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太狗了,离我远点》 第1章 《你太狗了,离我远点》作者:夙景【cp完结】 简介: 如果你足够爱我,我就会回来 一场地震过后,小猫米宝莫名其妙变成了妖,连最爱他的主人也不见踪影。不过没关系,他本来就是一只流浪猫,现在也只是过回原来的日子。 可那个自称朗泉的大妖捡走了他,带他认识了许多妖族的小伙伴,教他法术、教他融入人类社会,还帮他找主人。 找主人可真难啊,这一路上有人爱他、有人利用他、还有人要杀他。甚至连捡他回来的朗泉也想要他死。 直到后来米宝才知道,他是通过残忍禁术变成的妖怪,而近千年前,以同样方法诞生的妖怪几乎制造了一场人间浩劫。 所以是谁用了禁术?他诞生的意义又是什么?一切的答案只有找到主人才能解开,可主人又在哪里...... “承认吧朗泉,你也不知道自己是想杀了我还是想爱我。” 朗泉活了几千年,头一回有人用“爱”这个字连接他们。 “爱?那是只有人类才有的东西。”那时候的朗泉这样回答。 可即使博闻广学如他,也想不到自己竟有一天会狼狈地乞求米宝再多爱他一点。 “主人说,爱是很奇怪的力量。如果你足够爱我,我就会回来。” 那是米宝给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1.几个小副本微虐,主角he 2.两位主角前期都不懂爱是什么,都在不断学习 3.文内提及禁术阵法等全是私设 标签:强强、he 第1章 我尾巴呢? 身体仿佛沉入深海,意识是一片混沌。 心脏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像被什么刺穿似的,他艰难地呜咽出声,腥甜的液体涌进喉咙,把没来得及叫出的声音吞没。 紧接着,胸口发出奇异的热度,温柔缓慢地蔓延到四肢百骸,五感逐渐苏醒,朦胧中,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女声在叫他:“米宝......” 栗色头发的俊美少年茫然地站在空地之上,周遭是一片断壁残垣,人们在匆匆忙忙地挖掘着什么,偶尔发出兴奋的呼喊。他有些害怕地试图往缝隙里藏,却在移动的一瞬间僵住。 怎么回事?为什么身体变大了? 毛呢?耳朵呢?尾巴呢? 他把自己从上到下摸了一遍,转着圈在身后找尾巴,这具身体上没有半点他熟悉的东西! “哎呦!你是刚被救出来吧?瞧这衣服都没得穿!”一个卷发大妈艰难地走过废墟来到他身边。 米宝警惕地向后跳开,稳稳地落在几步外一块突出的石头上,他半蹲着双手扶上石面,目光防备地看着来人。 大妈错愕地看着蹦到一边并在几秒钟后压翻石头摔下来的少年,一拍大腿急急地跑过去。 “你说你跳这么危险的地方,摔着了没有?” “你被埋了几天了?” “你家里人怎么样了?救出来没有?” 卷发大妈喋喋不休地问着,米宝从地上爬起来向后弓身手指抠进地里张开嘴威胁地朝她吼:“离我远点!” 清亮的男声一出来把他吓了一跳,这不是他的声音,他怎么会说人类的话? “哎呦你这孩子!这是吓坏了吧?”大妈脱下外套,不由分说地围在他的腰间,“快把衣服围着,光着像什么样子!” 懵懵懂懂地被大妈拉进帐篷,米宝蹲在一个黑暗的角落四处看,那些人再也不是他眼里的庞然大物,有的甚至还没有他高。 他试探着向桌子上的水杯走过去,迈出腿的时候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看,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他。 狭小的杯口里倒映出他的脸,模模糊糊的,米宝盯了好久才真正相信:他从一只猫变成了人! 可是,他的主人呢?那个声音温柔总爱叫他“米宝宝”的人呢?他不是应该窝在她的怀里美美的睡午觉吗?怎么醒过来她就不见? 空气中传来若有若无的熟悉气味,他皱着鼻子嗅了嗅,循着气味飘来的方向追出去。味道很淡,转眼就被风吹散了。 “如果能变回猫就好了。”他站在帐篷外左右转了一圈,心里暗想。 视线突然变低,他低头舔了两下毛茸茸的小爪子,伸了个懒腰向前跑了出去。 “喵~”真的变回猫了! “妈妈你看!好漂亮的一只小猫!” 手臂上缠着纱布的女人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什么都没有看到。 气味越来越近了,是主人没错! 他加快脚步,在巨大的落石前一跃而起,矫健地踩在上面又飞速弹射出去。他只顾着往前追,却没注意到自己的速度竟然变得这么快。 追至一片废墟,主人的气息突然消失了。 米宝在周围的石缝中努力嗅着。没有!没有!没有! 他无措地在四处打转,嘴里发出焦急的喵喵声。 “这还有一只小猫活着!”穿黄衣的男人手里牵着一条大狗走近想要抱起他。那只同样穿着黄色衣服浑身脏兮兮的狗急促地叫着,他惊恐地缓慢后退,尾巴炸成伞状,却不服输地发出恐吓的气音。 男人似乎没有什么恶意,抬手拍了拍大狗的脖颈,那狗立马止住了叫声,乖巧地蹲坐在他身后。他从衣兜里掏出一根火腿肠剥皮放在离米宝不远的地方,又牵着大狗赶往别处。 闻到面前飘出的食物香气,米宝心动地往前走了一小步。前爪传来一股奇怪的触感,低头一看,顶端圆润的小木棍夹在石缝中,他咬住一头使劲把木棍拽出来。 木棍上绑着一截绿色的毛线,是他的小筷子! 他是被主人从杂草丛里捡回来的,他来的突然,主人什么都没有准备,只好给他用大纸箱和旧毛衣做窝,小瓷碗吃饭,把毛线缠在筷子上悬着一簇鸡毛和几个小铃铛做玩具。 后来他又有了许多好看的玩具,可他始终只喜欢那个用筷子做成的,上面的鸡毛换了一次又一次。 现在,主人不见了,小筷子上的小铃铛也没了。他又变成一只没人要的小猫咪了。 他叼起小筷子随便拣了一个方向离开。 风云骤变,大雨毫无预兆地下了起来,连最后一丝主人的气息都冲刷干净。 他再也找不到她了。 城市里突然多了好多流浪的猫猫狗狗,原本在人类家里备受宠爱的小可爱们在野外毫无生存能力,一个个瘦骨嶙峋。 米宝嘴里叼着半只老鼠小心地避开那些饿得双眼发直的猫狗往回走,那老鼠的体型超出常规,尽管只剩下一半却依旧要比他还大上许多,后半截身体拉在地上,随着米宝的前行在地上拖出长长的血痕。 他在一处洞穴口守了两天才等到这只大老鼠,没想到这只老鼠竟然会说人话,还问他知不知道他是谁。 米宝白了它一眼,这只老鼠脑子有问题,谁想知道你是谁,猫抓老鼠天经地义,管你说人话还是说鼠话。 不听他说完就径直扑上去,大老鼠也不避开,张开嘴露出两颗长长的门牙迎战。米宝跳起来一巴掌拍上它的脑门,把它狠狠地掼在地上。 下巴和地面摩擦的时候,老鼠有一瞬间怀疑鼠生,几十年它从来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米宝却不给它继续委屈的机会,前爪按住脑袋,牙齿深深陷入后颈用力啃咬。它吃痛地尖叫,挣脱米宝的控制,还没跑开两步又被一巴掌拍倒。 没再给它逃跑的机会,这么大只老鼠他从来没见过,虽说不怕,但心里也多存了几分警惕,没了玩弄猎物的兴趣,米宝一口咬断它的喉咙。纵横霸道了几十年的老鼠精就这样轻易地死在了一只小猫嘴下。 在隐蔽处饱餐了一顿,他决定把剩了一半的鼠肉带回去。 地震引起的落石为它们制造了许多足够遮风挡雨的缝隙。他找到的这处地势够高,视野够广,虽然不够温暖柔软,但他不在乎。 有容身之处就已足够,他原本就是只流浪猫,现在也只不过是回到原来的生活。 莫名的寒意窜上后背,惊得他浑身的毛都立了起来。他放下嘴里的老鼠,金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线死死盯着前方的不速之客,对面一白一灰的两只长毛大猫缓慢地踱步向他走过来,视线锁定在他脚下的老鼠尸体上。 察觉到它们的意图,米宝压低身体,喉咙里发出“嘶~哈”声,尖利的爪子已经伸出,后腿的大腿部分持续颤抖,蓄积了猛烈的攻势。 决不能放弃自己的食物,尤其在不知道下一顿饱餐在哪天的时候,这是他在当流浪猫第一天就学会的道理。 两只猫像是同一户人家的宠物,在此时表现的异常团结。 白猫停在米宝正对面,耳朵竖成飞机耳,尾巴在身后疯狂摆动。灰猫匍匐在侧面,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米宝稍稍向侧方移了一步,三只猫呈三角状对峙,谁也不肯退缩。 灰猫率先发动了攻势,飞快地窜过去,张开嘴咬向米宝的脖子,米宝反应极快地跳开,嘴里发出威胁的叫声,迅速反扑过去。灰猫见扑了个空,又继续跳起来前爪张开试图抱住米宝的脖颈。 第2章 两只猫在半空相撞,双双摔落在地,激起一片灰尘。缠斗还在继续,米宝狠狠地在灰猫的喉咙上撕咬,后腿用力地在它的肚子上蹬踹。灰猫惨叫一声,发了疯似的挣扎,白猫见势也攻了上来。 三只猫亮出尖牙利爪打成一团,地上尘土飞扬,猫毛漫天,凄厉的猫叫声响彻夜空,听的人心惊。就算那两只宠物猫在捕食方面再不济,可猫多势众,米宝也不愿意继续和它们纠缠下去。见着一个空档,他向后跳开咬起老鼠头也不回地跑出去。 灰猫脖颈上的皮毛被鲜血染红,肚子上被划出几道血印,体力不支地倒在地上喘粗气。白猫并未受伤,只是饿了几天又打斗许久,向前追了几步便折回来轻轻舔舐灰猫的脑袋。 米宝把老鼠藏进石缝,又低头用鼻尖拱了两下同样藏在深处的小筷子。他躺在干燥冰凉的石面上,抬起前爪舔了舔,柔软的爪子上渗出丝丝血迹,是在刚才的战斗里撕裂了指甲。 以前有过比这疼痛几倍的经历,那时候不觉得什么,现在他突然有点想念主人了。 - 遥远北方的一处别墅里,身材高大的青年男子背手站在落地窗前,察觉到什么似的朝西北方向看过去,狭长的眼睛眯起,若有所思。 这种化形方式……这么多年过去,竟然还有人知道这样黑暗残忍的禁术? 五百年前的那场浩劫,绝对不能在如今重现!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啦,求收藏评论海星~ 下半年的第一天,希望大家一切顺利! 第2章 怎么都会说人话? 窗外夜色浓重,蓝色迅疾的身影划破黑夜直直地撞向玻璃,又在即将撞上的那一刻骤然停住,轻盈地悬浮在空中。 “&*%¥*......快让我进去&%¥......”坚硬的喙不停地啄着玻璃发出“当当”的响声。 本是十分美妙的夜晚,如果没有这只烦人的鸟的话。 就知道这只傻鸟又记错了门的方向,朗泉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过去开了门。 小巧可人的红嘴蓝羽小鸟,在落地的瞬间变成了一个纤细高挑眉眼精致长相颇有些阴柔的年轻男人。 “朗哥,你感觉到了么?西北好像出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妖怪!”男人低头理了理额头垂下的浅亚麻色发丝,看起来乖巧异常完全没有刚才的聒噪。 朗泉微微颔首转身坐在沙发上,面色沉重。虽是万年难遇的化形,但如今一切都不明朗,祸福难料。 若是像当年的令祺......如果真是那样,他必须在那只妖怪还未完全成熟的时候杀了他。 身边那只鸟儿的乖巧没有持续三秒,在一边叽叽喳喳地叫唤。他按下思绪,没有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 那件事给他们留下的阴影太大了。 “闲羽,我记得前天你的头发还是红色的。”朗泉岔开话题一本正经地盯着他的脑袋。 一听有人问起他的新发色,闲羽的注意力就立马被拉开了,他得意地拨了两下头发,眼波流转:“作为一个优质偶像,当然要时刻让我的粉丝对我保持新鲜感!我刚染的,好看吗?” 朗泉没有接话,因为他知道闲羽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闲羽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镜子,在美貌中逐渐迷失自我。 舒了一口气的朗泉起身走开,却听到身后的人十分严肃地喊他:“朗哥。” 他心里一怔,以为这只傻鸟突然脑袋灵光联想到了什么,他不动声色地转过来。 “朗哥,这只小妖化形时天降异象地动山摇,是不是天道或者是神给我们的启示?” 朗泉叹了一声重新坐回来,他还是把这只鸟想的太聪明了。 “天道早在几百年前就崩落了,这就是场普通地震,你是不是想太多?都什么年代了,能不能讲科学?” 闲羽:“......”狗哥,你觉得你的存在是科学吗? 看到他脸上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朗泉决定多和他说几句:“至于神,怎么会给我们启示,他们向来瞧不起我们这些妖怪。” 似乎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闲羽有一瞬间的迷茫:“你当年不是也被封神了吗?” “神?现在已经没有神了,神明得不到人类的供奉会自然消亡,临死前把少的可怜的神性分散藏匿在人性中等待来日苏醒,可如今怕是连一半的神魄都凑不齐。” “落魄的神连妖怪都不如。” 朗泉说完便上楼,留闲羽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思考。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闲羽蓬乱的脑袋上,朗泉西装革履地走下楼梯,寸头配上黑色西服,眉目硬朗气质干练。 “你怎么还在?想出什么了?” 闲羽倦倦地抬起头回答:“我想不通就不想走。” 看到他这幅样子朗泉难得动了动恻隐之心,走到他身边试图为他解惑。然后就听到他说:“朗哥,你说这世界上真的有比我好看的人吗?” “......”他早该知道的,他就不该指望这个脑子只有拇指大一心爱美的雄性鸟类能想通几百年的事。 “我先去公司,下午去西北那边看看。”朗泉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告知他。 闲羽突然来了精神,嚷嚷着要同去。朗泉头痛地按了按鬓角,闲羽那个财迷又唠叨的经纪人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 石面在清晨变得冰冷,米宝从睡梦中惊醒,梦里他死了又好像吃了什么东西就变成了人。可真是个奇妙的体验,他以前从来没做过梦。 抱着爪子看了半天,撕裂的指甲已经长好了,只有爪尖的一点干涸的血迹昭示着他昨天受过伤。 舔了两口草叶上的露珠,米宝躺在地上扒拉了两下缓慢蠕动的毛虫。以前这会他该干什么来着?怎么觉得生活开始无聊了? 意识到这一点,他用两只前爪使劲抱了抱脑袋。完了完了!他竟然会想这么多,他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单纯的小猫咪了! 朗泉见到米宝的时候,对方正在土坑里抱着一根狗尾巴草打滚,玩的不亦乐乎。他站在远处高地上,眸色深沉,这只小妖倒和他想的不一样。 闲羽站在他身后皱着眉头略带嫌弃地用手在鼻尖处扇了扇,像是被这里的什么味道呛到似的。他抬抬精致的下巴,声音不屑:“那个不得了的妖怪就是这么只土黄色的小猫?还把称霸这一带几十年的鼠妖吃了?” 朗泉盯了半天,这只小猫看起来也太无害了,只是身上浓重的人类气息让人难以忽略。 就是他了! 他使了个眼色让闲羽下去试探一番,闲羽心领神会,化出原形展翅飞了下去。 视线里突然出现一道艳丽的身影,他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鸟,那些麻雀都灰扑扑的,这只倒像是他玩具上绑着的漂亮羽毛。 米宝扔开怀里的狗尾巴草,转头过去扑飞来的闲羽。他高高跃起,前爪张开,眼看就要抱住最后却只在爪缝里留下一根残缺的羽毛。他不甘心地看着空中的鸟儿,轻轻咬了两下羽毛。 主人说,玩具不可以用力咬,咬坏就没有了。 闲羽落在朗泉肩头,缺了一根羽毛的翅膀心有余悸地拍了拍瘦弱的胸脯,又低头在翅尖上啄了两下。 “哎呦,可吓死我了!他反应也太快了吧!我都还没飞过去呢!缺了这根羽毛我以后都不漂亮了。” “再试一次。”朗泉完全不理会闲羽的抱怨,抬手把他拂了下去。他总觉得这只猫的能力不止于此。 闲羽咂咂嘴再次冲了下去,这次学聪明了,在离他很远的地方就开始忽左忽右的盘旋。 再次看到这只漂亮的小鸟,米宝眼睛都亮了,他俯下身体后腿暗暗蓄力,在闲羽飞到他头顶的一瞬间窜了出去。 闲羽躲闪不及,被米宝扑了个正着,大头朝下摔进了土里。他生无可恋地躺在地上,丢鸟丢到家了,他堂堂一只活了几百年的大妖怪竟然被刚化形一天的小猫抓住,这日子简直没法过。 朗泉心里闪过一丝诧异,闲羽是轻敌了但也不应该这么轻易被扑到。他没有着急下去,而是继续观察那只小猫接下来的举动。 只见他在闲羽身边几寸的距离下匍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见他不动,又探出一只前爪去拨。闲羽受惊地扑棱起翅膀,小猫高兴地跳起来把他按下。 循环往复了几回,朗泉实在看不下去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左腿发力,整个人如离弦的箭一般锋芒毕露迅疾而下,稳稳落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 “闲羽,你以为我是让你来陪他玩的是吗?”声音低沉,不怒而威。 米宝转头看向来人,松开咬着的鸟下意识往草丛里躲。 脚边那只鸟却开始说话:“呀!我忘了,太久没被猫抓过,还挺好玩!” 这年头,怎么是个动物就会说人话? 米宝纳闷却也没敢动趴在茂密的草叶间悄悄往外看。 刚刚陪他玩的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高大的男人,他的身边是之前那个让他感到害怕的人。 第3章 随着两个人越走越近,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这两个人是冲着他来的! 他对人类敬而远之,可总有人会抱着各种心态接近他。捡他回家的主人是例外,以前那个用火烧他尾巴的男孩也是例外。 要离人类远一点!他转身往藏身石缝的方向跑,凉意窜上脊背,身上的毛突然炸起来,直觉传来的预警让他的感官灵敏百倍。 后面! 米宝没有回头,前爪撑地,后腿用力地蹬了一下地面,柔软的身体高高扬起,完成了一个漂亮的后空翻避开身后袭来的东西。落定,他面对二人,身体自腰腹弓起,指甲抠进地面,张嘴露出利齿发出尖锐的叫声。 朗泉站在一步之外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炸毛的小猫,口中再次吐出一粒红珠向他袭来,这次的红珠比刚才那粒要大上一圈,来势汹汹,将周遭的空气灼得滚烫。 米宝弹身跳开,右爪准确地把急速飞过的珠子按下,红珠被压在地上,周围的土地开始变得焦黑,米宝像察觉不到疼似的把红珠拨到一边,继续炸毛和二人对峙。 闲羽看的目瞪口呆,如果不是那只猫爪的毛上有被高温炙烤卷曲的痕迹,他都要觉得他对朗泉的攻击完全免疫了。 他知道朗泉那粒红珠的威力有多大,就算是没抱一击必杀的心理去试探,但也不可能被一只小猫如此轻而易举地拨开。 当年群妖暴乱,朗泉就用那粒红珠击中领头的牛妖,在其腹部灼烧留下一个巨大的伤口,牛妖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毙命了,此后几百年再也没有妖敢挑衅朗泉。 可如今...... 朗泉的心里翻起惊涛骇浪,红珠的威力他只发挥出三分,可这三分足够使一只成年大妖元气大伤。 见过这只猫的速度,他知道他能避开,但没想到他还能把红珠截住再抛出去。 这一点,连当年的令祺都做不到。 只是,这只猫从始到终都没有主动攻击过他们,甚至连回击都没有,只是一味的避战伺机逃跑。 究竟是他太谨慎不敢做出回应还是依旧保留着猫的本性对人类毫无恶意? 第3章 命运的后颈皮 见对方没有下一步的动作,米宝缓慢地后退,直到草丛把自己的身体完全遮挡才敢转身奔跑。 太可怕了,这是他第一次碰上气息这么危险的人类。 闲羽从震惊中恢复,瞪大了两只眼睛转头看向朗泉,“这......这只猫什么来头?竟然接得住你的红珠!” 朗泉摇摇头没有回答,刚刚心里的疑惑他似乎是有了答案,这只猫应该是还没有脱离本性,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成妖了。 “得把他带回去。”他留下一句话,迅速地追了过去。 把这样一只不谙世事还有特殊能力的小猫妖放在野外实在太危险了。 追至一处隐蔽处,角落里两只野猫围着半副残缺不堪的骨架打转。闲羽伸出手哆哆嗦嗦地指着,“这不会就是那只鼠妖的吧......” 朗泉不置可否,在周围绕了一圈,惊得两只野猫慌乱逃开,视线落在高处狭小的石缝上,边缘露出一点毛茸茸的黄色。 这小家伙倒是会挑地方。 领地被人闯入,尤其还是个他打不过的人,米宝叼起小筷子准备跑路,却被朗泉随手扔下的结界困住。脑袋撞上一层透明的薄膜,那东西古怪的很,被他拉扯变形却始终没有破开。 “行了,别费劲了。”朗泉出声阻止他。 米宝回过头,眼神警惕。 朗泉这才认真看他,这只小猫生的漂亮,深浅条纹相间,身躯柔软纤细,四肢瘦长,尾巴像鞭子一样,不似常见橘猫那样圆胖。小猫盯着他瞳孔缩成线,眼尾一道深色条纹斜飞入脑后,把原本溜圆的眼睛拉长,显得英气十足。 “你能听懂我说话的吧?”朗泉问道。 米宝对刚刚袭击过他的人没有什么好感,听到他这么一问才突然意识到,他真的可以听懂人话了。放下嘴里咬着的小筷子,他歪头轻轻喵了一声。 朗泉叹了口气,心下了然,这只猫大概连怎么化成人形都不会,更别提在原形下说话了。两根细长的手指在空中挑了挑,结界里的小猫顿时换了个模样。 十七八岁的少年站在结界中,皮肤白皙,身材精瘦修长,嘴唇嫣红,鼻梁英挺。最勾人的是他的双眼,眼神懵懂迷离却是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阖眸时颓唐如玉山之将崩,抬眼时朗朗如日月之入怀。 虽说精怪大多美貌,但活了这么多年,朗泉也还是第一次为这些虚无的皮相晃神。 “你有名字吗?”朗泉脱下西服外套扔在他身上。 “米宝。” 朗泉皱了皱眉,“和我走吧,你现在不只是猫了。” 米宝有一瞬间的茫然,恍惚中好像主人带他回家的时候也说过这句话:“和我走吧,你以后就不是小野猫了。” 他被朗泉带回了家,不是自愿的,而是被人扼住了命运的后颈皮。 米宝一直不太能理解为什么人两条腿走路还能走的又快又稳,直到一个胖子涕泗横流连滚带爬地冲到朗泉身边大哭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也有不稳的。 “朗总啊!你怎么又把我家闲羽带出去了,你知道他今天错过了一个多大的代言吗!一千三百万!一千三百万啊!”想到损失了这么大一笔钱,常壮壮哭的越发真心实意了。 “闲羽?”出声喊住悄咪咪要溜走的某人,朗泉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是谁和我保证今天没有工作的?” 闲羽讪讪笑着上前扶起哭嚎的常壮壮,“壮壮哥!有工作你怎么都不提前告诉我啊!你看看这不是闹误会了么......” 年老无辜常壮壮被一口天降大锅扣了个正着,顿时止住哭声斜眼看着他。 “哈,哈......是,是我忘了告诉他,不关他的事!”常壮壮艰难地笑出声,白胖的脸皱成一团。 闲羽松开他冲朗泉露出颠倒众生的笑容,常壮壮一只手揉了揉被闲羽掐得生疼的腰间。 朗泉懒得看这二人,转头去找米宝,而对方却早就没了影踪。循着气味找过去,米宝早化回原形蜷缩在黑暗的库房角落,脚边是那根脏兮兮他一直拿着不肯撒手的筷子。 他缓慢地退出库房在门口留了一道小缝儿,看来这只小猫妖还是没有习惯人类的身份。 慢慢来吧,他们还有千年万年的寿命,做人的日子要比做猫的日子长多了。 事实上朗泉严重低估了一只八个月大的小猫的探索能力,米宝用三天时间熟悉了这幢别墅的里里外外,并开启了撒欢模式。 朗泉又一次一巴掌拍醒在沙发上睡得四仰八叉的小猫,怒目道:“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许在白天睡觉,不许无缘无故变回原形!” 米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倒回去,嘴里嘟囔着:“不是无缘无故,变回原形睡觉舒服一点。” 朗泉:“......”合着我刚才说的话你又一个字没听进去。 米宝,一只白天睡大觉,晚上蹦野迪的活泼小猫妖,尽管已经熟练掌握化形方法,但依旧每天以猫形出现在朗泉视野,且行径愈发恶劣,不断在他的底线上摩擦。 他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个被米宝撒欢踩醒的凌晨了。 朗泉一遍遍地告诫自己:你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妖了,不要和一只猫计较。 他行走江湖多年自认看淡一切,却在转头看到原本华丽昂贵的天鹅绒窗帘被抓得千疮百孔并新添了流苏装饰的时候彻底崩溃。 而沙发上的小猫正毫不知情地快乐舔蛋蛋,朗泉深深吸了一口气,脑内模拟了无数遍优美又利落地把这只猫扔出去的场景。 正欲动手,门外响起了哐哐的砸门声。朗泉认命地起身,打开门,一颗金黄的脑袋映入眼帘。这个世界上只有闲羽才会放着门铃不按,一只鸟以一个装修队的气势砸门。 再看扒着沙发边向外偷瞄还有一条尾巴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米宝,朗泉头更痛了,他这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 闲羽从门边挤进来,身后跟着圆胖的常壮壮。朗泉不放心地朝沙发上多看了一眼,米宝心领神会地圈起手指向他比了一个ok。 “......”学这些学得倒快。 米宝得意地坐回去,今天的小鱼干又到手了! 他和朗泉的约定,只要不在外人面前现出原形,就可以得到额外份的小鱼干。他不是只嘴馋的猫,但不吃白不吃。 “你怎么又来了?” 闲羽不乐意地撇了撇嘴,抬手把朗泉刚倒好的咖啡抢了过来,“什么叫‘我怎么又来了’?我是专门过来的好吗?喏,给你俩的票。” 常壮壮十分及时地双手奉上两张演唱会门票,朗泉低头看了一眼,闲羽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你带小猫......啊不,米宝,去见见世面呗。省得这只乡下来的小猫妖什么都没见过。” 朗泉沉思片刻,的确,要帮助米宝快速熟悉人类社会,多去去人多的地方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第4章 见他同意,闲羽向米宝抛了个媚眼,“最靠近舞台的位置哦,到时候你甚至有机会和我握手~” 米宝抱着猫薄荷水喝得脸都快扎进杯子里,余光看到,学着他的样子懵懵懂懂地朝他眨了眨眼。 演唱会的日子很快就到了,这几天常壮壮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闲羽,生怕他再整出什么幺蛾子。 闲羽一个连化妆都不安分的主,脖子落枕似的往门口歪。得罪不起这位祖宗,化妆师无助地看向常壮壮,作为号称圈内最贴心的经纪人,常壮壮一眼就看出闲羽在想什么。 “我去门口帮你等着朗总,你安安分分地在这准备。”双手把他的脑袋摆正,示意化妆师继续。 闲羽的粉丝们拉着横幅把体育场门口围堵得水泄不通,朗泉早就到了,只是刚开车门米宝就被一阵震耳的尖叫声惊得死活不肯下车。 朗泉好话坏话说尽,各种威逼利诱,他就是死死抱着车座不撒手。 常壮壮找到他俩时,朗泉正忙着把米宝从车上拽出来,而米宝手脚并用地扒着车门,发出一声声哀嚎。 “朗总......” 对上常壮壮诧异的目光,朗泉觉得这事他有必要解释一下:“这孩子胆子小,见着人多就害怕。” 常壮壮也不知有没有理解他的意思,停顿了一下,发出尴尬的笑声。 异常艰难地把米宝带进后台,闲羽立马冲米宝飞扑过来。一只爱美的雄鸟,不光觉得自己是个美人,还喜欢看美人。 他嫌弃地拽了拽米宝身上的衣服,拉着他往换衣间走,边走边嘲讽了一波朗泉的直男审美。米宝对这只漂亮的小鸟也很有好感,在换衣间里十分乖巧地任凭他折腾。 闲羽取出一个发卡对着米宝比划,“你看这个猫耳朵发卡好不好看,你就戴着它给我应援,我保证能一眼看到你!” 米宝盯着那个发光的猫耳发卡看了半天,垂下眼睛思考什么。闲羽以为他不喜欢这个,正准备给他换一个,却看到米宝脑袋顶“啵”地冒出一对毛茸茸的尖耳朵。 “我也有猫耳朵......” 作者有话说: 朗泉:我这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 米宝:你不是真正的快乐,但我是。 第4章 影妖 乍然坐在人堆里,米宝表现出了明显的不适应,他紧张地往朗泉身边靠,双手牢牢抱住他的胳膊在他身上汲取安全感。尖利的指甲不受控制地在人形下冒出,深深扣进他的皮肤。 朗泉不顾手臂上渗血的伤口,抬手安抚地在他后颈上揉了揉。 两个女粉丝在他俩身后窃窃私语,声音很低,但朗泉还是灵敏地捕捉到。 “哇,前面那两个男生光看背影就觉得很帅!” “而且高个子的男生好温柔啊,捏脖子的那一下好撩人!” “呜呜呜,来看我家闲羽宝贝的演唱会也太值了,有生之年我竟然可以嗑到这样绝美的爱情......” 朗泉:“......”现在女孩子都什么毛病? 场内灯光突然暗下来,原本吵闹的粉丝们变得安静。一束光打在舞台中央,闲羽站在一根细钢管上从半空出现,在离地还有两米的时候一脚在钢管上借力,身体轻盈地跃出在空中翻滚一周后稳稳落在舞台上,单膝跪地摆出一个帅气迷人的pose。 安静了几秒钟的粉丝爆发出一阵尖叫,疯狂喊着应援口号。 米宝吓得往朗泉怀里蜷缩,想起刚刚两个女生的对话,朗泉有一瞬间想要推开这只小猫,却在低头看到他垂下的眸子微红的眼角时停住了手,不自在地把头转到舞台上。 闲羽不愧是当下人气最高的明星,只一个出场就点燃了在场所有粉丝的激情。 而后,他坐在高脚凳上,怀里抱着一把花纹繁复独特的吉他,台下人看到这个再次躁动起来,粉丝们为他定制的吉他,每次演唱会他都用来开场。 他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琴身目光珍重,拨动琴弦,他轻声开口。 “我于时光中逆行 你是我途经万年的奇遇 玫瑰被碾碎在车轮底 夜莺彻夜歌颂爱情 鲜血淋漓 王子用双眼唤醒黎明 城市最美的铅心和燕子尸体 美人鱼失去声音 泡沫在海浪中散去 当我遇你 何惧刀尖锋利 不完美童话结局 我为你重新演绎 第一夜 夜莺在荆棘中休憩 玫瑰依旧在它怀里 第二夜 燕子抵达古老埃及 宝石眼睛俯瞰城市 盛满悲悯 第三夜 美人鱼游曳在深蓝海底 白纱飘过王子婚礼 故事主角失去交集 一如我选择爱你 但你要永远爱自己 童话的不完美结局 爱始终纯粹澄净” 闲羽的衬衫上有大片混乱的涂鸦,唯心脏处是一片净土,手绘着夜莺与玫瑰。他坐在那安静地唱完一首歌,白皙的手指按在琴弦上久久未离开。 他声音温润,却在此时听起来格外有力量:“这首歌叫《不完美结局》,有一个小姑娘给我私信说她喜欢看童话,却每一次都为结局难过。我改写不了童话结局,就把这首歌写出来送给你们,希望你们不要难过,永远要优先爱自己。” 朗泉身后的女粉丝看着台上光芒万丈的闲羽,突然低下头双手掩面泣不成声。原来她的悲伤还有人在意,她最爱的偶像告诉她要永远爱自己。 变故就发生在瞬间,场内原本只有一道光束照在闲羽身上,突然灯光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幻,各色光柱往四面八方散开,把整个体育场的上空都打亮。 米宝警觉地抬起头,双眼追着一道光束快速转动,朗泉面色凝重地盯着空中某处,似乎在确认什么。 台上的闲羽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却不敢有大的动作,害怕惊到台下的粉丝们。粉丝们不明所以地相互对视,逐渐响起欢呼声,以为这是闲羽给他们的又一个惊喜。 朗泉试探着扔出一粒红珠,隐藏在变幻的光影里朝空中的黑影袭去。黑影四散开来又迅速围拢,虚虚地包裹住红珠,示威似的停在半空,红珠透过黑影发出莹莹的亮光。 是影妖! 体育场里座无虚席,上万人聚集在这里,他们不能暴露身份,有了顾忌行动上就要受限制。影妖就是笃定这一点才选择今天动手。 只是,影妖一直是整个妖界里最温顺的存在,虽然数量极多,却从未对人类有过恶意,小心翼翼地躲藏在阴影里靠吸收影子上稀薄的生气存活。 听起来是一群好欺负的小可怜,但在妖界也没有妖愿意去主动招惹他们。因为他们极为难缠,有光的地方就有阴影的存在,有阴影的地方影妖就来去自如不伤不死,甚至可以把对方拉入阴影绞杀。 现在这只影妖实在太古怪了。 担心伤到人类,朗泉嘴唇微动口中念诀,纱幔一般的结界自垂在身侧的双手指尖流出,迅速沿着场边环绕一圈。 结界撑起,里面像是被按下暂停键,时间停止了流动。 结界外朗泉看着红珠的位置,冷声道:“影妖,你可知在人类集会时威胁人类安全是要被诛杀的?” 影妖发出怪异的笑声,并不回答朗泉的问题,黑漆漆雾气似的身体逐渐变得清晰。 闲羽从舞台上飞跃而下,站在朗泉身边怒视着影妖,他把衬衫袖口挽起,结实的小臂覆上一层羽毛,一挥手,五支翅羽呈包围之势向影妖飞去。攻击被灵巧地避开,翅羽深深钉入水泥柱上。 “哎嘿?狗东西,敢来破坏爸爸的演唱会?”他骂骂咧咧地就要脱衣服化回原形。 朗泉一巴掌糊在闲羽后脑勺上阻止了他,“没用,你赶不上影妖的速度。” 闲羽撇了撇嘴也不逞强,果断放下手。 影妖突然痛苦尖叫起来,被他包裹住的红珠在朗泉的催动下体积膨胀了数倍,身体被灼烧变得灰白。他飞快地散开在阴影里穿梭试图甩掉它,红珠却在身后紧追不舍。 为了不破坏周围建筑,红珠的威力就不能发挥到最大,尽管影妖现在甩不开红珠,但也伤不到他半分。 朗泉心里涌起一丝怒意,束手无策之际,身侧的米宝突然动了,他一只脚蹬在椅背上借力轻松跳上二楼,在栏杆边缘蹲下,双眼牢牢锁定在影妖身上。 主人以前常让他追着一个小红点跑,现在小红点变成了红珠,他玩腻了这些,飘来飘去的影妖就变成了他关注的重点。 身后有红珠的追逐,又有米宝在一旁虎视眈眈,搞不清他的来历,影妖不敢停下来。他看似在阴影里逃窜,实则是伺机把米宝引入阴影。 朗泉看出影妖的意图,出声提醒,米宝却充耳不闻,盯着影妖越发有了兴致。他好久没碰到过这么好玩的东西了。 红珠拐了个弯拦到米宝面前不让他追下去,他却不耐烦地一巴掌把它拍开继续往前。红珠有灵性似的委委屈屈地回到朗泉身边,朗泉把红珠收回,双手间红光攒动。 第5章 追至狭窄黑暗的通道停下来,影妖的身体顿时变大了一倍,在狭小的空间里铺展开来。米宝站在通道中央歪着头看他:“你怎么不跑了?” 影妖桀桀地笑着,声音粗哑难听:“这次跑不了的是你!” 阴影开始流动,不断往米宝身边聚集,到脚边的时候,他灵巧地跳起来,朝着虚无的黑影一巴掌拍了过去。 阴影被打散,光线从掌印处透进来,影妖惨叫了一声,想把漏光的身体补住,却发现根本不行,力量像是被什么隔绝开来。 不能愈合! 影妖心生不妙,他在如此浓厚的阴影中,怎么可能有人能伤到他! 不敢再攻击米宝,他汇聚成团想要从通道顶离开,在飞起的一瞬间米宝原地起跳身体在空中扭动,双手把影妖抓了个正着。 影妖无力地挣扎,以为自己今天就要死在这个来历不明的人手里。束缚感突然消失,他飘在半空里,还没反应过来,又被米宝一巴掌拍上去。 米宝看着这个呆呆的猎物很是生气:“你快继续跑啊!” 身上露着两个大窟窿的影妖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刚跑开几米远就被打中,轻飘飘的身体旋转了好几圈。 反复几次,影妖才看出来,这个长的挺好看的人心肠怎么这么恶毒,这是专门拿他涮着玩。他索性也不跑了,认命地浮在地面上,任凭米宝怎么拨弄也不肯再动。 身体上多了无数个破洞,原本浑身漆黑的影妖变得灰白即将透明。米宝蹲在高处盯着他,见他不动也失去了耐心,正准备给他致命一击时却被朗泉喊住。 刚刚目睹一切的朗泉对米宝表现出的能力更加震撼,影妖的速度在妖界数一数二,连他都不敢保证一定能抓住,而米宝竟然这么轻易就追上了。 米宝被引入阴影时他祭出双刀准备一击抹杀影妖,他很多年没使用过兵器了,现在却真的动了杀心。刀刃刚从掌间浮现,就看到影妖被打散了。 “卧槽!这小猫是什么能力啊?自己的愈伤能力那么强就罢了,还能让影妖都无法愈合!” 影妖无法愈合这是他更没想到的,身旁闲羽的感叹给了他提醒,但心头的疑惑更加浓重。 速度快,愈伤强,使伤中的人无法愈合。 这些能力叠加在一起这只小猫竟然毫不知情,仅仅是在玩闹。 他的主人到底是怀着什么心情把他制造成妖的? 眼看影妖就要魂飞魄散,他出声阻止了米宝,猫科动物最可怕的一点——虐杀! 影妖还不能死,他在他身上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这种熟悉感让他不安。 “停下来米宝!” 作者有话说: 影妖:虽然我不是人,但你是真的狗! 米宝:喵~ 第5章 猫都是白眼狼 影妖已凝聚不成实体,破破烂烂的身体贴着地面漂浮,双眼不甘心地盯着向他走过来的朗泉和闲羽。 朗泉在他面前站定,余光不露痕迹地看了一眼事不关己坐在高处晃荡双腿的米宝。目光收回,他探究地看着影妖,那种熟悉感很强烈,但又好像从过往的事中与他找不出什么关联。 “影妖,你在人类聚集地公然挑衅到底是为了什么?”朗泉面无表情地问他。 影妖用尽全力飘起来,怨恨的目光看进朗泉眼里,他突然笑起来:“哈哈哈,神明殒身天道崩落,你自诩正义杀了多少不服从你的妖?如今你想杀便杀,像当年你杀令祺那样!” 朗泉心中一怔,瞳孔猛地放大。 “你在胡说什么!令祺是自尽的!”身侧闲羽一个箭步上前抬手扼住影妖虚无的身体,手下不断用力,眼睛气得通红。 影妖癫狂地笑着,被闲羽扼住的身体逐渐拉长,现出一个缥缈的人形。闲羽惊得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满脸的不可置信。 “令祺......”这个身影即使过了几百年依旧那么熟悉。 朗泉终于明白这种熟悉感是哪里来的,各种情绪交杂地在心头翻滚,他呼出一口气,面上波澜不惊,“你是令祺的影子?” 是问句,但语气却是无比肯定。 “是又怎么样?来,再杀他一次!”影妖扬起头不服气地看着他。 朗泉没有说话,闲羽忍不住转过头声音颤抖地问道:“朗哥,你不是说令祺是清醒之后自杀的吗?” “是。”他抬手摸了摸闲羽的头发,却没再做解释。 “朗泉,你不光杀死了你的救命恩人,竟然还骗了自己的好兄弟这么多年。你有什么资格自诩正义?”影妖歇斯底里地叫喊着,朗泉皱了皱眉头,施法封住了他的嘴。 闲羽迟疑地看着他,眼神里流露出挣扎。片刻,他移开视线看向逐渐没入黑暗的通道深处,他决定相信朗泉,他们相依为命过了五百年,如果连他都不能相信,那这个世界还有什么真实可言。 现在只需一击便可以将影妖杀死,朗泉双手紧紧地攥成拳。过去的记忆闪回,浑身是血的令祺抓着他的手把刀送进自己心口,脸上是无比解脱的笑。 令祺摆脱了被强安在身上的命运,独独让他受尽百年的煎熬。 他抬起手,这掌下去,世间就再也寻不到令祺的踪迹了。 闲羽冲过来压下他的胳膊,瞪大了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这是令祺的影子!” “他只是影子,不是令祺。”朗泉和他对视,目光冷峻,“制造混乱,威胁人类安全,令祺做过的事,你还要让他的影子再对你的粉丝做一遍吗?” 闲羽闭了闭眼,眼前尸横遍野,流血漂橹,他艰难地转过头,缓慢地松开抓着朗泉的手。 朗泉再次抬起手,掌心朝向影妖,五指张开,口中无声念诀。 “朗泉,我一定会为令祺报仇的!”影妖疯狂地扭动着,身体变得越来越单薄透明,但眼睛却像是充血一般变得暗红,“你们杀不死我的,我还会再回来的!” 闲羽背过身不忍心再看,朗泉收掌成拳,把影妖雾气似的身体收进掌中,他稍一用力,影妖就没了声音。 尘埃落定,场内变幻的灯光骤然静止,一切都变回了原先的样子。朗泉轻轻吐出一口气,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 米宝歪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个黑暗的角落,那里好像有棉絮一样的东西飘着。正想过去,他感觉到一股杀气,来自朗泉。 朗泉一直在回避当年的事情,那场人间炼狱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去回忆。现在,又有一只被人制造出来拥有独特能力的妖,他会不会再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杀意在他心头一闪而过,米宝蹲在上面冲他呲了呲牙,朗泉叹了口气:算了,还是先搞清楚他主人是怎么回事再说吧。 舞台上闲羽重新做好了准备,朗泉手指勾了勾收回布下的结界。他转身向米宝招手,“下来,我们要回去了。” 米宝应了一声准备往下跳,站在边缘的时候突然僵住了: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会到这么高的地方?他是怎么上来的?他要怎么下去? 发现他没跟上,朗泉不耐地停下,以为这只猫又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一回头就看到站在那双眼紧闭手臂前后摆动双腿不断做蹲起的少年,头顶的发光猫耳忽上忽下。 正要对他展开思想教育,就听到猫耳少年大喊了一声:“朗泉救我!太高了!”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猫妖在人形时恐高的。 朗泉无奈折回去站在通道下双臂张开接他,米宝站在上面晃晃悠悠地磨蹭了半天不肯下来。结界快速退去,会场被躁动的人声淹没,他缩着脖子害怕四处看,心一横纵身跳了下去,被朗泉接了个满怀。 朗泉向后退了半步稳住身子,顺手在他头上揉了两下。 演唱会重新开始,粉丝们狂热地掀起一阵又一阵呐喊,荧光灯和灯牌海浪似的起伏,角落那缕黑色的棉絮轻轻地漂浮在空中,穿过光影消失的无影无踪。 米宝作为一只新生小妖,尽管拥有得天独厚的能力,却会在人多的地方迅速变身怂包。他还没完全接受自己已经变成人的事实,本能驱使他追上影妖,人性也让他对世界多了一些敬畏,比如恐高...... 一回家米宝就化回原形钻进床底,朗泉终于和网上诸多铲屎官有了共鸣,一边为给猫洗澡头痛,另一边也不忍心拽着尾巴把他从落灰的床底拉出来。 墙壁上有水纹状的结界缓缓流动,书房里静的听不到一点声音,朗泉坐在桌前,手指反复摩挲着泛着红光的锋薄刀刃。影妖的那番话让他不可避免地回忆起令祺,刀刃没入令祺心口之后,他以为,这个世界上再没人会提起那件事。 无法和闲羽吐露的真相是令祺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有清醒过来,甚至想要杀了他们俩。其间种种难以言尽,令祺说留了一个惊喜给他们,想来就是这只影妖。 以同种禁术成妖现世的小猫米宝,沉寂多年令祺的影妖突然现世,是巧合还是被设计? 第6章 朗泉从未对米宝放下戒心,也不止一次起过杀意,却总是在他湿漉漉的眼睛看向自己的时候想:再等等...... 结界传来一阵波动,朗泉快速把刀和结界收回体内起身开门。门外的小猫满头雾水地盯着书房的墙壁,刚刚好像碰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 见朗泉出来,他也不再想,小碎步颠过去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脚,嘴里发出一声娇软的“喵”。 朗泉弯腰把他抱起来,修长的手指不轻不重地在他后颈上捏了两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说了多少遍了,想吃东西的时候要说话,你喵喵叫我听不懂。” 米宝张大嘴打了个哈欠,凑过去用鼻尖碰了碰他的手背。 单手起开一个鳕鱼罐头,鲜香的味道一飘出来米宝就不淡定了,用力挣脱他的怀抱跳到餐桌上大快朵颐,任凭之后他说什么都装没听到。 朗泉:“......”猫都是白眼狼。 敲门声急促地响起来,回头看了一眼专心吃猫罐头的米宝,朗泉走到门边。 闲羽脸上的妆还没有卸,衣服上有复杂的图案和流苏,大概演唱会一结束他就跑来了。朗泉没有说话,侧身让他进来。 “朗哥,你有没有骗我?”闲羽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对上闲羽的眼睛,朗泉把那句到嘴边的“没有”咽了回去,他移开视线点了点头。 闲羽微微一怔,下意识向后靠在沙发上,“所以,真的是你杀了令祺?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通过禁术成妖不能自尽,他们被制造出来就是为了完成人类执念的。令祺以前有多善良,当时就有多痛苦。” 闲羽知道这种禁术的霸道,他一只天生的妖,从来没想过这样的邪门歪道背后妖付出多大的代价。 “令祺最后恢复了一丝神志,求我杀了他,说他不想再杀人了。”朗泉闭上眼,眼睑微颤,“即使被逸冉的执念控制,但他始终还是有兔子的本性。” 米宝吃完猫罐头,心满意足地跳到朗泉腿上舔爪子。温暖的触感隔着一层布料传来,他抬起手放在米宝肚子上,心里奇迹般的平静下来。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闲羽松了一口气,总算事情不像影妖说的那样。 “令祺已经死了,死的心甘情愿无比解脱,当时你没有问,之后我也不想再提起。” 闲羽端起桌上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心里的石头落地,此时他却不知道该继续说些什么。两人面对面地沉默着,偌大的客厅里只有米宝清浅安逸的呼噜声。 朗泉抱着腿上的小猫站起来,“回去吧,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一会常壮壮找不到你又来找我要人了。” 有些人禁不起念叨,比如常壮壮。 话音刚落,桌上的电话就响了起来,闲羽心虚地接起电话,对面常壮壮语速飞快地说:“你是不是在朗总家?快看微博,朗总上热搜了!” 作者有话说: 哭唧唧,存稿箱你振作一点...... 第6章 可我是只猫啊 #演唱会上的绝美爱情# 这个热搜上的猝不及防,在#闲羽 演唱会# #闲羽新歌# #不完美结局#等一众有关闲羽的热搜中脱颖而出排在第一位。 朗泉站在通道下接住米宝的时候被刚从结界里出来的粉丝拍到,照片里两个年轻男子在无人的通道中相拥,一个穿西装的高大健壮一个穿运动服的纤细清瘦,两人拥有同样出众的外貌和气质。出口处漏进的一点光照在他们身上,整个画面唯美和谐。 闲羽放下手机目瞪口呆地看着几步外怀里抱猫的朗泉,“你俩在我的演唱会上干了什么?” 朗泉莫名其妙地走过来拿起手机,评论里一连串的“啊啊啊嗑到了”看得他脑袋大,他赶紧退出来,再往下翻到的一条微博整理了他拉着米宝从车上下来,演唱会时米宝靠在他怀里,他轻轻捏米宝脖颈......一系列他俩的互动。 还有人认出来他是某游戏公司的大老板,甚至从之前的采访节目中找出了他的正面高清大图。 永远不要小瞧这个世界上的巧合和网友的行动力,前者会让人知道你正在做什么,后者会让人知道你做过什么。 朗泉生无可恋地低头看了一眼在自己臂弯熟睡的小猫:“......”现在把他扔了还来得及么? 米宝被强制变回人形,歪在沙发上看着手机里的照片一脸茫然:“怎么了?” “以后不要在公共场合离我太近!”朗泉咬牙切齿地说道,他突然觉得把米宝变成人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因为这只蠢猫根本不识字! “你以后别把我带到人多的地方,想出门的时候我会自己出去的。”米宝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泪眼朦胧地变回猫蜷着,“还有事么?没有我睡了。” 闲羽笑得躺倒在沙发上,把旁边的小猫捞进怀里狠狠地揉了一把,米宝眯起眼对他亮了亮爪子,不敌困意地睡了过去。 朗泉:“......” 朗泉第一次被私信轰炸竟然是因为花边新闻,他随意看了一眼,大部分的祝福中夹杂了几条恶毒的谩骂。不咸不淡地略过,也没有去回应,他一个生意人,不过因为出众的外形和莫须有的小众爱好多吸引了一些注意,等热度过去,网友对他的关注也不会持续太久。 果然没多久这条热搜就被其他新闻挤了下去,只是常壮壮感到颇为遗憾,从见米宝第一面的时候,他就试图把这个少年带进娱乐圈,一个相貌不凡还腼腆怕生的十七岁男孩,必定会吸引一大帮亲妈粉,他甚至已经想象到自己坐在豪华游艇上哗啦啦数钱的场景了。 这个想法被朗泉果断否决,闲羽嘤嘤嘤抱着他的胳膊哭泣,质问他是不是不爱他了。左边一个黑脸煞神,右边一个难缠的嘤嘤怪,常壮壮倒吸一口凉气,决定珍爱生命。 常壮壮这么一打岔,朗泉倒是真的开始思考米宝的职业规划。这么多年人妖和谐共处,主要还是在于妖努力融入人类社会,遵守人类法则。米宝需要在这里生存下去,这个问题是必然要解决的。 这边朗泉老妈子似的考虑米宝的人生大事,另一边米宝带着满身的泥窜上了沙发。最近几天,他切实贯彻了之前说的“想出会自己出去”,每天起早贪黑按时按点地溜出去,然后土气冲天地回来。 今天下雨,米宝难得在家乖乖躺着,给他按浴缸里洗完澡,朗泉欣慰地坐在阳台的摇椅上享受周末。 干净的沙发被踩上泥印的那一刻,朗泉突然觉得他这千百年来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把这只造孽的小猫带回家。 换了处干净地方舔毛的米宝再一次被扔进浴室自生自灭,洗澡次数太多,米宝总结出了一个规律:原来人的身体用布擦擦就能干,都不用再舔了! 洗完澡的米宝得意地走出来向朗泉邀功:“看!我洗干净了!不许再骂我。” 头顶落下一片阴影,朗泉放下手里的《七天教你快速融入社会》抬起头,眼前是米宝笑得灿烂的脸,再往下白皙的皮肤,纤细的锁骨,笔挺修长的身材...... “米宝!给我滚去穿衣服!”朗泉抄起一个抱枕砸过去,怒道。 米宝闪身躲开抱枕,逃也似的跑回卧室,“我忘了!” 十分钟后,一个清清爽爽的阳光少年出现在书房,朗泉抬手指了指椅子,米宝乖巧坐下,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部ipad。 “想要融入人类社会,就要有一个人类的身份。比如我是做生意的,闲羽是个明星。”朗泉点开ipad,上面是一个很奇怪的app,里面记录着许多妖的原形人形和社会身份,第一页就是他自己的照片。 米宝“咦”了一声,凑过去手指在照片上点了几下。 “你看这只松鼠,她去年修炼成人,现在是一个伞兵。”朗泉指着一张照片说,“还有这只蛇妖,她是森林公园的管理员。” 米宝的眼睛在左右两张照片上来回看,觉得稀罕的不得了,这个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多妖怪。 朗泉拍了拍桌子,唤回了他的注意力,“所以,你也得找个什么工作。” “可我是只猫啊。”米宝的注意没集中三秒就开始涣散,盯着窗帘上的一个线头喃喃道。 “我给你想了几个,但是你这个年纪应该去上学。”朗泉不理,自顾自往下说,“上学,你愿不愿意去?” 一听提问到他,米宝立马回了神,他皱起眉头语速缓慢:“可我是只猫啊。” 朗泉深吸了一口气,按下即将爆发的狂躁,“你现在是妖了。” “可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朗泉掐着后脖颈截断:“我知道你是只猫,但你要进入人类社会!” 米宝被吓了一跳歪过头面带疑惑地看着他:“我不能只做猫吗?” 朗泉:“......”好像也没什么不能。 在对上他清澈懵懂的眼神的时候,朗泉突然语塞了,掐着他脖颈的手也松了松。 他不能只做只猫吗? 第7章 被人制造出来的妖和修炼成人的妖怎么能一样,被强加在身上的意志让他们按着别人的想法去活着。或许在这之前他们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变成人,他们会一直无忧无虑,生命轨迹就是快乐快乐快乐然后死掉,哪会像现在这样势单力薄地抵抗着命运的叵测。 朗泉久久没有说话,复杂的情绪混杂在眼底翻滚。 米宝有时候不是太能听懂别人说的话,甚至不能理解人类要丰富的情感有什么用,但他可以敏锐地感觉到朗泉的情绪变化,他现在不开心,可能是因为他不愿意去上学的原因。 他扶着椅子扶手欠起身,仰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朗泉的脸颊,“你别不开心,我去还不行嘛。” 脸上传来温暖柔软的触感,朗泉微微一怔,低头看到米宝亮晶晶的眼,心里某一处好像塌陷了一块。 “算了,你去学校我也不放心,在家吧。”朗泉叹了口气转身往出走,开心点比什么都强,他想当猫就当,自己又不是养不起他。 米宝还是没懂朗泉的良苦用心,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不满地撅起嘴嘟囔:“你怎么和主人不一样?都不把我抱起来亲亲!” 朗泉当作没听见,面不改色地往外走,却在下楼的时候一脚踩空,好在他凭着高超的妖力迅速地掌握住了平衡。 ...... 他没有着急下楼,就地坐在楼梯上回忆了一下漫长的妖生,自从这只小猫来了之后,生活每天都鸡飞狗跳的。米宝无声无息地走出来绕着他打转,猫尾巴时不时扫过朗泉的脸,最终跳到他的肩膀上坐下。 朗泉请来了一位几千岁的老槐树妖给他上课,于是米宝开始了漫长但并不无聊的学习生涯。这只八个月大的小猫展现出了惊人的学习能力,却没用在正道上。 “我们今天来讲一下当年封神之战的故事。”老槐树的手虚划一下,空中浮现出一副浅淡的画面,画面里金戈之声大作,数条人影在来回厮打穿梭。 “当年的封神之战,截教灭,妖族损,战况惨烈,旷古绝今......” 米宝听不懂老槐树咬文嚼字地说故事,对空中悬浮的画面产生了无比的好奇,他伸出手去捞,指尖穿过虚影,却半点没有影响到画面的进程。身后朗泉咳了一声,吓得他赶紧收回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盯着空中。 “槐先生,这些东西不必讲给他听。”朗泉大手一挥,空中的虚影在顷刻间消散。 老槐树起身向朗泉微微颔首,叹道:“是啊,都过去这么多年了,那场大战开始的时候我还只是一株刚冒芽的小树呢。” “存活不易,槐先生也是时候该忘记那些事了。” “哈哈哈......是啊,不执着于往事,才能自在。”老槐树顿了一秒笑了出来,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两人在这边交谈,米宝听得无聊,化回了原形在书房溜达,走到老槐树脚边躺下,两只前爪抱住老槐树的双腿又抓又咬。 “这只猫不懂事,槐先生不要见怪。”朗泉弯腰把他提起来,在猫脑袋上轻轻拍了一巴掌。 米宝转头不满地抱着朗泉的手开始咬。 老槐树看着对面的一人一猫,朗泉那哪是在教训,分明就是个纵容熊孩子捣乱的熊家长。 “哈哈,无妨,最近朗大人不在,这只小猫倒是时不时来我这啃树皮,也算是给我这棵老树松松筋骨了。” 朗泉:“......” 作者有话说: qaq单机选手请求互动......存稿箱君即将阵亡,码字莫得动力,看文的小可爱让我看到你们的双手! 第7章 为什么不叫朗大黑? 老槐树在外面的庭院扎下根休息,朗泉看着窗外槐树顶繁乱的枯枝和结着青苔的树干,叹了一声,他们真的活了太久了。 封神一役之后,天下归于沉寂,妖族受到重创死伤殆尽,他侥幸逃过一劫,却也重伤沉睡了千年。一觉醒来那场战役已经被冠上正义的名号哄骗世人,可只有他清楚这内里是一群欺世盗名的的道人为排除异己设下的圈套。 后来神明失去人类信奉而陨落,他甚至无比庆幸百姓从蒙昧中走出,不信神佛,人定胜天。 “朗泉,大槐树是不是快死了?”米宝从桌子上抬起头,眯着一只眼看他,“那天他告诉我的。” 回忆戛然而止,朗泉转身走到他身边,“槐先生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死了以后还是一棵树,但是我就算在他身上啃树皮磨爪子也叫不出来他了。我死了以后也会是一只猫吗?就算你给我最好吃的猫罐头我也不会再出来了?” 他的眼睛像是沾水的桃花瓣,永远氤氲着朦胧的水汽。八个月大的小猫不懂生死,谈及此话语里带着懵懂又鲜血淋漓的浪漫。 他死后不会变成一只猫,他会变成一片雾气永远消散在风里,连悼念的机会都不留给任何人。 这是禁术的代价,生不由己,死无全尸。 朗泉不忍心把真相告诉他,坐下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你不会死。” “那你死了会变成什么?”米宝随手拨了两下头发,拖着椅子悄悄挪远。 朗泉:“......”别以为我看不出你在嫌弃我。 米宝眨了眨眼睛变回猫站在椅子上,“我是猫,你是什么?” 朗泉没有说话,站起来向后退了一步,一只威风凛凛的黑色大狗出现在书房里,琥珀色眼瞳,皮毛乌黑发亮唯有一圈颈毛泛着金色,体型健壮,结实的四肢蓄积着无穷的力量。他向前跨了一步,低头看着椅子上的猫。 “喵!”米宝浑身的毛都炸开,呲着牙向后退。 “哈哈哈哈哈,认不出我了吗?”朗泉张开嘴笑着,露出满口尖牙。 喵喵喵,这样更可怕了! 米宝哧溜钻进桌下,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看他。朗泉也不再吓他,巨大的身体趴在书房中央。见他没有威胁,米宝缓慢地踱出来靠近他嗅了嗅,闻到熟悉的气味才安心下来。他轻轻靠在朗泉脖颈处躺下,身后的大狗温暖安全。 朗泉低头在他脑袋上舔了一口,米宝别扭地拱了拱脑袋,含糊不清地问他:“朗泉,你为什么不叫朗大黑呢?” ...... 米宝贪吃,缠着朗泉在树下支起了烧烤架,鲜美的烤鱼香气裹着柠檬汁的清新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 “哈哈,我可好多年没凑过热闹了,今天得加我一个。”黑褐色的树干上浮现出一张苍老的脸,老槐树呵呵笑着用树枝卷起一条米宝惦记了好久的鱼。 米宝皱着眉头迅速把桌上的其他食物都收到自己跟前,双手抱着盘子警惕地看着老槐树。 “吃这个,那些都是生的。”朗泉把烤得金灿灿的鸡腿递给他,顺手抽走了盘子。 “我又不怕......”米宝念念不舍地看着被放回原位的食物,抱着鸡腿狠狠地咬了一口。 朗泉没说话,眼神幽幽地盯着他,米宝毫无察觉地啃鸡腿,半晌才扭过脸语气不情愿道:“好嘛,大槐树都教过我了,不可以在人形的时候吃生肉。他说了好多,我都记着呢!” 头顶的槐树举着烤鱼细细闻着味道却没有尝一口,朗泉抬头凝视着他,眼睛里闪烁着莫名的情绪。 老槐树察觉到他的目光,垂下眼和他对视,“朗大人,众生皆有命数,大可不必伤怀。” 朗泉没有说话,倒是米宝接了一句:“对嘛,他就是当人当傻了” “哈哈哈哈,还是这只猫通透。”老槐树笑着把枯枝化回手摸了摸米宝的头,“人为情苦,好也不好,小猫,懂与不懂只在一念之间。” 又在说一些让猫不懂的话,米宝不耐烦地挥开他的手,低下头继续啃鸡腿。 “我们这些妖里,也只有槐先生能如此豁达,无牵无挂。”朗泉笑了一声,微微侧头看着吃得满脸油的米宝。 老槐树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爽朗地大笑:“也不行了,还是多少有一点挂念的。” 他闭起双眼,一颗绿色的石头从树干中央缓慢浮现出来落到朗泉手上。 朗泉看着掌心温润的石头轻轻吐出一口气,“槐先生,走好。” “朗大人,从前的遗憾以后可别再有了。”老槐树的声音逐渐缥缈,枯枝举着的烤鱼倏然掉落。 “讨厌,不想吃也不给我。”米宝弯腰捡起地上的烤鱼,用嘴吹了吹灰又举起来,“大槐树,你还吃不吃啦?” 米宝的手停在空中,没有得到回应。空气中传来似有若无的草木清新,他起身和朗泉并肩站着,面前大树的枯枝重新焕发生机,枝桠上奇迹般地生长出新叶,而后开花,凋落。米宝伸手去接落下的花瓣,花却穿过他的手消失在地面,只留下经久不散的槐花香气。 大槐树变成一株枯树了,太阳卡在树枝间不肯下落,于是天边燃起了炽烈的火烧云,温柔灼热地包裹着槐树。 太阳也会死吗?第二天升起的是一个新生的太阳,还是一个已经死掉但依旧是太阳的太阳? 第8章 就像老槐树说的那样,一棵树死了,但他依旧是树。 黑夜终究会降临,即使太阳再不甘心。 米宝趴在窗户上看着站在月光下的槐树,转头对朗泉说:“虽然大槐树没有叶子了,但是我觉得他比以前更开心了。” 朗泉盯着掌心的绿色石头,这是槐树的树心,有新生之力。老槐树把这个送给他,是为了让他弥补过去的遗憾还是预示着未来会发生什么? 听到米宝的话,他顿了一下,释怀地把树心收起来。不管是什么,他总该学学老槐树,那个连走之前都洒脱的老家伙。 闲羽沉默地站在槐树下,手指轻轻摸上老槐树枯朽的树干。 他以前总喜欢在老槐树的枝叶上跳,那时盛行在古槐树下祈福,鲜艳的红色丝带挂了满树。他笑话老槐树跟个女孩似的一脑袋花头绳,然后捣乱地用喙把绳结解开,任由丝带飘落。 老槐树乐呵呵地抖了抖树枝,满树的丝带跟着摇摆,不厌其烦地把他啄落在地的丝带捡起来重新系在身上。 “每一份虔诚都不能辜负啊孩子。” 小时不懂他话中的深意,只知道鸟儿也是树的孩子。 “闲羽来了!”米宝惊喜地叫出声,打开窗户探出脑袋和他招手。 “第二次了......”从窗户进来的闲羽垂着头坐在朗泉对面,叹了口气。这是第二次故友离去他没有在身边。 朗泉把一杯热茶递到他面前,“如果死亡无法避免,直面故人离世才是最残忍的事。” 闲羽双手捧住茶杯,缓慢闭上了眼睛。 “闲羽,你为什么这么久不来看我?”米宝靠近使劲用肩膀撞了撞他,抱怨道。 闲羽向后靠在沙发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朗泉也转过头,确实,以往三天两头就往他这跑的闲羽,好像已经半个多月没见过他了。原以为是去哪做巡演,现在看他的样子也不太像。 “怎么回事?”朗泉开口问道。 闲羽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照片扔在茶几上,照片的清晰度很高,上面一个美艳的年轻女子笑意盈盈地拥着闲羽的脖颈,他也含笑看着镜头。几张照片场景不同,但两个人的互动却出奇一致甜蜜。 朗泉皱了皱眉头,“粉丝ps的?” “不是,找人鉴定过了,是原图。”闲羽烦躁地抓抓头发,,“那天我收到一个同城快递,打开就是这些东西。那些地方我确实都去过,但是从来没见过这个女人!” “查一下这个人的来历。”朗泉拿着照片起身往书房走,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咦?”米宝歪头看着照片里的女子,“我见过她。” “你在哪见过她?她到底是什么人?”闲羽跳起来抓着他的肩膀使劲晃。 米宝艰难地挣脱,从朗泉手里拿过照片细细看着,“上次出去玩啊,她身上有我主人的气息,我跟了她好久她都不理我,我就回来了。” “怎么没听你说?”听到“主人”这个词,朗泉突然警惕起来。 “那会你们都不在,家里只有我和老槐树,后来等你回来我就忘了啊。”他手指指了一圈,扫过朗泉和闲羽,回答得理直气壮。 事情太过蹊跷,这个女人先是有米宝主人的气息,后又有和闲羽的合影。 如果她是妖的话,那她靠近闲羽的时候他不会感觉不到妖气。鬼就更不可能,能在阳光下行走的鬼,阴气必然很重,不说离闲羽那么近,单是隔几米就能感觉得到。 最重要的是,米宝通过禁术成妖,这种方法需要人类献祭生命,他的主人不可能还活着,这个世界上也不可能有相同气息的两个人。 米宝千里迢迢从西北来到这里,这个人又为什么会这么巧合地出现?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8章 一个人都没有 “找到了!”小巧的跳蛛精从键盘跳到朗泉肩膀上,声音稚嫩,“这个人类女人叫陈瑾一,26岁,是一家外贸公司的会计,住在江岸小区五号楼三单元401,人际关系简单,我找到了她的微博小号,从去年开始她每天都会更新日记抱怨领导和同事,但在一个月以前日记中断了。” 跳蛛精变成一个梳着哪吒头的小女孩站在地上,两只大眼睛看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放出了陈瑾一两个半月前发的自拍和与闲羽合照的对比。以前的陈瑾一含蓄低调,尽管美貌却并不起眼,而另一张照片上的她眉眼明艳,妆容精致,脸上笑容灿烂。 “这个女人的笑看久了好瘆人啊!”小女孩跳跳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 “应该是被附身了,只是不知道是妖还是鬼,需要再查查。”朗泉眉头紧锁,不管是什么,可以肯定的是来者不善。 闲羽脸都快贴到屏幕上,“还有妖能附身的?” 妖有本体,如果要附身人类必定要舍弃本体肉身,但人类的身体比妖要脆弱百倍,几乎不会有妖去冒这么大的风险。除非......这个妖根本没有实体! “影妖!”几人异口同声叫出来。 “可是,影妖不是在演唱会那天就被你杀了么?还是说竟然有妖能在你的刀下活下来?”闲羽不可置信地问。 “不好说,以前从未有人绞杀过影妖一族,他们是不是有什么保命的秘法谁也不知道。”朗泉摇摇头,面色沉重,“我明天带跳跳和米宝去看看,你就呆在这里,别墅周围有阵法,一般妖怪进不来。” “嗯。”闲羽应了一声,随手关了电脑。 米宝对跳跳头顶两个毛茸茸的小揪揪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看了好久才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戳了戳。 被戳中的小揪揪突然动了,缓慢地向后转了过来,跳跳幽怨的声音传来:“你为什么要戳我的眼睛?” ???米宝着急收回手,一脑袋问号窘迫地看向朗泉求助。 “跳跳你别吓他。”朗泉抬手捏了捏米宝的脖颈向他解释道,“她是跳蛛精,脑门上有四只眼睛的,你以为的头发其实是她另外两只眼睛。” 想到这么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头上的揪揪竟然是眼睛,他顿时不觉得可爱了。 跳跳得意地甩甩脑袋说:“我可不止有四只眼睛......” 在她全方位立体化展示自己余下的几只眼睛之前,米宝果断地扒开门缝溜了。朗泉看着门边摇头,这个时候还有心情玩闹的也只有这只猫了。 “这个小区也太破了吧,陈瑾一收入也不低,为什么会住在这里?”跳跳啧啧了两声。 一行三人站在陈瑾一家楼底,一路走过来越发觉得怪异。这是一个老小区,八九十年代的建筑风格,墙皮层层剥落,露出里面暗红的砖块,墙根上有斑驳的灰绿色霉斑,角落的地面长着青苔。垃圾从垃圾桶里溢出来,小山似的堆在一起,发酵出难闻的气味。 老鼠旁若无人地从他们身边溜过去钻进堆叠的垃圾袋里,米宝脚尖动了动,生生压住自己想扑过去的冲动。 “快进去了!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他拉着朗泉往楼道里走,眼睛偷偷向后瞄了一眼。 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就算这个小区再破败,但也不该连个人影也见不到。几人沿着楼梯往上走,楼道里充满了呛人的霉气,湿哒哒粘糊糊地往人鼻腔里钻。 终于到了四楼,朗泉抬手敲了敲401的房门,“咚咚咚”的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显得越发清晰。没有人回应,反倒是对门悄悄开了个门缝露出一只眼睛隔着防盗门看着他们。 跳跳上前对里面人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婆婆,我来找我姐姐陈瑾一,你知道她吗?” 见来人是个小女孩,老人稍稍放松了警惕,门也开大了一点。她狐疑地看了看女孩身后两个气质不凡的男子,觉得他们大概不是坏人。 “知道,这女的傲的很,街里街坊的从来不和我们说话。现在还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身上还有股怪味儿......”老人嫌恶地撇了撇嘴,又突然笑了起来,“你们是不是想租房?这个小区都快搬空了,你想租我便宜租给你们一套,就在楼上......” “不用了老人家,我们只是来找人的。”朗泉出声打断了她的话,他们是来干正事的,没工夫听这些。 老人白了他们一眼,使劲摔上了门。 “我们进屋子里看看。”三人破开窗户进到房间里。 房间陈设十分简单,桌面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看起来很久没有人回来过了。怪异的是房间角落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站在下面可以把影子拉的很长。 “朗大黑!你看我的影子是不是不像我?”米宝站在灯下好奇地看着自己的影子,小碎步来回转圈。 “米宝!出来!”朗泉大喊了一声。 来不及了! 影子突然从地上扭动起来攀上米宝的腿,米宝皱着眉想要跳开却发现完全动不了,明明应该是轻飘飘的雾气,却在此时显得黏腻沉重。黑雾逐渐向上蔓延,他亮出尖爪想撕出一道裂缝,手指透过雾气直直地穿了出去。 第9章 见状朗泉更加不敢轻举妄动怕伤到他,跳跳吐出蛛丝缠绕在他身体上想把他拉出来,原本强韧的蛛丝在此时显得纤细脆弱,终是没有敌过黑雾的力量。 米宝奋力挣扎却无济于事,雾气吞没他的身体,遮住他的眼睛,他看不到也说不出话。 “我也要死了吗?” 他轻轻地闭上眼睛,他还没找到主人在哪,还没有吃到朗泉说的全世界最好吃的猫罐头,还有闲羽说给他买了好多衣服,还有老槐树下藏着的朗泉说猫吃了就会死的巧克力...... 意识消失之前,好像有什么人拉住了他,和他说“别害怕”。 - 这是哪里? 我还活着? 他们人呢? 米宝左右环顾了一圈,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头顶的太阳火辣辣地悬着,大片干枯的杂草伏在地上,地面被太阳炙烤地龟裂。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倒在路边,他们的头都朝向一个方向,胳膊伸长手指努力向前方抓着什么,在地上留下几道深深的痕迹。 这几个人已经死了,米宝蹲在他们跟前面无表情地观察,他们看起来很痛苦,但他是猫,没办法对这些感同身受。身后突然传来一丝响动,他灵敏躲到一株枯树后面。 “是我。” 是朗泉!熟悉的声音传来,米宝从树后走出,看着他疑惑道:“你怎么也在这里?” 朗泉习惯性地抬手捏了捏他的脖颈,“把你这只蠢猫搞丢了,回去闲羽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你是不是傻!万一你也死了怎么办!”米宝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忿忿地往前走,“这里太奇怪了,一点生气都没有。而且,我们也没有影子。” 朗泉低下头,随意走动了几步。的确,现在并非正午,太阳这么大却没有影子,他现在更肯定是影妖搞的鬼,只有影妖才会有这样的能力。 他赞赏地看了米宝一眼,这只小猫突然令他刮目相看了,平时在家不着四六的,在这种情况竟然观察的这么细致,而且一语中的。 他在米宝被黑雾吞没的瞬间抓住他的手到了这里,只是两人却没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嗅着米宝的气息一路找过来,他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这里除了他们两个活人,没有其他气味的存在。连沿路的尸体都没有一丝气味,这里简直是空的! 收起疑虑两人继续往前走,不远处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朗泉挥手拂散上面的灰尘,露出三个红漆斑驳的大字——“凤落镇”。 朗泉怔住了,他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猜到影妖把他们带来这里的意图了。 这是五百年前,令祺的主人吕逸冉的埋骨之地...... “喂!朗大黑!你傻啦?”米宝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显然还记着刚才朗泉叫他蠢猫的仇。 朗泉回过神没有说话,只拉着米宝往镇里走。这是影妖布下的幻境,要让他看到当年他错过的那段往事,那他就看着。 集市口施粥的摊子被掀翻,粥桶滚落在地上,瘦骨嶙峋的男孩把一半的身体钻进桶里舔食残余的米粒。女人站在角落恐惧地看着面前凶神恶煞的瘦高男人,把手里拿着的沾满灰的馒头和嘤嘤哭泣的孩童使劲往身后藏。 所有的动作都像被静止,朗泉眉头紧蹙,他想象不到这些如果放在当时到底是怎样一片惨象。 米宝扯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往另一边看,隐蔽的草棚下,男子双手捧着一个刚足月的婴儿在啃食,脸上被血糊满,看不出表情。 朗泉不忍心再看下去,快步往前走。米宝上前一把撕碎了这张幻象,他觉得这个场景恶心极了,连动物尚且不食同类,这些人竟然会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 “这里发生了什么?”沿路都是这样的惨象,米宝忍不住发问。 “战争,饥荒,逃难。”朗泉叹了一口气。 前方的声音突然变得嘈杂,米宝仰起头和朗泉对视了一眼,快步走过去。 声音来源于镇子中央的一处高墙大院,墙外围了许多人,他们嘴里喊着号子试图叠人墙攀爬上去,墙内护卫打扮的人拿着竹竿骂骂咧咧地向下捅。墙外的人摔下,又执着地站起来继续往上爬。 朗泉停下脚步,这是这个幻象里唯一会动的场景,看来影妖想要他看到的往事就在这里。 第9章 往事(一) 幻象里的人不断重复着当时的情景,那些人不断摔下又爬起来。 米宝皱着眉头看了朗泉一眼推门走了进去,他不关心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很不喜欢朗泉现在这幅忧心忡忡的样子。 高墙里外简直是两个世界,一尘不染的庭院,修剪精致的草木,衣着鲜亮的佣人...... “快帮我找找令祺!它跑出去了!”十六七岁的女孩提着裙摆跑出来,伸手招呼着周围干活的佣人。 听到少女的呼喊,佣人们纷纷动了起来,熟练地弯腰在花坛草丛里寻找。 “令祺,令祺!”女孩跑到朗泉身边停顿了一下而后又离开。 朗泉的脸色在女孩路过的时候变了变,她就是吕逸冉,那个使令祺成妖的人。 “令祺!我找到你了!”吕逸冉从栀子花下抱出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兔,那只兔子娇小可人,看起来比栀子花瓣还要柔弱几分。 米宝转头看向他,朗泉看着那只兔子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怀念。他不满地推了朗泉一把,挥手撕开了刚刚的幻象。 安静祥和的幻象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火光冲天,人影杂乱。 “着火了!快救火!”护卫佣人们大喊奔走。 “进去就有吃的了!一起把门撞开!” “难民们冲进来了!拦住他们!” “快去后院保护小姐!” 米宝怕火,尽管知道这是幻象,但还是控制不住地向往朗泉身边靠汲取安全感。而朗泉却没有意识到,他转头看向佣人跑的方向,脚尖点地迅速朝着后院追了过去。 “你个杀千刀的朗大黑!”米宝恶狠狠地骂了一句,赶紧跟上。 吕逸冉抱着令祺蜷缩在墙角,脸上的泪水打湿了令祺皮毛,整个人在忽明忽灭的烛光下显得越发脆弱无助。她脚边散落着一张信纸,上面有几点鲜红的血迹。 “逸冉我儿: 人心不足,本性如此。多地乡绅人家都被难民洗劫一空,听闻凤落镇尚且安全,父亲将你送到此处,望你一切安好。 另,施粥之事切不可再做。兵荒马乱之际,独善其身才是上道。 父吕温” 字迹潦草杂乱还沾着血迹,完全没有父亲往常的沉稳,吕逸冉拿着信的手微微颤抖,送信的小厮说吕家遭难,父亲被难民绑在架上活活烧死,这封信也不知辗转了几人之手才送到她这里。 外面的打砸声和哭喊声响成一片,门外的护卫在叫了她几次没有得到回应之后也离开了。 为什么会这样? 她施粥布善只是可怜那些难民无家可归食不果腹,她甚至都不求他们对她感恩戴德。可是结局为什么是这样? 最疼爱她的父亲因此而死,她的结局大概也是如此。她开始后悔最开始没听父亲的劝告去救济那些难民了,搭棚施粥送衣送药,能做的她全部都做了,可换来的却是恩将仇报。 “令祺,那些人快冲进来了吧?”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她闭上眼睛紧紧抱着怀里的小兔喃喃道。 “那只大黑狗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世道这么乱它可别被人抓走吃了。应该不会吧?它那么威风,别人不敢动它的。”伸手摸出枕头下面的剪刀。 “令祺,古书上说人和动物的心头血混合再给动物喝下,它就会变成妖。”她低头看着怀抱里瑟瑟发抖的兔子,“反正我们也活不了了,与其被他们吃掉,你还不如和我一起死。” 闪着寒光的剪刀贯穿令祺和她的胸口,她眼睛里的天真不在,笼罩着一层入骨的恨意,“令祺,如果古书上说的是真的,你要杀了外面那些人,杀尽这世间忘恩负义的人!” 鲜血滴答滴答从她的心口落下,将令祺的皮毛染得殷红。 难民冲进了房间,搜刮走房内全部的金银珠宝,门口的烛台在混乱中被撞倒,微弱的火苗缓慢地向门上蔓延。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他们在回头看到吕逸冉的时候眼神无比贪婪,他们不在乎面前这个死去的少女曾经给过他们多少帮助,眼里只有她头上价值连城的首饰。 “娘,这个姐姐是给我们......”七八岁的小男孩怯怯地开口,还没说完就被自己的母亲揽在怀里带了出去。 那些人翻开吕逸冉的尸体,把那只同样死去的小白兔扔出去,伸手去摘吕逸冉脖颈上的玉坠。令祺就是在这个时候变成妖的,他双目赤红地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脸上是难以言喻的愤怒。他一只手抓住男人的脖颈把他提起来,男人惊恐地回头,只看见自己的胸口处破了一个大洞,而心脏正被一名白发男子握在掌心。 其他人爆发出一声尖叫,慌乱地往门口逃。之前不起眼的火苗已经攀至门上,挡住了所有的退路。令祺一把扔开那个男人,转身向他们走过来,原本土匪似的难民如同待宰的羔羊一般挤在角落低声求饶。 第10章 “别怕,我只想看看你们有心吗......”令祺一步步走近,将沾满鲜血的双手温柔地伸向他们。 朗泉挥手打散了房间中的幻象,把头扭向一边长呼出一口气,之后的事情他都已经能猜到了,这一屋子的人,甚至这个镇上的人都死在了令祺的手下,就像吕逸冉说的那样,杀尽那些忘恩负义的人。 令祺从来不肯说他成妖的原因,那件事死无对证他也无从询问,只是没想到吕逸冉的临死前最大的怨念竟然来自于当初她亲手救起的那些人。 吕老先生说的对,自古人心不足。他们从未想过挟恩图报,落得这样的下场叫吕逸冉如何不恨。 他看着幻象中逐渐消失的令祺,脸上现出纠结痛苦的神色。这场灾祸里吕家,令祺何其无辜。那场战乱中,苍生又何其无辜...... 恍惚中,米宝重重地推了他一把,带着他往旁边跳开。巨大的火球砸在他们刚刚站在的地方,灼烧的地面都微微发烫。 “喂!你发什么傻!”米宝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沙石,转头大声对朗泉吼,“你做人做太久不知道动物世界的残酷了吗!抢地盘失败的,打不过的,不管什么结局都得接受!活着才是侥幸,凭什么人不行?” 米宝很是生气,他们明明都是妖,可朗泉总喜欢用人类的思维去想事情,还总是把自己绕进牛角尖。野外抢食抢地盘的是还少吗?不愿意舍弃地盘和食物的结局不就是两败俱伤。他为什么要为人类的事这么伤心? 朗泉微怔,他一直以为这只猫化形以来只懂得吃饭睡觉撒欢,没想到他还能说出这么有学问的话,尽管不算全对,但还是多少有一丝道理的。 米宝还在自己生闷气,那只兔子一出现,朗泉就完全顾不上他了,刚刚竟然还得他来救他!正想再说什么,朗泉突然把头转向一边,目光敏锐地盯着房顶的一处。 不对劲!米宝也察觉到了。 整个幻境轰然崩塌,碎屑似的黑雾凝聚成一个巨大的人影。是影妖! 米宝戒备地向后退了一步,今天的影妖要比演唱会的那一个大了三倍有余,黑压压地笼罩在他们头顶。 “朗泉,我说过要给令祺报仇的。”赤红的眼睛睁开,怨毒地盯着朗泉。 朗泉双手虚握成拳,指缝间溢出一丝红光,他看着影妖,心中有一丝不忍,“令祺,你还在执迷不悟吗?为了制造这个幻境,你又害了多少人?” 影妖,不,是令祺大笑了一声,笑得身上的黑雾都稍稍散开,“哈哈哈哈哈,不愧是你啊,隔了这么多年你还是能认出我。” “早该想到的,只是我一直忽略了一个问题,影妖怎么可能会有和你一样的眼睛。安逸的日子过得太久,我连影妖没有五官这件事都忘了。”朗泉就地坐下,语气轻松,像是在和老友叙旧。 “当年你一把刀扎进我的心口,我借着一直跟着我的影妖留下半条命,就是为了来杀你。”看到他这样,令祺越发生气,他要看到的是朗泉痛哭流涕地跪倒在他脚边忏悔,而不是现在这幅与他谈笑风生的模样。 “朗泉,这几百年来我一直有一句话要问你,如果你当初知道逸冉的死和我成妖的原因,还会不会怪我杀了那些人?还会不会杀了我?” 他挥手在空中出现了一幅幻象,朗泉神色悲怆地从令祺心口抽出刀刃,令祺的一头白发在血泊中散开,一如他死在逸冉怀里那天。 朗泉闭了闭眼,他永远也忘不了这一幕,令祺临死前凑在他耳边说:“我会回来,而你们都要死。” 原以为是他不甘心才这样说,没想到他真的会有重新回来的这一天。 “朗泉,你是不是都忘了当初是我和逸冉把你救起来的?逸冉临死前还在想着你,担心你被抓走吃了。而你呢?你连仇都不让我给逸冉报!” “还有什么?我是因为禁术出现的,所以就该死。那他呢!”令祺歇斯底里地咆哮着,手指指向米宝,“那他呢?他也是被禁术制造出来的,为什么你处处护着他!” 一旁事不关己听故事的米宝突然被点名,他茫然地转过头看着朗泉,指着自己不确定地问道:“我...也是因为那样才变成妖的?” 第10章 往事(二) “令祺,你看到书上这只小兔妖了吗?如果你也能变成妖,那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漂亮最厉害的。” 十六岁的少女安静地坐在廊下看书,腿边趴这一只白色的小兔。她伸手把小兔抱起来,纤细的手指点在书页的一幅图上,小兔在她的指尖嗅了嗅,挣脱她的怀抱跳了下去。吕逸冉放下书急急地追过去,廊底起了一阵微风,把泛黄的纸张卷得翻动了几下,停在写满红字的一页。 令祺从墙边的狗洞钻出去,一路蹦跳到后山的一处泉水边。吕逸冉提着裙摆跟在后面小跑着,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见令祺停下来,她顾不得教训这只调皮的兔子,坐在一边的石头上用手扇了扇风。 脚边的兔子蹭了蹭她的裙角,又转头往另一边跑,她无可奈何地起身跟过去,只看到令祺雪球似的身体在拼命拱着一只倒在泉边皮毛都被水浸湿的黑色大狗。 吕逸冉“呀”了一声,有些害怕地往后退了一步,见令祺拱了那么半天那只大狗都没有苏醒的迹象,她壮着胆子靠近,蹲下用手指轻轻推了它几下。 “令祺,你是想让我救它吗?”她把令祺抱起来揉了一把,温柔地问道。 小兔低头蹭了蹭她的手心,抬起眼看着她。 吕逸冉用周围掉落的树枝做了架子,又费力地把大狗拖到上面。矜贵的富家小姐没做过粗活,细嫩的手掌被树皮磨破,渗出血丝。回家的路好远,吕逸冉拖着一只大狗步履维艰地往前走。 不远处的声音变得杂乱,火把在树丛中若隐若现,依稀听到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 她惊喜地放开手里的藤条,跳起来回应。不一会儿,父亲吕温就带着一众家仆赶了过来, 看到心爱的女儿一脸泥灰,吕温把所有的责备都吞进肚子里,招手唤来提前准备好的轿子让她坐进去。 仆人们对着地上的大黑狗犯了愁,吕温叹了口气,让他们把这只狗带上。救不救得活是一回事,吕逸冉既然拼命要救它,他就不能让自己的宝贝女儿失望。 朗泉苏醒的时候,刚一睁开眼就对上了一双清澈的眼瞳,那双眼睛的主人向后退了一步,有些害怕地看着他,却依旧温柔地对他说:“你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你饿不饿?” 少女用脚尖把一盆食物推到他面前,朗泉低头嗅了嗅却没有吃。 眼前的一切太过陌生,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被哮天犬咬住又被杨戬斩于马下的那一瞬间。他是怎么活下来的?现在又是什么时候?其他几个兄弟呢? 无数的疑问从脑海里冒出,他要去搞清楚这一切。 撞开门向外狂奔,跑了几步他发现自己变不回人形,甚至连法力都消失了!他使劲嗅了两下周遭的空气,没有一点他熟悉的气息。 身后的少女抱着一只小巧的白兔追出来,出声呵下了几个拿着木棍围向他的男人。她动作缓慢地举起手,小心地靠近他,“没关系,这里是安全的,没人会伤害你。” 搞不清现在的状况,他不敢轻举妄动,如今之计也只有先留在这里再慢慢寻找真相。他放低身体,小步挪到她的身边,喉咙里发出呜咽声。 少女蹲下用缠着纱布的手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以后这就是你的家,既然你是我从朗泉边救回来的,那你就叫朗泉吧。” 他并不在意叫什么,活了那么多年早就看淡了这一切。那只兔子胆子极大地蹦到他的脚边,长耳朵扑棱棱地扫过他的鼻子。他猝不及防地甩头打了一个喷嚏,惊得那只小兔子向后蹦进吕逸冉怀里。 吕逸冉被逗得咯咯直笑,捧起令祺的脸揉了揉,“它叫令祺,是它在泉边找到你的,你们俩以后要好好相处哦。” 几天过去,法力依旧没有恢复,他想要知道的真相在这里也找不到。经过那么多年的杀伐征战,他突然适应不了这样无比安逸的生活。 他准备离开,并非不感激吕逸冉的救命之恩和这些天无微不至的照顾,只是他身负血仇,还有许多重要的事要做。 “朗泉,你看!”吕逸冉抱着书坐到他身边,捏了捏他毛茸茸的爪子。 又来了,最近他发现这个大小姐足不出户酷爱志怪话本,还喜欢给他和令祺两个话都不会说的动物讲故事。 “《封神演义》里的戴礼长的和你好像啊,威风凛凛的!” 戴礼! 熟悉的名字传来,他一个机灵蹦起来,把大脑袋往近凑了凑。 “怎么样,你也觉得和你很像是不是?”得到回应,吕逸冉看起来高兴极了。 朗泉紧紧盯着插画旁的一行小字:戴礼,山狗,梅山七怪之一,口吐红珠,百步伤人。死于杨戬之手,姜子牙岐山封神,封为“荒芜星”之神。 第11章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话本里?其他几个兄弟呢? 顾不上在意吕逸冉怪异的目光,他抬起爪子把书翻了一页,杨显,袁洪,朱子真……上面详细地记录了他们兄弟七个的生平,死因,还有死后魂魄被封的神位。 爪子哗啦啦翻着书页,吕逸冉着急着把书从他的爪下抽出来抱在怀里。 “朗泉你太皮了,这可是我从古董铺淘来的孤本!你不可以把它弄坏。” 从巨大震撼中清醒过来,朗泉收回爪子,趴到一边。 时间过了多久,他们兄弟几个竟然都死了?最讽刺的是他们死后竟然还被封神,分明是对立的两方,他们既已身死战败,又何必给冠上所谓的神位。 虚情假意的大度有什么意义? 想来那本书上应该还有其他人的消息,他伏在地上思考着此前的一切。 入夜,床上的吕逸冉传来熟睡的轻鼾,他从桌上叼下那本书,从头到尾细细翻了一遍。 “哈哈哈……”朗泉在心里发出癫狂的笑声。 都死了!几千年过去,所有人都死了!生争死斗了那么多年,最后活下来的竟然只有他一个人。 恩仇尚存,但与此相关的那些人都不在了。 活了这么多年,他突然开始厌恶活着的感觉了。没有法力,变不回人形,每天毫无尊严地在一个十六岁人类少女身边讨食。 他咬住剪刀刺向自己,“噗嗤”利刃没入血肉的声音,他躺在桌边安静地等待着死亡。 预想中的死亡并没有到来,伤口处的血肉缓慢地生长愈合,隐隐看得到莲花状的纹路在发光。 “八九玄法……”他闭上眼睛,袁洪的法术竟然会在他身上起效,他知道自己活下来的原因了。 大战之前,袁洪在帐里拍着他的肩膀说让他活着回来,想必在那时,袁洪就把保命的术法留在他身上了。 这也能说通为什么不死之身的袁洪会在那场大战中死去。 剪刀掉落在地的声音惊醒了吕逸冉,她赤脚下床跑到他跟前紧张地检查。也没有怪罪他偷偷把书和剪刀咬到地上的事情。 所有的迷惑都解开了,过往的恩情他无法报答,眼下的恩情他必得结草衔环相报。 人间年月眨眼而过,他在吕家竟已呆了两年。吕逸冉依旧像当年那般喜欢看志怪小说,拽着他和令祺讲。 令祺喜欢捡东西的毛病也依旧没改,那次从野外捡回的一颗鸟蛋竟然是鸟妖的蛋。那只鸟刚破壳就有无比艳丽的羽毛,红喙蓝羽,漂亮的不像话。 于是吕逸冉又多了新的心头好。 吕温给十八岁的吕逸冉找了好的婆家,门当户对,又与她青梅竹马。吕逸冉一边高兴终于要嫁给心上人,另一边担心婚后再没有这么自在的生活,最近偷跑出门玩的次数更是频繁。 时局动荡,吕温不止一次地说不许她出门,她却仗着有朗泉这样一只大狗在身边毫无畏惧。 炸弹炸开的时候,他们正在郊外野餐。吕逸冉趴在树下看着新淘来的话本,令祺在草地里懒洋洋地躺着吃草,那只叫闲羽的小鸟在树枝间蹦跳。 朗泉清楚最近的世道有多乱,在吕逸冉的身边一步不敢离开。听到有东西飞来,他反应机敏地扑向吕逸冉,带着她向后滚了几圈,避开袭来的炮火。 炸弹把地面炸开一个深坑,弹片四射嵌进树干。吕逸冉惊魂未定地从朗泉的身下钻出,看了一眼面前焦黑的土地,把脸埋在朗泉温暖厚实的毛发里无声地哭了。 令祺从树后跳出来挤进吕逸冉的怀里,用鼻尖蹭了蹭她的下巴。 吕温把失魂落魄的吕逸冉接进家门,难得地对她发了脾气。此后,吕逸冉再没敢偷偷出门,只是趴在墙上呆呆地看着外面。 “爹!外面的难民越来越多了,我们能帮帮他们吗?”吕逸冉贸贸然冲进书房,打断了父亲和一个陌生男子的谈话。 他们好像在说关于流民的事,两人的面色都不太好。吕逸冉没有心思去深究,她想了好久,觉得她该为外面那些可怜的人们做些什么。 “没规矩!还不赶紧出去!”吕温沉下脸呵斥她。 作者有话说: 存稿箱君正式阵亡,为了全勤,冲鸭! 第11章 我能相信你吗? “逸冉给他们送药送饭,那些人却杀了吕家几十口!这不是忘恩负义是什么!”令祺歇斯底里地对朗泉大喊,眼中红光更盛,“还有你,吕家出事的时候你和闲羽在哪?你们都是妖,你们明明能救下逸冉的!” 想起那个天真善良的女孩,朗泉不忍地别过头。 当年闲羽误打误撞衔回一小颗灵石,他看出这种灵石可以帮助他恢复法力,便跟着闲羽走了一趟。本意是有了法力便能在这乱世护吕逸冉周全,可谁又能想到这短短的十几天会发生这么大的变故。 他们回到吕家的时候,院子里横尸遍地,每个尸体的心口处都有一个巨大的空洞,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 “什么味道?”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米宝厌恶地以手掩鼻。 朗泉心下了然,之前被重伤的令祺根本没有恢复,如今以一己之力支撑起这么大的幻境,势必要在之前吸收无数人影里的生气。年轻人的生气太足他无法快速吸收,于是他选择了那个老旧的小区。 行将就木的老人们的影子里失去生机自然充斥着腐朽。 这个幻境支持不了太久,他们很快就可以从这里出去了。 令祺比他更清楚这一点,他凝聚起所有的力量袭向朗泉,势要把他留在这幻境里。黑影飞速蔓延至朗泉脚下,朗泉向后跳开,甩手扔出两粒红珠,迅疾的红珠在靠近令祺的时候骤然减速,停在他左右限制他的行动。 红珠懂得主人的心思,到底他还是不忍心再杀令祺一次。 令祺嗤笑一声,丝毫不领情,黑影来势汹汹地包围住朗泉,逐渐缩小范围。双刀感应到主人的危险,自发从他掌间出现,红珠也在此时加大了对令祺的控制。 朗泉生生压下两件法宝的力量,知道了当年的真相之后,看到逸冉和令祺的死状,他实在不忍心再对令祺下杀手。 他的命是逸冉救下的,苟活了这么久,他早就没什么挂碍了…… 红珠逐渐暗淡缓慢地回到朗泉身边却被黑影隔开。 令祺癫狂地笑着,杀了朗泉,还有闲羽,他终于能给逸冉报仇,杀尽那些忘恩负义之徒。 朗泉不再反抗,任由自己被黑影包裹,力量一点点流失…… “朗大黑!” 眼前漏进一点亮光,他微微睁开眼,从缝隙中看到声音的来源。 桀骜的少年站在黑影外,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他手指间金光闪烁,尖利的指甲还没收回。 米宝…… 他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米宝跳起来踏在黑影上,单膝跪下手掌按上黑影,金光从他掌心涌现,黑影裂开丝丝缕缕的纹路,迅速被金光填满。 “朗大黑!你给我出来!”他大吼一声,方才浓重的黑影轰然炸开。 米宝纵身跃下,站在朗泉面前。朗泉抬起头看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心头不禁一动。这只猫为了救他竟然在无意间发掘了新的能力,只是这股力量太过霸道,金光灼伤了他的双手,鲜血滴滴答答地掉在地上。 “你笨死啦!你死了他再杀别人怎么办?我可不管救别人。”注意到他的目光,米宝悄悄往后藏了藏手。 “哈哈哈哈哈……不愧是和我一样被禁术制造出来的妖怪,这样绝无仅有的能力谁看了不想要?”黑影被破开,令祺也没有预想中的暴怒,看向米宝的目光闪烁着莫名的光芒。 “胡说!我才不是被制造出来的,我主人才不会让我杀人!”米宝一跃而起,利爪抓向令祺的脖颈。 两次在米宝手上吃亏,令祺也有了防范,他散开成一层虚无单薄的影子,几不可寻却又无处不在。 四周都是令祺的气息,米宝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朗泉站起来,米宝说的没错,他死了,就再也没人能阻止令祺。他握了握拳,感觉力量重新回到自己体内,刚刚那种一命还一命的念头骤然消失。看来这是影妖的能力,能勾起人心里最颓废的念头,让人无力反抗。 他看向令祺,觉得他和之前没什么变化。 饮下附着主人强大意念的心头血的动物会变成妖,禁术上说是“向死而生”,这个“生”便是为了实现主人愿望而活着。他们的心性会随着人类临死前的强烈意志而改变,衍生出来的能力也千奇百怪,与修炼成人的妖精完全不同。 吕逸冉死前的怨念太深,令祺在她的意念的影响下,完完全全变成了一个杀人的怪物。他不只要杀光当年那些难民,还要杀光这世上所有忘恩负义的人。可是单凭一面之词断定,谁又能说得准哪个人是忘恩负义,哪个人又是有恩必报。 第12章 他要阻止令祺,唯一的办法就是……再杀他一次。 双刀铮然而出,朗泉用力握了握刀柄,眼前闪过当年那一幕,令祺说要让他永世活在愧疚当中。 一点微弱的红光从他的视线当中闪过,他把刀脱手甩出,直直地钉在那点红光之上。令祺似乎没有想到朗泉会真的动手,躲闪不及,他发出一声惨叫。叫声让米宝迅速定位了他的位置,米宝脚尖点地,五指成爪,在空中狠狠地抓了一把,撕裂了浓重的黑暗,从黑影的缝隙间渗进天光。 要出去了! 米宝伸手探进缝隙之间用力的把那道缝隙撕大,与此同时,朗泉挥手把双刀掷了过去。生生受下两次重击 令祺痛苦而又不甘地哀嚎着,却不再多做纠缠,迅速地离开了。 令祺这么轻易地就离开,让朗泉觉得多少有一点蹊跷。米宝在黑暗中与他面面相觑,滴血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只剩一点干涸的血痂。 “朗大人,米宝,你们终于回来了!”灯泡突然炸裂,跳跳蹦起来,抹了一把眼泪激动地看着出现的两个人,“呜呜呜……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她说着又哭起来,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朗泉叹了一声,抬手揉了揉跳跳的头发。乍然回到人间,他有一种不真实感,多年前发生的事在今天重现,他缺失的那段记忆在今天也真相大白。 往日的过错寻不到根源。他也曾无数次设想, 如果当年他能早一点恢复法力就好了。可他只是妖,纵有通天的本领,却也没有能力抵抗命运的叵测。 “你们一下子就不见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想找闲羽,可是我也联系不上他,就只能在这里等着你们。”跳跳坐在桌子前,双手撑着脸,委屈巴巴地跟他们说。 出来这么半天米宝一直闷闷不乐的,朗泉低着头用湿纸巾给他擦拭着手上的血污,听到跳跳说的话手突然顿了一下。 坏了!令祺那么轻易的就收手离去,一定是去找闲羽了。他一手抱起跳跳,一手拉着米宝向窗外飞跃出去。 令祺的执念那么深重,而闲羽又对这些一无所知,如果碰上了,后果不堪设想! 朗泉一脚踩下油门,向别墅的方向飞驰而去。别墅没有亮灯,黑漆漆的房子在半山坡上显得越发阴森。 空气里充斥着浓郁怪异的香味,没有闲羽的气味,朗泉站在门口,心下一惊。大步地推门而入,整个客厅里都没有闲羽的踪迹。朗泉循着香味走上二楼书房,闲羽双眼紧闭躺在宽大的椅子里一动不动。 “闲羽……”跳跳缓慢地走近,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小声地叫出他的名字。 米宝站在门边探进头看了他一眼,转身坐到对面的椅子上,恹恹地说:“跳跳,你怎么又哭啦?他没死,他刚刚眼珠还动了。” 跳跳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关心则乱的朗泉也才发现这一点。定睛细看,他松了口气抬手一巴掌拍在闲羽的手臂上。 闲羽“嗷”的一声从椅子里窜起来,站在朗泉对面,笑嘻嘻地说:“你们回来的太晚啦,我又好久没好好睡过一觉。等着等着就睡着了,刚刚醒来想逗你们一下,结果还被米宝发现了。” “没有人来过?那个香味又是怎么回事?”朗泉对他这种吊儿郎当的样子十分不满。 “有啊。”闲羽回答的很快。 朗泉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闲羽没有察觉到朗泉的异样,闭上眼睛十分享受的嗅了嗅空气中的香味,“壮壮哥来给我送新的香水了,太好闻了,我一不小心就试多了。” “……” “对了,你们去查的怎么样啦?那个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么半天闲羽才想起这件正事。 朗泉瞥了坐在椅子上愁眉苦脸的米宝一眼。示意跳跳把他带出去。米宝懒得在意他这些小动作,也没有心思去听那些又臭又长的回忆,乖巧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朗泉正色看向闲羽,他本想一直瞒下这件事情,却没想到千年之后会有这么大的变故,而如今也无法再瞒了。令祺再也不是当年他们眼中那个天真无害的小白兔,时间过了这么久,唯一没变的只有闲羽。他不知道闲羽知道真相后会有什么反应,但是他必须得告诉他。 漫长的回忆结束,朗泉呼出一口气,双眼凝视着闲羽。回忆那些事要比他想象的容易,他像旁观者一样讲了一个故事。而听故事的闲羽,眼中滚落下两颗泪。 “朗泉,我能相信你吗?” 作者有话说: 失去存稿的第一天,球球了,康康我吧π_π 第12章 你看我大不大 小鸟在老槐树枯死的枝桠上筑了巢,雏鸟伸长了脖子看向巢外,稚嫩的翅膀扑扇了几下飞起半米高的距离而后掉落在地上。 米宝看着窗外,眸子里染了几点忧愁。雏鸟在地上喳喳地叫着,吵得他静不下心来,他无可奈何地推开窗户一跃而下,弯腰把那只烦人的小鸟拎了起来。 像是察觉到危险的气息,小鸟突然安静下来,米宝正打算把它放回巢里的时候它又开始尖叫起来。 “烦死了!你再叫我就要吃你了!”对上一双小豆眼,米宝恶狠狠地威胁道。 初生的小鸟不怕猫,叫声越来越尖锐。米宝烦躁地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捏着它的翅膀回到别墅,一脚踹开了书房的门。 “闲羽,你快让它别叫了!吵死了!”他把那只鸟扔进闲羽怀里,转身又走了出去。 闲羽刚刚要说的话被闯进来的一人一鸟打断,一脸莫名地低头看着腿上那只脏兮兮的小鸟。似乎是同类相亲,小鸟乖巧地匍匐在他的腿上,小脑袋直往怀里蹭。白皙的手指刮了刮它头顶的羽毛,他低声说了几句话。 朗泉心里还记挂着米宝的不对劲,见状便也起身走了出去。 “朗哥,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闲羽不带感情的声音让他脚步一顿。 他站在门口没有回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起码我从来没想过杀你。” 逐渐闭合的门缝把朗泉的身影拉得细长,闲羽抬起头看着门外,眼神晦暗不明。 朗泉抬手敲了敲米宝的房门,并没有得到回应,他推门进去发现房间的窗户大开,米宝却没有在屋里。凉风吹得窗帘微微浮动,朗泉看见米宝坐在老槐树顶,一双长腿在空中晃来晃去。 “小猫也有心事了?”朗泉在他身边坐下,习惯性地在他脖颈上捏了捏。 米宝摇头摆脱他的手,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指尖,手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消失了,当时的疼痛感在记忆里却依旧分明。主人在临死前有什么愿望需要他完成呢?让他变成妖,又给了他这么独特的能力。她会像令祺的主人那样让他变成一个那么可怕的猫吗? “大黑,你觉得我厉害吗?” “米宝,槐先生有没有教过你做人要谦虚?”朗泉笑了他一句,转而正色起来,“你们的天赋能力都是独一无二的,承载主人意志,衍生于天地之间,自然要比寻常的妖要厉害的多。” “我会变成那只小白兔那样吗?我不想杀人。”米宝攥了攥手指,指缝间金光闪现,又迅速暗淡下去,他已经能熟练控制他的妖力了。 他是说令祺,朗泉转过脸看着他,他的眼睛像是被春雪覆盖的桃花,眸子里盛满了单薄的脆弱感。 “不会,那个年代和现在不一样,你不会变成那样。”朗泉的声音低沉温柔,有着令人信服的力量。 米宝垂下眼睛不说话,朗泉拉着他站起来,看向西北的天空。“我抽时间带你回去,我们去搞清楚这一切。” 西北的星空浩瀚璀璨,风中裹着清新的青草味,米宝想起之前他第一次见到朗泉的时候躺的那片草丛。他反握住朗泉的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掌,朗泉回头看他,突然就笑了。 - 最近,米宝又不好好做人了。 “米宝,别舔了,你该洗澡了。”朗泉皱着眉头看着沙发上专心舔毛的米宝忍不住开口。 这只猫也不知道半夜跑哪去浪了,带着一身的污泥就回了家,原本油亮光滑的皮毛如今也看不出颜色。 米宝舌头拉得老长费劲地舔开打绺的毛,咂咂嘴漫不经心地回答:“不用,我又不脏。” 不想听他再唠叨,米宝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跳到地上,刚清洁过的沙发上又多了一串黑色的小爪印。朗泉深吸了一口气,忍无可忍地拎起这只脏猫往浴室走。 朗泉给他身上打满泡泡,认真揉搓着,泡在暖烘烘的水里,米宝舒服地喵了一声,四肢舒展开来。 “你告诉我,你是去泥坑里睡觉了吗?为什么肚皮上也有泥......”手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朗泉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移动到他的尾巴下面一截尖尖粉粉的物体。 “......” “你快点啊,怎么不洗啦?”米宝纳闷地看着他,低下头舔了舔蛋蛋,粉色的尖尖又伸长了一点。 第13章 “自己冲干净出来!”朗泉关上水留给他一个残忍的背影。 米宝啧了一声,爪子掰开水龙头认命地冲下泡泡。洗完澡的米宝变回人形擦干身上的水,顶着一脑袋湿淋淋的头发去找朗泉兴师问罪。他在朗泉身边坐下,用力甩了甩脑袋,头发上的水珠四散开来,溅了朗泉一脸。 朗泉抬手抹了一把书上沾着沐浴露香气的水渍,斜着眼看他。米宝忿忿地瞪了回去,“你怎么洗一半就跑啦?不知道泡泡很难冲的吗?” “没有猫会在洗澡的时候舔蛋蛋。”朗泉合上书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而且,太小了......” 他说完就走了,米宝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沉思。 吃晚饭的时候朗泉没有见到米宝,平时吃饭最积极的人今天竟然消失了,连最喜欢的鳕鱼都不要了。心想着这只猫不一定又上哪玩去了,也就懒得找他。 一顿饭吃的食不知味,没有米宝在饭桌上挑肥拣瘦的碎碎念,总好像饭菜里缺了点什么。 “喵~”库房里传来米宝的声音,他脸上露出一瞬间的微笑,大步走了过去。 米宝躲在一个装满水的瓶子后面,两条后腿岔开,瓶子上映出了一个粗壮的粉色尖尖......画面太过不和谐,朗泉不忍直视地抬手扶住额头。 “你看我大不大!”米宝兴高采烈地问道,一双圆眼亮晶晶地盯着他。 朗泉:“......” 再一次被拎着后颈皮带出来,米宝越发开始怀疑朗泉在针对他,自己明明什么都没有做!被扔到沙发上的米宝炸起浑身的毛对他呲了呲牙,朗泉打了个响指把他变回人形,想说话又不知道从哪开口。 “你不许骂我,我又没有犯错!”米宝把膝盖转向远离他的方向,给了他一个倔强的后脑勺,后颈处多了一片被掐出来红印,“我都查过了,公猫都会舔蛋蛋,就算你带我去做绝育我也还是会继续舔蛋蛋!” 眼看着话题开往一个悲伤的方向,朗泉叹了口气,他这段时间操的心比他过去上千年都多。“我不带你去绝育......” 一听这话米宝乐了,转回来十分大度地说:“我知道你那人类的坏毛病改不了,我以后在没有人的时候舔嘛。” 朗泉欣慰地看着他,仿佛看到自己家不争气的儿子突然有了出息,这种心情没持续三秒,他就听见米宝说:“不过你要是想舔蛋蛋的时候可以当着我的面舔,我不会骂你的。” 朗泉:“......”谢谢,我一般不舔。 西北之行提上日程,米宝也安分了许多,也不再跑出去瞎玩,每天安安静静地抱着那个缠着绿色毛线的小筷子坐着,脑袋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闲羽歪头盯着他看,又转过头好奇地问朗泉:“他这是怎么了,又把这只筷子翻出来了?” 朗泉一副老父亲的操心样,忧心忡忡地看着米宝摇了摇头。闲羽白了他一眼,反手变出一支羽毛在米宝眼前晃了晃,米宝抬起眼看了看他,又低下脑袋。 嘿?合着自己这是被这两人给无视了?闲羽撇撇嘴,手里的羽毛转了个圈飘进一边的花瓶里。朗泉看见那支羽毛眼睛亮了亮,伸手把羽毛抽出来反复端详。 “我记得你的尾羽还挺漂亮的,你变回去给我看看。”朗泉的手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多了一条毛线,在手指上缠了几圈, 闲羽掬了一把辛酸泪,变回原形站在朗泉膝盖上,“朗哥,这么多年,你终于夸我漂亮了......我好感动。” 朗泉把手指曲起沿着他的脑袋到后背的羽毛一路顺下来,停在尾巴处。 “啊!!!”闲羽跳起来,一双小翅膀紧紧捂住尾巴,“朗泉!你竟然拔我最心爱的羽毛!” 几根色彩斑斓的羽毛被朗泉捆成一束,他拿过米宝手里的绿色小筷子绑上去,在空中晃了几下,铃铛碰撞发出悦耳的声音。米宝伸出手拨了两下,神情颇为怀念。 “开心点,坏了就再做一个。”朗泉把玩具递给他,笑容无比慈祥。 变回人形的闲羽捂着屁股倦倦地缩在角落,暗搓搓给了他一个小眼刀,“没人性,拔我的羽毛送人情!” - 再次踏上西北的土地,米宝深深地呼吸了一口,空气依旧如往常那般清甜。那场地震带来的变化很是明显,这座城市倒一点不向记忆中的了。 他用力地抓紧朗泉的手,拉着他大步迈了出去。 回到他最初出现的那个地方,原来的废墟变成了一幢幢高楼,他仰起脖子向上看,眼睛里一片茫然。 “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作者有话说: 闲羽:朗泉你不是人! 朗泉:啊~~米宝宝不开心了...... 最近好忙,尽量更新...... 第13章 涂兜是哪里的口音 米宝松开朗泉的手四处张望,入目皆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身后汽车的轰鸣声把他有关于这里的记忆撕碎,这个生养他的地方他竟一点也不认识了。 他努力在周围空气中嗅了嗅,试图找到哪怕一丝熟悉的味道。 没有!没有!没有! 什么都找不到了! 找不到主人,找不到回家的路。没有人能告诉他为什么他会变成现在这样,他再也不会知道自己的存在到底被寄托着希望还是怨恨。 身边的空气开始震荡起来,米宝的掌心开始泛出隐隐的金光。朗泉一个箭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臂,引导他压下躁动的妖力。 “米宝冷静点!”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米宝转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不安。 朗泉伸手遮上他的眼睛,轻声安抚他:“没关系的,不认识也没关系的,我们还有其他的办法。” 半夜两点,整个城市都陷入了沉睡,一辆银色的汽车划破寂静向郊外飞驰而去。 “我们去哪?”米宝神情恹恹的,偏过头看了朗泉一眼。 “去找一只妖,叫涂兜。这些事他应该会清楚的。” 车停在一座墓园的门口,米宝的视线越过栏杆,里面黑漆漆的一片,他实在想不通朗泉带他来这里能找到什么妖。 “进来吧。”朗泉轻松翻过高大的栏杆,站在里面招呼他。 米宝收起心里的好奇,轻盈一跃便落在了他的身边。 两人并肩而行,穿过林立的墓碑。 米宝歪着头看碑上一张张黑白照片,人死了都会在这里吗?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原本鲜活的生命如今只能困于这片狭窄的土地,所有的悲欢喜怒都被这张死气沉沉的照片替代。 如果是这样,他才不要再继续当人。 朗泉的脚步在墓园尽头停下,周围没有一棵树,只有几丛低矮的小草,这对于一座绿化优良风水极佳的墓园实在是太奇怪了。 目光被什么东西吸引,米宝蹲在地上伸手薅下一把草叶。这颗草太特别了,叶片呈椭圆形,植株虽然不高,但看起来十分茁壮,混在一片营养不良的青草丛里格外显眼。 米宝一手拿着一把青草,一手抓着刚薅下来的叶片仔细端详,越看越不对劲。抬起头正要和朗泉说什么,却听见地下传来一阵骂声。 “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敢来打扰大爷的美梦!不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声音尽管从地里传出来,听起来却依旧很尖细,带着儿童独有的稚嫩。 起初米宝被莫名的声音吓了一跳,回过神来还是逃不开猫咪的好奇心。他试探地伸出手又拨弄了两下那株草。 “我x你奶奶个腿!你有完没完!”气急败坏的声音再次传出来。 两次都没有危险,米宝的胆子也大了,他一把抓住根茎使劲往外拉,这株草的根似乎扎的很深,他费了半天劲也没拔出来。 不服气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米宝手间金光攒动,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抓上。 “嘿——诶?”怎么比想象中的要轻松很多?他还没使劲呐! 米宝转过头呆呆地看着手里的那株草......不对,这株草是个人!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他拔根草,却从地里拽出个人,还是个不大点的小娃娃?这个小娃娃为什么头顶还会长草! “呜呜呜,你到底是什么人?这么大人欺负小孩子,睡不好长不高怎么办!”小娃娃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开始哭嚎,一双胖乎乎的小脚在空中乱蹬。 手足无措的米宝转头看向朗泉,抓着小娃娃的那只手停在半空不敢动弹,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朗泉看起来倒是一点也不吃惊,从米宝手里接过那个小娃娃很不客气地晃了两下,“行啦,别装了。” 小娃娃立刻噤了声,在半空中艰难地抬起头,小豆眼和朗泉来了个对视,沉默了几秒后,“我操你大爷朗泉!你快放老子下来!王八蛋!你竟然找帮手来欺负老子!我今天不打得你跪下来喊爹我就不姓涂!” “.......”这个小娃娃太过吵闹,米宝不忿地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世界总算清净了下来。 第14章 朗泉把他放到地上,颇有些无奈地介绍道:“就是我们要找的涂兜,一个爱管闲事爱骂人的土豆精。” “你才是土豆精,你们全家都是土豆精!”小个子的涂兜站在地上看两人实在有些费劲,他跳到一座墓碑上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朗泉骂。 朗泉早就看淡了他这幅样子,没听见似的指着米宝给他介绍:“这是米宝,刚成妖没多久,是只猫。” 涂兜盯着米宝看了半天,转过身大笑着拍朗泉肩膀,“哈哈哈哈朗泉,你这什么命啊!和这些禁术成妖的家伙这么有缘!” 三个人各怀心思,在听到“禁术”两个字时,朗泉和米宝齐齐变了脸色。涂兜说完也觉得不妥,尴尬地哈哈两声岔开了话题。 “你们来找我就不能白天来找嘛?人家晚上还要吸收养分睡觉,耽误我长个儿了!” “你可得了吧,几百年都没长高,还指望这一晚上能长多少。”朗泉在他头上拍了一把,转而正色道,“确实有事要你帮忙。” “什么?”听完朗泉说要他帮忙的事,涂兜一脸不可思议,“朗泉你脑子坏掉了!要是这么轻易能找出来,禁术就不叫禁术了好吧?” 朗泉叹了口气,想要达成这件事确实没有那么容易,可他又不得不去这样做。 尽管米宝现在没有显现出任何想要攻击人类或者违背天地法则的意图,但他们的天赋能力太过于强大,他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他心里明知最应该做的还是在这只小猫能力完全成长之前抹杀他,可这个念头一转起来就被他压了下去。 他根本下不去手,米宝依旧对这个世界保持懵懂的善意,他又怎么能忍心对这只什么都不懂的小猫起了杀意。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到米宝的主人,搞清她把米宝制造成妖时的想法,真到那时,他也能有足够的理由去说服自己,做他该做的事。 “那场浩劫你也经历过,没人想再重来一遍,你一定知道办法是不是?”朗泉盯着涂兜,一脸慎重。 涂兜心里不知道在纠结什么,身边那只禁术成妖的小猫紧张地抠着手看他。他抬起头和朗泉对视,朗泉眼底有他看不懂的情绪。 “我确实知道的东西要比你们多一点,但我也不是什么都能知道的。施展禁术就已经违背了天道,这件事就超出我能知道的范围了。人失去那滴心头血,死后魂魄就拼凑不起来了,违背天道,魂魄残缺,尸首还下落不明。” “我是真不知道他的主人在哪。” 涂兜说的为难,米宝越听越心凉,在他正准备放弃的时候,他听到涂兜说:“不过,你们要是能找到你主人的尸首,哪怕是骨灰也行,我就能试试。” “真的?”米宝高兴地举起涂兜往空中抛起来又接住,玩得乐此不疲。朗泉也不拦着,笑的一脸慈祥。 “你......妈的......你放我......下来......你个......”涂兜的声音忽高忽低,话还没说完就没了音响。 米宝突然不笑了,回过身一脚踢飞了地上的石子。可是......主人的尸体又能在哪呢? 声音消失的涂兜大头冲下扎在地里,两只小脚在不停地往四面八方踹。 朗泉过去拍了拍米宝的头顶,弯腰拎起涂兜的一只脚把他从地里拔出来。 “你个杀千刀的王八蛋!”涂兜总算把刚才没说完的话骂了出来,扬起头气喘吁吁地盯着米宝。 “我之前查到那次地震的遇难者都葬在这个墓园,你这边有什么消息吗?”朗泉觉得指望这两个人是没有前途的,还是得自己来。 涂兜也明白这不是斗嘴赌气的时候,他们两个大老远跑过来,加上身边还有米宝这个不稳定因素,这件事必须速战速决。 “就算她葬在这里我也不知道,这只能你们自己去找。”涂兜看向米宝,“你还记得你主人长什么样子吗?” 米宝摇摇头,那时候他只是只猫,只知道吃饭睡觉和疯跑,哪里会有闲心去在乎一个人长什么样呢,或者说,在猫的眼里所有人都长一个样。 “我只记得她身上的味道了。”他看起来沮丧极了。 这下涂兜也没话说了,味道这种东西对于死人来说根本没有意义,从焚烧炉里出来一半骨一半灰,哪还有味道可言。 朗泉最不喜欢看米宝这幅表情,明明就是只小猫咪,可命运偏偏让他经历这些。他挥手把米宝变回原形,抱起他低头亲昵地蹭了蹭猫咪毛茸茸的脑袋。 “你有没有听说一些什么主人和猫死在一起的事情,或者这边有没有什么死法比较特别的事件?”朗泉的手轻轻揉捏着猫咪柔软的皮毛。 涂兜的眼睛转了转,似乎想到了什么,他一拍脑门,“我知道什么人有可能会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恢复更新啦!能连更多久不确定,但我会尽量更哒!目前存稿箱君状态良好。 第14章 听朗泉讲那过去的事情 夜更深了,月亮隐在树林间,风穿过叶片发出沙沙的声响,深夜的墓园似乎没有恐怖片里演的那么瘆人。 米宝蹲在朗泉肩头,突然想起那次闲羽说要让他见识一下人类世界的恐怖,于是在半夜十二点打开了一部恐怖片。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从墓地里伸出一只灰白干枯的手,闲羽躲在他身后只露出一只眼睛尖叫着连羽毛都要炸起来了。 小心翼翼地蹭了蹭朗泉的耳朵,他轻声说:“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我想闲羽了。” 朗泉歪着头回应他:“找到你主人的魂魄问清楚了我们就回去。” “涂兜说的是真的吗?真的有人知道?”当时涂兜说的信誓旦旦,他还是不放心。 朗泉打开车门,米宝自觉地跳到副驾驶上坐好,“你知道涂兜是怎么变成精怪的吗?” 米宝没有说话,朗泉一边发动车一边给他解释:“他本来是村头田里一颗普通的土豆苗,种他的是村里最泼辣的妇人。那个时候忙完农活的一群农妇就都聚集在村头聊闲事传八卦骂人讲坏话。田里那么多土豆苗,就偏偏他听多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故事开了智。” 汽车自空无一人的公路上呼啸而过,夜风吹进来,米宝耳朵尖上的一撮毛轻轻动了动,痒得他忍不住抬起爪子蹭了两下。朗泉笑着腾出一只手替他揉了揉,猫咪的眼睛在夜色里格外清澈透着琥珀色的光。 “世间的缘法大抵就是如此,村里最泼辣的那个女人死的也最惨烈。” 土匪进村子的那天正是收土豆最好的时候,烧杀抢掠的事他们做了太多,人们见了他们无一不是闻风丧胆。 起了一半的土豆整整齐齐地堆放在田头,女人在地里挥汗如雨,这些土豆换了钱,她三岁的小女儿就能去城里的医馆治病了。 满心的欢喜被马蹄踢碎,那些土匪张嘴就要两千斤粮,村里被搜刮的干干净净,村里大多数人都是敢怒不敢言,生怕稍有不顺就会成为土匪的刀下冤魂。 眼看着孩子的救命钱被抢走,女人发了疯似的冲向土匪头子,鲜血从身体里流出的那一刻,她感到的不是害怕而是不甘。她费劲地伸长手臂,在土匪头子低头嘲笑她的时候狠狠拽下了他的耳朵。 她倒在地上,头枕着一株叶片微微发黄的土豆,在土匪的打骂声里她听到了女儿哭着喊她“娘亲”的声音。她使劲瞪大的眼睛里滚出两行清泪,混着鲜血淌进地里。 她死了,涂兜活了。 “为什么一定要有人死我们才能成妖?”这个故事听得米宝又不开心了。 朗泉摇摇头,“你和涂兜不一样,涂兜是精,原本就开了智,机缘巧合沾到人类的鲜血也只是加速了他的成形。你是妖......” 后面的话朗泉没有继续说他也知道,他的来历他听过了太多遍。他和他们不一样,和朗泉、和闲羽、和涂兜都不一样。 和令祺也不一样。 “那怎么涂兜说的话就能信了?”从一开始朗泉说要去找他的时候米宝就一直好奇这个问题。 “涂兜是听村头妇人扯闲话传八卦才开的智,没什么别的能力,唯独打听消息是把好手。”涂兜这个能力的来源确实有些让人难以启齿,却又实在好用。 他刚认识涂兜的时候,涂兜一脸骄傲地告诉他:“我跟你说,这可是我的根在这我离不开,要不然这全天下的事还能有小爷我不知道的?” 那会变回兔子的令祺蹲在涂兜的身边忍不住啃了一口他头顶的绿叶,闲羽落在旁边的一棵杨树上叽里呱啦念叨着什么。 在令祺制造那场浩劫之前,他们还有过一段很放松愉悦的时光。 故事讲完了,两人也到达了下榻的酒店,米宝在下车前变回了人形,现在他也越来越适应人类的生活了。 适应归适应,但这澡是万万不能洗的,一只猫要是能那么轻易就洗澡,还算什么有灵魂的猫!在第无数次被朗泉踹进浴室之后,米宝对这个世界彻底丧失了兴趣。 第15章 “人就不能自己舔一舔吗!为什么要天天洗澡!”隔着门发出最后一声怒吼,米宝认命地躺进浴缸里。 算了,好猫不吃眼前亏。 米宝失魂落魄地从浴室出来,朗泉正坐在书桌前和不知道什么人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他想要过去找朗泉算账,却被对方一个眼神警告定在原地不敢动。 但是!小猫咪怎么可能会认输! 他变回猫形,踏着优雅的步伐走到书桌下面,轻轻一跃就踩上了朗泉的电脑键盘,不知他是有意无意,前爪正好落在w键上,按出一串“汪汪汪汪汪汪”然后一屁股坐在回车键上发送了出去。 “哈哈哈,”电脑里传出几声尴尬的笑声,“朗总家的猫还真是可爱啊。” 米宝一回头,在夜晚放大的漆黑瞳孔对上了电脑的摄像头,对面的人被突如其来的怪异画面惊得向后一仰,肥胖的身体重重地靠在了椅背上。 “金总见谅,小猫不懂事。”朗泉一巴掌拍在米宝头上把他赶跑,虽是道歉的话却也说的没有多少诚意,倒添了几分纵容。 金总也不介意,依旧是那阵让人看起来并不太舒服的笑容,“哪里哪里,朗总家养的猫果然不同凡响。” “喵”米宝在不远处叫了一声,引得朗泉转过头来。米宝示威似的把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钻进朗泉的水杯里,出来的时候沾了一脑袋水,他满不在乎地甩甩头,在朗泉的注视下一巴掌把水杯推到了地上。 水杯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朗泉实在忍不了了,他看着对面的金总,说了句抱歉就结束了视频会议,也没听清金总在最后说了句什么。 危险一步步逼近,米宝毫不畏惧地梗着脖子和他对视,直到朗泉的高大身影完全笼罩住他,他喵的一声想要逃跑,却被揪着后颈皮拽了上来。 想要教训他的朗泉却不知道从哪开口,大概猫咪的本性就是记仇又手贱。这样宽慰着自己,朗泉放下挣扎的米宝,顺手帮他捋顺了满身乱毛。 “你总是逼我做我不喜欢的事,”米宝顿了顿,想起刚刚视频里的那个看起来油滑又奸诈的男人,又补了一句,“还和我不喜欢的人说话!” 朗泉作为一个开明的大家长,仔细想了想他说的话,“第一,如果你不喜欢的事是洗澡,那抱歉,绝对不行。第二,你以为你的猫粮和罐头是哪来的,不喜欢他人有种也别喜欢人家的吃的。” 一提到吃米宝沉默了,朗泉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一天天挑肥拣瘦的,过来摸摸。” 朗泉向他伸出手,米宝耳朵动了动,最终没有理他,一头扎进柔软的大床,拨通了视频电话。 电话的提示音响了好久,在米宝准备挂断的时候闲羽接了起来。米宝不满地撇撇嘴向他控诉朗泉的恶行,对面的闲羽和他说话时看起来却有些心不在焉,眼神不住地往身后瞟。 “闲羽你有没有听我说话!”被忽略的米宝倍感生气,闲羽身后的那幢黑黢黢的建筑有什么好看的,他怎么总看那里! “我在工作啊我的好猫咪,你和朗哥加油找,我在家等你们回来啊。”他似乎真的有事,不等米宝回话就急匆匆挂断了。 在闲羽挂断视频的一瞬间,摄像头不经意扫到了离他不远处的柱子后面一个发亮的黑影。感觉不对劲的米宝眨眨眼睛,凑近想要看的更清楚些,手机却跳回了原来的界面上。 没把这件事当回事,米宝气呼呼地把手机拱到一边,钻进被子里装睡。 卑微小猫,在线自闭。 朗泉盯着床上的那个小鼓包逐渐陷入了沉思...... 这里并不是一个节奏很快的城市,清晨的路上只有几个遛狗的老年人,几乎见不到行色匆匆的上班族。人类社会蓬勃发展以来,朗泉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平和静谧的早上了。 放下手里的咖啡,朗泉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身后的米宝从床上跳下来四肢着地伸了一个舒服的懒腰,而后变回人形站在他身后。 “我们今天去哪找啊?”米宝端起朗泉放在窗台上的杯子浅浅地嘬了一小口,十分嫌弃地撇了撇嘴放下。 “去我最开始感应到你的地方。”朗泉看了他一眼,将咖啡一饮而尽。 米宝皱着眉头问他:“那为什么我们昨天不去?” “去洗漱换衣服。” 西北的太阳实在毒辣,还不到正午就炙烤得人无处藏身。绕着一片住宅区转了几圈,米宝觉得自己的头顶像是顶着一个大熔炉,他没耐心地一屁股坐在路边的花坛上不肯起来。 “你感应到我的地方是在这里嘛?为什么找了这么久还是没有找到!” 朗泉向旁边跨了一步,高大的阴影落在米宝的身上,“你自己出生的地方你不记得,我隔着十万八千里要是还能定位到你在哪个具体位置,我咋不给你写个坐标呢?” 这里的空气好像被太阳烤得没有一丝水分,燥热得人心烦意乱。 米宝的智商仿佛已经熔化在太阳里,他仰起头看着朗泉回答的理直气壮:“变得太多了,我醒来的时候这里的房都塌了,谁能记住它原来长什么样。” 第15章 女人和猫 米宝在十分钟前被朗泉拽进咖啡厅里,这会正抱着小蛋糕吃的高兴,朗泉坐在冷气十足的店里依旧觉得心里不太平静,他歪过头看着窗外。 花坛里的花蔫答答地垂着头,有些耐不住高温的植物匍匐在地上,人们撑着伞行色匆匆,这么热的天气没有人愿意在外面多停留一步。 自从来到这里朗泉总有一种说不上的感觉,这么久还是没有米宝主人的消息,他心里突然没底了。 “吃好了吗?吃完赶紧走。”他看着米宝把最后一口蛋糕吃进嘴里,站了起来。 米宝满足地擦了擦嘴,想起来他们还有正事要干。 两人并排走在树荫下,空气依旧是闷热的,让人提不起说话的欲望。 “我们去问问人吧,万一有人认识我和主人呢?” 朗泉对此并不报太大希望,来之前他让跳跳在网上找到了关于那场地震的全部消息,却一无所获,无论新闻还是坊间传说都没有米宝和他主人的只字片语。这一点实在奇怪,一只猫和人类死在一起,无论放在什么时候都算得上是可以登上民间轶闻的故事。 除非他们死的无比正常,像那场地震里其他的遇难者一样。如果是那样,那米宝真的是被故意制造出来的! 那制造他的人究竟想要干什么? “姐姐,你认识我的主人吗?她长得和你一样好看。” 在朗泉还在思考的时候,米宝已经开始行动了,他拽住路过的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生问的一脸认真。 女生看着面前这个俊美的少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警惕和嫌恶,她抽出胳膊,和米宝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不,我不玩这个。” 米宝茫然地看着女生远去的背影,喃喃道:“她在说什么啊?” 朗泉面无表情地扭脸看他,“你是白痴吗?” 这种事情只能问墙根儿底下晒太阳的大爷大妈,除了他们,年轻人们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会去留意这种无关的家长里短。 指望不上米宝,朗泉决定亲自上阵,在他们找不出更好的办法之前,这或许还算是个办法。 再往前走了一段路程,他们路过了一个小区,小区外面的墙像是用铁栅栏围起来的,栅栏上锈迹斑斑,相比起周围的其他建筑都显得十分破旧。 整个城市像是以这个小区为界限,从此割裂分离开来。 身后是繁华明亮的市区,面前像是无人问津的古老村庄。 米宝“咦”了一声,他好像在哪见过这种栅栏。 他们走进那个小区,看到不远处树荫下坐着一位老人。 “大爷,您在这住了多少年了?” 大爷停下摇蒲扇的手,眼睛眯起来看向远方,“七十三年了,我小的时候,这里可穷的很啊,哪像现在这样的高楼大厦......” “我们是从外地来采风的,您能给我们讲讲这里有什么奇闻异事吗?”朗泉打断了大爷即将说出口的忆苦思甜的感人故事。 “奇闻异事?”大爷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缓缓说道,“那可太多了。” 许是很久没有人听大爷说话了,大爷拿出哄孙子的口才,滔滔不绝地讲了半天,他口中的奇闻异事都是大家听腻了的狐狸报恩、女鬼勾魂的故事,没有半点用处。 米宝听的仔细,他变成妖不久,对其他妖精的故事十分感兴趣。 朗泉实在听不下去狐狸精和穷书生的爱情故事,忍不住打断他:“大爷,去年那场地震,您知道有个女人和一只猫死在一起吗?” 这话说出来他并没有太大的把握,他相信跳跳和涂兜的能力,如果这件事真的存在,他们两个不会不知道。 “你问这干什么?”大爷突然变了脸色,转过头防备地看着他俩,眼神锐利。 第16章 看到大爷的眼神,米宝突然瑟缩了一下,不知怎地,他觉得有些害怕。 像是......像是...... 那种感觉来的突然去的也突然,在朗泉转过头和他对视的时候就已经消失殆尽。 一定有隐情! “您是不是知道什么?能和我们说说吗?”朗泉的态度无比真诚。 大爷却并不配合,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一手拎着小马扎一手提着保温杯往回走。苍老的声音传来:“年轻人,入乡随俗,有些事不要随便打听。” “他在害怕。”米宝有些迷惑,“他为什么要害怕?” 朗泉摇摇头,这个地方太怪异了,格格不入的楼房,避而不谈的老人...... 他们到底掩盖了什么真相? 米宝想出的这个办法竟然还成了他们解开这个巨大谜团的关键,朗泉看了他一眼,米宝依旧沉浸在疑惑中。 傻猫有傻福吧。 看来在这里是找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了,大爷的态度太过坚决,甚至连多余的话都不想和他们说。 朗泉打算晚上再去找涂兜一趟,他要知道这个古怪的小区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为什么涂兜昨天晚上没有和他们提起过。 “呀!是你!”迎面走过来一个卷发阿姨,双手各提着一袋子菜费劲地走近他们,看着米宝高兴地叫了出来。 米宝歪了歪头后退一步,他似乎并不认识她。 阿姨并不在意米宝的举动,依旧兴冲冲地说:“你是之前那个没穿衣服的小孩儿!你跑哪去了?” ...... 朗泉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闻到她身上的气味,米宝才想起了她是谁。他变成妖之后碰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眼前这个阿姨,她还给他找来了衣服,带他进暖和的帐篷。 发现米宝认出她之后阿姨更高兴了,放下手里的菜拉着他的手亲切地问话:“那天我刚忙完回去看你你就不见了,去哪了?你家里人找着没?身体怎么样?” 米宝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是除了主人之外第一个对他展现善意的人,那时候他身处在陌生的环境里,脑子里是巨大的茫然感,主人不见了,他得小心防备着所有人。 阿姨说了这么多,朗泉也大概猜出了两人的关系,他对阿姨笑了笑,说道:“是我把他接走了,没来得及向您道谢。” “啊,没事没事,安全就行,我担心这孩子好久了。”阿姨转过头看他,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笑得真诚。 “我们这次回来是替他找家人的墓的,那时候走的急,只顾着照顾他了。”朗泉揽住米宝,脸上笑着,眼底有隐约的悲伤。“我是他远房表哥,家里现在就剩我们兄弟俩了。” 朗泉这只老妖怪,活了几千年,一只狗活得比狐狸都精。 他不动声色地捏了捏米宝的肩膀,米宝不知道这个时候该做出什么表情,只知道朗泉要开始诓人了。 他低下头不说话,肩膀也垮下来,阿姨看得心都要碎了,顾不上思考朗泉话里的逻辑,嘴上直喊米宝小可怜。 在阿姨的盛情邀请下,两人再次进到了那个小区,坐进了阿姨的家里。阿姨谢绝了朗泉要进厨房帮忙的好意,按着两人坐在沙发上。 “这个小区怎么和周围不一样?我俩离开这里之前都没注意到过。”朗泉越过厨房的玻璃看着在里面忙活的阿姨。 “嗐,以前这片儿都是这样的房子,你说奇不奇,地震来了还就我们这个小区没被震塌,后来重建的时候我们都不同意拆了改建。”厨房里的水声哗哗地响着,阿姨特地拔高了声音,“那新建的房子能有我们老房子结实吗!连那些检测的这专家那专家的都说我们这楼没问题。” 听起来阿姨也不太清楚这个小区的来历,只能从别的地方找切口了。米宝的注意力已经全部被鱼缸里的鱼吸引走了,这个时候也指望不上他,这种动脑筋的事情还得朗泉来。 “地震之后有没有什么比较特别的事情?”朗泉试探着问道。 “哪有什么特别的事儿,人人都忙着抢险救灾,谁有心思注意那些。”阿姨的回答依旧很快。 “那您知道有一个女人和一只猫死在一起了吗?” 厨房里切菜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问这个干什么?”阿姨从厨房出来,脸色不太好。 又是这句话,这个话题到底为什么不能提起! “小伙子,这是忌讳,不能问。”阿姨一只手撑着桌子一角,似乎要从上面借力才有勇气说出这句话。 “为什么不能说!”米宝的思绪从鱼缸上收回,他站起来,红着眼眶一步步走近她。 他受够了这些人说的话,他千里迢迢回到这里要寻找一个答案,好不容易有了一点点头绪,这些人明明知道什么,却始终不肯告诉他。 主人为什么要死?他为什么要变成一只妖怪? 他们明明知道!他们明明知道! 朗泉伸手抓住米宝,把他拉回自己身边,担心他控制不住妖力在人类面前暴露。 “阿姨,如果您知道什么请告诉我们。那个女人生前是这个孩子唯一的亲人。”朗泉站在她的对面,高大的身影完完全全遮挡住了她,很有压迫感的场面,他说出的话却是带着恳求。“那是他的亲姐姐,他们俩相依为命了那么多年,现在我们连她的墓碑都找不到......” 阿姨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她看看躲在朗泉身后红着眼睛的米宝,又看看面前向她低着头恳求姿态的朗泉,手里的抹布攥紧又松开,她闭了闭眼,说道:“不能找啊!这是诅咒。” 果然...... “这是我们村子里的秘密......是我们死后要带到棺材里去的......” 第16章 没死? 那是个很长的故事,阿姨讲完之后已经进了深夜。 米宝转头看向窗外,他对这里的记忆并不清晰,他只以猫的身份在这里生活了几个月。 流浪的时候,夜晚对他来说是最安全的时刻,不会有小孩子来扯他的尾巴,不会有人见了他就挥舞着东西驱赶它。 后来主人带他回家,他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地生活,温暖的被窝,温暖的怀抱,还有温声细语的主人,他也会偶尔偷跑出去和他之前的朋友炫耀自己的生活。 再后来,附近的野猫渐渐地都不见了,他找了很久,回来的时候看到主人通红的眼睛,他想,大概朋友们也找到和她一样好的主人了吧。 流浪的那段日子,他以为人们只是不喜欢野猫出没。万万没想到,那些心虚的人类是在惧怕他们,惧怕到恨不得杀了他们。 多讽刺。 “你们走吧,我只知道这么多,那时候我还小,有很多细节都是听大人们酒后说出来的。现在他们都死了,这都是报应,要等我们这群人都死了才能停下来......”阿姨疲惫地靠在沙发上,她没有精力再去回忆其他的事情了。 朗泉倒了一杯热水递给米宝,米宝没有接,反用力握住了他的手。他拉着米宝站起来往门边走,开门的时候停下来看着沙发上失神的阿姨。 听完那个故事他已经没兴趣再在这里保持温和谦恭的人设了,他启唇冷道:“我想知道魏逢雪的骨灰在哪?” 时间过了这么久,他们终于知道了米宝主人的名字——魏逢雪。 溪行逢雪后,明月照孤身。 在那个残忍血腥的故事里,这个名字竟然是唯一的净土。 “没有骨灰,烧了就扬了。”阿姨神情讷讷地。 “为什么不让我杀了他们!”走出小区,米宝蓦地甩开他的手,转身质问朗泉。 他刚刚就要动手了,朗泉看出来了,所以才给他手里塞进水杯阻止了他。 “他们杀了那么多猫!”米宝看着他,抑制不住的怒意,他的眼睛里有金光闪现,残酷的真相把他所有的理智都拖进深渊。 “还有我的主人,”米宝闭了闭眼睛,两颗泪从眼眶里滚落,“我再也找不到她了。” 朗泉还想像之前那样捏一捏小猫的脖子,告诉他没关系,都会解决的。可现在,这话他突然说不出口了,手停在半空最终换了个方向落在米宝的肩膀上,安抚地拍了两下。 米宝一巴掌挥开他的手,努力瞪大了眼睛,他的瞳孔完全变成了金色,眼底被恨意填满。 “主人让我活下来一定是像让我替她还有我死去的朋友们报仇的!一定是的!”他转身折返,两条长腿蓄积着力量瞬息间就再次进入了小区。 “我要回去杀光他们!” 完了! 朗泉心里咯噔一声,他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为了完成主人遗留的心愿,他们的妖力会瞬间膨胀到顶点。感受到米宝身上散发出蓬勃的妖力,朗泉心里起了杀意,他该提前抹杀他的。 行动要比思维更快,他在想到那些之前就已经飞身追了上去,顺手不忘打掉了周围的几个摄像头。 结界自空中而下,覆盖住了这个小区绝大部分的空地。红珠脱手而出,气势汹汹地朝着米宝背后袭去,他自己也紧随其后,伸手抓向米宝的肩膀。 第17章 感受到来自身后的威胁,米宝闪身避开红珠,五指成爪对着朗泉的手迎了上去。 “噗”锐器没入肉体的声音。 米宝眼底的恨意逐渐被茫然所替代,他楞楞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肩上被朗泉贯穿的伤口。朗泉也愣住了,这一击他用尽了全力,以米宝现在的状态,如果不全力以赴他根本无法阻止他。 不对! 报仇不是魏逢雪的心愿! 如果真的是,米宝不会避不开这一刀。他甚至做好了和他一起去死的准备,又怎么会这么轻易地伤到他。 “你......也想要杀我?”鲜血浸湿了他的衣服,米宝不可思议地抬头看他。 朗泉没有说话,从进到这里开始,他就有一种怪异的感觉,现在细想,那个女人说的故事里有那么多漏洞,他竟然没有注意到。 刚刚他竟然也会那么冲动地就认为魏逢雪的执念就是复仇。 究竟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两人站在结界中央,红珠像是察觉到主人的情绪,在朗泉身后没有规律的乱飘。 米宝依旧不敢相信朗泉居然会真的对他下杀手,肩膀上的伤肉眼不可见地缓慢愈合着,痛感一阵阵传来。 他的自愈速度降低了? 米宝不敢置信地看着朗泉,这个可是除了主人以外对他最好的那个人,原来他也会想要他死。朗泉清楚他所有的优势和弱点,按照以往,这点伤他早就该愈合了。而现在,朗泉在刀上下了法术减弱了他的能力。 “米宝......”朗泉收回武器,一步步向他走近。 米宝后退了一步,防备地看着他,肩膀的伤像是停止愈合了,米宝脸色苍白的几近透明,失血太多他有些站不稳了。 他的身形晃动了一下,朗泉想要冲过来扶着他,却被他一个动作惊的定在原地。 只见米宝的指甲逐渐变得锋利,他猛地举起右手狠狠地插进左肩的伤口里,从里面撕扯出一块血肉扔在他的脚下。 伤口扩大了一倍,米宝的左肩上豁然开了一个血洞,出血并没有增加,伤口上的血肉反而哗啦啦地开始新生,把那个骇人的血洞填补住。 “朗泉,你没想到吧,你下的法术对我来说又能有什么用呢?只要我不想死没人杀的了我!”米宝用带血的右手抹了一把嘴角,鲜红的血液落在苍白的脸上,他笑得妖冶,“你看,我又好端端地站在这了。” 朗泉是真的没想到,这只小猫总没心没肺的,他都忘了他是通过最残忍的禁术变成妖怪的,他本性就该是这样的,血腥,暴虐,改不了的。 “米宝,这地方不对劲,我们都被影响了,你冷静点,我们离开这再说。” 他不想再继续思考关于米宝本性的问题,但那个想法却抑制不住地从他脑子里冒出,他忍不住把米宝往那么坏的极端的方向去想。 这个地方一定有问题。 米宝还没有从滔天的恨意中清醒过来又被朗泉打伤,几番折腾下来脑袋更不清明了,哪里顾得上仔细想他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见朗泉不动,他咬了咬牙扑了上去。 朗泉不再忍心和他动手,脚步微移避开米宝的袭击,错步绕到了他的背后,一个手刀砍晕了他。 收回结界,朗泉把米宝抱在怀里,低头看了一眼刚刚扔在自己脚下的那块属于米宝的血肉,他呼出一口气,施了个法术,那块血肉连带着刚刚的血迹都消失在地里。 回到酒店,把米宝轻轻放在床上,朗泉坐在床边看着米宝身上的血迹越发觉得刺眼,他挥手把那件沾血的衣物除去,沾水擦拭着米宝身体干涸的血痂。左肩光滑平整,完全看不出受过伤。 这种得天独厚的能力实在让人羡慕。 离开那个小区之后,那种怪异的感觉就消失了。他冷静下来回忆今晚发生的事,越想越觉得荒唐。 那个女人说的关于魏逢雪的那一段漏洞太多了,连他们村子里的那个秘密可能也真假参半。 对于米宝......刚刚那个地方勾出了他所有的负面情绪,一直以来,他一边纵容着米宝过他想过的生活,一边提醒自己不要忘了米宝的身份。 尽管他一直在想如果真的有一天知道真相以后自己要怎么做,但也不忍心现在就对米宝下死手。 谁搞得鬼现在一目了然。 令祺! 除了他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想要他死。 但是,米宝又在他的计划里扮演什么角色? 安逸的生活到底要结束了。 天光大亮,米宝从沉睡中醒来,发现朗泉竟也睡在他身边。 想起昨天的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肩膀,什么都没有,是一场梦吧?可脑海里当时清晰的疼痛感却提醒他那件事是真的发生了。 朗泉是真的想要杀他。 察觉到朗泉快要醒来,米宝不动声色地往旁边侧了侧身子,拉出一个安全的距离,警惕地注视着他。 “醒了?身体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朗泉坐起来关切地问他。 米宝有点想笑,昨天要杀他的是他,今天问他难不难受的还是他,他究竟要干什么? 朗泉感觉到米宝的防备,“米宝,你听我说,昨天我们都被设计了。那个地方有东西在影响我们的思维,我们能想到的全部是最坏的结果,我不是故意......” 最后那句话他怎么也说不出来了,他要怎么说米宝才会相信他不是真的要杀他,连他自己都不信。 “是令祺吗?”沉默了许久米宝才开口,他还是想要选择相信朗泉一次,他再也找不到主人了,朗泉是唯一对他好的那个。 再厉害的小猫咪也还是想要得到人的爱,他也不能例外。 朗泉有些意外米宝能这么平静地接受,提到令祺,他沉重地点点头:“昨天那个女人说的话不可信。” “你是说我主人可能没死?”米宝的眼睛突然亮了。 第17章 怪物 怎么可能! 米宝一下雀跃起来的心又一次沉入谷底,不用朗泉说他也明白,只是那个瞬间还是忍不住想是不是主人没死。 如果主人没死就好了。 朗泉站在窗户前自上往下看,这个城市依旧那么平静,谁又能知道在哪个地方藏着那么残忍黑暗的过往。 “如果说这个村子几十年前也出现过一只通过禁术诞生的妖,那我不会不知道,就像我感应到你一样,这一点绝对不会出错。” “她说有一个猫脸人形的怪物在当夜路过她家,却没有对她家的人动手。两个疑点,一是妖力暴走的时候几乎是没有理智可言的,怎么会只杀了那些作恶的人?二是只有那些修为低下的妖不能完全化成人,猫脸人形是需要刻意维持的。” “你试试。”朗泉对米宝挑了挑眉。 米宝垂眸想了想,原本俊秀的面庞逐渐被猫脸替代,猫耳也从脑袋顶上冒出来。转头看向墙边的镜子,猫脸人形,说不上的怪异感,他快速地摇摇头变了回来。 “什么感觉?”朗泉开口问道。 米宝皱着眉头,不情愿地开口:“不舒服,猫和人都很好,但是这样......不舒服。” “对,所以那个女人说的是假的。” “她为什么要骗我!”米宝恨恨地锤了一下沙发,倏地站起来,“我要再去问她一次!” 朗泉伸手抓住米宝的胳膊把他拉回来,“我们是要回去,但不是去找她。” 这雨下的突然,明明白天还是阳光普照烤的人无处藏身,傍晚就开始狂风大作黑云压城。 小区里的树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白天被太阳炙烤的花儿又被现在的狂风撕扯地连根拔起。巨大的雨点借着风力砸在玻璃上,又被风带走,只在上面留下了一道道水渍。 “这天气啊......”李银锁叹了一声,放下手里的保温杯走到窗户跟前,“难怪说家里有水汽,这窗户都没关严实。” 他抬手把窗户关上,又站着向楼下看了半天,有个小姑娘顶着狂风骤雨往楼里狂奔,湿透的长发被风卷起漫天飞舞。他摇头叹了口气:“这孩子,可要浇坏......” 话音戛然而止,他隐约看见不远处摇晃的树干上趴着一只被雨浇透的猫。那只猫又瘦又小,毛湿哒哒地贴在身上,猫头大得有些奇怪。 猫像是感应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和他对视。 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和记忆中的一双眼开始重叠。他惊得心脏开始狂跳,再抬起头的时候那只猫就已经不见了。 他急切地双手扒住窗台,壮着胆子视线在楼下寻找。 没有。 李银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风大雨急的,想来是看错了。 这么大的雨哪有猫不找地方避雨反而趴在树上的。 这小区里哪会有猫。 扶着墙壁缓步坐回沙发上,李银锁端起保温杯慢慢吹开上面漂着的茶叶。 “到底是老了。”他心里叹息道。 茶叶被吹到一边,正要张嘴,却看见水面上浮现了一只小小的猫脸。手一抖,杯子应声落地,滚烫的水汩汩地在地板上蔓延开来。 第18章 李银锁拿起抹布扔在地上,抹布吸满了水皱皱巴巴地团在一起,他盯着有些恍神。 “噔噔噔”门外响了三声,“李银锁大爷,您在家吗?” 李银锁的思绪被传来的人声唤了回来,他抬头看了看表,迅速把抹布踢到桌子下面,拿起拐杖颤颤巍巍地往门口走。 中午的时候请了维修工来修水管,说是这会儿过来,没想到下雨还这么准时。 “大爷,是我们。” 外面水汽太大,门打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他看见门外并肩站着的两个年轻人,一个身材高大笑得温和,一个清瘦纤细表情阴郁。 是昨天在小区门口和他聊天的那两个。 李银锁下意识就想关门,朗泉却在他行动之前就挤了进来。 朗泉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水,毫不客气地坐在破旧的沙发上,两条长腿肆意伸展开,“哎,昨天和您聊的很开心,今天还想再找您聊聊。不请自来,您不会不欢迎吧?” 朗泉一副无赖样,身后跟着的米宝阴沉着脸一句不发。李银锁看了看两人,面上不动手里却紧紧握住了拐杖。 三人相对而坐,窗外风雨未停,室内的气氛也十分紧张,朗泉把保温杯里重新续满水放到李银锁面前,开口道:“昨天我们说到一个女人和猫,您不肯给我们说,我们今天过来就来给您讲讲,对或不对,您听完了告诉我。” 不等他回答,朗泉便自顾自地开口:“你年轻那会儿这地方可穷的很啊,人们连饭都吃不上......” “易子而食都是寻常,更别提哪家养了只猫了。人命都不值钱,其他牲畜又算得上什么?大爷,我说的对吗?” 李银锁放在腿上的手抓紧了衣料,眼角的皱纹不住地颤动,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那我来说点你能听懂的。”米宝冷笑着接过了话头。 “是谁先动了念头要杀了那只猫?又是谁丧心病狂地杀了那只猫的主人?参与者都遭遇了怪物的报复,为什么只有你活了下来?”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砸了他一个措手不及,李银锁看着那个阴郁的年轻人越说越激动,说道最后甚至拍桌而起,隔着半张桌子质问他。 “我不知道!”李银锁抓着拐杖重重的在地上杵了两下,从地面上传来的踏实的感触让他稍稍有了点力气。 “你不知道......”米宝身体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强迫李银锁抬头看着他,脸上隐约浮现出一张猫脸,他张嘴对他亮了亮尖牙,锋利的指甲戳在他的喉管上。 这时候他才注意到,李银锁的脖子上有几处巨大的疤痕,看形状大小像是人类的齿痕。 看到这一幕的李银锁,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铮地一声断了。 “啊!”李银锁惨叫一声重重跌坐在椅子里,他抬手指着米宝,“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米宝坐回去再次安静下来,朗泉依旧笑得温和,他伸手拍了拍李银锁的肩膀说:“您要是愿意主动跟我们讲一讲这个故事,那我们就是采风的人。您要是还不愿意,他就给您讲,那个时候我们可就不一定是什么人了。” 朗泉说的很慢甚至还带着笑意,而在李银锁听来却更像是催命的符咒。他顺着朗泉手指的方向看到米宝,根本就没有什么猫脸,刚刚他看到的一切都像是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幻觉,那只怪物是真的回来找他讨命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狠狠揉搓了一把,开始讲述当年的故事。 “闹饥荒那年我二十二岁,一晃五十年都过去了......”李银锁眯起眼睛看着窗外,记忆回到那个贫穷的年代。 “还有没有吃的!” “娘,我饿......” “孩子给你!走远点,别让我看见。” 这里的人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天没吃过东西了,一场天灾烧光了将收的庄稼,烧塌了茅草屋顶的房子。 村子里能吃的东西都没有了,鸡鸭狗猪,能杀的都杀光了。寒冬腊月,草根填不饱肚子,石头也不知道被人翻开过多少回,连虫子都没有。 刚开始还能听到婴孩的哭闹声,到后来就只有大人们微弱的呻吟了。 “天不假年,这世道逼死了多少穷苦百姓。”李银锁无力地靠在柴草垛上,饥饿使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枯瘦得仿佛一个老翁。 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没有力气回头看,只感觉到一团温热的东西被塞进了自己的手心。 是肉! 他惊喜地转过头,看着坐在他身边的少女,长期的营养不良让这个女孩看起来更加瘦弱,枯草似的头发被编成两根麻花辫搭在肩膀上。她看起来灰扑扑的,但眼睛是亮的。 是他的未婚妻林秀儿。 林秀儿趴在他耳边悄悄说道:“大咪抓回来的老鼠,你快吃,我不敢生火,怕被人发现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得眼睛弯弯的。 李银锁顾不上思考别的,一块生肉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把手指上的肉末都舔干净之后,他抬起头问:“你吃了吗?” 秀儿点点头,“大咪抓回一只可大的老鼠,还好当初把它藏起来了,现在还能给我们找点吃的。” 李银锁垂下眼睛,想起秀儿养的那只黄白色的大猫,当初没吃了它也算是一个正确的选择,起码现在还能隔三差五的带点食物回来。 “藏好它,可别让其他人发现了。” 秀儿眯起眼睛笑着,慎重地点点头:“大咪可机灵了,不会被发现的。” “还有一块肉,我去给弟弟送过去。” 林秀儿和他是从小订的娃娃亲,刚十岁家里大人就死了,一直养在他家,两人一起长大,感情好的不像话。 李银锁唯一介怀的就是她的那个弟弟,拖油瓶似的,当初家里日子好倒也不觉得,后来人们的日子都不好过,林秀儿还得养着一个小她七岁的弟弟。 “有猫!往那边跑了!” “好大一只,快,快抓住它!” “那!在那!” 不远处的村民突然躁动起来。 第18章 因果 嘈杂的黑夜里,不知是谁点燃了火把。 林秀儿抱着猫缩在角落,恐惧地看着面前的众人,火光在黑夜里跳跃,林秀儿借着这唯一的一点光亮看清了村民们的嘴脸。 愤怒,嫉妒,冷漠,贪欲。 从前一张张慈眉善目的脸在此刻变得无比狰狞。 “秀儿,你为什么偷偷把猫藏起来!你是想自己偷吃!别忘了,你爹娘死的那会是村里这些长辈们出钱筹办的后事!现在你连一只猫都不舍得拿出来。”说话的是村里最德高望重的朱先生。 “大伯,大咪没什么肉的,这么多人不够分的。你把它留下来,它会抓老鼠,我把它抓回来的老鼠都送给你们。”林秀儿抱紧了猫,使劲向后缩了缩身体,怀里的猫无助地呜咽了一声。 “好啊!你这丫头真是没良心,村里人哪里亏待你们姐弟俩了,现在有吃的你还藏起来,吃黑食你不怕肠穿肚烂!”李婶指着林秀儿大骂。 “但凡有一口吃的,我都不会把我闺女送给别人,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呜呜呜......”大张嫂突然就哭起来,周围的几个女人也想到同样的伤心事,长长短短地开始抽泣。 林秀儿害怕地不敢说话,她想一只猫又能填饱谁的肚子呢?都在这荒年里苟且偷生,一只猫又能救得了谁的命呢? 她低头看着大咪,大咪的后腿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大概是被从前埋下的捕鼠夹伤到的。 难怪会被人发现,只是大咪忍着疼跑回她身边寻找庇护,她却在此时保护不了它。 “李婶儿,我那天看你捡到一只死鸽子偷偷和柱子哥分着吃了。”林秀儿弱弱地开口。 人们的目光落在李婶母子身上,火光映着李婶的脸色变了两变,李婶在地上狠狠一跺脚,破锣似的嗓子在人群中喊:“你们看我干什么!你们还真信这丫头的话!” “你快把猫交出来!说这么多你就是想吃独食!”有人在后面喊一声。 “交出来!” “交出来!” 李银锁在人们刚刚吵闹的时候就来了,他躲在柴堆后心里暗骂林秀儿没脑子,把猫送出去不就行了,非在这个时候得罪全村的人。 他想林秀儿一定会把猫送出去的,之后他再出去安慰一下她就行了。不过一只猫而已,这世道人都活不下去,护着一只畜生做什么。 柱子冲上来要抢走大咪,林秀儿躲闪中抓伤了他。柱子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多出来的几道血痕,怒从心起一巴掌甩在她的脸上。 林秀儿被打得歪倒在一边,手里还紧紧抱着猫不肯撒手。 “就不给!你能把自己的孩子换给别人吃,你才是畜生......我和你不一样!”林秀儿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恨恨地盯着他。 第19章 柱子被戳中痛处,气得眼睛瞪得老大,他一脚踹在林秀儿的肩膀上,揪着她的头发高高地举起一只手。 “等等,等等......”李银锁扒开人群挤了进来,阻止了他接下来的动作,“柱子哥,消消气,这丫头不懂事,我来教训她,你坐着歇会,我保证让她把猫送给你。” 李银锁谄笑着拉开柱子,挡在林秀儿身前。 “行了柱子,就让银锁开导开导秀儿,只要秀儿把猫交出来,之前的事我们就既往不咎了。”朱先生捻了捻山羊胡,叹息道,“毕竟这个时候我们最需要的就是团结。” 柱子忿忿地甩手离开,转身前给了林秀儿一个警告的眼神。 “秀儿,你这是做什么,快把猫交出去,要不然他们不会放过你的。”李银锁伸手替她捋顺头发,语气有些埋怨。 他本来不想出来淌这趟浑水的,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未婚妻被别人打死,此时说话的语气也染上了不悦。 林秀儿脸肿的老高,她从衣服上撕下一条布,缓慢地给大咪腿上包扎,听到李银锁的话,她有些不可思议地抬起头,“银锁哥,你在说什么呀?这是我娘给我留下的猫,我养了大咪八年,我怎么能送它去死!” “这就是只畜生!人命还比不上它值钱?”李银锁忍不住吼道。 林秀儿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她好像从来没认识过他。她不敢相信,从小到大对她那么好那么温柔体贴的银锁哥,竟然和刚刚那些人没什么区别。 她摇着头退后,她开始有些害怕他了。 “有完没完这是!林秀儿你到底交不交!”柱子手里拄着一根长棍,高大的身体佝偻着,看起来摇摇欲坠,但他脸上却是十分不耐烦。 凑热闹的村民们也都各自坐在四周,没有人有力气继续这场闹剧。 “喵!”一声微弱的猫叫把众人们唤起。 林秀儿强撑着身体站起来,把大咪狠狠地向身后扔出去,小小的黄白色影子在夜晚格外清晰。 没人预想到平日里最柔弱的姑娘竟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做出这种事,柱子骂了一声,拎起木棍追上前。 “柱子哥......”李银锁也没想到林秀儿会这样做,见柱子冲过来他下意识想拦,却又畏惧地躲在一边。 大咪后腿受伤,落地后伏在地上不敢动弹,林秀儿回头看了一眼,心里揪着开始疼。她的前面已经没有李银锁的身影了,柱子握着木棍在手里来回敲打,她紧紧咬着下唇,张开双臂拦住柱子的去路。 村民们看见大咪趴在地上不动,一个个颤颤巍巍地爬起来往过追,谁都想第一个拿到这只肥猫。 “大咪快跑!快跑啊!”林秀儿有些害怕地闭上眼睛大声喊道。 一群人恶鬼扑食似的围了上去,柱子看了一眼挡在他前面的林秀儿,抬起手一棍子挥在她的头上。 林秀儿重重地倒在地上,脖颈被裸露在地上的木楔贯穿。 “咳......”林秀儿低低地呜咽了一声。 赤红的血液从她嘴里涌出,她说不出话来,眼睛费力地往上看。 大咪...... 受伤的大咪即使再挣扎着往前跑,也没能逃得出那群魔鬼的手心。凄厉的猫叫声响彻天际,搅得人心慌。 她转回眼睛,看向呆愣在一边的李银锁。她想对他笑一笑,像从前那样。但是此刻她笑不出来,滚烫的鲜血堵住了她的喉咙,她发不出声音,嘴角的肌肉也不受她的控制。 “我也要死了吧?”她缓慢地闭上眼睛。 不知道是谁拿到了大咪的尸体,一群人吵闹着争抢着厮打着。 “呵。” 不远处的火把依旧在跳动着,火光刺目,像极了那天田里着火的样子。 烧了吧,都烧干净才好。 - “秀儿死的第二天夜里,村子里就出现了一只猫脸人形的怪物,那只怪物又瘦又小力气却大,头上还梳着像秀儿一样的两根辫子。那个怪物在第一个夜里咬死了朱先生和柱子,所有人里就属他俩死的最惨,脖子都被咬断了,肚子被剖开,肠子流了一地。” 说完这句话,李银锁闭上眼睛靠在椅子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俩抢到的猫肉最多,当时也逼得秀儿最狠。” 听完这段往事,米宝的脸色已经不能用差来形容了,他努力抑制住自己心里的怒意,“那你吃了吗?” “我吃了一小口,都吐了。为了活命我只能吃,但是我的良心过不去,实在咽不下去。”李银锁沉重地点了一下头,“这大概也就是我还能活着的原因吧。” “后来每天夜里都有村民死去,李婶儿,大张嫂......所有为难过秀儿的人都死了。人们都说是秀儿变成了怪物回来讨命了。” “我们剩下的一些人想了个主意,把秀儿的尸首和猫皮放在一起烧了。整理秀儿的尸体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胳膊上被人用刀剜走了一大块肉,骨头都露出来了。” 李银锁颤抖着手捶了一下桌子,两行浊泪从眼睛里流出。 “之后安全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以为过去了。谁知道有一天晚上那只怪物又出现了,这次它找来的是我。”提起这段回忆,李银锁害怕得说话声音都变了。 睡梦中感觉到有东西在靠近自己,李银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一张巨大的猫脸出现在他的眼前。 “是秀儿!我不会认错的,她扎头发的那个红头绳是我给她买的。我问她是不是也要来带走我了,她不说话。张大嘴就冲我脖子上咬,秀儿的力气真大啊,我怎么也挣扎不开。我用拳头狠狠地砸她的头,也不知道砸了多久,我昏了过去,再醒来天就亮了。” 李银锁把脸埋在掌心,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已遍布泪痕。 “是我对不起秀儿啊!” 朗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心里提不起一点同情。米宝早就因为听不下去转身进了另一个房间,他依旧听得到,只是怕自己控制不住杀了他。 “之后那个怪物再也没出现过,大概是因为我是最后一个。” “五十年了啊,我苟活了五十年。” 李银锁仰起头看着斑驳的天花板,脖子上的齿痕狰狞可怖。 “我们村子再也没人养过猫,也不允许有猫进入我们的地盘,我也记不清我们杀了多少只猫。直到前两年,魏逢雪搬进来......” 第19章 涂兜:我忘了 “逢雪是隔壁老魏家的孙女儿,前几年老魏病了,逢雪就搬回来照顾了他一段时间。也没过多久人就没了,我们帮着料理完后事,她就在这住下了。” 二十三岁的魏逢雪是个热心肠,一天天小太阳似的,从来没见她有过什么不开心的时候。今儿个帮李大爷浇个花,明儿替王奶奶跑个腿,那么大一姑娘一天到晚乐呵呵地见谁都笑,小嘴又甜,左邻右舍都喜欢她。 这个小区里原来还是很有人气儿的,要说变故,大概是从不知道哪来的一群野猫开始的。 从林秀儿那件事之后这里就再也没有人养过猫了,那些恐惧耳濡目染,不管是不是经历过那件事的人们都把猫当作洪水猛兽。 大人们编出一个个可怕的故事把猫妖魔化。他们口中的猫就像是北方农村的大马猴,是各位母亲用来吓唬小孩子法宝。 小区里突然出现的一群猫,把做游戏的孩子们吓得尖叫四散逃开。大人们提着棍子找遍了小区里每一个犄角旮旯,把这群不速之客统统都赶了出去。 时间过了那么久,经历过那件事尚且还在世的人越来越少,这里的年轻人们即使对这个传说再惧怕,也没有人愿意对一群猫下毒手,赶出去不再来也就罢了。 但李银锁不一样,他切切实实地经历过那几个可怕日夜,甚至还在那个怪物手中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 刚刚春天,发情期的猫一到夜里就开始嚎叫,声音凄厉一声接着一声,吵得他整夜睡不着。猫叫声就像是索命的无常手里拿的锁链、嘴里念的咒一样,引着他一步步走向地狱。 “所以你把它们都杀了。”米宝恶狠狠地冲过来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双眼通红。 人心怎会如此狠毒? 那是命啊!十几条命! 他的手一点一点收紧,手背上绷出明显的青筋。李银锁的脸涨红,眼睛向外凸出来,他双手挣扎着试图扒开米宝的手,却只是徒劳,那双手铁箍似的掐在他的脖子上。 像几十年前那样,他再次体会到了濒死的感觉。 “够了米宝。” 朗泉的声音低沉,抓着他手腕的手依旧温暖。米宝的理智稍稍回笼,松开了李银锁。 又一次死里逃生,他捂着脖子大口呼吸着,余光看到站在他面前杀神一样的米宝满是畏惧。 被朗泉拉着坐下,米宝闭了闭眼别过头,他努力遏制着自己的杀意,银牙咬碎双手死死地攥着。 不能生气,朗泉说了,生气会再次被这里影响的。 第20章 但是怎么能不生气! 莫名其妙聚集在这里的一群猫只有他活了下来,如果没有魏逢雪,他现在也不知道在哪块土地里腐烂成泥。 如果魏逢雪没有救他,也就不会被他们赶出这个小区,就不会在那场地震中死去,尸骨无存。 “我最后问你一遍,魏逢雪的骨灰呢?”朗泉抬手摸了摸米宝的后颈,一天之内听到这么多噩耗,这只小猫咪气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她没有亲人,骨灰没人认领,不知道在哪。”李银锁耷拉着脑袋不敢看他俩。 朗泉看着他,眼神冷的像是结了冰霜。事到如今,这个老头还是不肯说实话。 他从桌上拿起一把水果刀在指尖绕了两圈,而后手腕轻甩,那把刀就直直地钉在李银锁头顶的墙壁上,簌簌掉下的墙灰落了他一脑袋。 “我向来没有尊老爱幼的优良品质,也不乐意见他受委屈,你最好老老实实说,我看你也挺惜命的,别为了别人的骨灰把自己也装盒里。”他招招手,那把刀又重新回到他手里,这一次刀尖对准了李银锁的眼睛。 银白的刀尖明晃晃地指着他,他甚至能在上面看到自己的倒影,一张布满皱纹苍老的脸。 时间没有让他变得平和,反而把那些卑鄙龌龊的心思藏得更深,藏在每一条皱纹的裂缝里,藏进每一根灰白的头发里。 他指着朗泉和米宝癫狂地笑起来,笑声嘶哑难听,笑得眼角都挤出泪水来。笑了许久,他忽地瞪大眼睛看向米宝,眼神怨毒。 “送出去了,都送出去了!他会帮我杀了你们!” “我要让你们这些怪物统统消失,看你们还有谁敢来害我。” “你们等死吧,怪物都死了,我还会继续活着。” “下地狱去吧!你们这些怪物!” “哈哈哈哈哈......都去死吧!” “去死吧!” 窗外的雨停了,那些细小的花瓣委身在泥里,树叶在风雨的摧折下落了一地,单薄脆弱地躺在泥泞的地上。 “哒哒哒......”米宝走的很急,完全不在意自己的裤脚被泥水沾湿,雪白的鞋面也染上了一大块污渍。走出小区大门,他回头看了一眼楼上的窗户,窗户里的人影手舞足蹈地胡乱扭动。 朗泉捏了捏他的脖子,把头转过来不许他再看。 回到酒店米宝睡了很久,他变回猫形,小小的身体蜷缩在沙发角落,仿佛这样才能找回一些安全感。 今天的米宝做的很好,越来越有个人类的样子了。想起李银锁的种种,他突然不知道变成人类对于米宝来说到底是好是坏了。 路上的时候米宝问他当年那个猫脸人身的怪物到底是不是和他一样。 他想大概不是的。 自始至终李银锁的讲述里都没有提到林秀儿的弟弟在那个故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他的结局又如何。 禁术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够成功,否则这世间的阴差阳错那么多,怎地这千百年来以禁术成妖的只有令祺和米宝两个。 朗泉猜测,那个猫脸人身的怪物可能是没有在故事里露面的林秀儿的弟弟假扮的,目的是给枉死的姐姐报仇。 而关于魏逢雪的故事大概是她从李银锁手下救出米宝养在家里,却被各家各户的老人联合起来刁难,不得已离开了那个小区。后来地震震塌了房子,魏逢雪和米宝就死在那场意外里。 只是,他们跑了那么远,知道了那么多故事,找到了魏逢雪的死因,却还是没能知道在那个时候魏逢雪心里的执念是什么。 唯一的亲人离世,原本和善的邻居长辈一夕之间撕破画皮变得面目狰狞。孤独无助的小姑娘和捡来的猫咪在租来的房子里相依为命直到死去。 她在死时又在想什么呢?是责怪叵测的命运还是怨恨那些欺负过她的人? 他不知道。 李银锁在那之后变得疯疯癫癫的,他们再也没有办法论证他的猜测究竟是真是假,也无从得知他到底把魏逢雪的骨灰送给了谁,谁又有置他们于死地的能力。 会是令祺吗? 朗泉不敢去想。 又或者那根本是李银锁在癫狂之际的胡言乱语,而那样的话,魏逢雪的骨灰又在何处? 他们解开了一个谜团,又陷入了另一个旋涡里。 神明消散,命运在他们的头顶安排好了一切,谁也逃不开。 朗泉捏碎了手里的玻璃杯,他活了几千年,这一次他到底要搏一搏,他绝对不会在这百年之后重蹈覆辙。 离开这里之前,他们在夜里又去找了一次涂兜,问起关于那个村子的事,涂兜回答的理直气壮。 我知道,但我忘记说了。 “那会大旱,几个月没下过一滴雨,一场天灾还烧光了附近几个村子。生如草芥,饿殍盈野。死人的事天天都在上演,那只不过是寻常。”涂兜故作深沉地说,一张小脸愁得皱皱巴巴的。 “你能说点我听得懂的话吗?”从睡醒之后米宝的神情就恹恹的,本就是清秀少年的模样,现在却平添了一股欲语还休的愁滋味。 他蹲在地上薅涂兜头顶的叶子,一片一片地扯下来扔在地上。 “哦......”涂兜心疼地抱住自己的叶子,难得有点心虚,“地里太干,我休眠了,记不太清。” 进入机场前,米宝从口袋里摸出了几片叶子悄咪咪地塞进了垃圾桶,其间还不忘斜着眼偷偷瞥朗泉。朗泉发现他的小动作暗笑一声,腾出一只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随后往他手里塞进了一大把叶子。 ...... 在遥远的墓园里,涂兜晃荡着一双小脚坐在一块墓碑上,锃亮的脑门在黑夜里闪闪发光。 “王八蛋......” 在西北的那短短一周,时间像被一双手在无形中拉长。回到家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变过,闲羽依旧坐在沙发上对着镜子臭美摆弄自己刚做好的发型,电话里常壮壮还在哭喊着抱怨闲羽让他和别人赔了多少笑脸。 真实感回笼的时候,闲羽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米宝!你可算是回来了,你走了这几天都没人陪我试好看的衣服了......慢着!你是不是瘦了?还黑了!!!你还是我的美人儿猫猫吗?” 米宝伸出手扒拉了两下闲羽翘起来的头发,眼里染上一点笑意。 又看到叽叽喳喳的闲羽了。 真好。 “米宝你悄悄告诉我朗泉是不是虐待你了?他是不是没给你吃小鱼干和罐头?我就说走的时候让他带着他偏不带,他好狠的心......” 朗泉扯开绕着米宝转圈圈的闲羽,打断了他没完没了的聒噪。 “你最近要参加一场演唱会当空降嘉宾还要拍一支广告,你没去哪个?” 闲羽耷拉下了脑袋,蔫答答地坐回沙发上,嗫嚅道:“两个都没去......” “我这可都是为了迎接你们回家......”米宝乖巧地拍拍他的后背,他瞬间又来了精神,“我说你早点把我这破工作室收购了得了,我给你打工多好。” 朗泉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我不需要你这样的员工。” 第20章 苍老管家,在线疑惑 在老槐树上筑巢的那一窝小鸟都长大了,老槐树依旧是原来那样,棕黑色的巨大树干沉默地站在院子中央。 快要十五了,月亮挂在老槐树的树梢上,又圆又亮地在地上撒下一片光影,米宝坐在月亮底下,于是光影里多出了一个清瘦的少年的身影。 朗泉刚回家没多久就钻进书房处理这几天积攒下来的工作,屋子里敲击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偶尔还会听到他冷漠而低沉的话语,像是在训斥下属。 米宝听着后背发凉,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左肩。那里的伤口已经找不到了,只是在之后想起那时候的朗泉还是会觉得有点害怕。 变成妖以来他很少会有害怕的情绪,找不到主人是一次,那天是第二次。他知道受的伤会很快痊愈,但失去信任的人,那种感受他根本忘不掉。 米宝抱着树干,用耳朵贴近粗糙的树皮,老槐树离开了很久,他还是会怀念那个慈祥睿智的老人。 如果老槐树还在,这个时候他一定会用那双苍老的大手摸着他的脑袋说:“小猫可不要想太多,像朗大人那样把自己当成人活了千年万年,处处周全妥帖地生活才是最枯燥的。” “要在规则里自由的生活,让自己快活,才不枉你在这世上走一遭。”老槐树说了很多他都记着,唯独听不懂这句。 一双温暖的手落在他的头顶,把他从思绪里唤回来。 “想槐先生了?” 米宝仰起头看他,抱着树干没有起来,“大槐树以前给我讲了好多道理,我好像都没有真的听懂。” 朗泉在他身边坐下,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叹了一声:“槐先生是一个真正的智者,他置身在红尘之中,却又完全跳脱出来。你可以听他的,但要按你自己的方式活。” 第21章 米宝似懂非懂地坐起来认真地看着朗泉,清澈的眸子望进他的眼睛里,“大黑,我还是想要相信你。” 朗泉呼吸一窒,左手猛地在身侧死死地攥住,他怔了一秒钟松开手,笑着眨了眨眼。 “好。” “闲羽呢?他怎么没陪你玩?”朗泉这才想起家里好像少了一个人。 米宝撇了撇嘴,转过头去,“我还没给他讲完在那边的故事,他就接了个电话急匆匆地走了,大概是壮壮又找他工作了。” 朗泉往远处看了一眼,哄孩子似的说道:“那以后就不讲给他听了。” “嗯!”小猫傲娇地点头。 生活开始回到正轨,闲羽每天飞这飞那的做演出,朗泉也几乎每天扎在公司里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只有米宝呆在家里整天无聊,刚开始几天他还会用自己有限的脑细胞思考一下魏逢雪的骨灰到底在哪里,后来就彻底忘记了这回事。 朗泉出差了三天,回来前给米宝发消息让他在家等着,给他带来礼物回来,回来后却没见到米宝的人影。 之前每天进门就跟拆盲盒似的,不开门永远不知道家里被拆成了什么样子,今天进门看到整洁如新的家他反倒是不习惯了。 家里的管家吴伯——一只一千七百多岁品种不清的大乌龟精也在前两天探亲回来了。 他弯着腰拄着拐棍健步如飞地走到朗泉身边向他汇报最近家里的情况:“窗帘沙发床单我都换了新的,我的朗大人哟,老奴探亲走了还不到一年,您这家里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那窗帘怎么都被抓破了,还有那沙发上怎么到处都是泥点儿,还有猫毛......您这是心血来潮养猫了?” “......”朗泉不知道从哪开始解释,他揉了揉眉心,有些头疼地坐在沙发上,“你这几天没见米宝?” “???”吴伯顶着一脑袋沉甸甸地问号给他送上一杯热茶,步伐看起来有些蹒跚。 他回来的时候家里像是遭了贼一样,家具东倒西歪的,一个昂贵的古董花瓶摇摇欲坠地倒在柜子边,他靠近的时候都不敢走得步子大了,生怕带起点小风把花瓶摔了。 报警的念头在脑袋里转了两转,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这家里竟然还会遭贼。把摔倒的家具扶起来,他清点了一圈,什么都没少,只摔了一个朗泉最喜欢的砚台而已...... 朗泉端起热茶喝了一口,浓郁的茶香蔓延在整个口腔里,他靠在沙发上舒服地呼出一口气。 吴伯在暗处掬了一把辛酸泪,没有他在的日子里,他的朗大人竟然过得这么惨,平时大概连一口热茶也喝不上。 吴伯看着朗泉,突然就坚定了要照顾朗大人一辈子的信念。 朗泉哪里知道他那么多的内心戏,他这会儿正眯着眼睛思考米宝到底会去哪儿。拿起手机看了看他下飞机后给米宝发的消息: “我大概还有半个小时到家。” “你在家吗?回家等我,我给你带了吃的。” ...... 没有收到一条回复...... 门口传来一声巨大的响动,沉重的木门应声而开,一道身影急匆匆地闯了进来,带着满身的土味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顺手还端起朗泉的热茶一饮而尽。 “......” “......” 吴伯被面前的不速之客震惊了两秒,两秒过后,他扔开拐杖撸起袖子往双手手心上啐了两口,就要去制裁这个小贼。 与此同时,那个浑身土味的小贼开口了:“大黑,这个老头是谁?” “???”大黑?吴伯下意识转头看向朗泉。 朗泉淡定地应了一声,顺手拍了拍他脑袋上的土,“这是管家吴伯,你又没礼貌了。” 这话一出,饶是自以为见过大世面的吴伯也脑子也有点转不开了。 他是谁? 我在哪? 他们要干什么? 米宝哦了一声,含糊不清地对他说了句“你好”,嘴里正嚼着朗泉刚刚提回来的巨大的红鱼干。 “他叫米宝,一只猫妖,在我们家住,其他的以后慢慢了解。”朗泉看着米宝一脸慈祥,又看出他的疑惑,好心地开口解释道。 “他,他......”吴伯向后退了一步,如临大敌。 “吴伯,再帮我倒一杯茶过来。”朗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阻止了他即将说出口的话。 米宝啃得忘我,完全注意不到这二人之间的动作。许久他咽下最后一口鱼干,心满意足地靠在沙发上,才想起解答朗泉的疑惑。 “那边来了一只特别凶的黑猫,我找他打架去了。” “......”见多识广的朗泉朗大人也语塞了,把头顶冒出的小问号一个个按回去,他堪堪问出一句,“那只猫叫什么名字?” “你是不是傻了?没有两只猫一见面就问对方名字的。”米宝的眼神一言难尽。 朗泉:“......”对,我就是没话找话。 把吃饱喝足的米宝赶去洗澡,朗泉站在书房里看着面前一脸忧心的吴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和令祺不一样。” “我的朗大人哟,这种妖怪哪里有什么一样不一样的,他们发起疯来哪里是可控的!” 朗泉摇了摇头,“那件事不会再发生了。” 吴伯急急地向前走了一步,说道:“莫非朗大人您已经想到办法了?” “你出去吧,别对他有太大敌意。”朗泉沉默了一会儿,挥手让他出去。 自从吴伯回来,米宝就不常在家待着了。没有他在家里胡作非为,朗泉多少还生出一点不习惯来。 “吴伯他害怕我,那我就躲着他一点嘛。”米宝倒是不太在乎。 尽管吴伯已经尽量表现地平静,但在面对他的时候还是隐藏不住颤抖的双手。他向来对人的情绪敏感,也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反正我和那只黑猫玩的还挺开心的......对了,我帮你问了,他叫金子。”米宝挠挠头,“我一直还以为他也是野猫呢。” “......我其实也并不是很想知道一只猫叫什么。”朗泉刚刚升起的一点心疼瞬间就没了。 米宝撇撇嘴,表示不是很懂你们狗都在想些什么。 朗泉说过几天有个生日晚宴要带他一起去,米宝千般不愿。尽管他现在已经习惯了人的身份,但对参与人类活动却依旧没有太大的兴趣,守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那比得上出去和金子在土坑里打架来的痛快。 “那位老板投资了一家猫粮工厂......” “我去!”米宝从一堆毛线球里抬起头。 大概是猫粮的诱惑力太大,米宝这几天消停了许多,乖乖呆在家里学习晚宴礼仪。闲羽自告奋勇来指导米宝,朗泉心里就已经有了不好的念头,只不过工作太忙懒得搭理他们。 于是不务正业二人组头挨着头整天嘀嘀咕咕,礼仪没学到多少,却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窗外叮叮当当地响着,朗泉关掉电脑有些头痛地扶了扶鬓角。 算了,一个晚宴而已,他们再折腾还能闯出什么祸呢。 显然朗泉严重低估了这二人的破坏力。 窗外发出一声巨响,地面开始震动起来,紧接着他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朗泉蹭地站起来,顺着窗户往外看,一道光柱打在两个黢黑的人影上。 “干什么你们!” “拆家是不是!” “哎呀呀我刚修剪的草坪哟......” “我种的花呢!花盆呢!” 吴伯步履蹒跚地走近,背影看起来更苍老了几分。 第21章 双标狗 这家简直是没有一天安宁。 看到吴伯走近,拉扯中的闲羽和米宝迅速把双手藏到背后笔直地站好。吴伯从地上捡起一块花盆碎片,转过头举着手电筒挨个扫过他俩的脸。 “你们俩对我的花做了什么?”吴伯咬牙切齿地说。 被光晃了一下,米宝下意识抬起右手遮挡,嫩白的花瓣自指尖飘下,摇摇晃晃地落在被炸的漆黑的地面上。 闲羽&米宝:...... 吴伯:!!! 罪魁祸首米宝悻悻地伸出手,掌心上躺着一枝花梗和几片零落的花瓣...... “你......呜呜呜我的花啊,我种了三年的伶仃啊......” 吴伯指着米宝正欲发火,又想起什么畏缩地收回手转身捧起那片花瓣开始哭哭啼啼。 “怎么回事?”朗泉修长的身影自夜色中走出,语气里染着夏夜露珠独有的凉意。眼神扫过面前的场景,他基本已经清楚发生了什么。 “闲羽,你给我把地上的坑填平了,米宝跟我过来。” 闲羽不服气地梗着脖子争辩:“这又不是我一个人干的,干嘛只让我一个人收拾!” 朗泉说:“如果不是你带着,米宝怎么可能想到作这种妖?花园收拾不干净你下个月就别想要休假了。” 他说完就带着米宝往回走,闲羽刚鼓起的气突然泄了,认命地接过吴伯递过来的铲子,凄凄惨惨地开始填坑。 “嘤,朗泉你好狠的心,拥有三十多度体温的狗怎么可以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第22章 米宝忐忑地跟在朗泉身后进了书房,手里握着的花梗被揉成一团。朗泉看到他这幅样子突然笑了:“你还知道怕?吴伯那盆花当亲儿子养的,你俩就给炸了。” 把他手里的花梗扔进垃圾桶里,朗泉坐在沙发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说说吧,你们打算干什么呢?” “我要和闲羽做一个生日烟花送给那个卖猫粮的老板,”一提这个米宝来劲了,“我们做了好几个,刚刚是在测试呢。没有架子嘛,就拿花盆当了,不过没关系的,等那天我们会买一个架子的。” 心是好心,只不过...... 朗泉伸手指了指窗外:“就这动静,你俩是打算在生日那天送金总升天吗?” 窗外闲羽还在吭吭哧哧地干活,晚风中依稀有几缕怨气飘进来。 米宝:“......” 生日宴转眼就到了,米宝站在镜子前面试穿闲羽给他准备的衣服。朗泉在这一点上还是放心闲羽的,这只鸟干正事不靠谱,审美还是在线的。 米宝也是个爱臭美的,刚做好新发型就颠颠地过来找朗泉夸他。朗泉埋首在电脑前工作看都没看他一眼随口道了句好看。 米宝顿时不乐意了,把一颗精心打理过的脑袋硬生生杵到屏幕前面和朗泉对视。 “......”朗泉深吸一口气,遏制住了自己想把这只猫暴打一顿的想法,“好看,比闲羽好看。” 得到想要的答案,米宝美滋滋地起身,并在离开前十分体贴地伸手把朗泉皮笑肉不笑的脸揉搓得变形。 深藏功与名。 朗泉觉得自己把闲羽和米宝带去参加金总的生日宴会可能是个错误。 生日宴会在金总平时用来度假的别墅里举行,各位商界大佬觥筹交错之间,门口的躁动声让人们不由得停下了动作。 门口闲羽的突然出现在参加宴会的富家小姐太太中引起了小范围的震荡。他和金总本没有什么交情,更轻易不会出现在这样的场合,但人人皆知闲羽和朗泉是好友,他的出现人们虽然惊讶却并不意外。 朗泉不动声色地推开显摆的闲羽,大步走进宴会厅内和已经迎上来的金总握手。 闲羽对这种场合并不陌生,他游刃有余地游走在宴会的各个角落,只苦了米宝这一只没有见过这种大场面的小猫。 米宝作为一只新生代究极社恐猫,面对时不时就来找他搭话的人类实在无所适从,只能一步不落地跟在朗泉身边。 “你猜我闻到谁的味道了!”米宝拽着朗泉的袖子和他说悄悄话,“是金子的味道!” 朗泉看了一眼金总金灿灿的一颗大金牙,微笑着侧过脸,“可以,但没必要。” 米宝不明所以,继续说自己的:“就是金子,我天天和他打架,不会认错的!” 他这才想起来,之前米宝天天出去找流浪猫打架,他好像还问过那只猫的名字,所以那只大黑猫竟然是金总养的。 想想金总的大金牙,朗泉突然就理解了金子这个名字。 朗泉身边突然围过来几个端着酒杯的男人,米宝皱皱鼻子,他实在不喜欢酒精的味道,没有打招呼便转身离开。 朗泉也是分身乏术顾不上他,心想着他会去找闲羽。 谁想着就这么一个疏忽,米宝就闯祸了。 “喵!!” 一声尖利的猫叫从大厅的角落里传出,一只皮毛黝黑发亮的猫正弓着身子向面前的人发出威胁的吼叫。 朗泉和金总心道一声“不好”,拨开围住的人群挤进去。 果然...... “米宝(金子)!”两人几乎同时喊出了自己家那只不省心的猫的名字。 金总拖着肥胖的身体费劲地弯下腰把金子抱起来顺毛,一边向朗泉告罪:“哎哟哎哟,实在不好意思朗总,家里佣人没把它关好,让它跑出来了。这只猫就是脾气不好,没抓着你朋友吧?” 处在这次事故中心当事人米宝完全还在状况外,他也是实在没搞懂,他就是循着味道过来和老朋友打个招呼,怎么这位老朋友一见他就开始炸毛了? “哎,原来猫也有领地意识吗?金子刚和我说的,他说我竟然敢追来他家和他打架。那我怎么没有?”米宝用胳膊肘怼了两下他身边的朗泉。 朗泉这会没工夫搭理他,脑袋被气得生疼。“无妨,他这么大一个人怎么会和一只猫计较。” 也不知道他这句话是在安慰谁。 米宝眨巴眨巴眼睛,依旧没心没肺。 一个小插曲过后,宴会照常举行。 米宝转了个圈,在露台上找到了端着酒杯躲清静的闲羽。 “米宝,你喜欢这里吗?”闲羽没有看他,目光直直地看向远方,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他的眼睛里多了些许迷茫。 “不喜欢,这里也没什么好玩的,不过你们不是说要让我习惯人类的身份嘛。”米宝皱着眉头想了想,“这里的东西倒是挺好吃的。” 闲羽转过头来看他,不管是最初还是现在,他一直都是懵懵懂懂的,大概是好事吧。他叹出一口气,想伸手摸摸米宝的头,看着那颗被他精心打理过的脑袋,又把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快回去啦小猫,好吃的都要被人吃光了!”他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摆摆手回到大厅。 米宝“嗷”了一嗓子,追着闲羽快步走回去。 朗泉身边终于没什么人围着攀谈了,米宝拿着半块小蛋糕晃悠过去,发现他神色复杂 地盯着不远处一位女士。 很奇怪,这个圈子里数得上名的女老板不多,眼前的这个女人他并没有见过。如果说是谁的女伴,但从他们进到宴会以来,她身边除了偶尔交谈的几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其他同伴。 而且这个女人的身上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妖气,他看不真切也不敢确定。 “你为什么要一直盯着项小姐看?” 朗泉蓦地转回头,“你认识她?” “是啊,刚刚我俩还聊天呢,她长的真好看,和我主人一样好看。”米宝笑眯眯的,显然刚才的聊天让他觉得很愉快。 “哦?你们聊什么了?” “她说她是来找人的,还问我认不认识那个......叫什么来着?我说不认识嘛。然后她还夸我今天好看,说我眼睛亮晶晶的。昂对,还夸我牙白,像那个好看的摆件那么白。”米宝乐呵呵地呲起一排小牙,朝那个方向点了点头,示意朗泉看大厅中央的摆件。 朗泉顺着看过去,那是一对巨大的象牙制品,从整只的长度上看,应该是从一只成年公象身上取下来的。 表面油润洁白,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尖端被特意打磨过,看起来盈盈发光。显然平时被保存的很好,是在今天这个特殊的场合才摆出来供人观赏的。 朗泉叹出一口气,为那只惨死的大象默哀了几秒。 抬眼间,他发现那位项小姐站的位置似乎很微妙,不管从哪个角度她都可以随时看到那尊牙雕。 “哈哈哈,朗总也喜欢这件东西吗?”金总走过来,话语间有几分炫耀,“现在这么好的牙雕可不多见了,我这件还是两年前有人求我办事给我送来的。” 朗泉没看他,语气淡淡的:“确实是上品,但我这俗人,还是对古董比较感兴趣。” 他对这个没兴趣没关系,总不缺人对这尊宝贝吹捧。参加这场聚会的哪个不是人精,一个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听金总夸了一句,不一会儿那附近就围上了人。 朗泉时刻注意着项小姐,他发现当金总炫耀那件牙雕的时候,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疯狂。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补昨天的,定时发送设错日期(尴尬挠头),明天还有一章。 第22章 断电 “项小姐,您似乎很喜欢金总的那尊牙雕?”朗泉微笑着走近,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 项珂转过头,眼底的疯狂被她得体的笑容完美地掩盖下来,“觉得好看,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精美工艺品。” 如米宝所说,她是个很漂亮的女人,温柔知性声音婉转,给人的感觉像是清晨沾着露水的栀子花,柔弱洁白。 “我似乎并不认识您。”项珂微微向后退了一点,语气里带着礼貌的戒备。 “我的弟弟告诉我他刚刚和您聊得很愉快,他年纪小莽撞不懂事,希望没有冒犯到您。”朗泉看向不远处试图把金子从房间里放出来的米宝。 项珂也笑了,说的颇有些怀念:“他是个很天真的男孩子,让我想起高中时候的恋爱对象。不过,他去世了。” “我很抱歉让您想起不好的回忆。” “没什么,我很高兴能在今天的宴会上遇到他,这算是意外收获。要不然我就要忘记他的样子了。”项珂看着米宝似乎看到了当年他的影子。 米宝果然还是把金子放出来了,两只猫似乎达成了和解,黑猫也不再炸毛了,反而乖乖地趴在他的肩膀上。 第23章 米宝得得瑟瑟地过来向朗泉炫耀,还十分好心情地和项珂打了个招呼。 “这只猫倒是奇怪,刚还冲你炸毛呢,这会儿又让你抱了。”项珂笑得有些勉强,他站的位置让她原本的视线微微受阻,她稍向左偏了偏头,却又被朗泉高大的身形挡住。 “你们有什么要吃的吗?我去那边拿......”项珂急切地想摆脱这个局面,扯开话题想要离开。 突然之间,所有的光源齐刷刷就灭掉了,整幢别墅陷入一片黑暗之中,人们躁动尖叫起来。 金子从米宝的怀里挣脱出来,混乱之中好像撞倒了什么东西。 “大家站在原地不要动,只是断电,很快会恢复的。”朗泉闻到空气中传来一股似有若无的血腥味,他拉起米宝把他护在身后,心里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几秒钟之后众人适应了黑暗的环境逐渐安静下来,只有一个声音还在哀嚎。 是金总。 “轰!” 窗外传来一阵爆炸声,巨大的烟花冲天而上,把大厅照的亮如白昼。所有人都被眼前的画面惊地定在原地。 那尊供人观赏的华美牙雕此时掉在地上摔成两截,一截安静地躺在地面上,冰冷流畅的弧度像是勾起的嘲弄的笑容。 另一截的尖端插进金总的眼眶里,血水从雕花的缝隙中缓慢渗出。 烟花落尽,室内重归黑暗,有人尖叫着跑出去,朗泉上前按住了满地打滚的金总一脸凝重地让其他人报警叫救护车。 别墅的应急电源很快作用起来,大厅恢复光亮。 米宝有些纳闷地往窗外看了一眼,刚刚是不是有什么人走了? 浑身沾满鲜血的黑猫金子蹲坐在金总身前发出微弱的“喵”声,不远处一个男人指着它发出惊恐的声音:“是这只猫!黑猫不祥,是它碰倒了牙雕让金总撞上去的!” 朗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冷峻的眼神让那个男人立即噤了声。 什么情况都不清楚,这个人竟然就开始推卸责任,让一只无知小猫背锅。他可没忘了当时这个男人站的离金总最近。 米宝懒得听这些人类的弯弯绕绕,他弯腰抱起金子,脸颊轻轻蹭了蹭金子毛茸茸的脑袋,丝毫不在意鲜血是不是弄脏了他的脸。 “你也很难过的吧?那种失去主人的感觉,我都知道,不是你的错,你尽力了。” 回复他的是金子轻轻的舔舐。 “米宝,项小姐呢?”朗泉环顾一周,皱着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 “不知道,大概吓跑了。”米宝没太在意。 朗泉眼底阴霾密布,他明明一直留意着项珂,她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还有......闲羽呢? “你去哪里啦?”米宝不高兴地看着从卫生间里出来的闲羽,“我们的烟花是不是被人放啦!” 闲羽甩着湿淋淋的脑袋,脸上是同样的不高兴,“我上个厕所谁能想到水管还崩了,你看看我这发型都没了!” “卧槽卧槽!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这什么情况?”闲羽看着来来往往的警察十分迟钝地反应过来,“米宝你脸上的血是怎么回事?还有这只猫......” 他的问题太多米宝一时纠结着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一个,朗泉叹了口气,实在不想在这种场合看他俩犯傻。 “闲羽,你的身份不适合继续留在这,让常壮壮过来接你和米宝回家,我去警局配合调查。” 朗泉留下这句话就离开,闲羽看着一地的猩红轻轻闭了闭眼。 常壮壮来的十分迅速,整张脸愁苦地皱起来,护着闲羽鬼鬼祟祟地往外溜,嘴里不住唠叨:“我真傻,真的,我为什么要让你来参加这种和你不相关的宴会?我好担心你会出现在明天的报纸头条上......卧槽,那个是不是狗仔!还有那个!那个提包的!” 米宝被吵得脑仁疼,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常壮壮如同惊弓之鸟地弹起来:“我们被发现了吗?” “这种别墅区怎么可能有狗仔进的来,受伤的又不是我,你再叫下去警察就要来了,你是想让我去警局被问话吗?”闲羽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常壮壮艰难地从打击中回神,一行三人总算坐上了回家的车。 知名企业家在自己的生日宴上受伤,尽管金家已经在全力做好保密工作,但毕竟人多嘴杂,消息还是传播开来并且逐渐离谱。 闲羽坐在沙发上无聊地刷着微博,看网友们各种离奇的分析。常壮壮自从回来就一直在打电话,所幸他公关做的及时,广场上并没有出现闲羽的名字。 米宝抱着金子兴致缺缺的,半晌,他说道:“我们说好的放烟花时间不是那个时候,你怎么提前放了呢?” 闲羽抬起头对上米宝纯净的目光,米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想要个答案,他把视线重新转回手机上,“不是我放的,可能是我们没有藏好被别人发现了吧。” “是吗?”米宝收回目光不再追问。 朗泉凌晨才回来,带着一身的凉意。推门声吵醒了在沙发上等待的众人,闲羽立刻围了过去,“怎么样?调查出什么情况了吗?” 朗泉按了按眉头,接过吴伯递过来的热茶,“意外,可能是当时断电人和猫都受到了惊吓,撞倒了牙雕和金总。” 警察调取了断电前室内外的监控录像,拉着画面一帧一帧做排查,并没有发现任何不妥。至于断电,是邻居家之前施工改电路,暴露出来的电线被老鼠咬断了。 朗泉的脸色阴沉的厉害,显然这套说辞他并不相信。 “金子,你家竟然有老鼠吗?我家为什么没有?”米宝不可置信地转头问金子,他开始思考为什么自己碰不上这种好事,天知道他有多久没抓过老鼠了! 金子懒懒地喵了一声,它可从来没见过。 “意外就意外嘛,总比找出什么犯罪嫌疑人,什么阴谋阳谋的好。”闲羽不以为意地甩甩脑袋,“走了,等了一晚上我得回去补个美容觉了。” 闲羽说走就走,米宝见状也抱着金子回房间去了,留下朗泉一人在沙发上沉默着。 朗泉带着米宝和金子去医院探望金总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他头上缠着纱布靠坐在病床上,精神状态不错,见朗泉来还乐呵呵的。 “金总感觉怎么样?” “哎,医生说这只眼睛是保不住了,好歹还留下一条命,也是我运气好。”他这个人心宽体胖,倒是看得开。 “说起来多亏了我家金子,要不是它把那个东西扑下去,我就真的命丧当场了。”金总从米宝的怀里接过金子,十分怜爱地顺了两下毛。 米宝看着金子,眼里划过一丝羡慕,他眨眨眼把头转向窗外。 朗泉突然抓到了问题的关键点,“是金子救了你?” “是啊,我也不知道被谁撞了一下,眼瞅着就要被那个象牙穿通太阳穴,是金子扑过来把那东西撞歪才救下我一条命。” 朗泉若有所思地看着金子,这只连灵智都没开的猫真的有这样的本事?还是只是误打误撞?这件事连金总本人都认为是意外不再追究,他更不好说什么,闲聊了几句就带着米宝出来了。问起米宝关于金子救主这件事,他回答是“金子说它感觉到有危险”。 但金子毕竟是只普通小猫,没有办法说出那种危险感觉的来源。 “可能是和主人的默契吧,如果我也有的话我的主人可能也不会死了。”米宝有些失落,看到金子和它主人的互动,他心里说不出来的酸楚,如果他的主人也在的话...... “咦?那不是项小姐嘛,她怎么也在这?”悲伤的情绪说没就没,米宝举起手向项珂挥了几下。 项珂猝不及防地转过头,眼睛里的愤恨被朗泉看了正着。 “项小姐有时间一起喝杯咖啡吗?”朗泉绅士地伸出手,话语里是不容拒绝的坚定。 第23章 寒江雪 医院对面那家咖啡馆小而雅致,项珂看着面前香气浓郁的拿铁却提不起半分想喝的欲望,气氛是让人窒息的尴尬。 朗泉邀约时的眼神让她不敢拒绝,可自打进来这里,他又一言不发,只是自顾自地喝咖啡。 项珂有些坐不住了,内心的烦躁让她的语气也无法保持温和,她推开杯子冷冷地说道:“朗总,如果没有事的话我就要走了,我想以我和你的交情并没有深到可以欢饮一堂的地步。” 朗泉慢条斯理地抬起眼看她,“你是着急去医院探望金总吗?还是去确定他死没死?” 项珂瞪大了眼睛,似乎并没有想到朗泉竟然会猜到,她握紧拳头尖锐的指甲死死扣进肉里,她扯动僵硬的嘴角艰难地出声:“你在说什么?” “哦,那是我猜错了。我没想到项小姐和金总的交情竟然好到第一时间去探望的地步。可我怎么听金总说他并不认识你?” “胡说!他怎么可能不认识我!如果不是他我的丈夫怎么会死!”项珂双眼通红地冲朗泉吼道。 第24章 “南寒江。”朗泉看着她,嘴里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听到这个名字项珂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她跌坐回椅子上,眼里涌出两行清泪。 “寒江......”她喃喃着。 ———————— 爱情是在她不经意之间来的,她误打误撞地闯进了他的镜头,她惊走的那只蝴蝶就那样飞进他的心里。 项珂永远也忘不了十七岁的南寒江,笑容明朗眼神澄净。 他说他的梦想是当一个伟大的摄影师,走遍世界的各个角落去寻访那些不为人知的故事。他说他要去一次草原,拍下她最爱的象群,那时候她一定要嫁给他。 少年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比星子还璀璨的光芒,十七岁的项珂靠在他的肩膀上,从相机里和他看同一片星空。 她说:“那说好了,我们要在最辽阔的草原上举行一场最盛大的婚礼。” 他们像言情小说里写的那样瞒着所有人恋爱,在初雪的山顶看日出,当朝阳融尽积雪时拥抱亲吻。 他们在一起很久,高中毕业,大学毕业,再到工作。他们从未有过人们说的七年之痒,时间过了那么久身边的人分分合合,他们始终都在一起,一如最初的那样。 他们看过了很多风景,拍下了无数动人心弦的照片,海面上最炽烈的日落,穿流在峡谷间的大河,还有沉寂了数百年的火山。 世界上所有亘古漫长的景色都记录着他俩的爱情。 唯一还没有去过的是项珂最爱的那片草原。 遗憾吗?项珂不知道,那片人迹罕至的原始土地危险和惊喜并存,年少的梦想始终不及眼前人的安全重要。 在他们筹备婚礼的时候,南寒江说要出差一周,项珂剥开一颗为亲友们准备的喜糖塞进他嘴里让他早去早回。 出发之前,南寒江和她一起做好了婚礼的全部准备工作。婚纱是她自己设计制作的,她把图纸藏得严严实实不给他看。 这是一个惊喜。 婚纱做出来的那天,是南寒江出差的第五天,再有两天他就回来了,项珂日日扳着指头算。 “珂珂,你猜我在哪里!”视频里的南寒江高兴地大喊。 手机伸出车窗外,项珂看到了他身后广袤的平原,是她心心念念的地方,是他答应给她拍象群的地方。 “珂珂,你答应过,等我给你拍下你最爱的象群的时候你要嫁给我!” 画面的尽头出现了几头大象,项珂甚至可以看到象牙上闪烁着的圣洁的光芒。 “珂珂,我马上就要去实现你的愿望了。”南寒江把摄像头切回,手机里出现他阳光帅气的脸,和十七岁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珂珂,你愿意嫁给我吗?”南寒江举起钻戒,眼睛里满是期待。 项珂早已泣不成声,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头。 我愿意,不管是十七岁还是二十七岁。 南寒江笑着看她,目光柔软深情。她鬼使神差地按下截图,她想她再不会比现在更幸福了。 手机对面传来另一个男声,男声在催他挂掉视频,象群要来了。 “珂珂,等我回来娶你。”南寒江说完便急忙挂断。 项珂抹净屏幕上的泪珠,手指轻轻摩挲着刚刚的截图。 她等了好久,一直等到喜讯变成噩耗。 她爱了十年的那个人死了,死在他们婚礼前夕,死在帮她实现梦想的路上,死在异国他乡那片遥远广袤的土地。 