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邀我飞升但我要下乡支农》 第1章 《师兄邀我飞升但我要下乡支农》作者:初鸿影【完结】 本书简介: 【天才农学家小师妹x天龙人高岭之花大师兄,bg,1v1。】 十七岁那年上京赶考司农寺女官,偶遇仙门遴选,乔慧凑了热闹,小小一试。 那头女科高中,这头仙门入选,两相权衡,她决定——先留学仙门。长生大道,通天权柄,她全无兴趣。只想学点仙家法术回人间种田,培育良种,改良农艺,帮扶乡亲…… 学法之余,偶然拾得师兄的心。 这不是她偷嘞,这是她拾嘞,她就这样不小心拾得了高岭之花仙男的真心! 出身仙阀名门的师兄:小师妹你虽然是凡人,但你天赋极高,我托举你、提携你,我们一起飞升成神,共度千秋岁月,相伴千载万载亿载…… 乔慧:啊什么飞升成神,千秋万载?这是要延毕一千年一万年一亿年?!这也太久了,三年之期已到,我要结束我的留学生涯回老家考公,继续当司农寺女官做农学家嘞。 师兄:? 师兄难以置信:你是说你宁愿当一个凡人,如蜉蝣一般几十载便死去,将我抛弃在茫茫岁月里? 她说,师兄你可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和我一起回老家呀。 师兄不屑,师兄冷笑。师兄一怒之下怒了一下,纡尊降贵、屈高就下、莅临凡间,随她种田三五日。 见她在人间忙得团团转,师兄又说:师妹,只要你与我一起成神,救苍生、渡万民便是轻而易举…… 乔慧这回不再说笑,而是严肃道:师兄,这世上是谁准仙人就可以高高在上俯视我们,一口一个拯救我们?与其盼望什么神仙救世,不如我们凡人自己靠自己。 见她油盐不进,师兄银牙咬碎,暗恨不已,冷脸洗手冷脸作羹汤。 后来,联结人间仙界的天门即将破裂,她站在茫茫云海边,回头看了师兄最后一眼——她决定回到俗世中和她的同胞们在一起。 夕阳如血,映照四海列国。跳入天门前,她第一次看见师兄俊美的脸上露出那般表情,惊恐、悲伤、扭曲,再也不像素日里气度高华的仙人。 —————— 小师妹快哉快哉在田间悠悠,大师兄这个白富美空心人倒贴发疯深陷恨海情天高岭之花变男鬼…… 私设略多的仙侠文,设定仙境人间是景观高度相似的平行世界,文中没有明显的境界划分。 内容标签:田园 仙侠修真 甜文 高岭之花 学霸 主角:乔慧,谢非池 ┃ 配角:慕容冰,宗希淳,柳月麟 ┃ 其它:女主正直勇敢有阅读量,男主高岭之花走下神坛为爱倒贴 一句话简介:天龙人仙男倒贴农村小师妹 立意: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第1章 我要当女史 我要当女史,不想去修仙。…… 乔慧误入仙门,全因十七岁那年女子恩科破例,除却入宫,还可考取少府监、将作监、司农寺。虽然席位微末,但女子任外官员,前所未有。 爹娘卖了鸡鸭鹅,陪她上京赶考司农寺女史。 东都鲜花着锦,极尽繁华,落脚的客栈处,人人议论城中将有盛大的试炼。 “仙门”、“得道”,人音隐隐约约。 乔慧好奇,这几日除了女科还有什么可考?但恩科在即,一家人默契地不言其他,将那嚷嚷杂音屏于耳外。 住店,入场,提笔,交卷,本是考完即走,爹娘却提议不如再住两日。他们在京畿乡下种了一辈子地,一年到头竟没进城几次,姑娘备考多时,也好趁这两日放松一下。 于是她又随双亲逛州桥夜市,登古吹台,沿御河看绿柳粉花。御河悠悠,他们沿河走到大相国寺,忽见寺前人头涌动,竟也是无数少年人在待考。 乔慧好奇地眺望,难道做和尚也要考试不成? 一问,方知是宸教下凡遴选弟子。凡间招生千载难逢,大相国寺是其中一个擢拔会场。他们一家人从乡下赶来,心心念念着要送女儿到司农寺去,不知道还有这等盛事。 宸教一如其名,北辰所在、星天之枢,众仙门之首。 队伍中,有人出身穷苦,盼一举改命,也有官宦子弟,自幼吞服灵丹妙药,只待得入仙家法眼。 乔父与妻子对视一眼,道:“妮儿,你从小读书厉害,比那些男娃还强,不如你也去考考。来都来了,也就排个队写个字的事,我们在外头等你。” 长辈都如此,孩儿,你有几分才智,必能大小考试一手抓,全都要! 肉身凡胎,仙骨难寻,千万人中挑一个。但为人父母,总笃定自己的孩子特殊。再不济——焉知姑娘不能瞎猫碰上死耗子? 乔慧腹诽,有空趟热闹不如挑些东都特产回村做手信。但见父母目光期待,又想起那纸笔、食宿、住店,样样要钱,为了她的考试,家中新一窝小鸡小鸭悉数变卖。她摸摸鼻子,乖乖去领了号牌。 殿内宝相庄严,几个白衣男女金质玉貌,高坐上首,底下数列凡夫俗子,人头涌动着,一个又一个去按大殿中央的灵盘。 原来不是写字交卷,而是测灵根仙骨。 眼见那灵盘终日灰暗,间或闪烁微微一星光芒,乔慧心道,早知不排这长龙,她自认一介凡女,催动灵盘之几率极微。 与其幻想成仙,不如钻研学问,学以致用,脚踏实地……如此想着,她已神游千里,心飞到另一灿烂愿景里,自己考中了司农寺女史,一步一个脚印,改良农艺,培育农种,帮扶乡亲…… 她美美地畅想,掌心随意往灵盘上一按。 那灵盘忽地嗡鸣一声,金光隐隐。却如流星一瞬,光华尚未绽放,已倏然隐入黑暗。 试灵盘不成,她随人流离去。 人人唉声叹气,唯独她神采如旧,甚至略带喜意。 乔慧微微惊喜,方才灵盘中金光一闪而过,自己竟也有一丁点灵力。难怪她自幼力气过人,精力又充沛,读书、收高粱、接缚果木,一整日都不累。乡里乡亲说她一天到晚使不完的牛劲,原来是有这小小的天赋。 乔父乔母等在大相国寺外,听她说没能中选,不禁惋惜,你一言我一语安慰着女儿。 乔慧却全不放在心上,明朗一笑道:“也算小有收获啦,那灵盘闪了一小下,我也是略具灵力的。” 言罢,她一手挽着爹,一手挽着娘,一家三口继续沿御河观花景去也。 * 司农寺女科考者不多,十天便放了榜。 是日,家中唯她一人,乔慧伏案写书记录春夏田中各禾稼情况,风过青纱帐,草木清香淡淡,拂过她发鬓。 忽闻马蹄声疾。一紫袍县官下了马,领着两个锦绣衣冠的人向她走来。身后另有几个衙役,村长竟也一并来了。 乔慧远远看着这一行人,心中一点一点狂跳。 她大约是考上了司农寺—— 但跟在县官后的二人,却不似司农寺官员打扮。雪衣金冠,一男一女,一个背着琵琶,一个身负长剑。 县官向二人作揖:“两位仙长,这便是你们要找的那姑娘。” 二人中似以那女子为首,另一人居于其后,恭敬地称呼她大师姐。宸教师姐见她出门来迎,面露笑意,先行一步将她扶起:“师妹,不必多礼。” 乔慧被这气度超然的仙长称呼师妹,十分疑惑。 慕容冰道:“那日我们在大相国寺选拔凡间弟子,师妹未曾记名便走了,让我们好找。” 乔慧一头雾水:“大相国寺?可那日我未曾催动灵盘。” 她也无意步入仙门,都是爹娘非让她一试。但此际人家找上门来,她不好意思说自己当日只是进大相国寺凑热闹。 慕容冰柔声解释道:“不是没催动,师妹是直接将灵盘内的寻仙石震碎了。你测了灵根后灵盘再未亮过,我查验一番方知损坏。幸好我一个师弟带了刻影卷轴,我们在卷中一个个找才找到你。” 乔慧越听心内越沉重,道:“这……我不是故意的……那灵盘价值几何,我赔给仙长,实在对不住。” 听她说要赔钱,县官、村长已笑了出来。 “傻孩子,你赔什么钱,人家要选你当徒弟,登天梯,过仙门——” 慕容冰莞尔一笑:“不怪师妹,是那灵盘品阶不高。我们此行置物不妥,未料凡间还有师妹这样天赋过人的姑娘。” 宸教子弟一向从仙门世家挑选,下凡收徒不过师尊初掌宗门,要示真君悲悯,施恩众生。她的师弟师妹们不将凡夫俗子放在眼中,随意带了几个灵盘便来了,权当此行是走个过场,下凡偷闲。 慕容冰心道,幸好她仔细检查,不然埋没了这师妹。 原来凡尘中也有天资如此卓越的女子。慕容冰越看乔慧越心喜,又道:“师妹,你是个好苗子。师门有功课,我已让其余师弟师妹先回去了,只有我和小师弟留下来找你。我们等你收拾细软、话别乡亲,明日便启程回宗门。” 第2章 好苗子,登天梯,过仙门。阆苑琼林,璀璨寰宇,渺渺无尽的长生,从此近在眼前。但乔慧想到的却全然是另一回事。 她的司农寺女官怎办? 思及此事,她脱口而出:“可我考了司农寺女科。” 县官这才一拍脑袋,道:“对,忘了告诉姑娘这事了。那榜上确有姑娘的名字,但女子考取司农寺要从末品做起,不如仙门前程远大呀。宸教仙长会派人知会司农寺一声,姑娘不必担心考了司农寺就不能入仙门了。” 乔慧有些尴尬,道:“不是,大人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我要当女史,不想去修仙。” 慕容冰笑容僵住。 我、要、当、女、史,不、想、去、修、仙。 铿锵有力,石破天惊,如一道惊雷劈得在场所有人都沉默。 此言一出,一连三日她家中被围得水泄不通。 亲朋,邻里,村长,她镇上学堂的私塾先生,七大姑八大姨,轮番上阵劝她好好思量,仔细考虑。偶有不劝她的呢,又亲热地追问名额能否让给家中好大儿成仙,被那随师姐借住她家的仙男狠狠瞪了一眼。 慕容冰实在爱才,请求借住乔家三日,希望三日相处能说动乔小友改变心意。 乔父乔母好客,回家见有仙长借住,殷勤地招呼这两位仙人吃油馍头胡辣汤大炊饼。慕容冰笑意盈盈地接过,仙男见师姐吃了,不好推辞,三日来吃得眉头直皱。 今日已是第三日。 乔慧正在菜园浇水,慕容冰款步而来。 第一日她说飞升成神,长生不老,乔慧说仙长这不好罢,活那么久岂不无聊死。 第二日她念及乔慧投考女官,又说通天权柄,统御一方,乔慧摸不着头脑,道,好端端的我统治别人干什么呀? 这姑娘不求长生,也不要荣华,慕容冰愈发好奇她到底所求何物。 她信手一扬,法光过处水雾霏霏,眨眼便灌溉了一整个园子。 她娓娓道:“小友,倘若你学了法术,应付这人间的农事便易于反掌。” “好神奇的法术,好厉害!”乔慧看着满园水露晶莹,对慕容冰感谢又钦佩,但她转而又道,“不过我们人间有筒车、翻车,不用法力也可以灌溉,只是天有些旱,我额外多浇些水。” 言罢,她指指菜地尽处,果然有一架小水车。 他们凡人也有百工机巧。 这仙长已劝了自己三日,乔慧不想再耽误她。 乔慧真诚道:“仙长,我很感谢你的好意,但其实我的心愿不止种田务农。司农寺掌农田水利,劝课农桑,我想到其中研究作物、农艺的司稼署去锻炼一番,看看能否捣鼓出点有用的成果来。宸教是仙家宝地,却没有我感兴趣之事。” 原来这姑娘是心怀一点拙稚的少年理想,欲入世作为。红尘俗世,多少人说自己登仙门是为苍生,偏偏眼前这位不想来。 她也不说什么为天下万民,只说捣鼓出点有用的成果。 真稀奇。 慕容冰温声道:“司农寺里的学问不过是俗世经验积累。入了仙门,有更高深的典籍,漫如汪洋的知识。农务在宸教藏经阁里确是沧海一粟,但那一粟已比人间多得多。” 她道:“你入尘世的官署要从低做起,不知何年何月他们才愿给你一县农桑施展拳脚。宸教的瑶林广袤无边,有三界草木,瑶林内的谷雨监亦有专人栽植灵田,你拜入宸教,课余便可去尽情钻研。” “何况,仙家法术不止降雨,只要你修为深,百亩麦田一夜长成也非不可,更别提亩产千万……”慕容冰戛然而止,刻意卖着关子。 听见仙术另有非凡用途,乔慧双目亮起,流露出一丝兴趣。 乔慧问道:“一夜长成,亩产千万,如此神奇的法术会不会受什么因果反噬?” 慕容冰闻言一笑:“草木生长之术在宸教中小菜一碟,何来反噬一说。小友不必担忧,我们修的都是正道功法。” 慕容冰见乔慧似是思索状,又道:“你且放心,宸教又不是一日为徒终生不得迈出山门,你日后遨游四海,天高云阔,大可重回人间做你想做的事情。有了仙家名号,说话也有分量。” 其实慕容冰未将心里话全然托出。她是玉宸台大师姐,劝乔慧学仙之事原可交由底下的师弟师妹去办。但她见刻影卷轴中浮现的是一个姑娘,便亲自来了。 地上的女子要嫁人、要生育,她怕师弟师妹不知人间女儿身上的负累,若那姑娘的父母执意将女儿扣留,若那姑娘囿于妇道中不悟,师弟师妹们碰一鼻子灰便打道回府了可怎好? 未想这姑娘的父母虽是农夫村妇,却全无保留地托举女儿。 真是难得,这尘土飞扬的人间,竟有一户人家托着女儿成璋而非成瓦。 乔慧无需她从泥潭里拉一把,也无需她来点化,她们只是人各有志。慕容冰便索性不提什么凡尘女子得入仙门不易,只将宸教种种优势言明,待乔慧自个选择。 春朝好风日,风中送着果蔬豆苗一点淡香。 朗朗天光中,乔慧一笑,道:“好,谢谢仙长,我会考虑清楚的。” 作者有话说: ---------------------- *“北宸所在,星天之枢”,引用自“宸”字的释义。 第2章 登天门 好吧我决定先去仙门留学一下!…… 第四日。 仙凡二界是并生之境,如镜之内外,水之上下。 但河山相似,也有不同。 凡间的王朝连亘万里,凡民济济,而天国域内多为烟霞所覆,城池少,仙裔人口更少。 穿过天门,便可回到白玉京中。 柳彦道:“师姐,那乔慧还要磨蹭多久?仗着自己有点能耐就摆谱,还要师姐你亲自来劝她……” 柳彦便是随慕容冰而来的宸教师弟。他出身姑射柳氏,自幼养尊处优,又生得玉雪美貌,一生没有吃过苦头。唯有这回追随师姐下凡,强颜欢笑着在一泥房寒舍里吃了三日胡辣汤油炊饼——终于动身要走,那农家女竟还要和父母话别。 先是父母,后是乡亲,七大姑、八大姨、三叔、六婆、张屠户、李裁缝、一猫、一狗、一老牛、众芦花鸡……没完没了! 慕容冰皱眉道:“师妹年少离家,牵挂不舍是人之常情。你比她还大一岁,应当要明事理。” 柳彦心中不忿,但师姐在前,不敢再抱怨。慕容冰看不见的角落,他向着乔慧的方向翻了个白眼。 该仙男的白眼,乔慧浑然不觉。 远处绿荫下,她手忙脚乱,忙着接过各色特产,挨个装进慕容冰给的须弥灵袋里。 灵袋门中弟子人手一个,容纳行李重物,随身带着,轻若飘羽。相熟的乡亲原给她凑了些“膏火银”,听两位仙长说下界银钱在仙门不通用,又纷纷取来腊肉、腊鸡、菜干、麻花……源源不断地往这神奇口袋里塞。 村里不是没出过秀才举人,但和出了一个宸教子弟压根没法比。 小慧自幼机灵,上学堂时越过一众男孩去。初时,他们以为识文断字的小慧会嫁给同乡读书人。渐地,小慧大了,书也读得更多了,乔家却全不操心女儿婚事,放任她整日往田间地头跑。噢,原来这丫头另有志向。短短几日,小慧又从司农寺待任女史变成了宸教弟子,乡亲邻里大吃一惊——虽也有一两户人家忌妒,但大多是骄傲欣慰。 他们动土,播种,耕作,收成,世代是看天吃饭的庄稼人,天不作美,时运也不济。而今日,一个农女要登天门。 乔慧抱了一下父亲,又紧紧抱了一下母亲,眼中有些湿热。 幼时,家门贴桃符春联,三四岁的她很爱趴在地上沾水学写联中文字。爹娘见状,卖了好几只鸡,也供她去学堂。她从此成为村中零星几个女学生之一。从村里,又读到镇上。有人上门提亲,他们只说姑娘尚小,嫁人还远着,不急。 嫁人不急,候在女科考场外时却很急,比她这考生还紧张。又紧张,又要故作镇定,说咱们早已去文昌庙拜过,还捐了香火钱呢,肯定能中…… 生长在他们膝下,她度过悠悠岁月,自在漫游,探索着此天此地。 乔慧微微哽咽:“无论我想考女官或入仙门,爹娘一直支持我、鼓励我,我真不知如何感谢你们。” 乔母也有些伤怀:“去东都做女史,我和你爹还能时不时进城去看你,姑娘如今去了仙门,不知何年何月能回来……不过到底是仙门更好,姑娘去仙门比去做女史更有出息……” 乔慧连忙安慰母亲:“等过几年我就回来啦。我想了很久,仙家宝典浩如烟海,兴许有更深的学问。我们人间虽有自己的知识,但确有短板,也未曾见过有人学了法术回来做点实务的,我既有机会,便正好去学一学,学完就回来。” 众人有些惊讶,小慧竟半字不提要成仙。 乔慧依依不舍,又与父母亲朋说了好一会话,提醒着,记得喂鸡喂狗撒草灰,翠儿肚子她前日看过,太大了,下牛犊子前大伙先把兽医叫来…… 第3章 她一步三回头地挥着手,出了村子,踏入慕容冰的穿梭咒结界。 小桥流水,春藤碧树,她眼中人间的景色倏然淡去。 转眼间,到了东都仙驿。 再转眼,一座巍峨天门已然在前。 慕容冰道:“师妹,此地便是仙凡交界的渡口。” 头顶是玫瑰霞色,脚下是无尽星河。凌空的船艇从云中飞过,驶入天门,那巨门中顿时荡起一片五彩法光。 乔慧极目望去,心奇无比。 考虑到师妹仍未学法术,慕容冰便对那殷勤跑来的船家出示宸教令牌,调来一叶云舟。 舟行处暮光闪烁,慕容冰端坐在绮缎霞色前,一一为乔慧介绍宸教的规制。 宸教之首是玉宸台,为掌门九曜真君与其亲传弟子所居,玉宸台下有十二峰,紫极,云枢,洞阳,丹渊…… 慕容冰道:“以师妹的资质,定能选入紫极或云枢,潜心修炼,日后得入玉宸台也未可知。”乔慧灵力超然,却不似世家子弟自幼修行,玉宸台收徒要灵根、功法兼具,她此番是如实道来。 思及此处,慕容冰有些遗憾。倘若师妹只是一年稚女童,师尊说不定能破格收徒,但师妹已长到十多岁,仅有天资大约要到紫极云枢去。 柳彦却忽然插嘴道:“师姐,她再修炼也是枉然,我们玉宸台从未收过凡人为徒。” 慕容冰看了他一眼,神色微沉:“师弟,我说话时请你不要插话。” 乔慧怕慕容冰因自己与她师弟闹矛盾,忙道:“没事没事,我分到哪去哪呀,都是好地方,好去处。”反正她无意成仙,只想学仙家法术、翻阅阁中仙书,去玉宸台或十二峰没什么区别。 乔慧看向慕容冰,诚心诚意道:“师姐,你帮了我很多,如果日后师姐有要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使唤我。我虽是凡人,不能拜入玉宸台,但我能不能去玉宸台拜访师姐呀?” 柳彦听她还要继续来找师姐,漂亮的眉已绞在一起:“慕容师姐很忙,你来了也是白来,师姐要和谢师兄协理宗门事宜。” 乔慧一想也是,师姐平日事务繁忙,不一定有空接见自己。 她又道:“那我等师姐得空的时候再去,平日便勤加修炼,师姐举荐了我,我要让师姐有面子。” 这凡女听不懂别人话中机锋,柳彦只觉无语至极。他道:“我的意思是你别来找师姐,师姐和大师兄日理万机……” 乔慧落落开朗,对小风小浪细砂碎石不甚在乎。但她并非听不出他人话中敌意。 方才她不想费神思量别人是善是恶便也罢了,但此人言语咄咄,她不想由着这仙男阴阳怪气自己。乔慧心思一转,只拿他前头的话化解着:“那不是还有一位谢师兄嘛,难道有那谢师兄从旁帮着,师姐还连自己的休息日都没有?” 她轻松应对,柳彦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师妹竟说是谢非池给自己打下手,一旁的慕容冰听了,不禁愕然,而后无奈一笑。 玉宸台上下,都将她视作谢非池的辅弼。同为首席,谢非池总高过她一头去。外界说起谢非池,都说他出身高贵,乃不世出的天才,假以时日,必是宸教掌门人。说起她呢,却说她花树堆雪,似真似幻,是玉宸台上的仙子。 鲜有人将她列于谢非池之前,她心感一丝畅快,干脆顺着师妹的话,笑道:“是,有谢师兄帮着我,我哪会一日都不得闲,师妹要来找我玩尽管来便是。” 乔慧爽快应道:“好哇,我一定常去找师姐玩。” 柳彦见师姐难得露出开怀笑意,心中虽不喜师姐如此抬举一凡人,可也没再说什么,只哼了一声,转过头去懒得看乔慧。 小舟驶过烟岚云岫,竟又是一座恢弘华丽的天门。 慕容冰见她好奇望向那巨门,便解释道:“这是天门,不仅连通仙凡二界,也连通仙境各处,各大派、各世家内都会设置。” 乔慧连连称奇:“原来如此,我还想请教一下师姐,不知这门是如何做到连通各处的?” 然而仙境中的事物,并无太多常理可言。 慕容冰顿一下,道:“这我倒是没研究过,只知这天门出于同源,一损俱损。” 乔慧闻言道:“啊,那要是有人破坏了其中一扇,岂不是出大事了?” 慕容冰笑道:“天门并非人为施法而成,而是上古时就天然存在的传送法门,说起来,其本源就在本教深处一琅嬛福地呢。与其说是各派设立天门,不妨说是各派‘各取一瓢’归于自家所用,此法阵与日月同在,亘古坚固,师妹不必担忧。” 门后宝殿瑰丽,琳宫辉煌。 云端有白鹤鸣皋,青鸾飞舞,几个腾云驾雾的弟子看见慕容冰与柳彦,纷纷落地抱拳行礼。 慕容冰微笑回应,又转过头来,对乔慧道:“新一批内门弟子都在山上会场试炼,等待分流。师妹且随我去,看看究竟入选何处。” 言罢,云雾中飞出一条碧睛白龙,虚虚的龙影候在慕容冰身旁。 慕容冰转头看见柳彦神色落寞。 从方才云舟上她认可了师妹起,师弟便一直沉默。 她想了想,又道:“小师弟,你也来罢,但路上不许再说一些倨傲、叫人灰心的话,别人说话时你也别打岔。你该好好收收你的小性子。” 听师姐唤自己一同前去,柳彦心中微喜,转头见乔慧快步上前,乘上了师姐的白龙,柳彦只觉气不打一处来。 这凡人怎么这么有精力,头一回坐云舟也不晕船?但愿她去了紫极峰才好!紫极峰由大师兄的堂兄崇霄君执掌,修行繁重严苛,她被磋磨一阵,想必没空再来玉宸台找师姐。 那厢,乔慧对他难看面色浑然不理。她乘着白龙,只觉风过鬓发衣襟,神清气爽。 万仞青峰尽收她眼底。 远处一山峦上仙音袅袅,耀目光辉明明灭灭。 试炼已经开始。 * 察微阁高筑此山巅。 各峰峰主在上,仙人列兮,神色各异,高高俯视着,或冷淡,或专注,或玩味。 新弟子分流,第一道是在诸位峰主眼底再检验灵力,分三六九等,上者便入紫极、云枢、洞阳。 第二道么,由前一轮的优越者重新比试,过幻阵,验功法。两轮皆为优秀,才是能否去玉宸台的关键。 乔慧心道,她还以为玉宸台收徒看血统,原来也是看个人本领。 那自己也去试一试? 她随几个少男少女一同入场,会场中心,伫立数架编钟。 朱漆架,青铜钟,层层叠叠,浩浩荡荡。 有人上前,那编钟便奏鸣仙乐,或如细水曼然,或如铁骑铿锵。偶有惊才绝艳者,钟音间有虎啸龙吟。 终于到她,乔慧走上前去,直面那编钟。 一时间,山顶十数道目光一齐向她投来。 梨花吹雪,春生草木。江海起还灭,明月出山来。世间万籁涌起,又归于无形之中。竟有这样好的苗子!层叠编钟里蕴藉着一个个小周天,需灵力超然方激起钟内万物之音。门中并非没出过能引天鸣的弟子,但如此浩荡者,上一个还是真君座下的谢非池。 谁不想在自己身侧培养出一能与谢非池比高下的爱徒? 已有一峰主瞧出这姑娘来自人间,并非仙家儿女。真君大约不会收凡人为徒,不如抢先将这好徒弟截下。 她便是云枢峰的星衡君,头戴珠冠,臂缠宝钏,半跏趺坐着,出尘气度,正大仙容。 星衡君道:“崇霄仙君,这姑娘倒是不错。你们紫极峰不是只收门阀子弟么,不如我收了这姑娘为徒,我不看徒儿出身。师兄你到那群金枝玉叶里挑去。” 崇霄仙君与她席座相邻,是个丰神俊朗、眉目冷肃的美男子。这美男子眉峰微蹙,道:“我不曾说过我只收世家子弟,只是许多年来从未有能入我眼的凡人。这凡女灵力过人,不知她是否修得法术,且看第二关如何。” 星衡君闻言只觉好笑,道:“又要凡人有天资,又要凡人会法术,来了一块璞玉,师兄你还嫌人家没雕琢好,要求这样多?我可不管,比试一结束我便赠她玉册金贴。我见她才高灵慧,功法不过心外物,拜入我座下很快便能融会贯通。” 崇霄君听师妹打定主意要抢这徒弟,道:“若她第二关表现出色,我也愿破例收一凡人。” 星衡君翻了个白眼。 旁的峰主见崇霄、星衡已在争徒,各自心道,若这孩子嫌崇霄的紫极峰严苛,星衡的云枢峰莫测,他们能捡个漏呢? 乔慧浑不知天上仙家的心思,只被几个同龄人簇拥着,一齐去第二关。 这几个仙家少男少女方才与她同组测试,都已瞧出她天赋不凡,你一言我一句地与她攀谈。 “妹妹是何方人士,好生面善,我们可曾在哪场仙酿宴上见过?”有人瞧不出她是凡人,只当她是个大道至简的世家少女,天然去雕饰,穿着如此朴素。 第4章 乔慧只道:“我家住开封乡下,勉强也算得开封人士。我们不曾见过吧,我不太爱喝酒……” 这群仙家子弟思索一番,终于有一人想起开封是人间的东都,惊讶道:“师妹竟从人间来。师妹既住乡下,想必是在人间追随隐仙高士修行罢,在一人迹罕至、清逸幽远之处,感悟天地灵气……” 乔慧心道什么人迹罕至,我们村可多人了,连连摆手解释:“没有没有,我们村还算富庶,有一百多户人家,并无人迹罕至。我也没有追随高士修行,我平时在镇上读书,下了学就回来帮爹娘干农活。” 我们村。镇上读书。干农活。 这些是能在宸教中听见的词语? 他们面面相觑,不禁沉默。 真是人不可貌相,一俗世乡间来的师妹竟先得头筹。 乔慧见他们一个两个都不说话,也不知怎了。难道各位朋友没见过乡下人? 她干脆主动开口,打破这寂静:“我初来乍到,还不熟悉仙界风土人情,不知几位师兄弟姐妹又是来自哪里呀,不如我们互报家门熟悉一番?” 几人欲在这优异的师妹面前表现,纷纷道来。 丰沮,方壶,青丘……乔慧边听边记,频频点头,这几位同门似乎都原籍神话之中,实在神奇。 若来个写志异话本营生的文人,想必已抓着这几位兄弟姐妹刨根问底,乔慧却只微笑听着,偶有一个大谈家族渊源的,她便也顺着对方的话夸上几句。 短短两柱香的相处,众人只觉这师妹既友善又谦和,人也气定神闲的,看来那叫开封的地方真是卧虎藏龙。 说笑间,已来到第二关。 为显公平,过阵法皆用统一分发的法器。 千年前,宸教内门大约也曾有过凡人,关卡候馆里,竟有一间兵器室供未学法术的凡间弟子取用。 几件简单的法器陈列其中,都是些仙家幼童初学术法时的器物,只凭自身灵力便可调动,虽威力有限,但无需心法。 因着多年未有全然不通法术的凡子登仙山,房中法器已落了一层灰。 乔慧走上前去,左看看右看看,在角落里发现一把平平无奇的小斧。 好,就用它了!她不会使那些刀剑,劈柴可是熟练得很。 待她拎着一斧子出来,同门们又一次沉默。只见满堂的雪剑、金刀、银弓、古琴,她提着劈柴斧,着实是为这渺渺仙气接一分地气。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师兄 或许师兄只是在神游天外才没什么…… 第二道试炼是一幅广袤古画。 天是淡黄绢本,地是飘逸水墨,亭台楼阁交错,精巧园林交织,层层相叠,宛如宝塔。这一关比的是谁更快脱离画境,出口便在“塔”下。 但越往下走,只能越往上。 游廊、玉阶、园路,近看是向下,远望又是蜿蜒而上,有几个弟子不信邪,试着登梯向上,以为反方向而行之可抵达塔下,依然是回到原点。 又有几人试着从一游廊上往下跳,都是无功而返,落回原地。 画中没有妖兽怪物,但身在这幽异游园,手中法器竟无一用。 花墙漏景,风光虚实互换,循环无尽。游廊迂曲,近看阶下通途,登久空间偷换。 且越是鬼打墙,眼前心底便越是幻象丛生,种种不如意之事逼近眼前,修行瓶颈、至亲责骂,桩桩件件,乱人道心。 有一修为佼佼者温声道,各位同门请勿急,这和往届登天梯是一样的套路,新瓶装旧酒。他娓娓道来,上一届考验进攻之术,今年考察的大约便是清心咒,诸君且念咒语,澄明心境,便可勘破幻象…… 众人听了,不约而同地闭目施法,消却心中幻象。 乔慧在旁边看着,不懂大伙怎么忽然闭目养神起来了?但别人忙着打坐,她也不好上前去打扰。 为免惊扰了各位朋友,她静静地,蹑手蹑脚离开。 这画里虽然施展不了飞行术,但万物没有重力,只一跳便可浮在空中,无所系碍。乔慧拎着那劈柴斧,时而走时而飘,感叹仙境果然不同凡响,她上东都赶考时都没见过如此奇特的建筑。 若他们人间能盖起这神妙的建筑,东插一层西穿一层的,峨峨如山,只怕一幢便可住千万户人家,何愁百姓居无定所?但乔慧转念又想道,这般建造,恐怕通风、采光、取水都大有问题,罢了罢了。还是独门独户最好,人人有一方小院,闲适开阔,悠然自得。 她逛了一会,已觉有些无聊,心道,得想想法子出去。 方才宣读规则的师伯道,规则只有两条,一是脱离画境,二是出口在游园下方。 真的只有一个出口吗? 园林虽然有上下之分,但园林身处一画卷中,画卷除却上下,还有内外。 一点红墨残阳缀在遥远天际,画中天地寥廓。 乔慧望着那绢本铺就的天,心想道,不知画中的天地是无尽还是有尽。反正这画里没有重力,摔不着她,试试不亏。要是不成,顶多浪费点儿时间。 如此想着,她已爬上阑干,一跳而下——不是往下跳,而是在这轻飘的世界中转了个方向,朝游园之外飘去,横移。 画中人无系碍,悠然浮游。 一行水墨寒雁飞过她身旁。 越往外飘,墨色越淡,亭台楼阁、斜阳寒雁都逐渐淡去,终于,她身侧空无一物。 眼前唯有漫无边际的苍黄绢本,纹理横竖,丝丝分明,如壁之厚,茫茫画布扑面而来。 乔慧颠了颠手中的小斧。 一斧子下去,眼前千丝万缕如水波荡漾,灵光流溢,泛起圈圈涟漪。 乔慧心道,法宝果然厉害,居然连这铺天盖地的巨幅绢布都能劈开!她得了小小的成就,心中高兴,又再一劈—— 但其实,她手中并非为凡间弟子准备的法器。 前几日洒扫会场的门人砍柴归来,见那兵器房久无人光顾,便稍稍在内躲懒,不慎将它遗留。 这小斧乃如假包换的劈柴小斧。 若用这小斧来劈厚厚绢本,比起靠灵能,大约更多是靠力气。而乔慧又刚刚好——浑身使不完的牛劲。 * 画中人是一道道水墨画影,画外人其实尽收眼底。 起初,各峰主以为头一个出来的会是那号召同门静心屏神的世家弟子,那少年芝兰玉树,有清逸气宇,第一关时曾引起小周天中龙吟。 破除游园幻境其实不难,只要清心咒娴熟,心外无物,不惹尘埃……但渐地,他们发现画中琼楼飘出一墨色小点。 仙人们微微吃惊,而后都不禁相视一笑,看来新一辈里也有个跳出成规的。 的确,这幻境到底是“画”,既是笔墨颜色,便有附着之物,可依托人力破绢而出。 掌门人闭关前说今年的比试有近道可抄,便是此意。 历来是测灵盘、登天梯,仙家儿女大约只当画中世界是一更复杂的天梯,只想施法脱身,未料可以干脆利落将画破开。这个抄了近道的机灵后生是谁?会不会是前一轮试炼里那惊人的凡女? 只见画境裂开金光一隙,一衣冠简朴的少女拎着斧头走出来。 这少女眉平直,浓郁含峰,双目弯弯,黑白分明而炯炯,直中有曲,见之便心觉她既坚定又谦慧。 已有几人跟在她身后出来,围着她,向她抱拳言谢。 其中有那个原被各峰主看好的世家少年。 乔慧心道,大家伙礼数真多,她带个路也要谢她,便一一抱拳回敬。见这板上钉钉的第一名向自己回礼,一群仙家子弟颇不好意思,又再抱拳,一时间竟与乔慧互相抱拳个不停,落在慕容冰眼中十分诙谐。 她快步走来,眉目含笑,对乔慧道:“师妹,快来,我带你去见察微阁见各位峰主。” 那清俊的少年见她要走,忙问道:“在下姓宗名希淳,还不知师妹芳名,可否请师妹相告?” 她回头一看,只见对方是一翩翩少年,桃花目浓长眉。 乔慧道:“我叫乔慧,过几天上课有缘再见,我先走嘞。” 她言罢,随师姐转身离去,不知身后美少年目光一直相送。 路上,慕容冰轻声道:“两道试炼一试灵力,二试法术,师妹你虽不通清心咒,却凭巧劲夺得了试炼头筹,其实我心觉你有机会拜入玉宸台。待会你见了崇霄师叔与星衡师姑,可以先不急着答复。” 慕容冰道:“师尊如今在闭关,我已用传讯玉简向师尊禀报,今日在师尊洞府外当值的是谢师兄,我们且等师兄有没有什么师命通传。” 师姐竟一直记挂着自己去往何处,还为此事禀报了仙门中最仙的仙人。听见“师尊”二字,乔慧一时有些紧张,紧张之余,更多是对慕容冰的感激。 乔慧直言道:“师姐,你太好了,我真不知如何谢你。日后师姐有事吩咐,我一定在所不辞。” 第5章 她想了想,又道:“如果以后师门中有选贤举能之事,我也必投师姐……” 慕容冰心说师妹天真,仙门中何来的选贤举能,上界向来只看个人修为高低,胜者为王。但她目光对上初来乍到的师妹,仍笑道:“这可不行,如果你因为和我交好便投了我,有失公平。” 乔慧连声道:“没有没有,师姐是贤能之人,并不失公平。” 慕容冰道:“好啦,不说这个了。若师妹拜入玉宸台,前三年门中看天资、心性会为你匹配一师兄或师姐作教导,我已教了柳师弟,师妹届时可抽神签看看与哪位师兄师姐最相匹。” 乔慧微微遗憾,但仍道:“慕容师姐简直是全人,其他师兄师姐也一定神姿高彻,亲和友爱。” 慕容冰想起谢非池,轻笑道:“这可未必,倘若你匹配了首席师兄便有你苦头吃,他叫谢非池。” 乔慧又听她提起那谢师兄,心中好奇,正想问问谢师兄何许人也,察微阁却已转眼在眼前。 列位仙人正在阁中等候。 殿宇深深,檀香若云。 只见十二峰峰主中似以其中两位为尊,一男一女,一乌衣凛凛,墨袍点金,一披帛飘逸,朱红青蓝。 星衡君先一步向乔慧走来,开门见山道:“小友,你灵力过人,且考虑拜入我的门下,云枢峰上专修心法玄术,你的天赋正合适。我们天地为庐,乘物游心,没有那些戒律清规拘束着,大家自在修行,论道互助,是一自由和睦的所在。” 崇霄君亦上前道:“云枢峰上自由无羁,行混沌之道,你年纪尚小,还是去一修行之法清晰明确的师门为好,不如拜入紫极峰学剑。紫极中有无上宝剑,玄妙兵谱,你有灵力也有气魄,若随我潜心学剑,假以时日必是举世闻名的人物。” 乔慧心道自己寒窗十年,怎么还要重温在学堂里守着条条框框苦读的日子,若非师姐让自己先别急着答应,她很想拜云枢峰的峰主为师。 她看了看师姐,师姐眼含鼓励,乔慧便应声道:“感谢二位峰主青睐,我想先思考一下。” 见这天资卓绝的弟子犹豫,旁的峰主心觉不是没有转机,便纷纷围过来,劝她不如也考虑一下炼丹,符箓,幻兽…… 殿外花木扶疏,门半开,窗棱道道,掩映玉兰叶。 一道英轩修长的影子从玉兰花枝下走过,一扇窗,又一扇窗,露出一张比玉兰花更雪白的脸,清正俊美。 “师尊有意将师妹收为玉宸台弟子。”来人的声音仿佛寒泉流过。 “非池,你来得倒真是时候,真君挺会把握时机。”好徒弟被掌门师兄半路截去,星衡君颇为不乐地哼了一声。 此人正是玉宸台首席师兄谢非池,乔慧观之,他似比她年长两三岁。白衣玉冠,容光出尘,如冷水中映着的朝日,美丽而冷淡。 她恍然大悟,难怪方才师姐说若是匹配了谢师兄便有她苦头吃,这谢师兄一看便不好相处。 慕容冰适时道:“恭喜小师妹拜入玉宸台了,玉宸台虽是师尊亲传,但也奉各位峰主为师长,师叔师姑今后也要指点一下咱们玉宸台弟子才是。师尊如今在闭关,师妹向门外正东方行一大礼便好,他老人家神念遍布千里,会知道的。” 星衡君反应过来,叹道:“好呀,原是冰儿你在苦心筹谋,一早就想将你小师妹拉拢去玉宸台是不是?我说呢,一般人在我与崇霄师兄之间作抉择,该二话不说便选我这个兼具高深法力与菩萨心肠的前辈为师了。” 崇霄仙君也摇头笑了一下。 乔慧虽见他们一笑而过,心中仍想道,师姐帮了我,不好让峰主们将收徒不成之事归到师姐头上。 她道:“其实方才犹豫,是因为我想起两道试炼都名列前茅者可入玉宸台,我想等名次全然公布后再看自己有无入玉宸台的机会,方一时犹疑不决。众峰主如此关爱我一个小辈,我真心地感激,我拜了真君为师,但各位也一样是我的师长,师恩关怀,我铭记于心。” “哦?师侄,竟是你自己想拜入师兄门下么?也好,玉宸台博通雅集,融万道万法之精,你潜力无限,不拘一格,玉宸台更适合你也说不定。”星衡君微笑。 这凡人大大方方地说自己想入玉宸台,而非一副不争不抢只待花落头顶的姿态作派。一旁的谢非池长眸微抬,看了乔慧一眼。 乔慧向众仙长作揖,而后走到察微阁外,向东方万里碧空深深一拜。 晴空明朗,无限天光照着十七岁的她。 师姐祝贺她,各峰主也含笑点头,祝福她。 原以为就此结束,那谢师兄又冷不丁道:“请师妹抽签看看自己与哪位师兄师姐匹配。” 言罢,他手心幽光一现,已凝出一玉签筒来。 谢师兄俊美不凡,神色淡漠,掌中浮着一雪色签筒,待她来取签。 乔慧心道,只盼抽到一位友善的前辈。如此想着,她心跳砰砰地走上前去,略有忐忑。这忐忑七分是因为取签,三分是因为谢师兄风仪凛然,不可亲模样。 她不过伸手在签筒上方稍作游移,竟有一玉签宝光闪烁,径直飞到她指间—— 小小的玉签,飞入她手中时流光溢彩,缓缓浮出一个人名。 流光飞舞。 谢,非,池。 不中嘞,真是盼什么来什么不来,谢师兄仙仪冷冷,一看就和友善不沾边……乔慧看了看那灵签,又看了看师兄俊美的脸,有些尴尬地一笑,将玉签举起,调转了个面儿让谢非池看清上书何字。 “谢师兄,日后请你多指教。”乔慧心道,或许师兄只是在神游天外才没什么表情,没表情不见得难相处呀,便向他抱拳行了一礼。 清风拂过,风送门外玉兰花香。 “师妹竟是抽中了我?”谢非池面上看不出什么喜恶,神色如常,“日后你有什么不会不懂的可来问我。入玉宸台,十天后有新弟子小试,师妹别忘了。” 作者有话说: ---------------------- 古画幻境的灵感来源于九龙城寨(……)和荷兰画家埃舍尔的矛盾空间。 第4章 师兄五谷不分 美仙男就是这样五谷不分…… 玉宸台学舍是一座座小院。 除却谢非池与慕容冰独居一院,其余学舍都是两间房形制,供两名弟子起居。 乔慧随玉简指引来到自己那一院,推门而入,月华如水,有一绯衣锦绣的姑娘出来迎接。 这姑娘名唤柳月麟,容光明艳,与她同住。 咦,这姑娘也姓柳,也来自姑射? 果然,经对方介绍,原来姑射有南北之分,她来自南姑射。 “柳彦是北姑射的,我们之间隔着十几房亲戚关系呢。” 与柳彦不同,柳月麟虽是名门贵女,却没什么仙凡之见,只十分佩服这天赋卓绝的同窗。 二人在院中沐着月色,寻常聊天。 “我抽签抽到了二师姐,她还带我去看了她收藏的古棋,小慧,你匹配了谁当你的教引?”柳月麟托着腮,巧笑嫣然。 乔慧如实答道:“我抽到了谢师兄。他没带我去看什么东西,抽签那天他说他没空,让我明天再去找他。” “谢师兄……难道是昆仑谢?”柳月麟惊讶地看向她,“你匹配了谢非池?” 玉阙仙家之中,昆仑谢若称第二,大约无人敢称第一了。谢非池正是谢家小辈中最耀目者,简直被昆仑仙宫当神像胚子捧起来。 这神像胚子却是个空心的,除去修炼,其它事情一律不感兴趣。儿时她随父母上昆仑拜访,谢非池对他们一家无言无笑,令她爹爹娘亲好下不来台。 柳月麟见她真不知昆仑是什么,遂为她介绍。 那谢非池,除却是宸教首席,还是昆仑中最具天资的后生,虽非长房,但日后或会是昆仑继承人也未可知。 乔慧听了这许多头衔,却心道:好家伙,这么多人! 柳月麟冷哼一声,道:“那谢师兄不太好相处,我小时候去他们家作客,他根本不像个小孩,表情特别阴森。不过如今外界都说他清正端方,说他是君子,我也不知怎么回事,或许他改过自新了。” 乔慧想起谢非池淡漠神色,挠了挠头,道:“也不算表情阴森吧,他就是,嗯,没什么表情?有人发呆就这样,师兄他兴许只是爱发呆,又发呆发得比较久,所以看上去有些冷淡。” 虽然她也觉得谢师兄不太可亲,但那日师兄并没有对她疾言厉色,还解释了一番他是要去百炼坞取剑才没有空。 新朋友面前,她心念微转,还是给谢师兄挽回一分形象吧! 听她说谢非池是在发呆,柳月麟噗嗤一笑:“可真有你的,对,兴许他是在发呆。” 柳月麟眨眨眼,作了个俏皮表情:“小慧,你匹配了他,定是那灵签认为你俩天资相近。谢非池修为很深,你可得趁机偷师一番,把他的本领都偷学个遍。” 第6章 哎,读书人的事,怎么能算偷? 乔慧轻轻眨了眨眼,道:“同门学艺怎么能算偷,我光明正大地看,光明正大地跟在他后头拾一拾他的招式。” * 那日师兄说在学舍旁的霞圃旁见他,他带她游览师门。 说是“圃”,其实只有一棵树。一株参天的桃树,粉云广阔,绵延如霞,远远望去还真有园圃中千树万树桃花开之景。 谢非池白衣玉冠,正在桃树下等她。远远观之,积石如玉,列松如翠,人面桃花交相映。 很华丽,很耀眼。 但乔慧对这华美花光视若无睹,只心道不好,怎么自己起了个大早还是比师兄晚来一步,早知出门前不吃那俩馒头,都怪吃馒头噎着又倒水喝浪费了一刻钟。 她快步走来,不大好意思:“师兄好,抱歉抱歉,早知我再起早些。” “无妨。”谢非池面上无阴也无晴。 他已跳出五谷轮回,无需睡眠,昨夜夙夜炼神,曙光微白时才想起今日约了这新晋的师妹。 原本,他只想等她一时片刻,她不来,他便转身离去。 算了,虽然来迟一些,但这师妹态度还算端正。何况本来就是他来早了。 微光聚拢,二人眼前浮现出一立体舆图,山水交错,青峰凌空,景物上飘着端庄行楷,是教中各个地点的名字。 “师妹想去哪?我午后有事,你挑一两处地方我们逛了便是。” 谢非池冰雪容貌,笑容疏离,笑意不达眼中。 若换了脸皮薄的后辈,听见首席师兄说另有事务,恐怕已打退堂鼓,当即便打道回府,不敢浪费他一时一刻。 乔慧却心道,师兄又说他有事,真是日理万机,日理万机! 她仿佛没听懂他话里机锋,很坦然地:“多谢师兄百忙之中抽空领我一览师门风光,我想去瑶林谷雨监看看。” 剑炉,经阁,宝箓轩,她指尖掠过历来后生最感兴趣之地,指向地图边缘处一片山林,眼神晶晶亮起。 谢非池头一回见有人要去看谷雨监的,长眉微抬,目光下视,打量了这师妹一瞬。 瑶林不过一片草木,凡人云仙草灵植食之升仙,只是白日一梦。 算了,这师妹有什么无聊的想法,与他何干。 他修长双目闭眸抬眸,明光流转,移形换影。须臾,二人已至苍碧仙林前。 执掌瑶林谷雨者乃一自号鹿蕉客的长老,鹿蕉客今日不在,一中年容貌的修士小跑而来,恭敬相迎。 “不知谢师叔亲临,有失远迎,实在失礼,请师叔恕罪、恕罪,”这中年人乃鹿蕉客徒孙,岁数不知比谢非池大多少,竟恭恭敬敬地作长揖,称呼他师叔,转眼见他身侧还有一人,又堆笑道,“师叔身边这位是?” 乔慧道:“我叫乔慧,是今年新入门的弟子,谢师兄带我来瑶林看看。” “原是乔师叔,乔师叔龙章凤姿,神清骨秀,来日必是得道上仙。”修士见眼前姑娘是玉宸台新弟子,还破天荒得了谢非池教引,面色一时十分谄媚。 乔慧被他称呼师叔,心中略有不适。伯仲叔季虽是排行,但经年后只剩青碑一座,世人大约也只会把冠了师叔师伯之名的女子当男人看待。 “这位同门,请别叫我师叔,”她看着这少说也三十过半的男人,道,“如果你非要有一称呼,可以叫我,呃,师姑。”她心觉被一中年人称呼师姑师叔尴尬又滑稽,也不知谢师兄怎能忍住不笑的。 那修士连忙改口:“是、是,该叫您师姑。” 修士心道师姑这称呼不及师叔敬重,但贵客开口,不好不从。除却师门大典,他鲜少得见玉宸台中的贵人。如此想着,那修士又花团锦簇地恭维,向乔慧送上许多吉祥话。 谢非池负手而立,见她与这低阶弟子你一言我一语。 实在是浪费时间,何须与庸人费口舌。 他于是开口:“不必有人跟着,我想眼前清净一些。”领师妹游园是师门任务,暂不可推却。本已浪费时间,他不想身后还有一干闲杂人等蚊声嗡嗡。 那几名谷雨监弟子纷纷退去,烟霞宝树,光影婆娑,转眼只剩乔慧与谢非池二人。 谢非池容色皎洁,俊美挺拔,如渺渺仙林中一株玉树。 他淡淡道:“师妹想看什么,尽管看便是。” 忽然间一个人也没了,乔慧无奈道:“这,师兄你让大家伙都走了,待会我有什么不懂的都不知道问谁去呀……” 谢非池平静道:“师妹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他不曾关心瑶林草木,也不觉其中有什么学问,自可对答如流。 然而他们走过一片灵田,穗子低垂,璨璨光闪,乔慧问这些稻谷几年几熟,他答不上来;他们又走过如鉴仙池,乔慧指指池中游鳞,又问这些鱼苗是什么品种呀,他仍是无话可说。走过山,走过水,走过藕花塘,他竟事事不知。 终于,谢非池道:“师妹所想的问题也太奇怪了些,仙境灵植不同于人间,大约无需料理农务也可长成。我已辟谷,不曾留意这些稼轩,改日师妹可趁鹿蕉客长老在时再问。” 乔慧心中的小人摇摇头,这些问题哪里奇怪呀,不过是田间地头的寻常小事。 唉,师兄你不通农务,支走了懂行的,又说凡事问你。 她不好戳破师兄五谷不分,便道:“我见这田中土壤平整,稻种疏密均匀,应当也是精心打理过的。这些灵稻高逾九尺,结穗也又多又饱满,改日我见了鹿蕉客长老再问问他怎么种的,今天没见到他有些遗憾。” 玉宸台是内门中的内门,从未有谁在乎过谷雨监杂务。谢非池不解她为何关心五谷俗物:“师妹已拜入玉宸台,不必再事稼穑,比起留意这些庶务,还是潜心修炼为佳。” 灵签的匹配,只看天赋。 从未有后辈抽中过他。她是第一人。 他并不在意这凡胎的师妹有何稀奇,只觉得烦扰。修行问道以外之事,他不想浪费时间。但既已分了她在他底下,他有义务点醒她门中修炼为重,不好分神于无用之事。 谢非池又道:“你是凡人,根基比同门浅薄,心法玄术需及早学起了。” 乔慧被他教育,心想谢师兄严冷端方,被他知道自己身在仙门心在种田不知会怎样,便道:“一定学一定学,我头悬梁锥刺股,课余闲暇再去研究这些小稻小麦。” 这小师妹颇有几分滑头。谢非池道:“过几日师门中有初入门的小比试,师妹还是尽早学些法术为好,你有通行玉简,可自行去藏经阁中翻书。” 乔慧听了连连点头,正想说是是是师兄所言极是,忽地,腹中一阵响动。 她是初入仙境的凡夫俗子,未能摆脱尘世中的一蔬一饭。 乔慧只好如实道来:“师兄,要不咱俩就此告别?你下午不是有事嘛,你且去忙,我找个地方吃饭去。” 谢非池出身仙阀,自幼练功、打坐、服灵丹,早已至不饮不食的境地,“吃饭”二字,他已经十几年没听过。 他淡淡道:“你初来乍到,知道膳堂在哪么?教中子弟多已辟谷,饮食不甚重要,膳堂在一偏僻之地,你不会御剑也不会驭风,大约要走到天黑。” 他这么一说,乔慧只觉天塌下来。慕容师姐说教中食宿全包时她还十分开心,但原来免费之物都有代价,需翻山越岭才能得到!这……这和小时候她跟着娘天不亮就赶集去买清仓的折价货有什么区别。 唉,趁早学会御剑驭风了,否则跋山涉水去吃饭。 那头,师兄却道:“罢了,我带你去。” 谢非池不愿耽误时间与另一人共处,白白荒废了半日。但首席师兄的面具仍在,总不好丢下她。他索性施咒将她领到那膳堂。 苔湿草冷,门可罗雀,偏居小山脚下,一座低矮的殿宇。有一妇人在殿前松林中舞剑。 平日极少有人来用膳,这崔娘子见来了两个少年,十分之热情。 她不在乎这二人从哪来,只喜笑颜开地将菜品端出。仙家餐霞饮露,她便终日“尸位素餐”,难得有人来享用她劳作的成果。 貌似是师兄的那个,闭目养神,不饮不食。 倒是这女娃娃,鱼脍,鲜羹,醉鸡,笋汤,栗糕,一盘复一盘,来者不拒。 虽然闭目,谢非池神识仍观八方动静。见乔慧已添饭到第四碗,他不禁睁眼。 领会到师兄目光,乔慧心道师兄是一不吃不喝的仙男,莫非他从未见过有人吃饭多吃些?她便解释:“教中的饭菜太精巧啦,每道佳肴都是碟中盛一小点,我一口就吃完嘞,饭也是巴掌小钵,吃四碗似在人间吃两碗。平时下地干活我一顿要吃三碗呢……” 崔娘子正在乌木案后片肉,听乔慧说只有七分饱,掐了个诀,桌上飞来一碗,米压实,拌银鱼、炒鳝,并各色菌子,堆得冒尖。膳堂罕有人来,偶有世家子弟至此,也只要白玉盘中装一点玲珑小菜,她不知多久没见过食量如此正常的孩儿,越看乔慧越喜爱。 第7章 “姑娘,你多吃些。”崔娘子眉开眼笑。 入乡随俗,电光火石间,乔慧也想过是否在师兄面前扮得仙一些。但饭已上桌,吃都吃了,平心论,极其美味,想仙风道骨也来不及了——她就这样吃了四小碗一大碗。 “崔姐,你手艺简直是一顶一的好,平日里竟没人来咱们膳堂。我住得远,不过我一定速速学会御风飞行,以后常来支持你。”离去前,她又与崔娘子依依告别。 谢非池在一旁看着,只觉她尘障未消。怎会有人凭虚御风为饮食之欲? 送她回去时,他又再提醒她一句:“师妹,你最好快些学会入门法术,以免选拔时名列前茅,小试时却倒数。” 学舍已在眼前,她向他抱拳言谢,又爽朗地笑着与他告别,道:“我一定速速翻书学些法术,师兄你快去忙吧。” 他不想多说,直接戳破:“你翻书学不会法术。” 玉宸台从未有过凡间弟子,师门小试前,便默认众人已修行十数载,不似十二峰有为凡人徒弟专设的启蒙课程。这师妹是玉宸台里第一个,没有法术根基的。师尊破例收一凡女为徒,但现下正在闭关,想来不会为教她法术之小事而出山。 他原本不想理会,但她也是玉宸台的弟子,总不好放她去紫极、云枢上旁听。如此想来,只好暂且由他来教。 谢非池道:“你明日去藏经阁翻些经籍看个大概,后日我有空,你来我居处找我,我领你入门。” 乔慧闻言有点儿惊讶,转而明媚地笑道:“那就谢谢师兄啦。” 见她三步仍回头,挥着手向他告别,一副无忧无虑快快乐乐的模样,他也回以淡漠的一笑。 貌似只是她笑容的回礼,但他内心中有另一个他,冷漠地,远远看着这师兄妹友爱的图画—— 师妹,但愿你不是一个空有灵力的草包。不然严苛修行之下,你当我师妹的日子也没有几日了。 作者有话说: ---------------------- 小师妹这个农村小妹天天干农活一顿吃五碗饭洒洒水~ 第5章 可造之才 师妹也算一个可造之材 读书,写字,种田,种菜,修枝,打顶,养鸡,养猪,养羊,制陶管,修犁具,观天时定轮作,在老家,乡亲们都说她样样精通。 幼时启蒙,书中字句像洄游的鱼,天然自在地往她脑海中遨游。等长大一点儿,她下地里帮干农活,农具掂在手里,轻飘飘。稻子麦子也很好打交道,她花了心思,它们便蹭蹭地长起来了。不知仙家法术是否如人间的学问、田里的庄稼一般可亲? 如此想着,乔慧往藏经阁去。 谁知藏经阁前,她遇见柳彦。柳彦身后另有几个同门,看服制是其他峰弟子,众星捧月般围着他。 那几人见乔慧是今年入门试炼的魁首,本想同她寒暄一番,待看到柳彦脸色不悦,又收敛笑容,假装东张西望。 乔慧见这一群人挡在自己面前,有点儿莫名其妙。思及柳彦似乎算师姐的朋友、月麟的同族兄弟,她便在玉阶上向他们打了个招呼,希望柳彦有点情商,与她过完这同门师兄妹的礼节后速速闪开。 柳彦大约没想到她会主动向自己打招呼,眼中泛起惊讶。 他虽对她不喜,仍勉勉强强,向她道了个日安。 但人的本性难移,忽地,他记起师姐劝这凡女向学时她古怪的志向,思之很是好笑,故意道:“你来藏经阁干什么,来找什么农书?” “几日后有小试,谢师兄叫我来翻书学些法术。”乔慧大大方方。 “你一点法术都不会,师兄只叫你来翻书自学?”柳彦闻言,心中嗤笑。果真如此,她虽分得在谢师兄底下,但师兄怎会在乎区区一个凡女。她一点底子没有,抱了藏书阁的经籍自学也是不得其门而入罢了,像蒙头的笨鸟胡飞乱撞。 乔慧道:“对,师兄先叫我先自学一日,后日他再开始教我。” 柳彦皱眉,看来谢师兄不是全然对她漠视不理。但这又如何,短短几日她能学会个什么。一个徒有灵力的凡人,不识心法,甚至不谙他们凡间的拳脚。 他不屑:“你连最入门的引气入体都不会,谢师兄虽才高八斗,怕一时半会要教会你也有些困难。” 乔慧心觉他说话奇怪:“我确实不会,但没有人是生而知之者,我学了便会了。” 她看着柳彦,又道:“我不知你为何一直对我言语不太友善,但我自问没有针对过你或为难过你。”她平静自然,目光直视而上。 柳彦身后几个跟班见他挖苦这师妹,师妹却浑不在意,也不拐弯抹角有话直说,已觉些许尴尬。柳公子自顾自尖酸刻薄,人家一招不接。何况,何须与这位天赋显著的乔师妹过不去?他们并不想与人为敌,便纷纷劝道,走罢走罢柳公子,百炼坞剑炉今日有新剑出世呢。 柳彦见她不卑不亢,不禁薄怒。 一个凡人,竟也在玉宸台中与他做同门。 但经了同伴提醒,他想起眼下另有要事,不好再与这凡人周旋。 “好,师妹,我祝愿你小试中再得头筹。小试可不似古画幻境有捷径了,而是新入门弟子一对一比试。不过我相信师妹仙骨灵秀,必能制胜。”柳彦微笑着,刻意将仙骨二字咬得很重。 此人莫名其妙,乔慧并不想和他多费口舌,便道:“承你吉言,我也相信我可以。 她不过与他打了个招呼,他便有这许多阴阳怪气的话抛过来,简直一石激起千层浪。 柳彦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她悠游自在,进藏经阁借书。 修书童子终日只在书阁中打理古籍,两耳不闻窗外事,哪里知她是什么玉宸台亲传,见她是一凡人弟子,一摇怀中拂尘,飞来许多仙法启蒙之书。 呀,好多书!御气诀,昭阳心法,绘符宝鉴,书剑灵犀录。 她爱不释手地翻阅着,又问那童子:“小友,经阁中有没有什么农学书籍呀?” 童子道:“什么小友,我年纪可比你这凡人大多了。农经平日少人借阅,前年已搬到地室的翼宿辛卯间去了,你去经阁门口取一指引玉简,它会领你去。” 这童子竟还是一老年童,噢不,呃,老成童子…… 乔慧笑着抱拳,谢过这老成童子,随玉简一路向下。 不知下了多少层,她轻推开其中一书室的门—— 日光下澈,尘屑泛金,一整个殿堂的书籍宛如地下奇珍般陈列此处。 乔慧深吸一口气,抬头仰观,此间著作之多,怕是一生都读不完。 浩如烟海的经籍前,她像一追逐雪白羊群的牧女,兴致勃勃,真想三下五除二将它们都赶到自己的小羊圈里。忽想到过几日便是小试,乔慧深吸一气,心神稍定,又将那高大门扉缓缓关上,只抱着怀中术法经卷离去——待她在小试中取得好成绩,便奖励自己畅游这书室,大读特读。 * 走过一段湖光天影,有白墙青瓦,幽篁掩映,便是谢非池的洗砚斋。 师姐的别院似乎也在附近,乔慧心想若是路遇师姐,便问问这几日她是否有空,自己上门拜访。 谢非池正在窗下写字,见她来了,将那幅“静”字笔墨收起。 “你在藏经阁中借了什么书,看了多少了?”他端坐檀椅,身后一面墨色芳淡的山水屏风,衬着他雪白的脸。 乔慧道:“借了四五本。我看其中有两本叫御气诀和绘符宝鉴,比较有趣味,现已看完啦。” 她竟说自己已看完了,他只当她要在前辈面前表现自己的勤力。 谢非池便道:“你是凡人,先学画符也好。初等的符箓,无需术法也可驱动,你只需记住那符文图样。” 言罢,案上变出黄纸两张,他提笔,朱墨矫若游龙,示范与她看。一阵风过,那黄符飘起,凌空之中对折又对折,化作一只翩翩的纸鹤,是最入门的传讯符。 谢非池起身将檀椅让给她,示意乔慧来桌前依样画葫芦。 若她真是一夜将经书通读,自然下笔如有神了。 案上是紫毫、玉纸、龙脑墨,洗砚斋装饰素洁,但处处细节都名贵。 乔慧欣然入座,思索回忆,三两下便将符纸画好。小小的灵光闪起,符纸自行折为一只纸鹤,在这书房中扑翅乱飞着。 见她初次下笔便能成功,谢非池微微挑眉。 乔慧道:“昨晚看那宝鉴,还有几道咒语我感兴趣的,只是我的居处没有符纸,倘若师兄不介意,我能否再画两张?” 他点头,于是她又提笔召来流萤、轻雾、散花,第一 章里无需法力灌注的符文被她画了个遍。 乔慧提笔,乔慧拿捏,乔慧手到擒来。 画符虽简单,但师兄的面子还是要给! 她扬起脸,仿佛很惊叹一般道:“师兄,你们仙家的法术好神奇,咻一下到处都是光,一闪一闪的,亮晶晶呀。” 符术并非有个图样就能催动。玄奥咒语一刹那调动于心,十分困难,少有能一蹴而就的初学者。更别说肉体凡胎,无法参透神识境界,凡人作符是对记忆、意志、慧心的大考验。 第8章 至少,门中那些庸才都是如此借口。他只觉是他们没有用功。 但各种咒语这师妹都能一笔落成,又将其形容为……咻一下到处都是光? 谢非池道:“你画得也算熟练,昨晚当真翻了一夜的书?” 乔慧心道,怎么就成翻了一夜的书。御气和画符虽有趣,但其中趣味还不至于要她挑灯长读。她自知记性好,粗读一遍,挑几章趣致的再略看看,便已将其中知识记住七八分了。 但师兄在前,做做秉烛夜读的勤奋样子也好,她便拍拍胸膛道:“是呀是呀,我点灯读了一晚上。” 谢非池心说孺子还算教,便道:“好,我现下教你引气、御气,你今日学会了如何调动灵力,也算有了术法根基,可继续修习灌注法力的符箓。你暂时不会玄术、身法,先用符箓应付那小试。” 如果有别的子弟旁观,大约会惊掉了下巴。 这师兄妹,一个一夜学会画符,一个要一日教会师妹御气。 仙家儿女七岁开蒙,个中佼佼者少说也要十天半月方能驾御灵气。 但谢非池幼有异禀,极小时便可懵懂地凝出雷电、暴雨、烈焰。昆仑仙宫中有一片残垣断壁,乃他五岁时游园迷路,无知无觉毁去。天地灵蕴浩荡苍茫,也不过幼时的他手中一面拨浪鼓。 他并不觉一日之内学会御气有何问题,反倒认为是旁人庸碌。这小师妹似乎比旁的师弟师妹机灵些,但愿他的教导,她心领神会。 他缓缓道来:“吐纳,运气,而后驾驭。引气御气,气引万物……万事俱忘,心无一物,盎然灵气便在掌中,如臂使指。”引气御气,何需心法口诀。眼下因着教她,他方拘于言语文字。 乔慧依言而行,一呼一吸,感丹田中气蕴游走,心神渐渐沉入虚无之中。 万事俱忘,心无一物。 原也是如此,她眼前唯有一片漆黑混沌。 不知怎地,虚空里忽有草香蔓延。三两牧童追逐芳草间,地上亭台楼阁拔地起。前是东都梦华,后是故里炊烟,陶工冶匠,坐贾行商,渔翁樵叟,耕夫织妇,悉在此间。她走近他们,如滴水入海,心下一时喜悦。大地后,运河滔滔,一轮金日悬于河上,照耀千秋万物,她随它光影变幻一挥手,便觉掌中如握实物,天地中冥冥的一切都有形起来。 霎时间,她耳清目明,灵台洞达。 乔慧新奇地睁眼,只觉掌心蕴着一团清气,五指轻轻聚拢,那清气也跟着飞逸变幻,方才画的几道黄符纷至沓来,围在她身畔列阵、飞舞。 看来这师妹不算一个草包。 “你悟性不错。初学便做到了心内守一,入无物之境。”谢非池面含微笑,如山间雪,云中月,幽翳静美之物覆一层熹微的光。 师兄说万事皆忘,她却在那太虚里胡思乱想,想出许多人、许多物、许多热闹风光来,面对师兄的夸赞,乔慧颇有几分心虚。 她做贼心虚,因此转移着话题道:“哎呀呀,趁现在浑身有劲,我再画几张符试试。” 那宝鉴中的符箓自第二 章起便需几分法力,昼明,落石,雷光电龙,镜花水月,她与谢非池来到室外院中,一一试了个遍。 又是落石又是惊电,洗砚池上荡起一圈圈涟漪,波心颤动。 谢非池看在眼里,想道,师妹也算一个可造之材,倘若她不是托生在泥尘中而是生在仙门,大约会有更大的造化。 乔慧初次施用仙术,似乎颇感神奇,眼中倒映种种梦幻,清黑的瞳中如星闪烁。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脸来,日光清新如水,将她的笑脸照得明亮:“师兄,方才画的黄符纸鹤我能不能借用一下?我想传讯问问慕容师姐最近有没有空,她帮了我许多,我想登门道谢。有借有还,待宝箓轩旬日开门,我领了符纸便还你。” 谢非池听她说几张符纸还要“借”,有些好笑,只道:“几张符纸而已,我书房中的符纸你且拿去便是,我平日不用符术。” 作者有话说: ---------------------- “运气深则蓄能,蓄而能伸,伸之向下,下而得定”化用了《行气铭》中的“行气,深则蓄,蓄则伸,伸则下,下则定”。 师妹是非常聪明的农村小妹一枚~ 第6章 水电工小师妹 小师妹就这样放电电倒美…… 九曜真君执掌宸教以来常在闭关,也不如各峰峰主一般广纳门徒,座下亲传弟子只有十来个。 今年玉宸台中新添了四名弟子,满打满算,一共也不足二十人。 当日师姐引她去察微阁,乔慧未曾去看那试炼仙榜,今日路过方凑巧一看,榜上是她和月麟,还有两个少年。那二人中有个叫宗希淳的,回想之有些耳熟,此人似乎与她搭了话。 才四个人居然也要互相比试,排出高低吗! 先前谢师兄一直暗示、“教诲”,登门拜访时,又被慕容师姐提醒,她还以为是英才济济,大比特比。 乔慧原觉得有点好笑,但一转念,又发现大事不妙。这只有四个人,岂不是第三名已倒数第二了,不好不好。 她一向是二更天便预备洗漱休息,忽然发现这比试不在前二便在倒二,怎么也睡不着了,爬起来匆匆将灯点亮,学到三更。 在人间的学堂,她偶然不居榜首,也只退居第二,十年寒窗,乔慧对自己一路的成绩较为满意,可不能换了个地方便吊车尾了。 想罢,她又画一张无声咒,以免深夜用功打扰到一院之隔的柳月麟。 白日在洗砚斋蕉窗下学法,夜里在学舍萤窗下点一橙黄小灯,各色幻光流动,明明明灭,一连数日。 日影流转,轰一声,校场上灵光大闪。 灵光内,青砖沉下,一圈红砖浮出,在校场中心围成一圆。 这小比试的规则很简单,踏出红圈就输了。 先抽签分组,两两对决,第一轮胜出的争一二名,败下来的再另外再比三四名。 观台上,是年长些许的玉宸台弟子,白衣玉冠,以谢非池和慕容冰为中心。九曜真君不收百载修炼而返童颜的“超龄”子弟,故此他们只是一群二十上下的年轻人,正是青春岁月,神采飞扬。 有人向谢非池恭维道:“师兄你修为高深,小师妹想必是得你随手的点拨便明悟了,我看小师妹一定能拨得头筹。” 谢非池听了,不置可否。 慕容冰也笑道:“前几日小师妹与我说谢师兄十分耐心,诲人不倦,我们都不知谢师兄还有这一面。” 她与谢非池共同协理玉宸台事务,相处日久,自然知道谢非池对师弟师妹根本不上心。起初,她还担心他会对引导乔慧一事置之不理,本想亲自教乔慧御气,谁料短短一日,小师妹已从谢非池处学了七八招法术。未想,这高高在上的首席师兄会有待人耐心之时,慕容冰对他稍微改观。 谢非池淡然道:“师妹自己有悟性罢了,我没有耐心教别人第二遍。” 他实话实话。平日偶有胆大包天的后辈来请教他一招半式,谢非池只讲解一遍,再来,就是吃冷脸闭门羹了。那几个见识过他冷淡神情的弟子都尴尬地摸摸鼻子,移开视线,看向校台。 只见校台边缘站着四名弟子,一少女扎一束高马尾,与另外三人笑答如流,是乔慧。 除却柳月麟外,还有两名玉宸台新弟子,宗希淳,陆景玄。 宗希淳便是当日请乔慧留步,与她互换名讳的少年。 他笑眼盈盈:“不知师妹可还记得我?” 乔慧道:“记得记得,你说你叫宗希淳,宗姓真是少见呀,我还是第一次见姓宗的人,印象很深。” 宗希淳出身名门,但乔慧对仙家派系一概不知,只觉这同门姓氏稀奇。宗希淳从他姓氏中得到的总是一长串恭维,不料有人说第一次见姓宗的人,一笑道:“宗姓确实是小姓,多亏它冷僻,这才让师妹记住了我。” 他清俊,桃花眼,白衣翩翩,十分书卷气,笑起来如朝阳舒光一般。 头一轮比试之后,乔慧胜过那名叫陆景玄的弟子,便是与他过招。 方才旁观宗希淳与月麟比试,她已看见宗希淳身姿虽轻松写意,但手中剑出招极快,寒光凛凛,如骤雨疾电,唯快不破。 剑招如此凌厉,剑身却纤纤,且有一个柔美清丽的名字,“南枝春折”。 乔慧还没锻造自己的仙剑,用的是从百炼坞领取的月轮。就,入门大礼包里自带的。她没学过耍刀弄枪,刚好月轮无需手持,用灵力意念即可调动,心念一起,亭亭的明月便环行围绕在她身畔。 宗希淳笑意和煦,一步踏入红圈,向乔慧作了个“请”的手势。 下一刻,南枝春折剑光如雪,已倏然而至。 “琅——”一声,两道月轮急旋,溅起火星一阵,堪堪挡住剑锋。任是乔慧知晓他剑招如电,早有防备,此际也被逼得后退数步,极危急。幸好未至红圈之外。 第9章 观台上,已结束比试的柳月麟为乔慧捏了一把汗。小慧虽灵力过人,但这位宗师兄出身东海宗氏,自幼修炼,身法剑招之精超乎同辈。方才交手,自己已领教过此人凌厉攻势。不知乔慧可有法子能敌? 谢非池与慕容冰也在观看场上比试,慕容冰目光紧凝,谢非池面上看不出神色。 红圈内,乔慧深吸一气,心中神念意动,两轮明月清辉骤涨,张开一片雪亮光幕。 月轮腾转,光辉展开,暂蔽对手视线,乔慧把握这片刻时机,从袖中飞出两张符纸。 宗希淳心想师妹有几分巧劲,他剑势再起,南枝春折幻化出千万剑影,如漫天柳絮,自四面八方笼罩而来。 南枝春折实在是一把美丽的剑,剑身如雪映明溪,纤柔流丽。美丽之物呈凌厉威压之势,更令人心惊。 观战的几位师兄师姐都觉宗希淳胜券在握,慕容冰却道:“这位宗师弟不知为何要忽然耍剑招,方才他出剑便应当及时将师妹符纸划破才对,在此摆弄漂亮花样便耽误了。” 话音未落,场中忽降雨水,向宗希淳兜头浇下。 数声雷鸣声起,雨水导电,将宗希淳劈了个措不及防。 自然,他修行已久,这法子伤不了他筋骨,但乍被雷劈,他一时身形不稳,南枝春折的剑阵便也散落了,两道月轮在乔慧身侧轮转,护着她小跑到红圈中央。 原来那两张符纸,一张是唤雨,一张是召雷。 雨云挥散不去,便一直有源源不断的闪电导来,宗希淳每每想站起,又被劈一道。乔慧学习符术时日不多,这雷电并不致命,但困住对手一时也足够。 见这小范围的“天打雷劈”,观台上已有几名弟子忍俊不禁,忽觉取笑师弟不妥,又将脸色沉下,忍得十分辛苦。 乔慧道:“得罪了,师兄。” 言罢,两轮半月合二为一,化作一轮满月。玉盘之缘露出锋刃,挟猎猎风声向宗希淳撞去。 月轮是一与用者灵力息息相关的法器,乔慧灵力过人,这明月轮凝了她蓬勃灵气,虽不及刀剑,但攻势已足够强悍。宗希淳遭了数道雷击,尚未重整旗鼓,此际不得不退,一步、两步,漆靴已临红圈边缘。 不过是小试,乔慧只想点到即止。那月轮满月之时锋刃显露,她不想当真割了划了同窗。见宗希淳已然出界,她及时收力—— 月轮撤回,宗希淳也已踩上红线。 南枝春折飞回他手中,如翩翩雪龙,剑姿极优美。难得遇上一个天赋卓绝的同窗,他心下对她有几分在意,比试中不知怎的,想在她面前比划一套漂亮剑招,谁料栽了个大跟头。 他心甘服输,抱拳称赞道:“师妹灵慧过人,竟能想到雷雨交织的法子来。” 乔慧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便道:“没有没有,水可引电是常识嘛,这都是平时观察生活的成果,自然天地中处处是知识呀。与宗师兄切磋,也令我受益良多。” 言语间,观台上的师兄师姐已下玉阶,行至他们身旁,有人向乔慧道喜。 按历来传统,玉宸台小试拨头筹者会得一小仙石,以做激励。只见校场中心金光凝聚,浮出一小石来,石色鹅黄,明莹光洁。 乔慧将这仙石握在掌中,发觉此石触而融融生暖,心道神奇。但转念,她想起当日自己在大相国寺中正是不慎毁去了一灵盘中的寻仙石,自然地,又想起师姐一路上提携教导。 她转头便将仙石呈与慕容冰,道:“师姐,我能得这仙石全仰仗你提携,还请师姐收下这小石头,当是我的一点报答。” 此仙石采于中皇山深处,虽玲珑小巧,却内有千古日月之精。慕容冰自知其价值。 她微笑摇头:“师妹,你拜入门中已有十日,应到百炼坞中锻造一自己的仙剑才是,这仙石你恰好可嵌入武器之中。当日若没有我,过几年也会有其他门派的仙君发掘师妹你的潜力,师妹不必将此事记挂于心。” 见师姐不收,乔慧心觉不好再劝再送,便收起了这小石头,道:“那以后师姐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可一定得告诉我。” 她天赋超然,又谦逊有礼,一时之间已博得在场几个师兄师姐的好感。 独独柳彦,见她竟又在小试中夺得第一,夺了第一便也罢了,还要再在师姐面前献宝,面色已不甚好看。他略动心思,便开口道:“师妹可是忘了这几日谢师兄也对你多有教导,怎么光感谢慕容师姐,忘了大师兄了?” 他状似玩笑地言语,话里话外暗示着她将首席师兄忘诸脑后。 作者有话说: ---------------------- 宗希淳是男二。 男二就这样被小师妹放电电到呵呵呵……[可怜] 师妹不会一直只用月轮和符纸这两种武器,等她学习一下很快就能耍别的了~ 第7章 天龙人也鸡娃 你的东亚父母我的东亚父…… 谢非池闻言,俊美的脸转过来。 他一向漠然,遥远地俯瞰身边人影来去,万事万物都与他如隔云端。这师妹要感谢谁与他何干? 但被人借他名头来点这师妹厚此薄彼又是另一回事了。 听见柳彦的话,他心下一阵反感。 然而未待他开口,乔慧已道—— “慕容师姐帮我的时候,我还没认识谢师兄。我得了这石头,论相识顺序便先谢师姐呀。莫非柳师兄你觉得,要我把师姐不收的仙石再转赠给谢师兄才好?这不太妥吧?” 乔慧言笑宴宴,应对自然,又转头来看向谢非池:“师兄的教导指点,我一直记在心中,改日如果有什么比试还有仙石法宝可得的,我一定努力过关,取了那法宝来送给师兄。” 她一双点漆黑的清水眼,言笑时总灵光闪动,像波中星影。 小师妹又得了第一。 谢非池对上她的眼睛,心想师妹是有几分精灵与滑头。她三言两语,说要过关夺宝相送。难得地,他被旁人的言语逗笑。谢非池淡声道:“此类比试很多,师妹今后可不要流水般送东西过来,我的书房放不下。” 从未见过大师兄与人玩笑,既然师兄都不介意,旁人还说什么? 柳彦恼而不言,眼见她受同门恭维,又眼见她在师姐面前再出风头。 谢非池有月映寒潭般的俊美容貌,漆黑双目扫过来时冷冷的没有表情。 竟有蠢物当着他的面拿他做幌子。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但此间住着的依然是人。有人之处,便有森严等级,贵贱之分。一级复一级,垒起一座森严的塔,昆仑仙宫自是屹立此宝塔之巅。他只略看了柳彦一眼,柳彦悻悻,不敢再开口。 此事就此揭过。 日子随翻书页而动,日复日,九曜真君尚未出关,玉宸台中弟子仍是自学。 宸教中有贮宝洞府,练功密室,手持玉宸台令牌,便可一路通行,无需师尊指导也获益更胜旁人。若要聆听教诲,门中日日有讲坛开讲,或是长老,或是某峰峰主,抑或别派的仙君高人。 修行之余,乔慧到明令司中接了几个任务,补壁画,修天池,找灵兽……其中当属瑶林谷雨监她去得最多,播种移栽,整枝打杈。 一来二去,鹿蕉客长老已和她十分相熟,乔慧每领谷雨监任务,他还额外补贴她一点儿——宸教中人竞逐大道飞升,他难得遇到一个志同道合的小辈,不慕外物,与世无争,只悠然踱步稻野豆香之中。 鹿蕉客看样貌不过而立出头,穿一身青色布衣,很是落拓不羁。此人腰悬黄酒一壶,歌吟道:“世间之事纷纷扰扰,不如归去。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未曾想门中还有一后辈有如此觉悟……” 乔慧被他误解,忙道:“不是不是,我不是要归隐呀。我是来向您请教一下谷雨监中的庄稼是怎么种的,竟能高于九尺,丰硕如斯,我如果在人间移植能行吗?” “原来你这小姑娘也意在那些丰收致富的俗事,”鹿蕉客见她不解自己出世之志,只是来向他请教农务,喝了口酒,再三摇头,“人间灵力稀薄,又有凡浊之气,灵植怎么能在人间生长。” 见这后生神色失落,念及她和自己也算有一半共同语言,鹿蕉客仍给了乔慧一袋种子,好叫她研究。 乔慧隔三岔五往谷雨监中去,除却鹿蕉客,还引起了另一人注意。 玉宸台弟子领取任务的档案,明令司需呈送谢非池过目。 娲皇创世,凡俗众生都是泥捏尘造,在他看来,她原也如此。但这一个小泥人比旁的灵秀些,五彩欢腾,鲜明灵动。机缘巧合,又分得她由他教引。她很有悟性,教导她月余,仿佛捏一块上好的陶土,在他手中徐徐成形——总比披着师兄的面孔指点那些庸材有趣味得多。 谁料这师妹近来松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学了一天剑,又要跑到谷雨监中帮理庶务,荒废光阴。 洗砚斋中竹影摇书台,清阴入窗扇。 第10章 乔慧推门而入。 哎呀,看来师兄很喜欢书法,又在写字。 谢非池人如冰山,笔下的字却字不似其人,虎卧凤阙,矫若游龙,飘逸得很。 他不轻不重地看了乔慧一眼,道:“师妹你总去谷雨监拜访鹿蕉客长老?” “是,我看明令司中常有谷雨监的任务发布,便去帮帮忙,顺道向鹿蕉客长老取经。我对五谷栽种之事感兴趣。”乔慧坦然。 日前她到百炼坞剑炉中锻造了自己的剑,名唤“星垂野”,剑身为陨铁所锻,青黛之色,嵌了那小试中得来的仙石,锋刃底部泛起点点洒金。 有了剑,她便常到谢非池院中修行剑法。 唉,她还以为师兄不会在乎她学剑之余跑哪去呢,眼下竟被问个正着。 谢非池道:“既入仙门,师妹还是专注修行为好,不要再留恋过去的生活。”她是凡间农女,谢非池便猜她是仍怀念俗世的小农生活。 “我不是留恋过去的生活,我……” 相处渐久,乔慧已对谢非池有几分了解。师兄出身显赫,很有些孤傲,但她心觉他人并不坏。 她娓娓道来:“我在京畿乡下长大,儿时常见京西两路的乡亲逃难而来,前朝战乱,京西水利土地尽毁,村中常有面黄肌瘦的流民。” 前朝覆灭后各地割据,裂土分疆。后来以长江为界,各自一统,逐渐分为南北两朝。再后来,北国南下,将江东川蜀南越皆数收拢。虽为一统,但征战连年,致使本朝之初民生凋敝,饥荒频现。 “小时候不懂事,我还以为只是外地才有饥荒,后来连京畿也闹起旱灾,蝗旱相继,灾情可怖。幼时试过饥饿的滋味,我想尽力而为,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又见谷雨监中的庄稼高大丰硕,才去取取经。” 谢师兄似乎不太喜欢自己隔三岔五往谷雨监去,这次打个哈哈过去,还有下次呢,还是不要和他插科打诨糊弄过去了,老老实实,和盘托出。 谢非池听罢,眉心微蹙。 凡间的天灾人祸,他偶有耳闻。明令司中也常有下凡消灾的任务发布,凡人颠簸劳累的一生,剪取其中小小一段作仙家子弟的历练、功绩。他因觉浪费时间,从未领受过那任务。这是他初次听一个凡女道来尘世之苦。 “师妹你……”谢非池犹疑片刻,道,“莫非你从前一次吃四五碗饭也是因为没有吃饱过?”想起她在膳堂中连吃五碗饭的那日,他心中难得生出一丝不忍。 师兄思路也太奇怪了吧,居然能联想到她的饭量去! 乔慧连连摆手:“这倒不是,我平时放学回家要帮家里干农活,庄稼人的食量是比较大些。” 谢非池听取了她的志向,沉吟半晌,道:“既是如此,你去谷雨监中向那鹿蕉客请教也无妨,但落下的功课需加倍勤学。” 拜入仙门,理应脱离尘缘。 若是大能真君,下凡济世犹可得万千信仰,积累功德。她一个年轻弟子太记挂人间之事,实在与修行无益。何况,芸芸众生自有其生死命定,多收成几亩稻田又有何用? 但他并无闲心干涉她人的志向,便不再言说。 翻开一书页芳白的刻本,谢非池换了话题:“下月天墟秘境开启,师门中有教引关系的前后辈,大约会分得同一组。一月之内,你且赶紧学会飞行术和几样中等术法,届时师尊出关,会检阅秘境试炼中各人名次。” 唉,师兄人果然挺好的,她解释了一番,他也就随她去了。 不就是学几样法术吗,简单得很简单得很。 乔慧略带喜意道:“谢谢师兄提点,我一定勤学苦练,不给师兄拖后腿。” 谢非池微微颔首,当是应了。 洗砚斋中书卷极多,浮动一室丹墨幽香。 除却练功指导,二人平日并无过多交流,乔慧坐在下首,翻阅剑谱,忽抬头道:“师兄,我爹娘寄了些特产来,你要不要呀?有些草编的吉祥玩意和小绢人。” 东都中有联通人间仙界的驿站,凡间子弟的亲眷常常前往寄物,遥寄思念。 但那仙驿运费高昂,令平头百姓十分肉痛。没想到爹娘会破费寄物,她既欢喜感激,亦有几分思亲的惆怅。 包裹中大多是四时衣衫,另有些草编、绢艺小物,是东都西大街上有名的师傅出品。有锦鲤瑞鹤,有粉面童子,不贵重,但精巧别致。爹娘信中说如果有同门感兴趣的,送些给人家。 唉,她觉得师兄对这些人间的小玩意肯定不感兴趣,不过爹娘一番心意,她就顺口问问。 果然,师兄淡声道:“谢谢,不必。” 乔慧道:“那好罢,我留一个给师兄,改日师兄你若改主意了我便给你。” 看完了剑谱,谢非池与她到院中指点她几招,夕阳西下,乔慧抱拳感谢师兄今日指导,又挥挥手,与他告别。 她走后,洗砚斋宛如空净雪洞,无声无息。 万物寂静,谢非池心下忽然觉得十分无聊。 他回到书案前,漆黑双目扫过墙上古琴、架中书册,还是铺开雪白生宣,执笔写字。 忽然,幽幽冷光闪动。 书案上一枚玉简亮起。 是昆仑发来简讯。他随手翻看,起初是族中长老,简略问候他境况如何,又提起他伯父玄鉴真君闭关已久,仍未出关,现下昆仑由他父亲玄钧真君执掌。 伯父为人慈蔼,初入宸教时,玉简中还偶有伯父的关心之语传来。自从伯父闭关,便再无关怀的语言。 后一则讯息言辞严冷方正,正是他的父亲。 “自上回问询,半月已过,未得片言以复,不知尔进境如何。是修道怠惰,难破关隘;抑或心无亲长,疏于回禀?天墟秘境试炼,昆仑上下瞩目,望尔善用族中灵丹宝药、真传功法,夺魁扬名。” 字字句句,压无数期盼于他身。 谢非池看罢,眉宇间并无起伏,但将手中紫毫一横,方才刚写好的字便轻飘飘毁去。 作者有话说: ----------------------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出自《经乱离后》李白;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出自《归园田居》陶渊明; 这些简单古诗出处感觉宝宝们一看就知道是哪里,但晋江要求所有引用都要标注主包不敢不从……文中关于师妹童年时旱灾的描写是参考了一些宋朝时的真实史料。 师兄是仙侠版trust fund blue eyes,一个出身高贵的、精英主义里长大的空心人。 师妹:师兄我爸妈给我寄了些家乡特产你要不要呀,是小草编和小绢人[星星眼] 师兄:谢谢,不要。 然而当他喜欢上师妹后,他发现……怎么每个同门都收到过就他没有??? 第8章 打得一拳开 师兄怎么将脸转过去,莫非…… 乔慧对仙境天国的森罗种种了解甚少,并不知天墟秘境是个什么东西。 还是柳月麟向她细细道来。天地初开之时,秘境便已存在,有数不尽天材地宝。 天墟试炼意在无穷天地中求索,暴雪寒风,瀚海黄沙,迷心幻阵……七日内跋涉越远,名次越前。 秘境开启时,各大派都会选拔优秀子弟参加。名列前茅便能光耀门楣、扬名仙境,更得师门看重,如山资源纷至沓来。 各大门派也按名次划分秘境中的法宝资源,如果居于首位,甚至能独占五斗。宸教是上界第一宗门,千百年来,天墟中大半的灵宝都由本门收用。 柳月麟说道:“这是师尊执掌宸教后的第一次试炼,听说夺得魁首者会得师尊亲赐信物。咱俩还没见过师尊真面目呢,但愿试炼中能有个好名次,得他看重。” 试炼第一得掌门亲赐信物是宸教传统,拨得头筹者几乎都是历任首席,信物本身不重要,从掌门手中接过信物的那一刻才极致隆重。 柳月麟明眸一转,又道:“你定是要分得和谢非池一组了,跟在他后头沾一下光,兴许真能夺得头筹,而且小慧你也厉害。” 乔慧道:“不好靠别人呀,我需自己努力才是。” 入夜,院中梨花吹落一地,夜色幽幽。 一团橙黄灵光飘在案前,作伴读灯火。乔慧一面翻阅从藏经阁中借来的农书,一面想道,自己拜入宸教已一月有余,原以为能从仙家灵田取经,但原来人间无法移栽仙界草木。 她心中有点低落,但转念想道,鹿长老说的就一定是对的么?他说没办法,自己就全然信奉了师长权威不成,总得她先在人间栽种一番,才好下定论。 鹿蕉客长老还给了她一袋种子,她刚好可以拿去试种。 想罢,她唤出储物袋,从中取出那种子。 修行月余,她的五感神识已大有不同。 橙黄灯下,渐渐瞧清那稻种中裹着白绒般一团,其侧生一细黄小点,如初萌之蘖,依依蜷着。这是她幼时便已好奇剖开种子看过的。从前要凑得极近去看,如今简单一瞥便清晰分明,炼神修道,实在令人眼清目明呀。 第11章 身畔一团小小的灯火倏然放出更明亮光华。 荧荧灯下,细意凝望,渺小谷种之中如有万千微室密密排布,层层叠叠。 这到底是什么呢,是灵谷才有的纹路么? 当夜,她披衣跑到学舍外,细细探看过其他草木,惊奇地发现:一枝一叶间都有这隐约的纹理。 堆堆叠叠,如同蜂房。朦胧地,那“房”中似仍有他物,实在不知何解。 此事困扰她两日,她问了月麟,月麟说确实如此,自己也能洞察一花一叶内里脉络。 柳月麟笑道:“这有什么好新奇的,修道之人双目更清明罢了,小慧你何必费神琢磨这些。” * 凭虚御风,尘世间最美丽的幻想。 鲁班木鹊,张衡木雕,人人都幻想乘清风一阵,得游碧空。 飞行的法术乔慧已翻书看过,天地灵气周流,与天地同息,再引灵气托体,便可凭虚御风,凌云若履。 在学舍中她尝试了一回,虽然四体皆轻,有飘飘然之感,离飞行却还远得很。 而且——她分心了。这几日花花草草中的奇观更吸引着她,她随便练习了飞行术一炷香,转头又捧册描绘草木中的奇景去也。 所以现在谢非池问她进展如何,她坦白道来:“没啥进展。” 实话实说嘛,她这两天忙着研究花花草草,暂没空练习,今日被师兄点了,那今日再开始努力也不迟呀。她对自己的学习能力还是小有信心的。 但谢非池长眉微锁,这师妹竟学不会飞? 画符,运剑,心法,她都学得极快,他未料她会停顿于御气飞行。对一个有天赋的人而言,飞行应该像呼吸一样简单。 若是旁的后辈,他大约会觉得此人不开窍,资质有限。但若是这师妹——见她关关皆过,独这一关不过,他竟想随手扶她一把。 仿佛百无聊赖时,恰看见一未成的泥塑小虎,为它的最后关头,墨笔轻扫,再添一道彩纹。 宸教中多的是广阔空地,下是绿波粼粼的芳草地,上是一碧如洗的青寰宇。 “你感四体渐轻,但不达飞行之境,大约是心有旁骛。心内守一,入无物之境,师妹初学御气时已然做到,为何眼下又不可。”谢非池与她在缓行在湖畔芳草间。 乔慧腹诽,初学御气那日,她可没做到什么心内收一。但不好拂了师兄面子,便没说。 唉,她以为御气不用太专注,飞行术也是一样。故初试飞行术时,她心不在焉,一整日都在想着鹿蕉客长老给的种子,想着那谷种中的一粒洞天。 想来是分心之故。 她本想说这几天她有了一重大发现,一直记挂心中,这才稍稍耽误了学习呀。但转念,乔慧又想道,师兄这仙男一天到晚就想着修炼,对花花草草肯定不感兴趣。 她索性没找借口,老老实实承认:“师兄说的是,试飞时我心中一直想着其他事情,或许是这缘故。” 谢非池道:“罢了,若是因为你有心事,一时半会也静不下心来。不如试试另一方法。” 乔慧欣喜,适时送上一番赞美,给足师兄情绪价值:“还有别的方法?还是师兄神通广大!” 这方法竟是—— 一阵风过,她只觉自己的腰被轻风托起,触目已是缥缈云雾、万里苍穹,下视,湖光山色潋滟青蓝。是谢非池的法力带她凌空。 她站在空中,心觉被那轻风托着的腰间有些痒。一转头,师兄俊美的脸近在咫尺,吓她一跳。像走夜路遇花枝低垂,转头,鼻尖碰上一朵开得雪白的优昙,那花白得有点儿怕人。 谢非池的语气无波无澜:“我如今带你凌空,你且尝试御气,我循序渐进将灵力消去,你若觉情势危急,自然学会如何凭虚御风。” 乔慧听了大为震撼,这法子不就是雏鹰学飞,直接从万里高空中将她扔下去。 幸好师兄又说:“不用担心会摔下去,你若一直往下摔,我自会接着你。” 好罢,还要一直往下摔,千钧一发之际才能得师兄托底。 下一刻,托着她的灵力果然已如抽丝般开始游散,乔慧忙凝神聚意,调动周身流转的灵气,熟悉的轻灵之感复又涌起。 她也知道这几日分神到谷雨监中偷师,疏忽了功课,现在就在师兄眼皮子底下呢,不好表现不佳,便将那经卷上的文字细细回想,先调呼吸,后感周遭气流游动,引气凝气,托举己身。 谢非池施加的灵力已丝丝缕缕散去,她渐渐下沉。 那头,谢非池负手而立,面容雪白出尘,俯瞰着她从云中下坠,并无伸手拉她一把之意。 不知怎的,见师兄高高在上打量她,乔慧忽然升起一股强烈的好胜之心。 任是她再静心凝神,依然往下落,她索性不再对那经卷中的法子依样画葫芦,只旋身、挥臂、出拳,导引气流。 谢非池长眸微眯,见她不冥想而是在比划拳脚,长眉不禁挑起。这又是在干什么? 但这招竟然有效,缥缈灵气随她动作而行,仿佛听从着她指挥般,充盈了她的身体,周身如有云雾托举——乔慧心道,这灵气真是欠收拾。 缓缓地,她已在空中立定,日光明澈,将她扬起的笑脸照得晶莹。 这是一张光明的、少年的、朝气洋洋的脸,眼波睛亮,像浮光跃金的湖水,亦在他眼中流动。 乔慧试着在空中迈步,一步步往上走,到了谢非池眼前,开开心心地:“怎么样,师兄,我不用入定也可以御气凌空呀,看来书上说的都是老方法,不太中了!” 什么不太中?他不解她说的这人间俗语。 云影间,谢非池神色淡淡,向她略一点头,而后便将俊美的脸转过。 乔慧心道,师兄怎么将脸转过去,莫非是见她打破成规,心觉被她驳了面儿? 作者有话说: ---------------------- 小师妹是小镇做题家(她在镇上读书)+体育特长生,有文化也有力量[星星眼] 啊啊啊这章里小师妹看到的其实是细胞。。。小师妹搞农业不是随便施个法术让庄稼长起来,她本质是农学家,有仙家法术的帮助她可以在落后的古代渐渐摸索出现代式的科学研究了[可怜] 第9章 咦,修罗场? 宗师弟,你也想养猪?…… 朝闻宫为讲学授道而立,坐落密密杏林间,一阵东风来,吹落霞光无数。 那学宫莲花藻井,密绘江海天龙,中浮星星灯火,漂游于空。藻井下是讲坛一方,供大能讲经,四下围蒲团数圈,令弟子闻道。乔慧与柳月麟在殿前理了理仪表,随其他弟子一同迈入朝闻宫中,来听今日的讲学。 今日开设讲坛者正是星衡君,只见她仍是青蓝点朱的打扮,飘逸浓丽,宝光灿烂,轻作手印,学宫中顿时展开幻光一片。 一条金蓝苍龙在学宫中显形,龙身质若琉璃,莹莹通彻,乘风穿梭于大殿之中。 星衡君道:“此乃化龙之术,先于心中浮想,后以法术灌注,使龙化形。”言罢,她抬手略一点化,那天龙变虚为实,犄角峥嵘,赤珠点睛,身环紫青焰电,自殿中飞过时掠起一片年轻的惊呼与赞叹。 她又讲解了几句口诀,笑道:“我想请一位小友上来一试,是否有人自愿?” 她目光越过众弟子,忽见蒲团上坐着一个令她记忆深刻的少女,笑容愈深,双目凝住。 乔慧自可感受到师长的目光,她见星衡君一直注视她,又想起入门当日星衡君的宽和,此情此景,不好当没看见。索性,她站起,主动请缨上台。 化龙之术她曾看慕容师姐施展过,眼下现学现卖,心中默念法诀。 法随心动,自在游衍。 此法术与人之心志息息相关,屏息,定神,凝聚一尾与施法者品格最贴切的龙影。这玉宸台的师妹天赋出众,但平日里似乎不爱张扬,也不热衷人前显名,学宫中的众人都猜她化出的天龙或如云影洁白,或如流水青碧。 陡地,殿中灯色黯淡,被盖去了颜色。 烈焰腾起,浩浩辉煌,一条通体耀目的赤龙呼啸而出,朱砂鬐鬣熊熊燃烧,大放光明。 幸好乔慧心力过人,这才没由着这烈焰红龙乱飞乱窜,不然不知烧焦多少东西。学宫中珍宝如云,青金,象牙,珊瑚树,燎着一点她都赔不起。她忙施法念咒,红龙便乖乖收敛焰火,蜿蜒盘踞在一大柱上。 星衡君妙目盈笑,向她投来的目光中尽是认许。 乔慧被这位仙容正大的师长看着,略有些不好意思,便摸了摸鼻子。 台下,亦是掌声雷动。不止柳月麟,还有另一熟人赞叹地向她看来。 日影偏移。 今日讲坛已散,星衡君仍在学宫七层的露台这指点几个有疑惑的弟子,其余人等,自可离去。 乔慧心中记挂到膳堂吃饭,又想着,这些日明令司发放与她的报酬,正好到百器阁去买一套文房四宝。 第12章 她与柳月麟说说笑笑地往外走,迎头遇上一俊朗少年。桃花双目,如静水柔波,原是宗希淳。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同龄的友人。 那几人中有当日与乔慧过招的陆景玄,其余几个大约是十二峰的弟子,看服制是紫极、云枢、洞阳。他们向宗希淳使着颜色,目光在他与乔慧之间来回瞥。 乔慧心觉他们莫名其妙,为何在这里挡住去路? 她原想开口说请让让,她赶着去吃饭嘞,那厢宗希淳已走上前来,清俊面容上含着笑意,道:“方才见师妹一展身手,唤出那红龙,实在厉害。自从上次当了师妹的手下败将,我一直……” 他身后的几个同伴期待地望向他,谁料下一刻,他脱口而出:“我一直想找机会再与师妹切磋一回,不知师妹近日可有空?”顿时,那几名少年面上万分失望。柳月麟站在乔慧身后,亦颇感无语。 乔慧心道,切磋较艺乃功课任务,怎么宗师兄下了学还一心找人比试,真是个武痴。课余光阴宝贵,与其终日伤筋动骨,倒不如多到藏经阁中借几本农政辑要观摩。她便道:“不啦,我最近不太得空,借了很多书还没看。” 宗希淳被她婉拒,面上依旧笑意轻柔,又道:“师妹勤奋好学,不知师妹近日在钻研何法何道?” 乔慧也不遮掩,直言道:“我近日在钻研《种莱菔法》和《养豚之道》。” 宗希淳已达辟谷之境多年,一时没反应过来何为莱菔,豚他倒是晓得——他犹疑着,缓缓开口:“莱菔是何物,豚,可说的是人间的河豚?”儿时,母亲常抱着他轻读人间诗集,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亲长的诗谣里,春水生江南,潋潋光艳,幽幽流过他的童年。 “不是不是,河豚哪能养呀,都是江河里野生野长的,我说的豚是猪。莱菔就是萝卜,前人写书嘛,用词当然要文雅些,”乔慧言罢,顿了一顿,眼珠子微转,道,“不过若有一日河豚也如家豚般能豢养便好嘞,我要到藏经阁中翻翻有没有渔牧著作记载了河豚的,谢谢宗师兄你的提醒。” 宗希淳未料她说的豚竟是猪,那泥泞中打滚的卑微生灵。他一时有些失语,但仍笑道:“师妹竟关心猪,真是怜恤下物。藏经阁中原还有经籍讲养猪的,这般趣致,不知师妹有空时能否带我也前往一读?我心中十分好奇。” 他虽口不择言,但身后几个同伴见状却十分欣喜,如见小儿开窍。 另一厢,乔慧身旁的柳月麟已是白眼直翻,这宗家子也是十分努力,竟胡诌他想养猪。 正于此时,殿外人声忽涌,众弟子纷纷道“大师兄”、“大师姐”。 人群分开两列,为一对白衣的男女让路。 一人威仪冷淡,如山巅雪月,一人言笑温柔,如春朝花雾。 修道之人,自是五感清明,何况谢非池的修为深不见底。他走过宗希淳与乔慧身旁,忽地驻足,道:“宗师弟,你也想养猪?” 他白衣玉冠,衣袂掠过时有一阵淡淡冷香。 谢非池面上极少阴晴喜怒,此际神情淡漠,叫人听不出他语中用意。 何况从谢师兄口中听见“养猪”两字,实在吊诡,一时几人都微微呆住。 独独乔慧,明快道:“师姐师兄午安呀。”谢非池闻言,转过脸来略一点头,当是应了。 那厢,宗希淳被他这一问,颇有些尴尬。但不待开口辩答,谢非池已离开,持身清正,腾风而起,向朝闻宫七层飞去。反是慕容冰见这几个师弟师妹领教了大师兄的脸色,回首对他们宽慰地一笑。 见二人已走远,大约是看好友的邀约被大师兄打断,那名唤陆景玄的同窗忽道:“大师兄和大师姐成双入对的,真是一对金童玉女。师兄法力高强,师姐也是美丽高华,郎才女貌。”言罢,双目转向乔慧。论家世,修为,容貌,谢师兄都远胜旁人,焉知师妹随他学法,对他没好感?倒不如出言再帮朋友一把。 乔慧闻言,眉心锁着。 见她似是不乐,旁人以为她是吃味。 殿中灯火点点,飘来众人身侧。 灯下,她竟一口气道:“为何看见一男一女在一起便觉得是‘金童玉女’、‘郎才女貌’?别人只是共理公务,便如此添油加醋,未免有些不尊重人……何况师姐修为也十分高深,怎么不说师兄是郎貌,师姐是女才呀?” 她如此较真,那几个少年脸上已有些挂不住,又因着她是魁首,便都想与她笑笑带过,纷纷道:“师妹好咬文嚼字!” 乔慧道:“这不是咬文嚼字,言语传意,我只是指出各位师兄话语中令人不快之处。” 独宗希淳见她不喜这般言语,神色端正起来,道:“师妹说得在理,确是我们出言不妥,不应背后妄议他人。” “宗师兄,还是你有眼力见。”柳月麟抱着臂,妙目一横。 仿佛添柴加火般,她又莞尔一笑道:“方才谢师兄问你是不是想养猪,真的?你若不想养猪,和小慧去藏经阁中翻什么书。” 宗希淳被她三言两语架着,只好道:“我确实……对人间的畜牧感兴趣。”话音未落,身后几个朋友已忍俊不禁,低笑出声。 乔慧看得出他神色有异,心下想道,宗师兄要和我搭话而已,兴许他真是武痴,人前邀我切磋,也没随他那些朋友议论师姐、师兄,何错之有,不好叫他下不来台。 她神情自然,不急不徐:“猪是种很有徳的动物,给人吃,给人用,不怨不恼,师兄你这几个朋友为何要看不起猪?我小时候家里就有一头小猪,我亲自养大的,如今回想起来,那头小猪很有灵性,很亲人。后来娘生病了要抓药,我和爹才卖了它。” 身侧,柳月麟未料她这般言语,如此振振有词地为猪辩护,不禁一笑,亲热地揽上她的臂,道:“我们小慧说的是,猪可比一些游手好闲的人强多了。” 她美貌耀目,灿若玫瑰,出身姑射仙山,纵是言语有三分刻薄,旁人也只得悻悻避让。她挽着乔慧的臂,道,咱们还要去百器坊购置些玩意儿,各位师兄还请让开。 * “师兄,你方才何必给师妹师弟他们看脸色,这,小师妹她本就出身凡间,志在俗世农务也是寻常,只要不妨碍修行,你何必……” 朱红回廊上,慕容冰款步行于谢非池身侧。 谢师兄目下无尘,一向不将师弟师妹课业放在心上,难得他对乔师妹的功课如此上心,她便觉他是在借宗师弟来点师妹太专于俗务。方才,谢师兄他不是用了个“也”字,轻飘飘地,含沙射影,将小师妹一并敲打。 谢非池目视前方,看不出神情起伏:“与她无关,我不过是听那师弟说自己要饲养俗世的牲畜,便随口一问。” 他似是不想在此事上多言,不待慕容冰出言以复,又道:“秘境即将开启,需请各峰主前去议事堂拟定试炼弟子名单,紫极峰离朝闻宫甚远,慕容师妹你用传讯玉简向崇霄君通传,我和你便不亲自去请了。” 谢非池俊美而冷淡,如冬风中玉树,简明扼要,将试炼之事交代。 与他并行走着,慕容冰心下想道,既有传讯玉简,为何又专程来朝闻宫一趟请星衡师姑。 作者有话说: ---------------------- *“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出自宋代苏轼的《惠崇春江晚景二首》 最近很忙,先更文后修文,宝宝们请原谅! 这几章写了一点感情线,下一章开始就是试炼剧情。。。呵呵呵此时师妹十七岁,师兄比她大两岁是十九岁,主包非常喜欢这种青春年少之间暗流涌动之感哇咔咔! 感谢小师妹这一章为猪猪发声[星星眼] 第10章 非常好胜的师兄 因为我从没有得过第二…… 魂梦悠悠,浮出一座青碧的小菜园。 丝瓜花,豌豆花,小白菜,远远地,她看见娘在照料园中的瓜果。她刚从学堂回来,背着书箧,越过闲花野草、柴扉竹篱,要到娘身边去搭一把手——但不知何故,那菜园却离她越发远了,一片祥云瑞雾隔开了她和人间。 乔慧从梦中醒来,因这思乡的梦,久久不能再入眠。 一夜无眠,她精神劲很是一般,不巧又被慕容冰发现。 “师妹,你没睡好么?”正殿外,慕容冰关怀地看向她眼下淡淡一圈青。 乔慧忙道:“没事没事,有些失眠罢了,谢谢师姐关怀。” 正殿里已经升起灵榜,即将公布试炼的入选名单和分组安排。十年一度的盛事,宗门上下仿佛笼一层热切的梦,人人盼望一展身手,扬名四海。 乔慧倒对扬名四海不甚在意,只想着添一份经历也挺好。何况那秘境似乎造化神奇,她心奇,很想一观。 大殿中英才济济,多是各峰得意子弟。 秘境分组是由入门时分配带教关系的那灵签决定,一组通常是二人或三人,灵力高低、功法精疏、关系远近,综合地考虑。 第13章 如果有带教关系,一般它便会安排那前后辈在一组。 乔慧当即心道,如果按带教关系和大师兄一组,岂不是很有压力?唉,师兄不爱说话,没什么合作精神,还天天冷着脸,说不定还会给小团队施压。更别说组成二人小组了,如果就她和师兄两个人,一路上她估计就要自言自语、自问自答……不过没关系,如果真那么不走运,她会努力把气氛炒热的! 想罢,她环顾四下,果然看见谢非池在另一端。 他身旁是慕容冰。二人白衣金冠,一个如玉山映人,一个如花树堆雪,被玉宸台的同窗簇拥着,像珊瑚树丛里最耀目的两株。 大殿中浮着一面巨大金榜,榜上浮出飘逸墨字。 乔慧随众人一起张望,远远看见自己的名字还真和谢师兄挨在一块。 好吧,那灵签果然是将人一绑了事,入门时分得由师兄指引,秘境试炼也要把他俩栓一组。她正思索要不要过去同谢师兄打个招呼,商量试炼之事,却看见慕容师姐正与师兄交谈。她心道,且等师姐与师兄说完。 人音扰扰。 一玉宸台的弟子道:“要我说,大师姐你何不与大师兄一组算了,若你们两个强强联手,必能一举夺魁。” 慕容冰谈笑道:“此次试炼,拨得头筹会得师尊恩赐。若我与谢师兄一组,今年师尊赐下的又恰好是剑,难道劈成两半一人一半么?” 语毕,几个同窗都有些惊讶。 慕容师姐气度高华,待人接物如春风一般,是后辈心中淡泊出世的神仙人物,未想她此番会志在师尊的赐宝。 真君亲赐的信物,虽不能视作衣钵传承,也有相当的分量。众人一时不知出何言以复,便都笑笑,恭维道:“师姐法力高强,定能在试炼中取得好名次。”一面言语,一面小心观察着一旁的谢非池。 谢非池听罢,道:“师尊的赐物只有一件,我与慕容师妹一组确实不妥。” 他此话便是在说今年试炼,他也志在掌门人的青眼。 同年拜入玉宸台,大师兄与大师姐关系淡如水般,不远不近。但因着他二人外形极佳,总有人背地里称他们是玉宸双璧,好一对金童玉女,乍见师兄师姐间隐隐有竞争之意,仿佛幻梦破灭。 旁人正欲再言二三,已有几位峰主入场,九曜真君不在,便由紫极峰的崇霄代为宣读掌门的天音。 只听正殿中央,传来一威严低沉的男音。 “试炼意在探索天地未知,磨砺道心,非为争名夺利、手足相残。秘宝机缘自有定数,若因贪念损人性命,便是有违教中宗旨。望门中子弟以历练为重,遇困时相互扶持,且将此训牢记于心,平安归来。” 崇霄君与谢非池同族,俊美冷肃,威仪俨然,代传了掌门的话语,他又沉声道:“仙境门派众多,俊采星驰,但我想宸教弟子应当是其中最优越者,无需争斗屠戮,也能为师门再添荣耀。天墟中的试炼,宸教历来夺魁,今年也必然如此。” 乔慧心道,师叔刚说试炼不是为了争名夺利,转头又说要为师门再添荣耀,真是叫人压力如山呀。 但见身边同窗都洪亮应答,必不辱宸教门楣云云,她左顾右盼一下,也只好混入其中,随众人一起衷心宣誓。 等崇霄峰主读完那一大大大大段誓师之词,都日上三竿了。 完了,这么晚了,唉,那就不去找师兄了吧,直接去藏书阁看书要紧!她精心安排的日程可不能乱,至于师兄呢,稍稍往后排排。乔慧如此想着,快步穿过人丛,朝宝殿外走去。 不料还没走几步,几个与她同辈的少年叫住她,殷切道:“乔师妹,你可是和大师兄分得了一组?” 乔慧想道,与谢师兄一组就是这点不好,如此惹眼。 她只好道:“是,不过那分组不是不满意可以自行调换么,不知师兄与我一组可有意见,还没定呢。” 大师兄血统贵重,家世不凡。师妹天赋过人,可惜是初入门中,确实不知师兄意下如何。他们便道:“师妹若不与大师兄一组,另寻个玉宸台或上三峰的师兄师姐一组也行,定有许多人愿意……”眼下之意就是邀请乔慧来组队。 乔慧听了,心道,若师兄有异议,自己还真要另寻一搭档。 思及此处,她下意识抬头,目光没入熙熙攘攘的人群,寻找慕容师姐和月麟的身影。 然而人丛之中,还没看见好友,竟先看见师兄向她走了过来。一袭白衣,像沧海中洁白的云帆。 真不知师兄天天怎么都穿白色,虽说玉宸台制服是白衣,但平日又不作强制要求,她看大伙都穿得很鲜亮呢。 谢非池站定,英轩的身影如幽篁般。他薄唇轻启:“师妹,你随我来,我有事与你说。” 说什么,与这乔师妹换组?边上的同门原想偷看他神色间的端倪,一见那张冷淡的脸,又忙将目光避开。 乔慧见旁人对他又敬又怕,实在不知他们怕他什么。师兄只是稍欠亲和,她心觉他人不坏嘞。 修得御风之术,一路上自是天光云影,悠远鸟鸣。 二人在洗砚斋小院中落地,谢非池直截了当:“师妹,秘境试炼的分组名单你可曾看了?” 乔慧道:“师兄你若不换组,我便与你一组呀。” 谢非池眉心微蹙,道:“我为何要换组。”小师妹拜入师门的时日虽不久,但若与那些修行日久仍平庸稀松的朽木一组,倒不如和这师妹。她好歹算得上机灵。 他看向她,面容平静,但眼中微微带上几分认真,道:“这次试炼,我和你要得第一。昆仑族中给了我许多灵丹妙药,功法秘宝,你随我到书房取用。” 乔慧听了,道:“灵丹妙药就算了,可不敢乱吃药。功法秘宝倒可以一用,我谢过师兄了。” 谢非池心觉好笑,昆仑仙宫的仙丹,多少人手捧千金也换不了一粒,她竟觉不能乱吃药?但他并没说什么,只与她穿过青碧竹影,走向书房中。 路上,日照洒金,也将她的面颊染上一层赤金色,忽地,她转过头来,好奇地问他:“师兄,你为何想得第一?”顾盼神飞。 谢非池道:“因为我从没有得过第二,自然要得第一。” 作者有话说: ---------------------- 更新!不好意思这两天有点事情更新字数比较少[可怜] 第11章 喵喵咪咪嘬嘬 师兄竟比村口那只白猫还…… 初学剑,寻常弟子都会锻一细剑,颀长轻盈,舞起来既快意又潇洒,天地飘飘一剑仙。 但那日前去剑炉锻剑,铸剑人与她说底下小宗门进贡了一块上好的陨铁,姑娘,你若有力气,我便用这一整块星铁造剑与你,也省得削下些边边角角,浪费。 乔慧是庄稼人的女儿,平生最听不得“浪费”二字,忙道,那师傅您且一整块锻造了去。 铸剑人大约从未被叫过师傅,额角抽了抽。 烈火中,她的新剑问世。 因着是一整块陨铁所锻,极沉极重,剑身乌黛,如夜色沉沉。待嵌了那小试中得来的仙石,底部泛起一层细碎金光,星星点点,浮泛其上。 乍见此剑,乔慧便想起一诗。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琅”一声,师兄随手折的竹枝挡住她的星垂野。夕照橙黄,剑身上碎金骤闪。 乔慧心道,师兄真是不累,怎么能一整日都在与她练剑?哪怕要为试炼筹备,也得松紧得当,稍作休息罢。 她旋身避开那凌厉的真气,收剑回鞘。 “师兄,呃,要不我们休息一下?我似乎已与你对练了四个时辰,难道我们就这样整日整日地练下去?”她平时是早上练剑、午后读书,一连半月整个白日都在舞剑,直到日落月升,已是很给师兄面子。自然,这话她不敢当着他的面说,只悄悄腹诽,难怪师姐说若分得由谢师兄教引便有苦头吃。 “不过四个时辰,我幼时一日要学剑十个时辰。”谢非池眉宇微皱,但并未逼迫于她,掌一拢,那竹枝便在他指间化作青灰飘远。 一日也不过十二个时辰,师兄幼时一日学剑十个时辰,未免太可怖。 这岂不是将个小孩儿当陀螺抽,连轴转? “十个时辰,吃喝睡都挤在两个时辰内?”她正欲言语,心下又道,不好随随便便同情别人,太自以为是,于是改口,“天,师兄你小时候只睡一两个时辰,如今居然能长这么高,可见天赋异禀,天赋异禀!” 幼时,旁支的长辈听了族中如何“成就”他,总向他投来慈悯目光,仿佛他多可怜。而这师妹,在意的竟是他只睡一两个时辰还能长高,谢非池一时无语。 半晌,他道:“仙家子弟与凡人不同,不眠不食也不算折磨。我儿时学剑是为了控制体内灵力。” 他体内灵力幽深无底,其他学童练功舞剑是为更上一层楼,他相反,是为将那滔天的洪水收于闸内。 第14章 日复夜,训斥,逼迫,怀柔,冷的热的刚的柔的严的慈的,五六岁的他领略过族中种种手段。渐地,受苦受戒已变成受恭维、受艳羡、受赞美、受谄媚,外界种种溢美,珠围翠绕般拥着他,他便觉通天大道,向来如此。 他见乔慧每日无忧无虑,大约是自由散漫地长大,二人不能感同身受,多说无益,只道:“秘境中必有尔虞我诈,相争相夺,一方做了另一方的垫脚石。你若心有把握,每日只学四个时辰也无妨。” 胜者为王,庄家通吃,总有人的血肉是用来搭旁人的青云梯。他语气淡然,不过向她阐述这世间最单纯的真理。 乔慧听了,却心觉师兄说这话时仿佛学堂里的冷面学究,仿佛说出那句她从小听到大的经典名言——“你爱学不学”。 他不过年长她两岁,竟如此老成!思及此处,她很想笑,千忍万忍才忍住。 他比她高一个头,她的神情,他自是收诸眼底。谢非池见她不知偷乐些什么,雪白容颜上已有不悦。 乔慧只好道:“师兄,我不止想学剑,我还有许多术法、心经要学呀,上回你给我那些法宝我还没研究透。我既然有心力钻研多种学问,一整日只学剑多不划算。总之,我向你保证我不拖你后腿。” 顿了顿,她又吹捧他一下:“师兄修为高深,法力高强,我平时又那么幸运,总是小胜旁的同窗,咱们一定能夺得头筹。” 这招很奏效,谢非池见她还算有好胜之心,面色稍霁。 风过幽篁,夕照是薄暗微明的琥珀色,在他雪白的面容上染出些许颜色。 谢非池道:“师妹你有此决心便好。” 好罢,如此看来,师兄竟比村口那只白猫还好说话些—— 村有一猫,雪白秀美,她每每放学,总咪咪喵喵嘬嘬地跟上前去,跟着,逗弄着,悻悻地换得它几个白眼。同是一身雪色,师兄倒比它亲和得多。 * 秘境在云海尽处,需乘仙舫以往。 只见峨峨金门外泊着十艘华美楼船,体量巨大,煌煌富丽,窗后金橙灯影数百计,船身上绘云国天龙、霞间鸾凤,满插灿烂霓旌,光辉耀目。 围观者众,将登船者却不多。教中参加试炼的弟子只有几十人,另添些打杂跑腿的外门,实在不需动用十艘仙舫之多。如此豪奢地挥洒着财力、物力,真是首屈一指的大宗门手笔。 仙雾渺渺,云海苍茫,少年同窗,风华正茂,在白玉露台上依依惜别。 乔慧平日里常去朝闻宫听讲,交了几个十二峰的朋友,此际也被人围着,与她送别。 “小慧,你才入门一个多月便已入选去秘境试炼,实在是厉害,我多羡慕你。” “不知那秘境中有何秘宝,又是何风光,你带了刻影卷轴,可得将其中景象记录下来才好。” “你和大师兄一组,听说大师兄和大师姐都有意要得第一,得师尊的信物,那你帮谁?” 乔慧道:“不算厉害不算厉害,多得门中栽培,我才进步。带了刻影卷轴呢,我一定将其中的神妙奇奥都记下,带回门中与大伙一观。至于师姐和师兄……” 她一一应答,谈着,笑着,双眸晶亮,顾盼神飞,同朋友们道别。秘境遥远,不知前程如何,但想到要去一造化神奇之地探索,她心喜期待。风扑扑地吹来,扬帆般鼓着她的衣袖,像晴日里滚滚白云。 “小慧,你还不快上来?”远远地,柳月麟倚着朱红阑干,在船上唤她。 她于是同几个朋友再三挥手,燕子点水,跃众而出,轻巧巧一个翻身,站定在仙舫上。柔风一阵,一株移栽甲板上的桃树落英飘逸,红粉芳菲抚过她顶。 雾流云涌,巨幅船帆猎猎张开。 青峰如朵,苍江如带,万事万物在她眼中越缩越小。平日心觉宗门雄踞万里、连亘无尽,此际却仿佛是她眼底一座盆景。浩瀚与渺小,原来一念之间便可颠倒。 船上雅间中有书棋经卷,她与柳月麟并另几个同龄男女在二楼处下棋,权当消闲。 楚河汉界,兵马车卒,乔慧下棋也是一把好手,没几个回合便将对面的同门杀得摆手不玩,惹得她身后几个女伴一阵小小欢呼。 那同门是紫极峰子弟,放下棋子,好奇地问她:“听说你们玉宸台的谢师兄和慕容师姐都有意要得试炼第一,那你和谢师兄一组,岂不是要与慕容师姐为敌?不知谢师兄和慕容师姐谁更胜一筹,似乎是谢师兄罢,他……” 乔慧与他刚认识,心下对这探究的一问有些不喜。她打断道:“胜负乃修行常事,何来敌我一说。至于谁更胜一筹,我没见他们比试过,心中并不清楚。” 她也知道这次试炼第一名的那组会得师尊青睐,师兄与师姐皆为首席,都有继承衣钵之资质,但来日方长,难道一次试炼便定了继承人了?近来师姐师兄二人对立的传言风起,她听了,只觉好无聊,为何要传这许多闲话。 “师兄与师姐都是神仙人物,我相信他们会公平较量,不在意一次的输赢,旁人自然也不必探究。”言罢,乔慧有些心虚,她不知师姐可否介怀输赢,但师兄似乎有些在意。 那弟子被她的话堵得面红耳赤,正欲回嘴,忽地,雅间外传来一片人音。 原是此仙舫行驶神速,一二个时辰,便已穿云千里。 前方,天色渐暗,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巨手,幽幽地将昼与夜拨弄。来路仍是朗朗白日,前方已沉入深沉永夜,阴阳割昏晓。更远处,浓黑一片,隐隐有电光翻腾,紫电光闪,在乌云中纺出幽诡光影。 少年心性,几人忘却了转瞬之前的小矛盾,都出来远眺这日夜交界的奇观。 乔慧眼尖,瞧见谢非池与慕容冰也在甲板上。 紫极、云枢、洞阳的三位峰主在另一仙舟上,这艘仙舫便以谢非池与慕容冰为首,已有一圈后辈围在他们身畔,兴奋地向师兄师姐询问那奇景。 慕容冰自是耐心地逐一回答,谢非池负手立着,不过三言两语。 “乔师妹、柳师妹,你们也在这里?好巧。”渐暗的天色中,有人从身后唤了乔慧一声。 回首,是宗希淳清俊的脸。乔慧心道,真是巧,宗师兄居然也和他们在同一仙舫上。 她与他攀谈了几句,远远望见他身后天际苍茫,浮出数道帆影,朱红灼艳,鹅黄柔淡。宗希淳回头望去,道:“看那帆上纹章,大约是朱阙宫和栖月崖。” 柳月麟亦道:“不止有其他门派,还有些世家。” 昆仑、姑射、东海等仙阀世家本便自成一门派,为得活水来兮,方有少年子弟仗剑去国,先到宸教、朱阙云云大仙门中修行学法。 倏然之间,众人眼前碾过一片皎洁颜色,宛如雪山压顶,月华笼罩。这斑斓陆离的娑婆世界,竟浮出一雪色巨船,通体雪白,不染寸尘,船身仿佛由一美玉一体铸出,没有丝毫接驳痕迹,可堪天工。 乔慧心奇地仰望:“天,好大的白船,这又是哪一家?” 柳月麟哼了一声,道:“这么大阵仗、这么一片白,昆仑呗,他们全族上下都是‘一身孝’式的审美,连仙船都要一身孝。” 作者有话说: ----------------------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出自杜甫《旅夜书怀》。 “阴阳割昏晓”出自杜甫《望岳》。 师妹:喵喵咪咪喵喵美猫快来[星星眼] 猫:?人,你在干嘛 师兄:………(一言不发地向前走两步) 先给大家打个预防针师兄不是100%的好人,如果这是一篇鲜艳他会是一位美高美本美硕一条龙回国后空降集团管理层的精致利己主义资本家二代[可怜] 第12章 试炼开启 你太容易分神于外物琐事。…… 上界有以宗法血缘为系的世家,也有不论血统,广收门徒的门派。门派之中,居于首列者是宸教,朱阙宫,栖月崖。至于世家,第一的便是昆仑了。 秘境入口处建有云端渡口,大大小小的仙舫便暂时停在云上的露台。 才跳下船,乔慧抬眼一看,只见中小门派的领队围着宸教上三峰的峰主恭维,她路过一听,只觉此生从未领略过这许多语言的艺术。 学到了学到了,待会师兄又冷脸的时候搬出来治治他! 昆仑的白舫停在距众仙门极远处,如漆黑云层中一块白璧,清辉凛凛。旁人见昆仑无意与人交游,不敢贸然上前打扰。久久也不见那船上有人下来。莫非他们不是来入秘境试炼? 恰巧见师兄朝她走来,乔慧便问:“师兄,你家人也来了,他们不和你打声招呼呀?” 谢非池心觉好笑,昆仑中除却谢氏,另有众多外姓的食客、门徒,仙宫事务繁忙,他的家人不会专程来看他试炼,便派几个门客来探看他成绩如何。他们是谢家的眼谢家的目,眼目非人,怎会和人打招呼。 紫极的崇霄君是他同族堂兄,二人也不过点头之交。他平日与崇霄几无来往,人情世故,何其的浪费时间。 第15章 他道:“不必在乎他们,你与我只需专心试炼一事。” 渡口灯火明亮。 一片灯色中,有数点极耀目的朱红星火,摇摇曳曳,像飘游空中的红莲赤鲤,蜿蜒而来。只见那红灯下有整整一队美姬俊仆,众星拱月,簇拥着一对相貌之华艳更在随从们百倍之上的男女。 其中的男子白玉郎面,气度风流,笑道:“昆仑的谢公子,别来无恙。呀,这仙子妹妹好面生,是你试炼中的搭档?” 被一陌生男人称妹妹,乔慧心有不适。 谢非池眉宇微皱,道:“这是我师妹乔慧,你若不知怎么称呼她,同为求道之人,可直接叫她道友。” 燕熙山道:“道友也太生疏了吧,我便称呼这仙子作乔师妹如何?我是朱阙宫的燕熙山,可否一问师妹家学传承何处?” 一旁,燕熙山的师妹辜灵隐已十分无语,燕熙山居然这般直截了当地打探别人实力。 而且,这昆仑谢都说了让你称呼他的师妹为道友,你还叫人家师妹,这昆仑谢的脸色已经越来越黑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 “你并非宸教中人,为何称呼她为师妹?”谢非池冷下声音。 燕熙山作出谦和笑意:“好、好,就叫道友还不行么,谢公子你未免太较真了些。这位小乔道友还未回答我,道友家学传承是?” 一旁的辜灵隐已经无语至极,心道,谢非池是宸教掌门人座下首席,未来兴许还是昆仑的继承人,权柄滔天。有他在,宸教夺魁已是板上钉钉之事,何必去问他身边的师妹何等法力,自讨没趣。能与他搭档,想必也是家学深厚,她看这师妹面生,兴许是哪个门阀大家养在深闺初入世的女公子。 谁料这姑娘道:“我?若说仙术,我没有家学传承,我爹娘都在乡下,种些粮食养些鸡鸭。” “你是凡人?”朱阙宫一行大为震惊。 “是,我是凡人。”乔慧点点头,泰然自若地承认。 她年轻朝气,眼睛清澈见底,神色自然,眉目舒展,不像是说谎。 玉宸台中竟有肉身凡胎,可堪石破天惊—— 这消息宛如涟漪,在水面层层地荡开去。 清点法宝,细数灵药,宸教的弟子在渡口处打理行囊,不过半个时辰,已有好几拨人前来问候,一番交游后,外人目光总悄悄落在他们中一衣冠简朴的少女身上,探究地观察这人间的奇迹。 有几个大胆的呢,也敢走上前与乔慧寒暄几句。见她随和,便满面堆笑地拦下她,左一句天才,右一句景仰,又将话题引到自己门中亦有凡修,真假遑论,先盼她共情,后又恭谨道,不知能否与仙子交换名帖。 乔慧起初还保有耐心,礼貌地推辞,渐渐已板起脸道:“请不要再打扰我,我还有事。试炼在即,我没空和人交换名帖。” 大门派的内门极少有凡人。这些人大约想着,玉宸台中都是仙阀贵胄,秉性孤高,若想与宸教交好,不如从这凡胎的弟子身上一试。凡人能拜入宸教,定是资质过人,眼下先结交一番——且一个十七八岁的人间姑娘,没什么背景,脸皮大约也薄,容易突破。慕容冰见惯世情,此际将旁人对乔慧的恭维看在眼里,知晓他们何种想法。 她原想请他们离开,刚往前,便见柳月麟倏然起身,谢非池也向他们看去。 柳月麟耐心有限,道:“别人说了没空搭理你们,听不懂么?” “各位请不要再来打扰本门弟子。”谢非池雪衣玉冠,越众而出。 他言简意赅,神色冷淡,并不显怒,只如天人俯瞰地上走兽一般。 谁不知谢非池的声名,那几人见是他,已战战兢兢,恭敬地告退。 蚊虫退去,谢非池转过身,看向乔慧,语中有微微的呵责:“你一开始便不应该接他们的话。”他眼中,她虽天资独得,求道的目标却不甚坚定,还太过随和,总低头去听蚊蝇的嗡鸣。 乔慧见他又要教育自己,忙道:“师兄,我一开始也不知道他们那么烦呀,下次我不接这种人话茬嘞,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倘若旁人与谢非池这般轻飘飘地言语,他大约会十分不悦。但他竟没再说什么,只让小师妹今后注意些。慕容冰在不远处看着这二人,不禁心道,真是一物降一物。 柳月麟原是挽着乔慧的臂,眼下忽又分开,抱了一拳,笑道:“我和大师姐还有二师姐一组,到时候在秘境之中,若同小慧你与谢师兄有什么冲突,咱们可要点到为止。” 试炼的小组或二或三,二师姐是柳月麟的教引师姐古慈音,大师姐自然是慕容冰了。 当日正殿中的金榜,原是分得慕容冰与柳彦一组,恰如其他有带教关系的前后辈。但慕容冰与古慈音打了招呼,加入到古慈音和柳月麟二人之中。乔慧每每回想此事,都十分缺德地偷笑一下——那柳家的纨绔被师姐甩开,真是乐哉乐哉。 灯影幽幽,映照着谢非池俊美容颜。他对柳月麟没什么印象,稍微颔首,当作是对乔慧这朋友的回应了。 乔慧见好友甚是谦和得体,师兄却不出一言以复,又想起从前月麟对他的种种坏印象,便忙打圆场:“谢师兄惜字如金,月麟你别在意,哈哈、哈哈……秘境之中咱们一定公平较量,同为宗门增光。” 渡口的青金祭台上,各门派的峰主、护法云云已在临空酾酒,祝祷祈安。 咒语念动,万灯辉煌。 法光映照着数里外秘境入口真容。天渊横陈,无数的紫电、漩涡、暗影流转其中,像一座幽森的谜城。但此时此刻,它的莫测与可怖在外来者眼中不值一提。 试炼仅容年轻弟子进入,宗门长辈候于秘境外,只在危急时分传音指点。成败、生死,全凭各人实力。或知会有去无回,但没有人萌生退意。 修行十数载,刻苦勤力,今朝得一机会试炼己身,哪里愿意临阵退缩。修剑的盼着展露锋芒,习法的等着大展神通。何等诱人的机缘,或得天材地宝,或得上古法器,众人心下畅想着,豪情已如江水般滔滔——最紧要是,仙门中那些扬名立万的传奇人物,一代又一代的天骄,许多也是在天墟之中崭露头角。 乔慧虽当自己是仙境天国一客旅,但想到要去一神奥奇妙之境,心中也十分期待。 “轰”一声,祭台上发出一道耀目金光,其势冲天,熠熠生辉。 见了金光,众人乘风而起,飞入那苍茫的天堑。 风卷云涌,电光在云中明明暗暗,如翻飞的蛟龙。 待乌云散去,站好站稳,乔慧只觉身上一阵寒冷,耳畔有狂风怒号。 极目远眺,雪山冥冥,高耸入云,又连绵无边,人立其下,仿佛一芥一蚁,随时会被这莽莽雪山吞噬。 哎呀,又黑又冷。 她轻巧打了个响指,召唤火光一团,照耀她与谢非池身侧。 不远处也已出现零星人影,看服制是其他门派的弟子。 旁人见了他们身着宸教校服,正向他们挥手致意,乔慧却忽觉腰间被一阵风托起,眼前皎光流丽,雪屑星星乱乱,不过片刻功夫,已被谢非池带到雪山山巅之上。 她五感清明,远远望见山下,方才欲与他们打招呼的几人被寒风吹得晕头转向。 乔慧心道,大家都是有修为的,被风吹几下,应该也……没事? 见那几人逐渐在风雪中站定,她放心地舒一口气。 “不必理会他们,完成试炼才是当即要务,你太容易分神于外物琐事。”谢非池对山下困境宛如无睹,掌心飞出一道碧光,风雪之中展开一广袤地图。 这地图是历代试炼者从秘境出去后绘制,后世子弟人手一份。 图幅虽然详尽,但还有一大半是漆黑,都是本次试炼中留给众人探索的地方。这地图也算一法器,与试炼者目光、足迹联结,随身带着,每到一处,那漆黑便逐渐显形、充盈。 每有未知地点被解锁,图上便闪过灵光一道,浮现最先探索者的姓名。只要观看这地图,便能知道哪一组跋涉探索的地域最广阔,是为胜者。 乔慧凑近看了看,道:“师兄,那我们现在往北走?北边漆黑一片呢。” 谢非池略微颔首:“可以。” 一团橙黄的火光,暖洋洋地映照他俩。谢非池修为高深,风雪之中行走如常,并不需火焰取暖。那火光映照他,只似在他脸上落了一层珠粉金屑,点染了几分暖意,底色仍是冷白。 乔慧又道:“方才是风雪一阵,便罢了。要是遇上什么大危大难,咱们还是帮别人一把吧,不好见死不救呀。” 谢非池驻足停步,俊美的脸转过来,仿佛与雪一色。他漠然道:“若是宸教的同门,可以出手相救。若是旁人,他们既来参加试炼,便应当知晓有什么风险。” 乔慧还想再说,但谢非池话音方落,地图上的漆黑已后退了一寸。 空中轰鸣不止,她听着像是……石头在互相击打? 第16章 只见前方风雪连天,上有雪峰倒悬,下有雪岭横陈,上下皆山,犬牙差互,宛如在空中组成一道纵深极长的峡谷,冰暴肆虐,巨大乱石飞旋其间,十分的凶险。 作者有话说: ---------------------- 角色的想法不代表作者本人的想法,我并不是很认同女公子这种称呼,角色暂时有自己的局限性捏…… 呵呵呵小慧有时候也是坏坏的,柳彦没能和师姐一组她就偷乐偷乐快哉快哉,这一章还对师兄劝她不要分神于外物的话左耳进右耳出…… 大师兄:你的求道之心不坚定,太容易分神于外物。 小师妹:但我的科研之心很坚定呀,修仙求道只是我顺便一学是我的第二专业![星星眼] 宝宝们劳动节快乐哇咔咔[猫爪] 第13章 小师妹冒犯大师兄 呵呵呵大师兄真是大…… 空中雪山崩坠,乱石连陨,撞击方向毫无规律,万分的凶险。 面对这险象,谢非池不以为意,双目一睁一闭,已与师妹瞬移到“峡谷”对面。他气定神闲,略施法术,宛如白鹤落地一般轻巧。 乔慧心道,居然能这么顺利吗!那一直与师兄蜻蜓点水般四处瞬移,夺得魁首轻轻松松呀。她正想对谢非池大大赞美一番,眼光一转,忽然看见地图上,二人的来路仍是一片漆黑。 好吧,看来瞬移算是舞弊了。 她看向谢非池有几分不悦的神色,道:“欲速则不达呀师兄,咱们还是脚踏实地为好。” 灵光一闪,他们又回到方才的雪山顶上。 乱石崩坠,在谢非池眼中仿佛稚童的弹珠乱闪。不瞬移,他仍可轻易过关。但听她说要脚踏实地,他既是不屑,又是蓦然生出一丝兴趣,待要看看她如何应对。 乔慧那一簇小小的花火仍映照他面容,像在无色冰雕上扫一层人间的橙红,只听他低声开口:“那依师妹之见,现在该当如何?此地我们最多再停留一刻钟。” 风雪浩荡,奇石险峻。 乔慧心道,师兄一心取胜,眼下却有闲心拨出一刻钟来考验她功课,这不是自相矛盾?哎呀,师兄心实在是海底针。 她眼睛骨碌一转,道:“如果依照一般的做法,便是施展法盾护身,再御风穿行。但那山上的落石与雪崩源源不断,一息间山上便滚下千万落石,一面维持法盾,一面飞行闪避,恐进展较慢,不如我们……” 谢非池长眉微抬:“不如什么?” 乔慧道:“不如用五行术中的驾驭泥土山石的法术,因地制宜,将落石聚到身侧组成随行的壁障,再聚石为梯,我们从空中走过去。这样的话,一路上只需施展基础的术法,便能更专注于赶路了。” “你此言有理,一路上只施一种法术确实轻快些。”谢非池点头。 他师兄妹二人站在雪山之巅上,对视片刻,决意依此法而行。 但,若有旁人在此,只怕会觉得乔慧所说全是歪理——五行术乃最基础的法术,都是初开蒙的学童用的,怎能驾驭那滚滚的石的洪流?越是简单的法术,若要运用到极致,便越要优越的天资。不过乔慧初出茅庐,心中全无成规约束,想用五行之术,她便用了。 至于谢非池,他属于心知自己天资优越的傲慢人士,以己度人,觉得师妹要驾驭轰轰坠下的巨石也是轻而易举。他有心要看这些日她是否进步。 乔慧又抱拳道:“我从入门以来一直承蒙师兄照拂,不如眼下就由我施展法术带师兄过去,不必劳烦师兄啦。” 谢非池抬眸,她实在不知天高地厚,他何时需要人“带”? 但乔慧并无读心之能,哪里知道这目下无尘的师兄所想,只兴致勃勃地,要施展自己月初练习了几日的五行法术。 宸教法术多是法随心念,无需搭配拳脚功夫,写意得很,飘飘乎遗世独立。 但—— 乔慧从初学起便觉这样施法很不得劲,恰好,她在藏经阁中看过几本拳谱武经,搭配那很不得劲的法术一用,哎呀,一下子就得劲了!心下想着,她当即丹田凝气,运臂挥拳,驱土御石。 转瞬间,数十落石向他二人飞来,随着她的调动凝土为道,化石成阶,在雪峰天堑间铺开一道天梯。 她又曲臂竖肘,落石凝聚,顿时立如屏障。 “师兄,咱们快走,我带你过去。”乔慧见自己灵机一动一下居然效果大好,很是得意,便欣快回眸,催促谢非池速速与她同行,俊眉漆眼,神采飞扬。 谢非池原想说尚不必你来带我,但见她高兴,便也没说什么。 二人行于落石所铸阶梯之间,起初,很是顺利,落石虽如暴雨倾盆,但全都被乔慧浩荡灵力指引,宛如乖顺棋子,列阵他们身前。冰雪风暴也被石屏悉数阻挡。她一面前行,一面还有空当来与谢非池闲话几句。 然而,走到半路,出口近在眼前了,一阵天崩地裂之声传来。 仿佛有造物的双手撼动着雪山,峨峨的山巅倏然被削去一块,巨大山影铺天盖地崩坠而来。 不止二人头顶那山峰,周围数十座雪山齐齐发动,不再是落石飞旋,而是半山倾倒—— 乔慧心道不好,她虽有信心,但巨山倾颓,她也没有十成十的把握。 千钧一发。 情危情急之际,她匆匆想道,不知师兄的法力高深是何等境界的高深,既不知他是否有力抵挡,便暂顾不得男女大防了! 如此想着,她一把将谢非池拉到自己身侧,忙念咒施法,一手举顶,托着天般,在二人上方凝出一坚固法盾,如玉碗倒扣,将她与谢非池护在盾中。 雪山倾倒,在谢非池眼中不过游戏之小小转折,他有心要回敬她那句“师兄,我带你”,只想待雪山压顶时再出手挽狂澜。 谁料小师妹竟唐突至此,伸手来揽他的腰。 顷刻间,他们肢体间已有一侧紧紧贴合,间不容发。凡人的体温,一缕一缕渡到他身上。 何时与人这般贴近过? 便是亲身父母,自有记忆来也从未与他有如此亲密接触。 她的臂,像满园工整景致中横空逸出一枝叶,青翠,带点细微的阳光的暖意,挨到他身上。 “师妹,你……!”他回过神来,知晓是她情急,但语中仍带了几分被冒犯的不乐,道,“危难时刻便忘却礼仪?”他仍是那俊美的眉目,只是眉宇紧锁,许久不展。 乔慧忙将手松开,道:“因我见雪山倾倒,师兄你却毫无反应,才……” 真是奇怪,浩浩山体滚落,他视若无睹,她不过拉了他一把,他何故动气?她也是一番好心。看来仙门深深,也如人间一般有三纲五常、戒律清规,唉,师兄若下凡游览,想必会对他们人间的理学很认同。 乔慧腹诽,危难时刻还要顾全礼仪,师兄你若在凡间已可得牌坊一座! 但这点小九九不能对他和盘托出,乔慧便道:“好吧好吧,以后我和师兄保持距离。我方才是一时情急,还望师兄海涵,因为你一点反应没有,我怕师兄你被砸中呀。”她一面言语,仍举手于顶,将那法盾维持。 她竟牙尖嘴利,托辞是恐他被区区山石砸中。怎会有如此滑稽之事?于是乎,他的不悦又深一分。 但看见她尽心维持着那莹光流转的法盾,谢非池心中的微恼已散去。 他无奈道:“你以后不要这般唐突,何况,情势危急之时,人应当先保重自身才是。顾及他人,小心力有不逮,反连累自己。” 言罢,他不过是一抬眸,那满天乱落的巨石、冰暴、雪山,竟通通在法盾之外静止了。 被下坠的雪山围绕,二人周围原是一片漆黑,忽然间,有瑰丽宝光在法盾内飞出,轰鸣四起。 滚滚山石,巍峨山体,皆被击作齑粉,随风散去。冰暴亦消融为水,委顿地降下。 艰难险阻,一扫而净。 日光渐渐照来,虽仍有风雪,但雪山尽毁,前路已被照得光明。 谢非池见前路已通,敛目将法光散去。 信手将庞然雪山击为粉末,已可堪通天的神力,他施展神通,眉宇间也毫无起伏,依旧一尘不惊,只回头向乔慧道:“师妹,还不跟上来么?我们已在此处浪费了两刻钟。” 得见师兄亲自施法,乔慧仍沉浸在震惊之中,听见他这不阴不阳的话,才忙跟上去。 当然,他的阴阳怪气,她心大,体谅,包容,海涵,全当没听见。 师兄竟这般强悍!自己从前只想着偷学两三招,实在不该。如今看来,得偷学个二三十招方得回本…… 一路上二人并未多言,乔慧是盘算着改日叫师兄再教自己几招,谢非池却想的另一件事。 他的体温自幼比常人低,方才与乔慧贴着,她肌理余温仿佛仍萦在他的臂上。越是想抛诸脑后,便越觉臂上有一温热印子,挥之不去。他心下烦乱。 不要再想。 第17章 不要再想。 不要再想。 他要做的,是专注眼前。 地图上一片漆黑渐被他们抹去,前方冰雪消融,蔓草渐生,露出无边荒野。 雪地冰天被抛在身后,眼前荒草过膝,随风簌簌,恍若百千苍绿手指乱舞。两侧古木盘虬,形如巨蟒,横贯天地。 哪里知道师兄那点幽幽的小心思,乔慧轻巧落地,见新地点浮着一层薄雾,她施了个小小的呼风术将雾吹散,新奇地上前探看。 荒草萋萋之间,似有他物。 车、马、人。 草木深处皆是苍灰的石色。 石车斜欹,石马断首,俑人神色惊恐,如凝滞于危急的刹那。乔慧蹲身察看,秀眉微微皱起。 极目望去,远方还似有隐隐屋影,不知会否是一城镇。 乔慧回首道:“师兄,这里似乎有些奇怪。” 谢非池不以为意:“秘境之中是有一些诡异之地,此地荒草甚密,行走其间或有蚊虫烦扰,不如眼下施法将草烧去。” 乔慧闻言道:“这,呃,放火烧山不好罢,这可是犯罪。而且万一此处还有别人,一把火烧了岂不是殃及他人?” 她心道,按他们人间的律令,失火罪徒刑三年。莫非……在仙界可以当法外狂徒,随意放火?她一回忆,好吧,还真是,平日在见同门运转烈焰,只如玩耍游戏般轻松随意。乔慧心中不禁叹气,大伙平时在天上胡作非为便好,少下凡去、少下凡去。 谢非池从未听过有放火烧山这一罪名,一时无语。大能斗法,常有天火倾泻,千里俱焚,若按凡人的律令,恐怕上界天牢已人满为患。 他皱眉道:“既然如此,便换一方法。” 他随手一挥,荒野上已卷起猎猎罡风,将无边草木都摧折得伏地。 草木低伏,便见地上露出更多石铸人马,服制幽古,仿佛已失落千年。 破败石色中,忽见一点鹅黄在飘动。 乔慧又凑近看一下,露出惊讶之色,道:“那里好像有个活人。” 作者有话说: ---------------------- *“飘飘乎遗世独立”出自苏轼《赤壁赋》 不好意思五一一直在吃吃吃,有点吃撑了,更新晚了[可怜] 师兄:且看看师妹最近修炼如何,我按兵不动。 师妹:妈呀师兄我怕你被砸着才拉你一把你还说我[哦哦哦] 师兄:…………………………(心烦意乱) 第14章 小师妹又调侃大师兄 若是生变,师兄你…… 如月晕融融的鹅黄衣衫,是栖月崖服制。 身怀仙术,乔慧伸手在他清俊面容上一拂,当即将此人从迷梦中唤醒。 他初初醒转,似乎神志不清,一直囔囔着些胡言乱语,又拉住乔慧衣袖,求她相助,寻找他的同伴。 忽然间,一道灵光闪过,冰水天降,当头浇下。 终于,此人彻底清醒了。 自然,浇他冰水的人并非二人组中纯良的师妹,而是神色十分不耐烦的谢非池。 乔慧心道:师兄你也太坏了,万万没想到呀师兄你还有这么坏的一面还用冰水浇别人…… 这栖月崖弟子浑身狼狈,正要抱怨,但神智回笼,看清了面前一男一女中的男子何许人也。 昆仑谢,谢非池。 他只好默默抹去额面水珠,嘟囔着报上名讳,姓裴名子宁。 根据这位裴子宁所言,他与同伴原被传送到一烈焰熊熊之地,众人穿过火焰,抵达一无人的城镇。 一整座城市都是石头所铸造,迷雾缥缈,雾中处处是幻影,眼见同伴一个接一个消失,他拼命奔逃,终于出城,而后体力不支,就此倒下。 谢非池不语,只在识海中与乔慧传:“他的同伴既然从城中来,那石头城在地图上便已被标记过,无谓再去。而且此人话语不知真假,不必理会,我们走。” 秘境幽深,人心亦幽微。她在乡下长大,不知是否领略过世上的心计、阴谋、斗争。外人之言不可轻信,他冷静地向她传授这亘古不变的道理。 见面前二人沉默,裴子宁又道:“我的同伴不止栖月崖的同门,还有朱阙宫和宸教的弟子,我们都是从不同的地方来到那石城之中。” 听他说同行之人有宸教的同窗,乔慧道:“你们可有交换姓名,他们是谁?” 裴子宁道:“有你们玉宸台的慕容师姐,她帮了我们很多……” 乔慧神情顿时紧凝,道:“师兄,不如我们还是随这位道友去看看。” 听她说要前去探看,谢非池不动声色。他长眸微眯,漆黑的瞳一转不转地看向这栖月崖弟子,此人的心搏、呼吸、血流疾徐,在他眼底逐一受检阅,洞幽烛远。 他随父亲修行过识破谎言的法术,这栖月崖弟子说的并非假作。 但即使是宸教的同窗,他也不想为他们停下脚步,浪费时间。 只是…… 师妹还在他身边。呵,她定是在意她的慕容师姐。 末了,他道:“既然是同门……罢了,姑且随这人去看看。” 三人遂向荒野尽处前行。 无边荒草摇摇欲坠地托着一轮血红残阳,夕照满天,像暗金天色里烧出一个深红的洞。 袒露在他们脚下的石尸越来越多,歪歪斜斜,密集丛生,服饰不尽相同,有甲衣持剑,兵卒模样,又有褒衣博带,似是修道人士。 大地苍茫,宛如一面石版画,由各朝各代的幽灵拼凑而出,幽异古远,千秋万世葬身于此。鸟瞰之下,穿行此间的三名少年鹅黄、雪白,像挥洒在灰蒙石板上的点滴颜料。 夕暮中有寒鸦啼鸣,却不见一翼一羽。 乔慧道:“听闻秘境中有时空交错之事,不知这些石像是否不同朝代的出品?” 谢非池扫了脚边石人一眼,道:“师妹,兴许它们从前不是石像。” 裴子宁闻言打了个冷颤:“谢公子,你这话说得也太可怕了些,它们若不是石像,难道还是人变的不成……” 谢非池方才只是随口接过乔慧的话题,根本不想理会这栖月崖的门徒。 幸好这师兄孤高自许,师妹却是爽朗豁达,趁氛围还没算特别尴尬,轻巧地从中化解。 乔慧道:“别在意这些石像啦,当下还是找到你我的同门要紧。如果它们真是人的血肉所变,确实令人同情,我们可以离开秘境后再设坛超度往生。” 乡间夏夜常有磷火幽蓝,时人称之鬼火。书院旬假,她归家路上偶见蓝光点点,只当鬼火如灯夜相照,还省去了火油钱。星夜赶路,胆量便壮大许多,眼下见了满地阴森石俑,乔慧并不怎么害怕,只想道,若真是怪力乱神的诅咒使人变石,受害之人很可怜。 越往前走越苍凉。 一列盔甲斑驳的俑人跪地于前,目光越过那许多悲怆的头颅,是一座巍峨的城门。城中风声凄凄,雾锁烟迷。 入城前,他们又展开地图观览一次,城中漆黑里已有四分之一清晰起来,而且标注了人名,慕容冰。 粗略一观,玉宸台另一位首席的标记路程已与他这一组差不多。谢非池雪白面容上有不豫之色。 地图另一端,乔慧察觉到他脸色沉下,状若不经意间道:“咦,师姐她们竟已解锁了这么多地方,实在厉害。” “不过没事嘞,我瞧着咱们点亮的地方也很多呀,何况地图上还有那么多没标记之处,待和师姐会合,我们再公平较量。现下还是找到师姐、月麟她们与裴道友的几位同伴要紧呀。” 舆图上的灵光微微照亮谢非池侧脸,雪白俊美,光下照着,有如生宣上流丽笔锋。他听见她在一旁自问自答,只看了她一眼,并没说什么。 乔慧低头,发现几人身上的传音玉简已光芒全失,此处竟不能与秘境外的师长传音。 她又提醒道:“待会进城后我们小心些。” 石头城内屋宇鳞鳞,街巷纵横,尽处,是深山松柏林,一寺掩林中。 夕阳西下,一切仿佛人间寻常景象,街巷染一层融融的琥珀色,薄暗微明,静待夜市开启,再点华灯——若不是一切石铸,石的店伙,石的挑夫,石的游人,此情此景确实只是人间寻常。 雾渐浓,思及裴子宁说雾中会生幻象,三人便驱清风一阵,时时围绕身旁,将方圆数丈的鬼雾驱散。 自城楼一直北去,行约数百步,见一面气派酒旗凝在风中,乔慧不由得多看了这大客栈一眼。 忽地,她聚精会神,凝目细看。一路上,满地蛛网沙尘,怎的这客栈门槛上却有几处没有尘埃,仿佛鞋印模样? 她于是道:“师兄,裴道友,我们进去瞧瞧?” 三人进了客栈,谢非池打量一眼四周景致,道:“有人来过这里,角落一张桌椅有灰尘被拂开的痕迹。” 言罢,他面色微沉。若这城中另有他人,哪怕呼吸如秋毫,他也理应察觉到对方的所在。 第18章 裴子宁道:“我们此前没有来过这客栈,兴许他们是方才经过,走不远。” “既然如此,我们再探查一下其他地方。”一阵风过,将乔慧青色发带吹飘起,她已迈出客栈,回首示意他两个快跟过来。 裴子宁心道,这小师妹无知无觉中俨然把自己当三人中领头的了,那昆仑的谢公子也不作声? 童谣有唱,昆仑顶,谢家门,仰不见,不可及。昆仑谢权势通天,高坐神坛,向来目中无人,他真想不到这昆仑的天才、宸教的首徒,会任由他师妹指挥。难道谢非池并不如外界流言形容得那般孤高冷漠,他其实是一外冷内热、爱护后辈的好师兄? 转念想起方才那乔师妹上前唤醒他,谢公子却在一旁冷眼旁观,裴子宁又想道,好罢,看来只是爱护他同门的后辈,外冷内热倒不一定。 一如乔慧所想,此城中另有几处也留下人迹。 门槛,桌椅,阑干,仔细探看,容易积灰处都有灰尘拭去的痕迹。但兜兜转转,却不见人影,神识凌空,俯瞰百里,也不见些许人烟。 她福至心灵,心中一激灵,道:“不如我们现在打开地图看看?” 谢非池闻言将地图召出,地图里图景斑驳零碎,有漆黑十几处,也有可见十几处,定睛一看,有标注处已比入城前观图时多了许多,有些是他和乔慧的名字,有些是慕容冰与古慈音。 乔慧道:“好生奇怪,我们不见这城中有人,但其实除了我们,地图上一直有其他地方在被标记。” 虽然迷惑,但见师姐一行的名字仍闪烁图上,她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乔慧道:“这城市似乎比我们目光所见更广阔。地图上漆黑未解处,若依眼中所见是城墙边际的山林,但师姐她们探索完了,竟然还是在城里的街巷。” 想起初入师门时的绢画幻境,又想起关于秘境的种种传说,乔慧心中如涟漪轻荡,逐渐浮出一猜想。 正深思,忽闻远方异响。 城池尽处蜿蜒一片白雾青山,山有寺影,“珰”一声,古寺钟声将满城幽寂打破。 乔慧下意识转头与师兄对视,这城中一切化石,何人敲钟?莫非是—— 未待她开口,山上又传来数声钟鸣,一声复一声,错落着,有节奏韵律,仿佛提示。乔慧心中警惕,召唤出自己的长剑,乌锋凛凛,星屑闪闪。见她取剑防身,裴子宁也召唤自己法器,一弯金黄的月轮。唯有谢非池不取一物,清静无为模样。 “师兄,你不用你的剑?”乔慧转头问他。 似乎从未见过师兄的剑。 他淡然:“不必。” 乔慧点点头,回以一个明媚笑容:“那好吧,若是生变,师兄你便退到我身后呀,我护着你。” 她当然知晓他法力高深,不需她来护卫,但想起雪山上他高高在上的姿容,忽然之间很想逗他一逗。 一旁,裴子宁看着她调侃那昆仑谢家的公子,只觉冷汗流下。果然,她师兄面上已微露不悦——但居然仅仅只是不悦而已。 谢非池扫了乔慧一眼,道:“何来师兄站到师妹身后之理?” 乔慧心奇道,师兄站到师妹身后怎么就不行了,哪儿来的规定? 但得了他一个不轻不重的眼神,她自觉不好再惹他,便道:“哎呀,是、是,师兄你说没有理就没有理。走吧走吧,我们赶紧去那庙里看看。” * 驾风一阵,三人很快来到山上的伽蓝宝刹。 走进宝殿,迎面见破败神像,苔痕漫染,法相不存,空余一身苍灰的石肉。乔慧见状,只心想道,倘若这城中真有诅咒,倘若神明当真有灵,为何不施降天恩,普渡众生?见那香案上仍有坚凝在腐烂模样的供奉,她不禁摇头。 拾阶而上,登顶看见古钟一座,钟楼墙面悬挂数十张碑牌,是寺庙里供文人墨客题诗纪念的诗板。 她目光一扫,碑牌上都是斑驳诗句,但层层叠叠中,有一块与众不同。 那诗板上字迹清晰可见,俨然新成。 作者有话说: ---------------------- *“鬼火如灯夜相照”出自傅若金的《邯郸行》 小师妹:师兄老是那么高高在上的,逗弄他一下,玩弄一下[让我康康] 第15章 师兄心海底针呀 他心说今后不要再总将…… 诗板上写道,这鬼城深藏不露,眼见不能为实。 慕容冰之意大致如下,城郭边缘乍看是山林一片,但真正探索到边界时,山林却会变回城镇光景,与来时的街巷宛如镜之两面,对称俨然。 她推测那座镜像之城与原来的石城空间相叠,互有影响,便在山上寺庙中敲钟,想引师兄与师妹穿过山林,两组人在另一城中会合。 “原来如此,我们快些动身去与师姐她们会合。”乔慧看罢诗板,起身道。 这城中诸多怪象,她原本很想探究。不过眼下找到师姐要紧,她便将那探索欲暂抛脑后了。 寺院外的山林暗绿浓碧,走了一小段,周遭光景忽如水波晃动,粼粼幽光一闪,果真是又一座城池在三人面前徐缓展开。 路上裴子宁道:“多谢二位相助,我身上还有一两件好用的法宝,若蒙不弃,分别前便赠与乔师妹和谢公子。” 乔慧心道,前几天师兄塞给她的法宝她扔灵袋里正吃灰呢,摆摆手:“我不用,我平时不爱使什么法宝,你问问我师兄他要不。” 谢非池仍凝视前方,并不转头看向这外来的同行者:“不必相赠何物,带上裴道友是举手之劳。”自然,不是他的举手之劳,是他那师妹的举手之劳。她总是有那许多善心仁义,他心觉这是她眼下最大的缺点。 观他容色,裴子宁便知这谢公子懒得理会自己,尴尬地摸摸鼻子,转而向乔慧搭着话:“师妹,入秘境前我听同门提起过你,你真是厉害。能结识师妹这样的灵秀人物,是不才的荣幸。” 乔慧有些不好意思,道:“裴道友所言太夸张了,学海无涯,我不算其中最聪明的,只不过是爱读书爱学习。” “师妹谦虚,你能拜入宸教玉宸台,其实已胜过许多仙家弟子千万倍,你……” 那栖月崖的弟子和乔慧漫无边际地闲谈,听见她也用过月轮,裴子宁颇惊喜,与她说得更起兴。 谢非池在一旁听见他们竟滔滔不绝地谈起天来,那无端的不悦,像猫的胡须,轻轻搔着他。他的长眸不由地向乔慧睨了一眼。 又来一个叫她师妹的。但看她正和那栖月崖的弟子交谈,他自持教养,不想打断她与别人说话。 谢非池黑发白容颜,面上黑白二色分明,又眉压眼、眼深邃,不笑而看人时冷淡中笼着一层威严。 见裴道友忽然闭嘴,乔慧才察觉出她那谢师兄的目光。 然而纯良的小师妹并没有领悟到大家闺秀的幽怨。 她只心道——师兄是不是太内向了,开心了不说,不开心了也不说?总这样看别人,旁人也没读心术,哪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莫非是门第之见,玉宸台中不喜本门弟子与别派的道友交流? 他偶然看自己一两回,她尊师重道,尚可当作无事发生。 但一日之内被他“瞪”了两三眼,乔慧也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道:“师兄你看着我干什么?我只是和裴道友讨论一下怎么用月轮而已,他们栖月崖上许多人都用月轮,经验丰富,我请教两招。” 向来只有旁人看他眼色,谢非池哪里料到她会直接反问,一时不知出何言以复。是,她确实常与庸人为伍,但这又干他何事,他为何屡次去理会她是否骥牛同皂、凰食鸡栖? 见师兄不语,乔慧又故作感叹道:“唉,倘若师兄你是想加入我们的讨论,不必不好意思呀。你是不是也对月轮感兴趣?” “我对月轮没有兴趣。”谢非池微恼的声音响起。 好吧好吧,法力高深的伟大傲岸的师兄,怎会对月轮这柔和的法器有兴致? 不过她感念着随他学法时他的提携、照顾,便又给了他台阶下,假意四处张望,转移着话题:“看看这山林对面的城市是否当真与来时那座一模一样……咦,师兄你看,雾中好像有东西?” 雾锁云海,影影绰绰。如纸面上几笔虚描,天上是倒悬的屋脊房顶。 回首,来路上街巷市坊幽掩雾中,更远处的屋肆店铺不知何时变回了沉沉山林。树木沿山而长,向雾中高高攀去,山不见顶,仿佛通向云天。 她忽地灵光一闪,想道,或许这石城真如一张纸。 一张薄纸,以一界为痕,折叠而起。 穿过城市边缘的山林,便走到了折起的另一面,虽然是如履平地,但天地早已倒转偷换。“纸”的两面相对,外力留下的痕迹便互有投影,可为人察。譬如她在另一面观览地图,能看到许多师姐一行的仙踪。但人立在“纸”相反的两面上,便看不见另一面的人。 第19章 乔慧兴致勃勃,随即便将这猜想告诉同行二人,字字珠玑。 裴子宁忙不迭地对她一番赞美。 但谢非池并不关心这秘境中的关卡有什么原理。 她为何总为这无关紧要的发现而欣喜,他实在无法理解。 更令他心烦的是,她因那琐碎之事而喜乐时,明媚的脸不时浮现他眼前。 他心说今后不要再总将这师妹的一举一动放在眼里,此际便淡淡道:“师妹果然好眼力。”言罢他转过头去,只留一片沉闷深绿在眼中。 街巷里弄罗布,如数道线索,渐渐并为一道。 他们来到与慕容冰一行的碰头处,远远便见七八个年轻男女。 除却慕容冰三人,另有几个栖月崖与朱阙宫弟子。 慕容冰站在众人中央,白衣雪剑,姿仪清雅,有如气度高华的天女,不时向同伴略一点头,俨然是这几人中的领袖。 看见来人,她的目光柔柔亮起,笑道:“谢师兄、小师妹,还有一位栖月崖的道友。” 谢非池向她一颔首,当作应了,裴子宁向他与乔慧长作一揖,便回到自己同门身边。 乔慧被柳月麟拉着手,互相问候了好一番,见她没有负伤,神智也清明,柳月麟才长舒一口气。她与月麟一抱,又回过身来,逐一向慕容冰、古慈音两位师姐道谢,感谢她们留下的线索。末了,她才注意到那两个朱阙宫的弟子有些眼熟——是入秘境前那一男一女。 红衣华服,环佩生辉,一个莲花玉面,一个宛如富贵芙蓉,但都难掩轻微的疲色。 燕熙山道:“又见谢公子与小乔道友,咱们果然有缘,不如咱们一行结伴出了这鬼城之关。”辜灵隐便也随他向那二人点头致意。 鬼城迷雾重重,燕熙山心道,他如今与师妹二人同外界师长失了联络,贸然落单,恐生变故,不如先随这几个宸教与栖月崖的弟子出城去。何况,避在他人身后,自然保存实力了。 一路上他已看见慕容冰宽和,但而今,又来一个谢非池。 这昆仑谢落落寡合,不是个好相与的,恐不能白白留人。思前想后,他将关于这鬼城的一点信息道出: “谢兄、慕容仙子,一路走来,我见这城中的石人石屋与经卷中读过的一邪门阵法很相似,或许是从前有妖邪吸取了此城民众的魂魄,换一己法力。我观这城中石人的服饰,像人间多年以前的一个王朝,天墟中本便有多处时空混乱,我们可能误入了另一时空也说不定。” 乔慧听着,却心想道:这城外荒野的石俑服饰各异,像是来自不同朝代,这又如何解释?莫非有人长生千百年,每每吸取魂魄,便将石尸累积一处,如收藏战利品一般?这未免也太可怕了点。 对燕熙山的见解,谢非池全无兴趣,他的眉目冷淡疏远:“知晓这石头城哪朝哪代、何人所铸,并无什么作用。” 听他此言,怕是不愿带上自己与师妹,燕熙山心道不妙。 他面色忧愁地开口:“这城中波诡云谲,师妹和我与同门失散,我受了伤,只怕护不住师妹。”他确实受了伤,臂上有一道长长的血痕。 辜灵隐听他冷不丁提起自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众人面前,师兄将她描摹得柔弱需人保护,令她好尴尬。 此情此景,还是慕容冰适时地接过话来:“燕道友,现下钻研这鬼城的来历确实没什么用处,不如我们先结伴而行,走出此城,日后再翻阅典籍一查也不迟。” 得了这可一起出城的答复,燕熙山喜出望外,便抱拳道谢。 古慈音是玉宸台的二师姐,衣衫洁白,螓首蛾眉,姿仪端庄持重。但论资排辈,她尚低谢非池与慕容冰一个头。与慕容师姐相处时轻松自在,如今站在谢师兄身前却不然。她后退一身位,令慕容冰与谢非池商议。 慕容冰道:“师兄,这镜像的石城亦有一城门,依你所见,我们是从这处的城门出去,还是原路折返,从来时的那座城门出去?”言罢,她羽袖一挥,莹光闪闪的地图展露众人眼前。 只见地图中,原路返回的城门后已图景已经显露,没有可以探索标记的地方了,但从镜像的城门出去,则是茫茫一片漆黑,大有可为。 慕容冰垂目道:“师兄,依我之见,不如我们便从镜像的城门出去,我已与慈音、月麟两位师妹商量过。” 谢非池扫了一眼地图,亦有此意,自然地回首向乔慧道:“你意下如何。”顿了顿,他方觉出一阵不自在,他为何又要来听她之意见?她同不同意,又有何妨? 果然,乔慧心中奇道,路上他不是还莫名其妙地瞪她一眼,如今又征求她的意见? 兴许,大约,难道——难道师兄端惯了仙家架子,常年冷眉冷眼,已难回头改正,其实方才他只是随便看了她一下,是自己误会他? “好呀好呀,那我们就从镜像一端的城门出去。”乔慧点点头,飞快应道。 作者有话说: ---------------------- 师兄:师妹总是自甘与庸人为伍,已暗示过她许多次她也不改,下次我不再提点她。 过了一小时…… 师兄:师妹你想从哪个门出去? 此时师妹想道:啊啊啊看来刚刚师兄不是在瞪我,可能只是他一直端着架子有点面瘫了,我误会他了,师兄是面瘫师兄好可怜[可怜] 广州大暴雨昨天被淋了有点感冒了,更新晚了很抱歉宝宝们[可怜] 第16章 师兄师姐二选一 我和你的慕容师姐谁更…… 几炷香功夫,一行人便到了城门处。 越往城门处走,便见越多修士打扮的石俑。 行至一菜市口,更是见泥地上乌泱泱地堆了十七八尊石的修士,如匠人手下失败的泥胚,灰尘满面地弃掷一处。 几人见了,都面露异色。 若这些石俑曾是活人,既已有前人来过此城,为何地图不曾点亮? 地图与持图者目光足迹相连,若是来参加试炼,断不会让地图离身。 有一种可能。 在步入城中前,这些石人已被夺去图卷,而后或被暗害,或被绑架。这想法一浮出乔慧脑海,仿若迷雾中有一阵冷风吹过。 好在再无波澜,城门打开,一片新的天地赫然在前。 这三个门派的弟子本是萍水相逢,洪波涌起,便暂聚一处,水波不兴,自是分道扬镳了。燕熙山与辜灵隐向众人一拜,先行离去,留下栖月峰与宸教的几个弟子。 裴子宁原想与乔慧互赠传讯的玉简,眼下见她已站在她师兄师姐身旁,她那师兄又神色冷淡、威仪凛凛,心下有些却步。但他那狐朋狗友竟轻推了他一把,他一时身形不稳,踉跄一步来到乔慧面前。 他只好支支吾吾地说,乔道友,请问我们能不能互相留个玉简,日后交个朋友。她的师兄师姐在前,他自不好再称呼她师妹了。 玉简在试炼中被限制了功效,只能在危难之时与秘境外的师长传音,各组之间,若非偶然碰面,不可互通音讯。但她救过他一回,他想待试炼结束,再隆重地登门道谢。 乔慧轻快道:“自然可以,我且取玉简来。” 她只当这是一个小小插曲,多一个朋友是乐事。殊不知她此举,又被人家看在眼里。 临别前,慕容冰拍了拍她的手,道,秘境中险象环生,小师妹和大师兄需注意安全方是。 其时浓雾已散,熹微的天光不知又蜿蜒向何处,那一线光明照着慕容冰姿仪,像照见一白璧铸的玉人像,触而微微生温。 “我见这秘境中确有险恶,你虽跟在谢师兄身边,也要处处小心。”慕容冰对她殷殷嘱托。 “我一定小心,师姐你和月麟、二师姐也要保重安全。” 师姐的手心温暖干燥。 乔慧不禁想道,平日师门中人人以师兄为首,但方才短短一段路上师兄不屑与人言语,旁人都是听师姐温文从容的指挥。师姐对她有举荐之恩,师兄平日也对她多有照拂,他二人暗中竞争,她只希望他们都得偿所愿才好——如此一想,心中便十分矛盾,一时希望这个赢,一时又希望那个赢。 直到师兄在前方念及她的名字,她方回过神来,拜别两位师姐、亲密好友,与师兄上路去。 试炼共七日,秘境昼夜混沌,光阴流逝仅靠人心留意体察。如今大约过去了一日,展开那地图一观,赫然是她与师兄的名字居于首位,紧随其后,是慕容师姐一行三人。 谢非池心觉入那石城半日拖延了他的计划,不过见自己与乔慧仍居榜首,尚算满意。 他二人沿与慕容冰相反的方向而去,所到之处是一片浩瀚的黄沙。 大漠,戈壁,一巢火般的落日。 以神识探查,方圆百里渺无人烟,两道人影忽长忽短,行走在浩浩的寂寥天地间。 大漠上虽风沙翻滚,却也比那石头城里一片粘腻滞阻的迷雾要清爽,乔慧站在瀚海夕照下,只觉耳目一清,心下高朗明净,浊气一荡而空。 第20章 如此想着,她忙里偷闲,取出刻影卷轴来,将眼前苍茫美景收入卷中。 落日渐融,是日已过,天心一轮金钩月。 见地图上的黄沙已被他们标记大半,谢非池收拢图卷。转念间,想起乔慧乃是肉身凡胎,他便道:“师妹,你是否要休息。” 乔慧有些惊讶,应道:“也好,我们稍作休息。” 她清凌凌的眼珠一转,又道:“师兄你此前不是给了我许多法宝么,其中好像有个叫聚神香的,稍后我点上一炷来闻闻,那香闻了好像可以三日不睡。”师兄一心要夺魁,连驻足帮一把裴道友也颇有微词,她未料他会顾及她来自凡间,要否要歇息。她多谢他难得的体贴,但地图上的成就来之不易,她也不愿他们名次下移。 谢非池道:“好,不远处有一小山丘,我们便在那处休整两个时辰。” 山丘下望去,又一番壮阔情景。可堪“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想起这壮怀激昂的诗文,她心上灵犀一点,突然好奇问道:“师兄,咱们认识这么久了,你知道我的志向,我却不知道你的志向。如果你不想回答,就不必理会啦,我也只是随口一问。” 谢非池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志向,便是打理田间庶务,让她的俗世同胞饱腹。他心觉她的心愿执拗荒诞,凡夫俗子,朝生暮死,又有天灾人祸种种,岂是一碗饭、几抔米便可救。至于他的志向…… 旁人以为他欲得试炼魁首,是志在宸教掌门之位。但掌门之位于他不过锦上添花,非他求道的终点。求证大道,飞升成神,方是他自小之志。 他便也如此告诉她,他的志向是得道飞升,成神成圣。 乔慧点点头,道:“那师兄你得道飞升了,成神之后又干嘛嘞?” 飞升成神以后又干什么?他心觉她此言好笑,修得大道,褪去形骸,羽化成神,有无尽岁月与通天权柄,九霄天地任我行。 他唇边浮出一个极淡的笑,道:“神灵与天同寿,有数不尽的光阴,自是想干什么便干什么。” 乔慧心道,呃,这不还是不知道要干嘛?但她无意飞升,自也无意去探究飞升后又有何事可做,便将心里话按下不语。 二人相邻坐着,又是一阵沉默。 月色幽幽,徘徊沙海,缓缓照见谢非池俊美容颜。 他蓦然开口:“其实试炼夺魁,是我族中的期望。” 十九年过去,他在昆仑的殷殷期盼中长大,年年月月,日日夜夜。他出此言,并非期盼一个外人的理解,不过见星月微暗,黄沙万里,话一出口便隐没风沙之中,随意一提也无妨。 何况一路上他不是没看见她与慕容冰私交甚好,他倒要看看这师妹心想谁拨得头筹。 乔慧却心想道,世上有一种父母,自恃生恩如山重,对儿女的期望也如山重,一山过去还有一山,高耸险峻,永无尽头。她有点儿皱眉,想起师兄之前说他一日练剑十个时辰,已明了他的父母便在此列。 但总不好评议他的家事,乔慧便道:“师兄你如此厉害,日后必定有一番大作为。或许正因师兄你天赋过人,你家人才对你万般期待。不过我心觉有无家中期盼都无妨,成绩是自己的,自己对自己有个证明、交代便好,而且这只是一次试炼,又不是看一次试炼便要定下何人……” 话已到嘴边,她顿一顿,还是缓缓道来:“便要定下谁是日后的掌门。” 她将连日来他与慕容冰暗中的竞争挑明,并不避讳。 他正等着她这句话,因笑道:“那依师妹之见,我和你的慕容师姐谁更合适继任掌门一职?” 掌门虽不是他的道之终极,但莫非就由着她三番四次调侃他,他不能反将一军? 他有心要问她这两难的问题,倒要看看她如何应对。 乔慧却想道,这,师兄你要听真话? 她原是背倚山石,随意自在地盘腿而坐,眼下便稍坐直了一点。 “或许慕容师姐没有师兄你修为高深,但我观师姐言行作为、待人接物,如春风化雨,宽宏有道……”她略一停,斟酌道,“我不知仙界的掌门人什么标准,但若依我们俗世中国子监、太学的祭酒之标准来看,也许大约或许,师兄你要稍微、略微,待下亲和一点……平日你心觉旁的同门资质不如你,你便懒得与别人说话,旁人请教你,你也不甚搭理,这可不中嘞。” 出乎她意料,师兄一时竟没什么反应。 是,师妹的话不无道理,一派掌门,除却修行、持戒、除魔、颁政令、主祭祀,还需打理门中教学事宜。但他们的师尊,现任的掌门,也不过挑十几个资质尚可的在座前提点着,旁的弟子,何德何能受九曜真君的点化。若他来日登临掌门之位,大约也如此。 见她想着有教无类、春雨同施,又想起她总爱戏弄他捉弄他,他只觉得她天真幼稚。 末了,谢非池转过脸看向乔慧,有些嘲讽地笑道:“若是有人资质不足,有人资质过关,难道要浪费同等的时间在他们身上?” “那便因材施教呀,而不是见有人资质低些,便不作理会,”乔慧回想拜入师门后所见种种,不禁正色,“各人有各人的资质,有些同门虽然资质不及,但都拜入门中了,也应有一条道路给他们走。有时我到外门去办事,见许多外门弟子百余年来一直在一些杂活和低等功法中打转,不大好。” 残月一钩悬在中天,将无边的黄沙照得冷冷发亮。 有教无类,因材施教。他越想越好笑,她仿佛不知世上有人生来便是柴薪、花泥、鱼肉。 转首间,却见师妹的脸在那冷月下映着,冷白月光中忽透出她一点红润的容色来,这是张少年人的脸,青春朝气,莹莹光洁。他一顿,已不大想向她揭露无边寰宇下无穷无尽的残忍。 他不语,沉默中又是她开口。 “师兄你放轻松点,别老端着那么大架子,有那样多包袱。你爹娘的话,有些不要紧的,你偶尔当耳边风一阵,吹过去也就吹过去了。若字字句句都放在心上,只怕每日都如扛着一麻袋行走了,多累呀!”见他不作声,乔慧以为他又想着家中的压力,便换了松快语气。 这样促狭调皮的话,谢非池原以为自己听了会相当不悦,但不知为何,他当真觉得她说话有些好笑——不是讥讽,不是轻蔑,是昆仑的谢公子,难得地,参悟了别人话语中的幽默。 大漠上的月,缓缓照过,在苍白的戈壁上照出一点亮青。 他不禁微笑:“那门阀世家之中,如你所说扛着麻袋行走的人想必很多了。” * 三四日下来,二人已如玩填色游戏般将地图填满大半,金黄、火赤、幽紫,大漠、火山、雷阵……过得一关又一关,乔慧时不时将刻影卷轴取出一用,眨眼间已用去许多卷。 谢非池问她:“师妹,你很爱四处留念?” 她爽快道:“是嘞,这秘境中的景色很神奇。而且来前我答应过我几个朋友,绘录些天墟秘境里的风光回去给她们看。” 一路来,他们不是没从关卡中获得什么法宝,抑或遇上几个不长眼的要挑战他二人,对方一鼓作气再而鼻青脸肿三而逃之夭夭,遗落一地的法器、灵物。但乔慧见了那些宝物,并没什么兴趣,每过一关卡,只想着留影。 其实,不是她不心动。她也曾拾起过一两件,定睛一看,想起日前师兄塞给她的那一堆玩意里似乎有用处差不多的,再一比对,这拾的比师兄给的品质差了十万八千里——唉,不愧是大世家,昆仑出品的品质就是好。 乔慧也没什么囤积癖好,心下想道,与其拾嘞占她那灵囊的地儿,不如就这般任由它们散落地上,如果有人遇到困境,让人家捡起来用用。 她不捡,更不用说谢非池了。眼高于顶的宸教首席师兄,过了一关先看地图上成绩如何,哪会去躬身取宝。但她是一片好心,谢非池却是另一番心思。 这些法宝在他眼里就是一堆破烂。 这一堆破烂,竟也偶有人跟在他们身后偷偷摸摸,只待他们过关远去后赶忙去捡。 试炼前他那堂兄崇霄君的话隐隐浮上耳边,“天墟试炼意在探索天地未知,磨砺道心,非为争名夺利、手足相残、夺取秘宝”。 虽他觉那一番话官样文章,但如今看来,入此境中只意在探索天地未知的,大约便是他身旁那个拿着刻影卷轴四处绘录的师妹了。 月落乌啼,湖岸幽寂。 前两日用了太多刻影卷轴,又忙着过关,尚未用法力将其中图景逼出。 月色下,乔慧掌心摊开,便飘出数十点萤火般微光,飘飘洒洒,流光飞舞,降落到卷轴之中。 将那卷轴捧在掌中逐一观赏,她越看越开心,只觉自己取景技艺越发高超了! 但看着看着,她的目光定在了其中一幅,眉心紧紧皱起。 第21章 “师兄?你且来看这卷轴,这里头好像有个奇怪的人影……”乔慧忙回头,呼唤正在静定打坐的谢非池。 作者有话说: ----------------------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 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 出自唐朝诗人李贺《马诗二十三首·其五》,后一句意思为“我这匹良马什么时候才能配戴上金络脑,在秋高气爽的疆场上驰骋,建立功勋呢?”,所以师妹自然而然就联想到了师兄有什么志向。 再次叠个甲,文中角色的想法不代表我的想法,师兄高高在上的天龙人心态纯属他自己缺德,与我无关,请勿连坐哇。。。[让我康康] 顺便一提师妹在人间长大,她接触过的民生疾苦比师兄多得多,她知道世上的不平等,她只是见过现实后依然保有朴素的理想主义。 再再再顺便一提,不是所有和师妹走得有点近的男角色都喜欢她,有人对她就是单纯的欣赏。本文里对师妹有明确爱的箭头的是师兄和男二[可怜] 第17章 大师兄不赞同 您的旅伴谢非池不赞同您…… 卷轴徐徐展开,斑斓图景里有一格格不入的灰影,如一粒异形的砂石混入流丽珠光之中。 一摞图卷中,竟有三张都有这影子。由远及近,由小而大,乔慧和谢非池看出那是一人影。 灰暗,臃肿,高大,四肢极长,轮廓似人非人,相当怪异。 这秘境中本就有幽魂魅影,不足为奇。但以她和师兄的神识,不应没有察觉到这怪影才是。何况,三张图卷中都有这影子,莫非它跟着他们? 乔慧沉吟片刻,道:“师兄,你看‘它’身形如此臃肿累赘,但这轮廓又凹凹凸凸,似乎不像是赘肉,像挂着一个个……水囊?”她原有一更诡异的猜测,那一颗颗一个个,仿佛头颅。但话到嘴边,她自己都一阵恶寒,更别提师兄平日总是一尘不染的白衣,不知是否有洁癖,可别把师兄说吐了,遂改口称水囊。 谢非池恰好与她想到一处去,若有非人之物跟在他们身后,他不应全无察觉。 他自傲法力高强,此际雪白面容上神情难看:“路上居然没发现这妖物,是我的失误。” 唉,师兄就是太有仙人包袱。乔慧心道。 她摆摆手:“师兄你还是包袱太重了,咱们一同上路,又不止你没有察觉,我不也没发现。不知它用了什么隐身法术,我们施个阵法把它逼出来。” 他们眼下是在一片密林中,虬枝盘错,繁叶交叠。 “天地显化,物影俱明…… ”乔慧念动着咒语,只见符文一闪,方圆数里的草木碧然生光,四下生风一阵,叶浪翻涌,簌簌不停。 这咒语一念,可令四下隐身术失效。但法光散去,也不见有怪象现形。 谢非池道:“或许它不是用的隐身术。若是隐身术,路上也应有所察觉。” “这东西鬼鬼祟祟跟在人后,想是没有胆量与我们正面冲突,若正面遇上,届时再处理了它便是,眼下还是先赶路。”他语气淡淡,仿佛六辔在握,气定神闲。 乔慧心觉他这法子也好,便笑眯眯应道:“也行,师兄你法力高强,料理个妖魔鬼怪想必如砍瓜切菜一般。” 什么砍瓜切菜?他何曾被人用这等俗语形容过,若是旁人,他便叫那人今后再不敢挤到他跟前耍宝。但既是这师妹,便罢了。她一向滑头,还总说些不着调的话,像只装满各种怪话的花花锦囊,他实在懒得管她。 待路上遇见那妖物再处置,他们如此计划着,可惜计划总赶不上变化。 星夜兼程。 晨星隐去,金乌衔光,次日,煌煌明亮的日光下,他们在路上又遇见一尊石俑,石衣石身,石铸的面容上无限惊惶。 石俑旁,树丛后,有人音隐隐,低泣、呜咽。 仍有一人。 乔慧唤出星垂野,单手持剑,神色凝重,拨开那重重掩映的灌木。 层层树影筛下来,刀子一样割着人脸。 树后的那修士也的确面有裂痕——裂痕,而非伤痕,像石在皲裂。裂开的一隙下,血肉已发灰发白,正妖异地凝固着。 此人满脸的裂纹血污,神色绝望,已然目不能视,感应到有人来,死死揪住救命稻草般伸手就来抓。 谢非池见那人长臂枯瘦,鹰爪般向乔慧伸去,电光火石间,已雪袖一挡,将她拉到身侧。 他略一抬眸,便有一道暗金屏障将那神智不清的血人隔开。 “这人是中了和那座石头城里一样的妖术!”乔慧道。 他原想说,那便给这人一个痛快。但话未出口,已见她隔着法障,向那人施展清醒术与愈伤术。一个全无相关的人,也值得分神去救? 那厢,乔慧眉心紧锁,一面运术,一面道:“你且告诉我,是何人抑或何妖魔所为?是不是一个……一个身形臃肿巨大,浑身上下像挂满了水囊的东西?”心念电转间,她便将刻影卷轴中的怪影与眼前怪象联结。 那修士被她施了两道咒语,血渐止,眼神似乎也清明了些,但口中讷讷不成言。 乔慧只好再重复一遍:“这位道友,是谁向你下此妖术?” 修士张了张嘴,音如蚁鸣细弱。幸好她五感敏锐,断断续续地,捕捉到他的言语: “天人……天人……是天墟中的天人……” 乔慧讶然,什么天人?怎会有外形如此怪诞的天人? 话音落下,修士的面容已逐渐僵硬,灰白石色攀上他的脸。愈伤术竟没有用,睽睽之下,活的血肉一寸寸变为死的岩石。 乔慧见势不妙,仍想施法挽救,数道法光拂过那修士的脸孔、四体,可惜于事无补,他双目圆睁,眼中微光消逝,彻底变成一具石人。 她身后,谢非池启唇道:“大约是那石城中的妖魔在外流窜,你站远一些,不知这尸体上是否有什么巫术奇毒残留。”他俊美面容上一派冷淡,对这眼皮子底下变成石头的修士,他并无什么同情,只叫她离那石尸远些,以防不测。 见她沉默,他长眉皱起:“别和我说你还想查清此事。昨日我们不是商量过,试炼为重,待那妖魔现身时再了结它。” 魑魅魍魉,邪魔外道,必要时,它们是他建功立业的材料,他偶尔也愿意当个除魔卫道的仙君仙长。但若是为了路见不平,他实在没那么多闲工夫。何况,方才由着她去救一个萍水相逢的必死之人,已浪费了一刻钟。 乔慧道:“其实我心中有一猜测。” “为何我们经那城中过时它没有袭击我们,是否因为我们路过方唤醒了它,或它一路跟在我们身后有什么目的?倘若它一直在我们身边徘徊,又不现身,莫非就任它跟在我们附近害人?”她缓缓道来。 谢非池皱眉:“你是觉得它跟在我们身后,此人遇害是因为我们在他附近,因此我们就有责任?” 他的神色,已有几分难看。莫非她真以为仙家的修行如人间庸俗话本一样,只手挽狂澜,到处做好人好事。 他大可拂衣而去,但不知怎的,他还是站定树下,一句句向她辩驳: “倘若一个妖物要害人,它跟着何人又有什么分别?何况,焉知它不是早有路途计划,我们只是恰好经过,因我和你法力比他人高强,它才没有下手。师妹,你不要总想着自己要扶危济困,尘世间的命运自有定数,旁人的危难与你无关。总之,如果遇上它,我们便结果了它,这已够了。” 乔慧知晓他心中以试炼名次为重,且他们现下在一组之中,她想如何行动,不能全然不顾谢师兄的想法。 尘世间的命运自有定数,旁人的危难与你无关。唯有这一句,她听了十分不适。 是,各人自扫门前雪,这千古以来便有的道理,他不过在一千年来一万个人说过后向她再说一次。 但有人在师兄眼前一点点死去,他却仍面不改色,冷静自若地劝着她。 作者有话说: ---------------------- 您的旅伴谢非池不赞同您的行为,谢非池好感度-0。 今天修了一下前面的章节,宝宝们如果有耐心可以从十四章开始再看一下[可怜] 师妹和师兄现在遇到了一点小小的分歧。。。[托腮] 不过这个小小试炼们小慧还是可以轻松拿下的[让我康康],比起她往后人生的其他挑战来说,这秘境试炼其实算不上什么。。。 第18章 师兄,我不连累你 乔慧真诚、亲和,慧…… 因为那矛盾,他们虽并肩同行,但大半日没有再说话。 不知默然了多久,一片尴尬渐在二人之间弥漫,乔慧终于忍无可忍,回头一问,师兄,下个路口你想走哪一边?原想稍稍缓解丶尴尬,谁料谢非池不出一言以复,只以眼神示意,漆黑的凤眸向其中一路口一睨。 乔慧心道,我挨了师兄你一通说教,为着不尴尬与你说两句话,你怎的还给我脸色看? 第22章 从前面对师兄冷淡的表情,她总在心中将他描摹成一白猫逗乐,但如今见过他目睹旁人丧命而冷漠依旧的容色,她只觉乐不起来。 是,谢师兄从不以正义之士自诩,即使目下无尘、无动于衷又如何,她能指责他什么?但不知怎的,她想起入门以来他的指点提携,他冷漠中一点淡淡的体贴,忽觉心中怅怅落空。 此中感受,大约是以为交得一外冷内热的朋友,眼下方知对方其实表里如一。 自己的期待,勿施于人。人各有志,她自知不能要求别人有一番古道热肠,但心中还是有些不好受。 好罢,至少、好歹,师兄也算坦然,并没有一面夸口救难,一面高高挂起,言行不一。 走过山林,沿溪而行,眼前渐渐开阔,展露一片浩浩平原,幽草天涯,野水荒沙。 地图上,离开石头城后的茫茫漆黑已差不多探索完毕。秘境里空间混乱,不同的来处或许可以通向同一地点,再往前,已可见被前代试炼者名字点染过的景色。 图上是秘境中一落脚点,一座古时的小镇遗迹。 谢非池并不在乎休息与否,他目光下视,看见图中他们已走过许多地方,雪山、河川、大漠,处处都有二人的名字,莹光闪烁,排名遥遥领先。 不由地,他想起一路来她的机敏、灵动。 他这师妹天真得可笑,但初出茅庐的少年大都如此,给她点脸色看,她就会改吗? 若做拍档,其实她已算不错。 幽幽冷香掠过鼻底,一片高挑的阴影笼下,乔慧只见师兄已走到她面前。 他低眉道:“待名次公布后,尚有一些时间秘境才关闭,届时我们再前去搜查,令那妖魔伏诛。”他自认已又作出一番退让。 谢非池白衣金冠,俨雅蕴藉,皎如玉树临风前。他实在是一个美男子,旁的宸教弟子若见俊美无情的大师兄与自己有商有量,定会受宠若惊。 “如今离试炼结束还有两日,倘若我们两日后再去搜寻,”然而乔慧却不大领他“退让”之情,只道,“焉知这两日内它不会再害人。” 谢非池神色有点冷下:“那师妹你想如何?” 乔慧很想说,师兄,我不连累你,我们如今在地图上已经是第一,你只需往前走即可,我自己去探查。但此言一出,谢师兄大约会相当恼怒,她匆匆地回头,计划也不甚周全,因故她斟酌着,暂未出口。 她闷闷地道:“一路上看见许多无辜受害之人,我心情不大好,现下暂不知如何和师兄你交流。” “好,既然如此,我们便不交流。”他也仿佛赌气般回答。 二人复归沉默,各自走远一步,一前一后,目光偏移,都不再看对方。 因意见相左,昨日尚有说有笑,今日便僵持不下。 荒垣卧野,远处已可见那落脚点的影子。 难得有一处可稍作停歇,但乔慧眼下无心休息。因为平原之上,又见石尸。明明他们缩地成寸,这平原已距那密林相去千里。 四野苍茫,石俑不止一具,数以十计,像几个小队的人马。 石是无色的,但观其中几人衣上纹路纹章,与日前遇见的燕熙山、辜灵隐二人相同。是朱阙宫的弟子。 乔慧记忆极好,秘境开启前见过各门派的纹章图样,眼下蹲下探看,看出地上石人许多是此次试炼的仙门弟子,不同于石头城里的前朝装扮——这些人刚遇害不久。 往前走,时不时地,又见一石俑倒在泥中。 自从知晓石俑是活人所化,见这一尊尊石俑,她都如见人命的消逝。越往前走,她越觉心中沉重。 转眼去看谢师兄神态,只见他余光掠过石人时略一皱眉,但下一刻,已继续前行,仿佛闲庭信步。他那庄雅的、清古的架子,一刻不曾放下。生死当前,师兄竟当真能冷静如此。她看着他漠然的侧脸,一时语塞。 直至入得小镇之中,方见几个活人。 城中活人乃零零星星几队伤兵,看衣衫服制多是中小门派,正坐屋檐、断壁下休养生息。忽有两个大门派的弟子入城来,许多探看的目光在乔慧与谢非池身上扫过。 前方檐下,竟还有几张熟面孔。 “宗师兄?”乔慧有些惊讶。 几个少年正在檐下面色凝重地商议,白衣金冠、玄衣紫冠,是玉宸台与紫极峰的服制,其中一人的背影很是眼熟。这群少年之中,亦有一红衣的少女,竟是此前与他们分别的辜灵隐,容色疲倦,眉心深锁。 “小师妹?”宗希淳闻言回过头来,听见乔慧声音,他原是有点惊喜,但一转身见大师兄竟也在,只好又恭敬地补上一句,“见过谢师兄。” 见了首席师兄,另几人也纷纷抱拳行礼。 谢非池只冷淡地颔首。 一番交流,乔慧知晓这几个同门从与她和谢师兄相反的一端来,跋山涉水,他们也遇见了诡异石俑,歪斜倒地,面目惊惶。自然,也遇见同伴石化的修士,悲容沉痛。见过遇害之人,又见过悲恸的悼哀者,且不知那邪魔藏身何处,小队里一时乌云笼罩,各人神色晦暗。 至于辜灵隐,她是半途加入。 “咦,辜道友,你也在?你那师兄哪去了?”乔慧想起那衣饰华美的轻浮男子,随口一问。 辜灵隐闻言一顿。 她低声道,他们在那石头城分别后,很快便遇见了另一行朱阙宫的人马。 朱阙宫虽以门派自称,内门中亦看血缘干系,燕熙山是现宫主之子,故一干人等唯他马首是瞻,见了他,自也把排名竞争往后放了。 “我们在途中遇见了一可怖的东西,有几个师弟师妹受它诅咒,成了……成了石人。我想为他们讨个公道,但燕师兄和其他师兄反对,我们不欢而散,索性我便一人回来了,恰好在这城里遇见宗道友几人。”她将沿途种种道来。 辜灵隐平日跟随她那燕师兄身侧,极少开口吐露自己的见解。她面容华艳,丽若朝霞,周身如有宝光流转,但素来不爱发言,仿佛只是燕熙山身旁一美丽的陪衬,一朵簪襟的芍药。她要独自折返,确令燕熙山十分惊讶。但惊讶归惊讶,他并没有和她一同回来。 他只不舍地挽了挽她的手,说,希望师妹你平安。 乔慧听了她一番经历,不禁咂舌。当日在鬼城之中,燕熙山仿佛对辜道友十分爱护,谈吐言语,也是以师妹为重,他欲随他们一行出城去,只说是担心师妹在鬼城中受伤。月麟还偷偷和她说这两人是否是道侣。 唉,看来此前种种,都是她那燕师兄人前做戏罢了。真是好笑,为何要借她人之名来打掩护?若关系浅淡,自可十字路口各自飞,但此前作出一副关怀备至的模样来,原也能三两下分道扬镳。 而且那燕熙山竟可对后辈的死不为所动,怎配为人师兄。 不过她懒得背后说人坏话,只向辜灵隐正色道:“其实我怀着和辜道友你一样的想法,想将那妖魔剿灭,若坐视不理,我恐它会残害更多无辜之人。不知辜道友你是否亲眼见到了它的样子?” 辜灵隐有些讶然,眼中光芒亮起。 但一旁的谢非池却是神色沉下,长眉皱起——她全然没把他的话当一回事。 “有。它长得诡异。”辜灵隐道出她眼中所见。 除却谢非池,众人都屏息凝神听着。 “它身形臃肿,四肢却十分细长,双耳及肩,面带微笑,像一尊怪异的弥勒。且它身上……浮着一张张人脸,抑或,人头,如同瘤子一般,望之令人欲呕,很恶心。它出其不意袭击了我几个师弟师妹,接着消失不见。”她简洁地描摹,不愿再回想那令人作呕的形貌。 乔慧心下道,这与她在刻影卷轴中所见对得上。 她便展开卷轴来递与辜灵隐翻阅,对方观罢,道,看轮廓确是这怪影没错。 那压在众人头顶的乌云,仿佛稍微明晰了一些。 宗希淳道:“方才我们便是在商议要否要去找那妖魔出来,不知其他同窗意下如何,但我个人愿意。小师妹,请准我随你一同前去。” 少年修道,仗剑去国,遇山而开,遇海而填,遇不平而拔剑,青史上留一道浩然剑气。仙家十年学剑,不正是此用?东海的家中,如此教导着他。看来小师妹与他是同道之人。 “试炼尚未结束,只怕贸然折返,我们的名次……”有一紫极峰的弟子低声地开口。 冷不丁地,谢非池在众人身后道:“一同前去,是去哪里?它来路不明,去向不知,下次会出现在哪里也是没有定数,如何寻找?” 好罢,一直与她沉默僵持的师兄,终于开口。 乔慧看向他:“刻影卷轴中曾出现过它的行踪,再联系旁人目击它的地点,我想应该可以找到一点规律。” 谢非池有点嘲弄地笑:“师妹,你是想一个个去问这废都中除了我们还有没有人见过它?”这城中都是些乌合之众,她一向如此,甘愿混入一群乌合之众当中。 第23章 “是,我正打算这样做。”她抬脸看着他,双目清炯。 乔慧顿了一顿,见身旁还有其他同门,不知旁人会否觉得谢师兄冷酷无情,不好就此对他说出口。她便在识海中与他传音:“师兄,我知道你心中试炼的名次更重要,若要折返回去找那怪物,我一人回去便可以,或许再加上辜道友。你对我有提携指教之恩,我不想拖累你,祝愿师兄一举夺魁。” 许是见谢非池面色愈发难看,识海中她又有点儿轻快道:“若是师兄夺得魁首,届时可得让我这个掉队的沾一下光呀。” 只见谢非池面上已有郁色,像雪白清古的昙花笼着一层寒雾。他漆黑的眼,一转不转地盯着她。 眼见她胸有成竹,又眼见她言出必行,果真一个个去问。自然,不止她一个,还有辜灵隐、宗希淳、陆景玄。 乔慧真诚、亲和,慧心妙舌,眼中清亮,有人见她是宸教弟子,愿将所见所闻相告,有人起初不愿搭理,但见她目光诚挚,也漏下一点讯息来,再有些对她之计划不屑一顾的,实在没辙了。 兜兜转转,这落脚点中已有大半人知晓乔慧的名字。 道道讯息连起,草图一画,确有一缕规律在其中。 若将石头城看作它的起点,它似乎当真是尾随了她与谢师兄一路。但不知何解,它并非亦步亦趋,忽而又移形到他们前头去,忽而又往后退,在石头城附近徘徊。心念电转间,她发现“它”每向前几处,亦必退回城中,但它每次向前移的距离总比上一回长。莫非,它每每害人,便可移形更远?它的目的又是何处,秘境的出口? 倘若如当日燕熙山所说,化石之人是被它窃去魂灵,便说得通了。吸取愈多魂魄,愈滋养了它的法力,这妖魔便可达更远之处,但那窃来的法力似乎只能用得一时,它仍需退回石头城里“休养”。 只有一点很奇怪,据城中见过它的修士描述,竟不同人遇见它的时间极其相近,难不成它有瞬移之法。 乔慧将这一番见解与同伴道来,若当真如此,他们可返回石城前守株待兔。 但愿意与她前去的人不多,宗希淳一个,辜灵隐一个,与宗希淳同行的陆景玄和另一个紫极峰弟子。宸教一行中并非人人愿意。 再有两日便结束试炼,为何多此一举?何况,大师兄看上去似是不愿与小师妹同行,既然如此,倒不如留在大师兄身边更安全。 有几个别派的弟子慕名而来,问她能否一起前往,他们欲为同门报仇。 乔慧欣然点头。 出得城门,一行人在荒野上渐行渐远。 平野茫茫,忽见一人。 不止她,宗希淳与辜灵隐都十分惊讶。 谢非池的身影如孤崖上的琼枝玉树,皎洁挺拔。他神色不悦,一言不发地向乔慧走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 其实宗希淳和小慧不是一路人,只是他自己这么觉得而已。他的想法是“要留下浩然剑气”这种少年豪侠荣誉加身式的想法,小慧就单纯想着不能放任那个怪物再害人……[托腮] 呵呵这么一看还是我们白色布偶猫大师兄好一点,虽然他很优绩主义精英主义还有点社达,但他愿意为了师妹做出与他目标相悖的事情,还没过门就开始倒贴了服了此男了[无奈] 还有两三章这个秘境副本就结束了,这几天申了榜,会日更捏,谢谢大家的支持![星星眼][让我康康] 第19章 天人 “它”倒真似一佛相的天人。…… 他为何要跟过来? 谢非池,心道,不过是一个师妹,一个拍档,她只是比旁人机灵一点,值得他浪费时间回头? 乔慧亦意外,问道:“师兄,你咋来了?” 听见她的声音,电光火石间,百般理由涌来。若那妖魔当真冲着他们而来,他确有必要处置了它,他怎容一条丑陋的尾巴鬼祟地跟在身后,平白污了眼睛。况且,他修为高强,折返一程又如何,旁人再奋力,也难越过他去。如此一想,心下平定许多。 谢非池淡然地,如同在绢坊前挑一把洒金折扇般,择取了其中一个理由:“方才想起刻影卷轴里它的模样,我不能容一个丑物一路跟在我身后。” 这个理由已足矣。 但茸茸芳草间,他竟鬼使神差又补上一句,没头没尾:“而且你上月有一本剑谱未学成,我需督促你回去修行。”一时间,他面色微变,已知失言。 