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初九》 第1章 《冬月初九》作者:二两香油【cp完结+番外】 文案: 【引言】:跳海失败后赖上了救命小恩人 疯疯癫癫公子哥x贫穷乐观小太阳 ——— 最近,陆青总在注意对街花店的帅哥。 帅哥盘靓条顺,然而很懒,久居花店,难得一出。 陆青每天攥着早饭钱去买花,想借花献佛,却磕巴着只说,那个,结、结账。 拿着一束又一束花儿回了家,他挺苦闷,暗恋埋根许多天,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生芽。 直到那天,他鼓起勇气搭话,帅哥从善如流翻开了花朵底下的价签,价格比他以往买时连翻几番。 陆青傻了眼,而帅哥笑微微:我只是很好奇,到底要折价卖出多少束花,你才肯把名字告诉我? ——— 安知山不想活了。 早就不想活,是直到最近才终于活腻歪,开始寻上了死。 他经年撩云拨雨,浑像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野狐禅。谁知道临死还要造孽,在跳海前一天问对街的清秀男生要了联系方式,还顺带约了见面。 然而,约了下来就被他抛诸脑后,在约会当天兴冲冲忙着跳海去了。 他都准备好连干三碗孟婆汤了,却被男生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死是死得九曲回肠,活又活得没滋没味。 他只好恩将仇报,涎皮没脸地从此缠上了这位小恩人。 —— 一个满心寻死,为找点乐子才留在人家身边苟活。 一个清澈懵懂,欢欢喜喜以为是追上了暗恋对象。 总之,这样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货色,开始谈恋爱了。 标签:双向救赎,一见钟情,he,天作之合,互宠 第1章 信心花舍 下雪了。 凌海市作为个北方沿海城市,虽说常年温暖湿润,然而入了冬,却也会实实在在下几场大雪。 陆青早上看天气预报说,今年赶上了个什么寒潮,雪将下得比往年更凶更烈,附近街道甚至还下发了暴雪黄色预警。 眼下看来,所言非虚。 这已经是一场大雪后了,从窗口望出去,四下尽是盲白,碎玉乱琼,马路道旁的梓树被覆盖成了玉树琼枝样。 没行人,没过车,竟也没风,万籁无声,仿佛是连风也都给冻住了。 挨近市中心的地界,因为一场大雪,人烟就疏落成了荒郊野岭,便利店自然无人光顾。 陆青乐得清闲,这会儿整理完了货物,正趴在窗前的吧台上,拿着串热气直冒的关东煮,边呼气边吃,边吃边往对街打望。 前两天陪妹妹看电视时,说人要是落到满天无涯的雪地里,很容易患上雪盲症,所以必须得找个什么实在的东西盯着才行。 陆青倒并无这层挂碍,然而现时现地,他也确实放远了视线,目光鱼线似的,稳稳钩在了对街花店前的青年身上。 青年二十岁出头,正处于“男生”与“男人”的称谓之间。身量忻长,穿着件米白高领的粗线毛衣,花店员工的雏菊小围裙系在他腰间,虽说瞧着很有些滑稽,然而却也将宽松的毛衣勒出韧窄的腰线来。 长得么…… 门铃骤响,换班的店长进来。北方人没有下雪打伞的习惯,这时候店长便先是抖落了满身细雪,笑道,“小青,你看到对面那个花店老板没有?嗐,看年纪应该也不是老板,大概是个店员。长得特别……” 店长搜肠刮肚,没刮出什么文词,憋出了句—— “……特别……特别帅!盘靓条顺!往屋里一摆,多招客啊。” 店长被自己这话激来了一点儿灵感,将陆青也往靠门的敞亮地方抻了抻,不叫杂物挡了他这张同样足以揽客的脸。 陆青愣了下才明白过来,但也只是好笑地觑一眼就又收回了视线,眼珠依旧是一错不错,去远远眺望那个青年。 这人不常出来,一般是只有清早搬花和躲懒抽烟时才会短暂地出现在门口,其余时候都大隐隐于店,在绿肥红瘦间影影绰绰——陆青如何伸长脖子也都见不着了。 至于长相……店长说得没错。好看,的确是没法置喙的好看。 正如这会儿,他敛首吸烟,烟雾萦绕眉宇,在旁人分明是尘是霾是灰,而偏偏在他就是雪是霜,是天上白玉京。 陆青不爱抽烟的人,可也没人同他一样,含烟的模样像在与烟接吻。 陆青从前并不觉着自己肤浅,会上了姣好皮囊的当,可如今再回想,他不禁怀疑兴许只是没遇见足够哄他上当的人。 如今遇上了,陆青却也很豁达,自己就把自己宽慰了——都说是妍皮不裹痴骨,这人都好看到这份上了,内里能差吗? 他正胡思乱想,对街的人忽然如有所感地抬了头,向陆青状似不经意地施了一瞥,笑了。 单只一瞥一笑,却害得陆青被牛肉丸里滚热的汁水烫了舌头,他成了畋猎里受惊的小鹿,从目光箭簇下慌逃乱躲,赶忙埋下了脑袋。 逃什么呢? 陆青缩着脑袋,直骂自己没出息。 如鱼钩般偷偷盯着人家猛瞧的是他,鱼咬钩,惊慌失措扔掉钓竿的也是他。 此间心绪,陆青也说不清道不明,单只觉着被烫到的舌尖麻麻的,一路烫到心尖,把心脏也都烫得暖融融,甜酥酥。 良久,陆青终于攒足了和人家对视的勇气,忐忑抬头,却见花店门口别说人了,连根烟头也都没留下。 “……小青?陆青!” 陆青如梦初醒,应声回头,“啊?关姐?怎么了?” 店长关姐刚从屋里换上店员服,怨他。 “还怎么了,你今早上跟我说对面花店做活动,鲜花九块九一束,还买一送一,结果我今天去问人家,人家笑眯眯跟我说,压根没这回事!” 陆青怔了怔,半天没厘清这回事。 这情报来之不易,乃是他成天往花店跑,没事找事,没话找话,套磁儿得来的小道消息。虽说不能完全保证真实性与准确性,但……人家总不至于平白无故诓自己呀? 难不成是因为他每次只挑做活动的花儿来买,惹得那帅哥不高兴了? 陆青皱皱眉头,怀疑起了方才构筑好的内外兼修理论,心道难不成帅哥的这张妍皮恰好裹了副小肚鸡肠的抠搜骨头? 最末,他说,“我也不大清楚……要不过会儿我去问一下?” 关姐摆摆手,买都买了,再回去问像什么样子,转圜揶揄他,“我看你这隔三差五去买花,还天天心不在焉的。青春期到啦?有喜欢的小姑娘啦?” 陆青本是哭笑不得,可把这话从心口淌过一回,他却又做贼心虚了,“您别乱猜啦。” 关姐还要再说,陆青却不给她八卦的机会,三两口将关东煮吃完,他匆匆收拾了东西,换班走人。 关姐问他怎么走得这么急,陆青将及膝的纯黑羽绒服拉上拉链,又盖上了帽子,将自己裹成了个大睡袋。 门扉推到一半,他迟疑着撒了个拙劣的谎。 “呃……去接子衿,她马上放学了。” “啊?哎!可是……” 可是雪这么大,他们幼儿园不是早放学了吗? 话不及问就荡失在了门外风雪中,陆青毫不遮掩地直奔花店,于是关姐也只好毫不遮掩地又埋怨一句。 “……这傻孩子。” 陆青自知很没出息,整日省下块儿八毛的早餐钱,不干别的,就只为来帅哥花店…… 陆青顿住脚,头一次抬头注视了花店招牌——薄雪覆盖下露出四个字,信心花舍。 ……就只为来信心花舍买束花。 平心而论,花店非常漂亮,装修风格和建筑用材都考究。 陆青瞧不出什么风格,只朦胧觉得花店整体都馥郁贲张,连带室内的花束也师承一派,狂放无拘,恣意抽长。枝蔓花苞全溢出长颈瓶,迸发出忍无可忍的痛楚生机,仿佛是这一秒不斩下鲜花昂起的头颅,下一秒它就要活活焚烧殆尽。 不过,陆青来了太多次,门槛都快给人家踏平了,早已无意去讲究这些。 花店花影纷繁,可由于大雪,人影倒不见。 他来到最角落,左挑右选,最终挑了束蜜橙色的花儿。颜色挺新奇,之前没在店里见过,家里也还没有。 陆青很小心地将花束拢在怀里,不用想也瞧得见过会儿陆子衿那小丫头对着十来个水瓶子里挤挤攘攘的各色花朵,满面无语。 “哥,又买花?你养哪儿呀?你这好像是把张奶奶收的矿泉水瓶子都偷来养花了呢?哎呀,我知道啦,你是不是要做……什么……公主戴头上的……那叫什么来着……花……哦哦!花圈!” “……那叫花环。” 他照例去前台扫了九块九,那帅哥也照例温声让他根据买一送一活动,再选一束。 虽说陆青的确挺喜欢花,但他身上也的确没几个子儿,实在没能耐买一整屋子,让自己成天沐浴花房。之所以这么一束束,一丛丛往家搬,概而括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为着的哪是花,而是暗恋对象的“拿好”,“不客气”,“慢走”。 第2章 不过,今天关姐的话倒是别开生面,给了他新话题。 陆青在心里打了无数遍腹稿,最终问出话来,却还是嗫喏。 “你们这边……确实有活动的对吧?我跟我们店长说这里有活动,可以九块九买两束,但是她今天……” “没有活动的。” 青年本是在为他挑花,说话间,就恰好擎着束香槟色玫瑰,笑看陆青如何错愕。 “啊?可是你给我的就是……” “从来都没有活动,我只是很好奇……” 青年慢悠悠翻过了鲜花的标签,陆青这才发觉原来自己所谓“九块九买一送一”的花底下,标签赫然是翻倍的“39.9”。 “很好奇我究竟要折价卖出多少束,你才肯把名字告诉我。” 陆青怔仲着宕机了,许久,几个字才反应过来,在他唇舌间挨烫,囫囵滚落。 “陆、陆青……” 青年不消他问,从善如流地伸手,笑意微微。 “安知山。” 陆青虽说常被搭讪,但却鲜少应承任何人的搭讪,更遑论是暗恋对象。这会儿骤然接下了,他肚里没了谱,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好在,安知山似乎比他熟稔得多,信手拾起了先前的话题。 “你今天买的这束是果汁泡泡,昨天的是曼塔和洛神,前天的……我记得是芬德拉和伊丽莎白?本来想跟你介绍的,可你拿了花就走,都不肯给我留个搭讪的机会。” 安知山比他高出不少,如今单臂支着花台同他闲聊,影子就能将陆青囫囵吞吃。但稀奇的是,这分明该是个极富压迫性的姿态,可因他笑得漂亮,陆青瞧他凑得近,就只晓得面上一阵一阵地发烧。 “怎么样?前两天买回去的花,喜欢吗?” 陆青掌心微微发了汗,成了猝不及防被老师提问的学生,按捺着心跳和他说话,“喜欢……” 安知山歪了歪脑袋,并未接话,陆青意识到自己给出的回应太过冷漠,兴许让人家不好接,便忙不迭继续道,“尤其是那束……呃,夕阳颜色的。” “夕阳颜色?” 安知山挑眉笑了,头一回听人用不是专业术语,却也不是“红”“粉”“白”来形容颜色的。 他略想了一想:“你是说……咖啡拿铁吗?” 见陆青茫然,安知山将手机上的图片翻给他看,“这个?” “对,就是这个。” 陆青终于从紧张中琢磨出了点笑模样,“不过刚回家就被我妹妹揪去做手工作业了,都没来得及摆在瓶子里。” “没事,喜欢的话再送你几束。不过这花今天没进货,明天才有。” 安知山收起手机,三言两语就促成了下一次见面,“明天来拿好不好?” “明天啊……” 陆青把一周的兼职工作表在心里转了遍,很不凑巧,明天他要去市郊,刚好错过了时间。 他为难了:“明天我可能赶不过来……后天,后天可以吗?” 后天他在城西,抓紧点应该赶得上见一面。 他没谈过恋爱,连个像模像样的暗恋都还没有,这是头一遭。 头一遭就落在了安知山手里,自然不能懂得对方这是变相的邀约,答应了见面,就答应了约会,答应了约会,也就顺遂答应了更多的请求。 然而,安知山却犹豫了。 陆青见状,几乎有些着急,“怎么了?你后天有事吗?那我……” 他还没琢磨出个新法子,安知山已经舒了眉间,轻笑着摇了摇头,“没事。那你后天晚上来吧,尽量赶在下班前过来,不然天晚了,雪天又路滑,怕你危险。” 再昭彰不过的话术。下班时分上门,也就方便了之后的电影与晚餐。 可惜陆青不懂,只当他是体贴,笑眼弯睐,点头应下。 这天送走了陆青,花店没什么客人,安知山最能偷闲躲懒,不到五点就关门大吉。 店里是复式结构,形似loft,他长长伸了个懒腰,而后双手插着裤兜,溜溜达达上了楼。 楼上别有洞天,有沙发有吧台有投影仪。旋亮一盏夜灯,倒坐在豆袋沙发里,他长腿长手,坐得有些憋屈。 他思忖这反正也是最后一宿了,懒得看电影,便就着依稀光亮抽出了本厚日历。这本子厚得能用来防身,是从七百多天就开始的倒计时。 安知山不看前面,纸页唰唰翻过,径直来到最后一页,他不知从哪儿摸了根笔,咬掉笔盖,翻开本子,写下个—— 好了,傻/逼世界,再你妈的见。 第2章 陆青 陆青被安知山三两句话给撩拨得心荡神摇,回家时脚步也跟着打飘,没着没落,终于是在昏黄的楼道里踩空了阶楼梯,摔了一跤。 老旧小区,楼梯都修得窄而陡,得亏他反应快,险伶伶把住了楼梯扶手才没崴得厉害。 但他运气不佳,伤的恰好是那只跛足,委实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陆青并非天生残疾,这只跛足是去年,也即是他十七岁那年一场车祸的产物。 那是场高速路上的数车追尾,死伤相藉,其惨烈轰动一时。 当初锐鸣骤响,钢板与保险杠同时挤压肉躯的刹那,父母牢牢护住陆青,陆青又拼死护住了怀里的妹妹。 生命其实从来都是血泊间的传承与更迭,所以父母双双殒命,陆青落下了一只跛脚,妹妹则毫发未伤。 这腿原本只是骨折,赔上些钱倒也治得好,然而父母死后,家里青黄不接,坐吃山空,抚恤金微薄得可以算作没有。 于是陆青不得不考虑,治腿的钱花出去了,那办后事的钱呢?吃饭的钱呢?送妹妹上学的钱呢? 彼时的陆青望了望病房外直掉眼泪的妹妹,又看了看身下拖着的伤腿,半分钟的沉默后,他用强颜欢笑来遥遥哄慰妹妹,又用笃定的拒绝回应了医生的极力劝阻。 瘸腿难免不便,好在也并非是瘸得多厉害,大不了平日慢点走路,当心不磕着碰着。 陆青这样宽慰自己,逼迫大脑筛去路人或怜悯或嘲哂的侧目,忽略小孩子嬉笑跑跳着学他走路的姿势,无视偶尔发病的夜半,从足踝贯穿到膝盖的麻痒,那是足够熬得人冷汗津津,摧心剖肝的痛楚。 况回现下,腿瘸,陆青几乎是一路金鸡独立,蹦着上楼,觉着挺可乐,可腿上又疼得厉害,便笑得害疼,傻兮兮的。 好容易跳到家门口,家门是老式铁门,仿佛还幽幽泛着铜绿,门板上对联斑驳,“福”字剥落得只剩偏旁部首,自父母死后就没换过。 陆青不想要被妹妹看出伤势,进门前先将伤腿尽力抻了直,而后才掏钥匙开门,故作自然地进了屋。 屋里陈设简单,全屋都是木质,木床木柜木地板,瞧着挺清苦,却又拾掇得井井有条,毫不破烂,而又由于陆青酷爱买些小摆件儿,塞得柜满盈实,家里甚至显出了格外的温馨。 他在门廊深一脚浅一脚换了鞋,趿拉着进客厅,尽量不让妹妹看出脚步格外的拖沓。 路过电视柜,他转头望向柜里,笑说:“爸,妈,我回来了。” 这句正对着父母遗像。 父母在大城市里相识相知,生活却是场无情游戏,从不会因为玩家变成双人而降低难度,两个人的婚姻也不过是从形单影只的草芥结合成一双蜉蝣。 父母辛勤一生,与人为善,人缘虽然很好,可惜结交的全是有心无力的穷苦人。 于是临终,托孤都无处可托。 唯一一个在出事后打电话来问询的亲戚,在得知自己不但有可能要担起抚养两个未成年的责任,而且没法谋得半分抚恤金后,连陆青的话都没听完就撂了电话。 二人只留下一双儿女就抱恨黄泉,后事办得难免草率,连遗像都是从全家福里剪下来的。照片中的男女紧紧相偎,笑逐颜开,从未想过有一日会被洗掉色彩,沦落到黑白相框中去。 “子衿!你哥回来——” 陆青的笑语被妹妹陆子衿一个熊抱给冲散了。 陆子衿,鬼灵精怪的一个六岁小丫头,去年的事耽搁了她上小学,今年便仗着一岁之差,继续在幼儿园大班称王称霸。 她年纪虽小,说是个奶团子也不为过,然而主意却正。 当年家里经济还没这么紧巴巴,她迷上了看芭比公主,对芭蕾舞心驰神往,上缴了自己的零花钱,要家里人送她去学舞蹈。出事后,她也能不声不响,自己去和老师说不想学了,偷偷退了课程。 陆青看在眼里,无可奈何。 两个人的衣食住行像一座大山,压在陆青颈背上,沉得他喘气都难,这是即便他辍了学,一天连轴转打几份工也难以填平的沟壑。 他的确是心疼妹妹,可也只能心疼,别无他法。 回家后,陆子衿照例是埋怨了一通哥哥每天雷打不动买花的开销,后又颠颠跑去自己小屋里,找出个矿泉水瓶把花插了,摆到了“阳台”上。 第3章 家里其实没有阳台,只是陆青所住的主卧有个小小飘窗,现在欣欣向荣摆了十几瓶花儿,养得很好,向阳不败。 陆青洗手系围裙,撑着伤腿准备做饭。 陆子衿没瞧出异样,回到了茶几前,背倚沙发坐在毛绒地毯上,她操持着一柄厨房用的红色大剪刀,正费劲地修剪一张小卡纸上,如同狗熊绣花。 “哥,今天老师布置了手工作业。”子衿说,“说是……剪个家里人。你看,我剪的你!” 陆青望去,就见陆子衿小手托着个剪纸小人,头小腿长,头小得像芝麻,腿长得像芝麻上倒插了两根葱。 “我特地给你剪高了,剪成180了,怎么样?好看不?” 陆子衿显然是对这副杰作颇为满意,往陆青身上比划了下,自我叹服,快要陶醉了。 这小人实在太现代化了,裱个框能拿去美术馆被研究五十年。 陆青瞥一眼就乐了,又不好笑出声,打击小孩的自信心,只能憋着,嗯嗯嗯地点头敷衍过去了。 顺着妹妹的剪纸像往上看,就恰好见到穿衣镜里一个瘦削少年。 那脸容绝称得上清俊,说是面若好女的漂亮也不为过,眉毛俊秀,眸眼乌浓,肤色细白,乍一看快要像个长开了的瓷娃娃,好在鼻梁上一粒小痣增添了些活泼生气。 然而少年四肢忻细,单薄得太过,瘦得似乎要被自己的骨头吃掉,被影子吞了。 陆青经年和这副模样相对望,看不出新奇,冲镜子里的自己鼓鼓脸腮,又挑挑眉毛,他埋头继续做饭了。 行至中途,他抬头问子衿,“今天想吃点什么?鲫鱼豆腐要不要?刚好张奶奶给咱俩送了条小鲫鱼。” 子衿忙着粘剪纸小人的胳膊,头也不抬:“行,唔……想吃那个……你之前做的那个,双什么奶。” 陆青:“双皮奶?” 子衿:“对!” 陆青捋起袖子收拾鲫鱼,略一思忖,摇了摇头,“双皮奶材料不够,你要是想吃,我过会儿出门回来给你带一份,放冰箱里,你明天上学前吃。” 子衿立时停了动作:“你今天又要走?” 陆青:“嗯。” 陆青前段时间找了个当网管的夜班,班倒不累不忙,只是负责坐着,收银调设备,闲暇时还能抽空打个盹。人是清闲了,不过破败小网咖里烟味缭绕,嚷骂声不绝于耳,既呛又吵。 他这一走,得到半夜才能回来。 陆子衿虽说向来胆大泼天,上能单挑进鬼屋,下能幼儿园捉蟑螂,但前些日子不幸看了期法制频道,被一个私闯民宅的杀人犯吓得够呛。 她不怕鬼不怕神,可却怕极了电视上那些横眉立目的狰狞凶犯。他们会打家劫舍,难保不会劫进自己家,会杀人,未必就不会杀了自己和哥哥。 尤其是哥哥,他天天在外头不分黑白昼夜地奔波,腿脚还不好,要是被坏人追,他跑得掉吗? 陆子衿睡前每每想到此处,都要抽噎着哭湿一小片枕头。 子衿闷闷地答:“……噢。” 然而,千万般不情愿,她最终也只能是讷讷应下。 她想撒娇,想耍赖,想拖着哥哥的手臂嚎啕,求他不要走。可不能。陆子衿知道不能。 洗刷了孩童天性的,是去年父母葬礼上,陆青跪在墓碑前,咬牙咽泪的发誓。 陆子衿当时哭得两耳昏懵,听不清,也听不懂那些“责任”,“照顾”,“未来”。可她看得懂陆青湿红的眼圈,知道在那之后,哥哥就再没去过学校,书本当废品变卖,书包变成了装水杯和简易盒饭的布篓。 哥哥好像扛起了什么,扛起了什么她看不清,却又太重太重的东西,她只是盲目地跟随着哥哥,闭着嘴巴不要溢出哭声,不要拖后腿。 陆子衿装着低头继续写写画画:“……那你、那你早点回来,一定要小心一点,好不好?” 陆青从妹妹的软弱声嗓里辨出了哭腔,心疼,却又不好去哄。他心知妹妹的脾性,不哄就罢了,一旦哄了,她就愈发委屈,更要哭了。 他心知子衿所想,但也更明白这事没得商量,别无他法。 他不是没奢想过找个正经职位,宁愿加班加点,克扣点工资也无所谓,可他一个辍学学生,高中没能读完,初中的学历就是折价赔过去,估计也没有多少单位肯收。 于是只能兼职,人生在柴米油盐里,滋生得欲壑难填。肚皮吃得饱,又想要吃得好,想买新衣,想陪妹妹,白天已经被塞满,想多赚点,就只好匀出晚上的时间。 好在子衿忘性大,过了会儿,自己也就好了。 陆青见妹妹情绪好转,就帮着转移注意力,换了话题。 陆青:“刚才看到你们班群里说要交钱,是什么钱?” 子衿:“噢,那个啊,那个我不用交。” 陆青:“嗯?为什么?” 陆子衿将剪纸小陆青粘到另一张大卡纸上,用断了半根的蜡笔在他旁边仔仔细细画上太阳和一丛丛小花小草。 子衿:“就是……就是不用。那是幼儿园出去玩的钱,我不去,就不用交。” 陆青同条小鲫鱼相对峙,巴掌大的小鱼,处理起来倒还挺费神。他偏还有点儿洁癖,这会儿探手去鱼腹里掏出肚肠,给他糟心得一张俊脸都揉皱了。 陆青:“呃……呕。这鱼什么味儿啊……你们要出去玩?去哪儿?你为什么不去?” 子衿:“幼儿园组织的,说是去海洋馆……我,我又不喜欢鱼,一股腥味,就不去了。” 陆青没搭话,似乎是全副身心都专注在了这条瘦骨嶙峋的小鲫鱼身上,手上动作不歇,半晌,抬头笑问,“多少钱?” 子衿下意识推脱:“我不想去,我又不喜欢……” 陆青断了她的话,温声道:“子衿,哥哥只是在问你多少钱。” 子衿:“噢……” 陆子衿蔫嗒嗒的,生怕被看出这份心口不一,“……三百。” 陆青将小鲫鱼翻了个身,鲫鱼尾巴一甩:“那就去嘛。” 陆子衿被这份轻描淡写给错愕了:“啊?哥,三百呢!三百!” 在同龄人尚还分不清一根冰棍该是五毛还是五十时,陆子衿贯彻了穷人家孩子早当家的理念,早早就习得了将金钱换算成物的能耐。 三百,那就是兄妹俩一周的生活费,哥哥两个冬天的羽绒服,许多条小鲫鱼。 她觉着自己没必要,也不应该去海洋馆,真不应该。 去海洋馆干嘛呢?看鱼?那多不务实。买来的小鲫鱼可以进肚子,海洋馆里的鱼行吗?又不能吃,看它干嘛? 这么跟幼儿园里的朋友说时,朋友被她这副侃侃论调唬住了,一时也拿不出更好的反驳,半天憋出句,“可海洋馆里的鱼多好看啊!大家都去,子衿你不来吗?” 陆青将鱼泡撇进池里,歪头在肩膀上蹭去鬓角的细汗,满不在乎,“不就三百嘛,你哥有的是钱。” 陆青说得大言不惭,陆子衿眨了眨眼,没发现家里什么时候发达了,向来将钱掰零揉碎的哥哥也会有这种土大款发言。 她磕磕巴巴:“哥……你……你是我哥没错吧?” 陆青侧目瞧她,眸子黑亮,依旧是笑,“不是你哥还能是谁?如假包换的亲哥。你们这活动办得挺凑巧,今天店里发了奖金,刚好三百,正好给你拿去看海洋馆。再说了,娜娜他们也很想让你去吧。” 都是正爱玩的年纪,说不想去必然是骗人的,更何况全班都去了,陆子衿这么个左右逢源的小小交际花,自然不愿被单独撇下。 陆青见陆子衿虽然面上松动,却仍然犹豫,便又说,“你们是周六去,对吧?明天有空了带你去超市买点儿零食,拿着跟朋友分着吃。还有,你不是一直想养小鱼嘛?周六我多给你带点钱,你去海洋馆买几条小鱼回来,对了,听说海洋馆里还有卖水母的?我跟你说,水母可比我们在花鸟市场看的鱼漂亮多了。” 陆子衿被说得实在动心,一双皂白沟分的眸子都亮起来,但到底是放心不下,“哥,你真有奖金?不骗人?” 陆青笑笑,答得笃定:“当然,你安心玩。” 陆子衿几乎蹿起来,小蝴蝶似的飞过来搂着他哥的脖子,吧唧在脸上亲了一口:“好!哥哥哥哥哥!手机借我一下!我要给娜娜他们打个电话!” 陆青看着妹妹跑跳的背影,笑意渐浓,垂首看那条被自己拍死在案板上,不时抽搐的鲫鱼,笑意又逐渐消弭。 便利店的工作哪来的奖金,得再找份兼职了。 他垂眸继续刮鱼鳞,谁为刀俎谁为鱼肉,不知不觉间,鲫鱼的血溢满了池底。 吃完了晚饭,陆子衿依旧沉浸在出游的欢欣中,在客厅就着动画片哼歌做手工,将哥哥上夜班的忧闷冲了个一干二净。 陆青躲在卧室,挽起裤管,褪下袜子,用红花油涂揉晚上崴伤的脚腕。 第4章 伤处已经肿胖了,疼得厉害,可他不愿意费钱去诊所,所能做的就只有这么一点儿有限的疗愈。 他在青紫的伤处上使劲,将淤血从微微打颤的足踝上推开,四下无人,他不由从嗓眼溢出一点儿哀鸣,又被全数咬牙堵回去了。 好容易受完这遭酷刑,陆青像从水里刚被捞上来,发根都蒸腾得发热,可伤处却也没见消肿。 时间还早,他扯了被子,合衣倒在了床上,凑合着闭眼就睡,一睡就是两个多钟头。 醒来已经十一点,陆子衿懂事得很,从不打扰他休息,到了九点半便准时洗漱睡觉,这会儿约摸已经睡熟了。 陆青在昏黑无光的房间里伸了个懒腰,窗外路灯光被枝杈裁剪后侵进室内,仿佛童话里的荆棘丛,小区里偶有几声犬吠,大道上车轮轧过绵绵雪地,遥远的火车汽笛声被风呼啸刮来。 他呆坐片刻,起身套上羽绒服。 第3章 安知山 隔日是个阴天,昨日的雪像是没下净,到了今天还是细雪飘零。天穹低垂,城市都被压得矮小了,成了灰鸽子身下一枚卵孵的巨蛋。 街上行人疏落,陆青如约赴会,早早到了地方,却见花店门扉紧闭,把手上赫然挂着个“暂停营业”的原木标牌。 这情况真是意料不到,陆青凑过去,贴着玻璃门往里看,就见店里真是没灯没人,只有花还盛放,混不知事。 他茫茫然,不知去哪儿,也不知要走要留。原地兜转两圈,就见路人行色匆匆,冻得耸肩缩脖,直呵白雾,而路上的汽车打着笔直车灯,碾雪驰过,也毫不停留。 人事物各行其是,互不相干。 陆青仿佛是被孤独地遗忘在了这里,腋下拄了根拐杖,他在天凝地闭的萧瑟间,张来望去,满目怅惘。 前两天的红花油用处不大,他那崴脚不好反坏,原本支棱瘦削的足踝肿成了馒头,滑稽又骇人。 他有意瞒着陆子衿,没成想这小丫头耳聪目明,非但嘴利,眼也尖,昨晚临睡前一眼叨中陆青肿胖的脚踝,惊叫起来,问他怎么弄成这样。 陆青藏不住,只好如实以告,并答应了陆子衿泪雨涟涟的“去看医生”,这才把人哄去睡觉。 虽说答应了,可前段时间刚交了一大笔暖气费,手头紧得很,又才付了三百块的海洋馆门票。 陆青在心里算了笔账,发现自己如果去看了医生,这年关就真要难过了。 他于是决定忍一忍,能熬到自行痊愈自然是好,熬不住,那就到时候再去看医生,不急于一时。 只不过这雪断断续续下了几天也不见停,路面结了冰,冰又摞了雪,堆堆叠叠,成了层牢不可破的冰壳子。 北方雪天滑得很,即使是好人也要给摔坏了,更何况陆青还拖着条瘸腿。 好在他还有拐,今天出门前特地抄上了去年刚骨折时用的拐杖,当初拄着拐申请休学,操办葬礼,他早把这东西锤炼得炉火纯青,能够步履如飞。 所以,他是来了,一瘸一拐的也是来了,可安知山呢? 他真是没办法了,手头又没有安知山的联系方式,一时间不知何去何从。 左右不见来人,陆青只好找了个街边长椅坐下,面对着人来人往,他微微弓起身取暖。拐杖放在腿边,似乎还留有一丝病房的药气。 久等不来的安知山这会儿正跟着车里的光盘哼歌,梅艳芳的《亲密爱人》,一路高歌猛进。 这是倒计时的最后一天,按照两年前的初衷,既然尝试了所有事也没能让他对“生”提起兴趣,那他就应该去死了。 死到临头,他大抵是感官早失灵了,全无恐惧、无措、惊惶,倒挺开心,像盼了很久终于盼到春游,打了很久终于要结束的一盘游戏。 他迫不及待迎来新生,哪怕是死亡紧接着的新生。 车速挺快,飞驰到了海滨公园。 他有条不紊将车泊进停车场,下车时点了根烟,叼着走,烟气与白雾一同溢出唇间。 进了海滨公园,正值隆冬,天又早黑了,公园里阒无人声,只有树影幢幢。 安知山本来想走大路,想了想,临死还这么讲素质,实在有些亏,他就借着长腿翻了不少围栏,最末来到了一处海岸。 海岸陡峭,立于崖上,他前段时间散步的时候路过,一眼相中它来做墓地。 很早之前就懒得活,于是他考虑过不少自杀方案。 割腕,血喷一整屋,漂亮是够漂亮,可他那公寓十天半个月没人来,也不知什么时候能被发现。发现得早,那还足以构成一副凄美的《马拉之死》,若是发现得晚,那尸体八成要又烂又臭,他不乐意。 上吊,听说死前会满脸涨红,舌头伸老长,下边还会……总之是不好看,不予考虑。 跳楼,摔个稀碎不说,若是降落地点没想好,指不定还要砸死谁。他实在没有要带个陪葬的想法,不想临死了还背条人命,就也否决了。 方法挺多,符合心意的着实寥寥。 最后终于选了跳海。海葬是个不错的死法,他选的地方好,足以让他变成“它”之后,飘到很远的地方,亦或是沉没到很深的地方,不被捞起来——他可受不了溺死后被捞起来,脸估计都泡没了。 安知山抵着围栏,垂眸是海,极目远眺也是海,蓝得发黑,雪落无声,愈发像一处孤寂的坟冢。海一定懂得许多语言,目睹许多事情,可即便如此,海也依然一言不发。 他抽完了烟,最后一支烟,将烟蒂捻灭在了垃圾桶上,很轻忽地叹了口气。 尘世的担子要化解很难,要整个抛弃却很简单。他经年空着副躯壳,不知该将肉身归还给谁,只好干脆让自己尸骨无收。 他刚要翻越围栏,把这操蛋的一生了结了,身后却忽然窸窸窣窣有了动静,他左脚蹬在最低一层栏杆上,回头和一老一小祖孙俩对视。 安知山:“……哈。” 他短促地干笑一下,装模作样地摩挲着满是铜锈的铁栏杆,嘀咕,“这个栏杆……有点儿老化了,得跟上级汇报一下,拿去报修。” 身后的大爷牵着小孙子,人还挺热情,同他搭话,“是啊。你知道这栏杆多少年头了不?我还上小学那会儿就有了!” 安知山拍拍栏杆,正儿八经道:“是吗,原来是我叔叔辈的栏杆了。” 老大爷一唠停不下来,拽着安知山东拉西扯,偏偏安知山比他更能说会聊,半只脚还踏在鬼门关上,这就回头跟人家津津有味聊起闲篇了。 老大爷大抵是很久没遇到嘴这么碎的后生,牵着小孙子回家前,简直要和他结成忘年交,还约了以后周末来公园下象棋。 安知山目送祖孙俩离去,刚才还满口答应,转眼就反悔了,重新翻上围栏,心说看您老身体还硬朗,这局象棋等下辈子吧。 然而不行,今天大概不适合去阎王那儿报道,身后立刻又来了对小情侣。 安知山只好要死不死地继续等。 小情侣浓情蜜意,在他身后的长椅上缠绵个没完,舌头都要探对方喉咙里了,安知山适时咳嗽一下,打断了二人。 可没成想,那俩看到他后,竟然埋头嘀嘀咕咕一会儿,而后就手牵手冲他来了。 男生代为发言,期期艾艾:“你……你是不是那个……” 安知山一愣:“哪个?” 男生激动得连连比划:“那个啊!就那个谁!那个谁嘛!” 女生嫌男朋友说不清楚,抢过话头,报了个明星的名字,而后满眼期冀地看着安知山,问能不能拍张合照。 安知山实在不知道是先澄清这个误会,说认错了人,还是先告诉这俩八百年不上网的货,他们口中的那位明星活在上世纪九十年代的香港,已经去世二三十年了。 他默然片刻,实在无从解释,干脆就不解释,一边一个地搂着二人合了影,女孩又掏出个小笔记本,问他能不能要签名。 送佛送到西,照片都拍了,还差一个签名么? 他在本子上签了明星的大名,底下附上一行带括号的小字,(借尸还魂版)。 好容易送走了小情侣,他满腔赴死的热忱都要被消磨掉了,最后一次踩上栏杆,他裤脚一紧,低眼一看,是只脏兮兮的小白狗咬住了他。 及至此,此前种种八成是天意,安知山估摸着今夜不宜寻死,指不定是海浪不作美,跳了海容易被冲回岸上——他一打寒颤,彻底打消了今晚寻死的念头。 他无可奈何地蹲下身,指腹去摸小狗湿漉漉的鼻尖。小狗很瘦,却欢实得很,前爪搭着他的膝盖,直摇尾巴。 他估摸着它该是饿了,叮嘱它在这儿等会,跑了半条街找到了个烤肠摊,买了五根热腾腾的烤肠再回到原处,小狗竟然还在。 这就是有缘分了,果然,他喂完了烤肠,抬腿要走,小狗连没吃完的烤肠都顾不上了,屁颠颠跟着他。 第5章 安知山觉着挺有趣,在原地转了几圈,小狗跟得晕乎乎,到最后变成了追着自己的尾巴咬,东倒西歪摔在他鞋边了。 他把小狗抱回烤肠边,说,“你想跟我走啊?这辈子可能不行了,下辈子吧,下辈子还在海边见面,下辈子换我当狗,你喂我烤肠吧。” 跟狗许了个承诺,又看着它吃了一会儿后,安知山这才回到了车里。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才终于记起来便利店的小孩儿。 终于记起了没赴的约,记起陆青。 三十分钟后,一辆黛蓝色的玛莎拉蒂停在了花店门前。 夜静更深,安知山出来后四下扫一圈,就见街边门店早已关灯落了锁,唯有路灯尚还晕亮一小片雪地。 万事万物都遭细雪蒙上雾气,漫野无声。 他算放了心,也是,谁这么闲得无聊,为了口头邀约就守在雪夜里等一个多小时? 刚要矮身回车里,他余光瞥见有个什么东西动弹了下,他以为是野猫,目光下意识追过去,却在长椅上见了个窝缩着的身影。 他一愣,立刻快步走过去,离近了看,那身影显了原型,竟然真是那个便利店男生。 少年穿着件肿胖的大羽绒服,冷得整个人都缩进去,便只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羽绒服几乎成了睡袋。他双眸紧阖,似乎在打盹,也不知是睡了多久,直睡得睫根湿漉漉,鼻尖煞上冻红,便愈发衬得脸容净白。 倒真像一翁细瓷器,碰都碰不得,唯恐一着不慎,就昆山玉碎。 安知山皱了眉头,伸手去探少年的额头——北方天冷,流浪汉冻死街头的新闻数见不鲜,这人在这儿待了一个多钟头,冻不死也要冻病了。 果不其然,额头已经烧成了烫炉子。 “……妈的。” 安知山暗骂,不知道是骂这小孩一根筋,还是骂自己王八蛋,晾着人家在冰天雪地里枯等,等得把病都给熬出来了。 肯定是不能把人就撂在这儿,安知山半搂半抱地将少年挟在臂弯,打算先回车里再作打算。 这时,怀里滚烫的小炉子忽然抽动了下,嘟哝了声,旋即蜷得更深。 安知山没听清,俯耳下去,少年又不吭声了。他轻轻掬起少年的脸蛋,想叫人家的名字,却又哽住——忘了人家姓甚名谁。 他回想了下,是姓陆没错,可是陆什么呢?赤橙黄绿青…… 他试探着:“陆……青?陆青?” 这话得到陆青半梦半醒的喃喃,“疼……腿疼……疼……” 安知山挑挑眉毛,不明所以,“腿疼?” 他四下张望,在长椅旁发现了副拐杖,心领神会地将其一并带了回去。 车内开了暖风,温风细细,熏熏艾艾,利于化冻。 陆青被安顿在了副驾驶,方便照顾。即使处在这么个暖融融的空间里,他也依旧弓身蜷背,冻得微微发抖,但好歹是不再咕哝腿疼了。 安知山出门时光想着死得光鲜了,从没曾想还有这么一遭,故而穿得单薄,毛衣外头只套了件大衣。他脱下外衣给陆青披了上,转而发动汽车,作计先把人送去医院。 离医院还有十来分钟路程时,陆青可算解冻,惺忪着眼,“……我……” 这声音哑得没法听,安知山不消看,从后座摸了瓶水,趁红绿灯间隙将其拧开了递过去。 “多燙淉喝点,润润嗓子。” 陆青接过,咕嘟咕嘟一气喝了大半瓶下去,枯泉才堪堪被灌溉成了活水。 “咳咳……咳……谢谢……” 见他三两个字都说得气喘,安知山顿了几秒,等陆青稍稍缓过口气才开口,“抱歉。我今天确实是临时有事,没能赴约,真的很对不起,害你还……” 安知山刻意放慢了车速,陆青便小口小口啜饮着将剩下的水喝进去,闻言赶忙摇头,“没有……没事,真没事。” 陆青摸了摸自己的脑门,可由于全身上下都火烫,也测不出来到底烧得多严重,只觉着脑袋晕乎乎。 “不怪你。我本来……本来也没打算等那么久,结果不知道怎么就睡过去了……你应该吓了一跳吧?” 其实昏睡过去的原因,陆青心知肚明。病痛,发炎,感冒,这几日连轴转的疲累和缺觉,都足以害他险些冻毙街头。 安知山失笑:“怎么还争起错来了?今天失约,的的确确是我的错,我一定想办法弥补。下次,要是你还肯赏脸再陪我出来一次,下次换我等你,好不好?” 花说柳说也比不过安知山说。 虽然相处尚少,但陆青也意识到安知山是个巧言令色的,可无奈在于他对这软语温言毫无抵抗之力,轻松就被逗红了耳尖。 “再说吧……对了,你有看到我的东西吗?当时应该就靠在旁边来着。” “喏”,安知山用下巴往后座示意,“我猜是你的,就带上了。怎么?你腿脚不太好?” 陆青顺着他的方向回头,确保拐杖没丢后,这才松心,“还好,就是前两天崴了脚,不碍事。” 安知山心知能用上拐的,断不会是什么普通小伤,不由暗骂自己造孽,然而嘴上却没个正形,问他怎么拖着条伤腿还要等人,尾生抱柱也不是这么个抱法嘛。 陆青埋头笑笑:“噢,这个嘛……因为我真的很期待和你见面。” 安知山没成想这么个锯嘴葫芦似的人,还能有直言无讳的时候,侧目去看,就见陆青正眉眼笑睐地看他。 那目光太赤忱,任哪个心肠曲折的见了,都要自惭生愧。 “而且尾生没能等到人来赴约,可是你来了。” 安知山摩了摩方向盘,笑了笑,没接话。等到路口时,他探手去摸陆青的额头,不着痕迹地把这话头忽略了,“啧,烧得确实有点厉害,不过马上就到医院了,我陪着你,让医生给你打个点滴,很快就能退烧了。” “医院?”陆青收紧眉毛,反应颇大,“我不去医院。” 安知山挑眉:“为什么?” 陆青不肯直面回答:“……我真的不去医院。” 安知山:“不去医院,可你还发烧呢。” 陆青:“……” 陆青默然,总不好以实相告,说自己最讨厌医院,并且还没有医保,不光缺那几百块的挂水钱,连几十块的挂号钱都是能省即省。 他只好曲线救国,转圜而答,“……也没法去医院,我得回家了。我妹妹还在家,她才六岁,我这么晚不回去,她一定担心坏了。” 安知山又劝几句,没能动摇念头,也就耸耸肩膀,不再勉强了。 未几,他便驱车停在了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店前,下车前还伸手把那件盖在陆青身上的大衣往上扯了扯。 安知山:“我下去给你买点药,你乖乖待着,看车。” 陆青没反应过来:“啊?噢……哎!等等,这是你的衣……” 安知山没听后半句,穿着毛衣径直走了。陆青这才慢悠悠回过味来,意识到自己一直盖着人家的衣服,怨不得从醒来后身边就一股……一股…… 陆青埋头,偷偷嗅了嗅大衣领子。 清冽的,冬月初雪的味道。 到了家门口,陆青要下车时才发觉自己足踝已经肿疼得连路都走不得了。 他家所在的小区是老居民楼,配套设施陈旧,大小车辆填鸭般塞满了街道,电动车又犹嫌不足地填补了缝隙。安知山只好将车停在外头的大道上,这会儿也顾不得贴不贴罚单了。 陆青要拿拐杖撑着,可天黑路滑,安知山不同意,简明扼要地给他两个选择—— “背回去还是抱回去?” 陆青怔了,旋开瓶盖,有点紧张地又喝了口水,“……都,都不要行吗?” 安知山佯作恍然:“噢,那就是想被抱回去?” 安知山故意逗他,弯身作势要从他腿弯处搂过去,陆青赶忙往座位上退,挣扎间又笑又叫地作出妥协。 “背背背!我就是,就是怕累着你,我还挺沉的。” 及至陆青小心翼翼趴到了他背上,安知山这才感受到陆青口中的“沉”是一份怎样微不足道的重量。 他好瘦。 瘦得快要皮包骨。 安知山掌心捂在陆青的足踝,心里忽然没来由的酸楚。 本想逗他两句,如今也都化为唇间溢出的热气白烟。 他沉默,陆青便也不言语。两个人这样没声没息地走着,只听杳杳踏雪,蜿蜒出一道孤苦伶仃的足迹来。 良久。 “安知山?” 往后的年月里,安知山将会成千上万次听自己的名字从陆青嘴里唤出,带笑,含混,欲嗔,哽咽,光火,哭喊,喃喃。 但他总还记得第一次听它们滚落恋人唇舌时的样子。 安知山发现自己的名字竟然要这么长,在陆青口中抟过,只耗毫秒,却像度过一生。 那么长,长过俄罗斯无涯的国境线,掺含细雪,飘渺而下。 第6章 “嗯?” 放柔了的声音,连安知山自己也不曾发觉。 陆青从背后打着手机灯,为安知山照亮。 他在笑,不看也知道他在笑。 “谢谢你。” 第4章 他的家 许是紧张,许是羞赧,陆青在安知山背上伏成了一只小兽,不声不响,不言不语,连喘气都往轻了喘,动静轻到安知山在楼门口颠了颠他,招猫逗狗似的笑了。 “哎,小同志,睡着啦?” 陆青忙慌抬头,可惜身量有限,只能从安知山肩头探出个脑袋顶,“没有,没睡着。呃,到哪儿了?” 安知山颠三倒四开玩笑:“同志,我们已经打到斯大林格勒了。” 陆青:“……斯大林格勒的三单元门口吗?” 安知山抬头看看,点头:“对。” 陆青斟酌着打商量:“那我到家了,你……那个,你背着我不好上楼,我下来吧。” 他吞吞口水,讷讷吐出下半句,“……行吗?” 安知山装模作样想了一想,慢悠悠地说:“是,背着是不太好上楼。” 陆青喜不自胜:“那我下……” 安知山笑得更开心:“要不抱着上去吧。” 陆青:“……” 陆青语塞。见过长得帅的,见过耍流氓的,没见过长得帅还费心耍流氓的,还耍得这么理直气壮,大言不惭。 陆青尝试跟这人讲道理:“……主要是我们楼道灯坏了,我怕你再摔着。” 安知山并不废话,用肩头蹭开了半爿老旧木门,进了楼道,打断了陆青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安知山:“你家是六楼,对吧?你就安分待着吧,我把你放下来,你再拄着拐,单脚跳着往上蹦,等蹦到家,外头公鸡都打鸣了。” 话音未落,安知山就被昏黑楼道里违规停放的电动车绊了个趔趄,好在是反应够快,一手扶住墙壁,另一手稳了陆青,这才没摔着。 陆青受连累,在他背上地动山摇:“……你看,就说我们家这小区太老了,不好走。你没事吧?” 实际上,这小区何止是老,简直就是历史遗留物。 小区大门隐藏在个丁字路口末端,楼身被风吹,遭雨淋,大雪落在上头,蓄了又融,融了又蓄,竟能将一砖一石,一瓦一片都给生生洗旧。远远望去,仿佛是块色泽腌臜的破抹布,被生拉硬拽缝补在了城市光景中。 安知山养尊处优惯了,类似的场景只在八九十年代港片中的筒子楼里见过,脏乱差,住得要人发疯的地界,他没成想今天得以亲见。 道上没几盏路灯,照明全靠楼里一格格小窗户筛出微光。野猫枯瘦,尖嘶着饶过满溢的垃圾桶去捉肥耗子。有风过,声音便从残破的单元门中刮出来,哪家的女人在骂街,隔壁有婴孩啼哭不休,楼上的搓麻将声或许要响个彻夜。 这实在是个豢养底层的鸽笼。 安知山什么也没说,情绪被密封,从不泄漏一丝一毫。 他低头专注看脚下,昂贵马丁靴踩过楼梯上经年累积的浓痰与菜叶,也不必小心,毕竟垃圾如苔藓般爬满楼梯,避无可避。 安知山:“没事,这有什么不好走的。你趴稳点儿,见过树袋熊没有?你学学树袋熊,看人家搂得多结实。你这样松松垮垮,跟个小挂件似的,全得靠我扶着,我都担心过会儿把你摔下来。” 陆青正竭力用手机灯给他探路,闻言,灯束一歪,“啊?我……怎么扒着?” 安知山:“至少要搂着脖子才行吧。” 这是句贫嘴恶舌的玩笑话,见陆青容易害羞,故意逗他玩的。然而陆青把调笑当了真,犹犹豫豫地环着安知山脖颈伏下身去,尖薄下巴磨蹭在毛衣上,脸颊不可避免地贴了他的后颈。 陆青实在有些忐忑,二人挨得太近,前胸贴后背,他心脏稍微雀跃点都能被堪破。 凡事还是不能想,一想,安知山还真就说破了。 安知山:“陆青,怎么了?心跳得这么快?” 陆青尴尬了:“我……” 他尚没把谎话编好扯圆,安知山就微微偏过脸来看他。这人生得真是好,近看愈发显得眉宇英挺,睫毛浓得成阴,在面上筛出一小片剪影,错落成景致。 二人呼吸相缀,陆青忽然就连舌头怎么放的都不知道了,话从嘴里掉下来,“……我恐高。” 安知山一怔,旋即把着楼梯扶手笑得弯身弓腰,震得陆青不得不搂得更紧,不知乐了多久才终于能憋住,竟然还能佯出郑重其事,口吻浮夸,进一步欺负人,“真的?天呐,那怎么办呢?” 陆青:“……” 终于捱到家门口,陆青从未觉得这六楼这么难爬,到了门口便忙不迭要安知山放自己下来,可刚下到一半,屋里等待半晚的陆子衿听到了熟悉的嗓音,立刻冲过来开了门。 陆子衿握着门把手,见到此情此景,愣了,第一次看自己哥哥衣衫不整,腮颊绯红。 陆青一条腿足尖着地,另一条还挟在安知山臂弯里,面对了妹妹,也愣了。 安知山看看这边,又瞧瞧那边,把僵成泥人的陆青放下来,又若无其事蹲下身,同小泥人陆子衿搭话,并且相当友善地率先伸出了手。 “你就是陆青说的妹妹吧?我叫安知山,是陆青的朋友……虽然关系还没有好到可以害得他发烧,但很不幸,我的确害得他发烧了,似乎还烧得挺严重。先扶他进去歇着吧。” 陆子衿懵懵懂懂地将小巴掌塞到大手里握了握,满面茫然,而陆青定了定神,把药和拐杖拿好,搬出笑脸,“子衿,快谢谢知山哥哥,是他送我回来的。” 陆子衿听话谢过,把方才安知山的话又在脑瓜里捣鼓一遍,急了,“哥,等等?他说你怎么了?你发烧了吗?” 陆青习惯了报喜不报忧,搪塞:“没事,就是有点感冒,先进屋再说。” 兄妹二人的家,在安知山看来,是一出零零年代的生活剧。 进门处是个拐角门廊,靠门放了鞋柜,整整齐齐展览了陆家的一年四季。以便宜好穿的运动鞋为主,然而一众刷得发旧的单鞋里却也掺了夏天的绑带小凉鞋,以及崭新的小雪地靴,艳色落在半陈不旧的灰黢黢里,扑人眼球。 陆青弯身换鞋,还未发话,陆子衿就颇有眼力见地拎了双藏蓝色的澡堂凉拖过来,放在了安知山脚下,“知山哥哥,家里没别的拖鞋了,这是我爸以前的,你试试能不能穿。” 俨然是个伶伶俐俐的小当家人。 安知山答应一声,半跪下去解起了系成死扣的马丁靴鞋带。 说来又好笑又恼人,他原本想着马丁靴厚重,寻死时当作秤砣或石头来用,沉得快点儿,今天出来前系了好一会儿鞋带,就是为了不至于脱落,实在没料到还得亲手把它解开。 那边,陆子衿半拉半拖地将陆青拽到沙发坐下,从药盒里找了体温计,又送了杯热水过去,她嘱咐了一通,再回到门廊,就见安知山还在解鞋带。 她有点儿好奇,陪着他蹲下来:“知山哥哥,你这鞋带这么难解呀?没有人教过你怎么解鞋带吗?” 安知山侃大山的能力似乎是与生俱来,堪称一绝,“是啊。我以前是山匪,我们都穿草鞋,哪有鞋带。” 陆子衿弯下脑袋,很狐疑地盯了会儿安知山,由于摸不透这人说话是真是假,她就犹犹豫豫地笑了,“你骗人的吧,我看山里的小朋友都……都长得有点红又有点黑,但是你这么白。” 安知山:“没骗你,不然我怎么叫知山呢?就是因为我是我们匪帮的向导,天天就负责四处乱逛,熟识山性。” 胡扯间,他总算千辛万苦换上了拖鞋。 陆子衿不认生,尤其不认长得好看的生,拽着安知山的袖子把他往屋里带,还一直回头,眼神在马丁靴上耽搁好几眼,评价道,“知山哥哥,你的鞋还挺好看,而且……嗯,而且比我哥的鞋还大。” 安知山安然领受,并且有来有往,夸了回去:“是吗?我看你哥给你买的雪地靴也挺好看,像channel的冬季新款。陆青很会挑东西嘛,眼光真是好。” 后半句咬得重,小丫头听不懂,陆青却是心领神会,听出揶揄来,抬头望去,安知山果真带了笑意,撞上视线。 陆青一激灵,做贼心虚地撇开眼,稍稍冷却下的心跳又开始鼓噪。 陆青:“子衿,你别烦知山哥哥,让人家坐下歇会儿。” 陆子衿:“啊?” 家里从未有过客人,如今终于盼到了一位,哥哥又不许缠着。陆子衿委屈巴巴,将嘴巴瘪成了小鸭子,“我就想带知山哥哥参观参观,就……参观参观……” 其实根本无需参观,家里统共不到八十平,卧室门又都大敞四开,屋里几块地砖都数得清,一览无遗。 “没事”,安知山出言安抚,“你好好歇着就行,你这都一晚上没回来了,估计子……妹妹叫陆子衿对吧?估计子衿也无聊了,我陪她玩一会儿。” 第7章 陆子衿立刻眉飞色舞了:“嘿嘿,对嘛,我这是替哥哥招待客人!” 陆子衿嘴快,腿更快,拉着安知山就进了自己房间,要给他炫耀昨晚上刚出炉的黏土大作——小海豚斗殴,还不忘唠叨她哥,“哥你胳膊夹紧点儿,别把体温计掉出来咯。” 陆青笑得纵容无奈,“知道啦。” 卧室面积不大,但瞧着很清新。 屋里刷了绿茵墙漆,然而绿得支离破碎,经年掉斑驳了。靠墙是张双层床,旁边是纯白的书桌和小衣柜。床有些发旧,只下铺有一整套天蓝的法兰绒床单枕头,上铺则是光秃秃的木板,放着几卷旧棉被。书桌衣柜倒是九成新,椅子底下还压着块毛茸茸的卡通地毯,而陆子衿迫不及待要展示的大作就在书桌正中间。 安知山对着两条用鱼鳍当拳头互锤的小海豚,研判了许久,薄舌如他,也只能憋出句,“妹妹……挺有……呃,那个,艺术天赋。” 毕加索流的艺术天赋。 陆子衿点点头,在这方面自我感觉相当良好,“是吧?我也觉得。” 安知山打量了周遭,问:“你这怎么还是上下铺?和你哥一起睡吗?” 陆子衿:“嗯……以前是的,现在我哥睡隔壁。” 隔壁寒碜了不止一星半点。 陆子衿的卧室虽说简单,但也清爽,可这间合该是主卧的房间却堪称朴陋。 四面是没上色的白墙,墙灰掉了一批又一批,扫都扫不完,连白也被经年累月侵蚀成了灰扑扑,斑点样的霉花从墙根蔓出,匍匐一室。屋里没什么物件,唯独一张双人床和两爿木质衣柜,孤零零的,形影相吊。 床挨着暖气片放,虽然大,却是大而无当。床头到床板全都单薄,仿佛翻两个身就能给睡塌了。床上卧出个蜷缩的身形,角落里扔着只已然干瘪了肚容的黑书包,里头没有书本,只有个铝制饭盒和侧边一瓶附赠的保温杯。 主卧暖气似乎不太好用,站在屋里也还是发冷,寒风从窗角贴了胶的罅隙中钻进来,嘶嘶如蛇信,无休无止。 安知山并不去问陆子衿为什么会半夜一人在家,就像他也不必问陆青为何崴了脚也依然要去挣块儿八毛的打工钱。那空出来的上铺,年久失修的窗户,以及床头柜上努力翻了四五页,写满了笔记,却终究不了了之的高中教科书…… 他出来时,陆青闭目小憩,偎坐在铺了旧床单的布艺沙发上,床单蓝底白格,白的很白,蓝的也快要浆洗得发白。 药效还没起,陆青高烧未退,面上浮红,眉尖稍稍蹙起来,气喘微微,有如严冬冻在冰湖畔的山茶花,病恹恹的漂亮。 安知山不必问,也实在无需问。 电视柜旁摆着遗照,一双男女灿若骄阳地被囚困在黑白里。 遗照的黑白已然解释了这对兄妹如今生活的黑白。 第5章 获救的人 陆青烧到了38度7,陆子衿看了,懵懂认识到哥哥似乎是病得很重,跑去厨房拿了个鸡蛋,眼泪汪汪地往陆青额头上贴。 陆子衿:“哥……这是张奶奶给咱俩留的茶叶蛋,你在脑袋上热热,趁热吃了,多吃鸡蛋对身体好……" 安知山憋笑帮腔:“是啊。子衿,家里有没有玉米?拿给你哥煨一会儿,指不定能爆出爆米花。" “啊?真的吗?”陆子衿这个小没良心的,眼泪来得快,去得更快,听到零食霎时就雀跃了,“哥!我要吃爆米花!” 陆青又气又笑,可力气全被病没了,愠怒软化成了文火,“什么爆米花,能不能盼你哥点儿好,我看你像……阿嚏!像爆米花……” 陆子衿依旧跃跃欲试,被陆青在脑袋上揉了一把,“赶紧睡觉去吧,明天不是还要去海洋馆吗?去海洋馆自己买爆米花吃。” 陆子衿这才想起来明天还有安排,一拍脑门,大呼小叫地冲进了厕所,打算五分钟完成洗漱,再用半小时功夫紧张到睡不着。 那边流水嘈杂,二人又闲聊两句,眼瞧时间差不多了,安知山刚要起身告别,陆子衿就叼着个粉色小牙刷冲出来,塞给他支未拆封的牙刷,满嘴泡沫地撂下一句“格格泥用哲隔吧”就匆匆而返。 留下客厅两个人面面相觑。 眨眨眼,陆青反应过来:“子衿,知山哥哥只是送我回来,今天不在这儿住。” “啊?” 从厕所门里探出来个刚洗了脸,湿淋淋的伤心小脑袋:“知山哥哥你今天不住我家吗?为什么呀?我看别人家来朋友都会住一起的……是因为不喜欢吗?我可以把床让给你,我去和哥哥睡一张床……” 安知山瞧瞧陆青,又瞧瞧子衿,笑着耸耸肩,根本就是无所谓:“我都可以啊。你问问你哥想不想让我留下来。” 左右他无家可回,他所住的地方没有等候也没有家人,寄居再久也顶多算个宾馆,有人归心似箭,可那也是回家,哪有人归心向宾馆的? 陆子衿转头看陆青,她是天真无邪,参不透安知山要她问出的话里全是狎弄。 “哥,你想要知山哥哥留下来吗?” 这话实在问住了陆青,他望向安知山,眼眸清澈,透亮得连水底几枚碎石都藏不住。故而,他那莫名而来的歆慕与留恋也都淌在眸底,不遮不掩,澄澈如练。 安知山从始至终都看在眼里,不置可否,只是漠然旁观。 陆青搞不来弯弯绕绕,也学不会欲擒故纵,答案不出所料。 “那就……留下来吧?” 陆青也起了兴头,笑意渐浓:“你睡我的卧室吧,等会儿我去换套新的床单被罩。对了,你来之前有吃晚饭吗?现在饿不饿?厨房里有中午的土笋炒肉……啊,给客人吃剩菜不太好,那我给你炒个新的吧?喜欢吃什么?” 说着,陆青竟还不是客套,当真要起身。 安知山拽着胳膊把他拖回了沙发上,又撕开了桌上刚买的退烧贴,驱鬼贴符似的,“啪”地贴在了陆青烧烫的额头上。 “小病号,都这样了还做饭,我都怕你等会儿栽锅里。” 话虽如此,饿倒是真饿了。 安知山今天出来得早,要按计划,他这会儿已经葬身鱼腹,忙着给鱼填肚子了,哪还有空管自己的胃。 可是他还活着,并且孤魂野鬼似的跟着陆青回了家,而活着是件赖唧唧的买卖,只要活着,就不得不伺候五脏庙。 他也不客气,臊皮臊脸:“不过确实挺饿的,家里有没有零食呀?小鹿,要么你给我打个掩护,我去偷妹妹两包零食吃。” 陆青还没来得及为这个新绰号怔愣,玩笑话就被洗漱完的子衿听去了。她大马金刀地挥挥手,表示随便吃,并且毫不藏私,把仅有的几包零食全贡献出来了。 安知山却之不恭,在兄妹二人的殷殷目光下拿了两袋小面包,道谢后还不忘翻过来看看热量表。 今天家里稀罕地有了来客,且是个能说会道的来客,若非必要,陆子衿真不想回去睡觉。 她在沙发上磨蹭了会儿,终于在哥哥的催促下不情不愿回了房间,没过两秒却又跑出来了,珍而重之给了陆青一个软趴趴,怪模怪样的鳄鱼玩偶,说让绿毛龟陪知山哥哥睡觉。 卧室门关,安知山叼着面包捏起小鳄鱼的尾巴,怀疑自己真是药吃多,终于吃出副作用上的“幻觉”来了,“这是……绿毛龟?” 陆青也挺无语:“子衿给起的名字,她说千年王八万年龟,起这名字能活得久一点。” 安知山把绿毛龟挟到怀里,点头称是:“起得好,简直就是龟如其名。” 说话间,陆青起了身,安知山向日葵似的,跟着抬头,“你去干嘛?” 陆青失笑,觉着这人挺有意思,和在花店里的疏离模样判若两人,“铺床啊,给你换套新的床单。” 安知山:“噢,不用,我不睡卧室。” 他拆了第二袋小面包,拍了拍沙发,“我睡这儿就行。” 陆青颦眉:“那不行,怎么能让客人睡客厅。” 安知山又一个小面包下肚,食欲得满,开始虚嘴掠舌,“客人客人,不就是睡客厅的人?” 陆青又笑:“别闹。” 安知山也陪着笑,狐狸眼不笑凉薄,笑起来立时就多情了,“没闹。你还在生病,要是在客厅睡一宿,说不准第二天起来真烧成炉子了。到时候子衿要真拿你脑袋爆爆米花,我可拦不住。” 陆青:“但是……” 安知山不跟他争,直接上手把人拖了回来,“好了,我睡外面就行,还是说你担心我是坏人,趁夜把你们家打劫了?” 二人中间原本隔了段不温不火的距离,可安知山这么一拉一拽,距离就缩减到了腿挨腿,足抵足。 陆青的手腕被擒在安知山掌心,瘦削如脆枝,不挣不动,“我不怕,我知道你不是坏人。” 陆青说得莫名笃定,安知山无所可否,探手从客厅上拿了个橘子,一点儿不知道客气,将橘子皮连带果肉上的筋络都细细剥掉,而后掰了一瓣直接喂到了陆青嘴边。 第8章 陆青脸色一红,仰他一眼,张嘴温吞吞地把橘瓣吃掉了,咬下去汁水丰盈,唇齿间都甜丝丝。 安知山这才将剩下的逐瓣逐瓣填进嘴里,他仰坐在沙发上,盯了会儿天花板,忽然转眸,含笑望向了陆青,“为什么?” 陆青:“什么为什么?” 安知山:“你只不过是来花店买过几次花,怎么能肯定我不是坏人?” 陆青还没答,安知山又吓唬他,“说不定我是个变态杀人狂,专挑你这种人下手。” 陆青又茫然又好笑,指头反戳心口:“我这种人?好吧,采访一下,杀人狂先生,你挑我这种穷鬼下手干嘛?” 安知山嘴上没把门:“我不知道。劫色?” 陆青噎了一下,小声回击:“谁劫谁还不一定呢。” 顿了顿,他又说:“我觉得你不是坏人,是因为你之前帮过我,不然我怎么会直接就把你领到家里来?” 这倒是合理,陆青是个男生倒无所谓,可家里还有个妹妹,他又怎么会莽然领陌生人回来。 但安知山想了又想,实在没想起来这茬旧事:“竟有……如此的缘分?” 陆青想也不想:“有啊。差不多半个多月前吧,你刚来花店的时候。” 陆子衿不愿陆青加班,陆青自己也不愿深更半夜在外头乱晃,更何况他对那些神神鬼鬼的玩意儿实在发怵。 青面獠牙的鬼怪吓不着个头小小的陆子衿,却能吓到她哥。 那天陆青在网吧值夜班,下班时已逾深夜。风大,吹得人也要东倒西歪,啼饥号寒。 网吧地偏,远离市区,路上黑得半点亮没有。陆青得从条羊肠小巷里走到大路上,再从那儿扫辆共享单车骑回家。 变故就发生在这条没路灯的小巷里。 这巷子堆满垃圾桶,野猫都不乐意来,似乎只有耗子才赏脸光顾。白天已经够污乱,到了晚上则干脆像走进了哪个酒鬼的胃里,鼻端总隐隐萦绕着股呕吐物的味道。 陆青打亮了手机手电筒,借助这道小光柱往前走。巷子里原本只有穿堂风声,于是身后蓦然响起的窸窣动静落在静寂里,就成了平地起惊雷。 他起先没理会,以为是谁恰好从网吧出来,和他一道。直到声响离他越来越近,五米,三米,半米,身后,对方的气息几乎贴着他后脖颈送出,陆青霎时炸起一身寒毛。 这时他才记起来这巷口还上过新闻,晨间早报,报道一起强/奸杀人案。末尾,警方一并放出了通缉令,照片里的男人獐头鼠目,笑呲出一口黄牙。彼时的陆青正和妹妹吃早饭,见这新闻,惋惜之余,他还对子衿说,你看,你要是不好好刷牙,牙齿就会和这个人一样了。子衿嫌恶地一皱鼻子,那是不是好难闻。 当时陆青正琢磨着水电费,搪塞说,应该是。现在他能给确切回复了,何止是难闻,简直要熏死了他。 他没回头,权做不知,继续往前走,脑内拼命检索那条新闻的细枝末节,依稀记起逃犯持械,似乎是柄钢亮的西瓜刀。 他本就拖着条伤腿,硬搏是几乎没有胜算了,只能跑。可也是由于这条腿,他疑心自己跑也是跑不过人家——曾经倒是很能跑,校园会上拿过不少名次,真成了“一道春天的闪电”,可之后落了伤,连快步走都成了奢求。 但祸迫眉睫了,他哪还有选择。 陆青隐隐咬了牙根,深吸一口气,猝不及防,拔腿就跑。 身后人正侯时机出手,没成想陆青忽然跑了,愣了一下,也是拔腿就追。 这个单薄的年轻人似乎是腿脚不好,左脚没法发力,只靠着爆发力往前蹿了十来米,就斜身撞在墙面上,又强撑着扶墙,跌跌撞撞往前逃窜。 身后的人放了心,这是只瘸腿的猎物,一场注定捕获的追逐,他放声笑起来,喉咙里卡着痰音,像拉风箱。 跑什么?啊?还跑?还跑! 只差一段距离就能冲到大路上,陆青铆足了劲想冲到光下,说不定会有人来帮他。离大道还剩几米,他忙于逃命,没注意前路,合身撞进了个盈满酒气的怀抱。 陆青以为是逃犯的同伙,立刻狠劲把人推开,可没想那人看也没看他,臂弯仿佛焊死了,推也推不开,只是攥着他的肩膀将他踉跄护到了身后。 逃犯追到了身前,见方才的一人变成了一双,不由停步,见来人高大,一打二恐怕不好对付,他一手往后腰摸刀,还没等恐吓,对方先开口了。 “大半夜的在巷口玩躲猫猫,这么有童趣,带我一个呗?” 逃犯愣住,而后冷笑,还当是什么天降神兵,合着是个说话颠三倒四的醉鬼。 他摁着刀:“我跟我弟弟玩呢,你少管闲事,听到没有?” “你弟弟?”对方闷笑,“我怎么偏说是我弟弟呢?你看你叫他一声他答不答应?” 言罢,这人不知醉成什么宁二,真稍稍扭头,轻声叫陆青,“哎,弟弟。” 陆青差不多确定了这人是好人,不是同伙,这时候正忙着报警,忽然被叫到,他在极度紧张中抬头,“啊?” 这人说,“没什么,就叫叫你”,转头对着逃犯嬉皮笑脸,“你看,就说了是我弟弟吧?” 逃犯和陆青全懵了,这人到底是来截胡的还是来英雄救美的,亦或干脆就是来当街耍酒疯的? 逃犯也意识到这人实在不对劲,摸出了刀,冷刃直指着他鼻尖,“你他妈的……他妈的什么东西,赶紧给我滚!不然我把你们都剁了!” 逃犯发狠,实在没想到这人比他更狠,迎着刀刃上前半步,吓得陆青在身后死死拽住他的手臂,“剁了我?你可以试试啊。可要是你没打过我怎么办?换我来剁了你?” 逃犯刀尖一抖,他经年好勇斗狠,手上还沾着人命,不怕杀人,只是面前这人实在举止诡谲,像……像个被阎王套了枷的鬼,无谓肉躯,反正不过一缕亡魂。 “我……我警告你,我可杀过人!我有经验!我……” 对方扬扬眉毛,笑了,“你有经验?那太好了。” 逃犯真有点怕了,狠了心,刀没等砍下去,就被对方眼疾手快,钳住了腕子,使力下掰,逃犯惨叫着脱了手,水果刀锵啷落地,陆青反应快,立刻将其踢远了。 逃犯自诩是个亡命徒,刀没了还要搏命,可他显然没了斗殴的资本,另一手攥拳左挥,虎虎生风,对方往后轻巧躲过,同时抬腿直接把他当胸踹了出去。 逃犯重重撞在垃圾桶上,喉头都腥了,胸口钻心地疼,他终于意识到这人是练过的,并且出手又黑又狠,兴许直接踢断了他两根肋骨。他挣扎着还想爬起来,至少要逃走,可那人拎小鸡似的拎起了他的后脖领,另一手解了领带,三两下把他双手背后,捆在了根电线桩子上。 做完这一切,对方微微舒了口气,露出点不易察的失落,仿佛是寻了乐子,而乐子不长久,转瞬即逝。 他回头冲一旁灰头土脸,惊魂未定的陆青抬抬下颌,笑得醉意醺然,“我懒得去警局做笔录,这人就交给你了,辛苦啦。再见怎么说来着……噢,au revoir。” 况回现下,即使身处安全温暖的家里,可再回想起当天的事,陆青仍然心脏乱跳。 他将后续一一道出:“那个人被收监,应该还得好久才能判吧。我那天跟着警察去局里做了两个多小时的笔录,差不多早上六点才终于到家。还好子衿睡得熟,没注意到这事,不然她以后听说我要去上夜班,就更要闹了。” 陆青看看安知山,忍俊不禁:“你那天到底喝了多少啊?话说得缺胳膊少腿的,特别奇怪,我看你跟犯人聊得有来有回的,心都要吓出来了。” 安知山干笑两声,委实有些后悔。 当然不是后悔救陆青,而是后悔自己那天由着性子发神经,早知道日后要重逢,要搭讪,还要被陆青带回家来过夜,他就装得更像个正常人了。 陆青没注意安知山的神思不属,又说:“而且你真是挺能打,一下就把那个人制伏了。是练过嘛?拳击还是散打?” 其实是自由搏击,然而安知山嘴里八百斤废话,兴许只有二两是真的:“嗯,我那天喝醉了,醉拳嘛,肯定厉害。” 虽然接触不多,可陆青已经开始习惯他的胡诌八扯了,也不放在心上,只觉得这人没醉也像醉了,经年醺醺然,像要成仙,也像要去水中捞月。 陆青又记起什么,好奇道:“不过你那天怎么会在那儿啊?那时候都半夜三点了,路又那么偏僻。” 安知山这回没骗他,鲜少地以诚相待:“我男朋友家就在那一片,当时跟他吵了架,大半夜被赶出来了。” 陆青滞住了,是在学校里好容易鼓起勇气要和学长搭讪,转头就撞见学长正和旁人接吻的尴尬。 好半晌,他才把字句从嘴里雕刻出来:“男……朋友啊,那现在和好了吗?” “没有。”安知山瞟着陆青的反应,话说得无波无澜,“吵得很凶,回来就分手了。” 第9章 陆青立刻问:“那你现在有没有……?” 安知山闻弦音知雅意,自然知道陆青的意思:“什么?恋人吗?目前还没有。” 陆青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懈了,在听到安知山的下一句,“所以才会在花店跟你搭讪,被你带回家”后,方才消了高烧的脸颊复又滚烫起来。 安知山看陆青这模样,莫名想起“人面桃花相映红”,心有些痒,手更是,可到底忍住了,没真去捏捏脸碰碰手。 两人各怀心思坐了会儿,陆青率先提出睡觉,又在安知山借题发挥前重申,是各睡各的觉,互不干扰。 陆青行事妥帖,即便安知山只是要留宿沙发,他也是铺了单褥,放了软枕,又搬来被子,收拾出了床的舒适来。 安知山没睡衣,不过他也不计较这些,埋进被子里,他在陆青关灯回屋前叫住他,换得回头,以及一句轻声,“嗯?怎么了?” 安知山脸颊蹭在枕头上,抬头望去,眸子太深,天生显出些缠绵。 陆青见过他把人踹在垃圾桶上的样子,可竟然仍能从他的言行里辨出温柔。 他笑说:“你下夜班的那条巷子还是挺危险的,以后我去接你吧?” 陆青怔了,安知山就乐于看他不知所措,更乐于看他眸子透亮,小声说好。 两扇卧室房门终于都关上,天凝地闭,安知山躺在沙发上,舒舒服服打算睡觉了,才忽然记起来,原来他已经失眠很多天,很多年了。 总是失眠,所以唯一爱好才会是随时随地补眠,毕竟他不是每个晚上都能有幸睡着。 有些晚上——一周里的两三天吧,跟双休似的,他没法入眠。仰靠在沙发上,对着一部老电影,一点点把手边的酒喝完,他总是注意不到酒杯里已经没酒了,注意不到电影已经播完很久,也注意不到他已经好几个小时没动了,像蜡在那里等人去画。 那滋味很奇异,像是对着夜晚把身体嚼下去,连月亮都变苦了。 陆家兄妹的小家实在是很拥挤,也很温馨。厨房窗户筛出格棱的月光,银白柔软,似水如泉,尝起来兴许会是甜的。 于是安知山尝试着闭眼,他撞了大运,今晚没有梦魇,没有失眠,他没喝酒,但竟然一夜好眠。 第6章 清早 安知山能睡着已经难得,一夜没醒更是天赐好觉。 故而他心情实在是很好,即使清早被窸窸窣窣的动静闹醒,他被迫睁眼,也是怀了颗感恩戴德的心。 睁眼就见晨光熹微,如烟似雾,屋里没着灯,陆青穿着薄睡衣,正蹑手蹑脚进厕所,大概是预备着洗漱。 安知山叫住他,晾了一晚的嗓子有点哑,而陆青应声回头,露出扰人清梦的歉意,“啊,不好意思,把你吵醒了。” 安知山魂儿还扣押在周公那儿,没来得及飞回来。闻言惺忪笑笑,说没事,问陆青还发不发烧,腿伤怎么样。 陆青走到沙发前,因为安知山还赖着躺着,他就先是弯身,牵着安知山的手探了探自己的额头,“已经退烧了”,而后又当着他的面撩起了左腿裤管,踮着脚尖转了转足踝,“脚也消肿了很多。” 最末,他趁安知山还没醒盹,偷偷占便宜,轻轻在那睡得乱蓬蓬的短发上拍了一下,“小安同学,看来你是个福星啊。” 安知山磨蹭着怀抱枕头,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心里暗笑还是真嘟哝出声了,“得了吧,要不是我,你也不会发烧了。” 翻了个身,石破天惊头一回,他竟然又睡着了。 再醒,陆青已经事过洗漱,蹲在门口穿鞋了,他见安知山醒了,叮嘱小孩儿似的叮嘱他,“你再睡会儿吧,我出去买个早饭,回来再叫你起来。” 安知山躺着伸懒腰,可惜沙发太小,伸得憋憋屈屈,只能又蜷回去。 睡得昏沉,他好半天才把陆青的话从重启的脑子里沥出来,“早饭?你们早饭吃什么?” 陆青穿好鞋子,往兜里揣钥匙手机:“呃……包子油条什么的。子衿爱吃韭菜盒子,我挺爱吃楼下鲜肉包子的,你想吃什么?” 这话问倒安知山了,他八百年没吃过早饭了,连包子油条的味都浑忘。 认真思索半晌,他没想出结果来,倒是福至心灵,掀了被子叫住陆青,“哎,小鹿,能不能带我一起去?” 陆青回身看他,不知见了什么,眼眸明显瞪大了一瞬,憋着笑:“能是能……就是,就是你可能得处理一下你的脑袋。” 安知山不明所以:“怎么了?终于不止我一个人觉得脖子上顶个脑袋很碍事了?” 他摸了摸脑袋,脑袋还好端端的,没破洞没开口子,就是头发炸了,炸得撅出一角,有棱有型。 他也一愣,翻下沙发,去厕所照镜子,溢出压着声量的惊呼,“我操。” 十五分钟后,二人依旧没出门,搁浅在家,同安知山异常倔强的头发作斗争。 陆青拿着梳子,实在无从下手,比第一次给妹妹扎麻花辫时更麻爪。 他左看右看,彻底放弃:“你这头发简直犟得像驴。” 安知山往后拢了拢梳了几十遍也不为所动的头发,觉着挺可惜:“怎么只有左边有角,如果右边也有的话,我就可以去cos铁臂阿童木了。” 陆青哭笑不得,给他提出了两套备案,“要不然你去把头发洗了,洗完再吹干应该就好了。” 安知山:“听起来挺耽误事的,你会等我吗?” 陆青:“你要洗多久?” 安知山:“家里有啫喱水和发蜡吗?” 陆青啼笑皆非:“你……” 陆青想说,你出个门竟然还得梳洗打扮,可想起昨天安知山来时大衣围巾,马丁靴袖扣,哪哪都光鲜亮丽,随时可以被拎到t台上走秀,足可见这人的确很有些臭美,便又把话咽回去了。 陆青搬出第二套备选,回卧室翻出了顶帽子:“那要不然你就戴个帽子吧,别cos阿童木了,cos阿拉蕾。” 安知山盯着那顶帽子,沉默须臾后,说:“你知道阿拉蕾戴的是棒球帽吧。” 陆青面有尴尬,也知道这帽子实在跌份儿,只好强行道:“嗯……冬装阿拉蕾。” 安知山乖乖接过帽子,却又狐疑地瞥了眼陆青:“我开始怀疑你根本没看过《阿拉蕾》了。” 昨晚来时,小区里黑灯瞎火,死灰槁木,阴森森令人不舒服。早上再出门,却是晨光乍现,天空朦胧放亮,仿佛是死灰复燃,朽木迎春,老楼也在冷冬早阳里披金戴银。 楼下支着早餐铺,撑把遮阳伞,笼屉白烟滚滚,油条锅滋滋作响,香气四溢,旁边散放了几张旧桌木凳。附近的居民大多出身微薄,于是更起早贪黑,这会儿已经或站或坐,擎着豆浆碗,说笑间拥满了小小早餐摊。 这是最蕴实不过的人间烟火,二人并肩而行,由于都很标致,本来可称景色,但安知山戴了顶毛茸茸的白兔帽,头顶的兔耳朵随着走路一蹦一跳,帽边垂下来的白毛球也东甩西甩。 景色,霎时就蹉跎成了奇观。 周围人纷纷为其侧目,住这儿的许多居民都与陆青熟识,陆青走在路上,就走在往来闲聊招呼中。 “小陆,出来买早饭啊?哎,哎,没事,你晚上忙不忙?不忙带子衿来我们家吃饭嘛,今天炖红烧肉!” “陆青啊,哎早上好。是啊,前天刚出院。老毛病咯。这不刚出院就想起你了,什么时候再过来陪老头子下棋啊?那能没有好处么,我给你泡茶喝,孙子刚从外地寄来的铁观音!哈哈哈行,好,让你三步!” “嘿!陆青哥!知道了知道了,我这骑得稳当呢,担心啥呀?哎哎——好险好险……” 终于,有大妈对陆青身旁奇装异服的安知山提出了疑问,“小青,这位是……” 陆青:“他是……” 答到一半却卡了壳,陆青也摸不准二人的关系,便临时抱佛脚地流眄向安知山,向他寻求结果。 安知山顶着两只硕大无朋的兔耳朵,笑得非常得体,八风不动,“我是小青的远方堂哥,刚好出差路过,带了点东西来看看他们。” 大妈恍悟,顺口夸道:“这样啊!啧,小青,你这表哥真是一表人才,跟你瞧着是挺像的。就是这……你这帽子挺,还挺有特色的。” 安知山稍一思忖,从一众答案里径直挑了个最离奇的:“噢,因为我是大兴安岭的猎户。” 大妈:“啊?” 陆青:“……啊???” 城里人哪见过“猎户”,大妈瞬间起了莫大兴趣,拽着他东扯西谈,能问的全问一遍,而安知山也不知道天天究竟在看什么,竟真有知识储备把那些问题窟窿给一一填上,从过年猎野兔子到平时亲自劈柴,说得头头是道。 陆青旁观,渐渐琢磨出来,安知山这人是太能扯淡了,并且扯起来毫无缘由,似乎纯粹就是为了好玩。 大妈拐着菜篮子临走前,安知山把话题绕回了这顶白帽子,煞有介事捏着垂下来的毛毛球,说:“这就是我亲自猎的白兔子,兔皮做成的毡帽。” 第10章 大妈大受震撼,唏嘘地走了。 待人走远,陆青伸手,去捏另一个毛球:“安猎户,你知不知道你亲手猎的这顶白兔帽,在某宝上十五块包邮。” 安知山笑着,佯出痛心疾首的语气,“唉,所以我当初就跟他们说打猎要适当,你看,这下小兔帽子贬值了吧?” 乐了一阵,陆青摇摇头,觉出了纳罕:“你怎么这么能胡编乱造呢?” 安知山从没思索过这问题,他的嘴和脑子有时会各行其是,脑子木涨着,嘴依然能口吻生花。 这时切实想了想,可也没想明白,在一团乱麻的日子里,他很久没能把事情想明白了。 安知山:“不胡编乱造,难道要我说真话?” 陆青显然是难以理解了:“为什么不说真话呢?” 安知山同他有来言有去语,说话像逗小孩:“为什么要说真话呢?” 陆青望着他,终于觉察自己这暗恋对象的确奇怪,所问所答都宛如无根之水,没头没脑,没着没落。所以陆青有些发愁,也有些被问住了,不知该怎么答。 打小就被父母教育“撒谎会鼻子变长”,上了学,学生手册上印着“诚信为本”,警局门口横幅标着“坦白从宽”,连听歌,歌词都在规劝,“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所有人都活得踏实认真,勤勤恳恳,劳劳碌碌,只有安知山浑像个不知从哪处山头飘下来的野狐禅,看得见,摸不着。 陆青先没答,从热雾腾云的摊子上买了两份甜口豆腐脑,又给安知山买了份咸口的,一根指头勾着三袋豆腐脑,他才把答案送出。 “因为……因为说真话才能够让别人真正了解你吧。我爸妈以前教我将心比心,就是说你先捧出了真心,别人见了,自然也就会真心待你……” 话到一半,陆青讪讪的,挠了挠脸颊,“听起来确实有点儿傻。” 安知山自然而然接过他手里的豆腐脑和之前买的热包子,替他拎着,口中作答,“不傻”。实则不以为然,心说我都要死了,还费那功夫让旁人了解? 他但笑不语,二人继续走。 前面支了豆浆摊,陆青快走几步,弯身去买豆浆。清晨的日头尚且软弱,安知山单手插着裤兜,笑意褪下,微微歪了脑袋,几乎是面无表情地审视着阳光下的陆青。 他确实忘了陆青口中的初见,那天喝多了,路过巷子摆平了不平事,算不得什么,也不值得记住。 真正对陆青留下印象,是在花店。 那天陆青进店,皮肤本来就白,外头天冷,风卷残雪,给他鼻尖煞上冻红,衬得粉面桃腮,俊秀得几乎漂亮。 可运气似乎又不好,是开在穷苦里的漂亮小孩。身上的羽绒服厚得噎人,不知是买大了几号,一气遮到了膝盖。鞋子又太薄,兴许是初秋的单鞋,踏在冷冬里,寒气大抵要无孔不入了。怨不得店里开了暖气,陆青也还是冻得搓手跺脚。 陆青缩在花店一角选花,可眼睛穿花拂柳,总往他身上瞟。 他想这人心思真是浅,想做什么全写在脸上,果然在踯躅十来分钟后,陆青捏着一束花走过来,姿态紧张,像舌根压了十万句话要说,可最后也只是要他结账。 结完账,安知山带笑把花递过去,陆青不接,脸色赧红,磕磕巴巴,问,我可以把它送给你吗? 那天之后,陆青再来,店里的花忽然就有了活动,九块九买一送一。 买好了豆浆,拎着便宜丰盛的早饭,两个人就要打道回府了。 陆青并不像初见那样羞涩,至少并非全然如此。两个人一路有说有笑,陆青接得住安知山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于是他们倒挺聊得来。 上了楼,安知山看陆青熟稔地支起折叠圆桌,拿来碗筷,又将豆腐脑连袋子套进碗里,他帮着搬塑料椅,码筷子,当个小碎催。 微小的忙碌里,难得睡了一个好觉,难得吃上早饭的他忽然想,要是我什么都没有就好了。 什么都没有,没有姓名,没有童年,没有过往,没有歧途,没有海也没有药。他昨夜溺毙,今早重生,清白赤/裸,两袖清风,和面前这个少年一样。 幻想美好得不切实际,他挑挑眉毛,将其抛诸脑后了。 陆子衿从卧室里出来时,恰好撞见二人回家,安知山戴着兔帽子与她四目相对,她笑成了天塌地陷,半晌,终于有停的趋势了,安知山又慢悠悠把帽子一摘,陆子衿笑成了鸡飞蛋打。 安知山吃饭时到底把帽子戴了回去,倒并非怕损害形象,虽说形象于他而言的确是头等大事,不过他是怕子衿笑到呛饭。 饭桌上,子衿双手捧着韭菜盒子,一边啃一边兴冲冲唠自己和朋友定的“海洋馆探险之寻找失踪美人鱼”的大计。 饭后,安知山在陆青家洗了头发,没有发蜡,他只好用个小吹风机将头发大致吹出了个型。 鼓捣半小时,及至拾掇得差不多了,他探头去问正在客厅歇着的陆青,好看吗? 陆青应声抬头,怀疑家里是进了只狐狸精,勾得他耳尖到脖子全成了火烧云。 真不知道安知山是有意卖弄还是无意撩拨,总之他的脸足可以让人无视他所有的颠三倒四,色乱形空。 午后时光真好,可惜陆青要去便利店,子衿则兴冲冲直奔海洋馆,安知山不好独自耽搁在人家家里,只得也起身告辞。 回到家里,打开房门,安知山对着一室冷寂,觉着有些恍如隔世。 这是他的公寓,家政还没来,按照惯例,她每天下午三点前来打扫。 其实不打扫也无妨,他把这房子住成了个样板间,外表光鲜,内里空瘪,瞧着不缺什么,实则冰箱里连瓶矿泉水都找不出来。 不过酒倒是还丰富,路过酒柜时,他随手拎下半瓶白兰地,洗了个酒杯,兑着冷冻层的球冰,给自己倒了小半杯。 他端着酒杯坐到了沙发上,发现了此前留下的遗书。 遗书写得粗糙,根本就是从那本厚日历上撕下了最后一页,纸缘尖锐,上头笔迹恣意,还是那行字。 【傻逼世界,再你妈的见。】 他把遗书折成纸飞机又展开,不知该不该扔,因为不知还急不急着死。 手擒判笔,安知山尚未在生死簿上划定最终日期,手机就弹出了一条消息提示,旋即如鱼吐泡般,消息接二连三,连绵不断了。 他打开一看,发现那是个没见过的头像,是张有些模糊的小白狗,看着是街边随手一拍,像素差劲,画质模糊。 小狗倒挺可爱。 『不在,别问,困:明天要来家里吃饭吗?』 『不在,别问,困:子衿吵着要找你玩,感觉自己的地位一落千丈』 『不在,别问,困:(流泪猫猫头jpg.)』 『不在,别问,困:你有没有想吃的呀,我今天下了班去买菜!』 『不在,别问,困:吃什——么都行』 『不在,别问,困:好不好呀』 寂天寞地的房间,从未有过地迎来了一声短促的轻笑。 那小小的遗书,被一撕为二。 第7章 回家 陆青频频发出邀约,安知山本就清闲,自然也乐得频频应邀。 这周第三次在楼道碰到张奶奶时,安知山正叼烟哼歌,《波基上校进行曲》,一步两阶地上楼,心情堪称飞扬。 迎面撞见,张奶奶好险被他这份激越给绊了跟头,好笑地跟他招呼:“小安,回家啦?” 安知山先是没反应过来,撇脸呼出一线烟雾,又揿熄了刚点的香烟,琢磨了下才明白,合着张奶奶还记得他的胡诌,真当他是陆青前来借住的堂兄弟。 “家”这个字眼于他而言很新鲜,“回家”这个概念更新鲜,故而他也不解释,顺势就应下了。 张奶奶端详了会儿,认为陆青这位远房堂哥真是从天而降,而且瞧着实在不像什么猎户,只像个旧年代横草不动,竖草不拿的公子哥儿,大衣领子上似乎都沾着香水气息。 安知山不走不动,笑眯眯地任她看,张奶奶半晌看够了,问:“小安呐,来了有两个礼拜了吧,打算啥时候回老家呢?” 安知山作势思索:“等开春吧。我们山头冬天封山了,我林子里那小木屋也冻上了,听说附近还闹熊瞎子。” “嗐!”张奶奶吓了一跳,“熊瞎子?那不咬人呐?” 安知山煞有介事的,还安抚上了,“没事,我们都有猎枪的,冬天碰到了那玩意儿,一枪一个。” 实在是越说越邪乎了。 又聊了几句,张奶奶挎着菜篮子下楼买菜,还回头嘱咐安知山,过会儿去她家拿小草鱼,昨天老头子刚从湖里钓回来的,熬汤鲜着呢。 安知山答了声,继续哼曲上楼。 他的话常年真假参半,大兴安岭与熊瞎子是假的,毋庸置疑,可他说打算开春离开,这却是真的。 他原本是个该死了的人,早早在生死簿上预了约,却又没去报告。按照原计划,他现在都该投胎了,之所以在现世耽搁着不肯走,是因为陆青。 第11章 当然不是爱上了陆青,他自问没爱过谁,也爱不了谁,心头的这点儿感情拿在称上称,称出二两带水分的喜欢——可决不是爱。爱多重啊,能生生压坏了称,也能坠死他这缕飘忽了二十年的孤魂。 他留下来,只是因为陆青留下了他,并且三天两头的约他去家里留宿。 他试探着,故意地带了生活用品过去,牙具睡衣游戏机,摆了副要当寄居蟹的架势,而陆青非但不撵,反而很开心,为他单独收拾出了一格橱柜来放行李,每晚都不倦地把沙发铺成床,清晨到来,再将床复原成沙发。家里穷得叮当响,靠着连轴转地打工来敷衍生活,却又为他的到来而每顿多添一道菜。 安知山这辈子没这么好奇过,陆青这是什么人呢?前二十年没见过,比大兴安岭里的熊瞎子更罕见。 他于是留下来,死不急于一时,毕竟他以后要死很久,沉在海底很多年,跟丑得不见光的深海鱼做邻居,想必没有什么惊喜。而陆青昨夜做了道啤酒鸭,他没吃过,尝着挺不错,陆青不舍得浪费,喝光了剩下的半瓶啤酒,醉得两颊熏红地傻乐,也很可爱——他挺惊喜。 不过任他赖皮赖脸地耗在人家家里,也赖不了太久。等到了开春,陆青也该听说他背后那摊子陈年破事了,那眸里不明来由的爱意再炽烈,届时也会冷却成冻冰,到那时候,安知山就该走了。 然而,那也全是几个月后的事了,安知山从不将时间抻成长绳,他将岁月捻成细沙,有一天算一天,欢喜一时算一时。 这会儿,他心无压力地上了楼。 老旧居民楼隔音不好,楼梯上的脚步声听得清晰。陆子衿听准这是安知山来了,在他开门之际绕过她哥的堵截,扑到了旁边,并且小猴上树似的,一溜儿爬了上去。 安知山单手抱起了子衿,看看怀里累得面红耳赤的小丫头,再看看旁边扶着膝盖弯腰直喘的陆青,不明就里:“大早上这么有精神?” 陆青抬看一眼,先笑他:“大早上?小安同学,现在十二点啦。”又好气好笑地瞪了眼子衿,“你以为有靠山就能饭前吃零食了,是吧?” 安知山这时才看清子衿怀里还抱着半包薯片,腮颊鼓囊囊,一半是赌气,一半是薯片,“就吃了一点点!” 陆青直起腰:“还一点点,两点点也不行。不信你问你知山哥哥,饭前能不能吃零食。” 陆子衿睁着大眼睛,星光闪闪地央着安知山,还讨好地掏出枚最大的薯片送到了他嘴边,然而安知山嫌热量太高,不肯吃,并且对子衿的阿谀谄媚做了无用化处理。 “听你哥的。” 陆子衿小脸都皱了:“啊——为什么啊?” 安知山把她放下来,弯身换鞋:“因为我也得听你哥的。” 陆子衿嘟嘟哝哝,满不服气:“知山哥哥你比我还听话。” 安知山换好了鞋,没觉着自己真听话,但从陆青略微赧红了的脸色里,悟出些得寸进尺的可能,于是他嘴上回着子衿的话,面上却噙笑望向陆青。 “我是听话啊,就看你哥愿不愿意给点儿奖励,好让我给你做个榜样。” 陆子衿听不懂话里有话,只是大失所望,将薯片塞到安知山手里,摇着脑袋回屋了,“什么奖励呀?反正我哥只会奖励你一盒新的小皮筋。” 小朋友回屋了,安知山走到陆青身前,微微弯身,轻声讨巧来了。 “怎么样?你给我点好处,以后我保证和你统一战线,嗯?” 挨得太近,姿态倾压,陆青抬眸看他,不由自主地嗫喏:“你想要什么?” 安知山几乎没正面回复过任何问题,对什么都是以问代答,借力打力:“你想给什么?” 安知山眼型狭长,眉骨俊朗,鼻梁又十分挺拔,笑时愈发显得眸眼像汪月牙潭,深不见底,盯久了就坠进去,活活醉溺。 陆青扭开视线,瞥到了沙发,慌张间口不择言:“要不然……” 安知山饶有兴味:“要不然?” 陆青:“要不然你今晚睡我屋里吧。” 饶是安知山也错愕了,以为陆青是纯情小鹿,认识半个月了连手都没牵过,没成想这么放得开。 安知山失笑:“你……你确定?想好了?” 陆青有些困惑:“这有什么想不好的,我又不是没睡过沙发。” 安知山:“……” 合着奖励就是奖励他睡一宿床。 安知山无话可说了,效仿着子衿,大失所望地摇脑袋走开了,“还不如给我小皮筋呢,我以后要是把头发留长,还能扎个揪。” 安知山要帮厨,可家里厨房太小,容不下两个人,他常年十指不沾阳春水,剥蒜跟雕花似的,陆青看不下去,以“不累你了”为由,把他逐出了这一亩三分地。 他没事可做,敲敲门溜达进了子衿房间。 子衿心情本来十分美丽,坐在桌前做手工,小腿晃晃悠悠,卡通拖鞋拍在地板上,“啪嗒啪嗒”。 可见到安知山后,她就换了副模样,小嘴一撅,不理人。 竟然是生气了。 安知山还从未哄过年仅六岁的小气包,他下意识想掏手机转账,想了想子衿连手机都没有,对钱的概念兴许就是一堆纸,遂作罢。 他正琢磨着怎么开口,要不要找陆青取取经,可没料到子衿眼大心更大,相当之好哄,第一句话就被拿下了。 “子衿,明天请你吃大餐好不好?” 陆子衿立刻破功,两眼放光:“好耶!什么大餐?” 安知山乐了,放下心来:“什么都行。你选。” 陆子衿对大餐毫无想象力,想了半天,最后蹦出三个最常见的快餐店。 安知山倚门框站立,双手环臂,一一否定了那三家快餐店后,他伸出食指冲上指了指:“再大点儿。” 再大,就超出陆子衿的认知范围了。 她绞尽脑汁,最后忽然有了灵光,可谨而慎之地打量了安知山的神情,她却有些不太敢说:“知山哥哥,你不会要请我吃烤鸭吧?那个很贵诶。” 贵,但是她和哥哥都很爱吃。从前父母在世时,尽管子衿不太记得,但他们每个月还是可以去吃一两回的,可随后父母弃世,连带着一双儿女也没了依傍。 陆青知道她爱吃烤鸭,有时会在街边买了回来解馋,可稍好些的烤鸭都不算便宜,半只鸭子五六十,是一两天的买菜钱。陆青总会借口不饿或有事,让子衿先吃,等子衿吃得肚溜圆,才回来打扫残羹。 陆青总说不饿,可每次的烤鸭都是半点没剩,半只从来都不够吃。 安知山本来就没主意,听子衿这么说,就一锤定音:“那就吃烤鸭吧。市中心的罗曼大道行不行?” 子衿眨眨眼睛:“什么……什么大道?” 安知山自顾自地思忖,罗曼大道烤鸭还行,春饼不错,但是鸭汤太咸,鸭架又处理得略有干柴,其实烤鸭最好吃的还要属上京,可那就得出省了。 他思虑完,有了结论——这城市不够大,屈居二线,虽说由于临海,海产丰富,可正经吃食不太行。以后还是得带他们出省,去吃趟正宗的。 至于明天,就先勉强在罗曼大道凑合一顿吧。 挑食贫嘴的安公子暗自指摘了一番当地菜肴,随后陆青喊他们吃饭,他吃炒鸡蛋也吃得挺乐呵。 饭后,安知山接下了刷碗的重任,陆青担心他把家里为数不多的几个碗给刷碎了,站在旁边监了会儿工,而后发现安知山只是从不干活,并不是傻,就放心回客厅了。 安知山刷碗也像磨洋工,半个钟头后大功告成,他擦净了手出来,陆青等他等得快打盹,想到这人竟能独立经营起偌大个花店,真是匪夷所思。 陆青趴在沙发上,睡衣卷起一角,裸出段细瘦的腰身,他浑然不知,问安知山:“你天天都在这儿,花店不要紧吗?” 安知山瞥着陆青的腰,认为他真是瘦得无当,浑身上下唯一能捏到肉的恐怕只有脸蛋,剩下的地方都太瘦,尤其是那双腿,快像鹿蹄。 陆青不像是个会靠拢畸形审美的人,那他的瘦骨嶙峋只能用营养不良来解释。 也是,正长身体的年纪,分明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可陆青没有老子,拖着个妹妹,一块钱得掰成两份花,好吃好喝全仅着妹妹来,平日又忙得脚不沾地,睡觉也睡不囫囵。 瘦成这样,是可怜见儿,也是情理之中。 安知山的脑子与嘴又开始了各自为政,嘴上回陆青:“花店不碍事,不开就不开,反正也不是我的。” 脑里却把市内差不多的餐厅都列了个单,打算趁自己开春被扫地出门前,带兄妹俩全去试一试。 陆青愕然:“不是你的?花店不是你的吗?你偷的?” 安知山:“也不算偷,我哥送我的。” 陆青“噢”了声,俯卧着双手撑腮,笑问:“原来你还有哥哥啊,从前都没听你提过,你哥哥是什么样的人?” 第12章 安知山略一回忆,发现许久不见,安晓霖的面容都有点儿模糊了。 “不是亲哥,是堂哥。长得还行吧,衣品一般,几乎全靠我嫂子撑着,嫂子一出国,他就只知道几身杰尼亚换着穿。” 安知山走过去,陆青侧身躺着,给他在沙发上挪地以坐下,“花店是他的,确切来说是他送我嫂子的,然后嫂子开了两天懒得开,就打包丢给我了。” 有钱人的赠予跟玩儿似的,最良好的地段,百来万的店面就这么送来送去。 陆青的关注点却是不同寻常:“那你店里的花还四十一束,标那么贵。” 安知山坐在陆青腿边,耸耸肩膀:“本来挺便宜的,但来买的人太多了,应付不过来,就标贵了点儿。” 但慕名而来的也还是很多,而且0号实在太多了,太多太多太多了,他本来每天在花店里就已经要乱花渐欲迷人眼,实在没功夫应对满地飘零,花枝招展。 陆青轻轻哼了一声,伸手去够安知山的指尖:“你这张脸比招牌还醒目……招蜂引蝶。” 安知山笑着,任他戏弄指尖:“所以么,花店不开了,花就全是你的。再醒目的招牌,如今也被你打包带回家了。” 老狐狸千年造化,小鹿初出茅庐,立时就落败了。 陆青磕巴半天,最末说要补觉,落荒逃进卧室了。 安知山近日露宿在陆家沙发上,睡得饱足,这时拆了颗咖啡糖吃,发现连咖啡糖都变苦了。 他没事做,闲得慌就要招猫逗狗,陆青自去午睡,他就老调重弹,又回去找子衿了。 子衿见他二进宫,竟然有些紧张,惴惴地要他坐下,有事说。 安知山看着小洋娃娃似的陆子衿正襟危坐,觉着挺有趣,遂按着她的剧本来演,真走到下铺坐下了。 陆子衿站起了身,低着脑袋将桌上刚完成的涂鸦大作双手奉上,乌溜溜的眼睛却往上看着安知山。 “就是……那个……你能不能陪我去参加运动会?” 安知山没立刻作答,指着画上被蜡笔糊成一团的条状物,艰难辨认:“这该不会是我吧?” 什么时候转世成蛆了。 大作被本人指认,子衿嘚瑟了,后脑勺的辫子也跟着蹦跳,“是啊!好看吧!这个黑棉袄的是我哥,中间的是我,娜娜,还有我们王老师,李校长……” 黑苍蝇,小米粒一号,小米粒二号,大烧饼,竹节虫。 安知山满心沉重地摸了摸子衿的脑瓜,苦口婆心:“给我看看就行了,可千万别给你老师看了,我怕他们不给你幼儿园毕业证。” 陆子衿:“啥……啥呀?” 安知山放下画,回归正题:“跟我说说你那个运动会吧,怎么回事?让我去帮你代跑,是不是有点儿欺负其他小朋友啊?” 子衿解释:“是那个……什么来着,就是大人和小孩一起参加的运动会。” 安知山:“亲子运动会?” 子衿一拍手:“对!你参加过呀?” 安知山:“你是说当亲还是子?是身为大人还是身为小孩参加过?” 子衿:“小孩呀。” 安知山:“没有。” 子衿:“那当大人呢?” 安知山:“也没有。” 子衿:“……啊反正,反正他们都是跟爸爸妈妈一起参加的,但是我们家……” 安知山怕勾起小孩的伤心事,立时转了话题,“想让我帮你可以,那你不得来贿赂我一下?” 子衿词汇量显然不足:“烙……烙什么?” 安知山换了种说法:“就是收买。” 子衿歪了脑袋,马尾辫耷拉下来:“……嗯?” 安知山只好敞明了说:“你给我点儿好处。” 这下子衿听懂了,可也为难了,左右环顾,她拿起桌上的酸奶,双手供上。 安知山接下了,戳开喝,咬着吸管含糊道:“其实你该过段时间再拿这个来贿赂我的,这是我昨天刚买了送来的,我还没忘。” 子衿束手无策了,苦想良久,她一拍脑门:“对了!那我亲你一下吧!每次我拜托哥哥干什么,在他脸上亲一下他就同意了!” 安知山:“啊?我不要。” 安知山摆明了看不上,子衿又皱着小眉头想了一会儿,再次灵光乍现。 “那让我哥亲你吧!” 安知山点头:“啊,这个好。” 子衿求荣卖哥,脚下抹油了似的往外面冲,要去叫人,被安知山眼疾手快捞了回来,“小兔崽子跑这么快……你哥睡了,别闹他。” 他喝完了酸奶,扔进桌下垃圾桶,把子衿带到身前,“说正经的,你知不知道你哥爱吃什么,还有他穿多大尺码的衣服,最好鞋码也说一下。” 子衿毕竟只六岁,再聪明也茫茫然:“不知道耶……” 安知山站起身,打算也去打个盹,临走又在人家脑袋瓜上揉了一把:“那你去搜集搜集,想办法搞到了我就陪你去运动会。” 第8章 孔雀开屏 运动会前两天,安知山回了趟家。 陆青没当回事,毕竟安知山跟个公孔雀似的,成天不是开屏就是臭美,哪怕平日活动就只是下楼买菜,饭后散步,花店只看心情营业两个多小时,他也得一天一套地换衣服。他那衣服又比较金贵,许多外套换下来后不能水洗只能干洗,他就隔两天回家一次,将旧衣服送往干洗店,再穿身新衣光鲜回朝。 只是没想到,这次一同回朝的不只安知山,还有他拎着的七八个购物袋。 安知山似乎是心情很好,进屋放下了手提袋,他抬腿越过炮兵似的一排鞋子袋子,径自去拥抱了陆青。 陆青自然是怔愣了,他手里还端着刚洗好的葡萄,见状立刻将水淋淋的盘子远远拿开,防止蹭湿安知山这件不知价格的千鸟格大衣。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拥抱,来得莫名其妙,毫无缘由,安知山兼具了热情与漠然,如此突兀的二者能在他身上相融相生,这一秒拥抱,下一秒跟他说话,他兴许就神游着不知想什么去了。 陆青面上发烧,又不太舍得把安知山搡开,只好顾左右言他,越过安知山肩头去看他带来的购物袋。 “那个……呃……都是你的衣服吗?” 安知山满面春风地松开了陆青,由于情绪高涨得出奇,他鼓噪得几乎想要在陆青脸颊上亲一下,但怕吓着人,只得压抑了。 他蹲下身,边换鞋边说:“不是我的,是买给你们的。” 想了想,又加了句,“准确来说是买给你的,我不太懂怎么买童装,就没给子衿买太多。” 陆青睁圆了眼睛:“买给我的?” “是啊。”安知山起身,搂着他摇撼两下,笑着邀功,“你过会儿试试喜不喜欢。” 陆青眉头大皱,喜不喜欢是其次,能不能收才是关键。 陆青没清楚问过安知山的家世,担心他以为自己是为了钱才打他主意,但看安知山那周身做派,何止是阔绰,简直是豪奢—— 上周陆青瞧见了安知山的手表,挺感兴趣,安知山直接摘下来调了表带,戴到了陆青腕上,他推脱,安知山却表示不碍事,要他“戴着玩”。 陆青觉着一只手表倒也无所谓,当天确实就戴着去便利店兼职了。他正下关东煮,旁边结账的客人不敢置信地看看他,再看看表,最后艰涩问他是不是富二代下凡体验生活。 他这才知道,原来那表盘表带上璀璨的碎钻全是真的,加起来共值二十来万。吓得他赶紧把这祖宗褪下来,小心翼翼放到了背包夹层里,晚上回去就双手供着交还给安知山了,表示实在无福消受。 彼时的安知山戴了只别样的,他接过陆青递来的手表,随手揣进了裤兜,又抬腕问,那我手上这只喜不喜欢? 陆青哪敢再喜欢,连连摇头。没成想安知山反倒怅然了,用虎口丈量了陆青的腕子,自言自语,你手腕太细了,的确不太适合宽表带,下次带你去店里试戴吧? 陆青当他开玩笑,也当他是开空头支票,就没当真。 可现在,安知山真从购物袋里掏出了个黑绒缎的表盒。他当着陆青的面打开,里头正躺着只手表,牛仔布表带,表盘也算俏皮,很适合陆青。 就是不知道价格适不适合陆青来消受。 安知山拈起表链,想为陆青戴上,可陆青毫不动弹,手臂垂下去,俊眉微蹙,正抬眸盯着他。 安知山见他面色不虞,以为是不喜欢,低头瞧了瞧这只手表,他自认眼光很好,没想到这时也棋差一着。不过差了也没什么,他搂着陆青,亲昵地贴了贴脸颊——他经常这样,没喝酒,可不知怎的,浑身上下都醉意醺然。 “不喜欢?不喜欢没关系,你哪天有空,我带你去门店亲自选?” 陆青真是纳罕了,安知山在情情爱爱方面堪称大师,能去开班,可在某些方面,譬如现在,他简直是一窍不开,说起话来常让人觉着不可思议。 第13章 陆青当心地捏起表链坠着的小标签,纵使先有预料,真看到那挤满小标签的0后,他还是眼前一花,费力数清数字,他觉着舌头脑袋都在打颤。 “你……你给我买了只11万3的表?” 安知山又神游太虚了,没立刻回,不过神游的空当他倒想起件事。自打上次从海边起死回生,他两个多月没去见姚医生了。怨不得今天走路总觉着飘飘然,该不会是姚姨怨他又爽约,隔着十几公里在诅咒他吧?姚姨的确有时候表现得像个吉普赛女郎,谁知道她抽屉里是不是藏着个水晶球,上次…… 安知山猛一激灵,回过神来。 他想开口去问陆青说了什么,可看小鹿满脸气相,就自行回想了下,好像是在说手表的价钱。多少钱?十来万吧,那陆青是嫌贵还是嫌便宜了?嫌便宜?嫌贵?可谁会嫌东西太贵? 他想不出来,脑内不知是想太多以至过载,亦或是想得太少,总之是一片茫然,仿佛放完了烟火的夜空,硝烟弥漫,星河寥远。忽然从骨缝里密仄仄泛起困意,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哈欠,把所有话只交给嘴巴来说,于是安知山微笑着给出了最烂的答案。 “嗯。你先戴着吧,要是戴腻了,就拿去卖了好了。” 陆青彻底光火了,随手从购物袋里拎出件单薄的墨绿衬衫,标签上价格美丽,4999,少两位数才是陆青现在身上衣服的价格。 “安知山,我一个月打两份工才能赚五六千,你认为我会穿着自己大半个月的工钱上街吗?” 安知山有些莫名其妙,他以前从来懒得亲自逛着买礼物,都是转账,这次去溜溜达达逛了大半天,给陆青买东西是为了讨点好,没成想惹来了恼。 陆青见他这模样,显然是什么都没理解到,正要继续说,却见子衿从屋里出来,跟二人打了招呼后,就拖拖沓沓进了厕所。 这小区是老破小,隔音异常糟糕,往夸张了说,楼下点根烟,楼上都能听见“咔嗒”声。 子衿在这儿,陆青就拽着安知山的手臂,要和他回卧室再聊。 安知山小小地叹气,任人牵走。来时他也想过此情此景,想象中的陆青看见了成山的礼物,也是要和他“回屋细聊”,但那场景可比现在要香艳得多。 安知山手里还拿着表盒,他将其往身后购物袋里一扔,吓得陆青又是一哆嗦,“你当心一点!” 主卧阳光好,此时正值午后,阳光和煦温暖,铺满整齐的干净被褥,有股绵软的棉花香。 主卧也通风,兴许就是太通风了,窗缝总卡不严实,嘶嘶漏冷,暖气也不大好使,令卧室成了处非常阳光明媚的冰窟。 屋里确实冷,陆青进门就套上了以前的秋季校服,蓝白竖条,学生气十足,而安知山大衣长裤,意态悠然地往那儿一站,怎么看都不像挨训的。 陆青本是面对面站着说话,可二人身量有差,陆青气势上就矮了大半,于是他摁着安知山坐下,这才总算可以分庭抗礼。 进屋前要说的很多,舌根压了滔滔不绝许多话,可真到了屋里,陆青舌结半晌,最后只是一筹莫展。 他没谈过恋爱,并不知道恋爱要遭遇哪些不能想见的问题。与安知山的这段虽说还不足以称为恋爱,但由于对象实在是太不同寻常,他便有预感自己要把恋爱能碰的钉子都给碰个遍。 陆青斟酌许久,没斟酌出结果,索性开门见山,直接说了:“你不能送我那么贵的东西。” 安知山双手撑床,仰坐着:“为什么不能?” 陆青:“因为我还不起。” 安知山笑了:“送礼物是想让你开心,不用回礼的。” 陆青:“你觉得不用,可我觉得用,而且你送的那些并不会让我真的开心。” 安知山琢磨着问:“你不喜欢衣服手表吗?那喜欢什么?” 陆青:“不是……这不是我喜欢什么的问题。我喜欢能让我心无负担收下的礼物,喜欢能让我们这段……” “这段”什么,陆青卡了壳,含糊过去。 “……能让我们真正平等的礼物。” 这罪名好大,安知山蹙眉:“我们的关系不平等吗?” 陆青耐下心:“平等啊,但如果我收了你送的那些手表和衣服,就没法再平等了。不管你怎么看我,从此之后我就只能仰视你了……我不想要我们之间变成那样的相处模式。” 陆青往前一步,站在安知山两膝之间,双手搭在他的肩头,声音有些小,有些羞赧。 “不平等的关系是走不久也走不远的,但我想和你长久一点……所以把那些东西都退掉吧,好不好?就当是……哄我开心?” 安知山的确没法理解,他此前奉行着以物易物的铁则,用钱去换情绪价值,这铁则在他以往的关系里也八方通行。而他之前谈过的几段所谓“恋爱”,大多寿命短浅,早早夭折,最长的一段也只有三个月,最终落得个十分不体面的荒唐结局。 可现在他找到了陆青,非但铁则在这儿碰了壁,陆青还对他说了类似“永远”的话题。 在这个朝生夕死,荒诞无度的世界里,有人对他说永远。 安知山不可遏制,死水微澜。 当然,该不理解还是不理解,他这样活过二十年,一时间没法看清另一种太阳。 可有人教着怎么哄人总是好事,陆青要退就退,嫌贵,他就买些便宜的,没什么大不了。花钱对他而言不算什么,不花钱也不算什么。 他从善如流搂了陆青的腰,太细了,险些只有一捻。 陆青踉跄着靠他更近,安知山仰首,眼眸望人时可以佯出痴缠,简直像爱,而他旋即勾了唇角,含笑欲诉——更像爱了。 陆青明白皮相只是表象,底下藏着的不定是什么烂骨头,可他才十八岁,在这个刚刚跨过成年线的年龄,他再明白也只能是明白,要他不受艳皮巧相的蛊惑,太难了,做不到。 安知山轻声问陆青,嘴唇快要挨到他的下巴,气息简直在他颈窝里翻涌成薄雾。 “那我听你的,都退掉。你之前说手表是无福消受,不想要。那我呢?你要不要来消受一下我?” 陆青耳朵尖全红了,脸上更不必说,他落荒而逃,逃走前认为安知山简直就是个艳鬼,缠附上来,轻怜密爱,要拖着爱他的人一同下地狱。 小鹿慌不择路,逃走了,安知山往后仰躺在了床上,吃吃地笑。在冷风丝丝缕缕的房间里,他额上发了细汗,一时觉着陆青这模样很可爱,一时头痛欲裂,脑内的经络都像被鞭笞。 陆青竟然不是完全的逃走,几分钟后,他带着个小盒子去而复返,见安知山躺着,本想问是不是困了,可离近看清了对方满额满头的汗,他立刻意识到了不对。 他跪坐在床上将安知山的脑袋搂进怀里,由于单独照顾了妹妹两年,他这时倒是丝毫不慌,只是低声,急急地问安知山怎么了。 安知山起先没理,被吵得头更疼了,才勉强睁眼,苦笑说头疼。 头疼好治,陆青找来了止痛药,问他这个行不行。得到了首肯后,他扶起安知山,和水送了两片布洛芬下去,又帮着脱了大衣,拿来毛巾擦了汗。 及至安知山大大方方地鸠占鹊巢,躺进了陆青的被窝里,他望着陆青满面的心焦,实在觉出了有趣。 其实药自己也能吃,头没痛到不能动弹,他承认刚才有装柔弱的成分,可他真想看看陆青还会做出些什么。 安知山像个饶有兴味的摄影师,黑洞洞的镜头对准林间小鹿,看他忧心,看他气恼,看他欢欣,看他哭也看他笑。 哭倒还没看过,安知山保有了最大的兴趣。 陆青守在床边,而安知山过了一会儿,情况似乎稍有好转,就问起了他方才拿进来的小黑盒子,“这是什么?” 陆青拆给他看,盒里是两枚钻石耳钉,陆青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看你有耳洞,想买了送你的。” 陆青有点儿忐忑,第一次送暧昧对象礼物,怕会送得不合心意,况且这礼物很便宜,一百块不到,他也有些担心安知山会看不上。 没想到安知山十分惊喜,也不知是不是装的,捻着小耳钉看了又看,似乎很满意,还要陆青为他戴上。 陆青看他还躺着,说要不等会儿吧,等你好点儿了再说。 安知山摘了原本的黑耳环,放到床头柜上,又侧卧着朝向了陆青,说没事。 陆青拗不过,只好捏着耳钉,捻起了安知山的耳垂。耳垂不算什么敏感部位,可陆青捏在指腹间,触感又薄又软,像是握住了什么命门。 他不由羞涩,没话找话,“你……你怎么只有右耳有两个耳洞呀?左耳怎么没有?” 安知山抱着枕头,回他:“这耳洞是十三四岁的时候我自己打的,手穿的,穿了一个嫌疼,可只打一个耳洞又不好看。就想着紧一只耳朵祸害吧,所以就……” 说话间,耳钉戴好了,安知山举着手机,用反光照了照,老怀甚慰,认为真是好看极了。 第14章 钻自然是假钻,设计也并不如何精巧非凡,可安知山真喜欢,陆青看在眼里,便也是真开心。 他选耳钉时,想选出一对适合安知山的,挑来择去就一眼叨中了这款,等拿到了手才意识到这耳钉太女气了,不知道人家是否肯戴。 而他下意识挑中这对钻石耳钉的原因,陆青后来想了想,觉着自己可能是把安知山真当孔雀了,成天的工作就是梳洗羽毛,漂漂亮亮,偏爱璀璨发光的东西。 现在,陆青看着安知山,啼笑皆非之余,觉着真是旁观了一场孔雀开屏。  第9章 舍大家,为小家 礼物该送还是要送,安知山没死了这条心,运动会前夕再次拎了几个购物袋登门。 陆青以为他不知悔改,意意思思地又要虎起张俊脸,而安知山今天精神比较好,眼明心亮,见状立即撇清道,“没买贵的,别生气。” 陆青本来正择菜,准备做饭,闻言就洗了手,在围裙上稍稍擦了下,将信将疑地走到了客厅去看购物袋里的东西。 安知山没骗人,至少在他自己的立场上是没骗,他买了几套卫衣运动裤,又琢磨着给兄妹俩各买了两双鞋。 的确是难为他了,毕竟他那六扇大衣柜里,除了健身所必需,其他运动服是寥寥无几。 他挑不出好,就让店员从左包到了右,及至付了款,拎了十几只手袋,他才想起陆青看到这么多东西,又要动气,便迂回了下,先回了趟公寓,将大部分衣服都藏进了公寓后,他拣了几身正当季的,给陆青送来了。 陆青蹲着看吊牌,心头又是一梗,便宜的确是便宜了许多,可每件衣服均价还是在七八百左右,鞋子干脆就是一千五一双。 林林总总,小一万是有的。 他想跟安知山说明白,抬头见安知山笑眯眯的,满脸写着“这回该夸我了吧”,陆青又不落忍了。 一番计较后,陆青勉强笑笑,站起身拥抱了他——没夸,怕夸了安知山更要变本加厉,也没严肃叫停,不想令安知山的一片好心连续落空两次。 于是就只有拥抱。 子衿上幼儿园了,没在家。温吞柔软的午后,安知山愈发肆无忌惮,环着陆青的腰,凑在他耳畔讨赏,“小鹿,我其实是因为你才答应陪子衿去运动会的。” 陆青从怀抱里抬眸:“什么?” 安知山半是胡诌半有考据:“子衿拜托我陪她去运动会,代价是让你亲我一下。” 陆青一怔,安知山笑着,施施然又补充说:“我打小就懒得参加运动会,要不是因为这个天大的好处,我才不答应她。” “怎么办啊?”他歪了脑袋,佯出一点委屈腔调,“你该不会要赖账吧?” 运动会当天清晨,三人出来得晚,早餐只好在车里进行。 车内开了暖气,熏熏艾艾吹得人发困。 子衿和陆青都还好,算是早睡早起,作息健康,而安知山昨夜三点才睡,这会儿困得额头抵着方向盘,死样活气,眼皮快粘合了。 陆青和子衿在后座吃包子油条,安知山觉着最近没怎么去健身房,只在家举了举铁,算是怠懒,于是愈发在饮食上找补,不肯吃热量太高的,便在常去的咖啡店买了贝果冰美式,窝在驾驶座慢慢地啃。 子衿没见过贝果,很好奇,扒着驾驶座椅背,探头去看:“知山哥哥,你这是什么呀?面包吗?” 安知山头都没抬,从没咬过的地方掰了一块,往后送去:“你尝尝。” 子衿就着他的手把贝果叼走,七嚼八嚼,小脸一苦:“呃啊……不好吃……” 她满脸怜悯地看着安知山,捧着手中的肉包子递到他嘴边:“知山哥哥,你吃点好的。” 安知山很有保留地掐了点包子皮吃,同样也是七嚼八嚼,喉咙一滚咽下去,他自言自语地发出感叹:“肉包子是这个味道吗……好久没吃了。” 一来二去,惹得陆青也心生好奇,跟安知山要了一小块来尝尝。 那贝果本来就掌心大小,干巴巴一个,没酱也没馅,现在左缺一块右缺一块,能吃的就更少了。 陆青捏着小贝果,有点儿不好意思,问安知山要不要吃油条——听着就油,安知山摇摇头,不吃。 陆青只好作罢,拿着贝果尝试着咬下一口,发现子衿说得没错,果然是不好吃,简直像放了两天的发面馒头热好后的口感。 非但口感欠佳,还有点噎人,他喝了两口豆浆顺下去,着实是吃不来这洋东西。 陆青:“你喜欢吃这个……什么果吗?” 安知山面无表情地吃完了剩下的,其实外卖袋里还有一份,但他早上没胃口,吃得不饿就行。 他拿起冰美式,算是敷衍完了早餐:“不喜欢。” 陆青不解:“不喜欢还吃?” 安知山蹙眉,因为他想了想,发现自己是无可无不可,不喜欢吃贝果,可也不见得就喜欢吃其他的。 当然,落实口头,他又是另一套说辞。 安知山叹气:“为了好看嘛,不寒碜。” 陆青摇了摇脑袋,轻轻地笑,当了十八年哥哥,他不自觉拿出了教育子衿的口吻:“好好吃饭嘛。” 安知山最能从善如流,回头装出点可怜:“我不喜欢吃外面的东西。” 陆青:“那你喜欢吃什么?” 安知山不答,眼波带笑,不流不转,凝着陆青看。 陆青没反应过来,食指对了对自己:“……我?” 安知山埋头失笑:“你?我还没尝过,不过应该是很喜欢吧。” 相识一个来月了,陆青发现安知山简直是日拱一卒,第一天彬彬有礼,第二天就开始得寸进尺了,到了今天,有些话堪称狎犯,快要听不得。 好在子衿没听见这些,她眼尖,遥遥瞅见了幼儿园门口的朋友,揿开了车窗,正半个身子够出去跟人家热情招呼。 陆青讷讷发烧,不知怎么应,很想反将一军,可修为太浅,总是做不到:“……你别、别闹了。” 小鹿瞧着毫无经验,一清如溪,想必很不禁逗,安知山便适可而止,不愿把人逗恼了。 他扯回原题:“我喜欢吃你做的饭。” 这话出乎意料,瞧着安知山那挑三拣四的架势,陆青本想着他该是去吃山珍海味的舌头,没想到他会喜欢家常菜。 陆青:“真的吗?我都不是很会做饭,是前年才开始慢慢学的。” 安知山:“真的,骗你干什么。” 他乜了眼聊得火热的子衿,“子衿真是小交际花啊,聊得把咱俩都忘了。” 陆青带笑点头,而安知山喝了口冰美式,苦得舌根都冰冷麻木。大冬天的,即使是他也觉着有些遭罪,实在受不了,他冲陆青伸手问道:“小鹿,豆浆还有吗?给我喝一口。” 陆青把手里还烫热的半杯豆浆递给他,动作利落,话语犹豫:“有是有……但是这个我喝过了,我下去再给你买杯新的吧。” 安知山置若罔闻,摇了摇豆浆杯:“你还喝吗?” 陆青摇头,表示饱了。 于是安知山就嘴对嘴地喝净了剩下半杯,也不知是当真不嫌,还是刻意为之,就为接下来这句贫嘴的作恶:“昨天亲都亲了,怎么现在反而害羞了?” 声量压得低,但还是被近在咫尺的陆子衿捕风捉影听了个尾巴,她猛然回头,脑袋在两个人中间来回打转,“什么亲?亲谁?谁亲谁了?” 安知山不嫌事大:“噢,就是昨天晚上唔……” 陆青眼疾手快捂住了这张净会闯祸的嘴,又对着子衿极尽所能,连哄带骗,好一阵子才把她瞒过去,继续趴车窗上跟朋友唠嗑了。 陆青这时才终于有机会辩驳,可却越描越黑:“我昨天亲的是脸,又不是嘴……” 安知山笑得极其好看:“你想亲嘴也行,我又没拦着你,亲嘛。” 一句话彻底把陆青弄没声了,他真想狠狠心,扳着安知山的下巴亲上去,让这人瞧瞧什么叫莫欺少年怂。可踌躇来踌躇去,他在踌躇间把仅存的勇气全耗光了,最后只好是唉声叹气地挪开了眼睛,嘟囔,“你真的……你真的烦死了。” 吃饱喝足下车,陆子衿还有些恋恋不舍。 安知山这辆玛莎拉蒂的确漂亮,车身亮蓝,在太阳下快璀璨发光,几乎和他本人一样骚包。 子衿看多了芭比公主,倒从来都不在乎王子,只是很奢想童话里可以载着公主飞往各地的马车。在她看来,眼前这辆车完美符合了她心中的马车轿厢,只需要再找匹油光水滑的白马,她就能环游全世界了。 陆青自然不知道妹妹鬼灵精怪脑瓜里的全部所想,他杵了杵安知山,说悄悄话:“子衿好像很喜欢你的车。” 可惜子衿的喜欢转瞬即逝,陆青的话刚落,她被朋友一招呼,就立刻追逐着撒欢跑进幼儿园了。 留下身后二人啼笑皆非,安知山锁好车,随口问陆青:“那你呢?你喜欢吗?” 第15章 陆青对车没什么研究,但车子好赖也还是能分辨的,不过他含糊着没精准作答,生怕说了喜欢,安知山就疯头疯脑,哪天真给他提辆车来——十来万的手表都买得,车也不是全无可能! 进了幼儿园集合,大人小孩乌泱泱全汇聚在操场上。 人实在是太多,而幼儿园又实在是太小,他们去得晚,只能缩在游乐设施区,遥遥听临时搭的演讲台上,校长声情并茂地朗读开幕式讲稿。 陆青抱着子衿,坐在滑梯出口,而安知山两肘拄着单杠,三人统一犯起困来。 这天天气极好,空气晴薄,阳光晒得人筋舒骨懒,浑身暖洋洋。 校长的声音仿佛某种富有磁性的播音,在耳边漫漫萦绕,只催眠,不入脑。 陆青当真要打盹,恍惚间回到了高二课堂,某个神思漫游的午后第一节 课,老师在上头慢悠悠讲卷子,而他面前堆着厚厚一摞练习册打掩护,油墨香里,枕着历史书半睡不睡。同桌歪头,笑话他说又困啦?他哼哼唧唧地把脑袋扭到另一边,摸索着拍拍同桌的胳膊,号子,你帮我看着点……我…… “陆青?陆青!” 老师在台上叫他,陆青一个激灵醒了盹,忙不迭站起来,暗道倒霉,小声问同桌,老赵讲到第几题了? 前后桌都笑,同桌捂着嘴偷乐,啊好好好,老赵刚才…… “陆青?” 陆青周身一颤,慢慢睁开眼睛,这次真的醒了过来。 是安知山在叫他起来,集合了,而他怀抱着子衿坐在幼儿园滑梯底。 没有历史课,没有练习册,没有同桌,也没有突如其来的提问。 他十八岁了,辍学一年多,再没摸过课本。 陆青依言站起身,倒不难过,只是大梦初醒,有些怅惘。两脚虚浮,心脏细细地在哆嗦,他抱着双臂搓了搓,真奇怪,刚才还暖的,不知怎么忽然就冷起来了。 运动会拖泥带水,终于开幕。 安知山特意将以前买了落灰的单反相机翻了出来,为了“记录此刻”。 他前几年为了找点意趣,欺骗自己生活美好,搞了不少诸如此类的东西,跳伞、蹦极、潜水、滑雪,连插花园艺也略知一二。 雨露均沾学了许多,但对什么都是知皮毛,没兴趣再深入下去。 买了炮筒似的昂贵单反,用了两次也就扔一边儿了,了解程度仅限于拍照关机。 不过这点皮毛也足够他摄像了,安知山自去一旁找空地架三脚架,陆青则拔腿去找子衿。 子衿太受欢迎,刚才又被小伙伴叫走聊天了,陆青找了许久才从一窝凑着的小脑袋里拎出子衿,而回头一看,安知山在摄像机旁正同个腆肚的老大哥相谈甚欢。 陆青哭笑不得,觉着自家花坛里真是盛开了两朵光明灿烂的交际花。 运动会采取计分制,统共四个项目,按最终积分来排名。 子衿兴致高昂,在第一场比赛前还学着体育频道,像模像样做赛前动员,“那个什么……什么什么,啊,对了,友谊第二!” 二人皆是很配合,单膝跪地来迁就子衿的身高。 安知山捧哏:“好,有志气!友谊第二,那什么第一?” 陆子衿显然不在乎什么奥运精神,她摇摇头,老气横秋地摆了副“这还要我教”的鄙夷神气,“知山哥哥,这就是你笨蛋的地方啦!当然是奖品第一!” 陆青试图将小孩引入正途:“我怎么记得好像是友谊第一?” 陆子衿小手一挥,气吞山河:“都比赛啦,哪还有什么友谊!” 她直指奖品台:“而且这次的奖品是乐高!乐高诶!” 安知山:“谁高?” 陆子衿:“乐高啊!” 陆青:“高乐高?” 陆子衿:“乐高!” 安知山:“乐什么?” 陆子衿受不了这一唱一和,被逗得急了眼,捂着耳朵逃回朋友堆里了,临走前愤愤然地指指点点:“你俩!无聊!” 两人却是无聊得津津有味,自得其乐,闻言相视一眼,笑了。 第一个项目是两人三足,小朋友各自拿个塑料圈,等在五十米跑道的尽头,待两位家长共用三条腿跑到终点,就将小圈套在任何一位的脖子上,而后率先返回起跑点者获胜。 开赛前,陆子衿隔着不长不短的五十米对二人使劲挥胳膊,连蹦带跳,就差用大喇叭将“必胜”给喊出来了。 安知山拿着绳子,俯身在两人挨着的腿上打结。旁人都系脚踝,他却系得相当靠上,简直临近陆青的膝窝,“子衿好像真的很想赢。” 陆青扶着安知山弯下的脊背,找平衡:“嗯。子衿其实挺好胜的,而且你也听到了,这次的奖品是乐高,她一直很喜欢乐高,虽然顾忌着家里条件一直没说过,但我毕竟是她哥,看得出来。” 打好了结,绳子将他们捆成了同根树,贴得严丝合缝。 安知山恍如不知,顺势搂住陆青的腰,没头没脑地说:“子衿对我挺不错的,平时吃薯片都会给我留几片。” 陆青:“你不是不吃薯片吗?” 安知山:“喝酸奶也是。” 陆青:“……那不是她喝不下了吗?” 安知山显然很能听而不闻,过滤真话:“所以我觉得,从人道主义出发,我非常有义务帮她拿个第一回 来。” 陆青隐隐嗅到不妙:“……行,好。你知恩图报。” 安知山点点头:“是吧?那太好了,我们统一战线了。” 陆青茫然:“什么战线?” 赛道旁,一位穿红运动衣的老师含着哨子抬高左臂,只待一声令下。 安知山又重拾了嬉皮笑脸的浑样,面上松散了,陆青却发觉自己腰上的手臂一瞬间沉力收紧了。 安知山:“没什么啊。噢对了,如果你怕丢脸,其实现在就捂住脸比较好。” 陆青:“什么……” “嘟——” 哨声尖利,穿云破空。 陆青刚想迈步,双脚却一并腾空,他失了重心,在观众席“哎你看”,“这也行吗”的惊异哄笑中,过了好几秒才意识到他压根没用得上腿——他整个人被安知山箍着腰挟起来了。 安知山嘴里成天跑火车,十句话能有十一句都是胡扯,陆青怎么能想到他竟然是真的让自己捂脸。 陆青亡羊补牢,立刻把脸埋进了掌心,同时开始骂人,可到底是道德太高,骂得不痛不痒。在极端的羞愤中,只把“你有毛病吧”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倒腾。 安知山臊皮没脸,体力又好得惊人,二者结合起来成了王炸,真让他一骑绝尘,领先其余人到了五十米终点。 子衿从目瞪口呆成了心悦诚服,在她那位几乎缩成鹌鹑的亲哥脖子上挂了塑料圈后,她冲安知山竖起大拇指。 “知山哥哥,你是这个。还有,我真觉得我哥今天会在你的饭里下毒。” 最终,大获全胜。 毕竟是幼儿园的运动会,趣味胜于一切,家长不在乎,看个乐呵,老师也不在乎,图个热闹,子衿蹦蹦跳跳,拿了第一,雀跃得不得了。 只有陆青,气得磨牙,实在想把安知山拽过来咬一口。 安知山瞧出了这份企图,很乖顺地捋起袖子送到陆青嘴边,“别生气嘛,我们这是为了小荣誉抛弃所有人,舍大家为小家,不丢人。要不然你咬我一口解解气,需要撒把孜然吗?” 陆青瞪他,眉眼揉成晕墨点画,徒增些恶狠狠的俊气,“你……你真的是……” 咬牙切齿半晌,他找不出词来砸到安知山头上,便诉诸行动,真在那胳膊上咬出了一圈红通通的牙印。 安知山揉了揉腕子,有点痛,可却是麻酥酥的痛,真像是被跳脚的梅花鹿咬了一口。陆青平时多温润,像尊美玉,光火了却是白玉淬血,拥有了活泼泼的生气。 安知山笑了,觉着自己仿佛也跟着沾染了几分活气。 多好玩,逗一次不够味,下次还来。  第10章 饺子 第二项比赛是小朋友的跳山羊,和家长关系不大。 陆青与安知山挤在人群里旁观子衿过五关斩六将,真跟个小山羊似的能蹿会跳,以绝对优势摘得第一。 陆青欣慰,周围太吵,他凑到安知山耳畔喊着说:“还好子衿赢了,不然家里被她蹦坏的沙发垫子都不乐意。” 陆子衿活力过盛,把沙发当蹦床,那垫子经年饱受摧残,弹簧早松了。 那沙发就是安知山最近的床,故而他深以为然:“是啊。那个弹簧突出来一块,总硌我腰上……啧,不好说,怪怪的。” 陆青:“……” 他欲言又止,最终接不了话茬,打算去终点处迎子衿了。 由于这关是小朋友的关卡,获胜的便可以额外获得一袋零食大礼包。 子衿赢了比赛,心情激昂,况且这段时间吃多了安知山买的进口零食,嘴养刁了,她便决定见者有份,当个“散零食童子”。 第16章 可她朋友实在太多,一路分发下来,等到了陆青跟前,硕果仅存,手里只攥着一根棒棒糖了。 项目少,参与的人却多。平均一个项目要持续一个多小时,在此等待期间,三人百无聊赖,开始堆雪人。 雪是好几天前的雪,被扫进了花坛,积了绵厚的一层。 子衿和陆青蹲在旁边,合力捏了只拳头大小的雪人。雪人身上印着明显的指缝掌痕,两粒石子作眼睛,拣片枯叶捻成了细嘴,身侧各插了根小细树杈。 子衿仰脸,笑出一口小白牙:“知山哥哥,我俩捏的你!” 安知山笑着:“哦?” 相看良久,他抟了块小小雪球,掖在了雪人的树枝胳膊底下。 陆青:“这是什么?” 安知山大言不惭,非常得意:“刚才被我抱着跑两人三足的你。” 下一秒,堆雪人演变成了小型雪仗,一对一的战斗,安知山抱着脑袋,为一时的嘴欠而心甘情愿单方面挨打。 如此消磨了半个钟头,广播滋啦啦发了话,说是前两项比赛已经全部结束,请家长与小朋友移步室内,准备第三个项目。 幼儿园挺鸡贼,连小孩带父母地将其圈了进来,饱敛活动费不说,竟还设法逃避了原本无可避免的午饭开销,将第三个项目设置成了亲子包饺子——小朋友先进屋选好饺子馅,再由家长动手来包,最终由裁判老师组选择,馅实味美者获胜。 甚至连老师的伙食都省了。 小朋友们开火车,一个搭一个肩膀地被老师领进了另一个房间,家长们无事可做,纷纷猜测自家孩子会带份什么惊天饺子馅回来。 听了满耳的“巧克力馅”、“棉花糖馅”和“薯片馅”之后,陆青倒是毫无挂碍,对子衿非常有信心。 “我觉得子衿会带三鲜馅回来,她从小就爱吃三鲜馅饺子。”陆青且说且用虎口框出了一瓷盘的分量,目露宠溺,“每次过年都能吃这——么大一盘。” 安知山:“你不担心她也给你弄点儿什么巧克力馅回来?” “那不会。”陆青答得笃定,不疑有他:“子衿聪明着呢,不会做这么坑哥的事。” 事实证明,陆青的确了解妹妹,子衿确实乐呵呵拎回了份三鲜馅,可他似乎又了解得不够透彻——子衿拎回来的除了三鲜馅,还有五包小熊软糖。 校方发了醒好的面团,然而时间给得紧,只有一个小时,故而这边饺子馅一到手,陆青便就招呼着安知山,揎拳捋袖准备包饺子了。 陆子衿一旁围观,拆了包小熊软糖,往嘴里不停地填,腮帮子塞得鼓囊囊,活像个藏食的小仓鼠。 陆青擀着面皮皱了眉头:“子衿,那是学校发的零食吗?饭前不许吃。” 子衿坐在凳子上晃腿:“不是呀,只有这一包是零食,剩下四包是我选的饺子馅。” 陆青手底下的饺子皮忽然就擀不动了。 子衿依旧往嘴里扔小熊软糖,满脸的天真无邪:“怎么啦?” 安知山满手面粉,看热闹不嫌事大,将两人三足时陆子衿冲自己竖起的大拇指原封不动还给了她,“子衿,你是这个。噢还有,我觉得你哥今天会在你的饺子里下毒。” 陆青,素日里可以很随和,要说缺点,唯一的缺点就是他有点儿强迫症。 如今对着满满一碗的小熊软糖,光是想着怎么把这玩意儿混进饺子馅里,就令他浑身发毛,鸡皮疙瘩直蹿,再预想下味道,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安知山凑过去,做小伏低:“大人,您吩咐……” 陆青双手叉腰,没空理他:“陪子衿一边儿玩去。” 安知山领命滚蛋:“得嘞。” 陆子衿很识趣地缩在桌子一角,看着被撵过来的安知山,依旧是想不通:“我不懂呀。三鲜馅,好吃,小熊软糖,好吃,它俩做出的饺子怎么可能不好吃呢?” 安知山陪她蹲下,伸手要了颗软糖:“可乐,好喝,奥利奥,好吃,你说他们广告里怎么不拿可乐泡奥利奥呢?” 子衿眼睛一亮:“说不定还挺好吃的呢?” 安知山拍了拍子衿的肩膀,无情嘲笑:“怪不得你哥把你撵来这儿思过。” 子衿:“他不也把你撵过来了吗?” 安知山:“……” 两厢对望片时,子衿率先打破沉寂,“……娜娜今天带了好多薯片,要不我们去蹭薯片吃?” 安知山张嘴就要说我不吃薯片,转念一想,都要吃小熊软糖馅的饺子了,这还有什么好挑? 安知山:“行吧。走。” 半晌,两人悠悠荡荡打道回府,就见那一碗软糖已然不知所踪。 子衿四下找了圈,见的确是没了,问道:“哥,糖呢?” 陆青正拌馅,用筷子尖挑起了一丁点形状不明的胶质物:“都在里头了。你看,这是小熊的眼睛。” 他撇下去,又翻了另一碎末:“这是熊爪,那边是耳朵,鼻子,肚皮……噢,还有半个头,时间比较赶,就没来得及剁太碎。” 陆青这动作娴熟得好像个手刃数百人的屠夫,很有点变态杀人魔的意思了。 子衿一哆嗦,小鹌鹑似的缩到了安知山身后,而安知山探头瞧了瞧,见小熊的确完全碎尸在了糜红饺子馅里,他不由要乐:“哇,简直像在看哥谭市的垃圾桶。” 陆青失笑,故意用沾着面粉的手掬起了他的脸:“那你过会儿要吃垃圾馅的饺子了。” 安知山任他捧着,不挣不动:“只要是你做的都可以。” 陆青又是笑,认为安知山的能耐多半落在了脸容和嘴皮子上,可没想到安知山旋即说:“你歇会儿吧,剩下的我来就好。” 陆青十分错愕:“你来?你会包饺子?” 安知山很委屈:“怎么了?我看着不像会包饺子的居家型吗?” 陆青都没法接话,安知山平日瞧着像公孔雀,早晨刚醒时头发乱得像街头艺人,犯病时则好似个天桥底下算命拉二胡的。 什么都像,就偏偏和贤惠顾家沾不上边。 陆青斟酌着,不忍一击攻破他的幻想:“……你自己觉得像吗?” 安知山摩了摩下巴,他也不知道像不像,反正他就只会包个饺子,纯粹的“包”,不掺含任何其他工序,再多一步他就不会了。 他答不出来,索性不答,洗净了手后直接上手包,倒真谙熟,饺子个圆馅满,秀气之余,饺子边缘甚至还贬出了几段花边。 安知山身上像有个话匣子开关,开了就滔滔不绝,关了就一言不发,他包饺子时显然是关了说话开关,埋头就只是干活。 不出多时,几十个饺子圆滚滚下了锅。且不论味道如何,速度倒确实领先了周围家庭一大截。 陆家两兄妹皆是震惊,本以为安知山是花花蝴蝶,谁知道他洗手作羹汤,竟真忙活出了一桌饺子来。 锅里热水滚沸,咕噜直响,对面四只眼睛灼灼在地安知山身上轮番剐,可他跟没事人似的,眨巴着眼和他们对看,毫不心虚。 陆青不信邪了,掏出手机,搜索了“芹菜”的图片,拿给安知山看,“这是什么?” 安知山不假思索:“绿色的菜。怎么了?” 陆青又滑出张菠菜:“这是什么?” 安知山:“这也是绿色的菜。” 陆青放下心来,好嘛,安知山还是如假包换,五谷不分的安知山,估计他是只会包饺子,一招鲜吃遍天了。 陆青本以为安知山说包饺子,只是又一次侃大山,于是刚才始终枕戈待旦,等着去救场,现在饺子下锅,他便脱下了围裙,双手错着拍了拍面粉。 “没看出来啊,小安同学。我以为你们家会去国外过年呢,我看他们有钱人好像都是这样,没想到你们也会在家里包饺子。” 安知山嗤笑一声,陆青不解,问他笑什么。 安知山摇头,目光幽深:“小鹿,你真可爱。” 又是句不见首尾的怪话,陆青一滞,怨他在公共场合肉麻,连羞带恼瞥去一眼,忙着往锅里加水了,不再理会他。 饺子黏连又被长筷子搅开,热气腾云又雾散,陆青不会知道安知山所说的可爱是何种无辜无知的可爱。 在安知山看来,陆青什么都不知道才会喜欢他,什么都不知道才会将他背后那个所谓的“家”描摹得那么美好。 一想到陆青有朝一日会看到镜子的背面,一想到他有朝一日总要碎在陆青面前,安知山心头涌起股痛快——的确是既痛且快,剖心剜骨。 他许多年没法分清喜怒,所有欢愉里都夹杂着痛苦,所有悲戚里都可以隐藏笑声,于是他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 他按着心口,胸膛底下的器官在勃勃跳动,早就该停的,是不知廉耻,可憎可恶才跳动到了今天,如今不知是隐隐期待裂缝到来,还是在瑟缩着害怕。 他在暗潮涌动的情绪中靠近了陆青,从后搂抱住了,语气好似喟叹,怎么听都有些疯意。 第17章 “小鹿,你真可爱。” 周围人还很多,陆青这次却没为了避嫌而躲开他了,小鹿嗅觉敏锐,觉察出了他的不对劲。 陆青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注意这边,他轻轻地,飞快地在安知山脸颊上亲了一下。 蜻蜓点水,却又令蜻蜓翅膀颤抖,小鹿脸色酡红。 他小声地埋怨:“笨蛋。” 第11章 哥哥 午饭是三鲜软糖馅饺子,子衿竟还吃得挺乐呵。不但是她,前来试吃的评委老师也吃出了好,给出了高分,令这顿饺子竟然拔得了个第三名。 成绩好自然可喜可贺,但陆青旁观打分,见证结果,无论如何都不敢置信。 他想从安知山那儿找寻认同,然而安知山忙碌着包了几十个饺子,自己却一个没吃,而是独自慢慢消灭了早上剩的那个贝果,算是解决了午餐。 陆青好笑好气,上手去搓揉了安知山的脸颊——他新近发现的“互动方法”。安知山固然生得无可挑剔,不笑时却又毫无生气,只像尊俊美雕塑,似乎是连呼吸都省俭了。而陆青此时两手掬起他的脸颊,揉皱了五官,却能徒增一点儿滑稽的活泼。 陆青:“你要成仙啦?吃这么少?” 安知山被捏成了金鱼嘴,面目很诙谐,心里无波澜,他不挣不动,挑了挑眉毛:“不太饿。” 陆青皱眉:“吃这么少还不饿?你这么高的身板到底怎么运作的?” 安知山也不知道,他平时要健身,空暇时间还得去馆里练拳,所以素日尽管吃得不多,可也绝对不少,今天是特例。但不饿就是不饿,吃不下就是吃不下,他能硬塞不成? 不过有人关心总是好事,他开起玩笑:“我一般开的都是省电模式,百分之五的电量也能活很久。” 可惜陆青没心思同他闹,无言盯着他看了半晌,安知山只好又道:“可能没胃口吧。” “没胃口?”陆青问:“那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做给你吃?” 安知山:“晚上不是要去吃烤鸭吗?和子衿说好了的。” 子衿这时正走街串巷地疯玩野跑,陆青瞥去一眼,悄声合计:“烤鸭改天再吃也可以,不然你没胃口,点菜吃不完,也挺浪费。” 倒也是这么个理,安知山心思从不坚定,随便一拨就能走了样。 看陆青仿佛是真是挺忧心,他凑过去,佯着楚楚可怜,装起来了:“那我想吃你做的饭。” 陆青偏偏很吃这一套,立刻就笑问:“想吃什么?” 安知山欲言又止地张了几次嘴,又闭上。 平心而论,陆青做饭很好吃,可毕竟不是在饭店,陆青不会端菜上桌的同时通报菜名,故而安知山喜欢归喜欢,但喜欢得云里雾里,报不上名号。可他又总不见得要比划着形容,啊就是那个……那个什么菜和什么……什么菜炒一起的。 琢磨许久,他搜索枯肠,终于想起来了一道:“对了,我想吃啤酒鸭。” 陆青思索着点头,应下了。 啤酒鸭不算难做,上次的鸭肉和啤酒都还有剩,再炒个素菜,凉拌道西红柿,就能凑出顿像样晚饭了。 解决了晚饭问题,陆青回归本原,又想起了这顿要命的饺子。 他没在安知山这儿获得共鸣,便以身试险,搭讪着去尝了子衿朋友家里包的“巧克力猪肉芹菜馅”饺子。 微笑着咬下一口,他那笑霎时就挂不住了,嘴是酸的,牙齿苦了,舌头僵着不敢动,生怕一不留神把这生化武器吞下去。 对方家长跟他聊天,他僵笑着支支吾吾,不敢张嘴,还是邻桌的安知山见他嘴唇像被缝了,前来借故把他救了回去。 一回来,陆青立刻找个塑料袋把没嚼的饺子吐了,可算知道子衿这第三名是怎么来的了。合着是矮子里拔大个,五雷轰顶里找轰得不太焦的那个,纯属就是靠同行衬托。 收拾完了桌椅碗筷,也就到了午后。 午后总是煨得人昏昏欲睡,幼儿园留了一个多钟头的午休时间,他们便在子衿的带领下找到了个秘密基地似的小角落,挤挨着坐下了。 子衿上午玩得欢实,这会儿累了,刚坐下没多久就缩在陆青的怀里睡着,打起了小小的呼噜。 陆青抱着子衿不能动弹,安知山见他快麻了胳膊,就自告奋勇将妹妹接了过来。 子衿眼大心更大,换了个怀抱也浑然不知,睡得呼吸匀长,小脸红扑扑。 父母双亡的家庭,能将孩子养得心无城府比养得茁壮健康更难,陆青却同时做到了两样——陆子衿天真可爱,古灵精怪,白胖得像只小汤圆。 反观陆青,妹妹长出的肉仿佛是从他身上生生剜走的,安知山想,他当年还上学时一定没那么瘦,瘦到清癯无状,像个纸人,出了门都要担心被风走。 注意到安知山的目光,陆青从手机消消乐中抬头与之对望:“嗯?” 安知山摇头,说没什么。 各个家庭有各个家庭的不幸,每个人都是独一份的风饕雪虐。他不感到好奇,再说了,即使好奇也不可能去问。对一个被强行拽下生活轨道的人提及过去,无异于揭人伤疤。 他不问,陆青也不再追问,单是伸了手:“重不重?我来抱吧?” 子衿才六岁,重又能重到哪儿去,安知山轻笑:“别说抱子衿了,再抱一个你都没问题。” 陆青脸一红,哼哼唧唧地回嘴:“靠什么抱我?靠你今天只吃了两块面包吗?” 安知山破天荒接不上话了,舌结片刻,他埋头噗嗤笑出了声。 他头一次生出胃口欠佳也要好好吃饭的想法,不吃不行,陆青偶尔伶牙利嘴了还要笑话他,太跌份儿了。 说是丢人,可他笑得停不下来,直笑得弯腰,额头抵上了陆青的肩头,又滑到颈窝。 陆青被灼热紊乱的气息弄得脖子发痒,也弄得不好意思,安知山是在笑,可陆青莫名觉察出一点儿危险,是小鹿感知到被置于猎人枪口下的危险。 陆青没直接搡开安知山,反而抱住了他,小声的:“我感觉你……” 安知山扬眸,笑意浓郁,整个人仿佛是初春浮冰,难以捉摸的荡漾:“嗯?” 陆青更小声了:“……啧,感觉你像要吃了我。” 陆青指的“吃”只是吃,是幼稚玩笑,可又不偏不倚,一语中的。 安知山几个月没做,的确是想了。又碰上每处都贴合心意的陆青,他不止是想,心尖酥酥痒痒的,简直要生出一股子躁动。 可最后,他喉头一滚,到底没说任何出格的话。将戾气一缕缕拉扯回来,塞回躯壳,他惩忿窒欲,继续陪小鹿过家家。 安知山坐直了身子,脑袋往后靠,对话题轻拿轻放了:“胡说。我现在只想吃啤酒鸭。” 午休时间又绵又长,被阳光一照就成了琥珀色的麦芽糖。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到子衿的吃喝玩乐,陆青忽然看着安知山道:“其实我真的要好好谢谢你。” 安知山挪了挪胳膊,将臂弯中的子衿稍稍换了个躺法,“谢什么?” 他们是坐在地上的蒲团上,陆青伸直了腿,白鞋鞋尖互相碰了一碰,相识以来第一回 提及父母。 “爸妈走的那年,也就是去年,子衿正上中班。那时候幼儿园也办了亲子运动会,是爸妈和我一起陪她来的。那时候我还能跑能跳的,陪她参加项目,拿了第一,她特别开心。” 他伸手将子衿睡得汗湿的刘海拂开,语气平平淡淡,寡得像碗白粥。 可安知山明白,狂风卷浪之下是清澈坦白,静水一潭里反而会暗藏汹涌,完全的释然从不是这副模样。陆青的淡然是跟自己练习了无数遍才佯出的淡然,是将情绪藏掖起来,按照台词本来学舌,半个字都不能多吐露,否则眼尾与唇舌又要悲恸,雨季又至。 不过他什么都没说,安静听下去。 陆青继续道:“爸妈走后,我不是也伤了腿嘛,那时又有很多事要忙,就没办法再陪她参加运动会了。她跟我说没什么,可那天晚上看到他们老师发在群里的合照,所有小朋友都被父母拥在中间,子衿因为没有父母陪着,自己一个人站在照片边缘。” 他掐着指尖,比出个芝麻大小,分明是笑了,可糖分不足,全是涩苦。 “那张照片里的子衿看起来只有这么小。我当时想,我真是全世界最没用的哥哥,害得妹妹小小年纪就要那么难过。今年又有运动会,子衿很早就跟我说了,拜托我一起参加,我说好,但其实心里也打鼓。我不想让子衿没人陪着,可如果我真的自己来陪她了……说真的,我现在跑不了也走不快了,很怕会拖她的后腿。我怕她会失望。” 陆青慢慢呼出一口气,出事前的过往美好得不可思议,于是愈发不敢提起。 “我以前……出事以前,子衿总是很以我为傲。她还很小的时候就总缠着要我带她玩,刚学会说话就会叫哥哥,交了第一个朋友就带回来给我看,口齿不清地跟人家炫耀,‘这是我哥哥,羡慕吧’。所以……所以我特别害怕让她失望,害怕在她面前露怯,更害怕让她发现哥哥没用了,不如当年厉害了,没办法再帮她拿第一了。” 第18章 陆青做了个深呼吸,声线却还是有些发抖,他望向安知山,眸眼闪烁,不知是泪还是光。 “谢谢你的出现,谢谢你陪我们一起参加了这场运动会。” 安知山将子衿单臂抱在怀里,空出的手去牵了陆青:“不会的。” 陆青:“什么?” 安知山:“子衿不会对你失望的,永远都不会。” 安知山垂眼看子衿,笑说:“你就是全世界最厉害的哥哥,才能把子衿养得这么好。你看这睡的,小猪一样,雷打不醒。刚才你去别人桌上试毒饺子的时候,我没事干,偷听子衿跟朋友的墙角去了。子衿话里话外全是你,上联是,我哥长得好看,羡慕吧。下联是,我哥还会做饭,厉害不。横批,哈哈哈哈。我感觉她朋友都听腻,烦得想揍她了。” 陆青破颜一笑,这次是真心实意:“真的?” 安知山:“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陆青:“……哈哈哈哈。” 安知山改口:“反正这次没骗。” 安知山松开陆青的手,转而去搂了他的肩膀:“总之,你是个好哥哥。当初是,现在肯定也是,放心吧。” 安知山平时荒腔走板,偶尔正经了,倒人模人样。 陆青被拥在怀里,本想挣扎出来,毕竟周围不时有人经过,这姿态属实臊得慌。可阳光和煦,安知山的胸膛又比他本人可靠得多,陆青偎着偎着,不知不觉打起了瞌睡。 一左一右,这下安知山彻底动不了了。 人动不了,心思却活泛,记起方才陆青说的“谢谢你的出现”,他还是很想笑。笑里藏着的是嘲哂,不屑,亦或是感激,他被日头晃得晕乎乎,一时之间也分不清了。 他身上像栖了两只鸟儿,他本是漂泊不定的,这时担着沉甸甸的两份重量,便也随之落了地。 只那一秒的错觉,他简直像有所安定。 他将二人搂得更紧,在这短暂的安定里,也慢慢阖上了眼。 第12章 生变 下午活动不多,只有项接力赛,是小朋友们的单独项目。 子衿的分数本是遥遥领先,然而在饺子环节失了点儿分,使得那个烦得令子衿磨牙的第二名——“向来欺负同学的小胖子”,紧咬比分追了上来。 不是冤家不聚头,此次接力赛,子衿作为他们小组的最后一棒,竟又碰上了同为最后一棒的胖小子。两个小孩积怨已久,赛前互相愤愤瞪了几秒,子衿最先翻着白眼移开了视线。 陆子衿虽说是个小话痨,然而却又是个报喜不报忧的小话痨。素日在饭桌上絮絮叨叨的,无外乎是娜娜今天偷偷带了一板酸奶,小琪下午画了张好漂亮的画,至于这个同她有过节的小胖子,却是只字未提。 她从不提,二人这会儿乍一听说,便只觉着是小孩闹别扭,挺有趣。子衿去赛前集合了,这两个闲没事的边调试摄像机角度,边一递一句开起玩笑。 隆冬积雪响晴天,安知山谈笑间觉出了惬意。 他昨夜睡得少,却又睡得踏实,一觉到天亮,大梦不做一个。今早兄妹二人起了个大早,见他正熟睡,悄没声地洗漱穿衣,要出门了才叫他起床。他经年独居公寓,半夜才躺在床上,闭眼是铅灰的天花板,睁眼是拉紧窗帘的昏黑,很难阐述他今早被叫醒,迷蒙间看见两张白净笑脸时的感觉。 就仿佛是他常年在海里漂浮,当浮木当沉舟还是当碎尸都不要紧,可那一刹那,他恍惚看到岸边。 这样的好日子有一天算一天,过一天少一天,安知山本来就是个活在当下的性子,这时就愈发溺在片刻欢愉里不愿出来了。 可天不遂人愿,上一秒他还在和陆青说笑,下一秒赛哨吹响,小朋友们小马儿似的嘚嘚往前跑,再下一秒,外衣兜里的手机破天荒震起铃声。 他为了防止被找,号码三五月就是一换,故而几乎没人给他打电话,毕竟他神龙见首不见尾,压根无处可寻,无处得见。可他苦心想避开的人却实在手眼通天,安知山怀疑他就是躲到棺材里,凿紧板子,埋进地下三米深,也会被其掘出来曝尸荒野。 怀揣着如此不详的预感,他拖了数十秒,听那铃声一直响,响得聒噪,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才终于去掏手机。 他还活着,他却不知道自己在看清来电显示时露出宁肯死了的神情。来电人没有备注,只有手机号,一串数字仿佛锁链,死死勒住了脖颈,逐渐收紧,半分不松。 喉咙开始发苦,干巴巴地咂了咂嘴,他真觉着自己是艳阳天里见了鬼,怕倒不怕,只是非常的晦气,晦气得简直要作呕。 他接起电话,对面等得十分不耐,憋着的骂声还没出,他忽然又将电话给撂了——不能在这儿接,陆青还在旁边呢。 手机与远隔千里的另一头似乎都愣了一下,铃声立刻又炸起来,分明是一模一样的铃音,不知怎的,听起来竟能比第一次更急促,催命似的。 安知山置若罔闻,在响铃里怼了怼陆青的手臂,往屋里偏了偏头:“我去接个电话。” 陆青见证了安知山接起电话又挂断的操作,故而怔怔的:“啊?噢……噢,好。” 安知山自是进屋接电话了,陆青追着他的背影凝望,有些出神。 他觉得异样,一时间却又没法味透是怎样的异样。仿佛是翻开了本封面瑰丽的书,内里却空无一物。这空并非绿条格作文纸上,规规矩矩在段落前空出两格的空,而是盲人瞎眼所见的一片虚无,连形状都还不具有的空白。 安知山这人,常常给予陆青这样空白的惝恍。 陆青神游片时,再回神看比赛,赛道上却是骤然生变。 一轮参赛的共四组,其中三组的接力棒已轮换到了最后一棒,子衿赫然在列。 子衿从三四岁起就每天雷打不动一瓶牛奶,所以她年纪虽小,在两个哥哥那儿当奶团子,但个头在同龄人中却是很高了。两条腿又细又长,奔跑起来就成了只矫勇小羚羊,将第三名甩出好远。 第二名则是那个冤家胖小子,他的确是胖,像个肉球,然而是个异常灵活的肉球。但两条柱子腿拼命倒腾,追得肥肉颤巍巍,却仍旧离第一名的子衿差出半米。 预想到陆子衿大获全胜时那开屏小孔雀似的骄傲神情,他气得发恨,转着脑筋出了个损招。 在距离终点五六米的地方,胖小子咬牙往前冲了一冲,在二人身影几乎交叠的瞬间,他伸手在子衿背上狠狠搡了一把。 这下子猝不及防,子衿跑得快,重心本就前倾,现在被从后一搡,她失了平衡,只来得及下意识护住头脸,下一刻就合身摔在了终点线前,腾起尘土。 胖小子路过子衿时,嗤笑着吐出一句“婊/子”。他不太懂得这词的意思,可父亲在吵架时经常掺着啤酒瓶把这词砸在母亲身上,母亲则在与他独处时将这词生嚼吃碎,愤愤泼在她目所能及的所有女人身上。 他懵懂明白这是脏话是咒骂是侮辱,所以他有样学样,要把这词啐给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陆子衿。 而后,他踏着沙土,跑向近在咫尺的胜利。 这一跤子衿摔得不轻,白嫩手心被塑胶跑道吃了层皮,肉里掺进细碎沙石,翻卷着不住渗血,好在是冬天衣厚,膝盖和胳膊倒还没受什么伤。 她知道自己是被欺负了,更知道欺负自己的人是谁,故而她爬起身,只是咬牙瞪着那正在父母簇拥下欢呼的胖小子,再疼也都不肯哭出来。 可旋即,哥哥来了。 陆青是跑来的,他的腿跑不得,稍剧烈些的运动都会害疼,他距离子衿不近,等跑到子衿身边时,跛着的左腿已经微微打颤。他没管,径自半跪下去看子衿摔得重不重。 子衿原本憋得好好的,可哥哥捧起她的手,轻轻将掌心伤口里的碎沙吹掉,又掬起她的脸来哄慰她,神情满是心疼。 子衿有了依靠,硬撑的坚强一触即碎,她忽然就委屈得不可言说。一眨眼,热泪就滚下脸颊,还不待她反应过来,她已经窝在陆青怀里哭成一团了。 陆青这拍拍,那抻抻地把子衿瞧了一圈,好在只是皮肉伤,并没跌到骨头。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满腔忧虑彻底转换为怒意。 他抱着子衿起身,盯着对面欢呼的胖小子一家,他轻声问:“是不是那个小孩推了你?” 子衿伏在他肩头抽噎,上气不接下气地只是哭,不肯作声。陆青再问,她就只是抹着眼泪摇头。 伤口很疼,身上也疼,心里又气又委屈,烧得好难过。可她刚才看到胖小子的父母,瞧着太不好惹,就差把“市井刁民”四个字写脸上了。更何况胖小子的爸爸和子衿最怕的通缉令上的坏人长得差不离,是个小山似的胖男人,简直比陆青大了两圈不止。 她虽然受了欺负,可她不想让哥哥也被欺负。 “子衿。”陆青抱着她掂了掂,语气温和笃定:“你跟哥哥实话实说就好了。我是大人啊,你跟我说到底怎么回事,我去跟他们讲道理,让他们和你道歉,好不好?哎,别哭啦,连你哥都不信啦?” 第19章 对方实在不像个会讲理的样子,可陆青的话将子衿带回了两年前,在父母尚在,一切都还完好无损的年岁,哥哥似乎总是对自己说这句话。 兄妹俩差了近一轮,子衿刚学会说话,口齿还不如何利索的时候就已经具备了伶牙利嘴的雏形。她小嘴叭叭的,在家闯了祸,就往陆青身后躲,在外头惹了人,同样也往陆青身后藏。 子衿记不清多少次趴在窗台,盼着望着陆青放学回来的身影。放学人流汹涌,可陆青那么显眼,挤在学生潮里,他永远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他踩着辆老式自行车,身量忻韧,肥大的校服被风吹饱,又馁在他身上,夕阳在他身后,燃烧得有如失火。 她会跑下楼,兴冲冲去迎他,要他的自行车后座,陆青从不拒绝。 她在哥哥的自行车上穿街过巷,拽着他的衣角撒娇,说要吃雪糕,陆青松开车把,任自行车飞快滑下路坡。衣摆被刮得猎猎作响,他在风中笑得宛如早春暖阳,说,小兔崽子,等这时候等一天了吧?钱在我校服兜里呢,想吃什么就买……哎,不许都花完啊,给你哥留个早饭钱。 那些小孩都怕她哥,也都羡慕她有个好看又神气的哥哥。 她的哥哥好看又神气,当初是,现在也是。 陆子衿含着眼泪,吸了吸鼻子,在父母辞世后头一次任性,当起了个小告状精。 她指向不远处正和父母庆祝胜利,笑得满脸褶肉的胖小子,指名道姓,高声尖叫,惹得四下注目:“哥!刚才跑步的时候张廷帅推我!” 陆子衿的聪明劲是无师自通的,她想了想,又嗓门嘹亮地加上一句:“王老师!钱老师!李校长!张廷帅他刚才推我!他还骂我!我听到了!!!” 第13章 恶行劣迹 子衿的话引来了注意,也惹了那一家三口的不虞瞪视。 这一家子胖得同款同式,仿佛是从个粗陋的俄罗斯套娃里取出的三个人,皆是满脸横肉,隔着好几米都嗅得到油汗味。 张廷帅的母亲率先开火,她的确“油头”,却不曾“粉面”,长款黑羽绒服被她撑成了个黑塑料袋,嗓门也撑开了,又噪又吵:“你这小孩,怎么说话的!谁推你了啊!” 子衿被这把嗓子吓了一跳,但并不心虚,她紧紧揪着陆青的羽绒服前襟,毫不示弱,大声喊回去:“张廷帅推的我!他推了我才得的第一名!” 胖母亲从后搡了把张廷帅:“你推了吗?” 张廷帅理直气壮:“没有啊!她明明就是自己摔的!” 这是预料中的答案,胖母亲从鼻腔哼气,眼梢嘴角堆着轻蔑:“听到了吧?我儿子才没推你们,你一个小女孩,跑得本来就不如我们小男孩快。自己输了比赛,就想着赖给别人啊?” 她翻着眼珠,给了陆青一瞥,嘟哝:“果然是爸妈死了,没人教,小孩一个两个的都这么没教养。” 声量不大,但恰好能让双方都听见。 陆青气血“轰”地上涌,两耳都震聋了,他没意识到自己脸色有多郁沉,以至于他刚往前挪了半步,就被旁边的三两个老师强行拉扯下来了。 几个老师方才装聋作哑,现在倒吱声了。 “子衿哥哥,子衿哥哥,你先冷静冷静。” “是啊,小朋友的事,家长别掺和嘛。” “家长一说,小事也被闹成大事了,就是小朋友之间打打闹闹,你真生气,那可就不好了。” 美其名曰,劝架调和。可劝是劝弱势方,受害者,调和调的是明事理者让步妥协的和。 