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皇子,但强娶敌国 军雌》 第1章 《人类皇子,但强娶敌国 军雌》作者:bri【完结】 文案: 【控场人类皇子攻x铁血黑皮大乃忠犬军雌受】 人类与虫族的星际之战伴随着和谈告终,庆功宴上,安萨尔被守岗的下属推荐了一个直播。 虫族帝国正进行一场公开审判。 一手促成和谈、战功彪炳的卡托努斯少将正跪在被告台上,被剥去荣誉,手负枷锁、翅束链条,等待审判。 他头顶的屏幕滚动着十三条来自雄虫的指控,最严重的一条是婚内出轨,被未知雄虫标记。 台下一片谩骂,讥讽军雌的放荡与不洁,只有隔着屏幕的安萨尔挑了下眉,想起对方在荒星的山洞里,面色潮红,翅翼轻振,对他信誓旦旦的保证: “阁下,请不要担心,您是人类,没办法标记我。” 对卡托努斯的保证,安萨尔没有相信,毕竟他身上,其实有四分之一雄虫的血脉。 —— 卡托努斯知道自己即将被处死。 不仅因为他放浪的行径,更因那个通过政治联姻攀上了他家族的雄虫,被暴怒中的他削去了尾勾,从此成为废虫。 他并不后悔自己做出的一切,只是遗憾,最后也没能从该死的雄虫手里,夺回那枚扣子。 那枚细银杜鹃花纹的金属扣是他趁安萨尔睡着时,小心翼翼从对方衣领上捉下来的,是他暗恋敌军皇子多年的证据。 然而,死刑的前一天,等待他的不是审判庭的铡刀,而是一纸调派的外交公文。 他被浑身伤痕地塞进飞船,运送到了人类的领地,舱门打开,一双属于人类的、深棕色的眼睛正望着他。 “这就是虫族送给我的……礼物?” “有趣。” —— 没人知道卡托努斯进入人类皇宫后去向如何,虫族内部猜测他被折磨死了,直到一个月后,卡托努斯出现在一则外交和谈的直播里。 精干笔挺的军雌在幕后半跪,微微张口,衔走了人类投喂的曲奇饼干。 虫族内网: “??” “这是卡托努斯,不是说他死了吗?” “等等,他脖子后的虫纹……居然被深度标记了??” “这是他的雄主吗,凭什么这么温柔地喂他吃饼干啊(狂怒!” 卡托努斯吃完饼干,长发垂落,片刻后,用很小的声音在安萨尔耳畔道: “雄主,这个矿星最近面临事故,谈判价格还可以再压……五十个百分点。” 虫族内网: “???” “不是,卡托努斯在干什么。” “我要举报,这里有个军雌卖国啦啊啊啊!” !!架空虚构背景,与现实无关,请勿代入现实。 【阅读指南】: 1、受会一直在人类帝国,受暗恋攻,双c,受和炮灰雄虫没有任何关系,有婚姻关系是被算计了,身心双洁!超绝忠诚小狗,嗷呜狂追。 2、诸位,我就喜欢宿敌兼伪ren妻文学(bushi,xp大爆发。 3、攻超绝控场强攻的含金量不必多言,相当坏心眼(——划重点 4、受没有卖国,也没有出轨(至少我觉得没有,具体原因见文。 5、有任何不喜欢请点叉,感谢理解。 6、正文不揣蛋,番外待定。 内容标签: 星际 甜文 虫族 救赎 搜索关键字:主角:安萨尔,卡托努斯 ┃ 配角:窗幕前,蛞蝓猫,安卡贴,宫廊下,线稿安,线稿卡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控场人类皇子攻x黑皮忠犬军雌受 立意:积极向上,迎接美好人生 第1章 “正在加载数据地形模型…” “失败……失败……” 依旧没有信号。 安萨尔再次点击手腕上的战争光脑屏幕,幽蓝的悬屏后,晦暗阴森的苍穹隐入浓林。 畸形的密林叶冠连绵,枝干如横支竖突的骷髅,周遭寂静无声,连鸟雀的鸣叫都没有,仿佛有某种庞然大物蛰伏于此,阴森而诡异。 他迫降到这个荒星大约五天了。 之所以说是大约,皆因这里没有昼夜交替的概念,星球磁力分布诡异,干扰极强,更遑论接入星际信号。 没有补给,为了节省能源,他只能暂时将战争光脑休眠,每过一段时间打开,确认方向与信号,顺便维持基本的计时功能。 “失败……” “警告,光脑存储能量不足百分之十,即将关闭,请尽快接入能源渠。” 屏幕上跳出血淋淋的红色感叹号,安萨尔面色不变地划走,确定无法搜寻到基站网络后,关闭了屏幕。 今天的探索只能到此为止了。 他回望身后一路走来的方向,每棵较独特的树干处都有他留下的记号。这片树林比预想中大太多,经历五天的探索,依旧没有寻到明确的、可供逃离的方向。 好在并非全无收获:今天上午,他发现了一条顺流而下的小溪,溪水澄明,清可见底,没有任何鱼类和海藻。 这是一个相当恐怖的现实,意味着这片森林里几乎不存在常识里的动物。 迫降在这个尚未被收录进帝国星际版图的古怪荒星,补给匮乏,坐标失联,即便是帝国的尖军,生存概率也不会超过百分之一。 早知如此,就该在大军开拔前多带一套备用的自发能源装置。 安萨尔想。 至少有了能源,他就可以呆在宽敞的驾驶室里操纵机甲,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心跳四千次后,低矮灌丛的枝梢逐渐向两侧斜分,显露出被劈砍过的痕迹,视野逐渐开阔,是一片空旷的营地。 营地藏于林木中,绿色的军用帐篷支在中心,燃烧过的篝火旁,一架庞大的机甲正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胸口的能源灯以最低频率闪烁。 「腾图」正处于待机模式。 饱经战争洗礼的机甲通体漆黑,深邃的超光合金吸走了周围的光线,降低了它静置时的存在感。 由于迫降的紧急,它的外骨金属架严重破损,无法收入后背槽,只能以垂地的方式搁置。 监测到安萨尔的靠近,「腾图」看了过来。 浑厚的机械音从外扩音道传出: “殿下,有什么发现?” “发现了水源,可惜无法食用,只能填充你的冷凝水箱。” 安萨尔走近,来到腾图身旁,查看对方的状态。 「元祖关节装置破损」 「外置手部炮遗失」 「传动中枢部分失灵」 「立体磁光炮管损坏(待检修)」 「……」 「主体能源:37%」 “看来,我甚至不必费劲为你加满冷凝水。以你现在的状态,推进力根本不够穿越外太风暴。” 腾图的电子屏流下两条宽面泪:“殿下,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智能机械的概念里没有死,只不过是休眠。” 安萨尔拍了拍对方的脑袋,顺手从对方掌侧武器匣内抽出了一柄闭合的光子短刀。 腾图:“有区别吗?” “有。” 安萨尔走到篝火旁,从漆黑的炭灰里扒拉两下,捡出了一个圆溜溜的东西,随意一吹,手中短刀旋转,光子刃拉出一道刺目的线。 他长腿一伸,靠在帐篷防风的立柱上,黑军服修身,衬得他肩宽背阔,笔挺颀长。 腾图:“有吗?” 掌中光刃流畅地划动,没过一会,碳化的表皮掉在地上,露出暗黄坚硬的部分。 安萨尔收起光刀,微棕的短发细碎,如他凌厉料峭的眸光。 他吹了吹浮灰,一口咬下去。 咔。 腾图仿佛听见了啮齿动物啃咬树木的咔嚓声。 安萨尔慢条斯理地咀嚼,姿态端正,庄严,根本看不出正与他牙齿厮杀的是一个堪比法棍的土豆。 “有。” “我死后,骨殖腐烂,消失不见,但如果是你,有朝一日会被外来的星际客唤醒。” 腾图:“……您不要总开这样的玩笑了。” 安萨尔动作优雅,进食的速度却不慢。 贵为皇子但常年随军,他一向雷厉风行,不仅是治军理政,更包括解决自身一切维系生存的需求。 不到五分钟,他就将一整个土豆塞进胃里。 “如果你能离开这里,记得回首都告诉父皇,号称能孕育精神力的皇室专供土豆是骗人的。” 他云淡风轻地捻掉手上碎屑,补充道: “如果他再听信研究院那群老东西的哄劝,退位前一定会被骗空国库,到时,可就再没人替他处理岌岌可危的域内财政了。” 腾图闻言,庞大的机甲头部发出咔咔声,冷凝水顺着面部水管流了下来。 腾图:t^t。 一颗土豆所带来的能量根本不足以消解成年男性的饥饿感,但补给严重不足,他必须合理规划,定量进食,直到他在这颗诡异的星球上找到无害的食物。 第2章 吃完饭,安萨尔没有立刻移动,而是低垂着眸,手中光刃上下接抛,等待什么。 一千次呼吸后,他手指用力,将光刃收回袖中,目光瞥向密林深处。 庞大的精神力在悄无声息的试探后收回,如蔓延开的洪水倒流,蛰伏进周遭的死寂中。 他撤掉始终外放的精神屏障,无形的阴冷感卷土重来。 腾图的声音转换成只能被精神力捕捉到的波段,在安萨尔脑海里响起: “殿下,那东西来了。” “我们今天也……” “不。” 安萨尔:“已经够了,今天解决它。” 五天时间,足够他洞悉那个怪物吊诡隐秘的习性和捕食方式。 腾图得到命令,能源灯熄灭,仿佛一块无力启动的、沉重钢铁,进入无害的伪装。 随着它的沉寂,一丝瘆人的冷意从密林深处飞速掠来,世界像按下了消音键,一阵如影随形的恶寒覆盖了整片营地。 沙沙。 低矮的灌丛被拨动,人的影子逐渐出现在远处。 安萨尔垂着眼,用鞋尖捻着地上散落的土豆炭灰,下一秒,一道熟悉的嗓音传来: “殿下,看我带回了什么?” 对方恭敬而不失熟稔的语气与记忆中如出一辙。 安萨尔不咸不淡地瞥去。 他的副官兼发小,罗辛——又或者说,长着‘罗辛’面容的怪物,正抱着一大丛结着果子的树枝冲他邀功,颧骨上的雀斑随着话音跳动。 “这是?” 安萨尔走过去,步伐从容,居高临下地凝视气喘吁吁的罗辛。 作为全帝国最优秀的战场测绘与生物学者,在许多极端环境下,罗辛总能利用自己的学识为身陷险境的安萨尔找到突破口。 就如现在——严峻的补给危机威胁生命之际。 “是阿拉索斯星系特有的植物,叫龙嗅果,味苦性寒,但汁水丰沛,可以补充水分。”罗辛滔滔不绝: “根据我们迫降的速度和时间,我们或许掉进了这个未探明的边境星域,离前线不远。 殿下,我回来时发现东边有片高地,如果启动腾图的后备电源建立基站台,我有八成把握接入帝国的信号场。” 八成,相当诱人的结论。 如果成功,他们的生还概率会大大提升。 但建立基站台,将消耗腾图将近15%的能源。 而他们要想利用机甲的穿越外太风暴,最少需要30%,建立基站台的代价,会舍弃腾图最后的推进力,一招不慎,他会被永远困死在这颗星球。 像是洞察了安萨尔的疑虑,罗辛身体前倾,深邃的眼睛微微眨动,语气缓慢: “殿下,你难道……不相信我?” 他的话语仿佛裹挟着某种魔力,轻易抚平了安萨尔心底的犹疑,诡异的死寂镇压了周遭的噪音,视野边缘的光色波浪般扭曲。 安萨尔不再思忖:“好。” 罗辛一喜,身后,浓稠的影子在坚硬的地表晃动。 安萨尔低垂着头,吩咐道: “拔营,准备移动。” “是。” 罗辛转过身去,走远几步,正要蹲下身拔营帐的固定钉,突然,一道凛冽的刀光斜扫过来。 咔。 轻盈的光刃割开他的皮肤组织,割裂肌理,嵌入脆弱的颈骨。 持续施加的力道不断加重,咔咔声里,滋滋作响的利刃一寸寸卡入他的骨骼,却诡异地无法切断。 受到皮外伤,罗辛眼珠骤然瞪大,眼白被蚊香般扩散的瞳孔侵占,他后知后觉地回头。 背后,安萨尔手握光刃,弓起的躯体紧绷,如同一道漆黑锋利的钢影,眸色阴翳,手臂青筋暴起。 “殿下,您这是做什——?” 罗辛话还没问完,只见安萨尔手臂一扬,坚硬的人类头骨应声倒飞,泼洒的血线迸溅出一道直线。 他一刻不停,旋转光刃,利刃向下,刺入地表。 吱。 一阵古怪的、宛如恶兽受伤后的刺耳鸣叫从四面八方传来,眩晕感进一步加重,浓稠的阴影如同一只只巨手,朝安萨尔袭来。 然而,它引以为傲的陷阱没有丝毫作用。 安萨尔半跪闭目,磅礴的精神力脱出,冲击着周遭的一切事物。 虚假的帷幕片片碎裂,露出潜藏已久的真实。 他手臂屈起,光刃向着身体斜后方掷出,将怪物钉死在树干上。 咚。 巨树摇晃,叶片纷纷坠落,强大的精神冲击下,对方的脑仁碎裂,弥成了一团浆糊。 腾图的能源灯闪烁。 “殿下,未知生命体征已消失。” 树下,一只四足三尾、头部硕大的怪物被斜插/进树干的光刃贯穿,由于力道过大,头骨碎了一地,蓝色的血液汩汩流淌,汇成小洼。 安萨尔走近,睨着尸体。 “腾图,数据库扫描。” “……” “殿下,比照帝国通用星兽百科第三版,没有类似生命体的记录。” 果然是新物种。 安萨尔颔首,半蹲,拔出深深嵌入的光刃。 “腾图,开启视觉记录。” 他瞥了眼光脑上的日历时间,“暂用名:v0312,类猿,尖牙,四足三尾,贴地爬行,骨骼坚硬,食人,擅长使用精神力编织感官陷阱,能读取人类记忆,并进行类人拟态,原理未知,弱点,颈部,具备中等智慧。” 说完,他切开怪物的后腿肌肉,粒子光刃蒸发血迹,溢出一丝难闻的恶臭。 “……” “不可食用。” 他说这话时,语气充满遗憾。 腾图:“……您最好不要什么都想着吃。” 安萨尔不大同意,刚要反驳,只听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宛如某种大型生物从地底脱出,震天撼地。 轰隆。 浓密的叶片簌簌落下,苍白天穹下,一群畸形的庞大怪鸟飞掠而过,四散奔逃。 “监测到未知生命体的出现,距离我方约一千四百里。” “正在进入防御模式。” “不必。” 安萨尔眸光锐利,拦下腾图:“别浪费能源。” 腾图闻言,收回背部伸出的机甲炮。 三四波惊天动地的怒吼后,远方的巨兽停止了泄愤,重新钻入地下。 整颗星球因它战栗,又重归死寂。 安萨尔心中一动,打开战争光脑的悬屏,飞速查看监测报告。 如他所料,在巨兽出现的三分钟内,整个星球磁场剧烈扰动,如同掀开地表的帷幕,露出藏于其下的幽深巨洞。 它的存在显然导致了星球生态的畸形,但为何前五天没有活动的迹象,原因尚不明朗——这关乎能否逃离这颗荒星,他必须作出决断。 “腾图,你呆在这里,我过去看看。” 腾图哔哔否决:“殿下,您不能独身涉险。” “你的能源有限,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动用,如果我有危险,会请求炮火支援。” 安萨尔将光刃收入袖匣,口吻不容置疑。 “可……” “这是命令。” 腾图无法,只能伸出炮管,“如果您需要,请一定要呼唤我。” “当然。” 安萨尔迅速清点战备物资,用腾图的外置渠给战争光脑补充足够能源,一切妥当后,进入密林深处。 距离过远,一千四百里,以他的速度无法在一天内接近中心,必须在体力耗尽前返回营地。 在状况复杂的密林中贸然释放精神力,容易招致意想不到的麻烦,安萨尔慎之又慎,朝目标地出发。 静。 很静。 丛林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物质凝固,阴森邪异的感觉再度袭来,过分熟悉,安萨尔意识到,自己恐怕走进了另一只v0312的领地。 他拔出光刃,迅捷的目光频频扫动,就在这时,头顶传来突兀的哗啦声。 “?” 他精神紧绷,仰头看去。 灰白嶙峋的树冠闭合处,一道刀锋般的身影停驻其上,宛如一角灰扑扑的色块,融入周围诡谲的环境。 一秒后,那身影从天而降,两柄漆黑峭利的钩状前肢当头袭来。 ——当。 安萨尔手持光刃,眸光锐利,硬生生架住了这勇猛的一击。 晦暗天光落下,照出来者的面容。 俊俏,冷然,异族的面容骨感明显,轮廓深邃。烛色眼珠因高度虫化而分裂,变为桔色复眼,乍一看有些邪异。 他背后削铁如泥的翅鞘震动,稳定在空中悬停的身形。 这是一张安萨尔再熟悉不过的脸,他曾在星舰的作战室、外交大厅的发言台、儿时偏僻的寝宫里不止一次注视和端详。 ——卡托努斯少将,一个凶名赫赫、战功卓越的军雌。 是他的宿敌,也是导致他迫降在这荒星的罪魁祸首。 第3章 安萨尔眉心压下,正欲发作,突然,俊俏的长发男人眸中带火,咬牙切齿,像是要撕了他: “我说过,再敢用你那拙劣的伎俩玷污他的脸,我就把你剁成肉泥。” “非要我把你的脑仁挖出来,你才会记得我的警告?!” 安萨尔:“……” 或许,孤身一人流落荒星不是最糟糕的。 和发狂了的宿敌一起才是。 作者有话说: 开文大吉,更新一些注意事项: 【1】xp之作,文即证明,喜欢一些背德文学,控场强攻,有精神力、精神海、生z腔和虚幻尾勾设定(是的为了瑟瑟——一本正经,一切为了xp服务。 【2】受是超级忠犬大乃黑皮小狗,超超超爱,跟炮灰雄虫没有任何关系!!划重点。 【3】正文不揣蛋,番外待定。 【4】v前隔日更,v后日更。 第2章 虫族,一个迄今为止称霸星海的种族,因其强悍的进化能力、恐怖的繁殖速度、无休止的侵/略狂热而所向披靡。 在获取类人基因后,虫族脱离了曾经的原始状态,一度带给无数种族灭顶之灾,直到百年前,其无度征伐的脚步被人类帝国遏制。 人类与虫族的星际战争起初战况惨烈,在虫族山呼海啸的猛攻下,人类一度灭族,千钧一发之际,孤注一掷的人类先锋组成调查团,深入虫巢,揭开虫族进化的基因秘密,第一次成功研制出摧毁虫群堡垒的武器,人类的火种才得以存续。 自那以后,人类与虫族的战争陷入僵持,拉锯数百年,然而,即便依靠先进的星际科技,人类依旧无法全面绞杀虫族。 ——那毕竟是星际中唯一可以靠肉身穿越星际风暴的恐怖掠食者。 身为前线的指挥官,安萨尔深知虫族的强悍与可怖,至于面前的卡托努斯,他更不陌生。 如果不是卡托努斯率领的黑极光军团三番五次抵住了人类星舰的狂轰,他的指挥舰早就碾平虫族外围星域了。 —— 暴怒中的军雌进攻力道堪比外骨骼推进器,几乎摧毁听力的嗡鸣从翅鞘翼处传出,将安萨尔重重砸进地里。 土地在撼动中龟裂开来,安萨尔下盘很稳,没有丝毫动摇,甚至试图反制。 卡托努斯身经百战,在确认无法第一时间击杀安萨尔后,左前肢甲壳分开,钳住光刃,身体灵活而柔软,在空中弯折,钢甲般的镰翼斩向对方的头颅。 果决,精准,一击必杀。 这是一名军雌的战场本能。 他会一如既往地成功,然后短暂逃离追捕,直到被再次发现。 虽然他没法彻底杀死对方,但以那怪物的能力,伤不到他分毫。 卡托努斯如此判断,依照经验,他不会出错。 然而,在他即将得手时,一阵难以抗拒的诡异震荡轰击在脑海里。 ——是精神冲击。 他的动作陡然凝固,像被强行卡住的涡轮扇叶,整具身体陷入僵直。 大脑内的精神海传来细密的疼痛,如一根燎了火的钢针,直直刺入其中,搅弄他的血肉。 卡托努斯闷哼一声,果断放弃进攻,鞘翅后掠,平滑地从安萨尔面前移开。 “你……” 他嗫嚅着唇,像是终于发现了苦苦追寻的猎物,桔色复眼因惊疑和狂热微微颤动,透出扭曲的欣喜之色。 就在这时,二人远处响起一阵沙沙声,一道高挑的人影晃晃悠悠,迈出丛林。 黑军服,栗褐发,一个与安萨尔如出一辙的‘人’站在那里。 溜达着准备来收割猎物的v0312一怔,看了看卡托努斯,又看了看安萨尔。 “?” 它似乎也没想明白,怎么有人和它长得一样,跟照镜子似的。 卡托努斯面容隐隐扭曲:“……” 这一幕有点滑稽,像按下了暂停键。 安萨尔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把玩手中光刃,不动声色地挑眉。 三人。 哦不。 v0312和卡托努斯面面相觑。 其实,细究起来,与其说那‘人’像安萨尔,不如说更接近十七八岁的他。 长相俊朗端肃,脸上笑意浅而疏离,皇室礼仪的熏陶可见一斑,但违和的是,v0312这张脸皮的更细节处的颌线凌乱突兀,仓促地连着脖子,像是画了一半后失去参考模版,只能草草敷衍过。 诡异至极。 v0312能读取人类的记忆,并进行相应的类人拟态,安萨尔早有防范,对方没能得逞。 如此一来,面前这个‘安萨尔’的出现靠的是谁的记忆载体,显而易见。 不过,他那时正接受宫廷教育,不参与星际事务,也从未在媒体前露面,卡托努斯怎么会见过那时的他? 安萨尔略有疑惑地瞥向军雌,对方死盯着远处的怪物,牙关紧闭,下颌棱角分明,一看就是气坏了。 v0312:“……” 军雌的怒气太过恐怖,它就是再迟钝,也察觉到了不对。 顶着安萨尔脸皮的怪物从平静变得惊恐,面对星际中数一数二强悍的军雌,毫不犹豫,拔腿就跑,然而,没等藏回密林,就听一道破空声袭来。 咔。 人类的脑袋应声而飞,像一个破烂皮球,被一脚踢飞几百米。 卡托努斯飞在半空,军靴沾了蓝血,额间青筋暴起,啐道: “滚!冒牌货。” 紧接着,他又是一脚,将怪物半个软趴趴的身子也踹了出去。 在一旁旁观的安萨尔:“……” 哇哦。 军雌的动作果断,杀伤力惊人,观赏性很强,只是怪物的肩膀上不要顶着他的脑袋就好了。 看着怪瘆人的。 他这么想着,提起光刃,骤然出现在卡托努斯身后。 卡托努斯脑中警铃大作,身为军雌,他对危机的预感相当敏锐,刚要回头,一阵尖锐的疼痛如法炮制地侵入他的精神海。 ——又是精神冲击。 紧接着,腰部传来大力,有什么东西将他掼在地上,死死钉住。 “别动。” 冷厉而威严的男声落在他耳畔,光刃的高热贴紧咽喉。 卡托努斯的双眼当即瞪大。 —— 风穿林叶。 被战斗激起的灰尘缓慢落下,落入名为死寂的池沼。 安萨尔垂下眼帘,逡巡在军雌脊背上的眸光有些冷。 卡托努斯正以脸着地的姿势被他掌控,锋利的鞘翅卡在光刃下方,只要有攻击倾向,就会立刻被粒子切割。 他左膝压住对方发力的后腰,微微用力,借由长发,将卡托努斯的脑袋拽了起来。 军雌的颈项露出,古铜色的皮肤烙上一道光刃近距离炙烤的红痕。 膝盖下,军雌的胸膛传来一声闷哼,很轻,满是屈/辱的意味。 “你是不是对我太疏于防备了,卡托努斯。” “……” 卡托努斯一喘,像是愤恨,又或者别的,脊背僵硬如石,钢甲般的外壳仿佛镀了蜜,在阴沉天光下微微发亮。 安萨尔一扯他的头发,“还是你觉得,不在驾驶舱里的我对你构不成威胁?” 卡托努斯鼓出一丝气音,却依然没有发声。 他没有本事为自己的失误辩解,尤其是在敌人面前,好在,安萨尔并不在意他的回答。 他居高临下地命令道:“接下来,老实回答我的问题,否则,我不介意立刻捣毁你的精神海。” 军雌的声音沙哑而沉闷。 “……我知道了。” “这里是哪。” “不清楚。” 这个回答无法令安萨尔满意。 他膝盖轻微发力,恰到好处地碾压在军雌布满神经末梢的鞘壳连接处,逼得对方一颤。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这里是哪。” “我说过,我不知道。这里是星际乱流带的一颗荒星,周围遍布折跃虫洞,我无法定位。” 卡托努斯咬着牙道。 他似乎想转头看,但角度所限,只能勉强瞥到安萨尔削薄的唇。 安萨尔睨着他,未置可否:“既然你不清楚这里是哪,为什么会出现?” “……” 安萨尔平静地将光刃贴近对方的喉咙。 卡托努斯闭上眼:“我接到元帅的命令,我……” 他喉结滚了滚,略微停顿: “我是来杀你的。” “……” “杀我。” 安萨尔煞有介事地点头,语气轻飘,实则猛戳卡托努斯的心窝: “看来你的确如传闻中那般恨透了我,要不然,怎么会满脑子都是我的脸。” “你。” 军雌挤出一丝气音,控诉般,迫于形势,又没法发作。 毕竟v0312那半颗脑袋还在几百米外的树枝上挂着。 “卡托努斯,我很好奇,你凭什么觉得一整支黑极光军团都无法全歼我的指挥舰,靠你一只军雌,就能杀我?”安萨尔一哂。 第4章 “我能。” 卡托努斯咬紧牙,语气如锋利的凌霜:“我是所有能杀你的军雌里,最优秀的。” 与安萨尔斗了这么久,他很清楚对方的手段,论成功率,非他莫属。 最优秀的? 安萨尔挑眉,瞧着对方这副样子,讥诮道: “原来虫族最优秀的军雌,就是被人压在地上。” “……” 卡托努斯闻言,复眼极速收缩。 或许是天光太过晦暗,丛林的色彩极度失真,军雌金发遮掩下的耳尖竟有略微曛红。 被敌国皇子如此出言侮辱,军雌恐怕要气死了。 安萨尔想。 “你,你别太自负了。 如果我们的作战计划没有成功,你又怎么可能掉落到荒星上?” 卡托努斯找回了他的伶俐牙齿,不甘示弱:“杀了你,人类军团将群龙无首,只要能将你的尸首带回帝国,我就能晋升中将,甚至是元帅。哪怕我在刺杀你的过程中殒命,虫巢依旧会察觉到我释放的死亡讯号,你一样逃不掉……” 他话音未落,一只手探来,从背后掐住了他的下颌。 军雌被迫微张着唇,苍白的密齿内,纤细的舌尖微微颤动。 “卡托努斯,十几年过去,你还是这么天真。” 裹着战术手套的人类像把玩一条野狗的脑袋一样,揉了揉卡托努斯的侧脸,意味不明地一笑。 “现在逃不掉的,不是你吗?” “……” “!!!” 卡托努斯倏然一惊,脊背窜上恶寒,没等反抗,一道剧烈的精神冲击瞬间从他口腔内的软肉进入,绕过头骨的附生屏障,钻入精神海内部。 他眼前一白,意识被强行切断,昏死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腾图等在原地。 身为一架重火力军用机甲,在安萨尔绝对强硬的命令下,它唯一能做的就是待命。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电子光屏上的计时数字不断跳动,腾图望向安萨尔离开的方向,能源灯闪烁的频率传递出一丝焦躁。 ——虽然,智能机械不存在「焦躁」的情绪,只是内部元件激活率提高导致的散热压力。 腾图这么想着,伸出背后的机甲炮管,并重新确认信号搜索系统不存在故障。 如果安萨尔遇到危险,它一定能第一时间支援。 等待。 等待。 不久后,茂密的林叶被拨动,一条被制式军靴包裹的长腿跨了出来。 腾图闪电般转头。 安萨尔抚开林叶,浅淡的目光扫来,戏谑道:“又在浪费能源?” 腾图:“……嘿 ^^。” 见安萨尔全须全尾地回来,它当即放心地收回炮管,启动到一半,忽然,它的电子屏出现一个惊恐的拟人表情。 “殿下。” 浑厚的机械音因惊悚而变调:“您身后是什么——?!” 先前,安萨尔的身影被林木遮挡,为了节省能源,关闭了能源场检测的腾图没能第一时间发觉,此刻对方完全进入营地,它才发现自家殿下好像拖着,拖着…… 拖着一个怪东西。 “你说这个?” 安萨尔散漫地松手,他的战利品软绵绵地扑到了地上。 “出门捡的。” “您是说,您在这荒无人烟的原始星上捡到了军雌?” 腾图以零点零一秒的速度伸出了手部炮,超越了全帝国99%的机甲,仔细一看,顿时惊恐万状:“还是卡托努斯,您、您居然又把卡托努斯捡回家了!我可以请求击毙他吗?” 安萨尔缓慢揉按着自己受累的手腕和指节,慢条斯理道:“可以,但我不会批准。” 他大老远把卡托努斯拖回来,可不是为了给腾图当靶子的。 他向来珍惜自己的劳动成果。 腾图:“……” “我明白了。” 腾图能源灯闪烁,恍然大悟,试图为自家殿下找补:“您一定是想留下来做储备粮吃掉,对吗。” 吃虫子? 安萨尔倒没想过这一茬,闻言一怔,朝不远处看去。 昏迷中的卡托努斯侧躺在地上,卷曲的长发沾着土灰与草叶,澄亮如金。 他有着军雌一贯的修长、强健,不算夸张的肌肉里蕴含着足以手撕合金外骨骼的爆发力。铁灰色军服在拖行中崩开,露出古铜色的胸膛,被布料束缚的部分由于姿势,挤压出绵柔又起伏的线条。 他眉心微蹙,睫毛笼在阴影里,唇峰嗫嚅着抖动,像是在做噩梦。 毫无防备的军雌看上去如此柔软无害。 安萨尔的目光在某处短暂停留,难得赞同了腾图的看法。 “……也不是不行。” “太好了。”腾图欢快道。 “殿下,我这就从数据库里翻找军雌的食用指南,您是想洗干净之后清蒸,红烧,还是尝试其他的……” “等等。” 安萨尔突然打断它,仰头望天,眉心微蹙:“腾图,我们该转移了。” 就在他们说话的功夫,原本灰白的天际聚起一团团云,形状厚重而诡异,漆黑墨团一般,游动着丝丝深蓝色的光。 空气中陡然弥漫着一股陈腐、酸臭的怪味,几乎同时,倒在地上、仍旧昏死的卡托努斯发出一声不适的喘息。 他未能解除虫化,因此,两条短小的触须从浓密的金发间探出,如警报一般,不安地颤动。 腾图立即严肃,中枢平滑滚动,由半跪站了起来。 “殿下,检测到空气中未知物质的浓度正极速上升,推断为侵蚀性雨水。” “拔营。” “是。” 高大的战争机甲打开驾驶舱门,安萨尔轻盈地跃上登舱板,进入驾驶舱内部,精神力丝线接入操纵中枢,全方位环绕的视觉网忠诚地映出周遭景物。 视野陡然拔高,如孩童俯视遍地积木块。 “欢迎回来,殿下,战争歼灭智能「腾图」已就位。” 机械音低沉、浑厚,带着无与伦比的压迫感。 意识接入操控系统,庞大机甲的动作顿时灵活,随着安萨尔的意念而动。 它薅野草一般拔走营帐,塞进自己的腿部备用箱,又从掌心伸出更灵巧的机械手,拎着军雌的后脖领,搁在掌心,离手部炮口只有几公分。 推进器爆发轰鸣,腾图飞出丛林,朝着东边行进。 即便在高处俯瞰,依旧是漫然无边的树海。 各项机体数据塞满视觉网,万千条棉絮般的精神力丝线在驾驶舱内纠缠、联结,如同一个工整下垂的长茧,萦绕在安萨尔周身。 好在,没有任何一个人曾亲眼见过这诡异惊悚的一幕,否则,对他‘是否当真具有人类身份’的指控信将塞爆皇宫的民讯信箱。 毕竟,纯种的人类不可能有精神力。 “殿下,我们即将进入巨兽的领地边缘。” “腾图,四百里外,十一点方向有座山。” “炸平它?”腾图跃跃欲试。 “炸平它我们一会住哪。” “……哦。”腾图略有失望。 “不过,确实需要你的火力。” “得令。” 腾图兴奋地伸出炮管,犹豫片刻,音量稍低道:“殿下,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开炮的时候不小心波及到了这只虫子……” 安萨尔斜靠在驾驶座上,眼帘半垂,睨着屏幕上波动的声源信号,未置一词。 腾图:“……” 屏幕上出现一个哭哭表情:“殿下,我们约定过的,不同意要直接说话,而不是用您的精神力挠我的痒痒肉!” “我没有。” 安萨尔云淡风轻地别开视线,并迅速收回往腾图中枢管攀爬的精神力丝线。 “您分明就有。”腾图控诉,“要不然,现在在我指缝里乱动的是什么!” 安萨尔:“?” 他略微惊讶地低头,视角放大。 硕大的机械手掌中,卡托努斯已经醒了,长发凌乱,桔瞳水润,鞘翅轻振。 或许是因为遭受了精神力攻击,他神情呆滞地仰着头,透过腾图的视觉眼,与驾驶室中的安萨尔对视。 “醒了?” 能量屏障过滤了飞行中的噪音,电信号的磁性叠加在冷淡的男声上,卡托努斯闻言,眼睛一眨,乖巧地晃了晃下巴。 在高达二十米的机甲面前,他像个任人摆弄的袖珍手办。 安萨尔:“……” 这个反应,与他预料的不太一致。 一虫一机就这么对视着,没有后续对话。 几分钟后,卡托努斯终于彻底恢复过来,眼神一变,紧张地跃到最边缘的钢铁指尖处。 身后就是百米高空,他的鞘翅咔咔作响,作势要往下跳。 “给你个忠告,不要离开我超过十米距离,否则,你的精神海会立即碎裂。” 第5章 安萨尔的声音适时地从外扩音道传出。 卡托努斯脸色一变,止住脚步。 受此提醒,他惊觉自己的精神海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枚烙印。 那烙印像一道细银勾勒的花纹,诡异地悬在他几近破碎的精神海中,无需任何凭依,持续不断地向外散发无害的波动。 卡托努斯难以置信。 想要突破他的精神屏障,留置一枚烙印,这种程度的精神力运用连s级雄虫都做不到,安萨尔为什么能? 难道人类的技术已经发展到如此地步了吗? 军雌惶惶不安,强作镇定,恼怒道:“卑鄙。” “对待俘/虏,卑鄙一点也无妨。” 安萨尔无所谓道,瞧着军雌脸上神情变幻,轻笑:“难道在你眼里,我是什么光明磊落的好人?” 卡托努斯一僵,唇线紧绷。 安萨尔没顾他心中莫大的震动与挣扎,继续道: “斟酌一下你现在的处境吧,卡托努斯,我只给你两个选择:臣服,或者死亡,落地前,我要听到你的答复。 当然,你可以坚持以身殉国,届时,我会亲手送你上路。” 他说完,腾图掌心的手炮管微微预热,喷出一道充满机油味的气,掀起军雌的衣角,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卡托努斯:“……” 这才发现,正对他脑袋的黑洞,居然就是开了闸的炮口。 他瞳孔数次收缩,复眼在桔光里分裂又闭合,许久后,收了战斗状态的钢铁鞘翅,凝望过来,目光复杂。 驾驶舱内,隐隐要崩溃的不止卡托努斯,还有出厂设置的底层代码里深深烙刻着「虫族是人类天敌」的腾图。 腾图惊恐地在安萨尔脑袋里哔哔哔。 “殿下,为什么,为什么要让虫子坐在我的手上!” “您真的要带着他一起住山洞吗?” “该死,我听说军雌的排异心很强,他会不会报复我十年前轰落了他的主舰,半夜爬起来砍断我的传动中枢,或者往我的冷凝水箱里吐口水?” “殿下,殿下……” 安萨尔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卡托努斯既屈/辱又纠结的神情,完全没在听。 腾图崩溃流泪:“殿下,你说句话啊。” “说什么。” 安萨尔一叹,后脑勺靠在椅枕上,不咸不淡道: “腾图,对付一只行星级别的巨兽,最低火力是三架歼星舰。你觉得没了他,以我们目前所剩无几的补给和能源,能单枪匹马干掉那只巨兽吗?” 腾图:“……” “还是说,你打算让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给你这架重型机甲当支援机开道?” 腾图:t^t “所以,接受这个现实吧,至少我没让他坐进你的驾驶舱里,你还是干净的。”安萨尔安抚,“至于外壳,要是能回去,我让工程部给你做个豪华保养,抹你最喜欢的那款柑橘味润滑油。” 腾图:“……好叭。” 虽然这个饼大的离谱,但由于是它最爱的口味,腾图还是吃了。 这边安抚完腾图,底下的卡托努斯也动了。 他抿着唇,坐在了机甲的掌心,自下而上地抬起眼,军装半敞,因受制于人而无可奈何。 钢铁指节如一个立起的囚笼,将他牢牢困死在原地。 “你想要我做什么?”军雌蹙眉道。 一片静默,除了风声。 卡托努斯的眉峰耸起,无意识地摆弄着自己的长发,这是他紧张时常有的习惯。 不确定是不是风太大,安萨尔没听到他的示弱,正纠结着要不要再问一遍,冷淡的男声传来。 “身为俘虏,这么和你的主人说话是会吃苦头的,卡托努斯。” 卡托努斯头皮登时发麻,留存在精神海里的烙印散发热度,宛如一种恰当的训/诫。 他忍不住低下头去。 即便在此之前,他从未向任何生命弯折过脊梁,捧献过尊严,无论对象是人类还是虫族。 “叫我阁下,然后,重新调整你的措辞。” 近在咫尺的男声在头顶盘旋,施压,深入他的精神海。 卡托努斯:“……” —— 安萨尔支着下巴,俯瞰机甲掌中渺小的军雌。 对方的身躯紧绷,隐隐能从军服的褶皱看出肌肉的纹路,长发微垂,古铜色的皮肤如此野性,如同林间凶猛的兽。 他约莫是气急了,为了生存,他只能向一个脆弱的人类低头,这使他战栗。 安萨尔很有耐心,一语不发,直到对方开口: “阁下,卡托努斯为您效劳。”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高射炮击中山头,精准轰出一个内凹的洞坑。 