哦,原来是为了她能顺利回去将一本不存在的剑谱学完才好,乔慧心道。按照二人的教学安排,她上个月要学三种剑法,但那三本剑谱她十日之内早已融会贯通,请问没学成的是什么呢师兄? 她心中轻笑,面上仍装作若无其事。 师兄高高在上,漠视一切,有时候又不然,她真有点看不懂他。 “等咱们出了秘境,我一定闻鸡起舞,勤学苦练,一定一定。”乔慧调皮地笑了一下。 见她坏笑,谢非池更笃定这师妹是察觉了他的失言,但有人在旁,他不好找补,且越找补越奇怪。他只眉目冷淡地将心中不悦压下。 其实旁人听来,就算他不找补,他的话已很奇怪。 但谁有胆去问,大师兄、谢公子,你是不是口是心非、面硬心软、外冷内热、关怀后辈?于是众人转过头去,只当方才聋了,没有听见。 好在这只是一段小插曲,仙家腾云驾雾,那座幽诡的石头城倏然已至。 城中仍是黄昏,千年百年都凝固着那一抹如血残阳,恹恹地,将坠不坠。 浓雾涌起,穿街越巷,雾中隐隐绰绰浮现出一道怪影。是它察觉到敌人靠近,故意现身示威?还是它早已暗中设伏,只等此刻一举发难?无人知晓。 辜灵隐低声道:“这怪物已比当日我所见更加高大,诸位多加小心。” 只见雾中妖物高约十数尺,面若满月,双耳垂肩,袒胸斜衲,身形敦厚,确实肖似弥勒。 但弥勒多是盘腿而坐,它却是两条细长伶仃的腿支撑起富态宽广的身躯,十分诡异。遑论它的身上,如瘢痕浮着一张张人脸。又有滚圆的人头,瘤般长在它身上。 人脸人头闭目流泪,泪为血色。 “弥勒”慈颜舒展,微笑盈盈。它倒当真似一佛相的天人,周身漫浮薄光,轮廓模糊流动,像信众梦里降临的神佛。 迷雾中,这怪诞的“天人”念念有词:“魂吞吾腹,业火炼真,夺魄销形,我证金身……” 这妖物一直只重复这一句话,仿佛没有神智一般,一时也不作进攻之态,只晃晃悠悠地在雾里呢喃。但它杀害人数之众,作恶时间之久,令人不敢轻敌。见它不进攻,那三名欲为同门复仇的少年已率先摆了剑阵,金光耀目,符文涌起,三道凌厉剑锋直指妖物。 剑锋如金蛇出击,临近妖魔时,它已倏然从雾中消失。 一片死寂。 风骤然大了。 它再度现身,身形轮廓比方才更明晰几分,一阵腥风卷过,红绿金紫妖光袭来,八万四千光,一光百千色,排山倒海,缭乱地灼人心智。幸好众人中有二人不约而同化出浩浩法盾,将那妖光抵挡。正是乔慧与谢非池。 见招数不奏效,它仍是微笑,身形一隐,又再消失雾中。 谢非池维持着法盾,冷静分析:“此物的攻势不算很强,只是身形诡谲,忽隐忽现,且用的不是隐身术,消失时神识无法探查。” 不算甚强?那光攻来时,陆景玄与那几个别派的弟子只觉心智渐渐涣散,混混沌沌地不知作何反应。“夺魄销形,我证金身”,夺人心智,化人为石,大约正是用的此法。谢非池竟说它不算甚强,令他们好汗颜。 “小心!”乔慧高声提醒。 只见四下石的一切,石屋、石人、石木,仿佛融化般抹去了灰白石色。 石色褪去,民居、酒肆、药坊,贩夫、工匠、游人,万物复原,一切活络,数点华灯幽幽点上。 由死化“生”的人,亦面含微笑,眼弯如月。 他们都是“它”的化身—— 它在人丛中慈蔼地笑着,驱使苦海众生。 法盾内的仙家少年各结手印,灵光横扫而过,那芸芸的人便不再挂着笑面,而是惊愕、痛苦、对尘世恋恋不舍。宛如杀人。 “幻象而已,这些鬼影无心无魂,不必优柔寡断。”谢非池却不屑一顾,如当日在雪山般降下瑰丽法光,四下人影屋舍顿时灰飞烟灭。 然而片刻之后,眼前残影如沙聚塔,竟再度重聚。又有无数笑相的幽灵飞扑而来。 谢非池眉心微皱,手中法光一闪,扑向法盾的百千鬼影顿时如气蒸化。看来仍是要擒那重重鬼影的始作俑者。他转头道:“师妹,它在何处,你可看得清晰?”幽魂鬼影无穷无尽,嗡嗡扰扰,烦不胜烦,既是她执意折返,不如看看她有什么招数。 乔慧忙道:“它移动很快,我已在瞄准。” 第24章 只见人海中,它如鬼魅般四处闪现,她剑雨广施,虽有击中,但它隐遁疾速,剑锋寒光只是在它皮囊上擦出一道血口。危急中,有一人走到她身旁。辜灵隐身披霓裳广带,法随心动,那披帛如蛟龙飘出,化霞光千道,待妖物重现身时便将它紧紧缚住。 “这披帛素日也作捆妖索之用,但这邪魔不同寻常,不知能困住它到何时,乔道友快攻。”她急切呼唤。 “好!” 乔慧依势剑起,星垂野似墨痕一道,凌空而去,剑身上洒金般的星影光辉怒放,星芒穿过万千鬼面,直刺妖物。见她出剑,旁人亦紧随其后,剑光纷纭,在空中划下凌厉剑气。 数剑穿去,它富泰的身躯被凿出一个血洞,血流不止。 它微笑的唇顿如弯月倒悬,像更换了一张怒相的面具,嘴向下撇。 “夺魄销形,我证金身……”倏然间,它又笑意森森。 幽冥中,它身上浮出更多人面、首级,如棉如絮,将它身上血洞弥补,辜灵隐禁锢着它的五色光幔亦隐隐晃动。它咧嘴,怪笑磔磔,嶙峋的腿拔地而起。下一刻,霞帛广带如断弦般崩开,那怪物已裹挟重重血影,负伤掠入雾中。 满城鬼影亦一并消失。 乔慧的剑光追它不及,心中怒道,这东西简直脚底抹油。莫非真要一逃一追,再逃再追? 见它远去身影,乔慧眼微眯,冥冥中,一道灵光闪过她心上。 她折返而来,一挽剑花,暂收剑回鞘,娓娓道:“各位,你们有没有觉得它每回消失又再出现时,身上的人脸人头,面容和上一回好像都不太一样。似乎,换了一批?” 众人回忆之下,貌似是如此。 宗希淳道:“那依师妹之见,这是何故?” 乔慧答道:“它既吸取人的魂魄熔炼为一己法力,那人面、人头,大约就是附着在它身上的法力。它‘消耗’了一批魂灵,便要更换另一批,方才它三次出现的间隔时间越来越长,或许是它力有不逮,下次出现,会是更久之后。我们趁着这空当赶紧想想要如何对付它。” 法阵,剑阵,符箓。各人皆有见解,唯独谢非池不参与讨论,只负手而立,余光幽幽地瞥向乔慧那一侧。 这师妹为何又渐渐不语? 石阶上,乔慧已然神游,静坐不言。她心中确实又开始思索着另一事。散星连珠,乱线穿针,此前种种,在她心里缓缓汇成明晰的一线。 各朝混杂的服饰。并非用隐身术消失。互为投影的镜像双城。 秘境中飘忽不定的空间、时间。 她抬头,倏然开口:“我有一想法,它时隐时现,会不会是……” “或许,它不是隐身,而是将己身投映在不同的空间之中。天墟秘境中本就时间、空间混乱,若打个比方,我们穿行其间,仿佛走在一张画了许多界线的纸上,但我们的感知是‘一张纸’,平地上来到一新空间如跨一界线,它却可以将许多‘薄纸’摞在一起,如皮影般重重透光而下,将自身影子映在多重空间之中。” “这石城似乎本就如一纸折起,互有投影,它的轮廓边缘也不甚清晰,恐不是因为在雾中,而是因为那只是它的一影……”乔慧越说越快,滔滔不绝。 迷障渐消,她心头一时激越。但一语毕,她又想道,斩妖除魔不是解九连环,即便猜中了,也不能立即解此劫难。当务之急是赶紧了结了它。 不过大约是说她得太快,众人有点云里雾里,似懂非懂。 末了,还是谢非池道:“若如你所说,其实方才它每现身一次,身影便更清晰一层,如此便是从最上方的‘纸面’一层层往下坠了。若见了它最清晰的原身,我们便一剑杀了它。” 听见谢师兄话语,宗希淳亦道:“那怪物作恶多端,今日定将其诛之。”他两个友人附和着他。 辜灵隐倒不言不语,心中只静静想起死在她眼前的师妹师弟来。金鞍并辔少年游,断剑沉沙卧古丘。她喉中一片滞涩,什么也说不出来,不过神色沉重地一点头。 那几名要为同伴报仇的别派弟子见她伤怀状,也垂首不语。 谢师兄多半是在这石城中待久了不耐烦,宗师兄是有剑侠气概。乔慧从石阶上站起,越过他二人,坐到了辜灵隐身边去。 她并没说什么,只轻轻拍了拍辜灵隐的手。 * 下一次“天人”现世,很快到来。 天地忽暗,血天赤地间,一轮红月高悬。 作者有话说: ---------------------- *"八万四千光,一光百千色"化用自《佛说观无量寿经》。 日更中……为了存稿接下来两章字数会少一点[可怜] 下一章这个怪物就鼠嘞,真不想写这些打打杀杀了,不爱写打戏,过完这个副本我要缓几章让小慧进行她的农学研究去[裂开] 此副本结束后我们小师妹和大师兄感情线有重大进展,宝宝们请期待[可怜] 第20章 蜉蝣一梦 她偷眼去瞧,师兄的脸色冷得…… 红光遍地,如入血海。 西天一轮赤月高悬。 风声苍茫,耳畔隐约有人声、剑声,渺渺地远去了。乔慧揉了揉眼,张目望去,不见同伴,后退一步,忽撞上一人胸膛。 是谢非池。白衣金冠,冷淡眉目。 被她不小心一撞,那张雪白的脸上才有点儿神色,谢非池微微皱眉,扶了她一把:“小心点。” 乔慧便说:“此情此景与当日我们初入鬼城时很像,能察觉慕容师姐她们的痕迹,但不见其人。” “是,看来那妖物想各个击破。”谢非池不屑地笑了一声。 “师兄,它又来了。”乔慧低声道,声音中已有一丝警惕。 谢非池颔首。 须臾间,二人脚下的砖石已变为一片血海,乔慧顺势运气站定水面之上。 微风拂过,远处有一圈圈涟漪荡开。 涟漪由远及近,柔柔逼近。 “轰”一声,远处水面喷出岩浆无数,百道岩浆如水上赤蛇疾游,向他们飞袭而来。红光中,天人金身巍峨,赤足点水,脚下绽开一朵又一朵金红岩浆,远观宛如踏莲而来的佛座。那景象,何其的怪异荒诞,一四体修长的弥勒,微笑着、摇头晃脑着,原是不徐不急、缓缓而行,又忽地豹变,向他们俯冲狂奔。 岩浆从天降落,赤雨潇潇。 谢非池心中嘲弄地笑道,雕虫小技。扮成佛相,便以为自己已然登天?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执着于金身佛光的外相,可见全无悟性,蜩学鹏鸟。 此邪物实力不高,只是有妖法藏身,如百足之虫,相当烦人。 他并不动作,然而在它冲到他们面前的一霎,岩浆静凝,火雨止息。 静极生动。水面上又轻轻荡开一朵涟漪。 涟漪触及它的一刻,它竟如倏然间卷入一漩涡中,骨肉折叠、四体扭曲,化作一朵金漆的肉花、重瓣的牡丹,花瓣一层层飞旋而去,血消,肉散,骨解。一切发生得太快,附着在它身上的人面哀嚎不及,只余凄凄切切的尾音,消散天地间。 见那“佛陀”顷刻间化作一个血肉的漩涡,乔慧大为震撼。转眼去看,只见师兄气定神闲,云淡风轻。这……她自书院归家时,常见村口那白猫抓着一只老鼠玩儿,那猫的神态也是如此,闲适、自得,自得中有点自傲。雪月清风的师兄,也会有玩的时候? 谢非池体察到她之目光,淡声道:“师妹,下一回换你来。”他此言带着一点戏弄,谁叫她令他在这鬼城中白白浪费时间? 好罢,师兄真是随地大小考,又把她的功课给考核上了。 但她的心中,并不似谢非池一般风轻云淡。一想到此怪物残害许多人命,她只想速战速决,赶紧将它真身逼出,一剑了断了它。 一如光透层叠薄纸之理,愈近的纸面,纸上投影愈清晰。它再度出现时,已比方才又强几分。乔慧横剑格挡,心道这怪物移形极快,但现今没有外物掩护,良机难得。如此想着,她已一剑击出,剑光煌煌,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剑入金身,星辉月芒大放光明,它再度消失。 “不错,师妹你的剑招越来越快了。”谢非池面上略有一点笑容。 乔慧收剑而立,剑尖滴落几点血珠。 这不过是前奏,挑战还在后头。 如此几来几回,月已攀上中天。但其实,这幻景中时间流逝比外界更慢,十几个回合过去,乔慧心觉或许已过去了一天一夜。 天心月圆,如一颗圆睁的赤色眼珠。它再临时,已是最后一重真身。金漆身,慈佛面,黑洞眼。 口中,仍是念念有词。但已换了一道。“天材毓秀,若吸其华,道成不朽……” 今次,它金身坚固,空间扭曲的术法,只拆下了它一臂。一臂卸下,断面处如枯木升枝,长出一颗颗头颅,为它再续残肢。 第25章 血色洪波涌起,大潮退后,现出列阵雄兵,甲胄森然,执戈握剑。盔甲形制,是石城外荒野中见过的石铸兵马。它的操纵下,它们亦活了过来,雄姿英发,比上一轮的幻影更凶残。不过一瞬间,已有万箭齐发,如银针暴雨降临,又有刀、剑、斧、钺、巨槊,百般的兵器,劈砍到他们展开的法盾上。 又是这招,只是这一次鬼影更众,兵马泱泱,一眼看不见底。谢非池心中已烦不胜烦。 他转过头极快地看了乔慧一眼,心道,师妹虽资质过人,但学法时日不长,不知她能否招架这千军万马。若求速,不如他在旁开路,她专心致志,去取那妖邪的首级。 他便也如此和她说了。 乔慧点了点头,正色道:“好,我们互相配合,速战速决。” 天心中一点红月。地上血海,亦浮起八轮月相。阴晴圆缺,如霜如雪,从新月到满月,依次自谢非池身后升起,疾疾地轮转。但见生辉冷月发出百道寒芒,法光过处,阴兵纷然倒下,灰飞烟灭,浩浩的兵马中,渐已杀开一条路来。 乔慧不曾见他施此仙法,一时有些惊讶。但此情此景,她无暇再惊叹他的高深法力,只提剑飞去,双目细凝,在千军万马中找准了那妖物的藏身处。 一道雪白月华劈地而来,将它身旁的兵卒、大将悉数清扫。远远地,他又助她一力。 不知是否它动用太多法力,身上人面已所剩无几。 “天材毓秀,若吸其华,道成不朽……天材毓秀,为我所用、为我所用、为我所用……!” 它双目怒睁,巨大的拳头向她砸来,激起数道冲天的岩浆波涛,乔慧只旋身避开,飞快出剑,在它身上重重一劈。它吃痛,再度攻来。 妖物金身坚固,只一剑,自然不成。 千钧一发之际,她目光如炬,看见它身上人面消散处留下一个个疤痕般印子,肉色。疤痕边缘,有金漆缓缓蔓延,似是在填补这天人不该有的凡肉。 或许…… 它不借外物,一直只以拳头向她击打。金刚般巨拳挥舞,闪烁着那夺人心智的妖光。 为不直视魔光,乔慧双目闭起,仅靠神识迎战。漆黑混沌中,影影绰绰浮出它妖异的轮廓。 不见一切相,心无诸妄扰。 灵力奔涌,汇于她的剑尖。 月相泠泠的清光照在星垂野上,剑身锋锐,发出耀目光辉。重剑之顶,剑意俱凝,如月涌大江,流星泼洒,穿透它未曾漆金的血肉。 一声痛呼,无数裂纹攀上它的佛面、金身。 血色的天地亦随之崩塌,森森兵马消散。一层又一层金漆从它身上褪去,袒露一具衰朽的枯骨。幕幕幻景如画纸翻飞。 起初,它仍是“他”。割据一方的节度使,金甲辉煌,面阔口方,气度沉雄,朝廷也奈他不何。 神龟虽寿,犹有尽时。他手握数座藩镇,但已老了。尘世中的功名利禄、黄金荣华,如何带得走?求神,拜佛,炼丹,修仙。金光万丈的梦里,他成仙,成神,成佛,成圣,千秋万代地活下去,驰骋在他的疆域里,醉卧在他一手建立的繁华上,天荒地老,不死不灭—— 一斗笠遮面的高僧献术,献上一“仙剑”,说可助主公得道飞升,炼化金身。 城中百姓一夕化石。一城的魂魄,附上他身。凡肉凡血从他身上褪下,凡骨亦抽节、变形,咯吱咯吱,一寸寸破碎重组。终于,他“得道”了,金光满身,他成了他最艳羡的弥勒,心宽体广,慈面微笑,享永寿极乐。 它和它的鬼城,在大地的各处闪现,吞食许多灵魂。他们被它吞入腹中,随它永生,应当荣幸。 但有老道老尼自恃正义,要将它擒拿。它匆匆逃逸,不敢再逗留俗世人间,跋山涉水,腾云驾雾,遁入天墟之中。天人,自然要去天国天境。 如此一去数百年。秘境中每隔数年便有修士来探,它躲藏阴影中,将几人魂灵吞食。从几人,到百人。修士的灵魂,有法光润泽,比凡人醇厚有滋味百倍。吞食愈多,兴许真能彻底登仙。 得道飞升的幻想,将它深深锁在一具妖物的怪躯中。 又一年,秘境开启。过江之鲫中,有一男一女法力极高。 漆黑空洞的双眼,在暗中窥探着这一对少女少男。 一眨,又一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只差一步,它就可以吃掉他们。幻景中,最后一幕是一片浩荡的流丽剑光。 “得道……飞升……金身不死……”那活了几百年的人,老得极可怖。躯壳渐渐萎缩、化灰,只剩一颗人头,头下的脊椎骨牵连半截惨状。沦落至此,这头颅仍在喃喃自语。 渐地,它的头颅亦彻底无声了,化灰一阵散去。 怪物已死,镜像双城的另一城已从天地间消失,留下一道苍茫深渊。 “便是真的得道飞升,犯下如此罪孽,不管是人是妖是神是仙,都要伏诛了。”乔慧看罢它的记忆,心中只有一阵厌恶。 为了所谓飞升、所谓长生,甘做怪物,害人无数?何其的恶心。 “此物是人身化成的妖物,走的是歪门邪道,谈何飞升成神。若要吸取旁人性命才能修道,说明此人资质低劣,甚至不及修行的门槛,”谢非池道,“与其在意这蝼蚁,不如看看现在地图上的名次。我们在此处已浪费了不少时间。” 他淡然道:“不过我和你领先旁人好几程,大约也不会有……” 谢非池翻开地图。 他原是一派淡漠,倏然间,眉宇深锁,神色极为难看。 “师兄,怎么啦?”乔慧凑过去,也一看。 只见地图上,排名第一的两个名字已成了三个名字。慕容冰,古慈音,柳月麟。 好吧,原来是被师姐她们反超了。她偷眼去瞧,师兄的脸色冷得简直能叫炭火结冰。 地图下方有一小小日晷,晷针一点一点转着。呃,还有,半天…… 作者有话说: ----------------------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出自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 “神龟虽寿,犹有尽时。”出自曹操《龟虽寿》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出自《金刚经》 打怪结束了,此怪真是转瞬即逝呀呵呵呵! 总之师妹很开心,师兄很抓狂。 师妹:太好了消灭了一个害人的妖魔鬼怪[星星眼] 师兄:我的第一名……我的第一名……我的第一名……[裂开] 下一章且看我们小慧力挽狂澜交卷最后五分钟狂做压轴题[让我康康] 第21章 并列第一 并列的第一,昆仑的家中不会…… 血色褪去,天地光影变幻,又回到灰暗的石铸城中。 迷雾散去,人影清晰分明,乔慧一下子看见了宗希淳、辜灵隐等人。 他们也都经历了一番鏖战,在另一空间与那“天人”的影子作斗,众人一合计,它的幻影竟达三十三重之多。诗云,三十三重天外,神游虚境,羽化登仙。一个数百年前抛舍人身化形为怪的妖物,在这与世隔绝的秘境中分出了三十三重幻影。为得道长生之执念,犯下累累罪孽。 它的罪孽,罄竹难书。仙家少年斗败了此怪,彼此相视一笑,眼中或有欣喜,或有得意,抑或是一点想起遇害朋友的伤怀。 “其实还是小师妹和大师兄功劳居多,竟杀了那怪物十几回,而且若非师妹牵头,也找不到那怪物的线索。”宗希淳出声道。 他学剑十年,初入试炼便与同伴合力除魔,心中有一股难言的成就感,但眼神一转,看见一旁的师妹,心下忽道,今日种种,多半是师妹的功劳。他的朋友们有时打趣他,故意在他面前提起小师妹,说她是荒山野石中的璞玉。他心道不然,师妹心性坚定、聪慧谦逊,怎会还是没打磨好的玉呢,她已光明熠熠,叫他不禁时常注目,人前人后,也总夸她。 他如此一说,另几个少年也都花团锦簇地围着乔慧称赞——师妹亲和,他们可不敢围着冷脸的谢师兄。 乔慧摆摆手道:“它的幻影有三十三重之多,都是多得大家通力合作,线索也是,都是大家一起去问的。谢师兄,你说是不是?” 谢非池心中唯有排名之事,并没仔细听他们在说什么,随便点了一下头。 乔慧见他心不在焉,知晓他所思所想大约是试炼排名,便道:“试炼还有半天便结束了,大家伙还继续探索么?” 听她此言,众人都道,自然继续。半天也是时间,不到最后一刻,焉知排名如何。宗希淳、陆景玄等玉宸台的天之骄子,与妖物一战后更觉意气飞扬,那几个为同伴复仇而来的少年,也觉要为故人争一个好成绩。 临别前,辜灵隐独自来向乔慧言谢,弯身作了一长揖。 “不必行礼不必行礼,反倒是辜道友你告诉我许多线索,该我谢你才是,”乔慧忙扶她起来,言语间悄悄换了一更亲昵的称呼,“辜师姐你只身折返,令人佩服。能结识师姐你这个朋友,我心感荣幸。我们互相换过玉简,待试炼结束了一起去玩儿。”她并不再说什么你的师妹师弟泉下有知也可安息之类的话,不必再触人伤疤。 第26章 夕照之下,各人挥手别过。 见短暂相聚的朋友们复又散去,乔慧转过头来道:“师兄,我们走罢。” 谢非池闻言道:“如今你的慕容师姐已领先我们许多,你可有把握?”回头找乔慧,是他之选择,他并不因此怪她。但平生第一次被人超越,他的语气难免有点不乐。 乔慧只道:“师兄,我也不能说我有多少成把握,但不是还有半天么,我们且再试一试,先别急着定下成败。” 她有一双如同火石燃亮的眼睛,怀揣一番少年心志,面对浩浩的寰宇,总是好奇、勇敢,一往无前。 谢非池听她此言,淡声道:“我何时说过成败已定,我也正有此意。” 他又道:“如今这地图上大半地方已被人标记,还能去哪里?” 乔慧思索片刻,灵光一闪,笑道:“不如,就刚才那儿?那镜像之城消失后留下的深渊。方才师兄你看地图时我也看嘞,那深渊在图上还是漆黑一片呢。” 谢非池长眉微抬,这师妹鬼点子倒多。 他只闭眸抬眸,二人身侧明光闪烁,移形换影术,下一刻,苍茫深渊又在眼前。 乔慧手施展昼明术,手心一张,一团温暖的光明映照深渊之中。 未免节外生枝,谢非池已提前运起一法盾为二人防护。 二人纵身一跃,飞入深渊。 渊下一片漆黑,渐往内走,忽见流光宝石。 起初是星星点点,复行数百步,宝石愈大,如琉璃镜,如云母屏,乃至如一巨门,有数人高。原来这下面是一片灵矿,那怪物栖居其上,吸纳灵矿仙气,法力渐涨,也不足为奇。 但谢非池与乔慧,一个出身昆仑仙宫,一个是开封乡下的农女。 昆仑中巨山连绵,有数百巨峰都是矿山,这深渊下的矿洞在谢非池眼里不足为奇,至于乔慧——她对灵矿压根不感兴趣。若是一片灵田,兴许她便如黄蝶入油菜花田般自得,还要拾点地上掉的种子回去。一片灵矿,除却夸几句造化神奇,她实在没什么采撷的心思。 故二人飞行矿洞之中,当真是为补足地图上路程而已。 自然,矿洞里流光飞舞,也算悦目。 丹砂赤瑛,黛绿琼琚,蜜蜡琥珀,仙国的宝矿模样与人间大致相仿,只是石间有灵气跃动,观之光华更甚,整幅光景都是一片耀目的赤、绿、金、蓝、紫,宝光华彩,亿亿万万,向矿洞深处迤逦,朝日般的艳石将万顷黑暗都点燃。 这深渊仿佛没有尽头,他们驾轻风一阵,遨游此间,眼中宝光如江流急涌。 矿洞无尽,分岔甚多,如一枝繁巨木,各分支又首尾相连,他们常探完一处,又入另一道中。 “师兄,快,走这边——啊,你要走那边?” “咦,这里我们方才是不是来过?还是做个标记为好,省得待会又走错嘞。” “我没有说师兄你带路不准,不过嘛,现在时间紧迫,还是我来开路好些……” 洞中半日,腾云驾雾间过去。 终于,宝光尽处,到了矿洞的终点。 一面百尺宝石墙,棱面已有亿亿,折射出无限瑰丽光芒,如满天流萤。 百尺宝石前有一地下泉,水声淙淙。 “好神奇,如此高峨,若是在地上,只怕已直通云霄。师兄,你们仙界真是造化钟神秀。”乔慧惊叹道。 谢非池心道,什么你们仙界,你已拜入仙门,何来的“你们”?但这小小的语言错误,他懒得纠正她。何况,此际她的脸被那百般宝光衬着,有点瑰丽莫名。 他在她面上匆匆掠过的目光,她不察,只想道,秘境试炼是为探索天地未知,今日观这百尺宝石,也算知晓一样未知了。 乔慧忽缓声道:“师兄,谢谢你。” “你明明可以自己前去试炼,却折返而来与我对战那怪物,不然也不会暂时落后于慕容师姐她们。师兄,我很感谢你。”她望着他,神色认真。四周有宝石亮着,光下她的脸甚至能看清小绒毛。 石前有泉,水滴下,在他耳边叮咚一声。 谢非池微微转过脸去,淡声道:“不必。” 辉煌宝光下,二人袖中的玉简亦放出一片莹莹光华。 原来已是试炼结束的时辰——不知他们一番努力,是否有用? 乔慧立即道:“师兄,快看看地图,方才我们一路紧赶慢赶,都还没看。” 地图在谢非池手中展开。 慕容冰那一组旁,又添了另两个名字。平行着,并列着。名次竟然一模一样。 “太好啦师兄,功夫不负有心人,咱们还是第一呀!”乔慧欣喜。 幻光闪烁,可见那排行榜上过往的变化。短短半日,他们的里程直追而上,慕容冰大约是有所察觉,也在图卷上疾驰而过,双方缠斗一番,最终打了个平手。 “是,我们还是第一。” 谢非池心中却嘲弄地笑了一下。这嘲弄,是嘲弄他自己。并列的第一,昆仑的家中不会就此满意。 但见她喜悦神情,他不想扫她的兴,沉黑的睫扑下点阴影,面上便也流露一个仿佛欣喜的微笑,像涓涓的细流,淌过一轮沉在水底的霜月。 作者有话说: ---------------------- 下一章入v嘞宝宝们,为了攒一万字存稿明天周一应该不更新了,可以5.20周二零点来看[可怜] 三章合一,小师妹和大师兄的感情戏会有重大进展,谢谢宝宝们一直以来的支持[星星眼][让我康康] 第22章 初恋(上) “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试炼结束。 教中弟子已看过地图上的名次变动, 一路是大师兄与小师妹领先,后又成了大师姐与二师姐,最后大师兄又直追而上, 两路人平手……但谢师兄一向是一览众山小, 独站巅峰之上, 他们何时见过他与人并列? 又有人说, 他是为了和小师妹去杀一潜藏在秘境中的妖物。 此事, 除却同在宸教的几个弟子,还有朱阙宫的辜灵隐师姐、曾在仙国废都驻扎的修士可以作证。 上三峰的三位峰主中,云枢峰的星衡君、洞阳峰的金歌君对他们此举很认同, 褒扬有加。星衡君本便十分欣赏乔慧,知晓了她的作为, 心中不禁道,这妮子不仅天资独具, 且勇敢正直, 日后定是有一番作为。唯独崇霄君, 夸赞之余, 有一声叹息。 崇霄君本名谢应崇, 乃谢非池的堂兄。 二人同出昆仑一脉, 他知晓昆仑仙宫对这堂弟寄予的厚望,虽挽回名次,但在家中瞩目的试炼分神, 他的叔父大约不会给谢非池什么好脸色。 族中的玉舫停在渡口,早有死士门客将消息传回仙宫。很快, 他们便会召谢非池前去白玉舫中问话。 他已猜出他们会对谢非池说什么,意志软弱,心性动摇。这些他年少时亦承受过千万遍的话语。 是夜, 秘境渡口的夜无月无星,一片熬得浓稠的漆黑。 乔慧正在仙舫上和几个朋友下棋,她棋锋敏健,下一盘赢一盘,朋友们已然不依,纷纷嚷着再不和她对弈。 “小慧,我们可下不过你,你去请古慈音师姐来和你下棋,她是好手。” 二师姐的棋艺在门中确有一番美名。 众人撺掇着,要她去请古师姐来,观棋可比下棋有趣得多,黑白两色,千变万化,自己只管从旁观棋路、支支招。 “好吧好吧。”她拗不过,笑着,起身要去楼上看看古师姐有没有空,请古师姐来赐教一局。 巨舫金灯点点,一阵风过,甲板上的桃树飘洒一片红粉芳菲,如金粉朱屑,纷纷扬扬,飘过一袭胜雪白衣。是谢师兄。这么晚了,师兄要下船去? 她原想叫住他,和他打个招呼,但想起这两日他心情似乎不大好,便没有开口。 当日在那矿洞中,见他们名次与慕容师姐并列,她原以为他也是欣喜。待出了秘境,她才察觉他似乎并不怎么开心。师兄待自己真是严苛,又要第一,又要唯一。人生在世,如此苛己,岂不累极。 宸教又拨得头筹,船上大家伙都欢欢喜喜的,她见排名更后一些的同门也没说什么,也呼朋引伴,也对酒当歌,热热闹闹地庆祝。 但各人有各人的处世之道,她不知是否该劝他。 何况,谢师兄未能独揽魁首,是因为随她折返除魔。她在甲板上望着他远去的身影,见他凭虚御风,向昆仑玉舫的方向而去。 昆仑玉舫内。 玉舫内有空间阵法,入舫如入一宫殿,玉殿、玉阶、玉的长廊,四下洁白,别无它色,像一个永无七情六欲的澄静世界。玉舫不过是昆仑分出的一枝叶,昆仑山上的仙宫更巍峨,更雪白,庄严、寂静、深邃,摆弄天地经纬,升起一代又一代不死的神明。 几顶白玉宫灯飘来。 一路上掌灯引路的都是他父亲麾下的食客、门徒,他们无声无息,恭恭敬敬,偶尔才出言一句,“小主人,这边请。”仿佛几具无心无灵的傀儡,丝线蜿蜒千里之外,握在他父亲手中。 第27章 他们要请他去议事堂。 空间法术加持,船上的议事堂如一殿之阔。 舫中有淡淡香雾弥漫,乃昆仑门下的警神香,气味清冽。面见亲长尊上,心净神清、对答如流,是为礼。 只见殿中腾起一片法光,现出一男子的背影来。头戴玉冠,雪色长袍,衣摆逶地,不惹尘埃。于是他明白这只是他父亲的虚影。仙宫中诸事繁忙,伯父正在闭关,一应事务落到他父亲的案前,谢垂钧日理万机,怎会亲自来见他这儿子。 前方威严的影子并不转过身来。 “非池,你这次试炼确实得了第一。” 古井无波的语气。 “是。”谢非池如实回答。即使谢垂钧背对他,他也依礼作了一揖。 “听说此次试炼的魁首不止你,还有你一个同门。” 谢非池道:“另一人是我在玉宸台的师妹慕容冰。” 宫灯青蓝烛焰忽明忽暗。 威严的男声如雷云罩下:“慕容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小族,你中途折返,分神他事,落得和一个小族出身的师妹一般名次,让人分去你的荣耀。你若没有把握可以全胜,半路为何又折返回去,是否近来家中疏于问讯,你对自己的修为太过自信?” 并列第一,尚不是最大耻辱。他寄予厚望的独子意志不定,为小仁小义动摇,试炼中有半途而废之象,方是此番问话之重。 “因那秘境中有一妖物害人,我折返除去此妖。” “什么妖物,说来听听。” 麾下门客已禀告谢垂钧,小主人是为杀一妖魔而返。他倒要亲耳听听,是什么当世大魔、上古大妖。 “它是……一个想飞升想得走火入魔的凡人化成的妖魔。” 一室煎熬的沉默,风吹烛影声清晰可闻,簇、簇。 一声冷笑传来:“一个凡胎化成的妖魔,一个蝼蚁,便值得你折返而去,浪费时间?” 由始至终,谢垂钧并没有回过头来,帷屏重重,纱幔垂下的阴影笼着他的上半身。 谢非池不想在父亲面前托出师妹之事,便道:“因它犯下累累罪孽,害人无数,儿子心觉要令它伏诛。” 谢垂钧冷笑:“只是如此?” 修为高强者,可观人心搏、呼吸、血流疾徐,辨人是否诳语。当日谢非池在石城门外观裴子宁如此,如今谢垂钧观他复如此。 讽刺的话语,从谢非池头顶传来:“杀一个低等妖魔,便险些失去魁首之位。只怕家中想在外界为你宣传一番你的‘斩妖除奸’、‘英勇大义’,也是平白跌了身份,没了脸面。被一低等妖魔所猎,可见那些死者不过一群庸人,与你何干,你也要去凑庸人的热闹么?” “它有三十三重化身,对付起来不算非常容……”谢非池低声地辩驳。 他的话,自是又被冷冷地打断:“你不知反省,尚要回嘴?且我观你呼吸心律,你未说真话。” 谢非池心下想,若道出实情,是他一师妹要去杀那妖魔、他担忧她安危方随她而去,父亲的责骂之语更不止如此。而且去找乔慧是他自己的决定,与人无尤。他倒宁愿被当成目光短浅、想出风头,沽小名钓小誉——十几来,陡然的负气。 他沉默,一言不发,任谢垂钧的目光高高在上地审判。 谢垂钧的声音严冷:“好,那你便在此处思过一夜。” 蛟龙终非池中物,一遇风雨便入云,但这不肖子自甘耽误在浅池之中,还有什么好说? 一片曜目法光腾起,光华流转,帷幔下已不见人影。 夜深沉。 父亲的虚影已消失,但他并不能就此退下。谢垂钧令他在此长跪。全然雪白的大殿,人处其间,心神愈发压抑,如入一雪牢。 玉舫窗外无星,殿内万千灯影犹明,像一只只无声的眼睛放出幽深目光。暗处,不知是否正有门客藏身,恭谨地记录他之悔过诚不诚心。仙家父母,总自比盘古女娲,他们一手捏了这灵肉精美的后代,又为他开辟一方金碧辉煌的天地,他未成材前,他们要令他知晓:有眼睛在天宇上俯察着他。 昨日还有一言笑晏晏的师妹在身旁,转眼间只剩冷冷玉砖上他的倒影作伴。 * 仙舫穿云而过,天光明朗,红日煌煌,眼底下一点小小盆景,又变回雄踞万里的宗门。青峰万仞,大江涛涛,玉殿琳宫巍峨。 今日是师尊九曜真君出关之日,亦是将信物赐予试炼魁首之日。 乔慧打量着谢非池,只觉他这两日看起来都无甚好颜色,眼下悬着一圈青,不成眠的模样。 她原想问问他,师兄,你是不是没睡好嘞,谁料谢非池先她一步道:“师尊出关,去大殿的路上不要东张西望。” 虽知真君神识遍布千里,难道连去大殿觐见的路上都要持身端庄、八风不动?他老人家还管弟子走姿么,又不是他们人间的雪域吐蕃,朝圣路上要三跪九叩嗑长头。但见师兄心情确实不佳,她便点了点头,也有样学样,学同行人的严肃模样。 苍绿山巅,天门渐次开。 仙山之顶,云气翻涌,一片仙光昭然。无风,无声,四周静谧。 说是大殿,眼前却是一片澄明湖水。湖水是青金石的蓝,人行其上,足尖所过生碧绿草木。春生万物,自然造化,都在盈盈一水之间。 湖上有金碧道幡,随风而动。影影绰绰,道幡下金台悬空,盘腿坐一人影。 九曜真君离成神只有半步之遥。 他上身披法袍一件,并不系带,松散写意,袒露一片半透明的胸膛。 银瀑般的白发飞流直下,雪白的发,幽暗的肤。 这已不是一具肉身。九曜身上不见一寸肤色,仿佛只是一人形的寰宇,肌肤半透明状,紫蓝为底,神光莫测,中有点点星辰流转,胸膛正中处,有一日月并行的星云漩涡。 乔慧入殿觐见时抬头看了师尊一眼,心中已十分震撼——这也太奇怪了,这还是人吗?莫非飞升成神就是不做人了?虽然神的确不是人,但这也太……或许成圣成神,就是融入星河浩瀚当中,连人形也脱去……总之,真得极强的意志才能忍住不多偷看师尊两眼。 自然,满堂英才济济,只她一人觉得奇怪。众峰主、长老、内门弟子,对九曜真君都是无限的崇敬。 一殿的门徒屏息凝神,等待他的施令。 湖水之上,一道空灵的男音响起。 “此次天墟中的试炼,魁首有两组。因信物天剑只有一把,如今有两组爱徒取胜,不若换另一物。”九曜微笑。他有一双金瞳,金色光华流转。 那是一道阴阳鱼符,一黑一白,拆而为二,合而为一。 合之有什么作用,九曜只在识海中传音与谢非池、慕容冰。 “徒弟谢过师尊恩赐。”他二人俯前一跪。 乔慧在一旁看着,有点疑惑——按理说小组名次都是大家齐心协力的结果,怎么她和月麟、古师姐还无权知晓那鱼符有何作用了。 但大庭广众之下,她还没有不识趣到提出这疑问,只觉门中真是先后尊卑分明呀,首徒比寻常内门弟子高出一头去。 然而……谢师兄得了信物,面上似乎也无甚喜色?她还以为他很想要那东西。不过师兄他一向是喜怒不形于色,兴许他心中在偷乐呢。 “慈音、月麟、慧儿,你们的奖励,天玑阁会送到你们学舍中。” 天玑阁乃宸教中藏无上秘宝之地。 他招招手,也唤她们三个上前。 三步并作两步,乔慧随古慈音和柳月麟来到真君座前。 真君面上仍有五官轮廓,深邃俊美,双瞳金色,如朝日之光。他虽面含微笑,但半神的威仪非寻常仙家可拟,少年弟子到他座前,大多觉有一股无形的压迫,若修为差些,只怕要膝盖一软,当即跪下。 乔慧也学着众人低眉敛目,不直视师尊的法相。但—— 实在是,太、太、太奇怪了,她面上十分恭敬,余光却满是师尊身上滴溜溜转的星星……大伙竟也不觉好奇?偷偷一瞥,只见谢师兄长身玉立,一副肃穆模样,慕容师姐、古师姐和月麟也是严肃又恭谨。好罢,看来只有她好奇心太过旺盛。 座上的人徐徐开口道:“非池,你和慧儿是为除去一妖魔才折返,可有此事?” 此事他已被父亲盘问一遍,现今又再被师尊问起,但真君座前,谢非池只得恭敬答道:“是。” 九曜真君又问了一遍那妖魔恶形如何,害了多少人,他和乔慧一一答来。 座上不禁传来一声叹息。 “天墟之中一直有幽魂鬼怪潜伏,从前也有害人甚众的,但竟不知有一害了一城凡人的怪物躲藏在此。你们义勇可嘉。” 见师尊认同他二人的作为,谢非池进言道:“敬禀师尊,除去妖物是师妹功劳更高,种种线索,也是师妹发觉探查在先。” 第28章 乔慧原是在一旁垂首侍立假装严肃,忽被师兄提及,不由地抬头看他一眼。她并不觉行义举是要从中得什么功名,只是师兄平日似乎很看重功绩声望,此际却将荣誉相让与她,她微微讶然。 慕容冰也颇惊讶,从不知谢师兄还会为别人请功。更奇的是,谢非池竟然会随小慧一道去杀一妖魔。同门三载,他们不甚相熟,但他的冷漠傲岸、孤高自许,她都看在眼里。 那如蕴乌金的深目向乔慧看来,目光既威严又宽慈:“原来是慧儿你英勇仁义。” “师尊谬赞,其实当日宗希淳、陆景玄师兄他们也在,且此事确实多得谢师兄相助,林林总总,不是我一人之功。”乔慧走上前去,抱了一拳。 谢非池的目光像白鹤点水,飞快在她脸上掠过。 她提起宗希淳来做什么? 金台上的人微笑着,听她继续说下去。 她一番简洁的言语,将荣光均分各人,当日与她一同御敌者都得了真君的赏赐。未料师妹会将他们的名字也一一道来,那几个少年看她的目光都带上几分感激。小师妹这样耿直、无私,师尊在前,也愿意分出她的功名。 “慧儿,你确实是个好孩子。”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含笑看她。 九曜的目光又转向十二峰的峰主:“各位师弟师妹,我欲设坛为受害者超度一番,你们觉得如何?” “谨遵掌门师兄所言。”谁会拂真君的意,各峰主都抱拳称是。 道幡金波飘摇,九曜面含微笑,言辞温和,又再夸奖此次试炼教中的成绩,前三甲都在本门中,见诸君学有所成,他甚感欣慰。也有在试炼中负伤的弟子,他关怀一番,特批参与天墟试炼者可到天玑阁九层的药炉取珍藏灵药。 乔慧心道,师尊人还怪好的。 湖光点点,迈步所过,迤逦出数道水纹。觐见已毕,十二峰峰主、各位长老与两名首徒留下议事,其余弟子散去。 柳月麟与乔慧并肩走着,道:“早知当日我与你往同一方向去,你遇了险,我也能帮你一把。都怪那玉简在试炼中不得与同门传音。” 乔慧道:“下次下次,下次若有什么试炼,我和月麟你一组。” 柳月麟听了,打趣她:“怎么,不和谢师兄一组了?说起来真是奇怪,那谢非池居然会在人前为你说话。” 乔慧四下环顾一眼,确认谢师兄并不在附近后,道:“月麟你可别背后说人,小心一会儿谢师兄就从大殿里出来,而且被人听见也不大好嘞。” 她又道:“这两日他似乎心情不大好,大约是因为我们的第一是并列第一。” 柳月麟冷哼一声:“那他要求还挺高。” 乔慧道:“师兄未能独揽魁首,是因为我们中途折返之故。下次若有试炼、修行,想必他会另寻一同伴,我们意见上有点不合,当得朋友,却不太适合结伴而行。” “不过,其实他没有别人说得那么不近人情,他只是面上冷淡,师兄他人不坏。”她轻声道。 “是、是,他人不坏,我都听你说了两三次了。” 柳月麟挽上她的臂,故意笑她:“试炼前你不是在百器阁买了一套文房四宝么,这几天便送给他,告诉他从此界限分明,只做朋友不做搭档,以后试炼、修行,你和我一组。再有什么分歧,莫非还要看他脸色?” “还是别啦,他如今心情不好,我那么一说,火上浇油。而且我买那套文房四宝,真就只是为了感谢入门以来谢师兄的指点之恩。” 晴空朗朗,乔慧与朋友一面说笑,一面相携而去。路上见师门百花已开,红粉嫩绿,她心中,却偶地浮起这两日谢非池闷闷不乐的神色来。 * 洗砚池旁。 风送竹香,水石清寒,渺渺兮淡泊空灵。 但这一幅宁静悠远之景,顷刻间便天翻地覆。 谢非池的心情,相当、相当不悦。自昨日离了昆仑玉舫,他便烦闷至今,人前要维持风度仪表,如今回到学舍,方彻底释放。 玉舫上,被父亲责骂、罚跪。大殿之内,又被师尊的赠物暗示,分权与慕容师妹。真君不在时,阴阳鱼符合而可代行掌门大权,他们各执一半,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对于慕容冰,她确是与他打了平手,他没什么意见,唯有万般压力在心头:他为何不能做到事事尽善尽美、事事独占鳌头? 洗砚池上激起数声雷鸣,水柱乍起,波涛翻涌,一方清池,被几束紫电搅得一团乱—— 幸好这湖中没有养鱼,不然全都翻身上岸做烤鱼了。乔慧来找他时,恰见水波涌起,不禁腹诽。 她站在院外,扣了扣洗砚斋院门的门环。一片天光洒落,照着她的脸。 “师兄,我来找你还东西,之前不是在你这借了几册剑谱么,我学完了拿来还你嘞。”乔慧一笑,手中确实捧着一叠剑谱。 谢非池见她来,也不知她将自己的失态看去了多少,一时脸色有些冷下。 “我就刚到、刚到,今天日头太猛了,晃得我眼前一片花,还有点头晕,方才什么都没看着。”乔慧给他找了个台阶下。 “既然如此,师妹自去沏一壶宁神茶来喝。今日前厅中的斟茶器具未灌注灵力。”谢非池领着她,二人穿过月洞门,又穿过白墙黛瓦的游廊,至室内。 她担心他情绪不佳,前来做客,他还要她自己去沏茶喝,她真是服了。 不过他这两日心情不好,方才又被自己撞破恼怒时模样,乔慧心道,理解一下,理解一下。 “师兄,其实我来是想送你一样东西。” “试炼前我到百器坊买了一套文房四宝,想着你爱写字练字,兴许用得上。本想试炼前给你,但你那几天一直抓着我学剑,我回去又要看书,一时忘了。你平日指点我、提携我,我很感谢你。”她说着,言罢,将礼物取出。 一个紫檀盒子推到他眼底,纹饰简洁,檀木有淡香。 霜毫,云梦笺,天青砚,珍珠冰片墨。这一套文房四宝件件精良,价值不低。 宸教内门弟子吃穿用度一应无需花费,但到百器坊中买些精致玩意尚需用钱。且上界和人间的银钱并不通用。她……她用到明令司领任务的报酬给自己买了这笔墨纸砚? 明令司档案他每月一览,她接的那些鸡零狗碎的小任务,什么到万灵监中找走失灵兽、传授外门弟子进阶心法、到谷雨监中平整土地,压根没多少报酬。 难道她省吃俭用,粗茶淡饭?他一时心情复杂。 不过谢非池并不知——那谷雨监的鹿蕉客长老引乔慧为知音、忘年交,她每每去帮忙,人家都翻好几倍地补贴她。如此一算,所得报酬倒比上三峰的寻常任务还多些。 平日并不缺人给他送礼,在昆仑时每逢节日生辰,门下进献的宝物辉煌,倚叠如山,其中亦有文房四宝。但并没有人是因知晓他喜爱书法而进献文房器物,家中只关心他的修行,不曾在乎他的喜好,至于家人以外,他目下无尘,少与人交好,平日无人踏足洗砚斋,自然也无人得知他的喜爱。 她却是见他写了几回字,便记下他有何兴趣。 但他仍是问:“你如何知道我喜欢书法?” 乔慧便道:“因为我每次来都见到师兄你在写字,你写得那样认真、专注,我都有看到呀。” 我都有看到。他眼神一时微顿。 有人看见他,不是在看他法力几何、境界几重,而是看见他喜好何事何物。 “谢谢,我很喜欢。”谢非池薄唇边露出一点浅淡的笑。 乔慧乘胜追击,问道:“师兄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 因着心头那一丝余温,不知不觉间,他已脱口而出:“是。” 说完方知失言。 但乔慧已先他一步道:“如果师兄你当我是朋友,你可以告诉我。如果你觉得不方便,就算啦。” 见他不语,她佯装捧着心口:“不是吧,难道我们不是朋友,我们不熟?” 他只得道:“没有。” “没有是……师兄你没有说我们是朋友,还是你没有说我们不是朋友?” 谢非池被她三连问,她还饶舌,只觉很烦——这心烦是怦怦的,像一串小炮,劈里啪啦,盖过了他连日来压抑的烦闷。 朋友?和他一样家世显赫的、血统尊贵的,宴席间互称一声某某道友,只做表面功夫的朋友。抑或是年幼之时,昆仑学宫穹顶上高高俯瞰他的先祖之画像。一代又一代,一任又一任,敷色堂皇庄丽,都曾有辉煌的前世,都浓墨重彩地逼视着他,陪伴他度过辛勤苦学的人生最初的岁月。这便是他的朋友。 白日昭昭,这师妹却忽然闯进来,要他承认她亦是他的朋友。临窗是一片竹林,风过叶摇,浓绿虚影衬着她的脸,朝气、明亮,纹理和小小绒毛都纤毫毕现,仿佛她是此间的一点真。 第29章 谢非池沉默一息,道:“我没有说我们不是朋友。” 乔慧却得寸进尺:“好,既然我们是朋友,师兄你愿不愿意告诉我你闷闷不乐的原因?” 如果不告诉她,她要问到几时? 他原想胡编几句打发她,敷衍过后取一本剑谱来给她练,堵上她恼人的嘴。但他说出来的话,却净是另一回事。 “我父亲对我试炼中的成绩很不满,他认为并列第一是被分去了荣耀。” 乔慧想起昨晚静夜漆浓,心道,原来师兄是去了那宝船上挨骂。 她问道:“你有没有告诉他,我们也是事出有因才折返。” 谢非池有点嘲弄地笑:“仙家修行,凡事只问结果。我父亲并不在乎什么原因。” 乔慧于是明白昆仑仙宫之中十分看重功名,难怪师兄如此钻牛角尖。她斟酌着:“但,即使……我们功利点看,杀了那妖魔,也有为你增添声望罢。” “这世间的规则是庄家通吃,胜者为王,是先有功绩再有功德,谁会关心一个无名之人有何义举?击败一个妖魔而已,能被称赞到几时,何况,那妖物也没什么来头,算不得功绩。此次试炼,我家中原待我夺得第一后为我造势扬名,但我没能遂他们的愿。” 乔慧心说行义事不是为了得人称赞,但论迹不论心,师兄他本可置之不理,却仍是折返而来和她诛除怪物,她便挑了他想听的话,缓缓道: “师兄你怎会是无名之人?师兄你聪慧、强大、修为高深,我们都很佩服你呀。而且和你相处这么久,我觉得你并没有别人说得那么冷漠不近人情,你也会担忧别人安危,你也会想他人所想,你是一个俊美男子一个人美心善的仙……” 一个人美心善的仙子。 乔慧赶紧住口,真怕说下去师兄发怒。他似乎不能忍受旁人一点点幽默和调侃。而且,自己好端端地提他俊美做什么?真是为着安慰他,口不择言了。 不过他确实是一个美男子,蓦然地,乔慧想起他与她对战那怪佛时召唤出数轮月相的模样,泠泠月华映着师兄雪白的脸。 许是想起当日他折返回来找她,她暂将那一团锦绣恭维放下,向他说了她的真心话:“是谁规定我们要遵守那世俗的规则?庄家通吃,胜者为王,在成功的金箍里一圈圈打转下去,是他们陈旧的规训,我们是年轻人,可以开创自己的一番天地。不遂他们的愿又怎么了,若天天想着掌控别人、苛责别人,他们该自己去抓两剂药吃吃。” 她又略微找补:“哎,我这话不是特指师兄你的父亲,不过,人到中年嘛,难免心绪有些失调,去抓点药吃了调理一下也是好的……” 为何要遵守那世俗的规则。 开创自己的一番天地。 这天真的无稽的话语,他理应反驳。她清亮的眼睛望着他时,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多年来隐约的一点厌恶,原来是“一圈圈打转下去”。但他是昆仑的儿女,仙宫的期盼,他只能在成功的金箍里永恒打转,像一条衔尾的蛇,不见尽头。他们栽培他,供养他,他怎能不遂他们的愿?她却真诚地说,不遂他们的愿又怎么了。 直到她问他:“师兄,你觉得呢?” 谢非池这方回过神。他墨黑的眼望向她,道:“若换作是你,你可以忍受自己的不成功吗?” “这有什么不能忍受,是人就会有不成功的时候,为什么非要永远成功,那多累。我可以接受自己的不成功呀,我不会永远成功,也不会永远失败。” 蕉窗支起,清风丝丝而进,柔和扑在脸上,微风里人的发丝轻飘。 谢非池未料她如此坦诚,有点败下阵来:“这只不过是人间凡人的道理。” 乔慧犹豫一下,道:“师兄,这,仙人也是人罢,你可别说仙人不是人,所以就得永远成功了。说自己不是人听起来怪怪的……”白马非马,她们人间确有此歪理。莫非师兄信奉这错漏百出的诡辩? 那厢,听她此言,谢非池只觉额角在跳。 乔慧见他神色不妙,心道还是不好再逗弄师兄。唉,不知为何,见他高高在上、一本正经,她就很想走上前去逗乐一番,实在太坏。 她稍微正色,一笑道:“我可以接受自己的不成功,师兄你也可以尝试去接受。一次试炼而已,能证明什么?我们折返回去,落后了慕容师姐她们一段,最后还能追成平手,我觉得我们已经很厉害了。你不要太将长辈的意见放在心上,人生在世,总要多看重自己的心情,不遂他们的愿一次又会怎样呢。谁规定我们一定要满足别人的期待。” “总之,我觉得此次试炼我们已做得很好,你也很好,师兄你自己如何想?” 窗外吹来的风,原是轻柔,现却轻快起来,像一只洁白的水鸟,不由分说地在他的琴弦上掠过,发出“琤”一声,又飞走了。再回神,那古琴原还在墙上静静挂着。 “你觉得是便是。”答得极快,又言之无物,简直是一句废话。自己怎会说出一句废话?简直、实在——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但眼神一游走,又看见她送他的笔墨纸砚。 他低声道:“我书房中有什么你看中的,师妹你可自行带走,当作是回礼了。” 他只觉很烦、极烦,心头狂跳,一股陌生的悸动几乎要吞没他的心。为不失态,他言语间暗示送客。 乔慧领悟了他的暗示。 她只当他没听进自己的话,有些丧气。不过朋友之间意见相左也寻常。他心情也确实不好,不如留他独处,独自化解。 她摆摆手,轻巧地调转了话头:“不用不用,我送你东西又不是为了回礼。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师兄你这几天找点别的事情干干转移一下心神,别再天天想着被你父亲说教的事情啦。” 她笑道:“比如你写写字、弹弹琴,我见你书房里还有一张琴。总之,师兄你找点开心的,让你的心动起来、活泛起来的事情解解闷。” 哪有什么“开心的、让你的心动起来的事”? 长日悠悠。 他清癯的手,执起毛笔,欲在宣纸上作字。写着写着,脑海中忽想起她来,一个“静”字写不成,揉皱,再写,一个“定”字,也是最底下那一撇倏然走长,像一蜿蜒出墙的枝,写毁了,不作数。窗未关,如上回般来风一阵,掠过青黛修竹,将一案的生宣吹得翻飞,像白鸽在风中来回扑翅。简直一团乱、一团糟。 又抚琴,琴弦上竟有错音。看来试炼七日不调琴,它音准已失。 他心头烦闷,若有垂柳飘荡。似乎自那日起,他便难以专注。挽袖提笔,挥墨间,总忍不住停下,把玩她送的一支青霜毫。 于是她送的那套文房四宝,他再不动用,只冷冷地放在一边。但目光轻扫,每每看见,于是又束之阁中——镂空的多宝阁,就在他写字的案旁,花边精巧,衬着最正中那一格子,她送的礼正是被打入此“冷库”中。 不止那套文房四宝。 在门中遇见她时,心道怎么总遇见她,世界就这样小?一连两日她不知上哪去了,他又觉怎么看不见她,调了明令司档案来,方知她又去谷雨监帮忙,一日日就挂念着那些庶务。 写字,抚琴,难以专注,于是随意翻诗,忽读到一句“行也思君,坐也思君”,他心道此诗十分造作。终于,白日过去,月夜青碧,只有炼神打坐能得几分安宁。打坐方完,却见书房内影影绰绰,她明亮笑容倏然从他眼底闪过。 月夜下,虚空里,窗外竹子清香漫进来,仿佛也混入一丝她衣襟上淡淡的草木气息。她身上味道,他此前分明从未留意,不过是有一回与她试剑,她旋身躲避时一缕发丝刚好掠过他的脸。 是也,谢非池越来越心烦。 忽有一日,他发现玉宸台中似乎许多人都有一小草编或小绢人,或系在储物灵囊下,或与风铃一齐悬在听经的席位旁,小巧明丽。他记起从前有一段时间,她四处送这人间的小玩意。上上个月的事情,为何忽然又想起来? 玉宸台中人少,说是许多人,其实几乎是人人。人人都有,唯独他——想这些作什么,这人间的玩具,要来又有何用?何况,当日他说不要,如今又来注意,实在矛盾。 乔慧渐渐觉出谢师兄的怪异。 他若在旁,她总感觉他在看她。 但一回头,只见他或指点后辈,或执笔写字,神色淡然,姿仪端庄。 乔慧心道,可别是她自我意识过盛了。总之,她并不怎么理会。 何况,一日里有那样多事情,学法、练剑、翻书、吃饭、观察她日前种下的种子,间或还要和月麟去玩儿,玉简传讯、和试炼中认识的新朋友联系,她并没太将谢非池的目光放在心上。 第30章 若师兄真在看她,她斗胆一猜,大约是他实在没什么朋友,忽承认了她这朋友,心中新奇,便时不时将她一看。 又一日,抱着剑,她来找他请教几个问题。过了幽绿竹林,一路走,只见前厅家具似乎和往日有所不同,重新布置过?她没过过锦绣丛中器物丰美的日子,不知人家心烦时能将一室家私来回摆弄调换折腾。 转过云母屏,又见一青玉案,案上放一盆皎洁水仙,两旁也挂了书法墨字,其下有一古铜壶,插几支青金色的孔雀翎羽。她正在前厅等候时,一双苍白清癯的手卷起珠帘,谢师兄白衣胜雪地现身了。 平日见师兄穿白衣,都只是玉宸台中的校服,今日这件倒像他自己的衣服,上有翩翩的银龙暗纹,衣随人动时衣摆上有粼粼珠光,做工、料子都比校服精美。 “有什么事?”谢非池站在珠帘下,面上是珍珠洒落的光影,一帘宝珠琳琅作响。 他手中端着一杯沏好的茶。 ----------------------- 作者有话说:*“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出自(明)唐寅《一剪梅·雨打梨花深闭门》。 没有说唐伯虎的诗造作的意思,师兄的想法不代表作者本人的想法 ( 师妹:师兄为何暗中观察我?[无奈] 入v啦!庆祝一下明天后天发一些红包,谢谢宝宝们的支持[让我康康][撒花] 第23章 初恋(下) 其实若你喜欢研究灵田,我…… 只见师兄端了他们仙界的仙峰龙井——这茶叶乔慧也在膳堂崔娘子处喝过, 听说很名贵。但她疑心这就是人间的狮峰龙井之变种,换个产地,换了个名字。 嫩叶如莲心, 浮沉在明绿茶汤中, 飘飘不定。 她接过, 一饮而尽, 又将茶杯放回黑檀的托盘。 “你……喝这么快?”他亲自沏的茶, 她牛嚼牡丹般囫囵喝下。 乔慧道:“对呀,挺好喝的,一下子就喝完嘞。”此茶名贵, 若是平日,她说不定会细意品茗一番。可惜今日有事, 上午请教剑招,下午她要到谷雨监去。她要借鹿蕉客长老早年的笔记一观。 不过师兄主动端茶给她喝, 真有点稀奇。往日到洗砚斋来, 都是她自去前厅倒茶。厅中有一方山石水景, 种荷叶菡萏, 茶具便托在荷叶上, 人至, 那玉壶瓷盏自行动作,斟茶一杯。入喉时,茶水仿佛也有莲香幽幽。 一切法光闪烁的仙门, 她难得体验这“人力”的招待。 她抱着剑,将来访目的道出:“师兄, 我来是想请你指点一下,我日前自己琢磨了两招剑招,你看看有没有什么纰漏。” 谢非池颔首:“可以。” 苔痕引步, 曲径通幽,走过修竹长林,又到水石青碧的院中。 平日谢非池指点门中后辈剑法,并不用他的剑,而是在会场中随意折下一木枝、竹枝。旁的师弟师妹,最多从他“剑”下过得一招。指导乔慧时,方与她过到三四招,因她比他们机敏些,他难得有点趣味。 但今日一套剑法,似乎已不止三四回。 长风吹过。 竹叶层叠,天光错落筛下,照在她的剑上,也照在她的脸上。轮廓上扬的颊,黑白分明的眼,平直而转折含峰的眉,清丽而有锋芒。 乔慧持剑,退开丈余,向谢非池又行一礼:“还请师兄再指点。” 谢非池长身玉立,示意她出击。 乔慧当即出剑,竹下剑风一阵,摇落无数竹叶,一道星光穿过潇潇竹林,直击而去。 星垂野乃一把陨铁重剑,墨锋扫来,剑势千钧。 重剑刚强,但失之灵巧,他有心要考她是否重剑在手也挥洒自如,衣袍如惊鸿翩翩掠起,一息之间,人已至竹林之顶。乔慧见他远去,忙驾风追上,剑势忽变,运重剑而使出轻剑的巧劲,剑光如银河飘洒,迅疾流畅。 谢非池眼中泛起淡淡赞赏。 他手中竹枝灵光涌现,化解了她的剑气,却不将她的剑击落。他向她略点了点头,示意她向他再度出剑—— 瞬息之间,乔慧已与他过了七八招。 二人此际分立两竿绿竹上,风过竹潇潇,吹过二人衣襟,脚底的竹盈盈一枝,也在晃,像踩在颤动的水波上,阴影落下,谢非池的脸像水中一轮晃动的雪白的月。 师兄今日竟如此有耐心?她自创的两道剑法,他竟愿喂她七八招,好让她仔细检验自己的疏漏。 试炼前的那段日子,虽他也督促她勤学,却是流水般刺、劈、砍、抹、撩、格,鲜少如此耐心地陪她雕琢一招一式。 但又有点儿奇怪。 平日,她有什么小谬误,他不想多费口舌,都是即刻上手来教,站在离她半臂处,接过她的剑比划示范。而今日,他们从竹上飞身而下,落了地,却依然站得离她三尺远,也不接她的剑,只在手中凝出一道虚幻剑影,与她保持着距离。 乔慧心下疑窦,莫非她身上有什么味道? 仙门云雾缭绕,气流湿润,不比开封干爽。她每日都洁身沐浴,否则总觉腻歪,日日沐浴,应当十分干净才是。 她轻轻闻了闻手臂,也不觉有什么味道。 不过谢师兄虽站得远了些,但今日十分之有耐心呀,她与他过了许多招,获益匪浅,获益匪浅。 思及此处,她倒主动上前走了几步,一下子站定到谢非池面前。 离得近些才好看清师兄的招数呀。 不知是否她的错觉,见她凑近,师兄似乎有片刻的僵硬。 “方才我的动作,你可有看清?重剑无锋,你出击时心中可拟泼墨写意之感,以磅礴大势为要。”谢非池手中虚影散去,俊美的脸转过来。 “你自去休息一番,下午再来,方才你的两招剑法我看可以衍生出更多招数,若你有意,试着写一本剑谱也未尝不可,”他顿了一顿,又道,“洗砚斋似乎离你的学舍很远,你在西厢中闭目养神也可以,那有一张软榻。”日前他了解过,凡人似乎要午休。 乔慧却道:“不用不用,我一般不午睡嘞,平时下地锻炼得多,强身健体,我吃了饭后不困。” 谢非池道:“既然你无需休憩,我带你到膳堂去,你吃完了我们就继续。” 蹭一蹭师兄的移形换影之术,确实很快,转眼便吃上饭了,可惜—— “多谢师兄,但我今日下午要到谷雨监去,”乔慧解释,“鹿蕉客长老与我一样,对草木里面微小的脉络有过观察,我去听听他的见解。” 她将她日前的小发现娓娓道来。 这一番发现,前日她到谷雨监帮忙时顺口提起,方知鹿长老年轻时也对此有过一番研究。 虽然他说,其实无什么神奇之处,他年少时研究了一个月也不见什么成果,但见她兴致勃勃,鹿蕉客便道,改日他有空时再找一找还有没有当年的笔记。 谢非池听了,只觉得莫名其妙。 那草木中的微小脉络有何稀奇,也值得她暂缓打磨剑法,前去观览? 难道去看两本杂务笔记,还比被他这个宸教首席亲传剑术要重要么…… 他的眉微微皱起了。 但转念间,他又想起,她的兴趣一向奇怪。想起当日她眼神明亮地说,师兄,我看见你,我看见你喜欢写字,他心下又是一滞。罢了,和她计较什么。 最后,谢非池只道:“你走前去我书房将两本我做了笔记的心法带走,我已放在案上。” 他略一停顿,忽然又出言道:“其实如果你喜欢研究灵田,我家中有灵田万顷,其中品种或许比教中谷雨监多一些。若你有兴趣,我可以命人寄谷种来。” 乔慧闻言,有点儿沉默。昆仑是一仙阀世家,世家下又有灵田万顷,这岂不是兼并土地? 人间的兼并,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世家地大业广,其役属之民孤苦贫寒,三餐不继,四季耕作,十年艰辛,反落得一身赤条。 她于是旁敲侧击问道:“师兄你家中可有广募农人代为耕作?” 谢非池不知她何故有此问,只道:“仙宫的农田有一位仙师施法打理,不必募人耕作。昆仑在雪域之巅,域外修士跋山涉水来递投名状,没有是为了当农人的。那位仙师原也是家中门客,因故残疾,我伯父心善,给了他一闲职养年。” 如此一想,倒也合理。仙界人烟稀少,而且大多数已经辟谷,不饮不食,便也无需耕作,鲜少会有人以务农为生。昆仑虽广有土地,却似乎、大约没有压迫小农,还好还好!她的心稍稍放下。 “那我还有一问,你们已辟谷,为何还种灵田?” 谢非池淡然道:“种来观赏。有一代先祖向往神农遗风。田中布施仙法,灵田不会枯萎,永远维持在丰收时刻的风光。” 第31章 竟为了观赏,便种下万顷的田地,也不取用,任谷物一年年地停滞此中。 乔慧心想道,要不你们抠一半下来给下界的凡人呗。她一时有点无语,又想道师兄也是一番好意。他是一五谷不分的仙男,大约不懂她这凡人的心情——真好像见人把米缸里的米全倒了,搬去种花。万顷良田,缩为盆景,何其的浪费? 但昆仑之上高峻冰寒,她确实好奇生长在昆仑雪域中的种子是怎样的。 乔慧心中虽略有郁闷,仍道:“那就给我捎点种子好嘞,我想看看雪山上的粮种。” 仙界人间是并生之境,如水之上下、镜之内外,风光相仿。师兄家中荒废良种,倒不如给她。待她得了那昆仑的种子,认真研究一番,若有法子移植,日后便种到她们人间的昆仑山去。 一粒小小的种子,破土而出,扎根高山、雪岭、冻土,多美妙。光是想象便叫人意气激荡。 留在洗砚斋前厅中再喝茶一杯,她背起剑,挥挥手和师兄告别。竹荫匝地,她已行出十数步,忽想起方才去他书房中取心法,倒落下了自己平日里描摹草木的图画笔记,因此返回去取。谁料一回头,吓一大跳——他竟还在窗下站着。 一时之间,她真要猜他方才在目送自己。 忽见他手上有青毫一支,噢,原来师兄只是站起来写书法。 案头青瓷瓶中插着一枝白翎,不知什么灵鸟的尾羽,幽幽有皎洁冷光。她径直入内,找到那小册子,来到他案前,眨了眨眼,笑道:“师兄,我真走啦,后天再见。今日多谢师兄耐心指教,我所学甚多。” 谢非池仍在写字,遒美健秀,如游龙飘逸。案旁立着冰鉴,丝丝升起凉雾,一缕凉白雾气,纱般遮着他的眉眼。见她折返,他不过略一点头,道:“后天再见。” 但当她迈过了书斋的门槛,一道目光倏然在她背影上掠过,又消去。因太快,她未察。 走过黛绿修竹,穿行洁白云间,俯瞰青碧山光,谷雨监转眼在前。 见麦穗饱满,灿烂蓬勃,乔慧心道,还是来谷雨监中最自在。 ----------------------- 作者有话说:*"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出自汉代荀悦《汉记·武帝纪》。 上一章的细节修了一下,宝宝们可以倒回去再看看,昨天更新太赶了抱一丝[可怜] 师兄现在是处于忍不住观察师妹关心师妹但不想承认的状态,师妹则是处于……“不中嘞师兄你家不会是封建大地主吧???”的状态! 其实师兄家里比大地主还恐怖捏,小慧以后就会发现……[托腮] 师妹和师兄的确是阶级不同、立场不同,三观也不太相合,不过没关系我们高岭之花师兄会为爱倒贴的[撒花] 周五上夹,谢谢宝宝们的支持,入v后每周都会更新15000-20000字的,最近快离职了,离职后能日更了,打算gap year期间大创作一下[让我康康] 第24章 送你一个小绢人 莫非他终于回神,那小…… 桑下春蔬绿满畦。 鹿蕉客正坐在阡陌旁一桑树下, 手执监中的计簿在看。身旁有一小案,放浊酒一壶。 他目不斜视,只信手一挥, 金光掠过, 转瞬间已除去田间稗草。 有一年少的身影从灿灿稻浪中来。 见来人是乔慧, 鹿蕉客笑意亲切, 指指树下一书箧, 告诉她,自己从前的观察笔记就在此中。 书箧里有十数册书,唯有一本是鹿蕉客当年的笔记, 其余的,乃一些珍奇的农书刻本、孤本, 一并赠与这后生。新册旧卷摞在一处,份量厚实, 有油墨纸香。 乔慧喜出望外, 抱拳道:“谢鹿长老。” 鹿蕉客道:“我那笔记中画了一些图谱, 不过实在没什么特别的, 不过是些细微脉络而已, 大约是灵植储存灵气的所在。” 乔慧听了他的见解, 道:“不知长老有没有见过凡间的草木呀,兴许凡间的草木也有此结构。”入门学艺已数月,因诸事繁忙, 她还未放过旬假,待放了假, 她要回乡观察一番人间的五谷草木是否也有这般规律。 鹿蕉客拿起酒壶,酌酒一口,道:“兴许也有罢, 人间的草木,微室中所贮灵气大约会少些。” 乔慧却心道,也不一定是用来贮存灵气,难道天生万物,事事都以仙界规则为先不成。不过鹿长老宝书相赠,她便也收起这小小的腹诽,只郑重道谢。 鹿蕉客道,今日领她去瞧一些初长成的新品种。 走过金黄稻浪,渺渺田间,竟有一片紫色的水稻。 乔慧不禁惊叹:“鹿长老,这紫色的稻子好神奇,不知产出来的米是怎样的。” 鹿蕉客道:“它的稻米也是紫色,味道不错,但十分低产。此乃我从前在田间偶然发现的一异株,因其产量太低,我原不想继续栽种。” 乔慧疑惑:“很低产么,可我看它现今长得不错呀,结穗甚多,谷粒也饱满。” 鹿蕉客无奈一笑,摇头道:“是去年崇霄师兄见了,让我在谷雨监中辟一块地出来专门种这紫色的灵稻,届时便有紫气东来之景庆贺掌门师兄出关。为令这种产的灵稻呈紫云密布之状,我不知浇灌了多少灵丹妙药。” 乔慧听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紫是一尊贵颜色,若在人间有人种出了紫色的水稻,大约也要先呈圣鉴,添些锦绣彩头赞美圣人是紫微天降——虽说,紫微星和紫色无甚关联。天上人间,看来也大差不差呀。 鹿蕉客道:“乔小友,那日在大殿上,掌门师兄似乎很看重你。不过嘛,若你日后不想卷进玉宸台、十二峰那些俗务里,我的谷雨监让你继承也不是不行,我不拘什么师徒传承,只看合不合眼缘。”他负手走在田间,疏狂不羁地玩笑着。 状若随意一问,他看向乔慧的眼中却有隐隐期待。 乔慧心道,谷雨监虽好,但她并无意做仙家的传人。她便真诚道:“多谢鹿长老厚爱,不过我日后要回乡去。平日来往,我见咱们谷雨监中也有许多恪尽职守的师姐、师兄,鹿长老后继有人。” “回乡去?回人间?”鹿蕉客面露讶色。 “是,其实我从前已投考了我们人间的司农寺女官。因那日大师姐告诉我修行机会难得,我便想学成仙家法术再回人间做一番事业,故先拜入了教中。入门后我有写信给一位主簿,他答应会为我保留席位三年。” “学成了仙术,还要回人间?留在上界修行,得道飞升不好么?说不定你可以开创一个凡人成神的传奇。”鹿蕉客转头目视前方,远处,一片仙云缭绕,苍绿仙山掩映云中。 思及得道飞升,乔慧便想到师尊法相。身若寰宇,浑身星辰。虽有神秘庄严之美,但她一想到自己或许也会变得那般,只觉太奇怪太奇怪。 乔慧遂道:“我还是想回人间去,人间有我的家人、朋友,我也想在人间施展我小小的抱负,去司农寺中创造一番事业,令百姓温饱。”而且不死不灭地活下去,她总觉有点儿无聊。 “你真是个奇怪的小孩儿,长生大道就在眼前,你要回去人间种田。”鹿蕉客负手笑道。不知掌门师兄知晓座下弟子想回乡种田会作何表态,光是想想便十分有趣。 她常来谷雨监中“偷师”,原是心系她凡尘同胞的温饱。这小后生的一番志向、情怀,他听罢,心中是有几分赞许。只是世情深深,如斑斓染缸,人入其中,难以保全自身。 鹿蕉客引她为忘年的知己,心觉有必要提醒这小友一番,便正色道: “你想回人间做司农寺的女官,这一志向很好。但你们人间的司农寺似乎不止执掌农艺农作罢,还掌粮储调度、农桑土地之政云云。钻研农艺一科终究是技臣,你若去掌农艺栽种,大约前程有限。” “若你日后又调入那掌农政粮储的官署,只怕此中凡人个个老谋深算,你年纪尚轻,不知能否应对。且你们人间的官署中,男女是否全然平等?我听说今年是人间第一次令女子任外官员,你们的朝廷会否朝令夕改?” 鹿蕉客自诩山居名士,素日只饮酒、唱诗、踱步在他的烟霞田园中,乔慧鲜少听他如此严肃地言语。 他的一番话,确是条理分明,告诉她前路有何艰苦。 但林林总总,其实她也曾思虑过。 纵知这是长辈一片好心,她仍觉不太得劲——她尚未启程,为何便作种种消极的假设,仿佛冷水泼到身上。 乔慧接话道:“谢鹿长老提醒,但我不在乎技臣是否前程有限,我就想研究粮食作物,这是我自幼便有的心愿。若是调了我去农政粮储的官署中也无妨,即使我一时不足,但我有信心我能成长。” 明亮天光落在她脸上:“我们人间确是女与男不甚平等,但若因为担心女人在官署里出不了头、担心朝廷朝令夕改便退缩,朝政中女人的地位岂不是越来越差了。总之,不论荣辱成败,我先努力一番方知结果如何。” 第32章 她的志向,她自己认同足矣。乔慧不想一直就此事辩经,便调转话题道:“鹿长老,我对方才那一片紫色灵稻很感兴趣,若长老觉打理起来麻烦,我想代劳,再改良几代。” 鹿蕉客听罢,一顿,而后朗声笑道:“好,说不准再过几代,它们便欣欣向荣了。你若感兴趣,那一小片紫稻今后便交由你发挥。” * 玉宸台、十二峰都有他们自己的讲法坛。 古柏苍劲,山石清寒,泮溪如镜。 真君出关,现已在玉宸台中为弟子授课。 玉宸台的讲法坛乃一小园林,溪水穿园,坐落苍山下。溪水畔,蒲团矮几,席地而坐,围一圆环。 因多是同时入门的弟子相邻而坐,前辈与后辈之间相隔甚远。 如此排布,两位首席自是坐得离乔慧宗希淳等人最远。乔慧与柳月麟、宗希淳相邻,又因今日柳月麟请了假,她之邻,只剩宗希淳一个。 九曜真君未临,时不时地,宗希淳转过头来与乔慧说笑一两句,因他言辞风趣,乔慧便也与他闲聊着,有一搭没一搭。 宗希淳说自己初学御风时欲一夜遨游四海,因太急,险些撞到山上,又说东海的家中种种趣事,她一件件听了,不时一笑。 但另一端,似乎有目光徐徐地向她扫来。待她转头去看,那眼神却又无影无踪,如落花入水,流去。真奇怪,谁? 一炷香的辰光,真君已至,微笑地受过众人之行礼,开始讲学布道。 只见金光如练,穿水而过,掬起水下黑白的石。 顽石生芽,芽上生花。九曜真君道袍飘逸,鼓掌间死物焕生,石中开花,繁花如云如锦。 这是化死为生之术的第一式,九曜演示完毕,要抽一座下弟子上前来试。此术,前辈们多已学过,因此抽的是今年新入门的几个小徒弟。只见那石上花之花瓣散去,飘飘然落到宗希淳头上。 宗希淳的矮几上有一紫檀木笔架,除却垂挂毛笔,还有一道淡淡的绿,一个草编的鹤。 先前乔慧送了许多给同门的朋友,另几个弟子案上也有些草的蝶、草的锦鲤,他案前的草编混入其中,实在无甚稀奇。 起身出列前,他转头来看了乔慧一眼——乔慧不知他看自己做什么,旋即反应过来,宗师兄大约是问她能不能用她送的这小草编做演示。她便轻快地点了点头。 宗希淳抱一拳,带上那草编小物来到溪边。 他结印施法,绿鹤身上草叶生长,鹤由一而化十,振翅空中,瑞鹤翔集。鹤鸣声声,如一片淡绿的祥烟瑞霭,明媚流丽的春光。 九曜真君微笑:“希淳,你这招不错。还有这草编,似乎见门中许多人都有。” 宗希淳如实道来:“回禀师尊,是日前小师妹所赠的人间工艺品。” 乔慧见真君看向自己,便起身道:“是我父母日前所寄,见它们精巧,我送了给各位同窗还有一些其他峰的朋友。” 九曜一抬手,有一翩翩绿鹤落于他指尖,一点星光从他幽暗的肤下透出,映到那草编上。草鹤有活物之态,也在他指间扑扑拍翅。他点头道:“此物甚是别致,草木编成禽鸟走兽,你们人间的手艺很有趣。” 这不过课堂上一小小插曲,九曜真君见这草编精巧,便点评几句。 柳月麟今日请假半日,下了学,乔慧收拾书卷,打算一个人往藏经阁去。 园林外的桃树下,却有人叫住了她。 “师妹请等一等。”宗希淳快步走来,请她留步。他道,当日大殿之上,她为他和他的朋友们说话,他想设一个小宴感谢她,备了一些瓜果点心和名品仙露,明日在宗门的枕流亭中,不知她可否赏光。他言辞诚恳,桃花目中似有盈盈春光,期待地向她看来。 乔慧心道,她和宗师兄尚算朋友,和他那些伙伴却不大熟,且她月初便已规划好了日程,并不想匀出时间和不甚相熟的人交际。 她便道:“不好意思,我明天有点事情。” 见她推却,宗希淳也只微笑道:“既然师妹有事,我便不打扰师妹了。但我心中是真心实意想谢师妹,师妹若无暇来赴宴,还请收下我一份小礼。”言罢,他捧书一册,递给乔慧。 这是一本描绘了仙界大千草木的图谱。乔慧双眼亮起,但接到手中,又觉触感不对,一翻,见书里夹一道鲜妍的影子。 赤若丹霞,凝若脂玉,三寸的红玛瑙小牌,牌上有白玉的鹤逐鎏金的日,透影流光。原来是一书签。他见乔慧总往藏经阁去,便打了一南红玛瑙书签来。 乔慧见此物乃是一珠宝,道:“谢谢宗师兄,这书我很喜欢,不过这书签看起来有点贵重,我实在不好收下此礼。” 宗希淳道:“这枚玛瑙是从我家中的库房里所取,东海珍宝繁多,一玛瑙算不得什么。师妹送了我那草编小鹤,我很喜欢,想以此白鹤书签回赠。” 原来送书是表,送书签才是里。乔慧心道,玛瑙在仙家算不得什么,但在人间,她们一家三口数年耕作不见得能买一毛料。她实在不想收下一珠宝,而且他是她一个普通朋友,忽以玛瑙相赠,令她心有负担,有点困扰。 乔慧便道:“宗师兄,这,你忽然之间送我一珠宝我会感到困扰,还望宗师兄谅解。” 听她这么说,宗希淳已知她是心觉他们交情不深,不便收下这礼物。他双目垂下,语气微微失落,道:“是我唐突。” 但他转念又道:“希望师妹能给我一机会与你互相了解,我心中敬佩师妹,很想成为师妹一亲近的朋友。届时便请师妹收下这小礼物。”他半开着玩笑。 见宗师兄如此坦然,乔慧思索片刻,笑道:“朋友之间交情渐深,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我们先顺其自然相处一段时间,若你我志趣相投,自然能成好友。” 宗希淳闻言,眼中泛起喜色。但他正要出言答复,桃树旁忽有一人叫住了乔慧。 “师妹。” 只见桃树绛雪堆云,谢非池正站在树下,如芳丛中的玉像一般。 乔慧回头,谢师兄? 对宗希淳的行礼,他只漠然点了点头,漆黑的眼,一直看着眼前的师妹:“日前我让家中寄来的种子已到了,你随我到我院中去取。” 乔慧心中期待,顺势道:“好呀好呀。” 她又转头对宗希淳道:“我去谢师兄处去取一种子,先走啦。宗师兄你送我的这本书我很喜欢,里面的图谱细致齐全,谢谢你。” 见她确实有事,宗希淳也没有办法——他原想问她今日是否仍要去藏经阁,自己与她同路。 说来真是十分、相当、无比凑巧,他每每与小师妹谈天,十有七八会遇见谢师兄。玉宸台中弟子虽少,莫非真就有如此巧合,处处碰见? 他心下郁闷,只见小师妹已向他挥了挥手道别,和谢师兄一道走了。 远处,芳菲香尘铺径,花红粉,砖鸦青,一道矮墙雪白,迤逦向夕阳天色。 若是同行,谢非池大可用移形换影之术将他二人一下子传送至洗砚斋,但眼下,他却和她一起走在落英泼洒的花路上。 他淡淡地提起:“师妹,你们人间那工艺品,你似乎送出了很多。” 乔慧应道:“是呀,就是一些小草编和小绢人,大家都很喜欢。” 谢非池颔首,不置可否。 听他没头没尾地提起那民间小物来,乔慧心中闪过一诡异的猜测。 如果猜得不准,逗逗师兄也是好的。唉,她真是太坏了。 乔慧便咳嗽一下,道:“草编已经全送了,还有一小绢人留在我学舍中,若师兄你想要……”上上个月他说不必相送,但她仍留了一对。不知说他想要他曾拒绝的小玩意,他会否恼羞成怒,抑或摆出那冷淡的架子来拒绝? “我为何会要一个……”一如她所料,谢师兄长眉微蹙,傲然地、决然地吐出几个字来。 但要一个什么呢,迟迟没有下文。莫非真是被她说中,不好意思了? 她状若无意地,用余光悄然观察着他的神色。师兄仍是没什么表情,只极快地抿了抿唇,眼神似是游移,瞥了她一瞬,便将脸别过去—— 那仙仪端严的人顿一顿,改了口:“谢谢。” 等了半天,乔慧也没等到“谢谢,不必”的“不必”。她反应过来,谢师兄竟说他想要? 真是石破天惊、惊天动地、地动山摇。 乔慧惊讶,不知他为何改变主意。忽地,她想起今日在讲法坛,那道若有似无的目光。莫非真是……因着他今时今日回过神来,那小手信人皆有之,独独漏了他么?这么,呃,小气? 她明快一笑道:“好嘞,待会咱们经过我的学舍,我取来给师兄你。”十分轻快的语气,她逗乐般又向他看了一眼。可惜转瞬之间,谢非池已全然恢复了往日的架子,面容雪白,眉眼冷淡,高山覆雪的模样。可惜可惜。 第33章 步过山阶,鹅黄红粉,落英纷纷。学舍已至。 乔慧推门而入,奇怪,月麟还没有回来?今早月麟和她说有点事情,下午便不去上课了,她还打趣月麟怎么连师尊的传道都敢请假。如今已暮色四合,月麟却仍未归来。 兴许月麟是有事要办,费时较多。若她夜间再不回来,自己便玉简传信去问。 乔慧径直步入房中,开匣取了那小绢人来。 小绢人还有两个,但爹娘千里迢迢寄来,她总得留下其一,聊以思乡。绢人有一男一女,一个是白面书生,一个是花布衫的采茶女。书生一袭白衣,无甚颜色,茶女衣饰明丽,绢布鲜艳,针线细致。 白布价廉,彩布价贵,故书生小人常有,采茶女的小人不常有,乔慧思量一番,心道,哎呀,我还是留这采茶女的小人下来,爹娘淘得一采茶女小人想必不易。 且师兄个性沉稳,不见得喜欢五彩斑斓之物嘞。 于是她便抓起那书生——仔细一瞧,这绢人倒和师兄有点像,脸蛋雪白,颊上朱砂扫了两团红扑扑的影儿。但师兄若会脸红,可真是天地奇观。 迈过门槛,便见谢非池正在树下等她。 他接过,看了两眼,将此物收起。层层光影从树上筛落,谢师兄眉宇也似是微动。只听他低声道:“确实精致,多谢。” ----------------------- 作者有话说:*“桑下春蔬绿满畦”出自宋代范成大的《春日田园杂兴》。 更新袭来,谢谢上夹这天大家的支持,谢谢宝宝们![撒花] 师兄:她为什么总和宗希淳说话?[柠檬] 师妹:今天又逗弄了一下师兄,很好玩呀很好玩[奶茶] 哈哈哈师妹对宗师兄和对谢师兄的态度还是很不同的![害羞] 顺便一提,此故事是以小慧为中心的,在小慧的眼中也会看到她朋友们的人生一角,so接下来几章会出现一点月麟的故事线。 顺便一提小慧保留了司农寺的席位没有影响到别人嗷,她暂时没去,所以她的下一名就递补上去了[可怜] 第25章 师兄持续倒贴中 师兄你别再倒贴了我害…… “师妹, 除却种子,我还有另一物给你。”从学舍去洗砚斋的路上,谢非池淡然道。 乔慧原以为他所说又是剑谱、心法、道经, 至入得他书斋中, 见一精美的琉璃宝瓶和一琉璃宝匣。 宝瓶中装着昆仑的种子, 谷种洁白莹润, 如白流萤在瓶中漂浮。 至于宝盒, 乃昆仑的裁景匣,四尺宽三尺高,裁雪山一景移于匣中。 雪景约两分亩, 三进院的大小,移天换地, 缩于此间。 冰川,雪地, 雪上的五谷, 一应清晰可见。 谢非池徐徐道:“虽给了你种子, 但雪山的灵谷灵植生长甚慢, 你若种下, 大约三年五载也未见结果。故我命人将这裁景匣一并送来, 令你即时便可观赏昆仑的灵田。” 他从不关心昆仑的灵田,自也不知那稻谷需三五年方能破土而出,不过是想起她总不务正业跑去谷雨监去亲理庶务, 猜她得了种子兴许要种,吩咐时便多问了下边的人一句。 得知雪山稻种发芽困难, 轻描淡写地,他命人将已长成的雪稻上呈,且不可收割, 需勃勃地生长。 于是便有这口宝光流转的裁景匣和种子一道送来。 见了这造化神奇的宝盒,乔慧一时真不知说什么好。 方才一念之差,她便在两个小绢人中取了那平平无奇的素服书生小人给师兄,师兄却如此周到,送了她种子,又送她一内置雪山景观的宝盒,令她即时可观昆仑灵田——只怕今晚午夜梦回,她还得内疚得惊醒一下。乔慧心说道,以后再不拿师兄逗乐,一定一定。 “师兄,谢谢你,这景匣我很喜欢,我一定日日都观察一番。”她的目光从裁景匣上移开,向谢非池看去,眼中的欢喜如一簇小火苗跳动。 接下她直视而来的目光,谢非池只点了点头。 唯独书斋门槛上的一幕珠帘,因风琳琅作响,略略颤动。 他道:“这裁景匣沉重,不如我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我带了师姐给的灵囊出门,可以把这景匣……咦,今日好像忘带了,”乔慧一摸腰间,才发觉须弥灵囊不在身上,只得道,“好罢,有劳师兄了。” 莫非是师兄注意到她忘带储物的灵囊? 那灵囊不过香囊大小,玲珑小巧一个,师兄竟还注意到她没带在身上。一时间,乔慧想道,平日里她到洗砚斋来向他请教,她的腹诽、偷乐、开小差,兴许他目光如炬,都看在眼中。 如此一想,师兄实在大度,她更更更睡不着了。 总之,谢非池施移形法术,送她回去学舍。 站在院门前,乔慧犹豫,是否要入内将那采茶女的小人也拿了来给他?转念一想,还是作罢,两个小绢人凑成一对儿也抵不过那仙家宝盒的价值,且这爹娘遥寄来的人间小玩意只剩一个,她不想再送人。 倒是日前天玑阁送来的师尊赏赐她还没打开来看,若是什么文雅器物,她改日便转赠师兄。若不合适,她再另寻一礼。 “师兄,今日真谢谢你,我前日随口一说的事情,你却记在心上。”是,昆仑的种子还是他前日问起,她随口所答。想不到两日间,他便连带一移植了雪山灵田的宝盒送到她面前,她实在感激他一番心意。 是否因为他朋友少,所以陡然多了一个朋友,便十二分诚心相待?乔慧心道,其实谢师兄并没有同门们以为的冷若冰霜,他亦有待人的情义。若他愿意,她可以帮着他去交几个朋友,不过此言一出,他大约又是不屑一顾,她便暂且按下不表,改日得一时机再问问。 对她的言谢,谢非池淡淡道:“只是上次你送我那文房四宝的回礼。” “若我送了个东西给你,师兄你就要回赠个什么东西,那咱们岂不是这样永无尽头地互相送下去?”乔慧回首看了看已放到院中的景匣,调皮地一眨眼,笑道,“总之这个景匣我很喜欢,待我找了个什么东西来回赠,师兄你可别又回礼了,就此打住、打住,不然我很快就分文不剩嘞。” 暮云泄金,山麓下的学舍亦为暮光所覆,丹红紫英,青雘鹅黄,一派瑰丽。 “而且朋友之间,原也不在这些礼数上,比起来回赠物,我倒愿意和你多说说话,抑或哪天得空时我们去游玩一番。”她的笑容映在暮光中。 见她总是时时带笑,谢非池面上便也露出一点极轻的笑容,道:“可以。” 是日已过,夕暮之色由红转紫,天光渐渐暗下。 送别师兄,乔慧回书房点了灯。橙黄灯下,摊开鹿蕉客的一册笔记。 书册旁,是那雪山宝匣,置于书案边的矮几上,灯色一照,匣中雪花如金粉,雪上灵谷亦晕染一层金黄。 此匣她十分喜爱,初回学舍时原想放到她那小院的树下,日照雪山,金辉灿烂。过了一刻,却觉不妥,还是搬到厅堂里来,免得风吹雨打。待搬了到厅中,又心道,平日修行读书,日程繁忙,都只是匆匆穿厅而过,不曾驻足,这宝贝还是搬到她书房来为好,于是又再搬动—— 这琉璃匣四尺长三尺高,搬来搬去好几趟能将人累趴下。 但她浑身使不完的牛劲,如此折腾几刻钟,仍轻轻松松,只觉是锻炼了一番,舒筋展骨。乔慧哼着歌儿,在那雪花飘飘的宝匣旁坐下读书。 鹿蕉客笔记中插图甚多,稻种、麦叶、棉花、莲蓬、南瓜,芸芸的草木作物,他皆有绘制。图上,不同草木确有不同,稻种微室极密,麦叶中的微室脉络则修长如竹、列队而布,但因何不同,鹿蕉客并无在笔记中作出解释。 此中文字多是写实的描述,平铺直叙,依图而记。 乔慧翻了好几章,方见鹿蕉客的一番猜测: “观万物之微,一花一叶间亦有一世界。若以神识探测,此中‘世界’如有蚁穴微室排列,内有莹润雾霭,流转不息,似天地灵气所凝。由此推测,薄壁或为灵气屏障,护持内中灵气流转。 故某揣度之,仙国草木生机勃发,皆赖此一番精巧结构,贮藏日月精华、天地灵蕴。” 乔慧读罢,对鹿蕉客的结论未置然否。她心道,鹿长老是仙境之人,自认为万事万物都要和他们那什么灵气、灵蕴有关。 唉,平日她到藏经阁借书,十本里有七八本也是开篇便“天地之灵,天道法理”,她翻了好几页还在这灵那灵,翻过一页还有一页。不知是著者真心认为,还是他们著书都以字数论价。 难道世间的一切都由天道安排不可,人无灵根灵气,难道就活不下去? 待旬假,她要回家去亲自观测一番人间的草木。 第34章 不过鹿长老此书所绘草木甚多,她一页页翻完,亦有所收获。乔慧合上书,心下想道,仙门中人人五感清明,但世间的幽微造化,修道者多视而不见。 一花一世界,整个宸教竟也只有她和鹿长老对此上心。 此中奇景,她真想觅得法子令她人间的同胞也可一观。 抬头一望,天色已是暗青。圆月一点,悬在西天。 灯火跳动了一息。 乔慧推门张望,月麟的那一小院中竟还是暗的。只有一地梨花雪,在月色下反着冷冷白光。 她微微担心,便回房取了玉简与柳月麟传信。玉简闪烁,传书几句。但过了三刻钟,仍未见讯息传回。 平日她与月麟传讯,月麟不会迟迟不答,于是那轻微的担心便成了许多的担忧。 一时间,两个名字浮上她心头,一个是古慈音,古师姐是月麟的带教,不知古师姐是否知月麟去向?另一个是柳彦,柳彦乃月麟的姑射族兄。 想起柳彦,她心中十分不喜。别了,还是去找古师姐为好。 她与月麟的学舍在山下,离古慈音的学舍不远,是一段青石路。乔慧匆匆换过一身衣裳,掌心聚灵光一团,点了浮空的灯笼,出门去。夜色幽幽,路上松涛阵阵,一团橙黄光影伴她身旁,忽地,那光映出一人来。 “月麟?我刚打算去古师姐那问你的去向。”乔慧见了来人,三步并作两步,忙走上前。 橙黄灯影照见柳月麟的愁容。 柳月麟生得美貌,个性也在姑射的家中养得有些骄纵,如同朝阳春花一般,灼灼其华,烨烨生光,极少有低眉垂目的失落模样。 乔慧心下担忧,但见月麟似是不愿提起今日何事,她便也没有多问,只为柳月麟点着灯,二人一步步走在幽寂青石上。 天心月冷,像一只幽幽探看世间的眼。 不知过了多久,柳月麟才低声开口:“小慧,最近我族中……族老们劝我父母要为我的亲事作打算。”她的声音如灌水银般。 乔慧听了,只觉十分荒谬。 她道:“你尚在求学修行,为何要定下亲事?” “不是立刻便定下,是族中长老有此打算。我父亲是姑射南峰的继承人,待祖父渡劫,我父母便执掌姑射之南。他们膝下唯有我一个女儿,族老心觉我年轻、修为不深,不知日后能否独掌山门,故劝我双亲为我定下一门亲事,招一夫婿日后辅佐我。” 乔慧愕然。为何仙境之中仍有如此陈腐的思想。因心下忿忿,她施法维持的那灯笼之光都更亮了一些,如火焰迸出。 但她仍将心绪稳住,道:“那月麟你自己如何想?” 柳月麟有点苦笑道:“我?我只觉得十分烦闷,仿佛看见有个笼子要将我套住。但……” 倏然间,已有一双温暖干燥的手将她握住。 乔慧握着朋友双手,将她转折之后的话语截住:“偌大的山门,难道没有门人谋士芸芸,还需要一丈夫来辅佐?既然你不愿意,就不要顺着他们。”她言辞恳切,神色认真。 ----------------------- 作者有话说:其实鹿蕉客长老记录的就是显微镜能看到的景象,薄壁是细胞壁,雾霭是细胞质……但因为封建迷信思想他觉得这些都是灵气! 且看小慧突破迷信发现这其中的科学原理…… 不过因为此文里没有系统也没有穿越,小慧是土著古代人一枚,虽然她的思想比她所处的时代要先进一点,但她的研究并不是一蹴而就的,目前故事还在她少年时代的仙境修行阶段,等地图到了人间她会发现更多科学的奥秘[撒花] 本章的小慧:天哪我送师兄一个白模小绢人他送我一个微缩景观模型,真不中嘞,晚上做梦我都要内疚得惊醒了,我再也不逗师兄玩了,我太坏了太不该了[托腮] 不过小慧真的能做到从此洗心革面再也不逗师兄吗,呵呵呵请期待[让我康康] 还有就是小师妹不会一直这样把大师兄当一个“朋友”,她也会回箭头,也会表达自己的心动和爱,但是他们的三观不太一样,so可能有点分合…… 第26章 小师妹是不婚主义 若她真有彼此心喜之…… 少年读书, 乔慧不止看经史子集、农工水经,另外也翻阅诗篇。 她在乡下长大,书院也不过是在镇上, 少时, 是诗词歌赋带她领略一个煌煌世界。月过千山, 云天万里, 赵客缦胡缨, 吴钩霜雪明。她也爱在那一番景象中神游。 自然,诗里也有女人。 常常如花、如丝、如柳,常常梳洗、闺怨、弹唱, 常与男人有关。 每每读罢,她心中总有一片不解, 这煌煌的广阔的世界,为何女人不能潇洒地闯荡, 明里暗里, 总是要在她身旁或心中再添一个男人、一个丈夫, 她方能袅娜地亮相。是的, 袅娜地, 还要美。 诗里是, 诗外亦是,在人间,她很少见有哪个女子不是别人的妻。 到了上界, 女人也有法力,为何还要守这一套礼教?一峰的独女, 山门的继承人,竟还要塞一个丈夫“辅佐”她。 学舍院中,灯火次第亮起。 她和她的朋友沿着灯火归来。 柳月麟道:“族中的长老还有一说辞, 天地之行,阴阳相成,乾坤相济,他们心觉继承人没有伴侣不合礼法。” 乔慧皱眉:“这是什么理由,那我看师尊起码活了几百上千年了,怎么也没人去催他老人家结个道侣呢?无非是心有成见,觉得女人不能无夫罢了。” 柳月麟被她的话逗得一笑,道:“你怎么说师尊是老人家,小慧你到了外头可别这么说。” 她顿了一顿,又道:“其实我小时候引气入体学得很慢,半年才学成。当时我还小,只记得那段日子常有长辈带着旁支的堂兄、堂弟来我家中,现在想来,或许是他们那时候起了让我父母过继一子的打算。但我父母没有答应。” “我们入门那天,不是有两道试炼么,其实第一道试炼是我超常发挥,平时我从未试过聚起那么磅礴的灵力。入选玉宸台那天,真是我有生以来最快乐的一日,我父母也十分欣慰,来信祝贺,还在信中好几处反复写了他们后继有人。但……” “但我拜入玉宸台后名次一直平平,有族老提起过此事。或许是因此族中才另起了心思,觉得我无法独掌山门……” 她望着一地梨花香雪,渐渐沉默。 平日里柳月麟张扬、明媚,乔慧从未听她吐露过她心中的种种负担,也未曾见过她如此失落模样。 玉宸台不过十几人,每月的比试,月麟大约排七八名,在十几人中确是中流。但玉宸台的第七八名,在宸教之内已是前十。天榜前列穿插着几个上三峰的弟子,故玉宸台中的名字在大榜上会略有浮动。 乔慧从灵囊中取了一方小帕递给她,又道:“不知那些族老年轻时在何门何派修行?” “有的就在姑射中承袭家学,有的曾在宸教或其他大门派求学,大长老天池真人年轻时曾是玉宸台的首徒。” 乔慧全然没被那什么首徒真人唬住,只道:“那他们一大群人里只有一人入选过玉宸台呀,还有脸来说你?而且超常发挥又怎么了,那是你原本就有实力才能在试炼中迸发而出。” “你那些族老说的全是鬼话,若他们觉得你不足,便应当对你更加督促,给你选一门亲事算什么‘辅佐’?” 乔慧注视着朋友的双目,正色道:“我觉得月麟你并不平庸,你也不要这么想自己,你大可证明你的实力给他们看。譬如,待你父母执掌山门后你可以帮理一些事务,就像人间的储君观政佐理一般。至于师门中的名次,你并不差,但如果他们不满意,咱们再努力些便是,我会帮你,我陪着你。” 说罢,她心下却有些微惆怅,女儿承祧基业,还需十二分努力向旁人证明。 听她一番言语,柳月麟目光一凝,拭了泪,心下已有决断。 “是,我独自伤心也没用,今日得了族中的来信,反因此不乐而请了半天假,白白落下一堂课。我去信一封,告诉他们我如今不愿定下什么亲事,我的能力,我也会证明给他们看。”她抬起头,破涕为笑。 乔慧见她愁容已褪,也和她一起笑道:“你缺的那一堂课我做了笔记,我回头拿给你。” 二人相视而笑,柳月麟将她给的帕子收好,又抹了抹眼,道:“今日真是多谢你听我一番牢骚,这帕子我回去洗了明日还你。” 乔慧道:“一张帕子而已,有什么还不还的,你快回去休息吧,可别再把这些烦心事放在心上啦,多不值得。” 第35章 她坐在梨花树下,见柳月麟回到房中,灯火将人影投映窗上,窗后人吹了灯歇息,她才放心转身回到室内。 梨影渐斜,夜漏更残。 夜深,她枕在臂上,有点难眠。 她总想起今日之事来。 仙家女儿,竟也需听候门中的亲事。她原以为仙界男女是凭心而结道侣,潇潇洒洒,无拘无束。 初入仙门时,她以为仙道中人已脱身红尘,修行渐久,方知天境仙国中也有世家割据,也讲求血统,也以姻亲相联。这渺渺的仙雾缭绕的天地,霎时间在她眼中缩得极小。数月来,凭虚御风,游广阔苍穹,一回首,发现此身仍在彀中。世上是否没有全然自由的天地? 今日月麟对她说起家中之事,她劝慰之余,其实也觉有一张无形的网罩在眼前。 她一路求学、赴考、修行,是因她爹娘比旁人开明。幼时乡间的女伴,在她的年纪多已成亲。一个女人,成了亲,随后又是什么呢?无非是,生儿育女,坐月出月,相夫教子,宜家宜室。被人称一句内人、内当家的,做一个操劳的某某氏,就此揭过一生。每每想起俗世中的女子为人妻、为人妇,匆匆老去,无可回头,她只觉无言的难过。 枕着臂,乔慧心内有点大逆不道地想,倘若她一生不心动便也罢了,若她真有彼此心喜之人,除非那人愿意不成亲、不生子,否则她还是一个人赤条条来去自由,在田间地头钻研一辈子。 一夜无眠,她干脆卯时初便起床洗漱,隔窗见月麟已穿戴整齐,出门修行去。 比往日更早了一个时辰。兴致勃勃,鲜妍明媚,又是平素的初日英蕖了。 晨光熹微,天际一线鱼肚白,天光暗紫橙中有点泛金。乔慧收拾了图谱书卷,带上那日谢非池给她的种子,便驾晨风一阵,去了藏经阁。 日前鹿蕉客长老说将那一片紫色灵稻交由她打理,她十分欣喜,一连好几日都在想着:她一定要找到方法提高它的产量。 藏经阁中有一书室专门收藏农业著作,高大巍峨,经卷浩如烟海,她入门以来只借阅了十分之一,今日便是要再去搜刮一番。 唉,她来到藏书阁,真好比狼进了羊圈,举目四望,一片雪白书页待啃。 虽然才卯时,藏经阁中已有三三两两的弟子,或是早起翻书,或是在阁中一夜苦学。 阁中层楼叠架,中庭挑高,用赤金琉璃封顶。每层都有朱栏环护,高峨书架旁设紫檀桌案,素绢铺陈,鲛纱作隔,供弟子落座读书。 鲛纱浮动,天光自琉璃穹顶洒落,照到书案前一张端庄美丽的脸上,玉骨冰姿,花树堆雪。 咦,慕容师姐居然也在? 乔慧见了慕容冰,心中欣喜,如同雏鸟见了成鸟一般。不过藏经阁中需要敛声低语,她也不想扰了师姐读书,想道,去慕容师姐席位前点头致意便好。 谁料刚走上前,一道嫌恶的目光已扫到她脸上。 短暂的嫌恶,随后便立即收敛。 她一望,果然,一袭红衣华服在前,柳彦不知何时已侍立在慕容冰身旁,那张漂亮的公子哥面孔在她走来时不情不愿地挤出一个假笑。 抬头见了来人,慕容冰面上有微微笑意,在身侧一丈施一道静声咒,便向她招手,示意她到身旁。 师姐施下静声咒,交谈时便不再打扰到旁的弟子。但见柳彦也在,乔慧真不大想上前触霉头。 那日在大殿上受师尊嘉奖,她无意间一瞥,便见他正瞪着自己。不过么——看到他一副不得不对她假笑的样子,她又有点解气了。不知是否师姐教训过他? “慕容师姐,柳师兄。”她心思一转,微笑上前。 慕容冰言辞温文,问了一番她来借什么书,又问她近日功课如何,她一一作答,目光不时悄然游移,只见她每答一句,柳彦脸色便难看一分。 终于,柳彦出言道:“师姐,我见师妹一大早便来了,定是要去借什么名册孤本,我们不好耽误她时间。”他将“我们”两个字咬得略重。 乔慧笑眯眯的:“师姐要问我话,我不急嘞。” 慕容冰莞尔:“柳师弟说得好像我在盘问师妹一般。是这几天少见到师妹,今日有缘遇见,便想多与你说上几句话。如今师尊出关,功课比以前重了,你可适应?”言语间,她的余光扫了柳彦一眼。 乔慧道:“适应,我有什么不懂的,谢师兄会略加指点。”言罢,她忽觉不妥,慕容师姐与谢师兄似乎都有意掌门之位,她是否不该在这一个面前提起另一个? 听见谢非池的名字,慕容冰面上依然平静,柳彦却似乎神色微微一变。 这凡女,好端端的在师姐面前提起大师兄来干什么? 一想到门中众人都说大师兄与大师姐相配,他心里,便十分的不乐。 “少见大师兄有如此耐心指点旁人,他大约是看重小慧你的才能。”慕容冰听乔慧所言,只微笑颔首。 谢师兄待小师妹的不同,她确实看在眼中,但——谢非池为人冷漠,目下无尘,实非良配。他的一点在意,不知是逗弄抑或闲来无聊,小师妹还是不要察觉为好。三言两语间,她便只说他是看重乔慧的才能,而非其它。 ----------------------- 作者有话说:今天更新晚了请宝宝们原谅,明天(周二)会多更新一些字数[爆哭]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出自李白《侠客行》。 诗词歌赋里的女人形象其实不止闺怨诗中的思妇,还有一些田园农家女和木兰赋里的木兰这种少数例子,但这里小师妹通过月麟家里给的压力联想到的是文人笔下女人的刻板印象,所以我写的时候就着重突出闺怨诗了,但诗歌里还是有鲜明活泼的女性形象滴。 月麟自己的故事不会在这一章里就这样结束了,后面的章节里还会出现。[可怜] 谢师兄:我这章怎么没出场? 慕容师姐:我不同意这门亲事[哦哦哦] 小慧:没事的师姐我压根不想结婚[撒花] 顺便说一下,小慧的想法不代表主包本人的想法,小慧的想法仅代表她自己(。 如果有已婚的宝宝看了文中的片段觉得不舒服,我先道歉了,不好意思[托腮] 小慧是古代封建社会里的人,而且出身平民阶层,她看到的多是古代妇女不得不进入婚姻却又受到封建社会不平等的压迫,所以她会对身边进入婚姻的女性同胞感到同情和难过。 不过现代社会一个公民是否选择婚姻是其自由,我本人不婚但我对身边选择结婚的朋友没啥观点和想法,无论结不结婚,女人只要问心无愧,过好自己这一生,开开心心健健康康心中有成就感有价值感就好,希望所有姐妹都开心[可怜] 第27章 看破 师兄对她,似乎不止是对待朋友。…… 藏经阁中农书大多分为这几类, 包罗万象的全书,专注某一地的地方经籍,抑或术业有专攻, 专写农器农具, 专写某类作物。 修道之人寿命漫长, 又能一夜之间游乎四海, 故书中记录的资料十分广泛详尽, 有人间草木,有仙境的灵谷灵植,史料之多, 浩如烟海。 也有很多相关的法术。 譬如,某仙术施于蚕桑, 银丝骤吐若练;某仙术施于田间,五谷一夜长成。又什么但施此术, 亩产盈仓。 书中文字瑰丽奇异, 在她年轻的心中掀起一阵波涛, 乔慧眼前亮起, 只觉壮志将酬, 计日程功。 待下午去了谷雨监, 便在日前拨给她的稻田中一试。 先在谷雨监中尝试,放了旬假,她再在家中农田也小试牛刀。 若能将仙境的灵谷也移植人间便更中了, 可惜经卷中虽然记载有前人尝试,但成功移植的人一个也没有。 不知她何时能找到法子? 书室中日光下澈, 微尘泛金,小山般堆起的书卷,在她身旁围出一方小小天地。 书中写晴播早稻, 她亦想起中原的蓝天,晴朗,明亮,悠远,稻子、麦子、豆子、胡麻,金绿淡蓝——其中,兴许还可以再添点别的颜色,加一道银白,冬天也可以收成。 她一面在阁中翻书,一面想起日前谢非池给的那瓶种子。 她实在喜欢那瓶种子喜欢得紧,看书看了有一会了,权当休息吧,她干脆取出那瓶种子来欣赏。 这昆仑的种子实在神奇,雪白透亮,还能发光,飘飘兮然在瓶中,如流萤般照亮书室一角。 下午她便去谷雨监中将这神奇种子种下! 谷雨监中有一天生阁,是栽种珍稀灵植之处,灵植、灵谷种于一列列白玉长瓯之中。因为师兄给的种子只装了半瓶子,大约十几粒而已,不好播于田间,她便想拿去天生阁中种了。 第36章 想起这昆仑的灵谷三年五载也未见能破土,去谷雨监路上不如再转道去一趟天玑阁,买几瓶助长的灵药。 日影偏移,她挑出要带回学舍中细读的书册,已是午时。 乔慧出了藏经阁,又迎面遇上柳彦,他正手持一绢伞,匆匆向藏经阁殿门而来。 不是吧,这么不巧?天哪,有空她要写个符给自己去去晦气了。 柳彦自然也看见了她,但并没有走过来与她呛声。甚好甚好,今日天气晴朗,她不想平白坏了心情。 她懒得理他,向另一路口走去。 然而拐角处,余光里有两道人影,一人恭敬地为另一人撑着伞——原来方才柳彦是要为慕容师姐撑伞才没凑到她跟前来。 唉,她真不懂为何师姐要留柳彦在身侧,难道师姐没发现他蔫儿坏? 但对师姐的交际,她无意置喙,兴许是师姐对身边人事有所安排。 她虽不喜柳彦,也没让这点小事坏了心情,已御风一阵,去了谷雨监中。 轻风翻稻浪,蜻蜓蛱蝶飞。 鹿蕉客正在田边树下煮酒。 乔慧抱了藏经阁中的书卷快步走来,翻开其中几页,令鹿蕉客来看那仙法。 她道:“我今日在书上读了些令谷物增长的仙术,想在这紫稻灵田中一试,若施法术便有用,以后就不用倒那么多灵药了。” 这是两种法术,一种令五谷一夜长成,一种令谷穗饱满,亩产盈仓。 鹿蕉客看罢,却摇头道:“谷物速生之法如同求雨之术,对人心神有所损耗,大可不必。这第二种增产的法术虽然不至于劳心伤神,却也需要许多灵力。不过你天赋不错,若想尝试,倒可以在田里施展一番。只是……” 乔慧忙问道:“只是什么?” 鹿蕉客道:“你先试了便知晓了。” 乔慧心觉鹿长老总神神秘秘的,说话也爱卖关子。试试就试试呗,若有什么差错,她就当吃一堑长一智了。 紫色稻谷的灵田分好几块,有些浇灌了灵药,生长很旺盛,有些仍保留原状,稻谷稀疏。乔慧选了片未浇灌灵药的,小试牛刀。 她初次施展这法术,只觉灵力确实损耗得多了一点,竟比平日里修行所学的作战术法需更多灵力。 天地有常,四时有节,莫非是因这法术逆天而为?她额际微有细汗,却仍心想道,她非要一试。 田间原本稀疏的紫稻渐渐开始分蘖,穗子变多,谷粒变密,如密密紫珠低垂。 风吹稻谷,沙沙,像一阵绵绵春雨声。 乔慧心中喜悦,道:“看来这法术真的奏效,待放了旬假,我回家中也一试。” 鹿蕉客见她雀跃神色,不想直言直语令她灰心,便道:“你且选几株植株强壮、结穗优良的,留种再种试试。谷雨监中灵气氤氲,作物长成快一些,两个月后你再看看。” 乔慧听他一番话,起初有点困惑。 但她思索片刻,便已知晓他是何意。 她眼中浮出些许低落之色,道:“是否仙术催生的稻谷,留种再种时无法保留它如今的丰硕资质?” 鹿蕉客见她已参悟,道:“是,这令五谷丰硕的仙术,我初掌谷雨监时也在藏经阁中翻书看过,也曾尝试。其实它和用灵药浇灌没什么区别,都只能维持这一季的收成。” 只能维持一季的收成——乔慧听了这一句,只觉心里沉沉的。原来仙术施之于田,只有一时丰盛,哪天离了仙家法术,还是打回原形去。 谁能保证千秋万代,总有仙师愿意为人间土地施法? 她想那丰美的稻谷是一丛熊熊的火,一代代传下去,不愿它只是一粒一闪而过的火星子。 但山下起了山风,吹过林涛,她又笑笑,道:“没事,这法术还是很有用的,要是灾年五谷贫瘠,可以在田中施展。” “那另一个令五谷速生的术法如何,施法后的谷种能否保留?” 鹿蕉客道:“另一个法术对人心神所耗甚大,我认为得不偿失,未曾试过。” 乔慧听了,心下微微失落,便转移了话题:“对了,其实我今日来还有一事,我得了一瓶种子,种子不多,想在谷雨监的天生阁中一种。”说着,取出那瓶昆仑的雪种。 鹿蕉客接过琉璃宝瓶一瞧,却道:“乔小友,这种子并不少。这是一贮种瓶,与门中的须弥储物袋同理,眼观只有半瓶,但其中贮藏的种子是以千万计,已经够种半亩地了。” 他得了乔慧同意,开瓶演示一番。 只见他取一小鼎来,开了瓶,将瓶中种子往下倒,谷种源源倾倒,宛如雪花飘落,鼎中顷刻已聚了一“雪堆”。 但瓶中光景毫无更改,仍是那一团流萤般的白光,十几粒种子飘逸飞舞。 乔慧不知还有这玄机,一时惊讶。 “这还是昆仑的种子?”鹿蕉客见一片雪光莹莹,很是惊讶。 “小友,这种子你是如何得来,前年我给他们那位掌管灵田的仙师去了拜帖,携礼登门,诚心恳求,也不过得了十粒。” 乔慧坦诚:“日前谢师兄给我的嘞” 未想竟是掌门师兄那首徒给的,鹿蕉客笑道:“原是你谢师兄给的。看来有你谢师兄的吩咐,昆仑的人比我登门求取时大方得多。” 乔慧摸摸鼻子:“这,我还以为他们只种灵田来观赏,并不在意这稻种。” “他们是不在意,却也不能一口气给外人成千上万粒谷种,不然堂堂昆仑,神秘威严何在?不过有玄钧真君的儿子开口,又是另一回事了。”鹿蕉客一笑,施了法术,令鼎里雪堆般的种子倒流回宝瓶中,哐琅一晃,瓶子回到乔慧手里。 因不知雪山稻谷能否在温暖处种植,乔慧便先取了一小撮来在天生阁种下,分几处种,设不同阵法,看冷暖不同是否长势不同。 思及这种灵谷生长甚慢,她取出路上买的几瓶灵药,逐一倒下——幸好只是种在几个白玉瓯中,若是一口气种半亩,买上几百上千瓶灵药,只怕她要留在教中半工半读数百年。 终于忙碌完,鹿蕉客送她出门。 他悠悠道:“田间的灵药,你下回去天玑阁中报了我的名字取用便是,不必再掏钱买。” 他实在惜才,知道这小师侄是凡间女儿,不比门中仙阀子弟的家世,便想为她节省一二。 师长的好意、青眼,乔慧心领,但她不想受恩太多。 她大方地抱了一拳:“多谢鹿长老好意,平日长老与谷雨监中的同门已对我十分关照,我不好再去天机阁中借长老之名取药。且灵药价贵,我若是直接取用,心里过意不去。” 出了谷雨监,已是夕阳。 落日斜斜,她穿行云中,眼底是一片琥珀金波。 前天,也是夕阳下,她跟在师兄身后,随他去洗砚斋取那宝瓶宝箱。 夕色朦胧地照着他侧影,像一片金雾中的玉山。 原以为那种子只是师兄随手取一小瓶供她观赏,真不知竟有成千上万粒,还是他们昆仑门中的机要。不止裁景匣,连种子也是贵重难得。 她受了他两样有市无价的礼物,一时不知如何回赠。 那就,把师尊给她的赏赐,借花献佛送给他? 好像……也不太妥。 师尊的赏赐是一对上上品储物玉镯。 虽然她心觉女人戴襆头、男人佩玉环,都是各人自由,实属寻常。但只怕为人要强、又十分重视礼法纲常师兄不这么想。 唉,好端端的,师兄他如此用心弄啥嘞,倒显得拿那白布小绢人糊弄他的自己很坏了。 在云端,有热风在她双颊扑扑拍动,她低头,发现云下已露出洗砚斋的半墙黛色、一片竹影。 明日,又要与他过招论剑。 她心中有事,在膳堂案前一坐,很快被崔娘子察觉。 崔娘子托了一盘馍来,道:“姑娘,你心里有什么事情?”馍是她曾听乔慧说起,如今试着一烙。诺大的仙门,几乎只有乔慧风雨无阻来吃饭,时日渐久,膳堂中多了几道开封菜。 乔慧便将前因后果简短说了,隐去了谢非池大名,只说是一个师兄。 崔娘子听罢,道:“送了你就收着嘛,你看重农耕,他便送你种子,想来是你在他眼里有过人之处,他才投你所好。” 乔慧道:“可能是他平日里没什么朋友,我似乎是他在门中的第一个朋友。” 崔娘子一笑,道:“既然如此,其实你不回礼也无妨。你若是他第一个朋友,他或许正是下了一番心思,好报答你主动与他结交的情谊。”过来人的眼睛,早已将这一点少年人间的弯弯绕绕看破,但她拿不准乔慧对那师兄是何意,便没有说穿。 第37章 而且,一个从未有过朋友的师兄,听来也有点奇怪。十八九岁,少年豪侠的年纪,在教中竟无朋友,如此心高气傲? 乔慧却道:“还是要回礼。自我入门来,他一直提携我、指点我,为满足我的好奇心,又差人送来他家中独有的灵谷,我一想到总觉得不好意思。上个月试炼,他还折返回来与我除妖,他……” 如有烟,如有雾,一层轻盈的纱隔在她眼前。 但渐渐地,她似乎将那纱后的图景看清了…… 她倏然沉默,只将一个滚烫的馍拿在手里,匆匆吃了。 * 乔慧踏月色归来,一入书房,便见那裁景匣映着窗外一片月色,幽然生光。 她点了灯,匣中青碧月色又化作橙黄的暖光,融融。 人坐窗前,不知不觉间月光渐黯—— 下雨了。 雨打梨花,点点滴滴,很有情致。 乔慧心下想道,自己连日来又下地又学法又练剑又翻书,终日像个陀螺一样转,眼下有雨中花光可赏,休息片刻也无妨,她便将手中书卷放下。 雨雾中的梨花很美。 但她的目光,仍时时被身旁一其它物件吸引。 裁景匣静立在侧,匣中白雪辉映着橙黄灯光。 这裁景匣还是师兄送的。 放下经籍,书房中也没什么好玩的,于是还是看书。雪光灯色雨声旁,她找了卷闲书来看,离家前带的文人游记。 雨敲窗棂,看闲书正好,但看游记可不如看剑谱法经农书来得专注,书中旅程转移,她便也总神游,想起入门小半年间的幕幕图景来: 师姐,师兄,谷雨监,初学御气,第一次施展法术,小比,学剑,试炼,月麟的家事,灵谷灵田……其中,似乎十有五六与师兄有关。 她又渐渐想起,近来大师兄似乎一直在看她,总是神出鬼没,忽然就出现在她跟前。 还总是,每隔两日便送点儿什么法宝给她。 她随口一提说她感兴趣的,他几乎立刻就会送到她眼前。 她收了,但没用上,他还要状若淡淡地问,师妹,你为何不用那法宝。 有一个念头一闪念过,似乎在与她抓迷藏。她在心间翻找,要捉它出来——待真将它提溜在手,她又觉怎么是这样? 她与这奇怪的念头面对面,像从芳草中提溜出一只猫,毛茸茸皮毛刮得她手心很痒。 师兄对她,似乎不止是对待朋友。 ----------------------- 作者有话说:*“轻风翻稻浪,蜻蜓蛱蝶飞”化用了刘学箕《野馆》和范成大《四时田园杂兴·其二十五》。 本章的小慧:咦我是不是拾嘞师兄的心? 是的以小慧的智商她很快就回过味来师兄好像喜欢她[让我康康] 暧昧只是年少初恋的开始,儿年少初恋又是恨海情天的开始[可怜](指师兄的恨海情天[撒花]) 小慧现在暂时遇到了一点困难,就是她发现仙术用到地里不是万能的,不过没关系她会迎难而上…… 另,本章倒数第二句话just比喻句,不要将猫提溜在手里喔,抱猫时需要有一侧肢体或身体把猫支撑住,爱护动物人人有责[奶茶] 第28章 小师妹逗猫中 白虎原也是猫的一种…… 谢师兄是个什么样的人? 首先, 谢师兄相当俊美。其次,家世贵重,因此催生出他傲岸的气性。但她走上去一瞧, 发现白虎原也是猫的一种, 其实他人不坏。待她再将他细看细想, 忽察他或许对她有好感, 她又有点儿不知道怎么办了。 窗外雨霖霖, 屋内便也有点儿潮,她想起他俊美的脸,他不轻不重的小脾气, 他的提携、指点、让步,在她心中似水流过。水过留痕, 霖霖春雨在她心上留下一串印子。 若是她多想,一切轻松照旧, 若不是, 自不能再当谢师兄是一个朋友了。但当他是什么好, 她一时没有头绪。总之, 已无法再像平常那般看他。 雨后院中犹湿, 平常的一天又再到来。 穿衣, 洗漱,运气,练晨功, 吃俩馒头,磨磨蹭蹭地, 乔慧终于负剑出门。 一路上,她踏着湿淋的路,漫无边际地想, 但愿玉简忽然大放光明、滴滴叮叮,师兄传书告诉她今日有事,她不必再去学剑。 可惜天不遂人愿,路上玉简安安静静,全无声息,偶遇几个向她问好的同门,她开心地应了,打招呼、话家常、议功课,寒暄十几句,负隅顽抗,竟也只过去一刻钟—— 是路终有头,半个时辰又一刻,她不御风,不腾云,全凭步行,走了几程山路,终于走无可走,行至师兄院前。 陡然间,她生出一股勇气,心道,她就来请他指点一下剑招而已,怎么了?又没做什么亏心事。 晨光花荫里,院门忽开。 眼前人一袭白衣,再一次地,并非玉宸台校服。白衣胜雪,精密地绣着一只垂首白凤,尾羽上金线穿行,流转有光。 “今日何故迟到?”谢非池看她一眼,道,“你步行而来?” “对,我锻炼一下,锻炼一下。”乔慧侧身一闪,便从他身边溜了进去,快步来到院中。 “不必在这些小事上白费时间。你若要锻炼,不如来早些,我有几本炼体的功法可以让你学。”谢非池在她身后淡然道。 乔慧道:“下回有空再学,最近有点儿忙。”她心想,再学几本炼体功法还得了,只怕五六个时辰都要耗在洗砚斋中,先不论还有没有空去田间,光是想到要再和师兄相处一二时辰,她便觉颇有压力。 尤其是,从前他的俊美在她眼里只道是寻常,像一尊放在厅堂角落的玉像,玉像自然是美的,她便不甚在意。如今疑心那玉雕像会睁眼看人,她再打量它,只觉它活灵活现,处处宝光流转,再不能忽视它的美貌。 还是别看了别看了。 “师兄,承让。”她一回身,抽出剑,反手握剑,抱拳行礼。 竹叶翻飞,碧浪翻涌,一阵清风拂过。 剑光骤闪,一把新削的木剑挡在她剑前。往日,师兄只折一竹枝与她对练,今日竟然用剑?虽然,只是木剑。桃木新削,有一点树木湿润清新的气味,不知是否昨日才削成。一旦留意他的行迹,真是处处都有细节,像剥笋,剥了一层还有一层。 一个小笋在手,颠来翻去,十分有趣,她本性难改,随口来问:“师兄,我倒从没见过你的剑,今日既已用木剑,何不用你真正的剑?” 问完方觉不妥,但谢非池已答她:“用木剑是因你已有进步,待你更上一层,我自然会用我的剑来与你对练。” 乔慧一笑道:“我定多加努力,期待可以早点见识师兄的仙剑。” 她的出招,乃前几日那套剑招的延续。听了他的指点,她也回去钻研过,大剑无锋、大象无形,似乎很玄妙,但她思索一番,心道,这不就是一力降十会? 她本就有力,丹田中又有汹涌的灵气,拔剑一击,浑涵光芒,剑意万千。 那剑意排山倒海般,击到谢非池手中木剑上,荡开数圈灵光。 短短两日,她已进步颇多,谢非池眼中闪过微微惊讶,而后是几分赞许。 指导这师妹算得一件乐事,如同空谷传响,有许多回音。十几年日夜过去,在他无聊的生涯中,难得地听到来自另一山峰的回响,叮咚一声,似那山上清泉流过。 大剑无锋,以简制繁,他有心要看她能否做到,便使出一套繁复凌厉的剑招来。木锋乍起,三折九转,法光纷纷如雪。 乔慧见他的出招变幻万千,心下道,不如迎面而上。于是沉气提剑,不避不闪,任师兄剑势如银龙盘舞、雪浪翻涌,她只将丹田灵气聚于星垂野剑尖,轰然劈出,竟将那繁复剑影化开大半。一连数招,她皆以无工无巧的浑然剑意化之,谢非池眼中赞许便更浓。 这头,乔慧想的却是:怎么只有师兄出招,她来化解?她也出一招来让师兄出其不意一下! 心念一转,她已再度攻去。乍看之下,她仿佛是正面进攻,谢非池自然也正面挥剑格挡。 但一息之间,乔慧已擦着他雪白广袖而过,跃于竹枝之巅,翻腕出剑—— 好一招回头剑。 星垂野剑光陡然回旋,扫向谢非池侧翼。这招出其不意,谢非池眼中讶色一闪,旋即恢复从容,木剑斜挑,磅礴灵力涌出,轻巧化去攻势。再一反手,他的剑势已似银蛟出云,其形之快,避无可避。 乔慧仓促间挥剑相接,横剑格挡,只觉一股凌厉之气顺着剑身游走,震得她虎口发麻,险些脱手,后退数步方站定。 谢非池挑眉道:“方才这一招是什么?倒有点巧劲。” 第38章 乔慧收了剑,抱拳道:“这就是我临时想的,回头一剑嘛,就叫回头是岸吧!” 谢非池听了轻笑一声,道:“如此直白?不如叫‘亢龙有悔’,倒文雅一些。” 乔慧心道师兄还真是文绉绉的大家闺秀,但她眼珠子一转,又把谢非池给夸上了:“也行也行,还是师兄饱读诗书,就叫亢龙有悔。” 她再道:“都是多亏平日师兄指点我才能想出这一招嘞。” “你已化解了我七八式,进步很大。”谢非池面上有淡淡笑意,如春冰微融。 竹林下,他缓声道:“你若喜欢剑,日后会有很大造化。” 乔慧却心道,是喜欢,不过只是一般般喜欢。练剑、学法,于她和作文章、读诗篇差不多,虽是功课,也有娱情之处。凡是学习,她都能从中找到乐趣,像在漫漫航行中捞起一些银光闪烁的小鱼。但若说有多沉醉剑道,却不至于。 思及师兄乃修道之人,她不好如实答来她对剑道之爱一般般,便道:“我是挺喜欢学剑,很有趣,还望日后向师兄多学几招。” 听见最后一句,谢非池眉梢轻不可察地微抬。 收剑回鞘,竹林下吹来一片沉默,二人一时无话可说——平日练完剑,都是她开口与他闲谈一番,但如今因觉他心迹可疑,她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 现已受过他的指点,她大可挥挥手就此离去。但不知何故,悠悠的宁静中,她还是挑了两件小事和他说起。 “师兄,你前些天给我的种子,我拿去谷雨监的天生阁中种了。不知换了一方水土,长势如何,我浇了些助长的灵药给它们,”悄然间,她将小事化大,“真没想到那小小一瓶里竟有那么多种子,鹿长老倒出来时还吓了我一跳。要是它们在天生阁的玉瓯里能长成,下回我就把剩下的种子种到田里去。” 乔慧又道:“取那么多种子来,那掌管昆仑灵田的仙师也愿意呀?”她余光观察着他的反应。 “我的吩咐,他们照办便是。”谢非池不以为意。 好罢,你们世家公子还真是为所欲为,可恶的公子哥。 她摸摸鼻子:“让师兄为我破例,我真有点不好意思。” 谢非池并不觉这是破例,昆仑中等级森严,一层复一层,上位者三言两语便是规矩,何来的破例?但思及她出生平民之中,为免她心有负担,他只道:“取那种子,已经过仙宫中批复、核准,他们也是依章程办事,你不必不好意思。”他极少说谎,难得说一回,这才是他的“破例”。 “真的?那真是谢谢师兄。” 但转眼间,乔慧已道:“昆仑的种子实在神奇,我很惊喜,但我还是想我们轻松、简单些来往,我送了师兄一个平平无奇的绢人,师兄便回赠如此重礼,我真有些压力了。”她笑着,仰起脸来看谢非池,一片清新如水的日光在她眼中。 谢非池忽然不语。 人与人之间如何维系关系,他眼中所见,不外乎是施恩、提拔、赏赐,这些是族中对家臣门客所用,下人领之,诚惶诚恐、受宠若惊。但她并非他的臣下。他生涯中第一次赠而非赏,只为了满足一师妹的小小好奇,不想会令她有负担。 其实他初衷也简单,当日见旁人先一步要送她什么玛瑙书签,一时难忍,脱口而出。 末了,他才挤出只言片语:“好。” 他比她高许多,看向她时微微地低头。平日对他的俊美,她只道是寻常,这一刻在竹林下却瞧得分明。长眉压眼,鼻高,唇薄,面容雪白,轮廓凌厉,这样处处含锋的美貌,在竹荫里不笑时有点迫人。但他此刻貌似吃瘪的表情,只令她觉得有点儿好笑。 乔慧笑笑,道:“练了这一上午剑,有点口渴,不知能否在师兄这里讨一杯茶喝?”真奇怪,她既觉不甚自在,理应赶紧告退走人,为何又说要留下来喝一杯茶?不过说都说了,就蹭师兄一杯龙井喝又何妨。 入得室内,只见其中布置又变。但那荷叶上托着茶具的山水造景仍在同一位置,有人至,潺潺地倒一杯茶来。 茶具似也换了,前日来看,还只是一套白瓷,今日已换上琉璃茶具,注汤如雪霰融光,绿波潋滟。 龙井翠叶在水里沉浮、舒卷,由一方荷叶托着,边上有小小的半开的莲,三两枝清凌凌立着,目光一掠,可窥见其中一点莲心。 喝过茶,又要找话说,不然喝完就遁,似乎有点儿不礼貌。乔慧眼睛一转,忽见送师兄的那套文房四宝在多宝阁中放着,便道:“师兄,那套笔墨纸砚你用没用过呀,如何?”她走过去一瞧,只见那方小墨上的山水浅雕完好,大约没怎么使用。 师兄果然道:“我书房中不缺笔墨纸砚,便暂将它们放到一旁去。” 多宝阁的下一层,放着当日大殿内师尊赐下的鱼符之一。这,他还把她送的那一套小笔墨放在师尊恩赐之上。 乔慧道:“师兄,这鱼符要不还是放抽屉里,就这样放架子上哪天丢了可不好了。” 谢非池不以为然:“谁敢来我书房中搜刮?” 她回过头,与他开一个小小的玩笑:“我不是隔三岔五便来,师兄不怕我偷了拿了?” 言罢,乔慧忽觉不妥,自己今日怎么一直觉得他好笑,又一直想逗他?还是不要再说俏皮话,省得说多错多,哪天这信物真不见了,师兄怀疑上她可不中嘞。 但他雪白的面上,也浮出一个沉静的笑。只听他道:“莫非师妹对这掌门的信物感兴趣?我还以为你一心只想着谷雨监中的庶……农务。” 谢非池目光扫过那半边鱼符,道:“此信物我与你那慕容师姐一人一半,真君闭关或不在门中时,此鱼符合之可代行掌门之权。”要他分权与慕容冰,原是一种屈辱,此际在小师妹面前说出来,反倒有片刻的轻松。他俊美的脸上仍是一派端然,只目光极快地在她脸上掠过。像月在水中的倒影,虽隔了一层水雾,但风动水动月动,离人已近。 乔慧心念电转,想通了大殿领赏那日为何他在院中恼怒施法,激起雷电阵阵——原还有被分了权的原因在。 谢师兄与慕容师姐同为首席,她心想他们共掌一信物也没什么。若论修为、家世,师姐似乎是低师兄一筹,若论心性品格,实话实话,确是师姐胜出。 但见他竟愿与自己吐露当日心事,她便也暂挥去二人间流动的小小暧昧,正色道:“师兄,从前你说你的志向是得道飞升,若你一心求道,这些荣辱外物,其实你无需太放在心上……自然,我不是说要你不争不抢,我只是在想,这一时得失如果无碍于你最终的目标,你无需太为它们烦恼。” 师兄成神,师姐当掌门,那真是皆大欢喜、再好不过,但这话她可不能轻飘飘地在他面前道来。师兄秉性高傲、家教森严,先不说他自己如何想,他家中定是要他荣华、大道全在手的了。 秘境中的月夜,她与他在大漠中漫谈,她已隐约发觉他心中似是空洞,亦无自己的目标,林林总总、力争上游,都是听从昆仑的安排。但各人有各人的人生,劝别人另立志向,实在太没有边界,她便只委婉地劝他不必为一时荣辱困扰。 那厢,谢非池原想听她说:师兄,你在我心中法力高强,只得了一半信物不代表什么。谁料她却劝他不必在乎荣辱——好笑,他何时在意过这一点得失? 他正有点不乐,又见她已将那盒文房四宝的宝匣打开。 乔慧道:“既送了这礼物给师兄,师兄你也偶尔用一下,不然放在一旁落灰了。我向师兄讨一幅墨宝,不知师兄愿不愿意?” 此乃一计,声东击西。 从前在村里,若遇到那白猫她便一把子将它抱起逗乐,若那猫被她逗得不乐了,她又赶紧拿出一柳条来在它面前摇摆,转移它的心神。真没想到师兄这般敏感,她不过说中了他太看重荣辱得失,他便一副被踩了尾巴却矜持地隐忍不发模样,那她也只好——赶紧改口说讨要小墨宝一幅,逗逗猫般转移他注意了。 ----------------------- 作者有话说:师妹也是对师兄有点好感才逗弄他的呀,请师兄站着不要动给师妹玩弄[奶茶]拉扯一下拉扯一下[让我康康] 师兄这天龙人行使特权还假装已经走了审批了,如此之坏,玩弄他一下也是合情合理[托腮] 昨天不舒服请了一天假不好意思宝宝们,在上一章评论区给大家发了小红包稍作补偿[可怜] 第29章 面冷心软地倒贴 乔慧接过,有点儿为他…… 晴日朗朗。 谢非池铺开绢素, 手执墨笔,窗外天光斜斜照来,在纸上照出流丽诗行。 第39章 “宝剑锋从磨砺出?这句诗我也喜欢, 师兄你字写得真好。”乔慧站在他身边, 点评了一句。 一行墨字挥洒白绢之上, 飘逸遒美, 宛若惊鸿游龙。 她心道, 师兄的字确实好看,他人也如其字,俊美, 俨雅,清逸。至少表面上看如此。她与他相处了一些时日, 方知他既好胜又要强,还有点儿脾气。 字迹阴干, 散发着淡淡墨味。得了她的夸奖, 谢非池微微颔首, 面上看不出什么颜色, 仍是淡然, 只转身从书房中取一漆器卷筒来将那幅字装下。黑漆的卷筒, 上有螺钿山水,乍看是一件清古淡雅的小物,微微一动却放出百般瑰丽色彩。真是珠椟同珍了。 唉, 她好像每来一回都从师兄房中顺走点什么东西,原只想讨一幅字, 谁料他要拿个螺钿盒子来装。 谢非池道:“宝剑锋从磨砺出,但愿师妹你也时常磨砺自己道心。” 乔慧接过,轻快地笑道:“这幅字我一定好好装裱, 好好保存,这行诗我也铭记在心。” 此墨宝,她确是装裱一番,悬在她的书房里。 她平日偶尔也有书画,多半是画,工笔的草木图谱,写意的小猫小狗,画成了便在墙上一挂。她心觉这幅字实在是美,一直束之高阁可惜,不如也挂在墙上,闲时目光轻移便可一赏。于是在一片猫猫狗狗稻子麦子之间,悠悠地出现了一幅堪比名家的墨宝。 柳月麟偶来她书房中借书,也看见那幅字,道:“这幅字倒是风雅,只是这字挂在一群猫狗里有点奇怪,你不如画几幅山水衬着它……” 乔慧道眨眨眼,笑道:“我倒觉得还好,这幅字单看太雅,‘宝剑锋从磨砺出’,往墙上一挂,仿佛时时督促我要砥砺苦学似的。挂在小猫小狗之中正好呀,给它添几分可亲可喜之气,我喜欢雅俗调和。” 夜间翻书,只一抬头便看见那飘逸的书法,月华照出它深深墨色,望久了,只觉那行字像一条流丽的龙,总在她眼前飘飞。白天,她练剑、学法、闻道、下地,日暮西山,回到学舍中,便见一室琥珀般夕色。夕照融融,书册一卷卷摞起,爹娘寄来的小绢人放在案上,星铁宝剑挂起,剑旁正好是她平日的小画和师兄那幅字,下边还摆着那裁景匣。 小小的一室内,竟放了两样师兄所赠之物——若算上那经籍剑谱,便更多了。她书案上高高摞起的经卷中有许多是他所给。 白天与他论剑,夕色月色里又看见这一干物等,乔慧便总在偶然之间想起他来。 好在她大半心思仍在田地里,那一点点小小的暧昧浮上心头,又轻轻掠过。 她日日到谷雨监中观那昆仑的种子成长,只十几日,它已发了嫩芽。见它长势喜人,她放下心,又到田里去看那片紫色灵稻。 灵药浇灌的水稻长势旺盛,紫云蓬蓬。 但远处又有几方稀稀疏疏,稻穗细痩萎顿。 她心中原有一想法,若是用民间最简单的穗选法,选穗选种,再经数代的培植,兴许可以从源头上改善它的低产。一代又一代,兴许要十数年,若争朝夕,这设想可依靠仙法灵药来速成。不过是看她法力够不够,看她有多少钱能用来广购灵药,一掷田间。 论钱,她真没多少。明令司中有几个天级的任务,她曾想过前去揭榜,不过那什么缉拿某某妖王、追查某某灭门案,看起来也不像短短几日能完成的,还要求三人及以上同行,上哪再凑两个人陪她为了买灵药而奋斗? 倒不如她自个施法,用那草木一夜长成的法术一试。 一片融融的法光降临田间。 正如书上记载,这法术对人心神损耗很大,她坚持了三日,施法三回,已觉仿佛三天三夜没合眼。但白日事忙,一刻不能停,她喝了浓茶,又吃几粒提神仙丹,仍坚持出勤讲坛,修行练功。 “你最近没休息?”见她眼下两圈乌青,谢非池手中书卷放下,不禁皱眉。 “就是这几天熬夜看了几卷书,我还要去谷雨监,先走啦。”今日乔慧来向他请教两道心法,既已得了指导,她心下又挂念今日收成的谷种如何,便想早点儿离去。 正要跨出门,一片白衣金绣挡在她面前。白袍上的凤凰碧睛幽幽。 须臾间,二人距离已近,乔慧连他低低压着眼的长眉浓睫都看得分明。冷白的脸,俊美浓丽的眉眼,像雍容白虎,有点怵人。只听谢非池道:“师妹你天天往谷雨监跑,那一片灵田究竟有何引人入胜之处,我今日倒想随你一同去看看,不知师妹是否介意?”他面上有不动声色的浅笑。 他理由正当,她自然也不好拒绝他,难道说师兄你这公子哥不好贵步临田地? “好罢,但你可别和上回一样说什么‘不必有人跟着、你要清净一些’,这话别人听了怪尴尬的,师兄你平时说话要考虑一下别人的面子呀。”乔慧犹记第一次与他去谷雨监时他高高在上的做派,真怕他今日又如此,那她真是搬了尊大佛去给谷雨监中的朋友们脸色看了,多过意不去。 不过小半年,她已与门中资质平庸的子弟打成一片,他实无法理解她何故浪费时间与庸才交际。因忧心她各处奔波、精神不支,他方想跟她到谷雨监中看看她平日都忙些什么,居然还反被她教训一通,谢非池眸色便有些沉下。 但他只不悦地扫了她一眼,随后从袖中取出一琉璃瓶来,日光洒进,可见其中一片玉露。 “提神丹不过是透支你的精神,你服此仙露,夜间一个时辰的睡眠可抵四个时辰,”顿了顿,他又道,“这仙露不甚值钱,是昆仑中随处可见的小玩意。”幼时不眠不休地学剑,来昆仑学宫探望他的母亲看不下去,命人研制此药。但他为证明自己意志坚定,从前甚少服用。 乔慧接过,有点儿为他的体贴动容,道:“谢谢师兄。” ----------------------- 作者有话说:端午节前一天公司要搞形式主义下班晚了,今天更新比较短,明天后天大后天三天放假都会更长章节,祝大家端午节快乐![可怜] 第30章 我没想吊着他玩 我只是没想好 乔慧一个人来谷雨监, 只前二三回有管事专程相迎。 这又不是客栈,见几位年长的同门为她端茶倒水、极尽殷勤,她心中实在尴尬。乔慧好说歹说, 才让他们不用多礼, 当她是个来请教学问寻常的弟子便好。 但今日谢师兄随她一起来, 旧事又再重演。 几道探究的目光向他二人看来, 鹿蕉客的大徒弟快步上前, 作揖道:“不知谢师兄光临,实在有失远迎。若师兄是来找师父相谈公务,请移玉茶室稍等片刻, 我等去请师父来……” 那门徒身后还有几个小弟子,也都低眉垂目, 恭恭敬敬。 谢非池神色冷淡:“不必,我只是随师妹来看一看。” 乔慧见众人恭敬神色, 又听他如此言语, 简直一个头两个大。早知和他串好口供, 说是他自己要来, 只偶然在门外遇见了她。谢师兄这么一说, 倒成了她引他这尊大佛进来。 她干笑两声:“对, 师兄他就是好奇谷雨监里的五谷作物,和我来看一看。哎,我先带他去那边看看, 大家不用理会我们。” 玉宸台的谢师兄竟会好奇五谷作物?各人面面相觑,又不敢多问, 只见首席师兄随他师妹远去。 一个一溜烟小跑,一个白衣胜雪地在身后跟着。 一刻钟辰光,“谢师兄好奇五谷作物”的消息已传到鹿蕉客耳中。他手执羽扇, 轻轻扇风,很有兴致地看着远处那一男一女在稻浪间穿行。 这年轻的昆仑谢怎会对农务感兴趣,不过是为乔小友而来。是因他要尽师兄之职,不能容玉宸台师妹耽于庶务,抑或……鹿蕉客笑笑,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但心窗支起,难免不为窗下一片芃芃春草吸引。 乔小友要试那草木谷种催生之术,他心道年轻人吃点苦磨练一下也没什么,如今她师兄也来了,不知那昆仑谢见她劳累,又如何感想? 这些少年人之间的事,且待他们自行龃龉、磨合去。鹿蕉客摇扇轻笑,转身离去。 冉冉地,风送一阵稻香。 田分数块,紫黄相间,但一片墨紫的稻谷里却有一株显目金黄。 绿叶,黄稻,高秆。 乔慧心下疑惑,昨日来看时,田中分明没有这株寻常水稻。紫稻都是拔秧移栽而来,她笃定自己没有种错。莫非是某一日有种子被风吹落另一端,受了她的法力波及,故而长成? 这稻子也有点儿奇怪,竟是高秆。临近几片田地里的黄稻多是矮秆,茎秆粗短坚韧,虽疾风难倒。这一株却和紫稻一般,稻秆高细。 第40章 她便自然而然转过头去,对她现下唯一的“同伴”道:“师兄,你看这这儿,长了一株黄色的稻子。” 谢非池目光轻移,道:“确实如此,这稻子是金黄色。”他并不知这是何故,因不愿叫她发现他学识上竟有缺漏,只好重复她的话语。 “前几日这是一片墨紫嘞,不知怎么会混了一株普通的稻子进去,”乔慧心下奇异,也没注意他在复读她的话,只道,“不知是否我这几日施法时隔壁有种子飘来,它受法术影响,生根发芽了。” “施法?” “对,这紫色的水稻不甚高产,我想用民间筛选种子的方法试试选取良种,因等它一年年地长成、收获再选种太慢,便用了法术催其生长。” 五谷催生之术叠加那五谷丰硕之术,又速生又留良种是她最佳的想法,但既然后者留种时无法再保留其丰貌,仅用速生之法来加快种子筛选也是好的。不过此刻身边的人是谢师兄,她便打住,没有再往下说,料他也不感兴趣,对牛弹琴。 谢非池亦当真不在乎世上有什么催生五谷草木的法术。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他博览群书,知晓此类法术也属违逆自然之列,譬如祈雨、求晴,耗人心神。 “因连日来都在谷雨监中施展法术,你方精神不济?”谢非池心下了然,徐徐地扫她一眼。 听他似是担心自己,乔慧摆摆手道:“我没事,我对自己的体能心里有数呀,若实在难以支撑,自不会再施法了。”她的目光仍聚在那一株忽然冒出的金色水稻上,取出随身带着的刻影卷轴,仔细将它记录。 谢非池眉峰微蹙:“就为了一颗种子,值得如此劳心劳力?” “这有什么不值得,如果真可以用法术筛选种子,岂不是节省许多人力物力、光阴岁月。一代代去秕存良,需得五年十年,如今用法术说不定只要十几天便能选出良种,我当然要试一下。” “总之,我真没什么事,”为了向他证明,乔慧弯举一臂,在大臂小臂上轻快一拍,只听得结实韧响,“我精神和体格都好得很,咱们平日修行锻炼,又不是风一吹就倒了,师兄不必担心。”她双目上扬,青春的脸孔在晴日下照着是赤金色。 见她这调皮的举动,谢非池却是皱眉更深。 他的担心,她竟然轻飘飘揭过,全不当一回事。 沉默片刻,他道:“那法术你是在什么书上所看?” 乔慧佯装惊愕:“不是吧,师兄你还要没收我的书?” 被她倒打一耙,谢非池只觉额角微跳:“我为何要没收你的书,我只想看看那是什么法术。” “好吧好吧,师兄你若好奇就给你看看,不过这书是我从藏经阁里借的,到时候要还的,你可别真收走嘞。”乔慧从灵囊中取出那经卷来。 平白无故,他没收一本对他而言全无用处的书做什么?谢非池冷哼一声,将书接过。 此书已有些年头,淡黄的刻本,铅丹涂边,芸草夹页,闻之有沧海桑田之感。 他略翻几页,目光一锁,便找到她所说的法术。只见此中记载两种法术,一种是令五谷丰硕繁茂,一种是令谷种秧苗一夜长成。谢非池一目十行,转瞬之间已将这古远的咒语记下。他眼神微转,幽幽地落到乔慧身上。 她初入仙道,能一连数日施展这耗神的法术,算得上很有天赋。因此,他更无法理解她为何明珠错投,总将一身灵气错用在与修行无关之事上。既入仙门,犹记挂人间纷扰,是为道心不稳。 但她连日的疲倦他也收诸眼底,小师妹疲劳中仍不落下修行,仿佛一张拉满的弓,他在旁看着,眉宇渐渐深锁,担心这弓弦过满崩折。 田埂之旁,有一片新插的秧苗,淡淡的紫色,如紫烟朦胧。她今日大约是要在这一片田地中再度施法,选她那什么种子。 罢了,她奇怪又天真的志向,他愿意随手一帮。 谢非池低声念几句咒语,田间秧苗应咒而发,倏忽拔高数尺,如紫雾盈畴。 “师兄,你……你代我施法?”乔慧讶然,原来他将那书要去是为了看上面的咒文。 他一向视农事为庶务,真想不到…… 谢非池神色淡然:“随手而已。” 水田微光闪烁,一片金紫虚影衬着他雪白的脸。 看向他俊美的容颜,乔慧心道,他帮了她,又说是随手,总撑着孤高天人的架子。她真好奇他没了架子又是怎样?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点没戳破的泡沫,五彩晶莹,透明。但就此戳破它似乎也不妥。 她心思澄明,知道他“随手一帮”是见她连日疲倦,乔慧心中真有点说不出的况味,她摸摸鼻子,低头道:“师兄,谢谢你,你人又美又心善。” 光天化日之下称赞男子美貌,成何体统?但这师妹一向爱说怪话,谢非池听了,虽心觉无语,也只当似水流过。水下有微小的石子,随水波轻轻翻滚。 见他神色淡淡的模样,乔慧心道,还不是看你这几日换衣服换得勤才夸你,竟然还不受用。 只听谢非池道:“依这经卷上所说,这片秧苗明日便可长成,你可以明日再来。”言下之意是暗示她如今回去休息。 浩浩的瑶林,步行而出需不少时间。 她与他并肩走着,他身上若有似无的冷香也浮在她鼻底。 平日她从未留心过他身上有什么熏香,眼下却闻得十分清楚,淡淡的一缕,浅浅拨着她的心弦。 若说此前她对他的心迹只是有三分怀疑,今日他见她劳累便代她施法,那怀疑已成了七分。 唉,他的容貌已是无比俊美,为何又如此细意打扮、华服熏香,叫她心好烦。 远处还有梯田,稻子、荞麦、茶叶,疏疏密密地缀在仙山上,金黄、青绿,另添一些五色纷纭的杂花杂树……她遥望着它们,良久,心里仿佛也有几道心绪幽微起伏,随那高高低低的梯田蜿蜒,蜿蜒—— 平时归平时,今日她却忽然觉得不好让师兄送自己回到学舍,分岔口,她便挥挥手与他告别。 走过几段青石路,天色已暗。 淡淡的月下,只见月麟在学舍小院中练功。 一道银河雪芒如练游走在柳月麟身侧,伸臂一指,那银光便向前直击而去。 乔慧在树下看了一会儿,也不禁为她鼓掌。 她从树下走出,开口一问:“这招是什么?” “这是姑射中的银汉心经,这一式是银浦流云。此乃我族中流传已久的功法,族中人人都练,”提起姑射仙山的法术,柳月麟神色原有点自得,转而却轻轻叹了口气,“不过这功是法历经数代,仍旧用着百年前的身法、套路,其实我已觉它有点瓶颈。” 乔慧闻言,思索片刻,道:“我好像在一本书中见过类似的招式,也是凝聚光华为人所用,你若感兴趣,我取来给你一看。看看能不能取百家所长。” 柳月麟自是欣喜同意。 她二人遂入书房去取,乔慧在书案上翻找一会,找出一书香芳淡的刻本来。她略翻几页,道:“这里有一招名为‘曦和驭日’,和你所用的法术身形有点儿像,但融合了光术与火术,力量更强悍。月麟你若感兴趣,不妨拿去一学。” 柳月麟灯下一看,也觉此书中的法术甚为精妙。 如此精妙法术,乔慧竟不由分说与她分享,柳月麟只觉心中淌过暖意,低声道:“谢谢。” 她又翻几页,见橙黄灯色映着一行行神妙文字,不禁奇道:“小慧,这书是你从藏经阁里借的么?是哪一书室,下次我也去淘一淘。” 乔慧道:“之前谢师兄给的,好像是他们昆仑中的功法。” 柳月麟闻言,美目圆睁:“谢非池愿意传授你昆仑的功法?” “是嘞,我跟着他学了几招,是挺厉害的,你也学学。有什么不会的你再问我,这书我已翻过一遍了。”乔慧挤了挤眼。 “他教了你,你再教我,你让我偷师呀?”柳月麟被她的话逗得一笑。 但很快,她便笑不出来。 灯色融融,月影泠泠,映照着书中一行批注。流丽飘逸,宛若惊鸿游龙。 此字迹,与二人头顶一片猫儿狗儿画里的墨宝一模一样——她还以为那是乔慧上哪儿淘来的名家摹本。 她合了书,目光上抬,看向那幅绢素墨字,黑的墨,白的绢,那般分明。 柳月麟渐渐犹疑道:“小慧,你房间里这幅字不会是谢非池写的吧?” 第41章 乔慧不知她何以发现,不过告诉月麟也无妨。她便坦然道:“是他写的,之前我说他有点太看重得失荣辱,他面色不悦,我便说想向他讨一幅墨宝,转移他注意。” 短短一句话,却字字如江水滔滔,冲击着柳月麟脑中一根弦。 我说他太看重荣辱得失。他面色不悦。讨要一幅墨宝转移他注意。 电光火石间,柳月麟想起大殿上谢非池为小慧请功,又想起学宫内他莫名其妙地敲打宗希淳一句。一缕缕蛛丝马迹在她心中浮动,怪异的真相水落石出。她皱着眉头:“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他……” 朋友的寥寥片语,已令乔慧已回过味来:人家发现的不止是那幅字。 她忙将柳月麟接下来的话打住,道:“我有想过,我只是不知如何处理。万一是我多想?虽然谢师兄他确实是有点可疑。” “什么有点,他已是非常可疑——” “唉,好端端的,你招惹他干什么,你若不喜欢他,不如及早和他说清楚,”柳月麟美貌鲜妍,得过许多倾慕,此际便将她的经验娓娓与朋友道来,“你若不想与他撕破脸,渐渐冷着他,轻缓些处理也可以,他很有家世,咱们当即和他绝交也确实不好,谁知他不会恼羞成怒?” 乔慧沉默良久,憋出一句来:“我有时候觉得他挺好的……” 柳月麟没想到她竟帮着他,急道:“你,唉,你!他有哪里好,你倒说说看。” “他长相俊美,人也不坏,我有时候逗他,他也不和我生气。”言罢,乔慧自己都有几分心虚。人也不坏,如此算得上好?谢师兄除去容貌、家世、修为等外物,似乎当真没几分内秀。不过……若他是民间话本里十全十美、光风霁月的仙门大师兄,她也不见得爱去逗弄他,人的心就是这么奇怪。 灯火跳动。 轻盈的灯色,在二人之间来回摇晃。 “小慧,你是不是……你不想拒绝他,又不想点破了答应他?”柳月麟灵机一触,心下惊道,真想不到小慧平时看起来纯良朴实,居然敢如此作弄、玩弄谢非池,“天,你吊着谁玩儿不好,你吊着他玩儿。” 她面色渐渐严肃:“若你只想抓着个男人在手里玩,我建议你换一个。”比如那宗希淳,看起来就比谢非池好拿捏得多。只是相比容颜家世,宗希淳难免落了下风。唉,如此看来,小慧平日就勇敢果决,铤而走险拿捏一个最拔尖也是情理之中了。 乔慧听了,只觉有口难言。 这、这,什么叫她吊着谢师兄玩? “我没有想吊着他玩,而且好端端的我抓着一个人在手里玩干什么?”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只是……我还没想好。” ----------------------- 作者有话说:妈呀本来想写一章六千字的,但是太高估自己了,我忏悔,我将熬夜开写明天的更新[托腮][爆哭] 这章里小慧发现了自然杂交的水稻,超低概率的ssr大自然盲盒也是被小慧开出来了[害羞]但古代人没有系统的科学概念也没有发现遗传学规律,好像古代人甚至不知道植物能杂交……不过没事会让小慧一点点发现的[奶茶] 第31章 窗户纸 如果你只是和他短暂相恋,他容…… 柳月麟道:“你没想好什么, 没想好要不要和他试一试,还是没想好你是不是喜欢他?” 抵不住她再三追问,乔慧长出一口气, 道:“对, 我没想好我是不是喜欢他。我对谢师兄是有几分好感, 他相貌俊美, 人也不坏, 时时帮着我,帮了我又装作云淡风轻摆架子,我便总想逗他, 觉得他很有趣。” 灯色点点跃动,橙黄泛金, 扑闪扑闪,映在乔慧眼中。 柳月麟黛眉挑起, 这还得了, 这分明就是有点儿喜欢他。 “如果你只是和他短暂相恋, 他容貌俊美, 对你也不错, 你不妨一试。但……”柳月麟停顿片刻, 正色道,“你有没有观察过他对别人的态度?他待人冷漠,品性倨傲, 且昆仑中礼教森严,若是要合籍结道侣, 他不算什么良配。” 乔慧闻言一怔,道:“我从未想过合籍结道侣那些事情。” “如果合籍就是仙境的嫁娶,我并不想和别人结为道侣。而且我和他仅仅是有些暧昧, 说什么合籍、道侣也太长远太郑重了。” 想不到她这朋友竟还不结道侣,柳月麟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小慧不仅敢将谢非池拿捏在手里玩儿,还不想给他名分,实在是有胆量、有气魄。她心下震颤片刻,方道:“那你要是真和他在一起,他岂不是连个名分也没有?不过这样也好,他似是昆仑的未来继承人之一,你若和他有山盟海誓、牢牢绑在一块儿了,说不定有许多束缚。” 乔慧未想谢非池还是昆仑的继承人,她记得他说起过他有一伯父,若真论起长幼,难道不是他伯父那支主持昆仑? 柳月麟听她这一问,笑道:“谁知道呢?我听爹娘说起过,他父亲玄钧真君野心不小。而且谢非池的天赋远胜过他那些堂兄弟,若由族中长老议事推举,也许会立贤不立长。” 好罢,还真是仙门深深深似海,竟和他们人间的天潢贵胄一般,也有勾心斗角,也有血亲之间的厮杀。不过,唉,她心觉谢师兄似乎、大约,貌似,并不太贤。若仙门继任只看修为,很容易选出一铁拳铁腕的独夫来嘞。 “总之,我是觉得他不大好相处。但你若要和他蜻蜓点水般相恋一阵也无妨,他是世家子弟,平日里又高高在上,想必也不会太动真情。这种人倒是适合娱情一番,到时候你想和他断了也断得轻松。”柳月麟已将他二人的关系一锤定音。 乔慧听她一番言语,想道,自己却从未想到这一层上来,还是月麟经验丰富。 不过天地良心,她真没想过要将谢非池拿捏在手里玩,也没想过和他短暂地娱情一番。 夜已深,一地梨花如碎琼乱玉。 乔慧俯首在案前记录着今日田中所见,一壁记,一壁想道:我自认不是想把谢师兄抓在手里玩儿,我是心觉他与我的为人处世之道不甚相同。 一对恋人不一定要志同道合,但若道不相同,总有一方为另一方妥协。 对于飞升成神,她实在没什么兴趣,只觉那是一片云海中的深渊,一片无边无际的空洞,她不想走入那虚空之中。她想到人群里去,想到百姓中去,他们是她的同类、同胞,在芸芸众生里,她心觉可亲,心觉快乐。 师兄一心成神,她却想回人间,若她戳破了那层窗户纸,他们就相恋两三载,待她学成仙法回家后,往事皆如落花流水,从此一别两宽?她心中实在有点迷茫,便觉暂还是这般不远不近地暧昧着好。 碧清的月夜里,忽听得窗外风过梨树,沙沙作响。 谱记上已写了密密好几页,乔慧想放松一下,便搁笔起身,推开窗扉。只见一轮明月悬于中天,清辉似水,挥洒在学舍的粉墙黛瓦、飞檐斗拱上,宛如一层白银。夜风中夹着丝丝梨花的清甜,她托着腮,轻轻一嗅,心中那小小的烦恼也平复些许。 课业繁忙,明日又要到讲法坛中出勤,还是早点休息,别再胡思乱想—— 她心中想着及早休息,却又忽睡忽醒,总被那一点纷乱的心事扰着。 东方微明,一片金橙混紫的朝云缓缓爬过屋檐,讲法坛中,真君竟袖手清闲,点名让谢非池与慕容冰来传授今日的法术,十几个弟子分两组,各归大师兄或大师姐。 乔慧心里叫苦,师尊你为何偏偏是今日要偷懒? 她虽腹诽,也只得走上前去,和各位同门一起抽签。 但愿抽签抽到慕容师姐——如今她一看谢师兄,便觉进退两难。他在眼前,不看他,心口像有只猫儿在轻轻地挠,看了他,又觉真有点尴尬。 万幸万幸,签筒一抖落,掉下一支“慕容”来。 “小师妹,这边来。” 慕容冰身着月白广袖,抬手示意她过来。她的组别里有半数是女弟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见乔慧走来,纷纷笑着打招呼。 得慕容师姐指点,确实是轻松愉快,大师姐温柔、耐心,一招一式仔细指导。闲时,她转头去看一旁谢非池那组如何了,只见柏树绿荫下,个个垂头丧气,受极大打击的模样。 她一扭头去看,便也觉那苍青的柏树下有一道视线若有似无地向她扫来。柳月麟嘁一声,在乔慧耳边低低道:“倒好像有人在看你,是不是有人巴不得亲自过来教你?” 乔慧自知她说的是谁,挥挥手道:“别打趣我嘞。” 柳月麟正想再笑她两句,忽见一道淡绿的影子靠近。 宗希淳青色罗袍,身形高挑,宛如春柳当风,俊逸面容上笑容和煦:“小师妹,我们竟分得一组,这般巧合。不知我能否向师妹讨几招?” 第42章 乔慧见来人是宗希淳,记起日前他说想和自己深交。 过个招而已,小事一桩,她本想顺口答应,却心念忽起,想到另一头还有人在看她。转念之间,她已明白为何那日在桃树下谢师兄要当着宗希淳的面叫住自己。天,谢师兄心眼还真是有点小。 她心觉有点儿好笑,面上也不禁笑了出来。 宗希淳道:“师妹似有什么开怀之事。”见乔慧面有笑意,他便也随她微微一笑。 “不算开怀,就是想起一些好笑的事情,”乔慧道,“我有几个问题要请教慕容师姐,待会再与宗师兄你过招论剑好么?”虽她认为谢非池有意于她也不阻碍她结交朋友,但人家在一旁看着,与宗师兄比划两招,届时殃及了宗师兄便不好。 柳月麟一直在一旁斜睨着他二人,心道,这人与人之间的待遇真是天差地别。谢非池的在意,小慧心有灵犀。宗希淳却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 作者有话说:有点卡文,感觉之前的细纲在感情线上处理得不太好,重新构思了一版,从头写过有点慢,但答应了大家要日更就先放上来了,很抱歉[托腮]不过这一part的细纲我已经想顺了,端午节最后一天一定爆更[可怜] 今天更得少,我在上一章评论区给宝宝们发了红包[合十] 第32章 轻轻一摸老虎屁股 真当他是什么善男信…… 清溪旁, 有后辈好奇发问,能否用最弱的法术发出强烈攻势? 慕容冰笑道:“那便试试御水术。因水之貌柔弱,御水常被认为是五行术法中最弱者。但有形便有困, 而水貌柔弱却无常形, 可作潜伏, 也可强攻。” 溪水漫过青石, 如白练飘起, 随她手印一变,忽拧作细细一股,潜入岸上假山孔洞中, 又化形水龙,从山石下腾空而出, 势疾如电,力摧长空。 她广袖一扬, 那溪水便回归溪中。 “讲法坛的这一湾溪水看似清浅, 实则灵脉深厚, 有百丈之深, 大家可以一试自己的灵力能御多少溪水, 又能将溪水变化何等形状。” 因方才寻了个借口没和宗希淳过招, 乔慧佯装是要去问大师姐问题,她快步走来,不知不觉间也排到了试验御水术的队伍里。 水龙翻飞, 水蛇乱舞,前面几位同窗试过后, 四下目光向她聚来。 小师妹灵力出众,每月的宗门比试位列前茅,秘境试炼更是得师尊夸赞, 短短一息,已有许多人围拢过来要看她施法,美其名曰学习。 乔慧心道,自己只是无意中排了个队,怎么被一众同窗围着看? 慕容冰轻笑:“各位师弟师妹还是后退一些为好,不然小师妹施法,水势扬起,溅着你们。” 御水是一基础法术,简单朴素,毫无花样。小师妹灵气旺盛,大约只是水形更为凌厉罢了。众人也都说笑着,轻快道:“大不了被溅湿衣摆而已,我们想看看师妹的身法、手印如何。” 说时迟那时快,乔慧已气沉丹田,双臂向前一推—— 只见一面广阔水墙崛起,高约数层楼台,卷起千堆雪。 “我的天……”岸上人目瞪口呆。 这是御水术能做到的事情?不是说御水术乃五行法术之基础,只是开蒙打基础用的童子功么? 水墙卷起,若不加操纵,只怕能将讲法坛园林的矮墙都拍碎。 好在乔慧身法纯熟,掌心向下一反,那水墙已轰然散去,哗哗往下泼着,滚落溪涧中。却有几个躲避不及的,被扬起的水花一淋,湿了大半边衣裳。 乔慧转过身,见无意间竟淋湿了几个师兄师姐,颇不好意思,要施法为人家烘干衣袍。 正想运功,师兄已至。 谢非池轻描淡写:“衣物鞋袜已湿,还是速速去更换为好。” 这……烘干衣物,便是运一片热气,与那几位师兄师姐稍稍站近一点而已。乔慧真有点想笑,又觉此刻笑起来很可疑,不如由着他去好了,便附和道:“抱歉抱歉,我一时没控制好,各位师兄师姐还是快将衣服换了,可别着凉。” 几个被淋得一身湿的倒霉蛋退下,却仍有七八弟子围在乔慧身边。 众人七嘴八舌地围在她身边问: “师妹,你用的真是御水术,不是‘大江东去’么?” “师妹你这御水术比‘四海潮生’还厉害,御水术所驱灵气极少,为何能掀起那么大的波涛,我是诚心想请师妹赐教……” “小师妹,你们开封真没有高人指点过你,你小时候就真的一点都不修炼?” 乔慧被围在中央,摆手道:“真是御水术,而且我小时候都忙着读书嘞,只在学堂里学过点五禽戏。终日窝在书斋中埋头苦读对身体不好,学堂中便教了我们五禽戏强身健体。” 谁料有同门又问,五禽戏是什么精奥功法? 御水术所驱灵气不多,但师妹本便灵气澎湃,她的“一点”灵力,是旁人的十倍百倍,这很难理解?谢非池见她被一群人围着拢着,心下不乐。 一道空灵幽渺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 “慧儿你确实控制得很好,御水术这法术简单,能一下子操纵滔滔水墙证明你很有灵力。”九曜银发如流泉垂落,金色的双目含着浅淡的笑。 见来人是九曜真君,周围弟子纷纷行礼,谢非池与慕容冰也垂目侍立一旁。 “师尊谬赞了,我只是试一试。”乔慧抱拳道。 九曜温和一笑,这凡间的小徒弟资质上佳,只不过他神识广布门中,常见她无心修行,跑去谷雨监中。他并不在乎他的门生平常在干什么,无非是修道,练剑,学法,炼丹。唯独这一个,三天两头往地里跑,实令他好奇。他启唇道:“为师想单独问话你几句,慧儿你可有空?” 乔慧忙道:“师尊且问便是。” 见师尊要单独问话小师妹,旁人多是艳羡,以为师尊见她天赋过人,要单独传授她功法机缘。慕容冰也是微笑,欣慰地看向乔慧。 谢非池却略微皱眉。 真君神识广布,是否他看出师妹常常不务正业? 顺清溪而走,讲法坛园林的另一端乃一桃花流水处,乔慧随九曜真君步行至此,只见桃影婆娑,漫天绛云堆叠。 溪水浮光跃金,两岸烟柳笼纱,数只白鹤梳翎于芳草间,鸣声清越,穿林而过。 九曜转过身来,微笑道:“不必拘束,我只随便问你几句。”他一头银发如流云静泊,虽已登半神之境,垂询门下弟子时却并不放出威压来,金色的瞳中光辉平静,如同止水。 “我见你常去谷雨监中找我那鹿师弟,是为何事?” 乔慧如实答来:“启禀师尊,是我对门中的灵田灵谷感兴趣,且我觉仙家农术神奇,故常去谷雨监中请教鹿蕉客长老。” “我那师弟总以田园隐士自居,那慧儿你是和他一样有淡泊之志了?” 乔慧道:“我不是想归隐田园,是……” “我学点儿农务上的仙术,日后可在人间一用。”她长长的睫轻颤一下,不知师尊如何看待门下弟子一心在修行以外的事上,便有点儿忐忑。 “原来如此,你对凡尘俗世感情亲厚,”九曜心下了然,“那你可学了什么仙术了?”人各有志,对这小徒弟的志向,他不多干涉,只觉这已入仙门仍想回去人间的后辈实在罕有。 乔慧道:“学了许多了,待旬假我便回家一试。”她明净的双目泛着清新日光。 宸教的旬假乃十日一旬,每十日只放一日假。因是暮春时节,清阳曜灵,和风濯与,中旬的旬假便多放两日,供弟子踏春游玩。 修行繁忙,乔慧还未曾在旬假时回过家中,如今新学了那催生庄稼的法术,这次旬假又有三日,便迫不及待回家一试。 九曜轻笑:“这也好,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行之。但愿三日旬假中,慧儿你有你的收获。” 自修行以来,他已多年不曾踏足红尘俗世之中。而今见一个一门心思扑在人间草木上的徒弟,仿佛九天之上吹来一阵远方的风,风中有细细草籽。他随手将这小小的种子拈起,见它既不愿在天上做一琼枝玉树,便松手随它去了。 乔慧不料竟无事发生,师兄正色道她要专心修行,鹿蕉客长老劝她尘世中前路多艰,师尊却不劝学,也不劝诫,只令她跟随她的志向。 莫非这就是境界的不同?看来师兄还是要向师尊学习一下。 九曜真君又问了她自幼的经历,透过她知晓些许人间之事。她也一一道来,饥馑,温饱,灾年,丰年,村庄,东都,乡下的百姓,京中的贵人,她将她亲身所历和诗书中所读都一并告知。九曜偶一颔首,但并不作过多点评。 第43章 他像山巅上一片苍茫寰宇,大多时候只沉静桓在人的头顶,不动也不破。 半个时辰,乔慧便已告退。 出得桃林外,忽见有人在等。 此人身如修竹,一痕光影打在他雪白的脸上。乔慧快步走去,正要说话,微风轻拂,芳菲粉云从头顶飘落,树影婆娑,日光从桃花间层层落下,像一地碎银。 “师兄,你专程来等我呀?”乔慧朝他凑近了一点。 谢非池长眸抬起,将她这一问避开,只道:“真君问了你什么?” 乔慧漫不经心地:“没什么,就问我为何总去谷雨监,看来平时大家伙在做什么,他老人家都一清二楚。” “你去谷雨监中的次数确实太多,真君问起也属寻常。灵田农务,到底是课余之事,你不要本末倒置才好。” “师尊都不管我,师兄你管我?”方才已得师尊的首肯,她更不惧谢非池这一套说辞,“玉宸台中的功课我有认真修炼,宗门小试里我的名次我自己也满意,怎么,师兄你对我有意见?”她又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谢非池往后退半步,和她清炯的笑眼拉开距离:“我对你没意见,只是希望你专心课业。”他神色仍是淡然。 见他如泠泠玉山,一本正经地劝学,她更想和他较劲。谢非池退开半步,乔慧背着手,又往前半步,笑道:“我能一心多用,能专心课业,也能专心我喜欢的事情,师兄不必担心。” 她此语,是自傲于她的小聪明,又暗暗地开他玩笑,说他做不到百艺并行不悖。他竟能容人这样暗讽于他,真是此生未有。谢非池不再后退,反笑道:“课业,农务,似乎只是一心两用,不知师妹还有什么喜欢的事情?” 还有什么喜欢的事情? 二人已离得很近,近得乔慧离他鬓边发丝都看得一清二楚。 男子少有这般奢美浓发,即便由发冠束起,那弧度优美的乌发也如泼墨衬般着他雪白的脸。 谢非池原是慢条斯理地笑语,忽被她澄清的双目直视,心觉很不自在。他们之间虽无尊卑,好歹也有长幼,她怎敢这样一直盯着他看。 平日她与别的同门交流,似乎也是这样睁一双明亮的目注视旁人,仿佛有许多耐心、许多兴趣聆听那些无关紧要的废话。 见眼前人已眉峰蹙起、面色微沉,乔慧心下想道,算了算了,惹急了人家,待会真不知怎么收场。她便退后一步,拉开二人距离,道:“唉,不和师兄你辨经了,你今日没有别的事情,不忙呀,不去明令司、议事堂中商议那些公务?” 谢非池长眉挑起,垂目而视:“有,我不像师妹你一般无忧无虑,还有空去发展你的‘兴趣’。” 时时由着她玩笑、捉弄,真当他是什么善男信女,不会也开口呛她一句么? 他自觉话语中已有机锋,落在乔慧耳中却觉得十分好笑。 既然有事,为何和她一起步行,不即刻驾风离去?她记得他还能瞬移。 一道青碧的山径随山坡和缓而下,春木载荣,布叶垂阴,山色娟然如拭。 渐渐地,他们拉开了距离,乔慧走快几步,谢非池在后。 乔慧背着手走在前面,眼珠一转,便见山间草木蔓发。如今是三月,待到五月,乡间麦子成熟,陇亩尽黄。想起这点滴乐事,她露出微微笑容。又想起身后还跟着谢师兄,她的笑容更深了一些,像将一头斑斓白虎的尾巴提溜在手里——乔慧清凌凌的眼珠转着,不禁轻笑一下。 她真不是要将谢师兄拿捏在手里玩,只是见他忽而端起架子、忽而目光偏移,她手欠,总想去摸老虎屁股。 山路转而向下,走了下坡路,前方的日影便悠悠地颤。 乔慧便忽然回过头来,道:“三日的旬假,我要回一趟家里。师兄你呢?” 前方原是一道二尺长的乌浓马尾在晃荡,红头绳绑着,墨色光泽流动。倏然,一张鲜活的脸转过来,她毫无征兆地回头,谢非池措不及防,心也沉沉地跳荡一下。 随后他方从数声心跳中打捞起她的问题。 旬假去哪,他从未想过。在他前十九年的人生中,鲜少有过假日。谢非池目光移向一旁山色,淡声道:“我留在教中,有公务处理。” “三天都处理公务?” “对,无需处理公务的时刻我也要修行。” 乔慧腹诽,只怕公务是假,不想落下一日修行是真。师兄还真是摒弃了世间趣味,一心只在得道上。 她已暗示了他,若有空可以来人间找她玩,他是浑然不察? 不察也罢,他要是真来找她,她也觉有点儿尴尬。只怕县官乡绅当他是仙师下凡,要郑而重之地迎接,开席设宴,闹得鸡飞狗跳。 …… 天光一缕,斜斜照在金石玉器、玲珑百宝之间。 因记挂着给爹娘、乡亲们捎些上界的礼物,乔慧在百器坊中流连。 天玑阁的货品太过昂贵,她上回在阁中买了几瓶田间灵药,已用去了明令司中好几个任务的报酬,还是百器坊实惠点儿。 说起礼物,她心下悠悠想起一事。 知晓师兄送了自己半亩昆仑种子的那日,她原想回他一重礼,还了他的情。现下疑心他对自己有意,那对师尊赐下的储物玉镯也不好再送。 师兄妹之间,送储物玉镯不过是相赠一法宝,但若当他们是一女一男,储物玉镯也不看储物只看玉镯,心意太过。她心中未定,送了,真是将窗户纸捅破了。哎呀,那玉镯还是拿回去给娘戴,以后娘去赶集就不用再提大包小包,喂鸡也不必再端着一大盆米糠杂粕,甚好甚好。 “乔小友,你可有选中的了?”高峨的檀木架旁,百器坊的坊主繁月道人笑眯眯看着她。 繁月道人云髻斜簪,织金绮裳,自有一股明艳风华,言笑时如春风牡丹。 这玉宸台的小师侄灵力过人,却不像旁的天之骄子一般眼高于顶,每来百器坊,都如步入锦绣花团一般,眼中一片新奇明亮,她也乐意接待这小友。 乔慧道:“选嘞,就这几样,还烦请坊主帮我包起来。” 她所选,除却一些天工的工艺品,多是实用器物。净水葫芦,卜晴雨盘,亦有田间所用灵药。百器坊中的灵药效用虽不及天玑阁,但胜在量大便宜,乃一大罐。掺在造水术的水雾中便可浇灌大片土地。 将十几样给乡亲们的礼物收好,她又抬头问道:“我还想买个精致玩意送人,不知坊主有没有什么推荐?” “是你的闺友还是?” “是我一个师兄。” 繁月嫣然笑起:“何须费心送男子礼物,你该等他来送你礼物才是。若你实在要送,有些什么簪子发冠,你随便买一个送了也就是了,他们大约也分不出有什么区别。” 乔慧心道,师兄打扮起来也是有模有样的,不像分不清嘞。她平素都只穿校服,师兄近日来的衣袍却有许多,银龙,银凤,白虎,白缎底墨绣竹,发冠、玉佩也常与衣上纹样同色或同形,她为他选个什么玉冠簪子,兴许还没有他自己选的合适。 她四下一看,便将眼神定在一把竹扇上。竹骨兆直,扇形优美,但扇面雪白,无画也无字。 繁月循着她视线看去,笑道:“选这扇子?” 乔慧点点头:“对,我买这素扇给他自己发挥去。” 师兄有书画意趣,但文房四宝上回已经送过。这是把素扇,她买了,留待师兄自行题字作画算了。若购置一已有书法或图画的,焉知他是不是品味甚高,瞧不上旁人的书品画品。总之先送一把素扇浅浅回一下那种子的礼,待以后得了什么法宝再送。 繁月却道:“此扇的扇面有些机妙,若两面皆画,于光下微移,双面图画可融为一幅,你们可别两面画些不相干的东西上去,在光下一展不大好看。”言罢,她寻一泥金木匣来将这扇子装起。 “是不是因为扇面太薄,透光了?” 繁月莞尔:“说什么呢,是这扇子附加了法术。若是扇面太薄而透光,如此简单,我还挂在这百器坊中售卖作什么,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总之,你们画了便知道其中趣味了。” “原是有法术!好呀,谢坊主提醒,我送出去时告诉他,叫他若是两面作画便仔细点。”乔慧双手将那木匣接过。 第44章 出了百器坊,乔慧将一应礼物收好,一想到过两日要放假,心下越发轻快。 百器坊离议事堂路程不远,青石铺路,只一小段距离。少年人想着假期将至,仍有兴致一路观花赏景,几名执事却行色匆匆,面容焦急地从她身边快步走过。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我一天一直写一直写好像也只能写五六千字,久等了抱歉抱歉,我又在上一章评论里发红包了[爆哭] 师兄的确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噢,只不过现阶段至少他在小慧面前很和善,师妹把白虎当白色布偶猫玩弄[可怜] 下一章换个地图[害羞] 此文大概分两卷,上卷是师妹少年时的故事,下卷是师妹长大(?)后的故事。不过应该也不算长大吧,师妹现在已经十七八岁了,下卷是她二十多岁时的故事…… 下一章开始有个人间的小小小副本,非常之短,过完了就让师妹把师兄拿捏在手[害羞]不过在一起just分分合合的开始[奶茶] 第33章 顺毛儿捋 你们可以来京畿乡下找我 还有两日便放假了, 这些执事、长老何故行色匆匆,莫非是假前庶务堆叠,要清点弟子归家名录、加固护山大阵? 小半日, 乔慧已从柳月麟那儿听来了消息。 仙境人间是并生之境, 如镜之内外, 水之上下, 山川风貌大体相同。既然山川相同, 下界江河湖海亦有灵气蕴藉,只是不如上界深厚。驻扎俗世的巡天司来报,人间有一名山的灵蕴似在逸散流失, 禀呈了真君,真君便召各峰主、长老商讨。 此事月麟与她说一遍, 谢非池又与她说一遍。 洗砚斋的竹林下。 “师兄,我买了把素扇送你, 当作是你给我那瓶昆仑种子的回礼, ”她一笑, 开了那泥金的小匣, 展露一把雪白素扇, “这扇子若两面作画, 于光下微移时两面图画便可合而为一、融为一幅,师兄你凭心而画便是,或是题字也行。” “你不是说朋友之间不必总来回送礼?”谢非池接过, 将那素扇握在手中,淡淡扫了一眼, 目光又移回她面容上。 师兄竟拿她从前说过的话来呛声,乔慧心道,看来以后真不能再时时捉弄他。 “我那时所说, 是因你给我的礼物太名贵,我心下有点儿压力,便希望你约束一下你自己,”她眨了眨眼,狡黠地笑,“我今日送你的只是一把小扇子而已,自是想送便送,还望师兄速速收下。” 她口齿伶俐,他与她辩驳也是白费力气,谢非池便略一颔首,将那扇子收入袖中。 二人在竹林间缓步而行,夕照流光如碎金洒下,落在谢非池俊美的脸上。 “师尊要命人调查人间一山脉灵气流失之事,你可知了?” “此乃师尊亲自指派的任务,若想崭露头角,你不妨一同前往,一个与你同期入门的弟子已报名了,”他停顿片刻,又道,“慕容冰师妹也在,你一向与她交好。” 乔慧点点头,心中却想,看来当首席弟子也很麻烦,放个假都不得安生。 她没有一口答应,而是道:“那名山是嵩山么?若是嵩山,我愿一同前去。”嵩山在京西北路,离她家中甚是相近,若有异样,她的确要去一查究竟。 谢非池皱眉道:“不是,在天山。”此事若成,可增她声望,她竟还挑挑拣拣。 “哦,天山呀,”乔慧拖长了调子,“师兄,我相信以你和慕容师姐的修为、智慧,你们一定能彻查此事,我就不去啦。”天山离东都也太远了,旬假在即,且不论一两日能不能调查完毕,只怕御风而行也要大半日才能穿越万水千山回到京畿。 “你……好,你不去也罢。” “我放假要回家去,天山太远了,下次吧,下次再有这种任务,我若有空一定和师兄你们一起。” 谢非池睨着她:“师尊的亲命可遇不可求,你又知下次是什么时候?” “那没有机会便算了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神色轻松,仙门中的声望在她眼里真不如回家试验仙术重要,但见师兄记挂她的人望,乔慧微有触动,又道,“若你们办完了差还有时间,可以来京畿乡下找我,我做东招待你们。”哎,好歹是师兄一片心意,她不好再为一己之乐逆毛儿捋他。 谢非池听了,并不语。夕色描绘出他高挺鼻梁、利落下颔,唯有一双眼睛倏然被竹影遮住,其中光色不明。 …… 放假前夜,乔慧打点了行李,披着星月轻快下山去。 迈过天门,飞跃云山万重,便至东都的含辉门外。 沿门外漕运码头一路走,穿过市镇,再过菜园、果园、稻田、麦田,星月渐淡,晨光熹微,村口的古柳已在眼前。 见女儿归来,乔守诚和王春原要杀猪给乔慧吃,乔慧忙说不用,猪都是过年时才杀的,哪能她回来一趟随随便便就给杀了。她爹娘又要杀鸡,乔慧便说鸡要留着下蛋呢,家里几只鸡去年才买的,蛋还没下几天,怎么转眼就要人家头点地嘞——末了,家里给她炖了一碗十蛋合一的蛋羹。满满一海碗。 一口气吃十个鸡蛋,也不知会不会吃出什么事情,总之,她很感动地吃了,吃完天已大亮,她便想出门干点农活。 归来时有几个早起的村民瞧见了她,村中消息传得飞快,乔慧方推开家门,便见村长、乡绅、里正候在竹篱外。 几人身后还有两驴车的礼物,腊肉,米粮,鸡鸭鹅,头茬果蔬,十几匹布,并那两头拉车的驴。 那乡绅原是开口便称仙师,被村长使眼色打住。村里飞出去的孩子,叫仙师多见外。 村长慈蔼地笑起:“姑娘,回来一趟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你看,大伙都没准备好要给你接风洗尘,怕得下午才能吃上宴席了。” 乔慧一听村里要设宴,一个头两个大,忙道:“千万别,别摆什么宴席,让乡亲们破费操办,我心里过意不去。”村中设席,食材多集自村民家中,她并不想因她偶然一次归来便令乡亲们杀鸡杀猪、出米出粮,何其的浪费。 村长闻言颇有些为难。乡里也出过举人老爷,荣归故里时都是大操大办,因见这乔家的闺女从前就不爱出风头,便想随她性子简简单单办个几十桌好了,谁知她连办都不想办。 “村里出了个仙人,一点也不操办,倒显得咱们乡里乡亲一点都不重视,”村长道,“还是妮儿你已经和其他仙人一般辟谷了,不必再吃喝?那咱们只搭个戏台,请个戏班来唱唱戏也行。” 乔慧有点哭笑不得:“我不是仙人,我就去学了点法术,不算仙人。” 但她眼珠子一转,道:“不过我如今是不用再吃饭嘞。” 为不叫村里破费办流水宴,她顺势假装自己已经辟谷。 搭台唱戏也要钱,她就回来探望双亲,顺便一试在谷雨监中学来的仙术,何必兴师动众。 “二月社日不是才过么,怎么三月又要请戏班子来,别请别请,社戏钱也是按户摊派的,不好屁大点事就请戏班子来。我学了点法术,到时候我给乡亲们露一手。我大约能一下子耍十几个皮影人,乡里乡亲有能吹拉弹唱的配合我一下就可以。” 乔慧好说歹说,这才将一干人等送走。不过那两驴车的礼人家非要留下,她也只得收了,怕驳了回去又提要办宴席。 回家一趟,人间也没多少新事,不外乎是镇上多了什么铺子,东都中又有什么奇人轶事一传十十传百流传到乡间来。唯独一件,她听爹娘说起,心潮一阵澎湃。西南一个老土司死后,传位其女。因西南山高水远,且土人风俗有异,朝廷鞭长莫及,也就任那女儿当上了女土司。那日他们去东都的驿站给她寄东西,途径一茶坊时歇脚听人所说。 菜园里,王春问她:“妮儿,你真不用再吃饭了?那你早上吃了那样多,没事吧?从前你师姐来时我们准备的吃食她都吃了,我们以为仙人也要吃饭……” 她爹已去了田里,她娘从前病过一回,因此并不下地干活,只莳弄家门口辟出来的一片菜园。乔慧帮着她,一结手印,菜园中顿时流光飞舞,洒落水雾霏霏。 乔慧一面施造水术,一面道:“不是呀娘,我就随口说的,不然村里真办什么宴席,太破费了。” “这就好,你要是真学那辟谷法术了,早上我和你爹不明就里给你吃了我们人间的吃食,只怕损了你的修为。” 乔慧笑道:“不吃不喝多无聊,还是吃点东西人生在世才有乐趣。而且就算辟谷了,一蔬一饭都是取之自然,吃了也不会有损修为。我那些师兄师姐就是一心扑在修行上,觉得吃饭浪费他们时间才辟谷。” 早上她吃了一大碗蛋羹,又吃炕馍、炊饼,鲜香滚烫,外脆里软。各人有各人的追求,但若要她为了追求道行一辈子饮风喝露,她真受不了。 第45章 王春端详着许久未见的女儿,心下有点酸楚。虽她说只想去仙门中学点法术,但如果有朝一日真能成仙,他们也不拦她。 都说凡人学仙,长生不老,从此登天而去,了断尘缘。可如今看妮儿和从前也没什么分别,她又有点放下心来。为人父母,总是矛盾,又想她越登越高,又怕有一日当真再难相见。 “对了娘,我带了个东西回来给你。就一对玉镯子小法宝,可以存储东西。”乔慧一壁说,一壁取出那镯子来。玉镯色如雨后芭蕉,轻轻一抚,顿生碧光莹然,乔慧随手拿起个竹篮子往那团青光中一怼,竹篮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要想着那东西的模样就可以再取它出来,娘你看。”她伸手覆在那融融光晕上,须臾间,那竹篮又凭空出现。 “这种仙家的宝物你自己用就行,带回来给我们做什么,家里有三间屋子,又不愁没地方放那些杂物。倒是你,你平时不用把什么……”王春想了一会,“不用带上什么掸子、长剑、黄符?我看端午驱瘟,村里请来做法的天师法宝都不少。” “我有个差不多功用的小玩意,这镯子娘你戴着就不用大包小包去赶集了呀。” 乔慧眨眨眼,又道:“要是怕戴着去赶集让人偷了,娘就在家里用用也行。再不济就纯粹当个首饰,这玉镯只看品相也不错嘞。”她在书中读过种水色工、正阳浓匀,这镯子样样符合。 她又劝又撒娇,终于叫她娘将这玉镯戴上。 王春是一农妇,农妇的手并不白皙,也不细腻,腕上有褐斑点点,因早年病过一场,臂上瘦得凸起一道筋。 这玉镯翠色浓重,若叫贵妇人白净的肤色衬着,宝光更艳,戴在一农妇手上,便有点儿黯淡了。 但乔慧捧起母亲的臂来瞧,只道:“哎呀,娘戴上镯子真好看。”这双手瘦但灵巧,在菜畦、瓜架上一翻弄一点拨,萝卜、蒜薹、大葱、白菜便齐齐地长了起来,她常觉娘的手是一双造物的手。 -----------------------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打算修一下前面的文,更新不会断的,只是修完告诉一下大家[可怜] 掸子就是拂尘,不过小慧妈妈是乡下人不知道那个东西叫拂尘[托腮] 第34章 仙术种田 世上有那么多人,你全都要帮…… 乔慧家人口不多, 仅三口人,家中田地便也不多,才十几亩。种的多是稻子、麦子, 另种些胡麻、油菜, 榨油换钱。 三月春, 那十几亩地里青绿一片, 正是顺风时候, 一股青涩的麦花香飘来。远远地,她已看见爹在地里干农活。 乔慧小跑过去,眼中如星闪烁:“爹, 我想在地里试一下学来的仙术,早上和你说过的。” 她爹听了, 移开了犁铧、箩筐,退到一旁, 由着他妮儿去耍她的把戏。 三四月的麦子已抽节抽穗, 乔慧也不藏着掖着, 法光一扬, 本便饱满的麦穗自不必说, 稀疏的几株也抽纷纷了穗, 一绺绺,青辫子般垂在枝头。 她谨慎,方才在娘的菜园里用一畦已长成的蒜薹、荠菜练了手, 确认施了仙术的菜能吃,如今又只在一亩地中施展仙术, 怕换了人间麦子,仙术水土不服。 见麦子如编辫儿般长起来,饱满丰腴, 乔慧悬着的心放下,回过头来,展颜道:“怎么样,神奇吧?” 乔守诚点点头:“是挺神奇。” 麦子长起来,他也高兴,只是留意到女儿施法时额头有汗,似乎用这仙家的法术并不轻松。 乔慧道:“这法术能令五谷兴旺,虽然留下来的种子来年再种还是会恢复原貌,但若遇上灾年或土地贫瘠,应当十分有用。此术我只在仙山的灵田中试过,待会我想在村里的土地都试一遍。” 乔守诚听了有点儿皱眉头:“妮儿,你要在村里的地都试一遍?” “是嘞,多试几片地,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用嘛。而且我去学法术就是为了让大家都受益,要是乡亲们愿意让我一试,我便挨个去施法。” “你的心是好的,乡亲们大多也都会感谢你,但……”乔守诚犹豫道,“你别嫌爹说话难听,升米恩斗米仇,我怕有的人不领情,也怕以后你回来一次,旁人便缠着你施法一次。” 乔慧听了觉得他是多虑,挥挥手道:“哪能呀,爹你把人想得也太坏了。” 其实,无需她去传扬,田埂边上已有人看见乔慧在施展仙术。一传十,十传百,那乔家的女儿吹了一口气儿便让麦子饱满起来了,不对,是做了个什么手势,又好像是口中念叨着什么,转眼间,麦穗已蓬蓬鼓起……一阵风吹过的功夫,场上的庄户人家都要来观看仙术。 被乡里乡亲围着,乔慧挠了挠头,介绍道:“这是我在仙门学的仙术,可以令五谷草木生长更茁壮,如果有乡亲乐意,我就在大家的地里也施法一试。” 听她开口,乡人自是喜笑颜开,已有大娘、阿姐拉着她的手,要她去这一户那一户,她要是不嫌弃,待会送些家里的酱菜、鸡蛋给她,还有些新磨的豆腐,新榨的芝麻油。 见众人围着女儿,乔守诚拨开他们的肩,挤到人圈子里:“哎,在大伙的一小块地里试试就好了,不然家家户户十几二十亩都施法,累着我们姑娘。而且她也是刚学的法术,还不知道能不能成,万一砸了怎么整,先拿一亩半亩试试。” 旁人一听,也都有理。 乔慧也知晓爹是不想她累着,点点头,道:“那我就挨家挨户先试一亩看看。” 法光闪烁,在一亩亩间飘飞,流光飞舞,麦稻丰硕,很有成效。 见这仙家法术神妙,乡里乡亲也是啧啧称奇。有的娘子机灵,说不要管那些麦子稻子,家里辟了一亩出来种胡麻、红花呢,这可是榨油的染布的,长得丰硕比麦子谷子值钱。那已领受过仙术的人家见了,都很后悔自己没想到这招。 “妮儿,你不累?”有大娘已看出乔慧额际有汗,便叫她歇会儿,又问她要不要吃蒸饼。 乔慧心道,接连施法,她也确实有点儿累,暂歇一歇也无妨,便坐到田边一株古柳下,接过那大娘给的蒸饼,卷了酱菜吃几口。周围乡亲见她已一额头的汗,都道,乔家的妮儿还是休息要紧,也不缺那一亩半亩地的,她难得回来一趟可别把自己累着了。 不再请她去施法,乡人围坐在那古柳旁,又都改口问起她仙门中事,其中最好奇的还是孩子,问世上是不是有龙有凤,天上是不是天天炼仙丹吃? 乔慧一一答来:“龙我只在法术幻影中见过,还没见过真的龙。是天天炼仙丹,但也不是天天都吃仙丹,仙丹就是上界的药,药不能多吃嘞,吃多了也会出事……” 又有人问她,天上怎么耕作,也是犁铧镐头、春华秋实? 乔慧摇头:“不是,宸教中掌管农林庶务的地方叫谷雨监,那里几乎没有农具,全靠法术。春华秋实其实也不然,只要浇灌灵药,可以提前收获。” “噢,那看来天上的仙人是法子多些,不过他们也吃五谷杂粮。” 乔慧闻言有些哭笑不得,宸教的灵谷灵植好歹还收了去炼丹制药,间或磨了米面做些点心,仙门中的灵田,还有不收成不食用的。譬如昆仑雪山之上……农人都爱惜谷物,因不想伤乡亲们感情,她便打住不说。 正吃饼的当口,有人从人群里挤出来,凑到她面前说:“乔家的仙子,我在那边等了许久也不见你过来。” 只听来人紧接着又道:“我在想,能不能把我家十亩地全施展上你那仙术?”此人一身灰布褂子,趿着一双旧草鞋,嬉皮笑脸模样。 旁边几个大娘有点皱眉,这是村里的一个懒汉,懒得近乎有些无赖了,爹娘去后继承了十亩地,从未松松土除除草,任它们天长日久地荒废着,只变卖家当过活。 乔守诚脸色沉下:“十亩地,全施法?” “这有何不可,你家姑娘她自己也乐意,对吧?”他转头看了乔慧一眼,讨好地笑,“仙子,我那十亩地全让你试你那仙术去。” 未入仙门前,乔慧多半时间在镇上读书,但也常回家搭把手务农,常和乡里乡亲打交道,借农具、换种子。 她印象中很少见到眼前这人。乔慧思索片刻,记起此人常喝酒买醉,不务农耕,甚少在田间露面。 心念一转,她已知道这人是想不劳而获,便道:“这位大哥,我记得你家门前的地里好像没种什么,若是没有庄稼,我又怎么施法呢?而且十亩地有点太多了,别的乡亲都是只施法一亩地,给你一人施展十亩地的法术有失公允。” 李三堆笑道:“我房里还有一袋种子没种,现在抛洒下去,仙子你再施法可行?” 第46章 给乔慧饼吃的那个大娘听了,怒道:“好不要脸!抛下些陈芝麻烂谷子要别人给你施法长起来,想得倒美。” 一石激起千层浪,周围一圈乡亲听了,也都觉有理,你一言我一句地撵着这泼皮无赖。 他面皮涨红,恼怒地看了乔慧一眼,又怕这妮子真在仙门里学了什么厉害法术,不敢多言,只灰溜溜离去。 忙活了一整日,日影已上中天,一轮金乌煌煌地照耀着人间万物。 泥路上,日光拖长着父女俩的影子,有乡人见了他们,热情招呼几句,乔慧都笑着一一应了,但不知何故,她爹却兴致不高。 转角处,忽现一片嫩绿,风送清香,是家中的菜畦与瓜架。后面是三间青砖的土房。 他们家住得有点偏,没什么邻人。 见家舍已在前,乔守诚方缓缓开口。 乔守诚道:“妮儿,你想惠及乡里乡亲的用心很好,但难免有些浑水摸鱼的人。比如今天那个李三,你说你要给家家户户都施法,他便来想占你的便宜。” 乔慧手上抓着一个布包袱——临走前,大娘给她塞了满满一兜的饼,起码十数张。另一些物产,什么萝卜头糖蒜鸡蛋,已放在须弥灵袋中。她提着那一包温热的饼,心里有些不服,道:“那也只是一个人而已呀,别的乡亲也都帮着我。今天大家都很开心,庄稼长得那么好,大家都很谢谢我嘞。” 乔守诚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女儿,眼中慈爱、忧虑半掺。他缓声道:“今天来看你施法的乡亲多是看着你长大的,对你有感情,故才帮着你说话。但你若去到外头——如果你以后仍去东都做司农寺女官,可能要去别的乡、别的镇,他们和你不熟,你又夸口说你要给所有人恩惠,不知要遇上多少和那个无赖一样的人。” 学了仙术,自不会再困在这乡下的狭小天地,外面天高海阔,女儿要面对的人心有千万颗,旁人之心不如她想象的单纯。那天村长和他说这孩子淡泊、随和,但他和她娘知道她有时也很较劲,很犟。 “而且你今天家家户户去施法,如果那法术真有效了,下一次你回来,还会有人求你前去,希望你多施法几亩地的人也会多起来。