旁边始终不发一言的胖男人站到了妻儿前头,蒲扇大的手掌对着陆青一指一点:“妈的,你小子想怎么着,啊?实话都听不得?” 他反手作出掌掴状,被肉挤小的眼珠为了恫吓而瞪大:“再胡搅蛮缠,我他妈抽死你们!” 胖女人紧紧偎着胖男人的粗胳膊,真心认为还是有个男人好,虽然有被揪着头发摔到墙上的时候,可但凡出了事,男人倒还愿意站出来保护娘俩。她知足极了,生出满脸的幸福。 几位老师原本也想上前劝胖男人,可对方横眉立目地一瞪,他们遇强则弱,果真悻悻不吭声了。 子衿汪着泪,在两拨人之间打量,头一次发现老师没那么可靠,平时教育着他们要诚实,要友善,真出了事就东倒西歪,拉偏架了。 早知道是这样,刚才就不该为了一时生气而惹了不好惹的人,弄得哥哥被左右夹攻,那么为难。 她还留着大哭的余韵,抽抽搭搭地扯陆青的袖子,刚想说要不算了吧,陆青就弯腰放下了她而后沉脸甩开了身上左右劝和的手,伸手指向今早安知山带来的摄影机。 他牙根已经气得咬紧了,字里行间还克制着没直接开骂,只是冷笑:“你们觉得子衿是小孩,她说的你们不肯信,那好,小孩的话不信,摄像机总不会骗人吧?嗯?” 相机镜头沉黑光泽,是个默默的窥视者,记录一切,不容置喙。 张廷帅慌了神,望向他母亲,却见胖女人也露了心虚,嘴上却还硬:“好啊,谁怕你,看就看!要是她说的是假的,我看她还有什么脸在这里上学!” 陆青不再多话,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摄像机旁,凑热闹的泱泱人群便也随他迁徙到了操场边上。 他手握命门,刚要将真相公之于众,还二人公道与清白,动作却卡了壳。 他不会调照相机。 父母健在时,兄妹的生活虽不至“富”,可也还“足”,但照相机对个工薪人家的孩子来说,仍然有些可望不可即。这份贫穷经年累月浇打他,刮吹他,他始终不为所动,活得怡然自得,独有乐趣。直到这天,“穷”字复了仇,将他剥出怯生生的内里来,衣不蔽体站在众目睽睽之下。 他怔着片刻,指头搭在摄像机复杂陌生的按键上不敢摁下,生怕弄错了步骤,令证据毁于一旦。 摄像机仍在运作,镜头里,数百双眼睛灼灼炙烤他。陆青心跳如鼓,掌心隐隐冒汗,终于败下阵来,望向周遭看客。 “……有人知道怎么调照相机吗?我不太懂这些……” 话语未竟,人群里不知是谁嗤出声讥笑,胖女人往地上呸了口痰,乐得牙根毕现:“连调都不会调,这是你的相机吗?啊?没爸没妈的,哪来的钱买这玩意儿,别是小偷小摸来的吧?” 熙攘人堆里不时有几丛热气往上飘,那是从嘴里道出的私语切切,其中兴许有怜悯,有不屑,有对那胖女人的不忿,也有对子衿的质疑……林林总总,千嘴万舌,可就是没人肯站出来。 陆青如芒刺背,许久没落入这样的无助境地。上一次在人群中被围着观赏,还是在父母葬礼上,他一手牵着子衿,一手怀抱父母遗像,脊背挺得再直也没用,数不清的口舌如雨般要浇湿他们。 当初风雨晦朔,他在雨中淋透,正如现在,他在人海里溺毙。 陆青深呼吸,稳了稳心神,他不屑同那些人争辩,单是掏出手机要查照相机的键位。 可张廷帅一家本就心虚,怎么可能在这儿乖乖等着,胖女人牵起胖小子的手,“得了吧,谁有那闲工夫陪你在这儿耗?廷帅,走。妈跟你说,以后别跟这种女的玩,小小年纪心眼这么多,以后还指不定……” 这话太难听,陆青忍无可忍,正要发作,耳朵尖上就传来了道熟悉嗓音。 “陆青?” 安知山。 安知山手里的手机尚未息屏,他蹙着眉头,瞧着是匆匆挂了电话赶过来的,“怎么了?” 正如陆子衿在见到哥哥到来时肆意大哭,陆青此时乍一见了安知山,强撑的心防骤然软化,松懈,坍塌。他舒了口气,三言两语释明缘由,不知怎的,方才滔天的怒气莫名消散了,兴许是寻到了皈依,心跳便也渐趋平缓。 安知山并没直接接手摄像机,而是带着陆青,边操作边解释,让他亲自将那段视频调了出来。 安知山的掌心干燥温暖,覆在陆青出了冷汗的手背,包容得轻而易举,纵使不言语也都是安抚。 视频倍速播放,安知山一手揉着子衿的脑袋,另一手捏着陆青薄薄的掌心,站在二人身后陪他们一起看。 周遭看热闹的也全围了上来,不远不近地盯着那小屏幕。唯有胖小子一家,脚下钉钉,脸色越来越差。 看到前面赛跑时,安知山还能笑嘻嘻地贫嘴:“哎子衿,你们这是负重跑啊?怎么还带个铅球?噢,不是球,原来是个小胖子,硬生生胖成球了。” 直到终点线前,那肉球长了手,明明白白将子衿推得摔了一跤。 安知山收敛了嬉笑,但也没表现出震怒来,他牵起子衿的小巴掌一看,白嫩手心果然是在丝丝缕缕的渗血,严重处是一小块的猩红。 人群发出一点恍然的唏嘘声,可旋即又成了惊呼,因为安知山不管不顾,两步迈到胖小子一家跟前,当着人家爹妈的面,将胖小子薅着后衣领提溜起来了。 第20章 拎鸡似的,真是提溜,胖小子两脚悬空,桎梏在羽绒服和毛衣里,领口收紧,勒得胖脸通红。 爹妈自然不让,老师也赶忙上来,然而安知山置若罔闻,径自问他:“你推她干什么?” 胖小子死死扯着毛衣领子,不至让自己窒息。他又气又怕,面前这人倒并非凶神恶煞,不像他爸发火,脸上的肉都会发狠得直抖,拎着他的年轻人是面无表情的,若要细究,眉眼间似乎只有疑惑,像是诚心诚意地在发问,只是不知该用什么姿态比较到位,于是将他整个人都薅起来了。 胖小子两腿直蹬,气性全没了,吓得要哭,安知山没等来答案,有些不耐烦:“我问你话呢。你管不好手是吗?推她干什么?” 胖女人在一旁连尖叫带厮打,老师拉着扯着要他“好好沟通”,人群私语,乱苍蝇似的一窝蜂里,安知山谁也没理,五感闭塞,单是面上的不耐愈来愈深。 胖男人不能接受了,并非不能接受安知山的举动,他自己教训小孩时可没安知山这么温柔,拎起来不揍也不踹,他是不能接受自己的尊严被挑衅。同为男人,谁差谁一头?还能让这小白脸的气焰压过他不成? 于是他重磅出击,揎拳捋袖地走到安知山旁边,咬牙切齿的“你他妈的”还没说完,安知山就瞥着他说,“我不打小孩,我可没说不打大人。” 他一噎,手也松了,撸上去的袖子滑了下去。他块头大,向来他唬人没有唬不住的,没想到今天遭遇了毕生滑铁卢。他想直接揍上去,以振雄风,可这年轻人单手拎着他四五十斤的儿子,拎了半天都分毫不动,他似乎是打不过啊。 胖男人尴尬极了,尚还没想好该选面子还是里子,身后始终沉默以观的陆青却是说话了。 “好了,安知山,别闹了。” 安知山像是自带过滤器,对别人的嘁嘁喳喳都是听而不闻,陆青在后面轻轻巧巧说一句,他却听清了。 他回头,就见一大一小两兄妹正看着自己,陆青有些无奈,子衿倒笑出一口小白牙,暗自鼓掌,手心伤了,就互相拍拍指尖,是副大仇得报的嘚瑟小模样。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还在幼儿园,这样似乎是对俩兄妹的影响不好。安知山便放下了小胖子,甚至还蹲下身抚平了人家的衣领,凑近了,笑模笑样地小声说,“下次再犯贱,我剁了你的手送去卤猪蹄,嗯?” 这人太恶劣了,小胖子彻底招架不住,两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第14章 闹剧 胖小子喉咙亮,哭得震天响,呜呜哇哇像辆救护车,撕心裂肺嚎了半天开始干呕。 安知山“噫”了声,怕他吐自己身上,连忙退避开来。 陆青把安知山拉扯回身边,周围人群密密仄仄,看热闹看得密不透风,他提出要和对方进屋交流,这里人太多,不方便说话。 老师们赶忙应下,并说已经去叫了园长,两家子可以先进办公室喝口茶,好好坐下来把矛盾化整为零。 胖女人看儿子哭得这样凄惨,十分不忍,想就此作罢了,那胖男人却凑到她耳边密窃私语。说的大致是看安知山那身衣服价值不菲,大概兜里富庶,是个有钱人。有钱人弄哭了自家孩子,那可就大有说头了,一定得借机讹一笔。 胖女人不太肯,蹲在地上费力地把儿子拉进怀里,冲胖男人小心地摇摇头,小声说了几句,不愿意再去了。 胖男人先还劝,见她执拗,渐渐咬起了牙,一个二个今天简直是反了天,都要跟他拧着来!方才在安知山那儿受的气骤然窜上来,他非常顺手地一巴掌抽到了胖女人脸上。 收拾不了那个小白脸,还收拾不了你一个老娘们了吗! 胖男人没练过,但吨位在那儿,手劲带风,一声脆响,掴得胖女人顺势倒地,满脑金星地起不来了。 胖小子瞥了他妈一眼,不为所动,张着大嘴继续号哭。 旁观者本来都要走了,见状立刻围回来,围得更紧,一百来号脑袋凑在一起,愈发加剧了胖男人的表演欲。 他本来也没过瘾,骑到老婆身上,他扬起大巴掌,正要继续揍,手却猛然被钳住了,他往上看,果然是那个小白脸。 胖男人冷笑:“我教训我媳妇儿你也要管?啊?这是家事你知不知道?” 安知山将掌心的粗手腕往后掰,四两拨千斤,胖男人立刻倒吸着凉气顺应力道,半站起了身。 安知山:“你的家事我管不了,那你猜,我现在要把你摁在地上揍的私事,他们其他人管不管?” 胖男人忍疼喘着粗气,他还没吭声,被他揍倒在地的老婆倒是强撑着晕眩直起了上身,撕扯着安知山的大衣衣摆去搡打他,口中呜呜咽咽地喊,“你别打我老公!你滚!滚!” 安知山蹙眉低头看,倒是没松开胖男人,但也没动手制止胖女人撒泼般的锤打。遇到旁事可以巧舌如簧,可面对了这种状况,他真是不知该说什么了。 围观群众这次可是吃够了本,多数都是喜滋滋看这场乱战。 老师上来拉架,安知山没管。陆青过来,却没说话,而是帮着安知山把胖男人彻底拉离他老婆的身,待二位“如胶似漆”的夫妇隔得够远了,他嫌恶地瞪了胖男人一眼,又怕脏了眼似的,立刻挪开了。 他转头安知山说:“我们先进屋吧,进屋再说。子衿的伤口需要先处理一下,我把她送到校医室,你在那边等我一会儿。还有,你看着点儿这个男的,省得他又要发癫。” 顿了顿,陆青凑近了些,笑着加了句:“小安同学,你那两个贝果没白吃啊,战斗力这么高?” 平时跟个绣花枕头似的,遇事竟然还能武力压制。 安知山受之无愧,微微一笑:“那当然。再来两根菠菜,我就成大力水手了。” 陆青:“那晚上给你凉拌个菠菜?” 安知山:“不爱吃。” 陆青:“……” 他在安知山脸上捏了一下:“事儿多。” 医务室里,子衿扑在陆青怀里,刻意不去看正在处理的擦伤,想装坚强,可小嘴一瘪,又是个怕疼要哭的小鸭子。 好容易上好了药,子衿忘性大,这会儿伤疤没好就忘了疼,挺新奇地研究起手掌上的白纱布。 她看了半晌,忽然问道:“哥,知山哥哥有一米八了吧?” 陆青一扬眉毛,没搞懂子衿的问答路子,不过还是琢磨着说:“不止一米八吧,差不多比我高个十厘米,大概有一米八七?反正看着是挺高的。怎么了?” 子衿以身高论英雄,自有一套论调,这时就面露敬服:“那他确实是个大帅哥!刚才凶得张廷帅他们都不敢吱声了!” 陆青好笑地看着她,还没等赞同,子衿就又说:“但是还是哥哥你最帅,最厉害。” 陆青一怔,又是笑:“我可没他那么能打。今天也是他出现得及时,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把那段视频调出来。” “哥。” 子衿皱起小眉毛,难得严肃:“知山哥哥是很厉害,但你一开始就在保护我啊。” 她挠了挠脸蛋,抠哧出个形容来:“就像是……就像是知山哥哥是海洋馆里的玻璃,可以防止小鱼不被其他大鱼欺负。但是哥哥你就是水……小鱼在玻璃缸里可以平平安安,但是只有在水里才能长大。” 子衿伏在陆青膝头,学着小鱼入海,歪歪扭扭将脑袋蹭进了哥哥的掌心,嘻嘻笑了起来。 陆青将子衿留在了校医室,不愿她缠扯进这摊子破事,拜托校医陪着她后,他就独自去到了园长办公室。 办公室里气压极低,老师们凑成一小撮,小胖子和胖女人一坐一站,满脸泪痕,胖男人翘着二郎腿占据了一大片沙发,正吸溜着喝茶叶水。 安知山则是倚靠着书架站立,埋头正在玩手机,见陆青进来,也只是抬头叫了他一声,而后继续回消息。 胖男人想要讹钱,可安知山跟尊阎王似的,说也说不过,打也打不赢,太不好惹,只好巴巴等着明事理的陆青来。 陆青一进门,屋里人就聚拢着全过来了。 园长率先发声,推了推圆眼镜,对陆青说:“子衿哥哥,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我们也都了解了,现在就是看看双方有没有一个和解的可能性。毕竟孩子都还小,之后也还是要在同一个班级里上课,太多摩擦总是不好的。” 陆青点头:“我明白。既然事情你们也都了解了,那至少我们有一点可以达成共识,那就是他确实推了子衿,对吗?” 园长看了眼胖小子一家,见他们吃瘪不作声,就颔首:“嗯。这件事确实是张廷帅做得不对,那么子衿哥哥你看一下,你是想要怎么处理呢?” 陆青还没说话,胖女人嘟哝了:“我们可没钱赔你们。谁知道你家小孩推一下就倒,什么大小姐。” 陆青面露不虞,当面没发作,只是继续和园长交谈:“赔钱倒是不必了,子衿只是擦伤而已,不太严重。但是他们之前说的话太难听了,所以我希望他们一家可以当众给子衿道歉。” 第21章 话音刚落,胖男人牙缝漏风似的,嗤出声笑。 他刚要张嘴说话,却想起什么,惴惴扫了眼安知山,见其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回消息,就放下了心,说:“就一个小丫头片子,毛都没长齐,要道什么歉?我一个大老爷们,让我跟她道歉,她受得起吗?” 他扯过胖小子:“再说了,我们家儿子能给你家个小姑娘道歉?那传出去多丢脸,他以后怎么做人啊?男儿膝下有黄金你知不知道?让你去跟个女的道歉,你能乐意?女孩服个软就服个软呗,又没人笑话她,那男孩能服软吗?能道歉吗?那多打击他自尊心啊?” 胖女人连声附和:“就是就是。你们把我儿子惹哭了,我还没找你们算账呢!” 园长有些尴尬,正要劝,一旁待机的安知山忽然抬头,没头没脑问了句:“啊?现在是已经开始调解了吗?” 园长愣了愣:“啊……嗯,对。” 安知山收起手机,活动了下右手腕子,而后二话不说,直接上前一拳揍在了胖男人的脸上! 突如其来,猝不及防。 安知山平时很能偷懒躲闲,开花店时,每天能营业四个小时已经是谢天谢地,可他明显从未在拳馆荒废时间。一拳下去,胖男人那样可怕的体重也掼倒在地,砸出“咚”的一声,地面也要震三震。 周围人全部始料未及,压根无从反应,而安知山打一下没完,薅着领子让胖男人勉强站起来,又是一拳虎虎生风,狠狠锤上了他的面中。 方才那一下已经令胖男人的大牙松动,这一下霎时鼻血长流。 胖男人瞧着骠实,却很不抗揍,亦或是安知山实在心狠手黑,揍得太重。他本来还能捂着脸,被打了两下浑身都软了,瘫在地上成了块肥得流油的猪五花,眼泪都奔流了,嘴里断断续续地叫爷告奶,求饶不止。 陆青率先回过神,在安知山挥出第三拳之前冲了上去,紧紧搂住了他的腰,拼命往后带:“安知山!安知山!你冷静一点!你是想进局子吗?!” 园长及老师们也反应过来,想要来拦,可安知山很平静,面无表情地就只是揍,比任何的狰狞暴怒都更能唬人。 于是他们只是虚虚地站在一旁,叫着“不准打人”,“再打叫保安”,实则伸手想拦不敢拦。 好在陆青的话非常奏效,安知山果真没把那一拳抡出去。 他回头瞥陆青,手上还沾着胖男人的血,可语气竟然有点儿委屈:“但是他太烦了,我会控制力道,不会出事的。真的不能再揍了吗?” 陆青万分笃定:“真的不能。我也很讨厌他,但是你这样变成帮倒忙了,把他松开……乖一点!” 陆青的口吻像在规训小孩子,安知山埋头噗嗤一笑,施施然松开了胖男人。 走回陆青背后时,他借机轻声说,“小鹿,你让我乖一点的样子好可爱。” 安知山揍人不看时机,调情也不看。 陆青啼笑皆非,在安知山胳膊上轻轻锤了一拳,倒真打情骂俏上了,“啧……你别闹了!” 安知山乖乖退隐归山,胖男人粗气直喘,鼻血都快堵不住,一会儿哭着说牙要掉了,一会儿嚎着叫鼻子断了。老师和胖女人围在旁边给他递纸,顺气带安抚。 安知山这个始作俑者看热闹不嫌事大,乐乐呵呵地说,“哎呀,不是男儿膝下有黄金吗?你这跪得这么瓷实,可别把黄金给跪没了。” 陆青忍俊不禁,嘴角笑意收不住,却还轻斥安知山:“少说两句少说两句。” 胖男人恨得快呕出黑血,可却被彻底揍服,极其胆颤地连看都不敢抬头看一眼,生怕哪句话惹了这个神经病不高兴,又要被饱以老拳。 胖女人在旁边哭得行将断气,边帮丈夫一张一张地擦拭鼻血,边嚎叫着没有天理,没有王道,要去报警,报警把你们全抓进去! 陆青也是担心这茬儿,满目忧虑地望向安知山,后者正拿着张纸巾擦手,闻言耸耸肩,不以为意。 胖男人慢慢缓过劲,安知山再疯也不可能连报警都压不住,他能这么坦然,要么是进过局子,要么就是明知自己根本不可能进局子。 安知山……安知山。 他把这名字咀嚼一通,单字吐出个“安”姓,一个近乎可怖的猜测在他脑中逐渐成型。 他哆嗦着,语不成句:“你跟……你跟远洋集团的安德胜什么关系?” 胖男人吓得口齿不清,以至于陆青没听清,身旁所有人都没听清,可安知山却是听得不能更清楚明白了。 方才再怎么也都是满副无谓的人,这时瞬间沉了脸,眼眸微微眯起:“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胖男人怎么还敢再说,这名字今早刚登顶新闻头版,他怎么敢再提?! 颤巍巍吐出一口气,他连连摇头,恨都不敢恨了。 陆青不明所以,见他们不提报警的事,就试图旧话重提。 可安知山刚把人揍成泥了,不好再让人家跟子衿道歉,陆青便一码归一码,将安知山推到前面:“你刚才打人了,先跟人家道歉。” 安知山立刻鞠躬,满含感情:“对不起,把你揍趴下了,对不起。” 胖女人正要闹,胖男人却死命扯住了她,点头哈腰,简直快要打千儿:“不是,不是不是不是,我们道歉,我们道歉。” 他重重在胖小子后背上拍了一巴掌,又揪着儿子的脖颈往下弯:“说对不起!对不起!你他奶奶的赶紧说啊!” 满屋人全不明白了,胖男人明白,却不敢说,安知山心如明镜,可不愿说。 事已至此,这场闹剧便如此不明不白地落了幕。 第15章 落日 胖男人太识时务,本想捏软柿子,没成想捏到铁板,便立刻跪得利索齐整。非但自己认了错,还携妻儿一道低头道了歉。 这态度反差太大,陆青不甚自在地搓了搓胳膊,看了看安知山,又看了看弯腰鞠躬的胖三口,说:“不用跟我道歉,跟我妹妹道歉就好了。” 胖男人双手合什,不住点头,这就要去找子衿,被陆青拦下了。 子衿这会儿正跟校医玩呢,他们拖家带口地去她跟前涕泪横流,再把孩子吓着。 陆青要去把子衿带过来,临走还捎上了安知山。 出了办公室,没走两步,安知山就缠了过来,搂住陆青的肩膀,小声说:“对不起。” 陆青颇诧异:“对不起什么?” 安知山:“我帮了倒忙,对不起。” 陆青刚才是怕安知山打出事来,进派出所,才情急这样一说,没成想安知山放在了心上。 见对方真是做小伏低,摆了副认错架势,他不由失笑:“没有。那人确实该打,欠揍。不过……” 话锋一转,他停下步子,在阳光满溢的幼儿园走廊里面向安知山,看进对方眼里,语重心长:“不过,打人确实是不好。” 安知山很赞同地一点头,他认错是随口,不愿陆青因此与自己产生隔阂,可见陆青这样温柔而认真,他存了逗人的心思,装模装样地顶嘴:“我也没打太重……” 陆青蹙眉:“这还不重?” 可他显然不是在乎胖男人的伤势,而是牵起了安知山方才揍人的右手,拳锋通红,“手都红了……啧,疼不疼啊?” 这次轮到安知山错愕了,他怔愣地看了陆青两秒,开口声音都在笑,装可怜都要装不像了:“有点儿疼,你帮我吹吹?” 陆青当真,凑着呼了呼,又轻轻用手心揉了两下,抱怨:“我刚才都怕那人再嘴欠两句,你又要揍他,我拦不住你。你要真进派出所了怎么办,要留案底的吧?” 安知山摇头:“这种程度不会留案底的,放心吧。再说了,你都说了不让去,我不会再去的了,就算真的一时冲动,不小心又给了他一下子,你也肯定拦得住我的。” 拦不拦得住,陆青倒没有十成十的把握。可他之前在混乱中去环安知山腰,发现这人瞧着个子高大,腰身却窄,并且牢牢搂住了后,安知山的确是纹丝不动,没再往前冲半下了。 陆青后知后觉意识到了方才的亲密,耳尖漫绯,偷眼去看安知山,就见他今天又是崭新的一套。外面是挺括的黑大衣,内穿件宝石蓝的衬衫,腰收得熨帖,独有份利落的漂亮。 陆青暗暗舒气,觉出了心旷神怡。 他是非常极致的视觉系,从前在学校时性格好,人缘好,长得好,故而情书不断,可总也没真正谈过恋爱。一是玩心重,有空都跟朋友打游戏喝汽水聊闲嗑去了,二是也确实没遇见过漂亮到足以令他心驰神往的。 如今遇见了,陆青像对待什么珍奇花瓶似的,在安知山脸上捏一捏,又在发顶揉了一下,喃喃地想说,“我男朋友真好看”,又想起两人还不是男朋友。 暧昧是很暧昧了,可没人挑明,于是暂时就只是暧昧。 可单说“真好看”这三个字,陆青觉着又不大好,简直有些色眯眯,于是他什么都没说,讷讷地转了话题。 第22章 陆青:“那个……刚才那个男的说的是谁啊?就他问你和那个人什么关系的,那个人。” 说得乱七八糟,安知山却听懂了,他不肯承认,嘴上装懵懂:“不知道啊。谁知道他说的什么,兴许倒地上的时候磕到脑袋了。” 安知山这样说了,陆青也不好再问。 两个人继续往医务室走,快到地方时,安知山忽然问,“你不怕吗?” 安知山说话惯常没头没尾,陆青倒也习惯了,“怕什么?” 安知山难得露出点儿难言,犹豫着还没答,陆青就替他接上了,“你是想问,看到你揍那个男的,我会不会怕?会不会觉得你很容易动手,很容易失控?” 安知山缓缓点头,望着他,等待答案。 陆青笑得毫无负担,答得不假思索:“你傻了?当然不会。那个男的太欠揍了,要不是你抢先一步,我也挺想给他两拳的,看着就烦。至于你嘛……” 陆青予以回望,瞳眸黑亮,纯净得像暖阳湖水:“我们认识一个来月了吧,你对我说过最重的话是,‘小鹿,算我求你,我真的不想吃鸡蛋黄’。对子衿说过最重的话是,‘姐姐,我们能不能别看托马斯了’。” 陆青生活不算富足,可到底是活在阳光灿烂的大地上。他没见过世界的背面,无法想象在另一个世界里,爱可以是由眼泪制成的暴力。 在他看来,爱是小猫胡须,是淅沥小雨,是丰盛晚餐,是家人围坐着说笑看电视的平凡幸福。 于是他这样说:“我相信你,你永远不会对我们做出这种事的,再生气也不会,再失控也不会。” 于是他可以比安知山本人都更相信安知山。 还差半句,他没好意思说,等他们真正成为恋人再说吧,总归会有那天的——我喜欢你还不够呢,又怎么会怕你? 陆青牵住他的手,无奈叹气:“别再问这种问题啦,好傻。” 安知山任他牵着,没再言语,亦步亦趋跟着走。 窗外日头正盛,前二十年总认为太阳只是一粒辛辣的恒星,除了灼烧,别无用处。直到此时此刻,阳光和煦地洒在身上,他忽然发觉原来这一切都可以是温暖的。 到了医务室,子衿果然跟校医姐姐翻着花绳,玩得正欢,临走还恋恋不舍。 再回办公室,那一家三口噤若寒蝉,见他们进屋就齐刷刷起立,给子衿吓了一跳。 而后他们开始无所不用地道歉,子衿苦着张小脸,由于实在弄不懂这仨人受了什么刺激,所以爬到了哥哥的怀里,埋头不作理会了。 过了会儿,她一激灵抬起头,想起了运动会奖品,她为此奋斗得手都破了的乐高。 她在陆青怀里,问园长,“那奖品怎么办呢?” 园长还没想到这茬儿,琢磨了下,说:“张廷帅推了你,于情,是他不对,于理,本来也该你是第一,那奖品当然是给你啦。廷帅父母,你们没意见吧?” 张廷帅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之前一转攻势已经很令他恼火,被摁着道歉也很倒霉,这时连奖品都要易手,他眼睁睁看着园长将一大盒乐高拿给子衿,粗喘两口气,开始嚎哭。 他哭已经没用,哭哑了也没用,因为家里所谓“顶梁柱”已经不再向着他。胖男人小心地冲陆青三人赔着笑,捂住儿子的嘴将其拖猪似的拖走了。 场面终于清净,子衿抱着乐高,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安知山打眼一瞧,面上没表现,内心却有些不屑,因为这幼儿园实在太抠门,第一名的活动竟然是个盗版乐高。 他打定主意要带子衿去买两盒正版的,玩不玩的另说,反正子衿喜欢,买了摆在那儿垫桌子也是好的。 出了幼儿园,外头正值傍晚,落日熔金,夕阳西下,将身影无限蔓延。 子衿今天负伤,愈发要撒娇,从陆青怀里辗转到安知山臂弯,就是不肯下地走路。 安知山也是惯着她,见子衿好奇地打量周遭,就索性让她骑在了脖子上,又握住了她的小腿,确保子衿坐得稳当,不会摔下来。 子衿头一回到达这高度,往下俯瞰一眼,几乎晕晕乎乎地要恐高,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无措间,她握自行车车把似的,一左一右提溜住了安知山的耳朵。 安知山一甩脑袋,又气又笑:“陆子衿,你搁这儿骑驴呢?” 子衿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脑袋顶,把手换了个地方。 安知山:“掐脸更不行了。” 她只好又换了个地方。 安知山:“……捂眼睛也不行。” 子衿噘嘴:“知山哥哥,事儿真多哇。” 她转头向陆青求助,谁曾想她哥正跟在二人身后,举着手机,效仿狗仔,狂拍不止,可惜被逮了个正着。 子衿:“……” 安知山:“……” 陆青:“……” 一齐沉默了片时,陆青面对一高一低两双无语的眼睛,默默放下了手机。 可又不忿儿,嘟哝:“觉得你们这样很可爱而已,拍都不给拍,两个小气鬼。”  第16章 乐高 进了车里,子衿窝在后座,被暖气呼融融地一吹,她今天跑也跑了,哭也哭了,很是劳碌,便蔫巴着犯起困来。 安知山从后视镜瞥到,没回头,而是往后摸索,兜着子衿的脑袋瓜揉了一把,“别睡,带你买乐高去,买完再睡。” “乐高?”子衿双手托着下巴,“不是有乐高了吗?还要买?” 安知山不好直说她旁边的是盗版,含混过去了:“买呗,你不是喜欢吗?多给你买两套。” 子衿困得闭眼,小嘴微微撅着笑:“我哥肯定要说你浪费啦。” 陆青不负所望:“浪费。” 他也看出来那乐高是盗版,倒不是陆青有多么了解,而是那盗版得太不走心,只具雏形,连包装盒左上角的logo都印反了。 不过他不在意,牌子只是牌子,相信子衿也不在意,什么乐高不乐高,有得玩就行。 而安知山,养尊处优,华而不实。他浑身上下都是奢侈品,足以证明在他眼里,牌子的表象是远远超出了其本质。 子衿在后面脑袋一点一点,快要瞌睡,陆青坐在副驾,轻声问:“你真要买呀?” 安知山点头,学着陆青的腔调:“是呀。” 陆青蹙眉:“她都有一套了。” 安知山:“玩的东西又不嫌多。” 他平日随和,在购物这方面难得执拗,说买就买,说一不二。 陆青争不过他,只好让步。 他深知安知山的秉性概而括之是四个大字,“铺张浪费”,就说好只许买一套,买便宜轻巧的,不准去买人家橱窗里的展示款。 到了商场,子衿迷迷瞪瞪,睁眼就被抱进了乐高店里,小陆姥姥进大店铺,眼花缭乱了。 她眼睛都瞪大了,立刻醒盹,离了怀抱去左逛右看,二十分钟后优中选优,挑了套两百多的组装兰花。 虽说平时没少吃安知山带来的零食,但她这时仍旧不大好意思,鞋底搓着瓷砖地,犹犹豫豫快搓出火星子了。 安知山陪着陆青逛,逛到子衿旁边,他弯腰问,“你想要这个?” 子衿怯生生抬头:“嗯……行吗?” 安知山将其拿了过来,笑了:“这有什么不行的?你看看还有没有喜欢的,再去拿几个。” 不待陆青说,子衿就已经摇头了,“不用啦,买一个就好了!谢谢知山哥哥!” 她冲上去抱了安知山的腰,抬脸说:“知山哥哥最好啦!” 这是子衿惯用的撒娇伎俩,由于笑得甜丝丝,故而每次都很奏效。 对安知山是太奏效了,子衿蹦跶成兔子,而陆青对着子衿笑笑,觉着她得偿所愿,又对着安知山笑笑,欣慰他总算收敛本性,买了个差不多价钱的就收手了。 安知山不管他是为了什么而笑,只觉得陆青笑得好看,脸庞白净,瞳眸乌黑,弯成月牙儿,腮颊盈出两枚浅浅的酒窝,酒不醉人人自醉。 他醉意醺然地拦下店员:“麻烦问一下,你们这里卖得最好的是哪一套?” 店员心思太实诚:“这位小妹妹手里拿着的就是卖的最好的。” 便宜嘛,很适合买着尝鲜。 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安知山又问:“那卖得不太好的呢?” 店员琢磨着:“之前和xx的联名卖得不太好,我们……” 安知山彻底无语,强笑着点明了:“……哪套最贵?” 店员总算反应过来,合着是来大单子了,他立刻带着他们来到处大展柜前,殷殷介绍了起来。 柜子里是乐高经典款,几个商铺拼凑成的小街区,精致非常,价格也十分美丽。 安知山挺喜欢这套,他之前也尝试着买过乐高,刚拼了两块就扔那儿积灰了,但子衿瞧着是真喜欢,想必会切切实实将其拼完。 陆青家的飘窗不大不小,平时摆着两盆兰花,苦冬到了,兰花蔫蔫的不好看,倒正合适摆这套乐高。 第23章 他想买,可不动声色觑了眼陆青,发现陆青正盯着他,已经是副,“敢全买下来你就完蛋了”,的神情。 安知山想了一想,福至心灵:“那就这套吧。现在有货吗?” 店员喜不自胜:“有的有的,我们店是凌海最大的直营店铺,他们好多货都是从我们这儿拿的。您是这一整套都要吗,还是……” “安知山!” 眼瞧着又要开始败家,陆青不得不打断了,店员错愕看来,他脸上有点儿发烧,挤出笑来对人家说,“不好意思,我先跟他说两句。” 而后,他二话不说将安知山拽走了。 来到角落,安知山很无辜:“怎么啦?” 陆青平生还没见过这么爱散财的人,逢年过节那些人还拜什么财神爷,就该把安知山给供上去大拜特拜! 他深呼吸,笑得隐隐咬牙,一字一顿:“你,不能,买这么多。” 安知山:“哦。” 陆青:“哦的意思是你不买了?” 安知山:“哦的意思是我听到了。” 陆青:“那你不买了?” 安知山:“买呀。” 陆青哽了一下,试图晓之以理:“安知山,安知山……你不能买这么贵的东西,我们才认识不到两个月……” 安知山听话听音:“所以说,认识满两个月就可以买了?” 陆青:“……也不行。” 安知山:“那要多久才行?” 陆青:“这……” 他思索半天答不上,这才意识到自己被绕进去了,“不是,现在的问题不是这个。” 安知山稍稍偏过头,正对上店员满怀期待的目光,他没管,径自去看展示柜里的乐高:“那个一共八套,这样吧,我买七套就好了。” 陆青回头远远地看,大略算了算数目,七套将近一万五了,险些吓死了他:“不行!” 安知山吃瘪,皱了眉头:“七套都不行?真不行?” 陆青万分笃定,用话语捂紧了他的钱包:“不行,绝对不行。” 安知山:“六套?” 陆青拼命摇头。 安知山看了他一会儿,挑挑眉毛,耸了肩膀:“既然这样,那我全买。” 陆青:“……啊,啊?” 安知山:“反正不管多少你都说不行,那我全买了,管你行不行。” 陆青怔愣,见安知山不是玩笑,竟然真要拔腿回去,又赶忙拽住了他的胳膊,低声急急央着:“安知山,你别闹了!听话一点!” 安知山似笑非笑,耍赖似的一句,“我不要。” 陆青呆着了,旋即想明白了。也是,安知山孑然独立的一个人,不靠他吃不靠他喝,这样来去自如了,人家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凭什么够资格去管人家呢? 陆青心下叹息,作出妥协,买就买吧,自己想办法能还就还,还不了的……不能还不了,哪怕赊着十年八年,以后有钱了也得还清这份。 陆青:“……好好好,那你买吧。只能买一套。” 安知山谈判起来了:“六套。” 陆青:“一套。” 安知山:“五套。” 陆青:“一套。” 安知山:“四套。” 陆青:“一套。” 安知山撇了嘴:“……五套。” 陆青:“……嗯?” 安知山:“六套。” 陆青:“两套两套两套!” 最终拍定两套乐高。 选具体款时,安知山弯身,想也不想指了一款警察局和一款书店。 子衿两只小手一拍,万分惊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那个呀?” 安知山轻轻捏了下子衿的脸蛋:“我掐指算出来的。” 陆青也没料到,安知山选的另一款正是自己喜欢的。他狐疑地打量了安知山,心说这人该不会真是什么狐仙狐妖吧,算这么准? 结完账后,子衿抱着自己的一盒小兰花,安知山右手提着两大盒,空出的左手不肯闲着,慢慢傍近,隐秘地牵起了陆青的手。 “刚才看你在橱窗前盯着那套书店看了好久,所以就买下来了。” 安知山不找揍时还是很讨喜的,他笑微微的,“回家一起拼吧?” 有陆青陪着,他想这次买回去的乐高一定不会再落灰了。 陆青始料未及,他刚才始终在帮子衿选乐高,没成想安知山竟在注意着自己。他心头盈实温暖,笑着点头。 然而,他慢慢地,慢慢地,总算回过味来。 子衿在前头蹦蹦跶跶,陆青扯住了安知山,眯着眸子睨他,由于生得秀气太过,那神态就不似审视,只像嗔怒,“你该不会……本来就打算买两套的吧?” 安知山被识破了也不辩,竖起两根食指,靠拢到一处,效仿着天桥底下算命的,神叨叨地说:“兵不厌诈,此乃折中。” 陆青心头火起,烈烈烧了许久,最终只把他气笑了,“你……你神经病啊!” 他笑得破功,很觉丢人,看左右没人,他在安知山的食指上横着咬了圈牙印。 陆青雷声大雨点小,瞧着震怒,实则下嘴时根本不忍心,咬得实在是不痛。 安知山装着唉声叹气,觑着满身活泼生气的陆青,忍着笑意摇头:“现在都这么爱咬人了,以后可怎么办。” 以后。 陆青满腔气焰尽数浇熄,他生气是佯怒,哄倒真是很好哄。 他想,这还是安知山第一次跟他说“以后”。 第17章 青青子衿 再度回到车上,子衿充分发挥了喜新厌旧的孩童本性,抱着新乐高不松手,将运动会上拼了小命赢来的赝品彻底抛诸脑后。 今晚原定着要去吃烤鸭,但陆青和安知山两人私下商量,将这行程推迟了,却还没告诉子衿。 看子衿现在开心,陆青便趁机说:“子衿,你是想在外面吃饭,还是想回家吃?” 然而子衿开心太过,此时眼不离乐高,两耳不闻窗外事,正对着盒子上的成图一点点地研究:“西红柿炒鸡蛋。” 陆青:“……我不是问你要吃什么,我是问你想不想回家吃饭。” 子衿:“学校说过几周放寒假。” 陆青:“……” 陆青将子衿的小脸掬了起来,细眉俏眼都被挤成了小包子:“你想回家吃饭,还是在外面吃?” 陆子衿眨着大眼睛,鼓着金鱼嘴,无辜囔囔:“回噶。我要难讷高。” 陆青失笑,呛她:“你就想着你那个乐高。” 子衿固然情系乐高,迫不及待要回家玩,然而回程山迢水远,又赶上了晚高峰,得四十来分钟才能到家。 在此途中,子衿困劲又涌上来,歪身斜躺在后座上,抱着乐高睡着了。 子衿累狠了,睡得踏实,打起小小呼噜,嫩生生的脸颊被盒子边缘硌得有棱有角。 陆青将她怀中的乐高放到座位下,转头放低了音量:“她确实挺喜欢这种拼来拼去的玩具。” 安知山接茬,声音也轻:“嗯,我看家里摆了好几副拼图,都是你买给她的吧?” 天色已晚,大概是快下雪了,天空乌浓得雾气蒙蒙。从车窗望出去,他们跻身车水马龙里,车缓缓地走,大小车辆的前后灯都于夜色中放耀出光亮,红闪闪,像破碎了的琉璃镜。 陆青从中取得些意乱情迷的浪漫,去看安知山,安知山的侧脸映衬在灯火万千下,美好得不可思议。注意到陆青的目光,他予以回望,稍稍弯了弯眉眼。 外面乱哄哄,乌泱泱,太热闹,于是封闭的车内成了个安静的小小人间,子衿既已睡熟,那这处小人间就只容得下他们二人。 陆青怀里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餍足,往后偎坐,口中作答:“确实是我买的,不过她嘛,拼了一半就放那儿了,所以最后都是我趁着下班回来的时间拼完的。” 想象出深更半夜,陆青借着走廊昏聩灯亮,眉头微皱,如临大敌地盘腿坐在地毯上将那千八百块碎片慢慢拼凑成一片好风景。安知山觉出了一点儿可爱,笑了:“你给子衿买了这么多玩具,也不是笔小开销。” 陆青颇纳罕地再度扭脸去看安知山,不敢置信。 他没想过安知山眼里还有开销一说,并且,奇了怪了,竟然还有“小开销”! 陆青在这两个月的相处里修为大涨,不光只被狐狸逗,偶尔也能逗一逗狐狸了。二人连笑带闹地玩笑几句,短暂无话了。兴许是成天同吃同住的缘故,他们不论是谈天论地还是相坐无言,倒也都不尴尬。 在这份闲适的宁静里,陆青将方才的“小开销”三个字重新铺开来看,回想起件事。 事是大事,可他从没跟人提过。一是他并非个呶呶诉苦的性子,认为没必要说;二是,事情埋得太深太隐蔽,讲出来就要掏心剖肺,他压根没人可说。 可现在,陆青毫无征兆地开了个头:“……其实……” 第24章 此时正等红灯,安知山闻言立即看来,是副认真聆听的模样:“嗯?” 陆青稍稍低头,缩进衣领里,下定决心讲出后续:“其实当年刚出事的时候,我差点儿把子衿送养。” 那年也是个雪天,置办好父母的葬礼后,陆青不得不思索起了子衿的出路。 子衿还小,满打满算也就四岁,小萝卜头似的个子,能跑能跳,会说会闹,只是还不太懂事。 偏偏,陆青当时也才十六岁,正上高二,青葱懵懂的年纪,肩膀上骤然压上一整个家庭的重担。 他那些天睡不着,吃不下,喘气都能漏下半口,人却像是铁浇钢筑的,能从抢救室走到太平间,从火葬场走上墓地,将所有后事全拉扯着支撑起来。 葬礼上,陆青一手抱着遗像,另一手牵着妹妹。火盆吐焰,纸钱烧得猎猎作响,一双兄妹也仿佛是纸糊的,单薄地站在天凝地闭间,年幼的确实是年幼,年长的却也长得有限。 葬礼刚过,就有亲戚过来问陆青,你妹妹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陆青没懂,什么事? 亲戚家的儿子天生不育,三十来岁了没个后。他们观念陈旧,生又生不出,领养又领不到,成天急得团团转,随时担心要绝后。 这时陆青家没了父母,留下孤儿孤女,儿子已经十来岁,明理明事,不好再去培养感情,女儿却恰好是活泼可爱的年纪,于是他们动了心思,想要趁机将孩子给讨要过来。 没父没母的,对陆青而言,少一个妹妹也就少一个累赘,有什么不好? 他们是这样想的。 可他们唾沫横飞,侃侃劝了良久,讲起陆青,问他学业,前程,未来,难道全不要了?带个妹妹要怎么办?带着个小拖油瓶的结果就是学业尽废,前程渺茫,未来一塌糊涂,知不知道?想明白没有? 陆青神情恍惚地只是听,不做回答,不置可否。 直到他们说,即使你觉得自己是个男孩子,你苦点累点没什么,无所谓,但是你又怎么知道子衿就愿意跟着你受苦受累呢? 彼时的陆青缩在棉袄里,一个礼拜前还合身的衣服,这时大得无当,簌簌灌风,将他鼓吹成了个枯瘦的衣架子。 他仍然不作声,面色微动。 亲戚瞧出了他的松动,趁热打铁,说了许多也无非是围绕着子衿。 说小女孩多么的娇气难养,小时候要吃要喝,长大了又要漂亮要衣服,上了学得择校,工作了要买房。凭陆青一个人,是独木难支,供不起的。子衿这才跟他过了几天,小孩儿眼瞅着就瘦了一圈,正在长身体的时候,这以后要怎么办啊。 陆青挑拣着听,子衿倒不娇气不难养,不必锦衣玉食地供着,即便长大了要房子,到时现在住着的老房子也要拆了,把拆迁款全拿去给她买个新家就是了。 但那也是以后的事了,问题是,他要养子衿就要辍学打工,辍了学,他这么个初中学历,又瘸着条腿的未成年,到底要怎么做……怎么做,才能将妹妹好好养大? 缺吃少喝怎么办,受了欺负怎么办,以后被人蒙骗了又要怎么办?他自己连成年人的门槛都还没摸到,要怎么教另一个孩子走进森森的现实世界里去? 即使子衿听话懂事好养活,但跟着他一周,他不会做饭,最近太忙又没空学,兄妹俩连轴吃水煮面,子衿切切实实是瘦小了一圈,瞧着像个细骨伶仃的大头娃娃……这些可全是真的啊! 陆青一口气哽着,难吞难咽,最后只好吐出来,说了什么,他当时两耳闭塞,魂不附体,说了什么早记不清了。 记得的是当天晚上,亲戚怕他反悔,开车急急地来家门口接子衿。 他给子衿收拾了东西,有心只收拾了冬天的,希望入春后,亲戚还会带着子衿回来打包夏装,他就还能见一见妹妹。 带着子衿下楼,子衿刚睡醒,撒娇不肯走路,于是他就抱着她,拎着行李箱慢慢走下来。 子衿被亲戚抱进车里,直到车子发动,而陆青还没上车,她才意识到不对劲,扒着车窗问,哥哥,你不来吗? 陆青没法回答,转而去看亲戚,问她,我以后可以去看子衿吗? 亲戚万分欣喜地从后抱着子衿,闻言,欣喜就成了心虚,透过窗户去看陆青,眼神躲闪。 小青,你以后还是不要来看她了,不然妹妹融入不到新家庭里,那也不好,对不对? 陆青怔愣,但是子衿她…… 亲戚打断了他,回家就要给她改名改姓了,不叫子衿了,我们找算命的给她起了个好的。 子衿听不懂这些,但哥哥迟迟不睬她,这在以前可从没出现过。她眼里盈了泪珠,一眨就顺着脸颊滚落,伸长了细胳膊去拽陆青,刚拽上哥哥的袖子,可旋即车子发动,掌心攥着的那点儿布料顷刻就抽走不在了。 陆青木雕泥塑似的,站在铺天盖地的大雪中,麻木至极。天太冷了,冻得他一颗心顺着纹路碎裂了。 想起当年妹妹刚出生,妈妈点着妹妹的小鼻子,笑得温柔如春,说,子衿,子衿,青青子衿。爸爸牵住他的手,大笑着将一家人全搂进怀里。陆青挤在爸爸妈妈的怀抱中,垂头就是妹妹稚嫩的脸蛋,他满身心都是爱,那时觉得,全世界的幸福汇聚起来,也就是这样了。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父母文化并不高,用上学念书时最钟爱的诗句来为一双儿女起名。 如今父母没了,子衿要走了。陆青想,如果子衿非但要改姓,还要更名,青青子衿,青青子衿,缺了子衿,那他还算什么呢? 子衿死死扒着车窗,哭得撕心裂肺,亲戚在后面变着法儿哄她,说带她买玩具,带她去大房子,带她买好吃的。 子衿哭得嗓子都劈了,什么都不答,只是嚎啕着叫哥哥。 父母出殡的这些天,她成日缩在陆青怀里,不是哭就是睡,即使睡得再熟,手也紧紧攥着他的前襟,分毫不松。她想找爸爸妈妈,可只找得见哥哥,所有人都告诉她,她以后只有哥哥了。 可如今,哥哥也不要她了。 亲戚听烦了,本以为他们家的小孩乖巧,没想到这么能哭。她生拉硬拽地要将子衿塞回车里,要司机开快点,别慢悠悠晃荡了。 车窗上升,子衿的手指紧紧抠着窗沿,不肯放,用力太过,尖尖的小指甲都发白了。 而后,突如其来的,外面也有一双手扒上窗沿,又不管不顾重重锤在窗玻璃上。 是陆青。 不知是子衿的哪声哭喊的哥哥唤回了陆青的神魂,终于让他意识到自己究竟在铸下多么难以悔改的大错。 他直接伸手进车内,揿着摁钮将车窗降下,然后将哭得发抖的子衿抱出来,抱到了怀里。 亲戚反应过来,当然千般万般不肯,下了车对着陆青先是劝,而后气急了,连嚷带骂,连撕带扯,到手的“后代”没了,这令他们恼火得简直想要硬抢,更想对陆青上手揍,上脚踹。 陆青岿然不动,牢牢搂住子衿,任锤任打,张嘴只是不停地喃喃,对不起。 毕竟是亲兄妹,亲戚总不好真的明抢,啐了又啐,气过半晌,就骂咧咧上了车,扬尘而去。 之前打包好的行李也被丢到了脚边,陆青捡起来,抱着伏在他肩头啜泣的子衿,慢慢走回家。 子衿抽噎着,说,哥,我们回家吃、吃面条吧。 陆青用力搂了搂她,同样也要很用力才能将嘴角扯出笑,嗯。 那夜的雪真是大,风饕雪虐里,两个人回家去,却只留下一串脚印。 他们都没有了父母,他们从此开始相依为命。 第18章 山不就我我就山 讲完故事,陆青打了个寒颤,因为觉得这仿佛真是个故事,和自己半分半厘的关系都没有。 分明只是两年前的事,可再度回看,恍如隔世。那些无济于事的哭声与眼泪似乎已经离他很远,不知是他抛弃了过往,还是过往抛弃了他。 故事很悲苦,也很凄楚,听得安知山发出叹息。周遭太挤,挤得车速缓慢,他目不斜视,望着前路,将陆青的手牵起到唇边,轻轻地亲吻,“小鹿真是辛苦了。” 陆青被这动作惹得心游神荡,却又不知道作何反应,因为不知道安知山是真心安慰还是借机揩油。 他就只好很乖地放任动作,待安知山撩拨够了,放了他,他才讪讪收回手,偷偷摸了一摸,指背还留着麻酥酥的触感。 安知山佯作无知:“那你会后悔吗?” 陆青想了一想,答道:“的确是后悔过的。” 安知山有点儿诧异,可陆青旋即说,“不过当然不是后悔把子衿留在身边,而是后悔当初竟然想过要把子衿送走。” 子衿睡得纯熟,浑不知事,是活在爱里才能滋养出的一派天真。 陆青说得云淡风轻:“我和子衿是家人,家人应该是最亲密的关系了吧,所以只能有死别,不能有生离。” 第25章 父母的死对陆青造成的影响不显山不露水,不流于表面,不至于要他每天悲恸欲绝,也不至于令他日日带着黑眼圈过活。这份影响是扎根内里的,只有偶尔,极偶尔的时候,才能从“只有死别,没有生离”这样近乎执拗的话中,一窥真相。 安知山从善如流:“家人是最亲密的关系,那我呢?” 陆青被问得一噎,小声说:“我希望你也是家人。” 安知山挑挑眉毛,自然不当真,只当青涩情话来听。 不过就陆青而言,这话他可是当真来说的。 父母的永久缺位仿佛是在他心头生生剜走两块肉,即使包扎又缝起,却总也愈合不了,殷殷的总是血流如注。 他需要家人,也渴望家人,而这时安知山来了。 安知山英俊而善谈,好起来像个温柔兄长,坏起来像个顽劣狐仙,又好玩又好看,既讨厌也讨喜。 陆青是真喜欢他,否则他这样有领地意识的人,绝不会容许旁人大大咧咧住进自己家里。而安知山非但住了,还一住两个月,并且大有久居不走的意思——陆青偶尔扪心自问,觉得自己简直是情网深陷,喜欢他喜欢得不知章法,要坏事了。 在陆青看来,一句“想要你成为我的家人”,已经远远超过十句“我喜欢你”,他好像是把心脏都捧出去给安知山看了看,于是此刻就赧赧的,强行把话题拽了回去。 “我当时确实挺怕自己养不好子衿的,毕竟那会儿也才十六岁,连自己都养不太好,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去养妹妹。” 安知山瞥一眼,承认陆青的确没能养好自己,以至于瘦得可怜,骨棱棱的。不过,子衿倒是养得很好,白白胖胖。 安知山:“子衿已经很好了,无忧无虑,能吃能睡,好得不得了。” 陆青点头:“也是……不过这个年纪的小孩,不都是这样的嘛?我记得我小的时候,我爸春天带我去海滨公园滑草,滑得一身全是泥,回来我俩一起挨我妈训,在楼下洗了一天的衣服……” 说到这儿,陆青轻轻地笑:“家里以前洗衣服,用的是个红色的大澡盆,听我爸妈说,我两三岁那会儿还经常在里面洗澡来着。我跟我爸比赛谁洗的衣服多,我洗小件,他洗大件,两个人都不服输,最后搓得手全红了,满天都是肥皂泡泡。” 陆家兄妹差着一轮,陆青十二岁前调皮捣蛋,跟着小区里一帮大小孩子东奔西跑,成天能玩得不沾家。每次回去晚了都被妈妈扭耳朵,可即便如此,他也依然是家里的宝贝蛋子。 陆青十二岁后,子衿出生了,妹妹继承了他的衣钵,继续当家里三个人的宝贝蛋子。 他们的童年的确是无忧无虑,不知苦楚,故而想当然地以为,他们这样的幸福是普遍而普通的,不值一提。 对此,安知山哂笑一下,不作应答了。 车子继续开,快到家时,陆青要安知山在常去的超市前停一下,他进去买两把小葱,晚上做菜用。 安知山宛如才想起来这茬儿,挺抱歉地冲他笑笑,“对,差点儿忘了。对不起啊小鹿,我今天没空去吃饭了。” 安知山的确是道歉,但歉意浅薄,轻描淡写,陆青倒并不在乎这些,只是一愣,“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安知山悠悠重复,语气轻佻得像是要给陆青现编出个由头,“因为我晚上有事,要走两天。” 陆青自以为已经和他很熟,顺口就问下去:“要走啊,去哪儿?” 安知山轻轻吐出两个字:“郦港。” 陆青不可遏制,微微瞪大了眼睛:“那么远?郦港离我们这儿有……有一两千公里了吧?你怎么去啊?” 安知山单手扶着方向盘,指尖在上叩了叩:“嗯……一共三千多公里。坐飞机。” 陆青这辈子还不曾出过这么远的远门,几乎难以想象,对其中距离快要失去概念,“要坐多久?” 安知山对答如流,显然并非头一次前往:“要先坐到上京再转机,之后差不多要八九个小时吧。” 陆青不懂他们有钱人是不是经常环游世界,才能把天涯海角的遥远距离说得像下楼遛弯。他吞了口唾沫,艰涩道:“……那你什么时候走?我去送你吧?” 安知山扬腕看了看手表:“三个小时后走。” 陆青:“……啊?” 安知山好心又说一次:“还有三个小时。” 陆青没话了,好半晌没回过神。 三个小时后走?今天就走?那…… 陆青:“……那你什么时候订的票?” 安知山:“今天下午。” 陆青望着他,等他把话说完,等了两秒才意识到原来这就是回答了。 方才他问得自然,这时候再开口,陆青下意识字斟句酌,可斟酌再斟酌,到底也只是句干巴巴的,“下午什么时候?” 安知山倒未流露出不耐,他仿佛个机器人,有问才有答,若是不问了,就一字不发。 “下午……就揍那个胖子之前。” 陆青:“噢……” 这就说得通了,难怪当时安知山在办公室一直埋头摆弄手机,原来是在订票。 陆青不再吭声,安知山也就随之缄默。 空气沉闷,这回的沉默被抽干了水分,变得滞涩,并非针锋相对的坚冰,而只是枯涸的河床,等不来雨水。 汽车拐进最后一个岔路口,眼前已经能看见破败的老楼,看见家了。 陆青在心底打了好些遍腹稿才能鼓足勇气,把接下来这话问出来——很奇怪的,他本来以为两个人已经很熟,没想到只一瞬之间,他又成了当初那个缩在便利店,踌躇不敢上前搭话的陌生人。 而安知山又成了花店门口独自抽烟的安知山,负山涉水,银河迢迢,他与他遥遥相对,可望不可即。 陆青的喉咙成了管用了太久的牙膏,得费尽力气才能把话挤出嗓子,他想装着若无其事,又实在装不像。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呢?” 声嗓低哑,藏着委屈。 这话语动作要是换了安知山,定然是扮可怜,陆青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花肠子,他是真难过了。 同住这么些天,白天还好言好语好端端,现在忽然就冷落了。几分钟前,他还将过往当成一桩秘密讲了出来,自以为推心置腹,现在看来,全是自作多情,连笑话都算不上。 陆青满以为两个人已经暧昧到了极致,下一步就该正经当恋人了,又怎么会想到安知山这人好一阵歹一阵,来去如风,说走就走? 闻言,安知山侧目望来,仿佛是没想到陆青会这样问,满眼的错愕与好笑。 他没立刻作答,不知是在忖词度句,还是压根没打算搭理。 车子驶入小区,陆青惴惴的还没等到答复,道旁的一辆黑车突兀至极,骤然鸣了声喇叭。 静谧夜晚,穿云破空。 车窗旋即降下,驾驶位上是个身着休闲装的体面男人,三十岁出头,拧眉咬牙,满面忿然。 “安……” 人家刚开口,安知山就拦腰斩断了:“车里有小孩睡觉呢,小点声。” 态度不恭不敬,可又不是对待外人的不善,更像是与之混得太熟,在耍横。 对方气笑,但果真是把声量压低了,“你小子……行。你知道我在这儿等多久了吗?” 安知山听而不闻,不应他的埋怨:“我把他们送进去,五分钟就出来。” 那人也习惯安知山这调性了,自顾自说下去:“你半小时前说马上到,我等了你四十多分钟,你他妈……你连个影儿都没有。” 安知山颇无赖地歪了脑袋,靠在椅背边沿,“我不是发消息给你了吗?” 那人傻了一下,愈发要骂:“你那消息发得跟摩斯电码似的,一次就两三个字,谁看得懂?我……” 话到半途,他自行打住,终于想起这人是油盐不进,多说无益。 盯着安知山片刻,他翻着白眼扭了脸,同时撵狗似的往外挥了挥手:“算了,你赶紧去吧。我怎么想的才答应来接你,简直自作自受。” 安知山依旧对后话充耳不闻,只应下前半句,重新启车前行。 对方似乎在关上车窗前一秒才注意到陆青,陆青也恰好在打量着他。一经对视,对方略一颔首,算作招呼,陆青也赶忙埋下脑袋点了点头。 这些天安知山常来,已经摸索出了小区里仅有的几个逼仄车位,并且练得技巧娴熟,能够顺利挤进去。 此时泊好了车,他弯身将子衿抱了出来,子衿发出几声哼唧的梦呓,扭脸枕在安知山肩头,睡得呼呼噜噜,雷打不动。 上楼时,陆青问及车里的男人,安知山走在前面,言简意赅:“那是我哥,堂哥。花店就是他给我的。” 陆青对车子没多少研究,但还是在夜色下看清了堂哥的车标与车子轮廓,大抵是辆身价上千万的宾利。 第26章 他暗自咋舌,认为这家人真是泼天富贵,富得如出一辙,贵得血脉相传了。 至于之前在车里,陆青鼓足勇气问出的那句话,安知山没再提,兴许是忘了。 陆青心头闷闷得不舒服,可也没再问。 望着安知山的背影,他那伤心渐渐掺进了愤懑,又漫入自嘲,万般情绪抽丝剥茧,最终剥出浅浅的,怅惘的叹息。 原来全是一厢情愿,他巴巴地把心脏捧出去,却连人家的脉搏在哪儿都还没摸清。 安知山送完人,独自下楼,在楼梯上就凑手点了根烟——烟瘾上来了,又不好当着陆青和子衿的面抽烟。他一忍再忍,结果就是弄得自己脑子里一团乱麻,解都解不开,乱麻缠绕到脖颈上,勒得他要呼吸不畅。 可现在烟气吸入肺腑,又慢慢吁呼出来,他扭了扭脖子,自觉状态也并没有变好。 不是烟的问题,那就是旁的问题。 在灯光浑浊的楼道里慢慢停了步子,他一手夹烟,微微抬了下颌,计算起上次吃药是在什么时候。 良久,他摇摇头,放弃了。没算明白,因为实在是不记得了。 他通身拍了遍口袋,最后在大衣兜里发现了一块剪下来的锡箔片。扳下最后一粒小药片,他手边没水,好在药片非常小,干吞也能吞得下去。 坏处是没了水,药味浓得厉害,他为了驱散苦涩,又吸了一口烟。烟头红蕤,随着呼吸延烧,他叼着香烟,忽然就埋头乐了。 这幕太诙谐,令他想起小学时的奥数题,往泳池里一边灌水一边抽水,一边毁一边治,疯了似的。 到了楼下,离老远就看到那辆穷奢极侈的宾利,在夜色里投出两道车灯,安晓霖等得太久,仿佛连那车灯都气势汹汹带了怒火。 安知山正要过去,身后楼道蓦然有了动静,从上至下,跌跌撞撞,咚咚咚咚,偏还毫无规律,像只落荒而逃的小兽。 最后那动静来到他身后,成了一声气喘不匀的“安知山”! 安知山怔了下,应声回身,就见陆青站在单元楼门前的一小撮灯光下,穿着薄单衣,趿拉着拖鞋,胸口随着喘息而急促起伏。 他太怕追不上断了线的风筝,扶着栏杆一路跑下来,这样冷的天气,连门口的外套都来不及拎上。 千万里艽野不见亮,连月亮都埋没的夜里,只有陆青一个人,身单衣薄站在光里。 安知山无来由地心神一晃,他定定望了数秒,而后一笑,摆出素日混不吝的作态:“虽然我确实偷拿了子衿两包零食,但你也不至于追下来吧。” 陆青不理会他的揶揄,径自说:“……你忘拿东西了,我帮你送下来。” 这倒是意料之外。 然而安知山没动弹,心知自己什么都没有,也就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会忘。再看陆青,陆青双手攥着拳,攥得太结实,掌心大概也是空无一物。 安知山看着看着,忽然疑心陆青是要上来给他一拳。 他一旦神游就拉不回来,暗自瞄着陆青的拳头看个没完。 陆青生得白皙,手背自然也白,如今握紧,隐隐涨起几根青筋,就好似白玉生纹。而他又太瘦,连带着手也细瘦,指骨分明,手指却软,像新发未熟的枝柳,攥着拳头也没什么震慑力,至少对练了十年搏击的安知山是毫无威胁。 瞧着空有种荏弱的力量感。 安知山想,陆青揍人应该不怎么疼,至于为什么要揍他呢,不知道,等挨完揍再说吧。 陆青果真捏着两只拳头走上前来,安知山正犹豫着要不要至少把脸挡住,陆青却拽低他的衣领而又踮起脚,在他嘴唇上送赠了枚青涩至极的亲吻。 这实在也算不上个亲吻,只是唇瓣接壤,安知山还未从错愕中缓过神,就与柔软一触即分。 陆青并未松开安知山的衣领,这迫使他们离得好近,额头相抵,发丝勾缠,在面红的喘息中,安晓霖忍无可忍,在后面长鸣了声车喇叭。 于是二人溺在彼此的眼眸里,一齐笑出声来。 安知山将他搂得更近,声低音暧:“这是哪招啊,小鹿?” 陆青面留涔红,抿出一点儿慧黠的坏笑来:“这招叫,山不就我我就山。” 安知山在冷风口脱下外衣,给陆青披了上:“用得好。一招破敌。” 陆青很有些得意,装着不肯显露:“是吗?我看你好像挺淡定的。” 安知山牵着他的手抚上心口:“你摸,跳得好快。” 手心下的胸膛温暖而结实,心脏勃勃的,的确是乱了序。 陆青垂着眼睛,勇气这回事是得要一鼓作气,他刚才把十八年的勇气全用完了,这时骤然卸了劲,他连安知山的脸都不大好意思再看,强撑着玩笑,“怎么跳这么快,吓到你啦?” 安知山一派正经:“是吓到了,我以为你要打我。” 陆青哭笑不得:“我打你干嘛?不过……” 话锋一转,他不轻不重在安知山胸口锤了一下,力气竟还不小,“你确实很欠揍。” 安知山深有同感:“是啊。” 陆青:“……你就不问问为什么?” 安知山:“为什么?” 陆青抬起手,去掬了安知山的脸,连揉带搓,又气又笑:“你以后要走,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啊?就这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家里是你住的酒店吗?” 安知山恍然大悟:“这样啊。” 在陆青来看,实在不知安知山是装无知还是真不懂,反正这人的一切都是云山雾罩,看不清。 而至于安知山,他确实是不明白,毕竟以前没人关心过他的行程。去哪儿,在哪儿,反正也没人问,久而久之,他都忘了这事儿还要提前告知。 安知山时间紧,不能再待。临走前陆青要把大衣换给他,安知山说不用,反正他哥车里有衣服,实在不行,把他哥的扒下来穿。 安晓霖离得远,又在车里,定然是什么也听不着,但他如有所感,又狠狠鸣了鸣笛。 安知山装聋作哑,他被小鹿撩拨得心猿意马,欺身想要来个吻别,陆青扭脸躲开了:“回来再亲。” 安知山只得改成拥抱,凑在陆青耳尖,不满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那我明天就回来。” 陆青笑嘻嘻的:“好啊,那你明天回来了,我给你做啤酒鸭。” 不能接吻,那安知山就退而求其次,在陆青的额上亲了一亲,“等我回来。” 安知山算是挺喜欢陆青,也愿意哄着他玩。既然已经明白陆青是为什么光火,就很乐意去改。 可思来想去,他现在正要去奔赴的陈年旧事,没有一桩是能说出口的,于是只有没滋没味的“等我回来”。 陆青轻易被这四个字哄好,笑得眉眼弯睐,藏匿星子。 “嗯,早点回来,路上小心。” 第19章 郦港 车子驶入夜色,陆青在单元楼门口目送,他知道安知山会看,于是效仿着送行轮渡,抬高了胳膊奋力挥手。 安知山披给他的大衣不合尺寸,他身上的薄单衣也是袖口宽肥,以至于要他隆冬天裸出了很长一截细白手臂。 陆青浑像不知冷,笑容明艳。 安知山的确是在瞥着车窗镜看他,但目光沉沉的,不出一言,只是看。 安晓霖也从车窗镜溜了一眼,而后望回前路,心有戚戚地摇头,不自觉摆了副老大哥做派:“这小孩儿这么瘦,又住在这种老小区里,估计家里条件也不好,你别乱去招惹人家。” 安晓霖定居国外,偶尔回国,他眼中的安知山身旁总不缺人,又总不长久,不过跟那些花花公子玩就玩了,反正半斤八两,谁也亏不着谁。 但如今要去招惹这生胚子般的穷小孩,感觉就有些像活造孽了。 陆青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安知山收回目光。他不争不辩,对安晓霖的话拣着听,挑着回:“是吧?你也觉得他太瘦了吧?都不知道喂点什么能给喂胖。” 安知山的语气是毫无悔过的,显然并没打算放过人家,安晓霖笑骂了句“王八蛋”,也就不再多说了。 安知山窝在副驾驶,他肩膀宽而周正,这时窝缩着,瞧着就坐没坐相了。他埋头,用中指与拇指圈出个大小——陆青的手腕就这么细,骨头支棱,快要硌人,瘦得可怜见,整个搂在怀里都没有二两肉。 他真心琢磨起回来后要弄点什么才能将陆青填饱喂胖。 其实陆青不是不能吃,而只是实在太忙,忙得脚不沾地,吃进去的那点儿饭全被消耗干净了。本来该是个好逸恶劳的年纪,他成天连轴转打三份工,连个囫囵觉都没法睡,能胖壮起来,那是见鬼了。 他揿开一线车窗,半阖着眼点起根烟,有一搭没一搭细啜着玩,同时在心里谋划着回来要怎么好好养一养小鹿。想到届时陆青的反应与神态,他不由得浮出一点儿微笑。 他不得不时时想着“回来后”,藉此来吊着精神,否则要他去想接下来要赴的血雨腥风,他立刻就能烦得连烟都抽不下去。 第27章 安晓霖知道他烦,也就是安知山胆大,才能只是烦。若是换了旁人,现在要回郦港见老爷子,指不定还要碰上另一位,恐怕要吓得一颗心都裂了。 开车途中,安晓霖抽出手机,解锁,而后捏着前沿去拍了拍安知山的上臂,还跟以前对十三四岁的他似的,逗着他说话。 “哎,你看看你发的是哪门子消息,谁看得懂。” 安知山接过一看,果然失笑。 他这短信发得十分抽象,统共三条,一条三个字。 『:在揍人』 『:在开车』 『:买乐高』 安晓霖见有成效,就接着玩笑道:“你现在这小男朋友还爱玩乐高?” 安知山:“不是买给他的,是买给个女孩的。” 安晓霖怔愣:“女孩?你什么时候喜欢女的了?” 安知山略有无语:“……小女孩。” 安晓霖大惊失色:“小女孩???小女孩可不能喜欢啊!!!!” 安知山:“……” 五分钟后,安知山释明了来龙去脉,安晓霖才好容易舒了口气:“你不早说……我以为你走歪路走得这么邪门……” 安知山懒得搭理,大衣给了陆青,他现在身上就一件薄衬衫,被寒风一刮,衣服僵冷得像铁板,饶是再身强体壮也要扛不住。 他回身,单手在后座上乱翻一气:“冻死了……有没有外套,借我穿穿。” 安晓霖握着方向盘,仰头从后视镜打望:“哎,注意点,再给我翻乱了。别翻了,后座上全是你嫂子的衣服,地上那袋是我的,本来要陈嫂送去干洗的……啧,反正就那一件了,你将就穿吧。” 安知山扼住了拿衣服的手,犹豫着嫌弃,不愿意穿了。 安晓霖对这堂弟是无话可说,气着发笑:“你还挑上了,这么不乐意穿别人的衣服,刚才就别逞能把大衣脱给人家呀?” 安知山上身靠回椅背,挼搓着手臂,真就不穿了。 等红灯的间隙,安晓霖将后座底下的那袋大衣拎出来,扔到了安知山腿上:“你哪天要是死了,就是穿着好看衣服活活冻死在街上的!” 安知山十分赞成,并且拎着这件粗花呢大衣左看右看,仿佛是不够漂亮就没资格上他的身。 最末,还是安晓霖拧眉瞪了他一眼,他才唉声叹气地把大衣穿了上。 人暖和了,头脑困乏,他愈发蜷着不愿动弹,离机场还差半个钟头,又不值当再睡一觉,他便摸索着又点起根烟。 他抽第一根时,安晓霖看见了,没理会。现在点起第二根,安晓霖肃然发了话:“在车里别抽烟。” 安知山叼着烟,掏出烟盒向安晓霖送了送,得了严明拒绝:“我不抽。我是那抽烟的人吗?” 安知山将香烟换夹到了指间,饶有兴趣:“你上次回来还是这种人呢,怎么出去一趟又变了?” 安晓霖不吭声,安知山猜测着,一猜就中:“嫂子不准你抽吧?” 安晓霖泄了气,面上是无奈的,眼里全是笑:“是啊,你嫂子这次下了最后通牒,再抽烟就要跟我分床。你不知道吧,我俩平时……” 安知山听哥嫂的爱情故事听了不知多少,听得耳朵起茧,心里腻歪,这时赶忙在车内烟灰缸里熄了烟蒂,“不抽了不抽了,你打住。” 安晓霖愤愤然:“死小孩。” 车子安静开出去两公里,安晓霖又说:“要不然你也给戒了吧?吸烟伤肺。” 闻言,安知山抬手摸上胸口,又往下移了两寸,装模作样地自问自答:“你被伤到了吗?哦,你还好啊。” 他转头看向安晓霖:“我的肺说它还能撑两年。” 安晓霖磨了磨牙,满心不打算再理他,可半晌后,到底还是苦口婆心上了:“你可能是缺乏一点儿动力,要不然找个人催催你?” 安晓霖实在对安知山误解颇深,他以为安知山是每日迎来送往,家里从不断人,找个可心可意的人来劝他戒烟,那是太简单了。 安知山对堂哥的想法浑然不知,他回问:“谁?” 安晓霖:“刚才那个小男生好像就挺喜欢你,要不然让他帮着你戒?” 安知山没言语,他几乎从不在陆青面前抽烟,从前在花店还不避讳,后来被陆青领回了家,他只有在下楼遛弯时才顺道来一根。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怎么就会在陆青跟前假模假式到了这个程度。兴许是陆青眼中的他美好太过,他宁肯被通身扔进金银粉末里裹一遭,落得个明面上的金光璀璨,也不愿暴露出坏蚀的内里败絮,令陆青失望。 然而,安知山心里一套,嘴上又是另一套,他嗤笑着摇头:“算啦。” 他将陆青,连带着对陆青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都藏宝贝似的细细藏好,不让旁人窥见分毫。 安晓霖见安知山总像要打瞌睡,索性要他眯一会儿,等到了机场再叫他。 安知山也有意如此,可他合着眼,却是没能睡着。 在车上,在去往上京的短途飞机上,在飞往郦港的长途飞机上,八九个小时的辗转旅途,他终究是寝不成眠,连半分钟的好梦都没能捞到。 三千多公里路途迢遥,待他们终于到了地方,已经是深夜三点半。 目的地是郦港近郊的私人医院,十来年前建起的,说是医院,似乎更类似个疗养院。环境自然是优美之致,价钱也高得登天。好在郦港盛产阔佬,故而总也有生意。 不过这医院已经早两个月就被清了场,现在再无旁的病患,只留了几十位医护,专为远洋集团的老总,为安老爷子一人服务。 二人站定住院部楼下,安晓霖双手插袋,抬头去看三楼众星捧月的唯一一扇亮光窗户,轻声嗤笑:“哎哟,德行。” 安知山拿着杯咖啡,慢悠悠地喝,他连看都懒得看,抬腿就往里面走。 郦港是他的家乡,他在此生,在此长,直到几年前,他都没呼吸过郦港之外的空气,没见过港口以外的海。 虽说郦港实打实是个极尽繁华的销金窟,而他作为个二世祖,钞票大把,在销金窟里更应当混得风水水起。可他偏偏讨厌郦港,并且讨厌得根深蒂固,由于时间已经长得不可追溯,所以他认定自己是出生第一眼就烦透了这个地方。 甫一进门,旁边就迎上来了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身子弯得恰到好处,礼数得当地同二人问了好,说安总现在刚醒,正在楼上等您呢。 一楼排场颇大,溜边儿站着许多打手模样的保镖,个个不苟言笑,身壮如山。 再往上去,二楼惶惶无人,没灯没亮。 三楼左边亮着灯,白光耀辉,右边则是隐在昏黑里。有数十个身穿僧袍的和尚,正就地而坐,敲着木鱼,口中念念有词地诵经。离近了烟熏火燎,火盆里烧着符纸,搬进医院走廊的佛龛前点着香柱,青烟袅袅。 人是不少,可除了念经声,桀桀烧火声,再无丁点儿动静。老爷子还没归西,可人们面容肃穆,仿佛已经置身阴间了。 在这种情况下,安晓霖不好再大咧咧说什么,低头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又示意安知山去看。 安知山点开手机,就见安晓霖发了四个字,『满清余孽』。 安知山乐了,他不管周围有多少人,微笑着有话就说:“封建残余。” 领路的男人身影微微一顿,僵笑着装没听见。 到了病房门口,一左一右门神似的又是两个保镖——前些天郦港的一名巨贾遭人暗杀,社会新闻报道得风一阵雨一阵,从那之后,老爷子愈发自危,走哪儿都得前呼后拥。 安知山与安晓霖对看一眼,没决定好由谁先进。领路人识趣退下,将安家的事交给安家人来处理。 两人大眼瞪小眼,干瞪半晌,安晓霖率先顶不住,哀叹着嘟哝,早去早完事,换上了副敷衍而得体的笑容,敲门进屋了。 安知山坐在长椅上喝咖啡,无聊至极地企图听清那帮和尚在念什么经,可他还没等参悟,安晓霖就从屋里出来了。 进屋时是满面春风,退出来时是一派和气,可带上了门,安晓霖对着门扉变了脸,笑容成了讥诮冷笑,老不死的。 安晓霖性子不差,绝大多数时候继承了父亲的温吞,算是个嘴毒的老好人。他厌恶病房里的亲爷爷,并非没良心,而实在是厌恶得有理有据。 老爷子是四十年代生人,白手起家,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家大业大。然而,兴许是造孽太多,即使盛传他有多少“二房”“三房”,他到了临终前,还是只留下了两个儿子。其余儿女不是早夭就是意外去世,没有一个活过了六岁。 老幺儿出生时,胖实活泼,白净可爱,瞧着是个很健康的好孩子。彼时六十岁的老爷子乐不可支,以为老天终于开眼,饶恕了他,可刚没两天,老幺儿就突发肺炎,在医院不治而亡,到底是步了其他兄弟姐妹的后尘。 第28章 老爷子自此就不再执着于“开枝散叶”,一来是孩子们实在死得蹊跷,郦港的小报记者专爱逮着大家族里的秘闻报道,这事儿被他们传来传去,已经传得邪乎;二来是灵慈寺的住持私下跟他嘀咕了一番。住持慈眉善目,可惜不说人话,口中嗡嗡营营的只念叨经文,还不加以开示。 他回去琢磨了好久才终于明白,那意思是他业障太多,今生难以还清,只好要子子孙孙代为偿还。并且他原本就是个不配有后的恶人,得了两个儿子已经是菩萨显灵,大慈大悲。 照理来说,他只有两个儿子,应该全呵护成眼珠子,可安晓霖的父亲——老爷子的大儿子,在二十来岁时就与老爷子彻底决裂,几十年不相往来。只不过现在老爷子重病,眼看着就要归西,大儿子不得已,才让安晓霖作为代表,过来看上一看。 决裂的原因也简单,大儿子是“正房”,也就是老爷子发妻生的,而老爷子在发家之后,跟发妻从轻怜密爱慢慢变得只剩下拳脚。 老爷子,也即是安德胜。安德胜当年是个穷小子,在码头搬货摆鱼摊,被千金大小姐瞧上了。大小姐眼大无珠,看上了穷小子的“英俊”,跟家里连哭带闹,千央万求嫁了过去。娘家不舍得女儿吃苦,只好提携起了这个倒插门女婿,而当初的安德胜也十分争气,聪明肯学,很有主意,不过十年就一跃成为了郦港有头有脸的企业家,风头无两。 再之后,娘家倒台,老丈人锒铛入狱。当年才三十岁出头的安德胜在报恩与缄默之间选了第三者——落井下石。他充当了法庭上的污点证人,老丈人的刑期十年之外再加十年,彻底成了遥遥无期,最终老死狱中。 发妻的娘家自此一蹶不振,非但没了利用价值,还成了遗累债。那时的安德胜虽然每天都对以泪洗面的发妻报以拳脚,但对大儿子还是很疼爱的,直到某天大儿子在他薅着发妻往墙上擂的时候提着菜刀冲过来,死死护在发妻身前,眼圈通红地哭着大吼,说是威胁,其实更像是哀求。 求他不要变成这样,求他变回小时候记忆里的,温和慈爱的父亲。 彼时的安德胜万分不解,因为他始终都是现在这个样子,哪来的“变回”一说? 大儿子与他分家后,安德胜再没理睬过他们母子,他那时还年轻,女人与骨肉于他而言全是不值一提,将来还会再有。他翌年的确就又有了个茁壮漂亮的二儿子,至于大儿子带着母亲是如何生活,如何长大,乃至如何咬牙咽血成为了郦港的著名慈善家……安德胜不知道,不关心,也不在乎。 况回现下,安晓霖憎恶这位亲爷爷,实在是憎恶得有理。 安晓霖跟老爷子假惺惺聊了几句,本来就觉得晦气,出门见了一群和尚念经,更是莫名催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他轻嘶一声,皱起了眉头,跟安知山说要出去打个电话,就大步流星地走下楼去,头都不回。 安知山估摸着他是跟嫂子寻求安慰去了,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出的歆羡。转念想起陆青,他看着时间还不算太晚,陆青今晚要值夜班,想必还没睡。 他正要发条消息过去,病房里出来了个样貌鲜嫩而美丽的小护工,笑微微地请他进屋。 是祸躲不过。 第20章 往事 安德胜青年恭谦,中年阴狠,人到老年,千般模样洗干涤净,成了一位庞眉白发的蔼然老头儿。 见安知山进屋,老爷子笑眯眯的,用招待孙儿过来吃糖的口吻冲他招招手,“来啦?阿仔,来坐,到阿爷跟前坐。” 老爷子生在郦港,住在郦港,一生都是郦港人,讲起话来是再正宗不过的粤语,普通话相当生疏。 而安知山恰恰相反,虽然也是在郦港长大,可他打小就是普通话远远好过了粤语话,及至出去住了五六年,他的粤语水平彻底退化成了只能听懂,不能讲清。 他听明白老爷子是要他过去,就往前走了两步,隔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他随手扯个椅子坐了下来。 老爷子肺癌晚期,再多的钱也堵不住身体上的缺漏,大限将至,枯槁过头,倒有了些回光返照的意味。 不过老爷子面上倒无俱意,不知是看开了,将生死置之度外,还是一辈子实在太手眼通天,不到真咽气都不信阎王能收得走他这条命。 屋内除却那名小护工,靠窗还顶天立地杵着个保镖,正一动不动地望向窗外,充当瞭望塔。 一男一女皆是缺少了活泛人气,保镖只留出壮硕背影,而小护工乌浓着眼睛,安知山望向她,她就笑出一对很甜美的小梨涡,但甜美得像只瓷娃娃,连带着眼眸也乌黑得不见天日。 老爷子视二人为无物,真从床头摸出块水果糖,伸长手臂向安知山送一送:“我记着你小时候好钟爱这个。” 安知山神情复杂,欠身接下,又在老爷子殷殷注视下,剥了填进嘴里了。 糖块很甜,是橙子味的,能甜丝丝融化好久。这糖是郦港本地牌子,童年常吃,长大了在外吃不到,安知山倒也不想不找。 如今含着糖,身处郦港而又面对了爷爷,他仿佛霎时就缩小了身量,回到了小时候——他不想回到小时候,于是几乎想立即把糖吐掉。 老爷子年轻时威武高大,老了后血肉干瘪,但骨架子还在,他不动如山地微笑一会儿,问:“在那边都还好吗?” 安知山心知老爷子问得不走心,便也答得不走心,嗯嗯啊啊一通敷衍。 貌合神离地寒暄半晌,进入正题,老爷子问,“你是跟你大佬一起回来的?” 安知山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大佬”是“哥哥”,他点点头。 老爷子也颔首,擎起床头柜的盖钟,掀盖见杯里没水。他单手端着茶杯,话都不消说,眼也无需瞟,那小护工就上来添了滚烫新茶。 他捏着茶杯盖刮了刮浮沫,热水刚兑上,满杯都是新鲜茶叶在翻腾,不镇不行:“好,兄弟间多走动是好事。人情往来嘛,有往才有来。” 如有所感,安知山挪开视线,接下来的话不想听,听了恶心。 老爷子呷一口茶,银灰须眉隐在白雾中,继续说:“其实父子间也是这样,要多走动,多往来,否则再亲的血缘也要生疏。” 安知山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心里其实是毫无波澜的,因为早有预料,知道老爷子此行叫他来,为的就是要父子言归于好。他心神不动,眉梢眼角那样细小的痉挛,登时就紊乱了的呼吸,全出于二十年来养成的生理反应。 他自是不作理会,老爷子早知会如此,就好脾气地笑笑:“傻仔,我知道你不爱听。以前我由着你任性,从来不逼你,可现在不行了。现在土埋脖子,有些话我不得不说,你也不得不听了。” 老爷子依旧端着茶杯,微微抬着下颌,斟酌道:“你阿伯……” 他一顿,手指头点了点胸口:“我大仔,之前在发布会上见了我,扭头就走,连招呼都不打。我不怪他,毕竟分了家么,但你想,就这样不忠不孝的人,我可能把家产留给他吗?我就只认你爸爸这一个儿子,而他也是只有你这一个小孩。你听话些,别总是胡闹,等我百年后,我的遗产全是你爸爸的,等你爸爸老了,他的财产就全是你的了。传来传去,家业最终还是要传到你手里,傻仔,你要懂事啊。” 这段太长,安知山听在耳中,许久才艰难翻译成普通话。 他不加隐瞒,直通通地说:“我不要你的遗产。” 老爷子又噙了口茶,还不待开口,先撕心裂肺咳嗽了好半晌,一声催着一声,声声连成阵,直咳得肺要呕出来。小护工赶忙上来,要为他顺顺后心,老爷子虚掩着嘴摆手,示意不用。 喝着茶水清顺了嗓子,他重吐出一口浊气,哑声道:“不要遗产。那意思是你不要钱喽?不要钱,你的行头从哪里来?你的吃穿用度又从哪里来?” 安知山张口欲答,老爷子抬手制止了他,笑容愈发浓厚:“没有钱,你知道没有钱你是个什么东西吗?没有我,没有你爸爸,难不成你是叶宁宁一个人的儿子?” 安知山没应答,目光却倏忽变了,方才是一汪死水,这会儿就是锥冰,冰冷尖锐,仿佛是好刀亮了锋。 老爷子见状,往事回溯,心头隐隐要冒火,他压抑着,缓缓点头:“好,好,还提不得了。真是个好儿子,可惜是她叶宁宁的好儿子,不是我们安家的。” 他细探究地端详起了安知山:“你跟你爸爸长得真是像,眉毛眼睛尤其的像。当年叶宁宁闹成那副样子,你知道给你爸爸,给我们家造成了多大的影响么?你身上流着安家的血,胳膊肘却往那个疯女人那儿拐,实在是不懂事。” 老爷子叹气,低声又念一遍:“实在是不懂事……” 而后,他抓起桌上小几上的盖碗茶杯,连杯带盏,毫无预兆地扔向了安知山。 安知山离得不太近,来得及下意识扭头一躲,茶杯才不至于中伤眼睛,而只是砸到额角。杯身与茶托摔在地上,应声破碎,杯盖则掉在了他腿上。 第29章 茶杯挺重,磕得额角生疼,自不必说。而琥珀色的半盏浓茶水兜头浇下来,头发被泼得打绺,发间还埋了许多尖细茶叶,幸好不是太烫,才不至于当真受伤。 安知山没光火,没害怕,压根就是没有反应。 他浑不知痛似的,落花流水地甩了下头,抬手将湿漉漉的头发拢到脑后,而后将腿上的杯盖欠身放到床头,正要弯身去捡地上碎片,小护工却已经训练有素地拿来扫帚扫走了。 老爷子也不是个动怒的样子,笑呵呵的仍旧和气,仿佛扔茶杯一举纯属是为了泄愤,宣泄过后,表过不提。 老爷子要小护工重新沏了杯茶,捧着嗅了嗅清香,他埋眼看叶芽漂浮,不看安知山:“说话。” 安知山说:“妈妈不是疯女人。” 这话出乎了老爷子的意料,他扯着嗓子呼噜噜咳了几声,在旁边垃圾桶里啐了口血痰,转头饶有兴味地问:“都进精神病院了,还不算疯?” 安知山被洗练得毫无情绪,只是阐述事实,毕竟在老爷子这儿,什么情绪都会被无视。 这些年媒体没料可挖,就爱上了旧事重提,安知山被迫得知了不少老爷子青壮年时的风流韵事。几个情人为他争风吃醋,可管你哭闹不休还是要抹脖子上吊,老爷子不理会你,闹破了大天,闹出了人命也是没用。 安知山:“妈妈是被逼疯的,不是她的错。” 安知山对待安家所有人都是直呼其名,从不恭敬,哪怕见了老爷子,也没见他喊声爷爷。唯独对待母亲,他保留了相当的柔软,喊妈妈时总是小心翼翼,隔着千里都生怕叨扰了她。 老爷子喝茶,从杯沿斜出目光来审视他,最末放下茶盏,他笑说:“没人逼她,叶宁宁是自己犯病,自己疯的。而且啊,我看你也差不多了。” 安知山无意跟他争辩,各执一词,争了没用,反倒会招来更多污言秽语。 他被茶水泼就泼了,反正穿的是安晓霖的大衣,待会儿还能就此凑趣开两句玩笑。可他看不得妈妈被淋上辱骂,被谁都不行,半个字都不行。 安知山想避而不谈,老爷子原本也不想再谈,不是顾及着安知山的情绪,而是打心眼里认为叶宁宁着实不值得他一提。 在他来看,叶宁宁出身贫贱,性格又倔又疯,唯独一张脸漂亮,可漂亮的女人到处都是,花红柳绿采都采不完,他安德胜的儿子看上她是抬举,而叶宁宁偏生不识抬举——更贱了。 老爷子不愿提她,嫌她不配,嫌脏了嘴,可如今,他边说边在心里承认,自己真是年华不再,彻底老了,曾经懒得提及的人,现在竟然也能当成谈资,讲得津津有味。 “你爸爸当初对她很好,非常好。普通人家都不会娶个未婚先孕的女人进门,更何况我们安家。可惜她不懂事,结婚后又吵又闹,带着你也一起学坏了,被她教唆得从小就和父亲关系不好。她到精神病院去,也是报应。” 安知山本来也是不愿谈,可到底压不下心气,望着地面瓷砖,轻声问:“‘很好’是指什么,‘非常好’又是什么,是指把她的腿打断再接,接了又打断吗。” 老爷子经年在外,对这儿媳妇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其实是没见过几面。他对叶宁宁,以及叶宁宁嫁入安家后的遭遇全无印象,若不是她生得惊艳,足可以让人过目不忘,那老爷子甚至可以把这个人都彻底忘掉。 这会儿听了这话,老爷子也很不以为然:“她不听话么。” 不听话就需要管教,管教就少不了动拳头,多大的事,也值得说么? 安知山一哂,多说无益,不吭声了。 他不说,老爷子却还有话可说:“你啊……不听话,真是不听话。不过你还年轻,现在不听话也不碍事,以后总会听话的。你该跟你爸爸多学一学,娶个漂亮女人结婚生子,将来继承家业,这是大事。” 安知山笑了:“生子?生什么?” 老爷子莫名其妙看他一眼:“生小孩啊。生几个都行,但要有男孩。” 安知山:“我生不出来。” 老爷子皱眉:“找女人来生,又没让你生。” 安知山:“那也生不出来。” 老爷子狐疑地盯着他,从来都瞧这孙子年轻力壮,而又俊得出奇,难不成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不行? “怎么生不出来,你有问题?” 安知山耸耸肩膀:“不知道。我喜欢男的,没跟女人试过。” 老爷子的目光在错愕后成了嫌恶,但他也懒得骂,只是挪开了视线,不愿脏了眼:“喜欢男的女的都无所谓,只要功能没障碍就行。让你跟人睡觉,又没让你喜欢他们。” 老爷子冲侍立一旁的小护工努了努嘴,用市场挑菜帮子的语气说:“她行不行?” 小护工听见老爷子叫她,本来是迎着笑,可结合上下文听懂了话,登时慌了神,六神无主地两头看看,她微微打颤,笑得嘴角千斤重,像要哭了。 安家生意做得大,远洋集团主营出海航运,旗下船只无数。货轮漂洋到世界各地是很危险,公海暗潮汹涌,随时都能掀起一场腥风血雨,而轮船靠了岸,岸上的生意同样也是黑白参半,不能完全见光。 老爷子身边的人,护工保镖下属佣人,许多都是曾经船员的家属,也有还不起高利贷,被迫过来打工赎身的。他们出身不同,性别不同,有些时候连人种都不同,最大的共同之处是将老爷子的话奉为圭臬,不敢忤逆。 安知山在郦港,尤其在老爷子身边,经常会觉得自己是穿越回了风雨飘摇的几十年前,周边弥漫的全是旧空气,终日乌云盖顶,逼仄又压抑。 他不想吓到小护工,便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径自摇了头。 老爷子又挑着身边的给他提了几个,安知山油盐不进,一味的只是不同意。 老爷子便不耐烦了,大手一挥,不再管这些破事,“又不是让你跟谁白头偕老,只是要你去搞个孩子出来,也不用你来生,有什么可三推四阻的?你看你爸爸,当初也不过就是你这个年纪,出去看了场舞蹈演出就给我弄回来个你……” 老爷子说得兴起,多讲了两句又开始咳嗽,而安知山在惊天动地的咳嗽声中说:“那是犯罪。” 老爷子鼓动着瘦瘪的胸膛喘了许久粗气,才好容易将这口气提上来,他问:“你说什么?” 安知山神态无恙,话中却将牙齿狠狠咬进了每个字眼,以示他并不如他表现出的一般心如止水:“安富对妈妈做的事情,那是犯罪。” 老爷子眯起了眼睛,皱纹团簇,法令纹深深陷进肉里,显得他像副褪了色的武将相,不怒自威:“谁允许你直接叫你爸爸的名字?” 安知山又是无话,眸眼却不再退让,利得像鹰,鹰爪死死钩在老爷子脸上,所有沉默都成了反抗。 屋内静寂无声,屋外的诵经声就显得格外噪大,却又听不清内容,仿佛整个人被罩进了梵钟,敲一下就震耳欲聋。 老爷子拍了拍病床扶栏,他这一生掀天揭地,栏杆拍遍,末了唯一能摸到的只有病床上冷冰冰的围栏,但无所谓,并不耽误他将底下的所有人都捏在手心。 “犯罪,是,他是强奸了她。不过这是她幸运的地方,也是你幸运的地方。” 老爷子攥紧扶栏,竭力往前直起了身,浑浊眼珠中闪烁精光:“要不是你爸爸当初强奸了她,强奸出了一个你,叶宁宁根本不配嫁入我们安家,你也不配来当我安德胜的孙子。是不是?” 耳畔的念经声前所未有地宏大了,像骤雨倾盆。老爷子靠坐回床上,笑容和蔼,又成了刚进门时的爷爷。 他从床边掏出一串老山檀香的念珠,逐粒捻着盘玩,悠悠道:“外头念的是地藏经,你大概是听不太懂。” 老爷子一辈子作孽无数,年老了,亡羊补牢开始信奉起了神佛。他大抵也不期许什么,他不奢求上天堂,所念出的每一句经,都是生怕地狱当真。 他念起来,粤语呢喃,安知山仍旧听不懂。 往昔所造诸恶业, 皆由无始贪嗔痴, 从身语意之所生, 一切我今皆忏悔。 一切我今皆忏悔。 一切我今皆忏悔。 恭请南无大慈大悲地藏王菩萨慈悲护持。 安知山听不懂,经里的每一个字却都成了雨点,无休无止浇打了他。 等回过神来,他已经在病房外了。 嘴里的糖只剩下薄薄一片,已经甜得发苦。他忘了是自己主动出来,亦或是被老爷子撵了出来。忘就忘了,不重要,出来就好。 安晓霖这电话粥煲得够久,到现在还恋恋不舍没有回来。 走廊里的和尚们垂头合目,不受任何搅扰,前台的医护只抬头看他一眼,见他满身狼狈,连茶水带茶叶,就迅速避了嫌,埋着脑袋再不抬起来了。 安知山在昏黑的走廊尽头找到了洗手间,进去先脱了大衣,又抄水将头脸全洗了一遍。冷水凉阴阴地顺着脖颈流进衬衫,他真像站在了铺天盖地的大雨中,最末,他淅沥沥地抬起头来,在镜子里见到了张苍白而木然的脸。 第30章 被砸中的额角微微泛了青紫,鬓角往上,发间藏了寸把的伤疤,年历日久,只剩一道凌冽的疤痕。 他看着自己的眉眼,能立刻想象出这副眉眼震怒,凶狠,暴戾,拧着眉咬着牙将瘦弱的女人从床上拖到门前,皮鞋跺在肚腹上,把怀了的孩子踹成一滩子血肉——安富全做过,安富用这副眉眼对妈妈行凶,又将这副眉眼毫无保留传给了他。 洗手池旁开了半扇窗户,安知山背靠窗边,凑着风口点了根烟。郦港的风即使在冬天也仍旧湿热又潮腥,夜晚也带着白天的温度。 许多人都说郦港的风里是混了金沙,去郦港,哪怕只是当个街边小贩都能够吃喝不愁一辈子。 但安知山真真切切住在郦港,他看过桥洞底下饿死的流浪汉,看过为了块儿八毛成天配锁,配得连腰都直不起来的老头儿,看过十六七岁的女孩卖笑卖欢,被套上短裙盗走青春,也看过商贾一夜破产,从海珠大桥一跃而下。 他知道郦港的风里的确混了金沙,这金沙被郦港的人们吸入肺腑,令富人傲慢,穷人凶狠。 他在还不懂什么是恨的年纪,就已经恨上了郦港。 这是郦港,他穷尽一生也破不开的牢笼,逃到世界各地都逃不出去的郦港。 第21章 小鹿 安知山没在厕所久待——又不是初中生了,抽个烟还要躲厕所? 他叼着烟回到走廊,游魂似的一路飘忽过去,其余人也都当他是游魂,见不到似的毫不理会。 他溜溜达达,最后站定走廊末端的窗口前,离老爷子的病房只隔了四五米,隐隐还能听到老天拔地的咳嗽声。 他还没法走,老爷子没准走,谁都没法走,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乖乖给太上皇侍疾。至于要侍到什么时候,全凭老爷子心意,兴许得待到他归西,兴许老爷子心情好了,自觉龙/精虎猛又能再活十年,就又会放走了他。 窗口隐约的飘来说笑声,安知山夹着香烟,凑热闹地略微探头往下一看,就见果然没有兴致这么好的孤魂野鬼,大半夜还蜜里调油谈恋爱,而正是安晓霖在楼下跟未婚妻打电话。 安晓霖跟未婚妻从初中开始谈,那时他还没出国,在国内的私立学校上学,管得十分宽松。学校教马术教击剑教摄影,五花八门什么都学,唯独不管早恋,任由富家子弟们野生荒长,安晓霖不浪费机会,初恋一谈就是十来年。 及至如今,爱情开花结果,婚期就定在明年。安知山答应了去当伴郎,却没想到这么早就要饱受这对璧人的折磨,听情话听得耳朵像糊了糖稀,腻歪得要命。 安晓霖在安知山跟前,是脸黑心热老大哥,讲起话来放炮似的,从不客气,到了未婚妻那里,却是柔声细语,很有人样。 未婚妻在电话里不知问了什么,博得安晓霖好长一声的叹息,答话裹进了晚风里,若有似无传过来,是他在说好想她,很想回家。 安知山失笑,掏出手机想录下来,过会儿揶揄安晓霖去,指尖一滑,却没来由点进了消息栏。 他没多少消息,手机号常换,社交软件的账号也跟着换,联系人隔段时间就换一茬儿,如今刚换,消息栏空空荡荡,几乎就是只有公众号。 安知山在候机时无聊得很,顺手把陆青的『不在,别问,困』,改成了备注『小鹿』。 现在,『小鹿』安安静静待在他消息栏顶端,点开来看,对话还留在陆青前天在超市问他,“晚上吃不吃油麦菜”。 安知山当时正打游戏,没空查,忙里偷闲回复,“什么菜?” 然后他的人物就被游戏里的怪给一尾巴扫死了,的确是菜。 陆青那时给他发了段语音,安知山这时再次点开来听,前天的小鹿在人声喧杂的超市里带笑说,哎呀,就是绿叶菜。算了,你不吃也得吃,我已经买了。 安知山想起油麦菜,想起陆青,想起那过家家似的亲吻,思来想去,他想起自己今天还没吃饭,而陆青答应了回家后要吻他,还要给他做啤酒鸭。 饿倒是不饿,只是很馋,至于馋啤酒鸭还是陆青,他也不知道。 拇指和中指捏着手机,安知山把手机一圈圈转着玩,想跟陆青说说话,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还没等他理出个头绪,手机屏幕一亮,却是陆青先他一步开口。 『小鹿:你到郦港了吗?』 安知山回复。 『:嗯。』 他顿了顿,觉得回得略有敷衍,就没话找话,又添一句。 『:到了』 『小鹿:哦哦』 沉默须臾,安知山看对面一会儿是“对方正在输入”,一会儿是“对方正在说话”,倒腾半天,挤出句。 『小鹿:郦港是不是挺热的』 安知山忍俊不禁,陆青的心思澄澈得像汪碧湖,现在八成是为了临别时的亲吻而失张失志,想提又不好意思提。 陆青脸皮薄,不要紧,反正安知山没脸臊皮惯了,凑在一块儿倒也般配。 不过没皮没脸的安知山此刻起了坏心,也不肯提及那一桩小小的艳情,陪着陆青装傻。 『:挺热的』 『:吃饭了没』 『:子衿有没有发现我失踪了』 『小鹿:我还没去过郦港呢,最远就是八九岁的时候跟爸妈出省去了趟上京』 『小鹿:吃了』 『小鹿:下意识做了三个人的份量,你不在家,饭和菜都没吃完』 『小鹿:子衿发现了啊,她本来回家兴冲冲要拆乐高,看你不在,乐高都收起来了,说要等你回来再一起拼』 『小鹿:不过我把我的那盒拆开了嘿嘿嘿』 『小鹿:好大一盒,零零碎碎的,说明书也很厚』 『小鹿:(图片jpg.)』 『小鹿:不过我就是拆开解解眼馋,还是会等你回来一起拼的』 『小鹿:(线条小狗挥手jpg.)』 『:好啊』 『:到时候我负责在旁边当架子,举说明书』 『:拼装还是靠你俩了quq』 『:(线条小狗挥手jpg.)』 『小鹿:啊!』 『小鹿:偷懒怪!!!』 『小鹿:还当面偷我表情包』 『小鹿:(线条小狗叹气jpg.)』 『小鹿:你吃饭了吗?』 『:没』 『小鹿:怎么不吃饭?不饿吗?』 『:不太饿』 『:想吃你做的饭』 『小鹿:那你回来,我做饭给你吃』 安知山笑了笑,没忍住,还是提了。 『:只有做饭吗?』 『:我怎么记得你好像还答应了别的』 『:亲什么嘴,接什么吻,打什么啵的』 小鹿没了动静,良久良久,发了个两秒钟的语音。 安知山将手机凑到耳边,点开来听,陆青在那头欲言又止,两秒钟的语音里只有呼吸声。 安知山不明所以,就见陆青又发了一条,只有一秒。这次再听,听筒那头似乎终于鼓足勇气,发出轻轻的嘴唇离分声——一记小小的,望梅止渴的亲吻。 安知山想笑,可身后的老和尚絮絮叨叨,念经不止,病房里的老爷子咳得震天响,医护窃窃私语。他想笑,可没来由的,麻木了的心脏忽然很难过。 楼下的安晓霖仍旧在聊天,爱侣凑在一处,天南海北什么都能聊,这时已经在谈蜜月旅行该去哪儿了。 安知山将安晓霖之前的话偷来,原封不动地,试探地发给了陆青。 『:我好想你』 『:好想回家』 陆青那头显示“对方正在说话”,可说了什么,安知山暗自期待着还没等到,就被身后的脚步声截断了。 第22章 杂种 他以为是安晓霖终于谈够了情说足了爱,去而复返,噙着一点儿笑意回头去看,刚要调侃,可看清了来人,他面上的笑意就立刻晾着冷掉了。 来人是一男一女。 男的四十来岁,个头高大,看面容,年轻时候大概也是极其英俊过的,可之后几十年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生生把白面小生的脸造作成了张暗沉泛了酒糟红的醉鬼脸,瘦溜的身板也微微腆了将军肚。然而五官模子还在,再如何败坏容颜,现在西装革履地一亮相,仍旧是个挺体面的中年人。 女人偎着男人的胳膊,相貌楚楚,大晚上在室内戴了墨镜,打扮得粉白黛绿,化了妆瞧着二十来岁,去了粉饰估计也就十七八。她本来就不高,二人站在一起,她愈发被男人衬得小巧玲珑,像幅弱质纤纤的美人画,风一吹就要飘走。 男人见了安知山,显出了吃惊模样,将墨镜摘了卡到上衣胸前的口袋里,他不明不白地微微一笑,出言却是不逊,“他妈的,怎么你也来了?” 安知山不言不语,拔腿就要走,去厕所猫着还是去楼下烦安晓霖都无所谓,走了就行。他半夜在医院见了鬼,太晦气,这地方是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 第31章 可男人不准,往右一步挡了他的路。安知山不想搭理,往左走,他就如影随形地往左一挪,嬉皮笑脸像在逗小孩。 “刚来了就想走?去见过你爷爷了吗?得见啊,不见你怎么拿遗产,你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安知山走不成,索性垂眸装聋,男人最烦他这副模样,雷打不动,木雕泥塑似的没个意思。 男人上手去拍他的脸,动作不轻不重,介于亲昵与侮辱之间,笑得挂不住,已经有些咬牙切齿:“你是能躲啊,兔子似的逮都逮不住。当年躲着上高中,现在听说又东躲西藏考上了大学?考上了有什么用,我让你休学不也就是两句话的事儿吗?” 安知山不挣不动,毫无反应。 安家的事情风风雨雨闹得太大,他当初不得不经常转学,三年换了五所高中才勉强混到了高考。考上了挺不错的学校,他想随便读个两年就带妈妈出国,对安家是惹不起躲得起,躲得越远越好。可没想到连两年都没熬到,安家的事就被不知是谁给捅漏了,校里校外传得沸沸扬扬,最终导员找到了他,为难地说,要不然先休息一年。 他于是就休学,反正躲到天涯海角也都会被裁断翅膀,这学不上也罢。 男人对待安知山,总像对待了个什么玩具,想给攥在手里捏出动静来。安知山小时候倒还会喊会叫,拎着摔出去倒也会哭两声,揍两拳踹两脚也能抱着脑袋哼唧两下。 可现在长大了,动武不成,不是不想打,而是打了也没用,骨头太硬,就是给打死了都打不出响来。更何况他现在人高马大,站在面前像堵结结实实的高墙,动辄也打不动。 于是就改成动嘴,休学这事既然惹不火他,那就说些旁的,反正可说的太多太多了。 男人的手向上,先是抚摸了安知山的头发,而后他手上使力,薅住他的头发往下扯,裸出了安知山耳尖往上,鬓角埋着的伤疤。 男人看见伤疤,先是一愣,后是冷笑:“跑那么远又有什么用?我不光知道你现在在凌海,还知道叶宁宁那个婊子也在凌海。亏你花了那么大力气把她从精神病院弄出来,可惜弄出来了也是个半死不活的疯子。儿子,好儿子,你说,我们夫妻一场,我是不是得去看看她?” 安知山这回有了反应,挪动眼珠望向了他,眉头微蹙。虽然仍旧没话,但好歹是死水微澜。 男人见有成效,笑容更盛,逼近了说话,一张口就泄露了满嘴的熏天酒气:“我得去看她,不然怎么捉奸?你不知道,你妈妈可是个不要脸的荡妇,最喜欢四处勾人。当年在台上勾了我还不够,嫁进安家后还勾搭上了司机,也不知道张着腿让人干了多少次才哄得小刘带她跑。她是贱啊,贱得不得了,当年第一次开//苞就怀了你,要不是后来被我管服了,还不知道得在外面怀上多少野种。” 安知山定定凝着男人,忽然也一笑,眼往下瞧:“安富,当年被我妈一刀骟了,缺枪少蛋,还在这儿怀不怀的说个屁。现在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就是个当太监的料。” 安富骤然变了脸色,青红皂白炸了个遍,他扭头往周围看,好在没人在偷笑。周遭人显然都知道这桩秘辛,全缩成鹌鹑不敢吭声。他带来的小女伴也深深埋着脑袋,只露出白嫩嫩,骨楞楞的后脖颈。 安家的这件秘事其实已经不算秘密,早已暗暗传得人尽皆知。 当年安家的儿媳被囚禁得精神失常,在一次吵架里抄起菜刀追着安家二儿子连砍。虽然没砍中人的要害,没能正中心肝脾肺,并不致死,却一刀砍上了男人的要害,把二儿子的卵//蛋给旋下来了一个。 二儿子淌了满裤裆的血,哭天抢地好些天。人是没死,可也不知是受了怕还是伤了气,胯下的二两肉从此终日软趴趴,找了谁来都是没法人事了。 安富当年被婊子手上阉了男人志气,现在还要被婊子养的儿子口头羞辱。他脸面涨红,粗气直喘,手里抓紧了安知山的头发,猛然就薅着往墙上擂去! 医院的瓷砖冰冷坚硬,脑袋凿出好大一声动静。安知山正撞上了之前被老爷子砸中的额角,阖眼咽下一声痛哼,他在晕沉中想,这对父子真是同款同式,连揍人的方式都差不多。 安富不解气,上前一步,鼻息紊乱地靠到了安知山耳边,眼珠闪着狰狞,咬着一口被烟酒熏黄熏黑了的牙,挤出字来。 “婊子对我做了这种事,你当我会饶了她?啊?我那天带人回来了,你看到了吧?她把你塞到衣柜里,求着我让你走,求我不要让你看。但你看到了,对吧?你看到了,对不对?我找来了好几个人,他们把她……” 安知山骤然睁眼,周身一颤。心脏被攫住了,他没法呼吸也没法思考,听不见声音,只能听见血管里的血在无休无止地奔流。 他不能听见安富的后半句话,他也没听见后半句,因为一拳头已经挥在了安富的鼻梁上。 他这一拳用了力气,也就是安知山现在五感闭塞,才没觉着手疼。饶是安富再胖壮也被这一下子给揍得歪身撞墙,又顺墙壁瘫软下去。 安富眼冒金星,没等缓过劲来,安知山就双手抻住了他的脖领子,将他连拖带拽往窗边带。 安富没反应过来,因为已经被打蒙了。周围人起先也没反应过来,而后反应过来了,却只有保镖敢上前堵人墙似的团团围着,想上手强行劝架,可安知山这眼神阴狠得像要杀人,着实很唬人。 虽然儿子打老子是大逆不道,但在安家,倒行逆施的事似乎也挺常见。 保镖是老爷子请来的保镖,照理讲只该保老爷子一个人,任外头腥风血雨,只要老爷子安然无恙,那就都不干他们的事。而且这是老爷子的儿子和孙子打起来了,该帮哪个不帮哪个,一时之间谁也拿不准。 保镖里也没个明事理的,就全杵着看这场闹剧。直到安知山把安富拖到了窗前,呼啦一声拉开窗户,清爽过堂风灌了满怀,安知山的衬衫领子翻飞着,而他使劲扯起头重脚轻的安富,竟然是要把他老子往窗外推。 及至此,周遭看客才意识到安知山是真要杀人了! 保镖冲上前七手八脚拦他,连和尚们都起身,全围了上来,然而竟然拦不住。安知山不知哪儿来的力气,钢浇铁筑般拦不住,好在医院安的铁纱窗是焊死的,压根没法打开。安富的额头被摁在上头,硌出一小格一小格的纹路,非得把他剁碎成几千几万块才能扔得出去。 安知山略略松了手,微皱着眉头,低声说:“啧,可惜了。” 安富死罪免了,活揍难逃。 保镖个个都是浑身腱子肉,可一左一右强行钳着安知山也没用。安知山不挣脱,在钳制里放了手,安富软着身子,姿态扭曲地平躺在了地上。安知山单膝半跪骑到了他腰侧,左手揪住领子,右手力拔万钧地往下夯揍。 被治住的拳头没有先前有劲,给安富一丝两气说话的机会。 安富其实只被狠揍了一拳,却也挂了彩,两眼猩红,鼻血糊了嘴唇,他含混大吼:“我他妈杀了叶宁宁!” 安知山举起的拳头停滞了,刚才揍人时没有表情,现在被恐吓了,依然是没有表情。 安富喘不上气,抬手一抹鼻血,脸侧也添了一缕鲜红:“我……我之前给老爷子面子,不动叶宁宁……你真当……真当我不敢杀了那个婊子?” 安知山沉默片刻,松了拳头。 他揍狗似的骑在安富腰上,笑意悠然,双手举起,闲闲懒懒地做了个投降状。 “临了还得靠她来躲儿子的打,安富,你缺的不止一颗蛋吧?” 安晓霖赶来时,他那脾性暴虐的二叔正抄着医院的吊瓶架子往安知山身上抡,光抡还不够,还要抬高了腿连踢带踹,每一下都是恨不得活活弄死了他。 安知山投降了就不反抗,但也不站着挨揍,他在地上蜷成了只大号虾米,极力护住头脸,只留出后背来对敌。 安晓霖硬着头皮上前去拉扯,从后架住了安富,可安富早气疯了。这辈子谁的打他都没挨过,现在四十来岁,竟然挨了个婊子养的打! 他简直要呕黑血,一巴掌搡开了安晓霖,他瞥见架子上用来扎留置针的粗针管,扑过去一抓一大把,就要炮制到安知山身上。 安晓霖见要不好,立刻又扯住了安富,同时扭头向保镖们吼道:“还愣着,上来帮忙啊!” 保镖们得了命令,这才敢上前来,好容易给安富压下去了。 安富挨了打,年纪又大了,这么些年也把身体糟蹋得七零八碎,坏得差不多了。以前能把母子俩揍出个好歹,现在只揍安知山一个人,都揍不出个伤残来。 他气喘如牛,呼吸过快,已经快要缺氧。他在一阵阵发黑的昏沉里抬手指向安知山,手臂发抖,手指摇晃,好在安知山不动,见他不打了,就从地上坐起了身,待在那儿任他指着。 安富鼻血长流地狞笑:“你个杂种,你逃不掉!你不是说老子是强奸犯吗,对啊!我强奸了叶宁宁又怎么样,老子现在不还是远洋的继承人?!你逃不掉的!你他妈的身上流着老子的血,流着强奸犯的血,你一辈子都逃不掉!” 第32章 安知山脸上也有伤,显然护住头脸前也挨了几下。他顶着伤,也笑了,笑得疯头疯脑,跗骨锥心。分明是笑,可腮帮子显出了棱角,是恨得快要把牙咬碎了。 “是啊,我是杂种啊。被你这种强奸犯生下来,我从出生就活该是个杂种。” 安富咽下一口唾沫,似乎被这话刺激到了,忽然又要冲上去,还好安晓霖眼疾手快拦了住。 他不愿理这个暴力成疾的二叔,只好跟安知山厉声喝道:“神经病!你他妈的少说两句!” 安知山笑了笑,撑着地面站起了身,捎带着拉扯起了地上趴着的那位安富的小女伴,而后自己坐到了医院长椅上,往后仰靠着长长吁了口气,不再去看安富了。 小女伴在刚才的混战里想要上前阻拦安富,被安富一拳锤倒。女孩儿没有安知山抗揍,躺在地上久久缓不过精神。 这时被拽了起来,她脸上的墨镜早被摔碎了,露出完完整整的一张遍布伤痕的俏丽脸蛋,她流着眼泪,愈发显得眼角还新鲜的淤青十分夺目,像残花上匍匐了只青蝶。 安富这些年养得金贵,哪儿受过这么重的伤。他眼下固然是没消气,可没消气也揍不动安知山了,身边这些保镖也都不听他的驱使,于是他只好暂时撂下这桩恩怨,先喊来医护要去做检查,临走叫狗似的叫上了小女伴。 小女伴的高跟鞋断了跟,她跌跌撞撞跟上去,只来得及含泪望了安知山一眼。 人全走了,闹剧散场。 安晓霖站到了安知山身前,居高临下,痛心疾首:“你说你跟他较什么劲?这都多少年了,你以前挨打没挨够?” 安知山抬眼,依旧是笑,而后又垂下脑袋,在衣服口袋里四处地摸索。 安晓霖叹气,挺着急地问:“他打哪儿了?等会儿我陪你去做个检查,等他走了再去,省得撞见了又要打。” 安知山闻言,不摸索口袋了,改成浑身上下拍了一通,最后他说:“没事,放心吧,骨头没断。” 安晓霖失笑:“你就扯吧。搁这儿显什么医术呢?你那手比x光好使?” 安知山耸耸肩膀,起了身,却不是去检查,而是弯腰到处寻摸着找东西。 安晓霖不由自主跟着他溜达,一路走一路往地上寻觅,然而地上一片狼藉,什么该有的不该有的全有,实在不知道安知山是在找什么。 安晓霖问:“你找什么呢?” 安知山直起身子,望着窗外,很怅惘地叹气,压根不接他的话,自顾自喃喃:“掉外头了?” 然后他抬腿就要下楼,安晓霖不明所以,要拦,可安知山头也不回,抬胳膊冲安晓霖往外挥了挥手,扬声:“放心吧,没事。” 安晓霖彻底蒙圈了,跟旁边同样懵懂的医生对看一眼,对方想起他也是安家人,忙不迭低下了头。 安晓霖翻了个白眼,讪讪嘟哝:“一个二个的,全是神经病。” 安知山下楼是为了找手机。 手机没了,大抵是刚才打架时顺着哪条窗户缝扔到楼下了。 手机其实不要紧,丢了可以再买,可手机里还有陆青新发的语音消息,他还没听,千金不换。 他一路到病房窗户正对着的楼下,果真在沾惹露水的一片草丛之间找到了身亡魂碎的手机。 身亡,机身裂了,魂碎,手机卡也没了。 很不凑巧,摔坏的是他的私人号手机卡,公用的那个则是好端端的,不折不损。 他不记得陆青的手机号,于是彻底联系不上小鹿了。 安知山扯扯嘴角,不是想笑,而是浑身痛得要命,仿佛动一下就要筋断骨裂,皮开肉绽,痛得他下意识就要咧嘴倒吸凉气。 他靠着医院墙根坐下,极目远眺,就见夜色不再浓郁,天边隐隐泛出青白。 鸟鸣嘤嘤,空气灵爽。 他摸出怀里的烟,叼着想点燃,可打火机也失踪了,于是只能干巴巴地叼着。 他嘴角和额角都有血,血沾到指腹上,蹭到手腕上。澄澈晨光里,血色淤得像锈。 他想,安富说得没错。就是这些,就是罪证。同样的罪证,他身体里还有很多很多,丰盈到溢满胸腔,流不完,抽不尽,洗不净,唯有一死了之。 他慢慢地将后脑勺靠在了墙上,想到陆青,他在满身发烫的痛楚里得到了一丝止痛药般的清凉慰藉。 他大可以一死了之,可他思忖,要么还是再活一活吧。 活到回家,活到吃上啤酒鸭,活到见着陆青,见了陆青后要怎么样,他还没想好。 他始终没想好,不知是疼得还是累得,他在天色熹微中,歪靠着墙根睡着了。 第23章 去而复返 陆青昨天没睡好,眼下熬出两湾乌青。 子衿眼大心也大,昨晚得知安知山是临时有事后,也不多问,吃过玩过就径自睡觉了。 陆青下夜班回到家已经凌晨三四点,他头脑昏沉,眼皮黏连,然而没心思睡觉,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开了最小音量放八九十年代僵尸片看——前两天跟安知山刚看了一半,还没看完。 看到最末,他在安知山平时睡觉的位置睡着了。 一夜浅眠,杂七杂八做了许多梦。似乎梦到了学校,梦到水,梦到两年前的那场车祸,又在梦的结尾见到了云山雾罩中的安知山。 他在梦里叫住安知山,安知山应声回头,影影绰绰,似笑非笑。陆青简直怀疑他是得道修成了仙,探手去够,结果他真在指缝间化作了袅袅青烟。 梦醒时分,天色朦胧,还没透亮。窗外莺声呖呖,他以为睡了一天,墙上的挂钟却只转了三圈。 陆青怔怔坐了半晌,心里没来由抽着疼。 安知山昨夜在手机上说了两句好话,陆青赧着给他回复,等了一部电影的时间却都没能等来回音。他今早给安知山打去电话,那头又是恒久的忙音。 末了,陆青放下手机,自哂地笑笑,荒唐心说,难不成这人真是个什么野狐禅,下凡来撩云拨雨一番玩够了,这就又回山里了? 今天行程不变,照例是送子衿上学后再去便利店兼职。他没睡好,在仓库系上员工围裙,颈椎连带着太阳穴一溜儿突突直跳。 这天是工作日,除了午饭点有白领和学生来买便当饭团,其余时间都挺清闲,有空让陆青凑着暖气片打盹儿。 他打盹儿,店长看在眼里,见他是个辛苦又俊秀的小孩儿,向来很心疼他,于是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睡去。 陆青断断续续懵懂到下午四五点,才算彻底清醒过来。 这时到了上晚自习的点,附近的高中生们渐渐流水般涌入,语笑喧阗将便利店塞得壅实。年轻是好,晚自习前的零碎时间也能舍来遛弯,只是逛逛便利店也能乐出花来。 陆青不言不语,回到后头戴上员工帽,而又压低了帽檐,出来忙活着为他们结账热包子了。 忙完这阵,再忙就要等学生下晚自习,而那就该是晚上十点多了。 陆青跟店长有一搭没一搭聊天,打发时间,及至店长下班,他独自在店里等着换班的人,间或转一转煮格里的关东煮。 他的生活也就差不多类似于关东煮,热水煮得慢悠悠,经年累月没变化,不知哪天就给煮得筋酥骨软,彻底没顶沉沦下去了。 接店长班的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大学生,二人年纪相仿,陆青跟她倒很有几句好聊的。 聊着聊着,女生却见陆青直愣愣望向了对街,连眼珠都一错不错。 她纳罕地顺着眼光去看,就见对门花店里隐约显出个高挑人影,女生了然:“哦,你在看他啊。” 陆青回神,站起身的同时问道:“他?” 女生点头:“对面花店那个帅哥嘛,我都在同城看过好多人偷拍他了。本来我也想去看看的,可惜这帅哥实在太懒了,花店平时连门都不开。” 女生最近才来兼职,入职时安知山已经入住了陆青家里,的确是心慵意懒,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很少给花店开门了。 女生起了兴趣,也跟着站起身:“你帮我顶会儿班,我上对面看看去,百闻不如一见嘛。” 陆青却快她一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后台把羽绒服都拎出来穿上了,推门冲她歉然一笑,“我先去给你探探风,帮我看一会儿店,谢谢啦。” 说话间,陆青已经闪身出门,直奔花店了。 女生怔着眨眨眼,当然不生气,只是很好笑,心里头冒出句电视剧台词——不知道呢,还以为御花园的花儿朵儿成了精,把皇上勾了去! 她坐回吧台椅上,撑着下颌看对街,倒要看看花店里到底是什么花儿朵儿真成了精,把腼腆沉稳的陆青都给飘飘然勾走了。 陆青赶到花店时,心都快从嗓眼里跳出来了。 是紧张,更是欣喜,至于疑惑,譬如安知山怎么会突然回来,回来了为何不去找他,而是先来了花店,已经全然被惊喜给冲散了。 第33章 他几乎是一步跳到了店里,活泼泼地扬嗓大声:“哎!老板!有没有人呐!” 花店是小复式设计,楼上踏踏响起脚步声,有人走下来,“不好意思了,今天我们不营业……” 话到一半,二人打了照面。楼梯上的人愣了,陆青准备好的话语全晾在嘴里,也愣了。 来人不是安知山,但同样高挑英隽,瞧着面熟。 陆青想了一想,认了出来,“啊,你是昨天在车里的……” 安晓霖,安知山的堂哥。 陆青知礼知节,稍稍弯身,鞠了个小小的躬:“堂哥好。” 陆青清秀非常,可以让人过目不忘,安晓霖也同样认出了他。 加快了些步子走完楼梯,安晓霖大步流星地走来跟他握了手,“你好啊。你是昨天那个……” 陆青忙不迭点头:“对,我是安知山的……” 他卡了壳,他是安知山的什么呢?手是牵了,人也抱了,甚至连嘴都亲过了,可陆青在这方面很执拗,又很老派,非得两个人踏踏实实说好讲定了,许诺一生一世,才能算谈恋爱。 他不说,安晓霖当他是害羞,爽朗一笑,替他说了:“我知道,你是安知山的男朋友嘛。放心,我都知道,他都告诉我了。” 这话纯属是安晓霖自己夸下海口,信口胡诌,可陆青以为安知山真是用“男朋友”身份来跟堂哥介绍了他,不由得面上有些发烧。 埋头讪讪笑了一笑,他转而说,“嗯……那个,请问你知不知道安知山在哪儿?昨天晚上他一直没回消息,我有点儿担心。” 安晓霖听了这话,却是搪塞过去了。 先不说安家的事不能向外人轻易提起,就说面前这个小孩,说是安知山的男朋友,可安知山这人神经兮兮,又没个定准,今天还是男朋友,明天就不知是什么了。安晓霖自以为很了解这个堂弟,爱玩么,长得又招蜂引蝶,就更有得胡闹了。 安晓霖固然不赞同安知山的胡闹行径,却也不会贸贸然就把他的老底透露给旁人。 陆青没得到个准信,也无意多留,失魂落魄地就要回便利店,没成想他刚一转身,店门口风铃一响,又有了来客。 安晓霖一皱眉头,他今早上从郦港回来,在飞机上睡不好,寻思着反正也有花店钥匙,索性在花店楼上眯一会儿。谁知道这花店平时不见有这么多生意,他一睡觉,花店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他困得头疼,没了好声气,直说:“不好意思,我们打烊……” 话到一半,他与陆青一并瞪大了眼睛,看清了来人的真面目。 来人身量高大,套件宽肥的灰白帽衫,戴着兜帽,双手环臂,倚靠门框而站,歪着脑袋笑说,“干嘛呢这是?我刚走一天就鸠占鹊巢啦?” 陆青率先反应过来,又惊又喜:“安知山!” 安晓霖也反应过来,却是只有惊,并且是舌桥不下,大吃一惊,“安知山?” 安晓霖回来是因为老爷子放还,他来这儿等未婚妻……可安知山刚刚挨了揍,人又被老爷子拘着,他是回来干什么的? 陆青这时已经扑到了安知山跟前,欢天喜地地刚要抱一下,旋即看清了安知山脸上的伤,那笑容霎时就消失了。 安知山却仿佛不知,讪皮嬉脸地在陆青额头上亲了一下,见色忘友,把安晓霖完全当了空气:“小鹿,想没想我?” 其实只走了一天一夜,但扪心自问,二人的确都是想了。 陆青涩然点头,目光巴巴地贴在安知山脸上,难过得快流溢出来了,“你……你这是怎么了?” “这个啊……”安知山抬手摸了摸脸,仍旧是笑:“上楼再说。” 言罢,真就拽着陆青的手腕要往楼上带,路过安晓霖,他颔首算招呼,“哦,大哥,你也在啊。” 安晓霖忍无可忍,伸手抓住他的兜帽把人拽回来了。 他看看陆青,又看看安知山,还是给安知山留了面儿,勉强冲陆青轻声细语,“麻烦你先上楼等一会儿,我问他两句话。” 待到陆青上楼,安晓霖一手叉腰,一手揉着太阳穴面对着安知山,满腔疑问都不知从哪儿先说,最终百川归一,汇成一句话。 “你回来干嘛?” 安知山挑挑眉毛,冲楼上示意。 安晓霖不解:“他?” 耳听着话有歧义,安知山只好直接落实口头,“回来看他。” 安晓霖翻了个白眼:“你可拉倒吧,能不能说真话?” 安晓霖不信,不过不信也无所谓,安知山也不辩驳。他归心似箭,现在想见的人已经等在楼上了,就是安晓霖跟他说一加一等于三,安知山也只会鼓掌夸他是数学奇才。 安知山:“嗯,对。还有事吗,我着急上去。” 安晓霖见他敷衍都敷衍得漫不经心,也不多话,捡紧要的问:“老爷子放你回来了?” 安知山:“没有。怎么了?” 要不是看安知山已经遍体鳞伤,安晓霖简直想在他脑袋上拍一下:“还怎么了?老爷子没放人你就敢回来,不怕他挑你的刺?” 安知山叹气,目光不停往楼上瞟:“随便吧。反正我在他眼里也就是条鱼,浑身是刺。” 安晓霖心知安知山心思压根不在这儿,整个人连魂带魄全飘楼上去了,硬问也问不出什么,便往外撵人似的一挥手:“得了得了,你赶紧上去吧。” 安知山如蒙大赦,拔腿就走。 安晓霖见他这不值钱的样子,冲着背影又说:“我还得在店里待着。算我求你,你们小点声,别弄出太大动静。” 安知山这时已经上了楼梯,他去而复返,从楼梯上探下来个脑袋:“你在这儿干嘛?” 安晓霖:“我的花店,我还不能待了?” 安知山:“我给你订个酒店,你去酒店待着行不行?” 安晓霖气笑了:“王八蛋,到底谁该去酒店啊?我给你俩订个酒店,你俩去酒店行不行?在这儿做事也不怕被人看到?能不能要点脸,注意注意影响?” 安知山眼看着安晓霖完完全全会错了意,不过仍旧不解释,暧昧至极地笑了笑,他将计就计,说:“注意不了啊,一天没见,想死我了,谁知道会弄出多大动静。” 安晓霖知道安知山不要脸,却还不知道安知山能不要脸到这个程度。 他自诩是个正人君子,实在没有在这儿听墙角的意向,于是只好骂骂咧咧披上外套出了门,去对面便利店待着了。 第24章 折腰 陆青待在花店二楼,坐是坐不住了,即便是站着,也站得意乱心焦,在小二层上绕着茶几来回踱步。 安知山伤着了,并且还伤得挺重,眼梢嘴角有擦伤不说,他刚才倚靠门框,看着是一派风流,但似乎是背脊疼得遭不住,得找个东西借力才行。 陆青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他是怎么受的伤,安知山才走了一天一夜,一天一夜没看在眼前罢了,回来就成这副样子了。 及至安知山好说歹说撵走了安晓霖,自己上了楼,陆青看他一步步走上来——脸上的伤自不必说,小腿也有伤,走起路来一脚轻一脚重;后背向来挺拔成白杨的,这时不由得微微躬起来,也就是罩在卫衣里才不太明显。 陆青心头疼得快要拧劲,安知山没事人似的,慢悠悠到沙发前坐下来,陆青刚要说话,就先被安知山拉扯着坐到他腿上了。 这姿势太过亲密,陆青上一次坐人家大腿还是四五岁时,被父母抱在腿上看电视。 他臊得浑身上下登时绷成了一根筋,胳膊腿儿全僵硬,屁股都不好意思坐实,怕压着安知山。而安知山搂着陆青的细腰,眼眸低垂,自顾自用侧脸贴上了人家单薄的胸膛,撒娇似的轻轻挨蹭。 安知山冷落起来不讲理由,缠绵起来,同样也不讲道理。 陆青的眼睛是皂白沟分的,眼里的疼惜也是毫无遮掩。安知山身上是疼,可心里却餍足得不得了——陆青心疼他,心疼的底下藏着在乎和喜欢。 他这辈子还没被这样在乎和喜欢过,这时骤然得到了,摊开掌心去接都犹嫌不足。仿佛是终身都行走在滂沱大雨中,此刻寻到了一处小小的孤亭子,他短暂容了身避了雨,身上毛楞楞地干燥温暖起来。 安知山是很擅长自欺欺人,现在抱着陆青,心头压抑着的前尘旧事就能够霎时间灰飞烟灭。仿佛他不是安德胜的孙子,没出生在郦港,身上也不流着强奸犯的血。他只是被陆青带回家的便宜客人,臊皮臊脸赖在人家沙发上,可以毫无心事地度过一生。 陆青并不知道安知山的这副曲折心肠,坐在安知山大腿上抱住了他的脑袋,满心乱糟糟的,全是辛酸。 陆青极其荒谬地想,我没保护好他。 按理说,安知山怎么看都是个不好惹的,实在不需要陆青来保护,可陆青现在脑子里念念叨叨的,反复就这一句话——他从家里走,只一天就成了这样。我没保护好他。 第34章 再开口,陆青的声音有些微不可闻的哽咽,“疼不疼啊?” 安知山得了卖乖的机会,立刻装出了十二万分的可怜相:“嗯,特别疼。” 想也是。陆青探手轻轻抚摸上了他眼尾一块青紫淤血,远看已经很骇人,离近看,淤青中全是细密的小血点子,仿佛是团团夜藻,在白皙俊逸的面孔上显得格外扎眼。 安知山毫不避讳,隐隐噙着点儿笑意任他摸,同时察言观色,见陆青的眼里只有疼惜没有嫌弃,就彻底放下心来。 他知道自己好看,也知道陆青就是爱他好看。他回来之前照过镜子,认为虽然挨了打,但倒不至于被揍得难看,脸上眼是眼,鼻是鼻,仍旧挺有模样。若真是被揍得鼻青脸肿见不了人,他自惭形秽地自然会躲起来,也就不会回来找陆青讨嫌了。 他拖着伤躯,凌晨从郦港辗转回到凌海,在机场又现买了一套衣服来换下灰扑扑的旧衣服,在花店门口还对着手机屏幕照了照,确定无误了才终于亮相。 现在一番功夫总算功不唐捐,博取了陆青的同情与可怜,他意满心足,扯线收钩。 然而,安知山还没得意多久,手背上忽然接了滴凉阴阴的水,他抬头去看,正与陆青噙着泪花的眼眸对视。 陆青慌神,埋头一躲,他在眨眼间又眨出好大一颗泪珠子。泪珠子落到安知山怔愣的眼尾,淌过淤青,斜刺进鬓角,几乎分不清谁在哭。 陆青胡乱抹眼睛,想辩解,“我”了几个来回,终究嗫喏着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好无声无息地搂住安知山,竭力挤出了一点笑,笑得满眼是泪,苦兮兮的,很滑稽,很好笑。 安知山却笑不出来。 他曾经挺期待看陆青哭出来,因为见过了小鹿的喜怒哀乐,唯独没见过掉眼泪,他就心肠冷硬对此抱有了极大兴趣。 而今见到了,他什么兴趣全枯萎了,陆青的几滴眼泪浇湿了他轻飘飘的心脏,心脏头一次吸饱水分,成了块沉甸甸的血肉,坠在胸膛里,坠得他整个人都落了地。 安知山难得无措了,牵起陆青的手送到唇边亲吻,他轻声轻气,笑得着急而慌乱:“不疼的,小鹿,一点儿都不疼,刚才逗你玩呢。” 他知道自己这找补找得拙劣,但没办法,他心是慌的,脑子是乱的,再讲不出什么舌灿莲花的漂亮话了。 陆青吸了吸鼻子,他多少年没在别人面前哭过了,这时一哭,也觉得非常跌份儿,巴不得赶紧掀篇。 陆青擦干净眼泪,问:“你这是怎么回事?” 安知山乱归乱,真话还是不肯说:“摔的嘛。” 陆青破颜而笑:“你神经病啊!谁会摔成这样?你一路从凌海摔到郦港的?” 安知山哄小孩似的,颠了颠腿,带着腿上的陆青也晃了两下:“是啊,摔过去的,今天又这么摔回来了。” 陆青问不出真话,他也不执拗。安知山成天就这样,好一阵歹一阵,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现在不肯说,将来哪天兴许忽然就说了。 陆青便转而又去问伤势了,安知山得了教训,不扮可怜了,只说不碍事。他练了许多年自由搏击,身上经常有青有紫,早习惯了,回去养两天就行。 二人一递一句聊了许久,眼看着夜色彻底浓郁,陆青才猛然想起来自己还上着班呢。 陆青不肯再把安知山一人撂下,正好安知山有意跟他形影不离。两个人一起回到便利店,同事女生见陆青进门,笑嗔你还知道回来啊,又见陆青身后还跟着对面花店的帅哥,她傻了眼。 陆青之前只说去搭讪,谁想到他动作这么迅速,一会儿的功夫都把人带回来了! 陆青自去忙碌,而安知山溜达着去找被撵到便利店的安晓霖了。二人刚聊两句,安知山就觉着背后刺着两道视线,回头去看,就见刚才跟陆青搭话的女店员手上理着货架,眼睛却直勾勾盯着他。 这盯倒不是要上来搭讪的盯,而只是纯粹的好奇。 她是陆青的朋友,安知山见人下菜碟,对陆青的朋友展示出了如沐春风的友好,主动笑道:“怎么了吗?” 女生偷看被发现,连忙摆手:“没事没事。” 安知山也不强问,想了想,率先伸手去做了自我介绍,寒暄几句后,他人模狗样地说:“我们陆青平时受你照顾了。” 女生还没怎样,安晓霖在旁喝着瓶装乌龙茶,闻言差点呛死,惊天动地咳嗽了几声,他难以置信地打量了安知山,实在怀疑安知山是被夺舍了。 安知山平时非常不靠谱,偶尔装起来,竟还挺像个人。女生被敷衍得晕晕噔噔,迷糊着回到仓库,她在正记录货件的陆青肩膀上拍了一拍,心悦诚服:“陆青,你简直了……简直啊!” 陆青懵了:“什么?” 女生刚才闲暇时,去同城上多刷了几条对面花店帅哥的相关分享。就见评论一边倒,全在批判这帅哥如何难以接近,又如何不近人情,连店里的花都比别家的贵,根本就是脸白心黑! 可现在一看,这帅哥分明就好得很嘛!既然人是不会轻易改变的,那他现在这副模样,定然就是被陆青给治服帖了。 想到这儿,女生看向陆青,除了钦佩还是钦佩,认为陆青在便利店打工简直就是屈才,换到古代,他高低也得是个降妖伏魔的道士。 安晓霖是真怀疑安知山去一趟郦港,回来被夺舍了。他扳着堂弟的脸好一顿研究,就见印堂倒是没有发黑,只是眼睛一直往陆青那儿巴望,嘴角盈盈的总有笑,比较像是发春。 他嫌弃地搡开了安知山,转回吧台,继续喝乌龙茶:“你看你这点儿出息。我跟你说,你现在浑身是伤,回家别总想着……别乱动弹,好好养着。” 安知山收回目光,望着窗外夜幕下的车水马龙,明知故问:“动弹什么?” 安晓霖:“……还装?你收收你那贼心吧,色字头上一把刀,都这样了还胡闹,当心腰给你浪折了!” 安知山闷声只是笑,陆青这时过了来,见状问:“怎么了?笑什么?” 安知山:“我哥不让我动。” 陆青以为是指要他养伤,多躺少动,便很赞同:“那你是不该多动嘛。” 安知山故意逗他:“那怎么办?” 陆青顺利掉进陷阱:“什么怎么办?那平时我多动动,不累你了呗。” 安知山圈住了陆青的腰,埋着脑袋忍笑。安晓霖则是直接把头扭到了一边去,污言秽语,听不下去了。 陆青不好意思在大庭广众之下跟安知山搂搂抱抱,忸怩着把环腰改成牵手,他低头说:“我拜托朋友今天帮我顶会儿班,我们现在就回家,我做啤酒鸭给你吃好不好?” 安知山自然点头,而陆青又转头去问安晓霖:“堂哥晚饭打算怎么吃啊?要不要回我家去,我多做几个菜?” 安晓霖挺欣慰,认为安知山这个小男朋友找得挺好,白白净净有礼貌,可惜他这个堂弟实在是完犊子——安晓霖正要回答,就见安知山搂着陆青的腰,使着眼色冲他拼命摇头。 安晓霖:“……” 陆青见他不说话,以为是客气,就带上了安知山帮腔。 安知山嘴上说得好听,对啊,哥,来吧,小鹿做饭很好吃的。 实则,他刚说完这句就改做了口型,每个字都字正腔圆,生怕安晓霖看不出来。 『别。来。』 最末,安知山双手合十抵到了额前,心虔意诚,暗暗地对安晓霖拜了一拜。 安晓霖:“……” 安晓霖不笑强笑,在底下掩人耳目地踹了安知山一脚,“我跟女朋友约了去吃饭,下次吧。”  第25章 忽热忽冷 回到家里,屋内通黑。 子衿不在家,陆青没空去接的时候,会把子衿拜托给张奶奶。张奶奶的孙女和子衿在同个幼儿园,两个小孩好得能穿一条裤子,本来就如胶似漆了,所以一起接回来也不麻烦。 张奶奶刚打过电话,说儿媳带着两个孩子去吃汉堡了,晚上吃过玩过就给送回来。 陆青满口道谢,谢完挂断电话,他回身,在一片清寂里跟站在身后的安知山对视。 安知山听了全程,知道子衿晚上不在家,有空留给他们来卿卿我我。这时他就佯作乖觉,凝望着陆青,不说话,只是笑。 陆青没明说,但心下也挺开心。子衿在家时,他跟安知山说句话都得处处注意着,拥抱接吻,那更是想也别想。虽然不知道子衿那个小脑袋里明不明白他俩的关系,但不论明不明白,他总归是臊得慌。 说来也怪,子衿之前去幼儿园,家里也常常只有他们二人,可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不知怎的,现在的独处和以往的独处很不一样,兴许是在花店的几滴眼泪几句话把两个人的心坎都捂化了,关系更进一步。 心坎既已捂化成春水,人就不由自主地活泛起来,之前不敢的,现在跃跃欲试的也敢想一想了。 第35章 陆青心底怦然,又看安知山摆了副任君处置的模样,他一张嘴,一句话捉不住地从嘴里溜出来。 “要不你先去洗澡吧?” 这话出来,两个人全愣了。 这话在脑里听还挺正常,安知山浑身青一块紫一块,收拾干净了也像灰头土脸,是该去痛加洗涤一番。陆青真没想到这话发芽落地,听在耳朵里会这么糟糕。 更糟糕的是,他慌里慌张立刻解释:“不是!不是……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让你……要不然我先去洗也行……我……” 陆青讷讷住嘴,这话更有毛病,他听出来了。 本来不解释还好,一解释,不管真心假意都成真的了。 安知山心眼太坏,陆青满头满脸都红成掐叶番茄了,他还要煽风点火,忍笑说:“哦,行啊。那我先去洗吧。洗完……奴家在房里等您?” 陆青羞愤交加,小声反驳:“等等等,你都受伤了,还有什么好等的……” 话到一半,他又勒住了,羞愤变成了悲愤,几乎想要封缄其口,当哑巴得了!他简直想得到安知山要从哪儿挑理调侃他——哦?受伤了不行,那伤好了是不是就行了? 然而,安知山这次却是发了善心,笑嘻嘻地将陆青看了又看,眼瞧着小鹿都要羞恼得尥蹶子了,他便收了神通,没多话了。 拿了浴巾睡衣进去洗澡前,安知山想起了件事儿。 他找出自己带回来的礼品盒,本来想直接扔给陆青,又怕棱角砸着他,便对着陆青扬扬眉毛,笑说:“小鹿,过来,给你个好东西。” 陆青应声过来,安知山要他伸手,他也照做,而后指头上就被挂上了个小礼盒袋子。 安知山:“我手机坏了,买新手机的时候顺便给你买了同款。” 陆青手机内存不足,机子卡顿,平时只能玩玩消消乐,的确是该换了。他本想年末攒攒钱,用奖金去买个八九成新的二手机,没想到安知山这就给他送了款十成新的来。 陆青没说要,也没说不要,微微蹙着眉头掏出手机盒,去看型号——果不其然,这个败家子又买了个最贵的。 安知山知道陆青憋了满肚子长篇大论要发,陆青也知道安知山预备了许多歪理来反驳。 两厢对峙半晌,陆青败下阵来,嘟哝:“好啦好啦……谢谢你,下次不许买这么贵的东西……虽然感觉说了你也不会听。” 安知山最会把人的话当耳旁风,陆青三番几次说了不要贵重礼物,可他不听,左买一件右买一件,买得陆青在这段关系里人情债高筑,将来都不知道要怎么还。 陆青忿忿咬了牙,像小鹿要嚼人似的瞪了他一眼,很想说两句狠话,可当了太多年温和好人,他连威胁都不知从何胁起。 最末,他屈起手指叩了叩安知山的脑门:“你……你真的是……” 安知山刻意要恶心他,低眉顺眼婉转一笑:“老爷说,奴家听着呢。” 陆青登时被激出了浑身鸡皮疙瘩,退避三舍地逃去厨房择菜做饭了。 陆青自去忙活了,而安知山使坏得逞,心满意足进了浴室。 陆青家里浴室和厕所是分开的,厕所里摆了马桶和洗衣机,四面贴了蓝白瓷砖,平时潮漉漉,简直能长蘑菇。而浴室很小,正对门就是洗手台和镜子,用来日常洗漱,侧边则是拉着浴帘的小小淋浴地。 浴室太逼仄,安知山长手长腿,这时实在算是窝缩在里头了,又因为前两天头顶浴霸坏了,现在照明就全靠一盏昏黄小灯泡。 他在这样昏聩灯光下脱了上衣,不免就要和镜中的自己对视,就见镜子里的人难能含着一点点挥之不去的笑意,真像要发春了。 顺着这思路往下想,他想起方才陆青闹的笑话。刚才是当笑话来听,这时候一想,安知山也挺希望这不止是个笑话。 他喜欢陆青,虽然说不好这点感情是滴水还是汪洋,但总归是喜欢。他们相处两个月,要说对那种事一点儿想法都没有,那肯定是骗人的。 可有归有,他总也没想着开口。 当然不是害羞,而是一来怕吓着陆青,二来是担心陆青稀里糊涂被哄着春风一度,梦醒后会怨自己蛊惑了他。 安知山做事并不讲究方式方法,高兴了就艳词浪语,不高兴了就毫不搭理,从来不怕蛊惑了谁,也不怕冷落了谁。但对陆青……唯独对陆青,他不由自主地就小心翼翼了。 他知道自己怀揣着天大的家族秘辛,两个人不会一直好下去,但他真想把这时间再往后延一延,能拖一天是一天,能拖一时是一时。 于是,当花洒打开,温热水流兜头淋下来,安知山将浸湿的头发捋到脑后,同时下定决心——这件事,陆青要是有心,那就水到渠成;陆青要是无心,那他就等。 至于具体是等到陆青回心转意还是等到他自己腻了烦了扬长而去……安知山没经历过这样茫茫的等待,他也不知道,那就到时候再说吧。 说好了要做啤酒鸭,陆青说一不二,先把鸭肉洗净,加了姜片料酒下锅焯水。 等待的间隙,他蹲着拆晚上回家时去超市买的东西,拆着拆着,安知山在淋浴底下就听见陆青一声惊叫。 家里又小又破,隔音不好,安知山听陆青叫唤,连花洒都没停,就把个湿淋淋,还带着洗发水泡沫的脑袋探了出来:“怎么了?摔着了?” 陆青有点儿尴尬:“不是……没什么事。” 安知山扒着门框打量了他,见的确没事,这才放下心来缩回浴室:“没事你叫什么?” 陆青更尴尬了:“……因为今天晚上买的鸭蛋。” 安知山在浴室水声里说话,沉沉发闷:“鸭蛋怎么了?” 陆青说得艰涩:“这个鸭蛋……特别好。用筷子尖戳一下就冒红油,刚才流了我一手。” 安知山乐了:“就因为这个?” 陆青拿了两颗鸭蛋去对半切,腻滋滋的红油流满了小碟,他念念叨叨:“……不要看不起鸭蛋,这个鸭蛋配着白粥吃是一绝。” 安知山依旧是笑,心说昨天这个时候自己还为郦港而烦心,今天就只用操心鸭蛋配不配白粥就行了。 不过去郦港倒也并非空手而归,这不还带了一身伤么?他刚才对着镜子又照了照,觉着虽然不至于说是遍体鳞伤,但也差不多了。 他抗揍,但抗揍不代表就是铜皮铁骨不会痛,之前一直绷着精神,疼痛压抑着不发作,这时洗着热水澡解了乏,伤处的钝疼和麻痒像从骨头缝里冒出来了,挥之不去。 同样冒出来的还有困意,他几乎是一天一夜没合眼,但五感闭塞,也不累。现在回到家里,守在陆青身边,他忽然就困得不得了,恨不得在浴室里摆了枕头,边洗边睡。 为了不在浴室里睡着,安知山扬着嗓子跟陆青聊天。 鸭子还在焯水,陆青把啤酒拿了出来,又没事可做,就喝着啤酒陪安知山聊天。 陆青:“对了,你回来得这么急,吃饭了没有?” 安知山:“你是说今天吗?” 陆青:“嗯。吃了吗?” 安知山:“喝了两杯美式。” 陆青:“饭呢?” 安知山:“没吃。” 陆青哽住,又问:“那昨天呢?” 安知山:“也喝了美式。” 陆青:“不会也没吃饭吧?” 安知山:“昨天早上跟你们一起吃的,忘啦?” 陆青:“哦……” 陆青点点头,发觉不对劲:“合着你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就喝了三杯咖啡?” 安知山想了一想,说:“也不是。早上在机场便利店买了份沙拉。” 陆青彻底无语:“……吸风饮露,您老要成仙了吧?” 安知山:“白天吃沙拉,晚上吃鸭的全家。这不挺好的?” 陆青:“……” 有一搭没一搭唠了会儿,安知山催着陆青把新手机拆开,看看喜不喜欢。 鸭子焯好了水,陆青其实该去做饭了,但拗不过安知山,就先依言给新手机拆了封。 价格与牌子都摆在那儿,手机自然是好手机,和安知山的一并放在桌上,两个手机都还没来得及安手机壳,故而倒真是一模一样。 天也聊了,手机也拆了,陆青继续起锅烧油做啤酒鸭,而安知山洗澡,向来不到半个小时轻易不能洗好。 锅里焖着鸭肉,陆青又是倒酒又是撒佐料,手上正忙,就听桌上手机响了铃。 他忙得头晕眼花,快步过去接了起来,他还没等说话,对面那道肃然女声先急匆匆开了口。 一开口,陆青就意识到手里的手机是安知山的,同时,他看到自己的新手机正洁白无辜地待在茶几上,手机卡都没装,又哪儿会接到电话? 陆青暗笑自己发傻,想说不是本人,机主正忙,过会儿再打来吧,可对方并不给他机会,连珠炮般一径讲下去。 第36章 “……安知山同学,你提交的申请我们已经看过了,基本符合要求。这次电话是想再次确定一下你的意愿,毕竟大二就选择出国的学生在我们专业还是……” 出国? 陆青怔了,钉在原地。 良久良久,直到那通电话挂断,他将忙音听了个透,才好容易回过神。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回答人家,但不重要了。陆青直愣愣地盯着家里老旧的浴室门,里头的水声淅淅沥沥,是安知山在洗澡——他头一次发觉淋水声可以这么吵,吵得震耳欲聋。 “安知山?” 陆青想叫他,声音道出来,却是枯哑得不能被听到。 他真是疑惑了,这三个字他本来以为很熟悉了,毕竟名字的主人就在自己家里。他们五分钟前还在聊天,十分钟后就该出来一起吃饭了,几个小时后要睡在同一屋檐下,他们拥抱牵手又接吻,怎样不熟呢? 然而,此时此刻骤然从自己嘴里听见这三个字,陆青两耳发懵,一时之间竟觉得这三个字陌生极了,仿佛天外来客,平生素未谋面,从未听过。 第26章 心软 安知山洗完澡,新出锅似的热气腾腾走了出来,毛巾一半担在脖子上,一半被拿着在湿漉漉的发顶胡乱擦了几下。 他那头头发生得好,浓密乌亮,可能就是太好了,洗完了要是不及时吹,干了之后能四通八达地全支棱起来。 平常他洗澡得忙活好半天,洗完又是忙活好半天,不过这次他出来后没急着去找吹风机,而是对着陆青伸开了双臂,在满屋饭菜香气中,柔声讨要陆青许他的另一个诺。 “小鹿,过来亲一下?” 陆青本来是站在餐桌前,闻言抬头,直直地,近乎有些傻相地望着他,瞳眸亮晶晶地流转,不是眼波,而是水光。 安知山见他不动,以为是害羞,干脆不要小鹿来,他自己走过去把人搂在了怀里。他浑身都是洗发水和沐浴露的味道,清爽与香气并济,很好闻,可陆青却像被这味道刺激到了,在他怀里小小地一挣。 陆青挣扎,安知山也不勉强,松开了手臂,他笑模笑样地歪头去看小鹿害羞,嘴边刚存了两句揶揄,就看清了陆青眼里薄薄的一层水雾。 安知山所有的甜言蜜语都烟消云散,他怔愣着:“……小鹿?” 好在眼里的水雾轻薄,下不成眼泪,陆青一低头,咬牙间就把情绪全收敛了——一天哭两次,丢人丢大发了! 他推着安知山的胸膛把人搡远,想说话,可口干舌燥,仿佛忽然连嘴都张不开了。 陆青瞥见桌上剩下的半听啤酒,他也不管,一气全喝完后,他豪气干云,捏扁了易拉罐拍到桌上,长吁出口气,而后看也不看安知山,径自往走廊去:“你……” 声音沙哑,他清清嗓子,强装着无恙,重新说:“你先把饭都盛出来吧,我出去帮你买点药回来……” 陆青弯腰穿鞋,头也不回,单只把手向后伸成巴掌,隔空冲着安知山抹了抹:“……回来处理一下你的伤口,整点跌打损伤云南白药什么的。” 他把话说了个乱七八糟,但陆青顾不上了,也不管安知山追着说要一起去,他逃也似的刮出家门,把茫然的安知山重重关在了门扉之后。 陆青心里很乱,并且是堆斩不断,也舍不得斩的乱麻。他需要地方来将所有错杂都理顺,现在就要,立刻就要,而那地方不能是在家里,至少不能是在安知山旁边。 北方冬夜,向来是能冷得要命,然而往药店去,一路冷风非但没将陆青吹醒,反倒把酒劲全挥发出来了。 药店店员问他要买什么药,连说了两遍他才回神,把安知山的情况大致跟人家描述了。 店员转身找药,随口问。哦,是摔的吗?还是跟人打架了? 陆青心头一颤,苦笑了,回道。应该是跟人打架了吧,麻烦药酒和止痛贴都给我拿最好的。 安知山说自己那浑身伤是摔的,扯淡扯得离谱,连子衿都哄不过去,更何况是陆青。 买完了药,陆青无处可去,又不想立刻回家,就放慢了步子,磨磨蹭蹭地走。 暗下来的浓夜里,他弥山亘野地乱想,不愿去想安知山,可偏偏满心满眼都是安知山。 他想为安知山开脱,说他兴许是有苦衷,不得已,再说了,安知山现在不还好端端在家里待着吗,也没说要走啊。 想到一半,陆青脑里的声音也沉默了,因为发觉自己为他开脱开得太傻,傻到有些自欺欺人。 安知山昨天去郦港都能临走才告诉他,哪天要真是出国了,八成得等到在异国他乡落了地,才肯慢悠悠给陆青打来个越洋电话。不好意思,小鹿,忘告诉你了,我走啦。 这种事,安知山不是干不出来。 陆青很挫败,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是好。他爱安知山爱得手足无措,这时忽然出了事,他生气也气得六神无主。 他不是这么没有主意的人,是稀里糊涂就被蛊惑住了。现在回头一想,他简直要生悔——刚才面对着安知山,他难道不该直接问吗?为什么不问?是不敢?是怕?怕安知山索性摊牌,过两天真的一走了之? 怕什么?安知山走就走,他没出现之前,自己带着妹妹也是一样好好地活,谁还离不了谁了?他在父母去世的这一年多看过太多人情冷暖,身边来来去去路过那么多人,不差一个安知山! 陆青想得痛快,可痛快过后,他想了想以后没有安知山的日子,一颗心霎时间像被掏空了,只剩下痛。 他心乱如麻走到了十字路口,正好赶上附近高中放学。今天是周六,晚自习下得早,周日放全天。 陆青知道得清楚,因为这高中就是他曾经的高中,身旁来来往往的高中生,就是他以前的校友。 陆青长得俊秀,性格又温和,以前在学校时人缘好得出奇。他班门口总有三三两两过来找他聊天或打球的人,给他塞情书,找他搭讪的也有。他那会儿还谁都不喜欢,父母双全,家庭幸福,还什么担子都无需扛,是身心双重的轻松自在。 只过了两年不到,回看往昔,他身心俱疲,恍如隔世。 街边支了许多小吃摊,香气四溢,热气直冒,锅铲跟铁板铿锵直响,老板吆喝得走调又热情。 除了摊贩,入眼全是穿灰蓝校服的学生,呵气成霜的寒夜也冻不住他们,满路都是嘁嘁喳喳,仿佛是放飞了一群很吵闹的雏鸟。明明兜里没几个钱,一周只能休一天,作业还多得要命,他们却仍旧傻乐,站在冷风里跟朋友分享一份烤年糕都能嘻嘻哈哈乐上一场。 陆青紧了紧衣领,埋下脑袋,不愿撞上熟人。 可惜,他今天似乎是特别的点背。 他刚在斑马线前站定,后头就来了两个骑自行车的男生,二人打闹间没及时刹车,前轮搡到了陆青的小腿,不疼,但也撞得他往前趔趄半步。 两个男生赶忙道歉,陆青没搭理,甚至连头都没回,往前走了半步,摆出了拒绝沟通的冷淡架势。 后头二人都觉着有点莫名其妙,不过路上偶遇的怪人洗刷不了他们放学的兴奋,故而对话在陆青背后继续。 “然后呢?你接着说啊。” “然后老刘从后门探头,号子本来偷吃辣条呢,一扭脸看到老刘,我靠,吓得一下子就把辣条全塞桌膛里了。” “我去哈哈哈哈哈,真的假的?那他桌膛里书不废了吗?” “是啊,他化学练习册上全是辣油,下午老龚讲题的时候,他一打开书,班里全是辣条味。” “老刘没罚他?” “罚了,怎么没罚,罚他举着练习册在窗口散味。他下晚自习前跟我说他胳膊都麻了……啊,对了,他刚才还让我问你明天去不去星美来着。” “上星美干嘛?” “新开了家电玩城嘛,还有桌球厅,怎么样,去不去?” “啧,但是明天我要去补……” “补,还补,您那英语女娲来了也补上,玩去呗?要不等你下课了,我俩找你一起过去,走不走?” “哎……行吧,走走走走走。” 这是陆青的朋友,从前的死党。 从前,陆青就是他们身边的第三个人,也蹬着辆老旧自行车。 他们说完后,会一同扭过头来问陆青。 “听到没有老陆,说走就走嗷!明天中午在你家楼下集合,咱回去给子衿带奶茶,ok吧?哈哈哈哈哈你还好意思说,不是你给老刘说的吗,让号子拎练习册散味去!老刘昨天还在办公室说你呢,说你……” 而如今,绿灯亮起,他们骑车掠过陆青身侧,有说有笑地将他远远落在后面。 谁也不清楚亲密无间的人怎么也会渐行渐远,可朋友并没有错,陆青也没有。 只是命运将他们的轨迹错开了,命运就是一枚螺丝,一个失灵轮胎,一只忽然从灌木丛窜到车道上的猫。 第37章 命运降临后,他的朋友继续从前的生活,结伴上学,插科打诨,未来近在迟尺,光明可期。而陆青的生活渐渐成了个死圈,无望地打工,为活着而喘息,为支撑躯体而休息,独自朝着未来摸黑前行。 车祸后,朋友们最初还是常来拜访,一切似乎还能和从前一样。他们喝汽水,开玩笑,直到朋友越来越多地聊起换班后的哥们,数学作业,新的英语老师,以及毕业后想要报考的大学。 陆青听着,笑着,说着,渐渐就只能听着了。 他的生活里只有总也攒不够的钱,妹妹的冬衣,燃气费,买菜钱,这些零零碎碎的玩意儿代替了从前花尽心思记住的物理公式,占据了陆青的脑子。 他和他们早已离散,再也不同道了。 过了十字路口,陆青渐渐走出了人流,孑然走上了回家的僻静小路。 他从曾经的朋友想到父母,从父母想到安知山。 朋友走了,父母也走了,那安知山呢? 也要走了? 也不要他了? 他口口声声说看惯了人来人往,身边不缺一个安知山……就真的不缺了吗? 四周终于空无一人,对于出国这事儿的千万种情绪全褪色了,剥出了他心里血淋淋,赤条条的委屈。 陆青驻步,孤零零站住了。天凝地闭间,他苍白又锋利,像要刺伤雪地。忽然,那忻薄肩膀抽了下,他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再抬头,他在小道的尽头看到安知山。 安知山也是孤身一人,站在夜色下,平日如何衣冠楚楚,这会儿竟然随便披了件外套,可见他是真的急着下来迎陆青。 不过衣着马虎并不耽误他漂亮,安知山远远望着他,刚洗完澡,乌浓发间似乎都云蒸霞蔚,眼眸是点墨星子,眉若刀裁,鼻梁俊挺,嘴唇是再标准不过的菱唇,微微含着一点笑意,醉玉颓山。 陆青不知道这些能不能颠倒众生,颠倒他却是足够了。 而神魂颠倒了这么多天,他终于意识到这人就是个妖灵邪祟,带着浑身秘密忽然地来,以后某天或许又要忽然地走,凭自己现在的一点儿造化,没信心留得住他。即使留住了,也压根镇不住,甚至别说镇了,安知山对他笑一笑,他心悸神摇,连招架都难。 请神容易送神难,把这样一尊邪神请到了家里来,无异于在家里给自己长长久久炖了一锅迷魂汤。 他没了爸妈,独自赚钱养妹妹,已经够苦够难够累了,现在还要这样给自己找罪受,他何必啊? 陆青真想逼自己冷硬了心肠,至少不要这么早原谅他。可安知山从道路尽头一步步过来,走近后意识到了他的不对劲,也不说话,犹犹豫豫地只是冲着他笑。笑得很好看,带着脸上青紫斑驳的淤伤,好看里又掺了许多可怜。 陆青一颗心挣扎着融化了,隆冬天里软成一汪春水,化得都不成样子了。 陆青发现晚了,他已经喝了两个月的迷魂汤,他泥足深陷,现在想抽身而出,想狠心,想不爱安知山,已经晚了。 他哽着嗓子,旁的不说,直接问道:“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安知山一怔,先慢慢上前拥抱住了人,见陆青没挣动,他稍稍放下心。 以往最懂得以退为进,这时不敢胡说了,他迟疑着把心话道出:“男朋友……不是吗?” 