东西中午退房。我带来的零食几乎都被吃光了,按理说箱子应该空不少,然而当我收拾一通,这箱子竟然诡异地和来时相比没什么变化……真奇怪! 张丞凯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怒道:“你衣服之前叠好拿出来的,现在怎么不还原?你那游戏机的数据线,理不顺就往里面硬塞……还有酒店送的礼物也要带?没喝完的饮料也要背回去?” “这礼物我还挺喜欢的呢,想带回去做纪念啊。”我被张丞凯驱赶到一边,“没喝完的饮料不带走吗?不带走好亏!” 张丞凯嗤笑一声,从我箱子里拿出一包纸巾,简直没眼看了:“陶自乐,酒店的纸巾你也要薅?!” 我铿锵有力地答道:“该省省,该花花!” 张丞凯不说话了,他帮我把衣服重新叠了一遍,又把从房间里拿的各种羊毛放在一起,合上我的行李箱,警告我:“下次你不要带这么多东西。” 我立刻嬉皮笑脸道:“下次?下次我们还出来玩儿吗?好啊,哥哥什么时候约我?” 张丞凯:“谁要约你。” “你。”我笑嘻嘻地道。 退了房后,还是我来开车回上海。张丞凯的话比来时多了不少,我把车窗打开,外面秋高气爽,天空碧蓝如洗,真是难得的舒适天气。 风微微吹乱我和张丞凯的头发,他像过去那样偷看我几次,我朝他望过去,却没有拆穿他,只是过不久,他又把墨镜戴上了,整个人变得很酷。 我的嘴角微微扬起,回城区后先没急着上楼,而是先拐到了一家宠物店门口。 张丞凯有点疑惑地问:“怎么?” 我解开安全带,笑道:“哥……不瞒你说,第三个条件我也达成了。” 张丞凯现在也不震惊了,知道我根本没那么正经,在他钻牛角尖的时候,我总是玩一些旁门左道。 他很聪明,一看见宠物店的门头,差不多也猜到我要说什么。 “是什么?”张丞凯问,“什么时候养的?你爸这也给你通过?” 第126章 我摇头晃脑,得意地道:“是小猫,一起去看看?前不久接回家的,我爸当场就是一声:‘哎哟喂’!” 张丞凯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跟我一起下车去了。 “你好,我来接孩子!”我对店员道。 张丞凯:“。” “陶先生是吧~”店员是个大眼萌妹,显然还记得我。 张丞凯稍微有点局促地站在门口,店员把刚洗完澡不久,浑身香喷喷的银色虎斑缅因抱给我。我举起猫走到张丞凯的面前,猫拉成长长一条,温顺得像是假猫。张丞凯看了一眼,扬起眉头:“你管这叫‘小’猫?” “是还小啊!”我笑道,“宝宝还没长大。” 张丞凯用手指勾了勾猫耳朵尖尖上的聪明毛,说:“我以为你会养个跟三塔差不多的类型……它叫什么?” “叫陶四毛!”我骄傲地挺起胸,“这是我生的!我亲生哒!” 我捏着四毛的爪子,刷地一下轻轻打了打张丞凯的胸,故意怪声道:“四毛,你这个狠心的娘,抛下我们父子俩不闻不问……” 张丞凯:“……” 他看起来挺想报警的。 第105章 还原我们的家 我在上海的工作勉强和我的专业相关,当初我十分艰难地得到这个工作机会,其中也有詹子帆某个客户的帮助。 这个客户得追溯到从前我和詹子帆做代购的那年,简单来说是个很有实力的富婆。后来詹子帆想做自己的文具品牌,富婆姐姐依然十分喜欢我们的产品,年复一年,她成为了我们的老主顾。 后来,她的朋友之前被上海公司挖来做主管,需要重新组建自己的团队,所以才有了招人的计划。在正式招聘放出来之前,我拜托她帮忙投一下我的简历,之后我面试成功,才得以来到这里。 张丞凯是十八岁来到上海的,而我是二十五岁,整整相差了七年。也许当年我和我爸送他来上大学,除了对他的不舍之外,我的心底还存在一种更深的落寞。我想追上他,我不想始终当落后的那一个。 我花了七年,只为了告诉他,我也来了。可那时候他却转头告诉我,自己要去做别的事情。我们的生活在当时混乱到了极点,无数种因素叠加在一起,才造成了后面的局面。 “你现在一个人住了吗?”张丞凯走进这套两室一厅,问道。 “嗯。”我把他的拖鞋找出来递给他,“就我一个人,哦,还有四毛……” 张丞凯提着猫包,他弯腰拉开拉链,四毛一下子钻了出来,尾巴翘着到处巡视领地。 我笑道:“哥,随便坐啊,冰箱里有喝的你自己拿。” 我把行李箱先推到一边,出来看见张丞凯什么东西也没喝,只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 “哥,怎么了?”我问。 张丞凯环顾四周,缓缓地道:“我觉得这里有点像……” 我道:“有点像是我们当时偷偷租的房子?” “……嗯。”张丞凯点了点头。 大学时期,我们为了约会在上海和南京的中间城市租了一间房子,虽然当时只是为了方便约会,但和家里闹翻之后,我和张丞凯还是感叹过:幸好有一个属于我俩的地方。 那段时间,那是我们唯一能去的地方,大学毕业后我们退了租,可很多时候我都很想念那个小小的避难所。 来上海后,我的确是按照过去的记忆尽量找了一套相似的房子。这里租金太贵,我看了很多地方,才最终定下了这套。 这之后,幸好我习惯在手机里建各种各样的相册,当时的房子也保存了不少照片,所以才能让我尽量照着照片还原。 张丞凯的感觉没有错,但这不是巧合,而是我特地一点点还原的。 “这张沙发,这个毛毯……很像。”张丞凯越来越确定,“还有鞋架,我记得原来的鞋架很小,你在旁边放了一摞收纳盒……我坐在这里,刚好能看见冰箱上贴的海报,是你最喜欢看的……” “久保带人的《死神》。”我笑着接道,“我喜欢黑崎一护……以前我不懂,还叫了你……呃,小受。” 张丞凯:“。” 我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低头在手机上点了点菜,道:“张丞凯,是我故意还原的,我一个人捣鼓了很久,本来之前就想带你来这里……但,算了,不说这些。” 没等张丞凯回答,我打开冰箱,拿了一听可乐扔给他,再一次地得寸进尺道:“我做饭吧,吃完送你回去。” 外卖骑士来得飞快,我刚把脏衣服放进洗衣机不久,点的东西就全部到了。 以前家里人都不在的时候,是张丞凯先学会了做饭,只有我一个人吃过他做的饭,他专门学的菜也都是我喜欢吃的。 后来我一个人独居,张丞凯走了,我不喜欢吃外卖,就也慢慢学会了做饭。到如今,我对自己的厨艺挺有信心,在厨房熟练地开始处理食材,打算招待一下张丞凯。 我一边做饭,一边想网上那些情感咨询的帖子好像是有两把刷子,想要追人不能急切,最好是一点点慢慢地试探对方的边界。 话又说回来,以前我追张丞凯的时候玩的那些花活,现在想起来真是尴尬到了极点,也不知道他当时是怎么忍住真的不打我…… 不管怎样,这三天我都特别开心。我一边哼着歌,一边洗番茄,张丞凯的声音忽然在我身后响起来:“我来吧。” “哎哟我靠。”我完全没听到张丞凯的脚步声,被他吓了一跳,回头道,“哥,出点声啊!” 张丞凯面无表情地耸了耸肩,他站到我的旁边,说:“你放着吧。” 我笑道:“不放心我的厨艺?” “是啊,怕你下药了。”张丞凯顺着我的话往下讲。 “下点蒙汗药。”我绕着他的身边转圈,“然后打电话给你经纪人,让她拿钱来赎你。” 张丞凯低头嗤笑了一声。 我眼睛一转,看见挂在墙上的围裙,立刻有了新的主意:“小心衣服别弄脏了,你看你穿的这么仙气飘飘……我帮你戴围裙。” “啧。”张丞凯瞪了我一眼,“要戴就快。” 他垂着头,配合地让我帮他戴上了围裙,我笑眯眯地打量他,说:“好看!” 张丞凯道:“这就好看了?” 我道:“我不信你粉丝也看过你这样。” 张丞凯的嘴角微微上扬,想说点什么却又只是摇了摇头,道:“四毛的饭和水,都添上了吗?快去管管你‘亲生’的儿子。” 我被张丞凯找了个借口撵了出来,四毛的饭碗先前明明是满的,现在被它推土机推了一圈,也不剩多少了。我给它加了点粮,忍不住三番五次地去看张丞凯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他的身姿英俊挺拔,身上的围裙恰到好处地中和了他身上的冷感,不管哪个角度都是这么帅气。 我悄悄拍了一张他的背影,速度极快,简直不敢过多停留一秒钟。相册好长时间没有更新,今天好不容易有了新照片,真是太难得了。 “来吃饭。”不一会儿,张丞凯炒好菜端出来,还像以前那样叫我。 “来咯来咯——”我快乐地冲到电饭煲前,打开后人傻了。 张丞凯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忘记煮饭了。”我又迅速地合上。 张丞凯简直痛心疾首,情绪波动极大:“我就知道!” 我赶紧道:“不慌,不慌不慌……我去楼下买两盒。等我啊,马上马上……” 还好楼下有不少正在营业的快餐店,我火急火燎地跑了一趟,回去后道:“来了来了。” 张丞凯看着我,无奈地道:“又没人催你。” “我怕你不耐烦要走了。”我没想太多,道。 张丞凯小声道:“我没说要走。” “嗯。”我笑道,“吃吧哥,一人一盒……” 很快我也不怎么说得出话来了,我太久没有吃到张丞凯给我做的饭,但我的舌头都原原本本地帮我记着那些味道。尝到第一口的时候,我的心中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情绪,几乎像是一把利剑要把我刺穿了。 “好吃吗?”张丞凯问我。 “嗯……嗯。”我低头用力地扒了几口饭,要借此机会把眼泪都吞回去。 这顿饭吃的我百感交集,倒是没怎么顾上和张丞凯说话,到了最后每个盘子都是光光的。 我满足地拍了拍肚子,看着桌子忽然笑出了声。 “笑什么?”张丞凯问。 我转过头,对他笑道:“你还记得我爷爷以前做的红烧肉吗?我想起我爷爷有一次也是做了红烧肉,我爸本来要骂我,但因为肉太香了他就顾不上骂我了……我们三人那天晚上狂吃,我爷爷最后说那盘子比狗舔的还要干净……哈哈哈。” 晚上的灯光暖暖的,天气不冷不热,从客厅的窗户往外看,四下里都安静下来,偶尔也能听见邻居们正在做饭、聊天的动静。张丞凯听着我说起过去的小事,过去他很喜欢听我说这些,现在也一样。 第127章 我总是有太多的话想对他说,一旦开了这个头,我跟他聊了将近一个小时。我的嗓子变得有点干,他也开始时不时地拿起手机看看时间,偶尔也简短地回复一下微信。 “你……经纪人吗?”我观察着他,忍不住问。 “嗯。”张丞凯道。 我道:“我没见过她,但我百度过她,她看起来还挺年轻的。” 他道:“她四十二岁,孩子已经上初中了。” “哦。”我紧张地灌下一杯水,觉得说了这么久,我也确实无话可说了。 可我不想让张丞凯走,尽管我知道好像留不住他,尽管我知道明天一早我还得去公司,但此时此刻的现在,我真的很想让他留下来。 我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下去,我好像也没有更多的理由。最初是邀请他来我家看看,接着又说吃了饭再送他,现在呢……太晚了明天再送你? 我望着张丞凯,张丞凯也有点沉默。片刻后,他站了起来,道:“我自己走吧,不用送我了。” “啊?”我说,“那能行吗?你方不方便?” “我让助理来接我。”张丞凯道。 “哎。”我叹了口气,“好吧。” 我简单收拾了一下桌子,看见张丞凯拿着逗猫棒和四毛玩了一会儿。我沮丧地想,还能再和他说点什么? 过了一会儿,张丞凯扔下逗猫棒,有点冷漠地道:“我走了。” “来了吗?!”我十分纠结,结结巴巴地道,“助理开车到楼下了吗?” 张丞凯没说话,我看见他慢条斯理地穿上鞋,四毛跟着黏过去,娇滴滴地在他腿边打转。我精神一振,加油,四毛! “我走了。”张丞凯又说了一句。 “嗯……”我道。 张丞凯深吸一口气,背对着我,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我说:“哥……” 他应道:“嗯。” “要不要录下你的指纹……” 张丞凯转过头,道:“然后呢?” “然后你有空还可以来。”