你一个人,能帮得了多少人呢?我见你今日施了百亩地的法术,已像是很累。” 乔慧只道:“爹,那仙术本就有点耗费灵力,我又是初学没多久,有点累也是寻常,但我灵力充沛,恢复得也快,现已没什么事情了。” “待我法力更上一层楼,再施此法术便是轻而易举。我学仙术是为了帮扶乡里,既学仙术,为何不用?别急着打击我呀,我自认我以后可以帮到许多人。” 她父亲却是长长叹一口气:“爹不是打击你,是怕别人利用你的善心,也是怕你太累着自己。世上有那么多人,你全都要帮,帮不过来。” “好了,爹不说了,但你自己心里对世事人情要有数、有分寸。难得回来一趟,咱们不吵这些嘴,”也不知三日后她一去,又要多久才回来,乔守诚转了个话题,“妮儿,你回来三天都待在村子里?你要无聊,我们去镇上、东都逛逛也好。” ----------------------- 作者有话说:今天更新晚了不好意思[化了] 发现如果我规定晚上十点十一点再更很容易超时,打算以后早点更新逼自己一把,明天先试试能不能晚上七点更,要是能我就改一下公告的更新时间[托腮] 打算逼自己一把多更新一点……下一章是小慧的个人小冒险part,师兄和师姐晚点会出现[撒花] 再次声明文中角色的观点不代表作者本人的想法,本章中乔慧爸爸的观点不代表我对小慧做的事情的想法,小慧反驳她爸爸也不代表我认同或反对小慧的想法[害羞] 第35章 小师妹误入盘丝洞 喜提一个新朋友!但…… 天山, 凌峰。 山巅仍覆冰雪。 灵气流溢处是凌山上一裂痕,切面齐整,在峨峨山石上劈开数尺。 因此异象, 月余已引起雪崩十数次。 此裂痕一看便是人为, 令人诧异的是怎能将嶙峋山石劈出光滑齐整的一道, 宛如镜面。 宽一尺, 高四尺, 像在山中凿出一匣。 春夏的凌山仍有积雪,高耸险峻,凡人登涉艰难。这缺口是否修行之人所为, 已昭然若揭。 宗希淳抱拳道:“大师兄、大师姐,我猜应是有人曾将某物封存于此, 后又开山取物。” “我猜也是如此。我们且展开刻影卷轴记录下来,再将这裂隙封上。”慕容冰点头。 雪色中, 谢非池淡声道:“以这裂口的长宽, 若曾封印某物, 大约是一兵器。” 兵器? 会是什么兵器需封印在千丈雪峰之上, 且“取用”后竟令山岳灵脉受损。 他话音落地, 周围几个仙家少年都不禁沉默, 一时无人说话,四下唯余风声猎猎。 遥远的人间另一端,亦正有风吹起。清风送一片墨香, 四书五经窸窣作响,读书声韵朗朗。 师恩不能忘, 乔慧同父母去镇上游玩,先去了书院中拜访夫子。 女科与男子科举不同,投考之初即须选择所考官署。因各官署最后一道时务策论不同, 女科放榜时也不共一榜,先按投考官署分榜,再排各人名次。书院女学生不多,今年忽然飞出一颗司农寺分榜第一的文曲星来,汪先生欣慰,也想请这得意门生去给后辈宣讲一番。 通往讲堂的长廊下,汪先生背着手,道:“你先去仙门中修行也好,不然……女科的题目其实和科举也差别不大,你考了第一,还要去司农寺中从微末小官做起,太浪费时间。待你学成了仙术再归来,大约一入司农寺便有个好职位。” 乔慧应道:“是,我也是这般想法。”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这原是汪先生对仙门的态度。 但那日宸教来人找了乔慧之后,他思索甚久,也劝了乔慧去学仙。 他是江南人士,江南多年前由南朝统治,因不满南朝之治,年少时他独自北上。自二十多年前搬徙而来,乔慧是他教过最聪慧的学生,这门生若是男儿,凭她的才智,说不定早已考中进士一甲,赴曲江宴会,春风得意马蹄疾。可惜她是个女儿,虽有才学,也要从末流做起。倒不如去俗尘中人都向往的仙山上历练一番,有了声名,不至于再被轻看。 师生二人沿游廊走过一片幽朴庭园,到讲堂中。 小半年光景,乔慧的故事在学塾里已被传成折了天上的桂,书院后生都传她是半个仙人了。 乔慧真有些哭笑不得,自己才学了点仙术,怎么就成仙了? 她原想分享怎样文字清明、怎样切近时弊,平日读书习文又怎么触类旁通举一反三,但更多的,是有人问她怎么修炼,凡人能否修炼? 夫子被这群小儿气得吹胡子瞪眼,问怎么修炼有什么用,这么个聪颖的前辈在眼前,竟只问些神神鬼鬼。乔慧却也乐意解答。谁不对天外仙山好奇?她心中理解。 “凡人能修炼,只是各人体内灵力不一,一头扎进去不一定能走长远。” 见周围的后生露出失望神色,乔慧道,世间道路千万条,不必羡慕修仙这一条,其实她见天上的仙门和人间江湖门派、豪强世家也没什么区别。 她实话实说:“仙门并没有大家想得那么神秘。我在宸教中修行半年,渐渐觉得神仙洞府不过是俗世在天上的倒影,所谓仙人,也不过是多一重法力,多一些寿命,他们的心灵、意志与我们无异。人生在世,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才重要,世上有许多事比追求长生不老更有意义。” 又有人问她:“师姐,你也不追求长生不老?” 乔慧坦然道:“是呀,我还打算三年后回司农寺去呢。” 既入仙门,仍回芸芸众生中来,她的一番言语,有人称赞,有人敬服,亦有人觉得她是虚伪。 堂下忽有一脆亮女声传来:“你们两个在写什么?”一少女从旁边一席的两个少男桌上抓起一张字条。 上书:她不过故作淡泊。 那二人面色恼怒窘迫,飞快将字条夺回,但众目睽睽,这传字嘲弄的小动作已被所有人看清。 乔慧并不因这雕虫小技发怒,只笑道:“何以见得我是故作淡泊?” 见字条败露,他们也破罐子破摔:“你都入了仙门,学了仙术,还说什么无意长生,这不是故作淡泊是什么?” 乔慧徐徐而道:“若依此理,读书人读圣贤书,都是为了高官厚禄而非经世致用了。仙术也不过是另一种学问,在我看来与经史子集没什么区别。不同的人求学,自有不同目标,有人是为入枢府台阁,有人是想为百姓做一点实事,二位还是不要以一己想法揣度她人志向为妙。” 第47章 那学生听了,心觉她在指桑骂槐,涨红脸争辩道:“什么叫一己想法,你怎好空口诽谤,说别人读书是为了高官厚禄?” “呀,人家又没说你的‘一己想法’是什么,你怎么上赶着承认?”方才的女学生在一旁哂笑。 一时间讲堂内笑语喧腾。 因见夫子在门口处板着脸孔,众人才渐渐止住笑声,但那两个少年领受了这满堂的笑,一个窘得低头不言,一个恼得拂衣离去——离去那个,刚到门口处又挨夫子一通骂。 虽有小风波,但乔慧不以为意。 她言笑自若,仍循循地、向众人传授她诗书文章的经验。小半个时辰过去,想到爹娘还在中庭等她,她便结了“课”,向夫子作揖拜别。 正欲离去,方才学堂里那女学生却追了出来。 乔慧转身站定,笑笑,等待她吐露来意。 只听来人道:“我想请教师姐一些女科考场上的事情。” 眼前的姑娘十五六岁,明眸皓齿,素绢的衬衣,鹅黄的襦裙,衣衫上绣样很是精致。她大大方方报上名来,姓宋名毓珠。 见有一志气相同的小后辈,乔慧颇欣喜,考场、用时、大致题纲,她都逐一相告。 她明朗笑起:“司农寺,将作监,少府监,你是想报考哪一官署?” 宋毓珠道:“既然女子不能进入工部,我便想投考将作监。” 乔慧听了,却想道,将作监其实不同于工部。工部掌营造、水利、屯田、航政,与民生紧密相关,将作监所辖却是宫室宗庙、皇家器用,仅为宗室王公服务。她不知毓珠是否清楚,便道:“将作监与工部有些不同。”其中分别,她仔细与这后辈道来。 不过兴许毓珠就是有志于营建修缮才想投考将作监,乔慧也不好劝别人更改志向,只看她自己如何想。 宋毓珠听了,眼中雀跃之色有些暗下。 “如果我是男子,便能投考工部,做些实在的事。” 乔慧听她说悔不生为男子,宽慰道:“也别这么想,身为女子怎么了?将作监中也有些衙署是掌管京中城郭和桥梁的修缮,也算与民生有关。而且以前也没有女科呀,如今却有了,焉知以后女人不能参加可入六部台阁的科举?总之,你别灰心。” 她眨眨眼,明亮双目看向宋毓珠,又道:“如果你是想入一与民生最相干的官署,其实九寺五监中最符合的是司农寺,只看你对农田水利有没有兴趣。” “师姐,你这是自卖自夸?”宋毓珠被她看着,有些不好意思,便低下头来,“如果将作监是为宗室王公服务,或许我是要再想一想……” 庭园里天光晴朗,二人相谈一阵,宋毓珠又告诉乔慧:“我是去年才和姐姐搬来京畿,家在镇上的天丝绣坊,现由我姐姐和姐夫经营着。师姐不是要在人间留三天么,若有空便来找我玩儿。” …… 镇子毗邻东都,又傍着运河,运河上舳舻衔尾,南方的绫罗茶盐,北方的皮货骏马,顺着浩浩江流而来。水运繁荣,物产丰茂,镇中自是一片热闹光景。三月春和景明,街市中已冒出顶顶苇席棚子,吞剑、耍幡、顶碗、摔跤、糖画儿,乱花渐欲迷人眼。 一群小孩唧唧呱呱地从乔慧与她父母三人身边跑过。 众童子中有一个骑着小驴,另几个便跟在驴屁股后,或束小辫,或扎牛角小髻,唱着歌儿,蹦蹦跳跳,嬉笑远去。 几缕古怪的气息掠过乔慧鼻尖。 “怎么了?”爹娘见她驻足,回头问她。 方才走过的几个童子有些奇怪——旁听洞阳峰课堂时,她也学过如何辨魔识妖,那群小孩儿大约是什么小精怪。 天生万物,幻化万相,偶也有些山野精怪跑下山去,耍耍人间。妖精也是自然所育,若非妖邪,便无浊气,小妖的妖气清浅,像轻飘飘山风一阵,混入人间烟火中。 乔慧道:“没什么,就是闻到了点奇怪的味道,大约是山里有什么小动物跑了出来。”她笑笑,不当一回事。且由着那些小妖怪玩去罢。 言语间,已到一座绣坊前。牌匾黑底金字,笔意清隽,打头是“天丝”二字。 王春絮絮道:“从前给你寄的衣服都是娘自己缝的,今天带你来买几件好些的衣裳,这家绣坊如今在镇上很有名。你看看你,这么大人了,也不学着打扮一下自己……” 乔慧想道,她并不大爱打扮,行装方便清爽即可。但眼前这绣庄是今日新结识的朋友家中所开,进去看看也无妨——再说了,可不敢和娘顶嘴。 绣坊中多是女客,才在门外站定已可闻一阵脂粉香。乔父不大好意思入内,道,你们进去逛便好,我在外头等着。 “那我就和娘两个人去逛,爹你在外边等一等——说不定要等上一个半个时辰哩。”乔慧顽皮一笑。她对绫罗绸缎无甚兴趣,但既和娘一起来,哪能不为娘添置一些行头。听闻东都多数店家都愿收取灵石,不知这绣坊的出品是否也能用灵石购下?若不能,她便御风一阵,先去东都拿灵石换点钱来。 母女相携,走过前院一方梧荫小院,方见“天丝”的个中乾坤。 这绣坊内檀木架众多,上悬各色绣绷,或是牡丹葳蕤,或是洛神回眸,一针一线栩栩如生,绣中花欲开,绣中仙欲飞。已完工的绣件或叠或挂,叠的如柔美山峦,挂的如浓丽飞瀑,丝面莹润,一路生艳。 顾客亦众,有年轻娘子,也有中年妇人,穿行各色绢绣间,俨然一方钗环天地。 柜台后,一男子在算账。玉面修容,一袭乌色锦衣,手持水晶单片镜,置于眼前,一行行细细看着账目。 见又有客人入内,他抬起头,俊雅面目上浮出一笑来,眉眼弯弯,很亲和的模样。 绣坊内有熏香,此人身上的气息便也大半没入熏香之中。 乔慧和他目光对上,面上神色不显,心里已然警觉。他是毓珠的姐夫? 方才那群小童只是山间的小妖…… 眼前这个又是什么? ----------------------- 作者有话说:*“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出李商隐的《贾生》 小师妹本来只是来镇子上玩一下就要回去大搞农学研究继续探索古代细胞之谜的,结果遇到大妖怪了[托腮] 第36章 妖怪也入赘 竟有人能一眼看出他是妖物…… 乔慧试着用神识探查他的原形, 只见他身后蔓一片迷蒙灰气,形貌难辨。早知带一面照妖镜出门! 这妖能塑一儒雅人身,又悠闲地隐于人市, 想来修为不低。毓珠是否知晓她的姐夫是一妖怪?如果知晓, 她们一直和一妖怪生活?如若不知, 莫非这妖是借她们作幌子, 潜伏在人世中有什么阴谋? 最好最好, 便是他与方才街市上那几个小妖无异,没什么坏心,只是多了一身修为。 她转头而去, 仍假装与母亲看衣裳掂布料,暂不打草惊蛇, 仅用神识暗察他一举一动。 乔慧看见了他,他自然也看见了乔慧。 他面上笑吟吟的, 眉目弯起, 打量这误闯他洞府的修士。 竟有人能一眼看出他是妖物, 真是稀奇。 銮铃锵锵, 绣坊外忽传马蹄声疾。一辆马车稳稳停在院门前。 那马车并非载人, 而是载物。车厢的小窗纱帘飘起, 隐约可见卷卷丝线,流光十色。驾车的是个女人,二十七八的年纪, 体格高挑,凤目中含着两道精光, 爽脆利落下了马。她下马,方见车辕上还有一人,是一十五六岁的姑娘。 宋毓珠远远便看见乔慧在里间, 小跑过来,道:“师姐你真来啦!” 她的大姐跟在她身后一同进来,见她亲热地挽着一比她稍大的姑娘,驻步道:“哦,毓珠你的朋友?” 毓珠大姐挽髻简约,窄衣利落,襻膊搂起袖子,腿上扎着行缠,一看便是常在外面跑的商客。 不待乔慧开口,宋毓珠已将她女科第一、仙门修道的事迹悉数道来。乔慧心道不好,这下她在那不知真身的妖怪面前露了牌底了。 那男妖放下账本,走上前来,叫毓珠大姐“当家的”,叫毓珠“小妹”。 绣坊的当家人竟是毓珠的姐姐。妖怪十分体贴的模样,不知何时已端了一茶盏在手,呈上给绣坊当家饮用。当家的接过喝了,又拍拍他的肩,道一声辛苦。 周围女客见了,都低低一笑,艳羡掌柜有个这么服服帖帖的夫婿。 乔慧在一旁看着,心下想道,那妖怪寄人篱下在人家里住着,当然得服帖点了,不然哪天被人发现是妖怪,人不得去寺里请高僧来将他收走。从镇上去大相国寺也不远嘞。 思及此,她陡然想道,东都中寺观繁多,这妖怪还敢在京畿落脚,不知是否真的艺高人胆大。 第48章 宋毓珠不知她心里的小九九,只热切地向她介绍道:“师姐,这是我大姐宋毓英,这是我姐夫司行云。” 宋毓英落落大方,伸出手来与乔慧一握,笑道:“原来你是镇上那个同时考中女科和仙门的姑娘,久仰。我这妹子刚入书院时常在家中提起你的事迹,如今她与你交了朋友,也算心愿得圆了。”她的掌宽大而粗糙,覆了一层茧子,可见历经风霜。 “姐姐,你怎么什么都往外都说?”宋毓珠倒有些不好意思。 “不往外说,怎么帮你拉近和别人的距离,”宋毓英转头向乔慧笑道,“乔姑娘,今晚留下来吃一顿便饭如何?伯父伯母一道来。” 乔慧既有点担心毓珠,又不想让爹娘涉险,一时间没个答复。 王春倒先替她答了:“掌柜的,我和她爹晚上还有活干,得把日前采的春笋给腌了。你们留小慧一人做客就好,咱们还得赶回去。”她只以为女儿和朋友吃饭,有爹娘在旁不自在。 乔慧听了,反应过来娘是以为他们在旁她尴尬,胸臆间有点酸酸的。却因真怕毓珠家里已被那妖物据为妖窟,便只得点点头,应了。 宋毓珠喜笑颜开:“那我赶紧回家去交代仆人备下饭菜。师姐你和伯母再逛逛,看中了什么直接叫人包起便是。” 宋毓英也笑道:“乔姑娘你随便挑便是,我还要将那批新得的丝线存入库房,不便陪同了,待会叫行云引你到我们家去,我们家就在绣坊后边。” 独独司行云含笑不语,只静默地侍立一旁,观看这人间的情谊。 一幕幕丝织从梁上垂下,人行其中,如穿花雾。 因知那司行云非人哉,走过了十几幕绣帘,乔慧仍用神识观察着他,连娘在一旁给她挑衣服也有些心不在焉的。 王春给她选了几件窄袖短衫、衫裙裤襦裙裤,便道:“妮儿,你怎么了?刚才来时不还很有兴致?” 乔慧回过神来,心道,总不能说,娘,我怀疑天丝绣坊的赘婿是妖怪。 那妖怪对毓珠的姐姐如此柔顺驯服,应当、大约是一赘婿。为混入人间,妖怪也要倒插门了。 为免母亲担忧,她便收了那些远走的心思,开朗笑起:“没什么,我只是有些走神。” 她原要为娘添置一番,眼下知道这绣坊中蛰伏着一大妖,这点心思便消了。虽她用神识探查过坊中绣品,但怕仍有什么障眼法,还是小心为上。 这一水的精美衣衫如果真有问题,她有修为,上了身也有气力挣脱,可不敢给娘穿。 神思间,她随母亲走过数重珠帘,来到坊中绣娘织罗纺布的绣阁。 纺车轮转,几位绣娘端坐车前,十指引线,如蝶穿花,梭声轧轧。木梭往复,布帛一寸寸自机杼下流淌而出,细密纹理一荡,如春水泛波,漾开华彩万千。 这绣阁是专门辟给客人看的,令外人知晓天丝绣坊的技艺高超。但乔慧步入此中,只觉一阵怪异。 围着看的妇人、姑娘自是一团暖洋洋的人气人味儿,那几个正纺织的绣娘身上,却毫无活人气息。哪怕是已逝去之人,亦有身体发肤的气息才对。 纺车前的绣女面无表情,唯见十指起落不休。 乍一看,似乎只是工作认真入神了。 但灵识一探,这几位绣女身上根本没有人气。 乔慧心中已生出一古怪的猜想—— 这难道是,傀儡? “乔姑娘,原来你在这。”司行云忽然飘至,出现在她母女身后。 他眉目含笑,俊美儒雅,一派君子模样。 “乔姑娘和伯母可是选好了绣品?”他眼神一转,看见乔慧母亲手中已有几样绣品,便道,“姑娘是仙门中人,又是小妹的朋友,这些绣件衣裳不足言价,当是与姑娘结个善缘。” 还不待乔慧出言拒绝,王春已先道:“哪能白拿你们绣坊的东西,白拿了,我们小慧和你妹子来往也不安心了。” 乔慧也道:“是呀,还是付了钱为好。”娘已挑好,哪能再让她放回去,多扫兴。唉,真不想买这妖怪的东西,总觉得此妖皮笑肉不笑的,很膈应人。 司行云眯了眯笑眼。 坊中绣品大半出自他手,精妙华美,若无需分文便能取用,旁人早已将门槛踏破。这妇人肉眼凡胎,看打扮是个乡下人,却执意要付银钱,令他微微惊讶。再者是这农妇的女儿,这小修士——仙门中人,难道不是一向眼高于顶,只当俗尘中的事物都是对他们的供奉?游历四海,他见过有所谓仙师狮子大开口,征收凡间的田地、钱粮、绢锦、牲畜。 司行云笑笑,没有再客套,引她们前去柜台。 结账时,不想爹娘破费,乔慧抢先拿出一袋灵石来,道:“你们绣坊能收灵石么?” 司行云微笑点头:“可以。” 一枚零碎的下品灵石,已可买凡间十几匹绫罗绸缎,几件衣裳自然可以拿灵石来付。正好,他偶也要用灵石在同族间换些东西。 只见这小修士打开布囊,取出几枚五彩灵石来,光芒之盛,险些闪花路过客人的眼。 司行云飞快心算一番,有点沉默。 这上品灵石收了一枚,他便要用三日的进账来给她找钱。 娘已先去门口等她,乔慧笑眯眯接过五六张大额银票,道:“哎呀,谢谢司先生,我正愁身上灵石没能换成人间的银钱。”这妖怪皮笑肉不笑,有点儿虚伪,她却不,省了一趟去东都换钱的功夫,十分真挚地乐了。 临出绣坊,王春仍道:“想给你买几件衣服,你怎么自己先付上了。” 乔慧道:“没事,那灵石我多的是。我在教中常领些任务勤工俭学,已攒了许多灵石了。而且我不缺法宝用,灵石放着也是放着。” 她是不缺法宝用,秘境试炼前师兄塞了她一堆法宝灵药,她还没怎么看过。 忽想起师兄,也不知师兄在天山如何了?唉,当时让他们调查完了天山异象,若有空便来找她,但只怕如今她自己都不大有空了。好端端的,误闯入一妖怪的巢穴里。 总之,她付过钱,让爹娘先回家等着,她留下来和毓珠吃个饭就回。 日暮时分,天光隐去。人间一日中,这恰是精灵鬼怪出世游荡的时刻,也是这座美丽绣坊打烊之时。 绣坊后的府邸并不十分富丽,反倒修得清雅简远。花木应时,园圃青粉,有人每日细意打理。 乔慧跟着司行云,穿越一座座月洞,一条条回廊,柳暗花明,花木间现出一广阔厅堂。 七八仆人在堂前穿梭,乔慧凝神一探,竟有半数也是妖怪。这几个小妖道行尚浅,她能辨其原形。神识内,只见那二三丫鬟小厮背后都生薄翼,一扑一扑,像是蛾子蝴蝶蜜蜂。 听闻妖怪洞府中的小妖与大妖多是同类,那么那个司行云该不会是…… 小妖忙忙碌碌,鹅梨、栗子、炙鸡鸭、时鲜汤羹……各色菜肴,流水般端上。 席间,她旁敲侧击,探问宋毓英与司行云是如何相识的。 宋毓英吃了口菜,道:“路上捡的。” 乔慧惊讶:“啊?” “我家原在滑县经营着一间小绣坊,虽生意冷清,也算有一家传的手艺。但我不爱刺绣,我妹子又一门心思要读书,也不愿学绣。爹娘一去,那绣坊也快倒了,我便到车马行找一份活计干,先养家糊口。有一次运一批货途径山林,发现他就晕在山道上。”她三言两语,将一个长姐撑起姐妹俩一方天地的过往道来。 车马行走南闯北,除却强健体魄,还需功夫、胆气傍身。乔慧听了心有钦佩。 司行云接话道:“是如此,我一直感念当家的救命之恩。我有几分刺绣纺织的技艺,便入赘到她们家中,扶持着当家的将绣坊重新开起来。见生意渐好,我们便想搬到东都附近来一试。” 乔慧心想,他晕在地上,只怕是刚修炼出关或被什么高僧老道追杀。她佯装赞叹,道:“如此说来,你们真是有缘分。不过司先生你又是哪里人呢?” 司行云面上和蔼笑起:“我籍贯在江宁府,家世平凡,只是一中等人家的儿子,后家道败落,不得不出门另寻谋生。” 江宁府? 乔慧缓声道:“看司先生你的举手投足、仪表气度,不像平民嘞。而且从江宁府来东都要很远呀,你怎么过来的?” ----------------------- 作者有话说:*滑县在河南 明天看看能不能加更,要是加更不了我就在评论区 发红包给大家[可怜] 师兄师姐他们下章就出场[让我康康] 这里的车马行其实就和镖局差不多啦,镖局是明清时期才出现的东西,此文的背景是仿照宋朝,所以称车马行。 第49章 第37章 大师兄:伯母小心 小师妹:我真有点尴…… 司行云笑面不改, 自是先水路后陆路,从千里之外来。 他出身一中等人家,虽家道中落, 变卖几件珠宝器物也是能凑了路费的。仗剑去国, 逐风迎浪, 摇桨过淮水, 走马向千山, 都是当时年少,意气所为矣。 乔慧略去他巧言令色的辞藻,只问:“那司先生从江宁到东京费时多久呢?”妖定是腾云驾雾而来, 对山水路程毫无概念。譬如师兄,她问他人间之事, 师兄总一问三不知。 但眼前这个妖怪伪装周密,温文笑道:“大约用了五十日, 得先父门生故吏的照顾, 我还坐了一段江淮绢帛纲运的顺风船。” 顺着这口子, 司行云又娓娓道来, 他祖上曾在江宁织罗务任职, 也曾督造御锦, 袭荫三代,府上小筑园林,享着梦般逍遥日子。可惜好梦终醒, 高台倾颓,族人已各奔东西去。字字句句真切, 忧婉动人。 这江宁织罗务家的前尘,宋毓英已听过许多遍。 大约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乔慧听了不痛不痒的事情, 她却有几分动容:“行云你由奢入俭,年少孤身离家漂泊也不容易。” “唉,是如此,从江宁到东都也的确太远了,途径滑县时我便因身上干粮不足晕倒道中,多亏了当家的救我起来。”言罢,他又躬身为宋毓英布菜,银箸夹起剔透鱼肉,盛入白玉碟中。 乔慧本想套此妖的话,谁料还反叫他顺着她的话向毓珠大姐表了情衷,她在边上坐着,只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难道人入情局,都会如此腻歪? 忽地,她想起师兄来。师兄是爱装了点儿,好歹不肉麻。 咦,好端端的,自己想起师兄来做什么? 席间,她又听宋毓英说起天丝绣坊的发迹史。 起初她是盘回了家中那爿小小的门店,司行云复刻了祖上珍藏的奇花图样,一经上市,很受欢迎。只在本县流通,生意有限,宋毓英便将绣品运销到邻县去,又登门拜访各地乡绅,捧着自家绣品向夫人们推销。日子一长,东南西北、四乡八镇,都渐渐有了他们的声名。说来也奇,前织罗务家的少爷,竟会亲作绣品,且不知疲倦一般,她揽来多少宗生意,他便能奉上多少刺绣、锦缎、罗衫,甚至一整幅绢屏风。 乔慧心说,天啊姐,这就是妖啊。人哪里会不知疲倦? 她犹疑要不要开口,司行云已趁这空当道:“我从前不务正业,不爱经史子集,不愿去赶科考,只爱莳弄些闲花,养几笼鹦哥,作点诗画绢艺,未想那不成器的爱好能帮得上当家的,我已是心满意足了。” 他的惺惺作态,宋毓英竟然丝毫不察,长叹道:“家中的事业行云你出力颇多,早年间苦了你了。” 司行云又道:“当家的收留了我,大恩大德我此生难报,只要是为了英姐,再苦再累也值得……”他的眼神柔情缕缕,依依眷恋。 乔慧的席位恰好在司行云边上,余光看见他的情状,只觉十分不适,浑身肉麻。若非她心存顾虑,一桌子菜没吃多少,胃里早已翻江倒海。 她偷眼去看,毓珠似乎也是坐立难安。 唉,幸好毓珠平日都在学塾里攻书,这要天天在家看她姐夫造作,只怕要肉麻死。 宋毓珠大约是再受不了,忙向乔慧道:“师姐,我还有好多关于女科的事情想问你。” 乔慧如蒙大赦,宋毓珠问什么,她便答什么,应问尽问,应答尽答,终于将这一宴席捱过去。 用过饭,她向宋家姐妹道别。宋毓珠见她不要店中绣品,便转身取了一包点心给她,隔一层油纸有花蜜香气。见几个佯装丫鬟的小妖跟在她身后,乔慧心道,哎呀,这点心怕不是他们府上的蜜蜂小妖做的,蜂都爱采蜜。 入夜,镇上仍有灯点起,有酒旗招展。 行出数十步,转角处,两侧灯色中飘来一绢花灯笼,多了一道人影与她同行。 一如她的意料。 乔慧往前走着,沉声道:“你来人间到底有什么目的?” 人影笑道:“周游世间,一定要有什么目的?如果我说我只是来体验一下人的生活,我羡慕‘人’,可不可以?” 怎会有妖羡慕人。妖精贪恋红尘,修炼人身,不过是话本中的虚言。若真想当人,他为何自恃一身修为,用妖力制傀儡赶工,在人市内不正当竞争?她便道:“你想体验人间的生活自然可以,但你不应把你的体验建立在欺骗之上。毓珠和英姐看来似乎不知道你是妖。” 人影嗤笑:“你这小孩倒有点好笑,哪个妖怪会去告诉他或她的伴侣是妖怪?” 乔慧正色:“喜欢一个人,应当与她坦诚相向。” “此言差矣,若真心爱一个人,应当时时以她的喜乐为喜乐。若想她喜乐,怎好将世情的诡异暴露给她看,爱里本就带点演戏。论迹不论心,如果我能骗英姐一辈子,自然也算不得骗了。” 这是什么话? 因有修为,便可以用法力蔽人耳目?装得再云淡风轻、玩世不恭,也不过是心有怯意,恐叫宋毓英识破他好皮囊下的坏水。 乔慧心觉他可笑,但现下有一事更要紧,她不再理会他的歪理,单刀直入,直问要害:“你是不是杀过人?” 妖气极清者唯有初入世的小妖,此妖修为高深,气息虽不很浑浊,但也绝不算清澈。他沾染过人命。 这才是她今晚心系。若这妖物只是与人有情,她大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他是有什么阴谋诡计,她便押他回宗门去审问。 灯笼火光幽幽,逐渐照亮其主人的脸。很儒雅的皮囊,画皮画得精妙,却不知皮囊下一颗心是正是邪。 司行云笑道:“你们仙道中人难道就不曾杀人,竟好意思来问我。” “我没有杀过人,当然有底气问你,”乔慧直视着他幽暗中的双眼,皱眉道,“我只问你,你行走世间,有没有杀害过无辜?” 司行云气定神闲,笑面不改:“什么是无辜,谁人算无辜,一个人是正是邪,又由谁来裁判?总之,我没对手无寸铁的百姓下手过。手有寸铁的么,且看他们有没有惹过我。” “有人惹了你,你便要杀?” “是,有人惹我,我就杀,”有一瞬间,他的笑意不抵眼底,“不过小仙长你且放心,我已为人家室,如今收敛许多了——只要你别多管闲事。” 他先是笑吟吟地威胁,又换过一张柔弱书生的面孔:“小仙长,妖也是泱泱生灵中的一个呀,你就不能高抬贵手?” 乔慧心觉和这妖说话就像抓一尾滑溜溜泥鳅,她直言:“如果你从此不再害人,我自然不管你们的家事。但我劝你及早告诉英姐和毓珠你是一妖怪,同一屋檐下,还要蒙骗别人几十年,这不是家人相处之理。” 她此言只是暂时稳住他。为毓珠安全起见,她计划向门中告假几天,留下来仔细观察这妖物一番。 乔慧随口道:“还有,你到底是什么妖?” “你既不多管闲事,叫你知道也无妨。”司行云淡笑。 黑气漫开,乔慧神识内现出一只墨色蜘蛛,八足似寒钩屈起,周身有妖光流转。眼前颜面光洁的美男子,额上肌理静静裂开,睁开六只猩红眼睛。 …… 月夜,乡间。 乔慧一面走,一面沉思,那妖物竟是蜘蛛精。蜘蛛善丝,难怪开了间绣坊。和她想的还真一样。 乡道上霜滑露浓,神思间,已远远看见家中灯火亮起。 她从前在书院上学,也曾试过夜里才归家,也是见那如豆的一灯在夜里长久点着,薄薄窗户纸后是两道身影,爹和娘。 但今日,那一层窗纸后好似不止爹娘二人,还有三四个人。 她推门一看,先与宗希淳目光撞上,眼睛一转,见他边上坐着柳彦。 见这家伙,乔慧心中有点翻白眼。但柳彦既在,想必是跟着大师姐来的—— 果然,另一侧,坐着慕容冰和谢非池。 农家的豆油灯微暗,但天人的容颜无需灯色来衬。这二人一身白衣,只静静坐着,已灿然生光。一个仙容和婉,一个俊美冷淡。 “师妹?”慕容冰见了她,笑意更深,起身来迎。 坐在旁边的谢非池原是没什么表情,忽见她推门进来,像冷水中的月影被点亮,眼中微闪一瞬,复又平静。 一行人将天山上的调查向她道来,乔慧挨着慕容冰坐下,听罢也有一番思量。真有用人间的灵脉滋养他的兵器?她心里有点愤愤,仙境中地多人少,那么多仙山供此人祸害,怎么跑下凡来搜刮人间灵脉,简直像占巢的杜鹃。 第50章 慕容冰道:“我们已布阵将那灵脉的缺口补上,暂不用担心。但我与谢师兄用神识探查过,也不察此人在天山上留下的痕迹,想来他修为很是高深。” “此事我们先呈禀真君,看后续如何调查。正好明日便是旬假最后一日,我们经东都的法阵回上界去,想起师妹你家就在东都附近,顺道来拜访。师妹你明日是否一起随师兄师姐回去?” 慕容冰言笑彦彦,略去了初入村子时被村民围看的一干事等。 乔慧却道:“我可能要告假几天嘞,有点事情。” 她不想爹娘卷入灵异志怪之中,便转脸向双亲道:“爹、娘,你们今天也累了一天了,我现在平安回来嘞,你们快去歇息吧,我和师兄师姐们说一会话再睡。” 乔父乔母见女儿和这群仙人似是有事要议,只叮嘱了她几句早点休息,就要离开。但大约是在窗前等女儿夜归,坐得太久,王春起身时不小心趔趄一下——电光火石之间,一只清癯的手将她扶稳。 谢非池淡声道:“伯母小心。” 月华照见他俊美的、古井无波的容颜。 王春被这仙长扶住,一时无措。她还记得午后村长来拜访时这仙长冷漠的脸色。大半日过去,她似乎也没听这孩子说过话,这,原来他不是哑巴? 大师兄竟会出手来帮扶一凡人长辈,除却慕容冰心性沉稳,面不改色,旁边几人的脸色都像见了鬼一般。 暗地里,另有一人见鬼之余,悔恨自己出手不如大师兄矫捷。 乔慧忙将娘搀扶住,干笑几声:“哈哈、哈哈,谢谢师兄,谢谢师兄。”此情此景,她只庆幸道,还好师兄人前冷颜少语,若他和那蜘蛛精一般,只怕她此刻已无地自容。 她尴尬地送走了爹娘,又尴尬地深吸一口气,转身撩开苇帘,回到主屋。 乔慧拍拍方才赶路时衣上沾的灰,如实道来:“镇子上有一妖怪,我告个假再观察他几天,看看他有无恶意。” ----------------------- 作者有话说:织罗务是北宋时设在南京的纺织机构,负责运送一些南京的纺织品贡品进京啥的…… 师兄的东都一日游一整天都处于待机模式,师妹来了才开机了[奶茶] 本想加更但早上有点工作上的交接没办法走开去休息区用手机摸鱼写文,公司电脑不能写文,很老实…… 所以在上一章的评论区给宝宝们发了红包[可怜] 第38章 非常不畏强权的妖怪一枚 但是再厉…… 雾气渐重, 山村点起有些许灯明。僻无人烟的青山下,一茅屋内闪烁着一灯如豆。 乔慧将灯拨亮,细细道来宋家姐妹及那蜘蛛精的事情。 灯下几人听了, 都各露不同神色。 谢非池俊美的脸上一派淡然, 道:“妖而已, 你若担心那两个凡人的安全, 大可将其直接诛杀。” 乔慧心道, 不是吧,说杀就杀,师兄你如此心狠独断? 宗希淳却将话轻轻接过:“若按律令, 也可以缉拿他回仙门。”小师妹武徳充沛,却不直接下手, 他便猜那妖在她眼里不算恶极,遂拐了个弯儿, 提议缉捕而非诛杀。何况直接杀了, 也确实太不留情一点。 乔慧也点头道:“那妖怪如今也没干什么坏事, 如果他真是想体验人间生活, 咱们当作没看见也无妨。” 柳彦本不想跟来, 因见师姐要来, 方不情不愿,纡尊到这人间的山村中。他似笑非笑:“你既说他妖气非清,想必是他以前曾杀过人了, 师妹就这样放了这妖物不妥吧?”在门中他不屑与这凡女有异见,是因大师兄被她蒙蔽, 对她有偏袒,如今师兄既然也想杀了那妖物,他便顺水推舟, 对谢师兄的言语附和二三。 对他添油加醋的话,乔慧原不想辩驳,但怕师兄师姐也附和,方开口道: “那妖怪是杀过人,但他妖气并不浑浊,应不是什么走火入魔的恶妖。我们人间走江湖的尚有侠以武犯禁,妖和修道中人自恃修为,想必都没几个是清白的,柳师兄又何出此言?那妖怪说他不曾杀过平民,我见他说这话时神色不像作假。” 她慢条斯理:“有修为的人物,结仇斗法在所难免,只要不伤及无辜百姓便好。比起一杀了之,我更想一查他从前的事迹再做判断。” 真是可笑,何必对一个牲畜手下留情。柳彦听她一番歪理,原以为起码大师姐听了会反驳一二,转过头,期待地去看慕容冰。 “仙家斗法,也常有下杀手之事。此乃一灰色地带,难分黑白,我认同师妹的想法,先看看那妖物的品性如何再作判断,”慕容冰静顿片刻,又道,“但,一妖怪混入人间,与人结为夫妇,且不说是否天理难容,只怕先带累了那无辜的凡人。若他并非大奸大恶,亦应劝他及早离去为好。” 豆油的灯在夜景中摇晃着,红尘中的是是非非、纷纷扰扰,也如这幽微的灯影,昏蒙不定。 不料师姐竟也为那凡女辩解,柳彦如遭雷击:“仙家斗法,定是为证其法其道而置生死于度外了,光风霁月,坦坦荡荡,妖物怎可与仙家相提并论?” “柳师兄,师姐说得确实有理。圣人慎刑,混入凡尘的妖物若非大奸大恶,按律令押回宗门受审、听候发落已足矣,不必喊打喊杀。”宗希淳从旁附和。 “师弟,你怎么也这样?” 乔慧只怕他们要吵起来,忙道:“既然要向师尊复命,明日师兄师姐先回去好嘞,我留下来观察几日。”本来她便打定主意自己告假探查司行云几日,正想今夜早早睡去,养精蓄锐,谁料一干人等来访。 宗希淳听言,道:“方才听师妹的描述,那妖怪似是修为颇深,不好让师妹你独自面对,我也愿留下。”说着,他又补上一句:“若借宿师妹家中不妥,我去那镇上开一间客房便是。”好一派君子的风度。 呀,日前宗师兄说想与她深交,如今便提出和她一起探查,乔慧真有点感动。 慕容冰亦一锤定音:“旬假不是还有一日么,我且用传音玉简向师尊简略禀报了天山上的事情,与小慧你留下来再看一日。柳师弟,谢师兄,若你们……” “我留下。”谢非池皱着眉心。 一个妖而已,还需去辨它是黑是白是忠是奸?妖的灰色,便是黑色。但一抬眼,见那师妹明眸中一片认真,似乎真觉得妖也要按律处之,分辨是杀、是抓、是放,实在好笑——她还要涉险去探查那妖物。于是乎,他只好陪同这幼稚的关于善恶的游戏。 他简短的话语,很分明地落入乔慧耳中。 “咦,师兄你也要留下?”乔慧佯装惊讶。 “是。”谢非池的眉锁得更深。 乔慧有点儿不好意思,道:“哎呀,让大伙留下来陪我,真是过意不去。” …… 一室的锦绣绫罗,绢内有奇花异卉、丽人列兮,门外是客似云来。 今日宋毓英与宋毓珠都不在,司行云百无聊赖,便踱步在绢绣的烟霞内,欣赏自己一手杰作。 这斑斓的丝的国度,由他扶持着她创立,光是一想,便有一种得意的快乐。 久在山林里,一千年来都是自己作自己的主,空有一座洞府,也是招来一班对他言听计从的小妖小怪,难得遇上一个有主见的爱侣,于是她的主见都成了他的主见。妖的爱大抵如此,自由散漫惯了,不知漫长生涯如何打发,忽有一个刚强的灵魂在前,一眼相中,悄然地依附而上。总之,他暂演着一个小丈夫、一慧贤的功臣,蛛丝悠悠地编织着二人的巢穴,很缠绵,很有趣,很好。 有时有小妖问他:“主人,女主人真有那么好?” “是呀。不过说了你也不明白,你们还是各司其职,演好家中的丫鬟小厮,不要露出马脚。”他懒得与这些懵懂的小妖多说,他们在他眼里都只是一群受他的网罩庇护的小动物,不谙人间之乐、混沌未开,不是动物又是什么。 绣坊珠帘一响,这美丽的悠哉的丝的国度中却闯入一位不速之客。 昨日那小修士又至门外。 她身后,竟还跟着三四个人。两人与她同龄,另两个一男一女,比她稍大两岁。 司行云的笑容淡了:“你……” 乔慧抢先说道:“今日刚巧我师兄师姐也来来,我带他们光顾一下你的生意如何?”她笑着,活像找到了撑腰的。 尚有客人在此,他不好发作,于是微笑接待。 只见那修士领着几个同门,直接去了绣阁中。他跟在身后,皮笑肉不笑地,听着他们与阁中绣娘“交谈”。 一室天光洒落,阁中梭声如初,仍是昨日的绣女在纺车前做工,面无表情。 第51章 乔慧在一匹匹精美的作品前游走,站定,随意问其中一位:“这绣件好精巧,各位姐姐,你们学绣应当学了很久吧?” 因她这一问,旁的顾客也都好奇,附和起来,不知学得这一手精妙的功夫要多少个年头? 那绣女被这么一问,自也无法沉默下去,白皙的脸转过来,仿佛妙手点睛一般,一直无甚表情的面容顿时有了神采,道:“原只是在乡下跟着娘学点简单的女红,是来了我们绣坊,得司先生传授,方精进了手艺。” “她”开口说话的当口,乔慧心神一凛,察觉到绣阁内有灵力的波动。 如滴水入湖,荡开层层涟漪。 是那蜘蛛精在操纵这绣娘说话? 她猛回头,见司行云站立门口,笑吟吟模样。有几个客人恭维他,他也是谦逊有礼,笑言道,能将家中的手艺传下去,又能给这些姑娘觅一份工作,真是两全其美。 识海内,忽听得谢非池与她传音:“这些绣女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体内也没有血流,并非活人,也非操纵逝者的遗体,大约是用什么伎俩制成的傀儡。” 她便也在识海中答道:“我也如此考量。” “用傀儡织锦刺绣,只能算他耍了不正当的手段揽客、营生而已,在这座绣坊内他似乎是没干什么坏事。我们找个机会探一探他。”乔慧斟酌道。 她实在太心软。妖混入人世,只这一条理由便足够将他抓拿。谢非池望向那妖物,俊美的脸上尽是漠然。 绮户纱窗,晨光乍透,各色绣品莹润生辉。有几个妇人聚在一巨幅绣绷旁,对一九尺高的送子观音长绣啧啧称奇。绣坊中的作品不乏诸天神佛,观音、罗汉、金刚、八仙,宝相生动,天花乱坠。说来好笑,一个妖怪,为拓宽商路,竟也依和着红尘中的信仰绣出神仙佛陀。妖的毫不诚心的绣品就这样散遁虔诚的人丛。 乔慧见那观音宝相庄婉,慈面含笑,总觉得更像是嘲弄。唉,如果真有功德簿,想必司行云的一栏上空空如也,还要倒扣几笔了。 慕容冰也站在一幅佛相前观看,娓娓道:“贵坊中的绣品极其精美,宗门中也难见如此精巧的图样,不知司先生是否有空移步与我等商谈一番?我很想定做一幅上呈真君呢。”她面上神色诚恳。 几个耳目伶俐的女客,已听见这气度不凡的女子说“真君”。 天丝的绣品如此精妙,竟令仙门中人也来采买? 众目睽睽之下,司行云不想砸了招牌,便弯身作“请”的姿势,与他们移步另一室中。 门扉一掩,几人对上一双不含笑的笑眼。 “各位到底因何而来,不如有话直说。”他也不再迂回。 绣坊后布施空间阵法,人眼不及处又有一大堂,若真缠斗起来,也有地施展。 慕容冰道:“司先生,我猜你已有千年的道行,何必纠缠一凡人不放。你寻一洞府潜心修炼,待哪一日修成大道岂不更好?” 真是奇怪,这群仙人幻想飞升,便推己及人,以为人人都如他们一般? 他笑了,很文雅地道:“若我得道,岂不是对你们更不利,焉知一妖物得道后会做出什么来?我如今大隐隐于市,不再修炼问道,反倒是对你们有益。” “况且,我和她也不算什么纠缠,她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不会因外人一番纠缠便入网。我也不屑用什么迷情、摄魂的下作手段,男欢女爱,实属两厢情愿。我们只是一对平凡的眷侣,何德何能劳动你们三番四次上门?”说到后半句,他的神色有点自得,眼中若有柔光,仿佛很为此骄傲。 乔慧见此情状,只觉十二万分的肉麻——还是师姐意志坚定,不为外物所扰,仍在循循地劝说。 “你杀过人,难保没有结过仇家,若有日他们找上门来,定会带累你的家人。还有,你们在东都附近落脚,也太张扬。” 最后一句似乎有些戳中他的痛处。 司行云幽幽道:“在东都落脚是她的主意,她有宏图,莫非我拦着不让她实现?而且她妹子要考女科,定居别处,山长水远也不方便。”不直入东都,而是在周边的镇子先落脚,已是他劝过的结果。东都中丝行、绣坊众多,他便劝她先徐徐图之,不好直接竞争。 但其实,他亦自傲于他的本领。就在东都附近、众禅林众伽蓝眼皮子底下开家绣坊又如何?半年多了,光阴似水,花木葱郁,林园静好,也不见有人能奈他何。 见这妖物也不似对东都中的寺观全无忌惮,宗希淳便道:“我们此行原从天山来,也途径东都。如今小师妹只是来你坊中一看便发现妖气,东都梵宇林立,你再在此逗留,被城中法师发现是迟早的事。凡间的僧道大约也是有修为的。” 司行云的眉有些皱起。 见他似是动摇,乔慧点头道:“是呀是呀,我都看出来了,那些高僧兴许也都知道,只是人家法师方丈有好生之德,等你自己改过自新,暂不来抓你。总之,你忧心英姐的宏图、你们的家业的话,你将绣坊留给她,自己走了不就好啦?” 一时间,锦室内有些沉默。 不知是小师妹语出惊人,还是这妖怪真在考虑。 “你……” 大约是再不想与这妖物僵持,未待他开口,谢非池已越过慕容冰与宗希淳。 他面容雪白,俊美无匹,仙门首席的风范,如山巅上的松、苍天中的月,总之是居高临下,目光冷淡地扫视着尘世中的一切。 何其的浪费时间,就因她一时的善心,他便随她而来,白白在此浪费了大半日。 他道:“师妹想放你一马,你见好就收。你混入人间,又欺瞒凡人,已是越过雷池,若就此悔过,遁走去别处静心修炼,再不干涉俗世中的人和事,你犯的错也就当翻篇揭过。” 司行云见他面目冷肃威仪,大约是这几人的师兄,心觉他也可笑:“越过什么雷池,犯什么错,由你一人裁定?你是什么身份,什么人物?” 因不喜乔慧,柳彦并不想掺和此事,方才便一直在旁边静默着。听见司行云此语,他再受不了这妖物对仙门全无尊敬,怒道:“大师兄是宸教的首席,昆仑的继承人,岂容你放肆——” 哦,原来是宸教弟子,昆仑继承人。那妖物听了,竟当场笑出来。 他不屑,唇边挂了一丝嘲讽:“你们自己定的规则、等级,自己在其中过家家也就罢了,还要四海之内遵守么。” 那厢很不合时宜地,乔慧脑中飞快闪过一念:这妖怪也当得一句“不畏强权”了。 转头一看,师兄还是有修养,被如此挑衅,眉头动也不动。那平日里她随便胡说几句,他为何就要一脸不悦,真是看人下菜碟。 只听谢非池淡声道:“因我师妹见你现今不曾作恶,想饶你一命,你既不知好歹,便休怪……” 乔慧听言以为他要出手除妖,忙上前一步,道:“师兄你想干嘛?” 她一个箭步挡在他二人之间,道:“天,师兄你别说杀就杀。咱们人间的大理寺办案还要三司会审呢。” 言罢,她又转头看向司行云,直截了当:“你妖气非清,以前到底杀过什么人?我想知道的就是此事,若你不曾犯下大奸大恶,我们也就不再追查。” 见这小修士竟挡在自己和她师兄之间,司行云无奈,叹了一口气。 “早知让毓英的妹子选另一间书院就读,否则也不会碰上你这多管闲事的家伙。” 他徐徐道:“听完了,你们如果要走,赶紧走,今日你们已影响了绣坊的生意。如果你们要斗,我也可以奉陪,但只怕你们不是我的对手。像你们一样的所谓‘仙师’,也曾是我的手下败将……” 世外的同族,大都过着漫长而无聊的生涯,修炼、求道,或飞升,或入魔,非此即彼,总在这两条路上奔波。起初,他亦如是。因林中、水中、天上的同类都说得道飞升是一个妖的至高理想,他便也奉此众人的理想为理想。 但数百年过去,他修行越发苦闷,年深日久,一点乐子没有。 偶有一日,他突发奇想:不如去人间一游。 尘网尘网,红尘俗世也不过是另一张网,他在自己的蛛网上蛰居久了,很向往那张天地间的巨网。 那时候还是上一朝代,纷乱的王朝末尾,大地割裂,各由一番人马把持。听闻除恶扬善可以积攒功德,他也一试,杀了一众山匪、水贼,谁料修为半点没涨,莫非功德与修为不是同一回事? 他不以为意,涨也好,不涨也罢,看那些恶汉在他脚下匍匐求饶,他心觉有趣。就这样,骑着一匹从贼人手里得来的快马,他乔装打扮,作一剑客,身着墨袍,身骑白马,一路南行,至江南水乡之中。 第52章 山贼、海盗已不能令他满足。他要杀一个更恶的人,圆满一个更快意的梦。 他一路游走,听当地百姓诉苦的歌谣,亡天亡地亡南朝…… 南国亦有偏安一隅的小小“皇帝”,自诩是真命天子,小朝廷里供养着一群呼风唤雨的仙师。是否因为各地混战,风雨飘摇,他们自觉朝夕不保,因此迷信仙家之力可抵挡域外的风雨? 小朝廷对它的国师们毕恭毕敬,厚奉养,隆爵秩,美珍馐,缮华园。 又要应付征战,又要供奉怪力乱神,税赋颇重,民生苦不堪言。 “所以你就把他们也……” 司行云笑笑:“对,我就顺手把那一群修士也给杀了,二十年前的事情了,我记不清啦,只记得是一场鏖战。杀了,似乎也不很有趣。失去那群修士筑起的幻障壁垒,很快你们的太祖便攻了过来,我以为换了一个‘君父’,一切便迎刃而解。但那城中的百姓仍是交着税赋、受着徭役,蛛网上的昆虫犹可振翅逃脱,‘人’却不然……我只觉做了一番无用功,很无聊。” 这就是他杀过的人。 “总之,在人间,打打杀杀的生活我已体验过一遭,实在是了无趣味。倒不如找一个人依傍,归去‘家’中,不必再思索明日去哪里,也不必再风餐露宿,听遍沿途的人间疾苦,每日只需莳花草、做羹汤,悠游自在,”司行云一脸沉醉,“她是一个强人,我事事听她吩咐即可。”归去来兮,还是复归到一张小小的情网中最好。 乔慧心觉这个妖真是脑子有点问题。 “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有亲族、后人,没人来找你寻仇?” “有又如何,一群手下败将而已。” 乔慧闻言只觉一个头两个大:“你结仇颇多,还如此招摇,住在东京城外,届时连累了毓珠姐妹你又要怎么做?” 他冷静地笑:“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这周有榜,我先发初稿出来,会在凌晨润色一下!宝宝们可以明天再来看看[可怜] 第39章 南朝往事 他持笛的手,竟有一侧是木制…… “几十年来, 从未有人找过你?” “当然有,但他们奈我不何。” 这故事尚有一个收梢。 因觉“快意恩仇”,其实也不如他想得快意, 琅珰一声, 他抛下那宝剑。剑本也是为学人间的剑客而购, 既生而有灵, 又何须一把人造的剑。 不再鲜衣怒马, 不再鲜花着锦,但他玩心未消,仍在一个个平凡的身份中流转。画者, 文人,琴师, 他扮演过许多风雅角色,七弦为益友, 两耳是知音, 虽很疏野, 但总有点清贫。来人间一趟, 难道就全无享受?于是他最后混入江宁织罗务提点的府邸, 假扮他们的公子。幻术一施, 凡人们便醺醺然地以为园子里多出一位少爷。 织罗务府里有越罗、寺绫、宋锦、苏绣、金缕,艳光葳蕤,经纬交织, 他一时以为自己来到人间的蜘蛛洞。 可惜功成名就的凡人还不如守着一方小网的蜘蛛勤力。这家人不思进取,坐吃山空, 他一来,刚好赶上他们大厦将颓的时刻。 刚逍遥几天,便说要节俭府中各项用度, 他实在受不了,遂假装灵光一点,绘一精美图样,交由府中绣娘去绣。贡品初上呈时很得宫中贵人喜爱,消息递回府里,阖家欢喜。司行云很得意,以为可就此一挽府中颓势,又再画出更多图样。起初他真有点兴致勃勃,因第一回 有了自己的事业。 可惜几十匹珍稀贡品起不了什么作用。这家人为官之道虽一代比一代弱,但官商勾结、在任上捞银子却是代代都熟络的。钦差终于来抄家了。 他对这偶然相逢的一家人谈不上有什么情义,只轻轻吹妖雾一阵,将妇孺偷换到刑场千里之外去,就当报答了一年来的吃喝玩乐。 钦差走后,园中已空无一物,月色幽幽,花木孤清,花旁静静立着一个道人。 织罗务的园林中一轮皎洁的月,来人的剑也反着雪白的剑光。 那人道,你这妖孽在江南犯下累累杀孽,还敢一直藏身此处,实在是放恣。 “我想去哪就去哪,有什么好放恣?我一直在江浙一带转悠,偶有还认得出我的老者给我买酒吃呢。”司行云笑笑。 乔慧听了,心觉无语。这岂不是杀了人还一直在凶案现场附近徘徊?那别人重整了旗鼓,肯定要来找你嘞。 总之又是一番鏖战。道人剑锋森寒,剑气一荡,连园林山石都劈开,亦劈开他重重丝线。难得遇到一个对手,但这人间的游戏他快意过、淡泊过、富贵过,已经腻味,此际只想归去。于是动用几重法力,飞快脱身。 离去时,他乘坐的是江南绢帛漕运的船。自然,不是以前织罗务公子的面貌乘船,一有人身,便要交际应答客套,烦得很。他化出巴掌大的原形,悬在船仓一角的蛛网上,安享数月清梦。 到了中原,再向北走便是太行,遁入苍苍山林之中,作别人间,再不出世。 原来他是先到了东都,离去时途径的滑县。倒和那日宴席上说的路线相反。因遇见了毓珠的姐姐,方又逗留红尘之中。 乔慧越听,眉皱得越深。他的话里有几处轻轻揭过,已露破绽。既有法力,为何不直接腾云驾雾至东都,要化作蜘蛛混入漕运的船上?怕不是他与那道人斗法后已然负伤,法力不支,方化出原形在船上沉睡修养。如此想来,这妖怪为何晕倒在滑州的山道上也说得通了。 唉,英姐还真是捡了个祸害。 乔慧道:“你的仇家里也有和你修为不相上下的人,你仍在红尘闹市里逗留?” “闹市里有生意做,为何不做?我又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小妖,来一个杀一个,来一群杀一群,”司行云停顿片刻,道,“若真有人上面烦扰,大不了待她的妹子考完女科,我和她再搬去另一地方。” “总之,我已告诉你们我从前之事,那小朝廷的仙师算得上你们的同类,你们意欲如何?”他平静地笑。 谢非池转头向乔慧道:“观这妖的心跳、面色,他所说并非谎言。” 几十年过去了,还要不要追究?南朝的旧事,她也有所闻。至少在朝廷的宣讲中,南朝骄奢淫逸,信怪力乱神,食民脂民膏。若让她遇上此事,便先将那一班招摇撞骗的仙师缉拿,待审问后将其贪赃的银钱、产业发还于民,是否问斩,审后再说。但一个妖主持正义的方式,竟是将他们全杀了,如此原始、暴力……乔慧心下有几分思虑。 最紧要的是,他身负人命,结有仇家,实不宜再与凡人成家共处。 谢非池看出她的犹豫。 这妖是杀是审,他并不在乎,只是要看看她是心慈手软或雷厉风行。见她沉思,他已知道她八成是想放过这妖怪。 见师兄师姐都不作声,似是在等那凡女的决定,柳彦颇为不满。他直言道:“这妖物既杀了人,便是不偿命,也要押他回去受审。” “押我回去对你们有什么好处,换几块灵石么,”司行云俊雅的脸上浮出一笑,佯装无辜,“仙人除妖都是说杀就杀,反过来,妖见到一些不甚正义的仙道人士,难道不能如法炮制?世事情理,要讲公平。” 听他一直将妖与仙混为一谈,柳彦已是怒不可遏,回身道:“慕容师姐,我看还是杀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妖物为好!” 乔慧犹自思量,对柳彦的话是充耳不闻,她深吸一口气,也向慕容冰、谢非池道:“师姐、师兄,如果他所言非虚,我心觉他是功大于过。南朝的事我亦在史书中看过,南朝皇帝确实崇仙怠政,广费物力,民间怨声载道。司行云虽然手段独断,也勉强算正义之举。” 柳彦见她竟想放过此妖,脸色变得极难看。 说时迟那时快,乔慧已补上一句:“我不是胳膊肘向外拐嘞,只是就事论事。大门派纲纪严密,那群人定是一群招摇撞骗的散修。”师兄师姐耽误一日随她同来,她不好拂了师兄师姐的脸面,便将那群作乱的修士拨在名门正派之外。 慕容冰沉吟:“观司先生的心跳面色,他虽不似说谎,但人间的恩怨纷纭难解,我们不知当年的南朝仙师到底是一群什么人,是否罪可致死。” “是,所以我还想查证当年南朝的修士在江南有过什么举措,我书院的夫子是江南人士。而且司行云与人为敌,再与毓珠的大姐在一起实在不妥……” 司行云却将乔慧的话打断:“你们爱如何查便查,我还有事,先失陪了。”他的身影消散,越过众人,闪身在密室另一端的门口处。从这门口可至后院后门。 第53章 蜘蛛的本领便是结网捕猎,若非见这小修士与毓英的妹子相熟,又通几分情理,他大可以将这群不速之客都困在密室之中。一群乳臭未干的孩子,能奈他何? “我们绣坊也是要开店迎客的,若不是想购买绣品,几位仙长不如先回去。”他微微躬身,作了一个送客的姿势。 这一密室虽与世隔绝,但有一声音可以清楚地传入。马车的铃声。 宋毓英回来了。 乔慧自知他什么心思,不外乎是想请他们从后门出去,免得与英姐见面。她佯装苦恼:“昨天登门拜访,司先生家的后院颇大呀,像张蜘蛛网一样,我怕大伙迷路嘞,不如我们还是原路返回。” “随便你们,”司行云面上已无笑容,“但你们最好别乱说话。”这群少年修士有什么修为,除却那年长一些的一男一女,他几乎看得一清二楚。但那二人,一个泰然自若,不似是会当场发难的模样,一个眉目冷漠,似乎只是跟着那个乔慧而来,方才还说要他速速离去,乔慧一说放他一马,此人又不再言语,仿佛冷面的墙头草。 他懒得再与这群修士周旋,方才仍自鸣得意的妖,马上变成一个秀外慧中的小丈夫。见宋毓英在楼下,他顷刻之间已换过一副面孔,翩翩下楼,眉目俊雅。 闹市之中,往来平民芸芸,谅这群修士也不敢在此发难。 确实,发难是不至于。乔慧跟在他后头下楼,打量着他在宋毓英面前的殷勤模样。 只要有修为,便可以识海内传音。乔慧眼珠子一转,没有张嘴,但言语已至司行云耳中。“谁说我不买绣品?方才师姐不是说了咱们对天丝的绣品感兴趣么。” 她传音已罢,果然笑眯眯地向前,对宋毓英道:“昨日在咱们绣坊买了几件衣裳,做工实在精妙,今日我看绣阁中有几幅神佛的丝绣也栩栩如生,很想定制几幅回去孝敬师尊他老人家嘞。” 又听她称呼真君为老人家,跟在她身侧的谢非池一阵无语。 “那就多谢乔姑娘和几位仙长青眼了。”见这几个仙长对绣坊的出品感兴趣,宋毓英很是热情。 司行云在宋毓英身边用余光看着,这小修士将英姐拖住,又要耍什么把戏? …… 东都城外,运河滔滔的水声中,混入一阵细笛。笛音清透,袅袅回荡在两岸山壁之间。 小舟上无人摇橹,亦无风起,但舟随水动。 那吹笛人坐在船首,一身天青道袍,外罩羽帔,眉目清朗。但定睛一看,他持笛的手,竟有一边是木制假肢,白木的芯子,纹理古朴。笛声虽悠扬,但白木假肢的指节处机括咔嗒作响,如一段柔滑丝绸里混入几颗石子。 岸上人声渐近,笛声渐停。 下了船,两岸人烟喧杂,茶坊食肆杂陈,暮春三月,有人叫卖樱桃、青梅、桑葚,亦有花贩在卖芍药洋槐。走过一片花香果香,长街尽处,梧荫掩映着一座青砖黛瓦的书院。 守门的小童原在打瞌睡,见有一道人来访,揉了揉眼,道:“您是?” “我找一位宋小姐。”那道人面目诚恳又和蔼。 ----------------------- 作者有话说:每天都想去休息区拿出手机摸鱼写文但每天都被离职交接的事情烦住,明天加更明天加更,希望周末有空能写长一点结束这个小副本[可怜] 下周五就能离职了,美滋滋期待中[奶茶] (今天没能加更给大家在上一章发了红包[爆哭]) 第40章 他是千年蜘蛛精 上门消杀大蜘蛛 君子六艺, 礼乐射御书数。小镇上的书院虽无场地传授射、御,传授乐理还是可以的。 今日有琴课,书院后拾阶而上是一道月洞白墙, 墙后一方小竹林, 供众弟子幽篁中修习琴艺。 琴声清越, 竹声涛涛, 两相辉映很是文雅。但很不合时宜地, 有一小门童跑来通传。小童的脚步声后,是一阵佩环之声,玉佩与剑相碰, 铿锵有声。 一道人出现在竹林外。 只见他道袍铁冠,衣巾简朴, 唯腰系一段月形组佩,鹅黄清透, 莹明生光。 正作示范的汪先生见来人是个修士, 停下琴声, 微微皱眉:“请问道长有何事?”除了他那得意门生, 他还真看不上这群修士, 总觉得他们装神弄鬼, 玩弄人心。 道士作一揖,言辞礼貌:“在下来找宋毓珠小姐。” 忽有修道之人到访,一众门生好奇, 已低低议论起来。昨天那位乔师姐是回来探望师长,这个道士又是?还指名道姓要找宋毓珠, 莫非是见她有仙缘? 一架精美绿绮后,坐着一个粉衣的少女。她原是神色专注,正听琴音, 忽闻林外有人唤她姓名,便回过头一看。奇怪,她并不认识这道长。但四下的目光,已纷纷聚在她身上。同窗们还要上课,她不想因自己的事打断课堂,也不想遭人议论,便站起身,试探地走上前去。 “毓珠,你不要走太远,就在门外和这道长交谈便好。”汪夫子在她身后提醒。 宋毓珠心下也怪异,感念师长的关怀,向夫子点了点头,三步并作两步走去。 竹林外是一青石小道,偶有学生往来,后面又有夫子看着,不致于落单。 这道士眉目清朗,鹤姿松形,很是仙风道骨,见宋毓珠前来,又向她施施地行一拱手礼。 宋毓珠直接问道:“仙长,你因何事找我?”她接触过的修道之人只有乔慧一个,但眼前这一个佩剑而来,且有一手是假肢,虽言语礼貌,但她总觉此人不像乔师姐般友善。 见她直言,道人亦开门见山:“姑娘府中有一大妖,已是妖气弥漫。”他声音放低,似乎不想令竹林中的师生听见。 什么大妖,什么妖气? 这人是不是云游至此,要寻一富户来讹钱。春游时去大相国寺的路上常有跳大神的,逢人就说施主你印堂发黑,恐有血光之灾,请购符纸、做法事……宋毓珠道:“如果道长是盘缠不足,要行销什么符纸,不如去东都几大寺观前寻找有缘人。” 竟被一黄毛丫头当成装神弄鬼之人。云陵子好修养,只端详着她,微微一笑:“听闻宋姑娘家的绣坊只两三年便颇具规模。” “这不是很正常?一家人做生意,两三年还没有起色不就等着倒闭算了。” 道人叹气,似有忧虑之状:“我不想牵扯无辜之人,故此事之渊源不好令小姐的师长、同窗听见,以免在镇上引起轩然大波。” 宋毓珠越发觉得他古怪,她心有疑虑,想后退一步,但四下倏然无声,琴声、竹声、风声,悉数隐去。回头一看,夫子和同窗也如同入定,动也不动,天地万物都静止了。 “你是用了什么……”宋毓珠向后退,却宛如撞上一柔韧薄壁。昨日在席间乔师姐分明说起,修道中人一般不轻易对凡人动用法术,仙凡力量悬殊,用灵力挟持凡人有失公平。 对面的道人淡笑道:“放心,只是一小结界,于人无害。” 这修士用法术控制了人还要扮出和善姿态,宋毓珠十分不喜,已面有愠色:“你到底是什么人,有什么贵干?” 道士慢声道:“在下原是栖月崖前代首徒云陵子,多年前因不满崖上派系之争,与几位同门下凡而去。我隐居世外,独自修炼,那几个师弟师妹则在江宁府落脚。在下久居山林,不问世事,出关时方知他们苦心帮扶社稷,却不幸被一大妖所杀。三年前我与那妖鏖战,不慎被他逃脱,我一路追踪至中原,见东都城外妖气隐隐,细辨之下,与那妖物甚为相似。” 他目光渐沉:“我已说过,那妖气就出自姑娘家中。” 云陵子又道:“你不曾觉得你姐夫奇怪?” 宋毓珠被他困入结界,为免他又用什么法术对付自己,深吸一气,镇定下来:“中原男子是少有倒插门的,不过我听说江浙一代入赘之风盛行,他是江浙人士,受当地民风熏染,有什么奇怪?” 云陵子轻笑,这凡人在与他打太极。 他便道:“堂堂男子,竟将事业双手奉上,只有妖有此行径。因他们并不在乎人间的功名利禄,只想找一凡人吸其精血,或以美色媚人,或以金银惑人,偌大的家业只是他设下的陷阱。” 宋毓珠越听越无语,道:“不是人人都信奉三纲五常,夫为妻纲那一套的,是道长你自己眼界狭窄。若因做上门女婿就判定一人是妖,那我听闻绍兴府萧山县有许多妖怪了。” 云陵子摇头:“你有没有想过为何他能罗织飞快,我听闻那位司先生可以一夜之间赶制出一面丝绢屏风来。”来前,他途径滑县,已将那妖的行径打听得清楚。 一夜之间,一面屏风。 第54章 宋毓珠心中忽如落下沉闷锤音。 她平日一心读书,不曾留意过纺织绣功,故也从未想过司行云的绣功有异。此际听这道人说起,方有几分回过味来,一夜绣一面屏风确实是常人难及。 但一家人互相扶持,怎好彼此生疑。她辩驳:“因我姐夫从前是江宁织罗务家的少爷,方有如此本领,这没什么稀奇……” 云陵子打断她的话:“错,他是千年蜘蛛精。” 宋毓珠依然不服:“有一样本领便是妖,那古往今来的状元是否都是书虫所化的妖怪?道长既有法力,说不定也是什么妖怪。” “多说无益,在下有一面照妖镜,姑娘拿了,自去鉴照那妖的原形便是。”言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小镜来。白木的假肢,递过一面古朴铜镜。 宋毓珠不知这道人要耽误她到什么时候,心道,不如先收下这铜镜,午休时速速返回家中告诉姐姐来了一怪人。且——乔师姐大约也还在镇上。她不向往求仙问道之事,这栖月崖是何门何派,她没有听过,但宸教的威名她有所耳闻,还请乔师姐来审一审这怪人。 “好,我且接过这镜子。” 云陵子看出她并非全盘信任:“姑娘信也好,不信也罢。我此来,只是来提醒姑娘及早与你姐姐寻一处避风头,不然在下抓拿那妖物时恐误伤了你们姐妹。” 四下灵力一荡,结界散去。 云陵子扬长而去,言语犹飘荡风中:“草萤有耀终非火,荷露虽团岂是珠。切勿因虚假的情谊落了异族的陷阱。” 宋毓珠站在竹下,心里摇摆不定。但她一咬牙,已越过月洞门,向夫子告假,抄起装书的包袱,向家中赶去。 …… 午间的晨光,明若澄水。 天光照过一间绣坊绣阁,机杼声喧。纺车旁安置棉絮,盘成绒绒数团。 绣娘弹了棉,便把绒团铺入另一张绷架,梳理成网,卷成棉卷。棉卷被喂入纺车,飞梭转动,纱线渐成。纱线绞成轴,又被一道道架在织布机上,投梭。素布织成,再由灵慧的妙手将其取下,绷了素布在绣架上,穿针,刺绣,经纬间流溢绮丽花色。 乔慧很有兴致地随宋毓英观看这纺纱的工序。纺织的前身是植桑、养蚕、种棉花,也属她钻研之列。 她一面行走,一面滔滔地说出各种要求,这一幅要绣真君端坐祥云宝座之上,那一幅要绣真君仙鹤鸾凤环绕,又要讲经说法,又要显灵显圣,末了,乔慧将九曜真君的形貌细细道来,星云般的肌理,黑蓝中透着点点流光,一听便觉甚是刁钻。 “这些要求应当问题不大,若坊中绣娘无从下手,大不了便让行云来,”宋毓英一笑,“他也好久没‘出山’了。” 乔慧正是想她安排司行云来绣,顺势夸赞:“司先生真是好手艺,和蜘蛛一样能绣呀。” 宋毓英当她是言语幽默,爽朗一笑道:“乔姑娘过奖,蜘蛛织网是其天性而已,牲畜的本能怎及人之情灵,人可设计图样,可随心创制。我家相公妙手慧心,自是比蜘蛛强上许多。”她又悄然地想,自己平日奔波在外,顺着乔姑娘的话当面夸一夸行云也好,哄他一个欢心。 她的话,一般人听来自是夸奖,但偏偏司行云是只蜘蛛精。见宋毓英被那小修士引导,说什么蜘蛛不及凡人,他心中很是不悦。 宋毓英无意间的言语之失,他自是毫无怨怼,要怪就怪这宸教的修士挑拨离间。但转念间,他已想道,自己千年的修行,难道被这刁嘴滑舌的修士挑拨几句就露马脚?司行云只平静地看向乔慧,面色含笑,附和道:“乔姑娘好生风趣,竟拿我和蜘蛛作比。” 他缓缓道:“不知这几幅绣品,乔姑娘想如何支付?若仍是用灵石来付,敝店有些为难,坊中银两找不开。” 绣坊每日进账颇巨,何来找不开之说,宋毓英不知丈夫何出此言,正想说灵石也方便,却听乔姑娘旁边有一少年开口: “我身上正好有些人间的银票,师妹你用你的灵石和我换了便是。”宗希淳出言。因想起上次她连那珠宝的书签也不肯收,故他只是提出换钱,而非直接为她买下。 乔慧笑道:“多谢宗师兄,不过我身上也有银票嘞。”羊毛出在羊身上,还是昨日她让司行云给她找开一块上品灵石所得。 这蜘蛛精真是沉不住气,她开个小玩笑就引得他反唇相讥,还被她激得忘了昨日自己才从他那儿换取银票。思及此,乔慧又轻快一笑。 但她的笑容落入旁人眼中,只似是与宗希淳言谈甚欢。 ----------------------- 作者有话说:*“草萤有耀终非火,荷露虽团岂是珠”出自白居易《放言五首·其一》 小慧:师尊他老人家的长相就是五彩斑斓的黑[撒花] 栖月崖是前面小副本里小慧交的一个朋友的门派,其实这门派并不小嘞,但是毓珠不知道有这门派。也不是所有老百姓都关心修仙门派的[奶茶] 注:萧山似乎是赘婿之都所以小小玩梗一下[害羞] 第41章 好一对奸险的师兄妹 乔慧翻了个大大的…… 甫一入门, 几个小仆人迎上。 宋毓珠匆匆问了姐姐何在,小丫鬟道,今日乔小姐和她的同门到访, 夫人和先生在陪同游逛哩, 听说那几位仙师要定制绣品, 现下他们大约在画室里看先生绘制图样。 宋毓珠闻言赶往, 果见司行云在案前作画。其余人等分坐一旁, 由宋毓英招待着,乔师姐与她一个同门师姐一左一右,与宋毓英闲聊。姐夫文秀儒雅、垂目作画, 姐姐精明能干、长袖善舞,如此一幅静好图景, 她包袱中的照妖镜仿佛一块漆炭,将要在那静美的图景上烙下一洞来。 宋毓英抬头, 忽见小妹在门边, 道:“毓珠, 今日书院放假了?” 宋毓珠向众人问过好, 便掐了一借口:“姐, 书院先生说有些事儿叫咱们回家找长辈商议, 你现下有没有空?” “什么事这样神神秘秘,”宋毓英站起,向乔慧、慕容冰抱拳道, “容我先失陪,我和我妹子说些事。” 司行云只当是书院要收学杂费, 不甚在意,依依地目送宋毓英出门。 一旁的乔慧却眼清目明,倏然看见宋毓珠书包中有一抹镜光, 古朴的形制,不像本朝造物。 她便在识海内与谢非池传音道:“哎呀,师兄你能不能用你那移形换影的法术把我移到外头去,再用一招‘镜花水月’帮我制造一个我还在这的幻象?”小小地利用师兄一下!那么个修为高深、神通广大的师兄只静定坐着,一派端庄淡然,似乎是无事可干,不用白不用。 谢非池原在一旁闭目养神,忽听得心内传来她的声音,幽幽地睁开双眼。有求于人的时候就知道来找他了? “你又想做什么?”他的心音古井无波。 “我就跟出去瞧瞧,不好让那蜘蛛精知道。师兄你帮了我,我在谷雨监里种出的小稻第一时间煮了饭送给你尝尝,灵稻吃了对修炼有助益嘞。” “……我无需靠吃灵稻来修行。”她与他说话越发没大没小,竟将他与那些求仙丹求灵草的平庸人物归为一类。 但他仍在心下驱动法咒,暗中助了她一臂之力。 门外天光晴好,花木垂荫。 宋家姐妹过花圃,穿游廊,至一方水榭,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四下清幽无人,已离画室很远。 宋毓珠道:“姐姐,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若得验证,还请你千万不要恐慌。”她劝着长姐不要惊恐,探入书包中取镜子的手,却是微微颤着。 “到底是有什么事?莫非是考试名次不理想,你不敢告诉我?”宋毓英笑言。 那厢,只听她妹子深吸了一口气。 “今日有一道人来书院,指名道姓要找我,他说、他说……那人说姐夫是妖,从前还杀了人,”宋毓珠从书包中取出那铜镜来,“他给了我一面照妖镜,让我鉴照姐夫的原形。” 水榭内一时间沉默。 “来了一个招摇撞骗的神棍而已,妹子你信他做什么?”宋毓英将镜子接过,“这镜子看着古朴,和潘楼街鬼市子里的小古玩倒很像,那神棍也是下了功夫,还买一古玩来骗你。” 宋毓珠道:“姐姐,我不是信他,我是……那修士确实有法力,也提醒了我一些姐夫身上的怪异之处。我半信半疑,便先收下了这古镜。咱们先暗地里将姐夫照照看,若无事,现乔师姐她们就在家中做客,我们找她主持公道,质问那修士。若有事……他说他不日就要来咱们家中抓拿他口中的妖物,我恐届时生出乱。” 宋毓英摇头:“不好如此。江湖、生意场中行事讲一个义字,夫妻之间亦有一个义字,因外人三言两语,我便拿个什么镜子去照他,怀疑他是妖?而且,妹妹你也说那修士有法力,焉知他不是在镜子上施了什么法术,蒙骗凡人的肉眼。” 第55章 “不是,姐姐。姐夫是真有一点可疑。他罗织飞快,你从来没有……没有觉得不寻常?” “他曾一夜之间绣好一面屏风。”宋毓珠道。 听妹妹此言,司行云身上隐约的怪异终于渐次浮现宋毓英心中。但她只沉吟道:“那面屏风他绣得如此之快,是因他本领高强,又点灯熬油赶制。” 正此时,游廊下经过几个搬着花盆的小丫鬟。阳春三月,百花盛放,司行云似乎爱一切美的事物,除却纺织,还爱花草,总指挥家中小仆去买花种、移花木、摆盆花。那古朴的照妖镜,此际正执在宋毓英手里。 模糊的黄铜镜面,骤然间变得极清晰,照出那三四丫鬟背上薄薄羽翼,彩翼轻摇,似锦流光,是扑闪的蝶翼。 这镜子不止是真,且家中竟还不止一个妖怪? 一众小妖怪搬着花盆远去。 宋毓珠使出十二万分定力,方镇定心神,低声道:“姐姐,你看这镜中……” “对,他就是这群蜂蝶蛾子的领头人,他是一只蜘蛛。” 水榭檐下忽然冒出一人。 浓眉大眼,目如点漆。 乔慧三步并作两步跨入水榭之中,很“沉稳”地在吴王靠上坐下,道:“毓珠你自己发现了也好,我在心里憋了两天了不知道怎么开口,怕吓着你们。”气度沉稳,便可信可靠。 听见乔慧也言之凿凿,宋毓英的面上终于有几分动摇:“乔姑娘,你也说行云是蜘蛛精?” 乔慧重重地叹气道:“是嘞,他是一只千年大蜘蛛。这蜘蛛不知何故跑来人间玩耍,结了仇、惹了一身腥,还自傲法力高强,不以为意,我劝他和你们搬家他还阴阳怪气地讽刺我,唉。”她叹了一口气不够,又再喟然两声,很痛心模样。谁叫那妖怪装模做样,暗暗地讽刺她和师兄师姐?唉,她不过无伤大雅地反将一军。 她平日直率大方、品性可亲,现下叹息两句,谁也没怀疑她。 “我说为何师姐你二次登门,原是你早已发现了姐夫……他真是不解师姐你的仁义苦心。”宋毓珠答。末了,因听她说司行云“结了仇”,又忙将今日在学堂中遇见那道人之事说来。 一旁的宋毓英听她二人交流着,面色愈发沉下。 “行云他杀了那么多人。” 看来英姐似乎不能接受他造下许多杀孽,乔慧心道。 但下一刻,宋毓英已道:“仗着年少浮浪,逞强斗狠,实在是不经思考的行径,太过幼稚。我们这些走江湖的,路遇山贼也不会将山贼给杀了,若要开打,打赢了扭送贼人去官府而已,将人杀了便是树敌了。” 她竟是只在乎他从前的意气用事。 “英姐,你不在乎他是妖?” 宋毓珠亦道:“姐姐你可得想清楚……” 宋毓英长叹道:“人间的男人也难有做到一心扶持妻家事业,甘居人下,不问功名的。这方面妖倒比人要强。我与他成家三载,他本性不坏。” 她转过头来问:“妹子,你是否介意你姐夫是妖怪?”宋家她妹子也有一份,虽她自己不在乎,总要再问过宋毓珠的意见。 宋毓珠沉默片刻,一口气道: “我、唉,我一直觉得姐夫有点笑面虎,又有点造作。那道士起初说他是妖,我不信,还在心里打趣,心说他还真有可能是狐狸精,不然在你面前怎么整日一股妖媚的劲儿,狐狸眼细嘴弯,也的确是一种很像在笑的动物。谁知那道士竟说他是蜘蛛精,蜘蛛长得那么可怕,我害怕……但他为你出力颇多,对我也很照顾。” 她似是痛下决心:“总之,他以后不要暴露原形,我就当无所谓了。” 宋毓英听罢,哑然失笑。在山里偶遇一落难少爷,他的绣工还高强得不似常人,她心中也曾闪过怀疑。民间有鬼狐之说,她心想,大不了行云是狐仙而已。 谁料却是蜘蛛。狐妖还好说,毛茸茸一团,蜘蛛虽也遍生绒毛,但大约无人敢伸手一摸。 四下一望,院墙外隐约可见绣坊的影子,碧青瓦,黛粉楼,金翎檐,堂皇气派,由她和他一手建立。家中的园林也多得他用心莳弄,列香径栽花,凿清池养鱼,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仔细规划。前店后院,三餐四季,都有他点滴浸润的痕迹,竭诚至此,即使他是怪力乱神,她也全盘收了。 宋毓英点头:“好,我以后绝不叫他露出原形来。我和他在一起,就当是镇妖。” 乔慧听罢,心下实在敬服,若换了红尘话本里的书生发现妻子是鬼是妖,不吓破胆还让人家女鬼救他还阳就不错了。还是江湖儿女豪爽。 她摸摸鼻子道:“如果英姐你不介意他是妖,咱们先与他摊牌,再想法子应对那栖月崖的道人,人家都找上门来嘞。” 不过如何摊牌,也是一门学问。 她堂而皇之地又在画室门槛处出现,里头那个假影子自然飘飘而散。 见这修士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司行云作画的笔停下,双目微眯:“你方才移形出去?” 乔慧光明磊落道:“是呀,多亏了我师兄帮忙。” 她说的师兄是指那个宸教首席。他们是在何时悄然施展了法术,偷天换日,连他也不曾察觉? 他余光一扫,那“师兄”还是一副沉静模样。此人修为比他预料的更高。那宸教的师兄心思深沉,宸教的师妹也是十分刁钻狡猾,二人互相配合,好一对奸险的师兄妹。 现下,那狡猾的、奸诈的宸教师妹正施施然迈过门槛,另有人跟在她身后入内。 映入他眼中的,是宋毓英凝重面色。 司行云陡然间从画案后走下来。 “行云,我已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宋毓英道。 墨滴在画纸上,一阵沉默。 他索性将笔搁下,仿佛有点破罐子破摔,苦笑:“是那宸教的修士告诉的你,那个乔慧?” 一直在一旁沉默不语的谢非池此际终于将目光投来,紧盯那妖物的背影,看他有何举动。慕容冰与宗希淳也预备要施法,恐他真面目被揭穿,对小师妹不利。 “是乔姑娘告诉了我,但她有为你说话,”画室中还有几个不甚相熟的仙长在,她不想将话说得太明白,“还有你年少无知、四处结仇的事情,我也已经知道。” 乔慧心想,这蜘蛛精千年的修行,往前推几十年也是九百多岁的蜘蛛精嘞,实在算不得年少。英姐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还给这妖怪的自高自大寻了一个年幼无知的借口。她接过话道:“你仇家已找上门来,他今日去书院中找了毓珠。幸好他还记得他曾出身名门正派,不曾对毓珠下手,不然你当真连累了你的家人。” “对方自称是栖月崖的云陵子,我从后院过来时用玉简问了栖月崖的朋友,栖月崖前一代中确有这么一个人物。他似乎是不满门中规训,故和几个后辈自请下山,另立一派。” 她有条有理地分析,谁料司行云全然不听。 他并不理会旁人,只凝望着宋毓英,道:“你现下知道了我的身份,你要如何?从此与我分道扬镳?我也曾呕心沥血,为了你的事业。”他的神色无限忧愁,无限紧张,几乎心如死灰,只得搬出那现实的考量,暗示她,她的家业少不了自己的帮扶。 乔慧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真是服了,说不定正有一仇家在东都附近徘徊呢,这妖怪仍在此处苦情。 “什么分道扬镳,我何时这样说过?”宋毓英皱眉,“方才乔姑娘也说得清楚,你年少时结仇树敌,现下有仇家找上门来,我们应处理的是此事。” “至于你的身份……我不介意。只要你以后不依仗法力行恶事,安安生生过日子,我们不再计较从前的事。” 不再计较从前的事。这已是一个刚强的女人能说出的最低回的话。起初他以为会在她眼中看见惊疑、厌恶,但她很镇定,仿佛一苍青山峰,坚凝如初。司行云一怔,绷紧的心骤然松开,撼然地感动着,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乔慧从旁看着,长舒一口气,幸好幸好,幸好这妖怪没话说了。她真怕又要听到一串肉麻的情衷。 宋毓英见他无言,上前拍拍他的手。 “他可是妖,宋掌柜你思虑清楚。”这一人一妖似是要皆大欢喜,真是荒诞,柳彦终于忍不住出言。 只见那女人目光平静:“我确实思虑清楚,三年情分,一同创建的事业,怎能说割舍就割舍。何况我受了行云的扶持,因见他是一异族便就此将他抛下,此乃太负心寡幸之举,我做不出来。” 她正以从容的气概维护着他,司行云心中又是一阵颤动。能得她的一片真情,他心中涌起莫大欣喜,像一个在游丝上随风荡着的蜘蛛落到人之肩膀上,终于得一坚强的依靠。终于地,他想起要回应她方才的命令,于是很诚恳地起誓,挽着她的手:“我真的改过自新,以后绝不再依仗法力、逞强取乐。我只安分地为你打理绣坊,请你一定要让我永久地在坊中依傍着你。” 第56章 要提醒宋毓英他的功劳时,他说绣坊少不得他的扶持,要伏低作小表真心了,又说他只是附着她的一缕丝萝,将自己放得很低。乔慧张目看着,心道这男妖真是太有心机了,可怕可怕。 宗希淳也有点佩服这宋毓英的气度,便道:“柳师兄,别人你情我愿,我们还是不要从中插手为好。” 慕容冰见柳彦又要跟来,又一整日都神色不乐,不禁道:“绣坊之行原是我们担心小师妹的朋友才来,宋大姐知道她丈夫是妖仍和他同栖是她的自由,我们不必从旁指点。”她实在觉得小师弟有点多事。 “师姐,这妖怪杀了栖月崖弟子,难道听他一面之词就认定他杀得应当么……”柳彦被她出言制止,神色有些蔫下,低低地驳回一句。 他的话,乔慧也正巧听见。 她轻快道:“要辨谁是谁非有何难,那云陵子估计很快便找上门来了,到时候我们再听听他的说辞不就得了?”虽说要云陵子的说辞,或许要先斗赢他方能洗耳恭听。 慕容冰轻轻颔首。此事竟又牵涉到栖月崖前任首徒,是否要以杀人之罪缉拿司行云,且待见了那云陵子后再说。 而且……缉拿妖物虽是门中律令,但当看不见也无妨。只当是为师妹的朋友家人网开一面。修行问道,攀援天梯,谁不曾杀过人,谁能保自己永不杀人?柳师弟初出茅庐,方将是非黑白看得如此之重。说来好笑,唯独这一点上,她和本门的另一位首席很像。 只见谢非池正坐在一旁的黄藤椅上,神色冷淡,似乎并不为这异族的小团圆动容。 慕容冰心道,若非他因担忧小师妹而跟来,她或会一直以为他全无人情人性。 画室的香炉中,静静燃着一道香。香粉里混了一点冰片,有幽幽的寒香。 京畿,运河旁,一座荒弃的道观内亦有香火如冷蛇腾起。 塑像金漆剥落,只剩半边面孔,独眼注视着红尘世间。 云陵子上香数炷,但不是为那神像。他是仙人,自不为这凡俗中的迷信上香。 香点燃,神案前的道人肃立,神色庄严:“人世浑浊,妖魔作乱。今燃心香为祭,故人作证,某此行定降妖伏魔,雪旧年之仇,还世间清浊分明。” 道观外,临山下视,运河汤汤,有渔歌传来。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 作者有话说:还是没写完,分了上下,熬夜一下希望明天能写完,迫不及待想让小师妹和大师兄在一起了[害羞] 在一起后就可以……呵呵呵……[奶茶] 师兄:你竟然不屑飞升,你以为你接受的是谁的爱? 师妹:………………呃,我接受的是一个白色大缅因猫的爱?[问号] (这句台词的下半句是“你接受的是一个天神的爱”[害羞]) 第42章 人间不容妖邪 年轻时不要与人结仇 方才乔慧在玉简中联络了裴子宁, 当年栖月崖上确实有云陵子这一号人物。 栖月崖效明月之静,讲究师法自然,涵养太和, 一岁有一岁的增长。但云陵子与他几个追随者认为如此修行进境太慢, 在讲法坛与尊座辩论后决然离去。裴子宁听说乔慧在人间遇上了他, 也颇为惊讶。又听他是为给师弟师妹复仇而来, 更是一时无言。 崖上注重内修, 所用武器多为月轮。月轮不尚锋锐,清辉流转,亭亭地绕行持有者身侧, 如月引潮汐般调度着体内灵气流转。听闻,当年云陵子很瞧不上这一件圆融的武器, 一身的神通也不应用在什么内守清净上,于是改用一把三尺的宝剑, 他的一干追随者也纷纷改换武器, 来到人间一展意气。 他们不师法自然了, 而是要改天换地。 裴子宁告诉她, 当年云陵子离开师门后似乎有消息说他们驻扎在人间的南朝, 因栖月崖极少干涉人间的事务, 并未有太多消息传回。 南朝覆灭已久,小朝廷的秘密也一并掩藏。 作一朝的子民,乔慧自觉得本朝更好。她并不信改朝换代能包治百病, 但本朝以来,北南统一, 江浙一带确实比南朝割据时要富裕。最显著的是米粮丰熟,收成盈仓。此中司农寺出力颇巨,命人员远赴安南, 引进了异域的品种撒播江浙,比南朝时自恃水乡丰沃便全然不理农政好得多。 绣坊今日早早便挂上了打烊字样的灯笼。静待夜深。 附近有个支起的算卦小摊,揽客的长旗上书:造化冥冥,自有定数。 太阳渐渐下山了,是日已过,命亦随减。夕阳发出橙红光芒,一道道金缕交错,很寻常的一个傍晚。 几个刚从绣坊出来的客人说说笑笑,交流着,这匹越罗品质真好,又轻又滑,绣活精美,回家去裁一身夏裙,过两个月便能穿。俗世中的女儿衣饰鲜妍、神情喜悦,与一青衣的道人擦肩而过。 此人青衣铁冠,俭让古朴,双目淡然地平视前方,不见红尘中的一切喜乐一切颜色。 他像一个云游的道人,洞见某一户有妖气,于是大义凛然地上门。 既然是正义,自然从容,云陵子一拂衣摆,上前叩响门环。 门开一隙,露出一张青春的脸。应门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修士。 这姑娘道:“坊中已经打样,道长你明知打烊还来叩门,这么想买料子买衣服?” 观其校服,这是宸教的子弟。来这小镇上时,他亦听闻这镇上出过一位资质经受了宸教考验的凡修,但他不料那宸教徒弟会来插手此事。 云陵子便也开门见山:“道友,我此来是为除去一凶残的大妖,请你不要从旁阻挠。” 乔慧悠悠道:“我知道,道长你要除去司行云。真不好意思,我与毓珠是朋友,若你杀了他,我朋友恐要家破人亡。我也请你高抬贵手,放他们一条生路。” 朱红的门再开得宽一点,一对夫妇在她身旁。 宋毓英神色镇定,道:“道长,行云他已改过自新,前尘往事,望你不再追究。”她说得很客气,但不似哀恳的语气,像下逐客令。 “我今日已到书院中告知了你妹妹,请她转达,与你另寻一处躲避。不料夫人你仍与这妖物一起,执迷不悟。” 宋毓英已是皱眉:“道长你一定要杀他?” 云陵子答道:“是,我为除去世间奸邪,也为还我同门一个公道。” 他目光如视脏污般投向站在宋毓英身旁那男人。 司行云一袭乌衣,上绣飘逸锦云,很是写意风流。他听言只想笑:“我倒不觉得我是奸邪,若要追究,不过是小奸小诈,用些妖术的伎俩在这市井中与同行竞争而已,碍得了道长什么?反倒是道长的师弟师妹们,收供奉,受香火,盘剥了许多凡人。”当家的与他一起来应付这道人,他很是感动,但她毕竟肉体凡胎,体魄功夫在修士面前不顶用,他只上前一步,半挡在她身前。 这妖物出言挑衅,将罪状悉数认下。 云陵子面色幽沉,下最后通牒:“请宋夫人离开。” 他眼光轻扫,看向乔慧:“至于你,若这位宸教的小道友要助纣为虐,在下也只好顺手为九曜真君清理门户。”言罢,他内力一运,院门大开,院外仍是夕阳,院内已是漆黑夜色。漆云汇聚,笼罩院顶,像一张密密的巨网。 司行云俊雅面上笑道:“我已说过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他犹记得杀了这道人师弟师妹的那一日。那道观由民脂民膏凝结而出,极富丽极巍峨。他从山林中来,从未见过如此金光万丈的造物,还在殿外看了好一会,惊叹着——观中火光冲天,像一朵金莲花在烧,好神奇!他蹚着火,哼着歌,缓缓入内,剑本就是他侠客行之游戏的道具,他嫌它不称手,早已悬剑在腰,只在手中缠一捆丝线。丝线银光浮漾,他轻轻一弹,便有凌厉妖力顺丝光追击而去,千丝万缕,千纺万织。猫抓老鼠般,他顺着蛛丝一个个找他们出来,有点有趣,像“蛛丝马迹”的显化。 丝光灿银。缚起,缠颈,锁喉,绞断。殿中下起血雨。 他确实杀了这道人的师弟师妹,抵赖不得呀。 他微微一侧身,作了个请的手势:“有请道长入内,我们比试一番。若你输了,还望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当然,输了和死了在妖的语言中几乎是同义词。 司行云转头向乔慧道:“小仙长,请你带英姐暂避一避。” 宋毓英一直当司行云是个柔弱的富家少爷,直至今日午后,他在她面前一施法术。江湖事江湖了,这也是道上的规矩。他轻巧地说,了却多年前的一桩杀债,从此在绣坊中安心为她“务工”。但宋毓英见识了他的本领,仍不能全然放心,谁能全然放心看自己的伴侣去决斗?她的手沉沉紧覆在司行云的手上,半晌方道:“行云,你且小心。” 第57章 云陵子旁观着他二人的依依携手,只觉这蜘蛛精妖邪惑人,这凡女自投罗网。 他正色地提醒:“人间不容妖孽混肴,更不容人妖相恋,宋夫人还请三思。” 哇,好认真,好严肃,仿佛真在诉说什么真理,痛心疾首地劝人回头。乔慧真有点想笑,因觉不太合时宜,方堪堪忍住。 她挽过宋毓英的手,道:“英姐,我们走吧。” 宋毓英又看司行云一眼,转身和乔慧离去。 她自然不是要放任司行云用生死一决高下。万一他真有不敌,乔姑娘和她的同门会帮忙。宋毓英心下有点惭愧,为这人生难得一回违背道义,不讲意气。 乔慧与宋毓英转过游廊,心下却仍有一问。为何他当年和司行云一战后三年才找到司行云,凭借仙家法术,不应这么慢才对。转角处,她余光一扫,云陵子已迈入门内。 在云陵子身后,朱漆院门重重关上。 一入院门,院中空间倏然放大了十数倍,仿佛踏入另一方隔绝的天地。 淡然月色洒下,照见院中花木葱茏可爱,生活此中的一家人的情致意趣可见一斑。但云陵子毫不为这点滴细意动容,妖就是妖,即便描摹人的生活,仍是污浊的造物。 他已出剑。 剑光如水,清冷而凌厉,挟蛟龙般气势,直取司行云的咽喉。 自舍弃月轮,换了宝剑随身,他招招狠准,极其锋锐。 虽三年不曾与人斗法,司行云毕竟是做了上千年的妖的,如何结网、如何捕猎,已了然于胸。电光火石之间,他已身形轻晃,避开了云陵子的剑锋。 他身后蔓起的法光结丝击出,仿佛浩浩的天罗地网,向云陵子罩去。 “道长,何必如此急切?”司行云身影飘起,言笑调侃着,“莫非真是很急着要为你的师弟师妹报仇?唉,一群蛀虫,也值得道长如此上心,他们在地府中煎熬时大约也得一丝欣慰了。” 云陵子知道他在激怒自己,剑势横扫长空,沛然莫御,瞬间将他层罗为障的法光荡破。 法光所化丝线虽被斩断,却源源不断重生,如梅时雨,雨中雾,将云陵子重重围困。 对面的人剑法一变,剑光如月华光幕般荡漾开来,正应对这如雨如雾的法网。光华暴起,月影纷纷,将丝线一一斩断。 司行云见这一轮剑光似山月笼罩,破开蛛网,不由轻“咦”一声,笑道:“道长,我似乎听那乔姑娘提起你曾是栖月崖人士,但你不满门中道法,自行离去?这招倒仍很像你前宗门的招式。”挑衅间,他身形已轻盈飘退,无数银丝四面八方泼洒而来——但这一次,它们并非呈网罗状。 蛛丝万千,却不成网,而是在半空中合聚成巨大的一股,像一白骨嶙嶙的手、一白鳞阴森的蛇,腾空扭转、闪击,灵活地追捕猎物。 云陵子见那蛛丝化形,眼中寒芒闪过,剑锋陡转,剑光将那蛛网织成的长蛇格挡,如月照千山,剑光层层荡去,倏然间已将那网络织作的怪形劈成数段。 司行云不慌不忙,双掌一合,断裂的蛛丝又在空中重新凝结、组合,但这一次分作数股,如蛇倾巢。 二人你来我往,转眼间已斗了百余招。竟是谁也奈何不得谁。 院内花木、屋宇被激荡的剑气妖风扫过,枝叶砖瓦纷飞碎裂,地面也划出道道深痕。 直至云陵子已耐心渐失——修养三载,一路上顺手收服的都是一些不成器的蛇鼠虫蚁魑魅魍魉,这一个千年修为的旧敌虽令他一享酣战的乐趣,但点到为止了。 他身侧原是围绕一片月华般清光,但渐渐地,那清光变得幽异。 有数道僵直的人影从幽光中浮出,由虚淡模糊一点点加深,隐约可见道观道袍。 ----------------------- 作者有话说:忽然好多事情要交接,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更新,如果更新的话会一口气写完,实在太伤了公司屁事贼多,我恨资本家我恨[爆哭] 总之一定会在这个盘丝洞小副本过完的下一章让小师妹和大师兄在一起,但是不是在一起就大团圆了彻底he了,此文大概要写四五十万字这样,有点分分合合[可怜] 第43章 丝国终章这一招是她拾嘞,拾嘞不是偷…… 幽光中浮现出的几个人司行云仍有印象。是死在他手下的云陵子的师弟师妹。 他在绣坊里想偷懒, 也不过用剩下的丝线织几个丝人偶假冒绣娘而已,这道长倒好,师弟师妹的遗体亡魂也能利用。看那几道影子身形僵直, 不似有心灵意志的模样, 更像为云陵子所控。司行云只诧异一瞬, 并不为所动。以前死在他手下的手下败将, 即使“死而复生”就打得过他? 但器为人用。 这几个不人不鬼的人形如今是“器”, 云陵子的法力远胜他的师弟师妹,人形为他所控,初时身形僵直, 但瞬息之间已全然抖擞,像森森鬼灯被点亮, 眼中幽光如炬,招式精妙异常。偶人各持兵刃, 飞跃奔腾, 法光如长虹数道, 向司行云袭来。 一片紫火妖云飞起, 堪堪将那同时涌来的灵光抵御。 司行云面上仍悠游笑道:“没想到道长竟有帮手。你没有和你的师弟师妹一起兴风作浪, 我当你是个君子, 这才敬你几分,与你一对一比试,你竟以多欺少?” 司行云故意激着云陵子, 玉面微笑:“道长是不是还废了一番功夫才把这几人的尸首给缝合拼凑起来?” 幽光后,云陵子身形如松。他面无表情:“不过是血债血偿, 你杀了谁,便由谁来杀你,因果循环。” 云陵子骤然多出几个帮手, 声势大盛,宸教一行人在神识中自也看得见。 柳彦有点皱眉:“这是什么,赶尸炼尸?好恶心。” 傀儡在云陵子的操控下剑光合璧,聚出数十丈光华,将大妖的妖云破开一隙。司行云冷笑,这道人是比三年前更强,一般人操纵傀儡,多是将一己之力均分,他竟是将一分力化十分威。但他也不是吃素的,法光如丝,一笼,一收,已将那几个诡异的人形紧锁。 旧事重演,这几个“旧人”再度被他切割,七零八落。 但并无赤血涌出,只有几截洁白的木肢木驱散落在地。 原来那几个偶人由白木削成,只是披了一层幻术,观之似人。既然不是驱尸之法,断其身首便没有用。只见转瞬之间,地上白木已重新组合,四体、身首,各归其位,被丝线剜去的鬼目也重新睁开,青光迸射。 “看来云陵子还不算丧心病狂,我还以为他真掘了他师弟师妹的坟也要报仇……”乔慧低语道。 为免那一人一妖斗法波及到宋毓英、宋毓珠,此际他们一行在里院屋中,宋毓英不见战况如何,有几分焦急,向乔慧问道:“乔姑娘,是否他落了下风?” 乔慧道:“是有点儿,不过现在那云陵道长召了几具傀儡出来,已不算一对一了,要是司行云真的不敌,我们一定出手。” 院中。花落,木摧,砖瓦四散。 司行云法力高强,那几具傀儡亦是进退如电,攻守相合。初时他尚能施法周旋,逼退一二,但那几个傀儡断而重生,多番攻来,兵刃四隅合围,剑光如网,将他困在垓心。 如此种种,皆因他在明而云陵子在暗,不好再继续与这些偶人缠斗。 他足尖一点,已凌空而起,目光迅疾扫视,欲直攻云陵子。 倏然间,一道清光自左侧袭来,司行云侧身避过,右侧又有寒光逼至。他急展法光护体,却见头顶凛凛冽月华贯下,原是云陵子真身风来一剑。电光火石间他挥袖格挡,虽震开剑锋,足下却踉跄半步。 一退便露破绽。 傀儡倏忽变阵,前后交错,剑势如潮。 院中轰然巨响,砖石迸溅,人影倒飞数丈。 满院花木簌簌震落。司行云背抵断墙,呼吸渐重。前方的傀儡眼中幽火大盛,是云陵子催动全力之兆。 司行云心下一凛,眼下法力虽略有不支,但此时此刻万不能再中招,他挣扎起身——倏然间,一片灿烂光华从他身旁涌出,一面法盾莹莹光闪,将他护在其中。外界的攻击被法盾一一挡下,无法再进一步。 乔慧站在司行云身旁,手中法诀一引,法盾灵光更盛。她转身道:“云陵道长,别人虽是妖怪,也讲君子风度和你一对一决斗,你倒好,搬救兵呀?” 云陵子见乔慧出手,眉宇微皱。 这少年修士竟能瞬间闪身而出,又化出法盾,抵挡住他的攻势。他平静道:“你我同为修道之人,我不想伤及无辜。但你若执意要助纣为虐,休怪我手下无情。速速离去,否则莫怪我将你一同拿下。” 第58章 乔慧摇头道:“助纣为虐也不见得罢,司行云虽是妖,但他如今只是隐于人间过些清闲岁月,不见他有什么祸害。且他当年所杀之人,未必就是无辜。你若要以血债血偿的名义来杀他,似乎不太能站住脚。” 见云陵子不语,她继续道:“我的先生汪夫子当年是江南人士,在南朝治下生活过,我今日下午专程去问过他。” 汪先生一向不喜仙门、不喜怪力乱神,是因他年少时长于南朝。 兴淫祀造金殿,征民夫开灵矿,抽地脉筑法墙,又命家家户户门楣上贴谛听符纸,眼目广布,监察百姓,甚至要在科举中加入仙法一试。 她缓缓道:“你那些所谓的师弟师妹,难道就真的无辜吗?” 云陵子面色一沉,道:“以仙术治国,本就是行前人未行之路,过程中难免有所缺遗。开灵矿是为聚集资源,谛听符也是为护持国本。栖月崖上遵循师法自然,我们提出的异见是‘执器为用,改天换地’,我的师弟师妹只是想证此道。” 竟然只是为了证道,便可将人间当作道场。 乔慧再好的脾气,听他之言也烧起一股火。她再不留情面:“好一个‘过程有所缺遗’。若依道长此理,司行云也是路遇不平拔刀相助,因过程有所缺漏,方不小心杀了你几个师弟师妹嘞。” 云陵子清俊的面孔泛起一层薄怒:“道友莫要将我师弟师妹的性命说得如此潦草!” 好正气凛然的修士。 对面的少女眸色渐深,如点漆之黑。 她质问:“就你那几个修仙的师弟师妹的性命是命,老百姓的性命不是命?” 被她一问,云陵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乔慧又问道:“我还有一个疑问,为何你当年和司行云一战后三年才找到他?凭借仙家法术,你不应时隔三年才找到他。我猜,是因为你与司行云的决斗中断了一臂。你修养三年,是否有在江南看见百姓蒸蒸日上的生活?若是如此,你应当知道对于江南百姓来说现在的朝代比南朝更好。” 云陵子一阵沉默。乔慧的猜测其实与事实相差无几。 三年来,他虽静养潜修,但也非不履尘世。对人间的朝廷如何治下,他不曾深究。数千年来,兜兜转转,不外乎是那一套,有明君高坐,便海晏河清,换昏君当道,便江河凋敝。凡人一朝朝地生,一朝朝地死,陈陈相因,“循规蹈矩”。但就是在这一套古旧的规矩里,新朝之治确实比南朝好。 当年他们的见解是执器为用、改天换地。但如今,没了那一番仙术的改天换地,江南民生竟胜于从前。难道一开始就是全盘皆错? 三年光阴并不匆匆,他涵养修复,靠的仍是从前门中的心法。 司行云此时已经站起,笑道:“那你们倒比我这妖怪还恐怖一点,我从前好歹也只是杀了几百个人,你们可是置万人于水火。” 云陵子终于道:“即使我的师弟师妹有错,他们的错亦不应由这妖物审判。” 乔慧只觉这道长表面上正义凌然,实则自高自大,她实在不想再见此人一副大义的面孔。 她直接道:“你那几个同门的罪,若按人间律令处之,也是贪污累累,按罪当诛。” “你们不是要证道么,若我按栖月崖之道与你一战,你输了,便证明你及你同门的道走歪了,能否请你自行离去?”她心念一动,已唤出灵囊中的月轮,“刚好我身上有一对月轮。” 只见一双月轮凌空而起,月华如水,映照着她沉着面孔。 听她说要与云陵子对战,游廊下现出几个人影。 “师妹,你且三思,此人修为甚高,若要一战,不如……”宗希淳沉吟,道,“不如请谢师兄出面。” 他身旁正是慕容冰与谢非池。谢非池长身玉立,仙仪冷肃。 “谢师兄,昆仑谢非池?小道友,未想你竟是玉宸台的弟子,”玉宸台当今首席的声名,云陵子亦从人间的散修中偶尔听闻,“若你们执意为这妖物出头,我可以领教一下你们玉宸台首徒的神通。”这群宸教弟子再三阻拦,只好以胜正名。 乔慧却道:“不,就由我来。我很看不惯你将凡人性命视如泥砂的嘴脸。” 云陵子嗤笑:“小道友,你虽天赋异禀,但毕竟刚拜入师门不久,修为尚浅。你若执意要与我为敌,只怕伤及自身。” 见他二人当真打斗起来,宗希淳与慕容冰本想上前相助,但谢非池淡声道:“不必,小师妹既已说由她来,就让她去。她若不敌我们再相助。” 云陵子见乔慧如此坚定,心下有微微的佩服。他看得出这后生天资过人——但愿她今日在他剑下负伤折损后仍能修行。 他手中宝剑一挥,剑光清冷而凌厉,一股沛然灵力从他身上涌出,弥漫园中。他冷声道:“乔姑娘,请小心。” 只见那宝剑寒芒暴涨,倏忽间,云陵子已飞身立于院落尖顶之上,剑光如霜月罩下。他衣袂翻飞,周身灵力激荡,剑锋所指,寒意凛冽,一息之间满院花树都落去,梨花随剑风卷起,如白雪皑皑,遮天蔽地。 乔慧深吸一气,身形如燕掠起,破开梨花,直追云陵子而去。 “小道友,你天资不低,又何必争这一时意气,冒重伤之险?”云陵子剑锋一转,寒光顿如瀑倾泻。 乔慧交臂一挡,两轮月轮也在胸前交错,银芒迸溅,硬生生接下这一剑,却仍被震退数步。 塔顶上,云陵子足尖轻点,居高临下,剑雨愈发凌厉,千万剑皆如寒星坠地,在她凝出的法盾上劈砍出无数裂痕。 确实,云陵子修道多年,功法、身手比她精纯老辣。她能与之匹敌的唯有周身灵力。 正所谓一力降十会。 方才不进而防,是为用法盾一探云陵子灵力几何。 乔慧眸中灵光一闪,忽然变招。她双掌一合,月轮不再轻盈流转,而是迸发出浩浩银芒,疾疾轮转,悍然迎向云陵子的剑锋。月轮本无锋,其力量全凭持有者灵力,只见那一双月轮瞬息间已在空中回荡数遭,将漫天剑雨齐齐切断。 栖月崖上讲究飘逸、圆融,云陵子从未见能有人将月轮使得如此刚强。 月轮欺上他手中剑,金铁交鸣,轰然一声,白木假肢上一阵震颤,传至他肩上骨血筋脉,竟是将他半边身躯震得一痛。若非有法力护体,只怕这假肢当即便被削下。他心中诧然,这凡女竟将月轮使出开山之势,未及变招,远处,乔慧已合掌再劈,双轮疾转,尾光如银龙出海,刚猛无俦。 这一招刚强且疾,多得他修炼多年,神识极敏,方长剑一挥,将那对月轮震开。 云陵子声音自空中传来:“这是师法自然?月相圆融,小道友你却是十分刚猛。” “这怎么不是师法自然,月能引海上潮汐,自是有万钧之力,怎么就不刚猛了?是道长你自己疏于观察。”乔慧一笑。 “好、好,江山代有才人出。”百余年的修行,竟与一个十几岁的黄毛丫头打得有来有回,云陵子一时万念俱空,一时又如在一片空茫中看见草木萌发,世间竟有如此奇才,也好。 他到底修为精纯,须臾间已重新布列法阵,这一回整个院落都为他剑光所覆盖,清光威势如海,夜中亮如白昼。光中,漫起一片法咒密文,布阵为防。 风卷云起,星月失色,这仍是当年栖月崖中的招式。临到头了,复又用回旧时他看不上的法术。 慕容冰道:“师兄,咱们还是出手相助罢,只怕师妹她……” 谢非池负手远观着:“且慢,我看她正在兴头上。” 他见那师妹不慌不忙,倒像打着什么坏主意。 被困在阵中的乔慧,确实不甚慌乱。 栖月崖的法术她没怎么研究过,只知栖月崖重视内修灵力,与她之心得有所重合。但与月有关的法术,数月前她倒是领略过一招极强的。那法术,洗砚斋学艺时谢非池随手扔给她的一大堆心法中亦有记载。 既然是她自己翻师兄的书学来的,那就是她拾嘞,拾嘞不是偷嘞。 少女心念一动,月轮已迅疾飞回她身侧。 只见她周身灵力如潮水般涌动,身后渐凝出八轮月相虚影——从新月到满月,依次轮转,光华璀璨。 见那飞流直下的金光,慕容冰、宗希淳慨叹。院中紧捂着流血一臂的司行云也看得目瞪口呆。 谢非池微微抬眉,她什么时候偷学了这一招?这是他自创的招数,不过被草草记在他自己的笔记中。仅凭只言片语,她也能参悟其中机要? 月相金光已劈地而去,将那层叠符文击得粉碎,直击云陵子门面。他持剑抵挡,踉跄后退,欲重聚剑阵,但那融融金月迸射月华百道,根本不留一丝间隙给他重聚法力。 第59章 其实她直击他的门面,已是胜。是这玉宸台的小道友心存善念,没有立时取他性命。修行百载,不敌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不是输又是什么? “道友确是九曜真君高徒,在下不才,佩服。”云陵子苦笑。 但抱拳垂首时刻,他眼中闪过一抹晦暗厉色。 年少时的意气,几十年来在人间的苦修,曾与他把酒言欢的师弟师妹,逐一浮上眼前。如何心甘? “高徒不至于,我师兄师姐比我还厉害许多嘞,我只能算认真学习而已。”乔慧将他打服,也不忘嘴上要谦虚一些。但她正欲将月轮收起,身后却幽光一闪,有持剑的傀儡无声靠近,又骤然暴起,长剑向她刺来—— “小心!”司行云忙施法要为她抵挡,但一道冷冷的月华飞来,已先他的妖光一步将那傀儡尽数击为齑粉。 乔慧的八轮月影是璀璨金色,谢非池的则是如霜冷白。 残月、满月,数道月影泠泠映照着他俊美侧脸:“以多欺少,偷袭后辈。栖月崖的道法看来不过如此。” ----------------------- 作者有话说:这个故事里的南朝不是隐喻南宋宝宝们,小慧所在的新朝代也是一个汉人王朝[可怜] 下一章是感情戏预计写六千字,不知道明天能更不,如果更不了会在周六早上更,离职后会日更不会请假了[可怜] 顺便从三十四章开始修了一下,宝宝们可以倒回去看看,有备注括号(修)。。。这章大概凌晨时也要修一下,为了遵守今天更新的约定先发出来了。。。做了两年牛马感觉灵魂都被抽干了,幸好有写写画画这个爱好支持着我,希望明天离职后开始能开启新的旅程[撒花] 再碎碎念一下,最近又是高考报志愿季了,想起当年六百分高位接盘建筑学主包还是很想鼠,就这样虚度了七年光阴,本科五年、社会两年,兜兜转转还是不知道自己在干嘛,如果当初学计算机微电子现在薪资早已起飞,学中文或者走艺考学艺术史论也能收获美好人生,但我为了我的艺术家之梦学了建筑学,就这样开始奇怪的人生。。。幸好还有写小说这个爱好支持着我[害羞] 第44章 情定(上) 他欲为她除去一敌人,她不…… 数十年前, 他在讲法坛和师尊辩论,因觉栖月崖上修炼极慢,他与几个志同道合的同门自请离去, 也曾潇洒游荡。 但师弟师妹欲到人间的王朝一展抱负, 他心觉那俗世中的皇家锦绣杂乱、荣华遮眼, 于修行无益, 便与他们分道扬镳, 约好某年某月某日再见。数十年光阴很快过去了,他改修旁门,虽有进境, 但进境之速其实又不如他所愿。 直至亲朋身死,他出世寻仇, 不料却败在一个黄毛丫头手下。 此女灵力无穷,用着月轮这一他昔年看不上的弱势法器, 原来修什么道并不重要——一个潜心修炼多年的前辈, 也可以被一时心血来潮代妖出头的少年击败。 骤然间, 天地失色, 他觉得他的生涯一片苍白。 有谢非池和慕容冰出手, 很快将云陵子控制住。 谢非池漠然道:“以多欺少, 偷袭后辈。栖月崖的道法看来不过如此。” 傀儡化为飞灰,云陵子那白木的假肢亦如失去灵力般死寂垂下,再不活动。 对面的修士长笑一声:“我已离开栖月崖, 我的所为便是我一人所为,与栖月崖无关。”输赢之间, 他一时不甘,竟偷袭了那宸教弟子。待神识回转,心中一片空茫里, 又充斥了一点自厌。 天心月影孤清,不知是否即将天明,月色渐渐暗下。 若真要杀那妖物,其实还有一理由,义正言辞地说他混肴人妖之分,迷惑人间女子。但见游廊下,一身量高挑的妇人面色焦灼,匆忙奔来,不管仙家斗法凶险也要将司行云扶住,他忽然又觉很疲惫。这妖还有一绣坊可以其栖身,丝绸绫罗,璀然生光,一个有家有室的丝巢。待天色一亮,打扫干净前尘,重新开张。 他却是无处可往,栖月崖再回不去,同道的师弟师妹也身死。 眼下,他因不甘而偷袭那宸教的师妹,按规矩道义,他只待乔慧拔剑来杀。 天地风过。 对面那少女却迟迟没有出招。 终于,乔慧沉声道:“此间事已了,你既败在我手下,还请你自行离去。” 她望向地上一片白木的尘屑,察觉其中附着一丝灵蕴,如火灰之屑,闪烁片刻,归于虚无。于是心下想道,这傀儡与这道人的义肢皆为白木,傀儡化灰,他亦不再使用义肢,想必是也受到重创。 师妹竟想放此人一条生路,如此心软,实在不该。谢非池长眉微蹙。 司行云亦暗示:“乔姑娘,他可是偷袭了你。你竟还留他一命……” “哦,你想杀他?”乔慧道,“那你和他去荒无人烟的海面上再决斗罢,镇子上人来人往的,要是又有什么修士高僧路过,见有妖气杀气,又要再登门除奸,没完没了。这镇上都是平民百姓,经不起这些折腾。” 她转过头来,对云陵子道:“你确实偷袭了我,所以请你走前化去一半功力,以免你日后反悔,又找上门来。” 云陵子沉默着。 倏然间,他的长剑已出鞘,剑光冷冷,如天地间一缕游魂。 “你果然尚未认输。”司行云忙布法阵,目中有隐隐杀机。 谢非池不语,但身后月相寒光更甚,宗希淳也已出剑,剑气奔腾。 但法光剑意未至,云陵子的剑清光乍闪,已将那白木假肢削下,一股股灵力自他右肩血肉中逸散而出,如江水涌去。 “小道友,是我输了,这一臂从此削去,再不用剑,也不用其他法器。” 他断去灵木的义肢,修为逸散,面色苍白。 见此惨状,乔慧只将目光转过。虽然令其废去一半修为是为保险,但她并不想观赏旁人的落魄。宋毓珠随长姐出来,未料会目睹如此血腥场面,也匆忙将头偏过。 灵木落地,随灵气离去,此木也化作一段寻常枯木,干竭,枯萎,零落成泥。 乔慧道:“请你走罢,或许你仍可以回栖月崖去。”此人的师弟师妹祸乱南朝,但其实与他自己无关,只是他太过执着,要自证正义。 仍可以回栖月崖去?如何再回栖月崖去? 云陵子苦笑一声。那笑声在寂寂的月下隐去,湮没无声。几十年的光阴,修行、证道,都是虚度,如夜中露水,朝日一出,尽数晞晒。 他看了司行云一眼,目光又扫过他那肉体凡胎的家人,最后定在乔慧脸上。 眉眼墨黑,目如晨星,青春的面孔,像海面上一轮明明朝日。几十年过去,竟然输给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女,又被她抬手放过。 沉默地,孑然地,他一瘸一拐,身影消失在门外黎明前的暗光。 乔慧转过身,只见谢非池冷肃面孔。 谢非池漆黑的瞳望着她:“你不应放那栖月崖的弟子走,你太过心慈。” “那真杀了他?他只是离开栖月崖,又没干什么欺师灭道之事,杀了他,焉知栖月崖不会追究,”乔慧道,“而且我没杀过人。除非万不得已,我并不想取人性命。” 求仙问道,步步攀援,法力只会愈来愈强。她知道修士一念之间便可夺人性命,但她不想也随仙界理念,变成一个草菅人命者。 乔慧见谢非池神色晦暗,反应过来师兄方才真的动了杀心。 因他平时对她多有优容,又屡屡放任她逗乐着他玩,是以她一时忘了谢师兄并非一个仁慈之人。 唉,师兄虽然人美,但并不心善。 忽见二人间有事关人命的分歧,乔慧心觉她应当与他认真讨论一番,但眼下还有别人在,当面指出,恐落了师兄面子。而且,到底师兄放了那云陵子一马,因自己想放过他。 她只轻巧地抱了一拳道:“师兄铁拳铁腕、杀伐果断,真是仙门虎子,是师妹我心慈手软,太不成器了,哎呀哎呀还请师兄以后多担待才是。” 她心下又暗想,虎虎类猫,师兄既是仙门虎子,说他是一只大猫也不为过。 那厢,谢非池见她总是打着哈哈,虽略有恼怒,但不好发作,太失风度。于是见她转身向慕容冰、宋毓珠走去,他也只沉着脸,由她去了。 一夜狂风卷去,满园花木破碎,生机萧瑟。昨夜见主人斗法,府中小妖早已逃逸大半,现下只有两三个丫鬟小厮跑出来,扫落叶扫落花,收拾这残局。 司行云叹息道:“将这些花草重新种回来还不知要多久。唉,这可都是我亲自挑选花种,亲手栽种而成……” 乔慧道:“看来你对花木很是喜爱。” 第60章 司行云道:“妖生于自然之间,自是爱惜自然之物。一草一木中有万般纹理,如宫殿万千,如山岳星海奔腾,我未化形前便很喜欢悬在蜘蛛网上观草木变化。” “呀,你也留意过?”乔慧未料能遇上一个见解相同之人、呃,之妖,有点儿欣喜,“人间仙界的草木似乎都内蕴一个奇妙的小周天。” 司行云挑眉:“我还以为你们这些仙道中人不会低头俯仰一草一木。” 乔慧道:“也不尽然吧,宸教中就有专门负责灵田灵植的仙长。而且我从小就觉得田间庄稼、山间草木很有意思。” 司行云想起毓珠提起过乔慧想到司农寺去,道:“草木五谷有灵,你一直潜心于此,必能另辟蹊径,有一番成就。”她也算帮了自己,就当恭维一下她。 乔慧道:“谢谢谢谢,没想到你这妖怪还能说两句好听话,看来你已深谙人间的言语艺术呀。” 司行云深吸一口气,念在她帮了自己的份上,不与这小辈计较。 听见“妖”字,一旁的宋毓英却是忽然想起什么。她缓声道:“行云,昨日我说人有心智性灵,绣工不是蜘蛛能比,那时我未知你的身份,言语有失,我向你道歉。” 司行云闻言心下温热,道:“其实我也不应一直瞒着你,我……” 乔慧真怕他又要对英姐极尽肉麻地奉承,飞快退到一边去,眼不见为净。 天色已大明,离开绣坊前,司行云身边的小妖送上一长两尺的锦盒,内有绣画数幅。司行云也不遮掩,直言道这绣画就是法术罗织。 除却慕容冰所说进献给九曜真君的绣像,盒中另有一幅乡间图景,溪桥野渡,雉雊麦苗,牧童野老,穿花蛱蝶。 宋毓珠神色恳切:“这一幅画是我私心让姐夫绣的,专门送给师姐你。” 乔慧道:“呀,这怎么好意思。” “我们才认识了几天,师姐你便帮我们一家至此,这一幅绣品实在算不得什么,”她姐姐原想以金银相赠,因她心觉乔师姐不会收下金银,方改用这绣画,“两年后的女科,我……” 宋毓珠有点儿吞吞吐吐:“我有点想报考司农寺。” 乔慧闻言欣喜,但思索片刻,仍是道:“听见你想报考司农寺,我十分高兴,但毓珠你不必因为交了我这朋友就改变自己的志向。天高海阔,你且追随自己的志趣便是。” “师姐,我……”宋毓珠握着她的手,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宋毓英拉着妹妹的手,郑重颔首:“乔姑娘日后再回东都,有什么需求尽管说便是。”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乔慧摆手,目光转向司行云,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司先生,往后可要安分守己,别再打打杀杀。” “我一直安分守己,不过是那道人自己找上门来,”司行云理理衣袖,淡笑道,“总之,我以后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为英姐操持家业。” “好呀,希望下次回来毓珠考上女科了,你们家的生意也更加壮大。” 不再多言,乔慧挥挥手,转身向她师兄师姐走去。 夜间一战,因有法术遮掩,四邻并未发觉。 宋家的一道粉墙上有花木矗立而出,隔着墙飞落繁花,如流光点点,落至谢非池肩上 谢非池心道:这妖物也算有一番修为,为与凡人相恋,便在俗世中做一凡夫。爱之一字,当真使人堕落至此? 也罢,大约只是这妖物自甘庸俗而已。别人不见得如此不求上进。 尘嚣散去,东方露一线熹微。 除开绣坊,其他商肆也已丁零当啷地开张。油锅的脆响,推磨的霍霍,马蹄铁的踢踏,铜勺在酱缸沿上磕托磕托,一个熙熙攘攘的小世界。一切热闹、喜乐,无人知晓有一妖蛰伏在此,也无人知晓昨夜长街中的一户曾翻起滔天恩怨。十丈红尘,来来往往,又何必要探清谁是谁呢? 小镇的长街上,往前是东都,往后是乡间。 乔慧道:“我还有事要忙,大伙先回去宗门便是。因在绣坊中耽误了两日,旬假前我在百器坊中购置的施用田间的灵药还未派上用场,我还要回去一试。” 慕容冰道:“天山之事,我已在玉简中启禀师尊,真君已经知晓。其实我们多留半日也无妨。师兄,你意下如何?”小师妹昨夜经历一场恶战,虽她表现得轻松自在,慕容冰仍有点忧心她是否有暗伤或需要调息,多留半日确保师妹全然无恙也无妨。 问谢非池不过是因循礼节,就算她不问,谢师兄大约也……反而是柳师弟令她意外,柳彦此际居然也不插嘴抬杠了。 谢非池略一颔首。 乔慧弯唇笑起:“那我一定好好招待师姐一行。” 一入村庄,便见一众乡亲在布置戏台。乔慧回来第一日,村长曾说要搭台唱戏,这两日因毓珠的家事,她倒一时将皮影戏的事情抛到脑后去了。 皮影戏只需支起白布,外加三根竹竿、两卷麻绳,槐树下一片小空地就可以现唱现演,村长何须劳动大伙将戏台清扫干净了给她。 她快步上前,忙将那些扫着石阶的大娘拉住,挥手法光一扬,青石戏台顿时如水洗般干净。 村人见她用仙术帮忙,都啧啧称奇。 但因她前日说不必请戏班子来,“场面”凑不齐。乡里有点乐器本事的只会锣鼓唢呐,还差一个笛子和一个胡琴。 乔慧原想说,皮影戏没有笛子胡琴也没差,但待她转过身来,已有人自告奋勇。 “师妹,我倒会吹笛子,若师妹赏脸,我可以一试。”只见宗希淳清俊的面孔上微笑。他在东海家中便随母亲领略过人间的书画琴笛,纸墨字画,丝竹弦管,他都自幼钻研。仙家所学都是雅音,乡间的皮影伴乐却是旷野之声,他未曾试过,现下有心要一试。 况且,见她缺什么漏什么,他总想相帮。 乔慧一听,也喜道:“那就谢谢宗师兄嘞。” 有了笛子,还差一个胡琴。不过乡下的皮影戏,丝弦也不用凑得那么齐,她不甚放在心上,转身要去田间施药去了。比起戏台皮影,田间的灵药更惹乡民目光,她方一取出那罐灵药,便有好几个小孩儿央求着姐姐姐姐咱们想接过来看看,一个琉璃罐子,在牧童赤金色的手中流转,像小小的波浪托着一块绿玉。 孩子的心自是随性的,成人却不然。 村长、乡绅见那几位仙长跟在乔慧后头,每人都是诚惶诚恐,生怕哪里招待不周了。 好在人家有气度,给乔家女儿面子,见牲畜、黄狗、粪肥、腌菜坛子,见种种村气的事物,也不如何鄙薄。 其实不然。柳彦就极不想再待在这乡下地方,只因见师姐神色平和,似是很欣赏这所谓田园之乐的模样,方勉强忍下心中不喜。慕容冰目光不及之处,他狠狠翻了个白眼。昨夜经那云陵子一事,他见乔慧确有几分本领,原对她略有改观,但现下见她站在一方气味可疑的土堆前研究,只觉会对她有改观的自己真是脑子进水了。 那一方土堆,其实是修整后的堆肥,正待施用于田。 不远处,乔慧正在研究是直接将灵药掺和在造水术里洒遍田野好,还是混入堆肥中好。 村长乡绅见那几个仙人竟停留在一堆肥料前,不禁将心提到了嗓子眼——谁在这里堆了一方肥? 谢非池虽从未见过堆肥这种东西,但他自不会开口来问。 还是宗希淳捧场,问道:“小师妹,这是何物?” 乔慧爽快道:“这是粪肥。” 粪,肥。慕容冰与谢非池尚能保持面色不变,柳彦已是几欲作呕。 粪肥经风干发酵,其味已淡,剩一阵淡淡土腥而已。故众人都以为这是寻常土堆。 宗希淳心下静定片刻,方没有在听见粪肥二字时后退数步,堪堪将面上微笑挂住——早知道就不问了,小师妹的故乡还真是卧虎藏龙。 谢非池长眉微皱:“仙家灵药,不应直接混入这等污浊之物里,师妹你还是用造水术施降那灵药为好。” 听他这不食人间烟火的发言,乔慧道:“什么污浊之物,粪肥有用得很,牛马牲畜的粪肥一袋要几十上百文呢,咱们普通人家,都是两三户集资采买。” 一旁随行的村长,已看出这位白衣的公子似是这群仙人中地位最高那个,忙上前道:“粪肥自然有用,只是这到底是我们人间的俗物,各位仙长一时接受不了也是寻常。妮儿,你还是和你的师兄师姐到咱们公廨院子里一坐,难得回来一趟,还操心这些农家事务。” “不啦,我买了这灵药,今日当然要试验一番,”在人间最后一日,乔慧不想到公廨院中闲坐过去,但转念一想,村长说得也有几分理,师兄是一白衣飘飘的仙男,她的确不好留他在这儿看农家肥,便转头道,“师兄,要不你们随村长去小坐片刻,我施了灵药就来。” 第61章 师兄如此吝惜光阴,却愿为她逗留乡间,他又似乎很爱干净,她还一直让他跟着自己走泥路、看粪肥,是有些思虑不周了。 若是无心的,只会当她在为不染凡尘的同门着想,但换了有心的,只觉她在逐客。 “既然有一处小院,师姐,不如我们走。师妹她施个法术就来。”柳彦已迫不及待要离开此地。 谢非池目色暗下。他欲为她除去一敌人,她不甚在意,现下又赶他走? 第45章 情定(中) 她真的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 田间地头, 乔慧道:“师兄,要不你们随村长去小坐片刻,我施了灵药就来。” 谢非池长眸微眯, 瞥了她一眼, 语气平静无澜:“也可以。”说完, 他转身离去, 衣袂雪白, 如鹤的一羽。风仪未失。 倒是慕容冰和宗希淳依然留下。 她见师兄不喜田间农务,她便请师兄去别地儿稍等,师兄也就走了。有哪里不对?乔慧沉浸在她的灵药施肥大业里, 并没怎么在意谢非池离去前神情。 师兄的神情,也便是没有神情, 若是平时,她细意观察, 总能从那“没有神情”中瞧出一丝端倪, 可惜她现下两耳不闻窗外事, 一门心思在种田, 无暇对师兄施展读心术。半晌, 她方觉身旁一缕幽幽的冷香已经散去。 麦杆的草木清香漫上来。 一罐灵药被她分为两半, 一半混入水中,一半混入肥中。混入水中的,倒是立时见效, 水雾霏霏,麦叶顿时鲜亮, 根杆也都茁壮,混入肥中的因要待乡亲施肥才能用,暂不知结果如何。 施罢灵药, 她蹲下,用神识将那麦苗仔细一看。 稻叶经脉间遍布微室,各微室里有一汪水泡,如蚁穴得雨,疾疾膨胀。另有细细碎碎的青绿小点,如露珠滚过荷盘般向一侧涌去。 不知这是灵药之故还是浇水之故,她在自家农田里找了一小块未浇灌的麦苗,仅浇水一试。 仅浇水确实与浇灌了灵药不同。水药同施时,那青绿小点似乎更加密集,奔涌活跃。 乔慧蹲在田边,展开刻影卷轴将今日所见悉数记下。但刻影卷轴到底无法记录她眼中所见的芥子须弥天地,她又取出一随身笔记,翻到空白一页,工笔细细描摹。 “姐姐你画得好厉害,不过这画的是什么嘞,蜂巢?”有小童在她旁边嘀咕。 乔慧拍了拍那小孩儿的头,笑道:“是草木中的小小世界,你们暂看不见。不过我回头会想想办法,看能否造出什么小工具令人间的大家也可观看这奇妙。” 终于忙活完,她拍拍手,从灵囊中取出在百器坊中买的手信,先给一众小童分了。 小孩得到的是一些灵巧玩物,小小的手一张,那轻盈的泥偶便翩翩飞去,蝴蝶、蜻蜓、麻雀,栩栩如生,晴空下飞舞。另有几面风筝,灌了风,招展成绢的锦鸡,羽翼斑斓。小孩儿喜欢鲜亮物什,见大锦鸡在天上飞,一个个全都拍手言笑。 沿途见几个娘子在门前绩麻,她又走上前去,又将送出净水葫芦、卜晴雨盘等农具送出。村中的大娘子小娘子都极喜欢她,即便她没带礼物,她们也是要拉住她,好一阵闲话家常。 总之是一路走走停停。 乡径间蓝天白云,农田金绿,日光如水。宗希淳道:“师妹,你真是一心挂念着你的乡亲。” 乔慧一笑道:“当然挂念,谁远游求学不想家?我们家就三口人,我从前还在外读书,有时候地里有事,都是仰仗乡里乡亲帮忙。” 东海宗氏门下也有凡修,但自幼他少见有凡人修道后仍记挂人间的,多是一朝踏入仙门,便斩断尘缘、再不回首。小师妹截然相反,还移山般将仙门的物件捎回人间,方才见她一件件地往外拿,一片乡情真好似源源不尽般。 凡人修道,是要斩断尘缘抑或心系俗世,孰是孰非,他无意评判。宗希淳与她言笑,只觉她的脸在春朝暖阳中照着,明媚而朝气,令他有微微的怔愣。 乡野间小动物亦多。乔慧不止有人缘,还有动物缘。猫儿狗儿水牛芦花鸡,全都和她很亲,她顺手抱起一团热烘烘的小母鸡,那小母鸡也任由她抱着,像一咯咯叽叽的绒球。 但鸡是有主的,不好多抱。乔慧俯身、松手,由那有主的小母鸡扑着翅膀远走了,再抬眼时,忽见桑荫下卧着一无主之猫。此猫皮毛雪白,体态纤长健美,正在树下威严地小憩,猫尾弯缠,整只猫宛如雪团堆成一堆儿。 这白猫正是乔慧从前一直逗弄那只。见了它,乔慧十分高兴,快步上前,一把将它抱起—— 白猫原只是哼了一声,由得她来抱,但转瞬之间,白猫大变脸!它粉红的鼻子皱了一下,傲然地、决然地,从她怀中挣脱开去了,闪身飞过一道矮墙,没了影。 乔慧遭了它嫌,一头雾水。 姗姗跟来的慕容冰见状笑道:“小师妹,大约是你方才在路上和别的猫儿狗儿小鸡也亲近的缘故,仙山上的灵兽也常有这样的,不喜旁的动物的气味。” 乔慧于是长叹道:“这猫脾气是大得很,下回我洗了手再来抓它。” 这一路回到公廨,已是晌午。 院落中很是沉默。那二三乡绅,因觉陪同仙家游览很有压力,已然告退——这一位仙长不似乔姑娘和她师姐好说话,旁人奉承讨好,他只说,想要眼前清净一点。所谓清净,便是指他们方才一番恭维很聒噪了。几位乡绅没了面子,又不敢对仙人如何,只能作长揖后离去。 院中,柳彦亦在,因察觉师兄似是不悦,他大半日没敢说一句话。早知方才忍一忍,继续跟着师姐,何苦来这里受罪? 终于,院外传来人声笑语,如点点玉石,轻轻抛打在如水的沉默中。 乔慧甫一入内,便先见一人身量修长,姿仪俊美,有明珠般容光,白衣如雪,白绢底上绣一道金线的蛟龙,翩然欲飞。 乔慧三步并作两步,便到此人身边去,道:“方才我和慕容师姐、宗师兄在地里试了那灵药,原来那草木中的小小世界亦会受外界影响,且只浇水与浇灌灵药又有不同,这一趟收获颇多呀。”她神采奕奕,将一干发现道来,雀跃地与他分享。 谢非池听罢,并不如何表态,只微微点头。 平日她向师兄一股脑道来她在谷雨监的收获,师兄多半会点她几句,劝她将心思用在修行上。今日怎么连劝学也不劝了,难道在发呆?乔慧心觉奇怪,又看了他几眼。 见他不言不语,乔慧只当他在思虑心事,不便打扰他,遂转过头去与师姐闲话漫聊。 余光里,师兄仍是八风不动,仪态雍容。 乔慧轻巧讲了一个笑话,慕容冰被她逗得莞尔,院子里的气氛渐渐快活,再看,师兄仍是姿仪沉静,但似乎有点皱眉。呀,见不得别人开心? 她眨眨眼,又一试,再将许多逗趣的话抛出。不止慕容冰,宗希淳亦弯唇笑起。 事到如今,不待她再观察,已有一道眼风扫来,从背后淡淡地睨着她。 一阵清冷淡香掠过,谢非池已起身往外走去。 哦,原来师兄不是发呆,而是在小发雷霆。 莫非是从昨夜绣坊中她不愿意杀云陵子而起?唉,师兄心真是海底针。不过,小发雷霆总比沉静如水有趣,知道他原是在暗自不乐,乔慧心道好笑,再看时,只觉那凛凛玉树般的背影有了一丝生机。 过了一时半刻,她也起身道:“慕容师姐、宗师兄,失陪一会,我有点事去找一下谢师兄。晚上的皮影戏还差一把胡琴。” 院中一时有点沉默。谢师兄。胡琴。这两个词怎么想也勾连不到一块去。 还是村长反应过来,听乔慧竟想请那威严的仙长去拉胡琴,忙道:“妮儿,你可三思啊。你那大师兄似乎很有来头,不好请贵人为你拉琴。” 乔慧摆摆手:“没事没事,我们关系不错。他就是平时没什么表情,其实他人不坏。”总之,她向众人挥挥手,离去。 院外再走数步,只见师兄在一葡萄架下。 春日葡萄未结,只有一架淡淡青绿,日光一照,淡极生艳。架下之人白衣一袭,金缕的游龙从衣摆上飞起,绣线流光,很惹人眼目。 慢悠悠地,乔慧凑过去,笑道:“好巧,师兄你也出来透透风呀。” 静默片刻。谢非池回首,只看见一张明朗笑面,一双点漆般的清水眼望着他。 忽被她搭话,他有一瞬的不自在。但一息之间他已重整仪态,居高临下,目光下投:“有什么事?” 乔慧道明来意:“晚上我想请师兄你拉胡琴。” 第62章 这师妹在杀伐上心慈,日常小事中却顽皮恶劣,二三时辰前才与他分道扬镳,如今又一时兴起,“请”他奏琴? 他不想理会这些人间的俗事,而且,如果她有什么事他就帮忙,任由她差遣着、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脸面何在。谢非池长眉微皱,并不言语。 乔慧以为他没听清,于是双手合十,作拜托请求状:“师兄你琴艺高超,如高山流水,余音绕梁,鸾歌凤舞,不知可否劳师兄尊驾,帮我这个小忙,为我的皮影戏伴乐?”劳尊驾、帮小忙,很客气,很吹捧。 高山流水,余音绕梁,鸾歌凤舞。听她字字珠玑,一时间蹦出如此多溢美之词,谢非池的眉蹙得更深,她当他是什么,听几句马屁便为她鞍前马后? 但莫名其妙地,听她这不知真假的吹捧,他竟有一点淡然喜意。 这师妹总是这般将漂亮话信手拈来,言语肆意、不守常矩,逾越男女之防,她真的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吗? 早知当初不要赏识她,不要在意她,最起码,不要容她一点点逼退自己底线。 终于,谢非池道:“我常弹的是古琴,并非胡琴。” 乔慧见他动容,再接再厉:“都是弦索,就凑个响凑个热闹。” 谢非池缓缓抬眼,仍是仙仪端严,语调冷淡:“胡琴并非雅音,我也从不为人伴奏,若为师妹破了例,师妹当如何谢我?”衣襟间的冷香侵袭,若隐若无在乔慧面前浮动。 “啊,师兄你要酬金?那算嘞,前几日我给乡亲们买了礼物,又赠了师兄那扇子,灵石都用得差不多了,现下有点穷,”乔慧摸摸鼻子,佯装惊讶,又很惋惜地叹一口气,“可惜今晚无福领略师兄的仙乐,那我走了。”说罢,乔慧已负着手,再叹一气,后退两步。 “你……” 谢非池心下已有恼意缓缓蔓起。 她先是叫他走开,转头又来招惹他,说什么请他奏乐,见事不成,再度变脸,转身离去。就因为自己对她有几分好感,便容她时时轻飘不着调地拿他取乐? 他的眸色已然沉下,幽暗。谢非池原想说,若无它事,还请师妹离开,去准备她那所谓的皮影戏。 但一片烦闷之中,已听见她的声音在咫尺之近: “好罢,其实我只是见师兄你不开心,就出来看看你怎么了。但我又不好直接开口问你何故不乐,便想找个借口让你拉拉琴去,皮影戏热闹,你也转变一下心情呀。是我思虑不周,不知师兄琴操高雅,不喜胡琴这民间的乐器。” 不知何时,她已站在他面前,眼中流转着一点关切。 她有一双漆透清明的眼,笑时看人,眉目弯弯,很亲和模样。不笑时再看,那清黑的瞳中也凝着一汪珍重,眼波徐徐,仿佛对面之人的颦笑言语她都重视。 这双漆黑清透的眼睛几乎要看到他心里。 心杂乱无章地鼓动着。 原来她是察觉到他的不乐,试探关心而已。自己误将她的关切当玩弄。 一阵浪潮拍过他的心,留下一串湿淋淋痕迹。 她当真狡猾,大摇大摆走来,在他心旁施施然坐下,时刻洞悉着人心。心间的浪潮推着他,催他开口、言笑、应对,不要沉默,不要失态——但他只长久地敛眸,不知出何言以复。 见他不语,乔慧又试探道:“是因为在人间逗留一日耽误了师兄你的修行,抑或……因为我们意见分歧,昨日没有杀云陵子?” 谢非池有点僵住,片刻后方道:“不是。”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乔慧并非想打破砂锅问到底,只是觉师兄心思深沉,又不喜与人交流,很是棘手。 电光火石间,她想起今日被那白猫从怀中挣脱之事。莫非,难道,是她方才与师姐谈天言笑,顾不上他?似乎又不是,她一回来便见他面无表情…… 她正思索,他已转过脸,似乎终于找回调度语言的能力,状若漫不经心般道:“你那戏何时开场?” * 月影西移,天上一色蓝。 戏台原是备着给戏班子唱戏的,戏班子有生、有旦,有文堂武行打旗的,得数丈戏台才能施展得开身段拳脚。 皮影戏也要个戏台? 一面巨幅的白布,各由一边堂柱绷着,飞瀑般展开,雪色迤逦——问司行云给的。 乡亲们都惊奇,从未见过这么大幅的布匹,快赶上大运河上往来船帆了。便有小孩在台下雀跃,看大皮影戏、大皮影戏。 油灯一跳,点亮那浩浩的白布。 幕上是近来兴起的民间传说,女将挂帅。巾帼何曾让须眉,桃花马上请长缨。 若按寻常影戏来演,这浩大的白布便太过空泛了。校场夺印,寻常只有三两偶人在幕,升帐点兵,也不过再多一列小人。 但如今幕后之人灵力过人,可将一列小人“镜花水月”出数十列,于是乎场面骤然磅礴,幕布两侧如潮水般涌现数百兵卒,整齐列队,甲胄鲜明,随乐点踏,引得台下好一阵欢呼。 武戏一过是文戏,鼓板退去,丝弦托情。 谢非池此生从未拉奏过胡琴这种东西。曲调粘连,既无庄严也无旷远,遑论冲和大雅。如此哀淫,简直是靡靡之音。 而且竟不止他,宗希淳也和那几个敲锣打鼓的凡人杂坐一处,吹着长笛。今早的事,倏然又浮现他心中。她平时也会和宗希淳随和言笑,玩乐打趣? 但,罢了,罢了,谁叫自己答应了她,自讨苦吃。 幕后流光一隙,橙黄点金,照亮着乔慧的侧脸。只见她眉目舒展,眼中含笑,很是沉浸在这一俗世的游戏中。 因仙法加持,那幕上光影灵活生动,各折场面堂皇恢弘,琴、笛、锣、鼓,都只是她的衬托,一台戏全仗她把持,由她点睛。 乔慧开口,幕上的小影人也在唱:“见帅印勾起多少前情。” 谢非池虽一直皱眉,但琴音袅袅,将她的台词托起。疏朗寥廓,太古沧桑,泠然自弦上流去。 校场夺印,挂帅出征,大破敌军。 她持着那女将小人,小人挑枪,红缨纷纷。她在光中,光在他眼里。 几幕戏毕。 “姐姐,我还是第一次见皮影戏上同时出现数百个小兵!” “妮儿,你有这手艺,可是要去宫里给皇帝官家表演的,都是你记着乡亲们,让我们这些乡下人开眼了……” 一众乡亲将乔慧围拢着,不住地夸她仙法高超,乔慧听了这许多夸赞,说不飘飘然是假的。但不好骄傲呀,她挠挠头,道:“哪里哪里,我都是乱唱的,只是略懂一点法术,故而将场面撑得宏大,其实我唱得一般,哈哈。” 她由一干人等围着夸着,爹娘、师姐也上前来给她递巾子擦汗,故不知戏台后,仍有人未散。 那几个助阵的老乡早就收拾了乐器,下得台去。 宗希淳收了笛子,抱拳道:“还是大师兄技高一筹,素知师兄有琴名,不料师兄连胡琴也懂。” 他的话是真心的。因他自幼便学乐理,故今日得聆大师兄的天音,心下很是佩服。但佩服之余,另有点别的滋味。 他似是在犹豫:“师兄,既然你都愿意为师妹伴奏,又为何从早上起便给她看你的脸色?”其实不止小师妹,他也一直将大师兄的冷脸看在眼里。 谢非池正欲往台下走,不料宗希淳竟有胆量叫住他。 他停步,神色冷漠:“师弟这是何意。” “早上田边之事,只因师妹言语有失,师兄你就拂袖而去,实在是……”宗希淳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师妹她生性开朗,方不计较师兄你的忽冷忽热,但你不应如此待她的赤诚之心。” 谢非池只觉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待乔慧忽冷忽热?难道不是那师妹一时兴起便来逗他一逗,三番四次调侃他作弄他? 他平日与宗希淳几无交流,此际自然也不想与宗希淳多费口舌,便将琴收起,向青石阶走去。 忽见一戎装简练的小影人伏在地上,反着月色。 月色碧清,中天一片孔雀蓝。 正有一人在往阶上走,他的目光倏然与她撞上。 “师兄你怎么还在这?乡亲们太热情了,我草草收拾一番就下台了,方才察看箱笼,好像还漏了一影人。”乔慧抬头。 只见谢师兄向她一颔首。 他神色淡然,从袖中取出一薄薄的娘子军小影兵:“这个?” “就是这个,谢谢师兄留意。” 乔慧接过影人,又道:“师兄你心情好点了?” 第63章 “早上的时候师兄你不是说为我伴奏要酬谢么……”她有点神神秘秘地,欲言又止,眼睫扑闪,看着他。 ----------------------- 作者有话说:叠甲,师兄对胡琴的看法不代表我本人的看法,胡琴是中国一个传统乐器非常有艺术价值,师兄就是一个bking不用管他[托腮] 师妹:师兄怎么又生气了?让我来康康[让我康康] 师兄:我是你的玩物吗我生气你还要凑过来看? 上一章的红包已发,宝宝们请查收[害羞]不过不小心在上上章又发了一次,没看准章节序号[害羞] 接下来两天还有[撒花] 师兄的同类白猫是无主之猫,不过师兄很快就是有主之人了[害羞] 顺便说一下师兄现在十九二十岁所以还是比较善良(?)的,但是……他人生最美好最轻松的记忆都在这时候了[托腮] 第46章 情定(下) 她固然轻狂,他更是忘却礼…… “早上的时候师兄你不是说为我伴奏要酬谢么……”她有点神神秘秘地, 欲言又止,眼睫扑闪,看着他。 什么酬谢? 谢非池只觉她不怀好意, 又在使坏。但鬼使神差地, 他道:“你有什么可以答谢我?”他面上有一点浅淡的笑意, 仪态端然, 仿佛只是在听一件寻常小事, 无关紧要。 在人前,仪表仪态自不能失。 言语间,二人已从青石阶上走下。 “待会再告诉你, ”乔慧眨眨眼,又道, “方才戏台上就师兄你一个么,我好像听见你在和人说话嘞, 是还有乡亲在后台收拾?” “对, 有个乡亲落下了唢呐。”谢非池理理衣摆, 云淡风轻的模样。 田种了, 手信送了, 影戏已毕, 休整过后便回仙门去。乔慧心下仍有些不舍,与乡里乡亲依依告别。她口袋中尚有几罐灵药,取个条子, 贴上字条,嘱咐如何兑水如何分时浇灌, 递与村中识字的乡贤,由那几位大伯大娘施用在全村的土地。 家中,爹娘见临别在即, 为她做了一大桌子菜,乡亲们送来的特产、日前村长乡绅给的鸡鸭鹅,通通上桌。如此丰盛,虽已辟谷,也难却盛情了。慕容冰和宗希淳很是捧场,入了席,还称赞得尝农家的手艺,是复得返自然。见师姐入座,柳彦也只好跟上。总之,还算其乐融融。 一面吃,乔慧一面多看谢非池几眼。 平日见师兄一袭白衣,仙气飘飘,还以为他即使偶尔因人情世故吃点什么,也只茹素。谁料他修长的手执着竹筷,竟也吃鸡鸭鱼肉。但她眼观八路,渐反应过来,他并非荤素搭配。师兄是,她娘招呼他吃什么他就吃什么……这……乔慧不好提醒他此形此状当真可疑,只低下头去,静静吃饭。 爹娘在她碗中夹了山般高的菜,她埋头苦吃,终于吃完。 “师兄,晚些咱们到外头去,我有东西给你。”难得一尝家中手艺,她心情甚好,吃过饭,轻飘飘地在他识海中传音。 …… 原以为她所说的“外头”,只是她家门前。 但谢非池跟在她身后,只见她一直往外走。那红发带束着的黑发在她脑后垂荡,红绡掩映浓密乌发之间,时隐时现,一浮而没入,像红金鱼薄薄的尾,在他眼底游动着,游踪不定。 走过瓜棚菜畦,鸡鸭见有人来,咯咯嘎嘎,乡绅送的两头驴也在叫。乔慧冲它们比了个“嘘”,回头催师兄走快点儿,怎么还在闲庭信步,走这么慢? 被她指指点点,谢非池略有不悦,但长眉微抬,只沉静跟上。 山下有一湾小溪。沿溪行,一路听水听蛙,已至山上。 拂开山叶,可观东都全貌。运河滔滔,街市星罗,千灯照夜,如幕幕幻景,明明灭灭。 谢非池在一青石前站定,微微挑眉道:“所谓酬谢就是带我来看人间的夜景?” 枉他一番期待。景色天成,一直都在,她走几步带他来看,竟就当是酬答。还不如在路边随手摘一捧野花来送。好歹摘花还要俯身、挑选。 这算不得什么厚礼,但说全无可取之处也不是。人间的景象,他并不以为多美,只觉山叶掩映、灯火丛丛,勉强可堪入画。且这毕竟是她的家乡,也算有几分斑斓俗趣。 他正想说,算你有心了,忽听一阵窸窸窣窣之声,乔慧已拿出个什么东西来。 原来是个小影人。 “早上见村中戏社里有剩的皮料,我问乡亲能不能给我拿去剪一个小人。”乔慧弯眉笑起。 “怎么样?这个像不像师兄你?”她执起那小影人在山下灯色间一比划,白衣,玉冠,凤眸,冷冷的神情,轮廓简洁利落,可见造物之人的慧心,一剪一裁间颇具原主神韵,物似主人形。 这小影人的确由乔慧亲执了剪子、凿子、冲子、推刀,阳刻阴刻线刻点刻,细裁而成。全靠人力,外加一点点天工。 月色晕晕洒落其上,泛起点点五彩流光。一影人自不会生光,是她着色之余,磨了小半块灵石,细密密的灵石彩屑附着其上。 今日见有料子剩,乔慧便自然而然想起也裁一小人给谢师兄。不过其实……师姐的小人她也裁了一个。虽对师兄多了一重好感,但师姐是引她踏上仙路之人,在她心里,他二人地位相同。为何先单独叫师兄出来送?还不是因他秉性高傲,她不好随随便便就在大路上将小影人拿出,道,这俩影人师兄一个师姐一个。 此中又有点别的心意。见他为自己逗留乡间,又“屈尊”去拉胡琴,做出种种不合他孤高架子之事,她愈发想凑近他跟前细看看。于是干脆约他出来,仔细打量。 而且这一夜景,她随爹进山劈柴归家路上常看,确实美。不妨带他也来看看。 山下有灯色点点,竹竿一牵,这一个白衣的小影人便在光影中有许多动作,写字,施法,捧卷看书。 光影变幻间,激起人家一古怪的念头。 谢非池缓缓想起,月前她曾送过他一个白衣书生模样的绢人。 月下,面容俊美的仙人沉吟:“师妹,你从前似乎给过我一个与此皮影戏偶长得很像的绢人。” 乔慧愣了片刻,回过神来谢非池是何意。他暗指她从前就留有一样与他形肖之物。 天地良心,她真无此意!这小影人是她剪的他,但那小绢人只是被挑剩下的,还压箱底压了一个多月。若非那日他来讨要,她都忘了箱子里还有那小绢人。 呃,实话实说?别了,只怕师兄要气死。 破天荒地栽一回跟头,乔慧正急急思索如何作答,一双苍白清癯的手已将影人接过。那人视线轻抬,扫视着掌中小影人。 数月之前,师妹也曾拿了白衣的绢偶,一脸笑,兴兴头头送给他。在更早的更早之前,她入门尚不久,便已提出要送他那绢人,只是他当初不把她的三言两语放在心上,没有收。难道她入门不久就已经对他……掌心中的影人薄如蝉翼,风一吹,其实是凉的,但不知何故,他总觉掌间跳动着她手心一点温度。似是,两只手纹理交叠。 若说从前她只是多番顽皮作恶,轻轻挑着他的心弦,眼下已是在他心中重重拂过,激起一串杂音。 这师妹神采飞扬,时时凑近他、逗弄他,他一时纵容,她便当他是什么好相与的善男信女,踩上他的底线。但对他的不乐,她又总能细意体察,轻巧地擦拭拂去,像夜来一阵春雨。 只因为师兄妹之情? 若说是师兄师妹之间的敬爱友悌,她对他全无敬意,三番四次逗着他,也不友不悌。 是因为她对他早已有……才屡屡捉弄他? 若是如此,当真幼稚。 但这一点幼稚,他并不反感,还隐隐有一丝淡然欢喜。为她和他的灵犀轻点,同一片心。 影人流光点点,只肖一拢,便可将这一片心收之于掌中。其实由他说开也无妨,当是体谅她年少轻狂。她的种种不敬、逗乐,他全都可以不计较、不作数,就此成全了她一番情思。 乔慧双目一清,忽见师兄的神情变得很怪异。漆黑乌浓的发,雪白俊美的脸,定睛望着她,眼中的光沉沉将她笼下。 大事不好,大事不好。这窗户纸也太薄了,如此不经戳,她不过想再凑近一步,便见二人隔着的薄薄一层上已有裂隙。 “这影人确实剪得精妙,不料师妹平日竟在暗中观察着我?”谢非池见她不语,端庄姿仪不改,只视线下移,淡淡扫掌中物一眼,“它与你之前送的那绢人,也很是相肖。” 第64章 噢不,师兄你别说了。我怕你知道真相会气死。乔慧纠结万分。 但事态滚滚向前,一发不可收拾,半点不由人了。只见月下的人面容雪白,如月仙降世,一向冷漠的面孔难得温和,慢声来问:“你一直留着一个与我相似的绢人是为什么?” “是否因为你对我……”谢非池清咳一声,并没有往下说。男女之间到底有防,他不想失了礼法,其后的话,暂按下不表。那一双冷淡的眼睛,难得含了一汪融融眸光,长久地注视眼前人。小师妹一向大胆,此时此刻,她会将话挑明么?若不挑明也无妨,他只需她给一个柔情的暗示,朝他走来,轻轻依傍在他肩侧。从此以后,万事她都可以倚仗着他。 乔慧却有苦说不出,天哪师兄,真不是我要留着那小绢人。 师兄爱穿白衣,是因仙家崇尚明镜无尘。小绢人也恰好一身白,却是白衣无需染料、价廉多销之故。因市面常见,白衣小绢人被她爹娘买中的几率大大提升,又恰好分送小工艺品当日它太素净,不得同门喜欢,于是只好留下,沉入箱底。又因她不舍那珍稀的采茶女小人,便用它代为相赠。 见她一直沉默,谢非池难得的温柔笑意已略有消减。 乔慧深吸一口气,道:“师兄,我说实话你别不开心。”她不想他以为自己对他情根早种。 乔慧斟酌着:“那小绢人并非我特意留下,是,我是说过给你留一个,但那白衣的小人儿是因为它太素了,我派发当日大家都想选鲜亮的小人,阴差阳错之下,它就刚好……然后我就想着你还没有嘛,就把它给收了起来。” 太素了。阴差阳错。一字又一字,他终于听清了她在说什么。 他眸色渐渐沉下:“你此语何意,你拿别人不要的东西送我?” “也不算吧,如果你早早挑选,定有鲜亮的小绢人给师兄你嘞。不过,我……” 听她如此狡辩,谢非池只觉心中燃起一团冰冷的火,心在烧,脊梁上如压重石,整个人往下坠。太失仪、太失态,他不过想引出她的真心话,却换得一番仿佛自己在自作多情的答复。 他的声音冷而沉,将她未说出口的话打断:“够了。我不想听你狡辩,你何必如此耍我?” 好,好,她原当他是个消遣! 他不想再为心头那点情意所困,她既是花花游戏,今日他们便索性一刀两断。待回到门中,他自会启禀师尊,小师妹功法已然精湛,再不需他的指引。修行问道,本就不应被这些小儿女之情困囿,连月种种,都是他道心不稳,多番失态,既无先例,也再无以后。 但幽冷月色之间,她曾经的宽慰,她清新如水的笑面在他心间掠过。 也罢,何必撕破脸,往后仍有百载千岁的光阴,难道他真能一直视她如不见么。不如好聚好散。 “时候不早了,下山去罢,你送我的影人,我很喜欢,多谢。”他想撑出淡然的架子,但字句间像覆了一层冰。 算了,无所谓。言罢,他已转身。只见月色下一径山路,起起伏伏,登高又跌落。 月下山间,他已离去十数步,身后忽有人将他衣袖拉住。 一片热风几乎扑到他颈后。 “师兄你怎么不听我把话说完?还打断我说话,好不礼貌,”乔慧追上来,“我只是说我没有特意留下那绢人,我没说我不对你心喜呀。” 山径转过一弯,豁然开朗,见远方运河滔滔,如天地间一片银练,光明奔涌。 二人之间实在有许多异见,虽有情意,但乔慧原不想即刻与他摊牌。因见他有怒,她心下叹气道,就此说开了也无妨。若日后她与他志向不同,再坐下一谈,开诚布公便是。 “我说我没有一直留着一个与你相似的小绢人,是我不想你误会我对你早已有情,因事实并非如此,我不想你有太高期待,”她叹一口气,“我确实喜欢师兄你,只是我喜欢你的时日不长,可能也就,呃,一个月?但师兄你长得齐整,是一个如虹如日的美男子,修为又高深,看似冷淡,却总顾着我、帮着我,我都有感受到,我很感谢、很珍重你的心。” 她顿了一顿,又道:“平时我偶然开你的玩笑,我以为你不介意,不知原来会令你觉得冒犯。” 见月下的人身形僵硬,乔慧于是又往前一步。 他已停下,白衣胜雪,衣间金龙游动,身上浮着幽微冷香。师兄仙容昳貌,宛如雪白优昙,能睹昙花偶然一开,她怎会不心喜。于是她再向前一步,绕到他跟前。“师兄,我喜欢你。”大大方方,干脆直白。 小小的一步,大大的冲击。 那一向善言语游戏的唇一启一合,吐露许多如珠如宝的字眼,说他仪表如天边虹天心日,说他修为高深似海,又说万分珍重他的心。末了,知道负了他心意般,娓娓向他道歉。 她眼中澄明,如映月华。 谢非池墨黑的瞳微缩。这一片墨浓的黑宛如深沉海面,风不来,那海面平静,忽有一轮金月出云,海上便生潮汐,波光粼粼而颤。 但瞬息之间,他已眼神一凛,目光凌厉,幽异深沉:“你真的知道你在说什么?”最好,最好,她不是又来耍他。方才他已给了她台阶下,不会再给第二次。烦闷与期待纷乱地绞缠,如果她胆敢一而再再而三欺骗他,他会令她知道昆仑的权势、宸教首席的修为,从今以后,她纵是假,也只好与他假戏真做。 她迎着他的视线抬头,直视而上:“我有耳有口有心,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说,师兄,我喜欢你。” 这师妹甚是狡诈,不可轻信。 谢非池长眸微眯,漆瞳幽幽:“我要听你再说一次。” 乔慧腹诽,早知道不说了,说两句喜欢他就摆好大架子,耍什么威风? 于是她当真不说,改为从他金缕细密的袖口牵到他的手。金绣是冷的,这清癯的手却是微温的,一下子被她牵住,滚烫起来。滚烫之余,她心想,真是一双坚硬的手,一如他貌似不可侵的姿仪。皮薄肉浅,甫一握住,只握了他修长骨节在手,如握坚凝白玉,不知玉会否被烫至化开。 “你……!” 心绪一时凝滞。谢非池掌间微颤,喉结不自在地滚动了下,耳根有隐隐的红。 这师妹何其的放肆—— 终于勉定心神,他想呛她一句,你才喜欢了旁人一个月,便如此大胆,敢来牵起那人的手?但想罢又觉掉价,她不过喜欢了他一个月就来牵他的手,她固是轻狂,他呢,任着她牵,更是忘却礼法了。 月色悠悠,也不过半个时辰,如何就进展到要牵手。初相恋,应先同画、同书、对诗、对剑,共抚琴,先于情灵上深入交流,看二人是否同频共调、心有共同前景,方好往下进展。 且她送他旁人挑剩下的绢人之事,他尚未和她计较。 但她温暖的掌心覆着他,一时之间,他竟无法将手抽出。山风骤起,如人的心在荡,风声扑扑、扑扑…… “走呀师兄,”前方,那作恶的人晃了晃他的手,“山里夜露重,不是你说‘时候不早,下山去罢’?”她步子迈得轻快,回过头来,眉眼弯弯,凝望着他。 谢非池眼底一片幽深之色,她当真狡猾得像只狐狸。原来她一直知道他之所想,只是悄然不语。每每欺身上前,又缓缓退回,在边上袖手看他动心。是因玩够了,方终于出来将他牵住?他眼前浮出一怪异的场景,仿佛见一红毛的狐狸蛰伏在山林中,因有鹤栖息于野,它便暗暗地潜行而来,忽然出击,小小闪电般,将鹤的颈项叼住。 罢了,罢了。都是冤孽。 他任她在前牵着他的手,二人一起在这春夜的露水里穿越青葱山林。 ----------------------- 作者有话说:在一起了在一起了[奶茶] 师兄眼里的自己:高贵、优雅、神秘、古典的白鹤,只是不小心被师妹这狡猾小狐狸给抓住叼走了[害羞] 师妹眼里的师兄:这白猫怎么一摸就响啊?[问号] 师兄误会师妹情根早种,非师兄脑补太多之过,乃小绢人之罪也!可恶的小绢人呀真可恶[奶茶] (这白猫怎么一模就响是微博上滴友友@dominusf在评论区说滴感觉特别好笑啊啊啊啊) 第47章 恋爱中(上) 当面猫塑师兄又如何呢…… 下了山, 有同门,有双亲,可不能再一直牵着手。 第65章 那清癯的手握在她掌中, 如坚凝白玉、修长琼枝, 明明触手冰凉, 却渐而生暖。顺着那一片微温往上看, 是一张极其俊美的脸, 沉静端严,俨雅昳丽,像一轮冷日。 她一看他, 他也转过眼来望着她,冷淡的眉眼熏染了点点生机, 眼中也有微微的笑。 哎呀,得一俊美恋人, 若说不想拉到人前遛遛, 便是不坦诚了。 如果师兄是一寻常的俊美男子, 她便大大方方地介绍与人。但师兄身上一堆的名头, 什么宸教首徒、昆仑少主, 广而告之, 怕引一时轰动,被人问问问不停。乔慧心道,还是暂按下不表, 若被人发现,她就点头承认, 平时只顺其自然,该干嘛干嘛去。 不过事关二人,也需先问问师兄意见。 她于是转头来问:“师兄, 你是否想令别人知道我们在相恋?” 谢非池的目光从二人相牵的手徐徐移到她面上。 “何出此言?” 乔慧娓娓道来:“咱们尚在修行学艺,若开诚布公,令同窗们知道,或会太引人注目。不如暂不公开,若有人问再说。” 谢非池慢条斯理:“若有人问,你要怎么说?” 不公开,令旁人以为她依然孤身一人,予人时机可乘?她最好不是胆大包天至此。 “我就说我已有恋人。怎么,师兄你想我指名道姓说清楚是你?”乔慧笑道,“师兄你不是一向不喜别人议论,想要个清净么?”她笑眯眯看向他。 被她笑眼注视,谢非池心中倏然一顿。 这师妹平日顽皮使坏,为了他眼前一方清净,却愿意这段恋情不为人知…… 公开与否,其实他并不介意。闲杂人等的议论、目光,于他看来不足一提。家中知他与一全无家世的师妹相恋,或会对他有点意见,但只要他们见过师妹,知道她是一个天资过人、灵敏聪慧的女子,大约也无话可说了。 转念间,谢非池却又想起她无法无天的性子。相恋不过一日,若就此要她宣告旁人,只怕她误会他情切,一时得意,以后顺着杆子往上爬,自己再管不住她。 他便淡然道:“说与不说,皆随你心意便是了,我无所谓。” 春夜深深,露水打在前方那人肩上,点滴生机,泠泠清透,落入他耳中。 山林间远离尘世的片刻光景,没有师门,没有昆仑,暂忘了荣耀,忘了大道,一切偕忘—— 只与这师妹手牵着手,漫无目的地走下去。但目光下视,月照山林,山下的农家小屋已隐约可见。复返尘世,再回仙门,又是另一番规则、另一场游戏了,要争,要赢,要不负众望,超凡入圣。 “师妹。”他忽然唤了一声。 “什么事情?” 身后的人沉静不语,只有两道目光绵长附上。 “没事你叫我做什么?”乔慧转头看他,戏谑眨眼。 谢非池仍是沉默,并不与她计较,只手中轻转法光,化去她肩上一点湿痕。 一片月照一片心,春天里的一夜,就此过去了。 次日天光照遍,挥别人间,灵舟驶过云海浩渺。 仙山渺渺,天门巍峨。 师兄师姐要前去汇报天山之事,分岔路口,乔慧抱拳道,她还要去谷雨监中看她旬假前一番成果,便不与诸位同去了。而且,天山之行她不曾参与,不好沾光。 慕容冰微笑道:“本教与栖月崖交好,云陵子之事小师妹你不去禀告一番?” 乔慧道:“只是去朋友家做客,举手之劳而已。还因此事耽误了师姐你们回禀天山的情报,不必专程去说嘞。” 慕容冰听她如此道来,也点点头,不再劝她。在师妹眼里,去谷雨监看那几方田地似乎比到师尊座前露脸更重要。 有时她也想提点一下小师妹,拜入仙门,也要学会请功劳、攒声望方是,但见师妹志不在此,她也不好多劝。待会入殿面见师尊,她代师妹提起便是。 而且,就算她不提,谢师兄大约也会提起。 自今晨起,她便察觉谢非池有点不对劲。他的目光似乎总是停在师妹身上。且他一向目下无尘,对小师妹的父母,却还算尊敬。 容貌、家世,皆是外物。若说谢师兄有什么内秀的优点,大约只有他的修为。但被一个修为极强却独断冷漠之人恋上,又算什么好事?师妹年少不知世情,愿她别被大师兄的外在迷惑才好。 乔慧挥挥手,告别众人。 转身之际,却有一道声线清冷的传音如花落入她识海,幽幽流去。 “若你处理完谷雨监中事务尚有时间,到我院中来一趟,假前你还有功课未练。” 呃,这……乔慧腹诽,都识海传音了师兄你有话直说便是,装什么嘞。 她想逗他一逗,在识海中光明正大答道:“知道了知道了,待会我去找你玩儿,和你相会。”说罢,她轻巧转身,驾清风一阵,一溜烟没了影。 * 瑶林,谷雨监。 甫一入内,便有几个弟子上前相迎,喜道:“小师妹快请进,你昨日请了一天假,鹿长老没找着你,现下正在灵田间等你呢。” 乔慧见他们眉开眼笑,也跟着笑道:“可是有什么好事?” 确实是有喜事。 不远处一片浓密紫云。 她用法力筛选种子后的紫色灵稻比旬假前丰硕许多,叶宽、秆粗、大穗多粒,不枉她曾连日施法。 鹿蕉客正在田间视察,躬身托了一片稻叶在看。见她来,他起身道:“我从前只想过施用些灵药,还是你们年轻人有干劲,想出用那速生法术来选种。” 他静顿片刻,又道:“不过那法术对人实在太过损耗,乔小友,你以后还是不要再用。” 旬假短短几日,乔慧帮了乡亲、击败了云陵子,还喜拾一美男子的心,有点儿春风得意,便道:“那待我再修炼一年半载,修为更精进后便可时时施用。” 鹿蕉客见她很是倔强,也没说什么。 以这小后生的天资,或许她再修炼一番,真能将一损耗甚大的法术用得如臂使指也说不定。 乔慧又道:“我此番回乡也有体察人间草木,确实人间五谷草木用神识去看也有微室脉络分布。且浇水施药时,其中有所变化。” 鹿蕉客点头:“草木中的灵气接触灵药,自然会有变化。” 乔慧却道:“不是嘞,只单纯浇水和施些农家肥也有变化呀。” “仙家总觉那微室脉络是因为灵气,我觉得或许不然。只可惜我的同胞肉眼凡胎,不可观察此中奥秘,不然如今本草、农务的研究上一定已大有进展。回来路上我就一直在想,能否得一办法,造点什么工具令世人也可一看万物肌理。” 鹿蕉客心道,天人秘密,凡人窥破,真能研究出什么所以然? 他问道:“哦,那你想如何?” 乔慧眨眨眼:“我们人间有一样用来翻书时辨别细小文字的东西叫叆叇。” 叆叇乃水晶所磨的镜片,东都中多为文臣高官所用,手持于眼前,可观放大案牍文字。她心想肉眼难观草木中的玄机,兴许是那一小周天太过微渺之故,不知可否按照叆叇的原理,用镜片放大人眼所观。 修行之人眼清目明,不必借外力。鹿蕉客头一回听闻叆叇这一物件。看来凡人虽无法力,也有一点他们人力的机巧。 他点点头,微笑:“好,那就期盼哪日能见到你的小发明问世。” “还有一事,这片紫色的灵稻既然归你打理,其收获也便归你。有几方施过灵药的稻田已可收成,你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乔慧心想,她一个人也吃不了一片稻子吧。 乔慧条理明晰道:我便先选些优良的种子存验贮藏,记录这一季的生长特性与所施灵药、法术配合的效果,以备下季扩大栽种之需。剩余的,一部分碾成灵米,赠予之前帮忙照料、出了力的谷雨监师姐妹兄弟,一部分么,存起来,日后得空时带回人间给乡亲们尝尝,紫色的米很是神奇。再剩下的,可与其他宗门交流交换,推介一番。” 鹿蕉客听罢,先是一愣,后不禁大笑。 见灵稻丰收,寻常人大约也只想到烹煮仙馔、提炼精华炼丹,增一己修为。抑或直接搬到百器坊中以物易物,换得几件法宝。她一张嘴,却说得头头是道。 他微笑:“你真不想继承谷雨监?” 乔慧点点头:“对,鹿长老,我真不想。” 谷雨监虽是上界至高门派宸教中执掌农务的所在,但仙山高远,灵稻不为人用,非她所愿。若是司农寺卿,她倒想当一当。唉,历代的寺卿似乎都德高望重、须发花白,也不知她奋斗二十年能当上不。 第66章 这一片紫稻皆按她所愿分配。 临别前,有道童捧来一小袋磨好的米,说是长老令她先尝尝今日之收获。 她平日鲜少亲下庖厨,得了这一袋米也是在学舍中放着。不过沉甸甸一袋稻米捧在手中,真有点收获的喜意。毕竟是她之成就。 夕照流光,她便手捧小灵米一袋,迈入洗砚斋中。 谢非池抬眸望她一眼,晨间被她言语戏弄的薄薄恼意已纷然散去。 他当真有功课要考她,她以为他在和她开玩笑么?二人既已情投意合,他又年长她两岁,总有责任提点她、引领她,不好叫她浪费了一身天赋。 那师妹翩然而至。 如今倒好,她连早晚问好也省略了,径直在他书房里寻一椅子坐下。昨夜她情真意切,说自己平日言语无状、轻飘不持重,冒犯了他,他还当她已经改过。现在想来,是他又轻信了她的鬼话。 乔慧随手将那小袋米放在书案上,道:“咦,师兄,书斋中的檀椅换了垫子?似乎比以前松软许多。” 洗砚斋中的紫檀椅从前并不铺设软垫,只设薄薄一层绢底,若非身怀修为,寻常人坐几刻钟已腰酸背痛。 这事她还好奇问过,谁料那美仙男反而倒打一耙。书斋静地,站坐皆有仪度,静心定气、风范端然,怎么能只顾舒适? 她扬起脸笑道:“还挺‘舒适’呀师兄。” 故意将舒适二字说得缓慢。 被她如此逗弄,谢非池面色微微发青。 当真无聊,她为何总关注这些无谓的小事? 但未待他也说些什么来呛她,她的目光早已偏转。 窗外竹影随光而入,竹影幽幽,洒落书案,覆上一把展开的白扇。一旁,搁置有一方笔墨,似是有人不久前才在扇面上施展画技。 乔慧道:“这扇子好像是我送的那把。师兄,你方才在画这把扇子?” “是。”告诉她也无妨。 乔慧轻轻将扇面翻过,只见另一面丹青已成。唯余黑白二色,乃是一幅山水图,孤峰、空谷、寒江,疏淡苍茫。 “繁月坊主说此扇有法力附着,两面画可合为一面,不知是什么神奇光景,”她托腮,眉眼弯弯,仰脸来看他,“师兄让我也画一面如何?” 他见过她的画。这几日下凡时,见她那随身笔记上画有许多庄稼、草木,一笔一画,工笔细致,若是业余所学,已算得不错。 “你想画什么?” 在他的画上再添一画,当然问过他意见先。乔慧扬唇道:“山水画多是静凝景物,想来师兄也已画过许多,不如我添点会动的东西?画二三动物上去?” 她说动物,他只当是孤鸿一行,墨影点点。 但见她将绢扇翻过空白一面,开始研磨彩墨,丹红粉砂、嫩绿鹅黄,他方察觉一丝异样。 也罢,这扇子本就是她送的,她爱画什么画什么。 书案旁,乔慧持笔而立,毗邻一人。 方寸之间,那人冷香罩下,幽幽侵袭。 这也太香了,严重影响她挥洒胸壑中的画意! 实在太香太香,她屏息凝神,方能继续作画。但对方身量高挑,居高临下,几笔鲜亮颜色落于纸间,一道目光便紧随而上,附着她的手在游走。怎么还盯着她的画看? 好在她心志坚定,不为外物所扰——尤其是这美男色相! 大作堂堂落成。 几只猫儿狗儿奔走在山下溪旁。 有黄有白有黑,粉的鼻子,红花绿草。 “这,猫狗是这么画的么?”谢非池微微皱眉。她画小猫小狗,他也就随她去了,反正她一向志趣古怪。但这猫狗画得也太奇怪了些,只以寥寥数笔勾成,头大身小,圆圆滚滚,四肢甚短,但眼画得甚大。 谢非池失笑:“昨日见你刻画人间作物,分明可以工笔写实,为何眼下又画得如此古怪?” 乔慧道:“我画作物是为记录其生长、细节,自要依实而画,但画点猫猫狗狗是我闲时兴趣,天马行空一点也不无不可呀。而且师兄你不觉得这样画动物更可爱些?这是我随手画小动物多年琢磨出来的规律。”她将那扇面举起,凑到他跟前。 扇面举起,光透而过,一正一反两幅画渐渐合二为一。 这融合,竟是动起来的。只见画中天地苍茫,黑白孤峰高高矗立,峰前,忽缓缓升起小丘一座,上有彩墨花草、简笔猫狗,近大远小,故而猫狗大而孤峰小,猫儿狗儿蹦蹦跳跳,忽咬花嚼草,忽追逐打闹,一片热闹生机。 谢非池只觉这猫狗山水很奇怪,谁会在山水前画这些?但此画乍一看便有洋洋喜气扑来,看久了,令人不禁笑起。 乔慧见他薄唇边有淡淡笑意,问道:“师兄你喜不喜欢?” 谢非池点头:“还行。” 算了,世间有那么多高山流水,反倒不如这怪画别致,独出心裁。 她问罢还不满足,竟指指画上一只白猫,道:“这个像不像师兄你?”此猫明显画得比其他动物用心,优雅灵动,白得发光。 “你……”谢非池居高临下地睨了她一眼,“你竟有胆将我比作一动物?”他睨着她,却又不似真的动怒。 乔慧心道,不过一日过去,真是大不同了。若是以前,师兄大约会隐而不发,不愿“降格”与她计较。哎呀,如今却这么较真。 谢非池将扇合起,淡然道:“你作画风格奇特,外人不一定能欣赏,闲时画以娱情便好。若你实在没有观众,我也可以为你品评一二。” “还有,画中以物喻人,可画松、竹、鹤一类有品格之物,猫狗无品,你随意将我涂画一番也就罢了,别人不一定能忍受,以后不要如此画旁人。” 转眼间,那小扇已被他收起,放入一螺钿锦盒中。 乔慧暗暗想道,看来师兄已忘了早上说的要考核她功课之事。 ----------------------- 作者有话说:在上一章评论区给大家发了红包,发三章红包已发完,下次如果还有这种活动会告诉大家[撒花] 先甜一小会[奶茶] 小师妹就是很多才多艺呀,还会画画,还是无师自通的古代漫画家[害羞] “昨夜她情真意切,说自己平日言语无状、轻飘不持重,冒犯了他,他还当她已经改过”纯属师兄记忆美化,小慧的原话说的是:“平时我偶然开你的玩笑,我以为你不介意,不知原来会令你觉得冒犯。”[捂脸笑哭] 再度叠甲:文中角色的想法不代表我的想法,小猫小狗很有品[害羞] 还有就是眼镜是元明才从国外传入中国的东西,但此文架空所以提前一点点,不过文中的水晶镜起到的也是一个放大镜的作用和眼镜并不完全相同[捂脸笑哭] 第48章 恋爱中(中) 就这样得寸进尺让师兄煮…… 幽篁清香自窗外漫入, 夕照淡金,如琥珀静凝。一室的沉静,师兄又不爱说话, 二人对坐, 忽而又抬头瞥见彼此, 真有点尴尬。 乔慧于是寻着话题, 问道:“天山之事, 师尊有何说法?” 谢非池道:“真君也认为是有人曾将兵器封印于此,吸取天山灵脉。” 她又问:“那师尊可有说后续如何追查?” “人间的名山各有灵脉,巡天司一直有布设阵法, 观山中异动。天山的缺口虽已补上,但阵法却没有网罗到那人痕迹, 他的修为应当不低,应当是一派的长老, 或更在其上。只需逐一排查当世有此修为之人, 便能缩小嫌疑范围, 巡天司耳目广布, 会有回禀。” 乔慧心道, 若是仙门长老级别的人物, 确实不好再由小辈继续深查,牵涉甚多。 洗砚斋地处静僻,疏离人烟, 一院一居之内,唯有他们二人。谢非池略一皱眉, 说出一在大殿中不曾道来的想法,声音沉缓:“其实天山离昆仑不远。” 昆仑与天山之间相隔茫茫瀚海黄沙,师兄竟说它们相隔不远?但乔慧转念一想, 好罢,在仙人眼里的确不远,凭虚御风,二三时辰可达。 “师兄你觉得与你家中有关系?” “不是,只是偶然想起而已。昆仑中的仙器神兵用之无尽,不必费这一番功夫去盗窃人间灵脉。”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你们家有泼天的富贵了。 谢非池徐徐道:“不止距离算近,它们也有些相似之处。昆仑、天山都是世间难见的高山,立于山巅,可感天之灵气。” 乔慧心下想道,昆仑与天山在修道者看来算得临近,又颇为相似,令人生疑,师兄却愿意与她相告。 天山、昆仑,在前朝也曾属中原王朝的疆域,但时局动荡,安西诸镇多已为异族所据。每每想起,她心中总有一点叹息。如今倒好,天山脚下的失地尚未收复,灵脉先被人凿去了。乔慧心下想着,愤愤之语也脱口而出:“这也太不要脸了,上界与人间山川相同,他为何放着仙界的‘天山’不用,去凿人间的天山?” 第67章 谢非池抬眉:“怎么,人间的天山要紧,仙境的天山不要紧?” 远近亲疏呀,虽说仙境人间的灵脉都不应受损,但若非要挑一个来承受破坏么,她宁愿是……此话不好当着师兄的面道来,乔慧便按下不语。 她只道:“此事似乎并不简单,唯望那窃贼赶紧伏法。” 谢非池淡然:“自然会,仙门岂容一贼人作乱。” 问过公事,又没话说了。二人相邻坐着,都不动声色。 然而,“不动声色”,不过是乔慧片面想法。 实际上对面那个心里有声有色得很。 谢非池捧一卷书在看,书页芳白,有淡逸墨香,很端严自持,很冷静庄雅。其实他仍有一事未说:今日在大殿上提起乔慧击退那云陵子之事。真君对师妹的机敏勇敢很是赞叹。 为她在师尊面前进言不过小事一件,不必刻意提起,待天玑阁将她的奖励呈上,她自会发现他暗中相帮。 神思间,忽目光下投,看见书案上还有一物。 一小袋灵米。 案台乃书斋之枢要,当铺设素绢、陈列笔墨。她倒好,将她的东西在他这儿随意乱放。 转念间,他又想起,当日在那妖物盘踞的绣坊,她说,请帮她一个小忙。她求他施展移形换影之术送她出去,她便有自种自煮的灵稻酬谢,他还当她是开玩笑,原来她是真放在心上。谢非池哑然失笑,他早已辟谷,在她家中逗留时为不拂她爹娘脸面草草吃几口而已,平日并无口腹之欲,何须费一番心思磨了米来送他。 但他不想扫师妹的兴,只悠悠开口:“这灵稻磨了米,何时烹煮?” 乔慧蓦地听他言语,抬起头:“啊?什么烹煮?”她只是进门后随手把这小灵米一搁,而且今天她不想吃饭想吃面条。 见她一头雾水,谢非池脸色微变,长眉略略压下。 乔慧这才反应过来,哦,原来他还记得自己随口提起的事情。在毓珠家里,她似乎说过以自种的灵稻答谢。昨日师兄因误会那小绢人是特意为他保留之故,已发了好一通脾气,不好再将他的心捧高又抛落。 但玩心如平原走马,易放难收。她眨眨眼:“这灵米是特意拿来给师兄的,但我许久没煮过饭了,忘了怎么煮了。唉,都怪门中食宿全免,我天天到膳堂蹭饭,已然将厨艺全部荒废了。”乔慧故作惋惜,重重地叹一气。 “师兄你会煮饭么?”她仰起脸,似乎万分“期待”地看向他。 荒谬,他怎会费心于人间俗务……自己竟真以为这师妹有那般用心。原来她的用心,都在抓弄他上。 谢非池额角微跳:“君子远庖厨。” 乔慧听了,心觉有点好笑,他竟拥簇着一古老的歪理。 她摇头,字字清脆,条理明晰:“‘君子远庖厨’乃古人说君子怜悯走兽、不忍杀生食肉,故远庖厨,可不是说君子从此不用劳动做饭了。而且其原意也有些站不住脚,世上的‘君子’,不下厨就真不吃肉了?怜悯动物,应当是不滥杀、不苛虐,不贪餮暴殄,感念其馈赠。总之,这是套陈腐道理,师兄你可不要因循守旧呀。” “而且以师兄的法力、修为,难道还治不了这小小一袋米?”窗外竹影摇曳,光影如碎金在她眼中跳跃。 “你……”谢非池真不知她怎么如此刁钻滑头。从前她对自己尚有几分尊敬,眼下是一点敬爱都没有了。 终于,他败下阵来:“这米你且放这便是。” 这师妹说的话全是激将法,但自己偏偏中她的计,好胜心涌上来,竟鬼使神差地应下。不过是模拟凡人的工序,有何难?总归是法力一烘即成。 “真的?那我就放这儿了,改天来吃饭,”其实吃米之余应当再配各色肉菜,但再调侃几句只怕师兄要翻脸,乔慧见好就收,又施施然补上一句,“天哪,我太开心了,能一试师兄的手艺。师兄你待我真好。”她双目望着他,泛出明亮神采,心觉很有趣味。只此一回,她以后一定少点拿师兄逗乐。 谢非池略微展颜,但仍不轻不重地批评一句:“你实在太过巧舌如簧,君子语贵有物,不发花言妄言。” 这师妹颇会使唤他,秘境,绣坊,影戏,一而再再而三踩着他底线。 乔慧见事得逞,忍不住得意地笑,道:“我夸师兄你两句你还不高兴?当然,我不会让师兄白做饭给我吃,届时我会答谢师兄。咱们有来有回。” 谢非池只觉她所谓答谢定是又在打什么坏主意。他翻过一页书卷,并不语,夕照映照着他的侧脸,如在美玉白璧上细密密敷一层金粉。 “对了,师兄,我还有一事想告诉你……” 由那袋谷雨监中的灵米,她想起今日脑海中冒出的那小小设想,依人间叆叇之理制作观察工具。 谢非池对人间之物没有兴趣,但并不打断她,只一手支颐,静静听她道来。天际有归山的鸟飞过,一时喧腾,黄昏已深,琥珀金中有点紫红,斜斜入室,空净雪洞般的书斋渐渐熏染了绯红颜色。 …… 回去路上,乔慧手捧一物。 她本意只是与师兄分享自己的奇思妙想,谁料竟得了一盒水晶。 叆叇乃水晶所制作,谢非池对这人间的器用不感兴趣,对此也无可指点之处,只开了柜阁,取一盒水晶与她。冰魄凝霜,玉魂衔光,置于一华美锦匣之中。谢非池只道,水晶宝石于他无用,她若要做什么实验,尽管来取便是。沉甸甸锦盒在手,乔慧心道,以后在师兄面前还是谨言慎行、谨言慎行,不然随口一说他便给自己点什么,终有一日她要将洗砚斋搬空了去。 天心一轮明月,月华澄澈如水。宝盒置于书案,甫一开匣,满盒水晶辉映窗边一片皎月。 这一锦盒内设空间法术,此中水晶绝非肉眼所见的数量,乔慧捧出莹莹光闪的一大片来,盒中宝石却不曾变少。她每取一块,便多心虚一分,从今以后,她绝不再逗弄师兄。至少,这几日先收敛一下。 叆叇由水晶磨成,有了修为,打磨水晶极容易。一息之间,法光一覆,她已磨了数块水晶镜片,凸起各不同。她出身乡下农家,叆叇不过是她从书中读来之物,偶然曾听书院先生提起,未曾见过其实物。依书中道理,水晶镜愈凸则视物愈大,她便磨了不同的镜片各一看。 书案临窗,正好拾得窗外落花一片。 覆镜一看,她心中隐隐失落。 她逐一而试,镜凸起越高,虽可视物越大,但光景形散模糊,且再大也难以复刻她在神识中所见。看来单单将水晶片精细打磨、修其弯弧是不够的。 一时无聊,她抓起那一叠镜片在掌心把玩。月华洒进,透过莹明水晶,她掌心一片细碎流光。 指间翻动,有镜片叠于一处。乔慧心中划过一模糊念头,人间的叆叇似乎多是单镜使用,何不试试重叠再一看? 她信手拈起两片磨得甚凸的镜片,叠凑于眼前,目光一凝,再望书案上那雪白梨花。唉,混沌一团,毫发不辨。虽有失落,但试验哪有即刻成功的,乔慧并不急着放下,起心动念间,灵犀一点,将两枚镜片稍稍拉开寸许,再观再觑—— 镜中所见,已比方才更放大许多。脉络、绒毛、沙般花粉,已逐一可见。但极不清晰,边缘有光怪虹晕,成影重叠,若不仔细视之,只会当是一团乱。虽不算成功,但乔慧心中仍泛起微微喜意,修士神识直抵草木中小周天时,也是先见脉络、绒毛一层。 她托着腮,犹在思索,若这影子不重叠、清晰明了,即使无法观那微室奥秘,仅用此镜观草木细部,对人间学界也大有裨益了。只是不知如何才能得到极致的清晰,是因她打磨水平不足,还是…… 窗外梨花飘洒,月色清幽,照着那重重花瓣后一沉思的少女。 ----------------------- 作者有话说:今天不知道吃坏什么了有点不舒服更新字数少了一点抱歉抱歉,明天多写点[可怜] 先甜这两三章,一想到过几章就要哼哼哼了真是不忍呀[害羞] 因为用水晶双折射的问题,水晶并不适合做显微镜,就是会产生重影。但这个文的背景是参考宋朝,宋朝的本土玻璃并不怎么透明,所以小师妹一时没想到玻璃这种材料,古代人有自己的时代局限,但没关系她会渐渐突破的……但是两个透镜叠在一起可以二次放大给了小师妹的灵感嘞![捂脸偷看] 第49章 恋爱中(下) 小师妹莅临师兄空房…… 前往讲法坛路上, 乔慧微笑点头,仔细倾听月麟道来她假中在姑射的收获。 草木晴波旷渺,二人在葱翠山麓下走过。 第68章 柳月麟道, 归家三日, 她与父母坦言自己无需一个夫婿扶持, 凭她一个女儿也可以继任姑射之南。她双亲欣慰, 带她巡省姑射灵脉, 览阅族中机要,与族老的会议,也令她去旁听。她看向乔慧, 认真道:“小慧,若不是当日你鼓励我, 我定是与家中赌气,旬假便不回去了。” 乔慧道:“怎么会是因为我的鼓励?月麟你心性坚定, 即使我不在, 你自己想通了你也会去向你爹娘言明心意的。” “你还真是, 别人说你有功你还不领, ”柳月麟莞尔一笑, “若要接替我父母执掌姑射, 日后还有七道试炼。到那时,你可得来观阵,不许不来。” 乔慧轻快答道:“好嘞, 我一定去。见证你的成就。” 柳月麟被她夸得飘飘然,只觉小慧也太会说话了。她正想问问乔慧旬假有何收获, 但转念间,想起当日在山下见她和慕容师姐、谢师兄一行一起回来。 不知他们是刚好在回程时撞上,还是师姐一行去了人间, 又去找了小慧。若是后者……算了算了还是别问了,若真问了,只怕噩耗传来,得知小慧和谢非池之间有什么情短情长。 二人心思各异,一路春和景明,朝阳生光,陆续遇上旁的同门。 见乔慧迎面走来,许多弟子向她热情问好。 “小师妹在人间路遇不平拔刀相助,实在是好气魄。” “听说小师妹以一己之力打败了栖月崖前任首徒,真是少年英豪出我辈。” 乔慧听了这许多吹捧,一一抱拳回礼,道:“都是小事嘞。” 直到又听一人说:“大师兄和大师姐实在待师妹你不薄、对你青眼有加,听说是他们为你在师尊座前请功。” 得知师兄师姐为她进言,乔慧心下有暖流缓缓流过,一阵感动。 但旁边的柳月麟,却觉这话越听越怪异。终于,她开口相问:“小慧,你旬假都和大师姐和……大师兄在一起?” 乔慧知道她意有所指,道:“他们路过东都,来找我一同回去,但我的朋友遇到点事情,我就留了两日。师姐和师兄也是热心助人,怕我一人不敌,出手相帮。”她将那蜘蛛精与云陵子的恩怨道来,自然,略去皮影戏、小影人、月下情定等一干小事。 柳月麟听起她说起那异族相恋之事,心下颇有几分感慨,但她讲到击退云陵子后倏然结尾,便十分可疑了。这还有一日,做什么去了?但朋友之间不应多加打探,她便也没再追问。何况,再追问下去,只怕真相怖人,小慧真和那昆仑谢藕丝牵连,暧昧不清。 虽不问,她仍不动声色地观察。 谢非池是首席师兄,有教导后辈之责任,但因旁人惧他威严,前来请教者寥寥。他指点旁人,亦不过简短的一两句,冷言冷语。唯有轮到小慧时,他难得地多吐露几个字。 这昆仑谢心高气傲,唯独高看小慧一眼。小慧天资聪颖,他敬小慧几分也是应当的。一切似乎如常,似乎、似乎——好端端的,他何以伸手将粘在小慧额间的一缕发丝拂开,还气定神闲,若无其事。男女有别,岂可这样动手动脚?再看乔慧呢,居然也没有疾言厉色,当场喝止他这无礼的举措。 柳月麟深吸一口气,只觉太阳穴隐隐作痛,没眼看。 乔慧近日一心研究水晶镜片,又总在地里奔波,一时未察友人打量的目光,待回过神来,已是这一日学舍小院里花下品茗。 月麟与她交手几招,梨花树下的茶业已经煮成。 小几旁,二人盘腿而坐,各托一茶盏。 柳月麟原在与她漫话日常,不着边际地闲聊着,冷不丁地,忽然出言道:“小慧,你和谢非池在一起了?”撒网已久,倏然收网。 乔慧险些被茶水呛到。 她整理着措辞,好一阵,方道:“是的。”整理来整理去,吐出两个字。 “难怪他一天到晚看着你,成日又叫你去他院中温习功课,总拘着你……” 言语间,柳月麟将谢非池描述得十恶不赦了。 乔慧心道,也没有成日罢,一旬里也不过四五日而已,依足门中带教师兄妹之间的日程安排呀。 柳月麟呷一口茶,道:“那你什么时候和他了断?” 修行一途,难免无聊,忽遇一个皮相尚可的追求者,玩乐一番也无不可。但当断则断。 乔慧听了,一头雾水:“啊?” 柳月麟秀眉微蹙,道:“你从前不是说只是把他抓在手里玩么,既是玩乐,他又颇有家世,总得步步安排得当,什么时候冷了、淡了,再和他断了,你没想过?” 乔慧老老实实道:“我好像真没想过。” 于是乎,对面那一对秀丽长眉皱得更深。 “你不会真心地和他在一起吧?” 乔慧挠挠头,道:“都在一起了,当然是真心的。若是假意,何必费这时间这功夫。而且,我……我没想过把他抓在手里玩,月麟你实在是误会了我。”她自认还算一纯良的百姓,平日只是拿师兄稍一逗乐而已,断断没有玩弄师兄。 “我和师兄有许多异见、分歧,确实不知来日如何。若不能磨合,我们便自然散了。但现下我对他,还算认真。” 听听、听听,什么还算认真。柳月麟气不打一处来。 她放下茶盏,重重叹息道:“我只是觉得他和你不太合适。” “若他有风度也就算了,若他没有,他家世煊赫,怕你与他一拍两散时他恼羞成怒,用权势压人。”密友夜话时,她也曾听乔慧说起将来想回俗世的司农寺。难道那谢非池愿意臣服、愿意低头,随小慧回人间?只怕他傲慢独断,到时候闹得很难看。 乔慧道:“月麟你把人想得太坏嘞,师兄的性格虽然,呃,不算好,但也没有那么坏罢。而且咱们散不散还是两说呢,万一……”她也说不下去万一什么,万一师兄将来肯跨越万水千山,与她异地相恋? 但与人相处,不好早作结论。眼下既两厢情愿,且交心、磨合、共济,努力一番,以观后效。 她悠悠道:“以后的事,以后再想也无妨。现下我和他相恋,还算开心快乐。” 说起谢非池,她面上有一点浅淡的笑意。 这小小的笑靥,亦落在柳月麟眼中。 唉、唉,小慧真是被那谢非池的皮囊迷了眼。 “好罢,既然他能让你开心,也就算他还可以。”见她确实心生乐趣,柳月麟也不再问下去。小慧有天赋、有魄力,想来也没人能逼得了她。 再不济,有自己相帮。 法籍、心经、农书,长日如书页翻去。 发现她与师兄的蹊跷的,似乎不止月麟一个。 课间、路上,偶然遇上宗希淳,宗师兄仍与她问候言笑,但保有一小段距离,不再与她并列而站。 宗希淳爱剑,也善音律诗赋,她有时与他对练、对诗,算得投缘。乔慧心道,这也好,不然他总被师兄的眼风殃及。累一朋友因她被师兄暗暗针对,她心中过意不去。 …… 自发现将两片水晶叠而视之有奇效,乔慧课余便忙着钻研、打磨,竟有四五日不曾去洗砚斋中。 这一日她正趴在镜筒前调试——两片水晶叠加可将事物放大更甚,但不好一直信手游移其距离,失了标准。她心生一计,用黄铜打了一小镜筒,内中草草做了一类似弩机拉杆的小机巧,一上一下固定二镜,拉杆一拉,可将镜片上下游弋。 先以第一面水晶放大物像,再以第二面贴近人眼,二次放大,效果比单凭一面水晶好得多,只是重影仍在。看来要去重影,与打磨技术无关。 好在,将眼睛靠在这镜筒上再用神识观之,那蜂穴微室内的纤毫细节,已可在她眼底朦朦胧胧地展开…… 调试罢,转眼忽见一桌水晶废片。这小镜筒得来不易,她彻夜磨砺,勤加试验,方得几对清透明亮、弯弧适中的水晶。虽不算很成功,却也迈出了第一步。 有这么多水晶供她“磨砺”,皆因师兄相赠。 见窗外晴光甚好,她终于将一直伏案的头抬起。 收拾桌案,御风一阵,乔慧走走重重竹影,径直进了洗砚斋。 入室,谢非池正在书案后练字,见她来,抬起眼看她一瞬。 “哎呀,好几天没来了,师兄,我看看你在写些什么。”乔慧笑盈盈,凑过去。晴光洒进,她眼中泛起清凌光辉。 只见生宣雪白,墨笔流丽,是一个“静”字。 她当即夸道:“这字写得真好。” 谢非池搁下墨笔,望向眉目盈着喜色的人,不紧不慢地开口:“几日不见,我还以为师妹你心觉来我院中整日就是练功读书,枯燥无聊,到别处玩乐去了。” 第69章 师兄笔下写的是静字,心上似乎并不静宁。这,她只是在学舍中钻研了几天镜片,怎么被说得好似去寻欢作乐一般。 “我只是在学舍里打磨水晶、钻研机窍,一时有点着迷,故有几日没空前来,”乔慧道,“而且师兄院里怎么会无聊呢,有那么多功法、心经让我学,只怕学个十几年都学不完。” 谢非池神色仍淡然:“看来你到我这儿,却是以偷师为先了。” 她不过几日没来,师兄竟有这许多敲打她的话。唉,那她也只好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乔慧笑道:“不然呢?师兄还有什么让我偷?” 她笑时神采熠熠,眸光明亮,如含一片清波,将人缓缓漫过。 谢非池只觉他的心仿佛倏然松动一瞬,像被人轻轻撬着。他视线轻移,将那一瞬的悸动压下,再转眼来看时已是目光淡然、姿态端严:“过来,考验你一样功课。” 转而,他又轻轻笑起:“我令你偷师。” 待乔慧真向他走过去一步,方觉大事不妙。 