腾图平缓下降,卡托努斯显然一秒也不想多待,迫不及待地跳了下去,谁知他刚落地,腾图的掌风紧跟其后,袭向他后脑勺。 卡托努斯:“!” 受益于本能的危险感知,他当即向后挪动,有力的鞘翅将他推出十几米,躲开了这一下。 烈风吹走爆炸残留在地面的沙土与木屑,露出干净的旷地。 做完清扫工作,腾图单膝跪地,手指下垂,恭敬道:“殿下,小心脚下。” 哔。 驾驶舱门打开,安萨尔相当给面子地走了下来,路过卡托努斯时,削薄的眼皮一撩,视线在对方额头处短暂停留。 “?” 卡托努斯下意识一摸自己的头发,摘出了一片叶子。 应当是刚才的风扫来的。 他将叶片拢进掌心,再抬头时,安萨尔已经先一步进入山洞了。 “哼。” 一声短促又违和的低音传来,像是排气孔堵塞发出的故障音。 卡托努斯敏锐地瞥去,对上腾图炯炯发光的视觉灯。 小山般的机甲跪在洞穴门口的阴影中,歪头注视他,那一瞬间,卡托努斯竟从两个冷冰冰的集成灯箱里瞧出了一丝轻蔑和得意。 对方仿佛在炫耀说—— 「瞧,我才是殿下最得力的助手,而你这只虫子,赶紧死一边去吧!!!」 卡托努斯:“……” 他微眯起眼,舌尖在口腔里小幅度绕了一圈,舔过发痒的森森利齿。 他猜,这台被安萨尔保护得太好的机甲,一定不知道传动中枢被军雌生生啃断的感觉如何。 —— 由于操作精准,炮弹炸出的空间宽敞,纵深和容积充足,山壁坚硬,没有坍塌风险,可以住人。 安萨尔在洞穴内巡视一周,确认情况,一转身,卡托努斯正悄无声息地立在一旁。 他此时已经解除了虫化,桔色的瞳孔圆而凝实,与人类别无二致,只是被光脑探照灯一掠,反常地微微发光,如同深邃的烛火。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他视线追逐着安萨尔,态度听上去很诚恳,如果忽略垂在身后的鞘翅和微微敞开的军装,他几乎是个对人类言听计从的仆人。 安萨尔不着痕迹地退后半步,朝洞外道:“去拣点柴火来。” “是要生篝火吗?” “对。” 卡托努斯点头,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安萨尔下逐客令:“你还有事?” “十米。” 卡托努斯提醒道。 安萨尔眉梢一挑。 “不是你说的吗,不要离开你超过十米,我不想因为出门捡柴火这种小事送命,或者……”军雌直视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您愿意短暂施舍我一点自由吗?阁下。” “……” 安萨尔思考片刻,向卡托努斯伸出手。 卡托努斯恭敬地垂首,眸光在幽深的黑暗中微微闪烁,他心跳飞速加快。 近在咫尺的指尖触在他眉心,然后…… 弹了一下。 嘣。 轻微的疼痛叩在额头,卡托努斯一脸茫然。 “不要只在有求于我的时候用敬语,否则,下次的惩罚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安萨尔掠过他,淡淡道:“过来。” 卡托努斯:“……” 他抚过被安萨尔碰过的部位,亦步亦趋地跟上,见对方在洞口停下,朝着远处的密林颔首。 “去吧。” —— 卡托努斯的执行力比传闻中更恐怖。 劈砍树木这类繁重的工作对拥有锋利甲鞘的军雌来说不亚于热刀切豆腐,仅仅五分钟,他就举着半人高的柴火回来了——还是整棵树最内部的优质木材。 难以想象短短几分钟内,有多少无辜的巨树惨遭毒手。 星际战争中,虫族几乎没有‘扎营’这个概念,庞大的虫群堡垒能承载上万只军雌漂流星海,强悍的耐久力令他们无需过长的休整,堪称日夜不休的战争兵器。 安萨尔目送军雌进入洞穴,从腾图的腿部备用箱里拖出拔营时胡乱塞进去的睡袋,又翻翻找找,攥住火石,来到卡托努斯身边。 第6章 漆黑洞内,柴火被垒成篝火的形状,安萨尔刚要把火石递给军雌,只见对方右手倏然虫化,手指延伸出峭利甲壳,咔哒一碰,一簇火星闪烁,点燃了用来引火的枯草。 火光跳跃,一高一矮两道影子在粗糙的石壁上跃动,温暖光源填充了整片洞窟。 安萨尔:“……” 卡托努斯做完这一切,微微偏头,没事儿虫一般,眨着双大眼睛瞧着安萨尔,道: “阁下,篝火生起来了。” 安萨尔将火石揣回兜里,淡漠地嗯了一声,转头走了,心里想的却是: 呵,真方便呢,军雌。 —— 在他们移动的十几分钟后,远处天边聚集的乌云泼洒出深蓝色的雨水,被淋湿的草木冒出灰败的白烟,并逐渐向山洞处推移。 尚未记录于帝国星际气候考据书的古怪天象令人不安,安萨尔在山洞门口观望,卡托努斯靠在另一侧,与他隔着几米距离,同样神情严肃。 比起人类,军雌对自然环境变化更敏锐,两条触须颤巍巍从发间伸出,缓慢地收缩,如同天线。 “卡托努斯,有头绪吗?” 卡托努斯显然没有,但自尊心作祟,在‘绝不能在人类面前示弱’的坚定信念驱使下,他选择了更迂回的回答方式。 “这不是寻常的雨。” 安萨尔意有所指:“可惜,你的触角比以前没好用多少。” 卡托努斯一恼,反唇道:“谁说的,我现在可是……” “……” 他话音戛然而止。 触角? 他猛地捂住头,指缝里,柔柔弱弱的触角不甘心地往上伸,顶着发丝随风摇摆。 他的触角怎么又在安萨尔面前冒出来了??? 触角是军雌最敏感的部分,能辅助探测环境变化、对抗精神力扰动。但由于过分脆弱,无意识情况下一般不会伸长超过三厘米,更不会轻易暴露在其他生物面前,除非有令它舒适的其他因素。 安萨尔好奇:“你这延迟发育的后遗症怎么比以前更严重了,卡托努斯。” 十几年前还不是这样的。 卡托努斯抿着唇,藏在金发里的耳尖热度飙升,好在,古铜色的皮肤掩盖了他的窘迫。 他狠狠将触角按回脑袋里,张了张嘴,却没有解释,最后只闷闷道: “我的病已经好了。” “是吗,我看未必。” 卡托努斯:“……” 安萨尔眺望远方,微微蹙眉。 卡托努斯感觉不到,但这雨的伴生产物对他来说再熟悉不过。 丛林蒸腾的白烟中纠缠着庞大而杂乱的精神力丝线,融合在水滴与特殊的物质中,源源不断向大地与丛林中的生物供应精神力补给。甚至,安萨尔怀疑,由于巨兽的存在,整颗星球都沐浴在这份诡异的馈赠中。 这不是个好兆头,说明巨兽对这颗星球的掌控力超乎寻常。 受到雨带的影响,天色变得晦暗,气温骤降,洞口处呜呜灌风。 半跪在一旁的腾图适时提醒:“殿下,先进去避风吧。” 安萨尔颔首,看向身后的军雌: “你需要觅食吗?” 卡托努斯摇头:“不必。” “好。” 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降温,腾图跪在洞口内侧,巨大的背部防护板撑起,隐藏在山壁的斜角中,隔绝外来的风雨。 洞内,明亮的篝火噼啪作响,这里的木材种类特殊,燃烧时果木的香气额外浓郁,一人一虫分坐两个木桩,彼此不远不近。 很快,洞外开始下雨,岩壁浸了水,阴森的潮湿感缓缓上泛。 安萨尔本是倚靠着石壁,顺便查看光脑悬屏上的数据,奈何湿漉漉的感觉越发强烈,他不得不换个姿势。 他一动,对面始终盯着他的军雌紧急垂下头,拨弄着篝火的浮灰,装作无事发生。 安宁,平静。 看似如此。 片刻后,安萨尔突然从光屏后抬起眼,冷然质问: “你要看到什么时候?” 男人冷沉的嗓音如同落石,搅起了洞窟里的死水。 军雌一惊,啪地捏碎了手里握着的木头屑,齑粉顺着他指缝下落,洒进吞吐燎烧的火舌里。 跃动的折影透出朦胧光斑,落在安萨尔挺括的军服上,细银纽扣一排而列,堪比疏冷的眸光。 他彻底关闭光屏,眉眼淡淡压下,光线沉淀后,其中不虞的情绪越发明显。 留存在卡托努斯精神海里的烙印感知到主人的不满,开始自作主张地散发热量。 卡托努斯闷哼一声,低下头,挤出歉意: “阁下,抱歉。” 安萨尔凝视他,削薄的眼皮遮着阴影,犹如利刺,扎进卡托努斯心里。 卡托努斯一阵战栗,短促吸气:“……我不会再犯了。” 这次,他的口吻诚恳了不少。 安萨尔移开视线,放过了他,压迫感也随之撤离。 卡托努斯长喘,抓了一把垂落耳畔的长发,手指曲起,青筋微鼓,竭力忍耐精神海中炽热的躁动。 安萨尔当然不清楚军雌的挣扎,他用树枝扒拉面前的土灰,拨出表面焦黑的土豆,在手里搓了搓。 咔嚓。 他垂着眼,面无表情地咀嚼。 军雌见他开始吃东西,得到开饭指令似的,从军服的侧袋里取出一支手指长的封闭剂,咬开盖子,仰头倒进口腔里。 他喉结一滚,全部咽下,抿着封闭剂的开口,湿润的舌尖舔了舔,像是在回味。 与重视后勤保障、执着于吃锅炒出来的热菜的人类不同,由于种族特性,军雌在外征战,通常携带高度浓缩的营养液以维持生存,口味通常一言难尽。 「这东西和刷锅水的区别在?」 年少时,偶然尝过一次的安萨尔曾如此问道。 对此,他见多识广的发小罗辛的回答是:军雌有着比人类迟钝百倍的味觉,以及强悍千倍的抗毒性,对营养标准的需求是热量高,外加吃不死,因为绝大多数生物都可以成为军雌的口粮。 极端情况下,军雌甚至可以通过摄入人类的钢铁来补充铁元素,或者食用同伴的蜕壳以保存体力。 彼时,未踏入战场、对真实虫族的了解仅限于自己捡到的某个雌虫的安萨尔大为震撼。 他迅速解决食物,起身去腾图身旁拿饮用水,喝了两口,偶然回头,发现木桩上的军雌突然不见了。 他精神一凛,刚要抽出粒子光刀,便见木桩后,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顶了出来。 军雌半跪在篝火旁,迸溅的火星宛如烛瞳的倒影,铁血却柔和。 他小心翼翼地从炭火里捡起一片被人类扔掉的、稍带着残渣的土豆薄皮,犹豫片刻,舔进了嘴里。 目睹了这一切的安萨尔:“……?” 这个军雌在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给两只崽约了角色卡,以及蛞蝓猫塑,请吃(捧 第5章 安萨尔藏进高大机甲的阴影里,观察卡托努斯的一举一动,十几秒后,得出结论。 军雌在品尝土豆。 或许用品尝这个词不太贴切,一方面是虫族没有人类般灵敏的味觉系统,品不出太有层次的味道;另一方面,添加大量防腐剂、储藏在军需库相当之久的烤土豆毫无美味可言。 因此,卡托努斯的行为充其量算是确认,确认这东西口感如何。 卡托努斯腮帮子动了动,由于碎屑很少,甚至无需吞咽,尝过后,他若有所思地蹙起眉,迅速将残渣重新盖回篝火下。 相当熟练的毁尸灭迹,啊不,掩盖行踪,就像从地里爬出来的甲虫临走时要伸出爪子刨平地上的土灰一样。 “殿下,我猜,他一定是在想怎么毒死你,下毒讲究的是不能破坏食物原本的味道。” 腾图将自己的声音转换成只能被精神力捕捉到的波段,在安萨尔耳边小声嘀咕:“我们要不要先下手为强?” “怎么下手,用土豆屑?我军没有毒死军雌的先例。” 腾图一顿,飞速在数据库里搜索,道:“不过我们有用引擎机油糊住蜻蜓种军雌翅膀的先例。” 单看卡托努斯虫化后钢利的鞘翅和前肢,就不可能是蜻蜓。 “你愿意贡献出你的引擎机油吗?”安萨尔瞥他。 腾图:“……” 它立刻警惕地抱紧了自己后背的机油箱。 它一动,肘关节发出声音,卡托努斯朝这边看来,安萨尔只好走出阴影,随意问:“你在做什么?” “整理篝火。” 卡托努斯让出身前的位置,将对方的目光吸引到炽热的火簇上,底下不经意地伸出军靴,踩平掩埋土豆屑的位置。 安萨尔颔首,卡托努斯不肯说,他就没必要再多问。 饭后,浓云覆压整片天空,洞内的温度稳定下来,连绵的雨丝宛如白噪音,安萨尔光脑上的睡眠计时适时响起,催促他尽快恢复体力。 第7章 安萨尔将军用睡袋铺平在地上,保暖材料充气膨胀,隔开从地面上泛的潮气和寒意。 坐在木桩上的卡托努斯扭头看来,跃动的火光渡在眉眼,平添一丝温驯的意味。 “您要睡了吗?” 安萨尔坐在睡袋里,长腿散漫地支起,单手解开军服外套的细银纽扣,脱掉,嗯了一声。 火光跃动,如同流丝的糖蜜,肆无忌惮地舔舐内衫上的每一道褶皱、每一缕花纹。 卡托努斯视线自下而上,一点点将对方收入视野。 ——人类脱掉了手套,搁在枕头旁。 从进入荒星开始,他始终戴着那双漆黑的牛皮手套,用以保护皮肤,手套剪裁恰好,每一寸都能紧贴指骨,保证操作的灵敏度。 ——人类躬起脊背,像大型猫科动物舒展肢体,牵动肩膀到腰际的线条,流畅地伸开又收拢。 他瞥向卡托努斯,棕色短发修剪得恰到好处,衬得人硬朗又挺拔,视线乌沉沉的,命令道: “尽快休息,雨停之后我们就出发。” “好。” 卡托努斯应下,走到安萨尔对面,就着墙壁一靠,坐了下去。他屈起一条腿,手臂圈过来,给自己围了一个能搁住脑袋的空间,长发虚虚垂落,盖住半边脸。 安萨尔:“你就这么睡?” “嗯。” 人类没有羽毛和甲壳的保护,需要行军睡袋来保持体温,但军雌是一种生命力无比强悍的生物,能适应除了极端环境以外的一切战场,他们没有睡袋,也不需要睡袋。 卡托努斯抬起脸,从鼻子里闷出声来,桔瞳在火光的映照下柔和、缱绻,像两颗甜度浓郁的水晶糖,不过,出口的话却没这么温馨: “我是军雌,经受过最长十三天的日照拷问训练,睡眠对我而言不是必须的。” 十三天。 安萨尔罕见地沉默了。 就算军雌素质再强悍,这个时间跨度,也足以将他们逼至崩溃的生理极限。 “您看起来有些惊讶?或许您对军雌的了解太少了。” 卡托努斯的语气稍淡,藏着一抹他自己都发现不了的讽刺。 “军雌天性野蛮好战,不服管束,想要他们学会驯顺和服从,只能用严苛的训/诫和惩罚来锤炼忠诚,这是从军队到社会都认可的行事准则。” “您大可放心,现在的我哪怕不休整,也和全盛状态时一样好用。” 令人窒息的沉默正发酵,只有篝火还在噼啪作响。 「好用。」 说得军雌像什么机械,或者没有感情、只计数损耗的物件。 这种话都是谁教他的? 安萨尔蹙眉,咀嚼着这番话的意味,在卡托努斯垂下头的一瞬,问:“所有军雌都要接受十三天的拷问训练吗?” “……” “还是只有你。” 卡托努斯踟蹰地咬了下内唇,在对方直白的口吻中,不甘道:“……有的军雌也接受过。” 安萨尔了然:“看来,这是不听话的士兵才会享受的特殊待遇。” 卡托努斯:“……” 他啧了一声,像是不悦于对方如此敏锐地察觉到他话中的漏洞,又无法反驳,只好努力为自己找补:“我只是偶尔不听话。” “比如?” 比如在他们强迫我跪下,逼我歌颂无能者的时候。 卡托努斯甫一张口,就见安萨尔歪着头,篝火尖端温柔的光晕为他凌厉的眉眼蒙了一层纱,目光如煦日般的温和。 他立刻说不出来了,他不想这些污浊溃烂的旧事脏了对方的耳朵。 安萨尔又道:“你迟迟升不上中将,难道与这有关?” 卡托努斯心里当即被猛戳一刀:“……” 该死。 他抬起藏在手臂后的眼睛,恶狠狠:“等我杀了你,就能晋升中将了。” “那你继续等着吧。” 安萨尔点头,钻进睡袋里,拉上拉链,留给对方一个棕色的毛茸茸后脑勺。 卡托努斯:“……” 好气。 —— 雨淅淅沥沥了将近八个小时,好不容易安静了一会,山洞里又传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安萨尔睡眠本身就浅,人也警觉,在危机四伏的荒星中根本无法彻底入睡。当他察觉到洞内有异样的响声时,第一时间睁开了眼。 篝火快要燃尽,只剩底部的柴薪还在散发热量,聊胜于无。 他从睡袋里坐起来,略有起床气地掀起眼皮,烦躁道: “卡托努斯,你别告诉我你是饿了,找不到吃的,在啃腾图的传动中枢。” 早就在一旁战战兢兢的腾图当即:“殿下,你快管管你带回来的虫子——” “嗯?” 洞口,灰白天光从机甲防护板的缝隙中溢出,洒在水意潮湿的地面,卡托努斯正坐在木桩上,闻言回头。 光线给他的侧脸描了个边,朦胧似幻,怪好看的。 这时,安萨尔总算看清军雌在干什么了——对方正用自己前肢末端的绒毛,沾着水清洗背部鞘翅的甲壳和内须。 至于那诡异的搽搽声,是利角擦去甲壳上多余污垢的动静。 卡托努斯还没有清洗完,但安萨尔问话了,他便停下动作来答,身侧微微侧转,露出敞开的衣物前襟。 军雌块垒分明的胸肌泛着古铜色的光泽,在白衬衫内额外扎眼。 安萨尔一瞥,发现对方为了更顺利地放出鞘翅,不仅脱了军服外套,甚至扯掉了胸肋与肩背的束/缚带。 空荡的衣摆没有按照规矩掖进裤子里,而是虚虚晃着,随风微扬。 他似乎没有人类的廉耻观念,又或者,军雌在军营里就是这样衣衫不整的,以至于哪怕在敌人面前,都不必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安萨尔想。 “阁下,我没有在啃传动中枢。” “但如果您允许,我的确很想尝尝您机甲的口感。” 卡托努斯毫不掩饰自己眼里的觊/觎与邪念,注视腾图的两台能源灯,作势一勾唇角。 从十分钟前就在看军雌刷洗自己的腾图:“——哔哔哔哔!” “机甲先生,你骂得太脏了。” 卡托努斯有一搭没一搭地颤动背后光洁的鞘翅,甚至准备朝腾图走去。 腾图:“救救救救——” “卡托努斯,坐下。” 安萨尔坐在睡袋里,哑着嗓子命令。 卡托努斯当即坐回木桩,只是眼神一直恋恋不舍地游离在腾图黝黑反光的金属外壳上。 安萨尔缓了一会,披上外套,踱步到洞口,眺望阴沉天色。 虽然雨停了,但天色并不好,空气中飘浮着浓郁的精神力碎屑,宛如密密麻麻的静电,依附在茂密树丛中,联结成铺天盖地的大网。 随着这种控制的加强,他隐约能察觉到巨兽的意识正借由雨幕铺就的网络在移动、流窜、观察,甚至是搜寻。 它在恐惧、戒备,因为意外发现了一个与他同等位阶的危险在靠近,正焦躁地想要将其驱离。 “你为什么要早上起来洗自己的甲壳?”他问。 卡托努斯解释:“从下雨开始,我的精神海就一直躁动、严重胀痛,我需要做点其他的事情转移注意力,但出不去。” 言外之意,因为安萨尔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所以他只能靠在洞里洗刷甲壳发泄压力了。 听出这一茬,安萨尔毫不留情地拆穿他: “你的意思是,我被吵醒还是我自己的错了?” “我没这么说。” 卡托努斯当即恭谦地垂下眼,摇头。 安萨尔眯缝着眼,敏锐地察觉到卡托努斯的唇线有一丝颤抖,然后,幸灾乐祸般微微上翘,幅度很小,相当克制。 这只军雌应该是想报复他很久,憋了这么久,才总算想出一个损招。 效率怪低的。 安萨尔瞥他一眼,没追究,只淡淡道,“以后我睡觉的时候不要发出声音,这次念你初犯,我不追究,再有下次,我就把你绑起来。” 卡托努斯腹部一颤,当即低下头去,微微战栗,好半天才应道: “是。”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穿好衣服,我们出去。”安萨尔道。 军雌抬头:“要去宰了那只巨兽吗?” 安萨尔不惊讶卡托努斯知晓他的用意,又或者说,他的目的本就昭然若揭。 “嗯。” 一人一虫迅速休整完毕,扑灭篝火,安萨尔进入驾驶舱,借着腾图的视觉网侦查四周,与对方交换信息。 “你对那只巨兽了解多少?” “不多,我没能近它的身,它周围蛰伏着许多共脑伴生兽,会自发地围剿我。”卡托努斯道。 安萨尔点头,他们刚遇见时的确是这么个情况,以腾图剩余的能源来看,想要靠外部火力突破显然不现实。 “它是什么东西?” 第8章 “蠕虫。”卡托努斯比划:“但不同于我们虫族,它从不离开地底,外形也更像鲸鱼,我猜是辐射进化种。” “不离开地底?”安萨尔疑惑:“但它之前出现过。” “可能是它发现我杀了他的亲卫。”卡托努斯解释,“被惹恼了。” 亲卫,这居然还是一只有亲卫的巨兽。 安萨尔蹙眉:“亲卫的尸体在哪。” 卡托努斯舔了舔唇,露出一排利齿:“肚子里。” 安萨尔:“……” 得,他算是知道为什么军雌只喝一小支封闭剂就饱了。 “感觉怎么样。” “嗯?”卡托努斯歪头,“您说口感吗,不太好,剥去外壳,里面的蛋白质成分黏糊糊的,不好消化。” “我是问亲卫的战斗力,按最快歼灭速度来算,需要多少火力。”安萨尔无奈。 “我不记得了。”卡托努斯谦逊道:“反正嘎嘣一下就死了,谁在乎。” 安萨尔叹了口气,淡淡道:“你还知道什么,一并说了。” 卡托努斯想了想:“亲卫和巨兽都住在地下,居所之间有地窟连接,被我杀死的那只亲卫比想象中弱小,地窟通道在正西方,距我们三百里左右,您想去看看吗?” “带路。” —— 为了节省能源,安萨尔没有选择消耗机甲的推进力。 腾图在密林中行进,周身缭绕着安萨尔外放的精神力保护罩,可以最大程度避免被巨兽提前发现。 卡托努斯走在最前方,身为引路人,军雌强悍的嗅觉能带领他们朝着地窟笔直进发,路程过半,他突然停了下来,朝某个方向看去。 潺潺的溪水声若隐若现,在死寂的林中额外突兀。 “怎么了?” “阁下,附近有水源。”卡托努斯回过头,仰视高大的机甲,“我们已经前进了五个小时,您是否需要休整?” 驾驶舱里,一路上全凭腾图的双腿移动、完全没消耗体力的安萨尔拄着下巴,“不必。” “您确定吗?” 卡托努斯轻眨桔瞳,暗示道:“不远处有一条小溪,或许会有新鲜的生物,比如鱼虾。” “那条小溪我先前去探查过,不存在可食用的生物。”安萨尔回答。 “但我确实闻到了食物的气味分子,您真不试试?”卡托努斯邀请道。 安萨尔:“……” 食物,瞧,在眼下补给匮乏、口粮受限的情况下,这是多么诱人的字眼。 安萨尔当然败给了食物,他又不是天生喜欢吃土豆,为了寻找食物,他不介意放缓脚步。毕竟贵为皇子,即便在以往战况最险峻、补给最紧张的时候,他都能吃上水果罐头来着。 “走吧。” 卡托努斯眼睛一弯,拨开林叶,十几分钟后,周遭的林木逐渐稀疏,视野中心,一条双坡平坦的小溪流过。 由于雨水的补充,小溪的水量很大,甚至说得上湍急。水质清澈,足以见底,光滑的鹅卵石堆叠铺砌,除了落叶,水中没有任何杂质。 鱼虾、藻类、蚊虫,一概不见踪影。 安萨尔坐在驾驶舱内,视野聚焦在卡托努斯身上,只见军雌吸了吸鼻子,而后抬手,脱掉了外套。 他将军靴的高区束缚带扎紧,严防进水,踏进溪水中。 哗哗。 波光粼粼的溪水受到阻碍,竟产生了一丝诡异的扭曲。 卡托努斯没有放过这古怪的违和感,卷起袖子的小臂骤然虫化,肌肉被肘部延伸而出的钢甲覆盖,漆黑的甲鞘锋利,猛地扎入水中。 唰。 水面激起翻腾的水花,直冲天际。 军雌展开鞘翅,急速震动,几乎不为人耳所捕捉的嗡鸣沿着背骨传开,水底连绵的卵石突然开始奔逃。 是的,奔逃。 石头居然长腿,一个个恐惧又哀嚎地跑上了岸! 安萨尔隔着视觉网,吹了声口哨,意念一动,腾图伸出手部炮,子弹精准地倾泻而出。 一团团‘石头’翻到在地上,四爪从坚硬的石壳中伸出,正濒死挣扎地动来动去。 “这是螃蟹?” 安萨尔惊讶地放大视角,确认自己的判断。 这古怪的生物像寄居蟹,构造又酷似蜗牛,被子弹击中过的部位淌出糖黄色的汁液,闻上去有种爆米花的甜香。 没过一会,被捕获的蟹就有上百只,堆成半个小丘。 “够了,卡托努斯。” 安萨尔确认周围环境安全后,跳下驾驶舱。 卡托努斯收起背部鞘翅,湿淋淋地站在小溪中,乖巧地转过头,应了声好。 丛林又恢复了宁静。 安萨尔捡起一只蟹,他的射击技术很准,坚硬的石壳被烧灼出硬币大小的窟窿,恰好破坏了蟹的脑中枢。 他翻来覆去地观察,总算在光滑的石壳内侧,找到了用来伸缩肢足的鞘孔。 真隐蔽。 如果没有军雌那般灵敏的嗅觉,以人类的眼力,根本没法发现端倪。 卡托努斯走上岸,一步一个湿鞋印,来到人类面前。 安萨尔半蹲在地上,仰头望,天光斜逆着照入他眼珠,映出眼前人。 卡托努斯面色沉静,一头耀眼的金发被水洗过,如拔丝的粘稠蜜糖,一绺绺贴在面颊。 他身上的白衬衫浸了水,皱皱巴巴,湿湿乎乎,紧贴着肌肉,透出底下古铜色的皮肤色泽来。 安萨尔眼皮一掀,突然觉得对方这副样子,像极了他小时候吃过的薄米皮咖啡豆。 民间的商人通常会用米水酿出薄皮,吹弹可破,裹上号称土培的珍贵咖啡豆,宣称营养,有机,吃一颗就能回想起遥远的母星,打足噱头,然后高价卖给贵族和皇室,并哄骗某些故作高雅的傻子,说这是母星流传下来的传统吃法,只有贵族中的贵族才知道。 可惜,那东西又涩又难吃,怎么可能是母星人会吃的东西? 不过…… 裹着白衬衫的卡托努斯,准不会像劣质咖啡豆一样苦涩。 安萨尔垂下眼。 啪嗒一声,视线落处,是一团不断积蓄的水洼,来自卡托努斯衬衫角的水滴。 “把这里清空,我们生火做饭。”他吩咐道。 卡托努斯点头,麻利地动了起来。 拾柴、点火、架锅,军雌尝了一口溪水,犹豫再三,最终还是选择用腾图的食用储水来起锅。 毕竟军雌的抗毒性实在太高了,他喝了没事,不代表安萨尔也没事。 没过一会,汤锅就开始咕咕冒泡。 安萨尔用所剩无几的军用毒性检测剂确认石头蟹可以食用后,看向早就等候一旁的军雌。 “可以了,下锅吧。” 卡托努斯举起自己锋利的前肢,打磨过的甲鞘堪比匕首,刺啦一声削开石头壳,轻轻一剜,米黄色的生物组织就掉进锅里。 爆米花的香气更浓郁了。 咔咔咔。 军雌像高效脱谷机,以秒为计数单位,飞速剥出蟹肉,扑通扑通,小半口锅顷刻被填满。 做完这一切,他蹲在溪水旁清洗自己沾染了粘液的前肢,水流哗啦啦响。 他鞘翅曳地,末端沾染了灰尘,与背部肌肉的连接鞘穿过衬衫事先裁剪好的缝隙,正正好好,足够上下舒展。 清洗结束,他回到安萨尔身旁,“阁下,我可以借用机甲的散热管吗?” 安萨尔:“你要做什么?” “晾衣服。” “去吧。” 卡托努斯欢快地踱到腾图身旁,无视机甲的死亡凝视,抓住衬衫下摆,由下至上,整个脱了下来,晾在散热管上。 没了衣物的遮挡,水渍从他肩背与手臂滚落,没进被皮带紧扎的裤腰里。 他比看上去更结实一些,腰身劲瘦,刀劈斧凿般的薄肌散发着古铜器的美感,水洗过肌肉的缝隙,在天光下闪闪发亮。 战争没有在这具恢复力堪称恐怖的躯体上留下任何伤痕,他背部平坦,鞘翅缝隙向内凹陷,如同两道裂口,嵌进背骨中。 这种人类绝不可能存在的诡异生理构造,足以令任何一个人看后狂起鸡皮疙瘩。 唯有这种时候,他才表现的不那么像人。 腾图厌烦地哔哔:“喂,注意影响,不要大白天在智能机械面前袒/胸露/乳,你这个没有廉耻的军雌。” “智能机械也要避嫌吗?我以为你们的运算模块里只有开炮和逃跑两条程序链。” 卡托努斯一脸纯粹的求知。 “你!” 腾图吱哇乱叫:“你这个可恶的军雌,快把你的衣服从我散热管上拿开!” 卡托努斯:“阁下答应了,你难道不听自己主人的话?” “……” 嘿。 这只虫子居然学会拿安萨尔压它了? 它哗哗出气,散热管轰轰作响,衬衫上的水顺利地蒸干了小半。 第9章 要不是它的脑袋是钢铁做的,脊椎中枢坚硬无比,腾图的脸早就被这只牙尖嘴利的军雌气歪了。 卡托努斯得寸进尺:“谢谢,这下更快了。” 腾图:“哔哔哔哔——!” 呀,骂得好难听,都被健康智能模块消音了。 卡托努斯眼睛弯起来,幸灾乐祸,无声地笑,乐得直点头。 —— 安萨尔用压缩面包蘸着汤汁,吃了大半锅石头蟹汤。 他们捕捉到的石头蟹数量很多,足有百只,但去头去内脏后,大部分营养物质溶解在汤里,可供咀嚼的肉类所剩无几,味道等同于一大锅厚重的烹烤玉米汤,虽然口感单一,比起土豆来说强太多了。 将近一周,安萨尔终于重新体会到了温暖的饱腹感。 可喜可贺。 他放下勺子,看向远处,得益于腾图的超速红温,卡托努斯已经穿上了干爽的衬衫,正在折腾军服的扣子。 虽然军雌有甲壳保护体温,即便穿着湿衣服也不会感冒,但卡托努斯此虫对自己的仪容仪表相当在意,过去是,现在更是,非要打扮得人模狗样才肯出来见人。 “收拾好了吗?”安萨尔问。 “随时可以出发,阁下。”卡托努斯走出来,“我去清洗锅具。” “好。” 回答完,安萨尔刚要离开,便听卡托努斯犹疑道:“阁下……” “怎么了。” “这个虫子好吃吗?” 他双眼紧盯着安萨尔,恨不得用上自己所学过的所有微表情与侦查侧写常识,来判断对方给出的答案是否口是心非。 安萨尔:“还可以。” 卡托努斯闻言,紧绷的脊背一松,轻哼一声,步伐轻快地抱起锅走向溪水。 安萨尔注视着他的背影。 军雌在溪边半跪,一只手舀着溪水刷洗,没过多久,手指并拢,在锅壁上刮下一层黄糖色的奶汤,确认安萨尔所言是否属实一般,含进了嘴里。 他嘬了两下,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仿佛在用力往脑子里铭记,能被人类评价为「还可以」的味道究竟是什么口感。 腾图跪在一边,相当人性化地一嗤:“这只虫子是不是没吃过好的。” 安萨尔:“或许。” 虫族不擅轻工业,除了供给给雄虫的食物会丰盛一些,其他提供给雌虫、尤其是军雌的食物种类相当匮乏。 不过安萨尔觉得,可能还有其他原因。 不久,卡托努斯抱着汤锅回来,他无视了腾图要刀虫的愤怒电子灯,收拾好所有用具,待离开时,忽然停顿了一下,仰头向上望。 安萨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高大的树枝上有一团漆黑的、包了浆的瘤。 他起先便发现了这处古怪,荒星中存在太多无法用常识判断的生物,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他没有探究。但如果卡托努斯有兴趣,他倒很乐意检验一下对方的考察成果。 毕竟又不是他冒险。 他抱臂观去,只见卡托努斯屈膝一跳,轻盈地伸出钢化前肢,刃光一掠,树木的黑瘤便掉了下来,裂成了数十块。 卡托努斯捡起一块,嗅了嗅,来到安萨尔面前。 安萨尔挑起一边眉毛,正要问对方是什么,只见卡托努斯捧起黑瘤,微微张开嘴,锯齿状的尖牙上下磕碰。 咔咔咔。 军雌旁若无人地啃了起来,地上立即多了一小堆细碎的黑壳屑。 安萨尔:“?” 十几秒后,卡托努斯抬头,纤细的舌尖舔掉嘴角的果肉,将黑乎乎的果子转了个面,捧到安萨尔面前。 安萨尔这才发现,那黑色的木瘿竟是果壳,壳被啃出了小半个扇形区域,内里果肉雪白,十分新鲜。 “给我?”他似笑非笑地问。 军雌点头。 安萨尔接过,“做得不错。” 军雌突然定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像被击中了:“……” 安萨尔转过身,相当从容地取出军用毒性检测剂,确认果子能吃后,对着上面整齐排列的虫齿痕咬了一口。 不甜,但汁水丰沛。 他咀嚼着,脑袋里冒出一个念头。 「或许,在野外行军的时候捉只军雌也不错,至少能保证供给。」 他如此琢磨,刚迈出步子,就听身后轰隆作响,惊天动地。 安萨尔紧急转身,瞳孔一缩。 军雌不知发了什么疯,身法迅捷,利鞘狂扫,将周围七八棵树全部砍断,断枝残叶扑簌簌落下,黑瘿果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甚至有的骨碌到安萨尔脚边。 他如一枚轻飘的霜叶,落在了果子中间,弯腰圈抱了一大捧。 黝黑的果子塞了满怀,长发堆在上面,脸色又俊又冷。他直勾勾地盯着安萨尔,目光炽热,仿佛在等待什么。 安萨尔:“……” 军雌:“……” 一人一虫面面相觑。 安萨尔懂了。 他咬了一口果子,淡淡道:“不需要这么多。” 军雌:“……” 他看不见的触须瞬间蔫哒了下去。 “不过。”安萨尔大喘气。 军雌的触须从金发里颤巍巍地冒头。 安萨尔:“值得夸奖。” 军雌:“!!!” 他的脸还是冷的,俊的,板板正正,料峭霜寒,但嗖一声,头顶两条绵软的触须钢针般立了起来,如同两根挺拔的天线,在离头发一寸的位置微微晃动。 安萨尔:“……” 这军雌,伪装战术课的分数应该不高,他想。 作者有话说: 由于题材原因,皇子殿下痛失种花家本名,换成洋里洋气的安萨尔,请为他默哀一秒(合掌。 感谢徐凡迩的地雷~ 第7章 安萨尔敛下眼,没戳穿对方的故作冷静,将果核扔在草丛里,转身招呼:“该移动了。” 卡托努斯动作加快,将果子装进腾图的备用箱里,飞速啃完一个,补充水分后,离开小溪。 一人一虫一机继续前进。 安萨尔坐在驾驶舱里查看最新的数据,在记录板写写画画,思考接下来的对策,腾图扭扭捏捏地把自己的意识放进来好几回,到最后,安萨尔停下了笔。 “想说什么?” 腾图立刻委屈巴巴地把自己的音浪线从视觉网的最边缘凑到安萨尔手边: “殿下,你觉得是会做饭的军雌,还是从小与您相依为命能讲笑话会开炮的我,更适合做你的得力助手?” 安萨尔眉眼淡淡,诧异道:“你和卡托努斯争风吃醋?” “我才没有吃醋,我只是,只是怕您被军雌迷惑了双眼。” 腾图抹泪道:“您不是从来不让别人碰我的散热管吗,可是,您居然借给了讨厌的军雌!” 哦。 原来是在耍小脾气。 安萨尔若有所思地点头:“说吧,想要多少封口费。” 屏幕上立刻出现一个滑稽的电子表情: “您在说什么,对于机械智能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在主人心中的地——” “再加一套超金属电离炮管,安在你最想尝试的手肘上怎么样?”安萨尔道。 腾图:“!!” 它不存在的机魂开始熊熊燃烧。 天呐,这可是电离炮管,它早就想把自己造成一只钢铁刺猬了!! “——地位什么的都是虚名,只要主人满意,腾图在所不辞。就算您让那该死的军雌抓着我的脚我都毫无怨言。”腾图坚定地、义正词严道。 安萨尔轻笑一声,戏谑道:“腾图,既然你心情好了,可以帮我把屏幕亮度调高一点吗?” “当然,殿下。” 腾图美滋滋地心想——瞧,军雌有很多不能做的事情,比如为安萨尔调整合适的屏幕亮度。 这是只有它才能为安萨尔分忧的。 “殿下,今天的石头蟹汤好吃吗。”腾图欢快道,“是什么口味?” “玉米汤,口感还可以。” “军雌居然做饭真的有一手,我还以为他们这个品种都是讲究茹毛饮血、生啃腐木和骨头的。”腾图惊讶。 有一手吗? 安萨尔想,明明对方只是把食材倒进去,连调料都没给他放,也不知道是不好意思找他要,还是干脆就不知道要放。 腾图的观点不算错误,原始虫族的进食方式的确是这样,但在吸收了类人基因后,有了相当程度的改变。 安萨尔支着下巴,重新在屏幕上落笔,又听腾图道: “不过,资料库里说军雌会专门学习一些特殊的课程,用来服侍那些好吃懒做的雄虫,不知道卡托努斯是不是这么锻炼出来的。” 安萨尔笔尖一顿。 腾图没有察觉到他的停顿,继续道:“按理说卡托努斯这样的军衔,家里应该会有亚雌服侍才对。” 安萨尔眸色沉了一些,淡淡道:“你从哪听的。” 第10章 “上次去边境,我和其他本地的机甲交换了一些虫族流传过来的刊物……” 腾图越说越心虚,因为安萨尔已经彻底放下了笔,直视它。 安萨尔一向不许它看这些杂七杂八的破烂读物,说是为了保护未成年机械智能的心理健康,不会虫族的糟粕荼毒。 然而,这次,安萨尔的关注点很出乎意料:“以后不要随意打探别人的私事。” 腾图:“……” “还有,不要相信周边小报的消息。” 腾图:“……?” 它沉默几秒,突然回过味来:“殿下,您……是知道什么吗?” “不知道。” “可您对卡托努斯有雄虫这件事一点都不惊讶,我还想当成大新闻说给您听呢……您早就清楚?” “清楚,但那又如何。” 