我道。 张丞凯等了一会儿,一脸不可思议地问我:“没了?” 我微微一愣,一时之间没跟上他的思路,道:“那你还想听什么?” 张丞凯安静片刻,忽然怒道:“你就不能说今晚别走吗?我这三天听你说了多少话?你又忘记我也有话要对你说了!陶自乐!笨得要死你!” 我目瞪口呆,道:“但是,但是你说助理……” “没有人!没来!我骗你的!”张丞凯盯着我,喘着气道。 我的心在胸腔里重重一跳,这一刻简直是醍醐灌顶。我一下子冲过去,紧紧地抱住张丞凯,泪珠立刻从我的眼眶里坠落下来。 “别走……哥,别走。” 张丞凯顿时回抱住了我,他收紧手臂,像是要把我融化进他的身体。 “陶自乐,小乐……” 下一秒,他就朝我吻了过来。 第106章 本来想叫张自燃 我最先闻到了张丞凯身上的味道,思维在宕机的那一刻完全由记忆和本能接管了。张丞凯的嘴唇出奇得软,又像是火一般烫,他吻上我的一瞬间,我立刻感觉到一种类似高烧的晕眩席卷而来。 我闻到张丞凯带给我的热气,随着我们唇舌相触的火花向外扩散,我的鼻尖、嘴唇、耳朵和心脏都被点燃了,我没有半点挣扎与反抗,只知道张开嘴任凭张丞凯索取,他的舌搅动着,轻缓但不容拒绝。 “你要……说什么?”我被张丞凯抱着走进房间,以为能得到一阵可以喘息的时间。 然而张丞凯吻了吻我的眼睛,他把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灯光与四毛。我有短暂的失明,黑暗中他很快继续紧紧抱着我,我们一起摔倒在床上,他四肢并用地按住我,既像是亲我,又像是要咬我。 我有点喘不上气,想要稍微歇一会儿,张丞凯却捏住我的下巴,把我掰正,让我面对着他,然后蛮不讲理地又吻过来。 “哥……哥。”我小声地求救,效果却不怎么样。 直到张丞凯吻够了,他才终于冷静了一点,在我耳边说道:“乐,我想对你说……我一直不知道我的选择对不对,我不敢来见你,是因为一见到你,我就完了……一见到你,我就再也不能思考了,如果我不把事情做成再来,我可能就会彻底堕落下去……所以我只能等到那部剧上了再来……对不起,小乐,对不起……”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难受,我的心也跟着痛起来。 “没关系的,小凯。”我用手轻轻地摩挲他的脸颊,把手指插进他的发间。 他道:“我把钱准备好了,打算给你在邺城买房……我只能先这么做,你爸的条件……我只能先达成这一个……对不起,哥哥很没用……改行了也没挣到很多钱,只够先给你买一套小房子……” “哥……”我叫他。 张丞凯安静了一会儿,他趴在我的身上,一度把脸埋在我的肩窝里。我能感受到他的哽咽,也能感到他过快的心跳和身体的震颤。 他努力了好几次,磕磕绊绊地说:“对不起,陶自乐……我总是对你很差劲,我说过我要对你好的,可我有时候就是、就是控制不了自己……我爱你,我从未停止过爱你……我一直在想你……好几次我都想让你跟我走,想强迫你在我和陶叔之间选我……但我知道这不对,我知道这不对……” 我的眼泪再次模糊了我的视线:“哥……你别这么说。” “对不起,陶自乐。”张丞凯流着泪道,“我希望你能原谅我。” 他把手小心翼翼地按在我的胸口,喃喃地说:“乐,你真的有超能力,你救了我许多许多次。” 我再也忍不住了,紧紧抱住他,哭道:“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啊,小凯!我都说过了……你对我很好的!我都知道,我都知道……我知道你有时候还在玩我们的《饥荒》存档,我知道你在情侣日记里种了好多树,写了好多祈愿牌……我知道你让你助理情人节给我订过花,是不是?我知道你为什么叫张弋然!因为你根本没有忘记我……你就是这样,小凯,从小你就是这样……但我爱你,我不在乎你的口是心非……” 那些深藏在我心底的感情再次爆发了,火山喷发,熔浆毁灭一切,它是爱情的烈焰,它反复地灼烧我,从很久以前我爱上张丞凯的那一刻,它就再也无法真的陷入沉睡。我想,我这辈子都会栽到张丞凯的手里,我的喜怒哀乐都因为他,因为他是我的,我一个人的小凯。 张丞凯身体仍在发抖。 “你都知道?”他问。 我说:“我都知道。” 我又向他吻过去,眼泪的味道有着淡淡的苦涩,张丞凯浑身一震,更加疯狂地回吻我。他大喘着气,他的吻逐渐变得贪婪,变得灼热。他继续掠夺着我的呼吸,我全身心地投入到这样的一个吻里,从未感受过如此暴烈的情感。 然而下一秒,不知道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我又什么都感受不到了。周围的一切都慢慢地离我远去,我像是第一次在外太空行走的人类,分不清方向,包裹住我的是无穷无尽的黑暗与星光。 我只有张丞凯了,只有他还活生生地在我的面前。 他解开我的衣服,他自己的衬衫也被我揉皱成一团,他气喘吁吁地轻声问我:“家里有套吗?” “有、有……抽屉里。”我的心脏跳得快要爆炸。 张丞凯粗暴地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他摸索着打开灯,我泪眼婆娑地看见他的脸和胸膛全是一片红印。 他像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的男生那般紧张,低头看了一眼外包装,道:“过期了?” “应、应该没事……”我也不太确定,“别管了!” 张丞凯俯身搂住我,这一回我们都没什么耐心,几乎都被冲昏了头脑。 “啊……”我简直快哭了。 张丞凯重新吻住我,但动作却并不放缓:“小乐,忍一忍……忍一忍就好了……” 我怔怔地看着张丞凯的脸,他垂着眼睛看我,又和我十指紧扣。我闭上了眼睛,但听觉和嗅觉还在,始终能听见我们发出的声音,闻见张丞凯身上的热气与味道。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连上了我干涸身体里的无数神经,随着无数次摩擦、延伸而融化了我。 “不行。”张丞凯忽然停止下来,“套不行……” 我的肺好像也快炸了,只能哀求他:“别管了,别管了,哥……不要停下来。” 张丞凯索性拿掉,再次搂住了我。我的呼吸急促,只觉得他带给我的感觉如浪潮般铺天盖地,最后说了什么,叫了什么,都记不清了。 张丞凯吻了吻我汗湿的脸颊,让我休息片刻后,又把我翻了个身。 “没结束吗?”我恍恍惚惚地问。 张丞凯道:“没有,攒了很多……一起给你。” …… 四毛这孩子没白养,等到我差不多被掏空,但张丞凯还像是疯了一样不放过我的时候,四毛开始在外面扒拉门了。 第128章 我的声音已经全都哑了,挣扎道:“不做了,真的不做了……” 张丞凯:“嗯。” 我努力地爬走,抓狂道:“你别光说嗯,但是又不停啊!” “马上就好。”张丞凯勾住我的腿,又把我往他那儿拖了回去。 我已经没力气了,张丞凯吻住我的脖子,低喘几声,最后心满意足地安静了下来。 “四毛……”我虚弱地推了推他。 张丞凯纹丝不动,只是低笑了一声,懒懒地道:“四毛太小了,不能开门放它进来,太少儿不宜了。” “那怎么办啊?”我问。 张丞凯无情地说:“别理它,过会儿它就走了。” 我的身体累得半死,但精神上却是从未有过的放松。张丞凯把我抱在怀里,一边摸我的脸,一边不停地亲我。 我努力地瞪大眼睛看他。 他:“?” “这回我不会先睡了。”我说。 张丞凯神色古怪地看着我,最后却温柔地笑起来:“你困了就睡吧。” “不。”我坚决道。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心里开心又难过,过了一会儿鼻尖不由自主地酸胀起来,觉得以前的张丞凯终于又回到我的身边了。 张丞凯的眼眶也很红,他用脸颊蹭蹭我,柔声道:“我爱你,宝宝。” “嗯……”我说,“那我们和好了?” 张丞凯说:“嗯,和好。” “嘿嘿、哈哈哈……嘿嘿嘿,哈哈哈哈!”我顿时癫狂地笑了起来。 张丞凯无奈地看着我:“……” 我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又去嘚瑟地亲他。 “还来?”张丞凯任凭我捉弄,只是扬了扬眉,“屁股不想要了?明天还上不上班?” “请假。”我大手一挥,又吭哧吭哧地傻笑起来。 “你别再这儿哼哈了,演西游记吗?”张丞凯说。 听到这个我笑得更厉害了,断断续续地道:“那……那你必须跟我一起啊,哼哈二将是两兄弟呢……” 张丞凯笑了笑,只是叹了口气:“哎。” “哥哥。”我笑了一会儿不笑了,却还想多和张丞凯说说话,“张弋然。” “嗯。”张丞凯应道。 我明知故问道:“为什么叫这个?跟我还是cp名!” “本来想叫张自燃的。”张丞凯面无表情地说,“被我经纪人否了。” “哈哈哈哈。”我又忍不住笑起来,“应该叫这个呀!这个听起来很热很hot,预示着你在演艺圈会一飞冲天,红红火火。” 张丞凯说:“我是谐星吗,我叫这个。” 我简直笑得停不下来:“哈哈哈。” 张丞凯此时却脸色一变,颇为严肃地说道:“不对,陶自乐。我没让我助理情人节给你订花,是你自己在外面沾花惹草了吧?” 我顿时呆住了,问:“不是你吗?!” “不是。”张丞凯道。 我靠。我一下子有些傻眼,真的假的,我一直以为那是张丞凯……完了完了完了,是谁啊? 我紧张地捏住手,想对他说那我也不知道,我绝对没沾花惹草,一定不能随便误会我…… 就在此时,我瞥见张丞凯的眼里露出一丝笑意,立刻反应了过来。 “你又骗我!”我气得掐住张丞凯的脖子晃,“你这个坏男人!” 张丞凯还在笑,又把我按住。他迷恋地看着我,吻住我,抵着我的额头问道:“看你精神恢复了,再来一次?” 第107章 老婆本给了老婆 我多请了一天假,张丞凯在我家待了一天没有出门,直到第二天晚上他才真的打电话让他助理来接。 助理还是以前的那个实习生,只不过现在已经转正了,张丞凯说他小名叫做小q。 “……导盲犬吗?”我问。 “小时候爱吃qq糖,最高纪录是连续十二包,他妈后来就给他改了小名。”张丞凯道。 我顿时乐不可支,笑道:“那他也很厉害啊!” 没一会儿,助理直接把车开进车库,张丞凯勾住我的脖子,在我脸上亲了一口,叮嘱道:“拜,明天别再翘班了。” 小q的嘴巴大张,看清我的脸之后,魂儿已经没了。 我扒着车窗,眼巴巴地问:“哥你之后在哪儿待着?还在上海吗?” “还不确定。”张丞凯道,“有消息了告诉你。” “知道了。”我点了点头,对他挥了挥手。 我目送张丞凯离开,心想现在规格这么高了,以前我们都是坐公交车,如今还有助理接送,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刚走到电梯口,张丞凯的微信就发了过来:【你周五下班了我来接你。】 我:【去哪儿?】 张丞凯:【我家。】 我:【我能去吗?】 张丞凯:【怎么不能?你是犯罪嫌疑人吗?】 我抱着手机笑了一通,回他:【我怕给你惹麻烦。】 张丞凯:【不会。】 张丞凯并不用遵守传说中那种“不给谈恋爱”的条例,实际上演员也是正常人,恋爱生子再正常不过,经纪人唯一的要求就是:不管和谁,咱们私下底先通个气。 我不知道张丞凯有没有和经纪人通过气,但先前我和他闹得很厉害,他的助理多半已经和经纪人讨论过了。 按照张丞凯现在的工作,我们谈恋爱与从前相比,其实是更加难了……可我看张丞凯的态度十分淡定,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回到家里,一片狼藉。四毛黏人得要命,我换床单被套的时候拼命撒娇,我只好干五分钟活,摸它五分钟,效率何其低下! 