陆青僵了片时,本想把自己抟成冻冰的,却也终究在臂弯里渐渐消融了。 他是消了融了,但仍旧心有不忿,抻起安知山的袖管,先在手腕上咬了一口,后又一口咬在了无名指上。第二下咬得重,牙印既红又圆,像在修长手指上戴了枚怪模怪样的戒指。 安知山吃痛也不躲,满腹疑团也不问,好脾气地牵起陆青的手,往自己暖和的脸颊和颈窝贴去,“手这么凉。” 陆青仅存的气性也熄火了,连带着那想问的“出国”也咽了回去。 喝迷魂汤就喝吧,爱得头昏脑涨就爱吧,将来有朝一日安知山要真是不告而别了,陆青也只怪自己瞎了眼识人不清,不打算怪他了。 他毕竟才十八岁,太年轻也太浪漫,允许自己被简简单单的“男朋友”三个字哄好,允许接受恋人不可告人的秘密,允许用现实的快乐去抵消现实的痛苦,允许进一寸收获一寸的欢喜。 更允许他喜怒无常,爱恨如风,原谅安知山原谅得那么快,上一秒还恨得咬他,下一秒就踮脚去吻他的嘴唇。 第27章 带我走 一吻过后,陆青虽然是不怨了,但心气仍旧不顺,在鼻尖相错的距离里忿忿小声:“你简直就是个混蛋。” 安知山在陆青嘴唇上轻轻一啄,深以为然,毫不反驳:“对不起,小鹿的男朋友是个混蛋。” 陆青出来前猛灌了大半听啤酒,他那点儿酒量很不够看,两三罐啤酒已经能令他大醉,这骤然喝下去的大半听被晚风催发,成了周身暖融融的酒意。 先前没见到安知山,陆青好端端的,能走能想,现在在家门口撞见了安知山,陆青委屈又不满,酒劲一股脑全涌上了头脸。他见人下菜碟,顿时就醉不可遏,站都要站不住。 陆青手臂勾着安知山脖颈,往人怀里一赖,借酒讪脸,也不管周围有没有人经过了,考拉抱树似的一动不动,嘟哝:“……你都不问问我为什么骂你?” 安知山比喝醉了的陆青还不要脸千倍万倍,直接拉扯着把他背了起来,两手搂着陆青的腿弯,颠了一颠。 往家走的路上,他重拾话题,漫不经心地问:“嗯。为什么?” 其实不用问,安知山太知道是为什么了。 陆青出来得急,手机上的通话记录也没删,安知山拨回去,辅导员把之前的话原模原样跟他复述了,最末还加一句。刚才也不知道是不是手机有问题,电话接通了后又没动静,过了会儿莫名其妙就挂了。 彼时的安知山站在餐桌旁,一边盯着桌上熄屏的手机一边擦头发。他长长久久地思索,思索到最后,他将浴巾扔到沙发上,甩了甩半干的头发,嗤笑一声,觉得自己是倒霉得出了奇。 他本想着再在陆青家里赖一段时间,长则三两月,短则三两周,他怎么会想到才刚回来三两个小时,就被人揭了老底。 他估摸着自己大概要被赶出去了,不过赶得不冤枉,毕竟他之前的确是想要出国,为了逃避安家大大小小的破事,他想去外头躲一躲。 虽然遇到陆青后,这计划暂且搁置了,然而只是搁置,不是放弃——陆青早晚还是要撵走他,他早早咨询好了出国事宜,将来应该也用得上。 不过安知山却是没想到,“将来”来得那么急那么快,令他猝不及防。 安知山扯出椅子,坐在了餐桌旁。双手环臂,后脑勺往后仰着抵在椅背上,他坐没坐相,面无表情地与天花板对望,思忖起了“将来”的“将来”。 因为一早就知道了会有今天,所以安知山现在倒不是很难过,只是有些淡薄的不舍;又因为他体内似乎总留着根薄情寡义的骨头,脑子又是经年的异于常人,于是他察觉不到出国一事对陆青的伤害,并不愧疚。 说来说去,他不生愧,不恼怒,不悔恨,只觉得自己不幸运,很倒霉。刚找到一处栖身的地方,转眼就要被踢出去了。 不过他倒霉是常态,不值一提,于是他不再想这些,便还是思考起了之后。 之后,他想自己应该不会立刻就死。 他像张残破了风筝,在陆青这儿缝补了几块破洞,积攒了一点儿求生意志,能支撑着风筝再磕磕绊绊飞一段。不过断了线的风筝到底飞不远,他没依托,没归处,没牵绊,最终肯定还是要坠地。 换言之,他一时苟活,而等活气被消磨掉后,他活无可活,终究还是要死。 只是这一次,他肯定不会死在凌海了。 他想,这次得死得远一点儿,最好是死在国外,大洋彼岸,漂流万里。尸体和死讯一辈子都不会飘到陆青和子衿眼前,否则的话,兄妹俩恐怕就要被他吓到了。 虽然安知山不忍心把死讯放给陆青,可想象着陆青见到他死讯的样子……小鹿大概会哭会难过,至于哭几滴眼泪难过几天都不要紧,仅仅是这么想一想,安知山就暗暗地窃喜了。 把后路和后事全合计好后,安知山随手拿起桌上的啤酒,一晃是空的,一看,连易拉罐都被捏瘪了。 安知山这才想起来陆青走前喝了酒,他知道小鹿酒量差劲,酒品倒好,喝醉了就迷迷糊糊要睡,可陆青现在可是在外面,难保酒劲上来不会栽倒在马路牙子上,醉卧街头。 思及此,安知山立刻起身,披件外套下了楼。 此时此刻,安知山背着陆青上楼梯,不但没有被立刻赶走,还捞得一记亲吻,又死皮赖脸荣升成了“男朋友”。 这是不幸中撞了大运。 陆青不提,安知山就装傻,明知故问地问“为什么”,而陆青很有些借酒撒娇的意思,喝多了后四肢绵软,面条似的长溜溜趴在安知山背上。 第38章 陆青不说话,而是从安知山肩膀探头,噘嘴去亲了亲他眼角的淤伤。亲完后,他又因为醉得摇头晃脑,脖子撑不住脑袋,就顺势枕在了人家肩头。良久不动,呼吸匀长,安知山侧眸去看,就见陆青双眼紧闭,竟然是睡着了。 陆青没睡久,只睡了半个钟头就悠悠醒转,酒意尽数消散。 他从床上起来的第一件事是尴尬,尴尬了不到半秒,他骤然一激灵,第二件事是趿拉着拖鞋跑到厨房,去看啤酒鸭是不是糊了锅底。 安知山在沙发上打游戏,大抵是在游戏里搏杀得异常激烈,他百忙中抽空抬了一眼陆青,言简意赅:“腿不好,别乱跑。” 陆青从厨房里出来,颇为纳罕:“你关的火?” 安知山不知是打完了怪还是被怪打死了,总之是告一段落,他放下游戏机:“是啊。我下楼接你前怕锅里熬干了,就先加了半碗水。回来后你又在睡觉,我想等你起来再一起吃饭,就把火关了。” 世所罕见,奇了大怪,陆青荒唐到有些哭笑不得:“你还知道这些?” 事是小事,可安知山这么个横草不拿,竖草不拈的公子哥,平时就知道捧着杯冰美式,从早喝到晚。他知道这些小事,已经够让陆青震惊了。 安知山一笑:“知道啊。我以前不是问过你么,你告诉我的。” 陆青想起来,安知山前些天没事做,所以一做饭他就凑上来,说要帮忙。可家里厨房小,塞了两个人简直连转身的余地都没了,再加上安知山实在不像个能打下手的料子,于是陆青就一而再再而三撵走了他。 不过安知山人在客厅,心系灶台,站在厨房外,他眼巴巴地问东问西,问了陆青不少事。 安知山所问的,在陆青看来全是常识,他答得不走心,没想到安知山竟然全听进去了。 陆青重新起火热菜,张罗着吃饭:“那你不错嘛,看来可以委以重任了。” 安知山上来帮着盛饭拿筷子,回说:“就是,下次别只让我剥蒜了。” 陆青张口欲言,还是没好意思跟安知山说,其实您老剥蒜也不太行,慢得跟雕玉似的,等你剥好一颗蒜,锅里菜都放静了。 子衿在家时,他们在饭桌上有说有笑,很有得唠,现在子衿不在家了,他们俩更是有得唠,并且因为周围没有小孩,他们时常唠得像是打情骂俏。 两个人都不是闷葫芦,聊起天有来言有去语,并且安知山虽然常年寻死觅活,可又是个富贵闲人,他寻死的同时去过不少地方,阅历丰富见识广。 陆青前十六年都忙着上学,近两年忙着打工,实在没空出去走南闯北地玩。现在总算逮到了个万国通,他问完了国内问国外,及至安知山讲到自己在法国杜乐丽花园旁边遇到的流浪汉,陆青埋头吃饭,忽然问:“法国……法国怎么样?你喜欢吗?” 正如安知山记住了陆青说的厨房小常识,陆青也记住了安知山随口提过的话,说他大学学的是小语种,法语。 对于大学,甚至是对于过往种种,安知山都三缄其口,鲜少提及,唯独提了这一句,陆青听到了,记住了。 现在,法国和法语联系起来,又和傍晚那通电话扯天接地,一切全说得通了,就等着去戳破那个谜底。 陆青本来不想问的,也宽慰好了自己别再想了,可他就是这样平白蹦出了话,仿佛话语过得不是脑子,是他一颗怦怦乱跳的心脏。 安知山夹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僵,他夹了一筷子菠菜填进嘴里,还是副闲聊模样:“法国还行吧,浪漫确实挺浪漫,不过流浪汉也确实是多。去之前总听说有抢包的,亏我特地拎了个特别大的包,想去见识见识,可惜没人愿意抢我的。” 陆青不由笑了,被牵着走,险些就跟他聊上了这茬儿,可开口前回神,他闭了嘴,沉默片刻,直通通地说:“那法国的大学呢?” 安知山这回不叨菜了,他擎起旁边的杯子喝水,从杯沿上露出眉眼,凝睇着陆青,那眼里没笑意也没惊慌,八风吹不动,让人实在不明白他是在思虑还是在放空。 放下杯子,安知山笑了:“我查过,有几所是挺好的。” 他不该答这个,他知道。 他该推脱,该说不知道,不了解,从来没听过,他该洗刷罪名,无所不用地想法子将出国的事敷衍糊弄了,以求能让陆青留他多待两天。 可安知山忽然就不想了。 不是不想哄陆青,他是忽然不想这样哄骗陆青了。 陆青知道了他要出国,知道他存了要走的想法,却还愿意让他在这儿赖着,安知山是高兴,可高兴的同时,他也疑惑得要了命。 没法不疑惑,他身上的金粉被剥了一角,露出了灰败的底色。陆青看得那么清楚,可依然肯留他,肯容他,肯咬着牙施舍着喜欢他,凭什么,为什么。 如果陆青喜欢的是他光鲜亮丽的表面,看到真相为什么不甩了他? 如果陆青不止喜欢他的表面,那又能喜欢什么? 安知山从来不怕活得糊涂,他只怕活得清醒,唯有这一次,只有这一次,他不知道怎么了,他打破砂锅问到底,他糊涂不下去了。 于是他摊牌,明晃晃地把真相亮出来。他眼看着陆青一点点把头垂下去,盯着桌面,盯着比桌面更低的地方,后脖颈的骨头都突出来。 安知山听见自己的心脏也有一角塌陷了,他刚说完,可立即就后悔。他猜陆青之前不撵是出于同情,可他嘴欠,磨光了陆青的怜悯,现在大概是真要被扫地出门了。 陆青对安知山的这副肺肠是全然不知,他定定凝着桌面上的一粒米,快要望穿了米粒的前世今生。 他烟迷雾蒙,呆怔怔的,也正后悔——他问什么呢?干嘛多余问那一嘴呢?兴许安知山之前还没打算要走,自己这一问,简直像抄着扫帚把他往外扫,安知山不走也要走了。 安知山走了,那家里还剩什么? 剩自己,剩子衿,子衿平时去上学,那就只有他一个人午睡,对付着吃午饭。一个人下夜班,孤零零地骑共享单车回家。一个人半夜看电影,看到好笑的部分,连笑声都没人可分享。 再也没人守在厨房门口问他些傻得不得了的小问题了,没人靠着车门等着接他下夜班,没人只因为他一句话就陪他半夜三四点去满城找夜宵吃,没人搂着他一部部扫片来看,而他在沙发上睡着,也没人抱他回卧室了。 陆青没喜欢过谁,现在好不容易遇见了,他喜欢得恨不得连心都掰一块喂给他,可没用了,他喜欢的人要走了。 陆青抬头,吸了口气,颤巍巍地又吐出来。 一年多以来,他要担忧的事太多太多了。父母弃世,葬礼,辍学,打工,子衿的学费,未来,等等等等。一颗少年的心被掰成了无数份,细碎得像水珠,盛不下,拼不起,流不动。直到这一刻,所有水珠汇聚成了一支冰箭,箭簇刺穿他的喉咙,把话射落。 他破天荒的,急吼吼的,头一次不是作为谁的儿子,谁的兄长,而是只作为陆青,十八岁的陆青。 他说得太急,唯恐理智追上来,于是几乎成了喊。 “带我一起走吧!” 陆青欠了上身,目光太迫太切,几乎是央求是瞪视了。 他不知用了多大力气才压得住,才不至于让理智反扑上来,逼他把这句话吞回肚子里。 安知山难得显出了错愕,半晌,他的目光陆青脸上沉到桌面,不敢置信般眨了眨眼,他轻声说:“……不走了。” 陆青没听清:“什么?” 安知山的失态转瞬即逝,他重新抬眼,恢复如常,笑着说:“法国也没那么好,你要是想旅游,我们挑个旅游淡季去就行了。” 陆青慢慢坐回去,刚才太冲动,冲得他满心狼奔豕突,快突突到嗓口,一时半会稳不下来。 “不走了是说……哪儿都不去了吗?” 安知山从桌下去牵他的手,握住指尖用力攥了攥:“哪儿都不去了。” 陆青声音细弱了:“……永远不走了吗?” 安知山顿了一顿:“永远不走了。” 子衿吃饱喝足回到家,见安知山竟然回来了,先是一喜,看清了安知山脸上的伤,又是一惊。 安知山这次煞有介事,编了个十分可靠的瞎话,骗得子衿信以为真,痛心疾首地对安知山进行了半个小时的批评教育。 等到子衿去洗漱,旁观了全局的陆青看看子衿的背影,又看看收拾碗筷的安知山,他啼笑皆非,凑到安知山耳畔:“你到底怎么让子衿相信你这是骑车翻沟里了?你不是不会骑自行车吗?” 子衿那边稀里哗啦正洗脸,根本听不着外头二人说什么,可安知山有心暧昧,有样学样地跟陆青耳语:“我这张嘴开过光的。” 陆青似笑非笑,跟他撩闲:“真的?” 安知山满面严肃地在陆青的嘴上亲了一下,说:“现在我把功夫传给你了,不必谢我,施主你是佛缘到了。” 第39章 当夜,子衿早早回屋,陆青昨晚没睡好,也要早睡,又得知安知山这两天压根就是没怎么睡,就连推带搡地勒令安知山睡觉去了。 安知山躺在沙发上,听遥远地方传来的呜呜火车笛,楼下不知谁家的狗汪汪地叫,被主人一喝,就委屈巴巴地偃息了。 他四肢百骸都像融在了被子里,舒坦极了,翻了个身面向沙发背,他想起了陆青当时说的那句“永远”。 他想了很久,很久也没想明白,这句“永远”到底从何而来。 直到某一瞬间,一个想法如雷电般劈下来,又钢筋似的横插进脑子——永远该不会是指,陆青想要把他永远留在家里吧? 他猛然掀被坐起身,在黑暗里环视着他这些天熟悉了的地方,小却温馨,旧却整洁,是他想象里家的样子。 陆青要他永远不走,难道是指,陆青愿意永远收留他? 永远,永远又是多远,二十五岁?三十岁?三十五岁?难不成,一辈子? 安知山慢慢躺回被筒里,他不肯相信,因为这想法美好得难以实现,他不愿意信了又落空,可念头挥之不去,埋了种子,在睡梦里也要生根发芽。 半梦半醒间,他想。 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陆青能够接受他,愿意把他留在身边,不会把他踢出家门…… 他知道可能性小到微茫,但是……他妈的但是,万一呢? 第28章 生日礼物 陆青翌日起得早,他有心赖床,可记起来安知山还在家里,就也有心起来做顿早饭。 他犹犹豫豫拿不准,在床上翻了几个身,而后鲤鱼打挺似的坐了起来,想强作精神,可一个大哈欠把他打蔫巴了,最后陆青是睡眼惺忪地下床套裤子,又哈欠连篇地出了卧室。 他起得早,没想到安知山比他更早。 家里有暖气,隆冬也能热得让人上火。安知山穿了身短袖长裤的灰色家居服,头发乱蓬蓬,翘着二郎腿仰靠在沙发上,他叼着根没点燃的香烟,悠游自在,阖目不知是梦是醒。 听见动静,安知山掀了眼皮往侧瞟,见是陆青,他放下了腿,烟也远远弹进了垃圾桶里,一扫颓唐,立刻装模作样地乖巧了。 陆青大清早旁观了这么一场狐妖变人,走过去捏了捏安知山的脸颊,又笑又纳闷:“怎么了你?” 安知山抬眸看他,眉目弯睐,二十年难得一见的纯善:“惶恐,惶恐并无以为报着。” 话都不成话,不过安知山成天颠三倒四,陆青也不惊讶,用腕上的小皮筋把略长的头发扎了个揪,他不以为意,转身去洗漱:“我看你是犯病,犯病并持之以恒着。” 安知山昨晚花了半宿来琢磨那句“永远”,把两个字给拆碎了味透了咽肚了,他认为即使被留下的可能性只有万分之一,也足够令他惶恐而又无以为报了。 然而,再无以为报也要报,安知山自觉身无长物,能拿得出手的只有钱和脸,偏偏这两样最近都行不通——陆青像是对钱过敏,一给送个小礼物,就意意思思地要尥蹶子。而现在自己脸还负了伤,虽说不难看,但也不见得漂亮到哪去了,有碍瞻观,偏偏一时半会还养不好。 最末,安知山游魂似的一路飘到了陆青身后,也不吭声,摩着下巴,蹙眉对着镜子打量自己这副尊容。 陆青正刷牙,呸掉满口泡沫,他一抬脸发现镜子里忽然多了个人,给他吓了一跳。 “你干嘛!走路没动静的!” 安知山恍若未闻,若有所思:“你说……眼角这两块淤青得多久能养好?” 陆青漱完口,转身跟安知山面对面了。厕所太小,安知山又站得近,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了毫厘,仰首低眉间能接吻。 陆青想笑话他臭美,可稍稍仰脸与安知山对视,就见安知山也垂眸正看他。眼型狭长,眼尾上挑,眸光清冽冽,像破冬浮冰。本来该是很薄凉,可睫毛又浓秀得成阴,明灭忽闪间,生生催出几分多情相。 陆青耳根发了烧,逃似的扭回身去,掬冷水洗脸:“……一两周吧?” 安知山叹气:“那不行,太慢了。” 安知山兀自跑到郦港挨了揍,问也不说,现在还好意思后悔了。陆青从镜子里瞪他一眼,有气有笑:“那你就下次看着点路,少‘摔跤’。” 陆青洗完漱去做早饭,安知山如影随形,跟到了厨房。 陆青起锅,安知山倒油,陆青打鸡蛋要摊鸡蛋饼,安知山就默默地把案板上的鸡蛋壳给扒拉到垃圾桶。 陆青两个月前在花店外为如何搭话而紧张时,可没想到会有请君入瓮,请了安知山回家当碎催的一天。 不过这段日子,这状态俨然成了常态,陆青便也习惯了。但是今天有一点不同以往,那就是安知山一言不发,居然成了个锯嘴葫芦。 陆青回头看,就见安知山微微拧着眉头,不是动怒,倒像是发愁,似乎真为脸上白璧有瑕的两块伤痕而犯难了。 陆青觉着安知山这样子比较像是公孔雀对着地上的两根漂亮尾巴毛黯然神伤。 很好笑,又不好真的笑出声,以前都是安知山逗他说话,这次攻守异位,陆青没话找话:“多吃点儿,那个怎么说来着……鬼怕恶人病怕撑。” 他昨天晚上被张奶奶拽着聊了好一会儿的天,耳濡目染,把老年人惯用的俗语学了个十之八九。 安知山点头,拿碟盛鸡蛋饼,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陆青又问:“中午想吃点什么?过会儿我买菜去。” 安知山端着鸡蛋饼,又分出手拿了筷子,往桌上摆的同时回道:“中午有事,要出去一趟,不在家里吃了。” 陆青锅里炒着上海青,他对着灶台一挑眉毛:“去哪儿啊?” 安知山如实以告:“去看我妈,今天是她生日。” 这回陆青顾不上锅了,讶异地看向了安知山。 安知山嘴里吐实话已经很稀奇,并且居然还提到了家里人,这就更罕见了——他这么多天从来不提家人,就连堂哥安晓霖也都是见了面才跟陆青一语带过。久而久之,陆青简直要以为安知山真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为祸人间的了。 惊讶过后,陆青旋停灶火,盛出菜来:“那……祝阿姨生日快乐。” 安知山这碎催当得挺熟练,存了几分眼力见儿,过来把菜端走了。 陆青抽了张厨房纸巾擦手,犹豫着问:“男朋友妈妈过生日,我是不是也该送点礼物……阿姨喜欢什么呢?” 安知山想了一想,臭不要脸地伸出食指,指向了自己。 陆青失笑:“你?” 安知山也笑了:“不过我妈更喜欢小时候的我。要不你去找哆啦a梦借个时光机,把五六岁的我接来送给她。” 陆青歪着脑袋打量安知山,本来之前暧昧时,他就已经能把安知山当成块宝贝来看,现在正式恋爱了,他眼皮浅,滤镜深,就愈发瞧着安知山哪哪都好。 打量到最后,陆青心满意足地喟叹了:“你小时候肯定特别可爱。子衿跟我一样,喜欢长得好看的,你要是跟子衿在同一所幼儿园,她肯定会跟你当朋友。” 安知山上望着天花板,稍做想象,就发现这事儿荒谬之余,还挺温馨:“回到五六岁,那我八成是斗不过子衿。子衿简直就是班里小霸王么,估计能把我使唤得跟驴似的。不过我要是跟她当了朋友,那是不是也能认你当哥了?” 陆青当他开玩笑,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立刻嬉笑认下:“你现在认也行啊,来,叫声哥?” 安知山还没说话,子衿先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了,打哈欠的小模样和陆青同款同式:“哥……吃啥呀……” 早饭过后,子衿兴冲冲拉着安知山要去拼乐高,然而安知山昨晚只睡了半宿,再往前数,他两天也只睡了这半宿。于是他更是困得连连点头,子衿见他捏着两块小积木直眼盯了小半天,仿佛是困不可遏,就大发慈悲,放他午睡去了。 安知山下午才去陪妈妈,况且,妈妈不出门,既没法在外面玩,也没法在外面吃饭,故而他下午去刚好,去早了反而不妥。 这样一来,的确留有余裕来给他瞌睡。 安知山去沙发打盹,见陆青在厨房不知捣鼓什么。他刚要去看看,人还没走近,就被陆青连推带搡,搡出了厨房领域,甚至连客厅也不让他待,一路给安知山搡到主卧睡觉去了。 安知山那好奇心向来毫不旺盛,陆青不让看,那就不看。他从善如流卧在了床上,连个身都没翻,似乎是刚闭眼就被拖进了梦里。 下午出门前,安知山得见了陆青在厨房偷偷忙活一上午的成果。 那赫然是个墨绿的不锈钢保温桶。 陆青递给他时,面上有得意也有害羞:“你不是说要在家里过生日吗?所以我就做了几道菜当作礼物……” 他一层层敲在保温桶外壁,絮絮叨叨:“鱼香肉丝,虾仁滑蛋,蒜香烤翅,最底下一层是你之前说喜欢喝的冬瓜排骨汤。因为实在没地方,就没放米饭了,你们家里应该有电饭煲吧?就是放一杯米,三杯水……哎,杯子是容器,不是放在电饭煲里的哈!” 第40章 安知山接过保温桶,目色沉沉,良久良久,他勉强笑道:“我知道,我又不是傻。” 陆青送他到门口,对这话持保留意见:“原来你不傻呀?要不你还是让妈妈帮你做米饭吧,我真担心你整出锅米粥来。” 今天天气好,隆冬响晴天,碧蓝如洗。 拎着保温桶上了车,安知山才想起来,自己忘记跟陆青道谢。 他将保温桶放在了副驾驶上,甚至给系了个安全带,轻轻摩挲着盖子,指腹都能感到温热。 二十年来唯一的,也是最好的生日礼物。 第29章 叶宁宁 车子绕过市区,七扭八歪上了山,来到了位于近郊的船舶疗养院。 这疗养院是新建的,依山傍海,既不会太过潮湿,又能眺望到海景,楼和设施几乎就是全新,算是凌海最好的疗养院。 疗养院好,价格自然也很漂亮,好在安知山钱多,不愁。 安知山之前的生活费一直是老爷子在出,老爷子每分秒经手的真金白银是不计其数,富得太过,每年都从指缝里施舍个小几百万下去,养着他这个不中用的独苗孙子。 而他这株独苗又成天死样活气,早谋划着要死,所以从不为之后打算,有一块花五块,有十块能花一百。唯一存着的一笔沉甸甸的款子,是雷打不动,定然不取的,是走后留给妈妈交疗养院的费用。 然而,老爷子现在眼瞅着是要归西,之后的钱要从哪来,安知山有一天过一天,倒也从来不想。 停好了车子,他拎出保温桶,又从后备箱拿出了准备好的礼物,跟着前台接待的护工径直往顶楼去。 疗养院里住得大多数是老人,腿脚不便,精力有限,故而主楼楼层不高,并且道路四通八达,到哪儿都不远。 妈妈——也就是叶宁宁,叶宁宁腿倒不是很好,年轻时被打折过,落下了病根,但不影响走路,平时也无需动用轮椅。精力不错,不像七老八十的老头儿老太太似的,一天得有大半天躺在床上。可她精力虽好,精神却不好,时不时就要歇斯底里大闹一场。 两厢忖度下,疗养院给她安排到了顶楼唯一一间病房。既幽静,方便她闹,又遥远,令她与世隔绝,闹不到其他人眼前,并且还带了座小小的空中花园,能让叶宁宁侍花弄草,打发时间。 安知山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妈妈一来是容易发病,最好是清净些利于养病;二来是她想必跟些差了三四十岁的老年人没什么好聊,与其跟老人家去讨论假牙养护,还不如自己待着。 这些话当然不是叶宁宁跟他说的,叶宁宁自打那年剁了安富而又发了疯后,已经很久没能好好跟安知山说句话了。这些事是安知山替她琢磨出来的,虽说不能全当是本人想法,但他自觉母子连心,即使不是全中,想必也能猜个大差不差。 领路的护工善谈,一路上没少说话,而安知山一路听,一路从外衣口袋里掏出墨镜口罩,全副武装地戴上了。 及至到了病房门口,护工先是用口型问陪护护工“睡了吗”,得到否定答案后,她敲敲门,轻声说,叶女士,您…… 话到一半,她止住了,往安知山瞟去一眼,她笑得得体而又讪讪,改口道“有人看您来了”,把安知山的身份搪塞过去了。 病房里先是传来一声惊讶的“哦”,而后窸窸窣窣,是在起身穿衣服,等了约莫十来秒,屋里又有了动静,嗓子很亮,进来吧。 前台护工把人送到了,告辞而去,陪护护工对着安知山一笑,说有事可以找她,就也缩回了病房旁的一间办公室里。 人全走了,只剩安知山一人站在病房外,跟病房内的妈妈隔着道门对峙。 他此前藏着的局促此时露了馅,埋头做了个深呼吸,再抬头,虽然戴了口罩墨镜,压根看不清面容,但他是带着笑容推门进屋了。 他紧张,屋里的叶宁宁双手藏在身后,用掌心扒拉着阳台玻璃门,怯生生望过来,比他更紧张。 叶宁宁的确是漂亮,快四十了,相貌被岁月洗练得温柔,却仍然留着鲜眉亮目的影子,一颦一笑间,还会不经意流露出些小女儿姿态。 倒不是叶宁宁刻意要去当少女,而是她自打发病后,神识不清,意识停留在了二十年前。那时她才十六七,好奇羞涩,确实是个娉婷少女。 妈妈的心理年龄比安知山,甚至比陆青都还要小两岁,安知山刻意为之,活泼到了嬉皮笑脸的程度:“听说你今天过生日,特地过来看看你。怎么样,没忘记自己的生日吧?” 叶宁宁颦了细眉毛,一双眸子皂白沟分,上下审视打量了安知山,咬着嘴唇不说话。 她打量,安知山就任她打量,等着她给自己扣上个什么身份。 叶宁宁记不清人了,即使是照料起居,日日夜夜跟她打照面的护工,昨天还谈天笑地,翌日清晨也会变成一句惶惑的,“你是谁啊”。 事故洗涤了叶宁宁的记忆,令世界上所有人都脸容模糊,成了过客。她的大脑成了个微型纪念馆,里头陈列着的只有两样,一是在她十七岁那年闯入更衣室的安富,二是…… 叶宁宁轻轻一拍手,笑了:“啊,是你!你是知山的老师!” ——二是安知山。 她记得安知山,不过不是现在这个安知山,而是十几年前,四五岁的安知山。 至于她一个“十七岁”少女,怎么会有个四五岁的儿子,她曾经也想过。可当初她对着窗台粉白粉紫的美女樱冥思苦想大半天,越想越头疼,非但头疼,而且带着心脏一起往下坠,浑身上下的毛孔都跟针扎似的,扎得她呼吸不畅,最末竟然到了大哭的地步。 自那之后,她就不想了,反正她生活中离奇的事情很多。比如这里的宿管太严,无论她怎么溜都溜不出去,怎么央求都不肯放她出去玩一玩。比如新学校食堂不好吃,清汤寡水没什么大鱼大肉,更没有小卖部可以让她买零嘴来解馋。再比如她的宿舍里平白无故多了许多爷爷奶奶,简直要她以为自己来到了养老院。 诸多离奇,种种不便,她看多了,住久了,随遇而安,也就惯了。 叶宁宁老师长,老师短地招呼安知山坐下,又趿拉着拖鞋到柜子里翻找:“老师啊,你是喝咖啡还是喝茶呀?” 安知山坐在布艺沙发上,心说自己上次来还是“安知山”的什么远亲表哥,好歹沾亲,这次过来,妈妈直接给他降格成老师了。 叶宁宁在底下柜子没找到东西,又踮着脚去翻上面的。安知山看她颤巍巍站不住,连忙走了过去,正要帮她拿,叶宁宁却已经往上一跳,把咖啡盒搭着边儿给拨下来了。 叶宁宁拿着咖啡回头,见安知山顶天立地杵在身后,先是一惊,后是一笑:“老师怎么啦?” 安知山说:“没什么,我帮你冲吧。” 叶宁宁扭身一避,拆了两条咖啡倒进杯子里:“我不用。你回去吧,回去坐着等。” 安知山不肯回去,守在跟前,提防着妈妈被热水烫伤。不过看着看着,他放了心——妈妈轻轻哼着《亲密爱人》,心情愉悦地接了两杯凉水冲咖啡。 回到沙发上,妈妈端着一杯凉咖啡,喝得心满意足,丝毫觉不出异样。见安知山不动,她问:“老师怎么不喝?不喜欢咖啡呀?那我给沏杯茶?” 冷水咖啡和冷水泡茶,安知山选择了下,决定还是咖啡吧,至少提神。 他稍稍摘了口罩,噙了口漫着咖啡渣的凉水。好在他常年酗咖啡,在他身上割一刀,流下来的都不是血,应该是冰美式,现在喝了这么一口苦水,他倒也不觉得很苦。 放下杯子,他开了口:“所以您……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这话问得怪,出自儿子口中,是孝顺问候,出自八竿子打不着的陌生男人口中,就是奇怪。 叶宁宁警觉起来,警觉时也是小女孩模样,黑眼睛滴溜溜,皱着鼻子蹙眉毛,安到成年女性的脸上,其实是有些怪异了:“你问这个干嘛?” 安知山本来撒谎不打草稿,现在妈妈又不记事了,更方便了他胡侃:“我是老师么,问问这个也正常。” 叶宁宁眼里的戒心更盛,安知山暗道,难不成是侃岔劈了? 他从善如流:“对了,你刚才说,我是什么老师来着?” 叶宁宁盯他片刻,噗嗤一笑:“你忘啦,你是知山的小提琴老师啊。” 安知山也乐了,您老还挺会想,我从小到大顶多就扒拉过两次吉他,哪辈子学过小提琴啊? 心底笑归笑,安知山面上一派正经:“对啊。那拉小提琴,讲究的是人琴合一,达到共鸣。我要了解安知山的性格,才能知道怎么更好地培养他,而孩子的性格呢,两三成是天生带的,还有七八成是后天靠父母养成的。所以说啊,要想了解孩子,就要先了解父母,对吧?” 侃侃论调,言之凿凿,叶宁宁被唬得一愣一愣,不过她不上钩,把安知山那话题远远扔了,她另起话头:“那……那知山最近在学校怎么样呢?” 第41章 安知山张了张嘴,他入戏还挺快,想说我不是私人家教吗,哪知道学校的事。 可话到嘴边,他又转圜:“安知山,你儿子,这小王八蛋他早恋啊!在学校偷偷谈了个漂漂亮亮的小对象!” 叶宁宁瞪大了眼睛:“哎呀!” 哎呀过后,她竟然丝毫不恼,两手撑着沙发微微欠身,她探头探脑地八卦起来了:“那你有没有照片呀?给我看看呗?” 安知山旧手机里倒是有,拍了陆青家里电视柜上摆着的,陆青小时候的照片。陆青三四岁时还看不出如今英隽俊秀而又细溜清瘦的影子,而是粉雕玉琢,胖墩墩的,像个吉祥的年画娃娃。 不过旧手机摔碎了后,数据缺失,那张照片也丢了。虽然原相片还好端端在陆青家,可安知山还没来得及重拍一张。 安知山摇头:“那我没有,我没事瞎拍人家小对象干嘛?” 叶宁宁很失望:“没有啊……真可惜,我还想看看知山的朋友是什么样子呢。你不知道,知山在学校里经常被欺负,有个朋友很不容易的。” 安知山一哂:“算了吧,谁敢欺负我……欺负他啊?他天天不是揍这个就是打那个的,哪个小孩儿屁股痒了,欺负他?” 叶宁宁吞吞地望了他一眼,清澈眸子里难得见愁。她一愁,就暴露了原本年纪,眼尾的皱纹像鱼儿般游出去:“老师,你不明白。他不是那种喜欢打人的小孩,他既然动手了,那就是被欺负狠了,又没人帮他出头,逼不得已才只好这样的……他是我的孩子,我了解他,我知道。” 安知山端起咖啡,一点点喝,不言语。喝完了咖啡,他恢复笑意,不以为然地说:“那我不知道。反正我看他跟小对象谈恋爱谈得不错,卿卿我我,你侬我侬,郎才郎貌,天生一对。” 叶宁宁也随之端起了咖啡杯,像模像样吹散了并不存在的热气:“那就好啦,那就好。” 第30章 眼睛 叶宁宁发现,这年轻老师简直是个不速之客。 大马金刀地往沙发上一坐,别的不说,就一味的侃大山,边侃边喝咖啡,喝完了还自行去续了一杯。 叶宁宁好容易别开话题,问他,知山去哪了呢?然而这老师想也不想,回道,玩儿去了吧,管他呢。而后又问,你这有没有瓜子蜜饯什么的,干唠嗑多无聊。 叶宁宁一言不发站起身,从不知是谁送的零食礼盒里翻出了吃剩的半包碧根果。叶宁宁俭省,没吃完的零食,她全用小夹子夹了收好,一点儿不浪费。 她甩一袋碎银子似的把碧根果往那老师面前一扔,阴沉沉地板起面孔,“我都问你好多次了,这些宿管不让我出去,也不肯认真跟我说话……所以我就问你,只问你,我们家知山呢?” 安知山老实不客气,人家给,他就吃。探身拿了三两颗碧根果,又扒拉着翻找了袋子,没找到想要的,他小声自语,“当时不还送了个小钳子来吗……” 叶宁宁耳朵灵,说:“小钳子被宿管拿走了,不许我用。” 安知山一挑眉毛:“那你怎么吃的?用手掰?” 叶宁宁下意识瞟了眼手指甲:“用手掰啊。” 安知山蹙眉:“那多伤手。” 叶宁宁刚要答话,忽然发现自己是被他带着聊岔了,她从始至终一直在问的话,这老师可是始终都没答呢! 叶宁宁气愤愤的,她脾气挺好,可不代表就是没脾气! 她正酝酿着要发作,老师却忽然往她手里塞了点儿东西。她一愣,垂眼去看,就见那是几颗碧根果仁。 她讪讪地,怒气又自行消解了。心说这老师虽然又讨厌又奇怪,但人还挺好。她虽然是从小习练出的泼辣,可却也没有欺负好人的习惯,哪怕这好人看上去实在不着四六,不像个好人。 安知山见妈妈捏着碧根果仁一点点吃,出着神不知在想什么,就也不搭话了。 饶有耐心地把剩下的碧根果也全剥了,他错着巴掌拍拍手,站起身问:“你这儿还有没有这种带壳不好剥的干果?我都帮你剥完得了,方便你随吃随拿。” 叶宁宁仰着脸望他,由于什么都不记得了,她那双眼睛就真成了十七岁少女的眼睛,乌浓澄净,开心了就是笑,气恼了就是怒。 此时此刻,她弯着眸子:“不用了,谢谢哦。”叶宁宁把那堆冒了小山尖的碧根果仁往安知山让了让,“你也吃。” 安知山平心静气,满肚子坏水,连自己亲娘都忽悠:“我不爱吃碧根果。” 叶宁宁:“那你爱吃什么?” 安知山:“不知道。其他带壳的都行,就不爱吃碧根果。” 叶宁宁信以为真,翻了一袋子夏威夷果出来:“这个呢?” 安知山没立刻回复,回想了之前送来的干果礼盒,里面费手不好剥的,似乎也就这两样。 于是他笑微微一点头:“行,给我吧。” 一时无话,叶宁宁百无聊赖,凑到跟前,围观着他剥了一会儿,问:“你不怕伤手嘛?” 安知山抽了张纸,把果仁放纸上:“不怕。我都是把壳捏碎了剥的,不伤手。” 叶宁宁之前夸知山夸惯了,张嘴就要夸厉害,想了想,又嗤之以鼻地轻哼一声:“不就是捏这个吗,我也捏得碎。” 安知山手上动作不停,从善如流当捧哏:“嗯?真的啊?” 见他不信,叶宁宁捡起了颗奶白圆润的夏威夷果,不无得意:“你别不信,我在我们舞蹈队可是力气最大的,平时他们拧不开汽水瓶盖,都来找我帮忙。” 她攥着夏威夷果,刚要用力,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却渐渐下落凝结了。 手背白皙,却不再是活泼泼的白里透红,而是透着血管的苍青。嫩生生,水灵灵的皮肤如今绷得太紧,绷出了细小的皱纹……简直像被吸干了水分的老树。 叶宁宁喃喃:“不对啊……这不是我……不是我的手……” 见状,安知山立刻开口:“对了,你刚才不是一直问我安知山去哪儿了吗?” 幸好妈妈想得不深,一句话就唤了回来。叶宁宁如梦初醒般一激灵,眨眨眼又恢复少女作态,追问他:“是呀,知山呢?” 妈妈既然没钻牛角尖,安知山就又悠游上了,略摘了口罩,往嘴里扔了几粒剥剩的碎果仁,以问代答:“你这么着急找他干什么?” 叶宁宁觉着好笑,白了一眼:“我找我儿子,还用得着跟你报备呀?” 她耍赖,安知山子承母业,比她更能耍赖。贱兮兮地学了妈妈讲话的腔调,他也飞了个眼风,装着瓮声瓮气:“那我就不告诉你了呀。” 叶宁宁一噎,瞪他片刻,败下阵来。她嘀咕:“这要是搁以前,你这种奇装异服,胡说八道的盲流子,都得因为流氓罪被逮起来。” 安知山这次不回嘴了,只是闷笑,心说幸好现在当“流氓”不犯法,否则要真是论心不论迹,凭他对陆青的那腔荤心思,够被抓去牢底坐穿了。 叶宁宁看不见他的笑,也不关心,只是一味叹气,望向门口:“今天是知山的生日,我们的生日是同一天,我等他一起回来吃蛋糕呢。平时这时候就该回来了,人呢……” 这对母子的生日的确是同一天,难为叶宁宁竟然还记得。 而她望眼欲穿的那道门后面,从来没有等来她心心念念的知山,只等来过知山的所谓表哥、老师、忘年交朋友。这些总是戴着口罩墨镜,捂得严实的奇怪年轻人轮流过来看望她,又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告诉她知山的下落。 她不记得有人来过,不清楚这些全是编的,她也不知道十五年过去,她再也等不到四五岁的儿子了。 叶宁宁终日活在一团搅不开的浆糊里,然而现实太惨烈,昏沉比清醒好,她不用人叫醒,活得迷迷糊糊,自得其乐。 安知山依照惯例,信口胡诌了个理由:“安知山说,他跟朋友去外面过生日了,托我转告你别等他。” 说完,他似乎是特别看不惯妈妈惦记四五岁的自己,又从中败坏道:“看吧,有点儿空就出去玩了,小王八蛋。” 叶宁宁也挺失落,可失落归失落,不允许外人来说,她伶伶俐俐回嘴:“有朋友找他过生日,那说明我们知山人缘好。就是该玩的年纪,不出去玩要干嘛,跟你一样成天在大街上晃悠吗?” 叶宁宁不清楚这老师的来历,是莫名其妙就给人家扣上了个“街溜子”的帽子。 她这头正有些心虚,好在这老师也不恼,笑嘻嘻地没皮讪脸:“你刚才说,等他回来一起吃蛋糕?” “是啊”,叶宁宁说,“早上宿管拿来的奶油蛋糕,她们给我唱了生日歌,还祝我生日快乐呢!” 叶宁宁本来想端出蛋糕来,给他开开眼,可起身又狐疑:“你不会要抢吧?” 安知山失笑,往外一挥手,表示没有兴趣:“谁稀罕,您老自己留着跟那个小兔崽子吃吧。” 第42章 叶宁宁表面没说什么,心里挺不屑,你倒是想稀罕,你稀罕我还不给你呢。 安知山把那堆干果全去了壳,大功告成,他站起来长溜溜伸了个懒腰,而后满客厅转悠着溜达。 屋里的东西全是他添置的,茶壶茶杯,玩偶摆件,墙上还挂了几幅仿马蒂斯的装饰画。叶宁宁手勤,闲不住,小阳台便也没浪费,种满了各类花草,枝繁叶茂,芬芳馥郁,够她忙个小半天。 若不是空气中若有似无飘着疗养院的消毒水味,这地方简直不像病房,倒真像个小家。 溜达够了,他倚靠阳台门而立,分明没动弹没言语,可不知怎么的,他若有所思地环臂歪脑袋,天生就是副风流不正经的做派。 叶宁宁跟他大眼瞪小眼对看片刻,忽然回到卧室拿出了个大鞋盒子,珍而重之地把鞋盒放到了膝盖上,她冲安知山神神秘秘地招招手:“过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她不喜欢这个荒腔走调的小年轻,不过她这儿实在是很少有客人,偶尔来了一个,即使不讨喜,她也珍惜得很,能多唠两句都是赚了。 安知山依言过去,站在了沙发后面,双手插兜稍稍弯下了腰。他挨得不太近,仿佛谨防这玩意儿是个炸药桶,一掀盖就炸他个满脸花。 安知山认识这个鞋盒,因为就是他送来的。之前里头装着的是双半马衔扣踝靴,可如今打开再看,昂贵的靴子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条正红色的席纹花围巾。 此外,盒里还塞满了撕成条状的卫生纸絮,以白衬红,衬得围巾愈发喜庆得像要过年了。 安知山明白鞋盒是为了替代礼盒,可卫生纸屑是为了什么,他琢磨半天,最终领悟——合着妈妈送礼还挺讲究,手撕了满盒的碎纸屑来效仿拉菲草。 “嚯”,他口吻夸张,“这么红,谁本命年呐?” 叶宁宁:“什么本命年!知山今年才……” 她猝不及防顿了住,脑筋仿佛绞了块小石子,疼痛着不转了。 知山多大年纪来着?她忘了?怎么能忘?哪有忘记孩子年龄的妈妈啊? 叶宁宁舌根泛起一阵涩苦,她不笑强笑,故作无恙地敷衍了,“反正,他离本命年还远着呢。这是我给他织的围巾……红色好看,红色喜庆。我跟知山大年初一出去逛街,他正好戴着去。” 这话倒是不假,安富忙着吃喝嫖赌的年岁里,他和妈妈偶尔也能两个人好好过一次年。 他那会儿还小,小得不记事,唯一记得住的是他在人潮汹涌的闹市街头紧紧牵住妈妈的手。小孩子的手嫩得像捧水,被握在女人树叶般单薄的一片手掌里,都是脆弱,都是无助,都是难以抵抗天寒地冻,行将冻毙。 现在好了。 安知山埋眼,看自己现在的手。 十指都是修长,拳锋带着薄茧,无需攥拳也瞧得出力量。 他现在足可以保护妈妈了,虽然妈妈已经不再记得他,不过他保护他的,妈妈不记得就不记得,于他而言并无所谓。 安知山手肘撑着沙发背,瞟着围巾回道:“是喜庆,戴上就能去舞龙舞狮了。” 闻言,叶宁宁低头盯了围巾良久,而后小心地掬了起来,歪头把脸颊贴了上去,她眉间漾了担忧:“你是不是觉得不好看?太像女孩子的围巾了?那他会不喜欢吗?” 安知山矢口否认:“好看啊!怎么不好看?他……他喜不喜欢我就不知道了,要不然你给我,我直接帮你送给他。他要是喜欢,我就让他亲自来跟你道谢,他要是不喜欢,我就帮你教训他一顿。” 安知山想空手套礼物,可惜妈妈没上钩,连他探手上去想摸一摸,都被一巴掌拍开了。 在安知山小时候,他和妈妈鲜少有这种你来我往的对话,因为压抑,也因为害怕——住在安家富丽堂皇的老宅子里,浑身十几双眼睛盯着,压抑得仿佛脑袋顶天。而妈妈不发病还好,一发病就要抱着他满屋子东躲西藏。安富分明一两个月才回一次家,可犯了病的妈妈长发钗散,带着他猫进哪个储藏间角落里,捂着嘴一躲就是一天。 现在妈妈彻底发了疯,反倒和安知山隔着悠悠十五年,互不相识地当起一对有说有笑的母子了。 聊了小半天,早过了午饭时间。 疗养院服务好,待遇也好,食堂虽说有饭点,但病人要是饿了,随时也都能开个小灶。即便没有大鱼大肉,可下碗面条炒个小菜还是不成问题的。 所以,安知山满可以陪妈妈去食堂吃,可他惦记陆青做的菜惦记了一上午,不管是坐哪儿站哪儿,他总分出余光往保温桶瞟,现在好容易等到妈妈说饿,他献宝似的立刻拎出了保温桶。 等了一上午,就为了这一刻,不为别的,扬眉吐气,嘚瑟么! 他向食堂要了两碗米饭,把保温桶里的三菜一汤启出来,摆到桌上,凑出了桌像模像样的午饭。 叶宁宁去洗手,回来就见满桌热气腾腾,饭香缭绕。满脸惊喜地落了座,她接过筷子:“你做的?” 若不是捂得严实,那安知山简直就要眉飞色舞:“不是我,是我对象做的。” 叶宁宁更惊讶了,心说你这么个不着调的竟然还能找到对象? 想虽是这么想,但明说出来总归不好,她干巴巴笑一笑,委婉道:“嗯……你对象心眼还挺好的哦。” 安知山之前喝咖啡时,只将口罩往下腾一腾,还勉强算作偷懒,可现在都要动筷子吃饭了,他仍旧把口罩焊脸上,实在就蹊跷了。 叶宁宁叨了一筷子虾仁,边看他边咀嚼:“你这个……”她指指自己的下巴,“怎么不摘呀?还有墨镜也是?屋里戴墨镜,在我们那儿会被骂的。” 安知山浑然不顾,给二人各自盛了汤,连吃带喝:“那你们那儿也管得太宽了。” 他不说理由,叶宁宁更好奇了,端着饭碗挨他坐近,“你为什么不摘呀?” 一句不答,还有下一句,三言五语的,磨得安知山没办法,出言道:“我长得太丑了,不好意思露脸见人。” 这回叶宁宁倒是闭嘴不问了,然而轻轻一哼,显然是不信他的话,也无法想象这样周正修长的身形下,会隐藏着一张难以示人的丑脸。 但左思右想一遭,她慢慢放下碗,咕哝说:“反正……反正丑也挺好,丑点儿不会被欺负。” 这话乍一听不明不白,不清不楚,可安知山听得懂,并且一旦听进,满桌的饭菜登时都无色无味,形同嚼蜡了。 妈妈生得漂亮,桃夭柳媚,宜喜宜嗔,而这份无与伦比的美貌却为她招来了安富,生生断送一生。 食不甘味吃完了一顿饭,安知山将保温盒拿去水槽旁洗了收好,回来后把随身带来的礼品袋送了过去。 叶宁宁痴怔怔,也不接,直到安知山说,这是那小兔崽子托我带给你的礼物。她才欣喜起来,雀跃着收下,拆了开来。 安知山送的,是双勃艮第红的漆皮舞鞋。 叶宁宁笑着,笑得细眉颦了,嘴角下撇,笑出了可怜巴巴的哭相。 “他还记着我喜欢跳舞呢。” 叶宁宁喜欢跳舞。 一个出身穷苦,上头有三个姐姐,底下有一个弟弟的小女孩喜欢跳舞,舞蹈梦于她而言就不是梦想,而干脆是个穷奢极侈的痴心妄想。 可她就是做到了,吃糠咽菜,咬牙咽血地做到了。 家里不支持,威胁她断绝往来,不给费用,甚至扬言要把她拉回来结婚。可谁知道叶宁宁生得娇气,脊椎里插的却是根打不折弯不下的铮铮傲骨。 她说断就断,说走就走。 她为自己改了名,什么盼儿念儿,她不稀罕,不喜欢,她改叫宁宁。 没有钱,不给学费,十三四岁的女孩就跟着舞团四处义演,渐渐的,也能接到几场商演。她结交了许多小姐妹,认识了欣赏她天资与努力的老师,也攒了一笔很可观的小金库。 那年她十七岁,再努力一年,就能去理想大学,再一年,就能跳进十二岁时心心念念的舞蹈团。再坚持坚持,扛过最后一个寒冬,她的人生就要春光灿烂。 直到那天,她在台上演出,台下来了个声势浩大的二世祖。 满园春色都凋敝了,她的人生在十七岁那年戛然终止,再没行进半步。 天知道安富当初是扼杀了一朵怎样挣扎着想要盛开的花儿。 安知山在疗养院消磨了数小时的光阴,直到傍晚四五点,他才起身要打道回府。 叶宁宁没送他,他们又聊又吃,她自觉跟这个小老师已经挺熟悉,就坐在沙发上晃着小腿冲他挥手,“去吧去吧,再来玩哦。” 安知山满口应下,心知不用下次,妈妈明天就会把现在的事忘个精光。 刚出病房门,他就把口罩墨镜全摘了下来。全副武装了好几个小时,他一口气得分三口喘,险些活活闷死了他。 他想给陆青打个电话,且走且拨号,还没等走两步,身后的病房猝然传来了陶瓷破碎声,紧接着就是“咚”的一声掷地钝响。 第43章 他心下一紧,来不及反应,更来不及把东西扣回脸上,一步冲上去推开房门。 最心焦的时分,他忘了伪装,忘了嬉笑,忘了叶宁宁,什么都忘了,脱口而出的还是“妈妈”。 叶宁宁摔坐在地上,脚边摔碎了个玻璃茶壶。夕阳残光如血,泼在玻璃碎片上,折射出无数缕箭簇般的光芒,逼人耀辉,是在为即将上演的一出戏码殷殷打光。 叶宁宁没什么事,似乎只是摔了一跤。可应声望向门口的安知山,别无遮掩的安知山,她愣了一瞬,呆呆地张大了嘴巴,那嗓眼里如同溺水般涌出尖叫。 尖叫,或者,号啕,悲鸣,哭嚎,嘶喊。 什么都好,都是如今见了安知山的叶宁宁,都是见了亲儿子的妈妈。 她身上的叶宁宁霎时死去了,仿佛缺水断生的藤蔓花,迅速枯萎成灰烬。她像是一瞬间就生出皱纹,长出白发,浑浊了眼珠,苍老了声音,白白增添了二十年的岁月。 她哭得刺耳,眼泪如青苔般顷刻爬满她的脸。她用尽了全部心肺在尖鸣,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跌坐在地上,就四脚着地往后逃,小腿蹬得快抽筋,却仍然不停,仿佛是被梦魇中的恶鬼擒住了脚腕。 她吓得肝胆俱裂,连被玻璃碎片划破了掌心也觉不出来。 安知山下意识想去拦,可那步子还没迈出去,刚起了个势,她就嚎得破音,将手边的碎玻璃,摆件,水杯……一切一切,只要是她够得到的,全砸向了安知山。 她声音含混,可安知山知道,那并非无意义的“啊啊”浑叫,而是一声迭一声的——安富,安富,安富! 不知什么时候起,妈妈会将他认成安富。 那个强奸她,折磨她,将她的人生拖进泥淖深渊的……安富。 安知山抟在原地,不敢动了,直到护工赶来,不由分说把他搡了出去。 混乱中,他恍惚听见有人在责备他,“安先生!你明明知道她看见你就会……你还!唉!” 门在他身前訇然关闭,不知过了多久,里面那将要断气似的哭声才堪堪停止,软化成抽泣。 有护工出来,见了门口一动不动的安知山,既埋怨又怜悯地看他一眼,欲言又止地张一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叹息着走了。 安知山埋着头,要很努力才能把杂乱无章的思维固定住。 他慢慢将刚摘下的墨镜口罩又戴了回去,又慢慢的,堪称小心翼翼的溜着墙边进了屋。 妈妈被扶坐在了沙发上,受伤了的手掌已经包扎止血,她手臂上绑着血压带,捧着一杯热水,面色惨白,抖若筛糠。 安知山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同屋里的护工一起观察着妈妈的反应,确定她没有发病征兆了,他才试探着一步步挪到了妈妈身边,浑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孩子半跪在沙发前,想去看她的脸,却猝不及防与妈妈麻木而泪水饱满的眸眼相对视。 妈妈先于他开口,喉嗓颤抖,声音却轻柔,“你到底是谁啊……” 安知山不知该怎么回答了,好在妈妈根本不要他的回答。 妈妈伸手,不顾劝拦地摘下了安知山的墨镜。他自惭形秽地想要躲,可无论怎样都躲不开。 孩子眼尾还残着在安富面前护卫她而留下的淤青,可妈妈置之不理,眼角抽搐地一跳,她痛苦地闭了眼睛,喃喃:“好恶心……” “安富……不,不是,你不是安富……” “那你是谁啊?” “你怎么会有一双强奸犯的眼睛?” 离开病房,安知山直到出了疗养院,要掏钥匙解锁车门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他仿佛是太冷,可无论怎么挼搓,都摆不脱那跗骨的冷。 最终逃也似的钻进车里,他双手撑着方向盘,脑袋深深埋下去,额头抵在方向盘上,或许两分钟,或许一两个小时。 他想妈妈,想叶宁宁,想着想着,咧嘴要笑,发出声音来,却是要哭似的倒吸了口凉气,似乎是要哭,可拧起两道眉毛,又发现自己是在惨笑。 想来想去,想到最末,他发现这两个称谓都陌生而又混淆了。 妈妈就是叶宁宁,叶宁宁就是妈妈。 叶宁宁在还是小女孩的年纪当了妈妈,妈妈是在大好年纪腐烂了的叶宁宁。 妈妈平时不见面时,大抵也不经常想起他来。不会想当年四五岁的他,对现在的他更是一无所知,从不相识。 绝大多数时候,妈妈不是妈妈,是叶宁宁。十七岁的叶宁宁很忙碌,为了攒学费而四处接表演。十七岁的叶宁宁也很快乐,周末和女伴一起逛街吃小吃,几块钱就能乐呵好几天。 十七岁,美好尚未结束,悲伤还没开始。 当初十七岁的叶宁宁很好,如今三十八岁的妈妈也很好,说来说去,不记得他这个强奸生下来的孩子,最好。 第31章 但愿人长久 车子开出了停车场,刚开了一段,就短了气力般走不动了,歇在了沿海公路的辅路上。 歇了多久,安知山也不知道,他发愣时,车窗外是落日熔金,回神时,已然大夜弥天。 今天并不是个晴薄的好天,海上生了夜雾,月光冷冽冽,泛了金属色,仿佛珍珠背光的那一面。 他揿开车窗,搭着窗沿抽烟,目光沉沉,看远处海面烟迷雾蒙,听浪涛拍岸。 海真辽阔,千百年来冷眼瞧了多少故事,洞悉了多少人世轮回的道理,可海依然沉默,依然是无话可说。 他是本该葬身其中的人,海雾本来该从他的发间蒸腾而出,海水应该是敲在他的肋骨上才能拍出浪涛。 可他没死,偏偏就是远远地,死皮赖脸地苟活下来。 而他现在想着,其实还是死了好。 想死之前,他先想到了疯。 妈妈当初是先被送去精神病院,接受了两三年的治疗,最终没治出什么结果来,而人又太受罪,他才想尽方法把妈妈接到了疗养院。 他以前去精神病院看妈妈,妈妈状态极差,人瘦成一把神经兮兮的枯柴,仿佛一燎就着,头发披散,眼睛暴突,浑像是骷髅上画了张秀丽的人面。 妈妈说失眠,睡不着,他握着妈妈的手,说,我知道。 妈妈抽出手来,浑身哆嗦,瞪他像瞪仇人。你怎么会知道?你凭什么知道?! 他立刻换上笑脸,连哄带劝。 可他知道,他真知道。 他十三四岁那年,也是失眠,也不过是想睡个好觉。独自去医院,开回来的却是心理病的病历。 当初确诊的是什么病,他已经忘了,迭代这么多年,也该换成了新的。只知道药越吃越多,吃完药失神的时间越来越长。那次姚医生劝他去治,他问怎么治,她说mect。 他瞬间就失笑,没正形地摆摆手,您可饶了我吧。 他在妈妈那儿见过太多精神病的病患,也见过太多做完电疗后呆傻痴愣,涕泗横流的人。 他不怕疼,但怕不好看,不漂亮,不体面,比疼更怕,比死更怕。 他知道自己的状况,疯的确是快疯了,再这么拖下去,是迟早的事,而要他疯了后被绑去精神病院,要他上电疗椅,他宁肯就死了。 于是他得抓紧一些,他离死差一步,离疯差两步,他得保证自己死在发疯之前。 死,于他而言实在不是难事,毕竟他经年像只风筝,身在长空,想死也不过是纵身一跃的事情。 这么容易的事,为什么没做到?为什么就活到今天了? 安知山想不起来了。 指尖一痛,是烟烧到了底,被火燎了。 他捻熄烟蒂,不愿闲着,拢手又点起一根。 这次夹着烟往窗外看,他在车窗镜里瞟到了一双眼睛。 强奸犯的眼睛。 他自己的眼睛。 安知山把烟叼到了嘴里,在唇齿的烟草味中,他审视着镜中人,麻木而冷静地想,真有那么像吗? 他和安富,真有那么像吗? 妈妈说像,老爷子也说像,那大概就是很像了吧。可究竟有多像呢?他没看过自己的眼睛,难以判断——镜子只是媒介,反射出来的东西毕竟不如亲眼所见来得实在。 所以,他要看一看,“亲眼”看看。 他把食指抵在了左眼眼皮上,往内用力的同时,忽然笑出来。 用一只眼睛,去看另一只,简直像是从死里去看生。 眼珠在漆黑里感到钝痛,愈来愈深,愈来愈重,疼痛尖锐起来,似乎能隐隐看到混沌的红光,他不知道那是血管还是残存在他眼中的夕阳。 指腹摸到圆润的触感,那圆润逐渐饱满,烟灰颤抖得落到了裤子上,他疼得呼吸急促,心跳加快,牙关咬实了,唯独没想过要停手。 耳畔忽然有了声音,他顿了顿,过了几秒才听清那是手机铃声。 车子蓝牙连着手机,他摸索着在方向盘上摁下接听键。 第44章 然后,陆青的声音传出来。 陆青的嗓音像道活泼泼的溪流,背景里还带着锅里炖菜咕嘟嘟的水声,以及不远处的动画主题曲。 “小安同学,你干嘛呢?给你发消息也不回,我以为你又要玩失联。” 安知山怔了片刻,松了劲,放下了手。 陆青没等到回音,又高高低低“喂”了几声,安知山捂着眼睛开口,“怎么了?” 陆青:“你晚上什么打算?在那边陪阿姨过生日吗?” 安知山摇摇头,摇完了想起来陆青看不到:“我……我能回去吗?” 陆青:“回去?” 安知山:“我想回家。” 陆青在电话那头停下切菜,有些不解其意:“回你家吗?” 安知山:“回你那里。可以吗?” 陆青一笑,继续响起了笃笃切菜声:“笨蛋,当然可以了。赶紧回来吧,我们马上吃晚饭了,子衿闹一天了,非要等你回来拼乐高。” 左眼疼得厉害,人没死就要受肉体之苦,眼珠没挖出来,留在眼眶里也是要委委屈屈地作怪。 安知山闭眼缓了一会儿,哑声回道:“嗯,行。” 陆青沉默了两秒,他觉出了异样。安知山竟然没欠嗖嗖地碎嘴了,罕见到离奇。 安知山:“还有事吗?没事我先挂了,回家再说。” 陆青想多陪他一会儿,一时之间又没有理由,最末磕磕巴巴地说:“有……有事!” 好在是晚上,光线不强,安知山勉强睁开左眼,起初是疼,疼过一阵也就好了。 他启动车子,重新上路,驶离了海域,回家。 “嗯?什么事?” 陆青没话找话:“那个……那个,你们中午吃了我做的菜吗?阿姨喜不喜欢?” 安知山:“吃了,挺喜欢的,全吃完了。” 陆青:“张奶奶下午给送了好大一条草鱼,我刚把它红烧出来,特别香。” 安知山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陆青被噎得没话讲了,可安知山明显的心情不好,他又不忍心把他一个人撂下。 干巴巴地张了张嘴,陆青曲线救国,回头看子衿正醉心电视,他小声道:“知山,我想你了。” 安知山果然是就吃这套,当即就真心实意地乐了,语气也恢复原样:“哎呦,叫我什么?” 陆青心疼他,于是也不驳嘴,任他欺负了,并且很懂得拿捏男朋友的喜好,装出了一点儿可怜,声嗓软弱:“……知山。” 他犹嫌不足,腻腻歪歪又添一句:“特别喜欢你。” 说完,陆青在那头一抖,起了浑身鸡皮疙瘩。 恋爱之前,他可从没想过这种话会从自己嘴里蹦出来! 陆青的确是稳稳攥住了安知山的心,然而这方法太过奏效,简简单单几个字就激出了许多不可言说的心思。 安知山为了掩盖这些心思,话立刻就成倍地多了起来。 车开了一路,他俩也就聊了一路。 到了家门口,安知山接着电话还没敲门,门就应声而开。陆青趿拉着拖鞋走了出来,堵在门口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也就是这一刻,安知山想起来了——他没能立死的原因,他从海边回寰的原因,他活下来的原因,就在他怀里,就是陆青。 他仿佛是在狂风卷浪里寻到了一根细小的水草,拽紧了不肯松手。偶尔做梦,他会梦到自己在那天真的跳了海,海水倒灌进肺里,他在濒死时落入了一团水草中,水草四面八方地缠绕上他,他没挣扎,以为是拥抱。 要是早知道有一天会出现一个陆青,陆青会真的拥抱他,亲吻他,喜欢他,他就是在梦里也会死得犹豫不决。 安知山沉默不语,陆青去看他的脸,被他赤红充血的左眼吓了一跳:“你的眼睛怎么了!” 走廊的小灯泡昏黄暗淡,明灭交替,安知山把话藏得暧昧沙哑:“好像进沙子了,你帮我看看。” 陆青踮脚凑近了看,被趁机在嘴唇上偷了一记亲吻。 陆青脸红,下意识回头,幸好子衿看动画看得如痴如醉,压根没注意到走廊外的一桩秘事。 灯泡呼哧灭了,在昏黑里,陆青两手捧着安知山的脸颊,偷偷地,虔诚地,献祭似的,在他的左眼上亲了一下。 谁说世上没有灵丹妙药。 陆青没能帮安知山把眼睛里的所谓“沙子”吹出来,回到家里,子衿却是大为震惊,十分郑重地弄来了湿毛巾,非要帮安知山治个彻底。 安知山坐在地上,仰头背靠沙发,而子衿岔开两腿,坐在沙发上抱着他的脑袋,对着那只左眼研究不休。 本来已经没什么大事,被子衿又扒眼皮又呼气的,给安知山催得眼睛通红,眼泪直流,只好伸手跟陆青求助。 陆青正端菜,路过救了安知山,又去把冰箱里的蛋糕拎出来,晚饭开饭。 蛋糕是最普通的奶油蛋糕,点缀着片成了薄片的草莓,也不大,才四五寸,三个人分着吃刚好。 蛋糕自然不是买来给安知山庆生的,他那生日,除了他们母子俩外,没人记得,没人知道。这蛋糕是子衿今天听到了“生日”二字,犯了嘴馋,央着陆青买回来的。 说是馋,可到了分蛋糕的时候,子衿把附送的彩色小蜡烛分了一人一根,跳下椅子去关了灯,回来后又兴冲冲地嘱咐他们要许愿,明显是玩兴大于吃兴。 安知山用打火机点亮了蜡烛,子衿可以两手交叉攥着小蜡烛,他和陆青就只能用指头捏着,乍一瞧挺好笑。 闭眼时,子衿又说,记得许愿哦! 许愿许愿,可扪心自问,安知山那心是寸草不生的艽野,许不出什么愿望来。 他只是默默待了数秒,再睁眼,周围已经恢复了亮堂。 子衿不知许了什么愿,高兴得小曲直哼,还给他俩一人夹了一大块白嫩嫩的鱼肉。 陆青凑趣,问子衿许了什么愿。子衿一哼,我才不说,说了就不灵了。 话虽如此,她又好奇,转而回问陆青,那你呢?你许了什么愿望呀? 陆青倒不怕不灵:“我许的是,但愿人长久。” 子衿眨眨眼:“什么……什么意思呀?” 陆青用筷子夹隔空一点她的脑袋:“你长大学到就懂了。” 子衿不依不饶,缠着他要解释,陆青拗不过,说:“这个……就是,就是我希望我们三个可以一直这样,永永远远。” 子衿蹙着小眉头想了半天,末了摇摇头:“我以为什么呢,合着哥你的愿望就是希望咱仨一直有饭吃啊。” 兄妹俩又拌了两句嘴,而后,统一转向了方才开始就不出一言的安知山,问他的愿望是什么。 安知山定定望着陆青,半晌,垂眼笑了,轻声说。 “我也是。但愿人长久。” 第32章 流氓 安知山没了事做,成日待在陆青家厮混。 他本来就是胸无大志,现在又有了陆青,愈发把日子过得乐不思蜀。 早上起来吃过喝过,他刷完碗后就清闲下来。家里剩下两人各有各的事,子衿要去幼儿园,陆青下午也要去打工。安知山不乐意独守空房,宁愿跟着陆青去便利店,守着一杯关东煮,坐在门口吧台边当招财猫。 他乐乐呵呵当了三两天招财猫,财是招了不少,可烂桃花同样也招了不少。 安知山身上兴许是有那么点儿“异性相斥”的气质,也或许他干脆是被常年用的那款“银色山泉”腌入了味,总之,上来搭讪的十有八九是男的。 自己被搭讪时,他见怪不怪,能连说带笑把人拒绝了,可那些人扭头就发现了另一颗天菜,兴致勃勃去跟陆青撩闲,安知山那笑立时就挂不住了。 他话也不多,上去拍拍人家的肩膀,待对方回头,就见他彬彬有礼,笑意盎然,上来就是一句,“你不是来找揍的吧。” 学名招财猫,实则拦路虎。 陆青对此倒无所谓,他本来也不喜欢总被搭讪,尤其有些人还偏爱死缠烂打,不好拒绝,现在安知山保家护院似的把人全撵走了,他也落了个清净。 问题是,安知山那脑子不知道通的哪根电线,陆青有时候看热闹,看着看着,就会疑心安知山真能跟人打起来。 晚上回家,他跟安知山郑重提及此事,让他以后别老是对人家凶神恶煞的,万一真打起来怎么办。 安知山笑笑,不以为意。不会的,在你店里打架,那不是给你惹事么? 话是难得的人话,可陆青还是不放心,又啰啰嗦嗦嘱咐了几句。 彼时子衿刚睡,他们难得独处,安知山正满心想要跟陆青腻歪,可男朋友揪着这事说个不休,始终不给他机会。安知山就装着可怜,忽然打断,你喜欢他们啊? 陆青一愣,喜欢什么啊? 安知山不管不顾,搂着陆青的腰往他怀里扎,闷声说,喜欢他们也行,但只有我能当正房。 第45章 陆青彻底傻了,哭笑不得,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把人从怀里扯了出来。想骂两句,又舍不得,最终重新搂住了他,叹气嘀咕道,神经病嘛。 陆青没再提这茬儿了,但见识到了安知山胡搅蛮缠的功力,并且受够了同事每天旁观情侣的暧昧眼神,就还是把他撵到对街开花店去了。 然而,花店还没开两天,家里就出了事——这年接近年底,陆青忽然病倒了。 病来如山倒,陆青这脆弱单薄的体格,的确是一下子就被压倒了。 陆青生病那天,安知山恰好回了自己家一趟,刚进公寓门,还没等收拾要带的东西,他就接到了陆青打来的电话。 接起电话,他满拟着揶揄两句,怎么刚走就想我了,那头传来的却是子衿带着哭腔的话,说哥哥身上好烫,好像是生病了。 安知山立刻往回赶,二十来分钟后回到家里,他在楼道里还没等掏出钥匙,一直竖起耳朵听动静的子衿就听见了脚步声,给他开了门。 子衿失张失志,安知山风尘仆仆,两个人在门口对看一眼,安知山伸手兜着子衿的小脑袋揉了揉,没事,别怕。 子衿揣着颗怦怦乱跳的小心脏,的确是怕了。怕哥哥出事,怕哥哥直接烧着了,而后安知山来了。 安知山虽然挺不靠谱,可好歹是大人,能充当一根摇摇晃晃的主心骨,更何况他平素虽然含糊,这时却忽然有了效率,一并带回来的还有一兜体温计,退烧药和退烧贴。 安知山像个黑大夫似的,拎着一袋子药就往卧室去,还支使了子衿端了一盆温水,晃悠悠紧随其后。 陆青甫一睁眼就看到这况景,弹簧似的往上一弹,他以为是嚷嚷,可发烧烧得精疲力尽,只是嘟哝:“你俩要接生啊?” 安知山探手摸他的额头,测温的同时,把他给按回床上躺好了:“还能开玩笑,看来至少没烧傻。” 他翻出体温计,抻起陆青的胳膊掖了进去,陆青烧得迷糊,腋下冷冰冰地一凉,他反应不过来,哼哼唧唧的,一时之间也不反抗。 直到五六分钟后,量好体温,安知山原模原样地把体温计抽出来,动作间往陆青睡衣里带了几缕凉气,在滚烫胸膛前转了个来回。 陆青冻得一激灵,揪紧了领口,整个人蜷得更小,喃喃道:“怎么还耍流氓呢……” 这话太招人,要不是子衿还在这儿,安知山高低得凑上去欺负两下子。然而很可惜,当着小孩的面,他只好装正人君子,干笑一下:“啧,你哥烧糊涂了。” 再看体温计,39度5,确实是个该糊涂的温度了。 安知山没怎么生过病,但活在世上二十年,常识还是有的。陆青这病来势汹汹,决不是个好退的样子,他略一思忖,便当机立断,决定去医院。 陆青一听,立即摇头,不去。 不去也不行,安知山连哄带骗的,弯身就要把人往怀里抱,合计先扛上车再说。没想到陆青分量不大,力气不小,刚被抄到臂弯里,他就胡挣乱扭,像条快蒸熟了的鱼儿,竟然硬生生地真从怀里挣扎到床上了。 扑通一声,游鱼入水一般,是安知山怕他不知轻重,摔到脑袋,搂着他合身倒在了床上。 两个人严丝合缝地快嵌实了,安知山有点儿慌乱地去看子衿的反应,好在子衿瞪着大眼睛,无辜无知,不晓人事。陆青则是从他怀中爬出来,跟条毛毛虫似的扭回了被窝里。 陆青重新躺好,气若游丝,斩钉截铁,“不去,真的不去。” 安知山有的是法子,可子衿还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们,他纵是有百般武艺,也实在不好在子衿跟前使出来。 于是,他掉转目光,向子衿求助。 子衿接收到信号,皱着小眉头坐到了陆青床头,顺着哥哥的头发,努力地语重心长:“哥,你生病了,生病就要去医院呀。” 陆青双眼紧闭,呼吸艰涩,不吱声。 子衿见陆青既没说好,却也没说不好,就更进一步,带着安知山一并加以游说。 子衿激将:“哥哥啊,你不会是怕打针吧?” 安知山:“不会吧?不会吧?” 子衿:“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能怕打针呢,你看我都不怕了。” 安知山:“谁怕呀,我也不怕。” 子衿:“不去打针的话,你就要一直发烧了。” 安知山:“一直发烧,很难受哦。” 子衿:“你不要怕,打完针病就好了,而且护士姐姐打针都轻轻的,不会痛的。” 安知山:“不痛……” 陆青有了反应,从被窝里伸出了一条胳膊直指安知山,而不待他说,子衿也已经忍无可忍,直接捂住了安知山的嘴。 “知山哥哥!”子衿怒哼哼,“你别欠欠的,好好说两句!” 安知山嘴被捂住了,眼却是弯着藏笑,讨嫌讨得还挺开心。 他清清嗓子,正要开始长篇大论,陆青就蚊子叫似的哼唧了:“子衿,你让知山先送你上学吧……” 子衿放下了手,满目担忧地撇了嘴:“哥……” 陆青探手去满掐了一把子衿的脸蛋儿,勉强一笑:“我没事,发烧而已,睡一觉就好了。今天你们不是要评什么图画奖吗,你去幼儿园玩吧。不用担心我,家里还有知山呢。” 这话如了安知山的意,他个登徒子,装起正经来简直要憋死了他。把子衿送走,他才能返本还原。 子衿架不住两个哥哥一起劝,叮嘱再叮嘱后,她最终一步三回头地上学去了。 送子衿前,安知山先倒了杯水,让陆青把退烧药吃了。 等他独自携一身寒气回家,大衣都没来得及脱,第一件事就是进屋摸陆青的额头测体温,然而退烧药还没奏效,那脑袋仍旧是火烫,摸在掌心仿佛是夏日握火。 安知山平日天塌了能当景来看,这时切切实实发愁了。 子衿已经不在旁边了,他原形毕露,二话不说把陆青裹紫菜卷似的裹进被子里,直接就要连人带被一并扛走。 陆青瞧出了他的企图,用尽了浑身力气,扒着床沿试图把自己变成个千斤秤砣,然而他那点儿重量实在是很不够看,安知山毫不费力地就把他抱了起来。 陆青只好鸟枪换炮,变了策略,索性牢牢环住了安知山的脖颈,双腿盘在了他腰上,一动不动,变成了只树袋熊。 陆青烧得太高,动了两下就累得呼哧带喘,瞪着安知山:“你……你不是要去医院吗?走吧!就这么走,我看你好不好意思!” 陆青显然是把脑袋烧坏了,居然妄图跟安知山比拼脸皮薄厚。安知山登时就乐了,双手顺势从下托住了陆青的两瓣屁股,忍住了没揉,他低声说:“小鹿可以啊,老树盘根是吧。” 陆青没听清,听清了也听不懂:“什么……什么树?” 安知山稳当当抱着他往外走,路过客厅,他又从衣架上拿了件大衣下来,把陆青严严实实盖住了。 直到听见开门声,陆青才着慌了:“你干嘛啊!” 安知山停下步子,笑回:“带你去医院啊,你都这么主动赖我身上了,我不带你去不是浪费机会吗?” 陆青立即就要往下窜,但上来容易,下去难,安知山跟个恶霸土匪调戏良家小媳妇似的,搂住了不给他动弹:“哎,自己送上门了,什么都没干就要跑啊?” 陆青脑袋上还罩着安知山的大衣,他从阴影里抬头,脸蛋烧得云蒸霞蔚,面若桃花,睫毛乌浓纤长,一眨就是一忽闪,真像个被偷来抢来的战利品。配上个咬牙切齿的忿忿样子,更像了。 “什么都没干?那敢问您老是想干嘛啊?” 安知山神神秘秘地一笑:“干嘛?我想……” 正是气息不稳,他又忽然峰回路转,改了暧昧调子,把陆青往上一颠,正气凛然道:“我旁的先不想,就想带你去医院,赶紧挂个吊瓶把烧退了。” 陆青一挣:“我不去。” 安知山难得蹙眉,哄道:“乖,别闹了,你现在体温太高了,不降不行。我们去最近的医院,打个针就带你回来,很快的。” 陆青埋在安知山颈窝,先是不言语,等了片刻,他很轻地说:“我真的不想去医院……” 安知山顺口问:“为什么?” 陆青又是良久的沉默。 大门还敞着缝,阴风习习,冷风不断,安知山担心陆青着凉,就合上了门,又把陆青的后背抵在了门上,让他待得舒服点儿。 不是不能把陆青放下来,但刚才走得急,陆青还赤着脚,拖鞋又在卧室里。放他下地也是要着凉,反正安知山身壮力不亏,索性就把人一直揣在怀里。 陆青两腿绞着安知山的腰,被挤迫在门板与胸膛之间,姿势何止是狎昵,简直就是腌臜看不得。 然而,二人的对话倒十分澄澈。 陆青是高烧,头脑不清楚,对这姿势的暧昧之处没什么知觉,安知山则干脆就是没脸臊皮,托着小鹿的翘屁股,他揣着明白装糊涂。 第46章 陆青偎在他身上,脸颊柔软,四肢软趴趴,像被烧没了骨头,说话时吐息火热,滚在安知山下颌。 “我不喜欢医院。” 声音非常轻忽,陆青的嗓音本来很清冽,像淙淙清泉,可这时带了昏昏的鼻音,像撒娇,也像委屈。 “我爸妈走的时候,我也是在医院。我还记得那天是周六,白天太阳还特别好,可到了晚上,好像整个世界都冷了。我们那天本来是要去春游的,算好了天气暖和,也不知道夜里怎么就会那么冷,冷到消毒水的味道都冻在了鼻子里,过了好几个月都还能闻到。我在抢救室外等消息,子衿在我怀里一直哭,一直哭,哭到最后,她睡着了,我还醒着。那天,最先推出来的是……” 陆青不说了,哽住了,却也没痛痛快快哭一场,甚至也没有眼泪,大抵是父母走的那年已经完全淌干了。 他只是抵着安知山的肩头,溢出一声颤抖的叹息。 就只是叹息,叹息过后,他苦笑:“我一去医院就想起当年的事,所以啊,别带我去医院啦,行不行?” “……嗯。”安知山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又慢慢啄在了嘴唇上。 他没有呶呶不休的安慰,也没有故作理解的慨叹,他也从苦难里脱生,明白言语在许多时候能巧言令色,可在真正的痛苦面前,却会苍白得无能为力。 于是他就只是妥协,简简单单地说,“好,不去了。” 抱着陆青回到卧室,安知山帮他掖好被角,转身出去重新打了盆温水,拧了毛巾给陆青物理降温。 陆青头一次跟安知山讲了过往,倾吐情绪,这时不由得就有些惴惴,怕安知山知道了他的经历,就会像旁人那样赔上八百万分的小心,不肯再嬉皮笑脸地跟他说话了。 好在安知山显然并非常人,不犯这毛病。才不过三两分钟,他抄着毛巾帮陆青擦拭手心,嘴就又碎起来:“我记得我们第一次出去那天,你也发烧了。这才过去多久,怎么又生病了?” 陆青身上跟火炉子似的,简直烫得湿毛巾要冒白烟,刚才还凉阴阴的毛巾,擦了两下就温热了。 安知山埋身,在洗脸盆里重新打湿再拧干,“小鹿,你还是小鹿吗,简直就是个小病秧子。” 陆青咂咂嘴,心里也挺纳闷。他记得自己初中那会儿,大冬天连吃三根冰棍都不打一个喷嚏,怎么才过去两三年,就大病没有小病不断了? 他不懂,安知山却明白个七七八八。 看陆青这每天连轴转的忙里忙外,忙生忙活,打工能打得气都不歇,眼皮不眨,只生小病还是看在他底子好的份上,等过两年底子掏空,恐怕就要缠上大病了。 对此,安知山定然不会坐视不管,他自然有一份考量与打算。本来想这两天就跟陆青商量商量的,可没成想还不等开口,陆青就病倒了。 安知山摊着陆青的手心,又顺手心往上,为他擦拭胳膊。 陆青手臂挺细,刚遇到时,他是骨头外绷了一层皮,这段时间安知山买了不少东西来,兴许是功不唐捐,真把陆青喂胖了几斤,那小臂上就添了层薄薄的肌肉,看上去是格外的流畅而漂亮。 虽然是添膘,但添得十分有限,安知山用虎口去丈量陆青的手腕,圈出一圈有余,仍然是细得仿佛能捏碎。 安知山心说着任重道远,陆青不解其意,问他:“怎么了?” 陆青跟安知山握了手,拇指相错,虎口相交,他兴冲冲地笑:“要掰手腕啊?” 安知山:“……” 安知山顺着陆青那力道,手腕往下一倒,假模假式道:“哎呀,我输啦。” 而后,不顾陆青那满腹无语,他伸手就要把刚才又给陆青塞过去的体温计拿出来,然而陆青这次神识清明,不肯任他掏领口了,扭捏着身子自己把体温计抽了出来。 38度6,虽说还是高,但好歹是降了下来。 两人皆是松了口气,陆青庆幸不用去医院了,安知山则纯粹是刚才看着小鹿高烧,心软又心疼。 既然没有大碍,那安知山彻底不乐意装模作样当人了。 他继续为陆青擦身,手腕,手肘,及至要撩起衣袖去擦肩头时,陆青讪讪一拧身,“不用了。” “这就不用了?”安知山故意凑趣,一挑眉毛,忽然转攻下路,直接去掀床尾的被筒,“怎么能不用了呢?我看他们说,手心脚心都要擦的。” 感受到底下钻进凉风,陆青大叫一声,立刻双手环膝,将自己蜷成了只虾米。 安知山逗上了瘾,真去拽住陆青的脚腕往外拖。小鹿手腕细,足踝也是细,被拽出来的两条腿更是笔直细长,裤腿宽肥得往上腾到了大腿根。 陆青被拖进被子里,嘴上又叫又笑地告饶,腿上倒是连踢带蹬,先礼后兵,负隅顽抗。 安知山手上很有分寸,留着力气没弄疼他,心里更是加了小心,谨防着干柴烈火,闹出事来,“哟?鹿蹄子挺能蹬啊?” 陆青不轻不重往安知山腰上踹了一脚,打架打得热汗涔涔,面上粉白粉红:“安知山!你这是趁人之危!你胜之不武!有本事等我病好了,我们……” 话被截断成一串大笑,因为安知山打架打得太下作,直接去呵陆青腰间的痒痒肉,挠得陆青连躲带闪,连滚带爬,笑得小腹生疼。 闹完一场,陆青也算是发了汗,彻底力竭地躺在了被窝里。张口很想骂两句,肚子却先咕噜一声,饿了。 安知山要给他外卖点粥,陆青摆摆手:“别了,这边外卖的粥都不好喝。” 安知山向来信奉着价格至上,认为点贵的总不会出错,可打开外卖软件刷了会儿,他发现这边的确是堪称蛮荒,贵点儿的砂锅粥干脆绝迹了。 陆青头昏脑涨,玩不动手机,就让安知山上床来,靠在床头半躺半坐,而陆青赖进了男朋友怀里,扬着下巴看他点外卖。 陆青蔫头耷脑,有些困了:“我跟你说……”他打个哈欠,“我之前也是生病,点了份附近的白粥,结果刚拿勺子搅了搅,还没喝,就搅上来半截蟑螂的残肢……” 他艰难地一咽唾沫,心有余悸:“从那之后,即使是自己做的粥,我每次喝之前也都会搅个底朝天。” 闻言,安知山也是一哆嗦,放下了手机,彻底打消了点外卖的念头。 病中要多睡,陆青那哈欠打得一个接一个,眼皮眼看着就要黏连了,安知山见状也不耗着他,起身说:“那我想办法给你弄点吃的,你先睡一觉吧,睡醒了吃饭。我就在外面,有事你叫我就行。” 陆青先是点点头,迷蒙着双眼睛看安知山言之凿凿,盯了片时,他吃吃地笑了。 安知山撕开买的退烧贴,贴符似的贴在了陆青额头上:“怎么了?笑什么?” 陆青歪着脑袋,额前鬓角的头发都随之扑到了脸上,他也不拂开,从发丝缝隙里看安知山,仍旧是笑:“看你呗。” 陆青勾着嘴角,脸腮上显出两枚很清浅的小梨涡,安知山不由也笑了:“看我?” 陆青:“嗯。” 他伸手去勾安知山的手指,模样是无辜,仿佛烧得晕乎了,话却是暗流涌动。 “看你是床下伪君子,床上真流氓。” 第33章 花瓶 陆青一觉睡得昏沉,由于早起到现在还水米不进,他饿着肚子梦到烤鸡梦到烧鹅,梦到学校门口卖的烤冷面,最末,他悠悠睁眼,眼眸迷糊地打了个饿嗝。 饿是饿了,可生着病,他食欲不振,一时之间也不想吃什么。 缩在被窝里艰难地呼出一口气,他伸手摸额头,倒没有之前那么烫,只像块被炙烤了的玉石,隐隐泛着热意。 陆青这两年身体不好,总是发烧,他久病成良医,靠手就能摸出个十之八九。他估摸着现在大概是低烧,38度左右。 坐起来找体温计,刚夹到腋下,陆青纵纵鼻子,忽然闻到了一股子饭香。 并非饭菜香气,没有菜,没油没盐,纯粹就是大米蒸熟了的饭香。 他刚要叫人,两个人却像心有灵犀,安知山恰好推门探进脑袋。 安知山穿件运动短袖,额上戴着个灰蓝色发带,胸膛微微起伏着,发间似乎都要冒出热气。 陆青睡多了嗓子哑:“举铁呢?” 安知山进门,点头:“嗯。我刚才找哑铃找半天,最后在子衿床底下翻出来的。那玩意儿三十多斤呢,这小兔崽子整个一小号李元霸啊,怎么搬过去的?” 陆青笑了:“她以为你那个哑铃是玩具,放地上滚到屋里的。” 安知山人不朴素,健身器材更是浮夸,那哑铃乍一瞧,简直就像个变形金刚,也难怪会被子衿搬过去玩。 安知山去给陆青倒水,而陆青对着安知山的背影打量再打量,就见自己这男朋友是肩宽腰窄,盘靓条顺。颇为舒心地观赏片刻,陆青捧着杯热水发出慨叹:“我要是多锻炼锻炼,是不是也不会总生病了?” 第47章 安知山没换衣服,也就没往陆青床上坐,站在床头帮陆青看体温计,他随口道:“那等你病好之后,跟我一起去健身房呗,我给你当私教。” 陆青埋头啜饮着喝水,肩头骨楞,有时简直快要挂不住衣服。他摇头:“哎呀……再说吧。” 平心而论,陆青不是不知道自己瘦得太过,而他虽然是喜欢安知山,喜欢了个男生,却也绝没有要去弱柳扶风的心思。 当年上学时,他每天连跑带跳,周末还能去打球,虽然课业繁忙,但身上引以为傲地也有些肌肉。可现在他不单是忙,更多是累,连轴转的打工仿佛是在从他骨头上往下刮精气,他累不出好身体,练不出好体格,只能熬出一双又一双黑眼圈。 他挺怀念以前打球的日子,现在打不了球,去健身房也挺好。但想归想,他还有个家要养,并且不知要养到哪天,所以想了也是白想,倒不如收心,不再做无用功了。 陆青睡了三个多小时,睡前安知山信誓旦旦说去弄点吃的来,陆青没当回事,睡醒后安知山先去冲澡换衣服,而后,他居然真的端了碗米饭进来。 两个人一坐一站,大眼瞪小眼对峙数秒,陆青在等安知山把米饭的配菜端进来,安知山在等着陆青夸他能干。 半晌,安知山率先坐到床头,擎着汤匙儿舀了一勺米饭,送到了陆青嘴边:“我刚做的,尝尝怎么样。” 陆青憋着笑,心说一碗米饭有什么好尝的,但念在安知山是头次下厨,就还是乖乖张嘴,吃了下去。 米饭……米饭就是米饭,实在乏善可陈,硬要评价的话,米粒晶莹剔透,不知是洗了多少遍,蒸得水唧唧的挺黏稠。 陆青鼓励地一笑:“好吃。” 安知山挑挑眉毛,得意了:“好喝吧?我再去给你切个鸭蛋。” 安知山刚起身,陆青从后扯住了他:“米饭配鸭蛋啊?” 安知山回头,不明所以:“米饭?” 陆青:“米饭啊……” 安知山:“啊?” 陆青:“米饭是好米饭,但是菜呢?我们干噎啊?” 安知山回过味来,不可置信似的乐了一下,他说:“什么米饭,哪来的米饭。” 而后,他大言不惭地抬抬下巴,冲着那个碗:“宝贝,这是碗粥。” 陆青:“……” 仿佛是一束天雷从天而降,将陆青给一劈八瓣。他端起饭碗,郑重其事地盯了半天,抬头道:“我用我两年的做饭生涯保证,天王老子来了,这也是碗米饭,就是蒸得水了点儿。” 安知山无辜:“我用我二十分钟的做饭生涯保证,我真的是煮了碗粥。” 陆青无语了,左顾右盼,家里空荡荡,找不出人来给他评理。 本着家丑不可外扬的想法,他又实在不好意思去请隔壁张奶奶过来,于是他做个深呼吸,竭力地晓之以理了:“好,好,你说是粥,那粥里的水呢?” 安知山双手环臂,歪着脑袋望天想了一会儿:“熬干了吧。” 陆青:“你放了多少水,还能熬干了?”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没做过米饭,好歹也吃过。 安知山看着那碗血统不纯的“粥”,也不知装的还是真的,总归是语气蔫吧,弱了声量:“网上说适量,我就放了适量。” 陆青欲言又止,哭笑不得地舌结了。 陆青在床上跪起身,拽着衣领抻低了安知山的上身,而后捧着他的脸,在那额头上很怜惜地亲了一下,小声喟叹:“我那百无一用的漂亮花瓶啊。” 花瓶心知搞砸了事,讪讪笑了笑:“对不起,我重新做一锅吧。” 陆青没准,重做一锅多浪费粮食。 他又不挑嘴,粥没煮好,多加些水再回锅熬一会儿,熬好了也是一样的喝。 陆青披着外套跟出去,本预备着在厨房见到一片狼藉,没成想厨房哪哪都挺干净,碗盆砧板用完了都立刻洗好,唯有一锅米粥还在灶上,干巴巴地煎熬着。 陆青本想亲自动手,可安知山不让,他就只好袖手监工,指挥着安知山往锅里加了几大碗水,又调小了火候,边煮边搅,搅开了就放那儿熬着。 陆青的体温是高一阵低一阵,之前还烧着,现在又降了,他趁着这段时候抓紧解决了午饭。 说是饭,实则就是那锅白粥。 白粥在身强体健的时候看,自然是寡淡无味,对于现在的陆青来说,则是刚刚好。 陆青窝在沙发上,看安知山切了两瓣鸭蛋,夹碎了通红流油的蛋黄给他拌进了粥里,算是增添了一点儿盐味。 安知山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学着照顾人,陆青挺感动,可看安知山嵌在厨房里格格不入,切个鸭蛋都不利索,就又觉得挺可乐。 陆青旁观一场,末了就问:“所以,你以前从没做过饭?” 鸭蛋吱吱冒油,流了满砧板,安知山手忙脚乱扯了纸巾去擦,嘴里抽空答道:“没有。” 这回答完全符合了陆青的心理预期,他估摸着安知山在厨房里顶多也就会烧壶水了,下碗面都是抬举了他。 不过,虽然在厨房里一无是处,在其他领域却有点儿大放异彩的意思。陆青知道安知山会给咖啡拉花,手法能去咖啡店兼职,又会调酒,口味好到能去酒吧当高薪调酒师。 说来说去,安知山在遇见陆青前真是个花瓶,只适合纸醉金迷,不适合咸菜白粥地搭伙过日子。 安知山终于端着碗像模像样的粥过来了,陆青道谢,接过碗就要自己吃,安知山却又不让了,在特殊时期非要将他呵护成眼珠子,饶有耐心地一勺接一勺喂给他。 陆青还没这么娇贵过,本来是挺别扭,可安知山在电视上投屏了两个人最近一起追的一部剧,陆青看着吃着,跟安知山不时聊着剧情,渐渐的也就坦然了。 吃饱喝足,陆青体温又高起来,他不愿意回屋闷着,宁愿在客厅继续看剧,至少是从病热上转移了注意力。 低烧有时比高烧更难捱,能烧得周身作痛,骨头皮肉一阵阵地发酸。 以前没有安知山时,陆青自己默默无闻地熬着,现在有了安知山,陆青不由自主地话多了起来。 安知山自认中午跌了份儿,现在就格外勤快,他在旁边收拾屋子,扫地拖地,忙成个碎催,陆青一会儿要他倒杯水,一会儿要他捶捶腿,所说所言倒不是使唤,根本就是撒娇。 在陆青又鼻音钝钝地叫了声知山后,安知山扔开了拖把,坐到沙发上一拍大腿,气笑了:“来来来,我不干活了,你来,你坐我腿上看。” 陆青老实不客气,虽然没真坐他腿上,但真就直接缩到了安知山怀里。 安知山本来是玩笑,而今当真搂到了人,他一愣,随即不推诿,也不说话,单是很柔软地笑了笑,哄睡般一下下顺着陆青的后心轻抚。 午后阳光暖融融,筛进屋里,泡得满屋都困乏了。 一觉醒来,夕阳残照。 陆青醒时已经在床上了,想必是睡着后被安知山抱过来的。 他在枕头上一扭头就跟床边目光灼灼,瞪着俩大眼睛的子衿对视,吓得他一哆嗦。 子衿守了他半天,终于侯到他醒,欢天喜地地扑上去给了个熊抱。 陆青弯着胳膊肘撑起上身,另一手搂了子衿,兄妹俩一迭一句,嘁嘁喳喳聊了许久,直到安知山叫他们吃饭。 吃完午饭吃晚饭,陆青心说自己这一天什么事没做,除了睡觉,就是擎等着张嘴吃饭了。 午饭已经上演了一出指饭为粥,陆青满心忐忑地等着安知山再在晚饭上作妖,然而居然没有。 安知山下午潜心钻研了许久,耗时一个多钟头,很艰难地折腾出了一盘青椒炒鸡蛋。 由于每一步都是精雕细琢钻研了的,这鸡蛋色香俱全,有盐有味,炒得竟然挺不错,大大出乎了兄妹俩的预料。 虽然比起安知山打电话订的几样五星级饭店的大菜,炒鸡蛋寒酸得上不了台面,但陆青和子衿还是给予了它最高礼数,赞不绝口地将其吃了个精光。 当晚,由于陆青白天睡得太多,晚上便是翻来覆去,死活都闯不进周公大门了。 子衿九点多就睡了,现在墙上的小鸟挂钟指向了一点,安知山本来也该睡下了,可听主卧的床吱吱呀呀总有动静,直闹了半小时,最终,他干脆掀被起身,直接敲开了陆青的房门。 陆青深夜高烧不退,又惹上了咳嗽,愈难受愈清醒,愈清醒愈睡不着。安知山进门时,就见陆青烧得脸腮酡红,眸子皂白沟分,水汪汪地望着他。 安知山没照顾过人,从小到大,谁也无需他照顾。可只照顾了陆青一天,他就已经把流程摸了个熟悉。 但照顾病人向来不容易,直折腾到了凌晨两点,陆青依然是没有困意,睡不着。 陆青觉着自己拖着安知山,心有愧疚,就侧身卧了,牵着安知山的手,他不笑强笑,故作轻松地说:“好了,也没什么大事,退烧药都吃过了,过会儿退烧就能睡着了。我玩会儿手机,你也先去睡吧。” 第48章 安知山没坚持,说好,转身出去,他却是抱来了沙发上的被子枕头:“睡你这儿吧,不然留你一个人在屋里,我不放心。” 陆青怔了,眨巴着眼睛,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陆青没发话,安知山也不火急火燎,夹抱着被子,他沉静地等。 按照往常来说,安知山这话定然是存了旁的心思,可陆青看着他,怎么都找不出玩笑的影子,反而见他微微蹙着眉头,似乎是真担心。 安知山长年累月的缺筋少弦,要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非得把葫芦倒过来才行。 念及此,陆青心一横,从床中间往边上挪了挪:“行……那,那你上来吧。” 他心里凛然,落实口头,还是磕巴。 安知山也不含糊,真就摆了枕头放了被子,翻上小男朋友的床了。 陆青发着烧,本来是筋酸骨软地难受着,现在身旁忽然塌陷了个身量,他什么也顾不上了,跟安知山同床共枕,守着近在咫尺的距离,他心脏直蹿。 半晌,没等来动静,陆青偷眼去看,清辉月光下,他跟安知山碰了个对视。 对望片时,安知山有了动作,陆青一颗心堵在嗓子口,却又落了回去——安知山只是牵起了他的手,送到嘴边轻轻亲了一亲。 “睡吧”,安知山轻声说,“我守着你,你一睁眼,我就在旁边。” 相识这些天来,安知山说过不少情话。他撩云拨雨,善于调情,可听在陆青耳朵里,千言万语似乎都重不过这句。 陆青将安知山的手牵到了枕边,脸颊偎着他的掌心,踏实温暖。 陆青没成想安知山还会有这样发乎情止乎礼的时候,他更没想到的是,自己辗转难眠,原来竟是需要陪,需要哄。 现在有了陪也有了哄,他昏昏沉沉,云里雾里,枕着男朋友的手臂,不出多时,居然也就睡着了。 第34章 香烟 发烧第一天,陆青请了假,因为满拟着自己一天就能退了烧回去工作。然而翌日起床,他头昏脑涨,仍然仿佛个笼屉上的热包子,烧了三十八度多。 他这工作不比白领上班,请了假也有其他同事能顶上,陆青这一份便利店的兼职,一份网吧网管的差事,全是缺了他就少人,就要耽误事。 昨天是特例,两边的店长老板各自临时找了人去顶班,并且看在陆青素日勤力的份上,只让他尽快养好,没责备他。 陆青心知,一个月请这一次假已经很好了。他现在算是踏进了社会,社会不残忍,但无情,绝没有他抱病就能长长久久在家舒服养着的道理。 于是这天清早,他拖着副病躯爬下床,要去上班。 子衿拦着,可子衿人小力气小,拦不住,然而她嗓门大,嘹亮地嚎了一声,嚎出了正洗漱的安知山。 安知山身壮力不亏,得知陆青要去上班后,叼着牙刷就把他扛回了床上。 单手叉腰站在了陆青面前,安知山破天荒地流露出一点儿痛心疾首,想发表长篇大论,可碍于满口牙膏沫,他就只是眉头紧锁,伸出食指对陆青顿了一顿。 他说不出话,子衿充当了翻译官,道,“知山哥哥的意思是说,哎呀,你个不省心的!” 安知山拍拍她的脑瓜,翻译得好。 而后返回水池子,呸掉了泡沫,他在哗哗流水声中扬嗓说,“小鹿,别闹了。半夜咳嗽成那样,现在还要去上班,你就不怕栽路上?” 子衿脑筋灵,立刻就问:“啊?我哥半夜咳嗽了吗?我怎么没听到?知山哥哥你是怎么听到的?” 安知山听得到,自然是因为他就睡在陆青身边。并且他觉浅,陆青一咳嗽他就醒,即使陆青极力压抑着,可咳嗽又岂是压得下去的?昨晚在一连串肝肠寸裂的咳嗽后,安知山实在看不下去,不顾阻挠地披了外套出门,去药店买了糖浆。陆青那要呕出肺叶的咳嗽在喝完糖浆后渐渐平息,最终,他在窗外四五点的鸟鸣声中艰难入了睡。 这种事自然不好跟子衿说,安知山三两句糊弄过去了。 安知山昨晚首次下厨,做了份大受好评的炒鸡蛋,他仿佛是发现了命中注定的食材,一味地对着鸡蛋使劲,今早又煎出了三份勉强不糊的太阳蛋。 陆青食欲不好,一口鸡蛋一口粥,慢悠悠地吃,边吃边犯难。 这个班他是上也不行,不上也不行。 硬要去上班,可子衿和安知山以一敌二压制了他,况且安知山铁了心要拦他,陆青说也说不过,硬闯又被一把搂回来,实在是难以突破。 可要是不去上,扣工资不说,他担心老板发难,会干脆辞了他。 正是为难,安知山冷不丁忽然说:“你觉得我行吗?” 陆青一愣,咬着煎蛋抬起头来,满目骇然——这什么王八蛋,调情也不看场合,当着子衿的面说什么行不行的?不要脸了?! 他不吱声,红着耳朵尖埋头吃饭,装聋作哑。 安知山居然死不悔改,不依不饶,“小鹿,说真的,你觉得我行不行?” 陆青简直要羞愤,咽石子似的咽下一口稀粥,他依旧不理安知山,扭脸问子衿吃没吃完,吃完了就去收拾书包,等下让安知山送她去幼儿园。 待子衿跑进卧室了,陆青忿忿瞪向安知山。嘴里存了很多话,想说“不行”来气他,可目光在在安知山身上兜了一圈,他发现安知山那乱七八糟的哑铃壶铃杠铃真是没白练,腰腹线条的确是精壮利落,貌似是中看又中用,行得很。 他说不出行来,也不好昧着良心说不行,于是啧了舌头,干巴巴地闭了嘴,什么都没说。 安知山左等右等,等不来答案,不明所以地探了探陆青的额头:“怎么了?烧傻了?怎么不理人?” 陆青白了一眼,躲开视线不看他,安知山也不恼火,起身收拾了碗筷,他一手托起了陆青的下巴,郑重其事,饶有耐心的把话问三遍。 “陆青,我替你去上班,你觉得行不行?” 陆青回过味来,大大地舒了口气:“合着你在说这个啊?” 安知山:“是啊。” 顿了顿,安知山那脑子似乎在男欢女爱的方面是特别的好使,陆青只字没提,他就猜了个大概,挑眉一笑:“你以为我说什么呢?” 这话可怎么答,陆青脸色一赧,索性就不答,径自接着方才的话茬问下去:“你要替我去?” 安知山点头:“你不是说没办法请假吗,那我替你去总可以吧。” 可以自然是可以,但陆青犹犹豫豫的,却是没立刻答应。 答应的好处很多,没答应的原因则只有一个——安知山在陆青眼里到底还是个花瓶,并且是个贫嘴恶舌,好勇斗狠的花瓶。 照安知山那调性,陆青真怕放他出去,他转眼就给惹回来一箩筐的麻烦。如果只是惹了麻烦倒还好说,手笨砸碎了东西,陆青也能赔上,就怕他一言不合,找人动起了手。 花瓶打伤了别人自然不好,可要是被别人打伤,碎了一地……陆青回想起安知山前段时间的浑身青紫,确信自己那一颗心也得跟着疼碎了一地。 思来想去,陆青发着愁喝光了米粥,将空碗递给了安知山,说道:“没别的办法了吗?” 安知山嬉皮笑脸没正经:“怎么?舍不得我走呀?” 看他这副欠揍模样,陆青心说连自己都想揍他,更遑论旁人呢?不由得愈发愁了。 不过愁归愁,陆青知道这确实就是唯一的,最好的方法。 于是经过几分钟的纠结后,陆青站起身结结实实地在安知山脸颊上亲了一下,捧着他的脸苦口婆心:“知山啊,你要么干脆装个哑巴吧,出去就别说话了。” 他在病痛面前妥了协,放家里花瓶打工去了。 其实不消陆青嘱咐,安知山在外面自动自觉地就会变成个哑巴。 安知山无论甜嘴蜜舌还是活泼讨打,都是只停留在陆家,只针对陆青一人的。 出了门,他衣冠楚楚,漫不经心,对谁都提不起兴趣,压根就不会同旁人搭话。 由于安知山此前三天两头去便利店找陆青,与店里同事虽不熟识,但好歹讲得上话,不算陌生。 当陆青在场时,安知山连说带笑,很像个正常人,而当陆青不在,安知山独自到店里顶班,同事在闲暇时跟他聊天,他倒也不是不理会,可理得敷衍,全没了往日侃大山的有趣模样了,怎么答都像是爱答不理。 安知山对此恍然不知,就算知道了他也无所谓,毕竟死样活气才是他的常态,在陆青跟前是回魂,是特例。 便利店的工作乏善可陈,无非就是结账,打包,理货架。安知山这段时间在便利店的时间比在花店还多,耳濡目染的跟着陆青学了不少,干起活来很上手。 按照值班表,陆青下午三点到八点在便利店,期间将店铺交给店长看管一小时,他趁这功夫接子衿放学,匆匆忙忙混口晚饭后,再赶回来接着上班。 第49章 八点下班后,他回家照料子衿上床睡觉,自己浅寐几小时后再起床去网吧,接赴下一轮班。 安知山依法炮制,如此吵闹而无聊地度过了一下午,及至夜晚十一点到了网吧,他深觉身倒不疲惫,但心真是拥塞极了。 忙倒不忙,累也不如何累,可就是心烦,人被各种琐事填得满满当当,没法匀出一口气来稍加喘息。 而这仅仅是一天,如若将这一天炮制成一周,一个月,乃至陆青切身经历的两年,那该是什么滋味? 安知山不清楚,但他终于明白原本活蹦乱跳的陆青是如何变成了一株动辄头疼脑热的病秧子。 初遇时,安知山答应过陆青要接他下晚班,如约履行了几个月,可由于网吧地处偏僻,全是巷弄,车子不得不停在马路旁,安知山也不得不在车内等他。 故而,虽说来了许多次,可这还是安知山第一次真正走进这家网吧。 网吧窝在巷末,挤在几栋老旧居民楼中间,外观上就已经很破落,门头挂着“成圣网吧”的荧粉霓虹招牌,颜色艳俗,简直像个不正规按摩店。而那“网”字接触不良,一闪一烁,网吧名字就在“成圣网吧”和“成圣吧”之间摇摆不定。 苦冬风紧,网吧用旧军被充当门帘,一来挡风,二来遮住了里头的真实情形。 安知山掀起这层沉重帏帐进了屋,就见进门靠右是个斑驳掉漆的木质柜台,里头已经坐着个二十来岁,发色酷肖鹦鹉,打着唇钉的女生。 见他进门,女生以为他也是来上网的,懒洋洋的刚要言语,安知山就三两句释明了来意。 听他不是客人,女生就更懒得废话,单就“噢”了声,从身后扯出个塑料凳摆在旁边,“那你坐这儿吧,来人了负责开机子就行。” 安知山应下,坐定后,这才打量起网吧室内。 这地方表里如一,室内外同样的破烂流丢。与其他网咖那满屋荧光条,未来战舰般的风格不同,这家网吧似乎是被遗弃在了零零年代。 墙皮泡水脱落,机子陈旧,头顶灯泡也在键盘声与叫骂声中摇摇晃晃,岌岌可危。 至于为何这么个时代遗留物还会有生意,安知山逡巡一圈,也就明白了——这网吧不大正规,允许未成年进来上网。 也是,陆青刚辍学就找到了这个兼职,那会儿他才十六岁,正规网吧也不会招这么个未成年来坐前台。 网吧的工作一向清闲,也就是收收银,拿瓶水,帮人开个机子。 然而,安知山待了半小时不到,靠近包间的角落忽然起了争执声,并且在两句国骂后,迅速升级成了打斗。 赶去后才知道,原来是一对同来的小孩,打游戏打得急眼,一拳两脚地就互殴上了。 安知山跟斗蛐蛐似的,乐得看小孩掐架,然而碍于职责,也碍于前台女生遥遥的注视,他只好上前将二人格了开。 这俩小孩模样稚嫩,年纪可怜,鼠标旁却已经摆了两包拆了封的大前门。 小孩们虽然被挡开了,但火气不降反升,在安知山左右两侧互相指着鼻子,骂得越来越不堪入耳,并且伸手蹬腿,够够探探的,又想打作一团。 这动静太大,周遭人都不由取下耳麦,既厌烦又好奇地围观这一场争吵。 安知山也被闹得不耐烦,便直接一手一个,拎鸡崽儿似的揪着后脖领把他们抻远了。 小孩们真是气急败坏了,被薅起来也不顾,其中一个急头白脸的,还指向电脑屏幕,要安知山来评评理。 于是安知山果真歪头在两边屏幕上各扫一眼,就见一个是2-11-3的德莱文,另一个是0-7-1的锐雯。 他没话讲了,认为这实在是场巅峰级别的菜鸡互啄。 心里是这么想,嘴上他也缺德,直接笑出声:“青铜局打出这战绩,也算你俩的造化了。” 小孩愣了,没想到还有这么不留嘴德的人,登时同仇敌忾,初生牛犊不怕虎,跃跃欲试地要跟安知山比划比划。 然而还没等比划上,安知山把手搭在两个小孩的肩头,弯下身子,似笑非笑地吓唬人:“逃课出来的吧?一中还是三中的?既然这儿供不下你俩,那要不我亲自把你们扭送回去?” 这话出奇奏效,小孩立刻成了鹌鹑,一言不发了。 安知山解决了这桩小风波,转身正要走,有个小孩就在他身后急急叫了声哥。他回头,就迎上小孩满面稚气,毕恭毕敬送上了根大前门。 他有些啼笑皆非,觉得面前这一幕很荒唐,不过他的确是没抽过这烟,图个新鲜,便接过来叼在嘴里。小孩轻车熟路地要给他点火,他却轻轻巧巧一仰头,避开了。 安知山衔着根未点燃的廉价香烟回到柜台,女生本是在往里头张望,见他回来就知道警报解除,便放下心,坐回了原处。 她没话说,安知山从柜台中摸索出了个打火机,正要点烟,却突然想起件事,有话说了。 “你们这儿经常出现这种事吗?” 女生清楚他所指何事,但不清楚他的用意,狐疑地打量了他,试图辨别出这人是便衣警察的可能性,并且很有保留地含糊了回答。 “嗯,还行吧。” 安知山继续问:“那遇上这种吵架打架的事儿,我代班的男生会怎么办?” 听安知山提及陆青,女生的神情有所缓和:“哦,小陆啊……就也是小陆去解决这些事。” 安知山埋头一笑,想象出陆青一派严肃去教育小孩的样子,实在觉得挺可爱。可转念一想,网吧斗殴,还能全是小学生掐架么?要是遇上两个壮汉在这种不正规网吧打架,陆青又没法报警,那要怎么办? 安知山:“那他劝架,有劝不住的时候吗?” 这一问一句,似乎已经超出了八卦的范畴。女生从烟盒里倒出根细长的薄荷烟,自行点燃后,瞟了安知山一眼。那眼神很明显,意思是“你问这么多,你是他谁啊”。 安知山会意,将烟从嘴里取下,夹到了指间,他老调重弹地胡扯道:“我是他堂哥,这次过来他家住两天,也是想了解了解他的近况,看能不能帮帮他。” 安知山是不说则已,一说就万分的能扯淡。 陆青似乎是到哪儿都广结善缘,遇上的人都挺喜欢他,也都很乐意帮他一把。 女生闻言,虽没完全听信,但到底还是开口道:“当然有劝架劝不住的时候,而且还挺多的。我们老板一般在楼上台球厅,平时就我和小陆两个人在这儿,有几次小陆过去劝架劝不住,差点儿跟那帮王八蛋打起来。还好我们老板认识几个……那种朋友。每次都是小陆稳住那些人,我趁机去找老板,老板再去叫他的朋友们过来,这才不至于闹到派出所去。” 安知山将香烟在桌上磕了磕,心说,还挺惊险。 这时,女生又从柜台深处的抽屉里翻出了个东西,递给了安知山。啜一口香烟,她叹息着呼出烟气:“小陆是真过得挺难的。” 安知山接过一看,竟然是本高二物理书,他边翻边看,随口问:“他在网吧看这个?” 女生点点头,也有点无可奈何的意思:“两年前刚来兼职的时候,他天天晚上都看,可能是想自学高考吧。不过学了一段时间,后来也就不看了。说到底,网吧也不是个能学习的地方。” 物理书包了透明书皮,利落干净,翻开首页,高二上学期的印刷体之下,是鸾漂凤泊的“陆青”二字。 往后翻,前半本阅读痕迹明显,书沿都翻得毛楞楞,书上用红笔记了笔记,公式用黄荧光笔标明。空白处还零星出现几处上课走神的杰作,奇奇怪怪的小涂鸦。 后半本,笔记与涂鸦都戛然而止,只有最朴素的黑笔一遍又一遍,徒劳无助地画在那些诘诎聱牙的定义和公式下面。 黑笔迹之上他仅凭一己之力难以理解的晦涩知识,后半本书则是他孤身难以自救的生活泥淖。 安知山目色沉沉,继续翻,所有笔迹都停驻的那一页上,赫然有个碗底大的烟窟窿。 安知山抬头,将书页翻给女生看:“这是烟灰烫出来的?有人烧他的书?” 女生望着他,沉默地抽完了烟,若有所思,答非所问:“你要真是小陆的堂哥,之前这么久都装聋作哑,眼睁睁看着他十六岁就辍学来当网管,你们家也够不是个东西的。” 安知山没说话,他平素再如何荒腔走调,也不会贸贸然就把陆青的性取向透露给他朋友,做不到若无其事地说,狗屁堂哥,我是他男朋友。 他不言语,却有动作,从外衣口袋掏出了自己的那包烟,他整包地抛给了女生。 女生双手一拍,从空中接下,看清了烟盒牌子,她笑出了一口漂亮的白牙齿:“贿赂我啊?行吧,我收下了。小陆光说他男朋友长得帅,可没说你还是个富二代。” 安知山点着了刚才从小孩手里缴获的大前门,挺惊讶地挑挑眉毛:“你认识我?” 第50章 女生笑嘻嘻的:“认识。小陆给我看过你照片。” 她嘴角翘着,眼眸却始终盯着安知山,审视不休,等审视够了,她重接了方才话茬儿:“书上的洞不是别人烧的,是小陆自己不小心烫上去的。” 这话其实不难理解,可安知山起初没听懂,因为若真是这样理解,那真相就太难以置信了。 良久,他才把话吐出来。 “什么意思?陆青以前抽烟吗?” 女生将安知山给的烟送到鼻尖嗅了嗅,不再隐瞒,也不再看他,改为端详烟卷:“嗯。抽的红塔山,十块钱一包。他刚辍学那会儿抽过一段时间,小半年吧,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戒了,再也没拾起来过。”  第35章 一桩 安知山凌晨四点回到了家,路上是没人没亮,楼道里也是漆黑一片,他打开家门时预计着撞入夜里,没想到却迎进了一点儿亮光。 亮光的来源是厨房小灯,家里卧室门全是磨砂玻璃的,虽不漏景,但会透光,子衿睡觉而二人要在客厅看电影聊闲天的时候,陆青常常就会拨开这一盏小灯取亮。 而现在,陆青果然就披着件外套在沙发上盘腿,手机屏幕的荧光从下照亮了张俊秀脸蛋,他没有困意,是在等人。 安知山外衣都没脱,双手插兜,携着周身寒气走到了跟前,歪头一笑:“在等我?” 陆青仰脸看他,眼里略略一层薄怒,也不知这天是在家里看见了什么,居然是个兴师问罪的架势。 他刚要开口,想起什么,从口袋里翻出个口罩戴上了。 安知山没坐沙发上,而是靠着沙发席地而坐。两个人都是爱干净的,家里地板一天一擦,洁净锃亮,几乎能当镜子照,直接坐上去也不碍事。 他后脑勺往后仰,枕着沙发座问:“在屋里戴什么口罩?” 这源于子衿今晚突如其来的一个大喷嚏,陆青不知道自己这病是风寒风热还是病毒性,怕她被传染,于是在给子衿冲了感冒冲剂后,他给自己扣上了个口罩。 他说完,安知山坐在地上回过身去,一条胳膊搭在沙发垫上,似笑非笑:“哦,这样啊。” 而后,安知山伸长手臂,抚着陆青的后脖颈往下带,同时迎上前去,在呼吸交错的时分,他忽然轻轻扯下了陆青的口罩,吻住了那双温热怔愣的嘴唇。 此前二人接过不少吻,多是由陆青主动,那吻便也如陆青一样,生涩稚嫩,蜻蜓点水。 而今安知山吻了上来,陆青这才知道,原来从前的吻浅尝辄止,全是过家家。 他气息紊乱,还不及反应,齿关已然被轻巧叩开。安知山的舌头探进来,并不急促,也不狎犯,只像一尾柔软活泼的小鱼,追着他的舌尖噙吸,缠绕,游刃有余地撩拨。 陆青好怀疑这人在唇舌间粹了小剂量的毒,他尝一丁点就要发昏。 忽然的,他舌尖一痛,是安知山混账,咬了他一口。 陆青被咬也不知道挣扎,及至安知山撤身,陆青呆愣愣地直眼看他,是副被亲傻了的样子。 安知山没事人似的一掐陆青的脸蛋,环臂靠回沙发上:“好了,现在不怕传染了,把口罩摘下来吧。” 陆青本来对亲吻脱敏了,本来也退烧了的,可现在眸子蕴水,满头满脸的热浪蒸腾——谁知道安知山亲吻也能亲得像开了一场小荤。 过了片刻,陆青好容易把飞散的三魂九魄收拢回来,还没吱声,安知山就从怀里掏出个银白金属色的烟盒,抽出来根衔了上。 陆青纳罕,他知道安知山抽烟,可安知山往日都避着,在他面前抽烟还是头一次。 陆青盘着腿坐,安知山不安分,够手去把他的一条腿扒拉得垂下来,而后一手搂了陆青笔直细瘦的小腿,又歪头靠着陆青的膝盖大腿,他叼烟闷笑,笑得格外开怀。 他是开怀,陆青以前抽过烟,这实在让安知山感到了一点儿隐秘的刺激。回家路上,他那颗心难得狂跳,简直快要拱出了喉口,浑身上下都血脉贲张,隐隐亢奋,恨不能逮着小鹿咬一口——可惜舍不得咬,可望一望亲一亲总是可以的。 原先总以为小鹿是春水,乖觉温顺,谁想到春水底下是暗藏汹涌,还隐有这样一桩秘辛。 他把烟盒往上一送,调笑道:“要不要来一根?尝尝有没有红塔山好抽。” 陆青一怔:“什么?” 陆青不要,安知山就收回烟盒,而后隔着单薄睡裤,他毒蛇缠缚般在陆青膝盖上很缠绵地亲吻了一下,莫名其妙地喃喃:“小鹿好可爱。” 陆青被他搂抱着的那条腿简直快打颤,天然地就觉察出危险。 安知山没望他,没抬头,若是当真扬眸看向了陆青,陆青定然要被那眼里过盛的躁动食欲吓一跳,并且一定会收回腿不准安知山再碰了,生怕他隐忍不住,真的一口吞了自己。 可陆青是一无所知,不晓得怕,于是他轻轻踢了一下安知山:“别发神经了,到底怎么回事?” 安知山掏出打火机,燎亮了烟,他吐雾间笑道:“你以前抽过烟?” 陆青又是一愣:“榕姐告诉你的?” 安知山:“我问她的。” 他把那本物理书递给陆青,没打算瞒,把网吧的事原原本本跟陆青说了,连那俩小孩掐架都没省略。 听罢,陆青也很敞亮,痛快点头承认了。 “刚辍学那会儿抽过一段时间,后来就戒了。” 安知山对此事表现了莫大的兴趣,问道:“为什么?” 陆青:“什么为什么?” 安知山那语气不是盘问,而是纯粹的好奇:“为什么抽,又为什么戒?” 陆青失笑:“你来空手套故事的是吧?” 安知山要听,他就讲,左右只是陈年旧事,不值一提,若要讲起来,就只能当个故事。 于是陆青讲故事似的,娓娓道来。 “那会儿十六岁,刚辍学,找了个网吧的兼职。网吧楼上有个台球厅,里头那几个男生跟我年纪差不多大,见我闲着,就总邀请我上去打台球。我那时候不想自己待着,所以就经常和他们一起玩。网吧半夜三点下班,我跟他们玩到早上六点,然后回家给子衿做早饭。有次他们分烟的时候给了我一根,我点上了,觉得还不错,挺解乏,所以后来就抽了一段时间。” 陆青讲得实在是轻描淡写,讲不出其中千万分之一的苦痛。 他那年十六岁,刚上高二就被命运逐出校门。 如果他真是孤苦伶仃一个人,那他独善其身,至少能申请助学金读完高中,勤工俭学上完大学,混本不错的学历。 没有双亲,可他至少有人生。 而他偏偏带着妹妹,相依为命的代价是搭上他自己的一条命。他不得不辍学打工,累可以忍,苦也可以忍,可他半夜想起他要供妹妹直到大学,这样摸不着边际的日子,还有十来年。 而十来年之后呢,他苦冬熬到破春吗? 怎么会。 十来年后,他三十岁,初中学历,拖着妹妹的三十岁。即使子衿争气,不再需要他供养,可他的三十岁究竟要何去何从?他这半辈子抛到海里都听不出个响。 每每想到这里,陆青嘴里像含了满满一口的滚烫热油,他吐不出,咽不下,闭上眼睛一觉醒来,会恍惚不知道自己跌到了哪层炼狱。 说到底,苦不可怕,累不可怕,没有希望才是最可怕。 他太想求个希望了,可偏偏贫瘠皴裂的土地里就是生不出个希望。一夕之间,他没了双亲,落了残疾,大好前程全和血碾作了泥。 陆青不恨,也不怨,只是难过,只是痛苦,憋闷到了极致,那个雷雨天他的伤腿又开始疼。他缩在网吧前台,没淋雨,可似乎浑身都被浇湿了,骨头像被一遍又一遍砸断,活生生的要锥心。 四周都阴冷,他想烤火驱寒,疼痛里回想起那根呛人的香烟。好在网吧就是个大烟囱,什么都缺,方便面和香烟总是不缺的。他给自己拿了包最便宜的,不甚熟练地凑着打火机点着,起先两下呛得咳嗽,抽了半根也就习惯了。 火星子从烟头燎到指头,一连抽了小半包也还是冷,恍惚终于发觉,原来他是捆早被淋透了的木柴,湿漉漉,无论如何都不配再被点燃了。 这些,陆青不说,就只言简意赅地讲个大概。于是安知山听了,起先只觉得有趣,他的小鹿竟然还有过烟瘾。而后,他慢慢又有些不是滋味,心口缓缓漫出一点儿疼——他的小鹿竟然还有过烟瘾。 陆青是个向阳花似的人物,夹缝里也能往上生长,要他去摸烟,那得是万念俱灰了。 安知山问:“那后来呢?怎么又戒了?” 陆青望着子衿紧闭的房门,笑着说:“后来有一天,我去网吧之前找不到打火机了。满屋子找了一圈,子衿出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因为我抽烟这事一直瞒着她嘛,所以就没声张,打算去楼底小卖部再买一个。然后就在我出门前,子衿忽然冲到门口,从后抱住了我的腰,哭着跟我说,‘你答应过爸妈你不抽烟的,陆青,你骗人,你骗人’。” 第51章 陆青埋眼,去看安知山指间那一点儿明灭的红光:“后来……后来就不抽了,戒掉了。想以后都好好的,想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安知山吁出一线青烟,“怎么重新开始?” 陆青:“就是重新开始嘛。那时候是挺难的,最难的时候兜里只有几十块钱。可不管怎么样,我也没有想过要走。我是说,没有想过去死。” 红光不明显地一颤。 安知山涩声问:“为什么没想过?” 陆青喟叹着笑了:“那个时候十六岁么,总还想再等等,想长大,心想长大后或许会有转机,或许就能有希望。确实是啊,我活下来了,所以遇到了你。” 陆青拍拍安知山的脑袋顶,又捏了捏他的耳垂,为这场故事会画下尾声:“我跟你说,你可别在子衿跟前抽烟,当心她也把你打火机全藏起来。” 第36章 养 聊完沉重话题,陆青毫无过渡地更弦改章,抖着膝盖晃了安知山一下,抽出手机递过去:“你看这个。” 语气不善,可也并非完全的发火,倒隐隐掺了水分,像拈酸吃醋的在撒娇。 安知山成天不是躺在沙发上睡觉就是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快成了沙发寄居蟹,于是今天铁了心不碰沙发,就仍旧是坐在地上。 安知山没接,擒着陆青的腕子,就着他的手去看手机,就见屏幕上是条朋友圈,文案云里雾里——〖谎话香艳,花事轻浮……〗。配图则是个背影,安知山没细看,直接仰眸问:“怎么了?” 陆青见他真是一派懵懂,便也直接了,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这拍的可是你,您老看不出来?” 闻言,安知山又细研究了下,发现那背影和衣服统一的很熟悉,怨不得会熟悉,原来是他自己。 安知山:“哦……妈的,这衣服后面怎么没熨好啊?” 安知山放大照片,对着大衣后摆的一小片褶皱痛心疾首上了,陆青眼看着话题要偏,就点开评论区,把屏幕往下一滑,显示了一串长溜溜的对话。 “别扯淡,你看看这个。” 安知山伸着脖子看,看了两秒嫌酸,索性扯着陆青的双腿往下带,将陆青整个的扯到了怀里。 陆青猝不及防就被揣怀里了,背后是宽厚胸膛,能感觉得到呼吸的一起一伏,腰上又被手臂收着搂紧,两人像两只差了型号的大娃娃似的,贴得严丝合缝。 安知山下巴靠在陆青肩头,无辜地,默默地看陆青的手机,烫热吐息滚在他的颈背。而陆青举着手机不敢胡动,生生臊出了浑身鸡皮疙瘩。 发这条朋友圈的人,陆青刚巧认识。 只是认识,并不熟识。这男的借着便利店卖出去的便当变质为由,加了陆青的微信,加上了又不说便当了,径自东聊西扯,兀自啰嗦许多后,他图穷匕见,要约陆青出来见见。 陆青没理,没回,索性就是完全忘了这茬儿,过去了数月,甚至也忘了删。 而今,此人不但发了关于安知山的朋友圈,还在底下跟共同好友一迭一句聊上了,聊的内容是格外惹人搓火。 『β:这谁啊?』 『至少要见面上万次:不认识,今天在便利店拍的』 『β:哪个便利店?之前那个?』 『至少要见面上万次:对』 『β:肩膀还挺宽,正脸咋样?』 『至少要见面上万次:天菜』 『至少要见面上万次:刚发朋友圈就有人过来问』 『至少要见面上万次:我反正没搭理他们,这种的谁舍得让啊』 『β:牛逼。这家怎么老能招到天菜』 『β:多少天没开张,急死你了吧』 『至少要见面上万次:恨不得今天就……』 『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β:你完事后能不能把他微信推给我』 『β:分享一下嘛,之后请你吃饭』 这俩人聊得没完没了,安知山一划都划不到底,并且那话是越来越不堪入目,聊到最后,已经比较类似于当街发春了。 安知山推开手机,看陆青,陆青扭脸,目光灼灼也在盯着他。 两厢对望,安知山忽然重重一声叹息,往后去扯他的大衣后摆:“咱家熨斗是不是该换了,怎么皱成这样……” 陆青:“……” 陆青:“……安知山,你是真傻还是装糊涂啊!” 陆青瞟一眼屏幕,立刻又挪开了,回想起自己下午刚看到这些话的时候,那气得简直要心血郁结,脑袋都嗡嗡作响。 他从小到大都不护食,子衿前两年调皮,偏爱从他碗里抢吃的,大到五花肉鸭蛋黄,小到糖果薯片,他从来不恼,每次都笑着说让就让。 直到谈了恋爱,他才惊觉原来自己护食护到了如此地步,他的男朋友,旁人别说是肖想了,就是脉脉看一眼,他都心浮气躁,烦得牙根痒痒。 做了个深呼吸,陆青咬牙道:“我都要烦死了。” 安知山不通人味的时候,居然可以像个完全的木头桩子,他关切问道:“怎么了?烦什么?” 陆青转过去,跪直了上身,愤愤然去看安知山这张招蜂引蝶的脸,不遮不掩,一字一顿,把所想全落实口头:“他们意淫你,我要气死了。” 闻言,安知山先是一愣,而后不可置信般,又是一笑,轻声说道:“小鹿不会是吃醋了吧?” 这样显而易见的事都要问,陆青顿感莫名其妙:“我当然是吃醋了!简直要醋死我了!” 安知山搂住他,仍旧是笑,笑出了一点儿痴缠的傻气。 笑满笑足了后,安知山讷言敏行,拿出手机来打开微信,直接摊给陆青看:“我谁也没加,通讯录里谁也没有。今天打工的时候我都忙着想你,压根不记得有这人。” 而后,他又点开设置,不由分说拿着陆青的食指在屏幕上印了三四次,将指纹录了进去。 安知山:“以后你要是还怀疑,拿我手机直接看就好了。” 陆青讪讪收回手,搓搓指尖,自觉自然地坐回了怀里,小声说:“我没怀疑你,我只是……我就是不喜欢看他们觊觎你,你明明是我男朋友。” 安知山在他发顶亲了一下,真假掺半地说:“不生气,下次见面我揍他。” 陆青:“……你可别。” 安知山擅长的除了揍人就是气人,现在动武不成,还可以舞文。他想了一想,福至心灵,果然又生一计。 他先是拿了陆青的手机,点开那人的对话框,没话找话。 『不在,别问,困:睡了吗』 那头也是个熬鹰子,立刻回复。 『至少要见面上万次:没』 『至少要见面上万次:你怎么还没睡呀』 『至少要见面上万次:要不要出来喝酒』 『至少要见面上万次:哥哥请你』 『至少要见面上万次:【图片jpg.】』 配图是个勉强英俊的削瘦男人,在酒吧霓虹灯下端着酒杯,衣领大敞地醉意醺然。 『不在,别问,困:不了,在忙』 那头记得陆青是另一株便利店小天菜,就饶有耐心,陪他废话。 『至少要见面上万次:弟弟忙什么呢』 对话告一段落,安知山进行下一步。 他素来是要风度不要温度,今天穿了件墨绿灯芯绒的古着大衣,里头搭件薄薄衬衫,系条港风棕花的领带,天寒地冻也不怕冻死了自己。 安知山先是将领带扯得欲脱不脱,松松垮垮,而后又将衬衫纽扣解了两三颗,很有余地地袒露出了锁骨之下的一小片精壮胸膛。 他在这方面是别具肺肠,在脖子上又掐又扭弄出几枚瘀红,犹觉不够,又冲一旁冷眼相看的陆青勾了勾手。 “小鹿,过来,在这儿咬一口。” 安知山略略仰头,指腹抹在优越的下颚线上。 陆青抱臂围观了会儿,已经看出来安知山是在搞什么鬼,觉得好气又好笑,咬一口是正合心意,于是他老实不客气,凑上前狠狠咬了圈圆圆红红的牙印。 安知山吃痛,不恼,揉着下巴只是笑:“咬这么重,小狗吧?” 他旋即举起陆青的手机,看似随意地从上位者的视角拍了几张照片,又从中挑出张吻痕咬痕并重的“艳照”,给那人发了过去。 『不在,别问,困:在忙这个』 那头愣了足有两分钟,反复显示“正在输入中”,可终究是再无消息。 此计立竿见影,陆青心火登时消了,看安知山那副奸计得逞的模样,不由笑着搡他一下:“骚包。” 他们凑在一处,也不知聊什么,可天南海北总有得聊。 安知山习惯熬夜,陆青则是白天睡得太久,睡无可睡,于是敞着性子聊到了天光微明,鸟叫鸣鸣,他们才总算起身,各回各屋,要去睡觉。 陆青进了屋,听客厅窸窸窣窣,是安知山在铺被子。 第52章 透着磨砂玻璃去看,客厅的人影高高大大,影影绰绰,陆青挂着一点儿笑意,想安知山,想他真是个骚包,又想,其实他也不如何骚包,因为安知山对外几乎是沉默寡言,懒得撩闲。 可他再如何漫不经心地怠懒,也架不住模样太好,天生就要招人看,遭人惦记。 思及此,陆青眉头一皱,还是挺烦。 他想,安知山其实还是做个花瓶好。若非自己年纪太轻,能耐不足,否则真有心把安知山长长久久地养在家里,哪都不去,谁也不见,花枝招展,一无是处地只当个花瓶摆在家里。 可这不就成金屋藏娇,养小白脸了么? 陆青此前没谈过恋爱,也不知道自己谈起恋爱来会独断专制到这般地步,如今骤然发觉了,不由得心中凛然一惊。 惊后,他一咬牙一狠心,忽然拉开卧室门,对“小白脸”说道:“知山,你要不要……要不要进来睡?” 安知山,却之不恭,受之无愧,立刻夹上枕头登堂入室,笑嘻嘻地就翻上了家主的床。 陆青养了几天病,安知山就打了几天的工。 病到后期,陆青不好意思再麻烦安知山顶班,提出要亲自上岗,可安知山不是糊弄过去就是刻意讨嫌,总之是拦住了不许。 陆青被惹急了也没办法,说不过,也不舍得打,只好卯着劲连吃带喝,奋力养病,这天终于彻底痊愈,又是只健健康康的好小鹿。 他中午照例要去便利店,安知山提出开车带他,路过便利店却没停,而是径直开到了久未营业的花店门口。 第37章 店员 陆青约莫半个月没来花店,一来是忙,二来是病,三来是安知山压根就不开门。 这时推门进去,花儿草儿自然是没有,迎面倒好大一股子灰尘,呛得陆青连打好几个喷嚏。 安知山显然也挺讶异,跑上楼看了一眼,合着是临走忘了关窗户。一楼还算好,只是落灰,二楼受灾严重,豆袋沙发潮漉漉报了废,这地方雪淋日晒得快给败坏成战壕了。 安知山难得有些尴尬,搭着扶手走下楼梯,他以落花流水的店铺为背景,问:“你觉得这花店怎么样?” 陆青:“不是……” 他瞄了眼手机,不由着急:“我们晚点儿再给你勘察地形,行不行?我便利店那边马上就迟到了,这是第一天回去,迟到了没准要扣钱的。” 安知山不依不饶:“你先回答我,答完就让你走。” 陆青很觉莫名其妙,可在安知山这儿待了太久,莫名其妙已经成了常态,于是他也就泰然处之了。 随手将靠门倒地的个广口花瓶扶了起来,他没往里进,方便过会儿走:“好啊,挺好的。” 此话不假,花店实在是个好店,地段好,门面好,装修好,要是还能送花束外卖,加之经营得当的话,多的不说,月入小一万总是绰绰有余。 花店虽好,架不住其主游手好闲不争气,经营十分不善,于是店里处处落灰萧条,就显得有些明珠蒙尘了。 安知山走下来,很顺路地走到了柜台里,半站半坐地倚上了他的那把吧台椅。 他这把椅子也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十分之高,非得他那个身量才能坐得脚踏实地,陆青之前去坐,屁股拍上椅垫,两条腿只能在底下没着没落地晃。 坐着他高不可攀的“王位”,这位百无一用的店长笑微微地说:“是挺好的,那你知道我之前每个月能赚几个钱吗?” 陆青一乐,敢情您是留我在这儿听您吹牛逼啊?不过安知山素日胡扯偏多,倒是鲜少吹嘘,陆青不扫他的兴,捧着哏惯他:“我不知道,得好几万吧?” 安知山摩着下巴,想了一想:“亏了可不止好几万,小十万应该是有的。” 陆青瞪大了眼睛,也顾不上跑路了,三两步迈到柜台前:“啊?你一直都亏本?亏那么多?” 安知山理所当然一点头:“不好好营业,肯定要亏的么。” 这人非但不要脸,并且自觉自知,陆青舌结半晌,末了打量了一圈这门店,实在觉得很可惜。 好端端个店,又漂亮又能赚钱的好店,安知山这败家子非要把它往坏里经营。 陆青恨铁不成钢地瞟了安知山一眼,因见这厮的确生了副只管花不管赚的混账样子,于是他就也没话可讲,一声叹息。 陆青越过柜台,在安知山脑门上敲了个爆栗,而后转身往外走:“我真得去上班了,这两天一定看着你把店开好……好不好的另说,你首先得开门吧!” 他正絮叨,安知山就打断了,纵使前头有铺垫,可此时一问,还是突兀:“我自己经营不来,你来帮我,好不好?” 陆青驻步回头:“帮你?行啊,我过会儿下班了就来帮你,你……你现在先把灰尘什么的擦一下,剩下的等我下班吧。” 安知山:“我是说,给工资的那种帮。” 陆青显然是很急,扭头继续走,摆摆手道:“工资倒不用,你要是真钱多烧得慌,就赶紧买两本书学学怎么把花店开起来吧。” 推开门来,冷风打着旋儿灌进屋内,吹得风铃丁玲桄榔响得动听。 安知山在陆青出去前总算学会了言简意赅,追说道:“小鹿,你来给我当店员吧。” 陆青一脚里一脚外,怔在门口,两秒后,他彻底回过身:“给你打工?” 安知山耸耸肩膀:“你要是介意的话,那花店给你,你雇我当店员,你当店长,我给你打工。” 陆青:“……你别闹,什么乱七八糟的。” 陆青见安知山那神情不像开玩笑,推门的手收了回来,在又一阵泠泠淙淙的铃声里,他也严肃了面色:“知山,你帮我我不反对,但我有手有脚,虽然需要帮忙,但不需要接济和施舍。” 安知山很轻松地一笑:“没接济你,施舍更谈不上。我是真的开不了花店,开了是忙着赔,不开就是闲着赔。招店员又不好招,即使招到了,像你这样好看又能干的店员也是少之又少。要我说,你来当店员,绝对算你接济施舍我。” 顿了顿,他接着道:“不是以男朋友的身份在帮你,我现在是以店长的身份在面试。” 陆青杵着不动,没说话,可也没走,安安静静地只是听。 安知山显然是有备而来,环着胳膊,侃侃细数:“你现在还是个新手,需要培训,我把你送去专业的花艺班上课,学费我们五五掏。试用期每月四千,转正后底薪六千五,日后看情况可以涨。有全勤奖,有奖金,个人成品有百分之五的提成,零售没有。平时朝九晚五,周末要么找别人兼职,要么给你薪资双倍。就这待遇,行不行?” 头一次听安知山说这么长一串正经话,陆青简直有点儿回不过神,颇想上前掰开他的嘴问,你是不是把我们家那一无是处的知山给吃了?把知山吐出来! 他勉强镇静心神,张口刚要答,安知山就说:“小鹿,你别忙着拒绝,好好想一想。这种事对我们俩都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你别因为你天天睡我就对这事这么敏感。” 陆青一哽,自从自己前天睡觉不老实,整个人趴安知山身上昏睡一宿后,安知山已经借题发挥好些次了,这又来了。 可哽过后,陆青当真把这事好好思索了一番。 他此前打工,由于都是兼职,那时薪便也很可怜,只有十四五块。他在便利店是一天八小时,一个月满打满算四千块,加之网吧夜班四小时的两千块,他也能月入六千左右。 钱是差不离,可见安知山的确没虚抬高捧,而不说钱,单说待遇,那花店待遇的确是比兼职要好上无数倍。 首先,他可以规律作息,而不必整宿整宿地熬夜了。其次,学花艺毕竟是门手艺,将来不愁饭吃。最后,花店有奖金有提成,还有希望涨工资,无论如何都是比漂泊无依的兼职要好得多。 优劣如此明了,实话实讲,如果提出这条件的不是他男朋友,而是他交情较少的旁人,那陆青肯定会一口应下,并且把对方奉为贵人。 可好巧不巧,偏偏是男朋友。 陆青虽然向来看安知山都是英俊多金,可从来不因此而自卑。因为自己也有许多优点,并且自食其力,不靠他吃不靠他养,完全拥有不卑不亢的本钱。但如果他真成了安知山的店员,这样的平衡一旦被打破,陆青担心连两个人的关系都要受影响。 他正犹豫,安知山却是不堪落寞,做了西子捧心的矫情样,满目悲戚地抚摸着落灰了的柜台桌面:“宝贝,不是哥哥不爱你,但哥哥实在没有能耐……我求了人家,可人家不肯帮,所以你就只能一直,一直,一直和你的兄弟姐妹们等着入土了。” 陆青:“……” 安知山颤巍巍吸进一口气,趴到桌上,也不知演的哪出苦情戏,几乎带出了哭腔:“宝!哥哥对不起你……” 陆青冲上去捂住他的嘴:“好了好了好了打住!你是宝你是哥!你是我亲哥!我来,我来还不行吗!” 第53章 安知山登时收了神通,恢复原样,下半张脸埋在陆青掌心,露出的眉眼却弯睐着有了笑意,牵了陆青的手腕送到唇边轻轻一吻。 “今天大扫除,下午我带你去进货,明天正式上班。小鹿店员,我去收拾楼上,你先把地拖了吧。” 陆青肉麻兮兮地收回手,搞不懂自己这男朋友究竟是哪头妖山孵出来为祸人间的,不发疯则已,一发疯简直要惊天地泣鬼神。 第38章 花店 陆青很久不学习,因为没机会,也因为不需要,他在便利店和网吧的工作都是手到擒来,毫无技巧性,压根没空间容他上升。 这时骤然得了学习的机会,纵使学的只是花艺,可他仍然挺珍惜,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开班头一天,他甚至从旧书包里翻出了久无用武之地的纸笔,兴冲冲到人家那儿做笔记去了。 陆青前十几年都是学生,后来毫无过渡地从学生成了打工的,身上到底还留存着书生气,用不惯电子笔记,更信赖白纸黑字。 他在课上掏出个崭新的笔记本,纸页洁净,他那脸庞泛了笑意,同样也是洁白。由于昨天没夜班,近来又养得好,他几乎笑出了春风满怀的英气样子,套着件草绿的厚卫衣,整个人都是俊秀而利落的,十分讨喜。 陆青从小就讨喜,已经讨出了习惯,老师多看他两眼,照顾两句,他大大方方全盘接受,在第二节 课居然还混了个花艺班的班长来当。 他不知道这种培训班居然还有班长一说,回家跟安知山和子衿当个趣事说了,这俩人欠得很,连叫了他两周的“班长”。 花艺班是陆青自己斟酌着选的,他没经验,便没选进阶的,而是选了最基础的课程,专讲花材、造型、包装纸和插花手法。 他脑子灵又肯学,几节课下来,笔记记了厚厚的一小摞。他又向老师借了花卉图鉴,闲来就一页页地翻,翻完后他合上书,像从前考英语听写似的,要安知山随便挑了花儿来给他猜品种。 半个月后,陆青系上花店的小雏菊围裙,进可捻花成束,退可修枝剪叶,俨然出落成了个非常合格的花店员工。 花艺课的最后一节,陆青在家附近的蛋糕房买了袋包装精致的小饼干,送给老师当谢礼。 十几节课下来,老师自认已经和这年轻人混得很熟,这时就笑吟吟无心道,小陆学得这么好,要是去高考的话,得是全校第一吧? 陆青一顿,而后一笑,礼数周到的搭讪着离去了。 出了花艺课所在的写字楼,他眼望天蓝如洗,洗得简直快要褪色,空气冷冽又晴薄,冰得喉咙都是凉的。 他上学那会儿,成绩的确挺不错,如若没出意外,他照常上学,现在也该高考了。可人生偏偏就是意外横生……生了也没办法。 陆青抻了个懒腰,露出长溜溜的一小截细腰,心想,不能高考,可天无绝人之路,他现在学了花艺,多了门手艺,将来当个凌海首席花艺师,照样能活得有滋有味,漂漂亮亮。 不过能有今天,免不了周围人的照顾,便利店的店长,网吧的榕姐,当然,还有安知山。 思及此,陆青又折返回楼上,找老师借花材去了。 安知山这天正在花店无所事事,躺在二楼新添的软沙发上晒太阳看书,忽听得风铃响了。 他以为是客人,懒洋洋瞥去,见是陆青,他立刻弹了起来,一扫怠懒,装出忙活一上午的劳碌样子,热情洋溢而又脚步轻快地下楼了。 “小鹿,今天回来这么早?” 陆青抿着笑一点头,含着眸光望他,藏在后头的手伸到前方,捧出一大束掺了几支风铃草的蓝玫瑰。 安知山干看,不动弹,陆青等了数秒,见始终没动静,就有些羞赧地将花儿往他怀里一搡:“我自己设计的,送你。” 安知山露了点儿恍然大悟的样子:“送我的?” 陆青:“是啊。” 他拐去饮水机旁接水,边喝边斟酌着说:“不过这次是想要感谢那些帮过我的人,所以给店长和榕姐也送了,你别介意。” 安知山不言语,垂着眸子,摸小猫似的轻轻摸蓝玫瑰待放的花瓣。 陆青以为他是不高兴了,捧着水杯凑上去,哄着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又去呼噜他后脑勺的头发:“别生气嘛,我下次单独给你送。” 安知山没不高兴,更没置气,不是独一份无所谓,陆青送了别人也无所谓,他并不拈酸吃醋,因为陆青向旁人献花的同时也没忘了他。而他,由于与陆青的经历大不相同,他是格外的不护食,只要有食的时候别撵他,能记得有他这么个人,他就已经很知足。 安知山怀抱着一束馥郁而昳艳的蓝玫瑰,毕竟当了许久的花店店长,他收到花儿不会只直愣愣地嗅嗅味儿,也能就插花手法说道两句。 而这束花,无论从技巧还是外形上来看,都是成熟而富有审美的,陆青去学了半个月就学得有模有样,他觉着挺欣慰。 倒退半个月,安知山其实不愿意让陆青这么忙,他倒想让陆青好吃懒做什么都不干,成天就躺钱堆里,挨伺候被供着,可陆青心气高,肯忙肯累不肯坐享其成。 要陆青来当店员也是下下策,因为他大可以直接给陆青打钱,而不必这样拐弯抹角。 可相处数月,安知山耳濡目染,总算习得了些正常人思维,便犹犹豫豫没直接亮钱包,而是思忖着来了这么一出。没想到陆青竟会是这么的有能耐,一点就通,一学就会,生生把下下策演变为了上上策。 将陆青搂过来结结实实亲了一口,两个人在空无一人的店里腻歪了会儿,来了客后,陆青主动上前招待了。 安知山在陆青的监督下不再躲懒,并非怕训,甚至挺想逗小鹿气咻咻地骂他两句,可陆青这阵子实在太忙,想必疲累得没什么精力来训他,他只好很识相地乖巧了。 他没活找活,去修剪马醉木的花枝,一剪刀咔嚓下去,枝叶落地,他忽然想起了件事儿,放下活计又躲上楼去了。 在楼上,他给安晓霖打去电话。 花店重新开张,招了店员,甚至于店员都培训上岗了,他才想起来自己只是个名义店长,坐着虚位,这店其实还不是他的,这一系列操作全没跟安晓霖打声招呼。 铃响了七八声,那头接起来。 接通的瞬间,安知山后知后觉又想起件事儿——安晓霖在国外,二人间差了一个日升月落,对方这会儿八成是正在睡觉。 安晓霖困得嗓子都是哑的,安知山还没说话,他先耳语道:“你等等,你嫂子在旁边睡得正熟,我去外面接。” 窸窣一阵,大抵是他那倒了大霉的哥哥在穿睡衣找拖鞋,及至轻轻一声门响,安晓霖舒了口气:“行了。说吧,什么事?” 讲正事前应该需要寒暄,安知山肩头下颌夹着手机,眼望楼下,手抱双臂地问:“哥,吃饭了吗?” 安晓霖:“……” 安晓霖:“……我这边半夜三点,我他妈吃牙仙去啊?” 安知山:“嗯……” 安晓霖显然懒得跟他寒暄,见他不吱声,就截胡说:“对了,你知不知道老爷子病危了?” 安知山:“病危?不早病危了吗?” 安晓霖:“这次是真病危,进icu待了好几天了,大概是要完。” 安知山:“你怎么知道的?你去看他了?” 安晓霖一乐,他跟安知山相熟,懒得藏掖,直言不讳:“我去看他?我是从新闻上看的。拖了这么久,总算是要驾崩了。太子爷,被他辖制这么多年,你应该是最开心的吧?” 送走客人,陆青发现安知山没了影子,找了一圈才发现原来是在楼上。 陆青近来忙得极具成就感,每卖出一单过百的,就会喜滋滋地跟安知山炫耀。他这时举着客人刚点的向日葵冲安知山扬了笑脸,分明是个大人了,可笑起来盈出梨涡,偶尔居然还会流露出天真稚气。 安知山没觉得自己在笑,可望着陆青,他不由自主地就扯了嘴角。 对着安晓霖沉默数秒,他俯看陆青,避重就轻道:“先皇死了,皇上才最该开心。” 安晓霖:“也是。啧,不提安富,深更半夜的提他招鬼。我说,老爷子走后要分遗产,肯定没我们家的份儿,不过他会不会分给你?” 安知山想了一想:“他看不惯我,所以应该不会。” 安晓霖:“那你怎么办?” 安知山:“那你清明给我烧点儿。” 安晓霖:“……一天天跟你说话比跟狗说话还难。狗汪汪多了八成都能说人话,你什么时候才能从你那张狗嘴里吐点儿象牙出来?” 安知山念着正事,把闲话当耳旁风,自顾自说:“哥,你那花店还记得吗?我把它重新开起来了。” 安晓霖奇怪:“你不是懒得开吗?” 安知山:“让陆青帮着开的。” 安晓霖:“陆青?你那小男朋友?” 第54章 安知山:“对。” 安晓霖:“谈了这么久?真稀奇。” 安知山张口欲言,他平素也不跟人伸手要东西,这时忽然要了,就不太知道该怎么讲。 “这个花店……你能转让给我吗?” 没成想,安晓霖连问都没问,财大气粗地一哂:“转让?就一个店面有什么好转让的,给你了,开着玩吧。房租我照交,当我给你俩随份子了。” 安知山面无波澜地感动了,回想起安晓霖方才说他狗嘴吐不出象牙,不就是象牙么,他说吐就吐。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发出了缠绵悱恻的深情嗓音:“哥,大哥,好哥哥……” “呃啊!” 安晓霖见鬼似的大叫一声,被他这象牙吓得摔上了电话。 第39章 小狗 天好过,月好过,日子也随之好过了起来。 安知山从前过活是活得稀里糊涂,他能昼伏夜出到谁也捉不见他,身若亡魂,形似鬼魅,偶尔终于有睡意,他酒气盖顶地往床上一躺,也会怀疑自己究竟是死是活。 可最近,他白天陪陆青去花店,晚上陪子衿拼乐高,每逢周末就一同天南海北地乱逛,时间被温柔打发,他仿佛是忽然从一场大醉中清醒,恍觉日子居然能这么的有滋有味。 有滋味也属常事,毕竟安知山二十出头,陆青刚将十八,子衿更是个彻底的“小兔崽子”。三个人,两个年轻,一个年幼,放在哪儿都是不甘寂寞,能活泼泼地玩出花来。 临近跨年,他们玩心盛,自然不肯安分待着。 这天早早关店,安知山在二楼张罗着吃了顿涮火锅。肚饱温实后,他们锁好店门,开车直奔海滨公园,带着满满一后备箱的烟火呲花,要去海边“放生”。 隆冬天黑得早,晚上六点多,天已经深得发蓝,月亮像粒绣在黛色绸子上的袖扣,高悬着藉藉洒下清晖。 海风腥咸,海浪拍岸。 三人共同仰头看完了一场烟火,子衿喜滋滋的,捏着支小呲花疯跑去了。 安知山这些天溜小孩溜出经验,明白了小孩看不住,子衿更是格外的人小鬼大,折腾起来一个顶俩,于是他自行研发了个神器。 他在子衿细细的手腕上系了根绳,另一头自己攥着,蹲下身拍拍子衿的脑瓜,他扬起手里的绳,侃胡话不打草稿:“人绳分离五米自动爆炸,阁下好自为之,玩去吧。” 子衿也不介怀,这么根绳子绑不住她那颗插了翅膀要撒野的心,乱应一声就跑走了。 小孩走了,剩下两个人各自怀春,不消言语,安了磁吸似的立即偎到了一处。 陆青没谈过恋爱,没有经验,没想过自己谈起恋爱来居然会这么腻乎。安知山谈倒是谈过,但一颗心始终是冷的,谈了也相当于没谈,同样没料到坠入恋爱里会是副缠绵光景。 他俩肩头相挨地看海,互不搭话,将海涛当曲子来听,只有安知山手里的绳子始终在乱动,证明不远处的子衿是在东奔西突当小野马。 良久良久,陆青率先打破沉寂,轻声说:“谢谢你。” 安知山手肘拄着围栏,眺望远洋,闻言扭头:“谢什么?” 陆青上前一步,也陪着他看。风大起来,头发被海风撩得乱舞,发丝间都盈了冰冷的水汽,他笑着扬嗓:“谢谢花店的事,谢谢你招我进来。” 安知山以为陆青要旧话重提,轻笑一下,将那套说辞重新搬上来:“那是我该谢谢你……” “好了”,陆青打断他,牵起他的手,端详着十指相扣,又送到嘴边亲了一下。两个青年人,脸貌再英俊,手也不会是多么纤弱秀气的。两只手是一只结实一只单薄,全是手指修长,骨节昭彰,交叠着紧扣了,看着其实不合规矩,隐隐的挺奇怪。 “我都知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不用总说这些话来哄我。” 陆青望着他,眼眸偷了海上月色,是黑地衬了银水光。许诺许得郑重其事,只不过是破天荒头一遭,所以嘴笨舌拙:“我知道你想帮我,谢谢你。既然我被你拉了一把,就绝不会辜负你的好心,以后要是挣了大钱……我养你。” 安知山先是乐,当然是憋在心里乐,没乐到面上让陆青见到。乐完后一想,他想起陆青这段日子在花店忙得劲头十足,又想开外卖又想尝试着接婚礼拱门,那架势似乎是要三年上市五年连锁,十年冲出亚洲走向世界。 甭管能不能实现,陆青这志向着实太远大了,原本就好强,经历几年风吹雨打后,愈发攥紧了一切机会。这样的人,难以安于现状,给根藤子就能爬到顶,扔到泥淖里也会挣出一条路。 安知山欣慰,拍拍陆青的肩膀:“老爷说得好,那妾身就负责在家相夫教子了。” 可显然,相夫可以,至于教子,家里这小妮子可不是这么听话省事的。 二人又嘁嘁喳喳说了几句闲话,正要趁着夜黑风高偷偷接个吻,呼吸相缀了,安知山掌心的绳子忽然拽得死紧,同时,子衿的小尖嗓子从五十米外开喊:“哥,哥!” 陆青吓一跳,生怕被抓包,一把就搡开了安知山。 安知山对着海面翻了个白眼,抻紧绳子,跟子衿对着拽,没好声气:“小祖宗,在这儿呢!瞎跑什么?” 小祖宗登时就噔噔噔跑了过来,离近了听,子衿嗓里全是哭腔,再离近些看,怀里还抱了团糊糊的玩意儿。 到了跟前,子衿哭得满脸亮晶晶也没空擦,捧宝贝儿似的捧着那玩意儿:“哥,哥,小狗是不是要死了?” 此话一出,陆青和安知山全有点儿愕然,合着那团脏抹布似的破烂居然是个活物,并且不是大耗子,是只瘦小狗。 小狗何止是瘦,简直就是皮包骨头,肚皮却是奇大,愈发显得肋巴条根根分明。身上的毛全打结打绺,灰黑得看不出本色,一双眼珠糊满眼屎,埋在毛里,狗嘴却是咬紧了,从喉咙里嘶哑恐惧地呜呜威吓。 安知山顾不得太多,取下围巾把小狗接到了怀里,一是小狗浑身发抖,应该是冷,二是小狗不知染了多少病,总不能让子衿抱着。 凌海不算小,但也绝不是泼天繁华,驱车逛了半个城,才总算找到家仍然营业的宠物医院。 医生显然是很有经验,对虐狗和救狗的事全是数见不鲜,没问几句就带进去做检查了。 检查时间挺长,小狗整个成了个病毒携带体,查来查去没完没了。 宠物医院里小猫小狗众多,喵喵汪汪十分热闹,可子衿现在也没心情看了,扒着门缝往检查室里窥,窥完又原地来回踱步,小眉头紧皱,神情焦急。也不知一孩一狗是如何在三两分钟内就情深义重了,子衿简直像是等在抢救室外的患者家属。 急了半个多小时,小狗被抱出来了,医生将种种症状一样样指给他们看。子衿个头矮,看不到,就爬大树似的爬到了安知山的怀里,看得聚精会神,听得云里雾里。 小狗身上的病真是不少,皮肤病自不必说,要想救治,满身狗毛先是留不得了。耳螨结膜炎营养不良已经是小病,细小犬瘟之类要命的大病倒没有,但查出了肺炎和败血症,想治的话,得赔上一两万。 医生说这话时,表情严峻,因为救治的费用实在是高昂,已经赶得上人看病了。许多主人连自己的宠物都不乐意付这钱,情愿丢了或安乐死,更遑论一只路边素未谋面的小流浪。 然而,对面三人却全松了口气。 陆青揉揉子衿的脑袋,能治就行,不过先说好,小狗回来后你负责溜它。 子衿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好好好好好! 得了准信,医生也放下心来,便把小狗抱回屋里,剃毛擦身打针上药。 安知山自动自觉地要去把钱付了,却被陆青拦了下来:“你付?” 安知山钱包太鼓,向来是视付钱为己任,这时就理所当然一点头:“我付。” 陆青:“但是这算我们共同领养的小狗吧,要不然用花店的钱?虽然花店的钱也算你的钱……那从我工资和提成里扣吧。” 花店的钱的确最后也是要落进安知山腰包的,不过安知山直接把店里的卡给了陆青,要他同时兼任店员和会计,掌管花店生杀大权。 此举本来是为了避免陆青每月要从男朋友手里领工资,不愿他别扭,所以让陆青将每月工资自行从卡里扣除后,再将盈余打给安知山。可上次把钱打过去,安知山压根没收,原封不动退还回去,要陆青存在卡里,攒够了再打。 攒够攒够,谁也不知道要多少钱才算够,可老板既已发话,那陆青就攒着。 每晚关店前对账,陆青眼看着卡里的钱一点点盈实,那数字愈涨愈高,愈高愈喜人,他止不住地就要开心,就要哼着歌洒扫完毕,再牵着安知山的手回家去。 安知山不要别的,他就要陆青开心。 安知山不愿陆青积攒的小金库瘦瘪,就还是坚持要付款,僵持不下之间,安知山说,不瞒你说,其实我和那小狗认识。 第55章 陆青一哂,抢着把费用结了,你不是山上狐狸吗,山上狐狸还跟海边的狗……还跟海狗认识? 安知山其实没胡诌,他和那小狗真认识,并且还是个老相识。 刚才在路上,小狗脏得太过不敢认,及至到了医院,他犹犹豫豫地才终于认出来,这小狗就是那夜遇到的那只——他要跳海的那一夜,和陆青相约相遇的那一夜。 这小狗吃了他买的五根烤肠,打消了他当夜跳海的念头。 安知山不太相信缘分,可此时也不得不承认,他和这只狗,似乎是缘分不浅。 当时看小狗,虽然也瘦也脏,可毕竟活蹦乱跳,也不知道这几个月是遇到了些什么,居然会蹉跎成这副可怜样子。 小狗再出来时,已经改头换面,终于洗出了本来模样。 出乎意料的,这小狗居然是只比熊,虽然满身卷毛全剃干净了,可脑袋圆滚滚,黑眼珠也滴溜溜,仍旧能看出个比熊的样子。 医生说,这小狗不大,还不到一岁,以前应该是只宠物犬,后来得病,主人不愿意治,就给扔了。扔到海边后,可能还被人踹狗欺负过,尾巴踩没了一小截,牙也掉了半颗,能活下来实属不易。大冬天的,如果不是被他们救到,兴许都活不到明天。 小狗已经形容凄惨,居然还有个这么悲凉的身世,子衿那爱心都快涌出来了,抱紧了小狗呜呜地哭,一声迭一声地叫糖糖——子衿个先斩后奏的,不跟他们商量,直接就把名字都给起好了。 糖糖不能跟他们走,得住院。临走前,医生问他们对狗粮有没有要求,如果没有,那就跟医院其他小狗吃一样的,如果有,那可以买了自行带过来喂,家里要是没狗粮,在医院买也行,价格都是一样的。 安知山价格至上,到柜台前扫了眼价格,直接拎了一大袋最贵的,而陆青之前已经在网上做了番攻略,这时候就选了袋价格适中,性价比高的。 两个人八百年不争论一次,今天养了个崽,居然一晚上就争了两次。 安知山平时舌灿莲花挺能说,可陆青这时候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从家里生活费水电费煤气费讲到过大年办年货的费用,头头是道,每笔钱都精打细算不浪费。 安知山被训了也不恼,笑微微听完了全部,觉着陆青这副当家人的模样实在可爱,装模作样地耸耸肩膀,他投降:“好啦,听你的,反正买了也不是我吃。” 第40章 大年三十 小狗一周后出院回家,子衿为其准备了个盛大的欢迎仪式——指一大罐肉罐头。 小狗最爱吃肉,医生当时要掰嘴看牙口,它铆足了劲往后腾,死活不肯松嘴,最后还是拿了根零食肉条,它那齿关才终于活泛。掰开后,从牙根抠出来了半根发了霉的香肠,这是小流浪狗最后的储备粮,不到饿死不肯吃。 好在现在不必流浪,子衿拿零花钱给小狗买罐头,小狗埋头猛吃,子衿就在一旁托着小尖下巴傻乐,一狗一孩的友谊在一罐又一罐之中,迅速升级成了牢不可破。 小狗刚进医院时还挺凶狠,看谁都呜呜直吼,出院时已经变成一个小傻子,对着路边石墩子都能摇尾巴。 子衿正好也放了寒假,两个小玩意儿自此终日形影不离,早上去遛弯,中午一桌上一桌下地吃饭,饭后一床上一床下地午睡,傍晚时分再去遛弯。 他俩悠游自在了,苦了当保姆的安知山。 陆青不放心子衿,于是自己包揽了花店所有事务,把店长安知山赶回了家里带小孩。 安知山向来是空有胸肌而胸无大志,巴不得回家躲闲,并且陆青为了报答他“相夫教子”的恩情,听之任之地被压到墙角里亲了好一会儿,亲得双腿发软,险些溜着墙根滑下去。最末是再亲就要出事了,两个人才扯天连地地堪堪分开。 可这两个生龙活虎的小东西实在很难带,并且一个迭一个,十分的会祸害人,尤其会祸害安知山。 安知山和子衿一起遛狗,子衿牵着遛狗绳,安知山牵着遛小孩绳,也算和睦。可路上冰多雪多,刚开始子衿还挺有兴趣,走路当溜冰,小狗也嗅嗅探探,伸爪子刨雪坑。但玩着玩着,子衿走累了,嚷着央着要安知山抱,小狗也觉得冻爪子,缩在安知山腿边,变成了块鼠标,不再挪窝。 也不好扬长而去,真留下两只小冰坨子,安知山只好前抱后背,把遛狗变成一场负重拉练。 子衿在背上也不安生,看到糖葫芦要吃,看到烤红薯要吃,看到撒了辣椒孜然的烤鱿鱼串,她眼巴巴的,还要吃。 安知山倒不缺钱,但一想到子衿要在他衣服上开席,就登时起了浑身鸡皮疙瘩,坚决不准。两厢拌嘴许久,最后各让一步,他们买了两只大个儿的烤红薯,拎着去花店看望陆青了。 次次如此,天天如此,幸而安知山那脑子在歪门邪道的方面是格外好使,便很快地想了个法子。 他给子衿买了双天蓝色的轮滑鞋,溜出趣来,也就不会缠他了。而后,他又找了熟识的西装裁缝,用围巾——也即是那天包小狗的昂贵围巾,给小狗做了身棉衣服,又给买了双小狗鞋。 