安萨尔放下笔,视线垂着,透过宽阔的视觉网,凝视行走在地上的军雌的背影。 他眸光料峭森寒,带着一丝不屑:“区区雄虫。” “……” 腾图被震住了,久久无言。 它当然听得出安萨尔罕见的蔑视与讥讽,以至于没能继续深想下去,为什么对方会知道那些它费劲吧啦地用力打探,才能略知一二的、虫族内部捕风捉影的花边新闻。 —— 稍微加快行进速度,三小时后,他们来到卡托努斯提到的亲卫居所。 葱郁的林木向外扩开,山脚下,一个巨大的坑洞呈现在眼前。 由于地下空间的缺乏,整片土坡微微下陷,从中心向外开裂,土痕结成密密麻麻的蛛网,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天砸下,隐约可见先前战况激烈。 土坑中心,一口半径十几米的洞窟仿佛裂口,凿进其中。 腾图踏上土皮,来到洞窟周围,微微俯身下望。 黝黑,阴森,冷飕飕的风从里头吹来,视觉网的环境监测线开始波动。 “亲卫住在这里?”安萨尔问。 “不,它住在下方的空洞里,我没进去过,我发现它时,它正躺在这里换气。”卡托努斯站在腾图脚边,回道。 “那它遇到你还真是无妄之灾。”腾图低沉的电子音感慨。 “承蒙夸奖。”卡托努斯颔首,“但我觉得不算,至少它也有捕食我的想法,我感觉得出。” 腾图:“你看起来很好吃吗?” 卡托努斯:“从生物学来说,军雌闻起来是要比亚雌之类的家伙更香甜。” 腾图难得赞同:“我知道,这和比起集成农场里批量出栏的速食鸡肉,人类更喜欢在专业牧殖星养殖的……叫什么来着?” “溜达鸡。”安萨尔拄着下巴,接上了这句俚语。 腾图:“对,溜达鸡。” 卡托努斯额头青筋一跳,唇角上扬,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我可是军雌,你拿餐桌上的白肉和我比?” “对亲卫来说,你不是也在荒星上溜达吗。” 卡托努斯:“……” 腾图小声嘟哝,电子灯闪烁,在内系统语音里悄悄对安萨尔吐槽:“殿下,你说军雌这种满身是肌肉和甲壳的生物,真的能与香甜这种词汇挂等号吗?” 安萨尔幽幽一笑,语气莫名:“谁知道呢。” 不再理会腾图的碎碎念,他调出地域分析图,各色数据填满侧方视觉网,飞速扫过,神色郑重,问卡托努斯: “亲卫有骨骼,或者鞘甲吗?” “有,不过大部分骨骼被我扔进洞窟里了,抛尸野外容易吸引嗅觉灵敏的生物。” “但你临走前没有把土坑埋上。”安萨尔思索。 卡托努斯:“……” 不填坑也不是他的错,那么大的受击塌陷区,怎么可能填的上? 再者,虽然安萨尔的语气不含谴责成分,但他为什么总有种在军事训练课上被教官抽到回答问题结果答错的感觉呢? 卡托努斯百思不得其解。 安萨尔操作面板,腾图掌心的传动装置里伸出一个检测用的方盒,六面机械眼转动,随着牵引绳的下降,探入深坑内。 方盒传回视域,被挖掘过的土壁在经年累月的摩擦下变得坚硬又光滑,黑洞洞的,只有在探照灯反射的时候才能看清其上断面。 牵引绳的长度一直在攀升,下降到绳索的极限五十米时,方盒仍旧没有触底。 太深了。 洞窟下的状况无法探明,不能唐突冒险。 安萨尔的面色略有凝重,正思考着对策,忽然,视觉网连接的收声筒里传出一阵沙沙声。 像是用指甲刮擦黑板,刺耳又尖利的声音超越了人类所能接受的生理阈值,安萨尔瞬间头皮发麻,当即用精神力隔绝这种污染,只见面前的夜视屏前,闪过了一道虚影。 有什么柔软多毛的东西从镜头前掠过,几秒后,一张布满参差齿列的大嘴带着粘液,扑向镜头。 屏幕陡然漆黑一片,显示出「信号丢失」的字样。 咔。 方盒被啃咬成碎片的嘎吱声令人寒毛倒竖,透过丝丝缕缕的精神链接进入安萨尔脑海。 他几乎来不及预警,意念一动,腾图背后的推进器喷发火柱,紧急升空。 卡托努斯单手抓住机甲腿部的部件,同样远离了地表。 几乎在他们升空的下一秒,千疮百孔的地面轰然作响,一只浑身覆盖着黑毛的蚁王冲出地表,愤怒地朝天空的腾图张开口器。 隔着屏幕,安萨尔瞧着对方口器里密密麻麻的软齿,蹙了下眉。 身为一个人类,他并不能轻易接受如此密集的生物特征,这令他感到不适。 “他看上去很愤怒,不知道你吃的是他的老婆还是孩子。”安萨尔道。 “按理说,亲卫和亲卫之间应该是同事。”卡托努斯回。 安萨尔:“共脑伴生兽未必会存在如此复杂的社交情感,就算真的有,以他们之间的生存竞争关系,也应当是庆幸少了一只挤占资源的对手。” 卡托努斯恍然,“……看来我吃的是他的老婆。” 对蚁王来说,上万只子嗣和一只蚁后,还是后者的存在更有分量。 卡托努斯周身翻涌着推进器的气浪,但除了衣角翻飞外,他没有丝毫晃动,仅靠单臂就能在空中维持身形。 桔瞳分裂成复眼,正高速处理自己收集到的战斗信息。 他很清楚地知道,这只亲卫是冲他来的,兴许是没能完全消化蚁后的蛋白质,他身上依然少量残留着蚁后的气味。 只不过,这只蚁王能这么快赶来,怕是从一开始就蛰伏在地下,借复杂的土壤气味掩盖自身,伺机而动。 沙沙。 下方的土壤开始震动,仿佛有成百上千条须足在抠凿、撕扯,这声音形成的扰波诡异地在空中盘旋。 这样下去不行,必须及时终结战斗,如果拖得太久,恐怕会引来不速之客。 “阁下,我下去解决它,您在空中是安全的,蚁王不会……”飞。 卡托努斯最后一个字还没出口,只见庞大肥硕的蚁王吞了口气,轰隆声里,黏糊的口器带动身躯,从深坑中一跃而起。 它跳出了地面,探头向天空,誓要将夺妻之敌啃的粉身碎骨。 卡托努斯:“?!” 即便隔着屏幕,安萨尔都能嗅到空气中陡然加剧的腥臭味。 “啊啊啊啊啊啊——虫子!!!” 腾图炸毛的尖叫被掩盖在炮火齐鸣的轰炸里,背部炮管在安萨尔的操作下推出,掌中炮一刻不休,激光炮束迸发,刺眼光晕撕裂天际,轰击在蚁王的口器上。 弹雨密布,强大的火力支援将蚁王逼退,安萨尔飞出高空,驾驶舱内,下垂的精神力茧微微晃动。 视觉网跳出无数warning,警告能源与炮火储量正降到基准线以下。 安萨尔脸色冷峻,视野中,被炮火压制的蚁王跌回地面,不甘地嘶吼着,再度抬起脑袋,忽然,一道身影从天而降,坠在他坚硬的脑壳上。 轰。 随着军雌的落地,本就不结实的地表爆开无数裂纹,扬尘扑起,红外视觉网中,军雌高举锋利前肢,猛地扎进蚁王的头部正中。 唧——! 尖锐的狂吼因痛变得高昂,安萨尔解开炮火限制阀,重火力掀起气浪,顷刻炸断了蚁王埋在土里的半截外壳。 「警告,主体能源降至31%.」 热武器制造出的战斗先机是毁灭性的、不可颠覆的,嗅觉灵敏的军雌不费吹灰之力,抓住了这个契机。 他鞘翅抖动,钢甲前肢撕开蚁王的脑壳,在军雌强悍的身体硬度面前,蚂蚁的护甲不堪一击,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嗅觉告知他一击必杀的要害位于何处。 他纵身跃下,复眼转动,长发飞舞,宛如一颗桔色的子弹,顺着安萨尔制造出的空袭扎进蚁王体内。 军雌堪比绞肉机,顷刻撕碎了蚁王的脑。 腾图:「注意,未知生命体的活性体征正在衰弱。」 第11章 这该是个好消息,但安萨尔的眉心没有松开,他推下操纵杆,注视着军雌从蚁王张大的口器飞出,悬停在半空。 ……有点不对劲。 缭绕在驾驶舱的精神力茧缓慢垂着细丝,感知周围的每一寸空气,虽然,陌生的活性信号的确在衰退,可空中的精神力碎片正在增多,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生长、酝酿,即将破土而出。 陡然间,安萨尔脸色一变,猛压操纵杆,冲着军雌所在的方向飞了过去。 腾图:“???” 它好心提醒:“殿下,蚁王已经被解决了,您能不要再这么浪费我的推进力了吗——?!” 瞬间,它的尾音惊恐地飙高,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视野中,军雌背后,那被剖开的、白花花的蚁王脑中伸出一条绵软苍白的蠕虫触须,鬼鬼祟祟,颤颤巍巍,浓郁的压缩精神力包裹在果冻般的质地的身躯上。 它没有眼睛,没有嘴巴,只是一条摇晃的白线,却精准地‘盯’住了卡托努斯嗡动的鞘翅。 腾图语速飞快,惊恐至极。 “我的天,又一条虫子?!我们是捅了虫子窝吗?” “该死,难道是我的联觉网坏了吗,为什么没有生物显示?!” 卡托努斯没有半分警觉,腾图的红外检测也未能预警,那蠕虫的细口张开,吐出一道苍白的精神力丝线。 安萨尔瞳孔一缩。 他清晰地看见那道精神力丝线没入卡托努斯的后脑,然后,悬在空中的军雌就像失去了推进力的卫星,又或者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向下坠去。 “腾图,准备接管中枢。” 安萨尔嗓音寒沉,如石落深潭,带着一丝令人战栗的低音。 腾图:“是。” 它答完才后知后觉:“等等,您要去哪?!” 安萨尔用行动回应了腾图的问句——他叼住一小罐氧气挤压泵,瞳孔倒映着屏幕上的白色蠕虫,抽出了驾驶座右侧的粒子刃。 这蠕虫狡猾,诡异,擅长用精神力包裹自己、掩藏行踪,以至于卡托努斯和腾图都没法凭借常规手段发现它的存在,无论如何,不能让它活着离开这里。 ——否则,那只警觉的巨兽会顺着蠕虫释放的信号找到这,到时,疏于防范的他们很可能会折在这里。 “我去杀了它。” 安萨尔吸了一口氧气,冷语从牙缝中挤出,棕眸凌厉寒沉,果决骁勇,一往无前。 他拉下驾驶舱的门,在飓风中,悍然如飞鸟,一跃而下。 他没有可在空中稳定身形的鞘翅,更没有与生俱来的羽翼,但利刃足以成为他的鳞爪,助他攀越万难。 重力碾压着他的骨骼,军服内里的平压装置第一时间启动,氧气储存在肺里,足以支撑到他落地。 安萨尔紧握粒子剑,在即将坠进蚁王的头部甲壳时,空中传来一阵爆裂的轰鸣。 身为与他默契无间的战争歼灭智能,腾图第一时间给予配合。 重火力机甲吞吐光芒,硝烟碾平了蚁王的残肢,封锁一切退路。 白色蠕虫吓得弯曲起来,对热武器天生的恐惧与自保的本能使它急迫地钻入蚁王的脑内,谁知扬尘外,一道漆黑的身影破雾而来,轰然落下。 炽热的粒子光剑横扫,拦腰斩断熏黑的雾状颗粒,安萨尔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面容冷峻,身形矫健,眸光残忍。 蠕虫扭曲着身躯,发出诡异地一声“叽”,精神力丝线纷纷僵直,朝安萨尔冲去。 安萨尔不退反进,剑光一撩,竟将对方的精神力丝线削成了两半。 蠕虫:“?!” 从精神力本源受到的伤害几乎无法复原,蠕虫痛得尖叫一声,直到这时,它才发现对方的可怖之处。 逃。 快逃。 告诉本体,这家伙是足以杀死他们的…… 咔。 它这么想着,忽然,思绪骤停。 物理意义上的。 一道清脆的断裂声从脑仁炸开,它弯曲着身体尖端,向后‘注视’,瞧见了自己的另一半。 蠕虫:“?” 另一半? 它是怎么会分成两半…… “跑什么。” 忽然,一道不悦的冷冽男声顺着精神力场域震动而来,蠕虫抬起头,被一双令虫胆寒的棕眼睛笼罩。 身着漆黑军装的男人一刀将它挑了起来,举在空中。 蠕虫惊恐又绝望地挣扎,乳白色的汁液被粒子利刃炙烤,发出滋滋的声音。 逃不掉! 逃不掉。 逃不掉的话就只能…… 蠕虫脑中的精神力飞速聚拢,试图向外传递消息,然而,那恶鬼般的人类没有给它丝毫机会。 磅礴的精神力如水般压覆,如捏爆一个水球,压力给到极限,最终,蠕虫砰地一声,爆出了一地乳白色的汁。 被这颗星球孕育出的精神力向空中溢散,失去活力。 它死了。 一只行星级别的巨兽酝酿出的原始种就这样胎死腹中。 安萨尔甩掉剑上的粘液,回头寻找卡托努斯的落点。忽然,脚下的蚁王尸体剧烈摇晃,失去有力的足跗支撑,饱受战斗摧毁的洞窟开始土崩瓦解,蚁王如巨船,轰然下沉。 地动山摇。 安萨尔身形一晃,目光飞掠,终于在蚁王的脖颈处找到了卡托努斯的踪影,然而对方似乎昏迷了,在安萨尔迈步的一瞬间,整只虫顺着重力滑进了深窟。 安萨尔瞳孔一缩,几乎没有思考,跟着跳了下去。 天上的腾图:“……” 它茫然又惊愕地注视着下方蚁王的尸体溃散崩解,一块块掉入深不见底的大地巨口中,漫然土尘腾地上涌,将周遭几里的丛林尽数掩埋。 大地悲鸣,腾图也在悲鸣。 它望着被碎石与虫尸彻底堵死的洞口,凄惨地煮熟了开水。 “啊啊啊啊殿下——!!!!” —— 下坠,下坠。 无止境地下坠。 这地窟究竟有多深? 不,现在该考虑的问题应该是就这么掉下去了,尸体会不会砸成浆糊。 安萨尔无法控制自身的降落速度和平衡,因为卡托努斯处于昏厥状态,对方一直在下坠,他便也无法停下,只能紧跟着一步步朝深渊逼近。 好在,到了某个极限距离,他终于够得着对方了。 乳白色的精神力丝线从人类的后脑迸发,轻柔的棉絮如同万千条触手,在极速坠落中将卡托努斯包围起来,溢出柔和如水的波动。 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将他们连接,在漆如渊夜的此刻。 精神海治疗的效果立竿见影,几乎瞬间,卡托努斯便睁开了眼。 军雌猛然惊醒,像是被迫近的死亡和缠绵的抚触拉回现实,背后鞘翅震动,将他托了起来。 一阵风从地底吹来,卡托努斯的桔色复眼在黑暗中发亮,他第一时间看清了不远处的安萨尔,瞳孔一缩,差点心跳骤停。 人类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现在不该考虑这个。 卡托努斯用力操纵鞘翅,克服重力和加速度,背肌传来撕裂般的刺痛,但他已经顾不上了。 他伸出手,扯过对方的军服,将人类紧紧按在怀里,以一个保护性的防冲击姿势,转过身去,自己的后背朝下。 他头顶的触角伸长,探测近地距离,濒死的危机激发了他的血性,使他远超过去。 “阁下。” 他的声音如风般嘶哑,尾音被绞碎了,断断续续回荡在洞窟里。 “请抓紧我,不要放开。” “——我们要落地了。” —— 砰。 安萨尔感觉自己浑身的骨骼和血液都被震了出来,在血管和经络里疯狂奔走、冲撞,谴责他的鲁莽与冒险。 即便军雌已经在努力抵消重力,但坠落的太快、太高,饶是他这种身体素质强悍的生物,也难以毫发无伤。 安萨尔倒是还好,因为身下有军雌垫着,没有伤及五脏与四肢,在缓过最初反震的力道后,另一个困扰他的问题出现了。 军雌用力按着他的脑袋,即使隔着军服,但由于太过紧张,他块垒分明的胸肌算不上那么绵软,压迫鼻梁,几乎糊了他整张脸。 ——他快没法呼吸了。 安萨尔手臂撑地,试图把自己脑袋从对方手臂的围困中拔出来,然而军雌眉心紧蹙,手肘一弯,如同强硬的烙铁,牢牢将人按了下去。 安萨尔手掌一滑,狼狈地摔回去,生无可恋地闭上眼。 “卡托努斯……” 他喉咙里含着肺部被压迫咳出的血,说起话来气不太足,听着低沉又无奈。 他拍了下卡托努斯的手臂,试图唤醒对方宕机已久的神智,尽可能无视脸上的触感,绅士道:“你,压到我了。” 他改了个措辞,没敢用‘挤’这个字,听上去不够尊重人,哦不,虫。 第12章 “我没有。” 卡托努斯眼冒金星,落到实处的感觉其实没比在空中好多少,一脸懵地眨着眼睛,竭力维持着保护的姿势。 他其实根本没理解安萨尔口中的‘压’意味着什么,他就是习惯性辩解,就像每次教官问他为什么不遵守军雌守则,他都要辩解一遍那东西的含金量不如一张擦手的纸。 他一边脑子停摆,一边下意识安抚:“不要担心,阁下,我们落地了,死不了了。” 安萨尔眉头紧蹙。 死不了? 死是死不了了,那他现在窒息的问题谁来给他解决。 靠卡托努斯这个始作俑者吗? 他动了动下巴,趁着卡托努斯愣神期间,强行掰开军雌的手臂,把自己拔了出来,单手撑在地上,居高临下地凝视对方,一手捏住了卡托努斯的脸颊。 卡托努斯下意识张开了嘴:“……” “吸气。”安萨尔命令道。 卡托努斯胸膛抬起。 “呼气。” 卡托努斯沉了下去。 “氧气走到脑子了没?”安萨尔问。 卡托努斯:“……” 军雌的夜视能力过于优越,以至于他能清楚地看到对方的每一丝表情。 细碎的褐色短发遮在睫毛上,眉眼锋利,疏冷而威严,唇薄齿白,锋芒毕露,与生俱来的上位者气度尽显。 人类皇子无论何时都是完美无缺、高不可攀、如在云端的。 即便现在也是如此。 卡托努斯缓慢地眨着眼睛,点头,又摇头。 安萨尔眉心稍松,看着卡托努斯这副样子,逐渐觉得有意思,语气缓和几分,轻轻晃着对方的下巴: “问你走哪了,理智还在吗,能分析好我的话吗?” 卡托努斯:“……” “说。”安萨尔催促。 卡托努斯懵懵地思考片刻,捉住安萨尔的另一只手,放到了自己胸上,用力按了按。 “到了,在这。” 作者有话说: 明天修一下病句和错别字,我困了,先躺了,晚安诸位。 第8章 掌心下肌肉紧绷,心脏在跳动,勃勃有力。 卡托努斯柔软的长发沾了灰尘,由于随时准备虫化,他的双手没有戴防具,修长的指节小心翼翼地捉着安萨尔的掌心,热度被对方的战术手套阻隔,只剩一点紧握的触感。 “能听见,在这。” 军雌呆呆地重复一遍,引着对方,去触摸自己剑突侧的心。 安萨尔瞧他这样,低声捉弄道: “卡托努斯,人家是用脑子,你是用心思考吗?” 军雌嘴唇动了动,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握住对方的手却紧了紧,可惜,他向来留不住什么东西。 “起来了。” 安萨尔抽出手,从对方身上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仰头四望。 一片漆黑。 他们下落的速度很快,时长体感又长,安萨尔无法确定他们现在在什么位置,离地面有多远,打开战争光脑查看,与腾图的连接信号还在,但很弱,发出的指令一直加载,难以送达。 幽蓝的屏幕荧光笼罩着安萨尔的眉眼,薄雾一般,模糊了其中凝重的情绪。 光源反射在黝黑的深洞中,驱散了阴沉的暗色,上方纵深望不到尽头,收束成一个漆墨般的黑点。 空气浑浊,夹杂着泥土和生物骨殖腐败的腥味,他们脚下是巨大的蚁王尸体,由于它先一步掉入空洞的最底部,大半截都砸进土里,激起一层浮灰。 角落里,一些细碎的、属于蚁类的外壳残骸散落四周。 远处,一个通向深处洞口安静地敞开。 安萨尔确定周围暂时没有危险后,跳下蚁王的尸体,走到角落里的蚁壳碎片旁,拾起一片观察。 从上面的啃咬轮廓与受伤断面来判断,是卡托努斯曾提到的、他吃完后扔下来的蚁后尸骸,只不过这上面同样有另一类生物咀嚼过的痕迹。 大约是蚁王来到这里,发现蚁后惨死,为了识别出杀死蚁后的凶手,只能通过含泪吃老婆的行为提取其中的生物信息。 怪不得一开始对方见到卡托努斯的时候如此愤怒。 “你是说,亲卫和巨兽的居所都在地下?”安萨尔想起卡托努斯曾提到过的,回头看向高处。 卡托努斯在活动肩膀,舒缓疼痛,闻言点头:“对。” “依据是什么。” “气味。” 卡托努斯跳了下来,来到安萨尔身旁,详细解释: “地窟里微弱的风会送来少量生物信息,我能嗅出其中的差别,以此判断它们的种类与强弱,巨兽有三个亲卫,我们杀死了两个,另一个大约不是蚁类,味道不对。” “能找到剩下的亲卫在哪吗?” “……我试试。” 卡托努斯瞄了他一眼,侧过身去,借着黑暗的遮掩,伸出自己头顶的触角。 触角抖抖,寻觅空气中的生物信息。 不久后,卡托努斯指向远处的洞口:“在那里,但……它或许和巨兽在一起,这里的信息残留太少,我需要靠近才能确定。” 安萨尔看向军雌手指的方向,陷入沉思。 是否应涉险寻找出路,又或当静待原地、等候腾图的救援,这关乎他们的存活概率。 敌人是能影响整颗行星的巨兽,一只亲卫,无数的共脑伴生兽,己方只有他一个手无寸铁的人类,外加受了伤的军雌…… 受伤? 想到受伤这回事,安萨尔抬起眼,第一次直白地质问道:“卡托努斯,你的精神海是怎么回事。” 卡托努斯一怔,脸上的表情骤然僵硬,嗫嚅着唇,“什么?” “你想继续和我打哑谜吗。”安萨尔蹙眉,语气稍重。 与此同时,他留在卡托努斯精神海里的烙印微微发热,令军雌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卡托努斯:“我……” 安萨尔抱臂,神色冷峻,视线从薄薄的眼缘射出,莫名有种倨傲的审视感,压迫着卡托努斯细如钢丝的神经。 卡托努斯抿着唇,瞳孔紧缩,几乎成了凝实的针尖,不断外扩成复眼,身体隐隐战栗,这是他极度心虚与恐惧的生理反应。 「他发现了吗?」 「发现那只该死的雄虫曾试图闯入他的精神海但最终失败?可恶,为什么当时没能直接拧断那雄虫的脑袋呢。」 「明明军医说过没有留下过痕迹的!他难道发现了吗?」 「他会不会,会不会……」 他耳膜轰轰作响,血压泵到颅顶,又迅速冲回,勇猛、强悍的军雌几乎立刻产生了就地逃跑的念头,以逃避对方尖锐的质问,但下一秒,安萨尔的话让他的心摔回肚子里。 “你的精神海为什么是碎的。” 人类皇子睨着他,停顿片刻,意味不明地问。 卡托努斯呼吸一滞,恐惧的麻痹从大脑皮层缓缓退去,这一刻,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他劫后余生。 「他没发现……」 「幸好他没发现。」 军雌找回了自己的嗓音,即便因为紧张,声调听上去不太稳:“我出过许多任务,我,我是一名军雌,您知道的,军雌如果没有雄虫精神力的梳理,精神海会出现病变,变得紊乱、破碎。” 他语速变快,像是迫切地想要对方相信,信誓旦旦地胡编:“不过,军方已经发明了能高效梳理精神海的方法,我也有在积极尝试,我很快就……” “卡托努斯少将。” 安萨尔打断他,眸光闪烁着一丝冰冷的不悦,他像是被侵/犯了领地的大型兽类,语气冷而沉: “你觉得人类会在意虫子怎么交/配吗?” “……” 卡托努斯一怔,他太久没从对方口中听到过如此生疏、客套的称谓,以至于他忘记了自己与人类是敌人——曾在战场上以命相博的敌人。 他的精神海还残留着对方的烙印,那大部分时间毫无存在感的东西可是能一瞬间绞杀他的精神海,他却总有一种含着匕首做蜜饯的错觉。 兜头一盆冷水浇下,卡托努斯嘴唇微张,呆呆地站在原地。 安萨尔垂下眼,摆弄着手腕上的光脑,不咸不淡道: “我对你们虫族的军务不感兴趣,更不想知道军雌与雄虫的关系,你没必要急切地向我解释这些废话,说到底,你是我的俘/虏,只需要严格听从我的命令行事。” 卡托努斯闻言,指尖发冷,神色怔怔。 安萨尔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凝视他,语速缓缓: “现在,你只需要回答我,精神海破碎的你还能撑多久。” 卡托努斯垂下头,骨血瑟瑟,几秒后,他的情绪低沉至泥土。 “只要您需要……我可以为您战斗到死。” “好。” 安萨尔瞥他一眼,“走吧。” 第13章 等待腾图的救援是个稳妥的办法,但地窟的风会捎带生物信息,卡托努斯能嗅到对方的信息,对方自然也能察觉到他们的存在,利刃通常是双向的,如果亲卫与巨兽集结力量顺着地窟爬过来,对他们相当不利。 不如主动出击。 他向着远处漆黑的洞口走去,卡托努斯离他一米,不远不近地缀着,快进入时,他道:“请让我走在前面吧,阁下。” 安萨尔默许了他的主动涉险,在如此黑暗的环境下,军雌的夜间视力比人类更好,能第一时间发现威胁,有助于提升他们的存活率。 向深处前进的地窟隧道相当宽阔,挑高有将近三米,斑驳的洞壁岩层厚重,陈腐的气味充斥鼻腔。 由于地底的生物通常具有负趋光性,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安萨尔没有打开光脑的探照灯,但这无疑令他寒芒在背。 阴寒的冷气渗入脊骨,自出发开始,安萨尔的眉心就没松开,一人一虫行进了一段距离后,来到第一个岔口。 虫类生物造出的地底隧道总是错综复杂的,卡托努斯头顶的触角晃了晃,指向左手边的一个较为宽阔的洞窟。 “阁下,这边。” 安萨尔跟上,借着手腕上光脑微弱的能源灯光,瞥过对方金发里藏着的触须。 从判断方向、预示危机这方面来说,它依旧好用,但与先前不同,它蔫哒哒地趴在军雌的长发上,很快便没精打彩地缩了回去。 呵。 安萨尔一哂,目光刮过军雌挺拔的背影,默不作声地垂下眼。 长久的沉默。 他们继续在黑暗中前行。 忽然,卡托努斯停了下来。 隧洞深黑,如同一张浓郁的大口,雾气般的黑暗裹着卡托努斯的身形,由于在地下,几乎被剥夺了视野的人类无法辨清军雌的神态,只能通过对方微微起伏的呼吸声判断状态。 实际上,军雌咬着唇,尖利的虫齿没进唇内,带出来一点血色,黑暗掩藏了他眼中积蓄的郁闷与萎靡。 安萨尔:“有事?” 卡托努斯欲言又止。 安萨尔蹙眉:“没事就走,别耽误行程。” 卡托努斯犹豫道:“阁下,您怕黑吗?” “卡托努斯,我是个人类。”安萨尔无奈,语气沉沉:“没有人类会自找苦吃跑来钻地洞,你该庆幸我没有幽/闭恐惧症,否则你现在就该扛着我走了。” 卡托努斯当然也知道,但他不得不道:“我明白,只是,您的呼吸声很重,您在紧张。” 安萨尔的眉皱得更紧了,他真想扒开军雌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居然能在短短一小时内惹怒他两次。 这么黑的地窟,他不紧张的话,他还是人吗? 他刚想反驳,就听卡托努斯道:“或许,我有个办法能缓解您的症状,您要试试吗?” 安萨尔眉梢一挑:“什么?” “您可以……” 卡托努斯嗫嚅道:“您可以在我的鞘翅上涂抹荧光粉,这样,您或许能好受一点。” “……我有带荧光粉,只是,我够不到后背,需要您帮我。” 安萨尔:“……?” 让他在军雌锋利如刀的鞘翅上涂荧光粉?认真的吗? 卡托努斯把自己当成什么了,圣诞树上挂着的节日彩灯? 作者有话说: 强调,卡托努斯身心双洁,和炮灰雄虫没有一丁点关系。 感谢李拜天不加班的地雷[星星眼] 第9章 黑暗中的沉默最是难熬。 对方久久没有给出答复。 卡托努斯后背渗出一层冷汗,指尖末梢的凉意慢慢攀上胳膊,他等了一会,不堪忍受般低下头,唇紧紧抿着,对眼下的境况手足无措。 该怎么办? 要道歉吗,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地转身继续走,又或者他该再尝试一下,或许对方没有听到他的提议…… 啊。 真是自欺欺虫。 卡托努斯脊背僵硬,心中不安,狠狠暗骂自己——这么寂静的地窟,就算是来个蚊子哼哼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安萨尔却对他的建议置若罔闻。 分明就是,就是…… 就是不想。 “……” 卡托努斯心中悲凉,开口却是:“如果您不愿意碰我也没关系,我可以自己来,我自己……” “拿来。” 男人冷峭的嗓音低低哑哑,在黑暗里回荡。 卡托努斯心一抽:“什么?” “荧光粉,拿来。” 卡托努斯呼吸一紧,“……” 安萨尔眼前一片漆黑,虽然他知道军雌就在面前,但看不见摸不着的感觉着实令人恼火。 等了几秒没等到军雌的动作,他疑惑道:“你反悔了?” “没有,没有。”卡托努斯如梦初醒,语带急切:“请稍等。” 安萨尔等了几秒,向黑暗伸手,没过多久,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搭在了他裹紧战术手套的掌心。 一个小罐渡了过来。 “这个对人类来说有腐蚀性吗?” 安萨尔摆弄着装荧光粉的小罐,由于视力不佳,他只能靠触感来确认。 “没有,里面的化学荧光粉会根据军雌的体温以及毛细血管的扩张来发光,温和无害。”卡托努斯道。 温和无害? 对军雌这种抗造抗搓磨的物种来说,基本也没有太多东西是有害的。 安萨尔腹诽着,没有动作。 卡托努斯看出了他的顾虑,“阁下,我自己来也可以。” “你不是看不见吗,怎么自己来。” 安萨尔垂着眼,漫不经心道,他一手拿着罐子,抬起手腕,微微张嘴,齿尖咬住手套边缘,扯了下来。 刚想争辩的卡托努斯:“……” 他盯着对方的动作,瞳孔微缩,良好的夜视能力使他能轻松观察到人类皇子的一举一动。 他瞧见对方冷而薄的唇抿着牛皮手套边缘,微微用力,摘了下来,露出苍白的手掌,而后,他如法炮制地摘下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拧开小罐的盖子,青筋微鼓,蛰伏在平整的皮肤下,透着某种异样的力量与美感。 卡托努斯猝然改口:“……我的确看不见,辛苦阁下了。” 安萨尔隔着黑暗,瞥了对方一眼,心道,这军雌怎么一会一个样,到底是看得见还是看不见。 “转过去。”他道。 卡托努斯背过身,耳梢努力向后伸,很快,他听到了手指挖取荧光粉的水声,脊背微僵。 安萨尔挖了一团荧光粉,这东西的质地与名字完全不相称,是粘稠水润的膏状,其中包裹着有些粗砺的化学石粉,触感类似人类用来净肤的磨砂膏。 由于黑暗,他看不见卡托努斯的鞘翅在哪,亦不清楚操作流程,只好道:“把你鞘翅的钢刃收起来,另外,涂在哪?” “阁下,涂在鞘翅内侧的软膜上,您摸一下,在坚甲的下方,有一条细长的折叠区域。”卡托努斯详细描述道。 军雌的鞘翅由两层组成,一层是刀枪不入的坚甲,另一层是用来折叠和伸缩坚甲的软膜,大部分时候,软膜都是收缩在内的,但在刻意控制下,可以露出。 军雌通常会将荧光粉涂在软膜上,既方便有效控制,又不会在战斗中因为发光而暴露行踪。 “肩胛?” 安萨尔一怔,他立刻想起自己曾在溪边瞥见的、卡托努斯赤着的脊背后那两道凹陷进去的、用来伸缩鞘翅的骨骼缝隙。 “是的,坚甲。” 卡托努斯下意识指了指自己鞘翅上光滑的漆黑钢甲,即便他清楚对方看不到。 安萨尔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理解的名词与卡托努斯口中的并不一致,他犹豫片刻,伸出左手,摸索上军雌的肩膀。 军雌微微一颤,肩膀一耸,隔着军服,他几乎能想象到对方指腹温凉的热度。 掌下的肩背相当结实,战争中锤炼出的肌肉紧实有力,卡托努斯在一众军雌中算不上健壮,但肌肉密度绝对不低。 安萨尔一点点捏着,往下移,找到对方的肩胛,指腹在对方哑光的军服上摩挲,几秒后,找到了背部布料的交叠夹层。 为了适应军雌释放和收缩鞘翅,虫族的制服背后都有折叠型的夹层缝隙,完美贴合骨骼,材质坚韧,不容易损坏。 安萨尔曲起手指,在窸窸窣窣的声音里,触上对方的鞘翅根部。 入手的感觉比想象中差很远,他从未想过,军雌的骨缝如此柔软。 只不过,在他抚上的一刹,卡托努斯后背一躬,仿佛下意识躲避般,嗓子里挤出一道沉闷的惊喘。 “您?” 军雌惊慌地回头,长发跟着摆动,越过肩膀,垂到安萨尔掌根处,晃荡荡地摩挲。 他一回头,鞘翅也跟着移动,骨缝里的软膜生理性闭合,挤压着安萨尔的手指,令他有些许不适。 第14章 安萨尔握紧军雌的肩头,力道很大,逼得对方没法移动,眉心紧蹙,手指屈起,用指节强行抵着对方骨缝的软膜,微微扩开,不悦道: “别乱动。” 说着,他伸出手,就要把荧光粉往里面抹。 卡托努斯仓皇地抓住他的手腕,肩胛上陌生的触感令他眼抖,腰抖,膝盖也抖,赶忙道:“等等,您找错地方了。” “嗯?” 安萨尔停下手,略有不解。 他一向对自己的理解能力很有自信,并且确定自己的判断无误,乍一听见否定回答,还迟疑着,摸了摸里面的软膜。 卡托努斯头皮一阵发麻,耳梢红的要滴血,他尽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不至于太过湿润。 他牵引着安萨尔的手,将对方从自己脆弱的骨缝里抽出来,慢慢往外,落到真正正确的位置。 “阁下,是这里……” 他垂着头,喉结不着痕迹地滚了一下。 安萨尔:“……” 手腕上,引着他的那只颤抖的手脱力般落了回去,与此同时,卡托努斯的鞘翅轻轻颤动,在安萨尔指腹的抚触下远离,又不甘心地蹭回来,像是一种讨好,又或者挽留。 黑暗中,军雌隐忍又濡湿的呼吸清晰可闻。 安萨尔垂着眼,眸色渐深,平直的唇角一松,莫名的情绪攀上眼梢,令他神情难以寻味。 他声线温凉,出口的道歉听上去妥帖而真挚:“是么,刚才找错了,抱歉。” 卡托努斯呼了一口气,正要摇头,谁知对方捏住手指,捻着他坚甲下的软膜,缓缓搓弄。 为了精准控制与感受鞘翅的状态,软膜上遍布触感神经,安萨尔像一个毛手毛脚的初学者,对每一寸陌生的异族结构都充满好奇,相当直接地抵到缝隙的最角落。 卡托努斯几乎能感受到对方修剪整齐的指甲抠过鞘翅膜瓣的弧度。 “现在对了吗?”安萨尔问。 “……” 卡托努斯猝然伸手扶住墙,脑袋轰轰作响,视野不断收缩,在陌生的刺激下,他疯狂想硬化鞘翅的钢甲来抵挡这难以言喻的侵袭,但他不能。 他不能让安萨尔受伤。 “对……”才怪! 卡托努斯艰难地闭上眼睛,一个字也不能多说,他怕说多了,安萨尔会从他的嗓音里察觉出什么。 本能难以遏制,坚甲上的倒锋一会变软,一会伸长,又被坚难维系的理智阻止,几番下来,鞘翅的软膜开始分泌液体,作为对不适触感的自我保护。 所有生物为了让自己从莫大的压力中好过一点,都会想办法自救,努力平衡。 安萨尔摸到一点滑溜溜的水。 他啧了一声,抽出手,捻了捻,感受着指腹上黏连的虫翅液体,不悦道:“卡托努斯,你在干什么。” 做坏事的是人类,道歉的却是可怜的军雌。 卡托努斯颤动鞘翅:“请不要在意,是正常的……生理反应,军雌就是这样,阁下。” 他吞下了莫须有的罪状,硬着头皮道: “您继续吧。” 安萨尔颔首,重新找对位置,将荧光粉涂抹在上面。 冰凉的化学膏在软膜上铺开,人类的指腹来回推动,涂得相当细心、平整,由于卡托努斯在升温,鞘翅的膜缝也在升温,甫一涂上,黑暗中便出现了一道与鞘翅形状相同的幽绿色的荧光弧线,倒映在安萨尔的视网膜上。 实话说,那是相当诡异又梦幻的景象,荧光照亮了鞘翅上的骨骼轮廓,收缩的软膜被光芒覆盖,只留下铁灰色军服上清浅的水痕。 果然不是颜色不对,这道荧光的确像是圣诞树上的装饰灯带,温馨,漂亮,足以驱散一切烦闷和不安。 卡托努斯垂着头,长发略有狼狈地铺在后背,少部分随着他垂头的弧度悬在空中。 他微微偏头,桔色的瞳孔里有点水迹的倒影,看向安萨尔的时候,眼角微微发红。 好在荧光是绿色的,照不出他的狎昵与难堪。 “阁下,您现在好点了吗?”卡托努斯强作镇定地问。 安萨尔凝视他,眼睫一颤。 他知道,军雌是在问他因黑暗产生的紧张情绪有没有散去一些。 事实是,他当然很受用,受用于对方的法子,以及反应。 他点头:“当然,托你的福。” 卡托努斯脸色一松,腼腆地垂下眼帘,道:“太好了,那我们继续出发……” “等等,卡托努斯,我们不是还有半边没涂吗?”安萨尔歪头,提议。 