考验功课是这么考验的吗? 案上铺开一道符纸。 她挑一支朱笔拿了,正要在那黄符上落墨,忽然,一清癯修长的手将她压住。那冷玉琼枝般的手笼着她握笔的手,带着她,一钩一连,在符箓上落笔。 好罢,幸好师兄只是站在她一侧手把手地“考验”,没有将她双手都拢住,不然她的背几乎要贴上他的胸膛。 但这一个姿势,也已有半边身躯紧靠。冷香侵袭,袅袅地、幽幽地,丝丝缕缕,暧昧地将人网罗。 冷香的气息,淡淡扑在乔慧颈后。 甚至无需转头,余光里已是谢非池雪白俊美的脸,如雪峰之昙、贯日白虹,仙昳生光。 第一回 来洗砚斋中学法术时,他也是先教她画符。那时她只当他是一个不爱说话也无甚表情的师兄,虽觉他不好相处,却已感受到他魄人容光,好一个美男子。 她很实诚,脱口而出:“师兄,你长得真齐整。”齐整是她家乡话中美的意思。 “你……”谢非池目光微微垂落。本想也令这师妹尝尝心慌的滋味,未料被她反将一军。他护持着意志,对她赞扬他的皮相一笑而过。 “皮囊色相都是外物,不必注目于此。”自己的容貌,他心中有数,略一装扮,引她上心,并无不可。但她若一直注视于他皮相,他便微微不乐了。 朱笔鲜润,青毫一扬,最后一笔已落成。 乔慧心道,原来是一道幻影符。 有风吹过,天地倏暗。 漆黑的幽冥里,渐有一线光流进。 一花长出,一蝶飞来,一琉璃仙石拔地而生。 寰宇倒转,花、蝶翼、宝石,渐而在二人眼前浩浩铺开。由幽微而至浩大,花蕊如黄金宝塔,绒粉铺染,似彩云流过,蝶翼是瑰丽川流,虹影流转其间,仙石万仞,五色奔涌,万点荧惑迸溅,流光飞旋。 乔慧愕然,一时不知出何言以复。一缕情思如轻烟升起,在她心上飘摇着。 原来他知道这几日她在忙着打磨那水晶片。 他知道,故造此幻景,带她领略她期待的镜中世界。 在这渺渺的幻境中,他负着手,和她并肩走过万千奇丽。 师兄原是与她保有一小段距离,双手也在身后负着,但在这流光幻境中越走越远,二人也越挨越近,衣袖飘摇,时有相触。乔慧轻轻地吸气、呼气,将手垂下,轻碰了碰他身侧。 一片暧昧沉静中,待他伸手来寻她的手,她却又扬手拢了拢头发,紧紧发带——真是她发带有些松了,绝无它意。 师兄的手,仿佛落在她腰后,但他大约是心存他所谓的礼法,并没有覆上她的腰,只于半空中静顿片刻,又收回去,有点僵硬地落在身侧。 终于,绕过几圈,乔慧将发带束好,手垂下,像擎一玉树琼枝,将身旁那人的手牵住。 乔慧握着他的手,看向他,轻声道:“师兄,谢谢你。” 谢非池并不转头回应她的视线,仍是目视前方,面色古井无波:“不必言谢,只是一个小小把戏。”但那片刻前还不由分说地扣着她的、清癯修长的手,在她掌心中倏地轻颤一下。 流光落尽,复归幽静书室。 窗外一片竹影在二人面上轻颤。 从那奇幻洞天中神游而归,目光下视,见二人的手犹在牵着,乔慧耳上有点点热,便转移话题问道:“对了,之前给师兄你那袋米怎么样了?” 那一袋灵米乃她在仙门中的头一次收获,暂存在他这儿,只待开饭。 谢非池见她已将手松开,暂沉默不语。 乔慧不得他的答复,便试探道:“师兄,难道你不会煮饭?” 他仍不答,乔慧也不与他计较:“没关系,人无完人,咱们从头学起便好。不如现在就煮了吃了,我今天还没吃饭就出门嘞,有点饿了。” 听她说饿,谢非池方道:“已煮了一盅的份量,就在平日沏茶的那荷池小造景处。”他的神色,却有点不自然。 乔慧见他古古怪怪,心觉有点好笑。师兄的厨艺真有这么差?差了点就差了点呗,小时候京畿闹饥荒,她什么没吃过,野菜、树皮、草根,米糠豆渣都算得美味了。 于是起身,慢悠悠踱步而去。 只闻前厅一阵荷香扑鼻。 荷光流水,玎咚一声,荷盘上又沏好香茗一盏。但乔慧越过那玉盏,去揭一旁一小小玉盅。 半生不熟,粒粒夹生。这米煮得极糟糕,却不知为何要切两条鱼片覆上去。看来师兄也知道不好让她光吃饭呀。鱼片刀工倒是很精细,不愧是宸教首席,昆仑剑仙,佩服佩服。她伸筷子一戳,好罢,鱼里还有血。 红黑的鱼血,僵硬的紫米,有点诡异。 身后,谢非池不知何时而至,清咳一声:“走吧,我和你到膳堂中用午膳。” 乔慧摆摆手,气概凛然:“没事,不好浪费粮食,我,呃,我吃了吧。好歹是师兄你一番心意。”方才他给了她一番惊喜,她“慷慨赴义”,就当投桃报李。 言罢,她当真吃了一口。 差点把走马灯给吃出来了! 噢不,不是她的走马灯,是这米和这鱼的走马灯。她仿佛在一片鱼腥、土腥里遨游,看来这鱼儿和大米死非其所,怨念深沉。 谢非池再看不下去,将她执筷的手拦下,道:“此是我偶一失误,下次你来了,我再试一回。那袋米尚未煮完。” 天,竟还有下次。果然不好一直逗弄师兄,人在做天在看,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见她额际有汗流下,身旁的人急忙迈过一步,出手将她扶住,一向古井无波的声音略有急切:“你可是有哪里不舒服?书斋中有祛病仙丹,我取来,你服食一粒。”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开始要走剧情了[托腮] 今天才写了五千,给宝宝们在上一章发个红包作为补偿[可怜] 师兄的厨艺以后会进步的[害羞] 还有就是,本文是架空,但背景是仿照宋朝的。宋朝的本土玻璃都是做首饰的,就是没啥透明度,小师妹一时没想到用玻璃这种材料也是因为时代局限,大家不要怪她[爆哭]等她回人间接触宫廷就可以得到一些丝绸之路上贸易过来的小样本威尼斯透明玻璃,不过宋朝时的西方玻璃好像还是古法玻璃,就是没有冕牌那么清晰,我思考一下怎么让小师妹自行研发冕牌玻璃…… 第50章 亲师兄一下 和她朝朝暮暮,千秋岁月,…… 自从上次在谢非池处吃过那诡异的饭, 乔慧再来,便有些胆战心惊了。生怕他仍在磨练厨艺,唤她去试菜品尝。 好在一路平安, 她再没在洗砚斋中吃过什么东西, 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屡屡造访, 忽有别的发现。书案上偶散落几片他与昆仑传讯的玉简。 他并没有拦着她看。 那家书玉简她偶然目光扫到, 也不知说什么好。族中传讯来问, 谢非池便答,一言一语,严冷方正, 宛如上下级间的公文。偶有感情,也是责备、训导, 全无半点家人间的关怀。 昆仑乃天国玉京中最高远的仙山,仙宫之高, 日月星辰偶手可撷, 仙宫之深, 如渊壑沉沉将人与人分隔。 谢非池磨着墨, 无所谓的意态:“仙者生命漫长, 寿元无尽, 仙家和一般尘世人家不同,长幼传讯,以小辈修行为先也是寻常。” 乔慧听了, 心下想道,师兄你嘴也太硬了, 明明之前被你爹责骂还气得要炸池塘。因不想揭他伤疤,乔慧只当自己失了忆,再记不起数月前的事情。 仙宫渺渺, 如在雾中,旁人难以窥测。 第70章 但得了一昆仑的恋人,乔慧遂知晓一些昆仑的细节。虽然,多半不是她主动问起,只是谢非池告知于她。因他觉相恋渐久,不好让她对他的家世一无所知。 昆仑嫡支如今有两脉,一脉是他伯父玄鉴,紫极峰的峰主谢应崇正是他伯父之子,他的堂兄。另一脉是他父亲玄钧,他父母醉心修行,多年来唯有他一个独子。伯父闭关,近几年昆仑的事务都由他父亲暂理。 乔慧点点头,道:“好像没听师兄你说起过你伯父是个怎样的人,是不是也和崇霄仙君一样?”言下之意是暗指他们一家都是冷脸冷面了。 谢非池却道:“伯父为人很慈蔼。” 幼时在父母督促下日夜苦练,还是伯父出面来劝,孩子既有天赋,不必整日拘着他修习,鞭策太过,反拔苗助长,伤了体质。 乔慧听罢,道:“那师兄你伯父人挺好的,你可得学习一下。” 谢非池挑眉:“怎么,你觉得我不是好人?” 乔慧如实道来:“不算非常好,一般一般,不好也不坏。”她答得极快,几乎是不假思索,很不给面子。 一时间书斋中只余沉默。 这师妹越发没大没小。且寻常恋人之间,问一句你觉得我如何,好歹也该赞美一番。罢了,若她也和旁人一般整日敬畏着、吹捧着自己,她在他眼中也不过是芸芸庸才中的一个。如此方显得她对他有赤诚之心。 终于,沉默散去。谢非池徐徐来问:“那依师妹之见,如何算得上好?” 乔慧思索一番,道:“好歹,师兄你先做到平等待人吧,玉宸台的前辈里亦有修为颇高的,比如慕容师姐、古师姐,却不似你一般对别人爱答不理。若说家世,宗师兄似乎也有家世,他待人平和得多。” 听她说“平等”这凡人幻想中的词眼,谢非池起初还觉得有点幽默,可待她言语间提起旁人的姓名,他又十分不乐了,长眉压下,若有所思般幽幽看来。 见他表情冷冷,乔慧心道,叫你问我,真说了你又不高兴。 她拐了个弯,又道:“不过师兄你也别急,虽然你的,嗯,性格不算很好,但不算很好就是还有进步的余地呀。若咱们整日呆在你书房里读书、练剑,你又少与人接触,你的这个品行便很难有进步了,不如咱们多出去走走。” 什么叫还需进步,谢非池几乎被她气笑了。 但转念之间,他反应过来,她似乎在约他到外头相会。 教中有湖光山色,可游船踏青。 他一手支颐,微微笑起:“那师妹你说该去哪里?”天光洒进,照亮着他俊美容颜,如玉璧一般。 …… 谷雨监,天生阁。 约他到外头相会,原是来谷雨监看她那些稻子谷子。谢非池只觉会信她鬼话的自己真是心智迷乱了。 乔慧当看不到他冷然的神色,一面向阁中走去,一面向他招手:“师兄快来,你给我的昆仑种子我就种在这嘞。” 她身后之人丰神俊朗,白衣胜雪,衣绣踏雪白虎,银绣上月般光辉暗暗流转,可见绣工之豪奢华贵。谢非池无奈,只好跟上。他竟还特意换了一身衣服,实在是浪费表情。 鹿蕉客见二人到访,道:“乔小友,谢师侄。” 小友显得亲厚,师侄就是纯粹的长幼关系了。 “师兄,这位是谷雨监的鹿长老,平时我到灵田中研究,多亏了他照拂,”转过脸,乔慧又向鹿蕉客介绍一下谢非池,“鹿长老,这是我们玉宸台的大师兄谢非池,不过教中应当人人都知道他嘞,他那么年少有为。”唉,师兄随她一路行走,却只是来到谷雨监中,似乎有点失落,她唯有夸一下他。 对这谷雨监的长老,谢非池原没什么印象。连议事堂的长老都要对他敬三分,谷雨监这边缘的衙署,他也只知道有鹿蕉客其人而已。一念之间,却想起她说要平等亲和待人。 就当顺着她那无聊的玩笑,他向鹿蕉客抱了一拳,语气算得恭敬:“谢鹿长老平日关照小师妹。” 哎呀,师兄竟如此有礼貌。乔慧眼珠子一转,又故意引着他,走到几个平日在监中帮她一起料理农田的师兄师姐跟前,站定,逐一介绍。 鹿蕉客尚是本门长老,称得一句长辈,这几个谷雨监的弟子……谢非池面上不显,心中已略有不乐。 只看在她的面上,又因这几个弟子似乎对她多有帮衬,他方微笑颔首,以示礼貌。 竟得首席师兄的问好,几名谷雨监弟子已是战战兢兢,汗如雨下。 莫非是乔师妹阳气十足,再冷若冰山的人在她身边都会受熏陶? 鹿蕉客摇着羽扇,笑道:“师侄,乔小友日前将你所赠的昆仑稻谷种在阁中,你们且去看你们的成果罢。”见这昆仑谢随乔小友而来,还算礼貌,没给他的弟子们脸色看,他对谢非池略有改观,随手指向阁中一飞雪阵法。 飞雪如絮,种了昆仑稻的玉瓯正在那淡淡雪光下。 另有几列白玉瓯,或各设阵法,或不设阵法,只对照着看那雪山之上的谷种移植它处后,对水热适应如何。 只见在飞雪阵下,那昆仑银稻长势甚旺,垂粒饱满,银光浮动。 乔慧眼中一片喜意。 待又走过几列白玉瓯,她眼中喜意更甚。 北方的作物引种南国,常水土不服。原本,她以为玉瓯中若不降温设阵法或设了增热的阵法,稻谷生长会遇阻。但此际上前一察,瓯中银稻长势如常,只是不如白雪法阵下般丰硕茁壮。哪怕在赤日阵法的金光强照下,那银稻也抽了穗、结了实,不过稍微瘦弱些。 “呀,这昆仑的稻子真厉害。”她不禁赞叹。 谢非池也看出了不同阵法下的小小区别。 对她将那稻子分而种之,种了好几处,他不解:“何必设个阵法来干扰它们,若将所有种子都种在降雪的阵法下,便全部都生长优异。” 乔慧心下喜悦,兴兴头头地与他解释:“瑶林中较为温暖,因不知昆仑小稻之习性,不好直接将种子种在地里,我才先在天生阁中种植,看看它能否适应冷热变化。如今看来,这一雪山银稻很是厉害,在寒冷之处可以栽种,温暖、炎热处依然能有所收获。” 谢非池不解她为何如此快意,但见她喜乐,他便也微微笑起。 “若能种在炎热处又如何?”他凝望着她如火石燃亮的眼睛。 乔慧喜道:“如果它能同时适应三地气温,岂不是从岭南到西北一带皆可种植。” 转而,她又微微叹息:“只是这种子似乎生长时间甚长,上回师兄你不是说若无灵药外力,它要三五年方可破土而出么,如果能解决这一问题便好了。” 这师妹竟想将仙家灵田种到她们人间去。对于这遥远的愿景,他不置可否。虽觉难以实现,但他不想拂她眼下的热情。何况,灵药而已,大不了他买给她便是。 有什么艰难险阻,乔慧倒全不在意。她弯下身,凑在那白玉长瓯前,喜悦地看着:“这些昆仑的稻子太厉害了,真是个宝贝。” 隔着明明雪光,她向他看来。 飞雪阵法下,雪光微微映照着她的脸。那张脸一向青春、红润、朝气蓬勃,被白玉般雪光映着,更显神采。 她总是那般自在、开怀、充满干劲,望着她一双顽皮的清水眼,他轻轻地移开了视线。 谷雨监只盘踞瑶林一隅。已离开天生阁许久,殿宇、灵田都在身后缩为渺渺一点,渐行渐远渐无人烟。 仙林广袤无边,日影透过娑婆宝树层层筛下,一前一后拉着二人影子。 两道影子走得愈近,有如一道。 “没想到那昆仑的种子如此厉害,我很惊喜,”乔慧与他牵着手,忽转过脸来,注视着身旁的人,“师兄,谢谢你送那种子给我。” 谢非池随意答道:“只是口头言谢?” 那银稻种子的回礼,她先前已然回过,如今道谢还不够?乔慧见他一副意态慵闲、居高临下的模样,忽然心生一计。计上心头,便顺意而为。她寸步凑近。 忽有一吻,如蜻蜓点水、水上落花,轻快掠过他侧脸,点在颊边。 “你——” 风平浪静中,倏然被她轻轻一吻,谢非池愕然。他长眉微蹙,又渐而展开,难以置信地向她看去,墨黑的眼中有一点惑然,一点慌乱。日光之中,只见她狡黠一笑,神情自若,潋滟的眼中全无羞涩慌张。“你……成何体统。” 他说她不成体统,但末了,唇边只浮上一点笑影。乔慧见他笑,便也跟着弯眉笑起。 “以后不许这般无礼。”谢非池嘴上说着她无礼,但虚笼着她一侧手的掌,却是稍稍扣紧。 第71章 松风吹拂,花迷曲径。 一个念头,趁他未仔细思量,已匆匆浮上他的心。 这一时一刻,若能朝朝暮暮,千秋岁月,亿万斯年。 ----------------------- 作者有话说:开始搞一点狗血剧情,离小师妹去人间也不远惹,先酝酿一下! 没休息好有点头疼只写了三千,明天试试早上一起床就开始写文,上了好榜想多更但是又想处理好这个剧情转折点[爆哭] 谢谢宝宝们的支持[可怜] 第51章 就这样分手了(上) 师兄,我不太想飞…… “有空, 我再约你去别的地方玩儿。真是别的地方,不去谷雨监了,我知道师兄你对农田不感兴趣。”临别前, 她澄澄的眼眨一下, 满口鬼话, 也不知是真是假。 于是接下来数日, 他都不时翻动玉简, 看看是否有她传来的简讯。 但来信的仍只有昆仑家中。 他们例行公事,问他修炼进展如何,在教中可有协理什么重要事务。冷冷玉光一闪一灭。 不得他及时的回复, 玉简中的家书渐严苛起来,咄咄地, 问他是否分神它事,忘却了他身为昆仑儿女的使命、重任。 再不回信, 焉知有没有更难听的话远隔千里飘来?谢非池展开玉简, 终于提笔回复。 那雪白的宫殿像一双遮天的巨手, 放出一片浩荡冷光, 将它所有血脉都掌住, 百代千年, 历朝儿女,全都逃不出它的掌心。无可奈可,兴许只有得道成神, 扶摇而去,方可彻底逃逸——抑或, 登升成神,金光满身,手握无上权柄, 再不是它掌握他,而是他掌握它。 他心神一顿。 自己在想什么? 伯父才是如今的昆仑之主,如无意外,日后继承昆仑的,也会是他的堂兄崇宵吧。 提笔,回信,埋首一列列无聊文字间,忽有一灵动身影浮现,如一盏小灯,倏然点亮在他心中。 一个凡间来的师妹,浓眉,点漆眼,身形利落,不由分说地闯进他的生活。马尾乌浓,一晃一晃,红的发带在他眼底明明暗暗。 他在信中写,我定不负家中期盼,潜心修炼,打磨己心。 他无需思索也能写出这许多味同嚼蜡的公文,脑海中的思绪,便全聚在她的鲜活生姿面容。 落笔,他又写,得道飞升,势在必得。 只是那流光辉煌的云端,却隐隐看见她的影子。 她虽然顽皮,却实在有才具、灵秀,大大方方走近他,像河明亮淌过,浪花喧腾。在他脑中的图景里,她挽着他的臂,二人一起漫步青云。 谢非池心中一片烦乱,最后落笔道,儿臣在修行之道上一心一意,绝无分神。写罢,将笔拍在案上,神思放空。 道侣是何人,他此前从未放在过心上。合籍、结道,然后就和他父母一样?因利合之,各取所需,异地而居,一去二十载,终于濒临分裂。 但若是师妹,他愿意和她一试。谢非池垂首,扶着额,沉沉闭目。短短几日而已,自己竟已想在前程中为她留一个位子,这简直是……真是上赶着。如此跌份。 与他心中百转千回不同,始作俑者此刻正十分开心地伏在案前读信。 爹娘托人来信,她上次回家,留给乡亲们混入了灵药的堆肥十分有效。 乔慧心中大喜,速速回信一封,另收拾了一小包裹,内附几瓶灵药,一并寄回。 在仙驿寄物归来,她心下喜悦,脚下也轻盈,便有闲情在师门山径间漫步。 宸教占地极广,盘踞万里,多的是无人涉足的仙山灵湖。 柳暗花明,前路豁然开朗。 咦,教中还有这样美丽的去处? 一泓清湖水,倒映天光云影。湖畔遍生兰花,风送兰香幽逸,清芳醉人,灵秀奇幻,天然造化。三两灵兽跑过,仙鹤在水中梳翎。 师兄上回不是说猫狗无品么,想来他喜欢梅兰竹菊等“有品”之物,此处约他来相会正好。虽觉他有些装,但装一下无伤大雅嘛,她愿意满足他的爱装、爱风雅。 但等她真有空约他出来,已是两日后了。 因为她临时到明令司中接了一个小任务。 小任务的报酬是一袋水灵宝石。水灵宝石清明通透,和水晶一样可以映物。 不过是水灵仙石,其他弟子并不动心。 唯独她路过明令司时上前瞧瞧本月有何任务可勤工俭学,偶然瞧见那告示。 呀,清明剔透,可以映物。她一下子就想到了她这几天在钻研的小发明。 那任务告示遂被她揭下。 很简单的小任务,只是到外门中传授外门弟子功法,总共两日。 这种任务她从前领过一次,但那次只是跟着星衡君去外门讲法坛当助教,星衡君在台上宣讲,间歇地,她和另一个云枢峰弟子代为回答一些小问题。 这次却是蒲团围坐的形式,近距离指点。 第一日,月麟心觉新鲜,还说陪她一起去。 听有两名玉宸台的弟子来亲教功法,外门一时轰动。 乔慧见人头济济、人声攘攘,先一一纠正他们,别喊自己师叔、师伯,小辈称呼她师姑即可,若是平辈,就按入门先后称呼她师妹或师姐罢。 自然,也没有人敢称呼她师妹。有比她年长许多的平辈,在外门不知熬了多少年了,也只敢恭恭敬敬称呼她一声师姐。但一日课程结束,那恭敬之中,多了许多真心的敬重佩服。 这位少年师姐讲解的法术通俗易懂,答疑时,也耐心指点,循循善诱。 玉宸台更在十二峰之上,掌门人的亲传弟子,竟如此亲善、随和,不过一日,她的美名已在外门中传了个遍。 柳月麟可受不了一群人问东问西,第二日她就不去了,只摆摆手,道:“小慧你去好啦,等你回来了,我和你煮锅子吃。” 不过锅子没吃成。 因离去时大伙夹道相送,她走得慢了一些。 外门她偶然才来几次,挥别了众人,独自漫步在山林间,心觉外门的草木也别有一番春色。 都说春雨贵如油,今日居然哗啦啦下起一片。 雨滂沱。 糟了,没带伞。 自然,她可以运功避雨,因难得见春山雨景,便驻步在山中一小亭里观赏。 乔慧托腮坐在亭下美人靠上,看着春雨,哼着歌儿,想起那剔透的宝石即将到手,心中十分得意。 坐在美人靠上,忽见雨中有一美人如天外飞仙降临。 一把伞施施然展开。 雪般伞面,青竹的柄。 伞下一英挺身影,一张俊美的脸,如披云雾,如日沉水,山光雨光衬在其后,生出沉静却逼人的美。他站定,一手撑伞,一手负在身后,气度从容,立在苍青亭畔。 乔慧惊讶:“啊,师兄?你怎么来了?” 谢非池淡然:“今日查看明令司的计簿,看你领了那到外门传功的任务。我下午无事,便来看看。”一层雨隔着他俊美的脸,如昙花隔在云端。 这……这么精准地找到她,还带了把伞,真是闲得没事才来看看? 好吧,她要是再不知情识趣点,便是木头了。很灵巧地,乔慧闪身到那伞下,从坐在亭中观雨变成了走在伞下观雨。 谁料,漫步雨下,师兄开口便是好一通道理:“你想要什么宝石,和我说一声便是,何必浪费时间去外门传授功法。外门的名望,积攒了也与你无用,若你想要声望,不妨去揭那天榜的任务,我和你一起去,杀什么妖王鬼王并不难。” 乔慧真服了,若非怕把他撞出伞外,此刻二人咫尺之隔,她真想肘击他一下。 她便推了推他:“杀什么杀,那几张天榜任务上写的明明是擒拿,师兄你别天天打打杀杀的,有法先伏法。” 谢非池斜睨她一眼。 若真要建功立业、得声名威望,那妖魔鬼怪,杀了也就杀了。也唯有她心慈手软,且一心一徳护持着她的正义、律法。世间的规矩,又安能依她一番古道热肠运行? 谁有通天神力,谁便权威地把持着世间万物。 但这一道理她定然不喜,他便也没有道来。 却听她又道:“而且今天来外门讲法,我很开心嘞,大家都很喜欢我。” 话罢,身畔那人冷哼一声,并不语。 “唉,不过我呢,比较喜欢的还是师兄。” 忽地,她的肩贴着他的臂,一时间二人捱得很近。 伞下自有一方小寰宇,雨若流光,山气青涩,草木朦朦而动。雨光闪烁,照见她明朗神采。他的臂弯中,插进了她的臂,低头一看,只见她得逞,狡黠笑起。 第72章 一如窗前灯下的幻景,她挽着他的臂,二人一起漫步青云。 绵绵雨声中,只听师妹仍在道:“师兄,我那日发现一片湖,边上都是兰花,我想和……” * 兰草湖畔。 一人在前,一人在后。 她时而回过头来,看他是否有跟上,灵巧地一笑:“师兄你怎么走这么慢,有心事?” 金缕暗绣的漆靴踩在芳草地上,步履缓缓,终于停滞不定。 身后那人实在是一位美男子,英轩如玉树,容光如虹日,冷白的脸,俊美浓丽的眉眼,像浓墨勾就的丹青。这美男子在树荫下静定许久,上前,站到她身畔。 “如此美景,但愿可以和师妹朝朝暮暮共赏。” 乔慧只当他在说情话,真稀奇,师兄竟也有甜言蜜语的时刻?她便顺势答道:“可以可以。” 她答得如此随意,谢非池只觉额际微抽。明明昨日在雨中,她仍算知情识趣。 “我的意思是,朝朝暮暮,岁岁年年,”他静顿片刻,将语调放换缓,再道,“千秋岁月,亿万斯年。” 一字一句,他将想了两三日的心事道来:“小师妹你虽然是凡人,但你天赋极高,我托举你、提携你,我们一起飞升成神,共度千秋岁月,相伴千载,万载,亿载。”如此珍重的承诺,何人不心动。 天地无涯,万物寂静,只等她的回复。 啊什么飞升成神,千秋万载,留级仙门一千年一万年? 她只是约他来湖边游玩,未料会得一沉重盟誓。 因知师兄的情意,乔慧不想直接拒绝他,半开玩笑道:“千秋岁月,千载万载亿载也太久了一点吧,我三年后还要回老家回司农寺嘞。”虽是半玩笑地,她已将她的志向托出。 这一事,她与大师姐、月麟都说过,唯独没对师兄说过。从前是心觉他难解她的志向,不必深入探讨,如今相恋,却是隐隐察觉二人道不相同,一时犹疑,未能开口。 一阵风过,风送兰草幽香。 花影中,那雪白俊美的脸上凤眸锋芒微露,幽影沉沉,审着她。 她不肯。 她竟不愿。 他淡笑:“师妹这是何意?” 乔慧心道,终有这一日。与其轻轻轻轻含混过去,不如就此与师兄诉说分明。 她也望向他,气度有几分沉着:“师兄,我不太想飞升成神。” 谢非池面色微冷,皱着眉凝着眼望向她,宛如听见什么荒谬的语言。 他仍忍住,缓声道:“为何?得道飞升,享万载天寿,与你心系人间、致力农务并不冲突。上古的炎黄,也曾于农事上点拨他的子民。” “飞升成神,就此一千年一万年地活下去,我觉得那对我而言有点虚无。”她有话未说,而且,她亦是凡人,泱泱生民都是她的同族、同胞,她不想高高在上,不想居高临下地称呼他们为“子民”。 谢非池的眸光已沉下:“你觉得飞升成神是虚无?” 乔慧抓抓头发,道:“我不是说师兄你的志向是虚无,只是……对于我来说如此,因每人志向不同。千秋岁月,亿万斯年,有的人或许雄心勃勃,有的人或许会觉得有点无聊,总之,都是各人看法不同,不是说谁对谁错。” 志向不同。有点无聊。他愈听愈觉荒谬。 平日,他喜欢她这份气性,如今却觉爱是这份气性恼也是这份气性。 他薄唇边泛出一点冷笑:“既然你不想得道,你拜入仙门又是为什么?” “我拜入仙门就是想学点法术,以后回去人间中施展一番我的抱负,”乔慧尽量用轻松的语气道来,“师兄你不是随我回我故乡看过么,我就是喜……” “你喜欢浪费你的天赋、你的才干,回人间拨弄你那些稻子谷子。” 话落,谢非池也愕然。他失言了。他是心觉她幼稚,但他原不想如此嘲讽她。 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乔慧心知他此际都是气话,但被他如此嘲弄地评判她的志向,她也有些恼了。 “对,我就喜欢拨弄那些稻子谷子,又怎么样,师兄你又能说得出你飞升成神后要干什么吗?” 真好笑,他说得仿佛自己一番雄心,那雄心下不还是空空如也。 她上前一步,仰起脸,双目直直逼视他。气氛一时凝滞。 终于,还是乔慧稍稍冷静下来,仍试图与他解释:“人各有志,我出身人间,师兄你出身仙门。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以飞升为目标,你自幼领略的是法籍经卷、天材地宝,所以你会以得道成神为目标,但我……” 谢非池将她的话冷冷打断:“这就是你的真心话是么,你觉得我的志向、我的努力,都是虚伪,是因为我的家族?” 乔慧已然皱眉:“我没有这么说,我只是说人各有志。” 得她这不咸不淡的答复,他五内渐渐沸腾,有风雨酝酿。 她怎敢拿他的家世、他的家庭来给他定论? 兰草送香,春啼声声。若非他仍收敛,这湖畔的静好天色早已风云色变。 他直直看向她,话中已有微薄怒意:“生在累世仙门,读精妙典籍、修无上仙术,故而我一心想证大道,有一宏伟目标,难道有错?仙家、宗门之中,人人都想得成神,为何唯独师妹你特立独行,与我一起飞升得道,到底有什么令你不满令你不乐?” 乔慧抬头,恰见他低头盯着她,长眉向下压着,目中有阴沉,有薄怒,一触即发。 二人目光相对,视线交错。 乔慧只觉一直在和他绕圈子,因不想事态更尖刻,徐徐道:“我没有说我有不满、有不乐。” “既然你没有不满,为何不答应,”他的脸仍沉在阴影里,但神色已稍缓,“飞升成神,自然可以用法术、神力庇护苍生,这不也是你所期望。我真心地喜……想和你在一起,真心地规划我们的前程,我请你理解我的用心,我的苦心。” “我现在只是一个修士,我也已经可以动用我的法术、仙术,为我的家乡出一点小小的力,又何必要成神?而且,我……”乔慧思索一息,打住了将要出口的话。 一个人活成千上万年,会否逐渐麻木,会否逐渐脱离她的同胞、忘却她的初心与来路?幼时京畿饥荒,如果真有神明庇护,为何那时候没有神仙来打救他们? 她真想问问他,师兄,你高高在上、目下无尘,你说“庇护”、说“苍生”,又有几分是真心实意?对资质不如你的同门,你尚且正眼都不看一下,遑论我们这些凡民百姓?凡间三日,你当我没看清你眼中的冷漠与腻烦? 但这几问,此时问出来像是泄愤,火上浇油。日后心平气和,可以再问、再与他从头细细探讨。 不过想约他出来同游一玩,真不知何以演变至此。 收回那几句尖锐的质问,乔慧稳下情绪,只道:“我当真不想活成千上万年,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对我来说不合适,我觉得无尽的岁月太无聊。我也自信我有能力,我的成果、成就可以一代代传下去,不必千年万年地‘庇护’。” “然后呢,过个两三年,你下凡去施展你的抱负,重回人间,了断仙缘,几十载后身死,就此离我而去?” 听见那句“就此离我而去”,乔慧心上如同被重重敲了一记。原来他的咄咄逼人、种种幽怒,症结在此。 她斟酌片刻,道:“学了仙术,也不至于就活几十载吧,应当也能多活一两百年来着,我们还有许多年呀。” “我回了人间,我们未必就不能再在一起,”她再三思量,将话放缓,已讲得十分诚恳,摆出她与他沟通的诚心,“师兄你有修为,有法力,想下凡来找我不还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她深吸一气,又道:“而且咱们不是才相恋没多久,怎么就要许下千年万年的誓言,我心觉有点……有点太隆重了,我想,我们还是先相处一番,互相增进彼此的了解。” 乔慧话锋一转,换了轻松的语气:“师兄你暂不了解我的心愿,无妨,来日你可以随我回人间看看人间风光,和我一起耕耘几天看看,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呀。” 她状若玩笑,但上前一步,牵起了他的手。 他的手,复又在她手中。 这双手并不柔软也不细致,有一层剑茧。这双手在他指点下运剑,又胆大妄为地在那春夜的山林中牵起他,温热的、亲密的。 但——她如何说得出口这种话?一两百年? 第73章 还用一民间的俗语揶揄于他,竟说要他和她一起去凡尘中荒废光阴。什么种子,什么良田,不过是浪费时间。谢非池心下冷笑。 她明明可以和他并肩而立,共御权柄、千秋万代。但她宁愿回人间去,回泥尘中去,待他三不五时下凡与她私会,而后再过一两百年,二人彻底烟消云散。他原觉得她有天赋也有气性,如今看来,她不识好歹、自甘平庸。 谢非池深深敛目,何必白白上赶着任她耍弄。 昨日雨中点滴欢喜,化为烟罗一阵,散去。 风幽幽地在二人间跳荡。 “私下幽会,一两百年,好,这就是师妹你想的你与我的将来。既然你没想过以后,又为何来招惹我。” 谢非池将她掌中他的手抽出,道:“至于看人间风光、田间耕耘,恕我志不在此,恕难从命。”他面上有礼貌的笑,但笑意不达眼底。 “既然人各有志,我也不再勉强师妹。从今以后,我们仍是师兄妹,仍是,朋友。” ----------------------- 作者有话说:分手进行时! 吵架时真的很容易误会对方的话语呢[托腮] 另外这个小灵石不是玻璃嘞,只是一种仙界里和玻璃相似的小石头,依靠这个小石头和水晶的对比让师妹发现不同材料折光的问题[可怜] 小师妹就这样携显微镜回人间[彩虹屁](感觉师妹像个全才科学家只是主攻农业而已,就像达芬奇主攻画画那样[捂脸笑哭]) 第52章 就这样分手了(下) 小师妹:虽然分手…… 他们仍是朋友。 乔慧神色一顿, 仿佛惘然。 片刻后,她反应过来——看来师兄是真心认为他们不合适。 他容貌俊美,人前冷峻淡漠, 但对她总有体贴和优容, 她便也对他心生喜意。 原以为二人初相恋, 先闲话、漫步一番, 幸甚至哉, 再牵一牵手。轻轻松松,简单自在。不料他竟想得甚为长远。她既感压力,又终于看清二人间一道沟壑。一片鲜嫩花叶, 翻过来,虫蛀有一行天堑。 也罢, 二人道不相同,走到这一步也是寻常。所幸他们相恋时日不长, 如今断了, 不算十分伤心。 她点点头, 道:“好, 我们就此退回朋友关系。”既然志向不同, 不如互相尊重。 她竟……如此干脆, 如此爽快。 谢非池见她答得倒快,心下冷笑一声。 因为一直以来她都只是在“玩”,所以一拍两散时毫不留恋么? 他目光中点染上几分讥讽。 讥讽, 讥笑他自己。 他居然无聊到幻想与她千秋岁月、千载万载。 这不知名的兰花湖畔原是她偶然发现,约了他来一赏, 但这时候,谁都没了心思再去赏花。文人笔下妆点得清贵的兰花一落,也是化作一片落花飘浮水上, 各自荡开一圈涟漪,涟漪一瞬相碰,又消融了。 落花流水,无影无踪。 * 时隔两日,二人再度见面,是学宫安排首席传道。 她在台下,看他在台上传授着清心之术的法诀,一念不起,万境自宁,气随意转,神与道邻,心同明镜,不惹埃尘……他一袭白衣,仙仪凛凛,八风不动模样。 他说退回朋友,但相恋过的人,一夜之间便退回朋友谈何容易? 说不尴尬是假的。 因为有点尴尬,那天之后,她再没去洗砚斋找过他。但如今见他平静如常,她也就放心了——如果他忧郁、神伤,她还有点自责呢。 放学、殿外擦身而过,她想起这几日一句话也没和他说过,正好今天看他似乎没什么事了,她微笑一下,刚想上前和他打招呼,得到的,却是他一个冷淡的颔首。 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好吧。 他说得体面,说什么仍是朋友,这和一刀两断也没什么区别。 知晓了他的态度,她索性避开他——不然下次再迎面一撞,大家都有点尴尬。 前几天还好好的,如今已形如陌路一般。她自认仍能将他当作一位要好的朋友,谁料是他心有芥蒂。 唉,说来自己也有点儿不对,太爱招猫逗狗,从前总爱逗他玩儿,尚未理清她与他间的不同,匆匆相恋,又匆匆分离。 二人间骤然的陌生与冷淡,渐渐被她的朋友察觉。 乔慧正切磨着那从明令司得来的宝石,柳月麟与她同坐,改着那黄铜镜筒。柳月麟不解她为何如此执着于打造这古怪的灵器,但见她终日伏案,便帮她一把。 一有风吹草动,案上花瓣便飘摇移动,视物不清。乔慧思索两日,计画将这镜筒架在一木架上,另外设计一座承托物件的小木台,用银针固定所视之物。 眼下,柳月麟正坐在她身旁,按她图样磨制那乌木的小台。 忽地,她问出口:“小慧,你和谢非池是不是……” 乔慧手上动作一停。 怎么还被人给看出来了? 她也只好招了:“是呀,我们好像不太合适,现在又分开了。” 柳月麟点点头道:“我早就说啦,你要当断则断,找准时机甩了他。” 一时间,学舍内只余打磨宝石的声音,沙沙,如春蚕咬叶,安宁和谐。 冷不丁地,一室沙沙声中却传来一句: “不是我甩的他。” 柳月麟面上闪过一丝疑惑。随后,这疑惑成了震怒。 她秀眉倒竖,拍案道:“他还敢甩了你?” 乔慧见她反应很大,怕她气着自己,只好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一遍。 柳月麟听罢,道:“唉,小慧你也有些糊涂。你可以先假意答应他,然后他要拿什么灵丹妙药、法宝秘籍来‘托举’你,你通通收下,过一两个月再说和他道不相同也不迟。” “这不好吧,这岂不是骗人?”乔慧摆摆手,一笑了之,“总之,都过去了。” 是,那不长的一段情,已然过去。 柳月麟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下一刻,乔慧已经将那讲学任务得来的宝石打磨完成。她拾起清明微凸的小镜,装入镜筒。 边缘仍模糊,仍有五彩虹影。但至少,这一次镜中花叶再无重影。 视野略有暗淡,但隐隐约约地,可见那花瓣中密密层层…… “月麟,你快看!” 她大喜,忙叫柳月麟也来看。 穿过幽微镜管,纤纤脉络初显,看得很是清晰。 柳月麟虽然不解她为何致力于打造这镜筒,但见她喜悦,便也顺着她夸赞几句。 大喜过后,乔慧又心道,这灵石到底是上界的法宝,如果没有人连接仙凡二界,从上界取灵石来用,数十年、数百年后,这一小小发明大约也要湮没无痕了。 她思索片刻,取了灵石,又取了水晶,两两对比一番,看是有什么不同。 那宝石压在书页上,只有一行文字,水晶压上,却有两行,一行文字,一行重影。原来二者的区别在这里。 乔慧取出笔记速速记下。 待下次回乡,她搜罗一番人间有没有和这灵石一般的宝石。灵石灵植不过比寻常矿石草木多了几分灵力,人间广袤无边,小小石头,她不信在人间找不到相似的。 总之,这黄铜镜已然打造完成。一架乌木座,一支镜筒,嵌两片打磨轻薄的宝石为镜。下边有圆台银针钉住需要观察的物件,防止移动。 乔慧喜上眉梢,欣然道:“此物不如就叫鉴微。至于看见的草木结构如何命名,待我研究透彻再……” 因为离下次放假还有一段日子,这小小的发明,她先带去了给众同窗观看一番。 修道之人本就可以用神识体察万物,这小镜筒在旁人眼里其实没什么稀奇。 但既然小师妹发明了此小玩意,大伙也不好不捧场,一时间朝闻学宫内充满了吹捧之声,什么“小师妹天工妙造,心灵手巧”,又什么“小师妹体恤下情,与民同乐,慈悲心肠”。夸归夸,来试看者寥寥,都只做人情功夫。 除却一人。 宗希淳道:“师妹,能否让我也一观?” 见有朋友想试她的发明,乔慧欣喜道:“宗师兄且看便是。” 他便上前来,桃花目凝着,神色认真,仔细观瞻。 “这一番图景,虽然仙道中人可以轻易观看,但于师妹你的同胞而言却是见所未见,”宗希淳看罢,轻声赞叹,这发明在你们人间的司农寺大约会派上很大用场。” 他平时一张桃花笑面,对谁都三分笑,眼下却是敛笑容,正色道来。 在一片吹捧声中得到一句真诚的认可,乔慧很是高兴。 因此事,她和宗希淳的关系比从前近了一些。 第74章 有时在藏经阁,她也偶遇他。 常见他在藏经阁中借阅一些人间的诗词锦集、琴谱画谱,他似乎对人间风物很有一番兴趣。 出了藏经阁,二人同行在山道上,不好不说话。 她随意找了一个话题:“宗师兄,你也喜欢这本词集?” 宗希淳道:“受了我母亲的熏陶。” 他轻声向她吐露,他母亲是人间女子。 东海渺渺广阔,海天一色,有一段领域毗邻江浙。江南春好,听闻人间改朝换代,气象一新,仙君便也下凡玩乐。春日悠悠,遇一民女。两厢里都有点情意,便约在西湖边见。古往今来,才子佳人,总是西湖。起初,她当他是个有诗情的文人,待他上得门来,竟说要迎她去海上仙山。 旧日的有情的人世间,从此远去了。 凡间来的小姐只靠灵丹妙药葆下青春寿命,修为甚是微薄。 宗希淳垂眉道,母亲思念人间,他幼时,她常教他人间的诗词歌赋。 东海中,旁人提起仙君之夫人,定不敢有嘲笑风语。但多评论几句,总暗暗地露出点怜悯来。东海神秘幽闭,与众仙门来往甚少,因此教中无人知晓他底蕴混杂。向旁人说起他的母亲,这还是第一回 。坐在那个他颇有好感的姑娘旁,不知不觉吐露一点他的底细。 乔慧听罢,点点头。 她道:“伯母既然思念家乡,为何不回去?” 宗希淳真想不到她这样说,有点愣住:“过去许多年,她人间的家人都不在了。” “那伯母的家族总有后人罢,大伙见几面也行嘛。而且,若是思念人间,就此下凡去云游四海也不无不可,下次你回家去可以劝劝她,也不一定非要在仙宫里呆着困着,伯母虽无修为,但有寿命、有法宝、有金银,爱去哪去哪嘞。” 师妹眼中竟全无同情怜悯,只撺掇他下次回家劝母亲远游。 倏然地,他笑了出来。 “师妹你这主意挺好,下回我回去告诉她。不,我今晚就传书告诉她。” 无意间,他离她近了一点,两个人在藏经阁外的桃林下,顺路而行。 林涛阵阵,桃林下一地粉红落英,他的余光,情不自禁地,看向身旁同行的小师妹。 她天生有股聪灵劲儿,因那次校场上她胜过他一回,他一直有点喜欢她。 可惜他比不过旁人。 但——近来似乎不见小师妹和大师兄在一起,是因为什么?怕失礼,也怕过了界,他没问。 静静地,一段路走完了。桃林倏然开阔,是一段青石路。 唉,为什么,和她同行的这一段路这么短? 道别的话还没说出口,她早已朝前几步,回过身对他挥挥手,道:“宗师兄,我先回去了,你记得下次回家劝你娘开心点儿。” * 藏经阁外的青石路,可通向二位首席的学。 一院在南,一远在北。 往常她借了书,总向北而行,顺道到洗砚斋去。 夕阳里,纷纭的往事流过来、淌过去,像一道淙淙的小溪,仍在她心里发出轻柔回音。 他喜欢过她,她也喜欢过他。二人在一起有过许多乐事,有缘而无分,回想起来略略惆怅也是寻常,但长日里还有许多其它事情,少时短暂的初恋,如日暮溪水在她心头流过去了。 然而初恋的恋情断了,初恋的人还在。 教中四通八达,这条青石路还通向议事堂。 乔慧抱着书,冷不丁碰上一个人。 白衣玉冠,俊美无匹。 笔直的一条路,竟只有他们两个。 他自是沉默。乔慧心想,真无奈,他为何总是这样端着个架子。 这尴尬的境地,还是她更大度。乔慧便抱了个拳,道:“见过大师兄。” 原以为他又是如之前般点点头,二人就此擦肩而过。 谁料他停下脚步来。 谢非池神色淡淡:“听说你那镜子做成了?” 议事堂请他过去,正是因为天山一事,巡天司有消息传回。事态勉强算紧急,即使路遇上她,他也不应驻足浪费辰光。但转念间,他想起连日来种种——她避他不见,又在学宫里博得许多欢声笑语,更与别人走得越来越近。 断了一个,立刻改换一个走马上任?真当他两耳不闻窗外事? 他面上仍貌似平静。面如冠玉,玉上昔日微温已褪去,现是冷的。 从前总是师妹长师妹短,如今狭路相逢,已只说个你字。 “对,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鉴微’,”乔慧与他停步在分岔路口,既听他主动搭话,自己答几句也无妨,“仍要多谢师兄之前相赠的一匣水晶。来日,我送你一盒灵石回报。” 谢非池面上不显,心中已有阴云。不过断了几日,从前的桩桩件件,她便要一一送回,两清了。 “不必还。”水晶于他,也是要送给她方显用处,否则在他书斋中也只是一堆碎石沙砾。他要一盒灵石又有什么用。 乔慧道:“水晶也很贵重,我不好总白拿师兄你的东西。”这是真心话,做不成恋人,朋友之间也不好有借无还。 又是因为她那一点“道义”。好歹他们也相恋过,如今只剩下道义?他便冷下面色:“再说吧,我还有事。”仙仪端严,轮廓分明。 见他不肯收,乔慧也不再推脱,大方道:“那好吧,师兄你且忙去,咱们回见。” 这句回见,他没有应答。青石路苍苍,乔慧只见他已转身向另一方向走去。 议事堂。 汉白玉的银龙盘虬,缠在柱上,青金石的碧睛映出一白发金袍的身影。 幽幽地,机关一动,“白龙”又调转龙首,看向那从夕色中步入殿堂的首席弟子。 几位峰主到场,与众长老一齐,入座于那殿内的上首。玉宸台的另一位首席,慕容冰也在,因为席上只有她一个后生,故坐于下首。 “弟子见过师尊,见过各峰主、长老。”谢非池眉目冷淡,按照规矩行了个礼。 一时间,十数道目光向他看来。在座的仙君都修行千年,投映而来的目光,看不清什么情绪、心思。他也并不想去猜他们的心思,多么无谓。他面上仍摆出学生的态度,信目而下,看着殿上的金砖,听候师尊的玉言。 总是那么一套,穷极无聊,唤他来,问候几句,他便去下首坐好,旁听三界纷纭,仙的争斗、人的生死、妖的作乱,一代又一代地轮回。有时候,他真觉得有几分好笑,这千百年来循环往复的俗事,也值当专程开个会议来商量,仿佛兹事体大、仿佛严苛隆重。 终于,座上传来真君的一席话。 “非池,我如今说的话,并非是将矛头指向你,只是——天山之事,似与昆仑有关。你们是否有一位先祖……” ----------------------- 作者有话说:师兄:我要体面地分手[白眼] 师妹:哎呀哎呀哎呀我的显微镜做好嘞做好嘞做好嘞做好嘞,开心嘞开心嘞[彩虹屁][可怜][撒花] 文案上师妹说是谁准神仙就可以高高在上俯视我们的场面在更后面一点,不止分手一次捏[托腮] 这两天身体不太好,老是头晕心慌所以一直没有精神写文,更得有点少,给大家在上一章评论区发个红包作为补偿吧[托腮] 感觉是离职以后不吃公司食堂,我一个人做饭吃老是水煮肉水煮青菜然后配点红薯吃吃,太健康了没有油没有盐,听说一直高油高盐的人忽然健康饮食几天身体会受不了,就是一直饿一直头晕,然后我又太自律了一直在硬抗忍着不想点外卖吃饿了就吃半截玉米,越吃越饿感觉眼冒金星[捂脸笑哭]。。。我决定明天就吃点外卖调理一下赶紧恢复到正常状态写文,抱歉抱歉,明天火速来点炸鸡来点烧鹅吃吃[捂脸笑哭] 第53章 旱灾 小师妹:我又要下乡嘞! 一夜间, 风闻首席师兄将要回昆仑去。 原因不明,只知他昨日从议事堂中出来。 乔慧与柳月麟的学舍内,支起一只铜锅。锅子里起了声浪, 肉、菜, 各自在汤中翻腾, 上上下下, 沉浮不定。要不要去送送师兄?这当口, 肉却刚巧熟了。多想无益,乔慧眼疾手快,捞出刚色变的一肉片, 薄如线、匀如晶,一下子吃下去。 柳月麟道:“哎, 你怎么吃这么快,别烫着。怎么, 有事赶着去做?” 乔慧又夹了一片, 吃了, 道:“没有没有, 只是觉得要趁它新鲜赶紧吃了。” 柳月麟心觉她鬼鬼祟祟, 但没有多问。问了, 怕真引出她心事来,万一她还顾及那姓谢的几分好? 第75章 吃罢这锅子,收拾一番, 乔慧坐到案前,取符纸来, 画了一道传声符。因见他似乎遇上什么事,相恋不成,好歹朋友一场, 当面见尴尬,她便想写个条子宽慰宽慰他。写着写着,却又想道,可别传个条子过去,他又说她来招惹他。 但,她自己问心无愧就好,管他怎么想呢。 朱砂的黄符,三叠四折,化作一纸鹤。正值戌时,满夜里是钟磬声,纸鹤在窗边振翅欲飞,一点淡黄,没入青蓝的夜色。 隔日,他已经走了。 师兄的事,很快在乔慧心中淡去。 因五月将近。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眼下本应是农忙时节。但月余,一滴雨都没有下。经月不雨,焦风卷地,干旱一片片蔓延开去,平川、坡岗,所有靠土地吃饭的乡民都向枯槁麦田望去,说“干旱来了”。 消息传入上界,混在仙、人、妖、鬼大大小小的事务之间,如滴水入海。有一双敏锐的眼睛,急急将这消息捞起,装在心里,往玉宸台的殿宇中去。 旱灾时有。因人间旱灾而下凡,不必通传师尊,只到明令司中递了折子,再得协理宗门事务之人首肯即可。 首席师兄忽返昆仑,协理宗门的任务悉数落到慕容冰肩上。 高大的殿宇,金架上摆着层层烛火,照见两方桌案。其中一方已没有人。玉简、竹简、绢卷,高高低低堆了一桌,都在慕容冰桌上。她正执笔批阅,忽见殿门一开,一年轻的身影快步进来。 “师姐,我想去人间一趟。” 慕容冰美丽的脸从卷宗中抬起:“是因为旱灾?” 人间大旱,她今早已在公文中看过。那消息被呈报之人列为乙等,并非头等要事。但她猜到小师妹一定会来。果然,不过一个时辰,师妹已匆匆赶来。 乔慧道:“是,我心里牵挂。” 此事明令司中尚未发布任务,天灾人祸,若非神鬼所为,并不算仙门中的要紧事。未发布任务而批红,乃颠倒了顺序,是破例之举,不宜多为。但慕容冰并不多言,只接过乔慧的折子,朱笔一勾。 “师妹,你一人下凡?可有人与你同去?” “事情紧急,便不找人和我同去了,我回学舍收拾了包袱,打算下午就走,”乔慧又取出另一折子,双手合十,眼中诚恳,“我想告一个月的假,还请师姐帮帮我。” 这次,慕容冰朱批的手却有点犹豫。 她温声建议:“告一个月的假,只怕你今年的考核很难看。七日尚不足以师妹你解决此事么?不然,半个月也行。” 乔慧道:“那文书中说旱灾范围甚广,不知此行是否要穿府过县,我便想多预留一些日子。若能早日解决,我就早点回来。至于考核,我下半年努力些就好了。” 慕容冰看着她眼神坚定,中有一片灼灼的心,终是点点头,朱笔在那告假折子上也落了批。批罢,她另取了一枚玉符,交托乔慧手中:“且带上这个。若遇棘手之事,灵力注入即可,我会知晓。你一心救灾,也要顾及自身。” “多谢师姐!”乔慧接过玉符,心头一暖,郑重抱拳。 中午的短短辰光,她回学舍收拾一番行李。不过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不外乎是几件衣服,几瓶灵药,外加许多干粮,与那架她预备带回人间去的鉴微。门外,却有脚步声至,一人卷起门帘,正午的天光正好洒落到那人面上。 帘下金光粼粼,照出一秀美的脸,灿若玫瑰。来人除了平日里琳琅珠钗,已换过一身简洁行装。 柳月麟道:“小慧,你回家去,这样急急忙忙的?” 乔慧一面收拾了最后一样行李,一面简洁地将灾情告知。 柳月麟早已知道她因何而去,走上前来,只有三言两语:“我和你一起去,你觉得如何。” “月麟,你要和我前去?” “我还没有去过人间,而且,你家中发生那么大的事,你也不告诉我一声?” “这回不是下凡探亲、游玩,兴许要动用许多法力。” “不就是法力,说得谁还没有似的。” 柳月麟的心思其实很简单。她自认与乔慧乃密友,但上回旬假,乔慧在人间智斗了那栖月崖的高徒,她竟没有和她一同面对。慕容师姐暂不论,宗师兄、柳师兄也全都在她前头? 她倒从未和提起乔慧义结金兰云云,因觉没有必要说,又觉那样很俗气,做朋友还要结契证明,好像没条约管束便不见诚心似的。见乔慧有事,她若力所能及,定然要帮一把。 “怎么,小慧你觉得我的法力不如大师姐和大师兄高,不好与你一起去人间办事?”柳月麟抱着臂,秀眉微挑。 “自然不是,”乔慧连忙摆手,“我只是,唉,没想到你会跟来。”平日她亦见月麟对人间事务兴趣淡淡,天山灵脉受损之事不见她请缨前去,眼下却要与自己一同前往人间。 乔慧心底升起一片温热的感动。她佯装抹了抹眼睛,道:“有劳柳大小姐与我下凡尘了。” 柳月麟见她装模作样,点点她脑袋:“你少来。瞒着我和谢非池相恋也就罢了,你家里有事还瞒着我。” 乔慧忙作揖赔罪:“不来了不来了,我以后再也不敢瞒着月麟你的火眼金睛。” 临出门前,乔慧却又忽然停住脚步。 “稍等片刻,我忘了一事。” 她笑笑,折返而去,站定在那裁景匣前,在那片微缩了数倍的昆仑银稻上洒了几滴灵药。远行一月,可不能忘了这稻谷苗子,还有院里的花花草草。于是,学舍中的梨树、杂花也顺便沾光,得了仙药甘露。 太阳高照,天风阔阔。二人对视一眼,驾清风远去。 学舍院门关起。 门后,午时的光辉,洒金般落在裁景匣中,落在那玲珑雪山上。 千里之外,亦有一片日光覆着昆仑万仞雪峰。只是雪山深深,纵有金日高照,那金乌也不过像绢白画纸上破出的一个洞,从外界微弱地泄露下一线光来。万籁俱寂,雪线之下是深邃阴影,画上的一切,总是静的,无声的,寂定的,千年来的尊卑森严、戒律清规,亘古不变。 皎然的雪白下,又不知有什么暗流在涌动。 当日大殿之上,真君说天山之事,似与昆仑有关。 他只好道,弟子愿归家一趟,查清此事——脸面尽失。 怎会和昆仑有关,简直荒谬。 九曜真君之语,还提及昆仑的一位先祖。那人的名号,他不曾在学宫画像的题跋上见过,想来乃大浪淘沙的败者而已。若真是那数百年前的失败者而为,那丧家之犬游荡世间,又怎能将一废物与昆仑扯上关系。 修炼,得道,飞升,便是如此。千万人之中,方有一人越过日月春秋、重重劫难,登九天之极,成神成圣。其他的,只作各仙家各宗门的“长老”,待老得不能再老,化灰一抔,化牌位一座,勉强受些供奉哀思,最好不过了。更差更堕落的,化为散修、山魈、妖魅……谁在乎那些失败者上哪去? 仙宫的天门峨峨开启。 一片庄严的无尽的雪白,迎他归去。 自拜入宸教起,已不知多少年不曾归家,银辉寒凉,一如往昔。穿过重重雪白的宫殿,至一开阔境,白日远去,夜色升起,古星高悬,一轮日与一轮月,交替流转在这神异的穹顶之中。此乃昆仑的观星殿,不知为何父亲要他在此处觐见。 自然又是等。 或许是他在书信中寄来一坏消息,提及师门疑心昆仑,父亲不满,故令他在此伫立等候。又或是那天地间最简单的道理:君臣父子,伦理纲常,向来只有小辈伫候长辈。 亿万星辰在他头顶流转,百无聊赖中,他心下默念数着,北斗悬柄,紫微垣列,帝座勾陈。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那日也是星星点点,他心中烦闷,在窗畔提笔写字写不成。仰头只见漫天的星闪闪烁烁,星星乱乱,百般烦闷。但万点星光中,忽飞来一淡黄的小影,如流星下降他窗前。何人如此放肆,敢往他的院中传书,不必猜,定是那师妹。实在无谓,早已一刀两断,她竟还纸鹤传书来叨扰,是因已放下对他的情意,抑或本就情意淡薄,方能如此大大咧咧,仿佛他们间无事发生过? 忽地,一威严男声从前方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道白衣身影自虚空踏出。 上次觐见,谢垂钧只背对他。眼下,昆仑玄钧真君的正脸终于在幽幽星光下显露。 仙人容颜不改,玄钧目若寒星,岳峙渊渟,面上不过而立的年华。 他并不回应儿子身上压着的师门任务,声音威严而冷淡,只道:“你伯父他闭关时出了问题。” 第76章 ----------------------- 作者有话说:小师妹:我要下乡赈灾去[托腮] 大师兄:她那么快就忘了我放下我是吗[裂开] 最近有点卡文,先把公告里的日更5-6k撤掉了,还是日更,宝宝们请等我两天把手感找回来再日五日六[可怜] 救灾part会有一些司农寺里的官员登场,毓珠也会限时返场!而且月麟和小慧一起来了,师兄再来真是美媳妇(男)要见家长了,笑鼠小慧的朋友都不太喜欢他,因为大家都有家世有外貌有修为呀,虽然师兄的外貌家世修为都是拉满的,但别人有的东西他修到max了也不显得很稀奇了,仅从伴侣角度来考虑,人家不知道他私底下冷脸洗内裤,看到的全是他人品上的缺点[捂脸笑哭]是滴,没说高岭之花就要受到同门的敬佩爱戴暗恋嘞,大伙对师兄just敬畏,但要说爱戴之情那是很稀薄的[奶茶] 之前老是上午修文下午写文,打算反过来试试[托腮]谢谢宝宝们在上一章提醒我要吃油,我已火速买了喷壶和金龙鱼[可怜] 第54章 司农寺女官 小师妹偶遇司农寺官员 从上界飘身而至, 清风成了黄烟。 此乃郊野,尚不见民众,乔慧已先柳月麟一步落地, 忙上前查看。 一月未雨, 土地竟开裂至此。只见地上沟壑纵横, 零星杂草枯黄。远处山坡下可见麦田, 目光所至, 也是萎靡枯黄景象。 柳月麟鲜少下凡,对人间的旱涝天灾也没什么概念,但见乔慧眉宇深锁, 心知事态严重。 前方,蹲下视察土地的人已起身。 不好在此继续耽搁, 乔慧道:“月麟,咱们往前走走, 看看前方农田如何。” 烈日像一团火高悬在天。越向前走越见灾景萧条, 尘土飞扬, 草木枯槁, 鸡鸭猫狗都伏在屋檐下躲着太阳, 人也不例外, 恹恹。 途径一溪,只见溪水的水位也下降,又至一井, 有几个小孩驻守一井旁,木桶哐当一声落下, 碰了壁,再上来时,仅有浅浅小半桶浊水。乔慧心下不忍, 解了灵囊取水来给那几个小童分饮。京畿之外村镇众多,这村子并非她生长的那村庄,乡民见这两个陌生姑娘居然变戏法般变出水来,渐渐都围拢而上。 灾情只月余,勤快些的人家,家中尚有储水存粮,不至于上前乞食。但乍见神仙下凡,都以为旱灾将尽,满心欢喜。 “仙人来了、仙人来了——” “仙师能不能施展法术降雨?” “仙师何时下雨?” 簇簇攒攒地,渐有一群人围着她们。 见众人面目枯黄,柳月麟虽不喜被人围着,也生出几分同情来,索性也解了灵囊,取出些点心来分拨。 远处乡道上渐闻车马声辚辚,一架官家式样的马车停在田畔,下来几个身着淡青官袍的官差。 官差见一众乡民围拢至此,又听什么“仙师”、“仙人”,上前查看。 为首的是一女官,肤色棕黑,二十多的年纪,不似中原人士。寻常官场中人,大多佩玉,她腰间却是一把蝴蝶银锁,银辉皎皎,如一道异域的月光。 这女官越众而出,道:“不知有仙师降临,有失远迎,我等是太仓署官差,奉令来乡间核定现存米粮数目,还请二位仙师稍退一步,令我们与各位乡亲一谈。” 柳月麟听出此人语中之意是叫自己和乔慧退开,秀眉微蹙,但转头一看,小慧脾气居然还挺好,向那官员抱了一拳,拉着她退至一边。 太仓署是司农寺下级衙署,此来乡间是为勘察灾情,核定调拨粮食的数目。乔慧心道,别人要工作,她和月麟不好碍着,便侧身一退,给那几名司农寺官员让出一条道来。 但静静地,她亦在心中思索。 那女官雷厉风行,当即指挥手下丈量田地、清点受灾亩数,又与众乡民同行,询问储水与存粮情况,身旁部下捧出计簿,详细记录。 她官话中虽略带南人口音,但言语干脆,条理清晰,乔慧从旁看着,见她行事周密详实,心中暗生几分敬佩。 而且,去年是女子科考第一年能考外官员,女人入寺监需从女史做起,从放榜到任职,短短一年,这位前辈竟已在司农寺中担任了要紧职务,领同僚来下乡视察。 待初步统计已毕,女人方转过身,目光落在乔慧和柳月麟身上。 这二位姑娘十八上下年纪,其中一个说一口东都官话,大约是从人间登天的凡修。 到底是仙人,不好冷落了她们。她几步上前,报上姓名与职务:“在下司农寺太仓署署丞,白银珂。二位仙师远道而来,也是为此旱灾?” 乔慧抱拳回礼,道:“我叫乔慧,目前在宸教中修行,也是开封人士。这位是我朋友柳月麟。我俩正是听闻旱情,想尽绵薄之力。” 柳月麟见这凡人方才一番果断干练,也随乔慧抱一拳。 “仙师慈悲,”白银珂语气平淡,没有太多情绪,“只是天行有常,旱涝历年皆有。仙师若有呼风唤雨之能,降一场甘雨,解此燃眉之急,我代百姓谢过仙师。若不能,还请莫要轻易许诺,徒增乡民无望之盼。”她见这二人甚是年少,不知修为如何,听闻呼风唤雨乃改换天象之术,这两个小孩儿可否施展? 白银珂话虽委婉,意思却分明:仙人若不能直接降雨,便别在此处添乱,平白给百姓希望。 柳月麟闻言,心中微恼,这人怎么回事?自己方才见她行事果敢,还有点儿佩服,眼下又阴阳怪气的,给谁脸色看?她秀眉蹙拢,待要反驳,却见乔慧已然上前。 乔慧听出她语中怀疑,并不气,只神色坦然,直视白银珂:“我有修为法力,自信能施法降雨,但我想知晓大致灾情后再行施法,要动用多少法力,我心中有个数,方好分配精力。总之我等前来,并非只为空口许诺。” 她顿了顿,望向远处广袤麦田。 天光一派炙热,照临麦地,麦芒枯卷,穗实干瘪。 乔慧道:“我想问一下署丞,此番勘察灾情,司农寺中遣派了有多少人员?” 白银珂听闻她能降雨,想道,告诉她也无妨,便道:“太仓署有丞五人,除却我,另有两名署丞携同僚查勘,总计约莫三十余人。” 乔慧听罢,将所思道来:“三队人马,若是只调查京畿一带也要六七日。署丞与各位同僚辛勤苦心,但灾情蔓延,待消息一应汇总上报,朝廷再议定调拨,层层运转,恐不能济急。” 白银珂目光微凝。 此行,是新的司农寺卿走马上任,为有一番作为,也怕地方瞒报灾情,故派他们前来查勘。在汉人的朝廷当差,确实不如在西南顺利。西南苗地,一声令下便有数十寮寨呼应,若要禀报土司,通传一声,一卷帐帘,便得接见。而来到中原,她方知万事繁琐,人情周旋、层层校验,拖延数日乃至月余也是有的。 她略一颔首,道:“那请问仙师有何高见?” “不敢当不敢当,不算高见,就是我一个小想法。”乔慧连连摆手。 乔慧迎着白银珂审视的目光,继续道:“我在想,与其等三队人马逐一勘灾,不如先快些摸清灾情的轻重缓急。” 白银珂挑眉:“哦,如何个快法?仙师欲用神力相助?”她语中略有一丝怀疑和试探。苗地多巫,老土司在时,寨子里豢养着一大批神神道道的巫人,假传天意,谋财谋位。不知眼前这仙人是否也是空有神仙名头。 若这年轻人是有真本事,能用法术相助,再好不过。 “勘灾救灾,乃千百年都需践行之事务,不好全仗神力,还是依靠人智人力为好,”乔慧指向远处连绵田地,团团暑气中浮出隐约的村落轮廓,“灾情蔓延,但并非所有村落都同等严重。水源远近、土质肥瘠、乡民贫富、存粮多寡,都会影响其危急轻重。” 方才从郊野中一路走来,她便在思索此事。 乔慧顿了顿,语速加快,一心要将所思所想悉数道来:“我的想法是先分区级,将受灾区域大致划分为甲乙丙丁几区。太仓署三十余人,不必平分三队,而是集中人马,先勘察甲级、乙级、丙级灾区,清点其中需救助的户数、人数、现存粮水云云。剩下‘丁’区域,因紧急程度不如前,只先记录大致灾情和困境,细节后续填充。” 柳月麟在一旁听得认真:“还是小慧你想法周道,先办要紧的。” 白银珂眸光一闪。她并非迂腐之人,这年轻人思路虽与她不同,却直指救灾之要:快。 她沉吟片刻,道:“此法确可一试。但划分灾区的标准如何定?若划分不公,或不准,岂非误了赈济?” “此事不难,”乔慧答道,“只看山川溪水舆图便可知何地最为缺水,再辅以司农寺存档的田亩、人口底册,便大致知晓各地灾情轻重。先行在图上划定,而后派快马轻骑,沿此顺序巡查勘灾,若有误,再更改其等级便是。若有推测的重灾之地不顺路,我与月麟可以腾云驾雾,先行查看。” 第77章 白银珂眼中疑虑渐散。她凝视乔慧片刻,唇边泛出一点微笑。沉肃的面容因这笑意生动了几分。 “仙师此议切中肯綮,甚好,”她下了决断,“按部就班确是难以济急。便依仙师之策。” 柳月麟在旁看着,眉间也露一丝喜意,手肘轻碰了碰乔慧:“小慧,真有你的。”她甚至有点得意地瞥了白银珂一眼,心中言语悉数写在脸上:看吧,叫你阴阳怪气,现在还不是心悦诚服。 乔慧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热,定了定神,对白银珂道:“署丞,我们划分区域后,不便的灾区与路线,我与月麟可先行一步。若有急需,我们有带干粮、饮水,也可先缓解一二。” 她说着,目光望向远方。不知家中如何了。 -----------------------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赶得比较急,要修一下,宝宝们明天再来看看吧[可怜] 三十三章小慧回家玩儿的时候提到过西南女土司的事情,宝宝们可以倒回去看一下[可怜] 如果下一章是大长章,师兄下一章登场,如果不是就再过一章[托腮] 还有就是本章的内容,关于历朝历代是怎么救灾的,目前找的一些文献,在晚明和清朝以前都只有赈灾的记载,没有勘灾报灾的描写,不知道是不是之前的朝代相关机制不完善还是年代太久没有记载还是我没找到,找了一篇文献说明代堪灾要经过二十六道文书程序太可怕了[托腮]其实勘灾一般应该是地方机构负责但京畿路就在首都,比较特殊,所以本文中由中央机构司农寺负责了,而且他们来也是为防地方机构瞒报误报而来复查,主包是一个游荡在体制外的无业游民,想的可能不是很完善[裂开] 第55章 昆仑易主 仙门超然,不应为凡俗兴替所…… 一番安排后, 太仓署一行忙碌起来。 如乔慧所想,灾情急缓与舆图中所划分的大体相似。不过,她心中并不以此为乐, 因有几地灾情比她所想更严重。 遇见白银珂是在一个离水源尚近的庄子, 沿溪行, 东都和大运河都只有一小段距离。眼下她与月麟驭风一阵, 至舆图中推测灾情严重而车马不便之处, 离水源更远,情形更为严峻。 土地干硬,裂隙深深, 偶有几声虚弱的犬吠传来。 “此处比我们方才所见还要严重……”柳月麟落地,神色微凝。她虽生于仙门, 却也知旱灾旱魃,亲眼看见这生机寥落的土地, 心中不禁泛起悲悯。 她便捏了个法诀, 信手凝出一团清凉水露, 洒向赤地枯草。清水甫一接触黄土便蒸腾殆尽, 草株纹丝不动, 依旧蔫黄。 “怎么回事, 造水术居然无用?”柳月麟明艳的脸转过来,看向乔慧。 “大旱时,泼一瓢水上去都会冒烟, 但……”乔慧蹲下,抓起一抔干松的黄土, 眉深锁,“仅月余未雨,不应如此严重才是。我小时候京畿也有一场大旱, 从春到秋都不降雨方会如此严重。”土松散,在她指间簌簌滑落,一团疑云浮在她心中。 如果仅仅一月便可干旱至此,那再过十天半个月……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乔慧心中忧虑,但仍勉定心神,镇定下来。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走,去村里看看。” 村中景象也是一团糟。 几户人家院门虚掩,不见人影。土屋低矮,乡径扬尘,乔柳二人又走了好一会,方见几个老人、孩子躲在檐下阴凉处,见有人至,木然地转动眼珠看来。 待她上前说自己有水粮,那几双空洞的眼中方涌出神采。 渐地,听了门外动静,土屋后又有妇孺探出头来,众人一拥而上,乱哄哄,场面一时如乡里排红苕种子。因知哄乱也是因为灾情,何况,眼前都是老弱妇孺,那抓着她的臂的枯瘦的手甚至没几分力气。乔慧并不用法术喝退乡民,换了乡里的口音,朗声道,一个个来、一个个来。一番沟通,场面方稍稍冷静。 喝过水,分得了干粮,乡里乡亲渐渐恢复生机。 一携小孩儿来的老妪捧着她的手,不住感激:“谢谢仙姑救命,谢谢仙姑……” “老人家,”乔慧声音放得柔和,“我们哪里算什么仙姑,只是路过此地的修道人。村里其他人呢?村中水井又在何处,我想去看看。” 老妪须发皆白,喉咙滚动一下,叹息:“村里的壮丁都去别处碰运气了,听说十里外有一村子的麦田尚且无事。至于井,早就干咯。” 她指了指村口的方向:“前些日子还能打出点浑水,这几天连泥浆都没了。” “一个月前呢?当时水井水位如何?”乔慧追问。 “一个月前虽比往年浅,但还够用,”老妇人缓缓回忆,“谁能想到会那么邪门,井水一天比一天干得快,像被什么东西在井底下吸干了似的……” 乔慧与柳月麟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眼中一丝惊疑。乔慧心道,寻常干旱,先枯上游再枯下游,溪里、井里都枯了,也是后头的事了,绝不会如此迅猛。柳月麟虽未见识过人间的灾祸,可从这几个凡人口中也知道事出有异。 “多谢老人家。”乔慧见此地势态紧急,又再取出干粮和水,分给众人。那水壶寻常大小,但仙家的玩意儿,一个一尺的执壶,能倒出几桶的水来。几桶水在旱情前也是杯水车薪,但至少能稍稍解困。 有人问她,这种种异象,是不是降了天罚? 乔慧心道,若让乡里以为是神鬼作祟,只怕要引起动乱。何况,到底是什么情况也不好说。她微笑宽慰道:“不是天罚,我和我朋友一路过来,不见有什么怪力乱神。眼下朝廷正在调查灾情,救灾的一应物资很快就能下来。” 她徐徐劝慰着乡民,心中的疑云挥之不去。 这绝非只是天时不利。土地干涸之重,溪水下降之快,桩桩件件,都非寻常。但她和月麟在乡亲们眼中是仙人下凡,如果她脱口而出天象有异,岂不是乱了人心? 但这种种蹊跷,也需告知他人。 乔慧在识海中与柳月麟传音道:“舆图上还有两处未察,麻烦月麟你了,我先去找太仓署一行,这旱灾有蹊跷,需及早告知他们,并请白署丞派人排查其他几处村镇是否也有异象。” 柳月麟点头:“好,你且小心。” 乔慧不再耽误,驭疾风一阵,远去。临行前,她略一思索,取出大师姐给的玉符,一丝灵力注入,便将灾中的异象也告知师姐。 …… 父亲声无波澜的话语,像观星殿中的古星坠下。一切都好似星星点点,混沌不清。 伯父谢垂鉴闭关出事。 谢非池心下一凛,抬起头,道:“怎会?” 玄钧真君负手而立,星图变幻,光怪陆离地照耀到他身上,半明半暗。他的声音平直,对兄长境遇不过是寥寥几分惋惜。 “破境失败,道心受创,”玄钧的目光扫过儿子,“根源是你伯父数十年来未能斩断的一执念。” “伯父为人慈蔼洒脱,不似有什么执念。还请父亲解惑。”谢非池垂首以复。在他印象中,伯父修为高深,温慈宽和,虽掌昆仑大权,却从未有独断偏执之处。 “正是因为他太过心慈,”玄钧真君语气淡漠,“是因为人间的一点旧事。人间的上一个朝代,他们安西诸镇陷落吐蕃,你应当也有所闻。” 人间王朝的更迭,昆仑学宫中也有史书记载过。俗世的昆仑山,在人间前一个王朝盛极时曾归其版图。后战火动荡,西北疆域渐落入吐蕃之手,汉家旌旆地,就此易帜。 玄钧平淡道来:“前朝的西北节度使对仙门不敬,多年来疏于供奉。不过,他们西北动乱时也曾向昆仑求援。垂鉴当时掌权,认为仙门虽超凡世外,但同源人族,凡人遇难,他无法坐视不理。他要昆仑出手干预,庇护凡民。” 谢非池长眉微蹙,自己竟不知门中还有这样一件往事。是因昆仑不把凡间的求助放在心上,故从未有人提起? 安西、北庭,他曾听她说过。边庭流血,死者甚众。侥幸存活者,随断裂疆土没入异族,她说起过很忧心如今在域外仰人鼻息的遗民。 “此事,族中长老自是反驳,干涉人间的战争本就有违因果。故垂鉴他最终没有下凡,”谢垂钧摇头,“想不到兄长他竟一直将这件旧事放在心上。” 昆仑超然物外,岂能为凡人生死动摇。 他的目光徐徐向独子扫来,道:“非池,你如何看?” 他这独子曾在仙门秘境试炼中心软,此际,他不想听到谢非池又有什么软弱的语言。 第78章 父亲话中之意,谢非池并非不懂。 伯父慈蔼,善诗文,很有闲情逸趣。幼时他在学宫苦练,还是伯父对教习先生笑言,修行如作诗,诗品贵自然,俱道适往,著手成春,何必整日困着一个孩子,不如让他去玩一会,在自然天地中感悟。 无关灵脉,求援者又非信徒,昆仑确实没有义务插手人间之事。但一息之间,他又想起她的脸。她也是凡人,她也来自人间。 然而眼前父亲对他既是考校,也是敲打。 谢非池压下心头微澜,迎上玄钧审视的目光,冷静道:“因果更迭,自有定数。仙门超然,不应为凡俗兴替所扰。伯父他过于重情,此乃仙家大忌。执着于过往,反伤己身,实为不智。” 玄钧真君眼中泛起一丝满意。很好,非池虽有一时的软弱糊涂,心中依旧清明。 “你心思通明,甚好,”玄钧颔首,“垂鉴太过心软,闭关时一直受前尘所扰,他道心受此重创,即便恢复,也难复巅峰,更不堪执掌昆仑重器。族中长老已有共识,待他情况稍稳,便请其退居长老之位,颐养天年。” 虽早有预感,但此际亲耳听见,谢非池心下仍是一鸣。父亲与族中长老就此决定了伯父的命运,因伯父的内疚,因伯父进境失败。 伯父退居,执掌昆仑的又是谁,已不言而喻。 自伯父闭关起,父亲已主持着仙宫事务。堂兄崇霄虽是宸教峰主,但其修为与父亲无法匹敌。 谢非池静默,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沉默,落在玄钧眼中是恭顺。谢垂钧继续道:“至于昆仑的再下一任继承人。你堂兄应崇天资不错,但到底不是累世难出的天才。非池,我和族中倒是对你寄予厚望。” 此情此景,话已点明,由不得他沉默,机遇在前,他也不想沉默。 谢非池抱拳沉声道:“我定不负父亲期望。” 谢垂钧对他今日的表现倒是满意,便略一颔首。 他点点头,终于缓缓说起天山之事:“宸教令你调查天山之事,虽是浪费你的时间,但你也不好全无交代。况且,若真有那么一个作乱的昆仑前人,于昆仑声名也无益。” 一阵雪亮法光凝聚在谢垂钧掌中。是一枚通行银符。 “你执此符,可去翻阅机要卷宗,察看是否有线索,”谢垂钧的语气略加严厉,“仍有一点,若真是昆仑前人作乱,你需将他擒拿回昆仑询问,昆仑所出之人,纵是个沦落在外的败寇弃徒,也轮不到宸教处置。师门和家中,孰重孰轻,你心里有数。” 谢非池接过玉符,拱手道:“孩儿知晓。” 玄钧真君见他恭顺,心中略微满意,但仍有一事要问。 “近来你修行如何,可有破境?” 谢非池沉默一息,道:“禀父亲,近来宗门事务繁杂,距上一次突破已有三个月。” 若一人说距离上次破境过去三月便是进展缓慢,大约会被旁人认为是故作高傲。 但万古星辰下,玄钧微微皱起了眉。 “因宸教中安排你多打理些事情,你便拖延至此?你平日都在做什么?” 见独子沉默垂首,他又道:“罢了,料理完那昆仑弃徒,你速速将你的修炼提上日程。” 那高高在上的仙君面色稍有转和:“临走前,你去看看你伯父,晨间他恢复了一些意识。” 玄钧慢声道:“他到底还是你的大伯,也曾是昆仑之主,不好让旁人觉得我们兄弟情谊有变。” 他稍顿:“还有,也去看看你的母亲。” ----------------------- 作者有话说:*“俱道适往,著手成春”出自《二十四诗品》,就是创作要自然的意思 这两天吃了点煎牛扒感觉调理好了一点恢复精力了,明天看看能不能继续更新五六千一章[害羞] 被发配回频道内的榜单了还是vip欣赏这种鬼榜单,不加更我的金榜排名要鼠鼠了[爆哭] 第56章 何必去找她 分手了就不要念念不忘了…… 仙宫长廊由白玉砌成, 宫门渐次开,仿佛一个隐秘的故事等候他已久。 一路上,谢非池已察觉仙宫中氛围奇妙。大约是昆仑易主在即, 引他前去史馆的侍人, 从前看他是谦恭, 如今又添一层敬畏。 来日执掌昆仑, 确实是他愿望之一。但他并不想用伯父的陨落来换。 史馆已到。 昆仑的史馆内殿空无一物, 举目四望,唯有一片雪洞般的白。甫一踏入,那浩渺的雪白中便泛起点点金光, 如流光飞舞。神思一点,金光中便有数点飞来, 再伸手触之,可观旧年景象。 谢非池默念了片刻, 金光中影影绰绰, 依次展开十数道身影。 他目光逡巡, 终于锁定一最可疑之人。 昆仑前人中难证大道者, 不愿居留仙宫, 又不在旁的宗门、仙家效力, 大多是散逸到仙界各地,或隐于山间,步屧寻幽, 或行于海上,从鸥鸟之游。这些自逐化外的“隐者”中, 唯有一人的修为符合九曜真君所言。 监视人间灵脉的法阵乃九曜真君亲布,阵眼勾连地脉,坚不可摧, 若有人奋力一搏破开,其修为也不会低于九曜太多。 当世之中,修为与真君接近者寥寥,巡天司查之,这几位大能都能自证其不在场。再一查,昆仑中刚好有一位避世已久的先祖符合。 当日在议事堂中,九曜真君提及此人名为谢航光。 金光点点变幻,聚为过往的图景。 数百年前,昆仑中确有这一人物。此人昔年有天才之名,破境神速,修为精深,百岁光景已臻半神之境地,离飞升只有一步之遥。谢非池见那金光中浮出的青年才俊,心中渐疑,前代中曾有这样一个精英人物,仙宫中竟一直无人提起。 再往下看,他已了然。原来此人私盗昆仑的护山阵法中央的仙剑。 这并非一位远离仙门的隐士,而是被昆仑驱逐的窃贼。 但窃取天剑,难道不应写在史册,警醒后人,以儆效尤?金光中的图景就此断开,剑如何,此人又如何,再无后文。他眉微皱,这是一断章。即使他用通行银符在史馆中再找,看遍重重幻影,也没有下文。 关于谢航光的记载,止步于盗剑被逐。 护山阵法中的青铜剑仍在,千百年来,都是那一庄严沉绿的剑。 谢非池心道,那贼人大约没有将剑带走,只是他自己被逐出昆仑。如此一来,天山灵脉受损似乎也说得通,因觊觎多年前护持着昆仑灵脉的天剑,故东施效颦,汲取了天山之脉,仿造一把? 他并不在乎旧事真相,只觉缉拿此人徒然地浪费他的光阴。当日在议事堂中,他已因这一位“先人”没了脸面,若非父亲说要缉捕此人回昆仑,待他在下界找到此人,一剑杀之。 金光化为一卷宗卷。谢非池静静将它收起,往外走。 既得信息,他便用玉简向师门复命。 听他说要再去人间探查此人,师尊回道,刚好,你小师妹也在,你可与她同行。 师妹指的自然是乔慧。 那个名字甫一浮上心头,他便有微微的烦躁。 她只是在人间而已,他就得去找她?何况,他也不知她去哪了,天大地大,五湖四海,她玩性甚重,谁知她又到了哪儿去。 谢非池心觉师尊所言甚为好笑,只因他和她有一层教引的关系,师尊三言两语便随便将他二人捆在一起。 但几息之间,他还是展开玉简,千里传言与明令司,询问乔慧在人间的去向。 问罢,他又觉心烦,何必要理会她上哪去了,反正二人早已一刀两断。那双清癯的手,遂将玉简合起,收入袖中,眼不见为净。 他往虹道上走,袖中玉简却隐隐光闪,平日也不见明令司回讯如此之快,怎么今日一刻钟便得知了那师妹的消息?谢非池长眉微蹙,挥灭了光华,不作理会。 虹道乃横贯在昆仑各宫室之间的长道,因雪白透彻,形似白虹,故得此名。虹道尽处,一大殿四角垂下百尺薄纱,夕色洒金,白纱随风飘荡,有仙灵飘逸之景。 眼前是他母亲玉机真人的居处。 幼时,他练习间烧去一片庭园,父亲对他的天赋甚为赞赏,母亲却只是叹息。 谢非池挥去心头往事,步入殿中。 层层白纱后,是一正抚琴的女君。几个她从蓬莱家中带来的侍女围在玉机身旁,唱着她新谱的曲子。因与父亲不和,他母亲常在殿中谱曲、奏琴。那古琴亦是玉机真人的法器,娱情之余,也当是修行。 古鼎焚香,琴声冲淡。 在这寂寂的雪白的宫殿中,他父母如天涯海角上的各一株树,遥遥而峙,一个权威地把持着仙界事务,一个寂静地在雪山下清修。 第79章 谢非池行礼道:“见过母亲。” 玉机真人在琴弦上轻轻一按,抬起头。仿佛早已知晓他会到来,她道:“起来吧。” 玉机并不着昆仑雪白服制,而是湖绿衣,金带,淡蓝云肩,宝相端美,庄雅沉着。若有心看,谢非池与她眉眼有几分相似,只是玉机温柔,而谢非池不群,像水凝成冰。 见小主人来,那几个侍女已退下。 因知父母不和,他并没有在玉机真人面前过多提起他父亲的话,只道自己此行归来是领宗门之命,查阅一昆仑前人的资料。那人与凡间的天山灵脉受损有关,他正要奉命下凡探查。 玉机真人并未看他,目光下投,仍拨弄着琴弦。琴上发出“铮”的一声清鸣,在空旷的殿内荡开。 “看来昆仑中有野心者甚多,”她声音平和,目光却若有所思,望向殿外翻飞的纱幔,“有窃取人间灵脉的,有意欲执掌昆仑大权的。” 母亲的话里意有所指,谢非池只沉默着,置若罔闻。 “非池,”玉机真人的视线缓缓落回他身上,“你去看过你伯父了吗?” “尚未。” 玉机抚琴一声,又提笔在一旁的琴谱上圈点:“是因为你父亲即将接替昆仑之主的地位,你不知如何面对你伯父么?” 谢非池恭敬坐在下首,无声。 玉机修行多年,已看出他心中所想。无非是玄钧命他去看望他伯父,以显兄弟间依然友爱,而他不想面对一曾经爱护他的长辈之陨落。 “罢了,你伯父如今心神空洞,言行僵硬,你不去也好,见之触目惊心,”对谢非池的沉默,玉机缓缓道,“其实,如果一个人心中有愧,尽力去弥补便好。如今人间西北仍在,前朝的遗民也仍在,他若想救,这几年来随时可以出手,又何必到如今为自责心所困的地步。” 玄钧野心勃勃,但她也不认为玄鉴有何高尚,索性今日非池在此,她不妨与他说明白。 “悉听母亲训导。”玉机这番直指伯父懦弱的言论,他不予置评。但因长幼孝道,他不能一直不复一言,便模棱两可地回答。 殿中一片沉凝。 玉机真人端视独子一瞬,又在琴弦上轻轻一拨,拂开悠远琴音,如空谷传响,久久在殿内回荡。 大局已定,玄钧踌躇满志,即将登临仙宫之主。眼前的少年,也正待从他父亲处分得权力的一杯羹。出身显赫仙门,谁年少时不曾被权力愚弄过。有人倒下,有人幽闭,有人仍站在浪尖,沉醉那大浪之上的游戏。非池志向如何,她也不强求他。只愿日后,他清朗坦荡,不要走上歪路。 “非池,你袖中是有一个什么东西么?似乎有一丝光芒。”她笑意温和,转瞬已换了一个话题。 谢非池只好道:“是我师门中传令传言的玉简。” “哦,原来如此。自入殿以来,你有好几次低头看向袖中。怎么,是你师门中给了你什么棘手的吩咐,令你这般心神不属。” 被母亲点破,谢非池神色有点不自在。 并非什么棘手难题,只是他自己上赶着要去问那师妹的去向。思及此,他心中愈发烦闷。 谢非池收拢心神,淡声答道:“无事,只是我上午问了我一个同门的去向。” 玉机但笑不语。 母子二人都没有说话。只余熏香缭绕上升。 一室诡异的沉默中,那玉简一直闪闪不休,谢非池无法,只好暂且取出。 原是那玉简得了两道消息。 灵力注入,第一道回讯清晰浮现:乔慧现已下凡人间,京畿大旱,她请命前往救灾,告假一月。 京畿。旱灾。告假一月。 原来如此,她下凡是为救灾。并非是她贪玩任性,而是又一次为了人间,为了她所谓的凡尘中的同胞。 第二道却是从玉宸台发出:谢师兄,闻你致书明令司,垂询小师妹之去向。今师妹亦传信于我,旱情有异。我在师门中尚有公务,数日后方能脱身下凡,我恐师妹势单力薄、力有不及,不知师兄任务中是否有二三闲暇,可否劳师兄往人间东都,助小师妹一臂之力。 落款是慕容冰。 平时,他的同辈如果传信探问他行程,他只会觉对方胆大包天,竟敢窥探他的动向。但眼下,他只着眼于“师妹传信于我”、“旱情有异”二行字。遭遇异象,她第一个想到的是她那慕容师姐?论修为高低,求助于他岂不是比求助慕容冰更有用。 抑或,她是觉得他不会理会,还是她已决心与他划清界限,连关乎安危之事也不愿沾染他分毫? 他原想传讯回门中,他与师妹不同路。 乔慧与他目标不同,路途亦不同,他何必刻意去找她。 直至耳畔传来他母亲的声音:“怎么了?看你眉宇深锁,可是你那同门有什么难处?” 谢非池这才回过神来,敛去面上情绪:“她只是下凡处理些俗务。” 他将玉简收起:“既入仙门,都有修为傍身,行事自有分寸,旁人不必介入。” 玉机真人见他故作镇定,没有点破,只轻轻点头,指尖再次抚过琴弦,一段舒缓的音律流淌而出,古澹悠然,如月照华林,石涧流清。 殿内一时静默,只有琴音袅袅。过了片刻,玉机真人抬眸,缓缓开口:“你既然担心那同门,为何还不走?真要听母亲将这曲琴弹完?此曲我尚未谱完,妙音难得,若你要听,只怕要滞留昆仑多日,届时耽误了‘俗务’可不好了。” 谢非池脸色变了又变,见再瞒不过玉机真人法眼,只好道:“谢母亲理解。” 临别前,玉机真人送他到虹道上。 “你去见了你父亲,而你伯父如今又破境失败,你父亲大约是对你耳提面命了一番。他是不是说,要你引以为戒,又要你时刻谨记肩上重担。” 谢非池沉默着,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玉机见他不语,目光放远,望向重重宫殿。 “昆仑中的所谓‘家族’、‘重担’,其实都只指向权力。而权势正是世间最能迷惑人之物,无论你要或不要,你都要看清你的心。” 西天已见一轮圆月。因四下雪山空旷,更显得这月轮庞然,像中天一只独眼,千百年来俯察着昆仑的儿女。 人有情,便难看清己心,唯有天心一轮无情月,将人看得分明。 在这苍茫的月色下,他走过漫长虹道,步伐渐缓,换了一个方向走去,还是决定探望他的伯父。权柄更迭,时转势移,乃仙家常事。但伯父确实是他自幼敬爱的一位长辈,不应因父亲一言一语而变。 探望之后,便下凡间。 但,下凡而去,是即刻去巡天司中搜寻更多线索,还是…… …… 与白银珂汇合后,乔慧简明扼要地将种种异象道来。 白银珂点头,道:“一月未雨,有此灾情确实怪异。白天司农寺的同僚所到之处水粮尚可支持,未能深察此异样,多亏乔姑娘相助。” 乔慧道:“还请署丞加派人手调查一番,是否十里八乡都有此异样。我也帮忙一起来。” 于是,太仓署的官差们分头行事。数队人马,持着簿册,顶着毒日,依照划定的路线行进,将各村镇的异样记录;又有刚调拨来到轻骑,马踏黄尘,沿着灾情舆图的顺序飞递向四方州县。柳月麟也已回来,乔慧与她穿梭山岗之间,探查异动,倾倒玉瓶甘霖。 如此过去大半日,更多消息传回司农寺临时征用的乡道驿站。驿站内灯火亮起,人声、马声、文书翻动声,交织一片。 白银珂坐镇中央,快速翻阅,脸色渐渐沉凝。种种讯息,都指向旱灾确实有疑,是百年难见的天灾,抑或…… 乔慧也手执几卷文书在看,翻了又翻,却不见有家中的讯息传回,她的心有点突突地跳起来。这也可以理解,村子离水源不远,离司农寺一行的驻扎点却甚远,若按舆图上的顺序,一日之内难有人马抵达。 白银珂看出她的心焦,便问道:“乔姑娘可是有什么忧虑?” 乔慧放下文书,坦言相告:“我也出身乡间,见今日传回的文书中没有我故乡的情况,我心里有点急。” 闻言,白银珂只道:“你既心系家中,不如先回去看看。还有我在此调度。” 乔慧当即抱拳:“多谢署丞体谅!我速去速回。” 经过日间种种,她与柳月麟赶回村子时已是晚上。一片漆黑暝色。 上次旬假归家,她也是踏着星月归来。月下一条淡白的乡路弯弯缠缠,夜色中,融融地亮着一盏等候她归家的小灯。 第80章 此际,眼前亦有光亮起。但不是温情的豆油灯,而是一片火把。 赤火连天,黑郁远山被火光点亮,像烧热的铁。 村口临时堆起独轮车、石磨盘,以作抵挡。农具砌起的一线隔阂内外,聚着着两拨人,气氛危急,剑拔弩张。火几乎要烧到村口那株古柳上。 一拨人乔慧再熟悉不过,是乡里乡亲。村长为首,青壮年手持锄头扁担,脸上有愤怒、戒备。 村长脸皮紫涨,怒道:“胡说八道,我们自己辛辛苦苦种的粮食,为何要给你们?” “方圆百里都旱成什么样了?就你们风调雨顺?定是你们用了什么妖法,不然凭什么就你们没事,你们用了旁门左道抢了别人的水别人的粮,种出来的粮食还不分人?” 有人唱白脸,也有人唱红脸。 “叔,你们收成那么好,分一点出来也没事,不要见死不救……” 村长怒道:“早分过了,昨天、前天,没完没了!怎么分,还能怎么分,再分一点,我们怎么交军粮,怎么纳田税,到时候朝廷来抓人来砍头!” 火光连天,照亮众人身后麦田的景象。 大半麦子已经被收刈,另一半尚在田中。与别处大旱下枯萎的麦子不同,村子里的麦田是一片油亮的金黄,麦穗饱满低垂,在月下闪着生机光泽。 村口的另一拨人,人数更多,风尘满面。但,那一张张脸上褪去了疲惫,面颊鼓绷,目映火光,闪动着一种疯狂。 不言而喻,这群人来自邻近几个几乎颗粒无收的村庄,手中也拿着简陋农具,锄头、镰刀、尖削木棍,全都棱角锋锐,又有沉沉的石块,只待一抛,砸出血口来。天灾是一面箕,人心在上面颠簸、流离、筛动,不经意间,已筛下层层碎屑。 柳月麟讶然,紧抓着乔慧的臂。 起初,一片轰轰的空白,四面朝乔慧的心罩下来。但顷刻间,她已明白发生了何事。 旬假时,她在村中试验仙法灵药,故村子里的麦田抵挡了旱情,保全收成。 但方圆十里,唯独这一村落有丰收,于是这丰收成了旱灾中的另一种灾难。 ----------------------- 作者有话说:修了一下上一章,增加了一个小慧联系师姐的细节描写[可怜] 大师兄:我没在想她,昆仑事变要紧,任务要紧,小师妹怎么样与我无关……与我无关与我无关与我无关与我无关! 小师妹:(您的好友正在乡下忙碌中,暂时无法回复) 第57章 甘霖听召 小师妹施法降雨 村口火光冲天, 人声鼎沸,情势危如累卵。 乔慧身上法光一闪,身形已至两拨人中间的空地。 “各位请住手!”她高声一呼, 众人见她周身清光闪动, 面面相觑, 嘈杂平息几分。 石盘、轮车垒起防线, 一线之外, 有几人认得她。那几人见是白日施水的二位“仙姑”去而复返,喧哗稍息。领头一个汉子,眼中血丝密布, 道:“仙子来得正好,这群人使妖法独占雨水粮米, 还请仙子主持正义,收了他们的妖法。” 但眼前的“仙子”没有再出手相助。 乔慧心思一定, 已想透彻。她用灵药, 并非是为挑起今日之争端, 也不是想让乡亲们的收获被冤屈为妖法。 一人做事一人当。 她沉声道:“大伯, 这不是妖法。是我旬假归家时, 试用仙门灵药于本村田地, 故村中麦地得以抵挡旱情。” 此语一出,大众哗然。 方才的汉子道:“原来你和这群人是同乡,既然你有灵药, 为什么只帮扶你本村亲族,不管别人的死活?学了仙术, 就只顾自家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么?” 彼有而我无,人心大忌。他话落, 立刻得一片附和,防线外民怒复炽。 柳月麟不知前因后果,只觉他们胡搅蛮缠,当即对乔慧道:“这些凡人都疯了,跟他们说不通,我看我们还是用法术制止这……” 乔慧勉定心神,拍了拍她的手,道:“先不动用法术,用法术会引起大伙更多反感,我再解释一回。” 她宽慰了朋友,朝防线外走去,朗声道:“各位乡亲,这灵药不是凭空得来,是我在仙门勤工俭学,才购得些许。而且施药也是两个月前的事情,当时我不知此药用于人间五谷效力如何,故得了村中父老大娘许可后,我只在本村土地试验,没有贸然广施,所以效用仅限于本村土地。” 她环视众人,声音放缓:“我也是出身农家,知道四时耕种不容易,这次和我朋友回来,都是为了救灾。田间的灵药,我也有带几瓶回来,但数量不算多,需掺和在降雨术中使用,待这两日我们和司农寺一行勘灾完毕,我便按灾情图施法降雨,泼洒灵药,挽救大家的收成。” 柳月麟闻言一惊,在识海内与她传音道:“按灾情图施法降雨?那岂不是有许多处都要施法,你吃不消的。” 乔慧听她关心,笑答道:“怎么就吃不消了,入门时,我的灵力还是第一名呢。” 她言辞恳切,掷地有声,本村乡亲闻之动容。 但邻村饥民半信半疑,那汉子犹自梗着脖子:“说得好听,不过是空口白牙,粮在眼前,咱们只信这个——”他手指着村内麦田,火光映在他眼中,熊熊。 “妮儿!”一无比熟悉的声音从防线后传来。 乔慧循声望去,只见她爹乔守诚挤到人群前头,脸上沟壑在火光下更深,汗湿的一张脸。 村中男丁分了两拨,年纪轻些的在村口抵挡,年纪大些的在村里驻守,因听闻乔慧归来、闺女又受人骂,乔守诚忙赶过来。 “爹?”乔慧回头几步。 见眼前哄乱景况,他忙拉住乔慧,道:“妮儿,你糊涂啊,人心不足,你就这样答应了他们要降雨,不知他们下一步还会要求些什么……”他声音压低,但也落入几个本村的青年耳中,一时间众人都有些嘟囔,就是,凭什么呢,帮了他们只怕得寸进尺,乔家闺女只帮本村乡亲又怎么了。 “爹、各位乡亲,我心里有分寸,”乔慧看向各人手中一片火光,“今日如果我不施法,只怕这火要烧起来。当日施药,只是为了试验,如今的景象非我所愿。” 她话音方落,邻村人群中便有人高声嚷道:“你们在磨蹭什么,为何还不降雨?莫不是缓兵之计,哄骗我等散去,你们好连夜收了那满田的麦子!” “对,现在就降!”众人被此言煽动,情绪复又高涨,纷纷鼓噪起来。 乔守诚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领头汉子:“我闺女一片好心,被你们当成了驴肝肺。” 柳月麟早已按捺不住,秀眉倒竖:“再这样嚷嚷,休怪我不客气。”她心念微转,一缕寒芒溢出,靠近的几人顿觉如坠冰窟,气势为之一窒。 人心浮动如沸水。 乔慧见情势更急,心知不能再耽误。她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好,我施法降雨。” 场中霎时一静。千百双眼睛,有疑,有盼,有怨,也有关切、忧虑,齐齐投向乔慧年轻的脸。柳月麟急道:“现在已经干旱,水位下降,根本无水脉可引,你还降雨?这不是白白损耗自己——” 乔父与乡亲也都出言阻挠。 乔慧向柳月麟微微摇头,示意无妨,又对众乡里再宽慰几句。 她排众而出,越过那简陋的防线,立于两村人群之间,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各位乡亲,请带路。” 见乔慧真个应下,对面的领头人疑色稍褪,但仍绷着脸,吆喝众人让开一条路,引着乔慧与柳月麟,往他们村外那干竭的田地行去。 防线后,也有许多乡亲忧心,和乔父一起随行。火把如星星点点,在乔慧身后聚成一火光的长河。 夜色墨浓,火光蜿蜒,明明灭灭。人影幢幢,随光流去,向远方行进。 热风卷起尘土,扑在脸上一片沙。带路的乡民指着前方一片焦黄的麦田:“就是这儿,仙姑,请吧。” 乔慧站定,环顾四周。月下一照,土地干硬,裂纹深深,麦秆干的干倒的倒,已然不济。她心神一定,更笃定想道,民靠粮活,她要施法救活这麦田。 柳月麟站在她身侧,低声道:“小慧,你当真要考虑清楚。” “真没事儿,”乔慧轻快一笑道,“我体魄好得很,而且,咱们不是还带了好些干粮嘛,待会我要是体力不支,吃几块炊饼就没事了。”她向友人眨眨眼。 柳月麟见她心意已决,只得点头,退开几步。但转念之间,她又走上前来,忽执起乔慧的手,在她掌心聚出两团清光。 柳月麟道:“我学艺没你精进,暂还不会降雨之法,这点灵力就当是我帮你。” 第81章 清光扑闪,沿乔慧掌纹游走,渐渐没于她掌心。 乔慧收拢了双手,轻轻握拳又张开,感受到丹田中灵力多了几分。 夜色中,她向柳月麟重重一点头,而后转过身,面向那萎顿的麦田。 众人屏息凝神,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那年轻女修身上。 乔慧闭上双目,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清光湛然。 降雨之法,依照她的修行课程,其实尚未学到。她只在藏经阁中读过此法,又在星衡君学宫布道时旁听过几句。 仙门中的降雨,通常是取云中、河中的水脉,但如今天地干旱,无云无雾,难引,旱时若引江河,有竭泽而渔之虞。凭空降雨,书中只寥寥带过几句:由造水术而延伸,全仗施用者灵力。 一瓶绿如翡翠的灵药,不知何时已被她持在手。 起心动念间,她掌心已漫起一片清光,衣袂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一股浩荡的灵力自她掌中腾出,汹涌澎湃,如星河奔腾,直冲苍茫长夜。 清光冲霄,化一片朦胧氤氲之气,盘旋。 凭空造水,聚云生雨,所耗灵力远超寻常法术。乔慧念起法诀,丹田内灵力如飞流银河,奔涌而出。空中氤氲之气得她灵力,渐渐转浓,无云之夜,渐渐积聚起一片雨云。 云团翻滚不休,风声猎猎,卷起地上浮尘。 众人震撼地仰望,柳月麟也在一旁看得心惊。虽然看见朋友身形仍稳,但她仍悄声催动灵力,缓缓渡向乔慧后背。 “甘霖听召——”念到法诀最后一字,乔慧双掌向下一压。 夜雨潇潇,随风遍洒,浸入焦渴的土地。 久旱逢甘霖。 乔慧适时拧开灵药玉瓶,指尖一引,碧绿灵药如一青丝绦,向雨中飞去,闪烁、消融,遁入雨幕中降落土地。 “雨,是雨!” “仙人显灵,仙人显灵了……” 灾民们先是呆立,随即发出震天欢呼,纷纷仰面,沐在这冰凉夜雨中,更有甚者,张口去接,泪水混着雨水滚滚而下。 田间萎顿的麦子,得了混入灵药的药雨,也渐回复一线生机,枯秆上焕发一点金绿。 方才领头鼓噪的汉子此刻正跪在泥泞中,对着乔慧的方向连连磕头,口中喃喃。 他再三叩首:“是我方才有眼无珠,冲撞了仙人,仙人慈悲为怀,大恩大德……” 本村的乡亲们亦是动容,看着雨中那年轻的身影,乔守诚暗暗抹了一点泪,上前将闺女扶住。 柳月麟也急忙上前一步,想扶住乔慧。 乔慧却摆了摆手,道:“我真没事儿,哎呀,我平时在教中一天吃三五碗饭呢,体魄强健得很。” 转头,她对着雨中的人群扬声道:“现雨水已降,我在降落田地的雨中混入了灵药,大约还可救回四五成麦子。后续救灾,司农寺会有章程,大家稍安勿躁。这雨还会再降二刻,大伙赶紧回家去取瓢盆来装,装罢各归其家,护好水粮,等待赈济。” 雨声淙淙,她的声音被雨幕挡去几分。但见她发言,众人都屏声去听。 乡里闻言,虽有不舍这雨,却也知这姑娘能降下一场急雨已是天大恩德,纷纷叩谢,互相搀扶着,在雨中向各自的村落而去。 雨以浇熄了方才熊熊的火把。 见局势已定,乔慧长出一气。 乔守诚道:“唉,就这一回,你这傻孩子,下回别再随便出头,这回邻村的乡民只是一时急了眼,降了雨,他们也就散了。但你以后怎知会不会遇上比乡民心思更深沉的?赶紧回家去,我和你娘杀了鸡煮给你吃。” 拥着她的一群本村乡亲也都道,是、是,该杀鸡给妮儿吃,我出一只,我也出一只…… 还是柳月麟道:“哪能吃那么多?我们只是修仙,不是铁胃。” 雨飘洒,落在草木、五谷上,也落在土地上接水的锅碗瓢盆中,琳琅玲珑,大珠小珠落玉盘。 乔慧被众人拥着,过了荒草地,经长长田埂,一株古柳,几列土屋,家已近。雨中,也有猫狗在小水潭打滚。 村长和一众乡亲在村口等着她归来。她再一凝望,母亲的面孔也在,焦急的、忧虑的。 见了母亲,她扑到那熟悉的怀中,道:“娘,我很想你。” 其实此刻她胸口有些气闷。为免亲友担忧,她只在丹田中静声运气,面上仍一派放松喜色。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师兄来找小慧[可怜] 老乡做的鸡是老乡鸡,下一章小师妹有老乡鸡吃[让我康康] 好滴,那师兄的伯父就不改名字嘞。另外就是感觉太晚更末点不太好,打算看看以后能不能调整到白天更新[害羞] 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就是这样有点英雄主义,觉得自己能扛下所有[托腮] 第58章 师兄你咋来嘞 几日不见,看来师妹已忘…… 因见降雨有用, 两日之内,她又为四五干涸村落施雨。 期间柳月麟劝过她,她并不听劝。 她法力既高, 便有风驶尽, 哪能就此停下? 雨声潺潺, 槁木回春, 枯苗回生。乡民抬头望天, 见烟雨蒙蒙,各人心头都滚烫。历一场干涸,老井无津, 大地干裂,忽有一姑娘前来, 布施仙霖,又说, 不必担忧, 雨只是稍解急情, 还要靠大家雨后把庄稼护好。灾情中逢一线转机, 有人大笑, 有人哽咽, 人人捧手接雨,或喜或泣,皆因感动。 降过雨, 乔慧便要辞行。 渐地,泥地上撑开数把油纸伞, 举过她头顶。 有伞,有斗笠,长长一道雨中的泥路, 十数把油纸伞撑起,并一顶顶举高的斗笠,油纸棕黄,竹编纵横,丛丛聚聚地为她遮挡着雨。 一村的乡亲,各携雨具,送她出去。乔慧心下一热,道:“这场旱情一定很快就过去,有我帮着大家。” 往常在仙门学艺,各种小试大试中拨得头筹,都尚未有如此得意、骄傲过,大抵因为她从不把教中的荣誉太放心上。但眼下见乡里解困,她神采飞扬,浓黑眼中有股志向得圆的英气。 她唇边眼底都有笑意,努力压下那一点小小的骄傲,将被塞到怀中的纸伞、物产一一发还,道:“谢谢大家好意,不必送我什么呀,见有难,出手相帮,是应当的。”她神清气朗,一股意气荡在胸壑间。 学艺一载,终于派上用场,她走在伞道下,快意地沐着迎面而来的清风。 至离去已远,她方轻轻调息,化去丹田中那一点滞阻。 似乎不止一点。 但,一阵不适而已。在谷雨监里施法令禾苗速生时,动用许多力气,不也都眨眨眼过来了么?她并不放在心上。 直至回到家中,见院中车马已至。 知她降雨,白银珂早已在她家中等她。 听闻乔姑娘确实能降雨,她原想请乔慧再奔赴一二处,但来了乔家,却听那对夫妇说起,他们女儿施法降雨也是有损耗的,还望大人不要紧逼。 当日与乔姑娘在一起的另一位仙师也在,令她不要见小慧有实力便想利用。 王春忙对柳月麟道:“柳姑娘,不好和钦差大人这么说话……” 乡民不知京中有何官署,纵是他们女儿投考了司农寺,他们也只当东都里来的都是钦差。白银珂听了,觉得有点儿好笑,正要解释她不是钦差,既然乔姑娘不好多施法,那少降几场雨也无妨,救灾总归是朝廷的事。 她正欲开口,门吱呀一声,乔慧回来了。 甫入院,她便见一匹高头大马,一青袍的小吏牵着马,向她作一揖。 再入屋,见来人果然是白银珂,乔慧心有喜意,她对这位短短一年便升至署丞的前辈总有几分敬意。 方才被乔家夫妇和那柳仙师提醒过,白银珂便暂不提请乔慧再去降雨的事情,只展开一卷灾情图,道:“这两三日勘灾工作已大致完成,朝廷不日便会安排赈灾事宜。这一场旱灾有异,异象甚重处我已用朱笔标记,请二位仙师一看。” 朱笔勾勒,都毗邻水脉起源或交汇处。 江河之始,似脉初萌,源开澜起;江河之汇,如气交冲,波腾涡旋。两地都是灵气十足之处。 乔慧神思一转,便看出其中症结。她徐徐道:“这几处在人间,都是水脉灵力充沛之地。” 灵力、灵脉,西南部族中巫术盛行,也有此等词语。 白银珂道:“依仙师所看,是有神鬼作祟?”西南苗地神话众多,她对神鬼之说并不避讳。 倒是一旁的乔父乔母听了,面露惊疑,怕女儿此番回乡救灾,反陷入到更大的危机中去。 柳月麟忽想起什么,道:“若是关乎灵脉,月前我们师门中有一关于天山灵脉灵气散逸的任务,只是当时我和小慧都没有参与。” 第82章 乔慧道:“听月麟你这么一说,似乎是有可能有所关联。早知当初问师兄,呃,和师姐问得详尽些。”想起谢非池,她心道,只怕如今再问也要被师兄拒之门外了,还是得去问师姐。 天色转暗。 三人在乔慧家中商议一下午,白银珂见已夜降至,便起身道:“我还需回驿站中复信传书与寺卿,先行告退。今日感谢二位仙师提供线索。” 她又向乔慧一抱拳,道:“还望乔姑娘注意身体,这两日姑娘降雨已甚缓各地灾情,我代一干同僚谢过姑娘。” 乔慧有点胜意地道:“不用谢不用谢,我身体还好呀,旱情未解,我带来的灵药也还没用完,我还想多辗转几处。” 柳月麟道:“你还多辗转几处?好好休息要紧!”她敲了敲乔慧脑袋。 乔慧抱着头,佯装吃痛。 见这两个年轻人言笑,白银珂暗忖道,她们也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初生之犊,新锻之剑,不知假以时日会如何? 太仓署的二三人远去。 白日悠悠而过。 乔慧吹了灯,仰躺在榻上。 乡间的床榻,第一日时柳月麟极睡不惯。乔慧见她辗转反侧,又强忍着不说自己失眠,便开口去问。 柳月麟有些心虚地眨眨眼,道:“我实在是睡不惯,要不我们去镇子上开一间客栈……” 难得回到家中,乔慧自是想念家中枕席,但为免月麟误以为自己觉得她娇生惯养,只灵巧道:“好呀,我也沾沾月麟你的光在镇子上的客栈睡一天。” 睡过一夜客栈,今晚她便是睡在自己家中。 床榻、枕席都与她熟稔,这一床枕被,似乎隔三岔五被人抱出去一晒,甫一陷入,一片温暖干燥的气息。理当一夜好眠,甜香。 但无数的事,仍在乔慧心中回转。乡里,旱灾,天山,师门,师兄……渐地,她眼皮子打架,仿佛有千斤重,身上也觉昏昏沉沉、飘飘忽忽,就此睡过去。 天昏地暗,地久天长,不知睡了多久。 梦里,她种了一片谷子,不,不是一片,是成千上万片,数也数不清了,铺天盖地全是稻子、麦子。她站在那无尽的粮食中央,起初,那稻子谷子将她围着,后春去夏来,青青的谷秆抽条、渐高了,她乘着它们,麦浪翻滚,越过山岗、越过溪涧,穿梭于一片自然天地。在山顶,却有一双无形的手自云中降临,幽幽地将麦浪上的她托起,一节节的指骨变成天梯一座,她一下子站得老高,脱离了人间。她并不想站那么高,离了家、离了亲朋,只觉高处很孤独。但在高远云端,她放眼便可以俯瞰大地,四州八县,燃起一地又一地的天灾。她一下子从那雪白的天梯上跳下来,跃身到那灾祸之中,心想道,不能硬来,得朝窍门使劲…… 再醒来,此身如置火中。 不是干旱天热,是她高烧了。 娘在她身旁坐着,见她醒来,忙道:“妮儿,好点没?”王春面有焦灼。 床畔是一碗煎得浓浓的药。 竟有一条冰凉帕子系在她额间。乡间哪来的冰块,大约是月麟用了什么寒冰法术。 “你睡了快一天一夜了,”王春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忙将药碗端起,“快,趁热喝了。柳姑娘说你这是法力耗损太过,又淋了雨……唉,你这孩子,不听劝,人又犟。” 屋内只有娘一个,屋外却吵吵嚷嚷。有乡亲、有村长、有乡绅,受过她施雨的邻村乡民亦多,全由她爹和月麟接待着、挡着,不然探病的人一下子全涌进来,门槛都要踏破。 不止人,还有鸡鸭、猪牛,宽裕些的,抱了鸡、牵了猪来,鸡飞狗跳,小猪哼哼,黄羽的、芦花的、大白花的、两头乌的。 柳月麟忍不住捂了鼻子道:“这些猪、鸡有味道,又吵吵闹闹的,各位乡亲快别把这些牲畜牵到院子里来,小慧生病呢。” 乔慧猛一下将那碗药灌下去,不顾王春阻拦,来到门边:“我没事,大伙不用送鸡送猪过来,时景不易,五畜重要,不好因别人生病了就送了宰了吃了,我有法力,很快便能好。” 柳月麟回头见她竟还敢跑出来,道:“你还不快回去休息!” 乔慧听了,却又摆摆手,迈出几步。 她来到院中,见她病着,乡里乡亲也不敢挤着她,人群中渐为她分出一条小道来。 日光淡金,如梦中的麦浪。她挨个劝着乡亲们先回去,有大娘抱了小孩儿来的,她便去逗一逗,捏一捏人家小孩儿的手。 柳月麟见她非要逞强,很是无奈。 直至她在那“小道”上走到尽头,要劝那尽头的人先行家去。 “我你也要劝吗?你不想看见我?” 院门外、篱笆旁,那人一袭白衣,缓缓从人群尽处步出。 日光照见他腰间一块玉佩,光一移,便是那银腰带上一片胸膛,刺绣华美,一条垂首的白龙,盘踞在他膛前、心前。 最后是一张俊美不群的脸,如雪峰之昙。 见她没有反应,他又道:“几日不见,看来师妹已忘了我了。”他淡淡扫她一眼,却将她高烧中泛红的病容看在眼中,两道长眉微微蹙起。 邻村的不认得此人,本村那二三乡绅却是面色微变。这不是那日那个架子端很高的仙长…… 柳月麟真想翻个白眼,说,这里不欢迎你。分手了还不放过彼此?真是不安分。 “师兄?”乔慧抬头,有点讶然。 见她仍在病中,有一清癯的手伸来,欲扶住她半边臂,但半路停住,只收回背后。 改为暗中施法驭风,吹来清风一阵,轻轻托着她的脊背。 ----------------------- 作者有话说:师兄:(换一身衣服,美美地登场) 小慧:啊师兄你咋来嘞[害怕][问号] 月麟:嘿!师兄来了,你来这里干嘛?这里是我们的地盘。你知道嘛?这地方不欢迎你。[愤怒] 这个白龙的衣服不是前文出现的那个,古人的衣服上一般就这些花样,但其实不是同一件衣服,只是相同刺绣题材。。。师兄的衣服大多数就是白龙、白鹤、白凤、白虎、白孔雀这种高贵(just昆仑中这么觉得)的白色动物。。。 更得有点少,给宝宝们发个红包吧,后天可能要出去玩一天,我看看明天能不能多写点存稿,存不了的话后天给大家发个红包[托腮] 第59章 没名没份伺候她 发烧中的小师妹:我是…… 真没想到师兄会来。 下意识地, 她心头倏然一跳。 实在是不可思议,前几日不是还形同陌路么,果然男人心海底针。“师兄, 你怎么来了?”因惊讶, 她没察觉到他方才想扶她。 “顺路。” “原来是顺路, 那师兄你来前是去了哪里?” “巡天司。” 他又补上一句:“我追查的事情, 有一股线索指向你们的京畿路。” 巡天司的本营似乎是在东都, 倒也合理。原来他是有公务在身,查至此处,便顺道来一看。好罢, 还不算太奇怪。乔慧便点了点头。若他是千里迢迢特意过来,她还真有点复杂心情了, 而今轻松许多。 忽又多出一号人物,院里乡亲们稀奇, 但见此人衣着华贵, 气度不凡, 一时不敢上去, 那人群中的“小道”仍旧留着。 村长倒知道他何许人也, 心觉不好怠慢了这宸教的仙长, 又想道,不妨将乔家闺女连日来的功绩相告,为民请雨, 在仙门中定算一桩功德。 “仙长,乔家的闺女见民间有旱, 立马就赶回了,见大地众生凄苦,她是一刻不歇呀, 又是分水分粮,又是施法降雨,连日为民请雨,反倒把自己累病榻上了。实在是实心眼的好孩子。” 乡亲邻里听了,也纷纷附和。众人不知兰因前情,只当他是一铁面无私的仙长,在这“师哥”眼前夸了乔慧,乔慧日后便能回仙门论功行赏去。 村里人看着她长大的,从小时候挖红薯、掰玉米、收芝麻,略大一点,更高一些了,又见她赶鹅群,牵山羊,筛谷子,浇菜畦,至读书写字,登天学法。这样大得古怪的旱灾,她不在天上享福,回来为大伙请雨……大多的乡邻,都盼着她好。 殊不知谢非池双目敛下,并不语。 乔慧见场面静凝,忙道:“大家说得太夸张了,担不起担不起,我就做了一点儿小事。” 见她病未愈,仍轻快灵巧地向四面抱拳,他心下有幽幽的火。 他早已看出她有病容,原是为她的一干同胞。调度天象乃一精深法术,依她入门年限,这门法术尚未学到。她不过是翻书自学,又仗着自己有天赋、有灵力,逞能逞强。 若要降雨,她大可以在玉简中传信与他,何必为了这点事闹出一场病来。 第83章 不过二人早已情断,他也没什么好说,只淡笑一下,不紧不慢地道:“师妹所为并非小事,确实是一番贡献。” 因他言行一向如此冷淡,一时间也没人知晓他话里有别的况味。大家都是淳朴的乡民,哪里知道碧海青天夜夜心?那唯一一个善于读心的,眼下病着,脑袋有些昏沉,只当他真在夸自己,竟谦虚道:“师兄言重了,我只是尽一分薄力,做一点小事。” 谢非池心下便更是不乐。 柳月麟见状上前,抱了一拳,话中若有所指:“大师兄忽然出现,真是我们吓一跳。” 谢非池白衣玉冠、仙仪端严,身旁那些乡民都有些诚惶诚恐。 柳月麟简直要翻白眼了,这昆仑谢若真是有心来复合,便不应仍摆仙家架子,令乔慧的乡邻对他甚为敬畏。 乔慧自然也有注意,漫漫的乡土,像一张粗纺的布,葛麻编成,师兄忽出现在此,像混入一道金缕银线,真有些格格不入。 不过师兄来都来了,她便道:“是呀,下次师兄你来前还是先知会我一声嘞,灾情吃紧,家中的水粮都要按规划使用,你忽然来,食宿都尚未安排。” 谢非池额角微跳,他早已辟谷,还能吃她一粒米一滴水不成? “食宿之事不必师妹安排,我早已辟谷,而且昆仑在洛阳有行所。”说是行所,其实与行宫无异,乃前代时门下仙客为讨家主欢心所建的赏牡丹处,留用至今。 听他说晚上似乎是要回洛阳去,乔慧心下更是放松了。看来他真是公事公办,不是特意为了她来。不然,像有一片浓浓熬煮的莲子羹漫上来,混混沌沌,含含糊糊,说不清道不明。 好不容易,送走了一众乡亲。猪、驴太大,也一并让牵回去,唯独几只鸡鸭送不走,就此留下。 那将鸡留下的婶子说,这两日辛苦了妮儿了,这些鸡都是咱老乡一点心意,你们就留下这老乡的鸡给妮儿炖一锅鸡汤喝。 王春见她们心意难却,也就把这老乡鸡留下了。那婶子来前已将鸡放过血、拔过毛,王春加了点作料,便将鸡缓缓炖上。 炖上了鸡,王春与乔守诚先出门清点田间粮食去,夜间,乡里还要商议如何处置余粮。因女儿病了,此事他们没有告诉她。 主屋里,柳月麟原想劝乔慧再休息一会,她摆摆手道:“休息一天一夜了,再休息岂不是浪费许多时间?” 转过头来,她又向谢非池问道:“师兄你来东都是为了追查什么事情?” 见她连休息片刻也不愿,他心里更不顺遂,话语也简洁寥落:“天山之事有了眉目。” “是为那灵脉失窃之事?正好,京畿的旱情,我也与月麟怀疑与各地灵脉有关,因旱情最重处都是名山名水。连大运河和洛水交汇处临近的村落县镇也旱了,实在太古怪。于是我猜……”她亦将自己连日的发现与猜测道来,滔滔不绝。 间或,她有些头晕头疼,眼前阵阵发黑,也只是略一扶扶太阳穴。 纵是刚烧过一场,她满心满眼里也没有她自己的身体,一心要公事公办,谢非池只觉心下有点幽幽的火气。但她爱不爱惜自己,与他何干?他来,一是为公务,二是想最后帮她一次。 但见她一直条分缕析、头头是道,他终于忍不住。 有一淡青色的玉盏出现在他手中。 “分析这么久,不渴?”他面上有一点冷淡的笑。 一旁的柳月麟认为这话讽刺意味很大! 但乔慧只接过那茶,一饮而尽:“谢谢你师兄。”他皮笑肉不笑,她自然而然化解。 怎么就喝了怎么就喝了?柳月麟心中大警。 茶自然是他在洗砚斋中常沏的茶,叶如莲心,沉浮在水中。如今她再饮,反应如此自然,前尘不计一般。又或许,她根本不懂品茶,故而没喝出这是之前的茶叶。 谢非池自觉无趣,又见她已将那混了一点仙露的茶喝下,终于将他在昆仑与巡天司所得的情报道来。 柳月麟听罢心道:原来这始作俑者还是出自你们昆仑,昆仑还有好人么。 她真想翻一白眼。 但谢非池好歹是首席师兄,她再不喜此人,也不便面上表露出来。 谁料一旁的乔慧已道:“看来师兄你们以后要严加管束昆仑中的纪律嘞。” 谢非池闻言只觉荒谬。是那茶中的仙露仍未生效,任由她烧昏了头胡乱说话,竟敢指摘昆仑的人事? 但到底她是在病中,他压下心中翻腾的不乐。真是疯了,早已情断,还由得她来冒犯自己。 柳月麟见这一幕,真是忍不住拍手叫好了。自己居然能忍着没笑,实在是心性坚毅。 因乔慧生病,柳月麟自也不再去那客栈过宿,她原想留下照拂乔慧一夜。但事发突然,太仓署一行忽然有人来请。 乔慧勉力支起,道:“我这就来。”一起身,她又有点儿头晕,半扶着桌沿。 见她不适,谢非池眉宇微蹙。看来是她连连施法降雨,丹田中真气混乱,反反复复,故而喝了那仙露龙井并不能及时退烧。 柳月麟也急道:“你生病了还去?” 柳月麟一时有点进退两难。自己代乔慧前去,留下谢非池在此?似乎不大合适。但让白银珂到乔家来,小慧定是又要装作无碍,与人彻谈一夜了。抑或,让谢非池代小慧前去…… 平白无故,让一个男子代表她么?况且,以谢非池心性,尚不知他对司农寺的凡人有几分尊重,就他平日孤高自许的模样,岂不是坏了小慧在那几个司农寺凡人心中的印象。 乔慧并不知她想的什么,只道:“我还是和你一起去罢,刚听师兄说了这些,我也正想告诉……”忽地,她又觉一阵晕眩,还是柳月麟将她扶住。 一片混沌中,只听一清溪冷泉般的声音也道:“请柳师妹代你前去便是。” “是,小慧你真不能一整日都不休息,你,唉……”柳月麟心想,确实是自己代她前去合适一些。 但男女大防不可失,尤其是防旧情人。一转头,她又对谢非池再三强调:“谢师兄,你和小慧男女有别,还请你和她各坐一边,保持三尺距离。” 谢非池心中一阵不悦,何时轮到旁人来调度他的行为? 不过他仍站起,后退几步。 他与她,如今确实是男女有防。 柳月麟一步三回头,目光在乔慧和谢非池之间来回逡巡,随那小吏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 乔慧只觉自己好一阵坏一阵,晕乎时还好,脑袋越来越沉,人都有些认不清了。神思稍一清明,方觉出时光实在漫长——太难捱,怎么转眼间留她和师兄二人在屋头里。 全无藻饰的一座乡间小屋,坐着一个明珠出胎般容光的人,想忽视也难。见他主动留下照看自己,乔慧又觉事情并不简单了。 她定一定神,心道,以师兄的秉性,要他收回当日情断之言,除非八方山倒、四海水干。 其实,如果真是万中无一的几率,他当真别有来意,若他清楚明晰地道来,她也可以一听。但这样静默无言,两厢里坐对着,委实是不自在。 方才那茶,其实她一饮而尽、喝得极快也是想掩饰心中尴尬。 她正想找个什么话题,已听对面道:“你并非单纯发烧,是连施改天换地的法术,丹田中真气混乱涌动,故病情反复。” 哦,当上郎中给她说道病因来了。 这大半日下来,乔慧并不喜再被当病号看待,不过既然师兄另有见解,听听无妨。局势危急,她也想快些好转。 她便很给他面子,点头道:“哦哦,依师兄之见,该当如何?” 谢非池目光投来。若欲速,则是他和她掌覆掌,他修为比她高深,引着她的真气归于正位也就是了。但他们既然情断,他自不必做到这份上。于礼,于情,都不合适。 他淡然:“我传你一个法诀,你随法诀调息半个时辰便是。” 灶房与主屋相隔短短几步小石子路,忽地,由淡而浓,有一股鸡汤香气飘来。 灶上鸡汤煮好了。 谢非池沉默片刻,又道:“你先吃点东西,略微回复体力。” 乔慧此刻精神有些不支,一句话不经思考,已脱口而出:“吃什么?师兄你去灶房端汤来我喝?” “你……罢了。” 她怎么还有胆来支使他,又用什么身份什么名头来使唤他? 谢非池话落,却当真起身往外走去。 院中的鸡鸭还在,驴竟也在,还是上个月那一群。当时,它们在夜里胡叫,目送着他随她出去。时过境迁。 第84章 锅中,那两只老乡的鸡已然炖烂,鲜亮澄黄。 乔家的灶房朝南,门开着,天光照入,霎是明亮。王春与乔守诚时时打扫,亦是整洁。但再干净的灶房到底是农屋一间,土墙、泥地,角落里堆着一垛柴,梁上还挂腊肉、干萝卜、干豆角,谢非池甫一入内,便见那半边腊猪脸迎面而来,他勉定心神,忍下不适,方又进一步。 那盛汤的碗,自也是粗瓷的土碗,碗上很浓墨重彩地画了一群动物。 圆圆滚滚,五短身材,不就是她画的么。只是这笔锋似乎比她当日所画更稚嫩些,有点儿抖,大约是她幼时所画。一叠的粗瓷碗上都有她的画,一个套着一个,淡青淡橙淡黄的豆苗萝卜稻子,圆圆滚滚不着边际的猫狗鸡鸭牛羊,像层层叠叠的岁月,一岁扣着一岁,画技渐精。她父母竟也一直留着她这些小画在碗上家中,还常常用着。 若他儿时敢分神于这幼稚的涂画,想必要在学宫中长跪一夜。 他取出一碗,见了那上面古怪的画,仿佛远远看见她悠游自在的过往,不禁觉得有点好笑。一个俗世乡野的顽童,是如何跳出她的命运,一步一步走到天上?须臾,他又觉心中所想古怪,她有什么过往,与他有什么干系,唇边笑影迅速淡去,只用那怪碗盛了一碗汤来。 复回到前屋中。 汤是热的,蒸汽袅袅升腾,乔慧只见一张俊美的脸在热雾后影影绰绰,如隔云端。 “喝罢。”谢非池将碗放在桌上,退回一旁,闭目养神。 “好嘞好嘞。”乔慧说道。 但只听她口头说说,并不听有勺碗轻碰的声音。 谢非池不禁皱眉,难道她还想自己伺候她喝? 睁开眼,方见她的脸似乎比方才红了许多,神识一探,原来是又烧上了。 他唤了她一声,她不应。 又唤一声,语气加重了些。仍是全无回应。 谢非池心下微恼,但已起身走过来。甫一靠近,伸手一触,便觉她额头极其滚烫。简直像一小火炉在他掌心下烧。 他只好在她身边坐定,将碗端起,起心动念间,便有清风一阵,将汤稍稍吹凉。缓缓地,他勺了一勺汤,送到她唇边。自己何时如此侍奉过别人?见她是病中,他满腔恼意也发作不出。 乔慧眼前一片虚影,似乎是有一个人坐在她身边,举止清雅,沉静端方,一双手骨节分明,静定地执一汤勺,雪白衣袖一丝不乱,有风来也如凝定无风。 哎呀,难得有个天仙下凡来喂她喝汤,她虽觉有点不好意思,但不好拂这天仙面子,从善如流,偏过头去将汤喝了。 她灵力磅礴,故真气乱窜时也烧得一片混乱。 唯独知这浓郁的土鸡汤,鸡由苞谷、草籽、野菜、谷子、碎面条碎饼渣喂成,一碗鲜美的鸡汤由一个俊美的仙人来喂。 乔慧晕陶陶,不知所以,真心赞叹道:“太好吃了,谢谢你天仙,你真是人美心善。” 谢非池都有点气笑了,她不是烧晕了么,怎么还能说这许多阿谀奉承的胡话?他扫她一眼,缓缓道:“你最好不是在装病。”他不喜旁人奉承他的容貌,但被她一说,又再勺了一勺,吹凉,送到她唇边。这次连清风咒也不施了,不知不觉已经侍奉上了。 只见她仰起脸,双目如拨亮了灯芯的灯,明光顿点,又道:“仙子,真是谢谢你嘞。” 本以为她好了,原来还在晕着。 谢非池便又喂她喝一勺。 “事不过三,就喝三勺,”他已将汤碗放下,“伸出手来,我引你恢复丹田中的灵气。” 话落,方觉不妥。 早已情断,仍被她支使? 何况,引气需掌心相抵,气息相连。二人现今没了情分,他的掌再覆上她的掌,是不顾礼法,有失体统。 她晕乎乎,喝了汤,就半伏在桌案上,眼微眯,双手交叠,垫着她的脸。 他索性也微微闭目,心道,不必管她,要传法诀待她醒过来再说。 但若任她病中睡去,她体内灵力会否越发混乱?谢非池眉略皱,已睁开了眼。 如一团游丝盘踞心间,一双手在他心里播弄。他目光下投,正好看见她垂在桌沿的手。 她的掌温热、干燥,有一层薄茧,也曾与他十指相扣。 乔慧家的前屋是一瓦顶的土屋,屋前开阔,日光充足。天光倾瓶泄水,漫漫流溢,波涛明亮,照见一点真相。 大约是有人靠近,她忽然睁眼,明亮的眼看向他。 谢非池被乔慧这么一看,猛地站起。 终于、终于、终于,他败下阵来。 其实他今日是从天山而来,因天山下的巡天司据点消息未经过滤,更真实。天山距东都有千山万水,若要在半日内飞渡,并不算容易。得了消息,他原可回传昆仑,自有行走人间的门客为他驱使,他只需慢条斯理回到洛阳,从容地排兵布阵即可,何须亲身前来东都。为的是什么,他自己心里有数。 他仍有一丝一毫喜欢着她。 “师妹。”他双目垂下,低沉地唤了一声。 “啊,什么师妹?”她醒了,又仿佛没醒。 低下一双眉眼,他坐在她身边,道:“你还认得我是谁么?”一缕缕的灵气已渡到她掌心,温热。如同无形丝线,悄然缠绕。 乔慧悠悠眨眼,仍在混沌中,不解道:“你谁嘞?我吃了饭正要午睡呢,别打扰我。” 她倒像个没事人,昏昏沉沉。前一刻说得天花乱坠,左一句天仙右一句仙子,这一刻已翻脸不认人了。谢非池按着隐隐在跳的额角,这样伏低屈就、掩姓埋名没名没分伺候她的事情,他也要干么? ----------------------- 作者有话说:发烧中的师妹:仙子喂我老乡鸡汤[星星眼] 师兄:………………………… 师妹有点处于醉灵气的状态,下一章就让师妹好起来[撒花] 第60章 小牛撞钟 就这样撞一下师兄 人在一片滚滚的热浪中, 不知今夕何夕。 咦,怎么有个冰冰凉的东西。 高热中的她贪凉,没忍住, 就捏了捏, 捏了又捏, 哎呀, 原来是一双手。 修长、清癯、骨节分明, 拿捏在手,像擎了一段琼枝,又像冷水里的剑。 温热的真气过后, 又一股冰凉的真气和缓游走于她丹田,像冰泉沁流, 幽幽淌过。 这双手被她拿捏了一会,抽离而去。 她昏沉沉, 口鼻、手足也干热, 骤然间离开那双冰凉的手、那玉树琼枝一样的美丽“玩具”, 很不满。 人在头晕时便是如此奇怪, 她既觉那是一样被她捏在手中戏耍的玩具, 又知道那是一双手, 有其本人。于是,她的不满渐转移去有着那双手的人身上。刚好,身畔一阵淡淡的冷香, 定是由人发出。 于是乎,她索性、率性、恣性地, 拿头撞了一下此人。 日光下一张俊美的脸,如明珠描金。俄而宝光晕融,朦朦胧胧, 摇摇晃晃,看不大真切。 这人大约没想到会被她小牛撞钟般撞一下,似乎还捂了一下自己胸口。他静定片刻,倏然起身,走了。 冷香远去。 乔慧猛然睁眼。 她拍拍脸,只觉烧已大退。 土屋内,入眼先是一只粗瓷碗,仍有半碗鸡汤。难道是自己喝了半碗?她这才悠悠想起,似乎是有人盛汤来喂她喝下了。 是的,有人喂她。 那个人是谁,她心下已不言而喻。这也太太太尴……好在,她抬眼一看,屋头空空荡荡,没人。 她心下长出一口气,幸好幸好,要是他还没走,真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隐隐约约地,她记起更多。 自己支使他端汤,又捏他的手,还拿头撞他。 天,这都不生气,莫非他真的别有来意。 早知当初不要吃窝边草,和同门师兄相恋就是这一点不好,分别了依然尴尬。岁岁年年,日夜相对,分得很决绝,过后却不免再起微澜。但,若复又相合,难保日后不会再分离。志向、家世、心性,他们之间不止一层隔膜。唉。 乔慧只觉心中一团乱麻,目光四下环视着,无处安放。忽然,看见那鸡汤还没喝完,便端起桌上的鸡汤一饮而下。 这鸡汤倒是很好喝。 她站起来,又去灶房中盛了几碗,咕嘟咕嘟喝下。见汤已微凉,她手中法光微转,在灶底添了一点小火,汤又重新滚起,千波百浪,一如她心情。 午后柳月麟便回来了,见她已神智清明、全然好转,吃了一惊。 乔慧如实道:“似乎是谢师兄传我一点真气,治好了我。” 第85章 “那他人呢?” “走了吧,我醒来时没见着他。”乔慧一想起自己最后撞了谢非池一下就无比尴尬。 柳月麟不冷不热、不咸不淡、不阴不阳地说了一句:“那他还真是做好事不留名。” 说罢,柳月麟不语,瞅着她,似是观察她神情,看她有无几分感动、留恋、不舍。 乔慧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只好道:“我只是心中有一点点感动,没想别的。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她的心情正是如此,像在吃一块糯米藕,品出一点点甘甜,藕断丝连,混沌不清。不过,这一点情丝也不算什么大事,且往后靠。乔慧转而已道:“还是先说署丞找我们是有何事。” 柳月麟拖了个长长的调子:“哦。” 她故意作态片刻,说起正事来还是爽脆利落。 “是关于灾情之事。之前我们不是按甲乙丙丁划分么,才短短两三日,有几个乙区已经和甲区一样严重,那署丞说他们已加派人手,他们的朝廷也已经开始布局救灾,但灾情仍在蔓延。” “蔓延到了何地?” 柳月麟取出一卷地图来。 只见图中京东路、河北路、河东路都有细细的红点,稀疏,像一汪血往外溅的一点血珠。 乔慧神色渐渐凝重。 她道:“若真是因为怪力乱神之事,凭我们三个,或许难以迅速将敌人找出,我在想,不如我们传信回师门再求援。” 柳月麟闻言点头道:“我也有此意。” 乔慧又道:“还有,如今不知各地官仓余粮如何,若灾情一直蔓延,开仓放粮,恐怕也……” 柳月麟疑惑:“这是何意,赈灾之事,他们的朝廷已在安排,我们调查清楚灾情源头,再解决那源头不就行了。” 乔家道犹豫片刻,还是如实道:“这灾情已蔓延到其他路,面积越大,恐赈灾难度越高。如果十天半个月后各地作物枯萎殆尽,朝廷开仓放粮也力有不逮了。而且朝廷发放的粮食一般也只能够支撑一二个月,富裕些的农户还好说,贫户得了救济粮,兴许会立刻带上粮食背井离乡,届时流民四起,各地动荡,恐又会生变。” 柳月麟道:“那小慧你的意思是?” 乔慧静顿片刻,道:“可能还是要施法降药降雨,先把土地救回来。” 听她此言,柳月麟简直要跳起来:“你发烧了一天一夜还不够,还想再降雨?” 见友人恼怒,乔慧忙道:“不是不是,那两日都是应急。灾区扩大,若要降雨,自不能再用那应急的法子,我的想法是也没有什么法器可以装载一些上界的天河天江之水,再携带下凡以施雨。” 她清咳一声道:“上界的江河灵脉很强,水源都是无穷无尽的,稍微取用一些也没事吧,我先请示一下仙尊。或许就是玉宸台学宫中那条小溪里的水也够用了。” 她目光灼灼,似灯盏拨亮,火花机敏地闪着。 柳月麟听她另有规划,这才哼一声,道:“这还差不多,你可别又想着自己一个人扛,一个人穿州过县去降雨。” 在柳月麟的监督下,乔慧玉简上书表示了她想请天河之水的意愿,发回门中。写完,思索片刻,又补充一句,此旱灾我与月麟、谢非池师兄都认为与天山之事有关,还请师尊另派几位同门相助。 片刻,二人又换过便装,出门去看前几日布施了灵药雨水的田地如何。 * 洛阳。 村镇乡土干涸,东都城内,洛阳城中,仍是歌舞升平。水、茶、酒,滚滚地在人的唇、人的臂、人的颈上淌过,飞流直下三千尺,水珠银烂。 他懒得俯看地上的一切,只到昆仑行宫。 花团锦簇,牡丹丛丛,如胭脂欲滴。红粉芳菲滔滔,与世隔绝,隔开了干旱饥馑。有一方浩渺的仙池开凿在前院。 昆仑在人间有几处行宫,洛阳,苏杭,南诏。因近几代昆仑子弟都少下凡间,几处行宫鲜有人至,一片斑斓幻光如水波融融,谢非池穿过,只见殿阁冷寂。虽灯火鲜明,一砖一瓦皆明净无尘,看得出时常有门客打理,但全无人气人情。 殿中宝鼎吐出五色的云气,流朱流碧。 因这座行宫建造之处是赏花台,颜色比雪山中的仙宫鲜艳得多。看来并非历代的昆仑之主都只爱严冷的雪白,抑或,远离天上仙宫,方稍稍一露天然本性。 已有人恭敬地退立一旁,等候他差遣。 谢非池并不想在此多加停留,只道:“行宫那一仙池的水,想办法抽干来,装入法器中。” 她那么犟,病过一场肯定还要再强撑着去降雨。各处水位下降,他便猜她又要有许多幼稚的、心软的借口,说江河已涸,不宜再引水降雨,唯有她亲自上阵,催动灵力来降水。 原本,他想帮她一起降雨。但今日放下尊严伺候她喝汤、渡她灵气,还被她撞一趔趄,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果然不能事事依她、事事帮她,她已然蹬鼻子上脸。 但他自然也不好由着她再耗干一身心力去凭空降雨,便返回行宫,命人将仙池中的水抽干,装起。 底下人心觉这命令奇怪,但不敢有异,只好听命行事。 这一“仙池”说是仙,其实也是从人间引水而来,多了一重法力护持而已,并非真如上界天池般源源不尽。 仙池水干。 不知多少代之前的昆仑之主在凡间的一点情调,为了他后辈的另一番情调,也只好让步了。 须臾,一玉瓶呈至他手中。 谢非池颔首,又接过旁人奉上的关于那前代叛徒的文书,缓缓翻看起来。 ----------------------- 作者有话说:今天爬山去了,回到家很累,更得有点少,明天恢复常态! [害羞] 第61章 乔姑娘的朋友 她简单将昆仑谢家子归于…… 原本灾情严重的几个村落, 施过灵药沐过雨后,虽不能全然恢复旱前的收成,却也救回了一半庄稼。 麦浪翻黄, 夕照西沉, 仍见田间有农人挥刀收麦。田边, 有小儿提浆送饭, 晚风过处, 新割的麦子有股草腥气,混着菜香、炊烟,沉沉漫开。 琥珀般夕色中见一人影。 乔慧一瞥, 愣住。 白衣胜雪,玉山映人。 原以为师兄离去, 大约没个三两天也不会回来,怎么上午才走, 下午就回来了。乔慧心下真有些尴尬。但她定一定神, 已走上前去, 打了个招呼:“哎呀, 又遇上了, 这么巧。” 只要她不尴尬, 尴尬的就是师兄。 柳月麟在一旁,也向谢非池抱一拳。 对谢非池的出现,她颇感意外, 只侧目看着,眼神在两人之间微妙地转了一圈。 一如乔慧所料, 谢师兄秉性高傲,绝口不提今日午间之事,当是偶遇。 不过堪堪好些, 又要下地?他目光掠过她的脸。夕阳照着,不知是霞光,还是她脸上已回复红气。谢非池扫了一眼田中麦子,淡淡道:“看来师妹不惜病倒也要降的雨确实有用。” 柳月麟真是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方才听乔慧说他做好事不留名还对他改观了一分。 乔慧却全不把他不冷不热的话语放在心上。只觉师兄真是变脸飞快,午间还愿一勺一勺喂她喝汤,这会儿摇身一变,又是目下无尘的首席师兄了,变脸之速和村里那白猫有得一比。 “师兄过奖,”乔慧向他抱了一拳,不卑不亢,“若耗了法力请雨还无用,我拜入仙门学艺又是为了什么,岂不是浪费时间?” 她目光走远,见田中幸存的小麦尚算饱满,只是色泽稍逊。她缓缓道:“保住一半,已是万幸。再晚几日,只怕颗粒无收。” 谢非池静立田边,夕照洒金,在他雪白面容上簇簇下了一层金粉珠屑,衬得他如一尊宝光蕴藉的仙像。他并不接乔慧的话茬,只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素面玉瓶,瓶身天青色,玉纹仿若水波,随瓶上附着的灵力徐徐流转,天工精妙。 “此乃洛阳行宫牡丹池之水,一池的水皆在瓶中,”他语气平淡无波,“你若要再布雨,可引瓶中水,以免肉体凡胎,屡屡病倒。” 他特意折返,竟是去取行宫池水? 一个玲珑的玉瓶,转而已在她手中,莹光剔透,微凉沉实。略一倾倒,有清清甘露洒出。 一古怪的比喻渐渐浮上她心头。师兄你假扮观音么,还拿一个玉净瓶。她有点想笑,又想起谢非池似乎不喜别人点评他外貌,就此忍住。只悠悠想道,看来他对凡间并非全无怜悯,也有一二分善心。 第86章 “谢谢你,师兄。”她干脆利落将水收下,若推辞,反显得他们之间有鬼,平添尴尬了。 她摸摸鼻子,又道:“抽干你们那行宫一池子的水,你家里人不会有意见吧?” “这池水留在行宫中也是供人观赏而已,平日无人在意,”谢非池眉梢微动,“这无用之水与其留着,不如赠你布雨,你也不必再耗空灵力,神志不清,反要旁人看顾。” 好吧,原来点她的话还在后头等着。 不过论迹不论心,这玉瓶的确来得巧,够她降一场及时雨。师兄竟凑巧与她想到一块去,她方玉简传书,请师门允她请天河之水。乔慧眼乌光闪闪,欣然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受用了师兄的好意了。” 谢非池见她如此爽快地收下,一时不语。她听不出他的暗示?才堪堪半日过去,她便忘却前尘,记不得午间他曾照料过她。真是白费功夫。 那头,那个叫他白费了一番功夫的人已和她朋友兴兴头头商量起来,如何用这玉瓶中水。 晚风拂过。 入夜,村中有外人到访。 百里之外的乡民听闻有仙师在此施雨,翻山越岭来求。 乡间点的都是豆油,豆油的纸灯笼随他们攀山越岭,光已黯淡,一点微弱的火光,勉力照着一张苍老而疲惫的脸。为首的老者虽风尘仆仆,却仍有马匹代步,大约是那村中的村长。 他放下牵马绳,扑通一声跪下。 那匹干瘦的老马也在嘶鸣。 有几个汉子、娘婶闻声赶来。 “唉,还以为这伙人是乞丐,来讨口饭吃的,也就没理他,放他们进村了。没想到他们径直找到妮儿你家来了,”那婶子进了乔家院门,对为首那老者说,“老人家,咱们给你一袋米、几囊水,你们带回去也就得了,妮儿她才给好几个村子降过雨,病了一场,你别再来求了。” 那婶子一面说着,一面要将他拉起。但这老人膝盖如同楔进地里一般,拔也拔不起来。 柳月麟与谢非池自也听见门前发生何事。 柳月麟抱臂道:“我觉得这位大娘说得也有理,今日一人来求,明日是不是十人,后日是不是百人?我们小慧也要休息的。” 乔慧方才回身去端一碗水,此刻已至门前。 乔慧碰了碰她的肘,在识海内悄然传音:“月麟,说话不好如此强硬。何况,我们今日不是得了一玉瓶水么。” “老人家,你先起来,你且告诉我你们那是哪儿。”她为那老者送上清水一碗。 那老人见她出来,这才颤巍巍将地名道来。 原是巩县附近。 乔慧双眉微微皱起。巩县属河南府,正是在河洛交汇处,嵩山余脉旁。 灾情图上,巩县四周旱情亦重。而河洛交汇,水流丰沛,本不应最先受旱才对。她前日看罢灾情图已觉此中有异,若非忽然发烧,否则早该前去调查。 乔慧先对那几个婶娘、叔伯道:“我的病已大好了,大伙不必太担心。” 转头,她又对柳月麟和谢非池道:“这老人家的家在巩县一村落,巩县乃河南府中水脉交接地,如今却旱情甚重,必有蹊跷。我病前已想前去调查,如今正巧。不如我们……” 柳月麟嘴角一扯,道:“不如什么,不如我们去帮他,然后顺便调查一下异象?你好歹也先休息一两日罢!” 乔慧拍拍自己臂膀,道:“我真好了,一点事儿没有。早上师兄不是治好了我嘛,我如今红光满面的。” 话一出,她自知语有误。 糟糕,本来想当无事发生,这倒好,不知不觉间在师兄面前承认她记起午间之事了。 谢非池正好站在她身后。 “既然你已好了,前去水脉相交处探查一番也无妨,”他声音冷淡,“已好了”三字却故意说得略慢,“不过我传了你真气,并不见得能让你立刻活蹦乱跳,既已有玉瓶中水,降雨之事可由我与柳师妹来代行。”又将“治好”一事说得分明,原是传了真气。 不过院中都是淳朴的乡民,没人听得他话里深意。大伙连真气是什么意思都不懂哩。柳月麟正气恼乔慧爱逞强,也无暇留心他语气如何。 乔慧倒是听懂了。 都这时候了,灾情当前,师兄还这样话中有话干嘛? 她装作听不懂,只捡了他后半句来说:“哎呀,那就有劳师兄与我们一起前去巩县,为百姓降雨。大家都会很感激师兄的。” 谢非池不语。他原意只是给她玉瓶池水,免她辛劳,如今倒好,不知不觉间又把降雨之事揽了过来。 罢了,降雨于他只是随手之事,帮一帮她也无妨。 前往巩县之事,乔慧亦到乡间官驿中告诉了白银珂。 微暗天色下,白银珂见竟多了一人与她同行,出于礼貌便问了一句这位仙师是谁。 乔慧道:“这是我师兄谢非池。”很简洁,昆仑之子、宸教首席的头衔一概省略。 白银珂向谢非池抱一拳,要看向乔慧,道:“多谢乔姑娘呼朋唤友来凡间救灾。”她平日埋首公务,甚少了解上界之事,自也不关心上界有什么昆仑谢、什么不世出的天才,“谢非池”在她耳中不过是一个寻常名字。 她简单将昆仑谢家子归于“乔姑娘的朋友”一列。 谢非池不语。在旁人眼里,他只是她一个朋友了?这凡人不知他身份,只当他与乔慧有关。也罢,他有时也觉宸教、昆仑中后辈门客敬畏的眼光甚是卑琐烦人。 白银珂放下朱笔,越过桌案,已有随行小吏抱一件披风来让她穿上。那小吏亦是肤色微黑,似非中原人士。 今来驿站,乔慧才看出点端倪。官驿中,白银珂近身的几个女史、小吏似乎都和她一样是西南人士。署丞乃是八品,理应尚未有如此权力能将安排身边用人,提拔一干同乡。但这几日见白银珂为人端正,她便也按下心头疑问。眼下还算灾情要紧。 白银珂披了风衣,道:“既然巩县有异,我愿随乔姑娘一同前往探查。” …… 从云舟上望去,巩县境渐近,夜色里,嵩山之余脉方山轮廓高峨,但山麓草木或黄或秃,不复青翠苍绿,实非五月景象。 此地属西都洛阳府,云舟是从昆仑行宫调来,如一弯皎月停在中天。掠过洛阳城时,见灯火万千,渐远,至各县域仍见零星灯火,再行至茫茫乡间,已一片漆黑。村中夜里要省灯油,极少彻夜点灯,从天上往下看,城郭外的乡土简直一片寂静的浓黑,由城镇到村落,似割裂了两个世界。 河洛交接处也愈近了。 河出图、洛出书,此中有形如八卦的阴阳漩涡。但此刻水位极低,这一奇景自也难见,只有小小一片。 乔慧的握着云舟边缘的手渐渐收紧。 ----------------------- 作者有话说:修了一下bug!原来设定是密县,现在改成巩县了因为设定在密县有点bug[托腮] 明天去吃麦麦北非蛋套餐,吃完回来看看能不能狂写一整天[奶茶]感觉一章要写五六千字才好推动剧情,这两章走了点感情戏是时候放点大剧情了…… 师兄就这样不动声色地倒贴,又抽池水,又调飞舟给小慧用,蓝蓝的天空里有只小白船[害羞] 第62章 白送上门 怎么倒好像……谢非池在被小…… 云舟下降。 地上村民济济。 平头百姓多穿白衣, 白衣中有几个穿青衣的小童,乔慧一看便知是民间的求雨之法,设一坛, 穿青衣绕坛而行。 小时候京畿大旱, 都说要童子求雨才灵, 她也曾被人套上青衣一件, 参加过仪式。小孩瘦脱了形, 往年祈雨衣裳也不合身了,只好将宽松的部分挽起、扎紧,一群小孩儿空着肚腹在土坛边走走停停, 唱祈雨歌。 想起那无米无水、天上毫无回应的日子,她心下一片更是不忍。 那老者跟在她身后, 道:“仙长肯来此降雨,大恩大德, 定以千金回报, 乡中三年的社仓钱愿悉数奉谢仙长……” 乔慧忙道:“社仓钱哪能随随便便就用了, 降雨一场, 大约只能将粮食救回半数。今年收成必定不如昨年了, 社仓钱还得留着兼济乡亲呀。” 她又道:“且待片刻, 我稍做准备便施法降雨。” 话一落,已有一片幽暗的冷香自后方飘来,如淡淡烟云。 回头见是谢非池。 只听他道:“你施法降雨?” 哦, 好罢,师兄似乎是提起过由他和月麟代她降雨, 倒忘了这茬了。 乔慧轻巧抱了一拳,道:“那师兄你请、你请。”言罢,她缓缓后退, 和众乡民站在一处。 谢非池看她一眼,只觉她无比滑头,三言两语便又使唤上了他。 第87章 不过确实是他开口在前,也罢。 玉瓶微倾,银汉层层泼泻。 谢非池甚至不用念动法诀,起心动念间,便云生天心,雾锁千里。一阵疾雨降下,整座山脉都在发出滂沱回音,草木由死回生。雨密密,并不打湿他衣衫的一丝一缕,风卷起,他依然仙仪严整,不动分毫。 方才师兄还说由他和月麟代她降雨,现在到场了,倒只由着他一人施法显灵了,仿佛在她面前出风头一般。 见大雨天降,乔慧很疑心那玉瓶中究竟有没有那么多池水。 他的修为确实是高,乔慧心道,早知当初翻书自学降雨术时,假装不经意地套他几句技巧。 第一次见仙家呼风唤雨,跟在白银珂身后的几个官差看得目不转睛。旁观的民众久旱逢霖,也都喜极而泣。 雨如烟如雾如淡淡珠光。谢非池人在雨中,分毫不湿,如披轻烟罢了。他收回玉瓶,见一众乡民向他拜谢不止,也目不转视,无甚表情。 还是乔慧和柳月麟上前扶了那率众人跪拜的老村长起来。 “仙家受人间供奉,解危济困本便是仙门之责,老人家不必多礼。” 师兄的法力仿佛瀚海无穷,滔滔灌注于雨中。一时间,乔慧不禁心想,他此来或是追查天山之事时顺手一为,抑或是为了帮她,但师兄若是真的心有天地生灵,大约会是一位好神君。 她希望他真是为民生疾苦所触动。 但论迹不论心。 “师兄修为高深,神力通天,感谢师兄施雨为民解困。”乔慧转身,向他抱了一拳,真诚地道谢。 谢非池并不多言,只当她的夸赞如流水而过,反正她一向巧舌如簧。何况如今二人关系不明不白,她竟还如此花言巧语,莫非有旁的男子来帮她降雨,她也如此夸耀一番不成? 自己诚心谢他,他竟毫无喜色。乔慧见他面无表情,也不知他在想什么,索性懒得管他。既降过雨,暂解民生之困,便该去调查异象之源头了。 此村毗邻河洛交汇处。河浊而洛清,汇之如太极阴阳。 望河洛之交流兮,看成皋之旋门,千百年来,文人墨客都书写过二水汇合而成的河上太极图。但眼下雨打江面,清水注入,历数千年之久的八卦水景渐渐消失。 乔慧望向那逐渐缩小的八卦水景,若有所思。 清浊异流,皦焉殊别,二水交汇,成阴阳之景,是否会是这方圆百里灵力最强处?她平日在灵蕴充沛的仙境行走,只觉如一牧女行走在山间,漫山遍野都是她的羊,供她驱使。但眼前目下,如身置荒芜山野,生机寥寥。 见她似在思索,身畔的柳月麟道:“小慧你在看什么,那河上有东西么?” 乔慧摇摇头:“河上没什么东西。” “或许是河下有东西,”她低声道,“这只是我的猜测,当日天山不是也被人凿空山体么,若是如此,应当也是从水下窃取灵脉。如今尚不好令乡亲们知道灾情或是由怪力乱神引起,以免引起更大恐慌,我们还是寻个别的地方再议。” 因巩县位于水路枢纽之畔,一路上驿站颇多,此村恰好也有一驿站。众人便在这驿站中落脚。 步入驿站小院,乔慧思虑一事。 识海中,她向谢非池传音道:“师兄,告诉署丞一行,那引发灾象之人疑似是你同族,你可介意?” “无妨。” 谢非池静定片刻,明白过来她竟是顾及他在旁人眼里的形象。 他道:“如果线索是真,那人不过是一宵小鼠辈而已,与昆仑无关。修行问道凭一己道心,何须窃取下界的灵脉,可见此人是一无能之辈。昆仑不容无能之人。”昆仑中纵有权力斗争,也不屑于行此卑劣之事。 乔慧心想,好罢,看不出来师兄你还有这么正义的一面。她便道:“好,咱们一定要严加惩治这鼠辈。” 谢非池听了,只冷淡一笑,不再答她。 驿站简陋的厅堂内,油灯昏昏,难辨卷上字迹。乔慧略施一昼明术,一团橙黄光晕顿时聚于梁上,映照通明。 乔慧梳理片刻,便将自己方才的猜测道来:“河洛交汇分清浊两侧,如阴阳相济,环流成卦,此地灵蕴原应最盛,但方才一路沿河走来,周遭灵气却甚是空茫,或许早已被人动了手脚。” 心念电转间,她又道:“那始作俑者,谢师兄怀疑是他一数百年前的族人。他此行而来,也是为了大义灭亲,缉拿那恶徒,他出身昆仑,昆仑不容有如此不仁不义之人。” 字句间,她将他和那谢航光撇得一干二净。一旁的谢非池抬眼看了她一瞬。 “原来如此,昆仑仙山我也有所耳闻,果然是门规清正,”白银珂道,“若要探查水下,如今水位既枯,正好可以派人潜游而下,我调遣人手前去一探。” 乔慧道:“如今水位虽比汛时浅,但令人下水也有风险,我施法将河水分开再察便是。而且我有神识,大约能更快找到何处有异。只是方才有乡亲在旁,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旱情与神鬼有关,便没有贸然行动。” 柳月麟却道:“那两河交汇处异流数里,若要探查,莫非你要一人分开数里之水,你能支撑得住么?你病才刚好。” 乔慧道:“我没试过嘞,不过我猜应该也不难罢,不过是用分水之法用久一些,而且如今水也甚浅。大不了让月麟你帮一帮我。” 听她说让自己相帮,柳月麟欣然答应。 幸好她不是想起那昆仑谢来,不然让那昆仑谢跟在她身边“护法”,只怕又死灰复燃。天,好马不吃回头草,她心觉那谢非池就是一棵毒草,人傲得不行,方才小慧一番答谢,他竟爱答不理的,家中也是坏人辈出。真怕小慧回头一嚼,要中毒。 “水中灵脉既已失窃,或会有盗窃者残留的阵法。”忽地,一个清冷声音响起,如冰如玉。 厅内一静。 乔慧转头一看,只见谢非池沉静若定。 这……师兄你心思是不是太好猜了一点。 白送的帮手,不要白不要。 她佯装疑惑,惊讶道:“啊,真的吗,那听起来岂不是很危险,不如师兄你也来帮我?” 谢非池言语简洁:“可以。” 乔慧心道,真不是我要在分手后还使唤你,实在是情危情急,你还自己找上门来。她便轻快道:“那便多谢师兄了!有师兄助阵,定能事半功倍。”她坦坦荡荡,全无扭捏,仿佛只是多了一个可靠的同门帮手。 一旁,柳月麟简直一口气堵在喉中,瞪了乔慧一眼,又不好当着白银珂等人的面发作,只得暗自腹诽:小慧平时那么机灵,现下却是傻了,看不出谢非池别有用心么,他何时这般热心助人过? 但徐徐地,柳月麟心下又升起一可疑的猜测。怎么倒好像……谢非池在被小慧逐句逐句引着、钓着,玩弄一般? 小慧是故意的,还是自然而然,信手拈来? 白银珂的目光也在谢非池和乔慧之间不着痕迹地扫过。她见惯世情,已瞧出其中端倪。这位谢仙师冷若冰霜,对旁人视若无睹,偏偏对乔姑娘的事很是上心。方才布雨时,他主动请缨,此刻探查河底,又开口相助。态度看似冷淡,实则迂回。 她原以为只有中原人心思九转,将至真至美至简之事变得复杂,若是喜欢,直接开口相告即可,何必欲说还休、百般暗示,如此繁文缛节。未想上界仙人竟也如此,一身的修为道行,到头来也在红尘中沉浮。 白银珂心中洞若观火,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头道:“有三位仙师出手,自是稳妥。乔姑娘可还有需我配合之处?” “还请署丞帮忙守住岸边,莫让乡亲们靠近,我不想惊扰临近的百姓,”乔慧答道,“事不宜迟,待雨势稍歇,我们便去河边。” 窗外,雨声渐小,云开见月。 河滩旁。 经太仓署一行劝解,三三两两仍未散的乡民已归去村中。 乔慧双掌一推,江河之水倏然分拨,中开一线,沙泥毕露,乱石伏底。 -----------------------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今天写到一半发现地理设置有点bug,返回去改了前文发现新的一章也要重写,所以更新得少了,给宝宝们发个红包作为补偿[爆哭] 前面写的是汴河和洛水交汇、地点在密县,现在改成洛水和黄河交汇,地点在巩县了,刚好可以用河洛图的设定而且离洛阳也近,改了一下五十八和六十一章[让我康康] 小慧能感觉出来师兄还喜欢着她,其实她也是还有点喜欢师兄,不过只要师兄的观念不改变,他们还是只相恋不相知[托腮]顺便一提小慧真的没觉得自己在玩弄缅因猫,她就是觉得多个人好干活,非常纯朴的小农民[彩虹屁] 第88章 第63章 弥合水脉 小师妹的随身小包里什么都有…… 水幕在乔慧身侧分开, 如两面矗立黑雾。一线月光照来,难穿透,只于水面泛微微的光。 河下一片昏暗。 乔慧朝掌心轻吹一气, 一团光晕悠悠升起, 在前方开路。柳月麟也在她身畔, 运起灵力, 与她合力分擘河川水幕。 河道内湿气沉沉, 土腥泛起。脚下淤泥湿滑,每一步都深深浅浅。她正要调整脚步,忽然间, 一片雪光向前方铺去,淤泥上如覆一层透明玉砖, 踏之平整。乔慧疑惑,回头一看, 果然是师兄作祟。 法光从他指尖凝出, 铺就一洁净通路。 乔慧暗自腹诽, 师兄是真有洁癖, 踩不得泥泞?还是……另一念头一闪而过, 但她无暇深究, 因前方景色陡变。 一转头,她已抛开这小小的疑问,因前方景色突变。 只见积泥中裂开一道深渊, 形如一幽黑的半睁的眼。 渊下,丝丝缕缕逸出清气, 如蛛丝如水露,极微弱。看来灵气流失正是自这裂口起。 她低头一看,这裂口光滑如削, 并非自然形成,与当日师兄师姐所描述的天山景象有共通之处。 乔慧心下一定,已再度施法,只见数十里江河在她法光下分开,神识逡巡,向东,河床上还有数道一样的裂渊。那人大约是自东都起,沿水脉而行,一路抽取灵力,至河洛交汇处而停。 “师妹,你……”谢非池见她竟骤然间分河数十里,长眉低低压下。她是忘了自己病还没好? 柳月麟也道:“小慧,不要勉强!” 乔慧额际汗湿,维系了片刻,双掌一合,江河已聚,唯留三人四围一片空地。 她抹去汗水,道:“没事嘞,都下河了,来都来了,我就想看看会不会不止这一处。”心念电转间,她又唤出她的剑来。 长剑金光点点,悬于这渊痕上方。 剑尖与渊口相对,居然刚好…… 心中云雾忽散。 她忙转头,道:“月麟、师兄,你们看这裂口,其宽窄深浅,是不是像刚好能插入一把剑的大小?” 谢非池见她全不顾惜身体、接连施法,心下已恼,此际并不答她。 还是柳月麟靠拢过来,接她话茬:“是有些像,他曾盗他们昆仑之剑不成,而今大约是想窃江河水脉之灵,另铸仙剑。” 乔慧一心在水脉上,不曾注意到谢非池的不悦,只语有愤愤:“害万民生计来成就一死物,实是罪大恶极。” 她稍稍平复了心情,又道:“留着这裂口在这也不行,灵力在一直流失。还请问师兄,当时与慕容师姐是如何设阵修复天山裂隙? 谢非池视线下投,见她鬓角汗湿,终是压下心头幽幽恼意。 罢了。真是欠了她。 “天山之隙是用门中镇岳阵法为基,辅以金精,勾连地脉,徐徐弥合。” 目光扫过河底裂渊,他又道:“前往天山时我与慕容冰师妹已知要弥合山魄,故随身携带金精,此地水脉受损,需寻一水属灵物为引,眼下我身上并无类似灵器。” 平日出行,他确实很少带什么东西。眼下没有灵物为引也好,不然她还要设阵弥合,不知还要如何折腾她自己。弥补灵气逸散的裂渊,他随后打发两个昆仑的门徒来办即可。 “水属灵物……”柳月麟秀眉微蹙,“仓促之间,何处去寻?” 一旁的乔慧却灵光一闪,伸手探入随身的灵囊:“看这个行不行?我身上刚好有一水属宝石。” 她掌心托出一物,是那从明令司任务得来的水晶般灵石。 这小仙石她打磨镜片时用过,因能聚光映物,她便在磨剩下的几块中取了一块带在身边,以备哪日在人间找到相似矿石时比对比对。 这仙石透明无色,只在她手心静静发出清润光华,一如清清水波。 看见这石头,谢非池目光微顿。 不是全因为竟又被她找到一可用之物,还是因这仙石的由来。 当日她为造她那古怪的镜子而接下明令司任务,因雨停留外门山中,他前去接她。雨中袅袅山光,伞下依依挽手,前尘前景,倏然浮于眼前。 往事已去。 他别过头,道:“这确实是一水灵仙石,就用它。你不必参与设阵,手持此石作引即可。”她是随身带着那灵囊搬家么,竟然什么都有。罢了,他安排她一轻松的活计。 三人分工合作,谢非池设阵,乔慧导引仙石灵蕴入阵,柳月麟护持水墙。 “待会你放置灵石时且小心,不知那贼人是否有留下抵御之术。” 谢非池似是不想再多言,交代几句,广袖一拂,便见漆黑河床上升起金色符文,光幕密密璀璨。 乔慧顺势将那仙石放置于阵眼。 刹那间,阵法金光却闪闪灭灭,水声轰鸣。 只见浑浊浪头涌至水墙上,裹泥挟沙,万般翻卷。 乔慧暗道:“这是不是不太行……” 她忙转过头,见月麟额角沁汗。因担忧朋友灵力不支,起心动念间,她已一手引着仙石灵蕴,一手又向外一推,御十丈之水,抵住奔涌浊流。 “师妹,不要分心,”谢非池忽而出言,“柳师妹既没有求援,你无需出手相帮,只管你分内事便是。那人留下的抵御术法不算甚强。”他眉微皱,她是不是总想将所有事都一人担一人挑? 柳月麟催动更多灵力,亦道:“小慧,我没事,还能坚持。” 见月麟虽牙关紧咬,但水墙仍堪堪稳住,乔慧飞快点点头,将分出的灵力收回数成,专注于那灵石上。 灵石化光一缕,融入阵法。 风卷云起,星月失色。 那光幕骤然扩大,一圈圈水属灵蕴荡开去,如金光疾电,瞬息间贯通江流。 三人御风而起,放眼望去,后方黄河之水中也升起金光数道,金光下有漩涡翻涌。 是河道上的一串裂口在消弭。 谢非池失笑,她并不全神贯注于导引水灵、分三成心思去帮她那朋友,依旧与他配合得当,化解了此处残留的阵法,将渊薮弥合。如此天赋,她偏偏不愿得道飞升,还因此与他恩断情绝。 罡风已靖,凝神一探,水脉灵力不再逸散,千万游丝皆收拢,留待日后静静蓄养。 水墙也在苍茫夜色中倒下,复归滔滔河洛。 河面又平静了,映一片月色。 但世间纷纭未解。 “今日修补了裂隙,但灵脉大约也要一年半载才能回复了,”月下,乔慧缓缓叹一口气,话锋一转,又道,“那贼人凿了灵脉,拍拍屁股走了也不把裂隙补上,不然还能少散失几分灵蕴,真是十恶不赦。” 谢非池道:“他修为比之师尊不差多少,但方才见他留下的这抵御法术却不算极强。” 乔慧问道:“为什么,难道他只是外强中干?” “不。这法术像我儿时昆仑学宫中长老布下的考验,只比考察子弟修行的阵法厉害上一点,”谢非池冷笑一声,“他大约是自高自大,自以为在考校后辈。” 乔慧心道,好罢,师兄你还有说别人自高自大的时候,看来你被人这样考一考,很生气了。 她便接话道:“待抓住了他,我还想把他扔去天牢里拷一拷嘞。不知师兄你可有关于此人的更多情报?” “昆仑在上界是众仙山灵河之始,万山之祖、万水之源,且地处高峨,沟通北斗星辰,既是地脉、水脉,也是天脉,昆仑天剑常年立于护山阵法中,已与此三脉紧密相依。” “他在人间选取天山,大约是想拟天、地、水三脉中的天脉,而今又抽取河洛水精,便是水脉,还有一地脉。” 难得见师兄在人前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乔慧心中惊奇。像去庙里随意一拜,结果那天仙真显灵了。 她道:“依师兄之见,地脉是?” 谢非池道:“若要就近,不是秦岭便是太行。但人间灵力不比上界,即使取人间的天脉、地脉、水脉,大约也不能铸造出与昆仑天剑同等威力之剑。” “这是何意?” 河川寂静。谢非池衣袍上绣光流动,如冷月浮波。 他沉声道:“这只是我的推测,如果要铸造一把威力完全一致的仙剑,还要用人命炼剑。”他双目不转,看向她的脸,她的神色。 人。 乔慧只觉这一字如一记重锤敲在心上。 一旁的柳月麟见她沉默,也向她投来关切神色。“小慧,你还好吧?” “没事,我还好。” 乔慧调息片刻,心下稍定,已取出地图,法光凝聚,将勾了朱红的灾情图照亮。 难怪那人要选在京畿附近。若要水脉之灵,仍有长江,若要地脉之灵,何处无名山?但京畿路一路,却是人口济济,人气最旺处。 第89章 …… 岸上,太仓署一行已在等候。 乔慧甫一落地,便将他们的推测道出。 听了此一猜想的官差都面色变幻。 白银珂目光沉凝,道:“事关重大,若乔姑娘方便,寺卿愿请各位与府尹一见。” 寺卿指的是司农寺卿,府尹便是开封府尹。权知开封府。 旱情与怪力乱神有关的讯息回传东都之中,又知有仙家在此,寺卿早已想与他们见上一面。因乔姑娘生病,当时她暂未相告。 ----------------------- 作者有话说:顺便又修了一下五十八章 小慧即将扬名立万但是还是选择定向去种田,前面三十多章的时候小慧提到过她不喜欢做官不过司农卿可以考虑一下她要奋斗二十年当上司农卿,现在叠了个名气buff可能不用二十年了[彩虹屁] 小师妹是仙侠哆啦美,随身小包里就是什么都有呢,前几章做显微镜的小石头现在又派上用场了就这样气死师兄[可怜] 第64章 前度小慧今又来 又来大相国寺了 河洛之畔, 天映水中,墨黑。唯云开之时月华倾泻,在茫茫河面投下一片碎银。 见司农卿与开封府尹之事, 乔慧爽快答应。 谢非池立在一旁, 白衣胜雪, 眸光淡淡扫过那几名太仓署官差, 神色并无波澜。 俗世官僚在他眼中如同蝼蚁, 一群汲汲营营的凡夫,何须去见。但他终究未发一语,只静静听乔慧往下说。 河水滔滔向前, 一团昼明术法光照下,沿河的道路刹那通明。 乔慧开口道:“下一步, 如何追踪那贼人?” 谢非池抬眸:“师门在人间各地布设有巡天司,只需与他们互通讯息, 知晓异动。” “人间的中原万里广阔, 即使他现身, 我们又怎么即刻赶至?”柳月麟闻言, 秀眉微挑。 被柳月麟反驳, 谢非池心中甚为不乐, 但未待他开口,乔慧已道:“倒可以勾画几个可疑的地点设置传送阵法,瞬息而达。” 她是……特意在朋友面前为他说话么? 然而, 下一刻,他心中轻微的喜意便散去了。 她看也没看他, 一直转头与那柳师妹谈论。 她并非在为他发言,只是自然而然地,与朋友商议—— “小慧, 设传送阵法需要有一地做起点,我们选在哪里?” “这我倒还没想清楚,不知道哪里方便布置阵法……” 算了,和她计较什么?就算她根本没把他放眼里,他也依然、依然,宽宏大度,愿意念在过往情意上,再帮她一把。 谢非池仿佛“随意”道:“要方便,可以设在昆仑的洛阳行所。” “哦哦,这倒是可行,”乔慧点点头,“洛阳是西都,人口众多,那谢航光若真要取生民之气,万一出事,我们在洛阳行动也快。” 此事就此定下。 河洛之畔,波光幽幽,玉简也莹莹光闪。 乔慧手执玉简一看,面色微有放松:“慕容师姐说他们已得了师命,即刻便会下凡与我们会合。因与天山之事有关,崇霄君也会来。” 她转头看向谢非池,道:“师兄,既然要在昆仑行宫布阵,要不我让师姐他们先去行宫,见完京畿官员,我们再行汇合?” 谢非池心道,昆仑行宫不是旅馆客栈。让她来住当然可以,她的朋友、那些无谓的人也要来? 如果不是师尊有命,他甚至不愿和他们汇合。 但,罢了,反正要布设阵法。何处汇合,这些无关紧要之事由着她去也无妨。 他只道:“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 从天上看大旱的东都,如见一锦绣牡丹开在黄泥中。 至地上,方得见凡尘中种种细节。 城墙根下挨挨挤挤,已有流民聚集。简易粥棚设在城下,棚前大排长龙。 在丰年,城外的农人都可以自由进城,富裕的东都庇护着它方圆百里的子民,朱雀门外、州桥之西,由着他们立一青布伞,支着简易摊子,卖起麦面、猪羊、水果。但大旱像热风一片,将那些支摊的、小买小卖的,通通吹落到城门外,领粥、行乞。 门吏见白银珂穿官袍、有腰牌,身旁几人也都衣饰不菲,甚至没有查验,已让他们通行。有持凭由的行商客旅,也都鱼贯而入,只失地的百姓,仍在城墙下盘旋。此不过灾情初期,若旱灾愈演愈烈,势必人失其家,流民遍地。 见此情景,乔慧只觉心里极不好受。 但愿有一日可以消弭俗人间一切的苦楚。 她上一回来东都,还是去投考司农寺女官,一路上只觉花团锦簇,繁华盛景,处处是好看好吃好热闹。如今再来,已是另一番心情了。 城墙内外俨然两个世界。御河之水只比往日稍降二三成,粉花绿柳仍在,如织游人仍在,花云衣香中,见大相国寺宝塔一角,高高攒着,下视凡尘。 寺碑有云:棋布黄金,图拟碧络,云廓八景,雨散四花,国土威神,塔庙崇丽,此其极也。峨峨的瑰丽无极的大相国寺,去年她在此偶得仙缘,今年她却为人间之事而来。 一知客僧在前引路。 远离了香客游人,沿途唯见公门之人,衙役皂衣劲装,腰悬朴刀,全都目不转睛,宛如石铸。 若只是寺卿要在衙署外见几个人,不必如此大的阵仗。白银珂心知肚明,这些都是府尹的人马。 转过藏经楼,眼前忽现一片翠竹,竹后露出碧瓦禅院。知客僧合十:“诸位仙师,寺卿与府尹大人已在院中相候。” 禅院不大,院中有一菩提古木,枝繁叶茂,荫浓如绿云,几乎盖住半座院子。古木仍青,不知是因佛门圣地有法光护持,还是无论四季干湿,大伽蓝中都有源源的清水。 树下已有几人,都是朱紫官服,居中二人身着紫袍,一人身形清削,神色平和,一人体格高大,负手而立。 白银珂行礼:“禀寺卿、府尹,宸教三位仙师已到。” 她侧身引荐:“这位是乔姑娘,她也是开封人士,在乡间救灾出力颇多。另外两位是她的同门,谢仙师和柳仙师。” 树荫蔽下,倒是那司农寺卿先上前来。四十出头的年纪,与上一任司农卿相比算得年轻。 林文渊年少入仕,宦海沉浮,前几年在外任职,今方得回京中。属下呈文在京畿勘灾遇上仙门之人,灾情恐与神鬼有关,他思量再三,便想见这几位仙师一面。 但神鬼作乱显然已超出司农寺之责,他便递了帖,请权知府学士也来大相国寺禅院一叙。 他目光扫过乔慧三人,在谢非池身上稍作停留,随即落在乔慧脸上,道:“乔姑娘心怀桑梓,于灾荒之际奔走乡野,实乃英才栋梁。”语带一番欣赏。 见这位“乔姑娘”也是他此来目的之一。履新时他便已听主簿提起上年司农寺女科的状元暂未入职,因其要去仙门修行三年。司农寺在朝中地位说低不低,说高,职权和三司、户部常常牵扯不清。二十年宦海沉浮,今终于在东都中枢执掌一司,虽是司农寺,他亦很乐见麾下能有这样一位英才。 乔慧敛衽还礼:“大人过誉。晚辈不敢当。见过林大人、杨大人。” 府尹姓杨,杨衡。杨衡鼻似悬胆,目如鹰视,身形气度都很是伟岸。他对着三人略一拱手,声音沉稳,简洁地客套:“仙山高邈,道法玄深,今日得见仙颜,杨某幸甚。” 柳月麟权当给乔慧面子,也行一礼。 至于谢非池——乔慧向他使了一番眼色,他才不冷不热地抱一拳。 知客僧将众人引向内室茶寮。 茶寮早已布置妥当,临窗设一长案,摆着清茶数盏,并一案精巧素点。朱窗含翠,碧瓯浮雪,檀几生香。 宾主落座。林文渊居主位,杨衡与他对坐,乔慧、谢非池、柳月麟三人坐于客位,白银珂与几位司农寺同僚、府尹的部属陪坐下首。 乔慧与这几位大人客套一番,直入正题。 她语调清晰,将一路探查所得,一一道来。 白银珂呈上卷宗,印证其所言非虚。 林文渊先开口:“旱魃肆虐,竟与神鬼之事相关,实出意料。幸得仙门明察秋毫,洞悉根源。不知那窃取灵脉、祸乱苍生之徒,几位可有追踪之策?” 乔慧答道:“宸教在各路各府有设巡天司,若某地灵脉大变,消息会瞬息而至。我比较担心的是他修为甚高,如果他真如推测般出现在两京,恐难以对付。且不知他铸剑之后还有什么目的。” 她此语一出,席间官员都面面相觑。两京之中,有他们的府邸、园林、家室、美眷、娇儿。 第90章 乔慧又道:“不过我已求援师门,增派人手。诸位不必担忧。此人乃昆仑弃徒,我师门中的崇霄峰主和我身边这位谢师兄都是昆仑子弟,此行会清理门户。” 听她提及自己,谢非池目光微抬:“此人名谢航光,数百年前叛出昆仑,此番窃取人间灵脉,行迹已露。昆仑自会将其正法。” 昆仑。 直驾金乌碾玉虹,日月弹丸一掌中。 方才听说这位仙师姓谢,席间诸人已有怀疑——原来他真是昆仑谢氏。一时间,在场的青绯袍色官员皆感隐隐压力。 杨衡剑眉微动,道:“既有昆仑正法,想那宵小必难逃天网。若昆仑和仙门要在东都城内布防,府衙定全力配合。” 林文渊顺势接道:“杨大人所言甚是。凡份内之责,如筹措粮秣、安置流民等,我等必当竭尽全力。” 全力配合?当真可笑。 这两位紫袍大员的意思,谢非池已经听得分明。一位是只做配合,一位是只处置其分内之事。不过缉拿谢航光本就不必由这些凡人插手,昆仑之事,何须凡夫置喙。 他余光微微一斜,看她是什么神色。 这就是他们人间的官僚,她见识过了,日后还要跻身这芸芸庸众中去么? 果然,她微微皱着眉头。 以为她是如他所想,心生厌烦,他心中略有快意地笑了。与其回人间当什么农官,倒不如和他一起…… 但她心中所想,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眼前两位大员之意,乔慧已然清楚。唉,此事本就是仙门人士依仗修为、祸及人间,若说收拾烂摊子,自然也是仙门来干。她并没有什么异议。 她微微皱眉,是因为另一件事。 “若这邪修人真要在城中现身,还望府尹大人先预拟城中百姓疏散的对策,以备不时之需,”她沉吟片刻,继续道,“而且……这几日我与各位同门行走乡野,见朝中赈济似乎还未下达,只有今日进入东都时,见城门外支起粥棚。如今灾情蔓延,流民渐多,唯盼朝廷早降恩旨,发粮赈灾,免百姓流离之苦。” 司农卿静顿片刻,席间,已有一下属代他接话:“赈灾之方案,需中书门下牵头,户部、三司、司农寺、太常寺共议,不是司农寺不想尽早赈灾,是因朝廷规制所系,环节繁密,层层严审。” 林文渊摆摆手,制止那属僚的话语:“朝廷程式是繁杂,但其实我也不想再等。我会饬属吏,明日便在京畿各县、各镇开仓赈济,安抚流徙。” 言罢,他一回首,便有书吏上前,递上一卷文书。他接过,盖了司农寺的印。是从衙内发出的急递札子,白纸黑字,落了印章,不容稽滞。但文书上有什么文字,并未显露人前。 乔慧当即道:“多谢大人救急,晚辈感激不尽。” 柳月麟从旁看着,不发一言。这些人是一唱一和,先叫小慧知晓事出有因,再演一番迎难而上。她余光看向乔慧的脸,见乔慧神色如常,不知是浑然未察,还是当没看见。 她心道,这位林大人看似忧国忧民,言语间,却不着痕迹地将责任都撇清;杨大人看似关切配合,实则隐隐有将责任与风险转嫁仙门之意。她心中不屑,只觉这些俗世官僚心思十分弯绕。 柳月麟便在识海中与乔慧传音道:“来了也只是得他们几句空口的承诺,还不如不来。” 乔慧道:“也不至于是空口的承诺,咱们且看看明日赈灾有没有新进展。” 司农卿签罢了文书,席间,飘来清香一缕。 知客法师引着几位小僧,静静奉上今日茶点。 嫩笋、蕈菌、莼菜、松仁,全都极尽新鲜。小小的素饼,琢成吉祥图样。香菇一朵一朵,笋片一叠一叠,莲花豆腐洁白如玉,瓣瓣分明,在清汤中徐缓而绽。又有青釉小盏,装着龙井珍茗。每一道素斋旁边都放一竹叶,青碧如滴,水莹。 无荤无油,全素。旱情当下,不食荤腥,仿佛是在表明俭朴之志了。但士族官宦,连俭朴都是如此的精致、华美,极尽雕琢。 乔慧意思着吃了一块饼,心中有微澜泛起。她早知世上贫富有异,如天堑一道,分割着红尘两岸。她定了定神,压下心头一点情绪。惟愿日后,她有力补天。 茶点已上,品茗啜香,自然也免不得再客套闲话一番。 桌案那头,有一官员年轻恭敬道:“久闻宸教神通广大,如今中原大旱,千里生尘,百姓盼雨若渴。不知仙门可有神通降一场泽被数路之雨,解中原大旱?”此话,他的上峰不便直接问出,便有下属来代劳。 乔慧尚未答,柳月麟已微微蹙眉。 泽披数路,救济中原?这般浩大的法术,只怕要引天河之水吧。 谢非池也面露不悦。 他静静转目,倒看小师妹要如何作答。 乔慧道:“降霖解旱,是我此行目的之一。晚辈已传书回师门,请求调用天河之水。但天降大雨也只能救回部分庄稼,后续调粮、平粜、蠲免赋税、流民编户,仍需朝廷鼎力。”她本就想广降雨霖,此刻答复了也没什么。但旱情汹汹,非仙家一场豪雨可解,朝廷还要应对灾后的措施,这件事,她也要点明。 林文渊心道,这小姑娘确实有几分气魄,爽快将一场普济中原的大雨应下。 杨衡闻言,也抚掌赞叹:“好!仙门慈悲,若能得降甘霖,便是社稷之福,黎民之幸。开封府定当全力配合仙师所需。” 谢非池听她又要“扶危济困”,心下颇不以为然。 如果门中真有天河之水供她调度,凭她的灵力修为,降下一场泽沐她故土的豪雨也不算难。但如若师门不肯……罢了,只要她礼貌些请求他,昆仑亿万山峰中,调拨小小一峰的雪水也无不可。 因而他不置可否,任她继续与那几个凡夫交谈。 直至。 茶香氤氲,点心也用了小半,禅院内的气氛比初时松快不少。 杨衡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目光在乔慧和谢非池身上流转。 他放下茶盏,语气轻松:“今日得见几位仙师风采,果然不同凡响。乔姑娘年纪轻轻,已有这般济世神通,令人钦佩,谢仙师、柳仙师也是气度超然。” 他顿了顿,状若玩笑,仿佛只是趁氛围正好随口一问:“不知仙家玄通修行到高深处,除了呼风唤雨、移山填海,是否也能遨游寰宇……长生不老?杨某纯属好奇。” 他这话问得轻巧,浓墨重点的目中一派爽朗笑意。 此言一出,禅房内气氛微凝。林文渊端起茶盏,垂目轻啜,仿佛未闻。白银珂眼观鼻,鼻观心。府尹的幕僚们也屏息凝神,等待仙师回答。 柳月麟真的差点笑出来了,怎么还问上能不能长生不老了。 谢非池也觉得十分可笑,这凡人是想求问他们什么长生之法?这红尘中的蝼蚁,也妄图触及通天之道么。 他正要开口,身旁的一人已经出言—— 乔慧见师兄要答,心道不好,他说话定是要拂别人面子,便先一步道:“道法自然,生灭有常,修行问道,是可以延年益寿,长葆青春,但长生不老、不死不灭者寥寥,万世无一。” 府尹却又道:“原来如此,我还想一问,凡人进食仙丹,亦有延年益寿,长葆青春之效?” 乔慧不知他为何问起这些,只道:“有。不过灵丹灵药,我们不好多吃罢,有的仙丹可能要本身有灵力、有修为的人吃才有效力,咱们凡夫俗子吃了说不定还起反作用。就算仙家,靠丹药堆砌修为也非长久。是药三分毒呀。” “好,感谢乔姑娘解惑。”杨衡笑道。 圣人天寿渐长,京中权贵渐有追逐丹药金石者,想慰圣心。何况,就算不为圣人,有谁得知世上有峨峨仙山存在后,不曾动心呢? 而且,他此问,也是想知东都中那些云游高士所言是真或假。 近年两京中“真人”、“高士”渐多,动辄开炉炼丹,设坛作法,扬言能为圣人延寿,更有甚者,建寺起祀,香火费甚巨。 他的目光,缓缓回转到乔慧身上。这小姑娘倒比那些高士朴实一些,还自谦一番,说她也是凡人之一。不知她为东都降一场豪雨后,需不需要建寺起祀、香火感恩? 林文渊适时放下茶盏,将话题拉回:“长生之道,民间确实好奇,但眼下当务之急,还是救灾安民、京畿之防。” “司农寺定会竭尽所能,确保赈济无虞。至于东都、西都之巡视布防,”他目光微转,看向杨衡,“府尹威重令行,此事还需仰仗府尹严查各处名山大川、江河要津之异动,以防那妖人再生事端。” 第91章 他明确了分工,将“巡视布防”这难办的任务,轻巧抛在杨衡的案头。 杨衡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面上却豪气干云:“寺卿放心,护卫京畿乃我等职责所在。我定会增派精干的衙役厢军,巡查大运河沿岸。至于嵩岳、邙山、洛水等地,我亦会知会洛阳府,请西都与东都互通讯息,并布置预案,若有危情,及时疏散城中百姓。” 他又徐徐道:“只是,若遇非常之事,恐非护卫、衙内能应对,届时还需仙师鼎力相助,方能震慑妖邪。” 乔慧起身作揖道:“府尹大人安排周详,晚辈代京畿百姓谢过大人。” “分内之责而已,”杨衡缓缓道,“这件事我已上折启禀圣人,台阁中枢也看过我的奏目,此中明细,我会与圣人一一道来。” 正事议定,气氛稍缓。林文渊又说了些场面话,无非是仰仗仙师、同心戮力、共克时艰之类。精致的素点被象征性地动了几筷,茶也续了一回。 柳月麟早已不耐烦,若非顾及乔慧颜面,真想离席。 终于,午宴已散。 原本司农寺还为他们安排了下榻处,在东都一处清净园林。但乔慧说还要与同门汇合,不便多叨扰。 大相国寺中多栽古木,浓荫覆下,一片红墙。 漫步间,林文渊道:“乔姑娘,我今年履新,但你去年女科的考卷我也已看过,真是一份精彩的答卷,我很期待你日后到司农寺中任职。你来,便不用从女史做起。就和寻常科举一样,由从六品的寺丞做起,我为你上书争取。” 他原想再问她对什么司农寺中哪一部感兴趣,但心念一转,没再说下去。 如此英才,直接任用在司农寺枢机中便是,难道要让一有仙法的部下去田间奔走?岂不埋没人才。 乔慧作揖道:“谢大人抬爱,但如果可以,其实我还是想在司稼署中做起。我对署中栽植五谷、培育良种之事感兴趣。” 林文渊未料她还真想去种地,一时惊讶。 司农寺中各监各署的长官,监令署令也不过七品而已。但他只是笑笑。也好,若栽培一个出众的后辈,就让她从低做起也无妨,不然难保不会有人在任人调度上参他一本。 虽然相隔甚远,但他二人的话仍隐隐约约传来。 白银珂身畔几个同僚吹捧道:“未料乔姑娘学得仙法,仍愿回司农寺任职,得此英才,实在是司农寺幸事。” 白银珂也道:“是为幸事,前几日在乡间,她与我说过她许多设想。乔姑娘身怀仙法,能行许多凡人不能行之事。” 柳月麟难得见那姓白的也会和同僚客套打官腔,有些好奇,便转眼看了片刻。 但再好看,也不如他们的首席大师兄、昆仑继承人的脸色好看。 只是余光一瞥,她便看见谢非池脸色有几分阴沉。 若非想着见面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她真想当即笑出来! 修道之人耳清目明,他定也听见小慧说过两年要回司农寺去。不知届时小慧真的要回人间,他又会是什么表情?还能如眼下一般,明明眼神阴阴沉沉,却硬要装得风平浪静、古井无波么? 但比起幸灾乐祸看热闹,她更想此人能一直古井无波下去。一别两宽,总比情天恨海平安呀。她不想见朋友与昆仑闹得难看。 说曹操曹操到,乔慧拜别了林司农,已向众人走来。 她向白银珂一拱手:“这几日多谢署丞关照,我先和我两个朋友回昆仑在洛阳的行宫去布置阵法。” “好,有劳乔姑娘与各位仙长。” 乔慧似乎又与那凡人说了些什么,但唯有“两个朋友”四字,被谢非池听得清楚分明。 上午,她还专门介绍他是她师兄,转头已把他和柳月麟一起划入朋友之列。 他心下,更是不乐,微眯着一双深沉冷眸。 乔慧一颗心在缉拿恶徒之上,对他的心思无暇探究。况且,他又不说,她哪里知道他想什么?她只隐隐看出他长眉压下,略一思索,以为他是等得不耐烦。 于是她速速道:“月麟、师兄,咱们先到洛阳去。” 月麟轻快上前,挽过她的手,和她并肩而行。 她回过头,却见师兄仍不为所动,她本想再唤他几声,还好,他自己走过来了。 侧目,只见他俊美容颜冷白而端静。 大相国寺内的宴席,似乎都没听他说几句话。 乔慧腹诽,看来他是真不想来见人间朝廷的官员。但他不想来,也跟着她一起来了。她心里有微微的触动。 寺中殿阁重重,观音端坐殿内,妙目垂视,见人间情丝,一寸还成千万缕。 三人又路过一方禅堂,听见一群小和尚在内念经。 稚拙的童声,齐声念着:“我复演妙法,吉祥忏中胜。能灭一切罪,净除诸恶业。及消众苦患,常与无量乐。一切智根本,诸功德庄严……” 消众苦患,常与无量乐。多么宏伟的发愿。乔慧站定禅堂前,听了片刻。 渐地,梵音远去了,浩浩的真实的人间,展开在大相国寺门外。 ----------------------- 作者有话说:写得有点赶,可能要修文一下[可怜] 红包已发[撒花][捂脸偷看] 过完师兄的祖先这一part就到下卷了,下卷师妹上班搞研究师兄下凡倒贴,下卷大概也是二十万字左右,如果不写超此文大概是四十多接近五十万字[害羞] 第65章 你和大师兄如今是什么关系 总不能说,…… 洛阳, 昆仑行宫。 转过花路曲径,竟见一方空空如也的仙池。想来便是被谢非池抽干的仙池水了。乔慧定睛一看,这池下还有一片枯荷, 五月正是荷叶田田、荷香暗送的时候, 这些荷花却枯的枯、死的死, 她一时无言。 那装了一方池水的玉瓶此际正在她灵囊中, 她按上腰间那小锦囊, 不由得有几分心虚了。 有门客在前引路,向几人恭敬道:“崇霄君也在行宫中。” 殿阁中,有数道人影。 为首的自然是崇霄君谢应崇, 乌衣凛凛,墨袍点金, 不苟言笑的模样。乔慧向他一拜,得了他一颔首, 转身便去另一人身旁。 是慕容冰。她身畔还有两人, 古慈音与柳彦。 “见过大师姐、二师姐, ”乔慧抱一拳, 又将手垂下, 顺带道, “还有柳师兄。” 古慈音回了一礼。看在慕容冰面子上,柳彦也勉强答了一句。 慕容冰白衣金冠,笑意如常。一连数日谢非池不在, 玉宸台大小事务皆由她掌管,但如今看上去, 她也无甚疲色,眼中神光依旧。见了乔慧,她先过问一番灾情如何, 听乔慧将这几日之工一一道来,她不时点头。 乔慧心中想着天河水之事,问道:“师姐,我在玉简中上书说想请天河之水,师尊可有答应?” “师尊已经应允。” 言罢,慕容冰取出一宝蓝的仙石,石中如蕴广袤银汉,有银白水波在其中奔腾。 乔慧双手捧过此仙石,放入小灵囊中,道:“师尊人太好嘞。” 天河之水比昆仑行宫的池水多得多,降一场泽披数路之雨绰绰有余。若有盈余,兴许还能降好几场,土地润泽,夏秋两季有个好收成。 除却崇霄君带了两个紫极峰的亲传弟子,九曜真君所派都是他玉宸台的门徒。自然,宗希淳也在。一视同仁地,她也上前与宗希淳打了个招呼。宗希淳见了她,眼中隐隐亮起,如星影在明波之中,寒潭澄水洗过。 既已人齐,行宫一广阔厅堂内便备好桌椅,开个小会。 众人中崇霄君是峰主、长辈,便端坐上首。 沉静地,他注目在谢非池身上。昆仑异动已起,他与父亲的一脉即将退居二线,由叔父玄钧接替昆仑之主。玄钧之后,大约便是这位堂弟。 想起父亲玄鉴仍在病中,他目光微微下敛。 成王败寇,能者居之,亘古不变的真理。父亲闭关时昆仑部分事务已由叔父代掌,父亲骤病,一夕之间仙宫易主,雷殛电闪般。也罢,他本就对执掌昆仑无甚兴趣,与其权术中沉浮,不如在紫极追求无上剑法。只是如今,要看看这再下一任昆仑之主的人选如何。 但他观之,谢非池会上似乎没有出言之意。 谢非池沉默,那入门比试时颇得他意的师侄却开口了。 乔慧掌心聚起法光一片,在半空中铺陈出一图卷,已受害的几处、巡天司讯息、各地灵蕴之强弱,化作朱红小点,飘附图侧。略一组合,便现出数条空白道路。 乔慧道:“我推测他或会从这几条路径上出现,故瞬移法阵之布设可按此图沿路而设。” “他选取的水脉是黄河,但地脉,似乎还不见极大的破坏。嵩山本就在秦岭之尾,或只需一队把守。太行稍远,可另派人马。但我猜,应当还是秦岭最有可能,秦岭横贯中原,”舆图上,几处繁华市镇法光闪烁,她又徐徐道,“人气鼎沸处,当以西都、东都及周遭大邑为侦缉重心。京畿人口芸芸,千钧一发。” 第92章 崇霄君心道,原来此任务以乔师侄为中心。追查昆仑弃徒之事,他那堂弟竟能容师妹出言抢过风头? 他端坐上峰,道:“好,便分兵把守方。一旦发现其踪迹,即刻传讯,合围剿之。” 崇霄君视线在殿中小辈身上掠过:“如此便暂分作三组,按玉宸台中前后辈带教关系安排,分三处要地。宗师侄的带教师兄不在,便与慕容师侄、柳师侄一组。我与两名紫极的徒弟在瞬移阵法前护阵,他若现身,我们亦会即刻前往。” 柳月麟闻言,却不大愿意,目光瞟向乔慧,又看了神色端凝的古慈音一眼。她心念电转:若此刻出声要与小慧同组,有当众质疑崇霄君安排之嫌,又拂了古师姐的颜面。但她真不想见小慧又和那姓谢的一组—— 就在她犹豫的刹那,谢非池已沉声应下:“好,我与师妹巡防东都汴梁、西都洛阳二处。”语气淡然。 