等一切搞定,我趴在床上,才慢慢地回想白山度假村的三天两晚,还有后来的加场……我的心里终于变得踏实无比,只要和张丞凯和好,仿佛过去几年间的困难一下子都烟消云散了。 我打开微信,点开和余觅夏的聊天框,嘿嘿笑了两声:【good job!】 余觅夏:【?发什么神经】 我一直都藏不住事,再加上我和张丞凯的事情朋友们都知道,所以我转头跟詹子帆和何知礼汇报了战果。 詹子帆:【我的妈。】 詹子帆:【我就知道。】 詹子帆:【从你消失了四十八个小时后,我就知道了。】 我:【……你好懂。】 何知礼:【哦?所以我们现在还要在这个群里聊天吗?换回老地方?】 我:【换换换。】 我切了下群聊,何知礼转到四人群里。 何知礼:【@张丞凯,听说你俩旧情复燃了?】 张丞凯:【。】 我:【什么旧情复燃!没分手!没分!】 詹子帆:【欢迎娘娘回宫——】 张丞凯:【……】 我:【呔!妖魔鬼怪退散!】 张丞凯:【嗯,和好了。】 何知礼:【就说嘛,你俩给我锁死了。】 詹子帆:【和好了就好,这下陶自乐不用当抖m了。小凯你都不知道,我们每回听他诉苦要听两个小时。】 我:【我本来就不是抖m好吗!都说了我只是麦当劳的信徒!】 张丞凯:【……】 何知礼:【麦门永存!】 詹子帆:【麦门永存!】 张丞凯私聊我:【你以前不是更喜欢吃肯德基吗?】 我笑得不行,在工位上摸鱼摸到飞起:【baby,你走之后~肯德基也黯然失色~】 张丞凯骂我:【神经。】 我正眉飞色舞地要说更多,却感觉后背一凉,路过的余觅夏一脸狐疑地看着我,仿佛福尔摩斯上身了,说道:“陶自乐,你不对劲!” 我赶紧把手机屏幕锁上,干咳一声,尬笑道:“什么啊?” “昨晚你就不对了!”余觅夏嚷嚷道。 我一本正经地道:“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余觅夏狗鼻子到处嗅了嗅,问我身边的同事:“有没有闻到什么?陶自乐身上是不是有一股恋爱的酸臭味?” 我:“。” 我旁边的同事笑死了,已经知道我和这姑娘只是朋友,十分配合道:“余姑娘火眼金睛!这个陶某从早上来就一脸荡漾,天这么冷都快下雪了,他还这么浪,肯定是谈恋爱了。” “谁!”余觅夏兴奋道。 “什么?”四周的人也起哄,“小陶谈恋爱了?” “你们——”我道,“工作做完了吗就这么八卦!” 余觅夏逼问不出来,这回我的嘴相当严。开玩笑……我从一开始就不敢告诉她真相,万一她情绪太激动晕过去了怎么办。余觅夏对我严刑拷打,最后我只能答应下次还陪她一起追星。不过…… 我道:“你明明和知知是大学校友,还有微信,为什么一直不敢当面约她?” 一提到这个,余觅夏的嚣张气焰顿时矮了一截,她支支吾吾道:“……没什么好的借口啦。” 第129章 我笑了笑,叹了口气。 余觅夏:“何况我也不知道她……” 我:“她谈过一个女朋友的。” 余觅夏:“!” 我:“之前跟她一样是个乐队主唱,但后来不玩音乐了,回家当了幼儿园老师……听说前女友非常受小孩欢迎,幼儿园小孩唱儿歌都是摇滚味儿。” 余觅夏:“……哇。” 我对她眨了眨眼睛,笑道:“现在确定了吗?” 余觅夏立刻忘记自己是过来揶揄我的,点了点头就说自己要先回去了。我笑着看她走远,感觉找到了正确对付她的办法:下次她再过来逗我,我就给她爆更多何知礼的料。 这一周时间过得飞快,几乎没怎么工作就到了周五。这回张丞凯没让助理开车,是他自己来接我的。 “哥!”我一上车就笑道,“哥哥哥哥!” 张丞凯穿了一身黑色的休闲西装,外套敞开,还做了发型,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眉眼之间更平添了几分冷峻的英俊。 我很少看他穿正装,依稀记得以前他刚面试找工作的时候穿过……说实话,当时我们都是穷学生,买来的西装也并不是完全合身,虽然张丞凯穿得也很好看,但始终是比不上现在这个他。 果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我上车后偷看了张丞凯好几次,被他次次抓包之后,索性也不装了,直接正大光明地看过去。 张丞凯啧了一声,道:“擦擦你的口水。” 我:“?” 没有口水。又骗我! “你今天去做什么了?”我问。 张丞凯笑了笑,道:“试镜。” 我一下子恍然大悟,关心道:“怎么样?面上了吗?” “等通知。”张丞凯说。 张丞凯没立刻带我回家,而是先带我去了银行。他预约了vip服务,把一笔钱转到了我的名下。我想说点什么,张丞凯却像是又在读心,提前警告我:“你如果不听话,我就不理你了。” 我:“……” 帅哥你穿得这么英俊成熟,说出的话跟小学生有什么区别! 我一脸痛心,只敢默默腹诽,半点反抗都不敢有,张丞凯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好多钱啊。”上车后,我忍不住说。 张丞凯道:“写你的名字我放心点。” 我:“……我怎么觉得写我的名字我才不放心呢。” 张丞凯笑了一声,一边开车一边觑了我一眼。 我对他分析道:“万一我把钱全花了怎么办?你这攒了多久啊?” “你花就花吧。”张丞凯漫不经心地道,“反正也是存的老婆本,给老婆拿着天经地义的事情……老婆花就花了吧。”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猖狂道:“那我就花了!” 张丞凯道:“花。我看你怎么花……你以前的零花钱就知道买那些动漫杂志和光盘,后来改买那些塑料小人和充游戏……除此以外你还能怎么花?” “那叫手办!”我纠正道。 张丞凯:“嗯,手办。买吧,用完了哥再给你。” 我才不舍得用张丞凯的钱,我巴不得他来用我的钱。但我忽然明白过来,我们一定都是这么想的,想要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给对方。 这之后,我们还是没回家,张丞凯又开车带我去了一家大隐隐于市的高级餐厅。这是一家很厉害的日料店,他提前订好了榻榻米包间,我们进去后点好东西,张丞凯脱掉外套,单穿着白衬衫坐在我的身边。 我很老实地吃了半天,陡然发现张丞凯压根不好好吃饭,而是一会儿勾勾我的脖子,一会儿搂住我的腰,不然就是亲我的脸和耳朵,搞得我一直很紧张,害怕会有人来拉包间的门。 “乐,吃这个……”张丞凯在我耳边笑道,“这个蟹很贵的。” 他把衬衫的袖口卷起来,露出线条结实好看的手腕,给我夹菜的时候也搂着我。 “怎么不吃啊?”他说,“要哥哥喂你?” 我红着脸道:“不要!” 张丞凯看着我,低声道:“小时候哥哥喂过你吗?” “没有!没有!”我挪了挪屁股,“你离我远一点!这饭越吃越不对劲了……” 张丞凯明知故问,笑道:“哪儿不对劲?仔细说说。” “我不说。”我坚决不上当。 我努力地控制自己不要乱想,张丞凯却还是黏在我身边,他根本不是来吃饭的,他就是想逗我。 “小乐。”片刻后,张丞凯又靠在我肩膀上笑起来。 “干什么?”我一本正经地道,“你好好吃饭!不要说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张丞凯轻轻踩了踩我的脚,笑道:“你袜子上有补丁……这么勤俭持家吗?” 我:“……” 该死! 四毛出来挨打! 第108章 镜头里 张丞凯的住处是公司安排的,比我想象中要小一些,但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段,也十分不错了。只是……室内有一种精致样板间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他很少回来的原因。 “让小q买了点东西。”张丞凯看了看垃圾桶里为数不多的包装袋,“应该刚走。” “买了什么?”我问。 张丞凯说:“吃的喝的。” “哦。”我端坐在沙发上。 张丞凯好笑道:“你军训吗?坐那么直干什么?” 我嘿嘿一笑,稍微放松了些许:“这沙发好大好干净……我都不知道坐哪儿比较合适。” “你只能坐那种……长满了玩偶和衣服的沙发?”张丞凯帮我拿了杯子和饮料,“坐的时候要提前说一声,然后刨个洞出来?” 我哈哈大笑,说:“这都多少年了,你怎么还是……还是……呃……” “还是什么?”张丞凯在我身边坐下来,搂住我,强迫我靠在他的怀里。 其实我想说,他还是像我爸一样,每回都说我房间乱得像狗窝。 “没什么。”我笑了笑,决定还是暂时不说了。 张丞凯也没多问,只是调侃我道:“乐,现在都有心事瞒着哥哥了。” 我说:“没有。” 张丞凯轻声道:“看着我的眼睛说。” 我接受了这个挑战,客厅角落里亮着温暖的灯光,窗外是漫长的冬夜。光线打在张丞凯的侧脸上,他微微笑着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下一刻,他不打招呼地凑近过来。他的吻轻轻地落在我的唇上,蜻蜓点水般。我的脑海里瞬间炸开一朵璀璨的烟花,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双手有点不知道放在哪儿好,最后在空中迟疑片刻,还是勾住了张丞凯的脖子。 几秒钟后,张丞凯低笑出声,我面红耳赤地抗议道:“你不好好亲!” 张丞凯被我推远了一点,但还在笑,反驳道:“我怎么不好好亲了?你说明白点,别随便冤枉我。” 我:“……” 他这么说,我都要以为是自己的记忆出错了!明明以前一见面,张丞凯都会立刻,立刻…… “乐,你说什么?”张丞凯问。 我心一横,道:“明明以前你都叫我伸舌头的!我哪知道现在你没那个意思……唔……” 张丞凯没听我说完,第二次吻过来的时候凶猛异常,我的脑袋一下子眩晕起来,身体也因为亲吻而变得绵软。一时之间我来不及再说什么,房间里只剩下我们接吻的声音。 张丞凯把我按在沙发上,我们吻了很长时间,直到我几乎喘不过气来的时候,他才笑着放过我。 “哥,哥哥……” 张丞凯摸了摸我的脸颊,而后又拿拇指抵住我的嘴唇。他的头发散了,衬衫的扣子扯开了几颗,露出喉结和锁骨。我怔怔地看着他,明明是一副不怎么正经的模样,但因为张丞凯的神情极为收敛,与我的燥热不堪相比,他简直游刃有余得令人讨厌。 我忽然感到很烦,还有一点点不服气,于是勾着他的脖子往下拉,再次重重地亲了上去。 “哎哟。”张丞凯顿时低笑出声,声音断断续续地融化在唇舌之间,“这么急吗?” 我严肃地点了点头。 张丞凯和我蹭了蹭鼻尖,意味不明地道:“别急,我们有一整个周末。” 我:“……是吗?” 他慢条斯理地一边亲我,一边说:“我跟小q说过了,让他别来打扰我。外卖也不用点,我做给你吃……” 我:“啊……” 张丞凯把我抱起来,让我面对他坐着,他的双手修长又白皙,手掌干燥温热。他的手慢慢地伸进我的t恤里,贴近我道:“想吃什么告诉我,哥哥会把小乐喂饱的……” “好不好?”张丞凯笑起来。 我的额头上出了一层汗,直觉告诉我事情没那么简单,但又不知道张丞凯什么时候学会了这招对付我。腹部是柔软脆弱的地方,他的手在上面游走流连,即使我知道他是张丞凯,但有时候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绷紧身体…… 第130章 “……好不好?”他耐心十足,轻轻地吻咬我的喉结。 我被冲昏了头,一阵阵颤栗在没正式开始之前就从骨头里接二连三地迸出来。张丞凯将我的t恤掀起来,他低头仔细看了看,我头皮发麻地道:“张丞凯……那万一,万一我想吃的东西你不会做呢?” “麻烦。”他啧了一声,“不会做就学,我学得很快……” “咬住。”他说,让我低头咬住了t恤的边缘,不让它掉下去。 那些湿乎乎的吻随即落在更多的地方,有些很轻有些很重,有些停留的位置很巧妙,有些则是张丞凯在故意逗弄我。 