她甚至都没有见到他的尸体,,唯一剩下的是那枚变了形丢了钻石的戒指。 戒指是林康带回来的,是他和南寒江结伴去的那里。 项珂对林康的影响并不深刻,只知道他俩是同事,关系大概也不是那么厚密,起码她从未听南寒江说起过他。 林康说他俩在拍摄的时候不知道是怎么惊动了象群首领,它急冲过来,南寒江顾着收起设备最终惨死在象蹄之下。 “如果我当时能坚定点劝他扔下相机,说不定他就不会有事了。可那个相机里有他拼了命都要拍下的照片,他不肯放手,他太爱你了珂姐!”他声泪俱下,脸上写满了懊悔与自责。 项珂沉浸在失去爱人的悲痛中难以自拔,她来不及去想林康的话里是否有漏洞,灭顶的痛苦把她压得喘不过气来。 变了形的戒指被她硬生生套进无名指上,林康说的话她一个字也听不清。 恍惚着精神回到家里,做好的婚纱整整齐齐地挂着,桌上的请柬喜糖还等着他回来一起寄出,屋子里点点滴滴都是他俩精心布置,可那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她坐在沙发上一遍遍翻看两人的照片,脑子里全是南寒江笑着喊她“珂珂”的声音。 怎么会这样? 他们明明只有几天就要举行婚礼了,他还没有见到她穿上婚纱的样子。他们养了好久的那盆花终于要开了,他还没有猜赢那朵花的颜色。还有最北部小镇的极光,他们约好了今年冬天一起去看的。 直到过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从悲伤中走出来,所有人的生活都回到正轨。 夜深人静时,项珂看着窗户上早已褪色破碎的大红喜字还是会想:如果当年她能再敏锐一点,多问几句,是不是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家里的陈设她从未动过,一直保留着南寒江走之前的模样,但她也彻彻底底地接受了再没有一个人能和她分享点滴的现实。 那天晚上加班开完会回到办公室,桌上放了一个快递包裹,她有些疑惑地拆开,里面是一张相机的储存卡。 她有一种很不好的直觉。 把储存卡插在电脑上,鼠标落在图标上,她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手点开。 视频晃动得很厉害,但项珂依旧从一闪而过的图像中认出了南寒江的身影。短短十几秒的视频几乎在几个呼吸间就结束了,项珂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心脏抽痛得喘不过气来。 她拿过被扔在一边的快递盒疯狂翻看着,寄件人的姓名电话并不明确,但收件人那栏里却明明白白地写着她的名字。 寄件人的地址上只笼统地写了一个小区的名字。 是谁?究竟是谁把这张卡寄给她的? 她狠狠地抹了一把泪,拔下储存卡装起来,抓起车钥匙跑了出去。 “江岸小区......” 项珂借着车灯的光亮看清了小区的名字,快递盒上只留了这一个地址,可在这个破败不堪的小区里,真的会有人知道她的丈夫惨死的真相吗? 她坐在门口的花坛边,看着漆黑一片的夜空,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南寒江的惨叫声在脑海中循环不断,把她思绪搅乱,好不容易结痂愈合的心脏再次被撕裂开,豁着一个大口,跟着呼吸一起疼痛。 “你来了。” 那个古怪的女人无声无息地来到她面前直直地看着她,说话时一点起伏都没有。 项珂站起来向后退了一步防备地和她对视,“是你给我寄的东西?” “你想要更多吗?”虽是问句,可她依旧在用像是设定好的机械音一字一顿的说出来,语气僵硬面无表情。 “要!”项珂将颤抖的手握紧,“我要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那个古怪的女人是谁她不在乎,有什么目的她也不在乎。 只要弄清楚这一切的真相,让该死的人去死,即使是下地狱她都不在乎。 可那个女人直到最后都没表现出来她有什么目的,在把所有的消息都告诉她之后,用依旧没有感情的声音问她:“你想报仇吗?” 而得知全部真相的她,像被雷击中一样怔在原地。她用了这么多年强迫接受自己的丈夫死于意外,可这一夕之间竟把所有的过往都推翻。 她青梅竹马的爱人,竟是陷入一场无妄之灾,死于别人的算计,因为那些龌龊的利益勾当。 “你为什么会有这些?你究竟是什么人?”项珂含泪抬起头看着她,“或者说,你到底是不是人?” 那个女人桀桀地笑起来,身后散出一团黑雾,又急剧收缩回身体里。 “我可以帮你。” 那声音突然变成了男声,没什么情绪起伏的声音背后她依稀听出了疯狂。 “那你要什么?”项珂深吸了一口气,对上她的眼睛。 女人把苍白冰凉的手指戳在她的胸口,瞳仁中隐有一丝暗红闪过。 “我要你的一滴心口血。” 第24章 猫兔有别 天空突然就阴了下来,米宝仰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面前的这一堵高墙。 他在这里已经绕了很久了,因为不想听朗泉和项小姐说那些奇奇怪怪的话,他就自己跑出来玩。 可是......他为什么会迷路啊! 米宝一屁股坐在地上,托着脸脑袋左右转了两圈。这里也太奇怪了吧,莫名其妙就出现了一堵墙,明明记得是从这个方向来的。 本来想着翻墙过去,可出门前朗泉三令五申说不许在外面做一些人类做不到的事情。 第25章 但这里又没有人...... 米宝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毫不费力地原地起跳。 小猫咪才不会听话! 哎?不对!这个墙不是实体! 结果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蹲在墙上,反而直直地坠落下去。米宝在空中调整身体,稳稳地落回地面。 他一只手撑在地上,感受到地面传来不寻常的震动。 有人要害他! 米宝迅速起身,在震动抵达他脚下前跳了出去。 他警惕地盯着对面逐渐升起的黑雾,心里一阵不妙,“令祺,是你吗?” 黑影没有回答,但逐渐睁开的暗红色眼睛就已经给了他答案。 掌心金色的妖力凝聚成实体,虚虚地被他握在手中,米宝一条腿向后撑地,精瘦的腰背也弓了起来。 天空越来越阴沉了,米宝的瞳孔不自觉地放大,从边缘透出不可见的金光。 他找了令祺好久,今天他一定要问清楚主人的骨灰在哪! “小猫,我和你才是同类,你不该防备我。”令祺把黑雾收起化回人形,一步一步向他走过来。 米宝是第一次见到他以人类的形态出现,白发红眸,眼底偶尔翻涌出浓墨般的黑色,肤色胜雪,身侧却被混沌的黑雾笼罩。 他好像比先前更强了。 米宝皱眉摇头,急着反驳:“不!我和你不一样!” 令祺越走越近,但似乎真的没有恶意。米宝因为紧张而控制不住的妖力四散开来灼伤了他的身体,他也不在意,只是一步步靠近。 米宝被他一句话乱了心神,澎湃的妖力在狭窄的巷子里乱撞。令祺挥手散出黑雾把整个巷子包裹住,在离他一步的位置上停下来。 “小猫,控制住你的妖力,你会把这里毁掉的。”令祺厉声呵斥他。 语气太过熟悉,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朗泉,如果被朗泉知道的话,他一定会被罚的。米宝咬了咬牙,强行把妖力压下来。 令祺满意地看着面前这个单纯至极却拥有强大妖力的的小猫妖,他的能力,恐怕全盛时期的朗泉也难以战胜。 “小猫,你和我都是最特殊的存在,这天底下只有我和你才是同类。你也知道你是被制造出来的吧?和朗泉闲羽那种天生地养的妖完全不一样,他们永远都不可能接纳你。” 令祺用最和缓的语气说出最残忍的话,他在等着米宝的心神完全崩坏的那一刻。 “不是的不是的......”米宝挥手打断他,不可置信地靠在墙上。 “他们现在对你有多好,以后就会用多残忍的手段杀了你,就像当初他们杀了我一样。”令祺靠近他,伸手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和我走吧,我们是同类,我不会害你的。” 米宝仰起头,迷茫地和他对视,“不是的,我是猫,你是兔子,我们不可以做同类的,我和金子才是同类。” ...... 这只猫是不是脑子有病!朗泉费尽心力就养了这么一个傻子吗! 令祺被气得梗住,一时间忘了自己准备好的台词,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米宝抬手扼住了脖子。 “我主人的骨灰在哪儿?是不是被你拿走了?” 米宝危险地眯起眼睛,手下的力量不断增强,他才不要听这群人莫名其妙的碎碎念,他们只会没完没了地重复自己和他们不一样的事实。 他知道的,他什么都知道! 朗泉防备他,吴伯害怕他,还有闲羽,他原来明明很好的,现在也变了。这个世界上唯一对他好的主人也找不到了。 他才不要和他们一样!大槐树说过的,他是最独一无二的小猫,是可以被所有人爱的小猫! 即使是被掐住脖子,令祺的表情依旧是志在必得的,但此刻这只猫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中突然金光大作。就连他好不容易恢复的几成妖力都隐隐有被吞噬的迹象。 难道这只猫又发掘了新的能力?! 令祺不得不慎重起来,他仰着脖颈艰难地笑了一声而后化作一团黑雾从米宝手中消失,在和他对立的位置上重新化形。 “你要你主人的骨灰有什么用呢?你应该为她报仇,应该去完成她的愿望,这才是我们的宿命,也是我们诞生的意义。” “胡说!”米宝一跃而起,五指成爪往令祺的脖子上抓去,“我主人才不会让我变成你这样的!” 呵,不过是一只空有蛮力毫无章法的猫妖。令祺冷哼一声闪身避开,伸手推出一掌往米宝的后背上拍去。 “噗嗤。”利刃破开血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令祺不可思议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开了一个大口的腰侧。 被躲开了! 令祺迅速化成黑雾散开漂浮在空中,被伤到的部位无法愈合,但所幸不是致命的位置。暗红色的双眼冷冷地凝视着站在地上的米宝,这只猫的天赋似乎要比他更强一点。 伤中令祺的米宝呆呆地看着手上的鲜血,血液顺着他的指缝滴落在地上,巷子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 不是的,他没有想伤害令祺的,他只是想抓住他问清楚主人在哪,不是要杀了他的。 米宝仓皇地把手上的血抹在衣服上,又仰起头眼巴巴地看令祺。 “小兔子,你能在死之前告诉我主人在哪吗?” 小兔子没有说话,还流了这么多血,一定是要死了。可是他为什么就算死都不愿意告诉他主人在哪? 米宝蹲在地上委屈兮兮的,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以前他不是很结实的吗?怎么今天无意中的一下他就要死了? 令祺在空中看了他半晌,始终都没有搞清楚这只莫名其妙委屈得要哭的猫妖究竟在说些什么。 “米宝,你主人的骨灰的确在我手里,但你复活不了她的,就像我没办法复活逸冉一样,我们能做的,只有替她们实现愿望。” 令祺重新回到地面,腰侧的伤口随着他的行动还在缓慢渗血,“你跟我走,我带你去实现你主人的愿望。” “你没死啊......”米宝泪眼汪汪地抬起头,“那你快把我主人的骨灰还给我!” 他变脸变得飞快,转瞬之间就飞身到了令祺面前。 令祺早有防备地闪开,挥手扔出一团黑雾挡在自己身前。那黑雾像是有生命似的在他周遭涌动起伏。 “小猫,你觉得你还能像当初在演唱会上那样伤到我吗?朗泉勒令你不许使用妖力,不教你任何法术,让你空有一身天赋却无力可使。你以为他在保护你,其实是他怕你成长太快总有一天杀不掉你!” 米宝被黑雾挡住急停在原地,那东西看起来太过诡异,他不敢贸然冲过去。转头看了一圈,在阴暗天空的东南角看到一处不同。 他腾空而起双手卡在天空边缘,体内妖力激荡,米宝大吼一声将天空撕裂,纵身跳了出去。 ??? 令祺面无表情地将他施法布下的天幕收回,天空恢复明朗,米宝也早已消失在视野中。 这只猫是不是有病! 气势汹汹地冲过来打都没打转头就跑了? 还有刚刚说的话他究竟有没有听进去? 朗泉这个老不死的到底是怎么教他的! 这边,朗泉放下手里的咖啡郑重地看向满脸泪痕的项珂,即使他步步紧逼项珂也始终没有说出那个人的踪迹。 至于那个人不用她说朗泉也猜得到,除了令祺,没有人会去做这种事了。可他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会找上项珂,项珂可以为他提供什么帮助? “项小姐,金明侥幸保住一条命,下一个是谁?你一定要手上沾上人命才罢休吗?” 项珂伸出手指抹去脸上的泪,抬起头时用一种异常平静的目光看着他,轻声说:“反正我都是要下地狱的,造成我不幸的这些人又凭什么好好的活着?” 朗泉叹了一声正要开口,却突然感受到一阵莫名的妖力震荡。 米宝! “项小姐,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请联系我。”朗泉从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飞快地说。 他说完就大步离开了,全然顾不上身后的项珂有什么反应。 米宝怎么会突然动用妖力的呢?虽然这只猫不太听话,但反复叮嘱的事情他还是会照做的。他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朗泉站在街边闭上眼睛探查妖力的来源,锁定一个方向后迅速追了过去。追到一个小巷,米宝残余在这里的妖力最浓,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令祺...... 他最终还是要对米宝下手了。 看着小巷里的一片狼藉,正在他担心米宝的时候,接到了来自米宝的电话。 “朗大黑!有人打我!!!” 作者有话说: 米宝,打不过就跑还要告家长的小学猫。 令祺:神金 第25章 应激 电话里米宝说的颠三倒四,在确定他已经安全到家之后朗泉挂断了电话。这只猫说话总抓不到重点,正事说一半突然让他买土豆泥回家。 第26章 是我和槐先生没有把他教好文化水平不高还是他自己智商有问题?朗泉揉了揉眉心头痛地踩下油门。 吴伯已经在门口迎着他了,朗泉把外套递给吴伯,迈进门的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他转头随口问了一句:“米宝怎么样?” “给您打完电话就回房间了,没听到什么动静。”吴伯飞快地回答。 朗泉点点头没再说话。 米宝的房间在他隔壁,隔着厚重的墙壁就听到了那边震耳欲聋的游戏音效声。朗泉索性也没有敲门,直接伸手推开了房门走到他身后。 正在专心打游戏的米宝根本没注意到房间里多出来的动静,屏幕里视野晃动的飞快,米宝半眯着眼睛按下键盘,“砰”枪声传出,击杀公告也应声而起。 “喏,你要的土豆泥。” 朗泉看他赢了游戏之后才出声把餐盒放在他桌上,谁承想米宝僵硬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惊恐地从电竞椅上跳起来贴在墙边,头发都竖了起来。 ...... 你没文化又容易应激的样子真让我摸不着头脑。 用了几秒钟平复下来情绪的米宝,在朗泉杀人的目光下若无其事地拉开椅子坐了回去,并掀开了餐盒的盖子。 “有点凉了,你下次能帮我要一份热的吗?”他看到吃的显然没什么智商可言。 朗泉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在心里熟练地安慰自己不要和他一般计较。 “令祺没有说要你和他走是想做什么吗?”朗泉问。 “实现主人的愿望啊,可是我又不知道也没有人告诉我,我就没和他走。”米宝放慢了吃饭的动作,腾出一只手抓了抓头发。 “所以你妖力爆发是为了和他打架?” “不啊,我是为了逃跑,我打不过他。” 米宝在承认自己不行的时候十分坦荡,但朗泉却因为他这一句话心生警惕,“打不过?” 米宝的战斗力有多强恐怕只有他自己不知道,出色的天赋强大的妖力和卓绝的耐性让他注定成为一个血腥的狩猎者。 而最值得庆幸的也是这一点,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厉害,一切率性而为,对他所不熟悉的一切还存在着短暂的敬畏。 是的,短暂。 朗泉知道这种状态不会持续太久的,米宝会在突然的一天中意识到这一点,当他真正意识到自己拥有可以让生灵涂炭的能力,他又会不会选择这样做呢? 朗泉沉默注视着依旧没心没肺大口吃饭的米宝,希望那一天来得更晚一些。 把最后一口土豆泥塞进嘴里之后,米宝抬起头含糊不清地说:“他比以前厉害了好多,那个黑雾好像会把我吸进去,而且你也没有教过我法术,我不敢和他打就跑掉了。” 朗泉一边震撼于米宝刚刚对令祺的描述,一边伸手抹去了他嘴角沾上的一点土豆泥,“下次再碰到他了,就赶快来找我,不要听他说什么也不要和他缠斗知道吗?” 米宝偏头躲开他的手,看向他的眼神变得有些陌生,“这个世界上只有我的主人毫无保留地爱过我,我一定会去找到她,谁都不能拦着我。大黑,你是向着我的吗?” 他的眼神太过严肃炽热,朗泉没有办法逃避这个问题,即使他心中万般挣扎,但此刻他还是抚上米宝的发顶低声回应,“是。” 米宝闭上眼睛变回猫,跳在他的腿上用毛茸茸的头顶蹭了蹭他的掌心。 他今天真的很想他的主人。 吴伯已经是第三次站在窗户前看着外面叹气了,自从米宝来这个家里之后,他的朗大人就时常站在院子里沉思。 人人都知道这只小猫妖留不得,可朗大人偏要护着他。 算了,他只不过是朗大人机缘巧合中救下来的一个命不值钱的妖怪,如果真的有不测,他豁出这把老骨头也会挡在他前面。 给朗大人煮着的姜茶还在壶里咕嘟着,还得去给米宝送他点名要吃的鱼羹。吴伯摇了摇头走进厨房,其实直到现在这只猫妖除了嘴刁一点矫情一点也没做什么错事。 由他去吧。 今天的夜空阴沉得看不到一颗星星,月亮隐在云层之后只发出一点奇异的紫光。朗泉收回观察天象的目光,皱着眉又一次回想米宝说的话。 令祺突然变强重获人形,是他早就料想到的,令祺想要向他报仇就一定会不择手段地恢复他的妖力。 只是他现在不能确定的是,那黑雾是影妖的技能,他借助影妖的身体重新化形,他原本的天赋和能力是否还存在? 还有项珂...... “朗大人,给您煮的姜茶好了,您进去喝点去去寒吧。”吴伯在他身后出声提醒。 朗泉“嗯”了一声,淡淡地问道:“米宝呢?” “吃了鱼羹就睡了,难得他今天没跑出去玩。” “他今天被吓到了,让他睡着吧。我要出去一趟,你去检查一下阵法,没问题的话就去休息吧。”朗泉端起姜茶一饮而尽,伸手从衣架上拿了件黑色风衣走了出去。 呼啸的引擎声打破寂静的夜晚,朗泉降下车窗,探出头在刺骨的风中再一次确认了方向。他猛打方向盘将车头调转,朝着西面飞驰而去。 与此同时,本应在房间熟睡的米宝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清明发亮。 市郊某废弃大楼 “金明没有死,林康也还活得好好的,你说过会帮我报仇,可现在又说不行?”项珂紧握着双手,蹙眉看向那个隐在黑暗中的诡异女人。 女人用一种及其别扭的方式走出来,项珂注意到她似乎是腰侧有伤,走路时不自觉地护着左侧。 她越走越近,项珂甚至可以闻到她身上似有若无的像是潮湿腐朽的木头一样的味道,可这种味道根本不该出现在一个活人的身上! 项珂向后退了两步,指甲深陷进掌心。 “朗泉已经发现了,他一定会阻止你要做的事,我没有那么多精力帮你设计一个完美的事故让林康去死,还要拖住朗泉。” 女人毫无起伏的声线在这座阴森的废弃大楼中显得越发可怖,项珂暗暗吞了一口唾沫,强迫自己按下害怕的情绪。从她知道南寒江死去的真相之后,从她认识这个女人之后,她就决定放弃了自己。 只要能报仇,只要能报仇! “你受伤了是吗?我的血可以帮你恢复对吗?我把血给你,你帮我把林康带过来,朗泉......朗泉他不会那么快找到我的,只要我们在今晚把这些都完成。”项珂急切地说,颤抖地伸出手抓住女人的手臂,冰冷僵硬的手感让她打了一个哆嗦,但她还是没有放开手。 女人冷笑一声,缓慢地说:“好啊,但这一次我要你的心头血。” 项珂顾不上思考之前的心口血和现在的心头血有什么区别,一口答应下来。 女人手中凭空出现一把匕首扔给项珂,“在此之前,先借我一点血恢复伤势。” 项珂抓着那把匕首,用力到指节都开始疼痛,她闭上眼睛熟练地划开心口前的皮肤,那一处的皮肤上纵横着长长短短的刀痕,为了报仇她已经不知道做过多少次这样的事了。 鲜红的血珠从刀口渗出却没有流下来,奇幻地漂浮在空中,女人轻轻挥手,那些血珠就飞快地进入了她的身体内,她身后的黑雾肉眼可见的浓重起来。 与之相反的是项珂越来越苍白的脸。 “可以了吧?你要怎么样把林康带给我?”项珂把匕首藏在身后,无力地抬起头。 “现在,我从不食言。” 她只是手指动了几下,轰隆一声巨响,一个身形高胖的男人重重地砸在地上,荡起一圈尘土。 “咳咳......”林康艰难地摆手驱散身遭的灰尘,勉强睁开眼睛环顾四周。 不远处站着两个女人,有一个看起来很眼熟,“珂姐?” “项珂!”林康撑着坐起来,声音惊恐地喊出项珂的名字,转头又咳了几声呕出一大口血,他不可置信地用手抹了一把嘴,害怕得嘴唇都开始哆嗦,“你要做什么?我是怎么到这来的?” 项珂没有回答,握紧了手中的匕首一步一步向他走过去。林康看到黑暗中闪着寒光的刀刃,心中一凉。 她都知道了? 不可能!不可能! “珂姐!珂姐!”林康扶着刚刚摔下来骨折的左手,双脚挣扎着向后躲,他一边喊着项珂告饶,一边估计着和她的距离。 “我再帮你一把。” 另一个女人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冷冷地开口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身体就莫名地腾空而起撞向五米之外的柱子上。 他清晰地听到自己的脊骨碎裂的声音,而后轰然落地。 “呕”鲜血从他口中不断溢出,他惊恐地发现自己除了可以说话,其他再也动不了了。 项珂在此时已经走到他的面前,那把森白的匕首明晃晃地悬在他的头顶。 “你最好快一点,我替你守着,等下怕是有客人要来。” 第27章 林康用余光看向那个说话的女人,她蹲在漏风的窗沿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外面,身后有莫名浓重粘稠的黑雾被风吹得稍稍散开,弥漫在整层楼中。 第26章 惊变 “珂姐珂姐,你要做什么?我们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有什么不能坐下来好好说吗?”倒在地上像一滩烂泥的林康连声说。 “在我婚礼前夕害我丈夫死于非命这仇算不算深?害我婆婆郁郁而终这仇算不算深?为了一己私欲害我家破人亡这仇算不算深?毁了我丈夫送我的钻戒戴在别人手上这仇算不算深!” 项珂情绪崩溃地大声吼出来,字字泣血,“害我至亲至爱,让我本应幸福美满的人生一夕之间陷入无尽的痛苦中,你说这仇够不够深!!!” 她猛地把匕首插进他的掌心,不顾林康痛苦的惨叫声把刀拔出来,带起的鲜血飞到她的脸上,让她原本美丽的容貌多了一丝残忍绝望的绮丽。 剧痛让林康说不出来话,沾满灰的脸紧贴在地上,脸上的肉都在颤抖。 她知道了!竟然会有人知道! 恐惧让他想要逃离这里,但他却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禁锢住动弹不得。 他看着项珂像索命的女鬼一样步步紧逼,耳边泣血的声音与脑海中南寒江的惨叫声逐渐重合。 “不,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做!”林康努力摇着头,眼眶中挤出两颗眼泪,“都是金明,都是他......” 他说了一半突然顿住,昨天的金明在宴会上突发意外瞎了一只眼,听人说那个象牙原本是要刺穿他的头颅的! 所以...... “金明的事也是你干的?”林康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她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谋杀金明,更别说在这无人之地杀掉他了。 “珂姐,我都是被金明指使的,是他说让我制造意外让寒江死的,寒江拍到了他行贿脱罪的照片。他要相机的储存卡,要照片的所有备份,所以让我接近寒江去搞到这些。我就想挣这笔钱没想害他的,寒江的死真的是意外!”林康紧张得涕泗横流脸上的肉不自觉抽动,生怕自己说慢了被项珂一刀刺穿心脏。 听到南寒江的名字,项珂握刀的手开始颤抖,指尖一松刀掉在地上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林康暗暗呼出一口气,继续哭着说:“珂姐,你放过我,我手里还有那些东西的备份,我帮你把金明送进监狱,我去自首我去坐牢,珂姐,你别杀我,我老婆还怀着孕,别让我的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爸爸啊!” “他到底是怎么死的?”项珂力竭地坐在地上,两行清泪从眼中涌出滴落在地上。 “我在酒店的时候就已经偷到了寒江电脑里的备份,后来我们出发去草原......” 一切都很顺利,南寒江似乎真的把他当做志同道合的伙伴,一路上满怀期待地说着希望可以拍到象群迁徙的场面。 林康附和地笑着,目光却始终落在后座那些摄影设备上。 南寒江从副驾的车窗上探出头拍了很多照片,坐回来翻看了半天,就拨通了给项珂的视频电话。 相机就放在旁边的位置上。 他听着身边南寒江求婚成功后幸福的笑声,把头转向一边掩饰自己的烦躁,他把手搭在车窗上,比出ok的手势。 “寒江,别说了,象群要过来了。”他出声催促。 南寒江看向窗外,眼中满是欣喜,转头对手机里的项珂说:“珂珂,等我回来娶你。” 挂断电话,南寒江检查整理了自己的设备,抬起头有些纳闷地开口:“是我的错觉吗?我们后面好像一直有车跟着。” 林康干笑了两声,“啊......可能是旅游的人吧,动物迁徙这种盛况想看的应该不止我们一伙。” 南寒江若有所思地低下头,思绪又被林康的一声“快看”扯远。 象群来了。 “啊——” 他转头看到南寒江倒在地上,身后只有一只象牙的雄象右蹄高高抬起,在他惊恐的目光中落下。 “砰——” 跑在前面的人回身开了一枪,大象的悲鸣声响彻整片平原。 那些人钻进车里用蹩脚的英语催促他快点回来,他脚步停顿了一下,余光看到从南寒江身上滚落出来的戒指盒。 他捡起戒指盒连滚带爬地躲过大象因痛苦挣扎而甩过来的象鼻,抱紧怀里的摄影机飞快地向车上跑去。 车上的其他人在庆祝这一次死里逃生,他把摄影机放在腿边惊魂未定地闭上眼睛,手里戒指盒的棱角硌得关节都开始疼痛。 “珂姐,珂姐......我当时自身难保没能把寒江救回来,那个变了形的戒指也是我拼死才捡起来的啊珂姐!”手心上被洞穿的剧痛和过去的疼痛重合,林康艰难地低下头杵在地上大喊出来。 项珂坐在地上,蜿蜒而下的泪水让她在看向林康的时候眼中布满猩红的光斑。她皱着眉头,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伸出手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匕首。 “不知悔改。” 项珂口中轻声吐出这四个字,手重重落下匕首扎在他的肩膀上。林康来不及痛喊出声,匕首就已经在他肩内飞快地转了一圈,拔出时带了一块血肉掉落。 “他被你背刺的时候,也是这么痛苦吗?”项珂用沾血的手抹了一把泪,翻转匕首自上而下地在林康心口划开长长一道。 林康惨叫求饶,血沫不断从嘴里涌出,刚刚的两次撞击已经让他受了很重的内伤,呛咳出来的鲜血混着内脏碎片淌在地上。 血液沾湿了项珂的鞋面,她的眼神异常混沌。 蹲在窗台上的女人托着下巴饶有趣味地看着里面发生的一切,她闭上眼睛神情愉悦地吸了一口气,几秒之后凛然睁眼瞥向身后。 她站起身歪了歪头,对项珂说了一句:“动作快点,捣乱的来了。” 项珂没有应声,又一次举起了手里的匕首。 朗泉追到时,整个园区的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他眉头重重一跳,心道不好。 当时给项珂的名片被他下了追踪的法术,察觉到她出现大幅度移动时他便追了出来,居然已经晚了? 没有继续多想,朗泉半蹲下来手撑在地上,结界撑起,他的身影消失又重新出现在七楼上。 楼上黑雾涌动,血腥味从东北角扩散出来,伴随着一个男人痛苦的嚎叫。 朗泉眯起眼睛手中双刀凭空而现。 “令祺!”朗泉察觉到身后的杀气回身挥出一刀,刀刃触碰到黑雾像劈进棉花里一样无力,朗泉迅速收刀向后退了两步,“几百年了,你还要再造杀孽吗?” 黑雾中央被刀劈过的地方缓慢向四周绽开,露出整层楼原本的模样。在血气最浓郁的地方有两个满身是血的人,他从背影认出了项珂,而那个倒在地上浑身血窟窿的男人,绝望又恐惧地看着他,尖叫着向他求救。 项珂扭头看了他一眼,又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转回头机械地举起匕首。她的眼珠呈现一种不正常的黑,白眼仁几乎被黑色吞没。 而即将落下这一刀的目标是——林康的喉咙。 “项珂!” 朗泉飞快地挥手试图阻止她的动作,脱手而出的法术却在半道被截了下来。 “你终于出现了。”朗泉平静地开口,指尖微动,那道法术在被截停的位置分出一股击向项珂的手腕。 匕首掉落,项珂也向后倒了下去。 “真没意思。”令祺从黑暗中走出,歪头睨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两个人,毫不在乎这两人的死活。 朗泉和他对峙而立,冷声开口:“你占用了陈瑾一的身体,她人已经死了吧。现在又控制了项珂,你想做什么?” 令祺呵呵笑着,垂眸双手交替抚了抚手背上逐渐清晰的尸斑,“她们想报仇又下不了手,我帮一帮她们而已,至于她们要向我付出什么代价,你情我愿的事情,朗大人管的是不是太多了?” 他用一种怪异的语调说出“朗大人”三个字,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讥讽。朗泉没在意他话里的阴阳怪气,召出红珠在他身侧悠悠旋转着,手中的刀也横放在身前。 “呵,朗泉,你这么怕我?”令祺看到他把武器全部祭出,笑得几乎弯下腰去,“既然这样,我也不能太让你失望。” 令祺伸手向虚空中抓了一把,黑雾像是布一样被他抓在手里,在呼吸间变成了白发红眸长相妖异的年轻男子。而陈瑾一的身体在他脱出之后倒在地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腐化,逐渐成为一堆白骨。 朗泉克制地深吸了一口气,眼前的场面让他不由得想起当年令祺大肆屠杀的时候,白衣染血,如云的发尾浸在血泊中,脚边是成山的尸骸。 他还顶着一张天真的脸笑着,只是嘴角眼尾沾上的鲜血让他的笑容并不纯净,反添了一丝残忍。 手中的刀感受到主人的情绪波动,发出阵阵不安的嗡鸣。朗泉将红珠甩出,气势万钧地袭向令祺,自己紧跟其后也飞身过去。 第28章 令祺决不能留! 看到他攻来,令祺冷哼一声,黑雾在他身后凝聚成翅膀的形状,飞速扇动了两下躲开了朗泉的攻势。 “我今天可不是来和你打架的,说实话,即使没有我,她们自己也会去复仇的,你不信,那我就让你亲眼看看。”令祺一边闪躲,一边打了个响指解开了对项珂的控制,用黑雾将他们所在的空间包裹得密不透风,里面的人出不来,他和朗泉却可以从外面看到里面发生的一切。 朗泉见状立即调转了攻势,挥刀劈向黑雾结界,刀气裹挟着剧烈的妖力将周遭的空气都灼烧出“刺啦”的声音。 令祺将身后的黑雾翅膀收敛改变成盾牌形状挡在项珂身前,硬生生接下那一刀,盾牌在吞噬刀气后顷刻间分崩离析。令祺落回地面,一改之前的闪避之态,和他缠斗起来。 “好戏上演,没人能打断的。” 第27章 鸢尾 好安静啊。 从南寒江去世之后,她从来没有如此平静过。记忆里他用不同语调叫她“珂珂”的声音不断重现,日夜不休。 她佯装平静地走过世间喧嚣,走过万家团圆的世俗烟火,而她的灵魂早已在他曾经一声声的呼唤中被拉扯得四分五裂。 她像是被螺丝固定起来的骨架,残缺的灵魂在空中冷眼旁观着,见证着螺丝一点点锈蚀、松动、脱落。 她的骨头散落在地上,没有人为她竖起墓碑,白骨上也开不出他最爱的鸢尾花。 灵魂拥抱着过往的记忆取暖,而太过热烈的感情将她单薄的灵魂炙烤得碎成斑驳的光斑。 那些光四处逃窜,最终陷进泥淖。 他们会再次相遇吗? 那时候南寒江会不会笑她痴傻,还是紧紧拥抱她? 是哪传来的钝响啊? 听,像是打雷了...... 项珂被一阵沉闷的声音叫醒,她把手撑在地上想要坐起来,却触到一片黏腻,光线暗得看不清四周,她敲了敲昏沉的脑袋,目光转向身前,锋利的匕首折射出不知从何而来的灰蒙蒙的光。 耳边传来微弱痛苦的叫声,思绪逐渐清晰。 她伸手把那把匕首捡起来握在手里,冰凉刺骨的触感让她不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刚刚她就是用这把刀虐杀了林康...... 项珂颤抖着向后躲,在后背碰到莫名的阻碍的时候停了下来。 不,他还没有死! 倒在地上出气多进气少的林康从喉咙里发出嘶哑难听的嚎叫,看到捡起刀再次向他走来的项珂,目光里盛满恐惧。 “求求你,放了我,我不想死......” 剧痛让他的脑子都不太清醒了,他无力地求饶,在话音刚落的时候突然愣住了。 这句话,当年南寒江好像也对他说过。 “求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我要结婚了......” 可当时他是怎么做的呢? 他狠狠地在南寒江抓着他裤脚的手上踩下去,他甚至听到骨节碎裂的声音,南寒江的惨叫声还在耳边,他弯腰把那枚被踩到变形的戒指硬生生从他的无名指上拽下来,残忍离开。 他的同伙已经得手了,站在车边挥舞着血淋淋的象牙对他招手。他狂奔回去,身后象群暴动,南寒江的惨叫只持续了一秒便再没了。 他用枪托把戒指上的钻石砸了下来,这把枪里射出的子弹打穿过南寒江的右腿。 车窗外残阳将落,火红惨烈地照在这片平原上。钻石折射的光芒刺痛了他的眼睛,他把钻石揣进兜里,抬手想把那个破破烂烂的戒圈扔出去。 手在空中停了几秒,他冷笑一声,把手收了回来。 开车的人拉下车窗打了个呼哨,在这片人迹罕至的原野,没有人会知道他们的罪行。 直到项珂的刀落下之前,他一直这样以为。 项珂稍稍恢复的理智在听到他的告饶声后再次崩断,在她收到的视频里,南寒江也曾经这样苦苦乞求。 那个时候他一定很疼吧,在绝望与悲凉中死去,连尸骸都没有人替他收敛。 “你闭嘴!”项珂崩溃大哭,跪在地上拽着林康的领口拼命摇晃,“你为什么要杀他,他那么求你你为什么不救他!” “不......不是我......”林康失血太多开始意识模糊却依旧在否认。 项珂手中一松脱力坐在地上,她的脸上血泪混杂,眼睛胀痛地睁不开,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沿着感情线切开,尖锐的疼痛让她的后脑勺都开始麻木。 她用力闭了闭眼,把匕首换到另一只手上跪坐起来,手臂悬空在林康的喉咙上方三寸,握刀的手剧烈颤抖着。 “我要杀了你......你害我家破人亡,我要杀了你!”项珂紧闭眼睛尖叫着把刀落下,“啊——” 刀未落下,身后像是有人撕破虚空从人间而来,拉住了即将坠入地狱的她。 她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带她远离了这片血腥之地。 黑雾结界之外,朗泉和令祺已经打斗了十几分钟。米宝说的没错,如今的令祺的确不同往日,影妖的技能本就缠人,再加上他自己的妖力几近恢复,他并无决斗之意,只是纠缠着朗泉不让他分出心去阻止项珂。 令祺不愧是被制造出来的怪物,当他无心杀戮的时候,甚至比往常难缠百倍。 朗泉眼看着结界中项珂情绪崩溃即将动手杀了林康,令祺得意地笑着对他说:“你看,她还是会自己动手的。” “这对你有什么意义?”朗泉寒声开口,调转手腕横刀一划,妖力自刀口破空而出,红珠也涨大数倍飞速冲向结界。 这一击力道万钧,令祺不敢硬接下来,施法向旁边躲避。结界在他身后露出,刀气无可阻挡地冲过去。 但有一道身影比他的刀来得更快,金光闪现,那人便徒手撕开了令祺精心布下的黑雾结界,将里面的人救了出来。 熟悉的妖力充斥在整层楼里,耀眼的金光让令祺的黑雾无处遁形,令祺索性也不再隐蔽,大大方方地走了出来。 朗泉收回刀,面无表情地看着来人。 “哟,小猫妖也来了。”还是令祺先开了口,他挑眉看着朗泉阴沉的脸色,心情越发好了。 米宝厌恶地抬眼瞥他,没有搭理。 “你有没有事啊?”米宝低头看着被他抱在怀里的项珂,不高兴地开口问。 项珂费力地睁开双眼,眼泪再次涌了出来,“寒江......是你吗?” 她伸手去摸他的脸,眼神迷离眷恋,可他却扭头躲开,眼睛里是她看不懂的冷漠。 “不!你不是寒江!”项珂突然挣扎起来脚步不稳地摔倒在地,她的丈夫永远不会用这种眼神看她。 整座大楼空旷寂静,只有项珂低低的啜泣声回荡。成三角对峙的三个人沉默地站着,没有一个人先开口。 令祺抱臂倚在柱子上,饶有兴致地等着看好戏。朗泉的大脑飞速运转着,他没有办法像往常一样推测事情的走向。 米宝突破他的结界闯进这里,他居然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他可以预判令祺的行动,却永远算不清这只莫名其妙的小猫妖,可偏偏今天的关键就在这只猫身上。 米宝被身边的项珂哭得心烦,蹲下来拉起她被割伤的手掌轻轻抚过。原本麻木的掌心感受到一股暖意,她发现那道刻骨的伤口竟然奇迹般的愈合了。 “呐,不疼了就别再哭了。”米宝拍拍她的手臂,把手上沾到的血悄悄抹到了她的衣服上。 他真的很不喜欢血腥味。 谁都没有想到事情居然会是这样的发展,高大清瘦的少年被满身是血的女人紧紧抱住,少年双手无措地举起来,两眼茫然地不知道该和谁对视。 “谢谢。” 项珂紧紧拥抱他,在他耳边说出最后一句话,捡起刀奋力推开他扑向林康。 没有人想过那么瘦弱的女人会迸发出这么强大的力量,米宝不及防地被推开,眼睁睁看着她义无反顾地冲进黑暗。 他起身想追过去,但朗泉的行动在他之前,妖力编织成网将项珂困在里面。 “啊!!!”项珂用尽全力尖叫挣扎却不得脱出,她的手从网眼伸出向林康所在的方向疯狂抓挠。 就差一点了,就差一点她就可以为她的丈夫报仇了...... 令祺在朗泉出手的时候就开始动了,这一次他使出了全部的手段,暗红的妖力和黑雾绞在一起,重重击向禁锢住项珂的网。 朗泉被用尽全力的令祺缠住,还要分心留意米宝的动态,根本无暇去阻止那一击。 那个招式,令祺分明是要杀了项珂! “轰!”妖力碰撞出巨大声响,烟尘散尽,米宝飞扬起的头发落下,眉目间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他收回手转身握住项珂在空中挥动的右手,指甲在他的手臂上留下划痕,伤痕渗出血珠又飞快地愈合。 米宝用力抓着项珂的手腕让她冷静下来,看着她偏执的样子,米宝皱起眉头。 第29章 “为什么?”他问。 项珂双眼空洞地仰起头,纤细的脖颈在空中弯成脆弱的弧度,她无望地开口,眼中再也流不出泪。 “等你如我一样爱一个人,就会知道有些事情即使是走向毁灭也要完成。”项珂猛地抽回手把匕首扎进自己的心脏,大吼着,“杀了他!你帮我杀了他!!!我给你你要的,你杀了他!!” 鲜血随着拔刀的动作飞溅而出,有一滴却是鲜红发亮圆润地漂浮在空中。 令祺似乎早有准备,刚刚被米宝击散的黑雾潜在四周伺机而动,在众人微怔的时候将那滴心头血吞噬进去。 令祺眼中顿时红光大作,一瞬间妖力攀升至顶峰,连朗泉都不得已闪身退避。米宝脸上的震惊还未消失,行动比大脑更快,他五指成爪撕开朗泉的妖力之网,两股妖力碰撞将他的虎口都震裂。 米宝冲进去伸手接住即将向后倒下去的项珂,单膝点地把她抱在怀里,他身上妖力迸发如屏障般挡住了令祺妖力的侵略。 项珂不甘地攥着他的衣角,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你所愿。”令祺笑了一声,食指微动,倒在地上的林康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重力挤压,喉咙里发出半声呕哑的哀嚎,便变成了一蓬血花。 项珂闭上眼睛转回头,眼角挤出一滴泪,身体从指尖开始发凉,冷得像她听到南寒江死讯的那一天。 身后抱着她的那个人那么温暖,谁能想到她会死在这个和她只有几面之缘的少年怀中。 “你要死了,下辈子也不能再和你爱的那个人在一起了。”米宝说。 项珂艰难地喘息,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他会找到我的,这辈子我先去找他了。” 米宝没有说话,任凭项珂将带血的手放在他的脸上,轻声叹息:“你真像他啊......” “你想要的在荆棘与霜雪交界之处,生者无法抵达,死者永难安息。”项珂的手无力垂下,低喃出这句话。 她缓慢地合上双眼,视线迷离时,她看到十七岁的南寒江站在光中向她伸出手。 “珂珂,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吧?” 第28章 幸免 令祺的妖力不受控地乱撞,触碰到的墙壁和柱子在顷刻间化为齑粉。粉尘和黑雾裹挟扭结在一起,在强大妖力的操纵下飞速旋转形成几近狂暴的龙卷风。 朗泉闪身出现在米宝身边,用结界将二人笼罩。他来不及顾忌他们此刻是否立场相同,但如果不管,这股毁天灭地的妖力米宝根本无法抵御。 况且现在米宝的状态的确算不上好。 怀中的项珂逐渐变得冰凉,米宝将她安放在地上,缓慢地站起身。他有一点生气,但却不知道为什么。 他转头看了朗泉一眼,朗泉也在看着他,神色凝重目光晦暗。 下一秒米宝动了,他飞跃出去,离弦之箭一般射向令祺所在的位置,他敏捷地闪避过席卷的妖力,几个动作间就出现在令祺面前。 “不自量力。”令祺嗤笑一声,双手飞快结印,激荡的妖气将他的白发飞扬起来,衣袍都猎猎作响。 米宝手撑在地上借力,一跃而起,柔软的身体在空中拧成不思议的弧度,他五指成爪往令祺的脖颈抓去,猛然变得尖利的指甲闪着金光从令祺面前划过,令祺不退反上,抽动妖力迎着他的攻击向前。 “铮——”金属碰撞的声音尖利地回响,米宝向后拧身稳稳地落回地面。 “你!!!”令祺的手上传来锐痛,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落在他的手背上。 “咦?”米宝反复翻看自己双手上莫名出现的武器,像是他的爪子一样牢牢固定在腕上,尖端闪着寒光。 刚刚还在想要是自己的爪子能再长一点就可以抓到他了,现在居然真的实现了!米宝动了动手腕飞快适应了这把仿佛是他的爪子衍生版的武器,再一次向令祺扑过去。 令祺抬手召回刚刚那把被项珂遗落的匕首,手上的伤口已经被黑雾填补,一滴血都没有流出来。 是他轻敌了,他怎么也没想到米宝会在这个时候得到他的衍生武器。 两把世上绝无仅有的武器,两只世上绝无仅有的妖怪,打斗起来天地都为之变色,无人能够阻止。 朗泉收缩加固了结界,浮在半空中看着他们两人的打斗,就在米宝的武器出现的一瞬间他受到了巨大的震撼。 当年令祺的匕首在他诞生的那一天就出现了,武器随着他们的意志而生,那把匕首形状怪异恐怖,刀刃锋薄刀背突起锯齿,朗泉曾亲眼目睹他用这把匕首将一个人的心脏剜出,刀身滴血未沾。 而米宝,这么长时间从未有过衍生武器出现的迹象,他甚至抱着侥幸,以为令祺的匕首只是一个特例,但当那把爪出现在米宝手上的时候他彻底清醒了。 那双爪一尺多长,从米宝的指尖延伸,造型简洁,只在手背的位置上有两朵火焰印记。可偏偏是这么简单的武器,在米宝手中却无比凶狠奇诡,对令祺步步紧逼。 他们是一样的怪物,即使米宝表现得再无害,潜藏的能力依旧不能让人掉以轻心,他们的天赋会掀起腥风血雨。 可现在这两只妖打的昏天暗地难分上下...... “蠢货住手!再打下去就是让朗泉坐收渔利!” 令祺推出一掌将米宝逼开,这只猫妖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一言不发就开打,甚至祭出杀招,他没学过什么正经法术,单靠着一身蛮力就够让人头疼了。 况且还有朗泉在一边虎视眈眈,这只不谙世事的猫妖不足为惧,但朗泉却不得不防。 米宝凌空一个翻身落地,爪在地上犁出深深的沟壑,火星四溅。他站起来随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仰起头看向站在半空中眼神平静到冷漠的朗泉。 米宝深深看了他一眼转回头,用力握了握手指,回答令祺刚刚的话:“我才不管,你留下线索让我来这里,却让我看到你杀了项珂,那滴血剖出来之后她就和我主人一样永远都不会有下辈子了!” “我找不到我的主人,也没能救下项珂,那我就杀了你!” 米宝的身后爆出巨大的光球,妖力从他体内源源不断地抽出,光球膨胀得飞快,几乎要撑满整个空间。 刚刚被黑雾侵蚀的楼层岌岌可危地开始摇晃,但米宝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眼中的黑色完全消失,金色的瞳仁缓缓放大。 “你疯了吗!你要把这里搞塌??”令祺大喊着后退,召唤起黑雾包裹住自己,光球和黑雾碰撞发出尖锐的“刺啦”声。 “米宝!停下来!”朗泉大喊,挥手收了结界,双刀划破夜空在他身前急速开道,眨眼间就到了米宝跟前。 “不要被你的愤怒控制!”光球几乎要把米宝吞噬,他垂着的眼脸上浮现出忽隐忽现的金色纹路,身后与黑雾纠缠的金光让他在此刻看起来像是堕魔的神祇。 朗泉迎着他身前怒张的妖力屏障向前,走得越近越觉得自己的力量像是被吞噬一样,成为米宝身后光球中的一缕。 “米宝,吴伯做了你喜欢的玉米烙,跳跳还说要和你通关那个游戏,你藏在槐树下的巧克力我那天看到已经过期了,我给你换了新的。我带你回家好不好?”朗泉终于走到他身边,伸出手将米宝拉入怀中,和他额头相抵。 朗泉操纵红珠化成细线由上而下沿着光球边缘缠绕,蓬勃的妖力化作丝缕,温柔但有力地把米宝暴走的妖力安抚下来。 光球的光芒不稳定地忽明忽暗,米宝像是在不断自我挣扎,眉头痛苦地皱起。许久,米宝缓缓睁开眼睛,脸上的纹路退下,他又恢复原来清俊少年的模样,只是眼神中透露出朗泉从未见过的悲伤。 高楼摇摇欲坠,朗泉像往常一样将手放在米宝颈后轻轻捏了捏,米宝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爪不知所踪,只在他的手背上烙下两团不甚明显的火焰印记。 “走吧。”朗泉转身,米宝却没有跟上来。 “我要把她带走。” 米宝抱起地上的项珂,她的身体轻飘飘的,脸上是灰败的痛苦狰狞,这种表情不该出现在她脸上。 他刚认识她的时候,她穿着象牙白的礼服,长裙迤地,温柔沉静地和他说:“你让我想起来一位故人,他的眼睛和你的一样亮,可以陪我走走吗?” 直到后来他才知道,她的那位故人,从他俩相爱的那天起眼睛就被她点亮,像永夜的长明灯一样,灼热地跳跃着,至死都未曾熄灭。 “她刚刚不是这样子的。”米宝皱着眉头,他明明看到项珂在死前笑了。 “剖出心头血的人会承受巨大痛苦,无人可以幸免。”朗泉沉声回答他的问题。 米宝似乎还有话要说,但朗泉却没再给他时间。朗泉挥手将林康的尸体焚烧殆尽,揽着米宝从七楼一跃而下,结界在他们落地的瞬间收回,大楼轰然倒塌荡起万丈灰尘。 今夜过后,没有人会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两个人悄无声息地死去,两只实力可怖的妖由此诞生。 第30章 没有人能预料这一切将走向何处,他们只能极力避免。 回家时已天光大亮,吴伯开门看到浑身是血抱着一具尸体闯进来的米宝惊恐地向后退了两步,话还没来的及说出口,朗泉也面色深沉地跟在后面走了进来。 “吴伯,去给我们放洗澡水,再做点玉米烙送上来。”朗泉一句话截住了他所有的疑问,米宝将怀中的女尸放在沙发上,吴伯无声退下。 朗泉挨着米宝坐下,抽出一张纸轻轻擦拭他眉角干涸的血迹,米宝偏头躲开,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她要怎么办?”米宝问。 “交给吴伯去办吧,把尸体还给她的家人去安葬。” “哦。”米宝应了一声就上楼了。 吴伯给放的洗澡水温度刚刚好,换下沾血的衣物扔在门口,米宝光脚迈进浴缸里,身体下滑让水完全淹没自己。 他不喜欢水的,但身上的血腥气呛得他几乎窒息。 “剖出心头血的人会承受巨大的痛苦......” 他不自觉地想起朗泉的话,他的主人也是这样吗?好看的脸上露出狰狞的表情,温柔的声音变成嘶哑的哀嚎,暖和的怀抱变得冰凉。 他和朗泉在西北的时候曾在那个阿姨家见到过一张魏逢雪的照片,在照片的角落,只露出半张脸,像她戛然而止的人生。 其实他对她的记忆已经不清晰了,而心头总有一道声音在呼唤他一定要找到她。 他从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的主人魏逢雪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对他好的人类,他想找到她,问清她的执念为她完成,想要再变成猫咪在她怀里睡一觉。 从始到终他都只想做一只被人爱的小猫咪而已。 肺里的空气被缓慢抽离,他沉下去,思绪被水淹没,头脑里混沌得像是他刚诞生那天。 “米宝,要活下去......” 是魏逢雪的声音! “主人!你在哪?”米宝在心里无声地喊。 “等到荆棘刺穿冰雪,你一定会找到我。”她的声音像是被冻结,沾着风雪的冷冽。 “主人!主人!”他不停喊着,却再也没得到回应。 “哗——” 朗泉将手伸进水里拽着米宝的头发把他从浴缸里提出来,水花溅了满地。 他在外面等了许久都不见米宝出来,房门紧闭着,沾血的衣物扔在门口,叫他也不答应。朗泉不放心地推门进来,就看到他整个人都淹没在浴缸里,神情痛苦万分却丝毫没有挣扎。 “你怎么回事?”朗泉把浴巾扔在米宝身上,皱眉打量着他。 米宝顾不上擦干,扑上去抓住朗泉的手着急地说:“我听到我主人的声音了,她说让我去找她!” 第29章 无辜与同罪 “魏逢雪?”朗泉看着他一脸认真的神情,没忍心说出打击他的话。 因禁术殒命之人魂魄精血就此消散,不入轮回不得超生,怎么可能会和他说话,只可能是令祺耍的把戏罢了。 “可能是我听错了。”米宝将浴巾蒙在头上,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不会信他的。 朗泉隔着浴巾揉了揉他的头发,“收拾好了出来,说说你昨晚怎么回事。” 朗泉坐在沙发上,探手从茶几的盘子里拿出一块金黄酥脆的玉米烙放进嘴里,香甜的奶味在唇齿间弥漫开,他一直不喜欢这种甜丝丝的东西。 他咬了一口便放下,抬眼看坐在他对面的米宝。米宝甩了甩头上未干的水珠,沉默了一会儿自觉开口。 “那天在小巷里,令祺说他知道我主人在哪,但我没听他说。等回来以后我发现我口袋里多了一张纸条,是一家饭店的发票。我让跳跳查了这个地址,你离开以后我就去了。但那家店早就关门了,我在附近找了半天,闻到了风里传来的血腥气,循着味道跟过去的。”米宝一五一十地说出。 朗泉皱眉,“接着说。” “我去了之后你们在打架,我本来不想掺和的,只想问出我主人在哪。但看到项珂好像不太对劲,就顺手救了她,没想到最后她还是死了。”说到这的时候米宝的情绪明显失落了下来,“她死的那么惨,我就想到了我主人,我虽然没见过我主人怎么死的,但你们经常说。令祺又不肯告诉我,我就很想打他一顿。” “剩下的你都知道了,至于我妖力暴走还是什么,我也不清楚,还有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武器,我都不知道。你和大槐树从来没教过我。”米宝低头想了想,白皙的手背就被一把坚硬的爪形武器覆盖。 他翻转双手细细查看着,手指在手背上暗红的火焰标记轻轻抚过,指尖居然感觉到一丝暖意。 朗泉盯着他手上的爪,停了半天才开口,“结界是怎么回事?” 房子的结界吴伯已经检查过了,他布置在大楼的结界也绝对不会有问题,米宝又是怎么来去自如不会被察觉的呢? “是你忘记了,你的结界本来就是允许我通过的,从我刚来这里撞了几次之后。只要你愿意,我就可以随意进出。”米宝向前倾身,直直地看着他,眼神澄澈。 “大黑,你知道我今天会去的吧?” ...... 朗泉对上他的眼睛,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米宝太过坦荡,此时倒显得他是个卑鄙小人。他深吸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开口:“我但凡知道你会去我都多余问这一句,脑子不够用就少听令祺的挑拨,你有防我的功夫还不如多想想下次怎么能抓住令祺。” 米宝向后靠在沙发上,无所谓地耸耸肩,“哦。” 他一副拒绝沟通的态度,朗泉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在他们二人之间显得短暂又漫长,还是米宝先开了口。 “我其实一直都搞不懂你在想什么,你有时候想杀了我,有时候又会保护我,你想看我和令祺自相残杀,却在我妖力暴走的时候来救我。” “我也很奇怪,我明明不该信任你的,可我只能信任你。槐先生从来没有教过我为什么变成人会有这么复杂的情感。你有什么可以让我永远当一只猫的办法吗?我不想当一个很厉害的人了,我想做一只没用的猫。” 朗泉没有给他答复,只在起身临走前留下一句叹息般的低语:“没有人逃得过命运。” 米宝目送着他离开,门口的身影消失了好久,他收回目光,伸手拿过盘里的玉米烙咬了一口,玉米烙放的太久了,冷硬难嚼咽下去的时候还会划到喉咙,他闭眼吃完手里的一块,将盘子里剩下的全部倒进了垃圾桶里。 飘窗上落满了阳光,他给自己准备的最舒服的软垫就摆在正中央,他会变回猫在每天上午美美地睡一觉,暖融融的太阳照在他毛茸茸的身上。 偶尔还会想起魏逢雪以前和他说过的话,她说:“米宝要做一只全世界最快乐的小猫。” “小千,你帮我查一下令祺的行踪,凡是他落过脚的地方接触过的人,有任何消息都要告诉我。”朗泉拨通电话,沉声和对面的人交代。 “我的哥哥哎,令祺是兔妖的时候好查,现在可不好查啊,他但凡知道你身边有我在,就不会那么轻易让我查到。”娇滴滴的男声从听筒里传出来,每一句话的最后一个字都像是带着钩似的千回百转。 朗泉把手机往远拿了拿在他说完话之后又移回耳边,“你尽力查,他刚恢复妖力,注意安全。” 他说完就把手机扔到一边,抬手在眉心捏了捏。项珂剖出的那滴心头血让令祺的妖力几乎恢复,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为什么是项珂?他想要的心头血随便抓个人都可以拿到,何必要这么大费周章搞出这么多事来?如果项珂是他有意挑选的结果,那挑选标准是什么?还会不会有下一个? 还有米宝,即使他先前刻意不教他任何法术,但还是无法避免他一日日变强,他们的能力太得天独厚了,如今又有了武器...... 米宝说得没错,他太奇怪了,没办法尽全力杀了他又不能一心一意保护他。 吴伯端着一杯参茶进来,恭敬地放下。朗泉没有抬头,许久也没听到吴伯离开的声音。他知道他想问什么,但懒得回答。 “没什么事就出去吧。” 吴伯停顿了一下,开口道:“项珂的尸体我已经送回她老家那里了,并且修改了人们的记忆项珂是跳楼自杀的。” “嗯。” “闲羽在客厅嚷嚷着要见您,我没让他上来。” 朗泉看向门外,像是已经听到了闲羽叽叽喳喳的声音,“让他上来吧。” 他话音刚落,闲羽便大剌剌地走了进来声音一如往常清亮聒噪:“我就说嘛,我和你的朗大人可是过命的兄弟,他怎么可能不见我。” 闲羽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毫不见外地端起朗泉的参茶喝了一口,摆手让吴伯出去。吴伯没有动作,转头看向朗泉得到他的示意才离开。 闲羽向后伸了个懒腰,顺手把脖子上层层叠叠的项链拽下来扔在桌子上,他在酒吧里玩了一夜,身上沾染着乱七八糟的烟酒味。 第31章 朗泉皱眉看着他,“找你来是有事和你说,令祺昨天晚上杀了两个人你知道吗?” “我上哪知道去啊,我昨天差点喝死,觉都没睡就被你叫来了。”闲羽不甚在乎地摇头,“再说了,他就是为这个生的,死在他手里的人多半都是罪有应得。” “他诱导一个女人在自杀前虐杀了自己的仇人,在最后把自己的心头血心甘情愿地剖出来,供他恢复妖力。你觉得这事有一不会有二吗?罪有应得也不应该他来判罪!”朗泉拍案而起,怒视着他,“我问你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有没有帮过他?” “什么?”闲羽缓慢坐直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那个自杀的女人是谁?” “项珂,金明宴会上你应该见过她。”朗泉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转身走到窗户跟前。 闲羽有些疑惑地眨眨眼,项珂......他想起来了!那天宴会他和米宝在露台上说完话,转身出门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女人,他还没来得及问询,那个女人柔柔弱弱地摆手说没事,就追着米宝过去,他听到她叫项珂。 “怎么会是她......”闲羽低头喃喃。 朗泉转过头来一脸慎重地看着他,语气严肃:“不管他和你怎么说的,你帮了他什么,不能再有下一次了。他不是以前的令祺,助纣为虐只会让更多无辜人受到牵连。” 闲羽一怔。 朗泉接着说:“那滴心头血让他比以前更强大,他的目标是我和米宝,你以为他会顾及以前的情分放过你?不可能,逸冉的死他认定是你我不作为,在他心里你与我同罪。” “我不明白!我们为什么不能回到以前那样,为什么非要你死我活!”闲羽站起来大声质问,“当年你告诉我令祺是自杀,可现在却变成了你杀了他,而他复活的第一件事是要杀了你!” “我们为什么不能像以前一样做好朋友呢?”他无力地跌坐回椅子里,眼泪无声滑落。 “时间回不到逸冉死之前,后来那段日子不过是我们闭着眼蒙着心维持起来的岌岌可危的假象,倒了就再也回不去了。”朗泉走到他身边,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你不忍心,那就置身事外不要掺和进来,在对付完我和米宝之前他应该不会动你。” 闲羽一扭头抓住朗泉的手急切问道:“令祺为什么要针对米宝?” 朗泉将目光移向米宝房间所在的方向,声音低下来,藏着隐约的悲伤:“可能是米宝身上有什么我们不知道但他可以利用的东西,无论什么,我们都绝对不能让米宝落到他手里。” 他的悲伤似乎都只在一瞬间,在下一秒就恢复了以往的冷静,“我让小千去查令祺的行踪了,你自己也小心一点,无论怎么样,我如果想害你你活不到今天。” 闲羽站起来和他对视,睫毛上挂着的未干的泪水在他眨眼时抖落,他声音颤抖着问:“那米宝呢?你会怎么对他?他才是我们这里最无辜的一个,你不会杀了他的对吧?” 朗泉拨开他的手,侧身躲过他的目光,半晌,“不会,他什么都没做。” 闲羽垂下的手在身侧握紧又松开,迈步往门外走去,“那我去看看他,他睡醒见到我一定会很高兴的。” 第30章 换个地图 书房里重归寂静,朗泉阖眸放缓了呼吸,神识探出窗外,去往了不知名的地方。 这里一如千年之前,野草丰茂连绵成海洋,随着微风荡出起伏的涟漪。而在那中央矗立着一棵高耸入云巨大无比的树,树冠上发着莹莹的光。 这里像是一座城池,巨树和草原成为天然的屏障,阻挡着一切来犯的不善之人。在它身后建造着数不清的房屋瓦舍,秩序井然,像是一片世外桃源。 朗泉收回目光纵身飞跃过这片草原,路过巨树的时候依旧感受到它神圣不可侵犯的威严。他心无杂念地飞驰过去,来到这座城池最中央的一处宅邸。 门口的柱子上缠绕着两只蔷薇花精,娇俏地垂着眼睛,从身上散发出让人心旷神怡的香气。朗泉绕过大门,由侧面的围墙进入,庭院里洒扫的小精怪各自忙碌着,他隐去了身形径直往主殿去。 “房子建得这么奢侈连个护院的都没有,你也不怕有贼进来给你搬空了。”朗泉抬腿进门身形随着声音显现。 “除了你,这世上还有谁敢擅自闯进我府里?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一声嗤笑从里面传出,声音不高却透露出极大的威压。 朗泉坐在八仙桌前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酒液注入杯子的那一刻醇香弥漫,瓷白的杯底竟凭空出现了一只金龙在酒中翻腾。 朗泉一阵咂舌,他垂眸看着那条龙直到消失,也没端起来喝一口。 “你这日子过得一如既往的穷奢极欲,喝个酒都这么多花样。” “呵,活得太久没事干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侧卧在榻上的俊美男子裹着狐皮大氅坐起来,如墨的长发不在意地垂落在身前,挡住大氅下精壮赤裸的上身。 男子偏头轻轻抚摸了两下银色大氅上柔顺的皮毛,狭长的眉眼舒服地眯起。朗泉没有说话,他认得出来,这件衣服至少用三张灵狐的皮才能做成。 “灵狐生性狡猾族群观念又深,我原本只想抓一只做个毛领儿,没想到一家子都冲我不依不饶的,正好,我一窝端了做件大氅。”男子赤脚走到他面前坐下,说这话的时候就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轻松。 “你怎么有空来我这峣城坐坐。”男子挥挥手酒壶便自动漂浮起来倒酒,他端着酒杯和朗泉的杯子虚虚碰了一下,“这可是我珍藏了百年的好酒,你们人间的勾兑酒可没法比,连这杯子都是我从隔壁蛇精那抢来的。” 朗泉看着他饮下这杯酒后才说话,“你不觉得这像是在喝那条龙的洗澡水吗?” “......” “好了不说了。”朗泉举起酒杯向他赔罪,转而正色道,“林不停,我有事要你帮忙。” “是为了你那只小猫妖?我早说了我没办法,更没那么多菩萨心肠,当年为了那个兔妖你就来过一次,最后还不是死了。现在又多了只猫妖,你救不了的,天地都不容他们,那就是他们的命。”林不停不耐地开口,剑眉紧锁。 “令祺没死。”朗泉淡淡开口。 “什么?”林不停旋身躺回榻上的动作停了半秒,半支着身体斜眼看他,“那不是正合你意。” “他借助影妖重生,如今融合了两种能力,还剖出了一个女人的心头血供他恢复妖力。实力比从前更甚,已经害了三条人命,谁也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再造下当年的杀孽。” 林不停懒洋洋地靠在软垫上,朗泉沉重的语气丝毫没有影响到他,他还是那副玩世不恭事不关己的态度。 “你就爱多管闲事,人类死多少和我们妖有什么关系,随他去呗,触怒了天道自有天罚。”林不停招手将酒杯唤过来,对上朗泉沉潭似的眼神又改了口,“不过你应该找到对付他的方法了吧,还来找我做什么?” 朗泉“嗯”了一声,起身背对着他,“米宝天赋异禀,能在关键时候发掘出新的能力,虽然不知道这种天赋从何而来,但如果说这世上有谁能彻底杀死令祺,那只可能是他了。” 他背对着,林不停看不到他的表情,“所以你今天来不是让我救这只小猫妖,是想让他杀了令祺或者最好是同归于尽?” 朗泉不置可否,林不停大笑着起身,拍着他的肩膀道:“虽然我向来觉得这些人啊妖啊的命都没什么值钱的,但你不是向来心怀苍生吗?能想出这一招你也是真有长进啊,来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打算的。” 朗泉看了他一眼,将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说完之后,林不停抚掌大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可以可以,但你的计划里有一点,你怎么能确定那只捉摸不定的猫会顺着你的计划来呢?活着可比死了舒服多了。” 朗泉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垂眸看杯里清澈的酒液和那条翻滚的金龙,眼底翻涌的情绪随着杯中酒一并饮下肚,他说:“他会的。” 林不停微怔片刻,他看着朗泉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奚弄地笑了一声,转而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他开口,语气中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悲凉:“你是真狗啊,一点活路都不给他留,你会后悔的。” 朗泉自嘲地笑笑,声音很低,听不出语气:“我不后悔。” “那我没什么好说的了,祝你成功。”林不停闪身回到美人榻躺下,恢复了最初那副慵懒的样子,他把脸埋进温暖雍容的灵狐皮里,露出一只半眯着的眼睛,“你这计划里好像也用不着我,找我不会就是来聊天的吧?” “总有用得着你的时候,希望那时你能不遗余力地帮我。” “知道了。”林不停摆摆手,“提醒你一句,那滴心头血不一定能维持他多久的妖力,他一定还会找人下手的,你自己看着办吧,这种小事别来找我。” 第32章 朗泉应了一声,消失在房间里。 林不停一手支着头,一手接过蝴蝶侍女送来的美酒呷了一口,若有所思地看着朗泉离开的方向。 “别藏着了,进来吧。”他开口。 门外一个美艳至极的女人扭着细腰婷婷袅袅地走进来,带起一阵香风。林不停摆手让侍女出去,嘴角勾起一个邪气的笑。 “我来得不巧,朗大人正和你谈事,就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女人伸出柔若无骨的手抚向林不停的胸膛,林不停握着她的手腕稍一用力就将她带进了怀里。 林不停握着她的手细细摩挲着,在女人的颊上偷了一个吻,他的嘴唇辗转到她耳边,“敢偷听我们说话,你就不怕朗泉杀了你。” 女人故作清纯地瞪圆了猫一样的眼睛,仰起头吻上林不停的下颌,她声音婉转呵气如兰,“只要你不舍得杀我,就没人杀得了我。” “呵,炎狸,你不过是一只不足千年的猞猁精,还配不上我林不停一句不舍得。”林不停一掌将她推开,鹰目如炬仿佛看穿了对方的心思。 炎狸捂着胸口向后退了两步,眼底露出不自觉的恐惧,不愧是上古的大妖怪,他只稍稍释放了一点威压就让她感觉喘不过气来,她恭敬地挪到林不停的榻前跪坐下来,一双小手在他腿上轻轻揉捏按摩。 “炎狸不敢,只是许久不见朗大人来,这次不知有什么要事?炎狸倾慕朗大人多年,整个妖界无人不晓。”她微微抬起头,白嫩的脸上露出楚楚可怜的表情。 “不该你知道的少打听。”林不停冷哼一声,但也开了口,“你们以为朗泉冷血无情杀伐决断,其实最重情义的就是他,神明陨落了这么多年,也就他还惦记着拯救苍生。” 炎狸垂着眼睛没有说话,手下更认真地给林不停锤着腿。 “行了,我改天要去人间一趟,带着你,到时候朗泉愿不愿意把你留下我可管不着。”林不停手背向外摆了两下让她下去。 炎狸闻言忍不住露出欣喜的神色,她行了个礼,脚步欢快地退了出去。 林不停摇了摇头,拎了壶酒裹紧灵狐大氅飞掠出门,轻巧地落在了巨树的枝桠上,他将手放在巨树苍老的枝干上,感受其间涌动的灵力,他像是抚摸情人般抚摸巨树,仰头饮下一口酒。 “不论妖还是人,一旦动了情,就再也不是无敌的了,你说是吧?” 旷野四寂,他的声音被风卷散于天地,像是从未发问,亦得不到回答。巨树的树叶轻轻摇动了几下,他扔开酒壶笑了笑,将身体倚在树干上阖眸睡去。 树叶停止晃动,在他头顶一颗洁白的鸽子形状的果实发着温暖莹润的光从繁茂的枝叶中生长出来,光芒笼罩着林不停身体,风从树枝间隙穿过,却没有拂动他的头发。 风吹过远处断崖,发出细密的呜咽声,林不停没有听到那些来自风里的呜咽中藏着一句叹息般的低语。 “但我因爱你而披靡。” 他像这千万年以来一样睡去,鼻息间残留着风吹过的凛冽气味,峣城亘古不变的血色圆月再次升起,照进他的梦里。 “这世间最大的残忍,莫过于相爱的人在梦里都无法团圆。” “林不停,饮下这杯酒,你就要忘了我。” 他在睡梦中不适地皱眉,残缺的记忆片段式闪回,不知是谁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卷入来自上古的风声中,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第31章 遵纪守法米宝老师 暮色四合,月亮落在大槐树的树梢上时,朗泉才想起来今天是十五。米宝被闲羽带去看新上映的电影,据说是一部奔着拿奖去的文艺片。 听吴伯说完他还纳闷米宝什么时候喜欢上看电影这种娱乐方式,不过最近这个小家伙确实安分了不少,不再昼伏夜出,作息也逐渐变得正常起来。 但这一点放在米宝身上确实是有一点不正常了。 那件事情过去了很久,他们都默契地不再提起。日子四平八稳地过着,连令祺都没再出来作妖。 他有时间会教教米宝法术,但米宝总是偷懒,刚学不到二十分钟就嚷嚷着累,臊眉耷眼地瘫在椅子里,闲羽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出来,偷偷摸摸地往米宝手里塞小零食。 他也随他们去了。 项珂尾七的那天,他带着米宝去了趟墓园,墓碑上放着她和南寒江的合照,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无忧无虑。 米宝放下手里的花,声音有些低落:“项珂死的那天和我说,她想葬在鲜花盛开的地方。可要到冬天了,她的墓前只有这一捧花。” 他抬手捏了捏米宝的后颈,米宝便仰起头来看他。不到一年,他已经习惯用这样的方式安慰这只有时候会莫名悲伤的小猫妖了。 他在米宝的注视中捏了个决,墓碑周围被寒风摧残枯死的花草重新焕发生机,盛开出比初夏时候更艳丽的花朵。 米宝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他在心底叹了一声,好在晚上不会有人到墓园来,不会看到这违反自然规律的一幕。 米宝蹲在地上拽了几朵花编成花冠戴在墓碑上,嘴里念念叨叨地说些什么。 他唇边溢出一点不甚明显的笑意,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谁能忍心拒绝一只仰着头用湿漉漉眼神看着你的小猫的请求呢,即使这只小猫是一个身高一米七八并还在继续长高的十八岁少年。 没错,米宝成年了,在一周之前过了他的十八岁生日,并厚颜无耻地要求他给他举办生日宴会,借以收取更多人的礼物。 想都不用想,这个点子是闲羽给他出的,米宝他连自己是什么时候出生的都不清楚,还是闲羽大手一挥给他挑了个黄道吉日。 当然是最近的那一天。 门外响起巨大的发动机轰鸣声,朗泉的的回忆戛然而止。米宝从一台外形炫酷通体漆黑的重型机车上下来,抬手摘掉了头盔放在车上,甩了甩凌乱的头发,仰头扯出一个毫无城府的笑容冲他招手。 他的美貌是上天独一无二的馈赠,从朗泉见他的第一眼就这样认定。 那双眼睛像是沉在泉中的水晶一样澄澈,总是在不经意间透露出涉世不深的懵懂。他刚十八岁,勾唇笑起来的时候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叛逆和英气。但他很少这样笑,总是不顾形象地笑倒在沙发上,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闲羽总喊他美人猫猫,他自己也美滋滋地答应,说到底也只是一个臭美的小孩儿罢了。 “我回来啦!” 沉重的大门被轰然推开,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吴伯颤颤巍巍地迎上去,双手扶住不停晃动的大门,转头哀怨地看向朗泉。 这个月家里已经换过一回大门了,这一扇看样子也即将寿终正寝。而罪魁祸首米宝浑然不觉,大剌剌地靠在沙发上,手指闲不住地在沙发上抓了两下。 朗泉适时地给他手里塞了一块鱿鱼片,阻止了他继续迫害沙发的动作。 “电影好看吗?”朗泉坐在对面看着米宝举起鱿鱼片闻了闻就扔开,接着变戏法似的从沙发抱枕里掏出一把牛肉干开始啃。 “......” “不知道,不过闲羽好像哭了,他连爆米花都没吃完。”米宝嘴里嚼着牛肉干,一双长腿搭在茶几上晃悠,看起来十分惬意。 朗泉一巴掌呼在他膝盖上,米宝从百忙中抽出空看了他一眼,不甚在意地把腿从茶几上拿下来,顺势盘腿坐在了沙发上。 “......”朗泉的表情彻底凝固了,缓慢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脱鞋!” 米宝不耐烦地想开口顶嘴,却在转头看到朗泉表情的时候,扔了牛肉干逃也似的飞奔回楼上。朗泉面无表情地把牛肉干从头发上取下来,盯着沙发上突然出现的两个脚印,杀气从天灵盖上冒出来。 两秒钟之后,他手中的牛肉干被从天而降的米宝咻地一下抽走,只留了一个硕大的脚印在他身边的沙发上。 ...... 这个蠢货,宰了算了。 但宰还是不能宰的,抛开别的不谈,米宝现在姑且也算得上一个有社会身份的人了。 前段时间米宝无人的公园里玩滑板被不知道什么人拍下视频发到网上,因为出众的外形和高超的技巧,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简而言之,米宝火了。 起初米宝这个新生代社恐被吓得好几天没敢出门玩,后来无处发泄的旺盛精力还是战胜了社恐属性。 他想出了一个绝妙的方法——把眼睛蒙上就看不到人们围观了! 第一次见他这样玩的闲羽瞠目结舌地问朗泉:“他居然发掘出了雷达的能力吗?” 朗泉平静地看着人群中自在穿梭的少年,淡淡地开口:“熟能生巧罢了,几个月之前他就在这里玩了。” 他转身离开,闲羽扶了扶脸上巨大的墨镜十分哥俩好地搭上他的肩膀,语气轻快:“嘿,米宝能这么快融入人类社会是好事啊,我都很少见到他变回猫了。” 第33章 朗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的确,融入人类社会,适应社会规则,是他从一开始就希望米宝成长的方向。 那时候米宝还问他说就不能一直当一只猫吗?现在看来他自己已经做出选择了。 楼梯上传来嗒嗒的脚步声,朗泉从报纸中抬起头,看到已经换了一副打扮的米宝夹着滑板走下来,他边走边把手机放在耳边听微信语音。 朗泉清楚地听到一个沙哑的男声在对面大声呼喊着:“米宝老师!老地方就差你了!” 米宝老师?这小家伙还成老师了。 朗泉失笑注视着他,但米宝显然没有回应的想法,收起手机头也不抬地就走到了门口。 “......去哪?” “哦,我要出去玩。” 米宝从墙上取下车钥匙,转过头十分认真地说明了去向,不等他反应就推开门出去了。几秒钟之后,院里响起了巨大的摩托车引擎轰鸣声。 “不许半夜骑摩托扰民!!!”朗泉快走了几步追到门口怒喊,但带着头盔夹着滑板的桀骜少年早已绝尘而去,只在空气中留下了叛逆的气息。 显然操心老父亲的唠叨并不能迎风飘十里,米宝一路风驰电掣来到了约定的地方。车灯明晃晃地照过去,马路边或蹲或站着几个刚刚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女。 见米宝到了,纷纷起身打招呼。米宝的眼神扫过他们,并没有回应。 时至今日他也没有习惯人类见面要打招呼离开也要打招呼的交流方式。朗泉总说他没礼貌,但好像他遇到的几个人类并不这样觉得。 几个男生似乎已经习惯了他这个样子,反而觉得这个看起来比他们年纪还小的米宝老师带着一些高手的沉默和冷酷。 运动少年配重型机车,摘下头盔的瞬间那张面无表情的帅脸和撑在地上的那双长腿,像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主角,中二之魂熊熊燃烧。 “我们今天去哪玩?”米宝把滑板放在地上,用脚轻轻踩住,他看了众人一眼,发现他们好像都没有带滑板出来。 一个长相十分甜美的女孩子在几个女生的推搡中走到他面前,仰起头欲语还羞地看着他,白嫩的双手拽着百褶裙边缘紧张地开口:“米宝老师,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想请你......还有大家一起去玩,帮我庆生可以吗?” 因为魏逢雪的原因,米宝对女生抱着天然的好感,加上这个女生一直在和他学滑板。一直在一起玩的当然是好朋友啦!闲羽是这么说的。 既然是好朋友...... “有蛋糕吗?”米宝垂着眼睛问她。 “啊......有,有。”女生似乎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磕绊了半天才说。 米宝点点头,稍稍弯腰对上女生的眼睛,“许小卷生日快乐。” “谢谢!”她猝不及防地红了脸,听到身后几个女生克制的尖叫声才如梦初醒地道了谢转身跑回到朋友身边。 米宝不觉有他,弯腰捡起滑板用眼神询问他们接下来要去哪。一个长得还不错的红毛小伙站出来掏出手机叫车,听声音是之前给他发微信的那个叫阿珀的男生。 “米宝老师不认识路,你载上小卷帮你指路可以吗?”阿珀看了看把脸埋在好友肩上的小卷,转过头对米宝眨眨眼。 但米宝显然并没有接收到这个信号,十分认真地思考然后摇头拒绝:“不行。” 许小卷抬起头肉眼可见地失落下来,秀眉蹙起一双大眼睛里酝酿出一汪泪水。接着她听到米宝补了一句:“我只有一个头盔,带她的话会违反交通法。” 众人:“......” 好一个根正苗红遵纪守法的优秀青年。 作者有话说: 这章又叫《米宝的快乐日常》,来章轻松的,马上进入下一个小副本啦 第32章 什么是喜欢? 已近深夜,他们驱车路过的大部分居民楼都没有了灯光,只有他们到达的这个地方热闹依旧。米宝抬起头看这家店的招牌,几个英文字母发着幽蓝的光。 ......他不认识,但好像在哪看到过。 把车停好,到路边和阿珀他们汇合。阿珀显然是这里的熟客了,拒绝了几个过来招揽的营销小哥,放下手机等着人出来接他们。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黑色短袖的男生从里面出来站在台阶上四下张望。 “时雨!”阿珀懒洋洋地举起手叫了一声,勾着米宝的肩膀往门口走。 叫时雨的男生快步迎下来,对他们露出了一个阳光的笑容,“阿珀,今天带这么多帅哥美女给我捧场啊?” “月底给你冲业绩行不行”阿珀痞气地笑了笑,“今天的主场可不是我,卷姐过生日,还有米宝老师,见过没?” “哟,您是网上特别火的那个滑板少年?幸会幸会。”时雨的目光转向米宝,举起手和他打招呼。 米宝点点头“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这......”时雨不愧是在这场子里混惯了的,只尴尬了一秒就哥俩好地搂住阿珀的肩膀拍了拍,“给你们留了个好位置,那位帅哥是第一次来酒吧?我给找几个人陪你们玩。” “得了吧,有我们几个你还怕玩不起来?”阿珀笑骂了一句,用胳膊肘撞撞时雨,冲他低声说,“我这哥们儿性格够酷吧。” 这一边,许小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米宝身边,仰起头看他的侧脸。 他长的真好看啊,虽然平时看起来那么冷漠,可刚刚眼睛望向她祝她生日快乐的时候,又那么真诚,她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眼中她小小的倒影。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男孩子。 “你在看什么?”米宝突然低下头。 “ 没......没有,我在想你第一次来酒吧玩会不会不适应?”许小卷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抿唇笑了笑。 米宝听到里面震耳欲聋的音乐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不懂的会问你。” “嗯!这里我很熟的!”许小卷扬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落座的时候,一群人刻意地把许小卷和米宝簇拥在中间的位置上。服务生把酒送过来,又端上了一个十分精致的生日蛋糕。 从那个蛋糕上桌之后,米宝的视线就挪不开了,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直到许小卷许完愿望吹灭生日蜡烛,他的目光才稍稍收敛。 下一步该切蛋糕了吧?左边放着巧克力立牌的那块等下可以分给我吗?但朗泉说猫不可以吃巧克力哎,可我现在是人吃一点应该没关系的吧? 许小卷放下合十的双手,阿珀冲众人打了个呼哨,挤眉弄眼地开口:“小卷刚许了什么愿望?说出来我们大家帮你实现一下。” “什么呀!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一个女生出来打抱不平。 “哎呀你知道什么?小卷许的这个愿望说出来才灵。”阿珀冲米宝挑了挑眉,笑容里藏着“你懂得”三个字。 米宝的注意力全在那个蛋糕身上,哪顾得上他莫名其妙的小动作。许小卷偷偷抬起眼观察着米宝,见他没什么反应,半天才鼓起勇气开口:“我希望可以和我喜欢的男孩子在一起。” “wooooo~”一群朋友们开始起哄,不知道是谁推了她一把,让她不由自主地向米宝倒去。 “啊。”她惊呼了一声,米宝适时地扶住了她,自己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她有空间站稳。 “你小心一点,万一摔到蛋糕上怎么办。” 舞池里的人拼命蹦跳,音乐声一阵高过一阵,也不知道台上那个露着胸肌腹肌的dj小哥哥喊了句什么,全场的人都跟着欢呼尖叫起来。 远处很吵,身边朋友们的嬉闹声也很大,但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的声音在黑暗又喧闹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亮。 音乐切换成了一首动人的情歌,几乎全场都参与了合唱。 但米宝没有,他没有看她也没有看任何一个人,只是一个人站在那仿佛与世隔绝般的冷漠。 许小卷默默注视着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好像跟着节拍一起跳动,那首情歌她没有开口,早已在心底为他吟咏了千百遍。 “他好像不属于这里,但我在此刻是离他最近的那一个人。”她脑海里不合时宜地冒出这么一句话。 灯光幽暗,她扯了扯米宝的衣角轻声开口:“我很喜欢你。” “?”米宝转回目光,疑问地看她。 许小卷没什么表白的经验,低着头不敢面对米宝投来的视线。阿珀注意到这边气氛不对,拍着手打圆场,“切蛋糕切蛋糕了,小卷快来切第一刀。” 米宝拿到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一块,端着盘子径直离开卡座,没有和其他人打招呼。阿珀“哎”了一声,推着许小卷让她跟着去看看。 这里很难找到一个安静的地方,无论哪个角落都能清晰地听到巨大的音乐声。米宝端着蛋糕走出大门外,在侧面的台阶上坐下来准备享受自己的小蛋糕。 许小卷是在几分钟之后来的,她站在大门口看着米宝清瘦挺拔的背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还以为他走了呢。调整呼吸轻轻坐到他身边,他吃蛋糕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第34章 “我还以为你刚刚不高兴走了。” “没有啊,我不喜欢在人多的地方吃东西。”米宝迅速回答了她,说完之后他不自在地皱起眉头,很奇怪,他为什么会用喜欢这两个字来形容呢? 许小卷“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她把胳膊撑在膝盖上双手托着脸,静静仰头看着天空。酒吧墙面的灯光很亮,亮得连天上的月亮都逊色了几分,遑论几颗稀疏的星星。灯光不歇的城市中夜色谈不上好看,但今天她却从雾蒙蒙的夜空中看出几分诗意。 米宝的蛋糕吃了一半,他把叉子放在盘子边边,用膝盖碰了碰她,“什么是喜欢?你为什么喜欢我?” 他这问题问的莫名其妙,许小卷微微一怔,转而坦然地笑了,她从来不是扭捏的人,喜欢既然说的出口,就不怕有人再问。 “我先回答第二个问题吧。”她略一思索,“米宝老师很优秀啊,滑板滑的那么好,网上很多人喜欢你的。可他们都没有我幸运,我可以和你一起玩,可以看到其他人看不到的米宝老师。” 米宝没有插话,只是像以往一样认真看着她说话。 “就像现在这样,你听别人说话的时候总是很认真,虽然不太爱说话,但我们说的每一句话你都有好好听。你还记不记得你送给阿珀的那条发带?他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没有收到过认真准备的生日礼物,结果你真的送给了他一条他最喜欢明星签过名的发带。还有我摔倒几次你就把自己的护膝护腕送给我了。” “这都是小事,你可能都不记得了。可是一点点一点点的小事堆积起来,就组成了我们认识并且喜欢的你。和那些在网上喜欢你的人都不一样的喜欢。”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亮晶晶的光,她没有看他的脸,目光落在远处卖零食泡面的小推车上面,嘴角洋溢着甜蜜幸福的笑容。 米宝想要开口解释,那条发带其实是闲羽带他去参加什么拍卖会为了人情拍下来的,他们都并不是很想要,阿珀说喜欢那个明星,就顺手送给他了。 还有护膝护腕,他只是嫌碍事,而且她摔了太多次,看起来很疼,所以才摘下来送给她的。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槐先生以前告诉他,有时候真相对于人类来说并不重要,如果不会伤害到任何人,反而还会有人因为这个开心,那这个真相就是不需要的。 许小卷并没有注意到他的欲言又止,继续说道:“还有什么是喜欢,这个好像有点难回答哎。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可能在每个人的眼里都不一样。” “但对于我来说,我的喜欢就是......”她突然转过头,对他狡黠地笑笑,“我会期盼和一个人度过很多个重要的时刻,和他分享同一块蛋糕。或者是有很多放在别人身上我都不能接受的小习惯,在那个人身上都会变成闪闪发光的小钻石。” “比如我不喜欢话太少的男生,不喜欢爱吃甜食的男生,不喜欢在一段关系里还要我主动的男生。可这些如果是你的话,就统统不一样了,你不爱说话但你很擅长倾听,你喜欢吃甜食口袋里一直装着我们喜欢的糖果,你从来不主动但每一个对你表达善意的人你都会同样地反馈给他们。” 她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睛眯起来笑得弯弯的,她站起来弯腰和他对视,用无比清甜的声音大声问他:“米宝老师,这是我第二次向你表白,可能我这辈子都不会有更多比现在更勇敢的时候了,那你呢?你要不要选择我当你的女朋友?” 少女眉眼盈盈,身后是再寻常不过的嘈杂背景,人来人往,音乐声从里面传出来,灯光交织照在她身上。 没有人会注意到这里有一个女孩子勇敢地宣誓了自己的爱意,在她生日这一天,对一个永远不可能的人。 作者有话说: 呜呜我们米宝也是长大了 第33章 他们在干什么? 晚风吹过,米宝额头上的碎发微微拂动,让他的眉目更加清晰起来。面前站着的这个女生晶晶亮地看着他,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记忆中,好像有一个人用同样的语调问过他:“猫猫,你要不要和我走?你以后就不是流浪猫了。” 两个人的声音和笑颜逐渐重叠,他勾起唇轻轻笑起来,伸手把面前的女孩拉住,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我知道了,喜欢和喜欢是不一样的,别人喜欢我像我喜欢吃糖一样,没有了糖我还可以吃其他甜的东西。但你喜欢我就像我喜欢蛋糕一样,巧克力放在那我不会去吃,但摆在蛋糕上我就会吃了。我不是喜欢巧克力,只是喜欢蛋糕,对吧?” 许小卷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好像是这个样子的,可他为什么要用吃的比啊? 米宝接着说:“我喜欢你、喜欢阿珀、喜欢闲羽、喜欢好多人、好多吃的,还会把我喜欢吃的东西分享给你们,可是因为我有很多吃的才可以送给你们,如果我只有这一块蛋糕我是不会分给你们的。” “喜欢也有很多种是吗?可我觉得我对你的喜欢和你对我的不是一种。如果按你的标准来说的话,我应该是不喜欢你的。” 她第一次听他说这么多话,说的那么诚恳,可却是用来拒绝自己的。许小卷很想怀疑他不是真的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或者是借此来嘲笑拒绝她。 可是她知道不是的,她见过他拒绝别人请求的样子,冷漠到不带一丝感情,连多余的眼神都不愿意施舍,又怎么会像现在这样大费周章地去解释呢。 她一直知道的,他只是像她刚刚说的那样,真诚地把她对他释放的善意用同样的方法反馈回来。 即使她明白,却没办法不对这样一个温柔真挚的男孩子动心。 许小卷抿起唇牙齿轻轻咬了咬舌尖,米宝没有再说话,该她开口了。她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看他,眼中有隐隐的泪光闪烁,“那你有想要把蛋糕分给她的人吗?” 米宝思考了一下,摇摇头。 “那以后和你分享一块蛋糕的人有可能是我吗?”许小卷抽了抽鼻子。 “不会。”这一次他回答的很快。 许小卷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那我还能和你学滑板吗?” 米宝沉默着没有开口,朗泉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震得他的心脏都微微发疼。 “不要和人类产生多余的情感,寿命的不对等,不论对人还是妖来说都是巨大的残忍,情字难得,一旦为情犯错便不可挽回。” 那时候的他不懂,可现在有一个人类教给了他。 “好啦,这么为难,我过几天回学校也没有时间出来玩啦。”许小卷站起身拍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土,向他伸出手,就像他以往那么多次向摔倒的她伸手一样。 米宝握住她的手站起来,下一秒女生柔软的身体撞进他的怀里,拥抱在呼吸间分开。她一胳膊抹掉脸上的泪,倔强地笑着:“算我占你便宜了,不过我生日,占这点便宜不算过分吧?” 米宝没有作声,其实他听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只是突然觉得,原来喜欢是这么一件勇敢的事情,可以让人放下一切哭着笑出来。 依稀间,他好像记得项珂也说过一句类似的话。 已经后半夜了,人们酒也喝得差不多了。米宝和许小卷穿过疯狂摇头蹦迪的人群,躲过拥抱低语的情侣,艰难地走向他们的卡座。马上就要到了,米宝却突然停下了脚步,神色古怪地看着某一个方向。 “怎么......”许小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没说完的话就那样断在那里。 “那两个男的在干什么?”米宝伸出手指着角落里的两个人。 许小卷一瞬间涨红了脸,手忙脚乱地把他的胳膊压下来,拉着他快步离开,“这个,这个......” 那两个人的动作越发放肆,激烈地亲吻着。 米宝对他不了解的事有着独特的好奇,以及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着。 “为什么是两个男的啊?”对于涉世未深的小猫咪来说,这题的确有点超纲了。 “......” 想到他可能还未成年,一个洁身自好连喜欢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小男生,应该也不会了解这些吧。 许小卷索性放开他,闭上眼睛自我放弃地开口解答,“就和那些异性情侣一样,他们应该算是少数群体的爱好吧?我也不太清楚啦,但他们这样就是有点不太文明啦!” “哦......”得到答案的米宝并不再问,虽然还是不太懂,但人类应该就是这样的吧?反正他在猫里没有见到过,两只公猫在一起只会打得昏天黑地。 阿珀他们一个个喝得东倒西歪莫名其妙地放声大笑,看到他俩回来阿珀举起手摆了摆,收回手的时候带倒了桌上的骰盅,骰子骨碌碌掉了一地。 时雨伤脑筋地站起来,许小卷看了看这群人,开口说道:“我在隔壁酒店开几间房,你帮我把他们弄过去吧。” 把阿珀几个安顿好之后,许小卷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多。这个时间......还是在酒店里对付到天亮算了。 第35章 目送米宝离开,她对着酒店的玻璃大门细细打量自己。 “我很好啊,他不喜欢我真是太奇怪了。”她无奈地笑笑,收回目光抬脚迈进酒店。余光中突然闪过一抹白,她停下脚步转头看过去。地上伏着一只巴掌大的小白兔,怯生生地躲在汽车前轮那儿,一双耳朵竖起宝石般透澈的眼睛谨慎地打量着四周。 这是哪来的兔子啊? 许小卷皱起眉小心翼翼地向它走过去。 “我回来了!”米宝推开门喊了一声,但凌晨三点半狗都没醒,自然不可能得到回应。大门在巨力下回弹,重重合上。 哐当! 米宝吓得原地起跳,转过头惊恐地看着自动关上的大门。 ...... 别墅里一片漆黑,米宝无声地踩上楼梯,来到朗泉的房间。他轻车熟路地推门进去,并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自从上次半夜进朗泉房间动静太大被胖揍了之后,他就学精了。灵巧地避开茶几沙发,他来到了朗泉的床前。 他醒了吗?没醒?米宝站在那歪着头,目光幽幽地盯了他半晌。 朗泉心下一片清明,从他摩托车到楼下的时候他就醒了,装睡是想看看他进来要干什么。 果然,米宝动了,向他伸出了手。 那只手停在半空犹豫了一下,最终落在了他的头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让你装睡!”米宝一屁股坐在床头柜上,指着他发出一阵狂笑。 “......”朗泉顶着一脑袋被揉乱的头发面无表情地坐起来,骂人的话在脑子里千回百转,最终脱口而出的是一句,“你有病啊?” 米宝笑得碰倒了床头柜上的台灯,在朗泉发飙之前飞速跳到了沙发上。朗泉举起的手还没来得及放下,就看到米宝不知道把一团什么东西扔过来。 他伸手一接,掌中黏腻的手感让他眉头一皱。 蛋糕? 甜腻腻的味道飘出来,他抽出几张纸把蛋糕包住,擦干了手上的奶油。 “你怎么不吃啊?这是蛋糕,好吃的。”米宝把手指上残留的奶油嗦干净,一本正经地开口。 朗泉刚降下去的血压再一次升上来,正欲发火,脑中灵光闪过,他之前看过科普,说是猫会叼回猎物当礼物送给主人。 这不会是从哪个垃圾桶里捡回来的吧?他现在居然有翻垃圾桶的习惯吗? 朗泉狐疑地看着被纸巾包裹住的半块蛋糕。 但好歹是孩子的心意...... 朗泉脑中天人交战 “哪来的?”思来想去还是下不了口,他艰难地问道。 “今天许小卷生日,还剩半块没人吃,我就给你带回来了。”米宝眼巴巴地看着那块蛋糕咽了下口水。 朗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悬着的心放下来,他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你快回去睡吧,以后半夜没事干少来找我。” “我来给你送吃的,不叫没事干。”米宝一边往门外走,嘴里嘟嘟囔囔的,走到门口他扒着门边不放心地说,“你记得吃啊!” 朗泉没说话,摆了两下手让他赶紧走。脚步声响起,朗泉看了看那块乱七八糟的蛋糕,把它往床头柜的另一边推了推。 明天早起冲马桶里,就骗他说吃了吧。 正要躺下,米宝的声音又传回来,“哎,大黑,这叫不叫分享啊?” 他像是突然想起来,急得连鞋都没顾上穿就嗒嗒跑过来扒着门缝问他。朗泉不知道他刚从哪学了这个新词儿,抬起头想起那个科普,知道给他带东西回来也是好事。 于是耐着性子打发他,“这是猫的报恩。” “哦。”米宝恍然大悟,点着头离开。 嘿,又学到一个新词。 朗泉筋疲力尽地挥手布下结界,下了不许任何人进来的限制,重新躺回去。床头柜上被纸巾层层包裹的蛋糕不断地散发出甜腻香气,带着一点点巧克力的苦涩。 朗泉翻了个身背对,心想:这家伙不是记仇才带巧克力蛋糕回来想毒死他吧? 作者有话说: 米宝,一个真诚但不太聪明的小猫 第34章 猫猫队干大事 闹钟响了两回,床上的人艰难地从被窝里探出一只手啪地按掉,收回的手碰掉了闹钟,软绵绵地搭在床沿上。闹钟无声掉落在长毛地毯上,倔强地发出机械的滴答声。 小兔子好奇地蹦跳过去嗅了嗅,又被那只突然晃动起来的手惊跑。 “小卷,下来吃早饭了。”有人在外面敲门。 许小卷一张脸埋在枕头里,抬起手虚空摆了两下,闷声闷气道:“我不吃了......” 话音刚落,敲门的人就径直拧开房门走了进来,按下床头的按钮打开窗帘。刺目的阳光照进来,许小卷不适地掀起被子蒙住头,痛苦地哀嚎:“妈,人家刚失恋不到一个星期,就不能睡个懒觉安慰下自己吗?” “十点要到学校呢,妈妈让老李开车送你去,等上完课回来接着睡啊。”兰欣慈爱地拍拍她的脸,把她从被子里扶起来。 许小卷睡眼惺忪地靠在妈妈兰欣怀里,往她脖颈上蹭了两下闻到熟悉温柔的香气,有气无力地答应:“知道啦......” 看她差不多清醒过来,兰欣起身出去,厨房锅里还煮着养胃的汤羹要去看一下火候。绕过在地上乱蹦的兔子,她犹豫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 许小卷裹着被子从地上捞起那只她捡回来的小兔子抱在怀里哼唧了半天,才起身梳洗。化了一个简单的妆,她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颇为满意地点头。 来到餐厅的时候父亲许昌已经坐在主位上吃完早饭了,似乎在等她来。许小卷嗒嗒快走下楼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接过阿姨送来的粥,乖巧喊了声“爸爸”。 许昌点了点头,将一把钥匙推到她面前。她有些纳闷地看着,就听到许昌说:“二十岁生日礼物,前几天忙,没顾上给你,等上完课让老李送你过去看看。” 许小卷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饭也顾不上吃扑过去搂着爸爸的脖子亲了响亮的一口,“谢谢爸爸!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许昌露出一个不太明显的宠溺笑容,表面嫌弃地把她扒拉开:“从小到大哪一次忘过?你要是真谢我就少去那乱七八糟的地方喝酒,省得你妈天天早起给你煮养胃粥。” 许小卷皱了皱鼻子坐回去,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兰欣坐在对面抿唇温柔笑着,看着父女二人斗嘴。 许昌出门的时候,兰欣像往常一样轻轻拥抱他,要他注意安全。许昌揉了揉妻子柔软的发丝,转头对许小卷说:“那个兔子你不在的时候就关起来,你妈对那些乱七八糟的毛过敏。” “知道啦~”吃饱喝足趴桌上的许小卷懒洋洋地摆手,兔子蹦跳到她腿边,毛茸茸的耳朵轻轻动了两下。 朗家 米宝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清早就有人来做客,那个长得像女孩子的男人在沙发上坐了半天,双眼发亮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往朗泉身后藏了藏,避开了对方灼热的目光。 “咳。”朗泉清了清嗓子,把米宝从自己身后拽出来,“这是千千,我给你找来的......算是助理吧。千千,这就是米宝。” 叫千千的男人故作羞涩地微笑,一双手却毫不见外地握住了米宝的手,“啊!你就是那只小猫妖,长得真帅啊~你多大?成年了吧应该?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啊?你看我行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挪蹭过来,整个人都挂在了米宝的手臂上。 “......”米宝无助地抬起眼看朗泉,左眼写着救救我,右眼写着他是谁,头顶了一串摇摇欲坠的惊叹号敢怒不敢言。 “行了千千,你别吓着他,去抱沙发。” 朗泉亲自动手把他从米宝身上扒拉下来,米宝滋溜跑到他够不着的地方。千千左右看了一圈,最终还是没敢缠上朗泉,委屈巴巴地扯过一个抱枕牢牢抱住。 “千千他是牵牛花精,缠绕草木,本性就是这样,和你没事干就要挠沙发一样,改不了。”朗泉有些头痛地开口,也不知道他把千千叫过来是对还是错,“叫他过来是给你当助理运营账号,你的粉丝量越来越大,我忙不过来给你弄,以后这些事就交给他了。” 