小狗为了治皮肤病,现在是个秃子,浑身没毛,得了身暖和衣服,就愈发活泼了起来,出门动辄也不嘤嘤要抱了。子衿则是把旱冰鞋当成了宝,日溜夜溜,几乎快焊在了脚上。 及至这天,大年三十的这天,他们约好要去安知山那公寓里过年,子衿临走时不顾陆青的阻止,到底还是拎上了那双宝贝轮滑鞋。 去安知山家过年是陆青的主意。 他和子衿每年都是在家过的,每逢年关,睹物思人,他们总是会想起爸妈,更想起爸妈还在时的大年有多么温馨。记忆里的温柔衬托了现实的惨淡,他们这两年相依为命地过年,却是每年年关都艰辛不好过。 兄妹俩的年夜饭,因为心很凄惶,所以即使凑出了满桌子热汤热菜也像是残羹冷炙。每年守着万家灯火,看郊区烟花腾飞,两年前的旧事在这样的热闹况景中翻尸倒骨,涌出来逼人咀嚼。 陆青今年想换个地方,也算是更换心情,可望着电视柜上父母的遗照,他犹豫不决。 十八年了,前十六年守着爸妈过,近两年守着爸妈的遗照过,现在忽然走了,像是把爸妈孤零零扔在了家里。 可最终,他们还是在大年三十的大清早就带着锅碗瓢盆,菜肉鱼蛋出了门,欢天喜地换了个新鲜地方。 究其原因,陆青没跟子衿说,子衿年纪太小,听了也听不懂。 到了地方下车,在子衿牵着小狗在高档小区里四处玩闹时,陆青和安知山两手全拎得满当当,在后头慢慢走。 望着前头两个欢蹦乱跳的,陆青眼蕴笑意,忽然说:“昨天梦到我爸妈了。” 安知山顺着问:“嗯?梦到什么了?” 梦总归是扑朔迷离的,难以落实口头,陆青思忖着讲:“开头梦到我们一家四口在过年,爸妈给我俩叨菜,刚吃下去一个饺子,子衿就变成年兽了……” 这梦太离奇,细讲起来还挺有难度,陆青咂咂嘴,讲都不知该怎么讲,干脆删繁就简,直接跳到最后:“反正,梦的最后是爸妈站在门口,目送我们出门,说让我俩早去早回,路上小心。” 不待安知山说话,陆青垂眸摇头,解嘲般的一笑,自我评价道:“奇奇怪怪的梦。可能是因为昨天白天一直在纠结要不要去你家过年的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也有可能是他们托梦过来的,也说不定。” 安知山没嘴碎,知道陆青还有后话,就单只“嗯”了一声,安安静静地听。 陆青:“本来今早之前很犹豫的,做完这个梦,忽然就不犹豫了。” 他那目光垂在地上,又稍稍扬起来,去瞟手里的旺旺大礼包。颜色通红喜庆,其实里头的零食倒不怎么好吃,但兄妹俩都觉得有趣,见到旺旺大礼包就像是提前嗅到了年味,于是从小到大年年都买。 今年买了两份,一份被带了出来过年,正拎在手上,另一份留在家里,正摆在父母遗像前。 陆青:“醒来之后,回想梦里,我好像差不多懂了爸妈的意思。我和子衿即使以后各自成家,我们家里也永远都会有爸妈的照片,但爸妈只是照片了,我们不能守着两张照片过一辈子。” 他顿了顿,隆冬天里喟叹出一口白雾,自语般地一点头:“还是要往前走嘛。” 安知山挺擅长插科打诨,但面对这样的情形,他就无话可说了。 抬起胳膊干巴巴地拍了拍陆青的肩膀,他正琢磨着说点儿什么,陆青就往他肋下轻轻一撞,又道:“问你话呢,你家在哪儿啊,还是往前走吗?” 安知山:“……哦哦,对。马上就到了。” 合着是这个“往前走”。 安知山这公寓其实还算是新买的,搬进来不过一年多。 公寓本来面积就大,两百平左右,他家具不多,家里没有零碎,加之为数不多沾着烟火气的睡衣牙具游戏机又全随他“嫁”到了陆青家,于是这房子愈发显出了空旷与寂寥。 第56章 空旷到子衿穿着轮滑鞋往前滑,从门廊到沙发,一气儿能滑出好远。 子衿找到了个不同于家的秘密基地,雀跃一声,四处撒欢去了,小狗尾巴飞晃地跟在她脚边,汪汪汪汪汪。 陆青跟着安知山,满眼新奇地在房子里走了一圈,最末他发现这房子好归好,但的确是美则美矣,没有人味。要不是安知山在门口确实是顺利地指纹解锁了,他简直要怀疑这是借了哪个中介的样板间。 唯一有人气的地方,是子衿发现的个偌大衣帽间。进门两边全是双开门的玻璃大衣柜,柜里满满盈盈,除了衣服还有配饰,并且是丝巾手表领带袖扣一样不落,分门别类,各有十几款。灯是很典雅的暗光,可周围几大柜子的衣服实在是太花哨了,两厢调和,这地方便还是像个小型t台。 子衿惊奇得微微张了嘴巴,可虽说是惊奇,却没感到不对劲,因为心目中安知山的确就该有这么个衣帽间。 惊奇过后,子衿不太敢动了,战战兢兢,恭而敬之,她抱起了小狗,倒退着滑了出来。 出来后,她关紧房门,大大地松了口气。 平时看安知山是个好脾气的公孔雀,可要是折损了公孔雀的羽毛,他那么爱漂亮,兴许要气得啄人的! 另一边,陆青参观够了,开始着手正事。 他先是去看了厨房,虽说常年不开火,可设施倒齐全,并且早料到安知山家里兴许连个水杯都不会有,他们还自带了一系列的锅碗瓢盆,不愁拾辍不出一桌年夜饭。 不过,年夜饭也是晚上的事了,现在得先包顿饺子出来。 陆青捋起袖子开始和馅时,他没让安知山闲着,而是将其分配到了门口,去贴对联福字。 安知山一口应下,可他从小到大哪干过这个。到了门外,他琢磨着贴完了,从左到右地一读,发现上下联颠了个,只好又撕扯着重贴了一遍。 好容易磨完了洋工,他抱臂端详,就见深棕的实木门板上挂了两张联一个福,十分的不伦不类,万分的喜气洋洋。 安知山兀自发了会儿笑,没想过自家门口也会与“喜庆”沾边。 中午吃过一顿饺子,照平常作息,子衿就该午睡了。可今天不但要过大年,并且还在个素未谋面的漂亮地方过大年,子衿那点儿睡意全被兴奋洗刷了。 她带着小狗左跑右颠,上蹿下跳,由于安知山提前找了家政打扫,地板干净得一尘不染,于是到了后来,这个小丫头片子已经乐得有了满地打滚的趋势。 陆青受不了,一是太闹,打扰邻居,二还是太闹,不闹邻居也闹他,闹得他脑瓜子嗡嗡直响,简直像住了两只乒里乓啷的小年兽。 他刚要拦,门口忽然响起了敲门声,且不是好敲,而是连拍带砸,怨气冲天。 安知山去应门,门口是个彪形大汉,粗声粗气却挺有礼貌,说您这儿也太吵了,楼下还要打麻……啊不是,还要休息呢,能不能安静点儿。 安知山理亏,便也不贫嘴,礼多人不怪,他回屋从酒柜上取下瓶人头马,送了过去。 大汉识货,看清牌子后眼睛一亮,却又不大好意思,连连摆手。哎,不至于,这酒太贵了,您也太客气了。 安知山没多话,直接往他怀里一塞,笑说。没事,拿去打麻将的时候喝吧。真不好意思啊,家里有小孩有宠物,是闹腾了点儿,我们过会儿注意。 说完,安知山挺纳罕似的,自己对自己一挑眉毛——也没想到自己家里有朝一日,会招进小孩与宠物。 推辞不住,大汉喜眉笑眼拎着酒走了。 安知山回屋一看,屋内屋外阴晴两样,子衿蔫头耷脑,鞋尖对搓,正在被陆青训。 陆青训人从不长篇大论,故而安知山回去时,只听了个尾巴,即是陆青面色严肃,总结陈词。所以,你不能在知山哥哥家胡闹。 安知山走到沙发边坐下,注视了这活宝似的一小孩一小狗,意满蕴实地笑了笑,实在觉出了可喜。 可这俩刚受了教训,全是臊眉耷眼,瞧着可怜。 安知山于心不忍,可又根本没有教育小家伙的经验,说起话来极不负责,出言全是捣乱。 他拍拍子衿的后背:“没事,玩去吧,我那儿还有一柜子酒呢,够送的。” 陆青错愕扭脸,与满面无辜的安知山对看。 安知山浑不知事,笑嘻嘻不知山雨欲来:“哎,子衿,轮滑鞋怎么脱了啊?穿上再玩一会儿呗。” 陆青忍无可忍,哭笑不得,深吸一口气,他一鼓作气,把对面三个一并训了一通。 子衿闹过玩过又挨了训,终于觉出了困,撅着屁股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睡,小狗也跟着睡,在离她不远的阳台蜷成了个球,边晒太阳边打盹。 两个闹腾的歇下了,安知山和陆青无事可做,便老调重弹,继续一部部地找电影来看。在电视上投了部《家有喜事》,敲锣打鼓地看完一场,已经下午三四点,年夜饭也该开锅了。 安知山经过数月习练,虽说依然是只会炒鸡蛋煎鸡蛋煮鸡蛋,跟鸡蛋过不去,但好歹也学会了打下手,在厨房里不算碍事,也终于不会被撵出来了。 厨房不小,可为了不让油烟出去,关上了门,就成了个半封闭的小空间,两个人原本一迭一句地只是聊天,聊着聊着,就成了打情骂俏。 安知山手上在帮着切豆腐,同时凑上前去,朝着陆青,似笑非笑地要吃豆腐,可案板上的豆腐没切好,嘴边的小鹿豆腐也还没入口,睡醒了的子衿恢复活力,冲过来连声喊他。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陆青从安知山的肩头看出去,哪来的鸽子,咕咕直叫,而后在厨房推拉门外看到子衿乌黑扎了揪的脑袋顶:“怎么啦?” 子衿在门外急得跳脚:“不是你!是知山哥哥!” 子衿除了干坏事,动辄想不起来找他,安知山回头:“怎么了?” 子衿吧唧了两下嘴,似乎是三言两语说不清,索性一把拉开门,把安知山拽了出来:“你过来看看,过来看看!” 安知山不明所以跟着走,被带进他的健身室。 子衿极富探险与考古能力,绕过沙袋、健身车和椭圆机,她走到最不起眼的拐角处蹲下身,指向巴掌宽的墙缝间,神秘兮兮:“知山哥哥,你知道你家里有这个吗?” “这个”,指的是墙缝间的几块毛茸茸的嫩绿色板子,大小不一,有的带球,有的带抓板。 安知山没蹲下,歪着身子看墙缝:“报告,我知道。” 子衿吃惊,这公寓里到处都整洁不容杂物,只有这地方堆了几块破破烂烂的板子。她本以为是外星遗迹,是要等到夜晚时分组装成飞碟,蓄意绑架地球人。 她担心着安知山的安危,可谁承想安知山个当事人居然是知情的。 她接着追问:“那,那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安知山摩着下巴:“依臣愚见,这大概是个……猫爬架。” 子衿:“……猫爬架?” 安知山郑重其事地做了个伸爪子的动作:“就是用来给猫玩和磨爪子的。” 子衿迟疑:“知山哥哥,你有猫?” 安知山收回手,慢悠悠一摇头:“现在没有。” 子衿又激动起来了,没猫却有猫爬架,真够离奇的:“那这个……” 安知山:“不过以前养过一只。” 子衿闭了嘴,外星遗迹原来只是猫爬架,可失望了没两秒,她又欢欣了:“小猫在哪儿呢?什么样子呀?我要看我要看!” 安知山欲言又止地一张嘴,到底什么都没说,掏出手机,给子衿翻看了相册里换了许多手机都没删掉的小猫照片。 猫不是名贵品种,只是只田园小白猫,但温顺漂亮,能吃能睡,每晚都要锲而不舍地在他门口喵喵叫唤,唤得他不堪其扰地开门,抱它上床睡觉。 子衿看得双眼放光:“好可爱!小猫现在在哪儿呀?” 安知山垂着眸子,陪她一起看,一张张照片翻过去,图片里的小猫打哈欠吃猫条,长溜溜地在太阳底下伸懒腰,左上角的时间却已经是好几年前了。 “……懒得养,送人了。” 子衿很可惜地叹了气:“哦,好吧……” 子衿忘性大,这一秒还惦记小猫,下一秒就冲出去逗狗了。 安知山留在房间里,不言不语,浑不动弹,看猫爬架上沾着的几根又长又软的白毛。他蹲下身子,够手去摸,手指下意识地一抓,却只抓到一片灰尘,再没有小猫曾经的触感了。 年夜饭开得丰盛,四荤两素,有鱼有肉。子衿喝橙汁,安知山则暗自使坏,不动声色地给陆青满上了小半杯威士忌洋酒,勾着笑意与陆青一碰杯,他先饮为敬。 陆青知道这是在故意激他,气不忿儿地学着模样也一饮而尽,火辣辣地循着喉咙烧到胃里,他抿着笑一吐舌头,寻衅:“安知山,大过年的,你就这点儿酒量吗?” 第57章 安知山本来是逗他,没成想小鹿骨头硬,纯度这么高的洋酒说喝就喝。 安知山,酒量向来不菲,可陆青很显然就只有这小半杯的量,喝了小半杯后,他两筷子菜吃下去就上了脸,腮颊酡红,可不依不饶拎着酒瓶颈子,还要往杯里倒。 安知山连哄带骗地把酒瓶拿走,可喝醉了的陆青尤其受不得委屈,一撇嘴一颦眉,眼色水盈盈地望着桌面,居然就要掉眼泪。 自作孽不可活,安知山也顾不得子衿还眼巴巴看着了,几乎是把陆青搂到了怀里,好声好气地与他打商量。 陆青喝得耳朵发蒙,脑袋昏沉,哪儿听得清这人呶呶不休地讲了些什么。直愣愣地凝睇着安知山的眉梢眼睫,陆青发了痴一般,甜丝丝地一笑,他双手鞠起安知山的下颌,不遮不掩地亲吻了上去。 安知山猝不及防,嘴被堵住,只来得及一巴掌捂住子衿的眼睛。 子衿与小狗看热闹不嫌事大,子衿被捂着两眼,然而极力扒拉着安知山的手,嚷嚷道:“什么什么什么呀!哥!你干嘛了!你是不是在知山哥哥脸上画小王八了!” 小狗贼兮兮的,汪汪直叫,欢实得很。 在一片欢声笑语的混乱里,安知山匆匆一眼瞥到小狗,很忽然地想起数月前。 数月前的海边,他跟小狗说,你想跟我走啊?这辈子可能不行了,下辈子吧。 彼时他一心寻死,小狗脏兮兮的居无定所。 而现在,大年三十除夕夜,他怀里有望着他傻笑撒娇的陆青,小狗穿着冬衣,得了一大盆油汪汪的猪骨头。 几个月前,他说下辈子,现在想来,倒像是已经到了下辈子,他们重生又重逢。 陆家兄妹俩在某些方面是如出一辙,闹过笑过,累了就睡了。 子衿饭后趴在阳台玻璃上看夜景,安知山则是将熟睡了的陆青抱回卧室安顿好,出来收拾碗筷。 欢闹之后,风平浪静。 安知山心里很安然,许多年了,他难能宁静,心无旁骛地什么都不想。 而后,桌旁的手机冷不丁一震,旋即叮铃着响起了铃音。 他平素没人找,一被找了就准没好事。他下意识地心里一沉,瞄到屏幕上显示的是“安晓霖”,那颗心才稍稍平落。 接起来,他还没嬉皮笑脸地恭贺一声新年好,却迎来了一声叹息,叹息过后,安晓霖干净利落地告知。 “安知山,老爷子没了。” 第41章 梦 由于近来年关将近,花店生意极好,陆青这段时间就忙得快要脚不沾地,然而又忙得心满意足,因为眼见着钱如潮水般哗哗流入账户,即使是安知山的户头,陆青瞧着与有荣焉,也十分开心。 忙到大年三十,他才被安知山连哄劝带要挟,软硬兼施地关了店门,好生回来过年。 劳碌了这些天,他现在喝醉了睡下,大有一睡不醒的架势。 从晚上七点睡到十点半,错过了半场春晚,及至子衿连打好几个哈欠了,陆青睡得风雨不动,仍然是不醒。 安知山家里有衣帽间有健身室,他甚至还有心再改间电竞房,可就是没客房,没多出一张床给子衿睡。 不过子衿个小丫头片子,缩哪儿都能窝一宿,这时候就自动自觉地往主卧一指:“我和我哥睡吧。” “……行。” 安知山应下,却有些犹豫,倒不是因为兄妹避嫌,子衿才这么大点儿,避无可避,而是因为陆青睡觉太不老实,一晚上辗转腾挪七十二般武艺全能使出来,入睡时还正常,早上起来就大头朝下了。 和陆青同床几周,安知山常常会落得个跻身床沿的下场。好在他和陆青乃是两个极端,安知山睡觉好似入殓,躺稳了就能一宿不动,非常安详,缩在床沿也能睡。 子衿真是困了,被安顿好后,就到洗手间去踮着脚刷牙洗脸。 安知山束手等在门口,往左是稀里哗啦的水流,往右是酣然恬睡的陆青,拖鞋边还趴着只秃毛小狗,电视里的春晚声量调得太小,是一种欢喜的靡靡之音。 现在很好,这样很好,要是没接到那通要他立刻赶回郦港的电话,就更好了。 想来也烦,暂且不提。 他双手插兜倚着门框,意态潇洒,眼神缱绻,歪头去看主卧里的陆青。 公寓不比陆家,公寓是中央空调,全屋都是暖洋洋,如同温室,陆家烧的是暖气,主卧窗户关不严,常年漏冷风。 陆青在家不得不将自己裹严实,在安知山家却只有腰上缠了圈薄被子,长手长腿全裸出来,将个被子半盖半搂,半骑半抱,睡相不好,浓睫抖颤,微微噘着嘴,几乎睡出了点儿傻兮兮的孩子相。 陆青之前打工,惯常是披星戴月,风吹雨打,白得还不明显。现在在花店,他公然被店长潜规则,动辄就车接车送,护得太好,他那身皮肉就又细白了回来。 脸庞已经很白,细捻的腰身从不外露,如今于夜里亮了相,居然会比脸蛋还要白皙,明明白白地坦诚在床上,陆青的腰腹随着呼吸缓缓起伏,证明这是具温热肉身,尚还不是翁瓷器。 安知山安静凝视,心里很澄净,难能的居然没生出荤欲,对待陆青,他偶尔会把心置于肉之上。郦港人普遍信佛,他不信,可现在望着陆青,他觉着自己几乎是在守望一具肉身的菩萨像。 倏忽一眨眼,陆青在梦里咕哝了句,浓秀眉毛微微一皱,菩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又是小鹿。 小鹿出现,安知山一池心水就被搅乱了。 他埋头一笑,再抬眼,看陆青短袖长裤,裤腿卷到大腿根,露出左小腿上稍稍鼓突的那块骨头——陆青的旧伤。 安知山看着眼前的陆青,仿佛是提前见到入了夏的陆青。入夏的陆青,他恐怕是见不到了,趁现在偷一眼是一眼。 眼下老爷子驾崩,遗产分割又是一项大事,新闻媒体少不得又要跟进报道,即使陆青不关注,不看见,可这些事又能瞒得了多久? 安知山倒是想瞒一辈子,可陆青不聋不瞎不傻不哑,他这团火终究要葳蕤烧旺,瞒不住。 他有时会想,要么死缠烂打,兴许陆青爱他漂亮,一时心软,就能容他留下来。 可这想法冒芽又被他连根拔,陆青不清楚他的过往,不清楚影子里藏的那些烂事,不清楚他究竟多少次把月亮认成铁钉,可他知道,他自己心里清楚。 他没好心到不愿打扰陆青,可他很真诚地,很真实地认为,对陆青死缠烂打的行径无异于硬塞给人家一块破烂垃圾,并且还是摊挺危险的破烂垃圾。 该怎么说服人家不把垃圾扔进垃圾桶呢。 难啊。饶他舌灿莲花也依然是难。 安知山挠了下鬓角,无望到极致,他已经成了无所谓。 往屋里再瞟一眼,陆青不知什么时候翻了个身,变成了屁股对人。腰细,愈发显得屁股圆润有肉,圆屁股包在薄睡裤里,不裸露,很得体,可安知山看着手痒,颇想趁睡觉去掴一巴掌。 正犹豫着要不要犯这个贱,子衿从厕所出来了。 子衿来了,他意犹未尽,却也只好把那颗兽心缩回了人壳里。 家里没有空床,但枕头被褥倒是不缺少,他给子衿在床侧收拾好,又随手抓来个抱枕充当玩偶,塞进她怀里,临走前拍拍子衿脑袋。 “睡吧。明早起来给你红包。” 陆青在身畔熟睡,子衿不吵他,拽了安知山衣摆,轻声问:“知山哥哥,那你睡哪儿呀?” 安知山挺感动,吃井不忘挖井人,小丫头片子居然还长了颗老大不小的良心:“我睡沙发。” 子衿偷笑了:“怎么又是你睡沙发?” 不消她说,安知山自己也挺纳闷。怎么不论是在陆青家还是自己家,都是他睡沙发。 子衿扯住他衣摆摇了摇:“要不然我们仨一起睡吧?” 安知山一想,即刻谢绝了:“拉倒吧,你哥梦中好踢人,你还是自己消受吧。” 安知山这夜睡得快,但好睡没好梦,他梦到了老爷子。 之前安晓霖在电话里问他,老爷子驾崩了,你该是最开心的吧。 他答不出来,因为想象不出到时的心情。及至现在,老爷子当真死了,他依然不明白胸口究竟是痛楚还是痛快。思来想去,若要强说,那什么都不是,单只是有朵云晃到心上,不打雷不下雨,轻飘飘地破碎了。 在琉璃瓦片般的碎云声里,他梦到过去。 过去,在老爷子还是他口中的“爷爷”时,安知山实在是不恨他的。 那时他整日整夜地住在祖宅的庄园里,小孩子不懂好,只知道庄园很大,大得无垠走不出去。安富是父亲,是只易怒的凶兽,偶尔乘夜回来,连影子都是高大而狰狞的,他那时太小,躲在房间里不敢动弹。叶宁宁是母亲,是个哭疯了的病猫,整日不是号啕就是唾骂,指甲长得陷进他背里,连拥抱都是行刑。 第58章 黯淡不见天日的生活里,只有爷爷的到来才是好的,有希望的。 爷爷来了,庄园忽然温暖美丽了,安富不再喝得烂醉,叶宁宁不会啼哭,连家里的仆佣都漆上一层笑意。 他那时不懂自己是被扯进一出劣质木偶戏,所有人都围着远洋集团的老总演戏,被迫的,自愿的,求之不得的,他们总之是交相辉映。 他只觉得爷爷好,爷爷来了,他就不必再躲再怕了。 最初是笼统的好,后来,爷爷会带他出去,带他去裁缝店,带他去蛋糕房,带他坐家里的轿车。在生意伙伴问及时,爷爷把他抱到怀里,甚至要他骑在脖子上,像海盗炫耀战利品一样,爷爷一拍他的后背,朗笑着炫耀他。 是我孙子,漂亮吧! 每到这时,他也会笑。笑得有些羞涩,埋着脑袋上不得台面,吭哧吭哧地偷笑。安富和叶宁宁都不会承认他是他们的儿子,可爷爷在许多人面前拥抱了他,承认了他,夸他漂亮。 爷爷是唯一一个,爷爷真好。 后来长大了,爷爷对他的笑容更少,要求更多,他一一应下,如数照做。 现在回想起来,安知山想,老爷子是在替他亲儿子训狗,不得不说,训得真好,险些就成功了。 至于为什么没成功,安知山也不大记得了。原因似乎很多,细细密密,记不得也数不清。 记得清的大事倒有两件,第一件是那年叶宁宁操刀骟了安富,安家要把她扔进精神病院。他在爷爷的办公室门口跪了一天,好容易等到爷爷过来,他还没开口,爷爷当着心口将他一脚踹翻。那时候长大了些,骨头结实了,挨了一下子也没有大事,挣扎着重新爬起来跪好,他垂头听见爷爷笑了。笑不是好笑,老爷子呸了口痰,咬牙谑笑。果然是婊/子养的,膝盖这么软,说跪就跪。 第二件,是他十六岁那年,老爷子因为他不肯向安富服软,从二十三楼把他养的小白猫扔下去。 所以就恨了,事到如今,不恨也得恨了。 而恨到如今,安知山明白,他并非恨老爷子对他作恶,毕竟这世上对他作恶的人可算是数不胜数,他恨不过来,他只是恨老爷子装模作样地疼爱过他,爱得那么像,骗他几乎信以为真。 从梦魇里醒来,安知山缓缓睁眼,心脏激跳,发了浑身细汗,胸口浑像压了块石头。 而垂眼一看,胸口没压石头,却是趴着只小鹿。 他没动弹,只是呼吸乱了,陆青就醒了。 沙发太小,两个人非得严丝合缝才能躺下,陆青得搂了安知山的脖子才不至于令他俩的胳膊打架。 陆青惺忪睁眼,觉得后背冷飕飕的,不着天不着地,合着是挤得悬空了,便往安知山怀里埋了埋。离心口更近,他听见安知山胸膛里打乱了的鼓点,下急了的大雨。 “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安知山搂着他,在逐渐和缓了的呼吸中,轻轻“嗯”了一声。 陆青抬眼,屋里没灯,他的眼眸借了窗外月色,洗练得澄澈发亮:“梦到什么了?” 安知山不答了,涩然苦笑一下,他转而问:“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陆青在挤迫的距离里,抬手把安知山额上的汗擦了,手指在冒着热雾的发间往后梳捋:“起夜的时候听你在哼唧,猜你是做噩梦,就睡过来了。” 安知山失笑:“哼唧?睡着就成猪了?” 陆青皱着眉头笑了,重新措词:“那怎么说?呻……呻吟?” 安知山假模假式“哼”了下,逗他:“看人家叫唤就睡过来,你这不是居心叵测么。” 陆青闷闷笑了几声,天色还晚,估摸着是半夜两三点,离清晨还早,他没说两句话就被困意纠缠,眼皮打架又要沉沉睡过去。 安知山见他要睡,追道:“小鹿,我明天要走了。” 陆青那双大眼睛本来是眯起来了,闻言,慢慢睁大,慢慢地又抬起来看他:“走?去哪儿?” 安知山垂着看他:“郦港。” 陆青:“还是郦港啊……回去过年?” 安知山犹豫一瞬,摇头:“家里出事了。” 陆青紧张了:“出事?出什么事?” 安知山不说话,陆青又问:“那个人也会去吗?之前打你的那个人?” 安知山点头,陆青隐隐咬了牙,显出了气恼的狠样,渐渐又泄气,最末他无可奈何地叹了气:“你肯定不会允许我陪你回去的,是不是?” 安知山轻轻一笑,寻到陆青的手,牵到唇边亲吻:“现在和你回去不好。” 陆青更用力地攥住了他的手,望着安知山的眼睛,望得比攥得更用力,像要直通通看到他心里去,语气哀哀的急切:“那你这次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不要让他再欺负你了,好不好?” 安知山看着他,眼珠往下,又去看陆青攥得发了青筋的手,仍然是笑,笑得置身事外:“你怎么知道是不是我先揍的人家?” 陆青愣怔,而后一啧舌:“我不管,你别让人揍了你就行。” 安知山不再回答了,依赖而亲昵地和陆青贴了额头,他想,这大概就是偏爱了吧。陆青真好,即使将来陆青同他翻了脸,烦他恼他不要他了,他也没法像恨别人一样去恨陆青。 一个人望向另一个人的目光太窄了,装了他就没法装旁人,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心也太小了,盛了太多爱,就分不出精力去恨了。 第42章 檐雨如绳 翌日早起,安知山果真掏出了个厚墩墩的大红包,要给子衿当压岁钱。 陆青路过,先替妹妹掂量了下红包的分量,又贬开一看,不由咂舌:“大爷,您这是要拿钱砸死她啊?” 子衿还没出屋,安知山从后搂住陆青,下巴垫在他肩头,挨得极近,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脸颊,话是呼出来的:“压岁钱,给少了压不住。” 陆青带笑瞥他,抽出两张红钞,将剩下的如数奉还:“压岁压岁,你这压的恐怕得是个太岁吧。子衿这么大点儿,不要那么多,给两张意思一下就行了。” 安知山没接:“给两张是不是太抠门了。” 陆青将红包轻轻拍到了他的手臂上:“这还抠门?我去年给了她二十,今年翻了几番,买股票也没有这么涨的呀。” 两个人出一份红包,倒也没人觉出不对劲。 安知山是铺张浪费惯了,并且还挺公平公正,红包子衿有份,小狗也有份,是一箱子地雷那么大的昂贵肉罐头。 陆青看安知山撬开罐头,挖到盘子里给小狗吃,才挖两勺子就把盘子堆满了,而那地雷罐却只伤了层油皮。再看旁边满满一箱的罐头,以及吃得肚皮溜圆还在吭哧吭哧的小狗,他乐着嘀咕道:“安知山,你这简直就是个养猪大户啊。” 安知山半跪着看小狗吃了满脸,闻言抬眸看陆青,笑道:“别吃醋,小鹿,你也有红包。” 陆青没想到安知山养猪养到自己头上来了,扯把椅子坐下,他手肘搭着膝盖,伸手去点小狗的脑袋,饶有兴趣地问:“什么呀?” 安知山笑微微,煞有介事地指向自己:“正是在下。可惜还没找到合适的红包把我塞进去,找到了就给你送货上/床,不客气。” 陆青脸色一红,还没想出话来戏谑回去,子衿就从屋里出了来。 小孩来了,他俩没法再打情骂俏,于是或笑或恼地互望了一眼,也就各忙各的去了。 安知山早饭后就在看票,然而正值春节,又是去郦港,路途迢遥,一票难求,能卖的飞机票早卖了。 他纵是想走,也是走不了,更何况他巴不得拖着,能晚去一时是一时。 可他拖着,他哥却是极富效率,手眼通天,在中午十二点半发来张机票截图,从凌海到上京,再从上京直达郦港,与之前那趟是同一班。 安知山本想再待一天,如今晚上就被安排飞走了,他气得几乎要发笑。 给安晓霖发去消息,打了些话想插科打诨,可想到郦港,他开不出玩笑,最末尽数删掉,只干巴巴发去两个字,“谢谢”。 安晓霖很快回复:来了联系我,别直接回宅子,那边全是记者。 宅子,指的是安家祖宅。 说是祖宅,其实也就是老爷子那一代才买进来,但因为宅子是民国时期修建,原主又是个英国人,所以从年代到风格全部很符合“祖宅”该有的阴沉冷郁的调性。买前,老爷子请大师算过,大师老神在在说了一通,大体意思是这宅子坐相当旺,四方四正,风水十分之好,让子孙后代住了,能财生财,利滚利。 也不知道英国房子哪来风水一说,可老爷子听之信之了。左右这房子是在郦港对岸,而不是在郦港,地皮不怎样金贵,买就买了,权当投资。 老爷子独爱英式庄园,迷信风水,这房子又的确阔气庄重,便将其当成了安家正儿八经的“家”。不过他自己倒鲜少去住,嫌远嫌静,而让叶宁宁带着安知山住了进去——主要是安知山,为的是要他当只镇兽,镇住宅子,镇出老爷子长长久久的泼天富贵。 第59章 安知山兴许真有当镇兽的天赋,老爷子的确是富贵了大半辈子。然而富贵无穷,人命有尽,他现在溘然长逝了,祖宅便充当了他的一座巨型棺椁,供亲戚下属聚在里头,恭听遗嘱。 安知山不想回去,实在是不想。 老爷子死了,还有安富,一想到回去要撞见安富,安知山就还是比较想现在一头撞死在陆青怀里。 将陆青圈在臂弯里,整个往上抱了起来,安知山像抱只大玩偶似的晃了晃,而后恋恋不舍放下了他,进屋收拾行李去了。 陆青被晃得晕头转向,落地还打了个趔趄。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一手搭着椅背,另一手滑着手机,翘着二郎腿,鞋尖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着小狗玩。 陆青忙得心不在焉,手机与小狗全是掩护,一双眼睛落在卧室中的安知山身上。宛如在便利店里痴痴望他的那段日子一样,瞥见了就看准了,看准了就挪不开眼了。 今天阳光正好,筛进窗子里,晾在安知山身上,慵慵懒懒地成了万千波光鳞片。 说这样的安知山是人鱼,是神仙,是狐狸,说他下一秒就要变幻成妖灵邪祟逃走了,陆青也是信的。 因为实在漂亮,陆青第一次见安知山,就觉得他漂亮。 脸漂亮,手漂亮,身材漂亮,衣服也漂亮。对于这样的人,说他好看是不够的,帅气太庸俗,单单一句英俊,似乎又寡淡乏味了。 非得说他漂亮才行,这个词才够,才不至于辱没了他。 陆青见过许多漂亮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极致的俏丽和鲜灵他都见过了,即使不在现实里,也在电视电影里。 可这么多人,没人像安知山这样,漂亮得死样活气,漂亮得病病殃殃。 陆青在花店养了一阵子花,明白好花的花期都太短,最馥郁的往往就是最接近枯萎的。 正是濒死,才能美得要人心惊。 他在安知山的身上不止一次地体味了这样的心惊。 陆青对于安知山的过往,堪称是一无所知。他有好奇心,可安知山是个美丽又混账的怪人,嘴唇开阖着,只道出甜言蜜语,却是套不出真话来。 安知山不许他知道,陆青尊重他,也就不再打听追问。可他毕竟不是个傻子,从上次安知山拖着浑身伤回来后,他就隐约明白,会把孩子打成那样的家庭,不管富贵与否,都肯定不会是个好家庭。 这样的家庭养出了个醉死梦生的安知山——醉死梦生,这词真好,真配他,安知山的确不是醉意醺然就是痴缠发梦,总之是没正常过。 陆青为这份不正常操心不少,忧心也不少,可夜深人静偶尔想起来,他发觉自己兴许就是爱了安知山身上这绝无仅有的疯疯癫癫。 现时现地,此时此刻,陆青放下手机,不遮不掩地凝望了卧室里的安知山,忽然心满意足地笑了。 当初在花店门口,他看得再深也只能是看,可现在他们成了恋人,他能抱能吻能撒娇也能耍赖,安知山的好与坏,恼人的讨喜的,隐藏的坦白的,陆青不加分辨,一拥入怀,终于全是他的了。 安知山是在翌日清晨八点到达郦港的。 郦港和凌海的气温和天气都可以说是天差地别,两边都是临海,然而凌海冷归冷,却总是阳光灿烂,郦港暖是暖,可终日乌云密布,寻不出好天气来。 这天,郦港的天又是灰蒙蒙,雾霭浓重。 他乘坐的飞机在空中盘旋许久,过了约莫大半个钟头才得了塔楼的令,小心翼翼降了落。 安晓霖在车里等得不耐烦,家里有司机,可他不乐意用,怕安知山找不见车,所以还是大清早亲自来接了。可也不知触了什么霉头,每每来接安知山,都要叫他好等。 左等右等,等安知山终于上车,窗上滴落雨点,雨点逐渐连成线,待车子在高速路上飞驰起来,雨已经下成了大雨,浇打在玻璃上,声声作响,不眠不绝。 安知山将额头歪在车窗上,往外瞟去,就见天空仿佛是破了个大口,神在舀水洗身,洗得声势浩大,宛如银河倒泻。 雨声在外,远得像另一个世界,车内开了通风,是不引人听的一点儿动静。 沉寂之中,安知山收回目光,问正开车的安晓霖:“直接去宅子吗?” 安晓霖就是从宅子里赶来的,来接安知山,一方面也是为了逃避屋里那一摊子烂事,一堆子陌生亲戚。 他已经受了琐事的苦,这时就苦笑一下:“对。” 安知山默然片刻,又问:“怎么突然就没了?” 安晓霖算是家里与安知山接触最多的人了,可有时仍然会跟不上堂弟这闪电般的脑回路,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老爷子。 “他这个年纪了,得的是肺癌,自己还有脑梗,可不是说没就没么。” 一路无话,距离庄园越来越近,周边景色也都趋于荒凉。庄园是孤立无援地盘踞在了半山腰上,远远望去,会类似于腰带上一粒蒙了尘灰的珠扣。 上山时,安晓霖兴许是觉得气氛沉闷,想说些话来逗趣,就突兀说道:“对了,那天在医院,你走之后不是没回来么。我在门口守着,就看到二伯……安富检查回来后进了老爷子病房,两个人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没两句就吵了起来。” 至今想起,安晓霖也依然纳闷,因为老爷子在家属实是个土皇帝,向来是说一不二,没人敢跟他讪脸,真不知道安富是吃了什么枪药,居然敢去太岁爷脑袋上动土。 安晓霖坐山观虎斗,当时看了个乐,这时又当个乐子讲了出来:“老爷子好像是给了他一巴掌,安富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有个巴掌印。” 他摇头,闷闷一笑:“同一天被老子打又被儿子打,安富好命。” 安知山也笑了,但只是笑,没说话。 安晓霖当他是在犯愁,也是,他要有安富那么个畜生老子,他更愁。 到了庄园大门口,车子停在了两爿高大攀花的铁门之前,外头果真是围了十来个记者,扛着长枪短炮,见来了车就往内咔嚓咔嚓闪烁不停。 好在车子是贴了防窥的,但唯恐挡不住,安晓霖自己常年光顾媒体镜头,替父亲出席了不少慈善晚会,不忌讳这些,可心知安知山背负陈年旧事,还要隐姓埋名地活,不能被拍见。 等待守门人开门的时分,他抬手从上头车柜里取出副墨镜,不由分说糊在了安知山脸上,又从后座拿了个波西米亚风格的披风出来,将安知山满头满脸的遮住了。 墨镜是在机场现买的,披风是从未婚妻那儿借用的,安晓霖一番苦心,不得不叹。 安知山戴好墨镜,受用了披风,以一位阿拉伯人的打扮点起根香烟,他吸啜一口,吐雾笑道:“大哥,我们接下来是去伊朗还是伊拉克,我听你的。” 大门慢悠悠敞开,记者此前已经被维稳的警职人员警告过,此时不敢再往里冲,就只好眼睁睁看车子驶入其中,笔直地穿过了庄园的郁郁林道。 安晓霖失笑,一手扶方向盘,一手轻轻掴在他后脑勺上:“神经病,别贫了。” 第43章 温蒂尼 祖宅从里到外全做了英式修葺,顺着林荫道走,由于道路端直,不必打弯,安晓霖便从前方侧目,饶有兴味地打量了道旁树木。 “这些树长得挺好啊,家里园丁不少吧?能不能结果子?” 树木盛郁,可惜今天是个阴雨天,否则阳光透过沙沙碎叶落到眼眉发梢,也别有趣味。 安知山环臂靠着车窗,相较于安晓霖的兴致勃勃,他显然就蔫吧得多,抬起眼皮往右一瞟,说道:“我走的那年好像还有五六个园丁吧,现在不知道了。这些树都是落羽杉,没果子。果树的话,东边倒是种了一小片,种了芭乐和香椽,旁边还有玻璃花房。” 安晓霖瞧他一眼,看惯了安知山漫不经心,就觉着他这如临大敌的苦恼样子挺可怜,也挺有意思,不由笑出了两道很深刻的双眼皮,英俊之外,平添了些温和。 平时安知山嘴碎讨厌的时候,安晓霖经常被他烦得想翻白眼,可他偶尔真郁闷了,譬如现在,安晓霖也愿意尽一尽大哥的本分,逗他多说两句。 安晓霖问:“我记得这边以前还有鸟来着?” 安知山懒洋洋哼出声“嗯”,往左前方抬了抬下巴:“鸟笼子,养了十几只小太阳和虎皮,现在……” 车子驶过,左边果然有个三米多高的鸟笼子,竖丝镂花,陈白得像珍珠,只是里头别说鸟了,地上连根羽毛都不得见。 安知山稍稍叹了口气,把话圆满:“现在应该早就不养了。反正这边没人住,养了也是白养。” 迎面是座大理石喷泉,底座匍匐着四只鱼兽,徐徐吐水,托起个昂脸披白纱,神情淡漠决绝的少女雕塑。 喷泉后面也就是祖宅了,有扈从迎上来,一个恭身为二人拉开车门,代为停车,剩下两个则自动自觉地撑起了伞。 第60章 安晓霖自自然然地走入伞下,活动了下肩颈,想呼吸新鲜空气,可惜雨势太大,只嗅得到土腥气。 安知山很多年没被人这么密不透风地伺候过了,探手想要接伞,扈从赔着笑一退,却是退了半个身子出去挨淋受浇。 安知山只好不动了,老老实实受着这份伺候。 走过喷泉,雨滴打在水面上,噼里啪啦,像铃响,像碎玉,也像是细密无序的一阵子乱弦。 安晓霖仰脸,去看雨下的少女雕塑:“这有什么说法吗?” 扈从以为在问他,支吾着自然答不上。 这喷泉年代悠久,是老爷子买下庄园时就在的了,要想对其刨根问底,那得去问当时修建这庄园的英国佬了。 安知山,不知怎的,居然会对这样玄之又玄的问题对答如流:“这是‘从水中升起的温蒂尼’。” 安晓霖:“……谁?” 安知山陪着安晓霖,一同站在了喷泉之下,眸眼漠然,并不比雕塑少女的大理石眼珠多些温度色彩:“温蒂尼是西欧传说中的水妖,她生来没有灵魂,想要获得灵魂,方法只有两种。一是以美丽少女的模样在水边游荡,将受她蛊惑的男人拖下水里淹死。二是和人类男子谈一场恋爱,而她在恋爱里会失去美貌和永生的能力,变成一个普通人。一旦这个男人背叛她,她就要将他引入水里杀死,自己也重新回到水中生活。” 半晌,安晓霖不可置信地“哈”了一声,看看安知山,再看看雕塑,似乎是太难以相信了,他没忍住,又半笑不笑地哼了下:“……你说,老爷子他知道家门口的喷泉有这么多说道吗?” 安知山转身,接着往前走:“他肯定不知道,他还想把这雕塑换成拿破仑来着。” 安晓霖跟上去:“那你怎么知道的?” 安知山没立即回答,停下步子,仿佛是自己也要想上一想,而后想起来了,他迈腿继续走,同时自嘲地一哂,一摇头:“我无聊么。” 他是无聊,小时候的他,简直快要无聊透顶了。 他出生就在庄园里了,老子暴虐,老娘疯癫,周围的仆从看他父母都不是好惹的主,连带着也疏远了他。 小孩毕竟好动好玩,好在他虽然走不出庄园大门,但庄园足够大,大到也能称作一小片天地。坏在,再大的庄园也不是真天地,也有尽头,他童年时期摸透了花园里的每一抔土,结识了每一株花,连鸟笼里的鸟儿都给取了名字,庄园内外被他摸索个遍,他讨厌庄园,却被迫地对其无所不晓了。 况回眼下,他蓦地驻了步子,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走了,不是雨停,而是他一条腿已经踏上了入户门前的台阶上。 大梦初醒般,安知山忽然扭头看向了周遭。 他打量周遭,周遭的所有人也全在无声注视他。 身后的扈从恭敬着身子,惶惑地望着这位走走停停的主儿。敞开了的铜制大门里,露出金碧辉煌的室内一角,他从没见过的亲戚在探头瞧他。安晓霖踩在阶上回头,单手插着裤兜,西服昂贵,身形挺括,眉眼再谦卑也都是倨傲的。雷雨天里,他从头到尾全是一尘不染,是非得穷奢极侈用钱堆出来的潇洒。 拜占庭式的象牙白廊柱旁,安晓霖皱眉一笑,恰逢远处劈下电闪,照得他们面目失色:“怎么了?走啊。” 站在这样陌生遥远的画布中,安知山浑像被活生生缝上去的。 他没动弹,抬头往上,他望见童年看腻了的穹顶画,画上光屁股的小天使终日抱着弓箭寻寻觅觅,他从小就不知道这小屁孩到底在找什么。 轰隆隆的雷声迟迟到来,天使的箭尖凝聚了一滴雨水,落下来,落到他额头上,碎成了千万滴。 水顺着鼻梁往下,没入鬓发,他一激灵,像是才醒,又像是从来没醒过,茫茫然地想,我怎么又回来了呢? 当初拼了命逃到外头去了,原来逃出去也没用,他逃不走。 这庄园就是他的鸟笼,纵使鸟儿全死了,连羽毛都不剩,可鸟笼还在。即使逃出去这么多年,即使如今已经高大过安富,他在庄园面前仍旧是渺小得不值一提。 这栋房子是他掸不掉的出身血脉,数十年如一日地压迫在他眼睫上,二十年来,他望向谁都带有命运的阴翳。 逃不走,躲不掉。 庄园长年冷寂,本来就只住着叶宁宁与安知山,后来叶宁宁去了精神病院,安知山干脆辗转逃到了内陆,庄园就彻底空落了,只有几个仆佣定时打扫,维持模样。 而今,老爷子驾崩,屋里骤然涌入了一大波人——亲朋好友,商人政客,以及老爷子的十几房情人姨太太,再大的房子似乎都被填得拥挤了。 得亏是老爷子福薄,没弄出十几个子孙后代来,否则这地方恐怕就不只是挤,得是为争家产打破头。 安知山早把那套袈裟似的遮掩给摘了,跟在安晓霖身后,他逛街似的溜溜达达,把摸熟了的房子当景点看。 穿过内门厅,老爷子躺在冰棺里,正摆在会客室中“会客”。 门廊已经很热闹,会客室简直是人潮汹涌了。人群向阳花似的围着冰棺站开了,人虽多,但却不吵,只有隐隐约约的啜泣和叹息声。 其中哭得最凶的,当属十几位姨太太,其中最老的已经可以给安知山当奶奶,最年轻的,怕是能给陆青当妹妹。她们聚作一团,哭成了难姐难妹,眼泪真情实感,竟不是装的。 哭是因为老爷子,却不是为了老爷子。老爷子死就死了,板上钉钉,不值一提,可老爷子心肠冷硬,死后会不会给她们这帮没名没分的露水妻子留下三瓜俩枣,以活余生,这却是个大大的未知数。 所以她们哭,哭得肝肠寸断,总算哭出了丧事该有的凄凉调子。 绕过这群人,安知山神情复杂,远远瞥了一眼棺材里的老爷子就不肯再看了。 安晓霖在旁边同人寒暄,不时分出余光来瞟一眼安知山,看小孩似的怕他闹事。 他和安知山个一身清净的废物点心不同,他陪着父亲出席了许多场合,如今已经算是个颇有头脸的才俊了。在场的济济人物,即使不是全知道,却也是认识个七八成。 认识的人多,也很烦,他落不得清净,总有人上前搭讪说话。安晓霖推脱不开,刚送走一位政客,转眼郦港哪个基金会的理事长就见缝插针迎上来了 照例是先互相说了两句节哀顺变的废话,两个人毫无悲戚地哀悼了数秒,理事长问葬礼准备在哪天举办? 安晓霖其实是不知道,也不关心,但身为老爷子的长孙,他总不好实话实说。对着理事长敷衍两句,他不动声色地寻摸了安知山,打算在理事长东扯西问前跑路。 安知山也好找,旁人都站着,就他一人坐在沙发上,正百无聊赖地在抛接果盘里的一颗苹果。 安晓霖叫他一声,又冲他使了个眼色,示意安知山找个理由把自己救出去。 安知山会意,走上前来。他先是礼数周到地对理事长一笑,而后揽住安晓霖的肩膀一晃,老巫婆诱骗白雪公主似的,他掏出苹果:“走,大哥,我给你削个苹果吃。” 安晓霖:“……” 理事长:“……” 第44章 苹果 走出十来米,及至二人一前一后上了楼,到没什么人的地方了,安晓霖才散了架子,摁住肩膀活动了下手臂,他把憋住的白眼给翻出去:“大哥,你他妈才是我大哥。让你找借口把我弄出去,你这什么破借口?” 安知山轻车熟路地拐上楼梯,往二楼走廊尽头走,将那苹果又是一抛一接:“楼下太吵了,带你躲个清净。” 所谓“清净”,指的是角落的一间储藏间样的小厨房。 推开门的同时,安知山口中作了介绍:“这儿和底下大厨房不一样,下面管三餐,这边专门开小灶……哎。” 他一愣,旋即笑了,侧身为身后的安晓霖让出位置:“哥,有人鸠占鹊巢了。” 安晓霖见了屋里的人,瞳眸一亮,雷雨天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庄园里,一颗心原本是挺烦闷,这时也放了晴。张开双臂笑着走进屋里,他先是将人搂了住,颇为亲昵地贴了贴脸,又说悄悄话似的低声道:“刚才在楼下找了你好久,我以为你回去了呢,原来是躲到这儿了。” 乔灵个子高挑,俏丽之余,眉宇间别有一番英气。要是在古代,她披挂上阵能当名英姿飒爽的女将军,然而这是现代,她烫了头羊毛卷长发,穿了身墨黛吊带的鱼尾裙,倒宛如沙漠中的大丽花。 她不怕有人看,大大方方地任由搂抱,甚至更大方地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笑说:“楼下那群人太烦了,闹得我头疼。” 而后扭脸朝向了门口的安知山,她活泼泼扬了声嗓,是个开玩笑的腔调:“说谁鸠占鹊巢呢?这地方可是我先找到的,先到先得!” 安知山这些年偶尔能见一见安晓霖,对这位嫂子却是许久不见了。不过久不见,此刻见了倒也不尴尬,乔灵是个左右逢源的好性子,和谁都能处得来,安知山则是个无知无感的木桩子,和谁谈天都无所谓。 第61章 一个活泛,一个麻木,中间还隔着个总当老好人的安晓霖,三个人凑作一堆,也算和谐。 小厨房拾掇得利索,安知山把苹果放在案板上,满柜满抽屉地找削皮刀:“好好好,那麻烦您这只雀儿挪挪地方,让我也进来躲一会儿……小刀呢?” 乔灵叫了安知山一声,远远给他抛了个苹果过去,待他一手接住后,她说:“别找了,我刚才也拿了苹果想削皮,但找了一圈都没找见削皮刀。菜刀倒是有,刀架上呢,你用不用?” “菜刀?”安知山嘟哝,抄起菜刀来掂了掂。平时在家里,他只有握小水果刀的份儿,菜刀是由主厨陆青看管的,他这个打杂的没机会碰。 然而现在他没得选,虽说菜刀削水果形似狗熊绣花,但没办法,绣就绣吧。 在安知山于案板前费了大劲妄图绣花时,安晓霖和乔灵把守门旁,一迭一句地在聊天。 小情侣会面,又是聚少离多的小情侣,就蜜里调油,非常有得聊。 然而聊了没多久,谈起眼下这桩堪称轰轰烈烈的丧事,乔灵瞟向安知山的背影,悄声问:“那他呢?他怎么办?” “他……”安晓霖一口气提起又叹,没着没落:“我也不知道。现在不都在等老爷子的遗嘱么?老爷子只要肯分,哪怕只分一点儿,也够他活一辈子了。要是不肯分……他那个驴脾气,又不可能跟安富低头,那我到时候就贴补点儿吧,总不能看着他饿死。” 乔灵失笑:“贴补可以,但你也别太悲观。他这么大个人了,没那么容易饿死街头。” 安晓霖一想,不由也哂笑了,因为的确是这么个道理。 然而,道理归道理,剖心置腹地来说,安晓霖知道自己没法就这么撒手不管他。他对安知山不算怜悯,时常被这堂弟气得半死,就更谈不上喜欢,而更类似一种责任感。 责任感有来源,源于他第一次见安知山的时候。 那时他十三四岁,跟着父亲来庄园见老爷子。父亲跟老爷子交恶,一路上便也没有笑意,沉着着脸,阴翳密布,他受不了这氛围,见过老爷子后就找个由头溜了出来。庄园大得无垠,他且走且观,在二楼露台碰到了当时五六岁的安知山。 安知山当年还没生出这么大的个头来,恰恰相反,明明在富贵人家,可他仿佛是吃不好喝不好,简直像株惨白的豆芽菜。 豆芽菜听见声响,回头看他,肩膀瘦弱,脖子枯细,却挑起了个异常好看的小脸蛋。 谁都跟漂亮小孩没仇,更何况是出现在阴森庄园里,幽灵似的漂亮小孩。 安晓霖兴趣盎然地跟他搭讪,豆芽菜呆愣愣的,先是像听不懂人话,许久反应过来了,他也不吭声,单是拽着安晓霖,无声无息地往前走——走起路来也没动静,更像幽灵了。 安晓霖莫名其妙的,但没挣开,看豆芽菜不大点儿身量,想必也不会谋害他。 拐上三楼,他们进了个布置奢华的卧室。豆芽菜将安晓霖安顿在了软沙发上,自己转身出去,不出多时,他十分费劲地端来了一托盘的茶具,安晓霖怕他端洒了,赶忙帮着接了下来。 豆芽菜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小年纪,就已经隐隐有了睡凤眼的雏形,可惜那一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宛如洋娃娃的玻璃眼珠,死水无波,只是木然,仿佛是想要表达谢意,临时又忘了该怎么做。 等到豆芽菜郑重其事给他倒了杯茶,安晓霖才哭笑不得反应过来,合着自己是被招待了。 他当时自己也是个小孩,于是格外的喜欢逗小小孩,过家家般端起茶水喝下一口,他将豆芽菜泡的凉茶夸成了天花乱坠。 豆芽菜似乎挺开心,眼里有了光彩,但嘴角没动,像扯住了,不会笑。 喝完一杯茶,安晓霖计算着时间,大概也要下楼了。他起身说要走,豆芽菜巴巴看着他,张了几次嘴,才好容易找到舌头,说出话来。 再玩一会儿吧? 声音很轻,不是个常跟人说话的样子。安晓霖打量了桌上茶具,顿觉荒唐得好笑,喝杯茶就算玩了? 但他没说什么,耐下心来坐回去,安晓霖伸手去揉豆芽菜的脑袋,这小孩真的太瘦了,只是揉了揉脑袋都能令他东晃西歪。 他不挣扎,晃着问,你是谁啊? 安晓霖收回手,你不知道我是谁,还把我带进来,不怕我绑了你去要赎金啊? 豆芽菜直直地盯他片刻,忽然说,你要不要吃苹果? 安知山那脑子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说话时常有头无尾,原来那时就初见端倪。 安晓霖摆手,不吃,还有,我是你哥,堂哥,你知不知道? 堂哥……豆芽菜喃喃重复,原来我有哥哥啊,那你之前都在哪儿呢? 安晓霖一嗤,那时年纪真是小,什么都不懂,大咧咧地直接就驳回了他的话。是堂哥,又不是亲哥,我之前当然一直在家里了,就像你一直在这里一样。 豆芽菜不吭声了,又是好一阵沉默,静到安晓霖想要起身走人时,豆芽菜先站了起来,兀自拾起刚才的话题。 我去给你拿个苹果吧。 安晓霖还来不及拦他,就看他一阵风似的刮出去了。 安晓霖是活在阳光底下的大少爷,哪见过这种不通人话的怪胎。不明就里地嘀咕了句,他倒也没走,不愿豆芽菜扑了个空,只好憋着股气干等。 豆芽菜没让他等久,不一会儿就推门进来了,安晓霖先是看他,又往下看他手里的苹果。 这一看,他险些惊叫出来。 豆芽菜一手拿苹果,另一手攥着把削水果的小刀,这很正常,可他没捏刀柄,捏了刀刃,手心已经被割得鲜血淋漓,这就格外骇人了! 你…… 安晓霖真是吓到了,几乎是瞪着他,把话从嗓眼艰难抠出来。 你的手…… 豆芽菜本来很疑惑地看着他,闻言低头,他也是一怔。而后,像浑不知痛一样,他扯了张纸攥在手心里,血很快把白纸殷红,他只好再去扯,一来二去弄脏了苹果。 豆芽菜双手漆血地捧着颗同样猩红了的苹果,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不知道痛,却好像知道自己这模样很怪异,很见不得人,所以局促了。 始终没见他笑过,这时笑了,然而笑得勉强,是一种极其无措的讨好,仿佛在皮上把嘴角往上缝了两针。 笑了许久,安晓霖没理会,他只好讪讪不笑了,皱起了眉头,埋眼看自己浑身狼藉,他轻轻叹了口气。对不起,我刚才拿东西的时候走神了。这个脏了,我再去帮你重新拿一个吧。 安晓霖没说话,豆芽菜当他默认了,又撕了两张纸,他擦水一样擦着手上的血,匆匆地又走出去了。 他一出门,安晓霖也立即走了。 逃也似的,一路快走,走到跑起来。安晓霖拽住遇到的第一个仆从,跟她说了楼上小孩的事,他一颗心怦怦直跳,将话说了个颠三倒四。仆从听不懂,他不忍回想一般,索性不再说,直接往楼上指去。你别管那么多了,赶紧上去帮帮他! 他站在楼梯上,直到听见仆从骇异的尖叫和小孩隐隐约约的道歉声,才稍稍放下心,下楼找父亲去了。 他下来得巧,父亲正好也在找他。 一同上了车,远远地驶离庄园后,他才把心稳在腔子里,长长地呼出口气,问道。爸,你知道他们家还有个小孩吗? 父亲陪他坐在后排,听这问题问得怪,就笑了。当然知道,是你堂弟啊。 他说,我刚才见到他了。 父亲刚才在老爷子那儿大抵是受了好一顿教训,但他从不把负面情绪带给家人,这时就仍然温和,搭着儿子的肩膀,他颔首。 噢?见到了?他怎么样? 他犹豫了下,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闻言,父亲也很错愕,颇惋惜地喟叹了声,旋即不知想起了什么,居然又哼出一声冷笑。 他的儿子竟然成了这样……也是报应。 他怔住了,从没见父亲流露出这样的一面。他下意识扭脸去看,却已经寻不见幸灾乐祸的影子,父亲和蔼可亲的冲他微微一笑,仿佛什么也没说过。 安晓霖见过豆芽菜一般的安知山,见过满手是血还浑不在乎的安知山,见一次就够,一次就把他骇住了,于是对现在只是贫嘴恶舌的安知山分外珍惜。 他自觉看过安知山当年那副鬼气森森的样子,又不愿再看一次,便自己给自己揽了活计,认为有义务让这堂弟后半辈子都活得有些人样。 好在安知山也不知怎么了,长大后居然活得越来越有人样,安晓霖看在眼里,实心实意地感到了欣慰。 安知山拿了把菜刀,每一刀都是悬心吊胆,然而居然也快要把两颗苹果给削好了,虽说削得有棱有角,极富艺术气息。 他正要艰难落下最后一刀,门忽然从外被推开了。这秘密基地看来也不如何秘密,不过三五分钟的时间,就已经陆续进来三波人了。 第62章 第三波人很不讨喜,是带了三两个记者,正侃侃而谈的安富。 第45章 浑水 安富乍一见满屋的人,也是一愣,他没搭理屋里人,单是回身对记者的镜头笑眯眯,“我大哥是个忙人,满屋子找了也找不见。要么你们先下楼等一会儿,等我找到他再来采访。” 记者四散离去,他进屋关上房门。 看到安知山,安富没理会,径直转向一旁的安晓霖。他正要开口,却是猝然瞥到了安晓霖身边的乔灵,饶有兴趣地多瞧了几眼,他不急着开口了。 安富耸耸肩膀,挺了脊背,将微微腆出来的将军肚往回收了些,做了个痞里痞气的立正一般,他嬉皮笑脸地问:“晓霖啊,这是你女伴儿?” 安富长得不错,年轻时候也着实英俊过,即使现在被烟酒糟蹋了,但容貌底子还在,依然是个体面的中年人。 然而人体面,不耽误他看向乔灵的眼神像个下三滥,打量她像打量个漂亮摆件,从上往下,又从下往上地看。 乔灵从小在国外长大,受的教育也偏于开放自由,可任谁被这样盯着瞧都会不自在。 她蹙起眉头,知道这人是谁,所以一时忍着,尚没直接抬起高跟鞋踹上去,只是不甘示弱地予以回瞪。 安晓霖往旁挪了半步,挡在她身前,虽然是笑,但眸子盯着安富,细看了是半怒半笑:“二伯,这是我未婚妻。” “噢……未婚妻。” 安富煞有介事地点着头,把音调拉得长,他双手插兜,清楚安晓霖有意要护着她,可越护他越来劲,探着脖子,歪着脑袋,他偏偏要看。 说来也四十多岁了,可被周围人捧着哄着四十多年,没人敢忤逆,他便依旧当个目中无人的顽童,想看就看,想说就说,谁的面子他都不给,除了老爷子——而现在,老爷子死了,谁不知道老爷子只偏疼他这一个儿子?他马上就要继承了万贯家产,成为远洋集团的新任董事长,他一人独大,就是皇帝也没有这么威风! 也就是现在身处追悼会,没法笑出声来,否则他真想找上几个女人,好好地乐上一场。 所以说,不就是个未婚妻么,他又没说要抢来用,只看一看怎么了? 安晓霖深吸一口气,本来念着今天人多口杂,不想惹事,可这二伯实在是给脸不要脸。 他张嘴正要骂,在案板前切苹果的安知山却抢他一步,眼不离桌台,自语般说道:“没了蛋还能发情,当年真是给你剁少了。” 安富本就不是个好脾气,听了这话更是一燎就着,几乎是一步跨到了安知山跟前,他本想直接掴一巴掌,可安知山手里的菜刀太具威慑力,他上次在医院的表现又实在不是个怕了自己的样子。 思及此,安富审时度势,到底把这一巴掌攥在手心里,没扇出去。 动手不成,嘴皮子该动还是得动。 “我他妈还没说你,你自己就上赶着了?这么多年,跟着那个婊子学不到好,倒学会到男人面前告黑状了!” 安知山没听明白,微微侧过了脸:“什么黑状?” 安富见他不认,气结于心,成了冷笑:“那天在医院,要不是你跑到老头子跟前告了我一状,他怎么舍得把我骂一顿?” 安知山没做过这事,但也懒得辩,他连身子都不转,面对着案板继续切水果。 安富今天高兴,见谁都像见落水狗,现在又见了这个倒霉儿子,本来满拟着跟他大吵一架,可儿子视他为无物,居然是理都不理。 他哪儿受过这种委屈,上前扯住安知山的胳膊逼他回身,一连串污言秽语骂下去,再牵扯上他那个婊子妈,安知山果然听不得,吵起来了。 安晓霖不可能冷眼看他俩吵,正要去拉偏架,恰赶上安知山被烦急了,将手里的菜刀一刀剁在了案板上! 他手劲大,菜刀墩重,下刀尖劈进木菜板里,惊天动地,剁出极大一声闷响。 安富吓得一缩,去看安知山,安知山却是没看他,而是定定望向旁边的安晓霖。他整个人方才还是冷硬凶戾的,此刻骤然卸了力气,像褪了色,只一双眼里有色彩,是软弱了的惶惑。 安晓霖也定成了具泥胎,心里悔死了,恨不得扬手给自己一巴掌。 他慢慢地,慢慢地把刚才下意识护到乔灵身前的手放下,鼓起勇气去看安知山,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满手鲜血的小孩子。 他这么久都不肯回想那一幕,现在忽然老片重映一般,片段倒转着浮于眼前了。他后知后觉地想,当时自己走得那么急,连再见都没说,连招呼都没打,安知山拿着苹果回来却不见了他的人影,会不会伤心啊。 他不知道,当年那个豆芽菜般的小孩子被他扔在楼上的心情,他再也不会知道了。 安富看了一场好戏,看明白了,看高兴了。 他像是要一扫被吓住的狼狈,伸手一整领子,又探上去拢了拢使了生发油的头发,他重现光鲜,意态悠然地说。 “好儿子,你还惦记着帮人家说话,没想到人家可怕死你了,见你拿菜刀就吓得要躲。你还想着要装正常人呢,费什么劲?守着那么个疯子妈,你装得像吗?” 他往门口走,路过安晓霖时,老不正经地吹了声口哨,挤眉弄眼地说:“晓霖,你光护着你未婚妻可不行啊,他那精神病是遗传的,发作起来指不定要砍谁呢。” 说完话,安富顿感身心舒畅,撂下烂摊子扬长而去了。 安富走了,安晓霖立刻走到了安知山跟前,几度张嘴,嘴却像胶着了,讲不出话来。 乔灵也跟了过来,面上同样有愧色,两口子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地站在他面前,却都是不知从何开口。 安知山没说话,回身把切好了的苹果递出去。 没人拿,他们全当这是讽刺,愧意更深。 安知山端了半天没人接,笑了:“干嘛?切好了又不吃了?知不知道我切这俩苹果费多大劲啊?” 乔灵有些困惑地看向他,没再僵持,犹豫着拿了半颗。 安晓霖仍旧不动,眉头紧锁,从前遇到什么都不犯难,可此时此刻,他真不知道该怎么挽回了。 安知山把苹果又往他一让,语气跟往日无异,插科打诨:“大哥,别耍大小姐脾气了,你是非要我把苹果给你切成小兔子才肯吃?” 总不好要人家一直端着,安晓霖顺着拿了苹果,蔫头耷脑的,隔了良久才把话深深叹出来:“……对不起。” 安知山仿佛是完全不介怀,将剩下的两瓣苹果拿在了手里,他咬一口,摇头说:“没事。安富无非是想挑拨离间,放心吧,他挑拨不成的。” 安晓霖还要道歉,三言两语的,安知山像被闹烦了,学着他的模样甩了个白眼,他对乔灵说:“姐,你能不能管管你未婚夫。现在就这么烦,以后娶他进门不得闹死个人。” 正当这时,楼下纷扰有了动静,却是律师带着老爷子的遗嘱,终于姗姗来到了。 遗嘱很长,事无巨细。 老爷子生前的巨额遗产被分成了十几份,兴许是人之将死,存了善念,他居然没有忘却旧情,还存了信托基金给各房姨太太,可这样一来,遗嘱就长成了没完没了。 安知山把一半苹果都吃完了,那律师还在念经似的念遗嘱,他坐不住,要起身。 安晓霖拦他:“你去哪儿?遗嘱都不听了?” 安知山:“放水。” 安晓霖:“什么?” 安知山:“撒尿。” 安晓霖立刻松开了他,想损两句,又念在刚令他受了委屈,只好和颜悦色了:“嗯,快去快回。” 安知山并没快去快回,因为不想听台上的长篇大论,他在洗手间抽完根烟才回来。 他回来后,遗嘱刚巧念完了。律师已经下了台,而原本静默的人群犹如滚水如热油,窃窃私语地炸了锅。 他不太感兴趣,拿了桌上剩的另一半苹果,正要继续吃,他发现安晓霖在错愕至极地看着自己。 安知山冲他摊手:“我洗手了。” 安晓霖不管这些,也顾不上之前的罅隙了,揽过安知山的肩膀,两个人一同压低了上身,他低声说:“你刚才没听到遗嘱吗?” 安知山弯迫着上身,继续吃苹果:“没有。” 安晓霖憋了一肚子话,本想把律师的话复述一遍,又想起安知山是个彻头彻尾的金融盲,平时顶多能去银行存取钱,连贷款都不知怎么办,他就只得另觅出路,从简来说了。 安晓霖从果盘里摘下十颗葡萄,分成五、四、一的三份:“刚才出变故了。我们之前不都以为老爷子的财产,至少远洋的股权会全给安富吗?但刚才律师读到最后一条的时候,他把远洋的股份……” 顿了顿,安晓霖指向这十颗葡萄:“打个比方吧,老爷子之前在远洋的占股是百分之十左右……” 安知山看戏似的:“嚯?这么少还好意思说远洋是他的?” 第63章 安晓霖无语,十分庆幸刚才拿了葡萄作教具:“远洋基本是外资持股,百分之二十的股权都在美国贝莱德手里,董事会和高管联合控股也才百分之七……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他将那五颗葡萄一推:“老爷子居然给我爸留了百分之五的股权,而只给了安富百分之四。当然,还有其他房产什么的,但这些都无所谓,重要的是股权,股权多才能在远洋掌权。” 安知山仍旧不在意,他拍了拍安晓霖肩膀:“恭喜你,远洋新一任皇太子。” 他吃完了苹果,这时就把桌上那一颗小葡萄剥了,笑问:“那这最后一颗葡萄是谁?” 安晓霖没心情跟他玩笑,直勾勾地凝着安知山,许久,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清晰得没法误解:“这百分之一的股权,他留给你了。” 安知山怔住了,剥葡萄皮的手一时之间也顿下了。 他再不懂金融,也清楚其中的厉害关系。 谁控股多谁当老大,他这颗葡萄往大伯那儿靠,大伯就稳赢,往安富那儿去,安富就有了和大伯抗衡的能力。 老爷子临了给他扔了颗炸雷,他被一脚踹进这滩浑水,从此彻底难以太平了。 安晓霖不笑强笑,也拍了拍安知山的肩膀,撑着打诨:“恭喜你,老弟,兵家必争之地,你成徐州了。” 第46章 邮差 这天天黑得早,又或许不是黑,而是笼了层雾蒙蒙的鸽子灰,又在鸽子羽毛下藏了好一场大雪。 陆青不肯早早关店,但眼瞧着快大夜弥天,雪花片就要往下落,子衿又不好总是拜托给张奶奶,他只得先把花店洒扫干净,而后关门落锁,回家吃饭。 回家路上,他边蹬共享单车边默默算计着营业额,哼着小歌,心情悠扬。算到最后,他将共享单车停在了老小区门口,跳下了车,心里的悠扬成了喜滋滋的得意。 他是得意了,可满腔得意没人倾诉,说给子衿听,她个小丫头片子还在为十以内加减法犯愁,听了也是不懂。 他把这点儿成绩全攒起来,像小时候企图在盛夏收集温度,攒到年末好过冬一般,他想把赚到的钱全攒成小谷堆,攒给安知山看。 正盘算着,陆青忽然驻了步子,在单元门口瞧见个人。 这人靠着单元门的台子,长身玉立,半倚半站,穿身黛蓝呢绒的大衣,又围了圈深驼色围巾,微微颔着下巴,只露出了双垂怜着的俊逸眉眼,无所定焦,不知在看什么。 这人浑然不动,要是落雪,他就要被塑成座高高大大的漂亮冰雕了。 身上那大衣看起来蛮挡风,貌似是个挺暖和的打扮,可陆青知道,此人向来只要风度不要温度,那裸在外头的手脸定然已经冻得冰凉了。 陆青笑了,他没想这么快就笑出来,可嘴角不听话,自顾自地就给他扬起了个傻兮兮的大笑容。 三两步小跑过去,陆青想直接搂他抱他,可冰雕回了神,解了冻,侧目望向他:“你来了?” 陆青见他装模作样,有意跟他闹,将已经伸出去的双手背到身后,他笑说:“哟,帅哥,在这儿干嘛呢?” 安知山盯他盯得一眨不眨,渴了似的舔了舔嘴唇,他俨然答道:“猎艳。” 陆青一哼,饶有兴趣地歪了脑袋:“哦?都猎到谁了?” 安知山伸手,戳向陆青的心窝,不知怎的,板起脸时还很正常,此刻一笑,居然笑得傻愣愣,声音又低又轻:“小鹿。” 他一笑,陆青觉出了不对劲,先扳着他四处打量了,见他没异样,没负伤,又凑近了纵一纵鼻子,却是在安知山的大衣领口嗅到冰冷浓重的酒气。 陆青被呛得一缩,皱眉笑骂:“小安,你这是喝了多少啊?” 安知山显然是喝了太多,喝得不通人话了,将陆青一把搂到怀里,往人家的颈窝埋。 陆青外头套羽绒服,里头穿厚卫衣,安知山的脸只能贴在漆皮羽绒服上,冷冰冰没人气,没“鹿味”,不尽他意,他便没完没了地顶着脑袋往里拱,拱到肉贴肉了,他终于踏实了般长长喟叹出一丛白雾,喃喃道,“想死我了……” 陆青搂着只大面条似没了骨头的安知山,万分的不明就里,刚想再问几句,身后来了个三楼的邻居,吓得他赶忙把安知山搡开。没成想喝醉了的安知山不敛着力气了,劲大得陆青扯都扯不开,八爪鱼似的缠住了不许动。陆青费了大劲,也只能堪堪格出段距离,令二人不至于贴得严丝合缝。 邻居远远就跟他打招呼,走近见了这“哥俩好”的一幕,邻居挺诧异地“嗬”了一声:“小陆,你堂哥喝醉了?” 陆青应付着黏糊上来的安知山,手忙脚乱地回道:“呃……对,喝醉了,醉得都不行了。” 邻居热心,伸手就要搭上安知山的肩膀:“没事,我帮你把他扛上去。” 见状,陆青登时将安知山往边上一搂,不给摸不给碰,邻居的手掌拍了个空。 邻居愣了,陆青更是大大地怔愣了,他那行径完全是下意识,不过脑子的。 陆青干笑着找补:“赵叔,谢谢您,不过不用了,我堂哥他喝醉了容易……容易……” 陆青卡了壳,而安知山醉意醺然地从陆青的脖子里抬起头,冷不丁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嘴唇冰凉,亲得陆青一激灵,福至心灵:“我堂哥他喝醉了容易亲人!逮谁亲谁!特别吓人!” “哦哦!”赵叔摸摸后脑勺,恍然大悟,“那……那咋整啊?他这么大个头,你一个人搬得动吗?” 为了证明他一个人搬得动,陆青将安知山的一条胳膊扛到了肩膀上,半蹲了身,他卯足了气力往上一顶,咬着牙把他往楼门口带。 好在安知山醉虽醉,两条长腿倒还听话,没左拌右拌,领着就走。 陆青回头,冲赵叔勉强一笑:“看吧,没事,我扛得动。” 赵叔跟上,在后头帮忙看着,以防他俩摔下来,点头笑说:“是是是,咱小陆这体格子还是没问题的。” 赵叔到三楼就回家去了,临走前反复问陆青需不需要帮忙送上楼,陆青连连保证,反复地道了谢说不必了。 也幸好是赵叔没上来,因为到了五楼,刚安分了两分钟的安知山忽然倾压上来,将陆青摁在墙上吻住了嘴。 以往也接吻,接吻时也并非全是蜻蜓点水,可跟眼下相比,以往通通成了安知山在耐着心哄他玩。 安知山喝醉了,醉得不求章法,吻得又急又凶,将陆青的唇瓣当成了块软糖来咂来咬,犬齿咬在嘴唇上,时不时稍稍的一用力都能让陆青疼得一哆嗦,显然是藏了狠劲的,又舍不得真弄伤了他,所以只是磨牙,只是解馋。 然而,人在荤念上来的时候总是欲壑难填,这一点儿小小的甜头很快就没法满足他了。 安知山弯下脖子,求救无门一般,去跟陆青额头贴额头,话被磨哑了吹出来,居然还掺了些央求。 “小鹿……想吃你的舌头,把舌头伸出来。” 陆青浑身的筋似乎都被挑了一下,他咬紧了嘴唇不吭声,气息乱作了一团小雾。一时之间,他居然会分不清安知山是要亲他的舌头,还是真的生啖人肉,是要吞了他的舌头。 哪种都有可能,酩酊大醉的狐狸已经够危险,更何况这狐狸忍了太久,突如其来发了情。 陆青不是不给,给亲或是给吃都无所谓,只是现在不是在家里,能够关起门做好事,现在可是在楼道里!这楼道是要来人的! 安知山等不到回答,也不强求,钳住了陆青的下颌往左掰,他真像是狐狸畋猎一般,先是轻轻咬住了小鹿的脖子,缓缓往上沿吻,在耳根轻飘飘呼出热气,他最后噙住了小鹿莹润的耳垂。 陆青周身一颤,他哪被人这么逗过,一双腿霎时就软了,咬紧牙关去推去搡,可眼前的胸膛忽然成了铜墙铁壁,臂弯也像焊死了般纹丝不动。 耳朵被吃得潮乎乎,他仿佛块捂化了的点心,哪儿都是又绵又软,碰一下就要流糖稀,再榨不出一丝力气。他站不住了的往下滑,刚滑了半寸,两腿就被安知山的膝盖顶开了,既让他不至于滑下去,又将他彻底钉在了这副隐秘的处刑架上。 陆青真是慌了,安知山不管不顾的,把手往下探,一路从他的羽绒服下摆探进卫衣,又从卫衣探到里头。手很凉,肉身却是火烫,掌心不紧不慢地摩挲,那腰太细,简直只有一捻。 安知山亲着他的耳朵,轻轻地笑了:“腰这么细,好怕一不小心就弄碎了。” 陆青要哭了似的,颤巍巍吸了口气,忽然听到楼下单元门被推开的动静,木门吱嘎吱嘎,伴随着脚步往楼上走。 脚步越来越近,陆青把吸进去的气急匆匆吐出来:“安知山!你别闹了,我们先回家,先回家好不好?” 安知山笑一下,不理他,继续由着性子作怪,陆青一把抓住他往上伸的手腕,这次气急里加了恶狠狠:“我警告你!你再闹我就……就……” 第64章 狠了两句,他发觉狠也没用,安知山喝成这个熊样,能明理就怪了。 啧了一声,他虽说十分想直接冲脸给一拳,可看着安知山的脸,陆青又于心不忍,便只好曲线救国,低声说:“先回家,回家再……” 安知山不动了,抬眸望他:“回家干什么?” 脚步估摸着已经到了三楼,陆青枯着颈子一赧,声音轻成了耳语:“……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这话果然好用,安知山当真撤了身,垂眼去看怀里的陆青,就见小鹿唇瓣红肿,瑟缩着也在望他。小鹿不禁逗,也不禁亲,亲狠了一点儿,那眸子就被迫地要水光盈盈。 说来也是十八岁的青年了,不知怎么的,缩在他怀里居然会显得这么小,小到像是能钻进他胸腔里,做他的心脏。 安知山搂住他,最后在那耳尖啄了一啄。仿佛个狐狸对待藏了一整冬的宝贝,他很怜爱,怜爱的同时,他盯着陆青,虎视眈眈,沉沉笑说:“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好啊,那我今天就吃了你。” 安知山说得声低音暧,大有要把这股春风吹一整宿的意思。然而进了家门,陆青只不过去给他倒杯水解酒的功夫,一转身,就见这厮趴在桌子上,已经大睡特睡了。 安知山确实是喝多了,酒精拖着人醒不过来,他一觉睡到了半夜三更。 睡醒一觉,他躺在主卧床上,那脑子仿佛被格式化,居然可以彻底的失忆,对自己的一番举动毫无知觉。 陆青听见动静,推门进来。因为在楼道里险些擦枪走火,允诺了的情事又半途而废,故而他不尴不尬的,突然不知该怎么面对安知山了。 陆青讪讪笑了笑,拿子衿当话头:“小安,感谢我吧。子衿想趁你睡着在你脸上画王八来着,被我阻止了。” 安知山拥着被子坐起了身,头发睡得毛楞楞,闻言,他抬手摸了摸脸,笑了:“她还挺会掐时机,我一喝醉就断片,别说画王八了,就是拿我当王八我也记不得。” “断片?”陆青环着胳膊,试试探探地走到了床位坐下,“你是指哪种断片?什么都不记得了?” 安知山很笃定:“什么都不记得了。” 陆青不言不动,抬着眼皮审视他。 安知山不怕看,从床上半跪起身,凑上去亲了一下陆青,亲得轻巧,并没有要把人往床上推的架势。 亲完之后,他一抹陆青的嘴唇,纳罕:“你上火了?嘴怎么这么红?” 陆青兀自乐了一下,冲着前方一挑眉毛,他扭脸看安知山:“那你都记得什么?” 安知山在他跟前盘腿坐下,细想道:“我记得我是先从机场回了公寓,在公寓喝了大半瓶萨凯帕……” 陆青往后仰,自自然然枕到了他肩上:“某些人不是号称千杯不醉吗,怎么大半瓶就倒了?” 安知山也很自然地牵起了陆青的手,先是凑到嘴边亲了一亲,而后捏泥人似的,捻着他的手指把玩:“大半瓶是我记得的量,之后又喝了多少,我也记不太清。再清醒一点的时候,就已经在你家楼下了。” 陆青往后斜出目光:“然后呢?” 安知山这次没立刻作答,蹙着眉头想了半天,他一摇头:“忘了。我本来就没醒酒,被风一吹就醉得更厉害了。怎么?我干嘛了?” 见他真是无辜了,陆青半气半笑,嘀咕道:“你还干嘛了……作奸犯科,欺男霸男呗。” 安知山没听清:“什么?” 屋里没着灯,陆青回头看他,藉着窗外朦胧路灯,那眸子皂白沟分,明明白白的在冲他笑:“你当时说你肚子饿,要把我吃了。” “吃你?”安知山抻了抻陆青的细胳膊,又在那腰上捏了一把,最末从后把人搂了满怀,嗅花儿似的嗅着陆青,“你才几两肉,吃你我不得饿死了。” 陆青不以为然,攥着拳头使了劲,就见自己手臂上的肌肉线条也算清晰流畅,明显了是能抱能扛,今晚不就把睡沉了的安知山从客厅背到卧室了么? 两个人不说睡觉,也不说要起来,赖在床上只是谈天。 聊子衿,聊花店,也聊刚到家的小狗,聊了半个多钟头,窗外传来鞋踏棉花般的声响,陆青循声看去,眼睛一亮:“知山,下雪了!” 安知山随之望去,也很惊喜,两个人兴冲冲下了床,一同披了件薄被子,凑到窗前去看雪。 说来也怪,凌海最爱下雪,雪比海更不稀罕,可情人无非风花雪月,他俩这时肩挨着肩,偏偏就是能把雪花都赏出了意趣。 不过主卧的窗口很窄,望下去只看得到小道和垃圾桶,任雪落得再漂亮,落进巷子里也成了泡沫纸屑,缺乏美感。 看了一阵,陆青忽然说:“要不然我们上楼看吧?” 安知山往上瞟:“你们这儿不是六楼吗?” 说走就走,陆青牵着安知山往门口去,脸上泛着要春游般的兴奋笑意,他把胳膊伸进羽绒服袖子,空出来的手往楼顶指:“楼上,天台!” 陆青天生就带有一股活泼的灵气,像泓春天永驻,永远流淌的溪流,站在他身边,安知山就算真是块木头,也要给暖得活泛长蘑菇了。 眼瞧着陆青开心,安知山不由地也身心舒畅了,陪着他穿衣穿鞋,带了家门钥匙往楼顶走。 陆青在前头,他走得快,脚步不拖沓,清清脆脆,一步是一响。 安知山跟在身后,看了片刻,说:“你的腿好像比之前利索了一点儿。” 陆青停步,踏在台阶上跺了跺脚,点头笑道:“嗯。最近没熬夜,吃得好睡得好,腿自然也就比之前好了。” 说话间,二人来到了天台门前。 门是关着的,但并不紧闭,敞了一掌有余的缝隙,陆青轻车熟路地伸手进缝里,往上拨开了锁闩。 拉开小门,迎面是个风吹卷雪的大世界。 雪吹进楼道,漫入脚下,呼吸间霎时盈满了冰冷清澈的雪沫子。 陆青先是回头冲安知山绽了个大大的笑,而后率先踏步,在洁白无瑕的天台上踩了个软绵绵的鞋印子。 安知山如获感召,亦步亦趋跟出去,那天台的鞋印子就多了起来。 天台平时也是开放的,供邻里邻居挂绳晒被子,或者放个腌鱼腌咸菜。 现在雪落下来了,雪落得大,落得满,却也落得缓,落得静。 非但自己静,雪把整个世界都下静了,以往有的鸣笛和吵闹,此刻尽数息声,全被埋进了皑皑大雪中。 安知山环顾四周,所见全是扯天连地的茫白,白雪中站了个陆青,陆青环住他的脖子,向他讨吻。 也就是这时,安知山倏而想起,他当年之所以会从郦港北上到凌海,也不过就是为了看一看雪。 而现在看到了,雪比他想象中的更好,更美妙,世界都改头换面,是个无声无息,一无所求的雪白世界了。 连呼吸都放缓了的亲吻里,陆青的嘴唇厮磨着他的嘴唇,眼眸望着他的眼眸,忽然说:“你不是个坏人。” 安知山一怔:“什么?” 陆青用安知山的手掌捂上了自己的脸蛋,腮颊被挤得往上,挤出了个很滑稽的笑模样:“你今天在梦里问的,我当时就回答了,但你在梦里听不到,所以现在再回答一次。” 陆青郑重回答了他梦里的呓语:“知山,我最喜欢你,你不是坏人,我知道的。” 安知山定定望着他,望得陆青心虚,以为是要揶揄他的小题大做。他干巴巴地待了片刻,待不住了,正要为自己解嘲,就被紧紧拥进了个宽阔怀抱。 陆青没看清安知山的反应,没听清安知山的话,雪仿佛是一瞬间就汹涌了,安知山在他耳畔似笑似哭地说了句什么,他双耳迷蒙,只听见雪落了又融。 安知山记得自己梦到了什么,他总是忘记梦的内容,这次没有,因为那其实也不算个梦,更像是过去在反扑他,尾随着追到了梦里。 他梦到五六岁的小时候,无天无日的庄园,他第一次和安晓霖见面,对方却不告而别。 那天他茫茫然站在门口,指缝滴滴答答地在溢血,血比苹果更红。他试探着叫了两声,没人回应,他知道自己应该是把哥哥吓跑了。 他走到茶几前,抽纸擦血,也擦苹果,血止不住,止不住就算了,他在擦干净了的苹果上咬下一口,边嚼边悔,边悔边难过,难过到最后,他抽搭了一下,觉得自己应该要哭了,伸手抹眼睛,却是没有眼泪。 他知道自己奇怪,却没想到会是这么的奇怪,该笑的时候不笑,该疼的时候不疼,该哭的时候,眼眶干涸着,竟也没法哭。 仿佛个刚造出来就毁坏了的玩具,他缺少的零件连上帝都补不上,也难怪会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仆人赶上来,见到沿了整个走廊的血,又见到满手是血的小少爷,惊叫着找医药箱给他包扎。他默默地,不挣扎,另一手还是拿着苹果,一小口一小口地吃。 第65章 咽下满嘴苹果,他忽然问仆人,我是个坏人吗? 仆人叫来了帮手,三两个人正忙着给他止血,装聋作哑不作答。这家的女主人疯头疯脑,带着小少爷也是个怪胎,终日像个阴气森森的小鬼,问的话全叫人答不上。 然而,怪虽怪,却没人敢对他们怎样,排异的方法只好是不理会。 他又问了两声,还是没人说话,他习惯了,埋头吃苹果。 自己哄自己似的,在苹果啃到只剩个果核的时候,他在心里说。虽然我很该死,但我也没有害过人啊,所以我应该不是个坏人。 说完这句,他稍稍坦然了,手上的伤口有所呼应一般,隐隐疼痛起来。 至于为什么会该死,他却是没想那么多。 父母明面里说他该死,仆人暗地里也说他该死,他晚上睡前自己琢磨着,若非他不合时宜地托生到了妈妈的肚子里,妈妈也不会落到这步境地,所以他貌似是真的很该死,即使不该死,也至少不该出生。 但他已经出生了,并且死皮赖脸的,很想再活一活。明明没人希望他活,可他到底也活了,他不知道自己活着是在等什么,但若是真要他该死就死了,他依依不舍的,又好不甘心。 遇到陆青的那天,他站在海边,往前一步就了结此生,他不再依依不舍了,可依然心有不甘。 后来,后来他活下来,遇见陆青。 陆青信他,陆青爱他,陆青当他是个洁白无辜的好人。 陆青像他前二十年都没能找到的心脏,他直至今日才发觉他的心脏原来活在了千里之外的凌海,远远汲取了他麻木的血肉骨骼,生出了尊如珠似玉的小鹿。 之后,小鹿总有一天要发现他,拆穿他,那要怎么办? 他不想。不去想,不敢想,也没法想把这颗心脏活活从肉身里挖出来会怎样。 他不愿意去看前路,那就不看了,只看眼下。 眼下,雪落成了碎玉乱琼。 安知山在天台找了个地方坐下,看陆青双手把扶着栏杆,心情大好地哼歌,哼了两声,又清唱出来。 “直到细雪飞下来,荡进远处深海。 甚至两脚走不动,先想到离开……” 王菲的《邮差》。 安知山沉沉凝视着陆青,乘雪夜歌的陆青,望他的侧影,说出话来,却是悄无声息,声比雪轻。 翻来覆去,却也只有两句。 “我爱你”,“别赶我走”。 第47章 纹身 安知山要陆青来花店当店员,其本意是不愿让陆青连轴转地打工,活得太累太忙。 他想把小鹿搬进花店,当朵花儿来供着养着,没成想陆青不是花,是根又倔又硬的狗尾巴草,埋在泥地里也会想方设法往上钻,并不乐意当束只知道围着太阳转的艳阳花。 花店本来是个可以赚钱的好地方,此前亏本,乃是店长笨蛋,经营失利。如今陆青来了,他踌躇满志的,决心要一扫颓唐,把花店经营得欣欣向荣。 他有心,然而店长却是块废物点心——论插花技艺,安知山练得炉火纯青,随时能上场接定制单,可又论起心志,安知山实在太好逸恶劳了。店里一旦没客人,他意意思思地就要窝进二楼沙发看电影,自己看不算,还要强行揣上陆青。 店长是指望不上了,只能当吉祥物,不堪大用,有时还要添乱,陆青便只好一人出两份力。一个多月下来,虽然不比当初打两份工那么累了,可陆青又要照顾花店又要买菜做饭,便依然还是很忙。 安知山不愿看陆青忙得团团转,又心知自己是个胸无大志的,能活下来就很不错,可没能耐活得朝气蓬勃。 同时,他也知道陆青眼巴巴盼着自己有点儿店长模样,所以偶尔想要强打精神,听陆青讲一讲对花店的宏图大志,却又总是在对账的环节就走了神,盯着小鹿的细腰看个没完。 他那脑子并不太听使唤,注意力向来难以集中,换言之,当了二十年无心无骨的木桩子,一时之间要他枯木逢春,也是难。 尝试了好些天,他依然是没往心口灌进半丝半毫的壮志,不过他一计不成,还有一计,陆青不是花瓶,他是,他攘外不成,可以安内。花店帮不了,家事还能也帮不了么? 于是这天下午,他在陆青做饭时凑过来,一边颇有眼力见地剥起了蒜,一边说,“小鹿,你教我做饭吧。” 陆青切菜的手一顿,侧目看他,笑是好笑:“你要做饭?” 小鹿摆明了是不相信,在揶揄,然而安知山没心没肺,被激将了也安然,回道:“想学。怎么了,要收学费?” 陆青笑着看他一会儿,让开了位置,冲案板一撇头:“学费不用,但得先看看你有没有慧根。来,徒弟,把这个土豆切了。” 安知山跟要举哑铃似的,煞有介事地手臂相交,做了几个拉伸,而后站到案板前,擎起菜刀,问道:“小师父,你是要切片切丝切块啊?” 陆青:“我要炒土豆丝,那你……” 安知山:“我不会切丝,你炒土豆块吧。” 陆青:“……” 陆青气笑了,在安知山后脑勺轻轻拍了一巴掌:“小小徒弟,在此叫嚣。别妄想改主厨菜单,就切丝,快点切。” 安知山认命,一手握刀一手摁土豆,开始切丝。 陆青抱臂旁观,看了一会儿就看不下去,安知山切得认真,然而切得奇烂无比,土豆丝成了薯条样,长短不一,厚薄不一,陆青简直怀疑要炒不熟。 为了晚饭考虑,主厨不得不亲自上手了。 陆青本意是要站在安知山身后教他切,可惜二人身量有差,站在安知山后头,陆青连案板都看不见。 不得已,他只好钻到了安知山身前,手握着他的手,他先是教安知山把土豆摁扎实了,别退避三舍离刀那么远,又教他怎么顺着刀刃切下来。 陆青刚还在笑话,真上手教了,他却也教得认真。安知山则是犯了老毛病,软玉温香在怀,他稍稍埋首就能嗅见小鹿衣领上的薰衣草洗衣液味,很清很香,嗅得他心猿意马,又要走神。 陆青:“手指跟刀锋垂直,然后贴着手往下……” 陆青一顿,举起被反着十指相扣,牵牢了的手:“……你这孽徒,能不能尊师重道一点。” 安知山大梦恍然,松开了,将手老老实实放回土豆上:“不好意思,没忍住,小师父您继续讲。” 陆青颇无语地回头给了他一瞥,继续说:“贴着手指往下切,能保证手稳,想切什么样就什么样。” 此话不假,陆青握着他的手切出来的土豆丝,的确不再歪瓜裂枣了。 安知山问:“离这么近,为什么不会切到手指头?” 陆青一怔:“这……” 他举起菜刀,慢动作地切下一刀:“因为菜刀跟手指始终是平行的,平行线,不相交。” 安知山:“那一直保持这个姿势,手不抽成鸡爪了吗?” 陆青:“……你又不是一天连续切三个小时,想抽成鸡爪也难。” 顿了顿,他又发愁地嘀咕了句:“不过就你这速度,切三个小时也不是不可能。” 陆青教是教了,但没放在心上,以为安知山只是学个好玩,不成想安知山这次动了真格,从切菜煮饭开始学,他自行钻研了一个多礼拜,终于不只会炒鸡蛋,也能像模像样做两手好菜了。 做菜这事,难在开头,也难在坚持。好在安知山似乎天然适合当人夫,乐得换着花样钻模菜谱,变着法儿给家里人做饭吃。 子衿吃陆青做的菜吃了两年,陆青忙起来能忙得没日没夜,根本没空琢磨新菜式,所以她吃了两年,已经能把那几样菜倒背如流了。 这时家里忽然换了主厨,并且是个爱好钻研西点面包的主厨,子衿倍感幸福,在安知山提出以后由他来做饭时,子衿带着小狗儿一同举手,双手双爪同意了。 这也算了却陆青一桩麻烦事,他主外,有人主内,也算是珠联璧合。再说安知山正经做起饭菜,口味出乎意料的好,别说子衿了,陆青本人也吃对了胃口。 于是当安知山提出要接替他主厨位置时,小师父欣欣然退位让贤,从此心无旁骛,专心捯饬花店去了。 主厨位置没捂热,安知山在这年三月中旬又被招回了郦港一趟,去参加老爷子的葬礼。 老爷子生前是号人物,葬礼遂办得轰轰烈烈,几乎快宏大出了几分喜气。 可惜,本来最该喜气洋洋的人——安富,如今乐不起来了。 他何止是马失前蹄,简直是临了直接被老子踹下了马,没了远洋董事长的位置,只能当个董事,自此屈居于他那从小看不上的大哥之下。他越想越恨,越恨越想,想得整日急火攻心,像筒火药,一燎就炸,即使所有人都对他敬而远之了,他自己跟自己窝火,居然也火到生生瘦了一圈。 他那边焦头烂额,在满世界的找人想法子,分明背地里已经把老爷子翻尸倒骨骂了个底朝天,可到了老爷子的葬礼上,他却又是慷慨陈词,大摆一副孝子贤孙的哀痛样子,企图让舆论为自己说说话。 第66章 这些安知山看在眼里,懒得搭理。好在安富如今太忙,又心知这儿子绝不可能将股权拱手相让,故而一时间也不分出精力来为难他。在葬礼上见了,安富单是狠狠瞪他一眼,转而面向了镜头,又是和煦如春风。 他不招,安知山也不惹,两个人同处一场,难得的相安无事了。 不过安知山也知道,这样相安无事的日子持续不了太久,一旦安富堪堪稳住了局面,就会立刻掉转炮头对准自己手里的股权。 他是散漫惯了,但散漫并不代表他要坐以待毙。现在有了陆青,他更不可能静等着炮火落到头顶,故而葬礼结束后,他托着安晓霖找到了他大伯。 大伯名叫安成,半道离了老爷子白手起家,大抵是很有商业头脑,约莫四十岁就已经是个房产公司的董事长,及至现在,他在郦港声名煊赫,正是位饱受赞誉的大慈善家。 大伯近来在忙着珠湾近郊的度假村事宜,亲力亲为,每天都要去看上一看,他与安知山的见面地点便也约在了度假村旁的一家咖啡馆。 见了面,安晓霖想要介绍,张了张嘴,却也无可介绍,毕竟都是亲戚,虽然二十年没见过几面,可算起来关系又非常之近。 不见面的原因也简单,因为安成忤逆了老爷子,因为老爷子撵走了安成,也因为安成安富一对兄弟自小交恶,老老少少一代的恩怨牵扯不清,如今到头来,安知山见了这位几乎就是素未谋面的大伯,规规矩矩地一笑,“大伯好。” 大伯生了张体面的容长脸,鼻梁侧看是一顿又一顺,双眼皮的印子十分深刻,笑时眼角堆起细纹,怎样看都是慈眉善目。 慈眉善目的大伯冲他也回以一笑,端端正正的看他一眼,一眼就算,旋即就转向了安知山身旁的安晓霖。 “晓霖把你的处境都跟我讲了,我明白,也知道你很为难。我那弟弟脾气是不好,他从小被惯坏了,一有不顺就要发火,这次老爸没让他坐上远洋董事长的位子,他八成又要动气了。” 他歇了话,是点的咖啡端上了桌。 大伯端起咖啡杯,喝茶似的吹散了白雾,噙一口,老小孩般笑着一皱眉:“真苦!我就喝不了这东西。不过我老爸和弟弟爱喝,小时候家里成天煮咖啡,我当时就喝不惯,被撵出去多少年了也还喝不惯。” 安知山仍然点了杯冰美式,浑不知苦地对着吸管吸啜两口,他看着桌面,忽然说:“我是不是和安富长得很像?” 此话一出,身旁的一对父子皆是一怔。 大伯这次正眼瞧他了,笑得宛如一尊很富贵的观音像,静看不语。 安晓霖蹙眉,低声道:“你说这个干什么?” 安知山从桌面抬眼,睇着大伯,他也是笑,笑得分不清此话是有意还是无心:“因为大伯从刚才开始就不愿意看我。您和安富关系不好,如今见了他儿子,又是和他长得那么像的儿子,恐怕看一眼就蜇得慌吧。” 大伯不遮不掩,笑着点头:“是。你今年二十岁吧?和我弟弟二十岁时简直一模一样,看一眼,我这颗心就跳得难受。二十岁,恰好就是他最耀武扬威的时候。当年我独自一人创业,老爸为了逼我服软,联合他交好的商业朋友排挤我。我当时骨头硬,宁死不肯低头,更不肯伸手向家里要钱,好容易将公司拉扯起来,因为没有抵押,所以连第一笔资金都贷不到。万难之中,我那天遇到了出来喝酒的安富……也就是你爸爸。我那时住在朋友家,整天都在为钱犯愁,想向他借钱周转,可你知道他当着我那些朋友的面说我什么吗?后来我要结婚,带了你伯母去见老爸,安富喝醉回来,见了你伯母,你知道他又说了什么吗?” 瞟了眼安晓霖,大伯没把话说完,只是那笑意逐渐冷却了,隐隐阖了牙关,佛像碎缝,到底显出些狰狞来。 “太多了。这种事,他做得太多太多了。我是忤逆了老爸,老爸要怪我,要为难我,那我认,因为我对不起他。可安富,我从小到大从没做过一件对不起他的事,我对得起他管我叫了十几年的‘大哥’。如今大哥落魄了,他不帮也罢,可他要在我面前装大爷,甩冷脸,他不配!” 大伯盯着安知山,仿佛透过几十年光阴,盯着二十岁的安富。可安知山没反应,也没说话,任由他盯,于是他盯了片刻,眼光软化,落到了旁处,重新拾起了温文尔雅的笑意,也就不盯了。 “其实就冲你这张脸,我也不愿意帮你。” 安晓霖方才没吱声,听了这话,几乎有些急:“爸……” 大伯抬手,示意他噤声,刚要开口,桌底下跑过来只棕卷毛的小狗儿,汪汪叫着在他腿边撒娇。 小狗是咖啡店养的小狗,此地乃是近郊,周边没有像样的店面,大伯便总是到这儿来消磨时光,一来二去的,和小狗倒混熟了。 大伯抱起小狗,抱孩子似的举高了逗它玩,同时斜出目光,瞟向安知山:“不过,即使你是安富的儿子,毕竟也只是个孩子。我犯不上和孩子算上一辈的陈年旧账,况且,虽然我不太清楚你们家那些纠葛,但你好像也不是很喜欢你这老子吧?” 将小狗抱到了怀里,大伯问:“说吧,你想我怎么帮你?” 话,安知山在来的路上早早想好了,此时复述出来,也就三两句。 大伯听罢,很惊讶似的看看他,又看看一旁的安晓霖:“就这些?” 安知山点头:“这些就够了。” 放下小狗,大伯往后一靠,手留在桌上,袖口露出价值不菲的白金表带,在阳光下熠熠闪光。 他指尖点了一点桌面,利索颔首道:“行。送你妈妈出国的事,我得空就着人去办。不过你妈妈情况特殊,所以手续上可能需要段时间,一有结果了我会让晓霖通知你。这段日子,为了防止安富直接去找她,我会先派些人去疗养院旁边看着她。” 安知山把冰美式喝得见了底,嘴唇离了吸管,他说:“嗯,谢谢大伯。” 大伯笑着一摆手:“谢倒不用了,我不是看在交情帮你,是看在股权。贤侄,我们生意人,做事讲信用。照你说的,我现在用不着你手里的股权,可等我真要用到的那一天,你得痛痛快快把它让给我。当然,我到时候肯定也不会亏待了你就是了。” 他要痛快,安知山便也痛快,点了点头,既然不用说谢,那他索性就无话可说了。 大伯事忙,坐了十来分钟,手机已经响了三两次。他起身要走,临行之际,他觑着安知山,越看越觉得像,可隐隐约约的,似乎又不是那么像了。容貌相仿,但在气质上,和他老子是不同式不同款的怪模怪样。 看罢,他饶有兴趣似的,咂了咂嘴,又是一笑:“其实你该和你妈妈一起出国的。出了国,安富胳膊再长也伸不到国外。到时候,你们母子俩大可以躲到我们的庇护下,旁的不说,一辈子荣华富贵我是可以保证的。” 安知山此前一直是默默点头,这时摇了头,比点头时更笃定。 大伯走了,安晓霖在这老子面前也略有些紧张,此刻终于放松了身架子。分明小时候还好,可随着年纪愈发大了,安成也愈发将他这株独苗当做了继承人来培养,长年累月被殷殷期待着,他这天之骄子当得也累。 安晓霖中午忙着陪安知山过来,连饭还没吃,叫了客蛋糕,他擎起叉子,问道:“你不去国外,不会是因为舍不得你那小男朋友吧?” 安知山喝光了咖啡,吸管搅了搅半杯冰块,泠泠声中,他轻声笑说:“何止是舍不得,简直都要死在他身上了。” 安晓霖一哆嗦,匆匆瞪他一眼,为这大庭广众之下的污言秽语感到了深深的不齿。 安知山前二十年无所事事,今年有了陆青,谈了恋爱,他全身心扑在了恋爱上,几乎快将恋爱谈成了事业。 可陆青是当真有事业,花店前些天首次接了婚礼布置的活计,他拽着安知山忙了好些天,直到昨天才总算忙出结果,告一段落。 安知山从没这么忙过,这些天被小鹿压榨着设计了几十束婚礼捧花,他没空打游戏,这还好说,可没空和小鹿卿卿我我,这简直要烦死了他。 于是这时骤然清闲,他立刻就把子衿送到了她朋友家,并给朋友家送去了礼物,拜托人家好好照顾着,最好照顾一宿,明早他再来接。 而后,他向陆青正儿八经地提出了邀约,约他今晚去凌海视野最好的顶楼餐厅,共进晚餐,共度良宵。 安知山盼了一上午,却在中午接到了婚礼方的电话,要他们临时加塞一束。他没有伺候甲方的习惯,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他自己就是权贵,于是张口就要拒绝,却被陆青捂住了嘴,代为答应了下来。 安知山耐不住陆青眼巴巴央着他,只好临时赶工,弄好了花儿又跑大半个凌海给人家送去,一来二去,时间已晚。 可晚餐已经约好了,他只能是让陆青先去餐厅,他稍后就到。 第67章 餐厅所在的大楼,乃是凌海的地标性建筑,一柄锐剑似的直插云霄,屹立在海边,简直宛如一幕摩西分海。 陆青从小看这楼到大,真正走进来吃饭,却还是头一次。 餐厅位于顶楼,视野极佳,安知山订的又是靠窗的位置,落座之后都无需扭头,整个凌海的夜景都能落于眼下。 陆青先是睁大眼睛看了好一会儿风景,而后侍应前来,问他需不需要介绍主菜,他说不用,单只要了菜单,一页一页翻着看。 他本想提前看看,待会儿别点太贵的,可翻了满本,愣是只有菜品,没有价格,他悻悻的,只好重翻重看,打发时间。 陆青原本看安知山期待,他连带着就已经很期待,现在提前来到了这样不夜天似的漂亮地方,他环顾四周,见全是恋人爱侣,那颗心更是窝在腔子里怦怦直跳。 跳着跳着,他想起来这其实算是他和安知山的第一次正式约会。 于是更雀跃了,不由自主地抿起了一点儿笑意,他又一次翻完了菜单,刚放下本子,他忽然发现对面多了个人。 来人是个很帅气的男生,长得好看,打扮花哨,是个经典款的小富二代模样。 男生带着满满笑容,单手撑着桌子,他略略欠身,很自来熟地搭讪道:“哎,你是……你是信心花舍的那个店员?” 陆青见他面生,又以为是花店的熟客,便也跟着笑了:“对。请问您是……” 男生大喇喇,直接一屁股坐在了他对面,连珠炮般射落出话,热情满溢得好似个推销客:“我是你们店长的朋友,之前在店里看过你,但当时太忙,没去打招呼,所以你可能不认识我。好巧啊,你也在这儿吃饭?” 这人热情得要人招架不住,陆青觉着有些好笑,又有些奇怪,闻言,他只是点一点头。 男生大概明白他的意思,满不在乎地继续说道:“看你这样,一看就是安知山没跟你提起过我吧?这王八蛋真不够意思,关系这么好,他居然连提都不提。” 听他讲出了安知山的名字,话里话外又透露着熟悉,陆青稍稍卸下心防,勉强听信他真是安知山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了。 既然是朋友,陆青便挑着聊了几句,可男生似乎对他的寒暄毫无兴趣,嗯嗯啊啊敷衍过后,他眉毛一挑,问:“哎,我说,你和你们店长是怎么认识的?他招聘的你吗?” 陆青语塞,他可以和自己的朋友挑明二人关系,但由于摸不清安知山身边人的底细,他没法直接承认二人是恋人,只得干笑:“呃……也不算吧,认识了有一段时间了。” “哦……” 男生意味深长,瞧着他笑,忽然又说:“哎,那你知道,我和他怎么认识的吗?” 陆青对此,其实兴趣不大,他对安知山以前的人事物兴趣都不大,可他没好意思扫兴,便还是顺着问:“嗯?怎么认识的?” 男生舔了舔嘴唇,眸子弯起来,弯得几乎不见眼仁。他伸出手指,隔着衬衫摸在了腰侧,经由胯骨,又缓缓往下腹滑了几寸。 将手收回来,他挑奶油一般,顺着桌沿一挑,手指最后点在了嘴唇上,他像真尝到了一大口甜奶油,半捂着嘴,笑得发腻:“我是他的纹身师。他腰上的纹身,就是我帮他纹的。” 见陆青怔愣,男生摆出了吃惊样子,吃惊之后,这次的笑成了戏谑:“怎么了?你不会连他腰上有纹身都不知道吧?” 话到这份上,再如何也瞧出怪异了。 陆青没蹙眉,单是沉了脸,重新将男生打量一遍,他问:“你是他的什么朋友?” 绕来绕去,总算绕到了正题。 男生终于等到了这句,他颇为无辜地将脑袋一歪,故作轻松把字扔了下去,等待炸雷。 “男朋友啊。”  第48章 前任 吐出这四个字,男生又是一舔嘴唇,不说话,自觉抛下了个重磅炸弹,静等在这小店员面上炸个响雷。 然而小店员不言不语,一张白净俊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动怒也不错愕,宛如一溪春夜池水,他这颗石子砸进去了,连丝涟漪也激不起。 男生瞧他嫩生生,没想到居然还挺沉得住气,在心底嗤一声,他面上则是似笑非笑,把话讲完:“哦,不对,应该是前男朋友。他现在的男朋友不是你么?” 陆青打量了他两眼,旋即挪开视线,瞥向了门口,是在找安知山的身影。 这人是安知山惹来的,是安知山的遗累债,陆青原本就对安知山的过去没什么兴趣,对他的过往情史更是听无可听。 他知道安知山的身世兴许不简单,至于情史,能在初见就那么娴熟约人出来见面的,更不会是什么纯情的生瓜蛋子。 清楚归清楚,但他懒得去在意。 于他而言,这个成天在他面前嬉皮笑脸,日夜与他同床共枕的人才是安知山,至于其他人口中那个家世晦朔,经年拈花惹笑的浪荡公子哥,不是安知山,至少不是他的安知山。 他爱的是眼前活生生的一个人,而并非旁人口耳相传间的个模糊泡影,至于这人身后藏着怎样血淋淋的秘辛,他大可以忽略不计,视而不见。 过去的安知山深深沉没,可他过去的故人故事却顺藤找上了他,陆青没有替人断烂桃花的癖好,更别提这烂桃花叶子曾经还拂过他男朋友的身。 陆青不想开口,嫌理他就掉了价,张嘴就败了今晚约会的兴。可安知山迟迟不来,他拿出手机想催,男生拱火不成,本就讪讪,见他还玩起了手机,讪讪得几乎有点儿恼怒。 咽下一口恶气,男生没话找话,不笑强笑:“哎,不过说真的,厉害还是你厉害,直接就跑去人家店里当店员了。近水楼台先得月呀,天天在店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没感情也处出感情了。” 斜觑观察着陆青的神情,他继续说:“记得我当初追他的时候,约到酒吧,本来想把他灌醉的,谁想到他那么野,半瓶子纯洋酒跟喝凉水似的,明明是我想灌他,最后先被他灌倒了。” 装模作样叹口气,他用听得清的声量嘀咕道:“那天真是喝太多了,晚上差点被弄吐。” 男生这席话,真假参半,假的是十分之假,剩下那些,虽说是真的,可他自行更换了说辞,听在耳里又是另一番面目了。 安知山难追,这是真的。 安知山那脑子是如何的疯疯癫癫,异于常人,这些暂且不提,他单轮样貌身材,准算得上鹤立鸡群,并且是无论放到了哪儿,都能随便将周围男人衬成一群有心无力的野鸡。 再言,这只鹤出手还相当的阔绰,更令他成了块烫手山芋。 可惜了,仙鹤平时不出笼,山芋惯常也不出锅,安知山心慵意懒,很多时候是懒得连恋爱都不谈。偶尔起兴谈了,他为人荒腔走版,又万分的难追。 这位前任算是追求者中最孜孜不辍的一个了,追了大半年才钓上这条大鱼,然而没成想安知山谈的时候毫无柔情,分手时却格外的绝情。 二人的分手闹得很不好看,虽然祸起是他,闹是他,哭是他,堵到安知山店门口苦苦挽回的也是他。 安知山,从始至终浑像块捂不热的石头,被闹烦了,他剪着花枝,头也不抬地说,你走不走,再不走我揍你了。 男生想跟他讪脸,撒娇说你舍不得,可话到嘴边,他犹犹豫豫的,到底没敢吐出来。安知山往日恋爱时尚且是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了,更遑论如今关系断了。舍不得,他似乎真是没有心肝,他有什么舍不得的。 他原本死了心,直到那天路过花店,安知山仍旧修花剪枝,身边却多了个眉眼清隽的小店员。安知山不知怎的,话居然会那样多起来,嘁嘁喳喳和小店员说了好几句,不知道哪句说得荤,把人惹了,小店员去掐他的脸,揉面团似的祸害一番,安知山竟是毫不愠怒,甚至笑嘻嘻的,凑上去跟人家讨亲要吻。 于是两个人接吻,安知山将小店员半搂半拥,几乎是抱到了二楼,隐入幽帘,不得其踪了。 他在花店门口站了许久,不是留恋,是震骇,渐渐的,他那一张脸涨红起来,不是酸楚,是忿恨。 平心而论,他不怎么喜欢安知山,又或者说,喜欢是喜欢的,喜欢脸,喜欢身子,喜欢他信手甩来的钞票大把,至于皮肉底下的灵魂心脏一类,他看不清,摸不透,也就不看不摸,不喜欢了。 人,他可以不要,可随人而来的脸面地位,他攥得死紧,舍不得不要。 他算个小富二代,在圈里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而他不稀罕往下兼容,只好跟在群真正的富二代身旁,当个谄笑奉承的边缘人物。 讲起富这回事,也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正如他当初在留学圈里被其他二世祖衬成了个土包子,安知山的出现也将他圈里的所有人全衬成了平头老百姓。 这么个郦港来的,货真价实的公子哥,有朝一日站到了他身侧,成了他的男朋友。 第68章 那段时间,纵使安知山常日懒得理他,可他圈里的朋友却是忽然换了副样子,变得异常的愿意搭理他了。 他攀龙附凤,吃着了龙凤的好处,就愈发不肯松嘴。可安知山不讲旧情,说走就走,他撒了大半个月的泼,也没博得人家半分眼神,他只好放弃。正要认命的时候,却又在花店见着了这样一幕——安知山纠缠着他的小店员,纠缠得没皮没脸,简直宛如倒贴了! 男生回家日思夜想,怎样都想不明白,恨得快要呕黑血了。满腹怨怼无从疏解,还没想好要怎么办,这小店员居然就主动撞上了枪口。 这把枪,他定要好好磨一磨,非得崩个血花四溅他才能痛快。 然而,这小店员居然像刀枪不入,任他怎么说都冷着脸面,不为所动。 陆青坐在原处,眸眼乌浓不颤,浑像幅落笔晕开了的墨画,乍看温润,可眉峰略略上挑,晾着些不耐烦,瞧久了却会有股凌冽冽的英隽。 男生是想激怒他,可陆青总也不吭声,倒显得他十分讨贱。 讨贱就讨贱吧,他在安知山那儿已经贱够了,不介意再到他这新欢眼前来贱上一贱。 男生上下逡巡着陆青的穿着,又后撤了身撇过头,去看他的鞋,确保一丝一毫都没遗漏,他颇满意地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臂,摇了摇头,扮了副惋惜口吻:“不是我说,安知山也太不是个东西了。当初跟我谈的时候,还知道打钱给我花,怎么到了你这儿,他抠得连钱都不愿给了?弟弟,你到底还是太嫩了,他不给你钱,你得要啊,不然费这么大劲攀上他,难不成只图个睡?” 顿了顿,他佯作恍然,又说:“咦,不对。既然你都不知道他腰上有纹身,那不会是还没睡过吧?” “没睡过……”他话锋一转,笑得开怀了:“那你可亏大了。哎,别怪哥哥没提醒你,做之前记得把他嘴里的烟拿下来,我现在床单上还有被烟烫出来的大洞呢!上次……” 陆青霍地起身,椅子后搡着险些倒在了地上。卡在椅腿和桌沿之间,他双手撑桌,垂着的一张面孔是格外的阴沉,隐隐把下颌角咬出了形状,一汪春水皱起涟漪,算是碎了个彻底。 前任微微一笑,好整以暇地瞧着他,心说怨不得方才不吭声,合着命门在这儿呢。 陆青从头发缝隙里抬了他一眼,抿紧了嘴唇,他一言不发,拔腿就走。 前任原本预备着跟他好唠一场,没想到这小孩居然跟安知山一样,废话没有,并且说走人就走人。 他愣了足有两秒,旋即一啧嘴,也起了身,迈步追了上去。 陆青进了餐厅洗手间,原意是想洗把脸,把心头骤然烧急了的火给浇熄。刚抄起一捧水往脸上泼,门扉一推,是前任不依不饶跟了进来。 之前对待陆青,前任是老虎吃天,不知从何下嘴,这时知道了弱点所在,他定然是要乘胜追击,猛攻出个落花流水的好局面。 厕所没人,隐隐的香氛气味中,两面墙上的镜子全擦得一尘不染,映射出无数双相对相立的人形。 前任单手支着洗手池台面,弯了身子去跟陆青轻声耳语,纵使想要装出游刃有余,那语气还是不可抑制地溢出了怨毒。 “才听到这个就受不了了?这种故事我多得是,他连腰上文身都是我纹的,跟我谈了两个多月,这些事我要多少有多少!你他妈的少在我跟前自命不凡,别以为他对你有多好,不过就是现在还没睡你,图个新鲜而已……” 深吸一口气,他笑得切齿,语速越来越快,竹筒倒豆子般,真假不加区分,通通倒了出来。 “要不是他跟我分手了,哪他妈的轮得到你这种货色!装成个假惺惺谈恋爱的样子,你压根就不了解他,你知道他是谁吗?他也就是看着人模狗样,你要是知道他那老妈是个什么东西,恐怕他倒贴上来你都不敢……” 哗哗流水声中,陆青抬起头,捏紧了手,他毫无征兆地一拳砸上了前任的面中! 这拳来得突然,砸出了声猝不及防的哀嚎。陆青瞧着嫩,拳头居然很是不轻,一拳揍得前任往后跌坐在地上,他惊愕至极地捂着鼻子,掌心下流出一线红血。 顾不上脸疼屁股疼,他另一手颤颤巍巍指着陆青,气得声嗓都发了抖:“你……你他妈的……” 陆青拧关了水龙头,蹲下身,薅衣领把前任拽近了,顺着发丝往下掉了几滴水珠子,一张漂亮脸蛋上只有刚才洗脸的水痕,他别无情绪,面无表情,看得前任一哆嗦,看出异样的熟悉。 惊魂未定地盯了两秒,他看出来了,更怕了——这小男朋友发起火来居然会和安知山一模一样! 陆青依旧不废话:“你不是想说吗?不是故事多吗?继续说啊?” 前任死死捂住下半张脸,只露出双吓怕了的眼睛,连连摇头。 陆青冷笑一下,笑意是冷的,可笑得太好看,仿佛百花破冬。 “不说是吧?现在不说,以后一辈子都别说。他现在是我的了,我不喜欢别人对我的人指指点点。他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想说自然会说,用不着你代劳。” 前任显然是个真正的怂包,本以为陆青是软柿子,结果捏到了铁板。他气息紊乱,要哭似的呼出一口气,改为了连连点头。 陆青撒开了他,站起身握着手腕攥了一攥,他临走时回头,又是一笑,学着前任方才讨嫌的样子,娇声嗲气道:“哎,对了,哥哥。你说,知山哥哥要是发现我揍了你,是会担心你被我一拳揍出了鼻血,还是只会关心我的手疼不疼啊?” 出了洗手间,陆青一路走得飞快,握着手腕来回挼搓,他那一颗心也在腔子里跳得飞快。 回到了座位上,他表面声色不动,实则很艰涩地咽下一口唾沫,满脑乱成了一锅粥。 他没想打人的! 之前看安知山动手,他还苦口婆心好一番劝,说什么打人不好,禁止暴力,那时他可不知道自己被惹急了也是会一拳往人脸上招呼的! 陆青兀自心乱如麻,余光瞥见前任从厕所出来,面色惨白,鼻子通红,畏畏缩缩地往他这儿瞟一眼,恰好跟他望了个对碰,吓得连忙埋下了头,匆匆走了。 安知山好容易送完了花,赴约路上又遇上了塞车,塞得他心急意乱,连歌都听不下去。 一指头摁关了音响,他想自己也是够背运,之前和陆青初次见面也是要约会,那时他还一心向死,忙着跳海,将小鹿留在长椅上,冻得起高烧。 如今终于有机会好好弥补,他却又迟到了。 舍不得放小鹿好等,他一路连找近路带变道,开得车速如飞,终于在晚上七点半到了餐厅楼下。 登电梯的时候,他略微仰首,对着轿厢镜子扯松了领带,手法利落地重新系出了个饱满漂亮的半温莎结。 望着镜中人,他向来没心没肺,此刻站在约会场外,却难能生出些紧张来。 电梯层层上升,他再三确认了自己外观上的无懈可击,在电梯缓缓开门之际,迫不及待地走了出去。 然而,餐桌上的陆青却是一副冷脸。 望着小男朋友这张比餐前冷盘还要冷的脸蛋,安知山以为他是等恼了,三两句话哄出去了,一连串打趣揶揄说下来,他最末牵起了陆青的手,撒娇似的摇了一摇,又掩人耳目地送到嘴边亲了一下。 陆青素来好哄,因为喜欢他,所以无论他做了什么欠嗖嗖的事,小鹿也只是装模作样地拍拍他的脑袋,总舍不得真跟他动气。 可这时,陆青只是神情复杂地看了看他,而后长睫毛垂帘下去,小鹿轻轻把手抽了出来,低声说:“先吃饭吧。” 安知山怔了,良久没反应过来。 一顿二人都期待已久的晚餐,全吃得食不甘味。 席间,陆青不理安知山的劝,一个人闷喝了许多酒。三四杯鸡尾酒混着下肚,神仙也要大醉了。 大醉的小鹿被安知山带回了家,进门是满屋通黑。 子衿今晚住在朋友那儿,这屋里空无一人,黑得仿佛静寂了的舞台,安知山刚要去开灯,就被醉得脚步虚浮的小鹿反推到了墙上。 盲黑之中,安知山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得清他染满了委屈的眸眼,委屈太深太重了,居然压过了酒意。 “安知山。” 陆青哑着开口,很清澈的一把小嗓子如今流不动了,滞涩难咽:“我今天遇见你前任了。” 这却是始料未及。 安知山下意识皱了眉头,还没回话,陆青垂首,摇着脑袋,他自哂似的一笑:“你是不是想问我,到底是哪个前任啊?” 他目光落在安知山藏在衬衣下,精干利落的腰身上:“就是给你纹身的那个,记不记得?” 第49章 半推不就 安知山没答,不是不想,他是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陆青直勾勾盯着他,眉宇颦蹙得很急,正是个愤懑又伤心的样子。 第69章 安知山被这样的眼神摁着注视,陆青分明问的是“认不认识”,可他嘴唇嗫喏了下,无由漫上一股恐慌,下意识的就要说“对不起”。 可旋即,这三个字又被他咽了回去。 不是不想跟陆青道歉,只是小鹿现在已经喝得神魂不清了,容不得他再由着性子说胡话。虽说一对恋人,总有一个是要不清醒的,可若是两个都不清醒,都前言不搭后语,那岂不是要完蛋啊? 以往都是陆青来当理智的那个,现在小鹿醉了,那就他来吧。 安知山稳了稳心神,上前握住小鹿的一双肩膀,他稍稍弯下了身,坚定地予以回望:“小鹿,他确实是我前任,但是分手后就再也没联系了。你是在餐厅见到他的吗?他跟你说什么了?” 陆青原本是瞪着他,可瞪了一会儿,眼神软化,软得力不能支,流落向了地面。 他呆怔地凝了半晌地板,就在安知山以为他要睡着了的时候,陆青忽然一咬牙,咬出了恶狠狠的冷笑腔调:“他说……他说你们当初好得要命,你都让他在你身上画画!” 话到后半截,陆青骤然发作,却不是一巴掌一拳头,而是真像只小鹿顶角一样,他脑袋顶在了安知山胸膛上,将他一路连推带搡,最后推搡到了客厅沙发的躺位上。 陆青势头汹汹,可喝得太醉,顶得东倒西歪,安知山怕把他拦跌倒了,只好不抵抗,并且抬手虚拢着护在了他身侧,不至于让他摔了跤。 及至被小鹿一步步地逼退到了沙发角落,他后背靠着沙发,半躺半坐,而陆青像只真正捕猎的野兽,四肢着地跪在他上方,眸子含露一点儿凶光。 安知山没见过陆青这模样,恐怕陆青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居然还有这模样。 安知山顾不上风雨欲来了,饶有兴味地打量了小鹿,分明是在吵架,可他得竭力忍住了,才能不喃喃说句,“小鹿好可爱”。 然而,小鹿捕猎,显然不只是为了要猎物好整以暇待在身下笑自己可爱的。 陆青在上头略略喘了几下,平了呼吸,而后他猝尔伸手探向了安知山的腰,将好生掖进藏青西裤里的白衬衫全扯了出来。 安知山愣了,不知道陆青是在发酒疯还是真要做什么。 陆青明显是目标明确,他掀起衬衫,就见安知山后腰处确实溜边儿有些墨黑的纹身字母,可西裤扎得严实,他只能看见最上面的,看不见全貌。 未见全貌,他不死心,不肯罢休,西裤又没法硬脱下去,于是他开始解安知山的皮带。 安知山,这时简直是傻了。也不知道陆青醉成酒葫芦,那双手怎么还会这么好使,三两下就解开了皮带。光解开不行,不够,他摸索着拉下裤链,将西裤腾着褪到了大腿,再顺着腰上文身的走势往下寻,最后,他十分精准地伸出手去,一把将那蔽体的内裤扯到了胯骨之下! 好歹是没全扒下来,却也生生脱了一半。 能露的露了,不能露的,半硬着耽搁在里头,也要露了。 安知山终于从错愕中反应了过来,一辈子没害羞过,这时突然就尴尬到了脸色大红的地步。 他攥紧了西装裤腰想提回去,陆青一巴掌摁住他的手,低喝:“不许动!” 安知山脸上发烧的,哭笑不得的,到底没强行提裤子。他松开了手,扭开了脸,破罐破摔地自我宽慰,算了,看就看吧……裤子里又没藏金子,俩人都谈了小半年了,有什么不能看的…… 陆青并不是要扒他,只是想看的东西藏在裤子底下,不得不扒。 他将安知山的衬衫掀到了胸口,裤子全斜着褪到胯骨下,裸出的一段精壮腰腹十分漂亮,腹肌块垒分明,线条干练,人鱼线明晰得游沿进了下腹,所见全宛如用粗头铅笔落成的人体画。 这些当然是好看,但陆青要看的不是这些。 他摸着安知山从后腰写到了耻骨上方的一串花体英文,掌心的皮肉是光滑而结实的,身上的花纹则是被旁人一点点刻进这皮肉里的,带着旁人的气息与温度,萦绕着不散去。 陆青怔怔的,痴痴的,眼睛一眨,眨下颗泪珠子。 他忽然就委屈极了,委屈得什么都不顾了,又砸下一颗泪珠子,抽搭一下,山雨来临,他带着哭腔说:“怎么真的有啊……” 然后泪珠子就连成了线,在脸颊下起一场骤雨。 安知山被摁着扒了个半裸,裤子也不许提,忍着羞臊被研究了一番,研究到最后,身上的小鹿把嘴一撇,开始大哭。 真是大哭,陆青瘪着嘴巴,咬了嘴唇,睫毛湿漉漉,哭得气息不稳,唯有眼泪不停地往下落,是个孩子气的哭相。 安知山之前见过陆青哭,在他拖着身伤从郦港回来时,小鹿疼惜地抱着他,也是哭了一场。 然而,那时的哭只掉了几滴眼泪,哭过就罢,到底是个成年人的哭法,可现在的小鹿哭成被夺了糖块的小孩子。 手掌捂在纹身上,他间歇地在上头又抓又挠,指甲修得圆钝,只能抓出红道,纹身还在,明晃晃地除不掉。于是他愈发要哭,边哭边念叨,念了些什么,呜呜嚷嚷的,却是谁也听不懂。 安知山也顾不上裤子了,扒也扒了,看也看了,就不必急着穿回去了。衣衫不整地搂住了陆青,他轻轻一晃,语气也成了哄小孩的语气,只是略有焦急:“小鹿?小鹿,怎么了?宝贝,哭什么啊?” 陆青任他摇撼,埋着脑袋只是掉眼泪。 安知山用指腹把他脸腮的泪珠揩了,大巴掌掬了张小脸蛋,陆青平时瞧着也是个修长扎实的青年人,不知怎么的,一旦到了安知山的怀里,他窝成一团细脚伶仃的小鹿,居然会显得那么小。 陆青被捧起了脸,他顺从着放出目光,醉意醺然,泪眼朦胧里看向了安知山,看了不久,哀哀地发痴。 眼中的人真好看,正看侧看横看竖看,衣冠楚楚时好看,现在要衣不蔽体了,更好看。他看过安知山所有的样子,不加选择地喜欢他所有的样子,可他喜欢得晚了,有人赶在他之前把这些全看过,全喜欢过了。 不但如此,还在上头纹了道永远不愈的疤。 陆青本来没想介意,可还是介意了,没想醉,还是醉了,没想哭,却也还是哭成了上气不接下气。 他想当大人,可到了安知山跟前,还是成了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 他喉咙腥甜的,不知哭得多了还是喝得多了,乘着满腔醉怒,陆青骑坐在安知山身上,往前探去,骤然张嘴咬住了他的肩膀。 他咬得狠,咬得重,衔住了就不松口,几乎到了齿关都发麻的地步,不是恨,而是爱得要疯了。 旁人在他爱的人身上留了印记,既然抹不掉,那他就要留个更好的。最好也要安知山疼,要安知山喜欢,要安知山一辈子经久不愈,看见了就想起他。 安知山周身一颤,的确是吃痛,然而压着喘息,没挣扎。抬手兜住了陆青的后脑勺,他侧头亲了亲小鹿的鬓发,像安抚只炸了毛的小兽一样,慢慢安抚着喝醉了的年轻恋人。 淌着眼泪咬了多久,陆青脑袋迷蒙的,也不知道,只知道到了最后,唇齿间都漫了似有若无的一丝血气。 他松嘴,白衬衫上一圈湿痕。 陆青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撕撕扯扯地要去松安知山的领带。撕扯不开,安知山帮了他,自行将衬衫也脱了个松松垮垮。胸膛光裸了大半,裤子更是凌乱不堪,领带圈在脖子上,他用这么个见不得人的放浪形象轻笑了。 陆青也冲他甜丝丝地一笑,扯开衣领去看他肩膀的咬痕,就见那痕迹发青发紫,淤血深重,乍一看很唬人。 陆青凑上去舔他的伤口,舌头又湿又软,比起鹿饮溪,更像猫舔水,一下下舐在淤青上,疼痛与刺激全是一阵一阵,浪涛似的冲向了安知山。 安知山这次开口,声嗓不知怎的,已经哑了:“小鹿,扒也扒了,咬也咬了,现在可以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吧?” 闻言,陆青抬头,舌头却还没缩回去,从洁白齿间探出来,是很尖嫩粉红的一小截。 他像是花了很长时间才听懂这句话,缓缓摇了头,陆青喝得连自己叫什么都快忘了,却还清楚记得前任在餐厅说的话,并且是一桩桩,一件件,字字珠玑,句句不落。 他想起就烦,烦得心头有火在拱,简直将要拱出了喉口,挫骨扬灰,活活烧死了他。 他想要将对方的话全盘否定,逐字推翻,刚才解决了文身的事,现在还差一件。 陆青俯身下去,衔花似的,吻住了安知山的嘴唇,同时把手向后摸,顺着胸膛往下,是个要直攻下三路的架势。 安知山要害被碰,吓了一跳,单手擒住了小鹿两只不安分的鹿蹄子,他啼笑皆非了:“干嘛啊!还要脱?” 陆青一挣,没挣开,他抿了抿嘴,反问:“不脱怎么做?” 安知山一愣:“做什么?” 第70章 陆青垂下眼睛:“那种事。” “那种……”安知山重复两字,不敢置信般挑了眉毛,勉强笑了:“小鹿,别闹了。我们先把眼前的事情解决了,好不好?” “不好。” 安知山不可避免,又是怔了一怔:“什么?” 陆青喝醉了口齿不清,此刻却蓦然吐字清晰了,他仿佛刚才咬住安知山的肩头一般,每个字都咬得坚定,一字一顿:“不好。” 而后,陆青欺身上来,再度亲吻了他,唇瓣厮磨之间,话是呼出去的:“我想要,你不想吗?” 向来都是旁人拿他没招,安知山这还是头一遭落于下风,面对一心要往他嘴里送的小鹿,他摇摆不定,心如擂鼓,不知如何是好了。 陆青的眸眼是水光盈盈,呼吸却是一缕火烫灼烧的热风,把他什么都吹乱了,心乱了,眼乱了,那些腌臜荤念一股脑往下腹涌,更是搅乱了他五脏六腑,三魂九魄。 陆青不急了,耐下心来等安知山的回应。 可安知山浑像僵住了,沉着眸子,单只胸膛的起伏愈演愈烈,是他喘得粗重而急促。陆青侯得无聊,去吻他的脖颈,喉结被含在齿关,宛如只温热小雀,小雀倏忽在他齿关一跃,是安知山难耐地吞了一吞,喉结一滚。 陆青还是坐得靠前,几乎坐到了安知山的胸前,他要是再稍稍往后坐些,坐在腰上,他的屁股就要硌上根烫得吓人的大玩意儿了。 其实早硬了,在小鹿哭着咬他的时候就硬了个彻底。安知山二十年来没发现自己居然是恋痛的,肩膀疼得他冒细汗,底下却兴奋异常,充血支起了老高。 陆青等得乏,偎在了安知山胸口,听腔子里轰轰然的心跳,忽然整个人往上一颠,是他被安知山托住了屁股,朝上抱了一抱。 他抬眼,恰撞上安知山垂眸看他,眼神不是个好眼神,幽幽含光,含了能把他吃嚼得骨头不剩的凶悍。 不由自主地瑟缩一下,陆青却是没躲,梗着脖子等他倾压上来。 而安知山只是将额头靠在了陆青的肩头,很缓很重地吁出一口气,他说:“小鹿,他跟你说什么了?” 陆青卸了劲,困惑了:“谁说什么了?” 安知山又咽了一下,他忍不住,真忍不住,调动了浑身上下所有力气,才勉强遏制住不把人往身下哄。遏制了动作,却遏制不住唾液泛滥,口水津津,嗅着陆青颈窝里干净好闻的香气,他从前不懂什么叫垂涎,现在算是彻悟了。 良久,他再度开口,喉嗓沉沉:“陈雨那个傻逼,他跟你说什么了。” 陆青没应,沉默一瞬,问道:“你不想做吗?” “想。” 安知山答得飞快,答完之后,他抚上陆青还带着泪痕的脸颊:“可你哭成这样,让我什么都不问就和你做,我心疼,做不到。” 陆青不吱声了,慢慢靠回安知山胸前:“他说你是图新鲜,睡过就不喜欢了。” 安知山皱眉:“你信他?” 陆青小幅度地晃了晃脑袋:“不信。但是你是我的,现在是,以后也是,永远都是,所以别人有的,我也要有。” 安知山仰靠在沙发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抚着陆青的后心。 隔了约莫半分钟,他突兀说道:“其实在遇见你之前,我一直都过得很不好。” 陆青抬起上身看向他,面上有些诧异,而后又贪恋温暖,原模原样地缩回了他胸口:“我知道。” 安知山笑了:“这么聪明啊?这都知道?” 陆青哼了声,有些得意:“看出来的,我一眼看出来了。” 安知山不当真,只以为小鹿和他厮混久了,混得爱侃大山:“那你可真是个小半仙儿。反正呢,之前活得不好,过得也没滋没味,所以对人生算是个半放弃状态。可以随便谈恋爱,再随便分手,不想吃饭,不想睡觉,从我哥那儿接手了花店,结果把店也经营得跟我一样,半死不活。” 黑暗中,怀里的小鹿背脊一动,是发了笑:“是啊,花店明明能赚好多的,你都不好好开。” 安知山敛首,轻轻亲吻他的发顶:“后来遇到你了,遇到你之后,好像才开始真正的过日子。我开始期待吃饭,期待午睡,期待醒了就能看见你……有时候,也期待能一直活着。以前怕活得太久,活到三四十岁,老了不好看,现在想想,要是和你在一起的话,活成七老八十的老头子似乎也很好。” 安知山阖眼,他那二十年麻木无谓的人生便在眼前转瞬即逝,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梦的结尾是那天迈进花店,抿着羞赧笑意和他搭话的小鹿。 睁开了眼,救他出梦魇的人就在臂弯之中,他笑道:“陆青,要是早知道能遇见你,我一定不会把人生过得那么糟。” 陆青没动静,他胸口却悄无声息湿了一小片,安知山摸黑去掐他的脸蛋:“小鹿,怎么喝醉了这么爱哭啊?” 陆青抽噎着不反驳,单是将脑袋埋到他胸前,牢牢抱紧了他。 安知山想起身抽两张纸给他拭泪,陆青不准他动,他只好依然是动用了手掌,擦净了小鹿满脸的热泪,他继续说:“所以说,你真的想今天和我做吗?在这个刚遇见前任的糟糕夜里,被一时的醉意和气性推着做?” 陆青摇头。 安知山笑了笑,刚要再说,陆青又讷讷道:“想和你在过生日的时候做,想让你当我的生日礼物。” 安知山失笑:“你还想过这些?” 陆青:“……有时候会想。” 安知山:“那你现在呢?现在想做什么?” 一天下来,陆青劳心费力,早累得睁不开眼,打了个哈欠,声量渐弱:“现在……困了,想睡觉。” 安知山顺遂地抱稳了他,充当了个大号摇篮,在陆青额头上亲了一亲,他柔声说:“好,睡吧,睡吧。” 第50章 戒烟 翌日一早,安知山去把子衿和小狗接了回来。 子衿昨天说是去朋友家玩,实则更像是炫耀小狗,她喜滋滋抱着小狗同去了,在人家那儿住了一宿,居然也并不想家。早上朋友妈妈开门,一见是安知山就笑了,笑过之后,她回过头去,亲呼呼地喊子衿,子衿像只矫健小兔子似的从卧室蹦跶出来,却是猝不及防看见了安知山。 她知道自己得回家了,那兔子耳朵霎时就耷拉了下去。 小狗追在她身后,见子衿蔫吧了,它虽然什么也不懂,但有样学样,那小狗尾巴也甩不动了。 安知山来接人,却没受着半分欢迎。他先是跟人家妈妈道了谢,而后蹲下身子,掐着子衿的小脸蛋,啼笑皆非道:“主公,您这是乐不思蜀了啊?” 子衿:“什么……什么薯?” 安知山为她穿好羽绒服,而后一把抱起了子衿,另一手牵了小狗,说道:“我是说,回家给你炸薯条吃。” 子衿有气无力地哼唧一声,算作应答,可脑袋恋恋不舍地越过他肩膀,扭向了朋友。 安知山笑了,心说这一天天的,哄完大的哄小的,做完中饭做晚饭,以前可没想过能过上这种柴米油盐的小日子。 转念一想,他寻思,那这种日子算好还是坏呢? 颠了颠怀里的小丫头片子,颠出她傻乎乎的一乐,他说:“你哥昨天晚上喝醉了,现在在家睡糊涂了,好玩着呢,我带你回去看。” 子衿听了,立刻就雀跃了,小手一拍,彻底的转忧为喜,“好好好,那赶紧回去!” 好。 安知山在心里答了自己的话。 这样的日子,当然是好,并且是难以想象的好,比从前孤家寡人的奢靡日子,好了不知多少倍。 回家路上,子衿兴冲冲,想好了要偷摸在陆青脸上画小王八,然而她回迟了,进家门时陆青已经睁了眼睛,那小王八便也没能如愿游到他脸上。 子衿看看醒转了的陆青,又回头看看满面无辜的安知山,觉着自己真是被骗回来了,可也没人好埋怨,她只好鼓起嘴巴,小鼻子一皱,做了个气呼呼的鬼脸,抱着小狗回屋了。 陆青双目发直地望望门,望望窗,望望安知山又望了望子衿,及至一圈全看光了,他没了骨头似的,软绵绵又倒回了床上,望天花板。 陆青从没喝过大酒,以前顶多算是微醺的小酌。最严重的一次,也不过是过年时跟安知山喝了两杯,他年轻身体好,酒精代谢得快,他那次半夜也就清醒了。 可这次不同,这次算是借酒浇愁愁更愁,他喝得上头又不听劝,将自己灌成了个人事不通的醉鬼。 醉了一宿,他现在醒过来,闹了宿醉头疼。 头疼的同时,昨夜的记忆宛如前尘旧事,零零碎碎,打浪般朝他涌来。 他躺了片刻,安知山给他倒了杯水,陆青以肘撑起了上身,噙喝着温水,他从杯沿上盯着安知山。盯着喝完了半杯,他忽然探身,轻轻扯开了他的衣领,一窥内容。 第71章 内容则是,安知山的肩头赫然烙了个密布血点的淤青牙印。 陆青替他害疼似的,倒吸一口凉气,又急又气地自责了:“我真咬你了啊?” 安知山得了讨巧卖乖的机会,自然不肯放过。他装着可怜,一撩衣摆,给陆青看腰间通红不消的抓痕:“不止咬了,还挠了呢。” 陆青凑上前去,眉眼颦蹙,真心疼了:“对不起……还有别的吗?” “还有……” 安知山顺腰往下一瞥,眉目低垂,哀哀切切,扮委屈小媳妇扮得很成功:“你还扒我裤子。” 陆青醉得口干,本来在继续喝水,闻言险些呛死杯中:“什……咳咳咳!什么!” 陆青将眉头打了个死结,定定地瞅着床单,使劲回想起了昨晚,想到最末,他依稀真捞着了些见不得人的记忆。 猛一激灵,他神魂归位,哆哆嗦嗦地看向安知山:“……我真……真扒你裤子啦?” “嗯”,安知山往胯骨那儿比划了下,想继续扮相,可藏不住逗小鹿的心,就还是似笑非笑,显出了黠戾的狐狸样,“扒的内裤,都扒到这儿了。” 陆青:“……”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昨晚的断章猝然涌上一浪,更了不得的事将他兜头浇湿。 陆青咽了口唾沫,艰难开口:“我昨天……昨天是不是还让你跟我……” 让你跟我做。 话没说完,但不必点透,安知山就已经噙笑点了点头,显然是心知肚明。 陆青:“……” 许久,他再度张口,这次嘴巴像蓄了青苔,嗓眼仿佛被糊住了,挤出半丝气来:“那……” 他用手指在二人之间画了个圈:“那我们是不是……” 瞧小鹿问得艰涩,安知山好心接过话头,代劳了:“我们是不是真的做了?” 他微微一笑,发完好心,使坏心,胡诌道:“是,做了个七八九十次吧。” 陆青一哽:“七八九十……次?真的?” 喝醉了的小鹿特别好玩,醉酒醒来,迷迷糊糊的小鹿,也别有一番意思。 安知山表面俨然,依旧是点头,心底则是暗笑,心说昨晚要真是做了,哪还能让你有精力十点半就起床啊? 陆青捧住了脸颊搓揉,嘟嘟哝哝:“不能吧……怎么会呢……那你……” 他抬眼,颇为担忧地看向安知山:“那你疼不疼啊……” 这话问得怪,搁谁听都是怪,唯独在陆青听来,是合规合矩,再正常不过了。 因为陆青隐隐约约的,从一开始就下意识把自己当成了上头那个。 他也说不好这感觉是从何而来,当初说不好,时至今日了,依旧是说不清道不明。兴许是安知山太爱打扮,又兴许是他开了花店,再兴许是钟爱健身,这些要素单拎出来不算什么,统合到一起,组合出来了个让陆青迷糊了的安知山。 陆青本来就搞不太懂男人床/上的那档事,恰又被漂亮男朋友蛊惑了心智,他懵懵懂懂的,真当自己是上头的了。 陆青自我认知不清,这是一方面,但占了大头的,定然还是安知山这厮的死不要脸。 安知山听了这问话,不假思索地捂住了脸,做西子黛玉状:“疼。” 这话,其实也并不全是瞎扯淡。 陆青昨晚缩在安知山怀里睡觉,睡得不踏实,隔会儿就要挪一挪动一动。他再如何也是个青年的身量,长手长腿管不住,总往安知山那扎了帐篷的要害地方连蹬带磨。安知山暗自叫苦不迭,可小鹿睡得娇气,他稍一动弹,小鹿就哼哼唧唧地不乐意,在梦里攥住了他衣领,呜咽着不许他走。 他被叫得心里酥软,底下更硬,实在没舍得把小鹿放回床上睡觉,只好仍然抱着搂着。 可小鹿分外的磨人,最要命的一次,小鹿熟睡间往下挪蹭,圆滚滚的屁股正抵在根滚烫硬挺的棒槌上。硌得他不舒服,小鹿梦中往背后摸,将那玩意儿抓了个满,朝后一搡。他在梦里把那东西当成了个大开关,拥有着铁浇钢筑的硬度,能推开掰开。可惜那东西实则是肉做的,肉连着肉,轻易没法移位。小鹿不依不饶,迷瞪着堪堪握住了,连揉带推,纵是安知山立刻擒住了他的手,也被惹得粗气直喘,热汗直冒,底下那根太久不沾荤腥的东西更被弄得要发了疯。 他当了小鹿的床,活生生熬了大半宿,断断续续硬了大半宿,的确是要硬得疼死了。 陆青是在半个多钟头后反应过来不对劲的。 彼时安知山正在摊鸡蛋饼,习练这段日子,他已经能很娴熟地做顿像模像样的饭了。 见陆青进来,他没说话,只是叨了块刚出锅的热饼,三两下吹温了,送到了陆青嘴边。 陆青原本是来兴师问罪的,却被鸡蛋饼填了嘴巴,他三嚼两嚼,含糊说:“你骗人,咱俩昨天肯定没……没那个。” 安知山眼望锅台,挑挑眉毛:“哦?为什么?” 陆青酒气未散,脑瓜还晕乎,话里话外都有些颠三倒四。 他抿了抿嘴,先是回头去找子衿,没见着这小丫头的影子,又往上瞄了眼安知山,然后不大愿意承认似的,小声道:“我以前又没那个过……第一次,肯定没办法做七八九十次,所以你应该是骗我的。” 话是说在了这儿,听在二人耳里,那意思却是大不相同。 陆青那意思是,他第一次,纵使勇猛,也勇猛不来七八九十次的伟绩。 安知山听着,不由自主地就笑了,暗道小鹿还怪有自知之明。的确了,就小鹿那个小身板,哪受得了那么多次,估计两次,最多三次,三次就要被吃干抹净,哀哀哭着告饶了。 两个人各怀鬼胎,却是统一了看法,全意味不明地点了点头。 陆青合身,轻轻撞了撞他,又从后搂了安知山系围裙的腰:“混蛋,你天天嘴里怎么就没句真话呢……” 他那话说得黏黏糊糊,还带着宿醉的余韵,可脑子是逐渐清明了,陆青回想起了安知山昨天说的话,虽说并不能完全记得,却也记得个大概。 他回想起来,胸口又暖又酸,一眨眼还是有落泪的冲动。那些话说得多好,对于安知山这样的人而言,已经算是剖心析肝了。 恰好,安知山与他对上了思路,手上不闲着,将鸡蛋饼摊好出锅,问道:“对了,你还记不记得我昨天说的话?” 陆青环着腰身,埋在他背上,无声无息地点头。 安知山笑了笑:“那……不生气了吧?” 陆青维持原样,摇了摇头。 安知山将鸡蛋饼盛盘放到一旁,拖着个小尾巴似的陆青,他扭身将锅洗涮了,又换了个干净锅子上台,将沥水篓里将洗净的油麦菜下入锅中。 滋啦声中,他说:“好。那殿下还有没有什么要求?末将一并给您完成了吧。” 陆青要说没有,嘴巴一张,他却又想起件事。 他撒开了安知山,去到了客厅,从安知山的大衣口袋里得了烟盒与打火机。 随即,陆青返回厨房,当着安知山的面抽出根烟,点着,又凑上嘴唇。亲自将烟卷吸燃后,他望向安知山,递出了香烟,同时缓缓吐出一点儿烟气。 安知山没立刻接,带着十成十的兴意将小鹿打量了,他就着小鹿的手咬下香烟,烟嘴湿漉漉,沾着小鹿的味道,仿佛雨后新草。 熟练地将香烟一啜一呼,烟雾缭绕间,他垂眸凝视了小鹿,轻声说:“你真是要可爱死了。” 陆青笑一笑,并不受用他的奉承,抬手拍了拍安知山的脸颊,说道:“小安同学,珍惜着抽吧,这是你最后一根了。” 安知山回身,继续炒菜,听了这话,他叼着烟,哼出声“嗯”? 陆青故作轻松地说:“我想让你把烟戒了。” 他想装出十足的坚定与自信,可讲完了话,陆青还是软弱了,又讪讪加了句,“……行吗?” 陆青自己曾经也碰过烟,后来为了子衿戒掉了,在他看来,也算是以此为记号,从此将过往翻篇,走进新生。 他本来念着健康问题,早就想要安知山戒烟,昨天遇上了前任,听了前任那样一席话,话里又恰好提到了床笫与烟。这令他满腔的占有欲膨胀到了喉咙眼,见了香烟就想起那话,想起那话,他就要浑身发毛。 他想要安知山戒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苦于没有机会,便按捺着一直也不曾开口。现在兼具了内因外因,已经可以开口问一问了。 不过问虽问,陆青没指望安知山立刻同意,不同意也没事,他可以慢慢哄慢慢劝。他也知道戒烟这事儿是难的,当初自己没什么烟瘾,戒的那段时间都时不时要难受一下,更何况安知山是有瘾在身的,戒烟简直像扒层皮了。 安知山没吭声,将炒得油亮鲜香的油麦菜也盛了出来,他一手端盘,一手捻灭了烟蒂,对着陆青笑了一下:“好。” 陆青做好了长久战的打算,实在没想过目的居然会达成得如此简单,不由一愣:“啊?” 第72章 安知山依旧是笑,笑得轻巧,仿佛这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我说好,我答应你了。” 下午阳光正好,像洗干净了的一床新被,晾晒着散发出温暖气味。 阳光好,陈雨的心情却是欠佳。 他昨夜惊魂未定地逃回了家里,越想越气,越气越恼,然而任气任恼,他看着镜里被打伤了的鼻子,却也不敢再回去找那店员一次了。 他昨天做了冰敷,敷到半夜,收到了朋友约去蹦迪的消息,气哼哼地过了去,在凌晨四五点,他又醉醺醺地带了个伴儿回来。 两个人纠缠着厮混半宿,现在日晒三竿大中午了,也仍然没个起床的兆头。 他赖着不起床,有人帮他起。 敲门声咚咚咚咚咚,声声入耳,将陈雨从梦里揪了起来。他搡了下床伴,要他去开,床伴咕哝着翻了个身,装聋作哑。 他没法子,只好骂咧咧地下床,趿拉着拖鞋到了门口,他猛一拉开门,见清了来人,他一怔,那满嘴的骂登时就改换成了三分谄七分媚的笑意。 “你怎么来了呀?”  第51章 青鸟 陈雨笑,安知山高高大大地站在门口,也是笑。 安知山从前是没有笑模样的,一张俊脸仿佛被焊死了的冷板,无心无骨,无情无绪,纵使偶尔扯了扯嘴角,那也是谑笑冷笑,总之绝不是个好笑。 然而现在,陈雨端摩着,就见安知山虽然没笑出什么如沐春风的温柔样子,但好歹不是个愠怒咬牙的笑法,便暗自笃定了他至少不是来为小男友寻仇的。 非但不是寻仇,弄不好,他昨晚跟小男友大吵一架,这对鸳鸯已经一拍两散,他半夜念起自己的好,今早就吃回头草来了。 想归想,陈雨却也知道安知山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货色,便按下满腔澎湃的心水,决定还是先看看再说。 他微微撅了嘴,斜着眼风,将安知山从头到尾地扫视一遍,最末,看回了脸上。他抱臂倚着门框,又嗔又笑地反手一拍安知山的手臂,“哎,问你话呢,大白天的,过来找老情人干嘛呀?” 受了这一下子,安知山也不恼。双手插袋,他探头往屋里瞟一眼,直回身子,他看着陈雨又是一笑,而后非常不客气,迈步就要往里走。 陈雨头次见识到他的好脾气,几乎怀疑他是转了性,胆子不由大了起来。安知山肯往屋里走,这无论如何都是个好兆头,可陈雨横跨一步,拦住了他,着慌地笑:“哎,等等!” 安知山没硬闯:“等什么?” 陈雨回看一眼,不尴不尬地小声道:“屋里有人……你等一会,我先去把他撵走。” 闻言,安知山不顾他的拦,径直走进房内:“没事,有人也无所谓。” 陈雨怔在门口,愣头愣脑地随着安知山看去,弄不清楚这人什么时候开放到了这种地步,一对一不够,还想来多角?难不成在小男友那儿当久了苦行僧,憋坏了? 他忐忑地关上了门,追进屋里。 他这房子一百来平,不算大,隔音却不错,客厅进人,卧室熟睡的人动辄听不见。 不过他依然有些担心,因为昨晚上跟床上那位算是借酒确立了关系,对方转正第二天就撞上前任,这怎么都说不过去。 然而,担心之余,他隐隐的又有些得意与痛快。盯着去而复还的安知山,他想起昨天餐厅里模样乖巧,实则狠戾的小店员,心中的痛快更甚,令他通身舒畅,忍不住的要发笑。 陈雨那头的情绪混乱复杂,安知山却是很泰然,几乎是溜达进了客厅。 客厅茶几上放了只薄荷烟盒,他磕出一支,欠身衔上。 陈雨从冰箱旁拿了打火机,要为他点上,安知山一扭头,躲开了。 陈雨:“干嘛?不许我点呀?” 安知山笑了:“戒了。” 陈雨:“戒了还抽?” 安知山:“没抽,叼着玩。” 戒烟多难,何况安知山一看就是个没毅力的,便是难上加难。 陈雨不当真,瞧了他两眼,意意思思地要往上凑:“其实你不用戒的,我又不在乎这些。再说了,我家床单要多少有多少,你点着了也……” 后半句离得近,快要类似耳语。 只不过这耳语他没吹出去,因为安知山轻轻巧巧地一闪身,叼着烟踱到了卧室门口,门里隐隐约约有鼾声,动静不大,有一阵没一阵。 陈雨的新情人长得不错,家境也不错,但陈雨不太想引荐给安知山,自觉是相形见绌,拿不出手。 可再拿不出手,两个人也已经门里门外对着站了,陈雨像要为新情人扳回一城,赶忙道:“哎,你还记得那个谁吗?以前一块喝过酒的,赵实甫,赵氏海产的三儿子。” 安知山:“谁师父?” 见他不记得,陈雨觉着像低人一等了,有些着急:“就那个嘛,之前在圈里很抢手的,这你都不知道?” 安知山并不在乎,也懒得想,在沙发上坐下了,他连个由头都不找,直接转移了话题:“你昨天去黑曜石了?” 黑曜石,乃是那个顶楼餐厅的名字。 陈雨自打见了安知山就开始察言观色,观到如今,他已经确信安知山不是来替小男友打抱不平的,便心无负担,承认了。 “是啊,遇到了你那位新欢,还聊了两句。怎么?小男朋友回去跟你告状了?” 安知山撇头,将没点的烟吐到了垃圾桶里,不置可否地一笑:“哭得可伤心了。” 陈雨白眼一翻:“他还伤心?我……” 我被揍了还没嚎呢。 话语未竟,就安知山打了断。他没看陈雨,而是任由目光沉沉落在茶几上,话到最后一句,才忽然上扬了视线:“是不是你把当时看到的事跟他说了,把他吓到了?” 安知山那眉毛生得浓秀,平素挑得心慵意懒,偶尔眉宇压眼地盯向了人,眼神异常凛然,盯得陈雨也随之一凛。 陈雨与安知山当初的分手闹得十分不好看,究其原因,是陈雨见安知山对自己不上心,可他一颗攀高枝的心又烧得灼灼,便暗自跟踪了他的车,那天一路跟到了凌海半山腰的船舶疗养院。 疗养院管理严格,来客需要登记,然而那天安知山神识恍惚,连身后跟了个人也没发觉,就这么任由陈雨蒙混了进去。 陈雨躲在病房门外,将屋里一双母子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并且是愈听愈惊,惊到最后,他一捂嘴,快要乐了出来。 他得乐,听见这么桩秘辛,他有了把柄,终于能拿捏得住这张难得的饭票了。 他光顾着乐呵,没听见屋里动静,被开门的安知山撞了个正着。 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要不是病房里的女人闻声出来,惶惑地问怎么了,要不是疗养院人多,护士们强行拦了下来。 要不是运气好,那陈雨当天兴许就被打瘫在门口了。 可他偏偏就是运气好,安知山强行按下怒火,没动手,只沉声要他滚。 他于是屁滚尿流地就跑了,跑了又不甘心,因为安知山毕竟没真动手。他过了几天后回去讪脸,安知山懒得理,懒得动手,并且这次连滚都懒得说了。 回忆完这桩并不算旧的旧事,陈雨此刻面对了安知山的诘问,舌头打结,刚才没怕,之前没怕,现在倒有点儿怕了。 当初在病房门口,他因为不愿意滚,所以明里暗里拿这件事敲打了安知山,大概意思是威胁,如果你要分手,改天如果圈里朋友全知道了这件事,那可就不怪我了。 圈里,指的是凌海的富二代圈。凌海地方不大,富人有限,可供挥霍的奢靡地界自然也少,一帮二世祖玩来玩去,很容易地就能玩到了一起。 当时安知山算是里头的风流人物,比起成天换伴儿的其他人,他虽然不算风流,可由于家底太厚,模样太好,所以着实算个人物。 陈雨这手威胁,是曾经在学校里用惯了的。以多欺少,可若是多的够多,少的够少,那便也不算个欺,顶天了说,他认为,也只能算个适者生存。 安知山朋友不多,好容易在凌海有了些能玩能说话的,又被一帮人簇拥着捧成星,陈雨不信他能甘心放弃。 有些人吃软,有些人吃硬,但安知山摆明了是软硬不吃,油盐不进。他彼时冷笑一下,好啊,太好了,那你快去吧,晚了他们又喝得不省人事了。 陈雨错愕了,他不知道,他的招式是安富玩旧了的招式。安知山三年换了五所学校才读完了高中,旧事被一次又一次地捅破,地方一个一个地换,朋友一茬一茬地走,他二十年来什么都没剩下,早就不怕这些了。 陈雨当时看安知山是个混不吝的样子,似乎并不怕自己跟旁人提及他的过往,于是此刻奢了胆子,先是否认了,否认不成,他嗫喏着又承认了。 “我就提了一句……什么都还没说呢,他就冲上来给了我一拳。” 第73章 安知山往后仰靠,双臂搭在了沙发背上,目光锐利得有如两片雪亮的好刃。 “你确定没提?” “没有!”陈雨急得一跺脚:“我骗你这个干嘛呀?你俩要是还没分的话,你回去问一下不就知道了!这种能对质出来的话,我怎么可能骗你啊!” 安知山一想,的确也是这个道理,于是他恢复了往日闲散模样,站起身走到跟前,招猫逗狗似的笑了一笑,重拾了陈雨之前的话根。 “你刚才说,他给了你一拳?” 不说还好,一说起来,陈雨委屈得不得了:“是啊!你到底从哪儿找来这么凶的小孩,随便唠两句都能唠生气,一拳就揍我鼻子上了!” 他往安知山眼皮底下凑,同时指了指鼻梁,从委屈变成了撒娇:“你看,都揍红了,到现在还没消呢!” 安知山摩着下巴,端详片刻:“是红了,不过好像还不够红。你说说,他昨天怎么揍的你?” “哼,还能怎么揍啊?就……” 陈雨比划着,往空气里轻飘飘挥了一拳:“就这么揍的呗。你不知道,揍得可疼了。” 安知山有样学样,也攥起了拳头。举到眼下,他一瞟拳头,又一瞟笑得含春露情的陈雨,也是一笑,笑过之后,他骤然就一拳揍到了陈雨鼻子上! 这一拳极其精确,恰好就揍在了昨天陆青挥拳的地方,如果陈雨的脸是个可塑性沙袋,那沙袋上就会有两个一大一小交叠着的拳头印了。 安知山没有要把他鼻子打爆,鼻梁骨打歪的意思,所以收了劲,可即便收了劲,那拳头还是比陆青的重了许多。 陈雨仰倒在地,昨天刚挂了彩,如今再挂一道,刚流过血的鼻子,如今又松了闸。他惊惧交加,还没来得及捂脸,安知山就蹲下了身子,揪领子将他的上半身薅离了地板。 “陈雨”,他轻声地,无奈地说,“你去找他干嘛呢?昨天哭了那么久,心疼死我了。” 陈雨没见过安知山的好脸色,此时见到了,并且不是一般的好,堪称是柔情似水了。 可惜柔情是对旁人的柔情,安知山那不正常的脑子足以支撑着他一边对陆青满怀怜爱,一边挥拳揍爆前任的头。 卧室里的赵实甫闻声出来时,陈雨已经改成了趴卧,死狗一样瘫在了地上,只能呼哧呼哧地喘气。那满头满脸的血,乍一看十分可怖,细看之下,才发现血大多是鼻血,不过额角也有伤,大概是被薅着往墙上撞了几下。 安知山老实不客气,直接把他当了个板凳,坐在了他背上。这时正捏着根香烟,放在鼻端轻轻地嗅,听了动静,他抬头,见了来人,他笑了一笑:“哟,师父。” 赵实甫怔了足有两秒,磕巴着:“怎、怎么是你?你来干什么!” 旋即,他看清了被当成把椅子的陈雨,后半截话就不问自答了。 二人关系虽然没好到要比翼双飞,但好歹当了一宿的露水鸳鸯,现在陈雨被打成了这样,赵实甫自觉脸上也火辣辣的,仿佛被人凌空甩了一巴掌。 赵实甫咬了牙,挤出半截“你他妈的”,揎拳捋袖就要上去打,而安知山兴致勃勃摁着双膝,做了个要起身的姿态,身还没起来,赵实甫就扬着拳头,没动弹了。 拳头扬了半天,安知山饶有兴趣地等了半天,最后就见那拳头忿忿地往身旁一甩。 赵实甫想起来,自己应该是打不过这人的。之前一起玩的时候,几人一同去拳馆找过安知山,目睹了他将个大几十公斤的沙袋锤得砰砰作响,又震又荡,许久晃晃悠悠落不回原处。事后面对了他们的瞠目,安知山撩起脖子上的白毛巾擦了擦汗,说这只是热身。 自那之后,赵实甫就不大想惹这人了。 他跟陈雨是睡了,但为了这一睡就把自己也送上去挨揍,似乎是不大合算。 私下不愿上阵,赵实甫便要去找手机,嘴里不罢休:“你他妈的牛逼啊安知山!到人家里来揍人,你以为家里有点儿钱就是大爷了?我……” “报吧。” 安知山坐回陈雨背上,冲赵实甫一扬下巴,微微一笑:“警察到这儿,少说也得五六分钟吧。你猜猜这五六分钟里,我能把你揍成什么样。” 赵实甫钉在地上,又不动了。 他不动,陈雨被压迫着也是动弹不得,往日挺利索的嘴皮子,这时也气得颠三倒四了。 “安知山!你为了那种东西跟我动手!你以为你是真喜欢他?你这种人他妈的能喜欢得了谁!你不就是没睡过,贪个新鲜……” 安知山:“睡过了。” 陈雨一顿,极力向上扭头,去看安知山:“什么?” 安知山也往下扭头看向了他,因见陈雨这个模样特别像个长脖大王八,就乐了:“昨天睡过了。” 陈雨愣了片刻,咬出声冷笑:“哟,当你是个什么情种呢,刚睡完人家就来找我乱……” 安知山:“他睡的我。” 