我想说话,但一开口t恤就会落回去,于是只能哼哼两声。 过了一会儿,张丞凯的喉结动了动,微微抬起头看我,似乎在邀功一般:“什么啊?你拿什么顶我?嗯?” 我忍无可忍,终于怒道:“你到底来不来!不来换我上了!” 我开始动手动脚,张丞凯如临大敌,把我镇压住,眯起眼睛警告我:“陶自乐!你想都不要想。” 我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也挑衅地对他扬眉,嚷嚷道:“张丞凯!那不一定!” “你自找的啊。”张丞凯冷笑一声,“等着。” 下一秒,我裤子没了,跟变戏法一样。 我:“!” 靠,这什么手速,怎么一点都没生疏! …… 那张一尘不染的大沙发很快被我和张丞凯蹂躏得惨不忍睹。我心想,沙发,对不起! 紧接着我们去了卧室,双人床的床品和酒店里一样,全部都是雪白的……看起来很漂亮,但实际用起来后就太容易留下痕迹了。我又想,床,对不起! 最后是浴室,张丞凯的家里有浴缸。我们原本说好不来了,他放了很多泡泡让我坐进去泡澡。结果,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也跟着坐进来,白色泡泡承受不了更多,纷纷涌了出去。浴缸的水一圈圈地荡漾开,直至水温下降,才像是要掩藏某种痕迹一般被放掉…… 我在心里大喊,浴缸,对不起! “我说。”我头顶着泡沫,这回总算是真的在洗澡,“你都不累的吗?!” 张丞凯按着我的脑袋,给我抓了抓头,看起来心情极好,他懒洋洋地道:“不累,你累?” “我……我也不累!”我道。 张丞凯笑了一声,继续揶揄我:“才三次,小乐你可是一天七次的。” 我靠,这句话他到底还要记多久?! 我含泪道:“那也是……那也是我年轻时候了。” “你现在老啦?”张丞凯笑道,“低头……冲水了。” 张丞凯的手指插进我的发间,他的动作伴随着热水令我十分舒服。 洗完澡,张丞凯拿浴巾把我裹起来。他还光着身体,却第一时间拿吹风机帮我吹了吹头发,最后在我脸颊上亲了下,满意地道:“你先出去,哥要洗一下……书房有电脑,你可以玩会儿,其他别管了我来收拾。” “好!”我换上张丞凯的睡衣,蹦去书房玩张丞凯的电脑了。 结果开机画面一过,我就和“自己”来了个面对面。 我微微一愣,心中的某个柔软地方被触动了一下,呼吸和心跳霎时间紊乱起来。张丞凯的电脑桌面……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我和他在重庆一起拍的照片。 灯火辉煌的洪崖洞,黑蓝寂静的嘉陵江。热气滚滚的夏天,他带着相机,陪我一起在重庆到处疯玩。他给我的手腕上戴上了招财猫红绳,我们在夕阳下坐索道穿过江面。植物园里我们看见很多奇形怪状的仙人掌,他偷看我的时候却不承认。 彼时彼刻,十几岁的我们会预料到后来发生的一切吗?此时此刻,当我望进十几岁“自己”的眼睛,又想,哎陶自乐你真笨呀,明明张丞凯的爱意都停留在了镜头里,却有一个人什么都没发现。 外面传来动静,张丞凯喊了几声我的名字,没得到回应,连忙推开门:“乐你怎么了?我喊你也不答应……” 这时候我才回过神来,笑道:“哦!没有……我,我在发呆。” 张丞凯也换上了睡衣,整个人都收拾妥帖,白天做的发型也洗去了,让他看起来少了具有侵略性的英俊,多了几分温暖邻家大哥哥的感觉。 他看到了桌面壁纸,似乎之前也忘记了这回事,有点窘迫地道:“你看见了……我……我最喜欢这一张照片,就拿来做桌面。” “嗯。”我飞奔过去,说不出来为什么,只是想紧紧地抱住他。 张丞凯立刻回抱住我,双手在我的背后抚了抚,亲了亲我的脸,柔声道:“怎么了,宝宝。” “我还想去重庆玩儿。”憋了很久,我才闷闷地道。 “有空带你去。”张丞凯道,“现在咱们不用买早上的便宜机票了。” “嗯!”我笑了起来。 张丞凯道:“今天试镜的电影应该就是在重庆拍……如果真的进组了,到时候我抽空带你玩两天。” 我笑道:“啊?真的?!那太好了!” 张丞凯无奈地笑道:“我说的是如果……” “你一定可以的!”我无条件地相信他。 张丞凯也笑起来,低头和我交换了一个缠绵的吻。吻着吻着,我又不知不觉地被他带进了卧室里。 他已经换过了床单,我和他抱着一起在柔软的床上滚来滚去,一开始只是玩闹,但没想到后来却越来越不对劲…… “哎!还来?!”我陡然清醒过来,阻止了张丞凯拉我裤子的动作。 张丞凯:“嗯。” “不是……你怎么……在哪儿都放这么多套!”我震惊地道。 “方便。”张丞凯有点嚣张地笑道。 我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又被他抓住了机会:“嗯……” 他已经遇不到任何阻碍了,我干脆随他折腾,心想,床,又对不起了啊! 过了一会儿,张丞凯却慢慢地放缓动作,俯下身不停地吻我,在我耳边问道:“乐乐,可不可以试一下别的?” “什么?”我口干舌燥地道,“什么别的?” 张丞凯仿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居然没回答我,只是抽身离开,在抽屉里拿出了一台相机。 “啊。”我明白过来,“这是我送你的相机……你还在用?” “一直用。”张丞凯道。 “你是想……”我也明白张丞凯为什么会感到不好意思了。 张丞凯认真地道:“我不会保存的,会立刻删掉。” 我握住他的手:“那……随你。来吧……来。” 张丞凯得到了允许,调整了一下相机的角度,红着脸低头对我笑道:“别怕……很漂亮。” 我心想,真是疯了。 …… 最后又冲了第二遍澡,张丞凯搂着我,我把腿搭在他的身上,一起低头看着相机的屏幕。即使有了心理准备,那一小段视频还是给了我极大的震撼,镜头里的人有一瞬间的陌生,仿佛都不是我和张丞凯了。 “删了删了!”我羞耻地大叫道。 “嗯。”张丞凯也面红耳赤,赶紧删了个干净。 他安静了片刻,仿佛在回味什么,又把我抱着亲来亲去,随后恶狠狠地道:“你不该答应的!这很危险知不知道?!我要是个王八蛋怎么办?!” 我:“?” 这人,怎么狠起来连自己都骂…… 第109章 有钱没钱回家过年 不久之后张丞凯的工作有了新进展,他没有拿到原本试镜的角色,导演却还是给了他一个机会,想让他出演别的角色。 张丞凯确实只是个新人,考虑之后也接受了这样的安排。合同陆陆续续在年前敲定,导演希望张丞凯在进组前先进行增肌,于是他又天天泡在了健身房里。 “这是男几啊?男三吗?”我在电话里问他。 张丞凯说:“勉强算男四吧。” 我笑道:“没关系,下次就进步演男三号!” 张丞凯在那边也笑了一声,道:“你真以为是通关游戏吗?” “对呀,目标不是嘎啦吗?”我说。 “嘎啦嘎啦。”张丞凯没辙地重复道,口音也逐渐被我同化。 跟张丞凯和好之后,我们的约会次数不算特别多,只是每回都去他的住处待着。他和我说了不少事情,其中也有关于他的爸爸。 与一年多之前相比,这个男人对张丞凯的态度渐渐冷却了不少,那些最初的热切变淡很多,父子俩处于一种不生不熟的尴尬状态。 张丞凯对此毫不关心,他告诉我,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男人的本性。小时候他可以很快地走掉,长大后他对父亲也没有了真正的期待。 “也许他找到了治疗不孕不育的方法。”张丞凯刻薄地道。 我迟疑半天,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是说:“你别跟他吵架就是了,现在外面又没人知道你们是父子俩,你们毕竟还在同一个行业……对吧?” 第131章 张丞凯听我这么说之后还挺惊讶的,道:“乐,什么时候懂一点人情世故了?” 我笑道:“干什么,我也是辛辛苦苦打过好几年工的人了啊,不能还像以前那样没情商吧。” “哦,就是你以前上学在公众场合故意让女生下不来台的事?”张丞凯的声音里也带了点笑意。 我大怒,道:“那还不是因为你!” 张丞凯一秒钟投降道:“好,都是我不好,我的错。” 我哼了两声,勉强道:“知道就好。” 转眼快要过年,公司里开始征集年会节目表演,做主持人和参与节目都有额外的购物卡奖励。本来我一心想让小熊猫舞技就此绝迹,但看了看那一千块的购物卡,我咬咬牙一狠心,决定重出江湖了! 今年是一个姑娘做节目主规划,她本人是迪士尼的铁杆粉丝,基本上对迪士尼的电影倒背如流,所以打算排一个迪士尼歌曲串烧。 我心想这下稳了,这不让我当个王子过得去吗?结果我高兴地去找那姑娘毛遂自荐的时候,她酷酷地告诉我没有王子这种东西,分给我的角色叫做雪宝。 我:“……” 我没看过,雪什么宝,宝什么雪? “回去补课。”姑娘大手一挥,“之后再来。” 张丞凯有空的时候陪我看了这部电影,他一看见雪宝出场的时候就笑了。 我黑着脸:“这大板牙,这胡萝卜鼻子……真是闪瞎我的狗眼。” 张丞凯闷声笑了半天,之后道:“到时候你要配合安娜和艾莎。” 我愤怒道:“这还不如我之前的小熊猫和跳大神呢!” 张丞凯笑得眼睛都弯了。我气不过,扑过去抱着他的头晃了两下,他顺势搂住我,胡乱地亲过来,道:“别晃了,谋杀亲夫啊你。” 我道:“你、詹子帆和何知礼……你们三人都身怀绝技,你们不懂我们这种普通人的痛。” “我也没有啊。”张丞凯颇为无辜。 我说:“你有!你学前班唱歌可好听了!” 张丞凯啧了一声,又在我脸上亲了两下,笑道:“学前班都什么时候了!而且我记得那时候我也紧张……” “为什么?”我问。 “咳。”他清了清嗓子,“这不是因为你在下面看着我吗?你那眼睛跟两个灯泡似的,说起来和雪宝还是有点像……” “张丞凯!”我怒道。 张丞凯深呼吸几下,严肃道:“不笑了。” 不久后,“雪宝和他的七个公主”成为年会当天最受欢迎节目之一,公主们唱跳,雪宝则满场打转,负责伴舞、吉祥物、公主踩脚凳、路边的一棵树、人形搬运工……等多种职务。全程没有一句台词,下来后直接累得差点晕过去。 我“身残志坚”地给张丞凯打电话,抱怨道:“我累死了!” “我去接你?”那边的张丞凯说话也有点喘,“我在健身房,我也快累死了!” 我一下子高兴起来,眼珠一转,拖长音道:“那——好!” 张丞凯敏锐地问道:“你在打什么坏主意?” 我一本正经地答道:“没有,雪宝没有坏主意,陶自乐更没有。” 张丞凯:“……” 年会一结束,我拿到购物卡把它装在提前准备好的红包里,接着第一时间飞奔出去,同事们在我身后喊:“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我也回头快乐地喊了一句。 张丞凯的车停在路边打了双闪,我跑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看见张丞凯正笑着对我望过来,他拉了拉我的手,佯怒道:“什么天气,晚上这么冷你外套都不穿?” 结果发现我俩都是手心滚烫,并且一身臭汗,他自己说着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我捧住他的脸,快速地在他嘴上亲了下,把红包递给他:“给老婆。” “好的老婆,谢谢老婆。”张丞凯扬着嘴角,接过我的红包,然后开车带我回家。 回家后我嘿嘿一笑,迫不及待地检查了一下他的锻炼成果,张丞凯坐在沙发上抱着我, 我摸我的,他亲他的。 “怎么样?”他在我耳边轻声问。 “很好……保持住!”我狂笑道。 我们把体力消耗见底才睡,第二天早上我被袁向月的电话吵醒,接起来道:“喂?阿姨?” “乐乐什么时候回来?”袁向月笑道,“我们在做饭了,下午能到吗?” 我一下子惊醒,睡意全无,答应道:“能到!” “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用了阿姨,我肯定吃晚饭之前回去。” 