听谢非池将凶险重地揽下,崇霄君目光在他面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却又再补充:“京畿乃人气汇聚之枢,干系重大。既如此,宗师侄也随你二人同行,三人互为照应。” 他话落,谢非池心中略有不乐。何必又在旁安插一人? 但崇霄君既以稳妥为由,又是长辈之命,他心中虽有不喜,也只能压下,面上不露分毫,只淡然应道:“是。” 乔慧在一旁听着,心觉多了宗师兄加入,多一助力也未尝不可,便也向崇霄君抱拳领命。 慕容冰与古慈音亦分别将秦岭、太行应下。 待事宜敲定,天色已暗。 昆仑行宫甚广,玉宇万千,人人都分得一间寝室。 乔慧不甚习惯那仙客对她毕恭毕敬模样,又想起方才会上师兄亦给他们安排了任务,便请他们先去忙,她一人回去即可。“谨遵姑娘吩咐。”幽幽地,那几名仙客无声退下,化云雾一阵,融入烟树雾月。 乔慧腹诽道,这些昆仑人走路无声无息,还要化烟而去,如同鬼故事般。师兄和崇霄君都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看来也是有迹可循了。倘若放置一小童在昆仑长大,放眼皆是茫茫雪域,身边还净是一些古古怪怪的门客,此小孩尚未疯狂,仅仅是被磨灭了童真、不爱说笑,已算得心志坚定。 行过曲水山石,芰荷垂柳,却迎面撞上一人,正是宗希淳。月华如水,洒在他天青色衣袍上。 “师妹。”宗希淳也有些惊讶,不知竟能偶遇她。 “宗师兄你还没回去?”乔慧问他。 “是,我还没找到我那院落,”宗希淳有些无奈道,“昆仑的行宫实在气派,五步一楼,十步一阁,我大约是有点迷路。”那引路的仙客只带他走了一小段,便称有事退下,只告知了他那院子大致模样,连在何方位都不提点。 但师妹在前,如实道来恐有说大师兄坏话之嫌,他想了想,便罢了。尚不知师妹与谢师兄是否还……倒不如说是他自己迷路。 “啊?宗师兄你怎么还迷路嘞,”乔慧道,“你住哪,要不我和你一同找找。” 宗希淳略略吸一气,道:“好,那有劳师妹了。师妹实在古道热肠。” 他便将那小院的大致形貌告知乔慧。 原以为,二人要在这浩浩的行宫中同行起码二三刻钟。 然而下一瞬,乔慧已飞身而起,神识如水蔓延,顷刻间便看见了那形如宗希淳描述的小院。好罢,的确是小院,与一路上所见的兰宫桂殿相比,算得小了。还有点儿偏僻。不过小点就小点,若一人住一座大宫殿,说不定还瘆得慌。 她目光下视,向宗希淳挥挥手:“宗师兄,你快随我来,我带你过去。” 两三刻钟化为乌有,缩成短短一息。转眼间已到了那小院前。 修道之人,既能腾云驾雾,哪还有月下漫步之事? 宗希淳心中略有失望,但大敌当前,令师妹早些回去休憩也好。但仍有一事静静地埋在他心底,不知是否要此刻问出口。 乔慧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便暂定住了脚步。 月色照着宗希淳清隽面容。终于,他开口道:“师妹,我有一事想问,不知师妹可否稍等片刻?” 乔慧点点头:“好呀,有什么事?” “师妹,你和大师兄如今是不是……”宗希淳思量再三,换了个婉转些的说法,“你和师兄如今是朋友?” 乔慧心道,说是朋友也无妨。从恋人关系退了一层下来,自然变回朋友。 她便如实道:“我和师兄如今是朋友。”尽管微澜又起,但如今她和他,确实只算“友人”。 不过好端端的,宗师兄问这个干什么?难道他和月麟一样看出来她曾与大师兄相恋过又分别。前段时日,宗希淳礼貌地与她保持距离,她已疑心他看出她和谢师兄在交往,如今又来旁敲侧击他们是不是断了,莫非宗师兄……乔慧微微眯起了眼睛。 莫非宗师兄也爱八卦? 平日宗师兄笑面温文、谦谦君子,还真看不出来他也有一颗爱看热闹的心。 得了她这一答复,宗希淳面上有轻微的笑意,眸光亮起。因觉不大合适,他又匆忙平复了面上喜色,只当无事发生。 但乔慧却看得分明。 月麟也就罢了,她知道月麟是心觉师兄高傲、难以长远,为她担忧。但看宗师兄神色,怎么也觉她和师兄情断是什么喜事一般? 她有话直说:“别笑嘞,这有什么好笑。”她和师兄确实是相恋过一阵又匆匆分离,但她并不觉此事好笑,亦不想她的朋友以此来调侃。 “我没在笑师妹你,我是……”未料方才喜色难掩,已被她看见,宗希淳败下阵来,左思右想,只好道,“我是天生爱笑。”总不能说,知道师妹你与大师兄分手,我心下欢喜。 乔慧心觉他可疑,又打量了他几眼。 但他平日似乎是常挂一张温文笑面,待人如春风拂面。她姑且当宗希淳是真的天生爱笑。 “好吧,”乔慧点点头,“挺好的,笑一笑十年少。” …… 别过宗希淳,依那仙客给她的指引玉简,乔慧终于找到她住所。 好一座大宫殿! ----------------------- 作者有话说:应该还有三章就能结束了[可怜]好想火速开启下卷让师妹上班搞科研去,这两天我住的公寓在装修有点吵,我明天带电脑去自习室写吧,唉[捂脸笑哭] 第66章 昆仑谢 我和你,还是加上你旁边的宗希…… 冷月皎皎, 锦窗深闭。 穹顶上、壁画上,一笔笔绘着昆仑历代化神而去的天人,高坐云端, 目光下投, 看着两个昆仑的后辈。不知他们幼时, 是否也是在神像壁画下长大, 也曾被前人的目光打量。 沧海桑田, 斗转星移,塑像庄严静凝,永不色变。谁又会是他们中的下一个? 曾经, 族中以为会是谢应崇。玄鉴真君之子,年纪轻轻又当上了紫极峰峰主。但江山代有才人出, 叔父之子,幼时展现出的天赋更胜于他。随着昆仑易主, 玄钧之后是谁, 已是板上钉钉。 点点灯火照着谢应崇的脸。因紫极峰事忙, 他甚至还没有返回昆仑去见父亲一面。 意外地, 他并没有和谢非池提起玄鉴仙君之事, 只说缉拿弃徒关乎昆仑名誉, 这几日师门中已有传言。 “谢航光之事,师门中已有议论。天山、河洛,他接连窃取人间灵脉, 卑鄙残忍,波及凡俗甚广。宸教各峰主对此颇有微词。” 谢非池淡声道:“各门各派, 历来不乏修为不济便妄图邪道者。昆仑清正,此等宵小稀少,偶现一例反显突兀, 故引人注目罢了。” 崇霄君再问:“若擒获此人,是交由师门依律论处,还是押回昆仑,由昆仑发落?” “自是昆仑。”谢非池答得平静。 “交予昆仑,外界或会怀疑包庇。” “昆仑门规森严,何来包庇一说。” 谢非池眉微皱,是因崇霄在宸教中当了峰主,便更倾向师门? “将叛徒带回昆仑正法,是昭示昆仑法度威严,有清理门户之决心。若转而交由师门,反显得昆仑无力自持,需假手于人。孰轻孰重,师叔亦是昆仑中人,当有明断。” 崇霄心内哂笑,短短数日,谢非池心中昆仑已越过师门。好,确实是继承人之风。 他沉声道:“若你选择将那人缉拿回昆仑,务必依门规法度处决,勿留下话柄。此人修为高深,大约只在师尊、玄钧真君之下,若门中见其仍有可利用之处,难保不会留他一命。” 谢非池长眉略略压低。崇霄一番话是在试探他是否会有私?抑或是提醒他门中的长老、掌权者有私。 他心觉荒谬,昆仑万世的基业,哪里需要留一个宵小之辈的性命来“利用”。 第93章 谢非池平静道:“数日内这一出闹剧便会终结,届时押他回昆仑,极刑处置。” 被崇霄接连提点,他已有些不耐烦。 终于,他道:“明日尚有要务,请容晚辈告退。” 话已说尽,面对这昆仑中冉冉升起的堂弟,崇霄并不拦他。 抬头见碧落,月在中天。月下,各宫室峥嵘,总有尤其高峨者,头角展露。谢非池行在长廊上,见那从林木突兀而出的宫殿,心中幽幽想道,方才一时意起,便批了朱笔,令她住一华美宫殿,现下想起,实是太过感情用事。 罢了,她若看破也无所谓。 几日来,他见她总是辛勤劳累。 人已远去,唯独远方宫室两两相对,仍对峙着。 一夜过尽。 都人士女,列肆飞楼,东都景致依旧。 住了一晚上大宫殿,乔慧睡得极好。五月已翻起点点热浪,但那宫殿高大巍峨,高台疏风,凉爽至极。且实在太过寂静——静得人背上发寒。幸好她胆大过人,化胆寒为凉爽。 她养足了精神,自是走路都带风一般。 但半数的原因,是因着尴尬。 乔慧尴尬,乔慧无奈,乔慧越走越快。 一左一右,两个男子走在她身畔,一个眉目清朗,青碧、墨黑的打扮,一个俊美非凡,白衣绣龙,发冠银辉疏冷,像澹绿林烟、月影水光同时围着她。但乔慧并不觉有什么光彩,她只觉很不自在——因身旁,谢非池一路沉默。 三人同行,一人无言,便很尴尬了。 都是同门,面面相觑,竟相顾无言。见此情状,她真想溜开——早知和月麟、古师姐一组,远胜在师兄这尊大佛旁。不是他自己提的以后只是朋友,这小半日下来,沉默不语、生人勿近,算什么朋友? 若他有事要说,就赶紧说得明明白白,别总端着架子,忽冷忽热,前两日还勺递唇吹,今日已高高架起,装得劲儿劲儿的,仿佛与她角力一般。 美男子变了前度,自然还是美的,依然悦目,但不再赏心。 乔慧只觉头大。 还是宗希淳见氛围凝滞,不时与她搭话二三。 “师妹,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我?我就想赶紧抓住那作乱之人。” 宗希淳沉吟半晌,道:“不知昆仑会如何处置此人。” 身畔另一人面上不显,但乔慧已察觉到那人心下不乐。唉,宗师兄你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好端端的提起,昆仑来做什么。 乔慧只应道:“我想大约昆仑会家法处置?” “师兄,此事在昆仑会如何决断?”她转过脸来,递了话头,问他。她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没长嘴了。 因为是她说起,谢非池方缓缓开口:“败坏门楣,只有一死。” 好罢,看来师兄又重拾了语言能力! “他犯下累累血债,确实死有余辜,”乔慧点头道,“我相信此事昆仑会秉公处置,以正视听。”昆仑会否秉公处置她不敢下定论,但此事既是师兄负责,师兄眼里容不得沙子,哪怕是为了昆仑颜面,大约也要将那人正法处置。 听见她说昆仑会秉公办理,谢非池一向端静的神色有点松动。与他身出同族的崇霄,昨夜言语间俱是提点、探问,她却轻易地信了他。 转念,他心中又嗤笑一声,一点关切、一点偏颇,这是她惯常的手段,他又要轻易地感动,再度上钩么。 这几日来,他真有些恼她。她居然仍能如从前般与他相处,既无回避,也无重圆的暗示,与他谈笑自若,与旁的男子也谈笑自若,仿佛夜来霏微细雨,前尘洗净,一切都没发生过。 恼着她,亦看不起他自己,看不起自己仍念记她,千里追来,与她藕断丝连。为的是什么,他也说不清,等她服软,等她低头? 市声湍湍,那点情思在人流中淹没。 忽地,却听她道:“也不知他是为了什么。” 谢非池被说中心声,猛回头一顾。 原是那宗师弟仍从旁缠着她,说的是那贼子铸剑一事。 宗希淳道:“是,也不知他铸剑是为了什么。” 乔慧道:“谁知道嘞,修道之人对什么神兵天剑似乎都很有执念。” 听她说得如此直白,宗希淳不禁一笑。因心内钟情,自然觉她说的每一句话都生动,都有趣。 一直以来,只见她身畔的男子常是大师兄,真想不到那位置会让出来。机缘难得,他有意把握,哪怕只是与她的友谊更上一层楼。宗希淳便道:“纵是仙石星陨所铸,剑也不过是一器一物。器物因持用者而有灵,持者修为若深,无需刀剑法器也可造极,执着于锻造神兵,还因此为祸人间,反倒是走火入魔了。” 乔慧听了,略有些惊奇:“咦,我有时候也这么想,修行在乎己身而不在乎刀剑法器。” 乔慧拐了一弯,引到谢非池身上:“师兄,你觉得呢,我看你平时不怎么用剑嘞。”方才淡淡说过一二句后,师兄又是一言不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她心觉不好一直放着谢非池不管,便再度抛个话题与他。 身旁,是一道幽幽目光。 “是如此,修为高者,雷霆万钧系于一念,无需外物加持,”谢非池抬眼向她看来,又缓缓扫了宗希淳一眼,“不过也得修为够深才行。” 乔慧心道,这,师兄你也太不会聊天了,怎么又画蛇添足补上一句,听起来不阴不阳的。 她打着圆场:“是呀是呀,还是要看各人修为,咱们都要更加努力。” 起初,谢非池只徐徐看了她一眼,并未立即答复。乔慧也没往心里去,反正他一直不冷不热。 但他一开口,乔慧宁愿他没长嘴。 谢非池淡淡道:“谁是‘咱们’?” 啊,什么谁是咱们,这话是在? 但渐地,她回过神。哦,他大约是在说,谁和你是咱们,他以孑然鹤立自诩,不同于她和众同窗这些凡类。 乔慧当下决定不再惯着他:“我说的当然是师门上下。师兄你要自绝于师门么?” 本以为,他会有气。 但谢非池只目光下投,看着她,识海内与她传音:“我的意思是,你指的是我和你,还是加上你旁边的宗希淳。” 待乔慧转过弯来,难以置信地看向他。长街之上,大庭广众,另有一朋友在,她的前恋人语出惊悚。 乔慧震惊,沉默,疑心他是否鬼上身。 一时僵持,还是宗希淳将她的话接过,道:“师妹不过是在和大师兄开玩笑,同窗手足,同游共息,自当团结友爱、齐头并进。” 唉,还是宗师兄人好。她向宗希淳投去感谢目光。 她目光偏移,谢非池亦看在眼中,只冷笑一声,并不语。自那日后,她一直若无其事、优游自在,他有意吐露一点心声,她听不懂也好,装傻充楞也罢。咱们一词是她故里方言,如此乡气,若是她和他,他可以接受,若再加上那宗师弟,便免了。 经此数句,更是僵持不下,没话好说了。 在怪异的默然中,又行出二里。 乔慧眼前一亮。 幸好转过长街,街景有变,已至米店、粮店前。 店前大排长龙,人头攒动。可见两京虽然繁华,也非全不受旱情影响。 见有粮店,她心下道,正好去看看如今米价市情如何,便已快步上前,至队伍之尾。出奇地,观那队中市民的神色,竟多带几分松快。 她朝前一望,又见粮店前的牌子上朱红一道。牌上原写了一贯钱一石,目下已被朱笔划去,改为了八百文一石。 只听得几位挎篮买米的娘子在人群里议论: “幸亏前几日京畿那几个村子下了及时雨,抢收回来四五成麦子,不然光靠粮店放陈粮,价钱怕是要飙到两贯去!” “官府今年手脚倒快,听说已经开仓放粮了。” “我回娘家听说了,”一妇人压低声,透着神秘,“是有位仙人在施法降雨……” 连日有妖异旱情,麦子几近绝收,粮店本已准备高价售卖库内存粮。多亏京畿周边几处村落天降甘霖,抢收回部分新麦,磨了面粉,这才源源不断送入市坊,平抑了粮价。 见粮价稍平,乔慧心中有无言的欢喜。方才一路走来被夹在谢非池和宗希淳之间的尴尬,也一扫而空了。 待三人稍稍走远,避开那喧闹的粮市。 “看来师妹的善举已传遍市井了,”宗希淳笑道,“方才那几位娘子口中的‘仙人’,想必非师妹莫属。大师姐在门中也曾提及你施法降雨之事,师妹一片赤诚,令人感佩。” 乔慧连连摆手:“不过略尽绵力,当不得什么仙人。”话虽谦逊,见灾情稍缓,她眼底也有点滴欢喜。 第94章 本以为,仍是宗师兄与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下去。 忽地,身侧另一人居然开口。 “不引江河,凭空降雨,岂止绵力。你法力修为确是不俗。”语气依旧平淡。 听见他的声音,她一僵——方才活见鬼的余韵仍在。缓缓地,乔慧转过头来,道:“谢谢夸奖。”这几日施法,谢非池口中多是劝诫她不要不顾己身,破天荒地,他竟有一句嘉许。 如此难得,领受一句也无妨。 是否世间的前度都如此莫名其妙?月前还泾渭分明,如今又要暧昧。他有话何不直说呢。 一旁,宗希淳已顺势道:“大师兄所言极是。师妹天资卓绝,修为深厚,更兼一片仁心,泽被苍生。” “一片仁心?”谢非池淡笑一声,“大约是罢,为了降雨,不惜自己病倒。” 宗希淳听罢,目光向乔慧一望。小师妹她……病过? 那厢,乔慧被他二人一左一右地“夸赞”,只觉气氛愈发古怪,听着像这俩人在比谁更能夸她一般。又恐师兄要顺势提起他给她喂汤传功之事,乔慧忙出声打断:“停停停,再说下去我都不好意思了。” 乔慧加快了脚步,道:“正事要紧,东都甚广,还是赶紧去下个地方看看。” 听她此语,身后二人也只得随她继续巡行,神识如网,细细筛过东都的街巷屋宇、人流气息。 女科高中当日,她还没有一日看遍长安花。如今为追查一贼人,东都景色倒如风吹飞花,在她余光里疾速轮换。 日头渐高,城中喧嚣更甚。到了州桥附近,她的脚步忽然顿住。 “有异样。”她目光望向前方市坊。 宗希淳也凝神感应,果然,喧闹市声、驳杂人气下,隐隐流淌着一层很淡薄的灵力,如一障网,向城东蜿蜒。 “是古吹台方向。”前方,乔慧已有了判断。 她心下,仍有些古怪。此情此景,很像对方故意放出一道灵气来引他们前去。 抬头间,她目光忽与谢非池对上。 他仿佛是……一直在看着她。 谢非池视线很快便向一旁转过去:“若他真是故意引我们前去,只谨慎一些便是。” 那宗师弟修为低微,待会,还是得由自己来护着她。 * 古吹台,相传为师旷奏乐之地,历经千年,台阁几度兴废,如今供文人墨客登临怀古,仕女儿郎游春赏玩。 台阁寂寂,古木森然。虽是午后,也不应全无游人。古柏下一片幽寂,风吹来,甚至有阴冷之意。那层若有似无的结界,在此地愈发清晰起来。 三人踏上石阶,欲登台细察。 霎时间,景物生变,芳草古柏、亭台楼阁,渐次消隐,唯余脚下石阶延伸向上,五彩祥云在阶旁氤氲流转。 吹台因上古仙音得名,眼下亦有仙乐缥缈,不知从何处响起,丝丝缕缕钻入耳中。 乔慧低声道:“小心此处,恐有人设了阵法。” 石阶退远了,有凤鸣、有歌声舞声传来。烟笼雾锁,祥云弥漫,姹紫嫣红开遍。 云涛翻涌,碧空无垠。他们立身之处已是云海之上。 七彩的鸾凤,尾翎长长,羽光华艳,掠过长空而去。云端,几个飞天神姬身披轻纱,扬手撒花,或弹琵琶、或吹横笛,曼声弹唱。亦有金龙虚影,在碧空中遨游。端的是一派歌舞升平、仙家极乐的景象。 但眼前种种,皆是海市蜃楼。鸾凤、天姬、金龙,皆无生之气息。 “不过是幻境。”谢非池的声音冷冽如水。 宗希淳亦唤出南枝春折,剑光如雪,幻化出剑阵,护持三人身旁。 云海深处,一人踏云而来。 那人身形颀长,身着暗金道袍,帷帽宽大,面纱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颔。步履从容,仿佛闲庭信步,行走在这片由他一手缔造的“仙境”之中。 乔慧心中一凛。 这道袍、帷帽,与当初在秘境之中,向那节度使进献邪计的道人身影渐渐重合。她心念电转,想清一诡异事实——原来,从那时起,他们便已与这人有了牵扯? 来人声音清越:“这一番景致,三位小友觉得如何?” 乔慧直言道:“不如何。飞天、鸾凤、云海,皆是吉祥景物堆砌。想象力有限得很。” 帷帽下的面容倒并无愠色,只轻笑一声:“或许我的想象真的有限,比不得小友你小小年纪,思维活络。” 他微微抬头,目光投向碧空深处,“想象有限,不如亲眼一见。飞升之后的世界究竟是何等模样?天外之天,是否真有琼楼玉宇,永生逍遥?” 他收回视线,平视眼前三个后辈:“三位小友就不好奇么?” -----------------------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公寓装修我一直在外面流浪,然后又有点卡文,叠了两个debuff写得超级慢[爆哭] 谢谢宝宝们理解这两天实在突发状况太多了,今天应该就能装修好了明天会正常更新[爆哭] 第67章 大师兄的剑 他的剑,只为她而出…… “想象有限, 不如亲眼观之。飞升之后的世界究竟是何等模样?天外之天,是否真有琼楼玉宇,永生逍遥?” 对面的人收回视线, 平视眼前三个后辈:“三位小友就不好奇么?” 他话音未落, 乔慧已清楚他目的是什么。 又是为了飞升成神?五色的吉光, 灿然照着, 照出寰宇间一片空茫的白金色。 她真不明白飞升、证道为何有这般魅力, 引无数人竞逐之。生而有灵,身怀芸芸众生不能及的神力,一念之间便可奔腾山岳、遨游碧空, 这还不够,还要祸害下界? 山河万民如同一小石, 被天边一只巨手取来雕琢,随意采用。 一股愤怒从她心头涌起。为何有人可以这般随意生杀予夺? 她沉声道:“有什么可好奇?” 被眼前这小姑娘接连反驳, 那人也不恼, 仍是微笑, 背后一片辉煌天光。 乔慧只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就是昆仑谢航光?” 那人轻笑一声道:“这个名字倒有许多年未曾有听起了。” 还真是他。乔慧向身旁的二男道:“看来就是此人。” 见大师兄的目光对上她, 她也光明正大与他对视一眼:“咱们速战速决, 将他缉拿回昆仑正法。” 速战速决?三言两语, 将一个底蕴高深的敌人视若无物。谢非池原本觉得她太过轻狂,转念却又想道,她青春年少, 轻狂一些也无妨……何况,他也确实, 有几分爱她的轻狂。 “好,速战速决。”他颔首。 金光中的人,微眯着眼, 也缓缓打量那昆仑的后辈。 千百年岁月过去,他一直处于半神之境,不得进展。一转眼,昆仑又有新的天骄了。他布下此局,也是想看有无可用的胚子。 这后辈身旁的小姑娘也不错,只可惜是女身。 谢航光没有再废话,天降法光。 龙凤依然优游,仙姬神子也犹在轻笑曼唱,但云海已翻涌而起。 金光从天而降。 仙乐中,扬手洒花的仙子,其泼洒的花瓣也变幻成一道攻势,很凌厉。漫天花雨飘落,如流星碎屑,锋锐无匹。 乔慧忙机警闪避,道:“咱们且到上边的云层去。” 她飞身而起,追至上一层祥云,不想与谢航光布下的幻景缠斗,只想将他一举击败。 但举目四望,碧空中已空无一人。 苍天高迥,一片沉沉的夕色压顶而来,诸仙妙相、鸾凤天龙,无限繁华绮丽的图景层层压下,万事万物蒙着一层妖诡的金光。 宗希淳见情景怪异,剑雨清光如屏,护持着三人。自然,最主要的,还是护着“她”。 谢非池见宗希淳为乔慧护法,心觉无谓,她天赋更在这位宗师弟之上,轮得到他来护法?何况,若她有难,自己自会出手相帮。 他凝神感应,分开识海中层层云影,渐看见一道暗金虚影,若隐若现。 “我能感应到那人位置,”谢非池当即道,“师妹与我配合。” 乔慧点点头,简略地作了一番战略布置:“宗师兄维系剑屏防御,谢师兄锁定方位,我一剑直捣那邪魔外道的真身。” 谢非池有一瞬哑然。 她竟还颠倒了主次,他之意明明是她来配合他,他去对战那贼人。 算了,懒得纠正了,由得她去出风头。 他所想只是速速擒拿贼人,回昆仑告命,这无聊的任务,功劳落在谁头上又有什么关系,就是把这战绩送给她也无妨。 余光里只见她汗滴额角,闪闪生光。 真正灵他不满的是……她身边还有一个无关之人。 也罢,待战斗结束,她还看不出谁才是值得她青睐的强者么? 第95章 眼前,漫天红霞,皆如被卷入漩涡之中。 千万金光从天而降,一条天龙从赤色漩涡腾起,直冲碧霄——龙身忽明忽暗,周遭亮色如被它吸入体内,天色全暗,而龙身骤亮,夕云、日月、古星,幻境中的一切皆在它体内流转。 远远观之,亿万鳞片璨然生光,仿佛这头天龙乃世间唯一的光亮。 源源不断的金光,从它的怒吼中喷出。 宗希淳一念之间,长剑一凛,剑阵已疾疾飞驶,铺开坚凝光幕,抵住那金光。挡下高他数个境界的大能的一击,他经脉已隐隐作痛,但一想到剑阵护持着师妹,无论如何也不能败下阵来。 金光飞流直下,轰鸣不绝于耳。 乔慧道:“宗师兄,多谢。” 她一凝眸,剑光疾闪。 不过是一化龙之术而已,好像这法术谁还不会似的。 烈焰腾起,浩浩辉煌,一条通体耀目的赤龙也从她长剑上呼啸而出,赤色鬐鬣熊熊燃烧,大放光明。 谢非池见她竟也变出一条龙来对阵,也没说什么,掌心法光一闪,已有壮丽光华将那红龙托起。 赤龙盘踞,龙鬃猎猎燃烧,乔慧一举长剑,那龙也喷涌焰火。 识海中,谢非池与她传音:“师妹,那人在龙首处。” 火光层层叠叠劈地而去,华艳瑰丽,宛如牡丹在烧。瞬息之间,云中已是火照天地,紫烟赤电,直击那金龙头颅。 受了冲击,天龙略一摆尾。 夜色弥漫,星月低垂。 藏匿在青金色龙目中的人优容一笑。 这小修士确是有几分气力,但他此行想检验的并不是她的天赋。那昆仑的后辈只从旁扶持着他那师妹,还未曾看他实力如何。 弹指间,金龙坍塌,化作漫天流金,金光浪涌,直冲三个少年而去。 乔慧忙挥剑抵挡,红龙随她剑势而起,蜿蜒盘踞,挡在他们身前。 如流火、如红榴飞花,她的红龙鳞甲寸裂,龙身散去。渐淡的红光中,又再现出那帷帽道袍的人影。 天心有月高悬,帷帽面纱下,也有一双俯瞰着他们的眼睛。那双眼睛从一个瑰丽无极的梦里浮出,春秋日月、天地终极,皆在一梦中。 夜色广袤,但见四围雪山、宫殿拔地而起。 谢非池眸色微凝:“他此刻所幻化的是昆仑。” 乔慧只道:“有完没完了,一个幻境过了还有一个,净耍这些花招,昆仑山有什么稀罕有什么好看,还特地变出来让别人看,换了再多场景不还是打打杀杀……” 听她说昆仑山有什么好看,谢非池微微皱眉。 倒是宗希淳,见乔慧毫无惧意,还如此讥诮那大能,不禁随她一笑。 万丈雪山如巨狮一般伏在夜中,宫阙深深,如一个永无尽头的漩涡。一念之间,苍茫雪山、高峨宫阙已如薄扇之舞,在人手中翩翩变幻,在他们身畔层层退去,一座又一座的雪山退开后,是一开阔山湖。 “是昆仑的护山剑阵。”谢非池沉声道。 风雪猎猎,天在水中,水在各人脚下。 一把青铜古剑,矗立波光粼粼的阵心。 湖水中迎着一道暗金的身影。一袭慵闲写意的道袍,黑白二色素淡,有金纹幽幽纵横穿行。 谢航光目光望向那剑,徐徐道:“此剑本就是我铸,是昆仑中强留我的东西,我才想另寻一法再铸一剑。”他的目光似是怀恋,一个铸剑人,怀恋他年少时最得意的作品。岁月变幻,沧海桑田,他始终记着他的得意之作。 谢非池长眉蹙起:“一派胡言,此剑乃昆仑数位剑仙集毕生心血所铸。” “噢,是么,如今昆仑学宫都在教你们这些编造的前史?”凌空于天的人在风雪中一笑,“数位剑仙铸剑,哈,不过是仙宫中权术斗争的借口,因我败了,方被昆仑斥为窃贼。” 他微微叹息,这小辈也只是昆仑仙宫的又一个人偶,心灵意志,皆为昆仑所塑。如此天资,在昆仑中作一个泥胚木胎,岂不浪费?倒不如……令这一身血肉根骨为他所用。 诺大的一个局,除却采去人间灵脉,他尚有一目的。不然凭他修为,天山、河洛,岂会留下蛛丝马迹。 一路留下线索,待宸教派人追查,是为看看那如今盛名在外的宸教首徒、昆仑谢非池修为如何。 若是合他意,便夺舍用之。 如今便是检验之时。 他笑道:“只可惜,此剑如今远在昆仑,暂不能取用,不过在这幻境里过过瘾也好。” 只见那青铜剑从剑阵中飞出,霎时间,湖水涌起,雪山轰鸣。 古剑向天一划,天上裂出一隙,如同天眼。 “此剑可以破裂虚空。” 那裂隙中发出幽暗紫光,逼视三个少年。幽光深浓,一点点自裂隙边缘渗出,满溢天际。谢航光眼风一扫,光柱骤然凝聚,便向三人中的乔慧劈去。 “师妹!”宗希淳忙要驭剑以挡,但形势危殆,雷殛电闪,已然不及。 不过不必等宗希淳提醒,乔慧双目一转,早已看见那法光袭来,她原已瞄准时机、想要避开,但比她动作更快的,是一片霜雪般月华。有人的剑光生生将那光柱挡下。 一只清癯的手,执一长剑。 银白剑身,如雪霁之色。风拂过,那系于剑下的玉佩琳琅一声,回声贯彻天地。 剑锋如霜如雪,映出一英轩俊美的眉宇。长眉低低压着如墨双目,眼中一片阴沉。 这是他的剑,天启。 开启天之道,是族中为他铸此剑时的希冀。 见天上金光向她攻去,瞬息之间,剑已在他掌心凝出。 剑光扬起,幻境中漫天夜色都在摇颤,星辰流散,仿佛只是他身后的飞絮浪沫。 谢航光立于波心,面对这浩然剑意,眼中一澜不惊,反而掠过一抹亮色。他神识微动,身前湖水陡然拔起,凝成寒光法盾。 那后辈的剑光一击,法盾轰裂。 “好剑!”谢航光抚掌而笑,宛如品评,“昆仑竟还能出你这等人物,实在难得。你的力量,确实能助我一臂之力,只是现在……” 他目光扫过严阵以待的三人,嘴角勾起弯弧:“我尚有一事,稍后也不迟。” ----------------------- 作者有话说: 感觉这章就是纯战斗,大家喜欢看战斗描写吗,不喜欢的话我尽量多更一点让一章里不要只有战斗描写,不知道怎么形容,有的战斗场面跳不过去,只能一章里多更一点了,本来计划三章每章六千字写完上卷最后一个副本,但是实在手感不佳[捂脸笑哭]我逼自己一把吧真的想赶紧把上卷给完结了,感觉一直打怪末点和订阅掉得好厉害[裂开] 上一章(66章)应该明天更新的时候一起修,大概就是新增几百字修罗场内容调节一下[可怜] 第68章 他心觉此非爱人之道 已成前度,还念念…… 幻境轰然散去, 金光流曳。 谢航光也消失无踪。 乔慧心中已有一危险猜测:“不好,他或许是要去——”风骤起,卷起她鬓边碎发。 话音未落, 她腰间玉简已闪闪发亮。乔慧忙拾起一看, 果然看见玉光中浮起一行小字:秦岭有变, 速来。 “此人实在狡兔三窟, ”乔慧转过头, 看向谢非池,“师兄你的瞬移术法能直接去秦岭吗,还是要先回昆仑行宫的法阵前?” 谢非池长眉微蹙。现如今, 他的瞬移术法确实不能直接去到秦岭。 他不想承认他竟技不如人,简洁道:“先去行宫。” 乔慧有点失望:“好吧。”方才见师兄拔剑挡下谢航光一击, 她还以为师兄已臻全能。看来师兄仍需进步! 宗希淳也道:“无妨,昆仑行宫中也有传送阵法, 我们先回行宫便是。”他一番言语, 仿佛是为首席师兄周全。 听见宗希淳插话, 谢非池面无表情, 但心下已有许多不悦泛起。 这师弟是在故意火上浇油, 强调他技不如人么? 只不过与她情断半月, 便屡屡有旁人插足。 方才一番敲打,这位宗师弟也置若罔闻,仍故作无辜。这宗师弟实在是……能装得很。而她一向聪明, 居然也受这师弟蒙骗。 谢非池目光十分沉冷。 他心中甚为不乐,只强行撑出平静神色, 如常施法。 三人身侧明光闪烁,转眼已至昆仑行宫白玉台上。 到底他风度仍在,仍将宗希淳带上。 她呢?看到他如此大度, 还把宗希淳一起带回来,她有没有对他多一丝敬佩? 但那屡屡扰动他心弦的罪魁祸首,只像个没事人一般,三步并作两步,飞快走到传送阵法前。 传送阵法矗立在广阔露台,迈步一跨—— 第96章 沿途风光无数,疾速在她眼底闪过。 龙门石窟、终南道观、太白山、丹炉峰……乔慧无心观看阵中奇景,只心道,快点,再快一点。终于,幻光散去,只见群山连绵,云雾缭绕,但碧草化为焦黄,百千古木也被拦腰砍去,群鸟无栖,大难临头各自飞。 一切的一切,只为成就一人之伟业? 她心中愈发愤怒。 瞬息间,她已随玉简指引,飞身至定位处。 凌空中有打斗之声传来。 是慕容冰与谢航光。 乔慧仰头一观,首次见大师姐御敌。 一片剑光纵横,如白虹横跨天际。剑气破空,直冲云霄。 只见慕容冰仗剑当空,与谢航光周旋。 谢航光并不持剑,权当游戏一场,信手一扬,已有万道光柱降下,雷轰电闪。慕容冰将那光柱一一避过,瞬息之间,已移至敌人前方,长剑直攻对方门面。 剑光激越,也只是轻扬起那帷帽下薄薄面纱。 但她眼光微扫,轰然一声,山间枯枝簇簇而落,对方身后已风雷又起,宛如惊涛怒海。原来是柳彦。他斜抱一华美的琵琶,一拂弦索,弦上音徽翻腾跳跃,化作惊雷,直袭而来。 前后受敌,谢航光倒也不恼,只轻声一笑,抬臂挡却身后法光。 这极短暂的一瞬,慕容冰的剑已剑光似电,向他胸口骤然击去—— 自然是击中了。 但一千年修行的前辈,岂会因晚辈一击便金身倾颓。 金光重聚,他的身影已浮在一古木之顶,抱臂笑道:“可以,你只比你们另一位首席略逊一筹。” 宸教新一代子弟倒真是人才辈出。曾几何时,他也想过执掌昆仑,栽培后辈,一心一意地护持昆仑万世基业。如今想来,甚为好笑,何须为他人做嫁衣。 他眼神微移,已徐徐笑起:“来得这么快?”方才那小修士身后,紧跟而来的是被他看中天资的昆仑后辈。 谢非池不与他废话,“天启”再度出鞘。 云海中银光乍起,横贯天宇,地动山摇。 见眼前一剑如万剑的剑意,谢航光眼中欣赏之意更浓。他足尖在枝上轻点,身形已如一片鹤羽飘退,袖袍轻拂,穹顶金光有如天罚降临,重重击下。 只见那金光被雪银剑锋斩断,化为漫天金屑,轰然而散。 金光冉退,谢航光心中亦微微叹息。不是因术法被一后辈攻破,而是因这后辈的心急。 方才的法术,不过是他信手而施,这后生竟已用七分力来破,如此冒进,实是不该。是为在人前显耀,抑或方才自己攻击他的师妹,他心下有仇? 转眼,已见那后生的师妹。 乔慧掣出仙剑,剑光如星辰聚起,又如流星飞溅,齐齐向敌人袭去。 她之下,宗希淳的南枝春折严正以待,慕容冰与柳彦也重整攻势,众人将谢航光围在中央,一时之间,秦岭山间剑气纵横,法光冲天。 谢航光身陷重围,却依旧从容不迫。 “师兄,他诡计多端,方才师姐攻向他时他那身影是假,不如……”识海中,乔慧飞快向谢非池传音。 无需她多言,谢非池已领会她的意思。她是想用法术定住谢航光身形。 他简略答道:“可以,但只有一瞬之机,你看准。” 乔慧心下一奇,她还没说完呢,师兄怎么就知道她想说什么了。 唉,如今想来,他们确实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秘境御敌、竹林学剑、乡间布雨,纷纷芸芸的往事,他都与她配合得天衣无缝。 但此刻不是追忆前尘的时机。她双目一凝,已警戒看向前方。 短短一瞬,天启已分化千万剑影,万剑合为剑屏。 昆仑仙石铸造的“天启”,开启天道之锋,如何没有困龙之威,锁界之能。 乔慧星眸如电,看准时机。 就在此刻—— 她手中重剑光华暴涨,万丈星光,飞流直下,直轰谢航光前心。 她一击,众人立时心领神会。数道法光汇入她剑意之中,合流而成银汉万丈,山谷轰鸣不息。 一息之间的定身术,谢航光已被少年们合力一击击中。 他周身金光暴涨,如朝阳之晖翻涌,竟硬生生受了这一击。只见法阵之中的人身形剧震,帷帽滚落,露出一张极年轻的面容——眉如墨画,目若朗星,不过弱冠之年。 千百年来,他仍将自己的容颜定格在人生中最灿烂的辰光,鲜衣少年,昆仑剑仙,天剑一出,谁与争锋。 “可以,痛快。”谢航光瘦削的手,仅仅在胸口捂了一瞬,转而已然放下。 他眼中墨色深浓,转眼,一道古绿的影子已在他手中。 是那把与昆仑护山天剑极相似的青铜古剑。 金光喷薄,地动千里。 群山摇晃,高峰纵裂,一股磅礴灵气从山间直冲而出—— 乔慧道:“不好!”剑随心动,起心动念间,她本想持剑向那邪修攻去,但忽地,心念电转,她已一转攻势,急施御土之术,双臂屈起一格挡,硬生生使山间疾速蔓延的裂痕止住。 她合起双臂,那裂痕亦在缓缓而合。 一滴汗,自乔慧额头沁出,流至颔下。娲皇补天时,是否也如此辛劳? 她心神绷紧,仍在努力。 “师妹,你!”谢非池见她竟想凭一己之力挽地脉之裂,恐她筋脉大损,忙将掌心按上她的背,灌注入源源的灵力。他已然气恼,为她不顾自己损伤。但掌心法光仍在倾注,如江水归流。 慕容冰、宗希淳见乔慧动用一身术法,也急施御法,与乔慧协力。柳彦原不想耗如此多灵力去为人间之事奔波,但见师姐施法,也只好加入。 秦岭灵蕴,竟当真被他们挽回五成。 但剩下的五成,已尽数汇入那青铜剑之中。 三脉已聚,苍碧剑锋剑鸣乍起,灵蕴所化的剑意源源无涯,充斥天地。 草木翻涌,土石飞卷,谢航光立于那漩涡中心,执剑端详,眼中有疯狂之色:“还差一点。” 此剑虽强,但尚不及昆仑天剑的威力。 剩下的灵蕴,如何去寻,已不言而喻。 说罢,他猛地一挥袖,一片悍然法光将自身围起,如同护法。 随即,“天剑”归于他手,一扫,虚空中裂开一道金光缝隙,瞬息间,他已跃入金光,消隐无踪。 “追么?”谢非池目光沉下,看向乔慧。 “不,比起追上他,设防更重要,”乔慧思索片刻,已道,“他若要去取人间生气,最可能的地方便是……” * 开封府衙。 乔慧三人飘然而至,闪身衙署之中,门前护卫一惊,便要亮出雪亮刀剑,被杨衡抬手阻止。 “杨大人,十万火急,”乔慧一步踏前,顾不得朝廷中的抱拳作揖,“那邪修将至。” 杨衡心中早有准备,至少,面上,他依然镇定。 “此事,我已禀告圣人,府中也已有预案。若当真生变,会以各大庙钟声为号,全城百姓由衙役、厢军引导,迁入更易于防守的内城。但仍有一事,只盼……” 他目光看向三人中的乔慧:“只盼诸位仙师能确保皇城无虞,圣人之安。” 这是什么话? 若真有滔天大难,当然是先保万民无虞。皇城有禁军拱卫,仙家之力,当用于庇护无依的黎庶。 但眼下情急,需官差配合,不宜再起争执。她压下心头那点不快,道:“好,有劳府尹大人,我们也会在两京、沿途大邑布下法阵,设多重屏障,层层相护。” 她转过头,看向谢非池:“师兄,烦请立刻从昆仑行宫调遣仙客,速速前往沿途各地布下结界阵法。” 其实未待她对他开口,他已知道她想说什么。 他也……早已如此行事。 他腰系昆仑银牌,只在心间起念,命令便已发回洛阳行宫,昆仑门客早已开始布防。 人间如何,与他何干,他全是为了她。 “方才我已这么做了。” 听他所言,乔慧也不再耽误,和他还有宗希淳飞身而去,前去布阵。 天色苍茫,远远见一列凛凛乌衣的人马,乘云驭风,是巡天司的服制。大约是崇霄君调动而来,共设阵法。 其中果然有雪衣银冠,是昆仑的门客。 昆仑门客看见谢非池,全都恭敬地俯首,要向他汇报一干事宜。 然而就是正在这他被分散了注意力的当口,身后,那宗师弟竟然又—— “师妹,方才你弥合山脉,可还能坚持?”宗希淳走近了乔慧,“我这有几瓶灵药。” 乔慧道:“尚可。多谢宗师兄关怀,不过我也带着灵药嘞。” 说来好笑,初入门时秘境试炼前大师兄给的灵药、法宝,她竟还没用完。唉,师兄给的实在太多了,总觉得用个一百几十年都还有剩呢…… 第97章 宗希淳沉默片刻,低声道:“其实我应该早点来,也可多帮师妹一把。”日前他听闻小师妹下凡而去,以为她是有事归家一趟,直到门中消息回传,邪修作乱、下界大旱,他才知道师妹是下凡救灾。 更不知,她因此而病。 乔慧道:“这有什么,不要紧。宗师兄你已帮了我许多。” 宗希淳正要再说,身后,已听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在说什么?” 回首,又看见大师兄面上冷淡的笑。 或许应该说,皮笑肉不笑的笑。 只晚来了几日,小师妹身畔已又有了大师兄的位置。他还以为小师妹与谢师兄情断后,依谢师兄的个性,绝不会再行挽回之事。如今看来……是他低估了谢师兄。 谢非池一个眼神也没给宗希淳,只走到乔慧身侧,道:“你可还有什么不适?” 乔慧心道,怎么一样的问题换个人又来问一遍? 她便摆摆手:“我没事儿。” “你没事?那是谁这几日又发烧、又晕倒,还要别人看顾,”谢非池淡笑一声,“这几日”、“看顾”数词却分明咬得很重,“待此风波过后,你需休养一番。”他修为高深,怎会听不见方才她和宗希淳一番交谈。 宗希淳自然听出他在暗示、敲打。 原来师妹病时,大师兄对她有一番照料。 往日,他只觉师兄傲慢。极少见大师兄对师妹有温柔神色,已成前度,还念念不忘,如银蛟白虎一般盘踞在她身侧,不容他人近身。何必如此?他心觉此非爱人之道。 但现在知晓原来大师兄可以俯身亲奉汤药,他心中很是诧异。诧异之余又是深吸一气,思索道,不可以再输一筹。 他上前一步,道:“如要休养,东海福地海天一色,风光甚好,若蒙师妹不弃,我想邀师妹去东海小住几日。” 谢非池缓缓道:“东海湿气过重,不如昆仑中内守幽静,可以坐忘尘寰,避世栖真。” 天,大师兄胡言乱语也就罢了,宗师兄怎么也来劲了,说什么呢? 什么东海什么昆仑,她只想风波过去后再回人间看看旱后的田地是否恢复。 但总不好拂他们的好意。 “知道了知道了,之后再说罢,先布阵。” 听她一说,二男也不再多言,三人各立一方,掐起法诀。 东京、西京四围,一道道清光冲天而起,如涟漪而触,绳结相连,广袤天地间腾起一片浩大的法阵,途径的城邑、村落,皆纳入它护持之下。 终于,天色在凝重气氛中一层层暗了下来。 内城,护城河映着丛丛的灯笼、火把,万民齐聚。这世上有人有仙有妖,天人斗法殃及凡民之事并非从未有过。太平日久,仍有老人在人群中絮絮地细数往事。 有老者怀抱着醒木折扇、竹板,若干说书人的物什。大约是刚被护卫从酒肆茶楼里劝说来内城避难。 他有意向旁人表示他有故事:“以前神仙打架,哪里会变出一金网来罩在上头,这一回的倒是心善些,还知道众生无辜……” 金网是指天上那法阵。 金光遍洒,壮丽恢弘。 如此的巧合,仙门之中正的邪的、善的恶的,都选用金色辉芒,都自恃得道正统。 一小童不明就里,紧依在母亲怀里。 她童稚的心,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以为是一场举城的游戏。 “娘,你看那里,天上裂了一道口子。” 她无邪的语言落入喧闹人群中,转眼淹没。因所有人都看见了天上的异样,惊慌不已。 紫光流入西天,漫天的晚霞都有些妖异莫名。一道裂缝,有如天堑,缓缓在云层中浮现。 紧接着,又是第二道,第三道……如千万只眼,逼视着人间。 ----------------------- 作者有话说:为保住小红花先更一章,宝宝们可以早上再来看看这一章,我还要修文修很多很多[爆哭] 长痛不如短痛我想火速过完这一part,不想再花太多章节在上卷了,如果明天不更的话就后天更一章二合一或三合一,但不知道明天能写一章大几千字的章节因为最近有点卡文,先预告一下可能会请假,请假会给宝宝们补红包[可怜] 啊啊啊写小情侣恋爱吵架就能一口气写很多,写剧情就老在卡,我会努力修炼的争取以后走剧情不卡文,一想到下卷还有阴谋就有点鼠鼠的,谢航光并非此文最终大boss[托腮]下卷师妹又要搞科研又要治理民生又要恋爱又要打败最终boss,师妹是一个很忙碌的小陀螺[彩虹屁] 第69章 决战(上) 夺舍这昆仑中的后辈…… 西天夕照紫光流溢, 云中裂隙愈多,如天穹睁开一只只俯瞰的眼。大内金顶、禅林宝寺、御河州桥、樊楼瓦子……济济的苍生,惊乱的飞鸟走兽, 百花百木百草, 众生万物, 都在一人玩味的目光之中。 东都上空, 天堑之下, 风卷过,漫天夕照如涟漪般波动。 乔慧按上剑柄,向谢非池、宗希淳二人道:“他来了。” 一人的身影从天堑中缓缓降下, 少年剑客,眉目清隽, 丰神俊朗,双手悠闲负后。 天际, 一道弧煊赫剑虹也分风穿云, 电驰而至。剑虹所过, 天堑诡光略略散去, 一人持剑而立, 乌衣凛凛, 眉目冷肃。 崇霄君已至。 他抬眼,神色沉肃,待看清对方双十容貌, 眉峰一皱。 这邪修大约比他还要年长数百载上千岁,竟仍停留在少年容貌, 他只觉有微微的恶心。 “谢应崇?我也听过你的名字,”谢航光轻笑,“不在昆仑之中为宝座权柄汲汲营营, 原是聪明主意,但你入了宸教、当了峰主,又是入另一网罟罢了。” 乔慧道:“你也是网罟中人,为神兵、飞升执念所缚,亦是在网之中,少自诩清高。” 崇霄君听身畔少女发言,微讶。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谢航光转眼看来,唇边勾起一笑,道:“你这小后生胆量不小,前辈交谈,竟也敢插话。” 乔慧知道此人修为或许已趋半神,但她心觉此人可恶可笑,也就笑了。 “我记得你,在天墟秘境中,我们见过一妖鬼消散前的记忆,你就在里面。与一不入流的妖邪为伍,你这样的‘前辈’,不必我尊重。” 谢航光笑意不改:“是么,你也不过是一个跟在你师兄身后跑的丫头片子而已。说来,我还不知你这无名的后生姓甚名谁?” 乔慧心道,这倒未必,这几日算得上是师兄跟在她后边跑。 她心态平稳:“我叫乔慧。” 她又道:“真的,你收手吧,不然待会被后辈打败可太丢人了。为一无谓之事营营逐逐,卖弄阴谋诡计,耍小聪明,既无风度,亦无德行,装得写意潇洒又有什么用呢……” 听她说飞升是一无谓之事,又听她说营营逐逐、耍小聪明,谢航光的脸色终于一点一点冷下。 轰然一声,金光翻涌,向乔慧袭去。 她言语轻蔑,本就是要攻心而上,令这高傲的敌手心乱。 乔慧观风寻机,只一吐息,便已避开那耀目金辉,一剑飞仙,直攻云端之人,疾闪的剑光如快雪时晴,灵力磅礴,如流星猛坠。 如果是寻常修士,根本挡不住她这一击,早已败下阵来,但电光火石间,乔慧忽觉劲风卷过,剑气寸寸散逸。 谢航光修为极深,一手仍负于身后,不出剑,仅单手从容作印,向浩荡剑气轻轻一点,那青铜古剑上曾现出的金光已在他指间迸发,漩涡凭空而生,幽光诡谲,将她璀璨剑意都扭曲、吸入、吞噬。 好在她身法敏捷,且谢航光怒意攻心,法术有毫发之差,乔慧如燕点水,已从那虚空裂隙的破绽中避开。 闪避之余,她心道,这个人修为确实很高,虽然不出剑,但剑的灵力已与他合一,信手一扬便是天堑、漩涡,极难应付。 面对这样的敌手,绝不能有松懈,她当即回身一跃,又剑光疾展,直取对方命门。 谢航光轻嗤一声:“假以时日,你是个好苗子,只可惜你能不能撑过今日都难说。”他心觉这后生有几分勇气,目光一移,已有数口漩涡乍现空中,随乔慧足迹接连闪现,如连一线,吞噬她过境剑光。 乔慧挥剑格挡,余光观察他如何施法。 原来他召唤出的漩涡,全部随他目光方向而动。 很快,她便有了计策。 她长剑一刺,谢航光自也是随她攻向还击—— 然而,云扬兮,风摧兮,已有另一人在他身后攻上。 一人在前“比试”,一人在后偷袭,十分的耍赖,仙家孤高,大多不屑此举。 第98章 但乔慧又不觉自己是什么仙家仙人,既不以神仙自居,动用一番凡人的智慧又如何?三十六计,声东击西呀。 她传音来击西的人,正是谢非池。 身为“孤高仙家”的谢非池,对这种招数很是不屑。 但怕她与那贼人单挑、真有什么风险,也就由得她差遣调度了。 他剑光宛如无边月华,瞬息之间将谢航光击出数里远。 崇霄君和宗希淳见单打独斗已变了二人围攻,也攻上前去。 半空中,谢航光身形一定,已然在云浪中站稳。他也未想到那昆仑后辈会使出偷袭这一无耻招数来,好整以暇,冷笑道:“你们还算机灵,不过,你们以为我拿这些雕虫小技没办法么?” 很快,便有数道漩涡在谢航光身侧疾疾轮转,宛如护法。见局势已成四敌一,他那长剑也终于再度亮相,苍绿古碧,如绿烟一道,凝于他手中。 长空中,风声乍变,以他为中心,一片凌厉法光涌起,激荡千里。 漫天夕色已尽,天际青黑,星月升起。 天剑已铸成一半,他却没有全然使出此剑神威,只将它当成一寻常仙剑使用。 因为目下时机,实在难得。 宸教的峰主、玉宸台的后起之秀,他一人,以一敌四,多么畅快,多么彰显他的强大!战至酣处,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时初出茅庐,剑挑群雄,持一剑过、身侧万剑皆折。 他笑道:“偌大的人间,就只囿在这数里之地么?” 谢航光低笑一声,清削身形在星海中一晃,只一息已飘逸移至皇城之上。他指间微动,一道金光已如蟒般探向下方宫苑。 “站住!” 意识到他要干什么,乔慧紧追而上,一道磅礴剑气后发先至,截住那缕金光,护住防御法网。但法阵下,仍有狂风卷过,琉璃瓦层层剥落,如龙褪麟。 下方宫苑隐约传来宫人惊呼。 但上方数人已无暇顾及,只因那身影再度变幻,飞掠过重重殿宇,转瞬已至市坊上空。 东都的防御法阵依然坚凝,庇护着内城万民。 满城的百姓仰首屏息,或惊惶、或称奇,看空中光华乱舞,风雷激荡。只见各仙家追着那官府所说的“邪修”围追堵截,显然,那妖邪功力更上一筹,圈转长剑,将旁人攻势轻描淡写地化解,但一招复一招,也不甚轻松了。 忽地,人群中有一行人道:“啊,是那日来村子里降雨的姑娘。” 原来这几人是庄户人家,本在外城等司农寺今日的放粮、施粥,忽见府兵、护卫来把持秩序,乱哄哄地随众一同入内城了。三言两语,他们将乔慧布雨事迹与四下说明。 仰头,见天上的邪修长剑一出,漩涡骤起,却被那姑娘及时闪过,城中众人都纷纷叫好,既赞叹她这一下躲得灵巧,又庆幸她避过那妖邪一招。 但瞬息之间,那妖邪已消失不见。 有小童不明就里,以为是已大获全胜,将手心拍得通红。 天上,乔慧只急看玉简,道:“不好,是西都。” 她又转头看向谢非池:“师兄,你能不能?” 从人间的东都到西都,相隔百里。罢了,已在她面前说过一次“不能”,颜面已失,岂能再有第二次。他只道:“闭息。”二人身侧,明光亮起。 情急情危之中,原不应作他想。 但乔慧咦了一声:“师兄,你把崇霄君和宗师兄落下了。” “他们自会从布下的传送法阵处过来,只是慢一时半刻而已,”谢非池收拢法光,看不出旁的表情,“人间的两京相距过远,此法若笼罩多人,或不能行。” “好。”乔慧也不再多说,神识急展,沿玉简中柳月麟发来的方位飞身而去。 西都洛阳,牡丹盛极的时节已过,但城中余香仍存。 西都的法阵,已隐隐有一丝裂痕。 金光乱闪,半城牡丹卷起,一片香浪翻涌,似被一幽冥中的手拨弄着,作浪卷之态由下而上攻向法阵。花本如风轻、如丝柔,此际在一人挥洒调度之间,已如金铁,锋锐肃杀,法阵上一丝的破绽,在繁花的攻击下极速蔓延出数十道裂痕。 “稳住法阵!”慕容冰也在西都上空,一手隔空运转剑阵与谢航光周旋,一手掐了法诀,幻化出寒冰追上,将半空中的牡丹香浪冻结定住。柳彦与她协力。 古慈音、柳月麟亦在城下疏散百姓。 几乎同时,巡天司的数位同僚身影闪烁,在法阵明灭不定的几处节点上施法,灵力源源注入。法光流转,明暗交替,勉强维系着阵型。 乔慧与谢非池破空而至,正见那牡丹之浪凝滞的刹那。他们对视一眼,不作停顿,剑随心念,剑意已合为一道,直袭而去。 谢航光不得不回身格挡,空中绽开一团浩然华光。 乔慧、谢非池加入,西都战局渐而扭转。慕容冰转头,匆匆颔首,飞快向乔慧二人一笑。 谢航光身在重围,面对四方攻伐,并不慌乱,长剑信手挥洒,剑锋过处,漩涡丛生,吞灭剑意,又或是金光迸发,震开近身之人。 但乔慧观察再三,已看出他剑过之处,漩涡天堑不似初时一般密集。果然,他也有点分身乏术。 她见谢航光一时被大师姐等人稳住攻势,便向谢非池递去一个眼色。 谢非池心领神会,已然运剑。 剑鸣清越,宛如幽谷玉磬,将谢航光身前数道漩涡击散。 护法漩涡散去,巡天司的同门也纷纷抬头,一时间百千法光如电,都攻至谢航光身前。 见防御法阵一时难以攻破,攻势也越来越多,他“试剑”的闲情逸,致终于散去。 他心下,泛起微微的可惜。日后若登孤峰,天下再没敌手,恐再无今日比试之畅快。 “锵——” 手中青铜古剑剑鸣一声,如古兽之啸。密纹在剑身上次第亮起。 剑划过,一片巨大的裂隙在空中浮现,覆盖半边夜色。 那巨大的天堑幽深至极,里面,一片漆黑。 漆黑、墨黑、郁黑。仿佛回到未有女娲、未有盘古,这世间最初最初的前尘,一片混沌。黑光中,有苍茫古星冉冉升起,星辰缓缓而行——那星辰并不像寻常所见,是满天星斗中渺渺微小的一粒,而是庞然巍峨,如山压倒在人前。 谢航光的身影,渐渐隐没在那古老的星光里。 但这浩浩的天堑并未因他消隐而停止蔓延,夜云间,寸寸进犯,不知何时便会将穹顶下的城池吞下。 “看来是要进入他那‘领域’之内。”崇霄君乌衣猎猎,与宗希淳恰在此时迁跃而至,飞身于裂隙之前。 乔慧听他提议,思索片刻,已一口气将记忆中有用讯息道来:“此人我和大师兄、宗师兄于天墟试炼时曾在一妖物的记忆中看到过,那妖物曾是前朝的节度使,因他设计,才走火入魔。” 她简略道:“当时与那妖物战斗,我们也是被卷入一异度空间内,一进入,便会分散各处,大家进去时要小心。” 乔慧一望那群星,回首,与谢非池对视一眼。 目光相触,他的眼睛看见她的眼睛。纷乱一场,大战将至,堪堪又找回往日的灵犀。他说不上来此时是什么心情。总之,短短的一瞬间,是他和她一齐迈入险境。 四围墨色如潮水席卷而来。 黑光滔滔如浪,乔慧只觉身如怒海中的一叶扁舟,不知要被这苍茫的混沌推向何处,电光石火间,她不假思索,与身侧之人又挨近一寸。 师兄要是走丢了可不好嘞。 那人身形似是一顿,缓缓地,抬手揽住她的肩,也将她护住。 待眼前渐渐亮起幽暗光芒,只见星辰无数,远近悬垂,星辉幽冷,瑰丽而诡谲。一切的一切已于人间之外。 谢非池低头,见她已松开抓着自己的手,也并不多言。他只擎着剑,寸进半步,再度挡在她身前。 星辰之间,传来一声轻笑。 一轮日和一轮月,庞然诡谲,在二人面前升起。 随后是“铮”一声,泠泠。 是弹剑之声。 一声复一声,在繁星、日月间回荡。 越来越繁,越来越密,嘈嘈切切,密密层层,如镖旋如剑切如刀割如山倒如潮起如海漫,充斥谢非池灵台。 不好,是那叛徒的攻击——他下意识要去看她是否受伤。 但她毫发无损。 “师兄,你怎么了……你还好么?你——”灵台紫府一片混乱中,只听见她关切的声音,但她的声音已越发低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弹剑声。 第99章 她听不见。 这弹剑之声只有他一人能听见。 弹剑声中,一大能的神识,宛如秃鹫,在他灵台中盘旋,而后盘踞。 是针对他一人的夺舍。 ----------------------- 作者有话说:本想写六千结果只写了四千多,不知道怎么形容,因为我写剧情真的很卡,太想写出美丽的文字和勇武的小慧……计划赶不上变化,妈呀明天看看能不能多写点不想分上中下了赶紧上下过完这一章,好想写感情线,想写复合,想写师兄做家务,想写师兄发疯[捂脸笑哭]因为写得有点少给宝宝们发红包补偿一下[可怜] 下一章小慧英雌救美惹[可怜] 顺便说一下六十八和六十六章我都补了内容上去,宝宝们可以再看一遍喔,有大概三千字[可怜] 第70章 决战(下) 师兄为爱发疯了 “师兄, 你怎么了……你还好么?你——” 乔慧见谢非池忽然支着头,似是头痛欲裂,也不知他怎么了, 只赶紧来扶他。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师兄如此, 呃, 虚弱。雪白面容上有汗蜿蜒, 点点滴滴, 如玉蒙水珠,迷蒙。 谢非池当即急念心法将识海中那道强悍神力驱赶,气随意转, 神与道邻,心同明镜, 不惹埃尘……但灵台中,黑浪依旧翻涌。四周都是昏黑, 弹剑声电闪雷鸣, 天兵行阵般在他太阳穴上捶打。 他喘息着, 已是一句都说不出来。 但恐她见自己不答、要入识海与他传音, 反有损她的心智, 谢非池咬牙道:“你现下不要与我识海传音, 他就在我神识中。” “什么?” 初时,乔慧尚不知他这句话没头没尾的在说什么,但她博览群书、博文强识, 霎时已反应过来。 此前谢航光种种仿若试探的举动,也在她脑中连成一线。他在试探谢非池的天赋。因为自己天赋不足, 道途阻滞,便想在后辈中寻一个更有天资的来“用”么? “天,师兄你坚持住。” 乔慧即刻覆手在他后心, 为他注入灵力,如月当空,引潮汐涌去。 谢非池心觉窝囊,怎可要她的帮助?他一手支颞,强忍灵台中狂风浪啸,强硬道:“你住手。”况且危机之中,她匀出灵力来干什么,她没想过自己的安危? 痛困之中,依然要摆傲岸姿态,换了别人见此冷硬态度,早已松手不理。 但身侧的人不为所动。浩然的灵蕴,犹自倾入。 唉,师兄就是这样,这时候了还死要面子。乔慧心道。 熊熊的金乌上,一人盘腿而坐,托着腮,微笑中带着讽刺,俯瞰他二人。“哦,原来你们是一对儿。” 乔慧转过头,目光立时将那人锁住,眼中怒火如炽。 她怒喝一声:“你简直是无耻之尤!” 谢航光不言,仍微笑。他膝上横放那长剑,双指轻轻一弹,便将那后辈的灵台击打更疾,黑浪波涛汹涌。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师妹竟在一旁施尽功力,一道霞光将他攻势勉力回顶,他又微微叹一口气。 “单凭他自己修炼,若真能成神,也是百年之后了,何不由我接管,即刻得道?你若喜欢他,应当为他成全他的心愿。”这是谢航光的真心话。他千年的修为,若改用了这天赋更胜一筹的躯体,当是两全其美。 要怪要怨,就怪这后辈自己投生在昆仑之中罢,长幼有序,上下尊卑,千年来的规矩,世代都循循相依。他是长、是尊,很快,他还会是神,死是他指间洒落的天恩。死前为他一用,更是赏识。 他心头掠过一丝怜悯,倒也不是不能让这对少年道侣死在一块儿。 星辰间,他又一弹剑,一道日光向下方二人照去。 日光煌煌,乔慧牙关紧咬,用尽浑身气力,独当一面地,拉住师兄飞快躲过。 她仍有余暇来关心他:“师兄,你有没有事?”一股菁纯的灵力仍在他丹田中。 谢非池无力答她,剧痛如熔岩般在灵台内翻腾,五感时浮时沉。 忽地,她臂上一抹红映入他眼中。 群星间,一个是千年的大能,一个是年少的小修,且那小修士还分神护人,虽勉力躲过,但臂上已被耀目日光烧出一痕,数寸长,如赤蛇蜿蜒,几可见肉。她拉着的那人,定定看向她的伤——她是因他而受制。受制,继而受过,如此长一道伤疤,不知多少灵药方能消去? 他连累她! 伤痕中有血滴下,血珠连串。大敌当前,虽然痛楚,但那受伤的人,其本人都不甚在意。然而在他纷乱的识海中,这一道血迤逦而下,如同血雨,蔓延、燃烧。 纷纷乱乱幽幽,仿佛看见她血流干。 血珠滴下。水滴石穿。 金乌高悬,又有数道金光照来,乔慧原要再度闪身,匆忙间,已有人揽过她的肩,带她避到一旁去。到了安全处,那人仍紧抱她肩膀。 谢非池五感渐次清明。首先恢复的是眼睛,起初,只有朦胧的光亮,渐渐地,有别的色彩涌入,视线中央有一张熟悉的脸,墨浓的发、墨浓的眉目,但往昔红润面色略显苍白,汗迹点点。 她为他灌注灵力,又受伤流血。 她已受伤,仍强自架起他一条臂到自己肩上,支撑着他。她总是若无其事的模样,这时候还转头来对他笑笑。谢非池当下如遭雷殛,意绪纷乱,屈辱,自责,感动。 他将这滔天的滋味收拾。 那一切的祸首还端坐金日之上,手执长剑,正欲再放出一击…… 谢非池理智已回,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冲破樊笼,席卷识海。九天寰宇都在他眼前澄明起来,星屑浮动,纤毫真切,敌人疾疾法光,也在他眼底无限拖延放慢。 他无暇顾及那股天降的清明,因心中杀意尽显。 修长双目睁开,杀机涌动。 千钧一发。 谢非池几乎没有迟滞,剑锋一扬,冷然进逼,直取敌首。 一剑直刺,立时有鲜血骤然溅染剑身,如雪中露出一条红蛇尸首。 极快,极稳,极狠。 虽只是在对方的臂上割开长长一道,但自诩天神的人皮肉裂开,淌下血来。 谢航光仿佛不可置信,此子竟就此摆脱了他控制,还出剑攻来。莫非生死一线,他危急之中顿悟—— 抑或,是因情之一字。只为那幼稚无聊的玩意,一息之间顿悟,境界攀登? 转念他已镇定,臂上流血一道,不过一时之失,何足惧之。他本想还击,但后心又受一重击。是那师妹! 乔慧见师兄已清醒,心中一喜,情势危急,也没有多问,只运起法光,与他远近配合。 受了一击后,谢航光形再度无形。 见那邪修故技重施,匿迹于星海,乔慧在谢非池身后道:“师兄,他方才既想夺舍于你,他的神识定还残留在你识海中,你不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以此反来追踪他。我施法渡灵为你护持灵台。” 忽听见乔慧的声音,谢非池只觉恍如隔世一般。 听她言语仿佛仍中气十足,全无挂碍,仍有心思来支使他、调度他、指挥他。一个念头在他心中闪过:其实任她差遣调度一生一世也无妨了。 如此想着,他只道一个好字。话音未落,已按她之说法,反追而去。 星辰间,有一道与他识海中的黑浪相仿的气息。 他飞身一跃,立于古星上,一片星尘扬起,有陨洞坑洼。忽地,身后有一片磅礴灵力袭来,只一息间他已回剑格挡。轰然一声,两道灵力相击,施法之人皆退出数里远,法光过境处,古星之上纵列出长长沟壑,若俯瞰,这沟壑已可堪天堑,有一座城池之长。 谢非池此际只想杀了他,天启剑光冲直,道道都是击向对方的胸膛、咽喉、头颅。 数剑交锋之中,又一道血痕绽开。 日月影摇,星屑尘飞,同族相残。 “不好,师兄小心!” 只见漫天群星竟如受驱策,如流光飞矢,飞驰而来。流星破空之疾,人力难及,但电光火石间,有一法盾竖在谢非池面前。是,她神思慧敏,自然反应极快。果真如她所说,师兄,我护持着你。 他回眸去看,向她略一点头。一眼如同一万年。 再回首,谢非池耐心已失,一念决绝,已不想再在星辰之间找他出来。 他复又扬剑,天启清光幽冷,一道如江如河的光浪一分为万,摧枯拉朽。 月驰星陨,星轨崩乱,无数的星、银白的月,皆化作落陨,散落。 此间已无星辰,只余一轮金日。 日月之中,日为尊,古来神话、今夕凡民,都歌着它颂着它。金日依然辉煌、灿烂,映在谢非池眼中,它却是大势已去,不过是一燃尽的火石,兀自放出最后一点光芒。 第100章 谢航光道袍一扬,暗金的一片,顷刻融入日光之中,化灰。 他呈露出上身,两臂、胸口,俱是金漆符文。寰宇幽暗,唯有那金纹如人之经脉,暗光游走。幽微之中,真像一尊以金髹漆的神像缓缓浮出,法相庄严,高不可攀。 那青铜的古剑,亦金光幽闪。 啊,他动真格了。乔慧当即想道。 只一息,她已飞身至谢非池身侧,和他并肩而立。 “我来帮你一下。”她向谢非池挤眼一笑。 谢非池正想说,你来做什么,此处危险。 乔慧无师自通他的心,早看出他所想,抢先道:“知道了知道了!”说罢,已施展御术,四围的陨石都在她调度之中,漂浮、连起、纵横,一道复一道,交织、穿插,如一象牙球般将他们围起。漫天的陨石,也只是一枚任她雕琢的象牙球——盖因陨石亦是土行,五行御术,信手拈来呀。 谢航光冷笑:“雕虫小技。” 太阳之辉已至,冲击不断,要置他们于死地。 金乌真火,煌煌倾泻,谢航光周身金纹骤亮,青铜古剑一扬,一道光刃直劈而来。光刃过处,热浪万丈,星尘消融—— “合!”乔慧疾唤一声,双手结印,周遭陨石骤然合拢,化作壁垒一面,强挡那热浪。 壁垒之外,金光烈焰仍在外喷击。 但她神思一动,忽有一计。 方才这两个姓谢的乱斗一番,打落了满天的陨石。远处还有许多陨星,不用白不用。 未免叫人听见,也免他仍窥探师兄识海,她取出玉简,一念间,玉简上飞快闪过几列小字: 待会我施法调度陨石将他围起,他暂看不见咱们,师兄你在外围瞬移几下,在他神识追查你定位未及时偷袭他。 又偷袭?谢非池眉峰微挑。 乔慧原以为他又要装,正思如何劝说,却见他已颔首应允。 她便也匆匆回以他一笑。 一如当日分水十里,她心念甫动,方圆百里的陨石星屑如受敕令,急急围合,如一天环,将那金乌围拢。 谢航光眼前骤暗,唯见星屑浮沉,神识如网撒开,却探不清陨石阵外虚实。 那昆仑的新任少主和他一样都有瞬移之法。 几乎瞬息间,他已想通了那对师兄妹在耍什么技俩。真以为障眼法对他有用? 金日烈火左冲右突,溅起光焰万道,将环上陨石层层击散。 但那剑光是自他上方而来。 唉,乔慧在一旁观看,没想到吧,咱们还在更上一层。 银虹贯顶。 昏黑的寰宇乍放万里华光,宛如白昼。 巨响、华光过后,哐当一声,谢航光的青铜古剑脱手。 谢非池缓缓降落。 方才那万道日火,在他眼中已变得极慢。他徐徐明悟,原是与她共渡生死之间,境界已然突破。此本是一喜,但现下看来,也远不及他和小师妹合力制服这昆仑的叛徒。 剑光再闪,他将那叛徒重重击落在地,观其匍匐。 他的靴底,徐徐踩上谢航光方才执剑的手。倏然,用力一碾。 铸剑、爱剑的人,是不是用剑的腕被人践踏方最屈辱? 谢航光吃痛,但并不唤一声,只自喉间低低笑起。 谢非池见他竟仍在低笑,当他是被晚辈击败,心神受创,已然癫狂。但须臾之间,那“败将”眼中金光亮起—— 他猛回头:“师妹,快躲开!” 乔慧心中叫苦:不是吧,怎么还有后手?她急欲闪避,但方才布设陨石大阵,灵力略有不足,间不容发之际,另有一人已迅捷揽住她的肩,带她险险避过锋芒。 原来是宗师兄。 见她安然无恙,宗希淳长舒一口气。 “哎呀,多谢师兄援手。”乔慧道。 另一侧,谢非池也有施万道剑屏来护她,因稍慢了一步,便被旁人抢占先机。他见宗希淳至,极为不悦,见她平安,也只得将那不悦忍下。 转过身来,他正欲一剑结果谢航光性命,但一道浩浩法印从天而降,金光磅礴,将谢航光锁困于地,亦阻挡了他的杀机。 “非池,你和慧师侄为宸教立功一件,”崇霄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还有……昆仑。” 谢非池闻言转身,目光所及,却不止崇霄君一人。 数位身着素白羽衣的飞仙静立其后,正是昆仑门客。 他们全都恭敬垂首,须臾,已分列两侧,如分开银海,现出一道来。道的尽头,立着一白衣雪服的男人,矗立巍然,一尘不惊。白衣之上金睛游龙盘踞,龙目沉凝,不怒自威。 那白衣人威严地一抬手,立时有一门客趋步上前,拾起掉落在地的所谓“天剑”,躬身捧至,交呈他览鉴。 白衣人目光淡漠地扫过剑身,仿佛它不过是一凡铁。 他一双寒星般的眼睛,徐徐掠过地上萎顿的谢航光,最终落在谢非池身上,难得地流露出赞许之色:“非池,你做得不错。” 谢非池站立原地,没想到他会亲临。 静顿片刻,他抱拳施礼:“谢过父亲。” 方才那禁锢谢航光的法阵,也正是玄钧真君所施。 谢非池目光冰冷地扫过地上那人,罢了,待回仙宫之中,经门中审判,定也是要将他杀了。 谢非池心中静静想道,杀前,还要削下此人一臂来,以偿师妹之伤。 -----------------------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完了这些打戏了,感觉要疯了,啊啊啊啊终于能回归到我的舒适区创作了! 更得少了点老规矩给大家发个红包吧,明天开始估计能写得长一点了[捂脸笑哭] 打完了下卷即将开始了,复合吧我的小情侣[撒花] 顺便一提本章中有一个角色是本文的最终大boss,大家猜猜是谁呢哈哈哈,终极一战是小慧对战此人,不过估计要等二十万字之后惹[彩虹屁] 第71章 长街夏雨 雨中,老幼擎伞,百姓夹道相…… 城邑上的防护大阵缓缓撤去。 通天之剑, 飞升一愿,金光散尽,如同泡影。 东都。拨云见月, 星月俱明。 一深蓝的宝石正被乔慧捧在手中。宝光莹莹, 宛如银汉奔腾, 映照出她少年面容, 长睫扬起, 展露英气眉目,眸光明明,如新研的墨。 “如今便施法降雨?”柳月麟在旁问她。 方才柳月麟赶至, 见乔慧和谢非池正生擒了那贼人。但胜利之喜只在乔慧眼中短短停留一刻,出了漆黑天堑, 她便道:“既然罡风已靖,事不宜迟, 这便降一场大雨, 结束这连日来的旱情。” 为数路降雨, 一如当日她在大相国寺中所言。 月光洒照, 乔慧取出怀揣已久的天河宝石, 身畔还有数人。她的师姐、她的朋友, 暗慕她的,沉静端详着她的。 法光齐聚。 风携轻霭过,雾拢远山纱。 乔慧一手高擎仙石, 一手掐诀施法。涓涓细流从石中流出,如她手中飘转的袅袅丝绸。 俄顷, 细流汇聚、奔涌,竟化作一道璀璨银河,横贯天际, 气势磅礴。 城下,万人熙熙。蔓延天际的巨大裂缝渐渐散去,似夜来一场噩梦,被人拂去。入夜时,还以为如天狗噬日,妖异的天堑要将人间吞尽,终于,邪不胜正,那妖邪被几个宸教的仙人收拾。聚着的百姓仍未散去,因不知是否要拈香瞻拜,仰朝仙人?古典的传奇,都如此收尾,仙家一念之间救世,而后便是万民虔心祷祝,赶工修庙、焚香顶礼,方能酬谢仙恩。 不知此番要多少香火钱? 但等了一刻钟,只有一片雨水洒下。 “下雨啦!”有孩童惊喜地伸出小手,接住清凉雨滴。 绵绵的雨,并不疾厉,热旱日久,此雨降人身上,一片沁凉。 正南门、含辉门、万胜门,诸外门城楼上的卫兵远眺,见城外亦烟雨蒙蒙,水光接天。天河水降,数路数州、人间山河,皆被这夏夜一雨润湿。 雨里有淡淡的灵药清香,施降田地。 润物细无声。 “大伙怎么还聚在这,下雨嘞,还是到屋中、檐下避雨为好,不然感冒。”长街尽头,有一姑娘从云上下来。 是方才在天上和那邪修勇斗的姑娘。 眼见长街上百姓呼啦便要跪拜下去,乔慧疾步上前,双手稳稳托住前方一老者,道:“不用不用,此事本就是……” 她顿了顿,道:“今夏旱灾本就是仙门叛徒作乱,带累人间,由仙门来缉恶、降雨是分内之事,乡亲们不必行礼呀。” 这是她真心话,仙人一念,便掀人世风波万丈,不公至此。 几盏油布灯笼照开一路,杨府尹至。 第101章 “终究是多亏姑娘力挽狂澜。”一路来,他有听见东都百姓对乔慧的感叹。 但有一事,他仍需确认。 杨衡话音一落,身后便有幕僚师爷极有眼色地接话道:“宸教除恶施雨,下官等思量,当择吉日为仙门设醮进香,以表谢忱。” 适才听她解释的百姓,见官府如此表态,一时面面相觑。 乔慧听他们竟说起香火,微顿,她从未想到这一层上。只是在仙门中学了一点法术而已,她自认仍是人间的一员。 何况,“进香”其实不止上几炷香一般简单。 她当即便道:“杨大人,好意心领。不用烧香礼拜,才降过雨,生计待复,再兴香火岂不是又耗费民力财力,实无必要。” 杨衡要的便是她这句“无需香火”。不然两京之中,仙庙济济,香火靡费。 听她表了态,不必起祀进香,他笑意渐渐和蔼,浓目中带了几分真心的赞许:“好,姑娘有无双仙才,亦有惜民之心。” 惜民是上对下。但她自认亦是千万生民中的一个。乔慧只道:“我出身民间,不过将心比心。” 长街上议论声起。 “姑娘是说,不用进香供奉?”那老者望向她,诧异。 乔慧再道:“是呀老人家。” “唉,姑娘真是菩萨心肠,菩萨心肠,除恶降雨,分文不受……” 漫天细雨中,她的话被长街前方的人一句传一句,传向长街之尾,雨中感佩声一片连一片。 乔慧见眼前仍是谢语不停,心道,降雨并非她一人所为,群情感激,也不好由她一人领受,便道:“哎,其实降雨并非我一人之劳,是我与师姐师兄合力。”言罢,她向云上一招手,柳月麟、慕容冰等人翩然落下,衣袂带风,仙姿卓然。 云雾开明,雨落如帘。 慕容冰立于乔慧身侧,目光沉静,和煦笑起:“雨润万物,生机自复,是功德一件。其实师妹你不必总是推让功德,在人间积累一番名望也无妨。”后一句,她声音放低,只当是提点,仅入乔慧一人之耳。 乔慧心觉缉拿谢航光更像给上界收拾烂摊子,算不得多大功德。但她不好说得直白,便道:“好,日后我在田间研究出什么成果了,一定攒攒名望。” 见月麟、宗师兄都在旁,她又四下一顾。咦,师兄哪去了? 也罢,早知他性子孤僻,不喜被众人围拢亦是常情。她四下一望,方见谢非池在远处一塔顶上,并未近前。 佛塔琉瓦攒顶,雨打琉璃,扬起宝光一片。 雨光,月光,琉璃珠光,人的容光。 隔着蒙蒙雨幕,她依稀看见他的目光也在向她投来。 因被乡亲围着,一时脱不开身,乔慧只传音问他:“师兄,做好事是不是很开心呀,以后你可以多做点好事,天天只修炼打坐多无聊。” 一声轻笑在她识海中一闪而过,像海上飘着的一点儿月影,转瞬消隐。 他二人这一瞬的眉眼官司,除却柳月麟翻了个白眼,亦在另一人眼中。 谢垂钧。 雨中,老幼擎伞,百姓夹道相送,送了二十里远近,乔慧一路婉拒礼拜,连声道:“雨湿路滑,乡亲们快请回吧!”如此一路至城门外。 官民人等立在雨中,见几人施法传送,身影消隐,方缓缓散去。 月下,洛阳的昆仑行宫。 园中牡丹池复归充盈,池畔殿阁壮丽,有紫烟升起,一人端坐上首的太师椅中。 几名仙客服饰如出一辙,各人神态亦是相仿,如画上飘渺云雾,只作背景,退至一旁。 天堑中,见玄钧真君与师兄、崇霄君二人言语,她也没上前凑那热闹。目下,乔慧终于近看这位昆仑仙宫之主何等模样。 这位玄钧真君倒挺年轻的。而立模样,已有一个十九二十的好大儿,真不会觉得奇怪吗?乔慧腹诽道,看来容颜永驻也不大好,辈分很容易乱嘞。 她本就不觉昆仑有何神圣,一年来与师兄相处,更觉雪域外仙宫与人间的名利场也无二致,但见大师姐、宗师兄等都行礼抱拳,她也只随他们行过一礼。 礼毕,她大大方方看向谢垂钧。 谢垂钧见此女竟敢直视自己,也没说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秘境试炼中与谢非池并列第一的慕容冰,又回到乔慧身上。 “贤侄,便是你与非池一路追查谢航光之事?” 好罢,他老人家似乎是在和自己说话。 乔慧便道:“是的。” 玄钧身后,谢非池听父亲对师妹发问,一时蹙眉。但辨貌鉴色,父亲面上无甚神色,看不出阴晴。但愿他称呼师妹“贤侄”,是有几分欣赏之意。 玄钧微微颔首,道:“你助了昆仑一力,又是非池的师妹,旬后昆仑仙君继任大典,你可随非池一起观礼?” 方才在那天堑之中,他看出谢非池对这师妹颇为关切。 略问侄子崇霄一句,他已知此女根底。一个人间的天才。入门一年,能与非池合力战败那叛徒,确实是有一番天赋。非池想得到此女,也不甚稀奇。 有天赋,有修为,今日在人间兼收获一番名望。无家世,却有天资、声名,两相抵过,也算做得下一任仙宫之主的道侣,于非池是一助力。 他一个眼神,已有门客上前,将一金玉作封的邀请函递至乔慧手中。 自然,慕容冰等人亦有。但唯独乔慧是他金口玉言邀请。 乔慧心道,我还有很多事忙嘞。旱灾后续,林林总总,她仍想出一份力。 但抬眼迎上谢非池望来的目光,她心念微转,想道,去一两日也无妨,遂道:“好,多谢真君。” …… 不过在洛阳行宫小住一晚,次日,乔慧已起身回家。昨夜施过雨,晨起时她已迫不及待,想去看田间麦豆黍稷。 途径东都旁那小镇,她想起宋毓珠来。 顺道去看看毓珠也无妨。 谁知前日她之事迹早已传遍,甫来小镇,又被团团围住,三推四却,方至绣坊中。 只见那座华美的绣坊前仍如往日般人来熙熙,但并非顾客,而是在等施粥的邻近乡民。应朝廷号召,镇中富户多有设粥棚的,天丝也不例外。 但听人声嚷嚷:宋小姐义薄云天,见老幼虚弱,粥棚里的清粥拌了蜜糖水。 乔慧定睛一看,棚中帮忙舀粥的那几个丫环、小厮正是那几个蜜蜂、蝴蝶、蛾子所化的小妖。这……蜂蜜粥的蜜,该不会是他们府上蜜蜂小妖的蜜吧?天,定是那司行云为讨妻子欢心,拿妖物来献宝。 远远地,有一双明亮美目看见她。 “乔师姐!”宋毓珠欢声唤她。 一番交谈,方知原来月前宋毓英和司行云到江南看布样去了,施粥之事都是宋毓珠在操持。 方才镇民所说的宋小姐,指的其实是宋毓珠。 见棚中蜂蜜粥,乔慧不由得又打量了那蜜蜂所化的小丫环一眼。 那小丫环不明就里,也回瞪她一眼,看什么看,修士还没见过妖怪? 宋毓珠忙道:“师姐你放心,府上姐妹们采的蜜人能吃,和寻常蜂蜜无异。我自己吃过,没什么事情。” 一二月不见,宋毓珠已迅速接受了府上一群妖怪之事,还和这群小妖打成一片。乔慧只钦佩她胆量过人。 宋毓珠暂将粥棚交由那一众小妖,与她相携走到一树荫下。 “这几日见旱灾下粮米不济,我一直思索一事……或许今年女科,我投考司农寺一试。” 乔慧听她有了决断,道:“好,我等待你的佳音。我原计划学成仙法再回来,还有两年,届时我们可以一起协力。” 宋毓珠道:“师姐你降下甘霖,名声鹊起,待你归来,说不定官署中会给你一高品职位,你又有仙法,定能有一番……” 话未说话,宋毓珠微停。 “师姐,你在宸教师兄好像来找你。”她认得那仙长。 听得师兄二字,乔慧以为是谢非池,心道,不过半日不见,这就要找过来?回首间,她已不禁笑道:“大师兄,你……” 待回眸,天光杨柳之下,却是一墨绿衣袍的少年。 他一双桃花目,注视着她。 啊,原来是宗师兄。 宗希淳上前,亦向宋毓珠抱一拳:“宋姑娘安好。” 粥棚里几个小妖见了这美少年,又是一阵窃窃私语,怎么又来个修士,这修士还怪俊的。 乔慧道:“宗师兄你怎么来了,可是师门有什么事情?” 宗希淳道:“我们原计划今晚便从东都的仙驿中回去,师妹你可要一起走?”其实他来找乔慧,并非是为传这一句话。若只为传讯,一枚玉简足矣。只是她问起,他也先如常答了。 第102章 乔慧摆摆手:“不嘞,我已向门中告假一月。贼人虽除,田中还有夏长秋收的庄稼。昨夜之雨救回的是夏麦,那些未长成的豆、稷,还需三日一风、七日一雨地仔细涵养。” 她又道:“我待会儿要回家看看田里庄稼,还劳宗师兄你告诉师姐、师兄他们一声,我便不和你们同去了。” 天光闪动,映照在宗希淳目中。 他缓缓道:“既然如此,师妹可否容我与你同行半日?” “我也想看看如今田间五谷如何。”宗希淳又补一句。 柳色中,宋毓珠打量着眼前这少年。依她记忆,当日在府中,那貌似是他们大师兄的人已心悦师姐,但愿这二男不要打起来才好。 乔慧虽不知宗师兄为何提出同行,但听他言及关心农事,便觉应下也无妨:“好。” 她别过宋毓珠,转身时不禁又打量宗希淳一眼,心间有点滴怀疑泛起。 自小镇至乡间,尚需穿过六街三市,走过绵绵山路。 昨夜细雨洗过,日光清新,山色鲜妍。 宗希淳与乔慧并肩而行,见沿途一直有镇民、乡亲和她打招呼,心中那一念便也一直未言,只一路随她而走,间或说些趣事,看她展颜。 ----------------------- 作者有话说:毓珠限时返场一下,下一章是小宗的告白[奶茶] 其实小慧对小宗的心意一直没有察觉,但是对大师兄的心意很快就看破就是因为她对小宗没有男女之情……为啥她喜欢大师兄不喜欢小宗,只能说这个小女孩手很欠就是喜欢带刺的玫瑰[撒花] 小慧:蜜蜂小妖怪酿的蜜,人也能吃吗? 小宗:师妹,我…… 小谢:被父亲教育了一上午回首发现师妹不知道去哪了,那个碍眼的宗师弟也不在,呵呵。 第72章 师兄正宫气度 师兄这就摆出正宫气度来…… 五月雨后, 粟要补种缺苗,豆要间苗定苗,地瓜要提蔓摘心。 见小师妹自然而然地加入到田间农人中去, 宗希淳也上前, 自请给乔慧当差。 二人既有法力, 自然是施法为上, 提速增效。 乔慧在前面引路, 他紧随其后,田垄间法光流转,偶有邻家的娘子打趣道:“妮儿, 怎么又来一个师兄?蛮俊的哈。” 乔慧忙道:“别人就是我朋友。” 听她澄清得快,宗希淳心下略有失落, 但抬头,她看罢了由他除草的田亩、他补种的豆苗, 向他微微一笑, 他又生出了一点希望。 走过长长田埂, 理完田间活计, 已是下午。 夕暮, 温柔的紫, 下面压着一层粉,又压着一层金橙。 乔慧已看过无数次这夕阳,目光只短短停驻一瞬, 转而又移到田间。 那厢,宗希淳却见她肩上停了一只小蝶, 黄蝶。“师妹你肩上……”言语间,他抬手来为她将那黄蝶驱走。淡黄的翅扑一下,振欲飞, 一时间两人都仰头去看那蝴蝶,静静的,默默的,那黄蝶在空中扑着,像扑簇的小扇,飞远了。 意外的、短短的一瞬中,二人站得极近,他只见她面上若无其事,那般镇定。反倒是宗希淳有点窘了,匆匆退回男女之外的距离。 忙碌了一日,乔慧伸伸腰,又拍了拍上臂,放松一番。远山瘦,相隔田间一片,紫金的夕色纷纷绯绯。不从诗词,而是从她鬓边看去,宗希淳眸光微动,只觉满目皆是人间的明亮、纯美。 晚霞长长展开,像一画卷,青黛的山在底下压着,图章一般。但山有终,蜿蜒至一处,露出缺口。一切的景色,尚未盖章定论。 他稍稍呼吸。 前几日,分明已见小师妹与大师兄恋情不复,但昨日制敌降雨,她与大师兄的关系又近。从前他总想着和她从朋友做起,一点一滴拉近关系,谁知就此慢师兄一步。 他于是道:“师妹,你日后是否是想回人间司农寺去?” 二人收拾了农具,正往乔慧家中走。乔慧闻言向他点点头。 宗希淳稍定一定,道:“你一人在人间闯荡么?” 乔慧心下疑窦,难道还能有旁人替她入职不成?她只道:“当然是了。” 田间的豆苗被风一吹,摇晃,像弦在颤动。 宗希淳道:“不知师妹可需要一个在你身边搭把手的人?” 风静,豆苗犹自摇摆,那晚风的余波。昨夜下过细雨,又复原了春夏该有的天气,四围微湿,一整个天色都是欲语还休。 乔慧听了这话,一时不语。 这是何意? 过了半晌,她方道:“也不大需要罢,我自己照顾自己。”隐约地,她已判断出宗希淳话中心意,因此说得委婉。她抱着一干农具,继续向前。 得了她委婉的拒绝,宗希淳的步履一顿,但很快又跟上。 “师妹,我……” “咦,是还有什么事情?” “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言明。” 乔慧想道,就让他说了也好。 她把他当一朋友,对他别无其他心意,是以不好叫他仍将心意系在她身上。待他说罢,她也对他及早说开。 乔慧因此停下脚步,转过来看他。夕阳的金光落在她眼中,洞烛许多人事人情一般。 宗希淳只觉眼下像一局输赢早定的赌,揭不揭盅已无所谓。是他仍要入场,想试最后一点可能。抑或只是想将那五色细花的叶子牌上花光递她一观。不知怎的,他心下反有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 “师妹,我一直欣赏你,”他略作停顿,一口气道,“我恋慕着你。初入门时的比试,你是魁首,那时我就对你印象很深。后来小试,你又胜过了我……” 他笑一声:“你方入门,便胜过我学剑十年,从那时起我就喜欢着你。”他的眼神只看向她,将心事缓缓道来。百感交集,都在一番温言慢语中。 乔慧听罢,沉默一阵。她不语,他的平静中便带了几分忐忑了,心想是不是因自己直言,她尴尬,她不高兴。 但其实对面的人只是在思索。 几息后,乔慧迎着夕阳的金光看向他,真诚道:“谢谢你,宗师兄。” “你很好,但我……如果你愿意,我想我们还是做朋友。” 晚风吹拂,云霞漫卷。 宗希淳静住。 “无妨,”片刻后,他方笑一下,“是因师妹一早就对大师兄钟情么?”对他而言漫长的片刻。 乔慧心道,也不算一早罢,她从前才喜欢了大师兄一个月,哪里算得上一早钟情。何况,即使没有大师兄,她大约也依然会视宗师兄为一朋友。 人和人不同,有人很沉浸那一番堤岸春柳雨霁天晴柔情千丝的情致,但乔慧从那柳树下走过,也只觉它是春日里一寻常的芳华,她只身打马,它一闪而过。扬鞭、疾驰,非得是深山中的白虎方激起她的兴趣。孤高的收入怀中,不驯的伏于掌底,那才叫人心痒痒。 想罢,她自己也吓一跳,原来她这么想?天,她自认是一纯良的小老百姓,绝无要攀折、玩弄他人之意。 “不算是因为大师兄。我和他如今也不知是什么关系。但……”她回到眼下境况,尽量说得和婉,“宗师兄你在我心里一直是一个很好的朋友,你剑法超群,人也心善,诗词、书画,我们有许多相同的兴趣,我下凡救灾,你也前来帮忙,我很感激你,亦真心地视你为友。” 宗希淳望着她,不再多说:“好,我以后仍做师妹的朋友。” 他收拾了诸般心情,一笑盖过。 长长的田埂,一直向夕阳的尽头蜿蜒过去,乔慧静了片刻,照旧捡起一件趣事来说,说说笑笑,自然地消弭着二人中的安静。宗希淳眉宇微动,也一句句地接着她的话。 因旱情将收,这漫漫的乡土已有许多人声、人气,有乡民向他二人问好,道:“妮儿,你带了朋友来玩呀?”这回,有人说他们是朋友了,大约是因他们之间一前一后保持着距离。 宗希淳心下的失落翻过,另有一种平静的况味。其实做朋友也无妨,他不想强求她的心。 如此一段路,一直走到乔慧家中去。 尽头青山下那户农家有炊烟升起。 宗希淳不觉放慢了步伐,因不知经了方才一遭,是否仍要随她进她家拜访。或许将一干农具归还便好。 上一回来她家,他注意到她家门前那丝瓜架子的横木有小小的蚁蚀的缺口,今时再看,仍在。临别前,为她们家将这架子扎好再走? 乔慧却回过头来,道:“宗师兄,你要不要吃个便饭再走?”既做朋友,便以朋友之道待之罢,朋友来了,留下吃个饭。 宗希淳笑一下,答应。 夕阳辉煌,映照尘世。到底,太阳缓缓降下了,是日已过,前情翻篇。 第103章 但另有一页,怎么也翻不过去。 乔慧在家门前站定,很意外地,闻到许多香气。鸡、鸭、鱼,各色水果……难道是又来什么客人,怎么今日爹娘备下这么多菜?香气过后是色彩,原那鸡鸭鱼别有洞天,乃芙蓉鸡片、莲花鸭签、蜜酒刀鱼,另有几道叫不出名堂的精美菜式,全都绝非她爹娘能有的手艺。水果也是琳琅地列在一紫竹篮中,樱桃、鹅梨、枇杷、胭脂桃,呃,还有荔枝。 荔枝她只在图谱中见过,本想学了仙术后腾云驾雾去岭南一瞧,一直不得空。 她心下升起一不祥的预感。 王春忙将闺女迎进,待看见门后还有一人,一愣,道:“又请了同窗来玩啊,都快进来。” 好罢,这下乔慧心中不祥之预感已化虚为实。 果然,屋堂另一侧,是大师兄在。 谢非池白衣一袭,这回似乎是件白牡丹纹的衣裳,不似平日的银龙、白虎一般威严,雪白的几朵缀在衣摆,玉楼点翠,昆山夜光。 在这小小的土屋中,他极为格格不入。 王春便道:“妮儿,你另一位师兄也来了。” 闺女的这位大师兄,乔家夫妇上回已见过他一次,忽见他登门,说来找乔慧,他们一时也不知怎么接待他。大旱一场,前几日已宰了鸡鸭接济邻村的亲戚,如今院中只有硕果仅存的一二小母鸡,还要留着下蛋。 夫妇二人本悄悄商量着待会闺女回来了,给闺女点钱,叫姑娘带他到镇上去吃点什么,谁知屋头里忽然变出几个白衣人来——简直吓人一跳,以为光天化日下见了鬼。 半晌,他们才发现那几个白衣人似是这位师兄的仙仆,布下一桌子菜,又送上一篮水果,从墙壁间的影子里退下。 因乔慧不在,他们实在不知和他说什么,不尴不尬地聊了几句,乔父乔母都在盼乔慧赶紧回来。 见乔慧归来,二人都如蒙大赦,待见妮儿身后还跟着一男同窗,又有点大事不妙了。 长辈如炬双目,怎会看不出年轻人那点弯弯绕绕。 谢非池自也看见宗希淳随乔慧一起进来。上午父亲召他议事,不过一二时辰,行宫中已不见师妹身影。偏那仙客还禀告道,东海的宗家子也不在。 但他面上不显,只淡笑地问候:“小师妹,宗师弟。” 乔慧见他难得地有礼有节,心下惊讶。莫非师兄终于改过自新,知道人行于世,当宽和处之,不应时时给全世界看他的脸色? 她便打一招呼,问道:“师兄你来了多久了?” 谢非池道:“没多久。”他的目光随她而动,轻轻地扫过她的臂,不知她今早离去前,是否用了行宫中的灵药。 宗希淳随乔慧一同入内,待将怀中农具放好,也向谢非池抱一拳:“见过大师兄。”他尽量放平心态,与谢非池自然处之,免她尴尬。 谢非池面上微笑不改,点头。 宗希淳心道,平日师兄见他与小师妹多说几句,便有目光剐来,眼前目下,却能如此平静。是因与小师妹共同制敌,共历一场生死,师兄便觉已胜券在握,故摆出一番气度来?明明小师妹尚未与他复合。 宗希淳有点酸溜溜,但面上不好表现出来。到底是自己在她心里落了选,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因饭菜早已备好,酉时已过,众人只落座吃饭。 桌是一张长桌,王春思索了一番两位客人间的长幼,请谢非池落坐主座之一。 偏偏乔慧平日吃饭也常坐窄的那一端。一家三口吃饭,原不计较什么主次,她爹娘总坐同侧、坐一块,她挨着他们坐,如此便一直坐那“主座”上。 这桌还甚大,因这是乔家夫妇赶集时淘回来的镇上酒家弃置的木桌,钉钉补补,枯木回春。这样一张大桌面,横着放,她坐在他对面,两端很有距离。 谢非池却只觉这几日总与她在一起,但身边总有旁的人。她亲缘福厚,友缘也绵延,自己仿佛只是她身边众人中的一个。就连和她吃一顿饭,也有一个师弟在。二人之间,还相隔十万八千里。 他心底难免有点幽幽地想,她为何不坐到他旁边来? ----------------------- 作者有话说:*这个桌子大概就长《武林外传》同福客栈里那张长桌子那样,小慧平时在家吃饭坐主位[奶茶] 小宗的爱情观是非常健康的,爱是想让对方健康幸福开心,为此他可以选择退出。 师兄的爱情观,前半句和他一样,但后半句不一样,师兄是发起疯来可以不择手段型…… 下一章开始让师兄和小慧复合,计划写一万字左右,但是我好像日万不了,看看能不能分两天发完,还有小慧去昆仑旅游的剧情,大雪山[奶茶] 第73章 复合(上) 那你直接和我去种田也行,…… 在乔慧心中, 昆仑仙人个个都是饮风喝露,师兄居然置办出这一桌子菜来,她很是惊奇。 惊奇之余, 她颇有一点尴尬, 师兄这么热切, 想必她爹娘也看得明明白白。好在他们给她面子, 当师兄是她一个寻常朋友来接待。 要说是朋友, 倒也没错。天堑之下,生死边缘,他们共历一劫, 但谁也没挑明什么,仍是以“朋友”身份相处, 像一道红线串起的珠玉散落,重拾了些许, 仍剩几颗, 在暗处发出一点莹光, 暂无人弯身俯拾。 依照昆仑清规, 食不言寝不语, 谢非池只慢条斯理地端起碗来, 姿态端雅,一言不发。 席间太沉默,王春便为女儿夹了几筷子菜, 道:“妮儿你多吃点,这几日一直忙进忙出。” 乔慧也不推辞, 娘夹什么她便吃什么,一连吃了小半碗菜。 乔守诚也问:“旱情可是解决了?” 乔慧将前情简略带过:“是呀,原是有一邪修作乱, 多亏了师兄、师姐帮助,现已将那邪修缉拿了。”她倒没在爹娘面前提及那邪修与大师兄身出同族。 “我方才去田里看了,许多庄稼都回复了生机。”她露出一点笑颜。 此时,谢非池终于道:“若师妹仍有农务要理,可提前与我说一声,我可遣门客代劳。” 乔慧心道,怎么就要遣门客代劳了?她摆摆手:“多谢师兄好意,不过不必别人代劳呀,我就喜欢在田里忙活。” 宗希淳也道:“小师妹确实乐在其中。今日与小师妹同行田间,见她对农事了如指掌,我向她请教学习到许多。” “师妹聪慧过人,记住一点人间事务对她而言不难,”谢非池的目光并不在宗希淳身上停留,只若有似无地注视乔慧,“师妹的修为造诣很高,若用心修炼,来日定有一番作为。” 师兄居然又三言两语把话题拐到修炼、作为上。 她轻描淡写地回一嘴:“是呀,我两年后回司农寺去,定能有一番作为。” 司农寺。又是这一志愿。当日她曾在那人间的寺庙中说日后要回那俗世的官署,一辈子打理田间的庶务。他隔着长桌看向她的脸,仿佛看见她离他越来越远。 但二人此前正是因这分歧而断了一段时日,难道他又要驳她?此刻,他只静默着,不出一言以复。 乔父见谢非池沉默下来,以为仙门中不喜凡人弟子复归民间,忙为女儿解释:“这是妮儿从小的志向,她要是在人间有了一番成就,也可以将仙门里的教化、学问传扬了。” 宗希淳也在一旁接话道:“今日我也见过小师妹在田间施展法术,来日在司农寺任职,定能造福一方。日后师妹若有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告诉我。” 窗外微风吹进,吹起汤羹上一点暗波。 她有要帮忙的地方,又关这师弟什么事? 谢非池的视线仍是在乔慧身上,噙着薄薄的笑:“若师妹日后有什么呼风唤雨、搬山倒海等寻常法力所不能及之事,也可以告诉我。” 乔慧见心道师兄说话怎么总不阴不阳的,这不是在暗示宗师兄法力没他高么?她便道:“可以可以,以后我遇到什么事情一定多请教门中的师兄师姐。” 她只将二人都归于同门之列,毫无偏颇。 谢非池见她又打哈哈,淡淡望她一眼,面上不动声色。 宗希淳微笑:“小师妹聪慧过人,旁人的帮助对师妹来说只能锦上添花罢了,我祝小师妹前程远大、前途灿烂,静候小师妹佳音。”言罢,他端起茶,以茶代酒。 见他端起茶盏,乔慧便也托了茶盏去也和他碰一杯。 “哎呀快吃饭吧,不说这些嘞,难得有一桌好菜,趁热吃,”喝了茶,她又拿起筷子,很“浮夸”地夸一句,“真是珍馐,太好吃了,师兄你来就来还差人备了一桌子菜。”因见师兄眸色深沉,她不得不夸一下了。 第104章 夸了他一句,乔慧自觉对他有了交代,便开始一心一德地吃饭。 然而才吃了两口,识海中竟有一人与她传音,打断她的品味。 “师妹,我稍后有话要和你说。” 真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乔慧抬头,目光落入他依然古井无波的眼里,心道,好罢,但愿师兄你能好好说话。 这个稍后,却又是许久之后。 因这一顿菜色太多,吃得慢极。待吃毕,还要和宗师兄告别。 见谢非池不和他一起返程,宗希淳心下已有了数。 他礼数周全,先是向乔慧父母作一揖:“伯父伯母,时辰不早了,天色已晚,在下便先行告辞。” 王春赶紧将他扶起:“哎,这孩子,小慧的朋友上家里来玩儿哪用作什么揖行什么礼,我们还得谢你今日在地里帮了她许多忙。” 妮儿这两个师兄上门来是为了什么,她早已会心。见这个小宗似是落败而归,她也不知说什么,唯有转身,接过丈夫备好的一份小礼送给这孩儿。 一包果脯,蜜金橘。糖在乡下珍贵,这果脯原是想给妮儿带上,如今分了一包出来给这小宗。 乔慧道:“这是我娘自己做的金橘,可好吃了,宗师兄你快收下。” 宗希淳感谢地接过,又略看了一眼院中那瓜架,今日本想将它补好了再走,已无缘。 大师兄那样眼高于顶的人,他会否有心留意小师妹的一点一滴? 他只仿佛不经意般道:“小师妹,你们家门前这瓜架上有个蚁蚀的小口,改日大约得小修小补。”如顺水推舟,他微笑地将她家中一桩小小的功劳推给了师兄。 乔慧笑道:“咦,竟还有这种事?还是宗师兄心细,我稍后便将它补了。” 月已攀枝,星月点点。 一小片糯米灰浆,被一小小的抹子挑着,填上那瓜架的窟窿。 须臾,那清癯的手已将抹子放下。 谢非池接过乔慧给的帕子,将手给擦了——真不知自己怎么有情致和她来干这凡俗的活计,还是用这凡民的土方。但在她家中帮扶了一件家事,他心下也有一点淡然的喜意。 但想起这是经了那宗师弟的提醒,缓缓地,他旧事重提:“方才在饭桌上,你似是和宗师弟很说得来,我看你们还以茶代酒、碰杯。” 乔慧道:“那不然呢,朋友举杯相庆,我不接呀?” 朋友。谢非池略皱起了眉。 终于,他道:“他是男子。” 她身边已有了他,仍和旁的男子言笑、碰杯? 乔慧却仿佛不解:“这是何意?师兄你说话别总这般没头没尾。” 谢非池声线沉下:“我的意思是男女有别。” 乔慧一下就乐了。她干脆往后退两步:“好吧好吧,是我冒犯了,咱俩也是男女,也是朋友,也有别,我先退下。” 见她还笑盈盈地后退,谢非池虽有不乐,也只当她在玩笑,淡然地:“我和你自是不同。” 乔慧咦一声:“敢问师兄是有哪里不同?” 她竟敢说,有哪里不同?谢非池的眼微微眯起。他修长双目,穿过葡萄叶的重帏,目光仿佛印到她脸上。 他道:“我们仍和从前一样,不是么?” 乔慧转了转眼:“有么,我怎么不记得有说起过这件事。” 一则,是因见师兄竟如此自信,重逢数日,竟认定他们已复合。二则是看他气定神闲了一整天,她恶向胆边生,偏要给他一激灵,欺负一下! 她的神色,很无辜,很理所当然。 “你……”谢非池心湖有洪波卷起,他静顿几息,方能开口道,“你这几日一直和我暧昧,如今又说我们仍是朋友?”他晚间的闲适已崩塌一隅,风吹落一孤高的青松些许枝叶。 乔慧简直惊了,怎么还倒打一耙。什么叫她和他暧昧,分明是他自己千里迢迢找上门来。 她正义凛然地道:“很暧昧吗,也没有吧,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只是热情待客。” 听她还敢以此逗乐,他更是不悦。 “当日在那天堑中,你还为我……”说到一半,谢非池忽停住,将话收回。师妹因他而受累,怎好再将此事搬出来作证。 但乔慧全不把那战乱中的偶一波及当回事,仍是逗乐的语气:“因为我热心肠,我见义勇为。” 热心肠,见义勇为。 长长的一道伤痕在她看来竟全不要紧—— 若有下一次,她是否又要冒险?月影隔着梁架,一道道投映到谢非池雪白容颜上,阴阳割昏晓,他的神色晦暗不清。 乔慧见他神情变了又变,似已有幽冷的愠色,原以为他会动怒,怎知下一瞬,他悉数不发。 不知过了多久,院中静得只闻偶一鸟鸣虫鸣。直到有一人走上前来,漆靴的靴底有沙沙踏叶声。 他走近,乔慧方瞧清他衣上的白牡丹原是白王狮子,很傲岸的一个品种。高大的身影笼罩而下,国色天香,又威严倨傲。 但眼前人投降了,甘心臣服这一回。 月下,谢非池行至她身前,低下头,目光与她缓缓相交,道:“我希望我们能回到从前。” 乔慧见师兄难得坦诚,觉得别开生面,很有趣,便继续:“什么时候的从前?” 谢非池沉默。 竹下比剑、春夜山林、窗前同画,蓦然浮现在心头,连成一脉,如纷纷乱乱中最初的一道丝,仍在他心上牵引。 漫长的一刻后,他道:“回到你我相恋时的从前。”话语间,俊美的脸静静转了过去,望向别处。 她却仍是笑笑,望着他:“当日可是师兄你自己说的咱俩不合适。” “你——”谢非池倏然转目而视。 他只觉恼极。 她非要他说得清清楚楚? 视线交错,只见她清明的双眼仍望着他,秋水映人,波光明明。 最初他喜欢上她时,也是因她一双明亮的眼向他看来,道,师兄你喜欢练字,我都有看到,又道,我们是年轻人,可以开创自己的一番天地。 被那双眼睛望着,终于的终于,他垂目:“我后悔说了那些话。” 仿佛见高台莲座上的玉像低头,假以人辞色。 咦,师兄也会有悔? 乔慧闻言,心下叹然一声。他既真将心事说得明白,她也不好再逗弄他,便道:“但那日师兄你说我们志向不同,如今复合一时,以后又如何呢?”她已稍稍正色。 以后又如何。谢非池一时不语。 是,以后又如何? 他想和她结为道侣,永栖云巅,共御通天的权柄,她肯么?他心中讥讽地一笑。 他沉默,她便将自己的想法道来:“我有我自己的事要做,如果师兄你能接受,我们日后可以用传送阵法见面。”她心觉此想法不算过分,官员外任,不也常有家眷留在原籍,独自远行的。他们还有阵法、法宝,隔三岔五还能见上一面。 见他仍是不说话,乔慧装作沉吟模样,又道:“如果你不想这样隔三岔五见上一面的话么……那你直接和我去种田也行,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呀。” 谢非池再度听这俗语,已是隐隐不悦。什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难道她还要他反过来主持中馈、操持家务不成? 要他和她种田,更是荒谬。 “不然我们就仍做朋友好嘞。”见他不语,乔慧悠悠道。给他的选择已到此为止,他选也好,不选也罢。 谢非池视线一直不曾移开她的双眼。 只见她双目澄明,如新鲜浓墨,掺不入别的颜色。他哑然失笑,除却顺着她,还有什么法子。 谢非池但觉窝囊,将旧情续上,却不长相厮守,和那些奸夫奸妇一样逾墙相从,三不五时私下一会?但不应下她,只怕她当真就此离去。罢了,就当权宜之计。 他静顿几息,道:“我们可以用传送阵法,择一地点见面。” “那敢情好。”乔慧笑起。 谢非池慢条斯理地,又道:“只有一点,这不是幽会、私会,我要你告诉旁人我们是什么关系。” 乔慧心道,不是吧这怎么还被他反过来谈条件了,话里还一片酸风醋雨的。 她挤挤眼:“有人问起再说呗,不然我逢人就告诉人家我和大师兄在一起了,很奇怪,仿佛炫耀一般,别人也会觉得肉麻。” 谢非池听她好歹是做了一番承诺,也不再多说,只道:“卷起袖子,我看一下你的伤好了没有。” 乔慧惯常穿的是窄袖便装,此际便将袖子卷起。 第105章 昨夜她推开门,有看到他差人放下的药,已涂了一点儿,现已结痂。 但他看到她竟然只是结痂,眉宇不禁微蹙。 他捧着她的手,不知从何处又变出一盒药来。 剔透的药膏,随法光闪动沁入她肌理。 这一双一向冰凉的手,捧着她的臂时却是微温的,仿佛忽然有了温度,轻轻将她的臂托起,如云托月。 ----------------------- 作者有话说:师兄真是被礼法腌入味了觉得异地恋偶尔约会一下是暗通款曲私相授受…… 然而过了几天,师兄:不悔仲女逾我墙[托腮] 第74章 复合(下) 如此说来,岂非成了他是佳…… 得谢非池灵力护持, 乔慧臂上那伤倒真好得极快,三日内,已全消。 这三日, 也有旁的事情。 第一日, 月麟传讯与她, 师尊在大殿上赞叹了他们所为, 门中奖赏, 自己已帮她收好,就在她学舍中,另附言一句, 小慧你如今可是人不在而名远扬了。 柳月麟也有提起谢非池,不甚客气的言语:你那大师兄如今可是厉害了, 门中都说他竟能击败一境近半神之人,你该早点回来, 分走他一半风头。 乔慧倒心觉这些仙门的荣誉无所谓, 她回讯, 不急不急, 我还有事要忙哩, 半个月后再回去将风头出了。 第二日, 白银珂谴了一青衣小吏来她门前,问她今日可要一同去看夏苗播种,她爽快应下, 随即出门。 第三日,是师兄来信。 信上唯独一行字, 七日后我来接你去昆仑。 日前玄钧真君似乎是邀请过她去昆仑,她当初也有应下。 在田间育苗的一个午后,天光斜照, 师兄飘然而至。白衣银冠,衣上有石间青松,一派清介自持。大典将近,昆仑将要易主,易于他父亲之手。再日后,便是他之手。但此际他面上却不显太多喜色傲气,只在看见她时微有笑影。 他道:“昆仑之主的继任典礼,师妹你当日收过邀请函。” 乔慧道:“是有这么一回事,日后便是玄钧真君执掌昆仑了?” “是。”谢非池颔首。 “哎呀,听起来很厉害。”乔慧便也顺势一夸。 乔慧夸得敷衍,谢非池也不恼,她一向是这个样子,他早已习惯。 二人身后路过的乡亲,全不知昆仑之主是个甚么东西,只知乔家的闺女有个师兄隔三岔五找来,都在背后打趣地一笑。 通体雪色的巨舫,正泊在云端。 谢非池向乔慧伸出一臂,待她挽上,他带她去乘昆仑的玉舫。但她似乎压根没领悟到要攀他坚实的臂,径自一驭风,便已至云中,还朝他唤:“咦,师兄你怎么还不上来?” 谢非池无奈,只得驭风跟上,玉舫穿风分云,往昆仑而去。 穿越幻光一片,缥缈仙山渐显。 好一座巍峨的雪国。 她也只在书中读过昆仑仙峰。昆仑使者无消息,茂陵烟树生愁色。但这一句寓意不好,她心下想起,却也不说。诗句淡去,风送雪花一片,转眼,她已在那万丈的山岭云河前。 山峨峨,如银龙盘虬、白狮卧踞,峻极横天。乔慧走在谢非池身侧,随他步入他苍茫浩瀚的“家”。 初回上昆仑做客,她原想带一件礼物,但谢非池说不必。 昆仑富有四海,她带什么来也不过是化为宝库中一粒微尘罢了,何须多此一举。谢非池望向她,眼中有淡然的笑意:“师妹既为玉宸台亲传弟子,到昆仑来,有这一身份已足矣。” 仙客在前作引,引乔慧至一华美宫室中,银辉广阔,器物璨丽。乔慧心道,怎么总找一宫殿给她住,方才一路走来,明明见山脚下散落一些小院。 她如此想,便也如此说。 那仙客不敢在少主人面前言语,于是乔慧听见的只是谢非池一声低笑:“那些小院都是低阶门徒的住处,你是我请来的客,怎么能住那些地方。” 乔慧听罢,很是讶然。低阶门徒的院落竟已和玉宸台的学舍一般规模。 但她仍如实道:“我一个人住一座宫殿未免有点太大嘞,我住不惯。”上回在洛阳的昆仑行宫住那大殿,她心觉有点儿瘆人,此处还比那行宫中更庄严。 谢非池静顿一息。她住不惯宫殿?在洛阳行宫之中,她辛劳数日,他却为她安排了一高峨的宫室…… 乔慧见他不语,灵犀一触,猜他是否想起洛阳中的事,一笑道:“我又不缺精神,不急着先找一住处。既然早来半日,我能否随师兄你四处走走看看?” 谢非池道:“好,待观过典礼,我为你安排另一住处。眼下师妹你随我观览一番,权当解乏。” 然而,乔慧随他走着走着,却觉越来越乏。 因昆仑中四处雪白,移步并不换景,都是一样的宫殿、一样的雪山。仿佛一无尽的漩涡,人在此中游,浮上一层还有一层,亘古的单调。 说实话,昆仑中一片雪色,在她看来还有点儿不吉利。 仙君登位,布置得也是满天满地的白,白殿、白阶、白廊,说得好听些是神圣,说得难听些,呃,有点儿像灵堂。 但这话她自不好言明,只兀自忍下,待跟着谢非池行至殿外,见那露天的大祭坛上雪白经幡长挂,终于忍不住一笑—— 她真不中嘞! 天,怎么还挂白神幡,真好像一座大灵堂。谁设计的,真不是故意的? 恰于此时,谢非池转过头来。见她在他身后微笑,他微微一愣。 忽有仙客持簿上前,请他亲盖朱印,他无暇去问她在笑什么。 不过问不问也无妨,谜底已在谜面上。她既在他身后跟着,大约是在看着他而笑。一时有股难言的情意泛上心头。 乔慧抬眼,见他目光移来,倒很是心虚,干笑两声:“哈哈,布置得挺好,很神圣很神圣。” 那仙客告退时,向谢非池长挹一礼,转过身,向乔慧也一躬。谢非池见他对师妹亦恭敬,心觉此人还算识相,略一颔首,将其挥退。一路穿过殿宇、长廊、雪湖、天苑,她都在他身旁,她是什么身份,已不言而喻。 仙客退去,他与她在长廊一美人靠上坐下,廊下有一方小湖。 流风回雪,云海翻涌,湖上忽有白鹤惊鸿掠起,谢非池端坐美人靠上,叠叠雪山作景,更衬得他黑发白容颜,如虹如日,容光逼人。 只听他轻声道:“大典后,还请师妹再留两日。” 乔慧已随他走过一圈,看遍大半景色,心道昆仑这地方很是无聊,不过来都来嘞,再多留两日也无妨,她还想看看那昆仑的灵田呢。 她便轻快道:“好呀。” 不料,人家不是留她下来玩儿。 细雪飘洒,漫天的依依柔情。 “父亲的典礼过后是我的弱冠之礼,依族中规矩,只有族人观礼。” 谢非池注目于她,依依的细雪也在他眼中:“你可愿前来?” …… 昆仑雪域浩瀚,银峰万千,高低错落着,如玉剑倒持。琼楼凌云,琪树参差,殿与殿、园与园,由凌空的白虹连起。 天光广阔,冰峰、雪瓦、玉树,一派明亮。 雪域仙宫高不可攀,所邀客人多是大宗门名世家的掌门、长老、仙君、少主、亲传弟子,由白衣仙客引着,穿过雪山玉树琼楼,行至大殿中。 玄钧暂不露面,一应人情,都是他的独子谢非池在周旋。 不过依乔慧来看,所谓周旋,倒更像师兄在受着旁人的恭维。 “谢公子真是一表人才,天神之仪。” “公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虎父无犬子,将来必能光耀门楣,再铸传奇。” 谢非池逐一领受着,一尘不惊,偶也不甚在意地一笑。 直到有人说:“听闻谢公子亲擒门中罪人,年纪轻轻,竟已能敌一千年修为的先祖,真是天纵英才。” 颂声之中,他淡然地解释:“不是我一人之功,当时是师妹与我协力缉拿那叛徒。”言语间,状若无意地,目光看向身畔一女子。 旁人的目光,自也随他视线聚到乔慧身上。 乔慧原只想在一旁凑个热闹,这下不得不挂起笑容,与人寒暄客套。如此糊弄了数刻钟,忽见长阶下有熟悉面孔。原是朱阙宫和栖月崖的人马。 秘境一别,已许久不曾和这些其他宗门的朋友见过。 只见一红衣华服的姑娘向昆仑仙客递上她的金函,目光朝殿中的乔慧与谢非池看来。她身边还有一同样服制的男子,但二人已不像在天墟时一般亲密靠拢,倒像各走各的。 第106章 乔慧认出那是辜灵隐和燕熙山。 “乔姑娘、谢公子。”辜灵隐向他二人抱一拳,仍是桃花般鲜妍容颜,但环佩、钗饰减去,一身赤色衣裳亦是利落简装。 久别重逢,乔慧欣喜地与她将近况交换道来。 辜灵隐听她一番作为,诚挚地感叹数句,直至她那师兄燕熙山也步上玉阶,到二人身前。 他仿佛没看见他那师妹,只微笑地看向乔谢二人,道:“恭贺玄钧真君继任昆仑仙君,也恭贺谢公子得了佳人了。” 他一言,殿中已有许多目光聚来。 大半日下来,这新晋的昆仑少主身侧总有他那师妹,他们是什么关系,早已不言而喻。那师妹的声名,在上界亦有流传,听闻是一极有天才的凡人。有人关注的是“天才”,有人关注的是“凡人”。但仙宫威严,无论众人内心作何想法,至少此际面上所露,都是一派恭维祝贺。 乔慧脸色却有些沉下。什么叫得了佳人?她为师兄所得? 见她神色,谢非池原想代她出言,但旋即,已见乔慧神情回复,只轻巧地一笑:“燕道友说笑了,我的样子平平无奇,师兄俊美无匹、气度高华、法力无边,说师兄是佳人还差不多,能与师兄为恋人,是我之幸。” 她不想否认二人关系,拂谢非池颜面,也不想顺着此人的话说下去,便如此状若玩笑地答复。 殿中各人听了,也都当这是年轻人的玩笑,只纷纷将恭贺送上。 一旁,谢非池心觉她此语甚是狡猾,如此说来,岂非成了他是佳人,为她所得?但他心中并无不乐,她一向爱耍滑头,随她去也无妨。好歹,她仍记着她的承诺,当着人前坦诚他们的关系。 已是昆仑少主,又得她当众承认,他面上终于浮出丝丝的傲岸、锋芒。 谢非池的眉梢微扬起,待要出言,忽地,乔慧却已从他身边溜走。 “月麟,大师姐!好罢,还有柳师兄,”只见她从一殿的恭维中脱身,转眼已到阶下,“呀,星衡君也来了,见过星衡师姑……” 谢非池仍立在人群中心,因如今身份有变,不得不继续周旋。 隔人丛、玉阶,他向阶下投去一瞬目光,若有似无地将那言笑晏晏的人笼住。 …… 举行典礼之处是方才那高广的祭坛。 祭坛玉砌而成,有通天之柱九,柱顶白玉飞龙盘踞,灵石雕出的目炯炯,宝光威严,俯瞰众生。坛心设一青铜鼎,正待一人将香燃起。 人群分列两侧,一侧是前来观典的宾客,服色各异,一侧是昆仑的族人,皆尽雪白。乔慧在宾客那一侧中,抬眼一望,便见谢非池在对面。 这一方祭坛甚为广阔,二人间隔了数十丈。 师兄在首行,他身侧,还有一中年男人。面有病容,瘦削,坐在一玉石砌成的华座上,神情滞着,僵硬。 谢非池立在此人之左,此人之右是崇霄君。 乔慧反应过来,这人就是师兄的伯父玄鉴真君了。他曾与她说起他伯父闭关遇难。 玄鉴形容枯槁,她只看了一眼便不忍再看。 正于此时,天光甫照。 日照雪山,金光万丈,千峰巍峨,皆覆壮丽金顶。雪顶承曜,天地同辉,璀璨的风景将它的新主人迎进。 金山前,天梯玉道尽头,有人至。 玄钧真君身雪色法服,缓步登坛。他面容肃穆,步履沉稳,每步一阶,天梯玉砖有金光漾起。身后是数位持剑门徒,剑指苍茫天色。 待他登坛,坛侧编钟铿锵鸣响,赫赫扬扬。 金光升起,祭坛高峨,玄钧真君的面孔被光掩去,如壁画上遥远的古人,宝刹烟雾中的金像,面容不清,只是一个符号、一个象征。成神成圣,大抵也如此罢,褪去血肉、褪去情灵,只作一巍峨的符号,在香火金光中受着顶礼膜拜。 乔慧心下忽地想道:一路走来,皆听他们称呼师兄为少主,有朝一日,师兄也会登临此位,也会如坛上的玄钧真君一般么? 转头,她已将心中这一念拂去。师兄是师兄,他父亲是他父亲,当分而视之。 只听坛上仙官的歌颂之辞响起。 锦绣文章,骈四俪六,典丽堂皇。 宾客一列,仅需恭敬视之,乔慧混入其中,也做做样子。但族人、门徒那一侧,却是仪式甚多了。 先是出来一个长者模样的人,双手持一炷金香,另有几个门徒在后。 乔慧腹诽,一炷香怎么要好几个人来送,不就是起到个摆摆队形的作用么。 待那持香长老至,玄钧将香接过,立于青铜鼎中,法光掠过,引燃。 五色的祥云,由此香此鼎中升起。 鎏金的天光之中滚过一声龙吟。 听见那龙鸣,乔慧却心道:好大声,好像他们人间逢年过节烧香放炮。场面越是庄严肃穆,她越是想笑,忍了又忍,方堪堪忍住,装出一副与旁人般很敬重很专注的样子来。 又见阶下有族人起誓、效忠,口中唱喏,人人都是千百编钟中别无二致的一个,依律而响。 乔慧抬眼,只见师兄也在其中,她心下道,唉,他父亲登位,他恭敬一些也是寻常。但听见那些“德昭日月,道启乾坤”、“仙风浩荡,四海同春”的言语,她又觉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十分肉麻。 远远望去,见那已行将就木的玄鉴真君竟也被一仙客扶着。那仙客虽姿态恭敬,但一个病人,也要扶着他行礼么?任他坐着,或任他闭门休养,难道就会误了这典礼?乔慧原只心觉滑稽、肉麻,这下,已隐隐有点厌恶。 她又望,见谢非池似是行礼时目光扫过那仙客,下一瞬,崇霄君已悄然扶着玄鉴坐下。好罢,看来在这群人中,师兄还算很有良心了。 ----------------------- 作者有话说:*这个“平平无奇”其实就和“可是看他的样子平平无奇”那个梗差不多,其实小慧并不平平无奇[捂脸笑哭] 修了上一章,新增了一点内容,宝宝们请看[害羞] 第75章 只要你的心不生变 大家闺秀师兄 这大典来宾甚多, 因方才在人前承认谢非池与她是恋人,礼毕,乔慧身边团团围了一群人。 只听得有人问, 姑娘是否人间的帝姬公主, 顾盼生光, 气度不凡。 乔慧便道, 不是, 我在乡下长大。 接着又听一人说,道友竟是在俗世乡间长大,真是乱石中的美玉了! 乔慧不禁皱眉:“什么乱石, 这位道友是看不起乡下人?” 那人忙解释:“并无此意,只是不料俗世中也有道友这般聪灵人才。” 这话看似褒奖, 实则歧视。乔慧正色:“人间亦有许多人杰,并非上界才有聪慧之人, 不求仙问道, 也另有许多有意义之事可践行。” 昆仑所邀皆是仙境名门, 此一语落入众人耳中, 有人心觉她蔑视仙境。但因她是玉宸台亲传, 又与谢非池关系匪浅, 旁人敢怒不敢言。 谢非池见她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知她不喜这交际场面,便分了人海, 行至她身侧,道:“你难得来昆仑一趟, 我带你到别处逛逛去。” 巍峨的祭坛、殿宇被他们抛在身后,二人相伴同行,拾阶而下。 一群白鹤雪鸿从云间飞过, 乔慧环顾四下风景,只见金光未散,雪山峙立,如重重的银碑,将人困囿。 她望向那远飞的白鹤,不禁道:“那白鹤也不知要飞到哪儿去?” 谢非池望那云端鹤影一眼,道:“它们生于长于昆仑,已筑了巢穴,纵是四季中有一时迁徙,日后也会再飞回来。” 他缓缓道:“世家之中此等礼仪场面甚多,你不习惯也是寻常。今日你是否觉得无聊?” 乔慧如实道来:“是有点儿无聊。” 谢非池轻笑道:“小时候我也常觉门中典礼繁缛,如今再看,其实它们都有各自存在之意义。你若不喜也无妨,再待日后,你是我的道侣,我们可以清简流程。” 再待日后。道侣。我们。 雪山间金光瑰丽,二人正好步至一道光下,光缕穿雪,挡却身畔人眉目,咫尺朦胧。但下一瞬,再走几阶,她眼中,他俊美的面容复又清晰起来。过往种种,他捧卷、持剑、沏茶、撑伞,依依挽手,皆在她眼前闪过。 乔慧心道,她并不想和人结为道侣,但不知如何和师兄说起。眼下便说? 却听他低声道:“我也不强求你日后与我共理昆仑中的基业,你仍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你想去人间,想去乡下,我都无所谓。只要你的心不生变。” 乔慧道:“师兄你别光对我作出种种要求,你自己呢?” 第107章 谢非池看向她,目光沉下:“我的心自然不会变。” 乔慧道:“那中了,我答应你。” 似是聊表情衷一般,她挽了他的臂,脸颊在他肩上短暂一贴。非池倏然转头看她,却见她早将脸抬起,只见那青春面容上顽皮地一笑。 他低笑一声:“走吧,我带你去看给你安排的新去处,是一院子。” * 这院子与其说院子,说园子更贴切。 一座黑白的园林,雪湖粉墙、黛瓦苍石,中有寒灯散点,恍入水墨尺幅。乔慧边走边看,心觉此地和师兄的洗砚斋有一点儿像。 “此园名为墨川,是我幼时少时读书的居所。” 乔慧心道,我只说换一个宜人一点儿的去处,师兄你倒好,带我来重温你的童年来了。 谢非池似是不经意般道来:“你想住院子,唯有这一处好些,昆仑中许多悟道的前辈都曾在此读书明理。” 乔慧点点头,心道这还是一处名人故居了。 她和他一同走在桥上,桥下芰荷雪白,涟漪荡起,幽境天成。 谢非池但觉好笑,竟有这样的一夜:他与另一人肩并肩地漫步,不打坐、不冥想、不炼神,漫无目的,光阴虚度。 总之是她一来,将他条理分明的生活都打乱。 忽地,乔慧眼尖,瞧见桥下有两条影子游来。丛丛荷影间,养着两条鱼。一黑一白的锦鲤,七八尺长,相依相伴着,时而紧贴,时而呈回旋之姿,如太极阴阳图一般。 乔慧见此鱼,双目立即晶晶亮起:“好肥的大胖锦鲤!怎么把锦鲤养这么大的,个中有什么水产养鱼诀窍,能否请师兄相告?” 静美氛围被她打破,谢非池额角微抽,道:“这两条鱼活了上千年,体型自然大些,没什么诀窍。” 乔慧感叹道:“好罢,我看这鱼胖得和年猪一般,还想请教请教,带个法子回人间养鱼去。”渔也是农的一种呀。 谢非池听她将这太极双色鱼比作年猪,正要请她正经些,却已听她道: “师兄,你伯父如何了?”乔慧转过脸来看他,“白天在那大典上,我见他是拖着病体出席。” 未料她会关心他伯父。 “好些了,他现下已在休养。” 乔慧点点头,略一斟酌,又道:“今日好像没见到师兄的母亲。” 谢非池沉默一息。 “她不愿出席父亲的继位典礼。” 原来仙家也有夫妻不睦的。乔慧便道:“那我明日拜访一下玉机真人?来都来了,不看看伯母好像不太礼貌。”他的母亲法号玉机,她听他说起过一次,便在心里记住。 外人到昆仑,多只想着面见玄鉴、玄钧一面。此后,大约便是只想着觐见玄钧。难得地,他听人提起他的母亲。 谢非池道:“母亲只是不出席父亲的继位典礼,我的弱冠礼她会出现,你若想与她见面,届时一见便是。” 月下的墨桥已见尽头。过桥是馆榭斋庐,乍一看有十数间。 谢非池领她走到一布置清雅庐舍前,淡然道:“这间如何?” 但乔慧四下一看,却道:“换一间成么,我看有一间倒像是个书房。” 那书房中也有竹榻一张。 谢非池微微笑起:“换了书房,你还用休息,不一整晚都在那看书?” 乔慧道:“开卷有益,爱看书还不好?” “这园中厅室繁多,你想住哪间就住哪间。”谢非池淡笑一声,随她去了。 乔慧环顾,轩馆堂、斋庐舍、茶寮琴室,这园林起居读书一体,确实有数不清的房间。但忽而,她出言:“师兄你也住这?” 天地作证,她只是随口一问。何况这园林宽广,若真是他也下榻此处,二人各住一间,她心觉也没怎样,怎料那头,谢非池脸色陡变。 “你在胡说什么?”谢非池长眉蹙起,“你我如今只是相恋二月,一起住成何体……”他面上仍是雪白,但耳廓已有薄薄的红。 乔慧惊呆了。 师兄还有这样大家闺秀的一面? 但倏地,那位大家闺秀的话已停住。 他眯起眼,神色莫名:“你想让我和你共处一室?” 乔慧心下一沉,这下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她刚想说非也非也,那头,人家却已在认真考虑,蹙眉几息,道:“我眼下还有事,再说吧,你且休息便是。” 好罢,见师兄如此,她也不好说什么了,若是戳破他自作多情,他大约又要恼怒上很久。唉,真是唯小人与师兄难养也。 总之,她挥挥手,送他离去。 乔慧转身在那书房里游荡。 这书房里大约有空间阵法,踏入其中,比在门外看时轩敞数十倍,俨然是一座小藏经阁。书架幢幢,直通穹顶,纸书、竹简、绢册、玉版,功法、心经、琴谱、临帖……类目繁杂,哪怕用神识通读,也要好几个月才能读完。师兄小时候就是在这书山书海里长大么? 粉墙上挂着几幅书法。 乔慧走近一看,落款果然是“非池”。她眼睛骨碌一转,又见印旁写着落成的日期,原来这还是十多年前的旧作。 她心下惊奇,暗道:师兄小时候就能将字写得如名家一般,想来下了不少功夫,才几岁的孩子就要将字练得这般龙飞凤舞,真不容易。 行至深处,忽见一敞厅,月影洒进,照见檀架数座,垂挂许多长幅画卷。观画中人法服衣冠,大约是昆仑的前辈。另有对联一对:前贤功昭日月,春风德化芝兰。 乔慧又心道,读个书还要铭记前人之功,以期追赶,这么有压力?她倒全然不管,只捧了方才找到的一本游记坐下,随意翻读,读至入胜处,会心一笑。 那画上庄严神像,与她无关。 但昆仑之中,神像林立,不止这书房中有。 雪峰。深林。山下天牢。 谢非池快步而入,穿过风雪,穿过幢幢的白玉神像。 两侧门徒见他至,纷纷垂目,不敢直视。 巍峨的山门前,一长老走近:“少主,后日是你的冠礼,天牢中浊气杀气甚重,实不宜前来。” 谢非池目光下视,俯瞰一般:“请长老相让,我有事前往。” 那长老为难间,谢非池目光已扫过山门前的仙客,一干人等看看他,又看看那长老,终于少主的名头盖过了长老,轰然地,山门缓缓开启。 “少主,稍等——” 那长老兀自在身后呼唤,谢非池置之不理。 天牢乃凿山而建,中空。步入,沿廊而行,至一白玉台上,起心动念间,那白玉台便向下降去,一层复一层——层层都有不同的犯人,或妖或魔或鬼,前尘湮灭,全都神色统一。统一的空白、死寂。 最底层已有百年未曾关押过犯人,七日前,终于有一客来。 烟锁雾笼,威压森森,闻狱外脚步声至,万千铁链声动。 两道星铁锻就的锁链穿过一人肩胛,玉砖冰寒,丝丝寒气升起。 底层别无他物,唯有层层叠叠的捆仙索与铁链中的囚徒,四下空茫,是没有尽头的苍白,如洪荒之未有,天地之虚无。人囚一片虚无之中,心智稍弱者不出几日便会疯狂。 白光照耀,忽现一张俊美而阴沉的脸。 掌管天牢的长老跟在谢非池身后:“少主万万不可私自了结……” 谢非池并不转头看他,只道:“此人罪孽滔天,又损昆仑清誉,不可动刑?” 长老只得搬出他父亲来:“真君有令暂留此人一命,问斩之事,尚需族中商讨再定下日期。” 牢中那人闻言,笑声低哑。 “小友,你也需谨遵父命是么?”他抬头,平静看来。 谢非池见他万千锁链之下仍然自得,不出一语。 当日玄钧对他道,此人难逃一死,只是行刑之期仍要交由族中商议。他前来,也并非要坏族中律法,擅自将其杀之。不过是,要削下谢航光一臂。 师妹的伤正在右臂。 此际,他终于侧首看那长老一眼,道:“父亲只说不可私自了结了他,没说别的?” 那长老稍稍点头,正要再答,忽地,只觉面上有风掠过。 一道法光在谢非池掌中凝出,只是虚虚有个剑影,并非天启真形出鞘。 虚影剑锋落处,血泉喷溅,无穷的白中点染万千点红。 囚徒一条右臂倏然断折,如枯枝般落地。 那长老不可置信地目睹眼前的一切。一向冷静持重的少主,怎会如此行事? 第108章 天牢里迸发数声低笑,在无边苍白中回荡,沿锁链震颤,一声又一声。啊,一切都完了。握剑之手,金光伟愿,仙途大道,皆作飞灰。 长老被这死囚忽然的笑吓退一步,待站定,闭目,叹道:“少主意气用事了。” 笑声渐隐,锁中之人抬头望来,目光深沉:“你有了弱点……你有一弱点!昆仑寄予厚望的‘少主’,竟不能做到无情无爱,心为一凡女所系……” 赤血缓缓而流,再超然的剑仙,失去一臂,亦是血流满地,狼藉一地。 一个人曾经一览众山小过,又如何能忍受从山巅跌落? 体面全失,他疯狂地讥讽,挑衅。 但谢非池仍是不语,只冷漠地向下睥睨他。 缓缓地,谢非池目光偏移,见玉砖血溅三尺,点滴的血珠,亦溅染上他的漆靴。 “有劳长老收拾一番。”他转过身,往外走,向那掌管天牢的长老简单交代一句。 虽只是点滴的血,但他心觉身上有了气味。 因此他并没去找乔慧。 次日,晴。 因冠礼只有族人出席,一干宾客已然归去。 慕容冰与柳月麟却专程来找她,待见上一面再走。 “小慧,我们来辞行,”柳月麟衣饰藕粉配绿,如夭桃新柳、芙蓉倚翠,在这淡色的园林中甚是鲜妍,“昆仑规矩也太多了,昨天大典上连笑都要憋着,如今可算能走了。你真不和我们一起走?” 乔慧和她挽着手:“是有点儿无聊,不过师兄邀请我留下看他的冠礼,我也答应了,不好出尔反尔。” 慕容冰在她们身侧走着,竟难得地开了一个玩笑:“小慧若是想走,昆仑也是留不住的,我带你走便是。” 见大师姐难得玩笑,乔慧立即接话道:“哎呀,不劳师姐出手,若是有人要强留我,我一个人就能把他们打趴下。” 柳月麟闻言莞尔:“你若真要动手,记得留点颜面,日后和谢师兄在门中好相见。” 慕容冰自也听见此语。 她目光温文,看向乔慧,轻声道:“小师妹,你真和大师兄在一起了?” 乔慧并不掩饰,答道:“是。” “她可是吃回头草,”柳月麟在一旁向慕容冰小小“告”她一状,“上个月他俩才掰了,谢非池不知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她又和他好上了。唉,真是……”一时间,不禁真情流露,直呼谢非池大名。 慕容冰未料此中还有一番波折,直到柳月麟说完,方再开口:“原来如此。” 若想轻轻揭过,她大可说一句小师妹你竟瞒着大家和师兄分分合合的玩笑之语,但慕容冰容色稍正,道: “感情之事本就无定数,分合亦是常情。不过……师妹,你与谢师兄性情、志向确有不同,如今虽再续前缘,也需想清楚日后如何相处。玄钧真君如今为昆仑之主,他日,谢师兄或会继承他的位置。” “若你们真成了道侣,我希望你不要因他的身份、他的家世而妥协。小师妹,大道独行,无论你与谢师兄如何,你的志向、你自己的心才是最要紧的。” 慕容冰目光望向她,神如玉树披霜,清明坚凝。 乔慧未料会得这许多寄语,向慕容冰抱了一拳,也郑而重之道:“师姐放心,我不会因与师兄的这段恋情而更改我的意志。” 柳月麟从旁帮腔道:“这倒是真的,小慧还说她不想和别人结为道侣,哪天腻歪了,大可将谢非、谢师兄给踹……哈!” “还有此事?”稍稍严肃的氛围被柳月麟一语打破,慕容冰也不禁一笑。 不过大师兄若当真两次与小师妹分手,只怕届时场面很是难看。 她心道,女子想要在世间有一番成就,一个太强势的伴侣首先就是一种拖累。分出一番心神来驯服一个傲慢的男人,要浪费多少时间? 但小师妹尚且年少,她要一试,旁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慕容冰拍了拍乔慧的手,道:“但愿师妹称心如意。” 次日的次日,谢非池的冠礼如期举行。 说是冠礼,其实就是生辰。 乔慧原是从家里穿了一身衣服来,淡蓝的简装,昆仑人人都一身白,她着别的颜色,如雪白生宣上落入一滴异色的墨。不过,也有一人和她一般并不穿白。 一个大约三十出头的女人。 袖衫是白衣,但另配青色交领、宝蓝帛带,如雪中的松。 只见她端坐上首,乔慧心下了然,这便是师兄的母亲。 很显然,玉机真人也看到了芸芸的白里有一点淡蓝。 乔慧见她对自己颔首,也匆忙回以一笑。 等待许久,这仪式的主角终于入场。 ----------------------- 作者有话说:才五千字,给大家发个红包作为弥补[托腮] 熬个夜继续写继续写。。。。 好吧从这章就能看出师兄其实有点……… 第76章 小师妹毕业了 乔慧将垂发挽起,镜中露…… 谢非池早已知晓会有这一日, 他的冠礼会成为仙宫中恢弘的典礼。 即使不是二十岁这一年,往年他的生辰也在族中规模甚巨。贺文、献礼、跪拜,源源不断, 他早已习惯。百宝千珍, 各自闪烁着豪奢光芒, 也不过是漫漫雪原上一点反光, 年复一年的无聊场面。 今年却略有不同。 她也在。 谢非池余光略一瞥, 便见阶下白衣中一点淡蓝,很是打眼。见她明明无聊,又装模做样地坐得端正, 他面上有一闪而过的笑影。 倏尔,他已肃穆正色。 钟磬声传来, 是父亲威严面容在上,宣读祝词: “令月吉日, 始加元服。弃尔幼志, 顺尔成德……” 男子二十而字, 族中为他取字渊。 非池中之物, 深邃如渊。 名、字, 将来, 他还会有一法号。人行于世,也不过在层层叠叠的冠冕间穿梭。 金日高悬,像一巢金鳞的龙不动声色地盘踞天心, 沉静地散发辉芒。一道道金辉如同他身后的流苏。谢非池转过身,沉默地接受族人的敬仰、执礼。 有意无意地, 他想看看她在干什么,只见她也混在人群中,正待和旁人一同上前向他祝祷。 雪殿, 白衣,一个又一个面目模糊的白衣仙客之后,终于轮到她。她上得前来,衣装淡蓝,像雪壑间露出的一线青天,明朗萧爽。 “师兄,祝你生辰快乐。”乔慧祝词简短,说罢便和其他人一起退下。 直至走到殿门前,她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漆眉星目顽皮地一笑。 她和其余族眷一齐离去,他仍在殿中,目送她渐行渐远。 冠礼亦是生辰。礼成,象征性地,他仍需与父母在一宫宇里用膳半个时辰。 宫宇高筑雪峰之上,雪光皎洁,宫室也砖瓦皆白,如白雪间天然长出一座琼楼。仆从鱼贯而入,罗列了各色珍馐,又无声无息地退下。 仙家早已辟谷,眼前不过徒增一桌色香味俱全的摆设。 渐地,香散去,只留色和味。但这三人皆不会动筷去尝其味,一席的菜色便只是徒有其表。 “你那师妹为何不依昆仑服制,你没差人送一套衣服给她么?”玄钧面目平静,仿佛只是随意发问。 谢非池稍顿,道:“师妹今日穿着整洁得体,并不失仪。” “无妨,我只是随口一问,”玄钧道,“你那师妹有天赋,也有笼络人心的本领,于你有用。当日在人间的都城中,我见她以退为进,免人间香火而受众感恩,心思比你灵活。她若为你的贤内,也无不可。” 谢非池心道,师妹所为并非笼络人心,而是她当真认为仙门不应受人间供奉。但这不好在父亲面前坦言。何况,什么贤内,她会愿意做他的贤内?谢非池心中苦笑。 冷不丁地,却听玄钧又道:“听说你到天牢中削了那罪人一臂?” 父亲已然知晓。 是,仙宫之中,又有什么能逃过父亲的法眼? 谢非池当即离席,弯身抱一拳道:“父亲明察,因那罪人犹有一身本领,为免他脱逃,我削其一臂。” “只是为此?” “是。” 殿中一片寂静。 谢非池见他不语,思索片刻,试探地问道:“请问父亲,族中决断何时杀了他?” 他出言反问,玄钧终于转头看来。 因今日是他的冠礼,他自觉分了一杯权力的羹,已敢反问亲长?抑或与谢航光一战中进境,他便自以为是。玄钧不形于声色,只投来威严的目光,打量他。 玄钧的语气平静:“七日后。” 第109章 “父亲天心明鉴,为世间除去一奸邪。”谢非池再抱一拳。 得他毕恭毕敬的答复,玄钧却并不出言令他再回席中。 气氛一时僵持。 一旁,玉机真人终于不忍。 她和缓道:“非池,你在那呆呆站着做什么,快入座罢。” …… 白天乔慧还真见了谢非池母亲玉机真人一面。 她前来拜见,先是抱了一拳,又将准备好的礼物捧出。 虽说师兄和她说不用带礼物拜访昆仑,但她的小灵囊里存了一堆平日做任务得到的赏赐,她也用不上那许多,仔细挑一件名贵的送与玉机真人好嘞。 玉机气度高华,为人却很和善,忙将她拉起,唤来侍女收下那小礼。 白虹道缥缈云雾中,玉机与她一道走着。玉机对她的学业很是关怀,听乔慧说自己在玉宸台名列前三,她笑道:“玉宸台中竞争激烈,小慧你的排名仅在两位首席之后,很是厉害。非池的信中提起过你,今日得见,确实是一表人才。” 乔慧挠了挠头,很有点不好意思。 一路上,玉机都在与她谈笑,问她的学业,又问她的志向,只在偶然间提起谢非池一二句来。 第一回 是在一座废园旁,玉机道这可是非池小时候灵力大发威烧毁的。 第二回 是在昆仑学宫中,玉机又指指几位看似光风霁月清直不屈的仙师,说那几位先生从前可都被非池一掌拍得站不起来呢。 乔慧越听越疑惑,怎么听起来师兄小小年纪已经上房揭瓦毁天灭地,这对吗…… 玉机道:“小时候他还没学会控制灵力,一不留神就烧了一座园林,在学宫和老师对练时也总是不小心把教习先生们一掌轰出十里远,打得别人七窍流血。有一回,他施御水术,却不慎将他父亲建在湖边的宝塔冲毁……” 乔慧心道,这还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非池他从前没少受他父亲责罚,但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又焉能要求他事事做到尽善尽美呢?” 乔慧虽觉师兄儿时到处拆拆太耗建材了点,但听玉机真人追忆往昔时语气惋惜,总不好在人家慈母心肠面前直言吧,便道:“是呀是呀,真是令人同情。” 玉机继续道:“昆仑戒律森严,他小时候老是板着个脸,长大后更是变本加厉,脾气臭得很。难为小慧你能看上他,我也就了却心头一桩大事了。” 乔慧便道:“哪里哪里,不敢当不敢当。”怎么真人形容起师兄来,简直像个要赶紧抛售的烫手山芋一样! 玉机陪同她在昆仑中转了许久,这儿看一下那儿讲解一下,几乎将谢非池的底儿都揭了。乔慧心道记着这么多师兄的童年往事可不好,以后怎么直视他? 与玉机真人相谈罢,她负着手往回走,苦心思索待会见了谢非池如何忍住不笑。 抬头忽见一英轩修长人影,自长廊尽头走来,影映萤窗上,如画上飘逸墨痕。 冷香幽幽,丝丝缕缕。 真是说曹操曹操便到。不知何故,他竟又换了一身衣裳,白衣,桃花流水纹,水动花梢动,花摇水影摇。 “师兄?” 他昨天没来,乔慧还以为他当真是大家闺秀心态,觉得女子与男子授受不亲,好罢,原来是要拖延一日,换了一身衣服才来——姗姗来迟,华美登场! “你笑什么?”谢非池墨黑的眸看向她。 “没笑什么没笑什么,我可严肃得很。”乔慧面不改色,张口就来。 见谢非池仍狐疑地打量着她,她只好—— “师兄,祝你生辰快乐呀。”乔慧说着,从灵囊中取出一物。 当日听他说他冠礼在即,她在灵囊中翻翻找找一番,终于找出样适合当礼物的小玩意。是一玉佩。此玉是她在一任务中所得,淡白的灵玉,她临时熬了一夜雕琢,便琢成虎形。栩栩如生的白玉的虎。 谢非池将它接过。 这白虎竟也和她画的那些猫狗一样,圆头圆脑,四体甚短。 他失笑:“谢谢。” 自他进门,乔慧便察觉他似有隐隐的不乐,如今逗得他展颜,她心道,且由着师兄开心去。道侣之事,以后得了时机再说,总不好在人家生辰时拂他兴头。 方才见他眉间郁色,她略一思索,猜测是因礼后他与父母用膳。 孩子过生辰还要打压一番,以显君父威严。乔慧百感交集,想道,如此成长二十年,若依坊间仙魔话本,早已干出一番毁天灭地的大坏事,可见师兄虽不算好人,也是很有底线的。 思及师兄的心灵健康问题,她不得不挺身而出夸他一夸了。 乔慧便道:“师兄,今日你的冠礼实在盛大,我也算是开了眼了。还有你在冠礼上的模样,呀,真是玉树临风、龙章凤姿,我就等着师兄日后有一番大作为了。”很违心地,她拍了拍他马屁。 谢非池微愕。这师妹整日就知道捉弄他,竟也有来讨他开心的时候。 冠礼上的祝词不过是流程,族人所言皆是恭维,在父亲面前所受的是敲打。她这一番贫嘴滑舌虽也是奉承,但她目的单纯,只是为了他开心。 生在天潢贵胄之家,谢非池很早便知道动心忍性,将苦楚自行吞咽。 父亲打压,族老期盼,不可屈居人下,不可有失,不可有败。也不可向人诉苦,向人乞怜。十数年来,他胜着、赢着,也忍受着,沉默着。年深日久,一切成自然。 但忽有一人从天而降,慧黠聪灵,体察着他深藏的郁结,适时地将他心中不乐拭去。 他于是徐徐笑起,道:“是么,我却记得你从前说我‘不算非常好,一般一般,不好也不坏’。” 乔慧简直惊了,他怎么能把别人说得话记得这么清楚,一字不落? 她也就道:“玉树临风、龙章凤姿和人的品德没什么关系呀,只说的是你仪表不凡而已。” 谢非池微微眯起眼睛:“你喜欢我,该不会只是因为我的‘仪表’?” 乔慧立马正色道:“师兄你怎么能这么想你自己,虽然你除了长得好看以外的优点不是很明显,但你还是有很多长处的,请不要妄自菲薄!” “那你说说看吧。”谢非池抱着臂,倚在门旁,银子般的月光照着他俊美的脸,似笑非笑。 又来了,说他两句就端起架子。 师兄不止爱摆谱,还极好胜,孤高自许,不团结友爱同门且善心极其有限。 天,怎么脑筋未动,心中就能报上一大串他的缺点,这对吗! 除却容貌,他还有什么好?乔慧很是努力地思考。 硬要夸的话,师兄很果断,很临危不乱,平日里有雅好有格调,对她呢,有情义,有回护。未料,真能给她搜刮出些师兄的优点来,心中那个苦思冥想的小人点点头,只觉得他的好,挺好,他的不好么,勉勉强强地,也能算矜持、别扭罢!别有一番风情呀。 她当真开始细数:“你修为高,剑法好,果断、冷静,有品位有格调,很文雅。” 谢非池原听得十分受用,但渐渐地,却又听她道: “你的法术、剑法都对我仔细相授,我想要稻子、水晶,你一声不响变出来给我,我回人间救济旱情,你也千里迢迢追来……” 倏地,谢非池出言将她的话打断:“可以了,到此为止。”耳廓有淡淡的红,他有些恼了。 她何故来说这些,还滔滔不绝,倒好像他对她有多穷追猛打一般。 “师妹平日说活还是正经些,不要总耍滑头。”他似是训话,但眸中全无威严,只有一点无奈的纵容。 谢非池走近她身侧,转了话题:“明日你便回去,走前可还有什么地方想逛?” 乔慧眼睛亮起:“能去昆仑的灵田看看么?” “可以。”罢了,他一早猜到她只对什么稻子麦子感兴趣。 雪山下,屏退了门人,浩浩的银浪翻滚的灵稻上方,唯他二人。 山谷间银辉漫漫,如月华坠地。 谢非池心觉这一景象没什么稀奇,但侧目见她心喜,便也有一点自得。 乔慧感叹:“要是哪一日这些灵稻可以在人间栽种就好了。” 她双臂撑在阑干上,回头望向谢非池:“师兄,我想问你一件事。” “何事?” 她问道:“这几日见人间旱情,你心中可有触动?” 要说全无触动,自不可能。但天行有常,人世间的一切,在他眼中都不过兴衰中的一环,喜怒哀乐,生老病死,陈陈相因。 见他不语,乔慧也大致猜出他所想,只道:“看吧,我都说了你好得很有限了。” 第110章 “没事,师兄你德行不足,我帮你积德一番,”很大度地,她拍了拍他的肩,义薄云天一般,“哪天我成功将这灵稻改良一番,能播种于人间了,你们昆仑也可以沾我的光积点功德了。” 她说得如此大言不惭,倒反天罡,谢非池听着都有点气笑了。 隐隐地,他心中又有点阴霾。她信手挥洒她的感情,三言两语便表明了她的心意,他有时看她,像一个吝啬困苦者遥望一个珠宝盈室的人,那人浑不吝地、浪掷着她的宝物。 她一路走,便有一路宝光逦迤,辉煌地照着他双眼。 那头,乔慧仍凭着栏,兴致勃勃地讲述她今后的计划: “我想把鉴微拿到人间去给我们自己的学者看看,也想找找人间有没有和那水灵石一样的宝石,能打磨镜片的。” “自然,最要紧还是想法子改进一番粮种,除却仙术选种,我一直想找办法把灵稻移植到人间。还有那些灵药,不知若改进堆肥,能否起到相仿的效果,若不行我就买上界的灵药回来用也成嘞……” 谢非池忽而出言道:“你光想着将来种地了,没想别的?” “啊,还想什么?”她似乎很是不解。 见她澄明的眼神,他一时不知她是真不知还是又在假装。 他向她又走近一步:“我的意思是,你没想过……” 须臾,二人已挨得极近,咫尺之隔。夜风吹来,暗蓝的天底下,她的一缕碎发被风吹起,几乎与他鬓边的发丝交缠。 见他步步紧逼,乔慧也没有办法,只好道:“我当然有想过师兄你。”唉,师兄这么不经逗,她随口一说,他还当真了。 “前两回去人间,师兄你是不是只走马观花般看过几眼?繁台春色,金池夜雨,州桥明月……许多的景色,我都可以带你去看,”她挽起他的手,缓缓道,“休沐日咱们有法术,还可以去别的地方,江宁、杭州,我都没去过,我一直想去看看江南的桑树和蚕业,还有岭南百越的果树……” 她身后是银辉浩浩的山谷,他二十岁这一天所有的银光、月光、雪光,天地间漫溢而上的皎洁,皆如丝弦般在她鬓边闪烁着,描出她的轮廓。 谢非池呼吸微凝,只听她一句又一句地吐露出花言巧语。 听到最后,他失笑:“不还是你自己要去看什么桑树果树?” 乔慧言之凿凿:“边看边玩边学习呀,读万里书行万里路。” “总之我的将来、我的心里有为师兄你预留一个位子,你可以时时来找我玩儿。”她牵起他的手,虚虚交叠在她心口上方。 一如乔慧所料,眼前人呼吸骤乱。乔慧心中很是自责,唉,她实在太坏了。没办法,谁叫她在乡下长大,打小招猫逗狗惯了,看到路边的猫要逗一逗,看到师兄也要逗一逗。 然而,老虎屁股真不能多摸。 一只坚实的臂已越过她的肩,将她揽住。另一只手则置于她颊边,轻而缓地,拨开她鬓边一缕黑发。他的掌心贴上她的颊,长眉压下:“师妹,你觉得这样一直戏耍我很好玩?” 高大的身影笼罩而下。 气息交错。 微凉的触感,在她唇边轻轻掠过。 乔慧睁大了眼睛。师兄你不是逗不还嘴玩不还手的大家闺秀么? 待那张俊美的脸稍稍移开,她方看清他此刻神色。 不复倨傲,那双修长的眼中只有浅浅的笑。他牵起她一只手,雪月般的脸微微偏过,在她掌心又落下一吻。 …… 昆仑三日游,乔慧又喜提许多昆仑灵稻的种子。不止种子,还有灵药若干。 所谓的若干,大约有一百来瓶罢,都是天玑阁里的天品的品相。若非她再三推却,只怕师兄还能为她调拨来更多。 得了这许多灵种灵药,乔慧心道,以后若还来玩儿,再也不说昆仑无聊了,这真是神仙洞府,琅嬛福地! 半月的时光飞逝而过,见旱情已解,她也动身返回宗门。 她立了功,甫回师门,果然又受师尊一番赞赏。她半跪殿中,自然而然地领受。 春夏秋冬过去,玉宸台的大殿她后来也还跪过几回,都是因赞许、功赏。 谷雨监里她种下的灵谷一茬茬长起来,又一茬茬收获了。 初夏的风微微吹乱她乌黑的发。乔慧将垂发挽起,镜中露出一张双十年华的脸。 这张脸比十七岁时更显轮廓,眉乌浓而有峰峦,眼漆而黑白分明,俊秀眉目宛如泼墨,利落清正。一双灵巧的手将二尺长的浓发逐一梳理、缠绕,须臾,她已将发髻扎起,很利落的全束冠。 衣服也从玉宸台校服换了一身,是民间的衣裳。 夏条绿已密,朱萼缀明鲜。 她动身,离开镜前,将学舍的门轻推。门外是明媚晴光,以及,来送她的同窗朋友们。 夏日晴晴,她将要拜别师门,复返人间。 ----------------------- 作者有话说:*“水动花梢动,花摇水影摇”出自宋代杨万里的《记梦三首》。 “夏条绿已密,朱萼缀明鲜”出自唐代韦应物的《夏花明》。 第77章 小师妹一来就当上署令了 好吧,大师兄…… 漫步走过大殿澄明湖水, 涟漪在乔慧靴底漾开,水痕上长出青绿小草。自然造化,都在盈盈一水间。 湖心有一孤松。 九曜真君的身影正在那松木之下。 三年过去, 这凡间来的小徒弟仍是决意归去人间么? 见乔慧来, 他转过身来, 微笑道:“你入仙门三载, 如今还是决定回俗世中去?” 乔慧整衣向前, 跪拜,道:“启禀师尊,三年来蒙师尊天恩, 学了许多妙法仙术,想归家去尽一番绵力。” “你已看过仙家瑰宝, 知晓仙龄长春,仍要选择回家去, 是么?” “是。” “好。”九曜缓缓笑起。 “临行前, 为师赠你三样东西罢。” 他信手折下一松枝。 那松枝有三蘖, 分别化作玉瓶、锦幡、琉璃灯。 瓶中有雨, 幡可唤晴, 皆是拔济田间之物。乔慧接过, 心中甚喜。 唯独那琉璃宫灯,与她志向无关。 九曜道:“此灯长燃,可为人的心灵神志照明。哪日你若遇困, 便点燃此灯,它的明光可以渡你出迷境。” 乔慧心道师尊说话神秘, 她此去还能遇到什么迷境不成,又不是去历险呀,师尊多虑了。但这琉璃宝灯也贵重, 也是师尊一番心意,乔慧得了这三样法宝,心下一阵感动,对他再拜深恩。 “人间东都有仙驿,你若哪一日仍想继续修行问道,也可以再返宗门中,”言语间,九曜轻拍了乔慧的肩,道,“走罢,但愿你此去心想事成。” 殿内,湖光漫漫苍茫。殿外,仙峰叠翠,鹤影翩跹,一派清和气象。 乔慧再三拜会,向殿外走出时,忽而感念,又回头一望,只见云雾光蒙,师尊仍在那古松木下。但须臾,湖面吹来云气飘渺,再看,湖上已无人影。 水天皆白,唯余孤松蟠烟。 乔慧将法宝仔细收起,走出殿门。 殿外碧空如洗,有她一干朋友在等着她。方才登上长长天梯进殿拜别师尊,也是几位朋友陪着她。 柳月麟挽着乔慧的手:“你到了人间,也记得时时写信传讯回来,还有你日后住哪?那司农寺中可有官邸分配与你住?” 乔慧道:“我一定勤写信回来。不过我没有官邸嘞,官邸都是朱紫大员方有,我只能自己租赁或购置一间。” 她思索片刻,道:“我大约是住州桥附近罢,哪儿离司农寺衙署近些,好上值。待定了住处,我即刻就告诉你,请大家伙来玩。” “好,那我们等着去贺你乔迁之喜。”柳月麟贴着她,笑笑,又看向慕容冰,“大师姐届时也来么?” 慕容冰温和笑起:“小师妹乔迁,我告一天假也要去的。” 近来,门中事务诸多渐落到她肩上。连今日送别乔慧,也是告了一天的假。 谢非池却不在此间。 三人行至山下,见玉宸台众同窗与几位峰主、长老早已在山下等候多时。原来都是来给乔慧送行。 鹿蕉客唤乔慧到他跟前,将一个灵囊递上:“里面是些凡间不易寻的灵壤、灵种,还有几本我闲时整理的札记,乔小友,你或许用得上。” 乔慧郑重接过:“多谢鹿长老!” 宗希淳也在送行之列中,递过一令牌,道:“师妹,此乃东海族中的令牌,你来日在人间若至京东路、两浙路,彼处有东海在人间的行所,但愿这令牌能帮上你一点忙。” 第111章 两年过去,他也已弱冠年纪,比与乔慧初见时更高大俊朗,温文蕴藉不改,仍是笑眼向她看来。 乔慧将那令牌接过,心下暖流涌动,向他道一谢。 她目光略望,有一人的身影迟迟未至。 柳月麟似不经意道:“唉,可惜谢师兄未能亲至,贵人事忙哪。” 乔慧道:“无妨,他昨日已和我传讯说过嘞。” 这两年间昆仑事务渐繁,玄钧对谢非池倚重,他便常在昆仑和宸教间来回。今日未能来送行,他已在玉简中向她言明。 他的缺席,乔慧仅有微微失落,并未太过在意,以后见面机会还多得是呀。 “乔小友,祝你一展宏图。” “小师妹,保重。” “小慧,我改天有空了就去找你玩,你可别不接待我。” 门中师长、朋友将她送至天门之前。 天门巍峨,三年前,十七岁的她正是乘云舟而来,迈过此门。 二十岁的乔慧仰望那轩峻壮丽的巨门一眼,再回首,逐一抱拳将众人谢过。 天色明明。 夏风吹起,仙树之顶,一粒种子随风飘去。 城外麦田青青,一粒淡绿荞麦也正随风飘卷,吹落到州桥旁。一点生机,乘着长风,投向喧喧红尘。 槐荫覆阶,司农寺署衙大门正在日光下敞开着。 十多年前,因朝中一位能臣力主变革,其中农业方面涉及甚广,司农寺的地位也曾水涨船高。后因改革之事未能成行,司农寺如今虽仍是朝中的大官署,但已日渐边缘。因此寺中迎来一位仙官,还是大仙门宸教的弟子,人人无不好奇、期盼。 守门的官差验罢乔慧的文牒,忙请她进去。 穿厅有池,竹影摇风,正是上值时辰,许多青罗官服的身影在廊下匆匆走过,见守门役领一女子前来,顿有十数道目光聚在她身上。 好奇、探究,亦有一些人眼中是敬服。 “那位是那个乔姑娘?”一年轻录事和同僚交头接耳。 两年前那场席卷京畿、波及数路的大旱,最终消弭于一场烟雨千里的甘霖。司农寺中大半人都听说过那仙士的事迹,也听说过她的名字,乔慧。 如今乍见真容,廊后、窗后,看向她的人不少。 役差告退,来接乔慧的是朱服的少卿。 一路上,少卿也稍劝了她几句:“乔姑娘,我看你就先从六品的寺丞做起挺好,何必要去下边的衙署?司稼署之长也不过七品,且司稼署中当差,需常驻田间,风吹日晒。” 乔慧道:“多谢大人好意,也多谢林司农的提携,不过我还是想从低做起呀。” 她既如此说,少卿也不再劝了。 司农寺少卿亲自将她引至司稼署。司农寺下属衙署,若所领事务杂多,通常有两位长官,司稼署掌田务、育种、教化农桑云云,也常置两位署令。 但其中一位,上月方告老而去,因故空出其职。 剩下那位姓吴,今岁也已五十过半,头发半白,是开朝初年大旱,特科选拔而上的农经学者。和他一起来迎的是一姓钱的署丞,面团团一张富态脸,见人先带三分笑。 乔慧未料可以见吴春帆本人,一时有些激动——她从前看过他许多著作。 转念,她心内又有点感叹,五十已是知天命之年,这位农科的大学者在任二十载,竟仍是七品。虽说特科中第不如进士科的仕途,但这也太…… 吴春帆听她说看过自己的卷辑,虽有喜色,也不过拂须笑笑。 他身旁,那钱署丞倒对乔慧相当热络,又是称她仙师、又是称呼她天上高士,倒令乔慧有点不好意思了。 她抱拳道:“晚辈初来乍到,还需署中各位前辈指点。” 正于此时,少卿身旁的书记官展开一竹卷,宣读了所授她的职位。 “今授汝为司农寺司稼署署令,须勤谨治事……” 乔慧愕然。不是,她初来乍到,就让她当了署令? 她转头去看少卿,少卿微笑盈盈,道:“姑娘少年英才,有仙术,亦有过一番功绩,署令自然当得。” 吴春帆仍是方才平淡神色,一年方二十的小姑娘与自己平起平坐,在他眼中似乎也并无不可一般。 钱署令侍立一旁,面上看不出什么,殷勤笑着,附和着少卿所言,恭维道:“乔署令仙姿不凡,今后署中可就仰仗乔署令的才干了。” 乔慧心觉他这话说得古怪,什么叫今后署中仰仗她的才干?吴署令还在一旁呢,人家只是人到中年,不是致仕了。 她便道:“实在不敢当,我不过学了几年仙术,浅读过一些书,我初来乍到,对衙中署中事务尚未熟悉,平日还向各位同僚、前辈学习。” 吴春帆道:“前一任署令办公的值房前几日刚收拾好,文书卷宗也已分门别类,乔署令可自行查阅,若有疑问,也可以问问署中各人。” 少卿又交代几句署中事务,便先行离去。 钱署丞方才与她一来一回,热络面色仍不改,引着乔慧去看她的值房,一路滔滔不绝介绍署内各人分工。 因司稼署只是司农寺下属衙门,那值房不算很轩敞,但窗明几净,明亮天光沿窗洒进。临窗一张大书案,文房四宝齐备,榆木书格上书卷丛丛,依序摆放。 钱署丞殷切道:“署令看看可还缺什么,下官立马让人添置。譬如香炉、屏风……” “有劳署丞,但如此已足矣,不必再添置器物。”乔慧四下一看,心觉这值房干净简单,已挺好。 待到一应文书勘验、印信交割完毕,日已西斜。 东都夏日悠长,夕色下,暑气仍未消,槐荫里有蝉鸣声声。 穿过司农寺青石庭院,已经有人向她问候,称呼她署令。 乔慧也逐一点头笑答。 其实她并不想应下署令一职,她本志在农学研究,若掌一署之印,便要调度人事,应酬迎送,分去许多精力。但林司农既超擢于她,她此前已推却寺丞一职,如今不好再推拒署令。 何况……乔慧抬头,见廊下有抱着文书走过的年轻女史。一丝锐气自她心底升起。从未有女子一来就当署令的,她若当了,也是此间第一回 ,不知能否给其他投考女科的女子鼓劲二三。 转念,乔慧已心道,自己有干劲有精力,也不见得就不能又掌印理事又钻研学问呀。 行出几步,离司农寺官署大门愈近,忽听得几声议论。 自然,不是在议论她。 “那边好像有个人在等人……” “这等仪表,是什么贵胄门庭的公子么?” “你别总把人的外貌和身份联系起来,那要是贵胄公子来等人,难道咱们司农寺里还有皇亲国戚隐姓埋名来当差不成?” 虽不是在说她,但胜似在说她。 乔慧心中渐有不祥的预感。 果然,那人一袭白衣,腰系银带,静静立在斑驳树影下。他见了她,便自树荫下走出,宛如月海中浮出白龙,俨雅威仪,俊美无匹。 这下真是天上掉下个大师兄了。 ----------------------- 作者有话说:今天出去玩了这章写得很赶,先发出来凌晨修一修[让我康康] 现在师兄和师妹只是异地恋的状态,还没到师兄倒贴上门的状态[好的] *特科,古代除了进士科、明经科、明算科等主流科举项目(常科)以外的科举,一般是临时设置,专门选拔某一类专门人才。比如清朝时曾因国库紧张缺乏钱粮而临时设经济科选拔经济人才,但通过特科进入官场的人仕途通常不会非常好。 第78章 小师妹喜提一房 有房后开始种田了!…… 天上掉下个大师兄, 她也不好放着他不管,乔慧只得在旁人目光中硬着头皮上前。 虽然尴尬,但尴尬中有一点点喜意, 虽有喜意, 但喜意中又有一点点尴尬, 像在吃开酥的点心, 一层又一层的滋味。 乔慧拉着他匆匆走远, 走过长长州桥,离衙署甚远了,这才道:“师兄你不是说你没空么?” “是, 不过抽空来看你一眼也无妨,”谢非池轻描淡写, “你今晚在何处落脚,是回乡下家中?” 复归俗世之中, 便要计划衣食住行, 这从前在天上白玉京中从不用操心的事务。 不再过神仙的日子, 乔慧也心觉无所谓。谁不是在衣食住行里度过一生呢, 稻黍稷麦菽, 棉麻葛丝皮, 再有一方瓦顶稍作休憩。当然,人也可以走遍五湖四海,不为一地所困, 但眼下她尚要在东都当值。 乔慧道:“原是想回家里住一天,但还是在城中有一住处方便, 今天第一天来,还比较有空,我想今日便将房子相看了, 以免日后忙起来没有闲暇。” 第112章 “附近便有牙行,牙人夜间也陪同看房嘞,”她指指一熙攘的巷口,“我就想住这附近,离衙署也近便。” 但她那仍过神仙日子的恋人却道:“昆仑在洛阳行宫空置院落甚多,设下传送阵法,往来西都东都不过瞬息。行宫中还有仆役洒扫供奉,于你更为方便。” 谢非池说得理所当然。既有仙家手段,何必挤在红尘市井寻一蜗居,自讨苦吃。 乔慧摆摆手:“我若在昆仑的行宫居住,岂不是让师兄你拿捏了一个把柄?我还是想有个自己落脚的地方。” 什么把柄?她到行宫住,竟是让他拿捏了一把柄?谢非池长眸微眯。 未待他开口,乔慧已道:“师兄你来了也是来了,不如陪我一同看看。”她抬头看他。 蝉鸣声声,御河泛金。绿柳拂堤,归鸦数点,一声钟磬自远处禅林悠悠传来。 二人遂走入一牙行。 东都的牙行确实为财奔波,入了夜,也仍点起灯笼,引他二人在附近坊子观看。临近州桥,有信陵、通济、宣平、宣化等诸坊,因本朝坊内多商住混杂,且不设宵禁,日夜一替,便有另一番繁华景象,路两侧渐开出朵朵棚子。 那牙人客气地催促着,两位还是走快些,不然待会那些卖水饭、瓜果的出来摆摊了,路上挤可就不好走了。 因见这二人中的那男子衣着华贵,女子又着青罗官袍,牙人便先引他们到了宣化坊。 宣化坊中多是官员所居,高门华府,奢侈气派。 一华美的宅院转眼在前。 碧瓦朱门,红花绿柳,斯人已去,但仍看得出曾富丽过热闹过。 那牙人介绍着,此曾为一大员的居所,空置了许久,就等一有缘人…… 乔慧却道:“这也太宽阔了一些,三进院,我一人住不了这么大的宅院。” 牙人听她说一人,有点儿惊讶。他还以为这是一对夫妻。再不济,也是恋人,方两人一同来看宅。但客人的家事,自不好多问,他挑着灯笼,又带乔慧走过另几坊,看了四五座宅院。 最后至宣平坊一小宅院前。 虽只有一进,但干净齐整,乌头门进去是一小院中有一玉兰树,两侧用转砌起,似是曾有两列菜畦,小宅则是槅子门,人在宅中,景在槅中,影影绰绰是绿荫花影。 “这间挺好。”乔慧一眼相中。 谢非池心道这一间未免太过简朴,不过她喜欢也无妨。他正欲取几枚灵石,为她将其买下。 怎料乔慧已先他一步将灵石掏出。 识海内,乔慧与他传音道:“我就知道师兄你想为我付钱,我自己还没几块灵石么。” 牙人见她以灵石支付,方知眼前二人都是修道之人,又颠来倒去夸了好一通这小院清净清简,最合适清修。 听此人一口气说好几个清字,谢非池心觉甚是滑稽。这宅院坐落巷坊间,四下都有邻人,如何算得清修?若是清修,该是危崖孤峰,雪域空谷,不问尘嚣。只不过她不愿意。 落了契,牙人作揖告别。 乔慧三下五除二就拍板买下这小宅第,这小院也不大,一刻钟便转转悠悠,将里里外外看尽。 寝室中尚有几样上任房主未带走的家当,一桌一椅一书柜,她略一施法,便将灰尘吹拂一净。虽然没床,不过修行三载,少睡一两日也没什么,改日她再到集市买架小榻来。 乔慧搬出从学舍带来的几口书匣,将书册笔记一一摆放,而后拍拍手,道:“布置好嘞,走吧师兄,我带你吃饭去。” 谢非池目光扫过,只觉这房子甚是简陋。 空空落落,一桌,一椅,一柜书而已。连床也没有。 修士自然不用睡眠,但三载同窗,见她仍保持着俗世中习惯,如寻常人等般一日三餐,他便想道,若她一夜不眠,是否会不习惯。 “你就这么住?”终于,谢非池道,“你可以暂到行宫中小住两日,我派人来为你布置齐全了你再入住。” 乔慧道:“哎,真不用,我吃了饭,晚上还要翻看早上从衙署带回来的文书卷宗,一天不睡也不会怎么样。” 片刻,她又作出思索的神情,似是痛下了一番决心,终于决定和他坦诚相告:“我很感谢师兄的心意,不过其实还有一原因……你们家的家具、器物,呃,都很多雕花呀,我不大喜欢这种款式的。太繁复,不好打理,容易落灰。我计划有空时去置办些木材回来自己打几件,比较符合我的审美。” 听她还挑三拣四,说昆仑的器用不如她自己去买木头做木工,谢非池一时无语。 “你还会做木工?”他微微抬眉。她平日确实会自行琢磨些小玩意,但他从未见过她刻造过什么大件。 “从前没试过,今后试一试,”乔慧轻快一笑,“我家里许多家当都是我爹打的,小时候我常凑在他边上看,我也想一手打造一个小宅、小院。何况我还有法术。” 一个小宅小院,由她一手打造。半字没有提起他。 两年前,二人说好日后她返回人间,他们可以三不五时见一面,但如今看来,依她的意思,似乎相会只是相会,她的生活全不需他参与。 乔慧对他的心思倒浑然不知,只在前头走着,领他吃饭去。 宣平坊毗邻土市子,夜景甚是热闹。 若只有她自己,她便找个小馆子吃一顿,点上三四个菜,就当庆祝今日当上差了。但眼下还带着一个,她四下一看,远远看见有座门头搭着彩画欢门的,十分喜庆耀目。 如此装饰,一看便是大酒肆。 上至三楼,见窗边无人,乔慧刚要入座,谢非池却皱了皱眉,叫住她。 乔慧回头,抱着臂道:“又怎么了我的大师兄?” 谢非池并不语,只见一片清明法光飘起,淡淡水雾掠过那一客座的桌椅。霎时,那桌椅纤尘不染,光洁如新。 真不中了,师兄洁癖之症日渐严重! 幸好这是一大酒肆,要是真带他去小馆子、小摊儿随便吃一顿,只怕他能水漫金山把人家店给淹了。 “师兄,你吃什么?”落了座,她问他。 “你自行点几样即可,”谢非池原想说他不用进食,但见她兴兴头头,不忍拂了她兴致,便道,“我随你吃几口就是了。” 一刻钟后,菜已上齐。 牛肉,羊肉,馍馍,烩面。 半数是荤腥,酒肆的大师傅挥刀起肉,片得极均匀,油光晶莹。 另半数,是她最亲切的面食。麦粒脱壳、研磨、成粉,加了温水和老面引子,摔面、揉面,揪成圆剂,再入竹笼,又蒸又烤,历经重重工夫,方跻身了桌案上的一员,三餐四季,千年百年。 “咦,师兄你不爱吃肉?馍也不吃呀?”乔慧吃了几口,见眼前人却只动了一筷。怎么从前他来家中做客她母亲劝他就吃,如今和自己一起出来就不吃了? 半晌,谢非池方道:“荤腥有浊气。” 至于那名为馍馍之物,他心觉要用手举起,不甚雅观,但见她吃得开心,不说也罢。 “天哪真的吗,那真是太不妙了,”乔慧一边点头,一边又吃了一箸牛肉,“既然师兄你不吃,那我多吃点好嘞。依照师兄说法,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降为地,赶明我下地去,多吃点荤腥为好,师兄你就少吃点,方可羽化登仙,扶摇直上呀。” “你……”谢非池实在说不过她,因此闭口不说。百忙中抽身来一趟,他也不想与她争论,便只端起茶盏,纯喝茶。 但转头,乔慧又唤了小二前来,另点几道高雅又清淡的菜式。什么龙井浸笋,松仁藕片。他什么口味,她早已知晓,不过是见他总拿腔拿调,因此特意逗乐一番。 唉,她最烦问别人要吃什么的时候那人说你随意。 比肉还贵的素菜,堂堂登场! “哎呀师兄你就吃吧,这几道菜半点荤腥没有,价格却奇高。”她眨眨眼,将那昂贵菜色悉数推到他面前。 她笑笑的,又道:“为了照顾你的口味,我可是当了一回冤大头了。” …… 次日,乔慧正式开始在司稼署中上值了。 不过半个时辰,她已大致了解署中各部的工作,司稼署中大抵分选种、种植、修缮、警卫几部,她略一翻看文书,发现司稼署之之事务与太仓署、上林署又有许多重叠,牵扯不清之处甚多。 而司农寺本身就与三司、户部职权有淆,可谓层层叠叠,一环套着一环。 本朝官治繁冗,积弊甚久,像一副庞大的多子奁,母奁有多个子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小心磕了碰了也是常见的。乔慧心道,改革官制还是交由台阁诸公们构想去,她初来乍到,只想在农经上一展身手。 第113章 从前在门中,鹿蕉客与她说过上界的种子在人间大约难以成活,乔慧心中并不十分相信,想道,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 司稼署在京郊有官田,历年来用作选种。 她带了许多宸教、昆仑中的灵谷种子,正可以选取些许,播种一试。 但此事执行起来并不简单。 官田每年每季播什么种子都是定好的,若要在官田播新种,要上折子请批示。一折公文,先与另一署令商议,再在司农寺层层上呈,主簿,丞,少卿,卿。 乔慧看罢流程,略吸一气,心道,要不她还是在司稼署庭院那方小田里先试试? ----------------------- 作者有话说:师兄:待我买个房子给师妹,炫耀一番。 小慧:(取出自己攒下来的灵石)[星星眼] 一直卡文,因为发现之前做的大纲不严谨,又推倒重来omg。。。今天更新得还是很少,给宝宝们发个红包,实在不好意思[托腮] 下一章会有小慧忙于工作和师兄异地恋产生冲突的内容[害羞][奶茶] 目前小慧的思路还是优选法,这也是古代人较为常见的一种思路,会不会在古代发现遗传学发现杂交育种呢,拭目以待[让我康康] 本章的小慧还是柯布西耶慧,在一千年前就很超前地认为太繁杂的装饰是不好的设计要简洁为好[捂脸笑哭] 第79章 工作狂小师妹 他不禁皱起了眉。她对她…… 司稼署庭院中的一方小田仅作象征之用, 种些时令的作物、瓜果,以明重农之意。 五月收过几捧小麦,如今尚未播种。 中原的夏天, 小麦过后自然是夏种大豆。乔慧在灵囊中翻找一会, 果然找出三袋大豆种子。 一袋观之和人间豆子区别不大, 只更大更饱满些, 似乎同种同文。 另外两袋么, 就非常浮夸了。五色斑斓,怎么看都和书中的大理蘑菇有异曲同工之妙。这些都是谷雨监新培育出来的品种,似乎, 还,呃, 没人吃过……先搁置了搁置了,别真吃中毒了。还是种那袋普通的。 得知新来的署令要在院中种上界的豆子, 有许多人出来围看。 本以为有什么仙法, 呼啦啦围了一圈的人, 但走近一看, 也不外乎是铁犁穿沟成垄, 隔着间距, 一窝一窝地撒下豆种。 乔慧见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人,也觉有点好笑,只是种几窝豆子, 难道还要飞到天上如天女撒花般信手一扬不成? 在耕读中度过悠悠岁月,她已习惯脚踏实地。 尚不知上界的种子能否在人间成活, 乔慧并未多种,留了余地来种普通的大豆,又分出数垄, 施了灵药、不施灵药,分别栽种,看上界豆种能否依照人间的料理方式生长。 有一年轻官员好奇问她:“仙门的五谷和人间有什么区别,人吃了,是不是能……” 一时间许多目光聚来。 谁不想知道这些灵谷灵植食之是否有奇效呢? 乔慧道:“仙门的种子更丰硕,也更高产。至于吃了后么,大抵没什么成仙升仙、延年益寿云云效用,有些灵米吃了能使人心情舒泰,精力稍稍富足一些,也仅此而已。” 她种完了几行豆垄,放下农具,拍拍手,向众人道:“既已种下,便等着看五日十日后能否发芽好了。我今日还有一物想让大家一观。” 是那架鉴微。 她一早想令人间学者一观草木中的机妙,看看大伙有什么想法。 这法宝一拿出来,便在堂中引来一片惊叹。 两年来,她也用这一法器领略过许多草木,便取了已经备好的松木切片和花叶,邀众人一观。 三两好奇的同僚走上前来,一试这仙境的法器。 只见一片奇妙景象在眼底展开,镜中如有万千微室排布,闪闪烁烁,纷纷纭纭。 头一个看的人吓了一跳,犹自镇定,道:“敢问署令这是何物?” 乔慧哈哈一笑,道:“这是修士眼中的草木,修行日久,能看到一些肉眼看不到的微小机理。这在修行者眼中只是寻常景象,往日在门中没有人在意这些,但我认为这或许对人间农务有用,便造了这小法器来让大伙也一看。” 她又解释,因个中肌理宛如千万小晶莹小室,她暂命其名为晶室。 那人便赞叹:“感激署令,竟让我等开眼领略仙家的世界,此等奇景,可谓是‘迥具天眼,揽景会心’……” 乔慧有点儿不习惯这官场中的吹捧,道:“别别,没那么夸张,我只是想让大伙来看看,一同研究研究其中是否有什么规律。” 见此奇物,亦有几个年长些的监事暗想这是怪力乱神、奇技淫巧,但乔慧官衔高他们一等,他们面上也都不便表露,只远远旁观。 年轻的呢,几乎都排着长队,等待观看镜中神仙境界。此中的微室,流光,幽影,究竟何物?众人都想着,但一时没个准头。又有人到院中采来别的草木,新收的麦粒、荷花缸里的荷花……前厅过于热闹,须臾,吴春帆也走了出来。 “这是何物?”他拂须一问。 “这是我自制的一小镜筒,可用来观察草木细微的肌理。吴大人可要也来一看?”乔慧向他作了个请的手势。 “听起来有几分趣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吴春帆笑笑。 年轻的小吏都为他让开一路。 他看罢,眼中也是泛起些许新奇之色,道:“此中景象甚是神奇。” 但他并没有和方才几个同僚一般夸说什么仙家世界,只道:“不知乔署令是什么看法呢?” 书云,天地合气,万物自生。 书中写的当然不一定就是真理。但暂时没找到新的道理来将这千年古训推翻,她也就先借用气化之说。 乔慧道:“我推测草木的气化流行或许就是在这微室中运行,草木的滋长枯荣,都与此有关。” 说完,她四下一看,躬身摘下一石上苔花,用一小刀轻轻一挑,便将薄薄苔叶置于镜筒下的水晶片上,再滴清水一滴。 人眼观之,镜中光影微动。那“晶室”中一片青碧流光,缓缓游走。 乔慧掌心燃起一团小火,一吹,那小火飘出,慢慢在水晶片旁晃动。 晶片上的水露干涸,镜中绿影流光也随之停下。 吴春帆道:“我也认为如此,看来这微室中的世界也受外力影响,苔花干枯,草木的气也不再流动。” “活了几十年,今日倒是开了眼了,”他面带微笑,“看来世间学问如行舟,驶过一程还有一程。”吴春帆的神情并不如旁的后生一般激动,但眼中也有喜色在闪烁,像苍茫的天际又迸出一点儿星光。 乔慧道:“其实这晶室之中还有东西,但这镜筒我还没有更完善的设计方案,放大得有限。日后我再找找改进之法。” “署令谦虚了,乔署令身怀仙法,与民同乐,能一观此景是我等之幸。”不知何时,钱署丞也至,仿佛无意的一句。 乔慧心觉他说话古怪,直言道:“我不自认是仙人,只是在仙门中学了一些法术而已,我也是‘民’呀,不过是想与各位同僚分享我三载所学。”她心道,这钱署丞似乎总喜欢将她高高捧起,又总在同僚们面前说她与人有别。 吴春帆道:“乔署令只是热衷学问,得了法宝,也想让人间学者开眼。乔署令也是京畿人士吧,与寺中大半的人都是同乡。”他笑笑。 虽说一听乔慧口音便知她是开封人,但吴春帆直言点明,堂内后生稍稍有眼力见的,都与乔慧攀谈起来。 人一言及故乡,往往就能飞快亲近起来,无论这亲近里真几分假几分。 这绿树环抱的官署,登时笑笑嚷嚷起来,大体上相安无事。日影自庭中古木筛下,微风过处,枝叶婆娑,光影便也左右摇曳,聚散无痕。做官的哲理亦在于此,和光同尘,不偏不倚,总是一团和气。 鉴微就此被她留在前厅里,若有同僚好奇,可来一用。 期间,白银珂也来过一次。 她如今已不在太仓署任职,升任了寺丞。乔慧就任当日她不在,是因人在京外。 广南道一带常与林邑有贸易往来,广南西路的土司上奏今百姓于地中自种一种林邑的稻子,亩产高于本土之水稻,官家闻言起了兴趣,敕令传到司农寺中来,便是白银珂领下这一差事。她此去正是取了那林邑的稻子来供圣人一看。 乔慧听了,不禁道:“林邑炎热多雨,与广南道气候相仿,若此稻能不止种于广南,还可推广到其他地方便好,两浙亦是已水稻为主。” 第114章 白银珂与她漫步廊下,道:“一切还要看圣人之意。但此行于我也有意外之喜,入京三载我已三年没回过西南家中。” “乔姑娘倒比我幸运,本就是东都人士,现又在东都为官,回家看望家人也方便,”她负手笑道,“你可在东都安置了宅邸了?” 乔慧便道:“有,就在宣平坊。” “一个人住?” “对,现如今我一人住着,我爹我娘有时候会上来一趟看看我。” 白银珂记着两年前她身侧有一恋慕她的仙门师兄,如今看来,乔姑娘一人住,与那师兄大约也是仙凡有别,如浮萍飘散了。但她并不太关心乔慧的私事,只道:“我住信陵坊,与宣平坊倒很近,这两日我登门拜访一下乔姑娘,姑娘可有空?” 这几日初回京中,她听说了寺中乔慧的声名,也寻几个小官问过,都说乔署令人年轻,也豁达,常与同僚和乐一片。 但司农寺中的人情交织并不似表面祥宁。乔慧来前,她已听二三老主簿提起过寺卿收归一仙门弟子,在众官署中未免太打眼了一点。须知满朝上下,也唯有司天监中有几名修士。 而且……乔姑娘此来是空降,直接顶了司稼署中一位熬着资历的署丞期盼已久的位置。 白银珂失笑,司农卿大人墨笔一挥,他欣赏的小辈,顶了老人翘首以盼的位置也就顶了,倒全然不顾乔姑娘会否在司稼署中被人挤兑。 林大人如今正在假上,此事,少卿似乎并没有告知乔姑娘,那司稼署中的吴署令也是与世无争惯了,想来也不会提点乔慧。 她心道,不如自己择日登门,与乔姑娘道来此间纷纭。 但次日乔慧邀她到宅中闲饮两杯,听她将千丝万缕说了,也只道:“噢,原来如此,难怪我总觉得那钱署丞怪怪的,多谢白大人提点。” 她为白银珂斟茶一杯,真诚道:“我来司农寺是想做出一番有益的学问,这些官场中的盘根错节,我虽不是很想应对,不过来都来了,我自信我也有精力和法子对付。朋党相争、官场之道、人心似水日夜风波起,这些上学时我都有在书中学过,若有时日,我正好学以致用。” 白银珂端茶饮尽:“既然乔姑娘有信心,我就等着看乔姑娘大展宏图了。” 这一方小院虽小,但胜在花木葱茏,夏风一拂,苔痕上阶绿,草木入帘青。中原的玉兰多是早开品种,此时花已落,枝上一片青葱碧叶,绿光融融,衬着乔慧顾盼神飞的脸。 她再敬茶一杯,道:“多谢白大人今日登门相告,我如今初入官场,有空时一定再好好钻研一下那几本官箴。” 但一年四季,秋冬要验收,春夏要播种,司农寺中几乎没有“有空”的时候。 七日后,那一小捧从上界带来的豆子并未发芽。 当初,乔慧分了两垄来种,施了灵药的那一垄,勉勉强强长出豆芽来了。另一垄依人间之法寻常打理的,全无动静。 乔慧心道,豆子发芽也有逾十日方出芽的,暂且不急。 但三四日后,仍是空空如也。 难道上界的种子在人间真的没了灵药就长不成了? 乔慧心下有点懊丧。 但转念一想,算了,先将那施了灵药的豆子种完再说,不再施展速生法术,就看它慢慢长成。 每日晨起,她都是司稼署中最早到的那几个之一,每到署衙,必先到院中看视,查苗补苗,间苗定苗,小水轻浇。到下值前,又蹲身细察,记录叶形、茎长,与人间豆苗一一比对,许多同僚都见她日日亲为。 而且仍有许多事务在围绕着她展开。麦收后要核计仓储,夏种时要巡视京郊农田。司农卿林文渊归来后,还曾单独召见过她,问她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灯下,乔慧条理分明,将她半年的工作之计托出。 其一,当是用仙家的速生法术和灵药来选种,如此可大大加快优选法之进程。其二,是趁夏播,试种她从仙门中带来的新种,且看有多少能适应人间土壤。其三,她从宸教中带来的农经农书中有一些农具、方法能改良一番用于人间的,待她整合一番,编撰新书。 林文渊微笑颔首。 她言出必行,一日比一日忙碌。 退衙归逼夜,拜表出侵晨。 如此昼出夜归,公务上虽有进展,但她忽略了另一事。 她与谢非池约定每旬一见,因初来乍到,百事繁忙,本月的前两旬她已推却。何况——十年的学问,三载的仙法,一夕挥洒,仿佛大江之上横槊赋诗,虽颠簸劳累,但别有一番意气呀。一日一日地,和师兄的绵绵情意,倒有点排到脑后去了。 从前,她心中她的志向是第一,父母居第二,第三是她的亲友,师兄么,大约与她的亲友并列吧,她自觉这个位置已很靠前! 谁料公务繁忙,千头万绪、林林总总,不觉间已挤到师兄之前。 暂时的,真的,她保证。 只有时翻看玉简,很有点儿心虚。 第一回 ,乔慧与谢非池玉简传讯道:师兄,上半个月暂有些事情,能否改为下回? 谢非池隔了一个时辰方回她,言说他明日在宸教也有长老议会主持,下回再见也无妨。 第二回 ,她与众同僚商议如何将林邑稻在两浙推广,半夜才匆匆归家,实在没办法,只好又传讯一条:师兄,我又有事情嘞…… 这一次,人家是隔天才传讯回她。 既然师妹你没空便罢了,我也正好要回昆仑一趟。 仿佛很冷静,仿佛他也有要务在身,仿佛他也不是闲的,就只等着和她一见。 乔慧读罢心道,还好还好,还好师兄也有事要忙,不然她真过意不去了。而且听月麟她们说,自从玄钧登位,师兄在昆仑的时间渐渐比在宸教还多。 万万没想到,还有第三回 。 修编书册之时,她一时入神,忘了时辰,待再抬头,已是星斗漫天。实在没得法子,她只好又传信道,要不咱们还是过两日再见…… 谁料这改日就是明日。 她在衙署编书一夜,通宵方回。 朝阳方出,有总角孩童结伴上学堂,蹦蹦跳跳间,彼此考着功课,路上有琅琅读书声传来。街坊中,许多人知晓她的功名、事迹,自也包括这几个小孩儿。 有个孩子从家里荷花缸折了几枝带去学堂玩,见她背着书卷归家,小步跑来,送了一枝粉荷给她,又调皮一笑,和朋友们跑开了。 她得了这小友的小礼,很是心喜,捧起荷花一瞧。荷湿朝露,天光熹微,照在她眼底的那一珠露上,像一道美人的眼波,露光泠泠闪动着,与她对视。 抬头,长街尽头,也正正对上一双墨色修目。 乔慧愣住。 那人向她走来,英轩的身影在她面前站定,冷香侵袭。 “师妹别来无恙。”他淡笑一下,语气不冷不热。 乔慧很怀疑他在冷笑。 她有些心虚,道:“师兄你怎么来嘞?” 谢非池比她高出许多,双目下视时,目光仿佛锁着她,但看不出有什么情绪。“我来会扰了师妹工作么?”他眉峰压下,徐徐道。 “有点儿,不过……”乔慧心道不好,怎么如实道来了,看来人不能总熬夜,一时神移,竟张口就来! 她补充道:“我回来前用了攒下的两天假,现已告假两日,本想明日再约师兄相见,没想到你这就来啦,哈哈。”言罢,干笑两下。 见谢非池不语,她只好搬出时人常用的问候:“师兄你吃了么?没吃就赶紧进来吃点。” 然而,她家中并没什么吃的。 司农寺中上值,官署有朝食、晡食供应,下了值么,东都繁华,也处处是摊子馆子,哪里用得着自己开火。 乔慧搜刮一番,也只搜刮出粗茶一杯,果脯几块。都是上回娘来看她时给她带的茶叶果干。幸好幸好,那日招待完白银珂还有剩,便又拿了出来招待谢非池。虽说师兄他是一仙男,不用饮食,但面子上好歹做足了礼数嘛。 谢非池静坐那小小一室中。 一月未见,见她家中除了洒扫了灰尘,另又添置一书柜和一小榻,挂了些画儿,旁的竟分毫不变。虽然干净整洁,但简陋至极,所谓吃食,也不过是一点茶叶果子。 他不禁皱起了眉。她竟是对她自己的起居全不在意。 ----------------------- 作者有话说:*林邑是越南古称,这个稻子就是从越南传入中国的占城稻。 此文是架空,真实历史上占城稻是福建商人和越南人做生意时传入的,这里改了一下,改成越南毗邻广西,交界处的百姓自发交换了一些谷物种子。 第115章 *小师妹阐述的观点是结合了中国古代的朴素唯物主义的主流观点,唯气论。这是当时古代支持唯物主义的人群里主流的看法,小师妹也受此观点影响。 [捂脸笑哭]前几天乱吃东西吃发炎了,一开始觉得症状有点像蚊热瑟瑟发抖,现在没事了,两天没更新了给宝宝们送个小红包补偿一下 第80章 小师妹喜提大装修 下个月我再来,别…… 一月未见, 见她家中除了洒扫了灰尘,另又添置一书柜和一小榻,挂了些画儿, 旁的竟分毫不变。虽然干净整洁, 但简陋至极, 所谓吃食, 也不过是一点茶叶果子。 他不禁皱起了眉。她竟是对她自己的起居全不在意。 谢非池看向乔慧:“你不是说你还要自己做木工, 怎么仍是空空落落?” 乔慧转身想寻一个瓶子来插那小童赠的荷花,四下一顾,这空荡荡的小宅中连个瓶瓶罐罐也没有。她暂且将那粉荷放下, 搁置案上,顺口道:“我最近忙, 暂且没空。” “你忙些什么?”对面俊美的人蹙眉开口。 说起这,乔慧可就来劲了, 兴冲冲地将署中事务道来, 全没注意到她说得眉飞色舞, 谢非池神色却十分淡漠。 谢非池将她兴头上的神色尽收眼底, 虽不感兴趣, 但到底不想扫她的兴, 便随意附和一二。 他漫不经心地听着,信手端起那茶来喝—— 堂堂宸教的首席,昆仑的少主, 哪里喝过这乡下的粗茶,香气淡, 杂味甚多,她整日就用着这些劣等的茶叶? 一转念间,乔慧已发现他眉头蹙起。 “怎么了, 师兄你又不大高兴?” 她坐近了一点儿,与他咫尺之隔:“唉,我真不是有意要放你鸽子,是实在没空呀……” “无妨,我这个月也恰好总有事。”听她理直气壮,他不冷不热地笑了一下。 他身世贵重,又仙姿威严,平日里多的是人看他脸色。 但乔慧看了看他,只道:“哎,你别老这样,总‘冷冷一笑’,仿佛很高深莫测一般。你有啥想法你就说出来好嘞,如果师兄你说得有理,我一定虚心听取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还要你觉得有理才肯听?”他放下茶杯,并不转目,只以余光扫视她一眼。 “那不然呢,无理也听,我成了什么人了,蜀人说的耙耳朵也没有这样的吧。” 谢非池并不知这人间的俗语又是什么意思,只觉从她嘴里说出来十有八九又是什么怪话。他正想说,师妹,你说话该有个正形,她却已很没正形地将头靠在他肩上。 “总之你有什么话就好好说,我视情况接纳。” 倏然地,她的颊靠上他的肩,仰着脸,一双漆亮的眼抬起来看他。 谢非池忽被她靠着,一怔,唇畔微动,目光徐徐看向她。正好也看见她背后那一壁的字画。 半墙是植物图谱,好几张贴在一块儿,仿佛是一垄豆苗的生长变化。另半墙是她闲时的书画,又是一些猫猫狗狗。然而,当初他随手写给她的那幅字,宝剑锋从磨砺出,亦挂在其间。 望见他赠她的那幅字,一时间,他的气已消了大半了。 