被点名的米宝悻悻地收回正在抠沙发上线头的手,其实什么账号什么粉丝的他都搞不懂,但朗泉说有用,那应该就是有用的吧,反正他只要负责玩玩闹闹吃吃喝喝就可以了。 “哦。”米宝点点头,又突然强调了一句,“但是他不可以像刚刚那样抱我!” “千千?”朗泉用余光瞥了一眼正偷偷把沙发上抱枕都聚集自己怀里的牵牛花精。 “哦~”千千撇着嘴答应,声音千回百转,在厨房里忙碌的吴伯一个哆嗦打碎了正要放回柜子里的碗。 听到动静的米宝伸长了脖子去看,朗泉像是没听到似的对他摆摆手,“好了米宝,你回楼上去吧,我还有事要和千千说。” 第36章 像是得到特赦,刚刚还探着脖子看热闹的米宝一溜烟蹿回楼上,沙发上只剩被拽出好一截的线头脆弱地在空气中招摇。 听到楼上响起巨大的音乐声之后,朗泉的神情严肃起来,眼神锐利地看着千千,“令祺的行踪查到了吗?” “没有,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千千也难得正经。 朗泉抱臂靠在沙发上,眉头皱起手指不自觉地在手臂上打圈,这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沉默了一会,他突然开口:“他冲天的妖气不可能消失,如果你探查不到,那是他化回了原形?” “可是他变回兔子的话,我的那些花花草草根本不可能找到他,只有我亲自去,这不太现实。” 的确,这城市里的兔子千千万,寻常花草情报根本不可能分清令祺原形和普通兔子的区别。千千倒是可以,但范围太广数量太多,一一排查绝不是上策,而且千千会有危险。 令祺这样做,就是算准了他会找千千来帮忙。不过这样的话,他也不能有任何动作,只要他的妖气泄出,这城市无处不在的花草植物都会察觉到并反馈给千千,那样他便再也不是无迹可寻。 “先让你手下的花草查着吧,你保护好米宝,令祺行踪不明对米宝来说总归不够安全。”朗泉叹出一口气,硬挺的眉宇间布满阴云。 “哥哥哎~我保护他?他们两只怪物打起来杀我就是一招的事啊。我藤都得被他们一把薅了!”千千哭丧着脸双手紧张地向前扒拉着朗泉,却被一层结界隔开。 “没让你和他打,只要你察觉到令祺就立即向我汇报。”朗泉抬手看了看时间,起身前最后叮嘱了一遍,“不要当着米宝的面说他是怪物,他会不开心。” 千千“哦”了一声,“那到时候他们打起来我就先跑了啊!!!” 另一边,米宝回到房间就打开了电脑里的狙击游戏,又唤醒了音响开始播放。 他站在门边耳朵动了动,听到朗泉还在和那个叫千千的奇怪的人交谈。在楼梯的角落扔了一个示警的小法术,他无声地进了朗泉的房间。 这段时间以来,朗泉教了他不少法术,有些是他觉得好玩要学的,有些是朗泉点名让他必须学会的,于是追踪示警防御攻击乱七八糟的学了一大堆。 米宝闭眼静心呼出一口气,再睁开眼时,整个人都沉静下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瞳孔微微放大,浑身透露出冷静机敏,和刚刚在楼下的时候判若两人。 如果熟悉猫科动物的人看到,那一定会明白,这是它们捕猎即将进攻的状态,往往意味着一击必杀。 米宝扭头向门外看了一眼,毅然转身进入了朗泉房间的最隐秘处。 那是朗泉从不让人踏足的地方,也是他最不设防的地方。因为这个家里不会有人忤逆他,更不会做出这种偷偷摸摸的行为。 “呵。”米宝勾唇一笑,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他要找的东西一定在这里。 这里大概算得上是一间书房,几个巨大的古木书架贴墙放着,上面摆着数不尽的古籍,米宝粗粗扫了一眼,脸上涌现出不耐烦的神情。 该死的!他要找的也是书! 这么多书该上哪找啊!米宝翻了半个书架之后,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中央摆放的那张红木书桌喘粗气,眼珠子不安分地四处打转。 累了,不想再找了,想吃淋了草莓酱的松饼和甜甜软软的牛奶麻薯。 正想离开,一点暗淡的金属光泽闪到他的眼睛。 这是...... 米宝狐疑地走近,弯腰看向桌底。为什么这个抽屉会装在一个这么不方便抽取的地方?如果不是他坐在地上,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还有一个上锁的抽屉。 他伸出手靠近,那把花纹古朴的锁好像被下了限制。怕被朗泉发现不敢贸然触碰,米宝收回手垂着眼睛思考了一会儿,手下飞快结印放了一个破解的法术。 金光微闪,米宝直直地盯着那把锁,锁芯咔哒一声。 开了? 他往前凑过去,整个人都快钻进桌底,金光隐去,那把锁还是纹丝不动。 藏得这么深,里面一定有秘密!说不定他要找的东西就在这里面。米宝搓了搓手指,准备大干一场。 “咪——”楼梯口示警的法术生效发出只有他听得到的警报。 有人走进他的示警范围了! 第35章 最初的真相 游戏音效声和音乐声交叠在一起,乱糟糟地震动着鼓膜。千千一踏上楼梯就赶紧捂住了耳朵,这个声音对于他来说不亚于折磨。楼上的每一个房间门都紧闭着,他循着声音的源头艰难地走到一扇门跟前敲了两下,门里没有人回话。 这么大声音即使敲门也不会有人能听到吧!千千暗骂自己脑子不够用,又重新把手捂回耳朵上,用肩膀撞开了门。 清瘦挺拔的少年坐在宽大的电竞椅中,背对着门口,似乎没有察觉到来人。千千蹑手蹑脚地走到音响跟前把震耳的音乐关掉,房间里只剩下偶尔响起的游戏音效声和怦怦的心跳声,他终于能放下手喘口气。 等等,为什么米宝会有这么不规则的心跳声?他在紧张? 他这边正想着,米宝那边终于结束了游戏转回头,眼神似乎在埋怨他把音乐关掉。 千千不自觉地动了动肩膀让自己看起来更自信一点,讪笑着开口:“这音乐声太大了,容易影响你听游戏里的脚步声,而且你都让这音乐吵得心律不齐了。” 脑子被音乐声吵成一团浆糊的千千终于为米宝的心律不齐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借口,并觉得自己十分贴心。 米宝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显然不能很好地理解他话里的意思。但他似乎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异常,米宝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了一点。 朗泉锁起来的那本书正压在他的键盘下,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回头重新开了一局游戏,拇指不甚明显地把那本书露出的残缺不齐的边缘往里推了推,双手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键盘。 游戏载入的间隙,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键帽,试图寻找一些安全感。 大概一分钟前,他设下的示警法术被触发,急促而隐秘的警报声在他脑海中响起。从没做过坏事的米宝心跳控制不住地加快,本能地想要逃走。 “等到荆棘刺穿冰雪,你会找到我的......” 那天魏逢雪虚弱的话语再次在他脑中重现,心底的声音告诉他:她好像坚持不了多久了,要赶快找到她。 寻找主人的执念盖过了他此刻的恐惧,错过这一次,如果被朗泉发现,他可能都不会再有机会了。 米宝咬了咬牙,双手重新结印妖力灌注在指尖,那把锁上似乎有力量在和他对抗,阻力强大让他难以再接近半分。 示警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那个人应该快到楼梯拐角了!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这么久以来他唯一找到的魏逢雪的线索不能断在这里。 米宝快速地回头看了一眼,这个脚步声来的人应该不是朗泉。他眼中的狠戾一闪即逝,再次凝集妖力,如果解不开锁上的限制的话...... 那就直接把它毁掉! “咔嚓。”那人踏上楼梯的脚步声和锁声重叠,米宝惊喜地发现那把锁居然开了! 来不及多想,他拉开抽屉一把抓起里面的东西揣进怀里,悄无声息地躲在门边观察。那个牵牛花精近在咫尺的脚步声突然停下,又退回到拐角处。 “千千啊,你甜点想吃什么?”是吴伯的声音! “嗯......红豆沙吧。”千千半倚在栏杆上,对着楼下的吴伯大声回话。 好机会!米宝心中大喜,悄然隐去身形拉开门闪身出去。千千还在和吴伯说话,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两扇门无声无息地开合。 “哎,树后面有人!” 千千突然叫起来,打断了他短暂的回忆。话音刚落,米宝操纵着游戏里的人物向前就地翻滚,并飞速对树后连开两枪。击杀公告一出,他用余光瞥了千千一眼,不做声地转回视线去舔那个人的包。 看到那个人被击杀,千千正要说话,却被米宝一眼给吓了回来,那分明是个让他少管闲事的威胁眼神。 谁说这只猫妖和善好相处的啊!那种眼神是好孩子能露出来的吗?!千千深吸一口气,欲哭无泪地转过身抱紧椅背,不敢再看他。 等到一局结束,他抬起眼偷偷观察发现米宝的脸色并没有因为赢了游戏而好转,反而更严肃起来。 “那个......米宝啊。”他紧张地连语调都变了,打着弯儿的尾调试探着向米宝过去,又瑟瑟缩缩地拐回来。 米宝把键盘往里推了推,转过来看他,身体刚好挡住了键盘和大半个电脑屏幕。 “你游戏打得这么好,要不下次打游戏的时候咱们开个直播?”千千试探着开口。 “开直播干什么?”米宝问。 “就是你把摄像头打开让别人看你打游戏,你长得又帅技术又好,一定很多人给你刷礼物,到时候你就发财了!”千千双眼放光越说越兴奋,一把抓住米宝的手不放。 第37章 米宝把手抽出来,防备地看着他,总觉得这个人在心里盘算着要怎么把自己卖了,“我不缺钱花。” 千千已经幻想到自己坐在海景别墅里哗啦啦数钱的场景了,被米宝一打断,他眼神环顾四周,房间里目之所及大到家具小到装饰无一不是价格惊人,更别说那一整个衣帽间里的限量款。 他的确不缺钱花,以闲羽和朗泉的能力以及他们对他的态度来说,他即使好吃懒做一辈子都不会有任何问题。 但是,但是...... “你要经济独立啊,万一哪一天你就没有钱花了呢?我还要靠你领工资呢!你不红的话我的别墅怎么办!”千千一脸怒其不争痛心疾首。 莫名其妙肩负起重任的米宝突然被教育要经济独立,眼看着面前的这朵花丧得叶子都快蔫巴了,他十分好说话地点了点头。 反正怎么打游戏都一样,而且他真的不想听别人碎碎念。 “你现在能出去吗?你太吵了,很烦。”米宝说。 闲羽也很吵,但小鸟的叽叽喳喳很好听。这朵喇叭花噼里啪啦的无限输出实在让猫头疼。 千千也顾不上被米宝嫌弃,得到允许,风风火火地出门做策划去了。 房间的门咔哒落锁,米宝看着深灰色的门板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着的肩膀也垮了下来。 终于走了。 米宝转回身移开键盘,小心翼翼地把那本他刚刚偷回的书捧了出来。 这本书看起来很古老的样子,纸张发脆,书页边缘泛黄残破。米宝不敢用力,将书放在手心里缓缓揭开。和他想象得不一样,里面的东西谈不上晦涩难懂,而是类似于故事书一样,甚至还有插图。 可就是没有半点他想要找的东西。 继续往后看,其中的一张图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群落在屋檐上的鸽子,有人站在地面上张开弓箭对准了它们。下一张图里,那些弓箭四面八方射过来,檐上的鸽子四下惊逃最终都被射落在地。 米宝心中涌起莫名的酸楚,飞快地翻到下一页。 那些鸽子被一个个捡起来,送到一些少女手中。那些少女如同刚才的鸽子那样,被周围执枪持剑的人团团围住。但不同的是,这些女孩手里都握着一把刀。 这些图画得并不十分细致,周围士兵的脸都是空白,那些刀枪棍棒只是草草两笔。可那些女孩脸上的表情却都一一描绘了出来,大多是惊惧和绝望。 家里的暖气很足,太阳也从落地窗照进来阳光洒满大半个屋子,米宝翻书的指尖微微颤抖,身上泛起一阵凉意。即使不再往下看他也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应该就是最早时候人类用禁术制造妖怪的画面。 捏了捏发凉的手指,米宝翻开了下一页。和他想的一样,那些少女含恨将刀刺进心口,连同鸽子一并贯穿。人和鸽子倒在地上,鲜血汇聚成小河。 画面的最后,一个绝美的女子从血泊中站起来。画师极尽功力将这个女子的神态外貌描绘得淋漓尽致,她秀眉蹙起檀口微张,眼神中透露出三分惊惧七分懵懂。画师在她身侧小小地题了三个字。 米宝闭了闭眼,他知道了这件事最初的真相,第一个被制造出的妖怪——林雪衣。 插图在这张之后戛然而止,书上有明显被撕毁的痕迹。之后发生了什么无人得知,但在最后一页上,写满红色的文字。 “以人、兽心血为引,混合予兽饮下,可令此兽成妖。此法千难成一。若成,则此妖拥翻天覆地之能,承主人之意志达其夙愿。而施此法者万劫不复,妖死无全尸。” 手上的书仿佛有千斤重,米宝慌乱地把书扔在桌上,一手撑着桌沿头无力地低下。他张着嘴,呼吸都变得艰难。呜咽声哽在喉咙里,心脏都开始胀痛。 我在悲伤什么呢?哭她的万劫不复还是我的死无全尸? 所以他们又何必怕我,明明我的结局在最初就已经注定了,完成主人的遗愿,然后去死。 难怪他以前想要杀我现在又对我这么好,原来我根本就不会活太久啊。 自始至终我都只是一个被残忍禁术制造出来的身不由己的怪物。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都被抽空,窒息感如高山倾颓般将他压住,连挣扎的空隙都没有给他留下。 “为什么要把我制造出来呢?我只是一只猫啊。”米宝抓紧了那本书的边缘,身体不受控制地倒下。 作者有话说: 三月的第一更!最近要忙异地搬家的事,更新频率会改成随榜单字数更新,大概一周两更吧,等忙完这一阵就会恢复原本的频率。祝大家三月好。 第36章 惨淡的结尾 下雪了,即使已经立冬很久,但对于米宝而言这一天才算冬天真正到来。从最后一片树叶落下来的时候,他就开始期盼下雪,手机里的天气预报一天打开无数遍,却依旧看到一连串的晴天标志。 米宝沮丧了好久,直到闲羽答应他会在初雪那天陪他堆一个超大的猫猫雪人。于是他又开始重新期盼起来。 可现在...... 闲羽坐在床边,担忧地看着陷入昏睡的米宝,已经两个多小时了,他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千千蹲在门口可怜巴巴地抱住自己的膝盖,第一百零八遍循环那句“我什么都不知道,是他不让我在房间里的。” 朗泉站在电脑桌前,沉默地看着那本他从地上捡起来原本应该躺在他密室抽屉里的书。窗外的天气阴沉的厉害,灰暗的云层压下来,压在这屋里每个人的心头。 朗泉捏着那本书转过身,脸色比外面的天气还差。 千千倒吸了一口凉气瞬间噤声,朗泉没有看他,抬手让他出去。千千正怕被怪罪,得到允许拽着吴伯一溜烟跑了。 “米宝为什么这么久还不醒?到底怎么了?”房间里的人都散去,闲羽这才开口说话,并给了朗泉一个埋怨的眼神。 朗泉砰地把书扔在米宝摆满手办的床头柜上,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明显的怒气,看向米宝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强行破锁被我留的法术反噬了,最多昏睡一天,死不了。” 闲羽拿起书随手翻开,看到朗泉并没有阻拦便继续往下看,翻了几页,他的神情也变得凝重,“这不是......逸冉留下的书,米宝也看到了?” 朗泉点点头,他留下的法术不过是一点简单的限制和追踪,即使被反噬也不会像米宝昏睡这么久,最有可能的是他知道了零星的真相,心神震荡,难以醒来。 这本书原本是放在外面书架上的,算不上什么秘密。只是他不想让米宝知道那些残忍的手段和他悲惨的结局才封了起来。 没想到他自己会找这本书,他又为什么要找这本书? “他可能只是好奇,你越藏他越想看,你看你外面的那些书他什么时候翻过。”闲羽放下书开口替米宝解释,“不过这本书怎么会在你这?我记得那件事之后令祺一直在找。” “一直在我这。这是我当时唯一能找到的关于禁术的书,对我们没什么用,对他们不一定。” 朗泉背对着窗外坐着,天气阴沉房间里也没有开灯,他的面容在背光中不太清晰,硬挺的鼻梁落下让人猜不透的阴影,他说这话时语气一如往常平稳,那双如潭水般幽深的黑眸中似乎藏着一些东西。 闲羽眨了眨眼,无论是朗泉还是令祺,他好像从未看透过他们。 他吸了口气把床头的台灯按亮,舒适的暖光照亮柜上七零八落的手办,和米宝一小半苍白的脸颊。他摸了摸米宝的脸,语气中带着莫名的哀叹:“快点醒来吧米宝,再不醒来雪就要化了。” “我得走了,壮壮还在影棚等我。米宝醒来你记得告诉我,我答应要陪他堆雪人的。”闲羽收回手站起来背对着朗泉,轻声说。 房间里重归寂静,床头的一点灯光让床上的那个人看起来越发脆弱无害,朗泉盯着沉睡的米宝半晌,闭眼敛下所有心绪。 柜上刚刚被砸落的手办骨碌碌滚到边缘,他抬手挡住,将那些小东西一个个扶起来摆回原来的位置。 还差一个?空荡荡的小格子无声诉说着委屈,朗泉低头四下找了找,在柜子和床的缝隙中找到了那个走丢的手办。 廉价的塑料质感和其他那些不太一样,他不由得摊开手心多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黑色的塑料小狗,粗制滥造的工艺和狂野的喷漆手法相辅相成,眼睛上黄色的漆涂到中间,原本眼窝的位置被黑色铺满,看起来像个脑干缺失的对眼儿。 “大黑,你看这只狗像不像你?黑咕隆咚的。”那天米宝坐在他的书桌上捏着刚从零食袋里拆出来的玩具,极力模仿着这只塑料小狗的智慧眼神,一双长腿不安分地晃晃悠悠。 “不像。”他百忙之中抽空瞥了一眼,并十分核善地告诫他不要乱用成语。 “哦~~原来这是成语!”他还很惊喜的样子,“不像吗?我感觉挺像的。我要不把它放在我们家门口看门吧!别人家门口都放呢。” 第38章 “别人家放的是石狮子,不是塑料狗。” “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对吧大狼狗?” 那天之后米宝说到做到真的把它摆在了大门跟前,害得他被来家拜访的客户还夸了句有童心。后来这个东西就消失了,还以为是吴伯打扫走了,原来是又被米宝收回了卧室。 把这只格格不入的塑料小狗放回原本的格子里,朗泉转头看了一眼米宝,手悬在空中似乎是想像闲羽那样摸摸他的脸,但却没有。 手在米宝额头轻轻抚过,他轻道:“该醒来了米宝。” 米宝幽幽转醒缓慢地抬起眼皮,只有朗泉面无表情地站在他床边,想起昏睡之前知道的那一切,他不知所措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怎么?偷东西被抓没脸见人了?”朗泉不咸不淡地开口。 “我没有!你如果不藏起来我就不会去偷了!”米宝拉下被子露出头反驳,说完又快速缩了回去。 “......”你要不要听一下自己在说什么? 朗泉被他气笑,弯腰把越缩越小的米宝从被子里捞出来。米宝心中警铃大作,想挣扎却又在对方体型和心理的双重压制下不敢动弹,只得乖乖地坐在床边。 “说说吧,为什么要找这本书?”朗泉拉过椅子坐在他对面,这种情景在他和米宝身上发生很多次,每次米宝犯了错或者又做了什么让他理解不了的事的时候,他们之间就会上演这种堪称教导主任训学生式的促膝长谈。 在这一点上他从不怀疑,槐先生说得对,米宝是个不会撒谎的好孩子。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米宝难得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什么?” “知道我是怎么被制造出来的,知道我根本就找不到魏逢雪,知道我会死无全尸!”他一声比一声大,说到最后就已经红了眼眶。 朗泉身体前倾手撑在米宝膝盖上和他对视,“米宝,在之前令祺创造的幻境中你不是已经知道你是怎么样诞生了吗,你也说过你的主人不会和逸冉一样。” “可是......你没有说过我会死,死无全尸!”米宝突然激动,推开他的手站起来,“我可以被打死、饿死、死在自相残杀或者种族斗争中,可我不能死在命运手里!凭什么我的诞生不由我做主,连死都要被什么狗屁命运设定!凭什么你什么都知道却不告诉我!” “你知道又有什么用?逃得过吗?”朗泉放轻声音试图安慰他的情绪,“既然逃不过那我又何必让你知道这么残忍的事实呢。” “残忍?还有什么是比你对我更残忍的呢?世界上还有谁比你更盼我死?见到我的第一天你就想杀我,之后你无时无刻不这样想。”他说着,眼泪就落下来,声音不大却字字泣血,“朗泉,我活不了多久的,你就能不能放过我?” 他的眼神空洞绝望,眼泪顺着他苍白瘦削的脸颊落到地上,这一年多以来发生了很多事,他总是没心没肺,谁都没有想过有一天他的脸上会出现这样的表情。 朗泉心里像针扎似的疼了一下,他闭了闭眼按下那阵短暂的异样,脱口而出的怒意却是他没有想到的:“我真想杀你你还活得到现在吗?你有脾气我惯着,有错我兜着,如果不是我你早被令祺带走啃得骨头都不剩了!你有几条命跟我在这大呼小叫说我想杀了你?!” 朗泉一步步逼近,在天然的种族优势下米宝不自主地后退,直到后背抵在手办柜门的冷硬玻璃上,寒意透过他单薄的衣服顺着脊椎攀爬至头顶,如果他还是猫形的话,脊梁上的毛应该都立起来了。 米宝眼中悲伤惊惧交加,却依旧不肯在口头上退让半分,他开口,依旧是刚刚那种绝望的语气:“如果你像令祺那样把恶意直接摊到我面前,或许我和你都不会这么痛苦了。朗泉,你以为我不知道,其实你也一直在脑内撕扯,不知道自己是想杀了我还是想爱我。” 朗泉被他一句话怔在原地,周身的气势稍稍弱了下来,撑在柜门上的右手也缓慢地放下。 天真的小猫居然用“爱”这个字连接他们两个? 还没来得及多想,他又听到米宝说:“所以你没有杀我,是想留着我为你做一些什么呢?” 朗泉没有说话,活了几千上万年,现如今被一只化形不到两年的小猫妖教训,而他居然还愧疚到无法反驳。是他太小看米宝了,这个外表阳光俊美整天吃了玩玩了睡的猫妖,长着一颗胜过旁人千万倍的七窍玲珑心,他什么都清楚却什么都不说。 “我猜对了朗泉,你真的是想要利用我。”米宝惨淡地笑了一下,墨色的眸子里燃烧着不明的情绪。 “如果有一天,令祺把你的心挖出来,我一定会去摸摸看,它是不是真的那么冷。” 第37章 哲学猫 那场争执的结局是米宝从窗户一跃而下,踩碎了吴伯的花盆后不知所踪。吴伯的哭号从院外传进来,朗泉阴沉着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言不发。 千千实在受不住这家里压抑的气氛,抱着抱枕窝在沙发角落里讪笑着开口:“这米宝气性还挺大哈~” 朗泉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千千一个激灵往抱枕后藏了藏。 千千:想出去进行点光合作用,但怂。 吴伯西子捧心似的捧着一颗小花苗进来,欲言又止地看看朗泉,又下定好大决心才往他跟前走了两步。刚刚米宝大骂他的话,他们在楼下都听到了,这个时候也没人敢再去触他的霉头。 “我从林不停那儿拿回来一些伶仃花种和峣山土,你拿去再种吧,别和他计较。”朗泉说。 吴伯飞快地解释道:“朗大人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米宝就这么跑出去万一碰上那个谁怎么办?” “不用管他,他自己想死谁能拦得住。” 一听这话,吴伯就知道自己不该再往下问了,朗泉明显还在气头上,这些事也不是他能插手的。他转身回去忙自己的花苗,临走时给千千使了个眼色。 “那朗哥我也先走了,你有事再叫我。”千千心领神会,起身向朗泉告辞。 “等等,令祺还没有消息吗?”朗泉问道。 千千下意识摇头,为难地开口:“本来冬天那些植物都不太机灵了,这场雪下的又冻死不少,不好找。” 朗泉点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千千无声退下,走到门口时听到朗泉说:“帮我找一下......算了,你回去吧。”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原本下得不算太大,落到地上不多久就化了。太阳落山后,地面上便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朗泉盯着窗沿上一点残存的积雪走神了几秒,走出了门外。 米宝在从别墅离开之后就变回了猫形,他张开四爪奋力狂奔,纤长矫捷的身体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度,跃起又落下。他踩着几乎融化的残雪,跑过漫长空旷的街道,凛冽的风从远方吹来,将粘在他腿上的雪水凝结成尖利的冰碴, 他跑了好久,路过吵嚷的小孩儿,吓走了垃圾桶里翻食的灰毛老鼠,碰到了一只没栓绳哈士奇还顺手给了它一巴掌。 他很久没有这么自在的时候,一路上遇到的所有都只当他是一只猫,那些善意恶意的出发点都是因为他是猫。 他不再拥有名字,但或许有人会喊他“咪咪”。他不再让身边的人产生巨大的恐慌和防备,但依旧有人会看到他躲开。 这种状态是很难得的,无论是他前二分之一的猫生还是这后一半的妖生,他从来没有过像此刻一样的自由,不担心温饱也不再惧怕死亡。 他在一个大学的人工湖边停下来,坐在已经枯黄了的草地上舔了舔后腿上的冰碴。太阳从灰扑扑的的云层中落下,他安静地蹲坐在那,一直等到最后一丝天光都消失。 他觉得自己是全世界的猫里最哲学的一只,因为他刚刚想明白了,他不可能完全自由的,短暂又奢侈的自由,需要付出太大代价,而他不敢也不想再有下一次。 校园里来往的学生很多,但只有寥寥几个人发现了米宝的存在。三个女生惊喜地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剥开火腿肠的外皮放到他面前。 “你是新来的小猫咪吗?”一个女生温柔的问。 米宝抬起头对她轻轻喵了一声,那个女生便高兴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后背。 怎么会在这里遇到许小卷呢?米宝心想着,却亲昵地仰起头蹭蹭她的掌心,发出细小的呼噜声。 许小卷和她的朋友们看起来更兴奋了。 安静吃完了整根火腿肠,又享受了一会儿女生们轻柔的抚摸,她们三百六十度为他拍了好多照片,拍完了还要把手机转过来问问他满不满意。 他在心里笑她们天真,怎么会对一只野猫付出情感,可笑着笑着,心里就盛满了酸涩的眼泪。曾经那个这样对他的人,却为他制造了此生最痛苦的劫难。 他从许小卷的怀里挣扎出来,头也不回地跑到无人处变回人形。 许小卷望着猫跑走的方向失落地起身,总觉得她不是第一次见到它。片刻之后她便释怀,黄白相间的小野猫那么多,可能认错了吧。朋友们已经调转了话题开始讨论隔壁班的八卦,她笑了笑,没有参与进去。 第39章 “许小卷。” 身后有人叫了她一声,她听到熟悉的声音回头,见到了她好久都没有见到的人。朋友们看清来人后对她挤眉弄眼地调侃,她皱眉不让她们乱说,抱着零食袋跑到了那个人跟前。 “米宝,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个学校啊?”她说。 米宝沉默了一下,说:“跑着跑着就跑到这里来了。” “......”虽然不太明白,但许小卷很理解地接受了这个莫名其妙的理由。 校园里的咖啡馆环境还算不错,她平时也喜欢和朋友来这里坐坐,但和男生一起来还是第一次。她看着坐在自己对面只穿着单薄卫衣的米宝,脑袋里的问号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比如:你为什么会来找我?你是不是想通了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但最后她问出口的却是:“你是不是和家里人吵架了?” 米宝被杯子里的拿铁苦的龇牙咧嘴,抬起手招呼服务员再帮他换成加两份糖的牛奶。听到她的问话身体不自觉地僵了一下,摆摆手让服务员离开。 算是和家人吵架了吗?他也不知道。 “我和我住在一起的人吵架了,算是家人吗?” “住在一起的当然是家人啦!”许小卷已经习惯了他总是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常识问题,“难怪你外套也不穿手机也不拿就跑出来了。” 米宝短暂地窘迫了一下,对让女生请客这件事有些不好意思。如果让闲羽知道的话,一定会骂他的! “我什么都没带,下次我会把钱还给你的。” 许小卷无奈地笑笑,“米宝老师,如果换一个男人先是甩了我,后又回来让我请客,你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吗?我会把咖啡从他鼻孔里灌进去,然后用巧克力酱在他脸上写‘垃圾’两个字。” “对不起。”米宝抱歉地点点头,然后起身走到另一桌两个男生跟前,将自己的手表摘下来递给他们,“你好,我想请我的朋友喝咖啡,但是我没有钱和手机,我把手表给你,你能给我二百块钱吗?” 两个男生像看神经病一样看他,眼神落在他的手表上面,目光变得将信将疑。许小卷起初还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当听到他要拿手表换二百块钱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她冲过去劈手把手表夺过来,对两个男生说了句抱歉,拽着米宝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你疯了吗?拿几十万的手表换二百块钱?” “我不知道它值多少钱,但我现在很需要二百块用来请你喝咖啡,闲羽说不能让女生请客。”米宝很认真地看着她,眼神真诚到让她觉得这个人其实并不是对她没有意思。 许小卷扶额,丧气地摆摆手,“不用了,等你有钱再还我就可以了。你来找我到底要干什么?” 米宝这才作罢,将手表重新戴回手腕上,他迟疑地开口:“你说人和人的关系就是利用吗?” “......”这是什么鬼问题?他大老远来居然是为了和我讨论人类关系的吗? 他应该是和家里人吵架才会想到这些的吧,哼,一个青春期的叛逆小男孩。 .她喝了一口手边的咖啡,说服自己米宝老师就是想法很奇怪,自己应该习惯。比米宝大两岁的许小卷如是想。 “没有利用那么严重吧......”她斟酌着开口,心想着怎么把这个误入歧途的男生给劝回去,“人和人本来就是相互的嘛,我为你做了一些事,也希望你给我一些好的反馈。哪有那么多不求回报的好人,连父母对孩子的爱都不是与生俱来的,更何况朋友间了。” 米宝觉得她说的话好像和他关系不是很大,但又没办法把自己的烦恼说出来,他虽然是只猫,却不是一只什么都不懂的猫。 “人类为什么这么复杂啊!”米宝撑着下巴苦兮兮地用叉子戳碟子里的蛋糕。 许小卷赞同地点点头,“是啊,下辈子我就想做一只屎壳郎,什么都不用想,没事干了就推粪球。你呢?” 米宝思考了一下,说:“我想当许愿树上的红丝带,听完别人的愿望就忘掉。” 许小卷笑起来,手在半空比划着,为自己的下辈子做了许多天马行空的想象。米宝盯着她手链上摇摆的蝴蝶流苏,开始走神。 “米宝,我们这么玩得来,为什么不能做男女朋友呢?”许小卷又不笑了,手放下来认真地问他。 米宝在她收回手的瞬间也回了神,想了想回答:“我不舍得把蛋糕分给你。” 还是之前的答案,许小卷耸肩做了个无奈的表情,“好吧,最后一个问题,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妖怪吗?” “有啊。” 我不就是吗?米宝飞快地回答,默默在心里补上了后面一句。 第38章 狼外婆 凌晨一点,朗泉沉默地坐在密室里,面前放着被米宝找出来的那本书。烟在指尖燃出猩红的火光,他手指微动,烟灰飘落在书页上,恰好挡住了林雪衣的脸。 米宝已经跑出去八个多小时了,如果想要找到他其实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但朗泉没有。他把这一次的选择交给米宝,让他自己去决定要帮令祺把他的心剖出来,还是要帮他阻止令祺。 他直觉米宝会回来,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指尖的烟燃尽,他拧灭烟头,回到床上躺下。 不知是几点,朗泉听到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几秒钟之后,声音的源头便出现在他房间里。 米宝回来了。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朗泉依旧闭着眼睛,心想着他又要干什么。感官在寂静无人的时候变得更加清晰,朗泉感觉到米宝的呼吸在他脸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秒,似乎在确定他有没有睡着。 下一秒,米宝就离开了他床边,小心翼翼地爬到床角靠墙的位置躺下来缩成一团。 朗泉:???你还以为自己是小猫咪吗? 平时宽敞的大床在此刻显得格外拥挤,即使米宝竭尽全力地把自己缩起来,但一个将近一米八的大男人始终无法蜷缩成娇小的一团。 原本睡在床中间的朗泉差点被米宝一屁股推下去,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这个不速之客便十分得寸进尺地扩张了自己的领土,膝盖抵在墙上,身体在一米之外,占了一大半的床美美地睡过去。 朗泉实在摸不清这家伙是什么路数,悄悄睁开一只眼侧身看他。这是什么奇怪的睡姿?他是睡觉的时候下了个腰吗? 他心里这样吐槽着,手上却扯起被子给他搭在身上。米宝动了动把被子抱进怀里,发出细小的呼噜声。 也不知道这只猫是记仇还是不记仇,下午还扬言和他不共戴天,晚上就挪蹭到仇人的床上了。他在黑暗中打量米宝熟睡的样子,他好像一点都不设防,将最柔软的腹部和最脆弱的喉咙都暴露在他面前。 朗泉举起手在他喉咙上方比划,纤细的脖颈都不用付出多大力气就能轻而易举地折断。他要杀他的办法太多了,但他也知道,他根本杀不死米宝。除非米宝心甘情愿,否则直到魏逢雪的愿望完成之前,他都不会死。 “你为什么不睡觉?”米宝迷迷糊糊地开口。 “......”他的语气太过自然,导致朗泉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有问题,“你为什么要来我这里睡觉?” “嗯......我不生你气了。”米宝大概是冷了,拱着脑袋往他怀里钻,“反正我都是要死的,你对我好一点我就帮你。” 怀里莫名其妙钻进一个男人,朗泉感觉自己的脑子都开始打结,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摸了摸米宝的脸,温暖柔软。 怀里的人说完话就又睡着了,他用指腹摩挲了两下米宝的脸颊,轻声说:“我会救你的。” 他突然想起之前从哪听到的一句话,大概是猫在睡觉的时候是不会有什么坏事发生的。他勾起一个不明显的笑,收回手沉沉睡去。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米宝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醒神,他听到隔壁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 是闲羽! 米宝蹬蹬跑出去,从背后扑到闲羽身上来了一个巨大的抱抱。 “好啊你,敢偷袭我!”闲羽大笑着追着米宝满屋子跑,所到之处一片狼藉。 “干什么呢!”朗泉从外面进来,看到房间里布置好的场景被搞得一团糟,一时间血压有点上头。 闲羽和米宝见他进来,一瞬间把手背后贴墙站好,表情乖得像罚了站的小学生。 “......”朗泉摆手,“米宝去洗漱吃早饭,等下我们这边弄好你要开直播。闲羽你把搞乱的收拾好。” 米宝小碎步一溜烟就跑出去了,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给闲羽做了个鬼脸。 “......” 闲羽拉着一张帅脸坐进米宝的电竞椅里转圈圈,还不忘指挥着千千干活。一旁吭哧吭哧重新布景的千千娇弱地靠在柜上抹了一把汗。 在干了在干了! 朗泉手搭在椅背上,居高临下用一种打量的目光看着闲羽,闲羽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干嘛?” 第40章 “我发现米宝很喜欢你。” 闲羽哈哈大笑,得意地说:“我跟你说,这个世界上好看的人都是相互喜欢的,我这种宇宙级别的帅哥,不光米宝,所有人都喜欢我。再说了,猫本来就喜欢和小鸟玩啊,哈哈哈哈哈难怪米宝不喜欢你!你俩是天敌啊!哈哈哈哈——哈——哈。” 他猖狂的笑声在朗泉越来越危险的注视下逐渐卡壳,脚下飞快一蹬把椅子转到背对朗泉的方向,开始装鸵鸟。 米宝在厨房转了一圈,没发现吴伯的踪影,更没有早饭。他撇撇嘴走向冰箱,心里骂了朗泉千万遍,还说让吃早饭,哪有啊! 米宝拉开冰箱,冷藏室里除了生的就是绿的。要不找两块冻肉啃?不会挨骂吧?他心里短暂地纠结了一下,身体却很诚实地打开了冷冻层。 冷气扑面而来,米宝打了个哆嗦,决定速战速决找到肉就跑。中央立着一个奇形怪状的冰块,冰块后面码放着整齐的鱼块。 !!! 米宝本能的雷达启动,手向鱼肉伸过去,中途碰倒了那个奇怪的冰块。 “咔嚓。” “你在干什么?” 冰块碎裂的声音和朗泉的声音同时响起,米宝抓着鱼肉的手微微颤抖,心里挣扎了半天还是放开了。他僵硬地回头,心里默念了几遍“我有理,我不怕你。” 一张嘴却是:“我怕你,我不理你!” “......”朗泉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颜悦色,“你翻冰箱做什么?” “吃早饭啊。”米宝被冰箱的冷气吹得打了个哆嗦,伸手将冰箱门关上,关上的一瞬间有冰碴窸窸窣窣地掉下来。 米宝觉得朗泉现在的脸色更不好了,他笑得好像狼外婆啊!!! “哈——哈”他干笑两声,决定把锅推出去,“吴伯真是太不认真了,这么脏兮兮的冰出现在冰箱里居然都不打扫!” 朗泉保持微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那是我昨天堆的雪人。” “昂~雪人啊,堆得真像!哈——哈——”米宝怀着视死如归的心情重新打开冰箱门,目光落在脑袋被门夹得稀碎、只剩下半个身体勉强支棱着、堪称楷模的身残志坚小雪人上,笑声尴尬地像是吃了二斤社死组。 在朗泉脑门上的黑线具化成实体前,米宝一撒手猫着腰嗖地从他身边蹿出去,大喊:“我再也不吃早饭啦!” 冰箱门在他撒手的巨大惯性下,不堪重负地阵亡,咔嚓一声躺平在地上。 朗泉:“......”很好,吴伯又要骂骂咧咧地换冰箱了。 最后米宝的早饭是在朗泉的房间里找到的,他嘴里塞着半块三明治手里端着一杯牛奶麦片,吊儿郎当地往人堆儿里晃。他的房间已经布置好了,几个打光灯竖在那,房间的布景也做成了闲羽新歌mv里的一个森林场景。 如果是只有米宝直播的话,也不用搞这么多东西,放个摄像头都解决了。但闲羽听说之后自告奋勇非要来凑热闹,说要为他宣传引流。但这个人又不肯将就,就折腾了一早上。 米宝吞下最后一口,伸手摸了摸架子上垂下来的毛茸茸装饰物,下一秒他就不知道被哪来的花藤钩过去,出现在沙发上。 千千手上的花藤消失,点开平板上的策划书,开始给米宝和闲羽讲。但显然他的努力用错了地方,这两个人哪个都不是能乖乖听他讲课的主。结果是他在这边说的口干舌燥,另外两个人头挨着头玩消消乐。 千千:“......”有没有人能管管这两个啊! 千千盼什么来什么,没两分钟朗泉就回来了。 “怎么样?直播还有十分钟开始,千千都给你们讲明白了吗?” 米宝飞快把手机藏在身后端正地点点头,千千委屈着脸想告状,却被闲羽一眼瞪了回来,于是怂怂地跑到一边调试设备。 朗泉一看这几个人的样就知道他们没干正事,还没开口说话,闲羽就站起来拍拍他肩膀说:“放心吧!这种小场面我还把握不住当什么宇宙明星,我的应变能力可比千千的台本好多了。” 朗泉看了他一眼,更不放心了。 直播开始,米宝像以往一样登录游戏,闲羽坐在他身边对着摄像头露出一个勾魂摄魄的笑容,屏幕瞬间被“啊啊啊啊老公好帅”刷满了。 “哈喽大家,我是闲羽,哈哈今天不是我直播,我陪好朋友打两局游戏。喏,米宝你们都认识吧。”闲羽偏了偏身体勾着米宝的脖子把他拉过来,米宝不自在地招招手,算是打了招呼。 千千在后面看着米宝,感觉到自己开始心梗,“说话说话,米宝。” 米宝调整了一下头上的猫耳耳机,不情不愿地开口:“我是米宝,谢谢你们看我打游戏。” 千千长叹一声,好歹也算自我介绍了。 另一边,许小卷怀里抱着兔子,看着直播里和闲羽边打游戏边斗嘴的米宝笑起来,她捏捏兔子柔软的耳朵,将手机放在它面前,“你看,这个就是我喜欢的男孩子,很可爱吧?” 她低下头发了一条弹幕,小兔子红宝石般的眼珠上沾染了几缕黑气。 作者有话说: 【我深信在猫安心睡觉的时候,不会发生特别恶劣的事情。——村上春树《猫》】 第39章 破裂 作为一个坚信民主科学的优良青年,许小卷怎么也想不到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从路边随手救回的小白兔,居然会在某天深夜变成一个白发红眸的男人坐在她身边。 家里突然出现一个陌生男人,这件事无论放在什么时候都是需要第一时间报警的程度。可当那个男人说他其实是她捡回的那只兔子,并在人和兔两种形态之间来回切换之后。许小卷不得不放下了手机,世界观碎裂地接受了这个世界上居然有妖怪的事实。 但好在震惊没有持续多久,一个二次元少女漫的狂热爱好者在问清对方的名字来历目的之后,觉得这种事情虽然概率很小,但也不一定不会发生。 当中二之魂熊熊燃烧起来的时候,没有人会思考这是不是陷阱,满脑子都是自己就是天选之人的欣喜。 据这个男人说,他叫令祺,来人间找他的主人。他讲了一个很漫长的故事,许小卷听到落泪。她想,能取出“令祺”这么美好的名字的人,一个是个很好的女孩子。 令祺笑了笑,目光温柔而深沉,“是的,她和你一样都是很好的女孩子。” 许小卷的脸颊飞上一抹绯红,许诺一定会帮他找到主人。令祺依旧是刚刚的笑容,只是语调变得有些怪异,他说:“那说好了,你一定要帮我找到她。” 许小卷不疑有他,扬着笑脸答应。 一段时间相处下来,许小卷也彻底对这个叫令祺的妖怪放下心来,他大部分时间都还是兔子的形态,即使偶尔在深夜变成人形也只是给她讲一些他以前和主人的故事,天亮前就变回去了。 她藏着一个无法向他人言说的秘密,因为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像是小说里的标准配置,她感觉到令祺对她越来越依赖。 妈妈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每天晚上都在自言自语。别人听不到也看不到令祺的存在,纵然令祺告诉她他只是施了法术隔绝了声音,但渐渐地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精神上出现了问题,令祺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 她旁敲侧击地问过很多人,别人都说她是小说看太多了,只有米宝给过她肯定的答案。 快要到新年了,在万家灯火一片祥和的时候,许小卷的家里却爆发了这二十多年来最大的一次争吵。 妈妈兰欣最爱的花瓶被打碎,碎片飞溅开,划破了她的小腿和手臂。墙上挂着的全家福掉在地上,照片里三个人的笑脸被碎裂的玻璃割开,而在客厅对峙的两个人却好像丝毫不在乎。 “妈妈!”许小卷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看到这样的景象,她一把扔开手里提着的东西,朝兰欣跑过去。 她伸手抓上兰欣的手臂,掌心却一片湿润,她收回手低头看到掌心的血迹,紧张地看看妈妈又看看站在另一边的爸爸。许昌满脸嫌恶,眼神算得上凶狠,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爸爸。 “爸爸你怎么了啊?怎么可以这么对妈妈!”许小卷颤抖着声音大声问道。 没有人回答,兰欣从她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臂,不轻不重地拍拍她的手,让她回房间去,许小卷执拗地摇了摇头。 看到母女俩的动作,许昌冷笑了一声,“到底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关键时候还真向着你。我把家交给你,你就给我教出来一个夜不归宿只知道花天酒地的酒鬼!” “把家交给我?这个家不是你的吗?女儿不是你的吗?你凭什么全怪我!但凡你之前多管她一点,她会这样吗!”兰欣红着眼眶质问。 许小卷怔在原地,原来他们吵架是因为自己吗?可她刚刚只是出去买零食的啊。 他们的争吵声越来越大,说出的话也越来越难听。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爸爸妈妈,表情狠戾声音尖锐,他们太了解彼此了,所以脱口而出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扎进对方的伤口上。 第41章 “别再吵了!”许小卷站在他们中间,大吼一声。两方顿时安静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小步缓慢地走向许昌。 “爸爸,是我的错,我以后不去酒吧了,你别再骂妈妈了,她身体不好。”她伸出手去够许昌的手,声音乞求,泪在眼眶中转来转去,强忍着没有落下。 可许昌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眼神中不带一丝感情,像是在看路边随处可见的流浪猫狗一样。他躲开许小卷伸过来的手,转身摔门而出。 大门轰隆一声关上,许小卷强忍着的泪终于落下。 她转回头去看妈妈,兰欣的脸上早已布满泪水,失望地看着她。她被妈妈的眼神吓到,心脏尖锐地疼了一下。她跑了两步扑进妈妈怀里,双手紧紧抱住妈妈的腰。 没有得到预想的怀抱,兰欣推开她,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起了花瓶的碎片。 “妈......”许小卷不敢相信居然有一天会被妈妈这样无视,她跪坐在地上,抱着兰欣的手臂哭泣。 兰欣只扭头看了她一眼,又继续捡地上的碎片,锋利的瓷片边缘把她的手指割破,鲜血滴落在洁白的瓷片上,触目惊心。 “妈,别捡了!”许小卷大哭着认错,“妈妈我错了,你别不理我,我改,我什么都改,我不出去玩了,我不喝酒了......” 兰欣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脸上露出挣扎和绝望的神情,她看着在自己面前哭泣认错的女儿,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复杂的感情。她就那样看着许小卷,在许小卷以为会得到安慰的时候,她站起身回了楼上。 偌大的客厅只有许小卷一个人在低声啜泣,她爬到墙边捡起碎裂的相框,伸手把照片上的碎玻璃拂去。细碎尖利的玻璃碴扎破她的指尖,她感觉不到疼,一遍遍反复摩挲着照片上一家三口人千疮百孔的笑脸。 为什么会这样?他们不是很幸福的一家吗? 脚踝被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蹭了蹭,她抱起令祺左手机械地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顺毛,像是在寻找一些安全感。怀里的小兔子温顺地舔了舔她手指上的伤,那些伤口奇迹般地愈合了。 许小卷将头抵在兔子温暖的背上,放声大哭。 今天是除夕,许小卷将煮好的两碗面放在餐桌上,上楼敲了敲妈妈的房门。爸爸已经离开家一个星期没有回来,妈妈也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 这么大的家里空空荡荡,连走路都能踢踏出回声。 “妈妈,你今天能出来和我一起吃饭吗?”许小卷把脸贴在门上,低声询问。 等了一会儿,房间里传出脚步声,房间门打开,许小卷终于见到了她的妈妈兰欣,她憔悴了很多,眉心紧紧皱着,脸上似乎是痛苦和挣扎。她看了许小卷一眼,没有说话,自顾往楼下走。 许小卷跟在后面,心里密密麻麻地疼起来,我怎么把妈妈害成这样呢? 冰箱里存着的食物很多,都是保姆阿姨放假前买好的。但她不会做饭,只有面条能勉强下口。碗里的鸡蛋煮的有些太久了,她咬了一口,被蛋黄噎出了泪。 “妈,吃完这顿饭我就搬到爸爸送我的那套房子里去住,你把爸爸叫回来吧,看不到我你们就不用生气了。”眼泪掉进碗里,许小卷的声音开始哽咽,“你放心,我会乖乖的。” 兰欣猛地抬起头,眼中的心疼和不舍在几秒钟之后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她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拿筷子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许小卷看着她,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她以为妈妈会心软挽留她的,可她现在默许了让她离开。 “妈妈,那我就先走了。”许小卷推开椅子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突然转回来扑进兰欣怀里,“妈妈......” 兰欣举起手似乎想拍拍她的后背,她的动作却像被打断一样,手悬在空中一秒后又垂了下来。许小卷感觉自己的心都要碎了,在她离开之前,一直疼爱她的妈妈居然连一个拥抱都不舍得给她。 妈妈她还会原谅我吗? 许小卷一手抱起兔子,一手拉起行李箱,走出了门口。大门关上的瞬间,她回过头,通过狭窄的门缝,她似乎看到了妈妈的眼中流下了一滴泪。 米宝也不知道为什么大除夕不在家过,要出来和别人聚餐。巨大的餐桌上摆了好多食物,他打眼儿看过去没有一样爱吃的,全是绿油油的。 米宝开始后悔和朗泉出来了。 宴席开始,有人将他们引导至各自的位置上,米宝沾了朗泉的光,很有面子地坐在了主位左边第三个座位上。 朗泉在和别人低声交谈,米宝看着自己面前一盘沙拉生无可恋。终于上了几道肉菜,但放的地方离他有点远。在他蠢蠢欲动试图站起来去夹的时候,朗泉突然把手放在他的腿上狠狠地掐了一把。 “不许没礼貌!吃你面前的菜。”朗泉咬牙低声警告他,脸上却保持着笑意。 米宝被他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吓回来,安分地坐好,用手里的叉子一下一下地戳那盘沙拉。 “我!猫!肉食性动物!你逼我吃菜叶子这是虐待!”米宝在脑海中无声控告,最近他学会了新技能,他可以建立起联结和别人进行脑内沟通。 脑子里突然多出一道声音的朗泉:“......”你在说什么猪话?别以为我没见过你偷偷啃大白菜帮子。 “我听到了!你说我是猪!”米宝激情反对。 “就不该教你这个。”朗泉在心底叹了一声,在米宝捣乱之前开口安抚,“我让吴伯做了芝士酱淋三文鱼,你乖乖地给我应付下这顿饭,回家给你吃。” 米宝光速坐好放下刀叉面露微笑:“好耶!” 手机在他的兜里无声地亮起来,又在十几秒之后熄灭,没有人注意到。 第40章 群魔乱舞过大年 说是大年夜,但这群妖怪天生地养没爹没娘的也谈不上团圆,只是现在乱哄哄地挤在一起凑个人间的热闹。 米宝如愿吃到了朗泉许诺给他的三文鱼,除此之外还有一桌子的肉。闲羽嗑着瓜子强迫众人观看自己的演唱会回放,眉开眼笑的,二郎腿都快翘到天上了。 “为什么我们不看春晚呢?小品多好看呐!”千千抱着一个巨大的玉米抱枕倒骑在椅子上晃晃悠悠地发问。 闲羽一个眼刀子飞过来,跳跳嗖地跳到千千身边用一把花生米堵住了他的嘴。千千被噎得泪眼婆娑说出不来话,闲羽冷笑一声转回头继续欣赏自己在舞台上的表演。 吃饱喝足的米宝抓着一把薯条窝进沙发里,旁边的朗泉正襟危坐膝盖上放着一本财经杂志,但据米宝的观察,他已经很久没有翻过页了。 “喏,你吃不吃?”米宝摊开手心懒洋洋地问他,眼睛半睁不睁的开始打瞌睡,在他手里变得有点发软的薯条就从指缝里掉下去,掉到朗泉的杂志上。 米宝如梦初醒,伸手把薯条捡起来塞进嘴里,又拉过朗泉的手把剩下的薯条全放到他的手里,自己调整了一下姿势重新歪倒。 朗泉看看手里的东西,又看看书页上薯条形状的油印儿,再看看把油手往沙发上蹭的米宝,一时间不知道该先把哪个处理掉。 旁边闲羽和千千又不知道因为什么闹起来,化了原形满屋子上蹿下跳,羽毛和花叶掉了一地。朗泉用眼神询问跳跳,只见在自己头顶的小揪揪上绑了两个红色中国结的小跳蛛精一脸沧桑地指了指茶几上泛着油光的坚果。 “闲羽在他的零食里拌了芥末油......” 远处传来吴伯惊天动地的咆哮声:“你们两个混蛋!放下我的峣山土!” “......”朗泉心梗地闭了闭眼,我是作了什么孽,养了一家子妖魔鬼怪。 大概是在人类世界里生活了太久,朗泉开始用“大过年的”这个理由劝下自己把这群妖怪一个个扔出去的冲动。 转眼间的工夫,米宝伸了个懒腰变成了一只大橘猫,可能是嫌其他几个人太吵,他用毛茸茸的爪子使劲把自己的头往肚皮里搂了搂。 朗泉很庆幸米宝不太爱凑热闹没有加入闲羽他们的战局,否则这个家怕是要被他们抄了。 但显然这只猫也不是个安分的主,也不知道那个沙发是怎么招惹他了,米宝从睡梦中一跃而起,骑在沙发扶手上开始疯狂抓挠,就连耳朵都背成了飞机耳。 朗泉:“......”我时常因为精神太正常而不能理解你们这群神经病。 他开始认命地不去看沙发上造型另类的流苏,内心不禁升起一阵悲凉:即使他足够有钱,却始终不能拥有一个完好的沙发和窗帘。 一只手拎起罪魁祸首的后颈皮,米宝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安静下来,头和爪子都耷拉着。朗泉把他提到自己面前和他对视,半晌,垂头丧气的小猫突然抬起头来,用清亮的男声问他:“你什么不变成一只狗呢?” 事实上,在绝对的弱智面前没人能保持正常。 朗·力量主宰者·泉在前十分钟还是威严的大家长,而现在却变成了一只黑色巨犬卧在沙发上。 第42章 米宝心满意足地跳上他的肚子上,开始呼噜噜地踩奶,嗓子里不时发出又细又嫩的喵喵声。朗泉被他一下一下踩得心烦意乱,粗大的尾巴甩来甩去砸在沙发上哐哐直响。 米宝在这个时候却发了脾气,尾巴不安地甩着,脊梁上的毛都立了起来。 “别对我摇尾巴!你想打架?” 朗泉抬起眼看着这只还没他脑袋大的小猫,自己一口就能把他吞进去,实在不能理解他究竟是用什么样的底气说出这句话的。 “你有病吗?谁大过年的想和你打架?”朗泉这样说着,尾巴也咻地放下来。他想起之前看的《猫狗习性差异大全》,他是一个成熟的狗了,不会和不懂事的小猫计较。 米宝安分下来,攀到朗泉的脑袋上趴好,伸出粗糙的小舌头在他头顶上舔了两下。 熟知猫咪习性的朗泉:“......” 打得难舍难分被朗泉内涵的闲羽和千千:“......” 围观了全程一脸木然舔棒棒糖的跳跳:“......” 看到朗泉被猫骑在头上示威震惊到打翻了茶水盘的吴伯:“......” 当事猫:“呼噜呼噜呼噜......” 于是,他们的大年夜在一阵鸡飞狗跳乱七八糟中结束了。 初一,米宝从睡梦中醒来已经日上三竿,他抓了抓头发从脑袋上扒拉下几根蓝色的羽毛,好像是昨天晚上跳跳给他插上去的。 楼下饭菜的香味飘上来,他懒得多想,急急忙忙的下楼。 昨天像战争现场的客厅已经被收拾好了,餐桌上摆了满满当当的饭菜还有几盘圆滚白胖的饺子。 “哇!”米宝扑过去,惊喜地开口,“早上也可以吃饺子吗?” 朗泉把一盘鲅鱼馅饺子放到他面前,声音带着笑意,“米宝过年好,岁岁平安。” 大概是喜庆的日子,朗泉的心情也难得的随着家里飘着的红色装饰变得好了起来,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米宝。 米宝忙着吃饺子腾不开嘴,伸手接过来,应付着回答:“过年好。” “多说几句......”朗泉依旧笑着,但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嗯......”米宝抬起头略一思索,“恭喜发财长命百岁” 朗泉在他脑袋上顺了两把,心里有一种孩子长大了的欣慰感。 一盘饺子下肚,米宝仰在沙发上消食,另一边朗泉接了个电话,便交代吴伯准备茶点,说是有客人要来。 米宝被朗泉扯着耳朵警告了半天,这个不许那个不许的,米宝撇了撇嘴,也不太懂为什么会有人大年初一不走亲戚来给领导拜年的。 朗泉:“外国人没那么多讲究,我们是谈正事的,你不想听就回楼上待着,别来捣乱。” “哦,我还没见过外国人呢。”米宝稍稍露出一点感兴趣的神色,“不过我好像也有事要干,什么来着,有点想不起来了......” 不等朗泉回应,他就抓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嘟囔着往楼上走。 门铃在约定的时间准时响起,吴伯过去开了门,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一前一后走进来。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壮的男人,头发服帖地向后梳着,看样子是认真做了造型,但他包裹在西装下蓬勃的肌肉,让他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后面那个人像是助理,戴着一副细黑框眼镜,却挡不住眼底精明的光。 朗泉起身迎接,两人握手的时候他听到那个人用蹩脚的汉语说了一句“新年快乐”。他回应了一句问好,引着他们坐下。 “今天登门拜访实在是冒昧,但河先生是明早的班机,他希望在回国敲定合同之前再见您一面,希望您不要介意。”助理站在河先生身后开口。 “哪里的话,河先生来做客我当然欢迎。” 有助理在一边翻译,河先生便开始了天南地北的闲聊。朗泉不时回应几句,他也摸不太准这个河先生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当时谈合作的时候都没见他有这么多话,难不成真是来串门的? “说起来,我一直对贵国的视频平台很感兴趣,里面真是能人辈出啊。”河先生笑着摸出手机向他展示。 朗泉沉默地看着首页上的帅哥美女,心想:谁跟你说起来了? “尤其是这个玩滑板的这个年轻人,真是帅气啊!”他说着点开一个视频。 视频里面那个人迎着落日跃起,夕阳照得他每一根发丝都在发光,他偏脸冷漠地看了摄像头一眼,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落下。 视频结尾定格在少年的脸上,阳光像碎开的金箔洒进他的眼中。 朗泉总算知道了这个河先生是干什么来了。 “听说这个年轻人正是朗总的弟弟,不知道我是否有幸能见他一面?我是真的很想认识一下他。”河先生说出了他此来的目的。 “吴伯。”朗泉敛下眼中的情绪开口,“去看一下米宝在不在家。” 吴伯应了一声,往楼上去。 “在呢在呢!”他话音刚落,吴伯还没走上楼梯就看到米宝从拐角露出一个脑袋冲他招招手。 “他吃什么长大的,怎么一点脑子都不长?”朗泉表情空白了一瞬,在心里把米宝骂了一圈。但事已至此,那位河先生早就起身殷勤地迎上去了。 “米宝,这位是河先生,他很喜欢你的视频。”朗泉站到米宝旁边为他们介绍。 “是的是的,你的每个视频我都看好几遍,还有你那次直播,游戏打的真好啊,我们有机会可以一起打吗?”河先生一把握住米宝的手,两眼放光,“还有你本人也比视频里更帅气啊。” 他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助理在后面飞快地翻译。 米宝懵懵地眨眨眼,转头看向朗泉。 朗泉咳了一声打断河先生的话,“河先生,坐下来说吧。” 河先生一步三回头地往沙发上走,米宝跟在后面拉着朗泉衣角低声问:“他是黑熊精吗?为什么肩膀那么宽?比我们家的冰箱还宽!” 第41章 游园会 事实上,从米宝问出黑熊精那句之后,朗泉就对这个突然登门的河先生不再有什么防备了。毕竟以米宝的审美来讲,他是绝对不会和这种奇形怪状的人有什么多余的交流的。 比如现在,河先生在对面滔滔不绝地从各个方面发表对米宝的赞美,但米宝已经脑袋放空开始昏昏欲睡了。 当河先生不知道第多少次提出想要和他一起玩游戏的时候,米宝正盯着沙发上的一点线头发呆。 这种情况大多数出现在他上课的时候,可见米宝对这个人是半点兴趣都提不起来。 朗泉心里莫名舒爽,难得地没有指出米宝的不礼貌。 “咳,河先生,我们该回了。”有眼力劲儿的助理适时阻止了他试图请米宝吃饭的请求。 将依依不舍的河先生送走,朗泉手里捏着一张写着游戏id的纸片递给米宝,“加上吧,不想玩就不玩。” 米宝随手接过来揣进裤兜,恹恹地瘫在沙发上,看起来有些失望,“外国人就长这样吗?他睡觉的时候会枕不到枕头吧?” 朗泉笑着揉了揉他的头,“今天表现不错,明天我带你去动物园看真正的黑熊怎么样?” “真的吗!”米宝欣喜地仰起头。 虽然不知道自己今天的表现好在哪里,但朗泉愿意陪他一起出去玩真是太难得了。 “还有狮子和老虎!也不知道我打不打得过它们。”米宝摸着下巴开始思考敌我战力差距,在一个瞬间福至心灵想起来他忘记的那件事。 年前许小卷邀请他一起去动物园玩好像也是约在明天哎! 米宝掏出手机给许小卷发了条消息,没有人回应。 出去玩之前的时间是最让人快乐的,米宝兴冲冲地守在冰箱跟前看吴伯帮他们收拾野餐的零食,甚至还试图装一些生肉用来和动物园里的狮子打好关系。 当然,这个想法被朗泉很残忍地否决了。 之后他还给许小卷打了几个电话,但始终没有人接起来,他心里闪过一些疑虑,但很快就被小蛋糕要草莓味还是抹茶味给搞忘掉了。 是个大晴天,米宝站在动物园门口伸了个懒腰,转头拽着朗泉进去。 “你这样穿还挺年轻的,比每天黑黢黢的要好看多了。”米宝叼着个棒棒糖,和朗泉并肩往山上走。 朗泉看了一眼这个精心打扮过的臭美年轻人,再看自己身上这套今天早上被米宝强行换上的卫衣和运动裤,觉得天性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 时间在他们身上不会留下明显的痕迹,只要他愿意他甚至可以把自己变成像跳跳那么大的年纪。 但其实无关年龄,如果是米宝的话,即使活成千上万年他也依旧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天真赤忱,就算有八百个心眼,也得在脸上写七百九十九个,剩下那一个他会亲手捧出来给你。 “好多猴子!”米宝跳起来说。 朗泉眸里染上笑意,抬手拍拍他,“走吧,看猴子荡秋千。” 第43章 午饭是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吃的,野餐布一铺开,米宝提起背包就要把里面的食物一股脑地倒出来,朗泉拦了一下。 “这样倒出来你的小蛋糕不就都摔坏了?” 米宝哦了一声,把包递给他,坐下来眼巴巴地盯着他手上的动作。朗泉先顺手给米宝撕了一个烤鸡胸解馋,把零食一个个拿出来摆好。 他吃现成的吃惯了,这个时候就拿着肉乖乖等着。 “许小卷怎么还没到?我给她打电话都没人接。”等饭的间隙,米宝又想起来了。 “你们这两天有联系吗?” 米宝摇摇头,“除夕那天她给我打电话来着,但我没接到,她可能生气不想和我玩了吧。不过她是人类啊,人类总有很多事情要做,也会不打招呼就离开。” 朗泉沉默了一下,感觉到哪里有一些不对,但脑里却没有理出什么明显的脉络。他把一罐牛奶打开递给米宝,说:“有时间去看看吧。” 米宝点头应下。 朗泉膝上摊开一张动物园的地图,这一上午米宝看什么都新鲜,整个园区才走了一半,他看了看场馆分布,抬头问米宝:“你想先去看熊猫还是孔雀?” 米宝想了想,“还是看孔雀吧。”他还是对漂亮的羽毛感兴趣。 孔雀在园区东面,吃完了午饭就直奔那里。几只漂亮的蓝孔雀在草地上闲适地溜达,细长的脖颈弯出优美的弧度,尾巴上的羽毛在太阳光下折射出彩色的光。 “它好像要比闲羽更好看一点。”米宝凑在朗泉耳边小声说。 像是听到了米宝的赞美,中央那只高傲的雄孔雀抖了抖尾羽缓缓展开。周遭发出惊喜的呼声,朗泉转头看着同样惊喜的米宝,笑着说:“这话可不能回去和闲羽说。” “我知道,闲羽最臭美了,我要是......”手机铃声打断了米宝的话,他掏出手机,“是许小卷!” 朗泉点点头把目光转向孔雀那边,米宝把电话接了起来,“你来动物园了吗?我在孔雀这里......阿珀也来了?那我去找你们。” 挂了电话,米宝问朗泉:“那个亚洲貘馆在哪里?他们在那边等我。” 朗泉拿出地图看了看,离他们不远,在东北角。 但是......为什么是哪里? 米宝正要过去,却被朗泉一把拉住了手臂,他说:“我和你一起去。” “啊对,那你扔在这里是不太好。” 亚洲貘馆紧挨着海洋馆,周围的人并不算少,但像他们一样直奔这里的却是寥寥无几。米宝在场馆门口没有看到许小卷他们的人影,便拉着朗泉往馆内走。 朗泉环顾四周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危险,想着自己大概是多心了,现在的小孩子们他的确是摸不透。 一进门就被貘的粪便的气味呛了个人仰马翻,米宝扒着门边喘了口气,抱着来都来了的心情捂着鼻子又重新进去。 “我倒要看看它长什么样,拉屎这么臭!” 他们的嗅觉太好,即使身经百战的朗泉在此时也不免有些胸闷。许小卷他们怎么会选这么一个地方集合?朗泉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这个馆并不大,没走几步就到了。米宝扒着围栏在草堆里找到亚洲貘的身影,看清后颇为嫌弃地撇撇嘴。 朗泉比他慢一步进来,在他身后进来的还有几个十五六岁的女孩。 他记得这几个小女孩,从吃午饭的时候就在他们身边,到孔雀园也一直跟着。只是三个人类小姑娘而已,他们谁都没有在乎。 “长得像猪一样,难怪这么臭。”他招招手叫朗泉过来看。 朗泉定睛一看,是梦貘! 这玩意儿几千年没有出现过,这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心道不妙,拉起米宝就要走,却正好和那几个小女孩撞上。 来不及了! “小心!”身后砰地炸开一团烟雾,朗泉伸手将女孩们护进怀里,不知从何而来的一股巨力将另一只手牵着的米宝和他分开。 一瞬间,他们五人便消失在原地,整个场馆里只有那只梦貘依旧躺在草堆里打着瞌睡,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 朗泉出现在一片空地上,他身边只剩下一个穿着格裙的女孩,其他人都不见了。 四周大雾弥漫,什么都看不清,朗泉索性闭上眼睛感应,所及之处除了他和这个小女孩没有任何生命的存在。 身边的女孩惊呼一声,四处寻找同伴的踪迹,娇嫩的脸上挂满泪痕。她不知道这是哪里,那声爆炸之后她就出现在这个地方,身边只有那个在爆炸时把她们护在怀里的叔叔。 “这是哪里?”女孩怯生生地问他。 “我也不知道。”朗泉心里叹了一声,这是梦貘造出的梦境,但他却不能和这个孩子说。 一定又是令祺搞的鬼,米宝和另外两个孩子应该被拉到了其他梦里,他的眸子一寸一寸地冷下来,令祺越来越疯了,这一次居然把孩子们也牵连进来。 如果那两个孩子和米宝在一起的话,米宝应该会保护她们的。但也要快一点找到他们,不知道令祺有什么企图,米宝一个人...... 朗泉握紧了拳头,杀意在心里腾腾升起。 女孩的低声啜泣萦绕在耳边,朗泉弯下腰尽量温和地对她说:“我们一起去找他们,别怕。” 女孩含泪点头,抓紧了朗泉的袖口。四周一片混沌,低头甚至都看不清自己的脚,似乎连心跳都能在这里撞出回声。 她不该相信这个陌生的叔叔,但在这个环境里她只能跟紧他的脚步。 她把右手伸进包里,指尖摸到冰凉的钥匙,又用力攥紧。那把带着蓝色小熊钥匙扣的钥匙,成了她现在安全感的唯一来源。尽管这点安全感稀薄得一点微风就吹得散。 另一边,米宝一个人在这片迷雾里转了好久都没有找到人,寒意顺着脊梁一路向上,直觉告诉他这里很危险,可是除了吹不散的雾什么都没有,连他呼喊出的声音都被雾吞噬得不剩多少。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朗泉在哪? 还有那三个女孩子,她们也被拉到这里了吗? 第42章 蚀骨之痛 时间在这里仿佛停止了,米宝以一种戒备的姿势蹲在原地,将前因后果想了一遍,也终于猜到这应该是令祺的杰作,除了他不会再有人想方设法地把他和朗泉分开了。 可是,千千不是一直没有监测到令祺的动向吗?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还用许小卷的手机给他打电话? 他不是一个擅长动脑筋的小猫,既然想不明白的话,那就直接问吧。 “令祺!是你做的吗?”他在迷雾中近乎自言自语,在这里呼喊声没有用,但他知道,令祺一定听得到。 “是我啊。”带着笑意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散开在四面八方。 米宝弓起后背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他找不到令祺的身影也察觉不到他的气味,或者说这迷雾就是由他组成,无处是他无处不是他。 米宝索性放弃了寻找,缓缓放下了肩膀蹲在地上,“你不出来,我和你说话很难受的。” “说得对。”迷雾逐渐凝结成人形,一个黑衣白发红眸的男人从不远处走过来,黑色的影子在身后像是披风一样随着他的动作起伏。 米宝不明显地皱了皱眉却没有站起身来,他不喜欢令祺的打扮,黑黢黢的,虽然影子轻飘飘的,但他总觉得那件衣服很重很冷。 令祺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无视了米宝瞬间弹起的防备,他拍拍旁边的空地,开口说:“别紧张,我杀不了你,你也杀不了我。陪我坐一会儿。” 米宝深深看了他一眼,他没有朗泉那种能洞悉人心的天赋,但他有对危险最敏锐的直觉。直觉告诉他,现在是安全的。 他在距离令祺半米的位置上坐下,歪着头等他说话。 “今天没有对我动手,看我们能好好聊聊了。”令祺笑了笑,“你不想问问我为什么要带你来这里吗?” “你不会回答我的,我问有什么用。” 令祺笑得肩膀都开始颤抖,身后的黑影散开又聚拢。没想到这只猫居然长了心眼,还学会以退为进了。 他笑了半天停下来,转头看着米宝说:“你好像从来都没有问过我,我想干什么,朗泉也没和你说过吧?” 米宝没有说话,他继续说:“和你一样,我想复活我的主人。你见过她的,叫逸冉,天底下最好的人。” “但你之前想杀了朗泉和我。”米宝说。 “我没想杀你。”令祺摇摇头,“但我确实想杀了朗泉,如果他当时在逸冉身边的话,逸冉就不会死,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而且他也杀过我,我必须要为我和逸冉报仇。” 米宝想起了之前在幻境中看到的一切,冲天的火光,尖叫的人群,还有那个将剪刀决绝捅入自己胸口的少女,以及听完令祺说话突然放弃反抗的朗泉。 第44章 米宝闭了闭眼,将疑惑从自己脑中驱散。不行,不能被令祺带着走,他这样告诉自己。 “你不想复活你的主人吗?复活了她就有人来爱我们,我们是依托她们而生的,没有主人的宠物在这世间上只不过是游魂!”令祺猛地站起来面向米宝,赤色的瞳里有什么在跳动。 “别的流浪猫狗会有死去的那天,可我们呢!我们会守着对主人完全的忠诚与想念孤独地活下去,千年万年你都忘不掉她,因为她爱你,她给予了你一切,她创造了你!” 令祺几乎是吼出来的,米宝总算看清了他眼中跳动着的,那分明是泪。 米宝一时觉得令祺好像没有那么罪孽深重,复活主人吗?他也想。 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呢?他觉得有哪里不对。 “可是你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 对!他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不该这样。 令祺向后退了两步,癫狂地笑起来,“无辜?谁是无辜!逸冉不无辜吗?我不无辜吗?那些做了错事的人不付出代价怎么行!我要复活逸冉,我也会付出代价,但无论什么代价,只要逸冉能活,只要逸冉能活过来!” 米宝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不能理解他为什么会这样。令祺好像看透了他心里的想法,抬手抹掉了笑出来的泪,“你觉得我疯了,只是你没有走到我这一步,你不知道你的主人留了什么执念给你,但从你诞生后,你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完成她的执念,千年万年之后,你会变得和我一样。但只要复活了她们,我们的宿命会就此终结,开始新的生活。” 他向米宝伸出手,“你要和我一起吗?” “不......”米宝站起来,“起码我现在不这样想,我的主人也不会希望我这样。如果你想拉拢我,那不可能,我现在生活的很好,有人陪我玩,会给我做好吃的,朗泉也会帮我找到我的主人。我不会和你走的。” 令祺上前扳住米宝的肩膀让他正视自己,米宝正要挥手甩开他,却发现身体竟然被迷雾禁锢动弹不得。 米宝挣了几下,怒目看着令祺。 “别误会,我就是给你看一点真相。” 令祺挥手在迷雾上空出现了一幅画,像是电影一样,画中的人动起来。米宝认出了里面的人,朗泉、令祺还有闲羽。 他们停在一个很漂亮的村庄边缘,闲羽落在一棵树的顶端,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令祺和朗泉就坐在田埂边,看着西边的落日小声交谈。 整幅画面静谧美好,很难想象他们居然会有一天走上生死难容的对立局面。但紧接着画面一变,漂亮的村庄消失,火光取代了夕阳冲天而上,将天空都烧红。 闲羽也不见踪影,只有朗泉和令祺相对而站。他们周围倒下了很多人,有男有女有老人有小孩,鲜血将大地浸成红色,像地狱一样。在其中对峙的两个人身上也沾满了血,朗泉祭出了两把长刀,而令祺手中却是一把短小锋利的匕首。 这里似乎经历过一场恶战,已没有人类存活,只剩下两只浴血的怪物。 下一秒朗泉动起来,劈手夺过令祺手里的匕首,令祺已经力竭,连站着都勉强,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匕首被夺走而后扎进自己心口。 呜咽声哽在喉中,朗泉这一招根本没有给他留活路,令祺倒吸了一口气身体不受控制地倒下,又被朗泉接住,总算他没有躺在污血中。 令祺不甘心地瞪大眼睛,远处闲羽尖叫着飞奔而来,他攥紧朗泉的衣角,嘴唇轻轻开合说了最后一句话:“我会回来,杀了你们。” 而后他的身体消散在风中,朗泉看着变空的掌心瞳孔紧缩了一下,脸上是解脱后的茫然。 闲羽飞至发出悲怆的哭号。 画面戛然而止,米宝像是被捂住了口鼻一般的窒息,心脏砰砰地跳动着,震得胸腔都开始发疼。 “看到了吗?他不会相信你的,总有一天他会杀了你,像当年杀了我一样。”令祺一步步向他走近,掐着米宝的下巴让他看画面里朗泉把匕首扎进他心口的动作。 米宝垂下眼睛用力摇头摆脱他,喃喃着:“不会的,你杀了人,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做过,我只想做一只猫。” 令祺松开手把他的脸甩到一边,笑他天真,“自欺欺人,他对你起了多少次杀心居然还能装作不知道?” “对,你的确什么都没有做过,但当初的我又做了什么呢?我只是杀了那些害过逸冉的人,我只是想为我的主人报仇,我有什么错!他不会相信你,因为你是通过禁术成的妖,是他们眼里的怪物,他认定了你我和他不是一个阵营,认定了你一定会去做坏事。那个时候,他会毫不留情地杀了你,就像杀了我一样。但你不一定会有我的好运气,还能借助影妖捞回一命。” 米宝垂下的指尖微微颤动,眼神也不再如最初那般坚定。令祺在心中冷笑一声,伸手握住米宝的手,语气恳切,“想想在西北的时候,你只是对那个老头起了一点杀心,他便尽全力要你的命。肩膀被刀捅开很疼吧?即使可以愈合,但那种疼痛感是忘不了的。想想那把刀如果插进你的心口,你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去死了。” 米宝觉得现在的自己很不对劲,尽管从一开始他就告诫自己不要相信令祺说的任何一句话,但此时,脑子像是也被雾蒙住了一样,他努力想找到一个出路,却始终不得其法。 他不自觉地想起那天,那把刀被朗泉附了阻止愈合的法术,肩膀被硬生生剜出一块肉。 好疼啊,从来没有那么疼过。 为什么想要杀了我呢?如果主人在的话,她一定不会舍得让我受这样的苦。主人在哪里呢?为什么没有人来保护我? 米宝的眉头皱起来,身体上的禁锢已经消失,他痛苦地蜷缩在地上,用力抱紧了自己的身体。 好疼啊......谁会来救我呢? 鼻息间闻到一股如冰雪般冷冽的味道,他以前从来没有闻到过。 是从何而来的气味呢?他不知道。 他的眼睛被一双手覆上,有一个声音和他说:“睡吧,梦里你会看到真相。” 他想起来了,这是令祺的声音。 第43章 借刀 这片迷雾似乎没有尽头,即使朗泉悄悄放出红珠去探路,也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身边那个叫欣欣的女孩子早已停止了哭声,一声不吭地跟着。 即使她已经尽量减少了自己的存在感,但有她在朗泉始终不能放开手脚地去做一些事。 也不知道米宝现在怎么样了,令祺的目标是米宝,另外两个女孩子是否还安全?他不相信这几个人类小姑娘是不小心被卷进来的,以令祺的行事,他一定是需要这些人为他做什么。 朗泉的大脑飞快运转着,心中隐隐有一个想法成型。 突然,欣欣紧张地抓紧了他的袖口,一只手指向前方,声音颤抖着说:“雾里有人来了。” 朗泉反手将女孩的手握住,长刀自另一只手的掌心悄然出现,红珠在女孩的不远处停留。他看到了雾里的人影,却没有感觉到一丝生的气息。 那些人影逐渐走近,依稀看得出身形,一高两矮三个人影。 是米宝他们吗? 不等他想,欣欣就用力挣脱他的手向前飞奔过去。 “云云!阿桃!”她大声喊着,挥舞着双手往前跑。 可那三个人却不动了,静静地站在雾里,像是在等他们过去。 “回来!”朗泉跨了两步,将她一把捞回怀里。女孩挣扎了两下,看到他手里握着的刀,眼神变得惊恐。 “放开我!”欣欣尖叫着,拳头拼命捶打朗泉的手臂,一边向同伴报信,“阿桃你们不要过来!他有刀!” 朗泉脸上闪过不耐的神色,又深呼吸将这种不耐压下去。他对这种会尖叫乱跑不听话的人类小孩儿耐心真的有限,平时避之不及,现在却不得不束手束脚地保护她们。 “别叫了,来的不是你的朋友。”朗泉示意她仔细看。 那三个人影再次动起来,从雾中走出。 “阿桃,云云......”欣欣无声地流着泪,却畏于朗泉手中的刀不敢再动。 她们看起来状态很好,先前她们一直讨论的那个帅哥哥此时一手一个牵着她们。不像她,被人拿着刀威胁着。 朗泉在看清这几个人的时候也一瞬的失神,但只半秒他便反应过来,来的人不是米宝! 那个最怕麻烦的小猫,在见到他的时候怎么可能还安安分分地站在那里,早就扑过来把那两个孩子甩给他,开始抱怨这一路发生的事了。 这几个人假的太明显,令祺居然会露出这么大的破绽给他,除非醉翁之意不在酒...... 被他拦在怀里的女孩安静了一会儿突然又挣扎起来,大吼着让她的朋友们快跑。 “米宝,你还在等什么?杀了她们,我告诉你魏逢雪的下落。”令祺的声音响起来。 第45章 欣欣猛地抬头,正想这个“她们”指的是谁,就看到对面的那个好看的哥哥双手将阿桃和云云推了出来,下一秒,他手上凭空出现了两把利爪,袭向她们。 好友的惨叫声响彻天际,又被浓重的雾气吞噬。她瞪大了眼睛,嘴巴不受控地动了动,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来。 而那个在身后一直束缚着她的男人,却在此时,用握过刀的手温柔捂住了她的眼睛。泪水从她空洞的眼睛中落下,她抓住朗泉的手腕,指甲无意识地抠进去,身体却无力地倒下。 朗泉叹了口气,将刚刚晕过去的女孩一手抱起来,早知道从一开始就打晕她了,哪至于现在。 他站起来冷冷凝视着对面像木偶一样的米宝,那个假米宝杀完“人”之后抹抹手上的血向他走过来,一边走一边开口:“朗泉,我只是想知道我主人的下落,我不是故意要杀了她们的。” 倒像是真有了几分愧疚之心似的,声音也听起来委屈巴巴的。 朗泉唇边溢出一声冷笑,这么拙劣的演技也有胆量去学他最了解的那个人。他一手抱着欣欣,一手横刀在身前,身形鬼魅地冲过去,手臂挥动将那个怪物从心口捅了个对穿。 怪物化成一股雾气消散,朗泉用刀气破开浓雾,头也不回地向左前方走去。即使令祺刻意将声音散开,但依旧暴露了他的所在。 在另一层梦境,两个女孩相扶着往不远处的一个山洞走去,这片森林雾气弥漫,只能依稀看到一些影子,那个山洞黑黢黢的敞开,她们不知里面有什么,但总比在这片林子里茫然地打转要强。 “阿桃,我们能找到欣欣吗?她一个人如果害怕怎么办啊?”短发女孩担忧地皱起眉头。 叫阿桃的女孩拍拍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手机也不能用了,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说不定她没有来到这里呢,那样她就不会看到刚刚......” 云云紧张地抓紧她的手,左右看了看,小声打断她:“别说了......” 阿桃闭上眼睛眼睑不住地颤抖,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恐怖的事情,不敢再说话。 到山洞的那段路看起来近,可走起来却怎么也走不到。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们总算看清了那这个山洞的真容。 这座山真高啊,一眼望不到顶,只在雾气中留下一个深灰色的巨大影子,那个洞口大得不像话,像把整座山都掏空了,浓重的雾气浮在上面,像是巨兽青白的獠牙一样,让人望之生畏。 云云和阿桃站在山洞跟前停了下来,两人都似乎被眼前的一切所震撼。 “这是神迹吗?”阿桃仰着头看这座山,低喃,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向那个洞口走去。 “阿桃,这个山洞好可怕,我们真的要进去吗?”云云拉住了她。 阿桃转过身,将自己脖子上的橙色围巾解下来,一头抓在自己手上,一头系在了云云的手腕上。她将围巾在手上绕了几圈握紧,眼神坚定地说:“我们不能一直在野外的,我们需要休息,这个山洞起码可以遮风挡雨。这里如果有危险,那森林里的危险更大,除非你想再遇到那个奇怪的影子。” 云云害怕的点点头,眼睛里的泪转来转去,却始终没有落下。 “别怕,我们一定能找到欣欣然后一起走出去。”阿桃用力拥抱了一下她,毅然走了进去。 云云抹了抹脸上已经干涸的泪水,鼓起勇气跟了上去。 —— 迷雾还是那片迷雾,但雾气好像消散了一些,不似刚才那样浓重得什么都看不清。 米宝从地上坐起来,敲了敲发蒙的脑袋,右手下意识抚上了心口的位置,心脏依旧有力地跳动着,只是节奏并不算规律。 刚刚的那个梦太过真实,朗泉一刀刺过来的时候,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还好只是个梦。 “你看到了是吗?” 令祺突然出现在他身后,米宝飞快地跳起来握拳召唤出自己的衍生武器——爪。爪上金色的火焰图腾在雾气中像要燃烧起来,他将双手护在身前,眼神警惕死死地盯着令祺。 但令祺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摆了摆手。“我不想和你打架,那叫自相残杀。” 米宝注意到他的脸色似乎差了一些,身后都黑影都开始发虚变淡。 “那个梦就是你要我看到的真相?”米宝冷冷地开口,他发现自己的脑子清醒了许多,不再像刚才蒙着雾似的,被令祺的话牵着鼻子跑。 令祺点点头,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摊开做了个无奈的姿势,“如你所见,为了让你看到朗泉在面对你杀人的时候会做出什么反应,我用了大部分的妖力把他拉进你的梦里,刚刚还和他打了一架。他应该要追过来了,你已经看到了一切,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到这个时候他还在劝自己和他走,米宝把这迷雾中发生的事在心里转了一圈,问道:“你可以直接复活逸冉,为什么非要带走我?” 令祺咳了一声,开口说:“因为我们是同类,这个世间只有我和你,我们都失去了主人,都被最好的伙伴背叛,能理解你的痛苦的只有我,而我想做的只有你帮得了我。” “米宝,收起你的武器。当你我的锋刃对向他们的时候,没人敌得过我们,主人倾尽心血创造了我们,寻常妖怪根本无法和我们相提并论,无论是朗泉还是那个妖族首领我们都不用怕。” 令祺急切地说着,苍白的脸色因为着急而多了几分血色。他好像真的伤的很重,连周遭的雾气都维持不住,隐藏在迷雾中的一切影影绰绰地显露了出来。 居然是片森林......米宝惊讶地多看了一眼,为什么一开始一点都察觉不到? 令祺的伤不像装的,这么说真的是朗泉打伤了他,那朗泉很快就会过来了!想到这里,米宝倒是不再担心。 他蹲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两把爪无意碰撞发出金属的嗡鸣。他撇了撇嘴,不太高兴地开口:“令祺,我是不太爱动脑筋,但我也不是傻子吧?那个梦里朗泉是杀了我,可你什么声音都不让我听到,那说不定是朗泉发现那个不是我所以才杀掉呢?” “还有啊,他之前的确好多次想要我死,可他也保护了我好多次,其实他也没有特别坏,比起被你利用的话,我还是比较愿意相信他。” 令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双手撑着身体仰头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保护你?你怎么知道那不是你死的时机不对呢?” “他会借你这把刀,杀掉我,再杀掉你自己。” 第44章 禁闭 不知是何处起了风,树叶发出簌簌的声响,笼罩的迷雾终于散尽,露出了这里原本的模样。动物园后山的林子,树长的高耸入云遮天蔽日,有野鸟振翅扑棱棱地飞起来,抖落细碎的灰尘,在渗进日光的缝隙里旋转。 灰尘落在少年指尖,些微阳光也跟着落下来,温暖的触感驱散了迷雾留下的潮湿阴冷,从指尖缓慢地向上,在靠近心脏的地方停下来。 “他会借你这把刀,杀掉我,再杀掉你自己。” 令祺诅咒般的话语在这林间一遍遍萦绕又回到他这里,刺得心脏尖锐一痛,阳光照进来的那点温暖来不及到达心口就消散。 这里真冷啊,像梦里朗泉刺进他心口的那把刀刃那么冷。 “那又怎么样?”米宝轻声开口。 令祺正笑着,突然一怔。 “我总是要死的,能帮他完成愿望的话,我和他都会很高兴。如果你非要问为什么,那可能是因为我们那天吵过一架吧。”他很寻常地说着,脸上的神情却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令祺皱眉看他,想从他的身上找出什么破绽,可是......没有! 他居然说的是真的! 令祺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半晌像明白过来什么,垂着头低低笑着。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米宝,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我找到了复活逸冉的方法,只要你跟我走,我就把你主人的骨灰还给你,复活了她,你就可以做回原来的小猫......” 他话音未落,米宝就已经闪身到了他身后,锋利的爪抵在他的喉咙上,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微动,细白的脖颈便被划开留下几股血痕。 “令祺,我的主人在哪?许小卷又在哪?说!”米宝手上用力,爪尖刺进令祺的皮肉里,感受到他脖颈有力的跳动。这种跳动配合着鲜血,让他兴奋到战栗。 或许那本书上说得对,他们被制造出来,是天生的杀戮机器。他想就这样把令祺杀掉,但是不能。 米宝闭上眼睛将狂热的心跳声压下去,重新恢复了理智。主人的事情可以暂时放一放,可他一定要赶快找到许小卷,绝对,绝对不能让项珂的悲剧再发生在许小卷身上。 林间的风停下来,令祺额前的长发柔软地落下来,挡住一半的视线。他抬手做出无害的动作,脸上神情不变,连声音也是云淡风轻:“跟我走,魏逢雪和许小卷都还给你。” 第46章 米宝的爪往下压了压,鲜血便顺着爪上的凹槽流出来。令祺像是不觉得疼一样,“我说过,在这里你杀不了我。”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猛兽般的咆哮,就在这时,令祺突然动了,他的身体化成一阵轻雾,从米宝的挟持中消失,又在十几米远的树上出现。 “你找不到你主人,也救不回许小卷,既然放弃与生俱来的使命,那你就安心做个废物!米宝,下次再见你一定会后悔今天做的决定。”令祺说完,几个起落间就消失在东面的树林里。 米宝咬了咬牙,纵身追了上去。梦境都破了,朗泉还没有过来,如果让令祺就这样跑掉的话,他们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他了。 还有许小卷,那个在灯光下笑意盈盈和他说喜欢的女孩子。槐先生说不能辜负每一份好意,他不能让她死在不为人知的角落,像项珂那样。 这片林子的尽头是一座巨大的山,山腰上云雾缭绕,看不清到底有多高。那个山洞黑黢黢地敞开着,向他发出无声的邀请。 令祺的气味就消失在这里,米宝只停顿了半秒决然踏进去。 如果是阴谋的话,那就撕碎它! 山洞内空间极为广阔,深入了几十米才见到岔口,米宝站在岔口处嗅了嗅,嗅到一股不算陌生但绝不熟悉的气味。他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闻到过。 视线在附近的几个小洞口扫了一圈,在最深处的石缝后看到一抹明艳的橙色,他走了过去,从石缝后扯出一条围巾。 他想起来了!那三个小女孩里有一个就戴着这个围巾!她们不是应该已经从梦境中离开了吗?难道是随便乱走到这里迷路了? 米宝随手将围巾扔开,转头就要走,直觉告诉他令祺不在这个山洞里,他要去其他地方找找。走出半步,米宝烦躁地甩了甩头发,猛地转身捡起地上的围巾朝那个山洞里走了进去。 人类真的烦死了!等他找到这几个乱跑的小女孩,一定要狠狠地让她们家长请他吃一顿大餐! 米宝循着味道飞快地向前奔跑,做妖好烦,为什么这么多人等着他救啊!朗泉怎么还不过来?年纪太大腿脚出问题了吗? 米宝一边赶路一边在心里将他们骂了个遍。 没路了?米宝停了下来,掌心贴在山壁上走了几步,又用爪敲了敲。金属和石头碰撞出清脆的铛铛声,几秒钟之后,他听到山壁的另一边好像有人在说话。 他又敲了几下,对面的声音大了起来,像是在欢呼,紧接着他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你是人吗?” 米宝:“......”怎么来救你们还要被骂呢? 他恶声恶气地回了句“不是”,抬手敲向那面山壁。“你们怎么进去的啊?” 对面传来细碎的躁动和女孩低低的哭声,米宝心烦得紧,就听到一个女孩说:“别管我们怎么进去的了,你能不能救我们出来!” 真没礼貌啊,在我家这样说话你一定会被惩罚不许吃零食的!米宝暗暗腹诽。 他用指尖摸了摸山壁,自言自语地说:“感觉很厚啊,也不知道能不能弄开。”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大声对对面说:“喂!你们往后一点啊,我要把这个墙砸开了!” 收到那两个女孩子的信号,米宝向后退了一步,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爪上金光乍现火焰像要从指尖跃出一样。 “铮——”爪狠狠地向山壁抓去,火花飞溅,山壁上留下几道深刻的凹痕。 “这也太厚了吧!”他一边喊着一边蓄力,双手交叉在山壁上划过。 “轰!”一声巨响,山壁顷刻间化为齑粉。山洞内外三个人六双眼睛都写满了茫然。 “好厉害......”那个短发女孩脸上的泪还没干,下意识地发出了一声惊叹。 米宝突然惊醒,把自己的双手往身后藏了藏。惨了,朗泉说不能让人类看到他使用妖力的,这可怎么办?早知道就和吴伯学一学怎么消除人记忆的法术了! “我们都看到了你还藏什么啊?”另一个女孩好像有点无奈。 这个天神般从火光中走出救她们于危难中,长着一张俊美非凡的脸,可刚刚的动作怎么看怎么有点不太聪明。 但是...... “哥哥谢谢你。” 但还是谢谢你,将我们从最深的绝望中解救出来。 米宝的脸不明显地红了红,摆手跨过废墟进到洞口里,要将她们抱出来。阿桃拒绝了他伸来的手,站在云云身后,表示可以自己出去。 “快点出去,我还有事要做。”米宝踩在废墟上把那个叫云云的短发女孩抱出去,转头向阿桃伸出手。 “啊!” 云云尖叫了一声,米宝猛然回头,那面被他破开的山壁像是有生命一样飞快地重生,呼吸间就快要把洞口重新堵上了。 来不及了!米宝心下计算,他可以自己出去,却不够时间把那个女孩也救出去,女孩伸来的手近在咫尺,米宝心一横,握住她的手将她从洞口甩了出去。 下一秒山壁恢复完整,将米宝关在了山洞里。阿桃打了个滚从地上爬起来,双手疯狂捶打着墙面。 她们......她们就是被这样关起来的,可现在那里面只有那个哥哥一个人,那个比她们大不了多少,却救了她们两次的哥哥。 她大声喊叫着,丝毫得不到回应。云云怯生生地过来拽她的袖子,小声说:“他那么厉害,一定还能再打破一次墙壁的。” 阿桃急促地喘息了几口气,向后退了几步,“说得对,他一定能出来的。” 但十几分钟过去了,山壁那边依旧没有任何动静。阿桃坐不住了,站起来对云云说:“我们出去,去找人来救他,既然他能进来,就说明外面有人在找我们了,而且一定在这附近,快走!” 阿桃拿出手机看了看,还是不能用,她愤愤地将手机扔进口袋,拉起云云的手顺着来的路往外跑,山洞里回荡着她俩的脚步声,阿桃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我一定会找人来救你的!” 米宝坐在废墟上怒目瞪着那块山壁,他已经试过无数次,他劈不开了! 爪上窸窸窣窣地落下石砾碎屑,那面山壁却只留下几道划痕,最深的也不过寸余。米宝垂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握紧的拳头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又是令祺搞得鬼!他究竟要做什么! 米宝生气地挥手将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打碎,石块迸溅到山壁上,噼里啪啦地落下来。而后他又嫌不解气地起身将周遭的石头都轰飞,那些石头乒乒乓乓地碎裂,贴着山壁落下,腾空了中央的一大片地方。 米宝呼出一口浊气,觉得心里舒坦多了。当他再次蓄力要冲向山壁的时候,他看到那边空地上发出微弱的亮光。 那些光源由点成线,组成了一个奇怪的图腾。 像是一只鸟...... 第45章 有个阵? 石子被骨碌碌地踢开,碰到了另一块石头停下来。 米宝清开周围的石砾,小心地靠近那个正在发光的图案,圆形的阵法中央是一只鸟形,那只鸟要比四周更暗一些,看起来不像猛禽,倒像是麻雀鸽子一类。 鸽子...... 米宝突然想起他找到的那本书里,第一个因为禁术变成妖的,不就是白鸽吗! 是巧合吗?米宝苦恼地抓了抓头发,想伸出手去碰一碰那个阵法,却又不敢。他不懂这些,朗泉又不在...... 他抓狂地贴着山壁转来转去,爪划过山壁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但他丝毫不觉。 “啊啊啊!好烦啊!你们这些妖也太复杂了吧!就不能光明正大地出来打一架吗?”米宝张牙舞爪地在山壁上乱抓,最后一屁股坐在空地上不肯再起来。 累了,毁灭吧。 他想找一点东西来吃,却只在口袋里摸到了一小条威化饼,零食包在朗泉身上背着。米宝狠狠地咬下一口,饼干渣掉了一身。 这个阵法到底是干什么的啊?他们是要把我关在这里饿死吗?米宝看着手里的半块饼干,心里越发愁闷。 他施了个法术,想要将饼干变大一点,饼干摇身一变的确是大了,可一咬就又变回原样了。没用啊!!! 等等! 那个阵法是不是在他用妖力的时候变亮了?米宝又试了一下,是这样的!这个阵法只有在他使用妖力的时候才会亮起来! 米宝有些狐疑,这个东西不会在吸收他的妖力吧? 阵法渐渐暗下来,在地面上几乎看不清形状。米宝蹲在边边上端详了半天,始终没有搞懂这个东西是干什么用的。 要不摸一下吧?不用妖力的话应该没什么事吧?可万一呢?这不会是陷阱吧? 米宝试探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心里痒痒得好像有一万只小猫咪冲着他心口晃尾巴。 就摸一下!米宝缓缓地伸出手向地面上摸去。 很奇妙的触感,冷硬的地面竟柔软的如同少女皮肤,有生命一样并不明显地起伏,像是在呼吸,如果不是手指触碰到,他根本没有察觉。 第47章 并没有什么危险,米宝放松地吐出一口气把手收回来。嗯?手......被粘住了? 米宝心生不妙,用力想要把手收回来,没想到那个阵法反弹给他的力竟然更大,他脚下不稳,整个人向地面扑过去。 眼看自己要摔个狗吃屎,他下意识用手撑了下地,却仰面朝天地摔进阵里。 完了!米宝动了动手脚,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动弹。此时也顾不得这个阵法是不是在吸收他的妖力,再不起来的话,他内脏都会被人掏走。 动物的本能让他开始担心自己的腹部暴露出来会被天敌掏空,这种感觉让他毛骨悚然。 妖力猛地爆发,他感觉到身下的禁锢松动了一下,正要就势跳起来,那个阵法却骤然发力将他狠狠掼在地上。 来不及收回妖力了!阵法像是无底洞一样开始吞噬他的妖力,米宝的呼吸都开始乱了,身体逐渐失去力量让他无所适从,他不知道该怎么救自己。 我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真不甘心啊。 “我说过,下次再见面你一定会后悔没跟我走的。”令祺穿墙而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果然猫都手贱,下辈子记得管好自己的手。” 米宝不服气地白了他一眼,还在嘴硬:“你要杀就杀,骂我干什么!” 令祺是真笑了,这个仰躺在阵里的小猫妖,在这个时候了还这么找不准重点。 他蹲下来细细打量着米宝,长着一张绝世无双的脸。他们这些妖怪,除开像闲羽那样的种族优势,大多是天赋妖力越高,相貌越好。 令祺伸出一根手指抚过米宝紧皱的眉头,虽然不想承认,但这只小猫妖的天赋的确是高于他的。 如果不能为我所用,那就更不能留了。令祺暗想,匕首凭空出现在手中,冰凉的刀尖抵在他纤细脆弱的脖颈上。 妖力的飞速流逝让米宝的唇色都变得苍白,他放慢了呼吸,想着这报应来的太快。 匕首划过他的喉咙,悬在心口上方。 米宝看着明晃晃的刀刃,倒吸了一口气,被这个怪样子的刀扎进去一定很疼,他急忙说:“等等等等,你不说点什么吗?” 令祺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说什么?帮你拖延时间等朗泉来救你吗?” “也是,那你给我点时间说点遗言。”米宝抬起眼和令祺对视,“杀了我你就能复活你的主人了吗?如果这样的话,那你以后不要杀人了,把许小卷也放了吧。” “还有我主人的骨灰,你能把她埋在我旁边吗?还有朗泉,闲羽,跳跳,千千,吴伯......你记得帮我和他们打声招呼,就说我死了,不是不想和他们玩了。” 令祺将刀尖下落,笑意盈盈地说:“好啊。” 米宝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歪过头闭上了眼睛。 ...... 话分两头,阿桃拉着云云跑了很久,还是没有跑出这片森林。云云被石头绊倒摔在地上,摆着手不肯再起来。 “我不行了,我们根本出不去的!”膝盖上的疼痛和心理的恐慌,让她声音再次染上了哭腔。 阿桃双手撑在膝盖上剧烈地喘着气,连肺都开始疼了。她也跑不动了,坐下来伸手抱住云云的肩膀开始低声啜泣。云云下意识抱住了她的头,一下下顺着她的头发。 这天发生了这么多,被可怕的影子怪物追,被关在漆黑阴冷的山洞里,阿桃都没有哭过,一直在冷静地为她们找出路。 