袁向月那边安静片刻,我爸的声音又响起来:“小凯呢?” 张丞凯从身后抱着我的手臂微微动了动,我知道他已经醒了,反手摸了摸他的头,接着说道:“跟我一起回家。” “嗯。”我爸深沉地应了声。 “大陶。”我警告他,“如果你今天还像以前那样发神经,我就再也不回去了。我说真的,陶天佑。” 我爸被我叫了全名,仿佛大为震惊,但他最后只是艰涩地道:“爸不会的,你和小凯回来吧……回家来吧。” “好,晚上见,爸。”我道。 挂了电话,张丞凯手上一用力,把我翻了过去。他手撑着枕头,头发凌乱,样子却还是很帅气,他不可思议地道:“你现在都能叫陶天佑了?” “我不骂他就算我人好了。”我撇撇嘴。 张丞凯神色复杂,说:“你们……也别骂陶叔了。” 我说:“小凯,你倒是为他着想。” “我知道他不是坏人。”张丞凯低声道。 我穿好衣服,过来抱了他一会儿,对他道:“回家吧,早点走。” 从前我和张丞凯都是坐火车回家,但现在他有了车,我们也就不再往火车站赶了,可以随时出发。 年货是早就备好的,已经放在了后备箱。我和张丞凯随意吃了点东西,他先开车去我的出租屋,接上四毛后再驶向邺城。 路况还好,虽然有点堵车,但毕竟邺城离上海近,堵车也不会很久。四毛第一次坐车,整只猫蔫蔫的。 “它好像有点晕车。”我道。 张丞凯道:“把它放出来试试……不过也快到了。” 我把四毛抱在怀里跟它亲热好一会儿,张丞凯啧了一声,道:“差不多得了啊,慈母多败儿。” 我不甘示弱地道:“毛啊,你娘说的话也别全听。” 张丞凯:“。” 一进入邺城的地界,景色渐渐变得熟悉起来。再拐到南园街,街道上的一草一木、每个红绿灯的距离、路边商铺熟悉的门头映入我的眼帘,我忍不住盯着窗外许久,觉得眼眶和鼻尖都莫名发胀。 “小公园的滑滑梯一直没回来。”张丞凯忽然说。 “啊?嗯……社区换了一批健身器材……说起来,萍奶奶去年去世了,我爷爷告诉我的。”我说。 萍阿姨是个把半辈子都奉献给社区工作的老太太,热心但有时候嘴碎,精明但有时候也会犯糊涂。很久以前,王仙懿的名声在南园街变得非常尴尬,萍阿姨却坚持在三八妇女节那天请她上台表演节目。 当时我和张丞凯还小,我一直没领会到萍阿姨为什么特地要请王仙懿表演,直到我长大了才意识到,那其实是一种无言的支持,那是女人们之间的心照不宣。 “我记得她。”张丞凯道,“她当时安慰过我,说她相信我妈不是那样的人。” 南园街不是商品房小区,自然也没有正儿八经的车库,张丞凯开车兜了几圈,才终于在路边找到一个可以停车的位置。 我们刚下车,就看见三个人影往我们这边走。张丞凯眼神好,立刻用胳膊肘捅了捅我,小声道:“乐!” “啊?”我推了下眼镜,看向那三人……正是我爸、袁向月和我爷爷! “阿姨!爷爷!”我高兴地对他们挥手。 张丞凯紧张地道:“他们怎么还来接!” “不知道,可能没事做吧。”我说。 三人之中,我爸走得最慢,他也不说话,就是沉默地跟着。我爷爷则拖着他买菜的小推车,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一下子抱住我和张丞凯,激动道:“小凯!乐乐!” “爷爷!”我快乐地道,“你怎么还拖着小推车!” “我猜你们要买东西回家!”我爷爷也快乐地道,“搬着多累,拖着省事!” 我赞叹道:“爷你神机妙算!” 袁向月也走过来抱了抱我们,笑道:“好了好了不要互夸了,真有东西吗?哎……你们买这么多回来干什么呀,家里都有呀!” 张丞凯从车里另外拿出了礼物,分别给我爷爷和袁向月,他依然有点紧张道:“爷爷,阿姨……一点心意。” 此时此刻,我的余光一直在监督我爸,看见他终于像个蜗牛一样爬过来了。我爸的眼神不停地乱飘,但在看到张丞凯的那一刻,他的眼眶却瞬间红了。 第132章 张丞凯有点手抖,却还是主动拿了条烟递给我爸,像以往那般叫他:“陶叔。” 我爸很快用手背擦了下眼角,声音颤抖,也像以往那般应道:“小凯。” 陶叔。小凯。 互相伤害、无法理解的这些年,千言万语也只化作了一滴闪光的眼泪,两个从梦中回到现实的称呼。 我爸和张丞凯互相对望,我感觉他们彼此之间的感情是如此爱恨交加,简直比我跟我爸还要父子情深,我面无表情地说道:“呵呵,叫什么陶叔?叫爸爸!陶叔等会儿记得给我老婆改口费。” 张丞凯:“……” 我爸:“……” “你没事吧!”张丞凯恼羞成怒道。 袁向月和我爷爷顿时哈哈大笑。 我爸愣神半天,嘶了一声,琢磨来又琢磨去,小脑筋开始疯狂运转,喃喃道:“老婆?老婆?……是这么一回事啊。” 第110章 小狗! 我们有太久没有好好坐下来一起吃饭了,今年的年三十是我们第一次在爷爷的新房子里过,小院子被我爷爷闲着没事改造了很多,角落放了一个大鱼缸,还种了一圈花。 “去吧,毛。”我摸了摸四毛的头,“别招惹鱼啊,我警告你。” 四毛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张丞凯把带来的碗和粮都拿出来,四毛立刻跑过来吨吨吨喝起水。 我爸看了一会儿,道:“你这猫好像越来越大了。” “这个品种就是这样。”我说。 我爸默默地伸手挠了挠猫下巴,还是很喜欢他这个“孙子”的。 今年的菜有一部分是买的,还有一部分是袁向月做的,我爸和我爷爷则一人贡献了一道硬菜。轮到我和张丞凯回去,我想表现一下,就道:“我也来做一道!” 我爸这时候已经跟我和张丞凯重新混熟了一点,也没刚开始那么尴尬和紧张了,忍不住嚯了一声,道:“你会做饭了?” “必须的。”我自信满满地答道。 我爸:“你做,我来看看。” “我也做一道吧。”张丞凯说。 我爸:“小凯会做不稀奇,小凯厉害的。” 我:“……” “我们比赛!”我不满地嚷嚷道,“等会儿让阿姨和爷爷都来打分。” 张丞凯:“……” 我爸顿时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越发明显,袁向月和我爷爷一脸看好戏的样子,三人坐在沙发上开始聊天。 进了厨房,我理直气壮地对张丞凯道:“你做难吃点,让我赢。” 张丞凯无语:“别比了,这有什么好比的。” 我双手抱胸,摇头晃脑道:“我就喜欢跟我爸对着干。” 张丞凯笑了一声,揉了一把我的头,道:“这倒是。” 一晃多年,这回在饭桌上,我和张丞凯都可以喝酒了,可乐雪碧不受待见,连我爷爷都小酌了一口。很快我爸的脸因为酒精而逐渐变红,他说的话也越来越多。 袁向月那边接了个视频,正是她在大洋彼岸另一边的儿子jack。我们纷纷和jack笑着打招呼,看见他那边的家里也布置得很有新年氛围。 饭后,我主动包下了收拾桌子的任务,我爷爷拿出提前买的瓜子零食,大家坐在一起边看春晚边聊天,张丞凯几次回头看向厨房里的我,我则对他挥了挥手,示意他别过来了。 “乐乐别忙了!快来歇会儿!”袁向月喊道。 “来了来了——”我笑道。 这个年三十有些陌生,但又和我记忆中的很多画面叠加在一起:从前是我和我爸、我爷爷三人过年。后来有一年张丞凯快高考,他第一次加入了我们。还有之后我爸和袁向月结了婚,我们就变成五个人一起吃饭。等到我和张丞凯终于又可以回家后,则变成五人一猫。 零点即将到来。 “开始倒计时了——”我爸摩拳擦掌。 电视中的画面热闹起来,主持人带着观众倒数,南园街的夜里放起大大小小的烟花。 “五、四、三、二、一!”我们一起等待最后一刻。 砰——外面的烟花一朵接着一朵,似乎永远不会停下来。 我爷爷道:“新年快乐!” 我们最后干了一次杯,四毛趴在沙发上也仰起头凑了凑热闹。 袁向月站起来笑道:“新年快乐。好了,我和你爸也该走了。” “对对。”我爸听话地站起来。 临走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红包塞给我和张丞凯,道:“给儿子们的……陶自乐,你听你哥的话。” 张丞凯已经到了不太好意思拿红包的年纪,试图推回去:“陶叔,别了吧。” “拿着拿着。”我爸道。 “我们都工作了!”张丞凯道。 我爸脸涨得通红,小声嘟囔道:“拿着呀……那不是陶自乐说的吗?” 张丞凯顿时一愣,眼睛微微睁大,一时之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手足无措地拿着红包站在那儿。 袁向月过来笑道:“乐乐小凯拿着吧,我们走了。” 她穿好外套,一把勾住我爸的胳膊,拉着他往外走,张丞凯如梦初醒,在后面喊道:“爸……爸爸。” 我爸装帅耍酷,也不回头看我们,只是挥了挥手,搂着袁向月继续走远了。 “你不要给我了哦。”我不客气地抽走了张丞凯手里的红包。 张丞凯:“。” 我爷爷还在看电视,忽然一惊一乍地道:“哎哟,我忘了!爷爷也有东西要给你们!” “什么?”我问。 原来是我爸今年买了烟花,说好先寄存在我爷爷这里,结果大家忙着忙着就忘记了这件事。 “太好了!”我忍不住笑道,“我喜欢!” 爷爷:“就知道你喜欢……小时候一过年你就盼着放烟花。” “我也记得。”张丞凯鼻尖有点微红,眼里泛着水光,笑得却很开心,“你很喜欢放烟花。” 我说:“那你等会儿陪我放。” “还有这个。”爷爷也往张丞凯的手里塞了个鼓鼓囊囊的红包,笑眯眯地道。 “大丰收大丰收!”我笑着揶揄张丞凯。 张丞凯抿了抿嘴唇,也没有再推辞了,笑道:“谢谢爷爷。” “爷爷我们也走了!你早点睡吧!”我抱着烟花,张丞凯抱着猫,一起跟我爷爷说了再见。 “哎,你们也是啊。”我爷爷笑道。 南园街的老房子现在是专属于我一个人的了,去年我还特地找人抽空简单翻修了一下,总体来说没有大变样,因为我很喜欢它原来的样子,喜欢过去在这里发生的一切。 张丞凯则是翻新后第一次来,屋子变得既陌生又熟悉,他转了一圈,问我:“你房间现在是书房了吗?” “对。”我说,“我把沙发床也挪进去了,以后有人来做客也是客房。卧室变成原来我爷爷住的这间……我重新弄过了。” 这回可不是那被张丞凯笑了很久的上下铺,而是一张正儿八经的双人床。张丞凯又把猫安顿一遍,对我笑道:“我喜欢。” 他搂住我的腰,把我带向他的怀抱,低头吻住我,道:“先来亲会儿……一个晚上没亲你了。” 我笑道:“你不是在和我爸聊天吗?” “嗯……说了很多。”张丞凯把脸贴着我,“像是做梦一样。” “你能原谅他就好了。”我心里百感交集,轻声道。 张丞凯把我抱得很紧,我们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我能感受到张丞凯心里有很多话要说,这个晚上对我们来说意义非凡,可能对他更加特别一点。 “把我爷爷的红包拿出来看看。”抱着抱着,我觉得他的口袋里总有东西在硌我,忽然记起还有红包这事儿。 “给你吧,老婆。”张丞凯道。 “好的老婆,谢谢老婆。”我高兴道。 入手之后我才觉得……我爷爷这红包有点东西啊,比我爸给的还要厚实!我忍不住当着张丞凯的面直接拆开,这一叠钱却还包裹着一块碎花蓝布。再打开,里面的钱不是从银行刚取出来的,反而看上去有点旧。 “这是……”我奇怪地看着这块布,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哪儿见过。 张丞凯猜测道:“这该不会是爷爷的私房钱吧?” “不是……让我想想。”我拼命地回想,过了一会儿终于想了起来,我抓住张丞凯的手,“小凯……我知道了!我知道这是……这是什么钱了。” 像是有人从过去的长河里朝我弯弓搭箭,那代表时光的箭矢在这一刻温柔地没入我的身体,我的喉咙有点发紧,激动地道:“这是……这是你妈给的伙食费!” 张丞凯忍不住盯着那叠钱反复地看,我的眼泪却忍不住流下来了,说:“是的,我见过!小时候我爷爷就是拿这块布一直包着的……他还说,他还说找个机会要还给你妈妈……原来他还留着。” 