卡托努斯膝盖一软,僵硬地回头,瞳孔里满是恳求和震惊,他希望人类能放过他,但他说不出口,人类的视力不好,更没法透过黑暗读懂他的诉求。 最后,他只能委婉地拒绝: “您,您不是好了吗?” “好了,但没好全。” 安萨尔道。 卡托努斯:“……” 安萨尔:“而且,我发现这里的荧光矿石粉,没有涂均匀。” 人类再度伸出手,揉在了他的鞘翅内。 粗砺的矿石粉碾压在神经末梢上,一遍一遍,来来回回。 卡托努斯重重一喘,手掌咔嚓一下虫化,凿进了墙里。 土块崩落,碎石脆响,回荡在死寂的地窟内。 安萨尔啧了一声,伸手,从后面捂住了卡托努斯的嘴,警告道:“小点声,你想引来敌人?” 卡托努斯咬紧牙关,吞下了喉咙里的一切杂音。 安萨尔拍了拍他的脸,扯开对方的鞘翅,继续涂抹。 十分钟后,军雌收获了鞘翅上两道湿润的荧光带,以及一对曛红的眼尾。 好在,人类看不到。 安萨尔将荧光粉的小罐子,拧紧,晃了晃,放入军雌潮湿的掌心。 “感谢款待,卡托努斯。” 卡托努斯恍惚着,点了点头。 虽然,他不知道款待这两个字背后的情感色彩究竟为何,但至少,安萨尔确实比看起来好多了。 真是太好了,他想。 作者有话说: 感谢艽野的手榴弹,感谢瑾nya的地雷~ 第10章 眼前,一对月弧般的荧光带随着军雌的步伐晃动,如同柔和荡漾的水波,一遍遍跃涌在安萨尔的视网膜上。 因幽深黑暗产生的不适感在退却,他的呼吸重拾正常的节奏。 卡托努斯的方法的确管用。 安萨尔想。 没过多久,脚下的隧道出现坡度,他们正在向上,混着土腥味的风隐约流动。 突然,走在前方的卡托努斯突然停下,警戒几秒后,将安萨尔拉进了一旁的石壁夹缝。 他的动作极其迅速,没有发出丝毫杂音。 石壁的夹缝略小,不够一人一虫容身,安萨尔的脊背绷直,后脑勺紧贴墙壁,森冷的凉意透过军服渗进骨头里,令他肾上腺素飙升。 卡托努斯比他要蜷曲一些,因为空间逼仄,为了塞进去两个人,他只好用力躬起脊背,站直双腿,来给对方让出空间。 他眉眼垂着,无形中分裂出的复眼在桔瞳的掩映下放大视角,他看得清一旁地窟中因震动而泛起的土灰,也瞄得见对方胸前整齐排列的细银纽扣。 透过骨传导,安萨尔依稀听见了一阵细密的沙沙声。 起初,诡异的声音十分微弱,像是毛刷蹭动墙壁,但很快,那动静变得密集、瘆人,刮擦人的头皮和耳膜,数量庞大的足肢碾过石壁,令人寒毛倒竖,就像是…… 有什么数量众多的东西正从远处飞速爬过来。 安萨尔瞳孔一颤,眼周肌肉紧缩,凝重地蹙起眉。 果然,最后一名亲卫不可能这么轻易地放任他们四处乱窜,甚至,来的比想象中更快。 他低头思考对策,没注意到卡托努斯似乎有话要讲,过了半秒,对方抬起手,无声地扯了扯他的袖子, 安萨尔:“?” 卡托努斯的手指虚虚触到他袖口的布料,猝然收回,缩进掌心,脸色在黑暗中看不清,桔瞳黯淡的光泽透过睫毛,一点点渗出来。 “阁下,别担心,交给我。” 他做了个口型,并开始向外徐徐释放退拒信息分子。 同为虫族,他比安萨尔更先识别出对方的种族及特征,他释放的无害的虫群信息素会将他们所在的区域划定为‘贫瘠区’,无形中影响虫族嗅觉的分辨能力,使它们在潜意识里认为这里没有猎物,从而远离。 密密麻麻的、仅有红豆大小的漆蛛从远处的石壁上爬来,如同深红色的海浪,前后推进着涌来。 它们依靠腿部的绒毛进行地毯式搜索,力求不放过任何一片区域,但由于脑容量太少,根本分不清象征着贫瘠区的信息分子究竟是谁发出的,惯性使然,仅用了零点零零一秒的超高速接受了这个信息,开始绕道。 赤色的海浪划分,绕过了石壁上逼窄的缝隙,向着前方行进。 第15章 擦擦擦。 蛛腿摩擦石壁,细碎的声音回荡在洞窟内。 卡托努斯的应对堪称心思缜密,滴水不漏,最大限度利用了自身军雌的优势,这种功绩按理说可以讨个赏,就算是最吝啬的虫群指挥官也会打发他几百点功勋,但可惜的是,他忘记了安萨尔是人类。 人类既不能通过高超的夜视能力看清他的口型,又不能借助敏锐的生物触角辨识空气中的生物信息分子,他的一切功劳在人类眼中,都是不存在的。 安萨尔依然皱着眉,思索着漆蛛突然的方向改变,以及卡托努斯拽他那一下是何意味。 卡托努斯:“……” 安萨尔:“……” 索性,万幸,这次的危机是化解了,否则,他就必须考虑及时释放精神力把周围十里出来探查的漆蛛连同最后一只亲卫全部碾碎,但如果这么做,谨慎恐慌的巨兽一定会提前发觉,到时,境况不一定对他们有利。 安萨尔垂着眼,盘算着接下来该当如何,忽然,卡托努斯又拽了他的袖子一下。 拽得还比上次重一点点,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安萨尔抬起眸,注视着面前深邃的漆黑,黑雾般的地洞里,一双潋滟的桔色复眼微微亮起,专注到瘆人地凝视他,像是凭空飘在天上的两团灵火,亦或是皇室公墓前常亮的两盏安魂灯,还带着密密麻麻的网状复眼光纹。 安萨尔:“……” 说实话,他面前这个安分的军雌,或许比外面数以万计的漆蛛更诡异。 他咬了下牙,面无表情,无声地抬手,遮住了对方的眉眼。 掌心处传来细密的痒意,被睫毛颤颤着扫过,遁入黑暗的军雌一哼,又因为置身危险境地没有解除而强行咽了回去。 安萨尔捏了下卡托努斯的额角,停顿几秒,收手,对方的桔眸又亮起,这次,带了点湿漉漉的光感。 安萨尔不得已,重新遮住了一只,无声动唇:“把你眼睛亮度调低一点。” 卡托努斯不理解地眨巴一下眼睛。 “吓人。”安萨尔解释。 卡托努斯恍然,慢慢收缩了复眼的瞳光,局部控制虫化,将它们变成桔糖色的、黯淡的两个烛点。 安萨尔知道对方能读清他的唇语,便继续开口:“能探查到亲卫的坐标吗?” 卡托努斯点了点头,瞳光晃动,在黑暗中拉出两道上下摇摆的竖线。 安萨尔:“好,等虫群一过,我们就去杀了它。” 卡托努斯又晃了晃。 安萨尔吩咐完,不远处漆蛛们密密麻麻的行军声没有停止,等待了接近半分钟,声势渐缓,正当安萨尔认为可以开始行动时,耳畔突然传来一阵气流,以及一道细微的破空声。 他瞳孔一缩,本能地偏头,只绝一股迅捷的力道擦着他耳廓撞了过去。 咔嚓。 有什么东西被碾碎了。 是卡托努斯的拳。 军雌平滑地松开手掌,掌中,被碾成齑粉的一只漆蛛尸体无声地落到地上,又被军雌踩进尘埃。 漆蛛这种生物,尤其是被亲卫操控的、承担了侦察斥候功能的漆蛛通常不具备什么智商,就连生物本能都比其他的品种低劣一些,唯一的优点是忠诚、好指挥、可量产,也正因此,数万的蛛群中出现一两只偏离正轨的也很常见,只不过…… 是谁准许这只没脑子的低劣生物落在人类的肩头的? 军雌的桔瞳寒意森森,无声地抚过掌心,看向安萨尔时,又恢复了暖热的眸光。 “怎么了?”安萨尔蹙眉问他。 他摇了摇头,收回拳头。 十几分钟后,漫漫的漆蛛大军终于离开,空气中飘着陈腐的土味,安萨尔迈出石壁缝隙,朝虫群来的方向望去。 一片漆黑。 “请跟紧我,阁下,我感觉的到,最后一只亲卫离我们很近了。” 卡托努斯压低嗓音,重新展开自己的鞘翅,两道荧光条再度出现。 它们欢快又活络地抖动,令这片死寂有了一点活气。 安萨尔颔首,继续前进。 地窟一路向上,到最后,落脚点几乎有了倾斜重力的阻力,空气变得浑浊,其中跃动的精神力因子在增强。安萨尔略微戒备,右手搭在腰后的粒子光剑,抵开保险栓按钮,确保接下来的每一刻,他的近战武器都能快速出鞘。 前方属于军雌的一对荧光带在下幅度晃动,如同路标,指引安萨尔前进,直到不久后,它们停了下来。 “没路了。” 卡托努斯的嗓音里有些许不确定和困惑。 他让开半个身位,安萨尔闻言,打开了光脑探照灯的低亮度模式,向前照去,是一片漆黑的石墙。 的确是死路。 “方向正确吗?”安萨尔问。 “我没有走错。” 卡托努斯对自身的虫群感知有着近乎自负的信任,他的触角在金发里抖动,不甘心地拉长、再拉长,拼尽全力捕捉空中的生物信号,但无论如何试探,都指向了眼前这条路。 “我们来的方向没有岔路。”卡托努斯回忆:“一条都没有。” 那就不存在走错路的可能性了。 安萨尔靠近石墙,隔着皮质的战术手套抚摸墙壁,从触感与颜色上来说,的确与附近的石墙相差无几,但与此同时,一道微弱的精神力丝线反馈顺着指尖蔓延,飞速收入安萨尔脑海。 为了避免被巨兽的白蠕虫提前发现,他始终没有打开全部的精神力立场,此刻一接触,大量信息汇入其中。 这墙? 他后退半步,轻挑眉梢。 这墙居然有着与活体生物相同的精神力波动,虽然微弱,且存在厚重的屏障,但毫无疑问,是活的。 “你带的路没错。” 安萨尔仰头,打量着‘石墙’的边缘,手指合拢,捻掉了上头的灰。 卡托努斯疑惑地嗯了一声。 安萨尔没有过多解释,从军服的口袋里拿出了一枚手表盘那么大的金属块,设置定时,搁在‘石墙’下。 卡托努斯瞧见那金属块,瞳孔一缩。 他与人类军队打过太多交道,对适用于战场的先进武器如数家珍,一眼便认出了那是什么。 集成式c550炸药,精准爆破,威力恐怖,只需一颗就能炸穿中级军雌的武装甲鞘,对他这种高级军雌来说杀伤力不够致命,但也不容小觑。 他盯着安萨尔的动作,五味杂陈,心有余悸。 毕竟,这东西以前可是用来对付他的。 安萨尔布置好炸弹,打了个向后隐蔽的手势,一人一虫退到安全距离内,军雌低声道:“阁下,你就不怕把洞炸……” 他最后的‘塌’字还没说出口,只见远处的黑暗,‘石墙’突然动了。 晃动的尘土从洞壁落下,集成炸药亮起红灯,极速攀升的热量惊醒了什么,很快,‘石墙’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轰隆声里,八只排列整齐的腹眼转了过来。 它们狭长,幽亮,密密麻麻地转动着眼珠,布满了一整面‘石墙’,感受到威胁,皆如梦初醒般垂下视线,盯着中心无害的金属块。 这场面几乎能让人产生密恐,但安萨尔冷着脸,按下爆破按钮。 轰——! 狂风掀起了军雌的头发。 愤怒又痛楚的咆哮声里,腹足巨大的蛛后被炸上了天。 卡托努斯惊愕地瞪大眼睛:“……?!” 其实,他引的路也没错,只不过,是人家蛛后产房的后门罢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艽野的手榴弹,感谢抱月的地雷,感谢大家的营养液!!之后会按一定比例折成加更章节汇算。 第11章 刺耳狰狞的尖叫回荡在庞大的洞窟里,形成令人眩晕的反射声波,充斥其间。 卡托努斯只惊讶了一秒,便立即切换到作战状态。 他的鞘翅展开,钢甲般的弧线遮住了荧光软膜,变成无坚不摧的利铠,冲至安萨尔身前,为他挡掉第一波裹挟着砂石的狂风,而后纵身一跃,跳入漆黑的洞窟中。 安萨尔快步来到洞口,黑暗中传来钢甲前肢与蛛腿相击的轰然巨响,带着最纯粹的冷兵器的凌厉与震撼,刺人耳膜。 卡托努斯正在与蛛后交战,锋锐的进攻淬出火花,在幽深的洞顶划过。 安萨尔目力所及之处皆被黑暗覆盖,他拔出腰后的粒子光刀,后踏一步,只听一阵劲风袭来,身前落下两道柔软的荧光带。 从天而降的卡托努斯半跪在地,呈保护姿态,以鞘翅为盾,将安萨尔牢牢罩在身后,他喉咙里发出人类无法捕捉到的嗡鸣,顷刻间震慑了全部试图扑向安萨尔的漆蛛。 离得近了,安萨尔隐约能闻到对方身上在战中因躲闪不及而被泼洒到的蛛虫的血味。 “阁下,地下作战不是您的强项,请适当靠后,不要离开我的保护范围。” 第16章 卡托努斯语速飞快,短促而清晰,他的复眼立起,凶悍的桔光如同炽火,烧灼着每一只漆蛛的杀意。 军雌的鞘翅在摩擦,发出令人胆寒的响声,如同机甲开炮前伸缩炮管的调试。 安萨尔瞥向身后,远处,受到蛛后愤怒的召唤,来时与他们擦肩而过的漆蛛大军也在极速赶来的路上。 卡托努斯显然也知道眼下境况千钧一发,但人类没有机甲辅助,又被黑暗剥夺了视野,作战力大大减弱,他必须确保对方毫发无伤。 毕竟…… 他就是为此才出现的。 卡托努斯咬着牙,冰冷地睨着眸,瞪向洞顶倒挂的蛛后,刚要发起进攻,就觉自身后绕来一只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冰冷的牛皮战术手套带着一点生涩的火药味,按紧了他的前额。 卡托努斯:“?!” 军雌猝然回头,却被对方有力的手掌掰了回来,几乎同时,他精神海中留置的细银烙印散发灼热的温度,烫得他一个哆嗦。 “卡托努斯,借我你的眼睛一用。” 安萨尔的声音沉在军雌耳畔,无形中,绵软苍白的精神力丝线顺着他的手指,钻进卡托努斯的眉心。 滚烫的精神海在躁动,如同沸腾了的深泉。 变化仅在一秒,安萨尔阖眸又抬起,令人惊异的是,他浅褐色眼珠正飞速褪色,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军雌的、遍布复眼光纹的烛瞳。 黑暗如同消散的迷雾,露出其下掩盖着的原貌。 安萨尔能清晰看见被剧烈爆炸惊醒的漆蛛攀附在石窟中,密密麻麻,令高大的石壁看上去在缓缓‘蠕动’;腹足巨大、堪称畸形的蛛后凭借钢缆般结实的蛛丝吊悬空中,密齿层叠的口器垂落毒液和涎水。 面前的洞窟极大,比他们坠入的那个还大,或许是因为这里是蛛后的产房,地上结了包浆的密卵感受到召唤,正一团团地向外涌出幼小的漆蛛。 这场面…… “……还不如看不见。” 安萨尔别开视线,蹙眉嘟哝。 依然被他捂住额头的卡托努斯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疑惑地扬了声尾调。 “没事。” 安萨尔飞速确认地形。 蛛后的产房四通八达,洞窟穹顶有着许多足够人穿过的隧道,安萨尔略一思忖,盯着上方的蛛后,不容置疑地命令道:“去把它的腹足切开,把这个塞进去,我来引爆。” 说完,他往卡托努斯手里塞入了两枚c550。 “好的。” 卡托努斯接过,将炸药滑进钢甲前肢的缝隙里,问:“需要我背着您吗?” 安萨尔:“?” 卡托努斯用后脑勺的头发蹭了蹭安萨尔的手臂,语气有些兴奋:“您的能力看上去需要近距离接……”触。 安萨尔闻言,把手收了回来。 话还没说完的卡托努斯:“……” 视野共享居然还在! 安萨尔瞥向身后,声调淡淡:“你想多了。” “……哦。” 军雌板着脸,情绪低落地应了一嗓子,蹭一声,纵身跃入空中。 他挥舞鞘翅和钩状前肢的动作势大力沉,迅疾刚猛,削砍起来像一架飞行中的绞肉机,没有任何漆蛛能在他手下存活。 他借势闪躲,鞘翅推进,仿佛在发泄某种怒气,冲着蛛后而去。 在地上的安萨尔也没闲着。 有了视野的加持,他步履从容地挥动粒子光刃,拦下试图向他发起进攻的漆蛛,虽然对方数量庞大,但时刻关注他这边动向的卡托努斯会在回转时发出超越人类听力极限的虫鸣,造成间歇的僵直,大大减轻了他这边防守的压力。 暴怒中的蛛后瞧着逐渐接近的卡托努斯,登时感到不对,它张开遍布利齿的口器,储蓄饱满的毒囊开始无差别喷射,奔着卡托努斯而去。 卡托努斯在空中辗转腾挪,深紫色的毒液飞溅到他的甲鞘,能够腐蚀钢铁的剧毒却只能在他的甲壳上留下一道浅白色的刮痕。 军雌凶悍凌厉,如同劲发的猛兽,充分展现出了身为星际掠食者的一面。 他成功近身,试图凿入蛛后的蛛腹,但对方的腹甲相当厚重,材质怪异,卡托努斯居然没能一击得手。他鞘翅震动,二度折返,钩状前肢伸长,用尽惯性下压,终于在对方最脆弱的肢节连接处凿开了一个豁口。 蛛后吃痛,庞大的腹足无法移动,口器中爆发撕心裂肺的叫声,整个洞窟都在隐隐震动。 这声波对军雌来说没有丝毫威力,他的前肢下弯,剜进对方粘稠的蛛腹,将c550推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拔出前肢,正要后退,却突然发现自己凿空的蛛腹裂缝处,涌出了一堆白色的蠕虫。 卡托努斯:“!!” 一团团白色蠕虫像是被解放了束缚,争先恐后地向外爬,它们没有眼睛,没有嘴巴,却齐齐扭过平滑的躯体末端,‘盯着’近在咫尺的卡托努斯。 卡托努斯脊背一寒,原始的、被捕食的不安罕见地笼罩了他。 白色蠕虫们前扑后拥地跃入空中,如同无限延伸的丝线,落到了卡托努斯的甲鞘上。 轰然,军雌的精神海巨震,炽热的疼痛令他几乎无法维持平衡,顷刻间从久违的疼痛中捕捉到了一丝恐惧。 这东西居然……会啃噬他的精神海!?! 虫族征伐星海的历史上不是没遇到过与他们一样、进化出精神力的种族,又或者说,目前昌盛的虫族正是在不断的种族吞并与搏杀中突出重围、适者生存的。 在那些充满倾轧与吞噬的记载里,虫族曾遭遇过数次惨败,身为军雌,他对一切疑似拥有能使虫族承受灭族之灾能力的对手有着相当敏锐的雷达,而现在,这个雷达正疯狂作响,驱使他逃走。 他当然也想离开,本能难以违抗,求生的压力逼迫他后退,但精神海中人类留存的烙印微微发热,竟短暂地为他驱散了这种钻心的疼痛。 他鞘翅震动,在空中悬停,桔瞳逐渐凝定。 「他必须在这里解决这些蠕虫,否则……」 「安萨尔会死在这里。」 数秒内,他从惊惧、惶恐、愤恨到坚定,最终爆发出强悍的、与敌人殊死一搏的勇气。 他的鞘翅伸长,撕裂的软膜露出,整齐的荧光带在高度虫化中变得斑驳破碎,四肢化为钢利的甲鞘,鞘又生鞘,几乎失去了人形。 恐怖的、充满原始野性的军雌开始漫无边际地杀戮,他的速度太快了,以至于成团蠕虫没等近身就被斩成几段。 他杀红了眼,蠕虫的数量不断减少,眼看着要突出重围,忽然,吊悬在空中的蛛后痛苦地挣扎,漆黑的腹壳鼓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军雌的触须感知到危险,猛地从金发中伸出,狂乱地在空中挥舞。 一秒后,蛛后的腹壳炸了。 是真炸了,像被戳爆的水球,没有想象中血浆喷溅的场面,钻出的是白花花的、数以万计的蠕虫。 磅礴的精神力波动从腹壳中脱出,无差别地扫射方圆十里的地窟,那些攀在石壁上、地上的、远远疾行而来护驾的漆蛛以及最大的蛛后,都在一瞬间被这可怖的能量场碾碎大脑,白浆喷溅,精神破碎,失去了生息。 洞内降下一场密密麻麻的死虫子雨。 巨兽将蛛后亲卫的腹腔当作了孕育原始种的温床,此刻,掏空了母体全部营养物质的原始种们破壳而出,开始寻找全新的养料。 它们首先瞄准的就是军雌。 毕竟相比其他生物,军雌闻起来的确更香甜。 作为离蛛腹最近的生物,卡托努斯在蛛壳碎裂的一瞬间便感受到其中溢出的能量,然而,他几乎来不及躲避,就被凶猛的精神力撞了个正着,弯钩般锋利的精神力丝线缠绕着、啃噬着、险些将他的精神海凿穿。 难以言喻的、精神近乎崩塌的苦楚从脑仁深处涌出,又被其中高悬的烙印抚平,两股极致的力量在他脑海里倾轧、对撞、吞食,本就不完整的精神海顷刻被绞成碎裂的岛屿。 向来能忍痛的、刚硬的军雌忍不住低哼一声,向地面坠落。 砰。 一只手稳稳拽住了他。 卡托努斯一晃神,视野里,一双与他如出一辙的桔色眼眸正注视着他。 他没有落到地面——安萨尔接住了他。 虽然是揪的他的领子。 “不是让你把炸药塞进去就回来吗,逞什么能。” 安萨尔语调稍沉,眉心微蹙,仰头注视着攀附在洞顶的白色蠕虫们,脸色不善。 “我……” 卡托努斯哇地吐出一口血,精神海碎裂的后遗症令他感到眩晕,没力气为自己辩驳。 安萨尔面不改色地挥刀,噼里啪啦挡掉头上簌簌下落的死虫子尸体,问道:“还能动吗?” 卡托努斯强撑着站起来,“……能。” “告诉我,上面哪条隧道通向外界?”安萨尔语速飞快。 第17章 卡托努斯忍住呕血的冲动,虚弱的触须勉力支撑,指向某个方向。 “十一点钟,第三条。” 他捕捉到了气流微弱的流动。 安萨尔:“好,我数三秒,带我飞上去。” 这不是征求意见,也不是询问可能性,而是一个直白的命令。 卡托努斯必须做到,否则,他们就会死在这。 卡托努斯晃了晃下巴,显然,他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他抓起安萨尔的手臂,由于体力在死亡的逼近下飞速流逝,他已经无法单靠手臂的力量带动一个成年人类。 在察觉到这个问题后,他深吸一口气,双手从背后环住对方,最后一次起飞。 他们商量对策只用了十秒,而洞顶的白色蠕虫们也察觉到了他们的打算。 团团聚集的白色蠕虫们发出嚎叫,无形的精神力丝线向外延伸,拼命汇向远处的庞大本体,然而,还没等这些携带着预警信号的精神力飞出洞穴,一阵死寂般的力场便笼罩了此地。 万籁俱寂。 世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切虫尸的陨落、蠕虫的挣扎都如老式画片般苍白无力,恐怖的威压宛如一只大手,震住了在场所有活着的生灵。 在只有精神力能触及的空间里,安萨尔的眼睛已然变成了纯粹的洁白。 无数精神力丝线粗壮而钢直,从他身上爆发出来,他像一个移动的、正被抽丝的茧,带着某种不可违抗的力量,顷刻间荡平了方圆一里的蠕虫。 咔。 咔咔咔咔。 原始种的精神力湮灭在恐怖的掌控力中,连一丝一毫反抗的水花都没能溅起。 安萨尔垂眸,按下了爆破键。 轰——! c550引爆,冲天的火光借助蛛后的残尸熊熊燃烧,空气中弥漫着蛋白质烧灼的怪味,卡托努斯飞出烟雾,带着安萨尔冲入隧道。 砰。 地质结构不再稳定的坑洞开始坍塌,碎石与岩壁崩落,扑面而来的尖锐石渣被军雌的鞘翅挡住。 他似乎飞了很久,又没有多久,与被掩埋地底的死亡危机争抢时间,连一秒都觉得漫长。 终于,地动山摇的垮塌结束,一人一虫摔进一处平坦的上层矿洞,停止了奔逃。 一切好像都静止了。 安萨尔揉着后脑勺坐起来,他该庆幸,落地时卡托努斯用手帮他垫了一下,避免了他脑壳碎裂或者脑震荡的结局。 他举目四望,地底的坑洞结构都差不多,但这里的石质略有奇特,散发着黯淡的光晕,令人勉强能够视物。 他站起身来,拍掉军服上的灰尘,刚转过身,就听身后军雌嗓音虚弱道: “您沿着那条路走,大概,就能到盆地最低矮的地面。” 安萨尔蹙眉,回过头去,微微一怔。 卡托努斯不知何时靠在了石墙上,桔色眼瞳沁出浓血,从眼角滑落,割裂了军雌分明的面部线条,砸进脏污的土里。 他看上去没受什么伤,鞘翅却死了一般垂在地上,瞳孔扩散,气息微弱,连语气也是。 他甚至抬不起眼皮,最后看安萨尔一眼。 “你呢?” 安萨尔意识到了什么,走了过去。 “我……” 卡托努斯微乎其微地扯起唇角,正欲说什么,额角突然传来温热的触感。 安萨尔蹲在他面前,唇齿衔着手套,右手指腹按在他太阳穴,神情严肃。 因为。 军雌的精神海已经碎裂,正滑向死亡的边缘。 作者有话说: 啊……战损…… 第12章 卡托努斯的精神海碎了。 甚至,那些碎片比安萨尔小时候玩的宫殿拼图还要袖珍。 事实上,他的精神海状况一直就不好,这点在安萨尔为他种下烙印时早有察觉。 作为身经百战的军雌,卡托努斯自然拥有普世意义上的、只属于军雌的顽固病症——精神海崩裂、紊乱,壁障四处漏风,没有任何治疗与梳理过的痕迹。 他就像一个既不结实耐用、又不被爱惜的罐子,被人踢来踹去,满身裂纹,如果不深入了去瞧,旁人只能看见他刚毅坚冷的一面,误以为他实际上很好,还能继续使用,而卡托努斯本虫,也一向乐于为他人制造这样的错觉。 因此,哪怕是此时,这个性命垂危、生死攸关的时刻,他依然拼尽全力支撑着自己高傲的脊骨。 安萨尔蹲下来,浓重的阴影覆盖了卡托努斯的面容,浓血顺着军雌的下颌滴到地面,汇成一滩黝黑的洼。 “你的精神海碎了。”安萨尔平铺直叙道。 这句话虽不是出自专业医生的诊断,但对军雌来说,无异于死亡宣告。 卡托努斯视线昏花,剧烈的胀痛几乎要搅碎他的脑袋,气若游丝地哼笑一声,睫毛颤抖:“嗯。” “后悔吗?” 安萨尔淡淡地睨着他,捉起对方的下巴,微微上抬,让卡托努斯得以与他平视。 “为了晋升中将,孤军深入来杀我,落得个曝尸荒星的下场。” 卡托努斯的桔瞳没了昔日的光彩,血渗入了眼球,令那对漂亮的瞳孔多了几分骇人的血。 他猝吸一口气,忍住最剧烈的那阵疼痛,嗡鸣道:“事到如今……您最想问的是这个吗?” “不然我该问什么。” 安萨尔眸色沉沉,像抚弄一件精美的藏品一样,揉掉了卡托努斯唇角的血。 靡艳的赤色污浊了他的指甲缝,慢慢弥开,状如悲怆的月牙。 “问……” 卡托努斯奄奄一息地启唇:“如果能重来一次,我还会不会登上那班回虫族的战俘船。” “……” 安萨尔凝视着军雌的脸。 会吗? 安萨尔曾思考过这个问题,在卡托努斯最初离开的那几天。 意外变得热闹的寝宫重新恢复了它昔日冷寂空荡的样子,仿佛一切都随着某个身影的离去而消弭,偶尔,安萨尔坐在花园的长椅上读书时会思索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很快,他便坦诚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应当尊重每个人,或者每只虫的决定,尊重卡托努斯为自己凿下的结局。 安萨尔垂着眸,声音温凉:“没有如果,卡托努斯。” 卡托努斯怔住,片刻后,意识到什么一般,勉强勾起了唇。 这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军雌已经无力控制自己尽可能在对方面前作出最完美的表情。 “……好吧,您总是这么,这么……” 他的嗓音开始模糊,声音有点哽咽,但因为音量太小,最终成了一阵连绵的气声。 这么果决,这么理智,不给可怜虫一丁点希望。 卡托努斯垂着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举起自己虫化后的钩状前肢,递给安萨尔。 “阁下,请杀了我吧。” 他恳求地祈求,如此言明,遮住的桔瞳里却氤氲着一层水意。 “……” 安萨尔直视着他,半天没回话。 卡托努斯快要坚持不住了,回光返照一样的勇气和毅力终于没法抵御精神海的剧痛,在他即将因脱力而垂下手时,安萨尔一把攥住他钢利的甲鞘,反手钉在了石壁上。 咚。 因为手臂被上抬,扣住,卡托努斯抬起一侧肩膀,脑袋眩晕地看向前方。 安萨尔一掌扣住他的喉咙,明明是攥着军雌最脆弱的咽喉,动作却宛如爱抚。 安萨尔笑得莫名,眼里星星点点渗出玩味和愚弄,他沉着嗓音,由于微微垂着头颅,音色听上去暧昧难明: “卡托努斯,演够了吗?” “……” 卡托努斯瞳孔一颤,被人类掐住咽喉,呼吸不畅,他的喉结上下一滚,卡在安萨尔的指节缝里,上不去下不来,难受得很。 他的视线顺着眼缘投出去,落在安萨尔英俊而寒凉的眉眼上,被对方直白的目光刺得一哆嗦。 “我记得,即便你在刺杀我的过程中殒命,虫巢依旧会察觉到你释放的死亡讯号。 而你现在这戏码,难道是想让我相信,你已经被规训的、忠诚到即便以身殉国、被后来人摘了功勋,也要置我于死地的程度了吗?” “我看未必。” “!!!” 卡托努斯瞳孔一缩,唇角轻颤,被刻意控制放缓的心跳陡然加快。 安萨尔弯起一丝笑意,欣赏着卡托努斯计谋被戳破后的惊愕与慌乱。 他并不了解卡托努斯,始终处于敌对的立场,漫漫时光里,这只军雌所接受到的教育、受灌输的价值观已经是身为人类的他所不能理解的,但剥去一切冗余的信仰装饰物,他唯一确定的,就是卡托努斯会为了活下去而不择手段的野心。 毕竟,这可是一只年幼时就曾凭一己之力杀光了整艘盗奴船的退役军雌、独自驾驶星船偷渡到人类帝国的雌虫。 让这样一只雌虫慷慨就义,怎么想都不可能,更别说现在的情况对卡托努斯很有利,十分有利,堪称天胡开局。 第18章 从他们掉落地窟开始,卡托努斯从始至终都没有追问过安萨尔为什么会跟着跳下来,因为他很清楚,没了自己这只强力的军雌,人类皇子想突出重围、离开荒星,可能性很低。 安萨尔不能抛下他,最起码,不能在没有找到万全的破解之法时,贸然丢弃还有利用价值的他,他的存在很重要,这是他手握的最强的筹码。 至于另外一枚筹码,对他们而言几乎是明牌。 “你现在这副慷慨就义的模样,是想我体恤你,像之前一样,主动帮你修复精神海?” 安萨尔幽幽地道出了卡托努斯心里最深的算计与渴求。 卡托努斯闻言,顿时头皮发麻,忍不住向后一缩,又被安萨尔攥着脖子,强拉到面前。 他们离得很近,呼吸可闻,但其中充斥着深窟的土腥与血锈味,没有丝毫温情。 斡旋与诡计编织成网,将他们牢牢困死在这幽亮的地窟中。 卡托努斯嘴唇嗡动,满是水意的桔瞳褪去了无望与怅然,变得火热、直白,野心勃勃,灌注了无限生机。 求生的渴望点燃了他的眸光,这一刻,他像是撕毁了之前所有的恭谦与敬畏,辣得如同一簇孤注一掷的、悍不畏死的烛火。 「他必须活下去。」 「必须。」 “啊……是啊。” 卡托努斯战栗着眼珠,苦痛地扯着唇,用力吞咽,让自己的喉结刮过对方掌心的软肉,神采却生动热烈,超乎寻常。 他将自己送到安萨尔的掌中,渡了血的唇舌红艳如刀锋,轻喃道:“您总是猜的这么准。” 安萨尔挑眉,按了按卡托努斯的喉咙。 卡托努斯一喘,随即虚弱地笑了,努力斡旋道:“这是一桩还挺划算的买卖,不是吗,阁下。 您之前……我是说,在我们掉下洞窟的时候,您的确为我做过一次梳理,虽然我不清楚其中原理,但我醒来时,没有察觉到之前被精神攻击时留下的伤痕。” “您能做到,看上去,这样精密地运用精神力对您来说不存在额外的负担。 为了您……和我自身的生命安全,作为交换,我会护送您离开这里,并且,不会将您的位置上报给虫巢。” “您意下如何?” 安萨尔歪着头,浅褐色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点揶揄的笑意。 “的确是很诱人的交易。” 卡托努斯一喜。 安萨尔:“不过……” 卡托努斯一怔。 安萨尔揉了揉军雌的脸颊,一字一顿道:“卡托努斯,你好像忘了你的处境。” 卡托努斯:“?” 他狭长的桔瞳圆睁,像是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甚至有些疑虑和焦急,紧接着,他听见了安萨尔玩味的话。 男人嗓音沉冷,无形中透着威严,一字字凿进来。 “你说的很对,我的确有办法治疗你的精神海问题,保你现在不死,但眼下,你是我的俘虏,这不是一场交易,而是施舍和回报。” “我施舍给你有期限的生命,你回报给我你的支配权。” 卡托努斯惊愕地动了动唇,耳尖一热。 安萨尔思忖片刻,又道: “另外,我记得我教过你,身为俘虏,不能用太过强硬的语气和主人说话。” “你忘得一干二净了。” 卡托努斯:“……” 在对方话落的瞬间,军雌的脊背倏然窜上一股恶寒,即便他已经对安萨尔的掌控欲有了初步的了解,他依然震惊于对方接下来的动作。 安萨尔垂着眸,脸色寒而平和,突然反手抓住他的脚踝,用力一拖,将健壮的军雌扯到了地上。 然后,他不知从哪摸出了一个漆黑的钢索,攥住卡托努斯的钩状前肢,滋啦一声,捆在了头顶。 卡托努斯:“!” 军雌猝然发现自己的手臂动不了了。 他惊恐地向上一望,只见一道由特殊材料制成的捕虫索缠紧、扣合,沿着甲鞘的缝隙,牢牢锁在一起。 他对这东西不陌生,在与虫族漫长的斗争中,人类开发出了无数专门针对军雌的武器。 这种刑械,是专门用来对付战俘军雌,以削减其战斗力和杀伤性的。 “您……” 被刑械捆绑束缚的屈辱感令卡托努斯的声音有些许变调。 “嘘,闭上你的嘴,我不想听到更多聒噪没用的废话,这东西可是能通电的,不想受罪就老实呆着,卡托努斯。” 安萨尔用指腹压了下军雌的唇,轻缓地警告: “另外,你最好在动嘴前斟酌一下,对你的敌人,说什么才能让对方放过你。” 安萨尔俯下身,撩开卡托努斯的长发,把掌心贴在对方额头。 “当然,你也可以说点我爱听的,我心情好的话,能快点结束。” 卡托努斯哼唧一声,下一秒,人类掌心游出轻盈的精神力丝线,潜入他的精神海。 军雌的情况相当棘手,一般来说,病危通知书都该下百八十回了,但这对安萨尔来说不是问题。 他留置在其中的烙印本身就具有弥合功能,在对方精神海碎裂的一刹吊住了分裂的碎块,以至于不会彻底炸开,就像人死了一半但及时推进了icu,有没气的风险,但生还的希望更大。 更何况,他这个icu还是包治百病型的。 当然,这一切,卡托努斯并不知情。 安萨尔垂下眸,打量着因为被强行闯入精神海而双目涣散的卡托努斯。 染了血的军雌仰躺在地上,凌乱的金发无序地铺洒着,洞壁矿石微微的幽光笼着他的眉眼,描绘着他沾了血的濡湿唇舌。 因为不适,他的喉咙一个劲地吞咽,以纾解精神海中炽热的尖痛,被军服严密包裹的肌肉微微颤动,像是在忍受莫大的苦楚。 看上去可怜极了。 但…… 这与他有什么关系? 安萨尔无声地加大了精神力丝线在精神海中搅弄的力度。 卡托努斯骤然一吸气,被钻心的麻痒揍了一拳,无法忍耐地蹬了一下,军靴在地面犁出一道深痕。 然而,也就放肆了这么一下,他的大腿就立即被安萨尔的膝盖压住。 “动什么,一会拼错了怎么办。”他淡淡斥责,捏紧对方的额头。 精神力丝线像个蹩脚又笨拙的医生,在军雌脆弱的精神海里四处乱转,转啊转,但就是转不到正经地方。 “奇怪,怎么没效果呢?”安萨尔没什么感情地、相当虚伪地发出疑问。 卡托努斯咬紧牙关,迷蒙的双眼很快湿润起来,他难以形容自己的感受,疼痛、酥麻、胀热,一切能用语言界定的、无法忍受的负反馈一拥而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听着对方朦胧的话语,一时间竟不清楚安萨尔是在折磨他,作为一种训/诫的报复,还是真的技术很烂,找不到地方。 如果不是对方在他的精神海里横冲直撞,他几乎要以为睚眦必报的人类正用他无法抵抗的手段,亲身告诉他不够谦逊的代价是什么。 「该死。」 「再这样下去不行。」 卡托努斯混乱的理智拼凑着这几个字。 约莫几秒,这只强悍的、有着星际数一数二忍耐力的军雌就光速败下阵来。 卡托努斯自认为是很能屈能伸的,尤其在安萨尔面前。 他睁开眼,桔瞳被湿漉漉的水意覆盖,无法忍受般偏头,由于双臂被捕虫索绞住,他无法推开安萨尔,只能一边急促呼吸,一边用膝盖磨蹭安萨尔的大腿。 他的嗓音彻底软下来,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您……求您能准一点吗,再这样下去,我会死的。” 安萨尔诧异地与他四目相接,不答反问:“我没听说过哪个军雌在被精神疏导的时候死掉的,你见过?” 卡托努斯:“……” “而且,我应该是历史上第一个给军雌拼凑精神海的人类,如此开天辟地的尝试,你指望我天生就会,是不是太高看我了。” 安萨尔说完,睨着卡托努斯,见对方不说话,便拿开了手。 治疗精神海和拼回精神海的难度绝不是一个量级,这点,安萨尔懂,卡托努斯更懂。 精神力丝线猝然断裂,古怪的胀热与麻痒不见了,卡托努斯脑子空白了一瞬,不理解对方为什么突然不继续了,没过一秒,如同麻药药效过了外伤患者,他又痛了起来。 他修长的眉立刻拧紧。 安萨尔在说风凉话:“你要是觉得我治疗的不好,我可以不治。” 