此话一出,不但陈雨傻了,赵实甫个看戏的,也傻了。 陈雨结巴了:“你……你不是不当0的吗……” 安知山挠了挠鬓角,这地方远离了小鹿,他瞎吹胡侃起来,就更口无遮拦,无所顾忌了。 “嗯,本来不当的,但是我老公太厉害了,把我睡服了。” “老公”两个字,安知山由于不要脸,故而说得坦荡,却是听得其他二人猛得一抽,鸡皮疙瘩滚了一地。 他说一句嫌不够,俯看着陈雨,还要说第二句:“你把我的宝贝老公弄哭了,你说,该不该揍。” 良久良久,陈雨哂笑一下,也听出这人是在犯神经,瞎扯淡了。但是心里不服,真不服,并非不服那小店员夺走了安知山,而是不服安知山这么个背负了狼藉秘辛的人,怎么也配像个正常人一样谈恋爱。 他卸了力气,泥巴一般地软在地上,说:“安知山,你这么个不把人当人的东西,学人谈恋爱,你他妈谈得好吗。” 安知山点头:“我是没把他当人,我把他当眼珠子供起来了,怎么了?” 陈雨张口欲言,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满腔的欲念烧到现在也烧净了,终于什么都不剩了。 在总算清明了的视线中,他艰难地扭过脖子,再度瞟向了安知山。 这次看清了,看懂了——哪有什么变了性子,只不过是安知山遇到了陆青,把本色埋得更深,埋到了人皮底下,乍一看去,只能看见装模作样的漂亮人皮相。底子里,还是个疯子,还是个混账,很难变,兴许一辈子都变不了。 再说了,安知山以前已经够漠然够目中无人了,现在多了颗眼珠子,他对待旁人,定然要比先前还不如了。 安知山今天回家得晚,回来时拎了满兜的菜。 陆青趿拉着拖鞋迎上去,帮他拎了袋子,又撑开来一看,笑了:“买了这么多东西啊?” 安知山从兜里掏出三块包着金箔的巧克力,塞到了陆青手里:“子衿一块,你两块。她少吃点,吃多了又要蛀牙。” 陆青受用了这点儿小礼物,将巧克力剥了填嘴里,一边的腮帮撑得鼓囊囊,蹲下身子翻看他买的东西:“你今天回得这么晚,就是买菜去了呀?” 安知山将东西一样样地往外拾,口中作答:“嗯。” 陆青:“这芹菜还挺新鲜,在哪儿买的?” 安知山一挑眉毛,有点儿得意:“菜市场。” “嚯”,陆青很捧场,捧场到站起身来,偷偷亲了他一下:“小安不错嘛,都学会去菜市场了。这些一共多少钱啊?” 安知山不假思索,报了个在他看来再正常不过的价格。 陆青僵了,捂住了脸,长叹一声,叹过之后,他又去捧住了安知山的脸,满目怜爱:“我这被人坑蒙拐骗的傻男朋友啊,乖,咱下次还是去超市买吧,你这也被坑太多了。” 安知山并不在乎被虚抬高价骗了钱,但从善如流地,他装了可怜样,二人去沙发坐下了后,他往陆青单薄的怀抱里一埋,听小鹿将蔬菜肉类的正常市价逐样道来。 聊了一会儿,陆青想起昨晚的事,笑说:“昨天迷迷糊糊的,都忘了看你纹身纹的是个什么了,我看看……” 他去撩安知山的衣摆,安知山不挣不动,任由他动作。安知山今天难得没穿衬衫,而是穿了件宽大卫衣,卫衣下摆掀起来,陆青几乎是把脑袋都探了进去,满拟着去看看纹身,却猝不及防溢出一声惊呼。 陆青从卫衣里出来,头发被弄得乱糟糟,他错愕地看向了安知山:“你的纹身……” 安知山笑了笑:“嗯,今天下午去洗掉了。” 原本纹在后腰与前腹的一串花体英文,如今只剩褪了色的墨痕,痕迹之上,是骇人眼的密集血斑,瞧着仿佛是按着笔迹,将纹着色彩的皮肉一点点剜除了。 陆青心焦意乱,翻着卫衣去看内衬,就见里面果然零星抹上了血点。 他没去文过身,可却也知道纹身挺疼,洗纹身更是比纹纹身疼上许多倍。陆青凑近了看,愈看愈觉得疼,替安知山害疼,自己的心也跟着发疼。 第74章 他倒吸一口凉气,眉眼都被揉皱了,抬头看安知山:“疼不疼啊?你干嘛去洗掉呢,我……我又不介意这个了。” 话到一半,陆青有些难过,认为安知山是因为自己当时反应过激,才去白遭了这么一趟罪。想往安知山怀里靠,又碍着他的伤,便只是埋着脑袋,好半晌,他叹气,哀哀地叹出句对不起。 安知山依然是笑,浑不知疼一般,将陆青抱到了大腿上。子衿还在屋里,随时都会出来,陆青原本想挣扎,可想了一想,他乖乖不动了,像只大玩偶一样,任搂任抱。 安知山说:“我之前纹的是somnambulist,意思是‘梦游症患者’。” 陆青靠在他肩头,闷声问:“那怎么又去洗掉了?这个不是挺好的吗?” 安知山不会告诉他洗掉的原因,因为原因说来很矫情,令他难以宣之于口——有了小鹿后,他不必再终日浑浑噩噩地梦游了。 他只是将卫衣领口往旁扯了一扯,露出锁骨上一只堪堪收翅,正伸出一只爪子要落地的青色小鸟。 “纹了个新的,旧的就不要了。” 陆青微微瞪了眼睛,扒领口细看了纹身,疼惜之余,简直要哭笑不得:“你把自己当画布啊?左纹一个右纹一个,不嫌疼吗?” 安知山亲了亲小鹿的下巴,牵着他的手,说:“只纹这一个,有寓意的,一个就够了。” “寓意?”陆青看了这只小青鸟,没瞧出什么寓意,只觉得像个简单的线条画,倒很适合安知山:“那这个是什么寓意?” 安知山一派正经:“寓意是,好你个鸟玩意儿。” 陆青被逗乐了,嘻嘻哈哈一通,笑过闹过,他又严肃下来,拿了手机去查洗纹身后该怎么养护。 安知山看着他忙碌,心里明白自己又不肯说实话了,青鸟的寓意只有他懂,而只有他自己懂就够了。 恋爱的这段时间里,他时常觉着陆青是如此的生动而活泼,衬在死气沉沉的他旁边,仿佛墓碑上停落了一只小小青鸟。 安知山今天将陆青纹在了身上,要他歇在自己的锁骨上,要当他的陆地——又或者,陆青本身也是陆地,单薄地支撑起了行将坠落的人,是无脚鸟不必死亡的着陆。 眼下,小鹿正嘁嘁喳喳地跟他讲话,讲了什么,安知山其实并没听清。他凝望着为他忧心,为他哭也为他笑的陆青,满脑都是自己想问的问题。 他想问,你会不会永远都这么喜欢我? 可他没问,没敢问。没问出来的话,陆青自然就也没听见,没回答。 他没答,安知山就当他答了好,所以拥抱着小鹿,他心满意足地笑了。 第52章 一天 到了四月份,冬乏没了,一家子人开始犯春困。 要搁以往,犯困无所谓,他们有的是时间蒙头大睡,可现在家里有了小狗,小狗每天早上六点准时扒门,呜呜直叫,要出去撒尿。 谁都贪恋着暖被窝,不愿动弹,家里隔音不好,方便了三人两间卧室,隔着一道薄墙呼来唤去。 安知山躺在床上翻了个身,翻到面向窗台的一侧,“唰”地将窗帘拉严,室内登时闷在了温暖的黑暗中,更将大床衬成了块软棉花,陷入就不想起来了。 安知山平时动静不大,这时候气沉丹田,大喝一声:“陆子衿!起来遛狗!” 隔壁的子衿窝在下铺小床上,闻声一哆嗦,不甘示弱地也喊了回去:“我是小孩!我一个人咋出去呀!” 安知山枕着枕头闭眼睛,哼笑一下:“现在知道自己是小孩啦,昨晚上十二点还不睡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呢?” 子衿不吱声了,装睡。 小狗锲而不舍地用爪子刨门,吭哧吭哧。安知山本就觉浅,这时再睡不着了,又有心逗小孩,跟子衿一迭一句地拌起嘴来。 最末,埋在被窝里的陆青扒拉了下安知山,嘟哝了句什么,声音太小,安知山没听清。他附耳凑近,就听小鹿困得声似蚊呐,嘀咕道,别吵了,剪头石头布吧。 隔墙剪刀石头布,安知山乐了,在小鹿脑袋顶呼噜了一把,心说这是真睡傻了。 他扬嗓,当了陆青的传话筒:“子衿,公平起见,我们剪刀石头布,谁输了谁遛狗!” 子衿也知道,安知山不可能任由自己出门,便只当玩,一口答应了,活泼泼地喊:“好!石头剪刀布——” 子衿显然也睡迷瞪了,出完了才意识到问题所在,傻乎乎地问:“知山哥哥,你出的什么呀?” 安知山,作为家里唯一一个清醒了的,笑说:“你先说你的。” 子衿:“我出的石头。” 安知山摊开巴掌,凭空转了转手腕:“我出的布。愿赌服输,下床刷牙吧,大小姐。” 子衿气呼呼地穿衣服去了,安知山将两条长腿耷拉下去,正在找拖鞋,就听陆青后知后觉地在他身后发出动静。 “出的啥啊……” 这一声,同样也是太小太弱了,安知山回身撑在了陆青上方,就见小鹿睡得下巴都埋在被筒里,双眸紧闭,眉毛秀气,睫毛长而翘,缓缓地呼吸着,像朵很静的花儿,蜡在那里等人去画。 面对陆青,安知山不由自主地就轻柔了:“宝贝,说什么呢?” 他的宝贝显然是困极了,只几个字就掺了个哈欠:“我说……你出的啥啊……” 安知山:“你出的什么?” 陆青不吭声,跟哆啦a梦似的,从被窝里伸出个白净拳头。 安知山一笑,用刚出的布巴掌包住了陆青的白拳头,说瞎话不打草稿:“我出的剪刀。我输了,遛狗去了,你在家好好睡吧。” 安知山六点二十出门,七点半才从外凯旋。 外头不再冰天雪地了,但春寒仍然是料料峭峭,清晨尤其冷得清澈。 安知山连鞋都没换,回家第一件事是三两步跨进主卧,将只冷冰冰的手贴上了小鹿睡得暖融的脸蛋。 陆青一激灵,勉强睁了眼,见安知山一脸的得逞,他也不恼,重新合上眼睛,笑得纵容,落实到张睡意惺忪的俏脸上,就成了傻兮兮。 陆青将安知山的两只手一并牵了过来,亲了一亲,又搂到了怀里:“手好凉,明天还是我去吧。” 手被捂在暖和胸口,酥麻麻几乎要发痒,安知山忍住了没乱摸乱动,刻意挪开了视线,他望着窗外道:“不用,还是我去吧,遛小狗遛小孩,刚好还可以晨跑。” 陆青睁眼去看,安知山果然穿了运动装,外头是黑色运动服,里面大概是件短袖。瞧着是很冷,不过他显然跑热了,一头短发都快要蒸腾热气,唯独一双手很凉。 睡到现在,也差不多该起床了。陆青拥着被子坐起身,伸了个长溜溜的懒腰,而后直着眼睛发了会愣,瞳眸慢慢聚了焦,这次抬头看向安知山,他是彻底醒了。 醒了,语气就活络了。 “跑这么久,子衿还行,可糖糖不得累蔫了?” 安知山没换衣服,便也没坐床上,笑道:“我抱着跑的,当负重拉练了。” 陆青边穿鞋下床,边瞟眼又将安知山打量了一遭,心说真是挺能练的,早上一小时,晚上还得一个多小时,雷打不动,天天如此,合着身上每一块肌肉都有来龙去脉,全不是白长的。 欣赏完了男朋友,陆青去洗漱,悄悄对着盥洗镜屈了手臂,观察肱二头肌,又掀开衣摆,埋头看了看肚腹,末了他很欣慰地点了点头,觉着貌似是比前段时间结实了不少,只不过本身是个细骨架,所以不大显罢了。 洗干涤净后出门,他一眼没看好,磕上了门边的毛巾架。 安知山闻声赶来,蹙着眉头问怎么了,磕着了? 陆青捂着脑门,先是点点头,而后又摇摇头,说没事。同时,他很疑惑地瞅向了毛巾架,这架子挂得高,平时不大用,他来来去去那么多次从没撞过,怎么今天撞了?毛巾架变矮了?又或者是他长高了? 毛巾架没法无端变矮,那兴许就是他又窜了个子。 陆青没声张,但暗自地抿了笑意,很开心。 大概是因为营养不良,他从辍学后就没怎么长过个子,虽说不矮,但也不算高。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是这个不高不矮的个头了,可如果营养跟上了,作息规律了,譬如最近,那他说不定就能再往上蹦跶几厘米。 他想把平时给子衿记录身高的卷尺找出来,量上一量,一时之间没找见,他又忙着去花店开门,只好先按下了这一桩小小喜事,吃饭去了。 早饭是安知山从外买的豆浆油条,由于疑似二次发育窜了个头,陆青便愈发在吃饭上使劲。 闷头连吃带喝,猛塞一顿,直到觉得吃得差不多了,是个能长个子的饭量了,他才如释重负打了个饱嗝。起身要走,可想了一想,他回身又拿了一颗鸡蛋,这才总算放心,进屋换衣服,准备出门了。 按照惯例,陆青是上午去花店,安知山在家照顾一孩一狗,洒扫庭除,洗衣做饭,下午再去花店帮忙。 第75章 陆青原本是不大好意思,也不舍得让安知山这么忙,可瞧了一段时日,他发现安知山的的确确是忙得异常乐呵,仿佛平生最大愿望就是相夫教子,不让他当,他还要难过。 他不知道安知山没有大愿望,他出身郦港,是安家的孙子,什么撼天动地的大场面都见过了,都度过了,唯独没有过过几天平淡小日子,却又最巴望着平淡小日子——早起侍花,晚聊闲话,一日三餐的都有人陪。从前渴望,但可望不可求,如今求到了,他愈发的不肯放手,确实是不让他相夫教子,他还要难过。 陆青向来搞不太懂男朋友的脑回路,不过今天临出门时,他换好了鞋,站在门口跟他们大声说再见。眼望着安知山跟子衿拌嘴,糖糖在旁边汪汪叫着劝架,二人一狗听见他的话,全扭过头,笑闹着跟他道别。 陆青意暖蕴实的,觉着这简直是“老婆孩子热炕头”了,如果安知山愿意,如果能一直这样,那也是非常之好。 如今快到春天,花店的生意也渐渐好了起来,陆青忙了一上午,待正午好容易客少了,他忙里忙活,连毛衣外的花店围裙都没解,就去了隔壁的小饭店,打算趁机解决一顿午饭。 他早饭晚饭都在家吃,常常是吃得丰盛,所以午饭经常就对付一口。有时安知山得空,也会给他送饭过来,然而安知山最近忙着戒烟事业,烦得不可开交,陆青便自告奋勇,将自己安顿到了隔壁。 隔壁店门小,菜品也不多,胜在干净实惠,口味也不错。落座之后,陆青点了份炒河粉,又拿了瓶冰雪碧,边刷手机边吃,倒也自得其乐。 吃到一半,后厨乒里乓啷,有了动静,原来是个小打杂的受了老板欺负,正委委屈屈地在理论。 食客们饶有兴味地看场好戏,小打杂的细脚伶仃,枯脖子撑着个大脑袋,脑袋顶的毛也是黄不拉几,瞧着倒没有多大,十六七顶天了。 老板则是很彪悍,满脸油横的老肉。 这一老一小站在一处,仿佛头暴怒老牛旁杵了个鸡崽子,的确诙谐。 老板见声响太大,引了目光,便先是向食客们赔了笑,又扯着小杂役往里走,力图将话藏在帘子后头。 至此,食客们大多都失了兴趣,各自吃饭了,而陆青离得近,耳朵又灵,不论想不想听,那话都往他耳里飘。 他且听且吃,吃到炒河粉见底,他衔着吸管喝雪碧,将此事听了个明白。 这事也简单,小杂役未成年打工,干了两个多月想辞职,可老板把原先一月三千克扣成了一月一千。小杂役据理力争,老板不大耐烦地一拍桌子,吼他,一千不要,那就一毛没有!直接给我滚蛋! 小杂役没声气了,过了半晌,他从后厨出来,眼睛隐隐泛着红,整个人蔫成了棵黄花菜。 陆青咬着吸管,随手从桌上抽出张纸巾,又拿出围裙口袋上卡着的黑笔,在纸巾上写了几行字。 写完之后,他把纸巾捏在手里,起身去前台付账了。 小杂役灰溜溜地要过来算钱,陆青摇头说不要他,要你们老板出来。 小杂役惶惶然不知所措,问他是不是哪道菜有问题,跟他说也行。 陆青冲他笑了笑,说不用,叫你们老板出来就行。 小杂役进后厨了,讲有顾客找,讨得了一声骂,不过老板出来时,倒是分外和气,丝毫不见怒意。 花店与饭店离得近,邻里邻居,不认识也眼熟,老板见了陆青,登时“嗬”了声:“小伙子,是你啊!” 他没看小杂役,话头却对着小杂役:“这我认识,熟人。小丁,你看看他吃了什么,不用算钱了。” 老板笑出大牙:“算哥请你的,行不行?” 陆青暗笑,笑这老板挺会做生意,做人倒还差些。 他也打过工,这样表里不一的老板,他见得多了。 陆青开门见山:“菜没什么问题,只不过我刚才听到你俩说的话,忍不住,想问问而已。” “问……”老板没成想方才一番密谈居然还有听众,颇尴尬地搓了搓手:“这有啥可问的?他小孩儿嘛,给点儿就挺好了。再说了,我这边正急需用人呢,他这时候撂挑子了,我咋整?是不是?” 小杂役没忍住,蚊子哼似的哼出话:“你前两个月就没给工钱,我才要走的……” 老板瞪他一眼,啧了声,对着陆青又是笑:“老弟,街里街坊的,说这些多伤和气。这样,你之后多来我们这儿吃,哥每次多给你送个鸡腿,行不行?” 老板笑,陆青也是笑。 店里开了暖风,他又穿着毛衣,一顿饭吃得微微发了汗,他笑得便颇有些粉面桃腮的意思:“哥,我不贪图您一个鸡腿,您也别克扣人家小孩工资了。看着也就十六七,家里不缺钱的话,谁周一不上学来端盘子啊?” 听了这话,老板咂着嘴巴点了点头,笑容不减:“你也知道他十六七,我本来招他就是破格招的,连合同都没签。我给他一千,两个月统共两千,已经算挺不错的了。要换了旁人,兴许一分钱都不给。” 小杂役要哭似的吸了两下鼻子,刚才在后厨人单势薄,不敢吭声,现在来人撑腰,他自觉底气足了,就带着哭腔吼道:“你不给,那我就去劳动局告你!” 老板冷笑了:“好,好,你去告我,我看是我耗得起,还是你个小兔崽子耗得起!” 陆青笑道:“那我猜,应该是我更耗得起吧。我现在没什么事,成天闲得很,平时又在隔壁,走两步就跨过来了,我最耗得起了。” 老板颇错愕地扭脸看他,不太相信有人非但闲到路见不平,还闲到帮人家打官司。 陆青歪过脑袋,去看了看帘后的后厨,又四下打量了店内,说道:“劳动局那边很耗精力,一来二去的,工资一时半会还是发不下来,不过我看您这店也不光这一个问题。后厨,我看着还算干净,不知道人家工商局的来看,会不会觉得干净。您这个后面有口蒸锅,蒸花卷馒头的,是吧?现在蒸煮废气不能从门口扯管子排,我猜您是不知道。我闻您这儿油烟也挺大,可能油烟净化器也没安好吧,这俩全归环保局管。店里店外,也没有灭火器,消防局过来了,恐怕还得罚一笔。” 陆青笑了,脸腮被热得酡红,深灰毛衣托着张漂亮脸蛋:“这都几个了?一个就得几千块,弄不好还要停店整改,您为了人家点工资,弄得店开不下去,不值当的。” 老板就是开餐饮的,自然最懂孰轻孰重,脸面青白交加变了片刻,他咬着牙笑:“行,老弟,你说得对,不值当的。工资我发,照发。” 陆青冲小打杂挑挑眉毛,笑了一笑,又转向老板:“三千块,两个月六千,一分不少?” 老板从鼻孔里哼出两道气:“一分不少。” 大功告成,陆青会了账,临走又把小杂役叫到店门口,将之前写好的餐巾纸给了他。 小打杂现在看他,仿佛是看天神下凡,菩萨显灵,对着神灵菩萨哆哆嗦嗦地鞠了一躬,他看着纸巾,不解其意:“哥,你这、这上面写的啥啊?” 陆青伸手给他指:“这是三纹街的一家日料店的地址,这家老板人好,不扣工资,就是离这儿有些远。这个是迎宾大道那儿新开的蛋糕店,我看他们老板朋友圈,他家最近换了店面,正在招学徒,去了能包吃住。这家是福泰广场旁边的网吧,能去上夜班,当网管。还有……” 陆青含着笑意,冲街对面的便利店一抬下巴:“还有那个便利店,哪哪都很好。” 回了花店,恰迎上两个客人捧着束榛果拿铁,有说有笑地出了来。陆青以为是店里进贼了,忙不迭赶进去一看,就见那贼正是带了一小盒点心过来帮忙的安知山。 安知山刚包完花,正在收拾枝叶和巴黎纸,顺手将点心递了过去:“给你带的黄油曲奇,中午自己琢磨着做的,你尝尝好不好吃。” 陆青刚才分明吃饱了的,可近来似乎饿得特别快,不过十来分钟,肚里就又有了余地。 他笑嘻嘻地钳起块曲奇填进嘴里,奶香四溢,又酥又软,安知山算个当主夫的天才了。 陆青端着曲奇罐大快朵颐,安知山见他吃得像个抱了蜂蜜罐的小熊,不由得也笑了:“刚才看你不在,店门又没锁,我当你幡然醒悟跑了路,不要我了呢。” 跟安知山同处,陆青没了在旁人面前的成熟样子,成了个爱说爱闹的小孩:“我才舍不得不要你。我刚才在旁边吃饭来着,刚好遇到那个老板欺负员工,就帮着说了两句。现在么……事情是摆平了,就是以后估计没办法去那家吃饭了,怕老板往我饭里吐口水。” 安知山对陆青讲的所有事似乎都有兴趣,此刻便顺着问,陆青也乐于把鸡零狗碎全讲给安知山听,便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听完,安知山对小杂役并无兴趣,只问陆青怎么会知道那么多地方。 陆青将最后一块曲奇喂给了安知山,耸耸肩膀:“因为我之前换了很多份工作嘛,所以对这些很了解。” 第76章 安知山笑说:“那你倒挺幸运,碰上的全是好老板?” 陆青摇头:“哪儿能啊,我刚开始兼职的时候也遇到很多这种黑心老板,忙活了大半个月,说辞就把我辞了,工资还只发三四百。” 他微微皱着眉头,盯着桌面上丁点儿饼干碎屑,抚今思昔:“那会儿偏偏还特别穷,虽然有爸妈之前的存款,但不到万不得已不敢取,怕取出来就拆零掰碎给花完了。当时连吃了一个月泡面……” 安知山:“那钱呢?” 陆青:“那三四百块啊?全给子衿买肉吃了,她正长个,得多吃好的。” 陆青稍稍叹了口气,叹完,又乐了:“被老板撵出门的时候,我在马路边上坐了大半天,本来挺伤心的,结果看天边夕阳,越看越像个溏心蛋,就看饿了。肚子饿了,就分不出精力伤心了。” 安知山默然无语,对待恋人过去的苦楚,说什么似乎都是于事无补,他便只是默默牵了陆青的手,牵住了,不松开。 陆青牢牢回攥住了他,笑道:“但是现在好了,现在在花店当副店长……反正店里就我们俩人,我就是副店长嘛。然后还有个又帅又可爱又会做饭的男朋友……” 他将安知山抱了个满怀:“我算是功德圆满啦。” 安知山在店里帮忙,忙了不许久就开始犯困。 陆青知道他这犯困并非躲懒,而是对烟的戒断反应,一并袭来的还有前些天的厌食和咳嗽。这两天倒是好了些许,不成宿干咳了,也能吃饭了,只是染了新毛病,时不时的就得睡上一会儿,否则就要困得头疼。 安知山本来想撑着,撑了半晌,他放下手中花枝,受不了了:“妈的,这个花梗怎么长得这么像烟。” 陆青知道戒烟困难,安知山这症状已经是加以忍耐过的结果,瞄了眼跟香烟绝无相像的花梗,他看向安知山,很是心疼:“那你上楼睡会儿吧,反正现在又不忙。” 安知山是想去睡,他戒烟戒得浑身难受,难受得非常想借题发挥,便生拉硬拽,连哄带磨地让小鹿关了店门,陪他一起睡。 小鹿拗不过他,值此特殊时期,也舍不得拗。 二楼阳光大好,为了方便午睡,安知山特地安了扇帘子。 现在拉上了帘子,安知山侧躺在沙发上,又将小鹿整个的裹进怀里,鼻尖萦绕着陆青身上若有似无的洗发水香气,他仿佛是刚闭眼就入了睡。 安知山睡得沉,心脏贴着陆青后背,一下是一下,跳得沉稳有力。陆青被抱着搂着,温暖踏实间,他身不由己的,也打了半个小时的盹。 半小时后醒转,他见安知山还没有要醒的征兆,便轻手轻脚从他怀里拱了出来,又回手在他臂弯中塞了个抱枕当替身。 陆青到底是忍不住金钱诱惑,下楼打开了店门。 然而来客时,客人声量大了,他下意识嘘了声,有些尴尬地拜托客人小点声,楼上…… 陆青扬眼看楼上,觉着怎么说都不合适,嘴巴一滑,滑出句。楼上睡了只大猫,脾气不好,被吵醒了要挠人。 猫的魅力显然很大,客人连连点头,果真轻声细语了。 而陆青兀自想着,狐狸貌似是犬科动物吧,但大狗听起来也太不好听了。 总而言之,一米八七的大狐狸睡到闭店时才终于醒来,梦游似的跟着小鹿回了家。 吃过玩过,晚上又要睡觉,安知山不知哪来那么大的困意,没到十一点就睁不开眼睛了。 及至上了床,他想起今天还没怎么和小鹿聊天,很觉可惜,便不肯立刻就睡,撑着睡意跟小鹿扯淡。 于是就什么都扯了。 关了灯的黑暗中,安知山躺在床上,突发奇想:“所以说,鸡爪该比猪蹄贵啊,一只猪有四只蹄,一只鸡才两个爪。物以稀为贵嘛。” 陆青噗嗤一笑:“知山哥哥,鸡多好养,猪多难养啊。你不知道,以前我和爸妈去农村,看到那些鸡喂的都是……” 二人就养鸡喂猪展开了一系列毫无必要,也并无见解的高谈,最后讲起鸡爪的软弹和猪蹄的肥嫩,讲着讲着,就听陆青讲出了自己一声清晰的吞口水声。 安知山在夜色里笑得沉沉:“饿了?” 陆青有些窘,讷讷:“最近特别容易饿。” 安知山仿佛今早一般,在陆青脑袋上揉了一把,往怀里轻轻一搂:“明天给你做鸡爪煲和炖猪蹄,睡吧。” 第53章 以后 四月份,凌海不知受了哪门子的冷暖流影响,成天阴雨连绵。 下雨,淅淅沥沥,扯天衔地,下得所有人都犯懒。 安知山素日已经够懒,除了锻炼时会显出活力外,其余时间都比较类似个水母,非常漂亮,然而没有脑子,整日的飘飘荡荡。 子衿和小狗,往日最能闹最能玩的,近来也怠惰了,在客厅一个坐一个趴,守部动画片能看一天。 谁都懒了,唯独陆青不懒。 他每天只在刚起床时迷糊,迷糊着刷牙洗脸,迷糊着吃早饭,等到花店门口时就会骤然像打了鸡血,能从开门忙到闭店。 陆青不白忙,而是确确实实忙出了成绩,忙出了大把大把的真金白银。安知山虽说对钱没什么概念,看两三块和两三万都差不多,但在陆青的极力要求下去翻了翻他的小账本,翻到最末,连安知山也不由感叹,这花店居然是能赚这么多钱的。 以前落在他手里,宝珠蒙尘,真是糟蹋了。 如此努力的陆青,这天中午忽然问,说下午能不能请个假。 彼时的安知山正在池子里洗花瓶,抬手用手背擦了下额角,他想也没想,一口应下,行。 应完之后,他后知后觉,问,你下午请假干什么去? 陆青把他往旁边挤了挤,顺手也拿过个花瓶开始冲洗,不大愿意答似的,低声说,没什么,就去楚涵区一趟。 安知山又是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句,嗯,那我陪你去。话落了地,脑子才跟上,又问,去楚涵做什么? 陆青嘴上先是没答,手上则比安知山利索得多,三两下洗完了花瓶,他甩着沥了沥水,而后放下花瓶,他袖手打量了安知山。 安知山任他打量,慢悠悠地把花瓶当青花瓷洗。 看了片刻,陆青若有所思地说道,是该让他们见见你。 此话一出,安知山心里也就大概有了数。 果不其然,这天下午,顶着满天飞丝细雨,二人来到了近郊的凤凰陵公墓。 陆青抱着束掺杂了白菊的鹤望兰,安知山帮他拎了几盒点心,雨势不大,便也没撑伞。 安知山之前从老爷子葬礼上回来,见过了最轰烈的排场,最奢华的墓地,最光鲜的入土,如今看凤凰陵公墓,却也觉着挺好——整洁,利索,连看门老大爷都慈眉善目的。 陆青倒还未见什么哀容,带着安知山往公墓深处走,他且走且说,说话时同往日无异,带了些笑意。 “当时太忙了,让亲戚帮着找了墓地,我又亲自选了这个地方。” 说话间,二人来到了公墓正中,一处花岗岩建的夫妻合葬墓前。 陆青停步,伸手拂除了碑上积蓄的雨珠。但其实拂走也没用,新雨新雪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无止歇,墓碑与碑中人却都定格在了入土的一刻,永远都没法再动,风吹日晒,雨浇雪淋已经是墓碑的命。 陆青将手搭在碑沿,淋了雨的,坚硬的,湿滑的,绝不温暖绝不熨帖,和人类肌肤没半分关系的岩石地下,埋着他的父母。 他仍然是笑,笑意浅淡,像用尽了蓝墨水的钢笔,每一下都只能勉强划出个笑的轮廓:“选了很久才选了这里。这个地方很好,爸妈喜欢热闹,所以给他们选了正中间,有事没事能和邻居聊聊天。妈妈喜欢花,这里不下雨的话,就总能晒到太阳,方便她养花。” 安知山哑然,没话可讲,因为想象不出一个十六岁刚失去双亲的人,要怎样才能打起精神给尸骨未寒的双亲挑选墓地。 陆青对安知山讲完了话,便扭头正视了墓碑,开口笑道:“爸,妈,最近不是快清明了嘛,所以就想提前过来看看你们。子衿上次回家后哭了好久,好几天缓不过劲,所以这次就没带她来,等她再大一点儿吧。” “还有,这是……”他往安知山稍一侧身,面上浮出一点儿局促与羞赧,仿佛面对的不是冷碑,而是活生生的两个人,“这是我…… 眼见小鹿舌头打结,安知山接过话茬。 跟墓碑没法握手,他便欠身微微一躬,旋即也像在跟人讲话一般,有礼有节地自我介绍了一番。 介绍得十分详尽,身高体重星座血型,旁人若是招上门女婿,那所要求的介绍无非也就如此了。 讲完了后,他很有节制地揽着陆青的肩膀摇撼了下,是个抱兄弟哥们的抱法,笑说,叔叔阿姨,我最近真是受你们家陆青照顾了。 陆青随着他的动作稍稍一晃,不由也笑了,心想要是父母还在世,那安知山见面时八成也是这副谈笑风生的样子。转念又一想,父母若是还在,他好端端上着学,动辄也结识不到身居花店的安知山,更遑论恋爱了。 第77章 安知山初次来面见岳母岳丈,说笑的底子下,藏着的全是紧张。于是他跟女婿上门似的,话说尽了,可寒暄是无穷无尽的,带笑凑上前去,他研究起了墓碑上的一张父母合照,方便过会儿没话找话。 陆青不清楚他这副曲折心肠,半跪下身,他将带来的花束放在了碑前,又将安知山手里的点心逐盒拆了开来。 忙活的同时,他口中念念叨叨,轻轻快快,是在唠家常。 “你们肯定想不到我现在在干什么,我现在不在便利店和网吧打工了,转去花店咯。花店待遇比之前好很多,主要是不用熬夜了,睡得好,吃得也好,我也挺喜欢摆弄花花草草的……随我妈了。子衿最近也很好,又长高了很多,白白胖胖的,过年往沙发上一坐,跟个小金猪似的。家里还养了只小狗,雪白雪白的,叫糖糖,天天跟在子衿屁股后面乱转,下次带来给你们看看。” 细雨纷飞,下到如今,也渐渐收了势。 点心原本是放在包装盒里的,陆青嫌不好看,就将其拿了出来,绿豆糕一块块垒成了宝塔形,桃酥每三块摞一起,整整齐齐放了三堆。 码得赏心悦目了,陆青才满意地收了手。钳起盒里剩的桃酥,他先是给安知山递了一块,又自己消受了另一块。 吃着桃酥,他伸手拨弄了下白菊的花瓣,笑说:“这束花就是我亲手包的,我爸估计看不明白这个,让我妈好好看看……” 话音未落,平地掀起一阵风,吹动了陆青的衣摆,飒飒有声。 陆青先是一愣,而后转头往上看向了安知山,凑趣:“说他不懂花,不乐意了。” 而后,像每家里父与子的拌嘴一样,他转向墓碑,忍着笑意扬声道:“本来就是嘛,老爸,我现在在花店工作了,可以很负责地告诉你,您老那鸡蛋水浇花的土疗法真的养不了水仙。之前把大蒜拿回来当水仙养,结果我妈好好养了大半个月,花没见到,倒是长出蒜苗来了。” 陆青絮絮叨叨又说了许多,逗嘴逗得生趣,可说得再多,聆听的却只是一块无心无感的冷碑,碑下甚至也没躺着谁,只摆了两只凉阴阴的骨灰盒。 没人理他,他纵使说得再有滋味,嘴巴也渐渐蓄了青苔,讲不动了。 他没了动静,双手抱着膝盖,蹲在地上,薄卫衣的后背印出脊梁骨的纹突,分明长手长腿,可现在窝缩了,瞧着是骨肉匀停的一小团。 从安知山的视角看去,只见陆青发旋乌黑,发丝下睫毛秀长,浓得成阴。 长睫毛忽然一颤,像蝴蝶吸足了蜜,振翅欲飞,又像坠饱了雨水,再也飞不动了。 陆青仰头,冲他努力笑了一笑,想说话,却是张口无言。 安知山刚才看的照片,此刻起了作用。 他仿佛是什么都没意识到一般,也没看陆青,摩着下巴去盯碑上照片,盯了片刻,一挑眉毛,大咧咧笑了:“哎,小鹿,你和你妈妈长得挺像啊。” 陆青眨眨眼,被话头引没了愁绪,顺着去看照片。 这照片和家里摆的并非同一张,这是爸妈初次约会时的双人合照,两个人穿得质朴,长得青涩,连相片都是毛楞楞,雾里看花般看不太清。 选这照片的原因是父母喜欢,以前当成个宝贝供在相框里,日擦夜拭,摆在床头。老爸曾经搂着妈妈开玩笑,说这照片拍得太好了,百年后也舍不得扔,干脆带进墓里。 谁也没想到百年后会是几年后,正如谁也没想到玩笑也会有一语成谶的一天。 而今,陆青抬眼看相片里的妈妈,圆眼带钝,鼻子灵秀,嘴唇也是薄润的两瓣,少女时期的妈妈是娇憨的,后来结婚生子,眉梢眸瞩渐渐洋溢了温柔。 从小到大都有人说他像妈妈,他从前当局者迷,还看不清,如今站在了旁观者的角度去看,他发现居然真是很像。 不但如此,以前有人说子衿像爸爸,竟然也是真的。 单他自己看,看不出个确切,陆青问:“知山,他们之前一直说子衿的鼻子眉毛像我爸,你看像吗?” 闻言,安知山细研究了那张相片,却见相片上的男人笑得见牙不见眼,实在是太爽朗太开怀了,将五官都笑模糊了,实在看不出子衿有没有继承到他的鼻子眉毛,安知山便只能是干笑一下:“是,是挺像的。” 陆青细细将照片端详了,端详太久,望得太深,几乎将神魂都召走了大半。 陆青不忍带子衿来墓地,自己却是不忍不来墓地。他两年中来到坟前无数次,每次有每次的苦楚,凄惶与疲惫。去递交辍学申请的那天,找工作找到半夜的那天,被扣了两个月工资的那天,以及在店里被店伙计欺负,被客人刁难的那天……太多太多,多得数不过来。 每每来的时候,他只是彷徨,可待得久了,他的彷徨全酿成了苦水。他那时年纪还小,比现在还小,哭着想跟父母说说话,可话却全讲给了石头听。石头只是石头,无耳无眼,冰冷刚硬,没有笑语没有安慰,没有抚摸也没有拥抱——石头会一辈子沉默下去,然而他这辈子再委屈也注定只能跟石头讲,因为他已经没有父母了。 此时此刻,凝望着石碑上的相片,陆青没管住舌头,愣愣低喃:“要是你们还在就好了……” 本来不说还好,话不出口,门阀紧拧,什么都不至于流泻。可如今字字落下,字字锥心,他被过往冲刷得一趔趄,在洪流中再也站不稳步子。 陆青垂下眼,很无措地又咧了一下嘴角,只不过这次他气息颤抖,没能笑出来,而是逼出了颗泪珠子。 他这两年来不愿想,也不敢想,可如今满脑都是对幸福不切实际的幻想——如果父母还在,那该有多好啊。 小鹿已经掉了眼泪,安知山就也没法再陪他装若无其事了。他轻轻叹了口气,心还没来得及疼,宽慰的话还没出口,陆青却已经一抹眼睛,咽了泪水。 “没事……” 陆青吁出气,低声说:“我没事,都来了那么多次了,我早就习惯了。知山,我来之前在车后备箱里放了一瓶酒,还有两只酒杯,你能帮我拿来吗。” 安知山原本想闹两句,让小鹿心情好些,可话到嘴边又转圜,他到底什么也没说,单只是拍了拍陆青单薄的肩膀,转身领命而去了。 陆青放在后备箱里的居然是瓶二锅头,安知山很是啼笑皆非。拿着酒与酒盅返回墓园,陆青仍然是蹲成朵蘑菇,向他说了声谢谢,而后拧了瓶盖,不甚熟练地倒酒。 陆青在忙,安知山站在一旁,回想起陆青之前说的话,脑筋也在忙。 他在想,如果陆青的父母还活着,那会是个什么样子。 首先可以肯定的是,如果陆青的父母还活着,那他不但不能住进陆青家里,不能和小鹿谈恋爱,甚至都没有机会遇见小鹿。 可这样,小鹿会开心,会快乐,不会辍学,不会有一只瘸腿,也不会每年都到坟前洒上几滴热泪。 双亲健在,家庭和睦,前途光明,小鹿当然是愿意如此。 那,自己愿不愿意呢? 虽然事实已成事实,全是不由得人选,可安知山兀自想了一想,他发现自己居然是愿意的。 他能看见陆青就好,知道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一个会爱他的陆青就够了,施舍给他一寸小鹿的影子,他就能苟延残喘地把这辈子都敷衍掉。 他从不爱人,如今爱了,也不是个健康正常的爱法,他爱得极其卑微,卑微到已经不算卑微,简直快要趋近于伟大。 安知山,由于对自己总怀有一份恨意,所以尤其的不爱研究自己,他没发现自己的卑微与伟大,觉不出他爱陆青已经爱到了不自私的境地。 现时现地,他单是望着陆青出了会儿神,越看越觉着小鹿好看。如果墓里的二人能死而复生,亦或是从未死过,那陆青肯定会含泪笑出来,那样开心的小鹿一定是更好看的。 陆青满了两酒盅,一杯洒到了墓前,轻声跟安知山解释道:“小时候学人家喝白酒,被我爸妈打了屁股。他们跟我说,等我十八岁高考完,亲自陪我喝一顿。现在虽然不去高考,但也十八了,将就着喝一口吧。” 举起酒盅,唇边挨了杯沿,陆青还没仰头喝,安知山就攥住了他的手腕。 陆青没挣扎,望向了他,眼尾勾留着一点儿哭过的酡红,宛如雪衬红梅:“怎么了?” 事到临头,原先预备好的话语忽然卡了壳,安知山个舌灿莲花的,此时也口拙了。 他拿下陆青手里的酒盅,放到了碑上,故作轻松地一笑:“现在喝太早了,要么还是等明年夏天再喝吧,到时候我也陪你们喝。” 陆青不明所以:“明年夏天?” 安知山平时不嘴笨,这时一笨,居然就会笨到了语焉不详,驴唇不对马嘴的程度。他舔了下嘴唇,说:“今天周五,明后天陪你出去转转,毕竟你之后就忙了,估计也没空玩。” 第78章 陆青愈发懵懂了:“什么啊?你明天想出去玩吗?” 这样猜谜似的一问一答,猜到下半辈子也猜不完。安知山略有焦躁地将头发往脑后捋,同时眼珠转动,四下扫了一圈,却是瞥见了墓碑上的一双男女,笑容灿烂,仿佛一种无声无息的鼓励。 于是他将心一横,表现出来的,自然还是风度如常,笑意微微:“我是说,小鹿,你想不想回去上学?” 陆青呆愣了,并掉出个更呆愣的“啊”?仿佛是太不可置信,过了数秒,他再开口,依旧是,“……啊?” 安知山很忐忑,由于忐忑,笑得愈发是八风不动:“我前段时间去找了凌海二中——也就是你以前学校,打听了一下,说是你这种情况可以去当插班生。现在已经四月初了,肯定不能跟着念高三,跟不上。你们老师建议是跟着高二念下学期,平时再自己补补课,明年夏天高考。” 安知山顿了顿:“我听你的,你觉得呢?” 陆青怔仲着,暂时没吱声。 安知山,平心而论,的确是有些心里打鼓。 他平生最不爱担责任,也最担不住责任,这时骤然替小鹿大包大揽,做了全盘计划,他一来是做得生涩,二来,虽然他自己做这些是乐意的,但不确定小鹿是否也乐意被安排被规划。 即使小鹿愿意,可偏偏他又是个太要强的性子,非得安知山像上次让他去花店兼职一般,先斩后奏,软硬兼施,才能让小鹿安心接受他的帮助。 而重新去上学,与去花店打工又压根不是同个量级的事件了。 对于陆青而言,上学与否,会令他的人生走上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安知山扪心自问,他连自己的人生都过得稀碎,怎么敢贸贸然就去掺扯旁人的——尤其还是陆青的人生? 然而,再不敢,他也还是硬着头皮参与了,也还是掺扯了。 他没信心替陆青把人生过得更好,可至少,他希望他的陆青是有选择的。 安知山这边是惴惴,陆青与他相对而立,也是各怀心思。 陆青想回去,从父母出事到现在,他最想的就是回去念书,想到这事已经在他心头淤成了妄念。他花了两年来劝自己接受现实,他现在已经不再奢望,不再幻想了,可就在这时,安知山却把它拱手送到了眼前。 正是太想了,他才近乡情更怯,一时之间不敢答应。 良久,陆青才动了一下,却是没动身子,只有嘴唇嚅动。 “……那钱怎么办?” 离梦想只差一步了,牵绊住他的还是钱。 听他不是拒绝,不是不想回去,而只是担心钱,安知山松了口气。 他知道陆青缺钱,也知道陆青为了钱受过许多委屈,可知道毕竟不是感同身受。 钱能够把陆青一次次地从希望里锤醒,可钱的问题,对于安知山来说,却根本就不成个问题。 安知山放了心,笑说:“钱……你现在花店不是拿着工资么?我预付给你一年半的,你先拿去读书,上了大学后再打工还给我。” 陆青满拟着会听到满不在乎的“我给你钱”几个字,没想到听到的竟是这样有条有理的答案,他颇错愕地抬头:“真的吗?” 安知山点头,笑了:“真的啊。所以说,你是向我借的钱。借来的,只要以后能还得上,那就是你的钱。既然都是你的钱了,拿自己的钱读个书,这总可以吧?” 陆青窥见了巨大喜悦的冰山一角,便尤其谨慎,不想落空:“那家里怎么办?” 安知山啧了声,像在埋怨陆青的不信任,眼里却仍然有笑:“家里不还有我么?” 他从上至下地打量了陆青,调侃:“我最近可把你和子衿都喂胖了一点儿。” 陆青被逗得埋头一笑,回过味来,还想犹豫:“全交给你,那不是太累了?” 听到这话,小鹿的心思,安知山就已经了然了。 安知山伸出手臂,将陆青拥到了怀里:“没事,全交给我吧。” 他从前不担责任,成日轻飘飘在半空盘旋,责任与灵魂都会害他落了地。 可如今,他声嗓轻柔,却将每个字都说得清晰,想要陆青记住。 “这个家,你已经一个人扛了两年了。两年了,很了不起了,现在放心回到十六岁,把以后都交给我吧。” 陆青没声响了,在怀抱中愈埋愈深,搂住安知山的两条细胳膊也越收越紧,紧到安知山都有些发痛了,小鹿才发出哽咽了的回答。 “……嗯。”  第54章 小鹿崽子 安知山平日爱磨洋工,偶尔正经起来,那效率居然是出奇的高。 二人扫墓回了家,他翌日清早就给陆青带回了两身校服。 彼时的陆青还迷瞪着,想着以后要上早自习,他为了提前适应生物钟,才强迫自己起了个大早。外头晨光昧旦,鸟儿才刚开始清嗓子,他这儿已经站到了洗手池前,正冲着镜子撇了脑袋,小心翼翼地刮胡子。 他之前不怎么长胡子,是近来才在唇角与下巴上隐隐冒出了短茬儿。 他不知道胡子是不是跟头发似的,也是营养跟得上就肯长,营养不良就稀疏,反正他某天早上洗脸时,瞧见嘴唇上的一层短短茸毛,惊异之余,还是挺开心的。 他觉得,长得出胡须才能窜个子,窜了个子才能人高马大,人高马大了……旁的不说,他站在安知山身边,才更像样子。 陆青不算矮,但他自觉着还不够高,跟安知山站在一起,打眼一看,他委实不像上面的。 可他又万分笃定,自己一定是上面的,理想与现实相互冲击,一来二去的,他只好把希望尽数寄托在了胡须上。 可惜,他这胡须并不顶用,似乎只能算作绒毛。 陆青今早拿着安知山的剃须刀,装模作样地刮了一通。光完之后,他一摸脸颊,发现这剃须刀兴许是太好使了,刮得原来生胡须的地方仿佛剥壳鸡蛋,白净不说,还嫩得要了命,连半根茬儿都没有了。 陆青还等着摸自己的胡茬下巴呢,没想到触手一片滑溜溜,他正捏着刮胡刀发愣,安知山就从外面回了来。 安知山搭讪着进来找小鹿,小鹿却二话不说,抬手就在他脸上摸了一把。 摸还不是个随意的摸法,而是窑子里摸美人儿的摸法,拇指指肚流连在下颌棱角,连蹭带摩挲。 摸够了本,陆青收了手,颇不满地瞥着他的下巴,小声嘟囔:“怎么你的就长得这么好,硬刺刺的。” 陆青想做硬汉,安知山显然是更想做美人,挑挑眉毛,他也摸了摸自己的脸:“天天长么,一天不刮就冒茬,没办法。怎么了?不好看?” 陆青瞄着他,就见那下巴的线条全是铁画银钩,既利落又俊逸。他天天早上都能见安知山在洗手台前忙活,刮胡子刮得熟稔至极,刮完了的皮肤仍旧白皙,也不留渣子,只有离得极近了才能看见隐约的青茬颜色。 天生天赐的一张好皮相,一笔一画,全捺着陆青心坎长的。两个人恋爱这么久,陆青看安知山看得久了,依然不自觉地要脸红耳热。 看到最末,陆青扭过了脸,轻轻哼出一声,嘀咕:“混蛋,漂亮死了。” 他略有哀愁地重新面向了镜子,心有戚戚地摩着自己的小尖下巴,心说安知山虽然也不是那么的硬汉,但好歹个头是个头,胡须是胡须。不像自己,本来就不长胡子,现在好容易长了,他辛辛苦苦攒了这许多天,结果一刮就刮成嫩生生的汤圆皮了。 “老婆”有胡子,自己却没有,这可要愁死陆青了。 陆青如何自视不明,暂且不说,他从洗手间出来后,看到了沙发上的两套校服,先是没反应过来,后反应过来了,便是又惊又喜,转向了安知山:“校服呀?” 此话出口,陆青也知道自己是问了句废话。那校服就是他高中的校服,蓝白相间,又丑又肥,他穿了两年,之后还要再穿一年多,怎么会不认识? 安知山却是不在意,他给腿边急得打转的小狗喂了粮,又洗净手,将顺路买的早饭一份份拆开来,对陆青的废话做出回应:“是啊,如假包换的二中校服。早上去你学校门口,随机扒了两个小兔崽子衣服,给你抢回来的。进屋试试呗,看我抢的合不合身。” 陆青嬉笑着跟他闹了两句,旋即欢天喜地抱着校服进屋了。 脱下睡衣,他先将校服白短袖穿了上——时值四月,天还凉着,离短袖的季节自然还早。不过校服没有长袖,要穿就只能穿自己的常服,陆青试穿就想穿一身,便索性直接受用了整套的夏季校服。 校服短袖太新了,浆得雪白硬/挺,而后,他又蹬进了深蓝的校服裤子,裤腿宽肥,一条裤筒能伸他两条腿。 最后,他郑重其事地套上了深蓝带白条的校服外套,拉链一溜往上,拉得严严实实。 抬手整理了衣领,横跨一步,他在衣柜上的大试衣镜中亮了相。 第79章 陆青眨巴眨巴眼,没忍住,对着镜子噗嗤一乐。 校服素来只有肥大,没有合身一说,可如今,陆青身上穿着,眼中看着,无论如何都觉得合适。只是他那拉链太往上,显得假正经,他便往下拉到了胸口位置,这次再看,确实就一模一样了。 和他两年前上学那会儿,一模一样。 这镜子骤然成了个魔镜,把两年的波折尽数熨平。镜中人穿着校服,瞧上去青涩又懵懂,仿佛没离开校园,也没经历过任何苦楚,是刚下了晚自习回来,前脚还和朋友抱怨作业多,后脚又问周日下午要不要出去看电影。 陆青终于心无负担,冲着镜子里的自己释然一笑,两年的风风雨雨,在一笑间烟消云散,化为乌有。 他进去得久,久得不像换衣服,倒像扯布现做衣服。安知山在门外问好了没,陆青含糊应一声,待到站在了主卧门口,他要开不开地攥着门把手,没来由的,突然有些紧张。 紧张来紧张去,他在门口顿了好半晌,终于是把心一横,他呼啦扯开门,走了出去。 走t台似的,他一口气走到了客厅中央,再不想紧张,开口一笑一说,言语里还是露了怯:“呃……那个……” 他缩了缩脖子,装不下去,任着心性忐忑了:“怎么样?奇怪吗?” 安知山不知怎的,望着他只是发怔,怔到连话都没答。 陆青正纳闷,恰好子衿从卧室出来了。 子衿原本困得眯眼,见了他,一双大眼睛登时瞪得上下睫毛都分了家。 瞪了片刻,她原地做了个倒退,退到屋内,哐当一声甩上了门。 这下子,陆青也愣了,愣了还没有两秒,子衿又开了门,从门缝中探出个狐疑的小脑瓜,她掰着手指头,嘟囔:“咋回事……六减二等于几,三……不对,四?我又回到四岁了?” 听了这话,陆青恍然,啼笑皆非:“放心吧,你没穿越。你要是回到四岁了……” 他冲安知山一扬下巴:“家里哪还有知山哥哥。” 子衿一想也是,犹犹豫豫踏出门外,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你……” 家里两个人既然都见过了他的校服,那陆青也就过了紧张劲儿,坦然道:“昨天不是跟你说了嘛,过两天打算回去读高中。” 子衿这才从那迷糊了的脑袋瓜里捞出这件事,她一拍巴掌:“哦!对哦!” 而后,她像打量个大洋娃娃似的,走上前去,兴致冲冲地围着她哥左转右转,抻袖子扯裤腿:“哥,你这个也太合身了!跟你之前一样嘛!” 陆青笑出一口很漂亮的小白牙,穿了校服,他身上的担子似乎也轻了,整个人不自觉地就稚气了:“怎么样?你哥这叫风韵犹……不是,风华正茂!” 言罢,风华正茂的陆青扭脸看向呆成了木头的安知山,不无得意:“知山,你说,是不是特别像高中生?” 安知山这才收拢回魂,勉强一笑:“嗯,像,特别像。” 他没敷衍,更没开玩笑,陆青的确是特别的像高中生,像到第一眼就吓住了他。转念又想,陆青到了后天就不只是像高中生,而是彻彻底底真变成了个高中生,安知山就更懵了。 他跟陆青相遇时是两个各怀心思的成年人,刚确认关系时是你侬我侬的一双爱侣,谁能想到恋爱正要步入干柴烈火的好时候,陆青忽然在他的怂恿下大步后撤,干脆就退化成了个高中生?! 高中生,偏还不是个长得显老的高中生。陆青本来也才十八,穿上校服,愈发嫩成了棵水汪汪的小白菜,瞧着也就十六七。 十六七……本来就是小鹿了,这时更是缩水成了只小鹿崽子。 单单薄薄的小鹿崽子,书包里只有课本,以后要操心的只有考试,一张嘴叭叭叭叭的,只该说些孩子气的嬉笑怒骂,哪能用来亲啊? 安知山此前光顾着让陆青开心了,光顾着前程似锦了,倒从没想过这一茬儿——对着突然成了高中生的恋人,他就是再馋再坏再畜生,他也没法下口啊! 陆青为了提前适应,今天一天都套着校服。 他见安知山不肯看他,一看就像害了牙疼,倒吸一口凉气地避开视线,便以为安知山是没习惯,格外地要去他跟前晃悠。 安知山见了小鹿就想动手动脚,见了他身上的校服又强忍着没法动手动脚,满腔荤念憋在下腹,一颗良心在油锅里反复煎炸烹煮,及至都快能盛上桌当菜了,陆青在晚上五六点又有了新动作。 二中周六照常上课,上到晚自习前才放假,不过放也只放周日半天,周日晚上,学生们还得怨声载道地回去上晚自习,美其名曰是“收心”。 陆青依旧雷打不动,穿着校服,带着安知山下楼,他心底憋着一场班师回朝,特别想去校门口转转。 他此前最不愿路过校门口,学校里出来的高中生们,个个身穿校服,全像扑棱棱的白鸽,振翅就能飞往未来,愈发衬得他灰扑扑地折了羽翼,不入眼。 可如今,他也有校服了,他过两天也能去上学了,鸽影纷飞间,混入学生浪潮之中,他终于也不差什么了。 陆青卸下了担子,玩心大盛,装着学生去买烤冷面,想看看大妈能不能瞧出不对劲。而大妈一边把个锅铲子使得上下翻飞,一边跟这个好看得出奇的男学生聊天:“哎,同学,要甜辣还是……行,酸甜辣是吧。你们清明放不放假啊?没说呢?老师到现在还不通知啊?” 一迭一句,分外热络,他跟大妈从面饼摊上去聊到烤冷面盛盒。 陆青跟安知山相处久了,嘴皮子磨炼得利落不少,侃大山的功夫也有所长进,侃到最后,他几乎把上次月考成绩都杜撰了出来。 陆青心满意足了,捏着竹签插烤冷面吃,肚子也饱暖了,他愈发开心得要笑。插起一块有肠有辣条的烤冷面送到安知山嘴边,他说起话也像撒娇了:“知山,尝尝。” 安知山不爱吃这些,此刻却乖顺得很,张嘴咬下,眸眼则是紧盯着陆青。 陆青投喂成功,便埋头继续自己吃,烤冷面很辣,吃得他额上冒汗,嘴唇油润通红,不时探出舌尖斯哈几下。 吃到一半,陆青发现了安知山长久的注视,仰起张面若桃花的俊俏脸蛋,他咬着舌尖,眉眼弯睐着冲他一笑。 勾人心生狎犯的漂亮脸庞下,是套袈裟似的,令人不好昧着良心进犯的,要了命的破校服。 安知山将所谓“酸甜辣”的烤冷面吃得味同嚼蜡,边嚼南风团队边在心里无可奈何地暗骂了。 妈的,这真是……他妈的! 第55章 校服 四月的天,冷也不冷。 安知山满腔的长吁短叹,又只穿了件短袖配薄外套,便生生把自己叹得生寒了。陆青则是逛大街逛得热火朝天,心潮太汹涌太澎湃了,他逛得几乎是发热了。 这冷热各异的两位转悠了大半个钟头,陆青在所有人那儿都得了声热络的“同学”,他自觉着有点儿焕然一新的意思,便溜足溜够,带着安知山踏上了回家的路。 安知山在街上和他并肩而走,走到了无人处,陆青自然而然地牵起了他的手。发现这只手异常的冰凉,陆青眼都没转,步也不停,将其牵到嘴边,结结实实地亲了个响——这全是再寻常不过的亲昵了,可惜由于那身“袈裟”,安知山现在对小鹿是瞥一眼就灼得慌,着实受用不起这份亲昵了。 陆青很兴奋,他到底是个小年轻,兴奋起来就仿佛是有旺火在肺肚里直烧,烧得他行立坐卧都静不下来。 他静不了,可是既不好去烦子衿,又不能去闹小狗,只好把精力全用来折腾——或者说摆弄安知山。 子衿跟小狗两两结伴,也不知道这小丫头是怎么习得了狗语,小狗汪汪,她嘀咕,两个小东西可以有来有回地聊一天。 陆青在客厅里,表现得与往常无异,是个正经哥哥的做派。关上房门,进了主卧,他突然的就性情大变,整个人都树袋熊似的挂在了安知山身上,又说又笑又撒娇,闹得开心了,还会青涩地勾着扯着与他接吻。 安知山,仿佛是受了天大的酷刑,被小鹿揉脸搂腰摆弄了一个周末,看得见,摸得着,可舍不得吃,他简直快要苦不堪言。 到了周日晚上,他堪堪松了口气。小鹿周一报道,上了学后,精力得以消耗,想必不会再有这么多闲工夫来揉搓他。 他一忍再忍,忍而复忍,把“色即是空”拆碎了咽,眼看着要熬出头,这天晚上关灯上床后,小鹿却又送上门来。 陆青本来没打算把自己洗干净了打包送进嘴里,又或者说,洗是的确洗了个干干净净——明天就要去学校了,可不得洗个澡么。 可他亢奋了两天,火苗渐熄,没想再闹了,穿着睡衣躺进了被窝,他预备着刷会儿手机就早早睡觉。 然而,刷着刷着,他刷到了条莫名其妙的朋友圈。 文案全是谐音字,佶屈聱牙,他没看懂,便直接点开了评论区。评论区里则别无旁物,只大咧咧放了条链接。 第80章 陆青想都没想,随手点开,猝不及防地就点进了部片子。 片子就是片子,里头的人全赤/条条,淌满身的热汗,动作乏味,不过一抽一送,动静也颇单调,除了喘就是叫。 至于质量如何,陆青没看过几部,鉴赏能力实在有限,也看不出个好坏。 事实上,他也压根就没闲心来鉴别好坏。他刚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动静吓得一哆嗦,安知山又从外头推门进了来。 陆青像是被当场抓包,背上瞬间渗了层冷汗,他立即把音量调到最低,可还是被安知山听去个尾巴。 安知山刚洗完澡,周身淋淋冒着热气,撩起脖子上的毛巾擦着头发,他顺手关上门,听了装没听到,若无其事地走到床边坐下来。 床畔稍稍一塌,陆青偷偷觑着安知山的反应,正想悄悄把视频关掉,却不小心压到了音量键,正赶上视频里的人冲至顶峰,呜咽着哭出了声。 除了哭声,还有暧昧不明的水声。 安知山没法装了,再装就真成聋子了。稍稍回过头去,他一瞥屏幕,又一瞥陆青,举重若轻地笑道:“小鹿,看好东西不带我?” 陆青打了好几个磕巴,才讲明了原委。 为了博得安知山的信任,他还重复了方才的步骤,从评论区再一次点进了视频,小声辩解:“我真的不是……” 刚说几个字,他望着屏幕瞪大了眼睛,淹没了后话。 刚才慌里慌张,没仔细看,现在他扫去一眼,发现这竟然还不是个普通的男女搭配,而是男男撞号,走了旱道。 陆青没纯洁到不谙世事的程度,可十八年来,他连自行解决都没解决过几次,男女都少见,更何况这个。偏这部欧美片还是个寡言敏行的,没什么剧情,内容狂放直白,脱了衣服就直奔正题。 而这所谓“正题”,又着实粗粝得像处刑,底下人嚎得也像处刑,看得陆青心里一惊。 可这毕竟是部片子,待到屏幕里的二人紧贴在一处,活像两块融化了的白巧克力,陆青那颗受了惊的心脏也开始意意思思地活泛了。 他坐起了身,望向安知山,自以为柔情似水地唤了声:“知山……” 陆青总自觉是个上位,从不发觉他那把清澈的小嗓子,听在安知山耳里,并非含情脉脉的呼唤,倒只像是软化了的糖稀,无论如何都是在撒娇。 安知山没言语,漠漠地看着陆青,想再给浑不知险的小鹿个机会。他要是收手,那两个人就盖被子好好睡觉,他要是不知死活,还要再撩拨…… 安知山真不想当个混账,可实在是馋狠了,憋坏了,再不当混账就要当太监了。 小鹿抿了点儿紧张的笑意,舔了舔嘴唇,弯着亮晶晶的瞳眸,凑上来吻住了他。 自找的。 安知山接受了这记亲吻,心说,小鹿崽子,欠收拾,自找的。 翌日清晨,昨夜的一切都云山雾罩,浑似场旖梦。 陆青得去上学,所以定了早起闹钟。 闹钟刚响两声,他就关掉了,而后轻手轻脚地起来换衣服,不想吵醒安知山。 边穿衣服,陆青边在脑内重映了昨夜。 他昨天已经羞过怕过臊过恼过了,这个时候就心思澄净,像窗外碧蓝如洗的天空一般,一丝云朵不飘,单纯的就只是想。 想到最末,他很可惜地哀叹了一声。 因为他非但不是上面的,一宿还被吃干了抹净了。 陆青其实并不如何在意位置,安知山那副模样,睡他和被睡,差别也不大。 可安知山又在漂亮皮相下藏了个……说不好该如何形容的坏东西。昨天自己还只是被用了腿,就可怜成了这样,将来要是……他实在很怕自己有朝一日要屁股开花。 为了屁股着想,也为了上学期间不被隔三差五地“吃”一次,陆青决定暂时的放下旖念,先忙好正事再说。 安知山忽然在床上翻了个身,陆青以为闹醒了他,动作立时就更轻了。 安知山没被吵醒,当然,他也压根就没睡着。 他翻身,是因为晨光熹微间,小鹿在穿校服——他昨天他妈的都干了什么啊?!欺负了个早上还要去上学的小鹿崽子! 这还是人吗?这不整个一畜生吗! 安知山想眼不见为净,可小鹿穿校裤时蹭到了腿根,发出了声痛嘶,悄悄嘟哝:“好疼……是不是磨破了……” 安知山,一巴掌糊自己脸上的心都有了。 小鹿穿戴整齐,走到床边,轻轻亲了一下“熟睡”的安知山:“我去上学啦。” 陆青关门走了,安知山立刻坐起了身,实在自觉有点儿千刀万剐的意思了。 而后,他深吸一口气,忍无可忍地一掀被子,对着底下支帐篷的玩意儿暗骂。 他妈的,没完没了了是吧?! 无论如何,一个为了屁股,一个为了良心,这对爱侣好生燃了一把干柴,尝到了十足的甜头,并心有戚戚,下定了近期都再也不尝的决心。 陆青并不晓得男朋友在家里饱受了良心的熬煎,兀自出门了。 由于教科书还没领,他那背包是空有其表,内肚空瘪,只装了个保温杯和笔袋。 背着这样轻巧的行囊,他一路走得却也有些蹒跚,不是嫌重,而是大腿打颤,昨天被欺负狠了。 小腿上以前的旧伤倒是不疼,单只腿根受害,又红又麻,过敏似的,蹭到校裤里子就一阵电痒。 陆青的确是狠狠快活了一把,可快活有快活的代价,他并不觉得这代价惨重,只不过他现在学业更重,没法由着性子快活了。 如此一想,他稍稍叹息,也说不好是松了口气还是略有失望,千愁百绪间,他回想起临出门时看见安知山的睡颜——瞧着多漂亮,多恬静,谁知道在床/上就成流氓土匪了呢! 陆青想埋怨,怨在心里,落实到脸上又成了失笑。 他笑,是因为觉得美人有美人的脾气,有脾气,也很好。 他昨夜被哄着欺负了一场,见了安知山另一副样子,就好像将那美人粉饰的虚假皮相揭开了一角。 在喘息间,肌肤汗津津地相贴,互相搂着拥着,他那时仿佛站在一汪非常美丽的深潭旁,心悸也心动,想向前一步,怕落入潭底,想撤开些许,又实在迷恋。 他还年轻,年轻到会爱上这样危险的刺激,年轻到愿意舍身往深潭近一点,再近一点。 陆青一路胡思八想,直至吃着肉包子走到了学校门口,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紧张。 他起得早,可到底太久没上学,那步子迅速不起来,再加之心思不属,他一路慢悠悠晃到校门口时,已经快要上早自习了。 门口学生稀稀落落,大多已经进了班级。 分明没人旁观,可陆青像要上台了似的,不由自主一挺腰背,往大门里迈。 迈的同时,他心里犯嘀咕,怕旁人觉得他是个偷了校服的校外人员,是要鬼鬼祟祟地混进学校。 半只脚踏进门里,门卫大爷瞥见他,中气十足一声喝:“哎!你!” 陆青应声一哆嗦,扭头奉上张俊俏笑脸。 大爷跨步叉腰,拎着根保安棍,气势汹汹,然而乡音浓重,说起话来很含混:“下来!” 陆青愣了愣,没想到自己出师不利,没进校园就被赶出来了,有点儿挫败地退出校门槛,寻思着能不能打电话问一下新班主任。 大爷见他往后退,也是一愣:“你干啥?” 陆青:“我给我们班主任打个电话行不行?” 大爷一拧粗眉毛:“啥?你还带手机了?” 陆青忘了二中不许带手机,舌结一瞬,他立即找补道:“没有!没有……我的意思是,向您借一下手机,打给我班主任。” 大爷啧啧嘴,看不明白了似的,上上下下扫了陆青一通,末了一摆手:“不就个包子吗……不愿意给就不给吧,去吧去吧,赶紧上早读去吧!下次可不能再带早饭进学校了!” 陆青眨眨眼:“啊?” 大爷气笑了:“啊啥啊?学校不让带吃的来,你不知道啊?” 陆青恍然:“哦……” 他记起来了,校内的确不许带饭,然而他当年用书包暗度陈仓,从烤冷面到麻辣烫,哥几个猫在楼梯间,偷着躲着委实也没少吃。 吃到他引以为常,忘了这条校规。 忙不迭将半个包子三两下全塞嘴里,陆青鼓着一半腮帮子说:“大爷,我吃完了,现在能进去了吗?” 大爷没见过这么又乖又叛逆的学生,当面违反校规,又当面改了正,纳罕着也不气了,跟周围保安相视一乐,他往外挥手道:“去吧去吧,赶紧去,再晚两分钟可就打铃了。” 陆青边走边嚼,咽了包子紧赶慢赶,最终踩着上课铃进了班级。 陆青不知道,昨天晚自习时,班主任老白已经将有插班生的消息透露了出去。高中生活多无趣,每天除了学还是学,书本啃得比米饭馒头还多,学生们有点儿新闻就能传成逸事。 第81章 所以今早,为英语听写打小抄之余,零星的也有人讨论起这位素未谋面的插班生。 陆青并不知道他是在隐隐期盼中踏进教室的,更不知道他完美符合了这群高二小孩的所有期盼——细高,俊秀,眉眼如墨似画,讲起话来如沐春风,笑起来时盈出两枚梨涡。 这哪是插班生,这分明就是新一任学生会主席。 虽然二中的学生会形同虚设,学生会主席更是闻所未闻,从不存在。 做完个简短的自我介绍,班主任将陆青安排到了倒数第三排的空位上,说上午先和同桌看一本,等中午午休再去教导处拿新书。 陆青一一应下,走到了座位坐好,想从书包里掏出点什么,可惜内容空瘪,却也只能掏出个保温杯和笔袋。 从笔袋里拿出根摁动黑笔,在指尖一转,又一转。陆青其实有些无所适从,学校的一草一木在他看来都是陌生而熟悉的,熟悉到他可以不看门牌走到班级,陌生到……他连笔都不太会转了。 可到底是在社会上历了风吹雨打,再无措他也都闷在心里,面上一派和煦。 早读是英语早读,有课代表带着读新学的单词。可陆青没有课本,在朗朗读书声中,只得看向同桌。 同桌是个戴眼镜的女生,她本来就摁着英语书,怯怯地不大好意思直接推到人家眼前,这下得了陆青个笑容,她先是一怔,而后也回之一笑,没说话,单是把课本分了一半过去。 下了早自习,班里热闹起来。 有趴桌上补觉的,有忙着抄练习册的,有埋着脑袋大吃卷饼肉夹馍的,也有三两做堆,天南海北聊闲嗑的。 陆青则是先去接了杯水,回到座上,跟同桌有来有回地聊起了天。 这年纪的男生大多还是个愣头青,对女生是既想吸引注意,又拿腔作势,不得其法,最终往往落得个十分讨人嫌的样子。 陆青的外表已经足够吸引人了,举手投足还透露着股成熟劲,跟女生讲话也一句是一句,不开有色玩笑,也不东打听西盘问——更讨喜了。 同桌本来是有点儿羞涩,三两句话聊下来,也聊熟了,就颇热心地跟陆青介绍校里校外,当他是个从未接触过二中的转校生。 陆青没点明这一点,笑微微地听她讲。 如此,不过是到了课间操时,同桌便已经和陆青混成了朋友,话里话外,连绰号都起上了。 上过上午两节课,二中兴许是怕学生骨质疏松,给安排了二十分钟的跑操时间。 陆青腿不好,提前申请了不用跑,学生们往外走,同桌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见他不动,便问了一句。 他也不避讳,直说了是腿有问题。 同桌微微睁大了眼睛,略有愧疚。啊?这样啊,对不起…… 陆青一笑,没事,这有什么对不起的? 后排的几个男生也离了座位,勾肩搭背,松松垮垮地路过了陆青,其中一位是个自来熟,见他坐得稳当,就笑说。 哥们儿,走啊,跑操去。啧,不过咱班集合的地方还挺不好找的,这样吧,你跟我们几个走吧。 陆青支着下巴,毕竟是刚回学校,周身还洋溢着拂不去的懒怠,他笑着瞥去,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几个男生一愣,显然也没料到这帅得要了命的插班生腿上还有问题——帅哥还有腿疾,白璧微瑕,这不更帅了吗。 几人正不知该如何解围,陆青瞄着那自来熟手里的空水瓶,冲他一勾手指头,笑道。 回来就排不上队接水了吧?水瓶拿来吧,哥们无偿帮你了。 陆青跟男生女生说话,各人有各法,语气内容全不同。也不知是不是点了这门天赋,无论到了哪儿,他那人缘都是出奇的好。 经此一句,气氛和缓,几个男生立时就松了口气。 打水事小,可这好看的插班生今早才粉墨登场,现在就要帮他们搭把手了,男生们觉得挺自豪,便嬉笑着留了两个水杯给他,而后嘁嘁喳喳地出门了。 上午九点多的阳光懒洋洋地晒了下来,陆青长溜溜地趴在桌上,在太阳浴中闭了眼睛,长睫毛遮成浓阴。 在一片暖红的黑暗里,他想小狗,想子衿,也想安知山——尤其是安知山。 想到安知山,他仿佛是在人群攘攘中怀揣了个缤纷的秘密,不由得就要吃吃发笑。 笑了一会儿,他听见动静,睁眼就见是有个班里男生生病请了假,没去跑操,现在拎了把扫帚,正要在班主任的编排下扫地。 陆青站起了身,自自然然地走向了人家。 他平时深藏不露,其实这地方就数他最自来熟,当初上学时老师把他调哪儿都不行,调哪儿都能跟周围人打成一片。 左右逢源,挡都挡不住。 陆青对着那男生一伸手,看你脸这么红,还发着烧吧。反正我也是闲着,扫帚给我,我扫吧。  第56章 理发 陆青下晚自习时,那背包里已经鼓鼓囊囊有了十足的份量。 重归重,不过他不嫌重。原来背习惯了,即使不习惯,他近来吃好喝好睡好,又正值十八九岁,最是身壮力不亏的时候,这么点重量也就实在不算个重量。 背个书包,他含着块橘子糖,没跟同学慢悠悠地往外晃,而是匆匆道了别,转而自己往校外走,一路走得很急,急到左腿有些拖沓,几乎要害疼。 橘子糖是同学塞的,高中生不能带零食,糖果饮料倒是还能吃一吃。走得急则是因为他归心似箭——想安知山,想一天了,想到在晚自习对着道数学题走了半节课的神,快要魂不守舍。 其实也想子衿,甚至也想小狗,可子衿毕竟是妹妹,两个人相依为命,却不至于跟黏糖块似的离不开,加之上幼儿园时本来也是一走一天,他早就习惯了。 对安知山却不同,安知山和他接触到的所有人都不同。 陆青这天在学校,能闲的时候很少,可他想安知山想得忙里偷闲,一颗心总是不由自主就往他身上飘。仿佛安知山是他临走时藏在深远山坳的一块好宝贝,虽然藏得够远,埋得够深,可还是惴惴不安,离开了就心空。 他相信安知山不是个任人觊觎的性子,也断不可能出去采花撩闲,可就是不安,就是心空,想到最后,他发觉自己兴许只是在害相思病。 相思病得治,不治的话,烧得他从心到肺都缩水,缩得小了一号,装不下那么多心绪。 紧赶慢赶,他终于走到了校门口,正要迈步回家,猝不及防瞧见了宝贝的珠光宝气。 安知山来校门口接他了。 学校离家近,不过两条街,故而安知山就没开车来。 可即使没车,他那身量那相貌,加之那骚包打扮,往那儿一站,排场依然是很大。 好在他还带了子衿和小狗,于是他手里牵着遛狗绳,指头上又勾了四五个小吃摊的包装袋。脚边是看人多兴奋得直转悠的人来疯小狗,旁边是在啃个比她脸还大的铁板鱿鱼的子衿。 他瞬间就落入凡尘,变得亲民了不少。 子衿眼尖,第一个瞅见他,抬高了手臂挥舞,话被满嘴鱿鱼塞得含含混混:“哥!这里!” 话一出,安知山便也望过来了。 陆青见了子衿,又见了安知山,他埋下脑袋,傻兮兮地一笑,又带着这点儿羞涩傻笑穿过人群,走到了他们身边。 走得紧张,是毫无缘由的紧张,紧张得他成了下课的小学生,一手一边地把紧了书包带子。他也真像回到了小学,很雀跃地等待午睡,等候夕阳,等着家长来接——那时的家长是爸爸妈妈,现在父母走了,可他有子衿和知山,这样也很好。 安知山没接过高中生放学,也从从来来就没想过,他还有接高中生放学的一天。可眼观六路,他见周围家长都接下了学生的书包,他便也有样学样,将小鹿的书包拿下来,垮到了单边肩膀上。 小鹿紧张,安知山,相对应的,也有些紧张。 昨夜刚春风一度,虽说并未吹彻底,但好歹吹得旖旎而猛烈。春风到尾声时,他借着窗外月色去看陆青的腿根,的确是在白嫩上敷了层艳红。艳红隐隐的在抖在颤,仿佛挂雪红梅,是被欺负狠了,他不敢再看,怕看了忍不住,又要再欺负一次。 昨天被小鹿勾得当了一宿畜生,今天畜生劲过了,他洗心革面,又当了人,并用人脑子仔细想,也不知道小鹿今天走路疼不疼,现在能不能好。 安知山比陆青能装得多,野狐狸都能扮成好人相,他这时微微一笑,不提昨夜,提子衿。 “小丫头片子,太能祸害人了,来这儿等你十分钟,她差点儿吃胖三斤。” 言罢,他扬了扬手里的好几个小吃袋子,证明此言非虚。 子衿吃得满脸酱料椒盐,满不在乎:“那你不还是给我买了嘛。知山哥哥,你不试试,都不知道这个鱿鱼有多好吃!” 第82章 安知山笑嗤道:“好好好,那过会儿给你买的这些一个别剩,全吃了。” 子衿不甘示弱:“吃就……嗝” 一个大饱嗝好像把她的胃都打满了,三人一狗往家走,子衿攥着签子,屡屡想张嘴继续吃,却壮志难酬,无论如何都吃不下了。 于是那剩下的半个鱿鱼就神不知鬼不觉到了陆青手里。陆青上完晚自习就容易饿,在学校费脑子比在花店费体力更累人。他三两口就将鱿鱼解决了,并本着替妹上任的重责,好心好意地又伸向了安知山手里的其他小吃。 等到上楼回家,陆青吃下最后一块烤冷面,吃得口咸。抽了张纸擦干净了嘴巴,他又冲到厨房,连倒三杯水,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 安知山边换鞋边听那声酣畅淋漓的“哈——”,心想,哇,小牛。 陆青勉强饱足,脱了校服外套,他隔着卫衣摸肚皮:“圆了。” 子衿显然也被咸着了,正在厨房喝水,安知山便掩人耳目地掀开了陆青的衣摆,手贴肉地在白皙肚皮上也摸了一把。 的确是圆了,但圆得太有限,腰身还是细溜的一小把,光腹部微微鼓了一点儿。 陆青是天生的瘦骨架,这段时间一天五顿,堪称是胡吃海塞了,可依然不见贴膘长肉,远远看去,仍然是单薄的一个漂亮瓷人。 安知山一笑:“吃饱了吗?” 陆青犹豫了下:“……没有。” 他最近特别能吃,但也没白吃,他前两天找来卷尺一量,发现自己居然真的长了个子! 十八岁还能蹿上一蹿,这肯定是件好事,他想起当年初中,个头长得最厉害时,一顿风卷残云能吃他们三个人的量。 现在虽说没那么夸张,但也有了那个势头,陆青索性就敞了怀吃,能吃是福,吃饱长个。 安知山要去给他做点宵夜,陆青却说不用,跟进了厨遖鳯獨傢房,他发现许久没做饭,厨房不知不觉被安知山打理成了旁的模样。零碎精致,又根本不知道用途的小玩意儿变多了许多。 他自行加热了个安知山下午刚做的欧包,又掰开塞了些鸭蛋黄,中西合璧地边吃边说:“不用了,我有点儿别的……你这个面包怎么做得这么好吃……别的事要拜托你。” 安知山随意扯过把椅子坐下,翘着二郎腿,单手支颐着看小鹿吃自己做的面包,笑道:“嗯?什么事?要我帮你写作业?” 安知山怎么看都是个不学无术的材料,陆青看他,更像看个貌美花瓶。于是大大地咬一口面包,陆青鼓着腮帮子说:“那倒没有。是我们班主任说我头发太长,要剪。” 陆青那头发确实太长了,几乎及肩,因为扎起来有些流里流气的艺术气息,所以很适合在花店侍花弄草,却不适合在满是小平头的二中当学生。 他说要剪,可现在都十点了,理发店估计早就关了门。 安知山不敢置信地一哂,又一笑:“鹿啊,你该不会是想要我给你剪吧?” 小鹿点头,将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他低下脑袋,往安知山掌心里送:“哥哥,在下这脑袋今天就拜托你了。” 托着颗溜光水滑的小脑袋,安知山发愁了。 可发愁也得剪,否则陆青明天就得去挨训,安知山先让小鹿去洗头发,自己则是紧急搜索起了剪发技巧。 跟着网上学了二十分钟,陆青洗干涤净出了来,在椅子上坐下,并且非常乖觉地在自己脖子上套了个剪了洞的垃圾袋,用来兜头发。 子衿手捧牛奶,路过一看,被她哥这新造型唬得险些一口喷出来。 “哥,咳咳咳……你这个,这个好像……” 子衿在脖子处比划:“那个小猫小狗脖子上戴的那个圈圈……” 陆青:“那是宠物绝育用的,你哥又……” 你哥又没绝育。 他卡住,把后半句咽了,在子衿脑瓜上揉了一把,就转向了安知山。 陆青是又奇怪又眼巴巴地等着了,安知山赶鸭子上架,只好被迫出师了。 他撩了撩小鹿的湿发,挑起一撮,在指腹捻散,另一手装模作样地咔嚓了两下家里拆快递的剪刀。 “哟,头发还挺好。今天想剪个什么发型?” 陆青一乐,在眼睛上比划了下:“刘海剪到这儿。” 又在耳朵底下一摸:“后面剪到这儿。” 长发剪短发,还是个改变发型的剪法,安知山就方才二十分钟的理发所学来看,很难,非常难。 他啧嘴,在陆青脑袋顶呼噜一把:“要不然给你推平了得了,推成平头,跟个猕猴桃一样。” 陆青抗议:“丑,不要。” 他扭头,皱着乌浓眉眼:“我要好看的。” 安知山:“你当猕猴桃也好看。” 陆青:“但我不爱吃猕猴桃。” 安知山:“那你爱吃什么?” 陆青:“芒果。” 安知山:“好,那我给你剪个芒果头。” 陆青:“……” 他气笑了,扭回身子,同时将手举高,去拍了拍安知山的脸:“安托尼,快剪,不然过会儿辞了你。” 安知山挑挑眉毛,荒腔走调地叹气:“唉,强人所难。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小鹿小鹿,穷兵黩武。” 哼着《霸王别姬》的词,他剪下一绺碎发:“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 他撒癔症似的,嘴里瞎七杂八哼着曲子,给陆青剪完了头发。 陆青没任由他盲剪一气,用明天带铁板鱿鱼为代价,要子衿帮他在身前举了把小镜子,方便随时观察,不至于真被剪成个“狗啃的”。 剪完一看,居然还挺不错,清爽利落,有模有样。 陆青往上一捋头发,照镜子笑道:“嗬,安师傅手艺不错啊。下次都找你的话,能不能打个折?” 安知山把兜着发茬的垃圾袋扔掉,又拿来了扫帚扫地,俯到陆青耳畔,他轻而缓地呼出句:“能。不光能理发,还能陪睡。” 陆青耳朵一红,被热气吹的,不是臊的。他现在已经历练得差不多,能跟千年老狐狸一来一去地调情了。 学着前清逛窑子的,他摸着安知山的脸蛋,狎昵一笑:“哦?看你这模样,一宿挺贵吧?” 安知山垂着眸子,只露出了长睫毛和高鼻梁,棱唇一开一合,真扮出副任挑任选的样子:“贵。不过您来的话,就便宜。” 陆青还没等接话,正洗澡的子衿忽然喊道:“哥!浴室没洗发水了!” 陆青下意识喊回去:“等一下!我给你放门口!” 一来一去,窑子脂粉气散了个干净,两个人噗嗤一笑,就也没把这话剧演下去。 然而到了晚上,这位“窑哥”却是真上了鹿贵客的床。 陆青等他上床,关了床头灯,室内登时陷入漆黑,待到眼睛适应了,渐渐的却又亮起来。 陆青今天忙得很累,但没什么睡意,精神奕奕地睁着大眼睛,跟安知山聊天。 聊着聊着,他想起什么,试探着问:“对了,有人约我周末,也就是周日,约我出去玩。行吗?” 安知山想也没想:“行啊。为什么不行?” 陆青张一张嘴,却是没能答上。 为什么要问,一是因为他现在用的一毫一厘,到底都是从安知山那儿借的,纵使安知山全然不在意,他也肯定是不能大肆挥霍。二来是因为…… 陆青小声道:“我以为你会更想让我陪你。” 安知山愣了一下,旋即笑说:“我是更想让你陪我,不过只因为这个就不让你跟朋友出去玩,那我成什么了。” 陆青转过身,面向了他:“那我不去了,我陪你。” 安知山:“为什么不去?刚来第一天就有朋友约,挺难得的吧。” 陆青不假思索:“因为你更重要。” 安知山不劝他去,也不劝他不去,幽幽地望着陆青。 良久良久,像只庞大而阴冷的蛇蟒一样,缠着傅着,攫猎似的,他拥抱了小鹿,喟叹出话:“小鹿陪我,小鹿真好。” 陆青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哄小孩似的,拍了拍他的脑袋:“陪你陪你。哎……” 听见陆青叹气,安知山问:“怎么了?” 陆青:“腿有点儿疼。” 安知山蹙眉:“哪儿疼?小腿吗?” 陆青一顿:“不是。是大腿,就是昨天……那里疼。” 安知山:“……” 陆青当他不信,低头看了眼被窝:“还是有点儿红,要不然我给你看看?” 安知山:“别别别,不用不用不用……不用了。” 他没有当畜生的瘾,可一看到小鹿,他跃跃欲试地就当不了人。 所以看不得了,万万看不得了。  第57章 眼缘 安知山晚上喝水喝得多,睡到一半起夜,迷糊着去厕所,又迷糊着出来。 途径客厅,他步子一顿,眼睛还是没完全睁开,可下意识蹙眉往光源看,慢慢睁眼,他看见厨房亮了灯,如豆的一小撮灯火下,站着个细长的小鹿。 第83章 他把脸埋进了掌心里,揉搓着精神了下,拖拖沓沓地走到厨房:“小鹿,又饿了?” 陆青面向窗口,神情俨然,头也不回地扬了扬手中的英语书:“背单词呢。” 安知山打了个哈欠,没骨头似的从后抱着他:“半夜背单词?” 陆青被整个的搂进怀里,颇好笑地瞥去,就见安知山困得都散了筋骨,平日瞧着已经够懒,这时候简直懒没了肉身,只剩一缕魂儿在飘。 “都早上了,哪还是半夜啊。” “早上?”安知山将下巴枕在小鹿肩头,嘟哝:“那我闹钟怎么没响?” 陆青敛眸,翻了一页书,口中作答:“你的闹钟是六点半的,现在五点半。” 为表诧异,安知山强行将眼睛睁开条缝:“你起这么早?” 五点半,这对安知山来说可着实是晚上,他以前没遇到陆青时,五点半常常是刚准备上床睡觉。 陆青不以为意地叹了口气:“起来背单词嘛。” 安知山,这么多年实在没尝过早起背单词的苦。学业对他来说其实是可有可无的,他退而不必靠学历过活,进而有了学历,在安家的倾压下也不过就是一张废纸。 他帮陆青重回学校,只不过是在揣测学历对小鹿的重要性,而揣测来的,毕竟不是感同身受,于是他这时就颇不能理解。 安知山随之叹息:“太拼了吧,这多累啊。” 陆青苦笑一下:“我不怕累。再说了,我跟不上嘛,没办法。” 陆青实打实穷了两年,什么都不怕,只怕穷,而太怕穷的人,就不怕累了。 昨天在学校上课,八节课上得他头昏脑涨,仿佛听了一整天的天书。他当初高二刚开学不久就辍学,两年不摸课本,如今从高二下学期开始重拾,难度可想而知。 他跟不上进度,太久不学习,注意力分散,所以在课上也没法专心听讲。高中学业那么紧,他没法去找补课班,所以只能全靠自己。 安知山沉默数秒,心疼是挺心疼的,甚至还怀疑了此举是否正确,何必要小鹿来受这种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苦?让他好端端在花店,有闲有钱,有节有假,岂不是更好吗? 想归想,他清楚小鹿出身幸福,活得健康又正常,与自己这种人的所思所想肯定是不同,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只以陆青的想法为准——小鹿开心就好。 陆青看他困得要升仙,不由失笑,轻轻耸了下肩膀,让他回去好好睡。 安知山不肯,晃晃悠悠栽到沙发上,随手抱了个抱枕,强撑不睡:“你背吧,我陪你一会儿。” 陆青拗不过,由着他陪。 背单词背了四十来分钟,陆青从书中抬眼时,窗外已经从昧旦中脱胎换骨,孵出了个朝阳晖晖的晴朗白天。 晨光斜照进客厅,沙发上,安知山搂着抱枕歪靠身体,睡得正熟。 陆青想起了当初,安知山刚进家门,浑似个没有心肝的野狐禅,正是个睡在沙发上的客人,来去如风,忽然地来,想必将来也要忽然地走。 而如今,他们凑成一窝,真成家人了。 窗外风动树摇,槐树叶子把阳光筛得零零碎碎,信手洒在安知山侧脸上,光斑点点,愈发衬出了一副深眉俊目的好容貌。 陆青望着熟睡的安知山,心如盛夏抱石的溪流,艳阳之下,溪流很舒服很清澈地潺潺流动。 他感到安然,仿佛这辈子都耗在这分这秒中,也很好。 抱枕其实挺大的,子衿抱着,能挡半个身子,可在安知山怀里却是显得那么小,简直不够一抱。 安知山是那么的高大,仿佛能顶天立地,钻不进谁的怀里,无论如何都不该让人生出保护欲。 可陆青真想保护他,即使安知山从不露怯,从不软弱,也从不央着求着要找个依靠。 陆青把英语书卷起,当个棒槌,在紧绷的后脖颈上敲敲打打。 之前安知山说他太拼,他不否认,并且认为,他拼得还远远不够。 努力得要拼命的原因,陆青想了一想,清晨的脑袋似乎是比较灵光,还真让他想出了点儿东西。 他想到了安知山。 他知道安知山是个胸无大志的,无志就无志,他不在乎。他只想自己以后有本事了多赚点儿,能让这位漂亮花瓶没有后顾之忧,以后想开花店就开,不想开就关门回家,每天琢磨点儿面包蛋糕也挺好。 安知山家里有钱,他知道,可他同时也早就看出,安知山在那个泼天富贵的家里过得并不开心。他想让安知山有能痛痛快快跟家里断绝的资本,而资本就是钱,钱就是底气,陆青没托生在富埒陶白的官家富家里,他的底气全藏在早上五点半的一个个苍蝇腿般的小英文字中。 所以他得刻苦,得拼命,为了子衿,为了自己,为了前途光明,也为了有朝一日,能把他的知山从那个莫名其妙的家庭里捞出来。 陆青这周过得充实,充实太过,已经成了忙到脚不沾地。 同时,花店缺了小鹿这么个主心骨,安知山不得已挑起大梁,又不愿意像以前一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白瞎了陆青这么久以来的努力,所以他成天忙里忙外,也是挺累。 一个人忙活不过来,他周五贴了招聘单,要招个员工来分忧。 招聘一出,招来的人还不少,可安知山面试一上午,一个都没要。人家临走,忍无可忍,问他聘用条件到底是什么,他玄之又玄地摇着脑袋,眼缘。 谁知道他那眼缘是个什么玩意儿,他自己估计都不太清楚,只是看不上丑的矮的黑的胖的,对了,还有男的。 招到下午,他没等来店员,倒是等来了他哥和他嫂子。 乔灵率先踏进门,北方四月的天还冷着,她却像浑不知冷,穿了身工装连体裤,头发用花丝带编了个松垮垮的辫子,为了迎合穿搭,还化了个雀斑妆。 非常阳光,非常健康,非常的像美国农场主。 安晓霖跟进来,穿着跟乔灵恰好相反,像个七八十年代的老钱,通身西装革履,没什么新意。 没新意,故而安知山看一眼就不看了,跟酷肖农场主的嫂子搭话:“今天牛奶还没挤,牛在后面呢,你们自己挤两桶带走吧。” 乔灵眨眨眼:“什么?” 安知山笑了:“没什么。你们怎么突然来了?” 乔灵扭头四下看了看,辫子跟在脑后晃悠:“我是来你这儿选两束花带走的,你哥是过来找你谈事的。” 乔灵自去选花,安知山则是把安晓霖带去了隔壁,美其名曰是要请他吃饭,边吃边聊。 十分钟后,安晓霖的西装裤跟塑料板凳接了壤,他眉头大皱地拿起筷笼里的一次性筷子,拆开了互相搓擦十来秒,才叨起一块油汪汪的煎饺。 咬下半口,他说:“事情是这样……哎,你怎么不吃?” 安知山袖手,坐在对面,很无辜地微笑了:“我吃过便利店饭团了,不饿,单独请你来这边吃饭而已。” 安晓霖吃了剩下半口,因为习惯了,所以也就懒得多话:“……你神经病吧。” 安晓霖是养尊处优,不过也没优越到看不起小饭馆子,顶多是吃不惯生腻饮食罢了。扒拉了半份鸡蛋炒粉,他放下筷子,饱是没饱,不过真是被油住了。 他抽了纸巾擦嘴,问:“你那小男朋友呢,怎么没看到他?” 安知山点了份冰镇酸梅汤,一勺子一勺子地舀着喝:“上学去了。” 安晓霖不惊不讶地点头:“哦……大学开学了是吧。” 安知山咽下一颗梅肉:“高中。” 安晓霖一愣,惊讶了:“啊?你男朋友未成年啊?” 声音挺大,博得了四下瞩目。 安晓霖:“……” 他向周围尴尬一笑:“那个……我们排希腊神话的话剧,对词呢。” 待周围眼神散去,安知山道:“成年了。他高二辍了学,最近有机会,就帮他回去念了。” 安晓霖挑挑眉毛:“这……没必要吧。” 安知山:“什么没必要?” 安晓霖:“不是说你没必要帮他,而是,你为什么不干脆把他弄到国外去读书?” 安知山:“他又不是个挂件,是个人。人家在凌海待得好好的,哪是我说搬就搬走的。” 安晓霖轻轻一哂,思索片刻,问:“你压根就没问人家吧?” 安知山承认得痛快:“没问。” 安晓霖蹙了眉头:“带去国外是最好的选择,离了安富的辖制,又不用挤国内高考,为什么不问问?兴许他就同意跟你走了呢?” 安知山把酸梅汤喝见了底,捏着塑料小勺,他看着桌面,想了一想,摇头:“不敢。” 安晓霖在堂弟面前心无城府,口比心快:“这有什么不敢的?” 话一落地,他后悔了,想起安知山背后那摊子家事,没有一桩是见得了人的。 好在安知山难得坦然,说道:“不敢就是不敢。万一我说出来,把他吓跑了,那怎么办。” 第84章 安晓霖不由摆了大哥架子,口吻严肃地说教道:“他要是真被吓走,那说明他根本就不在乎你,也不是真心喜欢你。不在乎你不喜欢你的人,走就走了,没什么好留恋的。” 闻言,安知山懒得多话了。 安晓霖这人是不错,对他更是没得说,可安晓霖是正统公子哥,当着人中龙凤养起来的人,一不缺钱,二不缺爱。他眼中的爱都是最健康的模样,是互相扶持,相敬如宾,君子之交淡如水,所以并不懂得安知山太缺爱,缺得宁愿要烈火焚身,纠缠至死的那一种。 什么样子的爱于他而言都是爱,什么样子的爱他都肯要。他从小对待衣服吃食都要好的,唯独对爱,他不挑不拣,什么都要,可即便如此,到他手里的爱也还是稀薄得可怜。 时至今日,他愈发不挑剔了,有就行,肯施舍给他就很好。 何况,爱他的人可是陆青。 安晓霖见安知山漫不经心,就也不再扯闲篇,回归了来意:“这次来,是因为你妈妈的事。之前你拜托我爸帮你给妈妈办出国,这事说小不小,说大不大,他就直接派给了我。现在手续已经齐全,我托人在爱尔兰科克联系了家养老院,护工也都备好了。如果没意外的话,下周三就可以启程。机票也订了,先飞上京再转机,你到时候准备一下,可以陪着过去看看。” 顿了顿,他叹气:“安知山,说真的,你去国外是一劳永逸,没必要非留在国内跟安富掺扯。” 安知山点头谢过,而后说:“我知道。不过……” 不过,陆青还有学要上,子衿也是,总不是一拍脑门,说走就走的。 即使要走,安知山想了,也得在陆青高考之后。不过一年多而已,他等得起,最要紧的是,安富那边在一年多里,想必掀不起什么大浪,即使要闹,他也能应付。 这些话,他懒得跟安晓霖说了,毕竟说来说去全是陆青,他都想象得到安晓霖哼出一声,揶揄他满脑子都是小男朋友,没出息。 安知山转移话题:“安富那边怎么样了?” 安晓霖早知他要问,这时就一笑:“还能怎么样,我爸打算架空远洋,把他身边人一点点抽走,只不过现在还按着没动。他前段时间天天在董事会四处拉拢,最近可能心气过了,成天又喝得烂醉,还嚷嚷着要去斐济散心。” 安晓霖话止于此,又斟酌着评价道:“短期内,也……没什么威胁。” 安富既是如此废烂,跟个翻不起风雨的泥鳅似的,安知山便也稍稍放下了心。 回到花店,乔灵拿着两枝大丽花,正跟个打扮怪异的红发女生一迭一句,聊得欢实。 见他们回来,乔灵侧过身子,笑着为其引荐道:“安知山,找你来应聘店员的。我先替你问过了,聪明伶俐,挺不错的。” 红发女生往前走,打算跟安知山握个手,然而第一步就破了乔灵的夸赞,厚底漆皮鞋磕在花架子上,险些摔了个大马趴。 还是安晓霖眼疾手快,又离得近,捞了她一把。 女生磕绊着站稳了身子,也不嫌尴尬,冲安晓霖激赏地一笑,又转向安知山,大咧咧笑出一口小白牙。 “哥,我叫温行云,来应聘店员的。”  第58章 温行云 既已引荐,安知山就打量了这位“小温”。 温行云,可以说是和她的名字毫不相符,既没有温润气质,也不像飘飘然的行云,留着头刺毛啷当的短发,倒像个红毛的小海胆,是个十足十的刺儿头。 刺儿头长了张漂亮脸蛋,鼻若悬胆,眼型圆钝,眼尾却是俏皮地往上一挑,笑起来时会露出颗小虎牙。 很年轻,甚至可以说是很稚气的样貌,并且不是打扮出来的水灵,而是年纪太小,正是个该当出水萝卜的时候。 安知山开门见山:“你没成年?” 温行云眼睛大,大得跟个迪士尼动画人物似的,有什么情绪全藏不住。 她显然蔫了:“啊……你们不招未成年吗?不好意思啊,我当时没看清楚。” 乔灵不忍,出言说情道:“哎,虽然规定是规定,但也是可以变的嘛。是不是,安店长?” 安知山点头:“是无所谓。” 这次换安晓霖眉头大皱了:“什么?你这是招人打黑工呢?还招未成年?” 安知山:“……” 他一手一个,把净添乱的两位哥嫂往二楼领,哄小孩似的说道:“楼上新买了个胶囊咖啡机,上去给自己冲两杯咖啡喝吧。” 安晓霖踏上台阶,问:“你不是爱喝手冲的吗?” 安知山言简意赅:“忙,没空冲,由奢入俭了。” 虽然安晓霖挺有兴趣看看安知山是怎么装模作样当老板的,可既被逐客,又担心留在这儿会害得小女孩紧张,他便还是上楼了。 温行云目光跟着乔灵走,眼巴巴看了一路,最后乔灵在楼上冲她鼓励地一笑,她便立时笑成了个摇尾巴小狗。 安知山旁观一场,末了也笑了,不咸不淡地说:“她是直女。” 温行云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安知山:“她是我嫂子。” 温行云:“那……” 安知山:“旁边那个是我哥。” 温行云:“但是……” 安知山:“订婚了,马上就结了,死心吧。” 温行云张嘴,想说些什么,又舌结了。 她打量个半仙儿似的打量起了这位店长,心说他不能真是个算命的吧,怎么连她要说什么都未卜先知了。 半仙儿貌似是修炼未成,这会儿正哈欠连篇。困到一定程度了,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往楼上去,走到台阶上,又折了身子问她,喝咖啡吗? 温行云呆愣愣,点了点头,等人家上去了,又傻乎乎地追出一句,那个,那个,麻烦多放点儿糖! 说完,她心犯嘀咕,怀疑自己这是把老板当服务员来使唤了。 然而她这位老板并没有当老板的自觉,不出多时,安知山端了两杯咖啡下来,他的自然是雷打不动的冰美式,给温行云的那杯则是加了致死量的糖块,边喝边等着看她反应。 没成想,温行云喝下一口,心满意足地长吁一口气:“好喝哎!我室友之前请我喝过一次咖啡,我喝不惯,感觉好苦,但是这个还挺甜的。” 安知山一气喝下半杯苦成中药的美式,堪称是续了命,容光焕发了。他看温行云捧着杯二两咖啡半斤糖的拿铁,想起小鹿也是嗜甜,也是一沾咖啡就皱眉,巴不得加糖加成甜奶茶,就不由自主地笑了。 笑完,他才想起二人还在面试。 他没什么面试经验,对员工的一切都毫不在意,只要容貌端正,长了两条腿能跑,生了两只手能提就行。不在意硬件条件,反而在意些虚无缥缈的条件,比如——眼缘。 温行云更是个心大的,喝完咖啡,她环顾了四周,忽然想起刚才的事,就直接问道:“对了,老板……” 老板听起来像土大款,安知山说:“叫店长吧。” 温行云:“哦,店长。你怎么知道我是那个……” 她斟酌着还没想好词,安知山就很自然地接了话:“什么?女同?” 温行云眨眨眼:“对。” 原因其实很多,一是因为温行云对乔灵的态度不一般,纵使女生的友谊总是亲密居多,可也看得出想交际和想交往的区别。二是温行云挑暗恋对象的眼光真是一言难尽,一挑就挑中了个姐系直女,根本就是犯了前人都会犯的错误。 不过解释起来很麻烦,安知山懒得多话,就追根溯源,直言道:“因为我是男同,有gay达。” 温行云没想到跟店长见面还没半小时,就已经得知了人家的性取向。她是农村来的孩子,在相对保守的家乡,是没人会,也没人敢公开说这种话的。 可现在,店长波澜不惊地扔下颗炸雷,温行云被炸得愣了,愣过一阵,她又笑了起来。 心下莫名轻松了,觉得挺好,非常好,在家里要藏着掖着的事情,在千里之外的花店里倒是能坦诚道出了。 炸雷也不算雷了,只不过是轻飘飘的一句话,能容她顺着往下聊。 她想了想,觉得跟店长都是少数人群,也算有共同话题了,就试试探探地问:“那你是……” 安知山把冰美式喝完,放下杯子,冰块琅琅一响:“是1。” 温行云宛如棵晒了烈阳的菜苗,又蔫了。刚有的共同话题霎时间烟消云散,她是t,t跟1哪来的话题。 不聊闲篇,安知山便让她先跟着自己帮帮忙,忙到晚上关店再决定去留,算是有一下午的试用期。 温行云之前应聘其他店铺,有超市有饭店,这些地方也有试用期,不过都是十天半个月,还没有这么短的。她这时便铆足了劲争当先锋,要在有限的时间内把她无限的作用体现出来。 况且,店长瞧着懒散,做事更是慢悠悠,从他手里抢活,也简单。 第85章 中途,楼上的二位歇够了,要趁下午去海边看落日,便告了辞。 温行云知道自己这是又恋了个直女,心灰意冷是有点儿的,可正如安知山所说,她就爱犯这个眼病,就是找不着同款同式的女孩子,久而久之,她也习惯了。 她不因此冷落了人家,本着店员的本分将二人送到门口,她将乔灵要的花送过去,闲聊两句,最末又活泼泼地说姐姐再见。乔灵也笑,夸她嘴甜,又转向门旁的安知山,让他多带带人家。 安知山是想教她,温行云伶伶俐俐,也肯学,可教到傍晚五点,他是越教越话少,越教越敷衍,敷衍到最后,他干脆把东西一放,让她自行咀嚼消化,领悟领悟。 而后三两步上了二楼,他冲了杯咖啡下来,端着站在窗边,对着逐渐泛了蓝墨色的车水马龙夜景,他且喝且看,端详个没完没了。 温行云见状,虽然知道工作时不该搭话,可又见店长不像个斤斤计较的,她没捺下好奇心,问道:“店长,你看什么呢?” 安知山果真不计较,回道:“等人呢。” 温行云爱聊天,偏这老板惜字如金,倒不是内向,似乎只是懒得搭理人。温行云看他周身贵气,又长了张绝无仅有的好脸,就当他是傲慢。 傲慢的店长居然会苦苦等人,她更好奇了。 温行云拎了个喷壶,搭讪着走来,给门口绿萝浇水,也趁机往外张望:“店长,等谁呢?” 安知山带了这刺儿头一下午,偶尔看她,会仿佛看到了长大的子衿,话多,活泼,成天没有个安分的时候。 他喜欢子衿,把子衿当从没存在过的亲妹妹,连带着对温行云也有好脸色,肯多说几句话来敷衍她。 “等男朋友。” 温行云长长地“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走开了。 她是大大咧咧,但人家的男朋友,她定然不会去贸贸然打听的,那多不礼貌呀。 她照着安知山刚才教的法子,拿着把花泥刀切割花泥,心底是愈来愈好奇,偷偷祈祷那个人能早点来,最好在她走之前就来。看店长那副随时要飘然欲仙的样子,她真好奇是哪个大罗神仙能把他从天上拽下来。 安知山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等来等去,他放下又空了的咖啡杯,转身上厕所去了。 他刚进去,门口风铃就叮铃响起来,温行云非常标准地摆出了营业笑容,跟个招财玩偶似的,眼还没挪过去,笑语就先奉上了。 “您好,欢迎光临!” 来人是个男生,校服外套袖子卷到手肘,里头估计穿的是半袖,露出线条漂亮的光/裸小臂,校服裤应该很拖沓的,可穿在他身上就莫名利落了,显出两条细溜笔直的长腿。这人长得好看,并且是极其的好看,他穿得少,浑像不怕冷,可外头又风紧,冷得很,那张脸蛋就冻得粉白粉红,愈发衬得眉眼乌浓,嘴唇嫣红,像个墨画釉烧的单薄小瓷人。 然而,瓷人左手热奶茶,右手烤面筋,登时就有了活络人气。 瓷人有点儿疑惑地看着她,她不明所以,不知道这客人是来干嘛的,就也疑惑地予以回看。 于是安知山擦着手从洗手间出来时,撞见的就是陆青与温行云像两个森林相遇的小动物似的,互相好奇而警惕地打量,就差耸鼻子晃尾巴了。 于是他就乐了,觉得自己像是看到了《小鹿斑比》的画面。 他一乐,两个人的视线就全集中到了他身上。 他走上前,先是非常不客气地用陆青的吸管上喝了一口奶茶,而后简短介绍道:“小鹿,温行云,我新招的店员。温行云,陆青,我男朋友。” 此话一出,二人恍然。 陆青不大好意思地笑了:“你新招人了啊,不早说呢,我知道你不喝奶茶,就只买了一杯,早知道给人家也带一杯了。” 他转向温行云,笑道:“你喝吗?我给你买一杯吧?” 温行云受宠若惊地摇了头:“不用了不用了,老板……不是,店长中午给我喝了杯咖啡,跟奶茶一样好喝的。” 说话间,安知山不言不语,凑过来又偷了一口奶茶喝。离得太近了,把陆青的脑袋都挤到一边,他任由安知山拱过来,失笑道:“干嘛啊?你平时不是嫌这个太甜,不喝吗?” 安知山不吭声,目光幽然地落在小鹿被辣得烫得通红的嘴唇上,又上移去看他的眼睛,心思昭然若揭。 陆青跟他谈了这么久,把他那腔心思摸透了,在安知山说出些类似于“好想你”,“亲一下”的话之前,陆青先把他捂嘴拽走了,走时还不忘回头冲温行云歉然一笑:“不好意思啊,我跟店长说两句话。” 温行云愣愣地点头,等两个人上楼了,她才慢慢反应过来——刚才店长介绍她,介绍的是“新招的店员”!她入职了!要来钱啦! 她在楼下兀自乐开花的时候,楼上两个蜜里调油,连亲带搂地腻够了,才终于又走了下来。 温行云爱说爱笑,可店长像株植物似的,难开尊口,现在来了个同样爱说爱笑的陆青,她逮到了机会,在跟他学习手艺的同时,两个人痛痛快快聊了个够。 花店晚上人少,活不算多,店长便意意思思地偷起了懒,女巫熬汤一样,又捯饬咖啡去了。捯饬一半,挨了陆青的训,问他今天喝几杯了,咖啡喝太多不好啊! 受此一番苦口婆心,安知山蔫头耷脑地装可怜,装着装着,就把小鹿又裹到怀里了。 这两个人黏糊得太过,温行云简直有些没眼看。 等到闭店时分,她从店长口中得知了十分不错的薪资待遇,满心雀跃。 在店长最后整理保鲜柜时,她问陆青:“对了,店长之前说他是1,那你呢?” 她不大了解这些,再言,男同撞号也常见,故有一问。 陆青搔搔鬓角,有些难言:“嗯……你觉得呢?” 温行云也挠了挠脑袋:“我觉得……我觉得你也挺像1的吧。” 陆青:“那他呢?” 温行云:“也像。” 陆青:“比我还像?” 温行云不假思索,笃定道:“比你还像。” 花店灯光一暗,是关了灯,陆青望着川流不息的车灯往来,披着安知山给他的大衣,轻轻哼了一声。 跟安知山谈这么久,他学坏了,抿了点儿坏笑,小声说道:“嗯,他是挺像的,不过其实我才是1。” 温行云受他感染,惊讶也是小声的了,像两个学生在瞒着老师讲悄悄话:“啊?真的?” 安知山整理好花店,脚步从后走来,陆青回头看他一眼,大言不惭,笑道:“那还能有假?” 第59章 白白 温行云正式入职,在店里常驻了。 花店的工作很好,忙是忙了点,但店里既漂亮又舒服,至少比在小饭馆里端盘子好得多。店长又是格外的大方,所以咖啡机可以随便用,只要做完了分内工作,闲来摸鱼也无所谓。傍晚临近闭店的时分,店长更是带头偷懒,会招呼她和陆青一起去二楼看电影。 这样经营的花店,按理说该是利润惨淡的,但由于店里的三人个顶个的好看,在“赏心悦目”这方面达到了极致,加之陆青和温行云都是活泼爱闹的小年轻,所以常客熟客倒是非常的多。 平日里,陆青忙着上学,安知山又是个寡言的,温行云修枝剪叶,浇水包花,动作很忙,嘴巴却会非常的闲。她跟店长搭话,店长理倒是会理,但嘴太损,讲话也讲得荒腔走调,逗趣倒是真的挺逗的。她经常是聊天时傻兮兮跟着乐,乐完一琢磨,发现店长笑话的正是自己。 比起千年老狐狸一样的店长,陆青显然就更富亲和力了。温行云盼着陆青放学,盼着能找个正常人好好唠唠嗑,可陆青越来越忙,放学后也经常是塞着耳机听英语,也就没什么时间跟她闲聊了。 在这种时候,某一天,安知山把子衿带来了。 子衿已经开学,正在上大班的最后一学期。幼儿园里会教拼音认字,偶尔也留点儿作业,不过子衿脑瓜灵光,一点就通,那点儿作业于她而言几乎就是没有。 周末她在家待得无聊,安知山就把她和小狗一起带到了花店,她见了温行云,两个小丫头片子隔着遥遥十年,一见如故。 温行云爱唠,子衿也爱唠,正是一拍即合的一对好搭子。 子衿家里常年两个男生,这时就爱死了这个又开朗又明艳的大姐姐。温行云跟店长待得快要口蓄青苔,这时也喜欢死了这个小尾巴一样走哪跟哪的妹妹。 她俩乐呵了,可苦了安知山,那段时间在楼上午睡都得自备耳塞,毕竟楼下两个小姑娘实在是太吵,嘁嘁喳喳,嘀嘀咕咕,说起来没完没了,令他做梦都是“两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反正他是要被吵得上西天了。 花店里事事顺遂,除了他被闹得精神衰弱以外,一切都好。 花店之外,事情却不那样顺利了。 第86章 安晓霖帮妈妈找好了爱尔兰的疗养院,安知山这周也提前腾出空来,跟陆青打好招呼,打算陪妈妈先去爱尔兰待上一周,适应环境。 周三的飞机,他给妈妈带了名熟悉的护工,又额外找了个翻译,再加上他,一行四人,往西取经。 妈妈见了他,当然是没认出来,不过他承袭了上次的身份,依然是当“知山”的老师。 万事俱备,上了飞机,却是变故骤生。 妈妈无论如何都不肯在座位上坐着了,非但不坐,还又哭又闹,空乘来帮忙,她见了生人,闹得更加声嘶力竭。护工照顾她很久,一眼就看出了症状,但也知道此行是非去不可,所以先是帮着缓解,直拖了好久,见实在不行了,她才说,叶女士这是又发病了。 发病了,要么打针镇定剂,整副安眠药,把人运东西一样强行运到爱尔兰,要么,就只能打道回府。 安知山没犹豫,选了后者。机票可以再订,而妈妈现在状态太差,如果去了爱尔兰仍然没法适应,那时离家万里,又要怎么办。 隔了两周,再试一次,这次妈妈从坐车时就开始大哭,哭得浑身打颤,呼吸过度,一口一口地喘不上气,满脸泪水地窝缩在后座里。 为了方便治疗,妈妈穿了病服,白如白墙的病服套在白如白蛾的瘦女人身上,她骨肉支离,像只苍白的白鸽。 到底还是白忙一场。 护工照顾她那么久,照顾出了感情,此刻也淌了泪。她说叶女士自从回去后就这样,别说坐车了,她听到楼下的车子鸣笛都会尖叫。 谁也不知道她怎么会那么怕,照顾了她好几年的护工不知道,陪了她二十年的安知山也不知道。 他们当然不会知道,叶宁宁如此要强,打碎了牙也能和血吞,遇到了事,她又怎么肯说。 她不肯说,现在患病许多年,兴许也早忘了。可脑子忘了,身体记得,当初发现怀孕后,安家要强娶,她不肯,身后又无人撑腰。她拿出积蓄,又借了点钱,独自去打胎,却在打胎的途中被绑走。 捆着双手捂着嘴,安家有私人飞机,就这么运宠物,运摆件,运牲畜一样把她活活运回郦港,关到她十月分娩,把那个孩子生下来。 一场屠戮式的盲婚哑嫁,被戳盲的是她,被毒哑的也是她。过去二十年,即使当初那个孩子都高高大大站在她面前了,可她还是怕,还是恨,恨到什么都忘了,连那孩子是谁都不记得了,也还记得要恨。 安知山没办法了,只能先把妈妈安顿好,又给安晓霖打去电话,拜托他多找几个人过来,当保镖当看守,把妈妈保护好。 他自然也去看过几次,可妈妈病情愈重,纵使他遮掩得严实,连眉毛都不露,可还是见了他就要难受。 妈妈不肯见他,他便远远躲着,偷偷地见妈妈。 妈妈过得还不错,不必面对过往的日子里,她养花,读书,遛弯,聊天,在小花园里轻轻地唱歌,还在房间里养了一缸红尾金鱼。 所以他也就不再去讨嫌了,他理解妈妈,也明白妈妈见了他,就如同见了罪证,而罪证这种东西,能不出现在眼前,就还是不出现的为好。 他挺烦闷,但烦闷归烦闷,他情绪稳定,居然也并没有因此影响心情。 也是这个时候,安知山才突然意识到,旧公寓里的那些药,他已经很久没吃,很久没碰了,就连那公寓也很久没回去了。 宛如新生地住在陆青家……或者说他自己家里,他不必扮演,居然就已经很像个正常人。 这不得不令他感到了十足的欣慰和欢喜,他想找个由头带几个人出去吃顿好的,可陆青最近却是也烦着,没心情。 期中考试出成绩,陆青再聪明再勤奋,可落了那么多课程不是说补就补上的。安知山见了成绩单,觉得这名次很不错了,手机上发给温行云看,温行云也说好,甚至拿给子衿,子衿也给夸了一通。 大家都说不赖,而这成绩也的确属于中游,可陆青眉眼郁结,嘟哝,这哪够啊。 他愁云惨淡地把自己锁进卧室,半晌没出来。 安知山和子衿面面相觑,都挺担心,巴巴等了大半个钟头,卧室门推开,却是陆青一扫阴翳,生气勃勃地将个厚日历挂到了墙上。 安知山见他无碍,脸上也没泪痕,就笑道:“吓我一跳,当你躲屋里哭去了。” “哭?我哭什么?”陆青笑着反问,学了《让子弹飞》的腔调台词,“哭,哭也要时间的哦。” 他踌躇满志地一拍日历,就见那日历上每页每天都给做了规划,密密麻麻,满满当当:“我做了新的学习计划,照着学就行了。” 他老神在在地拍了拍安知山的肩膀,又搭上子衿的脑瓜,自我安慰非常有一手:“一次的失败不算什么,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安知山:“……” 子衿:“……” 陆青关门忙去了,留二人对视一眼,子衿把手拢成个小喇叭,悄声说:“完了,学傻了。” 陆青是有点学傻了,满脑都是单词公式,用脑过度,肚子就越发容易饿。 这些天,他下晚自习回家已经十点多,子衿大多时候已经睡了,即使不睡,熬到他回家跟哥哥说两句话,就也睡觉了。安知山给他做宵夜,他就边喝牛奶边等在饭桌前,两个人也就这时能亲亲热热地聊会天,因为吃完他就又要背单词写卷子去了。 家里木门上嵌有玻璃,玻璃又透光,他们于是就不开客厅灯,不影响子衿睡觉,而只开厨房灯。灯泡锃亮,将两个人的身影拉扯得漫长,闲语也煨得甜蜜而柔软。 一天迭一天,忙碌之间,转眼就入了夏,天气热起来,蝉鸣渐渐,公园池塘的荷花也悄没声地开了满园,芳香扑鼻。 陆青昨天期末考,考完放暑假,他自觉考得挺不错,加之假期终于来临,能好好闲着玩一玩,他心情更是好上加好。 今早去学校领了厚厚一沓暑假作业,领完了后,他背着一背包的作业,既不嫌累,也不觉愁,跟朋友说说笑笑,还约了假期出去玩一玩。告别朋友,他直奔花店,想约着安知山,再带上子衿温行云和小狗,四人一狗地去海边找家烧烤吃。 正是满心期待,到了花店,却没见安知山的人影,去问温行云,温行云蹙着眉头,竟是副忧心样子。 问她安知山的去向,她也说不太清,只说刚才门口来了个客人,店长看见后,脸色就变了。她当时在招待其他人,等回过头来,就见店长急匆匆带着那人走了,现在还没回来。 陆青也没了头绪,琢磨着问那人长什么样子。 温行云思索一会儿,说是个中年人,挺高的,看起来挺有钱的,长得……和店长蛮像的。  第60章 糖衣炮弹 将安富领回久久不去的公寓,安知山在里头挨了顿好揍。 揍他的不是安富,至少主力不是。安富自打上次在医院吃了亏,见他如同耗子见猫,又恨又怕。 为了壮胆,他带了四五个保镖,并且沿袭了老爷子的作风,保镖个个都是龙*虎猛的彪形大汉,往那儿一杵,仿佛是立了五尊罗汉像。 罗汉们先将他摁着揍了一顿,而后训练有素,又一左一右地架起了他,容他们的老板悠游上前,也冲着他肚腹狠凿了几拳,冲着膝盖猛踹两脚,出口恶气。 安知山被钳制在中间,身躯是高大而沉重的,两条长腿往后拖在地上,脑袋则是深深垂了下去,胸膛一起一伏地在粗喘,可也只有喘息声,连痛哼都被咽了回去。 这是场无需言语的泄愤,安知山也并没挣扎,可不知谁动手时没留心,撞翻了桌上的花瓶。瓶里无花无水,单是瓶身脆弱,摔成了几块碎玻璃,而碎玻璃又在安知山捂住头脸时,划伤了他的小臂。 伤口十分不小,从小臂割到掌心,血迅速渗出来,滴滴答答,很快就成了淋淋漓漓,顺着他垂下的手,从指尖滴落,盈出一小洼血泊。 他充当了只人肉沙袋,每挨一下子,躯体就随之一震,不过沙袋比拳头结实,至少他这沙袋比安富的拳头结实。 安富挥了两拳,由于平日太疏于锻炼了,这时候就比安知山喘得还厉害。 半晌,他砰砰作响地揍够了,也打累了,就从保镖那儿接过湿巾擦了擦手,随手扔掉后,他用重新洁净了的手薅着安知山的头发,逼着二人对视。 安知山方才竭力护住了脸,所以脸上只是脏污,却没有挂彩。嘴角有伤,不知是喉咙涌了点血还是只是牙齿划破了嘴,青红皂白了,可仍然非常的英俊,有模样。 安富不会在男人身上用“漂亮”这个词,他觉得安知山此刻比较像一出“英雄落难”。他很欣赏安知山的这张脸,因为这小子的确将他年轻时的样子偷了个十之八九,同时,他也很妒忌这张脸,因为他自己已经人到中年,风采不再了,可他儿子还依然留着这张好脸,这实在令他感到了不公。 第87章 安富长长久久,让人有点儿发怵地凝望了亲儿子,正思索将这副脸皮撕下来带走的可能性。 安知山并不理会,任他盯着看着,身上疼得他一阵一阵地发昏,手上的伤口也是一刻不停地流血,两厢交加起来,他总疑心自己是又吃了药,此时此刻是正在遭受药的副作用。 他是这样的灰头土脸,形容狼狈了,可仍旧没反抗。 不是不能,是不敢。 当初在郦港,天高皇帝远,他孑然一身轻,谁都不在乎,谁都不拥有,所以敢把安富往死里揍。 而现在,时过境迁,现在他们在凌海,妈妈在这儿,陆青,也在这儿。 陆青……尤其是陆青。他现在依然后怕,午睡下楼,他刚跟温行云玩笑两句,抬头就看见了花店门口的安富,像他睡太久却还醒不来的一场梦魇。 他不敢想,如果安富来得迟些,如果小鹿回来得早些,如果他没有立刻就把安富拽走,如果安富撞见了小鹿…… 安知山好容易才找到他丢失在凌海的心脏,而将心脏赤裸裸露于那个人渣眼前,怎能不让人胆颤。 于是他没反抗,每一下拳头落在他身上都仿佛敲山震虎,他生怕安富刻意去找,会震碎了他好生藏起来的小鹿。 安富,兀自跟眼前这张皮相较了会儿劲,然后恍然一激灵,想起他此行不只是来教训孽子的。 安富松开安知山的头发,直起身子,咧嘴一笑:“混账。” 他屈起指头,在安知山额头上敲了一下,亲昵得有些父慈子孝的样子了,语气也并无愤懑,只像玩笑:“你啊,真不算个好儿子。” 安知山不接茬,他被架得躬着上身,又抬眸看安富,嗓子很哑:“打够了?” 安富满意得很,点头。 保镖还怔着没动作,老板没发话,他们也没松手,可之前还任打任动的安知山忽然往后一甩手臂,挣出了桎梏,保镖下意识摁住他的肩膀,要再去抓他,可竟然是丝毫扳不动。 非但如此,安知山还直接踹出一脚,将跃跃欲试要来动他的那个保镖踹倒在了地上。 保镖又惊又怒,去看老板,却见老板连看都没看他,也没有要把那小子重新抓回来的意思,就只好自行爬了起来,而后灰溜溜地跟其他保镖站到后面了。 安知山抽出椅子,坐在了餐桌前,又抽出几张纸来摁压伤口,去做些聊胜于无的止血工作。 平心而论,他其实懒得止血,反正估摸着也不会流死了他。 小时候听去太多“血脉亲缘”的话,导致他向来不喜欢自己的血,而此时此刻,面对着这场血脉的始作俑者,他更是恶心到瞥一眼就想呕两声了。 可还是得止血,否则要是晕倒在这儿,或者留个太严重的疤,那就不好跟陆青交代了。陆青今天期末考,刚要放暑假,应该是很开心的,他不该在小鹿开心的时候做扫兴的事。 安富不请自来地来了,这时又毫不客气地踱步到酒柜前,取出一瓶白兰地,又取出两只玻璃古典杯,启开瓶塞,倒了两杯底子。 推给安知山,安知山用没受伤的手接过,抿了一口,就听安富说:“我来找你的原因,不用说你应该也知道。” 当然心知肚明,无非是为了股权,一对父子本来就互相仇视了,这时又要争名逐利,更是仇上加仇。 安知山点头:“知道。但是死心吧,股权你是拿不到的,要是揍人还没揍够,倒是还可以再招呼一场。” 安富侃侃大论还没开头,就被堵了回去,他目色晦朔地盯了安知山片刻,而后捏紧了酒杯,垂眼看酒液粼粼,笑道:“嗯,真利索。你不怕我宁可鱼死网破,在这儿宰了你?” 他环顾四周:“来的时候我看过了,你这房子选得好,前面是海崖,后面就是深山老林。你说,我要是弄死你,把你沉海里,或者扔山上,你得多久才能被发现?那些人又得多久才能查到我身上?” 看似威胁,其实也是在敲他一敲,想试探安知山近来有没有认识什么可供利用的新人。 然而,安知山怕是世上最恨,也是最了解他老子的人了,这时就付之一笑:“那,可能得很久很久吧。” 对于那份威胁,安知山倒是只字不回。 他从前不怕死,颇有些破罐破摔的意思,所以安富向来拿他没辙——跟个连死都不怕的游魂,除了拿叶宁宁震一震他,还能怎样? 而现在,安知山不知道自己怕不怕死,他依稀只知道,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过去死了。可无论怕不怕,他此时都万万不能表现出半分怯意,露怯就宛如在畋猎中主动露了脖子,无异于自寻死路。 跟豺狼虎豹较劲,就得舍得一身剐,他此前因为狠,并且狠得过安富,所以才能与其制衡。现在他有了陆青,有了念想有了软肋,说实话是狠不起来的,可好在安富并不知道他多了个命门,还当他是从前那个亡命徒似的人,于是并不就此多说了。 安富冲着酒杯挑眉毛,心想,没有新人,那就还是得从叶宁宁入手。 而讲起叶宁宁,那可讲的就太多了。 他劈头盖脸撂下句:“我知道叶宁宁也在凌海。” 安知山不动声色,继续喝酒。 安富于是又说:“我还知道,你想把她送出国,她不肯。” 安富仰头,一口气喝光了酒,烈酒火辣辣地从喉咙烧到胃。他觉得刺激,仿佛当年第一次在台上看见叶宁宁,也仿佛当年在化妆间,把羔羊一样愤怒又无助的叶宁宁逼到墙角。 多好的时候,再也没那么刺激过了。 叶宁宁,多好的女人,又疯又美,再烈的酒也比不过。 要是没扭头反咬他一口,就更好了。 安富知道许多,甚至还知道安知山没能成功把叶宁宁送出国的原因,并且不是安知山所知道的流于表面的原因,而是更深层次的,叶宁宁心底的原因。 不过他不愿多说,否则安知山又要跟他呛声。安知山也不知道喝了什么迷魂汤,就一门心思只知道心疼他那个疯子妈,分明…… 安富笑道:“分明她才是当初要把你弄死的人,你不恨她,恨我。好儿子,这到底是什么道理?” 安知山仰了脸,面对安富,他难得露出了一点儿茫然:“什么?” 安富一手摁着桌面,稍稍弯身:“……什么‘什么’?你不记得了?” 安知山微微蹙着眉头,仍然惶惑:“记得什么?” 安富挺起身子,不可置信地一笑,口中喃喃:“妈的,还有这种事。” 安富起了讲故事的兴趣,况且,把真实经历当成故事讲给失忆了的主人公听,这多有意思。 他说,你小时候,她不爱看见你,就成天把你锁衣柜里。有一次,她把你锁进去后,又把你忘了,她自己躲到浴室自残被发现,送到医院抢救到晚上才回来。那个时候你都在衣柜里被锁一天了,八月份,郦港最热的时候,屋里又没开空调,你差点窒息死在里面,不记得了? 他说,她有段时间犯病,不承认你是她儿子,见了你就要打要骂。我那时候不在,之后听家里佣人说,你身上都被揍得没好地方了,又青又紫,还成天发烧。叶宁宁打你,又关起门来,不让别人进,也不许别人劝,天天就听你在屋里哭。哭到最后没了声,他们以为你死了,吓得给我打电话,我找人强行把门踹开,才进屋把你弄出来。叶宁宁当年多爱犯病啊,我不让她带你了,她要死要活,把你还回去,她好多次又带着你要自杀要跳楼,要不是家里佣人拦下来,你都死多少次了。 他说,后来她又开始想方设法把你扔了,妈的,有一次给你都他妈扔到沈水湾了,还是我开车刚好路过,就那么刚好!给你捡回来了,不然你哪还有今天? 他讲完,意犹未尽地哼笑了,觑着安知山,见其没什么表情,就说道:“你全不记得了?啧,不过你当时才几岁……四五岁吧,不记得也正常。我就是想跟你说,别成天跟叶宁宁扮演什么母子情深了,那就是个疯子。她是恨我,想弄死我,可你当她就不恨你,不想弄死你吗?” 安知山没有回答,脑筋慢慢慢慢地倒转,播放一场黑白老电影一般,胶卷咔咔转动,往日重现。 四五岁,年纪还小,可他记事尤其早,仿佛是在娘胎里就预备着要记住人世间这场苦役。 所以,安富说的那些,他全记得,甚至记得比安富更多,更细。 他记得被关进去的柜子是个桃花心木的大衣柜,可衣柜里常年没衣服,破破旧旧,就只关一个他。衣柜锁实后会留条缝隙,黑暗里就只余那一道亮光,窒息里就只剩那几口空气,他把眼睛贴在衣柜上悄悄往外看,把氧气省俭着轻轻呼吸,总是能熬到妈妈回来,或哭或笑地把他放出来。偶尔没熬到,比如安富口中的那一次,他却也并没有真的死掉。没有死掉,他当时想,那就说明妈妈并没有真的想要杀掉他,没有真想杀了他的妈妈当然是可亲可爱的。 第88章 再言,有些时候,妈妈把他关进柜子里也是为了保护他,因为安富来了,安富在打妈妈,而妈妈无能为力,只好把他锁进柜子里。 妈妈有段时间癔病加剧,心情不好,太不好了,就全落实到了他身上。那会儿实在太小了,小孩细皮嫩肉的,窝起来像只小动物,眼眶也很浅,揍疼了就忍不住要哭。有一次太疼了,他往衣柜里躲,死死攥着把手不愿出来,却更激怒了发病的妈妈。家里不许妈妈碰刀,可她不知从哪儿偷到了把小水果刀。细瘦如柴的女人蹲在地上,长裙曳成花朵的形状,她搂着个苍白的小孩子,刀锋抵着小孩的下巴,颤抖着刺出血珠。她一直哭,边哭,却又边笑,她哆嗦着叫他宝宝,语无伦次。她说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想这样的,可妈妈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妈妈带你来的,现在妈妈带你走吧。你下辈子还来找妈妈好吗,妈妈下辈子还给你当妈妈,下辈子再好好爱你,好不好? 他想答好,可合眼后,小孩薄嫩的眼皮不停抖颤。脖子上像有滴冰冷疼痛的水,水往体内流,疼痛越来越深刻,他怕极了,也疼极了。最后闭着眼睛,他还是没出息,还是泣不成声,妈妈,妈妈……求求你了,不要杀掉我…… 妈妈试图扔掉过他,像扔个沉重的包袱。扔过很多很多次,可最后,妈妈总是回心转意,又会回来找他。他那时六七岁,忘了去参加哪个盛大的葬礼,葬礼过后,妈妈突然让他滚。不许他跟着,不许他说话,他眼睁睁看妈妈的车越来越远,以往他会在后面追着跑,希望能博得回头一看,可那次,他突然就累极了。 很累很累,累得抬不起头,迈不动步子,心脏很干瘪,连眼泪都没有了。那时是盛夏,日头很毒,他到一处墓碑下躲着,看自己委顿在地上的小影子,看影子旁一行细密爬行的小蚂蚁,心头油然一阵轻松。 他想,这样也很好,他可以走,走得远远的,离开这里,去找一个有雪有山又有海的地方,去当别人家的孩子,再也不回来。 躲着躲着,他睡着了,睡着睡着,天头一声轰雷,暴雨骤来。 暴雨下,妈妈回来了。 妈妈打着手电筒,一脚深一脚浅地跑过来,长裙子淋得贴在她身上,身后人叫着给她打伞,她不管不顾,哭着叫他的名字。 他不言不语,蹲在处最隐秘的角落,幽魂一般,俯瞰人世,他透过雨帘,冷眼看那个扔了他的女人苦苦搜寻他的身影。 妈妈找不见他,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泥水脏污了裙摆,雷鸣掩盖了她的哭声。 她叫他宝宝,她说对不起,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哭过一阵,在个亮如白昼的闪电之下,他慢慢从角落走出来,很轻地叫了一声妈妈。 妈妈又惊又喜,扑过来把他搂进怀里,搂得好紧,哭声比雷声更大。 可一切还是没有变化,他后来想,他兴许一辈子都要为那一刻的心软付出代价了。再后来,也就是十一岁那年,他第一次决定去死,那个时候,他已经不会再想心软与代价的问题了。 他那时已经有了如今的雏形,无情无绪地将家里所有的药片都偷偷搜罗起来,他在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将其全吞了下去。 吞下后,他找到了庄园里常去乘凉的一棵老树,像往日乘凉一样躺在树荫簌簌下,看蓝天白云,艳阳高照,他很轻地吁出口气,像平时要午睡一样,在期待做梦。 胃里的疼痛越来越明显,头脑越来越昏沉,闭眼前,他迷迷糊糊的,隐隐约约的,看到了妈妈的身影。 再醒来,他没在想去的下辈子,而在医院病床上,被送来洗胃。 妈妈握着他的手,伏在床畔,没睡觉,也没闭眼,而是直勾勾,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脸上有伤,在眼尾,在嘴角,在颧骨——安富因为儿子出事被老爷子骂了一顿,赶来医院走廊看独苗死没死的同时,把气撒在了她身上。 见他醒来,妈妈又是这样,又笑又哭了,她说,宝宝,还好你没事。你要是死了,妈妈该怎么办啊? 暖意还未涌上心头,妈妈怔着眼睛,又说。 你死了,谁来救妈妈出去呢? 那一刻,直到那一刻,他才彻底确信,原来妈妈是真在恨他的,恨到把希望寄托在一个羽翼未丰的孩子身上。 也就是那一刻,为了活下去,大脑自保一般,对他的回忆进行了删改。 于是他记得妈妈把他关进柜子里保护他,记得妈妈说下辈子还要给他当妈妈,记得妈妈在雷雨天拥抱他,也记得妈妈守在病床前,等他醒来。 剩下的,他不想记得,那就不记得了。 于是,十几年后的,如今的安知山笑了笑,轻声说:“妈妈不是要杀我,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爱我。” 安富瞪直了眼睛,久久错愕了,嘴唇嚅动一下,没出声,口型他看出来了,是“疯子”。 安知山很无所谓地把剩下的酒喝掉,他想。 其实要疯了没什么,要死了也没什么,没有爱才是要命。他什么都记得,什么都没能忘掉,只不过在爱与疯之间选择了爱,在爱与死之间也选择了爱。他必须要这样想,妈妈的所作所为都必须是出于爱,否则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安富无话可说了,他不知道安知山是把记忆修葺成了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安知山到底什么时候疯成了这样。 但不重要了,他说:“总之,安知山,你自己算算,从小到大,她关你多少次,我关过你吗?她打你多少次,我又打过你多少次?不过就是你听信了她的话,觉得她委屈,所以同情她罢了。你但凡聪明点,就知道你从小最该怕的是你那个对你要杀要剐的疯子妈,而不是我。” 安知山没说话,给自己倒了半杯酒。 安富觉着像是有机会,就继续道:“她跟我有仇,所以要报复我,连带着也报复了你。她不把你当儿子,可我什么时候没把你当儿子呢,我又什么时候真恨过你?至少,我没想把你扔了吧。” 安富也扯过把椅子坐下,又觉得距离不够,便扯着椅子,直坐到了安知山跟前:“儿子,凭良心讲,我给你吃给你穿,如果你不是小时候被她灌迷魂汤灌多了,一直跟着她,而是出来跟着我,状况肯定会比现在好得多!你想啊,你要是好好待着不胡闹,我就先把你送去国外读两年书,不想出国也行,在国内选地方,郦港,上京,或者你现在在的凌海,选你喜欢的学校,你喜欢的专业。读完了去远洋的分公司,历练两年提上来,等我过几年干不动了,整个远洋都是你的。” 他有些自得,嘿嘿一笑,探身道:“儿子啊,你不在郦港,不知道整个远洋是什么概念吧?这么说吧,你现在要是能松口,我明天就能把你公寓的这栋楼买了给你玩。” 他直回上身:“要么怎么说你是小孩呢?叶宁宁的事,再怎么样,那也是陈年旧事了,她……她做了那种事,我还留她一条命,是不是已经够好的了?你就算是说让我付出代价,这代价还他妈小吗?叶宁宁现在还活着,我一是念旧情,二是念在你是我儿子,听老爸的话,我不想跟你闹太僵。你倒好,放着远洋的继承人不做,在这儿跟我耍小孩脾气。我闹够了,闹不过你,我认输,行吧?我们讲个和,你把股权给我,我先把我们父子俩的远洋从安成手里弄回来。只要你听话,我跟你保证,以后再也不去招惹叶宁宁。你之后想做什么,我也绝不干涉。” 他扬一扬下巴,示意安知山浑身的伤:“今天这次是最后一次,因为你之前敢在医院动手打老子,该收拾!下次再见面,我们父子俩能不能好好的,别总是喊打喊杀的了。” 该讲的都讲完了,安富吞了口唾沫,略有紧张地看向安知山:“你觉得如何?” 手上的血已经差不多止住了,旁边堆了许多染透了血的纸团,安知山垂眸看桌面,说:“我考虑考虑吧。” 安富原以为要吃个回绝,没想到居然是“考虑考虑”,他大喜过望,起身一搡安知山的肩膀:“对么!这才对!父子哪有什么大仇啊?你好好考虑,尽快给我答复,好吧?” 安富办完了事,无意久留,就要走。 临走之时,他见安知山的领口被扯绷了两粒纽扣,衣冠不整,便亲手帮其理了一理领子,又反手一拍他胸膛,笑道:“好,你这个小鸟纹得有点意思。” 他指的,是安知山锁骨处的青鸟纹身。 安富走了,安知山默默无声地继续喝酒,回想起安富的一番话,他自动剔除了妈妈的那段,只想他对自己的一番威逼利诱,想得要冷笑。 神经病。他想,跟你合作,我跟你有什么可合作的。 缓兵之计支走了安富,他想去处理一下伤口,等会儿再想个由头去跟陆青解释。站起了身,他压抑下胸口一阵一阵的激越,无来由的亢奋和恐惧,他很麻木地又想,看来自己是一提起妈妈就要受不了,过会得去把以前的药吃一吃。 第89章 他往卫生间走,目光扫到门口,忽然凝滞了。 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的,还穿着校服的陆青,宛若挣脱出他锁骨,落地生根的小青鸟。 他下意识捂住了脖子,纹身的青鸟还在,他愈发怔愣了。 他想。 我没有放走他啊。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啊…… 陆青,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啊……  第61章 打回原形 安知山长长久久地怔愣了,他还保持着给手擦血的姿势,两条腿钉在地上,百骸冰冷,成了个挖空内脏的石像。 潜意识里是知道自己该说话的,可脑子跟他造了反,僵硬了不肯转动,一双眼里只有个单薄忻削的陆青。 小鹿,该待在家里,学校,花店,喜怒哀乐都有着阳光气息的小鹿,断断不该出现在这里。 怎么就会出现在了这里? 长久以来,他认知中的凌海与郦港都该是两个世界。凌海温暖和煦,夏风冬雪,郦港热得燥郁,四季都乌云蔽日。 两个世界分离开来,正如小鹿和安家也是分离开来的,而陆青此刻的出现,却令两个世界碰撞了。 撞得天惊地动,安知山挤在世界接壤的罅隙之间,五脏六腑失了形状,他霎时就只剩一滩模糊血肉。 许久许久,他强撑着血肉扯出笑容,想开口,但在巨大的惊恐之下,喉咙关隘,他尝试好几次才发出声音。 “陆青……小鹿……” 嗓音艰涩,艰涩太甚,几乎像一种哀求。 “你怎么来了?我刚想去找你呢,刚才手被花瓶……” 他头脑滞涩,可竭力把话讲得很快,仿佛只要随便胡扯着解释了,此事就可以一带而过。 然而。 “我都听到了。” 安知山顿住:“……什么?” 陆青望着他,眼眸沉重,像两粒最尖锐明亮的黑石子,说不好是在痛心还是失望。 一字一顿的,陆青慢慢把话重复一遍。 “知山,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很突然的,安知山觉着心肺被攥了一把,攥得太狠了,他要咳嗽似的短叹一下,发现不知何时起,能呼吸到的空气已经很稀薄。 他气息紊乱地一笑,笑得可怜,是在求上天饶他一命。二十年,他活到如今不容易,遇见陆青更不容易,陆青要是真知道这些事了,他别无选择,就又剩死路一条了。 垂死挣扎一般,他说:“……小鹿,你听到什么了?” 陆青沉默一瞬,上前半步:“知山,你妈妈的事……” 他说了许多,可安知山两耳发蒙,听不见了,满耳只能听见心跳如骤雨,不讲逻辑,没有节点,在腔子里携雷带电,惊吓成了一场瓢泼大雨。 陆青满眼痛楚地把话讲完,又觉得言语贫瘠,于是想走到他身边去,却见安知山木怔着先是不动,等陆青快到跟前了,他忽然弯腰捂了嘴,而后转身冲进厕所里,撕心裂肺地呕吐了起来。 之前被安富冲腹部揍了两拳,当时没事,此刻突然就发作起来,胃袋抽搐着排异。 他早上没吃,中午对付一口,即使想吐,也没多少东西可吐。扶墙躬身对着马桶,他浑身没了骨头,没了肉身,也没了魂灵,简直快要站不住,仿佛只有一根细细鱼线探进胃里,勾着胃底,要把他整个的掏吐一遍。 吐到最后,他力不能支地跪在马桶前,吐得胃冒酸水,嗓子灼烧,几乎快要把苦胆都生生呕出来了。 他喘着气往后探手,摁下冲水键,眼看狼藉随着涡旋消失,眨眼间又是一番洁净。 同样的,由于心底坍塌,废墟之中,他反而乱中取静,彻底麻木了。 他扶着洗手池起身,去漱口洗脸,落花流水地一抬头,他见自己睫毛沾了手上的血,脸上淌了满面的泪。 他有些怔仲,下意识一摸脸,他在脸上留下个湿乎乎的血掌印。 埋下头去,他一把一把地抄水洗脸,自觉洗干净了,又浑不知疼地在水龙头下冲洗伤口,不停挤搓着那道淋淋流血的口子,挤得口子微微撕裂,本就不小,这时几乎有了皮开肉绽的意思。 他自我戕害出了满池的血水,貌似是有条不紊的,然而没有思想,他单是觉得血流得恼人。可为什么恼人呢? 他想了一想,末了发现,是因为他血泪交加,显得太狼狈了,不漂亮了。 可为什么要漂亮? 因为陆青喜欢。 陆青? 陆青。 他猛然一顿,破天荒地头一次的,发病时棉花瓤子般的脑子,居然就能想起了旁人旁事,想起了陆青。 一经想起,更多的事挤进脑子,直到陆青那句“我都听到了”浮现出来,将他从飘飘然的云端拖进惨不忍睹的现世,他于是就彻底完了。 他一辈子都想争个体面,可“完了”的安知山惊恐又无助,并不会比任何一个发病的心理病患者更体面。 完了。 他想。 全完了。 似乎也没有再想旁的,可顷刻之间,冷汗漫了全身,热泪则毫无征兆地再次淌下来。他想去擦,可手抬到一半就捂住了心口,心脏像生了千万根倒刺,疼得他又要作呕,但顾不得这个了,因为肺部突然之间干瘪成了颗枯果子,他喘不过气了。 他起初以为是心理作用,直到嗓眼干噎,只能任凭氧气越来越少,越来越少。在活埋一般的窒息里,他顺着瓷砖墙跌坐在地上,将脸埋进掌心,他大口喘息着,又在间隙里不由溢出断断续续的崩溃呜咽,扮了多久的人相,此刻终于是打回原形,全然的溃不成军了。 上次出现过度呼吸的症状,还是他四岁那年,第一次被叶宁宁锁进衣柜里。他那时吓得肝胆俱裂,砰砰拍门,在黑暗里没命了地嚎啕,却很快就喘不上气,也哭不出声了。叶宁宁听柜里没了动静,打开一看,才见到窝缩成一团,浑身打颤,面色苍白如纸的小孩子。 他那会儿是真怕,衣柜无灯无亮,四四方方,他真怕一闭眼就死在里头。 现在过去多少年,他以为长大了,逃出来了,可一睁眼,他恍惚见到整个世界都升起了四面墙,层层围困,渐渐逼近,将他囚在了当年昏黑逼仄的衣柜里。 这一次,终于是再也逃脱不得了。 安知山刚才冲进去得太急,只来得及反手摔上门,来不及锁。 陆青守在门口,急得一颗心都要碎了,可他太了解安知山,今天把这番秘事听明白,他了解愈深,于是愈发不敢直接冲进去了。 直到厕所里“砰”地发出重声,他才将心一横,咬牙推开了门。 他在门里见到安知山,从没见过的安知山。 安知山委顿在门后的角落里,那么大的个头,蜷缩起来仍然是沉沉的份量,昂贵英挺的衬衣皱得像抹布,将他整个地揉进了墙根里。他深深弯腰,肩膀抽动,喘息声沉重。见不得人般捂着脸,那手指插进发间,手在发抖,而他又不清楚力道了,扯下了好几根头发。 不漂亮了,不潇洒了,不像个狐妖或神仙了,而是像个坍缩的星系,枯死的白杨树,作一半就不小心倒上墨水的诗。 听见动静,他缓缓抬头,露出猩红流泪的眼睛,而后又自惭形秽地,立刻埋下了头,埋得更深。 只一瞬之间,可陆青看清了,那是困兽一样的,求助无门的神情。 陆青登时鼻子一酸,眼眶滚热,强忍着没哭出来。 “知山……” 再不想哭,这句出来,还是落了哭腔。 安知山将陆青的哭腔当作了一种致命的指责,指责他的隐瞒与肮脏。他呼吸艰难,可从喉咙里挤出一丝气息,他咕哝着想说对不起,又突然想起更重要的事。 他不顾其他,立即看向陆青,气短得梗塞,急急问道:“他……他看到你了吗?” 陆青蓄着满眶的泪珠子,生怕一着不慎就掉了满地。 闻言,他起初没听懂,想了一下才明白,连忙答道:“没有!我过来时你们已经在说话了,我以为你们有事要谈,就没立刻进去。听完后……就什么都懂了,所以他出来的时候,我躲到楼道里去了。” 安知山张了张嘴,这次没说出话来,但稍稍宽心了。 幸好安富没见到小鹿,否则……否则即使小鹿现在跟他分手了,也不一定能在安富那儿洗脱利用嫌疑。 卸了心病,他又想回到刚才那个刺猬似的姿势,可犹豫一下,他还是没捂住脸,主要是不想捂住眼,想再看看小鹿,因为觉得是看一眼少一眼。 他呼吸仍旧不畅,一口一口地汲取不上,可看见陆青,他像用了什么灵丹妙药,慢慢就自行好了一些。 默默掉着眼泪看向小鹿,他嘴唇翕动,这次没再扮演,而是真成了个做错事的孩子。 “对不起。” 他很久没发病,更是很多年没这么严重,他想,这样还是不行。他像个易燃品,平时装得再无害,火星子一燎,就还是要出事。 第90章 安知山低头看自己,就见浑身上下都狼狈,本来就别无优点,这时连相貌都没有,那简直就没有丝毫可取之处了。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想试一试,不试不甘心,会不甘心到死不瞑目的地步。 他深吸一口气,随手蹭掉了眼泪,后背离墙,他往前欠了身子,竭力显得不那么颓唐。 他凝望着陆青,很认真地说:“小鹿……” 落地又改口,觉得自己是铸成大错,“小鹿”的称呼不该他叫了。 “陆青,你觉得这个公寓怎么样?我把它给你好不好?我在上京也有一套房子,那套也过户给你,可以吗?对了,你之前说喜欢那辆车子,那我把它也给你吧?” 陆青不明所以,还没待问,安知山就忽然一笑,宛如鬼灯一线,真像要疯了。 “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有一点,陆青,求求你了,你别赶我走。” 陆青怔愣了,安知山虽然在笑,可求得没有丝毫玩笑含味,倒仿佛是卑躬屈膝,真在乞求了。 安知山的确是在乞求,他以往要面子的,可此刻无所谓了,如果要面子的代价是被小鹿抛弃的话,那什么都无所谓了。 他心无负担,坦然继续道:“如果你真的很烦我,那要打要骂都可以,别赶我走就好。我可以从家里搬走,不会一直……” 陆青听不下去了:“够了!” 安知山一怔,旋即眉眼黯淡,以为连臊皮没脸都不管用,陆青厌恶透了他,已经厌恶到不愿意收留的地步了。 可没想到陆青话锋一转,低声问他:“你为什么要道歉?” 安知山垂眸,心知肚明:“因为瞒了你。” 陆青惨笑一下:“对,如果是因为这个,那你的确该道歉。你瞒了我这么大的事情,何止是王八蛋,简直就是王八蛋!但是……” 陆青咬了咬嘴唇,眼圈通红:“……但是要是因为那些人对你做的事而道歉,那你根本就不该道歉!” 他还想说,可气息颤抖,到底没忍住,哭了出来。泪水顺着腮颊往下淌,连绵不绝,像有火焰烧融了一万座冰山。 陆青心疼得要死了,他没法去想象安知山的境遇,因为太委屈太无望太难熬了,单是想一想他爱的人受过那些要命的罪,他就难过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安知山手上残有没洗净的血迹,可还是犹豫着抬了起来,见陆青没躲,便为小鹿擦了眼泪。他声音很轻,是泠泠冰山碎掉又坠海的一角。 “对不起。” 陆青哭得更凶了,他跪下身子,去拥抱了安知山,拥得太紧太用力,简直能勒碎了骨头,然而安知山忐忑受用了这份疼痛的亲密,并从中领会到了十足的安全感。 陆青哭得语不成句,想起方才在门口耳听的那些话,却又愤恨得要咬牙。 “知山,你什么都没做错……你根本没有错,你不要,也不该说对不起。” 安知山没吭声,仿佛也并没听进去,只是小心翼翼地回拥住了陆青,很贪恋地埋进了小鹿的颈窝。 感受到他的温度和气息,陆青愈发委屈——不是自己委屈,而是替安知山感到委屈。他回想起初见安知山,当时以为这人只是混不吝,只是荒腔走调,却不知道他经历了这不为人知的许多年,已然连心绪都被磨平了,没有委屈苦涩痛苦忧愁,只是个空心的泥塑木雕。 而自己,陪着这么久,口口声声说了这么久的喜欢,却对这些一无所知。 陆青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了把眼泪,捧起安知山的脸,双目相接,他格外郑重地发誓道:“知山,我不会走的。” 他其实不懂安知山的脑回路,之前还能揣测着猜一猜,可事到如今,安知山疯得愈发厉害,他也就愈发糊涂搞不懂了。 可搞不懂也没关系,安知山不明白那些最简单的爱与情之间的逻辑,他可以耐下心来慢慢讲给他听。 正如安知山当初教自己该怎么处理睡莲杆的易折易弯,他也能教安知山,明明只是两颗软弱心脏的互相傍近,煨出来的爱情何以会坚不可摧。 陆青跟他贴着额头,想说心疼,想说怜爱,也想说甜言蜜语。 可到头来,千言万语都可以消弭,他只是轻声说:“我爱你,知山,爱你的人是不会走的,永远永远都不会。” 陆青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以前的那些事情,你不想说,我们就不说,你不想提,我们可以一辈子都不提。好吗?” 安知山沉默良久,沉默到陆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很缓很慢地吐了口气。 他在陆青的眼尾亲了一亲,吻去一点泪花,下了决心,用孤注一掷的语气道:“小鹿,我可以说,但你回答我,你真的愿意听吗?” 第62章 爱 陆青当然愿意听,不是为着满足好奇心,而只是……他认为安知山太需要亲口把这桩旧事讲出来了,正如亲手剜去块经年不愈的烂疮。 于是安知山就说,他同样不是为着诉苦,而只是小鹿要听,要听他就讲。他把“讲述过去”理解为了“交代罪行”,故而交代得一板一眼,一五一十,那些他愿记得的零星好事,不愿记得的许多坏事,将自己当个漏斗,他没有感情,尽数倒出。 讲得细致,是因为他误以为小鹿的“不走”是与这场“交代罪行”息息相关的,交代得好,小鹿就施舍一点怜悯,兴许还掺杂怜爱;交代得不好,小鹿一恼之下,兴许就真会不要他了。 本着坦白从宽的理念,他讲得很慢。动辄不坦白,一旦坦白了,就是剖心析骨的自杀式。 陆青见安知山那手虽然堪堪止血了,可仍然血迹斑驳,瞧着可怖,就不肯干听,牵着安知山来到客厅,想要做一些简单处理,防止感染。 他想带安知山去外头诊所的,可安知山满不在乎地一摇头——不用,不去。 好在伤口看着狰狞,血也流了不少,可却并不深,至少没深到要去缝针的地步。 陆青原以为顶多能在安知山家里找见创可贴,没想到居然找到了医药箱,并且是个设备齐全,内容丰富的医药箱。 有碘伏有红药水,甚至还有纱布绷带和医用剪刀。 他帮着安知山上药,可到要缠绷带时,他毕竟没操作过,就有些麻爪了。 安知山见他意意思思地要直接拿绷带往伤处绷,就不由一笑。接过陆青的担子,他在伤口垫了几块医用纱布,又用医用绷带缠好了,动作行云流水。 见他熟练,陆青心头一酸,又不是滋味了。 “他们以前在家里会打你吗?” 安知山本来是正在从安家那错综且见不得光的发家史讲起,没想到陆青对港媒追问几十年的事情毫无兴趣,直通通地只问他有没有挨过揍。 他张口想答打过,毕竟是真打过,可犹豫一瞬,他想起上次自己一身伤从郦港回来时,陆青掉下的几滴热泪,又有些不想实话实说了,舍不得让小鹿哭。 两厢权衡,他坐在沙发上,任由陆青轻轻牵着他的手,斟酌道:“小时候揍过,长大就少了。” 其实安知山无需多言,甚至根本无需说话,单是可怜巴巴地坐着,就能惹出陆青满腔的怜惜。陆青心疼,想亲他的伤口,可伤口被包扎得严实,小鹿于是先轻轻吻了一下他的手腕,安知山顺着动作,翻过掌心,小鹿就犹如小鱼儿一样游入他的掌心,被他擎捧着脸颊。 脸颊白嫩,托在手心,像托了只柔软的小月亮。 陆青颦着两道眉毛,抬起眸子看他,没淌泪,但泪水总在眼里蓄着,蓄得瞳眸亮晶晶,水波流转。 “小时候?多小啊?” “差不多……”安知山用手在茶几边缘比划一下,含混道:“差不多这么高吧。四五岁。” 陆青颇愕然,四五岁,那岂不是比子衿还小? 陆青出身幸福,幸福到穷与苦全不算什么的程度。印象里,爸爸妈妈恩爱异常,只有拌嘴玩笑,从没吵过架。他是个男孩,又是个与俊俏长相极不相符的熊孩子,浑像只白净的小皮猴子,上能爬树,下可摸鱼,并且是真去小区楼下爬树摘过一箩筐,真下到海边去摸了一渔网。陆青长得好看,打小就左右逢源,故而调皮捣蛋时,总能一招呼就招呼走一大片,一群小孩白着出去,泥着回来,他没少被街里街坊找家长,说他是个无恶不作的小孩子王。 可即便皮成了这样,他从小也没挨过打,被教训过,被罚过站,但就是从没有巴掌落到过他的脸蛋屁股上,更别提连揍带踹了。 他是如此,子衿更是个小宝贝蛋,别说打了,连训都没训过,真正是含嘴里都怕化了。 他的童年太阳光太快乐,于是愈发不能想象四五岁的安知山怎么会挨揍。 他看见刚才出来的那几个人了,领头的那个西装革履,脸容还残留着往昔英俊的影子,可如今发福,贵气削减,脸生横肉,举手投足间也不甚讲究。陆青在消防楼道的门缝里看他,就见他乐得牙根毕现,不像富商,倒像个披了商人皮的刽子手或屠夫。 第91章 而那男人的手掌又厚又大,像只力道生风的蒲扇,陆青无论如何不能想象这巴掌曾经掴到四五岁的安知山脸上——那么小的孩子,那不给扇聋了吗! 陆青来时,屋里没有打斗声音,只有安富在一迭一句地跟安知山说话,他躲在门外,便也不知道安知山被好揍一顿,是进屋才恍然。现在知道了安富的一番行经,他登时又恨又悔,恨那王八蛋没早死了,后悔刚才没扣个口罩冲出去,冲裆给那王八蛋一脚。 陆青想搂安知山,可安知山长手长腿,搂起来也是个难题,他于是换了思路,小动物一样钻进了安知山怀里,自动自觉地坐到了他大腿上,环腰将他抱了个严实。 安知山受宠若惊地承担了这份轻飘飘的重量,犹豫着抱住小鹿,见他没挣扎,反而更往怀里埋,就稍稍放心,抱紧抱稳,又自得其乐地颠了小鹿一下。 陆青像个怎么颠都颠不走的树袋熊,闷声说:“你当时肯定特别特别疼……” 安知山没听清:“什么?” 陆青想象不了那画面,稍微一想,心就要疼成八瓣了,急怒交加地叹了口气,他说:“你怎么不跑呢?” 话落,他意识到自己气昏了头,瞎说话了。 果不其然,安知山不以为意地一哂:“不敢跑,也跑不到哪儿去。” 陆青幽幽地又叹了口气,从他怀中直起身子:“我要是早点遇见你就好了。早点遇见你,我肯定不会让那些人这么欺负你……对了,我要是你哥哥就好了,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最后一句话说得笃定,是俨然的起誓。 陆青瞧着可靠,实则也很可靠,然而安知山看他,只看得出层出不穷的可爱来,可爱的小鹿说要保护他,更可爱了。 “好”,不过他不说穿,只将脸贴上小鹿的单薄胸膛,轻声道:“那小鹿哥哥带我逃走吧。” 话是玩笑话,可他一想,发觉如果童年时期真存在一位小鹿这样的哥哥,他兴许真能过得更有盼头些。 他自己一人,说好听了叫独善其身,不好听了叫自甘堕落,并且是堕落到哪儿去都无所谓。可如果有了小鹿,那他拼了命也会活得更有人样,因为至少要把小鹿从那滩泥淖中拉出来。 长久以来,安知山似乎都没能从那四方四正的衣柜中出来,也没能真正的长大。因为逃走需要勇气,长大则需要爱,他没有勇气也没有爱,经年无望而懦弱地活着,是活到见了陆青,才终于将停滞了二十年的人生齿轮向前推移。 陆青重新抱着他,不说话,就听安知山问:“你看到他了吗?” 陆青下巴抵着他胸膛,抬眼与安知山对望:“谁?” 说完,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了安知山所指为谁,满腔不屑地哼一声,他扭开视线:“看到了。” 安知山沉默一下,状似无意地笑了笑:“我跟他长得很像吧?” 没成想,陆青颇错愕地扬了他一眼,不假思索摇头道:“不像。你跟他哪里像了?” 安知山也愣了,而后又是一笑:“小鹿挺会哄人。” 见他不信,陆青几乎有些急:“我说真的!要不是听到你俩的对话,我都不会相信他是你爸爸。” 安知山若有所思,复问:“真不像?” 陆青斩钉截铁:“真不像。哎呀,你怎么连我都不信了?” 安知山没跟他争执,将他往上搂了一搂,只是轻声道:“他们都说很像。” 陆青此前不知道安知山家里的那摊子烂事,还对其抱有了美好幻想,如今知道了个七七八八,在安知山提起“他们”时,就会引出满腔的怒愤。 他气得嘴上不留情,冷笑道:“他们眼瞎嘛。” 小鹿平时温温柔柔,此刻替安知山打抱不平,牙尖嘴利成只刺猬了。不过他也是真觉得那帮人眼瞎,安富个中年屠夫,跟安知山个飘飘欲仙的漂亮孔雀比,实在也是不配。 安知山被小鹿这磨牙霍霍,随时预备着去咬谁一口的样子逗乐了,顺着玩笑:“对,小鹿慧眼识珠。” 陆青抬手捧住他的脸,珍而重之地亲了一下:“我不但慧眼识珠,还浪里淘金呢,不然怎么找到了你这个宝贝。” 此话一出,小鹿没觉得怎的,安知山倒被肉麻到了,要起鸡皮疙瘩似的抖索一下,他哭笑不得地想,跑遍全世界,估计也只有小鹿会真把他当个宝贝。 安知山想继续刚才的话头,将过去“交代”清楚,又忘了刚才讲到了哪。他像要小鹿挑故事书一般,索性问小鹿想听什么。 小鹿想了一会儿,说,讲讲你之前提到过的那只小猫吧。 讲讲过去,那意思是,讲讲你尝试爱过的,没法恨上的,讲讲童年时期最接近灼烈的一场夕阳,讲讲没法忘记的那个夏天,池塘的倒影,浓绿树荫,凉到扑眼的西瓜,讲讲郦港转瞬即逝的冬天,讲讲你小时候最期待看到的雪。谈谈快乐,而后,我们也谈一谈疼痛。尽心喂养却还是死在手心的小鸟,骨缝里不停歇的颤抖,望着黑暗却无法入睡的时分,蜷缩在角落里拼了上百次的那幅拼图。 我问过去,可我对安家的过去不感兴趣,我和你一样,同情你妈妈的遭遇,厌恶你爸爸的所作所为,可说到底,他们于我而言全是“旁人”,我真正在乎的只有一个你。 我没法要时光倒流,没法拥抱住小时候的你,没法将心脏放进你的胸腔,去见你所见,感你所感。