张丞凯的眼泪也在转瞬间坠落下来,他把钱重新包好,一把紧紧地抱住我,声音嘶哑道:“是这样,是这样……” 第133章 我和张丞凯都哭了一会儿,为我爷爷,为王仙懿,为这漫长的时光,为我们的相识。 “陶自乐。”张丞凯朝我吻过来,“谢谢……谢谢你……” “小凯!”我伤心了好一会儿,又道,“我爷爷为什么不存银行啊!不然还能拿点利息!” 张丞凯:“……” 我们对望了一眼,又很快一起笑起来,把眼泪全都擦干净。 张丞凯对我说,他谢谢我给他的一切,这是他梦想中所渴求的一切,我都给他了。 新年新气象,等我们的情绪缓和之后,还是决定拿着我爸买的烟花去外面凑凑热闹。 “抓紧时间。”张丞凯说,“不然等会儿大家都要睡觉了。” 我精神为之一振,喊道:“走走走!放烟花咯——” 这回我们没跑到天台,而是往路边走了一点。我和张丞凯找了个位置,我爸买了一种放在地上砰砰砰的烟花,还有一种手持的。 “小凯,来了啊。”我笑着对他道。 张丞凯也笑着点了点头。 谁知道刚点上没多久,张丞凯和我拉着手站在路边,他忽然转了转头,问我:“乐,你听到什么没有?” “什么?”我的注意力全在烟花上,“没有!你听见了什么?” 张丞凯四下张望,道:“我看看……我好像听见有动静。” 他松开我的手,往路边绿化带方向走过去。 “哎?”我笑着叫他,“你去哪儿?你不要我了吗?” 只见张丞凯弯下腰寻找了一会儿,然后伸长手臂,捞出了一只白白的…… “小狗。”张丞凯转过头对我道。 我也有点傻眼,赶紧跑过去:“让我看看……流浪狗吗?” 小狗叽叽直叫,张丞凯温柔地拖着它,说:“它被烟花吓到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哎。”我顿时用手捂住小狗的耳朵,发现它确实浑身都在抖。 张丞凯把它给我抱了一会儿,然后张开手臂用力搂住我,又莫名其妙地笑着说了一句:“小狗!” 第111章 五花 我们留下了这只小白狗,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做五花肉,简称五花。 张丞凯第二天就在邺城找到一家很快营业的宠物店,起了个早带五花去做检查。很幸运,它是一只挺健康的小土狗,并且很亲人。 我爸知道后又咆哮了:“都养猫了!还养什么狗啊!太麻烦了!” “大陶,狗来财你懂不懂。”我无语道。 我可太喜欢五花了,小时候我爸和我爷爷不让我养狗,现在我可不归他们管了,反正张丞凯让我养就行。 “我这还不是怕跟四毛打架!”我爸操心道,“随便你吧。” “不会打架的。”我转头一看,五花都快黏在四毛身上了,四毛也无动于衷。 我忍不住拿着逗猫棒去骚扰它们,一逗逗俩,简直是尽享“天伦之乐”! 张丞凯则比我更认真一点,已经上网做了很多养狗功课。他穿着简单的黑色毛衣,认真低头记笔记的样子让我觉得好似回到了从前。我心中一动,走过去弯腰从背后抱住了他。 “怎么?”张丞凯还在写。 我把下巴搭在他的头顶,低头吻了下他的头发,道:“哥你又变成男高中生了,帅。” 张丞凯笑了一声,停笔,握住我的手腕,把我按到他的腿上坐着。我环住他的脖子,也对他笑起来。 张丞凯温柔地看着我,伸手把我的眼镜摘掉放在一边,接着吻住我,舌慢慢地在我口中搅动。 “嗯,我是幼稚的高中生,但小乐是成熟的大人了。”他道。 我说:“那你应该叫我哥。” 张丞凯低声在我耳边笑道:“哥哥。” 我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张丞凯紧紧抱着我,又像撒娇似的道:“哥……哥哥,我难受……帮帮我好吗?” “……” 我靠。我感到我的脸立刻红了起来,心跳猛地出现一瞬间的空白,随后浑身的血液都加速往脑袋里冲。 “不愧是……不愧是上过课,演过戏的你啊……”我还是很受用的。 张丞凯一边亲着我的脸,一边道:“不是演戏。” 他把我抱着调整了一下姿势,不满地沉声道:“这是能演出来的吗?” 说着还故意重重蹭了我几下。 “哎。”我说不过他,只能口干舌燥地道,“不来了吧……这不是大白天吗?” 张丞凯啧了一声,一本正经地道:“白天光线好,看的更清楚。” 我:“……” 假期里实在没什么事做,我和张丞凯待在一块儿,经常精疲力竭地一起睡过去,偶尔早上也是被他折腾醒的。一连好几天,实在是做够本了。 不过,也不能全天都不下床,难得回邺城一趟,我们还是找机会去见了见过去的朋友。詹子帆一听说我们现在猫狗都有,立刻要求第一站先去他的工作室一趟,让四毛和五花拜见一下三塔大哥。 我笑道:“好啊!走!拜码头去!” 詹子帆的工作室也有了些年头,这几年他的手工真皮本卖得不错,之后还做了不少其他产品,文具品牌现在小有规模,口碑不错的。 他告诉我们他和女朋友过年订了婚,婚期就在今年国庆,到时候还想请我和张丞凯过去吃酒席。 “我没问题啊,王子。”我很替他高兴,“但我不知道小凯行不行,他现在工作跟我们不太一样。” 詹子帆贼兮兮地道:“没事,小凯不来可以,份子钱到位就好。” 张丞凯:“……” “来来来,四毛和五花呢?见见你们的大哥!”不一会儿,詹子帆把三塔捞了过来。 我震惊道:“三塔怎么又胖了!” 詹子帆:“我女朋友喂的。” 张丞凯凉凉地说了一句:“陶自乐你看,果真是慈母多败儿。” 我:“……” 晚上我们叫了周耀东过来工作室吃火锅。 曾经中学旁边的文具店已经被他转手了,如今他风度翩翩,一改往日不羁浪子的形象,完全是个英俊成熟的小老板,指挥手下风风火火地搞起了直播,不知道具体赚了多少,但肯定不是以前的那个穷小子了。 我十分懊悔,怒道:“周耀东,你这么有钱,早知道问你借钱了!” 周耀东哈哈大笑,说:“陶自乐你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好玩儿。” 张丞凯觑了他一眼,说:“你都这么老了,还和我弟弟吵。” 周耀东不屑地道:“放屁,哥风华正茂!” “对哦,你有四十岁了吗?”我好奇地问。 周耀东脸上的表情顿时扭曲起来,道:“没有!三十八!三十八岁!” 詹子帆笑道:“四舍五入那不就是四十……东哥别怕,四十岁还很年轻。” 我心里还是不太平衡,说;“你们都发财了,搞了半天我是最穷的。” 周耀东嘿嘿一笑,又深沉地开始背诗:“山穷水尽疑无路,千金散尽还复来……陶自乐,你的日子也会越过越好的。” 詹子帆:“……” 张丞凯:“……” “这对吗!”我哭笑不得地道,“到底是谁教你这么背诗的!陆游和李白的棺材板要压不住了!” 周耀东嘎嘣嘎嘣嚼着花生米,摇头晃脑很是得意,一点也不觉得丢脸。 詹子帆道:“我记得东哥是一中的,小凯也是一中的。” “校友,校友。”周耀东揽着张丞凯的肩膀套近乎。 张丞凯:“。” 我转念一想,又笑道:“哈哈,那我和我爸也是小凯的校友!” 张丞凯终于忍不住了,扫射全场:“没文化到一块儿了。” 众人顿时又是一阵哄笑。 说起来,周耀东和侯老师在一起生活了许久。他们家里人的态度终于由最初的反对,再到麻木,接着松动了许多。去年开始他们偶尔也会回家里吃饭,家人也算是默认了他俩的关系。 “还行吧。”周耀东吊儿郎当地道,“可能就是觉得我俩在一起挺久了,不是闹着玩的,能定下来……再说我坚持到这个年纪,完全是相亲市场的边角料啊。” 这话不完全对,毕竟周耀东算是有钱的帅大叔,还是很有魅力的。只不过从很久以前他开始画那么多素描的时候起,就注定这辈子要和一个美术老师纠缠不清了。 “哎,都是命中注定。”吃完饭,我和张丞凯开车去了江边,准备一起散步消消食。 他扬起眉道:“什么命中注定?” “周耀东和侯老师。”我说。 他问:“我们呢?” 我说:“你是我强扭的瓜,虽然强扭,也是甜滋滋的。” 张丞凯大怒,他一把从背后锁住我的脖子,道:“受死吧!猹!” 我一下子笑喷了,道:“咳咳……张闰土!张闰土饶命!” 第134章 “你这个偷瓜贼。”张丞凯道。 我按住张丞凯的手,微微弯腰,硬是把张丞凯背起来了一点。估计张丞凯也没想到我会有这么大的牛劲,双脚悬空的一刹那他也笑了。 “不玩了。”张丞凯放开了我,用手帮我整理了一下头发。 冬夜的江边冷风一阵一阵,江岸的灯光昏暗,我和张丞凯闹了一会儿,却出了一身汗。我扑到他的怀里,他紧紧抱住了我。 “凯凯……”我叫了他一声,嘴唇贴在他的下巴上,再向上吻住他绵软的嘴唇。 他不假思索地回应我,我动情地吻他,想要向他索取更多。我们亲了一会儿,张丞凯搂住我,和我耳鬓厮磨,喃喃道:“我爱你,我好爱你宝宝。” 我深情道:“我也爱你,张闰土。” 张丞凯的温柔就此消失,道:“……闭嘴,不要这么叫我!” “就叫就叫。”我嘚瑟道。 张丞凯垂着眼睛看我,威胁似的道:“我看你又欠收拾了,回家就收拾你。” 我:“……” 很快到了初八复工日,我和张丞凯度过了一个快乐的春节假期,尽管心里非常不舍,但最终还是得各自回去工作了。 临行前我们一家人又吃了一顿饭,后备箱里被塞上各种吃的,带着四毛和五花开车回了上海。 张丞凯马上就要进组,五花还是先养了我家。分开前张丞凯又抱着我,忽然想起了什么,道:“你也不算很穷吧?” “什么?”我想了下才反应过来,“没有,那是我跟周耀东开玩笑的。” “嗯。”张丞凯摸了摸我的脸,“老婆本都给你了……” 我亲了亲他,笑道:“那你进组加油,之后再赚钱给我花。” “好。”张丞凯最后吻了我一会儿,“有事发微信给我,我不回你的话就是在忙……我等会儿让小q加你,实在急了可以问他。” 我笑着点了点头,张丞凯看着我,叹了口气,很是纠结地道:“陶自乐。” “嗯?” “我不想离开你。”张丞凯沮丧地道,“我很烦。” 我又上前抱住了他,安慰他道:“等你每天结束了我就打电话给你,你有空的时候也告诉我一声,我请假去重庆找你。” “嗯……” “哥,我爱你。” 张丞凯道:“我也爱你。” 说罢,他是真的要走了,最后挨个摸摸四毛和五花,没让我送他。 我叹了口气,顿时觉得屋子里冷清了下来,心里也十分难受。但很快我又振作了起来,因为我知道张丞凯会回来的,我们爱着彼此,而爱总是能把他一次次送回我的身边。 第112章 把你变成我的(全文完) 我:【小q大人,我哥在干什么?】 小q:【图】【图】【图】 小q:【哥今天超帅的。】 我:【口水.jpg】 我和张丞凯的助理小q加上微信后很快混熟了,正如张丞凯所说,他没空的时候一切都能找小q。我们年龄相差不算特别大,小q跟我很聊得来,过不了多久我们就成为了忠诚的摸鱼开黑小伙伴。 张丞凯在重庆拍的这部电影是一部悬疑动作片,他的角色在这部片子里是个有些卧薪尝胆的人物,身上背负了沉重的往事,平时潜伏在工地上打工,是个看起来阴郁但内心十分善良的男人。 “下面的内容自己想象。”张丞凯道。 我道:“你这几乎也没说啊,我能想到的就是一位冷酷神秘的农民工同志。” 张丞凯笑了笑,道:“差不多吧。” 他连口音都经过了特训,学得惟妙惟肖,偶然间蹦出一两句来总能逗笑我。 “想你了。”我们笑了一会儿,张丞凯叹了口气,“想你了宝宝。” 我立刻问:“你有空了吗?有空了我可以飞过去看你。” 春节之后,一眨眼过去了好几个月,眼看着夏天都快来了,我和张丞凯还是没有见面,心里难免有点焦躁。 张丞凯迟疑道:“还……不行。对不起……” “那就算了,没关系的。”我爽快地道,“以前又不是没有异地过,顶多是回到之前而已。” “嗯。” 我觉得张丞凯好像还有话想说,于是又问:“哥,怎么了?” “其实是我经纪人不让。”张丞凯无奈地道,“她已经全部知道了,我之前跟她犟了几句,但……她说得也有道理,我怕会影响整个剧组,那样就真的该死了。” 我顿时明白过来,也有点紧张道:“那……她还说什么?” 张丞凯道:“其他的就让我自己考虑清楚,太张扬不行……乐,别担心,我的合约是我爸给我签的,大不了以后我就……” “捞一笔就回老家结婚啊?”