卡托努斯真的要崩溃了,他睁着眼睛,视野在扭曲,他总觉得自己就像实验台上的小白鼠,在给人类肆无忌惮的破坏和探索买单。 「这样下去不行。」 卡托努斯想着,没过一会,眼睛就湿透了,他用尽所有笨拙的方式去蹭安萨尔,用小腿,用膝盖,用鞘翅,如果不是距离太远,他或许会把触须也伸出来。 第19章 他胸膛剧烈起伏,想不到除了这点手段,还有什么能引起人类的同情心。 “您……寓家vip” 最后,卡托努斯没招了,口干舌燥,耳膜轰轰作响,情急之下道:“您如果不会,我来教您,好吗?” 安萨尔沉默了片刻,由于卡托努斯在蹙眉忍痛,视线不清,他没看见人类温和的浅褐色眸子里流露出了一丝莫名的阴翳。 教他? 安萨尔勾起唇,唇是笑的,眼是冷的。 也对,毕竟如卡托努斯所言,他似乎是一只交/配经验丰富的军雌,当然有资本教他。 他从善如流地握紧卡托努斯的小腿,相当谦逊地开口,宛如一个勤学好问的学生。 “好啊,洗耳恭听。” 作者有话说: 卡托努斯不一定是好老师,但安萨尔一定是坏学生(移目 感谢艽野的地雷~ 第13章 得知对方愿意配合,卡托努斯松了口气,可紧接着,他脸色一变,心高高悬了起来。 等等。 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说……说要教安萨尔…… 卡托努斯耳尖倏地红了,热到发胀,下颌紧紧绷着,勒出刚硬的线条,竭力维持面部表情,强装镇定,心里却慌得不行。 军雌这边地动山摇,安萨尔却没给他多余的时间反刍自己胆大的提议。他将军雌的腿向上一折,手腕抵着对方的腿窝,压在一个顺手的位置,冰冷平整的军裤顿时出现褶皱。 他眸光清浅,操着虚心求教的口吻道: “第一步干什么。” 卡托努斯:“……” 洞壁内幽亮的荧光带着矿物质独特的色泽,如云如雾,飘渺地掩盖在军雌脸上,他眼珠快速颤动,像是在酝酿,又或者思考。 安萨尔等了几秒,没等到来自身经百战者的指导,耐心缺失地催促道:“老师,还没想好?” 卡托努斯脊背一紧,像是被对方放肆的词汇戳到了腰窝,轻微一躬,又被安萨尔按下去。 好整以暇的人类皇子垂着头,捻起军雌落在地上的长发,稍微用力,一边把玩,一边警告。 “卡托努斯,那些一对一的宫廷教育课程,可从来没有现编教案的先例。” “……” 在他身下的、双手被缚的军雌有些窘迫,立即反驳道:“我,我有。” “哦。” 安萨尔轻声附和,意味深长地眯起眼,晦暗的眸光藏在眉眼的阴影中。 他微微一笑,作弄道: “容我提醒你,这里并不安全,且不说巨兽随时都会光临这片废墟,单是不够牢固的石壁就可能二次崩塌把我们活埋,为了你我的生命安全,你最好,提高效率。” “……我知道。” 卡托努斯的眼圈红了,他全力搜捕着脑海里留存的片段,可记忆深刻的,全是他因扰乱课堂秩序被给予的记过处分。 他依稀记得雄虫服侍课的讲师是个古板的、戴着黑框眼镜的老雌虫,每次测试都会被他气个半死,用力挥舞着手杖,痛骂他离经叛道、没有出息、毫无雌德,这样下去迟早会因服侍不好雄主而被雄虫送去雌虫管教所。 时至今日,他还能分毫不差地记清那些对军雌来说最恶毒的诅咒。 而当时的他不怒反笑,把保健室里所有雄虫模具摔个稀巴烂,一边脚踩着硅胶倒模们的脑袋,一边嚣张地啃自己从食堂偷来的、专门供应给雄虫大人们的苹果,大放厥词: “雄虫?哈,让那些软弱无能的蛀虫上我才是我自甘堕落!” 然后,他就被停课三天,美其名曰反省,并且喜提光辉履历上被所有人惋惜的、污点般的、第一个「不及格」。 当时年少无知,现在想想,卡托努斯只恨自己没仔细听几节雄虫服侍课,要是能时光倒流,他绝对会把自己的脑袋按在书桌上,把那些讲解军雌主动位的古板课本掰开揉碎了,全塞天灵盖里。 最起码,最起码…… 他得知道怎么主动打开生直腔吧…… 卡托努斯追悔莫及,只觉得自己就像一头一点知识都没有的奶牛,无论怎么拼命榨取,都不能流出一滴充满学识的汁。 「快想,卡托努斯,想想军营里那些军雌看过的片,现学现卖总会吧,想想……」 「riding,missionary,doggy,standing,and……」 等等。 不对。 糟了! 卡托努斯一怔,心有悚然。 即便有关的实践经验堪称为零,但凭借着最基础的雌虫受/孕及精神海梳理基础常识,他也能立即意识到一个天大的问题——雄虫是有尾钩的,可人类没有! 在更为原始的古虫族中,雄虫的尾钩是强大战斗武器,兼具束缚、标记以及在繁衍行为中传递基因信息的功能。但现在的虫族经过上万年的演化,雄虫的尾钩失去了战斗能力,变成了象征身份的、脆弱易碎的、需要精心保养呵护的物件,唯一的作用就是在繁衍中吞吐一些并不优质的基因。 但无论如何,雄虫是有尾钩的,如果没有尾钩……该怎么梳理、甚至修复精神海? 他这时才意识到,先前安萨尔调侃说「自己是历史上第一个给军雌拼凑精神海的人类,所以无法天生就会」,其实是相当诚实的论述。 因为卡托努斯这个军雌也不会。 所以…… 卡托努斯茫然地舔了一下内唇,心有戚戚,虫生无望。 所以,他还是人类的小白鼠,哦不,小白虫,代价是他自己的命。 “想好了没,我们时间可不多。” 安萨尔拍了拍卡托努斯的脸,将他从心如死灰的怔忪中叫醒。 人类浅褐色的眸子十分温沉,不急不缓。 “您……” 卡托努斯试着张口,酝酿了几秒,嗫嚅道:“有没有可能,您有稍微了解过一点,雄虫和雌虫的……” “卡托努斯。” 安萨尔打断他,“我应该说过,我对虫子的交/配过程不感兴趣。” “……” 卡托努斯哑口无言。 安萨尔瞧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倏然挑了下眉,这一刻,他似乎失去了精心雕饰自己体面神情的兴致,因此,那双狭长的、威光赫赫的眼流露出了相当恶趣味的光。 他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凑近了才能听到。 “卡托努斯。”他动了动扣在对方膝弯里的手指,道。 “你该不会打算教我,人类该怎么和军雌交/配吧?” “……!” 卡托努斯臊得脸和脖子发红,立即矢口否认:“不是!” “不是?” 安萨尔睨着他。 “不……不全是,不……” 卡托努斯舌头打结,声线发软,他想说自己没那么毫无廉耻,这种时候还想着和敌人深入交流,但…… 但他妈的军雌就是这种欲望旺盛、蓬勃、并能最大限度从其中获取到愉悦和治愈的生物啊!!! 去哪说理,和虫族天生进化而来的基因吗? 卡托努斯眼一闭,心一横,挺起胸膛,用膝盖蹭了蹭人类紧实流畅的腰际,反问: “阁下,我不可以教这个吗?” 安萨尔没答,却倏然攥紧了对方的小腿。 卡托努斯吃痛,但腿上远没有脑袋痛,他恍惚道:“阁下,您难道,能在这找到第二个比我更了解该怎么治愈精神海的军雌吗?” “……” 这次,沉默的是安萨尔了。 果然。 他充斥着玩弄和揶揄的目光变了,变得深邃,可怖,视线逡巡在卡托努斯脸上,刀锋一般,从对方的额头、眼角、鼻梁、唇珠刮过,一寸寸,一点点,像是要把他撕开。 军雌的眼睛是水润的,像浸泡在糖水里的腌渍金桔。鼻梁直,唇形饱满,缝隙里压着鲜红的舌尖,古铜色的皮肤与石壁的颜色很接近,金发披散下来,宛如一只可口的、亟待人吞咽的点心。 看来,卡托努斯的确有很丰富的经验,否则,军雌的精神海中不会残留其他雄虫的痕迹,安萨尔想。 即便,那只是一只不自量力的雄虫,比蚂蚁还弱上几分,散发出的标记精神力甚至冲不破他曾为卡托努斯建起的精神壁垒。 那道高墙是年少的他还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精神力时意外留在卡托努斯脑子里的产物,按理说经年累月,早就消散的差不多了,但谁知雄虫无能到连这也冲不破,而得益于此,安萨尔在为他种下烙印时,便第一时间发现了军雌精神海的异状。 他曾考虑过直白地就这个问题剖问卡托努斯,他有过这个机会,掉入地窟后,他得到了与对方提起这个问题的契机,直到他瞧出了军雌的恐惧与心虚。 他没有再问。 这是一个很耐人寻味的反应,虽然,军雌的精神海里没有其他标记或烙印,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第20章 有的东西,一次试不过,还能有第二次呢。 安萨尔没有兴趣窥探卡托努斯的私虫生活,他们只是敌人,是会用超星舰和虫群堡垒对轰的死敌,至于自己的敌人有没有听上去精彩的私生活,不是他该考虑的范围。 哦,对了。 安萨尔一哂,他刚想起来,这只嘴上说着要教他的虫子,据说还有雄主呢。 雄主…… 他深吸一口气,阖了下眸,再睁开眼时,已是一片幽邃的沉静。 “你说的对,论起雄虫,我确实没你了解。” 他语气幽幽道:“只不过,卡托努斯,你清楚你现在的行为代表什么吗?” 卡托努斯眨巴了下眼睛,听安萨尔陈述他的罪状: “你在邀请你的敌人和你上/床,我必须提醒你,放在战场上,这就是叛国。” “可这不是战场,阁下,您也说过,我只是一个运气不好的战/俘,身为您的……俘/虏,为了活下去,献给主人一些东西,难道不合理吗?” 卡托努斯饱满的唇开合,勾出一个充满水意的弧度,柔软的视线搁在安萨尔削刻般的下巴上,有些恍惚,喃喃道: “……我又不是妄想带着您的标记活下去,那才是真叛国。” 标记? 安萨尔凝着他,没等接着问,就见卡托努斯重重地拧了一下眉。 在他们说话期间,他其实还痛着,安萨尔为他吊着精神海,虽然不会死,但也不舒服。 “阁下,或许我的话没能打消您的心理负担,但,您要是再不快点,我可能真的就死掉了。” 军雌张了张嘴,难受地抿着唇,桔眸涣散,露出一丝无力的、破碎的笑来。 “这个,好疼。” 潮热的汗从他额角滚下,流进紧紧束缚着的军服领口,他唇角的肌肉微微抽动,轻声道: “要是我晕倒了,可就没人教您了啊。” “……” 他这么说,男人可算是动了。 安萨尔俯下身,厚重的阴影在深洞里如同一张网,密密实实地罩住卡托努斯,他眸色定定,没有丝毫波澜,甚至说,不存在一点旖旎的欲望,除了其中涌动的晦暗与掌控欲外,几乎瞧不出什么。 他就像在完成一件任务,类似机器修理,在上手前,要先检查一下机器的各个零部件是否完好。 他敛着眉,将剥去了手套的拇指,压进了卡托努斯的唇里。 军雌的脸骤然出现了少许情绪的空白,像是面对不熟知事物的紧张和怔愣,但安萨尔不在意,也不想细究对方的心理。 他屈起指节,强硬而直接地,叩开军雌紧合的密齿,尖利,充满虫锯感,如同釉玉,摩擦着他的指骨。 “张嘴。” 冷而威严的命令声一出,军雌略有迟疑。 趁着他发呆的间隙,安萨尔将指腹探进去。 舌面被压住,无处可躲,卡托努斯忍不住干呕。 涎水的分泌一下旺盛起来,安萨尔淡淡地注视着军雌那截被立领军服包裹的脖颈,犹豫片刻,停下,转而去摸对方的牙尖。 军雌的牙齿相当尖,毕竟是能啃噬钢铁的种族,如果不刻意收着,绝对会划伤。 卡托努斯的唇被掌心碾着,嫣红的色泽在暗光里看不太清,眼尾的曛红也是,约莫一分多钟,安萨尔结束了这酷刑,他才得以喘一口气。 他胸膛剧烈起伏,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流,隐约间,他迷蒙的视野里,安萨尔正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英俊淡漠的男人瞅了眼糊了自己半掌的涎水,无动于衷地一掀眼皮,捉起军雌的衬衫衣摆,仔仔细细,一根一根地尽数擦净。 衣角数次起落,军雌柔韧紧窄的腰也露了出来,在微冷的空气刺激中轻微起伏,绷出块垒分明的腹肌。 卡托努斯被凉的数度吸气,浑身战栗,他眼看着安萨尔用他的衣摆清理掉他自己制造的污浊,一种难以形容的战栗感攀上脊背。 他尚且不知道那是什么,反正,很快,安萨尔看了过来。 他嗓音淡淡,带着一贯的从容和冷漠: “卡托努斯,你的喉咙有点浅,这条算我送你的,别考虑了。” 卡托努斯迟钝地眨了下眼,几秒后,脑袋里炸了开来。 什。 什么。 浅。 他被这一击度量拳干懵了,整张脸靡艳而空白,这神情看在安萨尔眼里,实在是有趣极了。 安萨尔挑眉,好整以暇地欣赏了一会,才道: “我是不是抢了你的工作,老师,不好意思,你现在可以开始教学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艽野,小苗苗、47952911、秋秋的地雷 第14章 教学。 就像上战斗实践课首先要学会的是如何出拳出腿一样,当务之急,是得跟安萨尔这个毫无经验的人类讲清楚基本过程。 一般而言,雄虫只需要将自己的尾钩注入雌虫体内,靠着种族衍生的本能,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完成这项庄严肃穆的繁殖活动。雌虫要学的,则更多是如何讨好雄虫,让他们心甘情愿,或者虽然不那么情愿但放出尾钩。 毕竟就算对方不配合,雌虫也能主动吸收对方残留在体内的东西,作为孕育与哺喂己身的养料。 但,人类呢? 虽说这种精密的能量流从体内进入被从外界渗透更不容易产生排斥反应,但负距离接触能让人类的精神力到达军雌精神海中准确的位置吗?军雌能吸收吗?更甚至说,精神力是可以随着灌注而被操纵和放大的吗? 啊…… 卡托努斯没长一颗适合做学术的脑子,困扰与隐忧就像扯不完的毛衣线球,一个挨一个地冒出,塞满了他并不灵光的精神海。 头更痛了。 他苦兮兮地眨着眼睛,找回自己的舌头,抬起视线,额头渗出细密的汗,话音濡湿而勉强。 “阁下,您……” 他话刚出三个字,便倏然顿住了。 ——安萨尔在揉弄他的唇角,抚触那刚被对方评价为不够深的喉咙。 指腹流连的幅度并不狎昵,因为人类的神情沉敛静默,冷肃克制,水雾般的矿石蓝光从石壁上投射来,缱绻地绕着他的眉眼。 他像是在检视自己在皇家宫殿里的收藏,平等地爱护每一件易碎的瓷器。 这令卡托努斯脊背过电,身体的某个部分不受控制地痉挛,挤压,催促他快点,快点…… 咬住那根在他身上编织花纹的温针,容纳,恳求,不惜一切地挽留,只为了让对方能多呆一会。 这一刻,卡托努斯觉得就算因此死掉也很值得,毕竟他的夙愿自他踏上那艘返回虫族的战俘船开始就再无可能。 「请……」 「请。」 「享用我,阁下。」 “请……” “请在开始的时候,帮我解开军服的扣子。”卡托努斯嗡鸣道,他仿佛一个优秀的教师,对学生提出明确的要求。 安萨尔没有纠正对方措辞上的不正,相当配合地伸手,顺便拨弄了下卡托努斯的扣子。 军雌的军服材质特殊,延展性很强,适用于绝大部分的作战场景,但不包括现在。 “有必要脱衣服吗?” 安萨尔用指甲抠着暗色金属扣的边缘,不咸不淡地问。 “有的。”卡托努斯哼唧。 “哦。”安萨尔若有所思地颔首,语气莫名有点揶揄:“我以为军雌在野战的时候一般不注重仪式感。” 野…… 卡托努斯一口气没喘上来,背后的鞘翅无力地在地上刮擦,他头脑眩晕地瞅着脑袋顶上长满奇异矿石的洞顶,无话可说。 他用膝盖去蹭安萨尔的腰,祈求对方别再捉弄他了,为自己找补: “我只是不想让军服,沾上,嗯,您的东西,军雌的生物嗅觉很灵敏,不能被虫群……发现。” 哦。 原来是为了不被雄虫发现。 真是个谨慎的军雌。 安萨尔眉心稍愠,单手扯开对方的胸扣,一路下滑,直到最后一颗,力道大的险些把材质坚韧的军服缝合线拽断。 军服内里的衬衫露出,由于先前衣摆被安萨尔当过擦手巾,此刻湿漉漉的散开,垂下,露出军雌肌肉紧绷的腰际。 古铜色的皮肤融在黑暗中,于人类的视野而言,存在感并不强,安萨尔收紧手指,称量一般,握上卡托努斯的腰。 属于人类的、苍白的指腹微微下陷,块垒分明的肌肉像古铜色的柔泥,顿时下凹出纹路,绵绵地围拢着安萨尔修剪整齐的指甲。 卡托努斯的腰很紧,薄肌分布均匀,胯骨并不硌人,令人难以想象有着如此之高肌肉密度的军雌会有这么完美的比例。 尤其是,安萨尔的虎口卡上去,能牢牢掌住。 卡托努斯哼唧着,他的腹肌也在哼唧,藏在半开不开的衣摆里,随着快速的抽气频率上下起伏。 第21章 军雌有八块腹肌,最末尾的小块收进军裤的腰带里,只露出一个边角。 安萨尔犹豫几秒,选择伸手。 他必须承认,作为最完美的战争机器,军雌有着造物主赋予的最优秀、最健美的躯体资本。 他开始描绘、触摸神明馈赠之物的形状、纹路、刻痕,起初,那些被战争锤塑的完美作品十分刚硬,坚如铁石,但随着人类的动作,它们变得柔软、温热,渗出汗来。 卡托努斯一个劲收缩腹部,额角突突直跳,但这回避收效甚微。 他又疼又痒,精神海疼,腰窝痒,体内某处发酸,可双手还在被捕虫索束缚,根本挣脱不开,他抓耳挠腮,语调旋即带了点泣音: “阁下,第二步,第二步不是……” 不是把自己的腹肌给对方摆弄。 安萨尔淡淡瞥他一眼,根本不听对方的反驳,独断地转移话题:“卡托努斯,不脱衬衫吗?” 卡托努斯迷茫地眨掉了眼里的水。 嗯? “外套会沾上的话,衬衫不是更会吗?还是说,你觉得沾上了也无所谓。”安萨尔道。 卡托努斯小口地吸着气,用以缓和脑袋里的充胀与火热,他用尽全力思考,得出结论:“衬衫不脱,也可以。” 人类是有廉耻的生物,惯于用衣物遮掩自身,保存颜面与自尊,这是文明社会的标识之一。 安萨尔又是接受了肃穆端雅的、宫廷教育的佼佼者,人上人。 至少。 至少卡托努斯想在安萨尔面前像人一样,保有一件衬衫蔽体的尊严。 “就算沾上了,我之后也可以把衬衫扔掉,只穿军服……”卡托努斯又道。 只穿军服? 呵。 以军雌军服的材质,哪怕的肌肉都被涂抹了,从外面也看不出端倪吧。 安萨尔眯起眼,眉梢狠狠一跳,他莫名地哼笑一声,手掌从下至上,碾过卡托努斯的腹部,停在对方的肋骨处。 卡托努斯后缩了一下。 他抓着军雌被揉烂了的衬衫,随他了:“好啊,虫子有一件衣服,或许确实比没有要合适……第二步干什么。” “第二步……” 卡托努斯阖了下眸,眨掉睫毛上的泪珠,嗫嚅道:“您把手,往下一点。” 安萨尔照着做了。 “再往下一点……” 安萨尔手指缓缓,隔着衬衫,微微用力下压。 不知道按到了哪,卡托努斯猝喘一声,粘稠的嗓子挤出一点气声,用舌尖顶出字来: “请停下。” 安萨尔睨着,那个地方是腹上,离胯有段距离,被厚厚的肌肉和衬衫布料保护,看不出一点异样。 但卡托努斯知道,他找对地方了。 他搅着脑袋里的浆糊,忍住体内发酸的感觉,缓过不适的痒意,心道,原来那群浑不吝的军痞雌虫说的没错。 生直腔被压迫的时候,确实最好辨认它的位置,可是…… 会不会有点靠里啊,要是打不开的话……怎么办。 卡托努斯忐忑不安,听见安萨尔不经意地问:“怎么了?” 人类一边问,还一边按。 卡托努斯手被绑着,也推不开他,只能摇头:“没,没。” 但人类没放过他。 安萨尔歪着头,把整个手掌贴上去,充满弹性的肌肉填埋掌心的空隙,声调沉沉,好奇道:“这里有什么吗?” 卡托努斯:“!” 他金发湿润,贴在面额,桔瞳仓皇又遮掩,直视着安萨尔的脸,唇张了又合。 「打不开怎么办。」 「如果打不开,岂不是就前功尽弃……」 「他会死在这里吗?」 不可以。 他绝不能死在这。 卡托努斯舔了下唇,紧张的舌尖有些干涩,但他无暇考虑更多,“请您听我说。” 安萨尔揉了揉他,示意自己在听。 “精神力的体内吸收效果比体外治疗更快,更好,但前提是,您能找对地方。”卡托努斯的嗓音几乎要化了,化成一滩粘稠的蜂蜜酱。 “我已经引您摸到了,请您务必想办法到这里来……” 安萨尔眸色一深,“无论什么方法?” “是的。” 卡托努斯的胸骨扩张,氧气进入肺里,令他能没那么气若游丝地说出接下来的话。 “求您了。” 安萨尔沉默良久。 他凝视着卡托努斯,军雌仰躺在地上,象征严肃、铁血、忠诚的铁灰色的军服被剥开,如同一道千疮百孔的墙垣,其中叛逆的血肉露出,是古铜色的,金色的,涂满水沫的。 勇猛的强健与裘欢的媚态糅合在卡托努斯俊俏的脸上,融化在每一丝线条,每一处毛孔,他肌肉颤颤,汗水涔涔,金发湿漉漉地贴着脸部轮廓,令他看上去脆弱而靡艳。 他不堪地侧过头,以为这样就不会令自己的尊严遭到敌人即将到来的贬损,可他谨慎而渴求地抬起眼,柔软的、水润的眸光和紧绷的下颌线无不说明,他准备好了。 他准备好为了活下去,为了……更多的什么,承担人类给他的一切。 安萨尔抓住对方的腰,往自己的方向一带,有力的手臂拖着军雌在地上一蹭,轻易到摆弄一件精美的玩具。 安萨尔俯下身,情绪莫名地咬字: “希望你不要后悔。” 他如同一只大型的、渴望狩猎的猛兽,浓郁的阴影覆下,将毡网上的虫子困在其中。 作者有话说: xp持续爆发中……下一章依旧是明天23点。感谢艽野的地雷。 第15章 很热。 再冷漠彪悍、刚硬勇武、不容侵犯的军雌,剥开甲鞘的包裹与护卫,都是热的。 热到团团挤压,柔弱推拒,迫切挽留,自相矛盾。 卡托努斯的神情一片空白,眼珠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视野朦胧幻惑,洞顶奇异的矿石宛如一只只审判的眼睛,对他投下严苛的目光。 它们持续不断地指责、苛问,嘲弄军雌的放荡,挖苦军雌的堕落,直到一道黑影遮来,覆盖了一切聒噪的批判。 是安萨尔垂下了头。 高悬在卡托努斯心房的利剑消失了。 他的眼珠迟缓地转动,唇微张着,勉力衔接呼吸,让自己能在这无边的、越发沉重的时间里得到一丝安抚。 啪嗒。 一滴汗砸到了他唇角。 卡托努斯后知后觉,因为他的脸汗津津的,已经没有一处干爽的地方,以至于那滴水从高处落下时,他没能反应过来。 他颤动着眼珠向上望,荡漾的视野中,人类皇子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克谨,从容,风度翩翩。除了他微蹙的眉和下颌偶尔紧绷的线条外,似乎与平时没有什么区别。 …… 好吧,严谨地说,还是有的。 安萨尔的鬓间略微濡湿,棕色的发丝根根分明,汗水滴下来,砸到卡托努斯脸上,喂进那对间或挤压出低喘的唇,甘霖一般,无私地哺喂着稻田里干涸的苗床。 卡托努斯的喉结上下一滑,在急促的吸气中找到一丝力量,微红的舌尖颤着,舔掉了嘴边的汗珠。 咸的。 他脑袋晕晕,精神海破碎的剧痛不知何时消弭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怪的、仿佛被丝网缚住的不可挣脱感。 有什么东西在他精神海里搅弄,拖拽,引着他用力往下砸,砸得他头晕目眩,心里叫苦不迭,满腹无措和恳求化成单音节,填满了空旷寂寥的洞窟。 安萨尔的眸光暗而幽邃,削直的鼻梁沁着细汗,颈部与背部的肌肉在有规律的缩张,如丛林中安静饱餐的豹。 皇室的良好教养深深烙印在他的脊梁中,每一处都绣上了古老文明传袭的沉稳与优雅,哪怕在享用食物的时候也是如此,与他的从容不迫、张弛有度比起来,军雌就没那么惬意了。 卡托努斯受不了了,由于手臂被捕虫索绑住,他只能用自己嘶哑的嗓音表达意图。 “您。” “您慢。” “慢点。” 一句话拆成三句讲,真是可怜死了。 安萨尔睫毛一抖,撇下几滴汗来,他居高临下地呵出一口热气,眸光流淌着幽深的狂热,令人几乎难以辨别。 他向来善于隐藏,也惯于阳奉阴违,闻言,微微勾起唇,慢慢地,凿碎了卡托努斯的话音。 卡托努斯:“!” 安萨尔瞧着卡托努斯一脸的湿红,口吻体贴道: “别急,慢着呢。” “现在怎么样?” “……” 怎么样? 卡托努斯说不出话来,他七荤八素,不受控制地抖,金发一团团粘在脸上,像萎靡又艳烈的海藻。 恍惚间,他记起最初被分配到黑极光军团的日子,那时他军衔还低,即便是军雌学院当届最优秀的毕业生,按照规矩,也只能从刷洗错综复杂的虫巢通道开始做起。 第22章 要是遇上没有战事的夜晚,他就会一个人躲在值守间,偷偷用自己贿赂教习助理得来的光脑查看训练营里的绝密视频,里面记载各大虫巢经历过的每一场战役案例,偶尔,运气非常好的偶尔,他能大海捞针到人类皇子……的指挥舰。 那艘通体亮银色的指挥舰如同梭鱼,不够庞大,但绝对灵活。 大多数时间里,梭鱼指挥舰都是被众星拱月地保护起来,作为大后方的主指挥所,没有一只虫能突破炮火射程,成功接近它。但极少数时刻,它又会主动发挥自身恐怖的威能,装载的超行星级火力能轻易撕开虫族阵线的最薄弱处,长驱直入,势如破竹。 就像现在一样。 卡托努斯的汗一个劲流,军雌并不是能储水的物种,但眨眼间,他就湿漉漉了。 被汗水和其他东西浸透的衬衫黏腻地粘在皮肤上,透肉的布料遮不住什么,古铜色的肌肉光泽在下面闪烁。 这下,真像是薄米皮咖啡豆了。 安萨尔没由来地想。 民间的奸商是怎么宣传这东西的来着?哦,营养,有机,最适合王公贵族享用…… “看来,我确实是父皇的亲儿子。” 只不过,他还没老,就抵抗不住某个奸商的消费陷阱了。 安萨尔揶揄般扬唇,用力捉起卡托努斯的腿肉,军雌的身体很有弹性,无论哪里,手感都挺好的。 他架着对方,给虫翻了个面。 卡托努斯的下巴凿进地里,膝盖沾了灰,由于没法保持平衡,只能抬起额头,惊慌地向后撇。 怎么,突然。 安萨尔停了一会,睨着对方的劲腰和后背。 军雌浸了水的军服被他随手扔在原处,此时此刻,对方仅有一件半透明的白衬衫蔽体,要掉不掉,金色的长发因为重力,从颈后垂散下来,露出泛着水光的后颈与肩背。 由于是趴着,军雌的鞘翅半死不活地抖动,从衬衫的细缝里延伸出来,割裂了背部线条,遮住大片腰。 那对鞘翅惶惶不安,软弱不堪,两条软膜里的荧光带却还忠诚地发亮,照得军雌的脊背光滑如铜,如同餐前点心的盘边装饰花枝,卖力地激活人类的食欲。 安萨尔扯开鞘翅,顺着软膜摸了进去。 卡托努斯额头叩在地上,濒临崩溃的声音融化在土里。 “把鞘翅收起来,碍事,不然,我拽着它也行,你觉得呢?”安萨尔道。 “您,您别……” 卡托努斯祈求道:“鞘翅不是用来做,做这个的。” 安萨尔捻着手指,“快点。” 卡托努斯把鞘翅收了进去,露出弯曲的腰线。 安萨尔开始尝试他的方法二,这让卡托努斯更为煎熬,但效果很显著。 卡托努斯头皮发麻,无端的燥热和惶恐令他心脏狂跳,他枕着自己的手肘,膝盖和腰上的软骨吱嘎作响,某种可怖的预感正在应验。 安萨尔监视着卡托努斯的一举一动。 他具有更高的视野,掌握着绝对的主动权,就像在战争棋盘上落子,每一子都走到了他最想要的位置,很快,敌人的拱卫被蚕食,只剩一枚王棋,孤军作战,好不可怜。 王棋啊…… 安萨尔好整以暇地睨着,对方的肩膀在颤抖,像极了那枚束手无策的王棋,他兴致盎然地摘开了自己领口的纽扣,潮热的空气挤入,像有温热的水流在缠绕、包裹。 他俯下身,手掌从腰后的尾椎,一路上滑,最后掐住军雌的后颈,将人彻底按在地上。 柔韧的战争兵器弓出一个相当不可思议的弧度,哼出一声软气来。 “卡托努斯,我记得你之前说到了标记。”安萨尔凑近对方发红的耳朵,满怀恶意地轻声道。 这句话像一把重槌,锤得卡托努斯猛猛一颤。 “……” 安萨尔窒息了一秒:“啧。” 卡托努斯艰难地抬头,水雾裹住了他桔色的眼睛,神情涣散又迷茫。 他抖得厉害,像是想到了什么足以毁灭、却又令他甘之如饴的东西。 安萨尔停了下来,幽幽道:“你应该知道,如果你带上了我的标记,会很难办。” 难办到……他多一段皇室捕风捉影的桃色绯闻,卡托努斯多一条即刻赐死的叛国罪状。 卡托努斯:“……” 军雌没有说话,只艰难地蠕动着自己的唇,安萨尔瞧他,感受着掌下逐渐发湿的热度。 由于被按着后颈,卡托努斯只能侧着脸,尽可能转动眼珠,视线虚虚的,像是一个马上就要融化成水的橘子味冰淇凌。 “阁下,请您放心。” 他嗡动嘴唇,唯有这一句,听上去像个信誓旦旦,但暗含失落与哀戚的保证: “您是人类,不可能标记我。” “……” 安萨尔沉默几秒,语气有些怪地问道:“……你确定?” “我确定。” 卡托努斯把脸埋在臂弯里,闷声道:“您又没有尾钩。” 没有尾钩? ……那可难说。 安萨尔板着脸,想了几秒,点头:“好。” 他的手指捋着卡托努斯的头发,微微一拽,逼对方不得不把脸从前肢铸就的遮挡里露出来,军雌双眼迷蒙,水雾浓郁,额头沾了点灰,看上去难受坏了。 安萨尔继而捂住对方的眼睛,遮住了对方的视线,剥夺了视力,卡托努斯全部的灵敏便转移到了触感上,这令他几乎缴械投降。 他第一次知道,有的地方,就算不会主动打开也没关系,因为人类会帮他。 军雌的脊背是热的,又或者说,哪哪都热,安萨尔听着军雌的压抑的哼声,习惯性的去摸对方的喉咙,手指碾过对方饱满的胸膛,忽然,触到了一个冰冷的东西。 方的,薄如银纸,坚硬如铁,拽着一根细链,半嵌在卡托努斯胸骨下的肌肉里。 那东西被体温和汗水捂热了,变得很好把玩。 安萨尔一怔,疑惑道:“这是什么。” 卡托努斯也是一愣,但很快,他便因恐惧,又或者别的什么,筛糠般抖了起来。 又是呼吸一窒的安萨尔:“……” 他烦躁地、相当顺手地,甩了对方一个轻轻的巴掌。 啪。 卡托努斯脸色又叠了一层红。 安萨尔的注意力完全转移到了这个小方银片上,因为人类的胸骨是整个的,不可能从肌肉分出层来,但军雌不一样,不同的种族在虫化时会产生不同的关节移位。 就如卡托努斯背后用来缩放鞘翅的裂口,就是异种最明显的表征,更甚至,有些节肢较多的军雌,虫化后能从身体的各处关节里展开甲鞘,像个全方位无死角的海胆。 安萨尔从未如今天这般,见过赤着的卡托努斯,更没有机会对虫化中的对方进行深度探索,因此,当他发现对方胸骨下、靠近心脏的位置两侧居然有一道细小的缝隙时,第一反应是惊讶。 他按住卡托努斯,手指一勾,拽着银链,将那个方形的银片拽了出来。 银链不长,像是钉在胸骨上的,哪怕伸到最长,也只能堪堪勒到安萨尔的胸肌最顶上。 “不,不要。” 卡托努斯突然急了,用力挣扎,弄的两个人都是一声闷哼。 安萨尔把玩着铁片,又作势,掴了一下在对方屁股上。 卡托努斯屈辱地哽咽,用力尝试挣脱捆着他前肢的捕虫索,甚至急迫地向后转动头颅,顾不上自己的胸肌正在被摩挲。 银链离开胸肋关节的摩擦感如此强烈,令他恐惧。 他这番动作看在安萨尔眼里,就仿佛是一个被迫委身的可怜奴隶,正拼死捍卫自己最重要的、也是仅剩的名誉和清白。 安萨尔凝着银片,抚摸温热的表面,摸到了一串电刻的纹路。 这是军雌的士兵标志,用来记录士兵信息,所属军团,方便在其牺牲后辨认的‘遇难者证明’,这个东西在人类的军队里被戏称狗牌,功能几乎一致,但军雌的,多了一条其他用途——凡有雄主的军雌,士兵银片背面都会电纹其雄主的姓名。 军雌活着时会将其藏在自己的骨鞘里,防止遗失,死后,前来敛尸的军雌可以凭借这个,将其死讯传达给雄虫,方便雄虫接受对方的所有财产和抚恤金。 安萨尔神情冷了下来,他捻了捻手指,正反两面……都摸到了电纹。 正面工整,背面歪扭,但无论排布如何,都很清晰。 这一刻,他总算清醒地、再无法抱有任何侥幸心理地认识到,这只此刻任他攻伐的军雌,属于一只能名正言顺在他体内留下标记的雄虫。 还是能合法接受这家伙阵亡抚恤金的那种。 哈。 瞧瞧。 铁证如山。 瞧瞧。 安萨尔的脸色骤然凝固,冰封,僵冷的下颌线紧紧绷着,用力攥紧了那块银片,力道大的像是要把那东西碾碎。 第23章 可惜,狗牌是用能在粒子暴风的冲击下毫发无伤的特质金属制作的,非但碎不了,还刺得安萨尔掌心一阵发疼。 安萨尔心生火起,眉眼的阴翳悚然落下,他甚至无心仔细探索一下那电纹究竟刻的是什么。 还他妈能是什么,除了那死虫子的名字还能是什么?! 卡托努斯感受到了从后背传来的隐怒与冰冷,他急迫地回过头,喉咙一动,正要解释,只觉胸骨一痛。 安萨尔竟将他的银片从胸骨上扯了下来。 虽然这行为不会划伤他,但强行把银链从挤压严密的骨鞘里拽出,还是激得他一颤。 卡托努斯心生惶恐,生怕对方察觉出什么,毕竟,他简直是将自己一切的秘密都刻在了那枚死后才会被敛尸虫翻出的银片上,然而,安萨尔拽起他的头发,单手扩开他的唇齿,粗暴地将铁片塞进了他嘴里。 卡托努斯:“!” 他舌尖抵着银片,残留着人类手心温度的金属被他含在唇间,他焦急地想要回头,看看人类的表情,谁知安萨尔压住他的后颈,打开了他。 “啊……” 卡托努斯两眼发白,腰身激颤,所有声音都软绵地碎裂开,唇间的铁片顺着舌头下滑,落到地上。 安萨尔贴心地帮他拾起,又塞了回去。 “咬着。” 安萨尔凶狠地、从背后捏着他的两颊,语气森森:“不是想要吗,既然这么想要,就好好含着,一秒都别掉下来。” 卡托努斯脑子一懵,舌尖触到一阵灰土味,以及背面歪歪扭扭的、凸起的电纹。 他呜咽着,忍受着,舌尖下的那道姓名的电纹凿着他、刺着他的舌面,与身后的频率几乎一致。 他仅有的两个孔窍,都写满了「安萨尔」这个名字。 为什么……为什么突然…… 他开始呜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安萨尔像一头愤怒勃发的豹,一手按着猎物的肩背,忽然,他身后出现了一条乳白色的、呈幻影状的尾钩,白如月光,在暴怒中,刺进了卡托努斯的后腰。 卡托努斯一抖,刹那,精神海中对方留置的烙印像是汲取到了什么,开始源源不断的修补他碎裂的精神海。 力量,灌注进来了。 卡托努斯垂下头,脱力般趴在地上,被口水涂满的银片掉在土里,闪闪发光。 他脑子昏昏,委屈难言,十几秒后,正想爬起来,谁知身后传来一声烦躁的叹,一只手伸来,安抚一般,揉了揉他的腮帮子。 作者有话说: 感谢还没跟你牵着手的火箭炮,感谢微似、艽野、笑语无讱、将休、林中木、曼图、八九十。、orchidee的地雷。 第16章 安萨尔把玩着卡托努斯的两颊和下巴。 沁着热汗的皮肤线条流畅、光滑,在掌中搓弄的手感如同古玉,对方细窄的喉管随着他捉弄的触碰溢出哼声,饱尝舒适,情不自禁。 安萨尔稍稍撤手,停止了自己给予的安慰。 察觉到对方不动了,卡托努斯迷茫着眨碎汗珠,伸长脖子,凑过去,把脸搁在对方指尖末端。 他的桔瞳过分漂亮,在深洞幽邃的光下,如同珍贵的琥珀。 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安萨尔觉得偶尔放纵一下这只军雌也可以,便绕过对方的侧脸,摸上了发烫的耳尖。 卡托努斯的委屈一扫而空。 平和的寂静持续了近一分钟,卡托努斯哼着嗓道:“您,能解开捕虫索吗,我的手臂有些麻了。” “甲鞘也能麻?”安萨尔好奇地一边调侃,一边摸过去,按下指纹。 咔。 捕虫索一弹,自动收回到安萨尔手腕上,卡托努斯半侧着身,锋利的前肢解除虫化,变回了属于人类的手臂。 他垂着头,感受自己精神海的变化。 于体内分解、吸收的精神力沿着肌肉与血流,哺喂进军雌破破烂烂的精神海。 吊悬着每一块碎片的烙印如同暖炭,向外散发温暖平和的波动。 破损的精神壁垒开始愈合,沟裂的海床受到滋养,正以具体可感的速度缓慢生长。 他正好起来。 与此同时,安萨尔突然蹙眉抬眸,望向洞壁。 他扩散在外的精神力丝线捕捉到异样的振动,是某个庞然大物正在靠近。 ——察觉到最后一名亲卫与自身大量蠕虫原始种的陨落,巨兽终于坐不住,决定亲自来扼杀危险的苗头。 安萨尔思忖片刻,捉起卡托努斯的腿,正欲分开,军雌叫住了他。 “请,请等一下。”军雌趴在地上,金发遮着半张脸,靡艳的唇开了又合。 他颤抖着手,用力按在安萨尔青筋微鼓的手臂上,试图挽留对方,指尖的汗抹到上面,留下一道水痕。 “怎么了?” 安萨尔停下。 “我,我的精神海还没有完全愈合,还需要您再等一等。”卡托努斯把脸埋在臂弯里,小声恳求:“……只要一小会就好。” 地面反馈来的越来越强烈,为了不打草惊蛇,安萨尔有序地将精神力丝线撤到一个既不会被发现又能灵敏探查的位置。 他将眸光锁定在卡托努斯身上,以为对方是担心自己没有被完全治愈,有理有据地安慰:“不必担心,精神力丝线可以独立修补你的精神海,我们无需一直保持这个姿势。” 他口吻严正,认真,像是在讨论与己无关的事。 卡托努斯闻言,耳尖一热,窘迫地低下头来。 安萨尔后撤了一点,立刻就又被卡托努斯拽住了。 军雌这次拽的是袖口,力道轻微,像是因境况难堪而出手,不得不祈求。 安萨尔:“……” 这只军雌到底要干什么。 他正好奇着,只见卡托努斯偏转过脸,白釉般的密齿咬进内唇,肩膀耸着,小声道:“阁下,不行,会……” 铁血、刚硬的军雌闭上眼,眼睫抖着,气若游丝,挤出难以启齿的字来。 “会出来的。” “……”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安萨尔的手指微微用力,在对方古铜色的腿部肌肉上按出了几个窝,在最初略微的惊讶后,他接受了这个理由。 这的确是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从军雌的角度来说。 不知道对方接触了何种难以细说的虫族教育,卡托努斯似乎一直认为精神力丝线的渗透方式就是应该通过体内接触,并忠诚不疑地坚持贯彻,虽然安萨尔本人对精神力的控制已经妙到毫巅,但卡托努斯并不知情。 若真如军雌所言,会浪费掉,那确实是大大的不妙。 毕竟如果流掉了,就没法继续治疗了,一切就都白忙活了。 不过,接受了这个理由,不代表安萨尔就要照做。 他垂着眸,漫不经心地抬起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帮卡托努斯整理蹭脏蹭湿了的衬衫衣摆,一口回绝。 “不。” 卡托努斯耸起鼻尖,恳求地仰视着安萨尔。 安萨尔对军雌的示弱无动于衷:“我已经给出了你最优的解决方法和理由,你的请求只是浪费时间。” 卡托努斯:“……” “再说,你不会关住,让精神力流不出来吗?”安萨尔又问。 卡托努斯用前肢撑起身体,肩背的骨骼像两道山峦,从肮脏的衬衫上头拔地而起,扭头看去,在安萨尔苛刻的审视中嗫嚅道: “我……我关不上。” 他说的话太小声了,安萨尔没听见,蹙眉问:“什么?” 卡托努斯快要蒸熟了,硬着头皮,破罐子破摔道:“我说,我不知道怎么关上。” 寂.寓.w.言.静。 又是一阵寂静。 安萨尔瞳孔微微收缩,片刻后,突然恶趣味地眯了下眼。 关不上? 他像是找到了什么有趣的玩物,平直的唇线微不可察地一颤,俯下身去,将军雌翻了过来。 可怜的军雌就像煎饼锅上的鱼,露出了自己被煎的有点发黑的一面——尤其是厨师手艺不精,又不够仔细。 他惊慌地吸了口气,然后,被猛地一掼。 没来得及淌下的汗滴和泪痕飞溅到了不远处的地上,军雌被突如其来的酸给弄懵了。 “我只给你十分钟时间,你最好快点吸收。”安萨尔道。 卡托努斯急促又小幅度地哼哼,忍不住道:“我,我没法控制……” 他要是能控制还用得着求安萨尔吗? “能不能再久一点。”他拽着安萨尔的袖口,小声道。 安萨尔眯起眼,瞧着这军雌的可怜样,忽然一挑眉,在对方的视线里俯下身,单手拽开摇摇欲坠的衬衫纽扣,将掌心贴在了先前对方引着他摸的位置。 与先前摸到的不同,块垒分明的腹肌下,有一道略微令人在意的弧度。 软的,绵的,手感着实不错。 第24章 安萨尔微微用力,向下揉了一下,压进去一厘米。 卡托努斯脸色一变,差点从地上弹起来,又被对方按回去,他仓皇地抓住对方的手腕,“不,您不要。” “卡托努斯,我突然想到了一种方法,能帮你加快这个进程。” 卡托努斯迷茫地眨了下眼睛。 安萨尔眸光肃肃,一本正经地哄骗,“想试试吗?” 卡托努斯咬着唇摇头:“不,不想……” 安萨尔不动声色地将揉,动作竟称得上温柔:“真不想?” 卡托努斯:“……” 这么一被问,他迟疑了。 就像人类腹痛时会选择适当揉按,以减轻痉挛,缓解疼痛一样,是有依据有道理的做法,可这原理换到军雌身上就不适用了——毕竟吸收是内化过程,外力的抚触很难起到实质性的效果,以及,揉按的力道很难透过军雌高密的肌肉层,达到被深深保护的腔室中。 但,谁让人类皇子的掌心真的很热呢。 「这可是一辈子都碰不上的机会啊,卡托努斯。」 「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你这虫生里还能找出第二个让安萨尔伸手的机会吗?」 「不能了。」 卡托努斯脑袋晕乎乎的,被惊天大奖砸懵了,遂,懵懵地点了点头。 然后,天真的军雌就遭了殃。 肌肉的颤动牵扯着紧密扣合处,如同咬死每一个齿距的精密仪器,随着每一次游离和挤压而活动,在装得很满的情况下,不适合频繁受刺激。 安萨尔注视着卡托努斯的每一丝神情,犹如欣赏一出只供他阅览的音乐剧。 他的指尖掌控着琴弦,肆意滑动每一块音区,让台上的演员木偶般跟随着摆动,他从容不迫地装点自己心仪的台面。 瞧。 有雄虫又怎么样,现在能让卡托努斯求饶的,不是只有他吗? 他想。 没有趁虫之危做些更过分的事,而是念着彼此所剩无几的情谊和礼节放过这只有雄主的军雌,是他最后克己的教养和宽容在作祟了。 真是好大的气度呵,安萨尔。 他自嘲地想。 因此,他必须从这只虫身上榨取一点什么,作为给自己最后的……补偿。 安萨尔微微一笑,停下了手,关切道:“好点了吗?” “……” 卡托努斯的嗓子有点哑了,他呜呜地、颤巍巍地捉住了对方垂在身侧的掌心:“……再,再。” 他这话没说完,忽然,一阵古怪的凿地声从头顶传来,卡托努斯登时反应过来,过分舒适没有腐蚀他的警觉,他第一时间撑起手臂将自己支了起来,后背试图放出鞘翅,以应对即将到来的危险,并且,某处顺带着狠狠给安萨尔来了一下。 安萨尔的呼吸猝然断了一瞬,然后微怒地将虫按回地上。 卡托努斯:“……” “你有毛病?”安萨尔压着他,精神力收缩到极致,在军雌无法感知的领域,将二人彻底藏匿了起来。 声音、气息、生物波动,一切地一切,都被从意识和精神方面抹去。 他拥有着高于巨兽的精神力本源,做起这些来轻松从容,但卡托努斯不知情。 军雌着急地搂住安萨尔的肩膀,即便他单臂只能够到对方的肩胛。 他衣衫不整,还没来得及消化完对方给的东西,脸上旖旎的潮色却已消失殆尽,露出属于军雌的警觉和刚毅,语速急促。 “是巨兽,他发现我们了,您,您放开我吧。” 安萨尔哦了一声,“可是还没吃完,不是吗?” 卡托努斯喉结一滚,“流,流掉的话虽然可惜,但,但已经够了。” 安萨尔歪着头,“那你刚才又问我要是什么意思。” “我……”卡托努斯脸一红,被古铜色的皮肤盖住,恰到好处地藏住了他的窘迫。 “就刚才,我揉你这里的时候,你说的,不记得了?要不要我给你再重复一遍。” “不,不。”卡托努斯求他,“您别,我瞎说的。” 安萨尔勾起唇,眼色稍冷,令虫如芒在背:“所以,你在对我撒谎吗,卡托努斯?” 卡托努斯:“……” 说话间,巨兽的脚步声从土层传震过来,轰轰作响,它像一个雷达失效的坦克,开始在一人一虫正上方的地块上徘徊,寻找突然消失不见的猎物。 两道力场在游走、试探,于暗地中交锋。 安萨尔一怔,阴冷的目光如深潭,被投下了一枚湖石。 他的气息变得深敛、沉凝,充满压迫感。 受此感召,卡托努斯浑身紧绷,瞳孔几乎要分裂成竖眼,他几乎要虫化了,然而,安萨尔按下了他。 他仰面躺在地上,不明所以地瞪大眼睛,然后,他眼中的安萨尔出现了变化。 棕发的人类发梢因垂头而轻晃,乳白色的、月光般料峭的精神力丝线从他发间弹出,如同棉絮,将周围铺满。他像一只正在吐丝的蚕,无形的波动令近在咫尺的卡托努斯都为之恐惧。 这是什么? 军雌拿不准主意,他只觉得骨骼颤颤,精神惶惶,血液滚烫。 “您……” “嘘。” 安萨尔的嗓音沉沉的,冷冷的,他微眯起眼,突然,一点一点地解开了自己漆黑的军服外套,露出底下结实的、军雌从未见过的宫廷衬衫。 “那东西正在找我们,我需要反制,希望你能安静一点,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安萨尔抚摸着卡托努斯的侧脸,语气幽幽。 军雌:“?” 他怔愣着,然后,嘴里突然被塞入了温热的布料。 是安萨尔的军服。 人类用自己的军服外套堵住了卡托努斯的嘴。 他一头雾水地歪着头,不理解为什么对方要塞住自己的嘴,然后很快,他明白了。 因为安萨尔在使用精神力时,那些恐怖的、深邃的、刻凿般的波动,竟能顺着未分离的精神力丝线传导到他的精神海中。 轰地一声,卡托努斯的精神海沸腾了。 恐怖的共感冲刷着他的精神,卡托努斯眼睛一白,激颤着试图躲避,但被冲击、被掠夺、被搅得天翻地覆的是他的脑子,他无从反抗,只能接受。 “抱歉。”安萨尔垂着眸,堪称亲昵地摸了摸军雌湿润的唇角。 “我会尽量轻一点,至于其他的,你就当这是对你骗我的惩罚吧,卡托努斯。” 作者有话说: 感谢竹子、还没跟你牵着手的火箭炮,感谢还没跟你牵着手的手榴弹,感谢がうwっjぢ、抱月、秋秋、无言独上西楼、半城、艽野的地雷。 安萨尔不会一直误会(毕竟是一个把疑似有雄主的军雌强行娶回家的坏家伙…… 第17章 巨兽在地窟正上方的山麓间漫无目的地徘徊。 它的重踏响彻云霄,怒吼顺着坚固的地层向下,在奇光黯然的洞窟里阵阵回荡。 它感觉得到那令它震悚的气息,却无法捕捉,这使它惊恐。 与它相比,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则云淡风轻。 安萨尔的双眼变成珍珠般的白,庞大、厚重的精神力丝线填满洞穴,纵横缭绕,如具现的云雾,无声地扭曲感知、弱化意识、掩藏自身,向外探索。 方圆十里的丛林与溪流在精神力的收织中变得具体,很快,借助丝线的‘视觉’,他看清了巨兽。 一只近千米长的蠕虫横亘在陡峭的山脉间,头部铠化,用以保护脆弱的神经中枢,体表色泽暗淡,如一只陆行的鲸鱼。 数以万计的共脑伴生虫群拱卫着它,远远看去,就像一团团猩红的云。 卡托努斯的判断没错,这是一只罕见的辐射进化种,想用热武器正面突破它的巨铠,最起码要三架…… 不,现在看来,至少四架歼星舰。 安萨尔收回视野,静心沉思。 惨淡的现实摆在面前,别说歼星舰,他手头只有一架能源不足的腾图,除此以外 ,唯一可倚仗的战力就是一只军雌…… 军雌? 思及此,骤然从绝对的专注状态回神的安萨尔发现,身下的军雌没声了。 该不会是死掉了吧。 他匆匆低头,眼珠覆盖的苍白回退,丝线深涛般的震颤平息,他单手揭开自己的军服外套,露出底下汗水涔涔的脸。 卡托努斯…… 好像要坏掉了。 安萨尔哑然。 他少有无措的时候,习惯于将诸事全盘掌控,许久未体验某事超出预期的惊诧,乍一来,还怪……新鲜的? 这事怪不得他,反制一只行星级的巨兽所需的精神力远远超出军雌所能承受的极限,就连军方开发的增幅机器,第一版试验机都没在他手下撑过三秒,更别说他这次持续了将近七分钟。 虽然他已经尽力减轻精神力的外溢,但卡托努斯不仅与他相连,精神海中更有他的烙印,从共感层面来讲,他基本等价于安萨尔精神力储存的外置容器,很难不受影响。 第25章 “还好吗?” 安萨尔抚过卡托努斯紧绷的下颌,对方的骨头僵硬如铁。 感受到他的触碰,几乎进入假死状态的卡托努斯喉结一滚,喘出了一丝热气。 安萨尔:“……” 军雌只有在面临自身难以排遣的、无法抵抗的冲击时才会选择假死,提升耐受,降低敏感度,增大自己的存活几率。 卡托努斯真是受苦了。 安萨尔轻咳一声,掩饰自己少见的心虚,八风不动,手法温和地抚摸着军雌的侧颈和头发,直到对方的眼珠恢复神采。 水润的桔瞳颤抖,古铜色的皮肤浮现一丝不自然的潮色,他终于活了过来,嘴唇抖动,急促吸气,喉咙里传出艰难又嘶哑的气音。 这声音他也曾发出过,即便嘴被军服塞着,喉咙依旧可以表达愉悦和痛苦,但军雌再怎么能忍受,也不可能将远超自身极限的冲击一并接下。 不进入假死状态的话,他或许真的会坏掉,拼不回去的那种。 卡托努斯的涎水从嘴角流下,骤然清醒,意识运转迟缓,反应也是,他缓慢地找回了自己的嗓子,开口第一句就是: “阁下,您赢了吗?” 安萨尔一顿,“我没输过。” 卡托努斯眯起眼,信赖地唔了一声。 安萨尔趁着对方怔愣,不动声色地退了出来。 精神力的传导会消耗能量和热量,无论主动吸收还是被动燃烧,军雌心心念念留住的东西已经消失的一滴都不剩了。 卡托努斯反应过来,眉心一蹙,复而睁眼,视线聚焦,眼珠慢慢向下垂,看向安萨尔。 安萨尔镇定自若地帮军雌系好了皮带,没有往对方满是指痕的腰胯上看一眼,彬彬有礼道: “售后服务。” 卡托努斯依旧迷茫,蓄满水的眼珠波光粼粼,鼻尖耸动,口中被塞了军服,话音闷呼呼,黏连如糖: “谢谢您。” 安萨尔:“……” 这军雌还怪有礼貌的。 安萨尔:“不客气。” 他伸手去拽自己的军服,没拽动。 “松嘴。” 卡托努斯眨巴下眼睛。 “我的衣服,你想叼到什么时候。” “……” 卡托努斯一脸听不懂,把眼珠子翻上了洞顶。 安萨尔:“?” 嘿。 安萨尔弯下腰,手扒开靠近军雌嘴巴的外套,一瞧,军雌白森森的密齿紧密扣合,严丝合缝,竟给他衣服咬了个对穿。 安萨尔:“……” 卡托努斯:“……” 虽说人类的军服没有军雌军服材质那么特殊,但提供给安萨尔的都是抗腐蚀辐射啮咬虫蛀的皇家选品,能咬的这么碎,这牙口,不愧是能生啃钢铁的军雌。 安萨尔眯眼:“怎么回事。” 卡托努斯嘴巴鼻子都被军服漏风的布料盖住,只露出一双可怜巴巴的桔色眼睛,“太疼了。” 安萨尔:“……” 得,他理亏。 “行了,不罚你,张嘴,衣服还我。” 卡托努斯试探着张开嘴,一点点张开自己密集的白齿。 涎水沾湿了军服,洇开一团,好在军服是漆黑的,肉眼看不出端倪。 忽然,在军服撤离的过程中,卡托努斯像是看到了什么,极细微地向前拱起鼻尖,将自己下半张脸埋进军服中,唇齿张开,轻轻一衔。 咔。 一道极细的线头崩断声传来。 军雌的利齿轻松切断了缝纫线,他垂着眼,乖巧又温良地卷动舌尖,将纽扣含了进去,整个过程流畅丝滑,譬如月光滑入渴求者的杯。 安萨尔疑惑地蹙眉,将衣服拎起,抖开,除了衣领和胸口处密密匝匝的齿孔外,什么都没发现。 他瞥向卡托努斯,对方斯文地坐起来,整理头发,擦拭脖子,没有异常,便也没有过分在意。 一人一虫迅速收拾自己,穿回了蔽体的军服,严正肃穆的衣物遮住放浪的躯骨,军雌站了起来,腰身笔挺,精神焕发,重获新生。 “阁下。” 他环视洞内帐幔般的精神力丝线,神情严肃,金发略有潮湿,披在脑后,仰头时,颌下的指痕若隐若现。 安萨尔瞧着他,递去一丝气音,示意自己在听。 “我们要直接冲出去吗?” 卡托努斯的语气带了点血腥味,牙尖密密地搓磨,像是在回味进食的愉快,“我想凿穿那东西的脑子。” “不是不可以。”安萨尔沉吟。 卡托努斯眼睛一亮,锋锐的凛光在微微虫化的复眼里闪烁,属于军雌的嗜血与战争狂热正狂流奔涌。 他先前受的苦必须全副还给那只该死的蠕虫,才算罢休。 “卡托努斯,你需要配合我确认一件事,我探查了巨兽的精神力波动,综合先前蠕虫原始种爆浆液的信息,发现巨兽的蛋白质液或许与腾图的战争能源液有着类似的化学构造。” 卡托努斯懂了:“您想用巨兽的血肉做能源?” 安萨尔颔首:“对,成功的话就能穿越外太风暴和引力场,离开这里。” 卡托努斯:“要是失败了呢?” 安萨尔瞥了他一眼:“那你就只能和我死在一起了。” 卡托努斯闻言,眼睛更亮了,桔瞳灿烂,瘆人得很。 安萨尔默然。 这军雌怎么还来劲了? “准备战斗,一分钟后,我把它引下来,你切开他的后尾。”安萨尔吩咐。 “是。” —— 万千的精神力丝线开始震颤,于地底深窟一隅掀起惊涛,恢弘的波动冲刷着坚实的岩层,直冲天际。 巨兽庞大的身躯在林麓中爬动,因此惊醒。 「终于被它找到了!」 「要……报仇……撕成碎片!」 巨兽如是狂吼,上万条细密的足节从腹下伸出,横冲直撞、怒气腾腾地冲向地底,山脊一样的虫尾撞碎山石,轰隆作响。 它钻进地里,大地随之龟裂,尘土飞扬,它将巨大的口器埋入地表,空中待命的共脑伴生兽挥舞翅膀,如同蜂群,密密麻麻地冲向地心。 然而,这恐怖、灾难般的场景在地面裂开的一瞬凝固了。 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时间的错缓在一息间,接着,银白色丝线如岩浆般喷发了出来。 由于整个星球的力场已经在不断的进化中与巨兽融为一体,在巨兽的愤怒下,磅礴的精神力充斥大气,以至于月光有了实质,丝线如同钢针,在喷薄的一瞬间,绞杀了它们触碰的一切。 叽——! 由于是以头抢地,巨兽的前脑险些被扎成筛子,好在头铠护住了命脉,以及脑仁足够深,挡住了这一下。 但,它身边的共脑伴生兽群就没那么好运了。 精神力丝线绞穿了它们的大脑,简单的仿佛撕碎纸片,血雾成了雨,倾盆而下。 在这惊悚的一幕里,巨兽搅动着身体,肉乎乎的虫身疯狂转动,与此同时,一道箭矢般的身影从银□□神力中飞了出来。 是卡托努斯。 军雌进入了深度虫化,锋利的鞘翅有原先的两倍大,漆黑如墨,钢纹深邃,四肢从关节处延伸了额外的齿刃。 最令人震惊的是他的脊背,鞘翅缝中,一柄黑曜石色的枪戟沿着身体的流体动线上翘,野性,原始,钢利的尖角几乎刺破了空气,产生音爆。 军雌的深度虫化以燃烧精神海来换取突破生物极限的力量,但卡托努斯没有这层担忧,他进补到满,足够肆无忌惮地挥霍。 一只深度虫化的、悍不畏死的变异长戟兜虫种军雌,是虫族恐怖卓越战斗基因的具象,也是战争残酷与血腥的表征。 现在的他,背角甚至能轻易洞穿歼星舰的外舰体两个来回,更别说区区一只巨兽的外骨骼。 卡托努斯宛如一道灾厄的流星,杀进了巨兽的尾巴。 ——血瀑如注。 军雌的鞘翅高速震动,搅碎了空气,在高速行进中,没有一丝污浊的血能落到他身上。 迅捷的飞行动线如同闪光,愤怒的共脑伴生兽密密麻麻地追逐他、扑咬他,试图进行围剿,但没有一只能阻拦他的脚步。 巨兽痛到尖喝,陡然,空气中的精神力场开始恶化,所有活着的、死了的伴生虫群都如提线木偶般,狂化了。 卡托努斯咬紧牙关,安萨尔留存在他精神海中的烙印一热,顷刻间驱散了四面挤压的眩晕。 他继续前冲,从地面到天际,在血色的、铺满天际的虫群里杀出了一条不染尘埃的通路。 忽然,天边传来炮火出膛声,零点一秒后,密集如雨的光子射线穿透云层,轰了下来。 ——砰砰砰。 大地炸开了连绵的火光,巨兽嘶吼。 腾图出现在云层之上,后背的电离炮管一刻不休地吞吐最强力的进攻,机甲的推进力开到极致,向他们奔来。 第26章 在地面的巨兽不甘示弱,它狂吼着,断裂的尾部哺出白汁,顷刻间,有什么粘稠的东西飘散在空气中——那些横亘在卡托努斯和腾图之间的蜂虫集体爆开,从尸骸中,一条条乳白色的原始种蠕虫扑了过来。 它们在急速长大,张开口器,几乎遮住了卡托努斯目力所及的一切。 卡托努斯一怔,耳畔适时传来一道冷厉的男声。 “冲过去。” “……” 卡托努斯不再思考,他永远不会对安萨尔的命令有半分质疑。 他加快速度,鞘翅在空中震动,幅度快到看不清。 嗡。 乳白色的精神力丝线从军雌的胸腹处爆发,如同棉絮,轻轻一扬,无可抵抗地荡平了蠕虫。 腾图近在眼前,它在密密麻麻的死虫子雨里,打开了驾驶舱的入口。 轰。 卡托努斯撞进驾驶舱,机身为之一颤,舱内,四周幽蓝的屏幕光中,一道冷酷的机械音传来,恭敬忠诚。 “欢迎回来,殿下,战争歼灭智能「腾图」已就位。” 作者有话说: 给安萨尔约了皇子礼服,请吃(捧 卡托努斯的还在锐意制作中,就是这个角色卡太小了,不能细品…… 另外,卡托努斯的原型是长戟兜,一类非常有美感和野性力量的虫虫。 久等久等久等(抹汗 哦对了纽扣的剧情与文案上有一点点出入,写文案时候没理顺好全部剧情,无伤大雅,我之后改一下文案。 第18章 凶悍的战争机甲在天际盘旋、俯冲,密集的炮火如同雨线,将它身后紧追不放的狂热蜂群轰成渣滓。 但即便如此,蜂群的包围仍旧无边无际。 整颗星球被巨兽的愤怒唤醒,蠕虫的头颅上扬,无数浑浊的精神力侵入所有生物,山林狂舞,河海沸腾,无数变异生物朝天空冲来。 驾驶舱里,全方位环绕的视觉网被密不透风的虫群填满,轰炸后的尸骸残渣与碎块倒飞,又被能量屏障撞开。 空中泼洒着无尽的血海。 “啊啊啊啊虫虫虫——!” 在冰冷的预设机械音后,带有腾图个机情绪的尖叫在立体音道中循环。 卡托努斯闷咳一声,由于深度虫化,他的身体几乎失去了人形,抬起头时,分裂数倍的桔色复眼凝视着正上方的视觉摄像头,令人脊背发麻。 哔哔哔哔—— 腾图的电子音像失真的老式录像带,卡了起来,惊悚又诡异: “殿下,殿,殿,虫,虫虫……” “虫进来了!!!” “闭嘴。”卡托努斯支起上半身,恶狠狠道。 由于骨骼的移位与异化,他的嗓音不复从前,声带像被撕碎的磁盘,阴森、邪异,乍一听如同虫鸣。 腾图的视觉灯一个劲闪:“虫虫虫……我殿下呢!?” 它惊恐地三百六十度尖叫,明明是捕捉到了安萨尔的生命信号才赶来救驾,但怎么打开舱门,进来的是这种连人形都没有的军雌? 腾图迅速扫描热能量信号,很快,在军雌的腹下找到了一点残留。 “你把殿下吃了???!” “对,吃了,怎么了。”卡托努斯恶狠狠地磨着牙:“都吃掉了。” 腾图快气疯了:“哔哔哔——!” 砰。 突然,急促闪烁的警告声里,整个驾驶舱轰然震动。 是腾图被击中了。 战争机甲向侧方一歪,强大的平衡动力使它急速回稳,视觉网远处,一群巨大的畸形鸟类成群结队,向他们喷吐能量流。 “可恶。” 腾图极速升空,后背推进器喷出爆蓝的火焰,到最后,功率推到极限,火焰消失,只剩被烧灼后扭曲的空气波。 「警告,主体能源降至27%。」 「警告,左手部炮火储量不足10%,请及时补充。」 驾驶舱内闪烁鲜红如血的预警灯,无序变化的视觉足以让任何一个人类晕厥,正在腾图束手无策时,属于卡托努斯的热源信号下出现了另一个人类形状。 “殿——!” 腾图喜极而泣地嗷呜一声,然后,就看见卡托努斯靠坐在角落,胸腹巨大的包囊腹甲打开,一只人类的手按住甲鞘边缘,探了出来。 “……下?” 腾图的惊喜瞬间变成了呆滞。 原因无他,从卡托努斯的腹甲中走出的安萨尔浑身沾满了军雌软骨与黏膜关节分泌的滑液。 在它的生物识别系统里,它家殿下已经全然是一只‘军雌’了。 安萨尔踉跄一步,舒展因为蜷曲太久而感到僵硬的四肢。 在虫族的外太空战争中,根据军雌的虫种不同,能划分出齐全完备的兵种,其中包括具有运输功能、用来空投主战军的运输兵。它们虫化后可以利用中空的腹腔装载体格较小的军雌,进行空降作战,最大限度发挥其机动性。 但卡托努斯毕竟不属于运输兵种,不具有足够装载成年男性的甲腔,只能进入深度虫化,膨胀甲鞘覆盖容积,顺便委屈一下安萨尔。 为了扩大空间,他甚至凿断了腹内四根用以支撑甲鞘的交叉骨。 毕竟,想在漫天虫群中带着一个没有外骨骼、肉身脆弱的人类突围,难于登天。 卡托努斯靠在角落里,眉心轻蹙,被剖开的腹部甲缓缓收缩,由于软膜被人类挤压,合拢的过程有些不适。 “辛苦了。” 安萨尔脱掉黏糊糊的军服外套,搁在地上,挽起衬衫袖子,道。 卡托努斯鞘翅轻颤,小声道:“您没事就好。” 腾图:“……?” 安萨尔登上驾驶座,踩了一脚接入枢,居然没踩动。 腾图拒绝被接入。 安萨尔歪头,点它:“腾图?” 屏幕上纷乱的炮火火光和巨大warning旁,出现了一个嫌弃的表情。 “您好脏……” 安萨尔白了它一眼,强制性地用力踩下接入栓,咔嗒一声,精神力接管了中枢。 腾图:“嘤。” 它不干净了,彻底不干净了,就算用柑橘味润滑油涂抹一百遍也不行了!安萨尔的精神力丝线会带着军雌的粘液流遍他每一根传动中枢和滑动轴承,它再也没法在指挥舰的机甲库中炫耀自己有多高贵了。 想到这,腾图连倾泻手部炮火的心情都没有了——还好安萨尔接管了一切。 万千精神力丝线从安萨尔背后抽离,伸进驾驶舱四壁的接孔,帷幔般的丝线重叠缠绕,将整个驾驶舱包成了一个茧。 “腾图,升空,准备打开增幅器。” “是。” 在听到这句指令后,腾图的电子音顿时变得严肃。 一旁,卡托努斯已经收回了甲鞘,从深度虫化的状态中退出后,略有虚弱。 增幅器? 没听过的名词,是人类科技的杀手锏吗? 他狐疑地喘着气,惊诧的目光从下至上,打量着这堪称诡异的驾驶舱。 安萨尔端坐正中,周身拱卫着如月光般的丝线,脊背和侧脸被座椅挡住,只露出一只稳稳握住纤细接口的手。 那手指节分明,青筋微鼓,幽深冰冷的电子蓝光为其打上浓重的阴影。 卡托努斯深吸一口,压住心里的震惊,细细观察,视线转动一圈,最后,鬼使神差地又落到了安萨尔的手上。 “……” 一刹那,卡托努斯突然想拔掉那根操纵杆,换上自己的…… “卡托努斯。” 人类皇子冷酷的嗓音传来,由于他接入了腾图的系统,声音仿佛是直接灌进军雌脑子里的。 卡托努斯悚然一惊,心虚地回:“嗯?” “抓住你手边的丝线,尽量放松,不要抵抗,待会,它们会流过你的脑子。”安萨尔道。 卡托努斯抿着唇,闻言,有些后怕。 还来? 他试探性问道:“我,我可以继续假死吗?” “最好不要。”安萨尔颔首,没有回头看他,只有冷冽的话语在流淌。 他没有解释原因,因为语气中的命令已足够明显。 卡托努斯必须照做。 “……” 军雌深吸一口气,为难地想。 不能假死的话,如果他忍不住……嗯……不小心弄脏了安萨尔驾驶舱的地面,会不会被对方扔出去? 一定会的吧。 他心中悲戚,视死如归地褪去右手的虫甲。 在这个古怪的驾驶舱里,月辉般的精神力丝线有了实质,轻盈飘垂,无需卡托努斯伸手,丝线们便主动穿过手指,打着旋飘散,轻柔而依恋地缠绕,将他与自己连了起来。 卡托努斯一怔,这触感像丝又像雪,顷刻间,他与安萨尔拥有了共同的感官。 目力所及,听力所闻,思绪所感,无一例外。 腾图升空。 视角收拢,不断高缩,直到星球的地表尽数收于眼底,它立足于云巅之上,炮火声暂歇,如吊诡的空白间奏。 第27章 安萨尔的双眼洁白如雪,不含一丝人类的情绪,平静地俯瞰大地,犹如垂谕。 腾图冰冷的机械音一条条出现。 “正在进入战争歼灭系统,增幅器状态确认。” “主驾驶活性确认,丝垂体确认。” “外副结构正在打开,腾图已就位。” 外部,腾图的外置钢架不断延伸,存储在巨大传动层的精密结构层层垒叠,在机械运转的轰隆声中,它彻底变了个模样,由一架机甲,变为了一架厚重庞大的浮空坦克。 “歼灭目标确认,已选择未知行星级巨兽,警告,能量不足,歼灭系统运转受限,存在最终效果偏差。” “警告,根据现有能量场测算,对敌歼灭打击极可能导致行星界场坍缩。” “……” 一旁,卡托努斯的复眼一紧,迟疑而惊恐。 坍缩? 是指星球坍缩的意思吗? 怎么可能,想要一颗星球坍缩,那需要何等的火力压制,仅靠一架机甲是无法做到的。 然而,安萨尔只是淡淡颔首:“准备对敌。” “遵命。” “腾图已启动。” ——嗡。 诡异的震动从机体中心传来,卡托努斯为之一悚,缠绕着他的精神力丝线骤然沸腾,顷刻间,整个驾驶舱中的帷幔都变得赤红。 源源不断的绛红从安萨尔脊背抽出,汩汩奔涌,看上去就像抽干他的血,借此点燃这座移动的歼星堡垒。 但,事实果真如此吗? 卡托努斯的精神海被狂涌的燥热填满,温暖澎湃的乱流洗刷着他,不知何时,他的触须被迫伸出,在空中勾缠晃动。 他清晰地嗅到了某种欢悦的狂热,被强行压抑的毁灭欲不再受缚于斯文儒雅的道德躯壳,喷涌而出。 这感觉,令身为军雌的他都感到恐惧,宛如一只真正的蝼蚁,手无寸铁,只能被肆意把玩、碾成碎片。 卡托努斯抓紧丝线,忽然想到了一个传闻。 他曾在军队里的前辈口中听到的一则传闻,那是一场惨绝虫寰的瓦纳科斯登陆战,发生在他入伍前夕,是导致虫族历史上最辉煌的黑极光军团折戟四成、支持率大跌的转折点,也是虫族主和派诞生的契机。 死难来得太快,没有一只幸存的军雌能详细回忆灾难是怎么发生的,根据官方的描述,人类在战中,开出了一架并不起眼的、通体漆黑的星舰。 然后,试图入侵人类边境瓦纳科斯星的三座虫群堡垒,以及黑极光军团三分之一的精锐军雌,都在一瞬间成为了星际云带漂浮的太空垃圾。 事后,敛尸的军雌将尸体送入研究所,得出的结论是,这些死去的军雌,都在一秒内被烧炸了精神海。 听说时任的元帅还拍桌子大怒,说是研究所出虚假报告,危言耸听,但亲历过战争的幸存者显然不这么认为。 他们能活着,仅仅是因为运气好,离那艘黑色星舰不够近,没能被波及到罢了。 整个驾驶舱透出靡艳的、森冷的鲜红。 安萨尔面无表情地睨向大地,被增幅过的、血红的精神力丝线从腾图的钢铁中蔓延开,顷刻间点燃了整片天空。 轰。 血红的雷蛇在云层游动,蛛丝一般的红雨在空中悬停,下方,所有正在进攻的兽群都停了下来。 它们恐惧震颤,四散奔逃,骨血里流淌着的、对死亡的绝望在预警,伴随着强压下的对流滴滴作响。 巨兽扬起头颅,这一刻,它惊恐,愤怒,歇斯底里,走投无路,大地吸集了无数蠕虫丝线,扑向天空。 然而,毫无用处。 安萨尔脸色苍白如纸,眸色却鲜红欲滴,他的手指被雄厚的精神力丝线覆盖,用力一攥。 遍布天际的红雨落下。 砰。 巨兽爆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别打了我是杂食的地雷(私密马赛第一遍给宝宝网名打错了 第19章 腾图的机甲屏障平衡了内外的星体压力,即便如此,通过精神力丝线传来的狂暴外界力场依旧强烈。 整个星球的大气快要被撕碎了。 狂暴的雨线侵蚀大地,刀枪不入的巨兽盔甲没能起到任何防御效果,无处不在的血色染红了大地,向着无尽的地平线蔓延。 撼天动地,雷暴齐鸣。 大地传来巨兽不甘的嘶吼,它的身体正在分裂、解体,脆弱的神经中枢遭受碾压,几乎成了齑粉,储存在地脉中的精神力场被不平衡的压力点燃,开始向外炸开。 轰。 “警告,星球界场引力指数已失控——” “腾图能源降至3%,推进器供能不足,即将坠落,即将坠落——” “界场引力指数攀升中,监测到未知毁灭源,请即刻远离,远离——” 急促的、冰冷的电子音在驾驶舱内响起,空中,受到狂暴能量流的影响,腾图庞大的机身缓缓摇晃,紧接着,就像一个失去操纵的无人机,开始加速坠落。 猩红如血的警报声调高昂,频率急促,安萨尔在剧烈的摇晃中攥紧操纵杆,用力向上拉。 “腾图,打开能源接口,将动力装置调整为异化吸收。”他从牙关里挤出字来。 腾图哔哔作响,却无回应。 为了节省能源拖拽自身,腾图甚至不敢浪费能源说话。 闪烁的刺目红光中,屏幕上弹出一条黑框字。 「警告,异化能源转换器故障,阀门无法打开,请及时检修对应元祖关节装置。」 “艹。” 是迫降荒星时发生的细微故障,他在先前的检查中发现了,但碍于条件,无法检修。 竟在这种关键时候掉链子…… 安萨尔低声咒骂,眉心一拧,挤出一声嘶哑的爆喝: “卡托努斯,出去给我把腾图后背能源箱的阀门掰开!” 他话音落下,一脚踩下驾驶舱门开关,失去内外压调节,倒灌的飓风与地心引力骤然将他掼在椅背上。 人类脆弱的胸腔遭受重击,他肺部一紧,倒咳出一口血。 卡托努斯瞳孔一缩,瞧见了安萨尔唇畔那抹鲜红,但情况紧急,他顾不得那么多。 军雌纵身跃下驾驶舱门,鞘翅展开,滑翔于血红雷暴中,闪躲着能量乱流,如一道渺小的弧线,攀上机甲背部。 他将腿部的勾鞘钉入腾图后背炮管的连接栓,如蝙蝠倒挂,在快速的坠落与烈风中稳定身形,前肢嚓嚓一搓,插进了因故障只开了一半的阀门。 咔。 咔咔。 他竟就这么徒手掰开了近千吨检修机械臂才能打开的能源箱阀门。 充满刺鼻气味的机液气喷出,卡托努斯向后一跃,通体深黑的能源管成功伸出。 “撤离——我要开炮了!” 掺杂着血味的男声在卡托努斯脑子里炸响,紧随其后的,是腾图最后一根磁光炮管的轰鸣。 卡托努斯紧急后撤,动作相当快,但还是被燎到了发尾。 苍白的能量柱从天而落,扭曲烧灼的热武器精准地从巨兽的头部铠缝隙进入,扎穿了对方奄奄一息的大脑。 即便在生死关头,安萨尔的操纵仍没有哪怕毫厘的偏移。 哗。 米水一般粘稠的液体从伤口处涌出,俨然另一种形式的喷泉。 腾图轰得一声砸进巨兽的脑袋,万吨重的钢铁机身把白虫子砸得往上回弹。 安萨尔意念一动,被卡托努斯解放出的能源管嵌进孔洞中,化身巨大吞油机,竭尽所能地提取、过滤。 “正在进行异化能源分析,适应性符合,开始提取。” “杂质过多,主提取系统即将负荷,请更换能量源。” “请……”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中,腾图怪叫一声。 “呕。” “殿下,好难喝,这什么东西,软稀稀的,我可以吐出去吗?” 安萨尔抽出绢丝手帕,脸色苍白如雪,眉心紧蹙,极大的透支使他眼睫蒙上一层锋利又倦怠的不悦。 他擦掉唇边的血,将手帕扔在地上,飞快浏览星球数据,冷冷道:“不喝就死在这。” 被解放的精神力不可避免地揭开了他的本性,感受到他身上挥之不去的暴虐和冷酷,许久没见到对方这幅样子的腾图胆战心惊,正要闭嘴,只见半开的驾驶舱门处,一只军雌倒吊在门口,头发垂下来,像柔软的金丝门帘。 他眨巴下眼睛,“瞧,我就说这星球上的虫子蛋白质都黏糊糊的,不好喝。” 腾图转过电子眼,只吃皇家进贡食物和顶级军需餐,人生里尝过最难吃的东西是烤土豆的玻璃皇子才不会懂它的难处。 作为这里唯二喝过的一虫一机,它找到了同道中……虫。 头一次,他觉得军雌那双复眼不是那么讨厌了。 它抱怨着:“是啊,恶心死了。” “里面还有粘稠的小碎块,这虫可能有高血脂,待会一定要给它点颜色瞧瞧。”卡托努斯弯起眼。 第28章 “是啊是啊。”腾图捶胸顿足,哔哔道:“真讨厌,一会我要把它炸的稀巴烂。” 腾图的分析功能立刻从难喝的异化能源转移到了要怎么分尸才解气,窃笑着哔哔一些少机不宜的东西。 卡托努斯则在空中晃秋千一般摇了摇,眼睛弯弯,金发水波荡漾。 ……看不出来,这军雌还挺会哄未成年机械智能的。 安萨尔将目光从屏幕上挪开,瞥了对方一眼,心说。 卡托努斯被燎短了半边发尾,末端糊糊的,但不难看,像一不小心烤焦了的橘子味棉花糖片。 看上去很香。 砰。 大地的磁暴在加强,巨兽的陨落让整颗星球运转良好的精神力场陷入紊乱,无序的能量流冲击大气,渗透地底,每秒钟,腾图屏幕上的数据都在叠跃式攀升。 “能量传输中,主体能源:67%……68%……” “警告,界场引力指数即将超过界定值,请立即脱离,立即……” “检测到星球坍缩前兆,危险,危险,危险——” 哔。 安萨尔戾气深重地拧着眉,血红的精神力丝线在驾驶舱内垂悬,随着意志摇晃。 迫在眉睫,再不走很可能就会被强引力永远留在这里,他当机立断,关闭了能源管。 “卡托努斯,合上阀门,我们即刻离开。” 卡托努斯嗖一下消失,攀上腾图的背管,虫甲刚摸到阀门,就听腾图外放,惊恐的电子音传出: “不不不我自己关,我才不要虫子碰——” 卡托努斯一勾唇,抓住阀门,咔嚓一下,把门关上了。 腾图:“……” 军雌临走时,还摸了对方背后的传动中枢一把。 腾图:“啊啊啊啊啊——” 卡托努斯哈哈大笑,鞘翅一震,顺着驾驶舱的缝隙钻了进去。 驾驶舱门合上,他解除大面积虫化,对着头顶狂怒的闪烁电子眼眨了下眼睛:“说谢谢了吗?” 腾图无能狂怒:“我谢谢你——” 哔。 安萨尔面无表情地转动音量阀,完美地消掉了腾图最后一个字。 卡托努斯更乐了,胸肌颤颤,露出一排密集的白齿:“不客气。” 腾图:“……” 哇。 再这样下去,它这个钢铁做的嘴迟早要给这讨厌的虫子气歪咯。 腾图在视觉网上喷吐四字成语——虫仗人势、落井下石、罪无可恕、毫无礼数,竟敢觊觎伟大腾图的传动中枢管! 最后,它可怜兮兮地吹枕边风:“殿下,您快点管.教一下这只虫子……” 安萨尔无动于衷,没有接受腾图的建议,反道:“你的未成年机语言保护系统呢?” 偷偷关掉保护系统的腾图:“……?” 重点是这个吗?!它抓狂地想。 安萨尔压满操纵杆,奋力挤泵能源的传动箱正超负荷运转,受星球界域紊乱和狂乱大气流的影响,整具机甲在狂震,能把人的五脏六腑都颠出来,甚至,内外压力出现极值错乱,窒息感压迫着安萨尔的胸肺。 但他已经无心在乎这个。 毁天灭地的能量场在身后追,整颗荒星即将爆发,在极致的死亡压迫下,他的手依旧稳定,除了暴起的青筋外,一切如常。 腾图如同逆飞的流星,飞入云层之上,浑浊的星球大气外,晦暗沉默的星空遥遥在望。 “正在突破宇宙速度,三,二,一……” 冰冷的机械音正在报数,安萨尔踩下卸压踏板,忽然,腿侧传来古怪的摩擦触感。 他垂眸,幽蓝的电子灯光中,一只军雌正跪在他脚边。 卡托努斯军服曳地,脸贴着柔软的流线坐垫,离安萨尔的大腿只有几厘米的距离,正单手握住驾驶座椅旁的固定栓。 安萨尔眯起眼。 察觉到他的视线,卡托努斯仰起头,眨了下眼睛。 由于机甲已经突破大气层,紧要关头,安萨尔不想分心。 他将视线移回屏幕,冷然的目光凝实,侧脸冷削,威严十足。 某刻。 腾图挣脱引力,将坍缩甩在身后,跃入漫然群星。 —— 星海幽深旷寂,好似帷幕,数万光年外的星云带织卷般在安萨尔面前徐徐展开。 腾图替换掉了程序提示音,欢快地用自己的机械音道:“殿下,我们已经进入自由星轨,是否开始寻找帝国基站信号?” 安萨尔颔首,确认一切机体数据和周遭的星海稳定,才松开操纵杆。 他靠在椅背上,放松紧绷的肌肉,眼皮微掀,睨向一侧。 卡托努斯依旧跪着。 安萨尔用鞋跟轻轻踢了对方大腿一下:“你在干什么,起来。” 卡托努斯指了指驾驶座旁的固定栓,“我想抓着这个,稳一点。” 毕竟刚才太颠了,他又没有驾驶座位的安全带保护。 “是吗?”安萨尔一嘲:“我以为你是想趁着我操纵机甲,借机砍断座椅传动枢,把我送到外太空去。” 卡托努斯瞪大眼睛:“……这个,还有这个作用吗?” “有啊。”安萨尔歪头。 论起来,卡托努斯应该是第一个亲眼见人类开机甲的军雌,也是第一个活着进入驾驶舱的虫族,外部结构了解的多,毕竟在战争中打过几百年的交道,但难以摸清腾图的内部结构。 腾图是安萨尔的专机,一切设施都是为了迎合与扩张他对战争的掌控性与暴戾,与制式机甲天差地别。 卡托努斯犹豫着,向座椅传动枢伸了一下手,紧接着,冷冰冰的军靴踩在了他手背上。 卡托努斯:“……” 安萨尔转了下椅子,手肘搭在膝盖上,微微俯身,凝视对方。 军雌跪在他腿间,一只手被踩在地上,抿着唇抬头,辩解道:“我,我没想……” “我知道。”安萨尔点了点卡托努斯的额角:“你脑子里想什么,我都知道。” 卡托努斯一怔。 安萨尔垂下视线,看向某个方向,军雌顺着转头,发现自己的小指上,一缕细微的红色精神力丝线正勾缠着他的指节。 卡托努斯:“……” 他有点窘迫地抿着唇,手指动了动,结果又被碾住。 “我不敢了,您,您……” 安萨尔一勾唇,轻咦出声,语调略有愚弄: “怎么,是我听错了?你刚才不是想我这么对你的吗。“ 卡托努斯腾一下,动了下腰。 他担心,自己恐怕真的要弄脏安萨尔的地板了。 作者有话说: 卡托努斯的军雌卡来啦,堂堂登场,请一定要细细品味。 感谢秋送归枫、阿e、心欲静而风不止、艽野、73836090的地雷。 明天入v啦,23点更新万字肥章,明天见[比心] 第20章 地板? 安萨尔若有所思地瞧着面前的军雌,指尖捻过对方被燎烧过的发尾,把焦橘子棉花糖片拢在掌心。 卡托努斯的目光追随着他,桔色复眼如万花筒镜,折射出细碎闪耀的光斑。 安萨尔凑近过去,语调淡淡:“不许。” 卡托努斯一脸懵。 不许……什么? 没等他发问,安萨尔补充:“给我夹紧了,不许弄脏地板。” “……” 卡托努斯呼吸一窒,复眼不断收缩、放大,像试验焦距的镜筒,健硕的肩膀在军服下隐隐战栗,呼吸火热。 安萨尔往后一靠,手指交叉,好整以暇地睨着对方,心里有几分好笑。 如果不是军雌脑袋里有他的烙印、又有精神力丝线连接,他还真不知道这表面正经的家伙有这种,嗯,小癖好。 他松开鞋尖,放开对方的手指,腾图好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殿下,什么地板?” 卡托努斯腰一抖,咬着内唇,整张脸埋进了自己的头发里。 莫大的羞耻和古怪的刺激感笼罩着他,令他必须非常努力才能克制住。 “哦,说你地板太脏了。”安萨尔转过椅子,敷衍道。 “哪有,我有好好清理过内饰,要不是这只虫子进来,我才不会脏。” 驾驶舱门口还留着对方把安萨尔放出来时残留于地的黏液,滑溜溜一团,至今没干。 想到这事,腾图就忿忿不平,嫌弃地指责:“都怪他。” “嗯,对。” 安萨尔气声缓缓,愉悦地扬起唇,用鞋跟碰了一下卡托努斯的大腿,示意:“都怪卡托努斯,是不是?” 卡托努斯整只虫快要烧着了,复眼像两个光圈,一会放大,一会缩小。 呵。 瞧。 腾图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感包围着他,使他浑身骨骼都噼啪作响,恐怖的热潮令他喉咙干涩,他并不清楚这感觉是什么,但他因此而愉悦。 第29章 他拽住安萨尔的裤腿,嗓音一个劲地抖: “……明明是您让我进来的。” “坏虫子,他还顶嘴!” 腾图气得吱哇乱叫,“我的内饰,我的清白,我的传动中枢啊啊啊——” “是啊。” 安萨尔弯着眼睛,鞋尖向前一蹭,踩住对方军服的裤子:“还敢顶嘴了。” “……” 卡托努斯背后鞘翅曳地,本寂静无声的甲鞘倏然开始轻微地震动,在地板上摩擦出细小的嗡鸣。 他捧住对方的鞋面,脸颊微偏,汹涌的刺激与愉快令他复眼裂开,半抬起脸,自下而上地注视安萨尔,保持缄默,一言不发,唇间却越来越湿润。 他在忠诚、渴盼、驯顺地等待。 安萨尔毫不怀疑,只要他此刻勾勾手指,跪在他面前的军雌就会主动埋下头,张开唇,用那能咬断钢铁的利齿衔开他的纽扣。 但……没必要。 他凭什么要抚.慰自己的敌人呢? 安萨尔将军靴从卡托努斯掌中收了回来。 卡托努斯一怔,顺从无比,任由手中再度变得空落落。 ——他并没有挽留对方的资格,更不存在恳求对方的理由。 安萨尔按住了对方的额角。 平淡如水的波动过后,卡托努斯精神海中的烙印消失的一干二净。 安萨尔拍了拍他的脸颊,没什么感情地恭喜道:“你自由了,卡托努斯。” 卡托努斯:“……” 军雌低下了头,眸光落寞难言,久久才答: “感谢您。” —— 进入自由星轨,经历三次空洞折跃后,腾图接受到了帝国边境莱恩星的基站信号。 安萨尔点开地图,他们目前所在位置在星图上离前线至少偏离了三百多光年,要想最快速度折返,需要进入帝国行军轨道进行四次折跃。 但这是军事机密,显然不可能带卡托努斯一起。 “我把你送到外环一星带,你自己回去。”安萨尔切换星轨,朝自由交战区疾驰。 卡托努斯靠在驾驶舱角落,半个身子笼在暗处阴影里,恹恹地嗯了一声。 一片死寂。 星际旅程大多时候相当枯燥,目力所及的一切均是浩瀚无垠的星空,美丽壮观,但没有活物和社交,人很容易抑郁。 因此,战争机甲这类智能机械的系统模块通常会设定成话唠,就算是比较干练简洁的机格,也会搭载相当丰富的单口相声与故事汇大全,帮助驾驶员排解星际作战的苦闷。 腾图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察觉到驾驶舱里略微古怪的气氛,它的电子眼在一人一虫头顶来回倒腾,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给它回眼神的只有两个打着旋的发顶。 “此情此景,不如我们来点有趣的社情新闻?”腾图小心试探。 安萨尔拄着下巴,随口道:“哪来的。” “刚从莱恩星基站接收的新闻简讯。” “说来听听。” 腾图清了清嗓子,浑厚低沉的机械音正经起来,悠远绵长:“第一则新闻,一富商妻子毒死丈夫后,携巨款投奔初恋男友……” 它人性化地啧了一声:“哇,这寡妇怎么这样,太坏了。” 卡托努斯抬起眼,虫甲嚓嚓一声,打断了腾图的话。 腾图用视觉灯闪他:“怎么了,我读给殿下的,不开心你别听。” 卡托努斯:“……” 腾图哼哼一声,“第二则新闻,一退伍军官以发放抚恤金为由私自与战友的遗孀进行了婚姻登记……” “哇,这个怎么也这么卑鄙。” 安萨尔猝然出声:“别念了。” 腾图心虚流汗:“殿下……” 救命救命救命,它不是故意在虫子面前破坏帝国对外形象的呜呜呜。 它刚要道歉,只见安萨尔将机甲悬停,转过身,对卡托努斯道: “到了。” 卡托努斯一怔,看向外界,外环一星带的标志性蝴蝶星云近在眼前。 这里是虫族与人类帝国的边境知名交战区之一,再往前半光年左右,就有一座藏匿于深黑幕布的v号虫群堡垒。 安萨尔只能送到这了。 卡托努斯起身,虫甲迅速覆上,作为能够肉身穿越星际虫洞的种族,这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 驾驶舱的能量罩开启,用以阻隔辐射,安萨尔坐在驾驶座上,摩挲着掌下的操纵杆,面色沉静。 哔。 驾驶舱门开了一道小缝,深邃孤独的黑暗渗透进来。 卡托努斯回头望了对方一眼,嘴唇微张,又在触到对方冷酷的侧脸后,抿了起来。 该说什么…… 明明说什么都没用。 一秒后,他眼睫微颤,敛去了其中的一切情绪,深吸一口气,翻出驾驶舱,进入星海。 魁梧坚实的甲鞘阻挡电磁辐射,他展开鞘翅,正要离开,忽然听到身后缓缓闭合的驾驶舱门里,传来一道平淡无波的疑问。 “卡托努斯,你真是来杀我的吗?” “!” 卡托努斯一怔,猛然回头,却只见腾图急速升空,推进器的蓝焰喷薄而出,眨眼进入拟态,融于群星,消失到虫目不可捕捉的黯然天际。 —— 驾驶舱里静悄悄。 接入帝国基站讯号后,安萨尔第一时间联系上了前线的指挥站台,平静而迅速地阅览各项报告。 看报告,这一仗他们当是打赢了。 由于图门星域背靠虫族与人类星域版图最直接的接壤区,那里前线的战事一向惨烈,虫族的黑极光军团和人类的帝国军团长期驻扎于此,在长达百年的均势后,战况的天平罕见地因十几年前的瓦纳科斯星战役开始剧烈摇摆。 人类前所未有地重创了虫族,令虫子们感到恐惧,这就像一个导火索,点炸了埋藏已久的沉疴。 十几年间,虫族想尽办法,都没能突破帝国军团的防御,直到不久前,他们以自杀式引爆两座虫群堡垒为代价,成功抓到了帝国军团的要害——指挥官安萨尔的坐标。 为了保护主舰群,安萨尔只能兵分三路,以主舰「梭星」、战争机甲「腾图」、台座舰「泰坦」作为诱饵,化解危机。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泰坦受损最为严重,根据后勤部的报告,作为歼灭台座基舰的泰坦被军雌啃断了传动中枢,其上的工程部人员撤离及时,没有太多人员伤亡,只不过泰坦被捡回去后,已经成了一具千疮百孔的钢铁废墟。 打开残骸照片时,腾图吓得直接关闭了自己的视觉眼,哆嗦着给「泰坦」的智能机械发讣告,零点零一秒后,得到了一个双马尾少女爆炸飞踢的表情包。 泰坦:“想吃老娘的席,下辈子吧!” 腾图:“……我懂,被军雌咬的感觉真的很难受。” 泰坦:“且不说啃就啃了,最近刚好想换一套新涂装,就说你这个话……” 泰坦:“装?” 泰坦:“你懂个屁,你这个连传动管都没被军雌摸过的小屁孩,老娘跟殿下扫平瓦纳科斯星域那些虫子的时候你还在工程部cos拼装积木呢。” 腾图:“谁说的,我刚被一只军雌摸过传动中枢。” 腾图:“我不干净了t^t。” 泰坦:“……” so? 要只是被摸过就不干净了,那它这么多年因为被军雌啃而换了一百多套涂装算什么,算它喜欢玩奇迹泰坦? 所以说,腾图就是被殿下保护的太好了!! 泰坦:“别,搁,这,哭,丧:)” 泰坦:“老娘做美甲呢,不带孩子,你找梭星去。” 腾图:“哎。” 「泰坦已拒绝您的沟通请求。」 腾图:“……” 主舰「梭星」的情况要好一些,由于被重火力舰拱卫,受损不重,代价是倾泻了四分之一的前线炮火储量。 当时情况紧急,安萨尔必须从「泰坦」上撤离,虽然决定正确,但比较来看,或许腾图这边才最惨。 如果不是挟持了一个卡托努斯,他甚至有可能回不来。 安萨尔拨给自己的指挥舰,梭星上,他的副官兼发小,罗辛,并没有第一时间接通,而是占线。 希望指挥舰平安无事。 他沉吟片刻,双手垂下,头靠在驾驶椅背上,吩咐道:“腾图,全速赶往图门星域。” 腾图:“是。” 半晌,腾图又唤:“殿下。” “有事就说。” 安萨尔兴致缺缺,意念一动,调暗驾驶舱灯光。 昏暗的氛围滋养困意,直到此刻,环境彻底安全下来,浅淡的透支与疲惫才像涓涓细流,从他刚直的骨头里流出。 他靠坐在椅子上,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乏力,精神力丝线逐渐恢复成没什么血色的苍白,没精打采地从舱顶垂下,静敛声息。 他捏了捏眉心,从紧急医疗箱中取出药物,压在舌根下,苦涩的口感蔓延味蕾,镇痛的药物缓解了五脏的疼痛,但无法驱散困倦。 第30章 在腾图能量不足的情况下强行开启增幅器,歼灭系统原有的保护功能会大大降低,顶着这样大的副作用击杀一只行星级的巨兽,带来的负荷相当之严重。 如果不想英年早逝,他至少要休养两个月。 两个月,在战场局势瞬息万变的当下根本就是天方夜谭,除非…… 安萨尔垂着眸,思虑着自己脑海中的可能性。 忽然,腾图疑惑道:“您为什么不杀了卡托努斯?” 安萨尔一怔。 “卡托努斯看见您使用增幅器了,他要是回去,虫族不就知道咱们的底牌了吗?这仗就没法打了。” “您故意放他走,难道是想诱敌深入,一举歼灭?” 安萨尔没有回答,腾图琢磨着不对,委屈道: “就算您有其他打算,也不好放他走,实在不行,我们可以把他抓回去……” 严刑拷打,好好审问,想尽办法撬开虫子的嘴,这样就能获得很多情报,还能报它被摸了传动中枢的仇。 嘿嘿。 它话还没说完,只听安萨尔语气幽幽,略有烦躁:“腾图。” 腾图:“是。” “你觉得我会对人妻感兴趣吗?” 腾图:“……?” 这是什么回答,与问题有关吗? 腾图的逻辑中枢卡了一下,本能地纠正他的语病:“殿下,是虫妻。” 安萨尔戾气深重地捏了捏鼻梁。 他难道不知道吗? 感受到一股直冲传动中枢的、锋利的躁郁攀升,腾图立即在屏幕上跳出一个哭唧唧的表情,好在,接入内线的联络请求救了它。 腾图赶忙道:“殿下,是罗辛博士的来电。” 安萨尔掀起眼皮,“接。” 滴。 屏幕上,一个身穿衬衫,戴着数据观测眼镜的青年出现,他站在星舰的廊桥上,背景是交错上行的货运梯。 他恭敬地微笑:“殿下,很高兴看到你还活着。” “前线战况如何?” “一切如常,在您的指挥下,我们成功化解了这次包围,只不过……”罗辛把镜头往右一摇,货舰板上,堆放着昂贵的白玉石料。 “如果您再不联系我,教仪院可能就要给您立皇子逝难英魂纪念碑了。” “每舰一块,还要人人学唱英雄颂歌。” “真有他们的。”安萨尔一哂,“我还没死呢,就急着哭丧。” 一旁偷听的腾图:“……” 它似乎知道刚才为什么泰坦如此刻薄了。 “教仪院也是关心则乱,那这批石料?” “没收,后勤部不是有翻新甲板造景公园的计划吗,写封协调函堵住他们的嘴。”安萨尔淡淡道。 罗辛露出了然的笑:“明白。” 他飞快地汇报战果,简明扼要,安萨尔垂听,他们这边忙,腾图也没闲着。 它敲开了指挥舰「梭星」的聊天小窗。 腾图:“梭星,聪明的梭星,我又来请教了。” 梭星:“说。” 腾图:“如果一个身份尊贵的人对人妻感兴趣,那他……” 梭星:“变.态,禽.兽,下一个。” 腾图:“?” 回答这么干脆吗。 腾图缓缓地、悄悄地、做贼心虚地垂下自己的电子眼,凝向坐在驾驶座上与罗辛讨论的安萨尔,怎么都不觉得这两个形容词与安萨尔有一丁点关系。 他家殿下一向是光风霁月、道貌岸然,端肃磊落,怎么可能是变.态呢。 迟迟没收到腾图下一句话的梭星有些疑惑,一般来说,这个好奇宝宝会攒很多问题来问它。 梭星:“怎么了?” 腾图:“如果我问的人是殿下呢?” 梭星:“……” 梭星:“?????” 对它而言,推翻自己通过人情化数据模拟习得的结论是相当困难的,但如果大前提是安萨尔,它能毫无负担地说服自己。 梭星立刻道:“那我们要做的就不是剖析殿下的心态,而是装满舰载能源,把人打包送到殿下的寝宫床上,懂?” 腾图:“哦……那如果对方是,呃,虫妻呢?” 虫,虫。 虫妻? 出厂设置的底层代码里同样深深烙刻着「虫族是人类天敌」的梭星:“……?” 零点一秒后,这个堪称帝国最智能的、最深刻习得了人类学习思维的智能机械,成功干烧了自己的cpu,半天没有再回复。 腾图惋惜。 不久,安萨尔与罗辛的谈话接近尾声,在确认了安萨尔的归期后,罗辛道别,挂断内线,站在货运甲板上,朝内讯通道呼喊: “梭星,准备启航,至卫环v号接应殿下。” “……” “梭星?” 久不等到梭星的回应,暂代指挥舰长一职的罗辛一惊,快步前往最近的检修平台,点开一看,只见梭星的运算模块里循环播放着几个字。 「虫虫虫——妻。」 罗辛:“?” —— 卡托努斯从未觉得星际行军如此短暂,他还没能将自己来之不易的宝贵记忆细细咀嚼上几百遍,就回到了他所在的虫群堡垒。 黑极光军团第三十一号虫群堡垒是所有堡垒中数一数二大的,足有半颗卫星的体积,通体漆黑,如同变异陨石。 它在电磁辐射与星际风暴中穿梭,缓缓逼近卡托努斯。 浓重的生物气息扑面而来,卡托努斯上瞧。 虫群堡垒的移动并不靠星际乱流,而是依仗外壁密密麻麻、一个叠一个、如海浪般蠕动的低智钢化虫,数亿的行军虫振动翅膀,推着这座堡垒前行。 他收起眉间萦绕的遗憾与回味,换上铁血刚毅的冷肃神情,鞘翅一震,飞入堡垒通道。 甫一进入,卡托努斯便敏锐地察觉出气氛不对。 太松散了。 战争中,虫群堡垒会有目的地将待命的军雌送往前线,即便是战中休息,堡垒中也充满肃杀与狂热的气氛。军雌们会抓紧时间打磨甲鞘、比武锻炼、肆无忌惮地进食,虫群通道随时挤满了跃跃欲试的军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虫影寥寥。 是发生什么了吗? 他快速进入堡垒内部,巨大的军武平台不见昔日军雌搏斗的热闹场景,一团团军雌围在一起,有的义愤填膺、指天骂地;有的欢欣愉悦、满怀希望;有的忧心忡忡、担惊受怕;有的则一脸无所谓,嬉笑着唠嗑。 哪有点军雌的样子,一群散兵游勇。 卡托努斯眉心一蹙,心道不对,刚要飞向上层区,就听一个文员军雌匆匆过来:“卡托努斯少将,您终于回来了。” 卡托努斯颔首,环顾四周,眸色凌厉逼人:“这群军雌怎么回事,是谁带的兵?” 一座虫群堡垒通常会由一位上将、三位中将和五位少将坐镇,军团体制呈金字塔型,直接带领各小军团的任务由少将承担,但卡托努斯比较特殊,作为下一任中将的准候选者,他已经有两年多没有直接领兵了。 很难说这是殊荣,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放逐。 文员:“是佩勒少将的兵……这不是重点,佩勒少将命我一旦见到您,立刻通知您去找他,十万火急。” 卡托努斯一怔,在整个三十一号虫群堡垒中,佩勒是与他关系最好、情谊最深的少将,刚入伍时曾有过命的交情,他这么说,恐怕事态已经相当严峻了。 “我知道了,我现在过去,他在战备室?” “不,佩勒少将不在战备室,他说您千万别去战备室,会撞见拉努上将。” 文员将卡托努斯拽到一个小角落,“他让您先回一趟您的房间。” 卡托努斯:“好。” 卡托努斯绕过中心区,从偏通道回到自己位于中上层的寝室,由于军雌间等级森严,军团管理铁血,越靠近堡垒上层,有资格步入此地的虫越稀少。 他疾步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门,蓝发的佩勒正坐在他的书桌前焦急地啃手指,听见门响,吓得一激灵,见是卡托努斯,才松了一口气。 卡托努斯少见佩勒如此紧张,困惑道:“怎么了?” “别提了。” 佩勒把卡托努斯拉进房间,左右探头,确认走廊没人,紧紧合上了房门,转身道: “大事不好了,元帅要召见你。” 卡托努斯瞳孔一缩。 元帅? “费迪尼元帅?”卡托努斯严肃确认。 难道,元帅发现他私自离军了? 未有命令私自在战后离开虫群堡垒,要是被高层的军纪虫知道可是会判重刑的,性质与逃兵无异。 卡托努斯心一跳。 “对,除了那个权欲熏心、两面三刀的家伙还有谁。” 佩勒飞速道:“昨天,费迪尼公布了一条上下议院的决定,要与人类开启初步和谈,战争要结束了!!!” 战争,结束? 第31章 卡托努斯疑惑,他的政治嗅觉并不灵敏,更没有那些政客虫纵横捭阖、拉拢民心、玩弄权术的手段,但饶是他,也隐隐觉得这事不太对。 自黑极光军团在瓦纳科斯星大败后,虫族内部的主和派的确在一段时间内占据了舆论高地,试图游说各大军团与人类和谈,但收效甚微。 虫族的种族基因摆在这里,身为战争主力的、狂热的军雌绝不容许自身向区区人类低头,繁殖不断的雌虫也需要投身战争为自己搏得晋升与军功,以提升自身的社会地位,购买生育所需的冷冻米青子,乃至获得与雄虫大人共度良宵的权利。 甚至说,整个虫族的社会体制都是建立在掠夺和战争之上的,如同一个并不精密,但勉强能良好周转的笨重机器,一旦停战,虫族拿什么来安置数量如此庞大的军雌,又拿什么来消耗这无边的雌虫繁殖数? 因此,即便有军雌见识过同伴在人类的电磁炮与基因武器下灰飞烟灭的结局,萌生了和谈的希冀,但对战争与晋升充满渴望的雌虫依旧源源不断、前赴后继地试图扑灭主和派燃起的微弱火星,这个局面持续了十几年。 可,十几年依旧太短了,对于虫族近两百年的生命来说,短的不可思议。 就好像本该是一场地狱级别的马拉松,结果才跑了几步,终点就遥遥在望了。 区区十几年,怎么可能改变上层军雌的想法呢? 这群已然占据了社会最顶尖资源的守财奴们,又怎么甘心放弃自己攥在掌中的权利与能带来源源不断价值的军战国策? 除非。 有什么已经撼动了这腐朽国度的根基,逼迫他们必须妥协,以换取某些更能救命的东西,但卡托努斯想不到。 他的脑子并不灵光,摸不到这滩浊水下潜藏着的致命坑穴。 与卡托努斯这个瓦拉谢家族领回来的旁支、从小到大连一节政治素养课都没学过的军痞子不同。 佩勒出身于大名鼎鼎的政客家族,三代直系曾做到过最高议长,如果不是家族需要一名有话语权的将军,且他本虫一点政治天赋都没有,佩勒恐怕早就不在军营,而是被他雌父按着脑袋塞进议院去了。 这种政治层面的博弈,佩勒看不清楚,但本能地嗅到了危机。 尤其是在这种风口浪尖、全民舆论震荡的时候,费迪尼元帅居然要召见卡托努斯,更诡异了! 要知道,那个蛇蝎心肠的费迪尼元帅可是自把卡托努斯远调到第三十一号虫群堡垒后,两年都对卡托努斯这个光杆司令不闻不问的。 卡托努斯脑袋转了转,没转明白,道:“战争要结束了,不是很好吗?” “好个屁啊。” 佩勒要被自己这位朋友急死了,他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好吧,他的确是蚂蚁,急得自己的多足都伸了出来,在卡托努斯干净的地毯上划圈式地爬。 “你是不是还没上过星网?” 卡托努斯一愣,不等他找,佩勒已经把星网界面点开给他看了。 新闻头条是议院提出的和谈令,洋洋洒洒的版面大肆报道,开头第一段就是: “近日,有关和谈令,上议院称,应黑极光军团军部……上将……以及卡托努斯少将等提交的诉书,议院制策机关已……” 骤然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头条上,卡托努斯还有点惊讶。 诉书。 他的确是提交过诉书。 由于黑极光军团承担了绝大多数的战争任务,军团内牺牲、负伤、因战残疾的军雌数量相当庞大,仅靠军团无法负担,议院与军政司的军需拨款审批流程又太多,无论提交多少申请,各个堡垒的抚恤金与退役保证金都没法完全发放。 他曾与其他将军联名写过诉书,但最后都不了了之,直到几年前费迪尼着手,强硬地朝军政司施过一次压,这情况才有所好转。 出身首都荆棘花军团的费迪尼也因此赢得了半数黑极光军团退役军雌手里的选票,力克几大极具希望的候选人,登上了元帅宝座。 “这诉状,该有六年了吧,怎么现在被翻出来了。”卡托努斯疑惑道。 “对啊,这才是问题所在,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佩勒手指飞快滑动,头条下,讨论的情绪从原先的理性到了偏激,甚至最后,主战与主和两派疯狂对骂,已然群魔乱舞。 虽然虫族的确不是什么理性的种族,但能到这份上,着实有点出虫意料了。 “那。”卡托努斯蹙眉,看向佩勒:“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佩勒哑口无言。 他要是知道,现在代表家族斡旋官.场的就是他了。 他闷闷道:“我也不知道啊。” 卡托努斯:“……” 很怪,但不知道为什么怪。 卡托努斯深吸一口气,走向自己的衣柜,一拉,拉出一排一模一样的军服,他脱下自己的外套,刚要脱衬衫,倏然想到了什么,转头对佩勒道:“你转过去。” 佩勒一头雾水:“怎么了。” 卡托努斯正色道:“我要换衣服。” 佩勒:“昂,你换呗。” 卡托努斯:“你别看。” 他回来的匆忙,进入堡垒时忘了查看,不确定自己腰胯上、被安萨尔攥出来的指痕有没有消失。 按理说应该消失了,但一旦呢。 而且,他不希望与安萨尔有关的任何东西被他虫窥视,指痕也不行。 佩勒张了张嘴,无语了:“咱俩上周一起去地热温泉,你记不记得自己说什么了?你说军雌都长一个样,脱了衣服蒙上脸搁那站一排,亲雄主来了也认不出。” 卡托努斯:“……我上周是这么说的?” 佩勒惊恐地眯起眼,“卡托努斯,你,你该不会背着我出去和雄虫大人约会了吧?” 卡托努斯抿着唇,没出声,心道:约会了,但不是雄虫。 见他遮遮掩掩,佩勒大叫:“卡托努斯!你这只坏虫子!亏我还替你在费迪尼面前打掩护说你去慰问死难者家属了,你就是这么对我的?!说!你是不是偷偷去见我之前发给你的小雄虫去了?!” “放屁。”卡托努斯白了一眼:“你喜欢的那个腿还没你手臂粗,基因一看就不好。” 佩勒:“我靠。” 他撸起袖子:“那可是只a级雄虫,稀有中的稀有,你出去打听一下,现在的雄虫能到a级的都是千万里挑一,我托关系才订购了他的约会名额,保底有十枚卵呢。” “才十枚?” 卡托努斯一哼,不动声色地触了下自己的腹部。 他可是被给过满满一整腔的,虽然没法令军雌绶孕,但他已经很满足了。 以为卡托努斯是羡慕,佩勒嘻嘻一笑: “对呀,这在市面上已经是超高保底了……唉,算了,反正你讨厌雄虫,我不和你多说,另外,你的婚事谈的怎么样了?” 闻言,卡托努斯的脸色倏然冷了,“你从哪听的。” 佩勒耸肩:“根本不需要打听,那只c级雄虫攀上了瓦拉谢家族,简直恨不得把瓦拉谢的家徽贴在脑门上,不仅逢人就说,更开通了社交媒体,到处宣扬自己是大贵族,有个功勋彪炳的少将雌君呢。 切,明明是靠政治联姻吃软饭的,生活作风不好就算了,还是个c级雄虫,连当奢侈品摆在台面上都不够看……你嫁给他,是不是亏大了。” 卡托努斯眉心的戾气更甚:“谁说我要嫁给他?我不碾死他都是我仁慈。” “我没答应过他,上次他来找麻烦,被我打发了,说的结婚申请,我也拒绝了。” 是他亲自按下的拒绝按钮,铁证如山,绝不会有差错。 卡托努斯一想,就是因为这个该死的雄虫,甚至想仗着瓦拉谢给他施压,害得他精神海留下了痕迹,差点被安萨尔误会。 当时就不该那么仁慈,只是折断了胳膊扔进花园里,就应该撕烂那雄虫的嘴,让他这辈子再也说不出话来! 卡托努斯怒意横生。 佩勒一怔,脸色惨白:“什么?” 卡托努斯瞧着他的表情,心里突地一跳,“怎么了?” 佩勒急忙道:“你快点看看你的系统,瓦拉谢在你出征时发了联姻公告,就是你的名字!” 卡托努斯瞳孔一缩,立刻打开自己的职衔页面,不仅婚姻状况被改成了「已婚」,连雄主一栏的空白,也填上了一个名字。 「c级雄虫,亚德·瓦拉谢。」 卡托努斯额角青筋暴起,啪地一下,竟将自己的军用光脑捏了个粉碎。 他脸色变得极为暴戾、恐怖,虫化后的复眼急速收缩,几乎成针。 “他怎么敢……” 他牙缝里溢出咯吱咯吱的虫鸣,剧烈的愤怒喷薄,连影子都在扭曲。 “瓦拉谢……怎么敢……!” 佩勒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掌下,卡托努斯虬结的手臂肌肉在隐隐虫化,“冷静,卡托努斯,不能冲动,对雄主使用暴力的话,你会被处死的!” 第32章 佩勒语速飞快,他了解卡托努斯,真怕对方会一气之下拧断对方的脖子,焦急道: “瓦拉谢家一直需要争取到一只由他们独立豢养的雄虫,没有这个入场券,你的雌父们就没法通过世族联盟的审核,跻身高位,可能,我说可能,这只是他们的计策。” 卡托努斯咬紧牙关,一字一顿:“他们不是我雌父。” 他桔色的瞳孔灼烧着怒火,看向佩勒:“他们只是杀了我雌父后夺取了瓦拉谢的蛀虫,你不用劝我,我知道他们想做什么。” 佩勒一怔,惊愕地张了张嘴。 他对卡托努斯的身世并不知情,他只知道这只雌虫在年幼时逃出过虫族帝国,逃到了人类境内,但不久后又回来了,继承了此前他最厌恶的、瓦拉谢的姓氏,一心想要进入黑极光军团,前往前线,甚至为此放弃了进入首都荆棘花军团的机会,要知道,卡托努斯可是军雌学院当届最优秀的毕业生! 他这个成绩,就算是想给虫皇陛下当亲卫,都没虫敢说一个不字的。 当时,佩勒与其他几个与卡托努斯关系要好的军雌、不少心疼卡托努斯的师长都曾劝过对方选择更有油水、也更好晋升的紫荆花军团,但对方心意已决,说什么都不同意。到最后,唯一一个大力鼓励卡托努斯去黑极光的,居然是费迪尼。 见卡托努斯无动于衷,佩勒几乎快要跪下来了,他抓着对方的手,道:“卡托努斯,你别做傻事。” 卡托努斯勾起唇,脸部肌肉因强烈的暴怒而颤抖,“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绝不。” “你……”佩勒又想说什么,谁知他兜里的光脑一震,频率极快,是内部线。 他不得不接起来,一看名字,差点惊掉地上。 「费迪尼·坎卜托斯元帅。」 “糟了,可能是堡垒里有他的眼线,他发现你回来了。”佩勒语速飞快,电铃如催命符,一个劲地响。 “怎么办,怎么办……” 他嘀咕着,满头大汗,谁知一只手从头顶伸来,捡起了他的光脑。 佩勒抬头,见卡托努斯单手握着光脑,按下接通键。 由于是视频通话,佩勒吓得赶紧缩到床角,藏住自己的身型。 啪。 屏幕弹出。 铺着刺绣桌布的古朴红木办公桌后,一个容貌昳丽、唇畔带笑,目光却如蛇蝎般冷酷的军雌出现。 他披着昂贵的、挂满勋章的装饰性大衣,温和但森冷的目光上下打量卡托努斯,嗓音柔和: “又见面了,我亲爱的卡托努斯,慰问军属的任务执行的怎么样?” 卡托努斯侧着身,桔色复眼料峭寒凉,隐隐勃发的怒火并没有平息,只是换了种更沉敛的方式,藏了进去。 他记得,这个叫亚德的c级雄虫,来历好像与面前这位元帅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劳您费心,很好。”卡托努斯压住怒气,尽可能令自己的声音变得平稳。 “那就好,你的光脑一直无法接通,我很担心你在任务途中发生了意外,一不小心掉进了某个……荒无人烟的星球上,差点回不来了。”费迪尼一笑,笑意温和,像个关心孩子的雌父。 卡托努斯心里一紧,用冷硬的神情藏起自己的情绪:“您说笑了。” “既然平安回来,就该来首都星见我了,关于这次的和谈,我有要事与你相商,包括你晋升中将的事宜。” “……” 费迪尼浅浅勾唇:“怎么,为什么看起来不高兴?你不是一直想晋升中将吗?” 卡托努斯瞧着对方的笑面,心中隐隐感到不快,他不喜欢费迪尼的眼神,那双眼睛总是弯的、体贴的、胸有成竹的,但仔细一瞧,里头尽藏着鸩毒。 他并不精通官场上的虚与委蛇,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些绵里藏针的质问与猜忌,只能道:“您多虑了。” “但愿是我多虑了,卡托努斯,你一直是我心仪的优秀下属,我相信,你日后能为我分更大的忧……回来吧,我在首都星等你。” “抱歉,元帅。”卡托努斯一口回绝:“在那之前,我想先处理一些私事。” “私事?”费迪尼微微眨眼,仿佛立刻料到了什么,他的嘴角上扯,露出一个体贴的笑,弧度标准地仿佛刻算过: “当然,你有这个权利,去吧,别让我久等。” “感谢您的宽容。”卡托努斯说完,主动挂断了光脑。 他吐出一口浊气,扯了下衣领,将光脑扔在床上,浑身煞气冲天,好不可怕。 佩勒战战兢兢地从床角爬出来,结巴道:“你,你,卡托努斯,你是我见过第一个敢主动挂费迪尼电联的人。” 卡托努斯一哂:“我这是第一次。” 佩勒:“你就不怕是最后一次?” “……” 卡托努斯没有说话,握住手指,思考片刻,解开衬衫纽扣,伸进自己心脏下方的胸骨缝隙,拽出了一个方形银片。 