她习惯了依赖她,却忘了阿桃只不过是和她一样大的小女孩,也会害怕也会想哭。 “阿桃,你别哭了,我们重新再走一次,一定能找到路的。”她笨拙地想要安慰。 “可是......如果我们找不到人,那个哥哥就会因为救我们而死啊!”阿桃的泪落了下来大声说。 云云吸了吸鼻子,嗫嚅道:“他,他是怪物啊,不会那么容易死......” “谁是怪物?”一个冷漠的男声打断了她的话。 两个抱头痛哭的女孩猛地抬起头,看到站在她们面前身形高大面色不悦的男人,男人腋下还夹着一个女孩。 “欣欣......”云云哭着开口。 “是你!你快去救那个哥哥,他为了救我们被关在山洞里了!”阿桃跳起来拽住朗泉的衣袖,急切地说。 朗泉将欣欣放下来,眼睛扫过这几个女孩,目光定格在阿桃身上,“在哪里?” 阿桃被他冷冰冰的脸色吓到,深吸了一口气回答:“我带你去!” 朗泉打量了她几秒,点点头,他抬手布下结界将另外两个女孩保护住,嘱咐她们不要乱跑。一手将阿桃抱起来。 云云担心地伸出手拉住阿桃的衣服,朗泉也回头看她,阿桃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抱紧了朗泉的脖子说:“走吧。” 朗泉一跃而起,便将那些景色远远地抛在身后。阿桃被迎面而来的疾风吹得眯起眼睛,微微抬起头看着他。 他看起来好凶,眼神紧盯着前方,像刀锋一样,嘴唇很薄下颌线也很锐利,大概是班里女生喜欢的那种霸道总裁还是黑道老大的模样。他不像是个好亲近的人,和救她的那个哥哥截然相反。 可是,现在她只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能有这么快的速度,他和那个哥哥应该都不是人吧? 还好他们不是...... 眨眼间便到了山洞口,朗泉将她放下来,他还未说话,阿桃就飞快地说:“直走第一个岔路最里面那个山洞,我知道你不会带我进去的,请你一定要救出他。” 女孩眼睛里闪动着泪光,却倔强地不肯让它落下来。朗泉抬手放在了她的头顶,结界倾泻而出将她严严实实地保护起来。 “一定。” 朗泉只身深入,却始终不见那个小姑娘说的岔路,他将手贴在山壁上,岩石冰凉,这山是真实存在,不是梦境所造。 他把刀反拿用刀柄沿途敲击,总算在一个隐秘出敲出了不同的声音。朗泉后退半步,刀重重挥下,山壁轰然炸开,露出里面一片空旷。 待烟尘散尽,朗泉走了进去。空气中残留着米宝的气息,可他却不在这里。朗泉眉头紧锁,目光扫过这个狭小的山洞,停留在一处山壁上。 他走过去伸手触上,指尖感受到一片虚无,这后面又是一处令祺制造出来的梦境。他没有怀疑这是不是令祺为了拖延时间的诡计,他确信米宝就在这里。 他感受到他了。 朗泉义无反顾地迈进去,一阵狂风呼啸着卷过,他抬起手臂挡住眼睛,再放下时这里便变了样。 入目是城市的一角,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小区,杂乱的绿化带,破旧的儿童乐园,红色的滑梯缺了一角,漆面斑驳。 劣质的儿童城堡从滑梯后冒出一个褪色的蓝色屋顶,有鸟停在上面,又被孩子们的尖叫声惊走,翅膀扑棱起来,灰扑扑的羽毛在风里转了一圈,不知飘到了什么地方。 那些孩子们捏着细长的树枝笑闹惊呼,一个浑身是泥不知是猫还是狗的东西从他们的包围中惊惶逃出,又被一个孩子一脚踢倒。 朗泉和那双瞳孔涣散的眼睛对上,心下一紧。 这是米宝的梦境。 第46章 梦境 要怎么形容那一眼呢? 浑身泥泞伤痕累累的小猫倔强地仰着头,看向他,又看向这世间的人,挣扎和绝望盛在涣散的瞳孔里。 小猫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树枝抽在它身上,它发出幼嫩尖锐的惨叫,但那些人类分明是在笑着。 它亮出细小的尖爪和利牙,却无法穿透他们结实的鞋面,爪子被踩在脚下陷进泥里,它无力挣扎,喉咙里也只能发出微弱的喵声。 眼睛缓缓合上,在缝隙间它看到有一个人向它飞奔而来。 ...... 房间里温暖明净,魏逢雪散着头发趴在地上找猫,那只小猫缩在沙发底,嘴里咬着一根彩色的发圈,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朗泉隐去身形站在客厅的角落看着他俩捉迷藏,眸子里也染上几分笑意。米宝的梦像他的人一样跳脱,梦里魏逢雪刚从那群孩子手下把奄奄一息的他救出来,下一秒他就蹲在猫碗里啃罐头了。 这也不知道是第几幕,朗泉跟着他的梦境走下来,耳边不断萦绕的是一人一猫的笑闹声。魏逢雪在的时候,米宝过的很幸福。 一只无忧无虑的小猫,每天啃啃罐头冻干抓抓沙发窗帘,从卧室跑到厨房又炸着尾巴跑回来,犯了错就倒在主人脚下撒娇耍赖,最后在主人柔软的怀抱中睡熟。 朗泉看看魏逢雪家破破烂烂的皮质沙发和布满窟窿的窗帘,心里多了几分安慰。原来米宝这毛病是从小就有,不是他惯出来的。 梦境突然空无一物,米宝的意识像是下潜到一片深海,耳边是凄惨的哭声。朗泉随着米宝的意识在深海里漂浮许久,在一个瞬间天光乍现,朗泉也总算脱身而出,目之所及是一片废墟。 这是米宝刚化形的时候! 什么都不懂的小猫在废墟中找了很久,却只找到一根缠着绿色毛线的筷子。这根筷子在过往的梦境里出现过许多次,现在还在米宝的枕头下压着。 第48章 梦境里的米宝咬着筷子在荒原上一路狂奔,跑着跑着身边便多出了一个人一只鸟。那是当初去寻他的朗泉和闲羽。 他一直跑到他们现在的别墅里,吴伯做了他最喜欢的鱼,梦里的“朗泉”还笑眯眯地把鱼腹夹给他。 朗泉站在楼梯上看到“闲羽”变成一只蓝色的小鸟蹲在餐桌上,翅羽扑扑闪闪地朝米宝探过去,闹着要和他玩。 “米宝,不可以在吃饭的时候玩哦。”厨房里传来一个温软的女声,在米宝的梦里,魏逢雪一直没有死去,反而和他一起到了新家。 别墅里多了一个人一只猫,倒真的多了不少人气,整天嘻嘻闹闹鸟飞猫跳的。梦里的“朗泉”不仅没有凶他们,还变了原形,硕大的脑袋上顶着只小猫到处乱转。 梦里的米宝很快乐,没有莫名其妙的宿命和不敢信赖的算计。 朗泉躲在暗处没有现身,这里对于他来说是米宝的梦境,可对于梦境里的人来说,他才是他们生活里的不速之客。 一个空间里不能同时出现两个朗泉,他只能等到米宝落单的时候去找他。 梦境可以强行破出,但梦的主人必定会受伤,沉浸越深的梦,伤得越重。令祺就是笃定了这一点,才选择用米宝的梦绊住他。 他只能选择另一种方法,让梦里的米宝意识到这是一场梦,甘愿醒来。 朗泉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陪米宝和“他”玩毛线球的魏逢雪,心里打了个问号。 有魏逢雪在,米宝真的愿意醒过来吗? 视线转换,梦境突然变得灯红酒绿,喧闹异常。米宝在酒吧门口端了半块巧克力蛋糕,棕色的栗子奶油上顶着一颗红艳艳的樱桃。 米宝低头和一个女生说了几句话,那个女生便哭唧唧的走了。女生没有转身,朗泉只看到一个纤瘦的背影。 而后米宝宝贝地把蛋糕端到和视线齐平的位置,眼巴巴地看了半天,最终用两个手指将那颗樱桃拿下来放进了嘴里,指尖沾了些许奶油,他美美地舔了两下。 朗泉恍然,那天晚上米宝送给他的半块蛋糕原来是从这里来的。他摇头笑了笑,这只小猫自己都馋的要命,还能给他带回半块。 正是米宝落单的好时候,朗泉正要上前和他说话,可视线一转,端着蛋糕的米宝蹑手蹑脚地走进了“他”的房间。 “可我只舍得把蛋糕分给你。”米宝将蛋糕放在“朗泉”的床头,弯下腰用鼻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朗泉站在门口,看到这幕心里一震,米宝他...... 米宝很快就离开了,朗泉跟了上去,在身后喊了他一声。米宝猛地转过头,脸上出现一缕窘迫的红。 “你怎么醒来了呀?” “我来带你回家。”朗泉说。 米宝迷惑地向后退了一步,“我们现在就在家里啊。” 朗泉骤然回忆起先前梦里米宝带笑的脸,把那么快乐的他从梦里叫醒真的是对的吗?朗泉深吸了一口气,垂着的手捏了捏手指关节,强迫自己不要被米宝的梦境影响。 “这不是你的家,是令祺制造的梦,你要带我醒过来,回到我们真正的家。”朗泉认真地看着他。 “不是的。”米宝摇摇头,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表情看着他,“有主人,有你,有闲羽,这就是我们的家啊。那个巧克力我吃没事,你不会吃傻了吧?” 就知道会是这样,朗泉心急如焚,“米宝,你主人已经死了,我们一直在寻找她的骨灰,这只不过是一个梦,你只有醒来我们才能真正找到你的主人。” 米宝的眼中浮现出明显的挣扎,他靠着墙蹲下来,可怜巴巴地抱紧自己的膝盖,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主人早就死了,我一直在找她,我想让主人再抱抱我。她刚刚还陪我玩,现在就在房间里睡觉,那我已经找到她了,不用再出去找主人了。” 米宝逻辑混乱地分析,整个人都陷入一片混沌之中,梦境里卷起狂风,完整温暖的别墅一个瞬间就变成断壁残垣。 朗泉在狂风中站稳,上前握住米宝的肩膀,强迫他正视自己,大吼道:“醒来米宝!我还在外面等你,你想不想出来见我?” 米宝双眼迷离地点点头。 “那就醒过来。”朗泉大喜。 “不!醒过来主人就死了!醒过来的朗泉不爱我!”米宝用力推开他,眼睛里迸出骇人的金光,“我会死的,我会死的!” “主人!朗泉!你们在哪儿?我会死的......”米宝站起来,踩着废墟跌跌撞撞地找过去,像当初在地震里找她一样。 朗泉的心像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开始疼。米宝知道他在梦里,可他不愿意醒过来,醒来后的世界太痛苦了,一无所有的小猫要独自承受命运带来的一切。 这世间的绝望和痛苦只有爱可以突破,可他什么都没有。他把最宝贝的蛋糕分给他,可他却一心想要他死。 米宝凭什么和他出梦境呢?死在梦里总比死在他手上要好。 朗泉知道自己的心已经被米宝的梦境影响了,米宝的执念太强,他根本无法叫醒他。 不远处米宝已经找到了魏逢雪,变成一团小猫缩在她怀里,“朗泉”就在他们身前,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梦里的时间不会流逝,外面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朗泉双手幻出长刀,绕过梦里的“朗泉”直冲魏逢雪过去。 米宝在梦里最大的执念就是他的主人,杀死这个魏逢雪,说不定还有一丝机会。只是......当着米宝的面杀死魏逢雪,和强破出这个梦境也没什么区别了。 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米宝在外面还不知道什么情况,他必须赶快从梦里离开。 朗泉捏紧刀柄,刀气冲魏逢雪而去。 就在此时,梦境之内轰然爆炸,一道圣洁灼眼的白光充斥整个空间,梦境自天穹一寸寸裂开。 梦境要破了......朗泉看着那道白光失了神。 ...... 令祺握紧手里的匕首,对准米宝的心口。只要把他的心头血剖出来,加上魏逢雪的骨灰和许小卷的肉身,逸冉就可以复活了! 千万年的执念就要完成了,令祺激动地手都在颤抖。 他用尽全力将匕首狠狠掼下。 “轰!”一道刺眼的白光从米宝的身体里绽出,雷霆万钧地冲向他。 令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重重撞在了山壁上。附过阵法的山壁连米宝的爪都无可奈何,却在此时被这道白光轰出了一个大坑。 白光消失,令祺摔在地上捂着心口吐出一口血,右手上传来剧痛,他低头看过去,手掌血肉模糊只剩了小半个。 他瞪大眼睛看着躺在不远处引颈就戮的米宝,不可置信地喃喃:“神......力?” 米宝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明明是在等死了,可又没死成。那道白光看起来很厉害,可落到他身上的时候却感觉暖洋洋的,像是小猫咪被主人抱在怀里的感觉。 身上阵法的钳制好像变弱了,米宝动了动肩膀,双手撑地坐了起来。他正要开口,却看到山壁处白光一现,朗泉从那里走了出来。 “大黑!你终于来救我啦!”米宝惊喜地叫了他一声。 朗泉转过头来,他却发现朗泉看他的眼神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第47章 脱出 山壁的碎石扑扑落下来,落在令祺身上发出沉重的闷响。他无力地靠在墙上,手掌的愈合速度几不可见,他呼了一口气,胸腔都抽着疼。 他先前和朗泉打了一架把他困在迷雾里,本就受了伤,现在又受了这一下,神力将他的妖力牢牢压制着,调动不起半分。 这神力怎么会出现在米宝身上?令祺越想越头疼,他机关算尽,却棋错一着。他将头仰靠在山壁上,垂着眼看对面那个哼哼唧唧的猫妖。 恐怕这个蠢货自己都不知道哪来的神力,还搁那嘚吧嘚地感谢朗泉呢。令祺虚弱地闭上眼不想再看他们。 “哇,我差一点就被令祺杀掉啦!” 米宝的妖力几乎被阵法抽干,虚脱地靠在朗泉怀里,一张小脸惨白,头顶的猫耳和身后的尾巴都冒了出来。他残余的妖力已经不足以维持人形了。 “我来迟了。”朗泉抬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耳朵,眼中带着些愧疚。 米宝用尾巴轻轻扫过他的手腕,他不想在朗泉眼里看到这种情绪。愧疚没有意义,如果是心疼的话,他才会高兴。 “那两个女孩子你找到她们了吗?”米宝抬眼看他,眸里星光点点。 “找到了,你做的很好。” 米宝露出一个苍白的笑意,尾巴弯起来不着痕迹地碰了碰他的手臂。 “你先在这,我去解决令祺。” 朗泉将米宝放下来,目光转向令祺,在他起身的时候,米宝抓住了他的手,仰起头说:“先别杀他行吗?我有事情想要问他。” 朗泉点头,扶着米宝走到令祺身边。 米宝蹲下来,对上令祺的眼睛。令祺的瞳色比先前更深了一些,要很认真地去看才能在瞳孔深处的黑暗中找到几缕鲜红。受伤让他的眼神变得暗淡,但他和他对视的时候,眼底的嘲讽和不甘,依旧那么明显。 第49章 米宝挥手将他即将愈合的手掌削去一半,又将他整只左臂切下来。鲜血流出来,令祺不在意地瞥了一眼,脸上的嘲讽更盛。 “我只回答你一个问题,让我猜猜,你想问你主人的骨灰在哪还是许小卷在哪?”令祺看了米宝一眼。 米宝垂着眼睛,盯着地上聚成泊的鲜血走神,在令祺以为他在权衡左右的时候,米宝开了口:“吕逸冉,魏逢雪,许小卷,她们三个只能救一个人对吗?” 令祺一怔。 米宝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毫无波澜地说:“其实这不是选择题,她们三个里只有许小卷是该活着的那个,你我的主人早就已经死了。你刚刚说的那两个问题即使我问出来你也不会回答我的,但没关系,我会找到她们,而你会死在这里。” 令祺嘲弄地笑了出来,他听到米宝在转身离开时对朗泉说了一句“该你了”。 朗泉的双刀在手中蓄势待发,令祺向后挪了挪用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山壁上,开口叫住了米宝:“我说过,在这里你杀不死我的。最重要的是,你的心从来没坚定过。” 米宝的身形顿住,垂着的手握起来,不明显地颤抖着。 “小猫,你心软了......” 他话音未落,朗泉的双刀交叉劈下,在空中劈出狰狞的十字,气势汹汹地朝令祺袭去,刀光落在令祺身上,他的身体居然像黑雾一般散开,眨眼间便消失了。 与此同时,幻境坍塌,山洞像蛋壳一样碎裂剥落,露出这个世界原本的样貌。米宝抬起头看着逐渐消失的山壁,脸上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原来这个梦境我从一开始就没有走出来过。” 朗泉施法加速了整个空间的坍塌,他看向米宝,兽耳妖尾的少年孤独地站在末日般的废土中央,幻境碎片洋洋洒洒地掉落,将少年的眼都遮挡得看不清神采。 “心软是不好的吗?”少年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声音被幻境坍塌的风卷得支离破碎。 朗泉上前一步将他的头扣在自己怀里,左手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头发,发丝柔软,像他的心那么软。 梦境崩落,天光自裂隙中照进,光落在二人身上,留下些微的暖意。 “不全是。”朗泉说。 ...... 围橙色围巾的女孩在亚洲貘馆前的长椅上醒过来,阳光和煦微风正好,她揉着眼睛叫醒身边的同伴,转头看了看四周。 “太离谱了吧?我们居然都睡着了!”欣欣站起来原地蹦了两下,伸手把还在打哈欠的云云拉了起来。 “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想不起来了。”云云苦恼地皱了皱眉,感到自己眼睛涩涩的睁不开,像肿了似的。 欣欣精神头十足地往亚洲貘馆门口跑了几步,转头向同伴招了招手,“快过来,动物园里居然还有这个馆啊,我都没听说过!” “来啦!”云云跟着跑过去。 阿桃弯腰从长椅上拿起包,鼻尖碰到围巾闻到一股凛冽如晨雾般的气味,中间还夹杂着几缕似有若无的饼干的味道。 她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亚洲貘馆的大门,依稀记得自己好像在哪里闻到过这样的味道,就连这个馆她都好像进去过。 但想不起来了。 不远处欣欣和云云扒着门边喊她快点,阿桃抿嘴笑了笑,拢好围巾轻盈地跑过去。 “我来啦!” ...... 许小卷从昏睡中醒来,转头望向窗外,这是她被关起来的第三天。那个说自己身世可怜的兔妖,在她一搬进这个公寓里就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 他像往常一样温柔地笑着,一双红色的眼睛弯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对她说:“你说过会帮我找到主人的对吧?” 她懵懂地点点头,下一秒就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她被关在卧室里,令祺扔掉了爸爸特意为她摆放的鲜花和绿植。这房子大概被他施了法术,她求救的声音传不出去,外面的声音也传不进来。 许小卷仰面躺在床上,一双眼毫无生气的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落,又在枕头上洇开。 是她把祸端领进家门,害得爸爸妈妈被控制,才会有了那一天的争吵。而她居然被关起来才知道,令祺处心积虑做的这一切,只是为了让她心甘情愿地离开家里,成为另一个女孩灵魂的寄主。 她答应要帮他找到主人,于是现在的一切都朝着这个方向进行。 言出法随,大概就是这样。 令祺好像已经走了很久了,他要去赴她和米宝的约。 许小卷想起米宝,想起他踩着滑板向着落日跃起,想起在昏暗的酒吧门口他说他不舍得把蛋糕分给她。 “小气鬼。”许小卷蜷起身体,捂着脸呜咽出声,“我会害死你的......” “轰!”有重物掉落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许小卷下意识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到了一个残缺不全浑身是血的人。她尖叫着爬起来躲在床边,看清了站在窗口的人。 是失去了右手和左臂的令祺。 为什么会这样?他不是去找米宝了吗? 无数个疑问从她心头闪过,她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声音说:“你把米宝怎么样了?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令祺没有回答,贴着床边坐下来,眼睛闭上,眼睑痛苦地抖动,他似乎在疗伤,伤口处隐有暗光闪出。 许小卷站起来,小心地绕到他面前。没有任何反应。她缓慢地伸出手想推一下他,令祺的眼睛却在她手靠近的瞬间睁开了。 她对上那双暗红色的眸子,看出他眼中的警告和威胁,缓缓地收回了手。她回到另一边的地上坐下,后背抵在床头柜上,柜角硌得她有些疼。 如果令祺就这样死掉,她大概就能出去了。许小卷这样想。 但显然不可能,她注意到令祺肩膀和手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了。也是,妖怪怎么可能那么轻易死掉。 许小卷放弃了这个想法。 她听到令祺低声骂了一句什么,身体不自觉地向后躲了躲,这一点半点的距离毫无意义,可这个卧室就这么大,她无处可逃。 只是不安中的一点安全感罢了。 时间在紧张中过得格外慢,尽管知道令祺不会杀了自己,但神经却一直都在紧绷的状态下。令祺和她说过了,等他的主人回来的那天,她就会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名为许小卷的身体还在,但灵魂已经换了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令祺突然转过了身,他只眨了眨眼,身上的污血就消失殆尽。许小卷再一次被震惊到,也再一次地意识到她根本战胜不了眼前的这个妖怪。 令祺走到她身边,在白色的长毛地毯上坐下,失去手掌的右手手肘撑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自己高大的身躯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起来,头枕在许小卷的腿上。 她下意识向后躲去,却被令祺的声音吓得不敢动弹。 “你像以前那样摸摸我吧,我不想浪费妖力控制你了。”令祺闭着眼睛淡淡地开口。 许小卷很识时务地伸手抚上他雪白的头发,像以前他还是兔子的时候帮他顺毛。可时移世易,她看着令祺精致却苍白的侧脸,指尖不受控地颤抖着。 令祺低声喃喃了几个字,她听得分明,他说:“逸冉......你回来了?” 许小卷的情绪在此刻突然失控,她用力推开令祺,后背撞在柜子上却丝毫感觉不到疼。令祺坐起来不悦地眯起眼睛,赤色的眼瞳里闪烁着危险的光。 她连害怕都感觉不到了,眼泪顷刻间涌出。 “为什么要是我啊?” 第48章 禁制 太阳要落山了,日光斜斜地照在窗棂上,只将窗台东边一小块区域照得温暖明亮。 许小卷靠在床头,歪着头看向窗外,她想今天的天气应该很好,楼下应该会有很多小孩在笑,带狗狗散步的人应该也都出来了。 可这一切她都感受不到,就连照进家里的这些珍贵的阳光,都是她百般乞求让令祺给她留下的。她不想像第一天那样,被关在一个没有声音和光亮的的房间里。 只要看得到太阳,她就还能知道时间,不至于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令祺的右手只差最后一截手指关节就长好了,但左手臂却没有要生长出来的迹象,只是不再流血了。 “为什么要是我?”在她情绪失控问出来这个问题之后就被令祺打晕了。 她没有得到回答,直到现在平静下来也还是不甘心。 “你都不让我死个明白吗?为什么就是不肯告诉我呢?”许小卷声音沙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绝望。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事要让她碰上呢? 令祺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她以为他还是会避而不答,却在很久之后听到了他开口。 “我要给她找一具最合适的身体,我沉睡了太久,已经分辨不出来什么是合适了。但米宝可以,他愿意亲近的人,一定是和他主人有相同特质的,那就可以为我的主人提供身体。你问我为什么是你,那只能说,是米宝选中了你。” 第50章 “米宝?”许小卷死水般的眼中终于掀起了波澜,她不可置信地皱起眉头。 令祺稍稍坐直了些,饶有趣味地看着她:“他和我一样,都是妖怪,都死了主人,可你喜欢他,却不肯帮我。” “都是妖怪......”许小卷重复了一遍,一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她想起那天在学校咖啡厅里问米宝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妖怪吗,他回答的那么肯定。 原来,他就是啊。 “但他和你不一样。”许小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最后那个字轻得几乎听不清。 令祺点点头,语气不明:“他要是和我一样的话,要么我早就死了,要么你早就死了。” 许小卷听不懂他说的这句话,但显然令祺没有解释的打算。 她看向令祺,令祺重新靠回椅子里看向窗外,太阳已经落下去,他坐在阴影中,眼里是无人可解的疯狂与荒寂。 等到夜色将落日的余晖完全吞没的时候,令祺再一次消失了。许小卷眼看着椅子上变得空无一人,心口上梗着的那口气也还是没有松下来。 像前几天那样,他每到这个时候就会离开,又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然出现。像行走在黑夜里的恶魔,做尽了无人可知的坏事。 许小卷从床上走下来,打开卧室门,看到上面浮动着的像水波的东西,就是这个东西,让她能看到外面的一切,却无法走出去。 她靠着门框坐下来,心里乱七八糟的。她在想等她死了以后,妈妈会发现这具身体里已经换了一个人吗? 她希望妈妈永远都不要知道。 好想妈妈啊...... 家门口的柜子上摆着一家三口的合照,照片里的妈妈笑得和平时一样温柔。 如果可以再见到妈妈就好了。 许小卷吸了吸鼻子,准备回到床上去,她不敢再看那张全家福,她根本不舍得离开爸爸妈妈啊! 目光贪恋地在照片上多停留了一秒,紧接着她看到门锁被拧动了。 有人来救我了吗?许小卷站起来眼睛紧紧盯着门口。 门缓缓打开,亚麻色的衣角从门的缝隙间露了出来,然后是一只白皙的手,长而温柔的卷发。 许小卷在一瞬间泪流满面,身体扑过去,却被结界挡住,她大喊了一声:“妈妈!” 妈妈这两个字有奇妙的魔力,只是喊出来许小卷都觉得自己对抗这一切的勇气。 可欣喜只持续了一秒,她看着妈妈拉开门走进来,怀里抱着的花束是她喜欢的矢车菊,花朵纤细又顽强地盛开着。 妈妈总是会用一捧花来哄她开心。 许小卷快速地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心脏飞快地跳起来,像被浸在硫酸里一样,紧张皱缩,引起一种反胃的窒息感。 她摆着手大喊着让妈妈快走,可她的声音妈妈无法听到。她眼看着妈妈从小心翼翼的高兴变成不解的担忧,又看着妈妈扔开手中的花向她跑过来,最后被结界挡住。 妈妈的表情变成肉眼可见的慌乱,细心打理的卷发披散在脸上又被粗暴地甩开,她发了疯似的拍打着这层看不见摸得着阻隔着她们母女相见的的结界,最终力竭地跌坐在地上,手贴在结界上,却摸不到她想念许久的宝贝女儿。 许小卷无声地流泪,对妈妈摇了摇头,她说:“妈妈,我出不去的,你快走。” 兰欣用了半秒读懂女儿的唇语,伸手抹掉自己脸上的泪,站起身来,眼神坚定地走向门口花瓶后那个深红色的灭火器。 她摆手让许小卷躲开,挥起灭火器向结界狠狠地砸过来,咚的一声巨响,灭火器脱手而出,她被震得差点向后摔倒。 许小卷在里面叫了她一声,兰欣对女儿笑了笑,脱下高跟鞋,光脚将灭火器重新捡了回来。 一下,两下,三下...... 兰欣一次又一次地将灭火器砸向那道看不见的壁垒,白皙柔软的手变红、破裂、出血。 许小卷在里面哭哑了嗓子。 她不知道挡在门口的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她的女儿在哭泣害怕,她要进去抱一抱女儿,像往常千百次那样,告诉她:“别怕,妈妈在呢。” 突然,兰欣在抬头时变了神情,许小卷看到她惊惧的眼神,僵硬地转回了头。 “令祺......” 黑衣赤瞳白发,能出现在这个房间里的除了令祺还会有谁! 许小卷贴着结界站起来,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他的视线不让他看到妈妈。令祺一步步走过来,许小卷闻到他身上浓烈潮湿的雾气。 “居然找过来了,看来是我受伤控制失效了。”令祺说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但许小卷从他眼睛里看出了杀意。 “不要!”许小卷踉跄了一步到他身前,拽住了他左边空荡荡的衣袖,声音乞求,“不要......” 令祺低下头看她,没有说话。 门外兰欣拼命敲打着结界,里面那个凭空出现的男人让她恐惧,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人。 不......不是人! 她如梦初醒地跌坐在地上,颤抖的手慌乱地从包里摸出手机,拇指按在屏幕上却解不开锁,只留下一个鲜红的指纹。 兰欣剧烈地喘息,转头看向房间里面苦苦哀求着那个人的许小卷,泪眼模糊。扯过衣服胡乱地擦净屏幕,又擦净手上的血,她终于解开了锁。 没有信号!兰欣绝望地抬起头,通知栏里显示的信号格一片空白。她疯了一样用拳头捶打着结界,大声喊着许小卷的名字。 靠近门框的结界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但没人发现。 令祺的脸色很不好,本以为胜券在握,却被那阵突然出现的神力破坏了一切。刚刚他去办的那件事也超出了他的掌握,还有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 他不想多生枝节杀那些没有必要的人,比如动物园里的几个女孩子,再比如许小卷的父母。只要事情顺利,那几个女孩子会被朗泉救下,许小卷的父母也不会发现她们的女儿已经换了灵魂。 可偏偏兰欣在这个时候出现了,还试图跑出去找人帮忙。他不怕这些人类,但担心朗泉再来坏他的好事。 他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令祺用右手将许小卷拂开,抬起的右手挥出在大门上也设了一道禁制,拦下了兰欣要跑出去的脚步。 他迈腿上前,却被许小卷拽住了袍角。 “看在我从没害过你的份上,别杀我妈妈。”许小卷跌在地上声音哽咽,双眼血红地看着他,“逸冉也没有妈妈,等我死掉,我妈妈会像爱我一样爱她。” 令祺皱了皱眉,也不知道是为了哪句话而停下了脚步,没再继续向前。心口不合时宜地疼起来,他突然想起了逸冉将剪刀没入胸口前说的那句话。 “令祺,你要杀尽这世间忘恩负义的人。” 身体自心口开始冷了起来,他抬起仅剩的右手抚上缓慢跳动的心脏。他不能后悔,他所做的一切和逸冉的执念陷入了悖论的漩涡,但哪怕是自取灭亡,他也要把逸冉救回来。 逸冉,他的主人,那个善良又明媚的女孩子,她该来看看现在这个世界,他为她找了一对很好的父母,不必再遭受曾经的苦难。 他要把他的主人找回来。 没拿到米宝的心头血没关系,那就用他的。逸冉破碎的魂魄没养好也没关系,他找到了神骨,只要把逸冉的魂魄放进躯体里,再用神骨慢慢养着就好了。 他的主人会回来的。 令祺放下手,弯腰将跌坐在地上的许小卷扶起来,声音变得柔和:“小卷,你做好准备了吗?” 许小卷看着他,又转回头不舍地看了看还在拼命敲打结界的妈妈,她对上妈妈绝望的眼睛,无声地说:“妈妈,我爱你。” 地面上浮现了一个奇怪的发着光的图案,像一只振翅的白鸽一样。 第49章 立场 许小卷不知道地上那个泛着微弱光芒的是什么东西,只感觉到有源源不断的力量从地面传到她身体里。 意识像被挤压一样变得有些朦胧杂乱,像被拉进迷雾,又像沉进深海。她想死亡原来是这种感觉,倏尔清醒倏尔混沌。 恍惚间她好像听到妈妈的呼喊,她又在心里笑自己大概现在已经进入走马灯的阶段。她和妈妈隔着那一层可怕的结界,怎么会感觉到自己在妈妈温暖的怀抱里呢? 再看一眼妈妈吧,许小卷想睁开眼睛,眼皮却沉重得不受控制。身体像是无意识地抽搐了几下,心脏也开始急剧跳动。 我要死了。许小卷想。 她拼尽全力吸了一口气,空气灌进胸腔,冰冷陌生的气息像是初生时感受到的第一次呼吸,她开始剧烈地呛咳。 借着咳嗽的力气,许小卷猛地睁开眼睛。 妈妈瘦弱的身躯挡在她的前面,背对着令祺跪在地上,温暖柔软的怀抱将她完完全全的笼罩。 神明不会永远庇佑你,但妈妈会。 第51章 许小卷艰难地喘息,泪顺着眼角流下来。她不知道妈妈是如何突破结界的,可她还活着,妈妈还像她小时候一样无所不能。 令祺也在一瞬间愣了神,他没想到自己的结界居然会被一个人类破坏。当时兰欣像疯了一样后退几步用身体向结界撞去,他还在心里嘲笑她自不量力。 可下一秒,结界应声而碎,她像个女战神一样冲进来,将许小卷从阵法里推出去,两个人一起跌倒在地上。 而阵法已经开启,就必须进行下去。 令祺赤红的眸子里闪过骇人的狠戾,他向前将兰欣一脚踢开,用仅剩的右手掐着许小卷的脖子站起来。 ...... 米宝已经昏睡了很久,从动物园回来一直没有苏醒的迹象。 朗泉伸手抚上米宝额头,一丝妖力自指尖流出进入他身体里,沿着经脉走了一圈发现米宝几近耗尽的妖力正在缓慢的恢复中。 他放下心来,收回手,目光落在米宝脸上,眼中情绪翻涌。 闲羽在十分钟之前听到消息说要来,这会大概也要到了。朗泉闭了闭眼,压下脑中乱七八糟的思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房间的门把手被无声地按下,一个人影闪进来,朗泉不用回头也知道,进门不敲门的除了闲羽不会再有其他人了。 “怎么回事,你们不是去动物园吗?为什么会碰到令祺?”闲羽大步走过来,站在朗泉对面。 朗泉抬手揉了揉眉心,示意他坐下,“令祺带走了米宝的朋友,借着那个女孩的名义骗他过去的,他还找到了梦貘。” “梦貘?那玩意儿不是很多年都没有出现过了吗!”闲羽稍稍有些吃惊,他也只是听说过梦貘的存在,却从未见过。那东西妖力并没有多高深,却实在难缠,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清醒地走出自己的梦里。 朗泉点点头,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说:“令祺现在和影妖结合,又有了梦貘做帮手,你也要小心一点,别被他骗到。” 闲羽沉默了一下,转过身去看米宝,米宝依旧睡着,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他有些心疼地皱眉,低声说:“令祺为什么突然要杀米宝?他不是想杀的只有你一个人吗,或者再加上我?” “复活逸冉。”朗泉回答,“虽然不知道他这些年找到了什么法子,但他需要魏逢雪的骨灰,米宝的心头血,还有一具身体。” “复活逸冉......”闲羽震惊地喃喃,他突然反应过来,“那具身体就是米宝的朋友!” 朗泉用眼神肯定了他的猜测,开口却问了他一句:“你希望逸冉活过来吗?” 闲羽瞪大了眼睛,眼中闪过挣扎,胸膛急剧起伏着,他从没想过逸冉死去那么多年居然还有被复活的可能,而复活的代价是他的朋友和一条无辜者的命。 他天生就是妖,千年前他无法理解令祺的做法,而现在好像有点懂了令祺还有米宝与主人间的羁绊。 他不是不能接受令祺要复活逸冉,毕竟他和朗泉都是逸冉救回来的。一条人命对于他来说也不是不能承受之重,可这之间还夹着一个米宝。 “算......”朗泉看出他的犹豫,心下叹了口气,闲羽的犹豫在他的意料之中,人都有私心,妖也不能例外。 “朗泉,我不在乎一个人类的死活,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米宝死,像当初令祺那样。”他的话被闲羽打断,“我们之间的恩怨和米宝没有半点关系,无论死活那是我们自己的命数,但米宝不能死在你们任何人手里。” 闲羽挡在米宝身前,语调是从未有过的严肃。朗泉颇为诧异地抬头看他,他没想到闲羽会这么果断地表明立场。 这样也好,他不用再担心闲羽会不会对令祺心软,再有一天站在令祺那边。 像当初在金总的生日宴会上那样。 朗泉说:“那我们的立场是一样的。” 闲羽不太信任地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多了埋怨:“可你数得清他在你的‘保护’下受伤了多少次吗?人类、令祺,还有米宝,你分得清哪个是重要的吗?” 朗泉张了张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闲羽第一次用这么尖锐的态度和他说话,句句都扎在他心上。 他无从解释,无论是否有苦衷,他的确切切实实地伤害了米宝无数次。 朗泉想起在梦境里米宝对他说的那句话:“醒来的朗泉不爱我。” 说这句话的米宝眼神惊惧不安,悲伤浓重得将整个梦境都填满。朗泉缓慢地吐出一口气,他没办法忘掉那个时候的米宝,也不确定自己之前做的一切是否正确。 米宝在他俩说话的间隙幽幽转醒,双手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上。身上很疼,力气像被抽光了一样,连呼吸都觉得累。 妖力只恢复了不到十分之一,他背着手摸上自己的尾椎,将硌得他屁股疼的尾巴按回去。他一直觉得人类没有尾巴不好看,今天才知道,人要是长了尾巴坐着都费事。 好在恢复的妖力还足够支撑他把尾巴和耳朵回收回去。 “醒了?有没有哪不舒服?”朗泉看着米宝把冒出来的猫耳和尾巴挨个拍回去,等他拍完才说话。 “啊,宝贝美人猫猫你终于醒来了!头疼不疼?这儿疼不疼?”背对着米宝的闲羽听到朗泉的话迅速切换回了原先的状态,转过身对着米宝的脸揉了半天,又捏胳膊又摸手地检查了一遍。 虽然不是很理解为什么闲羽对他的昵称总是变来变去,但是又活着听到闲羽叽叽喳喳的声音真好,米宝笑着按下他的手,眨了眨眼睛:“我不疼。” 闲羽却突然红了眼眶,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哽咽地说:“米宝,你不许死,你得一直陪我玩。” 米宝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来,心想着自己好像没有办法一直活着的。可话到嘴边,却莫名其妙地哽住了,他说:“嗯,我不死。” 朗泉在心底叹了一声,上前将闲羽拉开,“他妖力耗尽,你快把他勒死了。” 闲羽松开手扑通一声坐回床上,抬起胳膊抹了一把濡湿的眼睛。 米宝还懵懵地靠在床头,朗泉伸手在他额头上摸了摸,说:“妖力只能慢慢恢复了,这几天别乱动用妖力。” 米宝抿了一下发干的嘴唇,抓住了朗泉将要收回的手,“许小卷找到了吗?” 朗泉低头看被米宝握住的指尖,另一只手在身侧捏紧,他低声说“千千那边还没有消息,等会儿你吃了饭就睡觉,我去找。” 米宝仰起头深深地看他,许久才点了点头。 房间里三只妖各怀心事地坐着,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砰地一声房门被撞开,千千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大喊着:“找到了!” “找到令祺了吗?”米宝猛地直起身,又被朗泉眼疾手快地按下。 “对......一朵快死的矢车菊传回的消息,在南边那片新建的公寓里有令祺的气息。”千千跌进沙发里,发挥了这辈子最快的语速,“但是只有几秒钟,现在已经联系不到那朵花了,不确定现在令祺还在不在那儿。” 朗泉和闲羽对视一眼,抬手拍了拍米宝的头顶,他感觉到米宝在看他。 “你的妖力还没恢复,我和闲羽去,等你睡醒我就把许小卷救回来了。” “就是就是,我们两个去,你乖乖在家。”闲羽也急着附和。 米宝摇了摇头,扶着床沿坐起来,光脚踩在地上,执意看着他们:“你们不带我,我会自己偷偷去的。” 闲羽还想再说,却被朗泉拦了下来。 “好。”朗泉半蹲下给他穿上鞋子,“但去了不许用妖力和令祺打架,我们救出许小卷就走。” 米宝闭了闭眼算是应下。 千千在汇报完情况之后整朵花就蔫在了沙发上,一双眼半睁不睁地看着闲羽焦虑地拔抱枕上的流苏,眼珠子转过来又看到朗泉给米宝换好衣服,又加了一条厚实的围巾。 “那我就不去了啊,我这朵娇花都快累得枯萎了。”千千手腕乱七八糟地转了两圈,和他们道别。 朗泉走到门口停下来,转头对千千说:“给林不停传个信,让他找时间来一趟,尽早。” 他说完,下一秒便带着米宝和闲羽消失在走廊。 第50章 劫后 很安静,风吹过树枝,惊得麻雀扑棱棱地飞走。 许小卷听见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妈妈昏倒在衣柜旁,她的尖叫声被令祺掐着脖子截断,心脏在胸腔里奋力撞出回音,她依稀听到有利刃破开风的声音。 “米宝!” 她听到有人喊了一声,下一个瞬间令祺被一掌推开,右手松开了对她的钳制。有人在她摔落地上前接住了她,抱着她滚了一圈,停在角落。 许小卷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她没想到米宝会来救她。 米宝松开手让她靠在衣柜上,刚要开口问她有没有事,一张嘴,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噗”的吐出一口血,身体不稳地向前倒下去。 第52章 “说了不许动妖力,怎么就不听话?”朗泉在他摔倒前赶了上来,一把抓住米宝的肩膀将他扶起来,右手在后背点了几下,封住了逆行的妖力。 许小卷怔楞地看着他们,又看到在后面走进来的闲羽将昏倒在地上的兰欣抱起来放在她身边。她在米宝说话的时候才回神。 米宝说:“你和你妈妈都没事,我来救你们了。” 许小卷才看清米宝整张脸都是苍白的,嘴唇上的鲜血被他不在意地抹去,残留的血痕留在脸颊上,红得触目惊心。 她衣服的肩膀上沾到了血迹,注意到她在看,米宝不太好意思地伸手抹了抹,却将血迹晕染地更大。 许小卷在他即将收回手的时候抓住了他的衣袖,她咽了一口唾沫,润湿干涩的喉咙,“米宝......” 她只喊了他一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劫后余生的恍惚感让她依旧觉得这个世界不真实,她不敢相信她会真的得救,更不敢相信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居然是真的。 米宝反过来握了握她冰凉的指尖,认真地说:“你别怕,我不会让你死的。” 许小卷点点头,目光落在站在米宝身后的朗泉身上,她在爸爸常看的财经报纸上见过这个人的照片,却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她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他。还有闲羽,那个万众瞩目的大明星。 他们......居然都不是人类。 可她无暇多想,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惊恐,尖叫出声:“小心!” 朗泉像是早有预感一样,没有回头,抬手向身后击出一道气刃,整个人随即转过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令祺。 “令祺,逸冉死了近千年,你把她复活要她怎么面对与她而言空无一人的人间?别再执迷不悟了。” 令祺拧身避过那道气刃,稳稳地落在地上,眼睛里满是怨毒,“她想不想活要她活了以后说才算,但她当年一定不想死!朗泉,逸冉不是你的主人吗,你千方百计阻止我复活她,你忘了当初是谁救了你的!” “如果逸冉知道你为了复活她害了那么多人,她就算活着也不会安心的!”闲羽上前一步和朗泉站在一起,大声对令祺说,“逸冉怎么忍心看到你变成这样!” “道貌岸然!”令祺怒吼,挥手变出匕首横在身前,“你们不过是为了遮掩自己忘恩负义的行径!那些普通人的死活和你们有什么关系,用得着你们像条狗似的护着。” 他说完便朝朗泉扑过去,匕首上黑雾萦绕,像是有吸走一切的魔力。闲羽神色一凛几支淡蓝色的翅羽破空而出,却在触及黑雾的瞬间就被斩断。 朗泉余光看了身后的米宝一眼,右手捏决,放出结界将米宝和许小卷母女保护其中。刀在左手掌心转了一圈,冰凉的刀柄便被稳稳握住,刀鸣嗡响,金色的刀气几乎凝结成实体,密密实实地包裹在刀身上。 令祺双眼血红地盯着朗泉手中暴涨的刀气,咬牙迎了上去。 二人相碰的前一刻,令祺却调转了刀刃,向米宝那边撞了过去。 “噗” “噗” 两声利刃没入血肉的闷声几乎同时响起,朗泉的刀洞穿了令祺的肩胛,令祺的匕首却刺破了他的结界,扎进米宝的手臂里。 米宝反应迅疾地凝聚起全部妖力将令祺推出去,自己却被妖力反噬呕出一大口血,鲜血溅到许小卷的脸上,她尖叫着把米宝抱住。 “米宝!”几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朗泉挥手将刀推进,把令祺钉在墙上。令祺已经是强弩之末,旧的伤还没好,刚刚在匕首上附魔破开朗泉的结界几乎把他的妖力用尽,如今他的状况比米宝好不了多少。 “米宝是替我挡下那把刀的。”许小卷哭着说,“你们快救救他!” 是的,令祺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朗泉或者米宝,是她!那把闪着黑色锋芒的匕首向她的心口刺过来,可米宝却转身把她推开,用手臂替她挡下了那一刀。 朗泉眉头紧锁,蹲下身将米宝靠进自己怀里,米宝手臂上的伤口并不深,可上面笼罩着的黑雾却好像在源源不断地吸取着他的能量。 米宝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朗泉把手覆在他的伤口上,想要把那缕黑雾吸出来,却无济于事。 “令祺!你到底对米宝做了什么?”闲羽起身几步冲到令祺面前质问。 令祺看了米宝一眼,面色复杂地转过头。他将大半妖力附在匕首上,想拼死一搏把许小卷的魂魄抽出,却被米宝挡下。 功亏一篑,令祺自然不会把真相告诉他们。错过了许小卷,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为逸冉找到一具合适的身体,他这次又能不能逃出。 另一边,朗泉一把握住了米宝的手腕,试图用自己的妖力把黑雾逼出,他的妖力刚行到伤口处,米宝竟疼得又吐出血来。 看着米宝几近透明的脸颊,朗泉握紧了拳头,他把米宝轻轻放下。起身一把掐住了令祺的脖子,五指越来越收紧,令祺不得已张开嘴艰难地呼吸。 “解法!”朗泉眸子红得几乎滴出血,俊美的脸上一张硕大的狗脸隐隐浮现,尖利的獠牙几乎要刺穿面皮咬断令祺的脖颈。 看到他失控的样子,令祺却觉得莫名畅快,一向倨傲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朗泉,居然会为了这个猫妖妖力失控到显出原形。 “朗泉,你杀不了我,也救不了那只猫。”令祺仰起头笑起来。 “你试试!”朗泉抬手召出另一把刀,刀锋裹挟着巨大的杀意,明晃晃地对准了令祺的心口。 闲羽指尖微动,最终没有说什么,不忍地别过头。 刀刃随着主人的心意不安地嗡鸣着,悬在空中蓄势待发。朗泉松开禁锢着令祺的手,“最后一遍,解法是什么?” 令祺闭上了眼睛。 “铮”长刀破空力道万钧地刺过去。 在闲羽以为令祺要死的时候,听到“嘭”的一声巨响,一大团黑雾自令祺的身前炸开,黑雾与长刀相撞,掀起巨大的声浪。 闲羽飞身过去展开翅膀将地上的三个人护住,在他们头顶撑起了一小片结界。朗泉离得最近,不得不抬手抵挡。 下一秒雾气散尽,令祺已然从这屋子里消失了。 “影妖。”朗泉面色阴沉地看着墙角一点黑色的碎屑。影妖竟然在这最关键的时刻从令祺体内脱出,替他挡下了这一击。 “你快过来!米宝不好了!”闲羽收起翅膀,大喊了一声。 朗泉再顾不得那么多,飞快地回到米宝身边。他现在很不好,原本就所剩无几的妖力在强行动用两次之后更是掏空,在加上黑雾的作用,米宝连呼吸都开始困难。 “米宝米宝,你听我说,我把妖力输送给你,你要自己努力把黑雾逼出去,别睡着,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朗泉将手抚上米宝的脸颊,用力喘了两口气,语速飞快。 米宝费力地睁开眼看他,眼里似乎有泪滚动,却没有落下来。他借着朗泉的力气仰起头,一个带着血腥味的吻便落在朗泉唇边。 朗泉僵了一下,米宝冰凉的嘴唇就已经离开,米宝浅浅地笑了笑,说:“来吧,如果不成功我就会死掉了。” 朗泉喉头哽咽,双手捧着米宝的脸,俯下身将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妖力在两人之间输送,米宝提起最后的气力将朗泉的妖力全部逼进手臂。 妖力与黑雾,两股力量对抗,几乎要将他撕裂。他发出痛苦的嚎叫,剧烈地挣扎起来,却被朗泉牢牢地固定在怀里。 从额头传来的暖意流经四肢百骸,朗泉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叫着他的名字。他似乎感觉到有一滴泪落在他的睫毛上。 是朗泉哭了吗?米宝在心里呆呆的想。 灵魂深处似乎有一道温柔的声音响起来:“米宝,别怕,爱会让人变得勇敢。” 好像是主人的声音,像是那次一样,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白光将他笼罩,疼痛在那一瞬间都消失了,他所有的感官都重回人间。 “米宝!”朗泉抬起头叫了他一声。 米宝睁开眼睛,看向自己的手臂,黑雾不见了,伤口也开始缓慢愈合。 朗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神情放松下来,“是魏逢雪救了你。” “主人好像离我很近,我感觉得到她。”米宝轻声说。 “米宝......”许小卷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刚刚发生的一切彻底颠覆了她过往十几年的认知,她的脸上还沾着米宝的血,她从未想过有一天米宝差一点为她而死。 可是为什么呢? 米宝虚弱地坐起来看向她,眼神一如从前那般清澈。“没事,我说了我会救你的。” 许小卷的泪落下来,小心翼翼地抱住他的身体,“为什么?你明明说不喜欢我可又豁出命来保护我。你明明是个妖怪,可你却说要保护一个人类!” “你是我的朋友,大槐树说朋友是不分种族的。我以前没救下主人,也没救下项珂,我不想再看到有对我好的人死在我面前了。”米宝就那么任由她抱着,认真地回答。 第53章 第51章 余生 许小卷活了十九年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而这种爱意在他们即将分开的时候达到最顶峰。 她松开米宝,抬手抹了抹自己眼角的泪,故作轻松地问他:“那我们以后还可以一起玩滑板的对吧?” 米宝正要答应,朗泉却阻止了他。他扭过脸看身后的朗泉,再转过头时像是无奈接受了什么。 “不行,你要忘记我们。” “忘记?”许小卷皱起眉头。 “我们是不能被人类知晓的存在,你只有忘了我们,忘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才能继续好好地生活下去。我向你保证,令祺不会再来找你,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再出现在你的生活中。”朗泉替米宝做了解释。 “意思是,从今晚以后,即使我再见到你也不会再想起,我们是这芸芸众生里最普通不过的陌生人?”许小卷看向米宝,哭红的眼睛想要从他身上看出个究竟。 米宝沉默着点了点头。 许小卷深深地看他,眼神悲戚,她心里像是倒进了沸腾的强酸,心脏皱缩疼痛,可她却不得不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样是最好的结局。 她经历的波澜皆是因他而起,人妖殊途,漫画和小说里的终究是故事,他们的世界她只稍稍涉足了一点就已遍体鳞伤,还连累了父母。 这些祸端她没有勇气再经历一次,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不该参与到他们的恩怨里。 可是......可是...... 许小卷咽下眼中的泪,开口问他:“最后一个问题,米宝你已经找到那个舍得把蛋糕分给他的那个人了对吗?” 米宝抬眼看向朗泉,轻轻地点头。 他的动作被许小卷都收入眼底,她自嘲地笑起来。 “那就好......”她叹了一声,看了看在一边昏睡的妈妈,抬起头笑着对朗泉说:“那就麻烦你让我和妈妈都忘了这些吧。” 朗泉应了一声。 许小卷又上前抱住米宝,在他耳边低声说:“在浓雾深处,令祺藏着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再见,米宝。” 朗泉的法术落下,许小卷的道别轻得几乎听不到,她在一秒内便陷入了昏睡,纤长的睫毛上挂着一滴未落下的泪。 “再见,许小卷。”米宝伸手将那滴泪拂落。 朗泉挥手将这屋子里的一切恢复原状,弯腰把米宝抱起来,“我们也该走了。” 米宝靠在他的臂弯里,轻轻闭上了眼睛。 ...... 许小卷再醒来时已经快要十一点了,窗户外面并不黑暗,对面楼张灯结彩,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那些住户家里亮着的红色的福字灯笼。 她伸了个懒腰走到窗户跟前,楼下有不少小孩还在挥舞着手里的仙女棒嬉笑奔跑着。回头看了看还在熟睡的妈妈,她有些泄气地坐在飘窗的软垫上。 “真是的,说好要来新房里一起吃火锅暖暖房的,爸爸你什么时候过来啊,我和妈妈都等的睡着了。”许小卷拿出手机给许昌发消息抱怨。 消息刚发出几秒,外面便响起了“咚咚”的敲门声。 “小卷,开门,爸爸回来了。” 许小卷心下一喜,扔下手机飞奔过去。 ...... “怎么样?”闲羽上前一步急切地问。 朗泉收回手,看着围在米宝床边的一大群人,略一点头,“应该没什么事了,妖力需要慢慢恢复,身体里的黑雾已经完全消失了。”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闲羽还想再说话,又被朗泉的声音打断。 “折腾一晚上了,都回去歇着吧,这有我看着。” 闲羽闻言将嘴边的话咽下,看了一眼仍在昏睡的米宝,转身走了出去。 见人都走完,朗泉放松的眉头又紧皱起来,他伸手抚上米宝毫无血色的脸颊,拇指扫过同样苍白的唇,不由得想起了那个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吻。 他想他明白了那块蛋糕的意义,他又想米宝大概是不懂爱的。可无论梦境还是现实,米宝都对他用了“爱”这个字。 这个字太遥远,他活了千万年都不曾认清过。 可这只整天挑三拣四的小猫对他说“爱”。 他心中叹息,给米宝掖了掖被角,手指搭在他冰凉的手腕上,温和地给他输送妖力。 一夜无话。 直到第二天下午,米宝被饭菜香味馋醒,眼睛还没睁利索,脑袋就拽着身子坐起来了。 “起来吃饭。”朗泉把餐盘放在茶几上,回到床边揉了揉米宝的满头炸毛,“吴伯做了清蒸东星斑和椒盐小羊排。感觉怎么样?” 米宝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甩甩头摆脱他的手,掀开被子就急急忙忙地下床。 “有肉吃啊,感觉太好了!” 朗泉被他气笑了,“我哪顿少你肉吃了?我问你身体感觉怎么样?” “唔,感觉......”米宝夹了一筷鱼放进嘴里,鱼肉滑嫩入口即化,好吃得眼睛都眯起来。听到朗泉问,他咽下嘴里的东西,将妖力在体内运行了一周。 “妖力好像恢复了不少,身上也没有哪里疼了。” 朗泉点头,把一块鱼腹夹到他碗里,说:“那就好。” “你怎么感觉怪怪的,那么大的黑眼圈?昨天熬夜看恐怖片啦?”米宝倒是百忙之中关注了一下朗泉的脸色。 “......”朗泉面无表情地把米宝凑到跟前的脸拍回去,“吃你的饭,吃完我还有事问你。” 他语气严肃,米宝也跟着紧张了两分,低下头开始干饭,生怕自己没吃完就听到什么噩耗。 米宝一顿风卷残云,吃饱伸了个懒腰仰面靠在沙发上,将脸转向朗泉。 朗泉把一杯温热的牛奶放进他手里,开口问:“你说是魏逢雪救了你?” 米宝点点头,“是啊,主人和我说别怕,然后就有一道白光把黑雾吞掉了,我就好了。还有在山洞那次,也是主人。” “白光......”朗泉暗自思忖,米宝和主人之间的感应不会有错,出现两次的白光是神力也不会有错。他一直以为是令祺从哪借来了神力,现在看来那的确来自于魏逢雪。 所以......能复活逸冉的不是魏逢雪的骨灰,是神力! 魏逢雪是神?!! 不,不对。 朗泉飞快否决了这个念头。如果有神诞世,他不会没有察觉。 所以,所以......答案在他心里呼之欲出。 “你怎么了?”米宝喝完牛奶发现朗泉还没什么反应,伸出手推了他两下。 朗泉被打断,对他摇了摇头。 总是奇奇怪怪的,米宝也没多想,继续说:“我想起来了,许小卷和我说‘浓雾深处令祺藏了很重要的东西’,还有项珂之前和我说过的话。她们是不是看到过什么,是不是我主人?” 朗泉按下越来越激动的米宝,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你先别急,如果她们说的是真的,浓雾、冰雪、荆棘,这三种东西同时存在的地方......” “是梦貘!”米宝急着说,原本还略有些苍白的小脸,因为着急变得微微发红。 “在梦貘的幻境里你主人第一次显出神力救你,而先前几次危急关头却都没有。如果不是在危急情况下触发的话,那就意味着你当时就在她神力庇佑的范围之内。” “那我们还等什么,现在就去找她!”米宝就要从沙发上蹦起来。 “好了,你这小猫还是个急性子。”朗泉又一次把他拉回来,“你现在妖力还没恢复,去了能打得过谁。况且令祺受了重伤,现在一定躲起来疗伤了,哪那么容易找得到。这件事我交代给千千去打听,你就安心在家恢复妖力,需要你的地方还多着呢。” 米宝有些沮丧地垂下头,朗泉叹了一声,双手捧起米宝的脸和他对视,“我答应你,一定帮你找到你主人。” 米宝没有说话,对着他墨黑的双瞳缓慢地眨了眨眼。 朗泉看着米宝再次入睡才从他房间出来,刚一出门,就看见站在楼梯口的吴伯迎了上来。 “我的朗大人哟......”吴伯刚开口就被朗泉一个手势噤了声,他只得跟着朗泉往书房走。 书房的结界落下,吴伯看着朗泉坐在椅子里疲惫地揉揉眉心,话也顾不得说,连忙把端着的茶送到朗泉手边。 “这是峣山圣树的树叶炒成的茶?”朗泉低头嗅闻到茶水凛冽清新的气息,觉得精神一振。 “是。上次您从峣城带回来的,说是以备不时之需,现在您赶紧喝了好恢复些精力。”吴伯回答,“您和令祺先后几次动手,昨晚还一整晚地给那小猫输送妖力,您说您为了他把自己伤着了,他今天活蹦乱跳的,还以为是自己的功劳。要我看这禁术成的妖,都是煞星......” “吴伯!”朗泉把茶杯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响声,他看着吴伯,声音严厉,“以后不要说这种话,还有昨晚的事不许对任何人说。” “是。”吴伯自知说错话,恭敬地低下头。 第54章 “米宝是个好孩子,你天天给他做吃的,他把你当家人。你这话让他知道了,他又要伤心了。至于我你更不用担心,我有分寸,这点小事伤不到我。”朗泉说完便摆手让他出去。 茶叶的香气盈盈袅袅的飘出来,倒让他想起了另一桩事。 说起来,林不停大概也要来了。 第52章 你们也太奇怪了吧 几天发生了很多事,可实际春节假期都还没过完。 闲羽在初四那天出去参加了一场演出,又连夜飞回别墅享受他余下的几天假期。千千一有空就跑过来,抱短短着个花朵抱枕窝在沙发上看小品,笑得花枝乱颤。有时候还抽时间和闲羽打一架,花叶和羽毛乱飞。 涂兜也在接到了朗泉的邀请后,从他的山沟沟里大老远地赶了过来。 寒假过了一大半,跳跳的寒假作业却还一个字都没动,成天趴在餐桌上写作业。涂兜没见过这上小学的妖怪,好奇宝宝似的凑在旁边看热闹。两个小豆丁头挨着头,看起来倒是挺和谐。但其实比旁边两个大人还闹腾。 涂兜嘴碎,一个劲儿地念叨,什么城里妖怪真可怜,熬了近百年修出人形居然还得上小学。还说劝跳跳跟他回山里的,说那山里的蜘蛛可自在了,想往哪座坟上结网就往哪座坟上结。 他絮絮叨叨说个没完,跳跳在第三次算出公交车上有1.2个人、第五次算出小明比他爸爸大七岁之后,彻底崩溃了。 铅笔在她手里“叭”的断成两截,跳跳一声暴喝,跳起来一头给涂兜撞飞了。涂兜“咻”地飞出去,突然一家子的妖怪都安静了,只听见跳跳脆生生的声音开始疯狂输出。 “念小学怎么啦!你坟头上没信号了叫我去结网?我结你个五彩斑斓螺旋飞天捕梦网!你个没文化的实心土豆脑袋还敢笑话我念小学,你心眼儿都没我网眼多!” 这边涂兜刚在空中完成了几个高难度转体动作降落到二楼楼梯边,正仰天长笑双手叉腰准备骂回去,米宝就揉着眼从房间里出来了。 “跳跳,你把我吵醒了。” 话音刚落,米宝就听到“咚咚咚咚......”一连串的闷响从楼梯上响起,同时还伴着断断续续的叫骂声。 他吓了一跳,顿时眼也不揉了觉也醒了,定睛一看。 救命啊!他把涂兜一脚从楼梯上踢下去了!!! 涂兜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大鹅,一路颠簸中从嗓子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你......大......爷......” “嗵!”一声巨响之后,涂兜认命地趴在了一楼地上。 米宝瞳孔地震,尾巴都从身后冒了出来,炸得像把鸡毛掸子。不甚清醒的脑子里疯狂思考不小心把一只妖怪踢下去摔死用不用坐牢。 闲羽也不知道哪根筋没搭对,笑得浑身抽搐发出尖锐的鸟鸣。跳跳嗤笑一声,趴回餐桌继续写作业。 千千被吓得花容失色,扔开抱枕就跑。跑到涂兜面前蹲下,翘着兰花指在他脑袋上戳了两下,说:“你这脑袋不会真是实心的吧?我听着声音不够清脆,还是你年纪小没熟好?” 涂兜费劲地爬起来甩了一把鼻血,中气十足地骂道:“你的脑袋才是空心的!拿你土豆大爷的头和西瓜比,你信不信改天老子发了芽毒死你!” “还有你!”他转过身一指头指向米宝,“走路不看路吗?避障系统失灵你就去安个雷达,实在不行栓条狗给你导航,俩眼睛长头顶上你当你跳蛛啊!” “你笑什么笑闲羽,一只鸟笑声比鸡都难听,你演唱会上一开口,我们全村的牛耕了两亩地还得问一句今天叫早的鸡是不是蜈蚣吃多毒哑了。” 涂兜不愧是村头长出来的土豆,个子不大嗓门不小,实心脑袋里装的全是骂人的话,无差别把在座所有妖怪都扫射了一波。 看着这几个家伙都不敢作声,涂兜满意地拍拍手自胸中吐出一口浊气,顿觉神清气爽颇有腾云驾雾凌空飞升之感。 慢着! 他好像是真的腾空了,不是感觉! 涂兜一寸一寸扭动脖子僵硬地转回头,一张阴沉可怖的脸映入眼帘。 “你刚说让米宝栓哪条狗导航?”朗泉眼睛危险地眯起来。 “......”涂兜脑袋一歪,变回了一颗土豆从朗泉手里滑出,“梆梆”在地上弹跳了两下,骨碌进沙发底。 这一屋子里没一个消停的,倒是可怜了吴伯天天跟在后面收拾。吴伯拿了个扫把走过来,从沙发底一扫,涂兜滴溜溜滚出来变回个小娃娃的样子坐在地上。 但这会众人顾不上管他,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和他一起被扫出来的东西上。 朗泉动了动手指,那个东西就自动飞至他面前停下来,他转头看向米宝,“这就是你每天玩的新玩具?” 众人看着那团黑黢黢的球形不明物体陷入了沉默,只有闲羽不尴不尬地干笑了两声,而后心虚地别过了脸。 没人注意到闲羽的异常,米宝“噔噔噔”从楼梯上跑下来,伸手要拿这个东西。 朗泉顶着张越来越黑的脸,那个球形物体准确地被抛进垃圾桶里。 米宝可惜地“哎”了一声,听到朗泉说:“你给我个解释,谁家好猫天天推个粪球玩?” “我啊。”米宝依旧没心没肺,“还有闲羽。” 闲羽没来得及阻止,就听到米宝把自己出卖了,并还在继续往下说。 “外面卖的黏土太没创意了,我就和闲羽自己做了,逼真吧?我还往上面粘了猫砂呢。” “哦?闲羽?”朗泉重复了一遍,眼刀子飞向已经变回小鸟并拼命往沙发缝隙钻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闲羽身上。 闲羽见躲不开,翅膀一展倒在沙发上,还在为自己辩解几句:“那什么,主意是米宝自己出的,我就给了他一点实操指导。” 朗泉深吸了一口气,告诫自己大过年的不要和这群神经病计较。再转头一看,米宝早就和涂兜头挨着头嘀嘀咕咕地讨论雷达有什么用了。 朗泉:“......”好疲惫,活了这么久都没有这么疲惫过,究竟是我太正常还是他们太有病。 在第一万零一次劝慰自己“算了”之后,朗泉面上带着一种慈悲莫名的微笑,缓步上了楼。 不多一会儿,米宝也跟了过来,他斜靠进沙发里,唇色还是苍白的,但眼睛却是微微发亮,看起来精神还不错。 “怎么了?”朗泉问。 “累了,想睡觉。”米宝变回小猫的样子,跳到朗泉腿上歪头轻轻蹭了蹭他的手。 朗泉笑着揉揉他的耳朵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把他抱住,“那就睡吧。” 米宝闭上眼睛,发出细小的呼噜声。他不知道人类是怎么表达爱意的,没有人教过他。只有在变成猫之后,他才能肆无忌惮地趴进朗泉怀里,用猫的本能去表露自己的爱意与信任。 以前主人总是会把他抱进怀里用脸颊蹭蹭他的头顶说:“我好爱你哦猫猫。” 那时他第一次听到“爱”这个字。 后来还有项珂,有许小卷。她们似乎都在教他“爱”这个字怎么写。 他只觉得好难,又是抛却生死,又是放手成全。 可这又好像和他对朗泉的情感不一样。 他有很多东西可以分享给朋友,可他只有一块蛋糕,自己不舍得吃,但可以送给朗泉。 有很多人伤害过他,他没有怨恨,却也不会原谅。可朗泉也伤害过他很多次,他却在心里原谅了他很多次。 猫有很奇怪的直觉,可以为他规避很多莫名其妙的危险。可在朗泉身边,他奇怪的直觉总会告诉他:“这里是安全的。” 这是她们说的“爱”吗?他不知道。 可他明明在垂死的时候亲吻了朗泉,闲羽说,吻是人类表达爱意的方式。 那应该是爱吧。 米宝偷偷睁开了一只眼看朗泉,却正好和他的视线对上。朗泉眼里有他看不懂的情绪,却在一眨眼间就消失了。 “不睡了?”朗泉低沉温和的声音传来。 米宝在他怀里伸了个懒腰,轻声说:“许小卷过的好吗?” 朗泉回答:“很好,我让千千派植物保护她了,等我们找到你主人,她就彻底安全了。你想去看看她吗?” 米宝点头。 “woooo~小卷,太帅了!”旁边的女生从椅子上跳起来欢呼。 许小卷踩着滑板冲上高坡,在空中一个利落的转身迎着夕阳稳稳落地,马尾辫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度。听到朋友的声音,她收起滑板,抬手抚过鬓边散落下来的发丝,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怀疑我是个滑板天才,这个动作我第一次做,但好像都已经有肌肉记忆了,熟练的不像话!”许小卷看着手中的滑板挑了挑眉毛。 “你这种话可不可以让我来说啊,自己说出来真的不会害羞吗?”女生一脸痛心疾首。 “行吧行吧,那你说。” 两个女生嘻嘻哈哈地笑了半天,太阳落下来,穿过她们身后的树枝,和煦温柔地照在她们身上,连微微飘动的发尾都染成暖金色。 第55章 米宝和朗泉的身形隐在不远处的林中,静静地看着她们玩闹。 “放心了吗?”朗泉转过头问他。 “她那个动作之前练了好久都没有学会,我还觉得人类都好笨,这么简单的动作还一直摔跤。可她说多摔几次就学会了,直到出事之前她还一直在练。”米宝的声音很轻,隐约带着悲伤。 朗泉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公园中心逐渐被熙攘人群淹没的两个身影,说:“人类很笨,又很脆弱,连摔一跤都会受伤。可他们也很坚韧,总是能做出超出我们想象的事,还有一些我们很难理解的情感。” “她们说那叫爱。”米宝突然转头看向朗泉,眸里盛着太阳融化后的金色。 他听到他问,“朗泉,你说爱是什么?” “爱?”朗泉对上他炽热的目光,不自然地将视线移开,望向太阳即将消失的地方。 “爱......那是只有人类才有的东西。” 第53章 故乡坍塌 破败的房间,月光从屋顶的缝隙里照进来,隐约窥得小屋的一隅。那是张歪歪斜斜的小床,床脚用砖块撑起来,看起来随时都要倒塌一般。 床上躺着一个高大的年轻男人,呼吸缓慢平稳,像是陷入了沉睡。 “吱呀~”门被一双枯槁的手推开,步履蹒跚的老妇人端着一盆水走进来,她拧干毛巾小心地擦拭床上之人身上干涸的血迹。 “可怜的孩子。”老妇人看到他肩上巨大的伤口,长长叹了一声。 男人英挺的眉毛几不可见地皱了皱,再次沉入梦境。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山有水,有坍塌以前的故乡。 廊下的书页被风翻过几页,毛色雪白的兔子蹦跳进花丛,再探出头时,耳朵上便染上红色的凤仙花粉。 “令祺,那是我种了好久的花,你不许吃!”淡黄衣裙的少女提着裙摆向他奔跑过来。 兔子甩了甩耳朵,重新钻进花丛里。 那天天气正好,清风拂过盛开的花朵,再抚过少女的鬓边。兔子从花叶的间隙偷偷看她,依稀觉得她的笑脸比整个园子里的花都娇艳几分。 它应该是这个年代最幸福的兔子,女孩这样说,它也这样觉得。她们都以为生活就该是这样,平静又快乐。 后来兔子在泉水边捡到一只大狗,女孩把它救了回去。再后来,她们在树下捡到一颗漂亮的鸟蛋,里面孵出一只蓝色羽毛的小鸟。 她们搬过一次家,院墙外面总是乱哄哄的,可院子里却热闹如初。少女依旧在廊下读书,白兔睡在她的怀里,那只黑金色的大狗卧在她的脚边,连小鸟都乖乖停在花枝上。 有时她们也会偷跑到外面玩,回来时女孩眼中的笑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惆怅。兔子跳到她的腿上,长长的耳朵动了动,听到身边她低声的啜泣,和远处传来铮铮兵戈相交之声。 战火纷乱民不聊生,千娇万贵的大小姐无法忽视院墙外的疾苦,背着父亲带着家仆和几只宠物在外面施粥饭布药物。 那些难民对她感恩戴德,跪在地上说来世要当牛做马报答她。裙上染上脏污的少女连连摆手,说希望大家都能平安度过这场劫难。 兔子从大狗身上绑着的篮子里探出头,它看到少女带笑的眼睛比天边最亮的星子都明亮。 可下一瞬间,火光冲天,哄闹喊骂的人们冲进院墙。 空荡的房间里只有少女和兔子躲在床角,兔子被她牢牢抱在怀里。 它听到她说:“与其被他们吃掉,你还不如和我一起死。” 她说:“令祺,你要杀了外面那些人,杀尽这世间忘恩负义的人!” 心脏传来的痛感尖锐到把它幼小的身体撕裂,意识混沌中,它听到什么轰然坍塌的巨响。 梦外,沉睡的男人身体无意识地剧烈抽搐,惊得守在床边的老妇人手足无措。片刻之后,一切重归平静,男人重新陷入梦境。 手中的心脏鲜红温热,房间被蜡烛点燃,火焰灼人。他低头看着跪在逸冉尸体边的难民们,随手将那颗刚掏出来的心脏扔进火里。 他扯过床幔把手上的鲜血擦干,俯身把逸冉抱起来,一步一步地向门外走,眼中流出的热泪被火焰灼干,身后的罪恶一切都被燃烧殆尽。 他抱着逸冉的尸体在她最爱的花丛边坐了很久,眼睁睁看着她在他怀里变得形容灰败痛苦狰狞。 他一下一下顺着逸冉逐渐枯黄的头发,像过去那么多年她温柔抚摸他一样。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没有和逸冉一起死去,难不成真的像逸冉说的那样他变成了妖?他看着原来可以轻易把自己抱在怀里的主人,如今在他怀里显得那么娇小。他握了握拳,感受到身体里充盈的力量,连为她挖一座小小的坟茔都像是那么轻而易举的一件事。 他将她埋在远处的那片竹林里,在四周撒上了她喜欢的花种。其实应该把她埋在那片花丛中的,可那里溅上了那些恶民的血。 他怕逸冉觉得脏。 当薄土将她的面容完全覆盖的时候,他才真正意识到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见不到她笑盈盈地抱着它看那些无稽的话本,也无法再和她在院子里玩耍。 他在心里呼唤了逸冉的名字千万遍,却得不到回应。他如同丧家之犬一般,彻彻底底成了一只没人要的怪物。 风将远处浓重的血腥气吹过来,吹落的竹叶覆在她的坟上,竹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是整片竹林都在为她哀悼吗? 他蜷缩在她的坟边,心里这样想。 太阳升起又落下,月亮把露水照得晶莹发亮,那些花种顶着露珠生长出嫩芽。他在她身边守了很久,一直等到那些嫩芽又开出了花。 她应该会很开心这些花盛开,应该也会开心他变成了真的小兔妖。 只是这些她都看不到。 他在一个大雾天离开了,临走前,他问她:“你说那些人的血是热的心是红的,他们明明说感激你要为你当牛做马,为什么又会做出这样的事呢?” 没有人能给他答案,于是他决定自己去寻找。 旧时的院子被烧毁,只留下焦褐色的土地和一堆焦骨。他面无表情地在镇子里游走,鲜血从垂着的指尖滴落,如雪的长发上也沾染星点的血迹。 他在一个破烂的竹筐里捡到一个小男孩,面黄肌瘦的男孩惊惧地看着他,一双眼里写满乞求。 “你为什么还活着?”他一只手将男孩提起来和他对视。 男孩满脸泪水不说话拼命摇头。 “他们的血都是热的心都是红的,可他们做出那种事。你的呢?”他用沾满鲜血的纤细指尖比上男孩的心口,缓慢地开口。 “啊——” “令祺!” 男孩的惨叫声和身后不知是谁的声音同时响起来,令祺一手攥着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脏猛然回头,两个陌生的年轻男人从远处飞奔而来,眨眼间就到了他面前。 令祺将男孩的尸体连同那颗心脏都扔开,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溅到的血,冷漠地看着那两人。 “令祺,你在做什么?”一个男人问。 “朗泉?”令祺歪着头露出一个残忍的笑,他在他身上闻到了那只大狗的味道,“你也是妖怪?” 朗泉没有说话,只是皱着眉看他。 反倒是他身边的那个人接了话茬,惊喜地说:“令祺?我是闲羽啊!我们一直都是妖,但是你怎么会变成妖了?逸冉呢?” “死了,他们害死了逸冉,我就把他们都杀了。”令祺用很平常的语气回答,听不出什么感情。 “逸冉怎么会死?”闲羽不可置信地一把抓住他的衣袖,语速飞快,“她在哪?你快带我们去见她!” 令祺垂眸看着那只紧紧抓着他的衣袖的手,半晌没有说话,直到朗泉也开了口:“是那些难民抢砸了吕家才害死逸冉的吗?” 他的声音带着隐忍的愧疚,令祺收回手突然莫名地有些想笑。他想问问他们,既然一直都是妖怪,为什么在最动乱的时候不守在逸冉身边保护她?为什么在逸冉死掉之后回来说这些假仁假义的话? 但他忍住了,他觉得现在不是说这些的好时候。 他把视线从朗泉身上移开,转身向远处飞掠而去,“跟我来。” 令祺带着他们来到了被烧毁的院子,指着一堆废墟说:“那些人闯进来放了火,逸冉就死在那场大火里,尸骨无存。别问我是怎么变成妖怪的,我也不知道。我应该也死了,和逸冉死在一起,但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闲羽一脸悲痛地跪倒在地上,嘴里喃喃着:“如果我们能早一点回来逸冉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这话像是在问朗泉,又像是在自责。 朗泉表情沉重地看着那堆废墟,沉默着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他朝逸冉曾经的房间拜了拜,直起身抬手按上令祺的肩膀,“我们给逸冉立个衣冠冢,日后祭拜也好让她知道。” 第56章 令祺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块绣着青禾的手帕,指尖扫过略有些歪扭的针脚,他神情颇为怀念。 “这是逸冉给你绣的,说有了这块禾苗手帕,你以后都不会缺嫩苗吃了。”闲羽说。 “是啊,那年丫鬟给我准备的草不够嫩,我挑食不肯吃。逸冉绣了一整夜,眼睛熬得比我都红,第二天和我说下次再不想吃她们准备的东西,就叼着这块手帕去找她。”令祺垂着眼睛,低声说,“我就是只兔子,哪能听得懂她说些,后来这块手帕就被我拉去垫窝了。那时她跟我说了那么多话,可我都听不懂。现在再也听不到了。” 他眼中落下泪来,落在锦帕上,晕染开大团深色的印记。 朗泉不知从哪找来一个红漆斑驳的木匣子,递给令祺,“别让那些土把逸冉的手帕弄脏了。” 令祺接过来,将手帕小心地折了几折,放进木匣里,“就埋在那片花丛下面吧,她以前最喜欢在那陪我们玩了。” 烧灼过后的焦土上竖起了一个小小的衣冠冢,三个被她或救起或养大的妖怪们虔诚地拜了三拜。 “逸冉的仇已经报了,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朗泉问。 令祺勾起一个不明显的笑,说:“不知道啊,我总觉得仇还没有报完,再找机会吧。” 第54章 落日 雨下得很大,密集的雨点把窗外的柳树打得东倒西歪。那天把逸冉的衣冠冢立起来之后,朗泉就说要带他们去峣城,说那里是群妖聚集的地方,顺便看能不能找到令祺成妖的原因。 他们几个有太久没有见面,再次相见时却都变成了人形,不免有些生疏。 令祺站在窗口将手伸出窗外,感受雨水落在手上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奇妙,和他还是兔子的时候完全不同。 他关上窗转头看向另外两个人,朗泉还是像以前一样不太爱说话,坐在那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闲羽那会儿缠着他追问变成妖的经过,叽叽喳喳地说累了,现在躺在床上睡得正香。 “我出去一下。”令祺打了声招呼便往外走,将朗泉询问的声音关在门内。 他纤长的身影破开雨幕,从空旷的街道飞掠而过,雪白的头发在夜色中格外明显。他一路飞驰,最后来到了逸冉的衣冠冢。 那片焦黑的土地在雨水的冲刷下变得干净了一些,黑水顺着沟渠蜿蜒而下,像匍匐在地上丑陋的虫子,又像那些人在被他扼住咽喉时怒张的血管。 令祺毫不在意地踩过去,蹲下身将木匣从土里挖了出来。他从里面取出手帕珍之又珍地放进怀里,没沾到一点雨水。之后他把那个木匣重新埋进去,转身离开。 他又去了那片竹林,在逸冉的墓前坐了许久。 他和她说,原来她养的狗和鸟都是妖怪,却没有留在她身边保护。 他说他不想让他们两个知道她葬在哪儿,也不舍得她留下的手帕孤零零地埋在那个地方,所以把它取了回来。 他说:“我一定会替你报仇的,像你说的那样,把这天下忘恩负义的人都杀了。” 他回到他们身边时已经是凌晨,他推开门,朗泉便醒了。 朗泉坐起来,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雨气和淡淡的血腥气,英挺的眉毛拧起来,问道:“你去哪了,身上的血腥味是怎么回事?” 令祺随手将外袍脱下,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回答:“我在外面看到一个男人在打女人和孩子,去问了才知道那男人想要抛妻弃子求娶哪家的大小姐。这么忘恩负义的人,我顺手就把他杀了。” 朗泉叹了一声,好像也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们是妖,对人命没什么多余的怜悯。可随意杀人对妖来说却也容易招来祸端。 “我们是妖,对人类的事要少插手,否则招来天罚就不值了。”他想令祺刚刚变成妖,生活在人间还要慢慢适应。 令祺冷笑一声,勾着唇角反问道:“所以这就是你们在逸冉死前离开的原因吗?不能随意插手人类的命数?” 朗泉一哽,不知该怎么接话。对于逸冉的死,他心里是自责的,如果他能预料到,那他们必然不会离开半步,即使为此背上因果招来天罚也不会有一句怨言。 逸冉是他的恩人,他自当以命相报。 可天意无常,命运的叵测又岂是他们可以掌控的? 但令祺不这样觉得,死掉的是从小养他爱他的主人。他怨他们,这是应该的。 令祺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说什么,端起杯子将茶水一饮而尽,淡淡地说了声:“知道了。” 天光大亮后他们继续出发,离峣城还有几天的路程,他们一路边走边看,也不刻意图快。他们的生命太长了,在人间失去羁绊后,世人的流离纷扰战火乱世于他们不过像风吹叶落那么寻常。 不能随意插手人类的事,于是他们只能冷眼旁观。 闲羽是只臭美的懒鸟,既不爱早起又不爱走路,整天化回原形蹲在朗泉肩膀上,不是在打盹就是在整理羽毛。 令祺刚刚变成人形,看什么都新鲜,再加上闲羽这个嘴碎的,两只妖叽叽喳喳的说个没完。朗泉嫌闲羽在耳边叫得头疼,一巴掌把他拍下去,闲羽懒洋洋地扑腾了两下翅膀,落地时变成了一个纨绔少爷的模样,和令祺勾肩搭背地往前晃荡。 朗泉老大爷似的背着手跟在后面,看起来倒也悠闲。 他们经过一个偏远的村庄,那里男耕女织平静祥和,和外面战火连天的城邦相比,简直是一片人间桃源。 他们在那里见到了一棵巨大无比的槐树,大概要几十个人才能合抱住。村民们说这棵树有几千年的历史,也多亏了这棵古树的庇佑,村子才能过上安稳闲逸的生活。 他们在这个村子里短暂地住了下来,因为朗泉碰到了旧相识——那棵大槐树,据说他们在很早很早的时候就已经认识了。 大槐树的人形是个干枯瘦小的老头,须发皆白,却十分喜庆的在头发上绑了两根红布条,据他说那是他还没来得及帮人实现的愿望,可惜许愿的人早逝,这两根布条便成了无主之物留存在槐树枝上。 他见朗泉的第一句话是:“ 戴礼大人别来无恙,如今该称您荒芜星君了。” 朗泉怔了片刻,转头释怀地笑说:“不是戴礼,更不是什么荒芜星,我现在叫朗泉,槐先生别叫错了。” 槐先生爽朗地笑了两声,“叫什么都好,我们这些老家伙苟活到现在,名字早就不重要了。” “什么戴礼?什么荒芜星?你们在说什么?”在一旁听着的闲羽按捺不住好奇心,探着脑袋插话。 槐先生呵呵一笑没有解释的意思,朗泉两个指头点在他脑门上把他推回去之后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闲羽丧丧地蹲到令祺身边,嘴里嘟嘟囔囔地埋怨:“还说是好兄弟,现在瞒着兄弟有小秘密了,跟兄弟不是一条心了,令祺,以后我们孤立他!” 令祺没有说话,抿着唇若有所思地看着对面两个人。察觉到他的目光,槐先生转过头和他对视。 视线来不及收回,令祺勾唇笑笑,然后听到槐先生说:“小兔子就不要想太多,心思重容易变老。” “您说笑了,我们又不是人,怕什么变老。”令祺垂下眼睛,眸中的温度一点点消失。 某日傍晚,天边有很好看的落日,红艳艳的,盛大又灿烂。闲羽坐在槐树枝上嚷嚷着让他们出来看,朗泉和令祺不堪其扰,无奈地从茅屋里走出来,看到那轮落日时,两人都失语了。 如此壮观的景象,太阳把云彩都点燃,整个西面的天空都是火一样的颜色。 朗泉在田埂边坐下,令祺坐在他身边拽了根杂草在嘴里咬着,连闲羽都不再说话,三个人安静地看完了这场落日。 在令祺的记忆中,这应该是他变成妖以来最放松的一个傍晚。 夜色降临,闲羽闹着要去镇里逛灯市,令祺也陪着去了。茅屋里只剩朗泉和槐先生,两位老朋友对着灯饮尽了一壶茶后便散去。 子夜,两个逛灯市的家伙披霜而回,朗泉从熟睡中醒来,睁开一只眼看他们。闲羽把买来的小兔灯放在桌子上,一头栽倒在床上不肯起来。 倒是令祺看起来精神不错,赤红色的眼眸亮的像宝石一样。察觉到他醒来,令祺还十分好心情地和他打了声招呼。 朗泉习惯早起,天一亮就上村子里转悠,回来后脸色就不大好看了。令祺在院子里看到他,随口关心了一句:“怎么?没睡好?” 朗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瞳孔深处翻涌着不明的情绪,“隔壁村有流言,一夜之间几个恶名昭彰的混混被人剖了心,尸体跪在自家门口。” “流言还能信?就算是真的那也是罪有应得吧,这还值得你大惊小怪?”令祺嗤笑一声,不甚在意。 “我去看过了,伤口形状诡异,应该是用某种奇诡的武器一击致命并剜出心脏,不会是人类做的。”朗泉看着他说。 第57章 “你的意思是我干的?”令祺放下手里的玉米,毫不避讳地和他对上,“如果是我,用一只手就可以掏出他们的心,不需要多余的武器,而且我没有武器,你知道的。” 朗泉目光深沉地看着令祺的脸,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但是没有,他表现的无比坦荡。片刻,朗泉收回视线,说了句:“那是我想多了。” 令祺无所谓地耸耸肩,继续低下头剥玉米。 后来,又有断断续续的消息传来,附近的村寨都出现了被离奇剜心的人,一时间人心惶惶。 闲羽坐在院子里一边嗑瓜子一边和朗泉说这件事,兴致勃勃地猜测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悄无声息地杀了那么多人。 “是不是出现了什么大妖怪?”闲羽说。 “我没有察觉到。”朗泉回答。 那就不是了,他们这些大妖怪之间自有感应,若有新的实力强横的妖怪诞世,他们都会感应到。 除非必要,一只妖不会冒险进入其他妖的地盘,,尤其这里有朗泉和令祺。 令祺拿着扫把走过来,把闲羽吐出来的瓜子壳扫成堆。有些好奇地问:“有妖怪出来你都能察觉到吗?” “危险性不大妖力比较弱的察觉不到。你诞生的那天我就知道了,只不过不知道是你。”朗泉看着他。 令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看样子我还挺厉害的。” 第55章 峣城 流言愈演愈烈,先前死的都是那些欺男霸女恶贯满盈的人,后来连爱占便宜小偷小摸的人也被剜心,再后来连夫妻拌嘴邻里争吵的也开始死去。 有人说那是天神下凡在惩治坏人,又有人说是妖孽作祟取人心做补。 尽管上次朗泉已经问过令祺,但令祺依旧察觉到这几日他还在怀疑自己,只是没有证据罢了。想到这,令祺垂眸看了一眼被他打扫的干干净净的地面,勾唇笑了出来。 那天清晨,槐树树干上浮现出一张木脸,突然出现的声音把正靠在旁边打瞌睡的闲羽吓了一跳。 老槐树说:“朗大人,你们是时候启程了。去峣城吧,找林不停,那才是你们该去的地方。” 那张脸没有表情,但令祺觉得是在看他。 朗泉闻言默了一下,点头道:“好,我们即刻就走。” 这次便没有再耽搁,一行人直奔峣城。两日的功夫,他们就到了峣城外面的草原。 那片草原连绵至天际,野草随着风起伏。草原中央是一棵高耸入云的巨树,树冠发着神秘的光芒,吸引着人们不自觉地靠近。 闲羽在巨树的吸引下无法控制地变回原形,振翅向那里飞去。令祺也双眼迷离,脚步微微向前挪动。 “闲羽!” 随着朗泉的惊呼,闲羽的身体被草原爆发出的灵力重重撞飞。他飞身将闲羽接下来,口中吐出一颗红珠,袭向那棵巨树。 红珠遇风则长,体积瞬间膨胀至原先的数倍,蓬勃的妖力将四周的空气灼烧发出“呲啦”的声响。 但红珠还未接近巨树就被一道看不清的屏障拦下来,屏障就处在草原边缘,在与红珠的对抗中爆发出和巨树树冠相同的光芒。 红色的妖力和白色的灵力相碰,掀起的飓风将令祺向前迈进的脚步推回,令祺的眼神瞬间恢复清明,飞快退避到安全的地方。 “这是怎么回事?”令祺大声问。 朗泉挥手召回红珠,把受伤的闲羽递到令祺手上,仰头看着那颗巨树,“那棵树在守护这座峣城,不允许外人进入。” “那我们怎么办,都走到这里了,难不成回去吗?”令祺赤红的眸子闪着危险的暗光,一只手紧紧握住。 “当然不。”朗泉警告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冲动,“那么强的灵力下闲羽却只受了轻伤,说明巨树对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阻拦我们的脚步。” 闲羽扬起一颗小鸟脑袋,说:“可你还是没说我们怎么进去啊!” 朗泉伸手把他揣进怀里,又从袍角扯下一根布条让令祺把眼睛蒙上,“走进去。” 令祺在蒙眼之前不太放心地和他确认,“你确定没问题?” “巨树会吸引看到它的妖不自觉释放妖力,妖力越强屏障的对抗能力越大。如果你做不到不看它,那就把眼睛蒙上,把妖力压制到最低。就算不行,我也有把握带你们全身而退。” 朗泉向前迈出一步,将令祺挡在身后,闲羽听完飞快地把头缩回去,躲在朗泉的衣襟里。 “走吧。” 两人踏入那道屏障,令祺感受到有一股很强大的力量在不断翻涌,诱使他放出妖力与之对抗。 他不知道这个屏障有多长,时间在这里好像变慢了,连他的呼吸都显得格外漫长。妖力在体内横冲直撞,他快要压制不住。 令祺用余光看向朗泉,发现他并不像自己一样费力。此时朗泉也转过头来,用眼神询问。 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走不下去了。 下一秒,令祺就发现自己变回了兔子模样,被朗泉提着耳朵揣进怀里,和闲羽面面相觑。 不知过了多久,令祺感觉到身体一轻,来自屏障的压力陡然消失,他们走出来了? 朗泉的脚步停下来,手探进怀里将一兔一鸟抓出。他俩在落地时变回人形,闲羽甩了甩头发正要开口,却顺着朗泉的视线向上,看到了那棵巨树。 他们正站在巨树之下,头顶是遮天蔽日的树盖,目之所及,层层叠叠的翠绿枝叶中隐着几颗发着朦胧白光的果实。 那些果实的形状并非寻常所见,竟似一只只白鸽包裹在呼吸般明灭的光团中。 “这是什么树?”令祺仰着头低声喃喃,赤红色的眼眸中席卷着白色雾气一样的风暴,自己却浑然不知。 “这是峣城圣树,你们是什么东西?敢闯我峣城!”一道冷冽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声音不大却极具威势。紧接着迅捷的身影急坠而下,如同千年寒冰结成的冰锥一般阴冷又危险。 那道身影轰然落地,激荡的妖力将方圆几十米的草原都移为荒地。 朗泉三人向后急急跃去,避开了来势汹汹的妖力。尘埃散尽,他们三人才看清了妖力中心的那个人。 碧瞳墨发,身形高大结实,他敞着衣襟,裸露出的肌肉下潜藏着危险的力量。他缓慢地向他们走过来,俊美的脸上挂着一丝不屑的笑,抬眼看他们时,那个眼神就像看命不值钱的蝼蚁。 这个眼神让令祺很不舒服,正欲动手却被朗泉拦了下来。再看闲羽,他妖力不正常的涌动,脸色苍白的躲在朗泉身后,把自己缩得像个鹌鹑。 “在下朗泉,我们受槐先生的嘱托来峣城寻找林不停,无意冒犯,阁下还请收起你的威压。”朗泉挥手在闲羽身周降下一个结界,向前对来人说。 闲羽在结界中才得以喘息,站直了腰看过去。 那人听了朗泉的话在不远处停了脚步,眯着眼似乎在打量他们。片刻,他收起威压,纵身跃到树上坐下,倚着树干居高临下地开口:“找林不停什么事?” 朗泉看他不再有动作,抬手撤掉了闲羽身上的结界,说:“我们有一个疑问,老槐树说或许在峣城可以找到答案。” “是你身边这只兔妖?”那人眼神锐利地盯着令祺,嗤笑一声,“以禁术成妖,现在人间居然还有人知道这阴毒法子。” “禁术?”令祺不悦地抬头。 “算了,谁让我欠那老头一个人情,跟我走吧,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林不停从树上跳下,整理了一下袍角,懒洋洋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跟上。 令祺跟在林不停的身后,走出几步后他回头看到刚刚被摧毁的那片草原正缓慢地恢复原样,新长出的那一片区域隐隐发着和巨树果实同样的光。想来,连这片一望无际的草原都是依附着这棵巨树存在。 他收回目光,专心地跟着他们前行。 他们穿过广袤的草原,越过天堑般的裂谷,又走出浓雾弥漫的深林,才终于看到峣城的边界, “看来我们想要靠自己进入峣城不是一件易事。”朗泉看着这座秩序井然的城池,感叹道。 林不停站定,目光扫过眼前这三个外来妖,警告地说:“进入峣城,不得擅用妖力,不得滋事斗殴,违者死罪。” “这规矩是给我们定的,还是所有妖都是?”令祺冷冷开口。 “只有你们。” “凭什么!那别人打过来我们还不能还手了?”闲羽也嚷嚷着不服。 “峣城之内,我即王法。你们如果不愿意遵守,现在就可以离开。”林不停说这话时,微微释放出威压。 闲羽实力最弱,当即就感到呼吸不畅。 “没必要因为这些小事就放出威压吓唬他们。”说这话的同时,朗泉也释放出妖力反击,但只一秒便收了回去,“到了你的地盘我们自然听你的,但也希望你能管好你的臣民不要对我们做出不必要的挑衅。” 第58章 林不停深深看了朗泉一眼,转身向城里走去。 从进入峣城的这一刻起,到林不停的府邸为止,他们一路上受到了无数妖的注目,林不停像是有意让群妖看到,所以毫不避讳地带着他们走在大路上。 到了林不停的居所,侍女带着他们回到各自的房间休息,唯独朗泉跟着林不停去了前厅。令祺不知他们两个说了什么,心烦难耐之际,忽然有侍女来请他去前厅。 “随便坐。”林不停懒散地靠在主位的椅子里,随手对他们招呼,态度看起来比方才好了不少。 “我这人不喜欢多管闲事,但我欠槐树一个人情,既然他让你们来,我便尽我所能帮你们。说吧,你们想干什么?” “你说令祺是以禁术成妖,什么是禁术?”朗泉开口问道。 “这法子是很早之前人类想出的,他们为了一己私欲将动物强行制造成妖并听命于他们。人类本想制造出一个妖怪军队,却发现用这种办法制造出来的怪物他们无法完全掌控,甚至会反噬自身,才不得不放弃。” “到底是什么办法!”闲羽着急地问。 “将人和动物的心头血混合之后,喂给这只垂死的动物喝下。这个办法说起来不难,但成功几率不足千中之一,没有人知晓成功的条件是什么,于是他们不断消耗着人命。那些被剖取心头血的人类死状异常痛苦,死后魂飞魄散不入轮回。而成功变成妖的那只动物,会继承人类临死时的意志,不计后果地去执行。” “后来有一只女妖横空降世,将知道这法子的人类全部屠杀,相关书籍资料焚毁,才有了后来千百年的太平。” 林不停一只手撑着头,饶有趣味地盯着令祺看,“所以小兔妖,制造你的那个人,临死时想的是什么?” 第56章 烟消 令祺闭了闭眼,逸冉惨死的样子在眼前浮现,他耳边不断响起逸冉痛苦怨恨的声音。 “你要杀尽这世间忘恩负义的人。” 所以这句话就成为逸冉留给他的执念吗?令祺心口突然疼了一下。 “我不记得了。”面对林不停的疑问,他摇了摇头。 “没关系,总会知道的,毕竟往后你的一切行动都遵守着主人的遗愿。”林不停嘴角噙着笑,并不追问,“提醒你一件事,不要太快完成那个执念,否则......” “否则什么?” “执念完成的那一日,你就会烟消云散,连尸骨都不会留下来。” 林不停话音一落,座下三人的脸色都变了。其中闲羽反应最大,一拍桌子站起来,手握成拳用力到微微颤抖。他眼眶通红地看着令祺,哽咽道:“我不相信逸冉会为了私心把你制造成妖,你快想起来逸冉死前对你说了什么!她肯定不会舍得你那样去死的。” 令祺沉默着抬头看他,眸光微动,赤红的眼瞳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朗泉没有管闲羽这边的动静,转过头问林不停:“可有什么破解之法吗?” “没有。”林不停回答的斩钉截铁,“你们以为禁术为什么称为禁术?为什么施法者魂飞魄散妖怪尸骨无存?因为这法子违背天道灭绝人性,连天都不容!又哪来的破解之法。” “逸冉不是这样的人!”令祺怒目而视,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无所谓你觉得她是什么样的人,你已经成了妖,你们的结局都已经注定,你复活不了她,也救不了自己。我劝你最好压制住心里的欲望,免得死太早。”林不停站起来背对着众人,脸上的表情无人可见。 那是混合着巨大悲怆与莫名茫然的怀念神情。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又是为什么会如此憎恶禁术?”朗泉突然开口。 林不停往外走的脚步停了半秒,他说:“我不知道。” 四下寂静,只听得到闲羽急促的呼吸声,他转过头看看锁眉沉思的朗泉,又转过来看看低头不语的令祺。 两人都没有动静,闲羽急得跳起来:“你们说话呀,难不成真像他说的那样,眼睁睁看着令祺去死吗?我不相信逸冉会这样。” “如果是这样的话也好,我实现了逸冉的愿望之后就可以去陪她了。”令祺抬起头对闲羽惨然一笑。 “可你都不知道逸冉的愿望是什么。”闲羽看着他苍白的笑脸微微一怔。 “会知道的。”令祺低声说。 他话音落下,朗泉抬眼看了看他,依旧没有说话。 先前林不停虽然表现得并不欢迎他们,但好歹是没有在解答完问题之后就把他们赶走,反而是好吃好喝好招待的安排在后院住了下来。 虽然林不停并没有限制他们的活动范围,但作为客人的自觉,他们都十分谨慎地不去踏足主人的私人区域。 朗泉在大街上逛了逛,发现在这里聚居的妖族大多是性格温和妖力低下不好战的,难怪在他们进峣城之前被告诫不许使用妖力。 看来林不停为这些小妖们提供庇护,可这些小妖又能回报给他什么呢? 朗泉侧目看向道路一旁叫卖绸缎的小桑树精,翠绿的头发编成漂亮的发髻,上面缀着粉色的小花苞。 他在圣树草原的边缘见过这种花,据说叫伶仃花。 桑树精对上他打量的目光,腼腆地笑了笑,又飞快地低下头整理手边的绸缎。 不远处的二层小楼上,蝴蝶精当选了今年的花魁,楼下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小妖。 朗泉摇头失笑,能让这么多脆弱小妖都安居乐业、和谐共生,这个峣城之主林不停想来也不是什么坏妖。 “喔~蝴蝶妹妹!”闲羽超大声的欢呼从小楼下传出来。 “你是什么热闹都凑啊。”朗泉一手掩面,拨开众妖把他从最前面拽了出来,“让你陪着令祺,他人呢?” 闲羽还探着脖子往楼上看,听到朗泉的问话这才想起来,左右转了一圈,纳闷道:“刚还和我在一块呢,怎么不见了?” “轰”的一声巨响从东面传来,那是妖力爆炸的声音,街上的小妖尖叫着四散而逃。 朗泉骤然变了脸色飞身查看,发现巨响来自圣树的方向。他心道不好,抓着闲羽往圣树那里飞去。 另一边,令祺在从闲羽身边离开之后便悄然回到了林宅,他避开在庭院里洒扫的小精怪,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林不停的书房。 他躲在树后,等听到那声巨响之后嘴角勾起不明显的笑,他抬头往东边看了一眼,而后推开了书房的门。 ...... 圣树下,林不停撑着一把重剑,怒视着对面体型庞大的牛妖。 那牛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阴狠地开口:“林不停,你只身护佑着这座峣城,如今也该到灯枯油尽的一天了,我劝你乖乖将圣树和这片草原让给我,否则你和你的臣民我一个不留!” “做梦!” 林不停大喝一声,提起重剑向牛妖斩去,剑气和妖力交缠,破开冷冽的空气,气势万钧地冲向牛妖。 牛妖左腿后撤半步,双手托举起一面盾,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剑。两股妖力对撞,发出震彻天际的声响。 声浪翻涌过草场,裹挟着未散尽的妖力,向圣树席卷而去。林不停神色一凛,当即意识到那牛妖是故意引他出剑,目的是借由他手来伤害圣树。 只是这牛妖向来只靠一身蛮力,什么时候开始长脑子了? 来不及多想,眼看着那股强劲的妖力即将袭向圣树,林不停飞身横刀试图拦下,却差了半步。 “砰!”自上而下传来一股陌生又强大的妖力,林不停惊诧地抬头,看到朗泉停在半空中双手结印,生生将他的妖力吞吃了。 “你是什么人?”牛妖眼见着情况不妙,向后退了一步,大声喝道。 朗泉缓缓地落下,从怀里掏出小鸟闲羽扔到地上,走到林不停身边。见他没事,才施舍了一个眼神给对面的牛妖。 “这么多年你与峣城相安无事,现在是谁借你的胆子敢来进犯?” 牛妖看着朗泉将红珠召出用手虚虚托着,仿佛他稍有不顺就会被它穿心而过。他握紧了手里的盾牌放在身前,才堪堪找回一点底气。 “你一个外来的妖也敢在峣城当家做主,看来林不停是真的灯枯油尽不久于世了。哈哈哈哈哈......小子,劝你让开,待我吞了这峣城便赐你一块封地!” “放肆!” 林不停将重剑从掌心划过,血气翻涌,竟在半空中凝成一张巨网,向牛妖罩去。牛妖抬起盾牌对抗,却忘了身前的隐患。朗泉的红珠遇风则长,转眼已膨胀了数十倍,悬停在他面前。 “再给你一次机会,是谁让你今天来峣城的?是谁教你借我的妖力破坏圣树?”林不停问道。 牛妖艰难地抵抗两人的妖力,头顶的网越压越重,一只脚都深陷入地下。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是被那个人骗了。 “我说我说......”牛妖急忙大喊,“你先把妖力撤了,我快被压死了!” 第59章 林不停睨了朗泉一眼,反手将重剑收回,插在地上。 牛妖终于能站直,他看着对面的巨大红珠,不明显地咽了咽唾沫,“有一只影妖,他和我说你支撑了峣城几百年妖力快要耗尽,今天就是你最虚弱的时候,我这个时候来正好打你个措手不及。” “影妖?”林不停和朗泉二人同时皱眉。 世人皆知影妖是整个妖界最弱小无害的妖类,连五官都难以修炼出来,又怎么能开口说话? 见他二人不信,牛妖着急补充:“是真的,那个影妖眼睛是红色的,说话声音也年轻,我要不是看他实在特别,也不会轻易相信。那影妖还说,圣树是你林不停的命脉,只要借你之手毁了圣树,这峣城就是我的了。” 