我笑道。 张丞凯终于也笑出来,像是如释重负般说:“对。”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认真的,但张丞凯本来也是为了我而改行的。现在我们的事情解决了,他如果真的想离开,我肯定也是支持他的。 他想做什么都可以,我都会支持他! 我是等张丞凯的戏全部拍完后才飞去重庆探望他的。 小q来机场接我,见面了还有点疑惑地问:“小乐哥,你的行李呢?” “什么也没带。”我两手空空,笑道,“免得张丞凯又骂我。” 小q也笑道:“哥上午还叮嘱我,说东西应该会很多,叫我帮你拎着点……” 七月份开始放暑假,天蓝如洗,到处都是阳光灿烂,世界宛如覆上了一层金色锡箔。 多年前我第一次来重庆也是在暑假,我还记得以前和张丞凯在这里到处疯玩的日子。车越往城区开,路过的风景也变得有点熟悉起来。 我和小q讲了以前在观音桥迷路的事情,小q哈哈大笑,告诉我有个叫白象居的地方挺有意思,不少人会去那边打卡。 “哦?”我来了点兴趣,“那我有空也想去看看。” 电梯里,小q把我送进酒店,忽然道:“小乐哥,祝你幸福啊!” 我:“?” 我狐疑地朝他看过去,小q正对着我呲牙笑。 我想了想,说:“你知道我明天过生日?难道不是应该祝我生日快乐吗?” “哦哦,祝你生日快乐。”小q又若无其事地补了一句。 这也太刻意了。 我一下子陷入了惯性思维,总觉得张丞凯和小q正瞒着我在搞鬼。是什么?我顿时心痒难耐,心想张丞凯之前好像不是那种喜欢玩惊喜的人……以前跨年给詹子帆送猫的那一次算吗?他就带我去了个温泉酒店。 正当我再想追问一下的时候,电梯门一打开,我的面前就出现了一个高个子的男人。张丞凯单手插在口袋里,皮肤被晒黑了很多,头发也长了许多,意外地有了点野性难驯的味道,仿佛电影角色的灵魂还盘旋在他的身上没有散去。 我微微一愣,小q 推了我一把,笑道:“拜拜。” “拜。”张丞凯搂住我的肩膀,带着我往房间走,也问了一样的问题,“你行李呢?” “没带。”我忍不住扭头打量他。 张丞凯:“……我不信。” “哈哈,真的没带!什么也没带!就带了一个人……下飞机不用等行李的感觉太棒了!”我笑道。 张丞凯也扬起了嘴角,刷卡和我进了房间。 关上门,他一把抱住我,不由分说地亲了过来。我被他有点粗暴地推到墙上,他吻我的动作很急,没过一会儿我就被他挑起了身体里的火。 张丞凯捏着我的下巴,我被他亲到腿软不断下滑,他又眼疾手快地捞起我的腰,口齿不清地问道:“想我了没?” “想你……想你哥。”我攀着他的肩膀不住喘气,“我好想你。” 张丞凯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许多,他托住我,我用双腿环住他,两人一起摔倒在床上。张丞凯很快俯下身来,我俩的衣服全都揉得皱巴巴的,但很快也没人在意这些了,反正这些衣服的最终归宿都是地板…… “放松点。”张丞凯紧紧抱住我,边吻我的耳朵边说道。 我:“放松、放松了……” 张丞凯笑了一声,声音带着致命的诱惑力:“……那就是哥哥太久没做了,应该每天都做才行……” “什么东西!”我面红耳赤地道,“要做就快!不做就算!” 张丞凯温柔地摸了摸我的脸,用实际行动回应了我。 我和张丞凯在酒店厮混了很久,抱在一起聊天、吃东西……张丞凯是真的晒黑了不少,但他的腹肌也更明显了。我趴在张丞凯身上看他,刚见面的时候觉得他有点不太一样,但现在又觉得他还是我的哥哥。 “怎么了?”他笑着搂住我,用脸颊蹭了蹭我。 我对他如实说了自己的感觉,他想了想说:“是有可能,有时候需要一个出戏的过程,做另一个人久了,偶尔也会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了。” 第135章 “是吗?”我觉得很神奇。 张丞凯看着我,又笑道:“但我觉得还好,一见到你我就知道自己是谁。” “是谁?”我一本正经地道,“是我老婆!” “好的老婆,你说的对。”张丞凯也一本正经地道。 我们又笑成了一团。 …… 我很快发现并没有什么惊喜。 张丞凯去洗澡的时候,我还特地在房间里翻来翻去地检查,确定他没有藏着什么东西。说不出为什么,我的心里产生了一点失落,但那失落的感觉像是雪花一般,很快就消失了。毕竟,这么久不见面,能和张丞凯待在一起,哪怕仅仅是说说话,我也是特别开心的。 如此一来,我度过了久违的快乐夜晚,张丞凯的工作结束了,而我则请了年假,没有人来打扰我们。 第二天我还没睡醒,就感觉身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发现张丞凯好像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里拿了一个纸袋子。 见我醒了,他过来亲了亲我的额头,道:“我吵醒你了吗?” “那是什么?”我指了指袋子。 张丞凯:“给你买的新衣服,今天你不是长小尾巴吗?” 小时候我过生日,我爷爷总会说“乐乐今天又长小尾巴了”这句话,不知道何时被张丞凯学会了。 “嗯……”我伸了个懒腰,揉揉眼睛笑道,“你还记得。” “当然。”张丞凯抱着我,捏了捏我的手指。 我回忆道:“有一年你把我气死了……没怎么过生日。” 张丞凯的手滑到我的手腕,勾住我戴了很多年的红绳,认错道:“对不起,是我不好。” “也还好啦。”我笑着看向他,“有好多时候我也把你气得半死。” 张丞凯:“这么说来,我们好像隔段时间总会吵一次。” 我继续笑,张丞凯又抱了我一会儿,柔声道:“怎么办,我感觉以后还是会吵。” “吵就吵吧。”我不在意地道,“我们不刚吵完一次大的吗?你足足一年都没理我,刷新了上次半年的记录……” 但无论多少次,我和张丞凯,我们还是会和好的。我想,不仅仅是我这么坚信,张丞凯一定也是如此。 “起来吧,乐。”张丞凯说,“换衣服带你玩儿去。” “好!”我高兴地应道。 天大地大,今天是寿星最大。 我洗漱完,换上张丞凯给我买的新衣服,就和他一起高高兴兴出去玩了。我们先吃了一顿小面,接着是火锅。据说小q陪他在重庆待了几个月,收藏了一家特别好吃的店,张丞凯非要带我去这家,我也就放心交给他了。 谁知道我刚进店坐下没多久,就听见两个万分耳熟的声音,在我的隔壁。 “鸭肠好吃,要再加一份鸭肠。”男人道。 “行,我点上。”女人道。 一时之间,我幻听了我爸和袁向月的声音,结果一扭头,我竟然真的看见他们两个坐在隔壁。 我:“!” 我一口王老吉差点喷射而出,惊讶道:“爸!阿姨!” 我爸和袁向月都笑呵呵的,两人穿着打扮十分休闲,一看就是一对感情很好,一起出来旅游的中年夫妻。 “茄子茄子。”袁向月举起相机,对准我。 我差点跳起来:“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啊!” 我爸答得驴头不对马嘴,装作刚刚认出我的样子:“这么巧啊。” “哈哈哈。”袁向月笑了起来。 我抓狂了,然后也忍不住笑道:“到底怎么回事!” 袁向月道:“乐乐,我们也是来旅游的。” 我:“没听你们说过……” 我爸:“干什么都要汇报给你?你是太平洋警察吗?” 我:“……” 这对中年夫妻你一言我一语,竟然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我顿时哭笑不得,等张丞凯回来后抓住他的手,道:“是不是你喊我爸他们来的?” 张丞凯扭头一看,装作惊讶的样子,笑道:“什么?这么巧吗?” 我:“……别装了!” 我的心怦怦直跳,张丞凯坐下来,摸了一把我的头,道:“吃你的。” 我爸和袁向月也说:“吃你的。” “……”我投降了,“好吧,你们这些人怪怪的。” 过了一会儿,我爸和袁向月先吃完了,仿佛真的是跟我们偶遇了一般,过来打了个招呼,还送了我一个未拆封的盲盒。 “生日快乐。”我爸笑道。 袁向月也道:“生日快乐。” 我目送他们走远,再看了看这个盲盒,陷入了一种非常迷茫的状态。啊?这就走了?难不成真是偶遇?不不不……我不相信。 吃完火锅,张丞凯说要带我去喝茶。他戴着帽子和墨镜,走在我的身边时揽着我的肩膀,另一只手还在翻看小q发给他的攻略。 “是在白象居附近吗?”我问。 “嗯。”他说。 我说:“他昨天跟我说过这里。” 他说:“是吗?” 我停下脚步,夏天的阳光洒落下来,把我们笼罩在一种耀眼又非比寻常的白光里。张丞凯回过头,笑着问:“怎么了?” “是你安排的吧。”我笃定地道,“不然我爸他们怎么会来,还特地跟我说生日快乐。接下来还有什么?” 张丞凯只是道:“先去喝茶,废话那么多干什么。” 我:“……” 我只好先跟着他去了茶馆,我们在二楼的露台边坐下,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对面有两个人在交谈: “茶还挺好喝的咧。”一个老太道。 “比我家里泡的好一点。”一个老头道。 我立刻站了起来,远远地看见我爷爷穿了件夏威夷风情的花衬衫,在和一个老太聊天。那老太太头发白了,但精神很好,居然是我外婆! “爷爷!”我嘶吼道,“外婆!” 我爷爷和我外婆顿时抬起头来对我笑,也像是我爸和袁向月那般,说:“哟,这不是乐乐吗?” 我一下子冲了过去,哭笑不得道:“你们也来了!到底在干什么呀!” 只见我外婆竟然还拿了个拍立得,对准我就是一按,把我惊诧的表情定格下来,然后继续和我爷爷在那儿品茶。 夏日午后,茶馆二楼的窗户打开,偶尔送来一点微风。我在风中凌乱了片刻,拿着那张拍立得,收获了“生日快乐”之后又被赶了回去。 我看着张丞凯,恍惚道:“我爷爷和我外婆是坐飞机来的吗?你怎么说服他们的?” 张丞凯一脸无辜:“……我不知道啊,碰巧吧。” 我又想笑又想哭,干脆给了他一拳,张丞凯哎哟了一声,这才揽住我,道:“坐飞机来的,爷爷和外婆都很稀奇……就答应来了。” “还有谁!”我问。 张丞凯:“我不知道。” 我盯了他一会儿,笑道:“张丞凯,你到底要做什么?” “过生日嘛。”张丞凯道,“喊亲朋好友一起来玩……拍立得出来了吗?我看看……这什么表情?” 我:“。” 张丞凯拿走了我那张瞪大眼睛的照片,一边喝茶一边观摩。 喝完茶,这回是我和张丞凯先走了,我爷爷和我外婆还在那儿聊天,我跟他们打招呼也没人理我,两人的耳背仿佛加重了。 “走。”张丞凯看了看时间,“我们现在去一棵树,应该可以看日落了。” 我心情复杂地跟着他,暗自猜测还有谁会被张丞凯喊来。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策划起这一切的,只是觉得在重庆的这一日,渐渐变成了我生命里十分奇妙的时刻。整座城市不可思议地向我张开了手臂,我要耐心地留神每条街道,每个角落,说不定就能看见我熟悉的人过来和我说生日快乐。 “小乐哥,祝你幸福。”小q的话再次浮现在我的脑海。 我想,我很幸福。原本和张丞凯待在一起很幸福,看见我的家人后则更加幸福了。但此时此刻距离我的生日结束还有七个多小时,我知道这不是终点,我不知道哪里是终点,只是因为,我太幸福了。 不一会儿,我和张丞凯坐上索道,再沿着山路往上走。过去的记忆再次一点点向我涌来,我想起那年我和张丞凯也是这般走在这里的树影之间。 很快到了观景台,夕阳如火在天边晕染开,地平线的尽头云层浮动,漫长的白昼即将过去了。 “来,乐。”张丞凯拿了我的手机,跟旁边的人搭话,“你好,能帮我们拍一张照片吗?” “哦,帅哥,可以可以啊!”一个男人笑着答道。 我:“……” 他身边的女孩道:“哟,帅哥,这你对象啊?” 我:“!” “你们!”我一下子笑起来,“王子,知知!这对吗!你们早就知道了是不是,就是没人告诉我啊!” 第136章 詹子帆和何知礼站在一起,两人都面无表情地道:“咦?