他无奈道:“你没空,便连自己的生活也顾不得了?一月过去,连家具也不曾添置,还日出方归,岂非一夜未眠。” 噢,原来只是为了这点事儿。 “有时候人专注于一事确实废寝忘食了一些,师兄你练功打坐时不也如此?”乔慧靠着他,笑道,“待忙完这一阵,我一定将将这小宅修葺一新,打理得妥妥贴贴的。” 她还敢驳他。 谢非池侧目看她:“你若在行宫居住,原可以有门客打理你的起居。” 好吧,兜兜转转还是说她不肯去他那行宫居住。 乔慧道:“东都的佣作坊里也可雇人来帮厨、浆洗缝补一日半日的,我有俸禄也有灵石,可以雇人上门呀。” “你放心让外人照料你的起居?” 不为荣华,不作依附,仅仅是萍水相逢,为了几两碎银,岂会对她尽心。 因他思路过于迥异,乔慧好一会才转过弯来。 她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我就是个市井小民,能有什么不放心的,师兄你也别一天到晚装着那些家主门徒的想法,二十出头,说话竟如同在深宅大院里住了五百年一般!” 谢非池听她还敢倒过来调侃自己,一下子不乐意了。 乔慧看出他已隐隐不乐,便转移了话题,坐直来,道:“难得来一趟,别在家里坐着了,夏天御河有荷花,咱俩出去玩去。” 东都繁华,夏日晴好,御河荷光如颊,波纹如绫。也是多得东都中有许多风光,恋人间一有不妥,便可提出去游玩一番,以此消灭对方气焰。 御堤烟柳,慢慢走过。 前朝时御河两岸广植桃、柳,到了本朝,更是滋荣旺盛了。历代文人也多有写诗称赞。然而在谢非池眼中,这不过是相当平庸的景致,皆因乔慧一边走着,一边和他说这儿有什么诗人来过,那儿有什么名士题碑,见她饶有兴致,他方随她看遍这庸常风光。 走过柳绿长堤,乔慧又拉着他去泛舟御河。 夏日炎炎,有船家偷懒,客人如自行划船,可再减两文。乔慧一听还有这好事,忙道:“大爷你赶紧上岸乘凉来,我和我师兄两个人划便是。” 天高日晶,荷柳明媚,鸳侣泛舟,本该略施小法,任那小舟缓缓而流,一派幽然情致。但乔慧没划过船,心奇,不愿动用法术,非要上手一试。 一楫下去,溅起水花层层,打湿谢非池白衣上那翩然的银凤。 湿淋淋水痕在他华贵衣履上漫开。 “天哪,师兄,我不是故意的!”乔慧连连道歉,双目澄澈明明,乍一看,其歉疚十分真心。 谢非池深吸一气,并没说什么,只法光运转,将湿了大半的白袍烘干。他看向她,只道:“你呢,可有打湿衣裳?”言罢,他打量她一眼,便有一点幽光飘至她裙边。 乔慧只觉小腿上有薄薄的温热,转眼,那点热意消散,也将她裙上一点点湿痕拂去。唉,她心下有点悠悠地想着,师兄虽然很孤高、很傲岸,在她面前却是将他的气焰一忍再忍。 因受了这小小的挫折,她不信她还驯服不了这小舟了,故仍旧是她掌着楫。 她人精灵,不出半刻,已得心应手。 一得意,乔慧便想展示一番这新习的技能,划着划着,见前方有一柳荫,荫下有一丛荷,她当即向谢非池道:“师兄,我划到那儿去摘一朵荷花来给你如何?就当为方才溅了你一身道歉。” 谢非池本就不爱说话,方才乔慧一心一德和这小船较量,他也只静静坐着,如临水玉山,俨雅不动。此际听她又提及自己,方道:“你想摘便摘。” “好嘞。”乔慧遂将船划去。 数道水波荡开。 一枝清香的荷,倏然已在她手。 得手,转身,她欲将此荷赠与师兄。有道是香花赠美人呀。 有柳临岸,一片柳荫罩下。夏日的淡紫浓荫中,只见那影子深处的人唇畔有微微的笑。荷花未递,已有一只清癯修长的手覆上她捧花的手。 “师妹对我出言不敬,又打湿了我衣服,就想以这区区一朵荷花赔罪不成?”阴影中的人徐徐笑着。 乔慧大感不妙。 “那……再摘一朵?”言罢,她当真探身再采一荷来,“师兄你还想要的话再摘两朵就得了,这些荷花也需一方水土滋养,不像天上的花木取之不竭。” 她已如此不识趣的答复,荷花深处,那张俊美的脸仍含一点淡笑,全不似平日般动不动中她的激将法。 荷光前的人道:“过来。” 沉静的气度,俊美藏锋的眉目,不容分说的威严。 自从再添一重昆仑少主人的身份,旁人更是敬他、畏他、恐他,唯独这师妹不知天高地厚,仍时时逗他作乐。 真不知自己怎么容她一而再再而三作乱,先是被调侃,又是被泼一身的水。她真以为他一直任她拿捏着玩? 谢非池懒得再与这师妹言语周旋,一息间,已将她的腕捉在掌心。 被这么一带,乔慧倏然与他靠得极近。 她几乎是在他怀中了。他的影子中,她仰起脸,已换了神色,好整以暇地问:“呀,光天化日的,师兄你不当大家闺秀了?” 对面的人嗤笑一声,并不答。 初荷新摘,挤在二人之间。 荷上水露颤颤。 他的掌心托着她后脑勺。 很快,一点凉意堵上她舌灿莲花的唇。 …… 夕色中,御河上采的荷花,已被插在一白玉瓶中。 第116章 撑过小舟,游过御河,二人日落方归。乔慧推门,甫一入内,便见许多白色的影子在她家中来去,很沉默,很诡异。乔慧心道,看来胆量一般的人还真不适宜在昆仑居住,日日看着一群白衣人不声不响地飘来飘去,真是与鬼同行呀! 咦,这般想来,师兄也是常年一身白衣,也不爱说话、老是一声不响的,与倩男幽魂同行之人,只怕是她自己。 那群“诡异”的白衣仙客一见谢非池至,便齐齐停下,向他行礼。 谢非池并不看他们一眼,只向乔慧道:“为你添置二三家当罢了,好歹你是玉宸台弟子,怎可一直居于一陋室之中。”很淡然的神色。 什么陋室? 算了算了,师兄这人就这样,总摆他那仙家贵族的架子,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她刚想入内,甫一迈步,只觉芬芳扑面。 待她目光再顺着白衣人让开的一径看去—— 抬眼,更是见屋内焕然一新。桌、椅、榻、柜,全换了紫檀的,且依她之前随口一提,极少雕刻,清新明快,简约雅致。桌上案上,亦摆了花器,柴汝哥官定钧,盆的瓶的,紫藤竹篮的,亦有白釉浅碗,盛着睡莲数朵。各色插花清疏雅淡,谨然有序。 她步至书柜前,只见这新的书柜上还是她那些旧书。但旧书中又添了许多新册,有的是心经,有的是碑帖,亦有农政水利之书。 角落处又点缀七八古玩,宝光流转。 乔慧心觉这都不像她家了,仿佛一淳朴小农归来,误入贵人雅舍之中。 虽不大适应,但却是他一番心意。 她转过头来,望着他,道:“师兄,谢谢你。” 谢非池点点头,不以为意的模样,仿佛一室的宝光蕴藉只是他随手所予。 走前,他又对她道:“下个月我再来,别再让我看到你待自己的饮食起居如此不上心。” 乔慧连忙点头:“一定一定。” 然而,前脚走一个,后脚又来一个。第二日柳月麟竟来看她。柳月麟看她屋中大变样,繁花插瓶,古画垂挂,家具也换了一番,材质、样式皆名贵,一点怀疑浮上心头。 她放下给乔慧带的几样点心,道:“上回和大师姐来祝贺你乔迁,你这里还挺空,怎么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东西?” 乔慧沏茶端上,含糊道:“他给的。” 好吧,连茶也成了龙井了。 “他谁?” “就是谢……” “真看不出来,他一直忙着他在昆仑的事情,平时宗门内要布置什么庆典、盛会倒不见他有这么上心,全扔给那些执事干。” 柳月麟所言不虚,自从玄钧执掌昆仑,比起宸教的首席师兄,谢非池愈发像昆仑的少主。 听了朋友一番点评,乔慧也只好附和道:“唉,这个小谢也真是,太不会来事了,下回见了他我一定好好说他。” 然而这个“小谢”难得会来事一次精心布置的屋宅,她并没有享用多久。 ----------------------- 作者有话说:[捂脸笑哭]师兄装修的这一屋子东西其实比屋子本身要贵呢 第81章 喜提大装修但没空住 只是可惜了那一屋…… 四季轮转, 夏日承前启后。 乡间,麦子油菜要收,粟黍豆麻要种, 高粱要除草, 瓜菜正是生长的要紧时刻, 晨夕灌之, 一谷一粒都不能懈怠。 对应地, 署中诸事繁忙。三五日便要下乡勘察,督夏麦收割,杂粮播种, 确保不违农时。新粮入仓,又需各仓逐一清点, 量其损耗……桩桩件件压在案头,乔慧每日从辰时忙到酉时, 回到宣平坊的小院, 常是星月高悬。 室庐清靓, 一室的家私美器, 她无暇欣赏, 也无暇把玩, 不是继续在窗前伏案,便是倒头就睡。 有时,她也仗一身法术, 不眠不休地连轴转数日不归,后仅归来一日, 伏在案上小憩一二时辰。紫檀桌椅,宝瓶香炉,满室的器物围着她, 月下泛出点幽然的光泽,像沉静目光在室中流淌。 百忙之中,她仍抽空打理她那一方豆田。 初来时撒下的豆种,靠着灵药是能抽出嫩芽,但灵药一停,豆苗便蔫头耷脑。 乔慧看着那些曾在谷雨监里丰硕蓬勃的植株,心下微微叹息。 难道真的仙凡有别,仙界的种子在人间种不成? 乔慧直起身,目光移到一旁的寻常豆子上,心道,既然直接种不行,不如嫁接试试。 豆垄中的普通豆苗高已盈尺,她说干就干,吃罢了中饭,挤出半时辰空当来一试。 她的手结实、灵活,在豆垄间莳弄着,点拨着掌底青青生灵。 人间的豆苗距截去枝条,作为砧木,砧木上开一半寸小槽,取那宸教大豆的幼芽剪下,转嫁槽中。 两刻钟过去,大功告成。 也有同僚路过围看,好奇道:“署令,豆子还能嫁接?” 民间嫁接多是花木,少有用在谷子豆子上头的,众人不免称奇。 乔慧拍了拍手上的土,笑道:“先试试看,这是我参照西都牡丹嫁接之法所为。若有效果,便记于书中,以后种豆也可以采用嫁接术。” 莳弄完这豆子,她在林文渊案上递折子一本。 既然平日要下乡看视,不如将她酝酿已久的选种计画,一并付诸实践。 人间选种乃用穗选法,每年收成,择优良者留种复种之,代代培育。在宸教修炼时,她已学藏经阁中催生草木的法术,灵力浇灌,一夜间便可长成,依她计划,一旬便可选育一种。 司稼署院中的三分田显然不足以施展此计。 夜间,乔慧在灯下坐定,深吸一气,研墨,挥毫,一口气将折子写成,详细叙述她的计划——然而她一鼓作气,挥洒胸臆,这一小折子却是在各级间慢悠悠地转着、晃着,像一只小龟,爬过一层又一层,一山更比一山高,三日过去了才得答复。 终于,林文渊墨笔一勾,允她在京郊的试验官田中一试。 如此之慢,那为她送回折子的女官却眼含钦羡,晶亮有光,道:“署令,还是您得司农卿大人看重,上折子这么快就有答复了,平日咱们都得等五六日呢……” 乔慧苦笑接过,一时汗颜。不是吧,三天还算快的? 这要是从前在宸教中,她递个什么文书,玉宸台事务大半由首席处理,不出半日她便能得师兄的批复。 忽想到师兄,她心下微动,不知她在人间忙活,师兄是否也在白玉京中忙碌?上次和他到御河边上玩儿,他仿佛兴致缺缺,等忙完这一阵,她一定请他去好好玩玩。 正值夏播粟米,这选种的计划,乔慧便想从粟米下手。 但司农寺官员下乡,除却勘察田间作物生长,还有一事务:趁夏日推广新的农具。为此,寺中还特意选定一日召集议事。 乔慧甫入厅堂,便发现一熟面孔。 青罗衣袍,眉目明艳,是宋毓珠。 但她晒得比从前黑了些,日光下是一张赤金色的脸,饱满的颊微微瘦了,眼中却很有神。 会上的一众农具中,有一样便是她设计。 “师姐!”宋毓珠唤她。 上回见毓珠,还是大半年前,宋毓珠初入司农寺便被调派去京外,她去送送毓珠。 送行当日,她见英姐和司行云也在,几个小妖抱着箱箱笼笼,在船上跑来跑去好几趟才将小姐一干行李搬完,珠玉绫罗,胭脂水粉,琴棋笔墨……若非宋毓珠实在尴尬,不想在同去的同僚间显得特殊,那描金画银的宝箱中怕是能塞下更多。 “你回来了?”乔慧惊喜。 “是,我还带了一小发明来,今天会上有我的展示。”宋毓珠笑笑。 乔慧道:“是什么好东西?” 曾经,宋毓珠告诉她自己想投考将作监,设计飞檐斗拱、珠宝百器,是那般奇妙趣致。但兜兜转转,毓珠也考中了司农寺。 乔慧心道,好在如今在司农寺中她也可发挥设计之长,找到她兴趣的用处。 宋毓珠笑笑地卖着关子:“待会师姐便知道了。” 司农寺官署虽在京师,但其官员常有在外的,或于各地劝课农桑,或行走五湖四海编撰经书辑要。江南稻桑渐盛,便有属员驻扎在两浙路工作,宋毓珠正在其列。 从外地带来的农具有十多种,秧马,踏犁……终于轮到宋毓珠。 她将一剪刀呈上。 堂下已有人窃窃私语:“这不就是一把园艺剪?只是看上去形状怪异些。” “园艺剪子修修盆景还行,还能用来种地不成……” “哎,会上呢,大伙还是严肃些好。”乔慧不喜身旁几位署令、监令如此轻慢嬉笑,当即出言道。 第117章 在这些同级眼中,她当然也属小姑娘之列。 但她身出仙门,又得林大人看重,虽今日林大人不在,司农卿身旁的少卿、寺丞却在。各人便都打着哈哈,道:“咱们都是不知道剪子能在夏日农忙派上什么用场,一时新奇,有怪莫怪。”须臾已将笑声止住。 堂中,宋毓珠感激地看向她。 她略吸一气,有条不紊地介绍:“其实这剪子是剪桑枝之用……” 江南桑园夏伐,多用刀、斧、镰,有时发力不准,须挥刀数下方能将枝条修去,抑或用力过猛,误伤相邻枝叶。桑农之中,偶有一两户精细一些,改用了剪刀。 宋毓珠细意留心,便将这一田间小事记了下来。 农人所用是家中寻常铁剪,她画了图纸,稍加改进。刀圆短微弯,不易划伤临枝,把环也改成捏手,不再是手指穿过把环发力,而是手握之,满把满握,更易出力,自也劳作更快。 她带了一捆桑枝来,当堂演示。咔嚓一声,清脆,枝条马上落下。 乔慧在席间细心听着,心道,以剪代刀,更加精细,且毓珠设计的剪刀确实便捷。 有上林署官员好奇上前,接过这桑剪一试。 “如此发力,还真能将一粗枝剪断,用于日常花木修枝也无不可。” 一时,关于这剪子的议论已逆转。 正值夏日,京郊农户已开始剪枝,若要推行一试,如今便是好时机。桑剪推行之事,就此定下。 不过…… 修枝为蚕事先务,而修枝时需以保住桑木浆液为重。 乔慧看着那桑剪,心中浮出一设想。 因见毓珠甫一归来便得上级夸赞,乔慧不想分散她的光彩,只在会散后叫住她。 廊下,她道:“这桑剪的设计确实巧妙,方才看你演示,便觉又快又稳。但我还有个小想法,毓珠你要不要听听看?” 宋毓珠眉有喜色:“若得师姐指教,再好不过了。” “哪能算指教,就是我忽然所想,毓珠你看看有没有用便是了。” 徐徐地,乔慧将她想法道来: 此剪的剪刀圆润之余,还可将刀面设计为一宽一窄。窄刃如新月凹下,形与阔刃相合,且仅在阔刃开刃,如此剪枝更易,且不似寻常铁剪两面皆刃,一侧剪切,一侧承压,更保桑枝浆液。 宋毓珠听了,脑海中已有大致形状,便道:“这样改是更好,我只想着便捷了,都没想到整枝时枝条的切口。” 乔慧眨眨眼,道:“最重要还是你想到用剪子代替刀斧,我不过从旁提出一二意见。” 二人边走边说,乔慧道:“寺中要推广新的农具,毓珠届时你也下乡去?” 宋毓珠道:“是。但在乡间和东都来回有些麻烦,我初回东都,原租了一房子,现在看来大约是要暂且回镇上绣坊住了,镇上离乡下近些。” “师姐,你到了乡下住哪?方才会上我听你说你要去官田中育种,但官田似乎离你乡下的家有点远,一在北郊,一在南郊。不过师姐你有仙法,瞬息之间赶回城中也无不可。” 乔慧道:“我那几日大约不回城中了,若以仙术催生谷物,我想时时观测其变化,夜间大约也要在田间探看。官田边有一些农家,我给乡亲们几贯钱,借住在农舍中便是。” 她又一笑道:“何况我还有一任务,要劝课农桑。夜里乡亲们若有什么事儿,直接来找我也更方便些。” 她自幼在乡下长大,并不觉住在乡间如何。东都雅舍,乡间茅屋,都不过一瓦遮顶,城中有繁华盛景,乡野也有一番野趣,蛙鸣虫唱,天然自在。 只是可惜了那一屋子精美装潢,还没住热乎呢。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师兄真的发大火[害羞] *优选法是古代常用的一种选种方法,但用这个方法选出来的种子也不是说一直迭代下去就会一直强无敌了,它终究会达到一个限度[托腮] 第82章 你就发现了这一歪理是么 她糟践她的健…… 春夏秋三节耕作播种之时, 出郊劝课农事乃一贯的旧例,因循已久。 所谓劝农便是作劝农文,宣告与乡亲们听, 顺便介绍本年朝廷收集或设计的新农具、新作物及耕作之法。但岁岁年年下来, 却成了宣文为重, 介绍农器作物为轻。 儿时的乔慧也随众聚在祠堂中, 听劝农使宣读文章。 不得不说, 那文章往往写得极富文采,有文采到乡人根本听不懂在说什么。年年劝农,不过将大伙齐齐召来, 听了半日天书后,又齐齐散去, 还延误一日辰光。她虽小,但上过学堂, 略懂了几个字, 回家路上, 她还要解释给爹娘听方才那官老爷说了什么。 她爹她娘听了, 只道:“还以为说啥嘞, 天花乱坠的, 那依节气种作物、深耕、防蝗防涝的,这些事儿咱们乡下人还能不懂么,老爷们说得那么高深!” 是以今年劝农, 乔慧想道,不如免去了那劝农文的繁文缛节, 只将踏犁、桑剪等新式农具介绍给乡里便好,如夏播时一干新式农具可用,则呈文官中, 官造新器。 此言一出,署中有支持有反对。 支持者认为劝农仪式确实繁文缛节,还有官员借机冶游赏玩、置酒请客,贪黩不少银钱,倒不如免了林林总总的礼节,直接向乡人展示寺中一年成果便可。 反对的呢,认为省去这一仪式恐不合规制。历来是要宣讲劝农文教化乡人的,就此略过,恐难和官中交代。 听了署中反对之声,钱署丞道:“我倒觉得可行,省去劝农文一环,省却不少时间,署令想得高妙。”他天生一张笑相,仿佛对乔慧的所有决策都支持。 不过乔慧先前已听白银珂提起过此人或对自己暗地里有意见,如此支持,倒像是将她高高捧起。 她思索片刻,道:“既然署中意见有别,不如折中一番便是,只将那劝农文的环节压减,说一刻钟便好。” 她又道:“我在乡间长大,也通乡音,今夏劝农,不如由我来写劝农文如何?” 司稼署的劝农文年年皆由乔慧任职前的上一位署令来写,一众同僚读了,都说文辞清丽,古雅浑然。 这还是第一回 ,竟有人写了一篇通篇大白话的劝农文。 乔慧的文章在署中传阅半日,吴春帆也读过一遍,不禁笑道:“这倒是很通俗易懂,而且也短,不到一刻钟便能读完。” 前一位同级写的劝农文他虽颇有微词,但官场中多的是经营文名诗名的,人人如此,他也就不便说什么,一篇劝农文而已,何必坏了面上的和气。 难得地,有人写就一篇如此通俗明白的文字。 仪式当日,乔慧又顾及天热,在乡里祠堂备了凉水、水饭,供前来听劝农文,看新农器的乡亲取用。 消暑的饮食向来只为官差公吏们备下,难得有一年是给乡亲们取用,乡里为了喝一碗水饭而至者甚多。 此次劝农,历年未有的热闹,人群中那年轻女子一身轻便简装,讲得通俗简洁,毫不拖泥带水,又能说一口乡音,且有从前治旱的功劳在身,很得乡亲们喜爱。 祠堂容不下来那许多听讲的乡里,后又移去打谷场上。 鸡蛋黄的日光照下来,乔慧的面容泛着微微的金色,和麦子一般颜色。 乡里都夸赞: “乔姑娘又有本领,人又亲善!” 赞声如谷堆般堆得老高。 因博得满堂彩,司稼署遂将此文发下,由其余同僚在各乡闾间宣读。 至于新的农具,京畿少种稻子,秧马需看信阳一带农人试用后如何,暂未得消息传回。踏犁和桑剪倒很成功。 白日她要看农事进度,看作物长势,又要看运河下的沟渠、堤坝情况如何,确保夏季灌溉用水,林林总总,原可以让属官代劳,但她不放心,又想着乡亲们信任她,她不能辜负,便亲身去探看。 忙完一干公务,尚要在那官田中施法选种。 为着选种之事,夜里,乔慧还真在一户老乡家里住了下来。 她住的这家听过她姓名,也知道她的事迹,见了她十分高兴,煮了山里打来的野猪肉,又要杀一只鸡来炖,见她夜里要翻书卷,又问她,乔姑娘,灯油够不,不够再添点儿? 乡下人家夜里很少点灯,为了她,把一切能燃亮全取出来了,蜡烛,油灯,松脂,麻籽。其中还有邻居几户送来的,因听说乔姑娘在此。 乔慧知晓乡间灯火珍贵,很过意不去,道:“不用不用,我待会还要出去呢,就不劳大娘你点灯了。 大娘又说:“那屋头里还有两盏灯笼,孩儿爹进山打猎时提的,姑娘你带上,哎,他进城卖兽皮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这灯笼搁着也是搁着,姑娘你今晚出去带上。” 第118章 这时,那孩子也兴兴头头地在旁说道,带上带上,那灯笼可亮了,好大一朵,村里蔑匠给扎的。 乔慧见盛情难却,便将那灯笼提上。灯笼确实是好灯笼,像一只晶晶的眼,四下有唧唧聒聒的虫声,湿草盈盈,光和声都随她一路走着。 住下已有三日,她又忙公务,又忙试验,一刻也不停。 好在官田中的粟种暂算依她计划而生长。 一如她所想,人间的谷物也可用那法术来催生,不出几日,便选出了许多饱满的粟种。 粟俗称小米,澄黄,中原百姓饭桌上的一员,吃不起白面的穷苦人家常以粟为主食。一粒种子,经了法光轻拂,疾速便出芽、拔节、抽穗、开花,灌浆成熟。 乔慧携了一小册,抹去额上的汗,悉心画着眼前的一切。 淡青一点的芽,细劲墨线的叶,藤黄晕染的穗,一笔一笔,一株粟的成长在她纸上落成。 田间有粟,也有黍,翠叶,黄穗,穗子皆如纺锤般般垂下。她看着眼前的两种谷物,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想法。为何常有一些庄稼长得相似? 不止庄稼,百花草木也常有相似者。 前人的书文,也不过将芸芸草木分门别类而已,并无人解释过此一景观。 黄帝云天为气,地为形,天地氤氲,形气交感,化生万物。粟与黍穗相似,是否因为它们生于同一片沃土,生于同一形中,承受了相同的日精月华,同气所钟,故形有共通之处?此念一起,眼前种种似乎都能印证形气交感的至理。 但隐隐地,她又觉得有些不对。 眼前这片田畴,土质均一,垄沟平直,水流灌溉皆无分别,范围也不甚广,顶上更是同一片天——分明是同一形、气所滋养,为何生出的粟是粟,黍是黍?既属相似之气,为何不干脆只生一种谷物? 而且,岁岁年年,地里总会冒出一些异类。或更高更丰硕,或更矮更贫瘠,穗选法也系于此,选年年收成中优异的变化。若依气化之说,此地的“气”既无迁移,谷物之形便该恒常如一。 不由自主地,她步入那穗田之间,伸手将那饱满的穗轻轻一触。 天上星斗闪闪,照亮地上五谷。 人人信奉的真理下,似乎有一道幽微难明的裂痕。 蓦然地,她想起人之相似。因人有同一父母,同一祖先。莫非草木也有先代孕育之理,但…… 乔慧的心一点一点跳起,扑扑、扑扑,脑中仿佛有一根丝牵着她,将她引领向一幽微的山谷,前程漆黑寂历,幽暗中,忽有一道亮色浮现,一束金黄的谷物在她眼底摇曳着,如同万里荒原中一只向她招着的小手。 像灯笼里点了灯,火石擦出了火,夜航的小船里装了一网兜儿鱼。 她清炯的眼睛闪着,紧张、喜悦,忙要抓起笔来将这电光火石的思绪记录。 正于这一颗心悬起的时刻,忽有一人在背后唤她姓名。 乔慧吓一跳,忙回头一看。 月下田间,玉影仙姿。 赫然是他。 乔慧松一口气,还以为她心中浮起的古怪思想被人抓包。她盈盈笑道:“师兄你怎么来了,这才没过去几天。” 田边的人一步步向她走来。 谢非池道:“一定要到日子才能来?” 他来找她,原是匆匆处理族中事务,想给她一个惊喜。谁知到了她那小院门前,推门而入,空无人影。玉简传讯,也不见她回复。 谢非池心想这师妹大约是忙于公务,无暇回讯,他等她下值归来也无妨。先前在那人间的宅邸中,他为她添了一架古琴,因此便坐下,抚琴片刻。抚琴,翻书,观花,如此过去小半日,直到夕色已尽,夜色已降,仍未见她的身影。 还是邻居一小童听到此中有琴声,在门口探头探脑。 初生牛犊不怕虎,那小童不知他的身份,慢悠悠告诉他:“慧姐似乎到乡下去了,好几天了。你是她朋友,你不知道呀?” 乔慧这才想起,糟,忘记告诉师兄了。 因她心觉离与他见面的日子还有好几天,迟些告诉他自己下乡去了也无妨,到了乡下又忙,无暇查看玉简,便将此事置之脑后。 她有点抱歉,不知竟令他在她家中等了半日之久,便道:“下回师兄你不见我回讯,再多问一两次便是,我有时候忙,不一定能看见。” 但谢非池只道:“你一连几日都不曾回城中?” 乔慧道:“是,我暂住在附近一户乡亲家里。” 她信手一指,他的神识已穿过那乡径泥路,看见一面高粱秆子扎成的矮墙垛,墙后是两座土屋。这所谓的乡亲家里,比她父母在乡下的家更为乡气。 他语气仿佛古井无波:“你有法术,为何夜间不回城中居住,竟住在一乡下的土屋。” 乔慧已看出他有点儿不满,心道,怎么她随便干点什么他都有不满,但师兄到底是关心她,她便仍耐心解释道:“我晚上有点事情,这片官田里的粟种施加了速生法术,我想记录一下它们的生长过程。” 谢非池眼神晦暗。这岂不是一日一夜都在操劳? 上次分别之时,他分明告诉过她,下回再来,不要让他看到她如此不爱惜自己身体。 他道:“你夜里不睡了么?” 乔慧道:“偶尔几天不睡也没什么罢,咱们都是有法术的人嘞。” 这催生五谷的法术他还记得,从前见过她在谷雨监中施展,一次便需付出许多精力。她是否以为自己忘了这法术是什么? 他走近一步,道:“这法术我从前见你施展过,一次便需要许多精力,你接连施法,仍数夜不眠?” 然而那一而再再而三将自己的健康当儿戏的人,仍不收敛。 乔慧仰脸看着他,乌亮的眼上是绒绒的睫:“那我都学了三年仙术了,也不是毫无进步的呀,如今施展这法术对我而言已还好,不算负担很大。” 她只是实话实说,虽有点儿累,但看见粟子一轮轮生长、抽穗,选出更饱满的新种,她只觉轻松快意。 见谢非池不语,乔慧心觉师兄已又向她让步,到底,他是归服在她掌心的一匹白虎。一得意,她便将方才的猜想道来:“师兄,方才我观田间的粟和黍的穗子,心中有一猜想,它们长得那么相似,或许……” 谢非池面无表情,一字一字地听她说完。 风吹来薄云一缕,将月色遮住,投映在他雪白面容上便是半明半暗。月影幽暗,他半边眉眼仍在亮色中,也因光影扫下而比平日深邃。 “你不眠不休忙了这几天,就是发现了这歪理么?”他冷淡地笑一声。 “你说什么?”乔慧皱眉。 前一刻,她心中才冉冉升起一股探秘的喜悦,迫不及待地与他——她的恋人,分享。但转眼,那喜悦轰然地远退了。 迎着黯淡月色,她眼中是一张俊美而冷淡的脸。 “我说,你不眠不休,就发现了这一歪理是么。” 乔慧高挑,谢非池亦比她高出许多,平日,他与她言语,一向是微微弯下腰、低下头来听她说着,此际却是毫不俯就,只冷冷地将目光投下,居高临下。 “师兄,你在开玩笑吗?”乔慧心内已有不乐,但仍镇静着,仿佛仍是轻快随意地一问。 然而谢非池否认。 “不。” 他终于将他心中所想道出。 三年了,她仍沉浸在她那无聊的游戏之中。她糟践她的健康、她的修为,也践踏他的关心。 在昆仑,父亲问起过两次他与那人间的师妹何时结为道侣,又问他那师妹为何弃修行于不顾,返回人间。他在满殿长老面前沉默许久,只好道,她去人间历练一番,可以积攒一些人望,于他们有利有益。 沉默漫溢在二人之间。 乔慧目光平静: “谢非池,你是真心这么说的么?” “你一直以来都不曾对我的志向、我的行为有过认同?” ----------------------- 作者有话说:*古代中国虽然知道子肖父母,但古代人并没有遗传学的概念,而小慧开始思考…… 感觉博物学家、农学家、园艺学家这些常年和大自然打交道的人更容易发现一些世界运转的真相,而且以当时的条件要做试验的话植物明显比动物好操作哈哈[彩虹屁] 今天发生了一点不愉快的事情,给宝宝们发个红包先,我熬夜开始写明天的更新[托腮] 其实师兄一直都没理解过小慧的志向捏,文案那个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剧情现在才开始[可怜]宝宝们如果生气请骂师兄不要骂我[撒花] 第83章 师兄有哪里令她喜欢呢 或许当时你只是…… 第119章 登昆仑兮食玉英, 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同光。 从前,昆仑的太阳是伯父玄鉴, 宽和地照耀着纯银一片的仙境。父亲玄钧真君修为与伯父相差无几, 但长幼有序, 次子到底处于下风。 直到父亲迎娶蓬莱的长女玉机, 二人诞育了他。门客告诉他:“少主的到来, 玄钧真君很欣慰。”因灵盘测出他的天资远在玄鉴之子谢应崇之上。 极小的时候,父亲也曾抱过他,也曾对他略一展颜, 但渐渐地,父亲的面容冷峻起来。因他发现这个寄予厚望的孩子, 也和别的孩童一样,会贪玩, 会傻笑, 会啼哭, 会胆怯, 会软弱。 一个好的继承人, 不能笑, 不能哭,不能令底下的目光看透他的阴晴喜怒。 “方才我说的一切,非池你明白了么?”父亲在珠帘后方, 看不清脸,只是一道黑影。 珠帘自大殿穹顶垂下, 雾一般,天边的云山一般,琳琳琅琅, 冰凉地碰撞。 他六岁,随教习先生一齐跪在殿下,低声应答,是,孩儿明白。 仿佛抽离一魂,孩童的天性自此离他远去了。 不要紧,仍有许多事情降临而至,补阙他心灵的空失。剑法,术法,心法,书法……千千万万般的法。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偶尔有一点莫名的空洞,细细凿在他心中。 他年少有名,拜在半神九曜真君门下,是仙门中一流的人物,光风霁月,鹤骨松姿,心里怎会有什么空洞?寂静之中,他却仍感到丝丝缕缕的无聊。 但无足挂齿。 仙境浩瀚,是苍茫的海,有能、有权、有血统,便如海面的漩涡。他想要什么,几乎触手可及,拔萃的修为、无上的宝剑、精妙的典籍、千千万万道巴结而敬畏的目光,一一翻涌到他的掌心。这些仍不足以弥合那点滴的空洞么? 若然不能,还有一宏愿在前,牵引着他,得道飞升。 谁不如此,飞舟逐浪,傲立浪头,有斗争,有宏愿,方能将漫长的生命填满。 因此当他遇到那个师妹时,他十分不解,怎会有人有如此无聊的志向。回乡下种田?她就凭这一念头度过一生?但人各有志,她不过是他一个同门,千百道模糊的人影子里又一缕。他甚至懒得低头一看她的容颜。 她的脸却一点点在他眼底清晰起来。 眉浓郁含峰,双目弯弯,黑白分明而炯炯,修眉俊目,顾盼神飞。她的一言一笑将他心中浅淡的空失填补上。 仙宫之中原不能谈论真心,好在父母愿意接纳她。因为她的天赋。 但她信手将她的天赋浪掷。 她的理想,他只觉是在胡闹,虚度光阴。后来知道那并非玩乐,他依旧觉得幼稚。芸芸众生自有其生老病死,多收几亩什么稻子麦子又能救得了谁? 但她的幼稚,只好由她自己领悟。在她醒觉之前,他暂愿意扶着她的手,支持她——他自认他和父亲的专制不一样,他不想她和母亲一样成为仙宫中一道寂静的影子,他让步,他后退,他尊重她的思想、她的主见,他原宥她的幼稚! 但她竟说: “谢非池,你是真心这么说的么?” 乔慧看向眼前这个相恋了两年的人,再道:“你一直以来都不曾对我的志向、我的行为有过认同?” 月下,对面的人仍不低头。二人皆被困囿在这月光之下,霜浓,薄的月沉在云里,一暗复一明,一明又复一暗,仿佛方寸之间他和她的思绪。 谢非池面上有似是而非的笑,反击一般:“你呢,你又认同过我的所思所想?” 他们彼此不认同,竟也相恋了两年,他忽然觉得很荒谬。一时间,他忘了那两句气话的起因是见她又不顾惜自己的身体。 咫尺之隔,二人的思绪却大不相同。 那头,乔慧倏忽记起谢非池此来是为了见她。 她定下心神,想道,不能这样,两个人彼此攻讦着,存心较劲,又语无伦次地置气。她浅浅吸一气,仍愿意和他沟通。 乔慧回复了平日的称呼,仍唤他师兄。她道: “我没有不认同,我知道师兄你出身在昆仑,你的家族、你的长辈都对你有期望,有企盼,你有你的使命和压力,我理解你。所以也请你不要对我的想法出言不逊。”她说的都是真心话。 见她退一步,谢非池也终于稍稍平抑了心中的不乐。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道:“一开始,我只是想问你为何总为了这些稻子、麦子耗费如此大的气力,接连施法,又一整夜不睡。” “如果你想,我大可以直接派人施法,如此,这些田地便可连年丰收,你也不必再操劳。” 没想到他还是没对上她的想法。 乔慧道:“那以后呢,千百年之后又如何,我……” 她整理着思绪:“仙法对人间而言终究只是一时的,师兄你现在因为我们的恋情而帮我,以后呢?我想的是学了法术,多几分力量,更快地探索到可在人间代代相传的种子、作物、农艺,凭我们凡人自己的力量一代代传下去,耕作、收获,自食其力,而不是倚仗神仙的施恩。” 谢非池稍稍平抑的不悦,复又再起。她这是何意,他现在帮她,以后又如何?她是在说他们不会长久么?他都有点气笑了。 他强自忍下怒意,道:“那你还要这样‘探索’多久?一年,两年,三年五年?” 乔慧沉默许久,道:“或许是一辈子。” “一辈子,一生一世?” 谢非池道:“你要一辈子都在人间一无足轻重的官署,一辈子都在田间度过?”他勉定心神,逼迫自己平静,好歹,不要风度全失。 “司农寺不是无足轻重的官署,”乔慧有心将这凝滞气氛化解,故作轻松道,“师兄你还是太不食人间烟火了,如果你不解我的理想,可以和我一起在老家种田数月,身体力行,学习理解一下!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呀。” 谢非池心中如同漫上一层冷水。又是这句话。她是不是以为一切都可以开个玩笑揭过去,翻篇? 她要他来理解她、体谅她,她自己呢?她从未体谅过他,不曾为他做哪怕一点让步。 谢非池略过乔慧的邀请,直接道:“我以为你最多在此耗上七八年便会复归上界。你是否甚至,从未,从未想过和我结为道侣的事情?” 七八年对他来说只是沧海一粟,千秋万岁中转瞬即逝的日子,他可以等。十年,二十年,他也可以忍受。但她竟说,一生一世。 昆仑可以容忍继承人的道侣下凡历练,积攒声望,但绝不会容忍她当真在人间蹉跎一生。除非她真的从未想过与他合籍,结道侣。 果然如此。 她开口吐露她的心声,如同重重一锤击打在他心上。 “师兄,很抱歉,我一直没有和你提起过此事。” 因两年来师兄从未问过,她便也不曾提起。抑或是怕说开后二人就此分开,乔慧自认并非完人,心底也有一点幽微的想法,因不得时机,便将此事日夜延宕。 眼下本不是好时机。但既然师兄问起,她不想骗他。 “其实我不想和人结为道侣,我觉得那是一种……一种束缚。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如果我们相恋,我的心中、生活中将一直只有你一个,我别无二心。” 一种束缚?他不过是要她的承诺,也想给她一个承诺,她却将那庄严的一切当成束缚。 谢非池目光下投,已难维系最后一点平和。 “你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只要有爱就够了,是么?”他脸上仿佛没有怒意,竟是笑了,笑意不达眼底。 乔慧皱眉:“当然不,还要有信任,有体谅,但这些我们都有呀。”她尽量将语气放缓。 “信任,体谅?还要有相匹的门庭、地位、声名,”他眸光冷冷,“或许,师妹你是时候学会成熟一点。我不过是一直宽纵着你的幼稚。” 你是时候成熟一点。他说是他一直包容着她的幼稚。乔慧的拳微微攥紧,沉默许久,道:“这些东西里,我似乎第一样就没有,我只是一户寻常人家的女儿。” 她此言,仿佛终于向他低头,谢非池稍稍平抑,道:“你和别人不一样,你……” “对,所以你愿意高看我一眼,你觉得你在为我破例,你是不是这么想?” 乔慧心中恼怒,一句话已未经思索,脱口而出:“师兄,我曾经也以为你和你那个阶层里的其他人不一样。” 她真的知道她在说什么? 谢非池耳中嗡鸣,已然气极。 一片冰冷的法光在二人身侧激荡一瞬,卷起万般冷意。但她仍定定站着,如荒芜银沙中一株韧竹,仰面直视他。 第120章 他冷笑一声,也居高临下看向她:“我这个阶层?对,我这个阶层的人有更恢弘的愿景,更高的追求,不恋栈红尘,超尘脱俗,登天问道。” 天心一轮无情月,洒落一点寒白的月光,层层敷在面前俊美的人面容上。一瞬间,他在她眼中仿佛一尊瓷像,苍白、美丽,宝光华美的空壳下空空如也。 乔慧心觉自己在和他鬼打墙,但她闭了闭眼,控制住心绪,道:“然后呢,登天问道之后又如何,知晓世间的终极真理?” 如果那终极的真理真的有用,为何成神的前人不能用这真理消灭大地上的贫困、饥馑、流离,是因为大道并不普照众生,只供精英登顶自傲么?这样的道,她宁愿不证也罢。 但这话眼下说出来无异于更激起二人间的矛盾,乔慧深吸一气,只道:“也许只是仙境中人人如此,所以你也……我从前已问过师兄你一次,你是否为你族中的期盼所困,或许你可以不用那么在乎别人的想法,你可以试着去追寻你自己所……” 然而谢非池的目光中冷意不改,将她的话打断:“也许当时你只是见我被父亲责骂,你自我感觉良好才说了那些话。” 气氛凝滞,寂静一片。乔慧怔愣。 “你这么想?” 他觉得她的关心,担忧,全是因为自我感觉良好,来看他的笑话? “是。”谢非池道。 “也许你只是喜欢看我被你戏弄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你只是喜欢看我被你耍得团团转,你放弃你的天赋,你宁愿和凡人一样只活短短一两百年。” “也许你应该在那天说你喜欢我之前就告诉我,你与我有这么多矛盾。” 她空有天赋,却全不把修炼当一回事,和寻常散修一样,活一两百年便化白骨黄土,她就满意了是么? 她甘愿和凡夫俗子一样,生老病死。而他仍会千秋万岁地活下去。他心底一直隐隐抓不住之事,不过在此。 一股脑地,他终于将他所有不满道出。 乔慧的眼神变了。月下,她一向明亮的眼中又添了一点亮光。晶莹的水光。一闪而过,很快被她抬袖拂去。 冥冥中,她想起谢非池曾问过她,她喜欢他哪里? 她也再度地问自己,是,师兄有什么令她心喜呢。之前的一番思索,是因为他俊美,他偶尔有一丝脆弱,因为他冷面下的体贴,因为他一本正经下的反差。但那也不过是因为他居高临下的“宽纵”——宽纵,他自己说的。 一股深深的疲倦袭上她心头。 修道之人的双目幽微可察,她眼底的一点湿润,晃晃映入谢非池眼中。她狡黠、聪灵,总是犟,总是劲儿劲儿,从未,从未见过她有泪。 谢非池心中怔忡,眼中她像一片雾一般,仿佛此际不紧握,便会从眼底消散。 他自知失言,纵然心中有气,但那气已轰然散了,只想出言挽回。然而这样一个孤高自傲的人,焉能就此放下架子来向人低头。他口齿僵硬地,不知作何言语好。 夜虫唧唧,一轮寒月在天。寂静。 乔慧心下静静想道,他多尊贵、多高傲,连道歉也是不能表达的。 终于,她道:“你和我都需要冷静一下,最近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关于以后如何的事情,我希望我们彼此都能考虑清楚。” ----------------------- 作者有话说:九点才到家,先赶一下出来,修一下,明天这章会多一千字左右! 感觉吵成这样很难收场了救命[捂脸笑哭] 第84章 冷战了 虽然冷战了但小师妹没落下上…… 乔慧道:“你和我都需要冷静一下, 最近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关于以后如何的事情,我希望我们彼此都能考虑清楚。” 谢非池静默着,雪白的面容终于松动, 道:“冷静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再说吧。”乔慧苦笑一声。 谢非池看见她坚凝的神色, 他的神色也渐渐凝固。两人都静默着, 中间仿佛有千山万壑, 千江万海。 其实只是一小段距离,但谁也没迈步上前,将这寥寥数步消弭。 风声穿过, 像寂静中有一把胡琴在拉,来来回回, 反反反复。 谢非池目不转睛,望着她。薄唇直鼻, 修目狭长, 月在他眉骨下投映阴影一片, 像幽蓝的湖。 他有修为, 有法术, 想走自然能走。但不知何故, 他迟迟没有动身。乔慧以为他有什么要说,她的唇微微动了动,预备接他的话, 但下一瞬,法光幽闪, 倏地,眼前人已不见。月下唯有他留下的一股冷香,也正丝丝缕缕淡去。 她失笑。 自己在期待什么呢, 他怎么会屈尊来向旁人道歉? 恋着他时,他的孤高自许、刚强傲慢,都是别扭,是性子,她一一体己,心觉个中颇有一番趣味。从头再看,也不过是身处恋曲之中,眼底总愿为恋人添一层幻光。 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拾起方才掉落田间的册子,轻轻拍拍册上尘灰。翻开,但见新画的一页掉落地上时晕开了墨迹,漆黑一笔,扫至纸缘,激烈地过了界。 只好撕了吧。但她思索片刻,好歹也曾一笔一笔画成,算了,翻到下一页在画便是。 乔慧提笔,又要再勾画,但画着画着,实在没有兴致。 乡亲的家就在不远,但她还了灯笼,并没有再入内安睡。静默片刻,她往外走。 乘风一阵,她归家去。 在宸教学艺三年,乔慧攒了不少灵石,此番归来,也有将乡下的家修葺捯饬一番。 青的瓦,平整的粉墙,家中的鸡鸭鹅也换了新的圈栏,一切都蒸蒸日上。 瓜藤蒙翳披纷,风一吹,有点萧萧声。待走近,风停了,蓝绿的瓜荫下晕着点橙黄。原是家中燃灯一盏,门洞开,灯色被框成四方的一格,仿佛漫漫长夜中破开一小画卷。 她看着远处温馨的一点灯色,脚步稍顿,抬手抹了抹眼,确认并无湿意,这才入内。 她的脚步声方至,母亲已出来将她迎进。 王春道:“妮儿,就你一个人回来?” “对呀。”乔慧不知娘何故问起这一句。 “噢,后晌小谢来了一趟,娘还以为你和他一块儿回来。” 师兄来过? 乔慧目光轻移,只见厅堂的一隅静静堆放了几口紫竹的箱笼,箱开一隙,漫溢出宝光一缕,珊瑚、珐琅、丝绸……不止。她走近一看,上边还附了一礼单折子,乔慧将那折子一抖开,墨字洋洋洒洒,一折复一折,十几折。 王春跟在她身后,道:“他下午来的,说顺路来看看我们。还送了这些。” 他来找她之前,原还专程到她乡下的家中一趟。 乔慧心里有点说不出的况味,道:“师兄他临时有点事情,回去了。” 王春见女儿心不在焉,道:“这些礼物有点太贵重了,咱们挑一两样留下来,就当领了小谢的心意了,那些什么珍珠珊瑚,赶明妮儿你还是给他送回去。” 赶明儿?才吵了一架,立刻又去见他么,不是自寻没脸。但乔慧不想叫爹娘担心,便道:“好,我暂把这些收起来,最近有点儿忙,我下回见了他就把这些礼品还他。” 乡下农家哪知仙境中有什么派系,与一同门师兄相恋的事,乔慧只和他们简单说过两句,但夫妻俩将这事记下了,赶集时在镇子的茶馆里留心听过,方知昆仑是仙境上国一不得了的大世家。 比起喜庆,乔父乔母倒更担忧闺女在对方面前受委屈。 王春看出闺女和她那师兄有了矛盾,原想说点宽心话,但见闺女不想张口,便也没往下问,孩子大了,阅历也广了,有什么事儿,留给她自己慢慢解决吧。 看着娘的目光,乔慧已晓得娘看出了什么,万幸中的万幸,娘和爹都没有和她说起。 娘只道:“院里的丝瓜熟了,妮儿,你今天吃过没有,没有就摘一条丝瓜来蒸蛋你吃。” 站立厅堂中,乔慧的目光总时不时被那几口宝箱攫住,不甚自在,像一个以为回到桃花源中的人,定睛一看,桃源中也洒进外界的风雨。还是柔的风,霏微的雨。 乔慧匆匆应下:“好呀,那就蒸个蛋来吃。” 言罢,她又道:“我今天回家里小住一晚,明天再走。” 一碗冒热气的蒸蛋,转眼放在她房中的案头。她抄起筷子,三两下吃完。看见那空了的碗,乔慧心下有点闷闷,如果她没有为了争那一时片刻而住在乡亲家中,而是就住在家里,兴许今日谢非池来找她,并不会引发那许多争执。 不过这一日安然过去,当真没有另一日么?他和她的不同,比她所想更甚。 第121章 星月点点,夏虫声鸣。这一夜仿佛特别长,乔慧枕着臂,横竖睡不着,抬眼满是窗外月夜。 罢了,既有月光,不如以月代灯。 长夜寂静,唯闻虫鸣点点,更显无声。她坐起,踱步桌前,提笔将今日的发现写来,一列列墨字从她笔端流泻,映于月下。 忽地,她福至心灵,想道,千年来,儒是天心明月,时人抬头望之,唯见天心金月独悬。但儒学解释不了她面对广袤天地时心中升起的许多疑问,道家偶有几句可以,却也唯有那寥寥数语。这寂历的长夜之中,是否仍有另一种光辉? 一时之间,她仿佛孤身面对无垠的自然,不由地感到一股广漠苍茫,更是难眠。 纸上墨字渐密,她渐渐精神起来,双眸炯炯,直至鸡啼天晓,方将笔停下。 大约是体察到她有一番心事,爹娘给她备下了很丰盛的早饭,馍馍,鸡蛋,炊饼,还有一碗小米粥。 看到那小米,乔慧心道,这几日筛选粟种倒成功。正值夏日,还可以把新选出来的粟种子种下。 思及此,她将昨夜书写的册页理好,换上青罗官袍,束紧袖口,往官田而去。 晨风微凉,吹过田垄间新绿的禾苗,风送泥土与朝露的清气。 她略吸一口,胸中那点沉郁似乎也被涤荡了几分。 乔慧径直走向田间,见几位同僚与她同至,彼此都点头招呼,眼中有默契的期待。 今日是收粟种的日子。 穗大粒饱的粟株已系了红绳,剪刀一剪,便将穗部剪下。 种地乃一种热闹的活动,田间有呼喊、有协力,团团的人气将她心下一点惆怅淹没。乔慧并不因官品高一等便撒手在一旁指挥,也勤勉躬亲,不时擦一把汗。 选穗后还需晾晒两三日,再是脱粒、筛簸、去杂,但乔慧怀有仙术,写了张符纸一烘,三日的晾晒缩为半个时辰。 日上中天,一整个天色都晶明起来。粟种晒好,淡淡金色。 筛去秕壳碎秆,她又再画符,烘去种中水露,粒粒干爽饱满。 一吏员适时赞叹道:“还是署令神通广大。” 乔慧道:“只是施法应应急而已,这批种子往后可就不倚仗仙法了,自然种下,随时令生长,看成果如何。” 选种既毕,便是下种。刚好趁麦收后和别的粟种一齐夏播。 种子四成收于官仓,三成于官田再种,三成分于农户试种各自田地。 忙碌数日,官田、民田中的粟种都尽数种下,只待天时雨露滋养。 日头煦煦然,听闻京畿种下一种法术选出来的粟,不止司农寺官员聚集,州县上的官属也来了几位,镇上的、甚至东都里也有人跑来观望,猜度着来年是否有一种奇异的粟米送至城中。 不远处,大运河滔滔,往来运送茶叶、丝绸、骏马、皮毛,当然,也有粮食。五湖四海的风物都在它的波光中集散、周转。岸上人语,亦随江水远走,东都一个女官短短一旬便栽培出优中选优好几年方得的种子,这一折故事也有一日会随滚滚大江传到远方吧。 寺中为此事办了一场宴饮。 设宴在司农卿林文渊一处私邸园林,园有水榭,时值盛夏,莲叶田田,水风送爽,曲水流觞。 宴上觥筹交错,同僚们笑语喧阗,因是此事的首倡与主理者,乔慧成了席间焦点。 少卿举杯道:“乔署令此番选种育粟,真是效率颇高,此法若能推而广之,运用到麦子、稻子之上,天下粮田丰稔可期。” 白银珂坐于少卿之旁,亦道:“夏播的劝农文也是乔署令撰写,今夏的劝农仪式很是成功。我也敬署令一杯。” 得少卿、白银珂举杯,乔慧自然起身回敬:“少卿、寺丞过誉了,夏季事务繁多,实赖寺中、署中同僚协力,我不过略施所学,全赖林大人信任,各位大人主持大局,同僚襄助。” 她声音清朗,坦然接受赞誉,又将功劳分润众人,姿态磊落,虽坦然,但毫无自矜。 林文渊在上首微笑,眼中甚是嘉许。 那陶杯偶有几回也飘到乔慧面前,她读书十二载,作诗不过手到擒来,几轮流觞,竟没有一次需要饮酒。 但饮宴之间,难免要问及其他。 几杯下肚,已有高她一二品的上级对她道:“小乔人俊,有仙法,有诗才,来日不知要配什么王孙公子。” 本朝允女子在某几个官署任外官员,也稍稍扭转了女人只能敬守内宅的民间观念。原来女子也可施展一身才干。但有才的女人到头来又如何呢?大抵是配一个更显贵的男人罢。成了某一贵人的良配,于内宅之中又再发挥才干,内外兼顾着,多秀外慧中,多辉煌的前程。 然而乔慧听言,心里只有不悦。 什么配王孙公子? 方才有同僚问她仙境中修行之事,又问她种种农务,她都耐心作答,唯独这一问,她只淡笑一下,不复一词。 见她不语,那上级大约也是微醺,竟又道:“怎么不说话,这是不好意思了?” 乔慧心下有点厌烦了,但面上仍平静地:“我暂不考虑这些事情。” 她神色平和,言语却算不得恭敬。在衙属中听惯了恭维的人,自然不满。正要再言语,他的下级已向他使了眼色,大人,别喝多了,人家有仙术,林大人也在看着呢。 少卿、白银珂也投目看来。 那人这才讪讪一笑,道:“无妨无妨,乔署令少年英才,成家立业之事也还甚早,以后再考虑也不迟。” 曲水弯弯,又有一陶杯逐流而来。 原是上游处林文渊所掷。 见这小杯漂流,众人又都笑语着,预备作下一首祝酒诗。方才席间小小的不愉快,转瞬淹没水声、诗声、觥筹声中。 官场混迹,就是这一点做工厉害,什么风波都能仿佛无事发生。 然而—— “那老家伙不知道说的什么屁话,当众拿师姐你打趣。”宋毓珠道。 其时二人已走出甚远。 庆功宴在月上中天时方散。众人三三两两走出园林,相互揖别。乔慧与几位相熟的同僚并肩而行,谈笑间已至坊门,再转过一弯,便只与宋毓珠并行。 乔慧一笑而过:“耳旁风而已,若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心里去,岂不是每一日都不自在?” 宋毓珠道:“我就是气不过,还什么王孙公子呢,以为多了不起似的。师姐你要是说你的恋人是宸教首席、昆仑少主,不得吓死他们。” 因从前宋毓珠也见过谢非池,毓珠也是她一朋友,乔慧并没瞒着她自己与谢非池相恋之事。 然而此际,乔慧却摇头道:“毓珠你这么想可就不太对了。” 她轻声道:“宸教的首席,昆仑的少主,也不过是天上的王孙公子而已,如你方才所说,并没什么了不起的。” 宸教的首席、昆仑的少主,褪去了仙国的幻光,不过尔尔,也随波逐流,也自高自大,也在与人争执时口不择言。 宋毓珠听罢,道:“师姐你是不是和你那谢师兄……我就随口一问。” 乔慧道:“没什么事儿,就是和他有点矛盾,我现已将他发配回去反省了。”她用着俏皮词汇,面上是松快笑意。 然而旋即,乔慧转移了话题,道:“夜已深了,毓珠你怎样回去,你试过飞没有,要不我凭虚御风,带你一试?” “没试过,那就劳驾师姐了,”宋毓珠一是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二是也确实好奇,“不过我姐姐和姐夫来接我,师姐你送我到东水门那儿就好啦,我和他们说好了。” “好,咱们这就走!”乔慧一点头,略施一法,一阵清风便将宋毓珠也托起。 清风明月,云雾飘渺。 浩浩的东都,转瞬已是二人眼底一幅小棋盘。 人乘风而起,四体皆轻,红尘俗世中的纷纭烦恼,仿佛也飘飘而去了。 宋毓珠心奇无比,道:“好神奇……早知今日不让家中来接我了,不然还能多玩儿一会,唉。” “没事儿,下回休沐日咱们还能再飞天游览。” 东水门外,乔慧带着她飘飘落地。 果然有一架华美的马车在城门外等候。 驾车的是一小仆,不必猜,大约又是什么蛾子蜜蜂。宋毓英见她也在,亦是欣喜,与她叙旧二三。那蜘蛛精身着墨色衣袍,在一旁候着——不得不说,这男妖变脸功夫颇深,宋毓英一回首向他吩咐什么,他立马换上一张文雅笑面,宋毓英一转过头来呢,他笑意顿失。 时不时地,趁毓珠和英姐都没看到,他还向自己翻一个白眼,仿佛英姐和她说两句话耽误了他什么似的。乔慧真服了。 第122章 不过……乔慧心道,这妖怪虽然品性存疑,但身负千年修为,甘心伏低作小、为人赘婿,也算跳脱了世情规训。 这世间森罗的规训,一层层笼罩头顶,凭虚御风,竟连飞身至仙境之中也不能免。 因夜已深,她并没有和宋家夫妇再多叙旧,只目送毓珠登车,朝她挥了挥手。 直至不见那马车,她方乘风一阵,回宣平坊的家中。 数日不归,一推门,满室的家私器物敷了一层月光,幽翳静美。都是他当日留下的种种。 插花如雪,或粉或白,层层叠叠交相映,一蓬又一蓬的香雾。她离家一旬,这些花竟仍未凋谢,看来又是仙男从仙界所带的仙花了! 不过走近再一看,好吧,也不是全然无事,已有几瓣边缘微有蜷曲。 乔慧心下有点不忍,人有辜,花无辜呀。遂取出灵药一小瓶,浇灌其上。 施罢灵药,那“仙花”已然回春,香气更甚。她在满室他留下的香气中游荡,低头见香炉、冰鉴,蓝底的花鸟地毯,抬头见紫檀的桌椅,垂悬的珠帘,墙上数幅古画。 古画中,自然挂着她往昔的大作,那圆圆滚滚的猫狗和苍茫山水混搭着,乔慧看了,不禁一笑。 从前似乎和师兄合画过一扇子,也是如此。 笑罢,一个念头在她心底浮起。一旬过去,二人已整整十天没有再联络过。农忙,她亦事务繁多,三四日不曾低头翻看玉简。 她心中起伏不定。 就算师兄传讯来又如何呢,他亦好亦坏,他的好是一些物质的体贴,他的坏却是……或许他说得确实有理,两个人之间,真能单纯地凭着爱恋走下去?志向不同,话也不投机。 静静地,她取下腰间玉简。 不过最先入目的却是柳月麟的消息: 小慧,我要回姑射南峰一趟,通过南姑射继承人的七道试炼,你可要来观阵。 …… 十日之前,洛阳昆仑行宫。 人间的牡丹通常只在春季盛放,而仙门之中四季皆有牡丹。 月下一小灯笼浮在花畔。一个初入昆仑的小小仙童,正就着仙灯流光,仔细地打理这名贵花卉。 行宫当值,在昆仑山上的亲信门徒眼中可堪流放,但这小孩儿不懂什么荣辱斗争,只觉每日莳弄花草,十分逍遥。 刚剪完花枝,他又哼着歌儿去喂鱼。 鱼养在牡丹池中,这顿是晚饭。 听闻这一池的池水曾因少主讨一师妹欢心而抽干,不知何故现又养上鱼了,还是一黑一白两条仙鲤,七八丈长,有点儿吓人。园林杂役的众童子中数他胆大,便由他顶下了这差事。 他手提一桶饵料,迈上了池上小桥,待要洒饵喂鱼。 养花、喂鱼,如此又度过平静祥和的一天,父亲母亲还说昆仑中静穆森严,让他小心当差,哪有的事,美得很美得很。 然而,平地惊雷。 那清池原是波光粼粼,只有鱼在水中游,冷不丁地,竟映出一雪衣银冠的影子。 小仙童呆滞,小仙童紧张,小仙童冷汗直流。 天,真是不听父母言,吃亏在眼前。 小仙童连忙跪下,瑟瑟发抖:“不知少主今日归来,有失、有失远迎……”今天掌事的也没说少主日程至此呀! 更要命的是,今日其实是旬假,行宫中留驻门徒休沐了大半,另一个与他一同在牡丹林当值的童子,似乎也在数里开外…… 见少主不语,那仙童又壮着胆子道:“您贵人事忙,有什么吩咐小的立马为您安排。”掌事不在,旁的童子也不在,看来正是他一展才干,升官加俸的好时机! 小仙童很努力,那少主很沉默。 半晌,顶上的人方道:“你退下。若遇见旁人,就说我在牡丹林中,让他们不要踏足此处,不要打扰我。” 哦,看来是少主是百忙之中想赏一赏花,散一散心了,很有情调很有情调。小仙童未料头一回在贵人跟前当差如此容易,竟只是去告知旁人不要来扰,他一定广而告之,宣而传之。 他当即告退,小跑跑开了,忙着去告诉其他人少主要赏花不要来打扰。 然而,转过游廊,正是园径弯折处,桥上的人又倏然映入他眼中。 就这么一看,这小孩儿已然吓傻。 一滴泪,从那贵人眼中淌下。 这、这……看到少主流泪会不会被杀头……天地可鉴,实在与他无关哪,都是这游廊非要在此处转弯,要问责就问责设计这牡丹林的画匠成么,他还是个黄口小儿,求高抬贵手!总之,小仙童震撼,小仙童大恐慌,小仙童马不停蹄地溜了。 天幽蓝,月影霜白。 窄桥上一片孤零的影。 谢非池目光放空,眼前是花影游鱼。花丰茂,鱼成双,总之这些无灵无智之物,都各有各的伴。 黑白的阴阳鲤,正是仙宫中那一双。因她从前说过它们长得趣致,她现今又在东都当着她的差,他便命人将那鱼移养至此,她休沐日时,可带她来观赏一番。 如今看来,这鱼全没有再养着的必要了,还留着做什么?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眼前碍眼起来。一生之中,他掌握过许多,指挥、调度过许多,唯独她,像漫漫玉阶间踏空的一级。 他撑着阑干的手有点颤抖,仍犹自强硬地,将那石阑用力一拍。 正于此际,他腰间玉简光闪。 是不是她传讯来? 若然是她,只要她有一点点软和,他通通前事不计。 抑或,谢非池平抑着思潮,这一回是该他向她道歉。 他取出玉简,定定地看了一息,而后一拂冰凉玉面,调度出里头的传讯。 但玉光冷莹,不过是门徒向他呈报仙宫中的消息,姑射北峰的掌门人求见真君。 ----------------------- 作者有话说:师兄:我已心灰意冷。 小慧:太好了育种试验成功了[撒花] 童子:哎妈呀上班正摸鱼呢! 鲤鱼:没惹任何人[捂脸笑哭] 写得很赶很赶,要再修文和增加五百字,宝宝们明天我更新时可以再返回来看看这一章,上一章也新增了一千字了。最近更新不太稳定,看看能不能明天开始恢复正常日更,努力中[可怜] 第85章 师兄受情伤不要紧小慧要去旅游 姑射山…… 司稼署庭院中的豆子嫁接成功了。 嫁接所得的豆子, 豆硕大圆润,与上界的豆子有几分相似。前人大多只嫁接瓜果花木,未料嫁接豆子也能成功, 乔慧心中一阵鼓舞。 小时候跟着爹娘嫁接过一次, 她便觉嫁接甚是有趣。 花接花, 木接木, 晚开的能变早开的, 细弱的能变健壮的,仿佛倾倒一宝盒,流泻奇异宝光。 家中那瓜架上的瓜就是她接的。起初是她帮着娘接, 后来,一整个小院全成了她的试验, 南瓜接西瓜啦,桃子接杏子啦, 枇杷接林檎啦, 更别提眼下发现豆子这一簇柔嫩的小苗也可以接成——思及此, 她浑身来劲, 仿佛一众花花草草、豆豆麦麦全都亟待她去点拨。 短短一日, 乔慧又接了绿豆、赤豆, 稻子、麦子,提笔写了一豆子接缚事宜的小册,薄薄几页, 言简意赅,供署中同僚传看。 同僚们都道:“原来豆子也能嫁接?哎, 真神了。” 乔慧便道:“凡事都要试试才知道呀。” 书上可为的,她试过,未有人为的, 她更要一试。种选,育苗,嫁接,林林总总,全都是天然造化的游戏,她劳作而不觉劳苦,只觉轻快和满足。 至于麦子稻子能不能成功,看看再说。 前几日他所遗留的不快,被豆子麦子稻子一挤,排到了脑后。 好短暂的伤心史,一夜翻过,落花流水杳然去了。 几日里她也看过玉简,上头只有他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师妹,我在行宫,我”,嗯,还挺神秘,我字后面就没了。浓情蜜意的时候,他的心是顶好玩的一个字谜,她手痒痒,总爱揭谜,但冷下来,她又忙起来,哪有空去猜他的心呢? 不如先顾眼下。 眼底,嫁接所得的豆子捧在手中,粒粒圆润,如珠如玉,一小抔查验,一小抔煮来看看,其余的全部留种再种。见豆子又种下数窝,她不禁心道,不知嫁接所得的豆子,再种下去能否再得一样的豆子呢。 她心潮起伏,又想道,可惜只带了些上界的种子回来,没带什么花枝、树枝,不然还可以再多嫁接点儿。 天助她也。 月麟刚问完她要不要去姑射,今日大师姐又传讯问她,门中的夏日庆典,她是否回来一观。 时至仲夏,夏夜晴朗,便于观星。星汉河图在修道人眼中有着蕴藉真意,上界遂有个银汉节。临坐天河水畔,茶百戏,星图推演,论道讲经,自有一派文雅风流,乔慧每年都玩得很开心。 第123章 恰逢休沐,她爽快答应。 至仙驿,乘云舟,复归师门。 仙境草木发荣,夏日的宸教绿野如海,万花如锦。 柳月麟就在天门处,等着迎她。 只见柳月麟一身明明的金衣,裙绣朱鸟凰凤,风吹绣羽,宝光流荡,那鸾凤栩栩如生,仿佛振翅扶摇而去,生气盎然,意气也盎然。 一路上,柳月麟与她说了些姑射中的事情,试炼之后,她大约也要常驻姑射,少回宸教了。少年的一段行歌,至此音律渐隐,转入另一曲中。他们这一辈都将有各自的去路。但柳月麟道:“姑射虽然远了点儿,但以后你还会常来找我玩吧?” 乔慧道:“一定常去,有堂堂姑射南峰的掌门人招待我,怎么不去?” 柳月麟听她恭维,哼了一声,道:“就你嘴贫。” 转而,柳月麟仿佛是有点脸红,转移了话题,又道:“此次庆典的事宜,大半是慕容师姐操持的,你那谢师兄也不知怎么了,此次竟全不过问,真是心高气傲,不知他是不是心觉一个庆典还入不了他的眼。” 乔慧听了便很是有点儿心虚,心道,该不会和自己有关吧? 她和他一没情断,二没决裂,不过是希望彼此冷静一段时日,怎么也不致于打击到他罢。 柳月麟见她不语,道:“怎么,他惹你了?” 乔慧打了个哈哈:“一点点,一点点。” 未料柳月麟的神色严肃起来:“那想必是他的错了。从前你和他不是情断过一回,我早说了不要吃回头草,你看,如今又……唉,你真得仔细思量。” 乔慧连声应下:“一定一定,我回去就深思熟虑。” 经了月麟一说,她才又想起谢非池来。 将往事细数,他们之间的情是真的,分歧也是真的。她不需他扶持,也不需他守护,只简单地,希望他不要将他的思想套到她的生活中。曾经,她以为谢非池做到了,但原来不过是他在暂且“宽纵”。谁又需要他的宽纵呢?她回人间施展她的抱负,仿佛是得他宽容,是他容她在金规玉律之外跳脱几日,他实在太自大。 然而和朋友走过长长玉阶,她又再看见那个自大的人。 天已暗,星月已升,法阵开启,银汉星图拓印到天河水中,天河滔滔,万千星辰闪烁,沿河布设桌椅,诸人入座。 玉宸台的弟子席位都彼此临近。 说了许多难听的话,又冷了数日,兜兜转转,竟还要坐同一席中。 好在她和谢非池之间还隔了数席,想起此庆典由慕容师姐主理,乔慧不由得感激起大师姐来了,师姐这座位安排得真是相当之英明! 师尊坐于上峰,正说着场面话,乔慧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着,也随众祝祷,也随众端茶以敬。 她的眼睛,正时不时飘远,看谢非池一下。 真不是她非要看,是谢非池实在太抢眼。 天水间一片星屑,辉煌灿烂,如长河点灯。都说光为人着色,师兄十分的容颜,应当为此星光照成十二分了。但他看上去却并不如此。乌青的眼底,微微下压的长眉,双瞳墨色,深陷眉宇下一片阴影里。 乔慧见他憔悴,百感交集之余,不禁有点缺德地想:光影敷色,只成就十二分容颜,这下添了层病容,倒有二十分了。 想罢,她心下一惊,自己怎么能这么想,这是不是有点道德低下了? 她偷偷看他,连柳月麟都察觉了,捅了捅她的肘,低声道:“你东张西望什么呢。” 乔慧只好道:“初回师门,甚是想念,我就看看风景。” 然而,师尊之后,很快轮到大师姐和那“风景”来宣读庆典祝词。 所谓祝词,不过是些场面话。谢非池面色如常,仿佛很云淡风轻。但座上几乎是慕容冰在说,他不过偶一言语,补充一二,古井无波地,将风采悉数相让。 想起之前师兄似乎有意和师姐竞争掌门一事,师尊不过将信物一分为二给了他和师姐一人一半,他便十分不平,现如今风头全由师姐出了,他也无动于衷、心如槁木的,乔慧真有点坐立不安了。不是吧,真这么伤? 好吧,师兄退而师姐进,也不能不算好事一桩…… 只是见他如此,她越发心虚。 斗茶游戏时,就连宗师兄伫立她座前,微笑邀她前去切磋切磋,谢非池也全无动静。 烫盏,取粉,注汤,调膏,击拂,点茶,乔慧画了山,画了水,画了大江东去,画了市井繁荣。亭台楼阁,大千世界,都在一盏茶汤乳雾间。前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人人都为她的茶上画艺叹为观止。斗败的呢,自然也不止宗希淳了,同门、长老、峰主,一个接一个,末了,竟连师尊也至,笑道:“小慧,愿与为师切磋一下么?” 一炷香过。 乔慧抱拳道:“哎呀,还是师尊画意高古,我甘拜下风了。” 九曜真君笑道:“非也,你年纪轻轻已有这许多精灵机巧,若假以时日,你定能胜过为师。” 他端起乔慧那绘了东京街景一剪影的茶盏,道:“以后得空,可多回师门来,居于白玉京日久,我等对人间境况所知甚少了,还得劳慧儿你搭桥。” 乔慧再行一礼,道:“多谢师尊抬爱。” 能得掌门人的赞赏,乔慧的席位上已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只是她抬头,他的影子依然不在。 谢非池的异常就连慕容冰也看出。 星河灿灿,众人游河赏玩,慕容冰与她踱步天河畔,道:“小慧,今日似乎不见你与大师兄言语,这几日大师兄也仿佛一直心不在焉。” 乔慧只好如实道:“好吧,我们前几天闹了点儿矛盾,兴许他心情受了点影响。我也不知道他会这样嘞。” 慕容冰心道,真看不出来谢非池还是一个情种。但谢非池的心境,她无意顾及,只向乔慧道:“你仍喜欢着他?” 乔慧道:“也不能算仍吧,这不没分手嘛,我和他还算好着。”说罢,她自己都觉有点不可思议,干笑了两声,哈哈。 慕容冰沉吟半晌,道:“其实依我之见,谢师兄并不是十分地……适合你。你们思想、志向相去甚远,你若为他妥协——昆仑仙宫,你也去过,你喜欢那里吗?” 乔慧摇头。 “他若能为你妥协最好,若不能,小师妹你切不要为这一点感情而动摇你自己的意志,不值得。” “世间的情爱不过是一种体验,若好奇,浅尝辄止即可,卷入其中反受其害。无情则无惧,免忧怖,免贪嗔痴。”慕容冰道。她敛去了笑,神色沉静,微微肃然。 乔慧抬头,愕然。师姐平日待人和煦,友爱同门,她未料师姐会说,人无情则刚。 松风吹拂水波,泛星光点点。慕容冰唇边泛出淡然的笑,道:“这只是我一己之见,说与小慧你听听罢了,你有天赋,也正开创着你的成就,我希望你心想事成。” 乔慧心中动容,将师姐的祝愿应下,也认真道:“谢过师姐,师姐也定能心想事成。” 慕容冰仍要旁的事务要忙,并未和她相谈太久。 告别师姐,乔慧又回宴上转了转,忽被一人叫住。 “师……” 还以为师兄这才来找她,回头一看,原来是鹿蕉客长老。 “师侄。” 但方才分明是听见他的声音。 唉,鹿长老虽是门中一年轻长老,音色却与他全然不同,自己大约真是一时幻听了。 “师侄,这一向在人间如何?” 乔慧挥去心头淡淡的失落,又起了兴致,和鹿蕉客细数近日收获,尤其是上界的豆苗可以在人间嫁接之事。 鹿蕉客闻言,眼中也有亮色,道:“既然如此,师侄你不妨拿一些果木枝、花枝回去。” 她自是连声道谢,喜提许多仙气飘飘的接穗。 直至庆典结束,都未再见谢非池身影。 …… 庆典过后,很快便是姑射试炼仪式的吉日。 为此事乔慧专程告假三日。 姑射灵山秀色,山染修眉新绿,比苍茫雪白的昆仑有生机得多。 甫至山麓,云中便降下车舆,有使者来迎接。青青山上,朱红门前,柳月麟一袭金衣,等待她已久。除了她,另有些柳月麟在宸教中的朋友,只可惜慕容冰事务繁忙不能前来。 殿中,乔慧也见过了柳月麟父母之真容,二人青春常驻,而立出头的模样,各有道号,父是介丘,母是清漪,真人与居士。接待女儿的朋友,他们甚是亲和,也不摆什么长辈的架子,引几个年轻人前去青崖设宴。 第124章 此一小宴单为独女的朋友而设,不招待前来观看试炼的其他宾客。酒是瀛洲玉醴泉,另有金乳酥,水晶脍,红粉蟠桃……山色鲜媚,水光清和,宴间有酒有诗有歌。 柳月麟坐在首座,只随意吃了几口。 乔慧坐在她身侧,见她面上隐隐有紧张之色,便将酒举起,一饮而尽,道:“明日一过,咱们月麟便是南姑射的下一任掌门了,我先给掌门人敬一杯。” 她语毕,一股清爽山风吹过,珠帘琳琅,如奏鼓点。 柳月麟抬头,也端起酒杯,笑逐颜开,道:“是,明日一过,我便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了。我在玉宸台学艺三年,什么试炼都是顺水推舟,迎刃而解。” 顺水推舟,迎刃而解。七道试炼从一人身上逐一迎过、推过。 千百年来皆如此。 这仪式只由一人参加,若未通过,方推举出另一选手。 次日高台华殿之上,明亮天光洒进。各人列席,柳月麟父母坐于最前,姑射南、姑射北的族老都列于上座,另有几个世家的掌门、少主,也在上座之中,蓬莱、青丘、东海……咦,宗师兄也来了?乔慧一眼看见他,他也星目弯起,向她点头致意。 既如此,大师兄应当也在其列。但昆仑的一方只派了几个门徒来。 亲信非谢家子,但谢家的白衣鹰犬,也可以和旁的掌门少主列于一席了。 台下是青山绿野,奏乐响起,先是助阵的演舞。 舞者有男有女,青衣雪剑。 剑舞。 剑光纷繁,如白虹百十道,高台之上人人为之注目。 终于,雪白的剑虹渐次移开,雪锋下,露出一张灿若玫瑰、英气勃发的脸。 柳月麟已换过一身简装,腰系一卷长鞭。 迈过山门便是试炼,天镜会为台中宾客转呈试炼中的光景。 剑光收歇,百名舞者如潮水退下,台下余柳月麟一人,迎山风而立,正欲向长辈及来宾行礼后便踏入试炼山门。 司仪仙官正要宣布试炼开启,北姑射席位上,一位慈眉善目的长老却倏然站起,道:“且慢。” 乔慧心道,且慢什么,月麟早点结束试炼不是早点开庆功宴么? 只听那长老道:“侄孙女天资聪颖,年少有为,我等都是有目共睹。但七道关卡,步步凶险,介丘真人膝下又唯有侄孙女这一独女,月麟修为虽精,但年纪尚轻老夫与几位族老商议,为保万全,不若从北姑射选一族兄与月麟一同入场。” 他又强调:“并非争夺,只是让他殿后,从旁策应,万一有变,也可及时援手,保月麟无虞。既全了试炼,也免了意外,两全其美。”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有人交头接耳,这不是姑射的大长老天池真人。 介丘脸色一沉,清漪居士更是朱颜怒目,当即冷声道:“天池长老此言差矣,姑射试炼历来只容继承人候选一人独闯,从未有他人‘从旁策应’的先例。月麟既为我们的继承人,自有其担当。是成是败,皆是她一人考验。此刻安排他人入场,罔顾祖制,又将咱们南姑射的脸面置于何地?” 介丘也道:“大长老说的族兄,该不会是北姑射的次子柳穆吧。他大哥承袭北峰,他弟弟柳彦正在宸教修行,你们就推了他出来是么。” 台下议论声嗡然响起。 “天池真人自己就是北姑射出身吧。” “怎么闹得这么难看,唉,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就是这点不好……” “昆仑的人也来了,不知他们什么态度?” 被南峰峰主夫妇点破心思,天池长老面上慈和的笑容未变,仍道:“介丘侄儿此言差矣,老夫一切所为,皆是出于对姑射山传承的慎重,对月麟侄孙女的关爱。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确保万无一失,有何不可?我是体谅你们只有这一个独女。” 他话语恳切,仿佛全然是一片公心,倒显得介丘夫妇过于紧张,不识好歹了。 乔慧见他如此大言不惭,再按捺不住。 她起身,草草抱了一拳,清亮道:“晚辈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天池长老。” 席间目光一时聚焦于她身上。 天池长老目光扫来,见是一陌生面孔的黄毛丫头,衣着竟然还是凡间衣料,微微蹙眉,但仍维持着风度:“这位小友是?” 台下,柳月麟立刻道:“这是我朋友乔慧。” 噢,原来是那个有点名声的宸教凡女。天池长老微笑颔首,眼神却透出些许不以为意。一个凡人再有天赋,在煊赫世家面前又有什么份量,不过是以卵石击泰山。 乔慧却不卑不亢,继续道:“好,若因担忧意外便可随意更改祖制、增设人手,那敢问长老,今日南姑射说担忧北姑射统御山门不当,是否也能调遣一人前去‘辅政’?” 此言一出,席间有看热闹的笑了,待要看看这一来一回的,那天池长老又要说什么。 清漪居士也顺势道:“小慧小友说得很有道理,我们哪日也派人去北边帮帮忙才好。” 天池长老听这丫头言语叛逆,面色已有些难看,正待反驳,忽听昆仑席位上,一年轻门徒嗤笑一声。 “乔姑娘此言,未免过于刻薄。昆仑与姑射素来友好,亦不忍见英才涉险。天池长老再派一小辈策应,不过是一片回护同门之心,乔姑娘实不必如此挑拨南北二峰的关系。” 此女是少主的恋人不假,但她放下修行、归去凡间,真君已隐隐不满。少主身份再贵重,也要听命于雪峰之上至高的主人。 他话音未落,座下宾客多数已心中了然。 昆仑要扶植北姑射。 方才将这龙争虎斗的一幕当戏看,还为乔慧叫好的人都沉默了。何必和昆仑过不去? 乔慧心下仿佛有一片冷焰。昆仑公然为北姑射站台?师兄他知道吗,他若知道,又是何种立场? 那天池长老见昆仑门徒出声,仿佛谅解了乔慧一般笑叹道:“这位昆仑仙使言重了,乔姑娘也是一片好心,只是她年轻气盛,误解了在下,就不与年轻人计较了吧。”他心中把握更甚,因他们早已拜会过昆仑的玄钧真君。 听他这番无耻至极的言语,乔慧更觉一股郁气堵在心口,正欲再辩,身旁却已站了一人。 “这位仙使,这是你一人所言,还是你在代表昆仑?昆仑如今是要插手别派的事务了?”面目清俊,一袭墨绿衣袍,是宗希淳。 ----------------------- 作者有话说:其实还写了两千多字,但没有润色不敢放上来,先放到这,给宝宝们发个红包补偿[可怜] 接下来几章小慧都研究会遇到一点挫折[求你了] 看了一些论文和研究成果,嫁接好像可以导致遗传因子的交换但这是极低概率事件,思考中…… 人间篇隔三差五卡文一下因为写到种田才发现很多现代人觉得是常识的观点在古代人眼里是不可想象的,古代人知道植物有性别但他们不知道植物可以有性繁殖,古人觉得植物都是生来就这样的……这些现代人觉得是常识的事情小慧现在都要一步一个脚印去发现,还有好多要写,然后下卷的仙界阴谋(阳谋?)也在展开,就有点卡文[爆哭] 第86章 有事都是编外的锅 与昆仑无关 “这位仙使, 这是你一人所言,还是你在代表昆仑?昆仑如今是要插手别派的事务了?”面目清俊,一袭墨绿衣袍, 是宗希淳。 乔慧和宗希淳说完, 受邀来观礼的宸教朋友也都纷纷出言。 得朋友的相助, 柳月麟只觉心中亮堂一片。 她道:“各位族老, 你们担忧我年幼, 无法承袭姑射南峰,我一直知晓。”她将话挑明。 “我不会让这个人和我一同试炼,但我可以试炼后再加试一回, 若我赢了这位北姑射的族兄,你们日后不得再指手画脚。” 在众人的注目下, 她光明磊落,掷地有声。 天池长老沉吟着, 与旁的长老交流二三, 似是觉如此也可行, 慈蔼的笑面缓缓转过来, 道:“选一族兄为你殿后, 不过是为安全之计, 既然月麟你有此胆魄豪情,便罢了。至于与柳穆比试,权当是切磋罢。” 试炼正式开始。 山门洞开, 云雾缭绕,流溢重重幻光。 柳月麟毫不犹豫, 纵身跃入。 天镜高悬,将其中景象一一映现。 但见第一关君尧舜,她字字珠玑, 对答如流;第二关蜀道难,她翩若惊鸿,从容攀顶;第三关侠客行,妖鬼幻影丛生,银鞭一扬,鞭风扫处,魑魅魍魉消散…… 文事武略,一一闯过,至最后一关苦昼短,山灵问她,来日执掌山门,你更看重姑射山,还是自身功行、长生成神? 第125章 山灵话音初落,四周法光激荡,如明镜高悬,映照心绪,不容半分虚言。 柳月麟平视它,不徐不疾答道,比起我一人的荣华,当然是我的家,是姑射更重要。 漫山松风吹拂。 山谷间,似飘过一声极轻的叹息,欣慰、释然。 不过两个时辰,云开雾散,柳月麟已自山门另一端稳步走出。 金衣略有尘灰,鬓角微湿,容色英气勃发,如日曜花开。 她笑容明媚,朝父母及宾客挥挥手,转过身来,看向天池长老身侧一直沉默的青年。 “堂兄,请。”她面上笑容已敛,抱了一拳。 柳穆着一身北姑射的宝蓝劲装,闻言抱拳一礼,神色复杂,却未多言,只道:“还望小妹赐教。” 天日将高台中央两道人影拉长。 兵刃光闪。 北姑射所用法器都非寻常刀剑,只见金光一展,疾旋而出,是一把宝光华美的绸伞。七十二骨的绸伞,绸面流丽,于中天一旋,降下法光千万,流星簇簇,削山飞石,并非“切磋”应有的力道。 伞光天罗地网,柳月麟也不甘示弱,银虹似的鞭横扫,回转迎击。 层层青山中法光闪烁,龙游虎跃,花叶飘零。 鞭可锁拿刀剑,对伞却有些无可奈何。只见金伞圆转,万道光弧飞出,既作屏障御敌,又布法网进攻,柳月麟几个朋友在台上看着,心也渐渐悬起。 古慈音的眉蹙起,宗希淳也道:“依那堂兄的功法,柳师妹眼下似乎有些难近他身。不知柳师妹可有拆招化解之法。” 天池长老见状,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之色,仿佛柳月麟败局已定。 乔慧道:“月麟可是咱们玉宸台的亲传弟子,那堂兄不过比她多几年修为,悟性、灵犀倒不一定比她强。” 柳月麟身法轻灵,在密密层层的伞光弧刃中穿梭,如流风回雪,片叶不沾。那万千光弧虽凌厉,却总差之毫厘,被她堪堪避过。 须臾,柳月麟与柳穆已从山间战至瀑布。 飞瀑如白练垂落,水声轰鸣,水幕如烟似雾。二人身影在瀑帘间穿梭不定,法光乍闪,映得流泉飞珠皆泛异彩。 柳穆的绸伞在水帘一旋,激起千层浪,水珠四溅,转眼因灵力冻结,化凌厉冰锋,铺天盖地攻向柳月麟。又伞骨疾旋,道道金光自伞缘迸发,炽烈灼目,扰她视线神识。 只见柳月麟为金光所逼,从瀑布之巅顺流飞下,避至山脚奔涌的江面。 暗处,天池长老嘴角扬起。 却见地形一易,场中形势也变。 映着日色江涛,柳月麟眼中有光华闪过,银鞭脱手飞出,自江面一掠,破浪而出时化作一条鳞光凛凛的银龙,掀起波涛万丈,冲向柳穆。法随心动,她心经轻念,漫漫江水受她牵引,腾起数道水柱,配合银龙,从四面八方击向对手。 柳穆的术法虽缭乱恢弘,灵力消耗却远超于柳月麟,眼下又被她依水势进逼,不免左支右绌,额角已有微汗。 “这一招倒是好,耗了他力气。”宗希淳低声道,眼中露出赞赏。 乔慧也有点儿得意:“我就说吧。” 那厢,天池长老神色凝重。他原以为柳穆胜券在握,未料柳月麟会有如此机变。他目光渐沉,又不敢贸然出手相助,众目睽睽之下,稍有不慎便会落下话柄。 一声巨响,宝光溃散,华伞震颤,绸面数道裂痕蜿蜒,倒飞而出,落入江中。眼见法器受损,柳穆分神一瞬,身形不定—— 电光火石之间,银龙回归鞭形,长鞭一展,直指柳穆咽喉。 只需再进一寸,便能叫他血溅当场。 江面一时只剩风声水声。 满座观战者皆屏息凝神。天池长老霍然起身,面色铁青,嘴唇翕动,似乎想喊“住手”,却又顾忌颜面,难以出口。 就在他焦灼万分、几欲出手干预之时,一片灵力如泰山压顶,压在他的肩上。 何人能有这般修为? 天池长老悚然,回头看去。 只见那人白衣如雪,仙仪凛凛。 是那昆仑的少主—— 怎么回事,玄钧真君不是说…… 谢非池目光并未看那姑射的长老,只淡淡落在江心决胜的二人身上,开口道:“天池长老,胜负未分,你这是想做什么?” 席间那几名昆仑门徒早已看见他,慌忙要起身行礼。谢非池只眼风一扫,制止他们行动,声音平稳无波:“且看完这一比试。” 他心知天池得意太早,愚蠢至极。对于这位柳师妹的修为深浅,他平日虽不甚关心,但她是乔慧挚友,他多少知晓一二。柳穆功法看似华丽霸道,却失之灵活,久战必露破绽,并非柳月麟对手。 天池长老被他按住,又听他言语冷淡,一时不敢妄动,额角渗出细汗。 江心处,柳月麟看着就在她鞭底下的柳穆,手腕忽然一转。 银鞭清光一闪,自柳穆颈边撤回,轻盈地落回她掌间。 她扬声道:“堂兄,承让了。” 柳穆眼中闪过一丝歉意,道:“小妹,其实此战并非我之……” 柳月麟冷哼一声,并不看他,转身掠过江波,几个起落便回到了高台之上,对着父母、宾客,尤其是面色灰败的天池长老等人轻巧作一揖:“试炼已过,比试已毕。不知诸位族老,还有何指教?” 她赢得漂亮,且未下杀手,全了同族情谊与山门颜面。 天光大亮,洒在她身上,江风吹拂她衣上飞凤,此刻的她丰采丽都,神色卓然,眼角眉梢间俱是英气。 乔慧、宗希淳与宸教诸友皆面露喜色,纷纷上前。介丘真人与清漪居士看向女儿,眼中满是欣慰与自豪。 天池长老气极,半晌,在谢非池淡漠目光之下,终于干巴巴道:“侄孙女天纵奇才,我等哪来什么异议?” 谢非池这才挥散压在他肩上的法光,目光越过众人,不经意地掠向乔慧的方向。 一如他所料,她正为那柳师妹欣喜,全然没有看他。谢非池心下有一瞬黯然。 焉知他说服父亲,花了多少力气? 山间仙乐已起。 乔慧望着天光下金衣的月麟,由衷为她欢喜。 她和旁的朋友一齐围在柳月麟身畔,献上许多笑语、祝福,隔着人影丛丛,她的余光看见那熟悉的影子。服冠皆银,仙鹤栖松的白圆领襕袍,雪光含敛。 他神态已不似前两日憔悴,只眼底仍有淡淡青色。那几个昆仑的仙使立在他身后,皆是银冠银服,仿佛与她等不是同一世界。 这昆仑的少主一出现便引满座注意。 介丘、清漪夫妇见他似是阻止了天池长老发难,二人一时犹豫当如何应对他的到来。 南姑射的峰主夫妇看向他,又看向他身后的门徒,谢非池并不放在心上。 待乔慧目光也看来,他方出言解释:“柳师妹试炼,在下身为宸教首席,理应早到一观,因教中事务繁忙,来迟了。” 他眼风扫过那几个昆仑仙使,淡然道:“你们是哪一殿中的?” 为首的门客一愣,取了玉简匆匆一看,见上头消息有变,知晓大势已去,舍下了颜面,咬牙谎报仙宫中一个偏远的官署。 “原是底下差来观礼的。”谢非池语气听不出喜怒。 介丘夫妇何等通透,已知晓他的意思。 没有什么昆仑扶植北姑射,不过是几个没根没底的门徒胡言,与昆仑本家无关。 乔慧简直惊了,这不是他们人间朝廷的惯用伎俩,出了事,通通打为帮役、白役、试守、行走,与本署无关,咱们都还是光风霁月,清清白白的。 一旁,介丘心道,不知这昆仑少主何故到来,也不知他为何与这几个仙使意见相左。莫非是看在月麟与他是同门的份上?无论如何,他并不想与昆仑明面上闹得难看,便颇有器量地一笑道:“原来如此,这几位年轻人说话难免有失分寸,谢少主不必挂怀,也不必过于严惩了。” 来日光景未知,但总之今日大局已定。至于挂怀、严惩,且看这昆仑谢自己的意思。 清漪虽有不满,亦知难与昆仑抗衡,冷眉将讥讽之语忍下。 既然昆仑少主莅临,夜间的宴饮自然再加一尊座。 有使者来请,谢非池道:“不必,我亦是宸教子弟,与几个宸教来的师弟师妹同坐即可。” 于是宴上钟鼓馔玉,笙歌鼎沸,乔慧便左一个宗希淳、右一个柳月麟了。 谢师兄与她还隔了两个座儿嘞。 因心觉那谢非池与同门同坐的用心必定险恶,柳月麟辞了上首,也坐一众朋友之间。 第126章 “不知姑射如此盛事,柳师兄怎么没来?”宗希淳看出乔慧神色有一丝尴尬,抢在谢非池出言前先道。 “大师姐近来公务繁忙,柳师弟似乎一直在给她打下手。”古慈音不解他怎么忽然提起柳彦,简略一答。 提起一个大家都不甚关心的人,寥寥两三句便揭过,实在难以填补这尴尬的空白。柳月麟真有点翻白眼了,这宗希淳怎么回事? 果然,下一刻,那人已将话题转移到乔慧身上。 “师妹近来在司农寺中有什么进展么?”谢非池仙仪俨雅,目光未有丝毫偏移,仿佛是随口问起。 当日她曾兴冲冲要向他道来她的发现,是他不放在心上。如今他也是从这一句说起。 乔慧却心道,师兄你和别人说话,连要看着别人也不知道,这么没礼貌了?他总是那般高高在上,要旁人猜度他的心思。 但今日是月麟的庆功宴,乔慧不想场面僵持,便道:“当然有进展,我不敢吃空饷嘞。不过这是月麟的庆功宴,师兄,咱们就别谈其他了吧。” 她言笑轻松,与谢非池仿佛并无嫌隙。 观舞,祝酒,听琴,宴席过半,月上中天。 宴饮之间,少不得推杯换盏,各色应酬。乔慧也当了许多日子的差了,并不觉喝几杯如何,仙山美酒香醇绝伦,她举杯与众人同饮。 但识海中有一人和她传音道:“你已饮酒数杯。”声音清冷。 “朋友的庆功宴,见她前程辉煌,我多饮几杯又如何,我有修为,又不会醉。” 乔慧微微转头看他。旁人敬畏他身份,少有人敢开口扰他清净,他身侧倒是满堂华光中一隅静地。 她实在不解,二人十余天不曾交流,前两日银汉节中天河清幽,他不来找自己,偏偏这当口来。 乔慧如此想,便也如此问了,道:“当日我说咱们先冷静一段日子,你冷静完了,就对我来指手画脚呀?” 识海中一时静默。 她道:“真的,有什么话,之后再说吧,今天是月麟的庆功宴。你好歹尊重一下我的朋友。而且你们昆仑……”她没再往下说,转过头,又与旁的朋友说说笑笑去了。 各色点心垫着冰片,徐徐吐露凉气。 谢非池脸色阴郁。 当日他传讯于她,她不答复,他知晓了北姑射求见父亲,念起柳月麟是她朋友,他出言劝阻,因此受了父亲责骂,思过三日。 父亲终于被他说动,他匆忙赶来,又思及此乃柳月麟一人的试炼,他不好直接出手相帮,消了这南姑射继承人日后在山门的威严,于是等待许久方入内。 桩桩件件,都是为了她。她却说,有什么话,之后再说吧。 他眼中有沉沉的情绪和郁色,但余光之中,见她在灿灿灯色下自在交游、眉眼生动,他又将那阴沉的怒生生忍下。 ----------------------- 作者有话说:师兄是一款现实向天龙人,属下在女主面前闯祸了,于是把他们全部打为编外的,出事全是编外的锅,与我这个清清白白体体面面的高岭之花无关[白眼] 小慧:不是师兄,我刚好就在朝廷当差呢[问号] 下一章让师兄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来和小慧一起种田[让我康康] 师兄真的有点自大,大家要骂就骂他吧别骂我,我心灵很脆弱[求你了] 顺便一提本章中有一个人是本文的最终boss,大家可以再猜一猜[可怜] 第87章 把话说开了 他凝望着她,道:“我一直…… 宴席结束, 一山的华灯歇下,光辉承让与青山上娟娟的月。 受邀赴宴的宾客多有各自的灵舟、传送阵法,独乔慧一个是在人间当差, 过了仙驿渡口后御风飞来的。她并不觉劳累, 但偏偏有一人提出要送她回去。 那人在宴上隐而不发多时, 终于觅得时机。 一双幽静眼睛远远地将她望着, 异常的沉默。 柳月麟将乔慧拉到一旁, 道:“谢非池说要送你,肯定不怀好意,要不还是我派车辇送你回去。” 乔慧却道:“没事儿, 我刚好有话要和他说。” 二人正站在廊外,殿内的华灯透窗映来, 此间月夜如同飞了金一般,煌煌闪烁。乔慧拍了拍柳月麟的臂, 道:“以后你可就了不得了。”她言语中有衷心的祝福。 柳月麟有点傲然道:“当上继承人才刚开始呢, 来日承袭了山门, 还有百岁千朝的日子, 想必比今日更喜悦辉煌的日子多得是。” 初入宸教, 她宛如一颗明星飞身银河之中, 星光灿烂,但银河的光更是璀璨,她因此锐气受挫, 常为试炼上一时的名次而苦恼。三年过去,十几岁时小小的烦恼早已随风而去, 但十几岁时见她烦忧而鼓励她的朋友犹在身前。 她不禁握了乔慧的手,道:“以后常来玩儿,可不许因为我们此后不再同门学艺而生疏了。” 乔慧也反握了她的手, 道:“好。” 柳月麟哼了一声,道:“和你在这里说几句话,那边倒像有人等不及了。赶明我差人打造一个传送法阵,你也不必总从你们人间的仙驿那里转几趟路程了,也不必再和那谁谁同乘。” 乔慧不禁笑出了声。 浮云卷霭,明月流光,乔慧告别了一众朋友,走向那雪白的云舟。 云舟内浑然不见旁的门徒的身影,仿佛主人心意一动,这偌大的云舟便清幽了,世上只剩她和他两个人。 甲板上,霜月明明。 两人谁也没说话。 到底是自知有错的那个人来开口。“我们到哪一步了?”谢非池声音低沉。 听他终于开尊口了,乔慧这才转过脸来道:“呃,在天上飞,准备降落?” “师妹,你明知道我意不在此。”谢非池眸光沉沉,有无形的威压。 “好吧,”乔慧倚着阑干,却不管他沉下的脸色,只道,“昆仑今日为何要为北姑射站台,师兄你能否给我一个答复?” 谢非池沉默半晌,道:“今日的风波只是一个误会。以后昆仑自会和南姑射交好。” 乔慧有点无语了:“别人不见得需要和你们交好呀。” 谢非池垂眸:“这不过是世家之间常见的手段,拉拢、交好、结盟,师妹你既读诗书,应当明白。总之,我可以向你承诺有我在,昆仑和你那几个朋友的家族会是百载千年的友好,你满意了么。” “你说话能不要这么阴阳怪气么。什么叫我满意了没有,”乔慧皱眉,“你不要说得好像你为我有多……” 她话未完,已被他截断。 “因为我今日所为就只是为了让你满意。” 啊? 乔慧愕然。她简直有点怀疑自己方才宴上真喝醉了。 不然就是师兄喝了假酒了! 她眼底是苍茫月光,月光中是一张极其俊美的脸。低低压下的眉、深沉狭长的眼,几乎没有一丝柔和线条的轮廓,凌厉的、倨傲的、不近情理的,这样的人,也会向人道歉,向人示弱? “那日我失言令你不乐,我一直……” 谢非池的目光原是投向飘渺云海,倏然间,已移目而来,凝望着她:“我一直心怀歉意。” 这下乔慧是真是惊了。如同看见山林里的吊睛白额大猫学会了说人话一般。师兄这是终于学会口吐人言了? 云海月光,映照他昙花般雪白容颜。 乔慧心道,这仙男美则美矣,但她可不能随随便便就中了这美男计了。 他此一时道歉,他们之间仍有许多未解的矛盾,彼一时又如何。 她点了点头,道:“好吧,我就暂且接受你的道歉了……” 月光下的修长双眸微微亮起,目光沉沉笼罩着她。 然而下一刻乔慧又道:“但我们之间的其他问题,师兄你又如何想?” 她慢条斯理道:“第一,你以后还干涉我的想法么?” 他皱眉,辩道:“我从来就没有干涉过你的想法,当日是因你不顾惜自己的身体,我才会……” “我如今在朝廷为官,并非吃空晌的,我的俸禄都是从乡亲们的税钱中来呀。我有事务在身,自然会加班加点,会通宵,会劳累。我希望师兄你明白。” “况且,你自己修炼不也常是几天几夜不睡,还是你仍是心觉修道比我的研究高一等?”她仰面直视他。 谢非池垂眸不语,静凝片刻,只得道:“好。”罢了,大不了他给她送些养神的丹药吃。 第127章 “第二,我不大想与人结为道侣。但这一点我并不希求师兄你能接受。” “为何?” 乔慧稍理思绪,将她自幼对婚姻的看法道来。何况,她心觉她如今的生活虽然有奔波有劳累,但她心中优游轻盈,她不想生变。 谢非池长眉紧拧,道:“仙境和人间不同,仙境里女子不会有那么多负累。” 乔慧道:“没有那么多负累,不还是有负累,总之,我不想和人结为道侣。”而且看他的家世,与他结为道侣之人又岂会真的“不会有那么多负累”,昆仑宫阙重重,幽如深海。 她静顿片刻,道:“我不想与人结为道侣之事,其实应该一早就告诉你,此事我也有不妥,我向师兄你道歉。如果师兄你无法接受,我们以后可以继续做朋友……”她自觉言辞礼貌认真,全忘了这一句他从前也说过。 渺茫风声过耳。 朋友。她竟说他们以后继续做朋友——他曾经的失言,如今亦倾泻在他自己心上。她是不是一直记得这句话,故意说出来气他? 谢非池忍了又忍,方道:“不合籍,不结为道侣,你如何约束你自己?你真能一辈子不变心?”她有她所谓公务,他在门中、族中也事务繁忙,一道浩浩的银河将二人相隔,只一旬一见,焉知她不会为红尘幻障迷眼。 原以为依他的性子,他会搬什么礼法、教条来压自己,谁知他就关心这个?乔慧真有点憋不住笑了。 她当即拍拍胸口道:“当然能,我可是正人君子。” 见她一副诚恳模样,谢非池才扯动嘴角笑了笑。 他逼近一步,又道:“我答应了师妹你这许多条件,总不能好处全让你落下了吧。” 乔慧往后靠了靠:“好吧,你想干嘛?” 谢非池的眸光沉沉罩下:“你不想飞升,也不想成神,那你到底想活多久,两百年,三百年?” 只要她想,他们明明可以朝朝暮暮,直到天荒地老。但二人已为此事争执过两次,他不想再为此起风波,只换了一问法。 乔慧心道,两三百年还不够?天,如果真要她活个两三千年,她不止心觉无聊,还心觉有点恐怖了。 她摆了摆手,道:“哎呀,再说吧,我又不是回人间了就从此不修炼了,到时候我什么修为就有什么寿数,水到渠成。” 见师谢非池不语,乔慧清亮的眼珠骨碌一转,牵起他的手,道:“师兄你愁这种事做什么,有师兄这个美男子在,给我吸吸精气,说不定我就能再多活几十年。” 她一说,那人当即如同被一道小小的雷电击中。 谢非池的眉皱得更深:“你在胡说什么?”但他的耳廓却是微微发红的。 见这玉山染上一点霞色,乔慧只觉从前的趣味都回来了。 唉,她真得摆脱这些低级的趣味了,都怪师兄拉低她的下限! 这般想着,乔慧已稍稍正色。她仍有一事想问他。 “师兄,以后如果我不在,你真的飞升得道,你对人间,对咱们凡人怎么看?” “当年旱灾的日子,你也曾和我治灾,人间的悲欢离合从你眼底流过,你真的毫无触动吗?” 倏然之间,谢非池因心跳偏移的目光复归她身上。 乔慧仰面看着他,又道:“其实我希望你抽空可以和我一起看看人间的风土,或许你可以和我一起体验一下种点东西。” 谢非池淡笑一声:“就和你说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一样?” 他道:“师妹,我也有许多事情要忙。” 他已顺着她一次又一次,她未免太蹬鼻子上脸,还想他和她去种地?那凡俗的、毫无意义的劳作,他实在不屑,难道她以为他比她多爱几分,他真的就对她千依百顺不成。 与其浪费时间与她种什么地,还不如督造人多炼些延寿的仙丹哄她吃下。 但好不容易将关系弥合,他不想伤她的心,便没说。 乔慧道:“那好吧,你要是不忙了可以来体验一下。” 谢非池额头微跳:“即使我不忙,我也不会……” “哎呀,师兄你看,太阳出来了。”见他又摆起架子来了,乔慧真服了,随手向东一指,打断他倨傲的话语。 然而远处当真泛起初霞,天色熹微。 谢非池也转头去望。 在他眼底,仿佛真是因着她信手一指,浓淡交织的天色都受了她的点拨,漏出一抹金砂似的光,在那儿一铺一漫,漾开片朝色,朝霞把山川河海的轮廓轻轻描了个遍。 浩浩的人间的江面,跳出朝阳一轮。她站立船舷,漫天的光都在映着她一人的脸。 谢非池看着她,素来冷淡的面容也不禁泛起丝丝缕缕的笑。 那人间的东都也近了,天色微曙,一声更锣将沿途店铺唤醒。 二人下了云舟,谢非池陪她穿过坊间,回宣平坊的家中去。 忽地,乔慧的目光在一木料行停驻。 “怎么,有你喜欢的?”他想起从前她说她想做木工。但上回他来了一趟,早已给她布置了一应家具,她还缺什么? 乔慧转过头来道:“师兄,咱们买点木头回去扎一架秋千如何?” 他只觉她是突发奇想,已二十岁依然有许多玩心。然而她说干就干,真走进那木料店挑选起来。 因是今日第一个客人,掌柜的很快差伙计将木头送到她院中。 有法术扎秋千自然容易,须臾便将木头砍削成型。但不过削了一根,乔慧便道:“呀,这可不行,什么都用法术来代劳还有什么乐趣?” 谢非池睨了一眼那堆木头,道:“那你想如何?” 乔慧道:“当然是亲历亲为才有趣,让师兄你也体验体验劳动的快乐。” 她拍拍手上木屑,补上一句:“下回你来了再继续吧,我待会也要去当值了。下回你来了,咱们一起做完这秋千。”明媚的笑脸在天光之中。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开始可能种田的内容占比较大篇幅,在大阴谋袭来之前先缓一缓轻松一下[让我康康] 第88章 夏夜的雪鬼 他该不会就这样睁着眼看了…… 院里那堆木头就此放了半个月。 十几天过去, 谢非池才又翩然而至。 刨得溜光的木料,严丝合缝的卯榫,浸过桐油的麻绳。 麻绳一头绕在横梁上, 另一头打了双套结, 拴住坐板。架杆栽进土里, 往下一夯, 填了碎石, 再灌糯米浆。夏木荫荫的小院里就此立起一架小小的秋千。 乔慧打量着二人的作品,迫不及待道:“师兄你赶紧坐上来,我推你玩儿。” 谢非池额角微抽:“我不玩这种东……我不玩秋千, 你坐上去我推你一把便是。” 其实她有法力,自可驭风来推这秋千, 根本用不着他来帮。但她刚坐上去,便感到颈后有另一人浅淡的鼻息。好吧, 既然此男非要鞍前马后, 她也就好好享用。 身后的人一推, 那秋千往前荡着, 回落时仿佛是回落到他怀中。 她顺势问他:“你什么时候回去?” 谢非池清癯的手握着一侧秋千索, 神色沉在树荫中, 道:“怎么,你盼着我回去?” 乔慧道:“不是,你要是留宿一晚我把客房收拾出来给你住。” 谢非池淡笑一声:“我无需睡眠。” “那有个人深更半夜了不睡觉, 睁着眼在我房里练功也挺可怕的。” “你……”谢非池真有点被她气笑了。 他果然没走。直至夜色降下,他依然在这小小的一室中。院中草木葱茏, 影过槅子眼,投映粉壁上,如乱星在荡, 衬着一对静坐相对的有情人。 从前在师门,她去他院里找他,二人练剑、研习经法,如此过去半日,如今是他下凡来找她,不练剑,不修行,仿佛没什么事干了似的。 还是乔慧灵机一动,瞧见壁上悬着一架古琴。 桐木的琴,犀角的轸,珍珠的徽,白柘丝的弦,琴身木色深黯,光华幽转。 这琴是当日谢非池给她添置了一应家具时所置。君子习六艺,乔慧求学时虽学过琴,但不甚感兴趣,并未深研。家中添置一古琴,也权当个摆设放着而已。 不过今日有一现成的名师,拨一拨弦,娱情一番也未尝不可。乔慧当即将琴取下,转头对那人道:“这琴在此处放了多日了,不好真当个摆设,我琴艺也有些生疏了,不知师兄今日可有雅兴赐教。” 第128章 她莞尔,又再拍几句马屁:“师兄琴艺高超,听师兄抚琴,方知何为高山流水。” 谢非池得了她一番吹捧,面上虽不动声色,但一拂衣摆,已落座琴后。 乔慧心道,这么矜持! 只听他信手一拨,冷然音生,优游泛于弦上。 山静秋鸣,月高林表,云林春霁,鸿飞冥冥。 抚琴之人当真是名手。 乔慧原只想给二人的约会安排些什么活动,不致于大眼瞪小眼,如今听着,倒越听越入迷了。琴音如水,她的目光,也渐由弦上移到琴后人俊美的面容。 平日他也仪表俨雅,但眉宇间总有目下无尘的傲慢。唯有练字、抚琴时,方有玉映静水般含敛的美。二人皆是坐着,仿佛受美色召唤,不禁地,乔慧向他挪近些许。 察觉到她的靠近,那抚琴的人抬起头来,眼神幽静:“师妹也想弹?” 乔慧这才回过神来,一笑道:“对呀,师兄你起开,让我也试试。”她的神色仍是一派坦然,光明正大的。 “好,师妹你自便。” 他如此说着,但并未“起开”,不过与她相邻而坐。 乔慧心觉这氛围真有点怪怪的,但琴在掌下,她也跃跃欲试了。回忆起从前所学,她右腕悬着,以待弹弦,左手靠近琴徽,按弦、泛音。 虽他在旁,她有点儿紧张,但不妨事。 总之,她稍呼一气,刚想在弦上一勾—— 一双冰凉的掌却已轻轻按在她肩上。 “师妹,你很紧张么?肩膀放松些。” 被他这么一按,自是失手滑音了,那古琴发出莫名其妙的一声,飘飘远去。 “哎呀,师兄你别捣乱,我自有分寸。”乔慧拍开了他的手。 然而这微妙的气氛之间,她大约是真有点儿紧绷,兼之不精琴道,一弹,又错音二三。 身旁的人不禁失笑:“这弹的是什么?”她聪慧灵心,原来也有不甚精通之艺。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越过、横过她的手,向她示范了几个音。 二人的臂交错着。 琴弦微温,不知是柘丝温润细腻使然,还是她乱弹琴的余温。微温的弦贴在他冰凉的指腹,一温一冷,谢非池轻轻抚过琴弦,喉间不由得滚动一息。那弦在他掌底哑然一声。 乔慧有心扳回一局,赶紧揪住他错处,笑道:“哼哼,你不也弹错了,还说我?” 但身旁的人并不语。 东都的夏夜闷热,幸得室中添了冰鉴,白雾升起,冰凉消暑。凉雾中,他的面容仿佛晦暗不清。 这冰鉴原也是他添的。屋中一器一用,都出自他手。他一手添置了她空空如也的家,点点滴滴,丝丝缕缕,像结网一般,待回过味来,她仿佛也在这网中,这千头万绪的情网。 何况筝语琴心,琴本便有传情之用。 一环顾,一思索,乔慧立即有了危机感。眼下,似乎,呃,不宜玩笑。 乔慧干笑两声,道:“师兄你怎么不说话?” 寂静中,一团森然冷香骤地袭上她颊边。他的眼,和她的眼,两两相对,只剩咫尺。太近,近得月光灯影也暗下,他眼中亮着的只有她,她的眼中呢,也是他。 忽地,不知是谁的手在琴上一撑,滑出一片错音。锵一声,谢非池似是回过神来,要将脸移开。 但他不过退开一寸,她已蝶点蕊般吻啄在他唇畔。 方寸之间皆是她的吐息,鲜柔花苞一般扑到他脸上。 被她吻着的那个人自是愕然,怔愣片刻,抬手,结实的臂搂过她的薄背,将这一吻加深。 一吻毕,乔慧在他怀中盈盈抬眼,道:“师兄,你好香啊!” “你……言语休要如此轻浮。”谢非池长眉微皱。 但转瞬,乔慧已笑道:“大大方方地亲了吻了不就好了,刚才不还故作深沉,又矜持什么呢。”她心觉好笑,一只手穿过披在他肩上的墨发,绕在指尖,把玩一下。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他眸色幽暗,握起她撩拨他头发的手,声音低沉。他的另一侧手,已横在她腰间。 乔慧心下有点儿紧张,但并没推开他,面上犹自维持着潇洒闲闲的神色。 她双手搂在那团冷淡朦胧的香雾之中,冷香在她手心幻化了人形,俊美的眉眼,潋滟的薄唇,起伏的轮廓,线条优美的肌肉,白大理石般的胸膛。 又或许,这是一座荒古寂历中的玉像,因她走近,她朝他轻轻呵一口气,他便有了人的七情。血统、身份、家世、修为,一切的一切都抛开,她的眼睛看向他,外物之下的他才开始存在。 窗外仿佛有一场急雨。水流轰鸣,将一切高高在上的、严冷束缚的,悉数释放。 只为了掩饰他湍急的心声,这世间便降下滂沱大雨。 一室的光影都暗了下来,繁密雨声也隐没。昏暗中,彼此的一寸天地中,隐约有人在她耳畔道:“师妹,我知道你和我有许多不同,你有你的志向、你的前程,我全都愿意成全你……但如果你今后变心,我不知我会做出什么。” 半是以退为进,半是含蓄的威胁。 他呼吸她的体温,他不准她离开他。 她却不知此中凶险,轻易给出她的承诺:“我当然不会变心。” 得到这承诺,那冷香中的人影轻笑一声,似是终于甘心。 …… 直到日出雾露馀,青木如膏沐。 一滴雨露自院中玉兰垂落。 晨风吹过,二人一手打造的小秋千轻轻荡着。 隐约有冷香氤氲,丝丝缕缕地消融在她颊边。 乔慧猛然睁眼。这下真是坏了。本只想小小逗弄一下师兄,这下好了,依她计划,夜里原要将连日的研究梳理,谁知就此荒废一夜,一个字没动!扭头一看,那罪魁祸首的臂还环在她肩上,熹微的光中,容颜静美。 吓人的是,他睁着眼。 水仙色的眼白,浓墨的瞳。 一觉醒来,人也十分贤明智慧了,乔慧的头脑疾疾运转,心道,真不中了,师兄他好像不用睡眠,他该不会就这样睁着眼一直看着她吧? 这、这简直是鬼故事…… 那厢,那俊美的鬼已徐徐道:“醒了?” 这雪鬼竟然还能口吐人言,乔慧吓一跳,深深吸了一口气,道:“醒了醒了!” 谢非池坐起,一室天光粼粼,流过他墨黑的发、块垒分明的肌。他微微眯眼,睨着她,道:“你还记得你昨晚说了什么?” 其实她浑然不知他指的是什么。美色当前,她魂梦中一时上头,夸下海口说了一千句一万句。但此情此景,总不能实话实说吧,她只好道:“记得记得。” 谢非池心觉她此际十分敷衍,不禁微微蹙眉。这师妹该不会天一亮就翻脸不认人,享用过后,当无事发生? 不过稍稍分神,待目光回转,她竟已连衣服都穿戴整齐——连靴子都穿上了。 “你穿靴做什么?”他的眉不禁蹙得更深,“我特意选了你休沐的日子来。”言下之意是问她休沐日又到哪去。 乔慧道:“我今日要去地里呀,上回在教中带了些仙木的枝条回来接枝,我去看看如何了。还有之前选育的粟米也种下了,不知经了法术选出的种子在地里生长得怎样。” 但师兄来都来了,不好将他一人抛掷此处,她想了想,又问:“师兄你去不去?你去就给我搭把手。” 谢非池心道,凡尘浑浊,他怎会跟着她去地里。 而且,她方醒转便要马不停蹄要去地里,没有山盟海誓,也没有情衷轻诉,只有一句,我今日要去地里呀。得不到她清明时的承诺,夜里说的仿佛也不再作数。 她就这么走了? 他心底有点幽幽的气,他在她眼中还比不过一株稻子——他并不知粟是个什么东西,只一律归为稻子。 但一抬眼,见她后颈处有淡淡的红痕。 他起身,就着晨光将发冠、衣袍逐一复原,雪白严整,回复仙家仪表。但这仙家所说的却是:“好,我随你去。” 乔慧回首,见他又回复那淡漠神色,不禁腹诽道,如此做派,倒仿佛是他纡尊降贵,屈高就下,莅临凡间来了。 她一本正经道:“师兄你待会可别摆什么架子,不然别人说我找了个不礼貌没礼数的。别人和你说话,你要是不想回答,你就…… “你就保持微笑,点点头,这样大伙也就当你是一个有礼貌的哑巴了。”她迎向他蹙起的眉,调皮地一笑。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开始种田[奶茶] 先甜一下,下卷的主线是师妹的科研+农业改革+仙界的大阳谋,这个农业改革涉及到一点土地政策方面…… 第129章 第89章 贤师兄扶我凌云志 大师兄随小师妹劳动…… 谢非池果真和乔慧去了田间。 此时天已大亮, 田畴间也有三二同僚休沐仍来看顾作物。其中有人一眼认出了谢非池。 这不是那天那个来官署门口等人的“王孙公子”?因他太过俊美,又穿一身白,旁人对他印象颇深。 同僚与乔慧寒暄:“这位是……” 乔慧拍了拍谢非池的背, 简洁道:“我师兄。” 寻常同门哪会又到官署前等, 又跟着她来官田中, 并肩而立不止, 目光还屡屡在她身上流连。有眼力见的已看出此人大约是署令的家属。 除却“我师兄”, 该家属还另有一大串头衔,但乔慧心觉不足为外人道也,也就没说。少了那许多虚名的加持, 众人心觉这仙长虽气度高华,却神色疏离, 不像乔大人一般好相处,只当他是个寻常贵胄子弟般恭维几句, 也就各忙各的去了。 没有旁人叨扰, 谢非池心觉清净。 唯有一点不满, 她说得含糊, 只承认他是她师兄。 罢了, 就当她是人前持重。 但这般平和心境只维持了一炷香。 因乔慧压根没空管他。 那师妹一到了田间便如鱼入水, 穿梭个不停,又是挥散麻雀,又是巡视、观察、记录。 一有些岁月的蝴蝶装小册, 始终跟着她。见田边接枝的树木生长良好,乔慧点点头, 见月前她选种的粟米长得不错,乔慧又点点头。一翻,一记, 那小册在她掌中翩翩翻页,像田间一只黄蝶。 她一手栽培的粟有两种,如今一看,长得都还行,穗多粒重。见眼前景象,乔慧心道,既然在小田里能成功,来年可找些乡亲分播下去,在各乡大田也种下,方见真章。 不过选出一优良的粟米只是锦上添花。 如今中原最主要的作物成了小麦,种麦的秋季,方是一年中最重要的种植季。 但如今还是夏天,先顾眼下。粟生长期短,现已可中耕间苗。 司农寺的官田雇了临近农人,播种、耕作,都有农户协力。寻常官吏大多只在选种、测产等活计上亲为,乔慧却扎起衣袖,欲亲自下地。 谢非池见她亲自劳作,不禁有点皱眉:“这官田中不是有农户,你指挥他们即可。” 乔慧道:“我有我的一套办法,不自己参与一番这过程便不知作物的生长细节呀。” 她言罢,只将锄具抄起,亲身躬耕。修行三载,乔慧的精力体力都远胜常人,耕作几行田垄如提笔在纸上书画一般轻松、写意。但她身后那人看不下去了。在他眼中这些全是粗活累活。何况,她昨晚才…… 他上前把住乔慧的臂,道:“师妹,我帮你便是。” 好吧,既然这小谢非要来劳动,那她只好从善如流,顺水推舟了! 乔慧对他简单交代了一番中耕是什么,间苗又是什么,打发他去旁边几列田垄试试。 谢非池长身玉立,一一静听,心下却想道,自己的修为、法力用来干这差事实在荒谬,但为了她,也就罢了。 只见法光流转,垄亩休整,余苗尽去。金光过处,禾苗排列如阵,整齐划一,行距有致。 几个同僚和来帮忙的农户都啧啧称奇。 乔慧在田垄间俯身查看:“是很快,不过略有点美中不足。” 她蹲下身细看几株被间掉的苗,道:“譬如这株本可留下,那株反而该去。师兄以法术为之,还是不如人手人眼精细。” 谢非池面色微沉:“那你待如何?” “无妨,”乔慧起身笑道,“瑕不掩瑜,多谢师兄啦。” 她眼中微微闪着狡黠的灵光,半真半假道:“说不定你再试几次就掌握诀窍了,下回你可用神识先逡巡一遍。” 谢非池自觉屈尊,谁料她还有不满。但他将不悦忍下,略一点头,当是应下。 得这小谢相助,不过晌午,这片粟田已整治妥当。 谢非池以为乔慧半日劳碌也就够了,开口道:“还有半日,我们……” 然而,她却还有旁的事。 梳理了司农寺的小田,还有各乡的大田须巡。她要去乡间察看京郊麦后轮作情状。 无法,谢非池只得又跟上。烈日当空,乡土漫漫,二人一前一后行走在泥路上。路旁夏木青青,虫鸣阵阵。 麦收之后,农人或点豆,或种粟,或种油菜,什么作物都有。她走走看看,见有间距失宜的,便上前去寒暄一番,亲切自然地,将那老乡的问题纠正。遇收麦后留白不种的,亦细问缘由。还有秧马、踏犁等朝廷推广的新农具如何了,她也要一一观察。 他跟在她身后,见这个他珍而重之的师妹,坐在一众麻衣草鞋的乡民之间,熟稔、自然、亲近,和谁都很谈得来。偶尔,她还顺手接过农妇递来的粗陶碗喝一口水。什么好聊呢?仿佛她和这些草民间的共同语言更甚于和他的。 且不止田间的事,田家的事她亦放在心上。 京郊农家较为富裕,家中若有薄田几亩,基本都会让孩子上学去,即使无力托举到科考,也能粗识几个字,算几账簿的数。且村中有村塾、族塾,有天资的孩子家中贫寒也有宗族资助。 乔慧心中记着临近乡里有多少读书的孩子,也记着其中有天资者。下午既得空,便逐户拜访了。 一如她所料,有几户正是学童年纪的孩子已经辍学,如今在家里烧火。几户之中辍学的还多是女童。 有一户是心觉小孩读书没用,经她再三劝说,也同意让孩子再读一年将常用字和珠算识全。 又有两户是因为经济紧张。 行至一处农家小院,土舍,黍秆垛子篱笆。其中一户是上回她寄宿那家。 那大娘正在院中拣豆,见乔慧来,忙起身相迎:“乔姑娘来了!” “婶子不必多礼,”乔慧笑道,“我就顺路过来看看,我记得你们家闺女功课不错。” 大娘面色微黯,道:“妮子她已经不去学堂了。她爹上回进山摔了,给他治病花了许多钱,家中缺人手,银钱也紧张。只好让妮子在家帮着做些活计。等她爹伤养好了,秋收后再作打算。” 小半月前她借住时仍算温饱的一家人,只因忽遇变故,便一夕间家底半空。 屋内昏暗,一小孩儿正蹲在灶前生火,见有人来,拍拍炉灰,出门相迎。这小孩乔慧见过,很机灵,很活泼,今日在这灶前烧火,也烧得兴兴头头的,将那火苗捣鼓得老旺。 “还想念书么?”乔慧蹲下问她。 小孩道:“想嘞,不过家里没啥钱,夏税收过之后更穷了,我娘说让我先回来帮帮忙,以后年景好了再去学堂。”童言无忌,那大娘亲近乔慧,到底心觉官民有别,这孩子却不当她是京官,将赋税之事也一五一十说了。 本朝沿袭前朝的两税法,分夏秋两季缴收。两税之外,仍有大大小小的名目。 一朝复一朝,一代复一代,年年岁岁如此。 至真至纯的田园图景,在孩童无邪的语言中缓缓揭开幽微一隅。 乔慧拍拍她的肩,笑道:“等年景好些,岂不是又要再等一两年,那时候你可就比旁的孩子落后一截了。” 她转身对跟来的大娘道:“乡学也有冬学罢,秋也农忙,孩子就仍留在家里帮忙,待秋收秋种过后再去上学。至于束脩之事,不必忧心。”加在乡邻头顶的税赋她如今无法撼动,接济几个小孩儿还办不成么? 她领着这孩子,又访了一户因贫辍学的人家,带两个孩儿去了乡塾。一枚小小的下品灵石,足以付清两个孩子三年的束脩和笔墨钱。 递过灵石时,那儒生双眼放光。 乔慧见状,心中更是百感交集。仙人视之为零碎,却足以改变两个孩子的命运。 归来时,大娘感激涕零,要磕头谢她,她忙将人扶起来,道:“我问了私塾先生,小孩成绩一向挺好,让她读书明理,将来若考不中女科,也可在镇上书院、乡里私塾谋份教职。孩子有资质,可别荒废了。” 她原还要再给那户人家几贯钱,但那大娘坚决不收,她便转而给了大娘一小瓶灵药。灵药多是修士使用,对没有修为的凡人来说极其烈性,这瓶是她翻翻找找,好不容易找出的仙凡都可用的膏药。 大娘捧了那膏药在手心,不住抹着眼泪,又对孩子道:“孩儿,你日后一定要勤读书,不要辜负了乔姑娘一番苦心……” 出得院来,谢非池忽然开口:“你常做此事?” 第130章 乔慧默然片刻,眼中映着一缕暮光,道:“能帮一个是一个呀。” 谢非池凝视她良久,终是未语。 他跟着她,又走过漫长田埂,到那最后两户人家前。 风吹落茅顶黄草,打个滚儿,飘零泥地。菜圃荒了,门板拆了,剩下两户已举家搬离。是夏税之后,抑或夏税之前? 空空荡荡的农舍前,乔慧驻足良久,轻声道:“京畿各乡已算富庶,尚有逃税之户,不知外地又当如何。” 直到日暮,二人方返程。夕阳西下,炊烟四起,远山渐染金橙的暮色。 谢非池一直跟在她身旁。 乔慧和他一起在乡道上走着,将这一日的事情娓娓道来:“夏初测产时我也有去,京郊麦产虽然高,却多年未见增长。今秋播麦子时,我想略尽绵力……”言下之意,她秋天还有得忙。 她又说起那三名重新上学的小童:“但愿他们重回学堂后能有个好的前程,不必再……”不必再什么呢,不必再耕种劳作,延续父母的劳苦? 圣人云士农工商,诗人云田园风光,但四民之中农人最贫,田园四野也非处处浪漫。 想起那两户逃税的乡民,她心中又是沉重几分。 寺中有巡查别路的工作,她刚好也想去看看河北路、京东路几处农情。不如秋麦种下后就将此任务领下…… 官田所在的村庄离东都甚近,不过几刻钟辰光,二人已至东都城外。 城门巍峨,内中灯火璀璨,如金粉玉屑妆点。乔慧驻足回望,但见乡野寂暗,漫漫无光。金霞夕色过后,乡间便是广袤的黑灰。是,乡人连灯油也是不舍得点的。 一路上,谢非池并不多言,乔慧说什么,他只偶尔颔首。 见他一路都不怎么说话,乔慧心道,师兄他大约是对这些事情不甚关心,不过他今日也算陪了我一整日,还为我耕作,难得难得,必须得对他稍作鼓励一下了。 她便换了轻快语气道:“师兄你今日也算帮了我忙了,贤师兄扶我凌云志,我还师兄万两金……”自然,万两金是没有的,她从小到大攒的压岁钱都没有一两金。 乔慧改口道:“哎呀,我似乎没有金子,算了,还你点灵石吧,之前在师门里攒了一堆呢。” 她自觉是对师兄说了一番情话了! “你……”谢非池听了她这古怪的话语,甚是无奈,“我不必你给我什么灵石,昆仑中的灵石取之无尽。”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你们是大财主了。”她顽皮一笑。 然而被她用财主这等俗气的词汇形容,他竟也不恼。 他眼中有点幽幽。 “师妹,其实只要你……”他漆黑双目一转不转地看向乔慧,道,“师妹,我知道你今日一整日忙碌都是为了你的土地、你的子民,其实只要你与我一起成神,救苍生、渡万民便是轻而易举。” 乔慧停住脚步。 他竟仍不放弃劝说她。 城门口灯火通明,照见她黑白分明的眼。乔慧敛去笑容,正色道:“师兄,你所谓的飞升成神救万民是什么呢,像那些神鬼传奇演义一样,来了一个大魔头,然后又来个真君金仙将那妖魔打跑了,这便救世了?” 谢非池一时语塞。 “粮食、徭役、赋税、土地兼并、天灾人祸,我似乎没见有什么神明可以解决这些问题,是你们不放在心上,还有没有能力解决。” 谢非池沉默几息,挤出一句话来:“是他们不放在心上。但如果换了师妹你,以你的心性,定会有不同。我们可以建立一片乐土,风调雨顺,万民无忧。” 乔慧听他这么说,忙转头看向四周。幸好东都夜市热闹,人声鼎沸,无人在意他们的交谈。这和在皇城根下说大楚兴陈胜王有什么区别?她真服了。 她在识海中对他道:“一,我不想统治别人,我自觉我也是芸芸百姓中的一个,二,你这想法实在是……”实在是太想当然。 “这片乐土要怎么运行呢,仅靠座上神君的良心,从此以后天地万民都只俯仰神的鼻息么,我认为这不大妥。” 她缓缓道:“而且,师兄,这世上是谁准仙人就可以高高在上俯视我们,一口一个拯救我们?与其盼望什么神仙救世,不如我们凡人自己靠自己。” 谢非池被她一句一句堵回来,脸色已经很不好看。 乔慧见他眉峰压低,心道,今天本来好好的,自己也不想与他计较,找个由头把这话题揭过去得了。 她便道:“不说这个嘞,前几天师兄你是不是给我爹娘送了东西,就送到我乡下老家的那堆什么珍珠珊瑚,我娘说太贵重了收不得,让我还你。待会咱们到家了我取了出来,你带走。” 然而这话落到谢非池耳中,是她驳了他的提议,又要退回他的礼物。若是世家之间往来,此举便是暗示双方结盟已然破裂。 她什么意思,稍不顺她的意他们便再一刀两断? 他只觉胸中如灼,明面上仍撑出平静姿容,道:“罢了,我不提就是了,你何必连礼物也退回来。” ----------------------- 作者有话说:[捂脸笑哭]这章写得很赶,待会修一下,大概会多个几百一千字 下一章让师兄洗手作羹汤一下,不过师兄做的东西太仙气飘飘了介于吃和如吃之间,小慧天天又脑力劳动又体力劳动吃这些可不行[求你了] 顺便说一下此文不婚也不育,看完上一章的宝宝不用担心,just for fun…… 是的古代的乡村生活并不是世外桃源呢,小慧算古代农民里比较幸运的了生活在较为富裕的农村地区[托腮] 第90章 师兄洗手做羹汤 师妹:什么昆仑米其…… “罢了, 我不提就是了,你何必连礼物也退回来。” 他自以为平静,其实她早已洞察他语气有异。 乔慧徐徐反应过来, 噢, 他当自己退还那许多贵重礼物是又在拒绝他。她有点想笑, 又心觉师兄这人思路还真奇怪, 怎么这样愁肠百转的。 “我没那个意思, 真的,”她抬手拍拍他坚凝的臂,道, “真是那礼物我爹娘觉得收了不合适。先不说那些了,忙活一整天, 咱们吃点东西去。” 她所谓的吃点东西,便是随便找个摊子坐下, 切几片肉裹在馍馍里凑合一下得了。四下一顾, 城门楼后正支起许多摊子, 蒸黄馍、酱驴肉、热汤和热面, 水果也有, 青枣、粉桃、白梨, 转一圈便可饱食一顿,米面肉菜瓜果齐全。 未料她身旁的那孤高不群的人道:“你就吃这些?” “对呀,怎么了, 师兄你有什么意见?”她回头一顾。 半晌,那人方道:“这些市井世俗之物不大洁净。” 什么市井、世俗, 这都哪跟哪啊。 想起上回和他吃饭,他还要施法拂拭一遍人家酒楼的桌子椅子,乔慧真觉得有点好笑了, 她道:“我平时若不吃衙署里供应的饭食,都是在州桥临近坊市中随便吃点什么,也没吃出什么毛病,师兄未免多虑了。” 听她说得轻松随意,谢非池心下微微不乐。他刚想开口,心中却又幽幽浮起一念:若总这般管着她、拘着她,只怕她心觉自己对她的日常小事也十分看重,免不得又蹬鼻子上脸。 他一时不语。 他的沉默,在乔慧看来自然是师兄说不过她了。乔慧面上坏笑更深,忽然心生一计。 她负着手,仰脸看他,故作不解道:“师兄若觉咱们平民百姓的食物不干净,那敢问我吃些什么才好,不如,师兄你亲下庖厨做点仙人的洁净食物给我吃?” 见他总那般不食人间烟火、高高在上,自恃有品味有雅致,她的坏心、玩心又起来了。唉,三年了还喜欢如此捉弄师兄,可见师兄实在是很好玩。 “你简直胡闹,我怎会……”谢非池长眉压下。 但不怎的,话未说完,他却改了口:“算了,看在你今日劳累一整日的份上,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啊就这么答应了? 这下轮到乔慧有点强颜欢笑了。 师兄的手艺她从前不是没吃过。就那一回,师兄煮了她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灵米,味道极其诡异。她一时嘴欠想逗逗他,未料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理智疾转,赶紧试探一下:“师兄你平日有没有试过自己下厨?” “没有。是你求我,我才再为你破例一回。” 言下之意就是他这个贵人十指不沾阳春水,此乃小师妹之殊荣。乔慧深吸一气,那师兄的厨艺想必依然稳定,和当年毫无区别了。 谢非池见她神色有变,淡笑道:“怎么师妹看起来又不大乐意了?” 第131章 他这才悠悠咳了一声:“从前那一次不过是失手。” 好吧,看来这贵人并不贵人多忘事——原来他记得。 当真只是失手?乔慧喉间吞咽一下,脸上浮起一个状若轻松的笑。算了算了,就当舍命陪师兄……她有修为,有灵力,应当不会出什么事吧?就算吃坏了肚子,家中还常备仙丹几枚,吞服一下也就好了! 如此一想,乔慧心下又镇定许多。 她便道:“但我家里好像没什么食材嘞,要不咱们路上买点回去?” 谢非池神情淡然:“不必,我吩咐人送些来就是。” 哦哦,师兄还能差人送食材来。乔慧点点头,这么大阵仗,想必是八珍玉食,一场盛宴了! 走过长街、市坊、州桥,乔慧推开门,定睛一看,屋中桌案上多出锦盒数盒,层层叠叠,仿佛大有乾坤。她的心中又再多期待一点,只等满桌佳肴出炉。 而且仙人洗手作羹汤,更是美人美景。 但渐地,她越看越不对劲。 一个锦盒打开,里面不过放一朵荷花。再开一个,诺大的盒子,只有一小碗乳酪。剩下的几个盒子如法炮制,一枚竹笋,一朵豆腐,一颗梅子……乔慧心中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而师兄所做,不过是又从一锦盒里取出几只精巧银盘,将那若有似无的食材逐一盛放。 最后,姗姗地、徐徐地,将新鲜的荷花摘了几瓣,装入玉盏,倒入龙井,就此大功告成。 这,一番行云流水潇洒华美的功夫下来,就做了这些么?这份量是要她餐前吃还是餐后吃? 一杯花茶,还有几盘点心。自然,说几盘也不大准确,因为盘甚大而点心甚小。小小一块蜗居一隅,如微芥入海,甚是可怜。 谢非池用帕子擦了手,道:“吃吧。” 乔慧低头看了看那一桌“菜”,又抬头看了看谢非池。她很怀疑谢非池是在报复她今日驳斥他的言语。 那厢,谢非池见她目光在他和一桌佳肴之间逡巡,却当她是觉卖相太美,不好意思动用,难得眉目温和,道:“这些都是仙宫中常见的菜式,只是雕琢得稍微精致些,师妹但吃无妨。” 乔慧立马内疚了。她方才居然怀疑师兄在报复她——天可怜见,师兄想必不是一生下来就辟谷的,他自幼就吃这些还能平安长大,真是太不容易了。唉,自己平日吃香喝辣,误会了师兄,真是太不应该了! 乔慧连连点头道:“这就吃这就吃,我细细品味。” 不过这佳肴的份量实在不容她细品。 一筷子就是一口,一口就吃没了。等她嘴巴将“几道菜”全吃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吃了,如吃。 偏偏谢非池还问她:“味道如何?” 乔慧心道,师兄你这就有点强人所难了,人怎么能评价空气的味道? 好在她才高八斗,文采斐然,当即胡诌道:“味道清淡馨香,食之令人神清气爽,实在是名品。” 谢非池淡淡一瞥,早已看出她在奉承。但偶一亲作羹汤,便得她如此卖力地表演,一时之间既觉她好笑又觉她可爱。 他姿仪慵闲,微微含笑道:“以后我若有空,可再为师妹亲作几样吃食,权当是一种趣味。” 乔慧却心道,这无形的美味,我可得先在外边吃饱了再来消受了。 “吃”罢,谢非池又道,师妹下凡已数月,不知可有疏于剑法、功法。言下之意就是邀她院中月下比剑。乔慧心道,师兄今日难得如此贤良,他明日又要回去了,算了算了,就陪他比剑玩玩。 不过剑没比划几下,小院外来了个走街串巷卖豆腐脑的。吆喝声很响,豆腐脑很香。乔慧方才吃了如吃,当即便向谢非池抱一拳,转身取碗,要去买香香豆腐脑。 铜板给了,豆腐脑也盛了,虾米、葱花、蒜泥、韭菜末,一浇,鲜香扑鼻。乔慧端了那豆花,一回头,便见谢非池杵在门口。哎呀,忘了问师兄要不要了,再回头,那小贩早已走远。她只得道:“要不我分几勺师兄你吃?” 谢非池修目墨黑,沉默不语。 乔慧心道,哦哦也是,忘了师兄不吃这市井的、世俗的、不洁净的东西。那只好由她孤独地享用这美味了。 她刚吃,那人又冷不丁道:“原来方才师妹没吃饱。” 吓得她差点噎着! 乔慧忙将豆花咽下,道:“唉,只能算如饱吧。” 她只好如实道来:“师兄,我很谢谢你的心意,但我真有点吃不惯你们昆仑的口味……份量太小了,我平日又当值又下地,只吃那么一点儿实在不中。” 谢非池抿了抿唇,也不说话,就看着她在院中的小秋千上坐着,吃豆腐脑。 豆腐脑鲜香顺滑,乔慧吃了一勺又一勺,还剩最后一口。 “哎,师兄你别老盯着我看,怪瘆人的,别急,还有一勺,我吃完就来和你比剑。”她又舀起最后一勺。 一人却倏然将她眼前月光挡住。 “师妹,”他语气古井无波,看不出什么喜怒,“可否容我试一口?” 乔慧心道,看来师兄也为咱开封豆腐脑的香气折服了!她很爽快地将那一勺豆腐脑递去—— 她的意思是让谢非池接过勺子自己吃,谁料人家俯身垂首,就着她伸手的姿势将豆花咽下。 乌发披散,露出一截雪白的颈。云开,一片月色将这俯首的仙人照着。 乔慧心下轻轻一跳。 为掩饰这心跳,她赶忙问道:“好吃吧,小时候我在乡学读书,临近大考时娘天天给我煮豆腐脑吃。” 谢非池道:“还行。”他不过想尝尝她爱吃什么。这市井食物调味过重,实不符合上界饮食清雅淡泊之准。 乔慧听了,拿肘撞他:“什么还行,给师兄你吃真是浪费了。罚你去把这碗洗了。”言罢,将碗往他手中一塞,跳下秋千,将这点小家务推得一干二净。 “你倒惯会使唤我。”谢非池跟在她身后,却也没放下那碗。 徐徐地,他又道:“你既喜欢吃这些东西,下回我仿着做给你吃便是了。” ----------------------- 作者有话说:师兄是没有厨艺的,其实他只是摆盘了一下他根本没做什么[捂脸笑哭] 感觉日三的话还要五十章左右才能完结,这段时间在忙作品集的事情,再加上一直没办法下决心要不要留学去学一个经济回报很差的专业,分心了,我要好好更新了不然不知道啥时候能完结[托腮] 第91章 植物是否也可两性繁殖(大修) 他实…… 乔慧在度过了她在司农寺的第一个夏天。 小麦是北方最重要的作物之一, 她刚来司农寺时只参与了赶收和测产,眼下秋至,播种、生长、结穗、灌浆、收获, 育成一株小麦的方方面面, 即将在她眼前徐徐铺展, 乔慧心下无不激动。 激动之余, 想起另一事。 夏日她经手测产, 一记录,一比对,便发现近几年京畿麦产徘徊不前, 基本上没有提升。 金风吹拂过司稼署辖下的一片官田,麦苗悠然招展。 乔慧站立田埂上, 望着青绿麦田。 麦子的产量,不外乎是由水肥、耕种方法和品种优良决定。 京畿路富庶, 乔慧儿时、少时也随爹娘乡亲种过麦子, 若逢丰年宽裕, 为防出苗不齐, 农家多是广播麦种, 以求仓廪充实。 她前几日走访了几户田地肥沃的农家, 几乎都是用的此法。其中一老农自豪笃定,道:“地力够,当然多种点儿。” 地肥多种, 麦垄间行距几乎只剩四五寸。且畦上还加种一行,安排得满满当当。 老人十分热情, 又向她传授了一番独门经验,她笑着,细心听受。 告别了那几户人家, 她心下想道,一代传一代,乡里确有许多脉脉相承的经验。 幼时,她亦是听着这些经验长大,乡间的民谚、俗世的智慧,她和它们十分亲切熟悉。她并不似旁的学者般以为民智落后,只在心中想道,幼时这些经验启迪过我,如今我学有所成,也要纠其阙失、继往开来方是。 仿佛有一山间流溪在她眼底奔涌,待她滤去杂芜,引它汇入闪烁的汪洋大海中。 她又再思索,广种密植或许初时有用,但年深月久,便致亩产徘徊不前了。 既有思索,便去求证。 秋季和夏季一般,也有秋收、秋种,百事压身,她想试验小麦精耕新法只能加班加点。 好几日,她一直试用同一种种子,播种不同的数量,细意记录其情况。 如她最初所想,肥力好的土地适当减少播种,反倒多结了麦穗,穗粒也更丰实饱满。种得太密,反而日照不匀。 第132章 近来京畿京东一带有农家爱给小麦深耘断根,她也试了,在水肥极好的官田里效果确实不错。但夏季时她走访过几处乡田,好几户人间,用了这个法子却没有丰盛的收成。 试验一番,才知道是不同的土地水肥境况不同,不可一概而论,有的乡亲见邻家用这方法有效果,也非要尝试,反而得不偿失了。 细细梳理出准确的播种量、行距,水肥用量,又是一番功夫。 幸好她并非单打独斗,署中同僚也多有助力。 靠着施法催促官田中小麦生长,短短七八天,她已摸索出了小麦精播的窍门。 一切都被她编成一本简明易懂的小册子。穴播,行距五至六寸,不同地力的土地如何施肥,如何促苗又如何控庙……逐一在小田试验之后,再不施仙法、按着这规律人力栽培一年,如果确实有效,便在大田中推广。 还剩一个品种的问题。 粟米可以用法术结合一穗传筛选出一优秀品种,给了她很大信心。 这回到了麦子,她只觉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为提升成果,她决定从好几种麦子中用穗选法优中选优,便在各小田间种下了不同品种的小麦。这些麦子都各有千秋,或是秆高且穗多,或是虽然矮些,但穗粒更加饱重。 天降惊喜,速生法术过后的第一日,她便在田间发现了一株极其完美的麦子。秆高而壮,主茎上结穗也多,粒粒饱满,几乎没有瘪粒,好一株嘉谷。 乔慧面露喜色,心道真是天助她也。 发现了这一麦子,署中与她一齐选穗的同僚也欣喜十分,众人都盼这一株嘉穗的种子天女散花似散下去,地上再起千万株一样的来。 自然地,它的麦粒被收拢、晒干,种下。 但法术施展,日落,日升,小田里长出的小麦却高高低低,参差不齐,所结的穗也有饱有瘪,全不似期盼中的模样。 秋日落叶被凉风席卷,飘飞远去。 为何会这样?乔慧站在田间,见眼前一片乱景,宛如天降冷雨,朝她兜头浇下。昨夜她满心期待,一夜难眠,今晨卯时未至就起床梳洗,披晨星而出,一路上心火雀跃——如今那火苗熄灭了大半。 怔滞片刻,她深吸一气,调整了神情。 若她是一寻常小吏也就罢了,如今她掌管着许多重要事务,怎能因一时不顺便将忧愁挂在脸上,岂不是拂了大伙的心气。 她转过身,秀美面容上已雨销虹霁,镇定地微笑:“确实不是所有嘉穗留种再种都会一样优良,这种事情……历来也是有的。我修行三载,有仙术法力,再试多几回便是,大家不用灰心。” 第二日,她重新施法,又依照一直以来选穗选种的方法再选秀穗,复又种下。 新选出来的麦株结穗颇为丰满,只秆茎不如前者壮硕,稍逊一筹。 然而这一株播种下去,却是满园皆循它的品相。 “哎,都说了署令是仙长天师了,什么能难得倒我们署令?” “这麦子结穗颇多,如果在大田也能种植成功,说不定京畿路的亩产便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乔慧听了这些庆贺之语,心下虽然略有欣喜,但摆摆手道:“为时尚早呀,现如今只知它结穗多些,还不知它口味、耐旱耐涝等旁的特性如何,还得再多观察。” 她言语谦逊,但拦不住署中为这新麦喜悦,今日午食,吴春帆做主,多添了几道菜。 乔慧自是和吴春帆一起坐于上首。 糟腌鱼,清蒸鸡,又有鲜果碟、腊味盘。因仍是办公时候,众人只以茶代酒。 端茶庆祝之际,却仍有一疑问盘旋在乔慧心头。为何有的嘉穗能将品相代代延续,有的不行? 夜深,司稼署各人差不多都已下值。只有乔慧办公的那一房中还亮着小灯一盏。 不过除了她,倒还有一人未走。 乔慧从图谱中抬头:“吴大人?” 吴春帆道:“秋初多雨,乔署令还是早点归家为妙,以免夜雨忽至,道路难行。” “我带了伞呀,”她又一笑,“吴大人不也没走?” 门外,一点淡光照着吴春帆瘦削的脸。他鬓间有丛丛的花白。他道:“秋收后又要秋税,我在复核这几日底下人测算的粮食数量。” 他没将话说全,但乔慧已领略他语中之意。 秋后便是秋税,两税法施行乡间时,秋税多为纳粮。若地方官为政绩报高了收成,乡民夏税纳银后又受秋税纳粮之苦。 为避免地方谎报收成而致百姓纳粮甚多,常由司农寺再复核一遍。驻扎各路、各府的寺中官员也有此职务。 不过京畿路有京师坐镇,方有道道目光层层核验,不知偏远的路府又如何? 秋收、秋种、选种、两税,几乎千头万绪。 乔慧心下不免低叹,若一日有数十个时辰便好了,十二个时辰如何够用。 “怎么,乔署令还在钻研两日前那种子的事情?”吴春帆徐徐道。 他的目光,移到乔慧案上那架黄铜镜上。这是平日摆在司稼署厅堂的鉴微镜,昨日被乔慧搬了回来。乌木座另一端的托架上正放了一朵麦花。 只见桌案上散落着几张图纸,是乔慧在勾勒镜下麦穗、麦种的图景。 吴春帆道:“为何有的麦穗、稻穗无法用寻常的一穗传之法代代相传,此事我年轻时也有想过。” 乔慧停笔,接上他的话:“我在吴大人那本谷考上看过,是说地中杂气交附,穗质因此不纯。” 吴春帆一拂长须,道:“五谷虽可由人力干预,也需看天意造化,有些事情造化如此,不必勉强。乔署令上任才三四月余已有许多成绩,已是天赋、勤奋皆过人,有时候不必太操劳了。” 共事数月,对这后辈,他是真心地爱重,乔慧连日来几乎都在官署中过夜,他心下略有体恤,便劝她暂且归家休息。 乔慧听出他话里意思。 她心中却自有她的一番想法。天意造化是农时节气,不违农时、不违节气足矣。她总觉广袤的天地间,仍有许多奥秘未被人解。 “多谢吴大人,我画完这图谱就回去。”不过前辈的关心也不好不收下。 吴春帆又叮嘱了她几句,方转身离去。 乔慧又画了一会儿,见夜色实在已深,这才收拾收拾,下值。 她最后一个走。 门关上。 灯吹了,但月色犹在。 一道月色照来。 纸上画了好几朵小麦的花,都是在不同时刻观察得来。第一幅重点画了麦穗小花上一缫细蕊,蕊丝顶着一枚枚小囊。第二幅,那些小囊顶端冒出裂口。又一幅,花粉簇簇落入裂口,黏附其中。 风又吹散案上的几页。 小麦,豆、菊、紫薇,她一夜里不眠不休地画了好几样谷物花草。 画是一夜画成,落笔之前的观测,可不止一夜了。 秋初选种时的第一株麦穗,除却苗壮,还有穗粒饱满的特点,颇有邻田小麦的优势。她当时便心觉是临近的田垄影响了它。这种情况,她三年前在谷雨监的灵稻中也有见过,两田相邻,一片高杆的墨紫稻,一片矮秆的黄稻,收获时,紫田中居然出现一株黄稻高杆的。 她心中电光火石地一闪,升起一个大胆的念头,急忙取了那麦穗置于鉴微下观察。 有花才有实,麦粒也是自麦花中来。 镜下细细观察,前日那株嘉穗麦花顶端丝蕊带囊,有淡黄花粉附着,下方又有一花器,形似麦粒雏形,顶端有细如蚊足的凹口。麦田中也有不曾结实的,她一并细察,终于分辨出不同之处,没有结实的,小囊中并无花粉黏附。 有了这重大发现,三日内她便忙里偷闲,取麦分作三束:一束保留完整花器,一束掐去蕊上微囊,一束仅去囊留丝。 她施下仙法催生,完整的小麦颗颗饱满,去囊者麦粒空瘪,掐尽丝蕊者没能结实。 原来,真的是这样…… 她心中的猜想如潮后礁石,缓缓现形。 稍稍按捺了心中激动,乔慧又将邻田设为甲,本田设为乙,用细毛刷蘸甲麦的花粉,轻扫于乙麦去粉的凹口上。乙麦长成,果然兼具甲乙二麦的饱满与壮实。 原来当日那株嘉穗不是失败,而是一个天降的启示。 一行墨字,草草落在图画里:植物或如人、畜一般,也有雌雄性别,也可杂交。只是单凭风力,雄粉少有飘附雌胎之中,需人力干涉…… …… 编书之事在她的忙碌生活中只是一隅。 秋收过半,秋种在即,寺中又为另一桩要事忙碌起来:疏浚各地沟渠,以防秋汛淤塞,误了农时。 第133章 疏浚是每年常例,但很不巧,此事又犯了本朝官制冗杂之弊。 沟洫之事,司稼署与诸屯监职务交叠。 往年勘察沟渠,都是用的旧方法,逐段巡查、人工记录,因为司稼与诸屯之间消息并不完全互通,不是有漏记,就是重复丈量,白费气力。 既然今年这事由她负责,她要好好改进一番以往种种弊端。 很快,她琢磨出了另一法子。 大幅素绢,张挂于厅堂粉壁之上。 广阔土地缩于素绢图幅的格眼之中,每格代表数里地,按网格来分配人手。 如此新奇的构想,一时颇得司农寺上下惊叹赞赏。 一连主理好几件公务,但乔慧几乎不觉疲累,只兴致勃勃地想道,十年寒窗,三年修行,一夕间便得施展,真是畅快呀。 她终日奔波于署衙与田间,当然没想起十五将至,又该是与师兄约定见面的日子。 等到想起的时候,已经是,倒数第二天…… 糟了。 坐在案前,乔慧抱着后脑,心虚地想道,是和师兄解释一番,改日和他相见呢,还是勉强挤挤,挤一天出来? 但没等她想清楚,玉简中,谢非池的传讯先至:他有要务在身,此次十五之约不便前来。 另附长长一串叮嘱,事无巨细,注意饮食起居,勿要劳倦,记得添衣云云。 哎呀哎呀,逃过一劫,逃过一劫。不然屡屡忘了和师兄约会之事,只怕师兄又要小雷发霆…… 谢非池人虽不来,却遣了门徒,日日将精心备好的餐食送至她宅中。 她星夜归家,见屋中一片漆黑,案上却已神不知鬼不觉放了数层锦盒。插花插瓶,书斋清供,也一样不落。天,幸好那些门徒仙客都来无影去无踪,要真让她夜色里撞见几个白衣白冠的“仙人”,只怕吓一大跳。 乔慧将锦盒打开。 经过上次之后,师兄还真增添了份量,且稍稍加重了调味。哎呀,至少不再是吃了如吃。 家有仙男的感觉果然十分之好呀,一回到家就能吃上热饭了! 按着她提出的新法,疏浚事务劳而有序。 从前需要十几日的工作,如今六七日便见了成效。 一切落实之后,她已好几天没有合眼过。 吃过这些谢非池给她送来的餐食,初秋的最后一日,风雨稍急。风声雨声里,乔慧倒头就睡。 风雨声声,小窗深闭,一豆烛光飘摇。 眼前一点蒙蒙烛光,逐渐变为无边的金光。 她置身于广袤原野,平原上金光明灭,定睛一看,原是麦子熟了。清风拂过,麦香扑鼻,见此辽阔美景,乔慧一时既想寻一石碑书诗几首,又想取出纸笔来描摹写生。 喜景泼洒眼前,她很想告及爹娘亲朋。自然,除却爹娘、月麟她们,还有一人……但四下一顾,唉,这茫茫原野上空无人影。 大喜而无从相告,她心下有几分空落。 忽地金光闪动。她遥望的双眼随那闪光停住。 光后,有人站立黄金原野中,白衣银冠,长身玉立。 仿佛是她的意志轻轻勾勒,他便应她所思所想,白玉冰雪幻化成形。 “咦,师兄你也在?”乔慧匆匆走上前去。 她心喜,上前握住那人的手。 漫漫麦田已逐渐朦胧,唯独掌中另一只手的触感犹在,如水中冷剑,雪中琼枝。 一道清冷声线,不紧不慢,自耳畔传来:“师妹,已是中午了还不醒来么?” 乔慧迷蒙地睁眼,只觉肩颈处似有冷香萦绕,可几乎是在她醒来的瞬间,那幽香便倏然散去。哎,怎么跑了,半梦半醒间,她心觉此香如梦中云、云外雪、雪中春,下意识要再闻闻,一靠拢,一抓,却又扣住了另一只冰冷的手。 呀,双手都冰冰凉! 师兄雪白俊美的脸,近在咫尺。 谢非池身着墨竹白袍,坐于床畔帐下,俊美如锋的脸被午日照着,如宝玉生光,瑰逸绝伦。 原来方才漫山遍野的金黄麦子是美梦一场。 不过梦中的美男子倒是实打实的。 但这美男子未免太……好在青天白日,阳气十足,否则乔慧真要被这忽现床边的白衣男吓死。你们昆仑的人是全都走路没有声音么? “师妹见了我就如此害怕?害怕还敢扣着我的手不放?”谢非池举起一只与她十指相扣的手,又淡淡抬眼,稍作解释,“我昨日来时见师妹你甚是疲累,不忍打扰。” 乔慧略一思索,心觉他后一句别有深意。 但他并未再像从前一般,因见她不眠不休便动怒。 眼前俊美的仙人只道:“有些复原精力的仙丹,你且吃几粒。” 那一双与她扣在一处的清癯的手,倒仍不松开。 仿佛漫不经心地,他一样一样问起:“这几日你忙了什么?” 乔慧心道,不是吧,师兄你还学会查岗了? “我就在寺中、田间处理公务,我们秋天也忙。”师兄虽学会了查岗,但好在不似从前般见她繁忙便指手画脚,也算学会了几分贤德!她看着那俊丽至极的眉眼,心道,唉,要查就查吧,遂如端鱼米喂猫般,将入秋后诸事一件件细说了。 从前,谢非池心觉这些事情没有意义,但经夏日一番争执,这一想法他不愿再表露,只一一细听。末了,他才问出心中真正所想:“你终日忙碌,是否有依时饮食、休息?” 乔慧点头道:“有嘞。” 自然是没有的。 然而她实在镇静过人,谢非池凤眸一转不转地盯了她几息,探看她所言虚实,竟不察丝毫破绽。 “但愿你说的是真话。”对面的人微微眯眼。 即使不是真话,这几日有他在,也要弄假成真。 他只向族中告假一日,如今看来,尚需延宕两日。 只为监督她。 监督之余,亲烹一日三餐。自然,所谓的亲烹,也不过是他屈尊,亲自将门徒料理好的菜式摆盘、装点。 乔慧休沐在家仍伏案书写,双目不曾游离纸上,却有剥好的果品娴熟送到她口中。她目不移视,只张口将莹润葡萄吞下,好几次,唇险些碰到他清癯的手。 连吃了几颗,乔慧忽地眉头紧皱,道:“这颗好酸。” 谢非池神色淡然:“是么,不知谁混进来的,我必然严惩于他。” 其实是这师兄见这师妹镇日只顾写书,不曾理会于他,有意挑了一颗酸的喂她。 桌案旁,那小农之家出身的师妹十分淳朴,对这弯弯绕绕的心机浑然不察。 乔慧道:“别吧,别人误选了一颗葡萄你就要严惩别人,长此以往谁会信服你呢。” 她终于将那册子写完,往后一仰,伸臂舒展一下,谁料竟顺势贴上谢非池的胸膛。他什么时候靠上来的?一时,方寸间皆是他衣上冷香。略一抬头,便见他修长的颈、分明的颔,低头,又见他正用帕子徐徐擦净刚剥了葡萄的手。乔慧心中甚感不妙,此情此景,仿佛已被圈入师兄怀中。 他垂眸而视,漆黑双目中是她的倒影。 她一个鲤鱼打挺赶紧坐直了,又举起那册子,让他阅读自己的发现,转移他视线。 谢非池看出她慌乱,微笑一息,慵闲地接过。 雪白书卷,在他玉树琼枝般的手上翩翩翻过,一页又一页。 谁料才看了片刻,那慌乱神色已从乔慧脸上转移到他俊美姿容上。 他倏然将册子合上,道:“师妹还是不要写这些大逆不道的妖邪言论。”耳廓微红。 乔慧懵了:“怎么就大逆不道了?” 好半晌,谢非池才挤出一句话来:“草木是天生之物,怎会和人一样分雌雄、繁衍生息?何况,你的用词未免太大胆了一些,又是交,又是授……”他皱眉,没有再说下去。 乔慧真服了,这不都是寻常词汇?既是治学,自然如实写来,不然写得云里雾里的,谁知道是什么。师兄平日里高高在上,脸皮居然这么薄,连几个字都看不得。 她拿起书卷,轻拍了拍他的头,当他是根古木般敲敲点点,道:“要是我说我怀疑植物还能像动物一般诞育杂种,师兄你是不是还要大惊失色。” 哼哼,说出来只怕吓死师兄这仙气飘飘的大家闺秀。 那厢,大惊失色自然不致于。但谢非池的眉头已是越皱越紧。 “光天化日之下,师妹饱读诗书,不要口吐如此粗鄙之语。”谢非池眉心紧拧。 乔慧真服了。 她挥挥手:“好吧好吧不说了,和你说也白说,赶明我再誊写一遍,到署中给各位同僚、学者看去。” 第134章 “半日来我见你一直伏案不够,还要再誊写一遍?” 乔慧道:“是呀,我为这‘大逆不道’的新发现而激动,脑中思绪万千,有时运笔太快,书写潦草,怕旁人难以辨认字迹。” 她笑盈盈回眸,道:“师兄若是心觉我会累着,不如师兄帮我誊写。谢大公子法力超群,想必瞬息之间便可将一书抄写完毕。” 谢非池皱眉。他确实可以做到。但动用法力为她誊写,那些大逆不道的妖言、妄论,也需先在他识海中如水流淌一遍。他实在不想看见那些……赤条条的字眼。一草一木,都是天生万物,清气所化,怎会是什么雌蕊雄蕊,授粉相交而生?她写这些时难道不脸红么? “我帮你誊写就是,你休息半日。”然而他实在不想见她又再劳碌。 乔慧闻言大喜,当即起身将座位让出:“呀,那师兄你快快请上座,写完了咱们出去玩。” 见她得意洋洋,谢非池无奈道:“但愿你那些同僚看了,好好驳一驳你的妖言。” 十数年的书法修行,竟用来为她抄写一旁门左道的怪书,谢非池苦笑提笔。一缕清光注入那墨笔中,瞬息辰光,便已抄录完成,字字遒健端严。因觉此书甚不堪读,通篇都是他法力运笔所写。 唯有三个字,是他亲手写就,封面上乔慧著三字。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七夕快乐,昨天没更新我心中十分十分羞愧惭愧自责,明天多更一点[捂脸笑哭] *本章里小慧发现了植物也有性别也可以杂交!那个嘉穗其实就是天然的杂交小麦哈哈。 目前小慧处于发现了植物可以有性繁殖的阶段。植物可以杂交这是科技史上发明了显微镜后紧随而来的科学发现之一,但是发现植物可以有性繁殖可以杂交不代表发现遗传规律,小慧还要继续琢磨…… *小麦并不是越高越好,现代的育种方向偏向矮化小麦因为抗倒伏,古代人用穗选法和一穗传的传统方法育种却倾向高高壮壮的麦子,也算一种对嘉禾嘉穗的刻板印象了哈哈。传统的选育方法在过去几千年的岁月里做出了很大贡献,但也有一定限制,很难像杂交和基因工程一样综合多种优点,小麦除了结穗饱满单粒种以外还需要解决抗真菌病等问题[托腮] 师兄真是一点做科学家的潜质都没有,很纯正的古代仙男[奶茶]这个封建仙男就是这样,前几章都()了结果看个书又觉不妥…… 第92章 杂交 秋天时种在暖棚的二月兰开了。…… 秋夜渐长, 凉风习习,很是一番闲逸悠游。 宅中多出一人,此人常与她在凉夜中秋月下双唇浅印, 缱绻柔情。 这由得那人一手妆点的小家中, 鼎飘兰麝之香, 屏映画境春意。 从绵绵的柔情, 又到沉浮不定。 师兄平日越是要摆端庄威严的架子, 她便越想撩拨之、逗弄之,玩耍之!仿佛戏耍一俊美的道长,众岫耸寒色, 精庐向此分,别人在深深观庐中修行, 焚柏吟经、清白不群,她非要逾墙而来, 堂堂登场, 拉起人家的手, 思凡, 逍遥, 情海翻腾。 偶地, 她也小小失手,原以为他会强行忍着,却忽然被他坚实的臂膀环住。 “你当我会一直任由你轻狂逗弄?” 露湿霜浓, 一片冷香侵袭。 直至晨间那深沉的幽香还萦绕身侧。 她倚着他的体温,看他为她绾发。 乔慧的乌发极长极浓密, 倾泻时如浓墨泼泄,飞流三尺有余。又滑顺生光,捧于手中有如锦缎。天生秀发, 她平日却很少编什么发式,少年时悉数汇成马尾一条,如今为官,也不过改马尾为简单发冠。 谢非池长眸垂下,捧了她乌缎般墨发在掌心,梳发,拢发,结辫,盘髻,佩冠。 因她心觉束发轻简方便,他也应她要求,不梳什么繁复发髻,只额外从发际侧编两条辫子,汇入冠中,稍作点缀。 见她走神,他修长的手,又轻扶着她的颊,示意她转头看向镜中。 乔慧左看看又看看,心觉还可以。 镜里,她的目光不经意地与身后人视线交汇,那人指腹便轻轻抚过她的颊,薄唇含笑道:“如何?”自己竟还有为人梳发的一日,这师妹倒是惯会使唤他。 “不错不错,师兄你真是巧手。”唉,师兄来了两日,她可谓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如今连梳头也有师兄代劳了。乔慧适时地一夸。 不过这日常一幕里,她却徐徐想起二人之间的天沟地堑。这静好的辰光,能否再维系千百个清晨? 镜中映出那人俊美的脸。黑发白容颜,俨雅蕴藉。 他自诩身世贵重,连日来却屡屡放下身份架子,展露无限柔情。只偶有些时刻,她也曾看出他柔情下的强势。 师兄俊美,她权当他的强势是一种风情。 但当他面对寰宇,面对低他一阶的人,他的强势…… 乔慧心道,咦,自己忽然这样胡思乱想干什么?而且夏天时她自认已将话和师兄说开,他也点头将她的许多要求应下。 “你又在走神?”忽地,身后那人出言,拉回她的神思。 他扶着她的颊,似笑非笑:“有时我亲近师妹,师妹似乎不是在走神,就是被吓一跳。我见你与旁人相处倒不曾如此不自然。” 乔慧心下腹诽,师兄你老神出鬼没的,我一觉醒来你就在我床边,我睁眼时没出拳打你出去,已是胆魄过人,一代豪杰。 “哪有走神,不过是我从此不敢看观音。”乔慧随口就来,覆上他贴着自己脸的双手,镜中,她眼底满是狡黠。 “如此牙尖嘴利……”听她将那戏文的戏词阴阳颠倒,谢非池也没多说什么,仿佛实在拿她无法,只好宽纵着她的胡说八道。 但他心中,却是十分的受用,不觉间长眸已微微眯起,指腹在她颊边再三流连,愈发不肯离去。 乔慧明眸抬起,又道:“方才我其实就是在想,今日要去署中告诉各位同僚我的发现和成果。” 身后的人双手修长,一手扶着她的发冠,一手再缓缓插入一支木簪,道:“你那番观点太过怪异,罢了,但愿能有几人认可你。若有人认为你传扬邪说,你尽管回来告诉我就是,我自会……” “师兄你自会干嘛?”乔慧忙转头,“千万别,治学时有异见乃是寻常,你别因为有人不认可我的观点就想把人家给料理了。” 谢非池见她一下紧张起来,只觉有点好笑。 若真是奉统御之道,何止料理,他根本不会让异见者出现。师妹总使唤他洗手作羹汤,殊不知把持四海也如调羹,不要有一丝异味。 是她太过心慈手软。 但眼下晨光静好,他不愿说出这一番道理来坏了氛围,便道:“我不插手就是,你且上值去。我告了几日假,你下值时我仍在家中。” “真的么,那今天我还要吃梨羹,我见有梨子上市了。” 乔慧立马点上菜了! 仗着他宽纵,她便越发无法无天。谢非池无奈一笑,送她出门。 秋晨凉风送爽。 两人临出门时还依依惜别,没走几步路,乔慧就又把家中那气度高华的美仙男抛之脑后了。 她连日研究了好几种谷物、花草,若草木当真可以杂交,将是一个巨大突破。 穗选法是选苗壮穗多的嘉穗,一代又一代地再种,再绵延。百岁千载,良米、良麦,都依此法而来,芸芸生民仰仗了它数千年。但这一传统的方法,并非没有局限。 比如一株小麦,仅靠穗选法通常只能延续某一种优势,很难集茁壮、穗重、抗旱、耐寒等多种优良特点于一体。如果草木也能杂交,或许就能突破这一道关隘,像骡子集齐驴和马的优势一样。 走着走着,乔慧的脚步又慢下来。 骡只能存活一代,并不能再诞育和它一样的族群。当日见过的那株嘉穗也是如此。如果有法术,当然可以一整片田野都凭仙术授粉,但如果只有人力,人为授粉,几乎是天荒地老。 昏黑海潮褪去,露出礁石一隅,她登石一瞧,拾取闪烁的珍珠小贝满怀。但放眼遥望,四面仍有海面围合,苍茫无尽,天地间的无限谜团仍包围着她。 午后的小会,她便将此书捧出,又铺开沙盘,木笔在沙盘上书写图画,为众人讲解着。 昨夜一场细雨,厅堂临廊,可闻书香、墨香、草木清香。 书有好几册,谢非池写好后再施法分印几本。 长桌两侧书页翻动声四起。起初,众人都好奇翻阅,渐地,翻书声成了议论声。 各人表情不尽相同。 年轻些的录事、主簿,眼中生光,仿佛领略了宝典秘籍。一青衣的女官不住叹道:“竟然是这样?草木也可雌雄相交,如果这是真的,今后署中工作便又得新法了!” 第135章 因此发现不止谷物,也涉及到花木,也来了两位上林署的官员。 其中一老博士眉头紧锁,反复翻看描绘花器细部的几页图谱,又翻到杂交试验的部分,沉吟道:“乔大人观察入微,记录详尽,识别了过往人眼不能察的花器,令人耳目一新。只是这‘杂交’之说,老夫等觉得太过荒唐,草木虽因开花而结实,但其性天成,如何能如牲畜般人为配、相配?”他似乎是想说配种,话未出口,改得稍微文雅些。 上林署司宫苑花木,若让贵人们知晓他们品评赏玩的名贵花卉其实是……真不敢想。 也有人是困惑、沉默。乔慧书中所述,实在有点惊世骇俗。花木也可“交授”,让许多读惯了圣贤书、农政经典的老学究花白眉毛紧皱,又是皱眉又是摇头,只草草看了一眼便将书册放回。 吴春帆看得最慢,最仔细。他倒面不改色,眉目舒展,偶尔还微一点头,良久,他放下书册。 “乔署令,”他道,“你书中所述,确是十分大胆。我方才细读,也觉有一番道理,比地气交附之说更有道理。” 他换了一轻松的语气:“几位博士心觉此说有违伦常,我也可以理解,大家和而不同吧,若是支持,可以自行做些试验再添论证,若是不支持,也可另行试验,书文反驳,就当是辩论一场了,我们全都欢迎。” 因听闻乔慧有新的见解,宋毓珠虽不在司稼、上林两部,会上也来了。环视一圈,见支持、反对者各半,但有异议的多是品阶高者,忽听司稼署的另一位长官如此发言,她便应声道:“吴大人说得在理,若有兴趣,咱们都可以去亲自验证一番。” 乔慧听吴春帆和宋毓珠为她发言,心下有微微感动。 她抱拳道:“是如此,我不敢说此学说必然正确,唯将连日的试验推测呈于诸位面前。” 众人闻言,长桌两侧议论声又起,一年轻录事当即起身,拱手道:“乔大人既愿意将心得公之于众,我也愿回去试验一番,看看杂交之功用。”另有几人纷纷附和,皆摩拳擦掌,似要亲手验证这新奇之法。 却也有学者摇头摆手,眼底满是不以为然,因这小乔署令是司农卿眼中的红人,又有仙家背景,方没有多言。 说要与她辨经明义的也有。 乔慧听着各方言语,因得赞同而喜,却不因被反驳而恼,只道:“大家今日都是各抒己见,若有想回去试验的,司稼署厅堂中有一架鉴微镜,到一旁的簿册中记个名儿便可借用。” 她认为学问越辩越明。 林文渊也召见了她。 司农卿拿起案上一本小册,道:“我今日召你来,便是问问你写的这本描述草木杂交的小书。” “若真能有另一个法子培育出良种,于国于民是大功德。林邑稻在两浙路推广功成,圣人便很欢喜。寺中的几位老学者多虑了,依我看,草木分雌雄,可杂交,无非是天地间又一未被识破的奥秘罢了,有何惊世骇俗。” 林文渊言辞温文:“听闻近日寺中已有同僚开始着手试验,且看看结果如何。” 乔慧听他态度竟是支持,心下有几分欣喜,但沉吟片刻,仍是开口。 她说起那小书最后一章:“我在最后几页中有写道对杂交所育品种的推测,大人以为如何?” “我看你写杂交之种优良只得一代,再种难复现前代品貌。”林文渊抚须。 “是,且依照我先前所试,若手工逐花剪颖,耗时甚多,难用于大田,”乔慧如实道来,“但草木杂交之事如今只是初见眉目,我心觉内里玄奥不止于此,潜心研究,假以时日,我有信心会有转机。” 林文渊听她如此承诺,便颔首道:“好,你很有一番志气。其实即便一时难育良种,便只培育些珍稀花木,令宫中的贵人一赏也无妨。皇后娘娘便甚爱牡丹。” 献花宫廷?乔慧未曾想到这一层上来,但略一思索,心觉也无不可,她并非不撄世故。 乔慧对花木也小有研究,当即提了几种牡丹杂交的构思,从花型到色泽,头头是道,司农卿听言面露满意之色。 趁上级心情甚佳,她便又顺势说道:“下官还有一事想向林大人禀报,我自请春后去京东路、河北路等地方看看。” “哦?为何?” 乔慧道:“我见近两年统计之数中河北路、京东路似乎粮食产量略有下滑,虽所降不多,但我想去一看当地农情。” 林文渊听罢,思索片刻,点头:“好,洞察秋毫,我准了。你上个条陈来吧。” 归家之后,此事她自然得意地在谢非池面前道来:“司农寺除却吏作,也要治学,咱们那对待学问都是兼容并包的态度。” 听她得意自豪,谢非池神色淡淡:“是么。” 她在她那官署中的境况,他暗中有作了解。她似乎很得她长官赏识,又有一层宸教弟子的身份。她有身份,旁人自然敬她。 不想扫她的兴,他未曾言明,静静给她装一碗梨羹。 “这梨汤怎么是咸的……”乔慧只喝了一口便将碗放下,“师兄,这难道是你亲自下厨?” “是,”谢非池面色古井无波,“这不是盐,是灵丹磨了粉,喝一些对你有好处,回复精力。”同居数日,她下值后的一餐都是他麾下仙客先行料理,再送呈他手中。今日他心下忽地松动,思忖道,何不试试从头开始,道道程序皆由他一手包办。 君子远庖厨,但想到入她口腹中的一饮一食皆由他把持,仿佛有种隐秘的趣味。 他微微含笑,等待她的评价。 谁知乔慧委婉道:“梨羹做咸的有点奇怪嘞。” 谢非池笑意凝滞。 他长眉压下:“我是见你连日劳累,略添丹药于其中,你若不喜,我命人送一碗来。” 乔慧垂首,再将那汤碗端详二三,好吧,这梨还能看出个梨形,枣也剔了核,她归来时,恰好放到微温。算了算了,师兄终于不是装个盘儿便说是他亲烹,算他有心了。 “这碗倒了也是浪费,我添点糖看看能不能救回来便是。至于师兄你么……师兄你既是初次下厨,还是先别做什么‘药膳’了,我书柜上有一本之前淘旧书收来的食谱,你按食谱稳稳进步就好,切勿灵机一动呀。” “不过呢,”见他神色闷闷,她又挽起他的臂,贴近他,道,“师兄真能亲手作羹汤,我心下很是欢喜。” 一如她所料,师兄极其好胜。 身侧的人道:“昆仑中亦有食谱,下回我稍作参详便是,必叫你再不会说什么滋味奇怪。” 哎呀,这么要强。乔慧便撒了他的手,转身将那梨羹端起,道:“我且舀一勺来让师兄你自个尝尝,从前你给我吃了那味道凶险的米饭,我当时网开一面,还没和你算账。” “我没有饮食之欲,吃什么都一样。”他嘴上这么说,却垂首俯就,将那怪异的梨汤咽下。 再度见他俯身,如二度见白虎溪边饮水,但这一回,乔慧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颈。 就这么摸了一下,便见谢非池喉间微微颤动。 这下真是伴师兄如伴虎了。 * 杂交一事寺中有许多同僚争相试验,有用谷子试验的,也有人更急一些,直接用了二月兰。 二月兰秋季种下,移栽寺中的暖棚花房,纸窗糊屋,燃炭升温,十二月便可零星见花,至于种在户外的,三月春季盛花,也算得早了。 四季流转,乡间就没有哪一季是不忙的,尤其是夏秋两季。 一整个秋天,她都在忙碌,秋粮入库,亩产盘点,账目编制,秋播督促,公务之外还有她自个的学术任务,日日下到田间观察,书写、计算,日复日地记录着。 偶地,她心想道,幸好她有法术,先用法术催生,再交由自然去验证,一两年便可完成一项研究。若是单凭人力,没个十年八年大约是得不出什么成果的,思及此处,乔慧心下道,编撰农书的前辈们,都是如此单调又勤恳地走过来了,但愿轮到了她,她也能作出许多成果,为后人铺一条平坦些的大道。 她全没想到要用法术得什么长生大道,满脑子都是些麦子谷子。 今秋有连日秋雨。 沟渠虽提前疏浚,排水顺畅,但此雨来势汹汹,又连绵数日不止,已开始致秋种延误。 第三日午后,她与几个同僚冒雨来看地情。至京郊时,雨势稍歇,但乌云厚重,显然阴雨未尽。 下凡前师尊曾赠她锦幡一面,锦幡一摇,可使云开雨霁。眼下,那锦幡刚好能派上用场。 不再犹豫,她从灵囊中取出那锦幡,与随行的官员、乡民稍微解释一番,便寻一开阔处,轻念法诀。 第136章 法随心动,幡亦动。一圈金光自锦幡上漾开。 奇迹般地,天上乌云俄而消散。长空阴霾数日,终于霁朗,秋阳洒下天光一片。 田间的农人、署中的同僚,无不欣慰欢喜,向她言谢。乔慧收起锦幡,摆摆手道:“小事一桩,既然有这法宝我就用用。” 秋日晴好,田间秋种便有条不紊展开。 施法解决秋雨水涝,不过是她工作中极小的一部分。乔慧转头便忘了那随手施的小法术,直到秋社分胙,她如寻常般下官田观察,转眼日上三竿了,忽有许多童稚的声音在背后唤她。 一群小孩儿,为首的那个抱着一块肉,一大块梅花纹的猪肩,崭新的红绳捆着。 那孩子道:“乔大人,这是村里分的社肉,村长说让我拿肩肉来给你,说就是要让几个小孩给你拿来,你不会拒绝小孩,还说送不出去让俺几个别回去了。” 旁边一伙伴拿胳膊肘撞他:“你怎么把后面两句话也说出来了,傻不傻?” 乔慧心觉有点好笑,将肉接过,道:“谢谢各位,这肉我收下便是,拿回去让署中的膳堂腊起来,让部中的大家都尝尝。” 那几个小孩见她将肉收了,笑嘻嘻地,一哄而散了。 然而接下来的下午里,几乎每隔一二时辰便有人来一趟,直至夕阳西下,她已收了三四轮肉,不是肩肉便是前腿。 秋社是乡间历史悠远的礼俗,一来感念土地的赐福,二来连结本乡的人心人情,因此社肉多只分给本乡的村民。三四个村子派人来送社肉给她,俨然将她当一份子看待。 乔慧心下感激,真是不知说什么好。 肉自然是给了公署的膳堂,反正她的午饭都是在公署中解决。 若非要给谢非池几分薄面,晚饭她也将就着在署中吃了。 起初谢非池是一个月来两三次,渐地,变成两三日就来一次。 一开始乔慧点评师兄的厨艺:华而不实。 现在乔慧点评师兄的厨艺:美而有物! 因有人“暂住”,她家中新添画屏、香炉、冰鉴、香橼盘……俨然被谢非池换了一番天地,从一淳朴的进城小农之家变成一风雅室庐,偶地,乔慧心觉这算怎么一回事,在自己家里还要小心走路,不然,一转身,一碰,不知撞掉什么名贵的古董。这种文人雅士的情致,还一并延续到她的晚饭上。 不知哪来那么多器具,也不知哪来那么多食材,大约是那要露一手的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总之,莼、笋、鲥鱼、松蕈,林林总总,一字排开,在古檀的桌面上经他调遣,散发出鲜美芳香。 只被她说过二三回,他已然开窍,将份量和口味逐一改正。 一个天资聪颖的人,怎会不善庖厨呢?烹调也和君子的六艺一样,不过是技艺的一种。只看他有没有心罢了。 她有时来了兴致,旁观他料理的手法,其优美、飘逸,真与抚琴作画无异,好细致。 很快,一桌的菜便已备齐。 “师妹,试试这个。”一勺鱼羹,要吹成七分烫才递过去。 万幸万幸,梨羹虽是咸的,但这鱼羹不是甜的。师兄终于做出一正常食物,很有长进很有长进,吾家有师兄初长成。 有时候见她埋头书写,身旁的人,伸出洁白的手,将饭菜堪堪喂到她嘴边。 其实对庖厨,他是依然看不上。这人间的杂务能有什么高深乐趣? 是掌握着她的一饮一食,激起他无限意趣。 饮食男女,食色性也。汤羹困囿在碗中,人困囿在一室香气中。 直到她将氛围打破:“开窗通通风,师兄你做的什么这么香,可别是放什么猛料了吧!”乔慧放下碗,疾步去将窗开了。 吃的那个人毫无情趣,也不感念他的付出,只知道埋头吃饭。 但见她吃得开心,他也就算了,大度地、风度翩翩地微笑一下。 家有一仙男服侍,乔慧精力充沛、面色红润,每日神采奕奕上值去,这神仙日子过了近两个月,她终于醒悟:自己白吃白喝师兄许久。 便是深宅大院里执掌中馈的内人,每月都要从家主手中支点月银呢。 这日,乔慧领了俸禄,赶紧购入玉佩一枚,权当小小的回礼。谢非池面色淡然地收下,系上,转眼,那小玉佩已混入他银腰带下昆仑纹饰的组玉之间。上头还有它的前辈,从前乔慧手琢的一枚白玉小虎。 乔慧心道,不错不错,再多送几块,就要鸠占鹊巢,反客为主了。 谢非池下视一眼,道:“这玉佩不错,我很心喜,是你亲手雕琢么?” 乔慧这就有点心虚了,这不过是她在下值时在市坊玉器店里淘的——虽说也用心挑选了一番。 见她目光游移,谢非池大约也明白了这不过是她买的现货。 算了,她有心就好。 缓缓地,他取出一物来。 “我也有一样东西送你。”谢非池轻笑了笑。 是一银光流转的发冠。 乔慧接过,左瞧瞧右瞧瞧,心觉这发冠和谢非池一向戴着的那个很是相似,几乎是同一款式了。 见她神色转变,谢非池笑说:“怎么了,戴个和我一样款式的发冠为难你了?不过是见你不爱戴首饰,平时装扮太过简朴,赠你一玉发冠装点一下。” 他先说了一番如今她是官身、要人靠衣装的大道理,继而才徐徐道:“而且我想看见你身上有和我款式相似的小物,师妹可否答应?” 乔慧心觉他这发言实在有点怪怪的,不过稍稍满足一下也不是不行,三下五除二,将发冠戴上。 见她头顶是和他一般的银冠,谢非池慢条斯理笑起。 窗外月色明明,几片秋叶落下。 因官田中只能辟出几亩来供乔慧试验,其余田地另有其他同僚的项目,她的许多设想,便都落在了家中的田地。 她家仅三口人,她在东都吃官粮,每月领了俸禄,又常送银子到乡下家中去,家门前的十几亩地只种几亩粮食便够她爹娘生活。另有一亩种了红芋,栽了枣树,因乔慧爱吃。隔三岔五她爹娘进城时便给她送来。剩余的,有时候她爹娘忙不过来,当年粗种些豆子、药材、菘蓝云云,平日不怎么打理,权当葆养着土地的肥力。 乔慧思索道,不妨就把爹娘无暇打理的几亩地盘活起来。 夏天时她将师门带回来的豆子与人间的豆子嫁接,嫁接出的豆子是有接条的模样,但所结的豆子再种,又全不是那回事了。 花木嫁接所得的种子不能延续优良风貌,她心存一丝希望,看看豆子有无转机。但秋来豆子长出,七零八落。原来豆子也是一回事。 为何如此?当日她并无失败的丧气,只有满心的好奇。 还有一事,她常在心中思索:马和驴相交孕育出骡子,骡子再无后代,但此事放诸草木作物之上也一样么?无数的好奇盘桓在她心间。 所以家中开辟的土地,她计划种些作物,持续杂交,以观后效。 思来想去,是麦子和稻子最合适。其中,稻子的花器还大些,去掉雄蕊和授粉都方便。按格划分,一些仍是施法浇灵药催生,一些试验后任其自然生长。 还有些先前从师门带回来的花木枝条也可以一并在地里嫁接上。 王春和乔守诚听她说了这一番计划,虽听不太懂,但女儿想干什么,让她放手去干便是。 乔慧兴致勃勃,说干就干。 当然,不是她一个人干。 不过是随意提了一嘴,谢非池就将此事记上了。 乔慧心道,哎,好吧,这可是师兄你自个请缨的。她也就理所当然把这小谢安排起来! 秋日的尾声,自请被使唤的“小谢”跟着乔慧回了乡下老家。谢非池一改白龙白虎银凤的雍容衣冠,换一身绣着淡淡青竹的白衣,自觉十分平易近人。很可惜,他的自觉,实属判断失误。 见他也在,乔慧爹娘很有点拘谨。 他们与谢非池,几乎没有任何除乔慧以外的交流。且他每回登门,都要送上厚礼若干,令人颇有压力。 隐隐地,乔父乔母又觉出这小谢太过傲岸,对他们一家以外的乡亲,全然视若无物。 好在他待妮儿无比的细致体贴。午饭有鱼虾,他把鱼刺剔了虾壳剥了,这才送入乔慧碗中。乔慧口味重些,他还要劝她不好吃如此多调料,只夹起一块肉,轻轻点一点酱油调料,送入她碗中。看得一旁的乔父乔母简直傻眼。 王春暗地里问乔慧:“妮儿,你就这么一直让小谢伺候你?” 乔慧神色躲闪:“这也不能算伺候罢,他自己乐意……总之娘你放心,师兄他一旬里也就来那么五六七八日,平时我还是很独立自主、自力更生的,绝没有养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坏习惯。” 第137章 王春听了,不禁失笑:“还五六七八日?那你独立自主的日子岂不是只有两三天?” “我劳逸结合,劳逸结合……”乔慧的眼神更是躲躲闪闪。 “唉,没事,我和你爹都以为小谢性子傲,夏天的时候,你们又……”王春稍顿,见他二人如今亲昵,便换了委婉一点的说法,“我和你爹还担心你和小谢合不来,看小谢待你体贴,总算放心了。” 这小谢虽然沉默寡言,人前也冷着一张脸,但见他待女儿如此细致,乔慧爹娘也就没话说了。 不仅桌上殷殷剔鱼剥虾,田间,这小谢也是出力颇多。 犁地,播种,浇灌,都是他一手包办。反正不过是略施法术的小事。 乔慧拍了拍他的肩,故作深沉道:“唉,师兄,你真的是懂事了,我心甚慰。” “你比我还小三岁,这么说合适么?”被她如此倒反天罡地调侃,谢非池也不甚恼怒,只在她掌心稍稍一捏。 乔慧还嘴道:“这师兄你就有所不知了,人的成熟不在年岁,而在心智,师兄你已学会了为旁人无私付出,证明你的心智大有长进。” 什么旁人,不过为了她一人而已。谢非池神色淡淡,道:“有空在这与我胡言乱语,不如快拿你那本子册子去写写画画罢。” “师兄你不和我一起去?你亲自去看看你的劳动成果。”转眼,她已拉起他的手,领他往地里去。 真是越发无法无天了。 那稻子麦子都是不愿见她劳累,为她而种。他对它们实在没什么兴趣。 但他也只由她拉着他。 田边是乡间古树,簇簇的叶深秋转黄,夕阳辉煌,映照尘世,光影筛下,她乌发上仿佛也飞着一圈金色的光。他看着乔慧,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这师妹看似率直活泼,实则无比狡猾,总是有意无意地逗趣玩弄他,又将他支使得团团转,连杂活、农活都干上了。 眼前,一片自己为她种下的凡尘谷物。谢非池心底徐徐地道,她如此狡猾伶俐,心中又装着无数的事、无数的梦,他也只好略施手段,在她眼底身侧都布置许多自己的手笔。 * 待到小麦渐绿,白雪纷扬覆下,已是秋去冬来。 十二月初冬,百花虽然凋零,但富丽的东都万火护持的暖棚中,正有花蕊细意舒展。 一大早,乔慧刚在司稼署后院忙完,往回走着,便在廊下遇见一人。是宋毓珠。 “师姐,你还来后院看你那豆子呀,大家都到暖棚去了,你和不和我一起去?” 是秋天时种在暖棚的二月兰开了。 “好,我收拾收拾就来。”乔慧起身,心中也满是期待。 宋毓珠虽不在掌种植的两部,也凑了热闹,和乔慧一起去花房中看花。 二人才至暖棚门口,便见里头已人影熙熙,竟是聚了不少人。 老远,已听许多官员在交头接耳。 “真神了,开出来的花是复色的。” “这盆植株甚密,团团浓艳,不错。” “吴大人,您那是怎么种的,怎么下官这盆还是原来的紫色?” “看来这杂交之术也和选种一样,成果有的好有的孬啊……” ----------------------- 作者有话说:其实有时候嫁接后的作物的性状可以遗传给下一代,在小麦培育上有人用远缘嫁接诱导变异,但这个感觉古代技术好像无法达到就没有这样写了,这方面有一些相关的论文[托腮] 第93章 不贤德的师兄 我可是独女、长房,你是…… 草木可以杂交的道理, 就此得到了证明。 部里对此议论颇多,廊下窗前,常有人在讨论接下来钻研个什么花卉, 牡丹, 海棠, 芍药, 荷花? 二月兰是一种小花, 不起眼,只在御园的草丛中点染些颜色。若培植了新奇的名卉,那才有许多功绩, 得贵人青眼。 暖棚里官田中,常见人俯身弯腰, 手执小笔,托着粉盏, 尝试授粉。就连当初有异见的几位学究博士, 也悄悄加入此列之中。 来向乔慧请教的人, 一日间便有三四趟。 因这番发现, 林文渊向吏部荐举要升乔慧一级。 再升一级便是寺丞了, 乔慧试探问道, 官升一级后她能否仍兼领司稼署中的事务。 升迁虽是喜事,但若主持的政务治事太多,她担忧没有时间再在田野中研究探索。 林文渊听了她一番解释, 笑道:“兼领司稼署中的事务可以,我在文书中稍加说明便是。但你有一番才干, 我劝你还是早做准备,总不好一辈子当个六七品的技官吧。” 乔慧心道,当技官也没什么, 她就乐意做研究。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精力充沛,身兼数职也不难。权力的滋味她并不好奇,但手中有了权力方能施展她更多抱负。如此一想,乔慧又觉前程广阔,未来可期了。 等待吏部批复的时间极慢。 期间,乔慧主持了几次关于杂交学问的会议,另加班加点,和部员将从前编撰的那小书再校对精修一番,交付书社刊印。宋毓珠和吴春帆还帮着她多画了数十幅插图。 书册一经发行,民间也掀起一股冬日里的热浪。 东都的花农们闻得消息,虽觉惊异,却也有许多人跃跃欲试,想着来年若能育出些新奇花卉,定卖上好价钱。茶肆酒馆间,也常听见人在议论,有人当是奇技淫巧,但更多的,是纷纷扬扬的赞叹声,是那个司农寺里的乔大人吧,这成果真是惊人。 年节将近,乔慧下值到花市里想买些腊梅、水仙作装点,谁料才刚到街口,已有七八个店主向她招手,争着抢着要送她自己店铺里最上等的好花。 既是想打听打听更多关于花卉杂交的事情,也是想感谢一番她发现这新的育花法子。 陪同她一起来的谢非池倒全然被这些店主无视了。 每过一店,便有掌柜的热情迎出,送她梅花两三束,银柳好几枝,水仙一大盆。长街走过,乔慧几乎得了可堆满一室的岁供花卉。 交谈中,她亦知悉如今民间以为草木杂交法与驴马生骡相类,佳种止于一代,难以延传,故而坊间多着眼在培育珍异花卉上。 乔慧便道:“这一发现是新发现,花木杂交未必就不能延续下去,各位掌柜的若是有兴趣,也可以在自己的花田中繁育几代再观察一下,我眼下也在做着进一步的研究。如果能够延续,可就不止培植奇花,还可以运用在粮食之上。” 她三言两语将她在家中田地的研究道来。 渐地,不止各大鲜花店的掌柜了,摆摊子的散户、花农也围拢在她身边。 谢非池跟在她身旁,听她和那些花商、花农相谈甚欢,说得兴兴头头,起初不语,离花市远了,方对她道:“你鼓励旁人都去钻研,倘若有人得出成果比你快怎么办。”他并不在乎这什么花卉杂交的学说,只略有一点关心她的荣誉。 乔慧对他的话十分不解,道:“这有什么,有人早早就研究出成果不是好事?众志成城呀。” 她实在太心软了点。但她这人一向这样,他也不想驳她。倘若有那么一日,昆仑还不会为她造势么。 谢非池心下明了,便转而道:“你抱着这些花走了一路不累么?”一路上,他见她总是眼神晶晶地望着怀中鲜花。 “这都是街坊邻里送我的,我心里喜欢,自不觉得累,”乔慧调皮一笑,道,“干嘛,师兄你要帮我拿?那可就全由你代劳了,小心捧着,别摔嘞。”言罢,她三下五除二,已将花悉数塞到谢非池怀里。一点没客气。 夕色拂照,暗香浮动,雪里一点红云,雪色梅香点染着花后人俊美的面容。 那义务捧花的人,却全然不觉这凡尘的庸花俗草有多值得恋人喜爱,待他们回到那小宅中,自然有他送上的独一份的惊喜。 果然,步过州桥,穿过街巷,乔慧还未推门,便已闻院中花香。门推开,一株透明的琉璃梅树正立院中。 这仿佛是尊雕塑,宝光生晕,月华流转,中有琉璃五色。 但它高一丈余,横斜疏瘦,栩栩如生,枝上也开粉云团团,清香散发,真如庭中宫粉。 乔慧惊讶,乔慧感动,乔慧深情回首,道:“师兄,这树是真的么,能嫁接么?” 见她目光盈盈,情深如许,谢非池心下原是隐约得意。忽听她不解风情地提起什么嫁接来,他眸光一沉,冷声道:“不行,这是仙术所化,年节一过便会消散。” 大约是见乔慧雀跃的神色稍褪几分,谢非池轻咳一声,又道:“法术散去后,此物只有盆景大小,你可以移入宅中。” “唉,好吧。”乔慧故作叹气。 见眼前人因她的叹气隐隐不悦,她这才收起玩心,真诚道:“做庭树也好,做盆景也好,这梅花都是一珍贵的礼物。” 第138章 谢非池稀松平常道:“不过是昆仑中的寻常事物,你想要,日后还多得是。” 乔慧见此男分明得意,又要装作从容淡泊,只觉十分有趣,又再变着法子捧了数句,直到谢非池眉宇微蹙,道:“师妹竟这般随口就来,也不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乔慧看着他笑:“师兄好冤枉我,我可是真心实意的!师兄若不信,便探一探我的心跳。” 这话实在万分暧昧。探一探心跳,如何探,是伏首去听,还是覆手感触? “光天化日之下,你出言实在太过轻狂……”谢非池声音颇恼。 乔慧一而再再而三逗了他,心知不好再如此玩弄于他,便大步向门外走去。 好几个邻居的小孩隔墙见她宅中宝树,已探头探脑,前来围观。 她回头向谢非池问得许可,便折下琉璃梅花几枝,给这些小孩拿去玩。 得了花,众小孩很有眼力见,立马齐声道:“祝乔姐和这位公子天作之合,情投意合,永结同心!”简直说不完的吉祥话。四字四字地往外蹦,一看就是从学堂发的成语辞典里学的。 乔慧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头,将这群孩子送走,再回头,只见谢非池神色已稍缓。 好吧,得了这群孩子一番吉祥话师兄心情居然就好了,往日见旁人花团锦簇地恭维他,也不曾见他和颜悦色过。 乔慧道:“冬至朝中放假,我也要回家一日,师兄你来不来。” 昆仑中除却新年、中秋等大节,并不过冬至云云节气,谢非池只道:“你回去做什么?” 乔慧不假思索:“吃饺子,再给我姥姥姥爷爷爷奶奶上上香。这是我领俸禄的第一年,我可要烧几座大宅子大马车给他们,哼哼。” “你让我和你去祭祖?”谢非池微微皱眉,他是昆仑的后裔,怎能和她去祭祖。 乔慧却心道,什么祭祖?不过是家庭内部的小小活动,谁料他想得如此庄重。 乔慧坏心又起,揶揄他:“我可是独女、长房,你是我的恋人,和我去见见先人怎么了。说起来,这还是殊荣呢,祭祖都是要长房内人才能去的,虽我们不结道侣,但我此生只有你一个,领你去祭祖也无不妥,很合礼数。” 谢非池初听,只觉她无理取闹,说话不着边际没轻没重,听到后头,她却又浓情蜜意地说什么她此生只有他一个,实在狡猾。 罢了,看在她的面子上去上个香也无妨。 于是这位昆仑少主、昆仑来日的继承人,十分大逆不道地,于冬至之日,给昆仑历代英灵以外的人,上了高香一炷。 上的还是龙涎香。 王春和乔守诚虽是乡下人家,也看得出此香造价不菲,夸他实在有心了。 乔慧接茬道:“是呀是呀,小谢真是有孝心了,姥姥姥爷、爷爷奶奶如今定是十分感动,一定会保佑咱们的。” “你这孩子,非池是你师兄,怎么能管非池叫小谢……”王春无奈。 谢非池却从容微笑:“她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吧,师妹有时候是会说些俏皮话,伯母不必说她。” 乔慧暗暗腹诽,若是二人独处,师兄定要对自己说教一番什么长幼有序,如今有娘和爹在,他又在这装上大度了。真是…… 情人眼里出西施,她只觉真是可爱。 …… 春气吹来,冬雪渐消。 气候渐暖,唯独缺一场春雨。 小麦拔节孕穗,正是需要返青水的时候。春无雨,土地板结,花生、大豆、棉花、红薯云云也无法顺利春播。 又等七八日仍未雨,乔慧不再犹豫,取出当初师尊给的另一样法宝,那施雨的玉瓶。 京畿路降下千里春雨。 春雨贵如油,乡民听闻是她施法,在她下官田记录作物时排着长龙感谢。 乡亲们的谢礼,她逐一塞回那一双双粗糙的劳作的手中,不过略施小法,怎好要大家谢礼?总之,此事她并未太放在心上,连日忙着种植育种,转眼便将那场春雨给忘了。 