朗泉和林不停对视一眼,想这牛妖没有胆量说谎。 这确实是件怪事,莫名出现的影妖,还有他给牛妖出的招数。若不是常年在峣城的,不会知道的这么清楚。可若这样的影妖常年在峣城,林不停绝不会没有察觉。 林不停怀疑地看向朗泉,事情是在他们几人来到峣城之后发生的,那会不会...... 只是转念,林不停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朗泉要夺他峣城,犯不着这么大费周章。 趁他思索中,牛妖鬼鬼祟祟地想逃,却被那颗红珠拦住了去路。 “心怀异念者,留不得。”朗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林不停说。 话音刚落,红珠便已洞穿了牛妖的胸膛,没给他留下半分挣扎的机会。牛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大洞,庞大的身体轰然倒地。 烟尘散尽,苍茫的圣树草原上只剩朗泉和林不停二人相对而立。至于闲羽,他被朗泉摔得晕头转向这会儿还没顾上变回人形呢。 “那只兔子的眼睛是红色的吧?”林不停开口,“你也应该想到了。” 朗泉抬起眼睛和他对视,“他没有这样做的理由。” 第57章 云散 “支撑峣城生息的不是我,是圣树。但我的确和圣树有联系,每逢朔日我的妖力便会虚弱三分用来给圣树滋养。”林不停开口便将这件秘事说了出来,“这件事你不知道,但那只兔子知道。” “从前我身边一直跟着一只影妖,是虚弱到凝不起实体的那种,但前几个月,他消失了。我不是那种连一只影妖都要在意死活的人,现在看来,他投奔那只兔子去了。” “那只兔子能许诺给他什么?他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林不停抱臂冷笑出声。 朗泉变了脸色,将在一旁啄虫子的闲羽揪过来,“你说令祺是什么时候和你分开的?” 闲羽转了转脑袋,“在我看蝴蝶妹妹的时候吧,那会我还和他夸蝴蝶妹妹好看呢。” “有关于禁术的事情,你还藏了什么没说?”朗泉猛地转头看向林不停。 林不停无所谓地耸耸肩,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你相信凭一只妖的力量能扭转命运吗?我藏起来的不是什么秘密,你想知道,现在去我的书房应该能和你的那只兔子碰到。” 朗泉一甩衣袍踏风而起,飞快地向书房赶去。 在他走后,林不停靠在圣树的树干上,双眼失神地望向远方,嘴里喃喃:“命定的浩劫就要来了,这次要用多少人的命才能填平?” 朗泉来到林不停所说的书房,房子里充斥着令祺浓郁的妖气,但他人已经不见了。书桌上敞开着一个花纹古朴的盒子,看里面的痕迹像是放着一本书,显然书已经被令祺带走了。 朗泉闭上眼睛感知了一下令祺的去向,却发现妖气乱得很,根本无法追踪。 “看来你来晚了。”门口林不停的声音传来。 “你知道他去了哪里?他带走的那本书到底记录了什么?” 长刀自朗泉手中脱出,横在林不停的脖颈前方。林不停不甚在意地将刀推开,缓步进了书房坐下。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但那本书里写着的是‘伶仃花开,死者复生。伶仃无花,需生魂催之,多一人则过,少一人则缺。辅以回春之心,则可改天换命。’这是几百年前就已预示过的浩劫,凭你一人要怎么阻止?”林不停目光灼灼地盯着朗泉。 “伶仃花?”朗泉好像在哪里见过。 “当然不是圣树草原上长的那种,它不过借了伶仃的名。没人知道真正的伶仃花长什么样,或许这次这只小兔妖可以让我开开眼界了。” “所以从我们刚进峣城就已经落入你的谋划了?”朗泉杀意大作,长刀悬停在空中不安地铮鸣。 林不停摆摆手,示意他冷静,“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谋划这些又于我无益。准确来说,我是在见到那只兔妖,才意识到这场人间浩劫要开始了,我只不过是冷眼旁观罢了。毕竟死多少人又和我这只妖有什么关系呢?” 他说的没错,当年人类将那些弱小的精怪当玩物践踏,如今大难临头,妖又凭什么在意他们的死活。 朗泉点点头,挥手召回了长刀别在腰后。 “我会回到人间去阻止令祺,闲羽麻烦你照顾,毕竟你们同属羽族。” 林不停站起身来,大声喊住他:“这是命定!你阻止不了!” 朗泉没有回头,“你知道回春之心这世间只有老槐树有吗?等他杀够了人,老槐树也没有活路。” 他说完便离开,林不停大惊失色,回春之心必得是有千年修为的草木精怪才能拥有,纵观这世间,也只有老槐树一个。 他竟忘了这一点! —— 朗泉刚到人间,就闻到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入目是刺眼的鲜红,方圆几十里无半点生机。 朗泉随手翻开一具尸体,看到他身上形状诡异狰狞的伤口,发现令祺用的是一把从未在这世间出现过的武器,像匕首,但上面又多了许多走向怪异的纹路。 他循着令祺留下的气息飞速跟进,路边的景色越来越熟悉。朗泉闭了闭眼,他终究还是来到了槐树所在的村庄。 朗泉赶到时,村子里已经死了大半的人,剩下的一群人缩在房屋的角落小声呜咽着。原本平静祥和的村庄被鲜血浸染,好似一片炼狱。 村庄的另一边,令祺正和老槐树缠斗。槐树伸出几条枝干试图控制住令祺,却被那把古怪的匕首生生砍断,残枝落了一地。 槐树本不是擅长战斗的妖类,他们原是用以祈福的树灵。而如今,槐树枝上系着的红绳散落在血污中,许下愿望的人也大多惨死。 “住手令祺!”朗泉压下内心的震荡,红珠飞出将令祺的匕首打歪。 令祺停手转头看向他,雪白的长发被鲜血染红,湿哒哒地贴在脸颊上,他的眼神和从前一样清明,但那双眸子却红得吓人。 “你是来阻止我的吗,朗泉?”令祺歪了歪头,对他露出一个笑。 朗泉抬腿向他走过去,衣袍沾染上血渍,他伸出手,“这世上没有伶仃花,人死也不能复生,你活着就是对逸冉最大的纪念。” “哈哈哈哈哈......”令祺看着他癫狂地笑出声,“朗泉,你看这是什么?” 令祺单手捏决,一朵淡紫色的花蕾从他心口浮现,只是那紫并不纯粹,边缘还染着隐隐的血色。 “伶仃......” “九百五十七个生魂,你和我说这世间没有伶仃花?”令祺抬手指向槐树,“现在只差一颗回春之心,你难道不想逸冉活过来吗?” 朗泉不语。 “呵,逸冉说的没错,我果然是要先杀尽这世间忘恩负义之人才能复活她。”令祺神色一凛,赤红的眼中杀机四射。 令祺飞身向朗泉袭来,那把匕首上裹挟着血气,下一秒就要刺进他的胸膛。朗泉侧身躲过,双刀祭出,交叉挡在身前。 令祺一击不成,拧身折回,单手捏了个雷决劈向对面。朗泉正欲闪避,却突然意识到令祺的目标是他身后的槐树。 朗泉不避反上,双刀间充斥着巨大的妖力,硬生生将那道天雷撕裂,而他也出现在令祺面前。 “你收手,我留你一命。” 令祺向后急退再次与他拉开距离,冷笑道:“只差最后一步,你让我收手?” “禁术岂能全信!你被禁术制造出来,逸冉付出了魂飞魄散的代价,你现在要用禁术复活逸冉又要付出何等代价?”朗泉扔出红珠,红珠一分为二,一左一右地截住了令祺的退路。 “不论什么代价,我要逸冉活过来!哪怕杀尽这世间人,哪怕天道让我身死魂消,只要逸冉能活过来!”令祺大吼,身后的影妖也显出了真形,那是一个巨大的、如墨黑的影子,五官并不明显,唯独那双眼睛是和令祺如出一辙的赤红。 令祺双手张开,影妖便从他身后飞出,直直地射向槐树。 “杀了槐树,拿到回春之心。” 朗泉正欲阻拦,却又被令祺缠上,分身乏术之下,他向槐树丢了一个结界,可帮他抵挡一阵攻击。 第60章 槐树到底是活了上千年的妖怪,也有一些自保的手段,足以撑到林不停赶来。 朗泉挡下令祺的又一次攻击,视线穿过村庄望向天边,他赌林不停一定会来! 狭小的村庄上方天雷火光不断出现,乍然青白乍然火红的颜色,将这里映照的更像是炼狱,一白一黑两道身影缠斗不休,这两只怪物的的打斗,让天地都为之变色。 “噗”“噗”刀刃穿过血肉,发出两声闷响。 令祺捂着心口,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他,“你不清楚我匕首的能力,却甘愿冒死的风险都要把这刀捅进我心口?” 朗泉嘴边涌出一股鲜血,“逸冉不会允许你的武器上面有任何附加的能力,她会觉得那样不够光明磊落。” “你说的没错,逸冉不允许我这样做的。”随着长刀拔出,令祺脱力地向后倒去。 朗泉收起长刀一个箭步上去将令祺接住,缓慢地放下来。令祺的白发泡在血污当中,整个人像是沉入了迷离的虚无。 “朗泉,我真的罪无可恕非死不可吗?”令祺问他。 “......”朗泉陷入了沉默,许久才开口,“即使伶仃花和回春之心集齐,逸冉魂魄残缺,还需要更多生魂滋养,我不能眼看你再造杀孽。” 另一边正在攻击槐树的影妖感受到令祺受伤,迅速飞回到他的身边,随着令祺生命的流逝,影妖也越来越虚弱,逐渐浅淡到看不出形状。 看来这只影妖是以令祺的生命为养分,才会有那么强的修为。 “呵呵呵......好一个替天行道的荒芜星君。” 朗泉叹出一口气,低头看着令祺苍白的脸。他说:“逸冉不会想看到你手上沾满人类的鲜血的,即使她再怨恨那些人。就像以前有人类小孩打伤了你,她也一样不忍心看他被父母责打。” “令祺——”闲羽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令祺低低地笑着,笑着笑着便流出了泪。两道血泪从他脸上滑落,他的声音怨毒无比:“逸冉要我杀尽这天下忘恩负义之人,你杀不死我,我会回来,而你们,都要死!” 他的目光看向闲羽来的方向,眸中逐渐失去了色彩。 令祺的身体凭空从他怀里消失,朗泉感受不到怀里的重量,这大概就是林不停说的如烟消云散。 只是想到令祺临死前说的那句话,他心中一紧。 不远处,闲羽和林不停飞奔而至。 第58章 回归 “咳——”床上的人捂着心口喘息,梦里那一刀的疼痛仿佛被带到现实。剧烈的疼痛之下,令祺猛地睁开了眼睛。 “孩子你醒了!”苍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不知所措的急迫。 令祺靠着墙壁坐起来,环顾四周,发现这是一个很偏远破败的地方。想来是影妖拼死为他挡下了朗泉那一刀,又用尽最后的气力将他带了出来。 他想运转妖力先把身上的伤治好,可惜那一战他的妖力几乎耗尽,至今也没有恢复。尝试召唤影妖,却再寻不到他和影妖的联系。 当年他许诺影妖以血肉做哺,二人共享妖力,却没成想影妖竟能为他做到如此地步。影妖从朗泉手里救了他两次,一次在五百年前,一次在昨天。 这次影妖真的死了,他在这世上又成了孤家寡人。 “这是哪儿?”令祺开口问道。 老妇人给他递来一杯水,缓慢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这是凤落镇,偏僻的很,也没个大夫能过来给你瞧瞧。” “凤落镇?”令祺皱起了眉头,他复活以来一直在找凤落镇的下落,却始终没有找到。以为世事变迁,这个小镇已经从世界上消失了。 影妖误打误撞竟把他送回了这里。 “这里是不是有一片竹林?”他激动地前倾,不慎扯动了伤口,疼痛让他越发清醒。 “是啊,就在我这房子后面,小伙子你来过这里?”老人回答。 令祺急促地呼吸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用力压住颤抖的手,说道:“很多年之前来过,婆婆你给我讲讲这个镇子的事吧。” 老人好像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了,她讲这个镇子的故事,从传说开始讲起。 “传说我们这个镇子曾经被人屠杀一空,后来又遇战乱频发,有外地人逃命于此,就在这安下家来。起初的几年,庄稼种到地里刚发出芽就枯死,人们都说这个地方是被诅咒过的。后来有人在镇子外发现一片竹林,长得又高又密,那人就朝这竹林磕了三个头,说希望自己家的地今年有好收成。” “后来果然成真了!人们都说这是竹林里的土地神庇佑,年年只要耕种前来拜竹林,土地神就一定会保佑庄稼丰收。人们向土地神许诺,每一代都会有人守着这竹林,四时祭扫。” “但这镇子,唯独有一个地方几百年来寸草不生。听说那原先是个豪门大院,也不知道是不是得罪了神灵,才没获得土地神的庇佑。” “到了最近几十年,镇子上也没人再种地,这地方偏僻,人们都搬去城里享福了。就剩我一个人,无儿无女的,守着这竹林过完一辈子,也算践了老祖宗们对土地神的诺。” 她费了很大力气才把这个镇子的故事断断续续讲完,令祺听着,眼里落出泪来。 老人以为自己的话勾起了这个年轻人的伤心事,紧张地搓了搓手。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这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要不等你能走了,我带你去城里报警。” 令祺用仅剩的一只手抹干眼角的泪,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婆婆,我叫令祺,我这伤......是意外,您让我陪您守着竹林住几天,我就什么都好了。” 外面刚下过雨,空气潮湿又冷冽,令祺从木屋的缝隙间窥得一点绿意,沉沉地睡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令祺几乎都在那片竹林坐着,他循着过去的记忆找到了他为逸冉竖的坟,经过漫长的岁月,那座小小的坟茔已经变得平坦,他曾经为逸冉种的花,如今依旧繁茂。 “看来你很喜欢这里呢。”令祺躺在旁边,想象着逸冉从前把他抱在怀里的样子,脸上是这几百年都从未出现过的幸福的笑。 “逸冉,我实现不了你的夙愿,也没办法死去。我就应该在我还是小兔子的时候和你一起死去。这几百年我像只孤魂野鬼一样,我想复活你,想让你告诉我我做这一切是对还是错。” “你守了凤落镇几百年的安宁,却独独不让从前的吕家生出寸草。我知道你不愿意原谅他们,可你又原谅了这个镇上的人。” “我不懂,逸冉你能给我讲讲吗?” 坟茔没有回应,风吹动细小的花叶,从令祺的脸上轻轻拂过。 像逸冉的手温柔抚摸过。 “令祺,该吃饭咯——”阳婆婆的声音准时从屋子里传来。 令祺应了一声,拍拍身上的泥土,往小屋走去。 小桌上的饭菜清淡却可口,即使他不需要用吃饭来补足能量,却依旧会乖巧坐在板凳上陪阳婆婆吃完。 他的妖力开始缓慢地恢复,有时候他会趁婆婆出去干活,偷偷用妖力修补小屋的破损。自然也会在婆婆回来之后收获一顿善意的唠叨。 这大概算得上是他千百年来唯一能感受到的安宁。 —— 阳光照进客厅里,沙发上清瘦的少年在暖融融的光里长长地伸了个懒腰,然后一翻身掉地上了。 咚的一声响,少年腾地从地上坐起来,扶着沙发边愣神了几秒钟。 “怎么变成人睡觉也能从沙发上掉下来啊。” 迷迷糊糊地抓了抓头发,将一条长腿搭上沙发,就地睡了。 “米宝!你是不是又掉地上了?”朗泉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米宝嫌他吵,不耐烦地啃了沙发两口。 春节假期刚过完,闲羽就火急火燎地跑了,米宝从来没见他这么热爱工作过。其他人也断断续续复工,家里一下冷清下来,他突然不太习惯了。 因为伤还没养好,又被朗泉勒令不许出门,整天在家除了晒太阳睡觉打游戏,也没别的事可干。 被他这一吵,米宝也睡不着了,爬起来气冲冲地往楼上走。 “你干什么!吵着我睡觉了!”米宝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正在书房办公的朗泉。 朗泉动了动手指,米宝站在那啪地就立正了。 “就不该过年把涂兜叫过来,好不容易教的礼仪,两天让他带歪了。” 朗泉放下手边的工作,走到他身边,拍拍脑袋带着他在沙发上坐下。 “好无聊,我的伤都快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去找梦貘?”米宝歪着头问他。 “快了,后天有客人要来,等见过他我们就去找梦貘。” 米宝不情不愿地开门准备回去再补个觉,一开门撞上了鬼鬼祟祟贴着墙边走的闲羽。 “闲羽!” “什么?后天?林不停居然还没来?”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米宝被闲羽的一声惨叫震得耳鸣。好半晌反应过来,他看着一脸生无可恋的闲羽,纳闷地问:“林不停是谁?” 第61章 “一个冬天都要露胸肌一言不合就要捏碎别人头盖骨的超级变态暴露狂!”闲羽扶着门框,感觉快碎了。 朗泉:“......” 米宝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惊恐jpg. 转过头用眼神询问朗泉:“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可怕的人?” 朗泉看着米宝一脸的信以为真,心想:要不然这两人能玩一块去呢。 虽然不知道当年他把闲羽托付给林不停之后发生了什么,但以对他们的了解,朗泉觉得这话确实不太适合否认。 “他应该不会捏碎你的头盖骨。” 朗泉犹疑的语气,米宝听了更怕了,抱住另一边门框瑟瑟发抖。 那他要捏谁的? 闲羽的吗? 所以他真的是个变态? 这样的人为什么要来他家做客? 朗泉在沉默中拉平了嘴角:糟糕,又被这两个家伙带跑偏了。 “那什么,我有点事得去非洲一趟,短时间不回来了,你们别找我啊。”闲羽拢紧外套急急忙忙地往外走。 “哎......”米宝茫然地伸出手。 朗泉正要和米宝说“别管他”,还没开口便察觉到有两股不算陌生的气息朝别墅掠来。 米宝也感觉到了,不知从何而来的强大气息让他不自主地紧张起来,面色凝重地看向朗泉,对方却不合时宜地笑出了声。 “看来闲羽来不及去非洲了。” 朗泉幸灾乐祸地笑着,拍拍还处在懵懂中的米宝,率先下了楼。 门铃适时地响了两声,刚走到客厅的闲羽才意识到了不对劲,吴伯的手已经落在了门把手上。 “先别开......”闲羽惨叫一声,却没能阻止吴伯开门的动作。 下一秒,门被打开,露出了门外笑容得体的一男一女。 米宝从楼上下来正看到这一幕,站在前面的那个高大的男人,穿了一件黑色长袍,像是电视剧里的那样,上面绣着繁复的金色暗纹,随着动作隐约浮现。 而他身后的那个女人,长着一张极其美艳的脸,黑色的旗袍包裹着她曼妙的身姿,领口处缀着的珠宝和她莹润肩头上半披着的皮草,让她整个人看起来越发的雍容妩媚。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仰头对他眨了眨眼,没见过什么世面的米宝就悄悄红了脸。 “林不停,你早到了。”朗泉的声音自上而下传来。 林不停迈开长腿进门,十分随意地在沙发上坐下,扬了扬下巴回道:“无事可做,早点来你们人间玩玩。” “炎狸,猞猁一族的大公主。”他指着那个女人说道。 第59章 秘法 叫炎狸的猞猁族大公主款步走到朗泉身边对他见礼,“当年我渡天劫时,有幸见过朗大人一面,不知朗大人还记得我吗?” “当年渡劫的有两个小姑娘,我倒是不记得你是哪个了。”朗泉看着她,想起了当时两个小姑娘站在一起的模样。 炎狸闻言神色僵了一瞬,但很快露出惊喜的笑意。 “这小丫头隔了这么多年还惦记着你呢,这次非要跟着来。”林不停手里摆弄着茶杯戏谑地开口。 朗泉垂眸看着身前的炎狸,没有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不耐,又看她转眼间便扬出一个娇滴滴的笑脸。 他坐在林不停对面,示意众人入座。闲羽不情不愿地坐在了离林不停最远的沙发边边,米宝则搬来了一个椅子坐在朗泉身后,猫猫祟祟地从他肩膀后探出个脑袋看着林不停。 “呵...你们这架势像是和我分了楚河汉界要谈判似的。”林不停饶有兴趣地端详着米宝,“你就是那只小猫妖,这胆子还没有令祺当年的大,怎么这么怕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米宝身上,米宝扒着朗泉的肩膀缩了缩脖子,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头顶和一双眼睛。 “你会把我的脑袋捏碎吗?”米宝问。 林不停怔了一下,想起什么似的看了闲羽一眼,而后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暂时不会。” 米宝大惊失色,把整个脑袋都藏了起来,抵在朗泉背后。朗泉差点被他猝不及防的一下推出去,坐直了之后面无表情地对林不停说:“吓小孩儿有意思吗?” “有意思啊,你看他多怕我,这么好玩的小家伙,活不了几天还怪可惜的”林不停一看就是在峣城当祖宗惯了,说话完全不顾及众人已经变了的脸色。 “怎么说?你们怎么不笑啊?”他还觉得自己怪幽默的。 “吃点东西吧,这是最近人间最流行的食物。”朗泉面带微笑地从米宝的零食箱里拿出一个盒装的小甜点。 林不停颇有些好奇地打开,浓郁的奶香混合着水果的味道扑面而来,挖了一勺送进嘴里,他说:“这人间的食物(嚼嚼嚼)......还真(嚼嚼嚼)......不(嚼嚼嚼)......” 随着林不停不断咀嚼的动作,朗泉笑得越发慈眉善目,“不会说话就把嘴糊上。” 众人:“......” 米宝看他顾不上自己,飞快地伸出手从他面前把自己的宝贝干噎酸奶收了回来。 尴尬的寒暄到此结束,朗泉让吴伯给他们二人安排好了房间,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应该会在这住一段时间。 闲羽本想趁机开溜,却被林不停薅住了后衣领,恢复了语言功能的妖界大佬阴恻恻地开口:“大明星,好久不见你确定要去非洲工作吗?” 闲羽僵硬地转回头,扯出一个绝望的笑,“当然不是......我打算请个长假带你们好好在人间玩一玩。” 收获到满意的答案,林不停背着手晃晃悠悠地上了楼。 炎狸跟在他身后,在迈上楼梯的前一步转身倚着栏杆,对沙发上坐着的米宝说:“小猫,你想变成猞猁活下去吗?” 米宝往四处看了看,确定她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但他显然没有听懂,歪着头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自己一脸疑惑,“啊?我吗?” 炎狸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笑着迈上了楼梯。 她没有回吴伯为她准备的房间,凭着直觉走到了朗泉的书房门口。感受到周围不寻常的结界波动,她抬手敲了两下门,说道:“朗大人,炎狸有事想与您当面商谈。” 话音刚落,门自动打开,炎狸缓步迈进,见到了坐在巨大书桌后的朗泉。 他的状态和在楼下的时候完全不同,收起平易近人的态度,高高在上的坐在那里,他没有刻意地释放自己的威压,可强大的震慑力依旧让她感觉到窒息。 炎狸这才真正地意识到这个曾经被封神的妖有多深不可测,林不停说的没错他只是披了一层和蔼可亲的人皮,他依旧是现今妖族最强大的存在。 他不是自己能够轻易招惹的,可是这世上只有他能帮自己达成心愿。 她不得不这样做。 用了几秒钟让自己冷静下来,炎狸重新露出一个娇媚的笑脸,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抬眼与朗泉对视,“朗大人,我有办法让楼下那只小猫活下来。” 她撑着脸笑意盈盈的,朗泉心中一怔面上却不显,语气平淡地说:“他死是命中注定,你能有什么办法。” 炎狸向来对人的情绪感知敏锐,朗泉这句话一说,她便知道自己赌对了。 “您还是先压制一下您的威压,不然以我的妖力很难神志清醒地回答您的问题。”炎狸坐直了身子,说话声音娇滴滴的,态度越发恭敬。 朗泉没有说话,但炎狸感觉到了那股迫人的威压已经消失。 “猞猁一族有秘法,可以让死后未散的魂魄托生到另一个人身上。” “像他这样的妖死无全尸魂飞魄散,你们的秘法对他有什么用?”朗泉嗤笑一声。 炎狸却不以为然,“朗大人,凭您的本事,想保住他的魂魄虽说是难事,但也不能说做不到吧?这么长时间以来,您难道没有想过办法来保住他吗?” “朗大人,您不想让他死,不是吗?” 炎狸的话断在下一秒,她纤细的脖颈正被朗泉掐在手中。 “你有几条命来揣度我的心思?”朗泉眼睛危险地眯起,被压制的威压随着他情绪的变化,只是泄露了那么一点就已十分迫人。 他现在并不冷静,这对炎狸来说是件好事。 炎狸呼吸不畅地仰起头,艰难地吐出一口气,她说:“并非我擅自揣度,是您的态度实在明显。您想救他,我愿意助您一臂之力。” 朗泉紧紧盯着她的脸,片刻后松开了手。 炎狸跌坐进沙发捂着脖子急促地喘息了两下,她顾不得许多,忙说:“这个办法只有我猞猁王族的人才能知道,而托生的人选也并非随机,我愿为您做好这一切。” 朗泉眯起狭长的眼睛,目光里是被算计的不悦,“林不停说你对我倾慕已久,我倒是想知道你要我帮你达成什么目的,才会编出一个痴恋我多年的谎言?又见谎言不成,才想出这个办法?” 第62章 “你......”炎狸猛地瞪大了眼睛。 “从我见你的第一眼便知你有求于我,你说惦记我多年,但我在你眼里看到的全是算计。你自以为装的很好,但是炎狸,谎言要先自己相信才能骗得过别人。” 炎狸目光含恨地看他,看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自己,这才意识到刚刚的一切不过是朗泉演的一出戏,目的是为了让她以为胜券在握,把自己的底牌亮给他看。 她释怀地笑了一声,抹了一把脸上并不存在的泪水,站起来和朗泉对视。 “我确实惦记你多年,却不是因为仰慕。我对所有人说我心系于你,一则是为了让一些人以为我是个只知情爱的普通女妖,另一则是为了以此为借口更好的接近你,来达成我的目的。” “我本想以仰慕者的身份来让你帮助我,可自从听说你为那只猫妖所做的,我便有了另外的办法。关于猞猁族的托生之法我并没有骗你,不过,那是只有王族才能使用,托生之人也必须是猞猁王族。” 朗泉看着面前把一切伪装都撕破,露出本来面目的猞猁族大公主,她眼中的妩媚与娇柔不在,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恨意和算计。 “既然要王族,那你打算让谁来当这个人?” “自然是我那个天赋极高却无用至极的亲弟弟。”鲜红的唇边溢出一个冷笑,她眸中闪烁着的是无尽的憎恨。 朗泉见过她口中的亲弟弟,那是个天真到甚至恶毒的小妖,但他的父母却说那是幼兽的本能。可当年遥遥一见,他并不觉得那个小妖天赋有多高。 所以,是什么让一个原本天赋平平的小妖变成了她口中所说的那样的呢? “既然天赋极高又怎么会无用,我记得你父母很是疼爱这个儿子,你怎么敢让他死?”朗泉问。 “因为那天赋不属于他,从别人身上强取豪夺来的东西,自然不可能为他所用。”炎狸恨恨地说。 然后双手结印从自己的心口引出一颗泛着淡淡蓝色光芒的石头,光芒散去,朗泉看到了在那石头里面漂浮着几缕游丝一样的东西。 “你把魂魄养在自己的妖丹里?”朗泉认出了那是什么。 “对,这就是猞猁王族托生的秘法。”炎狸苍白着脸将妖丹送回自己体内,她的眼中闪过挣扎,显然这一法术让她很是痛苦。 “我不能让她托生在我身上,所以只能将魂魄暂存在我的妖丹里。如果是米宝死后,通过秘法他的魂魄可以直接寄生在我弟弟身上。”炎狸深吸了一口气,一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紧紧地盯着朗泉。 朗泉在她对面坐下,修长的手指隔着虚空在她心口的位置轻点:“你要我为你达成愿望,首先要坦诚。说几句模棱两可的话就想利用我,炎狸,你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都说朗大人最是面冷心热,会庇护我们这些小妖,我才敢斗胆试上一试。”炎狸笑了笑,左手摩挲着腕上的一道伤疤,“您还记得当年和我一起渡天劫的另一个女孩吗?” 第60章 阿续 当年令祺刚死,朗泉陷入到巨大的迷茫之中。他沉睡了太久,完全不知道人间居然还会有这种残忍的法术,会让妖产生如此强烈的执念。 他决心找出这种禁术的真相,通过林不停的表现,他直觉在峣城一定能得知关于禁术的一切。 于是他留了下来,尽管林不停并不欢迎。 朗泉在这偌大的峣城中游荡,走到了一片深林,那是猞猁的领地。 猞猁族正在举行祭天仪式,因为他们族内同时有两个天赋异禀的少女即将渡天劫。朗泉见到了那两个女孩,手拉着手,脸上是娇艳又自信的的笑容。 站在主位上的是一对中年男女,在他们身后躲着一个不足十岁的男孩,嘴角勾起恶劣的笑,眼中透露出一丝得意。 朗泉并没有在意,目光被台上的两位少女吸引,只见她们将双手齐举向天,仰头发出长长的啸鸣,那是介于人类和妖兽之间的声音。 在此声音之中,浩瀚天穹下,高耸入云的树木开始摇晃,翻涌起绿色的波涛,树枝间藏匿的飞鸟受惊逃窜。 一时间妖族少女的尖啸、飞鸟振翅声、还有来自远方亘古的风声,组成了一种古老而神秘的乐曲。 朗泉从这些声音中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旋涡般灌注到台上两位少女的身上。 天上逐渐聚集起厚重的阴云,朗泉最后看了一眼即将渡天劫的两人,转身离开了那里。 她们的天劫要来了。 “所以那场天劫只有你一个人活了下来?”朗泉问 炎狸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略显狰狞的疤痕,眼中的泪终于落了下来,落在伤疤上,烫得生疼。 “对,但她不是死于天劫,而是人祸。” 一切都很顺利,那九道天雷她们扛过了前八道。猞猁族的两位天才少女手拉着手,她们彼此对视,稚嫩的脸上是自信张扬的笑容。 族人说,她俩是猞猁一族的未来。 她们也一直这样相信着。 第九道天雷从越发阴沉的云层中酝酿而出,雷霆万钧地向她们劈来,金色的闪电照亮那一块天地,少女的头发在雷电的吸引下向上高高扬起,她们的神情无比坚定。 全部的妖力都被调动起来对抗天雷的力量,妖力自妖丹中蓬勃地涌出,严密地将两人保护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两人撑起妖力屏障的手指都开始僵硬冰冷,威力最大持续时间最长的第九道天雷才堪堪过去。 “成功了!” 两人体力不支地仰面躺倒在地上,天上的阴云散去,露出夜空的本来面貌。高悬的明月洒下冰凉柔和的光,星星不多却很是明亮,零零散散地缀在天上。 少女举起一只手在空中描摹月亮的形状,转头对另一个说:“阿续,等妖力再次充满妖丹,我们就是整个猞猁族历史上最厉害的两个妖” “啊,你居然在想这个?我只想在妖力恢复后去买桑树姐姐做的伶仃绢花,我等了好久。”阿续也转过头和她对视,眼睛笑得弯起来,像天边的月亮。 山谷里的风吹来,带走了雷劫之后空气中最后一点余热。 阿续坐起来,抬手将被风吹乱的长发捋到一起,向炎狸伸出手。 “我们回去吧。” 炎狸将自己的手搭在她的手上,借力坐起来,又懒洋洋地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你和我.....”“小心!” 话还没有说完,就感受到阿续奋力一推,在她急迫的声音当中,炎狸从侧面翻滚开。 “轰!”巨大的妖力爆炸声在她们身前响起。 两人惊愕地看向攻击袭来的方向,烟尘散尽,远处缓缓走来两高一矮三个人影。 “母亲......”炎狸不明所以,正要站起身,却被阿续一把拽住。 炎狸猛地转头看向阿续,她还在疑惑,却在阿续灼灼发亮的眼中看到了警惕。 阿续单手撑地,身体向前微微弓起,眼神专注地盯着来人。 那是进攻的姿态。 炎狸看到自己那个不足十岁的弟弟勾着残忍的笑走在父母身侧,眼里闪着志在必得的光。 她感觉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开始发冷。那张脸她太熟悉了,每次他要做什么坏事的时候都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上一次,他活生生折磨死了一只还未化形的小兔妖,原因是他想听一听兔子的叫声。小兔妖的父母疯了似的找过来要讨一个公道,却被他的父母杀死在门前。 “他只是一个孩子,你们身为大人怎么可以和他计较呢?” 炎狸听说这件事赶到的时候,听到了自己的父亲站在那对死去的兔妖尸体前冷漠地说出了这句话。 而他身后的罪魁祸首,正露出这样残忍的笑脸,目光嗜血。 就在那个时候,炎狸才意识到,猞猁一族不该有这样的首领。好在她那个弟弟是百年难遇的废物,到现在都没有修炼出妖丹。 “妖丹......” 思及此,炎狸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她知道他们三人在这个时候来这里的目的了。 “快跑!”炎狸猛然站起来,拉着阿续往远处飞奔。 “他们想趁我们妖力耗尽杀了我们?”阿续从丛生的灌木丛上跳跃,避开了身后的攻击。 炎狸剧烈喘息着,眼中的泪被风吹飞,“不,他要的是我们的妖丹。” “姐姐,你等等我们呀。”稚嫩的声音如同催命的咒语一般在她们身后响起。 炎狸咬牙回头,看到他正被父亲单手抱在怀里,而她的父亲面容冷峻一言不发,只是不住地向她们丢着火团。 “阿炎,没有路了。”阿续轻声对她说,牵着的手微微颤抖着。 没有路了,前面是陡峭的山壁,像一柄剑直插入云霄。没有妖力根本无法翻越眼前这座高山,她们逃进了一条死路。 两人骤然停下,躲进了茂林中。 第63章 “没用的,他们很快就会追上来。”阿续警戒地环顾四周,却找不到一点生路。“这是早就计划好的,渡劫的这个地方,是你父亲帮我们选的。” 炎狸不可置信地摇头,她知道父母对弟弟的溺爱,也知道他们一贯残忍的手段,可她无论如何都没有想过会被他们算计。 “阿续,我出去拦住他们,你找机会快逃,等妖力恢复了,就去找林城主说明一切,他不会允许在峣城有这样的事情发生的。”炎狸拽着阿续的手急切地说。 “你听着阿炎,不要再对他们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如果他们决定放过你,就会在我们俩分开之后对我下手,而不是现在。”阿续反握住炎狸,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眼泪从眼中滑落,又被胡乱地抹去,炎狸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片刻抬起头来对她笑了笑,“他们都是我的家人,不会害我的,你千万要藏好。” 炎狸抬起手紧紧拥抱了阿续,用自己刚刚恢复的一点妖力为她施了一个短暂的定身法术。然后在阿续含泪的眼神中走了出去。 “姐姐,你终于肯出来了?”被抱在怀里的男孩故作天真地对她一笑,那语气倒像真的来接她回家一样。 炎狸在离他们十米的地方站定,抬眼看着对面的一家三口,嘴角扯出一抹笑。“母亲父亲和弟弟是知道我平安渡过雷劫来接我回家的吗?” 母亲平静地看着她,向她伸出手说:“过来炎狸,不要违逆父母。” “母亲, 我以为你们是来接我回家的。”她缓慢地眨了眨眼,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失望。 说完,她看到母亲的脸上闪过了一丝犹豫。 在她以为还有机会的时候...... “母亲!”弟弟好像看出了母亲心中的动摇,焦急地喊了一声,探着身子从父亲的怀里下来,伸手抱住了母亲的腰。 没有人再发出声音,林间的风呼啸而过,树的枝叶在空中乱舞,炎狸就那样沉默地看着对面至亲,锋薄的树叶滑过她的眼角,留下细小的血痕。 血珠从伤口溢出,炎狸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睛。 那一秒,西风中裹挟的妖力骤然而至,攻击的方向是阿续藏身的那棵树。 “不要!” 炎狸凄厉地叫喊声淹没在狂风当中,她飞身上去试图挡住那股妖力,在即将靠近的时候却被一道人影撞了出去。 “砰!” “阿续!” 阿续纤细的身体被来自那夫妻二人强大的妖力轰了出去,肉体撞上山壁发出巨大的声响。 “阿续!”炎狸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想挡在阿续的身前,可她的妖力和体力一并耗尽,哪能来得及。 她的母亲父亲没有施舍她一眼,手指沾着阿续的鲜血在地上画了一个阵法。 “不要......”炎狸泪如雨下,拼命向前爬去。 妖力倾泻而出,那个阵法发出嗜血的红光,阿续的身体在阵法中央缓缓浮起。炎狸眼睁睁看着她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 而她的弟弟,却带着那令人厌恶的笑容走进阵法站在了阿续的身边。 “离她远一点!”灵魂深处迸发出强大的力量,炎狸在所有人都以为要成功的时候,猛地扑了上去。 第61章 交易 “母亲!”那个没用的弟弟被她推了出去,跌坐在地上无能地喊了一声。 “阿续......”炎狸伸出手抓住阿续,想把她救下来,可凭她此时手无缚鸡之力,简直是天方夜谭。 阿续歪头看了她一眼,却看到在她身后大步走来的男孩。 “走......阿炎!” 巨大的痛苦让阿续几乎维持不了人形,兽化逐渐从四肢开始,纤细的手指变回兽爪,锋利的指甲深深嵌入炎狸的手腕,撕开深可见骨的伤口。 “阿续!!!”炎狸紧紧抓着她的手,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哀嚎。 “走......”阿续汇聚起最后的一点力量,将炎狸甩出阵外。 阵法发动已不可停止,炎狸跌倒在阵外,那个男孩却再次走进了阵法的范围。 没有人注意到正在施法的夫妻俩眼底潜藏的遗憾。 阿续艰难地转过脸,妖丹被生生剖出的痛苦像要将她的身体撕裂,眼中猩红一片,她想再看自己的挚友一眼,可双眼只能模糊地看到还在挣扎着往她身边爬的身影。 妖丹从自己身体中离开的那一刻,她彻底变回了猞猁,感官却在那一瞬变得清晰,她清楚地听到炎狸在离自己不远处发出了悲怆的哭号。 “阿炎,活下去才能报仇。” 意识开始消散,她无法开口说话,内心的不甘也无法表露。 世界沉入黑暗,她知道炎狸一定会替她们报仇。 阿炎,别害怕独自面对这一切,我的意志永远不会臣服,我的魂魄不入轮回,它将与你一起,直至血仇得报。 妖丹剖出,阵法的力量不再支撑阿续的身体,变回猞猁的阿续轰然落地,激荡起一圈灰尘。赤金的妖丹悬浮在男孩的头顶,阵外夫妻俩拼尽了一身的妖力也无法将妖丹注入他的身体里。像是冥冥之中,阿续的意志还在对抗他们的力量。 阵法中男孩变了脸色,握紧双拳暗自用力。下一刻,妖丹从眉心正中进入,沉入身体。 “成功了!”三人皆露出欣喜的神色。 炎狸伏在地上,白净的脸上糊满泪和土,她抬头看着正欢欣鼓舞的一家人,眼中翻涌的是无边的恨意。 他们为了一个废物夺走了阿续的妖丹。 不,或许他们最初的目标是她。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算定了她和阿续会为了彼此牺牲,无论得到谁的妖丹,都足以让一个废物得到族内天才的修为。 如果是她的,那无依无靠的阿续势必无法存活。但如果是阿续,她的父母或许会留下她一条命。 阿续是在树后的那么一点时间就想通了这件事吗?赌她的父母还存在一丝良知? “炎狸,你太让我们失望了,为了一个外人反抗自己的父母。这般不凡的天赋自该出现在我们王族,为我们带来荣耀。”母亲的袍角出现在她眼前,居高临下地说,“你自己在这里反省,想通了再回来。” 银白的袍角绝情地离开,炎狸沉默着垂下双眸,低声答道:“是,母亲。” “姐姐,我很快就会比你厉害了。”男孩稚嫩的声音里藏着毫不掩饰的恶意,脚步轻快地追赶上母亲的身影。 炎狸目送他们消失在密林深处,撑着身体爬过去将阿续抱在怀里,脚边的阵法已经失效,只在地上留下了一点干涸的血迹。 炎狸低头将脸贴在阿续失去光泽的皮毛上,轻声说:“我将承载你的意志,背负你的魂魄,直到我们血仇得报。我会与你一起,站在仇人的尸骨之上,唾弃他们卑鄙的一生。” 月亮被云层遮住,炎狸坐在黑暗的密林深处,怀抱着挚友的尸体,落下了最后一滴泪。 “后来,我施法将阿续的魂魄养在我的妖丹之中,起初我只是不想看她魂飞魄散,后来才知道族内秘法,只要魂魄还在,等找回她的妖丹我就可以让她复活”她准备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 “你弟弟用了几百年都没能融合夺来的妖丹,难道他们没有再打过你的主意?”朗泉想不明白这一点,听她的讲述那对夫妻也不是因为爱她才放过她。 炎狸轻蔑地勾起嘴角,说:“他们当然想,可他们不敢。阿续死后我便蓄意接近林不停,整个峣城,只有他能为我提供庇护,后来我在他那里见到了你......” “你借口爱慕我,让他们以为你是在我面前过过明路的仰慕者,给自己套上第二层护盾。”朗泉接过她的话继续说。 炎狸对上他的眼睛,莫名地从那种眼神中看出了一丝悲悯,“对,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看出你和林不停不是一种人。若有意外,林不停或许会权衡利弊舍弃我们这种小妖,但你一定会保我一条命。” 朗泉在心里为炎狸的谋算感到吃惊,当时事情发生的时候她还尚未成年,又刚刚经历挚友死亡亲族背叛的双重打击,能将自己的后路盘算的这样滴水不漏,还胆大包天地利用起两个抬手就能把她碾死的人。 他看着对面的炎狸,那张精致的面庞上,纤长卷曲的睫毛勾出惊人的美貌。谁能想到,当年站在祭天台上的明艳少女会背负着仇恨一步步成长为穷尽算计的野心家。 “所以你要我做什么?帮你杀了你的血肉至亲?”朗泉问。 “你说什么是至亲?我的家人为了一己私利将我置于危难,而与我仅是朋友的阿续却舍命救我。从阿续身死的那一刻我就把这些舍弃了,谁都无法证明他们当时真正想杀的不是我,毕竟我的妖丹对于我那至亲的弟弟才更好接受吧?” “我并非求你杀死他们,他们只能死在我和阿续的手里。”炎狸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做个交易吧朗大人。” 朗泉没有说话,目光冷冽地看着她,他活了这么久,倒是第一次有妖敢来和他谈交易。 第64章 炎狸对他的眼神毫不在意,继续说道:“你我都有想要救的人,却各有难处,你为我提供帮助,我也会为你贡献出猞猁族的秘法。” “说来听听。” “我需要您的妖丹,来将阿续的魂魄从我的妖丹中剥离出来。我养了它太久,我的妖丹已经快要承受不住,阿续的魂魄也快要散了。我需要一颗强大的妖丹融入阿续的魂魄,确保在我夺回妖丹之前她魂魄的完整。”炎狸边说边观察着朗泉的神情,果不其然看到他变了脸色。 “我的妖丹?”朗泉冷冷地开口,周身散发出来的寒气几乎将整间书房都冻结。 炎狸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双手搭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那是个无比诚恳的姿态。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这样做是为了压住已经开始轻微发颤的双腿。 一旦朗泉发怒,她并不确定自己能活着逃出这栋别墅。她在赌朗泉想要救米宝的心和自己想要救阿续的心是一样的。 “对,这世上只有您的妖丹是可以脱离身体进行战斗的武器。而且您既已得封神位,妖丹对于您来说并不是生存所必须,只是锦上添花的武器。可对于我来说,却是救阿续的唯一途径。”炎狸快速地把话说完,没有谁更比她知道妖丹的重要性,可这世上,能失去妖丹而不死的只有朗泉。 “你想要的是这个。”朗泉的眼角闪过一丝寒芒,下一秒红珠从他微张的口中飞出,凌厉地悬停在炎狸眼前,“大概是我这些年太和善了些,居然会让你们觉得就算把主意打到我身上也能全身而退。炎狸,你以为这秘法只有你一人知晓我便撬不开你的嘴?若是我想,大可以杀了你夺走秘法,再逼着你父母亲手献上你弟弟的躯体。你说为了保命,他们会不会同意?” 窗外月亮悄然爬了上来,可惜是弦月,并不十分明亮。书房内没有开灯,朗泉眯起森寒的双眼,俊美无匹的面庞在月光落下的阴影中看起来越发暴戾阴骘。 恐惧感沿着脊梁飞快地攀上炎狸的大脑,这一瞬她感觉到眼前的朗泉无比陌生,不是在米宝面前的平易近人,也不是在和她交谈时的运筹帷幄。 是那种骨子里的凶性被激发,无暇遮掩的野兽本能。 “他是真的想要杀了我。”炎狸在心里这样想。 惊惧之中,浩荡的悲凉几乎将她淹没,她失去了救阿续的唯一方法。所有的谋划在绝对的力量压制面前不堪一击,几百年的算计和努力,在此刻都付之一炬。 她拼命地告诉自己要冷静,可是种族和力量的压制让她无法思考,她想不出任何能扭转此刻局面的办法。 指甲深深抠进皮肤,鲜红的血液将她的指甲染得像是当年和阿续一起涂的蔻丹一样。 她闭上眼睛,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无比缓慢,炎狸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红珠磅礴的力量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其中,呼吸都变得艰难。 “这样也好。”她想,“我终于能够结束这漫长的孤军奋战的生命了。” 第62章 活着的代价 “咚咚咚”三声急促的砸门声响起。 紧接着,门外传来少年清亮的声音,欢快又好听:“大黑,阿炎姐姐,你们快出来,吴伯做了超级大的螃蟹!” 书房内骇人的气氛骤然凝结,炎狸看着朗泉在听到米宝的声音后逐渐收起了凶戾的表情,又恢复了之前冷漠的平静。 “哎?不在书房里吗?”门外的少年抓了抓头发,嘟囔着离开。 红珠受到主人的召唤回到体内,朗泉站起身走到门口,手落在把手上时,回过头看了炎狸一眼。 那是一个警告的眼神,他要她隐瞒刚才发生的一切。 朗泉开门离开,炎狸脱力地靠在沙发上,仰头惊魂未定地长长呼出一口气。 走廊上,朗泉含笑的声音说:“是吗?居然有那么大的螃蟹吗?” 晚饭有米宝期待了很久的、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有跳跳或者涂兜那么大的帝王蟹。他眼巴巴地守着螃蟹出锅,又眼巴巴地跟着吴伯把螃蟹送上餐桌。 他对美食总是有超出常人的执念,馋得像是朗泉八百年不给他饭吃一样。 米宝举着一对比他脸还大的螃蟹钳对闲羽比划着,脸上洋溢着无忧无虑的灿烂笑容。 朗泉站在楼梯上看着他,他的笑声和他的人一样,会不讲道理地出现在这个房子的每个角落,蛮横地将那些晦暗的、复杂的东西全部赶跑。 就像现在整栋别墅里随处可见的毛绒软垫和触手可及的小甜点。 柔软又清甜。 在此前的百年千年,他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 炎狸说的没错,他不想让米宝死,他想让米宝快乐的活在这世上。 “怎么?当初信誓旦旦地说要让他心甘情愿地死,现在又不舍得了?”林不停出现在他身后,语气是一贯的漫不经心。 朗泉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楼下开始偷吃蟹肉的米宝身上,用只有他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回答:“他从未伤害过任何一个人,不该去死。” “这是他的命,你想救他比杀他还难。当年令祺那朵伶仃花被你一刀斩碎,你要救他难道也要用九百五十七个生魂再浇灌一朵吗?”林不停低声喝道。 楼下处在话题中心的米宝浑然不觉,他正得寸进尺地偷出了一截小臂长短的蟹腿躲在沙发里啃。 朗泉收回目光,瞥了林不停一眼,说:“会有办法的,不然我叫你来干什么?” 林不停耸了耸肩,抬腿下楼,“我可没办法。” “你不知道自己的记忆是缺失的吗?” 朗泉平静地开口,林不停下楼的脚步蓦然一停。 这天的晚饭倒是热闹,一桌人吃得各怀心思,只有米宝一头扎进饭碗里,唯一一次抬头是从朗泉碗里抢走了一块炙烤小羊排。 炎狸垂着眼睛思索,弯翘的睫毛在脸上落下一片阴影,桌上的氛围有点奇怪,就连平时对任何事情都不在意的林不停此刻都显得心不在焉。 “是什么事情会让林不停变成这样?和这次朗泉叫他来人间有关吗?”炎狸盯着碗中的饭粒出神,即使刚刚经历了生死时刻,但她活了下来,她就要抓住这样的机会再为自己做些什么。 “以后再也不要和你们这些人吃饭了,没有一个人的心思在饭上的!”米宝把自己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一推碗筷站起来指着众人不满道。 他说完便噔噔噔地跑到外面,跳到槐树最高处的吊床上躺下来。朗泉说叫他们来是为了帮他找到主人,可他们的表现却实在不像。 米宝折了一截树枝放在嘴里嚼啊嚼,清隽的眉头皱成一团。无论是漂亮的阿炎姐姐还是那个吓人的林不停,他们看他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个命不久矣的人。 他们在看他的时候没有投注任何感情,他们预设了他的死亡,并在此刻把他当成了一个死物。 说实话,他不喜欢这样的眼神,即使他真的活不了太久,也不愿意在这样的眼神中死去。 “我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主人呢?”米宝沮丧地托着脸。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但其实从他变成妖到现在也不过短短一年半,对于他整个猫生来说,他也只活了两年零几个月。 两年多......放在生命里真的是一个很短暂的时间啊,而更为短暂地是他拥有过的最纯粹的爱。 那是他的主人魏逢雪给他的,没有人再用这种感情对待他。 但好在他曾经拥有过,现在没人能用那种复杂廉价的爱骗到他。 “主人说的对,我果然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猫”米宝扔掉手里的树枝,十分愉快地给自己下了结论。 “这么高兴,又把自己哄好了?”朗泉站在一根树枝上,笑着打趣他。 米宝翻身坐起来,伸手拍拍身边得多位置示意朗泉来坐。朗泉坐过来之后他便非常不见外地转了个方向把头枕在朗泉腿上,自己的一双长腿便随意地搭在树干上。 “我想通了一件事情。”米宝从朗泉的衣服口袋里摸出一根荔枝味的棒棒糖,边吃边说。 “哦?” “我不喜欢这个味道,你下次买葡萄味的。”米宝把糖嘎嘣嘎嘣地嚼碎,继续说,“如果你们能帮我找到主人,我可以死在她身边。这样我高兴,主人也高兴,你也不用在纠结让我活着还是死掉了,三赢!” 米宝在双手在空中“啪”地一拍。 朗泉的心飞快地疼了一下,曾经米宝用“爱”字来连接他们,还有救许小卷那天那个带着血腥味的吻,都让他在某些时刻觉得米宝对他的感情是不一样的,可在之后的日子里米宝又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同。 刚刚那句话,朗泉才意识到原因。是他的内心从没有明确自己到底是想让米宝活着还是和令祺一起死去。 米宝想不明白他的想法,所以就不再奢望去获得对等的情感。 他是猫,他或许会付出感情,但去留都由自己决定。他会颠颠地跑过来翻肚皮表露爱意,也会在对方逐渐沉迷的时候毫不留恋地离开 第65章 对方自以为掌控了一切,但其实爱恨都是由猫来主宰的。 朗泉在心里叹了一声,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奶酪棒递到米宝手里,手没有收回,放在了米宝的被风吹的有些冰凉的额头上。 “没有三赢,魏逢雪爱你,不会愿意看到你死在她眼前,她只有见到你才高兴,你活着她才高兴。”朗泉轻声说。 “那你呢?”米宝追问。 “......”朗泉没有回答,只是换了一个问题问他,“如果有活下去的机会,你还想活在这个世上吗?” 米宝思考了一下,反问道:“代价是什么呢?” 朗泉没想到他会问出这样的话,怔楞中又听到米宝说:“我从那场地震中活了下来,代价是失去了主人。我想在这场宿命里活下来,又要付出什么代价呢?” 手指微微颤抖了几下,朗泉收回了放在米宝额头上的手,紧紧地握在身侧。 他总是忘记,米宝只是看起来没心没肺,其实是最玲珑剔透的人,这世上存在的诡谲算计他总能一眼看破。 他只是不在意。 舌根干涩,朗泉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如果我想要活着,代价是伤害其他人,那还是不要了。像我这种因禁术而诞生的妖,要伤害的应该也会是我最亲近的人吧。”米宝不知在什么时候坐了起来,仰着脖子看天上的星星,声音平静而残忍。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我最理想的状态应该是和令祺同归于尽,这样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我们这样的妖了。我其实一直都知道的,我和你们不一样。” “不......”朗泉下意识反驳,“闲羽、你的朋友们、还有......我,我们都希望你活着。” “真的吗?你也不想我死?”米宝猛地把头转过来,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朗泉突然释怀地笑了,这句话好像也没有那么难说出口。 “对, 我也不舍得让你死。”他重复了一遍。 然后就看到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向他撞过来,一头撞进了他的胸膛。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胸口,他被米宝紧紧抱住,闻到米宝身上的水果糖的味道。 米宝不喜欢的荔枝味在此刻成了精神安慰剂,朗泉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觉得自己获得了难得的平静。 对了,小猫只会靠近喜欢它的人 “我不想让你死。” 米宝拱了拱脑袋,声音闷闷地:“就算你救不了我,等我和主人团聚,我也会和她夸你是个好狗的。” 在这种时候被莫名其妙发了好狗卡的朗泉,低头看向米宝,在心里默默起誓。 “这次,让你活下去的代价由我来付。” 月光明澈,柔柔软软地落在两人的身上,米宝久违地变回了小猫,在朗泉身上找了个舒服地方睡了过去。 他现在应该是开心的,朗泉想。 因为他也是。 他是妖,千万年的生命当中是感觉不到冷的,自然也感受不到温暖。他是站在妖族最顶端的存在,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有作为妖最底层的需求——陪伴和爱。 大手放在米宝的身上,几乎将猫整个身体都覆盖,手掌下规律的心跳声微微震颤,是那种名为“温暖”的东西。 第63章 春雪融尽 他想那大概是“喜欢”吧,其实他也不知道。 只是在世间行走了太久,见到了太多形形色色的人。他走过那些漫长而又不为人知的历史,走到现在才知道他其实并不爱人类,那些保护只是出自神授的本能。 人类太复杂了,比他们这些妖怪还要精明。 但米宝不一样,即使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背负这那么沉重的命运,他始终对这个世界保持着最初的善意和最天真的热忱。他有一颗最澄澈的心,世上的事欺他骗他,他看穿一切却从不在意。 一个人走在这个世界上太孤独了,但好像自从遇到了米宝他身边就热闹了起来。 像荒原上被风卷来了一粒花的种子,那丛花就开在荒原中央,后来蝴蝶和飞鸟都被花吸引而来。可它们都可能会飞走,只有花开在荒原上。 他做人做的太久了,久到被人类同化,甚至开始有了那些作为妖最底端的需求。有时候会觉得没有陪伴,他甚至不能一个人继续度过这漫长而无望的生命。 他想那大概就是喜欢吧,当开始觉得离开一个人生命都变得索然无味的时候,那甚至可以说明是爱了。 米宝在朗泉怀里翻了个身,朗泉垂眸把他往紧抱了抱,指尖抚过他毛茸茸的尖耳朵,唇边勾起了从未有过的温柔弧度。 在他们二人周围,透明的结界在月光中缓缓流动。在时间暂停的结界中,朗泉抱着米宝静静坐着,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施下这样一个结界,像是从永不止息的时间里偷出了那么一点,能让他和米宝做好梦一场。 在那十几分钟里,他做了一个决定。 哪怕逆天改命永堕地狱,他也要留下那朵花。 结界外的声音遥远而朦胧,朗泉挥手收了法术,将米宝放在吊床上,自己回到了书房。 林不停面色不善地坐在沙发上,一双鹰眸紧紧盯着推门而进的朗泉。朗泉端了两杯茶放在桌上,将一杯推在林不停面前。 “尝尝,这是圣树树叶炒成的茶,最能静心安神。” 林不停敛起满身的戾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清冽微苦,舌尖微微一点回甘顿时抚平了内心的不安。 很奇怪,一杯茶水都能让他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你说我的记忆是缺失的是怎么回事?”他开门见山地问。 “你还记得年少时候的事吗?”朗泉说,“为什么每逢朔日圣树会以你的妖力为滋养?” 林不停皱起眉头陷入思索,他试着回忆自己年少时的一切,脑海里却是模糊的,不是记忆空白的模糊,而是原本应有的记忆被刻意掩盖的朦胧。 他从来没有仔细想过这件事,妖的生命太长了,有些他想不起来的事情都用“遗忘”解释了过去。他向来活得无拘无束,自然不会在意那零星的记忆。 想不起来的,便是不重要的。他从不纠结过往的小事。 直到朗泉提起,他才意识到,那些想不起来的事情不是遗忘,是被抹去。 “你是说,我缺失的记忆与圣树有关?”林不停问。 朗泉摇了摇头,说出了一个他没有听说过的名字,“不,那段记忆与林雪衣有关。” “林雪衣?”林不停重复道,心脏没由来疼了一下,他抬手捂上自己的心口,疼痛散开在四肢百骸,指尖不自主地弹动了一下。“她是谁?你怎么知道?” 朗泉将几页纸递给林不停,如果米宝在这里,就会认出,那是他当初偷出的那本书中残缺的几页。 林不停接过,目光飞快地扫过书页,在最后一页上看到了他自己。 那是尚且年幼的他,浑身湿淋淋地站在林雪衣对面,仰头看着如神女般纯白的她,眼中流露出懵懂。 那是你很难从成年林不停身上看到的表情,但没人怀疑,那张图上画的的确是他。 林不停来回翻动着几张薄薄的书页,想从上面看到更多信息,可惜什么都没有。 “这本书是哪来的?之后发生了什么?这个女人到底是谁?”他猛地抬起头质问朗泉。 “很遗憾,我也不知道。这本书从我找到的时候就是残缺的,没人知道它从何而来,又是何人所记。唯一知道的事,这些一定和你缺失的记忆有关。”朗泉回答。 林不停低头死死盯着那张图,努力在脑中搜索着有关的记忆,可什么都没有找到,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对他很重要。 “你有办法找回我失去的记忆,但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林不停的声音中带着些许怒意。 朗泉平静地看着他,开口说:“梦貘。梦貘制造的梦境可以回溯到本人最深处的记忆,找到梦貘你就能找回自己缺失的记忆。” “这世上的梦貘没有几只了。”林不停说。 “不,这世上只剩下一只梦貘,被令祺用来制造梦境来对付我和米宝。现在这只梦貘不知所踪,我散出消息去找一直没有找到,如果它不在人间,就一定躲在峣城的某个角落。”朗泉的目光落向远处。 林不停看着他,内心升起巨大的违和感,“你也在找梦貘?” 朗泉收回目光,视线落在林不停手上的书页,说:“对,令祺把魏逢雪藏在梦境里,我要找到这只梦貘,带米宝去见他的主人。” 林不停恍然大悟,不由得笑出了声,他摇着头说:“朗泉啊朗泉,你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为了让我替你找梦貘。如果不是你自己找不到,你是不是这辈子都不会告诉我记忆缺失的事情?” “是,封存你记忆的人一定是林雪衣,她作为第一个被禁术制造出来的妖怪,这样做必有她的道理。如果不是需要你帮我,我永远不会说出这件事。” 第66章 “你是真该死啊!”林不停咬牙切齿,说着向朗泉挥出一拳,凌厉的拳风带起他额边的碎发,朗泉面不改色地抬手接住,另一手端起茶水塞进他的手里。 “顺顺气,现在不是帮我找到梦貘,是帮我们。”朗泉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依旧让林不停听完想揍他一拳。 林不停深吸了一口气,仰头将已经变凉了的茶水一饮而尽。冷透的茶水奇异般口感变得柔和,连最后一点苦味都没有留下,唇齿间残留着清甜后的微酸。 那一丝酸涩勾着他的心也莫名地酸了一下。 “你说得对,是帮我们。”林不停点点头,放下茶杯后起身,“明天我把梦貘带到你面前。” 身后响起关门声,朗泉沉默地坐着,许久他将那杯凉掉的茶一口饮尽,一声叹息掩藏在茶杯落下的声音中。 快了,他们马上就能知道一切了。 几个小时之后,天光大亮,米宝伸了个懒腰一脚踢开了朗泉书房的门。 “怎么一觉醒来大家都不见了?阿炎姐姐呢?林不停呢?”米宝一屁股歪倒在对面的沙发上。 “炎狸还在,林不停有事回峣城了,今天晚一点就回来了。”朗泉回答。 米宝凑上前双手捧住朗泉的脸,皱着眉眯眼端详着他,“你有事瞒着我,是不是找到梦貘了?” 有时候猫的直觉还真是准,朗泉突然就笑了,他抬手将米宝的手带下来,合在自己掌心,身体前倾和米宝对视。 两人靠得很近,近到可以感受到米宝眨眼时睫羽扇动的风。 米宝多眨了两下眼睛,听到心脏在胸腔里震动出不规则的心跳声。 “砰......砰砰......” “砰......砰砰......”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左肩下方,心尖温热又痒痒的,像有小猫蹲在他胸口甩尾巴。 米宝歪歪头,眼中闪过不解。 “这就是爱吗?”米宝开口说。 朗泉也对他缓慢眨了一下眼,轻声说:“是。” 米宝笑起来,嘴角弯起一个大大的弧度。下一秒眼前光线暗下来,他感觉到唇边落下一个柔软的吻。 那个吻一触即离,羽毛一样地扫过。 米宝蓦地瞪大眼睛,清澈的瞳孔如桃花上春雪初融。 朗泉抬手将他揽进自己怀里,轻吻他柔软的发丝,语气珍重,“米宝,米宝......” 两人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正好碰上从外面回来的炎狸,米宝盯着她手里提着的大包小包,眼睛里满是好奇。 炎狸有些尴尬地扯出一抹笑,晃了晃手里的袋子,说:“第一次来人间,去买了一些礼物回去带给家人朋友。” 米宝“哦”了一声,不感兴趣地摆手下了楼。他早就闻出来了,里面装的是苹果味的干噎酸奶,粘牙糖、还有彩虹甜味小粘糕。 难吃又黏牙,米宝撇撇嘴,很尊重别人爱好地没有说出来。 朗泉落在米宝身后一步,与炎狸插肩而过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 炎狸感觉到朗泉的视线,抬起头和他对视了半秒,又飞快地垂下了眸子。 餐厅,米宝已经坐下来开始享用美味的鲜虾小馄饨,他今天心情好的不得了,连碗里的一点点小紫菜都吃了个干净。 “闲羽没有吃到早饭真是太可惜了,也不知道他去哪了?”米宝用勺子挖着小半个烤红薯一点一点吃着。 “哇!我回来了米宝!我听到你喊我了!”闲羽一惊一乍的声音传来,紧接着脚步声在客厅响起。 一起回来的还有林不停和一个没见过的中年男人。 第64章 冰原梦境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中年男人身上,米宝侧着身子歪头端详了他一会儿,感觉到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而中年男人像感觉不到大家的眼神一样,垂着双手站在客厅中央,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颓废麻木的气息。他眼皮也耷拉着,睡不醒似的,显得眼睛更小了一点。 “你是动物园里的那只梦貘!”米宝想起他是谁了,扔下手里的勺子跳到他面前。“快把我主人还给我!” 梦貘缓慢地抬起眼皮看了米宝一眼,又没什么反应地垂了下去,他是那种很憨厚的长相,加上他的一举一动让人觉得是个不太聪明的妖。 “喂......”米宝抓着他的手臂继续说。 “米宝。”朗泉将米宝拽到自己身边安抚,“他已经在这里了,慢慢说。” 坐在餐桌上吃完一份蔬菜沙拉之后,梦貘终于打起了一点精神,他睁着一双小圆眼睛看着朗泉,说出了他来这里的第一句话。 “你想让我为你制造什么梦境?” 朗泉反问:“你为令祺制造了什么梦?” “令祺......那个白头发的兔妖......”依旧是反应很慢地回答,“一个很冷的梦,冰天雪地寸草不生,我从来没有去过那么冷的地方。” 他边说着,边打了个冷颤,像是真的置身在冰原一样。 “梦貘制造的梦境会影响自身,他生活在热带,冰原梦境对他影响很大。”朗泉一把抓住梦貘冰凉的手臂,令祺的这个梦境已经开始让他的体温下降了。 “对,我找到他的时候,他躲在峣山最深处的一处温泉眼附近”林不停说。 朗泉将自己的妖力打入梦貘的身体,妖力游走一圈,朗泉的脸色变得凝重。 “那个梦境让他很痛苦,再不打破的话他性命不保。”朗泉说。 米宝默默将一杯热豆浆推到梦貘面前,纳闷地说:“梦是你造的,既然难受为什么还要帮令祺呢?” 梦貘将杯子握在手中,用没什么起伏的语调回答:“他是大妖,不听他的就会死。就像现在,不听你们的就会死。” 朗泉低沉地声音响起:“我们不要你的命,你告诉我令祺在那个梦境里藏了什么?” 梦貘摇了摇头,“不知道,那个梦境已经脱离了我的控制,他放在里面的东西超出了我的承受能力,我只能打开,无法探查也无法解除。” 米宝和朗泉对视一眼,看来没错了,魏逢雪一定被藏在那里。 “那你打开梦境,让我进去!”米宝急着说。 这次朗泉没有阻拦,他想的也是这样。只有进入梦境才能得知一切的真相,无论令祺在梦境里布下了什么法术、有多危险,他们都必须进去。 林不停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虽然他也心急去找自己缺失的记忆,但他分得清轻重缓急。 眼前的是世上最后一只梦貘,还命不久矣。如果不解除那个一直在消耗他的梦境,他只能守在热源前等死。 从前梦貘也算的上是一个庞大的种族,以草为食,性情温和与世无争。 直到众妖族发现他们可以制造梦境吞噬噩梦,便豢养梦貘为自己提供玩乐,对梦貘一族展开狩猎。 怀璧其罪,对于生性自由的妖族来说,被豢养与死亡无异。 那时天地秩序崩坏,在弱肉强食之下,大量梦貘被捕杀、家园被践踏。幸存的梦貘为了保住性命隐藏在人间,却没想到几百年过去,只剩眼前这一只。 梦貘抬起手,嘴唇翕动,念出了一串古老的咒语,雾状的光球在他掌心浮现,随着咒语的结束,光球膨胀到了原先的数倍。 米宝出神地看着眼前凝结着冰霜的光球,散发出的阵阵寒气几乎将他的睫毛都挂上霜。房间里的温度陡然下降,同样不耐寒的吴伯颤颤巍巍地逃离了餐厅。 那个光球有莫名的吸引力,米宝不由自主地想要伸出手指去触碰它。还没靠近,他的手便被朗泉截了下来。 “小心。”朗泉的手背擦过光球,瞬间被冻伤了一片。 米宝垂眸看着朗泉手上的伤口,抿起了嘴角,他思考了一瞬,轻声说:“我觉得主人就在里面,这个东西好像不想冻伤我。” 他说着,不顾朗泉的阻拦将手靠近了光球,出人意料的是,那股寒气好像被什么包裹住一样,变得温和。 施法的梦貘闭着眼睛,整张脸冷的青白,眉毛上挂着一层雪。他张开青紫的嘴唇,对他们说:“你们可能无法从梦境里出来。” 朗泉转头看着林不停,“别让他死了,等我们找到魏逢雪破解了梦境就出来。” “死不了,我还等着他替我找回记忆。”林不停摆摆手,“倒是你们别死在梦里。” 没有答他的话,朗泉回身从桌上握住米宝温暖的手,望进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怕吗?” 米宝摇了摇头,指尖微动回握住那只带着些许凉意的手。 他不怕的,梦里是他心心念念的主人,是世上唯一永远不会伤害他的人。 梦貘将光球浮空到他们头顶,咒语念完,十指交握的两个人逐渐沉入梦境。 好安静...... 米宝率先落地,脚踩在被雪覆盖的树枝上,发出轻微的咔吱声。他转身环顾四周,入目是无边的雪原,四下皆白。 头顶有一轮巨大的月亮,但被冰霜笼罩着,雾蒙蒙的,只看得到一点轮廓。整个梦境的光线都来自于雪,像是这一整片雪原把月亮的光都吸收殆尽。 第67章 那其实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听起来有些荒诞,但米宝真切地觉得这些雪是有生命的,它在不断吸取这里存在的所有能量。 米宝试着挪动脚步寻找应该和他一起进入梦境的朗泉,脚抬起的瞬间,原本被踩出缺口的雪地奇迹般地恢复了平整。 没有找到朗泉,米宝心里闪过一丝慌乱,注意到脚下的异状,此刻也顾不上思考朗泉在哪里。左脚稍稍挪动在雪面上划出半个扇形的痕迹,这下米宝看清了,那些雪花在他脚落定的一瞬间就填满了缺口。 可是为什么呢? 这里没有风,他甚至没有感受到一点妖力的波动,这些雪就凭空出现。 他想不通,也不敢再接触这些雪,施法飞在半空中停下来,试着闭眼感知主人的位置,意识探到很远的地方,所过之处只有冰雪。 不会没有主人踪迹的,米宝笃定地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将意识放到更远的地方。 “你想要的在荆棘与霜雪交界之处,生者无法抵达,死者永难安息。” 米宝突然想起项珂在临死前对他说的这句话,荆棘和霜雪交界之处...... 荆棘在哪里呢? 米宝紧闭的眼睑微微颤抖着,探寻的范围快要到极限了,可是荆棘在哪里呢?项珂说的是主人吗? 他开始陷入了怀疑,几秒之后,意识开始模糊,像是迷路般走进了一片浓雾。 “主人!主人!你在哪里?”米宝在脑海中大喊,像过往的千百次一样,没有得到丝毫回应。 米宝无力地垂下头,却没有放弃继续探寻。 迷雾、迷雾、迷雾...... 意识困在雾气中无法走出,他越走越深,意识游离的太远,无法再支配自己的身体。 妖力骤然收回,米宝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跌倒在雪地上,雪花四散,冰凉地落在脸上又被体温融化,化成雪水顺着眼角流下。 米宝心中涌起一阵酸涩的悲怆感,为什么这么难呢?为什么他已经走到了这里还是找不到主人的踪迹呢? 这种悲怆感是他自诞生以来从未有过的,寒冷、孤独、恐惧......那么多的负面情绪共同构成了这种感觉,足以摧毁一个人的意志。 他好像失去了所有的信心,甚至失去挣扎的欲望。 如果能这样死掉就好了,死在离主人最近的地方,死在他最接近希望的时刻。 “米宝。” 落雪的睫毛轻轻颤动,恍惚间他好像听到了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米宝......”是许小卷的声音!可她的声音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在浓雾深处,令祺藏着一件很重要的东西。走出去你就能看到了。” 对,许小卷说过这样的话。 可是,这片浓雾没有尽头,我走不动了......米宝仰着头,想要调动妖力再让自己的意识走的更远一点。 我没有妖力了,身下的雪把我所有的力量都吸收走了。像躺在那个山洞的阵法上一样,令祺布下的一切他都无力挣脱了。 雪地好凉,雪落在脸上像令祺那把奇怪的匕首划过皮肤一样寒气森森的。 “我好冷啊......”米宝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为什么这次主人不保护我了呢?” 天地一片寂静,米宝躺在雪地上感觉听到了血液逐渐凝结的声音。 ...... 另一边,朗泉在落地的一瞬间他就感觉到有些不对。 太平静了,他不信令祺会不设置任何陷阱来提防他们。 当他要提醒米宝的时候,却发现米宝已经不在自己的身边。转眼间前方暴风雪席卷而至,他挥出一道妖力将狂风打散,双刀凭空出现在掌心。 朗泉持刀而行,逆着风雪向前。大概几分钟,他便走出了那片区域。眼前顿时清明,他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米宝,和一个女人的虚影。 第65章 无边 身后狂风肆虐,朗泉喊着米宝的名字,声音却被风声吹散。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米宝缓慢地回过头来,脸上挂满泪水。 朗泉心下一颤,他一直知道米宝拥有世所罕见的美貌,那张脸是连神明都无法复刻的杰作。他眨了眨眼睛,泪珠便从眼眶中滚落下来。 年轻英俊的男子站在奇幻的梦境当中,泪珠被寒冷的空气瞬间冻结,琉璃一样贴在他的脸颊,他湿润的眼睫比琉璃折射出来的光线还要摄人心魄。 那是很难用语言来形容的画面,如果时光回溯到朗泉和米宝初见的那天,他应该还能清醒地分析出,米宝拥有的超越性别的绝对美貌,也是他卓绝天赋的象征。 可现在,他心里只有被神迹般美貌的震撼。 此刻那张被世人倾羡的面容上却写满了痛苦和挣扎。 “米宝......”朗泉向他伸出手,他认出站在米宝身后的虚影正是魏逢雪。 看着米宝的神情,他心中涌上一种不好的预感。 “朗泉,我们都想错了。主人在离开的时候是有恨的,她恨那些虐待过我的人,恨那些人把我和她赶走。我的主人和令祺的主人一样,她希望我为她报仇。”米宝泪如雨下,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颤抖着。 心脏像是被针刺地疼了一下,朗泉闭了闭眼,从疼痛中找回一缕思绪。他睁开眼再次坚定地走向米宝,轻声安抚他:“不会的米宝,你说过你主人不会让你变成那样的......” “对不起......”缥缈的女声带着哭腔打断他的话,朗泉顺着声音看过去,他曾经在米宝梦里见过的魏逢雪如今变成了一缕快要消散的幽魂。 她死的时候大概只有二十岁,年轻姣好的面容上是浓的化不开的悲伤。 “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我当时只是太害怕了,才忍不住去怨那些人。我不知道会影响到米宝。”魏逢雪哭着说。 凛冽的风雪像是吹进了心口,冷气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几乎将朗泉整个人都定在那里。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们弄清楚了魏逢雪临死前的执念,米宝也会为了完成主人遗留的愿望和令祺一样双手沾满鲜血。 可他没有办法去怪任何人,她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没有人能在死亡降临时保持生前的阳光开朗,对灾难的怨念,对他人的埋怨才是人之常情。 可是,他又该拿米宝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他因为命运变成一个杀戮机器?还是像那晚说的,他心甘情愿死在主人身边? 脑内的轮番拉扯,朗泉头痛欲裂,但米宝已经做出了选择。 米宝抹干脸上的泪水,悲伤地看着他,说:“大黑,你还记得我说不想变成令祺那样吗?我现在找到了主人,实现了愿望,我可以死在她身边,我不怕的。” 朗泉上前将米宝拥入怀中,一向沉稳的声音出现了颤抖的裂缝,他一遍遍说着:“不,米宝,有办法的,你不能自尽。” 米宝推开他,站在魏逢雪身边,双手金光闪动,他的伴生武器爪出现在他的手背上,爪刃锋利森寒。 朗泉飞身上前阻拦,却被一道神圣的白光隔绝开。那是魏逢雪的神力,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拥有这种力量。 “让米宝报仇不是我的本意,可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米宝不想成为那样的人,我也不想让他再背负这样的命运。谢谢你照顾了米宝这么长时间,我很高兴能再次见到我的小猫。”魏逢雪眼中含泪,抬起虚无的手碰了碰米宝的头发。 “不!我可以救他的!别死米宝!”朗泉大喊,身上释放了巨大的妖力去冲击那道神力屏障,红珠膨胀到了极限,双刀在他的操纵下一次又一次砍在屏障上,发出震耳的爆炸声。 另一侧的米宝将爪抵在自己心口,隔着那道屏障望向他,眼神眷恋却决绝。 “米宝!” 爪没入心口,鲜血顺着凹槽流出来,滴答滴答地落在雪地上,米宝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终年不化的雪被米宝的鲜血融开,露出黑褐色的地面,转眼又被汇聚的鲜血染红。 朗泉疯了一样地敲打着将他和米宝阻隔开的屏障,他看到米宝的生命被抽取一样的流失,像是得见天光后迅速褪色的壁画,转瞬间失去了所有的颜色。 那张苍白到透明的脸,却硬撑着对他勾起嘴角。 一颗晶莹圆润的血珠从米宝身体里飘出来,是魏逢雪给他的那一滴心头血。这颗血珠出现,意味着米宝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米宝......”朗泉脱力地跪倒在地上,泪水早已浸湿脸颊。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未体验过流泪的感觉,从前只觉得人类落泪是因为他们的生命短暂,意志懦弱。 如今他终于知道,那是心脏被撕裂的痛苦,血便化成泪落下来。 米宝倒在地上,身体如光点般逐渐消散。 书中说的“生不由己,死无全尸”,他最终还是走上了属于他的宿命,魂飞魄散,连一点悼念的机会都不留给别人。 虚影是落不下泪的,魏逢雪也无法再像以前那样把米宝抱在怀里,她哽咽着伸出手,将浮在空中的血珠握住,一把捏破。 第68章 血珠破裂的瞬间,魏逢雪的虚影也开始变得浅淡,和米宝的身体一样,交缠消散在空中。 屏障再无神力的支撑,消失在原地。 朗泉跌跌撞撞地扑过去,却没能抓住。他跌倒在那片血泊之中,将脸贴向地面,鲜血沾在他的脸上,模糊了双眼。 “啊!!!”哭嚎声震彻天地,他撕心裂肺地哭着,双膝跪在血泊中,头抵着地面,像是在乞求上天怜悯。 可这空旷的雪境中无人能帮他,哭声回荡,身后的暴风雪再次席卷而来。这次朗泉没有再用妖力破开风雪,他仰起头发出兽类的嗥叫,脸上沾到的米宝的鲜血流下来,血泪般地划过。下一秒,一只巨大的黑金色獒犬出现在雪原中央,风雪骤至,獒犬盘卧在地上,庞大的身躯将身下几近干涸的血泊遮挡得严严实实。 它将头贴在地面,风雪卷过,却无法撼动它半分,只在它厚密的毛发覆上层雪。 朗泉伏在地上,守着一片虚无。 当初在峣城,他和林不停说会让米宝心甘情愿地死去,后来他不舍得了,想方设法地去救他。可如今米宝真如他当初说的那样,决绝地走向了死亡。 而他却如同被诅咒一般陷入无边的痛苦。 他穷尽谋算却优柔寡断,如果能早一点明白自己的心意,或许他们都不会走上这一步。他算了那么多,却唯独算漏了妖和人一样,心之所至,无法自控。 这都是他的错,明明已经想到救米宝的办法,却瞻前顾后,犹豫不决。 是他从没有选择坚定地相信米宝,不信那个和他朝夕相对的小猫,去信什么狗屁宿命! 这都是他的错。 雪越下越大,将朗泉整个身体都覆盖。他一动不动地盘卧在那里,雪地中央隆起一个白色的小丘。 像天地为他们堆砌的坟茔,风声呜咽,朗泉渐渐闭上了双眼。 “米宝,你听到了吗?这是天地为我们奏起的哀乐。我会留在这里陪你,你别怕。” ...... “好冷啊......主人,朗泉,你们为什么不来救我呢?”米宝蜷缩起身体,他的体温开始下降,雪落在他的脸上不再融化,在寒气中结成冰。 自诞生以来,他经历过许多次濒死的场面,可那时有主人,后来有朗泉。他知道自己的宿命,以为真到死的那天,身边会有很多人,他应该会和朋友们一一告别,死在人们的陪伴中。 而不是这样,在一个别人虚构的梦境中,孤零零死在这片冰天雪地里。 “我好不甘心啊主人,为什么我一定要死呢?你把我创造出来就是要我体验这人世间的痛苦吗?我不想当妖,我只想在你怀里当只猫。你不是说不会让别人伤害我了吗?你不是都不舍得让那个大冰球冻伤我吗?可我好冷......” 米宝迷迷糊糊地想着,他不是没有怨过主人把他变成这样,可他还是好想她——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心爱他的人。 “不!不对!主人爱我,我不应该在这个梦里感觉到冷的。这个梦境连朗泉都会冻伤,却唯独不会伤害到我,这不是令祺的梦!” “这是我的梦!”米宝猛地睁开眼睛。 梦境如潮水般退去,米宝惊奇地发现他依旧站在原地,没有会自动复原的雪地,没有看不清形状的巨大月亮,他也从未飞到半空让自己的意识走进迷雾。 刚刚的一切,是令祺在这个梦境里布下的幻境,和很久以前一样,幻境会影响人的思绪,会让人进入最负面的情绪。 而他感受到的那种难以形容的悲怆感,寒冷、孤独、恐惧、无助和自弃,那都是令祺的情绪! 天地皆白,米宝脸上是如梦初醒般的恍然。 脚步向后一趔趄,米宝倒吸了一口凉气,差一点他就在自己的梦里被冻死了! “朗泉呢?”他猛地转过头,看到朗泉倒在地上,双眼紧闭神情痛苦。 他也被自己的梦魇困住了!米宝蹲下身,担心地摇晃着朗泉的身体。 “喂!大黑!” 第66章 追寻 米宝摸上朗泉的额头,掌心下是刺骨的冰凉。 “他也在梦里被冻着了吗?”米宝想着,调动了妖力给朗泉传输热量。 他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唤醒朗泉,他看起来很痛苦,大概也是做了什么噩梦。 要怎么办呢?如果从梦境里出去的话,林不停应该会有办法的吧?可那样就找不到主人了,那个梦貘看起来命也不是很长的样子。 米宝叹了口气,用力摇晃着朗泉。 “醒醒啊,我一个人出不去的!” “朗大黑!” “朗泉!” 米宝一声声呼喊着他的名字。 梦里的风雪依旧那么大,朗泉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呆了多久,他眼睁睁看着米宝魂飞魄散,自己也失去了活下去的力量。 他们的结局不该是这样的,他自诩为神,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却亲手造就了这种局面。直到苍雪覆身,他才意识到自己蠢得无可救药,为时已晚...... “大黑......大黑......” 隐约地,他听到米宝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急切却鲜活。 我大概也要死了,不然怎么会听到米宝的声音呢?他在心里笑了一声,这样也好,在临死前还能听到他的声音。 “快醒醒呀大黑,再不醒你就被冻死了!” 米宝...... 被雪覆盖的身体缓缓而动,黑金色的獒犬站起来,抖落身上的积雪,再次化为人形。风雪吹过他凛冽的眉眼,眼中的光亮被越来越清晰的呼喊点燃。 是米宝!他没死! 朗泉双手结印,雄厚的妖力澎湃而出,充满整个梦境。“咔嚓”梦境碎裂的声音传来,他纵身而出。 “米宝......”朗泉睁开双眼,看到蹲在自己身边的清隽少年,是鲜活的、明亮的,他叫出他的名字,声音颤抖。 正高举一只手试图用扇巴掌的方式叫醒朗泉的米宝看到他醒来,飞快地把手藏到背后,惊喜地回应:“你醒啦!我......” 话语被突如其来的拥抱打断,朗泉紧紧抱着他,感受到怀抱中温暖的存在。 他还活着......朗泉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抱的太紧,米宝艰难地转过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莫名其妙地蹭了蹭他的耳朵,“你做什么噩梦了?” 朗泉没有说话,环抱着米宝的手悄悄捏紧了自己的指尖,指节泛起青白,传来微弱的疼痛感。 “你是真的吗?”他问米宝。 “干嘛?有假米宝在梦里冒充我了吗?他干什么了?”米宝皱起眉头将他推开,一脸不忿地盯着他。 朗泉贪婪地凝视着他的脸,太好了,他的米宝还活着,一切都不晚,他还有机会去改变梦里出现的结局。 紧缩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朗泉对他勾起一抹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葡萄味的棒棒糖喂到米宝嘴里,他说:“是啊,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 米宝叼着棒棒糖,脸颊鼓鼓的,含糊地说:“哇,我也是,我差点在梦里冻死啦!令祺也太厉害了,我们一进来就被他拉到幻境里了。” 朗泉拍拍他的脑袋,手落下来顺势握住了米宝的手,“是啊,他真是太擅长这些了。” 令祺在梦境入口处布下的这个幻境,勾起他们的心魔,让他们走入自己最害怕发生的事情当中。 无论进入梦境的是谁,都不能保证自己的心纯粹无瑕,而战胜心魔这件事,本身就难如登天。 米宝叹了口气,神情低落地看着朗泉,说:“我觉得令祺很痛苦,在梦里,我感到他很无助,很孤独。今天站到这里,我才真正地对他想要复活主人的愿望感同身受,你们不能懂主人对于我们的意义,如果没有变成妖,主人会是我们短暂生命中的唯一。可我有你们,令祺他孤军奋战。朗泉我们能帮到他吗?” 对上米宝悲伤的眸子,梦境里令祺的情绪还在持续影响着他。朗泉同样叹了一声,手指在米宝手背上轻轻摩挲,他说:“令祺的执念伤害了太多人,如果真的给他机会复活逸冉,当年那场浩劫只会重演。米宝,我们要救的是活着的人,不是已死之人。” “我们去找主人吧,她是这个世界上最无所不能的人,我们去问问她。”米宝避开了他说的话,又重新振作起来。 “好。”朗泉笑了笑,“你试试能不能感应到魏逢雪,已经到了这里,没什么再能阻隔你们之间的感应了。” 米宝点点头闭上眼睛,意识向外探寻着,他心里默念着:“主人,我是米宝,我来找你了。主人,你在哪儿......” 意识发散到很远,他感觉到有一个熟悉的能量隐藏在深处,那里大雾茫茫,他还感知到了植物的气息。 “找到了!”米宝睁开眼睛,转头急切地说,“大雾和荆棘,项珂和许小卷说的没错,那是主人!” “走。”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默契地飞掠而出。 第69章 在他们动身的那一刻,平静的雪原骤然变了天,狂风从四面八方而来,卷起雪屑在他们周围形成风旋,雪花如锋利的刀片一样,飞速向他们袭来。 朗泉结起结界将二人笼罩,雪花无法伤害到他们,却像有意识似的借着风凝结成冰墙,阻挡在他们前进的路上。 “走开!”米宝厉声喝道,漂亮的眉眼聚起浓重的杀意,握拳将爪召出,金光一闪,前方厚实的冰墙被生生撕裂,哗啦啦碎落在地。 两人的速度没有受到影响,继续向着魏逢雪的方向飞掠。 可这雪原上的风雪无穷无尽,一面冰壁刚被打碎,新的便再次竖立起来。米宝重复着刚才的动作,一次次打碎,向来和气含笑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戾气。 朗泉一边维持着结界,一边放出红珠配合米宝击碎冰壁,妖力的加速流逝让他的脸色变得有些差。 他感觉到一点不对劲,妖力不该流失的这么快!拉着米宝停下,米宝不解地看过来,朗泉看到了一张苍白的小脸。 “我们快走啊。”米宝不耐烦地催促,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却一点都不在意。 “不对米宝,我们做出的每一次攻击,妖力都被这些雪吸收了。你不觉得妖力消耗有些太大了吗?而且你的情绪又被影响了。”朗泉飞快地说。 此刻朗泉已经收回了结界,两人落在地上,那些肆虐的风雪也在他们停手的瞬间安静了下来。 米宝紧锁着眉头收回了爪,眨了眨眼睛,抖落了沾在睫羽上的细碎雪屑。没错,他的确是太着急了,现在细想才意识到好像有什么莫名的东西一直在暗示他,像是那些雪花一直在他心里挑衅叫嚣。 “那怎么办?”米宝恨恨地踢开脚下的雪层,“攻击会被吸收妖力,不攻击又寸步难行,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主人!” 朗泉安抚地揉了揉米宝的后背,将一个草莓味的威化棒喂到他嘴边,米宝气鼓鼓地一口咬住,咔嚓咔嚓嚼了两下,焦躁的情绪奇迹般被安抚下来。 “我们走过去。”朗泉说。 “很远的。”米宝不太信任地看了他一眼,“我在很远的地方才感觉到主人。” 朗泉思索了几秒,沉声说:“不远的米宝,这是梦里,是我们觉得魏逢雪在很远的地方,所以我们才走了这么久。这么复杂的梦境,梦貘的能力不可能做的太大。” 深吸了一口气,米宝再次闭上眼睛。耳边风雪的嚣叫依然存在,却在他逐渐静下心的同时变得越来越远,慢慢消失不见。 脑海中所见到的一切越来越清晰,无边的雪原像模型般等比例缩放,而他们此刻,正站在雪原中央。 没有浓雾,没有荆棘。一团圣洁的光影就那么安静地漂浮在半空中沉睡着。 米宝几乎要落下来泪来,他找了那么长时间的主人,此刻离他不足一箭之地。他颤抖着抬起一只手指向前方。 “主人在那儿。” 朗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能看到一片虚无的雪白,但他相信米宝和魏逢雪之间的感应。 “我们走!” 米宝拉起朗泉的手,迈开长腿向前狂奔。即使不动用妖力,两人的奔跑速度也是极快的,平静的雪原再没掀起半点波澜,只有他们奔跑时带起的风,微微拂动了一点雪花。 眨眼间便到达了米宝所指的地方,米宝看着空空如也的雪地,纳闷地转了一圈。他感觉到主人就在这里,可完全看不到她的那团光影。 闭上眼睛,他再次看到了沉睡在半空中的光。睁开眼睛,却又消失不见。 “为什么?”米宝紧张地拽紧了朗泉的衣袖,难道他只能在意识中才能见到主人吗? 朗泉施法探寻了四周,却发现整个梦境里只有他和米宝两个人。看来,魏逢雪只存在于米宝的意识中。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只有米宝一个人去面对可能是残忍的真相! 他捏了捏手指,让自己冷静下来,米宝还在等着他的回答。 “试着去叫醒她,把她从你的意识里放出来。”朗泉说。 米宝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可朗泉见不到他意识中的主人,这件事只能他自己去做。 朗泉看出了他的不安,向前一步把他抱住,用脸颊轻轻蹭了蹭米宝的耳朵,温声说:“去吧米宝,我在外面等你和主人一起回来。” 第67章 能再抱抱我吗? 好平静。 米宝一个人站在象征着魏逢雪的光团前面,她沉静地睡着,像是这一年多以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直到现在,米宝才真正理解了主人的意义,只是在主人身边,他都能获得一种无比确定的安全感。哪怕此刻他的主人只是一团光,但他依然觉得只要在这里就没有人能再次伤害到他。 他放慢了呼吸,轻轻伸手去触碰,嘴里低声呼唤着:“主人,我来了,你醒来看看我好吗?” 指尖穿过光晕,像一切都不存在一样,他的呼唤也没有得到回应。他看着她,眸里笼上一层悲伤的薄雾。 “难道这还是我的梦吗?我还是没有找到主人......”米宝再次伸出双手去捧那团光,空荡荡的掌心又宣告着他的无望。 米宝丧气地蹲下来,这里只有他一个人,没有人能再告诉他怎么做。明明离主人那么近,却还是不能真正见到她。 “不过,我现在这个样子主人就算见到我也认不出我吧?” 他这样想着,便将自己变回了猫。毛茸茸的身体在雪地上舒展,米宝抬起爪子舔了两下粉嫩的肉垫。 这不穿鞋还真有点冰脚呢。 他喵了一声,纵身向光团跳起来,矫健的身体高高跃起,穿过了光团在另一边落地。 “喵喵......”小猫米宝急切地叫了两声,围着她打转。 “哎?光团是不是闪了两下?”眼中闪过不明显的光亮,米宝歪着头盯着光看。 “喵喵。”又叫了两声。 这下没看错,主人给他回应了! 米宝停下来想了想,突然想到什么,摆好了姿势开始蠕动胃部发出一声干呕。 “呕......” 果然,光团开始不平静地闪动,下一秒,一道着急的女声响起。 “宝宝!你吐什么了?” 光团骤然拉长,显露出一个纤细的身形,逐渐五官都开始清晰。在朦胧的光影中,米宝终于见到了他心心念念的主人。 魏逢雪完全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是在沉睡中听到了米宝干呕的声音,条件反射般的惊醒,她急切地想要找到米宝观察它的情况。 可当她伸出手去抱米宝的时候,双手却直直地穿过了米宝的身体,她错愕地盯着眼前的一幕,手收回来放在自己面前反复端详着。 她居然是一团虚影! 魏逢雪着急地转来转去,多次向蹲在原地的小猫伸出手却始终触摸不到。 “米宝!米宝!”她的声音染上哭意,怎么也想不明白她只是睡了一觉就摸不到小猫了。 米宝听到久违的呼唤,本能地歪着头去蹭主人的腿,又是落了空。唤醒她的欣喜只持续了半秒,紧接着就被主人的情绪影响到,陷入低落。 小猫僵在原地,高高翘起的尾巴缓慢地垂了下去。魏逢雪保持着伸出手的姿势,指尖颤抖地几乎散开。 一人一猫谁也碰不到谁,面对面互相看着。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米宝突然想起来自己可以变成人这件事。他抬起头对魏逢雪喵了一声,向后退了几步,变回了人形。 “米宝......”魏逢雪诧异地看着自己娇娇小小的猫咪眨眼间变成了一个比她还要高的少年,这件事比她是虚影还让人难以置信。 “主人,我是米宝!我终于找到你了!”少年清亮的声音传来,掩饰不住的欣喜。 魏逢雪好半天才从惊愕中清醒过来,接受了她和米宝都不是人的这件事。米宝在做猫的时候就是一只话痨小猫,没想到现在变成了妖,也还是喋喋不休的说个没完。 她听完米宝讲的故事,自己的记忆也开始恢复,双手握住又松开,她看着自己像一层薄薄的影子一样,有一股风都能吹散。 她低喃:“对,我死了,在那场地震里我就死了。” 米宝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寻找了这么久的主人终于找到,他有太多话想问,可最想的却是能再让她抱一抱自己。 “你能再抱抱我吗?”米宝看着她,从前看主人需要仰着头,可现在他还要微微屈膝才能和她对视。 都不一样了。米宝悲伤地想着。 “我没有实体......”剩下的话哽在喉咙,魏逢雪眼眶干涩,却落不下泪来,她只是一团影子,连眼泪都没有,又怎么能去抱自己的小猫呢? “对了,朗泉一定有办法的,主人,你快从我的意识中出来。”米宝这才想起来外面还有朗泉在等着。 可又该怎么出去? 第70章 无所不能的主人也陷入苦恼,米宝看着她,释怀地笑了笑,他变回猫,走到主人身边,用尾巴勾住魏逢雪虚无的裤脚,说:“没关系的主人,我可以在这里一直陪你。我好高兴又见到你。” 魏逢雪蹲下身,用雾气一样的双臂像从前那样环抱住米宝,歪着头轻蹭它的小脑袋。声音一如往常温柔:“米宝,你不能一直在这里。” “嗒”干涸的眼眶中落出一颗泪珠砸进雪地。霎时间,四周的一切如同泡沫破裂般飞快地消散。 下一秒,视线变幻,魏逢雪看到了站在不远处一个高大男人,他怀里抱着人形的米宝。 “欢迎回来,魏逢雪。”朗泉说。 魏逢雪怔怔地看着骤然变化的环境,还有突然对她说话的男人,她推测那就是米宝口中说的朗泉。 米宝从朗泉怀里挣出来,快走了两步站在魏逢雪面前,着急地说:“你快想想办法,我碰不到主人!” 朗泉上前抬手为魏逢雪施法,妖力灌注到她的体内,却是杯水车薪毫无作用。他收回手,脸色凝重地开口:“你拥有的神力把我的妖力吞噬,我们的妖力对你来说没有任何用处。” “神力?”魏逢雪疑惑地皱起眉。 “那我的呢?我的能力是主人给的,我的妖力应该可以吧?”米宝学着朗泉的样子将自己的妖力输给魏逢雪。 一种异样的暖流从心口传来,魏逢雪奇怪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虚无的身体,空荡荡的心脏处好像有一团不一样的光亮。 朗泉和米宝也注意到了,那团光晕是他们曾经见过保护过米宝数次的圣光。 “神骨......”朗泉喃喃,“原来令祺说能复活逸冉的神骨真的存在。” 他眼中隐匿着振奋的光。 “你别自言自语啊,快说怎么才能让我碰到主人啊!”米宝越发着急。 朗泉转身面向米宝,一脸认真地问:“米宝,如果说把你的全部妖力都还给魏逢雪,去换她暂时获得实体,你愿意吗?” 米宝想都没想就点头,“怎么做,让我像刚才那样把妖力给主人吗?” “不是那样的,我的意思是,你的妖力、你的天赋、魏逢雪通过禁术给你的一切都被归还。从此以后你是一只没有任何能力的妖,你还愿意吗?”朗泉说。 米宝再次点头,澄澈的眼睛里不掺杂一点杂质。他转头看了看魏逢雪,说:“没有了妖力,我还有尖牙利爪。从前我当流浪猫的时候就什么都没有,这些都是主人给我的。而且我本来就不想当妖,我只想让主人抱抱我。” 朗泉眼中闪过心疼,他一直知道的,像令祺一样,只要为了主人,他们可以付出一切。 魏逢雪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她直觉米宝会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情,是为了她而做。她不愿意那样。 朗泉拍拍米宝的肩膀,又问魏逢雪:“米宝应该和你说了禁术的事,可他和你说了他的结局了吗?” 魏逢雪摇头,米宝只说了这一年多来的点点滴滴,他说他醒来就变成了妖,后来提到了禁术,可说的最多的,是他遇到了很多奇怪的朋友,有人类,也有动物和妖。 她细细听着米宝说的每一句话,也为他高兴。但米宝对于有关禁术的其他事情却一字不提。 朗泉继续说:“你通过禁术将他制造出来,他的一生都会为了实现你的执念而活着。当你的执念达成,他会魂飞魄散。” 在魏逢雪不可置信的悲痛眼神中,朗泉问出这么久以来他们一直追寻的问题:“那么,你在临死前,想的到底是什么?” 米宝意识到朗泉要说什么,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他知道此行的最大意义,就是找到魏逢雪,问出她到底为什么要把他制造出来。 可现在到了他们最接近真相的时刻,他却不想知道了。在见到主人的瞬间,在看到主人听到他的干呕就苏醒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再关心他诞生的真相了。 他相信主人爱他,所以不忍心把自己经历的这一切都告诉她。对于爱自己的人来说,听到那些不好的事情,那种痛苦不亚于凌迟。 主人比他更痛苦,米宝和得知真相的魏逢雪对视,在她眼里看到了快要溢出的心疼和自责。 “生不由己,死无全尸?”魏逢雪重复了一遍朗泉刚才说的话,胸腔因为悲痛剧烈起伏着。“我的死亡给米宝带来了诅咒?” “所以我们必须要知道你在临死的时候,心里的执念是什么。是怨气,还是仇恨?”朗泉没有否认她说的话,继续逼问。 魏逢雪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想要摸摸米宝的头发,却无力地垂了下来。 “地震来临之前......” 作者有话说: 哇,谁睡觉的时候听到小猫吐了不得爬起来看看啊!比闹钟都醒神! 第68章 被爱 好像又要下雨了,魏逢雪站在楼上看着远处堆厚的云层,燕子贴着地面掠过,窗台上小猫的脑袋随着燕子的飞行轨迹从右面转到左面。 魏逢雪抿唇笑了笑,手放在小猫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两下。将窗帘拉上,她转身开了屋内的灯。 柔和的灯光充满整个房间,她靠着沙发就地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打开上次暂停的《猫和老鼠》,动画片里汤姆猫被压成一块圆圆的猫饼,魏逢雪“噗嗤”笑了出来。 米宝听到主人的笑声,从窗台上跳下来熟练地跳到主人的怀里,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盘起尾巴躺了下来。 魏逢雪的手在它背上一下一下顺着,抱着它把看了一半的那集动画片看完。米宝在她腿弯沉沉睡去,她也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雨天,小猫,沙发。 真是太适合睡觉了。 她把米宝抱起来放在沙发上,自己起身去关灯。离开主人温暖的怀抱,米宝睁开一只眼睛,观察了主人的去向,见她回来,才又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魏逢雪挨着米宝躺下,扯了张小毯子盖在身上,米宝往她身边拱了拱,确定自己的脑袋正好抵在主人的下巴上,再次睡了过去。 魏逢雪被它的小动作可爱到心都要融化,低头亲了亲小猫的头顶,探出一只手打开桌上的暖光灯,翻身搂着小猫进入了梦乡。 这一觉睡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雨声滴滴答答,魏逢雪做了一个很混乱的梦。 梦里她来到了一个偏僻的村庄,那里的道路复杂曲折,她在里面迷了路,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 她走进一个巷子,左右的院墙很高,一只狸花猫蹲在墙上和她说:“快上来,有危险。”