我来得那么那么晚,爱得那么那么迟,在无能为力的此时此刻,至少要我们在话语中相遇吧。 这些,小鹿当然不会讲,只是很突兀地,要他说一说之前提过的那只小猫。 安知山于是就说,他讲到小猫,讲到庄园门口的鸟笼,他在无聊时给里面的每只小鸟都起了名字。讲被锁进去的衣柜,柜子有松木的气息,刚开始很怕,渐渐的就不那么怕了,透过衣柜缝隙看外头,他那时觉着自己像个孤单的小幽灵。他讲到妈妈的阴晴不定,又讲到妈妈的好,妈妈不发病时,会搂着她午睡,他无数次被骤然发病的妈妈尖叫着搡出怀抱,却也无数次在妈妈笑着冲他伸出手臂时,开心地缩进妈妈的怀里。他讲到暴怒的安富,讲他和妈妈时常会猜测安富今天会不会回来,一大一小的两个瘦影子趴在窗台上,从白天望到黑天。如果天黑成墨蓝色,大门外却还没有车灯晃过,那安富就是不回来,他和妈妈会用汽水和糖果小小地庆祝一场。他也提起虚伪的老爷子,提起在医院里的事情,提起小时候见到的安晓霖,当时想找哥哥玩,结果一转头就把哥哥吓跑了。 陆青安安静静地听,安知山讲开心的事,他就跟着开心,讲伤心的事,他就跟着眉眼哀哀,听完一场,小鹿搂着他的脖子,眼泪淌湿了他胸口的一小片衣襟。 “要是我在你身边就好了……”陆青喃喃地,讲述过程中最多重复的,就是这句话,“要是我那个时候在你身边就好了。” 陆青哭得气息不稳,要打嗝似的一抽一抽,安知山搂住他轻轻摇晃,将自己当作了个大号摇篮,此刻闻言,他笑说:“但你现在来了,现在来了,也很好。” 安知山还没怎样,自己先哭成个泪人了,陆青觉得不好意思,胡乱擦干了眼泪,他枕着安知山的肩膀,说:“但我来得太晚了。” “不晚”,安知山跟他贴着脸颊,“你来得刚刚好。” 此言非虚,真是刚刚好,要自杀的那天遇见了小鹿,早一步不早,晚一步,却就是真晚了。 想起这事,安知山沉默良久,而后下定决心,他抱着陆青站起了身,要去卧室。 陆青看他身上还有旁的伤,手臂也是刚缠好纱布,便不肯被他抱着走,挣扎着要下来,然而安知山不肯放他。托着小鹿的圆屁股,他连话都不说,三两步走到卧室,挨着床沿坐下后,他将床头柜底下的抽屉整个的抽了出来,抽出一片叮呤咣啷。 抽屉里是他的药,大瓶挨着小瓶,药板摞着药板,病历叠着病历,满满当当。 抽屉放在床上,陆青要从他大腿上下去,可安知山抱住就不松,小鹿只好扭头去看,一见便知:“……都是你的?” 安知山从中翻找出了一小板,抱着陆青,他抵开两片白药片,也没就水,直接吞了,然后说:“嗯。吃完的都扔了,这是之前开了没吃的。” 陆青用手去铺了一铺:“这么多?” 安知山:“对,就是这么多。” 陆青:“都是治什么的?” 安知山随手拿起两个药盒给他看:“治什么的都有。” 陆青去看,药的成分和名称都很拗口,唯一不变的是适应症一栏全和“精神”有关。 陆青不懂这些,正想暗暗记下药名,过会儿去查查,就听安知山用给患者开药的平静语气说道:“之前挺严重,最近好了一点儿,但离痊愈还远得很。不吃会发病,吃了又有副作用,所以……” 顿了一顿,他认真道:“我可以去医院住,治得差不多了再回来找你。我之前问过医生,她说我这个状况,少说也要两三个月。病情应该可以控制,但治好的把握不大……我也没法跟你保证一定会好,但我尽力……” 第92章 陆青垂眸看满抽屉的药盒,打断他:“你别去。” 安知山一愣:“为什么?” 陆青反问:“你想去?” 安知山一笑,摇头:“这不重要。” 陆青又问:“你想被人摁在电疗床上吃药?” 安知山:“……这也不重要。” 陆青扭脸,眸子蕴了怒意:“这很重要!如果你想去,你早就去了,根本不会等到今天。” 这是个显而易见的问题,陆青不问了,直接下定论:“你不想让我怕你,不喜欢你,所以才这样而已。” 说完,陆青感到一阵苦恼,不能懂得为什么安知山认为自己会怕他,不喜欢他。他分明表现得很满,又喜欢得不知如何是好了,却也还是无济于事,仍旧不能被相信。 换了常人,就该丧气了,好在陆青并非常人,他猝然发力,摁着安知山的肩膀将他扑倒在了床上。 双目对视,陆青笑得眉眼弯睐,眼里有着不必说的爱意。 “我喜欢你”,他说,“特别特别喜欢你,如果你不信,我就每天都说,说到你相信为止。” 安知山没说信或不信,深深凝望着陆青,他只轻轻“嗯”了一声。 要回客厅,安知山仍旧不肯撒手,这次陆青有意跟他闹,两个人在床上你来我往地倒腾一通,最后小鹿被治在身下,他闹得脸腮酡红,宛如朵汗涔涔的桃花儿,又气又笑:“你太赖了!明明我也抱得动你!” 安知山笑嘻嘻:“哦?真的啊?” 陆青一哼:“不信你试试。” 试试就试试,安知山站在地上,好整以暇地冲他笑。而陆青面对他这个身量,显然有些不知从何下手,又由于说好了是抱不是背,他故而伸出双臂,无所适从地四下比划了一番,最后合身搂住安知山的腰,拔大萝卜似的猛然往上一拔—— “砰”一声,是大萝卜的脑袋撞在了门框上。 陆青连忙松手,就见安知山已经捂着脑袋蹲在地上了,这一下子显然撞得结实。 他着慌地也跟着蹲下,对着安知山捂住的地方一顿乱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没看着……不是,你怎么这么高啊?那门框都能撞着?” 安知山神情痛苦地倒吸冷气,嘟哝:“小没良心的,撞着我了还怪我……” 陆青:“没怪你没怪你,哎,对不起嘛……撞傻了没有啊?” 安知山对着痛处狠揉两下,放下了手,地痞流氓似的垂手蹲着,看向陆青:“不知道。这样,你问问我一加一等于几?” 陆青哄小孩似的去摸他的脑袋:“小安同学,一加一等于几啊?” “等于……”话没说完,小安同学就以下犯上,欠身在老师嘴上亲了一下。 小鹿老师有点儿红了脸:“看来没傻,还知道吃老师的豆腐。” 两个人效仿起小屁孩,赖在地上不肯起来,一迭一句,一句一笑,嘿嘿哈哈地傻乐一通,他们席地而坐,两厢对望,又忽然神情柔软地无言了。 无言之中,安知山将目光从小鹿挪到前方,最先开口。 “小鹿,你怎么会喜欢我的?” 安知山期待着他能说是因为脸或钱,这两样毕竟切合实际,他能争取,能保持,不会虚无缥缈摸不见。 可陆青笑着说:“那原因可太多了,你要是爱听,我能说一宿。” 他含笑看向安知山,秀眉一挑:“怎么样?要听吗?” 安知山笑笑,没心思调侃,他犹豫再犹豫,又问:“有多喜欢呢?” 他没被好好爱过,按理说不该挑剔,也不该问。可他还是问了,不是要听甜言蜜语,也并非伤春悲秋,他只是真的想知道,得要多少爱才不会有被消耗完的那一天。 陆青想了一会儿,不答反问:“安知山,你爱我吗?” 安知山点头:“爱。” 陆青埋眼一笑:“特别特别爱吗?” 安知山也笑了:“特别特别爱。” 陆青转向他,神情认真而温柔:“我就像你爱我一样爱你。” 安知山没答话了,怔仲良久后,他垂下头,想笑,也该笑,可一咧嘴,他显出个很孩子气的哭相,话语哽咽。 “天啊……”,他说,“那也太多爱了……” 第63章 疯子 花店里来了个要订大单的,数量超了库存,温行云不敢妄动,发消息给店长,店长却是没有回复,发给陆青,同样也是石沉大海。 两个人一同断联,客人却还在等着,温行云咬咬牙,只好自行答应了下来——有钱不赚王八蛋!店长之后要是怪下来,那就从她工资里扣一点儿吧,虽然她那店长跟个半仙儿似的,平时连话都懒得说,想必也是懒得怪罪人的。 温行云在花店里左等右等,末了没等来店长,倒是等来了陆青。 陆青急三火四,一来就把家钥匙塞给了她,要她晚上去家里,帮忙照顾一下子衿,再给小狗开个罐头,又说这是加班,到时候让安知山给她加班费。 温行云跟他们混得熟,没少去他们家里吃饭,也没少被子衿央着求着去睡上下铺,留宿是常事,照顾子衿更是常事。 温行云呆呆地听完,在陆青一阵风似的刮出门去之前,她问,哎,那店长怎么样了?没事吧? 陆青步子一顿,思忖一下,末了也不知道该怎么讲,只摆摆手。没事没事,他活蹦乱跳,好着呢。 温行云又问,那你今晚不回去了? 陆青把着门扉,回头道,对,不回去了,我陪他在公寓住一宿。你跟子衿说一声,你俩要是不想做饭就点个外卖,想吃什么点什么,回来安知山报销。 交代完,他头也不回,一溜烟地走掉了。 看着陆青急匆匆的背影,温行云挺纳闷,不知道他为什么暑假第一天就要去安知山公寓,还一去就去一夜。可猛一激灵,她又自以为反应过来了——情侣要避开小孩凑作一堆,除了那事,还能干嘛?怪不得要暑假第一天就去,憋了一个学期了,可不是着急么!怪不得要待一夜,忍了好几个月了,可不得多几次么! 想完,她一哆嗦,闹了个脸红,感觉像趴在人家小两口床底下了。她不愿再多想,立刻收敛心思,忙活去了。 陆青从花店出来,又去二人平时吃饭的餐厅打包了几道安知山爱吃的菜,确保无误了,才往公寓赶。 他开门进屋,活泼泼地喊安知山,穿过门厅,恰好撞见安知山转头看他,姿势还保持着他走时的姿势,靠坐在沙发上,没玩手机,甚至连桌上的水都没喝一口。 陆青将打包盒放到餐桌上,趿拉着拖鞋走过去:“怎么了?怕我不回来呀?” 安知山下意识想说没有,可张口又止,他很无奈地敛眸笑了:“有一点。” 陆青面对着他,坐在了空无一物的茶几上:“放心吧,我才舍不得走呢。” 安知山笑着点头,笑得没心思,眼眸弯起来,嘴角翘上去,纯粹就只是个笑,简直有些傻兮兮。 见状,陆青揉了揉他的头发,看他乖得异常,又手欠地揪了揪他的耳朵。 安知山任摆任弄,陆青觉着不对劲,就凑上去亲了他一下,可安知山还是没什么反应,伸舌头在他嘴唇上一撩,安知山这次有反应了,他慢吞吞地冲陆青笑了一笑。 陆青直起身子,回过味来:“这是刚才那药的副作用?” 安知山又是点头:“有一点。” 陆青无声无息地叹了口气,他刚才忙里偷闲查了一下,那药抗抑郁的方法就是让人不再去想,大脑放空,没有思想,自然也就不会抑郁了。 其原理,仿佛大脑是草原,抑郁情绪是草原上的毒蛇,烧光了草原,毒蛇自然难以幸存,颇有点儿玉石俱焚的意思。 陆青知道有病就该吃药,生理上是,心理上也是,可下意识的,他真不想让安知山吃药。虽然傻起来的安知山任人欺负,能够随意搓圆揉扁,可他仍然是不想。 他跟慢半拍的安知山吃过了饭,又一同去卧室午睡。 睡前,他拿来新买的跌打损伤药,撩开安知山的上衣,捡那背上的青紫处帮他抹。安知山不抵抗,也不凑趣,眼皮耷拉着,仿佛是困到了极致。 抹完了药没法穿衣服,安知山也无所谓,光/裸着上身钻进被窝,将小鹿的一条胳膊搂进怀里,他闭眼就睡。 睡时,屋里没开空调,只开了窗户,可因为早上凌海刚下了场雨,空气清新而凉爽,屋里便也不热。 睡到中途醒来,正是下午两三点,外头烈阳高照,蝉鸣阵阵。安知山是被热醒的,冒着细汗睁开眼来,他药效散尽,低头就见小鹿枕在他胳膊上,也是睡得脸蛋通红,一头短发汗津津。 安知山本来要下床去开空调,却半道福至心灵,转圜去储物室,搬出了个买来就没用过的风扇。将风扇拿湿巾擦了一通,他将其挪进屋里,插上了电,风扇便开始摇头晃脑地徐徐送风了。 第93章 他以前经常在电影里看这一幕,一家人在盛夏傍晚睡觉,屋里有凉席有风扇,手边放了半个西瓜和一壶冰块泠泠的凉茶,看上去是特别的惬意而有氛围。 他当时暗暗挺羡慕,今天正好有机会,便来炮制一番。 他回到床上,搂着陆青正要睡个回笼觉,小鹿却迷迷瞪瞪地推搡了他的胸膛:“热……” 安知山撤身些许:“热吗?那我不抱了?” 小鹿眼都没睁,哼哼唧唧,把安知山的手臂往自己腰上环:“不用……热着吧……” 这次一觉醒来,就真到傍晚了。 安知山先起来,见小鹿换了睡姿,睡成了个四仰八叉的“大”字,大概是嫌热,他不知什么时候将自己脱得只剩一件薄t恤,一条黑裤衩,于是肚皮和四肢全白生生晾在外头。 安知山盯着看一会儿,有点渴,有点馋。 那目光兴许是有了实质,刺得陆青也悠悠醒转,在床上像条白蛇似的,他拧着细溜溜的身段伸了个懒腰。 一个鲤鱼打挺坐起了身,他晃了晃脑瓜,说热,要洗澡。 安知山也要洗,两个人石头剪刀布,谁赢谁先。 陆青赢了,欢天喜地地要往浴室去,被安知山从后一把搂了回去,话语正好贴着耳畔送出来,一起洗吧? 陆青被弄得一哆嗦,说,你这儿不是有两间浴室吗?分开洗呗。 是有两间,可一间不常用,花洒不大好使。 然而,不好使,却也是能使的,安知山见状,索性不装了,直说,但我想跟你一起洗。 陆青立刻挣扎着要走,笑闹之间,他忽然瞥见了安知山底下那份量颇足的形状,霎时被点了穴似的,不动弹了。 那东西也不知道天生就大成了那样,还是此刻起了点儿反应,总之,来者不善。 为了避免被偷袭,陆青把后背贴在了墙上,他狐疑地上下扫视一番。你这……也是药的副作用? 安知山笑了,这次不是傻笑,而是眼尾狭长,又成了只狐狸,并且是只春情荡漾的狐狸。 他臊皮没脸道,那倒不是,可能只是我为人比较流氓吧。 流氓被陆青连推带搡地撵走了,最终还是没能洗成这把鸳鸯浴。 洗完了澡,火气也消得差不多了。 陆青随便找了件安知山的衬衫套上,光着两条细白长腿盘坐在了沙发上,找出部二人百看不腻的喜剧电影。 二人都被热得没食欲,这时就看着电影共同消受起了安知山刚出门买的西瓜。一人一半切了,凉气扑眼,他俩抱着西瓜,拿勺子舀着吃。 吃得只剩瓜皮,他俩又干杯喝光一壶冰麦茶,一起长长吁出口气,算是彻底饱足了。 此时已经将近八点,外头夕阳没了踪影,天隐约要完全暗下来。 公寓背山望海,可惜天黑了,便只能眺见山的轮廓,海的阴影。二人并肩在阳台吹了会儿风,安知山忽然问陆青,想出去兜风吗? 陆青想去,可惦记着安知山的手臂和吃下去的药,他问:“你能开车吗?” 安知山笑模笑样地瞥他:“能开,就看你敢不敢坐了。” 受此挑衅,陆青也笑了,回屋蹬上裤子,他遥遥放话:“去就去,你敢开,我还能不敢坐了?” 玛莎拉蒂飞驰在环海大道上,这道僻静,没什么车,连路灯都稀疏,开了车窗就有海风扑面,海浪盈耳。 车内放了松原美纪的《真夜中のドア》,陆青翘着嘴角,是个很欢欣的样子。 他将指尖试探着伸出窗外,如水凉风掠过指缝,沁得掌心都有凉意,他得了趣,慢慢将半条胳膊都伸了出去,修长手指张开了,去捉风。 安知山一手搭着窗沿,一手扶方向盘,乜了眼陆青,他出言提醒:“危险。” 陆青也知道危险,抿嘴笑了一下,他将手缩了回来,捻了捻指头,风的触感仿佛还留在指尖。 “小时候第一次坐车就爱往外伸胳膊,当时被爸妈教训了,那时他们也说危险。我知道危险,可我忍不住,总是想离风更近一点。” 陆青意味不明地瞟向安知山:“大概我小时候就不安稳,登高跑远的,就喜欢危险。” 安知山会意,轻轻一笑:“是啊,不然你也不会喜欢我。” 陆青没说什么,靠在座位上,海风将发丝裁得细碎,直往后扑,拂过他笑意满眼。 来到海滨公园,安知山在前头走,陆青牵着他的手,在后头跟。 跟到一处栏杆围起的海崖,安知山停了步子,随手一指:“我半年前差点儿死在这儿。” 由于话语和姿态都太过随意,显得他这话格外的惊人。 陆青被惊得呛了口凉风,开始打嗝。 陆青:“嗝,你、嗝,说什么、嗝……” 陆青把话说了个七零八碎,气得一啧嘴,急眼了:“我打嗝!嗝。” 安知山乐不可支了,去不远处的小店里给陆青买了瓶冰水,教他分七小口喝下去。可惜,这法子不怎么有用,陆青直灌了大半瓶也没能止住。 一来二去,略显紧张的氛围都洗刷干净了。 陆青探头往下看,这是处直上直下的陡崖,海浪拍岸,声声都是闷重的钝响。人要掉下去,不摔死也淹死,不淹死也被卷走,是绝无生还之可能的。 他收回目光,蹙眉看向安知山,腔子里也起了惊涛骇浪,拍打他的心脏,掠起一阵阵的后怕。 安知山要是真跳下去了……陆青想,那就没有安知山了,这个世界上都再也没有了! 他很哀伤地打着嗝:“那你要是,嗝,跳下去了,不就,嗝,不就死了吗。” 安知山也想沾点哀伤气息,至少正经一点,可听小鹿一句一嗝,他实在忍不住,没法不笑。 他一笑,就实在是正经不了了。 “活不下去,可不就死了嘛。” 陆青默默片刻,又问:“那你为什么,嗝,没真的跳下去呢?” 安知山将初遇那天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提起那个要下棋的老大爷,那对眼大漏光的情侣,以及现在已经混进家里来骗吃骗喝的小狗。 最后,他说:“本来打算第二天再来一次的,没想到当天晚上就被你带回家去了,一住就住到了现在。” 安知山望向大海,宛如站在自己原本的墓地跟前,他释然笑道:“现在,真是不想死了。” 陆青没言语,一个接一个地打嗝,打得肩膀一耸一耸。 转头看向陆青,安知山半认真半玩笑:“小鹿,所以说,你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了。在下无以为报,以身相许吧。” 陆青双肘拄着栏杆,静了一会儿,轻声说:“你肯告诉我这些,那我也给你讲个我的秘密吧……嗝。” “两年前,那场车祸发生的时候,其实我有机会把妈妈救出来的。” 陆青没看安知山,只盯着大海:“救护车没来我就醒了,我上车时坐在后座,出事时车门砸掉了,我被甩到了门边,下半身被外头变形了的栏杆压着,上半身还在车里。妈妈本来坐在副驾驶,出事时她往后护我和子衿,身子就被压在车板底下了。我没看到爸爸,子衿在我旁边,看起来只是昏过去了,没什么大事。我叫妈妈,她没回我,但我能听到她还有呼吸。我想去救她,可腿被压死了,动不了。当时,我离她只有……” 他比划出半米的距离,苦笑:“只有这么远,可就是这么一点儿距离,让我死活都够不到她。我想去救她,想把腿先拔出来,可不行,做不到。腿一动就疼,疼得钻心,而压住我的栏杆又在外面,我根本就动不了。当时,车上有把军工铲,我就在想,要么把被压住的小腿砍了,反正这腿也不知道压没压断,保不保得住,砍了腿,至少能去救妈妈。” 安知山没忍住,说道:“腿上连着骨头,砍不砍得断是一说,即使你是好端端的站在车旁去救阿姨,可也不知道压住她的究竟是什么,能不能靠人力抬起来。” “我知道”,陆青说,“我知道当时的想法很荒谬,可这都是‘如果’的事。如果我真去做了,而真的把妈妈救出来了呢?又或者,我忍痛往前爬了两步,把妈妈叫醒,让她撑到得救了呢?有这个可能性的啊。但我永远没法知道这个可能性会不会发生了,因为我握着军工铲犹豫了一会儿,狠不下心,而就在这个时候,救护车来了,再之后,妈妈抢救一夜,最后在医院里去世了。” 安知山无言以对,半晌,只轻叹道:“这不是你的错。” 陆青不置可否,摇头说:“或许吧。我总觉得我没保护好妈妈,没保护得好家里人,带着这份挥之不去的愧疚活了两年,直到那天在小巷里遇到了你。” 他勉强笑了:“那天在巷子里没看清,只当你是个酒鬼,结果第二天又在花店遇到你了。” “小时候,爸妈总说我有灵气,之前小区里住了个会算命的奶奶,还说我有通灵潜质呢。话是开玩笑,不过,我确实能莫名其妙地看出来一些东西。” 第94章 陆青瞥向安知山,瞳眸皂白沟分,在月色下水光盈盈:“你八成以为我是见色起意,才去跟你搭讪吧。刚开始我也这么以为的,直到那天看你带着浑身伤从郦港回来,我才发现,我会对你一见钟情,是因为我记得初遇那天,你在小巷里看向我的眼神。” 陆青垂眼,回想道:“那天你临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明明是你刚救了我,可看向我的眼神,却像是在求我救你。” 最后一句话,陆青讲前很踯躅,话到嘴边,吐露起来倒轻松了。 “我没能救得了妈妈,所以想救你。而救你的最好方式,就是爱你。” 抖落掉这个秘密,陆青似乎浑身都轻松了,他恢复常态,抿着慧黠,冲安知山笑道:“你在车上说,如果不爱危险,就不会爱你。这话说得太对了,正常人没法爱你,而我太想拯救谁了,也没法爱上个正常人。” 四下无人,他颇亲昵地蹭到了安知山怀里:“所以我们两个是绝配……哎,我不打嗝了。” 骤然听闻了这事,安知山像是亲见陆青改头换面,他愣了片刻,大大地失笑了。 “哎呦”,他搂住陆青,弯身去找他的嘴唇,唇瓣厮磨间,私语中藏着窃喜:“小疯子么。” 今晚是个晴夜,明月高悬,陆青在安知山臂弯中眺望清晖暗洒,波光粼粼的海面,心想,安知山说得对。 有人没见过海,不懂爱海,有人了解了海,不敢爱海。诚然,没有正常人会爱上安知山。 好在,他打小就不那么正常,生长在城市,骨子里却暗藏一股子野劲,历经了一场车祸,那心神被洗练得愈发憋闷,亟不可待地要找寻一场大风。 他偏爱向悬崖走,恰好安知山就是处最险峻的悬崖。 陆青微微抬头,瞥向安知山,瞧他好看,瞧他疯癫,瞧得不由暗笑,觉着这是一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非得是他,非他不可。 在海边站了两个多小时,简直吹木了脸。 回到车内,两个人闲不下来,有来有回地说笑拌嘴。 说到这混乱的一天,安知山指腹一抹小鹿还残有酡红的眼尾,笑话他爱哭。陆青反唇相讥,说你不也哭了? 安知山笑着驳嘴,既然话全说开,他讲起话来也无需装腔作势了。 “我那不是被你吓得么?” 陆青问:“怎么?谁吓你啦?” 安知山启动车子:“你啊,我怕被你扔了,活活吓哭的。” 陆青在副驾驶给自己系安全带,回道,“哦?被我吓哭?那小安同学胆子很小嘛?” “我胆子小?”安知山一挑眉毛,斜觑着将陆青扫了个来回。“也不知道上次是那只小鹿,我刚碰了下大腿,都没进去,就被吓哭了。” 陆青没想到他清水不谈,要荤的,不由臊着脸腮,咬了牙。 “你……你非得说这个?” 安知山理直气壮地耍起流氓:“是啊,我不但要说,还要做呢。” 这原本只是句玩笑话,可笑着笑着,不知怎的,居然就成了真。 安知山俯过身去,一掰暗扣,陆青所在的副驾驶就猝然倒成了躺姿。 陆青见他来真的,就也真慌了,一会儿说这还在车里,会有人来,一会儿又说安知山手上还有伤,别胡闹。 安知山抬手,将小鹿叭叭不停的嘴巴捂住了,同时一把将人家的裤子扯到了腿弯。 夜色里,他抬眼望去,模样俊逸得惊人,眸子幽亮如狼瞳,笑起来则像个食人精血的妖灵邪祟。 他声嗓压得很低,乖,不想被发现就小声一点。再说了,手受伤了,不是还有…… 他冲着陆青一吐舌头,舌尖猩红,宛如蛇信。 陆青怕疼,以为他要动真格,就往后伸手要捂屁股。安知山哭笑不得,把手撒开,不动你屁股。 陆青想说,不动屁股也不行啊,你去哪儿不好,非要来车里,你简直…… 然而,小鹿的反抗全被捂在掌心里,先还颇有怒气,可很快就软化成了旁的声音,呜呜咽咽,压根听不得。 来了几轮也不知道,只知道最后,小鹿已经管不住动静了,又哭又央地叫知山,叫哥哥,叫得一把清澈嗓子都哑了,才终于乞得怜爱。 车子真正往家开时,已逾午夜十二点。 陆青寸/缕不着,缩在副驾驶裹着车里的空调毯,露出圆润肩头,肩头上赫然有个通红牙印。 安知山稍稍开了点儿空调,没开大,怕陆青着凉。 车里静寂无声,不久,小鹿从累极了的睡梦中醒来,嘟哝说背疼。 安知山于是就分出只手,去又缓又慢地摩挲了小鹿光滑的背脊。 陆青在哄慰中重新入睡,安知山就见小鹿薄削背上有几道红印,大概是刚才被抵在方向盘上,弄狠了。 他摸着小鹿,又为其盖好薄毯,努力把心思从荤事上移开,专注开车。 其实还是没吃饱,并且有越吃越饿的趋势,可惜小鹿轻骨头嫩肉,滋味虽然非常好,却是不太经得起吃。 不是大问题,多吃几次就好了。 第64章 酷暑 八月初,正是最热的时候,热得凌海成了座鬼城,中午没人,得到傍晚四五点才能零星见到人出来散步。 陆青家附近是老住宅区,所以有做“鬼城”的潜质,至于市中心是何模样,他这段时间被安知山强行摁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便也是不知道。 不许陆青出门的原因,是他前段时间去花店帮着卸货,卸得太过热火朝天,以至于中暑在沙发上躺了大半天。好了之后,他没记性,大中午的跟朋友去海边玩。玩了回来,又是脸颊通红,浑身冒汗,跟朋友挥手道别,他转身就软绵绵栽安知山怀里了。 其实也不怪陆青不长记性,而是今年凌海实在热得出奇,他在海边生,在海边长,十八年来还是头次遇到这种酷暑天,可不一晒就趴菜了。 花店备着的藿香正气水被他灌了大半瓶,然而陆青自诩皮实,翌日就还是跃跃欲试地要顶着大太阳往外跑。 他要跑,安知山拦住了不许,又因为他在花店就闲不下来,总是要忙里忙外,安知山便索性将还在发低烧的小鹿塞回了家里。 陆青如今身体已经很好了,脸颊丰润,骨肉匀停,除了不能肆意跑跳,比两年前是有过之无不及,并且确实窜了几厘米的个头。可还是时不时就要发低烧,烧得不严重,顶多睡一下午也就好了。 陆青觉着无所谓,安知山却不放心,带着去医院看了,做了全套检查,却也没查出什么东西,医生对着完全正常的检查报告,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见安知山实在是在意得不得了,陆青就犹犹豫豫提了种猜测——可能是腿的问题。 夏天,雷雨繁多,他的伤腿一到下雨就要隐隐作痛,一痛就容易起烧。 可由于疼得不厉害,烧得也不厉害,他就没放心上,反正熬一熬就过去了。 两年多了,他早熬惯了。 他熬得惯,安知山却是看不惯,当即就又去找了中医——很早以前就去问过西医,拍了片子,说是当年伤着的骨头已经畸形愈合,要治也能治,可以住院做个截骨矫正手术,然而陆青不肯,推脱来推脱去,就拖到了如今。 安知山在老中医那儿学了点儿按摩手法,又开了两副药,搞来只足以没膝的大木桶,用来掺着红花给小鹿泡脚,活血化瘀。 治不了骨头,可缓解疼痛还是能做到的。 带着一身新本事回家,当天晚上,陆青就趴到了床上,受用了那套按摩。 刚开始一切正常,按着按着,那双手开始不老实,从小腿往膝盖摸,从膝盖往大腿探,直探进了薄薄短裤里。 陆青觉出不对劲,扭脸刚要说话,就猝不及防呜咽着夹紧了腿,是要害处被掌心兜住,揉了一把。 小鹿要尥蹶子似的一蹬腿,恼羞成怒:“你干嘛!” 安知山大言不惭,抽出手来,又在那圆屁股上满揉了一把,又掴出一波肉浪:“哦,是这样的,这位病患,这也是按摩的一部分。” 陆青脸颊蹭着枕头,回过头来,气得发笑,笑得咬牙:“哦,那王师傅教你按摩的时候,也是这么给你按的?” 安知山:“……” 安知山:“哈哈,骗你的,是我想耍流氓而已。” 陆青:“……” 小鹿没话讲,直接给了他一蹄子。 这天傍晚,家里大门半开,主卧次卧窗户也都开了大半,穿堂风呼啸来呼啸去,不闷热不黏腻,只是一阵阵清凉地送风。 陆青上穿二道杠背心,下套短裤,双脚泡在泡脚桶里,一气没到了膝弯。他泡得发汗,就拿了根老冰棍,仰瘫在沙发上,边咂边出神。 子衿坐在他旁边,也在泡脚,可由于腿短,就只能泡到脚踝。她把泡脚当玩水,跟只小鸭子似的,在大木桶里摆蹼子。 第95章 小狗两只前爪扒拉着桶边,伸舌头舔了一点儿水,被里头的红花刺激得打了个大喷嚏,立刻把舌头卷回嘴里,继续去大门口坐垫上趴着了。 电风扇扭着脖子,吱嘎吱嘎地转。 安知山从厨房切了一盘子西瓜端出来,就见了这堪称宁静的一幕。 他坐下来,给子衿挑了块好的,又自己拿了一瓣,咬了半口,发现挺甜,就送到了陆青嘴边:“甜的。” 陆青不动弹,歪过脑袋,就着他的手咬下一小口,发现的确又沙又甜,就又咬了一大口。咽了瓜瓤,正要起身把籽吐了,安知山的手就接到了他嘴边。 陆青含着瓜籽,想说不用,又想到上次他也是说不用,结果安知山好像对这种亲昵举动有什么执念,捏着他的嘴把籽給吐了才罢休。 陆青吸取教训,这次乖顺了,一吐舌头,把瓜籽弃到了安知山手心里。 吃完一块,陆青要探手再拿,却被安知山把盘子往旁边一拽,捞了个空。 安知山回厨房端了个小碗出来,子衿见状,立即捂住了鼻子,陆青也苦了脸。 “不喝行吗?” 安知山将中药凑到嘴边,噙了一点,带着明显的哄骗笑了:“甜的。” 陆青叹了口气,他直起上身,以大难临头的姿态接过了碗,嘟哝:“我又不是没喝过……” 中药苦得人发懵,陆青干下一碗,连吃了三块西瓜才勉强把苦味洗刷一点。 见状,安知山慢悠悠的,边吃瓜边说:“既然不爱喝药,那就把手术做了吧。” 陆青咬下西瓜尖,不假思索摇了头:“不去,现在没空。” 安知山:“我问过了,那是微创手术,即使你这种算情况严重,连手术带休养,也就两个月。” 子衿两手捧瓜,啃得脸颊都沾了汁水,闻言,虽然不大懂,但还是帮腔道:“是啊,哥,去吧去吧。” 转眼间,陆青手里的瓜就只剩片瓜皮了,他扔下这个,又挑一个:“两个月也很长,最近太忙了。” 安知山斜睨着他:“你不会是怕去医院,所以不做手术吧?” 陆青干笑两声:“没有呀……真的忙,最近太忙了,要做也等明年高考完吧,高考完时间就多了,也方便养着。” 安知山思忖着点头:“也行。那你到时候耍赖不去怎么办?” 陆青热得腮颊飞红,笑得红晕上两汪春水:“那你就把我扛去医院。” 安知山挑挑眉毛,想说“只是扛去医院吗?不扛去别的地方?”,可念着子衿还在,就只是笑了一下:“好。” 三人吃完了一整个西瓜,子衿拍了拍溜圆肚皮,想起什么:“哎,行云姐姐呢?今天不是要一起吃饭吗?” 子衿跟温行云混成了一对忘年小姐妹,成天的行云姐姐长,行云姐姐短,今天温行云过生日,她更是早早拜托陆青买了礼物,时时刻刻都惦念着。 陆青维持着一张毛毯似的瘫姿,拿起手旁手机滑了两下,末了放下,说道:“不知道,发了好几条消息了,都没回。” 外头夕阳被吞没了影子,夜色渐浓,像有深蓝墨水沁进天空,一缕一缕地往大地渗。他蹙了眉头,看向安知山:“我记得小温今天要去酒吧兼职,怎么办,要打电话问问吗?” 花店薪资福利都十分不错,可温行云正如当初的陆青,想攒钱,希望钱从四面八方来。 自打连买了十几期彩票都没中大奖后,她心灰意冷,转而利用周末的休假时间找了大学附近酒吧驻唱的兼职。老板嫌她是未成年,她立刻连声叫哥,说她马上就过生日,过完就成年了,实在不行可以有个试用期,试用到成年再让她入职。 生怕老板不肯,她还后退三步,一清嗓子,紧张地说。我唱歌很好听的,要不现在就来一首?你想听啥啊?哥? 老板大抵从没见过这么自来熟的小孩,也没听过如此自引自荐的妙语,当即就被逗乐了,乐过之后,他打量着她,说行,那就过来试试吧。 试用半个多月,试到今天,她就该正式入职了。 下午陆青给她发消息,问她晚上什么时候来吃饭。她发语音过来,那头是嘈杂笑语,她兴奋笑说,酒吧员工在给她扮庆祝会呢!城里人真热情啊! 庆祝到现在,庆祝得没影子了。 安知山稍稍一想,站起了身:“那就去看看吧。” 二人收拾出门,走到门口,子衿追过来:“我也去!” 陆青回头撩她一眼:“你不去。” 子衿:“我去!” 安知山坐在换鞋凳上穿鞋:“你不去。” 子衿急得跺脚:“我真的去!” 二人异口同声:“你真不去。” 子衿没招了,抱上陆青大腿:“哥!你带我去看看!” 陆青摸着她的脑袋瓜把她扯开了:“乖,回来给你带烤冷面。” 子衿:“……根本就是你自己想吃!” 她转而去抱安知山的大腿:“知山哥哥!你带我去!” 安知山划着手机屏幕,找温行云之前发给他的打工地址:“乖,回来给你带烤面筋。” 子衿:“……那根本就是我哥想吃而已!” 她真急了,急得要哭:“带我去呗,我怕行云姐姐在外面受欺负……” 安知山一哂:“你行云姐姐跟个活猴儿似的,一般人也欺负不了她。” 陆青附和,又见子衿真憋了泡眼泪,就跟她说:“我们就是怕她被欺负,所以才去找她的。放心吧,你哥打架可厉害了,万一碰上坏蛋,也能一拳把他揍趴下。” 子衿汪着泪看他,显然是不大相信。 陆青在她脸蛋上扭一下:“……就算我不行,不是还带了你知山哥哥吗,他最爱欺凌弱小了。” 安知山从手机里抬头:“嗯?” 陆青面不改色地改了口:“我是说,打抱不平。他最爱打抱不平了。” 这次她信了,但还是想跟去,瘪着嘴看向安知山。 安知山将手机揣兜里,点出重点:“不是不想带你,关键是酒吧不给小孩进。” 子衿眨巴眨巴眼,灵机一动:“你不是爱穿大衣吗!你把我藏大衣里呗!” 安知山哭笑不得了,蹲下身,也掐着子衿的脸蛋轻轻一扭:“姐姐,现在可是夏天,我穿个大衣,里头藏个小孩,你是生怕别人看不出我是人/贩子是吧?” 好容易安抚了子衿,驱车来到酒吧门口,安知山一看,却是不大敢进去了。 他够倒霉的,温行云兼职的酒吧就在他公寓楼下。遇到陆青之前,他经常失眠,半夜睡不着觉,就来酒吧点杯喝的消磨到打烊。 他在酒吧着实没干过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可也毕竟是在这酒吧厮混过,并且混的时间还不短。他怕再遇到陈雨那类旧货色,便借口不好停车,只让陆青进去找一下,找出来就走。 陆青开门下车,搭着车门弯身看他,忽然一笑:“你不是怕遇到前任吧?” 安知山也挤出一点笑,笑得眉尾耷拉,可怜巴巴:“……小鹿,我只有你,没有前任。” 嘴还挺甜,陆青哼笑一声,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一把,关门走了。 陆青进酒吧没被拦,毕竟他正处在个大学生的年纪,进大学附近的酒吧也像模像样。 此时已经入夜,酒吧渐渐热闹起来,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去,他没费力就在最热闹的一桌上找到了温行云。 桌子上清一色的男生,温行云搬了把椅子坐在外围,大概是随时预备着要走,可没走掉,反倒被灌得晕晕噔噔,脸面酡红。 陆青见状皱了眉头,过去后也不看那桌男的,只问温行云:“怎么喝醉了?还站得起来吗?” 温行云眯着眼睛看他片刻,看出一声傻笑:“陆青!” 陆青也笑了,不动神色地抬眸一瞟周遭,周遭男的全是满眼不快,也在盯着他。 他不理会,伸手架住了温行云的臂弯,要把她扶起来:“走吧,我跟你老板说一声,回家了。” 温行云屁股刚离座,就被最近的男生扯住了胳膊,她重心不稳,又跌坐下来。 男生喝了不少,语气不善:“哥们儿,你不讲个先来后到啊?我们跟妹妹喝这么久,你说带走就带走?” 男生环顾一圈,大伙儿全是心思昭然若揭,他博得了无声的支持,就寻衅笑道:“哦,合着你来截胡的是吧?” 陆青怎么听这话都是不堪入耳,不由得把眉头拧得更深。 他先还想理论两句,可跟这种人显然没什么好理论的,叫来了酒吧老板,可这伙人似乎是老板的熟客,并且是群游手好闲的小富二代,给酒吧贡献了不少收入,老板于是话里话外帮着和稀泥。 陆青说只是想把温行云带走,老板就吭哧一乐,装着为难说,可是她说没问题,我才让她陪的啊。再说了,年轻人拼桌玩一玩,这有什么的? 陆青有点儿光火,瞥了眼醉得快要不省人事的温行云,又挺无奈——这小丫头像是没什么脑子。之前在花店里,她说刚从家里跑出来时,和小姐妹一起去应聘模特。她得了工作,欢天喜地去了,结果一进人家写真馆,那摄影师就让她们脱衣服。她见不对劲,拉着小姐妹去上厕所,两个人扒着厕所窗户跑了。荒郊野岭没有车子,她们跑了好几公里才回到市区。 第96章 被骗了还不长记性,可陆青也只是无奈,因为知道温行云跟当年的他一样,心里隐隐约约知道有被骗的可能,可就是硬着头皮,怀着侥幸去碰运气,万一就碰见好人了呢。 一个人过活,太难了,她不得不去赌那个“万一”。 陆青站在温行云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不让那些人再碰到她,同时开口问道:“行,那你们说,要怎么办才能把她带走吧。” 安知山在门口等了十来分钟,没动静,心说这酒吧怎么着,改成盘丝洞了?来一个骗一个,来两个骗一双? 好在他是个千年狐狸,左等右等等不来人,他只好下了车子,打算去跟这位盘丝大仙碰一碰,看看谁道行更深。 一进门,就见里头热闹,一桌人在玩游戏喝酒,再走进一看,发现被灌的正是陆青,温行云则是趴在桌上,已经醉得大睡了。 他沉着张脸,鬼魅似的绕到了人家桌后,还没开口,正看热闹的老板眼睛一亮,先看到了他。 “哎!安哥!” 老板三两步上来,就要亲亲热热地搭他肩膀,他一撇身子,不给碰。 老板搭了个空,尴尬笑笑,搓着双手问:“哥,你怎么来了啊?这都多久没来了?喝点什么?还跟以前一样?” 安知山懒得搭理他,往陆青那儿抬了抬下巴:“这怎么回事?” 老板回头一瞟,对他谄笑:“小孩儿喝酒,闹着玩的。” 讲完一顿,他自以为会意,凑近了些,悄声问:“你看上那个男孩啦?那都灌得差不多了,要不我帮你……” 不等讲完,安知山就打断了:“你什么时候改行拉皮条了?” 老板被训得一怂,可仍是笑:“介绍一下而已,又没要干嘛。我们这也是正规场所,不干那不正规的事。” 安知山冷笑一下:“那是我男朋友,还用你介绍?” 言罢,他不待老板反应过来,就走到了桌前。 这次看清了桌上其他人的面目,他蹙着眉头,没忍住笑了——稀奇了,今天净碰到熟人。 这一圈人,正是之前那群簇拥他的小狗腿们。 小狗腿们见了他,倒真如小鬼见阎王,毕竟安知山之前终日手笔大,笑容少,讲起话来更是惜字如金,比较类似于宣读生死簿,跟个阎王也差不了多少。 刚才拉扯温行云的男生一愣,脑子没跟上,态度先跟上了,站起来就要给他倒酒:“哎,安哥!你怎么……” 安知山如今活得太好,好到要抛却前尘,于是见了旧人旧事就烦。他一啧嘴,不耐烦道:“谁是你哥?别他妈跟老子认亲了行不行?” 他不再多话,走到陆青身边,就见陆青不知道被灌了多少,眸眼迷离成两粒洇泳的黑鲸,见到他就搂住了他的腰,要往怀里钻。 酒桌吵闹,旁人都听不见,他的小鹿正小声喊他知山。 可安知山听见了,轻轻托着陆青的脸颊,把他护到了旁边。 再转头看温行云,这孩子是个天生的傻大胆,这时候已经睡得开始打小呼噜了。 面对一桌噤若寒蝉的狗腿子,他扫了眼桌上的酒瓶,就见大多数都集中在陆青和温行云面前了,就了然道:“行啊,你们玩得是越来越脏了。想灌醉了把人带走是吧?” 他欠身,旁人以为他要动手,吓得一缩,他却只是拿了里头的洋酒,晃了晃,大概还剩小半瓶。 他没要杯子,对着瓶口,仰头将小半瓶纯洋酒尽数喝了干净。 喝光,将酒瓶子“咚”地顿在桌上,他抽了张纸擦嘴,说:“好了,我也醉了,要不要把我也带走?” 一群人成了鹌鹑,连连摇头。 安知山又说:“哦,不带我。那我可把他俩带走了,没关系吧?” 一群人巴不得他立刻就走,连连点头。 两个人,安知山不好扛,温行云是个女孩,又不好直接抱。他犹豫了下,旁边狗腿就战战兢兢探了手,“哥,我帮你……” 安知山看都不看他:“滚。” 他于是立即缩手,恨不得自己真能瞬间滚蛋,远离这个揍不过惹不起的富贵神经病。 最后,安知山连扛带抱,把两个人运到了车里,自己则是靠着车门,找代驾。 他走了,酒吧里的老板和狗腿全松了口气。 其中一个回过神来,对着另一个哭丧了脸:“哥,他把咱唯一一瓶波摩给喝了,咋整啊……” 另一个咬了牙,瞪着门口,低声愤愤道:“抢酒的!他妈的,不光抢人,还抢酒!” 代驾来了,安知山坐在副驾,揿开一线车窗,任晚风吹拂。刚才喝酒喝太猛,纵使他酒量十分之好,现在也隐约有些醉意。 好在喝的是单桶原酒的波摩,他以前爱喝酒,就也能品出点儿东西,知道这味道的波摩大概得五位数往上了。 那帮矬玩意儿表面光鲜,实则兜里不一定能有几个钱,凑出瓶好酒,也不容易。 可惜,他一眼就看出了这酒的好,上去就给喝了。 思及至此,他又觉着有点儿好笑,沉沉笑了两声,他扭过头去,就见后座的两个睡成了脑袋挨脑袋,车子一晃,他俩就跟着摇晃,像两片单薄的叶子。 醉意醺然里,安知山望向窗外夜景,万家灯火,仿佛一块块融化了的太阳。 托陆青的福,他终于可以不只是旁观,而是参与其中,也成为一豆灯火了。 带着温行云回了家,她照例跟子衿睡上下铺。 生日定然得拖到明天了,经此一事,安知山打算跟她好好谈谈,虽然他压根没有当知心老大哥的爱好,可总不能眼看着这傻子一次次往火坑里跳。 没成想,一觉起来,他还没等吱声,温行云先愧疚成了个道歉机器。抱着乱糟糟的脑袋坐在沙发上,她满脸苦哈哈,一声迭一声说对不起。 她都这样讲了,二人也不忍心再说什么,子衿更是上蹿下跳地安慰了她。 只不过,安知山还是让她把那工作辞掉。昨天是他们去找了她,才没出事,可那酒吧地方不好,鱼龙混杂,长久工作在那儿,总是个隐患。 温行云捧着陆青倒给她的蜂蜜水,说她本来也想辞掉了。 沉默片刻,她问,昨天是你们带我回来的吗? 安知山嘴上没正经,玩笑道,不是啊,是你自己打地洞,一路挖回来的。 陆青看出温行云的异常,便出言说,行了,别闹了。 转向温行云,他问之后有什么打算,其实真的没必要找兼职,花店的工作既稳定又清闲,以后学了手艺去当花艺师,工资又能更上一层。 陆青讲了许多,温行云安安静静地听,听到最末,这个向来没心没肺的丫头片子埋头笑了,却有了哭腔。 她说,要是你们是我哥哥就好了。 此话一出,一时之间,也没人说话了。 温行云之前来家里吃过很多次饭,她不藏事,三两杯啤酒喝下肚,她点着根薄荷烟,把过去全倾吐了干净。 能将一个小女孩撵来外地的过去,其实大差不差,模样都相似。无非是重男轻女的父母,从小被哥哥抢走的零食,被哥哥踹青掐紫的胳膊大腿,偷尝一口就要被骂嘴馋的红烧肉。他们说女孩子读书不是要紧事,可哥哥过几年要娶媳妇,这是要紧事。她早早嫁人,彩礼给哥哥的婚房付首付,这是正正好好。 她没觉出正好,在相亲的前一天,背了个书包,连夜坐着火车走了。 陆青本来就有妹妹,此刻听了这话,就颇有感触。 安知山没有妹妹,可妈妈曾经怀过孕,在被安富一脚踢流产之前,他也曾经幻想过有个弟弟妹妹。如果当初那个孩子生了下来,他算了一下,大概就跟温行云差不多大。 凌海早晚不热,中午却是热得让人恨不能伸出舌头来喘。 好巧不巧,陆青家的空调老旧成病,在最热的天里罢了工。等待安装新空调的这两天,子衿耐不住热,吵着要去安知山的公寓里“避暑”。 那公寓安着中央空调,临海傍山,的确是处避暑的好地方。 安知山说行,这天提前去了久久不回的公寓,打算提前铺个床褥,收拾收拾。 驱车到了小区门口,他正要往地下车库去,门口的保安却是鬼鬼祟祟走了过来。 神叨叨地仿照了个间谍,保安俯身到车窗口,跟他说最近有个女生总在他家门口徘徊,早上一来就待一天,待到晚上才走。问她找谁,她也不说,瞧着漂漂亮亮,也不像精神有问题。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能是小偷吧。 安知山也摸不清楚,上楼去看,果然在家门口见到一抹苗条倩影。 听见动静,女生回头,见终于等到了人,就又惊又喜,绽出了个水中芙蕖般的柔软笑容。 他先是没认出来,细细看了一会儿,才恍然:“是你?”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当初跟在安富旁边的小情人。二人压根就不认识,只在医院有一面之缘,怎么会找到了这儿? 第97章 安知山自顾自输门锁密码,没施她眼神,语气也并不客气:“你怎么上来的?” 公寓一梯一户,上下还要刷卡,要是没人摁电梯,那平时只有物业能上来。 女生笑笑:“走楼梯上来的。” 这公寓够高,二十多层呢,走也得走好一会儿了。 然而,安知山瞟她一眼,没讲什么,打开了门,也没有邀她进去一坐的意思。 他对安富没有好脸色,恨屋及乌,对这位莫名其妙的小情人同样没有好感。 他站在门里,关门前冲电梯门一扬眉毛:“下去不用刷卡,你走吧。” 女生没想到这人能漠然到连问都不问一句,不由得有些着急,在门被彻底关上前,她用手扒住了门沿。 来时不知该怎么说,可事到如今,也容不得她措辞了,她凑在门缝前,急匆匆地说道。 “我怀孕了。”  第65章 孩子 安知山满拟着无论她说出什么,他都以一句“关我什么事”来应付,可由于对方的这四个字宛如旱天雷,实在是令人太震惊太不可置信了,于是他一时间也怔了,从不大的门缝中蹙眉看出去,张嘴吐出两个字。 “谁的?” 女生见他至少没直接关门,还肯问一问,焦急脸容上就划过一丝微弱的希望,可嘴唇嗫喏一下,她旋即垂了眸子,却是没立刻说。 安知山没心思跟她打哑谜,直通通地问:“安富的?” “安富”这名字大抵有一定震慑性,周围平时也没人敢直呼其大名,女生便哆嗦一下,依然没抬眼,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早知道得是安富的,否则女生也不会来找他,然而真确定了真相,安知山还是错愕了。 “怎么可能?”他反问,“他不是被我妈阉了吗?” 话刚说完,他自己就把答案找了出来。 阉是阉了,但阉猫阉狗,骟骡子骟马都是要把两颗蛋全去了,安富好歹还剩了一只。当年医生来看,说是不确定功能受阻还是受了惊吓,总之是“萎”了,没法硬/起来。 然而,安富最是个荒/淫无度的,平生没什么大爱好,无非吃喝嫖赌抽,讲究个五毒俱全。他最愿意从这档事中取乐,又把裆里二两肉跟“阳刚气”挂钩,于是更不可能容忍自己的乐趣与阳刚气全都一而再再而三地颓/软下去。 所以,这十余年里他去求了什么医生吃了什么药,也是个未知数。 说不定让他撞了大运,真就“行”了一次。 安知山啧嘴,觉着安富真是祸害遗千年,不光活得久,还要一个接一个地留种。 他已经自行答疑了,可女生还犹豫着,不知道该如何答他那个“怎么可能”的问题——跟儿子大谈老子的床/上事,是太诡异了,可她同时心知,也绝不会有人怀了老子的孩子,来找儿子帮忙。 这不只是诡异,简直有些不要脸了。 要不是被逼无奈,她也不会来的。 可既然来了,她在来的路上就想得好好的,蹲在人家门口等待时,也屡屡下定了决心,无论他问什么,都一一作答,决不藏着掖着,努力争取个被帮助的机会。 可是,不等她把话斟酌出来,安知山就往后退了半步,将一早准备好的话说了出来。 “行吧,关我什么事。” 而后,他一把就拉上了房门。 等了好几天的大门就这样在眼前关了个严丝合缝,女生愣了一愣,急得顾不得其他了,先是敲门,敲了没反应,就两手在大门上“哐哐”地拍,又攥成两只不大的拳头,“咚咚”地凿。 “求求你了!“她想说些软话漂亮话,可太急了,急得想不到,说不出——她身边谁也没有,安知山要是不肯帮她,她就别无选择了。肚子里的孩子在一天天长大,她的出路也一天天挤迫得快要看不见。 她已经是命悬一线,如今这一线斩钉截铁地断在了眼前,她如何不急。 她一吸鼻子,急得带出了哭腔,说的还是单调,翻来覆去,只有“求求你了”。 她忘了今早蹲在这里想好的事情,忘了要干脆利落,释明来意,她只是一声迭一声地哀求,求人家做什么,她始终都没说。 良久,手慢慢地不拍了,额头也慢慢抵在了门板上,她麻木而绝望地淌眼泪,泪水淋湿了脸颊和下颌,她没空理会,只心想。完了,全完了。 就在这时候,她依靠的门板从里往外推开了一缝。 安知山想开门,意识到门上的重量后,他就没硬开,而只把脑袋从门缝中探了出来。见女生哭成了无声无息的带雨梨花,他愣了一下,想问“你哭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懒得多嘴。 女生长得好,并且是种小巧玲珑的好法,哪儿都白嫩,哪儿都纤细,站着就能效仿扶风弱柳。她太瘦,鹅蛋脸瘦出了尖尖的小下巴,显得脸庞更小,眼睛更大,不笑时怯怯,笑了就是一出凄婉的水中莲。 然而,安知山显然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站在门里,把着门框,依旧不放人进来,甚至连张纸巾都不给人家递:“你到底想要什么?” 女生这次不敢再浪费机会了,急急道:“我想让你帮我。” 安知山听话听音,干脆利落:“要钱?” 女生没答,他当是默认,直接转身进了屋里:“你在这儿等着。” 大门空空荡荡地敞着,女生思忖着,这是唯一能进屋的机会,进屋之后,他大概也就不好真把自己往外撵了。安知山要她等,她自然不可能干等,咬牙踏进了房门,又奢着胆子往里走了两步。 安知山拿了手机,指间又夹着一张薄薄支票,大步流星地往门口走,在走廊处撞见了瘦老鼠似的女生。 女生真成了耗子见猫,吓得一缩,而安知山盯着她脚底下,神情不快得仿佛家里是溜进了只野鬼,倍感晦气。 ——对于安富周围一切的人和事,他都觉着晦气,都不想接触,更何况这女生是安富的小情人,肚子里如今还怀了安富的种。 也就看在她是个女生,顶替的又是当初妈妈的位置,他才硬挤出一点儿耐心来敷衍。如果性别调换,安富喜欢男的,找了只兔子,而这兔子又跑来自己这儿讪脸,那安知山早就一脚把他踹出去了。 安知山沉脸,女生一颗心就在腔子里吓得直跳,不由自主地就要瑟缩。 不是因为怕被他赶出去,她是怕被打。 她不知道安知山会不会打人,只知道安知山和安富长得真是像,安富喜怒无常,暴虐成性,对她是想骂就骂,想打就打,即使前一秒还好端端,可下一秒将她一巴掌扇倒在地的概率和开口要她倒杯茶的概率是一样的。 她被打怕了,不想怕,可还是怕了。 她的怕从安富移植到了面前的安知山身上,安知山,无论他本人如何,反正瞧着是比已经中年的安富要年轻许多,高大许多,那怖慑力也是强上许多。 不过,儿子的脾气似乎比老子好得多,纵使眉头已经拧成了结,安知山依然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只是冷声问:“谁允许你进来的?” 女生自知理亏,埋头没吱声,安知山也不揪着这点掺扯,瞥向旁边,他又烦又燥地促叹了口气:“要支票还是直接转账?” 说完,他不乐意再给女生联系自己的机会,就又自语:“支票吧。” 支票坏在麻烦了点儿,好在斩截利索,不会留联系方式。 只不过这年头,用支票的人少之又少,若不是他前段时间闲得慌,特地拿了银行送的支票本学电影里的人写支票,那他也不会有这样东西。 之前都是玩,没想到还有用在正途的时候。 安知山从鞋柜上随手拿了根笔,抵在墙面上写下几个数字,填了必填项,他将纸笔一同递给女生,要她在收款人一栏填名字。 女生接过来,扫一眼数目,六位数,对她这个不速之客而言,仁至义尽了。 然而,她第一反应却是心底一涩,不愧是安家的儿子,就连打发人都是出手阔绰的。 她把支票送回去:“我要的不是钱。” 安知山傻了,没忍住:“你不要钱还让我白签一张?你神经病啊?” 他收回支票,心中烦到极致,这小情人跟他非亲非故,硬闯门不说,给钱还不要。他给得委实不少了,二十万,要不是想永远断了这人的后路,让她别再纠缠,他吃饱了撑的给她二十万? 安知山以前花钱如流水,是因为也不觉得钱是个好东西,反正消不了愁,买不来开心。可现在有了陆青,有了子衿,他从半空中落地生根,也知道了钱的好处,至少能买来兄妹俩的开心。 他们开心,安知山就也开心了。 二十万,安知山头次感到一点儿肉疼,心想,够给兄妹俩买多少好吃好喝了。 女生依然不说话,埋着脑袋,也不肯看安知山,仿佛安知山是正午太阳,直视一眼就要刺瞎了她。 第98章 跟个上不得台面的小侍女似的,她用蚊子大的声音嗡嗡,可惜第一句就不得人心。 “安……小安总。” 安知山:“……叫我安知山就行。” 女生连连点头:“哦……那个……” 她像个年久失修的光盘机,又卡了壳,安知山耐着性子等她把话捯饬出来,就听她做了个深呼吸,鼓足了勇气,终于说出句整话。 “我想让你帮我把孩子打掉。” 安知山:“……” 他从烦闷转成了无语,回身去酒柜上拿了半瓶洋酒,又去冰箱制冰机里铲了半杯子冰。 一口酒下去,半倚半坐在吧台椅上,他问:“我看起来像妇科圣手?” 女生茫茫然,摇头:“不像……” 安知山:“那我像那个什么传里的皇后?” 女生又摇头:“也不像。” 安知山气笑了:“那你要打胎不去找医生,你来找我?” 女生把头垂得更深,露出俏生生的后脖颈:“对不起……” 安知山见她这受惊孤燕似的样子,又是烦得直叹,猜疑与忌惮倒是少了,只当她是个六神无主的小孩。 真是小孩,上次在医院见面时,她浓妆艳抹,但也一眼就看得出年纪不大。这天她素面朝天了,真实年龄更是暴露无遗——要么是长得显小,要么她就真的只有十六七岁。 安富祸害小女孩,固然可恨,可这小女孩不找安富,转而找上了他,也是愁人。 他也纳闷,去年还好好的,怎么今年就像捅了雏鸟窝一样,一个接一个地飞到他头上来。 女生抟成座瘦弱泥人,站在那里,也不说话,也不动作,孤零零就只是站着。 安知山本来不想搭理她,可发现要是不搭理她,这人能枯等一夜,就只好开了口。 这次说话,口吻里的无奈就大于愠怒了。 “你把钱拿着,去找个好医院。我不是女生,我也没生过,你这个孩子也不是我的。你就算讨债也讲究个冤有头债有主,到底来找我干嘛呢?” 听他语气和缓,女生也稍稍放松了一点,话也不打颤,不打顿了。 “我不敢。” 安知山不解:“不敢?现在医生护士都挺好的,你又不是去黑诊所,怕什么?” 不过,他一个带把儿的,实在也是没怀过没生过,更没流过,这时候就怀疑自己是低估了流产对女生的可怕程度。 思忖一下,他又说:“要不然,我让我店员陪你去?” 让温行云陪倒是无所谓,小温平时大咧咧,不过脑子够用,嘴巴严实,想必不会多说多问。让她去陪,权当加班了。 可瞥着女生,安知山又怀疑温行云那个眼瞎的会再次痴心错付,爱错了人。 他正胡思乱想,女生轻轻叹了口气:“不是这个问题。” 安知山抿了口酒,想了一想,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安富知道了?” 女生说她不敢去,要么就是怕疼,不敢去医院打,要么就是被威胁了,压根不敢打。 能把她威胁到走投无路,只能铤而走险来找他的,也就只有一个安富了。 女生点点头,终于抬眼看向了他,眼里还留有残泪,满是乞求。 “他知道了这件事,一定要我生下来,但是我不愿意。他……” 女生溢出苦笑:“他,你是知道的,我的意愿对他来说根本就没有意义。” 即使不说,安知山也猜得到。 安富本以为自己要守着根犟头犟脑的独苗断子绝孙了,没想到老天格外对他开恩,又给他送了个孩子来。安富中年得子,又是在几乎绝无可能的情况下得了个奇迹,必然会把这胎当成宝贝,绝不准有任何闪失。 至于装着宝贝的器皿,他想必也就不会在乎了。 安知山沉默不语,女生当他动摇,就笨拙地游说道:“其实,其实你帮我对你也有好处的。如果这个孩子生下来了,不管是男是女,将来都要跟你争家产……” 没成想,安知山将酒杯抵到唇沿,呼出一声冷笑:“谁稀罕,全给你了。” 一饮而尽,他想给自己续上,瓶口一挨杯子,却只是倒了解馋的一点点——不能喝多,否则过会儿小鹿嗅到酒气,又要挑他的理了。 女生知道安知山,但显然不认识他,也不了解他,她知道安家父子不和,只是没想到会有人为了“不和”二字就甘愿放弃万贯家财。 她本来想用这个来说服安知山,没想到一经出口就被堵了回去。她没了招数,喉咙艰难一吞,还没想出其他理由,安知山就言简意赅,直接捻灭了她的希望。 “我帮不了你。” 见她是真可怜,安知山也就不再故弄玄虚,索性讲了实话:“你如果是要钱,可以,要人陪,也可以。可你要我帮你做这种会激怒安富的事,我做不到。” 女生何尝不知道这事会激怒安富,只是…… “我以为你可以的……” 安知山:“为什么我可以?” 女生咬了咬嘴唇,狠心豁出去,也不再藏掖了:“我跟着安总一年了,一年以来,你是唯一一个敢反抗他的人。” 所谓“反抗”,指的大概是医院里挥到安富脸上的那一拳头。 还有半句话,女生压在舌根,没一并泼出去。 她不懂远洋集团的纷纷扰扰,但也听说安知山继承了股权,他现在有了资本,按理来说该更有底气跟安富作对才是。 可安知山摇头一哂:“之前可以,现在不行了。” 女生当他是在诓骗,只是为不想帮她而找的托辞,她不知道安知山是难得的在吐露真言。 女生来得其实不巧,如果她是一年之前来的,又或者现今的安知山没有遇到陆青,那安知山本着找乐子的心理,说不定就会笑嘻嘻地接下这勾活计,也不为旁的,专为把他老子气到七窍生烟。 可她来得迟,来得不巧,安知山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能随心所欲往海里扎的疯子了,不是疯子,自然做不了疯事。 他手里的确捏着股权,可这股权是他唯一的把柄,靠着这个把柄,他才能勉强跟安富抗衡。毕竟他已经有了陆青,真要他像当年一样,罔顾生死地去好勇斗狠,他怕了,他有了爱人,他贪生怕死,狠不起来了。 而这股权又只是小小的一把保护伞,小到只能堪堪护下他爱的那几个人。 对于其他人,他纵然想帮,也帮不了,心有余,力不足。 安知山不像刚开始那样态度漠然,可此刻的决绝反而更是种掷地有声的拒绝。 女生知道多说无益了,但不肯轻易放弃,央求着跟安知山要了联系方式,又拿了纸笔,把自己的写给了他。 边写,女生边神色凄楚地笑了:“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找你吗?” 不待回话,她就喃喃道:“我当时在医院里被他揍倒在地,身上疼得要命,起都起不来,是你当时扶了我一把。” 她将写着联系方式的纸张撕下来,小心地对折,递了过去。 抬起眸眼,她眼中含泪,不笑强笑。太稚嫩的年纪,哭起来还有孩子气:“一年了,你是唯一一个在他打我的时候,愿意帮我的人。” 良久无话,送她到了门口,安知山说:“当初帮你是顺手,现在不顺手了,抱歉,你死心吧。” 话不好听,但是真话,这女孩已经够迷茫够绝望了,多施舍给她无用的希望,根本就是一种残忍。 女生怆然一笑,掉着眼泪点头,声音轻得飘忽:“我知道了。” 等电梯时,她指了一指安知山手中的纸条:“还没告诉你,我叫安冉。” 安知山展纸看去,就见上头字迹娟秀,的确是“安冉”两个字。 他不疑有他,随口问:“你也姓安?” 安冉但笑不语,电梯到了,她正要进去,却跟电梯里往外走的人撞了个正着。 安知山原本是把着门框,站得松松垮垮,见清来人,他那指头骤然抠紧了门沿。 然而,不动声色。 陆青显然也愣了,可他反应极快,压根没弄懂情况,也不知道面前这生面孔是谁,他就一拍脑门,展颜笑道:“哎,走错了……你这儿不是三单元2101是吧?” 安冉并没回头看安知山,恍然不察一般:“嗯,三单元在隔壁。” 陆青佯作无知,搭讪着乘电梯走了。 走廊里静静悄悄,一时无话,半晌,安冉噗嗤一笑,回头看向安知山:“你男朋友还挺可爱的。” 安知山摆了八风吹不动的无谓模样,心底却是狠狠一叹。 他对安冉本人没什么戒心,对安冉身后的安富则是只有戒心。 他知道安富最近有事,长久逗留在上京,安冉一直跟着他,从上京到凌海不算远,故而她自己找上门来的概率很大。 可概率再大,毕竟不是百分百,谁知道她是不是安富派来摸底的,又或者她是个两头跑的双面间谍,这全是未可知。 第99章 安富近来拼了命要拿捏他,想找他的命门,没成想安富没找到,他的小情人倒是替他找到了。 安知山后悔刚才光顾着敷衍安冉,忘了陆青要来,后悔的同时,他若无其事地威胁道。 “安富不知道你来这儿吧?怀了他的宝贝,他应该是不许你乱走的。” 听了这话,安冉果然神情染了惧意:“你要告诉他?” 安知山微微一笑:“我不告诉他。你不跟他说,我怎么会有机会告诉他?” 闻言,安冉松了口气:“我不会的。” 安知山未置可否,单是双手环臂,歪头倚靠着门框,居高临下地俯看她。 电梯到了一楼,安冉将它重新按上来。回身面向轿厢门,她不再看安知山:“放心吧,我不会让安总……让安富知道他的,即使你不跟我说这些话,我也不会让他知道的。” 走进轿厢,她冲他笑了一下:“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谢谢你在医院帮了我。” 过了半个小时,陆青才从楼下鬼鬼祟祟地摸了上来。 甫一出电梯,他先四下看看没有旁人,这才放了心。 陆青输入密码,打开房门,走到沙发上一屁股坐下,后仰着舒舒坦坦地舒了口气,接过安知山递来的冰水,他说:“吓死我了……那个女生是谁啊?” 二人既然已经说开了,那安知山就如实相告,把安冉的来意说明白了。 而后,安知山牵起陆青的一双手,埋头将手附在额头,以个要五体投地的姿态玩笑道:“我跟她没有别的接触,就在医院里见过一面,之后都没讲过话,望组织明查。” 陆青失笑,轻轻在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明查,明查个蛋。我还能不相信你吗?” 他对安知山是毫无怀疑的,信他甚至多过信自己,否则也不会一出电梯,看到孤男寡女,女生又泪涟涟的一幕,第一反应不是出轨捉奸,而是先撇清自己了。 安知山爱他爱得没有章法,他又怎么会不知道。能把一个疯子捏造成正常人的爱,假不了。 陆青喝着冰块泠泠的水,思索片刻,说:“这么说来,安冉是你爸……咳,是安富的女朋友?” 安知山:“对。” 陆青颇嫌恶地皱起眉毛:“什么东西!老变态。” 安知山失笑,伸手把小鹿裹到怀里。陆青明明已经是个青年的身量了,可他色令智昏了一般,一味觉得小鹿可爱,说话可爱,打人可爱,骂人也可爱。 陆青颇泰然地在他怀里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向上抬头,与安知山四目相接:“那你怎么想?不帮她吗?” 安知山垂着眸子,说好了以实相告,便是连无助与惶惑也不藏了:“不知道。你想让我帮吗?” 陆青将冰水饮尽,喉结一滚又一滚。放下杯子,他很痛快地打了个冷颤:“看你自己。” 安知山笑了:“我不问自己,我只问你。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陆青不假思索,直言:“那我不想要你帮她。” 原以为小鹿这么善良,看到安冉可怜,肯定不忍心,会劝他去帮,却是没想到小鹿会如此直截了当地回绝掉。 安知山一怔:“为什么?” 陆青往上抬手,捧住安知山的脸颊,揉搓出个挤眉弄眼的滑稽样子:“她是很可怜,但你更可怜。” 安知山:“我又没被迫流产,我有什么可怜的。” 听他贫嘴恶舌,没个正形,陆青就掐住了他的脸颊,扭了一下:“谁说你是这个可怜了?我是说……” 舌结须臾,陆青也没道出个所以然,就无奈笑了:“哎,我也不知道,我也说不好。我爱你,所以总觉得你可怜。” 陆青将手伸到安知山后脖子,搂着他弯下身来,像只小兽一样地跟他蹭了蹭鼻尖,又啄了啄嘴唇。 “她很惨,很可怜,如果我在路上遇到她,会想办法帮她,因为这就是我爸妈从小教育我的,这样我才能心安。但如果是要你以身犯险去帮她,如果帮她可能会损害到你,那我宁愿不要这份心安。” 陆青用指尖描摹着安知山唇瓣的形状,神情温柔又认真,仿佛在对待一副绝世珍稀的脆弱艺术品,满腔怜爱。 “我爱这个世界,也爱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但在这所有人当中,我最爱,最爱,最爱你了。” 安知山俯下身和陆青接吻,爱得快要心怀感激。 可惜,心越软,底下越要硬。 “小鹿……”安知山嗓音缠绵,在陆青脸腮上啄吻,“小鹿好会说,小鹿,手给我……” 陆青现在已经完全摸透了安知山的“习性”,他连声暧昧叫小鹿,那往往就是要做坏事了。 果不其然,手被牵过去,柔软掌心硌在个要命的大玩意儿上,陆青忍着羞臊,任由手被握着弄了几下。 可惜那东西食髓知味,愈发狰狞,东西的主人更是个天生坏种,起身去厨房不知做了什么,陆青以为被饶过了,刚要起身,就见安知山端着两杯水又回到了沙发前。 当着陆青的面,安知山坦然地喝了口冰水,解释道:“一杯热的,一杯冰的……嘛,小鹿肯定是不懂,没事,过会就懂了。” 过了一会儿,小鹿果然无师自通地彻底领会了。 事毕,小鹿窝缩在沙发一角,讲话还带有刚才被欺负到大哭的余韵,抽抽搭搭。 “还没、没去接子衿。” 安知山正在把二人刚才制造出来的半篓卫生纸打包扔掉,回道:“没事,过会我去接。” 陆青哭得口渴,想喝水,可现在对冰水热水都有了一定阴影,就让安知山给他点个外卖,买杯果茶回来。 安知山饱食餍足,心情大好,好得简直闲不下来,想把家里家外全打扫了。 他将外卖软件打开递给小鹿,小鹿边划边说:“对了,那你呢?你打算帮她吗?” 二人心有灵犀,话茬过了两个小时,还能接上。 安知山起身,拎着垃圾袋:“我想,但帮不了。” 陆青知道他为什么帮不了,就单挑前者来问:“为什么想帮?” 安知山犹豫一下,说:“因为在她身上看到妈妈以前的影子。” 十七岁的安冉和十七岁的妈妈,都是如花似玉的年纪,都是戛然而止的人生,都是惨遭一人的荼毒。 当年看着十七岁的妈妈,他救不了,如今看着十七岁的她,还不救吗。 陆青并不说话,只从手机屏幕上抬了眼睛,有些担忧地看着安知山。 他想,安知山心软。 二十年凄风苦雨,二十年霜欺雪压,躯壳都被折磨得无数次解离了,不知怎么做到的,居然还能把一颗心脏护得这么柔软。 心软不一定是坏事,但对于出生于安家的安知山来说,心软一定是坏事。 于他而言,心太软了,兴许会像一种诅咒。 第66章 青黄不接 八月下旬的这天,是陆青的生日。 陆青小时候爱过生日,在墙上还挂日历的年岁,他从八月初开始就天天往后盼,过一天就踩着凳子,在日历上画个红叉。 后来长大了,十三四岁,他依然爱热闹,可不愿意再在家里跟父母妹妹过了,而是出去找朋友玩着过。 再后来,家里出了事。两年来,说是为了省开支也好,说是睹物思人,没了心情也好,他总之没再过过生日,顶多顶多,也只是买个便宜的小蛋糕,子衿一半他一半,凑合着敷衍了新一岁。 然而,今年不同。今年不但有了安知山,他又从没完没了的兼职中脱身,走进花店,又从花店回到学校。 爱情事业两收获,在焕然一新的人生里,他觉着有必要再好好庆祝一次。 至于在哪儿庆祝,几人在花店二楼一块儿喝奶茶扯闲篇时,好好探讨了一番。 子衿坐在蒲团上,双手捧着杯橙汁,说去游乐场,好玩,好看,人多,晚上还放烟花呢。 安知山在沙发上,叼着冰美式的吸管,正在投屏上找电影看。回说,“子衿,你这叫司子衿之心,路人皆知。” 子衿眨眨眼:“啥意思?” 安知山扭头,上下扫她一遭,又扭回去:“你这身高不够,去游乐园大多数都玩不了,顶天玩个旋转木马。” 司子衿之心被轻易窥破,她冲安知山噘嘴瞪眼地做了个鬼脸,气呼呼地喝橙汁去了。 温行云坐在沙发帮上,手边放着芋泥啵啵,摸鱼还不忘工作,边剪花泥边提议:“那我们去仙霞山吧,最近朋友圈天天刷到有人在山顶露营。” 陆青,作为土生土长的凌海人,咬着草莓奶冻的吸管,立即摇头:“仙霞山蚊子太多了,凌海这么多山,不知道怎么的,就它招蚊子。而且……” 他咽下一口草莓冻,稍稍欠身,摆了煞有介事的样子:“我小时候,爸妈都不许我去那儿,说那里以前是乱葬岗,闹鬼。” 子衿当场拆了他的台:“哥,爸爸妈妈之前说,那是因为你小时候太淘气了,他们怕你去山里走丢,才编出来吓唬你的。” 第100章 陆青:“……啊???” 他颇郁闷地喝掉半杯奶茶,说:“也是,他们以前还跟我说仙子山里有吃小孩的妖怪,估计也是为了不让我乱跑。” 然而,狐妖在场,现身说法。 安知山向他瞥去,似笑非笑:“这倒是真的,仙子山里有狐狸,专逮漂亮小鹿回去当压寨夫人。” 子衿傻乎乎:“啊?真哒?” 当着子衿的面,陆青自然是无言以对,温行云则是早就习惯了,拍拍子衿的脑壳:“是啊,咱这花店别名叫黑风寨来着。” 生日当天,最终由陆青本人一锤定音,敲定了去海边。 “黑风寨”的四人一狗找了个僻静地方,亲手架了烤炉做了烧烤,听了海浪吹了海风,最后,安知山又从车后备箱搬出几大箱子烟花,几人仰头共看了场火树琉璃般的烟火盛景。 最后一簇烟花不同之前,宛如闪着金箔的水母,拨星空仿佛拨水流,往上游去,最终炸成盛大的一捧。 星火坠落到海面的时候,安知山眉目不转,单是稍稍侧过了脸,去亲了亲小鹿的耳朵。 驱车回去,陆青刚才跟温行云闹得欢实,两个毫无酒量的人拼酒,喝得两个人都晕晕噔噔。 安知山因为充当着司机的作用,故而滴酒未沾,在驾驶位从后视镜看后排,就见一个亲哥一个姐姐,一边一个地抱住了子衿的小胳膊,正在跟人家呶呶不休。 小狗倒是安逸,它玩累了,正窝在副驾驶呼呼大睡。 子衿被吵得脑壳嗡嗡的,只好捂住耳朵,从后视镜中看到安知山带了明显笑意的眼睛,她在左右拉扯中喊道:“知山哥哥,快开呀!我都要分家了!” 紧赶慢赶,总算在子衿“分家”前到了小区门口。 陆青经风一吹,稍醒了点儿酒,但醒得有限,只够他摸索着自己往楼上走。 然而到了单元门口,他却被叫了住,回头一看,就见子衿和温行云不知从哪儿一人摸出个小礼盒,正笑殷殷地看着他。 子衿捧着礼盒送了上去,礼盒呈现了四方四正的厚书样子,得了子衿的首肯,拆开来看,里头是子衿做的名为“哥哥”的卡纸册。 陆青在里面成了花红柳绿的剪纸小人,他浇花,做饭,睡觉,写作业,翻到最后,是他们今夜在海边放烟花——合着安知山早就把流程透露给子衿了,在卡纸册的最后一页等着呢。 子衿做手工,向来是抽象流派,讲究个手艺有限,心意无限。 陆青被妹妹这无限的心意感动得够呛,翻看着卡册,不禁笑出了个傻兮兮的孩子相。 温行云送的,则是个潮牌的运动水壶。陆青现在没法运动,不过太爱喝水,简直比花店里的花儿更需要水分。温行云在店里包花,常常就见陆青端着个小杯子走来走去地接水喝。 现在好了。温行云笑嘻嘻地说,这水壶简直有人脑袋大,接一壶够喝一天。 轮到安知山,安知山不负众望,掏出个锦绒缎子的小盒,盒是装钻戒的大小,不过他倒没急着现在就送戒指,而是送了枚坠满碎钻的鹿角胸针。 正如安知山此人,十分楚楚动人,万分华而不实。 见它好看,子衿要来瞅瞅,摊在手心里左看右看,就觉得自己像是攥住了一颗星星。 “这是干嘛的呢?” 安知山本是双手插兜,稍稍弯身,跟子衿一起欣赏,这时就直起身子,答道:“胸针,别胸口的。” 子衿珍而重之地把胸针还给陆青,又问:“什么针?” 安知山想了一想:“就是曲别针。” 子衿:“哦……要别在胸口的曲别针?” 安知山:“对。” 子衿童言无忌,感到了困惑:“那……那这个有啥用呢?” 陆青:“好看。” 温行云:“上头钻多,吃不起饭了能换钱。” 安知山从陆青手里接过胸针,在灯光下晃了一晃:“这你就不懂了。到时候你哥开学了,让他别在校服上,要是哪天听国旗下演讲时,看上头校长不顺眼,就拿这个晃他。” 陆青:“……” 陆青并无把胸针当唐门暗器,去晃瞎校长的心思,但对于安知山送的礼物,他还是很珍爱的——毕竟是安知山,是能在他心窝里安睡的人,即使安知山说只奉送“香吻一枚”,那陆青觉着,自己也能被哄得挺开心。 安知山把胸针放回盒中,塞到了陆青的裤兜里:“就知道你们觉得这个不实用,没事,我还准备了实用的。” 所谓实用的,就是安知山在众人惊讶眼神中,从楼道里牵出来的一辆崭新电动车。 陆青觉着前两天温行云给他发的,小狗骑车的视频已经够滑稽了,没想到更滑稽的是安知山牵小电驴。 陆青先是愣了,看看电动车再看看安知山,而后没忍住,弯腰喷出了一声大笑。 笑得莫名其妙,笑得他快要肚子疼才一揩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堪堪停下来。 安知山不觉得被揶揄讥讽了,只是看着陆青笑,就不由得也要跟着他微笑,而今小鹿乐完了,他就佯出副无辜样子,握着小电驴的把手,将小车往前一搡,故作委屈:“怎么了?你不喜欢?” 陆青还留着大笑的余韵,脸腮上盈出两枚梨涡,弯身扶膝,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喜欢呀……只是……” 他抬眼往安知山瞄,就觉得心口像化开了一碗糖稀——安知山真是变了。 他掌心还残留着奋力拉住风筝那根断线的道道通红辙印,而当初在半空中没着没落的漂亮风筝,如今已经安安稳稳降落在他身边了。 陆青走到小电驴旁边,开始满心欣慰地欣赏这个接地气的礼物。 家里其实有电动车,不过已经用了很多年,比子衿年龄都要大了。陆青平时骑它上学,总觉得自己屁股底下是只耕地许多年的老牛,该退不退,早该换了。 他本来打算自己攒点钱买,没想到安知山个飘飘欲仙的如今沾了烟火气,一双眼睛变得能体恤民情,送胸针的同时,还给他牵了头小电驴。 陆青很欢喜,欢喜得酒不醉人人自醉,回到床上将安知山好一顿揉搓。 刚开始他闹着玩,揉搓的还是脸颊,后来安知山被弄得起兴,就引着那双手揉搓到其他地方去了。 翌日清晨,隔壁的温行云和子衿统一挂了两只黑眼圈,全没睡好。 温行云刷着牙,满口泡沫地抱怨:“昨天外头有只野猫发/春,喵嗷喵嗷叫了一宿。” 子衿也正刷牙,含着只小牙刷,连连点头附和:“是有小猫叫,吵得我都没睡着!” 陆青坐在沙发上,玩着手机,然而心思全然不在手机,而是听对话听得后背冒汗,心惊肉跳。 安知山将鸡蛋饼、小菜以及刚榨的豆浆摆到桌上,系着围裙坐到陆青身边,他牵过对方的手,俯到耳畔做密语:“放心吧,我也听到那只猫叫了,不是你。我昨天不是把你嘴捂上了吗,忘了?” 陆青真忘了,昨晚上荒唐太过,今早晨光洒下,他看昨晚的一切都像一场要人命的春/梦。 见他神情有恙,安知山又问:“怎么了?昨天弄得你不舒服了?” 陆青头脑正放空,闻言想都没想,嘴唇嗫喏着说:“舒服……” 一落地,他反应过来,想把字句捡回来塞回去,可已经来不及。 安知山轻轻笑了一声,倒克制着嘴巴,没像昨晚似的,捡荤的来,什么都讲,单在口头就把人欺负得受不住。 他说:“那你昨天还喊疼?” 陆青看了看正洗漱的姐妹两个,见她们还在兀自说笑,就小声道:“疼倒是没那么疼,就是涨。” 安知山又是一笑:“我又没真进去,手指也受不了啊?” 陆青现在还觉着里头发涨发木,含着点儿怨怒瞪去:“那你让我当上头的,那我就受得了了。” 安知山用看小鹿胡闹的眼神,含笑看他,并不言语。 陆青猜也知道不能,悻悻哼了一声,过了会儿,他问:“真的挺涨的,你昨天那个……那个……放了几根啊?” 他讲得臊脸,一字一字都吐得艰难。 他艰难,安知山倒是坦荡而利索,摊出巴掌,将中指与无名指微微上挑着并起来:“就两根。” 陆青颇错愕:“才两根?” 安知山将食指也并过来,说:“想再加一根,可你把腿蹬得像兔子,说受不了了。” 记忆慢慢爬回脑内,陆青倒吸一口凉气。 昨天是挺快活,快活得他现在想起,还要打个冷颤。但这实在是种要人小命的快活,像种甜美的鸩毒,尝一点就要上瘾。 他心有戚戚地攥住了那三根手指,觉着自己真是道阻且长——两根就受不了了,而安知山的东西可比三根要夸张得多,也骇人得多。 陆青依然认为还是自己比较适合当上头的,他尺寸正好,讲话温柔,不像安知山,在床下已经够可恶,到了床/上愈发变本加厉,真就成了个放/荡而淫邪的登徒子了。 第101章 可惜,只有他自己这样觉得,显然是不够的。而安知山最近对他是日拱一卒,变着法儿而又循序渐进地调弄他,陆青被哄得一点点往温柔乡坠,边坠边疑心自己总有一天要屁股遭殃。 好在,屁股还没遭殃,他就开学了。 这次开学,可就到了最紧要关头,陆青这回真成了只小鹿,整天忙得四蹄生风,压根闲不下来。 回到家里,他往往也是吃两口饭就背单词,背着背着就睡倒在了床上。有时候他意志力强,能睡到半夜两点多再迷糊着爬起来洗漱一下,有时候困得形似昏迷,就一觉昏到了天亮。 这种状况下,安知山要还想对着小鹿的屁股使坏,那可就真成王八蛋了。再言,小鹿暑假期间天天常服还好,他一回学校,套上蓝白校服,安知山就宛如妖精见了唐僧的袈裟,刺眼到了食欲萎靡的程度。 如此,两个人相安无事地到了九月一,子衿上小学去了。 旁的小朋友在小学门口嚎天喊地,子衿则是背着书包,兴奋得不得了,看一切都是新奇而有趣。 旁的家长都是对着孩子偷偷抹泪,而开车来送子衿的安知山回到车里,降下车窗,一甩墨镜,戴了上去,又对她敬了个吊儿郎当的美式军礼:“晚上见,子衿上校。 ” 子衿乐得一口小白牙全露出来,奋力挥手:“去吧去吧,晚上来接我的时候别忘了带汉堡哇!” 安知山:“放心吧,给你带十个来。” 陆青忙得没空送她,自然也没空接,傍晚安知山来接子衿,没带十个汉堡,而是带了三个。子衿努力吃掉一个半,就再也噎不下去,并且被撑得直打嗝。 好日子和忙碌的日子似乎都能转瞬即逝,陆青觉着昨天学校还是树影浓绿,鸽影在天,倏忽间,树叶黄了又红,落了又扫,鸽子也关进了笼子里,天气立刻就冷了起来。 十月末,安知山在花店正考虑着要不要把冰美式换成热美式,手机叮咚一响。 他以为是温行云发消息,问他进货要多进三色堇还是虞美人,单手点开来看,却是条短信,并且是个全然陌生的号码。 短信简练,是【能出来见一面吗】。 安知山当是骚扰短信,本想不做理会,那头似乎知道了他不会存下自己的号码,旋即又发来一条。 【我是安冉】。 第67章 乖 北方的十月末已经可以非常冷,前两天凌海刚飘了一场小雪,那气温便愈发的低。 安冉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依然穿着身纯白毛衣裙。安知山进到咖啡店里时,就见她坐在窗边出神,双手交叉放在膝上,脑袋偎着玻璃,呼出一小丛窗雾。下巴瘦得太尖,脸腮也清苦没肉,脸色苍白,白得像纸,她那神情很淡漠,无糖也无盐,是一汪宁静而绝望的苦水。 看到安知山,苦水起了波澜,她站起了身,努力挤出一点儿笑容:“你来了。” 安知山没话可说,就“嗯”了声,落座后,极力不去看安冉隐在贴身毛衣裙下的肚腹——两个多月没见,已经有些显怀了。 安知山不愿去想,可瞟着那微微隆起的衣裙,他克制不住地想。婴儿简直就像寄宿在母体内的肿瘤,婴儿愈大,母体愈小,婴儿愈健壮,母体愈脆弱,就像《异形》电影里的场景,寄宿十月,有朝一日就要血淋淋地破体而出。 又或者说,破土而出——所有人都在欣喜新芽的冒出,似乎没人在意被它冲破的土壤还能不能回归原样。新芽汲取着土壤养分,越长越高,越长越茂,等到枝繁叶茂的一天,也就再没人注意到脚下枯瘦皲裂的土地了。 而后,他又想到自己也曾经这样寄宿在妈妈体内,自己也曾经浑不知事地把头顶那层薄薄土壤冲破,只为了来这个并不美好的世界看一看。 思及至此,他感到了一阵微妙的恶心。 安冉没喝咖啡,想必是孕期忌口太多,怀了安家的血脉,那简直就多到什么都不能吃的程度了。 她双手捧着杯热牛奶,暖手的功能大于解渴,吸啜着慢慢喝。 “那个……” 放下杯子,她开口,不像上次那么畏葸,但还是有点儿怯怯的。 “……你最近怎么样?” 安知山喝着热美式,随口应下这句寒暄:“还行。” 等了片刻,安知山不问她的好坏,安冉只好局促地笑笑,不问自答:“我最近……也还好。” 她本以为照着安知山上次那事不关己的态度,他得冷嘲热讽句,哦?我问了吗?关我什么事。 没想到,安知山居然接了话。 “安富那身体,本来是不可能再有后了,现在突然有了个孩子,他高兴还来不及,连带着对你应该也不会太差。” 安冉欲言又止,张了张嘴,最后苦笑一下:“嗯。的确是……不差。” 听她那语气,仿佛是舌根酿了百千斤的苦楚,吐不出来。 安知山本来是真不想搭理,可又不忍心总这么晾着她的苦,便妥协地叹了口气:“不差,那意思是,也不好?” 帮是帮不了的,那让人家倒倒苦水,总是可以的。 得了机会,安冉这才终于能把真正的近况好好说出来。 原来安富对她不是不好,而是太好了,当然,是按照安富自以为的那套好法来的。 她现在只要是在家,那行立坐卧都要有人看管,安富将她肚里的东西当成宝,其余人有样学样,只一味地饲养她肚里的这位太子爷,全然不顾她的意愿。 她吃不下的,要吃,不爱吃的,也要吃,吃得恶心了呕吐了,吐完刚擦干净嘴巴,营养师就漠然地将价格高昂的滋补品喂到她嘴边,“安小姐,吃吧,安总特地给您买的。吃得多,孩子才能长得好。” 她彻底成了一只器皿,没有心绪,没有思想——有也没有,有也不配。器皿理该为了孩子吃,为了孩子睡,为了孩子三天一次地去做检查,为了孩子去吐一遍又一遍。 可若是真成了只器皿,倒也还好,偏偏安富要上来作践她。 前三个月不能动,过了三个月,安富就隔三差五地缠上来了。 他自以为是在宠幸,绝不会明白安冉是如何被揉皱了扔在床上,手臂下意识护住肚子,纤弱身体一下下随着冲击而发抖,泪水横流,淋湿鬓发。 她宛如张惨白而又空白的试卷,上头只有问题,没有答案。 白天为了孩子活,夜晚为了老子活,肚里的婴儿和身旁的安富共享血脉,默契地在她身上扎根,吮吸养分。 偶尔凌晨醒来,她淹没在自己的泪水中,呆怔地想,两个安家人都不要她好活,也不肯放她好死。 可她不想死,真不想。 她太年轻了,五岁被带走,十五岁见到安富,十七岁怀孕。她的一生还没开始就要潦草收尾,她真舍不得为了肚里的肉瘤一死了之。 安冉讲得含蓄,口吻克制,可安知山看得出来,她是忍了又忍才没让眼泪再度砸下来。 安知山不肯往下问了,因为不肯眼睁睁看着对面的女孩真变成当年十七岁的妈妈,纵使她已经是了,可他眼不见为净,依然不愿意去看。 他转而问:“他看得这么严,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安冉答得犹豫,似乎自己也糊涂:“一日三餐都很严,但是上午十点多,或者现在,下午三四点,就会相对宽松一些。我给他打电话,说出来见同学,他就允许了。” 安知山有些讶异,以为安冉的本职就是情人,没想到她还会有同学。 安冉不知道他心所想,怆然笑笑:“其实也没有那么严,他知道我不敢跑的。” 安知山:“为什么不敢?” 安冉抬头看他,就见他面色不改,以十分想当然的口吻说:“既然他现在看得不严了,为什么不直接跑?安富至少不会缺你钱,既然有了钱,那天南海北,他怎么抓得到你?” 安冉明白他不懂,便沉默一下,自哂着摇头:“你是他的儿子,你们再不和,也毕竟有血脉牵制着,所以你敢反抗,但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有资本的。” 她埋眼,手搭在肚子上:“即使有资本,也不是所有人都敢反抗的。所以你的妈妈肯定是个很勇敢的人,所以你才会那么勇敢地去反抗他。” 的确,叶宁宁活得堪称凄厉,一生都宁死不折,即使如今到了疗养院里,也在无意识地跟过去作斗争。 但也的确,这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人,就当真玉碎了,这不就被折磨得发疯,进了疗养院吗。 而她的儿子,同样也活得凌厉,凌厉得险些逼死了自己。 勇敢的人。安知山暗忖,说是勇敢,可拼死拼活和忍辱负重,其实真不好说哪种才是勇敢。 安冉缓缓摸着肚子——她最近常有这个动作,也不知道是从小跟电视里的孕妇学的,还是被婴孩驻扎了的女人都会不由自主地想摸一摸那杆扎透自己血脉的旗。 第102章 总之,她近来总在抚摸肚子,神情平静,但没有爱怜,仿佛她是个没有手术刀,又一心想要剜走肚里肉疮,给自己治病的赤脚医生。 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姓安吗?” 不待答案,她就垂着眼睛,又笑道:“因为我是安家的养女……不对,也不算,应该算是安家资助的女孩子之一吧。” 安冉是个孤儿,她只知道自己是孤儿,至于身世,只以前在郦港的福利院隐约听说过。貌似是父亲酗赌,母亲爱吸,父亲赌债太高,有次醉酒杀了人,母亲吸得没钱,贩吸养吸,也被抓了。 父亲判了什么,已经不可考,母亲则是在狱中被发现怀了孕,延缓了刑罚,生下了个她。 她在福利院待到五岁,直到那天福利院办了场浩大的欢迎会,欢迎远洋集团的老总安德胜前来捐资。 老安总当时已经须发尽白,但还没得癌症,腰板也笔直,瞧着是个和蔼而正派的老爷子。 老爷子身家富贵,要求名声了,于是那些年大做慈善。他给福利院捐了两栋小楼,一个操场,一个新食堂,可犹嫌不足,眼睛四处瞟着,看哪里能容他“大发善心”。 眼睛最终瞟到了作为福利院代表,穿着一身簇新小裙子,前来给他送锦旗的她。 搂着笑出一排整齐小白牙的五岁小女孩拍大合照时,老爷子噙着笑容,斜瞟着她。 那“善心”发到了她的身上。 他提出要资助这个女孩子上学,供到大学,毕业后直接进远洋总公司。 对于没有出路的福利院孤儿来说,这根本就是天降馅饼,给她指出了一条天路。 她懵懵懂懂,只知道ban在老师欣喜若狂的指挥下给面前的爷爷鞠躬。 她五岁被领走,接下来十年,过得真是锦衣玉食的好生活。 她改姓安,安德胜亲自给她取名安冉。 她进了远洋捐资兴办的学校,那里人人都知道她可以管远洋老总叫爷爷,她的衣服全是老总助理直接送来的奢侈品牌子,而老总经常派人驱车前来,接她去出席宴会,去郦港最好的餐厅吃饭。 她惊喜得晕乎乎,感激得不知道怎么办了,只能埋头努力地学。同学朋友都不理解,不知道她明明都是远洋的养女了,有这么光明的前途,何必还一门心思只在书本上,她也不辩驳,只想学出个名堂来,以后能名正言顺进入远洋,不要给安爷爷丢脸。 可那次席间,她紧张地掏出年级第一的成绩单给安爷爷看,他含笑接过来,看完之后,亲昵地掐掐她的脸蛋。 不错啊,但你这么漂亮,艺术类似乎更适合你。 她于是就去学了艺术,不过文化课也并未因此落下。 十年过去,十五岁那年,她知道怎么用小提琴演奏《圣母颂》,也知道怎么在艺术墙上仿出一幅《水中的奥菲利亚》。她每天学着大人的样子看晨间新闻,很艰难地自行研究着什么外汇什么国家储备篮子,还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去远洋工作。 在她第一次在新闻里看到“金融危机”字眼的时候,安爷爷派人来,把她接走了。 她以为这是又一场晚宴,一边给自己挑选裙子,一边问那位常来接她的助理,姐姐,这次是要去哪儿? 助理神色恹恹,去远洋。 她愣了一下,而后激动起来。学校最近在让他们去公司找实习,他们年纪还小,干不了真正的工作,但前去观摩观摩总是可以的。 安爷爷难道听说了这件事,叫她去远洋实习了? 她空前快乐起来,原本很谦逊的,这个时候也有点儿孩子气的自得了。 进入远洋大楼,她在开得快要冻人的冷气里兀自热络,她问助理,姐姐,为什么会选我呀? 经年以来,她被夸聪明,勤奋,机灵,优秀。当然也有人夸她漂亮,但她是那么的不爱听。 毕竟,漂亮算什么优点呢? 然而现在,向来宠爱她的助理姐姐回头施她一眼,表情复杂。 半晌,前头落下句话,掺着叹息。 因为你是最漂亮的一个。 十年来头一次进老总办公室,她惊讶地发现办公室里已经站了十来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孩了。 室内拉着窗帘,乌烟瘴气,安爷爷跟另一个男人在桌旁,抽着雪茄,一站一坐。 这人她认得,是安爷爷的儿子,偶尔见面时,她叫他叔叔。这叔叔似乎挺喜欢她,每次都要给她买吃买喝,有次还托人送来了一条名贵项链,她没肯收——像是小动物趋利避害的本能,她觉得叔叔看她的眼神怪怪的。 见了她,叔叔叼着雪茄,一拍巴掌。还是她漂亮!长得跟叶宁宁那会儿多像啊! 安爷爷慢条斯理地在烟雾间打量着她,她没见过这样不含感情的审视,不由打了个寒颤。 而后,安爷爷笑了笑,把雪茄捻灭。 他用挑拣的语气说。那就她了,打电话问问那小子在哪儿。今年也成年了,该回来结婚了。即使不结,也得给我下个崽儿吧! 她没听过这样奇怪的话,没见过这样粗俗的态度,可又莫名味出一点熟悉。等到安爷爷挥散了剩下的女孩和助理,屋里只剩他们三人时,她突然想到了。这语气就是她昨天买苹果的语气——挑挑拣拣,最终指向最红最大最饱满的那颗,就它了,就要它了。 苹果生来的任务只有被牙齿切碎,再咽到肚里去,努力长得结实饱满只不过是它一厢情愿。 安爷爷跟叔叔说了什么,叔叔嘿嘿笑了两声,迈着大步子走过来,将她一把扯走了。 她茫然又慌乱地跟着走,叔叔步子大,走得又急,她被拽着胳膊,不得不小跑着跟上。 她挺怕叔叔的,但还是鼓起勇气开口问,叔叔,我们、我们去哪儿啊? 叔叔?叔叔又是一乐,这个称呼好,过会儿你也这么叫。 叔叔带她走到另一间办公室,她没站稳就被塞进厕所,抱到了洗手池上。 她开始怕了,叔叔盯着她喘粗气,从台上药瓶里控了两粒药出来,水也不要,直接吞了。 他仰头急匆匆把领带扯下来,说。老爸托我把你捎给他,不过呢,我知道那小子高考跑到凌海去了,一时半会找不着。他不懂事,我这老子得替他懂事啊…… 他突然埋头,在她颈间深深嗅了一下,又在她脸蛋上狠咬了一口。 那口吻很垂涎。 这口嫩的我先替他吃了,以后你俩要是真结婚了,新婚夜里,可别告密啊。 他又冷笑一下。 告密也无所谓,他也只配捡老子吃剩的。 后来的事,她几乎不记得了。 她只知道自己被撕碎,撑裂,她淌着眼泪流血。动作间,水龙头被拨开了,哗哗水流声中,身上的人喘得像进食的野兽,清水漫出洗手池,漫到她的身下。 指尖泡在水里,她无神地望着摇晃成水波纹的天花板。她想,奥菲利亚自溺在池塘里时,冷水侵身,一定是极绝望极痛苦的……她画她时,怎么会没想到呢? 她挣扎了几次,被甩了一巴掌,就不动了。 叔叔衔着她的脖子,说她很乖。 她想,是啊,我多乖呢。小时候老师让我不挑食,我就吃掉了胡萝卜。长大后安爷爷要我学艺术,我就放弃了原来的学业。 现在,身上的人叫她别逃,她很乖的,真就不逃了。 乖到如今,她的努力和希望全部在她十五岁这年很乖地死掉了。 第68章 半真半假 安冉并没全讲,有些事仅凭一张嘴,也讲不出来。 她只说了养女,说了曾经的学校,讲到这里,点到为止。 剩下的留给安知山自己去想,他跟老子相处二十年,他想象得出来。 安冉依然将手搭在肚皮上,肚子里的东西还很小,只能撑起圆圆的一点儿,可接下来会越长越大,正如这东西的父亲一样,活活撑开她的血肉,撕裂她。 而她无能为力。 她抵抗不了它父亲,也抵抗不了胎中没成型的小婴儿。 安冉笑着开口,眼神像深秋里蓄满了青苔的井水,口吻则平静得像认了命:“我一直很想逃走。以前我想等,等他哪天玩腻了兴许会把我赶出去,现在我又想,说不定我把孩子生下来,孩子给他,他就肯放我走了。” 安知山:“……那他怎么说?” 安冉摇摇头:“我还没敢问,他就说,要给我个‘名分’。要我长长久久地养着……” 她冷笑着,然而又轻柔地抚摸着肚腹:“它。” 安冉轻轻呼出一口气,嗓音很柔软:“我恨死了。但在这种地方,恨也是需要勇气的。所以我想,能不能妥协着适应这种生活。” 她自轻自贱地一笑,抬头看向安知山:“我现在是远洋安总的秘书呢,别人拼学历拼后门都进不来的职位,我跟安总睡一觉就有了……多好。以后要是他给个名分,我就能一辈子吃喝不愁了。” 第103章 当一束花儿,不需要想,只需要盛开,不去寻找春天,只要斩去根茎,泡在花瓶里安安分分,漂漂亮亮地等死就足够了。 “我是说真的,我真的在想,要是实在没办法,那一辈子都这样,也可以忍受。” 沉默良久,安知山蹙着眉宇,无话可说,她却将话题一转:“他最近总来摸我的肚子,管里面的东西叫儿子。但是我觉得……” 直到此刻,安冉鲜嫩的脸庞上才真正出现了一丝怜爱:“我觉得里面的是个女宝宝。” 安知山满心糟乱,可听了这话,也不由望向她的肚子,轻轻笑了:“女孩好,女孩不会像他。” 安冉点点头,眸眼垂怜:“我不想要孩子,但如果一定要生,那我希望是个女孩。我的女儿一定会很漂亮,眼睛又大又黑,像个小洋娃娃。最好活泼一点,爱笑爱闹,我可以给她念童话书,哄她睡觉……” 安冉毕竟还小,讲起养孩子,想象与经验都贫瘠,更类似于在说过家家。 说着笑着,她的神情和语气都陡然一冷,仿佛是痛苦至极。 “如果不得不生下她,又不得不留在她身边,那我会尽我所能保护她。但我同时也知道,有安富在身边,我根本保护不住她!” 此话一出,安知山就领会了意思。 是男孩还好,安富念着他所谓的“传宗接代”,顶多让孩子将安知山的旧路重走一遭。可如果是个女孩,长得漂亮,对安富而言又没有“继承”的价值…… 即使是亲女儿又怎么样,谁都不知道安富会不会畜生到连亲生的都能下手。 如果是个男孩,那虽然过得不太好,但至少有个还算不错的前途,硬熬到十八岁,兴许也能熬出来。可如果是个女孩,熬到十八岁可能恰恰就是噩梦的开始。她又怎么可能放任她的女儿在地狱里代替她啊? 安冉深深吸了口气,又幽幽吐出来。年纪分明这么小,可心思已经不得不重。 这次抬眼,看向安知山的眸子里全是泪水:“我不能保护好她,那你呢?她如果真的生下来,那你就是她的哥哥了,你能保护她吗?你保护得了吗?你能保证她好端端长大,将来不会变成我吗?” 安知山哑然。 他想,但不能,做不到。 他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哪还有余地去护着别人? 同时,他又觉得万分的荒唐。眼前这个比他还小的女孩肚里怀着他的妹妹…… 他看着安冉,很觉可怜,瞟见她的肚子,又觉得孩子也是无辜,并不怪谁,只是不该出生罢了。 追根溯源想起安富,他油然一阵恶心。 要作呕似的狠狠拧了拧眉毛,他拿起咖啡,要喝不喝地凑到嘴边:“那你打算怎么办?” 安冉:“我想了很多办法,都行不通,所以就又厚着脸皮来找你了。” 安冉扯起嘴角,像只走投无路的小动物,小心翼翼地冲他笑:“什么都好,帮帮我们吧。” 安知山没再立即拒绝,而是真的凝神想了一会儿,然后才摇头叹道:“不好帮。” 安冉听他语气没那么冷硬,态度也有所软化,就知道有戏,刚要趁热打铁再求求,安知山却是手机响了,他起身出去接了个电话。 再回来,他说不能久坐,男朋友放学了,他得回去。 安冉愣了愣,盯着面前杯子,盯了半晌,没忍住:“你男朋友……是学生啊?” 安知山正在手机上回消息,随口答道:“嗯。高中生。” 安冉:“……” 安知山回完温行云消息,才发觉安冉已经好半天没动静了,抬眼一看,安冉正满面难言地看着自己。 他反应过来:“……不是,我男朋友成年了。” 安冉:“……哦。” 安知山:“我俩在他上高中前就谈了。” 安冉:“这样啊……” 安知山:“……我不是变态。” 安冉装模作样地盯他片刻,没撑住架子,噗嗤一笑:“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安知山挑挑眉毛,认为自己虽然不是变态,可对“好人”这两个字还是受之有愧的。 安冉依旧笑着,哀而不伤,眉目柔顺地望着他,像一只心知将死的白鸽。 她说得很小声:“你是个好人,所以,如果是你的话,一切肯定就不一样了。” 安知山没听清,当是她自言自语,便也不感兴趣,没去问。 临走前,他起身去付款,走到桌旁瞥见安冉手上的两块红疤——藏在袖口处,她一直半攥着手掌来遮掩,不细看就看不到。 注意到他的目光,安冉心虚了,将手更往袖子里藏了藏。 普通的伤不必藏,要藏的,大概就是被打的。 安知山停步皱眉:“你怀孕了,他还打你?” 安冉嗫喏着:“……也,也不算他打的,是烫伤的。” 安知山:“他烫的你?” 安冉没话,犹豫许久才说:“……他知道我来找你,问我有没有在你身边看见其他人,我说没有,他手边刚好有杯茶,就……” 安知山移开目光,几不可察地又叹了口气。 安冉替他撒了谎,又帮他把宝贝藏了起来,那礼尚往来的,他也没办法对她全然不管。 况且,她太像当年的妈妈了。 看着她,安知山不由自主地想,如果当年有人站出来帮了妈妈,那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 他最讨厌做敢为人先的事情,也不愿意蹚浑水,可一溪哀水已经痛泣着流到了他脚下…… 安知山一时冲动,简直想给她个承诺,可张了张嘴,他想起陆青和子衿,到底将话全吞了回去:“……再见。” 能不能帮的,也还是先想想办法再说,总不好允诺了人家又拿不出主意,让人家白欢喜一场。 安知山走后,安冉面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她重新歪头靠在玻璃上,哈气聚出一小团白雾,用指头在上面画了个简陋的穿裙子小女孩。 她原本是面无表情,可旋即,自虐一样,她在女孩儿肚子上画了个叉,而后就不可收拾,手指抽搐般将她的头发,脸蛋,身体,一切一切全都叉掉,抹除了。 手心贴在玻璃上,她咬着嘴唇,似笑似哭地冲着玻璃中的倒影扯了扯嘴角,而后泄了气力一般,她侧身软伏在桌上,无声无息地痛哭起来。 和安冉见面不过三四天,安富就给他打了电话,和颜悦色地也邀请他出来吃顿饭。 安富本就讨嫌,约的时候又偏偏是周日,愈发讨嫌——陆青六天放一天,安知山巴巴等一周,才能盼来这一天跟小鹿亲近。 安知山不想去,可现在不好跟安富撕破脸,所以不去不行。 在家里搂着正背单词的陆青缠绵了半个多小时,直到小鹿哭笑不得地做出反抗了,他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了人,起身痛下决心,“我去吃饭了!” 陆青看他吃饭仿佛上战场,就挺纳罕:“你这是去哪儿吃啊?” 安知山穿上深灰的呢子大衣:“唉。” 陆青:“跟谁吃啊?” 安知山仰首,往脖子上搭了圈菱格的羊毛围巾:“唉。” 系上围巾,他忽然觉着安富实在不配让自己庄重来见,便又把围巾一把扯了下去,随手扔到了沙发上。 三两步走到陆青身前,他弯下身去,掬起小鹿的脸蛋,结结实实地亲了一下。 脸蛋白净,嘴唇柔软,小鹿忽闪着长睫毛不明所以,安知山见了此情此景,愈发痛恨起安富——好容易歇一天,他不在家陪小鹿,反倒要出去跟那个猥琐的老菜帮吃饭! 妈的!什么东西! 而后,他郁闷而烦躁地踏出门去,走了。 见了安富,安知山还有点儿欣慰,因为安富拎着支拐杖,走路不离手,似乎是瘸了。 不想,安富注意到他的目光,很得意地用杖尖敲了敲地板,喜滋滋地表示这是自己的“搭配”罢了。 他近来总在上京,挂着远洋新一任总裁的名头大行其是。上京人对香港富商很有想象,故而他搞了根文明杖来,去响应他们的幻想。 闻言,安知山发现他只是装蒜,并不是瘸了腿,就颇为失望。 安富附庸风雅,把自己都糊弄进去了,饭局全程都宛如孔夫子的卵/蛋——文绉绉。倒是没说多少腌臜的烂话。 饭到中途,安知山更烦了,因为安富压根就没个屁事,只是想吃顿饭来“联络感情”而已。 安知山忍着恶心陪安富把饭吃下去,还得强撑精神应付他时不时的寒暄问话,一场饭行至尾声,他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抬头就见镜中人眉宇阴郁,神情冷峻,换言之,就是没个好脸。 竭力笑了一下,他发现自己笑也不是个好笑,更像是在冷嘲热讽。 他向来很能装的,可面对安富,他装都装不来。好在安富自视甚高,从小被宠惯得十分没有自知之明,人家甩他一巴掌,他都能觉得这是鼓掌鼓错了地方。 第104章 唉声叹气地走出洗手间,安知山觉着自己要真是只狐狸,那这场饭真是把百来年的修为全耗净了。 快散席时,安富捏着一只小酒杯,咂摸着酒液,慢吞吞进入了正题。 他提到安冉,但没叫名字,只是说:“她最近是不是找你去了?” 安知山:“谁?” 安富喝得上头,文明人的伪装歪歪斜斜地往身下掉了。他吃笑着,伸手在旁边比划了个身量:“那个小妞,我身边那个女的,是不是找你去了?” 安知山不答话,安富也不介怀,醉醺醺地往外一摆手:“你不用帮她瞒着我,她能走,我还能不知道?我是觉得无所谓,你们年轻人,想玩就玩玩,别玩出事来就好。哎……你不知道吧。” 安富拿出烟盒,磕出支烟来叼到嘴里,半晌没动,然后似乎醒悟了,想起来保镖全在外面,儿子又是个没眼力见的,就只好拢手,亲自点着了烟。 喷出一口青烟,他笑着说:“她最开始是我老爸,也就是你爷爷要派给你的。就是你刚十八的那年,他觉得孙子成年了,就想给你送个女人玩玩。你爷爷对你真是没话说,早给你选好了一群漂亮小女孩,那天喊了我去挑,那亲爸能亏了你么?一眼就给你挑中了个最漂亮的……就前段时间去找你的那个。漂亮吧?哎,不过她现在十七八了,长开了,成女人了,不像当初十五六那会儿那么水灵了。” 这些,安冉压根没跟安知山讲过,如今骤然听闻,他表面没反应,心底却是错愕了。 知道安家的一对父子没有底线,却是没想到能枉顾人伦到这种程度。 而他,他在不知情间被拉扯进了这桩“交易”,居然是无意识地成了事端的源头。 安富不知道他那一番波涛汹涌,自顾自说下去:“你爷爷是好心,不过挑人没挑好。那个小女孩看着清纯,其实是个……” 他难能没直接把“婊/子”二字吐出来,而是咳了声,掩盖过去了。 “她知道你才十八,得再过十好几年才有机会继承远洋时,就偷偷跟我说不想去找你。我当然不会理她了,可她不要脸,趁我那天喝醉了勾引我,睡了之后,又逼我把她收在身边……” 安富摇着脑袋,啧啧嘴:“要么怎么说人家有心机呢,小小年纪,这才十七,就当上我的秘书了!换普通人,谁能有这待遇?更别提她还是个小孤儿了,这简直就是一步登天么。” 话到最末,安富点明要意:“总之,你别看她长得柔柔弱弱,其实心思深得很。你跟她玩归玩,她要跟你说什么,可别全信。别怪老爸没有提醒你!” 安富别有一番想法。 他不知道安冉去找安知山做什么,现在名分也给了,孩子也有了,她锦衣玉食,吃穿不尽,还有什么不满足? 起初,他以为是她有颗红杏出墙的心,攀了老子还不够,还想攀儿子。一个大巴掌攥着攥着,预备着要甩到她脸上,可等她回家来,他思索着,到底没甩出去。 一方面,她怀孕了。他知道自己脾气大,容易动手,生怕把这胎来之不易的宝贝打得流产,所以在发现她怀孕后,对她一直是敬而远之,别说打骂了,连她脱/光了主动凑上来,他都不动心思,宁肯去外面打野食,也不愿沾她的边儿,就是生怕出个差池。 另一方面,他想,她肚里的儿子固然重要,可现在,股权对他来说才是头等大事。如果她真是要去勾引安知山,又真的勾成了,再或者安知山真的不小心把她肚子里的东西弄没了,那这正好是个把柄,可以用来威胁安知山把股权交出来。 儿子么,还可以再有。他现在年富力强,龙/精虎猛,有了这一胎,还怕没有后来的? 第69章 辗转 离开餐厅,安知山怀着心事上了车,却是没立刻回家,而是绕着凌海漫无目的地瞎转。 他先去海边溜达了圈,又驱车去常去的奢侈品店里买了条花丝巾以及件跟衣柜里其他衬衫并无二致的白衬衫。 sa见了他,莺声呖呖迎了上去,问他怎么最近没来,店里进了新款,本来想送上门让他挑,他的电话却是打不通。 安知山穿花拂柳地挑丝巾,随口扯淡:“家里破产了,换了手机号躲债来着。” 闻言,sa给他包装衬衫的动作登时一顿,有些懵神:“那这……” 安知山挑好了,将条太空蓝而又花纹繁复的丝巾递给sa。而后,他两手插兜,目视远方,摆了副追忆往昔的惆怅样子:“走投无路,就卖身去了,现在又身家过亿了。” sa更愣了,而后乐呵呵地埋头,继续将衬衫整理装好:“您还是这么爱开玩笑。” 玩笑归玩笑,sa心里也犯嘀咕,毕竟凭借这位二世祖的身量模样,消失半年去卖身卖个身家过亿,也不是全无可能。 不出多时,拎着购物袋返回车里,安知山扬了眼后视镜,后头的黑车已经不见其踪了。 不过他还是不放心,将车开回公寓,他上楼换了身衣服,消磨了大半个钟头的光阴,临走时,他瞥见角落里拆都没拆的爱马仕地毯,便将其卷了,一并带走。 这次他没开车,在路边状似无意地左右环顾,他见确实没人了,才打车往陆青家去。 他这算是犯了疑心病,总疑心安富会暗中派人监视自己,再一路尾随着找到陆青。 他没有证据,没有预感,甚至也并没有抓到任何跟踪的蛛丝马迹——唯一跟自己同路的那辆黑车,还跟一半就上了高速;前些天另一辆疑似追踪的白车,他神神鬼鬼地跟人家兜了半天圈子,末了白车停在游乐场门口,从里头下来一家三口。 安富未必见得有跟踪他的脑子与闲心,可为了以防万一,他近来每次跟安富见面后,就还是仿照自己从前的路数,在外头绕个把小时,再辗转回家。 如此折腾几次,安知山在麻烦中自得其乐,觉着自己是在金屋藏娇了。 回到“金屋”,就见他这位“娇”难能没在学习,而是盘腿抱着桶厚实老酸奶,跟吃西瓜似的,正边看视频边舀着喝。 安知山感到一阵踏实,仿佛在外面都是脚步飘忽,踩着棉花,到了家里,见了小鹿,他才能真真正正地脚踏实地。 陆青抬他一眼,含混说了句“回来啦”,他笑着应下,而后回卧室将衬衫收到衣柜里,丝巾搭在衣架上,走到客厅,他又将爱马仕地毯拆了包装,展开铺到门口鞋柜旁。 收拾利索,他换上居家服,也陪着陆青坐在了沙发上。攥住陆青腕子,截住那只正要往嘴里送的勺子,他探出舌尖舔了一点儿酸奶。 不吃还好,一吃,他狠狠皱了眉毛,缩回舌头:“这么甜!” 陆青往前探头,含下那勺酸奶,颇好笑地瞟着他道:“你那份无糖的在冰箱呢,喝那个去。” 小鹿吃相很好,一口是一口,斯文有礼,毫不狼狈,也没有贪吃样子,可就是吃得奇快无比。 边吃,陆青边往门廊扬了扬下巴:“你买的?” 这时,安知山也从冰箱里把自己那份酸奶取了出来,当然,比起陆青那份巨胃家庭桶,他这份显然就小巧玲珑得多了。 “很久以前买的,不过总也用不上,就拿来了。你不是说家门口缺个地垫吗?正好。” 安知山的确隔三差五往家里添置东西,有时候是大摆件,譬如钟表,有时候是零碎玩意儿,譬如扑克牌,或者小狗雨衣。 陆青不懂奢侈品,随他去添,全然不知自家客厅里已经攒了有小一百万的奢侈品了。 倒不是安知山非要浪费,事实上,除了今天这次,他已经好几个月没去奢侈品店里胡花滥买了。导购大概以为他出国玩去了,毕竟有钱人都像花蝴蝶,成天海内外地纷飞,总不可能永远耽搁在凌海这么个小地方。 各大奢侈品的导购们定然想不到这位赫赫有名的郦港公子哥儿非但耽搁在了凌海,还长长久久蜗居在了处旧小区里。 至于搬进家里的物件,都是以前配货时带上,或是瞧着好玩,随意买的,他寻思着在公寓里也是落灰,倒不如带过来,也能物尽其用。 物尽其用。安知山每每想到此处,都要暗笑,他以前挥霍得恨不得把钱成捆成箱往海里抛,这么个朝生暮死的货色,如今连副小小扑克牌都舍不得闲着,都想着要“物尽其用”了。 可见,爱人的确能治病,而小鹿必然是爱人中最好的一味灵妙良药。 陆青吃了半桶酸奶,可算吃够了。他起身把酸奶放回冰箱,而后单膝跪在沙发上,以个居高临下的姿态在安知山嘴唇上轻轻咂了一下。 安知山很温柔地笑了笑,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喝酸奶。安知山饭量不小,否则长不出这样结实而高大的个头,只是不爱吃饭,对“饮食”并不动心,毫无欲望。就连喝酸奶,比起陆青那不动声色的风卷残云,他吃得也是又慢又少,简直要急人。 陆青盯着他看了会儿,见他吃得慢条斯理,有滋有味,就好奇地埋下脑袋,也去品尝了半勺对方的无糖酸奶。 第105章 尝得他乍然耸起肩膀,倒吸一口凉气:“你这也太酸了!” 安知山喝了剩下半勺,乐着胡扯:“对,我都是兑着老陈醋喝的。” 连谈带笑,半晌过后,安知山才意识到家里缺了人。 “子衿呢?” 陆青:“子衿……” 他往次卧一努嘴,压低嗓音:“屋里呢。生气了,不肯出来。” 子衿向来心大,真不知道什么大事能堵了她的心。 安知山觉着挺可乐,也挺疑惑:“生什么气?” 原来是一年级前两天做了个小测验,子衿犯了马虎,将拼音音调标错了一个,扣了零点五分,痛失第一,成了第二。 安知山更觉好笑了:“哎哟,全班第二还不够好?” 他当年上学时过分混不吝,由于脑子聪明,所以成绩不差,又由于本人太荒唐,考试时往往是想去就去,不想去就直接逃课,所以成绩常年像坐了跳楼机,在班级前十和倒数第一第二蹦跳。 陆青无奈地耸耸肩膀:“我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她说我不懂,就抱着糖糖钻屋里去了。也不知道是睡觉了还是在玩,到现在也不出来。” 陆青从冰箱里拿了支奶油雪糕,抛给了安知山:“小安,去,哄哄去。” 安知山正有此意,领命起身,拿着雪糕进屋哄小孩了。 子衿在屋里猫着,没睡没玩,而是捧着本带拼音的故事书,正艰难地读着。小狗在她脚底下,任劳任怨地充当着一块暖脚小地毯。 听见动静,她应声回头,露出湿漉漉的眼眶,仿佛是刚哭过。见是安知山,她似乎觉着自己这模样有点丢人,就又把脑袋撇了回去,压得低低的。 没想到子衿会要强到这个程度,安知山啼笑皆非的同时,又挺心疼。他坐到了下铺,拆了奶油雪糕塞给子衿,哄道:“好了,吃点甜的,开心一下。” 陆青不放心,跟了过来,他咂着根冰棍倚靠门框,见子衿心情平复,没再撵人,就也走进屋里,站到了书桌旁。 子衿不吭声,手指尖抵在图画书的某个字上,半天不动弹。 最后,还是亲哥懂她,陆青越过子衿毛茸茸的脑袋顶看了那个字,说:“nu,女。女孩的女,我们填户口本的时候,你在性别那一栏里,填的就是这个字。” 子衿小声“哦”了一下,指头点在了另一个字上:“那这个呢?” “niu,牛。就是俯首甘为孺子……哎呀,就是奶牛,会哞哞叫的那种。” 讲完,陆青失笑:“你是不是也分不清这两个拼音?我小时候刚学也分不清,后来才慢慢弄明白。” 子衿的马尾有些松散了,陆青叼着雪糕棍,将那头发拆了重扎,含糊问:“你是因为搞不清这两个字,才不高兴的?” 子衿耷拉眼睛,颇忧愁地噘着小嘴:“……嗯。” 陆青给她扎了个利利落落的漂亮马尾,又因见安知山最近没剪头发,发梢长得过耳,就另拿了根小皮筋,也给他在脑后绑了个小小的发揪。 大功告成,他拍了拍安知山的脑袋:“没事的,这两个拼音就是不好分,不是你的问题。不信你问知山哥哥,他小时候是不是也分不清。” 安知山摇头晃脑,脑后那根小揪就也跟着摇晃:“郦港小学不学拼音,我小时候没去学校,在家里请的家教,家教也只教英语和粤拼。” 他冲子衿一笑:“所以说么,自信一点,我还不如你呢。” 两位哥哥一迭一句,说起话来跟讲相声差不多,终于给子衿哄得破颜而笑,可算是不苦张小脸了。 子衿坐在安知山怀里,脚搭在陆青大腿上,以个舒舒坦坦的姿势吃着雪糕,将原委讲了出来。 原来是班里最近要选班长,要综合成绩与表现来看,子衿活泼机灵,就当仁不让成了孩子堆里的佼佼者。然而跟她竞争的还有个小男孩,小男孩成绩不赖,但是品行欠佳,刚进班级就对同班女生又揪辫子又掀裙子,班主任佯嗔着说了几次,可不放在心上,只说是小男孩“调皮捣蛋”,是脑瓜好使的表现。 子衿颇不忿,暗暗攒着股劲要超过他,可又在这次测试中不慎拿了第二,败给了那个耀武扬威的男孩。 失败是小失败,可班主任把男孩夸成了个宝,又在话里话外教训了子衿,要她下课不要总出去玩,女孩子应该文静一点,多看看书,不然以后更学不过男生了。 这番话,就实在令她委屈了。 子衿晃着赤脚,舔着雪糕,长长地叹了口气:“唉,我也不是输不起呀……我只是受不了他欺负人的那个样子!” 安知山静静聆听一番,这时就微笑评价道:“挺有正义感,适合当警察。” “是嘛!”子衿往上看他,“行云姐姐也这么说。” 陆青也是和煦轻笑,当场并无其他反应。 两个人捧着一本故事书,一个扮演小羊,一个扮演巫婆,为子衿绘声绘色演绎了场童话后,子衿彻底一扫阴霾,重新没心没肺了。 然而,出了子衿卧室,两位的脸容却是一并阴沉下来。 “什么老师……”陆青啧嘴,极其不满地拧着眉头,“明天就找他去。” 安知山没什么表情,但因为他揍人时也可以面无表情,所以这副平静模样反而是兼容并包,让人琢磨不透了。 “那我也去。” 陆青歪过头来看他,一时觉着带安知山也挺好,能把那不知好歹的男班主任镇住,一时又觉得安知山像只火药桶,带他出去,简直像带个雇佣兵非法入境。 一番考量下,陆青揉了把安知山的脑袋,决定还是刀枪入库——让他在家好好待着吧! 第70章 风 入夜,吃过喝过,子衿不劳人操心,九点多就乖乖上床睡觉了。 静下来的家里,陆青不知从哪儿翻出来把吉他,琢磨着矫了弦后,他一手拎吉他,一手牵安知山,二人悄悄走出家门,直上楼顶天台。 他们这一年没少来天台,起初是那个雪夜,后来入了夏,天台凉快少蚊虫,他们常来乘凉。中秋之际,他们还带着温行云上来,几人一同吃了月饼赏了月亮。 陆青在手机上找乐谱,而安知山寻摸着坐在了石阶上,无所事事之中,他将下午怀揣着的心事再度掏出来,思索上了。 安冉与安富算是各执一词,互有冲突了。安知山憎恨安富,却也知道安富的话并非全是假的,正如他同情安冉,可也清楚,安冉的话不会全是真的。 两个人对他都有欺瞒,他没法分清哪句真哪句假,那就索性不管,静观其变。 反正,他估摸着安冉沉不住气,势必还会再来找他。 他正沉沉琢磨,就被陆青的话唤了回来。 “知山!” 他应声抬头,如梦初醒:“什么?” 楼顶风紧天寒,陆青抱着吉他,笑得眼弯如月牙,呼吸间道出丛丛白雾:“我说,今天是我们的一周年。” 安知山一愣:“什么一周年?恋爱吗?没到吧?” 陆青纠正:“是相遇一周年。一年前的今天晚上,我去店里买花,然后要约你。” 安知山反应过来,回忆着笑道:“是我要约你。” 陆青哼笑一下:“对,是你约我,那敢问那天晚上,尊驾人在何处呀?” 一年前的事犹如前尘往事,再度回想起来,眼前风卷残雪,已经遥远得不可追。 安知山自知理亏,索性不辩,要撒娇似的把陆青搂过来,环住了腰身:“我那时候又不知道……” 陆青摸着他的脑袋,心说安知山这头发是越来越长了,再不剪短,来年都能烫成卷了。 口中作问:“不知道什么?” 安知山埋在陆青怀里,想装可怜,却满腔笑意:“不知道你会这么好。” 小鹿得了夸奖,洋洋得意地继续为他梳头发:“你不知道的还多呢。” 安知山很乖顺地搂抱着他,心中安然,任由他将自己当个大洋娃娃,捯饬头发捯饬个没完没了,甚至还妙手生花,给他在鬓边编了个海盗样式的小辫子。 他只说了一点儿,一年前,他不知道的事情可是太多太多了。 不知道会爱上陆青,不知道还能爱上陆青,那时候的他无谓到肯去跳海,又怎么会知道海洋深处还有这样明亮痛楚的生机。 静默相处了片刻,安知山更进一步,将陆青搂坐到了大腿上,哄慰般颠了颠轻骨头嫩肉的小鹿,他颇愧疚地发出声音。 “我忘给你买周年礼物了。明天补上好不好? 陆青知道自己这点儿重量,在安知山看来是不值一提的,所以也不怕压垮了他,只是将吉他放在脚边,松垮垮搂着安知山的脖子,满不在乎道:“没事,我又不在乎这个。” 两个人全不是好过节的,送礼更是不看日子,他俩成天蜜里调油,黏糊得恨不能好成一人,周年什么的,便也就无所谓了。 第106章 然而,陆青嘿嘿一笑,从裤兜里掏了个东西,攥在掌心,神神秘秘地让安知山伸出手来,闭上眼睛。 安知山照做,再睁眼,无名指上多了枚戒指。 戒指并非什么浮夸款式,甚至可以说是没有款式,只是圈刻有年轮般纹理的银质饰品。 陆青笑了,摆弄着安知山的手指,送到皎皎月光下去看,戒指不知怎的,会照耀得水光泠泠:“真漂亮。” 二人十指相扣,陆青越瞧越觉得好,看向安知山,他解释道:“这可不是周年礼物,是估摸着你生日应该快到了,给你送的生日礼物。” 安知山不肯把生日告诉给他,陆青便自行估摸着日期给他过,连带着礼物也不肯落下。 安知山无声凝睇着戒指,收拢手指,将戒指与小鹿的手全包拢在了掌心里,扮了深情款款:“我愿意。” 陆青失笑:“愿意什么?我还没求婚呢!” 安知山赖皮赖脸,摇头道:“我不管,没求婚我也愿意。” 陆青依然是笑,掬起安知山的脸,两个人纠纠缠缠地接吻,吻得没有欲/望,单纯就只是唇瓣的亲昵厮磨。 月亮慢慢攀上了中天,陆青偎着安知山,顺着他方才的话,对未来做出了展望:“我以后要是求婚,肯定要买个钻戒……就在商场里经常做广告的那家店,叫什么来着?” 絮絮讲了许多,他又忽然紧张,坐直身子:“不对,你们有钱人是不是都爱从南非挖宝石来订做戒指啊?那个……那个有点儿难,我得努努力。” 安知山静静聆听,但笑不语,心说旁的事就算了,求婚还能让你抢了先? 目光落在陆青的手上,他就见那双手白净修长,指甲剪得短而洁净,食指与中指上略微有点儿薄茧,是攥笔攥出来的。 他牵起一只,揉着指肚把玩,就觉得这手是柔中带刚,软中有硬的,毕竟陆青是皮肉细嫩,骨头坚硬。这跟他本人也差不多——瞧着温和,实则最有主意,是杆不可撼动的主心骨。 他知道陆青颇有主见,凡事不爱被人安排,于是有些事,他得问一问了。 他问得犹豫,话抟了几遍,才吐出来:“……小鹿,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陆青挑挑眉毛,“嗯?”,兴许是从没见过安知山态度俨然,他就乐了,“说就说嘛,怎么还是商量?” 安知山勉强一笑,没应下这句揶揄,而是开门见山,讲他打算在陆青高考后,带兄妹二人出国。 陆青怔仲:“出国?你是说,出国玩吗?” 安知山盯着他,缓缓摇头:“我是说,找机会移民。” 陆青错愕看去,却见安知山并不是个玩笑样子,倒是正经过头,仿佛真在等他决断。 安知山面上坚定,其实心底也虚,他贸贸然提出要带兄妹俩背井离乡去国外,并且还是一去不复返的去法…… 不用陆青提,他都明白这有多令人困惑不安。 陆青眉头紧蹙,定定盯他,目光仿佛一簇强光,化了利箭,直往人心里扎。观察良久,他松懈下来,移开了目光,释然笑道:“好。” 这回轮到安知山反应不过来了:“……你答应了?” 陆青答得痛快:“我答应了。” 旋即,陆青思索着,又作出补充:“但还得回去问问子衿,她的朋友都在这边,有可能不想走。不过,毕竟还是个小孩子嘛,好好开导开导,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安知山欲言又止,许久无话,搂着陆青,感激得快要惶惑,而又惶惑得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出国,是为了躲安富。 安晓霖说得没错,他大可不必留在国内和安富没完没了地掺扯。安富浑像只水蛭,又缠人又磨人,必要时候还狠厉得能痛饮人血。安知山如今没闲心也没精力,更重要的是,他有了软肋,他没法悍不畏死地跟老子长长久久地斗下去了。 斗不下去,那就不斗,索性就一走了之。 出国肯定是下下策,但他实在拿不出上策了,而下下策也是计策,没得选了,只好将就着用。 这些话,他原本都预备好了,要在陆青不肯走时拿来苦口婆心的,可没想到小鹿问都不问,居然轻易就同意了。 安知山最怕自己心软,可在陆青身边,他常常会发现自己的心脏软成了一塌糊涂。 为了避开这份滔天柔情,他只好转而去掐了掐小鹿的脸腮,调侃道:“这么果断,就不怕我把你俩打包卖了啊?” 陆青笑嘻嘻的,不以为意:“算了吧,就你这脸蛋,咱俩还不知道谁卖谁呢。” 安知山也跟着笑,笑了不多时,他稍稍正了神情,试探着又确认了一次:“小鹿,我是说真的。你要是同意了,那我们几个月后就真的要出国了。” “我知道。” 陆青同样也不是胡说,不是诓他哄他,陆青说好,那是再三思虑后的答案。 陆青亲亲他的嘴角,心有灵犀般,反过来宽慰了他:“知山,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他同样知道,安知山那脑子与旁人不同,安知山对他的好,是毫无私心,肝脑涂地的好。所以安知山说要走,那肯定就是因为凌海,乃至国内都留不得了。 他想问原因,可安知山明显是不想说。不想说,那就先不问了,反正离出国还有半年,半年时间,他相信安知山不会永远沉寂下去,总会慢慢解释给他听的。 扪心自问,陆青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这么相信安知山——人心尚且隔肚皮,何况安知山有时简直像是没有心肝。 可转念再想,他明白他要是想听,那安知山纵使剖心剜骨,也会剖了剜了来讲给他听。可他不舍得,不舍得再看见那天坦白时,安知山满眼泪水里盛着麻木了的恨意。 安知山说他恨安富,安富补充说他也恨叶宁宁。只有陆青明白,恨也需要能力,而在命途中无能为力的安知山谁也不恨,他只恨自己。 陆青不愿眼睁睁看这份自厌自弃在爱人身上反刍,于是他压抑好奇,不问不听不看不想。他爱安知山,所以可以一无所知地相信安知山。 捉不住风,那干脆就张开手臂,拥风入怀。 还没到真正隆冬,可凌海深夜已经冷得呵气成霜。 只不过一双爱侣凑在一处,身心都能被彼此煨得火烫,天寒地冻也不觉冷。 热火朝天聊了一会儿,陆青重新拿起旁边的吉他,坐在安知山腿上,他伸直了小腿,尝试着拨弄了两下吉他弦。 他小时候爱玩,有个暑假闲不住,非要爸妈送他去学吉他,像模像样地正经学过好些天。即使现在忘了,可童子功捡起来也容易,他拨弄两下就上了道,在手机上找出谱子,且弹且唱。 三更半夜,又是在天台,他的听众自然只有安知山一人。 他这唯一的听众显然很捧场,听他磕磕绊绊唱完一首,鼓掌欢呼之余,就问他,怎么突然想唱歌了? 陆青现在忙得很,唱歌也不白唱,而是为了学校元旦晚会。 晚会举校同庆,要每个班都报个节目出来。陆青的模样在全校都出名,人缘更是好得出奇,平素上下学,连老师都爱多跟他聊几句。 这样的人物,是逃不脱晚会安排的,班里索性直接推举了他。他也不推脱,应下之后,就回来找出吉他,练习上了。 陆青爱听王菲和苏打绿,他那嗓子清澈,向来也很适合唱他们的歌。 这次选了首吴青峰版本的《带我走》,他尝试着清唱两句,调是很在调上,只是吉他不熟,还得再练。 连唱几首,他口干舌焦,便把吉他塞给了安知山,就要回家喝水睡觉去了。 安知山抱着吉他,摁弦弹了个调,倒不是个生疏模样。 陆青循声回头,问他难道也学过? 安知山点头承认,他小时候确实是托安晓霖为他带来过一把吉他,当作玩具。 陆青觉着挺稀奇,本以为按照安知山的周身做派,他至少得是个小提琴选手呢。 安知山弹吉他的样子他可没见过,这时就起哄,要他来一首。 安知山不推却,靠在栏杆上,左手按弦,右手随意扫了个调子。 想了一想,他抬眸看朗月稀星,轻声开口。 “city of stars, are you shining just for me? city of stars, there's so much that i can't see.” 他爱看《爱乐之城》,更爱爱乐之城的主题曲。 当年第一次看,还是在高中。 他那天刚在学校厕所揍趴了几个男生,起因也简单,不过是那伙男生挑衅,而他百无聊赖,一拳锤了上去。 这种事屡屡发生,屡禁不止,学校不敢叫家长,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供着他这尊凶神恶煞的大佛,只好让他留在会议室,等他们商议。 他等得犯困,在会议室投屏看了部《爱乐之城》。 至今还记得电影里粉蓝的天空,男主在桥上嗓音低靡地唱出第一句。 第107章 “city of stars,are you shining just for me?” 电影没给翻译,他自行将这句译为。 “星光之城,你是否愿意只为我闪耀?” 这话宛如一块石子,激起满池歆羡的妒恨。 他那时漠然看着通红的拳锋,心想。不会,这个世界上一定不存在只为一个人而闪耀的星星。 可如今,他望着瞳眸点星,笑着听他弹唱,又用半生不熟的英文与他轻声和唱的陆青。 他又想,原来是存在的。 什么都是存在的,爱是存在的,恋人是存在的,星星也是存在的。只是夜里太黑,路途太长,他的小鹿远在凌海,他要找,他要等。 翌日,陆青果真给子衿的班主任打去了电话。 只不过他打得辗转,学校不许带手机,他是趁着午休,在办公室里向自己班主任借了手机,这才将这通电话打了出去。 班主任挺喜欢陆青,觉着他聪明懂事,又看陆青自己还穿着校服当学生呢,这就气冲冲地要去为妹妹出头了,不由很觉好笑。 班主任坐在椅子上,边喝茶边旁听了陆青的电话,预备着电话里那人如果对他发难,她就要过电话,帮他两句。 可没想到,无论是陆青的一腔怒火还是班主任的一番好心都没能实现,子衿班主任怨气冲天地接了电话,没好声气地表示他已经调走,不带他们班了。 等子衿放学回家一问,得知他们果然换了个严厉却不失温和的女老师带班。 至此,陆青放了心。 而安知山则是始终将一颗心半悬着,因为知道安家这桩事还没完,休管安冉还是安富,总还会有人再度找上他。 他揣着这事,恍如揣了团火,他不能让火星子燎着陆家兄妹,于是这些天里,他不是住在公寓就是久待花店,连家都少回了。 如此,熬到了十二月份,在他真正生日的这天,果然有人等不住,来找他了。 第71章 意愿 安知山生日照例是要去看妈妈的,本来想带陆青同行,但想着疗养院兴许会有安富安插的眼线,只好作罢。 陆青这天休息,照例是为他做了饭,带去给妈妈当礼物。安知山去年这时候,还能把白粥闷成米饭,如今却是本事大涨,陪着陆青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将保温桶从一只加到了两只,还根据妈妈的口味添了两道点心。 两个人带着子衿,牵着小狗,一同下楼。安知山打算先把他们送到花店,再去疗养院。 一路上语笑喧阗,车里沉闷不下来。 将他们送进花店,安知山独自出来,嘴角还残着笑意,可见了来人,他那神情登时就冷掉了。 安冉跟他见过几次面,自觉已经算熟,微笑着打过招呼后,她下意识往店里瞟,还没瞧清那一大一小的两道人影,安知山就横挪半步,肩膀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原以为安知山是在开玩笑,还心说他肯跟自己开玩笑也是好的,至少证明他不再那么戒备了。 可蓄着笑语抬头去看,她险些被安知山眼中明晃晃的不耐烦吓了一跳。这天冬日灿烂,天气晴薄,愈发显得安知山的神情如冰似霜,何止是戒备,简直是富有敌意了。 安富从不憋屈了自己,故而不曾有这样怒而不发的神色,可安冉如今在他儿子身上见了,觉得也很唬人,配着高大身量,足够让她瑟缩了。 安冉不吱声,安知山知道自己是吓到人家了,别过脸去,他又烦又燥,只得短叹一声:“先上车吧,别在店门口待着。” 车没熄火,里头暖融融的。 安知山身体好,不怕冷,安冉向来在郦港待着,又怀了孕,便是裹得严实。她穿件灰白的水貂皮草,戴顶毛织的贝雷帽,手上还套了两只手套。 其他的都像模像样,像个豪门贵妇,唯有手套不像样,毛茸茸的不说,上头还有两只卡通小黑猫。 安冉垂着脑袋,两手揉搓着小黑猫,低落得像挨了训的小孩。她后知后觉,明白自己是急得失了分寸,做错了事——她长年累月活在安富的监视下,早就没了所谓,可安富这儿子却还算个自由人。如今自由人得了块同样自由的宝贝,可不就是要好好藏着,怕被安富看去吗。 她怕惹了安知山不高兴,安知山一气之下兴许会把她踹下车去。他虽说瞧着没他老子那么易怒,可脾气也好得有限,要是真把她撵走了,那她茫茫然然,也就真的没办法了。 于是,安知山还没说话,她先嗫喏着道了歉。 “对不起……” 安知山驱车开离花店,开到哪儿无所谓,总之是要开走,让定时炸弹般的安冉离店里的两兄妹远远的。 闻言,他没接茬,径直问:“你怎么找到这儿的?安富知道吗?” 安冉连忙摇头:“他不知道。我是上次在你家里看到了几束花,上面挂着店名,又听说你有在开花店,所以……” 她将脑袋埋得更深,幽幽叹息:“……对不起。” 安知山不声不动,往后视镜撩了一眼,就见安冉抖索成了只鹌鹑,满脸苍白的丧气样。 现在看她,是既觉得她像妈妈,很可怜,又觉得她会招致安富,很晦气。 两厢交加,他有些心力交瘁,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安冉了,似乎是唯有叹息。 车子拐进辅道,刹在路边,安知山斟酌着给陆青发去消息,没多透露,只要他先带子衿回家去,最近没什么事都别来花店了。 陆青聪明得很,问都没问,抱起子衿,他立刻从后门溜回家去了。 这下没了后顾之忧,安知山回头看向安冉,话里话外没耐心,但到底没要撵人:“这次又找我干什么?” 安冉有些难言,踌躇几下,说出口来,却是想要他带自己去看看叶宁宁。 生怕安知山不同意,她又立刻把刚才带上车的一只盒子拎出来,说这是给阿姨带的礼物。 她笑得眸眼眯起来,当然是谄谀的假笑,可她年纪小,扮假都扮不像,反而笑出哭相,满脸可怜样。 安知山不管这些,只是不解:“你去看我妈妈干什么?” 安冉起先支吾着没肯说,安知山不跟她兜圈子,直言,“你要是不告诉我为什么,我是不可能带你去的”,她才悻悻妥协,吐露了想法。 她那想法也简单,她不知道到底要拼死把孩子打掉,还是放任自流,就这么沉沦下去。 这是件横亘在她人生中的大事,没有学校,没有书本,没有老师,只有叶宁宁算是她的“前辈”,是她活生生,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她去看看她,就好像是淌过时间长河,去看二十年后的自己——当然,叶宁宁比她刚烈太多,那下场便也是最惨烈的下场。 安冉心知自己性子和软,比只绵羊好不了多少,是肯定不敢当面反抗安富的。所以如果她放弃挣扎,生下这个孩子……以及未来可能拥有的其他孩子,那下场至少会比叶宁宁好。 想是这样想,她跟安知山则是照着委婉说,好在安知山听话听音,一点就懂了。 听罢,安知山未置可否,只是沉默。 车内一时间只剩空调习习风声,安冉紧张太过,抱着蛋糕盒子,她几乎疑心自己是听到了奶油一点一滴融化的声音。 片刻过后,安知山仍旧一言不发,只是重新拐上主路,往疗养院去。 进了疗养院,安知山在前带路,大步流星,安冉身量娇小,简直快要跟不上他,又不好意思让人家等,只能是一路匆匆快走。 好在安知山很快就发现她跟得艰难,不动声色地把步子放慢了。 安冉低声道谢,又知道他带自己来,已经是格外帮忙了,此刻就管好了眼睛,即使走得缓慢,也并不四处张望。 只是疗养院多是老人,挨不了冻,暖气开得十分之足,热得安冉那身貂皮穿不住,就脱了下来,挽在了怀里。 到了病房门口,安知山拎着两只保温桶,安冉提着一盒蛋糕,一同停下了步子。 安知山转过身,刚想嘱咐她两句,就瞥见了安冉隆起的肚子。 之前穿着皮草,笼统得看不清,现在脱了外套,安冉穿了件羊毛打底衫,贴身得将孕肚轮廓一展无遗。 他在心里算了下,八月多来找他时,她大概是刚怀上,那至今已经是四个多月了。 他对妇产什么的,自然是不了解,然而前几天听温行云念叨,说她认识个姐姐,早产。姐姐跟她说,还好是七个月,要是八个月,那孩子恐怕就不好保。生下来的孩子没事,只是虚弱,现在还在保温箱里。 陆青也不懂这些,问为什么七个月就行,八个月不行? 温行云同样懵懵懂懂,答道。姐姐说是七活八不活,七个月早产能活,八个月就活不成……哎呀,我也不明白。 况回眼下,安知山想,七活,那是不是意味着,再过两个月,安冉肚子里的东西就要炼成人形了? 第108章 他望着安冉,不由一阵悚然,无论如何觉着这一幕很渗人。因为眼前的女孩是那么的年轻,堪称年幼,完全能当她的妹妹。 安冉似乎也觉得那肚子羞于见人,尴尬地将貂皮搂在怀前,她问:“那我们现在就进去吗?还是你先去跟阿姨说一下?” 安知山看看她,又隔着道玻璃门看看里头,意味不明地说了声“没事”,而后取出了墨镜口罩,戴得严丝合缝了,他叩响门扉。 门里很快有了动静,哒哒哒哒,是粗跟皮鞋踏在木地板上的清脆声响。 由远及近,来到门口,随着门开,具象化成了一位面容清丽的女人。 叶宁宁见了二人,面上露出困惑:“你们是谁呀?” 安冉含糊着,不知道该不该实话实讲,向安知山投去求助眼神,就见安知山好整以暇地冲妈妈微笑,并不作答,只轻声对安冉道。 “没事,等着吧。” 等了两秒,叶宁宁盯着安冉,突然就展颜笑了。 她又惊又喜,抓起安冉的手,笑出排洁白牙齿,姿态到话语全是十六七岁少女式的。 “静婷!你怎么来了呀!你不是被调去上京舞蹈团了吗?” 安冉迟疑着应下:“是……是啊,我过来看看你。” 她忙中求隙地瞟向安知山,博得个颔首后,才放心大胆继续胡编:“对,我刚好路过这边,顺便来看看你。” 叶宁宁十分亲热地跟她挽着手臂,往屋里走:“那太好了。我们都多久没见了?你最近……” 就这样走进去,把安知山彻底忘在了身后,安冉被带着推着,六神无主地回过头去,微张着嘴不知该不该叫他。 然而安知山是副无所谓的样子,将保温桶放在手边台子上,他冲安冉一抬下巴,示意她先聊着,不碍事。 二人嘁嘁喳喳地进屋去了,叶宁宁不忘回头,把门关了,仍然是视安知山如空气。 安知山在门口找了个地方坐下,墨镜口罩倒是没摘,怕妈妈过会忽然出门来,会看见他的脸。 安冉刚提出要见妈妈时,他本想一口回绝,可想了想,他发现这事其实无所谓——安富早知道妈妈在哪儿,也早知道安冉隔三差五会来找他。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不行的? 于是就带来了,只是没想到他这亲妈如此喜新厌旧,见了安冉就忘了他。 他闲来无事,便跟护工谈妈妈近期状况,护工说很好,准确来说,见不到安家人的每一天,她都很好。 他之前拜托大伯派了人过来,充当保镖,也作为看守,现在招呼来其中充当队长的那位,他问最近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过来。对方笃定摇头,没有,平时除了你之外,都没人过来。 三言两语了解得差不多了,他正无聊,恰好房门打开,妈妈匆忙走出来,兀自嘀嘀咕咕地往楼下去了。 安知山跟着站起身,问跟出来的安冉怎么回事,安冉无奈表示,阿姨说静婷爱吃甜的,非要去楼下给她买吃的,还不许她跟着。 她不跟,叶宁宁身后自有贴身护工紧随而上,二人便也不担心,索性等在了门口。 安知山倚着墙壁,抱臂闲问:“你们都聊什么了?” 安冉往后乜了一眼,屋内桌上摆着两杯喝到一半的牛奶,她不由微笑:“也没聊什么,阿姨把我当成了她以前的朋友,跟我讲以前的故事呢。” 安知山从不知道妈妈以前的故事,她怕触景生情,哪怕是当年还清醒的时候,也不肯说给他听。 于是他现在有些后悔,后悔刚才没偷摸听墙角去。 安冉只听说过安富当年被叶宁宁一刀骟去一颗蛋,夫妻大动干戈,父子也成了一对仇人,却不知道安家就连母子也到了不相认的地步。 如今见安知山捂得像要去抢银行,叶宁宁又视他如无物,她就愈发搞不清其中蹊跷,只得不做评价,继续道。 “阿姨说起话来特别可爱,像小孩子一样。她本来说要泡茶的,拿起茶包,又说……” 她抿嘴笑了,指向自己:“说‘我’喜欢喝牛奶,就又去冲了杯牛奶给我。” 她自小是孤儿,福利院的老师待她不错,可一份爱掰给几十个孤儿,她能得到的就少之又少。 她颇歆羡地看向安知山,打从心底发出慨叹:“阿姨以前肯定是个特别好的妈妈。” 安知山置之一笑,转而问:“那她有问其他的吗?” 安冉将手搭在肚腹上,苦笑:“你是说这个?她问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数秒无言,安知山忽然问:“会难受吗?” 安冉:“什么?” 安知山目光沉沉,正如安冉从叶宁宁身上找二十年后的自己,安知山也在安冉身上见到二十年前的叶宁宁。 二十年前,正痛苦而无助地怀揣着他的叶宁宁。 他轻声问:“怀孕,怀着一个不喜欢的孩子,很难受吧?” 安冉静了片刻,慢慢点头:“最开始晨吐的时候,我觉得恶心。不但生理上恶心,心理上也恶心,认为这是身体的排异反应,我肚子里的东西是寄居的,是身体中的‘异’。后来……后来不晨吐了,简直像我的身体适应了它。最近我又开始腿疼,脚肿得穿不了以前的鞋。可这次我不再感到恶心,也不再怨恨。偶尔的,我摸着肚子,会突然觉得我非常爱它,甚至愿意为它付出生命。” 安知山:“……那你爱它吗?” 安冉满目慈爱地摇头:“不。” 她嗓音柔软,话却格外坚决:“我的脑子知道我不爱它,可我的身体不知道……你懂那种感觉吗?就是你的激素逼着你孕育出所谓的“母爱”,逼着你去爱你的孩子——即使这个孩子要开你的膛破你的肚才能生出来。我很想挣扎,想说我不愿意。可激素就像一块布,既堵眼,也捂嘴。遮住你的视线,不准你去看,不准你去说,甚至也不准你去想。” 她稍一合眼,眉头微颦:“我觉得……我的身体渐渐不是我的了。‘我’的部分,被它渐渐挤占得看不见。就像我不管怎样努力地吃东西,也都会被肚里的孩子吸收掉……我觉得,我好像也快被吸收掉了。我很害怕,怕自己有一天醒来,会突然变成一位‘伟大的母亲’,会‘为母则刚’,会说‘我的孩子就是我的命’。” 她颤巍巍地吸进一口气,又颤巍巍地吐出来,咧着嘴角,笑得像哭。 “我最怕到那个时候,我会连怕都不知道怕了。” 回到房间里,叶宁宁亲自拆了好几包零食,口子全朝安冉,可着她吃。 安冉先是对着成分表仔细看了,见没有营养师不许吃的,才挑拣了两块饼干,很珍惜地填到了嘴里。 她毕竟年轻嘴馋,贪睡贪玩,也爱吃零食,可是如今为了伺候肚子,她的吃穿住行全被专人把控着,这不许吃,那不许吃,她都好久没沾过零食味了。 叶宁宁见她吃得高兴,就很怜爱地笑了,仿佛是对待了一位小妹妹,柔声让她多吃一点,有什么爱吃的,过会儿她再下去买。 安冉那腮帮子被塞得像只小松鼠,她连连点头,含糊说好。 她吃得好好的,可吃着吃着,舌根漫起苦味,眼眶没来由发涨,她鼻尖一酸,掉下眼泪。 泪水串成珠帘,噼里啪啦往下浇打。她哭得突如其来,一发不可收拾。在安富跟前不敢哭,在安知山跟前不好意思哭,到了素未谋面的叶宁宁身边,她忽然就委屈极了,压抑着的情绪倾巢而出,全滚成了热泪。 见她霎时间成了泪人,叶宁宁有些慌张,往前欠身,着急地问她怎么了。 安冉用手心手背胡乱抹着眼泪,哽咽得讲不出话,一味地只是摇头。 周身一暖,是叶宁宁站起了身,将她搂到了怀里。 叶宁宁的怀抱柔软而温暖,单薄荏弱得像片花瓣儿,几乎承担不住任何重量。 可偏偏,就担起了她。 安冉埋在她胸腹间,无声痛泣,涕泪浸湿了叶宁宁的衣服。 她来之前,始终觉得她们是同病相怜,是一个受害者寻求另一个受害者。 此时此刻,她发现不是的,她们只是暴雨天的两个女孩子,是一个走向另一个,默默无言地撑起伞。 等她缓过劲来,叶宁宁抽了纸张给她擦脸,问她究竟怎么了?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欺负”两个字,她说得严肃,又问是不是孩子的爸爸做什么了?你不愿意?他强迫你? 安冉愣神,长久以来,没人敢悍不畏死地问她这种话。 毕竟,她在世人眼中绝不是被欺负了,她是被宠惯,被临幸,被赐予。她该感激涕零,该把浑身能供奉的全献出去,包括脸容,子宫,灵魂。 她不吱声,叶宁宁当是默认,骤时大为光火,咬着牙根发狠,说那我们去报警!绝对不能让那些人逍遥法外! 安冉连忙拦住,说不是的,没有的事,他没强迫我。 叶宁宁半信半疑,真的? 第109章 安冉扮出笑来,哄骗道。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呀? 叶宁宁勉强放下心来,与她相对坐了:“那你怎么哭了?” 安冉抽纸,擦干眼泪:“因为……我不想要这个孩子。” 叶宁宁盯着她的肚子,直直凝了许久,而后看向她:“好。那我陪你打掉吧。” 安冉闷涩道:“你不问问我为什么?” 叶宁宁摇头:“原因不重要,是什么都不重要。你不想让自己当妈妈,这才重要。” 安冉看叶宁宁,怎样都觉得她是个好妈妈,可想起母子二人那副生冷模样,又无论如何不对劲。 屋里隔音良好,只要不大喊大叫,外头动辄听不到。于是在好奇心促使之下,她悄声问了句出格的。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打掉你的孩子吗?” 叶宁宁不假思索:“说什么呢?我又没有……” 话到一半,她自行遏住,犹疑着锁了眉头,眼望地板,苦思良久,她喃喃:“我有孩子吗?孩子?谁呀?哦,对……对,知山。” 安冉抿了抿嘴唇:“如果再来一次,你会打掉他吗?” 叶宁宁眼神涣散,慢慢的,又凝出了精光,恢复如初。 “会。” 安冉:“为什么?你不爱你的孩子吗?” 叶宁宁声音抖颤:“我爱他……我当然爱他,他是我的孩子啊……” 安冉:“那你还……?” “可是静婷……” 叶宁宁不知何时,眼中汪泪,带着孩子气的哭腔。 “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压脚背,下腰,在练舞室里边跳边哭,为了控制体重不敢吃零食,不敢喝饮料,半夜十一点才回宿舍……我那么那么苦,我一路走来,不是为了生下他啊……” 她走得艰难,是为了登上舞台。舞台的途径有没有孩子,她不知道,可她知道,舞台的终点绝不该是产房,绝不该是从她肚子里掏出来个哇哇大哭的新生。 叶宁宁已经疯了,早就疯了,可在那疯子的头脑中,她藏着无穷无尽没人可诉说的委屈。 其中一句,盘桓得最久,她叩问得最多。 “你是我的孩子,那我呢?我的人生要怎么办?” 走出病房,安冉带着通红眼圈跟安知山相望了。 安知山起身,他依旧捂得严实,严实得看不出神情:“妈妈的情况,你也都看到了。” 安冉默然点头,而安知山单手插兜,望着病房里,口吻如常:“虽然你没问,但你想听听我的意见吗?” 安冉抬头看他:“……好。” 安知山:“我觉得,偶尔也要考虑一下孩子的感受。” 安冉:“……什么意思?” 安知山转向她,眼眸藏在墨镜后:“我是说,如果孩子是在厌恶和不期待中降生的,那么你不会快乐,他也不会。” 说得玄乎,安冉试图理解:“你是说,孩子是无辜的?” 安知山摆摆手:“无不无辜,我不知道。我只是说,虽然我很感激妈妈给了我生命,可如果能再来一次,如果我能有得选,我绝对不会选择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而我现在的想法”,他冲安冉的肚子一扬首,“兴许就是它二十年后的想法。” 安冉:“……我懂了。可是只靠我自己……” 安知山走到病房门口,拎起保温桶,在进去前撂下句:“我会帮你想办法。我不能给你打包票,但会尽力帮你。” 安知山说要帮,就不白说。 他回去后当真冥思苦想了一番,可越是知道安冉的肚子不等人,那主意就越往缝里钻,让人捕捉不住。 过了约莫四五天,他大致想了个法子。 这法子不好,就像他打算带陆青子衿出国去躲一样,是个下下策。 那就是花大价钱买通营养师,或者佣人保姆老妈子,哪个都好,只要是安冉身边的就行。给人家一大笔钱,让其制造一场意外,安冉再趁意外把孩子流掉。 只要对方在安富怪罪下来前引咎辞职,远走高飞,那有了替罪羊,即使安富要发火,没有由头,安冉也就不会有什么大危险。 方法一般,可也就这招可堪一用了。 安知山想去跟安冉当面谈,不过这法子想出来时,已逾晚上十点多了,要说什么都得等翌日白天。 况且,安知山此时此刻也没心情考虑这些——他在等小鹿下晚自习回家,可桌上的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迟迟不见陆青的影子。 有一丁点儿恐怖预感在心底蔓延,安知山不敢细想,权做不知道,只是心急如焚地站在门口,不停向下张望,期待楼道里能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可就是等不到,正在他打算披件外套,亲自去接时,沉寂着的手机忽然啸出一声铃声。 他顿了一顿,强自镇定着接起来。 那头背景音嘈杂,问他认不认识陆青。 他说认识。 对面急吼吼的,说陆青在海大附属医院的急诊室,要他快来,尽快! 第72章 寒鸦 大脑空白地撂下电话,安知山十指紧抠桌沿,先是颤巍巍吐出口气,而后强行镇定地咬了牙关,他想也不想,抓起外套就要冲出门去。 大门一开,屋里的卧室门也随之而开,子衿神情紧张地握着门把手:“知山哥哥……” 安知山一条腿已经迈出去了,闻声,他逼迫自己佯出轻松样子,转身走到子衿身边,他笑模笑样地躬下身子,歪头作聆听状。 “怎么醒了?要上厕所?就跟你说睡前不要喝太多水吧?” 子衿显然是听到了什么,走到客厅,四下张望一圈,她皱起两道小眉毛,轻声轻气:“我哥怎么还没回来?” 