但这一日她自官田归来,忽见一行人在廊下等她。 前来通报她的女官说是司天台的人。 为首一人,身量高挑,着绯色官袍。本朝品阶高者着朱紫之衣,乔慧并未联想旁处,待走近,方察觉眼前是位不速之客—— 朱阙宫的燕熙山?他怎会在此。 “乔师妹,别来无恙。”燕熙山浓颜笑面,也并不称呼她的职务,仍沿用上界的称谓,仿佛与她甚是相熟、亲近。 司天台,绯衣,他是司天台少卿。 人间的朝廷中,有仙法而担任官职的并不止她一个,她一直知晓司天台有仙门人士。但朱阙宫乃上界名门之一,亦门派亦宗族,燕熙山是现宫主之子,也会来人间任职? 赴任前,她也大致了解过如今朝中都有哪些大员、派系,却未曾听闻燕熙山的名字。 燕熙山身后一修士向她道:“燕大人新近就职,您贵人事忙,大约还未曾听说司天台中的变动。” 原来他是空降了少卿。乔慧心中不喜燕熙山,平静道:“燕大人,工作中还是称职务为好,你我如今都不在仙境。”何况他与自己并非同门,竟称呼她为师妹,想起他从前如何对待他同门的师妹辜灵隐,她心下又是一阵恶寒。 “好,那咱们以职务相称了,”对面英俊的男人一笑,“寺丞,三日前,你是否曾在京郊动用仙法,降下了春雨?” 乔慧坦然承认:“是,春日农活甚急,多日不雨,已误农时。我有职责在身,不能眼看百姓生计受损。故而出手降雨。” “寺丞心切,我等可以理解,只是……”他面上笑意不改,“司稼署的职务似乎是劝课农桑,研究稼穑吧,四时雨雪都是自然造化,署令为何要干涉天象运行呢?” 四时雨雪都是自然造化,为何要干涉天象运行。 好一句冠冕堂皇的诘问。 因司天台一行到来,已有七八道视线向此处投来,或好奇,或看戏,或担忧。 春日草木发荣,春风临,廊下园中风吹草动,一点阴影隔叶筛下,在燕熙山和乔慧的脸上变幻。 乔慧直视他,道:“燕大人此言差矣,每次降雨多少,放晴多久,我事后都有记录。我心中有杆秤,并没有超出当地寻常年景之度,我随时可将我记录晴雨的册子呈与燕大人看。” “况且,上界不也巡天司日日记录阴晴雷雨,燕大人若有疑问,咱们不妨去对一对天上簿册,反正你我回上界也不难。”她慢条斯理地,再补充一句。 其实那降雨的玉瓶是师尊所赠,搬出师尊的名号来,眼前这点小风波自然消弭无形。但她不愿遇了事便抬出师尊声名来张扬。 燕熙山笑道:“事事记录,对应天册,你的行事倒很谨慎。” 他话锋却又一转:“一码归一码,你干预天象,即便眼下一时无碍,但焉能保证日后不会出岔子,若人人都随意动用仙法,岂不是乱套了。” 眼前这人不过是新近上任,已可娴熟地搬用人间的官架子。 乔慧心觉可笑,只有条不紊,娓娓道来:“娲皇补天,应龙治水,也算动用法力,也没见就乱了套了,何况我用的不过是一挥散雨云的小法术。莫非燕大人之意是日后见灾象将生,一概坐视不理?这似乎非我在上界修行时所学的道理——还是说,朱阙宫所授之道,与宸教有所不同?” 燕熙山笑容一滞。大庭广众,四下都是凡人官吏,话头被这凡修颠倒黑白地一拨转,若驳她的话,真像不把凡民生死放在心上了。 他徐徐换了腔调:“寺丞心系民生,本心是好,但规矩不能坏。日后若还有此类原由,还望能先发文牒知会司天台一声,共同参详,再行定夺。” 燕熙山声音温和,颇有几分客气:“而且如今在司天台已有几位上界同道任职,分辨起来,祈雨祷晴理应是司天台的职责,各司其职,方井然有序。” “乔师妹,诗有云,清都山水郎也要‘批给雨支风券’。”再轻飘飘开上一玩笑。 他仿佛有商有量,明里暗里地,又在提点她安分些。 乔慧真想翻白眼了,此诗分明还有下一阕,几曾着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也不见这燕少卿即刻归去? 送走了这笑面虎,乔慧身旁几个年轻属官围拢,低声忿忿:“这位新上任的少卿仿佛不大好相处。” 乔慧看了看那一行人消失的方向,道:“不必管他,咱们问心无愧便是,他若再来,且由我应付他。” 司天台来人之事,很快传入她的上级耳中。 乔慧随部员来到林文渊值房中。 “未免落人口实,日后如果要改变晴雨,你还是按流程罢。”他道。 第139章 乔慧未料他会这么说,道:“林大人,我以为此事关乎民生根本,未可一概而论。” “司天台少卿乃圣人亲命,不好与他针尖对麦芒。”林文渊端起茶盏,浅饮一口。 乔慧见他这副姿态,已了然他是不愿惹来官场纷争。 平日司农卿对她的计划、尝试几乎都是支持,但一遇事故,也要明哲保身。 啊,几乎人人都在这官场的艺术之中。 乔慧抬头,仍是道:“我并非是要与他针尖对麦芒,只是希望能急事从权。不到危急之时,我不会施法,若他追责,我会一己之力承担,不会连累寺中。” 林文渊将茶盏放下,看向乔慧:“你也是部中一员,岂能说说不牵连就不牵连,你还是年轻气盛一些。” 座上的人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我今日找你来还有一事,那杂交学说圣人和娘娘也有听闻,很感兴趣。但如今上林署栽培杂交牡丹,所得的杂合种子,便是成苗后嫁接也要两年才能花开,你有法术,可否提前让杂交的牡丹开放?” 似是为平这难得的英才心中不忿,他特意点明这是给乔慧的一桩美差:“这差事若办好了,凤心甚悦,对你也是好的。” 乔慧心知这是上峰的提携,也是稍稍弥补今日他不为她与燕熙山的冲突撑腰之事,心中虽有不平,也抱拳将差事接下了。 …… 暮色渐合,坊间夜市初开,盏盏晶明小灯亮起,穿越一片琥珀色暮光灯影,便至家中。 门一推,流出琴音一片,谢非池在为古琴调音。 只见厅中人一手扶琴轸,起心动念间,一阵风过,身旁的律管便自响吹黄钟。五度相生,泛音对答,转轸,微调。 若在行宫之中,自不必他亲自来调琴,但她下值在即,他不想召来门客,妨了他们共处,只好亲历亲为。 乔慧下值归来,青罗官袍未褪,见他似乎在忙,也不便打扰他,探头探脑一下,发现案上有一碗阳春面,像是为她而留,遂正大光明地端来吃了。 那头,谢非池已将琴调好。 她赶紧挨过去,在他身旁寻一小蒲团坐下,将今日风波向他道来。 乔慧并不觉委屈,只觉那燕熙山很是好笑,当笑话一样说与他听:“那面锦幡还是师尊给我的,从前我在藏书阁里也见过许多高士天师降雨、唤晴的记载,也没人说他们有违天时。” 谢非池淡笑一声,道:“那书中的高士降雨后都是要立祀立庙的,哪里像你一样,什么报酬不要。” 琴调毕,他抚弦一试,平和舒缓,静水深流。 他似不经意般提起:“近来朱阙宫和昆仑略有摩擦。” 朱阙宫与昆仑相似,既有门徒仙客,又以宗族为系。若要说区别,比起世家,朱阙宫更像门派。这小半年来,在仙矿灵脉云云事务中,朱阙宫与昆仑间常有异见。 起初不过是几片灵脉,渐地,又关乎彼此的飞地。 谢非池道:“人间王朝的司天台虽有修士任职,但多是散修。朱阙宫根基颇深,如今与人间的王朝也有了牵连,他们心思倒是活络。” 乔慧靠着他,道:“怎么听起来仿佛他们居心不良。” 谢非池不语,清风入弦,澹远琴音不改。 乔慧心念忽至,道:“师兄,你们昆仑应该不会这样吧?” 谢非池略一皱眉:“人间对昆仑来说经略意义不大。” 还搁这整上经略宏图了!乔慧心道,从前你们那谢航光……但她没再往下说,师兄目下无尘,相处三载,从未见他有过诳语,他所言大约不会有假。 乔慧又问他:“从秋日至今,师兄你隔三岔五便告假找我,你父亲不说什么?” “无妨。”谢非池转过脸来看她一眼。 如今与她偷得浮生半日闲,回去后又是百事缠身了。 二人又闲聊半晌,视察京东路、河北路的产粮大县之事,乔慧索性也一并告知。 谢非池听了,并没说什么,只稍稍颔首以示知晓。但他掌底流水般的琴音,逐渐停下。 这人间的简陋的宅院,即将又只剩她一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她都宵衣旰食,他若走了,真不知她又会如何。更何况外出巡视路上?将人一举一动监视着的法器并非没有,但若是动用了,怕她心中不喜,只得作罢。 “我回去后,你一个人能否按时饮食,会否再伏案写书一写一整日,又或一连数日都待在田中,风雨不顾?”他雪照云光般俊美的脸转向她,眼神起初还算得上温柔,不一刻,渐渐凌厉。 好端端的,忽被他再三逼问,乔慧还没转过弯来。 “不是吧,你要管着我?”她处变不惊,不慌不忙,“师兄你这可就不太贤德了,你也算饱读圣贤之书,应当知道圣人无为而治的道理。”说罢,她又为非作歹地捏一下他的脸。 谢非池原以为她如此作弄一下也就罢了,谁料她捏一下捏上瘾了,又捏第二下,第三下,他终于忍无可忍抓住她的手。 “师妹若学不会照顾自己,只怕我今后会更加管束你。”他修长凤目幽幽睨着她。 不是吧,小小逗他一下,他居然来真的。 还说什么今后更加管束她,俨然一副怨夫悍夫之态,真是一点也不贤德呀! 但乔慧只觉他这般无理取闹也甚是可爱。仿佛见一美丽白虎围着她打转,一面在她身侧蓝瞳森森地踱步,一面又用尾巴轻轻卷着她的臂。 她向来是顺着竿儿爬的,原是靠着倚着他,咻一下已整个人往下滑,从从容容地仰面卧在谢非池的膝上。 虽一只手被他擒着,但人有两只手嘛。乔慧仍抬手,又去捏谢非池的脸,道:“好吧好吧,那敢问师兄你想怎么管我呢?依我看,师兄你又是宸教首席又是昆仑少主的,想必没法子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管着我罢。不过呢,若是师兄自请卸去那许多头衔,以后只‘专职’管着我,我也不是不能笑纳了!” “你……说话没半点正经。” 双膝都被她占据,谢非池喉结颤动一下,一时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为掩饰脸上微微炽热,他玩笑般反击了她一句:“师妹如今不过在凡人的朝廷作一个六品官员,若要我就此做师妹的‘内子’,只怕师妹的俸禄难以供养我的用度。” 乔慧眨眨眼,道:“师兄你未免太把我看低了,我可是很有志气的!假以时日,我或能当上司农卿也未可知呀,司农卿可是三品,年俸有两千两呢,师兄你省着点花应当也够了。” 谢非池起初只觉她言语好笑,人间的两千两银子,若折算成灵石大约还买不了昆仑的一个低阶法器。但忽地,他回过味来,她若有两千两俸禄,竟是要全交给他去花了。哭笑不得之余,又有难言的柔情浮上他心头。 谢非池低声笑道:“等你当上司农卿要等到什么时候,七八年、十年二十年?师妹你还是少给我些空口承诺。” 他轻轻抚着乔慧乌浓秀发,俯身而下,额头抵着乔慧的额头。 她总爱胡说八道,还说甚么当上司农卿后养着他,真不知她的脑袋里一整日都在想些什么。 她是花花言语、张口就来,他却不。 待家中大业得成,他日后当上昆仑之主,他会给她天下人都艳羡的生活。只要……只要她愿意。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开始可能还有个十几万字就要完结了,大概四十章左右[让我康康] 第94章 大师兄is watching you(大…… 黄河力挟沙土, 滚滚奔泻,冲灌出广阔的燕赵平原。 巨流的下游,河北路的数座大城也是商贾辐辏, 百工云集, 市肆之盛, 琳琅满目, 不输京华气象。但大都会之繁华, 乔慧无暇留恋。她的目光,安放在城门外无垠的乡野平畴。 有京官来,地方做足门面功夫。 平野千里, 云高天淡,惠风和畅。豆子初播, 麦垄上新苗灌浆,绒绒的一片青绿, 宛如一幅又沉又厚的碧绿毯, 由乡民辛勤织就。 车驾停下。乔慧与几名部员在田间穿梭一看, 苗齐如线, 没什么缺苗, 苗色油绿, 苗基也茁壮。 谷雨刚过不久,小麦灌饱了浆,穗数多且饱满, 是丰产的好好兆头。乔慧心道,河北路的麦子品种甚好, 既然如此,麦产下滑便不是品种的问题了。 她直起身,望向陪同的县令和周围一圈乡亲, 又问了些耕种上的细枝末节,几户农人依实道来。 品种好,耕作方法也无偏差,剩下的唯有…… 乔慧回首一望,村户棚架上已新藤初攀,春花初绽,又有豆串金黄,辣椒红火,一派丰足祥和的图景。她问起这几年收成如何,围着的乡亲七嘴八舌,都说托赖太平年景,连年丰收,今年瞧着也好。 第140章 她一句句听了,脸上笑着,心下却渐渐明了。 儿时,她也种过地、也见过县里来收税,乡民遇见官差,寻常不会将收成实话托出,因说得越满,租税越重。何况她初来乍到,乡亲对她并不熟稔,竟围着她一片笑语,毫无戒备。 其中缘故,乔慧已大致有数。 看罢这一乡,一直陪同的县令以为已足矣,满面堆笑,相邀道:“诸位上官千里奔波,实在辛苦。下官在府中略备薄酒,还请赏光,稍作歇息,也好让下官尽一尽地主之谊。” 谁料乔慧也对他笑道:“咱们千里迢迢地来,只看一乡恐有管中窥豹之嫌,回去不好复命。我看这临近大大小小的,总还有十几个乡吧,索性一并巡看了,方才稳妥。” 那县令一时语塞,脸上笑容也僵住。这位大人是怎么回事?往年京里来人,不过是些小吏小部员,看个两三处,挑不出明面错处,席面上酒杯一端,土仪一收,也就打道回府了。从未见过有长官亲临的,还要巡看方圆百里十几个乡? 县令堆笑相劝,先说路途遥远,舟车劳顿,又说各乡情形大同小异,既已看过一乡,便可知全貌。 乔慧自然没有答应。 第二日,她便已和几位同僚启程。为赶路,一行人夜里常寄宿驿站、农家,日复一日,渐见乡间真实景象。 也有田埂,也有麦垅,也有牛棚水车,也摘棉花,种冬麦,晒薯干,储秋菜,修农具,纺棉线,织粗布,备冬衣,也将田垄梳理得齐齐整整,盖因千百年来民情民性如此,人人淳朴地、世代渊远地,挥洒着一生的汗水。 付出相同的勤力,贫富却不一。 远离京师,乡间富户不多,中常之家和贫户更加简陋。 瓦屋十之二三,多是土墙茅檐。有的人家,茅顶甚至只缮草一半,椽梁参差袒露,瘦骨根根,排曝太阳底下。 女子为外官员目前仅在司农寺、将作监、少府监三部施行,地方上少见女官,乔慧到时,不少人在好奇地张望。 乔慧问起年景收成,乡老只含糊应道:“托老天的福,还过得去。” 她也不多问,信步走进一户农家。一口井,一盘磨,一位老妪正坐在门槛上拣豆子。见官人到来,老妪慌忙起身,手足无措。 乔慧先与她拉了几句家常,老妪起初不敢多言,后来见这位女官人和气,言语也白话,不像那些来收租的师爷一样文绉绉的,才渐渐放开,说起家中情形。 她家原有薄田数亩,因税赋杂多,不得已卖了一半田与乡中大户,田少了,税却没少。一年下来,收获大半缴了税赋,所剩无几,为一家人衣食,儿子儿媳如今终日都在田中劳碌。 乔慧越听越沉默,这是富户将新得的田地隐匿不报,税赋仍由原先登记了这亩地的人家承担。可怜这大娘,大约读书识字不多,竟不知是隐田之事。 隐田之弊自本朝建国以来已有,发展至今,已是越来越严重。 她蹲下身,也帮老妪拣着豆子,缓缓问:“大娘,这种情况在咱们乡里有多少?” 老妪答道:“这我倒不太清楚,应当也有好几户了。唉,过了夏税又有秋税,过了秋天,还有春天,现在春天到咯,又要借粮,又有徭役。” 借粮是因春日青黄不接,谷粮一借,在富绅的账册上又多难还的一笔。徭役是因临近黄河,开春,纷纷调发沿岸乡民赴河防徭役,男人力役,清淤、疏浚、堵口,女人驻守,担负一春的农活。 两税,杂赋,失地,徭役,乡人尽管勤力,也难敌四季轮回。春去秋来,渐至困顿,若再稍稍点染一点人祸、天灾,一夕便可败家破产。 临走前,老妇转身从灶房拿了半篮子杏果,请乔慧收下。 乔慧有修为,神识稍一逡巡,便发现这户人家的灶房除干粮以外,只有这半竹篮的杏。她默然。京畿的乡下,年节或贵客临门,总还能勉强削下几片腊肉来,何至于只有杏子半蓝。 老妇人讷讷道:“这点杏子大人如果不嫌弃就拿着路上吃吧,还望大人回去之后,能在朝廷里说说咱们庄稼人的苦处……” 梨子,乔慧接了。她将青杏收下,啃了一口,笑道:“我下乡巡看在大娘家歇脚了半日,正饿着呢,大娘还给我杏子吃,劳大娘接待,这有一贯钱就当我这半日的旅费吧。” 老妇见了钱,当下便要推阻,乔慧却已摆摆手,和部员一道走了。年轻人的脚力,那老妪如何追得上? 她早已赶去下一乡。 其间也有再经县衙。 乔慧问他:“既见民生多艰,为何不曾见各县上报朝廷,请求减税,彻查兼并,丈量隐田?” “大人有所不知,非是下官不愿为民请命,实是有许多难处,”那县令欲言又止,终于嗫嚅,“朝廷惯例历来如此,税额由户部核定,层层下达,各县各乡皆有定额,眼下又非灾年,若我一人请求减税,而邻县又都足数,这……” 他似说不下去,转而道:“乡绅大户,又都是盘根错节的,哪家没有三五门亲戚在州府任职?县官都有任期之限,真要与地头蛇周旋也是有心无力。” 乔慧听罢,已心中有数。这县官的话半是推脱,半是真心流露。 吏治是有难处,但倘若庙堂中人人都找出一番理由来为自己开脱? 她已毫无笑意,语气严肃:“乡县富户兼并土地,又隐田不报,使税赋之重堆到普通人家甚至贫户头上,难道县衙真的半点不知?你不奏报朝廷,不核实田亩也就罢了,为了达成税额,也就放任税赋分摊到其余百姓的土地上吗?” 乔慧沉声道:“我来前已粗略看了簿册,若按册上记载,本县三四户耕田才一顷,世上竟会有如此荒谬之事?” 若说官品,县令也是七品,与乔慧同级。因她是京官,这县令方不敢得罪她。 谁料这女官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咄咄逼人。 县令起身告罪一番,道:“因方田均税不是年年都施行,且方田之事也已搁置多年,乡间田亩一时混乱不清也是有的。得大人提点,此事我一定会呈报州府长官,再呈报与转运使大人,待上头的命令下来了,下官一定奉命清查田亩。” 他言辞诚恳,实则将事情又推卸与上级。 且,何止搁置多年。本朝初年确实曾力推方田之事,但因地方豪强阻挠,时断时续,近十年已无人再提。 乔慧不想与他再废口舌,道:“不必等上报州府路的长官了,此事我回去后就会和司农卿大人言明。” 言罢,那县令果然色变。 不待他再三挽留,乔慧早已拂袖而去。 步出官署,一条漫漫长路行尽,只见城门外有河奔腾。想必是黄河的支流。一整个中原都在这巨流的网罗之下。 本朝商贸繁荣,又因开国未久,日新月异,乡间比前朝稍富。但千百年来农人的愁苦,只如黄河之水,或涨或退,水仍在,洪流仍在。 不止一县十几乡,一月的光景,她走了数县、三十逾乡。 一路走来,她见过青翠的绿野,优良的麦种,也见民生多艰。 粮产下滑,并非麦种衰退,也非农艺不佳,京东路河北路的时令也算风调雨顺。 是人力的减退。 豪强大户兼并隐田,地方官吏视若不见。 层层积弊之下,即使是盛世丰年,且在盛产小麦的河北路、京东路,乡民们也不见得十分富足。她心下不忍,常借夜宿之名给寡户贫户留几贯钱。 最后一乡,她和同僚在一处山寺住下,寺中僧人听闻他们一路的事迹,为他们奉了茶,备下蔬饭晚斋若干。 返程在即,一路所见都笔录书册之中,最后一笔落下,乔慧放下笔墨,终于有心思来观看这山寺景象。 乔慧步出房门,在寺中闲步。仰头见月,连日的所见所闻便如月色漫上她心头。她见到了春日的生机,也见到春和景明下百姓仍苦。乡野之间,到底是丰年还是荒年?她说不清。 正想着,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施主,夜已深了,为何不回屋歇息?” 乔慧回头,是寺里的方丈。方丈须发皆白,手持佛珠一串,慈面平静。 她便朝方丈行了一礼,道:“大师,我实在难眠。白日所见景象,一直在我眼前浮现。” 方丈知晓乔慧一路行迹,双手合十,道:“佛法云世间无常,诸行皆苦。施主所见,乃是众生业力所感,世间无常之苦。” 乔慧沉默片刻,道:“大师的意思是,这些苦难都是众生注定要承受的?” 第141章 “非也,”方丈摇头,“业由心造,亦由心转。苦难虽在,但人心若能觉悟,便能超脱苦难。我佛慈悲,便是要度化众生,离苦得乐。” 方丈又道:“佛法有世间法与出世间法。世间法是寺院施粥施药,劝豪强布施、官吏清廉,解一时之苦。出世间法是启迪智慧、破除我执,令众生悟烦恼空、苦乐无常,得究竟自在。” 乔慧仔细听了,心中思索道,修心、劝善的确非根本之计,出世间法又飘渺太甚,二者都不似她心中的答案。 方丈仍要继续巡寺,乔慧与他别过,继续在寺中走走停停,观看不尽,不知不觉间,行至寺门。 一方门框外,是广袤乡野与月色。 她刚想迈步而出,月下忽现一修长人影。 仿佛是她心念一动,月华银辉便凝聚成形。 乔慧忍俊,快步走上前去,道:“你又来找我?”一片冷香飘转,于百转愁绪之中,在她心上变出一朵花来。 “咦,真奇怪,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儿,我似乎没和你说过我具体的行程,”她在他身旁驻足,“看来师兄你还真是手眼通天了。” 谢非池并没有答她后一句,只道:“我猜你快忙完了,来看看你。” 乔慧行至山门,原是要往乡野处走,但见谢非池向寺中走去,她也便折返回来,与他一齐重返四方寺墙中。 二人走过松篁桧柏,钟鼓廊房。她将一路所见与他细细说来。 至佛堂前,乔慧脚步渐缓,问:“师兄,你还记得你从前与我说过,用仙法建立一片乐土吗?我想听听你的想法。如果是你……你会如何作为?” 谢非池随她一起停下脚步。 恰好,他在一金身的佛相下。月色穿门而入,照过诸天宝相。 谢非池抬眉:“你竟然有一日会想听我的想法?” “正是,兼听则明。”乔慧笑答。 见民生之苦,朝廷惯例无法搪塞她,佛门妙法无法解答她,既然师兄在此,她灵机一触,不妨也问他一问,看他所思想与她琢磨的可有一致。 “如你所愿,建立一个井然有序的世界,”谢非池神色平静,“士农工商各司其职,各安其位。仓廪充实,无人饥馁,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人人知礼守法,安居乐业,天下太平。” 乔慧点点头,道:“听起来挺好,不过要怎样才能达成如此清明气象呢?” 谢非池语调微沉,道:“可用法度规制万象。” 乔慧听他所语,眼中微亮。连日所见所感,亦令她心下反复思忖,一切民生之艰,是否是因现有法度积弊沉疴?她再颔首,道:“这法度又是什么法度呢?” 谢非池转过头,双目望着她。 星月皎洁,明河在天,月华朗照于他俊美面容上,仿佛光风霁月。 谢非池道:“须由贤德者统领全局,田亩、牲畜、器用皆按制分配,人人统一,超限者罚,不足者补。反正取仙境的一点物力已够供养俗世万民。” 乔慧这下觉出几分不对来,什么意思,贤者、统一? 她犹豫几息,试探道:“若有人不甘受此限制?” “师妹所见的混乱景象,根源都是人之私欲。既有仙法,自可以用超凡的力量涤荡人心,使正道之思昭昭,如日月经天,江河行地,人人自幼便只知此道,只循此理,不生异心,不起杂念。” 谢非池声音平静:“从此乐土中便有了井然之制,条例分明,众人受诸教化,不会再有不应有之思、不应有之行,纷争自息,天下大同。” 他所说,是管束、辖制、操纵。 千万人都由一人指挥,一统喉舌,一统思想。 焉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庙堂之上也有争鸣、有碰撞,江湖之野也有学派百千。 月下的佛法相庄严,端坐莲台,俯瞰苦海众生。佛像下是一个她爱恋着的人。但这时候,她终于想起,他除却是她师兄,仍是昆仑的少主,他有无边法力。月影偏移,神像的阴影覆着他半边脸。 乔慧愕然看向他,只觉在读一首鬼神诗: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她惊疑不定。 “师兄,你……”乔慧理着思绪,迟迟迸不出一句话。 他一向没什么表情,墨黑的眼如深沉夜色,他望向她时,他眼中便有星月闪烁,他目光投向广袤寰宇时,那其中仿佛只有一片漆黑。 “我随口一说而已,你不必往心里去,”那厢,谢非池已将话接过,“若你有此心,有此意,我们可以再行探索合宜之道。” 瞬息间,似乎是看出她的不喜,他又若无其事地,将方才他说的话、他的思想,通通敛藏了。 ----------------------- 作者有话说:真的对不起大家,我一直卡文,因为我这两天一直在反复思考要不要这么写,最后还是这么写了,唉,感觉这么写后文就发展得有点黑暗了,不过此文会是he大家不用担心,其实这个文是我的第一篇长篇,之前一直在写着玩没写过超过二十万字的故事,我没有存稿只有细纲,申签的时候没想到那么快就申上了,从一开始就是每一章都是现写,所以一卡文就更新很不稳定,抱歉[托腮] 然后这篇文连载到现在末点一直下滑,v前章就留存很差,v后收订野很差,我一边更新一边在反思前面是不是写得有问题,白天还要做作品集,有时候心态不好太好断更一两天,每次断更都很内疚……正在发奋图强中,大概还有十万字左右就完结了。[让我康康] 给大家发个大红包作为断更两天的补偿…… 一切尽在本章的标题中……大师兄is watching you。 第95章 心愿 只是,俊美的仙人幽幽地…… “我随口一说而已, 你不必往心里去,”那厢,谢非池已将话接过, “若你有此心, 有此意, 我们可以再行探索合宜之道。” 瞬息间, 似乎是看出她的不喜, 他又若无其事地,将方才他说的话、他的思想,通通敛藏了。 他容色淡淡, 却徐徐再看乔慧一眼,仿佛正观察她的神情。 乔慧见他这样偷偷摸摸看自己, 心里的惊疑没有了,只觉好气又好笑。她便也作势, 双指朝自己眼睛虚点, 又倒转了, 向谢非池指指点点一下, 道:“你这想法恕我难以苟同。师兄你今后可千万别将你这一套歪理付诸实践, 我可监督着你。” 她不会因三言两语便与谢非池生出嫌隙, 只觉是自己自讨没趣,问谁不好,偏偏来问他。明知他从他父亲处学了许多歪理。 乔慧又道:“种种乱象, 确实是出于法度积弊,依我的想法, 该重拾方田均税之事,且乡村中不止隐田,还有征税、徭役, 青黄不接云云……但我如今也不过有些粗浅的念头,总要回京中禀报了,与部中商议才好。” “至于师兄你说的操纵人心思想,纯是独夫所为,我从小就最讨厌书上写什么牧民、辖民,咱们老百姓也是有思想、有心性的,不是羊群,也不是鱼肉。”心觉他有错,乔慧便开诚布公与他道来,免得他真用他的神力胡作非为。 谢非池心下轻笑。与其虚耗十年、数十年的光阴去推行改革,颁布,施行,遇阻,与政敌豪强周旋,失败再来,周而复始,便没有一夕将凡民的思想悉数教化来得轻松。不过昆仑无意人间之事,她要如何在人间折腾只随她去就是了。 在他眼底,她像一尾金色的小鲤在海浪中奋力翻腾,他劝她不动,唯有待她蒙难时为她分拂波浪。 谢非池只道:“这一个月你一直奔波,回去后不妨到洛阳半日,为你接风洗尘。” * 回到东都后,乔慧在河北路、京东路所见悉数上报。 林林总总的积弊,如今地方尚隐瞒不发,如辉煌织锦下潜伏了累累虫卵,待到爆发的那一日,只怕引起大祸。 隐田,兼并,税赋,徭役。 激起司农寺中层层声浪。 有人支持:“事关民生,不可坐视。” 有人为难道:“隐田、兼并还算归寺中管理,但税赋徭役似乎与寺中无关了罢,若是上奏,岂非与户部叫板?”何况,积弊已久,盘根错节,很是难解。 “税赋中有地税,徭役事关河工水利,司农寺也监管部分水利漕运之事,不能算与寺中全然无关。”白银珂道。 亦有人自诩心窗洞明,会上只是沉默,不知长官心意,不好贸然发言。 一堂的目光,渐地都汇聚到上峰的司农卿身上。 第142章 若作比喻,朝政好比人之发肤经脉,二百余道骨,六百余眼穴位,各有其用,各有定数,司农寺只能算其中不轻不重的一处脏腑,离首要之心、脑不远不近。虽其长官也是紫袍大员,但总不及台阁、三司。林文渊在这一位置上任职三四年了,心中沉吟着,眼前虽是块硬骨头,亦是难得机会,助益百姓生计,助益司农寺的地位,也助益他官场中前途。总之一举多得。 何况即便现在不上报,日后北方各路也定会难抑民情,上呈京师。 他终于开口道:“诸位所忧,我都明了。但隐田、兼并云云已是积年之弊,若能清查,上可解民困下可固国本。将问题与方略梳理清楚,此事便在常朝中奏状上报。” 一干事由,拍板定下。 连夜灯火通明,部中各人都是忙碌。乔慧伏案,笔墨旁卷宗堆积,都是她从河北路、京东路走访带回的札记。 至于对策,林文渊提点她,先不要写得太过仔细,待看朝中各部商议如何,疏中先写大致建议即可。 方田,清丈,稽核,税制……写到救急处,乔慧笔尖停顿,犹豫片刻,还是蘸墨落笔。 “如遇青黄不接,或可暂借仙术,如催苗引穗,助乡民渡过临时饥馑。但仙术仅作权宜,民生绵绵不绝,根除积弊,授民以渔,方为正本清源之策……” 笔停,她心下不由嗤笑。此举若又被任职司天台的燕熙山知晓,怕是又要引来一番辩驳风雨,言她干预凡俗,有违天规。 三日后,一卷司农寺整理好的北方两路积弊疏依例上奏。 春风中,随小书办的脚步,此疏先落在银台司,后至宰执大臣桌案之上,随后,又流转到户部、三司,林林总总的“有司”。官员们的批牍不断添在页边,道道官门、层层流程走通,呈至御案上时,春意已浓。 数日后,敕书发回。 书中只说方田均税事宜可重拾,至于税制,徭役,兼并……容后再议。 另有一纸旨令,擢乔慧职别级。一夕之间,她从六品寺丞成了五品的少卿。短短半年,青袍换作绯衣,升迁之速在寺中可谓从未有过。乔慧自己也惊诧。 乔慧的升迁小宴设在宣平坊一酒楼内。 暮色渐合,酒楼亮起彩绣门、栀子灯,灯上有各异的民俗故事,梁祝,白蛇,孟姜女,各自在萧萧夜风中打转。 乔慧已换了新作的官袍坐于席间,五品便可着绯衣,朝霞灿烂的罗袍一穿,端的是红气照人。拔擢之喜她不是没有,一点喜意过后,她心中只余思索。一是如何重行搁置十年的方田之事,二是…… “乔少卿少年英才,前途不可限量!”一主簿满面笑容,敬酒道,“天台的那位少卿前不久还来找咱们麻烦,现如今也没声了,听闻朱阙宫在上界只能算第二第三吧,哪里比得上咱们乔少卿是宸教的高徒。” 周遭恭贺之声不绝,同僚们举杯相庆,面上笑容各异。 另一寺丞接口道:“正是正是,乔大人又有才干,又有正道仙法,日后一定大有一番作为。” 白玉京中风云变幻,人间并非全不知晓。 若在宗门中排行,朱阙宫在上界屈居宸教之下,若再算上并不公开收徒的各世家,朱阙宫前面还要再算一个昆仑。 席间,也有二三林文渊的亲信,当日在大相国寺中见过乔慧身旁有一位昆仑的师兄。 这几位笑容更热切几分,举杯敬酒:“乔大人,日后还需多仰仗了。” 乔慧只端起杯,一一微笑应酬。 白银珂见众人都围着她的仙门背景说道,不禁出言:“乔大人升迁凭的是她有才干,有为民的诚心。仙门修行不过是在她履历上添花。”说罢,她也向乔慧敬一酒。 乔慧感念,举杯向她致意。 宴席至夜方散。 走过一街亮堂灯景,乔慧步行回家。因无人留守打理,那小院自是左邻右舍中唯一暗着的一户。她推门而入,坐到院中秋千上,取出玉简来看。 谢非池的传信,一向只是预告他要来,既然他这几日不来,玉简自然也不因他亮起。 当日他说要为她接风洗尘,她急着回部中开会,推却了。此后二人一直没再见面。 乔慧看着那黯然的玉简,心道,但愿师兄不是去干什么坏事了才好! * 让乔慧始料未及的是,升迁后第一件事并非方田,而是之前司农卿随口提起的牡丹花。 是恰逢千秋节将至。 千秋节,皇后的寿辰,上至朝堂,下至民间,都在作着庆贺的准备。 一国之母,花中之王,牡丹一直是国母之隐喻。先前林文渊问过乔慧催开杂交牡丹之事,今日上值时,便有人被林文渊派来问她能否为城外御苑催开牡丹。 不过是一小法术,而且耗不了多少时间,乔慧点头应下。 她抽半日空闲出城,先是催长杂合花种,再挑其中奇丽珍稀的,移栽御苑中。 各色杂合牡丹中最突出的是一金黄牡丹,花瓣重叠,边缘飞着朝霞般金橙色,宛如霞中黄金台阁,十分的富贵吉祥,殿下亲见大约会喜欢。 乔慧初次来到御苑,观看不尽。 目光轻移,她又见如今虽是春季,御苑的牡丹仍未完全盛放。 宫人已栽好她带来的杂交牡丹,乔慧点点头,取出灵药,向花木间泼洒。法光闪烁升腾,正含苞的芳华应声绽放。姚黄,魏紫,白雪塔,珊瑚台,满园天香宛如新开,恭迎王朝的女主人。 千秋节当日,乔慧也随百官于正殿朝拜,至于御苑私宴,朝中有资格赴宴者只有紫袍的权臣宗亲,她自是没去。 本以为此事就此结束,未料过了十几日,竟有一黄门登门延请,请她再到御苑一趟。 乔慧心觉奇怪,随那黄门登马车至御苑,又有几个宫中女官来带路。 为首的女官说,是娘娘想见她一面。 一座珠帘垂挂的彩亭转眼在前。 “听闻御苑的杂合牡丹也是你带来,”珠帘后,是一个女人端坐的身影,既雍容又威严,“爱卿且起来说话吧。” 乔慧道:“回禀殿下,杂合的牡丹是上林署的同僚栽培,我只是略施一点法术令它们早日绽放,赶上庆贺殿下的生辰。” 引乔慧再入御苑的女官快步走来,将乔慧扶起。 她没想到会再来御苑,还是得娘娘召见。 只听帘后的国母又道:“未料本宫建议陛下开设外官署的女科,能引来仙门背景的女官效力。” 乔慧震愕,原来女子任外官员是娘娘之见,但似乎从未听人提起过。坊间说及女科改革,都说是圣人开明。 乔慧心下颤动,当即再拜:“臣下感念娘娘恩德。” 珠帘相隔,难以看清帘后人真容,乔慧也知不能直视宫中贵人真颜,余光里只依稀见得是一个年逾四十的贵妇人,丰颊方肩的轮廓,仪度极其峻秀伟丽。 但听帘后人道:“当年,我也是从宫中一个女官做起。”思及往事,言语间似有淡淡的笑意。 珠帘摇动,那人已缓步下阶,眼风扫到一旁雍容的金橙色,道:“难得见杂合的奇花,生辰宴上繁文缛节,我还未来得及欣赏。爱卿不妨与我同游。” 乔慧闻言紧跟而上。 铜黄的天光遍洒,花满园,芳华一路。 国母缓步御苑之中,乔慧跟随在她身后,听见前方语声威严:“卿有仙法,此等神通,你希望用它来做什么?” 官员不可抬头面见贵人,乔慧目光朝下,余光里只有牡丹团绣的轮廓。 她道:“禀殿下,臣所希望是地上没有荒凉,仓廪里堆满粮米,老弱幼童不受饥饿。” “朝中不止你一人有仙法,你所对答与那位司天台的少卿很不一样。”雍容的芳华深处,国母似露一点笑语。 不言神灵,不言长生,不言成全人皇圣心。 “方田之事,自开朝以来也施行过数次,但履施履废,依卿看,有何对应之策?” 乔慧行一礼道:“殿下容禀。此事臣与部中商议过,过往方田难以推行,在乎清丈繁难、触及豪强势力,法行不畅,地方执行亦有漏洞,百姓常受高估田级、勒索钱财之害。” “对清丈繁难,我略懂些法术,这倒不成问题。地方豪强可以行柔安之策,分化阻力,”乔慧顿了顿,又道,“譬如定一限期,期内如实申报隐田,可免既往之罪,未来二三年可先按半税缴纳,逾期查出者,没其田产半数。豪强超额之田、无主荒地,可为公田,地租取收成三分之一,低于民间对半租……” 第143章 “地方上方田,过去只由当地官员负责,难免互相沟通牵连,不妨由京师设御史下巡,更彰公平。” 见那金衣的影子略有点头,乔慧行一长揖道:“一应细则,臣归衙后即刻详拟章程,呈送御览,再由朝中定夺。” “好,卿确有一番见地。”前方高大的女人微笑。 “司农寺呈上的奏疏中,除却方田,亦有其他议论。你们先行方田均税之事,若能成行,其他事务经过朝议,会逐一启动。官家和我都不愿见土地积弊一代重于一代。” 一朵青龙卧墨池牡丹,被国母随手摘下,别在乔慧发冠侧。 她亲自伸手扶了这年轻的臣下起身。 乔慧抬头,眼神也只看向贵人的下巴,并不直视天颜。但方才一番语言,她已听懂其中暗示。官升两级,大约也有眼前贵人的助力。 见她人年轻,却很是恭敬,也不因身怀仙术而洋洋得意,国母心中对她又满意几分。 “一路来见爱卿甚是拘礼,不曾看过御苑中的风景。牡丹满园,也有爱卿功劳,爱卿且抬头来看便是。” 乔慧的目光这才舒展,仍是避开了国母的真容,只随一脉芳径看向满园牡丹。 天然富贵,恣意宏伟。 既得国母准话观景,她自是眺望无限美好景致。满园牡丹,确实是美。 人赋花意,牡丹雍容,常作荣华富贵之象征。 不过开在她眼中,只是一种美丽芬芳的花卉。得娘娘赏识,政策推行有望,方田后可稍解民困,她心中装的全是这些事情。 * 方田的事情很快开始推行。 方田均税在本朝初年也有有志之臣推行过,也曾有从朝廷到路、州的层层班子,因受多方阻挠,最终不了了之。此事复又再起,消息很快传遍各州各路。 与从前的清流文人不同,这回,力主此事的是一学得法术的仙臣。开国以来除司天监外根本没有官署有修士任职,何况还是来自宸教的修士,又有天子之命直接下达,所以一开始时,方田均税之事确实按部就班地推行——权当给这宸教仙长几分面子。 直至,权贵、豪强们发现这个年轻仙官半个月便完成了京畿路一路的清丈。 半个月。 先皇那位和各路豪强斗得头破血流的能臣,雷厉风行、刚强不怠,清丈一路也足足用了一年。 而且清丈常用开方法,只适用于较规整的田地。至于不规整的土地,都是按各州县的土地原册作为依据,如此一来,便给了各地豪绅钻空子的机会。但这短短半月内清查出的田亩,与真实情况可以说分毫不差。 其实乔慧还嫌半个月慢了,她有法术,一息之间神识便可逡巡数里,京畿路又多是平原,若非期间还要顾及官田中的试验,她心觉十日就能完成。 京畿路之后便是河北路。 上一次来,还是一月之前。彼时她见民生之艰,月下思索如何可消大地上的困苦。 而今再到当日走过的村落,虽不能说短短一月民生便立竿见影,但见税赋果真减少,还归还了侵占的民田,农户脸上明显多了几分喜色。而且最喜人的是,因为有乔慧在,清丈的工作量大大减少,按日折算的清量费可以说近乎于无,农家出个十几文钱就清了丈、减了税,领回被大户侵占的土地,乔慧所到之处可以说户户面露喜色,载歌载舞地欢迎。 但也有人为了避税,主动将田地“寄名”在乡绅名下,而今这些隐田被揪出来,这几户农家脸色甚是难看。 “隐田流弊甚广,不止是税赋枯竭、国用匮乏,还……”随行的几个部员已对农户宣讲起来。 乔慧心道,说什么流弊、税赋、国用,别人也不一定能听懂啊,这几个小同僚还是太年轻! 她上前几步,示意那几个部员暂且退下。 乔慧道:“隐田在大户名下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划算不到哪儿去。他们今天能包庇你们逃税,明天就能涨田租、夺田地,咱们的生计便一直攥在旁人手里。” 见他们面上略有松动,乔慧又道:“以前大户瞒地逃税,许多乡亲无地还得帮着他们缴税,清丈后大户逃不了税,咱们也免了假税,还少了官爷额外征收的‘支移’、‘折变’费,负担大大的减轻呀。清丈后,咱们不过一时半会多缴些税罢了,过几个月看看,绝对是利大于弊。而且现在去登记田亩,隐田的事就不追究了,大家从前也是没办法,这些我们都知道。” 说到最后一句寻常农户配合登记隐田可以既往不咎,那几户人家终于点头。 农户的阻挠甚小,豪绅的阻力才最大。 等官绅们发现这位年轻的仙官清丈工作如此神速之后,数不清的重礼、请柬、拜帖便通通堆到乔慧门前来了。 短短两个月,北方五路的清丈工作相继完成。 接下来便是南方的试点。 为了缩短时间,她在东都的仙驿租赁了一艘仙舫。 不得不说,这仙舫确实带派,一日便可呼啸千里——就是有点对不起和她一起乘坐仙舫的同僚们了。大伙大约也是第一次乘坐这仙界的巨船,起初还兴致勃勃,很快,便在那风驰电掣的速度中狂呕不止。 幸好仙驿的驿主听说她要和人间同僚一起乘坐的时候给她塞了一大包止吐的丸药…… 不过两日,江南已至。 从仙舫上往下望,钱塘江如天地间一匹豪奢锦缎滚滚而去,乔慧不禁在心中感叹,亲眼所见果然比书上看来的更震撼,亲身体会,方知天地之宽。 才丈量了一城,就有天外来客到来。 只见烟雨朦胧中立着一白衣身影。甲板上,一双如冰如霜的手,缓缓拂开帷帽下那层雪白的纱缦。 真是万万没想到。 她后退几步,作捧心震撼状:“咦,天仙你是谁?” “不要妄语。”谢非池摘下帷帽,向她走来。倏忽间,那帷帽已化流光点点,在烟雨中散去。 乔慧道:“师兄你怎么戴个帷帽?唉,还挺神秘挺朦胧挺美丽的,也不用这么急着就摘下来嘛。” 神秘,朦胧,美丽。她竟如此花花巧语。 谢非池面色淡然:“这是一件隐藏气息的法器,我不过试试看它的作用。” 乔慧心道,穿件新衣服配个新饰品怎么了嘛,还得说是法器,爱打扮又不丢人。而且……这“法器”到底隐藏了个啥?她打小就很怀疑话本里的面纱、帷帽真有蒙面之用么,似乎都多是犹抱琵琶半遮面,欲言还休地烘托主人公美貌呢。 此情此景,真如看见一白凤凰超绝不经意间抖擞着自己长长尾羽。 …… 江南的乡下水田遍布。 根据历史经验,清丈最难的地方便是南方一带。地形复杂不说,南方经济发达,远离朝廷,豪强大户一手遮天。 起初的几城,尚算顺利,但到了江宁府一带,忽然生出了一点蹊跷。 她一路上都是直接用神识清丈,畅通无阻,但在江宁府地带,一运起灵力,眼前居然是一片混沌。 是屏蔽的法石。 小小法石,自然也奈她不何,乔慧双指合拢,一点眉心,广袤的水田和山林顿时又在她眼底清晰起来。只是,那小小的阻碍也说明了此处有仙家势力盘踞。 好在她随身带着一个同样深谙什么仙家势力的大师兄…… 果然,她只是稍微皱眉一下,师兄就立刻有所行动。那双苍白清癯的手掌心略一合拢,深藏地底的法石便连根拔出,飞至二人眼前。 丹砂颜色的法石,赤红夺目。 “是朱阙宫的东西。”谢非池淡淡开口。 他极其不经意地,又道:“朱阙宫在江宁府有行宫,你想去的话,我可以给你开路。” 真是超绝不经意!乔慧背着手,对他那张风雨不动的俊美容颜左看看右看看。这怎么看,都很像一只白猫兴致勃勃地要带人去吃老鼠……虽然说,把朱阙宫形容成老鼠似乎也不太对…… “好呀。”她笑眯眯点头。 是夜,一整日的工作小告一段落,她便暂且告别了各位同僚,与谢非池同去。 “其实我个人是不太提倡晚上还加班加点的,不过有师兄相伴,也别有一番趣味呀。” “你还不提倡晚上加班加点?”谢非池斜了她一眼,这师妹,是不是真当他对她在人间的一举一动全无察觉。 第144章 且听她话里话外,分明在说他给她红袖添香,更是长幼不分、阴阳颠倒。 算了,他饶她这一回。 有堂堂昆仑少主带路,乔慧很快随他来到了朱阙宫的行宫前。 如果说上回在西都参观过的昆仑行宫还称得上一句高华内敛,这朱阙宫的行宫便是极尽浓墨重彩之能了。 绯衣华服的门客见这二人不递拜帖便来访,原要将他二人拦下。 但一瞬之间,他们看清了二人中的男子衣上纹饰。 昆、昆仑? “江宁府是人间地界,人间的朝廷在江南各路展开方田清丈工作,不知为何贵派要设下法石阻拦,干涉我们人间自己的事情?” 二人中的女子开口,那几个门客已心中有数。这就是少主事先给他们通过气的,那在人间的朝廷为官的玉宸台弟子。陪着她来的,不会是她在玉宸台的同门吧,玉宸台中出身昆仑的弟子唯有……一时间几人都很是腿软。 但想起燕熙山的命令,这几个门客只得硬着头皮道:“那法石不过是江南豪族从朱阙宫中求得作安家护宅之用,这位师妹,你为何要说我们阻碍了什么清丈?” 乔慧道:“若要安家护宅,何不给他们结界法石呢,能干扰神识的法石,不就是预备着对抗朝廷的清丈工作。文书上也写得很清楚,这次方田清丈有仙家臣子出马。” 那门徒仿佛终于找到破绽:“这位师妹,你不也是宸教师妹,仙凡有别,为何干涉人间事务?” 乔慧一笑道:“我不过略学了一些法术,怎么就仙凡有别了,我可是地地道道的东都人士,我是凡人。” 方才听见这几个蝼蚁大言不惭地敢称呼乔慧“师妹”,谢非池脸色已很不好看,眼下又听她说什么自己仍是凡人,神色更是沉郁。 万幸乔慧先他一步开口,这几个战战兢兢的门徒才逃过一劫。 “你们也不过是这座行宫的护卫而已,哎呀,都是当差干活的,咱们谁也不为难谁。还请劳烦各位给这行宫里、执掌朱阙宫驻人间事务的那位仙长递个信,我们要和此人面谈。在下乔慧,这是我师兄谢非池。” 听得二人大名,那几个门徒更是万分紧张。他们面面相觑一下,心说凭这一对宸教师兄妹的法力,就是硬闯朱阙宫也行,如今乔慧让他们去传信,已是给了个台阶下。 不一会,几人中去通传的那个已经返回。 “谢公子、乔师妹,我家少主请二位进去。” 这行宫里待着的,居然是燕熙山本人么。 乔慧向那几人抱一拳:“谢啦。不过咱们也非同门同派,还是以道友相称吧,就别叫师妹了。”这也是为了你几位的身家性命着想……说话间,她偷偷观察了一下谢非池的面色。唉,自从师兄他爹执掌昆仑,师兄是越来越狂了,以前在师门的时候他再不喜旁人,也不过是冷淡、轻视,哪会像现在一般,面色沉沉压下。 朱阙宫的门徒显然也意识到了谢非池冰冷面色,一路上大气不敢出。 转过百花怒放的园林,燕熙山已在一华美厅堂中等着。 燕熙山站在一座花几前,似是赏着几上瓷器,从那华彩中抬起头来,缓缓解释道:“下面的人不懂事,些许误会,竟劳谢公子和乔师妹亲自前来。都是下边的门客为了几块灵石把门中的次品法石给了人间散修,散修又转手卖给了人间的大户,朱阙宫自会清理此事,乔师妹不必担心。” 又是这一招!和当日师兄在南姑射的发言可堪异曲同工之妙。 一出事,便通通打为底下人不懂事,和本门本派毫无干系。 而且……燕熙山和他的门徒一样很爱套近乎,又是一口一个师妹。 “都说了叫师妹就免了,既然你和我一样在人间的朝堂都有官职,请直接称职务。”乔慧微笑。 “哈哈,当日在司农寺中方称职务,如今是在我们朱阙宫的行宫,是仙家的所在,我称宸教的道友一声师妹,不过分吧?” 言语间,他的目光刻意往谢非池脸上望去。 自玄钧登位,昆仑与朱阙宫多有冲突,称乔慧一声师妹能恶心恶心谢非池也不错。 乔慧见他目光看向谢非池,已了然他是何意。 她心内腹诽,这个燕熙山空有华美皮囊,为人实在好油腻好恶心。 她直言:“我和你不熟,燕大人言行举止请知道分寸。” 懒得听燕熙山的油嘴滑舌,她已再度开口:“江宁府中所有法石覆盖之处的田亩,我等已清丈完毕,数据详实,分毫不差。” 燕熙山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但是想必朱阙宫庇护的地方不止江宁府一处吧,”乔慧娓娓道来,“若说仙山灵脉,朱阙宫在上界已掌握许多,若要干出类似谢航光当年之事,也不必费这一番功夫庇护人间的豪强。我想,朱阙过去是要在人间扩张自己的势力,是不是?所以第一步,才会选在远离北方、远离朝廷把控的江南。” 一直假意玩赏瓷器的燕熙山,终于抬起眼睛,直直看着她。 “这顶帽子扣得也太大了吧,乔大人可要谨慎些说话。” 乔慧坦然自若:“我说话一直谨慎得很,这可是我来的路上谨慎思考后得出的推测,明天呢,我还要谨慎地修书一封,转呈我师尊。” 若非危及数千万性命的天灾,上界从不干涉人间,这是千年来约定俗成之事。 司天监有凡修供职还可以说一句他们本就是出身人间,堂堂朱阙宫少主空降司天监,因着似乎也是他个人之举,上界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朱阙宫的行宫中有法石流出,阻碍人间的政务,便很难掩饰过去了。 该死的……下面那些蠢货,那些凡人要什么法石还真给了他们,也不知道先来和他汇报一声。 一瞬间,他阴冷的目光已疾速打量了一下乔慧二人身后那几个朱阙宫门徒。 先不说其他仙门,此时此刻,这宸教凡修身边那个昆仑谢,说不定就在盘算着怎么利用这把柄。 撤下几块法石能让这凡修不再胡搅蛮缠的话,也不是不行。 燕熙山微笑着,终于让步:“这件事确实是朱阙宫对门人约束不力,这样吧,我会责成他们速速联系那些凡人将剩余的法石撤下。” 若非朱阙宫现在还不能与昆仑抗衡,他岂会吃这哑巴亏—— 算了,养气也是一门修行,何必在这凡女面前露出怒容,平白坏了形象。 谁料乔慧道:“速速,可有具体日期?” 真是……真是给脸不要脸。 燕熙山深吸一气:“七天吧,乔大人意下如何。” “好,那就恭候燕大人佳音了!”乔慧爽快地一笑。 全程,谢非池都不发一语,充当一个背景门神的作用。不过乔慧也知道有他在场,因着朱阙宫忌惮昆仑,一切顺利许多。出了朱阙宫行宫,二人返回的路上,她也不扭捏,道:“今日真是多谢你了,师兄。” “刚刚一路上都没见你说话,你仿佛有什么心事呀。怎么,是不是你来江南一趟又是翘班来的,怕回去后你爹说你?”她背着手,微微侧身,挡在他眼前,俏皮一笑。 “你……”谢非池无奈道,“我不过是在思索一些事情。” “噢好吧,那敢问师兄你在想什么呀?” “只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那不就是走神了?” 谢非池轻笑一声:“我帮了你,你还这样出言戏弄我?” “唉,我这不是怕你心情不好嘛,这才逗逗你。刚才那燕熙山称呼我一句师妹,你就脸黑得和什么似的。我真怕你和他打起来。虽然那朱阙宫少主是有些讨厌,但你一副想杀人的样子就有些恐怖了。” 谢非池看向她时眼中有淡淡笑影,但并不接话。 一个人若有通天法力,无边权柄,自然是想除去谁就除去谁。 也唯有她,即使爱憎分明,也要讲什么法度公义。 也无妨,只要她在他身边,他愿意永生永世维护她的善心、她的天真。 …… 少了朱阙宫带来的乱子,江南各地的清丈工作进展快了不少。 尽管,也并非全然顺利。 仙法只是掩护,会有隐田,会有兼并,原是起于人心的贪婪。 没了朱阙宫庇护,当地的大户也就知道这新来的年轻官员很有些手段,但仍不愿就此投降者也有。 第145章 豪强之中,有的散播谣言说清丈后赋税会翻倍,煽动乡民抗拒登记;有的表面上假意配合,私下却在地界标识上动手脚,意图混淆视听;更有甚者,想买通地方官吏,偷偷篡改簿册上白纸黑字的记录。 乔慧心知种种弊病流转百年,不会因为朱阙宫撤离便不存在。她沉着冷静,逐一应对。谣言四起,便带着清丈册籍,挨家挨户核对、解释,田界作伪,便以神识重新勘测,立石为证。对付串联官吏舞弊者,更是好办了,当日觐见贵人时,娘娘曾给她一枚宫廷中的令牌。她行事利落,不徇私情,又身负仙法,很快没人再敢从中作梗。 两个月后,江南六路的清丈工作尽数收尾,新增登记田亩数百万顷,隐匿多年的土地终于重归册籍。 停留在江宁府的最后几天,乔慧去看了水稻,也去给本朝初年那位也曾力主方田清丈的前辈上了一炷香。 当年,他离成功也只有一步之遥。 坟庵周围松柏青翠,林荫环抱。斯人已逝,但青山中的草木仍在一代代地生长着,生生不息。 青烟随风升上万里碧空,袅袅散去。 上了香一炷,碑前参拜的乔慧不禁想道,昔年,这位先贤也曾有周密计划,也曾和地主豪强周旋,但人死政消,去世后,他一手绘就的改革蓝图顿时分崩瓦解。从前自己觉得无边岁月太久,但如今想来,如果自己只活一两百年、两三百年,今日的种种努力会否随之烟消云散? 想罢,她看了一眼身旁随她一起来的谢非池。或许……稍微地再享受几百年人生也可以。 “都说金陵风景好,只能再停留一日,真有些不舍。不过能和师兄一起,还是喜乐多于不舍。”她牵起谢非池的手,二人走过石头城墙、莫愁烟柳,一路到秦淮河畔,登上凤凰台。 望江南,烟水茫茫。 十里秦淮、画舫凌波,街市灯火如星河流转,恍若隔世之景,明明灭灭。 古殿吴花草,深宫晋绮罗。并随人事灭,东逝与沧波。 忽地,她开口道:“师兄,真希望以后……” 她原想说,以后的几百年,一千年,都能与你共赏如此美景。但转念间,又换了另一番话语。 “真希望以后再遇见如此美景,也是与你共赏。” 她还没想清楚的事情,还是先不要随便承诺了。但另一个承诺么,还是做得到的。 “等以后有空,师兄你就陪我走遍人间的万水千山如何?我们一起去找找在人间,有没有你喜欢的东西。” 陪她游赏这一路云水风光的男子,静静握住了她的手。 一人力主南北数路的清丈工作,乔慧在朝中的地位可以说水涨船高,一时间无数拜帖如叽叽喳喳的鸟雀般飞到她门中,请她去赏花的,请她去游园的,请她去赴诗会的,可谓络绎不绝。 但她心心念念的,却是去乡下爹娘家看那几亩杂交的麦子。 有法力催生,数十轮尝试之后,杂交的规律似乎已呼之欲出。 她选两类品性纯良的麦种杂交,头一次收获的麦子尽显优势,但第二代便杂乱无章,需仔细筛选符合心意的单株。 一次又一次,一代又一代,逐代淘汰性状不稳的,熬过七八代方能初见稳定,要想株高、穗型、产量全然不再变,至少得十几代。 她欣喜地将这一番发现与身后的谢非池道来。 有了上次与乔慧起争执的前车之鉴,这回谢非池倒是重拾情商了,顺着她的话,夸了好几句。 尽管他俊美面容挂着得体笑容,乔慧也看得出他不大感兴趣。不过师兄一直陪着自己忙里忙外,还学会了不扫她的兴,她也必须有点表示了! 乔慧转过身,回程几步,挽上他的臂,道:“等这麦子品种培育完成了,到时候磨了麦蒸出来的馒头,一定给师兄你这贤内助吃第一个。” 馒头是凡人的食物,他岂会吃什么馒头?也只有那句“贤内助”,让他稍稍有点受用。 她嘴上爱占他便宜、爱阴阳颠倒就阴阳颠倒吧,只要她心里有他,她看重他。 在田间穿行,垂首便是这师妹靠在他肩上的俏皮容颜,难得见她乖巧一回。 他淡淡地,又夸了几句这他完全不感兴趣的麦子后,冷不丁地问起另一件事。 “在江南时,朱阙宫之事,你怎么看?” 乔慧思索一下,道:“我倒希望他们撤回在人间的行宫和仙客,别一天天整出这许多事情来。” 听她此言,谢非池轻笑一声,又道:你觉得只撤回他们在人间的势力够么? 乔慧只当是与他随意谈天,玩笑般道:“其实只要他们不要危害人间,他们爱在上界怎么闹腾我无所谓呀。” 谢非池却目光暗下,道:“当真?” 乔慧挠了挠头,道:“呃,也有些行为不行吧,比如毁天灭地……哈哈不过那都是话本里的事情,我想大约没人会这么干吧,什么统御四海八荒,什么毁天灭地,不都是大戏看多了!” 得她这答复,被她靠着的那人,却不说话了。 哎呀,师兄真是,她回答了他这几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他自己又不出声了。明明自己和他聊天的时候,可从不会让他的话落到地上好吧。 唉,她小师妹不计大师兄过了。 她原是挽着她的臂,忽而,她的手向下滑到他掌心,嵌入他修长指间。俨然是,十指相扣。 被她扣着的那个人,似乎浑身微微一颤。 她道:“你就是这样,满脑子都是什么仙门权势,通天大道,唉,这是你的兴趣爱好,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只要你是光明正大达成你的心愿,别干什么坏事,我也会为你高兴的。” 她仰起素净的脸,看着他笑道:“只愿我们都得偿所愿,携手共进。” 风中静顿片刻。 “会的,你的愿望都会实现的。师妹,我会永远支持你,帮着你,扶着你……” 只是,俊美的仙人幽幽地想道,对一个人理想的支持,势必要更强大的力量。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进高审了修改不了作话,在这一章说一下。 宝宝们看下一章的时候请一定记住,角色的想法不代表我的想法,尤其尤其尤其是谢非池的想法[托腮] 第96章 翻覆雨 总之,昆仑所做的一切,绝不波…… 方田清丈告一段落, 但司农寺的工作仍有许多。而且小麦杂交有成果之事,也要立刻在寺中公布,推进下一步的大田试种。 一回到署衙, 乔慧又马不停蹄投入了工作中伏案。掌灯时分了, 她才稍稍抬头, 看向天外漆黑夜色。 小半月前, 大约是师兄下凡多日陪着她的事情令他父亲很是不满, 匆匆被他父亲召回。 也不知他父亲给他安排了些什么任务,起初他还有些音信传回,渐渐地, 竟是连回复也稀少了。 深夜中,忽地福至心灵, 乔慧拿出玉简看一眼,那小小的玉居然亮起。 然而却是月麟的传信。 许多列密密的焦急的字。那信中写, 因搜罗出朱阙宫渗透人间的罪证, 朱阙宫现已被玄钧问罪。 一夜间血流千里。 什、什么? 朱阙宫渗透人间。罪证。问罪。 难道是那时候…… 果然, 她再往下看, 昆仑问罪的正是朱阙宫在江南之事。 但当日她与师兄“拜访”朱阙宫的行所, 说的是朱阙宫撤回法石, 他们可以不再追究此事。毕竟她暂时也不想和朱阙宫闹得太难看。 然而玉简之中的讯息不止所谓法石。 私养信众,渗透朝廷,扰乱朝政, 干涉凡间因果,悖逆天道。 桩桩件件, 都是远超当日包庇豪强大户隐田的严重罪证。 再下一句便是:为正视听,昆仑现已“代掌”朱阙宫事宜。 乔慧心下轰然,一个念头浮起。师兄家世森严, 为何一月前他能在人间停留十几日之久,全不受族中责备,莫非他下凡一趟,本就是有事务在身。 如果真是搜罗了这铁证如山的罪证,按照上界律令,理应押上问仙台,由各大派联合公审。这样风驰电掣般一夜间将朱阙宫问罪,又一夜间派兵进驻,便是瞎子也知道什么意思了。分明,分明只是找了个由头便将朱阙宫给…… 当日,她以为他是为了帮她而来,但难道是他早有预谋? 第146章 春寒料峭,室中燃起暖炉,火星子困囿在一隅中细细地响,像角落里有幽影诉说秘辛。窗外,月慢慢地,慢慢地攀上瓦顶,又攀上群山,照见庭下金盏菊。 金黄春色,一一是他手植,因昔时他觉她园中都是些瓜、豆、菜,缺几分雅致诗意。情浓时,菊是篱边悠然景致,融融洽洽黄,睹物思人。眼下再看,仿佛鳞鳞的密密的黄金甲。 因觉此事非同小可,乔慧约柳月麟见上一面。 柳月麟当夜便至。 柳月麟如实陈述:“师尊传召过他,但他说是朱阙宫干涉人间在先,恕他不能对他们的行径视而不见。” “小慧,你怎么想?”顾及乔慧与他是恋人,柳月麟先问了乔慧的意见。 书院中熟读史书十二载,乔慧心知朱阙宫只是一个引火索。 火舌在地图上洞穿、品尝了一隅,烈焰很快便会蔓延至全幅图卷。 她望着那小炉中的火星,道:“人间的鲸吞,也常是自这伐无道的借口起。” 柳月麟听她说得直白,心下有点惊讶:“你对他全无袒护?” 乔慧勉强笑了笑:“不过就事论事而已。” 还说什么袒护,那时候在江南,她被他骗了也说不定。 柳月麟便道:“我如今已很少回师门中,听说谢非池比我更少露面,玉宸台中的一应事务,现都是师姐在主理。连日来许多风波,他是玄钧之子,不可能不插手。” 是,他是玄钧的儿子,昆仑的继承人。仿佛一阵风吹开云雾,露出天心锋利弦月。 见乔慧不语,柳月麟轻声道:“从前我已和你说过啦,你和他不是很合适,偏偏你还一次又一次地谅解他。”她斟酌着词汇,一面说,一面又抬起眼来,仔细看着乔慧神色。 见她眉心聚龙,一直沉默,柳月麟道:“小慧,你若心觉为难,我们便不说了。” 乔慧闻言,这才回过神来,忙道:“不会。本就是我找你来呀。” 说来还是多亏月麟告诉她,不然她一天到晚忙着种田,压根不知上界又发生了什么。只怕,仍是当他被父亲责骂,不得已困于仙门公务之中,还想着等二人都空闲下来,再与他慢慢踏青游玩,赏遍春色。 乔慧勉强笑一下,道:“从前我心觉大师兄人虽不算好可也不算坏,是有点误判了。”这是她从前对柳月麟说过的一句调侃谢非池的玩笑。此际说出来,全不是当初轻快心情。 “那你以后怎么面对他?” 乔慧沉吟:“先和他开诚布公一次,看他心中到底如何作想。” “如果他不听劝?” “那我大约不能接受他和我原则有悖。” 说得轻松,但乔慧心中已是微微下沉。 山雨欲来风满楼,前尘往事,眼下目下,她是否仍未把师兄看清?二人许多事情上意见相左,她也只是兵来将挡,他有怨,他出言傲慢,她只当是一点雨丝风片,轻松拂去,自觉已经平息。她恋着他,他的强势、冷硬,便通通只当是一种风情,是傲然的猫的尾巴,金玉贝壳里的细砂一点,她全都可以拿捏在手。偶有不祥的念头,她也常想着,不好这样彼此猜度。 或许她并不该一次又一次地,将他的缺点、二人的不同,当玩笑去化解。 “但他法力高强,你直接与他对质,我怕谢非池恼羞成怒,会……”柳月麟犹豫一下,道,“不如我在你院中设一小小的传送阵法,若有事,你随时传信与我,我立刻就来。” 长夜漫漫,柳月麟陪着她,与乔慧同榻,抵足而眠。 为令乔慧心情好些,柳月麟与她说起几件乐事,又说些白玉京中的趣闻,再说起自己在会上如何让天池长老吃瘪,又添油加醋,将场面描绘得滑稽。 得朋友作伴,乔慧心中虽不算开怀,也稍稍霁朗。 身旁,柳月麟早已睡着。但她仍在一室敞亮的月光中思索。 他是受制于他父亲驱策,还是如古往今来的太子王孙,要分得霸业的一杯羹,攀援他的天梯?倘若他真的比她想象中深沉、漆暗,她怎样面对他,劝诫,招降,怀柔?既为恋人,定不能看对方做下错事、不能回头,但如若他充耳不闻……乔慧一时思潮乱涌,至四更天末才稍稍睡去小半个时辰。 两日后,她主动联系了谢非池。 这个同门师弟师妹已连月未见的人,因她的传信而现身。槅扇门灯影疏透,一道英轩人影投映其上。门外冷雨丝丝,客尘细雨难沾其身,一丝丝悬停这影子的肩上,如披烟雾。 朦胧见,鬼灯一线,露出美人面。 “师妹你找我何事?”一只苍白清癯的手将门推开。 怎么与他说起,直接说自己已知晓了昆仑与朱阙宫之事?还是说,当日在江南,你是不是早就有备而来,你是……你利用了我。 来人见她不语,一直负在身后的手,取出一螺钿的漆盒来,柔声道:“上次见你家中的茶叶还剩一点,我走这十几日应当也见底了,为你添一罐新的。”他若无其事,取出他为她带的一点小礼物。 “沏一杯你试试。”他步入她的家,神色自若,仿佛这也是他的领地之一。 厅中有屏风作隔,沏茶的声音从满幅山水诗文的细绢后传来。 碾茶,调膏,击沸。 一举一动,依然高贵文雅。 乔慧不想再弯弯绕绕,开口道:“我听说了昆仑和朱阙宫的事情。” 屏风后的人静默片刻。 那英轩的影子并不回答她,只慢条斯理地介绍起茶叶:“天日寒时,茶树生长转缓慢,冬茶香气更为醇厚,你常觉我带来的吃食、茶点口味淡,这是日前所得的冬片,不妨一试。” 仿佛言出法随,他话音方落,那茶香依言满溢而开,香气极浓,霸道而沉郁。 乔慧皱眉:“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师妹你知道了,是么。” 屏风后沏茶的声音停下。 那人声线沉沉:“好,师妹你要问什么。” 乔慧沉吟片刻,出口道:“昆仑为什么要……” 茶香袅袅。 “因他们染指人间朝廷,师妹你也是有目共睹。” 一盏浓香的岩茶置于案上,覆一层雪白茶沫,看不清底下茶汤颜色。 端茶的人只将茶奉上,并不与她对坐,仍是站在乔慧身后。 一人坐着,一人站着,灯映照出参差的影子。 茶只有八分烫,不失香气,又适于入口,无比的细意体贴。但她已无心再去打趣他“贤良”,话赶话般倾吐出口:“如今是朱阙宫,你们下一步又是什么?”快刀斩乱麻,快问,快问。 “我难得来一趟,何必说起这些事情,外头既然下雨,在室中也可以品茗抚琴,”身后的人道,“如果师妹你想听,我便取那琴来。” 但乔慧深吸一气,只道:“师兄,我暂时不想听琴。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过是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师妹实在不必太放在心上。” 一室灯色如海,相隔无际。她看不见他的脸,他也看不见她的。 “那当日你来江南,也是早就有备而来吗?看似是为了帮我一把,其实……其实只是你本就要纠出朱阙宫的把柄,而和我在一起,你刚好就能,就能……” 终于,沉默结束了。 屏风后的人带上了一二分恼怒:“我没有!” “只是碰巧。” “我没有利用你。” “我不过是……不过是把我在朱阙宫看到的事情如实上报给了我父亲,仅此而已。我提前告诉了父亲朱阙宫那些老鼠有扩张的迹象,这何错之有?” 听了这一番所谓的解释,乔慧只觉心中愈发沉重。 “如果朱阙宫有罪,应该公开审判他们宫主和燕熙山,而不是昆仑自作主张,接管了朱阙宫所有资源。” “请你告诉我真话。朱阙宫之后,你们下一步又是什么?” 又是沉默。 “师妹,只有朱阙宫,没有下一步。”他在沉默中挤出一句话。 但他的话稍一思索便知谬误。乔慧只发问:“请你不要骗我,一月之前,昆仑的人还出现在姑射,只是你说你阻拦了你父亲……姑射之后紧接着就是朱阙宫,你们下一步还有什么计划?是栖月崖吗,是……是师门吗。” 乔慧一句接着一句:“你近日不理会玉宸台事务,不与师姐竞争掌门之位,是因为你要继承……” “你要继承你父亲执掌昆仑的位置。” 话音落地,满室寂静。 第147章 “是。”身后的人终于道。 “这不好么,从今以后我不与你的慕容师姐竞争掌门之位。”他难得玩笑一句。 但乔慧丝毫不觉好笑。 瞬息间,她心中升起一恐怖的猜测。 眼前目力所及,惟有幽暗的灯火,幽隐的茶雾,浩浩的密密层层的阴暗。 “你执掌昆仑,你父亲又如何?他是不是要统领……” “我还以为昆仑不染俗尘,原来也会经营这些俗世中的‘伟业’么?”说到后头,她声音越来越沉重。 身后人控制着心绪,尽量平静,道:“父亲认为昆仑有责任匡扶正道,而且见其他仙门境界停滞,昆仑也有责任将自身的,成功和……繁荣分享给白玉京中的众仙家。” 父亲。昆仑。他只字不提他自己的想法。 是他自觉理亏,还是他只在她面前理亏? 若是前者,他压根不会为他父亲奔走。 他说得这么委婉,可乔慧到底明白了。首先是他自个愿意! 不知何时起,窗外雨势已渐大。 冷雨沁入窗扉。 “朱阙宫的事情,是不是师兄你一手促成,或许从我去江南之前开始,你们就在布局……你在人间停留甚久,不是为了我,只是因你奉命而来,是不是?” 曾经她以为师兄品德虽不算好,也并不坏,但原来…… 修道三载,她终于明白仙界的一切原只是世间众相的倒影,什么神统道统,一样封建阴森,一样有所谓的王图霸业。 “我要怎么说你才会信我!来看你是首要,其它的……其它的是顺带。” “只要我替父亲解决朱阙宫,他便答应我不会动你朋友所在的家族、门派,”他隐忍再三,道,“他答应了我,姑射、东海都会一直安全。” “我与你说过昆仑会和你朋友所在的世家交好,这句话永远都作数。”他低下头,目视她银光流转的发冠。多日前,她满头青丝都是他一手编结,一丝一缕尽在掌中,又缓缓汇入这与他一个样式的发冠。 乔慧这时候终于忍无可忍,转过身来。 她眼中已有怒意:“你怎么知道我在朱阙宫就没有朋友?” “那辜灵隐是么,她并非朱阙宫宫主一脉,只要她想,她自然仍可在朱阙宫做她的首席。” “不,师兄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她一语堵住他。 “首先,我并不需要师兄你为了我做什么,我上次已和你说过。你大可以不用,不用说得你是为了我才不得不如此……”乔慧直视他,目光中有惊怒,有质疑,有微末的一点期盼,盼他并不是真的是非不分,“我只要你实话实说,你自己如何想?你也支持你父亲,支持昆仑?” 反驳一句。乔慧心道。只要师兄你说你也是受父亲所迫,你情非得已,你从此回头。她心中一遍遍对他道。 灯色中雨声里,他只是沉默。灯影昏蒙,他的面容也沉入阴影之中,双目只有黑洞洞阴翳。 终于,他开口。 “我出身昆仑,我没有办法与它切割。” 他不再似从前二三回一般因她几句话便有怨怼,眉目平静如斯。 平静得近乎冷漠。 “人间亦有过秦,有过汉,这些都不过是史书中寻常之事。我只是我做了应该做的事情。” “师妹,你有你的理想,你的前程,我也有。总之我向你承诺,昆仑不会对你,对你的朋友,不会对人间有什么举动。”他执起她的手,仿佛示弱,又仿佛复现平日的亲密,在她掌心中轻轻一按。 电闪雷鸣,一道电光将谢非池的脸映照分明。 忽闪的电光中,是一张已臻完美的脸。雪白,俨雅,仙姿佚貌。极其标准的,仙人的样貌,工笔描成的神像,没有一点缺陷,一点错处。 这个柔情地牵起她手的人,却有一张俊美含锋的脸,如冷刃新发于硎,冷日映照于水。 往昔种种,在她心中轰然一响,没顶而来。 他说,师妹,你不要总想着自己要扶危济困,尘世间的命运自有定数,旁人的危难与你无关。 他说,妖而已,你若担心那两个凡人的安全,大可将其直接诛杀。 他说,你不应放那栖月崖的弟子走,你太过心慈。 他又说,既有仙法,自可以用超凡的力量涤荡人心,一统苍生之思想。 一言一语,原来全都不是玩笑。只要他有心,他即刻便可将他轻飘飘说过的话化为现实。 乔慧怔然望着他,后退了一步。 思潮翻涌,她一直不愿深思的一个事实,如蛰伏的猛兽,骤然逼近了她。她空茫茫地想道:他也不过和旁的王孙公子一样,是“身负重任”的,“克绍箕裘”的,只要时机一到,很自然地,毫无疑问地,他便会变成他父亲的儿子,他家族的继任者。书云君子为鼎为器,鼎和器内里都是空的,他的家族放入训导,放入教化,放入思想,他全盘地接受——因那也符合着他的利益。 他对她的爱,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发乎他的真心,大约也是,否则以他的傲慢秉性,岂会如眼下一般,寻出许多借口来应对她。 师妹,都是为了你。 师妹,我答应不会动你的朋友。 他的情谊,他的心,她捧在手中,只觉是从水中捧起了一合掌的贝壳,是有一点光辉,但水仍是无边的无底洞的深黑。 “如果我说,师兄你能不能不要助纣为虐,帮你的父亲?”乔慧压下心中的悲哀,轻声问道。过去为了她,他也曾一次次妥协,秘境中他随她返程伏魔,在人间他为她饶恕旁人一命……同窗三载的记忆在她心湖中翻起,他也有温情,也有意志回转的时候,她到底忍不住,再问他一次。 “你父亲所想并不对,他所行绝非什么分享成功和繁荣,是是吞并异己、侵略称霸,我请求你不要靠拢你的父亲。我也不想看见你真的铸下大错,不可回头。” “师妹,我何错之有?如果我有错,昆仑有错,你们人间历朝历代的帝王将相是否皆有错,统一的王朝是否也不该存在,”谢非池面目平静,“何况昆仑之意不是要吞并仙境中所有的世家门派,不过是先震慑有威胁者、不怀好意者。朱阙宫之事确有必要,若不先下手为强,人间的朝局迟早会生祸乱。” “总之,昆仑所做的一切,绝不波及于你,也不波及师门,波及你的朋友,”见她退后一步,谢非池只将掌中她的手握得更重,“何况……你何必理会上界之事,师妹你如今已回人间完成你的志愿,你想要人间太平盛世,我会秉力支持你,无论昆仑如何,都不影响我对你的心。” 那盏无人饮用的香茶,精心点出的茶沫已经消散。 茶水澄清,一见即底。零乱的碎末铺于盏底,狼藉。 乔慧将她的手从谢非池手中抽出。 一次又一次与他意见相左,分分合合,终致今日场面。她道:“我和师兄你已经是实在没什么好说。今日一别,你是否仍要回昆仑之中,去为你父亲奔走?” 谢非池道:“如果我说我是要回昆仑之中,师妹你如何?” “那就恕我不能答应。” 与其放着他去胡作非为……乔慧深吸一气,心道,不如眼下打晕了他,交由师门处置算了。 起初,她只觉剑拔弩张之间,仍有这幽默的念头,自己的心志未免太坚强,太乐观。但瞬息间,她又觉似乎可行。 剑影缓缓在她手中成形。 星垂野的剑光如碎金流光,雨声中闪烁。隔着剑,她看见他脸色变幻,似有许多幽怨在他眼中翻涌。 “出剑?师妹你何必至此?”他平静神色一寸寸破裂了,修长双目中如蕴阴沉的汪洋。 四下一器一物一点一滴,都是情浓时他为她布置,她竟在他们共同经营的“家”中出剑? 他冷笑一声:“这宅中太小,院中也有师妹你珍爱的瓜豆苗木,怕是施展不开吧。不如我们换一位置。” 幻光起伏,再回首,二人已身处山林之中。 是曾经他们情定时那山间。 春夜冷雨纷飞,树影沉郁。 少年时,他们也曾在春夜的露水里穿越青葱山林,也曾有这满山的草木清香浮动。 目下,青影碧影因为夜、因为雨,已从青碧转入深黑,松、栎、栗、栾、山茱萸、荆条、苘麻、葛藤、胡枝子、野连翘,悉数散发出冷澈的草木腥气。莲花去国一千年,雨后闻腥犹带铁。 大约是咒语卸下,雨丝风片也淋到对面人身上。鬓边乱发墨黑,如蛇行般贴着他苍白的颊,有阴森莫名的美。 以示对她的尊重,他的剑,天启,也已现形。雪白衣袍被风雨卷起,一柄有分裂星月之力的寒锋握在他掌中。那锋刃甫一出鞘,剑光照耀,漫山夜雨寒亮一瞬。 第148章 乔慧握剑的手不禁紧了紧,真对上师兄,她心里也只有几成把握。 要对付一个比自己强的对手,唯快不破。瞬息间,她的剑破开雨幕,剑光如月涌大江,横斩而出。 剑风激得泥水四溅。 她快,而他更快。谢非池似早有预料,天剑回护如屏,化解这一击。“师妹,”他声音浸在雨里,沉冷,“你不是我的对手。你从前见识过我的修为。” 乔慧不答,她方才是虚出一剑诱他格挡,旋即已从剑下直视他双目——趁他灵力汇于剑锋,一时不妨,她的目光施展一个催人晕眩的法术。 原来师妹她不忍心,她到底对他下不去手。出剑也不过是掩护这小小的把戏。他的眼睥睨下视,目中阴沉的波涛渐渐沉静,双指轻轻夹住她剑锋,又一推,已将重剑千钧之力卸去,将她连人带剑推离他半尺。 但剑仍在他指间,不动分毫。 “这般把戏也敢对我用?”那咒术落在他眼中,只漾起些许涟漪。 眸光掠过,她仍在他触手可及的距离。仿佛仍是昔日在师门中过招、喂招、拆招。只肖一成力,她便可困囿在他怀中。 “师兄,你以为我们还在玉宸台比剑么?”乔慧却忽然翻转剑柄,星垂野剑光乍起,重剑倏然斜挑,震开他双指,旋即化作千重山影压下——这次是动了真格。 谢非池衣袂翻飞,霜刃向乔慧的长剑一迎,顷刻便将那如山灵力引向旁处,轰然巨响中,旁侧丛丛竹木应声削去一半。 “如果我真的动手,你敌不过我。当日在与那叛徒邪修所创的幻境中,你见过……” 倏然,他想起的是当日与她一起迎敌,她为他流下许多血。 见他一时失神,乔慧心道,谢非池是全然不把与她的打斗放在心上,方连这等时刻也走神。但良机难逢,趁他未有反应,她再度运剑—— 风卷雨飞,这次挡住她的并非他的剑。 竟是他的臂。 “你!”乔慧大惊,忙将剑收回。 但一道长长的血痕已从他臂上蜿蜒而开,血霖霖,几可见骨。 “师妹你和我想法不同,如果你非要我给你一个说法,我只能如此。你刺了我一剑,能否消去心中些许怒气。”他眼中有阴沉、沉郁、郁结,越过雨幕,深深望着她,俄而,一切的一切,又复归平静。 平静之下是无底洞般的漆暗。 如果她要怨恨他,他宁愿给她刺这么一剑。若他动手,她绝无赢他的可能,但他一时胜过她,来日又当如何。 她心中有许许多多的事,连她的朋友,仿佛都比他重要。她心念转移,他顷刻便从那伶仃的位置中被推挤出去。与其真的走到水火不容的一步,无以回头,不如他出言激过她,她也出剑剐过他,不求前嫌尽释,只要前情冤孽,纠缠不清。 他要她刺自己一剑,从此她再也不能轻易地将他从心中挥去。 今日的纷争,就以他血流不止作结。 雨雾纷纷。 见她怔然不动,他上前一步,道:“难道要在雨中一直站着?无论世事如何变幻,我……总之,眼下,我送你回去” “师兄,这是你的苦肉计?”近在咫尺的距离,眼前的人却轻声道。 满目丹红,乔慧脑中原混乱十分,但听雨声敲打,她心下已渐渐清明。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如有不满请不要攻击我,角色的想法不代表我的想法[可怜] 第97章 幼稚的游戏 你是昆仑的继承人,有你的…… 雨声不止, 四围一片残画墨痕般的山。 “师妹你和我想法不同,如果你非要我给你一个说法,我只能如此。你刺了我一剑, 能否消去心中些许怒气。” “难道要在雨中一直站着?无论世事如何变幻, 我……总之, 眼下, 我送你回去。” 剑仍在乔慧手中, 冷雨在剑身上冲出朱红血痕。剑芒、雨光、血痕交织。 雨霖霖而下,血也霖霖而下。对面人的衣袖已被血色浸透,雨水混着鲜血, 沿袖下滴落。 天际有金电碾过,漆黑夜雨被照亮一瞬, 映出一张俊美愁容。那双素来倨傲冷漠的眼睛含了雨光,是退让的神色。 乔慧对上这张脸, 惟觉胸口积闷, 滞阻淤塞。这不过是一招以退为进。他要她刺自己一剑, 他要她自觉欠他, 便暂无力提及对他的不满。 如此地极端、恐怖, 苦心孤诣, 宁愿血肉模糊,他也不会承认他有错。 乔慧心中有怒意,有失望, 道:“师兄,你以为只要使出苦肉计就可以就此揭过?”她的眼睛, 却忍不住地又看了一眼他蜿蜒下数道朱红的手臂。 风在漫山的树间回荡,混乱作响。 思潮起伏。 这双手清癯冷白,也曾捧砚添香, 也曾亲作羹汤,他的柔情,他的体贴,一一流转过乔慧眼前。 明灯下,温柔眼,鸳眷犹在旁,添香伴读书,朝朝暮暮,花好月圆时。 乔慧心头一刺,几乎几乎想寸进一步,看看他臂上伤痕。 但忽然地,她得了他的答复。谢非池道:“如果我说这是苦肉计又如何?” 灯下旧景倏然淡去了,像一阵风来,将融融暖光吹散,露出一张昏晕莫辨的脸。乌黑浓丽的发,俊美冷白的容颜,黑白分明。 乔慧眸光闪动:“如果这是你的苦肉计,恕我不想走入你的圈套。玄钧真君是你的父亲,我不求你反对他,我只请你不要助纣为虐。否则,若有一日你我相见对峙,我不知如何两全,只能与你形同陌路……”说到最后一句话,她声音逐渐放低,几不可闻。 冷雨中一时寂静。 不知如何两全。形同陌路。 那人修长双目墨色浓郁,幽静地端视着她:“师妹,你威胁我。” 风雨欲来的平静。 下一刻,谢非池却深深蹙眉,已然改口:“我只希望你知道,无论昆仑如何、我如何,我对你的心不会变。” 他俊美的脸浮在夜雨流光中,如水岸昙花,梁园新月,隔着一层雾影朦胧,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这是乔慧听见的那日谢非池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风起风落,雨光变幻一阵,山景远退,谢非池已将她送回宅院中。一人在檐下,一人在檐外,雨打秋千,绳索在冷雨中飘摇。 漫天的雨,一望无际,如漆蓝色森森汪洋。不待她再开口,他的身影已消隐在檐外雨幕里。 …… 昆仑雪山,玉砌的殿堂宝饰纷然。 白银、白玉、白天珠、白冰翡翠,一片庄严的银白。 大殿高峙山巅,龙盘虎踞之姿,一代代权势滔天的昆仑仙君端坐于此,即位、运筹、经略。过去,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伯父,昆仑在他治下如鹏鸟收拢羽翼,立于高远山巅,与世无争。但他的父亲,玄钧,对此一直有异议。 仙家兄弟分歧的种子,过去在这议事的殿堂早已种下。 伯父说,清静无为,守一方净土静心修炼;父亲说,昆仑当执掌天衡,驾驭四海,令世间永沐仙山洒下的天光。 隐隐地,他虽尊重伯父,亦觉伯父之想法太保守,安于一隅,何时能成就一番伟业?尽管儿时的他并不能太理解“伟业”到底是什么。 父亲为他在昆仑学宫中安排了兵法战策的课程。 象牙、翡翠、玛瑙,纷纷制成各色小人,在沙盘上随他童真的语言移动。他说,死伤是常事,他又说,弱肉强食是天理,镇定地拨弄着沙盘中的生死。四下围拢着玄钧麾下的专司教导他的门客,闻听小主人一番言论,他们微笑着,向他送上一片掌声。 他的伯父玄鉴对此十分忧心,何必将种种冷酷的思想灌输给一孩子? 直至如今,大殿上峥嵘高坐之人当真换了一个。 玄钧的一语再不是对兄长的异见,而是得到满殿的拥护—— 千百年来,众仙家犹如一盘散沙,各自为政,徒增乱耳。昆仑既有无上神力,应当把持仙境律轨,统摄诸天法则,使万法归一、诸道同源,令上界得大道昌明。 华光煌照的话语如水般流过他耳畔。 这一番论调因三年来听了许多次,谢非池并不十分用心地听着。 归程中,他的伤口早已处理,但那一剑近骨的痛楚和疤痕,仍雨丝轻雾般笼在他臂上。雨的对岸,她失望的面容犹在眼前。他对师妹多番退让,只换来她的指责和一张灰心的脸。年少相恋,三载时光,他在她心里算什么?他对她一再低头,她却从未体谅过他…… 直到殿中有人对他直呼其名。 “非池,我的话,你似乎置若罔闻。” 第149章 宝鼎升起苍白云气,渺渺,玄钧的脸隐没在穹顶投下的阴影中,向座下走神的他投来审视目光。 四下的席位无人出言,全都坐姿端正,银冠玉佩映着殿内流动华光,如许多寂静塑像,陈列在殿中烘托着父亲的权柄。 谢非池起身听命,俯前半跪。 见独子复归恭敬态度,玄钧这才颔首,道:“朱阙宫之后是栖月崖……栖月崖泥古不化,停滞不前,而且他们曾有一位首徒在人间兴风作浪,犯下许多罪孽。”他徐徐提起一桩旧事,将旧案重翻。 谢非池当然领悟其意,起身抱了一拳,自觉请缨。 但玄钧的“垂询”,并未就此停止。 座上的人又问:“你前日下凡一趟?” 昆仑中的风吹草动,原全都收归他父亲眼底,如苍茫天穹上睁开一双幽深法眼。 谢非池再抱一拳,神色自若地:“是,我在人间处理一点朱阙宫之事的遗漏。” “你师门是否对你处理朱阙宫有意见?” 玄钧话里有话,他要看昆仑与师门在谢非池心中孰轻孰重。 銮座上的人目光沉沉压下。短短三年,父亲进境神速,比当年伯父更甚,只一道目光便有锢山岳倾汪洋般威压。对此,他心中略有疑云,因仙宫上下都称道是主人天意所属,英节迈伦,必将囊括四海、成就伟业,他垂眸,不再深想。 “九曜真君曾问过我为何昆仑仍不裁撤在朱阙宫的人手,”谢非池立于那道森冷目光下,禀告着,“真君虽然是我师尊,但师门此举已是过问昆仑内务。” 他如此答复,玄钧似是满意了。 又有其余的仙客,俯前领命。 终于,这会议结束。 高峨的玉门外,侍立着两列仆从,见巍峨门启,纷纷行礼,恭敬地目送谢非池远去。一条笔直的玉砌坦途铺在他靴下。长廊外,已是夕阳了,日照雪山金顶,苍茫山脉如一蜿蜒的龙,矗立着森森然密密金鳞。 三年间,昆仑中又设了多处剑阵,人在大殿中,放目可见远山间一道道剑光冲天而起,如擎天穹,瑰丽壮阔。是为巩固仙山之防。 不知何时,仆从、仙客,已全部退去。 谢垂钧从那高峨的门后出现。 他并不看向谢非池,只望向苍茫雪山,徐徐又道:“日后,不止这仙山,四海八荒都会是昆仑壮阔的庭苑。这是千百年来未有之壮举。” 谢非池当是寻常对话,便道:“是。” 怎料—— “方才在殿中,我不提及你那师妹,是为你留三分面子。” 谢非池心中愕然震荡,但须臾便将心绪平定。 父亲和他一样,可以辨别人言之真伪,切不可露出端倪。 他的目光中是父亲的侧影。 暗金夕色里,谢垂钧只用余光看他,像一丛森冷天火打量一柄待锻的剑锋。 “你常常去与你那师妹私会,我此前不说,是朱阙宫之事确实要你在人间作一番布置。但眼下朱阙宫已靖乱,你仍在人间逗留。” 因不知父亲到底知道了几分,谢非池只顺着他的话,道:“敬禀父亲,我找师妹不过是因为一点不足挂齿的小事。” “你那师妹虽有几分天赋才能,但如今看来,对你并没什么辅弼的作用,倒白白浪费去你许多的时间。” 谢垂钧的目光仍落在千山之中。群山雄伟,儿女间的私情只是山间一芥,不足以入眼。 终于,谢垂钧道:“那凡女既不能为昆仑助力,你便知道应当如何。” 父亲似乎尚不知师妹口口声声对昆仑不满。谢非池心下了然一瞬,因父亲只是俯察他的动向,师妹有何行为,尚不足以令父亲挂心。他有点庆幸,但马上地,他心中涌起一层浅浅愤怒,父亲眼里,师妹仿若一物件,只视乎“有用”与否。 静默片刻,他道:“这是我个人的私事,还请父亲不要插手。” “插手?”玄钧冷漠地笑一下,“我是在命令你。你是昆仑的继承人,有你的使命,如何能沉溺于这些幼稚的游戏!” 玄钧冷眼看向他:“登天问道,统御四海,令无边寰宇永沐昆仑的恩泽之下,这些才是正事。我对你很有一番期望,你好自为之。” ----------------------- 作者有话说:今天开始恢复更新[可怜] 第98章 昆仑并非铁板一块 她默然片刻,直言道…… 天心月圆, 树影婆娑,孤灯一点。 天边外,陆续有新的消息传来。不过数日, 昆仑又以雷霆之势吞并了二三小派。更令乔慧心惊的是, 上界中提出异议者甚少。少时读史书, 她清楚这便是绥靖。阴影中, 有庞然猛虎盘踞, 阴影外,仿佛只要不视不闻不听,这猛虎便不存在, 何必去为旁人出头?她胸中如堵巨石,气息难平。 心内有无限思虑辗转, 乔慧返回了师门一趟。 仙山依旧,云雾飘渺, 琼楼凌云, 琪树参差。一引客的小仙童引她至大殿所在的山下。 慕容冰早已等在山阶前。 碧叶筛下层层天光, 洒落阶上。 “师妹, 你对谢师兄和昆仑的行为有何看法?”慕容冰与她在山间并肩而行。 乔慧道:“昆仑近日种种在我看来并非正义之举。” 慕容冰心道, 小师妹只说昆仑不义, 却并不评价同是出身昆仑的谢师兄如何。她平和地将话题引出:“谢师兄已久不回师门中复命,身为首席,有失职之处。” 乔慧低着头, 隐隐听出师姐话中有话。首席有两位,一位失职, 自是另一位取而代之。 未待她再想,慕容冰已问她:“小师妹,你如今与谢师兄仍有联系?” 乔慧被师姐问得一愣。当日谢非池不知发什么疯往她剑上撞, 因他动用苦肉计,她的狠话都随着他的血流退潮了。眼下被大师姐问起,她很有几分心虚,仿佛放生了什么有害动物被抓包一般。 她缓缓道:“是,我见过他一面,他执意要帮昆仑,我们闹得很不愉快。其实我今日回师门,也是为了昆仑的事情。师尊与各位峰主如何想?” 慕容冰沉吟片刻,道:“师尊不会让昆仑的野心得逞。” 她口中虽如此说,心中却另有一番思量。其实谢非池所为,不过是青史寻常。宏图霸业,权柄荣华,如滔天巨浪,谁不想当那驾驭浪潮之人?小师妹年少,有几分冲直意气,方总觉世间之事要黑白分明。但自己也在宸教之中,这一番思想她便不好对师妹言说了。 至于师尊的想法——师妹知晓昆仑动向后会归来,师尊早已预料。师门对昆仑近日所为断难坐视,只不过,这反对有多少是出于道义公理,又有多少是因昆仑势大,已危及本教地位?昆仑原已强盛,若行再吞之举,必会打破上界原有格局,一家独大。 依师尊所想,谢非池并非完全不能动摇,他想有人前去争取。 不过又何必让师妹再与谢非池有过多纠缠呢?她心觉谢非池并非良配,师妹若就此他斩断情丝,未尝不是好事。 半山间,思及今日九曜真君会对小师妹说什么,慕容冰欲言又止,终是道:“师妹,待会师尊所言,你需细细思索一番才是。”乍听之下,她只是让师妹细心听取师尊之交导。 乔慧闻言抬头。 虽不知慕容冰何故叮嘱,她便想道,既是师姐所说,必有一番道理,当下点头应道,又与慕容冰挥手别过,快步走入山巅的庭园。 大殿庄严依旧。 但殿门开启,却是一片红粉芳菲,是昔年学宫旁那片溪水桃林。 九曜真君就在桃林下,白发披散,犹如一尊雪铸的雕像,宝相端庄慈悯,见了她,微微泛出一点笑来,如春风化冻。 “拜见师尊。”乔慧上前先行一礼。 九曜微微颔首,示意她随行。二人一道走过桃林、溪水、白鹤,天地间光影粼粼。 前方缥缈的男声传来,似远似近:“你此番下山历练颇丰,为师也甚是欣慰。” 乔慧心道师尊这么客气,便也顺着他的话客套一下:“全仗师门栽培,弟子不敢忘怀。” 九曜目光掠过枝头灼灼芳菲,似是无意间提起:“这片桃林,乃数百年前上界各派为示团结和睦,携手共植。”悠悠地,他说起这一片锦绣花光的历史。 “这一株便是由当时的昆仑送来。” 乔慧顺九曜眸光望去,只见那是一株极巨大的桃树,主干需数人合抱,花枝葳蕤,辉煌连绵,几乎将四下桃树的光彩尽数遮掩。 “此桃树又名绮罗锦,是一罕见的珍品,如今已几近绝迹了,”九曜真君如叙闲话,“此树花开时独占春色,睥睨群芳,昆仑底蕴深厚,竟能发掘出这等稀有灵树来。” 第150章 “你观此‘绮罗锦’繁花似锦,可觉壮美?” “是挺壮美,”乔慧如实答道,“这么大的桃树若结了桃子想必够一山的灵雀灵猴吃一年了。” 九曜真君唇边笑容略一凝滞。这小徒弟心思直率,全不按照他所想的作答。 他也没往心里去,只往下说道:“一树壮大,其下草木皆因它遮蔽天光而失色。” “一木独秀非春之象,万木争春方能欣欣向荣。昆仑如今权势熏灼,又连番吞并,若任其发展,上界平衡必被打破。” 乔慧心中一动,她正想着要如何开口提起昆仑之事,不料师尊会主动提起。看来师姐方才所言正是为了此事。但师尊这般借物喻人,话里有话,未免太弯弯绕绕了一些。 她索性抱拳道:“还请师尊为我指点迷津。” 九曜遂道:“昆仑并非铁板一块,若要突破,这个人就是谢非池。” 乔慧想起慕容冰方才的提醒,再结合师尊此刻言语,心下已经明悟。师尊见她与大师兄有一层情分,想令她说动师兄。她默然片刻,直言道:“师尊是想令我争取师兄?” 前方,九曜真君回首看来,似是欣赏她的直率。 “你与他情非泛泛,何不一试?” 乔慧沉思着,一时垂眸不语。内心深处,她亦不愿见谢非池受其父影响,步入绝巘深潭之中,无可回头。 许多往事翻涌上来,她眼前闪过一张脸,俊美严冷,黑发白容颜,四下流光粼粼,微微柔化了他的眉眼,一缕冷香恋恋依依,在她衣袖上弥留不去。 若能借此机会劝动他,于公于私,皆是一线希望。只是…… 她抬头应道:“弟子愿意前往一试。但弟子以为仅凭说动谢师兄一人,恐怕仍不足扭转乾坤。不知师门会否正明立场,公开反对昆仑的霸道行径?若师门能振臂一呼,便再好不过了。” 九曜真君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轻笑出声,有几分讶异,几分了然。这小徒弟很有其机敏之处,无形中竟反将他一军。他笑罢,颔首道:“你能思虑及此甚好。本教对昆仑不会坐视不理,届时,必不会令各派同道失望。” …… 走出学宫桃林,却并非重返山巅大殿,仍是身处漫漫山野。三年前,师尊单独召见她,师兄也曾在此候她走来。那日她打趣他,师兄,你专程来等我呀?他乌黑深邃的双目,在花下沉沉地看向她。记忆里花光芳菲,晴日璀璨,都为回忆中的人增着色。 再回首,夕阳已将天边染成一片赤红,层层叠叠的云绲了金丝紫线,如甸甸的幕布落下。乔慧望着天际,心绪万千,驻足了片刻,方沿着绵长的青石路继续前行。 路上也有遇见其他同门,众人见了她,多是问她如今和大师兄如何了,令她纷乱的心中烦闷更甚。 “小师妹。”忽地,一人快步走来,与她并肩而行。 暮风轻悠,山影青黛,一张清俊的脸映入眼帘。墨蓝衣袍,碧玉发冠,洁净文雅的面容上有一点浅笑。宗希淳道:“小师妹可是从师尊处回来了?” 乔慧此际心绪百结,已不大愿意与人说话,但见来人是她一位朋友,长睫一扬,浓墨的目中终于露出一点笑影来。 再见师妹面容,他的眼睛稍稍绕过她漆亮明眸,落在她身后寸许处,仿佛不大能与她对视。 望见她,只一眼,便想起少年时那一番情思来。 又思起谢师兄种种行为,不知她可有因此伤怀? 他想问问小师妹,她和谢师兄如今怎样了,最想问她见谢师兄如此独断偏执,她是否已与其恩断义绝。但这一席话今日定已有许多人问过师妹,再度问起岂不是重温她的烦恼。但愿谢师兄能逐渐在小师妹心里淡了,她再不必为一个不相干的人苦恼。 “听说师妹在人间升任了司农寺少卿,有了一番建树了。”他和乔慧一起走着,话出口前,临时改了话题。 乔慧道:“是呀。” 他问起,她便向他说了一通她归乡后的成果。宗希淳细意听着,不时赞叹几句,目光总是落在她身后稍远处,保持一小段距离。一男一女之间,因是朋友,便总时时处处保持着距离。 乔慧道:“我前个月还去了一趟京东路呢,京东路里有东海在人间的驻所吧,可惜公务繁忙,没能见上宗师兄你一面。” 宗希淳道:“那待风波过去,我们都空闲下来,我带师妹你在东海仙山中畅意游览一番。” 风波过去,空闲下来。他忽然间省悟自己说错了话。 半晌的沉默。 “我真不明白,难道有门户之别,就一定会有斗争?”乔慧轻声道。 宗希淳沉默须臾,话语中有几分无奈:“白玉京看似超脱,其实与红尘俗世也无不同。门户之见,权势之争,从来都难以避免。”他侧目看向远处渐沉的夕阳,道:“有些人为了权势,可以不顾道义。但并非所有人都会如此。” 稍作停顿,宗希淳徐徐道来:“至少在我看来,争霸称雄之举必燃起各地烽火,于上界无益。可惜世上许多人都难过权势这一关。” 他说得不甚明显,但乔慧略一思索,便回味出宗师兄似乎是在话里有话,点大师兄呢。 她犹疑一下,道:“也不尽然吧,那老的冥顽不灵,小的还是可以再争取一下说服一下!” 旁敲侧击也不管用,宗希淳一时无言,心中不禁想道,师妹初入门时他也是与谢师兄同一天认识的她,不知何故,谢师兄比他高了一头去。真的,时至今日,她仍护着谢师兄。 万一他不愿听小师妹你的又怎么样呢? 在那样一个人心中,感情会比荣华权势更重要? 宗希淳酝酿许久,不知要不要把这几句问出口,再抬眼,一个分岔路口已在眼前。 乔慧转头对他道:“宗师兄,你的学舍是不是在附近?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嘞。” 方才在他心中打转的话,此际已全收回去,宗希淳只道:“好,我们下回再见。” 乔慧要去议事堂,同他挥挥手,转身便走了。夕阳将她的影子投向前路,而身后那道墨蓝的身影,仍在路口处伫立片刻,直至她消失在道路尽头,方悄然转身,隐没于苍茫山色里。 ----------------------- 作者有话说:搞了个抽奖补偿一下大家[托腮] 第99章 对立 大师兄,那就由我来领教你的高招…… 朱阙宫之后, 自然是栖月崖。只是这次宸教不再隔岸观火。 栖月崖坐落青山之间,崖削如壁,孤峰耸峙, 崖顶一片殿阁凌空, 雕栏玉砌, 崇厅高堂, 黄琉璃, 金脊兽,馨香桂,莹明月华流转其间, 如一片淡金的琥珀海。 这还是乔慧第一次踏足之地。昔年秘境历练,她交过二三栖月崖的朋友, 但因修行繁忙,倒没上崖来拜访过。 穿过传送阵法, 便有几名明黄衣衫的弟子来接引。其中还有一人是裴子宁。 裴子宁道:“你们那大师兄现下正在山上的苑囿中。” 柳月麟此行也在, 当即便有点儿阴阳怪气道:“这位大师兄可不好惹。” 说话间, 已到峰顶的庭园。只见人众聚集, 服制各异, 一边是栖月崖的淡金, 一边是昆仑的雪白。 万千金桂下,有幢幡宝盖竖起,银白庄严。宝盖下的昆仑门徒都白衣负剑, 很是清高倨傲,个个肃立着, 不语。中有一人形貌俊美,荣曜春松,一派端严之致, 论起来,他是栖月崖掌门充和君的后辈,此际却与栖月崖的掌门人分坐两旁,可见从其父手中分得许多权柄的荣光。 不过他的神色却不甚好看,没什么昆仑少主的春风得意,隐约有点郁郁。 见有人至,他缓缓抬眸,向阶下看来。月落乌啼,霜色漫天,衬出一双漆黑沉冷的眼睛。 谢非池瞳神一颤。日前被父亲责骂他沉溺于儿女私情,今日又再看见那“私情”中的另一人,心下很是复杂,五内起伏。 乔慧权当没看见,随引路的栖月崖弟子寻一座位入座了。 慕容冰开口道:“听闻昆仑有要事与栖月崖商议,师尊特命我等前来,望闻两派高见。” 但昆仑此行为何,在场诸人早已心知肚明。朱阙宫前车之鉴,犹在眼前。 果然,昆仑一方中,一位衣袍飘逸的长老面向充和君,执礼甚恭,道:“真人昔年放任弟子为害人间,祸及一方民生。”他面上恭敬,实则皮里阳秋,有话外之音。 这样一笔旧账翻出来,充和君面上不显什么颜色,但知这是昆仑故技重施了。 她道:“云陵子早已不是本派弟子,二十多年前他便已脱离本派,如何再与栖月崖扯得上干系。” 第151章 那长老摇头道:“倘若他和他那些师弟师妹仍在师门时充和仙君便传授正道、循循善诱,引他们走上正路,抑或于监管上严厉几分,也不至让他们铸下许多罪孽,凡民之祸,栖月崖难辞其咎。” “何况,若当年那几名栖月崖高徒盘剥南朝凡民时,仙君能及时清理门户而非放任自流,何至贻害苍生?栖月崖监管失职,道统有亏,一如那朱阙宫。此等教训,仙境同道皆应引以为戒。” 那昆仑长老终于将此行最终的目的道来:“仙境中常年一盘散沙,各自为政,似云陵子之流祸乱人间、朱阙宫染指凡尘,皆因无统摄之力约束。不如熔铸为一统一的仙盟,方可整肃纲纪、均衡万方。” 结统一之仙盟,此消息自玄钧登位后流传许久,今日可以说是图穷匕首见了。 这长老一语毕,四下已是群情激奋。栖月崖弟子中响起一片议论声,众人心头怒火燃起,恨不得纵身而出,与这口吐狂言的长老较量较量。 乔慧听罢,想道,云陵子的事情昔年早已解决,此刻旧账重翻,实在是司马昭之心。且师兄竟一直不置一词,三年前,他明明与他们一起会战过云陵子。 她不禁开口道:“这位长老翻旧账简直翻得哗哗响。云陵子的师弟师妹为祸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三年前我等在人间已了结此案,连贵派的谢公子当时也在场出力。如今昆仑突然重提,莫非是刚在朱阙宫试过一回这招数,屡试不爽,急着给栖月崖也扣顶帽子?” 她身旁的宗希淳与柳月麟听她言语间机锋狡黠,将玄钧浩大的野心说得如此滑稽,都不禁一笑。 那昆仑长老被乔慧当众嘲弄,面上青红交加,强压着怒意道:“乔小友,前辈言语,你这后辈还是不要插话为好。 乔慧听他这么一说,更是乐了,道:“好吧,这么说来倒是我失礼了。我还是要向谢师兄学习,知道有充和君这前辈在此,一直礼礼貌貌的,一语不发。” 她身旁的宗希淳也道:“云陵子之事早已了结,若要翻旧账,倒是昆仑门下的谢航光遗祸更广……” 那长老道:“谢航光早已被昆仑极刑处置,栖月崖却不曾拿出如此魄力来处置有罪之徒。” “昆仑的魄力,莫非就是打着整肃纲纪的旗号,行吞并称霸之实?既如此,”充和君并不看向那长老,只对谢非池道,“谢少主,今日不妨就以武论道,看看贵派到底有多大的本事来均衡万方吧。” 谢非池此际终于起身。“请。”他只吐一字。 充和广袖一拂,一轮明月自她身后升起,皎洁雪白,边缘流转淡淡金光,徐徐旋着,洒下清辉万千。她立于月轮清光之中,广袖无风自动,仿佛千山万仞间的月华都在与这月轮共鸣。 天启剑也已于谢非池手中缓缓聚形。 天启,多么华美宏大的一个名字。 帝采首山之铜铸剑,以天文古字铭之。剑乃百刃之君,佩剑者昭德明志,剑又是杀人利器,执剑者削肉如泥。但无论有多华美恢弘的名字,剑只是剑,铜而已,铁而已,不分正邪,不解善恶,入不同人之手,成就伟业或血雨。 充和君不再多言,心诀一转,月轮骤然分化出千万月影,寒意凛冽,袭向对手。 对面,谢非池连微微挪步也不曾,那纷纷扬扬的月影甫一逼近他身前,竟如镜花水月,纷纷破碎而去,化作流光四散。 充和君面色微凝,月轮倏忽收回,在她身前疾转,张开滔滔光幕。她双掌推出,月轮便携万钧之势直取谢非池面门,轮缘过处,月色、金桂、大殿,沿途风景都微微扭曲。 终于,谢非池拔剑出鞘。 天剑一横,档却这凝聚万钧之力的一击。 观战者都万分惊讶,谢非池的能力竟与一派之宗师持平?甚至乎,不是持平,而是更胜一筹。 剑轮相击,乍听唯有轰然一声。金铁之声过后满庭寂静。然而以那轰鸣为中心,浩浩法光荡开来,桂花如雨纷落,远处,峰峦迭起的最高峰处,山体如被一无形剑影削去,滚落崖底。 月轮与天启剑相持又是数息,充和君不得已踉跄后退,月轮黯淡几分。 “承让。”谢非池收剑入鞘,神色依旧淡漠。 栖月崖众弟子见状,皆面露愤懑之色。裴子宁与几个师弟师妹已唤出法器,欲出列一战,却听谢非池淡声道:“充和君修为高深,在下有幸胜得半招。诸位栖月崖高足,还是不必再做无谓尝试,以免失了体面。” 听他此言,慕容冰心道,不如就在此刻拔剑,反正她也早已想与本教的另一位首席一战。 正于此时,人群中却传来另一道年轻响亮的声音: “大师兄,那就由我来领教你的高招。” 乔慧越众而出,乌发束冠,只有额际几缕散发因风轻轻飘起,双目一转不转地直视阶上之人。 慕容冰心道不好,师妹半年来不曾在仙门修行,不知对上谢非池会有几分把握。她当即道:“师妹,你已离师门远行,还是勿……” 但乔慧双目坚定,坦然道:“无妨,数日前我与师兄曾有一战,因他耍赖,还没分出个胜负呢,眼下正好。” 谢非池神色一滞,长眉攒起,过了几息方低声道:“小师妹,何必如此。” 他的身旁,一道骨仙风的门客见他竟不愿对这师妹动手,当即作一揖,主动请缨道:“乔姑娘想挑战少主,还是先过了在下这一关。” 那仙士持剑而出,乔慧却并未看那仙士一眼,只望向谢非池的神色。他的脸沉在廊下的阴影中,不动声色,幽蓝的阴影里墨黑的眼向她看来,内有寒潭般阴霾。 乔慧向那仙客作了个请的手势,道:“那就请这位仙长出招,咱们速战速决。” 一个不过双十的丫头片子,仿佛已胜券在握,如此地骄傲。那仙客很是不屑。 煌煌的法光旋即泼洒到乔慧面前。 这一击之快之狠,只肖慢片刻,便亡于阵下。但一道剑影沉凝厚重,如分水两岸,从中劈开一隙,轰然如雷的一声巨响后,辉煌法光瞬时便沿着那裂痕四散崩塌。 气浪翻涌,乔慧持剑而立,衣袂猎猎,一步未退。 那仙客面色微变,显然未料到这后生有如此实力。他不再怠慢,长剑圆转,无数紫电劈地而来,一时间这修幅广阔的园林中都是寒紫电光,雷电轰鸣。 电之疾,人如何能躲? 乔慧也确实不躲。 她只举剑承下那万钧紫电,一如方才谢非池的出招。 见她用出他的招数,谢非池握剑的手不禁一紧。 那仙客见紫电竟被她从容接下,心内既是惊愕,又是不甘。 想自己苦修百载光阴,竟连个年轻小辈也拿不下,日后如何在昆仑立足?思及尊座一向优胜劣汰,仙客的不甘之中,又带上了一二恐惧,当下便将毕生修为贯注剑锋,广袖风满鼓荡,周身电光尽数收敛,凝作一道紫白天雷,如九头之蛇合抱般庞然。 就在那狂龙般的天雷即将触及乔慧身体的刹那—— 她倏然飘身,手中剑横档于前,护她进攻,剑光如山岳奔腾,泼墨写意,直指敌人手中兵刃。 一声金石碎裂的脆响,仙客手中长剑应声而断。残剑后的人面色苍白,难以置信地望着手中断铁。这小妮子怎么会……怎么会! “这小师妹好生了得!”观战人群中有人低呼。 谢非池也不禁心道:师妹确实天赋过人,一身的本领。倘若她与他联手,他们必会是世间最强大的一对道侣。为何她非要与他作对? 那头,乔慧早已收剑而立,气息依旧平稳。她不再看那落败的仙客,目光再次投向阶上之人。 转眼间,她已到他的眼前,如寻常日子里许许多多次比剑一样,向他行了一个抱剑礼。 他一言不发,沉默地步下阶来。 氛围转急,漫天月光沉沉压下,寰宇之外,还有另一重寰宇,但这咫尺的距离中,似乎只有两人了。而两人的思想,咫尺间又相去千里。 桂花飘零。对面的人手持长剑,剑锋映着天心冷月,如一泓寒江。 ----------------------- 作者有话说:一直卡文,想多更一点还是没更成功,明天看看能不能多写一点[爆哭] 第100章 比剑 师兄,我真心爱着你。我不想失去…… 青山叠叠, 幽篁窕窕,往昔一对少年男女,也常在月下比剑。 三载岁月过去, 仍是这一对男女, 但身旁再不是空旷月夜、幽静竹林, 而是站了许多旁人。她的朋友, 他的家臣。 第152章 “大师兄, 就由我来领教你的高招。”她道。 “师兄,请你出剑。”她又道,已上前数步。 剑拔弩张, 氛围紧张。 见他的脸色多般变幻,又见他一步步走下长阶来, 白衣银冠,如孤峤上升起的一束长烟, 目光沉沉锁在她脸上。 有他的家臣在侧, 乔慧心道, 这一回师兄定然不会再像上回般假惺惺地让她几招了, 他如此自傲, 难道会在部属面前失了威严? 如此想着, 乔慧已一剑向前,她的剑豪阔,灿丽, 像一道星河在天,法光暴涨时, 花千树、星如雨。但他横剑一挡,却没有回击。以他的境界修为,大可以如上回般将汹涌剑势引向一旁, 反守为攻。 他竟还是不还手—— 仙剑悬停在谢非池身侧,铺开璀璨光幕,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一时间乔慧心中涌起无数念头,是因他傲岸,还是他自觉进退两难,便一再容让?若他动真格,她心下反倒畅快许多。 她流丽出剑,突围那剑阵,他又一一化解挡下,因从前在师门中,便是他给她喂招拆招。 旁观的人群见乔慧剑光奇异壮丽,那谢非池却始终不出剑反击,都不由地忧心道,乔姑娘若这般强攻下去,会否先行耗尽灵力,落了下风?却又见乔慧剑意圆转,一招一式不断,灵力如江海般无穷,又都心生佩服。 乔慧见谢非池如此“优游”,道:“师兄你这样自以为是,别怪我来真的了。” 谢非池与她相望一眼,道:“你有什么好招数尽管使出来便是,我倒好奇有什么招数是我还没见过的。” 乔慧但觉他言行越来越不可理喻,故意激他,道:“谢公子连还招都不曾,如此做派,你那些门徒看见了不仅要向你父亲告状参你一本,旁人见了也会觉你惺惺作态,一点也不正大光明。” 她说的这几句话,后面的谢非池倒并不放在心上,只觉谢公子三个字听了便甚是刺耳。她为何要这样处处与他作对?还当他是个陌生人般,假模假样地称呼他谢公子。他最恼怒的时候也不曾直呼过她大名。心下一沸,忽听铮然一响,他的长剑已经击打在她的剑上。 剑后露出她澄亮星目,中有得逞的笑意。 好,就与这师妹比划上几招也无妨。 天外飞仙般的一剑横空挥洒,光辉璀璨,更胜穹顶皎月。乔慧凛然一挡,飘身退开。二人这一攻一防皆在瞬息之间,起落间只见光辉,难见人影。 只见竹林中法光恢弘,场下许多人瞧得甚是眼花,除却充和君、慕容冰与几个修为高深的栖月崖老前辈,几无人能看懂二人斗法斗剑的诀窍。许多观战的少年只想道,能旁观宸教玉宸台两名顶尖弟子过招,实在是百载难逢,虽一片缭乱中只能勉强看清几道剑光,众人仍屏息看着,唯恐错过一时片刻。 月照竹林,流光飞舞,谢非池与她斗法不尽,见她灵力剑意仍不减,且一剑更比一剑精准刚强,不由想道,当日雨夜一别后,师妹定是心中有气,修习了许多。她有天赋、有剑心,倘若她不是这般倔强,二人仍是心有灵犀的剑侣,他真愿意无尽地和她拆招论剑下去,直至朝朝暮暮,天荒地老,不知春秋几度。 但他的对面,乔慧却是心道,有完没完了还! 这样拖泥带水地打下去,又要打到什么时候呢? 场下,也有人和她有同样想法。 柳月麟心想道,这谢非池是念及旧情,又装腔作势,明明为他父亲行事却又不愿在小慧眼前做个十成的恶人,方一直与小慧缠斗不止。但这一点旧情并不知有多少份量,他自高自大、自恃家世,定然是事事以昆仑为先,万一他忽地心意转变,痛下杀手,小慧招架住了也要自损八百。不妨趁他如今仍在踌躇,出言动摇动摇他心境,小慧便乘隙胜他。 柳月麟开口道:“不过几日不见,小慧的功夫都能和咱们的首席大师兄打得有来有回了,真是厉害。” 她身侧的站位是宗希淳。宗希淳一愣,旋即领悟她意,接话道:“想必是小师妹勤加修炼的缘故。” 柳月麟道:“是呀,小师妹勤加修炼,而首席师兄忙着为昆仑奔走,又是去朱阙宫,又是来栖月崖的,忙得很,一时疏于修行了罢。” 宗希淳心觉柳师妹甚是大胆,竟敢这样当众出言讽刺谢师兄。他稍稍转目,已见那几个昆仑门徒神色甚是难看,但想起场上的小师妹,便也故作认真回答状:“这也是寻常,大师兄有个好父亲能让他日后当上昆仑之主,大师兄努力些方好得到他令尊的认可。” 柳月麟芍药花般笑道:“有这样的好父亲、好家世,旁人真是羡慕也羡慕不来!” 他二人一唱一和,众少年子弟中有几个胆大的,敢露出一点笑意,旋即又立刻肃容。另一端的昆仑仙客长老面色已然沉得能滴水。 柳月麟与宗希淳的对话自是一字不落传入乔慧耳中。但朋友的主意却似没多大效用,眼前人仍是一双深沉漆眸,眸光也闪烁也不曾,只映着她的身影。 识海中有人向她传音一道:“蚊蝇扰扰,何必去听。师妹,看剑。”声如冰峰雪流,全不为所动。 乔慧心觉他傲慢。 过去,他指点她时说重剑无锋,你既用重剑,出击时心中可拟泼墨写意之感,以磅礴大势为要。她用剑,亦一直仗着天赋过人,便一直奔腾矫夭,一力降十会。 但若千钧一发之际,她忽然反其道行之,剑走偏锋? 又拆了十余招,乔慧的剑意原是大开大阖、气象万千,倏地,她剑锋一偏,她剑上忽生一道锋锐明光,如拨云见月一般,沛然法光凝聚,江海汇流一隙,银河灌注一孔,直击谢非池而去。 如此磅礴的一招,依寻常剑理,便是正面格挡。 但他持剑一挡,她却是擦着他身畔而过。 他猛然意识到这招是……回头剑。 昔年她在洗砚斋的竹林前,和他比剑时使出的剑招。她说这招叫回头是岸,他笑说太过直白,不妨叫亢龙有悔。 往昔光景,全都历历在目。 竹叶飘动之声犹然在耳。 倏然间,竹声却已消逝,唯听得剑鸣铮铮。 剑光石破天惊,凌厉无匹,漫天星辰月影都在一瞬间动摇,破空之声已在眉睫。 要瞬时躲过,唯有…… 便在此时,乔慧忽而开口道:“转身。” 隙月斜明刮露寒。 忽听耳畔传来提醒之声,谢非池下意识回首一避,那寒锋剑意已贴着他雪白颊边擦过,蜒下细细一道朱血。 要避过这一招,便是转身、回头。 亢龙有悔,回头是岸。 回头二字,权当给他几分面子,她没有说出口。但相信以他的智性,不至于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乔慧一笑道:“虽然似乎是因大师兄你走神轻敌,但我的确是赢了。” 苑囿中的宸教、栖月崖两派的人都欢呼不止。 昆仑的几个家臣见她“趾高气昂”,划伤小主人脸庞不止,还口出狂言,说是小主人走神轻敌,个个面色甚是难看。但渐地,中又有一长老想道,那乔慧虽剑法灵动高强,无成规路数,但少主习剑十余载,对剑道已臻参悟,难道真就连这一变招也防不住不成? 谢非池抬手按去颊上伤痕,他有法力,那细小的伤口转瞬便愈合了,剩血迹犹在,如白雪上迤逦赤蛇。 若小师妹不在,栖月崖早已如朱阙宫一般。 不过,他失手不代表去父亲会就此作罢。 与其为出一时风头而与师妹的裂隙又深一层,倒不如受父亲责骂便罢了,反正昆仑迟早会问鼎四海,浩浩神山仙海皆是昆仑囊中之物。 她以剑喻理,他心说这一举动真是无比的幼稚。然而当对上她的眼睛,云山海月中却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晚钟,在他心头沉闷一响。 转瞬间,他已平复心中那点颤动。谢非池道:“是师妹你赢了,如何?” 乔慧走上几步,道:“今日竟见栖月崖掌门人与昆仑少主较艺,晚辈在旁一观,心觉甚是精妙,也跃跃欲试,想领教一下谢公子的法艺剑术,实未料能在谢公子剑下稍胜一招,承让承让。”她抱剑行了个礼,一番说辞并非对他,而是对苑囿中众人。 她话音甫落,一道出沉稳女声接上:“这比试胜负已分,还望贵派遵守方才承诺。”是慕容冰。 那几个昆仑的门徒亲信自然不愿,昆仑戒律森严,就此回仙宫中去,如何交差?方才就有疑心的那长老在谢非池身后道:“这恐怕不太对吧,说要较艺的是栖月崖的充和君,并非这位乔道友,少主确实是胜过了充和君,这是无可辩驳的。” 然而谢非池沉声道:“昆仑向来言而有信,不必再有异议。” 第153章 到底他会是昆仑下一任主人,昆仑众人见少主心意已决,再有不甘,也不敢再多言。另有一些栖月崖弟子,见他当真作罢,也稍稍佩服地想道,这谢公子还算有几分气节气度。 但这些营营嗡鸣,并不传入谢非池耳中。 他的余光远远望了她一眼,见她也站在另一人群中,二人相隔甚远。 身边这几个不过是内门的亲信,下峰而去后,栖月崖山门外仍有数十人等着。簇拥着他的众人之中,忽听得一句:“少主请听老臣一语。你为了那女子生出妇人之仁,实是不该。” “你说什么?”谢非池转过头来,目光冰冷。 是跟随在他身边的一长老。 那长老见他神色,心下已有几分惧意,但自持一片忠诚,长抱一拳,犹在进言:“少主再与她纠缠不清,若被尊座知晓,莫说叫你彻底与她了断,尊座让你一剑杀了她,一剑断却凡心,也是有可能的。” “住口!” 谢非池已是怒不可遏,一道冰冷真气剑锋般袭上那长老脖颈,再进一寸便鲜血喷涌。 * 栖月崖设下夜宴招待了宸教一行。 宴后,想到风波暂歇,乔慧心头却无多少快意,只觉一阵疲乏。婉拒了朋友的陪伴,她独自沿着清幽山路踱步,权当散心。 山林幽静,却也有蝉鸣溪声。走着走着,乔慧心下渐渐开阔,见月下溪水明亮,便想到溪边洗一把脸,谁料刚捧起一合掌的水,忽而四下寂静,万籁无声。 乔慧神识一开,便见层层幻光在她周围流动。 是有人设下一重结界。 溪水波光粼粼,映出一白衣银冠的影子来,那静悒容色在水中流动闪烁着,如月如雪如真如幻,冷淡闲雅。唯独一道浅浅伤痕挂在他左颊上,为这仙人幻影增添一分真切。 乔慧并不回头,只向水中的影子道:“你还没走?” “为什么?” 水中人影面无表情,目光也并不落在她身上,空泛泛地望着远方苍山。 乔慧只觉他说话莫名其妙,道:“什么为什么?” 终于,那双墨黑修目回转到眼前人身上。 “你为什么到栖月崖上来,你不是在人间忙你那些作物、均田的事情?师妹,你实在不必卷入其中来……”而且师妹你没有家世背景,公然与昆仑作对,实在太过危险。他尽量心平气和,但话未完,已被她打断。 乔慧道:“我之前已与你说过我不能坐视昆仑的种种称霸行径不理。” 听她这样你啊我啊,已是连一句师兄都不愿称呼了,谢非池心下恼恨,但仍维系着淡然风度,只道:“师妹,你向来是冲直正义。若是师尊命你前来,我希望你知道,宸教与昆仑势力相当,真君只是不能坐视昆仑压倒宸教。” 这是在阴阳怪气地说什么?乔慧道:“方才一剑,你是否不知我是何意。” 谢非池但觉她思想天真,师妹,你以为只要凭着一腔正义,就可以改天换地。 他沉默不语。 琳琅一声,乔慧腰间玉简忽闪。 乔慧见他半字不答,道:“你来就是为了和我说那些不阴不阳的话?如果你没有别的事要说,我要走了,师门找我。” 忽地,身后的人轻笑一声,声如冷冷寒玉。 “是,师门找你。总之在你心中,我是什么也比不过。” 见她看了那玉简便要走,他脸色已微变。 水中影动。 寸近一步,谢非池深沉冷眸逼视着她,如虎视,如鹰瞵:“我一直想问,你一向在人间忙碌,最初是谁与你说了朱阙宫的事情,是谁在你我之间挑拨离间,是柳月麟,还是宗希淳?你听他们片面之词,便认定我会犯下罪孽。你与我相恋,但我在你心里比不过那些外人?” 乔慧听了这一番强词夺理,一时间只觉他实在不可理喻,真要再拔出剑来与他一斗,把他打服了才好。但忽地,她心觉一片空茫茫荒诞,想道,真是痛殴了他,也不过治标不治本。 她站起,转身看向他。 “师兄,我真心爱着你。我不想失去你。” 爱之一字,从未听她说过。她不过总是轻飘飘地说些喜欢、心悦、师兄你长得真俊美。太过庄重的语言一旦吐露,几乎像鞭子般打到人的身上。 月下的溪流泠泠而过,冲刷岸边乱石,发出微响。 她的血流、呼吸、脉搏,也如月下清溪,一一在他眼底流过。他和父亲一样,精通观测人言真假的术法。从前,这一招他从不在她身上动用,因觉二人之间有着信任。 但眼下这一刻,心念未动,那法术已用了出来。 她说的是真的。 她为何要在这时候忽然说这样一句话? 谢非池只觉浑身血液都凝滞。 寂静中又过了半晌。 直到她柔情的话语在他耳边散去。 眼前神色坚定的年轻女孩又道:“但恕我不能接受师兄你这段时日的种种行径……如果你依然这样,下次再见面,我一定会堂堂正正赢过你!到时候,我们再好好比划比划!” 他从心中的波动醒转过来。 谢非池淡笑一声:“是么,那我可期待得很。下次见吧,师、妹。” ----------------------- 作者有话说:这个亢龙有悔对应的是二十八章的剧情。 第101章 可怕的东亚家长 你这般无能、软弱,真…… 雪山宫阙重门深掩, 夜幕紫蓝,寒色苍茫。 昆仑门规威严,长廊之中森然寂静, 落针可闻。守值的仙客都不言不语, 只在这漫长的寂静中, 偶尔对视一眼。廊下是观席, 坐着长老院的众长老与昆仑嫡支、庶支的亲眷。观席再向前, 便是白雪深埋的群山,一方斗场设在山下。人人屏息静气,不敢多言, 因听闻栖月崖失利一事,少主要一己承担。 少主败给了他那个师妹。 难道一个小小的凡女, 真的可以击败昆仑谢家的少主人吗? 观席中有几位当时随行的长老,自持年高德劭, 脸孔都威严地板着, 但更漏声声, 时间滴答流逝, 他们眼中愈发透出一丝恐惧来。少主将罪责一力担下, 但焉知今夜过后, 尊座不会有别的手段处置他们。 小主人是尊座的亲子,血脉相连,尚且如此…… 不待他们再想, 一声古老的龙啸已从群山深处传来。 为了惩罚独子,真君竟然动用了天牢里收押的苍龙, 一条剽悍不驯的千年的兽。 只见远处苍山雪崩,白雪、岩石滚滚而下。一道苍黑的影从山间腾飞而起,长千丈有余, 森森的鳞上长满苔藓、枯草,几乎与山石一色,一双竖瞳金目悬在空中,与天上明月势成三足。因它飞起,风起云涌了,天地间霎时风雪大作。 巨龙在半空狂舞,长尾盘虬,层层蜿蜒在山头之上。庞大的头颅喷吐着龙息,四围山峰冰雪消融,顿时腾起一片熊熊焦味。观席上的看客闻到那焦味,都不禁悚然,天牢里原来一直关押着这等怪物?是怎样的怪物竟能连仙山上万年不化的冰雪也焚毁?若少主无法屠杀这妖龙,岂不是观席也会受波及…… 人丛提心吊胆,都不由自主地望向斗法场中央白衣持剑的身影。 轰一声,苍龙长尾一扫,势如千军万马雄浑、怒涛拍岸狂猛,向场中人俯冲而下! 观战的几位长老见势危急,正思索要不要催动护山法阵,但电光石火之间,一道剑光荡过—— 倒映着雪光的剑芒之下,龙尾,龙脊,龙首,龙颚,逐一崩解,龙血髓浆泼洒长空,熔金赤雨般降下,将一山峰染红。巨龙在空中被生生劈为两半,紫蓝的夜,白的雪山,胭脂的血雨,纷纷扬扬的图景几乎只在一瞬间。 见此超然壮举,观席上泛起三三两两的赞叹声,但很快就停止。 因最前排的玄钧真君依然面色严冷。 两名仙客匆匆前来,对那收剑回鞘的年轻人道,真君有旨,请少主快步进殿。 谢非池略一点头,以示知晓。他心下清楚父亲绝不会因为他战胜了那妖龙而作罢。但有一点疑问在他心里盘旋,这龙是一直被收押天牢之中?天牢中收押什么妖魔、罪犯都有专门造册,他平日虽不甚在意天牢事务,但印象中似乎没有这妖龙。 罢了,容后再想。 那黑龙已死,但通往大殿的长廊仍如夜中龙骨,森森然不知蜒向何处。 星河影动,长廊曲折,两侧罗列着白玉塑像。廊上华灯已亮起,灯色灼灼,照见玉像无情面孔。众玉像手中各举寒光凛冽的刀剑,忽地,塑像灵光流过,玉铸的剑阵倏然交叉,需来人弓腰低头穿行,意味屈辱。 谢非池亦知玄钧用意,他微微攥着拳,并不向那剑阵下躬身走去,只停下步履,远远向殿内行一礼。 第154章 寒风萧瑟。不知过了多久那玉像才撤去剑阵,开出一条道来将他迎进。 “见过父亲,”谢非池半跪大殿中央,将头垂下,依矩不直视座上之人,“龙已杀,万望父亲息怒。” 銮座上传来冷冷质询:“你既然能杀龙,却连一个凡人都对付不了吗。” 谢非池听他提起乔慧,一时忍不住辩驳道:“她不过是涉世未深,太听从师门教导,我会让她不要再插手此事……” 玄钧冷笑一声,道:“是么,这时候你倒是学会了含糊其辞。” 栖月崖斗败的罪责,他这好儿子连辩解也不曾,三言两语,说要一力承担,仿佛自以为潇洒。 昆仑的继承人轻易便将罪责揽上身,连掩饰的辞令也不会,这不是美德,而是愚蠢。难道仙宫来日需要一个随时会被人攻讦的主人?但一说起他那师妹,他便学会了模棱两可,避实就虚,说出百般圆转的话来。 谢垂钧心知肚明,儿子的修为在那乔慧之上,他输给了她,不过是他自己愿意。 座上人的声音因此比方才更冷:“你煞费苦心,你那师妹却不领你的情,她不过是利用你的心软、你的自作多情。” “你这般无能、软弱,真是白费你的天赋……你比你的堂兄崇霄更无能,崇霄虽是个庸才,好歹他也算敢作敢当,胆敢站在宸教那边,不像你这样优柔寡断、摇摆不定——”珠帘都因他怒意震荡。 “接下来你想如何,该不会你那师妹和你说几句你就要回到宸教中去?” “你实在令我失望。” 仿佛谢非池是他手中一件得意的作品,转眼那作品就在锻造的炉火中变形了。 三年来,他清除异己,部署势力,翦去兄长玄鉴留下的旧部,将昆仑在白玉京的权势推上更高一重高峰。昆仑三年来的累累功绩,都由他一手缔造。未来,昆仑还会以雷霆手段横扫大小宗门,仙境群雄无不匍匐在雪山的神座之前。但在这煌煌的图景中,却有一个失败之作:他的儿子。 谢非池真是他有史以来最失败的一个作品。是因为昆仑学宫教导他的先生引导不善,抑或是因为他的母亲、蓬莱的玉机太过心慈手软? 因不满昆仑连日对朱阙宫、栖月崖所为,玉机自请离去,现已不知人在何处。当初他爱重玉机的高贵出身与过人天赋,认为她会是镶嵌在雪峰神座上的一颗美丽珠玉。如今看来,玉机给昆仑带来的,不过是一道软弱阴柔的血脉。 殿中仙客都强压着惧意,没有人敢抬头看向銮座一眼,他们都没见过真君如此愤怒的模样。 殿内的目光流到他们的小主人身上,只见谢非池仍是垂首听着,目光投在冷冷玉砖上,一语不发。 直到座上传来一句:“若要你亲手斩却这孽缘,想必你心中还会对你的父亲、对昆仑充满怨恨。” 华灯照映下,只见谢非池苍白的颊上浮出隐隐青色血管,低声道:“此乃我一人之错,万望父亲不要牵连无辜。” 因垂首半跪,谢非池并不能看见玄钧的神色,但依然能感受到銮座上的目光带了一丝嘲弄,如穹顶上的天目在白茫茫大地上洞察一无处遁形之人。 “真是情深义重。”谢垂钧冷笑一声。 谢垂钧见他一而再再而三为他那师妹求情,便料想到从前谢非池请求他放南姑射和东海一马,大约也是为了那师妹。 原先,对于独子的无能,他心中甚是愤怒。渐地,又觉意兴萧索,无限嘲讽,昆仑怎会有这样一个子嗣?天赋远超数代之前人的独子,竟为一个凡女三番四次耽误了大业,如此幼稚、优柔、无能。但……这样一个弱点,何尝不是一个易于掌控之处。 曾经,他亦在心中猜度过,要如何掌握这个天赋高超的独子? 谢非池的天赋一度令他欣喜,如今却渐渐令他猜忌。 兄弟阋墙,子夺父位,人心翻覆只在顷刻之间。 玉砌宫殿的光辉投映在尊座上人威严眉宇间,渊渟岳峙,有如天神。而神一向是将世间众生灵都视为手中一块泥胚,无论高低贵贱,一应供其雕琢磋磨。 他巍坐不动,打量着这个他曾一度寄予厚望的年轻人,徐徐道:“你一人的错,可以不‘牵连’她。只要你加倍赎罪。” ----------------------- 作者有话说:先发一点出来凑够申请榜单的字数…… 明天接着更新,大概还有两三万字就到文案那个天门的剧情了[可怜] 第102章 可怕的大师兄 我要杀你们,还用得着暗…… 栖月崖一战为乔慧增添不少名气, 不止在栖月崖,回到宸教中也是听不完的喝彩,同门见了她几乎夹道相迎。 修行三载, 她已不再是小师妹。 门中多了许多唤她师姐的后辈, 一声声“乔师姐好厉害”、“师姐好剑法”此起彼伏, 让她应接不暇。饶是乔慧一贯心志坚定, 此刻也难免有些耳根发热, 只得连连抱拳回礼,口中不住道着“侥幸”、“过奖”。 慕容冰甚至对她道:“谢非池如此行事,被门中除名只是迟早的事情, 届时空出一个首席的位置来……虽说首席是男女中各选一人,但小师妹你有如此功绩, 破例由小师妹你填补也有可能。” 乔慧道:“各位师兄师姐中有比我更合适的,何况我在人间还当着差呢, 分身乏术, 一人不好打两份工嘞。” 柳月麟奇道:“小慧, 你仍要下凡去?栖月崖上你可是狠狠挫了那昆仑谢的锐气, 正是扬名立万、在门中更进一步的好时候!” 乔慧坦诚道:“我本来就是告假回来一趟, 如今事情暂了, 还是得回人间去。” 慕容冰从旁听着,见乔慧一日内受了许多奉承,却并不眉开眼笑, 大约仍在想着谢非池的事情。她心下了然,也不强留, 转而温声道:“也好。只是这一向却不知师妹在人间忙些什么,可否与咱们一说?” 乔慧便将开春以来的事情逐一道来,京东、河北二路所见的民生民情, 还有她后续回去后的一应计画。 慕容冰凝神听罢,道:“师妹两地奔走实属不易,若有什么难处,可以来信告诉我们。” 稍作停顿,她又道:“听闻朱阙宫仍有残部在人间流亡,昆仑已派人缉捕。你胜过了谢非池,焉知他们不会将你也当眼中钉看待,平日还请师妹记得玉简传讯与我们报个平安。” “好,我一定隔三差五便传个信儿回来!”乔慧应道。 她挥挥手,与众人拜辞,这便迈过宸教内的传送天门,穿云破雾回去了。 在云端俯瞰万物,只见大地苍茫,大运河穿水门入城。水门风雨剥落,历经数朝兵马痕迹。 乔慧飘身落地,眺望江畔,出神许久。万事尽随风雨去,戏马台南金络头。古时群雄,如今安在,一切都湮没滚滚波涛中。但总有人前赴后继,逐鹿执戈,永无止息。 远处江心朦胧,渔舟杳杳,似天地之间的孤影,帆过千山,不知荡向何处。 她将目光收回,沿着滚滚涛声,随许多要进城的百姓一起向城门走去。红日沉西,天光渐晚,东都正是华灯初上时刻。城中灯火已渐次亮起,荧荧煌煌,锦绣交辉。 与此同时,河北路的郊外沉在广袤的黑夜中。 一片雪白纸鹤披着夜色疾飞而过。 见长空中的纸鹤消失在天际,半蹲藏在庙门后望天查看的几人才松一口气。 荒郊野岭,失修孤庙里点着幽灯一盏,如无边黑暗里一点红,寂寂长燃。灯笼下的一行人原有车马随从若干,如今已只剩寥寥七八人,零零落落,都围着中心那青年坐着。 微灯映着一张惨白的脸,那青年失神呆坐,木塑泥胎一般,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身旁一部下道:“少主,这河北路离京东路不远,京东路有东海在人间的行所,东海与昆仑并无干系,东海的主君也驳斥过昆仑行径,咱们向东海求助,或许……” 那青年神色不耐地喝断他:“昆仑整日在此处搜寻,我们无法腾云驾雾,要学那些凡人一般步行,根本不知要走到什么时候。” 原来这一行人正是朱阙宫的残部。被围着的那青年是燕熙山。他一改平日红衣华服,装扮甚是简朴,乍一看,除了看出他容色较常人更亮眼几分,也不过觉他是一寻常客旅罢了。 离开仙境,已很难再探听到宗门的消息。只知昆仑盘踞门中几日,忽在朱阙宫中提拔了几个外姓人来料理事务,又说朱阙宫只需以昆仑为首,多数事务仍可自理。朱阙宫和昆仑一样也由血缘宗亲执掌门户,外姓子弟鲜有坐到关键位置上,这一收买人心的举措,已令门中许多人倒向昆仑。 第155章 思及此处,燕熙山心中如毒蛇噬咬,恨意颇深,门中那些白眼狼实在该死,昆仑不过从指缝间漏下一点权势与他们,他们便忘却门楣、忘却师恩,甘为昆仑前驱…… 但有一件事却是很令人快意。 人间的散修都在传:昆仑在栖月崖遇挫,因他们那少主败给了他在宸教学艺时的师妹。 当日在昆仑看见谢非池和那凡女,旁人还一个劲地恭维他们金童玉女,如今看来也不过是因利而聚,因利而散。 仇敌的失败,实在令人心下痛快。 红灯照着燕熙山半边脸,他转目去望那个被他打断言语的部署,想道,自己如今只有这几个人可用,还是不要待他们太苛刻为好,须臾已改换了语气,稍稍平和道:“那谢非池败在他师妹剑下,想来他的天启剑也并非无懈可击,诸君都是门中英杰,我们忍辱潜伏,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击败他,以报当日他诬陷朱阙宫之仇。” “至于求助东海……罢了,如今我们虎落平阳,只当欠他们一个人情,他日光复了宗门再还。” 最后一句他说得并不十分情愿,东海是名门大派,但昔年朱阙宫更在东海之上,时过境迁,他竟要前去东海求援,心中甚为不平。 几个部署都连声道是,不过并非人人都是这般心思。 当日出逃时原有数十名死士追随,不足一月,已给昆仑追杀得只剩这寥落数人。此去东海行所的密州仍有十几日路程,真能安然抵达?因这番话说出来必使人心更为溃散,那人思量一番,终是没说,只静静地,坐到了死士的外围去。 然而待一行人稍作修整,又趁夜前行至一密林中时,发现队中已不知何时少了一人。 燕熙山大为光火,但仍挂起一张无奈笑面,道:“诸君中若还有人想另寻出路,自取几样丹药法器离去,此刻便走罢。” 听他此语,众人都沉默。万籁俱寂中,却有一人站起,长拜一揖,也不要丹药法器,转身走了。 见那人向密林而去,燕熙山心中恨甚,但面上没有显露,只从袖中取出一袋灵石,闲雅地抛到那人脚下,宽仁笑道:“子仁君,带上这点灵石盘缠,就当宗门对你的最后一点护佑。” 那被他称呼表字之人脚步一顿,拾起灵石,回身再三跪拜,含着泪,身影没入密林之中。 一片死寂中,忽有一名死士重重跪地,额头磕在落叶上:“少主仁心,属下定随少主。”这声响惊醒了其余人,接连五六人纷纷伏地,赌咒发誓之声此起彼伏: “昆仑阴险狠毒,我等宁可战死也不做逃兵!” “少主待我等恩重如山......” 但一夜过去,众人前行,竟在不远处看见了昨日离去之人的尸首。 燕熙山道,这定是昆仑所为。这样鬼鬼祟祟地跟在他们后面,又杀人抛尸来招摇,实在无耻。 众人见这前同仁的惨状,心下既唏嘘又恐慌又愤恨。恐慌是醒悟自己已被昆仑跟上,已是他们瓮中之鳖,愤恨是恨堂堂昆仑,竟还玩这种猫抓老鼠的恶毒游戏。又经燕熙山一番说动,这恨意更深了。 白日看见同伴的尸首,到了夜里,密密山林中,四下又再泛起纸鹤扑翅之声。 林中鸟兽之音都远去了,只听得那振翅声盘旋不灭—— 他们头顶立刻传来此起彼伏的鹤鸣。 鹤鸣当空,燕熙山心中骇然,仍勉定心神,与部下识海传音道:“他们只是虚张声势,连月来昆仑所派虽是精锐,但功力并不及我,不过胜在人多而已。诸位随我突围出去也就是了。” 正要施法,漆黑夜色中紧随降下一片磅礴金光,如金钟倒扣,光中浮出层层法咒密文,天罗地网般笼罩而来。 只听高处一中年人毕恭毕敬道:“少主,就剩这几人了,他们不过在我们的法阵中作困兽之斗。” 空中自是无人应答这恭敬话语,因那为首之人六辔在握,目下无尘。 是、是谢……他怎会在此! 阵下众死士意识到是谢非池亲自来了,一时都觉万念俱灰,心灯骤然黯淡。但念及惨死同袍,一股同仇敌忾的悲愤又直冲顶门,各自相视一眼,都了然这是一场关乎宗门荣誉的殊死搏斗了。 燕熙山沉声道:“结阵而已,谁不会结阵?” 余下五六人应声而动,各占方位,燕熙山打了个手势,身侧死士立时排列出一森严法阵,林下涌起疾风阵阵,刀光剑气齐向那金光幕斩去。 但贵人亲临,昆仑的仙客岂能容他们走脱?何况这天罗地网的金幕正是谢非池亲设阵法。 金光咒文流转不息,坚若巍峨山墙。朱阙宫死士的殊死一击撞在光幕上,不过如砂石入海,只激起浅浅涟漪。 涟漪向他们荡去,反震之力却令他们丹田气血翻涌,如万箭乱攒。 金屏外,白衣仙客的身影绰绰显现,法诀引动,万丈金光威势如海,朱阙宫众人勉力抵挡,奈何实力悬殊,又兼连日逃亡心力交瘁,不过几个来回,便听得数声哀吟,手中法器被打落,人也被金光缚住,动弹不得。 燕熙山修为在同门之上,不受金光所困,方才趁众人抵抗,他已退至金屏边缘处,举目见部下已无力再战,抓住转瞬即逝的机遇,从袖中极力迸发出一道法光,想从那屏障中突破一隙逃逸。 但一道深沉如海的力量当头压下,登时将他压得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抬眼望去,只见一众白衣仙客自天上徐徐降下,簇拥着一个白衣金绣的年轻男子。 此人雍容气宇,俊美姿容,一袭胜雪白衣。但这白衣只是历代昆仑少主固有的服制,再不似他从前那般,在一人面前有意身着百变的私服,衣上又是白凤、又是白牡丹,无比的细意用心。 一个满脸血污的死士道:“你们昆仑行事阴狠鬼祟,毫无大门派风范,昨夜竟暗中加害于……要杀要剐,光明正大便是,何必这样暗中袭击,又将逝者尸身掷于路边威吓?” 谢非池但觉可笑,若非当日在殿中请父亲勿要牵连师妹后受了父亲指派,他根本不想来缉拿燕熙山。 缉拿一蛇鼠之辈,全然是浪费他的时间。不过是父亲见他在栖月崖上败给师妹,要他亲去擒拿燕熙山,震慑仍有不服的朱阙宫诸人。 他面无表情道:“我要杀你们,还用得着暗中埋伏?” 甚至不用出剑,谢非池修长凤目微转,只用余光向跪在一旁的朱阙宫死士一看—— 冷月高悬,草木幽幽摇晃,那几人的头颅依次裂开,连哀嚎都来不及,已血沫横飞。 数具断首尸倒地,跪倒在谢非池白龙纹游走的漆靴前,宛如卑微匍匐之状。 谢非池杀人于一念之间,神色分毫不改,仿佛弹指间连杀数人不过呼吸一般简单。 他神色冷淡,但连日来的苦闷,竟随眼前汹涌血花稍稍排遣。 燕熙山见同门一瞬之间死去,面色惨白如纸,口中呐呐着:“你、你……这不可能……” “带他回天牢。”谢非池并不看他一眼,只转头对身侧仙客简洁交代一句。对待砧上鱼肉、瓶中蚊蝇,那张俊美的脸上没有阴郁杀机,只有不耐烦的冷漠。 ----------------------- 作者有话说:[托腮]师兄就这样随随便便把别人给杀了,好可怕的美男子哟 第103章 昆仑的少主 我知道,你连日所为是因为…… 燕熙山被法器所缚, 又被施了一个噤声的法诀,已不能动弹不能言语。 身侧的昆仑仙客也沉默着,一时间万事万物无声, 异样的虚空。众人簇拥, 也不过是他身旁面目模糊的背景。 人间的河北路, 一月前他也曾来过。山上的寺庙, 月下的松林, 他趁夜去看她。她挽着他的臂,二人相携走过清幽松篁、银白月色。她对他的一番见解颇为不满,但也不过是故作玩笑, “告诫”他不要胡来,她可监督着他!然而那玩笑转眼便成了真的。 这极其无聊的任务, 仅有的一点亮色是此处是一他们曾一起来过的地方。 偶然地,风流云散月开, 一瞬间, 月照千山。但莹莹的山色在他眼中转瞬便枯寂了, 唯独看见远山如灰暗龙尸蟠在大地上, 层层叠叠, 密不透风。 红尘的凡土有千里万里, 即使眼下逗留一时片刻,也绝不可能会忽然偶遇她,眼前这旧景又有何意义? “少主, 这犯人已擒,还请回去向尊座复命罢。”一仙客见他停顿, 上前进言道。那仙客言行恭谨,相当礼貌,但一双眼睛却自下向上抬起, 在林下幽影中探看他神情。 此人的姿态甚是令他作呕,仿佛有一双幽深法眼正透过他们的眼睛在打量他。 第156章 他心中不悦,冷淡道:“回昆仑。” 御风乘云,复归神域雪山,红尘中的一切又远去了,如小寐时一梦消散风雪中。 从入口处的白玉台往下望,天牢层层往下,如一无尽深渊。 昆仑仙峰飘然云气,俯瞰世寰,无一处不清古寂静,神圣而庄严。但庄严的琼宫琳宇之外,仍有一番幽暗天地。天牢他甚少前来,上一次,还是在最底层斩下谢航光一臂。 不过是押解一个犯人,原不需他亲往。但有一事盘桓在他心头:当日那头黑龙。 天牢中收押着他不知道的怪物。 谢非池心下冷笑,他的父亲、昆仑的主人,自然无需事事与他说清道明,何况他一而再再而三忤逆父亲的意思,想必父亲只会更防着他。 他心中有数,仙宫事务渐有他不知的角落,是父亲在对他层层削权。即使是血亲,在父亲掌下的昆仑也不过视乎有用与否。 天牢值守的仙客见他亲临,跪地道:“押解这朱阙宫的罪人交由属下等便是,不必少主亲劳。” 谢非池冷声道:“让开。” 那两名仙客对视一眼,到底给他让出一条路来。因他仍分享着他父亲的荣华。 不必他亲为,身侧有人押解着燕熙山。这名昔日高高在上的朱阙宫首席,此刻已是阶下之囚,满面血污、衣沾泥泞。 噤声的法诀仍在,燕熙山已如僵木、动弹不得,但一双眼睛目眦欲裂,死死瞪视着他。 越往天牢底层而去,越见鬼域百态。 起初,也有人如燕熙山一般双目猩红,仇恨地盯着谢非池一行,但愈往下走,囚众面孔愈发枯败,仿佛失去魂灵的空壳子,双目痴痴呆滞,纵见昔日仇人到来,也视若无睹。 天牢一共十八重境界,正如阿鼻地狱之十八层。昆仑自诩神域仙宫,凌驾九霄之上,自然是优游地摆布着世间一切死生,人犯掷入其中,起初仍有愤怒、仇恨,欲寻一线翻身之机,待受尽百载千年的折磨,便会形如地狱中空洞的白骨架子,洗净希望、洗净心智,洗净一切生机。 燕熙山被押着层层走下,见一路枯朽光景,背上渐渐发寒,心下渗出惧意。 押着他的仙客脚步停下。 “少主,尊座吩咐就将此人囚于第十五层。”言下之意是他们可以就此止步了。 谢非池颔首,淡然看着他们如何施法将燕熙山锁入牢中,幽静地,分出一缕神识沿白玉阑干向下望去。 雕栏玉砌外一片茫茫冰白。 第十五层是倒数第三层,顺着深渊往下看,还可以看见十六、十七层收押着数位重犯。其中有两位曾是昆仑老臣、出自伯父的派系,因有违父亲问鼎四海的雄心而被问罪下狱。 对这两位长辈,他视若无睹,谢非池的神识并不在那二人身上停留,只幽幽向最底层、第十八重扫去。 天牢的狱案上记载第十八重现今并无重犯关押。他神识向下逡巡,在亘古的雪白中撞上一层法力深沉的屏障,不能再往下探查。此屏障是仙宫一贯所设置,因要防重犯逃逸,日夜不曾撤下。即使如今第十八重中无人,依循旧例,设一屏障仿佛也属寻常——仿佛。 以他的境界,要突破这一屏障并非不可能,不过是动静太大,会引人注意。 那点疑窦在他心中一闪而逝,父亲现已对他极为不满,若他私自下到十八层去,只怕父亲对他疑心更深。 月前母亲悄然离去,至今行踪不明。道侣的背叛,九天宫阙的主人绝无法忍受。父亲面沉如水,一日之内命人将天牢中的死囚拖出数十个到山下处刑,见血肉飞溅,他阴郁的面孔方稍稍转和。仙君的怀疑与阴鸷,正顺着仙宫的玉砖缝隙蜿蜒流淌,蛇行至方方寸寸。 他转身正要离去,但倏然之间,耳边传来“铮”一声—— 谢非池心神一凛,余光望去,随行的几个门徒对这铮然一声竟是置若罔闻。 这声响不是在他耳畔,而是在他识海。 且是故意让他听见。 昔年,这是一声弹剑声,锋锐无匹,侵入他识海。 但那剑早已不在,如何还有弹剑声?细辨之下,这更像一声敲壁声。一经年累月面对玉砌冰白墙壁的人拼尽全力,凝起一缕灵力,将这一声传入他神识。 有一个人并没死。 三年前他与小师妹共同制服的那邪修叛徒。 身旁犹然传来门徒恭敬的话语:“少主一出手便将那朱阙宫的残部擒回,尊座心中定然欣慰。” 谢非池听见这番恭维之语,只觉甚是好笑,难道擒获一个瓮中之鳖就能令父亲满意吗?父亲天心难测,当日说要他加倍地“赎罪”,岂会就此中断。 他漠然地转身走了。 正如他所想,三日后旨意又降。 朱阙宫大殿。 这片赤色殿宇昔日也曾流淌着美酒、仙曲、弦歌箜篌,闲花总有,弟子鲜衣,瑰丽无极,煊赫奢靡。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恭敬,有谄媚,有仇恨。 不看向他的,唯有几只不知世事的仙鹤。对世事更改全无知觉的雪白生灵,闲雅地在池畔踱着步,咀嚼半残荷叶。朝阳倒映在绵延的荷塘之中,流光万里,如浩荡血色一般。 一座座如火的赤色宫殿向他身后掠去了,赤红,猩红,蛇信红,万千殿宇似青峰吐露丛丛红蛇信,妖异艳丽莫名。 干涉凡人朝廷只是一道丝线,顺着那细丝抽出千万丝线,一条条早已拟定的罪名转眼间压在燕家人头上。 其实有什么罪名并不重要,因为结局只有一个。 宫殿的最深处,猩红幛帷之后,一个中年男人席地打坐,赤袍如火,法仪整肃。据随行宫人所称,他连日不言不语,不饮不食,如同入定。 其实就算他不惺惺作态,他也作不出什么动作。因千百枚神魂钉正深深钉入他四肢百骸、五脏六腑、丹田灵台。一旦动用法力,马上便从各处直钉而下,钻透他血肉。 那人见谢非池至,方勉力抬起眼睛。 “谢贤侄,听闻你近日甚是事忙,又是缉拿犬子,又是步临敝地,想必是乃父交代了你许多事务。”言下之意是玄钧对他疑心渐起,要他多方奔劳重获信任。 谢非池神色分毫不变,只静静想道,看来朱阙宫中仍有人冒死作这阶下囚的耳目,为其探听消息。 实在是烦。 他如见雪白织锦上爬着一行蚂蚁,将那蚁群抖落下去,仍有许多细小的蚁悄然爬上,挑战着他的耐心。 剖丹、抽髓、剔去仙骨,掷入迷瘴自生自灭,那些人见识过昆仑的手段,依然如此? 师妹与他作对,父亲百般施压,就连处置朱阙宫这小事一桩不能顺他的意—— “燕宫主,你一番言语不过是出卖了为你奔走的弟子。很快,就从明日起,你曾经的副手就会开始排查是谁为你传递消息,排查,审问,宁杀一千,勿放一个。” 他言辞淡然,如盘踞雪山的白龙,冷眼观看一昔日的长辈面露惊愕、愤怒,形如困兽。 种种神色在朱阙宫宫主面上绽开,最后化为一声冷笑:“他们既忠心于我,为我而死也是应该的。至于那些叛徒,但愿他们的白骨会在昆仑的尸山上点缀二三吧!” 多牵强的话语。谢非池但觉好笑。 他修目平静,一尘不惊地打量这宫殿,环视着,神识探查是何处有漏洞能让外界的消息传入。 然而那手下败将又道:“昆仑为非作歹,你和你的父亲、族人必遭万世唾弃,死无葬身之地。” 见他不动,对方又再搬出他的亲族。 其实听见旁人污蔑他的血亲,他理当心有浮泛。但仰首望见这极尽华美的殿宇转眼成了昆仑的囊中之物,谢非池只觉此人的言语百般无聊。 直到耳畔传来一声: “我知道,你连日所为是因为你心志不坚,为一己私情顶撞了你父亲……你……连你的道侣也不愿帮你,足见昆仑人心失尽,我就等着看你们自取灭亡,你……” 谢非池的目光倏然间回转到那男人身上。 他眼神一暗,神魂钉已缓缓钻入,朱阙宫宫主吐出一口血沫。 密密层层的神魂钉沿着他的经脉、丹田,越钉越深。 见此语当真激将,那已至末路的人继续放肆狂言,极尽嘲讽:“你与那凡女也是不得善终……!” 朱阙宫宫主满口鲜血,其实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他说的什么。 而谢非池冷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俊美面容上覆一层深浓阴影,似无色的宝珠摩尼忽而映照异光。 如清霜月华,一道剑光乍闪而过。 第157章 猩红帷幔自穹顶垂下,风阵阵吹拂着,朱红飘荡,如开膛剖心溅出的无边血海。 朱阙宫宫主就此身首异处—— 殿门被听见声响的白衣仙客推开一隙,血般霞色变幻千百红光,映照于殿中人身上。 宝剑黯如水,微红湿馀血。 那血光满身的人冷漠道:“回去禀告父亲,朱阙宫宫主畏罪自戕。”神色漠然,如高峰上的松木自云雾中俯瞰。 仙客沿蜿蜒血迹向前一望,只见尸首颈项断面处血骨平整,头颅在殿中滚出数尺远。 这有哪一分像自戕? 但那仙客不敢妄言,只躬身作揖道:“少主奉命行事,尊座他定然欣慰。” 朱阙宫少主永囚天狱,宫主畏罪自戕,燕氏的威信已然四分五裂。昆仑扶植的“新人”,又劳心劳力地为昆仑前驱,受邀前来,拜见过玄钧,甫一回到朱阙宫中,便又对众弟子花团锦簇地盛赞一番真君的圣明,一应人等,不得有异议。 数座昆仑的剑阵亦顺势设立在朱阙宫中,神光威严莫测,剑气冲天,设阵的长老只说设此剑阵守卫朱阙宫安危。 或许暗地里也有个别朱阙宫弟子愤懑:剑阵悬顶,耳目遍地,还留着朱阙宫的名堂作什么,平添屈辱…… 不过数日,那别有用心的声音便隐去了,如一抔细沙没入血海,转瞬消融。 “非池,你做得不错。” 昆仑的宴会中不断有人向谢非池举杯,銮座上的玄钧也终于向他投来满意的目光。整座仙宫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盛赞他的心肠、他的手段、他的剑法。 立下功劳、重获真君信任的仙宫少主人,在殿中接受着一众宾客的崇敬。 说是宾客,不过是昆仑本族与依附昆仑的门派。虽也都尊贵雍容,再不似昔年有宸教的同门,有那顽皮精灵的师妹。 谢非池仍着一身雪白华服,银白底云纹腾着锦绣飞龙,龙点金睛,目空一切。一身点缀尊贵纹样的雪色,仿佛汉白玉塑的神像,与昆仑仙宫一色。 “少主此番以雷霆手段肃清朱阙宫叛逆,既彰昆仑威严法度,又为尊座分忧解难,当真崧生岳降,天降英才。” “尊座得此佳儿,真是如虎添翼!” “燕氏父子倒行逆施,罪有应得,谢公子明察秋毫,当机立断,为我朱阙宫拨乱反正,我等拜谢不已。” 谢非池听着耳边嘈嘈声浪,不甚在意地答复一二。 笼罩着他的恭维声终于有尽,因这宴会的中心仍是他的父亲玄钧。 为实现昆仑的伟业,众人的意见都是一致的。虽然众人的意见都出自他父亲的意见: 仙道涣散千年,各派纷争不断,徒耗灵脉底蕴。不如由昆仑牵头,整合各派功法灵脉,共谋长远之发展。待仙境归于一体,便可再渡化凡间万民。 “但如今仍有顽固者不肯服膺,昆仑承此天责,当锻不世神锋,一统人心。” 座下群客愕然,不世神锋? 谢非池握酒尊的掌收紧,几乎是瞬息间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当日在天狱中听见的铮然一响,冥冥中已再度传到他耳旁。 嘈嘈朝贺声中,一直随侍他身旁的一仙客垂首迈步,至他面前,为他斟酒一杯。 酒光碧清,晃晃地映出他的脸,如一只冰冷的眼睛在回望他,打量他,洞察他。 斟酒毕,仙客收起酒壶,低声道:“尊座有命,宴会后还请少主前去天牢一趟。少主不是想知道第十八重有什么,亲去一趟便是了。” * 夜色侵袭。 第十八重前的法障已经撤去了,幽影中如有一只通天的巨手,需通过层层考验,方得它偶一宽容,撤去峰峦屏障,供他观赏族中的一点机密。由始至终,他也不过在那阴影庞然的掌中跋涉罢。 对父亲早已体察他的怀疑,谢非池心中并无惧意,只有萧索的自嘲。通体雪白的神域仙宫,难道就不是另一座森森空白的天狱?他也如囚犯般被时时监视着—— 眼前一片无边的白,宛如亘古的虚无,寒气丝丝升起。 角落中有一静定的人影,一侧衣袖空荡荡,满头干枯的白发披散而下,遮掩了大半背部,乍看之下简直像个枯发缠绕的蛹。 谢非池对此人的身份已经心中有数,但亲眼所见,仍是深深皱眉。 是,他仍没死。 当年族中曾庄严地道,定会对他处以极刑,仙宫法度森严,断不能容一个卑鄙无耻的罪徒。 境界高深的大能,其修为灵力如冰封海面一般,旁人莫能猜测冰下多少千丈。但此刻,他一眼便看清了谢航光的修为。眼前这个曾在三年前掀起滔天波浪的罪徒,境界已连处入道的童子都不如。 谢非池几乎是顷刻间明白过来:父亲夺去了谢航光的修为。 如此一来,为何短短三年父亲便修为暴涨也说得通了。 对父亲吸取此人修为,他并不十分惊讶。成王败寇,败者的血肉化为胜者脚下的花泥,何其的寻常。但为何仍留着谢航光一条性命,置昆仑铁律于不顾?雪山仙宫,神光普照,法度森严——自幼,学宫中便如此教导着他。 冰雪堆砌的庄严的昆仑,在他眼前静静坍去一角,抖落许多砂石。 何况当年这罪徒伤了师妹一臂,他怎有资格苟活至今? “咦,你竟然来了。”那角落中的人听见脚步声,回首望来。 形容枯槁的一张脸,两颊瘦得凹下去,皱纹如细蛇般,缓缓攀上那双曾经傲视万物的眼睛。 谢非池不语,只看这已然跌落谷底的人有什么说辞。抑或,看看父亲到底要他从此人口中听到什么。 “你是不是好奇玄钧为何仍留我一命?”他等候多时,貌似镇定地微笑,“只要你帮我一个小忙,我便告诉你。” 谢非池但觉可笑,他大约以为自己是隐瞒了父亲前来罢,方提出这一条件。这罪囚耗尽最后一点灵力传出的声响,其实也不过是昆仑的仙座有意令他泄露。 可笑之余,更觉心底漫起一片厌恶。不知是对何人,对心思全被父亲了然的自己,对这日夜被监视打量的境况? 谢非池漠然不语,对面的人只当他是默认。 “我请求你杀了我。”谢航光面上的戏谑神色渐渐敛去。 他似乎是想站起,然而他瘦如枯骨的双腿战栗一下,如烂泥一般,全然无力。 谢非池负手站着,居高临下打量这佝偻的人。 这般形如废人地苟活,他一心求死也不稀奇。 谢非池不似答应,也不似拒绝,只道:“你先答我,父亲为何仍留你一命。” 那满头白发的人道:“我曾说过,昆仑剑阵的天剑都是我铸造的,你还记得?” 谢非池道:“那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 对面人淡然而笑,仿佛追忆一般,历数起自己少年时辉煌成就:“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昆仑护山大阵中的天剑是我所造。所谓盗剑,不过是我要携剑离去,昆仑对我的污蔑。” 年少的时候,他在仙宫中以剑扬名,铸剑、舞剑、传授剑谱心法。因不满仙宫法度迂腐,处处钳制,亦因一心为剑、不谙人心之斗争,在权术争斗中败落后,他欲离族而去,宝剑相伴,飞仙遨游。 但昆仑要求他留下他所铸仙剑。 “我不愿,他们便强留,还给我安上一个盗剑的名头,”谢航光继续道,因为回忆,神采间恢复一点昔日的傲岸,“他们逐我出山门,好,难道没有昆仑的天材地宝,我便再铸造不出另一把神锋?我会锻造一把比昆仑的故剑更伟大的天剑,手握此剑,便有通天伟力,白日飞升……” “此后,我曾铸剑数十、数百。” 在红尘的荒芜岁月中,他为消磨时间,也为尝试新剑之功力,曾假扮道人术士,献剑与凡人的领主,一前朝的节度使。 “怎料他并不能驾驭我的作品,逐渐沦为失去神智的妖魔,可惜,可惜。”白发苍苍的人仿佛回忆起什么趣事般笑道。 “那妖魔,你从前在宸教的秘境试炼中大约也见过罢。没想到曾经失败的作品,无意中成了我一后辈试炼的磨剑石,也算那凡人发挥了一点用处……只可惜,磨好的‘剑’不能为我所用,唉。” 谢非池心知他是在说当年不能夺舍自己之事,眉目冷下,道:“你若再说这些废话,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谢航光依然是笑着,道:“不说也罢,你又何必这样沉不住气,大动肝火?是因想起昔年你还要一师妹助你才能勉强敌过我之事么?” 听他提起乔慧,谢非池眸中阴霾更甚,道:“天狱之中不乏收押了千年的囚徒,你可以试试被削去四肢后,继续在狱中度过千年。” 第158章 见他眉宇间沉郁阴鸷,谢航光这才稍稍正色,假装叹了口气,道:“你这点倒很像你父亲,对一废人也不惜浪费仙宫资源,为问出如何催动那天剑的法诀,足足‘优待’了我三年。” “大约是因为那把新造的剑,实在比昆仑的旧剑好用上许多吧,当年未取凡民之灵肉‘浴剑’,它的威力已与昆仑故剑一样,真不知若它全然开刃,是怎样一番光景。小友,你父亲大约很是期待。”谢航光又微笑一声。 谢非池眉心紧皱:“你告诉了他如何催动天剑的法诀?” “是,不然玄钧真君怎会恩准我的死呢?”谢航光终于放声大笑道。 原来这个罪囚和他一样都知晓父亲在背后权威地把持一切。 通体雪白的神域仙宫,确实是另一座森森空白的天狱。 谢航光深深眼窝中放出最后一点光华:“好,如今你也听完了,请快动手罢。” 眼前人已将父亲留他至此的目的道来。 话音落地,无限虚空之中,激不起一丝回音。这一席话语,只犹自在谢非池心中震荡着。 当年他与小师妹合力战胜这罪徒时父亲忽然到来,难道是一早就有了全盘计划。 师妹眼中害人的邪剑,他眼中仿造的赝品,父亲竟要再度利用。 过去,父亲说人间于昆仑无用,昆仑统御神境的伟业不会染指人间。 但原来,就连他为了她而在殿外长跪、恳求父亲得来的承诺,也只是一句戏言。上界人间同为一体,父亲雷霆手段之下,人间焉能独善。 转念之间,师妹的脸再度浮上他眼前。 谢非池闭了闭眼。她绝不能容忍此事。 出剑,收剑,人头落地,血花四溅。 他心事芜杂地从天牢中走出来。 天狱外的长廊上,指引他的仙客早已在等候。穿过数重巍峨殿宇、广阔厅堂,至观星殿中。穹顶上夜色无边,如盘卧的虎,星斗高悬,似虎之瞳幽幽注视。森森星月下,站立着一白衣身影,如雪域中的万丈峰仞,在大殿玉砖上投下深浓阴影。 听脚步声至,那人缓缓地在流星光幔前回过身来。 “你动手杀了他?” 谢非池沉默点头。 玄钧面无表情地颔首:“也好,留着这一废人也再没什么用处。” 谢非池静默半晌,道:“父亲留他性命三年,是否当真如他所说,是为了……” 玄钧道:“是。” 谢非池道:“若要全然发挥那天剑的威力,便要取凡民的性命。” 玄钧望着眼前的独子,目光深沉:“听起来,你似乎有你一番意见。” 谢非池思索再三,道:“此举恐会将许多凡人置于水火之中。” 玄钧低笑,状若随意般道:“怎么,非池你同情那些凡夫下民?” 听见“凡夫下民”四字,谢非眼神一顿。他哪里有想到那浩浩的凡民,他所想的不过是师妹。红尘凡土在他眼中是一幅蒙了灰的地毯,亿万凡民都是毯上黯淡模糊的花纹,唯独她一人的面孔明亮、清晰。 他心中缓缓坠出一个漆黑的空洞。 父亲伟业若成,师妹与他,大约也再不能挽回。 谢非池强自冷静,抱拳道:“当日仙宫缉拿谢航光时曾批判过他的行径,如果我们又复现他的所为,岂不是有出尔反尔之嫌。” 玄钧一锤定音:“当初给他定的罪责是私盗天剑,败坏昆仑声名,没有一字提过人间。” 没有一字提过人间。 沉默漫溢在神殿之中。 终于,谢非池道:“我忧心此举或会于昆仑声名有损,届时,其他各派也会借此由头讨伐昆仑。” 玄钧冷笑一声,道:“难道其他宗门、其他世家就很爱人间,有所谓‘心系苍生’之襟怀么?” “仁心、慈悲,不过是无力一统寰宇的人所找的借口。你若有权力,慈悲也好,恐惧也罢,春风化雨、怀柔感召、雷霆手段、铁拳铁腕,别人也只得受着。” “即使没有昆仑,也会有暴君、有战争、有各种天灾人祸,凡人的性命有如野草,春风吹又生,你又何必在意?你若有此凡心,便永远不能超凡入圣。” 谢非池闻言不语,只忽然想起曾有一日他与师妹争执,师妹问过他,为何大地上的各种天灾人祸,从不见上界出手相帮? “何况,本座的计划并非要举中原万民之性命,”玄钧漠然地说道,仿佛他已是心怀慈悲、情开一面,“人间的昆仑山一带一直驻扎着吐蕃诸部的,胡人、蛮夷?总之,是一群不受教化,茹毛饮血的凡类。若要取人之灵肉来为天剑开锋,这一群死之无惜的蛮夷再好不过。而且亦是时候收回人间的昆仑山,从前不过是昆仑仁慈地给了那些蛮夷一处容身之所。” 玄钧宛如体谅着独子般,宽容一笑,抬掌拍在谢非池肩上:“你喜欢的那个女人是中原汉民,你杀了他们的异族敌人,她感激你还来不及。”那张与他血缘相系的面容上,仿佛是当真在威严神光中漏出一点父子亲情来。 谢非池双拳紧握。 眼前的仙宫之主,自以为地用着体谅、宽容的语气。 难道父亲不知道师妹是个怎样的人?汉民也好,胡人也罢,一旦他出手杀了凡人,他们之间就有一道永跨不过去的天堑。 这时候提起师妹,不过是父亲拿着她的性命来威胁他—— 对面,玄钧的声音又再传来:“不过是一个女人,来日你继承我的位置,她也和这天下众人一样,只得感恩戴德地领受你的旨意、天命。” 听见那句“感恩戴德地领受你的旨意”,谢非池双肩颤动一下,须臾,仍是不语,只沉默听着这仙宫中的至理、真理、天理。 余光见一卷长长壁画绘于殿中,敷色浓丽堂皇,雪白仙山上难得一见的浓重色彩。 画上昆仑无边宫宇自天穹蜿蜒至人间,天地皆沉浸在仙门永固金辉之中。红墙朱砂绘就,天宇青金铺成,两相映衬,富丽至极,边际又被七彩祥云与锦绣繁花填满,不留一丝缝隙,此中有千百般华美之景,沉沉地自天穹向人压下。 画里亦有列位先祖,个个端庄威严,于幽暗星光下妙目微垂,俯瞰后世子嗣。 诸神高悬的壁画上目光束束,印透岁月,一齐望向这昆仑的子辈。 玄钧打量着眼前沉默的独子,最后再说一句:“非池,我一直很看重你,但愿你不要令我失望。” 朱阙宫算什么,这才是仙宫的尊座对这个独子最后一次考验。 一个人要攀援至高的天梯,势必要摒弃世俗私情、软弱品格,一如一把剑从挽留它的融融赤水中升起。 因着血缘亲情,他最后试炼他一次,若他通过,他的种种优柔、无能、错处,一笔勾销。 * 人间的昆仑山。 金光在雪山之巅开合,法旗竖起,迎风猎猎。 一白衣仙客上前,捧出一青铜古剑,呈到谢非池面前。这所谓的天剑,他当日斗败谢航光时尚不曾举起过,只当它是一仿造仙宫护山天剑的赝品,嗤之以鼻。未曾料有一日这剑会由他把持在手中。 仿佛是知道将要得到什么,这“天剑”发出剑鸣声声,在山巅回荡。 风雪苍茫。 他修为高深,神识可以穿透风雪看见远处吐蕃人的村镇。 越过巨兽般起伏的昆仑山峦,但见风雪稠密如席,卷向那牧民的村落。石屋低矮,毡帐厚重,如山间苍苔顽强地嵌在山坳。油灯昏黄飘动,在帐帘一隙中透出些微暖色,帐中有老弱孺围坐火塘,或煮酥茶,或低头修补着皮具。 账外,圈栏边,七八个青壮的人影顶着风晃动,合力加固着围栏,以期抵御漫漫寒夜。 山麓下数十户人家大抵如此,劳碌着、艰辛着,亦互相扶持着,度过这红尘苦旅中的又一夜。 玄钧的话语犹在他耳畔,非池,这不过是小试牛刀。 天剑剑鸣再三。 只要他心念一动,远方的性命顿时吞噬入这风云漩涡之中。 师兄,粮食、徭役、赋税、土地兼并、天灾人祸,我似乎没见有什么神明可以解决这些问题,是你们不放在心上,还有没有能力解决。 不放在心上、没有能力?师妹,其实是不必解决。若没有磨难,没有灾厄,凡人又岂会向神明烧香进奉?千朝百代,庸众芸芸,即使动用神力剔除天灾人祸,也会有源源不断的灾厄从他们自身的五毒中生,杀盗淫妄酒,财色名食睡,贪嗔痴慢疑,怨恨恼怒烦,人间的灾厄如何能断?凡土之中,向来不缺雨打风吹,再添一重昆仑的风雨又何妨—— 但忽然之间,有一人的手攀在他肩上。连她掌中薄薄的茧都明晰无比。 第159章 “师兄。”雪声静顿,一道挽留的女声自背后传来。 师兄,我真心爱着你。我不想失去你。 回头一看,风雪依旧,山巅空寂,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写得超级痛苦因为几乎都是师兄的个人线,写作欲基本为0,赶不完榜单了,黑一期就黑一期吧不管了[捂脸笑哭] 最近两三章的剧情写得我特别特别痛苦,含师兄他爹含量太高了,大登小登落玉盘,幸好这一part快写完了[捂脸偷看] 还有一千字没写完,明天早上加上来,太困了顶不住了[爆哭]是小师妹的剧情,精修一下再发上来,如果明天早上不加的话就是挪到下一章去了,我看看怎么处置连贯性更好[托腮] 第104章 他的心是无底的空洞 坠入那空洞之中…… 已至三更, 乔慧这才将笔停下。 当日栖月崖一别,她久久不能成眠。 在结界中他对她的爱之一字,只沉默以对。她但觉好笑, 方才还口出狂言、咄咄逼人, 这下连正面答她的勇气也没有?他甚至将目光也移开。 “你不敢看我?”她干脆走近一步, 迎着山中清明月色, 坦荡看他。 他的目光终于回转而来, 但仍是不语,眉目墨黑,唇线锋利, 像一张白底墨色的画。苍白清古的画,铺展开来便是墨色滚滚, 他的眼神阴郁而沉重,笼罩在她身上。 晨风从没关紧的窗扉丝丝吹进, 扑到她脸上, 微凉。入眼先是檀木书案和一桌的公文。原来一切只是她小歇时做的一个梦。乔慧伏在案边, 半边颊枕着臂, 光洁的脸上浮出一枚压红的印子。 当日他一字不说, 直接走了。 而今举目而望, 四壁上仍挂着他从前添置的字画,就连她迈步,也是踏在他添的一方蓝底团花地毯上, 一汪青蓝无边无际地从书房铺展开去,如海。 终于, 她伸一下腰,收拾笔墨,收拾书案, 也收拾满腹心情。 披衣,洗漱,梳发,束冠,一气呵成,干脆利落,乔慧收拾了书卷,上值去。 然而街市上,竟无比的喧闹。 一众小童穿街过市、追逐嬉闹,嘴里高声嚷着: “吐蕃冒犯昆仑,仙君降下天罚!听说吹来大风大雪一阵,把吐蕃皇宫的顶儿都给掀了!” 她怔愣地站住。 儿时,她也曾听过西北诸州的故事,在上一个朝代,西北还是胡汉杂居的乐土,商队连云,彩幡招展。前朝战乱,受封都督府的异族也不再听从号令,西北州县接连失陷,如今虽然收复一二,国土却已大不如前。 对西边的吐蕃与北边的胡人,朝廷虽不语,但民间极力地宣传他们之野蛮形象,百姓每每提起,都深恶痛绝。 因此当吐蕃伤亡惨重的消息传来时,街上几乎是人人相庆,奔走相告。 轰一声,市集上升起一丛火——是那打铁的,扬锤、轰击,熊熊火光衬托着这“喜讯”。 一时间大地沸腾,东都中人人议论。 穿过各色摊子,羹汤、面食、香饮、头面、冠梳、铜铁器皿,还有算卦、小手艺,黑的白的八卦旗在飘,薄薄的皮影人各持兵戈,在幕前站成一列……只听得人声纷纷,如火星乱冒。 有人说,听闻北边的胡人也相继臣服。又有人说,昆仑仙君庇护中原正统。 热闹彩声中,亦有人唱着反调:“那些吐蕃平民也罪不至死吧,何况,怎么知道昆仑下一步是不是就会是中原?” 乔慧从人群中匆匆穿过,将这纷呈的议论都听遍。 原来所谓的昆仑不会干涉人间,也是谋略家的谎言。 她的心思,和方才出言反驳的群众一样。焉知昆仑下一步会不会就是中原? 胡人、汉人,都是生灵性命,吐蕃侵略中土,若所谓仙君真要问罪,也是问罪发起战争的一干宗亲贵族,那些牧民农奴何辜。 他呢?翻涌起如此巨大的血浪,他有参与吗? 她站在州桥上,见风雨欲来,河水映出灰蒙天色。 * 一如她所想,吐蕃人命祭剑,只是一个开端。 很快,玉简光芒疾闪,传来了师门召在外的弟子速速返回宸教的消息。 大殿内不止师尊,各峰主,各大派的掌门也在,姑射,东海,栖月崖……大师姐坐于师尊下首,而留给另一个首席的位置,空空如也。 道幡下,黄金莲台上,白发金眸的师尊法音传遍大殿:“玄钧已有纠集兵马征讨四海之心,攻上宸教也只是时间问题,还望各位重启当年的仙盟,携手对抗昆仑才是。” 此言一出,一众掌门自是称好。 她与柳月麟坐在玉宸台弟子的席位之中,耳边各种声音扰扰,似乎是师尊和各位尊座在商量如何布防,如何反击。但那些声音都在她耳畔远去了。昆仑攻上宸教——这么重要的任务,想必“他”会打头阵…… 但听殿中的东海君沧溟子道:“听闻吐蕃之事,谢非……玄钧之子也有参与。镇压朱阙宫也是谢非池一手策划,谢非池境界之高,恐怕如今只在九曜真君和玄钧之下,与一派掌门已经无异。玄钧父子都是强敌。” “真君曾和我等说过的希望昔日首徒能弃暗投明之事,如今看来……” 九曜轻叹一气:“沧溟道友说得不错,确实是本座将非池的心性想得太过简单。” 两位掌门人话音刚落,宸教少年弟子中已有许多人出言议论。 “大师兄竟为了帮他父亲背叛师门……” “这种时候了,别叫大师兄了吧,谢非池就是个叛徒……” “是啊,枉我曾经还那么敬重他。” 纷纷扰扰的声音,传入她耳中。吐蕃之事,他确实有参与。师门战胜昆仑之后,他的下场又是怎么样呢?一时间,乔慧压根没想到昆仑也有战胜各大派的可能,唯有一片昏黑图景浮在她心海中: 黑云积聚,电闪雷鸣,白玉的诛仙台高筑,他父亲死后,下一个被押上诛仙台的就是他。 冷汗浸透她掌心。但冥冥中,一双温热的手握住了她。转头,是朋友担忧神色。远处东海君沧溟子身旁,宗希淳关心的目光也若隐若现投来。 柳月麟低声关切着:“小慧,你没事吧?” “没,我没事。”乔慧打起精神来,素净面容上勉强浮出两个酒窝,对朋友一笑。 布防之事,当然由已是内定下一任掌门的慕容冰领衔。 当年师尊分开两半,各自由大师姐和大师兄保管的阴阳鱼符,合二为一原来有调动宸教内的山水地形建筑之用。只是那鱼符昔年给了谢非池一半,如今怕是凑不齐全了,只有一半,大约能只能调动教中一半的…… 议论声中,却有一个年轻女孩站了起来。 “我知道剩下的一半鱼符在哪,师姐,待会议散后,我带你去可以么?” 慕容冰的目光转向她。 其余弟子的目光也转向她。 是小师妹。 听说,大师兄和她是恋人……恋人叛出宸教,她是何等心情? 那微微的议论声,慕容冰和九曜自然也听见。 慕容冰笑容和婉:“好,那就谢谢小师妹了。” 座上的师尊也开口,将一殿议论声平息:“既然慧儿你知道,待会议结束,你便和冰儿一起去取那鱼符吧。” * 那鱼符就在洗砚斋内。 当年,他把师尊给的信物和她送他的一套小笔墨一起放在书房多宝阁中。 晚风吹过,卷起洗砚斋竹林一阵滔滔竹浪。 那曾与她对练、比剑的白衣剑仙,如今又在何处呢? 原来当日栖月崖湖边一见,她说尽情衷,也没能阻止他继续为他父亲效力。他仍是,继续当他父亲的鹰犬…… 滔滔狂翻的竹浪下,传来一句温柔的声音。 “小师妹可是在想谢非池之事?” “是,师姐。” “无妨,这洗砚斋是他昔年的居所吧,触景生情,也难免。”慕容冰白衣玉冠,与她同行林中,声音平静。 “师姐,你曾经和我说过……” 大师姐并非没劝过她师兄不是一个良配,是她仍执意要和他相恋。如今,他叛出师门,同门对她有微词、有同情,唯有大师姐看向她的目光,仍是平静如许。 慕容冰负着手,笑起来:“哦,小师妹你还记得我从前说过的话呀。有时候我自己都不记得我对旁人说过什么呢。” “你是你,他是他。他叛出师门,和师妹你无关。师尊是说过请你策反他,但这件事,我之前就觉得……我觉得让你去和谢非池周旋很不妥。” “出身仙阀之中,谁没有几分野心呢,必要时候,连人情人心也可以舍弃,这不过是千百年来最寻常的故事。既然他无法用一腔真情感化,便是他的心早已坚硬如铁,这和小师妹你又有何干。师妹,你不必自责。” 第160章 她眼底温柔笑意,仿佛海上的月光,静静洒落乔慧眼中。 乔慧思索片刻,开口道。 “师姐,我……我不想看到他沦落到万劫不复之地。当玄钧残害人间吐蕃的帮凶,如果再加上攻打师门,为祸仙境,那他……定然要被押送诛仙台,正……法。如果真到了昆仑攻打宸教那一天,能否由我和他对战?” 竹林下,年轻的女孩扬起清透素净脸庞:“我一定打败了他,以免他做出更多错事。” 慕容冰静顿片刻。 “哈哈,好!我就说小师妹你不会为此消沉。” 大师姐纤长雪白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不过师妹,以你的境界,要击败他恐怕有点困难。如果遇到他,我和你联手如何?” “从入门第一天起,我就一直想着和他比试比试,毕竟,这么多年,他可一直压在我头上啊。” 只见师姐仍是那温柔如水笑面。但潋滟水色下,原来也藏着千丈的水底峰峦。 不止如此。 师姐轻易地看穿了她的心情。 “我虽不太喜欢他,但既然你仍对他有几丝情意……放心吧,我和你一起打败他,让他最多只是关押天牢,免受一死。” 乔慧愕然抬眼,眼底隐约有泪花闪烁,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谢谢师姐,谢谢……”乔慧抬手,覆上慕容冰宽慰地拍在她肩上的手。 谢谢你,师姐。 我一定会,一定会,在他做出更多错事之前,打败他。 * 有了阴阳鱼符,宸教的布防很快结束。各大派也分出部分人马,驻守宸教仙山之中。 为免此战波及人间,宸教深处的天门本源,也已暂时封锁。 天门不是人为施法而成,而是上古时就天然存在的传送法门,与其说是各派设立天门,不妨说是各派‘各取一瓢’归于自家所用,此门亘古坚固,千万年来都是开源共用的姿态,为了这一战,才第一次封闭。 万事俱备。一切,只待用人命寄剑之后功力大涨的玄钧,纲常独断地攻上山来。 而这一天,也确实到了。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雪白的仙舫压过云端,仙舫过境处,掀起一片红云。 举世都是那浓烈的猩红,如同血铸的天地。 血天白月,云中浮出数百轮明月,无数惨白的光轮幽幽转着,逼视世间。天剑出鞘,修为灌注,剑柄上黑气蛇行,没入玄钧苍白臂上青蓝血管,可怖的邪兵几乎与玄钧的右臂融为一体。 为了这一战,他已经将朱阙宫中大半人命都用来祭剑。 天剑神光一荡,其余各派停驻在山下布防的飞舟顷刻间灰飞烟灭。 但金光喷薄的一剑,已破空而来。 看见挡在他面前的是何人,飞舟上的昆仑仙君俊美面容流露一丝轻蔑。 玄钧冷笑:“崇霄,你一个人就想阻拦昆仑?你不顾家门荣耀,投靠宸教,说起来,我还要为昆仑清理门户。你,还有你父亲——你父亲已是废人,留在昆仑中也是浪费资源。” 这轻蔑羞辱的语言,确实令紫极峰峰主心中涌起一阵怒意。 但对战中要全神贯注,切不可因情绪而分神。 谢应崇道:“不是我一个人,还有我的师弟师妹和各位掌门——” 一息之间,十数道法光已同时向玄钧袭去。 困兽之斗,真是可笑。 玄钧摇摇头,望着飞身至昆仑飞舟前的几人,仍是八风不动。 “不好,崇霄师兄,他的伤口可以愈合……!” 星衡君拼尽全力在玄钧胸膛斩开一道,转瞬间,那伤口又愈合了,连血色都疾速隐没入白衣之中,纤尘不染。 其余各派见状,也群攻而上。 万剑发出的光芒,足以令那血色天地被明光所覆,猩红黯下。万剑如屏,众志成城,至少,表明上看是这样。 无边的剑雨,浩大剑意足以遮天蔽地。金光耀目,山岳破碎,宫殿倾颓,连江河也惊涛拍岸。 但这样古今未有的轰动过后,风烟之中,一道白衣的身影依然如雪峰伫立。 天剑一挥,层层攻势都在他面前如蝉翼薄纸,轻轻一触便撕裂,他的剑锋屡次指向侄子崇霄君、谢应崇。 玄钧轻轻叹息:“应崇,你小时候,叔父曾经很看好你。我本想在取代大哥之后,依然留你在昆仑效犬马之力。如果你现在改过自新,昆仑不是不能让你回来。” “你,是你……是你对父亲……” “那倒没有,他心志不坚,被能者取而代之只是早晚之事。”玄钧神色淡然。 神兵当前,紫极峰峰主也只能抵挡十余招,很快,玄钧劝降不成,对这血亲子侄的耐心已然耗尽。 数百层宫殿在他的剑光中层层轰碎,转眼,漆黑的剑气已如迷雾,将十二峰峰主和各派掌门笼罩其中。 啊,手持天剑的滋味确实美妙。 难怪谢航光那个废物如此执着……这样的好剑,当然是得由他这个即将统御仙境、问鼎天尊的尊者来用,而非那个只想着什么剑道什么飞升的剑痴废物。 无边无际的力量,源源不断在他的丹田深处涌来。 那就在这群蝼蚁死前,作为强者的他最后施舍他们一点怜悯,告诉他们一个好消息吧。 “崇霄,你觉得本座为何在这里看你们的雕虫小技看这么久?” 玄钧脸上流露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在你们如此愚笨地自以为能围攻我的时候,你猜猜你的好堂弟、我得意的另一把‘剑’……谢非池又在何处呢?” * 这个地方,好熟悉。 白墙,黛瓦,竹林。 猩红天空下,冰冷晚风中,几枝苍翠的竹,潇潇逾墙来,映入他漆黑空洞眸中。 他想起来了,是他还在宸教修行学艺时的学舍……洗砚斋。 从院门前的青石步道一直走,很快就能抵达宸教掌门九曜所在的大殿。 非池,你要杀了九曜。 杀了九曜,待为父加冕天尊后,你就是执掌昆仑的昆仑仙君。 非池,你要杀了九曜,你还要把宸教的人屠戮得一个不留。杀了九曜,屠戮宸教,你就会是我的继任者、雪山上的昆仑仙君,你会飞升得道,你会摆脱庸俗的七情六欲,将来,你还会统御四海八荒,全天下都将匍匐在我们昆仑的山门前,匍匐在,“你”的座下。你不会再有任何得不到的东西和…… 对,就是这样。 他要去杀了他的师尊,杀了他的同门,他要杀了所有人!现在、立刻、马上—— 但为什么,仍会在这一枝逾墙的青竹前驻足? 风吹竹影动,猩红的天色下,仿佛有一道多年前的和煦日光远远照来,青青的竹枝之顶,曾轻盈地落下一道轻姿瘦影,那个模糊的影子,“她”,笑着抽出她的剑来…… 是谁。 师兄,承让。 我一定多加努力,期待可以早点见识师兄的仙剑。 也行也行,还是师兄饱读诗书,这一剑式就叫亢龙有悔。 谢谢师兄你的礼物,你人真好。 对了,我也有个东西要送师兄你…… 师兄,我对你…… 晚风将那些话从他耳畔吹散。 “师兄!” 但风过后,那枝青竹下,当真出现了一个人。 为什么叫他师兄。 大约是……宸教的女弟子,他昔日的同门,他无数面目模糊的师弟师妹中的,某一个。 非池,你要杀了所有人。 锵然一声,他手中的仙剑天启已经出鞘,那取昆仑雪山之巅的仙石打造的,雪色皎皎洁净的仙剑。天启,开启天之道,而能叩问天道之人,当然是心无一物,如雪空白。 “谢非池,你疯了吗,你攻击小师妹?!”慕容冰紧急拔出她的长剑玉蛟来,飞身格挡。 方才若非小师妹躲避及时,那已臻神速的一剑足以将小师妹一剑穿心。 乔慧手持星垂野,与慕容冰一起将眼前纷繁剑光挡却。 “师姐,大师兄他、他不太对劲……” 在栖月崖遇上他,他分明一直在退让,半点杀心没有。时隔几日相逢,师兄的剑,杀意四起。 他还是他。长袂迎风,雪衣惊鸿,天外白龙一般。 天外白龙。沉默的,被驯服的龙,白衣的鬼。 那双漆黑空洞的眼中,几乎看不到一丝人性。 自己喊他名字,他也全不应答,只一剑剑攻来,雪光乱落,越攻越疾,招招冲着命门而去,其冷酷狠辣,全不似他从前运剑的风格。 第161章 一个恐怖的猜想浮上乔慧心头。 “师兄他是不是被……” “被什么?”战斗的一隙里,慕容冰应道。 “他被玄钧给操纵了!” 冷汗淋淋,从乔慧瘦薄背上滚落。 那个时候,因为想利用他的天赋,谢航光也曾尝试夺舍他,但没有成功。如今,却是与他血脉相连的亲父抹除了他的心智,将他当作傀儡操纵—— 慕容冰闻言也是为之一悚,低声道:“居然能对儿子干出这种事情,昆仑还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师姐,师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可能也是因为玄钧派他去把师尊给……洗砚斋门前这条路是去大殿最短的路径,如果他是这种杀心尽露的状态的话,我们……我们用那个鱼符!” 听了她的策略,慕容冰干脆利落应了一句好,而后从雪白长袖中将鱼符取出,那掌门亲赐的信物,就这般稳稳抛到乔慧掌心。 “小师妹,既是你的策略,你一定比我更有办法,这鱼符给你用吧。” 情危情急,乔慧只感激地向慕容冰一点头,匆匆将那鱼符当项链挂在颈间。 起心动念间,通往大殿的路已被切断,无数修竹拔地而起,方圆十里,都成了连绵不尽的竹林。 竹林可以作为地形掩护她们。 竹林也是……当年她曾和他一招一式地,教习、对练、比剑之地。 修行的三年间,天边第一缕晨光堪堪泄露,他便已站在那修竹下等她。 天心月圆,竹影婆娑,他也曾在月下幽篁中教她琴艺。可惜她不谙音道,又对琴不怎么上心,一直是半桶水。但他也不过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而后一拂琴弦,便有清澈琴音从他指下流出,如春夜柔情江水,将她围绕…… “师兄,我是乔——” 雪白剑锋背后的他,却是对她再三的呼唤充耳不闻。 一只苍白清削的手握着白雪仙剑,剑后人的容貌之美,令人恍然间错看成珠帘下的昙花。 他手持仙剑,如审视猎物般眯眼打量着她,霜刃如雪,缓缓映出一双美丽而残忍的眼睛。 “乔慧是谁?”他形状优美的薄唇,吐露同样冷漠残忍话语。 一声冷笑传来。 “父亲命令我,要杀了你们所有人。” 下一剑已再度攻来,乔慧拼命一挡—— 糟了,使出全力的师兄,对付起来还真的有点难缠。 而且……他是不是故意在把自己往远离师姐的方向引,是要逐个击破吗? 他几乎没有去追击慕容师姐,而是一直在和自己缠斗。 不管了,赶紧、赶紧一剑把他给打晕了,把他押到师尊座前,让师尊把他身上玄钧下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咒术给解了! 师兄的修为境界太过恐怖,为了攻防兼备,她只好一边改变周遭地形一边与他战斗。 山峰拔起,深谷凹陷,江水涌起,那时候她和他说的,等有空,师兄你就陪我走遍人间的万水千山如何?我们一起去找找在人间,有没有你喜欢的东西。 居然是在这种时候实现了,真是……真好笑。 不行,不要再想那些会让人伤心的事情,当务之急是打败师兄! 好在师姐也已经找到了他们,飞身而来,助她一臂之力。 那双冷漠空洞的眼睛幽暗一瞬。 忽然出现的另一个女人,修为比“她”略高一筹。 “她”还叫对方师姐。 应该要优先解决这个她的什么师姐……但此刻,他只觉得她的“师姐”碍眼。这个要来救她的所谓师姐,妨碍了他和她一起好好地比划比划! 他如是想,也如是做了。 如白龙般一闪,他磅礴剑气已带着她飞出数里远。 但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想和这个所谓的师妹好好比划。 一定是…… 一定只是像猫下杀手前先将猎物玩弄一番那样,对,只是这样……他想和她比剑,不过因为她是面目模糊的芸芸众生里稍微清晰一点的面孔。 她的面容,居然比其他人稍微清晰一点。 清晰到,他可以看清她那双盈盈清透的眼睛。 他要杀她,她眼中应当是看到他这首席师兄背叛师门的厌恶。 没关系,今日之后,所有敢对他不敬、对昆仑不敬的人,他都会通通杀光! 然而竹影一隙里,落入他眼底的,不过是她悲伤地注视着他的清眸。 没有厌恶,没有仇恨,只有将他苍白残酷面容倒映其中的哀伤。 一瞬间,宛如天雷轰闪,宛如群山崩塌。他的心,昆仑少主的心,昆仑仙君的心,被飞升被大道被荣耀填满的心,像一座华美白玉堆砌而成的山,但她注视他时一滴泪从她眼边滚落的微响,足以让那巍峨的玉山应声而碎。 为什么会想和她“比划”,是因为曾几何时,她对他说,师兄,下次再见面,我一定会堂堂正正胜过你,到时候我们再比——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来不及细想,另一道深沉的“天音”,已在他心中响起。 非池,你要杀了他们,无论是谁,无论你遇到谁。 顷刻间,那玉山崩毁的千万碎片已在他心中重新合拢,塑造出一座无上冰冷孤峰。 极目远眺,远处,天上降下数道漆黑光柱。是玄钧在和峰主们、众掌门对战。 而在她眼前,也正有一道黑光凝成的光柱轰然击下。 光柱正是从谢非池那把纯白的仙剑上凝出。 