下一秒一只狼狗扑过来咬住了正要爬到墙上的她。 腿上传来剧痛,魏逢雪向下跌去。 她跌进无边的深海之中,眼睛被咸腥的海水刺得睁不开,朦胧中她看到远处的海域中闪烁着奇幻的亮光。四肢拼命地摆动向那团亮光游去,却迎面碰上了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巨鲨。 脸上传来尖锐的疼痛,魏逢雪猛地睁开眼睛。 “啊,米宝,怎么可以咬我脸呢!你想吃冻干吗?”迷迷糊糊地她看到米宝蹲在她脑袋旁边,准备再咬她一口。 抬手挡下了捣蛋小猫的嘴,她从桌上摸索到了装冻干的盒子。 “喵喵......”心爱的冻干放到嘴边小猫都没有吃,只是一个劲儿用脑袋拱着她的身体催促她起来。 “别捣乱宝宝。” 但魏逢雪看不懂米宝想要表达的意思,伸手一搂把它重新抱在怀里,顺便在它的头顶亲了一口表示安抚。 变故就出现在这一刻,屋子里的一切开始疯狂摇晃,房顶上的吊灯不堪重负地砸在地上,水晶灯饰飞溅满地。 一切都发生得那么快,当魏逢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地震已经来临。她翻身下地,紧紧抱着米宝向卫生间跑,几步的距离,却那么难以到达。 “轰隆”一声巨响,房屋坍塌。魏逢雪猛地低下头躲开掉落的碎石块靠在墙边,怀里的小猫乖乖地蜷缩着。 她才知道刚才米宝的动作是预感到灾难来临在向她示警。 眼泪和着灰尘划过脸颊,她转动眼睛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她躲在五斗柜和墙壁组成的三角区域,还位于顶楼,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能等到救援的。 “别怕米宝,会有人来救我们的。”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猫,她低声说。 怕米宝乱跑破坏了这里岌岌可危的结构,她小幅度地改变了姿势,让米宝更舒服一点。好在米宝是个听话的好小猫,只是紧张地叫了两声。 手里还有刚刚从盒子里抓出来的冻干,她喂给它一颗,歪头用脸颊贴了贴米宝的小爪子。 “不怕。” 可没隔几分钟,余震再次来临。 “啊!” 心脏被钢筋贯穿,她连疼痛都没来得及感知就失去了意识。 眼睛闭上之前,她看到自己的血溅在一块黄白相间的皮毛上。 那是她的小猫。 第71章 梦境里没有一丝风,只是一团虚影的魏逢雪将那天的事情讲述完毕,声音轻得像被雪原中裸露的太阳蒸发。 “你最后想到的是什么?”朗泉问。 魏逢雪颤抖地吐出一口气,望向满脸是泪的米宝,眼神眷念而悲伤,“我想,如果米宝再变成流浪猫被别人欺负怎么办?它那么小,受冷受饿怎么办?我想米宝永远被人爱着。” “主人!”米宝向她扑过来,双手张开去拥抱她的虚影。 怀中一片空,米宝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转头对朗泉说:“让她抱抱我,求你,再让她抱抱我......” 朗泉面上流露出不忍,,他顿了顿,对魏逢雪说:“米宝的妖力不足以让你维持实体,但你的神力可以,以神力燃烧神魂,换得短暂的躯体,但代价是神魂燃烧殆尽,三界六道再无你。” “不行!”米宝用力摇头,“不行......” “我愿意。”魏逢雪看向米宝,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你想好了,你有神骨,或许再有几十年养出完整魂魄,你就能再入轮回变成人了。”朗泉说。 魏逢雪点点头,平静而坚定地说:“其实我早就已经死了,现在只是一团影子,除了在这里看得到我的存在,我没有任何意义。至于转生成人这件事,我在这世上活了二十年,觉得它并不值得我再来一次了。我和米宝相依为命,能在真正消失之前再抱一抱我的小猫,我很高兴。” 朗泉没有说话,米宝含泪摇头,不知该说什么。 “告诉我怎么做吧,朗泉。” 这是魏逢雪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朗泉抿紧了唇角,认真地看着她,片刻他说:“你的神力由你支配,心之所愿,便可达成。” 魏逢雪对米宝招了招手,用往常那样柔软的声音叫他:“米宝,闭上眼睛等我一下好吗?” 米宝站在原地没有动,魏逢雪看向朗泉。朗泉抬手将米宝拉进怀里,一手扣着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魏逢雪感激地看了朗泉一眼,按照他刚说的用神力燃烧神魂。那是一个很痛苦的过程,即使她没有实体,可那种感觉像是将她整个人都投入炉中淬炼。 虽然看不到主人正在经历什么,可他与主人之间有天生的感应,他感受到主人承受着剧烈的痛苦。心神震荡,尖利的指甲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刺进朗泉的手臂当中。 太疼了,比最初钢筋刺穿心脏、他与主人一同死去那天都疼。米宝张嘴咬上朗泉肩头,痛苦的呜咽从齿间溢出。 蚀骨的疼痛从残缺的灵魂中传来,魏逢雪看着米宝在朗泉怀里颤抖,咬牙再次激发神力。不知过了多久,疼痛骤然消失,她垂眸看到了被指甲掐出红痕的掌心。 和之前轻飘飘的感觉不同,她再次拥有了身体。 于此同时,米宝变回小猫向她飞跃而来。 “米宝!”魏逢雪蹲下身接住它,双手捧起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轻轻揉搓着,“米宝......” 小猫米宝仰起头用头顶蹭着主人的脸颊,像很久很久以前一样亲昵。而他的主人也和以前一样用温柔的亲吻回应他的撒娇。 眼泪落下来打湿小猫颈毛,魏逢雪将脸埋在米宝的肚子上,在贴近它微凉皮毛的瞬间,她才感受到一种“在呼吸”的实感。 米宝在她怀里浅浅地睡着,她感受到它温热的呼吸、规律起伏的小肚皮,像是回到了以前她和米宝一起生活的日子。 她想起那个夏天的傍晚,在溜猫的同时还在举小哑铃,于是把牵引绳系在了运动裤的抽绳上,米宝在前面慢悠悠的走着,她低头的时候看到那条牵引绳从外套下面伸出来,像连接她和米宝的脐带。 她笑着对米宝说:“你看,你就是我亲生的宝宝。” 米宝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身继续走,尾巴竖的老高。 那天远处有很漂亮的落日,天边的云都染成金粉色,她和米宝蹲在台阶上,一起看完了那场日落。 她这一生能感受到的幸福时刻有多少呢?这件事一定能算排名最靠前的一个。 那时候,她以为她们会一起度过很多个夏天,看很多次落日。 回忆到此结束,魏逢雪确定米宝睡熟了之后,抬起头看向了朗泉。 “谢谢你照顾米宝。它是全世界最好的小猫,即使被人类虐待,可它依然选择了相信人类。我救起它的那天,它身上有好多伤口,最深的一处甚至看得到骨头。我想把它抱起来,又怕弄疼它会咬我。可它没有,它就那样躺在我的手心,倔强地看了我一眼。” 她突然说起这件事,朗泉想起了之前在山洞里米宝的梦境当中看到的那一幕。米宝没有刻意去记被伤害的片段,只是在他的记忆里,那天有魏逢雪狂奔向他的身影。 “我一直以为他是只没心没肺的小猫,不懂爱也不懂恨,所以他总是很跳脱,甚至有点莫名其妙。”朗泉说。 魏逢雪笑了笑,右手温柔顺了顺怀中小猫的毛发,用向米宝说话时的那种声音说:“小狗,不懂爱的可不是米宝哦。” 第69章 小狗 “小狗,不懂爱的可不是米宝哦。” 天知道朗泉活了这么些年从来没想过自己有被叫“小狗”的一天。不说他的身份地位,单论现在他这个三十多岁的外形,放大街上魏逢雪见了他也该叫声“大哥”。 可现在她喊他“小狗”。 朗泉没有搭话,魏逢雪也没有在意,只是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用看米宝的眼神一样看着他。在她眼里,他是米宝的好朋狗,所以她爱屋及乌。 他在她眼里,只是一只狗。 朗泉这才意识到为什么她身上会拥有神力,或者说陨落的诸神为什么会选择将神魂神骨寄存在她身上。 因为她身上本身就有一种神性,悲悯地垂怜着世间万物。她不是明月高悬笼罩世人,她亲自走下神坛,耗尽福泽庇佑众生。 “为什么?”朗泉问她。 魏逢雪垂眸看米宝,说:“被爱过的小猫,怎么会不懂爱。或许他从没对你说过,但是这才是猫。” 朗泉无言,脑中却不断浮现过往的点滴。 一次次原谅他的米宝、放在床头的巧克力蛋糕、那句“你对我好一点我就帮你”、还有那晚沾着血腥味的吻...... 那些米宝从未开口说过的,一举一动都是爱。 魏逢雪说的没错,不懂爱的从来都不是米宝,是他! “没关系的,你在被爱着的时候也在学习爱了。”魏逢雪出声打断了他的回忆,含笑说,“其实刚才还有一个办法的对吧?像你说的,只要米宝把他的全部妖力天赋都还给我,我就可以拥有真正的躯体。” 朗泉微怔,转而笑了一声。也是,这么拙劣的谎言,只有一心救主人的米宝看不出来。他惊讶的是,魏逢雪看穿了,却没有戳破。 “你想让我们以为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所以我只能燃烧自己的神力。你不想让米宝走上他既定的结局对吗?”她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了米宝,“我很高兴你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米宝。”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从你见到我和米宝的那一刻你就回忆起了一切。”朗泉笃定地望向她,漆黑的眸中浮上一丝警惕。 “是啊,我的神力保护了米宝两次,我怎么会不知道呢。不是回忆起了一切,是从头到尾我都知道。我一直在等你们来。”魏逢雪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朗泉却在她眼里看出了悲伤。 “所以你知道一切,也甘愿牺牲自己?” “为什么不愿意呢?我是一个已经死掉的人,什么神力神骨从来都不属于我。可米宝属于我,如果说这个世界上存在最坚定纯粹的爱,那一定是米宝对我感情。我救了它一次,却让它背上最残酷的命运,那也该让我来阻止。”怀中的小猫睡得正香,她像以前一样将手垫在小猫脑袋下方,感受它的信任和依赖。 “抱歉,我不是故意要隐瞒,只是要救米宝,非你的神骨不可。我是怕......”朗泉神情真挚地对她道歉,他活了这么些年,从未对人说过这两个字。 “不用道歉。”魏逢雪打断了他,“在‘爱’这件事上,我们每个人都要付出一些代价,包括你一样,你要付出的代价一定不比我小。” 朗泉没有再回应,他和魏逢雪的眼睛对视,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和自己同样的坚定。 “别睡了米宝,我的时间不多了,你不想和我说说话吗?”魏逢雪捏了捏米宝薄薄的小耳朵,低头在它额头上亲了两下。 米宝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说:“以前我也不会说话。” 对于这个临时塑造出来的躯体其实她不应该感觉到疼的,可米宝这样说,她的心却尖锐地疼了一下。 一只小猫能有多贪心呢,从始到终,米宝想要的只不过是回到以前的生活。 “是啊,以前在网上看到说,‘如果养的宠物会说话,主人会想问它什么问题呢’,现在你真的可以说话了,米宝想和我说什么呢?” 第72章 魏逢雪对它说话的时候,声音会不自觉的变细,温柔而动听。她垂眸看向米宝,眼中盛满爱惜。 米宝将头靠在她的臂弯里,想了想说:“我好想你。” “我也是。” 魏逢雪落下泪来,眼泪落在米宝的肩上,它歪头舔了舔,舌尖苦涩。 “你的想念是苦的。”米宝仰起头将她脸上未落的泪水舔干净,“为什么呢?我见到你应该高兴,可我心里也是苦的。” 魏逢雪回答它:“因为爱本来就是痛苦的,人们追寻爱,付出爱,本身就是创造痛苦的过程。但他们把在痛苦中获得的一点欢愉,称为爱。” “这一路很多人都在告诉我爱是什么,我好像还是不太明白......” “没关系的宝宝,爱是一种很奇怪的力量,你已经拥有了,只是你还不知道。” 米宝对她缓慢地眨了眨眼,那是猫表达爱意的方式。没错,正是因为这种奇怪的力量,所以它才能在这里见到主人。主人也有这种奇怪的力量,所以才能一次又一次地救下它。 可它还是不明白,既然这么痛苦为什么要有爱呢? “因为这个世界上的痛苦太多了,只有从其中诞生的‘爱’才能够对抗它。爱多一点,痛苦就会少一分。”魏逢雪拍拍它的小脑袋。 米宝似懂非懂地甩了甩尾巴。 “对了主人,你知道令祺吗?把你关在这里的那个人。他和我一样,都是通过禁术诞生的。”米宝突然想起来。 魏逢雪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眉头也皱起来,她说:“从我有意识开始,就一直在这里,见到的也只有他。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把我变成了一团影子。他隔一段时间就会来这里唤醒我,给我输送妖力,包括很多事情都是他告诉我的。” “不对,除了米宝的妖力,别人的妖力对你没有任何作用。”朗泉出声打断她。 魏逢雪想了想,说:“在我沉睡的地方,有一个会发光的图案,像小鸟,力量从那里来。” 朗泉和米宝对视一眼,想到了同一个东西:是令祺布下的阵!曾经用在米宝和许小卷身上的阵,有同样的白鸽图案。 而提起白鸽,只有峣城的圣树果实和林不停记忆里的林雪衣有关联。 “他也失去了主人,他想复活她,可伤害了很多人。”米宝恹恹地说,“主人,我们有什么办法能帮他吗?” 魏逢雪捏捏它的后颈,脸上浮现出一丝疑惑,“复活?对,他说要用神骨滋养主人的魂魄,可是那个魂魄已经消失了。” 这下轮到朗泉和米宝二人迷惑了,令祺一直那么确信能复活吕逸冉,难道他不知道这件事吗? “那次他带来一缕残缺得快要消散的魂魄,将我唤醒之后,把它放进了我的身体里,不,不是身体,我也只是一团影子。他好像很期盼,传了很多妖力给我,直到自己力竭。可是,那个魂魄实在太脆弱了,一瞬间就消失了。我不能说话,他好像也没有察觉到这件事。”魏逢雪解释说。 朗泉若有所思,米宝搞不清楚状况,脑袋一歪倒回了主人怀里。 魏逢雪接着说:“可是,我好像从那缕魂魄中看到了她的记忆,片段式的,很零碎。” “你看到了什么?”朗泉问。 魏逢雪眯起眼睛想了想,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理不出头绪,半晌她说:“很大的火,穿着破破烂烂的人,他们闯进了这个女孩子的家里,她很害怕,还有一只兔子。那把剪刀刺进了她的心口,好疼......” 她越说越快,呼吸都开始急促,眉头紧紧锁着,像是记忆里那把剪刀带来的痛苦到现在还在影响着她。 像是她和吕逸冉共情了一样。 朗泉心里警铃大作,飞快地问:“你现在还能感觉那个魂魄吗?剪刀刺进之后,她在想什么?” 魏逢雪痛苦地摇头,像是难以控制自己的思绪,开始喃喃自语:“好疼啊,我好恨这些人,杀了他们,父亲,令祺......不,快结束吧,上天啊,快让这种痛苦结束吧。” “主人!主人!”米宝被她紧紧抱住,呼吸都变得困难,更让他害怕的是魏逢雪现在的状态。 她跌坐在地上,双眼紧闭,血泪自眶中流出,整个人颤抖得难以自抑。 朗泉上前握住她瘦弱的肩膀,大声呼唤她的名字,可没有半点回应。不得已他将米宝从她怀里抢出,落地的瞬间米宝变回了人形。 “给她妖力,快!”朗泉说。 米宝重重点头,从朗泉怀里接过魏逢雪,妖力毫不吝惜地向她倾泻而去。神骨再次被点亮,只是光线不如最初时明亮。 朗泉看出魏逢雪的神力已经维持不了多久,他们没有时间了。 怀中的人渐渐平静下来,米宝垂下头端详自己的主人,她好像很小,可她有好强大的力量。她看起来很脆弱,可她一次又一次救他。 魏逢雪清醒过来,肉眼可见的变得苍白疲累。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犹记得她陷入痛苦的回忆里。 朗泉沉重地开口,“吕逸冉的魂魄没有消失,她和你的魂魄融为一体,当她的魂魄被神骨滋养得足够强大的时候,你就会消失。” 第70章 庇佑 魏逢雪和米宝同时震惊地抬起头,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所以,令祺要抢走我的主人,去复活他的主人?”米宝星月般澄澈的眸子里第一次染上了恨意的怒火,“他还骗我说会把我的主人一起复活!” 魏逢雪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秀眉紧蹙。她并没有感受到自己体内有什么异样,可居然有一个灵魂和自己共存。 “不可以!不可以这样!”米宝的怒意熊熊燃烧,将他的眸子都燃成金色。 他同情令祺找不到主人,也能理解他想要复活主人的急迫,可他不能接受令祺打着会同时复活魏逢雪的幌子,背地里做着伤害她的事。 “米宝,宝宝,不要生气。”魏逢雪将手放在米宝的脸上轻轻揉了揉,“现在这个身体还是我在做主导,直到我的神魂燃尽我都会陪着你,不会有我被抢走的那一天的。” 米宝反手紧紧抱住她,头埋在主人的颈窝,声音闷闷的:“我不想让你走。” 魏逢雪拍拍他的后背,歪头贴在他细软的头发上,含笑的声音说:“即使我消失了,可我对你的爱不会消失。刚刚不是说过吗,爱是一种很奇怪的力量,我们都有这种力量。” 她声音是笑着的,眼中却落下泪来。 朗泉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出话来。他有很多话想问,可也知道不该在这个时候打断她们两个人。 “朗泉。”魏逢雪叫了他的名字,“你说它们会完成主人的执念然后死去,可如果那个执念和禁术注定的结局陷入悖论呢?我希望米宝能够快乐的活下去,那他究竟会活着,还是在最快乐的时候死掉呢?” “......”朗泉从未设想过这种可能性,一直以来,他都默认人类用禁术制造妖怪是有所图谋,可这件事在米宝身上却是一个例外。 他的主人无意中创造了他,临死前心怀祝福而非诅咒。 可就算是悖论,事到如今,想要救米宝一条路可以走。朗泉犹豫地看了米宝一眼,魏逢雪会意地抚过米宝双眼,神力涌现,米宝在她肩上沉沉睡去。 “夙愿达成米宝会魂飞魄散,想要留下他的魂魄换得一个新生的机会,只有他自尽。”朗泉双眸中溢出心疼和不忍,“可他要在自尽前杀死令祺,否则会有更多的人受到伤害。” “我辛辛苦苦救回来的小猫,你要利用他,还要让他自尽?”魏逢雪难得出现情绪波动,大喊道,“我不允许!他爱你信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他!” “我知道。但我要怎么和他说?说‘你自尽吧,我会救你回来’?谁会信呢。”朗泉也提高了声音。“就算他信了,如果他一心要追随你,和令祺同归于尽呢?” “你爱米宝吗?你说的爱他是真的还是为了骗他心甘情愿地自尽呢?”魏逢雪含泪反问他。 “......”朗泉哑然。 魏逢雪的神力陡然攀高,像火焰一样将她和米宝包裹。神力飞快流失,她的神魂变得几近淡薄,可那双一贯温柔的眼眸却变得越来越坚定。 她将自己全部的力量都给了米宝,抬起眼望向远处,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是世上最后的神明降下神谕:“我以神的名义起誓,当既定的命运向米宝袭来,我给予他的神力将成为他对抗命运最坚不可摧的盾牌,毁灭由我承担。” 象征神力的圣洁白光尽数收敛于米宝体内,朗泉的脸上彻底失去了表情,他没有想到魏逢雪会为米宝做出这样的牺牲。 他不能理解她们之间存在的情感。 “等你懂得爱的时候,就知道该怎么做了。”魏逢雪失望地看着他,“爱是不能被欺骗的,你首先要自己明确。” 没有再等待朗泉的回应,神力收回,魏逢雪叫醒了米宝。 第73章 “我没有力气了米宝,你们也该离开了。”她轻声对米宝说。 看着她逐渐透明的身体,米宝心头升上一股不安的恐惧,他变回小猫使劲往主人的怀里藏,以为自己藏的足够严实,主人在离开的时候就会将它一起带走。 就像以前主人要出门的时候,它会藏在主人的包里一样。 它只是一只猫,没办法承受分离的痛苦的。 魏逢雪将它埋得死死的小脑袋从怀里拉出来,温声安慰:“米宝,我把作为神的祝福给你,我会永远保护你,你会在世界的各个角落看到听到我的消息。我会散在这大地,庇佑所有曾和你一样受到人类伤害的物种。我不会消失,我无处不在。” 小猫米宝抬起垂着的脑袋,圆溜溜的眼睛不染一丝尘埃地望向她,“真的吗?” “真的。”魏逢雪唇边勾起笑意,缓慢地对它眨了眨眼睛。 米宝迟疑了半秒,还是选择相信主人,它眨眨眼睛回应她。下一刻,它落到地上,爪垫接触到冰凉的雪地,凉得它一惊。 抬头看主人,只看到她开始消散的身影。她还对他笑着,可那张他最熟悉的笑颜,慢慢散成微光的星屑。 梦境开始崩塌,不知何处来的风卷起雪花,和星屑纠缠在一起,吹向梦境的远方。 站立在风雪中的小猫,仰起头盯着翻涌的星屑,抬起了一只前爪,星屑拂过它柔顺的皮毛,像主人再抚摸了它一次。 一粒星屑落进它金色的眸里,落下灼热的烙印。 它闭了闭眼睛,被朗泉单手抱了起来。朗泉身上有一种熟悉的气息,是主人身上才会有的。米宝惊喜地转过头,却只看到了他掌心一小截指骨长短、发着微微圣光的骨头。 是主人的神骨。 “我们该回去了米宝,这个梦境要坍塌了。”朗泉说。 米宝没有回应,沉默着变回了人形,从他手里接过神骨,紧紧攥住。 别墅中 林不停一直在给梦貘输送妖力,他不知道梦境里发生了什么,但梦貘的状态非常的不好,他整个人快要冻僵了,脸色青紫、连眼中的光都变得暗淡。 闲羽紧张兮兮地蹲在椅子上,白皙的指尖推着温热的水杯往梦貘的方向动了动。 “他不会死了吧?米宝还没出来呢。”闲羽问林不停。 梦貘的身体颤了一下,撑在桌面上的手猛地收回,将水杯挥到了地上,他痛苦地佝偻起身体,张开嘴大口喘息着。 林不停一把抓住梦貘的手腕,加快了妖力输送的频率,手中像握了一块冰,关节处传来一丝疼痛。 梦貘的皮肤被冻得开裂,蛛网似的扩散开来,鲜红的血液从裂缝中涌出,又在眨眼间被冻结。 他好像真的要死了。 林不停瞪了闲羽一眼,“快来帮忙!” 闲羽“哦”了一声,也不敢去碰梦貘,抬起一只手隔空给他输送妖力。 梦貘的状态并没有什么好转,林不停咬牙再次催动妖力。米宝的那个主人到底什么来头?他几乎将大半的妖力给了梦貘都无济于事,如果朗泉他们再不出来,这只梦貘就真的要死了。 那他缺失的记忆就再也无处去寻! 林不停这样想着,狠心咬破了舌尖,他腾出一只手蘸着血迹,在空中飞快地写下了一个繁复的符咒。 指尖所过之处,鲜红的血迹闪烁着不明显的银色,符咒成型,他挥手打入梦貘的身体。下一个瞬间,梦貘的皮肤停止龟裂,颤抖也变得轻微。 闲羽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转过头正要说话,却看到了脸色迅速变白、眉毛染上寒霜的林不停。 他急急地跑到林不停身边,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手足无措地问:“你怎么也这样了?我一个人搞不定你们两个啊!” 林不停借着他的手坐直了身体,调动妖力对抗着侵蚀身体的寒气,结霜的眉毛让他的眼睛看起来越发深邃,琥珀色的虹膜倒映着霜白的寒意。 “我施法分摊了他受到的伤害,这该死的朗泉再不回来,老子得和这个梦貘一起死了!” 闲羽慌乱地原地转了两圈,看看林不停又看看梦貘,嘴里不断念叨着:“完蛋了完蛋了,我一个人要收两个人的尸,朗泉,米宝,你们快回来啊,再不回来我也要死了......” “......”林不停想给他一巴掌,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应该把自己的精力浪费在傻子身上。 “城主,您为朋友两肋插刀,都把自己折进去了。”炎狸带着一贯娇媚的笑容从楼上下来,虽然在调侃林不停,但她的妖力已经源源不断地流向林不停身上,“我妖力低微,怕是帮您撑不了太久。” 林不停扭头看了她一眼,深知这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主,但此时也顾不得她又在盘算什么了。 “把你的妖力给梦貘,别让他死了。”林不停说。 炎狸倒也不啰嗦,当即撤了妖力,葱白的手指结印,妖力转送到梦貘身上。失去炎狸帮助的林不停面白如纸,龟裂从下巴攀上脸颊,像是在他俊帅不羁的脸上刻下神秘的符文。 “轰!” 梦境的光球骤然爆炸,庞大的力量从其中迸射而出,将客厅里的一切都化为齑粉,客厅中的四人被这股力量掀飞,身体如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远远地飞了出去。 第71章 利己 最先调整好身形的是炎狸,她凝聚起妖力在身前竖起屏障,虽然眨眼间便被摧毁,但也给她做了缓冲,柔软的身体在空中一拧翻身落下,单手撑地向后滑了几米才稳住。 其次是闲羽,他本就是鸟,爆炸声响起,他就已经幻化出翅膀向后飞掠而去,身体灵巧地在空中翻滚了几圈,他还是凭借着强大的本能停了下来。 最后是林不停,他在空中化回了原形,变成了一只身高三米翼展近十米的巨鹰,弯钩状的喙闪着令人胆寒的锋芒,它的爪如同匕首一般,深深刺入地下。翅膀向身前收拢,里面保护着无法躲藏的梦貘。 一米多长的翅羽被巨大的力量斩断,飞旋着插进墙壁中,他依靠自己强壮的身躯硬生生抗下了爆炸的袭击。 烟尘散尽,林不停收回双翼,梦貘轰然倒地呕出一口血来。林不停赶忙将他扶起来,手指飞快地封住气脉。 “米宝!”闲羽惊喜的声音响起。 众人抬起头,看到了站在前方的米宝朗泉二人,他们身上散发出冰雪般的冷冽,还有一丝陌生的气息...... “快过来,这梦貘要死了!”顾不得询问别的,林不停大喊朗泉。 朗泉扭头关切地看了米宝一眼,看到他还是刚才梦境里没什么表情的脸。心知他还无法接受魏逢雪离开的事实,好在闲羽已经叽叽喳喳地迎了上来。 走到梦貘面前蹲下,朗泉抬手放在他的头顶,浑厚的妖力灌入,一寸一寸地流经经脉,注入五脏六腑。 梦貘青白的脸色稍显好转,一直耷拉的眼皮抬起了半分,露出灰褐色的瞳孔写满沧桑。 朗泉收回手,对上林不停的视线,注意到他眼角不太明显的淡红色纹路,意味深长地开口说:“梦境破碎对他产生反噬,如果不是你分摊了他的伤势,他活不到现在。” “别说废话,他到底能不能活?”林不停不耐烦的打断。 “能。”朗泉点头,回头看向屈膝坐在地上的米宝。 闲羽把整个脑袋都凑到米宝跟前,眼巴巴地盯着他,“米宝,你见到你主人了吗?知道她的愿望了?是什么?” 米宝倦倦地推开他,把头埋在膝盖上,声音打不起一点精神,“闲羽,你能让我静一静吗?” “什么?”闲羽的神情仿若雷劈,微张着嘴喃喃,“你嫌我吵?你居然嫌我吵!” 闲羽向来是看不懂别人的脸色的,现在也顾不上自己的本意是来安慰米宝的,心里只有被说吵的悲伤,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 米宝无可奈何地把头从膝盖上抬起头,双手捧住闲羽的脸阻止他碎碎念,“我没有嫌你吵,我只是有点难过。” 成功获得关注的闲羽总算结束了絮叨,同样捧住米宝的脸,想从他的脸上看出难过的来由,可他没心没肺惯了,看着看着就偏移了注意力。 “米宝眼睛里倒映的我可真好看啊,跟落在星星堆里似的......”闲羽心里暗暗想着,他对一切能映射出自己美貌的事物都有独特关注度。 “哎,你瞳孔里好像真的有个星星!就在这!”闲羽突然凑近,纤细的手指比划着位置,“以前好像没有,怎么做到的?我也想要。” 米宝向后躲了躲,抬手抚上眼角,神情由思考变为怀念,他轻轻闭眼又缓慢地睁开,瞳孔下方清晰地露出被烙印下浅白如同星芒的痕迹。 “这是我的主人。”嘴角勾起清浅的弧度,他轻声说。 不再搭理闲羽叽叽喳喳的问询,米宝从他包包里摸出一面小镜子,通过镜面,看到自己眼中的那一点星芒。 第74章 主人离去时落进他眼中的星屑,化成了永恒的烙印在他眼中。主人说的没错,她会一直在他身边。 从进入那个梦境里,心脏就像被一根细线悬着,心沉甸甸地向下坠,那根细线就勒进血肉,割的生疼。 见到主人时候他是高兴的,可心脏的疼痛一直在提醒他,这只是暂时的,他还是会和主人分开,他再也过不上以前和主人一起的生活。 直到现在,他看到眼中的烙印,心脏被一双温暖的手捧住,仔细又轻柔地解开系在上面的死结,心脏安放回原处。 他总算获得了这些日子以来难得的沉静。 他知道他和主人再也不会分开了。 “米宝。” 朗泉的呼唤打断了米宝的思考,他放下小镜子走到朗泉身边。 “米宝,只有你能救他了。”朗泉说。 米宝蹲下来,和梦貘灰败的双眼对视,他眼中有一种“活不活都无所谓”的颓废感,像是失去了所有生的希望。 米宝不喜欢这样的眼神,扭过脸避开他的视线,和朗泉说道:“我该怎么做?” “还记得槐先生教过你疗愈的法术吗?在他身上试试。” “疗愈......”垂眸想了片刻,米宝凭着记忆双手在身前结了一个不算复杂的印,指尖凝聚起白光,轻轻点在梦貘的额头。 “神......”林不停惊讶地脱口而出,却被朗泉一个眼神阻止。 米宝没有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作,专心地给梦貘疗伤,他对这些需要结印之类的法术并不算熟练,现在为了救梦貘他一点不敢分心。 妖力自指尖流淌进梦貘体内,清泉一般流经四肢百骸,温和而有力地修复着他濒临破碎的五脏经脉。 众人屏息看着,不敢打扰了米宝。几分钟之后米宝收回了手,他放松地呼出一口气,露出一张明艳的笑脸。 “我救活他了是不是?”米宝惊喜地说。 朗泉笑了笑,手在米宝脸上抚过,说:“是,只有你救得了他。” 让吴伯将梦貘安顿进房间休息,朗泉叫了林不停到书房说话。 朗泉挥手降下结界,霎时将书房与外界隔绝。结界内静的可怕,林不停像往常一样倚靠在沙发上,一双长腿翘起来搭在桌几上,依旧是漫不经心的表情。 “槐先生留下的伤药。”朗泉将一个白瓷瓶放在他面前,“你分摊了多少梦貘的伤势?” 林不停不甚在意地拿起白瓷瓶拔开瓶塞闻了闻,说:“槐花汁,有疗愈元气,修复破溃的功效。可惜对我没用。” 朗泉听言变了脸色,猛地伸手一把抓住林不停的手腕,林不停也不动,任由他探查着自己的状况。 “你将梦境爆炸的伤害全吃了下来?你可知道那不是寻常的梦境?我们在里面放出的全部妖力、还有魏逢雪的神力都被它侵蚀了!你什么都敢挡?”朗泉厉声说。 林不停耸耸肩,仰头靠在墙上,朗泉看到了他下颌与脖颈上密密麻麻鲜红的血线。 “我不挡下来,这房子里谁都活不了。就凭他们那几个的修为想从这里逃出去简直天方夜谭,梦貘不能死。”林不停将那瓶槐花汁一饮而尽,随手把瓶子丢在桌上。 “你怎么越活越磨叽了?我死不了,养段时间就好了。倒是那神力究竟是怎么回事?当初你说那小猫的主人有神力,现在怎么跑他身上了?”林不停问。 朗泉偏头长呼出一口气,说:“魏逢雪临死前没有怨恨,她把祝福给了米宝。但即使他在祝福下诞生,禁术既定的命数还是会降临。在梦境坍塌前她给米宝许下承诺,她的神力会成为保护他的最后一道屏障。” “呵,真是难得,居然会有人类为一个话都不会说的猫付出这么多。死到临头想的居然是她的猫。”林不停不知想到什么,莫名地笑了一声。 朗泉没有说话,其实他也不能理解。他在人间活了这么多年,只觉得人类大多自私,即使有几个特别的,但生死关头也都是利己的。 魏逢雪说等他懂得爱的时候就知道该怎么做,或许那一天他也能理解她了。 他在等待那一天。 “我之前提过的白鸽图样的阵法,在梦境里又见到了,你当真不记得这种阵法?”收回思绪,朗泉正色道。 这话他在这个阵法一出现的时候就问过林不停,当时他很笃定地说自己从未见过。直到现在林不停依旧没有任何头绪。 “这个阵法和林雪衣有关是吗?所以我才会完全没有记忆。”林不停稍坐直了些,收敛起玩世不恭的表情。 朗泉用手指沾着茶水在桌上画出阵法的图案,他见过的几次阵法用途各不相同,却是同一个鸟类的形状。 “很有可能,到目前为止,我们能想到的与白鸽有关的只有峣山圣树和书上画的林雪衣。至于真相只有通过你的梦境去找寻了。” “梦貘什么时候能好?” 朗泉摇了摇头,答道:“最快也要三天。” 林不停没有说话,烦躁地踢开脚边的椅子,破开结界摔门而去。 朗泉坐在那个被他踢歪的椅子上,手肘撑上膝盖,将脸埋在掌心狠狠地揉了两下。他向后靠在椅背,脸上难掩疲惫。 片刻后,他起身整了整衣服上的褶皱,表情也换上了平常一样的淡漠。他迈步走出书房,像刚才疲累的情绪从没出现过一样。 第72章 没关系的 缓步走到米宝的房间,房门没关,朗泉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没有得到回应。 朗泉走了进去,看到米宝坐在电脑桌前,双手捧着镜子整张脸都快要贴到镜面上。 “看什么呢?”朗泉问他。 米宝头也不抬地回手对他招招,说:“你看,我主人在这里。” 朗泉顺着他的话凑近,果然在他眼睛里看到一点不寻常的星芒。朗泉笑着将镜子从他手里取出来,按着他的手和他对视。 那双眸子澄澈温润,无论什么都不能使它染上阴霾,看着它的时候,会让人不自觉地放慢了呼吸,怕惊扰了那份宁静。 米宝在看着别人的时候总是很专注,瞳孔微微放大,让人觉得他的视线越过世间万物只停驻在自己身前。 朗泉轻轻抚上他的眼睛,和他额头抵着额头,令人安心的温度透过皮肤蔓延进心里。他说:“米宝,你说什么是爱呢?” 米宝眨眨眼睛,纤长的睫毛划过他的掌心,下一秒,朗泉感受到米宝用力拥抱了他。 “你在害怕,害怕的原因就是爱。”米宝说。 朗泉从没想过会在米宝口中听到这么有哲理的话,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答,只双手回抱住他,手掌落在米宝瘦削的肩胛上,隔着血肉感受到他心脏的跳动。 这个拥抱大概持续了很久,在朗泉的意识中这个拥抱的记忆将过往那么长年岁的记忆挤开,成为他漫长生命中极为清晰的一段。 “米宝,你的爱是什么样的呢?”他听到自己问。 米宝没有犹豫地回答:“是可以为了主人付出一切的。” “......”朗泉沉默了一瞬,他的回答在意料之外,可又在情理之中。 他不死心地追问:“那你对我的爱是什么样的呢?” 这次米宝停顿了好久,他从朗泉的怀抱中出来,认真地对上他的眼睛,说:“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原谅你。” 心里像被泼上滚水一样,肌肉皱缩叫嚣着让自己把一切都告诉他,可理智却在反复告诫自己还不是时候。 朗泉在想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只要面对米宝,只要涉及到有关他俩的事,他都会变得优柔寡断瞻前顾后。 他想保下米宝的命,却也在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他。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对米宝的情感,却无法做到像米宝那样坦诚。 米宝的确一次又一次地原谅了他,见到他没有说话,甚至还避开了和自己的眼神对视,米宝又说:“没关系的大黑,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的。我见到了主人,在她身上学到爱是什么,也愿意把它教给你。我好像一直没有对你说过谢谢,如果有一天你学会了爱是什么,就当我们两扯平了。” 米宝学着他的样子,一只手在他肩上拍了拍,那是个不太熟练的安抚。 朗泉在心里叹了一声,抬手接住米宝安抚他的手,温热的体温从掌心中蔓延开,他想: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要把一切都准备好。 和他说了一会儿话,米宝就困得不行。朗泉看了看时间,也的确该他睡下午觉的时候了。临闭眼前,米宝还十分眷念地摸了摸左眼的眼睑。 轻轻将门带上,朗泉回书房的脚步一顿,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听到门落锁的声音,米宝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柔和带笑的眸子变得空无一物,思绪飞远。 自从见到主人之后,心里有一块像是被什么抽离一样,他好像对这个世界丧失了所有希冀,他依旧对朗泉和闲羽笑着,可脑海里却是一片麻木。 第75章 主人给他留下了最美好的祝福,她希望他能快乐的活着。可他依旧不可避免产生了追随她而去的意念,这可能是被制造出来的悲哀,可是他也无比庆幸,他被一个人类如此真诚地爱着。 这世上哪有两全的事情,他承受着主人的爱意,也要背负着注定的命运。 至于朗泉,他其实很意外他会问出那句话,在他的印象中,朗泉从没有这么直白地袒露过自己的情绪。 他感受到朗泉在害怕,却不知他在害怕些什么。 在感知到朗泉的情绪之后,他莫名地有一种酸涩的感觉,鼻子酸酸的,心里还有一点皱皱的,带着眉头都皱起来。 后来他才想明白,这大概就是心疼的感觉。 为什么会对朗泉有这样的感情呢?米宝也想不明白。也许是在他身边自己总能有一种踏实的安全感? 米宝想了想这种感觉的起源,好像被带回别墅那天起,他就对朗泉卸下了所有防备,他不再像以前一样谨慎地避开所有可能伤害到他的人类。 他默认了在朗泉身边是安全的,也默认了朗泉和曾经伤害过他的人类不同。虽然在最初的一段时间朗泉是对他有杀意的,可他就是奇怪地笃定着朗泉是不同的。 因为那些生死关头的保护也是真的。 他是猫,猫就是会相信保护自己的人,也会把猫的爱反馈给对方。 前提是对方也确凿地爱着他。 但此刻,在面对主人的离开之后,他突然意识到,他对朗泉甚至是这个世界所有事物的爱意,都无法抵消他想要追随主人而去的念头。 他从这个世界上收获到的爱意,也没有强大到支撑他继续艰难地对抗命运。 他一直在想,其实走上自己既定的命运也没有很差,毕竟他明确知道的是,在世界的另一头,有一个用生命爱他的人。 那死亡也没有那么可怕。 朗泉爱他,却并不纯粹,他的爱里总掺杂着许多其他的事情,他要保护人类,要维持人间秩序,要在意那么多人的生死。 朗泉要利用他做什么呢? 无论什么,他完全配合。 就像他告诉朗泉的那样,他会原谅他所做的一切。 这也是他在主人身上学到的爱,无论他做了什么,主人从未责备过他。 大概受到主人的感染,他的情绪变得无比稳定。 他想起以前主人总爱说“没关系的”,吐在她的衣服上没关系,打碎了东西也没关系,抓伤她、抗拒她......这些都没关系的。 他以为主人从来都不在意这些,现在才知道,在与他有关的事上,他最重要。 现在他也想把这句话对朗泉说:“没关系的,你想做什么都没关系的,在所有你想要做的事情中,你最重要。” 纤细的手指抚上胸口,心脏规律的震动,米宝逐渐进入沉睡。 “主人,你会支持我的对吧?” 这一觉睡了很久,久到朗泉不放心地进来看了他两次,确定没事才离开。 他只是太累了。 等米宝睡醒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他伸了伸有些僵硬的手臂,胃里空空的,他快两天没有吃东西了。 边下楼边喊着:“吴伯,我好饿,想吃可乐排骨和草莓布丁!” 别墅里安安静静,回荡着他说话的余音。 人呢? 米宝纳闷地抓抓头发,站在客厅中央来回看了一圈,昨天被梦境爆炸摧毁的东西都奇迹般地复原,像是那件事从来都没发生过一样。 米宝刚睡醒脑袋还不清醒,甚至开始怀疑先前发生的一切是不是他睡得太熟做的梦。 但立在墙边的那根长近一米的黑灰色翅羽,证明着那不是梦。 那是林不停的翅羽,被梦境的力量斩断嵌在墙上,那是谁把它拔下来立在这里的? “你睡醒了?” 娇媚的声音自上而下地传来,米宝抬头看过去,看到倚在二楼栏杆上的炎狸。她脸上挂着无害的笑,对他眨了眨眼睛。 米宝向前走了两步,问她:“朗泉呢?他们都去哪里了?” 炎狸缓步从楼梯上走下来,她今天换了一件白色的旗袍,搭着丝质披肩,看起来多了几分清冷纯善。 高跟鞋的声音停在楼梯尽头,她浅浅地勾起嘴角,对米宝说:“梦貘的状况不太好,他们回峣城了,我在这里等你醒来,带你回去。” 米宝狐疑地看着她,心想朗泉怎么会让她留下来等自己呢,就算他没有醒来,等着的也该是闲羽或者吴伯。 可现在吴伯也不在,米宝偏头往厨房和花园看了看,一般吴伯只会在这两个地方。 “走吧。”炎狸向他伸出手。 米宝垂眸看着她做着红色美甲的手,下意识想到了吕逸冉将剪刀插入自己心口时沾着鲜血的手指。 他向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对面浅笑的炎狸,他摇了摇头,说:“我不去,我饿了,要吃东西。” 炎狸似乎想到了他会这样说,转身走向冰箱,从里面端出了一份凝结了油花的红烧肘子,另一只手上是冒着寒气的草莓布丁。 “朗大人说你醒来一定会饿,特意让吴伯做了东西,他猜你会想吃这两样。”炎狸对他解释着,将草莓布丁放在餐桌上,又去了厨房用微波炉加热肘子。 米宝皱着鼻子闻了闻,确定这的确是吴伯做的,小步挪了过去。 草莓布丁散发着酸甜的味道,米宝光看着就想象到布丁在嘴里丝滑化开的感觉。红烧肘子的香味随着加热从厨房飘出。 米宝拿勺子挖了一块布丁放进嘴里,含糊不清的问:“吴伯也去了峣城吗?” 作者有话说: 下周不一定有,最近工作太忙疯狂加班,只能码一章放一章orz 第73章 折尾 “吴伯也去了峣城吗?” 在厨房的炎狸听到了,却没有回答。她借着流水洗净自己的手,指腹划过艳红的甲面,水珠滚落。 “滴”微波炉发出声响,炎狸端着一盘油润红亮的肘子走出来。 “快吃吧,吃完我们就出发。”她在米宝旁边坐下,十分闲适地撑着脸端详着他。 米宝皱着眉头盯着盘子看,不太高兴地伸手推开,身体向后靠在椅子上。 炎狸的目光太过直白,让他感觉不舒服。那个眼神像是在对他估价,毫不掩饰的算计。 “如果所有人都去了峣城,朗泉怎么会不叫醒我呢?”米宝歪着头和她对视,脸上是波澜不惊的冷漠。 炎狸勾唇笑笑,倾身向前,低声问:“你在怀疑什么呢小猫?” 米宝拿起勺子在盘里戳了两下,又没兴趣地扔开,“饭菜是朗泉吩咐的,可我从不吃猪皮,上菜前他会帮我去皮剔骨。草莓布丁倒是没错,可我不吃太凉的。这些朗泉在走之前没有和你交代清楚吗?” “呵”炎狸摇头笑出了声,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她伸手抚了抚揉皱的披肩一角,饶有兴趣地说,“你还怪难伺候的。” 见米宝还是不肯吃东西,炎狸起身向他扬了扬下巴,说:“不吃就不吃吧,我们该去峣城了。” 她迈步往门口走去,却见米宝没有跟上来,回头的瞬间,脖颈上一片冰凉。 米宝的爪抵在她的颈边,表情也是如出一辙的冷。 “这是什么意思?”云淡风轻的笑容消失,炎狸微微仰头。 “他们人到底去哪里了?”米宝问。 炎狸沉默了片刻,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像是懒得解释。她本不是甜美的长相,平时惯用笑脸见人,如今脸上没有表情的时候就显出了几分冷厉。 “我承认你的妖力禀赋在我之上,可相识一场,你这样未免有点太小瞧我了。”随着她的话语,身体灵巧地向后仰,一个转身便躲开了米宝的钳制。 她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条银白软鞭,挥手便向米宝袭来,鞭子如毒蛇一般直逼面门,米宝抬起爪招架,飞快向后退去。 避开袭来的鞭子,他错身一把抓住鞭身,巨大的拉力将炎狸拽了个趔趄,米宝顺势近身,闪着寒光的爪朝她的喉咙划过去。 炎狸变了脸色,松开握鞭的手,猛地向后躲开,但尖利的爪尖已在她颈侧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颈间温热,炎狸抬手摸了一下,白嫩的指尖染上血色。美艳的脸庞覆上寒霜,眸中冷得几乎结冰。 如果不是她躲得快,她的喉咙就要被割开了。 米宝握拳将鞭子震断,碎片如血肉般噗噗落在地上,却在眨眼间扭曲变形,再次变回了原先的样子。炎狸挥了挥手,那根鞭子便像有生命一样飞回她手中。 米宝略带惊诧地看着那根诡异的鞭子断裂、复原再到在她手中消失,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 她到底要干什么? 炎狸一只手往自己的后腰处探过去,她笑了一下,米宝却从中看出了一丝残忍。 “你在好奇我的鞭子。”炎狸说,“我把我的尾巴截断,制成了这条鞭子,只要我不死,它无论断成几截都会复原。” 第76章 米宝皱起了眉头,看她的眼神变得越发警惕。 怎么会有妖折断自己的尾巴来做武器呢? 炎狸对这样的眼神太过熟悉,她的父母亲人厌她惧她,年复一年地用这种警惕又嫌恶的眼神看她。 “呵,那又怎么样?”炎狸冷笑出声,拧身上前,鲜红的指甲变长变尖,往米宝颈上抓去。 米宝抬手抵挡,却没想到炎狸并非是要杀他,她藏在身后的左手张开,淡紫色的粉末从掌心飘出,米宝来不及屏息,就感到大脑开始昏沉。 身体不受控制地跌倒,迷迷糊糊中,他看到炎狸半蹲在他身侧,笑意盈盈地开口:“打架是要动脑子的。” 下一秒他便失去了意识。 ...... “这是朗大人的贵客,都小心伺候着。”清冷的女声由远及近。 身后还有一道谦卑的声音说:“是,大公主。” 昏沉中的米宝费力地睁开眼,脑内依旧是一片混沌。 “贵客.......大公主......是谁?” 视线逐渐清晰,米宝看到了正在俯身探查他情况的炎狸。 她换了身不一样的衣服,暗红色长裙迤地,肩上裹着白金色的皮毛,浓密微卷的头发完全披散着,随着她弯腰垂落在脸侧几缕,头顶带着一圈类似荆棘编织的金属发冠。 “这是哪里?”干涩的声音从他的嗓子里发出,嘶哑的像是被磨花的玻璃相互剐蹭。 炎狸伸手扶他坐起来,有侍女立马在他腰后放了软垫。炎狸使了个眼色让侍女退下,自己则端了一盏茶汤递给他。 米宝没有接,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四肢,只有头还能勉强转动。 “我忘了,药劲还没过,你动不了。”炎狸这样说着,脸上却没什么抱歉的表情,她将茶盏向前递到他嘴边,“苍籽的副作用会让声音嘶哑,这是解药。” 米宝瞪了她一眼,偏过头不肯喝。 炎狸也不在意,将茶盏放回桌上,开口解答他刚刚的问题:“这里是峣城猞猁族的地盘,你现在在猞猁族的王宫。” “你把我带到这里来想做什么?”米宝问,依旧是嘶哑的声音。 “我说过了,是朗泉让我带你来这里,但你不信,还和我动手,我只能用点小手段把你带过来了。”炎狸实在不喜他现在的声音,捏开米宝的嘴把茶汤给灌了进去。 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像是干裂的土地被甘霖灌溉,干涩的喉咙总算舒服了些。 米宝再问,声音已然变回原先的清亮:“为什么?” 炎狸觉得解释费劲,便将一个东西抛在他身上,说:“朗泉留给你的,他要去办的事不能带你,就托付我把你带来峣城。” 米宝垂眸看清被丢在自己腿上的一颗红珠,不过不是朗泉的那颗,比它要小很多,但上面的属于朗泉的气息确实毋庸置疑。 感受到令他安心的力量,米宝一直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了下来。下一瞬,他蓦地瞪大眼睛,抬起头问炎狸:“一开始你怎么不说?还给我下药?” 炎狸有些心虚地别开眼神,撇撇嘴回答:“我怎么知道你这么难伺候,吃东西挑三拣四的,还有那莫名其妙的警戒心。我是为了省点事才下药把你放倒。” “......”米宝面无表情抿起唇。 炎狸,猞猁族大公主,身负血仇,平生接触的所有人都是为了复仇做准备,所以常年以柔弱无害示人。但在面对像米宝这样于她复仇无益又无害的人时,便短暂地显露出本性的冰山一角。 两人打了一场,折腾了这么一出,归根结底就是一个没耐心以为对方没脑子,一个突然长了脑子莫名其妙地想太多。 事已至此,米宝也相信了炎狸的话,只是他还是不能明白朗泉到底有什么事非要瞒着他? 炎狸在说完这些话之后便走了,临走前说药劲大概再有两个小时就能散去,那时候他就能自由活动了。 米宝靠在床头,静静等待着时间过去。他已经不是以前的小猫,他是一个成熟的大人,可以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 床幔上垂下一排小铃铛,他吹了一口气,铃铛便叮铃铃地响起来。 同时响起的还有一串不寻常的脚步声,米宝警惕地盯着来人,门口显露出一个高大的身形,身上的强大气息喻示着来人的实力。 他暗自思忖着以自己现在的状态,如果这个人和他打起来,自己还有没有命逃。 来人越走越近,米宝看清了他的样子。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还算上是一个漂亮的少年模样。只是苍白的脸色配上漆黑的双眸,让他看起来有几分病态的阴柔。他脸上的表情也是阴恻恻的,眉骨刻意下压,嘴角始终噙着一抹笑。那个笑让人并不舒服,像是故作恶劣般的勾着一侧嘴角。 他穿着和炎狸类似的衣袍,连头上的发冠也是相似的,不同的是在发冠中央嵌着一颗很大的红宝石,宝石将屋内幽暗的灯光折射,在上面显现出起伏的光影。 他在米宝床前站定,米宝原本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突然消失了,他本人和他身上的气息像是割裂一样,毫无威慑力。 看着他的样子,米宝心想着:这不会是猞猁族的王子什么的吧?这衣服是他们的族服?这男的穿起来还真不如炎狸好看。 “你就是我姐姐带回来的猫妖?”男人开口,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是炎狸的弟弟,米宝也反应了过来,但这人说话实在没礼貌,他决定不理他。 米宝没什么情绪地看了他一眼,扭头装没听到,继续吹另一侧的铃铛。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显然是从没被冷落忽视过,面对米宝的无视,他不满地推了米宝肩膀一下。 米宝最烦这种没眼力劲的人,偏现在自己还动不了,只能嫌弃地看了被他推过的肩膀一眼,不耐烦地说:“你为什么不先说自己的名字呢?” 作者有话说: 上次记错更新时间被禁了两周榜,加上最近加班太多,就没有更新,之后没有特殊情况的话,还是会照常周六日更新的orz 第74章 铃 男人像是很满意米宝对他的好奇,挺了挺背,扬着下巴说:“你听好了,我叫炎凛,猞猁族的小公子。你如果想在猞猁族过活,最好对我低声下气些。” 米宝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他,也不知道这人为什么突然高傲起来,他还从来没遇到过这么趾高气昂的人。 见米宝并不怕他,炎凛就不高兴了,从小到大,人们见了他哪个不是卑躬屈膝地讨好。后来他有了无与伦比的天赋,别人对他的畏惧更甚。 他也没有见过像米宝这样不拿他当回事的人。 越想越觉得没面子,炎凛也看出了这个侧靠在床头的猫妖没什么威胁,甚至都动不了。 思及此,他得意地勾起嘴角,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右手缓慢地抬起,随着抬起的动作,掌心浮现出一颗银白的光球,光球涌动着,似有隐隐的雷声作响。 这是他常用的手段,这个雷团不知炸死了多少不肯听他话的小妖。现在他故伎重施,用来震慑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小猫妖。 雷团将炎凛的脸映的煞白,可他的嘴唇却是鲜红嗜血,像是恐怖片里在雨夜吃人的怪物。米宝想起一些不太愉快的回忆,不忍直视地闭了闭眼。 “你在扮鬼吗?”米宝还是忍不住问他。 “你找死!”炎凛大怒,挥手将掌心的雷团掷向米宝。 “轰!”雷团炸开,巨大的声响。 炎凛垂着眼皮等待烟尘散去,他等着看这只目中无人的猫妖被烧焦的尸体,像往常一样欣赏他胜利的成果。他就是用这种雷霆手段让城里的妖越发怕他。 骇人的雷暴将床幔都烧焦,缕缕黑烟向上飘出来,模糊了他的视线,挥手将烟雾吹散,炎凛脸上的笑逐渐消失。 烟尘中,一个清瘦颀长的身影向他走过来。 “你......你......”炎凛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从来没有妖能在他的绝技中活下来。 米宝踩着废墟一步一步向他走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每一步都带来无尽的冷峻与肃杀,白瓷一样的侧脸在破碎的灯光忽明忽暗的映衬下看起来有些莫测。 “你知道我主人留给我的祝福是什么吗?”米宝缓缓开口,说起了一个在炎凛听来于今天毫不相关的事。 炎凛预感到一阵强烈的恐惧,他在此刻才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并不是他能随意拿捏的存在,张口呼救的声音卡在喉间,米宝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颈。 “主人她怕我被别人欺负,所以给了我在任何时候都足以自保的能力。”米宝眯起眼睛,手下的力气逐渐加大,“为什么见我第一面,你就想杀掉我呢?你们为什么都想让我死呢?” 炎凛脸胀得通红,无力地抬起手抓挠着米宝露在外面的手腕,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来,米宝却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里弥漫着大雾,唯有那颗象征着魏逢雪的星星发出微弱的光。腕上的伤口飞快愈合,只有干涸的血迹证明着炎凛有过挣扎。 第77章 炎狸站在门外,透过没关严的门缝观察着门内发生的一切。她冷漠地看着自己的弟弟命悬一线,也看出了米宝的异样。 被苍籽迷晕的人,便是强大如朗泉或是林不停,也只能一动不动地等待药效过去。可米宝竟可以轻易挣脱,还有他现在性情大变的原因。 她盯着即将把炎凛掐死的米宝,眼底浮现出一丝兴味:通过禁术诞生的妖身上的秘密还真不少呢。 她想:如果炎凛就这样死掉就好了,但这样的死法有些太便宜他了。 炎狸推门进去,若无其事地走到米宝身边,像是没看到只剩半口气的炎凛。无视了炎凛投来的求救目光,她将手轻柔地放在米宝的肩上,顺毛一样轻轻抚了两下。 “你主人不会希望你杀人的。”她温声说。 听到主人两个字,残余的理智被唤醒,米宝猛地松了手,眼神恢复清明。他略带茫然地看着跪倒在地上剧烈喘息的炎凛,又闻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 抬眼看向炎狸,米宝迟疑地开口:“我刚刚想杀了他。” 是肯定的语气,并不是在向她询问,看来他知道刚才自己做的一切。炎狸迅速厘清了其中的线索,也看到米宝左眼中那颗星状烙印缓慢地失去光芒。 他眼中的烙印是从梦境出来之后才有的,按照他说的话,炎狸推断出了结果:他的主人用了不知什么办法将力量留在他体内,在生命受到威胁时那股力量便会保护他。而他短暂的异样,是因为当时那股力量不由他支配。 炎狸自以为猜到了事情的真相,眼中闪过不明显的羡慕,这世上居然有这么多人在想方设法地保护他。 “是他不好,你是该教训教训他。”炎狸脸上又挂上了她惯有的笑容,声音从容温柔。 缓过气来的炎凛从地上一跃而起,跳到离他们一米远的地方伸手指着炎狸控诉:“好啊,你带着外人来欺负你弟弟,等我告诉父亲母亲,你俩就完了!” 炎狸闪身一脚踢中他的膝盖,炎凛“咚”地跪在她腿边。伸手掐住他的脖子,手指正好与米宝的指印重叠,她微微用力,迫使炎凛抬头看她。 她用平静甚至称得上温柔的语气对跪在她脚下的弟弟说:“清醒一点吧,用着不属于你的天赋、借着不属于你的威势,就该低调些,还以为你能继续作威作福吗?” 炎凛恐惧地看着眼前掐着自己脖子的姐姐,这么多年过去,她一直离家未归。在他记忆里,她还是当年那个跪倒在地上无用哭号的女孩。 她该怕他的,现在他有了和她同样强大的天赋,还是整个猞猁族最尊贵的小公子,她该用和以前一样的表情对他避让讨好。 可现在却是他跪在地上仰视着她,听她句句警告。 炎狸无趣地松了手,她不要这样的反应,她要炎凛经受她和阿续的一切痛苦,她要他匍匐在泥里求救无门地哭号。 炎凛捂着喉咙呛咳,咳得眼泪都挤出眼眶,模糊中他看到了姐姐眼中冷冽的杀意。恐惧下,他跌跌撞撞地跑出门,不敢再回头看一眼。 炎狸收回嘲讽的眼神,转头寻找米宝。坍塌的床边,米宝屈膝坐在焦黑的床幔下,盯着手里坏掉的小铃铛出神。 “你喜欢这个铃铛的话,我让人再帮你挂。”炎狸说。 米宝摇了摇头,将铃铛扔开,他说:“我在想,你弟弟为什么想杀我?” 炎狸冷笑一声,走到他身边坐下,“或许你引起了他的嫉妒,或许他想让你屈服,或许是因为我把你带回来,也可能无事发生他只是想杀人。他有父母的宠爱,有卓绝的天赋,有无上的权势,他拥有的一切都会为他保驾护航。生命在他眼中不值一提。” 米宝垂着头,额上的碎发落下来遮住眼睛,在昏黄灯光的照映下看不清神情。骨节分明的双手握住又松开,他能感觉到自己拥有着的强大力量,可是...... “生命怎么会不值一提呢?”他低声喃喃,“如果大家都不会死,世上就不会有难过了。” “不是的!”炎狸打断他,声音像是被他的情绪感染,听起来有些沙哑,“难过永恒存在,不为死亡难过,也会为生存难过。只要有情感,就永远摆脱不掉痛苦。” 米宝抬起眼,温润的眸里涌现出悲伤,他说:“那如果有下辈子,我就不要有情感了。” 炎狸没有说话,半晌沉默地站起身离开。 纤细的背影在逆光中消失,孤独又倔强地走向未知。 另一边,炎凛一头撞开了父母亲的房门,气急败坏地指着门外大喊:“炎狸带着一个猫妖回来了!他们要杀了我!” “小凛,你已经不是可以随便闯祸的年纪了。”说话的是炎狸炎凛的母亲、猞猁一族的族长,炎飞声。 声音不怒自威,即使面对自己的儿子,她也依旧是一副严肃的面孔。她缓步从房间走出,一个雍容的身影出现。 炎凛对母亲还是心存敬畏,缩了缩脖子故作乖巧地凑到母亲身边,一脸丧气的告状:“母亲,炎狸回来像是变了个人,她看我的眼神就像要杀了我一样。” 他仰起头给炎飞声看脖子上的红痕,用余光观察着母亲的反应。 果然,炎飞声看到伤痕的时候变了脸色,虽然只是一瞬的变化,但炎凛还是捕捉到了。 他趁热打铁,怂恿地说道:“母亲,她一定还在记仇,之前她依附着林城主,我们动不得她。现在她回来了,我们为什么不......” “住嘴!”炎飞声厉声呵斥他。 炎凛低下头不敢再说话,但左右乱转的眼珠还是暴露了他现在内心的想法。 “小凛只是害怕,炎狸早不回晚不回,赶在这个时候还带了一只猫妖回来。我们一直知道她的性子桀骜不驯,她如果要找回成续的妖丹,小凛又能怎么反抗呢?”温文尔雅的男声从门外传来,他在门口站定,青竹一样的身姿,俊美的脸上挂着温柔的笑。 “父亲!”炎凛看到救星一样扑过去。 第75章 没一个好人? 天彻底暗了下来,米宝停下游荡的脚步,仰头看着天边的红月。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月亮,像环绕着白色水线的南红玛瑙,朱红的球体中飘着游丝一样的纯白纹路。它悬挂在完全漆黑的夜幕上,四周的薄云映出红光,看起来有几分妖异。 这个月亮像这座峣城一样古老又神秘。 “这里的月亮为什么是红色的?”米宝突然开口,打破了一路上的寂静。 正在想事情的炎狸被突如其来的说话声吓了一跳,下意识抬起头往天上看了看,入眼是亘古不变的红月,沉静而冷漠地俯视着整座峣城。 “不知道,从我有记忆的时候就是这样,以前我以为月亮就是这样的,直到我去过人间......”炎狸的话戛然而止。 米宝警觉地朝一个方向看过去,影影绰绰的树林后走出一个人。那人穿着灰色大褂,一直弓着腰看起来有些佝偻,他从树林中走出,站在几米之外。 米宝听到炎狸厌恶地“嗤”了一声。 “大公主,族长请您和贵客一起用晚膳。”灰衣男子说恭敬地垂着头,可说出的话却是不容拒绝地坚定。 “我不想去。”米宝摇了摇头。 灰衣男子向前迈了半步,再次说道:“族长非常期待能和您一起用饭。” 那是一个略带强迫的语气,说“族长”两个字时还特意加重了语气,像是在向他们施压。 米宝向来吃软不吃硬,尤其是这种莫名其妙冒出来的陌生人,来命令他来和另一个陌生人一起吃饭。 对于他来说,吃饭是一件很私密的事情,在没有安全感的地方吃饭还不如不吃。 “如果我就是不去,你的什么族长会把我抓起来吗?”米宝单手抱臂,语气变冷。 以往都是朗泉为他出头说这种得罪人的话,或者是闲羽游刃有余地帮他化解。现在他们都不在他身边,他只能学着朗泉的样子去做这样的事。 灰衣男子梗了一瞬,似乎没有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少年敢这样顶撞。他想起族长的交代,说是务必要把他们请来。 见米宝这边行不通,他转头又对炎狸说:“大公主,您多年未归家,族长十分想念,还请您同去。” 炎狸在心底冷笑,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她抬手指了指米宝,说道:“你听不懂话吗?我的贵客说不想和他们吃饭,我也不想。回去转告我的母亲,想见到我们,那就亲自来请。” “你!”灰衣男子愤愤地抬起头,又在炎狸似笑非笑的眼神中垂头退下去。 “干得不错嘛,我还以为你会被说动呢。”炎狸拍拍米宝的肩膀,“回去吧,待会还有的忙呢。” 米宝不着痕迹地向前一步避开她的手,不太愉快地问她:“她为什么要叫我一起吃饭?” 炎狸无所谓地抬步原路返回,声音留在身后:“因为我回来了,而你刚差点杀了她的宝贝儿子。鸿门宴你听说过吗?” 第78章 米宝没有说话,他不知道什么鸿门宴,只是猫的直觉告诉他,这里没有一个好人。 包括炎狸。 他不愿意和炎狸一起,但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只有她知道朗泉的下落,他也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他来这里。 他们没有回到米宝最初醒来的房间,他跟着炎狸到了一个很华丽府邸的后院。像是在电视剧里会看到的那种高门大院,没有护卫,门口只有两株蔷薇缠绕在柱子上,温柔宜人。 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入,米宝好奇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他一直以为所有精怪的目标都是修成人形,可以以人类的面貌行走在世上。 直到看到院子里的一切,这些大大小小的精怪都保持着他们原本的相貌,看起来自由又肆意。 青壳的螃蟹精挥着两把大钳子横行穿过院子,钳子上高举着软成面条的蚯蚓精。 米宝光顾着看蹲在房顶上啃桃子的猴子,差点被路过的螃蟹绊倒。 一脸问号地稳定住脚步,米宝纳闷地回头找罪魁祸首对视,上下扫了一圈也没找到螃蟹的眼睛,反而是看到螃蟹威胁地在空气中夹了两下钳子。 “......”米宝好脾气地往旁边让了一步。 “这是林不停的家。”炎狸好笑地看着他们,开口对疑惑的米宝解释道,“他庇佑了许多在这座峣城里活不下去的精怪,包括我。” “哎?”米宝说:“可你看起来很厉害,你是猞猁族的大公主啊。” 炎狸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我们来了林不停的家是不是就能见到朗泉他们了?”米宝问出了他惦记很久的事情。 炎狸思考了片刻,说:“如果他们顺利的话,明天晚上应该就会回来了。” 米宝“哦”了一声,便收回心思。他向来都是随遇而安的性子,炎狸说他们明天会回来,他就决定等到明晚。 至于他们是不是真的会回来,那是明晚要想的事了。 在房间里坐了没一会儿,就有一只黄色的蝴蝶飞进来落在炎狸右手食指的戒指上。米宝有些好奇地盯着蝴蝶缓慢开合的翅膀,那只蝴蝶只停留了几句话的时间,又扇动着翅膀从门口消失。 “你刚才是在和它说话吗?”米宝看到炎狸红唇勾起危险的弧度。 “是啊。”炎狸笑着回答,抬起眼,纤长的睫毛下却是毫无笑意的瞳仁,“它说我的父亲来请我们去吃饭了。” “不是说让你母亲来请吗?” “是啊,看来我的母亲又想见我,又不想完全被我牵着鼻子走。不过没关系,父亲来也是一样的。”炎狸眼中浸着冰冷的嘲弄,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我就不去了吧。”米宝感受到了隐隐的火药味,并不想参与到他们的斗争之中。 炎狸转过头一把抓住米宝的手,神情变得认真,“不,我需要你陪我一起去,我要去偷一个东西,你要替我打掩护。” “......”又来了,那种被算计的感觉。 一股寒意涌上,米宝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在胳膊上肉麻地搓了搓。 真的有人可以把偷东西说的这么坦坦荡荡的吗?怎么他上次偷那本破书就挨骂了? “你要不要帮我?”炎狸对他眨了眨眼。 米宝迟疑了一会儿,纯净的眸里露出狡黠的笑意。恩怨他不想参与,但捣乱这件事应该会好玩的。 得到满意的回答,炎狸站起来往会客厅走去。 穿着青衫的男子背手站在大厅中央,仰着头端详墙上挂的一副山河图。 要怎么形容这个人呢,他应该是米宝见过的最文质彬彬的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教书夫子一样,安静又谦逊。 听到他们过来,男子转过身高兴却克制地叫了炎狸一声:“小狸。” 炎狸没有回应,只是略带厌恶地皱了皱眉头。 “小狸,你很久没有回家了,我和你母亲都很担心你。” “米宝,你知道‘狸’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吗?”炎狸无视了他故作殷切的问询,反倒是和米宝说起了话。 米宝摇摇头,听到她开口解释:“是猫。他们给一只猞猁取名为猫,你听过有人类给别人取名叫‘人’吗?” “父亲,您说呢?” 炎笙温和的笑脸僵了一瞬,还没等他回话,就听到米宝不合时宜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那这个人一定没读过书!” 炎狸抬眼挑衅地盯着炎笙,轻蔑地笑了笑。 炎笙的眼中闪过冰冷的杀意,但他很快整理好情绪,再次换上那副光风霁月的模样,“好了,玩笑就开到这里吧,你母亲在家里等着我们呢,还备了你爱吃的桃花鱼。” “有烤牛排吗?”米宝突然冒出一句。 “......有的,我这就传讯回去让厨房准备。”炎笙抬手对空中唤了一句,原本应该出现的讯鸟却没有影踪。 炎狸自顾自往外走,说:“这里是林城主的地盘,你以为什么东西都能随便出入吗?” 压低的眉眼隐藏住浓烈的恨意,炎笙跟在她身后,攥紧的拳头又松开,心中暗想:炎狸......你不过是借了林不停的势,竟敢对我用这种态度! 又回来了,米宝倒是对在谁家地盘上没什么知觉。但之前见过的那个猞猁族的小公子却在没完没了地强调猞猁一族的权势,反反复复地说在这里只要跟紧他就没人敢欺负自己。 他像是忘了先前想杀死米宝的举动,一个劲地给米宝夹菜,殷勤的不得了。 米宝对这个第一面就起冲突的小公子没多大好感,对他说的话更是一个字都没往耳朵里去,反而是被座首的女人吸引了绝大多数注意力。 那应该就是炎狸口中的母亲,炎飞声。 米宝暗自打量着她,心想不愧是猞猁族的首领,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看起来就凶巴巴的很厉害呢。 炎狸不笑的时候和她有几分相似,但完全没有她父亲那种从容温和。不过米宝也不喜欢炎笙,脸上总是挂着假惺惺的笑,看起来就不舒服。还有那个炎凛,更是莫名其妙。 米宝的眼珠子转了一圈,惊觉这姓炎的一家子居然没一个好人。 炎凛也不知道桌上众人的心思,他正听父亲的话,要和米宝搞好关系。 他不情愿地把一块烤的鲜嫩多汁的牛排夹到米宝盘里,心里翻了一个天大的白眼:不过是一只猫妖,也配让我纡尊降贵地结交。等父亲的计划完成,一定要把他的妖丹挖出来喂狗! 炎凛端起酒杯浅酌了一口,琉璃制的杯盏掩住了他得意的眼神。 父亲的话向来是没错的。 上一次。这一次。 作者有话说: 周日没有了......下周一定补上orz 第76章 不熟 米宝对别人的情绪向来敏感,此刻虽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但却知道这些人一定没什么好心思。 尤其是那个假笑着给他夹菜的猞猁族小公子。 皱着鼻子闻了闻,米宝放下筷子,嫌弃地向后坐直了身体,“你们平时就吃这个吗?都生着呢!” 炎狸瞥了座首的两位一眼,抬手将自己盘里的鱼肉轻轻拨到一边,也放下了筷子。她垂眸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嘴角挂着笑。 “我们猞猁一族的吃食一向是这样,客人既吃不惯,我吩咐厨房再重做一份就是了。”炎笙摆摆手让侍女将米宝面前的牛肉撤下去,十分好脾气地说道。 “可这不是应该你们在叫我吃饭之前就问清楚的吗?现在才说,太没有礼貌了。”米宝不满意地摇摇头。 炎凛沉不住气一拍桌子瞪向米宝说:“你算......” “小凛。” 炎凛的话被一道威严的女声打断,米宝扭头看向声音的来源,是一直没有说话的猞猁首领炎飞声。 “入乡随俗,小客人也该尝尝我们猞猁族的食物。”炎飞声说。 这话一出,正常的客人也该顺坡下驴给主人家一个面子,便是尝也该尝一口的。 但米宝不正常。 他“哦”了一声,推开椅子站起来,十分真诚地回答:“那我出去吃别家能做熟的,你家的饭太血腥了。” 他边往外走,边用手在脸前扇了几下,像是真被血腥味熏到了似的。 “......” 没人料到米宝会做出这种反应,炎狸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端起酒杯掩住嘴角的笑意。 “你给我站住!”炎凛站起来,怒目而视,掌心隐隐凝聚起雷电。 没有人阻拦,连座上的夫妻俩都觉得是该给这个不知好歹的猫妖一点教训。 米宝停下脚步,回头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众人一眼,最后目光落在炎凛手上。他说:“你打不过我,省着点妖力吃饭吧。” 话音一落,米宝的身影便消失在众人眼中。炎凛向外追了两步,不甘心地将掌中的雷扔在墙角的树上,生长了百余年的老树拦腰轰然倒塌。 “炎狸,这便是你带来的朋友?”炎飞声厉声责问。 第79章 “不是我带来的。”炎狸耸耸肩,无所谓地回答,“父亲,您忘了?他是您亲自去请的。” “小狸,你离家这么多年,如今回来就该好好守着我们猞猁一族,而不是再次为了外人同你母亲翻脸。”炎笙依旧是那一副慈父的样子。 炎凛忿忿地坐回座位,转头将愤恨的眼神钉在炎狸脸上。 炎狸听到这话只想笑,这么多年,他们居然还是那副样子,一个无情威严一个故作慈爱。 还当她是当年那个一无所有,跪在泥里哭泣的炎狸吗? 无视炎笙和炎凛的目光,她偏着头对上母亲的视线,不带任何感情地说:“母亲和父亲大概是太久没离开过峣城,不知道这外界早就变天了。炎凛想要刚才那个猫妖的妖丹吗?我劝你们还是打消这个念头。你们可知他的来历?一家子绑在一起都打不过他一个人。” 炎飞声依旧看不出神情,倒是炎笙变了脸色,很快,他又挂上那副伪善的笑脸,打开了圆场:“我们一家子团聚,说那些干什么,小狸尝尝这个鱼,特意为你做的。” 炎狸起身对他回了个微笑,“不必了父亲,我如今也吃不惯生的。” 外面起了风,米宝的身影飞快地掠过丛生的灌木,栗色的头发被风扬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眼睛微眯着,脸上神情严肃。 来之前,炎狸说要让他在吃饭的时候提前离开,去一个地方找一件宝物,说这个东西是猞猁族至宝,是朗泉需要的,这也是为什么要他来这里的原因。 米宝看着炎狸,见她不似说谎,便答应了。 眼下便到了炎狸所说的地方,是一处不太显眼的山洞,没有任何看守,只有一个法阵在半空中缓慢地旋转。 并不是攻击性的法阵,按照炎狸所说,它存在的意义是传讯。当有人靠近这里,便会向猞猁族首领预警。 可现在有炎狸在那边绊住他们,米宝不需要担心任何事情。 谨慎地穿过法阵走进去,在入口的不远处看到了一座很大的圆形祭台。 祭台上篆刻着诡异的花纹,从四周开始扭曲纠缠,最终汇聚在中央,形成了一个类似眼睛的图案。 米宝看着那个图案,觉得脑袋隐隐有些发沉,他甩了甩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瓷瓶,拔掉瓶塞后,浓郁的血腥味散发出来。 里面装的是炎狸的血,她说只有猞猁王族的血才能打开祭台,于是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掌心割开,灌了这一瓶血。 所以他在餐桌上看到半生不熟的牛肉,再联想到炎狸不久前的做法,就更难以下咽。 瓶身温热,米宝将血全数倾倒在祭台中央,那个图案在血的浸润下越发奇诡,竟像是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等那双眼睛完全睁开时,祭台下赫然出现一个洞口。 米宝探着身子往下看了看,潮湿腐朽的空气从深不见底的洞穴涌上来,裹挟着隐隐的黑气。施法给自己降下结界,米宝顺着台阶走了下去。 一切都和炎狸说的一样,走到台阶的尽头,便看到岔道通往三个不同的方向。 晚饭前 “猞猁族遵循历法,密室的位置转换与月相有关,今天是望月,去找‘海’字门,由它开始推算。”炎狸指尖沾水将推算规则画在桌上。 米宝看着她手指移动的轨迹,心中疑惑浓重。 “我替你拦着他们,你去取东西不行吗?万一我记不住这个算法,进错门怎么办?” 炎狸指尖一顿,“这是以前的推算办法,我不确定他们有没有修改,如果规则改变,进错了门,我没办法活着出来,但你还有一搏之力。” 米宝登时坐直了身体,瞪着眼睛问:“那我也死了怎么办?东西就拿不出来了。而且你爸妈听起来也很难缠的样子,你打得过他们三个人吗?” “你死不了。”炎狸深吸了一口气,“至于我,这么多年过去,在他们手下保命的手段还是有的。” 记忆中和炎狸的对话戛然而止,米宝看到了右手边洞口上方写的“海”字,心中按照炎狸说的方法开始推算。 “是中间的这个!” 米宝召出爪,小心地迈步走进。 并没有什么异样,多走几步便到了一处空旷的石洞,石壁上开凿着无数壁龛,放满了泛黄的书籍。 完蛋了......米宝心想,他要找的也是一本书。 随手从上面抽出一本翻了几页,上面文字抽象晦涩,他一点都不认识。 “他们这里没有普及义务教育吗?连汉字都不会写!”看着数以万计的书籍,米宝切切实实感受到了文盲的悲哀。 沮丧了片刻,他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炎狸没有说这本书的名字,那就是默认了他进来就一定可以找到,绝不会混在这么多书籍里面。 那他进错门了?可也没有什么危险啊。 米宝蹲下敲了敲地砖,手指在地上重新推算了一次。 “......”没错啊,这个是正确的门。 他们把推算法则改了? 顾不上多想,米宝飞速往出口退去,以炎狸所说,进了错的门会很危险。 原本一条直线的路,他却怎么都走不到出口,像是一直在原地打转。身后出现密集的书页翻动的声音,米宝猛地停下脚步,回过身双手交叉斩下,金光所过之处,撕裂了十余条长蛇的身体。 这是......书里的猛兽具象化了? 米宝看着眼前不断出现的各种怪物,独角的、双头的、不人不鸟的......有的口含雷电,有的掌蓄火光...... 惨了! 黑压压的怪物齐齐向他冲来,米宝一边闪身躲避,一边用爪撕开扑到近前的怪物。 太多了...... 米宝侧身靠在墙上,喘息着扔出一个巨大的火球,熊熊烈火吞噬了几十只无惧无痛的书中怪物。 已经很长时间了,可那些东西完全没有减少的迹象,源源不断地从书中诞生出来。他的精力也在飞速消耗,几次躲闪不及被它们伤到了手臂和腰侧。 抬手蹭掉脸上的血迹,米宝死死盯着刚从书里诞生的一只三头巨鹿,这怪物凶得很,鹿角像刀剑似的,四蹄狂奔着疾驰向他。 挥爪将这只巨鹿撕碎,耳边是尖锐凄厉的怪物啸鸣。 这里的怪物并没有那么难对付,可数量实在太多,即使他一次能砍杀上百只也只是杯水车薪。 这个洞穴要活活拖死闯进这里的人! 如果不再有新出现的怪物就好了...... 思及此,米宝一脚踏墙纵身跃起,手中的火团飞向壁龛里的书籍。 既然怪物从书中诞生,那把书烧掉就可以了。 十数团蓝金色的火焰落在壁龛上,米宝振臂掀起狂风,将那些体型较小的怪物卷起来扔进书堆里。 书籍燃烧,洞内的怪物也尖叫扭曲,眨眼间便成了一堆灰烬。 米宝虚脱地坐在焦黑的地上,胸膛急剧起伏着。山洞里的氧气快要燃尽,火苗也越来越小。 该出去了...... 扶着膝盖站起来,抬头的瞬间他在一片废墟中看到了一本完全没有燃烧的书籍。 作者有话说: 好久不见~会再开始更新,大概一周一更?总之写一章就会及时更出来orz故事快讲完了 第77章 驯鹰 “是这个么?”将那本被结界严密包裹起来的书籍拿到手里,随手撕开结界,一本古老的秘籍在他掌心缓缓打开。 上面的字和先前看到的不太一样,虽有些难懂,但和他学习过的汉字有一些相像,米宝一行一行读下去,看到最后指尖一片冰凉。 山洞里的氧气确实太稀薄了,米宝觉得自己有点喘不上气,胸腔像被灼烧过的涩痛。 将秘籍胡乱的揣进怀里,随着书籍的烧毁出路也显露了出来,双爪破开紧闭的山门,米宝冲出了这座洞穴。 按照约定来到一座峡谷深处,米宝见到了坐在树枝上等他的炎狸。炎狸的状态不算太坏,只左臂上多了一处烧伤,像是被炎凛的法术伤到了。 “看来他们改变了推算的规则。”看到米宝一身狼狈,炎狸轻巧地从树上跳下来,向他伸出手。 米宝深深凝望着她,眼中是炎狸没见过的悲伤。 “规则没有改变,可他们把机关放进了正确的洞里。”他没有把秘籍给她,只是回答了她的问题,“你呢?你怎么牵制住他们的?” 炎狸似乎不想多说,收回手侧身躲开了米宝的目光。 “呵,看来他们是算准了我会回去取那本秘籍,要把我留在那里。你是怎么出来的?”炎狸问。 “我把那里烧了。”米宝的话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随口问了一句,“你之前问我想不想作为一只猞猁活下去,现在这句话还算数吗?” 炎狸猛地转过头,神色震惊的看向他。 “你......” 米宝没有说话,从怀里掏出秘籍放在她身旁的一块石头上,沉默地看着她。 第80章 炎狸垂下眼睛,手指缓慢摸上书页,两人都沉默着。 下雪了。 峣城的天气总是多变,这雪下的一点预兆都没有,纷纷扬扬的雪片就落了下来。峡谷里没有一丝风,雪花如同静止般匀速。 米宝仰起头看着,觉得这些雪像他玩过的俄罗斯方块一样,明明看起来慢吞吞的,意识到它该放在哪里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了。 现在他明明盯着这片雪花,看到它落下想要伸手去接的时候,就已经错过了。 这场雪下的很大,只几分钟便将整个世界都覆了白。雪花落在头发上,很快化成了水,米宝抖落头上的水珠,给自己施了结界。 峡谷里太安静了,像是所有的声音都被落雪吸收,米宝站在结界里,转头看向炎狸。 炎狸没有避开这场雪,任由雪落在她肩上身上,她垂着头,发丝被打湿贴在颊上。 她看着雪花落在心口,比衣袖上化得更快些。 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以为这么多年自己的心早就变凉了,可现在心口的温度竟也能融了雪。 “朗泉在哪?”米宝的问话成了这天地间唯一的声音。 “在林不停的梦里。”炎狸依旧垂着头,声音低得像被积雪压覆。 米宝转身便走,他听到炎狸在身后喊道:“你不想活下去吗?” 他的脚步没有停顿,轻声说:“我不能那样活下去。” 林不停梦中 朗泉隐去身形跟在一个少年身后,那是少年时的林不停,浑身是伤,狼狈落魄地走在荒无人烟的草原上。他跟着林不停走了很久,不知道他要去哪儿,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只是那样机械地走着。 朗泉算了下时间,想着现在梦境外的米宝应该已经安全到了猞猁族。 他抛下米宝先行来到这里,一是兑现对林不停的承诺,找回他的记忆。更重要的是他要通过林不停的梦,回到禁术最初出现的地方,找到破解之法。 他不知自己能否在这里找到拯救米宝最重要的那件东西,甚至不知道这种东西是否存在。 朗泉别无他法。 梦里下起雨来,前方跌跌撞撞的林不停摔倒在泥泞中。此时的他尚没有未来的威严健壮,身形单薄得像是一只营养不良的小兽。 他跪在积水中,头抵在青草上无声哭泣着。硕大的雨滴砸在他身上,浸湿破损的衣物,刺骨的冷。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自己的四肢都冰冷到麻木。忽而雨停了,像有人站在了他身前。 年少的林不停抬起头,看到一抹纯白的衣角。即使在这泥泞肮脏的雨天,那片衣角也没有沾染半分脏污。 再往上看,是一个纤瘦的女子,女子蹙眉垂眸看着他,眉宇间染着半分愁雾,眼中是他从未见过的怜悯。 她撑着伞站在他面前,那柄伞并不大,却将她们二人遮挡得严严实实。 他仰头痴痴望着她,泪珠自眼眶滚落。 是神明派仙子来救他了吗? 仙子向他伸出手,开口问他,声音清冷孤寂:“妖丹被什么人封印了吗?” 他没有说话,也没敢将自己沾满污泥的手递给她。他缓慢地从地上爬起来,站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仰头看着她。 “我叫林雪衣,你叫什么名字?”林雪衣也不介意。 “我没有名字。”他垂下眼睛,声音里是少年人故作不在意的倔强。 他在用不在意掩饰自卑,纯白的仙子叫林雪衣,而他是陷在泥里毫无妖力的小妖怪。 “那便和我走吧,从今以后,你叫林不停。” 林雪衣抬手在他额上点了一下,下一秒他便发觉自己变回了原形,是一只尚未成年的鹰。 体内温暖的力量流过,林不停振翅拍打了两下,落在林雪衣屈起的手臂上。 草原上的雨还在下着,但他身受庇佑,没再沾到半点雨。 他跟着林雪衣来到了人类聚居的地方,这里似乎刚经历过战乱,那些人类正在挖坑埋尸。林雪衣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人敢抬头看她一眼。 她来到极气派的一座大宅院,守门的小厮恭敬地垂着头为她打开门。 林不停第一次来到人类的地盘,好奇地打量着,他发现这些人类对林雪衣的态度并非尊敬,而是恐惧。 进到房间后,林雪衣将他放下,落地时他便变回了少年的模样。 她靠进贵妃椅中,勾手用一块纯白的毛毯盖住双腿,茶杯中的水自动蓄满飞过来,她启唇浅酌了一口,倦倦地合上眼睛。 “刚刚我的妖力好像可以用了,可为什么不受我控制?”林不停看着她慢吞吞地打点好自己,急切向前迈了一步。 “出去找人给你把衣服换了,洗扫干净再过来找我。”林雪衣轻声说。 看着她说完这句话便不再有解释的意愿,林不停皱着眉转身出去了。 片刻后他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回来,林雪衣依旧靠在椅子里睡着,他站在门口细细打量着这个将自己救回来的人。 她看起来很疲惫,无论是行动还是说话都是轻而慢的,即使睡着时候,她的眉头都是微微皱起,像是在心底堆积着解不开的愁怨。 她明明看起来柔弱无害,可那些自视甚高的人类居然会恐惧到不敢抬头看她。 “坐下吧。”林雪衣突然开口。 他吓了一跳,赶紧收起心里的想法,拉开凳子坐在桌边。 “是谁封印了你的妖丹?”林雪衣问他。 林不停眼中染上痛苦之色,猛地攥紧了拳头,许久他艰涩地回答:“母亲。” “封印了妖丹便与普通人类一样,也是,这个年岁,人比妖好活多了。”林雪衣了然一笑,“你妖丹上的封印我已经帮你解除了,不久妖力便可以恢复。” “可我还是不能控制我的妖力。”林不停着急地恳求,“林前辈,请您再帮帮我。” 林雪衣稍坐直了一些,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即使有了妖力你也太弱了,出去还是逃不过一死,那些捉妖师四处寻觅,你想报仇还是想活着?” “我的亲族被他们屠戮殆尽,我怎么能不报仇!”林不停红了眼眶,“母亲耗尽妖力封印了我的妖丹,后又将捉妖师引走,她告诉我去没有人类踪迹的地方躲起来,她要我离人类越远越好。” 他“嗵”地跪在地上,重重向林雪衣磕了三个头,声声泣血:“林前辈救我性命赐我姓名,请再怜我家破人亡教我报仇,我林不停必将以命相报,任您驱使。” 林雪衣歪头看着跪在地上毫不顾惜尊严的少年,磕破的额头上鲜血流下来,流过他坚毅的眉眼,他眼中燃着仇恨的火焰,势要将那些曾迫害过他们的人类燃烧殆尽。 这么重的戾气...... 林雪衣轻轻吐出一口气,手指勾了勾,林不停感觉像有一双手将他扶起,额头上的伤痕也在眨眼间痊愈。 “同为妖族,自然该相互扶持的。以后便叫我师父。”林雪衣说这句话的时候像是叹了一声,林不停没有发觉,一双眼欣喜地看着她。 初入人世的少年不会掩盖情绪,悲便大哭,喜便欢笑。即使身负血海深仇,也难改少年心性。 少年本该是这样的心性。 说要去一个地方,出去前林雪衣又将他变回了鹰的模样,他停在她小臂上,妖族的体型向来大些,即使是一只未成年的鹰,看起来也足够骇人。 尖锐的鹰爪向内勾回,扣在她的白皙纤细的手腕上,有力的翅膀收拢在身侧,高傲的鹰首微微俯下,那是绝对臣服的姿态。 林雪衣偏头看了他一眼,从来平静的嘴角轻轻勾起一点弧度。 起初救他,便是为了这一刻。 第78章 声嘶力竭 长长的石阶一路延伸向下,目光的尽头是一片漆黑,林雪衣纯白的衣角随着轻盈的脚步声一步步隐入黑暗。 黑暗中林不停一双鹰目灼灼地看着前方,越往下走,鼻息间的血腥味就越浓重,混着墙壁上潮湿的苔藓味道,强烈到让人作呕。 许久,林雪衣在一座牢笼前停下来。 那是一处水牢,看不清相貌的男人被铁链拴在墙上,那条铁链不过尺半,死死地扣在男人的颈上,铁链太过粗重,将他的锁骨上的皮肤压到红肿溃烂。 污浊的水淹没过他的胸膛,混合着血液散发出恶臭。 男人听到有人来,艰难地抬起头,在看到林雪衣和她臂上停留的巨鹰时,他浑浊的眸子里迸发出愤怒的火焰。 “畜生!你怎么敢!畜生!!!”男人挣扎着大喊,但脖子上和左脚上的锁链将他牢牢控制在原地,他拍打着水面,拍起巨大的水花。 他嘴里吐出的污秽之词没能让林雪衣的情绪波动半分,她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半步避开污水,神情依旧淡漠。 她轻轻抬手,鹰便恭顺地垂下头,任她抚摸颈上的羽毛。背景音是男人暴躁粗哑的大叫。 第81章 手离开的瞬间,鹰展翅向男人飞去。男人仰头目光痴迷地看着向他飞来的巨鹰,下一秒,他的双眼便被一双锋利的鹰爪割开。 鹰在他的头顶盘旋一圈,又回到了林雪衣身边。 林雪衣平静地看着失去双眼哀嚎的男人,狼狈而丑陋。她挥手降下法术将他的眼睛治愈,口中带着半分遗憾:“瞎了便看不到你所信仰之物不过是我掌中玩物,有些事总归要你亲眼看见才好。” 重见光明的男人对着林雪衣破口大骂,骂她狠毒、骂她该死、骂她有朝一日必将魂飞魄散。 这次不等林雪衣吩咐,鹰便发出一声长长的啸鸣,拍翅向他冲过来,鹰爪勾起,将他的喉咙刺了个对穿。 鲜血从他口中喷涌出来,垂死之际,他看到林雪衣略带责怪地拍了那鹰一下。 “弄死了我还得再救他。” 鹰像是听懂了责备,愧疚地垂下头。 似是信念崩塌,男人不再发出半点声音,眼中的光逐渐消失。可他想死哪有那么容易,林雪衣手一挥他便恢复如初。 他双手捂着脖子痛苦地喘息,眼中终于流露出恐惧之意。已经数不清多少次了,自从被林雪衣关进这里,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如今她又想出了新的办法来折磨他。 林雪衣的眼中浮上倦色,无趣地转身离去。 天色已经晚了,林雪衣将林不停变回人形,对他说:“辛苦你了,明天你找时间自己去一趟,别弄死了。” 林不停还气愤着那人骂她的话,忿忿地说:“弄死他才好,让他说话不干不净。” “呵”林雪衣突然笑了出来,抬手拍拍他的头顶,“他对我还有用,暂时留他一命吧。” “......”林不停摸摸后颈,一张俊脸不争气地红了。 “师父,你到底要从他那里知道什么?我明天去帮你逼问!” 林雪衣笑了笑,“不需要逼问,他撑不下去的时候会告诉我的。” 她说完便回了房间,靠在椅上半梦半醒之间,她依稀看到了一个瘦弱不堪的少女双眼通红地目视着她。 那个女孩那么年轻,可眼中的痛苦却满得快要将她淹没。 “快结束吧,快让这些痛苦结束吧......”女孩声嘶力竭地哭喊。 林雪衣想要上前将她拥住,却像被什么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孩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她的视线。 林雪衣猛地惊醒,抬手摸上脸颊,指尖湿润冰凉,手指碾碎泪珠,她喃喃道:“快了,我们的痛苦快要结束了。” 太阳落下又升起,林不停遵照林雪衣的吩咐每日去水牢里看那个男人,有时候是她们两个人一起去。 她们有时候并不做什么,但他却看到那个人的眼神一天天灰败下来,像是被耗尽所有心力。 林雪衣时常独自出去,回来的时候脸上都带着倦意。按说作为妖的并不该这样,可她看起来一直很疲惫。 林不停不知道她在做什么,林雪衣也从来不说。 那天她回来的很早,心情似乎也很好。她在院子里找到专心练习法术的他,将一块油纸包着的东西递给他。 “你不必跟我一起食素的。”林雪衣淡淡的说。 “可你......”林不停不用打开油纸,就已经闻到里面散发出煮肉的香气。 “我手上沾了太多人的鲜血,吃不了荤腥。” 林不停孩子气地将油纸包推开,“那我也不吃。” 林雪衣抬眸看他,浅浅笑了一下,“随你。” 见她心情好,林不停壮着胆子凑到她身边坐下,问出了自己这几天一直好奇的事。 “师父,牢里关的那个人是谁,你为什么带我去见他?” 林雪衣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你知道妖除了天生地养,还有另一种诞生方法吗?” 林不停楞了一下,紧接着听到她说:“可以说我是被他制造出来的。” 他从未踏足过人类的世界,对人类那些肮脏的手段更是闻所未闻,随着林雪衣的讲述,他看到了一个血腥而恐怖的人间。 这个世道太乱了,人的命不值钱,妖的命更不值钱。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厌倦了人间的乐子,于是把手伸到妖的身上。 彼时天地灵气最是浓郁,花鸟木兽在灵气浸润下修炼成精怪,心性纯良,与世无争。那些人派出捉妖师秉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命令,对精怪大肆屠杀捕捉,将貌美的、弱小的,进献给他们的主子玩乐。 直到人间的戾气盖过天地灵气,新的精怪不再诞生,已诞生的精怪被屠戮无几。人类不知从何处得来一本秘籍,用血腥之法可制造妖力强劲的妖怪供人类驱使。 有权有势、恶贯满盈的人们,纷起效仿。 被林雪衣关在牢里的那个人,是在这场灾难中第一个成功的人。 他不敢自己试,也怕别人试成功了不听从他的命令。于是便捉来十一二岁的孩子,和无数性情温和的鸽子。 他要那些孩子和鸽子一同死去,要那些孩子在死前默念他交代的话。 试验成功了,一个瘦弱的女孩真的如同书上所说,制造出了一个妖怪。可她太害怕了,长枪刺穿心脏时,尖锐的疼痛传遍全身,她开始向上苍祈祷。 “快结束吧,这样的痛苦快结束吧......” 当所有人狂喜又畏惧地看向自血泊中诞生的林雪衣时,那个男人躲在持长矛利刃的护卫身后谨慎地走过来。 “女妖,我是你的主人。”男人见她并无任何攻击性,便以为自己成功了,他试探着问,“你的夙愿是什么?” 一身白衣的女妖缓缓抬起眼眸,眉头微蹙,眼中流转着纯洁的懵懂,她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说话男人的身上。 檀口轻启,她的声音如同她人一样柔弱,“我将遵从主人的意志。” “哈哈哈哈哈哈......好啊!”男人狂喜地从人群中走出,他逐步走近她,脑中是自己指挥着无数妖怪军队挞伐四方冠冕称王的美梦。 他走到她身前,想要伸手抚摸她的脸。 下一瞬,脸上的贪婪变为惊恐。他眼中倒映着女妖面无表情的脸,一只纤细皓白的手扼上他的喉咙,将他从地上提起。 那双手看起来瘦弱无力,可此时他却被举在半空中,脸憋得涨红。他四肢挣扎着求救,耳边听到“噗噗”几声利刃刺穿血肉的声音。 眼珠艰难地转动,他看到自己带来的护卫仆人,全部被长矛刺穿,糖葫芦似的串在上面。 “咔......咔”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他像一团烂肉一样被随手扔在地上。 “为......什么?”他不甘心地问出来。 林雪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漠至极,“我的主人当是那个死去的女孩,你在做什么美梦?” 自那以后,那个男人被林雪衣关在他曾为精怪设下的水牢中,她占了他的宅子,屠光了所有曾做过这种事的人类。 行事之残忍,手段之血腥,让这里的所有人类都对她心生畏惧,却无人敢反抗她。 “这个人手里是不是还有你需要的东西,所以你才没有杀他?”听完整个故事,林不停气急地砸碎了石桌,粗喘着气。 “对,可他恨我入骨,宁死都不肯告诉我。”林雪衣依旧是淡淡的,比一个旁观者还要平静。 “那你为什么让我去,又不让我逼问他?”林不停抹了把眼睛。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用鸽子做试验吗?”林雪衣转头看向他,眼中是他看不懂的冷漠,“这些显赫的人家有自己的图腾,他家的图腾是鹰。他对鹰有独特的崇拜,可崇拜毕竟是虚无的。他用白鸽试验,不过是为了制造鹰妖铺路。” 林不停立刻明白了她的话。 图腾毕竟不存在,可若是图腾上的神兽变为鹰犬供他驱使,才更能显出他的权势。但鹰是猛禽,他不敢找也找不到那么多来试验,白鸽是最温和且垂手可得的。 “我不过是要他看到他所崇尚之物,如今对我臣服。我要他失去被庇佑的妄想,要他万念俱灰,这样他才能说出我想要的。” “林不停,你当是我刺向他心脏最锋利的刀。” 第79章 契定 林雪衣独自一人走过了很多地方,她眼见人类肆虐无道,人间生灵涂炭。可她毕竟不能杀光所有的人类。 她救下被欺凌的弱小精怪,寻到一处与世隔绝之地,将它们庇护其中。她洗去它们关于仇恨的记忆,以一己之力为它们创造出和原先一样的家园。 她承受了这些小精怪所有的痛苦,直至她妖力消散的那天,所有受她庇护的精怪都不会再受到任何伤害。 她游走在世间,杀尽了那些恶贯满盈的捉妖师,烧尽了所有有关那本血腥秘籍的书册。 她要在她之后再无精怪像她一样诞生。可她做的越多,感受到的痛苦就越发浓重。 她翻遍那些书籍,只找到一句“承主人之意志达其夙愿”。 第82章 残阳如血,林雪衣孑然立在荒芜的村落,风将她的长发和衣角扬起,也从燃烧的火堆中带出火星,蜉蝣般往天上去。 残页在她手中攥皱,她松开手指,纸张飘落进火中,燃起更大的火焰。 离去的那刻,她看到树后有一双眼睛恐惧地看着她。 不过是一个五六岁的孩童,林雪衣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 既然在这书上找不到解法,她便在人身上找。 那个被她关在牢里的罪魁祸首,一定还知道些什么。 牢中悬满刑具,林雪衣随手取下一柄嵌着细刃的长鞭。握住鞭柄的瞬间,脑中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眼前血色闪浮现,她看到一只宁死都不愿再泣珠的鲛人,华丽的鱼尾上遍布细碎的刀痕。 林雪衣闭了闭眼,眼前的画面恢复,牢中的男人垂着头坐在地上。 她脸上难得浮现一丝怒气,屈指唤来傀儡仆人,片刻后它们提着水桶开始往池中注水。 刺骨的井水将他激醒,他踢踏着腿大骂。“咔咔”两声脆响,粗重的锁链扣上他的脖子和脚腕。他被拷在中央,无半点可以借力的地方。 林雪衣的鞭子挥下来,鞭身无数锋薄的细刃将他的皮肉割开,血液丝丝缕缕飘散进水中。 水越来越深,逐渐淹到他的脖颈,呼吸都变得困难。 “关于那本秘籍,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林雪衣问他。 男人啐出一口涌进嘴里的脏水,大骂道:“你这个被制造出来的畜生也配知道秘法的内容!一只命不值钱的鸽子!我有鹰神的庇佑,鹰神会对你降下惩罚……” “呵,鹰神?”林雪衣嘲弄的笑了一声,转身离开水牢。 救下林不停是偶然,也是必然。她本就在到处找寻鹰的踪迹。 既然那个人信奉鹰神,妄想被庇佑,那她就让他所信奉之物为她驱使,彻底打碎他的美梦。 她语气平缓地讲完这一切,林不停早已红了眼睛。 林雪衣抬眸注视他,“你可以怨我。” “不!”林不停攥紧了拳头,猛地站起来,“你是我师父,你要做的事情我刀山火海都愿意为你做。” 他以指为剑划破手掌,血淋淋地握上林雪衣的左手,掌心相对,林不停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 “我以性命起誓,我将与林雪衣契定,成为她手中最锋利的刀,我共享她的命运与痛苦。我与她,祸福同担。若有违逆,必身死魂消。” 声音落下,掌间微光闪烁,誓约缔成。 林雪衣略带震惊地看着他,眸光动了动,最终化成一声叹息。 “你不必为我这样。” 林不停收回手,用帕子仔细擦净了沾在她手上的鲜血。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要从那个人身上知道什么吗?”他低声问。 “那个女孩的夙愿是结束这些痛苦,我要为她达成。可即使我杀尽了那些人,烧光了秘籍,她的痛苦依旧存在。我要找到能消解这一切的办法。” “好,我一定帮你问出来。”他说完便风风火火地跑出去。 林雪衣目送着他离开,眼中情绪复杂。只是片刻,她收敛好情绪,转头看向东南方的树。 一炷香之后,林不停站在水牢外,面带怒色地打断一棵树,不管他怎么问,那个男人就是不肯说,直到后来甚至癫狂地说要让林雪衣和他一起去死。 打又没有用,杀又不能杀,问还问不出,林雪衣只吩咐给他这么一件事,他还办不好,林不停气冲冲地克制住杀意,挥拳又砸断一颗树。 “林不停,不用问了,先回房间,我有事找你。”耳边突然响起林雪衣的声音,他狠狠地揉了把脸让自己理智回笼。 他离去后,朗泉在那棵拦腰折断的树后显现出身形,抬指打开水牢的门,颀长漆黑的身影一步步往水牢深处走去。 “嗒......嗒......”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传进男人的耳朵中,他伤痕累累无力地垂着头,口中依旧不干不净地叫骂着。 脚步落定,预想中的折磨没有到来,男人艰难地抬起眼,看到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林雪衣那个畜生又想了什么办法从我嘴里套话,你们都等死吧,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们。”男人啐了一口。 朗泉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男人身上的锁链便应声而断。男人猝不及防地跌倒在水中,重获自由的手脚慌乱挣扎着却无法起身。 待到水面逐渐平静,站在台阶上冷漠注视的朗泉才有了动作。他随意地抬起一只手,沉在水底的男人便如同一条僵死的虫子般被捞了上来。 与此同时,被匆匆忙忙叫回房间的林不停并没有见到林雪衣,看着空荡荡的院落,他心道不好,急掉转头往水牢掠去。 “什么人!”林不停看有人将水牢里的那个男人救出,正往西北逃窜,大喝一声追了上去。 侧身躲开林不停扔来的法术,朗泉用黑巾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凌厉的眉眼,他回手甩出几道冰凌拦截林不停的追逐,一边加快脚步赶路。 身后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男人被他放风筝似的用一根绳子绑着,他一路躲闪,那男人便颠颠簸簸地呛咳。 眨眼间林不停追至,探手便抢那根绳子,朗泉一掌打开他,拽着绳子转了半圈。两人交手几招,但都收敛着怕误伤了男人的性命。 “你究竟是什么人?” 依旧没有得到回答。 林不停将翅羽化作利刃,横刀往朗泉颈间划去。朗泉仰头避过,右手飞快从怀中掏出一颗珠子在身前捏爆。 轰然的烟雾炸开,林不停嗅到不对,猛地屏住了呼吸,下一瞬他便发现自己动弹不了了。他眼睁睁看着烟雾里的两个黑色影子离开。 朗泉带着男人跑出了很远,在一条河边停了下来。那男人被甩得七荤八素,倒在地上剧烈呕吐着。朗泉抱臂看他,眼中的嫌恶一览无遗。 许久,男人停止了呕吐,爬到河边捧水喝了两口,抬手抹了一把嘴角,他转过头对朗泉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多谢这位壮士,把我从那个妖怪的手里救出来,不知道壮士是哪家的捉妖师?”男人的声音沙哑难听。 朗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闪身过去一把掐住了男人的脖子,“我要那本秘法。” 