这不是陶自乐吗?哦——原来是陶自乐和他的老公!刚刚都没认出来。” “哈哈哈。”我哈哈大笑起来,“你们不要背台词了!很假!” 两人被我的笑容传染了,也笑道:“快点拍,落日很短暂的。” 这倒是。如果不抓紧时间,天很快就黑了。 我赶紧往张丞凯那里靠近一点,对着镜头比耶道:“茄子——” “好了。”詹子帆匆匆完成任务,“我饿了,我们先去吃饭了。” “生日快乐,陶自乐。”何知礼也匆匆说了一句。 我想了想,和张丞凯说:“小凯,这一组是最敷衍的!” “是吗?”张丞凯笑了一声,然后伸出手来用力地把我的头发揉乱。 他始终不告诉我接下来还会遇见谁,我只好四处张望着:这座城市在我的眼里焕然一新,它变成了一个张丞凯为我搭建起来的临时游乐园。 看完日落,我们原路返回,又去坐了一次跨江索道。天色渐晚,人潮涌动的洪崖洞亮起灯,它是如此明亮,如同一座从天而降的美丽宫阙。 我已经有点习惯张丞凯为我带来的惊喜了,我甚至在猜之后的人会不会是周耀东和侯老师。 “肚子饿不饿?”张丞凯道,“吃饭去。” “走!”其实我一点也不饿,整个人非常兴奋,“去哪儿吃?” “洪崖洞吧。”张丞凯道。 一路上我张大眼睛,就像第一次去对角巷的哈利,真是两只眼睛不够用,哪儿都要仔仔细细地看。 张丞凯:“。” 他大概也没想到会有这种效果,无奈道:“你好好走路行不行。” “我在寻找。”我说。 “不在路上,他们先去包厢了。”张丞凯只好道。 “你终于剧透一回了!”我狂笑道。 我们依旧去了一家火锅店,进了包厢,里面有三个人。我怔怔地看着他们,他们一起转过头来,笑道:“你们来了。” “你们……” 张丞凯轻轻推了我一下,让我大胆地往里走。 “赵嘉惠……魏响?……呃……嗯……”我看着他们,巨大的震颤笼罩了我,让我的声音有点颤抖,“蔡……蔡皓轩?” 大家的脸变得既陌生又熟悉,我能很快确定的人是赵嘉惠,蔡皓轩和魏响则花了一点时间辨认。一瞬间,我仿佛又回到了十八岁的那年夏天,那个无比混乱的夜晚,我逃开了魏响,又和蔡皓轩绝交了。 在那之后,我们之间有好多年未曾见面。我看了看魏响,他比从前个子长高了一点,是个很清秀的小帅哥。而蔡皓轩,他竟然留了胡子,戴一副黑框眼镜,气质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他们三人都笑着端详我,我有点语无伦次地道:“好久不见……好久不见了。” “陶自乐!”蔡皓轩拿起手机给我拍了一张照,“生日快乐!” 魏响道:“学长,生日快乐。” 赵嘉惠也笑道:“生日快乐!” 接着,他们三人站起来挨个拥抱了我。第一个是赵嘉惠,我问她男朋友怎么没来,她说他在加班。 第二个是魏响,他告诉我后来他也考了专转本,现在在邺城做公众号编辑,也有了一个互相喜欢的人。 “学长。”魏响道,“以前对不起……那时候我太年轻了,还不知道怎么正确处理情绪。后来一直没和你讲话,我也很难受。” 我喃喃道:“没关系的!” 魏响的眼眶微红,我握紧他的手,又认真地说了一次:“没有关系的。” 最后一个是蔡皓轩。 他慢慢朝我走来,我看着他道:“我都有点认不出你了,蔡皓轩。” “我一眼就认出是你。”蔡皓轩则道。 我极力克制住自己的眼泪,笑道:“你果真没有回邺城,就一直留在广东了吗?” “嗯,我一直在广州工作,女朋友是本地人。”蔡皓轩也笑道。 我用手摸了下鼻子,张丞凯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他捏了捏我的肩膀,力量从他温热的手掌中传来。 可我还是很没出息地哭了鼻子,我道:“对不起……蔡皓轩,之前对不起。” 蔡皓轩抱住了我,也颤声道:“陶自乐,我们重新做朋友吧。我也非常对不起……你是我小时候的好朋友,你帮我打跑了大头,你还和我一起踢球……” 我也抱住他,说:“好的,绝交停止,我们现在又是朋友了。” 此时赵嘉惠突然开始鼓掌,我们四人一愣,全部看向了她。 “我……我烘托一下气氛。”赵嘉惠又把手放下了。 “哈哈哈。”大家都笑了起来。 张丞凯适时地打断道:“好了吃饭了!别抱了!” 蔡皓轩:“……” 我:“……” 我不知道张丞凯到底是怎么把他们找来的,也不知道他和他们说了什么,让蔡皓轩和魏响愿意来重庆见我。我只是特别高兴,饭桌上和他们聊了很久,最后重新加上了联系方式,大家约好有空再出来玩。 他们对张丞凯现在的职业也很惊讶,听赵嘉惠说,之前初中群里有人看了张丞凯的那部剧,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完全没想到那竟然是张丞凯。 张丞凯:“……” “他还特地改了个艺名呢!”我笑道。 蔡皓轩嘻嘻哈哈,道:“可以给我签个名吗?” 魏响说:“我也要。” 赵嘉惠:“还有我!还有我!” 张丞凯:“……有什么好签的。” 蔡皓轩:“万一你以后爆火了,我就卖掉赚一笔。” 张丞凯:“。” 我:“哈哈哈,蔡皓轩你好有投资头脑啊!” 我们分开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这一顿饭吃得我晕头转向,我们在一起说了好多同学老师的八卦,谁和谁在一起了,老师们又怎么样了。我也不知道笑了多久,说了多久,腮帮子都有点酸。 “哎,我累了。”等到只剩下我和张丞凯两个人,我才觉得一阵精疲力竭,“我累了……张丞凯,没有节目了吧?” 我蹲在路边,张丞凯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我:“我还以为你聊得不想走了呢。” “我不就是爱说话嘛!”我仰起头笑道,“我和他们好久没见面了……” 张丞凯冷哼了一声。 我还仰着头,双手扒住他的衣服,像是树袋熊一样慢慢爬上去:“他们都有对象啊!你这醋也要吃吗?” “谁吃醋了。”张丞凯眯了眯眼睛。 我笑道:“你!” 张丞凯:“谁?” “你!”我道,“就是你!小凯!凯凯!” 张丞凯这才忍不住笑了笑,把我拽起来,道:“站直了!骨头被人抽走了是不是!” “被你抽走了,被哥哥抽走了。”我还一个劲儿地往他身上倒。 “真走不动了?”张丞凯问。 “嗯,走不动了。”我点了点头。 张丞凯叹了口气,转过身在我面前蹲下,说:“上来,哥哥背你。” 我欢呼一声,立刻不客气地趴在他的背上,搂住他的脖子。张丞凯轻轻松松地背起我,夜色渐浓,喧嚣渐止。他背着我,我们慢慢地沿着江散步,偶尔有人看向我们,却又很快地移开了视线。 下一秒,我不知道是怎么了,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流淌出来。太阳明明早已落了下去,但我心中炽热的感情却整个无声无息地炸裂开,刹那间照亮我和张丞凯的面前。 有好一会儿,我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的身体无法动弹,我的思维完全凝固。我的眼泪沾湿了张丞凯的侧脸,他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继续背着我向前走,一直向前走。 “乐……乐乐……陶自乐!”张丞凯的声音从灰暗的浓雾里传来,他浑身沐浴着金光,他侧过脸,耐心地等待我情绪失控的结束。 “什……么?”我渐渐找回了一点身体的控制权,眼前的幻象渐渐褪去了。 他对我说:“看,我们在嘉陵江边。” “嗯。”我迷迷糊糊地应道。 他和我一直走到一处无人的地方,他把我放了下来,我依旧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张丞凯则温柔地试图帮我擦干眼泪。 “谢、谢谢……哥。”我磕磕绊绊地道,“谢谢你……” “生日快乐,小乐。”张丞凯轻声道。 我哽咽道:“都是,都是你安排的……谢谢你,我很喜欢。” “小乐喜欢就好。”张丞凯抱住了我。 夏夜的江风吹过我们的身畔,这一整天,我的游乐园终于即将迎来它的落幕。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天,七月七日,我的生日,在重庆和哥哥一起冒险的一天。 “小乐,宝宝。”张丞凯却好像还有话想对我说。 “哥?” 第137章 他松开了我,眼睛里快速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低声道:“我爱你。” 我下意识地道:“我也爱你。” 但很快我意识到了什么,心脏像是连上了一根电线,电流一过,令我浑身无法克制地颤抖起来。 张丞凯看了我一会儿,他也很紧张,他的手也在颤抖。就这样,我和他在夜色中对望着,嘉陵江畔的淡淡灯光令我和他仿佛置身于一个梦境之中。 张丞凯深呼吸了一下,他忽然伸手按住我的肩膀,将我转了个身。 我背对着他,莫名其妙地道:“哥?” “陶自乐,我爱你。”这时,张丞凯在我身后缓缓道,“哥哥这一辈子,只想和你在一起……小乐,你是我唯一的宝贝,从前是,从今以后也是,这辈子都不会变……我会一直爱你,直到我生命的尽头。”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张丞凯的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进我的心里。 下一刻,我感到张丞凯轻轻地用手指拍了下我的肩膀。 我回过头,他的手里捏着一枚戒指,做出要递给我的样子。 时光就在这一刻轻轻地逆流了。 在我彻底转回去的时候,我看见了这二十年来的无数光影,每一幅画面都是我和张丞凯:我们的和好,我们吵架分开,我们正式在一起,他的第一次告白,高中毕业,初中毕业,小学毕业,他和妈妈一起离开邺城,他和妈妈一起出现在邺城……旋转、倒流的时光中,我们第一次在那已经消失的小小教室里遇见。 我坐在他的前面,我的铅笔断了,我在问谁能借我一支笔,而那时候,有人轻轻地拍了下我的肩膀。我即将转过头去了,我会发现那个人是张丞凯,我和他不熟悉,但我很快就会和他成为朋友了,他很快就要变成我的哥哥了,我们很快就会相爱了。 等一等我,再等一等我…… 张丞凯,小凯…… “嫁给我吗?”张丞凯的声音打破了魔咒,又一瞬间把我拉回到现实,“或者,娶我?愿意吗?陶自乐?” “愿意……愿意!”我用力地抱住他,在他的怀里嘶哑道,“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的!” 张丞凯顿时放下了心,笑起来:“好,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他握住我的手,小心翼翼地为我戴上戒指。 他抱住我,浑身还在不停地颤抖,他也有些哽咽地道:“好了,我是小乐一个人的了。” “你本来就是!”我笑起来。 张丞凯捧住我的脸,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吻住我,又笑道:“嗯,我是你的,我永远是你的。” …… 这就是我和张丞凯的二十年。 我们一起长大,经历了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有好的事情,也有坏的事情。我们认识了很多人,大部分都是好人,成为我们的朋友,给了我们很多帮助。 从今往后,这一辈子,我都将和张丞凯彼此扶持着走下去。走过一程,还有下一程。一程一程,直到我们都变老了,还是会在一起。 因为—— 不管好的坏的,我都把他变成了我的。 张丞凯,是我陶自乐一个人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