师兄使出的,是和他父亲还有谢航光当年如出一辙的招式……?为什么,这招不是只有用天剑才能…… 光浪席卷,直冲云天。 “师妹,小心!” 电光火石之际,闪现而至的慕容冰攥住乔慧的腕,带她堪堪躲过那恐怖的通天光柱。 慕容冰的玉蛟如雪龙翻飞,展开万花千蕊般剑屏,掩护着二人退后。 “他疯了,他的心智估计也完全被玄钧给毁了,师妹,你只想着把他打晕是不行的,我们要……我们要抱着杀了他的信念。” 听见此言,乔慧道:“师姐,我不能……” “小师妹,你要狠下心来!你一直以来,都太善良。他要杀你,你还只想着制服他,这是大错特错!” 在仙境,不硬起心肠,不遵循弱肉强食的法则是不行的。 因为你说你要回人间去,你也无意于白玉京中的权柄争夺,这些话,我才从来没有和小师妹你说过。 “师姐,我不能放任他就这么堕落下去,他不是完全没救了,他只是被他父亲给——” “小师妹,认清现实!” 即使他不曾被玄钧操纵,你和一个满心只有飞升只有荣耀的昆仑之子,又真的能走下去吗?他的父亲,是怎样对待玉机真人,来日,焉知谢非池不会那般待你。到头来,你们还是会分崩离析,一如今日。 但这一番话太过残酷,境况已如此悲凉,何须再说。她思索一瞬,改了口。 “那时候说帮你制服谢非池,我的确是这样想。你是我的朋友、我的师妹,既然你仍对他有情,我就帮你制服他。但我失算了,我对你不住,我没想到玄钧会把他儿子炼化成一个无心无情的怪物……”慕容冰一面带她躲避,一面严肃注视她的双眼,“现在……我们必须杀了他。” 师姐救了她,但她不相信师兄已是完全失去心智、无可救药了,天人交战之际,还没等她想清楚怎么和师姐说,一道滔天剑光,已将她二人分开。 如鬼魅般追上来的谢非池,仍是那雍容神色:“你们在那边说什么?在战斗中分神和同伴交流,未免也太没战斗素养了。” 不是说要和他比划比划么,居然……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 果然,他刚刚就应该先把她那个师姐给杀了。 至于“她”,不杀也行,等此战结束,他就善心大发留她一命,让她亲眼目睹一地同门的尸体。她关切的同门,分散她注意力的所谓朋友们……他要她好好看看。 谢非池俊美面容上浮现出一个漫不经心的冷笑。 和玄钧如出一辙的,笑容。 心念一起,他剑光乍起,看似是要攻向乔慧—— 但剑走偏锋。 是那招……亢龙有悔。 “师姐!” * 竹林分为两半。 为了救师姐,她运起那鱼符中的灵力,伸掌向前一推,将师姐所站的位置堪堪推离师兄的攻击范围。 第162章 大地轰然开裂,一片幽深的悬崖,于分裂中浮现。 一直改变着地形,还要与师兄战斗,她的灵力已消耗大半。 如果不拦住他,他一定还会,轻轻一闪就飞跃那悬崖,将师姐给……不止师姐,其他人也会…… 那时候,在栖月崖的时候,要是没有为了逞强说什么堂堂正正赢过师兄就好了。因为觉得还有时间,觉得多见他几次总能打动他,她还有时间把他给拉回来,结果,他的父亲……哪怕那时候直接给他下点什么迷魂的丹药,硬带也要把他带回来。 如果放任下去,他真的会杀了所有人,她的朋友、她的师长、她的同门们,他也会被押上…… 没有时间再想这些事情了。 这一次,她一定要拦住他—— 前方那道玉树般的白衣身影,确实正要一跃而起,去杀悬崖对岸之人。 但忽然间,一片温热的体温,一缕缕渡到他背后。 原来是一双臂抱住了他。 明明只是一个女人的臂、一个师妹的臂,为什么会抱得这么用力,完全无法挣脱? 谢非池猛然回头:“你想干什么,快放开……” 但她根本不听他的言语。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样,完全不听他的话,表面上很尊敬他这大师兄,实则一直在逗弄他,激怒他。 这个人到底是谁。 无所谓了,她是谁也不要紧。 刚刚还想着留她一命的昆仑少主的心,再度坚固起来,如冰川冻结。 他要奉行父亲的命令,他要延续昆仑的荣耀,他是为了昆仑而生,他是为了通天大道而生,他要……他要杀了她! 他无需持剑也能运剑。 天启凌空而起。 但那把要从她心脏穿过的天启,不知为何硬生生偏转,最后只是在她臂上划开一道血口。 他失手的一瞬间,她开始流血的臂已紧紧环搂着他,带他从崖上坠落。 都被她抱住了,双手空不出来了还要刺她一剑,师兄也太坏了。 乔慧实在忍无可忍,一手环搂着他,另一只手,狠狠地—— 在他俊美面容上重重殴打了一拳。 顿时,昆仑少主俊美的脸已有一侧青肿鼓起。 咦,这是什么? 她拳头带起的一道拳风,在他领口掀开一隙。 在那雪白长剑般的锁骨下,一柄漆黑的断剑镶嵌在他左侧心口的位置。 心念电转间,乔慧已经了然。 就是这个东西控制了师兄吧。 她的手,将要轻轻覆上那断剑。 这个东西可以取出来吗? “放……放开我!你这莫名其妙的凡修,听到没有!” 好吧,她只是想碰碰看他就急了,果然就是这个东西在作祟,才碰也碰不得! 二人一起下坠之际,乔慧狡黠笑脸从他胸前扬起,举起手,在那断剑上一按—— “我偏不。” 即将坠入崖底之际,她动用最后一丝灵力,瞬间,崖底卷起滔滔江水,将二人淹没。 水中,无数幻光席卷而来。 * 这里是哪里? 好刺眼的白光。四周都是一片白光。 她该不会,呃,该不会抵达了什么弥留之境吧?! 直到双目渐渐适应,乔慧才看出来,原来不是白光一片,是白的宫殿,白的道幡,白的玉阶,白的雪山。 原来是昆仑。 为什么会是昆仑? 是因为碰了那断剑吗。 冥冥中,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她心生一念。 倘若那天剑可以更改人的心灵,那此处,怕不是师兄的精神世界。 眼前目下,她就在一片雪白的园林中。 满目皆是银辉素色,清绝孤高,恍若仙都,但身置其中,她感受到的,是从这美景中漫起的丝丝苍凉。 这里一个人也没有,四周还一片白色,也太诡异了。 咦,不对,前面好像有个人影……哎呀,有个小孩子在这里。 正好正好,问问路。如此想着,她已快步上前。既然是师兄精神世界里的小孩,估计是什么昆仑的小童子小仙童之类的吧,应该很有礼貌,很好交流,嗯,对,没错。 结果走近一看,大错特错。 这张脸……怎么看都是……师兄本人。 好漂亮的脸,好端正的脸,呃……好冷漠的脸,好严肃的脸。一个小孩拉着臭脸真的好吗! 那疑似幼年谢非池的孩子漠然望向忽然闯入园内的人:“你是谁?” 乔慧双手撑在膝上,弯腰和他对视,笑眯眯道:“我是你师姐。” “快告诉师姐我怎么走出去,师姐我呀,有急事。” 难得有这么个当他长辈的大好机会,不用白不用!玉宸台昔年的小师妹,一连自称了两次师姐。 但那小孩只是冷冷看了她一眼:“昆仑不会招收凡修。外姓弟子也没有资格以师兄姐妹和我们互称。” 唉,她就知道。 “好吧好吧,”乔慧半蹲下来,目光改成与他平视,“我真服了你了……那请问我要叫你什么呢?谢公子,谢少主?” 眼前漂亮的孩子,仍是一脸漠然。 “小主人。” 乔慧沉默了。 这也太……师兄小时候,也太讨厌了……难怪之前她唯一一次去昆仑,师兄的母亲拉住自己说了那么多师兄小时候的糗事。 然而二人身后,当真传来一声叫喊—— “小主人!” “小主人,您手里的火……您不能那样,您要控制一下自己的灵力,这座园子会毁掉的!” 只见十几个仆众,战战兢兢地朝这边看来。 霎时间,一片烈焰在二人身旁腾起。炎光冲天,那辉煌浩荡的光一刹那便将这雪色园林吞没。火焰的中心,唯有她和他站立的一方土地,不受侵扰。 园门外,目睹这滔天烈焰的仙仆满面惊恐,那惶惑眼神看着一个五岁的孩子,如看怪物无异。 那白衣的孩子对他们的恐惧只是淡淡一瞥,唯独看向她时,冷漠的眼中出现一丝疑惑。 “你怎么还在这里,你不跑吗?” 乔慧莫名其妙,道:“我跑什么,这种场面我见多了。” 师兄你以后的法力还比这强百倍千倍呢,你一脸倨傲地到处拆拆的样子,我可见多了。 “唉,不过你还是稍微控制一下吧,不然老是动不动就把宫殿啊花草树木啊都毁了,我看这些建材这些花木也造价不菲的样子……”她笑眯眯看着他,“也没事,人都要有个学习的过程嘛。灵力、法力,像你这么有天赋的人,控制它们对你来说易如反掌吧,相信过不了多久,你就能收放自如!” 万未料,居然会在仙宫中听见一句旁人对他夸奖。虽然只是个不知道哪来的奇怪的外人…… 那孩子别扭地转过头去。 “无聊。” “不用你多嘴。” 乔慧都有点气笑了:“行行行,夸你几句还成我多嘴了!” 都说挺拔参天的树要从小树苗种起,还未待她再想出些什么来好好开导一下、“教育”一下眼前还是一株小树苗的师兄,周围一片熊熊火海,已如烧毁画卷般,将四下风光舔舐烧去。 园林崩塌,景物流转,成了高峨的玉阶。 一回首,她身旁那白衣的孩子已然不见。 原来如此,看来这“世界”的时间流速和外界不一样。 她踏上那玉阶。 长长的玉阶尽头,是昆仑的学宫。 雪窗后坐着一个比方才在园林所见的孩子稍大一些的小少年。 ----------------------- 作者有话说:好几天没更了心里很不安,先发出来,白天精修一下这一章[爆哭] 其实这章可以看出师兄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他只是为了师妹退让了[托腮] 写到打败师兄爹大概还要一万五左右!不过打败师兄爹并不是这篇文的最终结局。 还有就是小慧最后会胜过师兄嗷,师兄比她强只是暂时的[撒花] 还有还有,最终part里可能有三四章师兄都不会出现,如果宝宝们觉得男主不在会无聊我争取一章就把这些剧情都发出来,估计要合并成接近两万字的内容了[捂脸笑哭] 第105章 我们很快就会见面 “很快,”…… 将诗书读遍, 将心经熟背,将千千万万修行的法典参透,终于, 学宫中的训斥日渐成了赞美, 门客和下人见了他, 无不恭维、谄媚。但他看得出来, 那一丝恐惧, 依然浮在他们眼底。 第163章 这又如何? 平庸的人,自然恐惧有才能的人。 他们都是庸众,是羊群, 是草芥。他只要得到父母的认可,得到族中亲长的认可。 但父亲投来的目光是审视, 母亲投来的目光是悲悯。 掌心微微收拢,那和他对练的父亲麾下的门客已喘不上气了, 挣扎着说, 小主人, 您进步很大, 咳、咳, 这堂课可以结束了……无聊, 一切都很无聊。十岁已经可以打败昆仑中除他父亲和伯父以外的所有人,日复一日的修行,在他一片空白的心中激不起一丝涟漪。 因为毫无波澜, 所以渐渐地,他已经察觉不到他的心的存在。 他的心像一只置于高台的宝瓶, 高高在上,空空如也。 身后的仙仆毕恭毕敬地替他收起练习用的仙剑,好几人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像一片苍白的影子。 时时刻刻都被一群幽影般的人围着,他很不耐烦。 只一个眼神,那群人便像听话的工具一般领略了他的心意,自觉地、沉默地退下。 白色的影子退去,他本已寂静的世界更加寂静。 直到—— “呀,你在这里。” 一个双十年华的年轻女子从玉阶下走上来,胆大妄为地,朝他招了招手。 她爽净的面容,宛如春日繁枝间的梨花,清新,明朗,光彩照人,一双漆亮的眸中有明韧光辉在闪烁。他冷漠的面容,正倒映在那光亮中。 谢非池的眉微微皱起。 这个人是…… 几年前在仙宫一处园林里遇到的奇怪的女人。 为什么她的面容和当年一模一样? “你刚放学呀?”那个自来熟的女人走上来,自然而然地和他搭起话来。 她到底是谁?昆仑中,没有这号人。居然能突破重重守卫直抵学宫,莫非是栖居在雪山里的雪女精怪? “你快走吧,要是被父亲的门徒发现,会把你杀了。” 他能感觉到她对自己没有恶意。而且,在这仙宫中,难得能遇到一个对自己没有恐惧的人。既然如此,他愿意放她一马。 “昆仑怎么说也是名门正派吧,别人来做客,直接对客人喊打喊杀真的好吗,”乔慧不为所动,只弯起一双清眸笑看他,“谢垂钧那些门徒要杀我,就来吧,刚才一路过来,我还放倒了好几个呢。”这话倒是不假,一路赶来、在洗砚斋围墙下遇到师兄之前,她和师姐已痛殴了一群昆仑仙客。 听见这不着调的话,眼前这小少年的眉皱得更紧。 “你怎么敢,直呼父亲的名讳……” “你生气了?” “唉,取个名字出来不就是让人叫的嘛,我叫叫怎么了,我不止直呼他的名讳,我还要直呼你的名讳,”这莫名其妙、不知所谓的女人,一而再再而三挑衅他,“谢非池,我就叫你大名,怎么了?非池、非池,哈哈。” “你简直……” 但不知何解,屡屡被她冒犯,他心中,却全无怒意。 到底是为什么。 辩驳她,也只是浪费他的时间,他实在懒得理这个奇怪的女人,雪白衣袂飘起,越走越快。 乔慧连忙跟上:“咦,你走这么快干什么,我也没对你怎么样嘛……” “非池,站住。” 然而一道威严的声音二人从身后传来。 乔慧和他一起回头看去。 是父亲。 少年谢非池停下步伐,恭敬垂首。 父亲深沉冷目向他们看来——父亲肯定不会允许这个奇怪的女人闯入昆仑,自己要说什么才能保她一命? 只是第二次见面而已,为什么,自己竟想为她在父亲面前求情? “你随我到学宫里去。” 但父亲似乎……没发现他身边多出来一人。 即使是精怪,是幽魂,修为高深的父亲,也不应毫无察觉才对。 “你在那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跟上来?”未待他细想,父亲已行至学宫檐下的阴影中,声音比方才更沉冷。 “谢垂钧也太讨厌了,怎么用这种语气和你说话……啊,你真要过去呀,过去很大几率被他骂哦,”然而那奇怪的“她”,仍跟在他身边,与他并行,“算了算了,我陪你一起去。” 起初,乔慧想如往日般牵起他的手。但考虑到他现在还是个“小孩子”,她牵他的手也太怪异了,因此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稍作鼓励。 她陪着他,走入那学宫的幽暗中。 * 父亲认为他的修行进展太慢。 高高在上的昆仑仙君,“教育”他的儿子,当然不会长篇大论。但一个轻蔑的眼神,几次对他辩驳的打断,足以令他心中阴云积聚——如果她没有站在父亲的銮座旁,古灵精怪地模仿着父亲的每一个表情的话。 她时而将眉拧成一团,时而又将嘴角极力下撇。 父亲的沉冷、肃然、威严,经了她一番添油加醋的模仿,顿时变得无比可笑。 他一直忍耐着,才没有在父亲训斥他的时刻笑出声来。 “唉,谢垂钧说的全是放屁,他自己的天赋还没你强,居然对你指手画脚,他就是为了维护他自己的威严在故意打压你。等再过个十几二十年,等你青出于蓝的时候,我们立刻把他打趴下!哼哼……” 父亲已走,他长跪空无一人的殿中反省。 说空无一人,是因为此刻正反坐着一把紫檀椅、托腮看着他的她,不知道是鬼抑或精怪。 “你还真傻傻跪着啊,又没人管你,你就站起来活动一下也不会有人知道。” 如果是精怪,她身上没有一丝妖邪的气息。 如果是鬼,她未免太有活力。 莫非她只是他的幻想? 是不是他练了哪本心经走火入魔了还不自知…… “我和你说话呢,你怎么完全不回答我?” “你该不会觉得……我是你幻想出来的什么幻想朋友吧?” 她居然还能读他的心,看来,她就是…… “看你的表情,是不是被我猜到你的想法了?我们都相处那么久了,你在想什么我还不知道么。”她反坐着那紫檀椅,双手搭在椅背上,在他眼中,实在是很不文雅很不端庄的坐相。但这满室阴翳的午后,一道天光斜斜照来,她清透明媚的脸,是这殿中唯一的光亮。 “你到底是谁。” “我不是说了嘛,我是你师姐。” “你有完没完,不要再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莫名其妙的话,我说的话可是千真万确呀。” 她看着他,弯眸笑起:“日后,你会拜入宸教,你会遇到我。放心吧,我们很快就会重逢。” 在她的笑眼中,阴影无边的学宫也如春雪般消融了,巍峨的殿宇外,露出一方湛湛青空,鲜妍春日。 谁人的手,在那高台的宝瓶中移植芳菲花朵一束…… * 拜入宸教。很快会重逢。 她的话不过是一派荒唐的胡言。世上怎会有明日之人出现在今朝之事。 何况,昆仑之主是伯父,所以堂兄才被作为下一任继承人培养,自少时起就在宸教修行。除非父亲他有…… “非池,等你十五岁的时候,就去参加宸教的选拔。” 除非父亲他与伯父并驾之心。 父子不是父子,兄弟不是兄弟。昆仑仙宫,就是如此。 父亲麾下门客私下曾说,玄钧真君铁血手腕,若非因长幼之序,定比他兄长玄鉴更适合执掌昆仑。 如果真有那一日,他要如何面对慈爱的伯父,母亲又是如何看待父亲的野心? 但十五岁那一年,终于到了。 明知自己入选宸教或许会让父亲和伯父之间起龃龉,他依然,通过了选拔。而且是直抵九曜真君执掌的玉宸台。 他自己又何尝不想入选宸教,学得更高深功法,领悟通天之道?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对他即将进入玉宸台之事,伯父居然全无微词。反而专程请已是宸教紫极峰峰主的堂兄谢应崇返回昆仑一趟,共贺他拜入九曜真君门下。这辉煌的夜宴,就连因与父亲不和而自请避居一隅的母亲都出面。 清碧的酒水映照他雪白面容。他目光逡巡,却也没有在满堂宾客中看见“她”的脸。 五年一次的相逢,为何这次她没有出现? 童年时遇见的奇怪的女子,大约当真只是他的幻想罢了。说来好笑,原来自己一直存了要拜入宸教、登升更高峰之心么? 盛宴散去,他自是返回寝宫。 万未料—— 雪白巍峨的围城,月下伫立的高墙,有女逾墙而来。 一片纯银的宫宇中,出现一道修竹般青衣身影。月光穿透庭中花木洒落,星星点点如梦。然而举目之处的流光都不及她笑起时,明亮的眼睛。 第164章 乔慧翻墙而下,拍拍衣襟沾上的雪屑:“真遗憾,没看到你参加师门大选的模样。我还记得当时我按那个灵盘,它居然一下子就熄灭了,我还以为我没入选呢。” 她仍是昔年的面容。 然而十五岁的他,早已比她高出一头。 他居高临下打量她:“你是凡人吧,你是在人间参加的选拔?” 似乎是察觉到他眼中的一点傲慢,她道:“这怎么了,我一个凡人能通过选拔,不正说明我在修行方面挺有天赋嘛。” 师兄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很臭屁,现在长到十四五岁,更倨傲了。唉,要不是知道这倨傲之下也有他的一番柔情,她肯定再说几句呛呛他。 好在她早已熟谙和他沟通的策略。 乔慧俏皮道:“没事,你的天赋么,勉勉强强地,也算和我不相上下吧。我看得出你还是很有潜力的,加油,小伙子。”言罢,她仿佛很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次再见,她可就没有这比师兄“年长”的优势了,此时不装深沉,更待何时! “你真是……” 一如她所料,被她调侃,他的长眉已微微蹙起。 被外人触碰,还是拍他的肩膀,如此冒犯逾越的举动,他理应当即威严地让她将手收回。但他侧目看着她覆在他肩上纤长的手,到底,没说什么。 或许……她并不算外人。 然而他放任她这小小的冒犯,却不代表他不会追问她。 谢非池的长眸微微眯起:“我参加选拔的时候,似乎没看见你。” 当然了,这时候我还没入门呢。 不妙,她说她是他师姐的谎言,这就要被戳穿了吗! 唉,好不甘心啊,本来还想在师兄面前再摆几天长辈的架子。 谁料。 对面俊美的少年又道:“你是下山出任务去了么?” 天哪,师兄你真的……真不是我故意要骗你,是你自己把这谎言给圆上了。你自己都圆上了,我怎么好,不顺着你的竿子往上爬呢是吧? 乔慧当即道:“是呀是呀,我有事回人间去了,我在人间种了地呢,要回去看看。” 胡言乱语,牛头不对马嘴。修行之人,还种什么地? 她说的话也不知十句里有没有一句是真的。 但眼前目下,他却想从她不断吐露俏皮话的唇中,听见一句真话。 “我入选玉宸台,你有什么看法?” “嗯?什么什么看法,我当然是恭喜你呀,恭喜恭喜。”说着,面前的女子就双手抱拳,佯装恭维了他几下。 谢非池轻笑一声,道:“拜入宸教修行,在昆仑历来是仙宫之主的儿女,下一任继承者才会行之事。” 他漆黑双目,一转不转看向她,待要看看她会说出什么来。 “哦,原来是这样。” 乔慧心内叹气道,师兄,你爹这是又把你架在火上烤呢。这不是拿你的前途来试探他兄长吗。 “那你自己又是怎么想呢?”重新对上他的目光,她只是莞尔一笑,“如果你觉得拜入宸教对你而言是乐事,便无需太在意旁人的想法了。你很喜欢钻研法术、钻研剑道,想要……想要飞升吧。那拜入宸教,一定对你的前程、对你的未来大有裨益,你也可以离开家,换个环境,钻研你喜欢的东西了,你喜欢什么,就去追寻好了。 虽然师兄你从来没有想清楚过飞升之后要做什么,但既然你总是说这是你的梦想,那我就期盼有一日你的梦想会实现。 她明媚的脸,宛如梨花一般笑起。 深蓝澄明静谧夜里,他被她望着,许久才听见他空洞的心中,发出渐渐急促的心跳声。 居然只是……居然只是因为一个来自未来的同门三言两语的鼓励。 他别过头去,仿佛漫不经心般说道:“这个时候的‘你’,什么时候结束你的任务?” 师兄的言下之意是,他要在宸教和她见上一面? 这……这还久着呢,起码要四五年后吧。 她记得她第一次见师兄的时候,他虽然虚岁二十,但离二十岁的生辰还有半年。 她试探着牵起他的手,他并没有躲开。 他骨节分明的冰凉的手,落入她的掌心,仿佛只是一截任她玩耍拿捏的玉枝。 “很快,”她牵着他的手,“很快,我们就会再见面。” 然而这个所谓的很快,却是…… -----------------------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追加了3000字的内容,大改了剧情走向,宝宝们可以倒回去看一看! 顺便问一下宝宝们想看很大篇幅的人间土地改革内容吗,如果没有宝宝特别强烈要求看的话这部分的剧情我就先略写(不是不写,只是暂时少写一些),等正文完结后再补充详写(这样宝宝们还能用少点币,以后等我详写完了倒过来看更多内容[捂脸偷看]),收尾阶段真的很疲惫只想写天门破裂后的剧情……希望下周能完结[可怜] 完结后还有十几章番外,不过番外可能有一两章是和师妹师兄关系不大的内容,就是其他角色的独立线,师姐、月麟她们的故事。 第106章 不要看我如此狼狈的姿态 如果世上彻彻…… 她所谓的很快, 居然还是五年后。 而且宸教里压根没有乔慧这个人。 但那时候,她说的并非谎言——她说他们会见面的时候,他难得地, 动用了一下父亲教授他的甄别人言真假的法术。 即使她满口俏皮话, 但那一句话是真的。 只有一个可能, 就是…… 走过殿外花木, 玉兰叶影, 高窗数扇,殿中天光里,向他看过来的是一张梨花般十七岁的脸。 果然, 她哪里是什么师姐,她分明是比他还小三岁的小师妹。 灵签分得他来教引她, 她“落”到他手里。 * 她仿佛是第一次遇见他。 也对,从幼时起他一直遇见的是二十岁的她。等她到了二十岁, 她就会动用什么法术来找自己么? 他比她高出许多, 目光轻轻下投, 便将她神色容颜尽收眼底。清透的脸, 灵动的脸, 俏皮的脸, 青春的脸,得意的脸,偶尔也略带腼腆的脸。她志向古怪, 她总是偷闲溜到谷雨监中做一些他难以理解的事情,他提醒过她几句, 但她也,一句句地反驳回来——可笑,谁敢反驳他?他怎么能容她这样不知天高地厚地冒犯他? 他还要开口, 转念间却想起许多年前,她对他说,你喜欢什么,就去追寻好了。 罢了。与她计较,倒显得自己器量狭小。 更何况,那秘境试炼之后,竟还是,十七岁的她宽慰了他。 就当报答她曾宽慰他、鼓励他,她那无聊的梦想,他可以帮她一把。 原来一瓶小小的种子,一方雪山景匣就能让她露出欣喜笑容。 鲜活生姿,英丽的眉眼里如同含着蕉窗下一缕天光。 他越来越想看到她的笑。 即使她不笑,他的目光,也时时投向她。 她不笑的时候,是在托着腮在窗下小盹的时候,是一门心思看她那些杂书的时候,是……专心致志寻找他剑招空隙的时候。她运起那重剑毫不吃力,如惊鸿如飞鸟,像风中飒飒的青竹,那陨铁剑上的金星点点宛如流光飞舞,环绕着她专注的青春容颜。 与她练剑的光阴,因此也流逝得极其慢。 为什么? 明明十年二十年,他都是如此练剑。难道多了一个她,便会有什么不同?每每看向她时,在他心底发出的细细的异响,像那空茫苍白的世界里降下的雨滴,绵绵不尽。 原来一切的一切,都那般简单。只是因为他享受着和她待在一起的辰光。 这个世界上最简单的问题,自幼修行便远超旁人的宸教首席,居然好几天才能想透。 在她带着他去她的学舍门前,她小跑着离去又归来,在他眼底笑着举起那小绢人时,他便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心中的答案,和她心中的答案是同一个答案么? “师兄,我喜欢你。” “我有耳有口有心,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说,师兄,我喜欢你。” 在她故乡的月下山林,她牵起他的手,披着悠悠月色,他们一路穿过青葱山林。 然而这春夜里的山林,转瞬又沉于无边黑暗潇潇夜雨,她向他举起剑,道,师兄,你帮助你父亲是助纣为虐。 师妹,你目睹过我的过去,你知道昆仑是如何塑造出一个人,为何仍如此审判着我? 他的心头,也有怒意涌起了。像一片黑暗的波涛,将他们分隔得越来越远。 到底,他按捺下那幽深的波浪。他自愿让她刺了一剑。 第165章 他自愿,他甘愿,只要他能博取到她一点点的怜惜。 七分真情,三分表演,只为她一份眷顾垂怜。 这样的自己,实在可笑。 被她质问“师兄,这是你的苦肉计?”的他,简直可笑透顶! * 弱肉强食,胜者为王,总有人的血肉是用来搭旁人的青云梯,这就是仙境的法则。 她在人间无忧无虑地长大,她怎么会参透这个世界运转的真相?她天真、她幼稚、她无知,她——她和他不是同路人。 非池,那凡女和你不是同路人,你在为父面前为她那些朋友求情,她也不会领你的心,你等着看吧。凡夫俗子如何能懂得昆仑统御四海的雄心?昆仑统领四海,反而是让那些凡人沾了仙山的荣光。 待有一日你也登上我这个位置,你就会知道要驯服一个女人,最好的办法是让她当你的臣民。 让她当他的臣民。 就像您对待母亲一样吗,父亲? 面无表情地从人间返回昆仑的他,要前去复命时,看到了等候在殿外的母亲的侍女。 母亲已有十多年未曾踏足昆仑的主殿。 多年过去,母亲从蓬莱带来的侍女早已学会和昆仑仙客一样敛去声息。就连母亲本人,都变得和这仙宫一般沉默。 “你怎么能……你这样把非池置于何地,宸教是他的师门,他日后如何面对他的师长、他的同门——” “玉机,你质疑本座的决定?” “谢非池他自己都愿意,你却在这里惺惺作态。” “玉机,你疯了。”父亲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冷,轻飘飘一句话,便将母亲定义为一个疯女人。 在昆仑,父子不是父子,兄弟不是兄弟,夫妻也不是夫妻。 女人是没有灵魂没有意志的,女人愚昧得可笑。女人是白瓷花瓶空空如也,只待旁人把她放在高台上作一件体面的装饰,女人是屏风绢像平面单薄,只待旁人将她置于室中添几分优婉的情调。在父亲眼里,便是如此。花瓶……屏风……修为高深,心怀慈悯的母亲,怎么会是花瓶是屏风?于是在一个长夜,母亲的身影消失在昆仑的殿宇中。二十年前父亲将一个活人拉入屏风中的世界时,大约不会想到有朝一日,她也会从那钉住她的屏风上逃走。 一个女人的反抗,足以令雪山般沉冷威严的父亲色变大怒。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真正好笑的人其实是…… 然而母亲离开昆仑前,没有对他说一句话。没有来见他,没有给他留言只言片语。 是否因为看见他确确实实,是自愿在父亲座前奔走。 算了,无所谓了。 离开昆仑,对母亲而言也算好事一桩。 在遇见“她”之后,他第一次明白原来世上当真有人不向往登升大道、不向往通天权柄,因此他也理解了母亲。 * 他在昆仑的地位,步步高升。 扪心自问,他不觉得他有什么错,也不觉得昆仑有什么错。皇图霸业,问鼎权座,不过是追寻极致力量的其中一条道路。 倘若不是因为她来自人间,想必,他也不会觉得父亲用人命祭剑有什么问题。 比起父亲要用凡人的性命祭剑,更让他愤怒的是父亲留着那个曾伤害她的谢航光没杀。 过了三年才真正亲手杀掉谢航光的他,实在是无能。自幼天资卓绝的他,睥睨四方将所有人都视同庸众的他,在父亲面前,也不过是一枚被随手安排了前程生涯的棋子,无能到连杀一个伤害过她的叛徒也无法—— 直到对方的头颅如烟花般在他漆黑眼底血肉飞溅,他心中的恨意稍稍平复些许,转而才想起昆仑要用人命祭剑之事。 如果他是昆仑少主,他就不该把他的目光下投到那些凡夫俗子身上。 如果他是昆仑仙君,他理应觉得千万人的性命祭一把剑再合理不过,那些红尘中苦苦挣扎的弱者,他们无聊的性命终于能汇入一面更宏伟的版图,他们应该感恩! 如果他是…… 但风雪中、无边无涯的寂静中,所有压在他头上的冠冕全都消失了,只有背后传来一声遥远的呼唤,几乎听不清。 师兄,我是真心地爱着你,我不想失去你。 他是……她的师兄。 * “你敢忤逆我的命令?” “谢非池,你让我失望至极。连一群野蛮人都下不去手,你还能做成什么事情?抑或是……你只是为了你那个师妹?”高高在上俯视着他的玄钧,威压如山压下。 朝霞赤金,从远方的雪山之巅渐渐漫起。但异域的鲜血,比那赤金朝霞鲜艳百倍。无尽的血,从山下小小的帐篷蔓延至异族的王的宫殿。 茹毛饮血的野蛮人,没有资格成为昆仑在人间的信徒,这是他们应得的下场。 是忽然现身此处的昆仑仙君亲自出手。 “你用传送法术把一些蛮夷送走了是么?我早就料到这个任务不能交给你。你真是,昆仑的耻辱。” 传送法阵的幽光一闪,人间的昆仑山顷刻化作他长大的神界昆仑。 背光处,昆仑仙君的脸是只有模糊轮廓的漆黑,不知是光影使然,抑或他的眼睛已经鲜血直流,无法视物。 妄想阻止雪山下的惨案的他七窍流血。 数道漆黑的剑影穿过他的胸膛他的四肢将他深深钉在白玉砖的大殿内。 修为极其高深的他,只是被穿腹而过,当然不至于死。 只不过是他跪在地上动弹不得,鲜血从他腹部滚滚流出,血流不止。 那曾宛如委以重任般欣慰拍着他肩膀的手,转瞬置于他的头顶。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脑海中一道灵动鲜活身影渐渐模糊、消散,一如天然鲜妍花朵消失在死物堆砌的宫殿中……意识到玄钧在做什么,他修长眸中霎时血丝密布,忍受着钻心的痛楚挣脱一道剑影,试图挥开玄钧的铁腕——不行,只是这样还不行,他不能再受制于父亲,不能再受制于昆仑…… 铿锵一声。 见他竟敢攻上来,玄钧雍闲一避,面泛冷笑:“这些年你读的书真是白读了。诗书没有教过你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忤逆君父是罪不可赦吗?本来,你可以成为我的继承人,成为我最得力的臣下。” “早知你会为了一个凡女走火入魔至此,当初就该把她杀……” 玄钧还未说完,千百道凌厉攻势已朝他门面攻去,即使那敢对他发起挑战的“不肖子”,一条臂已经鲜血淋漓、经脉已寸寸断裂,攻击仍未停下—— 昆仑父子斗法掀起的风浪,足以将雪山中的大殿轰碎。 直到一道漆黑的通天光柱降下,风平浪静。 风烟散去。 身受重伤仰躺在地上的他,只能看着玄钧信手提剑,缓步走来。 再一次,玄钧居高临下审视他。 天之骄子的他,自视甚高的他,自以为能保护心爱之人的他,在“父亲”面前什么也不是。 “你这忘却忠义孝道的逆子、畜生,真是好得很……好得很……” 玄钧轻轻一弹剑,手中漆黑仙剑便分化出半截,如同某种可分裂自身的不祥的怪物。 那半截深黑剑骨顷刻没入他胸膛上血洞。 “现在想来,本座又何必和一凡女计较?一个凡人,还不值得我亲自去杀。” “这个任务,就交给你吧——非池。” “待你完成这任务,你依然是我在昆仑中最称手的一把剑。”玄钧眼中无限的冷漠。 高高在上的昆仑仙君,此际被在那截断剑发出的冰冷光华映照着,面容逐渐清晰。这张的脸和他极其相似。因为,本来,他也会是下一个玄钧。 “看在你过去也曾立下过功劳的份上,本座施舍你。你就留在这里,最后一次回忆那个凡人吧。” 父亲的脸从阴影中消失了。 钻心的痛楚再度如蛇行般从四肢百骸中蔓延。 大殿内空空如也,唯他一人。 被天剑法术钉住的他,只能看着大殿之上的壁画,穹顶,那顶上煌煌照耀着他的日月星辰的虚景…… 一切都如同被卷入一个幽深漩涡,所有景物都扭曲了。 断剑在他胸前的伤口处越嵌越深,渐渐地、渐渐地,凌迟着他的心,取代着他的心。 剑。 再好的剑,也是人手中的工具。 他也是昆仑的工具之一。 她的身影如同漩涡中的月亮。月亮的影子在漩涡里被席卷粉碎,但当风波平静时,那海面继续倒映出天心月皎皎明明清辉。于是,下一轮的漩涡再度卷涌而来……此中滋味,如同被人将心捏碎无数次,他的心依然沿着数十万重蛛丝般血管继续长出血肉模糊轮廓。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 第166章 因他意志的反抗,那断剑愈发散发出浓重幽光,如漆黑闪电沿着他的血肉放射而去,刹那间,在他的身体千刀万剐留下无数伤口,将他俊美面容也割得面目全非。 他浑身暗红,如置血泉之中。 他自己的血。血是从他额际流出,途经他的眼睛,抑或正是从他眼中滚落,已极难分辨。一片幽暗血色里,唯独他的眼睛仍残留半分余辉。 他全身上下只有眼睛能动。只要移开目光,移开目光,不再注视眼前扭曲的图景,他就能…… 然而极力移动着目光,看见的是……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这种时候,你要来! 莫名其妙出现在他幼时的园林里的女人,在学宫里笑着看他的女人,月夜下逾墙而来的女人,十七岁的师妹,二十岁的师妹,因为与他道路分歧而在他眼前转身离去的师妹,偏偏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的师妹。 只停顿了短短一瞬,他模糊的视线中,她快步而来。 为什么偏偏是这种时候…… 不要看。不要看我如此狼狈的姿态,我如此无能的姿态。 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太丑陋了,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让你看到我这等形貌—— 然而即使他丑陋可悲模样尽收她的眼底,她清透目光依然、依然沉静地俯照着他。目光中,依稀有点点滴滴泪光。 她跪坐而下:“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只是……只是你的回……” 巨大的内疚、屈辱、羞愧、慌乱混杂在一起,像毁坏一把古琴般将他的心弦全部拨乱、绷断。激流中,只剩最后一缕丝弦——她低头时垂落到他血色颊边的青丝,牵引着他最后一点意志,凝聚出最后一道目光看向她。即使内疚,屈辱,慌乱。 痛苦源源不断侵袭,他的耳中也一直流血。他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乔慧轻轻扶起他,令他完全被血浸透的头颅得以枕在她的膝上,从她眼中滚落的泪水,洗去了他脸上些许血色,露出冰裂纹般密密伤口来。 她俯身轻环着他:“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只是师兄你的回忆。” “不用再这样硬撑了,已经可以了,谢谢你一直在坚持,我都看到了……”她轻柔的手,缓缓覆上他的眼睛,将那残躯中唯一放出些许光亮的漆黑双目合上,“你很努力了,我很快、很快就找到你,我们一起走出去,一起结束这一切……” “休息一下吧。” 她轻轻在他冰凉眼睑上吻了一下。 恋人的吻,像月光的裾尾扫过幽暗的荒原。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千年,一万年,或许只是三千宇宙中不起眼的一瞬息。 他干涸的心海中,只有最后一滴海水,像一枚微小的碎片,仍倒映出月亮的影子。 如果世上彻彻底底只有他们两个,他和她,她和他…… -----------------------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天荒地老,此情不渝 乔慧心下轰然一声…… 原本, 她以为昆仑大殿中的一切崩毁后这由师兄的思想缔造的幻境就会结束。 未料她会再一次醒来。 是她在东都的家。自己怎么会在这里?但眼前一切都模模糊糊、融融流动,宛如半梦半醒间所见场景。 她思索片刻,试探着起身将门推开。 晨间雨丝不断, 春气渐暖, 小院中的花悉数绽放, 芳魂归来, 附着在百花之上。 才趋近一步, 便见昏蒙雨中出现一人影。 几乎是一瞬间她便猜到那会是谁。 满院雨光花光之中,站着一个撑伞的人,雪般伞面, 青竹的柄,伞中垂下一道阴影遮掩他的眉目。雨幕如烟如雾, 明明昧昧,一双清癯的手, 缓缓将洁白的伞向后倾, 揭露俊美面容。 谢非池道:“师妹, 我有事找你。” 他肩上有一点风雪, 因衣冠皆白, 那点雪意几乎看不见。 万物皆模糊的幻景中, 只有他的面容清晰如昨。她即刻反应过来,这大约不再是回忆,而是回忆之外的梦境。 隔着朦胧雨幕, 她心头涌起一片绵延的忧愁。 既然是师兄你的梦,那我就陪你做完这个梦吧。 然后我们一起走出去。 她撑伞向前, 雨中忽然却来风一阵,油纸伞被风刮起,一时不察, 她被那飘摇的伞往前带着进了几步,幸好一湾坚实的臂及时将她扶持住。 倏然间二人已共撑一把伞。 伞下,见他喉咙颤动一下,说:“我与我父亲产生了很大的矛盾。” 乔慧佯装惊奇,接话道:“什么矛盾?” 谢非池低语道:“我不愿杀吐蕃的蛮夷,忤逆了父亲,已从昆仑出走。” 原来这就是他的梦。 他没有败在他父亲手下,而是成功离开了昆仑,“夜奔”来见她。 想起半个时辰前她还在那昆仑大殿中抱着血肉模糊面目全非的他,乔慧心内五味杂陈。 “吐蕃的事,我猜你和师门已经知道。他取他们的性命是为了祭剑,”谢非池目光沉凝,低声道,“他没有杀谢航光,且留着那把所谓的天剑。” 谢航光,天剑,祭剑。 是,她当然知道,她早就已经知道,因为它们早已发生。 辛涩的滋味源源不断从她心底涌上来,十分努力地,她才将笑容维系在脸上。 “事关重大,我需传讯与师门……”万幸他的幻梦中春雨霏霏,她脸上早已被雨雾沾湿,因此那不由自主落下来的一滴泪并不明显。 乔慧挽起眼前人的手,又道:“谢谢你来告诉我,谢谢你,师兄,你仍葆有你的正直和善意……” 其实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他何曾在乎凡人的性命——昆仑的大业他倒很在乎,但到底为着她让了路。谢非池不语,只静默地看向她。一是心觉为了她便放弃前程功绩,如此的窝囊,万不能坦言;二是她既要误解,随着她误解也无妨。 谢非池闭目一息,若要前程,还有的是机会,他只要……眼前无悔。 为了掩饰心中的忧伤,乔慧半开玩笑地逗他一下:“你这是不是‘泄密’?若再回昆仑,焉知你父亲不会处置你。” 果然听见他说:“不必套我的话,我不再回去。” 乔慧点点头,忽然又道:“你好像瘦了一些。” 得她这一点关怀,谢非池眼神闪动,微微偏过头去。 天初晓,朦胧难见,他轻轻地,假装是拂去肩上雪沫。但一丝法光,在他掌底运起,遮去雪下藏着一痕淡红血迹。奇怪,为何他肩上会有血迹。 罢了,无所谓的小事。 他道:“你预备怎样传讯与师门,兹事体大,不如……回到门中向师尊亲自复命。”他又退一步,将此事当作一桩“功劳”,亲手推让与她。既已叛出家族,付出那样多代价,他要更加重他在她心中的砝码。 乔慧道:“也行,不过你稍等一等,我得向寺中请假一日。”这既是他的梦,那她姑且模仿着平日的反应,故作轻松地开口。 她又笑道:“都因为你们昆仑整出来的那一堆事情,我一个月请了好几次假,可谓俸禄不保。” 眼前目下,情氛正浓,她说起她的俸禄来作什么? 谢非池额际微跳:“你少了多少,我给你补上就是。” “你如今离开昆仑,还有什么钱?只怕日后我真要养着你了,”乔慧眨眨眼,笑道,“但愿我的俸禄养得起你这阳春白雪的美男子。” “你……”谢非池语塞。 他是与父亲玄钧决裂,但昆仑千年来都是优胜劣汰,强者为尊。只要他最终能战胜父亲,昆仑的权柄仍会落在他手中。 但听她煞有介事地说什么“养你这阳春白雪的美男子”,他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 哪里用她来养他?谢非池苦笑一声,牵起她的手。他只要她心里有他。 * 两人很快便到了宸教。 一路上景物模糊,人的面容也模糊,到了主峰的大殿中,依然如此。 檀香若云,殿宇深深,掌门人与各峰峰主已等候多时。 乔慧上前一步,简明地将前因后果道来。 这不过是一个梦,她想说的话,她想让他听见的话,都在这最后的最后。 乔慧俯前一揖,又道:“师兄他已迷途知返,请师门再给他一个机会。” 方才,谢非池纵觉在殿前低头认错十分屈辱,此刻听她一意为自己辩白,也觉所有的屈辱都无所谓。 乔慧说完,殿内一时寂静。几位峰主神色各异。 第167章 看来就连在这梦中,师兄他也觉得自己无法再受旁人信任。 崇霄沉默着,一旁的星衡君却已开口:“慧师侄虽为你担保,但难保你从此就不再为你父亲驱使,真心改过。” 谢非池此生未被外人如此质问过,很是屈辱,但余光里看见乔慧的侧影,只咬牙道:“我可以起誓。” 周遭都是他的梦,一切便顺着他的心意来。 果然,座上的“师尊”已微笑着,话中慈威兼具:“非池既甘冒风险回来,且起个誓罢。” 殿前起誓,言为心声。 谢非池余光飞快从身侧乔慧脸上掠过,缓缓握起一拳,抵在自己的心口,道:“我从此与我父亲划清界限,誓护两界安宁,如有违誓,天诛地灭。” 乔慧在他身旁站着,看见他屈膝跪下,久久不语。 倘若一切当真是如此该有多好…… * 出了正殿,这梦境仍未散去。 这幻梦的突破口到底是何处呢,师兄可是还有什么心事未了? 从山阶往下走出数十步,谢非池一直在跟她身侧。 说起来,这个梦的开端是在人间。 人间,她那小小的宅邸,他们曾经同住过的家。 除却师门和那小宅子,还有什么地方是他想要再次…… 乔慧假意道:“我在东都仍有工作,这便要告辞了,过一两天再回来,师兄你不用再送啦。”对师兄欲擒故纵,引他说出他的心里话,她简直是手拿把掐。 果然,谢非池脸色微沉:“我送你回去不行么。” “哎呀,我一个人回去便是,师兄你还来送我。” “我送你回家,你不乐意?” 见他目光沉沉,乔慧心道她就说点客套话,师兄还真是字字计较,唯师兄与小人难养也! 她如变花花戏法,从袖中拉出一条条五彩帕子般道:“没有没有,得师兄这美男子相送,我心中甚是欢喜呀,喜洋洋,喜不自胜,喜笑颜开……” 谢非池走在她身侧,听她简直是玩词语游戏般说个没完,修道修心,一言一辞皆是修行,怎能这般花言巧语? 但不知怎的,他并没有出言制止她。 在昆仑中唯有日夜相继的死寂,再度听见她的声音,他心中又如何不欢喜呢。 * 复返人间时,仍是在那乡下的小山,仍是雨霖霖。 明明下着雨,眼前所见应当更加朦胧才对,但不知何解,此处竟比在师门要清晰。 她心中蓦然一响,那天发现他为玄钧驱使时,二人也是在这雨中的山林爆发了矛盾。 莫非…… 见前方有一山洞,乔慧按捺下思绪,先拉着谢非池到洞中暂避风雨。 她擦了擦额上雨水,道:“师兄你跟着我回来也无妨,我也怕你在门内待到其他门派都来了,栖月崖的同道们见了你在,要偷袭你痛扁你一顿。” 谢非池运起法力为她烘去肩上浅浅雨痕,淡漠道:“栖月崖的人要偷袭我,只怕他们再修炼五百年也不能够。” “你这话真是……难怪你师兄人缘不太好!” “我要人缘作什么,若不是我在乎的人,和他们交际不过是浪费我的时间。”谢非池的掌轻轻拂过她后脑,将那乌丽浓发上的雨水也一并拂去。 微微的湿润在他指尖化开,他徐徐抬手,又为她整理着发冠。 其实二人都有法力在身,若要风雨不侵,不过念个心诀的功夫。但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在这洞窟中止步了。 洞外雨帘如织,天地皆是朦胧的青灰色。岩洞是一重天然屏障,一切的尘嚣都在寰宇之外了,唯闻淅沥雨声,和着彼此轻浅呼吸。 雨光朦胧,他锋丽眉目、傲岸气宇,仿佛都在春深雨意中柔化。 “唉,师兄你方才在殿中也太沉默了,你就和师尊多陈情一番也好,大殿上我见各位峰主脸色有点……”乔慧望着洞外雨色,随口说着,倏然一顿。 方才在大殿上,她已觉察出师兄不甚开怀。他一向好性要强,此际若再指出,只怕他又气急败坏。 这既是他的梦,那在他醒来前,就让他再开心一会。 乔慧便装模作样恭维道:“师兄,其实当日在栖月崖中,真不料你可以打败栖月崖的掌门。” 谢非池听她忽然提起这一茬来,殿中起誓的郁郁之色渐而消散。 他道:“日夜练剑,天道酬勤而已。”何止栖月崖掌门,连朱阙宫那老宫主都叫他斩于剑下。因她不喜血腥,他只按下不说。 乔慧将他眼角眉梢看在眼里,他分明言不由衷,脸上已浮出丝丝傲岸,嘴上还故作谦虚。乔慧心道师兄真是大白虎、大白猫,这样拍拍哄哄吹捧一番他就得意了,尾巴直翘到天上去。 她对他的神色、姿态简直了如指掌,笑眯眯地,又故意道:“师兄你确实厉害,那日观你执剑与充和掌门对战,我真是学到颇多。” “其实剑意运转,一在修为,二在……”谢非池以为她对他的剑法有兴趣,纵是从前在洗砚斋中已教过她千万遍,仍再一度,将此中真意与她娓娓道来。 正说着,他忽然话锋一顿,道:“但我后来不还是败给了你,不是么。” 乔慧道:“那不过是因为你一直不肯对我出手。我倒希望你不要躲躲闪闪,堂堂正正地和我比试一次。” 谢非池低笑一声:“你要赢我,大约还要修炼上百岁千朝罢,你只需潜心修炼,说不定一千年后真能胜过我。”他目光一转不转,待看她要如何应答。 从前他和她说千秋岁月,她不愿意,而今为了她,他可以和他的父亲划清界限,她会否有……一点点改变。 末了,他道:“何况,我对你出手干什么?” 我对你出手干什么。 倘若师兄你知道你自己真对我出手了呢?在你父亲的操纵下…… 沉默一息,乔慧半开着玩笑,只回答他的上一句话:“用得着一千年那么久么?师兄你未免也太小看我。” 谢非池长眸微垂,眼下投落一片阴影。 迂回地、委婉地,她再度婉拒他。他喉结滚动一下,强自将翻涌的情绪敛于幽深眸底。 他先与师门为敌,现又与父亲为敌,再三倒戈,名声定然大损。如此种种,全都是为了她,也不知她是否懂得?想罢,他心内又是一声自嘲,她一向伶俐,怎会不明白,不过是看她放不放在心上。 见他不语,乔慧便转移了话题道:“你方才说的那剑法,听起来很是精妙。” 谢非池知她是有意在化解二人间的沉默,终是道:“你若想学,我教你便是。” 说罢,他挑起长剑,剑尖在那洞窟石壁上斜斜一挑,须臾间已写下二三行字,铁钩银划,遒劲劲丽,是一则精妙心经。 乔慧凑近看看,点点头,道:“万一哪一日有人路过此地,偷学了师兄你的剑法去,你不生气?” 谢非池道:“你能看明白这两行字,旁人不一定有这悟性。” 乔慧便道:“好吧。”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调皮笑道:“这洞窟乃是天然形成,咱们这样乱写乱画,应当不算有损公物吧!” 乔慧在那两行心经前又看了看,道:“不好让你的字孤零零刻在这石壁上,我也陪你写写画画一番。”她说笑着,已召出她的长剑来。 点点金黄流光随剑尖游走。 谢非池原以为她要在他的心经旁边添一行注解,然而她写的只有八个字: 天荒地老,此情不渝。 他心下轰然一声,僵在原地久久不动。 乔慧兴致所至,写下这几字,察觉他的眼神倏然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怎么样?我觉得我书法还蛮好。” 一扭头,他雪白的脸如华月清晕,与她仅剩一隙之隔。靠得太近,甚至看不清他面容的全貌,只得见高挺的鼻,垂下阴影的睫,他墨色深浓的眼。 乔慧缓缓道:“师兄,你知道我。我不能和你保证我会修行多久,我觉得长生不死并非人间至乐之事,在这世间万年亿年地活下去并非我心愿。但若是与你携手共度,我可以多修行多些岁月,几百年,一千年。或许我也可以用这些岁月多做点我想做的事。” 滂沱的雨声降落到谢非池心上,经久不停。 他的心简直是她手中一只层层雕琢的象牙球,她轻易便将它抛高掷低,但置于掌中时,又细心雕出锦簇的花来。 乔慧稍稍一顿,明澈眼神看向他脸庞:“师兄,倘若你一直不放心,我也向你起个誓。天荒地老,此情不渝,如有违誓……” 第168章 “何需起誓?”前面几句他听够了、听满意了,听见她正要说天诛地灭四字,谢非池当即出言打断了她,“倘若你的真心要用起誓来束缚,又有什么意思。”何况天诛地灭四个字如此不吉利,他不要听她说出口。 “师妹,我相信你,相信你的心和你的情意,”他挽起她一只手,置于薄唇下,轻轻一吻,“天荒地老,此情不渝,我也是。” 倏然,他俊美面容在她掌间。 雨声渐渐大了,再不是那霏霏的春雨。 一声声,仿佛世界的洪流,抑或,只是一人的心跳声。 乔慧心下轰然一声,原来他想要的只是这个。 天荒地老,此情不渝,只是这样一句千百年流传下来的常见的誓言。 她的手从他鬓边移开了,改为用力地反抱住他挺拔的背。 山洞,石壁,全部融入雨水之中。 滔滔的雨水没过他们的头顶,一切的一切,园林,学宫,围墙,大殿,山洞,都在这滚滚而来的江水下逝去了,唯见淡淡天光,洒落在距离她不远的江河的水面。 流光粼粼,温柔的水波在她和他头顶闪过。 糟了,好像用太多法术了,有点头晕。 唉,幸好之前师兄在她的储物袋里塞了一堆法宝,赶紧拿几枚丹药出来吃吃。 然而她动不了。 一双坚实的臂,仿佛铜墙铁壁一般紧紧抱住了她。 动弹一下,没用,再挣扎一下,还是没用。 目光下视,从她锁骨处抬起与她对视的,是一双目眦欲裂的眼睛。血像泪一样从他眼边流下,转瞬消失于水中,而后继续、继续,有血丝涌出。 眼前的人胸膛剧烈起伏着,牵起她一只手的动作却无比小心、轻柔,如捧珍宝。 顺着他血般的目光看去,她才发现刚才为了把那截断剑拿出来,她的掌心被烫伤了一个可怖的创口。 第108章 天门倾颓 天门最后的力量仅能容一人通…… 多么可笑的一个梦。 一个无能者的梦境, 一个什么也做不了的人的梦境。 这样可悲的梦境,为什么她还要成全他! 如果……他亲手杀了玄钧,能否挽回她对他的情意? 下一刻, 她臂上的伤和被灼烧得赤红的掌心映入他眼中。 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眼中静止了。一瞬的沉默后, 滔天的仇恨血浪在他心中涌起。 他一定会杀了玄钧……他一定要杀了谢垂钧! 短短一瞬, 他已抱起她, 带她飞离水下。 岸上, 竹林萧萧,无边的翠色铺面而来,像一层青纱在她眼前飘拂, 他雪白的脸像青纱前散而重聚的月影。 乔慧试探道:“师兄,你想起来了?” 他说的却是:“你有没有事?”声音极其低沉。 眼前的脸却是低垂着, 仿佛无法与她对视。 “我?我是受了伤,有点小灾小痛。你先把我放开, 我要拿点丹药出来吃。” 面露慌乱、无措, 谢非池立马便放开了仍环搂在她腰上的手。 为什么她还笑得出来。 为什么如此云淡风轻。 他引以为傲的修为, 他的身份、他的荣耀、他高高在上的心, 在她轻柔的笑靥前什么也不是。他自傲的一切, 如同虚幻之物堆砌的高峰, 只要一片白鸟的羽毛飘落其上,那山峰便轰然瓦解,只剩他渺小地、空落落地伫立原地, 遥望天上群鸟飞过。 她的情意正是那苍茫空中飞过的鲜活白鸟。 乔慧目光所见,是他腮边浮起的一道青筋, 呀,这么用力地咬牙切齿,想必是……她看他一句话也不说, 心道,是不是他回想起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尴尬了,不好意思了?好吧,那就让他自己消解一下,趁他抱着她的手放开了,她赶紧从储物袋里抓一把灵药吃吃。 直到万籁寂静之中,对面的人忽然说:“我会……杀了玄钧。” 几粒灵药入腹,手上的灼痛确实减轻些许,她原在心内夸赞师兄给的这灵丹妙药确实神奇,他的这句话又说得极其低沉,是以她一时没听清他说的什么。 直到她反应过来。 “你一个人去么?”她道。 难道她受了伤,还想和他同去不成? 谢非池刚想将这一番话说出来,一道流丽的剑光倏然而至。 他闪身至她身前将那剑光一挡,冷冷道:“让开。” 师兄,你刚才还在不分青红皂白对别人大打出手,这时候还臭着脸让师姐让开,未免有点倒打一耙了吧! 慕容冰也神色冷然:“放开小师妹。” 乔慧赶紧从他身后绕出来,对持剑的慕容冰道:“师姐,他已恢复了心智了。” “他恢复了心智,但不代表他对昆仑、对他父亲,就此……” 慕容冰尚未说完,谢非池已道:“我会杀了他。” 将这一句弑父之言道来时,他漆黑双目看向的仍是身旁的乔慧,仿佛是在她面前,加重着他的誓言。 慕容冰打量着他的神色:“你会与你父亲为敌?” “没错。” 杀了玄钧,昆仑必然大乱,元气大损,何况,他已到了这步田地,就算杀了玄钧,宸教也再不会考虑由他这“首席”继任下一任掌门。但什么家族的荣耀,掌门的位置,全部、全部不重要了,他只要在她面前弥补过去种种过错。 而且……玄钧意图操纵他,令他杀害师妹,这个人焉能不杀? 他的余光,再度看见她臂上的伤口。又是那道伤口,和三年前一模一样的位置。只是这一次不是外敌,而是他亲手……他甚至想在他的臂上也割裂出百倍千倍的伤口来。 乔慧见他与慕容冰僵持不下,道:“师姐,既然师兄他愿意大义灭……愿意弃暗投明,我恳请师门能再给他一个机会。” 远处,原本降下漆黑光柱的地方刹那间金光大作。 慕容冰回头一望,道:“是师尊在与玄钧交手。” 她皱眉审视着谢非池:“你既然说你会杀玄钧,便拿出点诚意来吧。” * 大地上,两个半神之境的大能斗法的光浪卷起,天地失色。 漆黑的通天光柱从天而降,被那蔓延万里的金辉挡却。 人人都屏息凝望着,等待着谁胜谁负。 风烟渐渐散去。 鲜血喷溅的声音传来。 只见那天剑下,掉落一截断臂。而那执剑之人,不过双目流出鲜血,视力微微受损而已。 “如果你不是想护着你那群无能的门徒,本可以和我交战更久。”玄钧不屑地俯瞰着那已然落败的敌手。 那几个什么峰主、掌门不敌他手,他本想一剑杀了他们,也用他们的性命祭剑。 一如他所料,那宸教的掌门人虽并不如表面般道义凛然,但也不到能将同门全然舍弃的地步,果然出手将他的攻势拦下。 曾几何时,修为比他略胜一筹的九曜是他极想除去的对手。因其是宸教的掌门人,宸教地位威重,他方一时没有下手,只计划等他的独子继任宸教掌门后再将宸教也纳入版图之中……但如今神兵在手,他的功力早已压过那所谓的宸教掌门人,当然不必再等。 很快,一切都会纳入昆仑的版图,或者说,他的版图。 他不仅会执掌四海,他还会是仙境修为第一人。 夕阳斜斜,将他白袍上金龙的刺绣映照更加堂皇璀璨,衬得他恍如四海列国唯一的真神。而神灵,一向是不通人性的。他冷酷的眼睛,很快在不远处的路口捕捉到他那血脉至亲——那被他当成傀儡的儿子。 玄钧冷冷一笑:“你恢复意识了?” 人群的目光一下子转移到谢非池身上。 惊讶,打量,鄙夷,恐惧。 但那位于众人视线中的人,在意的只是一道目光。她的目光。只见她略带担忧地看向他。 他向乔慧轻轻点了点头,而后—— 一道如霜如雪的剑光冲天而起,越过师尊金色的剑屏,击打到亲生父亲眼前。 大不敬的一剑,极度仇恨的一剑。 “好得很、好得很,你真是本座的好儿子。”玄钧眼中泛出残酷冷意。 不忠不孝的不肖子,居然是出自他的血脉,实在可耻。 瞬息间,从那天剑中迸发出的漆光如暗影长虹,已将这年轻的对手轰至几十里外,一剑劈开群山。 群山深处,血天赤地。 这一击虽不能致命,但也足以将这不肖子重伤。身为这不肖子的父亲,他对谢非池的最后一丝怜悯,就当作是赶紧帮他结束重伤瘫倒的痛苦,一剑了结了他罢! 但轰然滚落的山石下,再度冲出一道白衣的身影,踏着清光而来。 第169章 “居然能从天剑的操纵中挣脱,看来你的修为进境不少。” 玄钧轻蔑笑语,谢非池一句都没有作答。 他双目血丝满布,目眦欲裂,一剑又一剑,瞬息间有上千剑杀意淋漓地劈砍到玄钧身上。眼前已吸收了天剑力量的玄钧,虽受攻击后可以恢复,但并非全无痛意,偶有招架不住的几剑,切切实实令他吃痛了一番。 玄钧怒从心起,起心动念间有滔天的黑光袭来—— 只是群山峰峦突起,如盾般将那攻击化解。 谢非池的心陡然收紧。 果然,回头一顾,她和慕容冰已经赶到,正在不远处一峰巅上。 一枚莹润的鱼符,早已合二为一,如同项链坠子般挂在那修眉俊目的青衣女剑客颈上。 “你来干什么,我不是说了——” “我和师姐来支援你!” “我一人犯下的过错,我一力承担便是,你快和慕容冰离开此处!” 不够强,那天在大殿中没能战胜父亲,以至于她受连累,这都是他犯下的过错。如何还能让她冒着风险来帮他这无能之人? 然而相隔数里,她的话音仍轻轻传入他识海。 “师兄,我与你相恋,却未能及时察觉你心中的……我当初未能劝你回头,我不能说我一点过错也没有。何况,我既然爱着你,你的罪孽,我愿意帮你一起减轻。” 在她轻柔的话音里,一整个寰宇仿佛都动荡起来。 你太傻了,师妹。 为什么你会觉得你有错? 真正有错的人……罪该万死的人……是一直自视甚高却什么也做不到的我。 “三个小辈,居然还敢边战边走神,全然没有尊敬长辈之礼。”那厢,玄钧的攻势再度袭来。 但这一次,回应他的不止是谢非池的回击。 一道优美剑光破空而来,正是慕容冰。 顷刻间,迎战玄钧的已是宸教两位首席。 “小师妹她如今负伤,因此只在一旁为我和你辅助周旋。”慕容冰出言简洁利落。 如果可以,他倒宁愿她已负伤、还要逞强来帮他。 她在一旁看着,他必定会在她眼底亲手杀了玄钧…… 无数的剑影,再度突破玄钧的防护,疾疾攻去。 玄钧冷眸微眯。他这逆子,果然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只是突破了天剑的操纵,修为已堪堪逼近方才与自己交手的九曜。倘若他一直当一颗听话的棋子,自己不介意分他一杯羹,可惜他鬼迷心窍,爱上一个凡人…… 流转着古星幻影的磅礴黑光从天剑剑尖轰出,但不是对着眼前与他正面交锋的两个宸教首席,而是剑锋一转—— “师妹!” 下一瞬,他已闪身到她身前,堪堪将那一击挡下。 怎么能再一次保护不了她。 怎么能—— 但他身后的人,却是另一番思想。 近距离观看玄钧的攻击,乔慧已然领略道玄钧的修为极其恐怖。 原来方才师兄师姐一直在和这等恐怖的角色对战。而且玄钧手持天剑,伤痕竟可以于短短一瞬内恢复,到底什么才能伤得了他? 倘若,以彼之道还之…… 短短一瞬,她脑内转过许多想法。 “师兄,你不要用剑面去挡他的攻击,你试一试……”她的臂,按住谢非池持剑的臂,一如昔年,他也曾手把手调整过她的剑姿,“你试一试能不能顺着他的剑气,将他的攻击反推回去,引气御气,气引万物。”她说起那初入门时他告诉她的最基础的口诀。 心有灵犀一点通。她的意思,谢非池顷刻领悟,也顷刻照做。 起心动念间,他的灵力已汇于剑尖。 轰然一声,黑光如闪电折返幽暗夜空,被谢非池的剑意推回。 玄钧脖颈上擦出一道深深血痕。这一次,他的伤口没有愈合。 乔慧恍然大悟,原来唯有这天剑发出的攻击才对他…… 这把足以令万物俯首的神兵,破解之道居然是如此的简单,就是那一句稚儿初入修行之门时的口诀。 抑或是世上的许多事情,本就是如此简单,只是人心太过复杂。 今日第一次见血,玄钧怒极,十几道光柱转眼向二人袭来。 一只苍白的手揽着她的腰,带乔慧将那光柱避过。 他宛如白玉铸就的侧脸,转瞬被黑光划开一道血痕,如玉像渗血。 “我天,师兄你别管我,我又不是没长腿我自己能躲,你赶紧趁此机会用我刚才的法子打败你爹才要紧!” 然而怀抱着她的人一声不吭。 谢非池目光幽沉。没有什么事情比护住她更重要。 他的目光依然紧锁在她脸上,但瞬息之间,已单手持剑,仙剑向玄钧所在的方向又轰出一道光华。 师兄这是在……因为她呛了他一句,所以他在发泄他的幽怨?天哪自己只是让他专心战斗,至于吗。 很快,谢非池和慕容冰运用起她方才的创想,反击玄钧。 巨响震彻山谷。 玄钧左肩裂开深深血口—— 这道伤口依然,没有如之前一般愈合。 玄钧的表情,已万分的阴森。 而令凌空睥睨的昆仑仙君表情更加沉冷的,是下方,又再传来其他声音。喧杂的,吵闹的,蝼蚁们的声音。 * 单是师兄与师姐二人回击他的剑光,只是创伤他的血肉。但如果有更多把剑呢? 早在刚才,乔慧就已暗自用玉简传信与柳月麟。 这又不是什么仙侠话本,总是要写主人公和大恶人单打独斗。当然是——人多力量大嘛。 天际尽处,亦有玄钧的援兵赶来。 天地间两片光彩分明如泾渭。 玄钧的脸色已极其难看,天剑的黑光再度暴涨。 他冷笑一声,天剑一记挥砍,猩红云层涌动,扭曲成一个又一个旋涡,每一涡轮中都渐渐溢出白月的寒光。纵是追随玄钧的仙客,仰首看着诡谲夜幕,心神也不禁凝固。 “月影”明灭,似鬼目睁闭,一明一暗间,漫天幽光乱闪,四面八方皆是闪现的黑洞,密密麻麻,降下光柱,令人避无可避。 自然,并不是所有人的修为都可以接下那邪剑的一击。光柱过处,已有许多人不敌这滔天的伟力,被压迫得半跪于地,堪堪扶着剑才不至于倒下。 而且各位峰主、掌门方才与玄钧鏖战,多数已身负重伤。如今众人中最有希望胜过玄钧的,是她身旁的这两位宸教首席,倘若大家愿意…… 乔慧神色坚定,看向慕容冰和谢非池:“师姐、师兄,我们借用大家的百兵吧。” 转念间,她已向下方的众同道传音:“诸位,若能信得过我们,可否借仙剑神兵暂用片刻?” 首先回应她的,是柳月麟的九节鞭与宗希淳的长剑。 而后是各位峰主,一道道凛冽的流光飞向三人身侧。 千千万万的剑都在飞向这三个年轻人。剑之外,亦有刀、枪、扇、萧……数不清的仙器,如流光万点,汇聚出一片磅礴光海。辉煌的光彩将三人围拢着,幽暗的血色天地中,漾开诸天星辰铺就的银河。 一息之间,慕容冰已驾驭了半数的仙器,向着下方道:“在下谢过各位。” 唯独是一直贴身护卫她的师兄,一语不发。师兄,你的礼仪修养实在是…… 乔慧只好道:“我也代师兄谢过诸君。” 银河中心,她与恋人、朋友对视短短一瞬,而后,万锋列前—— 浩荡的华光在天地间荡开。 峰峦震颤,洪波涌起,怒涛狂卷。 怒放的光辉间,最后一招如月涌江流般席卷而来。 谢非池挽起她的手,将诛杀玄钧的功劳,还给了她。 本来……这就是小师妹的功劳。 心怀智珠的小师妹,总能找到办法破局的小师妹,跨越千山万水、光阴岁月来找他的小师妹,降临在他命运中心的小师妹。 * 是这凡女三番四次用她的雕虫小技干扰了他。 而今,更是—— “这不可能,不可能,你不过是一个凡人,一个肉体凡胎的凡女……!” 但那四肢都被洞穿、死锁在石壁上的昆仑之主即使气若游丝,依然怒睁仅剩的一只眼睛向乔慧看来。 天上的月影漩涡短暂停顿一瞬,发出了最后的攻击。 千万道漆黑的光柱同时降下。 轰鸣后无数,山林、江河、宫殿,天地中一切一切,都将要被那幽深的漆黑光芒吞噬。 眼见黑光即将压来,千钧一发之际,是师兄闪身将她紧紧环搂。 第170章 但——在这之外,她的朋友们,其它同道门怎么办? 直到山谷间一片金光华彩漫起,将那妖邪的光抵挡。 这山谷,其实正是上界天门的发源之地。 九曜举起仅剩的一臂,召唤出藏于此处的天门本源。 轰。 群山裂开一隙,宛如天堑般,无限光华放出。 最初的那道天门金光绽放,将玄钧临死前最后暴怒的一击吞没。 * 那仿佛能将天地吞噬的黑光散去了。 天上幽诡的漩涡也消失,露出一片晚霞夕照。 方才被三个年轻人借去的仙器,也如流光飞舞,飞还自各人手中。 他们三人甫一落地,便被一众同门与别派的子弟围着。 如今宸教的这两位首席,大约慕容冰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掌门了吧。可惜那位小师妹似乎志向不在仙境修行,不然在下一代班子中说不定有怎样的地位。最后,有人的目光落在谢非池身上。那曾经被最看好能当上下一任掌门的宸教首席中的另一位。但同时,他也是玄钧的儿子,昆仑的少主。此人虽然及时改过,恐怕也…… 然而那被人低声议论着的前首席师兄,对旁人的声音浑不在意。 玄钧身陨,昆仑败退,场内昆仑的旧部们,一时都在犹疑是否要奉谢非池为新的仙宫之主,有人试探着向他看去,他亦视若不见。 就连身死道消的父亲的尸首,也只令他的目光停驻了片刻。 幼时的榜样,少时的阴影,上一刻的仇敌。 但一切一切,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他一湾目光,只沉沉地注视着站在他身旁的师妹。 夕阳西下,是日已过。 夕阳后是夜晚,一夜过尽,又是晨曦泛起,他会和她共享无数个日落月升、月隐日出,直到朝朝暮暮,天荒地老。 天荒地老,此情不渝,她亲口说的——就算是在幻梦里,他也要她说的是真的。 似乎注意到他一直看着她,她的目光也徐徐转来。 “师兄你这样一直盯着我看,我很有压力喔……”乔慧俏皮一笑,识海中对他传音。 而且周围还有这么多人,众目睽睽之下,还是收敛点为好! 大地上激烈的鏖战将山峰也削去,长风一过,四处荡起苍凉的声音。 乔慧招招手,本来还要对越过人群来找她的朋友们——月麟她们说点什么,忽然间,只听身后传来一声轰鸣。 怎么了? 她回头一望。 众人的目光也都齐齐望去。 只见方才天门显形的山谷,一片金光正如流萤般飘散而去。 九曜被崇霄和星衡搀扶着,望着那逸散的金光,道:“看来……这道天门撑不了多久了。” 无数的金光渐渐消失在半空。 “掌门师兄,这天门会如何?” “方才为了抵挡住玄钧的亡语,天门吸收了所有攻击。若其灵蕴全部飘散,便再发挥不了往日沟通两界的作用。即使能恢复,大约也要几百年上千年。” 意思是,人间通往仙境之门即将关闭。反过来,仙境通往人间,亦然。 一时间人群中爆发出纷纷的议论。 “不是吧?” “几百年上千年在修道者的生涯里只是蜉蝣一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虽是凡修,却不大想回去,早八百年忘了人间长什么样子了……” 虽也有人思恋故土,但转念间环顾着灵蕴充沛的仙境、身旁容颜永驻的同道,都沉默了。 “天门即将消散,有哪位道友想要回去么?” 金光前的九曜,再度开口。但他的目光却是穿过人众,看向他那慧智灵心的小徒弟—— 方才还围着乔慧的众人,也都自觉让出一条道来。为这唯一一个坚定要回去人间的玉宸台师妹,为这方才急中生智打败玄钧的玉宸台师妹。许多敬佩的目光向她投来。 一条芳草翠绿的小道,在夕阳下染上了一点赤红,通往她的人间。 慕容冰道:“小师妹,此去凡间,或许再与仙途无缘,你需考虑清楚……” 师姐劝她深思熟虑。 “小慧,无论你怎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刚才师尊不是说或许几百年一千年就能修复嘛,到时候我再去人间找你玩儿……” 月麟眼底泛起一点泪花,不舍地在她手心一捏,然后,将手放开。 宗师兄起先,似乎也想说和大师姐一样的话,但最后仍是无奈地笑了笑,道,人间也有长风沛雨,鲜妍青春,愿小师妹你归去人间后,一切顺遂喜乐。 唯独一直站在她身旁的那个人,什么也没说。 与她相牵的、他的手,似乎极力压抑着,虽然那苍白手背已青筋暴起,仍不舍得在她掌间加重半分的力道。 终于,他低声道: “师妹,我和你一起回去。” 师妹,我和你一起回去。 什么宸教掌门,昆仑仙君,荣耀权柄,通天大道,全都、全都,不重要了。 夕阳映照着他极度平静的神情。 这张俊美面孔,静凝时如月照空林、静影沉璧,将骇人惊涛都敛藏。 “师兄,你……” 乔慧愕然地看着他,心内一时各种情绪翻滚。她眼底,他面上没有任何不甘、不愿,只有淡然的微笑。相识三载,她一直都知道他看重荣华,他要飞升。此去人间,便是远离了他一直以来的追求。为了她,他居然……放下从前的心愿。他眼底,只有她。一如在那幽暗的幻梦中,他血泪满面,却仍定定看着她,要记住她最后的容颜面影。 他再度重复:“师妹,我要和你回去。” 快答应,快说,好,师兄,你和我一起回去。 快说啊…… 她微微启唇,似要言语—— 但比他心心念念之人的话语更早到来的,是身前师尊的法音。 “非池,这只怕无法如你所愿。” 九曜眼含淡淡的悲悯,望向这个曾在他座下修行多年的首席弟子:“天门最后的力量仅能容一人通过。” 听见远处传来的“只能容一人通过”,他的神情,仿佛依然平静。 但那一直控制着力道,不想将她拘住的手,已顷刻在她腕上收紧。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淋淋冷汗。 她并没有挣脱他的手,只轻声道:“师兄,我要回去。” “是,你要回去。” 他说的不是问句,而是陈述句。平静如水地,将她的话复述了一遍。 你要回去,你当然要回去。 你怎么会不回去,在你心中只排第二第三的我,如何比得上那人间无聊的一切。 天荒地老,此情不渝,你说的话不作数了么? 一向慧心灵秀的她,怎会猜不到他心中所想。 于是他很快悲哀地听见她说: “我不能等几百年、上千年……我的家人、志愿都在人间,我也有朋友在人间……我想回到我的同胞中去。” “师兄,是我有负于你。” 终于,他面上平静神色寸寸崩毁。 ----------------------- 作者有话说:先发出来稍后再修文……! 这个天门的设定在第二 章出现过,之前修文了一下[求你了] 后面的几章应该没有打戏了,都是感情戏为主,我修一下九十五章开始的师妹人间事业线就写[托腮] 好吧相信这章大家也能看出来本文最终的反派角色何许人也了,没错,就是……[托腮] 最近有个免费文在连载,宝宝们可以点进我专栏看看,《重新攻略亡夫哥》,点击就看温良女子如何收服失忆的烧货男鬼[让我康康][捂脸偷看] 第109章 人间春日 举目是人间的山野芳菲。青春…… 即使他对她拔剑相向, 她也要救他。 即使他狼狈不堪、无能无力,她也只是轻轻环抱着他,道, 师兄, 你已经很努力了, 休息一下吧。 他的自傲、自私、占有欲, 一切不应对她袒露的狂风暴雨般恶念全都应在短短一瞬间降落, 消融于泥土,遁失于地下,因为她曾是那般笑意璀璨地包容过他, 引领过他。 她所有的心愿,他都理应成全、扶持、托举。一如当初, 他曾对她许下的承诺。 理应如此。 但他握住她的手,却怎么也不肯放开。 冥冥中, 只听得她又道:“师兄, 那天门不是完全不能修复, 几百年、上千年, 我在人间等你就是了。” 啊, 几百年、上千年。真好笑, 真荒唐。 到那时候,他要去何处寻她。 是,她是说过她也愿意修行上几百年、一千年, 但这一刻她都能把曾经的誓言抛却,其他的话, 又如何做得真。何况,就算她这一刻这样想,焉知她此去人间, 历经岁月后不会改变她的主意。 第171章 她等他?她如何保证这段岁月里她不变心?红尘之中,另有一番流光五色,鲜活生姿,她又正是弱冠岁月、青春爱玩的时候—— 他又有什么。他的修为,他的身份,她以前就不曾放在眼里。他的容貌,她倒是喜欢,但有人能为了一副俊美的皮囊而痴心百年?一时间,他竟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值得她留恋,值得她……为他坚守几百年一千年的光阴,心意不改。 一旦失去她的心,他便一无所有。 他的手只抓得比上一刻更紧。 就连旁人都道:“谢非池,你想做什么?” 是她那师姐的声音,曾几何时,和他并列宸教首席的慕容冰。 因他的沉默,因慕容冰的质问,四下,众人都唰唰抽出剑来。 大战初平,追随玄钧而来的昆仑旧部一时没有清算,此刻都在远山间如群鹰伺机而动,观察着“少主”是否仍有敌对之意。 慕容冰手持凛冽长剑:“小师妹她没有负你,也没有欠你,相反,是你欠了她。如果你仍有一丝良知的话,就不要恩将仇报,放过她吧。” 然而被她剑指的人,目光依然没有从乔慧身上移开。 仿佛一旦他移开视线,那鲜妍的面容就会顷刻消失。 如果他非要留她,能有多少成胜算?起心动念间,他的神识已逡巡数里,将昆仑剩下的天兵数量摸透。这群只会对权威俯首称臣的权力的奴隶,换了谁做他们的主人都一样,只要他心念一动,他就能在他们的掩护下带着她离开此地。 师妹,我宁愿你怪我、恨我。 留下你,今日之后……我会倾昆仑之力来为你重启天门,必然不会让你久等。 他面上仍是毫无表情,静影沉璧一般。但那修长的双目,已展露阴森幽暗的疯狂。 须臾,天启已在他手中化形。 慕容冰顾及着乔慧与他近在咫尺,一时没有攻上前,便对乔慧道:“小师妹,他根本就不正常……即使没有被玄钧操纵,他也已经理智全无、形如疯魔,你快把你的仙剑祭出来,他不知要做什么事情——” 谁料,谢非池看似在回答着慕容冰的话,却是在唇边泛出一抹淡然的微笑,目光始终钉在乔慧脸上。 他微笑道:“对,我此刻已没有常人的理智可言。如果小师妹你非要走,我不知会做什么事情。” 他身上没有那天剑的气息。 他没有再被操纵。 他此刻所说,全是发自他的己心。 师兄眉目平静地威胁她,她心中先是涌起一阵愤怒,但下一刻,又泛起无限的酸楚。他看似平静,实则是…… 他喉中挤出低哑的笑,手中长剑雪光凛冽,像白龙冷冷鳞光。他整个人,也确实像一头深渊中的白龙被逼入绝境,谁胆敢触碰他颔下骊珠,他就能把对方的血肉撕裂、撕碎。 但她仍没有对他祭出她的剑,她清透双目,依然端详着他。 “师兄,你放手吧。我说了会等你,就是会等你。” 乔慧苦笑一下:“如果我把你从那幻境中拉出来,只是为了让你成为另一个玄钧的话,我做的一切不都是无用功吗?” 话音方落,禁锢着她手腕的青筋凸起的手,似乎松动了一瞬。 不知是她哪一句话打动抑或刺痛了他,是她再度承诺她会等他,还是她说他成为另一个玄钧?看见他心中流露的震惊与痛楚,她心中闷痛更深,但余光里、另一侧,天门的光辉已流速更快,很快,便只剩最后的光华。 他转瞬的不备足以令她脱身。 身后似乎刮起一阵风,大约是他想伸手来攥住她的手。 紧接着,那风又变成了数道疾追而上的法光。由四散而至合拢,俨然是网罗的姿态。 不要浪费时间和这些无关人等缠斗了,他所有的法力,都用在将灵力凝出追索束缚的绳形—— 好在师姐和月麟、还有其它朋友们为她将那灵力深沉的法光一挡。 “谢非池,你是真的彻底疯了——” 慕容冰挥剑挡却那追击而来的法光,她出剑,众同门也都挡上。 人海将他相隔在她身后。 道路的尽头,师尊拉了她一把,广袖轻轻一拂,将身后人的法术化解。 穿过天门时,光浪翻滚之声淹没了她的听觉。轻柔的金光围合而上,如纱帘般半掩她的视线。 也不知她穿越天门前转身对他说的那句话他有没有听见。 “师兄,我请求你,即使我暂时不在,也不要成为另一个玄钧。” 流光中,一切都如镜花水月。如露亦如电,如梦幻泡影。 光帘另一端,他的口形,是不是一直在说着,师妹。 师妹。 第一次见面时端着架子高高在上淡漠的模样。 师妹…… 她向他告白时他还仿佛被她惹急了恼羞成怒的模样。 师妹! 夕阳如血,映照四海列国。他气度高华模样,他微微气恼模样,全都褪去了,只有一片浓重到近乎扭曲的惊惶、悲伤、绝望。 她向后再退一步,顷刻,金光辉煌闪烁,风声过耳,云雾在她眼前疾疾掠过,整个世界都在降落。 疾旋的云朵,像一朵昙花一样开在她眼底。天穹之顶,似乎仍有法光趁着最后一道裂隙收拢前穿过,如昙花凋落前最后一缕挣扎的花蕊,循风追来,想最后、最后一次,触碰她衣枚一角。但层层的云影,转眼将那法光吞没。 空中的灵蕴骤然减弱。 已到人间。 * 迷蒙的细雨,洒落在她脸上。 举目是人间的山野芳菲。青春作伴好还家。这样的春景,她不知看了多少回。此时此刻,她心中却全没有看到这春和景明景象的悠然之乐,只有一片伤怀漫上心中。 走过这芳菲的山道,便是东都的城门,便是她的家。 她真的回来了。 下山时,一片春草中,忽然飞出一对燕子,燕影成双,于细雨中依依呢喃。 雨丝停留在她发间的淡淡湿痕,像恋人的呼吸落下,倏而,稍纵即逝。 她回来了,一个人。因众人将这机会让给了她,因他没能拦下她。 有一句话,她一直不曾和他说过。 师兄,其实我也很想和你有一样的目标、道路。 如果她出身云端仙境,她或许会很乐意陪他探寻那通天大道的尽头。 如果她也是向往超脱的凡修中的一员,她或许并不会选择回人间来。 如果她…… 但眼前通向东都的山道,她幼年随父母上山砍柴时走过,她少年去书院求学的时候也走过,她走上那天梯之前,一路都是从这山道上走来。 乔慧在山路边一块灰石上坐下,这风雨不改的石头,千百年来不知有多少人曾在此处歇息。她一语不发,遥遥望着山林下的城市,许久没有起身。 直到雨停了,直到那柔和的春风吹干她脸上的泪痕。 她站起来,静静地向山下走去。 * 这两天天上一直电闪雷鸣,幸好你爹及时把晒的谷子收回来了。对了,就是之前你和非池一起种的那些。 妮儿,你胃口不好么,怎么看你茶饭不思的?是不是你回去一趟仙境遇到什么…… 初回人间的一两日,是她向家人解释着仙境中的事情。但没过多久,就有消息灵通的人间散修得知了昆仑与各派鏖战至天门关闭之事,消息一夜传遍。于是乎,许多熟悉的同僚和在人间的朋友都反过来安慰她。 对众人的关怀,她有些受宠若惊,但对亲朋好友们投来的略带同情的眼神,她也有些无奈。 她道:“大家别想得那么苦情吧!几百年、一千年而已,我且等着他就是了。” 最后还是宋毓珠把一群人推了出去,嗔怒道:“师姐你这不是好好的嘛,他们的表情都跟你已经和你道侣天人永隔一样,真是莫名其妙。” 乔慧想了想道:“其实我们不是道侣……” “啊,什么!” 那不就是个还没名分的男的吗,大伙的表情都和师姐已经永失吾爱一样,也太夸张了。 她刚想说,要不师姐你看看在人间还有没有什么好儿郎,乔慧已往下说去。 “我和他不是道侣,是因为我说我不想被那类似于婚姻的关系束缚,他那样看重礼法身份,居然也答应了。” 他曾经为她作出的退让,她全都记着。她知道这么想有一点点自私,但她还是希望,他能再听从她的心愿一次——不要成为下一个玄钧。 昆仑已元气大损,即使他当真执掌昆仑,但有师门和其他各派压着,东山再起想必也很困难。她不过是,希望他不要和他自己过不去,仍深陷当日的执念之中。 第172章 若有一日天门重启,她一定立即动身去见他。 但天门断阻,仙境之中,再无其他消息传来。 时日一久,虽然人间亦有零星云游四方的散修,但仙凡并生之事,仿佛已是旧梦中的光景。 更何况,有没有神仙襄助,于大多数人间的百姓来说其实并没有太大区别。 柴米油盐、浆洗缝补、纳采订盟嫁娶冠笄洒扫升学作灶,一切运转如常。 除却一件事。 王朝的农业。 尽管,那位大人曾说,她并不算神仙。 “多亏了司农卿大人的仙法,小麦代代杂交之后得黄疸病的情况越来越少了。” 那被称为司农卿的女子从田间抬头,看向众人。 “哎,可别这样说,怎么会是因为我的仙法?这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成果。” 七年过去,她的容颜只比双十出头时清瘦一些,因为常俯首案头田间。其他几无改变。 青山绿水金色原野之间,是二十七岁的她,已官至司农卿的她。 ----------------------- 作者有话说:先发出来待会再修[求你了] 宝宝们我在95、96、97章增加了大概八千字左右的新内容,可以倒回去看看[求你了] 大概就是师兄陪师妹下江南遇到朱阙宫还有培育出杂交小麦的内容[星星眼] 快完结了快完结了,快马加鞭中 第110章 师兄平静地发疯中 你应该割舍掉那种软…… 七年来, 她在司农寺可谓节节高升,短短两年,林文渊调任吏部尚书后, 她立刻便接任了林文渊的位置。 这位乔大人的成就可以说数也数不完, 先是著作等身, 开创出了一番石破天惊的理论, 验证了植物也可以和鸟兽一般杂交培育。数年间她和司农寺的学者、同僚们培育出的新的品种, 已将粮食的产量番了几番。在农业、土地制度改革一事上,七年来也循序渐进推进着。 这位史上最年轻的司农卿、紫袍的三品大员不仅身怀神仙之能,且深得二圣中的圣后器重。 市舶司曾进献大秦新法烧制的玻璃入宫廷, 娘娘将这罕有的珠宝赏赐于她,但这位年轻的名臣并没有用珠宝装饰自己的乌纱, 而是将它镶嵌在一小小的镜筒上。那镜筒原是从仙境带来,镜片是仙石所造, 一直找不到替代品, 兜兜转转, 终于觅得。异域的玻璃稀有, 但只要海路不断便能输送中原, 曾经神仙的眼睛才能领略的世界, 也会在人间儿女眼底展开…… 因为她钻研的事情直接裨益了百姓生计,民间名望最高涨的那两年,过年逛街市的时候她甚至看到书画摊子上有画着她肖像的年画卖, 实在哭笑不得。 本来,朝中都在等着她位极人臣。 但她却依然在司农卿的位置上任职, 时至今日。 许多次调动的机会曾降临到乔慧面前,但她都推辞说自己难以应付台阁中枢的复杂事务,俯身拜谢婉拒了。 三品官员一年俸禄是两千两白银, 加上朝廷对她功劳的种种赏赐,她理应早早就实现了荣华富贵。但这位二十多岁的司农卿,依然住在宣平坊那间只有一个小院子的小宅中。 这座许多年前,曾有一个人与她同住过的小宅。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她还说,司农卿一年俸禄有两千两,养你这个仙男可谓绰绰有余—— 一晃数年,那个被她枕在膝上的人笑语逗弄的人已不在此处。他既暂时不在,那两千两,她基本上都花在了其他地方。扩建乡塾,补贴寺中的研究…… 师兄大人有大量,想来不会和她计较。 回到人间,再没有听见任何与他的消息,但与他有关的人,她却是见过。 历经数年,或杂交、或嫁接,她终于找到了能把仙境的灵谷移植人间的办法。当初他给她的那些昆仑的种子,也在其列。这种能在严寒之地生长的稻子,她和学生走访西北的时候曾分发给当地的乡民试种过。 其中一个村落,居然是逃难而来的吐蕃人在荒地上逐渐建立。 玄钧斥责他“办事不力”、放跑了一群吐蕃人的事情,她早已在他的梦境中看过,此刻到了这被他救下的雪山遗民活下来后重建的小小村落,恍如隔世。 她听那群吐蕃乡民说起那久远的往事,怔然许久。 最后,她和乡民们一起种下了带来的种子。 是曾经他给她的那些开在苦寒之地的昆仑灵稻种子。经她改良,终于能在人间种下。 当年她曾对他说,哪天待她成功将这灵稻改良一番,播种于人间的泥土,也算昆仑做下好事一桩。 那还是她尚在师门学艺时、第一次去昆仑的时候,一晃居然已十年过去。为了感谢她们一行人,小村庄中唱起跳起通宵达旦的歌舞,只是在舞乐的间歇,她忽然听见,天际吹来苍凉长风,将天地间的草木都吹得哗哗作响。 除却那个考察路上途径的吐蕃人的村落,她仍遇见过另一个和他有关联之人。 他的母亲,玉机真人。 她休沐时游玩山野,遇上一群强抢过路客商的山贼。本来她想出手,但比她拔剑速度更快的,是另一把剑。 十几个贼人顷刻便倒下。 清晨日光穿雪而来,斜照在那人剑锋之上,华彩爽彻,光华流转。十年未见,玉机真人并不是她记忆中华服端庄的模样,而是木簪插髻,布衣简朴,乍见之下,令人以为是行走江湖的而立之年侠女。 在他的梦里,她知晓玉机真人离开了昆仑。 但原来玉机真人离开的,并不止昆仑。她宁愿离开整个白玉京。 再度和这位前辈同行一段山路,乔慧听见玉机道:“年轻的时候,我一直想到外面的世界游历一番,没想到人到中年才有这个机会。” 她便道:“前辈如今正是宝剑开封的时候。” 玉机笑道:“你嘴也太甜了,难怪非池当初那么喜欢你。” “说起来,这几年我在其他地方还听说了一些乔小友你的事迹,民间对你赞誉颇多。若是留在昆仑中做非池的道侣,兴许还会对你的才能有许多束缚。” 乔慧道:“其实……当初我说我不想和别人结为道侣,他也答应了。他大部分时候都挺尊重我。”是的,大部分时候,除了最后一别时、他平静发疯中的时刻。 山道两侧是橙红枫树,暮色之中,隐约可见宝刹塔尖。 一声晚钟传来。 “你与他多年不见,或许小友你记住的,仍是他当初柔情的一面。” “虽然我身为他的母亲,这么说他似乎不大好,但他的个性十分执拗,下次你再遇见他,还请小心一些。” 对玉机忽然提起她与师兄重逢之事,她略有不解,便道:“下次再见,应当也是几百年后了吧,那天门似乎没个几百一千年修不好。” 眼前的女人仿佛觉得逗趣一般笑了。 “怎么会用得着那么久?乔小友,你未免也太低估非池了。” 临别前,乔慧最后问她一个问题。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能否请您告诉我一件事……离开昆仑前,为何您没有去见他一面?呃,他似乎对此事有一点点在意,如果下次我见到他,也可以告诉他。” “那时候我对玄钧的主张很是反对,而他又在玄钧面前得力,我去见他一面,难免会让玄钧对他生疑。何况——去见了他,就是在昆仑中再拖延几刻钟、半个时辰,”玉机面露几分无奈,“就当作是那时候,我对昆仑的厌倦和厌烦,压倒了对他的母子亲情吧。” 玉机拍拍她的肩:“总之,若到了再遇见他的那一日,还请你记住今日我对你说的这一句话,他的个性十分执拗。” 他的个性是很执拗,但她想,他再执拗,她也有法子制住他。 乔慧便也对着玉机真人一抱拳,道:“好,谢谢前辈,到了再遇见他的那一日,我一定小心‘对付’他。” * 再遇见她的那一日。 雪山中的宫殿,从不在乎它的主人是谁。数千年来,杀兄、杀弟、杀父、杀子的人,都当过它的统领。抑或说,不历经一番血腥的斗争而能登上那銮座的人,才是其中的异类。 重重山门深掩。 穿过数百道白玉铸造的山门,便至深处一铸剑熔炉中。 一把漆黑的剑,森森然悬于半空。 和剑一起映在他眼中的,还有二人的身影。 谢非池,你看看你干的这些好事,你一事无成,你软弱不堪! 太滑稽了,这就是你背叛昆仑的下场,被那个凡女背叛。 非池,你和你父亲一模一样,我并不想有像你这样的孩子…… 第173章 “别再说了,你们还没说够吗?” 那盘旋于他脑海中的幻影,顷刻消散。 七年来,第一百次,一千次,和这些幻影对话。 然而玄钧和玉机的幻影散去了,下方铸剑的岩浆中,再次浮现模糊的倒影。 他自己的倒影。 岩浆本就无法倒映人影,何况,“它”还能开口与他对话。仿佛他的灵魂早已抵达地狱烈火之中,站在这一头的,反而是一具行尸走肉,空空如也空壳。 但听他的“灵魂”开口说道: 真是可悲,有人给你一点情意,你就一直巴巴地要找到她,哪怕她背叛了你。 日夜听着它们喋喋不休的废话,他起初觉得难以忍受,如今已全无所谓。 反正只是施法一击的事情。 轰然一声。 烈焰水花升腾,倒影消散。 然而洞室上方的天龙藻井,龙鳞由万千琉璃镜构成。数不清的镜子,继续映照出他的倒影,他的“化身”。 太软弱了,太可笑了。 这些幼稚的爱的过家家游戏只会束缚你、削弱你,把你拉到泥潭中去。 你应该割舍掉那种软弱的感情,这样才能更强大、更纯粹,才能登上你一直追求的…… 她只是碰巧遇到你,如果当初和她相处三年的是另一个人,她照样会爱上那个“师兄”。你和她之间没什么特殊的,你只是她短暂停留仙境时的一个乐子。 难道你觉得她见识过你的真面目后依然能爱—— 一阵冰冷的光华闪过,藻井上星星点点的镜面也碎裂。 琉璃碎片簇簇掉落时,偶有一两片划过他俊美容颜,连一丝血迹都没有留下,因为他的境界早已和父亲、和师尊一样,刀枪不入。 听见内室轰鸣接连不断,山门再开启时,门外已跪倒一片听他差遣的门徒。 他的声音极其淡漠,仿佛是全然的无所谓:“以后在昆仑中不许再有镜子。” “是,仙君。”为首的长老,答复他时甚至恐惧得微微颤抖。 眼前这一群俯首听命的奴隶让他更加心烦。时至今日,他终于理解了父亲当年的话。门中济济的门徒,都是一颗颗面目模糊的人头,他们平庸、低等,没有心也没有灵魂,没有和他平等交流的资格,他们是庭中草屈于铡刀之下,只任登上尊座之人打理采割。然而,玄钧尚有雅兴打理庭中的草木,他全无兴趣。 他唯一所想,是…… 第111章 桃花源记 一切似乎都安稳而美好,良辰…… 九天之上, 黑云滚滚。 降落到仙山上的第一片雪花,是黑色的。 因为天上那道巨大的深渊正放射出沉郁的漆黑光华。 * 日复一日,她的日子照常过去。 点检籍账, 验看田亩, 劝课农桑。 她出行不备车马, 一日公务结束, 仍是和其他东都城中的百姓一样, 步行走过州桥。长街数里,有挑担的商贩,归家的行人, 嬉笑追逐的孩童,万家灯火, 星星点点。穿过长街,便是她的小宅。院中鲜花杂锦, 也有豆苗果蔬, 入夜, 纱窗外传来清淡芬芳, 虫鸣声声。她常常就坐在窗下, 描绘窗外小景。 这样天然平静的日子, 她很喜欢。 有一回她休沐,便一人去汴堤观晓。清晨登楼,一轮红日自云霭平芜间升起, 映照如梦烟柳与波光帆影。 遥望金光投映水面、投映千檐万瓦上,整个人间都在晨光下醒来, 焕发生机,乔慧心情大好。 但在一片澄澈的喜悦里,她心下蓦然一涩。曾几何时, 她向一个人许诺日后带他多看看人间的风光。 春拂堤柳,夏沐荷风,秋望长天,冬踏…… 光阴流转,转眼便入冬。 新雪簇簇,鹅绒般飘落在她鼻尖。 曾经的冬季,东都仙驿格外热闹,因为仙门的凡修会趁年节将近给在人间的亲人寄些上界的物资,人间的家属,也会送去聊表思念的种种。 但随着天门关闭,仙驿已逐渐门庭冷落,她偶尔路过,只见一两个散修在院中轮值扫地,落叶飘转,再没有从前喧哗热闹景象。 她本以为,今年冬天仙驿门前也会是这样寂寂地过去。 直到这一日下值归来。 远远地,只见天际掠过数十道剑虹,划破夕阳天色,朝着仙驿方向飞掠而去。 发生了何事? 越往前走,越听得人声鼎沸,议论纷纷。不止人间的散修,街上百姓也在翘首围观。 仙驿庭院正中,那几座沉寂多年的传送法阵,竟齐齐嗡鸣震颤起来。 阵眼光芒流转,地面符文亮起,阵面上,缓缓裂开一道狭长缝隙—— 可那门形法阵中闪动的,不是往日连通仙界时的瑰丽五彩,仙蕴蓬勃的清辉流霞消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漆黑,夕阳光辉穿过,转瞬便被吞没。 有人惊呼。 “天门——天门重启了?” 但这重启的天门,看上去十分不祥。 黑光沉沉,如深渊凝视,停留在红尘中的散修们纷纷踌躇,谁也不敢轻易上前。 会停留在红尘之中的散修,本就对仙境没有特别强烈的情感和执念,一时间,都没有人愿意冒着风险穿过那黑光闪动的法阵。谁知道那一头会是什么? 人群议论纷纷,却无一人敢踏出那一步。 乔慧站在人群外围,震愕目光落在那片黑光上。 这片漆黑的光芒,她怎么会不认得。 它和昆仑天剑放出的光华一模一样。 那把剑的其中一个作用不是能将空间切割么,真想不到它还能用来…… 谁会将那邪剑重铸? 自问自答一般,答案很快浮上她的心头。 除了他还能有谁。 * 距离天门重启的消息已经过去三日,东都仙驿附近的客栈住满了闻风而来的散修。 尽管三日过去,还没有一个人敢踏入其中。 按理说,天门重启,应当也有人从上界返回才是,但那漆黑的光华只是兀自沉郁地闪烁着,不见有人从另一端穿越而来。 意识到或许是有去无回,观望的人更多,始终没有人愿意踏入那阵法中。 三日来,乔慧也没有前去仙驿。 因为这三天她一直忙着提前处理纷纭的工作——为了之后请的那几天假。 很不祥。 很诡异。 很危险。 见识过重新开启的天门的人,都如此议论着。 她专门请假一趟,就是为了穿过那很不祥、很诡异、很危险的东西。 最后一笔墨迹落成,乔慧将案上公文整理一番,起身,再到城外的官田看了看上一季新复种的种子。 一束束的稻子在她眼底随晚风摇摆着,像依依惜别的手。走过广袤的原野,再走过繁华的街市,火树银花、华灯四起,处处是年节将近的人声笑语。 身后东都的灯色雪光愈发衬托出仙驿门庭中一片黑暗。 不止有人间的散修义务在此值守,就连开封府尹都派兵驻守此处,生怕那漆黑的漩涡中冒出什么噬人的怪物来。 一士兵认出了她,匆匆行礼道:“乔大人。” 值守的散修们见来人是她,一些人面露惊讶,一些人却是已经了然。 论修为,她可堪现如今还在人间的修士中的第一人,论人望,她的事迹、美名满城皆知,她愿意挺身而出去探一探那天门的虚实并不出人意料。 也有人劝她道:“乔道友,那黑光中不知有什么危险,你可得考虑清楚。” 乔慧向他们抱了一拳,谢过他们的问好、担忧、敬佩,而后,一如往常穿过街巷行走田野般,平静地迈入那曾经连通人间仙境的法阵之中。 沉郁的黑光如水静谧。 没有想象中的洪水滔天,周围的灵力甚至没有一丝波动,一如最酣醉的深梦。 但漆黑之中,越是宁静,便越有可能深藏陷阱。 前方,黑暗里忽然浮现一白色光点,如同在黑夜升起的星。直觉告诉她,那光点并不属于这片黑暗,果然,下一刻,一直静谧的黑气再伪装不下去,如爪牙涌向那光点,疯狂地攀扯、撕咬—— 这就暴露了,也太快了。 师兄他现在也太沉不住气了。 乔慧向那光点纵身一跃。 宛如武陵人终于穿过狭窄山洞一般,黑暗骤然退去,点点光亮漫上来。 一双带着薄薄剑茧的纤长的手接住了她。 是满脸关切的慕容师姐。 * 他当真再铸造天剑,打开联结两界之门。因为知道他的目的肯定是奔着她而来,所以师姐设下法坛,强行扭转了那天门通向的目的地。 第174章 本该直通昆仑的天门,被改道引向了宸教。 乔慧与慕容冰一同走在覆雪松径之上。雪落松枝,一片洁白,天地间清寒干净。一路慢行,她渐渐从师姐口中,得知了这七年来发生的事情。 师尊闭关,掌门人之位现由师姐代掌,说是代掌,倒更像是在她正式接任掌门前先尝试管理宗门。总之,师姐继任掌门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就连师姐所戴发冠,也与历任掌门无异。 至于她的其他几位朋友。 月麟继承了父母的位子,北姑射一再衰败,现如今也已并入南姑射之中。如今月麟可谓执掌整个姑射了。 至于宗师兄,却似乎没有承袭东海,而是一直在外游历,磨砺剑心,宸教的同门们偶尔也会听见他在远方的消息,斩除了某处妖邪、修复了何方灵脉。 最后,师姐说起了昆仑。 以及,“他”在昆仑的所作所为。 当日一别后,他果然取代他父亲成为昆仑仙君,因为昆仑本就不在意什么兄弟阋墙、父子相杀,如果用血肉亲情炼蛊能炼就一位修为远胜前代的雄主,反倒是喜事一桩了。 期间也曾有门派以昆仑祸两界之名对他再起征伐,但他的修为、他的手段,已然胜过他父亲玄钧。 举旗征讨昆仑者全部折戟。 好在他似乎没有玄钧的那一番野心。师尊出面与他交涉,他念及往日师恩,到底做出了妥协,后退一步。昆仑从此闭山不问外界之事,其它门派也不得再起兵戈。 风平浪静,就此过去七年。 “其实他只是蛰伏了七年。” “万未料,七年来他一直都在钻研如何重铸天剑,强行再启天门。” 慕容冰继续道:“谢非池一定很快就会派人来找你,你且留在门中,我会为你周旋,月麟她们也收到了讯息,很快就会赶来……” “我如果继续留在门中,说不定会招致更多风波,”乔慧却道,“何况,我回来一趟,本来也是为了去找他。” 慕容冰眉头微蹙:“他再铸天剑,已走火入魔。” “小师妹,你忘了天剑是用什么铸造、如何开锋的吗?” 她的声音更沉几分:“暗地里,他说不定已满手血腥。你前去找一个说不定已犯下千重杀业的人,实在太过危险。” 乔慧沉默一瞬。 她当然记得那天剑的来历。 但师姐说了这么多,也没有确凿地说他和他父亲一样用人命祭剑。 她抬眼,看向慕容冰:“我知道。天剑开锋需人命为祭,师姐的猜测不无道理。若真有确凿证据,证明他滥杀无辜、造下杀业,我一定与师门一起,将他绳之以法,绝不姑息。” 乔慧顿了顿,轻声道:“只是这七年来,昆仑闭山,他是否当真犯下血海翻腾的杀业,外界是否也没有确切消息。” 松林间一阵短暂的沉默。 风过雪落,簌簌有声。 慕容冰看着她,眼底露出一丝无奈,显然早已猜出她的心思:“七年来昆仑一直关闭山门,外界难以探知其中消息。” “既然如此,”将心志道来时,乔慧双目倒映着天地间的雪光,澄澈而坚定,“我还是亲自去向他问个清楚。” 万物寂静,直到松树梢上一捧雪花落下,砸地溅起点滴雪沫。 慕容冰看着她许久,终于轻轻一叹。 “昆仑离师门甚远,你执意要去,不如乘坐门中的云舟。” 乔慧微微一怔,没想到师姐会如此干脆地理解、成全她。 “师姐,谢谢你。” 她又道:“一时没看住他他又整了一大堆事情出来,我一定把他抓回来给大家道歉——” 然而,松林中的一番谈话过后,也不必等云舟备好了,因为来迎接她的昆仑车马,很快降临。 宸教山门外,一道雪白流光缓缓降临。 通体雪白的玉舫,无声无息,如幽灵般落在殿前空地上。 是昆仑的车驾。 他已经派人来接她。 * 昆仑殿内。 一道阴沉的声音传来。 “镜子呢?” “我问你,镜子在哪里。”谢非池的声音,已充满了不耐烦。 阶下门徒匍匐在地,战战兢兢,声音发颤:“仙君,您前几日方才下令,昆仑之中,从今往后,不能再见到任何镜子,我们已经全都收……” 然而此人还没说完,身旁的同伴已赶紧按着他的头伏地跪下,道:“是、是,我们这就为您去把镜子取来!”这新来的是疯了吗,怎么还敢在大人面前狡辩! 前几天仙君才一声令下说以后昆仑中不得看到镜子,所有镜鉴都被深埋库房,这会又想要再搬出来,至少也要半个时辰。 谢非池的耐心已然耗光。 他随手一勾画,凭空浮现一片如镜面晶莹的法光。 “镜”中映照出他俊美如昨面容。 墨黑的发,苍白的脸,深浓的轮廓。这张她年少时喜欢过的脸,能否再次打动她的心。 然而,未待他再细看,镜中的影子再度幽幽开口,语带嘲讽。 为了见一个女人一面而如此失态,真是可悲。 谢非池眼神一冷,已不耐烦至极,随手一挥,那片镜面法光顿时碎裂消散。 * 通往主殿的灯,在她眼底渐次亮起。 方才驾驭飞舟的仙客,也早已如鬼魅般在雾中隐去。 师姐见昆仑玉舫降临,原本要派人和她一起来,但她心想道,师兄如今状态似乎很是诡异,性情好像也阴沉许多,若有同门随行,说不定会一言不合,再起冲突,平白生出许多风波。 何况,是她承诺了一旦天门重启便来找他,这是他们两个之间的事情。于是她婉言谢过,道:“还是我一个人去一趟比较好。” 最后师姐道,若一日过去,她还没有任何消息传回师门,自己和月麟便会来找她。 雪山,夜雾,石灯,伫立幽暗中的殿宇,眼前景象可谓鬼气森森。 一钩冷月,宛如一道黄金的枷锁,锋利蝎子尾巴。 但她的目光全然不在那一钩锋冷的月亮上—— 昆仑的上方,一道漆黑的天堑已然开裂。黑云翻滚,洒落许多黑光。 这就是那把新的天剑所为么? 在师门,师姐告诉她,他已重铸天剑。但除却用那剑在两界交汇之处割裂出一道裂隙,他什么也没做。不知他是还没有开始下一步的行动,还是他的“行动”已经结束。 白雪皑皑,黑光浓稠,但她有修为在身,步履稳健,当然不至于摔倒。饶是如此,那分列两侧的猩红石灯之中,仍飞出一盏华美宫灯来,如依依流萤般在前为她引路。 四下寂静,只闻脚下积雪轻响。 片刻后,沉重殿门在她身前缓缓开启。 门后宝饰纷然,雪幡帘影幽幽飘摇,檀香浮动,一步踏入,便如坠入迷蒙幻海。但她没有停步,继续往宝殿深处走去。 拂开重重白纱帘影,果不其然,那人就在帘后。 柳暗花明。 峰回路转。 她终于—— 她终于来见他。 修行之人,容颜久驻,岁月不侵。七年不见,他的容貌几无改变,仍是那双墨色深浓的眼,仍是那白大理石般雪白深邃容颜。 若说有什么不同,便是气质。 往日那个白衣雪剑、倨傲孤高的师兄,如今换了一身装束。 凛凛乌衣,金纹密绣,衣料沉重华贵,衬得他的气宇雍容肃杀,威严莫测。但他眼中闪动的幽光又与这威严模样很不相符,一袭暗色华服之下,不知敛藏的是何物。 “真是好久不见,小师妹。”他俊美容颜上浮出一个浅淡的笑。 真稀奇,师兄如今居然不穿白衣了么?乌衣、金纹,如此浓重颜色衬着,乔慧这才觉出他的容貌除却深邃俊美,还幽森得慑人。像夜游的丽鬼。 她也笑道:“是啊,我们也有七年未见了。” 他虽是皮笑肉不笑,她可是真心地为二人的重逢而开心——尽管眼下境地很是有几分诡异。 她想了想,道:“听说,你重新铸造了天剑。” 果然,身前的人已立刻将话接过。 “是宸教之人告诉你的么?” “刚一见面就要对我兴师问罪,这不大好吧。” 他怎么还倒打一耙? 乔慧道:“我没有兴师问罪,你明知道那天剑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还要重新把它铸造出来,难道我不该问问你么。” 他面上的笑容却是越来越深,仿佛他终于抓住了她的把柄。 第175章 “当然,当然,”他轻声重复,“你当然没有兴师问罪……” “你只是一直把那些无聊的是非、正义、苍生,统统排在我前面。” “你把那些无关之人,把你那些所谓朋友挑拨你我之间的废话,全都放在心上!” 乔慧无语了。 她真服了,这真是病得不轻。 早知道他现在是这副德行,她回来前应该先去药堂给他抓几副宁神镇静的药吃吃。 然而,还有一个问题。 她明知此刻问出口,必定会激怒他。 但她还是说了。 “师兄,你是用什么重新锻造了天剑?” 谢非池幽深眼神望向她,仿佛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想知道吗?” 他的双掌,倏然按住她的颊,一下子将她拉到与他极近的距离。 他雪白的脸如华月清晕,瞬间与她仅剩一隙之隔。靠得太近,甚至看不清他面容的全貌,只得见高挺的鼻,垂下阴影的睫,墨色深浓的眼。诡异的气息从他身上蔓延开来。 “既然你回来这一趟,只是为了问这些问题……” 他眼底幽光一闪。 “我就让你知道个清楚。” 话音落下的刹那,数道漆黑裂痕顿时攀上眼前人苍白容颜。 像无数蛛丝在炼狱之顶垂落,幽冥中苦候已久的鬼,即使眼前只剩一触即断的蛛丝,也要握着那脆弱丝线攀援而上。 她目光一顿,那些裂痕是从他衣领下爬出。 因为与他极度贴近,她终于发现,他没有心跳声。 此刻站在她眼前的人,仿佛是一个徒有人形的、血肉骨架搭起来的空壳,里面什么也没有。 那空洞中蔓延出来的一片黑光,瞬间将她淹没吞噬。 很不合时宜地,意识消失前,她脑中闪过的却是另一个念头。荒唐的,心酸的。 不穿白衣,是因为白色衣物已经无法遮住他身上漆黑裂痕么? * “你感觉好些了么?” 一方冰凉湿润的毛巾盖她额头上。 微凉的触感,让高热中昏沉的脑子稍稍清醒了一些。 而后,毛巾移开,一双同样微凉的手摸了摸她滚烫的额头。冰凉的手,苍白的手,温柔的手,关切的手。 乔慧艰难地睁开眼,朦胧视野里,映入一张熟悉而俊美的脸。 好奇怪,脑子里像有一片浆糊一样,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一个月没休息,又要施法阻止水灾,你忘了吗?”那人声音温柔,就像世间每一对恩爱鸳侣一样,略带几分心疼地假意“数落”着她。 哦,原来是这样。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经他一提醒,她的记忆全部回笼。司农寺监管农田水利,她亲自坐镇治水,连日奔波,灵力耗损过大,以至于病倒。 她的记忆,都是他娓娓地告诉她。 “灾情结束了吗?” “结束了。” 乔慧这才舒了一口气。 直到眼前人又道:“你为什么不直接让我帮你?” 他握住她滚烫的手,缓缓吐声,仿佛蛊惑一般:“我可以帮你。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帮你实现。告诉我,师妹,你想要什么?” 不止语言低沉蛊惑,他更是挽起她的手,弯身低头,将她的双手捧到唇边吻啄,柔情如斯。 半倚在床头的女子道:“那我想想……” 快想吧。荣华富贵,滔天伟力,抑或只是你盼望的什么人间丰收,我全都可以给你。 乔慧如实答道:“我想要喝水。” 他方才还款款微笑的唇,嘴角仿佛抽搐了一下。 “行,你稍等。” 转瞬,一杯清凉甘甜的水已递到她眼前,由他雪白清癯的手端着服侍她喝下。 高热略微好转,她也渐渐回忆起这几年来的事情。 他早早背离他的父亲,返回师门,在击败玄钧后继承昆仑。 因昆仑之前铸下的罪孽,他自愿闭山百年,不问世事。也刚好,清闲自在,能和她长相厮守。 成为昆仑仙君之后,他依然为了她时常往返于仙境与人间,体贴着她、照料着她,一晃七年过去。 一切似乎都安稳而美好,良辰美景,喜乐顺遂,佳人在侧——当然,这佳人指的是他。 只是有一点,令她微微疑惑。 为什么已经修行多年的她,依然会因为少休息几天、多耗一点灵力,而高烧不退? 七年里,她也不是没有治过水旱,也不是没有奔波劳碌,可从来没有哪一次,至于高烧晕倒。 ----------------------- 作者有话说:还有三四章左右就完结了!宝宝们别担心还有一波大的在后面,师兄就是本文最大反派角色已经可以提前透露给大家了[捂脸笑哭] 隔壁有个免费文在连载,宝宝们感兴趣可以看看,攻略烧货亡夫[让我康康] 第112章 桃源心瘴 即使深不见底的阴翳如蛛丝缠…… 乔慧如是想, 也如是问出口了。 “这几年里我倒没有因为多用了点灵力就晕倒过去过,总觉得有点儿奇怪。” 何况,之前师尊给过她治理人间灾情的法宝, 怎么着也不至于高烧晕倒吧。 “是么?”谢非池幽幽开口, “或许是你一连数年皆是如此, 终于积少成多的缘故。” “反正你病倒这一场, 将来几天也是休沐, 不如趁此机会在家修养修养。”他依依柔情,为她将额头上的毛巾更换。 夏日的午后,宅中的冰鉴终日盛放洁白冰块, 凉气一丝丝漫上来。依稀记得,当年他的学舍一到夏日, 也是这样十二时辰都备着冰。她曾问过修行之人也会惧怕炎暑么,他说当然不会。 如今想来, 大约只是他看她出身凡间, 又见她平日喜欢感受天然节气、不喜用调整体温的法术, 所以才时常备下冰块为她消夏。 于是她也懒得去追问心头那点疑窦了, 只笑道:“那敢问师兄, 如何修养呢?” 他手中动作微顿, 抬头看她:“什么?” 她做坏事说怪话的时候,总是这样双眼笑眯眯弯起。 一时间,堂堂昆仑仙君心中转过许多不合时宜的念头。自己不过说一句让她静心修养, 她可别是又拐到什么双修上……当然,他们已相伴“七年”, 双修未尝不可,只是她总说这些戏谑逗弄的话,未免太不着调…… 未待他想好如何端严持重地答复, 她已莞尔一笑。 乔慧笑着看他:“咦,我只是随口一说,师兄你为何需要苦思冥想这么久?我只是问问你未来几日我吃些什么,喝些什么,用点什么药而已。” “你……”谢非池的神色仿佛有几分恼意,“我已给你服用了灵药,不出半个时辰你便能痊愈了。”本来,照顾高热中的她也只是这出戏的开端而已,他哪里舍得当真让她高烧不退。只是……他垂眸,目光幽然地落在她的额头上,亲手、贴身地照料她的滋味,实在令人回味。 她额上颊边的余温,仿佛仍萦绕在他冰凉指尖,挥之不去。她的体温、脉搏,无比的鲜活生动,落入他掌心,如一滴甘露沁入久涸之地。他漆黑的瞳暗下,喉结微微地起伏震颤。 他走神时刻,她干脆用指尖点了点他额头。 “师兄你又发什么呆?半个时辰就能痊愈,那我好了后,师兄你是继续回昆仑中去么?” “不是。” “啊,师兄你不用回去坐镇?” “不用。不止是这几天,往后数月、数年,一百年、一千年,我都可以一直陪着你。” 即使这一切不是幻境,而是她当真生了病,仙宫林林总总的事务,无论巨细,也应当一律排在她之后。 但乔慧心道——停停停,怎么就一百年一千年了,好沉重。 她便道:“如果你不回去只是为了照顾我,那我真有些不好意思了……” 在她记忆里,师兄就是这么个人,像一条盘踞在天上宫阙中数着自己皎洁龙鳞的白龙,嘴上说自己只要喝风饮露领悟世间真谛即可但一旦大宫殿和美丽鳞片全没了又要闹了。 呀,他竟愿意放下昆仑的权柄长伴着自己? “昆仑本就在闭山,没什么紧急事务需要处理。还是说,我留在你身边,你不乐意么?”他仿佛是开玩笑一般,霜雪色面容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只是那双墨色深浓的眼,一转不转地体察着她的神色、她的反应。 乔慧假意捧着心,佯装惊讶道:“我怎么会这么想?师兄你这就不对了,我只是关心你的工作,你居然还倒打一耙。” 第176章 转而,她已将那玩笑的姿态敛去,盈盈笑起:“你如果能留在我身边一段时日,这当然好呀,我很开心。未来几天这小宅子里就只有你我二人,你和我,我和你。我还……我还很想念师兄你做的佳肴。”说到最后一句,她的笑容便有些勉强了。 她一派真诚,她那师兄,却偏要正话反说,又试探上了。 “你倒很是嘴甜,病中也有这样多甜言蜜语。” 他修长冰凉的指轻轻拂过她鬓边,点染一缕鬓香。 其实,也不是什么鬓香。他的这师妹一向不爱用胭脂香粉,不过是皂角洗过她一头浓发后淡淡的芬芳,清新,轻柔。在昆仑大殿中时,他已恨不得即刻拥她入怀,酗饮这旧日的芬芳。 他挽起她一缕青丝,淡然一笑。这小小的恋人间的动作,仿佛很随意,很淡然,他墨黑的眸光,却又转都不转地紧睨着她鲜活灵动面容,仿佛她的笑面是海中月镜中花,稍稍移开目光便会消散。 忽然用这么沉重的目光看着她是做什么? 乔慧握住他挽起她秀发的那只手。 “多说几句怎么了,再说,吃了你给的灵丹妙药,我现在感觉已经好多啦。”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她有一肚子话要说给他听,仿佛二人间曾相隔迢迢岁月,终于相逢。明明听他说,两人才几日没见而已。 她一侧头,柔软的颊便已贴上他宽阔肩膀,眸光微微一抬,便是他俊美侧颜。 只见在她眼底,他的神色逐渐僵硬。 都相伴七年了,还会因为这点滴亲昵而怔愣僵硬么?师兄还真是仙门闺秀。 “反正你是仙人,也不会让我过了病气,就这么让我靠一会吧。不知为何,我心中很是想你。” 其实方才和他说了一会话的功夫,她已感觉体内的病症全消了。她心底笑道,高热退去,也不知因为是否有这如冰如玉的仙人相伴之故。 谢非池被她靠着,微微偏过脸去,撑出高古淡然的架子,施法维持着冰鉴中将融的冰块。 “只怕头一天你还觉得新鲜甜蜜,再过几天就要觉得我惯着你,我约束了你,又是说我烹调的饮食不合你口味,又是说我教育你。” 靠在他肩上的那人,却继续道:“家有一仙人,我开心还来不及,怎么会觉得你管着我,约束着我。我还想着,要给这仙人上几炷香熏熏、上点瓜瓜果果吃吃,不然他觉得我的心不诚,天天疑神疑鬼,还要阴阳怪气我。”她说得煞有其事,脸上却全是调侃的笑意。 “师兄,我怎么觉得我的病已经好了。” 渐渐地,她靠向他,越靠越近。 只剩最后一寸距离,只要他转过头来,便会吻上她的唇。 她漫不经心地笑语:“刚才我问你如何修养的时候,师兄你想的,该不会是双修吧?” “你在胡说什……” 他微恼地转过头来,果然,他的唇转瞬便触碰到她的唇。 午后的熏风,吹起青碧竹帘。 对上他的言不由衷,乔慧坦然处之,很快,她便轻柔捧起谢非池的脸。 先是他俊美的脸,而后,她的手一寸寸拂过他耳廓。察觉到他呼吸急促,耳后泛起淡淡的红,她的坏心越发起了,捏着他的耳垂一直在玩。不过,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堂堂昆仑之主,即使一时屈居她屋檐下做个居家的美仙君,也不可能一直任她摆布玩弄。 一双白大理石般坚实的臂,很快环上她清薄脊背,拥着她。 考虑到她仍在“病”中,他便垫在她身下,任她伏在他胸膛上。 一对视,便看见他眼底幽幽升腾的欲望。 二人相恋已久,她当然知道他也不是什么冰清玉洁全无七情六欲的神仙公子。但第一次,她从师兄眼中看见如此幽深的情欲。 抑或,不止情欲。像一条鳞光森然的白龙,自甘退居深渊之中,换得一期待已久的宝物。现在,那宝物终于被它攥在掌心,无处可逃。 谢非池眸光沉沉地看着她,修长的指压在她颊边,热意麻麻地蔓延。他墨黑的眸中欲色显露,情意沉重压下,寸寸收紧的怀抱中,冷香幽深。她的吐息,渐渐被圈在他的吐息中,如滴水入海,消融。 就连她一直坏心逗弄他的手,也被他攥着,拉到唇边轻吻几下,接着,将她指尖含于口中。 峰回路转,她终于又在他掌心。 他骨节分明的手按在她背上,为她缓缓渡去一缕灵力修为,将她体内最后一丝伪装的病气也散去。 “师妹,你是我……不,我是你的,你知道么?”他原想说,你是我的,但话到嘴边,改了口,神情也柔下,因知道她不喜被当成他的所有物。 但,是他的终归是他的。 失去世俗声誉。 背负许多骂名。 叛出师门,父子相残。 全都,全都无所谓了。 哪怕,一手罗织出一个自欺欺人的幻梦。 只要她回来,他只要她回来。 这幻梦中的世界,午后澄明日光中,但听她轻声一笑,如羽毛掠过他的心间:“知道了知道了,师兄你是我的,这点小事,我当然知道。” 肌肤相贴,神魂颠倒。 他吻上她的唇,感受着她唇上软和的温热,声音暗哑低沉。 在这曾为她莳花弄草,为她洗手作羹汤,为她梳发结发冠的小室中,二人再无间隔,再无距离。昆仑仙君的冠冕,远超前代的修为,全都不及在这清朴的小宅中与她魂梦缠绵时,万分之一的喜悦。 昆仑雪峰万座,银光蔽野,是一卷流转于数代昆仑之主手中的雪白画纸,初登神座之时,他也曾以鲜血来点染。 权柄更迭,血海的波涛在他眼底滔滔奔涌而去。他从十里血光中走过,赤红的血,也喷溅在他衣上金绣的飞龙,给那龙点了睛。然而他的双目,却是无边苍凉空洞。无意识地,他欲抬手留住某物,掌心收拢时分,握住的却不过一团虚无。 此刻,再没有高广空旷的殿宇,没有巍峨孤寂的神座,只有这帘后方寸,看见她、碰到她,他的心,终于充盈起来。方寸之间,一息一刻也是一生一世,数不清的永恒。 直到他听见身后,再度传来“他自己”的声音。 一声冷笑从远处传来。 这又有什么用呢,她终有一日会发现端倪,到时候…… “师兄你干什么?” 看见他忽然握拳,伸手到帘外一挡,她有点奇怪。 “没什么,只是看见有蚊子。” 即使深不见底的阴翳如蛛丝蔓延,缠满他的心,他也容色静悒,微笑着,温柔捧起她的脸,献上绵长一吻。 缠吻中,一缕缕修为被他暗中渡向她的体内。 她不要权柄,不要荣华,什么也不要。那他只好给她,他的修为。他要她和他在这桃花源中,永享无边天寿…… 第113章 倘若我真是一只画皮鬼呢 那我就收了你…… 七月流火, 正是酷暑时候,她却是神清气爽,浑身舒坦。 不止是因为房中时时置冰。 一个人倘若每天什么也不用干, 就连想吃个桃子, 也有人殷勤地削皮、切块, 还要用银叉喂她口中给她吃, 那想必是十分舒坦的。十二个时辰享受着师兄的服侍, 乔慧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不止这日子过得十分逍遥舒心,她打坐时,发现她修为确实涨了不少。 她虽然在人间为官, 却也没有落下修行,但人间灵蕴不及上界, 这种程度的进境,除非她睡着的时候也在梦游修炼了。 她自觉修行只是她许许多多的日课之一, 平日还是以为农政农务要, 绝没有对修炼苦心孤诣到这种程度。 于是她狐疑的目光, 自然落到家中那仙男身上。 “师兄, 你该不会……分了你的修为给我?” 那人正在用调羹轻轻搅弄着莲子羹, 将甜汤细意吹凉。 “我是分了我的修为给你, 怎么,你不想要么?” “总觉得这有点像不劳而获……” “这怎么会是不劳而获,不过是我有的东西, 你也要有罢了。我想与你分享我有的一切。”他漫不经心地道,轻执瓷勺, 将那清甜的莲子羹舀起。 室中的花皿灵光流转,几枝粉荷亭亭净植。 人间的夏日,有荷风, 荷花,莲蓬,莲子。 莲子被他修长的手剥出,熬成莲子羹送到她唇边。 乔慧咽下一勺甜蜜,道:“但我似乎没有什么能回赠师兄你呀,就这样收下你的修为,我心里有点不踏实。” 谢非池便又喂她吃了一口:“此刻不过是我在回赠你。许多年前,你早已帮过我一次,在昆仑的……” 第177章 他执着调羹的手一顿。因终于能再度把持她的吃穿用度,与她一同吹着午后和煦熏风,他一时,说漏了嘴。 果然,一丝疑惑已浮上她清明眼中:“什么时候的事情?” 是那时候,她在他幻梦中唤醒他记忆的那一次。与其是帮,不如说是救。她在他被玄钧操纵时忽如天降,救出了他。如今不能让她“记住”那些往事,他颇有些遗憾,不然他一直一直长伴她身侧的缘由,又可以多了报恩这一条。 谢非池淡声道:“从前你来昆仑那一次,其实我那天曾受玄钧责备。但你夜里的一番言语,开解了我。” “哎,我都忘了我说过些什么了,真亏师兄你还记得。” “你忘了?”他的眼神却微微暗下。 虽然只是一时应付她,但她十年前在昆仑对他说过的话,他也一句没有忘怀。 “都十年了,我想想看,我好像说了什么……”她莞尔一笑,“对,我想起起来了,那时候我说——昆仑的锦鲤真是好肥的大胖锦鲤,不知个中有没有什么水产养鱼的诀窍呢?” “你……不许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好吧好吧,我再想想!是不是我曾说,哪天能将你们昆仑的灵稻改良一番、播种于人间,让你们昆仑也沾沾我的功德。是这一番话么?我记得那时候我说出来的时候,师兄你可是皮笑肉不笑,恼怒得很。” 她开怀地一笑,自信道来。 “这件事我后来还真的做到了呀,前两年,我途经一个吐蕃人扎根的村落的时候,还和他们一起种下了那种子。” “只是可惜,那时候,你没有和我一起去……” 倏然,她的手被他按住。 “我和你一起去了,你忘了么,师妹。” 他墨色深浓双目一转不转地、紧锁着她,其中如有幽光闪烁,如蛊如魅。 一段颜色鲜艳的记忆,如刚刚由华美锦绣织就,翩翩在她脑海中铺展。 长燃的篝火。彻夜的歌舞。满缀芬芳花朵的村民们献给她的花环。明亮篝火映照她面容时,他也坐在一旁,目光沉静,微笑望向她。 金橙的火光如一壁琥珀。 隔着一层淡金的光辉,他一向凌厉严冷的眸也柔和起来。 他的面容被琥珀般火光映照,淡淡金黄,像极回忆中温馨怀恋图景。 然而怀恋中,又再泛起几丝怪异。 如果师兄一直陪在她身边,为何会直到这一刻她才想起来。 乔慧刚想开口问他,但被那双墨色深眸注视着,冥冥中,如有一双温柔的手将她心海上泛起的涟漪拂去。 刚刚她想问什么来着? 眸光温柔的男人将莲子羹放下,徐徐道:“你若喜欢锦鲤,我便在家中的小院里开凿一方池塘养几条锦鲤供你观赏,好么?施展了空间术法,再凿一方清池即可。” 乔慧想了片刻刚才想说什么,既然想不起来,便罢了。 她托腮笑看着他,道:“好啊,凿一方小池塘,我和你一起。” 上一瞬还觉得想说什么、想问什么,下一刻却已忘记。就算觉得奇怪,心绪也会转念平静。 午后的熏风悠悠吹来,却是风波不起,岁月不惊。 这只有他们二人的小室,恰似一碗精心熬煮的莲子羹。望之晶莹剔透,轻轻一触,方知满碗汤羹浓稠凝滞。凝滞着一汪人力调煮的甜蜜。 她整个人也如置这浓稠的甜意中。 休沐几日,他们日夕相对,他的视线一直一直黏在她身上,枕上诗书,挽袖添香,乳花浮午盏,蒿笋试春盘,已过去七年,仍是五色缤纷依依光景,俗世生活中的零碎、苦闷、烦恼,全然不见,一切宛如小糖画上的金黄糖丝,丝丝缕缕,将寰宇包裹。 但偶尔半夜醒来,她竟也看见他双目漆黑、目光下投去,竟是一动不动地在看着她。 “吓死我了,师兄你不用睡眠么?” 她醒来,他宛如白大理石塑像的面容才浮现一丝生机。 “我无需睡眠。” “那你假寐一下也好呀,我一醒来就看到你在盯着我看,也太可怕了……”乔慧微微眯起眼睛,“该不会,每天晚上你都这样趁我睡着的时候在盯着我看吧?” 谢非池目光微微游移。 乔慧震惊了。 不会吧,师兄他居然来真的。 她半开玩笑道:“修道之人也不是完全不用睡眠吧,你偶尔闭目养神一下也好呀,不然你每天晚上这样盯着我看的话,会令我怀疑……” 谢非池的目光倏然一紧,终于不再沉默,接话道:“怀疑什么?” 然而床榻上的女子只是笑眯眯道:“怀疑你是一只披着美人皮的画皮鬼,其实在找机会一口把我吞掉。” 原来她只是又在开玩笑,说这小小的俏皮话。 但不知何故,此时此刻,他居然顺着她的玩笑之语往下说。 他微笑着,仿佛融融温声语:“倘若我真是一只表里不一的画皮鬼呢,你又当如何?” 一口吞掉她,他早已这么干了。 此刻不过是,她仍未察觉他皮囊之下的无边阴暗。 他忽然执起她一只手,指腹一寸寸擦过她有着薄薄茧子的掌心,俊美面容上有呼之欲出的侵略意味。 “如果你真是一只表里不一的画皮鬼,我就……” “我就收了你。”乔慧笑着,被他攥住的双手也懒得挣脱了,干脆就在他指节上轻轻刮一下。 她笑眼乌浓,用细密的亲热弥补他心中源源不断的空洞:“如果你真是画皮鬼,看在你这么努力画出一副俊美皮囊讨我欢心的份上,我也只好拿个葫芦来收了你,然后么……然后再把葫芦收到我袖子里,去哪都带着你,省得你危害四方,旁人还要说我管教不严。” 真好笑,她居然说她要收了他。 她要来收他,除非他自己束手就擒,乖乖让她收吧—— 但心下轰然一声,他已听得她的下一句。 去哪都带着你。 三言两语,轻轻一挑,她便结了他的心结。 抑或,是系上了更剪不断理还乱紧紧缠绕的一团情丝。 谢非池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几分。 一向是他抱着她、他攥着她,可她又何时真被他困囿过呢——哪怕是在这他一手编就的幻梦里。哪怕是在这幻境中,也是他一次次被她的温声软语牵住。 “刚刚才和你说,你别老这样冷不丁地开始盯着我看,怪渗人的。”她笑着,伸手刮了他的颊一下。 但他漆黑双目仍一转不转看着她。 他身量高出她许多,一低头,便是她乌浓秀发、玲珑鼻尖。闻着她身上淡淡清香从他怀中浮出,那七年来在他心中无限蔓延的空洞,仿佛当真稍稍填补了其中一角。 她哪怕开玩笑,也是真心的。倘若他真是描画人皮穿上哄骗她的鬼,她所思所想,也只是收了他。 她待他心软至此。 而他呢,难道他真要一直困着她? * 你当然要一直困着她。 镜子,井水,溪河,江流,所有能映照他面容之物中,另一个“他”、千百个“他”,都如此说道。 你要一直困着她。 一直。 一直。 永远。 “如果不一直困着她,这一切不就全都是白费功夫了?” 一直只是倒影的“他自己”,不知何时已如水鬼般从水下爬出,湿透的黑衣映着粼粼惨白月色,像贴了一身的鳞片。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步步朝他走过来。 如出一辙的眉眼,如出一辙的面容。 潜藏在他心底的阴暗的影子,额发皆湿,湿黑的发像蛇一样在那苍白颊边蜿蜒。 “为了一个女人做到这种地步,甚至不惜用……来祭剑,如果不永远把她困在这里和你玩这种幼稚的过家家游戏,不是全都白费了吗。”那影子戏谑冷笑道。 “只是在她的‘休沐日’和她共处几天就够了吗,一直把她的休沐日延长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为期七日的休沐,都已经循环重复上百天了吧?” “不妨让这假日过去,看看你和她的公务相比,和她的所谓志向相比,孰轻孰重。” “他”的容貌和他一模一样,那影子低语时,宛如玉山开裂,流下数道漆黑毒汁。 ----------------------- 作者有话说:希望下一章能完结[捂脸偷看] 第178章 第114章 终章(上) 师妹,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 休沐日结束。 但即使重返公门, 她也依然,察觉出有一股视线若有似无依附在自己身上。 大家都那么忙,当然没有人会有空专门盯着她看。这股视线的源头, 大约就是…… “师兄, 我去上值了你还监视我?”披着星月归来, 还未进门, 她便已闻到一室饭菜的馨香。 室内只点着一盏小灯, 一点暖黄照着坐在桌案另一端的男人。 他淡然一笑:“我何曾有监视你。” “你如果有什么心事,和我说出来就是,别这样装神弄鬼的, 还要盯着我,我可吃不消。” 她如此直白言语, 他沉默一下,道:“我不过怕你在公署中有什么不能解决的烦心事。你已一连数日都是入夜时分方归来。” “如果我真有什么想和你商量的事情, 我会主动告诉你, 师兄你先来监视我就是你的不对了。而且我要晚点才回来的事, 我都有用玉简传讯告诉你。” 乔慧自觉已经和他解释清楚。 谢非池却是幽幽地一笑。 “我看你这几日相当烦恼, 你不也一句话都没和我商量么?” 尽管她的烦恼, 也是他一手布置, 只为等她来向他求助。 只是操持她的家事,他已不能满足。他真想,一手包办了她所有的所有。 乔慧道:“我烦恼的事情, 不好直接用神力干涉。” 谢非池轻声一笑。 不好直接用神力干涉是么。 不过是种种人间弊端又卷土重来之事,兼并, 隐田,税赋不均……即使在幻境之外,也会如是, 只不过因她的努力兴许再晚几十年。因为凡人的王朝就是如此腐朽、脆弱,起高楼,楼塌了,兴亡周而复始,即使天降能臣,也不过在一座终将崩毁的高阁上堆砌无用的砖瓦。 而她却一直眷恋着这样一片从来没有新事的土地。 她倒不如直接求助于他。他不止可以操持她的小家,他同样可以,让四海列国十万土地都按她的心意运转,哪怕是在现实中…… “师兄,你既然一直监视着我,想必你也知道我烦恼的是何事。” 乔慧道:“倘若你想帮我,不要再时时刻刻盯着我,让我放轻松一些,已经是帮了我很大忙了。” 她意识到这句话语气略重,又道:“或许你也可以给我煮点安神汤云云,我喝了,说不定一下子回复精力,充满干劲呢。” 言罢,她伸手点了点谢非池心口,笑道:“就这样就行了,师兄你一直照顾着我的生活起居已经够了,很谢谢你。” 果然如此。 又一次地,她将他推远。 她的世界中,总是有界限分明的领域,他不能踏足。 * 清丈田粮,土地确权,任用新人,与勋戚斗争,与户部商议新编税法…… 他眼见她的日子愈发忙碌起来。 幽影中,他依然看着她,只不过更隐蔽,更隐蔽。在这个全凭他心意构造的世界,飞鸟、朝露、灯火,一草一木,全都是他的眼睛。他仍在看着她,在鸟雀降临的窗沿边,在露水垂挂的青檐下,在她俯首书案时身畔一盏融融灯火中。 她确实是有两把刷子,即使在他布下的罗网中,她依然奋力在阴云里破开一隙。 但只要他想,他本可以让那些困境如拔地而起的高山,越垒越高。 然而。 他心念一转,种种的困难,都如退潮的潮水,冉冉退去了。 他成全了她的“愿望”,而他的愿望,在幽暗中,转瞬成空。 “为什么这就结束了,为什么不继续‘试探’她到底呢。” “还是说,你看到她稍微累一点就心疼得不得了?” 打理锦鲤池的时刻,池水中,再度浮现出他的影子。 他一直没有回应过这些幻影的言语。 直到此刻。 谢非池冷漠开口:“还需要试探什么。” 影子顿时笑了起来:“哈哈,对,还需要试探什么!反正你也看到了,一旦她忙碌起来,完全把你抛之脑后,即使是在幻境里,你也不是她心中的第一位。” “他”继续冷笑着:“在你大费周章之后,得到的依然不过是她指间漏下的一点施舍。” “你为什么不进一步改写她的记忆、她的心智,直到她事事以你为先,她的眼里只有你呢?” 为什么不进一步改写她,操纵她。 直到她事事以你为先,直到她的眼里只有你。 幻影的话语,渐渐在他心中荡开来。 对啊,为什么不…… 即使成为昆仑仙君,即使修为超越师尊和父亲,他也依然不能得到他想要的。他自小的梦,关于登升的梦戏耍了他。权势、荣华,它们同样欺骗了他——它们让他掌控了许多东西,除却她。她依然,依然,游离在他掌心之外。 对啊,为什么不。 他大可以,一合掌,将她拢起来、盖起来、藏起来,他大可以,将她握在手心。 把握她。 紧握她。 像一具枯骨紧紧握住它的陪葬品。 握着她,从此,她的灵心、她的慧质,会全部消失,她也会变成静凝在屏风上的绢像,她会和他一起枯萎。 一道惊雷劈过,水面顿时波涛四溅。 谢非池腮边青筋暴起:“消失,听到没有。立刻给我消失……” 然而涟漪过后,“他”的影子继续重聚。 “听我的。” “你只有听我的,才能牢牢掌控住她。” “只有听我的,她才会爱……” 水中的影子,苍白面孔已在水面呼之欲出。它几乎要再次从水下爬上来,融入他已空洞的胸腔,占据他的心、他的灵魂,将她的生命力全部榨取,作一束干花任“他”摆弄。 不能再这样下去,不能再——到底怎么样才能摆脱这些幻影,怎么才能! 狂乱,惊疑,战栗,一滴冷汗从他额头沁下。 忽然间,哗啦一声。 小小的水波滑过他眼底。 几条锦鲤的鱼苗游来,金橙的纱尾轻轻一拂,将那幻影破碎。 而后,游来更多锦鲤,一大群,五彩缤纷,繁花簇锦一般,将水下的幽影盖过。 “他”消失了。 像幽冥中的鬼躲避着人间的日光。 他抬头一看,是站在池子那头的她。 “咦,师兄,你刚刚是不是在这池边自言自语?” “算了,不管你了,师兄你老这样,奇奇怪怪神神秘秘。” “我下值回来了,刚好路过花鸟市,买了些锦鲤的鱼苗回来。我们不是说好要养锦鲤吗?”她拍拍手中的小缸,放出最后一尾朝霞般金红吉祥灿烂鲤鱼,向他莞尔一笑。 无所谓了。 即使他不是她心中的第一位。 只要她在为她那些理想、志愿奔波了一天之后,依然停泊在他的身侧、他的怀中。 * 周围的一切时时让她感到怪异,感到蹊跷。 短短七日的休沐,仿佛过去了一百日那么长久。 而且仿佛所有人、所有事都在顺着她的心意,一切顺风顺水,难处全无,就连某一日她忽然想吃杏子,于是和师兄一起去院中杏树上摘,一树的金杏也是个个饱满甜蜜,没有一颗坏果。 怎么会如此完美? 这完美得像一折团圆戏的日子里出现的难关,是在她和师兄起了小小的争吵之后。 而那难关散去,也是因为某一日他似乎想通了什么,不再与她闹别扭。 吃过师兄亲作的杏子冰后,一阵冰凉的甜蜜在她唇齿间蔓延,第二日,万事万物复原如初,回到自高烧退去那日起一般,圆满、顺遂,波澜不起。 这许多的怪异和蹊跷,细细想来,都是从高烧那一日起。 那个疑问再度浮上她心头了。 为何修行多年,她依然会因为动用了点法力治水治旱而发烧晕倒……仿佛,那乍起的病情,都是为了等他来殷勤照料她。 乔慧心头一震。 一个更诡异的猜测浮上她的心头。 这顺利得过头的生活,似乎不是在按照她的心意运转,而是在……按照师兄的心意。 * 灯下。 师兄又在写字。 他一直气质沉静,专心书法时,更是如同静美的大理石雕塑一般。 乔慧搬了张椅子坐在书案旁,撑肘案上,托腮看他行书。师兄人美书法也美,着实是构成一幅赏心悦目美景了。 悄悄地,她挪了挪身下紫檀木椅,挨着他身侧,贴了贴他。 第179章 正执笔的那一臂,忽然贴上淡淡的温热。仿佛被轻柔春风吹拂,他心中的湖水泛起波动。 谢非池斜睨乔慧一眼,垂眸运笔,雪白生宣上落下一行墨字: 身无彩凤双飞翼。 只写了这一句,他便停下笔,神情平静,看向凑过来的乔慧。 “嗯,师兄你怎么不写了?不是还有下一句么,心有……” “这一句,你和我一起写如何?我想和你一起写。”融融灯色,将他原本极具攻击性的俊美面容衬出一番古典的柔情,白龙静卧,白虎垂首,也莫过如是了。 夜色如水透明寂静。那鳞光沉冷的白龙,仿佛当真敛起峥嵘爪牙,恋恋地卧在她身侧,顺服皈依。 然而下一刻,龙的长尾一回旋,已然将她围拢—— 他将她圈在怀中,把着她的右手。 一笔一划,墨香侵袭。 身无彩凤双飞翼…… 心有灵犀一点通。 终于,她被他握着手写完这两行字,但他的手依然没有松开。 “师妹,我要闭关一段日子。”执笔共书时,曾温和注视她的一双柔情眼,因墨黑长睫覆下,显得格幽深狭长。 他不能再让那幻影侵蚀他的心智,不然总有一天,他会忍不住彻底地,掌控她。 心中曾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对他说,倘若真为她着想,应当放她飞出他的掌心。 他如吹熄一盏仍发出微弱光明的灯一般将那想法吹灭。 书案旁。 他比她高出许多,目光淡淡投下,便能将她神色尽收眼底。 眼见她一双清眸似乎泛起一丝惊讶,而后眉心微蹙,启唇——吐露关怀的语言。 “师兄,你怎么了?” “没怎么,不过是为你‘洗手作羹汤’这么长一段时日了,弥补一下落下的修行。”他漫不经心地刮了一下她玲珑鼻尖,如常的亲昵里,深长双目却微微眯起,打量她有没有什么异样的神色。 似乎,没什么异样。 她没起疑心。 他的师妹笑道:“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师兄你之前分了修为给我后出了什么问题呢……好吧好吧你修为都这么高了还要闭关修行,真是太努力了,那你就好好修行吧,我且等着你出关就是了。” * “你觉得你能摆脱我?” 黑暗中,幻影再度浮出。 父亲和母亲的幻影,早已消失,只剩这他自己的影子,他心中的黑影,久久不去。 “我倒很想摆脱你。摆脱你的软弱,你的无用——你甚至硬不下心来完全控制她。”影子浑不在意地笑着。 “过去那个你哪去了,连亲生父亲都杀得,却硬不下心对付一个师妹,”影子举起手,骷髅般苍白的掌在他眼前缓缓握成拳状,“爱一个人,就是占有、操纵、不择手段,甚至乎,不惜拉着她和我一起毁灭!” “我让你控制她,你听到了么?” “彻底操纵她,彻底占有她,在这永恒的天地中,永远、永远地——” “够了,给我滚!” 谢非池双眼倏然睁开,身后一轮雪白月影也在黑暗中展开,将这幻影击碎。 片刻的清净后,一声幽沉的冷笑再度从黑暗中,从他心底传来。 须臾,无边的黑暗都变成他和他自己的战场。 在他手中,他昔年的爱剑天启早已显形。但它剑光暗黑,俨然是一柄剑形的黑洞。无数冰冷的古星在其中流转。 瞬息之间,漆黑的剑光已凝成实体,挟裹冰冷星辰进攻。 而在他对面,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幻影也已出剑—— 漆黑的剑光蛇行而来。 一个人最大的敌人就是他自己,因为只有他自己,深知他的软弱、无能、卑劣、怨恨。 剑影、鲜血、嘲讽、辱骂,充斥着这无尽的时间。 不知过去了多久。 在这幻境中,时间宛如荒海浩荡。和她独处时,仿佛只要一瞬间,便将千年万年的时间都用罄了,和这心魔缠斗,却是无比的无聊厌倦,仿佛沉入无边深海,一直在海底注视着没有一丝光的黑暗。 “她不爱你。” “她不过是玩弄你。” “你在她心里根本不重要。” 他终于忍无可忍,找准时机,一剑挥去。 但影子躲过了,他的一剑,不过将这黑暗破开一隙。 影子笑了起来。 “对,就是这样……只要这个幻境露出破绽,她很快就会反应过来,到时候,你想不操纵她也不行了,她很快就会逃跑,很快就会——”影子癫狂的笑声,在他一剑削去“他”头颅后,终于结束。 谢非池看着那道黑暗中的裂缝,双目猩红。 * 水波清清。 她手握一把鱼食,锦鲤便前赴后继地来吻啄她手心。 多么可爱的一幅图景。 倘若这一方小池没有倒映出天上裂开的一道漆黑裂缝的话。 天堑大开,但她神识逡巡,邻人,甚至乎,城中的百姓们,依然各司其职。小摊喧阗,稚童追逐,恋人游湖。红尘烟火,一尘不惊。一如一出布置好的戏,即使画景裂开一隙,从中天垂下的丝线,依然调动操纵着布景中芸芸的人偶。 站在这寻常得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布景中心,不知何故,她心中却平静如斯。 是因为她的猜测得到证实吗? 还是怒意、悲哀、苦涩,一时间淹没了她的心,以至于她久久没有反应。 在昆仑大殿重逢时,他身上已经密布漆黑的裂痕。如果放任他不管的话,他很快就会被那妖邪的天剑吞噬了吧。 终于,乔慧迈开步伐,向前走去,朝这院子外走去。 不过是往前一步,池中的一群锦鲤也倏然掉转了方向,纷纷追逐着她的步履。 她没有回头。 笑闹着的人群,全都表情凝固,唰唰转脸看她,她没有回头。 天上阴云迅速积聚,风过境,就连草木枝条都如人手般朝着她的方向挽留,她没有回头。 穿过如潮水般涌来的人群,跃过如机关般围拢的城墙,挥剑斩断追缉而来的青葱草木—— 走过山道,走过雨中的芳草,便是他们曾经避雨的石窟。 直觉告诉她,那旧梦中的石窟,就是这庄周梦蝶的尽头。 下雨了。 又下雨了。 依稀旧梦里,她也是和他在雨中…… 雨丝拂面,起初如依依的柳枝,如情人的手,轻柔挽留着她。 她脚步一顿,还是向前走去。 见她不曾驻足,雨势骤然变大。 不过是一点风雨,他以为这样就能拦下她? 她步履不停,漫天风雨奈她不何,于是短短一段路上的风雨,变成了冰鉴的凉气、翻飞的竹帘、院中的落花、锦鲤的纱尾、他握着她的手执笔写下的书画,一层层,一幕幕,历历幻景扑面而来。 她举起手臂横在额前,挡却眼前层层叠叠幻梦。 把心一横,乔慧闭上眼,将那幅写着“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字画也向身后挥去。 终于,雪白的薄纸很快如青烟消散。 倘若他真是和她心有灵犀一点通,便应当知道要尊重她的意志。 一步又一步。 她终于从千重幻梦中穿过,直抵这梦境的最深处。 眼前石壁上,赫然写着八个字,天荒地老,此情不渝。 她早已记起,这八字只是在幻梦中写下,并非真实存在。但写下这两行字时的心情,是真的。时至今日,她对他的心也没有更改。只不过是……他不相信。 过去,他便是十句话里有九句都在试探她的情衷,她诉尽她的真情,他却依然不信,终至今日,他设下这广阔的戏台。 这戏台多么广阔,甚至有西北,有江南,四海列国,都随他的心意浮动、组合,今夕何夕,流光飞旋,许许多多相依偎的日子都不过如滴水入海,沉入漆黑空洞,他仍不能满足。 这么多时日陪他蹉跎去,时儿错,光阴过,他仍不满足——但她不能再陪他疯下去。 山洞外雨声潺潺不停,像戏台上连绵不断的弦音。这一出思凡的戏。 洞外雨中,撑伞前来“接”她回家的人,很快出现。 白伞,白衣,纤尘不染。 雪白的伞如天心清圆月影,而伞下,正是一张镜中花海中月般俊美清古容颜。 乔慧心下想道,他实在是……演得一出好戏。已到了这份上,还要堂堂登场。 “师妹,原来你在这里。” 他向她走来,轻轻覆手触摸石壁上那八个字。 “真是让人怀念。” 第180章 谢非池转目看来:“你也一直将这八个字记在心上么,师妹。” “不过外面下着雨,你又何必专程冒雨前来呢?哪一日晴光正好,我再陪你到这山间踏青。现在,快过来,我们‘回家’吧。”他微微笑着,神色平静,像凛凛白玉砌就的塑像。 然而白玉之下,或许是猩红涌动模糊血肉。 乔慧久久不语。 为了留住她,他不惜制造一个庞大的幻境。明明只是三言两语可以解决的事情,为何要大费周章?为何他总是,总是,把她对他倾诉过的心意当耳旁风,宁愿自以为是地胡来,也不先与她沟通?仿佛她以前对他说过的一百句,一千句,都是在做无用功。 终于,她道:“师兄,我早已知道了。” “我早已知道……这只是你一手缔造的幻境,是幻梦一场。” 他手中白伞也如许许多多的幻象,轻飘飘化作一缕青烟,远去。 眼前人缓步上前,驻足在与她方寸之隔处。 谢非池捧起她的脸,轻声道:“这怎么会是梦里的事情呢,我从昆仑回来后第一时间来找你,你带我回了师门复命,然后我们就在人间石窟中刻下这八字的誓言,你忘了吗?” 他的声音低回而柔情,幽魂惑人时,也不过是这种语气。 她别过头,不去看他的眼睛。 眼前皆幻景。恋人的双眼,就是这幻景诞生的漩涡。 他叹了一口气。 “师妹,你觉得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但在我眼中,倒不尽然。” “假作的风景、人事,如何算得真?师兄,你不要再执迷不悟。” “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不都是随人心而动?如果你一而再再而三抛下我的世界才是真的,那我自然要一手缔造出一个,比那可悲的世界更逼真的地方来!” 谢非池说至激动处,甚至微微仰起脸,仿佛无边荒原之中,飘来恋人的一缕气息,轻轻覆到他苍白面容上。 他是真的疯了。 见他形如疯魔,源源痛楚袭上乔慧的胸口,她正要上前一步、对他说些什么,须臾,身后已贴上一片宽广胸膛。 眼前白衣的师兄早已消失。 是移形换影? 然而身后这个师兄黑衣凛凛,俨然是她上昆仑找他那天的打扮。 她的余光里,他乌袍上的飞龙猩红双目幽幽。 即使贴上他的胸膛,她也无法感受到身后传来他胸腔中的鼓动。 “师兄,你到底是……用什么祭剑?” 但即使她不问,答案也已呼之欲出。 他从身后环抱着她,一如白龙俯首,苍白的下颔靠在她肩窝上,轻轻蹭着她的颈项,朝她耳廓喷出一口潮湿雾气。 他在她耳边,极亲昵地低语:“用我自己。” “你说过,‘师兄,不要变成下一个玄钧’,我记着那句话。” 他的声音暗哑一瞬,又继续带着几分笑意道:“现如今,我只是一具人皮尚存的骨架,我的五脏六腑全部掏空了,我这么告诉你,师妹你心中会否对我稍加一丝怜惜,愿意与我继续在这桃源仙境中共渡永恒?” 他幽暗双目,一转不转地盯着她的侧颜。 见那素净的颊边滑下一滴泪来,他到底于心不忍,轻声道:“都是玩笑话而已,我骗你的。我怎么会愚蠢到用我自己祭剑?” 然而她早已挣脱他的怀抱,转过身来。 “如果这千千万万的假象中有一丝真实,只会是……师兄你对我的心是真的。” 她的清眸凝望着他。 “师兄,我和你一起出去。” 再一次,她说出了和当年如出一辙的话语。只是当年他是被玄钧操纵,如今他是自己亲设这镜花水月牢笼。 谢非池低笑一声:“我倒不是很想出去。” 丝丝缕缕的阴暗,爬上他眼底。 阴暗的漩涡在他眼底积聚,一直月光粼粼的平静海面,终于暴露它深渊万里的黑暗。 他俊美面容上也出现了漆黑的裂痕,如同白瓷上的冰裂纹,裂隙后是幽深黑洞。 乔慧只觉喉中一阵苦涩。 她凝目望着他,道:“师兄,你不能一直活在这些虚假的幻象里。” “为什么不能?”他仿佛喃喃自语,轻声将她的话打断。 而且,她用的词是“你”。你。他一人。意味着她已打定了心思要再度离他而去。 “在外边的世界,在真实的世界,事事都比我重要,不是么。倘若回到外边的世界,你又遇见什么风浪、有什么需要你力挽狂澜之事,你想必只会一次次地,将我再置于脑后。” 他轻轻哼笑一声:“而且,你的朋友那样多,你还想得起我这号人么。” 乔慧简直一个头两个大。这都什么跟什么。 她道:“朋友和恋人在我心中有不同的位置,我有朋友不代表我就不重视你。” “是啊,你有朋友,不代表你就不重视我。” “如果我说,我希望你只重视我一个人呢。”此前,他分明已想得清楚,即使她不能将他放在心中第一位也无妨,但此刻,在这癫狂中、这疯魔中,他又再故态复萌。 是他,抑或是“他”? 算了,无所谓了。 “师妹,你不说话,你沉默。” “你做不到,是不是?” 方寸间,她眸光粼粼,不知是否因为泪光。 正面对上他暴露无遗的阴鸷,乔慧仍试图,最后一次和他解释:“师兄,我从不要求你将我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因为我知道你也有你的理想、你的心愿,所以……” “我没有!”谢非池喝道,将她的话打断。 “我没有……” “我终于知道,飞升、权力、荣耀,它们是多么可笑。”他眼中燃烧着近乎毁灭的疯狂,他轻轻捧起她的脸,他的声音放缓,他轻声细语。 他强行掰过她的脸—— 一瞬间的对视,足以令他再度施法。 石窟极速崩塌,一切陷入无边黑暗中。 雨声也止息了。 黑暗里,她终于醒转,举目四望却不见那人的身影。 乔慧已然无语。 从一层幻境掉到另一层幻境,层层叠叠嵌套,这还有完没完? 在黑暗中跋涉许久,电光火石间,她心头闪过一念。 当年出师下山时,师尊给过她一个法宝。那盏能照亮人心智、渡人出迷境的琉璃法灯。用它,可以带他走出这迷蒙幻海么? 唉,还是师尊看人看得准,说不定他老人家早有预料师兄会走到执念深重的这一步。 在储物袋中翻找一会,须臾,那灯已在她眼底亮起。 淡金的灯色在黑暗中漫溢而出,描出她修眉俊目英丽轮廓,双目清炯的女子,手提琉璃灯盏,丝丝缕缕的音律,雨雾般从那灯中腾起。 黑暗无边,唯见金灯一盏,唯闻梵音如水。 梵音过处,宛如仙人分海般,黑暗向两边退去。 前方,似乎就是出口。 睁眼,只见一双白大理石般的臂环搂着她,再看,是两道雪剑般的锁骨,其下,密密麻麻蜿蜒出无数漆黑裂痕。眼前的一切,依然凝固在他将她拉入幻境的一刻。 她的视线微偏,越过他凌乱鬓边,昆仑的大殿重新浮现。 终于、终于回到现世。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了推眼前的人。 “师兄,一切都结束了,我和你——” 我和你去向师尊、慕容师姐认个错,为你又重铸天剑搞出的这一大堆破事,然后看看有没有办法能把你的伤口给治…… 然而她目光轻抬,眼前的人俊美容颜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口攀满整张脸的黑洞。 一瞬间,无数黑痕从那黑洞中爬出,轰一声,“他”的面容、“他”整个人,寸寸碎裂,消散空中。 场面太过悚然,乔慧惊疑地后退一步—— 低沉阴暗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你想和我结束,是么?” 手中的琉璃灯倏然不见。 “如果再早几年,师尊给你的这盏灯,或许确实有用。” 她回首一顾,只见那人斜倚殿上金銮,一手撑在銮座扶手上,托着腮,一袭金绣浓重黑衣,苍白俊美的脸微微笑着。 法灯早已瞬移至他手中,他修长的掌微微张开,那灯顷刻摔落在地,跌得粉碎。 阴影里,谢非池笑道:“你觉得有那么容易和我结束吗?” 纵然是假的,他也要假戏真做! 年少时,在那山中被她轻悠悠戏耍时,他一时恼怒之语,经年后悉数成真。 第181章 他起心动念间,她也被“瞬移”至金銮之前。 他拉起她的手,一如当年,他扶着她的手,调整她剑姿的日子。 须臾,眼前的场景已变成宸教学舍前那片竹林。 风吹过,阴暗的竹浪滔滔狂滚—— 院墙外,青山巍峨,天高地阔,但都太遥远了,一场无边大梦浓缩为一对年轻男女的咫尺方寸,零乱的竹影,摇动的晚风,师妹乌浓的秀发,师兄阴翳深长的眼;师兄雪峰般的侧颜和师妹蕴藉泪光的眸。 “师妹,你想出去的话,倒还有一个办法。” “你打败我。” “那时候在栖月崖,你不是说要和我比划比划、赢过我么,现在,我给你一个和我比试的机会。” 他优游的笑眼,目视着她的仙剑在她手中缓缓成形。 她向他举起剑。 她剑指他。 她剑指他。 她剑指他! 他唇边仍是挂着微微笑意,如慵闲白虎,在林中向猎物踱步而来。然而他漆黑眼中笑影全无,只有一片沉静的阴冷。 师妹,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离开我吗? ----------------------- 作者有话说:还是没写完,下一章一定完结[爆哭] 小慧殴打最终boss谢非池中,明天继续更新[捂脸偷看] 为了赶榜这一章有点粗糙,明天会修一下[爆哭] 第115章 终章(下) 天荒地老,此情…… 竹林墨绿, 师兄乌衣森然,无数深浓颜色如漩涡般在她眼底席卷。 只见眼前形如疯魔的男人微笑着: “师妹,你想出去的话, 倒还有一个办法。” “你打败我。” 打败他就打败他, 正好, 他四处捣乱、拒绝沟通、屡教不改, 她早已憋了一肚子火。 不知道把他打包带走扔出这幻境, 他能否稍微恢复几分神智。 她拔剑迎战,他手中所持,却不是他的剑。是昔年他指导她剑术时随意折下的竹枝。 然而无数幽暗光芒从那竹枝上升起。 何必这样呢。 何必把那邪异的魔剑伪装成昔年一柄春天的竹枝。 夜色苍茫无极, 宛如冥河之水。站在她眼前的人,仿佛从冥河中升起的阴魂, 一袭黑衣覆着苍白的骨,幽云黑, 苍石黑, 潭水黑, 青冢黑, 古墓黑, 焦骨黑。他居高临下看着她, 薄唇上噙着的笑意愈发深了,然而那双被竹林阴影倾覆的浓黑的眼中,却是半分笑意也无。 很难形容他眼中的情感是什么。 迷惘?他要囚禁她, 分明坚定无疑。 痴缠?浓郁到恐怖。 怨恨?却有着诡异的柔情。 爱意?爱怎会如此的暴烈。 孤独? 他眼底幽沉的孤独,她倒是看得清楚。 看见他的孤独, 她心中泛起的却是一阵怒意。天门重启,她第一时间来找他,已知这是幻境, 她明知被蒙骗,仍想着带他一起出去,他到底,还要怎么样? 乔慧提剑劈去—— 一扇巍峨玉门沿着她的剑光倒下了。 门后,大殿中,銮座上,坐着一男一女两个白衣金冠的仙人。昆仑神山上的仙君和他的道侣。他们端坐着,宛如云天里两座雪白古典的神像,共享通天权柄、无上荣华,男天人长着他的脸,女天人长着她的脸,座上的两位神君,一如玉璧的两半,永世相伴,永世相依,举案齐眉琴瑟和鸣比翼连枝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她侧过头,不想看这他强加在她眼前的虚幻图景,长剑一挥,剑意圆转,雪白的昆仑神宫在她剑尖分崩离析。 洗砚斋前的竹林再度浮现。 墨绿的竹林成了淡绿的荷叶。 水面,清荷亭亭净植,一叶小舟,翩翩划来。 天高日晶,荷柳明媚,东都御河上,一对年轻男女乘舟漫游。 “既然你不喜欢仙境,我就给你安排你喜欢的——这不是你最喜欢的人间吗?”水面的另一端,阴沉低回的笑顺着涟漪传来。 她没有回答,只沉默出剑,向着那湛蓝晴空下潋滟水波上幽魅般的黑衣男子击去。 她身法迅疾,翩若惊鸿。 她点水向前掠去时,所过之处,小舟上一对多年前的恋人也在笑着,诉尽脉脉轻快情语。 “师兄,我划到那儿去摘一朵荷花来给你如何?就当为方才溅了你一身道歉。” “师妹对我出言不敬,又打湿了我衣服,就想以这区区一朵荷花赔罪不成。” “那……再摘一朵?” 轰。 她的剑击中了他的剑。 水柱升腾,水花四溅,一整道明媚的晴日江河都在动荡。 他手中幽异漆黑的天剑,方才还幻化作竹枝,如今,又变成了一朵荷花。 他苍白的手虚拢着那清荷淡粉花瓣,在鼻底轻嗅它的芬芳。 他在花光后抬眼望她,笑道:“师妹,你给我摘的那朵荷花,我一直留着。” 然而她的眉蹙起。 “出去吧,师兄。我们走吧。夏日的荷花,在外面的世界,在真实的人间,我还能再为你采来。” 他笑笑,摇了摇头。 一息之间,无数荷花从水中长起,密密麻麻,挤满水面,水接云天,荷花花光也接云天,一朵朵一丛丛一片片。 “为什么要出去?在这里,只要我想要,你每天都会摘荷花给我。” 风停了。 水波凝固了。 充斥着天地的荷花也不再摇荡。 她顺着他的目光回望而去,小舟上的一对男女,永远静凝在她为他采莲的一瞬。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东…… “这首乐府的古曲怎么能用这么快的节奏来弹,‘江南可采莲’一句应当是……”手中的剑倏然消失,莲花散去,古琴在前,东都月夜的小宅中,她被他圈在怀中,他要点拨她的琴艺。 乔慧挣脱他的怀抱,倏然起身。 心经默念,被他暂时压制下去的她的剑,再度显形。 本来唤出星垂野还要再等一时半刻,但——那天他分给了她,他的修为。 他漆黑眼中焕发一丝幽艳亮色,竟是赞赏:“居然这么快就能反应过来,这可不是有修为就能做到的。”他抚掌而笑,仿佛眼下是在看她舞剑一般,鼓了几下掌。 “够了……够了。谢非池,你有完没完?” 她一剑击出,无限光华放出,他却将身前古琴一翻,顺势抱琴于怀中,权挡抵挡。好一幅古典的天人抱琴图。那古典而静美的画卷顷刻便在她剑尖划破。 古琴断裂,琴木落地,融入春泥复生,青翠树苗即刻长成,夏木荫荫的小院里,眉目柔情的男人立于门前,等候她下值归来。 她的剑犹豫了一瞬。 短暂的犹豫过后,再度,向他攻去。 “你要杀我吗?” “即使我放弃权力、放弃荣耀,只一心与你过人间爱侣的日子也不能令你动容?” “如果你要杀我,这点力道怎么够——”他柔情笑面不改,眼中却是如烈焰闪动的阴鸷和癫狂,他干脆,一手握住她的剑,鲜血,很快淋淋漓漓滴下,“你的剑太轻了,你太心软了,师妹。” “再过一会,你仍找不到出口的话,这幻境就会彻底收拢。当然,你也可以直接取我性命,”他弯唇而笑,“只要我死了,困住你的东西顷刻就会消失,你要不要就试试看,直接杀了我吧。” 无数漆黑裂纹顺着他苍白脖颈攀蜒而上,很快,已爬上他颊边。 她不语,只将剑尖一斜—— 他的衣领,转瞬被她长剑划开。 金绣浓重的黑袍散开了。 什么也没有。 他的外袍下,本应是胸膛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没有皮肤,没有血肉,没有骨架,只有一口向外蔓延扩散的黑洞,正在一点点吞噬着他这个人。 她眸光颤动,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尽管她已经知晓,亲眼目睹,心中仍是剧烈的痛楚。 他不惜用他自己祭剑,他用他自己的血肉打造了这个幻境。 赶紧。 赶紧打败他—— 开满荷花的长河,风声摇动的竹林,他和她一起种下的麦田,山川,江海,寰宇,四季…… 第182章 第一剑。 一百剑。 一千剑,一万剑。 幕幕的幻景,在二人身边变幻着。 沧海桑田。 轮回枯荣。 天荒地老。 此情…… 他严整的发冠早已被她剑锋击破,泼墨般黑发倾泻时转瞬化作白发,他苍白的面容在白发掩映下更加苍白,白发间,露出一双墨色深浓的情人眼,俊美得近乎邪异。 一万剑,一千剑。 一百剑。 第一剑。 一男一女,两个戏幕上的小皮影,两个被他牢牢握住的小绢人,在他眼底一剑又一剑地对战着、比划、缠绵着。悬在黑夜中天的幽暗无底的眼睛,含笑地,沉醉地,注视着这一切。 她回头一看。 殿外花木扶疏,门半开,窗棱道道,掩映玉兰叶。 一道英轩修长的影子从玉兰花枝下走过,一扇窗,又一扇窗,露出一张——白发黑眸的俊美而诡异的脸。 他微笑着,手心幽光一现,已凝出一玉签筒来。 一道玉签径直飞向她掌心。 她知道那签面上会出现什么,会出现他的名字。初入玉宸台时,灵签分得他来教引她。 但她已不能再等这昔年的旧戏演下去,因为他面上的裂痕越来越多。这旧日的大殿也在摇晃,“师姐”、“各位峰主”,人声人影全都模糊,巍峨的四壁宛如捕猎一般向着布景中心的她合拢而来—— 幻境即将收拢。 她紧急拔剑,剑光一闪。 他的胸口已然被剑锋贯穿。 但闪动的剑光并非出自她的剑。 剑锋之上,月光溅起。 不止是她,他亦微微愕然,冷笑一声,回头看去。 身后出剑的人,比拜入师门时初遇的师兄更年轻。是那南柯一梦中、月影围墙下,十五岁的他。 十五岁的他,一剑贯穿了二十九岁的他的胸口。 但这一剑只能拖延那黑衣的男人一瞬。 雨又下了起来,灌入殿中,像洪水将这伪造的初遇图景淹没。 少年的他雨水满面,对她喊道:“出口就在他出现的那扇门后,你快走吧!” 面色铁青的二十九岁的他抬臂向旁一挥,那少年的身影顷刻消散。 他面色沉冷,仿佛终于将耐心耗尽。 “你觉得你能走?” 又似乎是意识到语气过重,须臾,他改换了语气,轻柔一笑,目光随意一投,望向她的剑。 风将她亲手系到他腰上的玉佩刮得摇摇欲坠。 为了重温昔年与她比剑的喜悦而纵容她持有的长剑,瞬息间,也在他目光中如幻梦消散了。 “剑都没有了,师妹,你还能胜得过我么?你还是,乖乖地留……” 然而下一瞬,她用尽全力的一拳已经打到他脸上,将他失心疯的一派胡言打断。 他被她打得一趔趄。 血从他高挺的鼻中流出。 若非他有修为,这一拳说不定能把他鼻梁都打断。 他难以置信地捏了捏鼻子:“师妹,你……!” 但她依然什么都没说,只往他脸上又砰砰地招呼第二拳、第三拳。 大雨从天而降,哗然浇到这对厮打在一起的有情人身上。 抑或说,多数时候,只是他单方面承受着她的拳头。 再一拳,她打在他胸膛上,然而她的拳头转瞬陷入一片刺骨冰冷的黑洞中,她眼神一顿,再度出拳时,改为打在他交叉格挡的臂上。 两个修为极高的人,贴身肉搏时,也有法光击出。她的拳挥出时,耀目的金光也随着她拳风荡起,像一连串闪闪烁烁的太阳,怒放在他身上。 她拼尽全力要打倒他。 这场离幻境的出口一丈之隔的搏斗里,她什么都不说,他也什么都不说。她是因为专注,他却是因为神思飘远。 这双曾牵着他走过春夜山林的手,这双曾轻柔地拂过他鬓角、他面容的手,这双曾在血腥的幻梦中扶着他的脸令他枕在她膝上的手,如今,赤手空拳和他对战。 即使失去了剑,她也依然,依然不放弃打败他,从他身边逃离。 她一定已经厌倦。她一定已经厌恶。 她一定已经恨他。 她恨透他。 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完了。 他像一头骊珠失而复得又即将得而复失的白龙,绝望之中,唯有使尽浑身力气,绞缠着她、紧锁着她。 他的臂绕过她的臂,转瞬,他白大理石般坚固的臂已紧紧扣住她关节、压在她前心—— 两个人一起往后仰倒而去,他垫在她身下,将她紧锁在他胸膛前。 一切都结束了。一切、一切,全都完了! 最后的最后,他得到的会是她的恨。即使他再度篡改她的记忆,即使…… 滂沱的雨拍打在他苍白面上,他的思绪愈发空洞。 直到他胸膛前的黑洞越扩散越大,直到他紧锁着她的双臂出现一丝松懈。 须臾,她已找准空隙翻身而起。 他立即回神,不好,不过是一时松懈,竟让她逃—— 她攥住他的手,拉起他,头也不回地拽着他,向前走去,向那殿门走去。 “即使……” “即使这么生气,这么愤怒,你也依然想着,要带我出去吗?” 为什么。 为什么要带他走。 任由他永无止境地坠落下去,直到在这幻境中消耗掉最后一丝生机不就好了。 她不是要摆脱他吗? 她不是厌烦了他吗? 她不是把千千万万的事,都看得比他更重吗—— 如洪水倒倾的雨,早已没过二人的膝,狂风大作,暴雨不息,前方执着地拉起他的手的女子,也许只是飘摇动荡中镜花水月倒影。然而,然而。她的手确实紧握着他,她的剑茧、她手心的温热,穿过千重岁月,覆到他的手上,如此真实。他面上不断有雨水滑落。 他终于回忆起来,回忆起这一切一切的源头,他大费周章设下这幻境,最初的目的。 他是想…… 他冰凉的唇微张:“师妹,你……” “师妹,你走吧——你回去吧。” 他终于想起,他设下这个幻境,本就只是为了她回头看他一眼。 重铸天剑,他势必会背负诸多骂名。旁人如何看他,他根本不在乎,权当他送她的最后一份礼物吧——只要她陪伴他在这爱河幻海中度过最后的日子,诛杀为害四方的昆仑谢之功,会是他送她最后的礼物。 为什么他会忘记。 为什么他会一直不择手段想把她困在这里。 是因为这大梦一场太过美好么。美好到,让他一度沉溺“他”的歪理,爱是占有,爱是操纵,爱是宁可和她一起毁灭也要—— 为什么她要受他连累。 直到这一刻他才想起来,他真正想毁灭的,只有他自己。 软弱的,无能的,卑鄙的……他自己。 黄粱一梦,终于醒转。 她不愿意杀他也无妨。反正,到底,他也会耗尽所有生机,死于这他自创的牢笼。 他停下脚步,再度开口,低声道:“师妹,你走吧。只要你一人出去,外人就会当作是你打败了我。” “解决了这个重铸天剑的、和他父亲一样可憎可恨的昆仑谢,你一定会一跃而成为仙境中最有名望的人。” “那把天剑,如果你不嫌弃,你也可以继续用它。放心吧,用我的性命和修为炼化的剑,它一定能为你所用,不会再像之前一般……” 前方,一直沉默地向前走的她终于回过头来:“你在胡说什么?” “你再说这些废话,我就再朝你脸上砰砰两拳。” 她面无表情地说完,正要回头、继续前行,余光里,却又看见一道人影。 “他”挡在门前,笑盈盈道: “师妹,你带他出去干什么?” 脖颈上还有一圈猩红剑痕的俊美男人,挡在二人面前。 怎么还有一个师兄? 第183章 眼见前方殿门摇摇欲坠,乔慧眉头越皱越深。 她已经十分、十分,不耐烦。 “你又是……什么东西?” 未待那幻影作答,她身旁,他手中天剑已再度出鞘,他的金绣黑衣挡在她身前。 “他就是我,”他没有勇气去看她饱含怒意和不耐烦的容颜,只望向那再度出现的幻影,“我会解决他。” 然而影子的双眼,却是一转不转地凝目紧盯着她:“对,我就是他。但我比他更果断、更坚决、更强悍。你不如还是……留在这里,和我永沐血海爱河之中……” “闭嘴!” 乔慧已经忍无可忍:“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又跑出一个谢非池,但他现在精神都不正常了,你这个谢非池二号想必只是他什么执念恶念的化身,要么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等死,要么你就也一起乖乖地和我出去!” 倏然,她空出来的手,已将这个“谢非池二号”也拉住。 就这样一手一个谢非池。 他愣住,“他”也愣住了。 然而,下一刻,影子的神色已再度冷硬,“他”冷笑道:“你以为我和他一样优柔寡断,被你牵个手便会向你低头么?” 仿佛被太阳灼烧,仿佛被捏住软肋,“他”出奇地愤怒。 无数猩红向着她席卷而来—— 千万重血肉扑面而来时,他回身一抱,将她紧紧护在怀中。 * 一个人的心,能流出多少血? 一个人的心,要流多少血才能将三千宇宙也淹没。 再睁眼时,她举目所见皆是血肉包裹的世界,无边猩红。脚下传来一阵阵颤动,仿佛是,她站立在一人的心脏之上。 剑鸣激荡,两把一模一样的天剑争斗之声传来。 只见他白发散乱、节节败退,而“他”优游冷笑,眼底满是好战的疯狂神色。就连“他”的眼睛,也已经眼白全失,满目都是漆黑之色,一如妖异的天魔。 一片赤红鲜血溅到“他”面上,宛如猩红的面具。 苍白的颈上一圈红色伤口,俨然是,即使头颅跌落,也要从幽冥中重新爬出,一步步爬到一个往昔的旧梦身旁。 乔慧已看了出来,他和“他”是此消彼长的关系,因为这幻境在源源不断地吸收他的力量,反哺给他的心魔。 这血色深渊有万丈之高,抬头望去,万丈之顶有一星点般的白光,细看,方看出那白光是一道窄门。猩红颜色如蛛丝攀缠上门框,幻境的出口正在逐渐消失。 刚才那个十五岁的师兄还算得上有几分可怜可爱,这个新来的可就太讨厌了。 一拳放倒了师兄,没想到又来一个——最好最好,这个疑似被砍下头后又把头接上的疯子是最后一个了。 她的耐心,实、在、有、限。 飞身而至,她一把拉起谢非池持剑的手,向上一跃。 飞行间,她没有回头看他,双眼只看着上方的出口: “出口都要消失了,还和‘他’缠斗干什么?还是说,你不会大义凛然地想着什么牺牲自己拖住这个家伙让我出去吧?” 她脸上再没有从前的活泼逗乐神色,语气严肃:“你要是一直一直这样,什么都不和我沟通,什么都一意孤行,这就是我最后一次和你说话。” 谢非池眸光颤动:“师妹,我……” “师妹,谁准你离开?”然而下一瞬,影子嘲讽而愤怒的声音已将他低回的话语盖过。 千万重猩红血肉如峰峦拔起,追击而来。 这就是这幻境的本来面目,褪去层层流光飞舞蝶恋花花恋蝶幻梦,只是一个人的血,一个人的肉,一个人的骨,一个人的心。 昔人离去。 “他”用尽全部血肉要将昔日的爱人留下。 哪怕将“他”的真实面目全部袒露在她眼底,诡异的,妖邪的,暴烈的,恐怖的。 血源源不断从“他”眼中流出来。 血雨源源不断从这深渊的四面八方降下。 “师妹,小心——”和她紧握双手的那个人,仍想为她断后,漆黑的天剑在他手中继续发出邪异光华。 无边血雨向二人袭来,因护在她身前,他已被那血雨万箭穿心,仍调动着手中天剑,幻化剑屏为她抵挡。 然而,乔慧一拳捶打在他持剑的手上。 “你能不能安分一点,不要再给我添乱。” “这一点血雨我淋到又会怎么样,在你眼里我是有多柔弱,竟一直需要你‘保护’?” 自己胸上都开了一个大洞了,还逞强、还硬装,还想着给她断后。越用法力那洞越大,再和那个幻影对砍两剑,他还有得治吗? 一而再再而三被她斥责,他一向高傲的面孔,居然没有流露出一丝不满。他双目紧紧凝望着她,一如一株废园中的牡丹在看一个远走而复归的赏花者,一盏鬼火,凝望着在长夜中微拢掌心护持着它的恋人。 她却完全没管他怎么看她,而是向着四面八方追击而来的血光一推掌,磅礴灵力顿时从她掌心迸发。 即使在这幻境中用不了仙剑,真当她就无法施法了不成?她又不是剑修。 她可是,什么都“略懂”一点。 耀目光辉在这血肉的牢笼中击穿千百个窟窿。 “他”的身影早已融入这无边猩红之中,受了她一击,整个深渊都如一个狂怒之人的胸腔在震动,四下传来阴鸷的冷笑声。 “当初与你分享‘我’的修为,不过是想让你和我一样永享天寿,谁料,竟让你有力气反抗我。” “少在那高高在上自鸣得意了,即使你不分给我修为,你当我在人间这几年就不曾修炼不成?我照样有办法痛殴你!” 她拉起谢非池,凌空一跃,起心动念间,已有辉煌金光在她身后展开。 是他从前那一招吗,数轮月相展开,飞驰轮转…… 但金光凝固,浮现在他眼底的,却是九道辉煌金乌。 她改进了他的术法。 金阳的华彩绚烂流转,辉映着她的脸,她足以驾驭日月的才能,尽收他眼底。他漆黑幽暗双目瞬间被她的华光照亮。 深浓的黑暗,腥污的赤血,如蛛丝般纠葛在心灵上的阴翳,全都在那华光下无所遁形。 将他双目照亮的金光,转瞬便将下方尸山骨海荡平、吞没。 很快,她握紧了他的手、拉着他,已飞身至深渊顶端。 白光淡淡洒下,那扇门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离出口一步之遥时,有人向后环抱住她的腰,力道深沉。 最后一次。 最后一点力量。 一具又一具血红的人形,一双又一双血红的手,宛如炼狱中怒放的花般拔地而起,层层叠叠蜿蜒而上——拉着她,扯着她,双臂展开,死死抱住她。 尸山中,浮出美人面。 “他”被鲜血浇透的猩红面容从千万具尸体中浮出。 千万具尸体。一千具,一万具,都是他自己的骸骨。因为被她抛下后,他早已死了千千万万遍。 “为什么?” “为什么要带他走?” “他无能、软弱、意志摇摆不定,一而再再而三给你添麻烦!” 被“他”搂腰紧紧环抱着的女子,拳头也越攥越紧。 本来,她很想很想,朝这个师兄脸上也来一拳。 但转过身来,她愤怒的眼,看见的是“他”鲜血淋漓猩红可悲面孔。许多年前,在他被他亲生父亲操纵的幻境中,他也是俨然一个血人,枕在她的膝上,死死睁着眼睛,不肯合目。多年前,他是即将在她膝上化为飞灰的雕塑,纹丝不动,仿佛惶恐一个小小的动作就会错过她的一道目光、一个动作,仿佛那已是他们的最后一面,他最后的海市蜃楼镜花水月。 但明明,她答应过他,她会来找他,他们会再度相逢。 罢了,她就对他,再说一次。 “对,他无能、软弱、意志摇摆不定,一而再再而三给我添麻烦,但我已经打了他几十拳,我已消气许多了。” “我就是要带他走,看到自己心爱的人和一个疯子一样张牙舞爪,正常人的想法都是赶紧把他拉出去看郎中吧,难道我还要把一个病人扔在这里自生自灭?有点良知有点道德心的人都不会这么做吧!” 第184章 “我答应过他我会和他重逢,所以我回来了,看到他疯疯癫癫的样子,出于我的心、我的感情,我要帮他,要拉他一把,有什么问题?” 糟了,这话好像有点像在暗讽师兄是个疯子还没良心。 然而回应她的,却是另一双抱住她的手。 他冰凉而湿透的脸靠在她的肩上。 她就这样被一前一后两个谢非池抱住了。 “他是有软弱的时候,有脆弱的时候,但一个人要如何做到十全十美呢?爱一个人,也要包容他的缺点、他的无能为力之处吧,来日方长,我相信他可以改正,可以克服。” 她钟情于他的俊美、气度、文雅、他沉冷面容下的依依柔情,自然也,宽容了他的狰狞、倨傲、疯狂、他因为爱因为脆弱而犯下的种种痴绝妄行。 何况……方才在那滂沱大雨中,他不就已经克服了么。他克服了他的占有欲和疯狂来成全她。 尽管完全是一堆废话一番傻话,什么丢下他一个人等死她自己出去,简直莫名其妙。 她捧起“他”的脸。 “你也别再这么说你自己了。” “自己有什么缺点自己心里有数不就得了,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别再在我面前嚷嚷了,不然我听多了可见烦了,对你的包容心会大为下降。” 她的双眸漆亮,洁净明澈,像山野芳菲间一泓清透的泉。“他”眼中深深的恐惧与悲哀,全无遮掩地映在她清泉般眸中。 环抱在她腰上的臂放松了一瞬,而后收得更紧。 “不要走……” 影子说着。 “不要走,师妹……” 影子在她掌间抬起头,向她哀求,向她乞怜。 “不。”乔慧摇了摇头。 “我要走。” 眼前这双已完全被漆黑占据的眼睛,绝望宛如海水倾泻。 但在波涛翻滚的猩红海浪之中,她像一个分海而来的归人,俯下身,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而后,她拂过“他”眼边血红的泪。 她拭去“他”眼边一滴血泪,莞尔笑道:“我是要走。不过……你也回到我身边不就好了。” “我爱的是完整的谢非池,包括他的阴暗、他的负面。你也回到我身边,我们一起出去。” 他想要的答案,她给他了。 她恩慈地降落在“他”唇上的吻,像万千血雨中唯一一滴澄明清凉春雨,穿越千里万里,穿透“他”所有自以为庞大广袤足以将她覆盖的阴暗恣睢,降临在“他”、抑或说他,降临在谢非池荒凉的生命中,是他空洞生涯中唯一鲜活生花的真实。 “他”颤抖地抱住她,脸埋入她的怀中。 抽泣声从她怀中传来。 然而“他”的臂已经渐渐松开了。 影子的血泪在她衣襟前点染出一痕鲜红,宛如一朵即将从枝头坠落的梅花。 “他”最后一句话是:“我……我弄脏了你的衣服。” 顷刻间,覆盖了整个深渊的猩红血色都消散。 万火归一。 眼前的幻影四散而去,汇入他胸膛上的空洞。 * 穿过幻境的出口时,一片白光席卷而来。 一片白茫茫。 仿佛回到世界的原点,无边岁月的伊始,只有他们两个。 她牵着他的手,步履轻敏,向白光之外走去。 “师妹,对不起。” 她听见他的声音低沉响起。 “对不起,我们刚见面时我对你态度那么冷漠,对不起,在师门的时候因为你说你和我志向不同我就拉下脸,还有我后来对你说过的那些让你伤心的话——” 怎么连这些陈年往事都翻出来? “还有我当初鬼迷心窍,我为我父亲办事,因为我觉得只有手握权力才能和你……我全都,全都错得离谱。” “最错的是,我不顾你的意愿,将你强行拉入这个幻境里。” 乔慧心道,虽然一开始是这样,但这段日子回忆起来也有开心的时光。当然,这些话就不必告诉他了,省得他还不能深刻意识到他的错误。 “算了,你说出来就好,我大人有大量原谅你了。” 她牵着他,穿过白光,穿过昆仑的大殿,穿过雪色辉映的长廊,推开巍峨山门的时候,果然看到玉阶之下,严阵以待的宸教同门。 是师姐和月麟来找她了。 唉,太尴尬了。 她向旁边一站,给他让出一条道路,又拍了拍他的背,权当鼓励了。 乔慧道:“光和我道歉可不行,师兄你还是,和大伙也道个歉吧,真诚一点。” * 天荒地老,至死不渝。 他收起剑,望向石壁上刻下的那八个字。 “你怎么非要回来这里刻下这两行字?而且,咦,这里居然真的有个山洞石窟。”乔慧道。 其实原来本没有。 是他特意命人开凿而出。 “是啊,真巧。” 漆黑褪去、回归皎洁雪色的天启在他掌中隐去,他向她走来,面含微笑。 那把有开天之力却又总能屡屡将它历任主人引上邪路的天剑,去年岁末已在九曜真君和宸教新任掌门慕容冰的监督下彻底摧毁,化作一把凡铁,沉于熔炉。 至于那位死性不改,重铸天剑的昆仑仙君谢非池——念在他重新开启沟通两界的天门的份上,而且他还没来得及犯下什么恶行,就已被他那同门师妹收服,他最后受的处罚,是判仙台上三道鞭刑。 三道鞭刑,对于修为通天的昆仑仙君来说根本不算什么,甚至只要一眨眼,他就能让他背上的伤口愈合。 因为她要为他上药,她的手轻轻抚过他宽阔的白大理石般的背,那猩红的鞭痕,他才在背上多留了几日。 这位雪域仙山中有史以来修为最强的昆仑仙君,其心思,全然不在振兴昆仑、执掌万方上,门中长老要觐见他,还需提前十几天禀告,以免打扰了……尊座在人间给他那师妹、那凡人朝廷的司农卿洗衣服做饭、呃,不是,挽袖剪花枝洗手作羹汤的雅兴。 最离谱的是,人家并不是他道侣。 昆仑中人当然不敢说什么,外面传得可就厉害了,连昆仑仙君没名没分地给乔慧当外室都传出来了。 反正他一年里也不见得回来白玉京十天,传传怎么了,正主在凡间忙着哪,听不见! 旧年的冬雪已经消融,春日的晨雾渐散,展露将人间万里土地照亮的初曦。 “师妹,你真不给我名分?” “我怎么不给你名分,我过年都带你回去祭祖上香了,”她回头,狡黠地对他一笑,“能跟我这个长房长女回去祭祖上香,你可还有不满?而且姥姥姥爷、爷爷奶奶,两边上香我都带着你呀。” “我没有不满。” 乡下的祠堂,外姓人即使入内,也不过做些递香整理贡品打下手的伙计,她还有个去年考中了女科的族妹回来祭祖,那族妹的姑爷也唯有跟在人家后头忙进忙出的份。只有他,她给了他为她先祖上香的殊荣。 当然,是否她的族亲畏惧他的身份,不好说。 春日的晨风悠悠吹过山岗,她牵着他,走在这芳菲山道上。这只有他们二人的小山坡,绵绵不绝的晨风、朝曦,先是穿过她为了下田试验而穿的窄袖,再穿过他雪白飘逸的广袖,像这世间无数天然造化红线,将她和他相系。 “罢了,你不想和我结道侣也无妨。”他幽幽说着。 “其实只要听见你一句情语,我已经心满意足……” 她听见这颇有些幽怨的语调,心想我可不上当,于是干脆回敬他一下:“怎么不是师兄你对我说?” 身后,他驻足了。连带着牵着他手的她也停下来。 “我爱你,师妹。天荒地老,生生世世。” 他紧握她的手。 师妹。师妹。 他终于回到她的身边、她的掌中。 她是在他曾经空荡荡的心中,开满的芳菲山花、长出的葱茏青树、俯照的万里日光,他永恒的爱。 第185章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了!先发出来,白天再修一下[星星眼] 实不相瞒这是我的第一个长篇,第一次写五十万字这么长的小说,而且这个是我的过签文,当时没做好足够的准备就被推着往前走连载了,存稿也没有,写着写着中间一度崩溃断更了很长时间,每每想到断更就觉得很对不起一直追我连载的宝宝[托腮]而且相信有宝宝看出来了终曲的文风和前面有点不太一样,是断更这么久之后我重新开始写文后发现前面的写法实在是有点过于文言化、有点臃肿和缺少一点沉浸感所以做出了调整,这几天也修了一些前面的章节,但还没完全修完,未来一周会争取全部修完,改善一下行文文笔上的问题。剧情的话,也会在不脱离这个现有剧情的基础上增加一些小剧情[可怜] 虽然中间一度崩溃到无法下笔,但写完了还是非常高兴呀[捂脸偷看] 后面还有一些详写小慧种田和改革事迹、以及师兄如何洗手作羹汤的甜甜恋爱的番外,还有一些师姐和月麟的个人番外,下周后会开始连载[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