男人刚以为自己逃出生天,没想到又落入一个杀神手中。他惊恐地结巴道:“什......什么秘法?” 朗泉没有说话,只是手下越发用力,男人的脸憋得紫红,双手艰难地拍着朗泉的手臂。手猛地一松,男人烂泥般倒在地上。 “两个选择,把秘法告诉我,我给你个痛快,再替你杀了林雪衣。若不说,我便把你送回水牢,让你日日再受她的折磨。”朗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感情。 男人浑浊的眼珠无规律震动着,鲜血淋漓的手指抓住地上的草根不住颤抖着。他意识到眼前这个黑衣人是真的会把他送回去。 “不......不......啊!!!!!!”他宁死也不想再回那座阴冷的牢里,耳边再次响起尖锐的鲛人泣鸣,他抱着头痛苦翻滚。 “救救我!我说......我说!”肮脏的右手探向朗泉的袍角,却抓了个空,他不甘心地伸着手。 男人将秘法说的结结巴巴,总归没有胡说,和朗泉了解到的一模一样,只是他提到了此法在月圆之夜更容易成功,这句是后世流传中所没有的。 朗泉动了动手指,男人耳边的幻听骤然消失。 “可有解法?”朗泉问。 恍若重获新生的男人缓了口气,趴在地上摇头,“没有,没有解法。” “不老实。你说若我把你送回去,知道你逃跑过的林雪衣会想出什么法子折磨你?” “不是,我真的不知道......”男人涕泗横流,大喊着,“连这个秘法是我祖先口口相传的,我不过是造了个噱头,把它传播出去试一试。” 不知何处而来的巨力突然降在他的腿上,血肉开裂骨头崩断的声音清晰地传进男人耳中,他惨叫一声。 “圣树......”男人破烂的衣物被鲜血与冷汗浸湿,瞳孔因为剧烈的疼痛而放大,“求你,杀了我,求你......” 朗泉嗤笑一声,微微俯身下来,“说清楚怎么用,我给你解脱。” “不必他说,我已经知道了。”远处清亮的女声随风而来,林雪衣纯白的衣角翩然落下,轻巧地站在朗泉跟前。 “你们是一伙的......”男人万念俱灰。 第80章 未来见 “你们是一伙的......”男人呕出一口血,双眼怨毒地盯着林雪衣看。 朗泉轻蔑地勾起嘴角,“自然。” 几个时辰前。 在林不停匆匆赶向水牢之后,只剩林雪衣一人坐在石桌前,风穿过院落,掀起她宽大的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的皓腕。抬手抚平衣袖的褶皱,她的视线落在东南方的树上。 “故事听完了,阁下还不肯出来吗?”她朗声道。 第83章 “……” 树枝沙沙摇响,一道高大的身影从树后缓步走出。 “冒昧打扰了。”正是朗泉。 林雪衣静坐在石凳上,神情不变,但眼底潜藏着戒备 “你不属于这里,跟着林不停这么久,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她冷冷地看着他,语气中含着隐隐的威胁。 “我叫朗泉,来自未来……林不停的梦里。”朗泉摊了摊手,示意自己并没有恶意,“我通过梦貘进入林不停的梦,来这里是想寻一个答案。” 林雪衣皱眉,细细打量着他。此人妖力高深,却没有释放出一点威压,如果不是刻意显露行踪,她不一定能及时发现他。 可他明明隐藏的很好,为什么在她讲完那件事之后才现身?他要寻的答案,是不是和这个有关? 朗泉平静地任她打量,从他在荒原上见到她时,便知道这第一只由禁术诞生的妖,实力远超过令祺和米宝,无论妖力还是智谋。 他本不想现身,打算独自找到解法便离开。可林不停的记忆毕竟有限,很多事他也无从得知。 唯有和林雪衣合作,他才能知道这一切。 “梦貘?你若认识林不停,想知道什么直接问他便是了,又何必进入他梦里。”林雪衣淡淡开口,忽的她像是意识到什么,瞪大了眼睛,“除非……他的记忆被封存了?” “对,他失去了关于这一切的记忆,我们推断,是你封存的。”朗泉点头。 “……”林雪衣没有说话,沉默地思索着。 朗泉有求于人,自然言无不尽,他继续说道:“自你之后,这世上又出现了两个因禁术诞生的妖……” “不可能!”林雪衣瞳孔震动,不可置信地皱起眉,“我杀尽了知情者,烧光了所有书籍,这个法术不可能流传出去!” “或许是幸存者口口相传。第一只诞生的是一只兔妖,他的主人从话本上知道了禁术。另一只……”朗泉顿了顿,“另一只是误打误撞,他的主人为了保护他被穿心而死。” 林雪衣无力地撑着桌面,眸中泪光闪动,即使她一力避免,可到底还是有疏漏。已发生之事不可改变,她只是难过这世上又多了两个同她一样命运不由自己做主的精怪。 “他们现在怎么样?还活着吗?”林雪衣问。 朗泉回答:“活着,他们没有实现主人的心愿便不会死去。你既然不想死,为什么这么着急去达成她的夙愿?” “我从诞生出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不由得我做不做。朗泉,你相信命运是不可改变的吗?”林雪衣目光幽远沉静,“我要破除既定的命运,就必然不能达成那个女孩的夙愿,虽说我是因她而生,但我也不能为她而活。我为她报了仇,也算偿还了这份恩情。” “我要想尽一切办法活着。你跨越时空来找我,不也是为了让他们活着吗?”她用洞悉一切的口吻点破了朗泉还没来得及说出的目的。 “对,我要救他。”朗泉对上她沉潭般的双眸,坦然承认了自己意图。 “详细说说他们的身世,我很好奇,在我之后诞生的他们又有什么执念。” 林雪衣挥手划出一个只有他们二人的空间,朗泉沉稳的声音在空荡的环境中响起。许久他讲完了这一切的来龙去脉,声音骤停,空间中陷入一片死寂。 “......”林雪衣皱着眉头呼出一口气,“没想到千百年之后的人类会为了我们做到这个地步。” “如你所言,我一定找到了能活下去的办法。既然如此那便尽力一试,林不停太着急了,问不出什么,这件事交给你。我想到一个地方,要去一趟。”林雪衣收回空间起身便走。 “你为什么让林不停去问一个你知道的答案?”朗泉问。 “和你一样,有些事只能我自己去做。”林雪衣的声音渐低。 朗泉看着那抹如雪的衣角消失在月门外,垂下眼帘陷入了几秒沉思。 时间回到此刻,为了避免男人自尽,朗泉施法将他手脚禁锢住,男人倒在地上癫狂地叫着。 林雪衣从袖中取出几页纸递给朗泉,说道:“以圣树果实催开伶仃花,需一百七十九个生魂灌溉。伶仃花生死人肉白骨,圣树果实可将一切易消散之物强制留存半炷香的时间。但这世上从未出现过圣树的踪迹。” 朗泉一目十行地看完纸上的内容,缓慢抬起头,“不,这世上有一棵圣树。” 林雪衣讶异地和他对视,“在未来?” “对。” “那恭喜你,你要救人的东西已经齐备了。”林雪衣脸上是真诚的笑,“至少我们中有人可以逃离这种既定的命运了。” 脑中闪过峣城圣树的模样,庞大树冠中隐着温润的白鸽样果实,朗泉一瞬间便明白了一切,他将残页还给林雪衣,眼神笃定地说:“圣树与你有关,只是我不知你是怎么做到的。但在未来,你的确破解了既定的命运。” “是的,看到你,我就知道我一定找到了解法。”阳光刺破云层落下来,映在林雪衣橙红色的眸中,她眼中盛着光,脸上是超脱一切的淡然,“你该回去了,去救他。” 朗泉深深看了她一眼,知道对于林不停的梦境他只能参与到这里了,他得到了想要的东西,见到了第一个诞生在禁术之下的女妖,见她所历所做的一切。 他勾起唇,向林雪衣摆了摆手,“我们未来见。” 林雪衣目送着他离开,在他消失的前一刻,她问:“未来,林不停还好吗?” 朗泉没有回头,“很好,他同你一样,庇护了很多小妖怪。” 光芒散尽,朗泉的身影随之消失,林雪衣看着远处,轻轻闭了闭眼。 “未来见。” 现实 峣城圣树之下,林不停和梦貘盘腿坐着,林不停脸上闪动着不安痛苦的神色,梦貘大病初愈,又勉力撑起回溯千万年的梦境,脸色苍白如金纸。 忽的白光一闪,朗泉从梦境中出来,先抬手唤醒沉睡在梦境里的林不停,又将妖力隔空传输给梦貘。 林不停身体一晃,猛地睁开眼睛。似是还未从梦境中恢复过来,他痴了一瞬,而后跌跌撞撞地跑向圣树。 身体撞上圣树粗糙的枝干,他却如情人般亲昵地将头靠上去,闭眼泪如雨下。 “师父......” 朗泉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林不停痛哭,神情动容。他提前离开梦境,可对于梦境的主人林不停来说,那段被封存的记忆却一直在梦境里延续,直至他想起全部。 看到林不停此刻的举动,朗泉心里也推测出了之后的事情。大概是林雪衣没有找到圣树,却找到了成为圣树的方法。 那个女孩的执念是结束痛苦,而林雪衣要的却是摆脱被支配的命运活下去。只要痛苦永远存在,她便可以永远活下去。 此时林不停悲泣如孩童,或许从当年林不停对她许下誓言的那刻起,她就已经想到要献祭林不停的痛苦了。 “不,不只我的痛苦,还有她的。”许久后,林不停从痛哭中抬头,一双鹰眸沾染血色,“她说,就算痛苦,她也要活下去。她化作圣树寿与天齐,却无法言说。她对我最后的怜悯,是让我忘记了这一切。” 他轻轻抚摸树干,苦涩地扯起嘴角,“与誓言无关,我爱她,所以我共享她的痛苦。” 朗泉眉心微动,抬手捂上胸膛。“爱”这一字真是难得,他和林不停认识这么多年,二人自诩大妖,从不涉足情爱,却想不到如今他们会为一个“爱”字做到如此地步。 并没有沉溺在悲伤里太久,林不停跃身从树冠中摘下一颗莹润的圣树果实,珍重地捧到朗泉面前。 “师父让我交给你的,她说一只妖的命和一百七十九个人的生魂,但愿你做好了抉择。”林不停眼中千年不化的寒冰融开,恢复记忆的他比平时少了几分吊儿郎当,多了些人情味。 朗泉默了片刻,抬手接过圣树果实,视线和林不停对上,他看到林不停眼底闪动的,分明是泪。 “我当初只是杀了令祺,伶仃花并没有损毁,既然现在他那么笃定可以复活逸冉,你说伶仃是不是还在他手上?”朗泉将果实收好,问林不停。 林不停思索一瞬,“既然如此,便去找令祺。” 朗泉略一点头,转身便走。 “朗泉,你可想好了,当真要为米宝杀了令祺?”林不停在他身后问道。 “逸冉的残魂已经随魏逢雪消散,再无复活的可能。只要逸冉的执念存在,我和令祺就永远是不死不休的对头。就算不是为了米宝,我也得杀了他。” 朗泉背对着他,林不停看不出他此时的神情。 “你知道令祺在哪吗?”林不停叹了一声。 “凤落镇。” 作者有话说: 炎狸和成续、林不停和林雪衣的故事会在番外里再讲,正文应该可以在26年到来前完结。 第81章 不解 第84章 是夜,峣城亘古不变的红月升起,将整座森林都覆上雾蒙蒙的绯色。 那场将他肩头覆白的大雪已经停了,米宝告别炎狸之后没有急着去找朗泉。他寻到一棵很高的杉树,树下积雪融化成一汪清水。 米宝俯下身以水为镜,手指轻轻抚上左眼。看到主人给他留下的星芒烙印,他获得了一点安全感。 “主人,我有点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我死了还能再见到你吗?”他低喃着,声音越来越轻,“我再做一次小猫吧......” 他跃到高处的树枝上,找到一枝树叶茂密的枝干,变回猫将自己的身体紧紧地团了起来。毛茸茸的脑袋埋在两爪之间,尾巴弯回来将露在外面的耳朵盖住。 万籁俱寂,只有小猫轻缓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小猫睁开眼,甩了甩头起来前爪向前伸了个懒腰。爪子收回的瞬间,清瘦的少年翻身跃下,稳稳地立在林间。 月光从树枝遮挡的缝隙中漏下,落在米宝白瓷般精致的脸上,他眨了眨眼睛,金色的瞳孔盛满月光,映出眼底坚定而悲伤的决绝。 枝叶摇动,是米宝疾驰而去带起的劲风。薄而锋利的草叶划破他的脸颊和手臂,又在转瞬间自愈,只在他身上落下一点干涸的血渍。 他要去阻止朗泉即将做的事,他不怕走向既定的命运,但如果活着要以别人的性命为代价,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 他是妖,可他更是一只由人类养大并寄予祝福的猫,他不想伤害任何人。 风带来朗泉的气味,米宝停下来目光落在数百米外朗泉的身影。他站在原地,几百米的距离朗泉眨眼而至。 明明只有一天多没有见到米宝,朗泉却像是隔了大半生。他笑了笑,伸出手,想将米宝揽入怀中,可米宝却向后退了一步。 “米宝。”朗泉怔了一瞬,复又笑着喊了他一声。 米宝没有回应,只是望着他,神情平静而悲伤。 “怎么了?猞猁族不好玩吗?”朗泉低声哄着,“闲羽去蝴蝶镇玩了,我们去找他?” “你呢?把我骗到那里你要去哪呢?”米宝问。 “我刚帮林不停找回记忆,还有一件事要办。” “只是去找记忆了吗?没有去找救我的办法?没有看上哪具身体适合我,杀来给我用吗?”米宝第一次对他咄咄相逼,一句都不肯让。 似是不适应米宝这样的态度,朗泉楞了一下,转而锋利的眼角晕出纵容的笑意,“你知道了啊,原本是打算这样的,不过我寻了一圈,发现这世间没有一具身体配得上你,所以决定想个别的办法。” 骨节分明的手盖上米宝头顶揉乱了他栗色的短发,手下微微用力,将米宝带向他的怀中,那是一个不容拒绝的力度。 米宝僵硬地靠在他胸口,鼻息间满是朗泉身上沉沉的松檀香气,他垂下眼帘,听到胸腔里规律踏实的心跳。 头顶传来浅浅的热息,是朗泉在轻吻他的头发。 僵硬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下来,米宝用力闭了闭眼,薄而细嫩的眼皮泛起红。 “不要为了我去做一个坏人。”他轻声说。 朗泉轻拍他瘦削的脊背,凸起的肩胛骨硌在掌心,“别怕。” 米宝借他的衣襟擦去溢出眼角的泪,站直了说:“接下来你不管干什么都要带着我。” “好。”朗泉应下,“我们去找令祺。” “那闲羽和林不停呢?”米宝被朗泉揽着肩向前走着。 “在峣城等我们。” 凤落镇的时间过得很慢,起码令祺是这样觉得的。他陪着逸冉小小的坟茔说话,看顾她留下的竹林,也用仅剩的右手帮救起他的那位好心的阳婆婆做一些小事。 可某一天,他在和逸冉说话的时候,心脏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像被利刃生生剜去一块似的,疼得他一个趔趄跪倒在坟前。 抬手捂上心脏,颤抖的瞳孔中染上怒意。 这种疼痛只代表了一件事:他拼命留下的一点逸冉残魂,消失了。 “朗泉!!!我一定要杀了你!!!”灼心的痛楚化作焚天的怒火,他仰起头发出凄厉的悲鸣。 逸冉...... 他再也没有复活逸冉的机会了,除了这座坟茔,这世上再无逸冉的踪迹。他做的一切努力全变成无用功。 心脏的疼痛一直在持续,但他好像已经适应了它的存在。挣扎着起身,他伏在坟上,额头抵着不久前为逸冉竖起的墓碑,暗红的瞳孔布上血丝。 “既然无法复活你,等我杀了朗泉便去陪你。”两行血泪流下,划过他苍白的脸颊,红得刺眼。 阳婆婆近几天觉得令祺的脸色越来越差,关切地问了几次,都被他应付了过去。虽然着急,但也没有什么办法,只是一天天想着办法给他做着些好吃的。 “孩子,你到底是怎么了?”慈祥的婆婆看向他未动一口的饭菜,脸上满是担忧。 在床上打坐的令祺背对着她,阳婆婆看不到他苍白脸上褪下又覆上的神秘符文。他睁开眼睛,原本赤红的瞳孔弥漫上墨一般的浓黑,看起来诡异又不祥。 黑色很快褪去,但脸上的符文却没有完全消失,在他脸上留下十分浅淡的红色痕迹,像怒张的血管,曲折复杂。 “婆婆,我不需要饭菜补充气力。这些日子多谢你照顾,只是这里要不平静了,你还是离开吧,不必守着这空无一人的镇子了。”令祺转过身,也不在意他此刻的模样会不会吓到旁人。 阳婆婆被他的样子惊得后退了半步,颤颤巍巍地扶住一边的桌子。令祺就站在对面任她打量,平静的眼底暗涌着疯狂。 好半晌,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的婆婆伸出手走向他,她手举得高,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她是想打我吗?”令祺心里想着,却顺着她的方向俯下了身子,长发垂落,遮住他的侧脸,也遮住他眼中隐秘而嘲讽的期盼。 预想中的巴掌没有落下,一只粗糙苍老的手轻轻抚上他脸上的红痕。突如其来的温暖让他一怔,令祺震惊地抬起眸,却看到婆婆盈着泪,满眼心疼。 “孩子,你这得多疼......是婆婆没照顾好你。”她哽咽着开口。 “......” 令祺探究地看向她,没看出半分虚情假意。所以她居然是真心地在关心着他吗?即使知道他不是人,也不害怕厌恶他吗? 他不理解这种情感。 这一生千百年,只有逸冉短暂地爱过他,可她爱他的时候他是兔子,没有人爱变成妖的令祺。他只为复活逸冉和完成执念活着,从不奢望乞求别人多余的情感。 如果非要说,这世上大多数人对他只有恐惧与厌恶。他从不在意,只觉得人们都是蝼蚁。 可如今,只是一个机缘巧合遇到的人类,竟会对身为妖的他怀抱善意,甚至会有人类情感中更高等级的“心疼”。 他还没思考出头绪,只听到阳婆婆说:“你让我走,是怕连累我。可我一辈子都活在这,还能去哪。” 阳婆婆端着冷掉的饭菜出去,自言自语地说着:“还是要吃饭,吃饱了,就不伤心了。” 令祺看着她蹒跚的背影走出门外,最终没说出一句话。 夜深了,天上星子稀稀疏疏的,月亮倒是很明亮,令祺坐在逸冉的坟茔边,仰头看着月亮上斑驳的阴影,笑着从身旁摘下一朵小花放在碑上。 “以前你总说自己要是嫦娥,我就是你怀里的玉兔。也不知你死后能不能住到月宫里去,那月亮又冷又高的,我死后能不能去那里找到你?” 他絮絮说着,夜风掀动竹叶,竹林沙沙作响。月光的映照下,他的脸更白了几分,符文留下的红痕越发狰狞,似是要突破皮肉挣扎而出。 自那次,他的心脏一直疼着,像被火炙烤的纸页,没有明火,只是些余烬在一刻不停的向上灼烧,将心脏灼出一个森然大洞,灰落在伤口上,又是另一种痛法。 “逸冉,我也怨过你。”一滴泪从他眼中滚落,被风卷向身后,令祺浑然不觉,垂着眸轻声说,“但不重要,我马上就要完成你的愿望了。” 他猛地一扭头,右手挥出几缕黑线,黑线从他指尖射出,形状柔软却有绞杀一切的力量,几股黑线纠缠向前,凡所路过之处,草叶凋零,挺立的青竹如被侵蚀一般拦腰折断,断口处翻涌着可怖的黑气,眨眼间一棵竹子便被黑气吞噬殆尽,没留下一点痕迹。 “锵”是兵器与黑线碰撞的声音。 竹林间两道修长的身影飞出,黑线分头而行追着二人攻击,金戈之声不绝于耳。那声音离令祺越来越近,令祺站起身冷冷地看着来人。 “令祺,我们没想埋伏你,是不想打扰你和你主人。”米宝劈手打开袭来的黑线,对令祺喊着。 “不想打扰也打扰了。怎么?你们燃了逸冉的残魂,又过来对我赶尽杀绝了?”令祺面色肃冷,声音如同浸在冰里一样。 第85章 话音落下,令祺飞身扑向米宝。 第82章 已预见的宿命 令祺神色冷峻,手握匕首步步紧逼,他的招式诡谲莫测,米宝预判不出他下一招是攻向哪边,只凭借着本能格挡闪避。 米宝抬爪挡住匕首,只一瞬他便看清了令祺的匕首像是比以前短了一寸,上面缠绕着雾气一样的黑色。 “怎么会这样?”来不及多想,下一秒令祺勾手将匕首改变了方向,自下而上地刺向他颈间。 仰头躲过诡异的锋刃,交手间匕首又短了半分。米宝向后一跃,指尖聚出火焰挥手丢了出去,火焰遇风则长,气势汹汹地飞过去,边缘白金色的焰将空气都灼烧得嗞啦作响。 令祺心下惊骇,疾步后退,刚退出几米却又停住了。他将匕首横在身前,竟打算以一己之身挡下来。 米宝看到他身后挡着的东西,也变了脸色,手下飞快结印,凝出一块冰蓝色的屏障向令祺打过去。 令祺死死盯着那团火焰,赤金的颜色将他的视野都灼烧得发白。“呲”他听到头发被炙卷的声音。 在他准备全力挡住的时候,一块屏障降在他身前,替他拦下了大部分灼热的伤害。 令祺抬眸,隔着冰蓝与赤金碰撞的光,看到了米宝歉意的眼神。 “你快闪开!不会打到你主人的!”米宝大喊着,看起来比他还急切了几分。 令祺顿了一秒,决定相信米宝,翻身向右后方滚去。 “砰”一声炸响,大团的火焰在半空炸开,却没有伤到周围任何一处,连竹叶都没摇动半下。那块屏障挡下了所有。 火光散尽,米宝心有余悸地抹了一把脑门,转头看向令祺,他讪讪地开口:“不好意思啊,我没看到,不是要炸你主人墓的。” 令祺的脸色比他还复杂,他从来就没琢磨透这只猫,说的话做的事从无逻辑可言。比如此刻,他从没见过打架打一半向仇人道歉的。 米宝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只是觉得奇怪,令祺看起来对他步步紧逼,可实则没有多少杀心,甚至连妖力法术都没有用过。他用妖力不过是想试探,却没想到即使到如此紧要的关头,令祺都没有动半分妖力,情愿用身体阻拦。 也就是在那一刻,他才注意到令祺挡住的是逸冉的坟墓。米宝只知道怎么把攻击丢出,没学过怎么把丢出的攻击收回来,情急之下只好用法术替他挡了。 此时令祺站在离他十几步的距离,也没有再纠缠的意图。 “我们不要一见面就打架,坐下来聊一聊不好么?”米宝也收了爪,面色诚恳。 借着月光,他看到令祺脸上多了许多血红的痕迹,那些痕迹扭扭曲曲的,像未知的文字,又像破裂开的血管,从他颈上一路攀爬上来,最深的那道几乎到了眼角,看起来诡异可怖。看走向,痕迹并不是从脖颈处开始的,隐在他衣襟下的不知还有多少。 他看起来很难受,米宝心想着。 “呵,你以为......”令祺并不在意米宝探究的眼神,正要回答却被远处朗泉的声音打断。 “米宝!不要碰到那些黑线!”朗泉语速很急。 那几股黑线不死不休地纠缠着朗泉,不给他留一点喘息的机会。朗泉起初只是闪避,他不知令祺又找到了什么奇诡的招数,只是下意识觉得不能碰到这些诡异的黑线。 当看到黑线所过之处一切物体全部消失之时,他才想起这到底是什么。 影妖一族的“侵蚀”,以命为引,吞噬一切接触到的东西。被侵蚀的人从身到魂就此消失不留半点痕迹。 因影妖向来胆小,从古至今没有一只影妖使出过这一杀招,他也只是在古书中看到过。可此刻令祺居然使了出来。 意识到这一点,朗泉急着提醒米宝,转头便看到米宝和令祺站得不远,不过是一个纵身就能触碰到的距离。 听到他说话,米宝当即与令祺拉开距离,警惕地环顾四周。他身边并没有所说的黑线,倒是他那边被纠缠得脱不了身。 注意到那边的困境,米宝想要去帮朗泉,正要动身,令祺又缠了上来。他用匕首开路,眨眼间就到了米宝身边,又短了半寸的匕首斜向下刺来,米宝侧身避开,爪顺势而出,将匕首打歪。 “你要杀朗泉?”米宝皱眉。 令祺不语,只一味地向他进攻,还是没用任何妖力,只是用体术缠斗。 即使这样,令祺也依旧难缠,尤其是对米宝这样几乎没怎么打过架的实心眼来说。看到他为了护主人的墓宁愿用身体去挡,米宝也下意识地不愿意用妖力。 一掌将令祺推开,米宝握拳用爪指着他,好看的眉眼似被风雪凝住,绵延出无限冷意,“令祺,如果你还不收手,我真的要揍你了!” “你试试。”令祺挑眉,再次扑了上来。 米宝吸了一口气,爪上泛起白光,两爪交叠又分开,刺眼的电光为他的伴生武器镀上一层银白,刺刺啦啦地炸开细密的电花。他迎着令祺上前,爪刺向他的右臂。 令祺只剩一只手臂,自然不能让米宝刺中,他稍稍拉偏身位,反手握刀往米宝肋间袭去。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声音传来,令祺动作一顿,躲闪不及被米宝刺中了左肩。 “令祺,是你在竹林吗?” “噗嗤。” 苍老的女声和利刃刺破血肉的声音同时响起。 米宝也愣了一下,只见令祺迅速收了手,连朗泉那边的黑线也安静了下来。 “婆婆是我。”令祺答道。 “怎么大晚上放爆竹了?” 阳婆婆的声音越来越近,令祺一把拉过米宝挡在他受伤的左肩前,咬着牙说:“帮我。” 没想到这里还有人类在,米宝心虚地把手背在身后,收起了爪。另一边朗泉终于摆脱纠缠,大步向他们走过来。 他走到米宝身边,伸手将他拉进自己怀里,抬手时给令祺肩上的伤口扔了一个伪装的法术。 令祺肩上血还在流着,只是旁人却看不出痕迹。 三人各怀心思地站在竹林中,月色幽微,照出一道瘦小蹒跚的身影。阳婆婆肩上披着一件半新不旧的厚外套,打着手电筒找过来。 她走的很慢,令祺疼痛的心脏狂跳着。他这辈子都没有体会过这种做坏事被人撞破的心虚感,此时却十分怕阳婆婆发现他现在的模样。 脸上鲜红的符文无法褪去,刺得他眼睛都泛起一阵一阵酸涩的痛楚。 他心里有一道奇异的声音说:“如果婆婆看到我这个样子应该会心疼的。” 平生第一次令祺想逃离这里。 阳婆婆越走越近,手电筒微弱的光随着她晃动的手臂轻轻摇着。忽的,一个身影挡在他前面,又大步向婆婆走过去。 “哇,婆婆是不是我们吵醒你啦?”欢脱的声音响起,是米宝看出了他的窘迫替他拦住了阳婆婆的脚步。 “我们好久不见令祺啦,刚放了一个好大的烟火,还有呢,婆婆要一起放吗?”米宝亲亲密密地揽住阳婆婆的肩膀,顺势从她手里接过手电筒,将光源照到另一边。 “你们这群孩子玩吧,我还以为令祺有了什么事,出来瞧瞧。”阳婆婆先是端详了令祺几秒,只是光线太弱了,没看出什么异样。又轻拍米宝的手,和蔼地说。 “没什么事婆婆,我难得见他们,一时忘了形,打扰你休息了。”令祺温和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歉意。 阳婆婆笑着摆手,“你们年轻人玩着,不用管我。等放完烟花进家里来坐坐,我这里也难得来这么多人。” “好哦。”是米宝高高兴兴地应了下来,倒像是真的和朋友久别重逢的样子。 “......”朗泉和令祺同时面色复杂地默了声。 阳婆婆回了小屋,在她转身走出几步之后,三人又十分默契地拉开了一个安全距离。看到灯光远远的亮起来,令祺紧绷的肌肉松懈下来。 米宝摊开手站到朗泉和令祺之间,他看着令祺,脸上有几分自得,“呐,我帮你解了围,你可不许再和我打架了。况且刚那个婆婆还邀请我进去坐坐的,你再打我我就去找她告状。” 刚说完,他抬手摸了摸心口,刚有一种细小电流穿过心脏的感觉,只是一瞬痒痒疼疼的,他随手抓了抓,没当回事。 肩膀上血流如注的令祺沉默地看他,也不知该说什么。僵了半晌,妥协地收了匕首。 令祺做出了休战的举动,朗泉虽不放心,但他目光落在不远处“吕逸冉之墓”几个字上,也收了在这里决战的心思。 他不想让逸冉看到他和令祺打得你死我活的场面。 “你找到了逸冉。”朗泉慢步走到墓前,弯腰为她添了一抔新土,“好久不见,逸冉。” “托你的福,我再也复活不了她了。”令祺嗤笑着,将脸撇到一边,不愿看他靠近逸冉的墓。 “你用影妖的‘侵蚀’是想和我同归于尽,但你毕竟不是影妖,全力施法控制黑线的时候自身便不能动用任何妖力。我想现在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朗泉站起身面对令祺。 第86章 米宝听到他的话当即敛了神色,一双眼警惕地盯着令祺的右手。 令祺没什么反应,脸上是一种千帆过尽的平静。 他已经预见了自己的宿命。 只要他不想死,这世上没人能杀得了他。哦,或许和他一样的米宝可以,但谁都没试过。 他死的方式只有自尽,可禁术的束缚会一刻不停地让他去完成主人的执念,他从来都是身不由己。 现在他所追求之事已再无可能,他燃了自己的伴生武器,使出影妖留下的杀招,只为求一死。伴生武器随心而生,匕首燃尽之时,便是他身魂俱销之时。 他会如逸冉一样,从这世上完全消失。 “和逸冉还有那个婆婆告个别,你不想毁了这里,和我们去峣城吧。”朗泉说。 第83章 枯萎 谁也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一个走向,生死不容的几个人竟然会因为一个老人坐在一个桌上。 狭小的屋子里从未有过这么多人,阳婆婆甚至都没有那么多椅子给他们坐,自己和令祺并排坐在了床边。 米宝还是看什么都新鲜的样子,这时候也只有他能多说几句,哄得婆婆喜笑颜开。 阳婆婆左右转头看着这几个相貌不凡的年轻人,也从他们中品出些不寻常。 令祺身上的伤被朗泉用法术隐了起来,现在依旧是一副温顺而苍白的模样。 阳婆婆轻拍他的手,“令祺,外面的笋子长出来了,你去挖些来招待客人。” 令祺顿了顿,应了一声往门外走。 听到脚步声远去,阳婆婆转过身看向朗泉和米宝,她说:“我看得出你们都不是普通人,也知道你们的恩怨不是我一个老婆子能参与的。只是我和令祺相处的这些时日,我知道他不是个坏孩子,他只是面冷。” “我活了这大半辈子,在你们跟前也多嘴几句。凡事如果还有回头的机会,你们帮一帮他,他也是个苦命孩子。命就是这样,谁都没办法,能好好的过日子,没人想走一条死路。” 朗泉看着她沉默了好久,只艰涩地答了个“好”。 米宝歪头盯着阳婆婆,她看起来真的很老了,头发花白,眼角的皱纹刀刻般深沉,可她眼神却是平和包容的。她不声不响看破了一切,说话间自带着长者的沉稳从容,并不令人厌烦。 她一个人生活在这片竹林,平等而温和地对待着她见过的每一个人。 门外令祺抱着几颗新挖出的竹笋走进来,带着一身潮湿的雾气。将脆嫩的笋子放在桌上,他对阳婆婆说:“外面起雾了,等太阳出来您再出去吧。” 阳婆婆往窗外看了看,看到雾气深浓。 朗泉站起身,向她微微点了点头,“我们也该走了,多保重。” 他步子大,说话间边到了门外,米宝也应了一声跟了上去。 令祺站在门口,回头环顾自己生活了这些日子的小屋,最后目光落在床边瘦弱矮小的老人。 他笑笑,“我走了,婆婆。” 他说完便转身毫不留恋地走了,阳婆婆急急往门口追过去,扶着门框看着三道年轻的身影走进汹涌的大雾中。 走出镇子朗泉便挥手将他们都带回了峣城,苍茫的大雾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圣树草原上明朗的绿意。 林不停靠在树下小憩,梦貘又变回了原形盘卧在阳光最温暖处睡得鼾声如雷。 察觉到三人的气息,林不停警惕地睁开眼迅速起身。 令祺孤身一人站在他们对面,失去朗泉法术的遮挡,他肩上豁然的血口暴露在空气中,脸上骇人的红痕密布,仅一个早上,那些痕迹就已经蔓延到他额间。 “你......”林不停看着他欲言又止。 “我人已经到了,想做什么,你们可以直接说了。”令祺没什么表情地说。 “我要你当年的伶仃花。”朗泉向前一步,直接了当地说。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令祺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大笑起来。“怎么?当年说我残忍杀了那么多人,如今你也想要这朵伶仃了?” 朗泉的脸色变了变,又很快恢复过来,他握紧刀柄,重复了一遍:“伶仃花还在不在?” “不在。”令祺玩味地歪头,嘴角挂起嘲弄的笑。 “你......” “噗”站在朗泉身后的米宝突然吐出一口热血,捂着心口单膝跪在地上。 朗泉猛地转身,看到米宝脸色苍白地抬起头,眼中是痛苦的迷茫。 “米宝!”朗泉扑到他身边,一只手扶着他靠在自己身上。米宝嘴角沾着未擦干的血,抬起右手召出自己的武器爪。 此时林不停也围了过来,和朗泉同时看到了那一幕。 金色的爪上翻涌着黑气,曾经坚硬得开山断石的爪现在被黑气侵蚀了一个缺口,那缺口还在不断扩大。 “侵蚀......”朗泉不可置信地喃喃出声,“什么时候?他的黑线什么时候碰到你了?” 米宝皱着眉,心脏像被火烧似的疼,左手攥紧心口的衣服,攥得指节都泛白。他拼命回想在竹林的一切,突然想到自己在最开始的时候抬爪挡住过令祺的匕首。 那时朗泉还没有说黑线不能碰,他也没有多想过匕首的异样。 米宝没有说话,微微扭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令祺。令祺的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可眼睛却在和他对视的时候下意识地避开。 朗泉垂在身侧的左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被侵蚀的人没有半点回天之力,只有等身死魂销。 他红着眼将米宝按在自己怀里,抬手轻轻安抚着,“没事的,没事的。” 没事的,只要在“侵蚀”结束前找到伶仃花,只要米宝不是死于“侵蚀”就一切都有挽回的可能。 他有槐树的树心、魏逢雪的神骨、圣树果实,哪怕留不下米宝的身体也没关系,还有猞猁族的秘法,只要留下米宝的魂魄,杀了炎凛就能让米宝托生。 伶仃花,只差伶仃花! 朗泉低头轻吻米宝因疼痛汗湿的额头,“等我。” 他话音一落,米宝便在他的法术下睡去。将米宝托付到林不停怀中,朗泉祭出双刀闪身抵在令祺颈上。 令祺不闪不避,任锋利的刀刃割破皮肉。 “伶仃花!”朗泉眼中凝起浓烈的杀意。 “伶仃花用生魂浇灌诞生,也需生魂养护,当年那朵伶仃早就枯萎了。”令祺淡淡地开口。 刀又深了半寸,滚烫的鲜血从他颈上喷涌而出,他唇边溢出鲜血,探了探头将殷红的唇凑到朗泉耳边,冰冷而残忍地说:“朗泉,你会变得和当年的我一样。我杀了九百五十七个人,你打算杀多少?” “铮”刀身颤动,朗泉劈刀向下,挡住了令祺暗出的匕首。 匕首从令祺手中飞出,落向远处的草地,半空中一个透明的结界降下,将只剩手柄的匕首接住。缠绕着黑气的匕首侵蚀掉结界的同时,也被完全燃尽。 朗泉甩手把正在被侵蚀的刀扔出去,神色冷峻。剩下的一把刀从左手换到右手上,朗泉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令祺脱力向后倒下。 匕首燃尽之时,身魂俱销。令祺的身体向后轰然倒下,他仰面不甘地看着天空,瞳孔变回赤红色,脸上深刻的红痕也急速褪去。如雪的长发被颈上的血染红,他的嘴唇上却不再有半点血色。 生命飞快地流逝,视线不再聚焦,他转动眼睛想看看米宝,却什么都看不清,只看到朗泉漆黑的身影站在他前面。 其实他不想杀米宝的,可惜误打误撞,他们两个因禁术成妖的妖怪竟要在同一天死去。 真不甘心啊,这么多年没有复活逸冉,也没有杀掉朗泉。 “逸冉,你我的魂魄消散,可还能有再相遇的时候吗?” 起风了,呜咽的风声从远处的峡谷传来,风卷着圣树草原上洁白细嫩的伶仃花瓣吹过。花瓣落在他逐渐冰冷的指尖,他艰难地将那片单薄的花瓣藏在指下。 眼皮沉重地垂下,又颤抖着睁开,眨眼的迷蒙间,他看到远处逸冉提着淡黄色的裙角向他跑过来。 “令祺!我找到你了!” 十六岁的逸冉比她种的栀子花还娇嫩,她无数次从花丛中将它找到抱出来,笑意盈盈地说这句话。 令祺眯起眼对她笑着,右手费力地抬起半分,将指间零落的花瓣递向她。 “逸冉,这朵花你还没见过......” 手臂无力落下,跌在草地上,指间的花瓣飘落,被风卷着再次往高处飞去。 赤红的眼眸合上再也没有睁开,下一瞬令祺变回了兔子,单薄瘦小地蜷在地上,草原上厚绒似的青草将它小小的身体淹没。 再一秒,令祺的身上发出微微的光,那些光从他的身体上脱离出来,浮在半空中被风吹散成斑驳的亮点,最终消散在风中。 雪白的兔子安静地睡在青嫩的草地上,草叶摇动,四野寂静,唯有风声凛冽。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预判失误,2026年前完结不了了(尴尬挠头 第84章 堕神 风吹过,朗泉轻轻闭了闭眼,他眉心微动,似在努力克制着什么。令祺身死,伶仃花再无踪迹可寻。 米宝被林不停安置在树下,他的脸色越发苍白,手背上的爪也无法再收回去,侵蚀的范围越来越大,几乎去了一半。 伶仃花...... 事到如今只有用一百七十九个生魂再浇灌出一朵。 朗泉握紧手中的刀,刀柄上的纹路硌得他掌心微微发疼。回到树下将米宝抱在怀里,手指抚上他漂亮的眉眼。 可那双惊绝世间的眸子此时却染上浓重的死气,连一贯上翘的嘴角都因痛苦而拉平。 远处接到消息的闲羽飞奔而来,看到脸色苍白的米宝,像被雷劈中一样站在原地不敢动弹。米宝唇边的血红的刺目,他崩溃地对朗泉大喊:“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可以救他的吗?为什么米宝现在会这样?” 闲羽蹲下来小心地伸出手想触碰米宝的手,却被朗泉拦了下来。 “不要碰他的爪,会被侵蚀。”他的神情看似平静,可说出的话却艰涩,“我去找伶仃花,你看好他。” 朗泉将米宝珍重地靠进闲羽怀里,站起身再次握紧手中的刀。他垂眸不舍地凝视米宝苍白到几近透明的脸颊,只一秒便决绝转身。 “朗泉。”林不停在后面喊住他,“你想好了?那是一百七十九条人命。” 朗泉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说:“我以前都在权衡利弊,想让人类和妖维持在相对和平的状态,。但我是妖,对人类的保护不过是压抑本能的举动。人命对妖来说,什么都不是。如果人的命能换米宝的命,那我就杀了他们。” 林不停深吸了一口气,说:“不是所有人的生魂都能浇灌伶仃,你要杀的可能不只一百七十九。我助你回到当年令祺屠村的那天,那个村子里的生魂浇灌出了伶仃,总比你一个个试强。” 朗泉的脚步蓦然停住。 “我不是拦你,伶仃需至善之魂浇灌,不是所有人都够格。”林不停边说边唤起梦貘,“回溯真实的梦境需要当年亲历过的人一起支撑,你我闲羽三人或可一试。” “你从何得知?”朗泉问。 林不停沉默了片刻,“当初,我杀了九百零三。” 所以,林雪衣所说的一百七十九是要至善之魂,若非如此,便要更多魂魄来凑足。人心叵测,谁都不知道浇灌一株伶仃花要多少人才够。 圣树下,四人相对而坐,梦貘酝酿出一个庞大的梦境光球,随着梦貘的指令,光球越升越高,将他们几人都笼罩其中。朗泉、林不停、闲羽齐齐发动妖力,将力量汇聚到光球之中。 下一瞬视线变换,他们三人回到了令祺屠村的那一天。梦貘能力有限,为了制造出绝对真实的梦境,梦里能活动的除了他们三人,就只有那些普通人。 朗泉的身形落地站稳,寒着脸一言不发地往外飞掠,稍慢一步的林不停一手抄起闲羽追着他飞过去。 只是眨眼间,朗泉便来到了那个村子。他站在田埂上顿了顿,看到村中央绑满红布的槐树,还有在树下嬉闹的孩子,田里干活的男女挥着农具,传来爽朗的说笑声。 握刀的手抖了一下,又被他用力控制住。飞身来到槐树下,梳着双髻的小丫头欢欢快快地向他跑过来,仰着头笑问:“朗大人,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吗?” 朗泉低头看着这个不足他腰高的小孩没有说话。小丫头正纳闷,只觉心口冰凉,垂眸看过去,只看到一柄长刀插进自己身体。来不及感受疼痛,随着刀刃抽出,她无力地倒在地上。 未合上的一双眼震惊而茫然地看着他。 嬉闹的孩子们尖叫着逃散,朗泉面无表情地将刚飘散出的魂魄收在掌中,单手挥刀而出又贯穿了几个孩子单薄的身体。 田垄上干活的大人们听到孩子的尖叫,扛着锄头钉耙跑回来,冲在最前面的两个男人朗泉还记得。 是两兄弟,当初他和闲羽令祺便借住在其中的弟弟家,很踏实憨厚的一家人。 回忆不管不顾地涌到眼前,朗泉闭了闭眼,横刀疾步向前。 一柄刀先后抹过兄弟俩的脖颈,鲜血喷涌,溅落在他的眼角,那血如泪一般从他眼角滑落。 朗泉额间隐隐泛起黑气。 林不停和闲羽站在远处看着朗泉诡谲的身影在村中游走,看到他掌心的魂魄凝聚得越来越多。 闲羽不忍地别过头,他们和人本不是同类,如果非要问人和妖的命谁更重要,那他的选择一定和朗泉的一样。 可他看到倒在水井边的那个糊涂阿公,曾颤颤巍巍地将手里的点心塞到他怀里。 这些是和他们朝夕相处过的人类。 林不停眉头紧锁地看着朗泉,朗泉身上笼罩着不祥的气息,几乎将他整个人都淹没。 这是...... “朗泉要堕神了!”林不停心道不好,赶忙飞身下去。 朗泉当初魂魄被封神,虽说现在神明都已不复存在,可到底他的神格还在。违背本心大肆屠戮,下场便只有堕神。 堕神之后,神志不清善恶不分,直至神魂皆灭。 “朗泉!”林不停抬手挡住朗泉即将落下的刀,面色凝重地开口,“再杀下去你就要堕神了。” 朗泉此刻完全失去了平时冷静自恃的模样,英挺的眉骨落下晦暗的阴影,金色的瞳孔缠绕着丝缕黑气,白眼仁完全消失,黑和金混杂不清。 听到林不停的声音,他稍稍找回些神志,抬手将掌心的生魂举到眼前,他说着:“八十七个了,很快就够了。” 声音中带着不顾一切的癫狂,令祺说的没错,他会变得和当年的他一样。 都是为了救所爱之人,他们最终走上了同一条路。 “再这样,你的性命也不保!”林不停依旧拦在他身前厉声说。 “当初我问林雪衣为什么让你去找一个已知的答案,她说有些事只能她自己去做。”朗泉拨开他的手,“我现在也一样。” 林不停微怔,在他的记忆里,朗泉只出现在水牢外他们交手的时候,至于他和林雪衣的对话,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向后退了半步,给朗泉让出通路,垂下的手寸寸收紧。 朗泉目不斜视,横刀上前。 男孩躲在竹筐下瑟瑟发抖,透过缝隙,他看到朗泉提刀的身影越来越近,巨大的惊惧下他咬住自己脏兮兮的手无声哭泣。 他不知道为什么前些日子还和和气气的大人,现在却这幅模样。 视线乍亮,藏身的竹筐被掀开,他猛然抬头,看见森白的刀刃悬在头顶。 “不要!” 他闭紧眼睛等待死亡到来,却有人扑过来抱着他翻滚出去。 他呆呆地坐在地上,看着这个刚救了他的人,他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可他看起来像是病了。 “米宝!”朗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怎么会进到梦境里呢?他应该在圣树的结界下沉睡等他回来。 米宝艰难站起来,急促呼吸着,脸颊因剧烈运动泛起微红,嘴唇却干涩失去血色,他像是拼尽全力赶过来的。 米宝避开朗泉下意识伸过来扶他的手,费力站直凝视着他,眸里涌上泪光,朗泉看出了那一眼潜藏的失望。 米宝在对他失望。 “你杀了很多人。”米宝声音哽咽,“我不想你因为我做一个坏人。” 朗泉上前一步,急切地解释着:“不是,他们不是真的人,这只是在梦里。” 米宝红着眼抬手指向躲在远处的男孩,缓慢地说:“梦里的人怎么会有魂魄?如果你认定他们不是真的人,为什么你会堕神呢?朗泉你看看这些人,他们认识你,他们在害怕。” “我只有一条命,怎么能用这么多人命来换呢?我们阻止令祺,不就是为了救那些人吗?” 米宝的每一句质问都让他哑口无言。 “可你怎么办?我想要你活着,你主人想要你活着,我们所有人拼尽全力都想要你活着。可你一心向死!你不允许任何人救你!”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未有过情绪失控的时候。现在或许是因为濒临堕神让他神志不清,或许是积压了这么久的情绪终于爆发,他歇斯底里地大喊,泪水滚落。 “......” 米宝拥抱了他。 因为疼痛,米宝的双臂使不出多大力气,可他依旧紧紧拥抱了他,用力到颤抖。 在他微凉的怀里,朗泉艰难地平静下来,他听到米宝说:“世界上只有一个米宝,寄生在别人身体里的不是我,要用那么多人命来换的也不是我。” 朗泉闭上眼,深深吐出一口气,紧握的手掌松开,搜集的魂魄如烟般散尽,回到了各自的身体里。 米宝扯出一个黯淡的笑,垂眸看向自己几乎要被侵蚀殆尽的爪,他的心脏大概也要烧尽了,呼吸间都似有烧焦的烟气。 第88章 可他知道并没有,他只是连呼吸都觉得涩疼。 令祺那时候也这么疼吗?米宝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他。进入梦境之前,他看到了同样被朗泉安置在树下的令祺,他变回了兔子,小小的躺在那。 梦境轰然崩塌,四人消失在原地,离开之前米宝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倒在树下的小丫头迷迷糊糊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回到圣树草原,朗泉见到炎狸站在圣树下仰头看着一根枝桠不知在想什么。 是她将米宝唤醒进入梦境里的。朗泉面色森冷。 第85章 爱很奇怪 从梦境里出来,米宝便体力不支地跌靠在朗泉怀里。朗泉单膝点地,将他稳稳接住。 米宝靠在他的臂弯里偏头看他,气息微弱:“大黑,我好疼啊,你没有保护好我,变成妖以后我总是受伤。” “是我不好。”朗泉的眼中有泪光闪动,他想把米宝紧紧抱在怀里,又怕弄疼了他,只能一遍遍顺着他逐渐暗淡的头发。 米宝抬起手抚摸他的脸,冰凉的指尖落在他眼睛上,沾下了一滴未落的泪。 “你怎么哭了,从最一开始我就是要死的。我们不是都做好这个准备了吗?”米宝的语速很慢,他在极力压制着自己的疼痛,声音轻得要被风吹散。 朗泉眼中的泪落下来,“我做好的不是这个准备,我想让你活下来。” “那样的代价太大了。”米宝笑着摇摇头,笑容苍白而脆弱,“我在是猫的时候有主人爱着,变成妖以后有你们,不是所有猫都能获得爱的,对我而言已经足够了。” “可你还没有教会我爱是什么。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没有人和我说过爱,只有你。你再多爱我一点吧。”朗泉平生从未用过这种卑微乞求的语气,他和他额头相抵,肌肤接触之处一片凉意。 “主人说爱是一种很奇怪的力量。”米宝轻轻推开朗泉,泛红的眼皮半垂却强撑着看他,“朗泉,如果你足够爱我,我就会回来。” 没有多余的一句话,也不等他回应,在他悲伤而茫然的目光中米宝以手为刃刺进自己心脏。 尖锐的疼痛在眨眼间弥漫全身,米宝感觉到像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体里抽离出来,垂眸去看,原来是一颗晶亮圆润的血珠从心口的位置漂浮出来。 这就是主人的心头血吗?米宝想要伸出手去握住,却没有半点力气,身体不受他支配。他看得到,听得到,感受得到疼痛,却再不能给出反馈。 或许从地震那天,他就已经死了,只是主人的心头血支撑他活着,那颗血珠离去,他便如僵硬的尸体一样了。 早知道再晚一点自尽了,还没来得及多说几句话呢。可实在太疼了,他不想再受这样的折磨了。 他要去找主人了,只是可怜朗泉要孤零零一个人了, 米宝听到朗泉大声哭喊着他的名字,看到他徒劳地按着那道狰狞的伤口,血沾到他的脸上、衣服上。 他从未见过他这么狼狈的样子。 闲羽也扑过来了,抓着他的手哭着。他以前答应过闲羽要一直陪他玩的,现在也要食言了。 真可惜,就活了这几年,还有好多东西没见过没吃过呢。 之前还说要等朗泉休假的时候一起去海边玩,他还买了好多赶海的工具在仓库放着。 “主人,你没告诉过我做人会有这么多遗憾。”米宝心里想着。 他的眼睛无力地缓缓合上,漂浮出来的血珠不再升高,停留在半空中被朗泉伸手轻轻握住。 视线的最后,是朗泉骨节清晰的手指上沾着他鲜红的血。 意识遁入深海,像他诞生的那天。 七天后。 穿着黑色西装的闲羽出现在别墅里,他胸口上别着一朵白色的小花,精致的眉眼恹恹地垂下,他的脸上不再有往日明亮的笑容,接连送走两位挚友,他也再提不起精神。 距离那天已经过去七天了,当时米宝自尽,朗泉悲痛欲绝,他也哭得喘不过气。可在米宝合眼的瞬间,他身体里突然爆发出一阵翻山掀海的力量,那股力量把众人都震飞出去,唯独温和地包裹住了米宝。 朗泉就地一滚,翻身起来猛地呕出一口血,可他眼中却是狂喜。他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抱住米宝,没有和他们交代一句话,挥手便抱着米宝的尸体消失在圣树下。 最终找到他是在别墅米宝的房间里,他降下了结界任何人都不能靠近。 如今已经是第七天了,不知他是不是真的找到了能救米宝的法子。 闲羽叹了口气,又一次走到米宝房间门口,还没抬手,便感受到结界上传来不欢迎的气息。收回手用力捏了捏指节,他转身返回。 “朗大人还是没有出来吗?”一楼门口响起炎狸的声音。 闲羽快步往楼下走,门口炎狸也换了身黑色长裙,柔软的长发被简单束起来,发尾绑着一朵白花。 她脸上未施粉黛,眼神表情也不再有原先故作讨好的娇媚,她依旧浅浅笑着,眼底却是坚冰。 看来这几天她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你还敢过来,朗泉还没找你算那天放米宝进梦境里的账呢。”闲羽冷声说。 炎狸抬头往楼上看了看,又转回眼睛毫不顾忌地和他对视,“我说过了,我到圣树草原的时候米宝就已经醒了,他看到朗大人状况不对,问我是怎么回事,我说朗大人即将堕神,他便要进去阻止你们。” “说到底,这条路是米宝自己选的,我又如何能左右。”炎狸语气淡淡的,“我知道米宝不想用猞猁族的秘法,但如果朗大人选择这样做,我也会帮他的。” 她涂着金色指甲油的纤细手指向身后一抓,从虚空中扯出一只猞猁扔在地上。 闲羽皱眉看过去,那是一只成年猞猁,大概一米的身长,尾巴粗短,浅棕色的皮毛上有类似豹的斑纹,耳朵上一簇尖尖的毛将它的威风削弱了几分,看起来有些蠢。 “这是......” “我弟弟,炎凛。”炎狸笑笑,“这是我和朗大人的交易,虽然不知道他还需不需要,但我信守承诺,给他带过来了。” 闲羽瞪大了眼睛,说不出一句话。 “今天是令祺和米宝的头七,我也来送送他们。”炎狸岔开话题。 当天朗泉带着米宝离去,是闲羽在圣树下抱起令祺的尸体,将他埋在了逸冉的坟边。 这大概对令祺来说也算求仁得仁,自尽死于禁术连尸体都留不下来,被“侵蚀”燃尽心血而死却还能保留下一具全尸。 或许他这一生从未后悔过,为了复活逸冉,他一个人算计了这么多年,现在埋在逸冉的身边,对他应该是最好的结果。 一抔新土覆身,这场持续了千百年的恩怨纠葛也终于落下。 闲羽看了看院外,槐树的枯枝上落满小鸟,夕阳将尽,暗金色的光落在那些鸟的羽毛上,折射出斑斓的光。 有风吹过,那些鸟儿扑棱棱地飞走,院子重归寂静。 日子还是那样,像什么都没有变过,可他知道,他们所有人都变了。 一向纨绔不羁什么都不在意的林不停,如今眼中染上世间的爱恨,整日沉默地坐在圣树下,整个人像被痛苦吞没,一边还嫌着自己的痛苦不够多,不够滋养林雪衣所化的圣树。 从来冷淡话少庇护世上一切却没爱过这世间的朗泉,被一只突然闯进的猫搅乱了心,不惜堕神也要相救,最后落得狼狈跪地呕血痛哭。现在他把自己关在结界里,不知之后会怎样。 还有此刻言笑晏晏的炎狸,她蛰伏多年终于完成了复仇,撕下曾经的矫饰伪装,露出刻在骨血里的残忍嗜血、自私冷漠。或许她此刻还在笑着,但下一秒可能会将锋利的爪子刺进谁的胸腔。 还有他,闲羽闭了闭眼,眼角挤出一滴清晰的泪,抬手轻轻拭去,碾碎了指尖冰凉。 他再也高兴不起来了。 他从孵化那天便是妖,纵使当了多年的人,成为了万众瞩目的明星,想要的也只有回到过去和朋友们一起过着吃喝玩乐无忧无虑的生活。 可从前他目睹好友残杀,见证令祺的死亡。现在又看到说要陪他玩一辈子的米宝自尽于人前,而他又一次埋葬了令祺。 他们的爱恨太过强烈,他夹在中间蠢钝地像块木头,他从来不懂他们,却亲眼见证他们纠葛一生。 他一次又一次失去朋友,明明裹挟在其中,却像个旁观者,最终落得孤身一人。 这世上的事叵测难辨,就连身边的人他也从未看透。 楼上出现妖力波动,是朗泉的结界消失了。闲羽转身狂奔上楼,站在房间门口他却停住了推开门的手。 停顿了几秒,他握上把手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压下。 米宝的房间还是原来的样子,摆了满墙的手办,舒适的电竞椅,硕大的猫耳耳机,还有一进门就能瘫着的柔软沙发。 闲羽环顾一周,却唯独没见到应该出现在这里任意一处的米宝。他快步往里走,依旧没有见到米宝的身影。 第89章 泪意再次涌上,烫得他眼眶发红。 他看到朗泉站在窗户前,目光不知落向何处。 朗泉站的很直,可他身上像覆着堆积万年的冰雪,整个人陷入与世隔绝般的孤寂清冷。如同被寒冰冻结的柳树,僵硬得毫无生机。 他的悲伤那么深沉,哪怕靠近一步便都会被他身上那种庞大的痛苦淹没。 闲羽落下泪来,向前小小地挪了半步,声音干涩:“米宝呢?你救回他了吗?” 朗泉缓慢地转回身,无神的双目用了好一会才聚焦,嘴唇干裂毫无血色,整个人憔悴而苍白。他向闲羽伸出手,露出掌心斑驳的伤口,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小臂。 闲羽惊得一把抓住他的手,反复翻看着,“你为什么不能愈合了?你的妖力呢?” 朗泉脸上带着巨大的无助和茫然,他很久没有说话,开口时嗓音像被锉刀磨花般沙哑。 “我没有永恒的生命了,你说我还能等到米宝回来吗?” 第86章 如果你爱我 朗泉从未想过米宝会走得那么果决,只留下短短的一句话,便毫不留恋地自尽。当初在寻找魏逢雪的冰原梦境里,他曾亲历过失去米宝的痛苦。 而当梦境真实降临的时候,痛苦依旧庞大,可更多的却是不知所措的茫然。他明明为这一时刻准备了很多,甚至在脑内一遍遍推演他要做的一切,无论哪种方法他都能尽力将米宝留下。 可米宝一遍遍说着,否决了他所有的计划。 直到最后只留下一句“如果你足够爱我,我就会回来”,米宝连他的回应都不需要。 他眼睁睁看着米宝将手残忍地刺进自己心脏,大脑一片空白,所有预想的办法都无暇去做,只能慌张地伸手去捂那道血淋淋的伤口,他手中附着疗愈的法术妄图让血流的慢一点,可这世上没有任何法术能阻止这一刻。 那滴心头血从米宝身体里脱离而出的时候,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不是从前的梦境,是米宝真的要离开他了。 他大喊着米宝的名字,徒劳地将心头血握住,那滴血脱离米宝身体之后便不再有任何意义,在他手中如气泡般炸开,鲜血顺着指缝流下蜿蜒至手腕。 那时候,朗泉再一次体会到了梦境里的痛苦,像将他的心也剖开一般,米宝撕开他的心看了看,又毫不留情地扔回给他。 朗泉终于明白了米宝最后说的那句话,他要他证明自己有多爱他。爱是很奇怪的力量,米宝因为爱诞生在这世上,如今也要用死亡来验证他对他的爱。 只有足够多的爱,米宝才会为他回来。 对啊,米宝是猫,说来便来说走便走,爱恨全由他掌握。现在他对这场宿命的纷杂厌倦了,所以就离开了。 血腥气涌上喉间,又被生生咽下,朗泉看着米宝缓缓合上眼睛,视线最后却落在他指尖。 米宝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那一瞬,他便知道了,米宝要他呕心沥血付出一切去换得他的爱。这是米宝对他那句话的回应,他在教他“爱是什么”。 米宝的身体里突然爆发出圣洁的白光,是魏逢雪最后留在米宝体内的神力。魏逢雪曾以神之名起誓,她的神力将成为米宝对抗命运最坚不可摧的盾牌。 神力将所有人掀翻出去,唯独温柔包裹住了米宝的身体。 朗泉被震得吐出一口血,他愣了一秒,突然回神,这一切都还没有结束。趁着神力还未消失,他飞扑在米宝身上,翻手将圣树果实压在米宝心脏的伤痕上。 有着神力的加持,果实仿佛融化般融进米宝的身体。 “圣树果实可将一切易消散之物强制留存半炷香的时间。”林雪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时间不多了,朗泉挥手将米宝带走。 他带着米宝回到了别墅里,米宝安静地躺在松软的床上,温和的白光包裹着他。朗泉挥手降下结界不允许任何人通过,而后盘腿坐在地上。 米宝房间的地上里都铺着长毛地毯,方便他在任何一个惬意的时刻随心所欲地躺在地上,整个房间的布置都是无比舒适懒散。 朗泉心里想着,米宝一定会喜欢睁开眼再次看到他熟悉的房间的。 沾血的手指翻转出繁复的法术,暗金色的妖力自他指尖蔓延,攀上米宝的身体和神力的白光融合。 浑厚的妖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充斥整个房间,几千年修为的妖力在这一刻凝聚为实体,金色云雾般缠绕在他们二人身上,呼吸般明灭着,映出朗泉脸上癫狂到不顾一切的神情。 云雾丝丝缕缕地飘散着,汇聚在米宝身下,缓慢组成一只金色鸽状的图案。 如果米宝醒着,或是许小卷在,大概会认出这个阵法正和当时令祺抽离许小卷魂魄时所用的阵法几乎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个阵法是当时那个的翻转,阵法翻转,意味作用相反。 金色的阵法在他妖力的催动下逆时针旋转,鸽子形状越来越明显,朗泉感受到自己的妖力不断被阵法吸收着。 许久,他看到米宝的身体逐渐变得虚无,那是圣树果实在逐渐失效。 他用圣树果实强制留下米宝的尸体,否则在米宝合眼的时候他的身体便会先一步消散,接下来便是魂魄。 朗泉心头一紧,他不知道这个阵法是否真的有用,但哪怕只有一点希望,他也要一试。 这个阵法是在圣树果实融入米宝身体之前他看到的,那时候他才知道,林雪衣将自己的记忆都存在果实之中。 或许令祺先前所用的所有阵法都源自于此,他也曾得到过一枚圣树果实。 阵法中央,米宝的身体开始消散。与此同时,另有一缕微弱的白光穿过庞大的神力,被吸收进阵法里。 那是米宝的魂魄! 本要消散的魂魄在神力的包裹中被阵法留下,每多一缕魂魄被吸收,原本耀眼刺目的神力便黯淡一分。 朗泉震惊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原来魏逢雪所说的庇佑,是将自己的神力融入米宝的魂魄,借以保证米宝的魂魄不散。 直到最后,已经不是朗泉释放妖力维持阵法了,而是阵法在主动吸收他的力量。时间不知过了多久,神力稀薄得难以维续,米宝的身体也逐渐消失在一片白光中。 看不到米宝的那一刻,朗泉心脏几乎停跳,尖利的疼痛从心口传到大脑,刺得他眼前一暗。久坐的身体僵硬到无法动弹,他晃了一下,一只手无力地撑在地上。 视线落下,他看到阵法停止倒转,金色中空的鸽子形状被柔和的白色填满,阵法上散发出熟悉的气息。 是米宝! 他真的留下了米宝的魂魄。 禁术既定的命运破除,本该身消魂散的米宝,此刻魂魄被束在这方阵法中。 只差最后一步了! 朗泉急促地呼吸着,僵硬的嘴角扯出神经质的笑。他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凑近去看,嘴里机械地重复着米宝的名字。 “米宝,米宝......” “快了,很快我就能救回你了......你再等等我......” 朗泉从怀中掏出魏逢雪留下的一截神骨,又翻出一块莹绿的石头,那是槐树的树心,有回春之力。 他缓慢而郑重地将两样宝物放在阵法中央,一向稳健的双手不自主地颤抖,双眼死死盯着米宝的魂魄。 平静的阵法因它们的放入而骤起波澜,阵法剧烈震动,似在排斥,也像是无法承受神骨的力量。 朗泉赶忙调动妖力注入阵法中,却发现他的妖力就在刚刚几近耗尽。 怎么会...... 朗泉震惊地盯着自己的手掌,指尖凝聚起的妖力甚至燃不起一点星火。 当时将妖丹给炎狸交换猞猁族秘法时,他就已经预知了这样的结果。他已封神,失去妖丹并不会死,只是不能再继续修炼。 他接受这样的结果,却没有想到这一天来的这样快。 经历过堕神,又催动这种逆天改命的阵法,剩余的妖力已经不再支持他继续下一步。 没有妖丹,妖力也无法再恢复。 可眼前,没有妖力的注入,承托米宝魂魄的阵法震荡得将要分崩离析,神骨和树心在斥力中难以融入米宝的魂魄。 不!不能这样! 他好不容易才留下的魂魄不能就这样被震散。 “等你懂得爱的时候,就知道该怎么做了。”魏逢雪的话适时在耳边响起。 朗泉深吸了一口气,挥手割破自己的手掌,握拳放在阵法上方。千年大妖金红色的血液滴落在阵心,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可阵法却停止了震荡,神骨和树心终于缓缓地向下沉进米宝的魂魄中。 “爱大概就是我宁愿自己毁灭,也想要救你重回这人间。”朗泉低喃出这句话,对着虚无轻轻笑了笑。 残余的妖力将他掌心的伤口治愈,又被他眼都不眨地划开,他像不知道疼一样将鲜血注入阵中。 血液中金色越来越淡,他手上的伤口不再愈合,血液流速也逐渐变慢。手上的伤痕越来越多,一直延伸至小臂。 第90章 当血液变为纯正的鲜红时,神骨和树心彻底融合进米宝的魂魄。 阵法中空的位置被全部填满,金色的妖力和白色的神力在阵中交相呼应。朗泉力竭地单手撑地,强撑着抬起头看着阵法缓缓上升。 圆形的阵法外围停留在半人高的位置上,而阵心的鸽子形状却越升越高,越来越像一只真的白鸽在振翅。 下一瞬,白鸽的光芒陡然炸开,震碎了本就岌岌可危的结界,头也不回地往窗外飞去。 “米宝!”朗泉大喊一声,起身往窗户追过去。 窗外残阳夕照,朗泉被玻璃折射的光晃了眼睛,略一转头避开强光,视线追着白鸽飞远,直到看不见。 他沉默地站在窗前,回忆这段时间所做的一切,他没能留下米宝的身体,所以阵心吸收了他的妖力和魏逢雪神力的鸽子只能带着米宝的魂魄飞出去自行去寻找一具躯体,或者等待神骨滋养出一具身体。 他不知道这个过程需要多久,他只能等待。 双眼放空地看向外面,天地这样辽阔,他甚至都不知道朝哪个方向去寻找米宝。 手上的伤口被他下意识的握拳刺痛,只是疼痛不再尖锐,麻木迟钝地感受到痛感,朗泉心中生出一阵巨大的恐惧。 恍惚间,身后好像有声音传来。 “米宝呢?你救回他了吗?” 是闲羽进来了。 第87章 镇压 “我没有永恒的生命了,你说我还能等到米宝回来吗?” 朗泉说完这句话之后,房间里便陷入一片死寂。 一向话多的闲羽抓着他的手怔楞在原地,许久眼泪落在他的手上,闲羽一双眼通红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开口:“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没有永恒的生命了?” 朗泉将手抽回,没有和闲羽对视,也没有解释。他疲惫地坐进沙发里,眸里布满血丝。他随意扯出几张纸握进手里按压住掌心最深的伤口。 他像是又恢复了米宝没来之前的样子,整天摆着一张冷脸拒人与千里之外。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槐先生死了,令祺死了,米宝也死了,连你也失去了长生的能力,为什么我们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要让我一个接一个地见证朋友的离去!”闲羽秀气的眉头紧紧皱起,崩溃地大哭着。 “为什么最后我们所有人想要的都没有得到?”泪成千行,他跌坐在地上,抛开维持多年的偶像包袱,像一个孩子一样痛哭着想要一个答案。 “闲羽。” 朗泉向他伸出手,闲羽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在他眼中看到了压抑无助的痛苦。 在所有人之中,最痛苦的是朗泉才对,他只是不说,不代表他不难过。千年来他只爱了米宝一个人,却再刚刚明确自己心意的时候痛失所爱。朗泉的痛苦又该怎么承受呢?闲羽突然回了神止住了哭声。 “米宝会回来的。”朗泉的声音很轻,落尽闲羽的耳中却震得心脏发疼。 他并不笃定,只是无助地期盼着,像许了一个缥缈的愿望,笨拙地等待愿望实现的那一天。 闲羽心头一酸,险些再落下泪来,他抬起手紧紧握住朗泉冰凉的手,疗愈的法术发动,抹去了朗泉蔓延至手臂的伤痕。 “那你呢?”闲羽问他。 窗外太阳彻底落了下来,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朗泉垂眸盯着茶几上米宝随手扔上去的钥匙扣沉默了许久。 那是米宝在抓娃娃机上花了几百个币抓到的唯一战利品——一个丑丑的绿色小恐龙。 米宝很嫌弃,却还是把它带了回来,两根手指捏着扔在他的书桌上,说要用这个丑东西和他交换一个全新的娃娃机摆在房间里。 结果刚送给他没一个小时,又小气吧啦地从书房里顺了回去。 后来娃娃机运了回来,米宝玩了两天就没兴趣了,还嫌在自己屋里占地方,给他搬到了书房。 这家里吵吵闹闹的,到处都是米宝的影子。 那只猫又矫情又事多,整天莫名其妙的捣乱。可他只有在米宝身边才感觉到活着,人间死气沉沉,只有米宝是鲜活的。 是米宝如太阳一般蓬勃的生命力有一缕照在他身上,所以他才开始感受到人间。 “我会等到他的。”朗泉说。 闲羽吸了吸鼻子,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朗泉会从今天开始像人类一样,在有限的生命里日渐衰老,经历生老病死。 闲羽不敢往下想,他用力闭了闭眼,起身往外走。 “我去弄点吃的,你休息一会儿,我们去峣城找林不停。” 房门落锁,朗泉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确太累了。 闲羽下楼的时候,炎狸已经走了,她扔在地上的那只猞猁也不见踪影,大概是她知道朗泉没了妖力,那只猞猁也用不上了。 拿起手机给千千发了消息让他送餐过来,闲羽坐在餐桌边长叹了一口气。 从前有朗泉强大的力量镇压着那些不安分的妖,现在感受到妖力消失,那些妖怪便会蠢蠢欲动。 一旦有妖上门寻仇,失去妖力的朗泉只能回峣城,否则他根本护不住朗泉。 朗泉在送出妖丹,妖力耗尽的那刻想过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吗?他想过有一天他会变成普通人,需要别人的庇护吗? 或许有想过,他从来都是走一步算十步的人。可即使这样他也选择这样做。 不多时,千千带着打包好的饭菜敲响了别墅的门。他消息向来灵通,这会儿不用闲羽说他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千千将饭菜摆在桌上,一次次看向闲羽欲言又止。 “朗大人的妖力还有恢复的可能吗?”千千还是没忍住,蔫哒哒地低声开口。 “我也不知道,一会儿去峣城问林不停吧。”闲羽面带忧虑叹了一声,转身上楼去叫朗泉。 千千追了半步,“如果真的恢复不了,人间生活的那些妖会出大乱子。” 闲羽脚步一顿,千千说的没错,朗泉的存在不止是镇压群妖,还有庇佑在人间生活的弱小精怪。 像千千跳跳这种没有任何自保能力的妖,都是靠着朗泉的庇护才能在人间生存下来。失去庇佑他们随时可能成为妖类资源争夺的牺牲品。 难怪千千愁的整朵花都蔫蔫的。 闲羽抬手召来一只小鸟,对它耳语几句便放飞。他要传信给林不停,他们不能去峣城了,一旦朗泉失去妖力的消息传开,群妖躁动,人间的秩序只有林不停能维持住。 林不停必须尽快来人间! 另一边,林不停坐在圣树的枝桠上轻声说着话,他知道林雪衣永远不会回应他,但他还是一遍遍说着。 “朗泉去救那只猫了,没有伶仃花很难完整地把他救回来。不过那是他们的事了,以后的千万年,我都只在这里陪你。” “师父,当年你说用伶仃花可以保住你的魂魄完整,肉身却无处去寻。你用魂魄催生圣树种子,借变成树来摆脱禁术带来的命运。” “可我们都知道的,命运无法摆脱,你只是和它耍了一个花招。我一直没有问你,你真诚地爱过我吗?” 他停下来换了一口气,伸手抚摸着圣树粗糙的枝干,没有任何回应,温润洁白的圣树果实如往常一样缓缓明灭着。 林不停沉默了片刻,忽而释然地笑起来,他倾身靠在树枝上,双手环抱住,俊朗的脸颊温柔地贴在枝上。 “没关系,重要的是这千年来只有我与你契定,只有我能共享你的命运和痛苦。师父,直到现在记忆复苏,我还是爱你。” 风声带来嘹亮的鸟鸣,一道迅疾的鸟影穿过屏障飞至他身边。林不停抬臂让信鸟落稳,信鸟开口说话,传来的是闲羽的声音。 “林不停,朗泉失去妖力,现在人间群妖无首,需要你来坐镇,一定要快!” 闲羽语速很快,林不停已经脑补出他急得不知所措的模样。扬手让信鸟离开,林不停坐直了身体。 朗泉失去妖力?是为了救那只猫? 不对!他失去的不是妖力,是妖丹! 几千年的修为顷刻间化为乌有,绝不是失去妖力这么简单。耗尽妖力还能恢复,能让闲羽这么紧张的一定是朗泉的妖力无法恢复,那便是连妖丹也没有了。 “这个疯子!”林不停暗骂一声,眨眼间就想通了这件事。 过去几天猞猁族大变,原先的首领炎飞声被囚,炎笙炎凛被杀,还横空出世了一个妖力强盛天赋异禀的新首领。 他从不管其他部族内部的事情,对猞猁一族的变故也只是听完便作罢。炎狸一贯用娇弱的面貌掩盖她深沉的心思,现在看来,这些都是她的手笔。 炎狸用什么东西交换了朗泉的妖丹。 “还能是什么?自然是能救那只猫的东西!”林不停冷哼。 这趟人间是非去不可了,林不停从圣树上跳下,手抚上树干,拇指摩挲了几下。 第91章 “师父,我去去就回。” 餐桌上朗泉换了身衣服,柔软的灰色家居服将他周身冷硬的气息缓冲柔和。千千心思巧,带来的食物大多是米宝爱吃的东西,即使朗泉现在食不下咽,看到这些食物也多少能吃下些。 他现在没了妖力,透支的体力只能依靠睡眠和食物补回。可闲羽去喊他吃饭的时候,却看到他像个孤寡的老人坐在窗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远方。 窗外已经很黑了,天气有些阴,云层将月亮都遮住,不漏一丝光。朗泉就那样看着,整个人被掏空一样毫无生机。 朗泉吃的很慢,他本不是重口腹之欲的人,放下筷子,他转头对他们说:“快入春了,千千让你的植物暂先不要复苏。让跳跳传讯给其他小家伙们,两天内进入峣山,但不要进城内,在圣树草原就好。” 千千面色一凛,点了点头快步出去传话。 “闲羽......” “我给林不停传信了,要他尽快来人间。”闲羽快速地说,将一块糖醋排骨夹进他盘里,“你再多吃点吧,现在你的妖力......” 朗泉抬手打断了闲羽的话,他看起来很冷静,在有条不紊地安排着所有的事,但他眼神却是空的,只是在凭借着上位者的本能规划一切。 “周围城市没有大妖,这么多年一直风平浪静,那些小妖即使知道我失去妖力也不会引起躁动。至于远处的妖怪,他们感觉到我的妖力消失最快也要两天。两天内林不停应该就到人间了。” “我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做,去西北我们找到米宝的地方看一下,白鸽很有可能会带他回到那里。”朗泉说着。 闲羽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我一来一回最少也要一天半,万一有家伙过来寻仇,你没有妖力怎么办?” 朗泉将手放在闲羽肩膀上和他对视,眼神邈远悲伤,“这件事比我重要的多,拜托你。” 闲羽顿了顿,妥协地拍拍他的手,“行,我快去快回。” 第88章 乌莽 偌大的别墅里重归寂静,朗泉将餐桌收拾干净,站在餐厅中央环顾空荡荡的家。客厅的窗台上并排摆着两个蓝色的羽绒软垫,旁边散着没吃完的零食。 米宝常在中午变回猫在那里晒太阳,小小的毛茸茸的一团,晒热了便舒展开,像融化的奶油蛋糕一样睡成一滩。 朗泉深吸了一口气,用力闭了闭眼,他无时无刻不在想他。 他以前都是一个人在这里,从来没感受过孤独。但现在不同了,米宝在他的生活里吵吵闹闹的,他已经没办法习惯这种冷清寂寞的日子了。 从前他没感受到过爱,所以寂寞和痛苦都不存在。 只有感受到爱的时候,他才能感受到痛苦。 魏逢雪说的没错,爱本来就是痛苦的。 呼吸颤抖绵长,朗泉按下繁乱的思绪,上楼进入了书房内的密室。 如今没有妖力,他的武器藏在体内也无法召出,当务之急是要找一把趁手的武器。 密室中存放了他多年来收集的奇珍异宝,指尖扫过陈列的武器,冰凉的器身传来冷硬的煞气。他将这些曾为祸人间的武器封印,现在他毫无妖力,也无法解开封印使用。 朗泉走到房间角落,伸手握上一根乌金长棍,那棍长近两米,棍上花纹厚重古朴,看起来只是一件普通古物。 整间密室,只有这根棍没有被封印,也不需要任何妖力就能使用。多年前他偶然拾得,本只想留下收藏,谁承想还真有用得上的一天。 将棍从墙上取下,朗泉握在手中掂了掂适应重量,便提着棍走出了密室。 他一路走过,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回头环顾整个房子,他只看了几秒,推开门往外走去。 天气阴沉,连月亮都隐在云后,朗泉纵身跳到槐树枝上,背靠着树干安静坐了下来。四下寂静,所有的声音都像被厚密的阴云吞噬,整个院子里灰蒙蒙的,今天连在槐树上筑巢的小鸟都没有回家。 朗泉闭眼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感官退化了很多,不过他还是在风中嗅到了雪的冰冷潮气。 快春天了,居然还会下雪。 这样反常的日子,大概是他那位老朋友要出来了。 也是,封印失去了他妖力的加持,哪能压制住那位呢。 与此同时,几十公里外的山上开始震动,摇动的干枯树枝惊起回巢的鸟雀,鸟雀惊恐地振翅鸣叫,快速飞离了这座山。 山石落下,轰隆隆的滚下山坡,经过之处野兽四散而逃。只是眨眼间,整座山便没了一点生机。 山脚下有一块嶙峋的怪石,状如巨蛇,硕大的蛇头探出山外,长而尖利的牙齿让人望之生畏。蛇的身体只探出几米,余下的统统隐藏在山体内。 光靠想象便知道这条蛇是怎样的巨大,但奇怪的是,如此特别的怪石居然从未引起过人类的注意。 山体震动,连带那怪石也晃动了几下,下一瞬,蛇头眼睛的位置石块剥落,露出一双幽绿的竖瞳。 瞳孔不自然地收缩,似在适应突然的光线。 “三十年!” 蛇身上的石块加速龟裂落下,不多时便露出了那蛇真正的模样。蛇身粗如磨盘,鳞片色浓如墨,折射出阴毒的光。蛇信吐出,乌黑的信子是剧毒的象征。 “我乌莽终于自由了!”浑厚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霎时间山崩地裂,巨蛇摆动身体,近二十米的蛇身从山中脱出。 “朗泉!这次我要你命!”乌莽扬起蛇头飞快往西南方向游去,那是他最后感应到朗泉妖力消失的方向。 下雪了,朗泉伸出手接住飘落的细小雪片,任由雪在掌中融化成水。 天该快亮了,他站起身看了看东面,太阳没有一点要升起来的意思,整个东面如泼墨一样黑。 握紧手中的长棍,朗泉神色逐渐凝重。 耳边传来破空声,朗泉抄起长棍凌空翻身跃下槐树,他落地的瞬间一条壮硕的蛇尾重重扫断了他站立的树枝。 蛇尾迅速收回,一个漆黑巨大的蛇影显现在朗泉眼前。 “朗泉,三十年前你封印我的时候可想过有这一天?”乌莽的声音自高处响起,声音怨毒。 朗泉微微仰头看着挺立在十几米外的巨蛇,面不改色的开口:“自然想过,不然怎么在这里等你呢?” 乌莽冷硬的蛇头凝滞了一秒,他怀疑朗泉又故意设了局要害他,却又反复确定没有在朗泉身上感受到妖力。 “你这个阴险小人,尽用些人类的卑鄙手段,现在你没了妖力,还以为能像以前一样算计我吗!”乌莽气急。 当年乌莽不过是山林间一条小蛇,苦修百年化出人形,突遭人类开山伐林,数十亲族惨死在伐木机下。 他逃入深山,又目睹人类滥捕,灰黄色的编织袋里翻滚涌动的是他绝望的同族。他刚化形,不敢和执枪持械的人类冲突,只能眼睁睁看着同类被抓。 乌莽悄悄跟着那些人下山,在半路逮到了一个落单的人。那人嬉笑着说“这些蛇又能卖出一个好价钱”,一边解着腰带往一旁的树下走。 他趁机将那人一口吞下,那是他第一次吃人。吞下人之后他便找了一处峭壁上的洞穴藏身,大概三天才将那人消化殆尽。 三天后,乌莽发现自己的修为竟突飞猛进。 所以......人对妖来说也是大补。 循着气味,乌莽再次在山中找到了那几个人,这次他没留一个活口。 编织袋里的小蛇四散而逃。 此后数年,这座山流传着一个恐怖的传说,山中有恶妖,人头蛇身以人为食。凡是上山之人,没有一个能活着下来。 山林重归寂静,无数生灵繁衍生存。 蛇族对人类有没有滋补作用尚不得知,但人类却是实打实地成为了这座山林的养分。乌莽吞食了不计其数的人,有偷猎的,有探险的,还有迷路的。 他的妖力日益精进,也越发对人类深恶痛绝。他曾经因化为人形而骄傲,现在却不愿与人类有半分相似。 后来在这座山上消失的人越多,就有更多的人来到这里拉网式搜查,一遍又一遍。 朗泉就是在这时候上山的,他混在人群中,妖力如潮水一般覆盖整座山,最终在陡壁上锁定了他。 那浑厚的妖力如同警告,他在警告他不许妄动。 搜寻的人们无功而返,只有朗泉留了下来。 乌莽在他面前现身,语气质问:“你是妖,为什么要帮人类?” 对面是一条巨蛇,粗壮的身体能在瞬间绞碎猎物全身的骨头,巨蛇口吐人言,却是在质问他。朗泉冷淡地答:“我是在救你。杀了这群人,明天就会有无数枪炮落下将这里夷为平地。你有能力跑的掉,这山里的其他动物能跑吗?” “我曾降下明令,所有在人间的妖类不许以人为食,你为何不从?”朗泉站得笔挺,右手虚虚托着一粒红珠,他升至高处,垂眸看着乌莽。 第92章 “还说你不是在帮人类!你可知人类对我们做了什么?杀我同族,抢我家园,逼得我潜入深山却依旧逃不出他们的魔爪!你不许我们吃人,可有明令不许人类吃我们吗?”乌莽目眦欲裂。 “从前的事你选择以牙还牙我不追究,但从今天开始,不许再对人类下杀手,否则这片山林不会再有清净的一天。”朗泉说。 “你在威胁我?难不成你以为我会怕你!”乌莽身体后倾,露出攻击的姿态。 朗泉依旧耐心:“不,如果你继续这样,人类与妖势必不能共存,一旦开战胜利的一定是人类。这是劝诫。” 此时乌莽已沉浸在怒火中,它们从未想要伤害人类,是人类一而再再而三地逼近,它们不过是反击竟要被制裁。 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乌莽仰头蓄力,张嘴时毒液利箭似的射向朗泉,他怨恨人类,也怨恨阻止他报仇的朗泉。 “去死吧!你这个妖族的叛徒!”乌莽大吼,蛇尾将一棵树拦腰抽断,卷起那棵三人合抱的树干往朗泉身上砸去。 树枝带起的风吹动朗泉的发丝,腥臭的毒液也近在咫尺,下一瞬,朗泉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 树干落下在地面砸出大坑,激荡起灰尘,毒液溅在石头上,眨眼间便将几十斤重的石头腐蚀殆尽。 朗泉在乌莽身后浮空,手中的红珠蓄势待发。 一击扑空,乌莽的怒气更甚,他飞快地扭转身体,尾巴再次甩向朗泉。 “看来你拒绝我的劝诫。”从朗泉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没带过半分情绪,冷淡的不似真人,只有这句话,乌莽从中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语气。 似遗憾,又似悲悯。 只是乌莽来不及细想,朗泉在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就动了,红珠从他手中飞出,竟在半空中化成丝线,后又编织成网。 丝线看似细软,落下时却沉重得很,将遮挡的树枝都压弯。乌莽怕被网住,扭动着身体往树木茂密处游去。 生活在人间的妖族谁不知道朗泉朗大人从不轻易动手,但凡动手便不留活路,乌莽口中说的不怕,心里也忌惮。 朗泉操纵着网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地缀着,闲庭信步一般,期间挡下了几次他的攻击,却始终没对他下杀手。 倒像是在赶着他去什么地方。 第89章 自毁 “你设计将我引入圈套,封印了我三十年,如今是我该报仇的时候了。”乌莽恶狠狠地说。 蛇尾卷起飓风,黑色闪电一般袭向朗泉。 朗泉闪身躲过,长棍一甩直直地抽在蛇尾上,乌莽痛极叫了一声,他没有想到失去妖力的朗泉随手打出的一棍竟这么快这么疼。 一击不中,乌莽张开嘴口中蕴出蓝紫色的雷团,惊雷飞出,朗泉神色一凛飞快地往他攻击的死角跑去。 “轰隆”一声巨响,雷团擦着朗泉的衣襟落下,而后在地上炸开,留下一个漆黑的深坑,坑中不知是什么明灭了两下。朗泉被爆炸波及,一个翻滚避开,还来不及起身,下一个攻击紧随而来。 躲不开了! 长棍横在身前,他要硬接下这次攻击。雷团触及长棍炸开,爆炸却没有像预想到来,雷中蕴含的妖力像被长棍吸收,又成为阻挡攻击的屏障。 蓝紫色的雷光以棍为轴向四方漫射,朗泉单膝点地,双手撑着长棍对抗巨大的雷暴。待攻击过去,朗泉来不及喘息飞快起身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乌莽震惊于朗泉竟然可以凭肉身接下他的攻击,心中不免狐疑。难道他是装的? 猜忌之间,他看到朗泉撑着长棍呕出一口鲜血。乌莽垂头看向地上带着血肉碎片的血污,冷哼了一声:“我还以为你多厉害,受了这么重的内伤你还能接下我下一次攻击吗?” 朗泉胸膛剧烈起伏,他抬手抹了一把唇边的血迹,脸色比今晚的月亮还晦暗,他勾唇挑衅地笑笑,对乌莽扬了扬下巴,“你试试。” 他脸上没有任何畏惧,内脏受到的损伤也像是没有对他产生一点影响,眸中闪烁着一种不要命的疯劲。 乌莽被他挑衅得怒火中烧,仰头长啸了一声,巨大的蛇头向朗泉袭来,他非要吞了这个失去妖力的大妖。 朗泉的双眼死死盯着乌莽的动作,蛇头在眨眼间逼近,他甚至可以闻得到熏人的腥臭味,恶毒的长牙闪着寒光,朗泉不闪不避,等着乌莽到来。 深吸了一口气,朗泉在心里默数着距离,时间在他眼中无限拉长,乌莽的动作像被分解一般一帧一帧在他眼前闪过。 可能一秒不到,乌莽的尖牙就已经来到他身前。 就是现在! 朗泉将长棍一挥,矮身从乌莽口下逃出,乌莽扑了个空,下颌在地上重重擦过,带起青色的火星,飞快仰头吐出毒液,蛇尾追着朗泉甩过去。 他没有注意到,擦起火星的地面如上一个深坑一样闪了两下不明显的光亮。 蛇尾和毒液一上一下地包过来,朗泉避无可避,只能选择躲开要命的毒液攻击,长棍立在地上,朗泉一手撑着棍借力跃起,从蛇尾上方翻过去。 可惜他的动作没有鞭子一样的蛇尾灵活,他还是被尾尖抽到,身体轻飘飘地飞了出去。 身高接近一米九的男人身体像被随手扔出的沙包一样摔出去,重重砸在地上,激荡起一圈尘土。 肋骨应该断了几根,朗泉好半天没缓过气来,一只手捂着伤处缓慢呼吸。失去妖力的身体实在太脆弱了,他不知道这具身体还能抵挡住几次乌莽的攻击。 乌莽在享受折磨他的快感,似乎觉得他今夜一定会死在这里,也不急着下死手,巨大的蛇身降临在头顶,他整个人都被笼罩在漆黑的阴影之下。 这样也好,朗泉的视线不露痕迹地扫过不远处的深坑,强撑着身体站起来。 还差四处。胸腔内传来清晰的疼痛,呼吸间裹挟着血腥气,长棍遗落在十几米外,失去武器他大概连乌莽的一次雷暴都躲不过。 “群妖之首的朗泉朗大人也会有这么狼狈的一天,这就是给人类当走狗的下场。”乌莽不屑地垂下头,用硕大的绿色瞳孔凝视着他。 话音一落,毒液自牙尖喷出,朗泉飞身往旁边扑倒,具有强腐蚀性的毒液落在他左小腿上,只一秒便将衣料腐蚀殆尽,往皮肤深处钻去。 蚀骨的疼痛让朗泉的心脏几乎停跳,从袖中翻出短匕,在毒液将腿蚀断之前把腐肉挖了出去。 腐肉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音,转而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在地上留下一滩乌血。 刚刚的动作太大,断掉的肋骨刺进内脏,鲜血不受控制地溢出唇边。 疼痛已经麻木,朗泉看着自己的腿竟不合时宜地想到,当初和米宝去西北找魏逢雪的那个晚上,那时米宝剜去肩上的血肉时也是这么疼吗? 思绪回笼,朗泉单手撑着地面去够不远处的长棍,可乌莽却没有遂他的愿,尾巴卷起长棍打向朗泉。 耳边传来手臂骨折的脆响,长棍飞落在更远的地方。朗泉无力支撑,跌在地上。英俊的面庞沾上沙粒和血污,眼前是兴奋甩动的粗壮蛇尾。 眼珠转动,下一个要被触发的阵眼离他只有四五米。 乌莽饶有兴味地看着朗泉断了一手一腿狼狈地在地上匍匐向前,三十年被封印起来的恶意在此时得到报复的机会。 杀他族众的人类该死,将他封印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同族被害的朗泉更该死! 朗泉爬了几米,像是力竭一般停了下来。 雷团飞至,朗泉的身体又被掀了出去。乌莽控制着雷暴的强弱,泄愤般折磨着他不许他这么轻易地死去。 三处了。 落地前朗泉看到第三处阵眼也被触发了。 那是他为米宝准备的封印,在项珂那件事发生之后。 当时米宝妖力暴走,他见识到了米宝体内蕴含的巨大力量,担心在找到魏逢雪之前米宝便控制不住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怕那一天真的到来没有人能压制住他。 朗泉在别墅周围埋下六处阵眼,需用妖力逐个催动,阵法一旦完成,范围内凡是有妖力的妖怪便会被封印其中。 那时他想着,只要他和米宝一起封印在这里,米宝就不会再有机会像令祺那样做错事了。 只是世事叵测,他也不能未卜先知,阵法没有被用上,他也没有回收。 直到他妖力全无。 他借口让闲羽去西北,自己留下面对乌莽。闲羽是只没什么攻击性的鸟类,这么多年养尊处优的,能力尚够自保,碰上乌莽,他俩可能都难逃一死。 运气好的话,他可以借乌莽的妖力触发阵眼,将乌莽封印起来。 闲羽若在,一旦阵眼顺利触发,闲羽可能会和乌莽一起封印在里面。 他不敢冒这个险。 只是他没想到人类的身体竟然会如此脆弱。 耳边的风呼啸而来,朗泉感觉自己像被大运撞了一样,五脏六腑都移位了。还没落地,他的身体又被卷起来。 第93章 巨蛇回缩尾巴,将朗泉层层盘绕起来,他像是没怎么用力,但朗泉清楚地听到了自己的骨骼碎裂的声音。 骨骼刺破皮肉,眼前看到的一切因失血过多而发白。 这应该是他最接近死亡的一刻。他甚至燃起一种自毁的快感,想通过死亡来结束爱人消失的痛苦。 乌莽不知在说着什么,朗泉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大概就到这里了,他已经没有力气引诱乌莽触发剩下的阵眼了。等他死后,这个烂摊子就扔给林不停去收拾,他在峣城清闲了那么多年,也该给他找点麻烦。 可惜,他等不到米宝回来了,也不知道小猫会不会怪他。 朗泉仰起头,天边似有流星撕破混沌,带血的唇角扯出笑意,他彻底放弃了抵抗。 “真狼狈啊......”林不停懒散的声音响起来。 比他声音先到的,是巨剑划下的弧光。 腥臭的鲜血兜头灌下,将朗泉浇了个透。 乌莽断了一截尾巴,吃痛地松开对朗泉束缚,齿间弹出毒液,趁着对方闪避的时候飞快拉开距离。 林不停挥手打出一股气流,接住即将摔落朗泉。巨剑一震,无形的屏障将毒液逼退。林不停挽了个剑花,磅礴的妖力附在剑身,下一瞬便会斩向乌莽。 “别杀他。”朗泉出声阻止。 林不停“啧”了一声,不耐烦地收起剑,单手结印,密不透风的牢笼从天而降,把准备逃跑的乌莽抓了个正着。 牢笼像是由柔软而坚韧的丝线编织而成,随着乌莽巨大的身体挣扎变形。 “才几天不见,你差点给自己命玩没。”林不停落了下来,站在朗泉跟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再不给我治疗我就真死了。”朗泉靠在槐树旁微微仰着头,笑得毫不在乎。 随手往他身上扔了一个治愈法术,出血的伤口开始缓慢愈合。 “我没治过人,拿法术给你吊着命,回头给你送医院去。”林不停说着说着把自己逗笑了,“谁家妖怪上医院治病的。” 院中触发的三个阵眼吸引了林不停的注意力,拣了个就近的走过去,垂眸看了片刻,了然地嗤笑了一声。 “我说你可真够大方的,妖丹随手送人了,几千年的妖力全给了那只猫,连这个要杀你的蛇妖都不打算让他死。”林不停脸色冷了下来,似在生气。 “把自己搞成这副狼狈样子,我竟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开始信佛积德了?” 第90章 春天见 天边终于亮了起来,可云层还是厚,光透下灰蒙蒙的颜色。 林不停脸色冷戾,双手抱臂居高临下盯着朗泉。 朗泉身上的伤口已经停止出血,他稍稍坐直了一些,抬眼对上林不停想杀人的视线,许久没有说话。 旁边的乌莽还在兀自挣扎,将软质的牢笼撑出扭曲的形状。 “修炼出人形不容易,不到万不得已还是该留它们一命。”朗泉妥协似的先笑了出来。 林不停皱眉看着他,像是从来没认识过眼前这个人。大家都是妖怪,手上的血债谁都不比对方少,现在他居然听到朗泉说要留别人一命。 “呵”林不停冷笑一声,想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稍稍换了个姿势,又“呵”了一声。 片刻后,他也不想再计较这些有的没的,他向来懒得多管闲事,不过是闲羽那份传讯说得像要天塌了一样。 为了避免这位老朋友太早把自己折腾死,他才决定出来看看。 现在看朗泉这个状态他觉得自己真是来的太及时了,但凡晚几秒,就该给朗泉收尸了。 “现在是怎么着?继续把他封印在你这,还是把他妖丹剖出来给你用?”林不停突然想到了一个好办法,朗泉没了妖丹,再给他找一个不就行了。 “我是什么很不值钱的东西吗?什么人的妖丹都能拿来用。”朗泉的脸还是苍白的,他像看白痴一样扫了林不停一眼。 他话音未落,林不停也反应过来,像他这样修为的大妖,天底下哪还有第二个能供给他用的妖丹。 “让他去峣山吧,他对人类的怨恨太深,不适合在人间待着了。在峣山他能过得自在点。”朗泉又说。 林不停“啧”了一声,也没再多说什么,右手一挥便把牢笼收了回来。 “他要是在峣山还敢捣乱我会杀了他。”林不停绕过满目疮痍的院子,进了屋里,淡淡留下这句话。 “你做主。”朗泉目送着林不停施施然进了屋里,丝毫没有将他这个伤员扶进去的意思。 几分钟后,林不停将手机扔在他身上,十分无情:“自己叫救护车。” “......”朗泉不想和这个心情看起来不太好的妖怪计较,动了动没断的左手艰难地拿起手机进行面部识别。 手机震动了两下,没有解锁。看到漆黑屏幕里的自己,朗泉无声地笑了笑。 伤成这个样子,的确不怪手机。 擦净手指上的血用指纹解了锁,给自己叫了救护车以后,他抬眸看向不远处抱臂站着的林不停。 “劳驾给我拿条毯子,我这人类的身体快冻死在这清晨了。” 太阳突破云层,金光照亮整片天空,朗泉仰头靠在树上,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柔软的毯子兜头落下,林不停半蹲在他面前,一双鹰眸凝视着他。 “闲羽确实打不过乌莽,但想要触发六个阵眼也完全不用他本人置身阵中。把闲羽打发走,看起来是为了保护他,其实是你自己想死在这里。” 朗泉睁开眼和他对视,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是那种平静到冷漠的空洞。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朗泉,如果你死了,那只猫回来就什么都没有了,你自己想好,失去爱人的痛苦你要他也体会一遍吗?”林不停正色道,他很少说这种多余的话,但记忆恢复之后,他无比懂朗泉现在的心思。 他不知道米宝什么时候能回来,也不知道以人类的年岁来算他还能活多久。那是种万念俱灰的绝望,他想不出方法应对,于是决定追随爱人而去。 不是太过脆弱,而是沾染了情爱,即使是活了千年万年的妖怪也只能如平凡的人类一样,在不知所措的时候想:要不死了算了。 “我死不了。”朗泉先收回了目光,转过头淡淡说,“只是失去妖力而已,曾经留下的威压还在,除了乌莽不会再有妖来挑衅。” 远处急救车上红蓝的灯光闪烁而来,林不停拂袖换了身人间的衣服,起身前又看了朗泉一眼,声音冷冷:“你最好是。” 朗泉活了这么多年,住院倒是头一次。林不停送他进了病房后再没出现过。闲羽在两天后回来,哭哭啼啼地扑在病床上,唠唠叨叨说着。 祥林嫂一样说自己好傻,怎么就没看出朗泉这么多的考量。一遍遍重复着“如果你死了,我就得和林不停那个魔头相依为命了。” 朗泉身上缠满绷带,唯一露在外面的食指按响了护士铃。胖胖的护士长进来赶走了哭哭啼啼的闲羽,并勒令他不要影响病人休息。 单人病房的门一关上,房间里便陷入了一片沉寂。窗外的月亮升上来,折腾了这么久他总算清净了。 他在想米宝现在怎么样了,在怀念过去吵吵闹闹的日子。 他在医院住了一周,期间闲羽还带来了一些妖医的药剂,说他虽然没了妖力,但说起来还是妖,不如试试,死马当做活马医。 朗泉嫌他晦气,又按铃把他赶了出去。 在第五天下午,他睡了很长时间的午觉,久到护士进来看了他几次。等他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了。 他陷入巨大的空寂之中,他听到窗外有各种杂乱的声音,楼下像是有人在哭,他没有在意,医院里的哭声是最寻常的东西。 像是从世界抽离,被困在天上一个狭小的房子里看着黑白的老电视,外界的一切声音都无比遥远。 他任由糟糕的情绪侵蚀,余光却看到什么。 夕阳照暖了窗台一角,朗泉看到了一只蹲坐在窗台上的猫,黄白相间的一只橘猫,正看热闹似的探着脖子往外面瞧。 似乎是注意到了他,小猫从那个热闹的世界里向他跳跃而至,矫健的身体破开漂浮的灰尘,所经之处灰尘都染成金黄。 它用四个小脚支撑十几斤的体重踩上他的胃和肋骨,蛮不讲理地歪着头挤进他略微发麻的掌心。 掌间温暖的触感传来,一瞬间所有的情绪清空,他对世界的所知所感只剩下手心里毛茸茸的小猫和肋骨上清晰的疼痛。 “米宝......是你回来了吗?”朗泉轻声说,声音带着不可置信的颤抖。 小猫歪着头,低低对他喵了两声。 它说:“别发呆了,你可以爱我。” 朗泉的眼泪几乎要出来,骨折的右手抬起来想要抱住身上的小猫。 “朗先生,请不要大幅度动你的右手。”护士推着小车进来,出声打断了他的动作。 第94章 病房的灯骤然亮起来,冷白的灯光充斥整个房间,朗泉下意识垂眸去看自己身上的小猫。 消失了。 掌心的温度消失,肋骨上的疼痛也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朗泉的呼吸霎时急促了几分,单手撑起身体去看窗台。 什么都没有! 刚刚的一切就像幻觉一般,灯亮起来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哎......伤口刚长好,不能这样乱动啊!”护士急走两步将他扶着靠在床头。 朗泉不甘地闭了闭眼,任由护士给他清洗换药。 “我什么时候能出院?”门关上的那刻他问了一句。 护士的脚步停了一下,说:“哪有那么快。” 房门落锁,朗泉垂下头低声重复了一遍:“是啊,哪有那么快。” —— 朗泉出院那天是个好天气,整个城市终于显现出了一些春意,河堰边的柳枝抽出新绿,行道间的桃花也蕴出深浅不一的粉色。 闲羽的经纪人常壮壮开着车,朗泉坐在后排偏着头看街道上和往年一样的景色,闲羽和他坐在一起,抬手扯掉口罩,想说话,又顾忌常壮壮没敢开口。 别墅又变回原样,院子里的草坪平整得像那一夜的事没有发生,是吴伯从峣城回来后收拾的。吴伯抱着大衣出来迎接,看到朗泉清瘦的模样,霎时间老泪纵横。 “朗大人,您......”颤颤巍巍地想给朗泉披上衣服,又因为个子不够高作罢。 朗泉最怕见到他们这个样子,将大衣接过来,抬手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语。 过去合身得体的衣服此时穿在他身上有些空荡,他脚步依旧稳健,可能是妖医的药剂起了作用。 闲羽说的没错,即使失去了妖力他也依旧是妖。 客厅沙发上大摇大摆地坐了个人,拿着个电视遥控器百无聊赖地换台,是一直没有离开的林不停。 “没回峣城?”朗泉在他对面坐下。 “要回了。”林不停扔开手里的遥控器,起身往门外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下来问了一句,“接下来什么打算?” 朗泉没有回头,手肘撑在膝盖上垂眸看茶杯中起伏的茶叶,滚烫的茶水蒸腾出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淡淡道:“上班,等米宝回来。” 得到他的回答,林不停没有再说什么,关上门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也如他说的一样,居家办公了一阵子,便回到公司开始了朝九晚五的规律生活。像米宝没来之前那样,生命无趣而漫长。 世界没再有过任何波澜,所有人的命运都回到了既定的轨迹上。 他会在晚上反复看米宝曾经发布的视频,投影幕布上少年踩着滑板,清隽朝气的身影迎着太阳一遍遍跃起落下。 每一个视频的色调都是让人安心的暖色,少年蓬勃的生命力几乎要溢出屏幕。 点开最新评论,有不少人在询问米宝什么时候回归,朗泉用自己的账号回复了那些评论,回答的都是同一句话。 “他很快就会回来了。” 像过去许多个夜晚一样,朗泉在书房的椅子里睡着。视频里的暖色照亮他睡得并不安稳的脸颊。 他瘦了很多,即使有专业的营养师调配饮食,也无法阻挡他日复一日地消瘦下去。 后来闲羽实在担心,喊了林不停强制将他带回了峣城。 没有了妖丹,峣城里的妖医也无能为力,只能用药物滋养着身体,好歹不是一味地消瘦了。 “朗大人,医身不能医心,是您的心在拒绝我的治疗,否则仅是失去妖力,您不至于此。”妖医摇着头离开。 朗泉靠坐在榻上一言不发,眼中没有一点神采,像是行将就木的老人一般灰败。 闲羽扑过来哭着:“你快死了知道吗?妖族救不了你,人类也救不了你!你死了就等不到米宝回来了!” 听到米宝的名字,朗泉稍稍向闲羽的方向转动了一下眼睛,他很久没有从别人口中听到米宝的名字了,所有人都对这个名字讳莫如深。 他还以为没有人记得米宝了,他还以为关于米宝的一切都只是他做的一场梦。 “闲羽”朗泉叫了他一声,嗓音干涩粗粝。 闲羽止了眼泪抬起头看他。 “我很想他。”他说的很慢,话音刚落,泪水便已浸湿脸庞。 闲羽愣了一下,趴在他膝上哭得更大声了,“哇!我也想他,我不敢提,我怕惹你伤心,呜呜......” 林不停还没进门就听到闲羽巨大的哭声,眉心一跳,不会是朗泉死了吧? 快步迈进门,便看到痛哭的两人。 “他活得好好的你哭什么?”林不停抬手揉了揉眉心,顺势抹去脑门上急出的汗。 闲羽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上来。 “......” 他说话这会朗泉也擦掉了脸上的泪痕,转头看向林不停手里的光球。 “我让梦貘给你做了个梦境,你去里面呆着吧,我们替你等着那只猫,等他回来就叫醒你。”扬手将梦境扔过去,朗泉没有接,光球虚虚地浮在他身前。 他看到梦境里鲜活的米宝,猫猫祟祟地从餐桌上偷走了一条蟹腿,躲在沙发后欢欢喜喜地啃着。 是林不停第一次来做客的场景。 “我去找了炎狸,你的妖丹已经被成续融合了,强行剖出来恐怕很难。”林不停看他没有进入梦境的打算,又说,“你进了梦里外面的时间对你来说就算是暂停了,谁都不知道失去妖力你能活多久,说不定过马路都能被车撞死。” 朗泉白了他一眼,也理解他说的意思。他不再拥有无限的生命,可能到米宝回来那天他已经白发苍苍,或者也可能因为一个意外而死去。 既然妖丹和妖力都没有再找回的可能,进入梦境或许是最好的办法。 但他依旧拒绝。 “我不能进去,如果米宝在外界感受不到我,他可能会回不来。” 转生后的人不一定会保留从前的记忆,但灵魂却会指引他们回到最惦念的人身边。 闲羽在一旁瞪大了眼睛,想说话又没敢开口。 林不停无所谓地耸耸肩,“那你就老实点,好好活着。” 离开峣城时,朗泉把那个梦境也带了走。 他没有办法拒绝一个在梦里偷东西吃的米宝。 —— 不知过了几个深秋,又是一年树发新绿。 朗泉在槐树下支了一个烧烤架,铁盘里放着不少海鲜和肉类。烧烤架上扇贝烤的吱吱作响,香味顺着风悠悠地飘出来。 将火又扇旺了一些,朗泉抬了抬帽檐,露出一张成熟坚毅的脸庞,时间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可他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淡然到几近麻木。 天气晴好,槐树干枯的枝桠在太阳的照耀中落下些遒劲的阴影,像工笔画一般铺在地上。 木炭不够,朗泉摘下帽子进仓库去拿。随手拾了一小筐炭,有几块骨碌碌滚到了地上,他弯腰去拿,却在抬眼时看到角落一个粗制滥造的烟花。 朗泉捡起来端详,发现是当年米宝和闲羽一起做的,那时的烟花炸坏了吴伯的伶仃,剩下做成功的两个,一个带去了金总的生日会,另一个被米宝藏了起来。 “把烟花和木炭藏到一起,也不怕把仓库给我炸了。”朗泉一手拿着木炭一手端着烟花笑着往外走。 出了仓库门,视线乍然一亮,朗泉的脚步定在原地 。 烧烤架前坐了一个人,栗色头发,一张俊脸埋进烤肉堆里,只露出两只湿漉漉的眼眸隔着几十米望着他。 不知是嘴角先勾起还是眼泪先涌出,朗泉扔开了手里的木炭,无声地喊出了那个日思夜想的名字。 “米宝......” 米宝抬起头咧开嘴对他笑,嘴角沾着没舔干净的酱汁,他高高举起手对朗泉挥了两下。 朗泉听到他说:“嘿!大黑!鸡翅有点烤焦了,我帮你把它吃掉了!” 真是......一点没变。 “你好像有点老了。”米宝似乎没有他的多愁善感,一边啃着烤的金黄焦脆的小羊腿,一边用眼神示意他把草莓汁加满。 朗泉笑着给他倒果汁,视线落在他脸上不舍得离开,“六年了,我该老了。” “倒满了!”米宝出声提醒他,停下了吃东西的动作,“唔......这么久了吗?我好像就睡了一觉,梦到你被人欺负得很惨,我就醒来了。” 朗泉抬手抹掉眼角的泪,握上米宝的手,他转过头和米宝对视,对方澄澈的眸里依旧天真,“那的确不是个好梦啊。” 米宝点头,“所以我着急醒来保护你了。” 朗泉轻吻上他额头,低声说:“米宝,我很想你。” 米宝笑得眼睛眯起来,应了一声。 少年的笑容真诚明媚,春风拂动发丝,在他发间留下单薄的桃花瓣,他身上沾染柔软温暖的春意,驱散了过往寒冬的凛冽。 此时惊蛰已过,万物生发,历经叵测的少年再次回到了他爱的人间。 第95章 —————————— 【写在最后】这本写了很久,在很多个没有余力去更新的日子,我都在一遍遍想象他们的生活。我很喜欢写米宝的片段,感觉他出现的时候整个画面都是温暖幸福的,他本身就是一个会让人感到幸福的小猫。他获得了很多爱,所以他给出的所有情感都是真诚的。但他是只猫,只有别人爱他,他才会去爱别人。对朗泉也是这样。 朗泉的设定是一只断情绝爱的大妖怪(他自己以为的),他活了很久,看透了很多东西,他是不相信自己会爱上什么人的。他察觉到自己的感情很晚,但其实在最初他一次次对米宝产生“不忍”的情感时,爱就已经开始了。 还有令祺,我在写他的时候,更多是心疼,对我来说,他不是通俗意义上的反派,只是一个被命运禁锢的可怜小兔,爱和陪伴他都曾经得到过,可是失去的太早。 其实说起来他们既定的命运都是一样的,只是走向不同。 正文写到这里就结束了,至于朗泉的妖力会在番外里恢复,他会陪着米宝一起度过以后无数个幸福安逸的日子,毕竟他们拥有无限的生命。番外里还会写林不停和林雪衣的故事,炎狸和成续的友情,还会有一群妖怪凑在一起鸡飞狗跳的抽象生活。 感谢这本书里的每一个角色和每一位看书的宝宝,我是夙景,长路迢迢,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