安知山哄骗着拍了拍她的脑袋:“在外面买吃的呢,我这不就要去接他了么?你上完厕所赶紧睡觉吧,我接了他就回来。你要是有事找我,就用备用手机打我电话。” 而后,他意犹未尽似的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可又只是抿出个笑,再次在那小脑袋上满揉一把,他拔腿就要走。 子衿拽住他的大衣衣摆:“你刚才是不是接了个电话啊……” 安知山愣了一下,只这一下,就被紧盯他表情的子衿看出了蹊跷。 子衿咬着嘴唇,眼圈泛了红:“知山哥哥,你跟我说真话,我哥是不是出事了?” 安知山下意识摇头,刚说句“没有”,就被子衿带着哭腔打断了:“你骗人!” 眼泪下成场骤雨,她忽然就成了个小泪人,话也含混了,可那意思仍旧清清楚楚,哭傻了也不耽误她头脑清晰。 “我听到人家说医院了,是不是新华书店旁边的医院?我去过,我知道啊,以前爸爸妈妈就在那个医院……你骗人……我哥在医院了,你骗人!” 事已至此,瞒也瞒不住了。 安知山肃然了心神,单膝半跪在子衿面前,又把住了她颤抖的细肩膀:“子衿,你听我说。我刚才的确接到了医院的电话,说陆青就在医院。他肯定没什么事,但医院那边需要人,所以我现在过去。你乖乖在家待着,好吗?” 子衿哭得抽抽嗒嗒,刚想说话,就被哽得讲不出话来,只好不住摇头,零碎道:“不……不要……我也、也去……” 安知山耐下心来,好声好气说了许多,可子衿担心哥哥,只一味不肯,不依不饶一定要跟去。 安知山知道子衿是个小孩子,再懂事也还是存着十足十的孩子气,本想跟她柔声细语到底,可不知不觉的,电话里那声催命般的“尽快”声声回响,不停萦绕在耳畔,烧得他浑身上下都像滚了火。 他在炙烤中失了分寸,在子衿又一次哭啼着说要跟去时,忍无可忍,一拍茶几,厉声道:“陆子衿!你就不能乖乖听话吗!” 惊雷似的动静,唬得子衿登时收了哭声,怯怯而错愕地看着他——安知山个狐仙似的人物,向来是泰山崩于前都能面不改色,他什么时候急成这样过? 安知山自知失态,他促叹一下,压抑了沸腾心火,将子衿搂到了身前,闭了眼睛,跟她额头贴着额头。 “……子衿,不是我不想带你去,只是那里还有别人,会盯着你和陆青的人。你去了,可能就会有危险,你能明白吗?” 子衿发现知山哥哥冒汗了,额头上冷汗涔涔,连鬓角都打湿了。她用小手将安知山汗湿的头发往脑后撩,哽咽着道:“嗯,我知道了……” 小狗本来在大睡,听到外头吵闹,就睡眼惺忪地出来了,又因为察言观色,觉得两个主人的模样都不对劲,就战战兢兢趴在了子衿脚边,往上翻着两颗黑眼珠去观察安知山。 安知山在子衿额上亲了一下,勉强笑道:“我跟你保证,陆青一定不会有事,他一定会好端端回家来的。所以你跟糖糖在家里等他,好不好?” 子衿蹲在地上,抱住了糖糖,含泪点头:“嗯,好。” 第110章 她知道知山哥哥对她好,对哥哥也好,知山哥哥虽然平时嘴坏,爱骗人,但绝不会用哥哥的安危开玩笑,也绝不会在这种时候给她空许诺的。所以他说哥哥会好好回家来,那就一定是真的。 只是……她隐隐觉着,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安知山放下心来,起身离去,刚出大门,走下两阶楼梯,子衿就抱着小狗跌跌撞撞冲到门口,冲他喊道:“知山哥哥!那你呢?” 尖嗓子喊亮了楼道灯,他应声回头:“嗯?” 子衿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仿佛稍一眨眼,他就要凭空消失了。 “你说让我在家等哥哥,那你呢,你不回来吗?” 安知山沉默一瞬,笑说:“回来。这也是我家,我一定会想办法回来的。” 子衿还要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呢?是半夜?是早上?是明天?还是和哥哥一起回来呢? 可安知山说完就走,头也不回,终究如烟般消散在了夜色中。 安知山没跑,可一路走得步快如飞。 他一边下楼一边无意识地搓着两手,到了车旁,才发现子衿的颤抖蔓延到了他的身上,他那一双手抖得厉害,压根没法开车了。 他于是就打车去,半夜十一点的凌海静得像熟睡了,仿佛一丁点儿风吹草动都能惊醒了它,又仿佛梦境太甜太美,任凭天塌地陷都不肯醒来。途径海滨公园,海风灌进车内,冰冷腥咸,却没法使车内人清醒些许。 安知山攥着拳头,指甲剋在食指指腹,剋出一道要渗血的深痕,他全无意识,神经抽空成了毛线,而线又兀自缠作一团。 他什么全乱了,途中好似什么都想了,又好似什么都没想。 到了医院大门,他像缕亟待转生的游魂,下车就往医院跑,跑到急诊部门口,他步子倏忽一顿。 他想他是看见了安富。 冷冬深夜,四野少光,安富站在“急诊部”三个红灯字的底下,一身挺括厚重的黑大衣,袖手插兜,身旁跟着几位同样黑森森如渡鸦的保镖。 一行数人,等他许久了。 安富笑得开怀,命运也不会比他笑得更得意,更残酷。他等着看安知山面上露出惊诧和绝望,可安知山并不诧异,他早就想到了,早就料到了,如今看见安富,他也只是看见命定的结局。 他重新迈腿,只是这次腿沉,沉得像要从泥淖中生生拔出来,他拖着两条沉重的腿向前走去,目不斜视地掠过安富,匆匆走进急诊部。 安富不急,现在收了猎网,捕了只最重要的猎物,他知道安知山如今就算插了翅膀都不敢飞,也不忍心飞了。于是他愈发泰然,带着欣赏一出垂死挣扎的好心情,他饶有兴趣地目送了安知山的背影。 遇见安富,算是不幸,即将紧随安富而来的种种事故,算是莫大的不幸。 而不幸中万幸的是,陆青没什么事。 安知山赶到时,恰好抢救室里有医生出来。医生面上没急色,更没哀容,将乳胶手套摘下来,她先确定安知山是病患家属,后又以公事公办的口吻宽慰道,病人没什么大事,就是在外面跟人打架,后脑勺受了打击,导致了短暂昏迷和轻微脑震荡。除此之外,手上腿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挫伤,不过没骨折,没内出血,所以安静休养一段时间也就好了。 没有性命之虞,自然是好事,可安知山仍然急得要命,毕竟这伤情在抢救室医生看来定然不算什么,而在家属看来,那就是大伤了。 医生也明白他急,往大门紧闭的抢救室回看一眼,她扭头说,病人已经醒了,应该很快就能出来,你先在这里等着吧。 医生走后,安知山后退两步,坐在了长椅上,手肘拄着膝盖,两手撑着脑袋。他垂着头,因为心已经在来时大乱了一场,而又在门口见到了安富,他明白再差也不过是这样了,于是反而冷静了。 只是冷得太冷,静得太静,一颗心在腔子里凝固得快要跳不动,坠坠得要沉进胃里。 他无所心思地抬眼,想看看陆青什么时候能出来,却在长廊另一端看到了正走过来的安冉。 安冉手里拿着几张单子,想必是去帮陆青缴费了。 安知山以为她是跟着安富过来的,便也没心思管她,重新将眼望地,一阵阵地出神。 神游了也不知是三两分钟还是半个钟头,他终于有了动作,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看也不看地递给了安冉,喉嗓发哑地说。 “这里面有二百万港币,你拿这个去买通身边的营养师,或者菲佣司机,谁都好,只要是安富能经常看见的人就行。制造一场小意外,趁机把孩子打掉后,再把责任推到对方身上。反正他拿了你的钱,那个时候应该早就辞职了,安富要追也追不到他,要怪也不好怪到你头上……” 嘱咐完,他力竭般往后仰靠,自嘲地摇头:“我现在自身难保,剩下的事,想帮也帮不了你了。” 安冉却没接卡,她落成孤立细瘦的一小株,渗出苦笑。 “……谢谢你,但已经不用了。” 安知山不解,转动眼珠,向她看去:“怎么不用了?你不是……” 话到中途,他愕然止住。 他这才看到,安冉“瘦”了——原本还在日益隆起的腹部空瘪了,而她四肢枯索,捏着单子的手指瘦如鸡爪,脸上和裸出的四肢上都有淤青红肿,被揍花了身子。 她两腿战战地快要站不住,仿佛刚出生就被运往屠宰场的犊羊,无助得只能淌泪。 可她没哭,十来年都无措都柔弱,她真是彻底哭够了。 安知山油然生出一股震悚,他蹙眉:“你……” 安冉继承了之前的习惯,去摸肚子,触手却是平坦。她从中汲取到些许欣慰:“我把孩子打掉了。” 要搁往日,安知山听到这话,也就知情识趣,并且是毫无兴趣地不再多问了。然而此刻他刚坍塌了心防,矗立在废墟中,他那情绪全赤/裸清白,不加遮掩了。 他分外不解:“为什么?我不是答应了会帮你吗?这才过去四五天,怎么就连四五天都等不了了?” 安冉静静听他说完,而又静如幽魂,双手背后,合身倚靠了瓷砖墙壁,幽幽诉说道:“自从上次从阿姨那里回来,我就下定决心要打掉这个孩子。本来想等你的消息,可昨天安总忽然要启程回郦港,又说是电子产品会对胎儿不好,就派人把我的手机电脑全收走了。” 她稍稍偏过头去,偎在墙上,要不是胸前微微的起伏还让她有些人气,她定然会像只死去已久的白鸽。 “我被软禁起来,既没办法跑,又没办法联系外面。回郦港之后,他就要我住进远洋名下的医院里待产了,到那时候,我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所以我昨天狠了狠心,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她抽吸了下,抚摸着肚子,忍着没哭,可嗓音发抖。 “她肯定是个很温柔又很聪明的宝宝,知道我没办法留下她,所以一下子就走掉了……” 安知山眼神复杂,落在她那浑身青红上:“他打你了?” 安冉:“我跟安总说是意外,但他怎么可能信,所以就……” 她耸耸肩膀,往下看自己周身伤痕,涩笑:“就这样啦……” 安知山溢出一声叹息,望向抢救室久亮不息的灯,不再言语了。 他不看不说,安冉却是从没从他身上挪开视线,定定盯了许久,她的目光慢慢掉在地上,话语喃喃。 “对不起……” 安知山不知道她为什么道歉,也不在乎,只摇了摇头,示意不用。 安冉也随他望向抢救室,低声道:“他是因为我才这样的。” 第73章 句点 这下安知山有了反应,他目光一凛,登时盯住了安冉。 “你说什么?” 安冉抖了一下,可忍住没往安知山看,因为看了就怕了,怕了就不敢往下说了。而有些事有些话,是瞒不住也瞒不了的,她一秒不说,那事情就压在她心头,多一秒都会活活压死了她。 她把心一横,逼着自己讲出真相:“今天……我们今晚的飞机,要回郦港,安总说要把我带回郦港再收拾,我怕会被他活生生打死,就趁着入夜逃走了。但他们看得严,我走了没到半小时,他们就发现了。我当时在蘅兴路,那几个保镖硬要把我拖到车里去,然后他……你男朋友刚好看到,就上来帮了我……” 当时她被薅着头发往车里塞,她不肯走,不停地挣扎嚎啕,希望能有人能帮帮他,可驻足的人不少,报警的也有,来帮她的,却是只有一个穿着校服高中生。 高中生并不如何高大,也不魁梧,可还是扔下书包,冲了上来。 保镖被一脚踹开,薅住她的手也有了新目标。她得了自由,趴伏在地上喘气,想她是遇到了好人,可费劲抬头看清高中生的脸,她瞬间宁愿他不是好人,宁愿他不来帮自己。 第111章 那俨然是与她仅有一面之缘的,安知山的男朋友。 安冉讲完,惴惴看去,就见安知山面色沉着,许久无话。 半夜的急诊部最不缺人,推着担架过去一个,架着吊水瓶挪过去两个,安知山埋着头,忽然溢出一声忍无可忍的冷笑。 “你来蘅兴路干什么?安富到凌海,要住也住在港丽。蘅兴路在市中心,离港丽跨了大半个凌海,你要跑不往外跑,往市中心跑?” 安冉噎住,正不知如何去答,安知山骤然起身,一步就逼近了她,身形掺着盛怒压迫上来,影子都能活吞了她——和安富太像了,她简直能预感到巴掌掴在脸上。 “你是来找我的?” 咬牙切齿,一语中的。 安冉先是哆嗦着没敢答,闭上眼睛强行定了定神,她逼自己张嘴,只是那声音很小很抖,像只濒死了的小蚊虫。 “……对不起。” “对不起?”安知山狠拧眉头,彻底的怒极反笑了,“对不起有什么用?陆青都已经在里面躺着了,你说对不起给我听?我和你是什么关系?你怀孕了来找我,要打胎来找我,挨了揍还他妈的来找我?就因为我当初在医院拉了你一把,我就活该被你缠成这样?!” 安冉塌陷肩膀偏过脸去,没话可讲,因为知道安知山一个字都没说错。 她当初腆着脸皮来找他,本来是不抱希望的,他也明明把她拒之门外了,可说不好是一时心软还是鬼迷心窍,他偏偏就帮了她。心是一软再软,忙是越帮越多,当好人当到如今,安知山终于是把他自己,把陆青全搭进去了。 然而安冉明白,陆青顶多是挨了揍,只要安知山没躲在后头,肯出来面对安富,那安富就绝不可能把陆青怎样。 只是安知山,现在被安富拿捏了把柄,恐怕是没办法继续留在凌海逍遥了。 安冉不太懂得远洋如今的形势,安富拿她当个玩意儿,给她个秘书职位,也不过是在床/上用,当然也不可能跟她说远洋的事。只是安冉自己估摸着,远洋正处在更弦改章的要紧时候,安富身边正缺个心腹,而所谓心腹,当然是由血脉相连的儿子来当最好。 楠漨 所以她猜,安知山大概要回去当远洋太子爷,继承那万贯家财了。 她并不怜悯安知山,她自知是个受人摆布的孤儿,没权没势,无父无母,即使想怜悯,也实在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去怜悯将来或将独掌远洋小安总。可她觉着很对不起他——她想,安知山也并没失去什么,顶多是失去了尽情玩乐的自由,加之男朋友被揍了一顿,他心中心疼,面上过不去。而自由,脸面和爱情,在她心里,对安知山这种衣食无忧的公子哥来说应该是非常重要了,她害他没了这些,于情于理,的确是很对不起他了。 她偏着目光,看安知山垂在身侧,攥得微微打战的拳头。安知山真是动气了,不用看都能用余光瞥见他脖颈上青筋暴突,恨得失态。她头次在医院见他的时候,安富拿吊水瓶杆子往他身上抡,嘴里骂得那么难听,可他那时都不光火,不失态,慢悠悠得像只光动嘴皮子就能气死人的千年狐狸。 可现在,居然会愤恨到了这个样子。 她不想怕,可这么久以来被安富打得草木皆兵,听见风声都要瑟缩。于是她还是怕极了,恨不能藏起来,痛哭一场。 她等着那个拳头落到自己身上,可拳头慢慢松开,松成巴掌,她便又等着巴掌落在脸上,可等来等去,她只等到安知山用苦极了的嗓子喃喃。 “要不是我当初去帮了你,他也就不会躺在医院了,对不对?怪我……真是……” 末音吞在了悔恨的一咬牙间,他那后话便也没说出来。 真是犯贱,好日子还没过几天,就想着去装好人做好事了。 他是活该,他认,可他还连累了小鹿。 他的小鹿。 陆青甫一被推出抢救室,就见到了迎上来的安知山。 他早就恢复了意识,在抢救室迷瞪着看医生们脸容严肃,嘀嘀咕咕地又是递剪刀又是递纱布,他想起了抗日电影的情节,吓得以为是自己肠子流了出来,奢着胆子往肚子上摸,他庆幸地摸到了一片光滑平坦,没豁口子没开瓢。 有护士瞟到他的小动作,先是惊喜,“醒了醒了”,后是轻斥,“在给你包扎呢,别乱动”! 他赶忙不动了,在逐渐清明的头脑里,把前事回想起来。 前事很简单,无非是他放学时路见不平,拔腿相助了。只不过对方人太多,他英勇不过来,本来想先护着那个女孩逃走,可刚转头,他就后脑一疼,眼前一黑,他霎时就站不稳了,最后记住的是他探手往后摸,伸到眼前看,看见满掌的黏腻鲜血。 他没想过自己会受伤,也没想过自己有可能交代在这儿,他其实压根什么也没想,他只是看一帮老爷们在把个细脚伶仃的小姑娘往车上生拽,并且十分不客气地跟周围人说,这是家里有精神病的女儿,一眼没看住,跑出来了。 所言所语都非常有人/贩子的味道,陆青看那女孩,一眼就联想起了子衿,而后,他想到子衿要是以后也被人往车上拖牲口似的硬拖…… 然后他就什么都顾不上了,扔了书包就冲了上去。 抢救室里的包扎进行到后半段时,陆青在阵阵的头疼中发现,他们包扎的是自己的胳膊和腿,并且因为校服太厚,血肉又和衣服黏在了一起,所以他那衣服被剪得七零八碎的。 幸好这是冬天,衣服厚,裹了一层又一层,否则要他眼看着一圈医生护士把自己扒光,那可真够他脸红好一场的了。 虽然他没落得个精/赤/条条的下场,可清醒着被“抢救”,也还是挺尴尬。于是他索性装着头疼欲裂,昏沉地半阖了眸子,作力不能支状,直到耳听着自己被推出去了,他才偷偷睁了只眼,看见身旁满面焦急的安知山。 寒冬天冷,他伤得不算重,后续也没有抢救的必要,所以护士就把被子给他盖上了。他从被子底下悄悄伸出手,轻轻攥住了安知山的手指,想安慰他没事,可嘴上还扣着氧气罩子,他便只是笑着,在一呼一吸的雾气间,冲安知山摇了摇头。 安知山果真露出宽心了的表情,也冲他勉强笑了一笑。 进了病房,旁边病人和陪床家属见有人来,就一言不发地拉上了帘子,护士将转运床推到靠窗的床位,安知山不劳旁人,亲自把陆青抱到了病床上。 护士低声嘱咐了两句,又观察了会儿监护仪的数值,见确无异样了,就将那氧气罩子撤了下去,并说过会儿来给换药,而后推着转运床离开了。 公立医院的病房,好也是顶多干净整洁,不会好到能当酒店套间程度。安知山先是安顿好了陆青,后打量了病房上下,看着看着就皱起了眉头。 他娇气,以前在陆青家里住,从来没闹过任何意见,现在来了医院,他那意见忽然就多了。 觉得床位太贴近暖气片,陆青躺下时会烘得脸热;离窗户也太近,半夜兴许要丝丝漏风;床位拥挤,一间病房三张床;中间的那位大爷睡得太熟,打鼾打得震天响。 他能忍受,可放到陆青身上,他就很忍不了了。 他蹙眉出去问护士,能不能换单间,然而凌海不是郦港,海大附属医院也不是远洋私立医院,容不得他耍二世祖脾气。 听了他的话,小护士答,换单间?我们这儿没有单间。 他问加钱呢,能不能包一间? 小护士把值班单子重重一撂,本来值夜班就累,又见这人空有其表,讲话跟不食人间烟火似的,便没了好声气。 加钱?你当这是飞机升舱呢?还包间?你当你住宝格丽总统房呢?我们这儿病人多得都要住走廊了,哪儿有地方给你住包间呀! 陆青旁听一场,就见安知山气咻咻地去,结果没两句就被训得蔫巴着回来了,不由得憋了声音,乐得吭吭哧哧。 然而乐极生悲,没笑两下就牵动了脑袋的伤,他又登时苦了神情,很疼痛地倒吸一口凉气。 安知山赶忙走到了床前,俯下身来问:“很疼吗?要不要找医生来看看?” 陆青忍过伤口一阵灼烧似的锐痛,缓缓吁出口气,摇头说不用,又看安知山这小题大做的紧张样子,就意意思思地还是想笑。 安知山这边,陆青出来前,安富悠悠踱过来了趟,倒没急着难为他,只笑吟吟地说,我们是半夜两点的飞机,你跟你那位,什么来着……哦对,“朋友”。你们有什么话都快说,否则去了郦港,可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我们”,显然是涵括了安知山。不过安知山早有预料,便也没说什么,只沉默着点了点头。 安富拎鸡崽子似的带走了安冉,说去车里等他。安冉不敢吭声,安知山欲言又止,本来是想拦,话到嘴边又咽了。 陆青这边,他总算不必躺在抢救室装睡,又心大命大,不觉得自己这遭遇很倒霉,并且由于救了个人,打架打得肾上腺素飙升,所以他反而暗暗地挺兴奋。 第112章 一躺一坐,这下俩人能好好说句话了,只不过病房里还有别人,他们讲话也得随之放轻了声量。 陆青第一句就问:“那个女孩怎么样了?” 陆青到时,那女生已经是个披头散发的凄厉模样了,他压根没看清她的脸,只知道那女孩子身子纤细,爆发出的尖叫却像杜鹃啼血,非常的有震耳欲聋的架势。 输液输得陆青左手冰凉,安知山小心着不碰到针头,握着他的手,又帮他掖好了被角:“没事了。” “那几个要把她拖上车的人呢?” 安知山信口胡诌:“见警察来,都跑了。” 陆青微微瞪大了眼睛:“真是人/贩子啊?” “嗯……”安知山犹豫着,试探问道,“你知道她是谁吗?” 陆青茫茫然:“不知道啊……” 话落,陆青蓦地皱眉,警觉异常:“我救了什么不该救的人吗?” 安知山笑笑,不愿让陆青知道太多,省得心焦自责:“没有,警察把她带走的时候问的。” 陆青枕在枕头上,安知山把手伸过去,他就很自然地睡在了安知山的掌心。抬眼望他,眼眸明亮蕴水。 “那我是不是也要去做笔录?” 安知山眼看这谎扯得没谱了,立刻了结道:“不用,警察后来查到她家住址,明天就要把她送回家去了。” 陆青:“哦……” 陆青觉着有些莫名其妙,可不容细想,一想脑袋就疼。 安知山也不给他细想的机会,转移话题道:“对了,我刚才已经给子衿打过电话了,说你没事。现在你醒了,再给她回一个吧,省得她担心得睡不着觉。” 陆青一想也是,给子衿打去电话,报了平安,又有说有笑聊了好一会儿。 安知山静静看着,偶尔插两句话,更多的时间只是旁观,像用眼睛记录一幅即将烧毁的名画,满心珍惜,少看一眼都舍不得。 挂掉电话,安知山正想跟陆青多说两句话,余光猝不及防瞥见病房门口正往里看的人影。 他不认识,却眼熟,那赫然是安富身边的保镖之一。 保镖臂膀浑壮,先是冲他微微躬一躬身,又抬手点了点手表,往外面撇了下头。 其意不言自明。 安知山不敢拖沓,怕安富会直接闯进来,将真相不由分说全灌进陆青的耳朵里。 陆青在杂七杂八地说闲话,说刚才在病床上差点儿被扒/光,吓了一跳。又惊呼一下,说我靠,我书包呢?里面有作业啊!而后一摸床下,还好还好……原来在这儿…… 安知山干笑敷衍,在陆青说下一句话前,他作出歉意神情。 “小鹿,时间不早,我得走了。” “走?”陆青不顾伤势,一撑胳膊坐直上身,“你去哪儿啊?” 安知山立即扶他躺下,口吻故作无恙:“去找我哥,有些家事得找他面谈。本来想今天等你回来跟你说的,没想到你见义勇为,把自己给送医院来了。” 陆青眼神担忧,也不说话,只看着他。 安知山一辈子撒过许多谎,整个人生浸泡在各式各样的谎言里,他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希望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都是远洋那边的事,事情也不大,但是很麻烦。我哥要我去帮他,我倒是无所谓,只是担心你一个人在这儿……” 安知山讲得顺畅,言之凿凿,倒真不像假的,故而陆青就犹犹豫豫地信以为真,闻言说道:“你不用担心我,我在家没什么事,子衿的话,可以让小温帮帮忙。不过你可得记着给人家涨工资。” 安知山一派温和,笑着说肯定涨,后又转了话头。 “那今天呢?现在怎么办?” 陆青有些吃惊:“你现在就走?这么着急?” 安知山装着为难,点了点头。 陆青知道安知山在旁的事上爱偷懒,可在跟自己有关的事上是绝不会偷闲躲懒的,他说要现在走,那肯定是哥哥那边出了十万火急的大事,催着赶着要他前去。 “那……那也没事”,陆青勉强笑笑,反过来宽慰了他,“我这边还有好多朋友呢,他们可以来帮忙。而且我这伤得也不重,刚才你也听护士说了,我没什么住院的必要,明天天亮就能走了。你……” 他把手搭在安知山的手上,轻轻拍了一拍,“你放心吧,没事。你知道要去多久吗?” 安知山定定看他,强忍着才没把他紧紧搂进怀里:“不好说,可能得一段时间。” “得一段时间……”陆青咕哝着重复一遍,“那我们之后去国外的计划呢,一切照常吗?” 言罢,陆青没觉着怎样,安知山听了这话,想起原定的出国打算,心底倒是登时敞亮了许多。 他可以跟安富走,可以忍个一年半载,安富不可能对他严加看管一辈子,到时候设法带着陆青和子衿逃到国外去就好。安富的手再长,也不可能横跨大洋,伸到国外去。 所以说,未来还是有的,只要他肯忍就好。 “照常!” 安知山笑着站起身,而又弯下腰来,去温柔而克制地拥抱了陆青,俯在耳畔,送出话道。 “我真得走了,不过很快就会回来的。你在家不要担心,正常上学,正常生活,等高考一结束,我就接你和子衿出国先玩一圈。” 他在陆青额头上亲了一亲,低声而缠绵地呢喃:“乖乖。” 陆青被激起浑身鸡皮疙瘩,以前安知山再肉麻也没有这样的,他觉着自己好像落入了一场生离死别的韩剧里了,啼笑皆非地抬起头去,他却忽然看清了安知山隐忍着的眼神。 悲苦的,留恋的,仿佛蓄满了他一生中已经历的,未经历的所有大雪。 陆青怔了一下,安知山则是狠心放开了他,故作轻松地说了两句俏皮话,就要迈步离去。 离去之际,陆青拽住了他的大衣衣摆,在他回头时,陆青从床上跪直上身,勾住了他的脖子。 像他们那次初吻一样,陆青急迫而虔诚地献祭着自己,仿佛把身心都碎到风里去,风就停驻。 他与他接吻,嘴唇接壤,吻得只是两缕孤魂依偎,别无欲望。 陆青摩挲着安知山无名指上的戒指,毫不费力地就望进他眼里,望穿一场又一场大雪,直到望见个惶惑无助的小孩子。 陆青想说一路顺风,想说我在家等你,想说到了就打个电话过来。可最终,他的话拱出喉口,却是句语焉不详的。 “我爱你。” 这话一出,陆青也愣了,而后他笑出来,再次搂住了安知山。 “我特别特别爱你,知山,你要记得回家。” 车上,前头是一位司机一位保镖,安知山与安富各自占据了后排的一隅,中间还有个苍白细瘦的安冉。 人不少,但却毫不拥挤,一来是劳斯莱斯后排宽敞,二来是安富像抱孩子似的,直接把安冉抱到了大腿上,迫使她半倚半靠地坐在了他怀里。 安富的手搁在她腰上,摸美玉似的摩挲着赏玩,口中跟安知山说道。 “走都走了,就别想了。你就是任性,贪玩,在凌海待了个没完没了,其实凌海有什么好的呢?不过是有点儿海罢了,北方的海又不好看。你要是喜欢看海,我前些日子在细沙环岛买了座无人岛,下次带你去那边度假开酒会!” 安富心情实在是好,将自己这有儿子有美人,有酒会还有股权的未来日子做了个展望,他摩着下巴,不由得笑了个心满意足。 “其实,我们今天本来就要启程回郦港的。” 他悠悠微笑,看安知山如同看个意外之喜,面上一派俨然,手却往安冉被毛衣裙遮盖住的腿根摸。 “没想到这小婊/子跑了,更没想到救她的那个男生能把你给引出来……都是缘分,都是命。” 安富旁若无人地埋低脑袋,去找安冉的嘴唇,一下下地啜亲不止,一手搂着她的腰,另一手从下而上,伸进她的裙子,往胸口探。 安冉细细地在哆嗦,不敢反抗。 等他亲够了,又凑在她颈窝,贪婪地呼吸两下,掌心满捏一把,开口满是粗哑低沉的笑意。 “要不是你……要不是你,我也没法这么轻易把儿子带回来。好么,流掉一个儿子,又给我弄回来一个,我就算你将功抵过好了。啧……不行。还是不好,不好。你肚子里那个,我要是从小带在身边养,不让人给他灌迷魂汤,那养得肯定比现在这个好。你害我丢了个好儿子,这笔账还是得从你头上算……你以为打掉这一个就行了?我能让你怀上一个,就能让你继续怀,毕竟你这块可算风水宝地了,给种就……” 梦呓似的,安富字语嘟囔,零零碎碎,手上动作却快而连贯,刹那间就把毛衣裙扯下了肩头。 安冉夹着双腿,弯身紧紧护着胸口,才不至于落个衣不蔽体的下场。她不知何时,溏淉篜里已经掉了满腮颊的热泪,不住摇头,小声而颤抖地恳求道。 第113章 “安总……安总,求求你了……别在这里……求求你……求求你……” 安富不为所动,手上使劲,扯得毛衣裙摆粗针线崩裂,一寸寸有弦断声,像把个人活生生从里到外地撕烂。 前方的司机与保镖见怪不怪,两尊石像似的,眼珠不动,恍如未闻。 安知山原本是望着窗外,不愿搭理安富,却听安冉忽然在身后哭起来。他蹙眉回头,就见安冉抖得像犯了疟疾,一双眼汪着泪水朝他看,露出去的肌肤犹如强行泼洒的白颜料,还被迫遭人剥落更多。 他登时愣住了,心头火起,下意识就要上手去制止。可现在到底不是过去,他那手稍稍抬了一抬,想起陆青,便还是在犹豫间又放回了腿上。 将脸扭回车窗,他作出冷淡态度:“回郦港之后,你需要我做什么吗?” 此话一出,安富见他有谈正事的兴致,果然立刻就把玩乐放在一旁了。 安富把手抽出来,意犹未尽地捻了捻,看向连忙把衣服拉好的安冉,他逗只猫狗似的轻叱道:“平时也没看你多矜持,现在身边不过就多了个人,怎么还矫情上了?” 安冉不敢吭声,安富当她是只宠儿,不说话是常事,便也毫不在意,回安知山道:“公司那边的事,我估计你也帮不上什么忙,那就先跟我出去应酬几场吧,我带你认认人。” 安知山无可无不可,见他不再对安冉上下其手,就也没了跟他闲谈的意思。 可安富憋着一腔凯旋的豪情,就格外要多说一说。 东扯西扯,从远洋前景到子孙后代,安富最后把话题又扯回了今晚这一桩事上。 “其实你来得很及时了,我本来合计着,你要是装蒜不肯露面,我就找人去那小男生脸上划两道,或者切根手指,断条腿,看看能不能把你逼出来。” 安富得意洋洋地摇头:“反正都是小伤,做了就做了,替罪羊多的是,只要不闹出人命,那就都不算什么。我连动手的人都找好了,喏,就小刘,我派去叫你出来的那个。小刘以前是在金盛会所打地下拳赛的,手黑得很,都不用刀子,动手就能把你朋友那胳膊腿给掰断。没想到你还挺聪明,装都不装,直接就来了……” 安富意味不明地瞥去:“我记得你以前不是挺狠的吗,连老子都敢打。怎么?现在软了怂了,不敢动手了?” 想起过去,尤其是医院那次,安富还是觉得暗火上蹿,气得他暗暗磨牙。忿恨地瞪了安知山数秒,他又把牙关松了,心也渐渐放宽了——这小子是该打,不过不急,以后带着他在身边,揍的机会多得很,何必急在今天。 安知山现在是懒得想这些,安富有一句话说对了,“走都走了,就别想了”。可提及陆青,他还是得多费些心,为陆青把这美梦般的谎话圆得更彻底。 安知山给安晓霖发去消息,说如果陆青来找他,无论问什么,都跟陆青说自己一切都好,不用担心。 等远在他国的安晓霖看到这条消息,惊怒交加下,打来数个电话细问情况时,安知山已经在飞机上了。 他那飞机窗里,海洋逐渐浓缩成一滴咸咸的水,而盛着陆青的凌海逐渐变小,成为一颗流光溢彩的句号,终于隐在层层云霭下,不得见了。  第74章 委屈 眼望着安知山匆匆离去的背影,陆青慢慢躺回枕头上,心像被生生挖走一块,空空荡荡,怅然若失。 转眼望向蒙着白霜的窗子,他想起以前也独自住过医院。父母走的那年,他拖着条瘸腿,四处蹦跶着找火葬场,买墓碑办丧事,一个人也扛过来了。那会儿身边真是没人,父母以往的亲戚朋友,全避兄妹二人如避洪水猛兽,生怕沾上他俩会给自己沾回个吞金包袱,所以顶多是多给点儿挽金,意思一下,表过善心也就算了。 那会儿才叫凄惨呢,可忙得太过,身侧没人可依靠,所以再惨也觉不出惨。 但现在不一样了,跟安知山形影不离地谈了一年恋爱,他有人陪有人哄,早被惯坏了。 陆青怀着阵阵伤痛卧在床上,方才的兴奋劲已经过去,他只剩下疼痛与疲惫,煎得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侧枕着看窗外夜色,他忽然蹙着眉头瘪了下嘴唇,发现自己好像是有点儿委屈。 他知道能把安知山半夜笼络走的,肯定是件大事,可他是脑子知道,心不知道,他那脑子又被今晚的一闷棍擂得发懵,现在派不上用场,于是心里的委屈发酵得愈来愈浓,饱胀了整个胸腔。 好在陆青皮实,他疼着,委屈着,可缩在床上,渐渐的也就睡着了。 陆青心里不藏事,在这种情况下照样睡得香甜,连梦都没做一个。 翌日被早班医生叫醒时,他四仰八叉地从床上醒来,一边配合着换药量血压,一边打开手机,看安知山昨晚给他发了张照片,是飞机视角下的凌海,像一颗小小亮亮的玻璃珠,嵌在浓黑缎子上,微渺得不足一见。 他这时早忘了半夜的怨怼,高高兴兴地给安知山发语音,让他在那边好好的,记得吃饭,少喝咖啡,有事没事跟他聊聊天,云云。 安知山没过片刻就回了消息,将他的嘱咐一一应下,又配了张机场的照片——大概是去往国外要转机。陆青没有出国经历,连飞机都只坐过一次,自然不会刻意去想这其中的时差与逻辑,只又闲聊了两句,不做他想。 上午,温行云带着子衿过来了,得知安知山连夜出国去了,不明所以之下,就很是替陆青抱不平。 这男朋友当得……什么时候不能走,非要这种时候走啊? 诸如此类,她嘟嘟哝哝说了一通,只是陆青没应和就罢了,子衿个最心疼哥哥的,居然也对安知山没有半句怨言,反而唉声叹气地回护道,“知山哥哥也有自己的事吧……哎呀,真是的!” 温行云见这一个二个都护得不得了,只好哭笑不得地收了声,转而向陆青表示他不用担心,这段时间她可以帮着照顾子衿。 温行云带着子衿待了会儿就走了,陆青本想直接出院,可早上来的医生说他哪个指标高了,哪个指标低了,要他再住一天观察,他就只得百无聊赖地继续待着。 待到傍晚时分,他的几个朋友来了。 来的朋友都是同班同学,是班主任说陆青出事住了院,几人跑到办公室软磨硬泡,才磨得本就挂念陆青的班主任心软,放他们一个晚自习的假,去看望病号。 几个穷小子还挺知礼懂节,在医院门口凑钱买了个果篮,他们几双手共同捧着只果篮,哼哼着婚礼进行曲进病房,陆青先是一怔,而后被这傻缺样逗了个乐不可支。 大小伙子凑在一处,嗓门动静定然是小不了,很快就引了昨晚训过安知山的小护士前来,将他们训了个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训得他们乖巧下来,轻声细气了。 陆青跟朋友们厮混到晚上十点多,他们问清了陆青是明天中午出院,就嚷嚷着要逃了午休来接他,陆青嘻嘻哈哈答应了下来,直到洗漱干净,再次躺在床上,他才想起来看手机。 安知山又给他发了几张照片,有飞机上的景色,也有机场的停机坪,最后一张是底下满是洋人面孔的建筑照片,陆青知道这貌似是个地标性建筑,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是哪儿。 陆青还没问安知山具体要去哪个国家,心算了下大致时差,他给安知山发去消息,揶揄着学了搭讪语气,说帅哥在吗,发张自拍看看呗。 为了学到位,他还附赠上三朵玫瑰表情。 没想到的是安知山立刻就有回应,他先是单单回了个问号,隔了半分多钟,发来张照片。 安知山长了张绝无仅有的好脸,可闲来时候宁肯拍花拍草拍下雨,也不愿意拍自己,现在被陆青要求了,他拍也拍得随便,照片上只有上半张脸,露出头发与眉眼,显然是对着镜头,随手一拍。 然而,天资明晃晃地摆在那里,他随手也拍得极其俊逸。陆青用指尖在屏幕上摩挲了他的眉毛,愈看愈觉得好,好到能够赏心悦目的程度,又想到这位如今是自己的男朋友,就很有种抱得美人归的满足感,不由得傻笑不止。 他正乐呵,安知山就要他礼尚往来,他一张换小鹿一张。 陆青不忸怩不犹豫,刻意对着镜头笑出几分傻气,拍下来,发过去了。 那头久久无话,半晌,发来语音。 此时早已入夜,病房也熄了灯,陆青把手机凑在耳旁,放小了声音悄悄听,就听安知山仿佛贴在他耳畔柔声开口。 “小鹿好可爱……好可爱,再发几张吧?” 陆青自打小学毕业,就没被除了安知山以外的人夸过可爱,可夸了一年半载,他也习惯了,抿着点儿羞赧的笑意,他跟安知山嘀嘀咕咕地小声聊天,直到入睡。 日子悠悠流淌,陆青的生活却是慢不下来。 他每天早起去上课,半夜才回家,说是披星戴月也毫不为过。一周七天,他只有周日早上能稍稍睡会儿懒觉。后来成绩窜到班级前十,年级前百,学校为他们额外设了节免费辅导课,于是周日上午也被占据了,他彻底没觉可贪了。 第114章 陆青忙得晕头转向,自然也没时间去花店,幸好还有温行云。温行云这段时间习练得有条不紊,拿店长拨的经费另找了个店员,每天忙活花店的同时,还能加班似的把子衿照料好。 子衿向来是朵伶俐的小交际花,在小学里本就左右逢源,换了个温柔班主任后,她更是混得如日中天,成绩又好又身兼班长一职,小小年纪就成了位大忙人。 一切都好,晒在日光下,和暖而温馨。 过年时,这三人加上糖糖一狗,在陆青家里包饺子做火锅,热热闹闹好吃了一场。 陆青记挂着安知山,在饭桌上就给他发消息,打电话,那边却是毫无反应。陆青只当他是关了静音睡觉——安知山觉浅,向来是丁点儿动静就能闹他睁眼一宿的。陆青默算着时间,等守夜过后,温行云和子衿回房睡觉,他估摸着安知山也快醒了,就独自去了天台,想给他单独打通电话。 铃声响了两次,安知山在第二次铃音将断时,接了起来。 陆青原本等得皱眉头,可听到电话接通,他那笑容霎时扑了满脸。分明没有观众,可他笑得瞳眸弯睐,灿若骄阳,实在是副美好样子。 安知山那头很静,静得仿佛块无限回荡的玻璃,空有种诡谲之感。他的呼吸声很重——与其说呼吸,不如说是“喘息”。 陆青没当回事,凌海是晚上,安知山所在的外国大概就是早上,他活泼泼地跟他说早上好,你们那儿过年吃没吃饺子呀? 安知山没回应,大概是犯了傻,下意识在摇头,又想起陆青看不到他,就咽了一下,妄图把喘息咽住。 他说,没有。 陆青跟他闲聊,问他在干嘛,他用晨跑来给过重的呼吸做解释,陆青隐隐意识到不对劲,但没肯细想——细想等于在怀疑安知山的忠贞,他不怀疑,所以就不想。 天台风太大又太冷,吹木了陆青的脸,又冻僵了他举着手机的手,他努力笑着,猫腰背风,跟安知山谈天。 陆青聊起家里家外,聊起自己,子衿和温行云,安知山静静聆听,他的呼吸逐渐沉着下来,静了呼吸声,那头彻底没了声响。 陆青兀自讲了许久,没有回应,他干巴巴停下来,舔了舔嘴唇。 你还在听吗? 那头响起如梦初醒的声音。 ……在。 陆青苦笑,把旧话重提。你在……干什么呢? 那头冷了良久,其间只有窸窣声,有如衣料摩擦泛起的水波纹。 安知山说,在外面,快回家了。 陆青仍然是没把事情往岔路上想,电话里的安知山似乎终于回过味来,轻声央着陆青多讲些家里的事,陆青照做照讲,只是思绪成了浮萍。 他分心,茫然地想。 曾经多用力地把风筝线扯在手里,可三个月不见,安知山又像一只降落不下的鸟儿了。 安知山不在家,陆青和子衿起初都不习惯。 陆青不习惯床的另一边空落着,早安晚安都没人可说,夜里回家时子衿早就睡下了,他没滋没味地热点剩饭剩菜,有时懒得忙碌,干脆就饿着。 他很想安知山,饿得胃疼,想得心酸。 想到过年后,想到来年入春,他习惯了一人走路,一人入睡,加之学业越来越忙,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流逝如飞,他渐渐没时间想,渐渐也就忘记想了。 子衿也想他,偶尔想起安知山临走时要一去不复返似的神情,她就一阵慌张。可她毕竟那么小,孩子的头脑记不住太多心焦,她很快就忘了这事,就像周末时看见安知山落下没带的游戏机,她和哥哥兴冲冲想玩,找了一圈却没找到充电器。他们想以此来挂念一下安知山,却没成功,他们自然没必要特地去买个适配充电器,那游戏机收进柜子里,落了灰,她也慢慢记不起来知山哥哥在家时的样子了。 陆青还是照常给他发消息,打电话。 最开始的时候,安知山总会接电话,每通都不落,两个人腻腻歪歪聊半个多钟头都舍不得挂。后来过年,他两通接一通;窗外的老树抽了新芽,他五通接一通;转眼泛起浓绿,又入了夏,他十通接一通。他刚开始还会找出理由来解释不接的原因,后来次数多了,他不找了,只说事情很多,忙得很。陆青渐渐也不问了。 陆青发去的消息亦是如此,半年的时间,家里窗子被白雪覆了又融,主卧窗角来了窝燕子,叽叽喳喳,欢欢喜喜,陆青满心雀跃地拍给安知山看,可这次,安知山整整一周都毫无音讯。 一周延伸到半个月,陆青着急了。他太执拗,无论如何不会急在安知山可能变了心,他只是着急安知山会不会出了事。 他精心计算着时差,在个正好的时间,自知冒昧地给安知山的堂哥打去电话。 他开口就道歉,说不好意思打扰了,堂哥倒是没有被叨扰的样子,反而像是早有预料。 陆青问他知不知道安知山在哪儿,堂哥似乎是哂笑一下,答说知道,就在他身边。 陆青松了口气,无论怎么说,没出事总归是好的。他想让安知山接电话,又想问对方知不知道安知山为什么这么久都没回消息,可这句毕竟是情侣间的私事,拿出去问总归不好。 他犹豫着还没问,就听那头歌舞升平,人声乐声,男声女声,悠扬又热闹,是隔着听筒都能眼见的衣香鬓影。 堂哥并不像之前见面时那么温和,不冷不淡地问他还有没有别的事,没有就下次再聊吧,他们现在要忙。 陆青把话抟了个来回,没吐出去,只讪讪说没事。 挂电话前,听筒里传来堂哥隐约而断断续续的抱怨声。 拖着有什么意义……还不如……一了百了不好吗……你这样对人家也…… 电话挂断,陆青拿着手机,许久没放下。 安知山倒是很快回了消息,陆青没有通天本领,不能从字句里读出语气,可他莫名看出,安知山回得万分勉强。 可那回复明明很简单,简单得敷衍。 【最近在忙,怎么了?】 陆青没回,任凭屏幕熄掉。 他心大,向来天塌了当被子盖,可那天晚上,他没睡着。 这时六月初,已经到了高考前夕,陆青的失眠只持续了一夜,因为第二天,安知山就难得主动地给他打来了电话。 那时陆青正在浴室里,他没洗澡,但开了花洒,用铺天盖地的水声掩盖哭声——他哭得没有理由。 不是为了安知山。他固然是爱安知山,但他不是个会为了爱情悬心吊胆,要死要活的人——他昨晚就看好了机票,打算高考后亲自去国外,孰是孰非,他得亲眼看清楚,才好当补则补,当断则断。 更不是为了成绩,他成绩很好,稳得八风不动,连班主任都要有事没事拿他出来夸一夸。 他不知道自己那滔滔不绝的眼泪是从哪里来,可他就是要哭,并且不是个斯斯文文的哭法——他总觉得皮肤每一寸都被启了缝灌热油,心脏要被生生攥挤出喉咙,每根发丝都是活活扎进头皮的。他的手不停地发抖,哭得像是一种失声嚎啕,简直欲呕。 安知山打来电话时,他落花流水地坐在马桶盖子上,手肘拄在膝上,脑袋深埋其中,颤着指头接通电话,他听到安知山的声音。 “喂?小鹿?” 声音很哑,像晨起没睡醒。 手机放在洗手池旁,陆青把脸埋在掌心里,抹干眼泪,同样哑着声音回道。 “怎么了?” 安知山对他的惨状恍然不知,嗓音掺着笑意。 “快考试了,不紧张吧?” 陆青也笑,可脸色苍白,笑也是惨笑。 “不紧张。” “几号来着?六月六?” “六月七,六月八。” “对……对。我跟你说……” 自从外头老树发了绿芽,这是安知山第一次絮絮地跟他讲国外的见闻。陆青默默听着,像给心脏上了一贴膏药,眼泪逐渐止住,他在对方讲起笑话时,也扯着嘴角微笑出来。 聊了十来分钟,安知山答应抽空回去看他,后又借故有事,挂了电话,陆青也撑着膝盖起身,要去洗把脸。 脸刚洗完,电话又响,还是安知山。 安知山接通后并没说话,沉默数秒,他梦呓似的喃喃。 “我是不是打过电话了?” 陆青没等回,他就又断了。 陆青眼里还含着泪,却吃吃笑了,觉得安知山还和当初一样,奇奇怪怪,莫名其妙,仿佛从没变过。 那通电话像一枚定心丸,稳固了陆青的心神,佑他在高考考场上依然从容不迫。 复习的时间很长,书本也很厚,可付诸到试卷上,却是那么那么薄的几页纸。 写完英语作文,陆青抬头看黑板上的挂钟,离交卷还剩十分钟。他检查了下姓名考号和条形码,又确定了题没涂错,就放下笔,在微微熏风中,扭头去看窗外盛开欲焚的凌霄花。 第115章 此刻,距离他和安知山分开,已经半年了。 六个月真不长,可也不很短,但因为他总忙着学习,埋头书本,那时间就弹指一瞬,倏忽间就流逝掉了。 不久,高中最后一次铃声响起,他茫茫然地交卷,茫茫然走出考场,茫茫然跟同学朋友去喝酒庆祝,直至当晚躺在床上,他才终于后知后觉,清醒过来。他的高中生涯,彻底结束了。 屋里没开灯,他在漆黑中坐起身子,去找之前查看好的航班,想看看什么时候能去找安知山。 可就在这时,鬼使神差的,他忽然探下腿去,趿着拖鞋走出卧室。 糖糖在客厅地垫上睡得正香,闻声抬头,就见陆青中了邪似的,一路步子飘忽地走向门口。 他开门,怔住,发出声音。 那声音分外困惑,而又轻得连楼道灯都唤不亮。 “……安知山?” 第75章 “飞升” 半年前。 隆冬当晚,从凌海到上京,在特设的休息室候机两个多小时,他们又坐上直达郦港的飞机。 深冬,天黑得长,亮得晚,飞机起飞半个多钟头,才见远处孕出霞光。一线亮红逐渐铺展开来,光辉放耀,很快就天光大亮。 安知山往旁一瞥,流云朝霞,好风光,可惜他没心情,瞥一眼就收回目光。 他慢慢向后,把副宽肩膀重新窝缩在座椅上,无声无息,好似游魂。因为凌海已经被远远落在身后,再看不见了,他也就不再往窗外看,而是貌似专心地读起刚在机场买的书——李碧华的《饺子》,每篇都短,文笔诡谲,故事悚然,正适合在去往郦港的途中来看。 然而他读得不走心,要么是一目十行,匆匆翻页,要么是盯住一排字,五六分钟看不进脑子。跟书页对峙半个多小时,他熬困了,调了座椅角度,将摊开的书盖在脸上,开始睡觉。 睡了没到五分钟,正是半梦半醒,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下,他刚开始没搭理,肩上的手加了力道,眼看着能往脸上呼,他才颇不耐烦地拿下书来,抬头望去。 安富脱了外衣,换上头等舱配备的睡袍拖鞋,双手后背,笑眯眯地跟他搭话:“还有一会儿就到家了,有没有想好去哪住?” 安知山没完全晾着他,却也含糊作答,敷衍的结果是迎着晨光下了飞机,上了汽车,他被一路带到了祖宅。 祖宅坐落在半山腰,还是原来那副样子,庭院廊柱,园林喷泉,一切都庄重,也一切都奢靡,只是晒在阳光下都晒不散一股子鬼气森森。 安知山站定宅前,总觉得自己像是逃了又死了,灵魂囚在故地,要在里头千年万年地当鬼。 他最怕回祖宅,因为在里度过的日子实在不算好,如今,他一路上的镇定稍稍破碎了,露出入睡前就预知到梦魇的惶恐神情。 安富见了,有些得意,但面上不动,只是带他和安冉进去吃早饭。 郦港的作风本就偏于英式,老爷子年轻时就对富人那举手投足间的洋作派感到眼热,后来当了家主,买了这英式府邸,他更是配备了管家佣人,起了英文名字,只恨不能给自己安上两颗瓦蓝眼珠。再后来,郦港回归,他要与大陆做生意,于是又扮起了“爱国商人”,不但回上京花大价钱,住了好长时间四合院,还拨钱去资助了好多寺庙建设——这当然是旁话。 现在老爷子是人死灯灭了,可祖宅的饮食习惯不变,清一色的英式早点,牛奶面包鹰嘴豆泥。 安富早安排了要回来住,一应佣人便也早早齐备,带着早餐恭候良久了。 安知山吃惯了这种早餐,在凌海也是一个月不乐意沾一次豆浆油条,这时到了千里之外的郦港,却又很希望看到那些热腾腾的中式早饭,哪怕只是摆设着,闻个味道也好。 用刀尖戳弄了两下面包,他放下了,没胃口。也不是不爱吃,他只是厌恶,厌恶自己身上有洗不干净的郦港。 饭前,安富身上的厚外衣被热得穿不住,先去换了身轻便衣服来。 施施然下楼来,他端酒杯似的端起一杯牛奶,喝一口,扭头面对了安知山,微笑着忽然说。 “我是不是从没跟你讲过我小时候的事。” “嗯。” 安知山想起陆青嘱咐他好好吃饭,本来正尝试着往嘴里硬塞两口,可此时听安富开口,他霎时又没了食欲。 安富早上也不爱吃饭,端着牛奶,半天不喝一口。他挥退了佣人,等桌上只剩他们三人,才兴致勃勃地讲起往事。 安富小时候是过过苦日子的。 他的亲妈比不上他大哥安成的母亲,是个名门望族的千金小姐,安富的妈妈是红灯区的一位暗娼。 郦港开放,早些年间开放过头,烟花柳巷随处可见,到处都是。老爷子当年还年轻,二三十岁的年纪,睡了位鲜嫩貌美的小窑姐——窑姐年纪太小,简直只能算作是鱼蛋档小妹。小妹没人教养,走了歪路,但又因为样貌宜嗔宜喜,娇憨得很,所以奇货可居,被店里挂了高价,等人来点。 等来等去,等到了她的贵客,安德胜。 安德胜当初也实在是个漂亮人物,又嘴甜,会哄人。给小妹开了苞后,见她梨花带雨,哭得有趣,就多哄了两句,哪知道就会哄得她芳心暗许,更哪知道一次就中。小妹细溜腰身逐渐浑圆,她先以为是胖了,后来开始呕吐,这才察觉不对劲。 安富出生在红灯区的一间小旅馆里,他那亲妈并没有身为人母的自觉,在那个年代,生下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又是件丢脸的事,她稀里糊涂,一拖再拖,不知怎么的就会拖到临产期。她像匹骡马似的,在宾馆脏兮兮的白床上岔开双腿,裂声长嘶,孩子从底下血淋淋的滑出来。 他没父亲,亲妈又是个适应不了风尘生活的风尘女子,那童年的艰难程度,可想而知。 照安富的话说。 “小时候觉得天底下最好吃的,就是车仔面了。楼下唐伯天天推着小面摊吆喝,我好馋,想吃,又没钱。去发廊给人家扫头茬,帮店里老板搬汽水,替牙医先生端托盘……好多好多,数不过来。好容易攒了钱,跑去吃面,又舍不得加猪杂,端着鸡公碗吃面,眼里就盯着人家碗里的下水,因为眼睛不够用,所以有次还被碗沿豁口划破了嘴!但即使是这样,也还是忍不住盯着看,有时候人家好心,会施舍我两块不好吃的猪肺,有时候遇到脾气不好的,就踢我踹我,让我滚蛋。其实车仔面有什么好吃的呢?更别提猪杂了,洗不干净,脏得要命。但那时候不知道,那时候没吃过好的,年纪又小,什么都不知道。” “我妈妈不爱看我吃这些,嫌浪费钱。她那时候接不着客,家里没钱,连用水费都交不上,她又爱漂亮,什么都能没有,但是头发是一定要洗的。她发愁,每次愁得狠了就哭,能从早哭到晚。我……我很心疼她,不想看她哭,就拿着家里的盆到人家的水龙头底下偷水,偷回来了就给她洗头发用。我跑得快,大多数时候都能成功,只是有次被巷子口卖槟榔的阿宇逮到,他又高又壮,说要砍了我的手!我吓得哭,又不敢去告诉她,因为知道她也没办法。但是最后,她还是知道了,她让邻居带我走,然后跟阿宇进屋了,天黑才回家。” 讲到这里,他抹了把脸,隐隐有冷笑。 安知山和安冉则是一并的非常愕然,从没想过安富嘴里会有“心疼”二字! “那会儿住在龙寨里,有人看我们孤儿寡母,总来欺负她,我看不得她明明都怕得要哭,还要被迫对那些人笑,当年没少跟那些人打架。年纪又小,打不过,根本就是挨打。打着打着,在我十一岁那年,她得病了。很凶很凶的病,她一下子就连床都下不了,家里没钱治,我一点办法都没有,她看我着急,就给了我个人名,又给了联系方式,要我去找他。” 他看向安知山,“他,也就是你爷爷。” “第一次见你爷爷的时候,他说,没想到你能活下来,又说,都长这么大了!我跟他要钱,他给了一点儿。我问他怎么那么少,他说,用过的女人,能给这些已经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了。” 那年,安德胜端坐在宽敞洁净的红木办公桌后,端详着这流离多年,顽强长大的亲儿子,很觉得老天有眼——家里的大儿子不懂事,成天为了自己那苦瓜似的原配跟他闹别扭,他正有意将这大儿子踹出门,老天有眼,这又送来了个二儿子! 二儿子衣服破烂,却很干净,样貌极好,皂白勾分的眼睛死死瞪着他,像只误闯入人类营寨的小狼。他知道是自己这富丽堂皇的公司吓到了他,但无意迁就,更无意和蔼,要的就是他又惧又怕。正如大陆商人常说“棍棒底下出孝子”,那意思是,恐惧底下才藏着孝顺。 安德胜说,给你妈妈的就这么多,但你要来跟我的话,我就能再多给一点儿。 他没犹豫,痛快说好。转身正要走,安德胜叫住他,说你从龙寨城走到上城区也不容易,留下吃顿饭,我过会儿让助理陪你出去买两身衣服,再送你回去,怎么样? 第116章 爱玩爱吃的年纪,偏偏又从没玩过好玩,从没吃过好吃,说不想,那定然是骗人的。 他这次犹豫了,直到办公室门打开,进来个衣冠楚楚的大少爷。大少爷施他一瞥,没理会,转而去问安德胜,说学校安排了去伦敦的毕业旅行,好麻烦,不想去,再说,我已经跟朋友约好去斐济海钓了。 他已经从妈妈的口中得知了自己的身份,知道名声大噪的远洋老总是自己的亲生父亲,面前这个趾高气昂的大少爷,则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大哥。 大哥走后好久,他眼前还弥留着大哥衬衫马甲的格纹纹路,太深了,简直要刻进眼睛里。 安德胜似乎才想起他的样子,正想不起来他留在这儿干什么,他就轻声说,我想去。 他是那天晚上才知道,原来游乐园里闪闪发亮的摩天轮是能坐人的,衣服是可以不粗糙的,顶楼餐厅的菜单全是英文名,而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根本不是车仔面! 助理长年跟在安德胜身边,熟悉得仿佛跟安总长了同一个脑子。太懂得老总此举,意欲何为,所以全程毕恭毕敬,为他开门挪椅,倒水看茶,话里话外,他都是“二少爷”。 他哪当过二少爷,在龙寨城,他惯常是“小喇叭”、“戆居”和“扑嘢”。起初诚惶诚恐,推脱着要助理别这么叫,助理执意如此,对他的话根本就是听而不闻,他推脱得没用,被这么称呼了一晚上,也就习惯了。 夜晚,他坐着叫不出牌子的豪车回到龙城寨,这地方忽然就脏污得入不了眼,皱着眉头回到家里,经年不见天日的陋居甚至比不上远洋公司里的一间厕所。 他的心脏像被戳了个窟窿,有句话淌出来——其实我跟那位大少爷差不了多少,他老爸是安德胜,可我的不也是吗? 他被这话吓一跳,没细想,去伺候妈妈了。 妈妈在床上躺了一天,晨昏颠倒,说想洗把脸。 他现在已经有钱,抽了张钞票出门去,他端着盆去给妈妈接水。龙寨城不通水管,水是从别处的管子那儿堵截来的,却还要收费。滴滴答答等盆接满,他裤腿被污水沾湿,这才想起自己还穿着助理给买的一套西装。他垂头看簇新的西裤皮鞋,又扭脸,从发廊脏得凝着水圈的玻璃上, 看自己。 他发现,自己打扮起来,跟这处龙蛇混杂的地界是这样不相衬。 妈妈的病并没有得到控制,安德胜经常派人来看,来人长吁短叹一段,又只撂下一沓钱,旋即一阵风似的把他嘬哄出去。 他起初很愧疚,当着妈妈的面,不肯跟人家走。妈妈看出他的神往和踯躅,又太有远见,看到自己命不久矣,便总是微笑,跟他说没关系,要他好好去玩。 他于是就去,只当是为了哄妈妈开心了。可外头的世界真大,真好,走也走不尽,逛也逛不完,越来越多的人叫他二少爷,他听这名号是越来越顺耳,吃餐厅的饭也越来越对胃口。他想自己命好,就像商场柜台里出售的进口巧克力,金箔纸下藏着甜美——他是贱命底下藏着好命。 他的愧疚日益稀薄,而妈妈的病,日益加重了。 那天回家,他玩得高兴,放开喉咙叫妈妈,可妈妈没回应。他心道不好,跑到床畔一看,妈妈嘴唇青紫,呼吸微薄,心跳衰弱得快要没有。 他吓破了胆子,找救护车,可担架抬不进逼仄的龙寨城,最后也不知道怎么把妈妈运到了医院。 抢救一夜,妈妈总算是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他伏在床边不敢睡,怕闭上眼,妈妈就偷偷死掉。 清早,安德胜来了,看一眼床上昏迷着的女人,毫不关心,只打趣着问他,说办公室新送来一只狼狗,是警犬退役,好威风,要不要去看看?喜欢就送给你! 他说不去,妈妈在生病,他哪儿都不想去。 安德胜看不惯他为个女人要死要活,哪怕这女人是孩子的亲妈。 一父一子也不知道怎样就吵起来,安德胜冷笑,说你真是没见过女人,像你妈妈这样的女人到处都是,有什么好? 他不吭声,又听安德胜勒令他跟去,否则就把钱断掉,这样的话,妈妈别说住病房了,怕是立刻就因为付不起药水费被医院赶出去。 他只好跟着走,这次安德胜带他去了红灯区。一排女孩走出来,皮肤露得像泼了收不回来的牛奶。安德胜要他选,他看都不敢看,更别说选。于是换一排,又换一排,他不堪其扰,随手一指,那就她吧…… 他被女孩带进屋里,推到床上,解开衣服,女孩娇笑着,说年纪这么小,还是雏/儿吧?他羞得要发抖,可身上那只手落下来,落在脖颈,胸膛…… 不知多久,他在一团令人震悚的暖融中醒来,身旁睡着好玉似的光/裸女孩,安德胜撩帘子走进来,笑了。 安德胜说,你看,就这么一回事。当年你出生,就是这么一回事,你就是以前的我,而你非要护着的妈妈,就是这个能被人随手拿来用的小婊/子。 他不知怎的,居然不再那么生气,只嘴硬。可那是我妈妈…… 安德胜一嗤。妈妈,也不过就是个女人而已。女人多得是,在我们这个地位上的男人,女人更是用都用不完。你一个男人,干嘛要去跟女人站在统一战线呢?我们天生就是来征服弱小的,你可别犯傻,非要把自己划分到弱小的行列里去。 顿了顿,安德胜居高临下看他,笑说。 我安德胜的儿子,永远不会是弱者。 安德胜坐到床边,把昏昏欲睡的女孩强行搂到怀里,他在女孩脸上看到明显的惧意,可又不笑强笑。 曾经,他在妈妈脸上无数次看到这种笑容,他感受得到妈妈的恐惧,于是他也跟着无力,愤怒而又难过。 可现在,位置更换,他不再是站在女人身边的无助小孩子,而是骑在女人身上的“男人”。 对啊,他是“男人”,是远洋老总的儿子,是应该永远锦衣玉食的二少爷! 他又不弱小,何必自苦,去跟弱者共情? 他定定看着安德胜怀里的女孩,伸出手去,薅着她的头发,把她强行拽过来。 他不由分说,把她的头往下摁。 那是安富第一次对自己的权利做测试。 他说,你刚才做的事情我很喜欢,张嘴,再做一次吧。 那天晚上,安德胜跟他说,大儿子犯神经,闹独立,我有意把他踹出去。 说,怎么样?他要是滚了,你可就是我唯一的儿子。 说,当我儿子可要有代价,这年头,加入青龙帮都要手上沾血。我可舍不得让你去杀人,但把你那病歪歪的老娘扔了吧。我不喜欢她,十几年前睡她一次,就因为我没娶她,到现在见面还要瞪我,神经病么! 他笑了,不是身为龙寨城里的穷小子,而是身为远洋的安富。 心悦诚服,五体投地。事到如今,他是也是,不是也是。 他点头,说。是啊,神经病么。 三十多年后的此时此刻,走出龙寨城三十余年的安富对着亲儿子,将这旧事娓娓道来。 讲完,他颇不屑地一拧眉头,口吻却是玩笑的口吻。 “所以说,我听老爸的话,把那女人给扔了,谁知道老爸这么……” 他往回看一眼,见周遭的确没人,压着嗓子。 “这么不是东西!远洋股权居然不是全给我,而是给了安成!我要是拿不到远洋,可真他妈亏死了!” 安知山无话可说,很想为刚听的故事叹气,又觉得安富实在不配。 安富半倚半坐在桌沿,喝醉了似的,指着安知山的心口,森森冷笑,咬牙道。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即使现在还不是,可血流在你身体里,你逃不掉。” 这话,安富说过许多次,安知山至今才听懂这句诅咒下深藏的怨恨—— 我就是现在的你,你就是当年的我。我为了一己私利舍弃了妈妈,舍弃了原先的自己,凭什么你没有? 凭什么?!!  第76章 鱼肉 安知山在祖宅重新住下来。 其实安家在郦港房产实在不少,随便拨一处都能给安知山住,可安富自有打算,刻意将他安排在这里,明目张胆地将人囚困在眼皮底下。 安知山没反抗,摆了听天由命的架势,因为自知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而鱼肉就要有鱼肉的自觉。 他现在的第一也是唯一要务就只有忍耐,没必要去跟刀刃硬碰硬了。 安富见他驯顺,不由得心花怒放。他民主了,要安知山自己挑房间,安知山摇头说不用,住原来的那间就好——他小时候和妈妈一起住的那间。 房间都是一早就打扫好的,安知山无需人引,自行推门走进去,迎面一阵熏微的洗涤精味道。当年觉得这房间大得无涯,走二十多步才能走到落地窗前,现在再看,房间四方四正,的确宽敞,可从门口到窗台不过六七步。 第117章 十几年,抽长了身量,浓缩了步数,连他当初经常光顾的桃花心木大衣柜都老旧了。他打开两爿柜门,尝试着再把自己折叠进去,可衣柜已经吞不下他。最后,他只是坐在空荡的衣柜里,两条长腿伸出去,手肘拄在膝上,脸又埋进掌心。 他无心痛苦,只是很累。 郦港的生活和当年并无二致,祖宅太大,空旷得没人气,安知山闲来无事,在走廊游荡,脚步声都有回响。佣人们还保留着上世纪作风,细脚伶仃,来去匆匆,说起话来轻声细气,称呼他叫“少爷”。 他刚开始觉得好笑,在凌海,“少爷”与“牛郎”和“鸭”同义。 他跟陆青讲,当然抹掉了他人在郦港的事实,只说大哥那边的人叫他少爷。陆青听了,也乐了一顿,那之后一两个礼拜都故意逗他,叫他“安少爷”。 他礼尚往来,掐着恶心腔调,嬉皮笑脸地叫“小鹿客人”。 佣人一天三次地叫他吃饭,即使他不应也不肯走,呶呶嘀咕个不休,平时就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做小伏低。他先还嫌烦,可佣人不改,后来也就无所谓了。 家里佣人不会说普通话,满嘴港腔,他权做听不懂,也不搭理。直到那天佣人过来敲门,说,老爷返嚟了。 他昼夜颠倒,这时蒙着被子正睡觉,闻言颇不耐烦,咕哝了句什么,翻身不理。 门外窸窣在笑,他半睁着眼反应了下,才发现自己刚才也讲的粤语,口音不比家里几十年的老郦港人生疏许多。 那段时间,他有着行尸走肉的状态,成天不知神游到了哪儿去。他在窗边入定,趴在臂弯里戴耳机,似睡非睡,似醒未醒,能几个小时不动一下。 只有和陆青说话时,他才短暂地回魂。 宅邸里的佣人三天一次地过来大兴洒扫,喷洗涤剂,陆青不会知道他对安知山而言也有着清洗作用——安知山体内的“郦港”太深太重,每每发作,凌海就被洗掉。即使在凌海待了好几年,即使他连心脏都系挂在凌海,仍然没用。郦港埋在他血液里,撺掇着四肢百骸跟心脏作对,他哪有余力反抗。 只有跟陆青打电话的时候,他周身掺着金粉的毒素才褪掉,他才又是那个住在凌海,经营着一家小花店的安知山,而不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少爷”。 后来怎么不打了呢? 大概因为他总是在醉,醉得不敢和小鹿说话,生怕口无遮拦,说错了话,捅穿了事。 回到郦港半个月后,安富忙完了公司零碎事宜,开始带着安知山出席各式宴会。 安富好漂亮,爱热闹,他长了副怎么败坏都仍然体面的样貌,又衬着丰厚家底,于是格外爱往宴会里钻。现在额外带了个儿子,他便愈发活跃了,酒会舞会拍卖会,只要有人,只要有酒,他都会去。 他不怕喝醉,因为还有安知山。那意思当然不是安知山会照顾酒后的他,而是他干脆让安知山挡酒,自己想喝就喝,不想喝就往旁一瞥,安知山被迫心领神会,自会上来笑说,家父最近身体不好,我替他喝吧。 此话一出,敬酒的劝酒的全笑了,其乐融融。 他们夸着,说虎父无犬子。又夸,父慈子孝,仪表堂堂。再夸,就是安知山接连饮下数杯之后了,他们有些愕然,只能干笑,说海量海量。 他们先还恭维他,发自内心,可很快那恭维就只及面上了——没有哪个受宠儿子会被老子带着这么挡酒。其实要不是安富一味默许,甚至出言说他这儿子酒量好,千杯不醉,也不会有人敢轻易灌安家的孩子。 可安富既然说了,话里话外甚至在怂恿或逼迫旁人上前去,那他们恭敬不如从命,只好牺牲这个不受宠的儿子,来换取跟安富搭讪攀近的机会了。 宴会连轴转,衣香鬓影,火树银花,一场事毕,下一场又立刻接上。 安富笑吟吟看他喝到一半,胃疼得作呕,只能去卫生间吐出来。胃袋抽搐着排异,吐干净了,洗把脸再回来,面庞模糊的人在眩晕的视野中给他再递一杯,他们叫他多年不用的英文名,笑嘻嘻的。 richard,没事吧。吐完就好了,再喝一杯漱漱口? ——连他老子都不心疼,其余人更没有越俎代庖来心疼的道理。 安知山接过酒杯,麻木已极地往嘴里硬灌,仰头就看见大厅的水晶吊灯流光溢彩,坠满上千上万颗珠子,仿佛眨眼间,就滴落进他眼里。 好像陆青家楼顶的天台,晴薄的天气有星星。 他头晕脑胀地想,这世界上也不是没人爱他。只是如今唯一爱他,心疼他的人,陆青,远在凌海,他们已经好几天没通过话了。 想起陆青,他逼着自己把酒喝完。闭紧嘴巴捱了片刻,终于捱过喉咙一阵阵上涌的恶心,他刚稍稍松了口气,身旁语笑喧阗,又有人端着酒杯款款前来了。 在连续一个月无间断的炮制后,安知山成功喝去了医院洗胃。 安家注资的私人医院,私人到里头的医护也效仿了陋习,叫他少爷。 可惜少爷很狼狈,前两天刚因为喝太多来挂水,今天就干脆酒精中毒到得洗胃了。 洗胃当然是很痛苦,好在他来的时候意识不清,再难受都不记得。实际上,他近一个月来都浑浑噩噩,醉了就睡,睡醒又喝,喝了又醉,他的神识已经很久都不属于自己,直到洗完胃的翌日早上,他在病床上安睡一晚,迎着晨光睁开眼,头脑没受酒精的干涉,是难能的澄净。 清醒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翻出手机,找陆青。 陆青最近月考,忙得显而易见,几乎没给他发什么消息。他珍惜地看完小鹿发的寥寥数行字,又斟酌着语气回了话,然后就拿着手机没事做了。 没事做的时候,他还是想陆青。 陆青之前给他发的自拍,他不但存了,还洗了出来。在郦港参加宴会,富豪们的服饰和做派都偏于古典,最近还流行起了怀表。他在这边是无意打扮了,可有样学样,他也给自己置办了一只鎏金怀表,不为别的,专为将照片里的小鹿压缩到指腹大小,装进他的怀表里。 怀表挂在胸口,小鹿藏在表盘里,做他金属制的心脏。 他最近染了新习惯,在酒会上总摩挲着怀表,每过一会儿就启开看看,看了才安心。 此时此刻,他躺在病床上无所事事,而洗胃又伤了胃黏膜,闹得从胃到食道烧了一串火,灼灼发痛。他为了忍痛,也为了打发时间,又翻出了怀表,看陆青在里头笑得发傻,牙齿洁白,脸蛋匀净,眸眼弯睐成两撇乌浓星溪。 他不知道自己也在笑,笑得柔软眷恋,指尖点在陆青的笑脸上,很轻很轻的力道,隔着相片都怕弄疼了小鹿。 手机一震,他不理会,震动持续成了铃声,他不能再不管,只好接起来。 电话里是安富,要他今晚到港丽去,杨总大请客,他们得作陪。 他恍如未闻,将相片中的小鹿送到唇边,轻轻一吻。 阖起表盖,他坐起身子,望向窗外攀援的凌霄花,烧得有如烈火。 安富不耐烦,粗声粗气又说一次。安知山伸腿下床,又自己动手将输液针拔掉,颇草率地摁着针头。摁歪了,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流,他皱着眉头一甩手上鲜血,找纸来擦。 无声动作间,他分出唇舌回应安富,说好。 在祖宅住到年前,安富大发慈悲,放了他两三天的假,没再带他出去赴宴灌酒了。 安知山心知安富不能轻易饶过他,本打算老老实实地养好身体,静待年后,可这天刚喝了杯热牛奶打算午睡,楼上却骤然传来凄厉尖叫。 楼上,安冉的房间,安冉的声音。 安知山自觉不是个大度好人,至今还记恨着她害得陆青进医院,又值此特殊时候,他不想招惹安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情于理都不想管,也不该管。 他侧卧床上,漠然地听,可尖叫没过两秒就变成惨叫,活活叫得人通体发毛。他仿佛回到童年,从衣柜缝隙里看妈妈被安富压在床上,奋力抵抗却终究抵抗不能,只能呕着嗓子鸦哭。 回过神来,他已经直通通闯进了楼上房间。 安冉的房间不小,可东西实在不多,入目几乎只有一张欧式大床。似乎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的作用只在床上。 室内点了熏香,用料繁复而昂贵,那功效也是不言自明,熏得满室糜烂,像腐坏了的葡萄,分明知道不是好东西,可又熟得发醉,醉得生香。 安知山蹙眉,后退半步,抬手掩着口鼻。 他没敲门,也没知会,真就是硬闯进来的,屋里的二人便也毫无预料。 安富和当年倾压叶宁宁一样,也正骑坐在安冉腰上。他衬衫前襟全敞了怀,皮带半解,掌心攥着两粒药,要吃未吃。 见安知山来坏好事,他本想大骂,可到嘴边又转圜。一瞄安冉,又瞥向安知山,他似笑非笑。 “好儿子,急什么。这个都被用烂了,你要是想泄/火,我改天给你找个好的……或者说,你想一起?” 第118章 闻言,被涂在床上的安冉双眼含泪,猛然转向安知山。而安知山分明没喝酒,听了这话,却油然一股要作呕的恶心。 他沉默片刻,低声说:“她不愿意,你别碰她。” 安富盯他半晌,却是笑了,想起当年这小子才四五岁,不大点儿的时候,也跟自己说过这话。 那时他要睡叶宁宁——这也没什么,行夫妻之实罢了。可叶宁宁挣扎得像要被行凶,他甩一巴掌让她安静,又去直接掀裙子。 正要做正事,那小子就从后面冲过来了,奋力撕扯他,像从墙皮上撕下一片胶带,总得带得墙灰簌簌,血肉模糊。 平时瞧着没几两肉,那时跟只小牛犊似的,真是冲过来。势头不小,可毕竟是个小孩,开口就有哭腔,威胁着,央求着,一遍又一遍重复着。 妈妈不愿意,你不要欺负她。爸爸……求求你了,你别欺负她…… 安富觉得有点儿怀念,那时候这小子多可爱,力量微弱,身子瘦小,被吓怕了会哭,乞求的时候会可怜巴巴地叫他爸爸。 哪像现在,高大直白,硬生生的,说出话来全像威吓,实在是欠管教。 安富从鼻子里哼出声冷笑,慢条斯理地摇摇头,手上用劲,一把就将安冉的睡裙给撕得纽扣崩断,有裂帛声。反正他不介意给儿子亲自示范一场好戏。 “你要是不走……” 安富俯下身子,野兽攫羊犊一样,在安冉嫩生生的脖颈处流连。 安冉缩着脖子哀哭,两手不停地推他搡他,也不知道是不敢真碰他,还是力气天生的就那么小,微弱无助,简直是助兴。 他侧目,去看门口背光的儿子。 “那就留下来看吧。” 言罢,他不理安知山的反应,径自去捂住床上女孩的嘴,女孩霎时连哭泣的资格都没了,求饶和尖叫都困在嗓子里,全成了呜呜咽咽的哀鸣。 安富以欣赏一盘珍馐的眼光去欣赏她,可惜没等享用,就被攥住胳膊,从安冉身上扯下去了。 力气太大,扯得安富重心不稳,歪身跌坐在床上。 他先是愣了愣,而后怒目圆睁,随手抄起床头柜的台灯往那胆大包天的身上砸。台灯扯着电线,贴着安知山砸到地上,碎得清脆。 安知山垂手而立,不声不响,只抬眼向安冉瞥了一眼。安富刚离身,安冉就忙不迭爬了起来,这时哆嗦着缩在床角,衣不蔽体,也正哽咽着看安知山。 这动静早把家里佣人全引来了,可又只是一丛丛堆在门口,惶然张望,不敢进来。 被安富瞧见了,他挥手大喝,攆鸡鸭似的让他们滚,佣人们顷刻领命而去,散如鸟兽。 他以为安知山学乖了,听话了,没想到胆子还是大,敢来一而再再而三搅扰他的好事。正要继续发作,就见安知山退后半步,眼见的犹豫了一瞬,却还是板板正正地跪了下来。 安富有些发怔,一时之间倒是放下了手。饶有兴味地打量了一会儿,他悠悠上前,猛然冲脸抽去一巴掌! 力道极大,动静极响,安冉溢出一声惊叫,安知山顺着力道偏过脸去,身形亦是一晃。 他在阵阵耳鸣中正了身子,重新跪好,腰背直挺,没说话。 安富很满意,看来安知山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以前敢和自己耍脾气,归根结底还是心里不怕。 现在怕了,果然就乖了。 安富心底是舒服了,可面上仍旧过不去,赤脚下床,他从衣架上抽了根小牛皮的皮带——他以前就用皮带实施过“家法”,只不过那时安知山年纪还小,轻骨头嫩肉,挨了两鞭就伤口发炎,高烧不退。老爷子怕他揍坏了孙子,勒令他以后不许动皮带,他才只好兵马入库。 现在老爷子死了,他没了上峰,真是豁然开朗,为所欲为了! 安富没再去碰安冉,而是将安知山痛痛快快抽了一顿。也不知道揍了多久,只知道到了后来,安知山依然是跪着,八风不动,安富则是累得呼哧带喘,坐在床畔,把皮带卷在掌心,粗喘着瞥他。 他知道,人皮再结实不会比皮带更结实,安知山骨头再硬,也不能挨了顿好抽还毫发无损。他现在看着是没什么,那是因为身上还有衣服,要是脱了衬衫,那底下定然是血痕遍布,惨不忍睹了。 其实不脱也看得出来,安知山肩头挨得最多,打得最重,活活被抽得破皮见血,几道殷红渗在白衬衫上,连成一片。 安富长吁口气,缓过劲来,他站起身子,走到安知山身前,用皮带去拨弄他的头发。 离近才发现,安知山果然也是肉/体凡胎。到底不是泥做铁浇的,早就疼得周身淋漓,像从滚水里捞出来。额上汗大如豆,顺着鼻尖往下滴,发间蒸腾得快要冒热气,呼吸则是刻意放得轻,仿佛重了就牵扯伤口。 他觉出有趣,换下皮带,改用手。慈父一般,他一下下地将安知山湿漉漉的额发往后捋。 ——这小子这么能装,疼得浑身打颤,还能强装不倒,强忍着一声不吭。 安富盯了片刻,忽然又有些不是滋味——说是能装,那也得是底子好。毕竟年轻,挨了一顿,吃饱喝足睡一宿,都不用上药,明天保准就又活蹦乱跳了! 他想起,自己曾经也是这样。在龙寨城跟人打架,早上被打趴下,膝盖连皮带肉磕去一大块,当时痛得恨不能嚎啕一场,回家扒两碗干饭,睡场午觉,醒来就又好端端了。 明明也并没用药,可或许青春便是最好的一味良药,人人都有,可过时不候,遍寻难得。 安富自觉是个顶天立地大男人,是从不和阔太圈子打交道的,不过也听闻过谁家的太太苦于丈夫变心,苦苦找药以求芳龄永继。羊胎素,白灵芝,吸灵气,养小鬼,见白龙神……若有门路,狠得下心,连黑市婴胎都能煮了入口。 芳龄永继,青春永驻,长春不老,经久不衰。 事关青春,其实不光女人想,男人也想。 安富总记得当年如何玉树临风,可青春不再,人生不可克制地往暮秋滑去,属于他的日子一天天过去,纵然家财万贯,可岁月的事,用金钱也补不齐。 除非…… 他摸着安知山的头发,目露严厉的慈爱,仿佛在抚摸只好用而又不忠的狗。 “你不想让我碰她,我可以不碰。但你要帮我个忙……” 安富话说一半,故意引得安知山抬头,看他连眼睫都被汗湿,脸色苍白如纸。 “……后天陪我去医院一趟,乖儿子。” 临走,安富边穿衣服边冲着鹌鹑般抖索的安冉,冷笑摇头。 “之前也没见你不愿意,现在楼下不过就是多了个会管闲事的,你就嚎上了……真是。” 安冉紧咬嘴唇,怯怯地不说话。 安富的脚步声刚一离开三楼,安知山就想起身,但力不能支,反而趔趄着扑在床沿。 安冉赶忙爬到他跟前,衣服没来得及穿上,只虚虚一拢,一动作就什么都遮不住。但顾不上了,反正他对女人毫无兴趣,又或者说干脆对所有人都没兴趣,心心念念只记挂着他那小男朋友。 安冉带着哭腔,把脸凑到跟前央他:“你别出事啊……你想想你男朋友,你……” 安知山闭着眼睛,伤口浑像是撒了盐又浇了酒,灼心地疼。分明神昏力危,听了她这傻话还是哭笑不得。 “……神经病……我又不是要死了……” 安知山原本想在家休养生息,好补一补之前喝大酒的亏损,没想到喝酒的还没补上,这就又被揍了一顿。 好在他的确年轻,把伤口稍作处理,睡了一觉,起来就好了不少。 安冉心中有愧,总搭讪着想去看看他,然而他没有跟别人说话的兴趣,重门加锁,任她把门敲烂了也懒得搭理。 安冉不恼,变着法儿想多少报答一点,过年前一天,她不知从哪儿捧来了个金丝笼,里头赫然是只青绿色小雀。 送礼送到了心坎上,安知山见这小鸟儿跟自己锁骨上的纹身相像,又嘁嘁喳喳很活泼,能让他想起陆青,便道了声谢谢,也不管安冉还张着嘴打算给他讲解,捧着笼子径自回屋去了。 大年夜当天,安富派车将安知山接去了医院。 这医院和之前给安知山洗胃的医院是同一所,太过私人,简直就是远洋高级员工的医务所,抑或是安家的家庭医生。 安富什么也没解释,只让安知山跟着医生走。安知山一头雾水,可也懒得多问,便跟着医生做了几项检查,后被带到一间高级而冰冷的手术室样房间。 安知山环顾四周,起了戒备心,好在医生只是卷起他的袖子,指间夹着针管,要给他抽血。 医生拿了个抽血袋,500cc左右的容量,显然也不是要把他活活抽干。针管扎进去,他不怕痛,看热闹般看暗红的血流进管子,慢慢往血袋里注。 血袋并不很大,可注满还是要个三两分钟,医生给他掌心塞了只弹力球,要他不时捏着,好使血液流通。 第119章 他应了一声,看弹力球是个皮卡丘,倒是很可爱,只是亮黄色与这手术室里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漫不经心地揉捏着皮卡丘,一路上只言片语地听着,差不多把安富此行的目的搞清楚了。 说来也好笑,郦港人穿西装戴怀表,必要时还能拎上一根文明棍,做派上很“古”,可却又存了颗想要活到无尽未来的心。 然而,人的身体只有一具,老了就是老了,器官倒是可以捡鲜嫩的来换,但代价太大,人体不一定承受得了。 于是,郦港富豪圈里暗暗流行起了换血。 有买血来换,也有从众多私生子中挑个不爱的过来当血包,定时定量供给双亲的。 从医理上来说,这行为首先是不会起作用,其次是直系亲属也不能直接输血。其原因是直系亲属血液相似度太高,输血可能会引起并发症,即是移植物抗宿主病。得病几率并不很高,可一旦得上,致死率却是高得惊人。 豪奢们不肯拿性命做赌,好在如今医学发达,血亲的血能通过辐照技术或离心机来提纯血浆,这样就避免了得病,他们得以大肆去信奉迷信。 至于有没有作用,反正抽的不是他们的血,何妨一试呢。 正当这时,血袋注满,是一袋摇曳而温热的暗红。 医生用棉签抵上针眼,想替他摁一会,可安知山低声说不用,自己摁着了。 他身体好,倒是不怕抽血,只是一想到自己的血要流进安富体内,他就觉着烦躁,隐隐还有些恶心。 ——本来就对自己和安富流着相似的血而耿耿于怀了,何况现在要把他的血供给安富用? 安富觉得体内的血液有个总量,光输不抽很不好,仿佛有血管拥堵崩裂的风险。他执拗,医生解释不通,只好任他躺上一旁的座位,捋起袖子,也为他抽了一些。不多,200cc而已。 这200cc血是没用的,医生拎着血袋站起身,要去为接下来的输血做准备,顺带把这袋废血扔掉。 安知山见这里没了自己的事,就借故要走,可他还没起身,肩膀上忽然多了双宽厚的手,将他摁回座位上。 安富站在他身后,低下嘴唇,眼睛盯着医生手里那袋弃血,沉沉低笑说。 “丢掉多可惜?知山,老爸可不坑你一袋血,我们礼尚往来。” 顿了顿,他扬嗓。 “老李,来,把你拿着的血输给他。” 第77章 四月 这医院坐落郊区,平时没人来,装潢却丝毫不逊于任何大医院,甚至比之更好,其原因无非是背后有远洋撑腰。 医院没什么病人,入夜更是,何况大年夜。只走廊零星有几位医护走过,松松散散,连说带笑——几乎全是远洋员工的子女,这工作太好,清闲高薪,外来人抢不到,全便宜了远洋内部。 二楼走廊尽头有洗手间,紧挨着间私密手术室,如今门口斜楞楞摆着块“正在清扫”黄牌。安知山在里头,不知躲了多久了。 他比任何一次醉酒都吐得更厉害,不想吐,可反胃,输进去的血似乎刹那间就侵袭了全身,烧得每寸血管都在煎在熬,沸腾了又冷却,凝固得流不动。 等到吐都没东西可吐了,他趔趄着跌坐在洗手池下。背后靠着冷冰冰的瓷砖墙壁,头顶是半开的窗户,郦港隆冬也不见雪,自然冷不到哪去,只是凉风阵阵。 缓缓呼出一口气,他把头往后靠,累得什么都没法想,手却还在发抖,无意识地去攥手肘。抽血的针眼已经找不到了,输血的却被他生生揉搓成一大团云雾的青紫,是一场无能为力的堵截。 他很想来支烟,可隐隐知道不行,至于为什么不行,他头脑壅塞成一团团棉花,一时之间居然想不到。 唯一清明的是日期,安富走前冲他微笑,说输血这件事呢,多了也不好,下次就定在六月份吧。六月初,好不好? 他仿佛平白被判了死刑,接下来每一天都要数着日子,又仿佛在脖上套了绳索,不肯给个痛快,非要日渐收紧。 他活不下,死不成,空空地吊着,终于又半死不活了。 厕所里分明静得可怖,却又觉得好吵,他四下看看,发现噪音的来源是正在响铃的手机。不知道响了多久,已经有两通未接来电了。 接起来,流入一道不合时宜的活泼嗓音。 “小安同学,早上好啊!我们这边过年了,你那边过年吃不吃饺子呀?” 讲完,那声音回想一下,又犹豫着自我反驳道。 “嗯……不对,国外是不是不过年?” 安知山没出声,愣了很久才知道开心——电话那头是小鹿。 小鹿,他戒烟的原因,小鹿。 他很迟钝地微笑了,回道,没有。 陆青远在凌海,那是他触碰不到,安全而忙碌的另一个世界。 陆青很开心,所以不发觉他的异样,只是絮絮叨叨,讲起好多。 他说上两周早自习偷吃卷饼,真好吃,吃得脑袋都要埋课桌里,差点儿被班主任发现,还好后桌及时捅咕了他一下。他想都没想,瞬间把卷饼扔桌膛里去。他装着没事,捧起英语书看单词,结果老师点点他肩膀,抬头就见老师忍笑强作严肃,对他指了指嘴角。他后知后觉去揩,揩下一小块卷饼里的调味酱。前后左右憋笑憋得辛苦,后背肩膀都在抖,他能说什么呢?只好干笑两下,跟老师道歉,说下次一定不吃了。老师不为难他,临走却哼笑,揶揄他。对对对,下次不吃卷饼,吃肉夹馍——我说你一天天把学校当美食街呢! 笑声扩散到全班,他下课后走到哪儿,哪儿都笑嘻嘻,问他陆哥明早吃什么呀? 又讲子衿,期末了从学校拿回来四五张奖状,也不知道一年级小孩怎么会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奖项。乐于助人奖,团结友爱奖,三好学生奖……居然还有打扫班级奖!子衿表面淡定,哼哼唧唧地说,这算什么呀,我想拿就全拿噜。其实乐得尾巴都要翘天上去了,跟小温在花店的时候,一直哼动漫主题曲,就那首什么什么猫的,哼得小温被她洗脑,也一直哼哼。 对,还有小温。前两天花店有人来找茬儿,不知道从哪儿捡了束招了虫子的西伯利亚,非说是我们店里出去的。小温跟福尔摩斯似的,跟那人据理力争,直接把那人辩得急赤白脸的,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走掉了。 还有还有…… 讲好多,安知山静静地听,听着听着就收不住思绪,像要从水池里捞小鱼儿,快捞住又从指缝溜走。他总心神涣散,集中不了注意力。 回过神来,陆青已经沉默数秒,像自讨了没趣,讷讷问。你还在听吗? 他如梦初醒,心疼了。真舍不得冷落着小鹿,可又没法把话听清听懂。 他说在。小鹿苦笑,又问,你在干什么呢? 可他又走神,连两秒的专注力都没有。伤口好痒,像要生出虫豸,从里到外都腐烂掉,他挼搓着胳膊上血红如痣的针眼,神经质地反反复复。 不知过了多久,才把意识收复。随口扯谎,说在外面,快回家了。 安知山强撑着站起身,洗了把脸。水分明该是温的,这时候却忽然凉了,他意识到自己在发烧,烧得还不低。幸好本身就在医院,省得多跑了。 他落花流水,慢慢坐回窗下,揉搓着脸颊,想让自己清醒点。 他开口。小鹿,你多讲点家里的事好不好。我…… 话语未断,窗外忽然炸起遥远的欢呼,有捧花样的火焰升空,碎成万千点流光溢彩的星子。 ——对,午夜早过了。大年夜,过年了。 新的一年里,他往后望,窗格筛出琉璃的光彩映在他脸上,更将他衬成一缕苍白孤魂。 烟花如雨。 欢声一片中,他的声音是轻的,央求的。 ……我想家了。 安知山连着发了三四天的高烧,怀里像卧了条火龙,睡得昼夜颠倒。 佣人们只负责照看吃喝,却是都不敢贸然过来关怀他。安冉倒是胆大,讪着脸皮来看了他两次,安知山费劲地扒开眼皮,一看是她,又闭上了。 安冉见他人高马大,实在不该一病就病到下不来床,不禁也有些着急,又拿陆青说事,要他好好养病,不然以后…… 安知山恹恹翻了个白眼,翻过身去,连理都不理了。 病到第五天,安知山有点儿怕了。不是怕给他烧傻了,而是怕安富输给他的血不干净,惹了什么病上来。 他强撑着去医院检查,等单子的时候愈发地怕。要是真有什么病,怎么回去见陆青?即使陆青爱他,能全无顾虑,可他又有什么脸再去爱人家? 在医院长椅上浑浑噩噩等到下午,结果出来。他大松口气,幸好没事,只是发烧。 医生也说不出他是受凉还是怎样,只说兴许是输血导致的发热,这状况也常见,只是一烧就烧这么久的,很不常见。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反正没什么大毛病就行,能舍给他个全须全尾回去见陆青就好。 第120章 临走,医生犹犹豫豫,知道他是少东主,所以免不了多说两句。问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心理问题,比方说失眠,心悸,不安? 他想都不想,说没有。扬长而去。 回到祖宅,他又断断续续烧了两三天,高热才渐渐退去。 也就是从这天起,他没法睡觉了。 症状还是当年那个症状,他早习惯了,驾轻就熟想去开点安眠药来吃,可安富见他能下地,就立刻一阵妖风似的,连说带笑将他再度裹挟到酒会欢场去了。 他又得喝酒,酒喝得太多,药就没法吃了。不光是安眠药,连带着那些能医他治他的药无不得避酒。 这些当然不能跟安富说,否则安富非但不会收手,反倒要变本加厉。 于是他就不吃药,索性熬着,反正之前病了二十来年也没能把他病死。他对现在的自己没什么要求,有灾可以,有病不成,吊着口气不死就算胜利。 这样到了入春,四月份,春和景明好时候。 今夜的酒场约在了晚上八点,还是七点来着,总之不是现在。安知山懒洋洋地坐在祖宅门口的台阶上,半闭着眼晒太阳,和风习习,他手里捏着块白糯糯的条状糕点,咬了一半,剩了一半。 远远听见有脚步声,他像只修炼被扰的千年狐狸似的,悠悠地抬眼去看,见到下车走来的安晓霖。 安晓霖依旧西装笔挺,步伐稳健。最近天热,他那浅灰的哔叽西服穿不住,便脱了挽在臂弯,连带着白衬衫也卷了袖口,可饶是如此,秾春时节,还是隐隐要发汗。 他满面春风,走到安知山身边,含笑刚要开口,却又忽然往后一躲,眉头大皱。 “你这是喝了多少?怎么大白天的还一身酒气!” 安知山被训了也不恼,抬起袖子,送到鼻端嗅了一下。将手肘搭在后头一级台阶,他往后一靠,不以为意,声音悠忽得像在哼歌:“没啊,我这刚换的衣服。” “哼”,安晓霖坐到身旁,揪住他的领子,也凑上去纵了纵鼻子,而后一把搡开,嫌弃道,“换衣服也没用,你这是腌入味了。我说,你是觉得回郦港了没人管,才敢这么喝酒?不怕你那小男朋友回去找你的茬?” 安知山嗓音带笑,讲起话来满不在乎,并且仍然像在哼小曲儿。 “没事儿,他又不知道。” 见他这副显然不将人家放在心上的悠游做派,安晓霖啧了一声,倒是有点儿为他那远在凌海的小男朋友抱屈。可转念又想,安知山的确也就是这种人,和谁都玩,玩过就算,想来是在郦港玩野了心,结识新欢,就把凌海的那位给抛诸脑后了。 安晓霖自然不好说什么,只摇头叹气:“……你这可不太好。” 可安知山当真摇头晃脑地哼起歌来,似乎没听见安晓霖的话,也就作罢。 《天涯歌女》,老掉牙了,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听来的。 片刻无话,一阵微风掠地,将庄园里栽的什么海棠郁金香的香气全迎面吹了来。 安晓霖觉出心旷神怡,翘起二郎腿,从身边的糕点盒子里也捻了块出来,且吃且将下巴一抬,“园角种的什么花啊?粉红粉白还挺好看,以后在我们那边也种点儿。” 安知山撩眼一看,又闭眼:“不知道。” 安晓霖蹙眉,玩笑着奚落:“不是开花店的吗?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安知山:“以前知道,现在不记得了。” 安晓霖当他胡扯:“这才多久就不记得了?哎,那你手里那半块点心呢?也忘吃了?” 安知山像是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捏着半块,送到嘴边却又没食欲,起身走到不远处的金丝鸟笼旁,将糕点揪下来一点儿,摊在掌心喂鸟。 鸟是安冉送来的绣眼鸟,自打天气暖和,就被安知山养进了花园里的鸟笼中。他小时候,这鸟笼里小雀好多,莺声呖呖,总不缺动静。不过现在疏落下来了,只一只小青鸟,可倒也每天叽叽作响,很是啰嗦。 安晓霖闲着无聊,去翻糕点盒子,颇惊喜地笑了:“是陈意斋的燕窝糕啊。我小时候吃过几次,是我爸从郦港带的,后来就没吃过了。我爸说,当年这个叫……什么来着,哎,snow white在郦港这边的译名是……” 小鸟不吃燕窝糕,安知山去换桃酥,接得顺溜:“雪姑七友。” 安晓霖一哂:“对。什么破名……” 二人闲聊间,小鸟吃了一小块桃酥,安晓霖见那几只盒子里除了自己拿的,就只缺了一块燕窝糕,剩下的全都整整齐齐没动过,就知道安知山这货吃得比鸟还少。 既然没吃,那就说明五脏庙还没打发,过会儿也该饿了。掸了掸西裤上的糕点碎屑,安晓霖走过去,决定尽一尽老大哥的本分,请弟弟吃顿晚饭。 安知山说晚上得去赵家,安晓霖挑挑眉毛,说那有什么,他们那儿的厨师做饭我吃过,法餐做得跟英国菜一样,粤菜又跟没放盐似的,根本不好吃。走,反正现在时间还早,哥带你去吃点好的。 推脱不下,安知山只好直言说没食欲,安晓霖揽过他的肩,说我爸不许我回来,我为了过来看你,还跟他吵了一架呢。 安知山难能惊讶:“真的?” 安晓霖耸耸肩膀:“你就当真的听。走,吃饭去。” 餐厅是家法国餐厅,经理是安晓霖的朋友,二人一来就被引入天台卡座。 暖灯旖旎,气氛浪漫,不必侧目就能坐拥彭水湾夜景。二人入座,全暗暗为身边一同消受美景的不是恋人,而是倒霉催的堂兄弟而感到遗憾。 安晓霖随便点了几道,就将菜单递过去,谁知安知山更随便,干脆就只点了一份沙拉一碗汤。 安晓霖气笑了:“你要升仙啊?” 安知山心不在焉,捻玩着窗边花瓶里的酒红纽扣花:“差不多。” 安晓霖不跟他扯皮,自作主张给他多添了牛排和龙虾,等菜上来,又催促着他赶紧吃完。 安知山以种“你看着吧”的眼神瞟他一下,很听话地吃掉牛排,勉强咬了两口龙虾,然后在上甜品时霍然起身,冲去洗手间,全吐了个干净。 安晓霖愣了,而安知山洗了把脸,见怪不怪地回到座上。他拿起餐刀,用刀尖沾酱汁勾勒小王八,等大哥开口问话。 等待许久,安晓霖的怔仲成了狐疑,在安知山身上打量一圈。 “你怀孕了?” 安知山从善如流,把手放在腹部:“对,已经五个月了,从凌海走的那天怀上的。” 安晓霖:“……你少扯淡。” 安知山笑了,重新拾起餐刀:“那你还问。” 安晓霖这次沉默更久,目光忧虑地落在他身上。终于出口,皱眉轻声问:“你怎么回事?生病了?” 安知山困极了似的打个呵欠,摇头:“不算。没食欲而已,过段时间就好了。” “你是不是……”安晓霖那眉头拧得愈发深,“是不是喝太多把胃喝坏了?” 有人关怀是挺好,可安知山却是没实话实讲。 刚才安晓霖说,他为了来找自己,还挨了大伯顿骂,这话恐怕不是假的。如今正值特殊时期,大伯和安富互不对付,斗得胶着,而他分明答应过把股权给大伯,却又被迫失约,大伯没计较已经是很大度了,可别奢望他能同意独生子去见仇家的儿子。 所以还是不说实话了,否则安晓霖听了也是白着急,帮不了也顾不上,空空落个自责罢了。 反正安知山是很擅长糊弄人的,张口就称自己这一阵子只是胃不好,已经找医生开过药了,不用担心。 闻言,安晓霖不疑有他,稍稍放了心,啰嗦起安知山怎么多病多灾的。还有,现在郦港气温都二十多度快三十了,亏你还穿得住这么厚的衣服,不嫌热吗? 安知山顺着玩笑,将前襟拢得更严实。 “嗯,我怕冷么。”  第78章 睡前服 安知山嘴里没真话,可安晓霖却是不讲假话,这次的确是专为这不省心堂弟回来的。 堂弟既是如此不靠谱,他这当哥哥的免不了就要为其多操心,最近除了处理远洋事务,就是来找安知山了。 然而安知山成天不是喝酒就是窝在庄园里,安晓霖可没他那酒量,便只好多去庄园。其间与安富迎面碰上几次,二人笑得稳当,二伯贤侄地称呼着,寒暄个没完没了,乍一看简直其乐融融。 来多几次,安晓霖觉出不对劲。 酒会往往是傍晚举办,夜半两三点散场,回到家洗澡上床,怎么也得四点多了。照理说年轻人贪觉,睡到中午十二点都常有,可不论他什么时候来找,安知山总醒着,不是在花园闲坐就是在喂那小青鸟,仿佛他真升了仙,吸风饮露过活着,既不吃饭,也不睡觉。 安晓霖纳罕,拿这事去问。 安知山平日太能胡侃,导致他轻飘飘说睡不着,安晓霖当他玩笑,并不相信。 第121章 可他是真睡不着,加上没法吃安眠药,那就更没法合眼。他自己是无所谓,活了二十来年,早把许多心理病中的拗口学名活成了日常习惯。 近来兴许太缺觉了,总闹头疼,疼得简直要避光。大白天扯住窗帘,闷在床上,他半梦半醒,翻身时手臂往前一捞,似乎捞住什么,臂弯间有若有似无的触感。 缓缓收拢手臂,他茫然抬头,在幻觉或梦境中看见陆青。 心里大概知道这很不好,毕竟他从前病得要跳海也没出现过幻觉—— 眼前的小鹿微微一笑,俯下身,没有呼吸,只有声音。 柔声的,叫他知山。 ——甚至幻听。 可安知山愣怔片刻,脸上却是浮出了隐隐笑意。那种行将冻毙的人,濒死的肌肉抽搐出无限类似笑容的神情。 将小鹿拥进怀里,他听到自己说话,却听不清在说什么,嘟嘟囔囔说了良久,久违的困意侵袭上来。 他搂着烟粉灵怪化作的小鹿,难能好睡。 五月份对他来说,实在不算好过。 他的时间延伸成了漆黑的一段长线,一天漫长到无数小时,他浸泡其中宛如尸体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看不见旁人,也看不见自己。 与此同时,厌食、失眠、头痛、心悸、高热……统统找上门来。他一并接受,泰然处之。这是忍耐的一部分,他透支身体乃至性命的忍耐,只为了能有个好结果。跟小鹿远走他乡,共度一生的好结果。听谁说,做事只求后果,不问前因,为后果可以牺牲一切。 他也可以。不为后果,而是为了陆青。 他可以为陆青牺牲一切。 只不过随着夏季渐近,白昼愈长,他清醒的时间的确逐渐少了。他本打算着等之后再将那件事拜托给安晓霖,可现在看来,他这口非得提前开了不可,谁知道他到六月份输了血后还能不能记得清自己是谁,更遑论部署计划了? 五月末的这天晚上,暑意浓重,气候溽热,仿佛正憋着一场大雨。 安富照例带着儿子出席,他衣着光鲜,谈笑爽朗,儿子更是衣冠楚楚,般般可入画。二人同时亮相,要是不清楚内情,还真会以为是对体面极了的父子兵。 按照往常,安富就要假借交际之名,带着安知山四处喝酒去了,然而他今天真有要务,孙总想结识韩司长,托他从中扳谈。他忙着当中间人去了,也就没空管安知山,只要他自己待着,到点找车回家。 依安知山的意思,他现在就想回去,小青鸟今天没吃饭,蔫头搭脑像生病了,他担心。可转眼一看,今晚安晓霖也在场,他提前走了也不好,便随便端起杯香槟,款款晃悠到堂哥身后了。 安晓霖刚同人说完话,扭头就见了安知山。将其上下打量一遭,他笑着没明说,心里却觉得自己这堂弟果然还是西装革履,出现在这类金碧辉煌的场合才像样,既融洽了样貌,又符合了身份。之前看他系着雏菊小围裙在花店浇花,也说不上哪儿不好,可就是别扭得很,总像是在闹着玩。 刚要开口,手机却响了——奇怪,他郦港的私人号没几个人知道。老爸在国外,现在估计正在睡觉,未婚妻刚说和姐妹跳伞去了,近几个小时肯定顾不上理他,还有一位就是安知山,这不正站在他面前吗? 安晓霖扫一眼手机号,更怪了,没有备注,压根不认识,然而属区显示在北方,他怀着一丝预感接起电话。 “喂?你好,不好意思打扰了,请问是……是安知山的堂哥吗?” 嗓音清亮,语气紧张又尴尬。 “我是陆青,之前我们在花店见过的。” 安晓霖瞥了眼安知山,跟话筒里说:“嗯,我知道你。你等一下。” “啊,好。” 安晓霖拍拍正无聊喝香槟的安知山的肩膀,后者会意,跟着他来到阳台,隔绝了屋内的语笑喧阗,只余风吹椰叶,沙沙作响。 安晓霖冲他一挑眉毛,将手机摁了免提,“好了,刚才那边太吵了,换了个安静点的地方。你说吧,怎么了?” 那头很有礼貌,却抑制不住话语里的焦急,问他知不知道安知山在哪儿。 安晓霖哂笑一下,去看安知山,就见安知山整个人都凝住了。这世界风动树动,乐声人声,只有他安静,忧伤地盯住安晓霖的手机屏幕。 安晓霖愣了一愣,本以为安知山是朵浮花浪蕊,玩腻了就抛弃旧情人,只身跑到郦港来换新天地,害得人家把电话都打到他这儿来了。 原以为如此的,可见他这样,难不成还有隐情? 他口中作答,跟陆青说。知道,就在我身边。 在那头踌躇无话的空档里,安晓霖将手机往安知山那儿一送。安知山也很犹豫,片刻之后,伸出手来刚要接下,忽然阳台门被人推开。原来是个富态阔佬喝醉了,要来醒酒,见两位安家的在这儿,全不虞地在觑他,不用风吹,他霎时清醒,便搭讪着又走了。 可只那一瞬,宴会厅里觥筹交错的欢声涌入阳台,涨潮般灌了全身。 安知山像被淋醒,快碰到手机的指尖立刻收了回来,捻搓两下,插回裤兜里。仿佛那手机是块火炭,他想取暖却又挨了烫。 安晓霖不解看去,可安知山不做解释,只望向不远处灯光如昼的彭水湾,无声地摇了摇头。 安晓霖只好代为敷衍,说有空再聊。 摁挂电话,安晓霖叹息:“安知山,你这样拖着有什么意义,还不如直接说明白断干净。一了百了不好吗,你这样对人家也太不负责了。” 安知山不辩驳,往远望了足足三两分钟,沦落成一声苦笑。扭头过去,他对安晓霖轻声说,“哥,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他讲,而安晓霖听着,却将眉宇越听越紧,等到听罢,他十分质疑。 “你不是不喜欢他吗?” “谁说我不喜欢?” “喜欢还来郦港?” “就是因为喜欢,所以才来了郦港。” 来龙去脉太啰嗦,懒得多歪缠,安知山不等他再说,直言:“这些都以后再说。哥,我只想知道,这个忙你能不能帮?” 安晓霖看定他,在琢磨这古怪堂弟到底想做什么。半晌,虽然没琢磨透,可见他现在处境实在可怜,便也妥协了,无奈叹道:“能。只不过我帮他们出国了,你怎么办?你不也得走吗?” 听他肯帮,安知山松心笑了:“这个不用你操心,我会尽量找机会。” 安知山了解安富,纵使恨之入骨,可血脉连着,他被迫成了世上为数不多当真了解安富的人。 安富心思阴狠,但缺乏耐性。下嘴只讲究那一下子的凶悍,可要他长久叼着,他又会叼不住。 安知山来郦港半年,最初还被盯防得严实,可近来却宽松了些。他心知家里的佣人、保镖、司机,大概全是眼线,用来看管着他,可人毕竟不是机器,机器尚要老化生锈,人个肉体凡胎,更要百密一疏。 最近一段时间,成天跟在他身后少爷长少爷短的几个佣人,见他天天除了浇花就是喂鸟,要么就坐在台阶或窗前吃零嘴,瞧着毫无野心,简直像点心吃多,生生吃成了个麻木的废物点心。对待这么个懒洋洋的囚犯,他们逐渐也就不太上心,乐得去后院打牌打机,偷闲躲懒。 这才半年就这样,想必将来随着时间推移,监视也会渐渐弱到没有。 他暗自蛰伏,只是要等,并且要忍。 忍到六月初,安富这天起了个绝早,餐桌上兴冲冲吩咐他,过会儿陪我去趟医院。 安知山嘴里的红茶霎时都漫上了血腥味,千辛万苦咽下去,他随手拿起叠成天鹅的餐巾擦嘴,作派仍旧,仿佛是无动于衷。 “好。” 安富点点头,又像是对着个任性孩子,宠惯无奈地微笑摇头。 他且慢慢摇头,垂了眼睛,噙笑去切白瓷盘上的牛排——他出身龙城寨,许多年来什么都改变了,附庸风雅,顺应上流,可唯独饮食习惯根深蒂固改不了。他装不来清淡口味,哪怕清早也要有肉可吃,腥荤才好,带血才能饱腹。 一下,两下,餐刀破肉,牛排外熟里嫩,里头现出最滑嫩的肉红色。似乎正忍着泡鲜血,欲渗不渗。 他浑似不见,切下块放进嘴里,缓缓咀嚼,汁水带血,充盈口腔。眼神落在儿子面前一动未动的早餐上,他喉咙一滚,笑意渐浓。 ——正如安知山被迫了解安富,安富对这个与自己年轻时近乎一模一样的儿子,也是看穿得毫不费力。 他冷眼旁观,观到医院,躺上那把输血抽血的椅子,他十分欣慰地看到儿子强装一路的镇定全破碎了。 安知山想硬扛过去,可不行,一旦回到这间屋子,木钝了的五感七窍就骤然灵敏了。分明他还只是躺着,医生还在填单子,却已经能发觉自己汗毛倒竖,心脏勃跳得要拱出喉口,而一呼一吸都能扯得肺腑烧灼。 第122章 医生填完单子,开始准备。抽血的针管在托盘中磕出轻响,石破天惊,他闭上眼睛,牙关紧咬,却不可遏制地发起抖来。 医生来了,压脉带绑上大臂,他无意识攥着拳头,手臂上青筋贲张,医生轻轻拍他小臂,要他“放松一点”。 他听到了,但做不到。 安富款款地,适时站到了他身后,两手一左一右捧着他的脑袋,亲昵而和蔼地弯下身子,耳语道。 “你不想也可以,毕竟只是抽血而已,用谁的血不是用呢?我看凌海的那位小朋友就很好,又白净又好看,身体也很健康的样子。你不来,那我去找他,嗯?” 他仍然阖着眼睛,可薄薄眼皮之下,眼珠在颤动,睫毛也发抖。攥紧的拳头勉强地,费力地张开了,指尖发白,掌心汗涔涔。 针管捅进去,他要哭似的哽咽了下,不知觉一挣,针头刺破皮肤,滚在地上。 医生叹口气,起身重新找针管。 他睁开眼,眼圈通红。向上去看安富,他在一声不迭一声的颤抖喘息里说话,服着软乞求。 可第一句太含混了,连安富都没听清。 安富凑到他嘴边,听到他带着哭腔。 “别用没处理过的……我不想……” “什么?” 他咽了一下,努力将字吐清。 “别用没处理过的血,我不想得病……求你了……” 安富直起身子,很错愕地看着他。 他向来只知道安知山寻过死,却不知道安知山什么时候居然还贪上了生。他个连死都不怕的人,怎么还会怕得病? 安富盯着他数秒,不言不语。医生在这时拿了新针过来,他这次拼命克制着,没挣动,任由血液源源不断地往血袋里灌。 注满半袋,一袋,护士拔了针,转而去拿出安富事先抽满的血袋,要给他输进去。 他望着安富,目光是安富久违了的无助。真是久违,自从他长大后,就再没见过了。 安富微微一笑,动作极轻,俯身摁着他青筋鼓胀的太阳穴,像个慈父对待闹头痛的儿子,轻缓地揉。 “与其担心身体,你倒不如先担心你这脑子会不会得病。” 安富看着他,总回想起当年龙城寨那个目光清澈的穷小子。仿佛看着个年轻的,倔强的,痛苦而又还没做出任何错误决定的自己。 可不行,这怎么行。 他都错了,他的儿子怎么能正确下去。 “我知道你快疯了,疯了好。你疯了,给你开张精神证明,送进精神病院,你的股权自然就是我的……不然你以为,我只是为了好玩才折磨你吗?” 安富笑着,冲医生使个眼色。 医生会意,正要动手,可原本安坐的人惊愕之后,却猛然挣扎起来。力气太大,医护全摁不住,好在安富早有准备,身后几名五大三粗的保镖冲上来,扣住他肩头往医用躺椅上摁。 可他依然能动弹,挣离座椅又被狠压回去的响声极大,针管强行扎进去又崩开,险些生生断在肉里,保镖也制不住只恨得双眼猩红的困兽。 几人钳着他,六神无主地看向安富。安富双手插兜,慢条斯理。 “你别以为你那朋友是个男的,我就没办法了。照内地的法律,即使真对他做了什么,也构不成强/奸吧?” 他不动了,眼睛却还活着,死死瞪着安富。 可即使不动,输血却还是屡次不成功。他也控制不了自己,恐惧攫取四肢,他不自觉地打颤,最后安富作主,推了支镇定剂才解除了困局。 针管刺破血管,不属于他的血迅速往体内流去,仿佛信手扔下一根火柴,葳蕤燎原,全身都要浴火。 镇定剂很起效,将呜咽哭声,乃至惨叫全压抑住。 不是镇压惊涛骇浪,而是瞬间抽干了整片河泽。 干枯的河床上,他的声音也枯涸而微弱。 “安富……” 那么轻。 “……你杀了我吧。” 安富大获胜利,悠然地微笑了。 他知道安知山想忍,可更知道安知山太怕了,怕得恨不能立死。 同时,他也知道自己这儿子不是个蠢货,之前从南到北,从郦港千里迢迢躲到凌海,只是软弱,不愿面对家里的人事物。可一时软弱不代表一世软弱,他赶狗入穷巷,也容易遭到反噬。 除非安知山醉得没办法反抗,甚至没办法思索。 但也没有一辈子都醉的道理,那就干脆要他病好了。之前病了二十年,精神脆弱,要续上这场病多么容易。 要毁了他,多么容易。 安知山走出医院时,外头雨丝密布,淋得周身湿漉漉。 他到底没能大哭一场,可面上没哭,心脏在哭。小鹿就是他的心脏,他想,小鹿如果在这里,看到他这副狼狈样子,就该哭了。 小鹿。 他掏出手机看日期,奇怪,屏幕进水了似的,连点好几次才亮屏。 六月初,怨不得郦港淫雨连绵。六月初,陆青快考试了,他想起自己这段日子的刻意避让,下定决心给小鹿打去电话,权当喂粒定心丸了,让他别担心,好好考试。 陆青接起电话,他也忘了究竟说了些什么,总归是有说有笑,聊了十来分钟。 讲完挂断,他刚要打车回家,步子忽然迈不动。莫名其妙地抬头看去,那天上病怏怏的太阳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停打进眼睛的水珠,他往后一些,看清那不是太阳,而是打开了的浴室花洒,在簌簌浇水。 ——原来早回家了,忘了。还以为在外头。 他刚要去关花洒,却又紧张起来。不是说好要给小鹿打电话吗,打了吗?打了?还是没有? 于是又拨过去,沉默数秒,才想起来好像打过了,自顾自又撂了。 他伸手去拧花洒开关,手腕蓦地一痛,翻过掌心,看到腕处一道皮开肉绽的割痕。 他怔了一怔,周围场景天旋地转,漫天飞花般,揉碎了又重组。 这次抬头,他彻底清醒了。 他发现自己是在浴室不错,然而却是在浴缸里。 穿着西装泡在浴缸里,左手攥着不知从哪儿找来的裁纸刀,右手刀口颇深,泡在水里,伤口边缘隐隐发白,却还在渗血。 满缸半红的血水。 他从后背窜上一股子凉意,他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解离,什么时候自作主张地要割腕寻死。 他起身,撑着失血过多的眩晕迈出浴缸,草草做了止血处理,又攥着手腕独自出门,坐计程车去公立医院——不能去远洋的医院了,否则安富知道了,怕是要喜不自胜。 计程车上,他脸色惨白,嘴唇绀紫,简直像鬼。司机战兢兢开了一路,瞟到了他那手腕伤重,血渗透纱布,于是愈发不敢多说,只在他下车付钱时摇摇头,说不用了,快去吧,没什么事别总想着……人活一世不容易,真不容易。 他没坚持,道谢后去挂了急诊。 急诊大夫倒是对此屡见不鲜,可忍不住,打了麻药给他缝针时却还是多唠叨几句。 他默默听着,听完,问大夫。这种伤口会留疤吗? 大夫气笑了,说既然怕留疤,那还割它干嘛!割这么深,疼都疼死了。 他讪着脸皮,只笑说。嗯,后悔了嘛。 大夫嘀嘀咕咕的,抱怨他一顿,然后叹气,说。我用可吸收的缝合线给你缝,你回去再多涂点儿祛疤乳膏。应该不会留什么疤,顶多很浅的一道。 他点头应下,还是有些担心,毕竟照陆青那火眼金睛,浅疤也难保不被看出来。 又过几天,安富有事要到上京,途径凌海,他自然带上了安知山和安冉。 再度坐上飞机,安知山和半年前来郦港时一样,依旧捧着本书,可这次他无论如何也读不进半个字了。 安冉和他隔着过道,裹了层毯子,打算起飞后睡觉。 她摘下眼罩,安知山瞟去,发现她脸上添了新伤,青红皂白。 他皱眉,在手机上发消息问。安富不是答应过,不对你动手了吗? 收到消息,安冉侧过头,很感激地看他一眼,然后打字回复。安总他……你也是知道的,当时答应归答应,时间一长就忘了。 她没明说,可安知山能猜出个大概,无非是他最近死样活气,护不住安冉了。 他长久沉默,安冉怕他多想,又添一句。 放心吧,我能保护自己的。我以后一定会离开他的……不惜任何代价。 安知山再度看去,就见安冉已经将自己裹进了毯子中,侧卧枕着只毛茸茸的卡通抱枕。 见他望来,安冉冲他宽抚一笑。 至此,这郦港的半年六个月,也就过完了。回到此时此刻,现时现地。 飞机降落,高考结束。 六月八号的这天,陆青终于卸下了高中生身份,和朋友庆祝一夜后回到家,夜半却又鬼使神差地走出卧室,越过客厅,来到门前。 第123章 开门,黑灯瞎火的楼道,他看见半年没见的男朋友。 他的安知山。 第79章 祈祷 漆黑楼道,两厢乍见。 陆青怔怔地看了许久,忽然失魂落魄地走出门去,他试试探探地拥抱了安知山。 抱住了,实在的,有血有肉的,是真的不是梦的,他才安心地舒了口气。 臂弯收得更紧,他喃喃。 “不是梦啊……” 随即,他抱住的人缓缓抬起手臂,也回拥住了他。气息悠在额头,心跳紧贴耳畔,陆青更加确定了面前的人真实存在,而不是缕凄迷孤魂。 陆青抱得珍惜,不肯抬头,可没抬头也感觉得到安知山在笑,问他:“你经常梦到我吗?” 陆青像只迷途知返的小兽,一味往他怀里扎,只恨不能一气闯进心窝去住。 经历了方才的空白的惊愕,陆青逐渐回神,千头万绪漫上心头,一时堵得他嗓音有点儿哽:“……嗯。” 他真想安知山,没见面时,总没有他的消息,鼓起勇气打给堂哥去问,又被冷漠挡回。安知山虚无缥缈,雾气缭绕,一旦离了眼前就够不着了。那时想他,想得咬牙切齿,几乎想把他抻过来咬两口,磨牙解恨。 半年里,他幻想了无数次跟安知山重逢,也幻想了无数次将他搓圆揉扁地痛骂一顿。 可等安知山真站在了眼前,陆青两眼发涨,浑身酸楚而乏力。别说骂了,连抱都小心,好像他真成了午夜魂兮归来的孤鬼,搂紧了就魂飞魄散。 “梦见你好多次……” 陆青牵了嘴角,强撑着笑,怕撑不住就掉眼泪——他可不想刚见面就被安知山那张损嘴笑话,说他爱哭。 他不爱哭,真不爱哭,可面对安知山,又总是心疼得要掉泪。仿佛前十几二十年的眼泪全积蓄在心里,攒成一汪泪湖,只等着安知山翩翩而来。 “梦见你躲在衣柜里……就你之前说,小时候被妈妈关进去的那个大衣柜。我去叫你,你也不出来,只躲在里面。饭也不吃,话也不说,觉也不睡。我隔着衣柜门,问你是不是不开心,你先是不说话,再问就在里面哭,说你想回家……我梦到好多次,每次醒来都好难过,想给你打电话,你又不接……” 安知山以为他要叱责自己的不闻不问,本想静静领受,却不想陆青话锋一转,抬头急急地问。 “你在那边被欺负了吗?为什么要哭啊?” 安知山失笑,摸着陆青的后脑勺,轻轻摁回怀里。下颏抵在陆青毛茸茸的发顶,信口道:“怎么可能,谁欺负我啊?再说了,你这梦也太离奇了,我都长这么大了,怎么缩衣柜里?” 听他开口跟以往无异,还是那副轻佻口吻,陆青稍稍放心,也笑了:“那我怎么知道?梦嘛,又不一定准……” 享受够了怀抱,陆青再次抬头,去看安知山的脸。 黑灯瞎火的,二人声嗓一个赛一个的轻忽,简直像偷情,唤不醒楼道灯,对话全泡在通黑里。 陆青去看,光线昏弱到几乎没有,自然也看不清安知山面上表情。陆青以手代眼,在他脸上摸索一通,又去搂他的腰,然后肩膀塌陷,语气难过。 “……瘦了。” 陆青眸眼楚楚,蕴着水色,被楼顶泄进的月色一映,亮得惊人,满是怜惜。 安知山瞟一眼就像受刑,忙不迭错开眼,怀抱也灼灼,仿佛夏热握火。 他面不改色,玩笑着:“没办法,那边的饭太难吃了……实在吃不下,还是爱吃家里的饭。” 他是随口一提,想转开话题罢了,可陆青牵着他就要往屋里走,居然是要半夜开火,给他做点吃的。 安知山没被拽走,双腿浇筑在地上,一动不动。 陆青困惑地回头看他,而他艰难措辞,不知道该怎么和陆青说,他只回来一会儿,现在其实就该走了。 更深的,他也没法跟陆青说。譬如他是从安富那儿偷溜出来,再譬如他晚上刚一落地就去找了以前的心理医生,千央百讨地要来了几板药,吃完才能把涣散已久的思绪搓成凝聚的一缕,才能支撑着他来看陆青。 又或者,他其实压根没打算进门。最开始只想到小区门口远远看看,可鬼使神差走到单元楼口,仰头望月似的,痴痴看着家里的灯光被晚风吹熄。他对着那扇暗了的冷窗望了许久,魂被勾着,走上了楼。 刚一站定,分明没打算敲,可家门就打开了,他的小鹿吧嗒着眼睛,握门把手,怔怔站在门里。 陆青还跟往日一样,单薄又明秀,被滋润着,不生惆怅。 只一眼,一眼就令安知山释怀了这半年来的所有所有。凄风苦雨,狂雪恶浪,没浇在小鹿身上,那他半年来忍受的这些就都值得。 安知山踌躇着,刚吐出个“我”字,屋里骤然冲出了只小炮弹,一头撞过来,往上一蹦,他下意识伸手接住。 正是沉了不少的子衿。 子衿扑在他怀里,深吸口气,长长地“啊——”了一声,搂安知山脖子,紧得勒人。 “知山哥哥!你可算回来了!!!” 安知山不由笑了,将子衿往上颠了一颠:“嗬,这段时间家里谁做的饭啊?做得比我还好吃?怎么喂胖这么多?” 子衿高兴得很,听他讲话不留情面,就龇牙咧嘴地去揉他的脸:“你乱说!我哥说我这是长高了,才不是胖了!” 安知山稍稍偏头,跟正笑着看来,无奈耸肩的陆青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地哄道:“对。我看错了,哪儿胖了,明明就是长高了。哎呀,几个月没见,你现在是不是比我都高了?” 子衿被逗乐,嘻嘻哈哈,一腔快乐无处发泄,只好付诸手头,继续揉搓安知山的脸颊。 揉搓两下,她若有所思地停了手,颦起小眉头,得出和陆青一样的结论。 “知山哥哥,你是不是瘦了?” 安知山含糊过去,陆青此刻接茬儿,说你也觉得他瘦了吧?一看就是在那边不好好吃饭,又把冰美式当饭吃了。走走走,进屋给你炒个鸡蛋吃。哎,听话,快点儿。 一大一小,两个姓陆的你来我往,风似的到底把安知山哄屋里去了。 半年没回家,故地重游,心境大不相同。 陆家真是很小,全屋都还没有他在郦港的一间卧室大,可被零零碎碎塞得亲密而温馨,屋里有淡淡的洗衣粉香,客厅灯一开,满室亮堂。 小狗也醒了盹,也不知道那小狗脑子还记不记得他,在他裤腿边嗅了嗅,就摇尾巴带转圈,汪汪叫唤。 子衿从安知山怀里往下看,伸着食指在空中画圈,逗小狗玩。 二人紧挨着在沙发坐下,小狗守在脚边,子衿则被抱在安知山大腿上。真是沉了,好像也长高了,眉眼间褪了一点儿稚气,显出一点儿英气,隐隐已经是个大孩子了。 至于陆青,安知山反而不敢去看,怕被陆青眼观鼻鼻观心,真看出点儿什么。 闲聊,子衿说起兄妹俩本想在家继承他打游戏的衣钵,可不会调他那个游戏机,只好搁置,游戏机在茶几底下收得落灰。 安知山本要欠嗖嗖地说他俩笨蛋,不会调还不能给他打电话问问吗。转念想起自己在郦港过得浑浑噩噩,不问世事,已经好久没回过陆青巴巴发来的消息了。 骤然心疼了,不知道陆青在家里等得多难过。他不笑强笑,从茶几底下翻出游戏机,吹一吹灰,说现在就装好给他们看看。 他边捣鼓游戏机,扯线开机,边头也不回地跟陆青没话找话,问他高考考得怎么样? 陆青跟他坐得很近,即使子衿就在近前也顾不上避嫌,实在舍不得远。 专心致志地看他调试游戏机,陆青说:“考得还行吧,我没对答案,但听朋友说了几道数学选择。还行,除了最后一道没做出来,蒙错了,剩下的都对了。英语完形也差不多,语文作文……” 话语蓦地顿住,像被只凭空出现的大手扼住脖子,忽然就呼吸不能。 安知山发觉异样,稍稍侧目看他:“嗯?” 陆青没看他,避免接触地垂下眼睛,只有嘴巴还残留着极度震惊的后遗症,微微张着,填空般迅速补齐话语。 “……作文……题目有点儿难,但勉强没写跑题,不知道判卷老师怎么看。我……你应该饿了吧,我给你炒个鸡蛋吧?” 说罢,霍然起身,陆青逃也似的钻进厨房。 安知山目光追过去,很不解,可子衿在旁边拽着他问东问西,这份疑虑只好被暂且放下。 半年过去,子衿性子不改,仍然爱说爱笑,小嘴叭叭地没完没了。 她跟安知山东唠西唠,说到小学生活,她兴冲冲跑进卧室,捧回来一本簇新的相册,翻开第一页,赫然是一帮小崽子和老师的合照。 子衿点着相片里的人,逐个介绍,安知山带着笑意去看,可猝不及防瞥见张熟悉脸孔,目光登时凝滞不动了。 第124章 他希望是自己认错了,握着子衿的手,往照片边沿移,尖尖的小指头最后点在了边上个穿运动服的彪形大汉上。 “子衿,这个人是谁?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见了他,子衿张了张嘴,又咽回去,犹豫着说:“这是……这是教我们体育的刘老师,是这个学期刚来的。” 姓刘,正和当初陆青出事,在病房外催促他上车的保镖同姓。安知山只与那保镖有一面之缘,不太好认,但照片中的这人生得像个魁梧门神,膀大腰圆,瞧着的确非常眼熟。 “突然来教你们的?之前的老师呢?” 提及此人,子衿的情绪忽然就低落了,埋头玩着手指:“之前的老师……我也不知道,反正去教其他班级了。他调过来后,好像只教我们一个班。” 安知山耐下心来,勾着问:“小学体育老师里,这么壮的还挺不多见,你们刘老师之前干什么的?” 子衿:“我听他们说,刘老师之前是打拳击的,所以才那么壮。” 安知山心下一沉,知道这就没错了,大差不差,八成就是安富那个曾经打地下拳赛的保镖。 他故作闲聊,问:“那他跟你说过什么吗?” 子衿抖了一下,往他怀里偎了一些,过了一会儿,才慢慢点头。 “我刚开始挺喜欢刘老师的,他总给我们带小零食吃,还会带我们做游戏,不像之前那个老师那么严厉。然后……” 她顿了一下:“然后有一次他跟我说话,问我喜欢什么零食,我说喜欢果冻,刘老师说下次给我带,然后就摸我的手,还掐我的脸。哥哥说不能让陌生人碰自己,虽然刘老师不是陌生人,但我觉得很奇怪,所以就跑掉了……” 很明显的,子衿觉出自己后靠的胸膛紧了一下,刚要回头看,安知山就又问。 “嗯?怎么摸的?” 子衿咬紧嘴唇,犹豫了。虽然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对成年人的种种规则闻所未闻,可小动物趋利避害的天性能让他们下意识区分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子衿懵懵懂懂,可知道刘老师很奇怪,并且是种令人不舒服,令她回家后不愿意跟哥哥道出的奇怪。 她怯怯地伸手,四指并拢,在安知山不知为何青筋昭彰的手背上摸了一把。摸得溜光水滑,几乎就是一揩。 “……这么摸的。” 轰地一声,安知山头脑空白,几乎能听见通身血液都在倒流。 子衿从没敢把这事跟陆青讲,出于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总觉着羞耻。可现在跟安知山说了,她索性一说到底,又讷讷道:“刘老师还问我喜不喜欢郦港,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就说不管我喜不喜欢,反正郦港肯定会有人喜欢我……真的好奇怪,那次之后,我每次上体育课都站到最后一排,不想看到他。” 全说出来,如释重负。 子衿呼了口气,发现自己手底下,安知山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攥得格外结实,简直快要微微打颤。 她忽然紧张:“知山哥哥,我做错什么了吗?” 良久,身后的呼吸渐渐平缓,拳头才很不自然地放松成了手掌。 安知山握着子衿的小手,语气很温柔,望向无物前方的眼眸却森然冷冽。 “没有,你没做错什么。放心,子衿,你开学后就再也不会见到刘老师了。” 在家里吃了炒鸡蛋,又喝了新熬的绿豆汤,这时已经半夜两点多。子衿熬不住,要去睡觉,睡前也没想过安知山会再次一去不复返,只当他已经回了家,从此就要和先前一样,一家三口,长长久久。 她不知道,安知山有心哄骗,就也没提。 待子衿进屋睡觉,安知山也起身,告辞要走,说这次只是回来看看,过段时间那边忙完了才能真正回来。 这话其实漏洞百出,他悬着心,怕陆青多问,然而陆青并没强留,只说要送他到门口。 可出去后关了房门,通黑的楼道里,安知山还没来得及把灯弄亮,他整个人就被陆青忽然摁到了墙上。 动静不小,震醒了楼道灯,藉此光亮,安知山才能看清陆青那煎熬已极的神情,仿佛活灌了满口滚油。 他愕然着,刚想开口,陆青就扑上来,小蛇绞兽,缠着他接吻。 吻过好多次,可陆青总是被动一方,承受也享受着。这次换了位置,小鹿吻得心急而凶狠,咬破了他的嘴唇,在浓重铁锈味中找他的舌头,生涩勾住了,又是重重一咬。 安知山吃了痛也不躲,搂住陆青的一捻细腰,手抚在后背,上下摩挲,轻柔安抚。待小鹿渐渐乖下来,又教着他将舌尖缠绕,慢条斯理地痛吻一场。 陆青没学会换气,促喘不已,安知山怕小鹿真憋坏了,颇觉好笑地撤身,话却被陆青满脸泪水堵了回去。 他怔仲,而陆青含着眼泪,满目湿漉漉的忿恨。 “小鹿……”他勉强一笑,“怎么……” 陆青上前攥住他的左手手腕,折到身前。 “这是什么?” 腕上一道疤痕,割得平整,痛下杀手。 安知山无言以对,陆青抽吸,带了浓重哭腔,冲他吼:“安知山!你回答我啊,这他妈的到底是什么!” 他不答,他怎么答? 无措的,左右环顾一下,他想找帮腔,想找借口,找不到。楼道的灯昏昏黄黄,窗外一盏月色,透凉如水,万事万物都静寂。 衬得陆青眼中的悲恸那么深那么重,牙齿咬着嘴唇,咬得太狼虎,嘴唇都渗出血来,一线猩红。 嗫喏着,他讲不出话。 陆青怒极反笑,哭着发笑,笑得好可怜。将手掌捂着他的后脖颈,凑上去吻他,吻了又咬,齿痕遍布到耳垂,下颌,脖子,颈窝,肩膀,一下又一下,齿关在打颤,崩溃地溢出只言片语。 “你骗我……又骗我……你不是在国外……你骗我……安知山……” 安知山无能为力地搂着他,四肢百骸,骨骼血肉都销毁了,只剩一颗心,漂泊无依好无助,落在半空中,颤巍巍得不知道怎么认错。 最后一下,咬在肩膀上。死死叼着,陆青麻木着掉眼泪,不肯松口。 他多聪明,一道疤就能把这半年全解释透彻,析出可怕的真相大白。 异国不会逼得安知山轻生,思念也不会,那到底是什么? 是什么啊? …… 除了安富,还能是什么? 陆青恨死了,恨安知山嘴里半句真话都没有,讲好了要坦诚,可还是欺瞒,瞒了整整半年。更恨安富,陆青这么些年都心思坦荡,活在阳光底下,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这么冲动,仿佛给他一把刀,他真能将安富一刀捅死。 恨到最末,他松了口,拼尽所有地紧紧抱住安知山。 他最恨自己,半年来风调雨顺,天真无邪,真就什么都不察觉,傻愣地任由一切发生。 陆青掌心攥着安知山带疤的手腕,栖进他怀里,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古以来爱情都要和食欲相连。 他多想保护安知山,可保护不了,保护不住,过盛的悔恨和保护欲倾吞着他,他走投无路得想要活吞了恋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安知山在自己身边没法获得的安全,吞到肚子里应该就有了吧? 不然呢?不然呢?!不然还要怎么办?他还能怎么办?! 或许…… 陆青很乖顺地仰头,轻轻啄吻着安知山的下巴,瞳眸漆黑,深不见底。 这半年来所有没能出口的思念都涌上心头,缓一缓,父母死后的所有悔恨也都反扑上来,搅和得一池心水愈发幽深。 他没法预知车祸,所以没能保护父母,父母死了。 现在安知山就在他眼前,活生生,好端端,可在这半年里也曾经濒死过。 他不能再放他走了,放走了,兴许就没法活着回来。 父母的死在陆青灵魂上扯豁出一只大口子,裂嘴一般,无时无刻啃咬着他。 他从不提,可那伤口从不痊愈。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容忍有谁再离开了,好在他预知得到安知山的苦难,不就一个安富么。 只是人祸,又不是天灾,斩草除根就好,有什么阻止不了的呢? 安知山只当陆青光火难过,等到陆青气过咬过,安静下来时,他卖力哄了一番。 小鹿缩在他怀里,很柔软,很漂亮,像只最精巧易碎的瓷器。他讲什么,小鹿全静静地听,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只在他不得不起身走时,陆青搂住他,撒娇般轻声。 “你要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 安知山哄着:“很快。我把事情都解决后就来找你,好不好?” 陆青笑着,颊上盈出两枚梨涡:“你最近都在凌海吗?” 不疑有他,安知山答:“嗯,怎么了?” 陆青心里清楚了,面上摇摇头,很轻地在他嘴唇上吻一下。 “没什么。” 陆青心底那腔子幽暗心思,安知山丁点不知,不过他们的心思却是合到了一处去。 第125章 安知山打车,回他们在凌海的暂时住处,一栋海边别墅里。 这别墅倒不是买的,而是有商人听安富要来,拿空房子做人情,主动邀他住进去的。安富本就不乐意住酒店,嫌没有新意,也无聊,自然乐得搬到海景房里去。 这别墅当然不比祖宅,可也阔气,只是屋里屋外没有佣人,在幽幽月光下显得冷清,再衬上不远处海浪拍岸,更静得怕人。 走进客厅,就见安富解了衬衫一溜儿纽扣,敞怀在沙发上酣睡,没走近都嗅得到酒气冲天,合着惊天鼾声,怕是睡死了。 安知山走过去,猫似的,很轻很轻。 随手从餐桌上扯起一块绛紫色的厚餐巾,罩在手上,他站在沙发前,俯下身去,不觉屏息。餐巾里的双手合到安富脖颈上,而后,他闭了眼睛,仿佛要双手合什地祈祷,十指渐渐向中间靠拢…… 渐渐……  第80章 天光大亮 清晨,薄雾未散,海风湿漉。 云霭朦胧,太阳还没出,安冉却戴了顶大檐帽,穿最简单不过的白t牛仔裤,运动鞋,拖着一只小小的皮箱。 她一路埋头,走得飞快,皮箱轮子在碎石路上轧得“咯噔咯噔”,这点儿动静好像也能吓着她,她索性把皮箱拎起来,抱在怀里。拐过弯,步子渐快,越来越快,最后,她逃也似的飞奔起来,一股脑扎进路旁停的出租车里。 司机刚上早班,惺忪等着揽活儿,被她从后急匆匆拍醒,一激灵。 “师傅,去……” 她嘴唇哆嗦,上了车才终于敢回头看一眼,没人没眼线没追兵。至此,她惊魂未定地笑了——他没骗她,她真的走了! “……去船舶疗养院。” 疗养院作息统一,睡得早,起得也早。 安冉到时,叶宁宁正摊着十根水葱般的指头,在晾新涂的裸色指甲。 偏过头去打量一会儿来人,叶宁宁笑了:“哦?是你?” 安冉局促,不笑强笑,拘在门口:“您还记得我呀?” 叶宁宁俏皮得作小女儿姿态,眨眨眼,点点头,反手轻轻一吹指甲:“记得呀”。 想给安冉拿只椅子,坐到跟前,却碍着十指新鲜色彩,她只好扬了扬手:“你自己找地方坐吧。” 叶宁宁不问安冉来做什么,想不起来问,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闲天。安冉心不在焉,她也不发觉。 聊没两句,她忽然记起什么,盯着安冉平坦了的小腹看,很幽怨地叹了口气,嗔着:“你把孩子生下来了?” 没了孩子后,安冉那个摸肚子的小习惯也随之消失。此刻闻言,她只是垂眼:“没有,流掉了。” 叶宁宁倒显出一点儿惊喜:“那不是很好吗?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安冉背脊一抖,因为愧疚,声若蚊呐:“想……想走远一点,不想再回来了。” 背井离乡,在有些人看是凄楚,在有些人看是逃脱。对安冉来说,定然是后者了。 叶宁宁没等回话,墙上的老式挂钟忽然开了两叶小门,伸出只布谷鸟,鸣鸣啾啾,一连七下。 七点了。 叶宁宁不觉什么,静静看着木质小鸟,看罢了,回过头来要讲话,而安冉呆怔地看那长短指针统一指向七点。布谷鸟收声,安冉却忽然起身,往前半跪着扑到她膝盖上,泪水骤然决堤,语无伦次。 “您去看看吧,阿姨……在新海剧院……他不许我报警……我不敢……阿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 叶宁宁皱起眉头,欺身搀起她两只胳膊:“你好好说,怎么了?” 安冉抬起张泪痕纵横的清丽脸庞,哽咽。 “……他出事了。” 罩在他头上的布袋子被骤然薅下,黑暗撤走,光线刺目得很。 时间太早了,暑气还没漫上,空气灵爽。安知山迎光,勉强眯了眼睛去看,就见天色氤氲,阳光在尽头,还没孵出来。 他被不知从哪儿搞来的袋子蒙住脑袋,遭人推着搡着,坐了车子又走了楼梯。踉跄一路,看来这就是目的地了——一处水泥筑就的烂尾楼,约莫五六楼高,却只有三层。平面阔大,廊柱浑圆,吊顶极高。瞧建筑应该不是居民楼,而是处…… “剧院,新海剧院。” 安富站在他身后,安知山被反绑双手,推在顶楼楼沿,旁边各站着名狼虎般的魁梧保镖,故而也没法回头去看。 可不消看,他猜得见安富是如何双手背后,语气悠悠,“叶宁宁那么恨我,连带着也恨你,所以肯定没跟你提过这点。好儿子,我来告诉你,我和你妈妈当初就是在这儿相遇的。” 安富兴许是使了个眼色,保镖会意,一左一右摁着安知山肩膀,将他扳过身来,直面前方五六米处天坑般的巨大空地。 这地方穹顶很高,他们站在三层,往下却能看得见一层。如果是剧院,这正是一处观众席。 果不其然,安富往前一抬下巴:“喏,就那儿,以前是舞台。枫桦木的白地板,赭红的帷幔,帷幔升起来,你妈妈跟几个女孩儿跳了一首《良宵》。她漂亮,跳得也好,站在中间,我一眼就看到了。” 为了压制反抗,安知山来时被在腹部狠捣了两拳,疼得他霎时蜷起身子,给人搬上了车。而现在,他听着安富的话,不动声色,只转动眼珠环顾了四周,舔了下嘴唇,尝见淡淡的铁锈味。 逡巡一圈,他发现此处位于郊区,四景荒凉。别说车了,连人都少。 穷途末路,无处逢生。 他最末看回了滔滔不绝的安富身上,实在很后悔。 他后悔昨晚没动手杀了他。 昨晚,绀紫的餐巾越收越紧,十指铁钳似的,毫不犹豫地合拢,令安富的脸色也越来越接近于绀紫。 安富在促喘,喘着喘着,嗓眼哽塞,像只拧不出水的水龙头,滞涩得渐渐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还差一点,只一点…… 可突然,又松了开来。 安知山不是不忍心,他只是想起陆青。捎带着,也想起自己。 安富死就死了,不足为惜,可他怎么办?为了个已经死了的人渣坐牢去?或者逃走,一辈子都见不得光?即使他能容忍,那陆青呢?安富能把保镖安插在子衿的小学做老师,难道陆青的周围就没有这样的人吗?只怕会更多吧? 冲动褪色,剥出冷静了的内里。 他松开了手,安富的呼吸登时顺畅了,是长长的一声吁叹——可恨可厌,不知道还要喘多久,活多久。 安富继续打鼾,从头到尾,浑不知情。 安知山随手将餐巾塞到了安富掌心,反正他喝醉了酒,什么都做得出来,手里多条餐巾也不足为奇。藉着月色观察了安富的脖子,还好,刚才毕竟没真掐死了他,没有太明显的瘀痕,只一圈磨砂红,到了天明也就淡却了。 他直起身子,怀着思绪慢慢走上楼去。决定还是得等,安富得死,可绝不能是这么个玉石俱焚的死法。 他得想想,从长计议。 他不会知道,从长计议怎么就把他给计议到烂尾楼楼顶来了。 眼下,安富抚今追昔,洋洋洒洒讲了许多,最后总结着慨叹。 “所以说么,你还是会选。叶宁宁从南方来凌海演出,我更远,干脆从郦港来凌海看演出。我和她是两个原本互不相干的人,在凌海聚头了。你更要命,内地这么多城市,你逃到哪儿不好,偏偏逃到了凌海。我们一家三口在这方面,倒是挺有缘份。” 安富吃吃笑了一会儿,掉转目光,见安知山正死死盯着自己。 他当然知道安知山在想什么,冷嗤一声,不做理会,只施施然地放眼往前看,就见那朝霞都埋在云里,红嫩嫩的含羞似怯,得好一会儿才能孕出天光。 可惜,他儿子是看不到这天光了。 安富怀着一点点怜悯,以及数不清的忿恨,目光复杂地瞟向安知山,忽然慈爱起来,决定让儿子死也死得明白些。 “你八成在想,明明昨晚没留下任何痕迹,家里也没人,更没监控,我究竟是怎么发现你差点儿杀了我吧?” 想起自己昨晚无意识地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安富心有余悸,摸着脖子。同时得意洋洋,觑着他说道。 “你忘了,儿子,家里可不是没人,只不过是这人像只小猫小狗似的,天天连大气都不敢喘,久而久之,也就没人把她当人了。” 安知山心下一沉,其实来的路上他就猜测到了,只是执拗着,不想承认。 是啊,别墅里不还有个人吗? 无辜无助,犊羊般可怜的…… 安冉。 瞧见他面上惊怒过头的茫然,安富笑着摇头:“早就说了!我早就说让你别帮那个无情无义的小婊/子!好么,你不听,非要当好人。到头来,人家把你卖了换自由喽。” 回想起今早,安富也是诧异得想笑。 第126章 安冉,向来瞧她是个柔柔弱弱的小孤雏,谁知道会偷偷透露出这么一条惊天秘闻。他乍一听说,还不很信,并不觉得被心理病折磨到神昏力危的儿子会有能耐杀人,可安冉见他不信,着急地捧出手机给他看。屏幕上是一段躲在楼上,摇晃而模糊的视频,但的确能辨认出安知山在沙发前俯下身子,站了良久! 至此,他错愕万分地相信了,而安冉缩着肩膀,趁机提出要求。求他看在这件事的份上,放她走吧。 他一听,摆摆手,听之任之,心思早不在她身上了。 如今,安富想起这事,还是要光火。从来都是他害人,向来没有人害他,这突如其来的一遭真是够他动怒的了。再说,之前安知山敢动手打他,他只当是兔崽子不知天高地厚,叛逆太过,需要管教。可把手伸向老子的脖子……这行径可就远远超过“叛逆”二字了! 安富那怒气晾了一早都晾不凉,思及至此,还是要怒不可遏。他令人搡着安知山,重新面向楼外,又三两步上去,重重一脚踹在他的膝窝。 安知山被人挟着臂膀,登时重心不稳,扑通跪在了楼沿。 站着时,还不怎么看得清,这样跪在水泥地上,压缩了距离,他才骤然发觉这楼有多高。没有玻璃没有窗,往下一看,高得要人目眩头晕。 高楼通透,凉风飒飒,吹得周身冷汗腻在身上。 他挣扎着站起来,安富没拦,只在他身后,言简意赅。 “跳下去吧。” 安知山猛然回头,就见安富双手抱臂,好整以暇。 “怎么了?有杀人的胆量,没有被杀的胆量?再说了,你这怎么算是被杀呢?你之前二十年不都活不下去吗?想寻死,肯定没少往楼顶来吧?” 安富歪着头,冷笑:“话说回来,你真是不负责,你的命都是我给的,又有什么资格自作主张地放弃它?不过现在不同了,现在我允许了。好儿子,你敢对你老子下手……我不认你这个儿子了,去死吧。” 保镖要动手,安富扬手一拦,以观赏困兽的姿态道:“别碰他。他不是一直想死吗,让他自己跳下去。” 安知山没动弹,牙关隐隐咬紧了,目光凛冽地瞪着安富。 安富又笑了,他其实很爱这个儿子,毕竟安知山跟自己是从内到外地相像。看他倔强底下藏着恐惧,就好像看到当年还在龙城寨混日子的自己,又怀念,又痛恨。 事到如今,安知山肯定是活不成了。可惜的确是可惜,不过安富自觉还正值壮年,还有精力再弄几个孩子出来。而既然安知山注定要死在这儿,那无论他是麻木不仁地直接跳楼,还是哭天抢地地跟他求饶,都缺少滋味,都不够有趣。 只有现在,他强撑着跟自己对峙,这才有趣,这才是一出精彩绝伦的困兽之斗。 安富挑眉:“哦,舍不得死,不想跳是吧?那……” 话音未落,楼下起了动静,从水泥台阶上来了几个人。 两个保镖在前,后拖着个同样头套布袋的人。这人显然跟安知山不同,极具活力,一路都在挣扎,两腿不停地踢蹬,分明挺瘦削的身量,可两个身壮如牛的保镖却也拖得费劲。 一气拖到了安富后头的空地上,扔垃圾似的一搡,重重一响。安知山皱起眉头,瞧出些要命的熟悉。 头套一摘,恰逢风过。他看清了人,浑身的血都冷掉了。 是陆青。 陆青的嘴被个布条绑着,勒在脑后,说不出话。可瞪着身侧保镖狠狠一挣,他转向前头,看到站在极危险边沿的安知山,登时也睁大了眼睛。 只一秒,顶多两秒,陆青看见了微笑着的安富,立即想明了大致的来龙去脉——或者没想明,可不耽误。 不耽误他向前蹭爬了下,骤然起身,合身撞向安富! 电光火石,动作太快。 幸好离安富最近的保镖反应过来,扑上去死死箍住他的腰,可即便膀大腰圆,居然也险些拦不住他!保镖嘶吼着要人过来帮忙,旁边保镖才回过神,冲上来七手八脚地压制住了他。 陆青被从后摁下,额头脸颊磕在粗粝水泥地上,立刻破皮渗血,可犹还拼死反抗着,不肯服软。 保镖啧一声,扬起拳头要揍得他老实,安知山急火攻心,吼着喝止。 “你别碰他!” 拳头软化,犹犹豫豫落在身侧。最壮实的个保镖单膝压着陆青钳在身后的双手,确保他完完全全的动弹不得,而后望向安富,等他定夺。 安富被方才那下子吓得魂飞魄散,抚着心口靠在廊柱上,他大喘气着抽搐了嘴角,挤出冷笑。 “呵……妈的,狗东西真他妈有能耐啊!自己不活了,还想把我撞下去?!” 陆青被擒得太结实,脸颊紧贴地面,可还是不管不顾往上抬头,任由沙石蹭破皮肉,灰头土脸,却又奋力把眼睛露出来。 腥红地、恨入骨髓地死盯着安富。 太强的执念,仿佛做不到某件事,便是死也不能安心,会化成厉鬼,魂兮归来。 纵是安富,也为之一寒。 他刻意避开了陆青的眼神,转向安知山,不大自然地笑道:“好么!儿子,你看看你找的这个小男朋友,宁肯自己下去,也要搭上我。够深情!够有种!既然你不想死,而他又急着为你送死……那要么把你这地方腾出来,让给他?” 安富迎上安知山终于漫上恐慌的眼睛,补足话语:“让他替你跳下去,如何?” 安知山怕了,下意识摇头:“别……你别碰他……” 陆青方才还不大清楚状况,而今三两句话听下来,完全了然。又见安富笑着,往空荡荡的楼外偏一偏头,“那你请便吧。” 陆青急了,口中布条在扞抗中被蹭掉,他撕心裂肺地喊道:“安知山!” 安知山刚往前挪了半步,背对着他,听了他的声音,背脊一颤,却没回头。 陆青两手磨蹭,想要挣脱绳索,却被压得更结实。动作不成,只好将话吼得用力,穿破肺腑。 “安知山!你回来!回来!你别做傻事!你……” “小朋友”,安富含笑瞥他,打断道,“现在不是你死,就是他死。他爱你爱得连病都能治好,你觉得他会怎么选?” 安富还是很得意。 爱。他万年不提这个字,提了也是诓骗。这是他没有,而儿子却凑巧得到了的东西。好在这显然不是个好东西,儿子这不就要为那虚无缥缈的“爱”而死去了么? 或者怎么说。哦,殉情? 安知山站在楼沿,半只脚都踏出去,风前所未有地鼓噪起来,吹捧他的衬衣,又枯萎在身上。 再一步。不,半步。再向前半步,他就要落下去了。 落下去,像瘸腿的鸟儿,太重的秋叶,一朵刚出生就要化雨的云。 遇到陆青以前,安知山常年寻死,对于死亡有着莫名的向往,仿佛是二十年来漫步河畔,他生于斯长于斯,身死千年恨溪水。最难捱的时分,他从死亡里味不到恐惧,而像旱天盼甘霖,他只嗅见雨水的土腥气,嗅得到释然的自由。 直到此刻,他站在楼顶,眼望薄日,被逼着去死。 他心头一凛,呼吸不由自主地打颤。刚才没反应过来的恐惧找上门来,乌云盖顶地笼罩他。 他始终以为自己只是不想死,却没想过自己居然还那么想要活。他贪了生,而贪生后头必然带着怕死…… 他现在,当真是要怕死了。 生死之前,安知山回头看陆青,一看就心疼,疼得连将死都顾不上。小鹿灰扑扑地被摁在地上,小小的,薄薄的,好可怜。拼了命地看向他,漂亮的眼里汪汪有泪,好像要哭了。 说到底,他还是个混蛋。初遇时要小鹿等,恋爱时害小鹿担心,现在要死了,还要惹小鹿大哭一场。 安知山扯起嘴角,对陆青轻轻笑了。 看到他的笑,陆青心有所感,霎时哭得崩溃,呜咽着央他,话被哭声纠缠,断断续续。 可来来回回,也只是叫他的名字。 安知山做着口型,不知道陆青听不听得见,看不看得懂,但那是句“我爱你”。 在此时此刻,比“对不起”还重要的“我爱你”。 枉顾了陆青喊破了嗓子的哭声,安知山重新转回头,面向仅差毫厘的死亡。 他想,自己是要死了。当初在海滨公园计划跳海,却被人叨扰,在围栏上翻了又下。兴许就是这样,惹怒了死神,现在要被报复了。 可认命之前…… 他垂着眼眸,要所有人都以为他在死前徘徊,勾着他们目睹这一出好戏,只为暗中确定安富的位置。 他要死,安富也不能独活。 带走安富,陆青和子衿才有活路……对,妈妈,还有妈妈。 死前不能再见妈妈一面,好可惜,好舍不得。可想到安富也要被自己拖下地狱,也同样没法再去骚扰妈妈,他又由衷一阵释然。 第127章 那就……这样吧。 时间好慢,滴滴答答,指针一小格一小格地蹭动,显得万事万物都活在了黑白默片中。 他要扑身撞向安富,可身形刚起了势,却被一颗流星,抑或一粒子弹抢了先。 有谁从楼梯口冲过来,一缕白鸽的轻灵身影,却重重洞穿安富。 安富震惊、不稳、趔趄、脚下一滑,与白鸽一同跌落楼沿。 …… …… …… 砰—— 坠楼的巨响。 一道声音,两个人。 忽然的,时间如流水,再度潺潺有声,向前不停地流动。 人声形影。色乱成空。周遭好乱,好乱。 保镖在极度的惊愕后往楼下跑,也有的想凑上边沿,一窥究竟。没人再压制着陆青,他立刻爬起身来,什么都顾不上,要上来拉扯安知山。 而安知山。 安知山离得最近,他怔怔地,定定地往楼下看。 天边霞光乍现,天空终于大亮。 在新生的时刻,楼沿下忽然扑棱扑棱一阵羽毛,往上直扑眼睫。原来是栖在二层天花板的一窝燕子,慈母听了动静,以为有危险,扑着翅膀冲将出来,去保护窝里一丛初生的小雏鸟。 可,眼前这人好像也不是人,更不谈不上危险。他只一味地往楼下看,玻璃制的眼珠,木雕的双手,石刻的身子,仿佛是只雕塑。 雌鸟放下心,飞回窝里。 陆青赶上来,却只听到安知山喃喃。 梦呓似的,梦魇似的。 他喃喃。 “……妈妈?” 第81章 苦尽甘来 陆青缴完费用,没立刻回去,而是绕去医院洗手间,抄水洗了把头脸。 镜子里的青年俊秀而苍白,左边颧骨上两道蹭伤,红丝丝,洗过了也依旧在血肉里混着点儿沙石。他凑近些,指腹沾水拈掉碎沙,又揉拍了脸颊,强作精神。 他得提起劲来,现在只能由他撑场了。 坠楼之后,那群保镖一看主子出事,楼下又有姗姗来迟的警笛大作,便立刻悄没声地呈鸟兽散了。不久,救护车的鸣笛声切割警铃,争分夺秒将人运往医院。 清晨时分,日头刚上,是薄薄的暖金色。可拉进了抢救室,便是暗无天日,就只有冷冰冰的白炽光,无边无际的拉锯战。 从天光乍现到日上三竿,人出来,进了重症监护室。 医生那意思,情况暂且稳定,现在人是没不了,可还得观察。至于观察到什么时候,也难说。唉,先去缴费吧。 说到底,icu是处凶险地方。一道厚门仿佛隔出了阴阳两界,即使从抢救室活着出来,也不容家属安心,毕竟一进icu就一命呜呼的也大有人在。 陆青陪着安知山等,故而也目睹了阿姨被簇拥着推出来的样子。身旁有护士挤着氧气袋,另有一名,拖着个裹了淡蓝布套的氧气瓶,再一人将吊水瓶高高举着。 轱辘急碾,药水一步三晃,人命也惶惶,逼得旁观者随时都悬心吊胆。 至于转运床上的人,则枯黄得不知该怎么形容,濒死得让人想去探探鼻息。陆青是与叶宁宁素不相识的,可仍然瞟一眼就心惊,不敢想象安知山眼睁睁看妈妈被推出来的心情。 又或者,陆青其实太能想象得出了。毕竟他当初也曾苦苦守在抢救室外,等候门那头的消息。 他感同身受,所以愈发舍不得让自己当年的无助降临在安知山身上。医生说要缴费,他不等安知山反应就已经起身,接过单子,又对安知山勉强作出个宽抚表情。不消多话,匆匆走了。 如今缴费回来,没到icu门口就已经听到周围有窃窃私语。 零零碎碎,隐隐约约。听不很真切,可讲话的几人显然也正一知半解地瞎猜。 “一夜之间父母全出事了,可怜啊。” “什么事?怎么进去的?” “不知道什么事,不好说。” “听说是约在新海剧院的旧址见面……早上那头有警车,响得可吓人。” “兴许是吵架了,要闹离婚。” “嗬,多大的怨气呢?儿子都那么大了还吵这么凶?夫妻一场……” 安知山垂眸望着地砖,头都没抬,却忽然哑声接道。 “他们不是夫妻。” 他与那几人离得远,对话照理是进不了他耳朵的,可不知怎的,居然就听到了。 闲话的几位登时面上有红有白,干巴着不知说什么了。 陆青十分不快,神情严肃,直说:“都在icu门口了,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还不知道吗?” 几人闻言,先是挺不忿,觉得一大把年纪还被个小年轻训了。可心知理亏,又见长椅上的年轻人坍缩着副宽肩膀,实在是天都塌了的可怜样,就不大过意得去。到底没还嘴,只悻悻不理会了。 安知山全然不懂,魂游天外一般,又轻声强调一遍。 “他们真的不是……” “不是?” 他身前个穿制服的警察拧眉,想来是个愣头青,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还拿出资料来翻。 “是啊?怎么不是?喏,千禧年扯的结婚证,女方因为配偶原因,还拿了郦港的绿卡,到现在还没离……” 警察讲着,而安知山露出很茫然的神清,仿佛身处废墟,字词句仿佛都不再流通了。 陆青上前,奉笑把要做笔录的警察拦走,说警察同志,你要问就问我吧,这些事我也清楚。我朋友他……现在状态不大好。 警察正了正硬檐帽,见委顿在长椅上的人一味怔神,如丧考妣,又想起他真是险些丧了考妣,这才发觉自己刚才有些失言。尴尬极了,只好干咳两声,跟另一位走到不远处,继续询问。 陆青代为东奔西走,直忙到了下午两三点。 他没法放下安知山自己去吃饭,也没法劝木桩子似的安知山去吃饭,便从自动贩卖机里买了饼干香肠和水,抱着到icu门口,挨着安知山坐下。 拧开矿泉水,递过去,安知山摇头,不接。 拆了饼干,捏起一块送到他嘴边,安知山也不吃。 安知山只是保持着原样——手肘拄在膝盖上,要么双手捧脸,要么弯身佝偻。那么高大的身量,却非要蜷着,大热的天气,像冷狠了要取暖。 陆青饿了,可见安知山这样,也难过得有些吃不下东西。 他抬手摸上安知山的背脊,掌心有骨愣愣的触感,愈发寸心欲碎。 不知道安知山这半年怎么活下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都好容易活下来了,却还要被栓在医院,为妈妈的安危担惊受怕。 也兴许没有为什么,随着妈妈坠楼,一切疑问都没法再有答案了。 陆青喝了两口水,稍稍润了润嗓子,斟酌道。 “医生说,阿姨是……” 学名拗口,记不起来,他拿起单子一看。 “……弥漫性轴索损伤。只要状况稳定,一个月左右就能恢复意识……” 他还想说什么,说那楼那么高,阿姨能平安出抢救室就说明会好起来。说不管怎样,至少人还活着…… 可玲珑如陆青,也挑拣不出好听的说法。人已经进了icu,很难找出好听的说法了。 安知山轻轻一叹,刚要说话,icu大门开了,走出位穿防护服的医生,摊着双手,橡胶手套上还残着血。纵使裹得严丝合缝,也看得清他眼中的焦急,医生左右地看,是在找人。 如有所感,他们一并站起来。 医生见了,果然走过来,开门见山。 “是叶宁宁家属吧?患者刚才在icu里忽然口鼻大量出血,好在经过抢救,现在情况已经初步稳定了。小刘,让家属把单子签一下。” 单子,也就是病危通知书。 签了单子,医生要把详细情况告知,陆青怕安知山听了受不了,本要一并代劳,可安知山只点了点头。 “嗯,我明白,您说吧。” 医生于是就说,从身体多处骨折和颅内损伤说到刚才的抢救多么凶险——自主呼吸停止,血压极速降低,几乎量不出来。打了10支多巴胺,推了两次肾上腺素才勉强将血压稳定在80。 医生讲得分明,交代之后,又匆匆返回门里。 二人沉默良久,都明白医生说这些并非耸人听闻,也不是要吓唬谁,而是要他们做好心理准备。正如那病危通知书上所讲的一样,做好病患随时可能死亡的准备。 安知山慢慢坐回长椅上,抱着脑袋,恢复原样。 陆青心疼,想去抱他,却有些不敢。见他像张淋了大雨又风干的旧报纸,碰不得,一碰就簌簌地破碎。 陆青站在他身前,浑不敢动,而安知山却是抬手,紧紧搂住了陆青的腰。 搂得紧,手指扒得也紧,快溺水的力道。 陆青默不作声地拥抱着他,竭力想站成一棵树,让他依靠。 此刻正值下午,医院来来往往,人流泱泱。他们这样实在很惹人看,兴许也要惹人笑,可陆青顾不上,很轻柔地抚摸着安知山的头发,其实很恨自己只能忙些外力的事。 第128章 他爱他,爱得想以身代劳。不光替他跑跑忙忙,他心里那场总也下不完的大雨,能替他淋了,该有多好。 总好过眼看着他浑身汪洋,无能为力。 不知过了多久,安知山开口。 向来很贫嘴恶舌的人,如今却只能把话讲得那么含混,简直像零碎的梦呓。 好在陆青就是他解梦的人,讲得再糊涂,也听得懂。 他说,当时要是快一点就好了。 陆青明白,他说的是,当时在烂尾楼顶,如果他动作快些,先一步把安富撞下去,现在躺在icu的至少不会是妈妈。 于是陆青回答他,说。妈妈不是被逼着或骗着去救你,她是希望自己的孩子活下来,希望你活下来才去救你的。你不希望躺在icu里的是妈妈,可妈妈一定更不希望躺在里头的人是你。 他说,对不起。 陆青知道,那意思大概是。对不起妈妈,没把我生下来就好了。对不起小鹿,没遇见你就好了,拖累得你也有危险。 于是陆青揉揉他的脑袋,怜爱的。别说傻话。 安知山抬眸去看,瞳眸灰暗,无光无泪。只牵牵嘴角,渗出一点惨笑,说。好难啊。 活着好难,活下去也好难。就像今早被捆在楼顶,多想就此站住,可风一直吹。 陆青无话可说,只能也苦笑一下,叹息着拥抱他。 安知山不肯吃饭,陆青知道这事强求不来,并不逼迫他。 入夜之后,他也不肯走,宁愿留在icu门口等着。 陆青清楚,他是被下午的那场抢救吓怕了。有亲人在icu的家属,哪个不是既怕医生不来电,又怕医生来电。夜晚的电话尤其可怕,谁也不知道接起来会不会是医生在那头肃穆,要家属赶过来见最后一面。 有时太紧急,人命如流沙,匆匆逝去,撑不到家属含泪扑到床头,见不到最后一面。 他不肯走,陆青理解,便也死活不肯走,非要留在长椅上陪他。 安知山拗不过陆青,也没心力折腾,只好任他陪着。 晚上九点多,陆青走到楼道口,去接温行云的电话。 他昨天见了安知山腕上的割伤后,意识到事态严峻,便当夜就给温行云发消息,要她把子衿带到省外玩一圈,权算公费旅游了。温行云当他是要跟安知山“小别胜新婚”,不疑有他,的确是一大早就帮子衿收拾行李,前往车站了。 好巧不巧,好险不险。陆青刚送别二人,便在家门口被蒙了脑袋,带往烂尾楼。 现在他很庆幸子衿不在,否则留在医院又要兼顾子衿,他分/身乏术。 电话里,他没瞒着温行云,可也没全盘托出。只说安知山的妈妈出事了,现在在医院,自己要照顾这边,顾不上子衿,要她们好好玩。 温行云很惊讶,可也毫不含糊,将照顾子衿的重任包揽下来,要陆青别担心。 如此,到了凌晨,医院走廊彻底冷寂了。 陆青本想让安知山靠在自己身上睡一会儿,可安知山不肯闭眼,而陆青忙了一天,又实在太累太累。昏昏沉沉间,他自己倒是偎在安知山怀里睡着了。 睡得踏实,迷迷糊糊睁眼,他发现自己正枕在安知山大腿上。安知山一手兜着他的脸蛋,一手抚在他肩头——怪不得稳如摇篮。而安知山则没注意到他的苏醒,只一眨不眨地盯住那扇灰蓝色的icu大门。空荡荡,静悄悄,总也不开的大门,也不知道怎么会迫着他盯上数小时。 翌日早上,医生跟二人说了妈妈的状况。倒没有继续恶化,可好转得也慢。 陆青从外面摊上带回了新鲜热乎的包子豆浆,几乎是撒娇讨好地喂给安知山,希望他至少能吃点东西,否则一直水米不进,人不要出事吗。 可安知山抿紧嘴唇,将头一撇,仍然不吃。 陆青有些急了,问他想吃什么,自己好去买。一直不吃东西怎么行啊? 安知山只好张嘴咬了口油条,木涨涨地嚼了,又用快作呕的神情咽下去。 陆青还要再喂,这次他闭紧了嘴,说吃不下了。 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这状况持续到当晚十一点,陆青愁得没办法了,终于忍无可忍。 而安知山兴许是看出了他的忍无可忍,先他一步,说。 “其实刚才睡着了一会儿,二十多分钟吧。做了个梦。” 陆青气得快委屈了,可听安知山难能开口说话,就暂时遏下焦急,先听他说。 他说做梦。梦到跳海,很奇怪,在海里居然还能呼吸。可渐渐的,他四周的海越来越小,越收越紧,阳关拘束成一点光,海洋最后变成了一只梨状的子宫。他变得好小好小,像粒会被踩出血的沙子,在海洋里头竭力呼吸,却喘不过气,仿佛是二十年前保护他的羊水开始排异,没入肺腑,终于要溺死他了。不知怎么的,挣脱出来,他发现自己是河上一具半浮半沉的尸体,而陆青是冷天上一轮病怏怏的太阳。 讲完,他摩挲着手腕,轻声说。 陆青你知道吗,你今天出去买东西的时候,妈妈又抢救了一次。我好害怕。 陆青愕然,对此浑然不知。旋即瞥见他手腕内侧,那道旧疤上添了浅浅一道血痕。 安知山没想着瞒,摊开掌心,指腹蹭过伤痕,无奈得要苦笑。 他说,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甚至不知道从哪找的刀子。还好清醒得快,立刻就停手了。 心理病延伸到精神层面,谵妄的症状一旦出现,病人能将自己全然抽离而出,真像做梦。 他顿了顿,说。 “陆青,我感觉,我好像快活不下去了。” 语气那么散漫而平淡,甚至还能笑一笑。 “妈妈如果真的……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活下去。找不到方法的。陆青,我找了二十多年了,我真的找不到。我……” “为我活着吧。” 忽然的一句,令安知山怔住,抬头就见陆青站在自己身前。 脸庞白净俊俏,遭医院冷光一照,皮肤便如白瓷般冷腻,正是尊落难了的玉菩萨。 陆青捧起他的脸,犹嫌不足,俯身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知山,不用找方法了,为我活着吧。” 为我活着吧,藤蔓般缠绕在我身上,吸吮我的骨髓,血液,生命,或者什么都好。见我所见,爱我所爱,把你的人生嫁接在我的心脏上。可以的,没关系的,喘不过气的人生全部交给我吧。为我活着吧。 在这个众人躲避责任如逃避血债的世界,他担负起他过分沉重的一条命。 他说,你为我活着吧。 安知山没回应,只伸手搂住了小神明紧俏的腰身,全身心的皈依。 陆青好说歹说,当晚哄着安知山在长椅上睡了一会儿,又软硬兼施地让他吃了点东西。 渐渐的,妈妈的状况一点点好起来,陆青得以哄着安知山去医院门口开间宾馆,至少能在床上好好睡一觉。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陆青向来很怕医院的,这时也顾不上了。安知山要他回家等着,陆青不肯,宁肯陪他在消毒水气味中煎熬。 转眼两周过去,温行云明天要带子衿回来了,而陆青在这天早上接到班主任的电话,问他怎么没把成绩发来,他这才意识到,今天高考出分了。 他躲到医院天台,边果腹地吃东西,边查分。 颇意外,成绩比预想的还高个二十分,校排名八成要窜到很前面了。 应该开心的,可陆青麻木地塞完剩下半块面包,仿佛把心也堵实了。他牵强地扬了扬嘴角,又立即耷拉下来,实在开心不起来。 叶宁宁的情况好转,没再有过性命之忧,人也转去了普通病房。可弥漫性轴索损伤不能拖,越拖越醒不来。顶多三个月,三个月后便是难以醒转,神仙来了也只能躺在床上做植物人了。 而现在已经快一个月了,谁知道会怎样。 他愁,可他知道,安知山只会更愁。所以他不得不扮出没心没肺的活泼样子来,至少不要两个人全死气沉沉。 下楼,顺熟至极地往病房去,可刚出电梯,就被个高高大大的身影扑上来,一把搂到了怀里。 他愣了一愣,才意识到这是安知山。 陆青抬手要回抱,却发现安知山肩膀颤抖,气息哽咽,居然是在哭。 他紧张了,要挣出怀抱,看看究竟怎么回事,却听安知山哭着说。 “小鹿……妈妈醒了……” 陆青又愣了,这次再开口,不由自主就带了惊喜至极的笑。 “什么?” 安知山双手把着他的肩膀,与他面对面,又额贴额,掉着眼泪笑出来。 欢喜地,释然地,苦尽甘来地。 他重复道。 “小鹿,妈妈醒了。她认出我了,她记得我。” 笑容渐渐真实,终于扑了满脸,陆青鼻尖一酸,泪盈于睫,紧紧拥抱了他。 在劫后余生的漫长相拥后,他这位万年当狐狸,如今却哭成小兔崽子的男朋友擦干眼泪,郑重道。 第129章 “……我他妈好想吃汉堡。” 陆青这回真乐了:“哎哟,当您成神仙了呢?不是从来不沾垃圾食品的吗?” 安知山也笑,说我这不是好多天没正经吃饭了吗?你以前跟子衿天天吃什么来着?炸的那些…… 且说,他且揽了陆青的肩膀,往病房走。 妈妈还没见过小鹿,他们肯定有好多话可说。不对,妈妈其实也没怎么见过长大的他,他们母子俩也有好多话可说。 真不知道从何说起了,从海边还是花店?运动会买的乐高还是一次又一次的返港? 不知道了,那就干脆都讲来听听吧。 从那年冬天的一场大雪说起…… 第82章 结局(上) 初夏,凌海不知怎的,处处有橘子香气。 天空仿若块水粼粼的玻璃,掺了几丝白糖样的云朵,风吹云飘,树叶沙沙地响。 她十七岁,穿白背心配牛仔短裤,脑后一条油光水滑的高马尾。鹅蛋脸,鼻尖挺翘,眼型长而深,不笑时又傲又漂亮,笑时就显出了少女独有的颜粉灵怪。 她半坐半靠在带来的行李箱上,候在新建起的新海剧院门口,正等朋友,可这朋友不大靠谱,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她没法联系,又被太阳晒得晕乎,只好挪了地方,躲到了一棵三四层楼高的栾树底下乘凉。 栾树结了粉红粉白的花苞,郁郁纷纷,垂了一树。 树影婆娑间,她抬头望天,低头看地,环顾四周,最后又在旁边报刊亭的橱窗上偷偷一瞟自己。不由咧嘴,笑成只心满意足而又得意洋洋的猫咪,打心眼里觉得很好,她生命中的万事万物都欣欣向荣,蓬勃得像首唱不完的歌,或是首跳不完的舞。 正神游,报刊亭唉声叹气,有了动静,原来是老板娘想在门口支个凉茶铺,可要苫到顶上的彩色雨布却是没法靠她自己挂上去。 她闲着也是闲着,索性去帮忙。她苗条又纤长,动作也灵巧,三两下就帮着拾掇出了个利利索索的凉茶铺。 老板娘满心激赏,要谢她,请她坐下喝杯凉茶。 她却之不恭,坐下后,老板娘暂时没客人,她也还没等到朋友,便一迭一句聊起来。 老板娘估摸她的年纪,问她是学生妹吗? 她点头说是。 再问她是不是来新剧院看表演的?听说江南舞蹈团要来演出,跳那什么……《良宵》!我看过一眼海报,别的没记住,就记住海报正中间那小姑娘长得可漂亮了! 她低头一笑,语气有些害羞,有些骄傲。说那就是我呀。 老板娘又惊又喜,将她打量一会儿,频频点头。对,对,海报上化着妆的,卸了妆一看……呀,妹妹,你是舞蹈家呀! 她不敢当了,不大好意思地推脱。阿姨,那些什么舞蹈家、画家、艺术家,都得好厉害才能当呢,我现在哪行呀…… 老板娘亲亲乎乎的,起身去冰柜,给她额外拿出根绿豆雪糕。怕她推脱,撕了包装塞到她手里。说,现在不是,那以后肯定是!你现在就能站海报正中间,成为舞蹈家还不是迟早的事? 她果然推辞不了,只好笑着道谢,一口口咂着雪糕,边吃边左右看,顾盼生辉。 老板娘瞧着她,眼尾全是笑意,有感而发。哎,妹妹,你一个人从江南来凌海,你爸妈不担心吗?我要是有这么好看个大姑娘,我可舍不得让她一个人去外地! 她没遮掩,咬下一口雪糕,被冰得嘶嘶哈哈,囫囵咽了。说我爸妈不管我,我这是来凌海赚钱呢。勤工俭学,以后好像阿姨说的,当个大舞蹈家。 老板娘看她学舞蹈,长得又桃腮粉脸,原本当她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可没成想是个顽强苗子。愈发觉得她好,一时兴起,老板娘走到小卖部里头,拿出簇新的照相机,先是很宝贝地摸了相机两下,然后举起相机,跟她笑说。 妹妹,来,我给你照张相吧! 老板娘回身,叩叩小卖部挂起的一张木质板子。到时候洗出来了,跟其他相片一起挂在这上头,到时候人家来了一看——嘿,你还认识这位大明星那! 她本来有点儿害羞,可闻言被逗笑,就也顾不上羞了,干脆站起身来,大大方方理了理头发,冲镜头弯眸灿笑。 马尾发梢间漏进一丝阳光,脸庞成了暖金色,连睫羽都耀着金粉,衬得她那么年轻那么美好。般般入画,灿若骄阳。 拍了照,老板娘给她指着相机中的原片。啧啧称赞,真漂亮呀! 她站在桌前,双手在身后勾扯着,欠身去看。 她见到那女孩被锁在一张小小的,小小的方框里。无天无地,无边无涯,丢掉了过去,也看不见未来,仿佛千千万万年,只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搁浅在框架里。 可女孩浑然不晓,笑得一派天真。 心底忽然弥漫出受重伤的预感,毫无来由,却害她莫名有些难过。 好在老板娘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老板娘说,你看你身后的树,这是栾树,上头结的花也就是栾树花。栾树花的花语呢,是“奇妙,震撼,绚烂一生”…… 聊到这儿,身后传来跑步声,有个女孩气喘吁吁,说不、不好意思,我来啦! 她应声望去,笑着嗔道。静婷,来得这么慢。路上又干嘛去啦? 她跟老板娘告别,与女伴说说笑笑地往剧院走。 老板娘想起什么,追问她。妹妹,还没问你叫什么呢? 她回头,隔一条街,笑喊道。 宁宁!我叫叶宁宁! 二十二年后,也是初夏。 叶宁宁坠下楼来,分明好快,可又蓦地好慢好慢。慢到她来得及看清这一切。 早废弃了的新海剧院拾起断瓦残垣,慢慢恢复了血肉,眼中一幕又一幕,尽是倒转的大厅、走廊、观众席、舞台。她仿佛又看到当年的那棵老栾树,伸出枯萎了的枝干承接她,血色的花苞一簇簇开在她胸口。她看到那张彩色如虹的雨布,早被规划掉的凉茶铺,殷殷笑语的老板娘—— 她坠到雨布上,在巨响中,坠回二十二年前的夏天。 她坠落到那女孩面前,土沙漫天。尚未走进相片中的女孩牵着同伴的手,愕然看着面前疯子般的女人。而她拽住女孩,在夺眶的泪水中说。 她说…… 她说。 叶宁宁缓缓睁开了眼。 往左动了眼珠,她见到洁白到无趣的床帘,窗外鸟鸣啾啾,一枝栾树花枝探进窗子。 往右看,她看到床边伏着个青年,半边脸埋在臂弯里,半边脸露出来。长得俊逸,可面色憔悴,嘴唇苍白,打瞌睡都不安稳,眉宇蹙着,睫毛也微微发着抖。 她认得他。 从久睡中醒来,四肢酥麻而无力,她竭力抬起手,轻柔抚上了青年的头发。 青年果然睡得极轻,颤了一下就睁开眼来,猛地抬头,与她对视了。 一秒。 两秒。 她眼见着青年怔愣,颤抖,红了眼眶。 而后,他好像想起什么,忙不迭埋头,将脸埋到了床上,哭声也是。 “我……我去叫医生。阿姨,我是……是安知山的……” 叶宁宁无奈地笑了,掌心托起他的脸,指腹揩了泪水,气若游丝。 “知山。你是知山,是我的孩子。” 她记得自己是如何将安富推下楼去,记得安富那一瞬的震惊、忿恨与恐惧。安富死了,没死也快了,而安富既然已经不存在于世,那安知山就只是她的孩子。 她的,没有父亲,不必与任何人相像的孩子。 闻言,她的孩子愣了更久,更久。最终,在滔滔泪水中扑到了她身前。 毫无顾忌,嚎啕大哭。 当晚,放下心来的安知山终于得以和陆青一起回家去,好睡一觉。 由于太困,草草吃了点儿东西就洗澡上床去了。卧室里关了灯,窗帘半掩,窗外淫雨霏霏,不时夹杂一声闷雷。 陆青虽然已经很久不回家来睡,可床单被褥却还是陆青的味道,温暖又绵密,像一捧柔软泡沫。安知山赤条条地缩进被子里,只觉得安心,他本想等着小鹿过来一起睡,可四肢疲乏太过,脑袋一挨枕头就没了知觉。 再睁眼,外头仍旧黑着,可倒是不下雨了。 他以为自己打了个盹,又见陆青进来,就拥了被子,迷瞪着问。鹿啊,怎么洗澡洗了这么久? 陆青登时瞪大了眼睛,歪身坐到床畔,他两手支在安知山上头,低头看去,啼笑皆非。 “山啊,睡傻了吧?这都第二天了。” 安知山愣了,睡乱了的头发东翘西翘,衬着他错愕神情,难能的有些傻相。 “啊?” 他蹙眉想一会儿,无论如何不觉得自己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不过睡就睡了,反正现在尘埃落定,万事大吉,容得了他睡睡懒觉。 思及此,安知山抬手,将身上的小鹿搂到了怀里,嬉皮笑脸地亲了一下:“那陪我再睡一会儿?” 第130章 陆青不挣扎,被当只抱枕搂在怀里,埋进被子,只露出个脑袋:“合着你是真不记得了啊?我下午看你睡得太沉了,吓得在旁边观察了你好一会儿,还叫你来着。” 安知山将嘴唇贴在陆青额头上,恍然:“哦,怪不得我梦里有你的声音。” 陆青在他臂弯中找了个舒服姿势躺好,往上看他,瞳眸黑亮:“那你还梦到什么了?” 安知山琢磨着答:“梦到……梦到你过来叫我吃饭。” 陆青笑了:“这是今天早上,我真叫你吃饭来着。你翻了个身,嘟嘟囔囔讲梦话,说你发现了个真理。” 安知山颇有兴趣:“什么?” 陆青:“abandon,abandon,abandon。你是不是睡前偷偷翻我英语书背单词来着?还只背第一个?” 安知山也乐了,将那昏昧未明的梦又回味一下,他觉出不对劲:“我好像还梦到子衿了?” 陆青:“那是中午,小温和子衿回家了,说要来看看你……好嘛,你小子睡觉连裤子都不穿,她们非要进来,我只能强行把你叫起来套裤子。” 安知山挑挑眉毛,反手一指自己:“我醒了?” 陆青:“醒了啊。你边穿裤子边说真麻烦,下辈子投胎成个女生,直接穿睡裙睡。” 安知山没想到自己睡个觉罢了,居然会睡得如此惊世骇俗:“然后呢?” 陆青伸出两根指头,在掌心里比出个小人。指头一倒:“然后我说你是男的也能穿,你就欠嗖嗖地说。‘嗯,想看小鹿穿’。我刚要回话,结果转身就看你倒床上睡着了。我还拍了照呢。” 拿来照片一看,里头的人被过肩头,双眼阖闭,面容平和,睡得堪称安详。 换常人就该尴尬了,好在安知山没皮没脸。 “多好,这下谁还分得清我是睡着了还是出殡了。” 陆青接着揶揄,郑重评价道:“对啊,简直是音容宛在。” 二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半个多钟头,后又趁着时间不很晚,出门去了医院。 子衿很忙,刚放假就被带出去玩了两周,回家后溜了眼安知山,就又匆匆忙忙跟着陆青来了医院。病床上是位素未谋面,却很清丽温柔的阿姨,子衿看一眼就想起了自己的妈妈。 妈妈去世时,她毕竟还小,不够将人的脸容记上太久,如今模糊了的形象和沉甸甸的盼望全被这位阿姨填满了,子衿觉出莫名的亲切来,话匣子便也打开了。 她实在能聊,叶宁宁看她活泼可爱,非常讨喜,就也乐得跟她轻声细气地谈天。一大一小聊得没完没了,及至下午,陆青说要回去了,子衿还依依不舍。 陆青见她不想走,又念着安知山在家睡觉,指不定要在迷糊间说出什么见不得人的话,便索性把子衿留在病房,陪阿姨解闷,晚上再来接。 如今到了晚上,二人进病房时,恰赶上子衿跟叶宁宁说,自己中班的时候学过跳舞,老师天天带着下腰,还压脚背。 说着,她坐在床沿,蹬下一只运动鞋,穿着小熊袜子的小脚往前一绷,绷出个桥拱的样子。 叶宁宁看着,欠起身子,从后托住子衿的脚心,将脚趾方向往前正了一正,细看一下,又把住足踝,往外稍稍开了些。 “用力要正,力气专注在大脚趾上,想象脚是腿的延伸,尽可能地伸展出去。” 子衿很惊奇,回头去看:“阿姨,你还会这个呀?” “那当然”,二人走到床边,安知山接话,“我妈妈以前可是学舞蹈的。” “妈妈”二字,当着叶宁宁的面唤出来,他其实还是有些心虚,佯装不察地一瞥,就见妈妈正微笑着注视自己。很特别却又并不罕见的眼神,和天下慈母注视孩子的眼神一样。 他不自觉也笑了,心中一株病树终于连根拔起。 叶宁宁虽然醒来,可坠楼伤毕竟非同小可,还得住院静养。 依照安知山的意思,他想给妈妈转院,转去所条件更好的私人医院,请护工和营养师,好让她安心养着。可叶宁宁非常不娇气,表示住不惯那些,宁肯留在现在的病房,没事还能和邻床聊聊天。再说,之前病了那么多年,孤零零的单人间也真是住够了。 安知山自然尊重她的选择,没再折腾,只的确请了两名护工来,轮班倒地陪护。 叶宁宁其实连护工也不想要,可心知,护工要是不来,那儿子就要昼夜陪在身边了。安知山近半年过得太差,疲惫和苦楚都凝在眉间,一时半会散不干净,叶宁宁看在眼里,也很心疼,便作出妥协,到底留用了护工。 可即使有人时时刻刻照看着,安知山依然不放心,有事没事就来医院瞧瞧。陆青放假清闲,除却帮温行云料理花店,也常常陪着一同来医院。 子衿更不必说,自从发现阿姨还精通舞蹈,尤其是她最感兴趣的芭蕾,便频频来到病房,像粒甜腻腻的小糖块一样,缠着叶宁宁东讲西讲。 一时之间,叶宁宁的床前热闹了,早中晚都不缺人。 安知山原本还踟蹰,毕竟许多年不曾好好对话了,长大后的他其实不熟悉妈妈,妈妈也并不熟悉如今的他。他表面无恙,实则字斟句酌地陪了妈妈两天,发现原来母子间相处不需要方法和窍门,亲情流通的地方,一切都水到渠成。 这天下午,安知山照例前来。 医生说妈妈要多补充维c,他便从家门口超市里选了一篓子水果,提到医院后,边削着只苹果,边跟妈妈闲聊。 聊到陆青,他忽然想起出来前陆青惴惴说,阿姨是不是还不知道咱俩的事?她好像还把我当你朋友……怎么办?要告诉她吗?能说吗? 安知山搂了陆青的腰,抱得双脚离地,晃了一晃——回家后,但凡是子衿瞧不见的地方,他总黏着小鹿,像是要补回这半年欠下的亲密债。陆青也习惯了,乐得黏糊,又听安知山随口就道。能说,怎么不能说。 他当时答应得随性,此刻面对妈妈,也是云淡风轻。 “对了,妈。” ——相处多了,“妈妈”两个字太像撒娇,纵使他臊皮讪脸,却也叫不出来。 “忘跟你说了,陆青是我男朋友。” 叶宁宁的反应更淡然,单耳插着蓝牙耳机看部悬疑剧,点头“哦”了声,“我早知道咯。” 漆红的苹果皮圈圈地掉进垃圾桶里,安知山徒手将削好的苹果掰了两半,一半递过去,一半自己留下,咬了一口。 且嚼且笑。 “叶女士,眼力惊人啊。” 叶宁宁目不斜视地接了苹果,闻言,得意地一扬眉毛,同时做了个戏曲里的兰花指,食指冲他弯着一点:“安同学,演技差劲啊。” 安知山前段时间亏空太多,近来饭量大得惊人,三两口吃掉了苹果,他又从袋子里掰了根香蕉。 “我可没演,我该抱抱该亲亲的。是他害羞,所以在你面前装一装而已。” 安知山虽然并没把“出柜”当成件难事,可见叶宁宁这么泰然处之,还是有些稀奇。 “妈,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叶宁宁摘下耳机,细想片刻。她这几十年将人生可经历的全遭过一遍,历尽千帆,面对此事,就实在觉不出大惊小怪的必要。 半晌,她微笑着:“……那妈妈祝你们百年好合吧。” 安知山吃完了香蕉,在袋子里又挑拣出一盒蓝莓。叼着一颗,对妈妈抱拳一拱手:“好好,多谢。哪天结婚了,请您上座。” 母子俩一唱一和,唠得莫名其妙。若是陆青在场,八成就能知道安知山身上那股子荒腔走调的劲头是哪儿来的了。 聊了会儿,安知山犹犹豫豫,提起一桩不得不解决的事。 “……妈,你去看过他了吗?” 安知山提得小心,连名字都没敢说,生怕妈妈会难过,甚至旧病复发。 可叶宁宁没有,她只从盒里拈了几粒蓝莓到掌心,嘴角的笑是轻松带着讥嘲。 “看过。前两天你们不在的时候,护士过来跟我提过他的情况。听说是偏瘫了?躺在床上只能动动眼珠子,可怜。” 安知山见她无恙,便是松心,也笑了:“何止偏瘫,坠楼伤到脑神经,几乎全瘫了。” 那天,叶宁宁推了安富坠下楼来,叶宁宁在上头,有了安富做肉垫,伤势虽重,尚有力回天。可安富却是倒了霉,虽说没丢了小命,可如今的境遇还不如当时一死了之的好。 毕竟同院,离得近,叶宁宁也曾去看过安富一眼。隔着一道门玻璃,就见这个曾经将她的人生碾入泥泞的男人瘫痪在床,白被褥边缘肮脏,换了又换也遭不住脊柱损伤带来的失禁。而他就埋在总有秽物的被子底下,浑身僵直,肌肉却萎缩,只有手能勉强动弹,吃喝全靠一根鼻饲管。 曾经是人,是高高在上的远洋老总,如今像只破不了茧的蛹虫。 叶宁宁心如止水,看了过后,也只是微微一笑。恰好子衿被护士领着,过来找她,她不愿让子衿看到这些不干不净的,便不久留,牵着子衿的小手,说说笑笑地回楼上去了。 第131章 而今,安知山再度提及此事,问她。 “妈,那你想怎么处理他?” 处理。 诚然,安富瘫痪,仿佛被去除四肢身躯,缩减成了一枚人彘样的钉子。眼中钉。 眼中钉好处理,拔掉就是。 安知山固然对安富恨之入骨,可讲起资格,他认为妈妈才是最有资格决定这颗钉子怎么拔,什么时候拔的人。 可显然,在叶宁宁心中,安富在被她推下楼的一瞬间就死了。心魔惨叫着消逝,她如今活在明媚温暖的新世界,不愿被前尘旧事叨扰,更不愿费尽心力去拔一颗钉痕不再的残钉。 于是她摇摇头,伸出手来,先是摸着安知山的头发,又向下去轻轻掐了掐他的脸颊:“你来处理吧。” 安知山坐在床边椅子上,自然而然地将脸往妈妈的掌心一枕,双臂交叠,他顺遂而舒服地伏在床畔。 他懒洋洋地笑:“嗯,那我带他回郦港,‘好好’治一治。” 叶宁宁不关心安富的死法,却颇关心安知山之后的选择。 “那你呢?你之后要继承远洋吗?” 午后阳光和暖,照进窗子,晒得安知山似睡非睡,眼眸半阖,卖关子:“嗯……妈,你猜猜?” 知子莫如母,叶宁宁笑着,将头转回平板屏幕,继续看剧,手却依然留在儿子旁边。 “我猜,你什么都不想要。” 一猜即中。 安知山闷笑:“真是亲妈。” “安富在公司里的老部下呢?他们没意见?” 安知山真要睡着了,漫不经心地答:“老部下……我给他们的好处比安富当年多得多,他们眼向钱看,早被笼络过来了。不然安富这个样子,他们早就急着来献殷勤了,哪会像现在这样,全在装死。不过……” “不过”什么,没说完,睡着了。 不过,安富现在就是株植物,实在也不配拥有什么“老部下”了。 话说一半就没了音,叶宁宁一瞥,见他熟睡,不由一笑。轻着动作下床,拿了件薄外套为他披在了肩头。 第83章 结局(中) 一周之后,安知山和陆青一同启程,南下郦港。 当然,随行的还有两名护工和半死不活的安富。 安富平生为人高调,最讲究排场。 他要高调,那安知山就给他高调,出行前特地联系了郦港报社,好让他们刚下飞机就被记者们团团围住,相机闪光灯亮成一片,每一张都是老树桩子般枯槁的安富。 安富自瘫痪后就讲不出话,拼了全身力气也只能像哑巴一样含混“啊”上两声。面对此情此景,他有口难言,被困在担架床上,连躲避镜头都不成。 只有眼睛还活着,怨毒地瞪向安知山。 安知山先将陆青严严实实护到身后,而后大大方方走入镜头,扮起了痛心疾首的孝子。 他说,家父出事后就患了瘫痪,生活没法自理,连话都讲不出来。可父子连心,我知道爸爸心里是很感激大家对他的关注的。之后我会带爸爸住进昂诺萨医院,继续治疗,一旦有所好转,会第一时间通知记者朋友。 远洋老总成了废人,记者巴不得时刻跟踪报道,毕竟豪门丑态总是更惹人注目,何况这位向来光鲜的安总是落魄到了这般浑身臭气,惹人嫌的田地。 安富恨极了,从喉咙里噎出浑重的“嗬嗬”声,安知山在记者镜头聚焦之前,就颇为关心地弯下身子,凑到安富嘴边听了片刻,他抬手虚掩着口型,以温和孝子的姿态,将句话轻轻送进安富耳中。 “这才是个开始,安富。一报还一报,你的路还长呢。” 安富喉咙一哽,果真没了动静。记者以为他是被儿子三言两语安抚了,镜头当前,可谁都瞧不见他眼中浓极了的绝望。 将安富安置进医院后,二人休息一夜,翌日早上,安知山先带着陆青回了趟祖宅。 安富出事后远洋大乱,安知山当时耽搁在凌海回不来,故而其中种种,全是安晓霖从中帮着周旋。 现在他回来了,便也第一时间约了安晓霖来祖宅见面。 二人出行,安知山开车,陆青在副驾。前往祖宅的路上,陆青降下车窗来,很欢喜地向外张望,不肯挪眼。 陆青没出过远门,没成想第一次就是远赴郦港。 郦港是处纸醉金迷的销金窟,和凌海处处不同,他自打昨夜刚来就很觉目不暇接。那时是夜晚,夜有夜的好,火树银花不夜天,现在是清晨,白天的郦港又别有一番滋味了。 街上嘈杂,楼房林立。 霓虹招牌随处可见,低矮破烂的唐楼旁矗立着座真正“摩天”的大厦,高耸入云。这地方楼宇稠密,人也密集,斑马线尽头的绿灯一亮,就放行一片袂云汗雨。 提起郦港,似乎只是城市风光,穷人富人全挤在人堆里,困到不同楼层,不同大小的钢筋水泥中。 直到车子远离闹市,驶上山坡,陆青居然在半山腰眺见一处极其美丽的城堡式建筑。他很惊喜地指给安知山看,问他是不是景点。 安知山把着方向盘,失笑摇头,说不是。 陆青嘀咕着,那难道是私人住宅?谁家能住那儿啊?哎,这里风景肯定好,能看到澎水湾,还有那个什么港…… 风景的确十分美妙,这天郦港难得天晴,从山坡放眼望去,就见远处碧海青天白帆,宛如副亟待框起的油画。 车子开进攀花铁门,驶过一段簌簌林荫道,在宅子前停下。 陆青不明所以,跟着下车,他睁着大眼睛环顾四周,正觉眼花缭乱,安知山就快走两步,到个一人多高的金丝鸟笼旁,抬手去逗里头的小鸟,回头对陆青笑说。 “小鹿,这就是我养的那只小鸟。是不是跟你很像?” 陆青也走了过去,歪头看叽叽啾啾的小鸟:“好么,合着我在你心里是个鸟样子……不是,你怎么把鸟养在人家家里?” 安知山挑挑眉毛,含味颇深地瞟着陆青,等他回过劲。 陆青一心二用,手上逗鸟,却又扭头去看身旁磅礴的石像喷泉,再去看远处水晶球般的玻璃花房。 看了半晌,他反应过来,僵着脖子转向安知山,有些傻眼。 “……等等……等等,这……这是你家啊?” 安知山点点头,旋即又说:“以前是,现在不是了。走,我带你上楼看看。” 以前只知道安知山家里有钱,可没想过会这么有钱! 陆青巴嗒着眼睛,呆怔怔地被安知山牵着手,往房子里走。 拾级而上,进入门厅,他抬头就见吊顶画上的光屁股小天使,油彩斑斓,快要失真。 他不由怔怔地:“你是说……这地方是你家?” 陆青脑袋快要抹不过弯,脚步也迟钝,左右家里没什么人,安知山索性从后搂了小鹿的腰,穿过长廊,往客厅去。 “嗯。我家。” “……住的那种家?” 安知山啼笑皆非:“对,住的那种家。” 陆青眼不够用,打量着室内上下,地毯瓷砖水晶吊灯,汉白玉的罗马柱和大热天还填着柴炭的壁炉。他无论如何觉着眼熟,费劲想半天,想出来了。 “你是爱洛啊!” 安知山一愣:“爱洛?” 陆青越瞧越像,笑道:“迪士尼公主,睡美人,爱洛,住在城堡里。一看子衿就没有强行拉着你看这部。” 安知山:“……哈哈。” 二人且聊且逛,不出多时,外头来了人,说是福利院的,来找捐赠者面谈。 安知山让陆青自行走走转转,又颇贴心地给他指明了厨房位置,而后径自下楼,去见来人。 福利院院长战战兢兢守在客厅,很小心地转动了眼珠,逡巡着周遭装潢。其实捐赠协议一早拟好签定,只差公证,可他生平还没见过这样大手笔的捐项,所以在着手改造这栋偌大庄园前,为求稳妥,他还是得见见捐赠者。 安知山很快就来了,二人春风满面地握了握手,客套寒暄本是必不可少,但安知山显得很赶,并且当这庄园是块烫手山芋,廉价而多余,只想尽早处理掉。 态度之紧急,让院长几乎以为这是套凶宅。 可凶宅也无妨,也顶用。郦港的地皮寸土寸金,上头拨的钱却是越来越少,孤儿们吃喝拉撒全在间小房子里,宛如群嗷嗷待哺的小雏鸟,挤在透不过气的窝巢中。会进福利院的孩子,身上多是带病带残,可他们请不来护工更请不起老师,孩子们便瞧着怯怯而无知,有时候甚至小脸肮脏,自然没人肯来领养。 院长才四十,近来却愁得头发都白了一半。眼见着要没法养起这许多张嘴了,前些日子却忽然接到了远洋那方的来电…… 况回眼下,院长再三确定,见安知山意思真诚,并非顽劣二世祖在拿他开涮,这才终于能够放下心来,真正以看福利院的眼光重新看向这栋穷奢极侈的房子。 第132章 安知山陪着他四下转悠,院长心潮澎湃,说会客室可以改成孩子们的食堂,客厅给换成教室,地下室当作储藏间。哎,楼上卧室多少间?嗬,那够给多少孩子睡觉了! 院长问安知山要不要留名,可以以名字命名福利院,或者以后福利院来了新孩子,也可以效仿国外,将名字给予孩子,以表尊敬。 安知山思忖一下,笑说:“那就宁宁吧,以后如果来了新的女孩子,就叫她宁宁。” 院长点头:“好,好。哎呀,安先生,您这名字真是……别具一格哇。” 安知山:“……不是。” 约莫二十来分钟,院长大致看罢,很觉宽慰,临走时对着安知山又是好一顿夸赞,千恩万谢,连握手带鞠躬,姿态话语都很夸张,可那眼角隐隐有泪,足见这份感激并非假意。 院长有事先走,院长叫来的搬家工人却是络绎前来,要先将家具搬离,才好将福利院的东西添置进来。 祖宅素日都冷清,这时却热闹了,庄园门口车辆不断,十几名搬家工人一同前来,一车车地装箱上货,往外搬运。 安知山怕惊着笼子里的小青鸟,便将其另装进只小笼子里,等着过些天带回凌海。在楼下无所事事盯了片刻,他正要上楼找陆青,安晓霖来了。 乍见门口喧闹,安晓霖也是一愣,向安知山问清缘由,得知堂弟要把祖宅捐了做福利院,他大为震惊。 安晓霖的父亲,安成,正是位著名慈善家。可做慈善都得循序渐进,这儿捐几百万,那儿捐两栋楼,报道才能源源不绝,慈善家的称呼才叫得出去。 哪有像安知山这样,不捐则已,一捐就把郦港的一整座庄园给拱手让出了! 安晓霖荒唐得要笑,怀疑他这倒霉堂弟是脑筋不转,被谁给坑骗了。 “弟弟啊,你知道这房子值多少钱吗?” 安知山在安晓霖跟前不怕丢人,当个十足十的废物点心:“不知道。挺多的吧。有安富在远洋的股权多吗?” 见他如此,安晓霖更当他是少不更事,失笑摇头:“那当然没有。我说你啊……” 长篇大论还没出口,安知山就耸耸肩膀,轻飘飘道:“我连远洋股权都不想要,何况这房子。破房子留着也是碍眼,我没拿推土机把它铲平,已经算是怜香惜玉了。” 安晓霖没听懂,重复:“什么叫连远洋股权都不想要?难不成你……” 慢慢味透意思,他骇然:“你不要远洋股权?安知山,你不要远洋?” 安知山置身事外一身轻:“嗯。不想要,麻烦。” 安晓霖觉着此事已经从荒唐转化到了不可思议,强行按下惊骇,决定先将对话进行下去。 “那你想怎么处置?抛售还是投资?” 安知山起了坏心,知道自己现在的每字每句对安晓霖而言都是不可理喻的炸雷,所以愈发的故作懵懂,逗他堂哥。 “听着好麻烦。送人吧。” 安晓霖眼前一黑,揍人的心都有了。勉强压抑着光火,耐下心对他这位缺筋少弦的傻子堂弟苦口婆心:“……安知山,股权不是万圣节兜里的糖,你不要就算了,怎么能随随便便送人?” 安知山笑嘻嘻的:“没随便啊,我只捡看顺眼的送。” 安晓霖:“……行。那你想送谁?” 安知山:“给安富那些亲信送点儿,让他们别耽误我处置他。再自己留一点儿,每个月赚赚红利。剩下的大头么……” 安晓霖都没脾气了,苦笑:“嗯。剩下的大头都兑成现金,取出来扎成捆抛河里?” 安知山:“那就得劳您自己动手了。” 安晓霖:“什么?” 安知山带笑瞥去:“哥,我打算送给你。” 闻言错愕,安晓霖久久无话。搬家工人在二人身侧来来去去,天上云卷云舒,不知过了多久,安晓霖望向旁处,溢出声叹息。 “……你真的是在胡闹。安知山,如果你只是为了报复安富,所以才这么儿戏地处置他留下的房产和股权,那我劝你三思。” 安知山在台阶上坐下,双腿长长地伸下几阶,忽然想起前段时间他也常常坐在这儿。那时被困在郦港,成天囿于酒精和伤病中,瞧身后的宅子不是宅子,而是张深渊般的巨嘴,一开一合间吞吃他。 而现在,他身后的宅子里有陆青。刹那间,庄园褪去所有自童年就蒙上的可怖外壳,成了房子。四方四正,散发木头香气,就只是房子。 他的小鹿是粒药,有小鹿的地方,一切断壁残垣都有血肉,都幽幽地恢复了本来颜色。 “哥,我不是为了报复他。” 安知山抬头,迎光望向安晓霖:“股权,庄园,慈善家的名声。远洋未来的接班人才需要这些,而我不需要。就像我从来没觉得自己属于远洋,所以远洋也从来就不该属于我。” 安知山回过头去,日光灿灿,玻璃辉煌。这房子其实很漂亮,也很明亮,小时候总觉着像座不见天日的牢狱,一定是因为那时还没遇见陆青。 “……或者说,我也从不觉得自己属于郦港。我从小就很想走,可总是逃不出去,很想找个能称之为家的地方,又总是找不到。” 二十年无所适从,二十年浑浑噩噩,他可以有许多钱,许多豪车,许多房子,可永远地无所归依,居无定所。 “可现在我找到了。我找到了真正属于我的地方,能让我容身,让我真正想要生活的地方。” 他笑着,语气欣喜而温柔。 “哥,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直至此刻,安晓霖才意识到即使分享着相似的血缘与身份,可他们其实从不同路。 早该知道了。他其实早该知道了,从第一次遇见安知山时,小孩子哀哀地嵌在房中,像缕寻不到肉身的魂魄。从安知山真心经营起一家花店,从他爱上了那个毫无出身的小男朋友,从他能将从老爷子那儿继承的股份当作洪水猛兽…… 过往种种,全是佐证。 原来安知山不蠢不笨,没有不学无术也并不愿意当二世祖,他眼中的离愁那么深那么重,原来只是落落难合。 只是“不属于”。 他自以为与这位堂弟关系斐然,原来时至今日,才终于相识。 在莫名的失落中,安晓霖问:“那你要离开这里了吗?回到凌海,回到那个花店里去?” 舍弃掉这个阶级,自甘堕落到另一个去? 安知山懂他意有所指,却只肯举重若轻,站起身来,没大没小地锤了下安晓霖的肩膀。 “好了,别苦着张脸。大不了下次你来买花,我给你打折,不过白送还是送不了的,资产阶级别压榨我们老百姓。” 一句话,仿佛就将什么都说透了。 安晓霖也不再歪缠,望他片刻,释然一笑,摇头道。 “小兔崽子……” 安晓霖走后,安知山回到房里,逐屋去找,最终在自己原先的那间卧室里找到了小鹿。 陆青很能自娱自乐,扯把椅子坐到了电视前,正抱着桶不知哪来的饼干,聚精会神地看《2012》。 见安知山来,他没暂停,而是以手招徕,将安知山拽到了身旁。边从饼干桶里掏出块长颈鹿形状的,塞到安知山嘴里,边乐呵着说。你知道《2012》里的喇嘛叫尼玛吗? 安知山并未立刻作答,而是侧目,凝睇着陆青的侧颜,分明居高临下,可眼里只有近乎虔诚的爱。 他觉着好神奇,从没告诉过小鹿这是他的房间,不知道小鹿怎么会一眼就挑中。 他小时候常被锁进去的大衣柜就在二人身旁,他恍惚间,好像在衣柜里走了无穷无尽的长路,横亘二十年,他从孩子成为青年,他从郦港走到凌海。无垠的漆黑中,衣柜门的缝隙露出一线的光,他快走几步,好心急,又走到跑起来。 他匆匆推开衣柜门,外面是今天今日,此时此刻——风和日暖,他的陆青靠在他怀里,笑着问。 对了,你都到哪儿去啦?我等你好久了,你怎么才来? 第84章 结局(下)正文完结 响晴天气,日头煌煌。 外头溽热得很,进到昂诺萨医院的住院楼,却是迎面一阵近乎阴冷的酷爽。 安知山毕竟是郦港人,不怕热,薄衬衫花领带配了浅色长裤,一身周正而清凉,轻松恣意地走进顶楼的单人病房。 病房宽敞明亮,床头窗台都摆了花儿,兰花百合马蹄莲,送的人是好心,却不想这满屋恹恹的白,衬得床上人死气更重。 不过那些来人——记者老友下属,往往也坐不到能看出这满屋的怪异就走了。毕竟床上是个几乎全瘫的旧人物了,一来没有谄媚的必要,二来他没了知觉,刚换的床单也会被搞脏,靠近就是呕人的歹臭。 安富的老友很快不再来,美其名曰是看不得他受罪,下属为了面子,寥寥的还是会过来敷衍一场。记者瞧他如此,则是更加兴奋,恨不得将这位巨贾的丑态拍个百八十张,张张头条,昭告天下。 第133章 不怪记者大惊小怪,实在是豪门故事太难挖掘了。有钱人都太爱惜羽毛,家里凡是有老人将死,就全遮掩得严实,非得到人没了,才肯给记者在外头遥遥地拍一拍葬礼照。 可远洋这位小安总不同,不知道是年纪太轻,没有城府,还是另有隐情,总之是对记者毫无保留,凡是与他事先知会的,都能带上相机,大咧咧进到私人病房里去,对着半死不活的安富一顿猛拍。 回去撰写报道时,不是没有人心生疑窦,觉得小安总这举动很荒谬,可想了又想,见照片里站在病床旁的小安总英俊而哀伤,床上的安富惨白而枯槁,无论如何都很符合大众对“豪门生变”的幻想,便按下疑窦,不做理会。 毕竟,时过境迁,安德胜死了,安富如今一丝两气,这位合该“登基”的小安总又荒腔走板,不肯继位。偌大个远洋将要易主,安富临终的这些丑态,已经是这户豪门能提供给港媒的最后谈资了。 所以,不疑有他。有也没有。 此刻,这位小安总走进病房,扯过把椅子,翘了二郎腿远远坐下。 他拿出手机,笑说。知道你记挂着远洋的事,可又成天瘫在床上,什么都做不了。没事,我把远洋的新闻读给你听。 安知山最近常来,来了也没什么事,读新闻而已。 一条。日前,远洋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召开了本年度董事会第三次临时会议,本年度监事会第三次临时会议,审议通过了关于转让股权暨关联交易的议案。 二条。远洋集团控股股东拟将其持有的8,226,200股、占公司目前总股数5.89%的公司无限售条件流通股转让到宏左集团控股人之子。本次权益变动完成后,宏左集团持有远洋股份将超过公司总股数的12%…… 安知山不通金融,虽是自己做的事,可云里雾里,只好简练概括。 “总而言之,我把股权给我哥了。远洋是他的了。” 如遭旱雷,安富喉咙一哽,唯一能活动的手还插着针,可却又太不甘心,哐哐直拍床栏。颤巍巍抬起来,想指向安知山,可竭尽全力也只起了个势,到底重重落到床外。 废人一个,脾气倒不见减。 安知山施施然地来去,今天走,明天来,不间断地为他带来崭新消息。 今天是远洋老总的庄园被捐赠,改为福利院。明天是全国数十处豪宅被依次拍卖,并称所得将全数捐给妇幼保护协会。车子,珠宝,古董花瓶,安知山效仿着散财童子,大散家产地当个败家子。 可家产实在磅礴,一时半会简直散不尽。 于是这天,他给安富另读了条小道消息。 真是消息,并非新闻,因为没法见光。讲的是昔日地下拳王刘承在昨日的拳赛中,一招不慎,落败于新晋拳手阿隆。即使刘承及时投降,可阿隆上场前“用了药”,神智不清,居然当着台下狂呼拍掌几十人的面,将刘承活活打成了个半瘫。 此刻,听了这条消息的安富也瘫在床上,四肢早缩水得干瘦,脊椎也无力,浑身都软趴,像块散了的豆腐。唯有双眼暴突,恐怖而恐惧地瞪着安知山。 鼻饲管水雾蒸腾,他的手发起抖来。 他身体不好了,可头脑还清楚。很多时候,他宁肯自己当初坏的是脑子,总好过如今清醒地便溺失禁,明明白白地受罪。 偶尔,当记者的长枪短炮对准他,他从那黑圆的镜头中看到个脏污的半老头子,口歪眼斜,老褶横生,头发一夕斑白,涎水挂在嘴边都动不得,只能等人来擦。 他先是嫌弃,艰难辨认,惊觉这原来竟是自己! 他霎时间要作呕,悲苦得恨不能立死。 可还是不敢死,也不想死。他偷听过护士的对话,明明白白地说他还有好转的希望,现在能动一只手,以后若是好生养着,营养跟得上,兴许两只手,上半身,哪怕半瘫呢!好过如今当个活死人啊! 他只是在等,也是在盼。盼安知山哪天撒够了气,能救救他。 毕竟父子一场……父子一场啊。 可事到如今,刘承怎么会瘫了?他不是早就退役,再不碰地下拳赛了?还有小隆……这正是他当时派去凌海看着陆家兄妹的两个人啊! 安富不在乎这二人的死活,可眼珠盯着但笑不语的安知山,忽然有股冷意窜上来。脊椎像是又有了知觉,痛苦得扭作一团。 难道是安知山…… 可怎么会?不可能啊?这小子他清楚的,他了解的,安知山吊着自己那条命就够费劲了,按理说没那个本事,更没那个心啊! 安富哪儿都僵成尸白,显得眼里浑浊的愕然尤其昭彰。 安知山大致猜得出他所思所想,只微微一笑,双手背后,欠了上身到床头。 “刘承上拳台前还想跑呢,可惜没跑掉。你现在应该也很想逃吧,可人家好手好脚的都没逃成……安富。” 他顿一顿,换了措辞,无限尊敬。 “……老爸,我真想知道你要怎么逃。” 安富眼中的震惊全凝作了恐惧,可话与声全堵在嗓眼,愈发令他意识到了他的真身——一块鱼肉。剥了皮剔了骨,摆在盘上只待蒸炒烹炸。 走前,安知山把扶门框,回身悠悠又道。 “对了,连他们那种小人物都会被寻仇,你说你这种作恶多端的大人物,会不会有人趁机来看望看望你?” ——安富绝望了。安知山身在门口,声量不减。他买通了昂诺萨医院的人。毕竟是私立医院,专了私人恩怨……是了,是啊,就像他当初在远洋的医院里绑着安知山抽血…… 他从龙城寨出来后,大半辈子都在制人,从没想过有一天要受制于人。 从没想过…… 安知山临走说的那句,原本只是吓唬,没想到过两日清早,忽然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彼时他正躺在酒店床上,睡得酣熟。 陆青没到过郦港,此次一来就跑野了心,真成头小鹿了,撒蹄跑得欢不说,还整天都要拉上他做导游。安知山毕竟惯着他,有心陪他乱逛,便只字不提自己虽说生于郦港 ,可讲起玩乐,实在还只是名游客。两个人白天出游,晚上研究攻略,又总是研究研究,就研究到对方身上。大事没做,可小打小闹少不了,闹完又一搂一抱,嘀嘀咕咕地聊天,能聊到后半夜。 二人分离半年,这时是真正的小别胜新婚了。 安知山才不管老子在医院病得要死,可今早被电话闹醒,他接起来听两句,面色一凝,立刻起身穿衣服。 屋里窗帘半掩,昏蒙易睡,陆青惺忪睁眼,发现怀里抱的安知山胳膊变成了他们一起去抓的兔娃娃。他将兔子搂紧,嘟哝着问安知山怎么了。 安知山说没事,继续睡吧,中午回来给你带燕窝糕吃。 陆青不依不饶,安知山就边系着领带边单腿压上了床畔,俯身在小鹿额头上亲了一下,他说。 “安富被阉了。” 陆青登时睡意全无,瞪大眼睛:“啊?阉了?你是说……哪种阉?他被人……” 陆青以手作刀,横着一旋,小声:“割了?” 安知山憋着笑,煞有介事地点头:“连枪带俩蛋……哦不对,他就一个蛋。反正全割了,可算干净了。” 陆青也笑了,同时不可抑制,觉得底下一凉,打个寒战:“厉害。哪位正义之士啊?简直就是骟猪好手。” 安知山直起身子,去找皮鞋:“谁知道呢,我现在过去看看。” 陆青赖在被窝里,长溜溜地伸个懒腰:“我也去……” 安知山将陆青脱在沙发上的短袖短裤扔给他,又冲他怀里扬扬下巴:“小鹿,巴妮都要被你勒死了。” 陆青迷瞪着低头,赶忙松了胳膊,没让那毛绒小兔子被继续卡脖子。 到了医院,不知谁走漏风声,门口已经被拦了一批记者,倒省得安知山另找了。 安知山有心叫大家一起上去,共襄盛举,好好看看安富是怎么连最后一枪一炮都守不住的,可碍着孝子身份,只好装出焦急,扯着陆青匆匆往楼上去。 楼上,医生护士都拥在门口,窃窃私语。 值班的护士见他来,便如实跟他讲了。说清晨五点例行进病房换被单,却看到床单上好大一滩血,安总在床上满头虚汗,叫不醒,大概是因为出血过多昏迷了。 还有那个…… 话此,小护士有些嗫喏,可还是拿出手机,滑出张照片。 安知山和陆青全是一瞟,而后统一倒吸一口凉气。 照片上,那玩意儿被连根割下,蛋在旁边,整整齐齐。真像料理猪下水般,井井有条。肉虫般的死物上,赫然有个血洞,不是刀戳,而是用高跟鞋踩了个窟窿。 安知山一忍再忍,把“女侠”二字吞回肚里,强迫自己扮出难以置信的悲痛。 与陆青对视一眼,二人皆是张口难言,因为实在怕出声就要乐出来。 不出多时,安富被推出急救室,面有菜色,整个人仿佛缩了水,唯一能动的手五指蜷缩,加之枯瘦如柴,格外像只大鸡爪。 第134章 安富身上还是有汗,出得一层又一层,冷汗叠在热汗上,是怕的,也是疼的。 想起还是恐怖至极,半夜苏醒,分明瘫痪了的下/身却疼痛钻心,他竭力往下挪动眼珠,就看见个黑影手提一团血污污的肉,瞥他一眼,连刀带肉地扔进了垃圾桶…… 护士见他呜咽不停,说应该是疼得,就像截肢了的病人会有幻肢痛一样,安总也……呃,总之,大概是太痛了,需要打药吗?镇定剂和吗啡都有。 安知山觑着安富,说不用。家父不爱依赖药物,疼一会儿就好了,他能扛。 他能扛。 安富在剧痛中几近昏厥,屋里却又涌入一堆乌泱泱的记者。 记者好奇而兴奋,快要嗜血。 非但瘫痪,还挨了一刀,并且挨在那样要命的地方!安总大发善心,这不是给他们送业绩么! 此后几天,安富迎来了位正儿八经的探视者,是他从前最提携的下属,这次特地从国外赶来,刚下飞机,行李都没放,就前来看望他。 下属见他形容枯槁,命若悬丝,揪心得快要垂泪。 下属一味长唉短叹,又对安富作出许多动听承诺,而安富顾不得太多,趁安知山不在,悄悄地,冒死拼命地,往下属掌心一塞…… 下属告别后,安知山翩翩走进病房。 安富一哆嗦,他现在怕极了安知山,光是听到脚步声,心脏就一步三颤。 他惊魂未定地立刻合上眼睛,想要装睡,安知山拉过把椅子,坐在他床边,并不戳穿他,而是自言自语地轻声。 “其实,妈妈坠楼不醒的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很愧疚。每天都在想,如果我先她一步把你撞下去就好了,如果我那时趁你喝醉,直接杀掉你就好了。后来妈妈醒了,来郦港前,我和她说这件事,她给我的回答和陆青的回答一样。她说,‘我把安富推下去,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你。一个妈妈想救孩子的命,想让孩子不去坐牢,想让孩子不必躺在医院生死未卜……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再来一万次,我依然会这么做。’” “安富,我知道,我之前一直没有足够的勇气。不是没有勇气去寻死,而是没有勇气把烂成一团的人生过好。总觉得魂飞天外,自己都捉不到自己在哪儿。那段时间……遇到陆青之前,真是浑浑噩噩。所以那时对你,只是逃避,很难想着去反抗你。可现在不同了,大概从我把手扣到你脖子上时,一切就都变了吧。看你罪有应得的感觉,比想象中的还要好,不过呢……” 不过,安知山还记得临行时叶宁宁的嘱托,也明白陆青借口说想陪他,想来郦港玩玩,这说辞之下的原因。 不得不承认,令安富血债血偿的感觉真痛快,像快刀剜掉一块烂肉。可恨意如刀,毕竟锋利,在身上划得多了,也要破皮流血生疤。 妈妈和陆青都不曾明说,可他都懂。痛恨如同栽到心里的荆刺,一拔不净,遇水就要疯长。他的一生还长,大可不要浪费在那一茬一茬的旧时野草里。 所以…… “安富,我对你,是一报还一报,还完就算。” 安富睁眼,忘记自己还在装睡,只是万分惊喜。 他以为他得以逃出生天。 安知山笑了,又添一句。 “我明天就要回凌海了。” 安富快要心生感激,难道折磨终究过去,他福大命大,他命不该绝。 安知山站起身,手往后探,忽然拎住了安富的病服后领,狠命一扯,将个高大却萎缩的男人拖到了床下。 什么鼻饲管,什么输液针,什么仪器,什么垫子。噼里啪啦,叮铃桄榔,散乱一地。 安富脱离这些,骤然像只将死的蛆虫,奄奄一息地痛呕,挣扎。 安知山只是咬牙一笑,并不理会,将他往窗口拖拽。 他此前问过医生,问安富还能活多久。医生如实地答,说或许几个月,或许三五年,伺候得当了,活个十几年的也有。 他那时就在心里算了算回凌海的日期,小鹿快要开学了,这一走半个月,很惦记妈妈和子衿。花店那边,温行云又兴冲冲地前来邀功,说开辟了几个新业务,闹着要他回去看看。 他该回凌海了,这一走要数十年,再回来就只是游客。 他让安富一人在郦港等死? 不必。 父子一场,送他一程。 安知山拖着他,说。 “给你读了这么多天新闻,现在给你预测一条吧。明天的头条,‘远洋老总不堪瘫痪病痛,于7月13日晚跳楼身亡’。如何?” 安富前所未有地拼命,用那只好着的手去抠住床脚,衣架,仪器,瓷砖边沿,可毫无用途,五指在地上划出五条白楞楞的道。 他从嗓子里呕话,含糊得听不清,可奇迹般的,安知山听懂了,于是他稍稍停下,弯身向安富摊开巴掌。 掌心一张皱巴巴纸条,上头有虫爬般颤抖的字,歪歪扭扭。 是“救命”。 安知山笑说:“递给小王?他刚出门就给我了。” 安富的眼睛死了,口边涌出白沫,裤子登时湿了一片。 他看见安知山重新攥了巴掌,那张字条便攥在掌心。 他的命,被攥在掌心。 终于要被攥死了。 安富如今枯瘦无肉,应该很轻了,可安知山拖着他,一瞬之间,居然拖不动。 他回头去看,就见安富仿佛被抹布包着的肉块,手脚摊开,头颅沉沉坠着。 一动不动。一动不动。 安知山意识到什么,缓缓松手,掌心隐隐有汗。他下了决心要动手,难道还是不必?恶人自有天收吗? 安富没了支撑,像截积饱了雨水的树桩子般,轰然倒在他身后。 后脑着地,“咣”地重响。 安富双目暴突,嘴巴半张。眼是直了的眼,嘴是再无热气的嘴,形容恐怖。 ——他死了。 安知山露出些错愕,小心翼翼地迈到他身前去细看,只见安富那骨突的胸腔已经没了起伏,鼻息全无。 几分钟后赶来的医护们,会给安富的死冠上各种缘由,心衰,脑梗,等等等等。 他们说他是猝死,只有安知山和已经成为物体的安富明白,远洋最为跋扈的安总,是被活活吓死了。 生得卑贱,死得滑稽。 好个自有天收。 郦港的夏夜是暖风熏热,灯火琉璃。 繁华街道,行人如织。陆青捧着只硕大无比的鸡蛋仔,大咬一口里头卷着的冰淇淋,被冰得一哆嗦,赶忙递给安知山了。 安知山接过,冲他扬扬十指勾着的数袋不同小吃,又示意陆青手里拿着的大兜小包。 “进货进得差不多了吧,走,带你上山。” 山是郦港著名的老虎山,位于市郊,交通便利,登上半腰就能一览郦港好风光。 他俩更懒,索性顺着车道开至半山腰,寻到了处无人而又视野开阔的地界,停车赏景吃小吃。 郦港市区在右边,于是陆青只开了副驾车窗,两手叠在窗沿,垫着下巴。安知山则是在副驾车门旁,半站半坐地靠着引擎盖。 从山上望去,郦港是粒璀璨的小珠子,光彩折射了无数道,每一道都是斑斓的大厦楼宇。 地上一座城,天上一颗星。 二人且吃且聊,总有话说,陆青忽然在口袋里掏掏找找,火光一嚓,他叼着一根细细的薄荷烟,胳膊长长地伸出窗外,优游自得。 安知山抓包,失笑:“哎!偷抽啊!” 陆青吃吃地笑,指间夹着,递给他一根。安知山很好贿赂,欠身衔了,又用陆青叼着的烟点燃它。 暑夜漆黑,山林之间,两点红光互相依偎。 陆青找补:“我是看你盯这盒烟盯了半天,一时心软才买的。没事,郦港抽的烟就留在郦港……就这一根!” 安知山当初戒烟困难,这时有烟可抽,却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那要命的瘾头好像早就消失了。 他接话:“行,反正明天就回去了。也不知道子衿现在在干什么,她前两天是不是说糖糖变成糖糖糖糖了,那得胖多少啊?” 陆青咬着烟,双手比划了个大小,含混道:“这么大吧?咱俩来郦港之前它就这么大了,回去给它换款狗粮,它现在吃那款油太大了。” 安知山吁出一缕青烟:“说到这个,回去打算怎么住?你和我一屋,我妈和子衿一屋?啧……子衿是个小丫头片子,什么都不懂就算了,我妈这么大的人了,当着她可怎么干那些见不得人的事。” 陆青:“……合着你也知道你天天干的都是见不得人的事。” 安知山扭头去看陆青头顶毛茸茸发旋,笑了:“哎呀,怎么跟我不是一队的了?某人昨晚不是这么说的呀?昨天晚上不是边哭边……” 陆青立刻伸手上去,酡红着脸捂他的嘴:“好好好!打住打住打住!一点点事还说没完了……那你说怎么办?要么搬去你那儿?” 第135章 安知山思索片刻:“也行,那现在住的这房子还是定期打扫,我们俩时不时也能回来住一住。真不错,像和你偷情一样。” 陆青发现这人根本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转移话题:“我好几个朋友都跟我一样,第一志愿填的上京,也有几个要去廖阳,老宋要留在凌海。说起来,以后我要真去上京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空回来看你们。” “没事,你说的,山不就我我就山。我有空就看你去。” “嘿嘿,那也行。听说上京好玩的可多了,你要是来了,我就带你爬太平山去,还可以吃烤鸭,逛博物馆……虽然我总觉得咱俩会一直在酒店……那个。” “小鹿真是太有远见了。我们一定会一直在酒店……嗯,在酒店吃外卖的……哦,你说的不是吃外卖?那是什么呀?不是想跟我在酒店吃外卖,那我们在酒店还能干嘛……哎,好了好了,不闹了。哥,哥你别掐我烟……” “我……啊!安知山你手这么长,属猴的吧!这都能掏着烟!你……哈哈哈哈哈!别挠我肚子哈哈哈哈哈!你等哈哈哈哈你等我下车!别跑!” …… 半年后,凌海。 陆青回来得不容易,他本想着悄悄回来给安知山过生日,可没想到上京到凌海的车票售罄,他只得订了机票。然而天公也不作美,飞机到凌海上空时,飘飘落落下起雪来,飞机直盘旋了半个钟头才终于降落。 他一落地就给阿姨打去了电话,得知蛋糕彩带礼物全准备好了,子衿和小狗更是围在蛋糕旁边,眼巴巴只等安知山回来开吃了。 陆青打算先去找温行云,在花店亲手包束花儿,再跟小温一起过去。 不过在那之前,他先去了花店对面的便利店。在飞机上饿了大半天,他那肚子叫唤了一路。 他像当年一样,点了几串关东煮,店长还是曾经的店长,跟他说笑两句,额外多加一串海带结给他。 陆青笑嘻嘻谢过,拿着关东煮坐到窗前吧台上,边吹热气边吃。 窗外雪如碎玉,细密飘零,玻璃蒙了淡淡雾气。 他咬住一颗牛肉丸,手机一震。 他点开,是安知山。 【:宝宝】 【:在干嘛】 他要给安知山办惊喜派对,安知山本人定然是蒙在鼓里,还当陆青正在学校准备专业课期末考呢。 陆青咬下牛肉丸,边嚼边回道。 【不在,别问,困:在学习】 【不在,别问,困:难难难】 【不在,别问,困:(卡通比格哭哭)】 安知山立刻回复。 【:……小傻子】 【:看对面】 陆青茫茫然,抬头眺去。 然后看见他,正如他当年看见他。 隔着一条街道,安知山穿件米白高领的粗线毛衣,系条花店员工的小围裙,一手抱了盆花,一手拿着手机。 千里迢迢,一眼万年。 陆青不由展颜,而安知山也轻轻一笑。 大抵世事无常,也不过是他看见他。 雪飘飘忽忽,终于停了。 —————全文完—————— 第85章 番外一——水手服 八月傍晚,天还未墨黑,泛着幽幽黛蓝。 远天坠着点星,地面车水马龙,灯火弥漫。 摩登高楼的一格暖光窗内,陆青背靠沙发,盘腿坐在地毯上,眉头浅拧,紧盯电视屏幕上瓦蓝而水波翻涌的战斗场景。 从郦港回来,接叶宁宁出院后,他们就搬了新家。 说是新家,可也并不陌生,即是安知山之前的公寓。这公寓不像陆家,地处闹市,周围隔音不佳,从早到晚的热闹烘烘。与那老房相较,安知山这公寓真是十分高档了,连带着环境也好,静静悄悄,依山望海,夜里关灯睡觉时,捎耳就能听见山风海浪。 兴许就是条件太好了,刚住进来时,陆青和子衿都不大习惯。 陆青不习惯楼底下没有早晚吆喝的小吃摊,子衿不习惯这小区里少了平时熟悉的玩伴。可这对兄妹的适应力太好,不过住了三五天,陆青就顺利在半条街外的一处小巷里寻摸到一家小笼包店,子衿也迅速与小区中为数不多的孩子建立起了友谊。 此时此刻,几人闲在家中,陆青握着游戏手柄,操纵人物纵身一跳,展开滑翔翼,刚要挥刀劈下,子衿在屋里大喊一声。 “哥——” 他一分心,人物落到水里,boss立刻一巴掌呼死了他。背景音乐戛然而止,屏幕漫出个“game over”。 陆青哭笑不得,叹气往后靠去,掌心摩挲着手柄,就见子衿拿着包薯片跑出来。 “哥,你吃不吃?龙虾味的。” “就为这点儿事啊?”陆青卡关不过,打得上火,半笑半气,“害你哥又死一次。” 子衿歪头一看,不很关心地摇摇头:“哎呀,你这都死多少次了,怎么还怪我头上了。那你不吃我拿走啦?” 陆青放下手柄,伸个懒腰,冲子衿伸手:“唉,那我吃两口吧。” 兄妹俩分吃薯片的空当儿,安知山悠悠晃出来,一瞥电视屏幕,乐了。他走到沙发旁坐下,一手搭着陆青肩膀,欠身下去,语气动作全像诱骗。 “早说了水神兽不好打,要不你给我点好处,我帮你打了?” 陆青抬手把一片薯片填到安知山嘴里,摇头道:“不要。我今天非把这关打通不可——我就不信了!” 安知山消受了第一片,拒绝了第二片,转而去冰箱拿新买的橙汁了。而子衿眼见着这包薯片见了底,一只小手就鬼鬼祟祟往桌底下伸,刚碰到曲奇包装袋,继续打游戏的陆青就跟耳朵长眼似的,说道。 “子衿,刚吃过薯片,饭前不许再吃零食了。” 子衿触了电似的缩回手,腮帮子一鼓,表达了万分的不满:“我……我那不是把薯片分给你了嘛!我都没吃几口!” 陆青打怪打得如临大敌,无暇顾及,干脆把祸水往拿了橙汁坐回沙发的安知山那儿引:“你问知山哥哥,他同意我就同意。” 安知山口中坚决:“小鹿都说不行了,那肯定不行。” 手下却暗渡了陈仓,不知从哪儿找出块巧克力糖,从后头塞进子衿掌心了。 子衿满意了,咧嘴笑出小白牙,刚要回屋偷吃,叶宁宁就从卧室出来了。 她大病初愈,还得长长久久地静养,好在她悠游惯了,慢吞吞地走路也急不着她。 此刻她穿身居家长裙,翩翩走来,两手手背向三人一摊,亮出刚涂上的十指美甲。 “小朋友们,怎么样?” 她语气得意,三位年龄不一的“小朋友”停了手头动作,细看了看。 陆青在某些方面,可以无限接近于个直男:“……涂了吗?这不是透明的吗?” 安知山则懂得过分:“法式裸色是吧?好看的,前两天温行云涂了个猫眼的,也不错。” 子衿则眼睛一亮,伸出小手:“阿姨,我也要涂!” 叶宁宁依次作了回答。 “笨蛋,涂了呀,就是透明的才好看。” “儿子,不去当艺术总监真是浪费了你的性取向。” “可以呀,我买了好几瓶呢,宝宝去选个喜欢的。” 展示了新美甲,叶宁宁牵着子衿,翩翩如风地又飘回屋里去了。 陆青继续打游戏,困惑嘟哝:“真涂了吗?我看着真是一样……” 恰当此时,他接了个电话,是快递送货,要他下楼去拿。 他忙着打怪,便拜托了安知山去,不出多时,安知山就拿着包衣服样的快递包裹去而复返。 谈了这么久,两个人已经没什么秘密可言,安知山爱干净,又没有让快递盒子进客厅的习惯,便要在门廊拆开,且拆且问。 “好像是衣服。小鹿,你买的?” 陆青话不过脑,先是含糊应了,说好像是吧。而后犹如雷击,他突然想起来那是个什么见不得人的玩意儿…… 顾不上游戏,他一窜而起,边胡乱找拖鞋往走廊去,边大叫着说不用拆了!那个……我是说……哎呀你别拆了!我自己来! 安知山哪是好糊弄的,见状有异,立刻将拆了一半的快递单手举高,欠嗖嗖地冲着陆青一挑眉毛,笑道。 “哟,什么呀?” 陆青虽说心急,可毕竟是情侣打闹,就莫名也笑了。撕撕扯扯地要去抢,没抢过,最后只好谎称,说那里面是买的……那个……呃,新内裤。 安知山不解:“内裤我有什么不能看的?又不是没看过。” 陆青攻其不备,一举抢过快递,回屋里藏了起来。出来后坐回原位,继续打游戏,任由安知山如何问,都守口如瓶,半个字不透露。 安知山也坐回沙发上,他其实没那么强的好奇心,可小鹿分明揣着事,又嘴硬非要藏事的模样实在可爱,不由得要人多逗两句。可惜了,他还没闹够,阳台却是爆发出了啾啾啾和汪汪汪的一阵乱斗声。 第136章 陆青见怪不怪,坐在地毯上,将脑袋往安知山膝盖上一靠:“又吵起来咯。说来你可能不信,我前两天路过阳台,看到小青在……啊!盖侬!盖侬你!!!” 屏幕又暗了,陆青往后一瘫,目光空洞,像朵揉皱了的棉花。 安知山失笑,弯身罩住了陆青握着手柄的手,就这样打起了游戏。 陆青回神,唉声叹气地被笼在怀里,继续道:“唉……王八盖侬。我是不是该多去开几个神庙再来打……啊对了,反正就是那天起夜,看到小青在把碗里的鸟粮喂给糖糖……就是它啄出一口粮,然后撒到地上,看着糖糖吃,跟成精了一样,关键是糖糖这个傻狗,居然还真的吃。我都看傻眼了,想去拿手机给你们拍,结果它又不喂了。” 一迭一句地聊了半天,这要命的boss总算打了过去,安知山便也起身做晚饭去了,把先前的疑团抛之脑后。 于是,当陆青临睡前,要他明天陪着回趟以前的家,拿点儿东西时,他想也不想,一口应下。又因着当时怀抱刚洗了澡的小鹿,睡意浓重,安知山便也没注意到陆青磕巴的问话和耳尖暧昧的薄红。 翌日清晨,天阴欲雨。 陆青好容易摆脱高中,享受着个心无负担的暑假。他有着天天睡到中午的壮志,然而安知山为了照顾妈妈的作息,一天不落地做早餐,陆青那满腔壮志也就被饭香菜香给消磨了,被勾着早起了。 今天回老房子,二人仍旧是起得很早,出门时也还不到十点。 凌海空气清薄,照理说,这时候最晒了,可由于天上团团憋着几煞乌云,将雨未雨,就只是闷得很。 从新家开车前往,车也是新车。安知山前段日子卖了玛莎拉蒂,正琢磨着要换辆什么,恰好安晓霖大致了了郦港那边的事,过来看他。 相见在花店,从前安晓霖看这花店,只当是堂弟一时兴起,开着玩儿。现在再看,这不很大的店面忽然就成了安知山的“经济来源”之一了! 当然,安知山还有远洋的分红可拿,可那么点儿的分红,又算得了什么呢? 安晓霖是很担忧他的,免不得想为其多操份心,得知他在选车,就问预算多少。安知山含含糊糊,他其实不很懂车,拉风好看就行。安晓霖看出他是个半吊子,索性就进一步,问他卡里还有多少钱,刚好最近带了助理来,让助理估摸着帮他挑挑。 安知山轻飘飘,说还剩一千万左右吧。 偷耳旁听的温行云险些喷出一声“啊”???她怼了怼旁边正点奶茶的陆青,问原来店长这么有钱吗?知道他有钱,但是……但是……天啊,一千万??? 陆青其实也哆嗦了下,可面对着温行云,他只勉强一笑,没肯正面回答,又把手机递过去,问她要喝什么。 实在没敢跟小温说,安知山不爱掌财,已经把大头全划拉到了他户头上。 他那卡里,现在是10,000,268.34元。 一千万是安知山的,二百六十八块三毛四是陆青的——当然,在安知山口中,已经全成陆青的了。 温行云和陆青是如此愕然,安晓霖闻言也是愕然,然后叹息道。 一千万够干嘛的? 温行云愈发傻眼了,若不是店长还站在眼前,真想冲出去问问安晓霖还缺不缺助理。 安晓霖出生至今都是豪门,家底与能力都支撑着他拿钱不当钱。在他眼中,安知山向来是个堪称节俭的人,爱好无非是买买衣服,那些狂嫖滥抽,捧明星炒股票,买地皮做投资,乃至赌石赌马全不沾身。对于个二世祖来说,他实在是非常洁身自好了。 可惜,节省的堂弟脑筋不好,将股权拱手送他后,如今可供开支的只剩了一千万现金。 安知山要养妈妈,还要负担起一对兄妹的衣食住行,一千万又怎么够? 安晓霖感到痛心疾首,当即决定为其减负,送他一辆新车子。 安知山受之无愧,却之不恭,笑嘻嘻地同意了。 安晓霖行事利落,又太不缺钱,当天就为其置办了辆插电混动的墨绿色宾利飞驰。 既是当礼物送,送前自然是不示人的。 车到的第二天,安晓霖兴冲冲带着安知山去提车。叶阿姨是不便出行了,他本想捎上陆青和子衿,可陆青担心有钱人挥金如土的场面会对子衿幼小心灵造成重创,就只自己跟去了。 谁知道,这车子模样太好,配置过高,4s店的经理又太过殷切,把陆青的小心灵也吓了一哆嗦。 两位姓安的倒是安之若素,说说笑笑地聊车子,聊着聊着,安知山一手搭车门,笑着对陆青说。 小鹿,等你有空学了驾照,把这辆给你练手用。 陆青那时刚下定决心坐进车里,颇好奇地四处摸摸看看。闻言哽了一哽,这趟出门,他身心真是都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此时此刻,新车向旧家飞驰,陆青舒舒服服地坐在副驾驶,提起那会儿的心情,他说自己第一次坐上这车,紧张得要命。 安知山问:“看出来了。现在呢?” “现在当然是好多了,估计再过几天,我都敢在车上吃早饭了。” 安知山笑笑,又听陆青慨叹:“这就好比吃饭,大鱼大肉吃多了,也就惯了……” 陆青说罢,咂摸一下,想起昨晚吃的波龙,又想起屁股底下的豪车,觉着刚遇到安知山时,这日子还只是衣食饱足。对他来说,饱足就很好了,可事到如今,他的生活似乎是莫名其妙地奢侈起来了。 还没等他琢磨明白由俭入奢算不算件好事,他那位穷奢极侈的男朋友就单手扶了方向盘,扮着相吃味。 “大鱼大肉吃多了也腻歪,只盼着公子疼惜,来日别腻了人家才好。” 安知山最近也不知道看了什么艳书,台词学得一溜儿,装相装得可够恶心人的。陆青被逗笑,乐着去看,就见安知山也噙着笑意,斜抛了个眼风过来。 陆青愈发乐不可支了,下意识拢紧膝盖上的背包,那里头塞着此行真正的目的。 想到即将到来的事,更想到对此还一无所知的安知山,他有些紧张,更多的是兴奋。他学着民国纨绔子弟的模样,先在安知山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拍,又松松垮垮地十指相扣。 “小山子,你大可以将心收到肚子里去,本公子腻谁都绝不可能腻了你的!” “好么,有陆公子这句话,人家就……噗嗤。” 话到一半,细嗓子没掐住,安知山破功失笑。 这天虽说不晒,可闷得难受,下车到小区楼下的一段距离就捂得要发汗。 到了旧家,安知山首先去开了客厅卧室的空调,房门敞开,通风通凉。陆青则借口撒尿,从背包里偷偷拿出包东西,钻厕所了。 安知山不知道陆青这次回来是要拿什么,问也不说,他只好在沙发上闲着玩手机,等人出来。 可陆青够慢的,厕所里先是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后又静默了,二三十秒后,他似乎听到里头人小声嘟哝了句“天呐”,紧接着又是一阵衣料摩擦的小动静。 半晌,门开了。 安知山从手机上方放出目光,闲闲看去,却是怔住。 陆青,现在穿着身非常不像话的“水手服”。 不像话的原因是布料稀缺,胳膊大腿全白生生袒露着,胸口好歹护住了,可上衣又太短,裸出段好玉般的细腰。裙子则是短得无当了,几乎短过内裤,为求美观,他只能干脆……不穿内裤。 这也导致他紧靠门框,浑不敢动,毕竟一动就要春光倾泄。 只着寸缕的陆青,仿佛一份精心包装了的礼物,小孤雏般偎在门前,双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怯生生得快可怜。 他太紧张也太局促,为了避免这份尴尬,他的话多了起来。 “那个……那个……这是我在网上挑的……呃……我……就是……你上次,不,不是,你之前不是说,在这件事上按照我的节奏来吗?然后……然后我过段时间就要去上大学了,大学之前,我想和你……” 他望向安知山,脸颊飞红,话越来越弱。 “想和你……做完。” 安知山也不知听没听清,无所谓了,从看到陆青的第一眼,他那气血就全往要命的地方冲,连大脑带眼睛都昏蒙,像要缺氧。 他三两步走上前去,胡乱“嗯”了几声作答,也不管陆青那张嘴巴还在嘀嘀咕咕地解释,从后搂了陆青的细腰就往卧室带。 陆青话没说完,尚还懵着,而安知山却连催促着他走完这两步的耐心也丧失了,索性效仿着打猎凯旋的猎户,弯身将小鹿扛到了肩上。 天旋地转,陆青瞬间大头朝下。 陆青知道安知山瞧着漂亮,实则是个身壮力不亏的,从前被安知山背过抱过,他都觉得尚且合理,可扛着……还是如此轻巧的扛法,他实在是难以置信了。 他还没等说话,就听安知山语带笑意,揶揄道。 第137章 “小鹿这么着急吗?连内裤都提前脱了?真是……” 顿了一顿,陆青清晰听到安知山喉咙一滚,旋即他那屁股骤然一疼,是被憋着狠劲,掴了个满响。 安知山将没说完的后两个字磨哑了吐出来,很荤腥,听不得。 陆青不由瑟缩了下,眼看着卧室门訇然甩上,一室阴霾昏暗中,他终于觉出了点儿引火烧身的意思。 有点想跑,可惜了,为时已晚。 第86章 番外二——夕阳 春风直吹了大半天,等到陆青终于被允许歇下,日头都快下了西山。 此前搬家,床单被褥早被搬干净了,安知山舍不得要小鹿直接睡在床垫上,旁边又实在没别的东西——他的衬衫在浴室那次就被淋了个透湿,现在正担在椅子上晾呢。 别无他法,安知山索性充当了人肉垫子,试探着托了小鹿的两瓣屁股,将人抱在了身上。 肉垫子肯定没有床垫好睡,本以为陆青要不习惯,可谁知道他被折腾得太过,半昏半睡几乎没了意识。窝缩在安知山怀里,他间或抽噎一下,小腿肚也跟着打个颤,睡得倒是十分香甜。 陆青再单薄也是青年的身量,抱在怀里沉甸甸地踏实。 安知山搂着他,望向天花板,心里好像什么都想了,又好像什么都不必想,填得饱足,空得敞亮。 窗外的雨下了全程,这时总算淅沥沥地收了声,还没坠下去的夕阳抓紧时间放耀金光,反射在窗玻璃上,在二人身上铺出一滩金光粼粼的池水。 金水缓缓流泻,褪色,等到外头天色墨蓝,居民楼渐次上灯时,安知山搂抱着陆青,换了个侧卧姿势,依然是毫无睡意。 他实在睡不着,过去两个多小时了,仿佛依然听见心脏在腔子里狂跳。单纯的生理刺激带不给人类这样持久的亢奋,他知道,如果人真有灵魂,那如今躺在小鹿身旁的自己,是灵魂都在喜悦得颤抖。 思及至此,安知山看向臂弯中的陆青,忽然抿嘴一笑。 陆青睡得蹬腿伸胳膊,安知山将那细白的枝枝叉叉都搂到了怀里,缓缓收紧手臂,将陆青紧紧箍在了怀里。 在陆青身上清清爽爽的香气中,他想起海边石老人的故事,又想起“海枯石烂”这个词。 海枯石烂。这词多好,太好了。 他抱着小鹿,深嗅一口气后,闭上了眼睛。 他此刻别无所求,唯一期待就是那四个字,“海枯石烂”。 陆青是在八点多才醒了的,算是热醒。 刚下完雨,气温其实不很高,可他被抱成了个棉花包子,做梦都是当蒸笼包子的梦。 满头大汗地睁了眼睛,他费劲扭头,就见本来也合着眼的安知山像通了灵似的,也随他幽幽睁了眼。 两厢对视数秒,安知山冲他微微一笑。 “宝宝,醒了?” 陆青被他那缠绵语气弄得一激灵,也不知道安知山在哪儿学的,上了床就改称呼,肉麻唧唧地叫他宝宝。 这倒还好,要命的是,方才那一场持久异常的春风中,安知山凑在他耳畔,声低音暧地不知这样唤了他多少次。他两耳昏蒙,含着眼泪地听了太多次,如今有点儿“巴浦洛夫效应”了,一听这两个字,就要…… 陆青受不了,把手从他怀里抽出来,红着脸去捂他的嘴。 “别……别,你还是叫小鹿吧。” 安知山从善如流,从他手心后发出声音:“小鹿,饿不饿?” 陆青长溜溜地伸了个懒腰,嗯了一声,又转去反问安知山。 “忙活了大半天,你不饿?” 安知山眸眼幽黑,带着恒久的笑意:“不饿。有情饮水饱。” 陆青瞥了他一会儿,觉得这人做了一场没还阳,反而愈发鬼气森森。真完蛋,本来就已经类似缕阴魂,春风一度后,居然是坏上加坏。 他欲言又止地拍了拍安知山的脸:“……你……不是……唉。没啥。” 这个家没法开火,陆青就把点外卖的重任交给了安知山,自己下了地。这边没拖鞋,他便趿拉着运动鞋,边打哈欠边往厕所走。 他是去撒尿,可影子站在马桶前好半天,里头半点动静没有。 安知山那脑子,在男欢女爱的方面向来格外好使,见状便了然笑了。欠嗖嗖地靠到了厕所门框上,他歪着脑袋,好心问。 “怎么了?” 陆青吭吭哧哧,不乐意说,安知山又问了一次,他才嘀咕了句:“烦死了……全怪你。” 安知山野调无腔,乐道:“我又没把眼儿给你堵上,尿不出来还怪我?” 陆青哽住,安知山又问。 “用不用我再帮你一……” 话语未竟,是陆青从门缝中伸出手来,抻了领子,将他狠狠揉搓了一顿。 闹过不久,外卖到了。 安知山的确没什么食欲,好像整副胃口全寄托在陆青身上了,满满一桌子的炒菜,他就只端着半碗米饭,逮着面前的虾仁炒蛋吃。 陆青则是运动过度,饿得不行,旋风筷子漏风嗓子,把桌上的饭菜消灭了大半。 吃得差不多了,他拍下筷子,往沙发上一靠,长长地舒了口气,心有戚戚。 “差点饿死了我……” 他扭头要跟安知山说话,却发现安知山已经悠悠看了他许久。 陆青今天被他欺负过头,每次泪眼朦胧看过去,就能看见这么双幽邃眼睛。此时此刻,他下意识一缩。 “看我干嘛?” “还疼不疼?” 陆青又是一哽,看向了旁边,嗫喏道。 “还行,本来也没那么疼……就是……” “就是?” “就是……没什么,就是有点涨。” 陆青到底没把真话说出来,“觉得你好像还在里面”,这种话可怎么说得出口? 可谁知,安知山倾身过来,双手摁在他两侧,遮天蔽日地将头顶灯光都挡住。 “既然不疼了,那……” 说着话,嘴唇就要往他耳垂落。 陆青一把薅住他,慌不择路:“不行!” 安知山没挣扎,头发被薅住,从而无所顾忌地露出了整张脸,黑压压的眉眼中,带着佯出的委屈。 “不行吗?” 陆青看他看得惯了,可再怎么惯,跟这张脸近在咫尺,也还是不由脸热。 他撇脸,避开了那双眼睛,胡乱搪塞。 “那个……那个,刚吃完饭,要消消食才能……” 安知山稍稍撤身,似笑非笑地看他。 “你不是说这事儿运动量很大吗,不够你消食的?” 闻言,陆青又忘了避开,直直地瞪他。 “就你那……那还不得给我晃吐了!” 安知山忍俊不禁,低头笑了。 陆青这话其实也不算胡诌,他的确吃多了,撑得很,刚要起身溜达溜达,就被安知山面对面地抱了起来。 陆青愣了下,哭笑不得:“又干嘛?今天抱那么久,还没抱够啊?” 安知山稳当当抱着他,在客厅卧室四处地走。听了这话,他亲昵地跟陆青贴了贴额头,口中作答:“抱不够。你不是要消食吗?我带你消。” 陆青更怔了,挣扎着要下来:“你这样我还消什么食?” 安知山却是不由分说,非要把他当宝贝似的揣在怀里。 安知山有力气,陆青也不是面团捏的,两个高高挑挑的青年人拥抱着胡闹起来,动静可是不小。闹到最末,陆青一个使劲,安知山重心不稳,两个人一起摔在沙发上,陆青迅速翻身而起,骑在他腰上,气喘吁吁,开怀大笑。 “哼哼,认不认输?” 安知山也笑,举手做了投降状,嘴里念着输了输了,可那手拢到陆青的后脑勺,缓缓往下带,气息交融,终于嘴唇接壤。 这次再鸣金收兵,就已经是夜半了,两个人全是饱食餍足,心慵意懒,便也懒得再动身回那边的家。 安知山财大气粗,外卖买了最近的床上四件套,连带着牙刷拖鞋这些生活用品也备齐,不一会儿就把这小屋子拾辍出了家的样子。 忙完又洗了漱,两个人面对面躺在床上,陆青越过安知山的肩膀,看窗外星星点点,忽然吃吃发笑,轻声道。 “偶尔和你两个人来这边住住,也挺好的。” 安知山也表示同意,摸索着牵起陆青的手,送到唇边亲了一亲,他笑着补充道。 “我们这样,好像偷情。” 情侣凑一起,向来是特别的能胡说八道。陆青闻言,也乐了,旋即又勾出一点狡黠的坏笑,装着娇模娇样,往安知山怀里钻,捏住了嗓子说。 “哥哥,那我们这样,你男朋友不会不高兴吧?哥……” 话到一半扼住,成了恼羞成怒。 “靠,我跟你闹着玩的!你怎么又……安知山!” 两天之后,二人觉得撂着妹妹老娘,一狗一鸟不管,再住下去就不像话了,这才恋恋不舍地回了那个家去。 第138章 午后家中,叶宁宁正抱着子衿看电视,两个人聚精会神地看一栏法制频道。小狗趴在脚边,小鸟也难得安静,正在啄粮吃。 听门口有了动静,子衿扬嗓问谁呀,陆青回了她。她两天没见着两位哥哥了,有点想念,可阿姨的怀抱芬芳又温暖,她又贪恋,便不愿挪窝,只靠嗓子来表达思念之情。 “哥!知山哥哥!你们俩去哪了呀?我都想死你们啦!” 陆青换了拖鞋,见子衿是只嚷嚷,不动弹,就不由笑了,又见她坐的地方,就皱了眉头。 “子衿,不许坐在阿姨腿上,阿姨腿上有伤,还在养呢。” 子衿瘪嘴,显然不乐意走。叶宁宁抱着她,颠了一下,笑说:“不碍事,我们子衿轻得很。” 安知山这时也来了,抬抬下巴:“再轻也不是纸片人,还是别一直抱着了。过来,子衿,给你带了个好东西。” 子衿一听有礼物,登时窜了下去,哒哒哒跑到了门廊边,抱着安知山递来的新乐高欢呼。 她蹲在地上研究,快乐了一阵,又想起什么,仰脸问。 “哥,你还没说呢,你们去哪了呀?” 陆青本来正从冰箱里拿可乐,闻言身子一僵,打着哈哈就躲到书房去了。 她不解,转而去问安知山,安知山笑眯眯地陪她蹲下来,小声威胁。 “再问就把你乐高拿走。” 这可太狠了,子衿瞪大眼睛,立刻做了个嘴巴拉链的动作,再不问了。 叶宁宁起初不懂,看到这里,也猜出个十之八九。思索片刻,她到底也没说什么。 她虽然是很想看这俩孩子面红耳赤,结结巴巴,图个乐呵,可她还有旁的事要问。 “你从他那里拿到的遗产”,及至安知山也坐在了沙发上,她才问,“是不是有一部分捐去建学校了?” 安知山本来也悬着心,怕叶宁宁也问他干什么去了,听了这话,就松了口气:“嗯。舞蹈学校,舞蹈教室也有,有一间就在凌海。” 他闻音知意:“这段时间应该就要装修好了,前两天那边的负责人还打电话问我,有没有好的舞蹈老师推荐。我是不懂这些了,不过,您想去看看吗?” 叶宁宁每天除去吃饭吃药就再没有别的事情,的确是在家坐不住,很想出去多转转。安知山这话正说到了她心坎上,母子俩嘁嘁喳喳聊了会儿,最后敲定明天她跟着安知山,去为舞蹈教室物色一位好老师。 正事做完,她搂着只毛绒抱枕,往后舒舒服服一靠。眼神斜飞出去,又收回来,状似无意地盯着电视看。 不愧是母子俩,似笑非笑要逗人的神情,堪称是一模一样。 “晚上吃什么呢?” “没想好。炖个鱼汤吧,我现在去买应该还来得及。” “鱼啊?这个很补吗?” “补什么?您哪里不舒服了吗?” “不是我啊,我是说小陆。” 叶宁宁顿一顿,嘴角没憋住笑,看向安知山。 “小陆那么瘦的身架子,你怎么舍得不给人家吃点好的,多补一补呢?” 安知山难得语塞,张了张嘴,却是什么妙语都没能发出来,反而红了耳根。 半晌,他埋头笑了笑,脸颊又有些发烧,他扭过了头去。 “妈,您这笑话跟我开开就算了,可别跟小鹿说,他脸皮薄。” 陆青脸皮是薄,可最近却常常偷闲,跟安知山往那小家跑。 去了那边,干的就只能是那一档子事。陆青之所以这样有今天没明天地放纵着,究其原因,是他很快就要去上大学,而大学之前,还有一场手术在等着他。 治腿的手术,把他三年前骨折了的腿重新接好。 不算大手术,本来刚放假就该做的,可他实在不愿意进医院,就借口要用恢复期逃军训,一拖再拖,拖到今天,他终于是被安知山连哄带逼地撵进医院了。 按照安排,安知山在这儿照顾他,叶宁宁带着子衿在家。 手术当天,几人自然是都来了,术前要签同意书,护士将要紧的几点着重说明了,子衿年幼不经事,被那可怕的并发症吓得要哭,牢牢抱住了陆青,呜呜嚷嚷要他别死,还许下了一连串承诺。包括,哥你如果好好活下来,我以后饭前再也不吃薯片饼干冰棍豆包米糕……等等等等了。 陆青原本正紧张呢,听了这串报菜名,也紧张不起来了,几乎是忍着笑进了手术室。 手术,一如预料,非常成功。 陆青在医院待了几天,眼看恢复良好,就办理了出院,回家慢慢养着,定期复查也就是了。 可在家里闷着,实在太没劲,他要静养,也不好多动腿,便每天都跟着安知山到花店去,坐在椅子上剪剪花枝,看行人如织,云卷云舒再聊聊天,一天的光阴也就这么被温柔打发了。 这天,天气难得的晴朗而凉爽,温行云提议要去海边烧烤,子衿双手赞成,陆青最近憋坏了,也立刻同意。安知山乐得陪他们玩,但考虑到不能把店扔给妈妈一人,正要去问她意见,四下张望一圈,却没在店里找到她的身影。 叶宁宁,这时提着袋垃圾站在后门垃圾桶那儿,正在和人说话。 这人突然到来,大夏天戴着帽子捂着口罩,遮掩得严实,可单从那双露出的眼睛,就能看出这是个清丽秀美的年轻女生。 女生见了她,显然地一愣:“是你……” 叶宁宁扔了垃圾,含笑点一点头:“你好,请问是要买花吗?” 女生那目光定定锁在她身上数秒,又躲闪开来,仿佛崩断了的珠子,四处滚落,慌慌乱乱。 “不……不用了。我来只是想看……不。您,您……” 她在问这话时,又鼓起勇气看了叶宁宁一眼。 “您还记得我吗?” 叶宁宁目光平静,望了她两秒,摇头微笑:“妹妹,我们好像没见过呢。” “哦,哦……这样啊……” 女生说不好是放松了还是失望了,整个人松懈下来,一时间不吭声了。 叶宁宁没急着回去,而是饶有耐心地注视着女生,长发柔顺黑亮地披散在肩头,阳光穿过大树的叶梢落在她身上,像信手洒下一片碎金。此时此刻,她是一尊温柔无私的圣母像,无差别倾听所有负罪者的忏悔。 良久过后,女生又开了口,问的话仍然冒失而奇怪。 “……您最近还好吗?” 叶宁宁不急着回答,微微抬头,望着屋檐下一处风铃,她想。 我最近过得好不好呢? 十七岁前,她想象中的四十岁应该是充满荣誉与成就的,她奋斗半生,四十岁应该是她收获的时刻了。她应该强大,富有,慷慨,无所不能,她应该成为十七岁时自己的神明。 可如今,她大病初愈,死里逃生。她没法再跳舞,她不记得二十年来发生的许多事情,她的人生碾过一段泥泞。她站在花店后,而不是舞台上。 真是不好,不应该好。 可莫名的,她释然微笑了,面向这位迷茫的年轻罪人,她很轻松地说。 “还不错。” 这不是她十七岁时想要的生活,人生如落叶,风吹雪刮,固然不是每一片落叶都能降落到想去的地方,可她如今降落了,环顾四周,如梦初醒。 她觉得,现时现地,此时此刻,她很快乐,那也足够了。 女生颤抖地松了口气,可花店里的笑闹声传来,她登时又僵立成一座像,等那笑声过去了,又慢慢问。 “那……他们呢?” 叶宁宁转头,从后门看去一眼,就见那四个黑脑袋正凑在同一个手机前,嘀嘀咕咕商量两句,又笑着散开了。 她重新看回女生,娓娓道来。 她知道,女生不会觉得她讲得太多,于是她事无巨细,讲搬家,讲养花,讲那一狗一鸟的吵架,讲安知山跟陆青想方设法地逃到那个家去,还当她不知道。 讲到最后,她扑哧一笑,总结道。 “所以啊,他们过得也不错。” 女生静静地听,听完,已经像听了一支遥远故事。 她再抬头时,眼里已经聚起一点泪水。 她哭了,说谢谢你,之后又跟着对不起。 叶宁宁适时地装着糊涂,妹妹你在说什么呢。哎呀,东拉西扯太多了。你要是不买花的话,我就回店里了。再见。 女生望着她转身的背影,在她迈进门槛时,屏住哭声,追出一句。 你会告诉他们我来过吗? 叶宁宁这时,半只脚已经踏进了屋子里。安知山找了她半天,此刻终于见到了,就迫不及待,隔着一段距离跟她说话。 妈,我们今天把店提前关门,去海边烧烤吧?哎,不用您忙,陆青说了…… 话音未落,陆青抢出句什么,又是一片笑闹。 此时正值黄昏,夕阳温暖,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得满屋都是明天,没有一寸角落阴暗,没有一丝空间肯留给过去。 第139章 于是叶宁宁就也不回头,朝着前方,她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第87章 番外三——求婚(上) 隆冬室内,安知山站在发言台的后头,等待。 他等得有些久,身边也没把椅子可坐,无所事事地单手撑着台面,他往左看,看见导演正对着大监,跟演员讲戏。讲得唾沫横飞,可惜这演员初来乍到,很不开化,气得导演心头火冒,恨不得把屁股底下的小马扎抽出来,往人脸上拍。安知山当乐子,看了一会儿,又往右扭头,看到陆青端着份剧组盒饭,边吃边跟个举着照相机的人聊天。这人显然不是剧组的,剧组满是长枪短炮,他那只小索尼就显得十分迷你了。 随即,小索尼对准了陆青,安知山下意识一皱眉头,刚要说话,旁边来了位工作人员,将他身上暂时披着的长款羽绒服拿走,露出底下单薄而漂亮的藏蓝西装。紧随其后,是位化妆师,本来要拍前补妆的,可捏着化妆刷对着安知山那张脸愣了两秒,她没找出哪里可补,随着副导演的催促,只好匆匆下去了。 灯光一寸寸打上来,导演方才骂人没骂出来,窝在小马扎上,没好生气地一挥手。 开机。 要说起安知山怎么会沦落到剧组来,得从陆青半年前大学毕业开始讲。 半年前的夏天,陆青大四毕业,他没有一猛子学到博士的意思,于是趁着校招,早早投了简历出去。他履历不错,专业也好,很快就收到了不少offer,然而他毕竟太年轻,成绩再漂亮,也没什么真正上班的经验。之前虽然打过工,可那都是兼职,真走到高耸写字楼里去,这还是头一遭。 头一遭,就倒了霉,面试该踩的坑被他踩了个遍。 在他又一次坐了一个多小时地铁,而只面了三分钟后,安知山心疼了。 眼看着小鹿把脸蛋皱成了包子,安知山几乎有点儿后悔当时随手扔了远洋。当时扔了,是看着心烦,现在想来,其实不扔更好,让陆青直接去自家公司面试,入职当天因为左脚先踏进公司而荣升部门经理…… 他杂七杂八想了一通,做好饭后,趁着陆青以吃泄愤,去给安晓霖打了个电话。 ——毕竟了,自家公司没有,堂哥的公司也算自家的,大差不差。 安晓霖听他问公司职位,起了兴趣,说。怎么着?你想来上班了?好么,二十五六总算知道务正业了…… 没等安晓霖慨叹完,安知山及时出言打断。 哦,不是我去。 安晓霖愣了下,气着了。不是你来……不是你来那你问什么?当你哥很闲是吧?我跟你说…… 安知山这次没打断,耐心听他抱怨了通管理公司多么多么难,合作麻烦,下属笨蛋,老爸还一天三通电话来问。安知山且听且敷衍,同时暗自疑心,安晓霖是不是上了年纪,最近的话是越来越多了,也不知道乔灵怎么忍得了。 等他这位怨声载道的老大哥啰嗦完,安知山再度开口,说是陆青在找工作,问能不能在分公司给他安排个职位。 安晓霖笑了,说当然可以,这算什么事,也值得你打通电话过来? 安知山嘴坏。说也是,打了还听你唠叨,下次不打了。 自然又博得一顿怨骂。 将这事打理好后,安知山当晚找了机会,明里暗里打探了陆青的态度。他知道陆青不爱吃“嗟来之食”,只是不知道送到手里的工作,他肯要不肯要。 陆青听话听音,听出了他的意思,当即就表示了拒绝。他现在吃穿住都是依赖着安知山,难道去工作了,还要继续拿安家的钱吗?再说了,他虽说时常去花店里帮忙,可帮忙能抵工资吗?即使能,又能抵多少呢?他和妹妹全用着安知山的钱,纵使安知山成天嘻嘻哈哈不计较,可他不能也若无其事,不能也不计较。 一番思虑,他拒绝得更坚决了。 安知山知道陆青那犟性子,八成是要不同意,就采取了怀柔政策,暂且不提这茬儿,转而去劝陆青要么先别找工作了,好不容易大学毕业,两个人趁机出去玩玩。 该找工作不找,反而没心没肺玩去了,没出息。 然而,这话虽然说得没出息,却又说到了陆青心坎里。他连轴转地找了一段时间,高不成低不就,也实在是累了。 陆青盘腿坐在床沿,埋头纠结着,没立刻回答。安知山瞧出了他的动摇,从后搂住了人,嬉闹一通后,二人仿佛成了糖融的,相拥着往床上倒。 一夜过后,陆青果然被吹软了耳根子,决定跟安知山出去转转。 子衿是不必管的,她每天连学带玩,自己就给自己安排得团团转。而舞蹈教室那边最近缺老师,叶宁宁自从养好腿后,虽然不像以前一样灵巧,但教教小朋友,练练基本功还是不成问题的,便也成天待在练舞室。这对形似母女的,全是早出晚归,倒恰好能作伴。 至于花店,温行云带着小店员,向来是不需要额外操心。 规划旅行时,安知山没忘了亲娘,摆着笑容,问叶宁宁要不要一起去。 亲娘是如假包换的亲,一眼看穿这小子口是心非,嗑着瓜子翻了个白眼,先是嫌他挡电视,待他平移半步,才瞥出一眼,说我才不去。当电灯泡。 安知山犹然嘴硬,说那怎么能叫电灯泡呢? 长篇大论尚未展开 ,被叶宁宁强行拽到了沙发上坐下,让他多看电视少说话。 于是这场旅行就成了二人的一场小蜜月,签证要时间,他们又急着走,便只选了国内景点。 到底是幅员辽阔,他们天南海北,满玩了两个月。又兴许是旅行真能转运,陆青在这期间跟凌海一家公司进行了长达一个小时的线上面试,终于结束时,安知山躺在床上,总算能吭声,问他怎么样。陆青擦了擦紧张冒汗的额头,笑着说,我觉得……好像稳了! 真是稳了,不久就收到了正式入职的通知,薪资待遇都可观,地处凌海,离家还近,正是一份可心可意的好工作。 陆青登时就收了玩心,带上唉声叹气的安知山,打了机票回家去了。 安知山唉声叹气,一是因为把陆青招进自家公司的想法泡了汤,二是因为这家里就只剩他一个闲人了。 家里忙人是真忙,闲人也是真闲。 除了安知山,剩下三位都不在家吃午饭,他每天给小狗小鸟喂了吃喝,就自己慢悠悠弄出份狗都嫌的“白人饭”充当午餐。陆青先还跟他互发午餐照片,后来觉着安知山这没滋没味的午饭太耽误自己吃食堂的炒菜热饭,就不跟他发了。 同时,陆青看出了安知山整天闲得要发慌,有心想陪他,可新到公司,忙得要命,每天能准时下班已经是万幸,就实在挤不出空闲来陪伴这位正值大好年华的“孤寡青年”。 安知山也觉得纳闷,二十岁时,他关门能睡到天昏地暗,既不出门也想不起出门,心被拥堵得要呕吐,就也从来都觉不出悠闲。可如今,自己才在家待了一两周,怎么就乏味得坐不住了呢? 真要命。 他在心里嘀咕。好日子过了四年多,怎么还把人格养得这么健康了? 陆青见状,就提议让安知山多出去走走,到花店看看去,没事就和小温聊聊天。 于是安知山真抱了颗聊天的心去了花店,然而闲天没聊几句,他就发现小温和这小店员眉来眼去的,好像是有点儿事。 他没有八卦的癖好,可过了两天,这两位确定了关系,开始在店里明里暗里地大秀恩爱,唠着唠着就要嘻嘻笑两声,安知山彻底体会了一把当年温行云看他和陆青谈恋爱的滋味。 这滋味可不太好。况且,也吵。两个小丫头片子成天叽叽喳喳的,也不知道怎么有那么多话好聊,他又没法去棒打鸳鸯,只好忍气吞声,忍到那天,他到对面买三明治吃,路上被星探拦下了。 因为这张绝无仅有的好脸,他从小到大被星探拦住的次数可谓是数不胜数,他向来是敷衍过去,可这次,他实在是太闲,以至于闲出了一点儿心动。 混娱乐圈的都是人精,能当星探的更是精得插根尾巴能当猴儿,看出他的动心,就翻动嘴皮子,捡那好听不要钱的说了一大箩筐。大多数夸到了长相上,不过这对安知山相当于是拍马屁拍到了空气上,听了跟没听一样,直到星探夸累了,灌了口凉水,一抹嘴巴,说你要是来,我过两天就给你安排个角色。 安知山转了眼珠,看他。真的? 星探点头如捣蒜。真的真的,哎呀,你这条件,那到…… 又开始了,安知山不耐烦,抬手打断,却没走人,而是问。 什么角色? 当天晚上,得知安知山要去演戏,餐桌上爆发出一阵大笑。 也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好笑,待笑声渐消,陆青揩了眼角笑出来的泪花,问他要演什么。 安知山沉吟一下,说。网剧,我也忘了什么名字,什么……什么总裁什么白花的。 第140章 叶宁宁捂着脸,平复笑意,从手后发出带着笑的问话。 那你演什么角色? 安知山也有点儿绷不住,扭过头去。 演女主他哥。一个少爷,身价过亿,但是脑袋不好使,在新闻发布会上,把公司股权转给别人了……到底什么样的网剧会需要这种角色……哎,不是……你们别笑了! 况回眼下,片场当场。 网剧不愧是网剧,成本压榨得恨不得一毛不拔。 导演那天见星探带了安知山来,戏都不试,就说可以,让他明天来演。 彼时的安知山拿着星探打印给他的薄薄一张纸,说不用我先念念台词吗?万一我不会说普通话呢? 导演白他,说你这不是讲得挺好? 安知山说,那万一我一念台词就捋不直舌头呢? 导演无语,指向安知山手里那张纸。你看看上面统共才几句台词,你捋不直舌头,我找人帮你捋,行了吧? 安知山犯起贱来,可以是无穷无尽的。笑微微的,他又说。可是…… 导演深吸一口气,星探见势头不对,立刻点头哈腰,一把拽走了他。 人走了,导演便把怒骂转为了一句嘟哝,可望着他的背影,导演蹙着眉头摸下巴,觉得熟悉,却又实在不记得在哪儿见过。 安知山是来玩的,可这小剧组七拼八凑,穷得可怜,让他玩都玩不尽兴。今天到片场,看见服化道提供的所谓“高定西服”,他一忍再忍,才终于没把白眼翻到后脑勺。 场务同时兼任了造型师和化妆师,这位身兼数职的姐姐正要帮他试一下衣服,他就从那西装袖口摘下一根线头。忍无可忍,他当即转身出门,从自己家里穿了套簇新的藏蓝西装来撑场面。 演员自行搞定了服装,这当然是好,可这服装似乎好得过了头,仿佛真是高定。 导演见了他,仍然保持着沉思的样子,安知山给他念了遍台词,问他如何。 导演答非所问,问他这身西装是哪来的。 安知山张口就编,说这是他的一位……嗯,朋友送的。 导演再怎么没名气,也是混娱乐圈的,自然听得明白他那可疑的停顿代表了什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他对安知山没了兴趣,摆摆手,让他去台上候着,随即又一嗓子吼了个小演员过来。 与此同时,特地请了一天假来陪安知山凑热闹的陆青,正跟位同样名不见经传的娱乐记者聊天。 剧组小,伙食也不怎样,可今天恰好多出了一份盒饭,那身兼数职的姐姐提前也跟陆青聊了两句,见他白净俊秀,长得讨喜,就问他要不要吃饭,得到肯定回答和感谢后,那盒饭便到了陆青的手里。 陆青空着肚子来,这时早饿了,他一手擎着盒饭,嘴里咬着一次性筷子,用另一只手将它掰了开,叨起一块还冒热气的米饭,正要送进嘴里,侧目却见娱乐记者举了相机在拍他。 记者倒是没有坏心,不过是职业病,见到可拍的,忍不住就想拍一张。被发现后,他先是不大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又给陆青看照片,说你看,这张拍得多自然,都可以当作片场花絮照了! 陆青也不觉得冒犯,边吃饭边凑过去,就见那照片拍得是不错,热气袅袅,衬得他要升仙了似的。 记者是剧组请来营销的,记者是小记者,剧组也是破烂剧组,可此刻看着这张照片,他灵机一动,壮了胆子问陆青,这张可不可以发到剧组微博上,为了宣传。 陆青想了一想,没觉出有什么不妥,又念在这可是他男朋友参演了的剧,便很痛快地一点头,说行啊。 恰逢不远处,导演挥手,开机。 安知山来拍戏,纯粹为了玩,陆青同意把那照片发到网上,更是好心,可两厢交加,居然在这年冬天酿成了一场小小闹剧。 第88章 番外三——求婚(中) 这年冬天,随着那张片场照流出,陆青突然火了。 真是突然,那张照片在网上流传开来的当天,陆青正在公司跟着前辈学做调研。 彼时他正在随身带的ipad上写写记记,就听前辈颇惊讶地“嗬”了一声,肩头被轻轻一拍,他扭脸就见到前辈的笑,以及笑容旁边手机上的照片。 “小陆,这张是不是你啊?” 陆青一看,也惊讶了,因为照片上的人身穿长羽绒服,手端热盒饭,的的确确就是自己。 “这……呃……” 好在,盒饭热乎,使得这照片也白雾氤氲。照片中的他侧着脸,面容隐隐约约,只露出双皂白沟分的大眼睛。看着像他,可要咬死不是,倒也行得通。 陆青刚想找个说辞,前辈就滑向下一张,并且又附上了心悦诚服的一声夸赞。 “拍得挺好看啊!跟电影海报似的!” 这下无可辩驳了,照片上的人用一次性筷子夹起一团米饭,正是要吃没吃,就猝不及防见了镜头,遂冲镜头笑出了两枚梨涡。 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这要不是他,就只能是他哪位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兄弟了。 陆青无话可说,干笑了两声,想把话题重新扯回工作上,可这位自觉挖了猛料的前辈已经迈出办公室,去向同事们炫耀了。 于是那天,陆青下班时,连在电梯里偶遇的领导都笑呵呵地就此调侃了他两句,并且半真半假地表示,公司过两天要拍两张宣传照,要不让你去试试? 陆青三两句搪塞了,一路逃也似的回到了家。 家里也没消停,子衿带回了一沓本子,说是同学拜托她要签名来了。陆青无语,扭头就看叶宁宁也笑眯眯地递过来了一摞。 安知山晚上从花店回来,迎面敞开大衣将陆青裹到怀里,笑嘻嘻地叫他大明星。陆青到了这时,也是荒谬得失笑,边摇头边叹气,想说点什么,言语又贫瘠得不知如何是好,最终就只嘀咕了句。 哎……这叫什么事嘛! 同日,花店那边也来了几个人,也不知道怎么凭一张照片找上门来的,好在看店里没有陆青的影子,打了卡也就回去了。 当晚,陆青洗漱上床,越琢磨越觉得这一切都云里雾里,像在上演一出荒唐喜剧——天地良心,他当初同意拍照并用以宣传时,可万万没料到那几张照片能被宣传到如此地步! 想着想着,门外客厅有了动静,是安知山在和叶宁宁说说笑笑。陆青听着外头,爬起上身,探出手去,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只乌浓绸缎的精致小盒子。 拇指挑开盒盖,里头是枚款式别致的男式戒指。上头缀了颗碎钻,不大,但仍显得戒指熠熠生辉,像夜里一滴欲坠不坠的泪珠。 将戒指小心翼翼取出,攥在了掌心,又搭在心口。他茫茫然望向天花板,心里乱糟糟的,一时觉得可笑,一时觉得烦躁,想到最末,他原封不动又将戒指收回盒子,再将小盒放回外套口袋,暗暗祈祷这一桩插曲不会耽误了他的大事。 他的……计划了好几个月的求婚。 有人欢喜有人愁,陆青在这边备受其扰,与此同时,网剧导演则是乐开了花。 这网剧要资源没资源,要剧本没剧本,连演员也全都名不见经传,一张提前释出的片场照能引发热议,这可真是天赐的热度。 说起这位导演,还是位名校出身的正经学院派,毕业后怀着一腔壮志闯荡,可年近四十了,什么名堂都没闯出来,至今还在靠拍网剧糊口。从业十几年,这是离热度最近的一次,他势必要好好把握,当即花大价钱买了各路营销号,天花乱坠什么都吹,竭力把这股没来由的热风吹出去,吹远些。 至于这股热风的源头,那张照片里的年轻人——他只依稀记得好像是在片场见过。 陆青知道互联网没定准,谁都能火,可谁也不会长火。他本来拿定主意,想要老老实实等着热度过去,可没想到两天过后,越来越多的人见到了这张照片,热度居然是不降反涨。 夜深人静时,他偷偷将这张照片翻出来看,越琢磨越纳闷。 实话实讲,他真不懂这么一张灰头土脸的照片是怎么火起来的,照片里的他没有修饰,套了件普普通通的长款黑羽绒服,由于冒雪赶来,头发也稍显凌乱。他端着份盒饭,笑得傻兮兮……这有什么好看的?! 安知山这时洗完了澡,周身热气腾腾又带了香气,像只被香水腌入味了的狐狸精一般,钻进被窝,又从后抱住了陆青。 陆青在暖融融的香味里舒服得哆嗦了下,缩在安知山怀里,跟他说了方才所想。 安知山越过他肩头看照片,就见里白玉似的青年歪着脑袋,抿了点儿世事不知的天真笑容,脸庞皎洁,像信手偷了月光。 “像文艺片,出租屋里的文艺片。” “哈?” 陆青更云里雾里了,嘟哝了句真的假的。他想不明白,干脆不想,正要收起手机睡觉去,腕子就被攥住了。 安知山不许他熄屏,在黑暗中盯了照片半晌,他移开视线,似笑非笑地低声说。 第141章 “他妈的,真是漂亮死了。” 听他语气不对,陆青愣了愣,随即在他臂弯里翻了个身,二人面对面。 “怎么啦?” 安知山背对着窗外灯光,一双深邃眼睛在漆黑中显得愈发幽幽,要是再亮些,会像两丛森森的鬼火。 可这位艳鬼张了张嘴,最终只别别扭扭吐出个“烦”字。 “烦?”陆青颇觉好笑,双手掬起他的脸,饶有耐心地哄鬼说人话,“烦什么?” 安知山本来也没什么脾气,哄起来更是好哄,闻言就收紧手臂,搂紧了陆青,用半真半假的委屈腔调开口。 “反正……啧,反正就是烦。” 向来最会说,这时候却说不清道不明了。 陆青带笑瞧他一会儿,把他难以名状的情绪简单道出。 “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安知山没否认,沉默片刻,自己也笑着摇摇头。 “我不知道,好像是的。那些人总来店里找你,看了就烦。” “今天又有人来了?” “嗯,好几个。还有个人找温行云要你联系方式……” 陆青下午就从小温那儿得知了此事,且一并得知了后续——那人被安知山硬生生瞪走了。 他当时就乐了,从来都只当安知山是成了半仙儿的狐狸精,却忘了狐狸也是犬科,领地被踏足也是要保家护院的。 虽说早知道了,这时他却仍然问道:“哦?那给他了吗?” 安知山适时失忆:“忘了,应该没有。” 他装傻,陆青就陪着他充愣,不再深究。 “是吗,没事,不管他。现在更要紧的是,男朋友吃醋了……” 说话间,陆青掀身,正正当当地骑在了安知山的腰上,又俯下身子,话语便暧昧地在安知山的颈窝打转。 “……怎么办呢?” 安知山从善如流,从下托住了陆青,笑着应和,“怎么办?” 陆青微微一笑,掌心撑着安知山的胸膛,他凑到安知山耳边做了一番听不得的密语。 安知山掠过陆青的发丝,将目光投向天花板,一颗心原本是很澄净的,可把那话听着听着,一池静水就起了涟漪,连带着平缓的呼吸也渐渐浊重了。 等陆青讲完,还未等直起身子,整个人就被扳住肩膀,摁到了床上。 安知山早没心思吃醋,在陆青那方才撩云拨雨的嘴唇上狠狠咬了一下,他低低笑着。 “好,就这么办。” 安知山怎么办人的,暂且不提,就说翌日清晨,陆青迟迟起床去公司,却在公司楼下被拦了住。 来的依然是那批人,循着照片找到花店就已经够离奇,没成想居然会找到公司来! 陆青实在没有当明星的打算,并且他是受了小明星的围追堵截,却没受到小明星的客气待遇。围来的人除了好事来看“网红”的,就是各个娱乐公司的经纪人或撰稿人,联系方式不由分说地往他手里塞,手机镜头也大咧咧地往脸上怼,他只好边敷衍边脚下生风,往楼里逃去。 等到陆青在工位坐定,歇了一会儿又去倒了杯茶,楼下乱哄哄的小型人群才渐渐散了。 带他的前辈见状,也很咂舌。 本来这段日子常常在各个地方刷到陆青的照片,以为他这样受追捧是件光鲜亮丽的好事,却忘了陆青不是网红不是明星,只是个当白领的素人,无节制的追捧只能给他带了烦扰,带不来任何好处或收益。 前辈好心出招,说要不去报警得了,或者跟楼底下保安说说,别总放这种人进来。 陆青望了望楼下的车水马龙,苦笑叹气,说再看看吧。 他懒得小题大作,并且依然是觉得,这些人不过一时兴起,网上的兴起连一周都维持不了,熬熬也就过去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趁午休躲到了阳台,给安知山打去电话。说起这事,半是抱怨半是撒娇。当然聊两句就跑了题,七拐八拐讲到子衿期末考试,又提到过段时间就是二人的初遇纪念日了,等通话挂断,陆青一看时间,很惊讶地发现一个多钟头的午休居然都被唠完了。 当天晚上,为了避免重蹈上午的覆辙,安知山索性将车开到了陆青公司的地下车库,护送宝贝似的对陆青鞠躬开门系安全带。 话里胡闹,叫他小鹿少爷。陆青见他来了,心里高兴,笑嘻嘻叫他安保镖。 从地库出来,陆青透过车窗往外看,就见写字楼底还真有三三两两举着相机在闲等的人。有人如有所感,朝车子望来,吓得陆青立刻扭回目光,将脑袋一气出溜到靠背底下了。 周五那天,花店的小店员生病告假,恰好店里还接了个婚礼单子,即使叫了安知山过去也依然是人手不足。 温行云眼看单子一张一张地打,忙得焦头烂额,问安知山要不要把陆青叫来帮忙。安知山看看单子,又看看店里店外,耸耸肩膀,撂下句“不用”,而后就端着冰美式飘回后头,慢悠悠地剪枝包花了。 温行云见他这副不急不慢的模样就上火,干脆自作主张,给陆青发消息,央他来帮帮忙。 陆青果然比他这懒鬼男朋友靠谱得多,答应了声,下班就赶了过来。 一路上倒不如何小心,毕竟自从他向保安室大哥求助后,楼下安保就紧了许多,不再任由无关人士在公司楼底下乱晃了。陆青好几天没受到骚扰,十分庆幸地以为这波热度终于是掠过他了。 然而,他刚在花店露脸,网上就走漏了风声,店里的单子忽然激增。温行云一眼没看,居然就多了二十好几单,并且八九成都是“到店自取”,等她慌里慌张把外卖系统关了,店里已经凭空多出大几十单了。 能赚钱当然是好,只是这单子太多,无论如何都做不完。她只得挑着后几十单,挨个打去电话,跟人家道歉退单。 那头的人却都不很在意花的样子,只问她,不买花能不能去店里看看? 温行云当时忙得头都烫了,早忘了店里还开着陆青这么朵“大红花”,便点头说可以呀,当然可以。 直到人群涌入,将花店堵成了只花香四溢的沙丁鱼罐头时,她才终于意识到事态严重。 陆青被簇拥在中间,四面八方都是嘴巴眼睛,往哪儿看都有人,往哪儿听都嗡嗡嘤嘤。 正值他昏头转向之际,忽然有只手神兵天降,一把提溜住了他的后脖领,将他硬生生救出了那一片人海。 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被推进唯一没人踏足的厕所了。 陆青坐在马桶盖上,被闹得脑袋呆呆,就见安知山凑在门缝,面上有好笑有无奈,冲他一抬下巴,说手机和switch都在架子上,自己玩一会儿,我去把人打发走。 也不知道安知山是怎么动用他那“三寸不烂之舌”的,兴许还搭了点美色,总之在半个多小时后,人潮散去,花店重新恢复了宁静。 赚钱根本吸引不到安知山,他把陆青来后新添的外卖单能退全退了。有人不满,打来电话,他就让温行云加人家微信,发个红包当赔偿。 之后,他就又忙活上了婚礼的单子,动作依然不急,可效率似乎是高多了。为表决心,就连咖啡都换成了白开水。 温行云只知道陆青最近是挺“火”,第一次见到这架势,不由也傻了眼。等陆青从厕所出来,她把他悄悄拽到一旁,问他这事不会影响那件事吧? 这话说得像打哑谜,可陆青听明白了——那件事,指的是几天后的求婚。他特意选在了二人初遇的纪念日,知道安知山爱好铺张,他还用这段时间的工资和存款订了西餐厅,甚至请来了一支奏乐助兴的小型爵士乐队。 他知道有点儿夸张,在西餐厅掏戒指,甚至自带乐团,更是有点儿丢人了。可他觉得值得,为了安知山,夸张值得,丢人也值得,只要能把戒指送出去,似乎怎样都是值得的。 至于现在这份倒霉热度会不会影响求婚,陆青想了一想,也说不好,只能做最好打算,希望这股子热潮尽早过去。 三人忙碌到七八点,总算将第二天需要的婚礼用花准备完毕。 温行云发出一声欢呼,跑去后头换下围裙,要赶往女友家看望照顾,陆青则长出一口气,歪头靠着安知山肩膀,闭眼嘟哝了句头疼。今天来的人也太多了。 安知山也心疼,但为了逗小鹿开心,犹然嘴滑。 搂着陆青亲了一亲,他说,嗯,怪属下无能,不能为小鹿陛下分忧。 他没想到,他分忧的日子马上就来了。 第89章 番外三——求婚(下) 安知山参演的那部网剧,因为开播前有陆青的照片作为预热,开播后,播放量和讨论度就都高于该野鸡导演的其他大作。 不过,正如陆青所料,热度会来也会走,更何况是借来的的东风,正当这部剧快要重归糊剧本质时,安知山在剧里亮相了。 这一亮相,说是力挽狂澜也不为过。 第142章 剧中,他扮演了女主的哥哥,一位身价过亿却又将家产拱手送人的傻缺二世祖。 这角色本来没什么戏份,出场统共就两场戏,半页台词,正是位不讨喜的工具人,其作用是甩给男主五百万支票,冷声要他离开自己的妹妹。 安知山当时拿着打印出来的台词,看到这行字都乐了,想不出编剧究竟活在哪个年头,又是用哪半脑子想出了如此稀烂的剧情。 剧情烂,台词烂,安知山那演技也绝称不上多好,顶多是念词时绷住了脸,至少没笑场。 可一经播出,正如陆青那几张照片一样,惹上邪风,说火就火了。 观众被他那张脸吸引着看上角色,从角色追到演员,又将演员刨根究底,最终发现,这演二世祖的居然真是位货真价实的二世祖! 这可就稀罕了,向来演总裁的多,真有总裁气质的少,更何况这还是本色出演。安知山算不上真总裁,可身上那酒病花愁的公子哥儿气质也够穷极无聊的观众们乐上一乐了。 本来上网么,图得就是一乐,又因为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还是俩人凑作一对更有意思,好些观众就用他那不足五分钟的出场镜头剪了视频,杂七杂八磕起来了。 这些换着法儿的cp乱炖,安知山不知道,陆青也不知道,还是温行云率先发现。在一宿津津有味的勘察后,她翌日顶着两只黑眼圈,在花店里向他俩绘声绘色地描述了。 光说不够,她还找了播放最高的视频出来,图文并茂。 “……总之呢,现在要么是磕总裁跟女主的兄妹骨科,要么磕总裁和男主的情敌变情人。就我昨晚的观摩来看啊,骨科那边好像更……喂,喂,你们俩在没在听啊?” 安知山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最近索性关了花店,帘子一拉,饶是外头人山人海也不耽误他这边岁月静好。 此刻他靠着沙发,将温行云的话想了一想,不由嘴角一咧,倒了胃口。 女主就罢了,反正他打出生就是弯的,二十来年从没对另一性别有过想法。可男主…… 他牙疼似的倒吸一口气:“那男主也太难看了……” 男主是新晋小流量,素颜稍显坎坷,扑上厚粉倒也还能入眼。可安知山眼高于顶,天天最常见的人是镜子里的自己,第二是白玉似的漂亮小鹿,再之是子衿,妈妈和温行云,全是个顶个的美人或美人胚子。就连许久不见的堂哥安晓霖,都向来是位英俊体面的人物。 安知山见多了花团锦簇,加之他是旁的没有,专对自己的一张脸有自信,此刻眼看自己跟男主在剪辑里眉来眼去,你侬我侬了,他看一眼就起了鸡皮疙瘩,再看一眼险些寒碜死。 他留着嬉笑样子,扭头正要和陆青调侃,却见陆青垂眼,冷着脸还在看那些视频。 视频里,安知山一抬眸都成了留恋,一蹙眉都成了心疼,就连面无表情都被解读为了拈酸吃醋。偏偏女主演员貌似真挺喜欢他,在剧里因为男主跟哥哥闹得不可开交,可每每望向哥哥那张脸,她眼里的笑意比面对男主时只多不少。 安知山倒是没笑,可只怪他那双眼睛是狐狸精的眼睛,看谁都仿佛是含笑欲诉。 在第四次看到他们把安知山那句“五百万离开我妹妹”剪进视频后,陆青忍无可忍,一声冷笑。 这突如其来的冷笑不但吸引了二人的注意,就连陆青自己也愣了一愣。他自知失态,当着温行云的面也不便多说,只扣下了手机屏幕。 抬头迎上二人的目光,他勉强笑笑,对安知山说,时间不早了,回家吧。 说罢,他也没看安知山,起身自顾自拎了羽绒服下楼了。 温行云望着陆青背影,后知后觉捂了嘴巴,终于发现自己做了傻事。 同时,心里也慌乱,她和陆青当了四五年的朋友,从来都觉得他是随和温柔的性子,一年四季都是响晴的天,还没见过他那脸上阴云密布。 安知山也反应过来,暗骂自己犯傻,光顾着听温行云扯犊子,都忘了自家这小鹿是只百年一遇的醋坛子了。 他也站了起来,边穿大衣边匆匆跟上。 临下楼时,他伸手穿过大衣袖子,又伸出指头,对始作俑者温行云狠狠点了一点。后者自知理亏,双手合十抵着额头,可怜巴巴地拜了拜。 花店门口仍然昼夜不分堵着人,他俩一前一后从后门绕到车旁,掩人耳目地溜走了。 冬天,五点多就夜色弥漫。 他们赶上了晚高峰,车子在霓虹样的车水马龙中停停走走,陆青单手撑颌,漠漠望着窗外。 安知山起初试探地叫了几声小鹿,陆青“嗯”了声,作为回答。再问其他的,陆青却是懒怠作答了,扭过脸不看他,只说回家再说吧。 回到家里,一室漆黑,只窗外透进濛濛光亮。刚睡醒的小狗颠着四只小爪子扑到他小腿上,嘤嘤要吃饭。 安知山这才想起来,妈妈接了子衿去舞蹈教室,两个人要在那儿留到八点左右,也提前说了不必等着吃饭。 这倒方便了他哄醋坛子,可醋坛子到家就进了卧室,安知山先给小狗加了粮,而后脱下大衣,亦步亦趋跟了进去。 卧室没开灯,陆青换上了睡衣,坐在床边,弓身搭膝,盯着地板不知道正想什么。听见动静,目光掉转,盯住了安知山。 安知山走到他面前,单膝跪地,两手就搭在了陆青大腿上。 两厢对视,陆青起初还绷得住,可眼见安知山笑得讨好又讨巧,是狐狸的摇尾乞怜,就还是噗哧笑了出来。 一旦笑了,安知山就顺藤缠住他。 “小鹿,不生气好不好?” 陆青撇脸,话梢还留有笑意:“本来也没生气……我就是不高兴而已。大、明、星。” 安知山侧脸枕在陆青腿上,皱眉一笑:“谁想当明星。你不喜欢我演戏,那我以后再也不去就是了。” “也不是不想让你去演戏,只是……” 陆青说得犹豫,自己也不清楚。他略略俯下身子,想从安知山那儿求得答案,而安知山的确有他要的答案。 安知山拢住陆青的后脑勺,从下吻住了他,一句话像许诺也像誓忠。 “我知道。我是你的,永远是你的。” 不知怎么的,就会让陆青心烧眼热,他居高临下地同安知山接吻,唇瓣厮磨的空隙,容他把话磨成呢喃。 “是……你是我的。啊……好讨厌,想把你吃掉……全都是我的,一口都不给别人留。” 安知山模模糊糊地笑:“那我替你准备餐具。” “哼”,陆青在他嘴唇上咬了一下,凝看他的眼睛,“那我要是想把你关起来呢?” 安知山笑得漂亮,死心塌地:“那我替你准备手铐和绳子。” “我没在开玩笑,我是说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啊。” 陆青眼神闪烁,没再继续看下去了,只在心里嘀咕——真会哄人。好,过两天就跟你求婚。结婚了,我光明正大关你一辈子。 而后,亲吻就彻底代替了言语。 吻引领着身躯由床下缠绵到床上,陆青吻得尤其投入,富含侵略,是一种永无止境的索取。 安知山不知道陆青想从他身上抢去什么,他也无所谓。陆青想要,想要他就给。脸容皮肤心脏血液,或是灵魂,或是其他什么,他从不忌讳把爱情当作祭坛或餐桌,恋爱的过程是一方捏起餐刀,对他割肉放血,生啖吞吃。 他清醒着四分五裂,一颗心直到被切开都还觉得幸福。由衷幸福。 也记不得哪次了,花店有个害羞嗫嚅的男孩子对他表白,用很老派的方法给他送一沓扎好的情书。情书被双手颤抖递上,他接都没接,说了什么来着? 不买花就滚出去。 处理得其实不错,那男孩子含泪走掉,再没来过。 陆青也认为无可挑剔,可管不住自己那一颗心火烧火燎地煎熬。那天夜里,关上了房门,他几乎生生操碎了小鹿的细骨头,小鹿则咬得他肩膀见血,翌日一圈鲜红可怕的牙印。 他很开心,指腹摩着牙印,说要用它去文个新文身。 陆青当时已经泄了妒火,能够不再去执拗想象给安知山的四肢加上镣铐该有多么美妙,而是臊着脸蛋,嘟哝说你别闹了。而后,陆青又巴巴看向他,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总之对不起,我下次不会咬这么重了。 他说没关系,陆青当他在哄自己,讷讷地仍旧道歉。 陆青不知道,他是真的觉得没关系,陆青展露出畸形的占有欲没关系,在床上想要一块块地嚼吃了他也没关系。 毕竟他需要安全,太需要安全。而他想了很久,想不出除了恋人的卧房和胃袋,世上哪里还有更安全的去处。 陆青日夜攥着钻戒,算着日子,而在他求婚的前一天,安晓霖忽然驾到,这天下午出现在了花店门口。 安晓霖最近都在国内,前两天去上京办事,想起自己这位“残花败柳”式的堂弟,又想起二人是好久不见,便临时起意,找了过来,却不想扑了个空。 第143章 彼时陆青正在公司上班,子衿上学,叶宁宁约了女伴流连商场,安知山照例是没打算开花店,给温行云和小店员放了假,自己猫在家里,调杯小酒,舒舒服服看电影。 片子刚放了开头,门铃响了。 他以为是妈妈提前回来了,前去开门,却是有客来访。 并且还是位许久不见的稀客。 安晓霖老实不客气,冲他点点头就往里走,“路过,来看看你。叶阿姨呢?” 堂哥不客气,那安知山也不假客套,把人叫回来,给他丢了两只鞋套,口中答道:“玩去了。就我一个,没人在家。你怎么来了?” 安晓霖弯身换鞋套,换完进屋,就见室内大白天拉了窗帘,黑幽幽像窟鬼洞,只有投影屏莹莹泛亮。 “不是说了么,刚好路过。你看电影呢?” “嗯。”安知山跟在他后头,忽然吃吃一笑,“我老公上班去了,你这叫夜袭寡妇村。” 安晓霖一顿,莫名其妙扭过头来:“什么东西?” 安知山不应答,拢着件宽宽大大的法兰绒睡袍,双手插兜,歪着脑袋,任由安晓霖狐疑盯看。 半晌,安晓霖破案:“你是不是喝了?” 安知山低头,又是一笑:“一点。” 安晓霖松口气,总算这堂弟不是脑袋坏了。 往茶几上看去,洋酒还剩半瓶子,再往投屏看,电影刚开始十分钟。 “你这……”,他咋舌,“十分钟喝了半瓶子,你借酒浇愁呢?” 安知山不应他的话,兀自走到酒柜前,摁亮了吧台灯:“你喝什么?我给你调一杯。” “哦。金汤力就行……” 安知山恍如未闻,取下只高球杯,先兑了满冰,又倒白开水似的给他满了大半杯的纯威士忌。 安晓霖:“……” 安知山将酒杯推过去,又像模像样用餐巾擦净了手,而后去把自己的杯子和没喝完的白兰地拿了过来。单边胳膊肘支在吧台上,他且站且倚,加冰再饮,正是位自得其乐的酒徒。 安晓霖见他这样子,只好不计较,噙了口酒,摇头嘟哝说他这破酒吧货不对版。 “多喝点”,安知山跟他干杯,“陪我喝醉点,就不觉得我讲话颠三倒四了。” 安晓霖乐了:“原来你也知道你喝醉了?我说,这不像你的酒量啊。” 他比划了个仰头喝酒的姿势:“以前不是很能喝吗,半瓶……我看看这什么,半瓶卡慕哪能把你灌醉?” 安知山扯了把椅子坐下,闻言摇摇头:“很久不喝,酒量好像是变差了。” “为什么不喝?你男朋友不让?” “那倒不是……”安知山轻轻皱起眉头,盯着在灯光折射下,流光溢彩的杯沿,仿佛是认真想了会儿,却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没必要喝了。” 每天都开心,生活像浸在蜜里,他此前要麻木地沉沦,所以依赖酒精,现在能清醒地享乐,酒精自然就离他而去。 此前好像也有一点点瘾头,烟瘾,酒瘾,自暴自弃的瘾。脊梁骨成了根锐利铁钉,一刻不停地要将他钉深,更深,深到不见天日……不知怎么,那根钉子就被拔除了。也不知怎么,那些缠人的瘾头也轻易戒掉了。 安晓霖微笑看他,放下心来,嘴边本来准备了句,“最近过得好不好”,看来是不必问了。 他喝了口酒,继续闲聊:“那今天怎么喝了?” 安知山撇撇嘴,喝醉了偶尔流露出点儿孩子气:“愁呗。” 安晓霖调笑:“我看你幸福得都要上春晚包饺子了,还愁什么?” “明天……”安知山顿一顿,目光叨住安晓霖左手无名指的婚戒。戴了许多年,鲜少摘下来,戒指烙出晒痕,像是将纸张誓言加注到了肉身。 他不可避免,流露出一点羡慕。 “……明天是我和陆青的纪念日,我打算向他求婚。” 安晓霖怔了怔:“求婚?那是好事啊,这有什么好愁的?” “……紧张。” 安晓霖笑个不停,几乎怀疑自己也醉了,可谁能知道这位向来飘飘欲仙的堂弟能为了求婚而紧张如此,紧张到发愁,愁到要借酒来消? 安知山不吭声,任由安晓霖对自己一番拍打嘲笑,等乐够了,安晓霖也好心奉上两颗定心丸。 “别紧张,你们俩感情好,你即使是随便找个小破巷子跟他求婚,他也会立即答应的,放心吧。更何况,你肯定不会在小巷子里求婚,对吧?” 那是当然。 讲起求婚,安知山难得来了兴致。 陆青不爱铺排,不喜奢侈,他便特地把求婚地点预设在了海边——天然又素净。明晚九点,届时月洒清辉,海浪湃湃,他们漫步到正好能看见远处灯塔的地方。他订了八点半的烟花,等到烟花升空,绚烂如火的那一刻,他会单膝跪地…… 说没几句,安知山已经醉得酩酊,埋在臂弯间,笑出一点儿痴缠的傻相。 他有心炫耀,翻出求婚戒指给安晓霖看。安晓霖识货,一眼看出那上头镶嵌的蓝钻不是俗物,再一问价格,饶是他都一挑眉毛。 “你不是说,不铺张不奢侈吗?” 安知山皱皱眉毛,在灯光下端详那枚戒指,嘀咕着反驳:“要戴一辈子的……当然要好看。” “……好好好。那既然你都准备万全,就更不用紧张了。” 安知山嘴唇嚅动一下,终究没解释。他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人的心思何以百转千回,他自己都搞不明白,又怎么跟别人释明? 他紧张,只是因为他知道,不论求婚顺利与否,不论在家里,在海边,还是真在一处小巷子里,陆青都会答应,都会在泪光里将这幕收纳一辈子。 而他,他是真的要参与陆青的一辈子了,直到戒指也赋予他们的无名指以晒痕,直到岁月也为他们添上白发,直到几十年都悠悠行尽。 他只是不敢奢想。他只是迫不及待。 求婚当天,正是周六,二人都起了个绝早。 安知山早起是要给家里做早饭,虽说也没什么好做,无非切片面包抹果酱,再另炒一盘西红柿鸡蛋——不土不洋的吃法,乃是安知山的西式口味和陆家的中式胃口长期调和所形成的产物。 不过他做饭之前,往往还有少不了的一系列步骤。例如给小鸟添粮,带急吼吼的小狗出去遛弯晨跑,路上兴许去趟菜市场,回来后再给家里的花花草草浇浇水。 最后,开火做饭。 等这些统统忙完,也就十点来钟了。 安知山绝大多数时候都健康过头,几乎像个老大爷。叶宁宁倒还是年轻人作派,昨夜跟几位女伴去清吧喝酒,尽兴晚归,今天就由着性子睡到了日上三竿。 被儿子叫起来吃早饭,她蓬松着满脑袋卷发,摇头点评道。 “儿子,我看你是年纪轻轻就一大把年纪了。你就不能学学我们小陆?年轻人就是要睡到十一二点才……咦?小陆?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陆青前来凑热闹,此刻正咬着牙刷,满嘴泡沫。他无言以对,只好干脆不对,打着哈哈糊弄过去了。 叶宁宁说得一点不错,平时凡是周末,陆青就没有十一点前起床过。安知山这厮会逮着周末的由头折腾他大半宿是一说,他年轻贪觉是另一说。 但今天不同,今天特别的不同。 洗漱完毕,坐到餐桌前的陆青偷偷溜了一眼安知山,后者系着小雏菊围裙,正用锅铲把厚蛋卷盛到盘子里,注意到陆青的目光,遂也向他看去,弯了眼眸,笑了一笑。 陆青仿佛触电,脸颊通红地埋下脑袋。 今天,他要向安知山求婚了。 按照陆青的计划,他打算白天忽悠着安知山一同去花店,一是要去亲手准备一束求婚鲜花,二是放松敌人警惕,先在花店消磨大半天光阴,再由他“不经意”提出,“既然都出来了,就顺便在外面吃吧”,而后顺理成章把安知山带到预定的西餐厅。 计划缜密,实行起来却是步步艰难。 安知山倒是同意了去花店,他本来也没想好晚上要以什么理由把陆青拉到海边求婚,现在多了花店一趟做缓冲,行程就合理多了。 可当他换了衣服,准备出门,却被陆青拦了下来。 陆青一脸的欲言又止:“你要穿这个出门啊?” 安知山挑挑眉毛,低头扫了一圈。上身是斜纹衬衫猎装马甲配做旧的飞行员夹克,下身是地勤裤搭短脸工装靴,标准的阿美咔叽工装风——他成天除了研究吃喝玩乐就是穿衣搭配,自信每一套都能直接上秀场。 可这时忽然被问,又着实问得他心底一虚:“这身怎么了?你不喜欢?” 陆青赶忙摇头:“没有没有,挺好看的,就是……” “就是?” 陆青似乎是不知道从何开口,话锋生硬一转:“你之前不是都爱穿大衣吗,怎么现在换成这种……” 第144章 他不清楚什么风什么潮,比划一通:“呃,大兴安岭猎户穿搭。” 这回轮到安知山无言以对了,半晌,他拍拍陆青的脑袋瓜:“我要是猎户,第一个就把你这只傻狍子打回家。我这是……” 滔滔言论积在舌下,看陆青天真得犯傻劲,安知山便又是失笑。 “……算了。那你说,你想让我穿什么?” 陆青眼睛一亮,显然早就心有所属:“穿那身西装呗!” “那身?哪身?” 安知山的衣橱实在是内容丰富,比家里其他三人加起来都要多,西装更是数不胜数。 陆青一时语塞,只好继续比划。 “就黑色的那身……” “哪种黑色?” “就黑色啊……” “哪一种呢?炭黑、藏黑、耀黑、象牙黑……” “不是……等等,象牙怎么黑啊?” “象牙黑就是动物骨头烧出来的一种黑色,比一般的炭黑要更偏暖……” 眼看越扯越远,陆青抬手打住:“停停停……我说的是那件摸起来很软但又很厚实的……” “羊毛吗?” “应该吧,你知道是哪件了?” 安知山若有所思:“没有。不过我们至少把范围缩小到三十以内了。” 陆青:“……一模一样的羊毛衣服你有三十件?” “不一样。细分的话,有粗花呢、法兰绒、哔叽……” 陆青忍无可忍,上手捂住了他的嘴:“好好好,你厉害,子衿的芭比娃娃都没你能穿……我看那些黑西装都挺好看的,你随便穿一件吧。” 安知山眨眨眼睛,话语被陆青的手心捂得潮潮闷闷:“冷。” 陆青一愣:“冷吗?” 转念一想,确实,外头都零下二十度了,纵是几欲成仙的安知山也得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了。 可是预订的西餐厅有着装要求,陆青又是奔着求婚去的,甚至还预约了位摄影师,总不好留下跟猎户的求婚合影……日后回看,都说不好是在西餐厅还是林中小屋求的婚。 陆青纠结,安知山却是替他做了决定——难得小鹿提了要求,冷就冷点,横竖也不会冻坏了他。 况且,他今天可是要跟小鹿求婚呢,别说是穿西装了,就是要他冬游半小时,他也会毫不犹豫往海里扎。 安知山利利索索找出最正经的一身西装穿上了,不掖花丝巾,不戴花领带,穿戴整齐了再看,活脱脱一位新郎官。 子衿在客厅追剧,恰好瞧见:“嗬!知山哥哥,你要结婚去呐?” 一语中的,戳中了两位准新郎的心坎。 陆青为了今日一行,特地买了西服,这时就顺势穿了上。 两身黑西装凑在一处,两位又都是英气勃勃的漂亮人物,再加上二人兜里各自藏掖的两枚戒指,令这一幕显得愈发像结婚现场。 临走关门,叶宁宁从屋里出来,见了他们背影,也是一怔,转头问子衿:“他们干嘛呀?领证去?” 受那网剧影响,他们身边仍旧风波不停,出行也得小心。 下午两点半,各怀鬼胎的二位新人终于辗转抵达花店。温行云早就知道了陆青今天的安排,可见了他们的盛装,还是瞪大了眼睛。 “你们……” 陆青早有预料,接话:“像要结婚,是吧?” 温行云乐了,险些嘴快溜出一句,你们不是本来就要结婚了吗。 幸好及时反应过来,没提这茬,转而扯闲篇去了。 三人打游戏看电影聊闲天,年轻人凑在一起总能找到乐子。在第三局大富翁结束时,天色昏昏已晚,陆青借口坐累了,冲温行云使了个眼色,下楼溜达去了。 温行云心领神会,知道陆青是要她在二楼拖住安知山,好让他趁机偷溜下来,为求婚亲手包一束花。 温行云最擅长聊天,休管有用无用,一张嘴叭叭的十分能扯。可陆青一走,面对着这位懒怠开口的店长,她着实是有些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 在几次试图寻找话题都无果后,温行云有点儿慌张了,而安知山根本也无心跟她聊天,一颗心全惦记着过会儿的海边求婚,起身说要下楼看看小鹿。 这可不行,温行云立刻张开双手挡在前头,对上店长狐疑眼神,她支支吾吾,说不好是灵机一动还是黔驴技穷,憋出一句。 “对了!你知不知道那个事?” 安知山双手环抱,歪着脑袋看她作妖:“嗯?” “那个……就是那个……对!他们现在磕的cp又换了!” “……”安知山白了一眼,绕开她,“关我什么事……” 温行云一把扯住他:“陆青!他们这次磕的是你和陆青!” 这下安知山愣住了,扭过头来:“啊?” “真的!”唯恐他不信,温行云翻出手机,摆出佐证无数,“之前陆青在花店被围的时候,你不是出面解围来着嘛?当时就有人拍到你,最近你火了后,有人发帖子挂出了当时你俩的合照,评论区又有人发了你接他下班的照片……” 说到这儿,温行云哭笑不得:“要我说啊,网上大家就是闲得很,你当时要是大大方方任拍任看,过两天热度也就掉了。你越这么……呃,怎么说,待字闺中?遮遮掩掩?犹抱琵琶半遮面?总之,你越藏着掖着,他们就越好奇,就越要深挖。你看,这不就挖到真情侣了。” 既已拦住了人,温行云也就放下了手机,想起桩桩件件,她叹气摇头,为逝去的大把钞票惋惜。 “你俩这几天热度高得离谱,甚至别说你们了,就连我的微信都天天被轰炸,都是来问我什么时候能进来买花的。要不是店长你不缺钱,不开店门,我们店营收都够开十家连锁了……” 荒唐到极致,安知山也笑了:“爱怎样就怎样吧,总比把那个男主配给我当男朋友好。” 陆青恰好忙完上楼,听去个尾巴:“什么男朋友?” 温行云上次讲起这些,曾惹得陆青不快。可她忖度着,磕安知山和别人不行,磕安知山和他自己总是可以的吧。这样想着,便把话一五一十说了,陆青果然没动气,只是和二人一样的啼笑皆非。 近来花店不开门,温行云没了旁事,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把这几对cp圈子摸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见二位当事人云淡风轻不当回事,便长长呼了口气,说你们还是不懂网络险恶啊,cp多了,吵架的就多,吵架的多了,借故发疯的就多。你知道有多少人找到我这儿,花大价钱要买你俩的消息吗?天呐,要不是知道网友磕起cp能疯魔成什么样子,我都以为他们是来买凶的。 二人付之一笑,仍然不肯放在心上,毕竟心口担着求婚大事,哪还有功夫操心更多? 时间差不多,陆青装着一派自然,开口问道:“知山,你饿了吗?饿了我们吃饭去吧,不饿也……呃,也没关系,我是看今天周六,饭店人应该多,我们早点去,不用排队,所以……” 他把话说成了个磕磕巴巴,好在安知山不察觉,点点头说好,那去吃饭吧。 温行云偷笑,却听店长忽然长了颗不合时宜的好心,又加一句:“小温也一起去吧?” 陆青顿住,温行云也顿住,而后猛摇头:“不不不不不!这种人生大事我就不参与了……不是,不是不是,不是大事,我是说……呃,我是说,今天是我女朋友生日,我跟她约好去吃饭庆祝了!” 话音刚落,她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子,扯谎扯这么离谱,一不小心生日都胡诌出来了。 安知山瞥她:“哦,吃什么啊?” “……吃,那个,黄焖鸡。” “……” 安知山神情复杂,略带怜悯地看了她一眼,穿上大衣:“给你转一千奖金,过生日你带人家去吃点好的,别丢我们店的人了。” 温行云登时雀跃了,千恩万谢将二位送到后门,又提醒陆青别忘了带上她朋友寄来的特产——装在包装袋里的盒子,里面是陆青新鲜扎好的玫瑰。 万事俱备,没想到一开门,宛如洪水般尖叫着涌入了几双手几双腿,开门的温行云吓了一跳,幸好身体反应快,力气也够大,嘿地一声,合身将门硬生生顶了回去。 门外尖叫不绝,从门缝中窥见了新郎官似的两位,喧闹更上一层。 门里三人面面相觑,都傻了眼。 半小时后,他们仍然没找到出去的法子。 前门后门都被堵了个水泄不通,瞧那架势,再听那声势,说是集体讨债也差不离。 温行云登上她匿名“磕cp”的账号,才发现里头帖子纷飞,几乎每一条都是实时,说他俩果然在花店里,穿得好漂亮,一看就是一对!磕到真的了! 底下大多数都在劝博主不要妨碍人家正常生活,然而了,纵使网上正常人占比是百分之九十九,这世界也会被那剩下的百分之一搅扰得乌烟瘴气。 第145章 温行云比他们更了解这些,知道门外那些八成不是看客不是普通cp粉,大概是什么魔怔了的私生饭。 想到这里,她深深叹气,心说他俩之前还犹抱琵琶半遮面呢,这下好了,油爆枇杷凉拌面,真是要万事休矣了! 她瞥向陆青,正好陆青也满眼担忧地看向她。 现在距离跟餐厅约好的时间只差十分钟,那餐厅菜肴可口,景观迷人,格调也是十分之高,预订时就摆明了说过时不候,观景位更是如此。 温行云与陆青对视片刻,她心中火起,骤然起身:“来吧!我帮你们逃出去!” 见她壮志凌云,二人不由也跟着站了起来。 陆青颦着眉毛:“要不然还是报警吧?” 温行云想到就要做到,脱下厚重羽绒服,又撸起毛衣袖子,做了揎拳裸臂大干一场的架势,“警察来这边也得好一会儿呢,再说了,来了也不好管这种事。我等下直接挡住率先扑上来的人,你们趁机冲到店长的车旁边,只要上车就好了!” 言罢,她不由分说将二人推到门前。温行云做了个深呼吸,扯开后门,一步迈入人群! 她是确实抵挡了几人,可没想到的是人数远远超出了想象,更没想到的是,人群里不只有女生,还有不少男生。 安知山见多识广,看一眼就了然,合着这是满目飘零。 可既已出来,那就开弓没有回头箭,出门也没有回头路,安知山只好一手护住陆青的脑袋,面对层层叠叠挤涌上来的人群,逆流而上,激流勇进。 夜色沉沉,唯有这一片是人挤人挤人。途中,耳朵快被喊聋了,眼睛也快被闪光灯晃瞎,两腿是走一步被绊两步,好容易快到车前,又发现了新问题—— 人群太过密集,以至于没法打开车门。即使打开了,也没法关上。即使关上了,车子也没法开走。 安知山啧了一声,眼望四处,正是犯难,忽然眼前不知从哪儿伸过来只手,极其狎犯而又不当不正地在他脸上摸了一把。 他错愕了下,登时咬牙要骂,可那只手立刻就笑嘻嘻的缩回人群中,再不得见了。 “妈的……” 他烦透了,索性扯住陆青的手,在人潮攘攘中,凑到陆青耳畔喊道。 “车子开不了了!小鹿,我们逃走吧!” 陆青答的话淹没在嘈杂里,只看到他是用力点了点头。 一旦要逃走,好像就无阻无碍了。 一切都不值得牵挂,挡在身前的都可以推开,荡进耳中的都可以不听。他们跑出人群,跑过街道,跑过很高的楼宇和最小的摊贩,霓虹灯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车流旧了,月亮也陈了,万事万物都洗掉颜色,只有他们还鲜明。 他们始终牵着手,或者别的什么形容词,紧紧相扣或者生拉硬拽,至死不渝或者抵死缠绵。 将最后一个人甩在身后,安知山忽然侧身,拉着陆青闪进一处小巷。 巷子曲折,逼仄又破旧,好像被世界遗忘很久。 安知山靠着墙壁,将陆青紧紧抱在胸前,两个人都不言语,此起彼伏的只有喘息。渐渐的,喘息平淡下来,他们的心跳又好聒噪。 不知过了多久,安知山低头,轻声唤道:“小鹿。” 陆青下巴抵在他胸膛,脸蛋跑得红扑扑,仰头:“嗯?” 安知山笑了:“这是我第一次遇见你时的小巷。” 陆青怔愣,四下望去,果真如此。 贴着各类小广告的巷子,巷口是垃圾桶,往里走几十米就到了他曾经兼职的网吧,招牌的霓虹灯还隐隐在巷末闪烁,也在记忆里一闪一烁。 那天他在巷子里遇到一个凶徒,一个酒鬼。 谁会知道酒鬼如今不肯喝酒,并且还成了他的男朋友呢? 哦,不对。应该说是……未婚夫。 陆青望向安知山,见他也罕见地灰头土脸了。又看看二人的穿着,为求婚准备的笔挺西装如今皱巴了,想到他们刚才是衣冠楚楚地狂奔街头,陆青笑出声来。 陆青平复呼吸,刚想问接下来要怎么走,安知山就双手捧起他的脸颊,吻住了他。 嘴唇冰凉柔软,亲吻像噙了一瓣花儿,也像含了一粒雪。 唇瓣离分,这毕竟还在外头,陆青左顾右盼,幸好暗巷没人经过。 他嘟哝抱怨:“怎么突然亲上来?” “因为小鹿在笑,好可爱。” 安知山眼中有万冬破春,温柔荡漾。 “很想吻你,一秒都不想等。” 陆青定定看他,很久很久,决心忽然而至。 是啊。 想吻你,所以一刻不等。那想将恋人纳入生命的求婚,又要怎么再等一时半刻呢? 不管了! 陆青想,什么西餐厅,什么爵士乐队,什么摄影师!烦死了!都无所谓!都不需要!我今天非得把这个人娶回家不可,或者嫁给这个人……不管了!就是他了!就是今天了!就是现在了! 陆青将心一横,紧闭双眼,手掏进大衣口袋里,后退半步,跪了下来。 双膝跪地。 安知山:“……” 陆青反应过来,赶紧收起个膝盖,端端正正单膝下跪了。 睁眼抬头,手心送出开启的戒指盒,这一幕他在梦里构思好久,从没想过会在此时此地实现。 “知山,安知山。” 陆青嗓音清澈,语气郑重之外,话梢又带了点儿不确定的柔软。 这令他的话不像求婚,更像一种虔心的祈祷。 “我计划好久了,订了餐厅还找了乐队,包了玫瑰还请了摄影师,想了好长好长的誓词……但是我不想管了。也不想等了。一秒也不等了。我……我爱你,和我结婚,好不好?” 安知山愣住了,又久久失笑。 早知道他们默契,也知道心有灵犀,可谁能想到分居两副身体的心,能连求婚都选在同一天? 他也将这幕反复揣摩过无数次,只不过想象中,如他现在伸出手去,允许戒指戴上无名指的不是自己,而是陆青。 陆青被扶起来,总算完成大事一件,他傻兮兮只知道笑,赖在安知山怀里,与戴了戒指的那只手十指相扣。 他成了一块没骨头的棉花,乐没了形状,任揉任捏,也任由安知山站到他身后,双手捂住他的眼睛。 “干嘛呀?” 陆青把手搭在他手上,嗓音黏糊,是在撒娇。 安知山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低沉轻柔:“本来想晚点再给你看的,不过……” 陆青:“嗯?” 安知山笑笑:“没什么。还剩十秒,十、九、八……” 陆青不明所以,跟他倒数,声音合在一处。 “……四、三、二、一。” 眼前的手移开,陆青目所及处的遥远海上,无数烟火升空。 烟花那么远,可那么高,仿佛连小巷都照得亮堂。 不休不息,火树银花。 陆青在缤纷星子中,笑着回头:“你怎么知道会有烟花?好厉害啊,小安,你不会真是什么妖精……” 后续话语失踪,失踪在陆青看清身后手捧戒指,单膝跪地的恋人时。 安知山也笑了,有些害羞,也似乎觉得这一场接一场的求婚有些荒谬,又或许是在笑安晓霖乌鸦嘴,说在小巷求婚,就真在小巷送出戒指。 总之总之,他嬉笑开口。 “是啊。陆青,你大人有大量,就请收了我这只祸害吧。” 顿了顿,又柔声说。 “嫁给我吧,小鹿。” 而陆青,陆青啊。 他笑里有泪,脱口而出的又怎么会是其他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