这枚银片曾经沾染了荒星的泥土和他的涎水,被人类把玩过,只可惜,上面已经没有半点能够让他追忆的体温了。 他突然很疲惫。 非常疲惫。 明明和安萨尔度过的生死关头无时无刻不在压榨他,但他都没有如此疲惫过。 他握住银片,手指缓慢又珍惜地摩挲着背面歪歪扭扭的电纹,道:“佩勒,你出去吧,我想自己呆会。” 佩勒犹豫道:“可是。” “没关系,我一会去找你。”卡托努斯的金发一晃,道。 佩勒见状,虽然担心,只得离开。 门关上,房间归于寂静。 漫然星海投下阴翳的倒影,卡托努斯的房间顶部有一扇方形小窗,冷晖压在他肩头,将他照得遍体生寒。 他垂着头,用力抓了一把长发,手心紧紧捧着那枚刻着电纹的银片,轻柔地、无力地将唇凑了过去,眷恋又怆然地吻着,过了一会,他将手肘搁在腿上,闭上了眼睛。 他胸膛里的骨膜中,还藏着一枚纽扣,那是他从安萨尔身上窃得的唯一一片,也是最后一片礼物。 他绝不能让这里的电纹变成其他名字。 绝不。 卡托努斯攥紧拳,站起身,从抽屉里抽出了一把造型古怪的刀,收入自己的甲鞘中。 准备妥当后,他离开了房间。 作者有话说: 来啦!感谢各位支持!! 感谢早睡早起身体好晚睡晚的火箭炮,感谢竹子的手榴弹,感谢别打了我是杂食、云山万重、早睡早起身体好晚睡晚的地雷。 不平权,人类不平虫子的权哈,一切为了xp服务。 第21章 虫族首都,荆棘花军团大厦顶层。 元帅办公室。 电联通讯的屏幕消失,房间内阒然无声。 费迪尼双手交叠,搁在桌上,正思虑着什么,久久保持着唇畔完美无缺的上扬弧度,没有落下,仿佛镶嵌脸皮的一张面具,再也摘不下来。 不久,厚重的古朴木门被敲开,他笑意更甚。 “进。” 一名文员军雌恭敬地朝他鞠了一躬,谨慎地合拢木门,快步来到费迪尼面前。 “元帅,虫皇陛下要见您。” “告诉他,我现在很忙,没空觐见。”费迪尼轻飘飘道。 文员为难地咬着牙,斟酌再三,才道:“可,元帅,虫皇陛下指名要找您,说再不见到您就……” “就什么?”费迪尼掀了下眼皮。 “就……要治您的不敬之罪。” 一道阴森锋利的视线从他脑门上飘过,像是要把他的头皮剥开,文员瑟缩着,把下巴埋进胸口,不敢与费迪尼对视。 费迪尼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苦恼一笑:“这可难办了,我现在要出发去乐亚星,没有时间与他周旋,文勒,你给我讲讲,这次我们的虫皇陛下又有什么事非我不可?” 文勒眼珠子一转,战战兢兢道:“虫皇陛下,这次玩死了几个军雌。” “只是这样?”费迪尼支着下巴,毫无惊讶。 “是的。”文勒补充:“只不过,其中一位是波伊家的小雌虫。” 波伊家。 是坐镇东边境、手握十几条矿石星脉开采权的地头蛇,也是虫族少数没有站队的大家族。 费迪尼轻哼一声,似笑非笑道:“陛下真是的,玩死谁不好,非要惹到波伊家。” 文勒眼皮一颤,头埋得更低了:“您的意思是?” “有虫死了,帝国总要给出一个公道的说法才行。”费迪尼思考着,随口问道:“文勒,告诉我,这位虫皇陛下在位多久了。” 文勒:“……两百零三天。” “两百天,够久了。”费迪尼绿宝石般的眼睛一眯,斜瞥向文勒平坦的脊骨:“去「仓库」里挑一只a级雄虫,剩下的,不用我教你吧?” 文勒只觉得自己后背与肩胛像被刀刮过一般,当即匍匐在地:“谨遵您的旨意。” 第33章 “我的旨意?”费迪尼语气轻缓,如同鸩毒:“可别说错话了,文勒,这是虫神的旨意。” 这年头的雄虫大多弱不禁风,一旦没有细心养护,暴毙而死的不算少数,毕竟,虫神裁决的命运对所有虫都是平等的,无论他是贱民,还是……尊贵的虫皇。 文勒整只虫贴在地毯上:“……是。” “替我写一封哀悼信给波伊公爵,告诉他,我对此感到非常惋惜。为了表示我对他雌子不幸遭遇的同情,我会带着停战贸易会的邀请函登门拜访,希望他不要拒绝我的好意。”费迪尼一笑。 文勒埋头:“是。” “好了,起来吧,一直跪着像什么样子。” 费迪尼起身,走向办公室宽大的落地窗,首都星繁华如织的景象在他脚下徐徐展开。 他好心情地伸了个懒腰,俯瞰渺小的星球,眯起眼来,“调一只虫堡来,十分钟后,我要出发去乐亚星。” 文勒不敢问对方去做什么,即便这行程不在元帅的日程表上。 ——没虫敢过问费迪尼的行踪。 “对了,那东西,送到那只雄虫,亚德手里了吗?”费迪尼忽然问。 亚德? 哦,是那只即将与瓦拉谢家族联姻的d级……哦不,c级雄虫。 文勒忘了,那只雄虫的档案已经被他从雄保会那里偷偷调换过。 文勒:“已经送到了。” “亚德签收的?”费迪尼露出一抹饶有兴致的笑。 “是他本虫签收的。”文勒点头。 “哈。” 费迪尼抚了下手掌,心情前所未有地愉快。 文勒想问费迪尼还有无其他吩咐,但费迪尼似乎沉浸自己的情绪里,没有理会他,他只好匆匆告退。 服侍了费迪尼这么久,他很清楚,一旦此时不走,一不小心听到费迪尼嘀咕什么,他可能就走不出这办公室了。 文勒合上木门,确认严丝合缝后,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心惊的惶恐攫住他,逼他加快脚步远离这条走廊,就像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 哀悼信。 哀悼信。 他紧抱着手中的文件夹,疾步匆匆,脑子里克制不住地出现波伊家小雌虫生前那张脸。 一种愧疚和罪恶感撕扯着他,令他冷汗涔涔。 虫皇陛下荒/淫无度,酷爱虐.待,这是整个虫皇宫的虫都知道的,作为波伊家最宠爱的、也最前途无量的小雌虫,那孩子本不应当出现在虫皇雌侍的名单里,是他亲手将对方的照片塞了进去…… 在费迪尼的指示下。 —— 卡托努斯没有家。 作为军雌,他虫生里90%的时间是在虫群堡垒与前线中度过的,剩下的10%来往于首都星述职,直到最近,才被迫分多了一点点给他避之不及的瓦拉谢家族。 曾是他幼年居所的瓦拉谢庄园坐落于乐亚星,一颗紧靠边境的三不管星球。 在他雌父们还活着的时候,瓦拉谢家族是乐亚星的领头羊,带领从各处流亡来的雌虫们通商做贸易,整治星球治安,一度要被纳入帝国的白名单版图,但后来,他的雌父们死了。 那两只从战场退役、屡获军功的军雌,死在了曾最信任的亲人手里。 “……” 卡托努斯鞘翅震动,逐渐飞向近在咫尺的乐亚星。 这颗通体灰扑扑的星球没有丝毫变化,他也同样——每一次回来,他都想一颗导弹炸爆这里。 如果安萨尔在就好了。 卡托努斯的桔瞳垂下,痴人说梦般幻想着。 如果安萨尔在,他只要攥一下手指,就能把这个梦魇一样的鬼地方炸得稀巴烂。 卡托努斯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心脏靠下的甲鞘,加快速度,进入大气层,乐亚星映入眼帘。 破败的建筑、脏乱的街道、漫天不讲交通规则胡乱穿行的雌虫,作为三不管星球,乐亚星连入星来往盘查的星门都不曾建设,更别提对货运的检查,突出一个随进随出。 这里就像一个大型的垃圾场,什么作奸犯科的虫都可以来去自如,为数不多的好处就是,这给了卡托努斯一条额外的后路——逃向人类边境的路。 他飞向乐亚星最高的山丘,繁茂的植被后,一座庄园突兀地屹立其上。 庄园有着严密的安保系统,为了抵御和震慑某些鬼迷心窍的偷渡犯与入室行窃者,因此,卡托努斯一飞入庭院,迎面便飞来一颗炸弹。 瞧,连庭院的安保系统都不认卡托努斯是家族里的虫,这群蛀虫却敢为了自己的利益堂而皇之把卡托努斯当成筹码,推入火坑。 何其好笑。 卡托努斯冷笑一声,钢化的虫甲顿时延伸而出,鞘翅震动,旋身一踹,将飞来的炸弹直接踹了回去。 轰——! 剧烈的爆炸声中,庄园正门被炸了个稀巴烂,昂贵的木板与碎瓷片倒飞到草坪上,远远地,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传来。 “我新买的花瓶——!!” “给我滚出来!” 卡托努斯的虫甲咔咔作响,森然复眼裂变成万花筒般诡异的形状,死死盯着稀巴烂的门口。 一道虫影飞了出来,带着歇斯底里的怨怼。 “卡托努斯,你这只疯虫,你都干了什么好事!!” 上了年纪的亚雌养尊处优,身段柔弱,哪见过这场面,吓得脸色发白。他有着保养得体的姣好容貌,下巴却尖得要命,平添一副刻薄尖酸感。 沙索亚的脸扭曲起来,大叫:“我非要扒了你的皮——” 砰。 忽然,一只坚硬有力的虫爪如爆发的钩锁,从十几米外转瞬撞来,一把捏住沙索亚的脸。 沙索亚惊恐地瞪大眼睛,嗓子嗬嗬作响,虫爪遮住了他的鼻梁和脸颊,令他仅能从缝隙中,窥到卡托努斯那残忍冷冽的眸光。 咔。 卡托努斯用力一收爪子,将沙索亚的下颌整个捏碎了。 “啊啊啊——!” 沙索亚的舌头当即糊烂了,泪水骤然涌出,他面部表情因极端的痛苦而狰狞,用力去掰卡托努斯的虫爪,但无济于事。 他只是一个为虎作伥的亚雌,在军雌面前,没有半分力量。 卡托努斯松开手,用力一撇,将沙索亚掼到在地,抬起腿,踩在对方的后背上,用力一碾。 咔。 他这一下,至少踩断了对方三根肋骨。 沙索亚呜咽一声,拼命抓着地面上的泥土,披头散发地叫喊,用尽最恶毒的词语咒骂卡托努斯。 “你这个贱虫,你和你雌父一样都是婊.子,你们不得好死——!” “你就等着被雄虫抽烂吧哈哈哈——我要你被剥皮、抽筋,你这个——咳咳!” 卡托努斯横眉,脸部肌肉颤动,用力一脚,直接将对方的肺踩裂了。 沙索亚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再说不出话了,只能一边咳血,一边虫子般难看地蠕动。 卡托努斯睨着沙索亚这张脸,额角青筋暴跳,他的钩状前肢猝然伸长,对着沙索亚当头一落。 “卡托努斯,你想干什么——!” 当。 一道气急败坏的男声从台阶上传来,卡托努斯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他双目凝定,深藏的愤恨与憎怒迸发,推着他的虫甲向下。 刺啦一声,他钢利地甲鞘扎断了沙索亚的舌头。 沙索亚痛得直接晕了过去。 “卡托努斯,放肆——!” 那男声又吼了一句,但即便如此,依旧没有离开台阶半步。 卡托努斯冷冷地松开脚,踢破布麻袋一般,踢飞了昏厥的沙索亚,一振前肢,甩飞了上头的血珠。 他的虫甲重新变得黝黑、深邃,充满战争与死亡锻就的野蛮与可怖,他压着眸子,一瞬不瞬地死盯着台阶上的雌虫。 蒙利,他雌父的兄弟,造成他家破人亡的刽子手,他血缘上的亲人,如今的瓦拉谢家主,也是为了实现自己肮脏的‘宏图大志’,强制给卡托努斯配了个雄主的罪魁祸首。 “放肆?” 卡托努斯一笑,眸色森森:“我不过是堵住他侮辱我雌父的嘴,你急什么?真要这么急,你怎么连台阶也不敢下。” 他露出一排尖利密齿,极致地愤怒令他充满血腥味的压迫感,令虫如芒在背。 “是因为你也知道自己做了亏心事,怕出了防御系统的保护范围,被我砍断脖子是吧?” 蒙利脸色一变,他料到卡托努斯总有一天会发觉,毕竟纸包不住火,婚姻记录是明摆着的,但他却没想到对方的报复来得如此猛烈。 还好…… 还好有费迪尼大人提醒。 蒙利心稍稍安定,拿出家主的威严:“卡托努斯,你太放肆了,家族的荣耀就是一切,你能有幸嫁给一位尊贵的雄虫大人,是你的荣……” 嘶。 忽然,一阵漆黑的闪光后,蒙利的眼睛突然看不见了。 第34章 尖锐的疼痛骤然从眼眶钻进脑海,离军多年,疏于锻炼的蒙利根本跟不上卡托努斯的动作,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左眼已经被挖出来,掉在地上了。 卡托努斯将他掼到地上,一只脚踩着蒙利鲜血淋漓的脸,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咬牙切齿道:“荣幸?这么想给雄虫当奴.隶,你怎么不自己去?!” “啊,啊——” 蒙利失去了一只眼睛,锐痛令他不断惨叫。 卡托努斯胸膛急速震动,他用力碾住对方的喉咙,“疼?很疼吗?我雌父被你们剜去眼睛的时候你怎么不替他疼?!” “你算个什么东西——!” 卡托努斯的怒火烧到了眼角,他嫌恶地倾泻着仇恨,咬肌硬邦邦,逼道:“给我把婚约取消!” 蒙利吸着气,嘶哑地咒骂:“哈哈哈,不可能!” 卡托努斯瞳孔一缩,将前肢从蒙利的左下腹捅了进去:“取消!” 蒙利痛得脸色煞白,血流了一地,但生命力强悍的雌虫绝不会因这点伤势就送命,他也曾是个军雌,虽然是个没什么功勋的战场逃兵,但身体素质摆在这里。 “不可能的,卡托努斯,你认命吧!” 蒙利癫狂地大笑,只剩一只的红眼睛满是怨毒:“你以为婚约是什么东西,你已经是雄虫大人的狗了,是亚德大人的狗了,哈哈哈哈——呃。” 卡托努斯一脚踩住蒙利的脸,让对方那只恶心的眼珠子埋进地里,他焦急地拽起对方的手腕,点开光脑,进入家主管理的系统,却没在家庭成员中看见自己的名字。 “哈。” 蒙利咳着血,幸灾乐祸:“别找了,你的所有权在亚德那里……” “你——!” 卡托努斯的怒火轰然,骨骼噼啪作响,前肢举起,瞄准了对方的脑袋。 忽然,一道诡异的震动覆盖了整个庭院。 那感觉像是电磁,又或是别的什么,顷刻间冲击着他的精神海,卡托努斯的肌肉霎时失去力量,颈后皮下的虫纹鼓鼓发热,撕裂般地开始疼痛。 他踉跄一步,猛地半跪在了地上。 这感觉他从来都没有体会过,硬要说的话,有点像被人类对军雌特攻的基因武器扫到的感觉,但又不太一样。 因为这攻击过于有针对性,只对他有效,蒙利在狂笑,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卡托努斯心一惊,一股刺骨的凉意从他甲鞘蔓延到头顶。 这是……针对他的基因武器? “哎呀。” “我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雌虫敢挑衅瓦拉谢,原来是我那不听话的雌君。” 一个油腻的男声从后院传来,卡托努斯的精神海剧烈胀痛,发花的视野中,一个矮胖的身影晃悠悠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身经典的贵族服,但由于体型过于臃肿,看上去像个恶心的胖头娃娃,他嬉笑着走来,绕着卡托努斯转了一圈,下流的目光在对方的头发和脸上逡巡。 他并不敢上手去摸,虽然他实在是想在这只桀骜的军雌脸上留下点什么,但碍于上次被对方折断了手臂,他不敢轻举妄动。 毕竟,谁知道费迪尼大人给他的基因武器到底对卡托努斯有没有用,还是谨慎为好。 他后退一步,满意地拍了拍手,想去拉蒙利一把,但见那雌虫过分肮脏的脸,便打消了这念头。 可别脏了他尊贵的手。 “卡托努斯,听说,你想解除婚约?”亚德夸张地大笑:“那可不行,雄保会已经将你名下的一切财产,包括你的支配权都划给了我,我还想着等你什么时候回来,履行一下你雌君的义务……” 说着,他的眼珠突然一转,邪恶地搓了搓手:“对了,哈哈,就在这里,怎么样?” 卡托努斯的双手紧紧攥着,青筋从甲鞘外蔓延到肩膀,他的桔瞳因剧痛而明亮,缩成针孔,他半垂着头,飞速地寻找周遭可能藏匿基因武器的位置。 一般来说,能覆盖整个庭院的基因干扰箱一定会放在中央区域,且这东西只有雄保会和研究院有相应库存。他的等级很高,非常高,是历史上罕见的、突破了双s的高级军雌,想要对他产生足够的压制作用,干扰箱的体积至少超过两立方米。 在哪。 在哪。 卡托努斯的脑袋飞速运转,裂变的复眼收纳周遭三百六十度的环境信息,很快,他发现了台阶后方,有一块不大和谐的草丛。 在那下面! 卡托努斯咬紧牙关,基因干扰波令他浑身卸力,如果不是安萨尔为他修补过精神海,换成以前精神海破碎的他,是一定没有招架能力的…… 等等。 卡托努斯忽然一怔。 他记得,雄保会是没有他的基因信息的,由于他出生在三不管星球,虫族集中收集雌虫基因数据时他又刚好逃到了人类境内,打了个时间差,进入黑极光军团后,他的一切信息都作为了将军机密严加封存,那…… 这个基因干扰箱依赖的、他的基因数据是从哪来的?? 是……有谁泄密了吗? 卡托努斯一悚,没等反应过来,突然见亚德站在离他一米远的位置,肥厚的脸上流露出奸笑,解开了皮带。 他摩擦着手掌,道:“我说,你这个贱皮子的军雌,雌君手册你该看过吧,我听说你们还会上什么课……” “你的雄主就站在你面前,你还不赶紧爬过来,朝我低头下跪?!” 低头。 下跪? 卡托努斯眼神一冷,他唇角因暴怒而不断扯动,看上去极为怪异。 亚德瞧着他的脸,本能地感到了害怕,但他又一想,自己有基因武器,还是尊贵的雄虫,卡托努斯能把他怎么样?敢把他怎么样? 他可是全虫族众星捧月的雄虫,连费迪尼元帅都把他奉为座上宾!!! 他遂将自己的胆怯抛在脑后,大笑:“赶紧爬过来啊,你这只没用的虫子。” 卡托努斯的甲鞘咔咔作响,他缓慢地鼓动自己右臂下的肌肉,有力的黏膜无声地将一把古怪的折刀推到了他被虫甲包裹的掌心。 “……” 亚德见卡托努斯迟迟没动,有些急了:“你还愣着干什么?” “哦,我懂了。” 亚德突然狞笑:“你是等我给你个标记再动是吧,行,我成全你。” 一条干瘪的、半米长的蜈蚣尾钩从他身后伸了出来,在空中晃荡。 亚德走到卡托努斯面前,释放自己的精神力,志在必得道:“什么少将,什么黑极光,还不是一条只能在我这里乖乖下跪的贱……” 他话还没说完,虚弱的精神力进入卡托努斯的大脑皮层,没等深入,忽然,一道强有力的、如暴烈霜雪的精神力重重轰击在亚德的脑子里。 一道造型古怪的、状似细银的烙印浮现在卡托努斯的精神屏障上,它强大、浑厚,充满着坚绝不容跨越的威严与力量,将一切肮脏之物屏退在外。 咔。 亚德竟然被弹了出来,与此同时,被高位力量碾压的痛苦震碎了他的外屏障,脑海中传来撕裂般的感觉。 “啊——!” 他踉跄一步,惊恐地捂住自己的脑袋,尾钩垂下,眼角顿时涌出血来。 他筛糠般大叫,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卡托努斯大叫:“你——你居然被标记了?!” 卡托努斯怒不可遏。 精神力的交锋只在运用方,外屏障并不在军雌的感知范围之内,他对刚才发生的事一无所觉,但并不妨碍他愤怒。 这只肮脏的雄虫,竟敢妄图把那恶心的尾钩伸进他脑子里?! 罪无可恕。 卡托努斯的精神海剧烈震荡,在一秒内,挥刀即斩。 “啊啊啊啊啊——!” 哒。 一截干瘪的蜈蚣尾巴掉到了满是血的草地上。 他斩断了雄虫的尾钩。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抱歉来晚了,这章剧情断不开。(还没捉虫,明天捉一下虫) 一会开一个订阅抽奖,给大家开心一下,嘿嘿。 感谢还没跟你牵着手、竹子的潜水炸弹,感谢秋秋、早睡早起身体好晚睡晚的手榴弹,感谢艽野、仓鼠君、等等、76775327、倚雪归的地雷! 第22章 亚德抱着自己的断尾,浓稠的黑血汩汩流出,他目眦欲裂,脆弱的尾钩被割断,毁掉的不只是他雄虫的最大倚仗,更是他的自尊。 他凄惨地大叫,崩溃咒骂: “我的尾钩,你竟然敢弄断我的尾钩!!” “你这只贱虫,我要你死,给我……” 啪。 尖利的虫甲一甩,亚德脸上顿时肿了起来,他脑袋嗡嗡作响,被卡托努斯这一下打蒙了,话音戛然而止。 卡托努斯不屑于和这个肮脏的虫子废话,干脆利落地把对方按在地上,咔哒一声,折断了雄虫的手臂。 亚德倒吸一口凉气,哇地哭出声来。 第35章 他的手臂,又被卡托努斯折断了!!! 卡托努斯忍着头痛,飞快掐住亚德脱臼的手腕,点开光脑,找到了雄虫的户籍管理系统。 不知为何,从刚才开始,被基因干扰波冲击的精神海有了一丝舒缓,令他恢复了少许理智。 他瞳孔缩成钢针,由于高度紧张,脑海里分泌激素,试图缓和他的战栗,瞧着地上那条丑陋的蜈蚣尾钩,卡托努斯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惹上大麻烦了。 在虫族的法律中,雌虫无故伤害宝贵的雄虫会被罚款、拘禁乃至判刑,量刑随雄虫等级波动,身为雌君、雌侍的雌虫罪加一等。 斩断雄虫尾钩的刑罚是顶格刑,严厉无比,据卡托努斯所知,虫族公开审判的历史上鲜少出现类似的恶性案件,大多数犯法者都会被雄保会借保护雄虫隐私为名进行秘密处决。 「木已成舟,当务之急是赶快离开这里,在雄保会和军团发现之前!」 他早先便做过最坏的预设,此刻临危不乱,肾上腺素飙升,面无表情地找到雌君设置,按下「解除关系」的按钮。 “尊敬的亚德·瓦拉谢,您是否确定与您的雌君,卡托努斯·瓦拉谢解除婚姻关系?” “是。” “请输入您的基因纹证。” 基因纹证,是雄虫尾巴上那东西吗? 艹。 卡托努斯别过头,森冷的虫目死死盯着亚德,粗暴地抓起地上还没完全凉透的一截尾钩,按在了扫描屏上。 他心跳如雷,瞳孔紧缩,等待系统的识别。 “滴,识别成功,正在解除婚姻关系……” 卡托努斯松了一口气,站起身,然而,屏幕上跳出一个大红色的感叹号。 “解除失败,您的婚姻关系受特殊加密保护,请联系雄虫保护协会进行操作。” 卡托努斯:“!” 他的心骤然提到嗓子眼,凶暴地啐了一声,将光脑用力砸在了亚德脸上。 亚德还沉浸在自己痛失尾钩的痛苦与绝望中,被猛地一砸,牙齿直接掉了两颗。 “啊……啊,我的牙。” 他捂着嘴,丑陋又恶心地呜呜哭,痛到在草坪上打滚。 卡托努斯将他一脚踹到一边,刚要展开鞘翅,就听一道轰隆的破空声从头顶接近。 有什么庞大的东西遮住了天空的拟造太阳,卡托努斯霎时闻到无数冰冷、熟悉的生物信息。 是军雌、大量的军雌,至少有三整支巡逻队。 他猝然回头,钢甲竖立,空中,一座半舰大的移动虫堡从天逼近,洞开的瞭望平台上,一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虫静静端坐。 “费迪尼?!” 极强的动态视力令卡托努斯捕捉到了那道身影,他咬紧牙关,纵身一跃,如同闪电,钩状前肢瞬间戳爆了藏在台阶旁草丛里的基因干扰装置。 古怪的干扰波立即停止。 失去的力量骤然涌回,刺痛着的精神海风浪平息,卡托努斯飞向天空,向着反方向逃离。 他的速度很快,可禁空能量罩的结成速度比他更快,蛛网般透明的能量罩盖住了整座山丘,将庄园与周遭街道死死围困。 卡托努斯在空中急刹,流窜着的电网攀附在能量罩之上,令空气都微微扭曲。 他即刻进入深度虫化。 剧烈的透支燃烧着他的精神海,膨胀后的坚固甲鞘顺利抵挡住电网的能量倾斜,焦黑的伤口不断侵蚀着他的虫躯,发出刺鼻的气味。 卡托努斯没有丝毫停顿。 他很清楚,现在后退,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逃。」 「快逃。」 「逃到人类境内去。」 他将前肢凿进能量罩,噼啪作响的裂缝从虫甲末端延伸,他嘶拉一声,竟生生扯开了一道通往外界的裂口。 裂口后,密密麻麻的军雌正严阵以待。 “真不愧是双s的军雌,比我想的还要顽强。” 费迪尼晃着酒杯,昂起下巴,朝下方动了动手指。 “包围他,要活的。” “——是。” 他一声令下,悬停在能量罩内外的军雌朝卡托努斯冲去。 卡托努斯不退反进,强烈的求生欲点燃了他,使他在绝境中爆发出远超极限的力量。他的虫甲厚重如塔,钢锋森寒,剑戟齿沾满了碎块与断肢,在虫群中杀进杀出,伤痕遍布。 一时间,血肉横飞。 常年驻扎在安全的首都,荆棘花军团的军雌战斗力远不如前线淬炼出的卡托努斯,他一骑当千,如一道曲径跃折的深黑闪电,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他即将触碰到云端,突破星罩,进入星海,就在此时,星层外,落下了一枚古怪的虫甲炮。 卡托努斯一惊。 在乐亚星外,也有等待着他的战斗虫堡。 炮弹速度太快,弥漫着古怪的电磁波,卡托努斯闪躲不及,前肢挡在身前,整只虫被狠狠砸回地面。 他躺在深坑里,周身强化的虫甲片片碎裂,渗出鲜红的血来,由于深度虫化的强烈透支,精神海传来锥心的刺痛,但很快,这痛苦便被古怪的水波弭平。 卡托努斯没空深究这异常的源头,因为始终悬在空中看好戏的虫堡动了。 它从天空掷下缠绕着锁链的钢锥,前三支被卡托努斯躲了过去,但数量众多的军雌扑上来把卡托努斯按住,第四支直接扎进了他的大腿,将虫钉进地上。 “呃。” 卡托努斯喉咙里压着痛哼,还要挣扎,却被其他军雌踩住了手脚。 “停手,别把他弄死了。”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虫堡上传来,军雌们纷纷垂头,只有卡托努斯的血在汩汩外流。 费迪尼优雅地从虫堡上飞了下来。 躺在地上哼哼的亚德见费迪尼来了,忙哭着抱住费迪尼的裤脚,肥胖的身体蠕动,眼泪和鼻涕全抹到了对方昂贵的布料上,连声控诉:“元帅,你给我杀了他!!” 费迪尼的视线缓缓落在自己脏污的裤腿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周身的温度骤降,恐怖的低气压席卷着这片区域,但亚德根本看不出来,他继续大骂: “这只贱虫居然敢弄断我的尾钩!我要把他的皮剥下来,你先杀……不,你快点给我找医生接上我的尾钩啊!!” 费迪尼挠了下耳朵,眼皮上掀,一脚踢在亚德涕泗横流的脸上。 猛地挨了一脚,亚德痛叫一声。 费迪尼颔首:“抱歉,雄虫大人,我没看路。” 随后,他众星拱月地踱到卡托努斯面前,逆光站立,打量着周遭,蛇蝎般的虫目里尽是遗憾。 “瞧你干的好事,卡托努斯,我最器重的下属。” 费迪尼在卡托努斯面前蹲下,惋惜道:“残害雌虫,刺伤雄主,罪行败露又暴力拒捕……要不是我恰好路过这里,你是不是就逃了?到哪去,又像以前一样,逃到人类边境?” “元帅!!” 亚德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爬过来,大叫:“这只贱虫子,还被其他雄虫标记了,你必须治他的罪!!” 费迪尼:“……” 他凝视着卡托努斯沾满血的脸,军雌口中被套了防咬的口枷,无法说话,但那双桔瞳淬着暴烈的、仇恨的火焰,在死寂中噼啪作响。 这只脑袋不灵光的军雌,终于意识到了真正的始作俑者。 但似乎来不及了, 费迪尼感受着对方无时无刻不在紧绷、蓄力、准备趁机暴起逃脱的肌肉,愉悦地大笑,笑的前仰后合,兴奋战栗。 “哈。” 他眨掉眼角的泪,一种令人胆寒的、计谋得逞的光在他眸中流淌。 “真没想到,卡托努斯,是谁标记了你?” 费迪尼紧抓着卡托努斯的头发,一遍遍神经质地质问,如果不是雌虫没法窥探到精神屏障的烙印,他指定要剖开卡托努斯的脑子,仔细瞧一瞧。 他暴力地扯过卡托努斯的衣领,逼迫对方垂下头,极尽所能地寻找,忍不住失望。 ——如果被深度标记,卡托努斯的后颈与背肌应当会有繁复的虫纹,可现在那里光秃秃的。 可惜,不能作为定案的实质证据了,费迪尼想。 不过,眼下这些罪状,已经足够令一个战功彪炳、深受媒体和民众信赖的主和派军雌将领去死了。 毕竟,周围有这么多目击者,他残害的又是大众眼中‘宝贵的雄虫’。 “雌虫怎么能伤害雄虫呢?” 费迪尼眯起眼,语带唏嘘,斥责道: “得到雄虫青睐却不加珍惜,身为雌君,和除了雄主之外的其他雄虫苟.合,这可是出.轨,忤逆,大不敬。” “我亲爱的卡托努斯,看在你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份上……我不会把你交给雄保会。” 他要让卡托努斯在众目睽睽的审判里、在万虫唾弃的镜头前,为他垫起最后一块弥填野心的砖石。 第36章 这就叫物尽其用。 “好了,将罪虫卡托努斯带回军部,听候受审。” —— 人类与虫族接壤区,图门星域内围,卫环v号。 通体亮银色的指挥舰停靠在卫环星的接驳站旁,隐匿于深邃星海,例行巡逻的斥候舰扫清了周围半光年的星域,确保万无一失。 腾图远远望着「梭星」的信号灯,在屏幕上欢快地哭哭。 “我们终于——回来了,殿下t^t。” “嗯。” 安萨尔颔首。 真是漫长的旅途,漫长到他已经啃了十多个小时的备用军粮了。 梭星发来接驳信号,确认腾图状态后,打开了自己的登舰口。 庞大的战争机甲进入接驳轨道,轰隆一声,滑进梭星的停机坪。 等待已久的工程部顿时忙碌起来,各种机械脚手架平移过来,将腾图团团包围。 他们有条不紊地扫描数据、检修、清理、电磁焊噼啪作响。 腾图占据了工程间的外扩音源,浑厚的机械音夹了起来,听上去怪怪的,一个劲哭诉。 “右面,右面洗一洗,我可是被虫子摸过了。” “还有驾驶舱、传动中枢、元祖关节、手部炮……” “殿下,殿下,我的豪华保养呢?柑橘润滑油全套?我的……” 安萨尔从驾驶舱跳下,给工程部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不想管,全听腾图的。 罗辛早已等候在一旁。 他递给安萨尔一枚珍珠葡萄蛋挞,气味香甜,外层用锡箔纸包着,卖相十足。 安萨尔咬了一口甜食,眼睛不着痕迹地眯起来。 二人顺着廊桥进入梭星内部,乘坐快速电梯,往最顶层的指挥室走。 “虫族那边有什么动向?”他问。 罗辛已经将最近的报告呈在安萨尔的办公桌上了,此时没必要赘述,只简单道:“没什么,它们意外的安静,连佯攻都没有。” 安萨尔舔掉唇边的蛋挞屑,语气淡淡:“看来是遇上麻烦了。” 罗辛:“您的意思是……” “回去说。” 安萨尔吃完一整个蛋挞,路过休息大厅,士兵们正吃过饭,在花园里散步闲聊,角落里堆放着不少节庆物资。 罗辛适时道:“这次的突围战大获全胜,按例要举办庆功会。” “嗯。”安萨尔颔首:“定在什么时候?” “还没定,等殿下您来定。” “我要是回不来呢?”安萨尔揶揄。 “那正好,庆功会改办追悼会。” “……” 安萨尔静静看了他一眼。 罗辛一无所觉,又或者,假装自己看不懂安萨尔的眼神,拎起自己手里的保温盒: “还有一块,您吃吗?” 安萨尔:“……拿来吧。” 作者有话说: 明天要上夹,所以今天早点更新~ 感谢兔茶多多、抱月、秋秋、等等、艽野、别打了我是杂食、风竹、观鹤的地雷。 第23章 指挥室位于整座星舰的最顶层,视野开阔,苍穹之上,星海高悬,静寂神秘。 中枢台呈半弧形延伸,极具科技感的显示屏滚动着荧光的数据流与星图,让人能一眼纵览整座「梭星」的航行信息。 尽头的办公桌后,繁复的细银杜鹃帝国图腾在幕布后展开,垂幔曳地,庄雅端肃。 安萨尔来到自己办公桌前,盯着那些因自己擅离职守而堆积到一米多高的公文文书投影。 星际时代,用于公文书写的纸张是昂贵的稀有品,一般只出现正式的内政、外交场合,日常办公已经全面实现数据化,但罗辛觉得,99+的待办事项提醒放在光脑系统里,显然无法产生亲眼见到实物的压迫感,因此,他贴心地打开了桌面的投影机。 听说,这样能激起怠惰君主的早朝斗志。 “殿下,您要现在处理公文吗?” 罗辛帮安萨尔拉开了椅子,期待地望着他。 安萨尔颔首,顺势坐了下来,点开系统光脑,大概扫一眼,筛出必须由自己过目的内容,一目十行地阅读。 他一边读,一边与罗辛闲聊:“最近花园照料的如何?” 作为全帝国最优秀的生物学者,罗辛热衷于侍弄花草,在谈起种植与栽培,他的热情超乎寻常。 他立刻将公务抛之脑后,镜片后的眼珠充满光亮,滔滔不绝道: “非常完美,从拉塔星运回来的古树种子已经初步发芽,我将它们移栽到了下层的阳光花园中,顺便引进了一群安纳歇谷地的蜜蜂,能帮助苗圃里的景观植物授粉,不久后,您或许有机会尝到粉色的蜂蜜……” “古树种子?” “是的,就是拉塔槲树,第四代改良品种,有着较强的抗旱抗虫的能力。” 抗虫。 安萨尔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顿,集中的注意力有了短暂的抽离,随即附和几声,推进话题,飞速在报告中留下批注。 等罗辛描述完自己全新的园艺大业,他也看了个七七八八。 安萨尔停手,侧转椅子,将剩下的待处理文件都发给罗辛。 罗辛:“?” 他本以为安萨尔回来了,自己就可以卸下代理舰长的职责好好睡在苗圃里,远离案牍劳形,但现在看来,完全是他想多了。 他家殿下,还是从前那副乐于压榨有能之士的可恶样子。 安萨尔起身,拍了拍罗辛的肩膀:“交给你了。” 罗辛认命地低头查看,万分无奈:“一百一十一条待办,您甚至不愿意抹个零?” 安萨尔弯着眼,敲了敲桌上的投影机:“你不是也没放过我吗?” 罗辛:“……我那是由衷期盼您成为励精图治、宵衣旰食的明君。” 尤其是凡事亲力亲为,不要让下属分担哪怕一丁点公务。 “那你想错了。”安萨尔与他擦身而过,语调懒散:“我还是更喜欢当暴君,自在一些。” 罗辛耸肩,显然不信。 安萨尔一笑,嘱咐道:“我需要休息,先回去了,闲事勿扰。” “嗯,交给我吧。” 罗辛拖长调子,答道,等人走出指挥室,才猛然想起自己还没问安萨尔对于最近虫族动向的看法。 算了,等安萨尔醒来也不迟。 —— 身在前线,生活起居一切从简,即便贵为皇子,安萨尔也没有得到太多奢华的优待。 他的房间位于中层舰内侧,被坚实的星陨钢骨包裹,安全性一流。 在「梭星」上,他就是行走的中枢识别器,所有机密无条件对他开放,他一路畅行无阻回到房间,打开玄关,明亮的氛围灯自动亮起,温馨的光洒遍小客厅,内侧是一间起居室。 正对着门的船舷窗呈方形,带有叠放绒毯的飘窗,视野开阔,面积很大,安萨尔习惯窝在上面看书,后来战事繁忙,改放了一盆罗辛送他的蓝绣球。 凡能在星舰上种植的植物大多经过基因改良,能够盛开的花朵相对娇嫩,更需要仔细呵护,这盆变异绣球的花簇极大,多亏了梭星的定时照料。 “欢迎回家,殿下,需要为您启动调理舱吗?”梭星沉稳的声音从房间角落传来,它恰当地调好 “嗯。” 安萨尔走到衣柜前,随意挑选了一件速干的睡衣,侧身对镜,心绪游离地脱下外套,忽然,手指触到了一截粗糙的线头。 ? 他疑惑地看去,抻平军服外套,右侧口袋上的装饰扣消失不见了,布料上的孔洞里缩着一截断线,摸上去有点扎手。 什么时候丢的? 安萨尔来回抚摸着衣物,忽然一怔。 他从未脱下过军服,战斗中也没有被敌人近身的时刻,除了……在地底洞窟中,为了堵住卡托努斯的声音,他将衣服塞进了对方嘴里。 是那时候被咬掉的吗? 安萨尔心中涌起一丝莫名的情绪,仿佛有什么东西随着那枚遗失的纽扣,一并落了出去,难以寻回。 他摩挲着衣物,手指发紧,眉头轻蹙,线头刺着他指腹,宛如一种提醒。 或许,他该找卡托努斯把那枚纽扣要回来。 那上面毕竟镌刻着皇室的图腾,帝国的国徽,是有外交意义的物品。 …… 军雌的牙齿可真锋利,他想。 什么都咬,什么都吞,分明就是一只没能饱食的、贪心的虫子。 “殿下,您可以把换洗衣物放进洗衣室,我来为您处理。” 梭星平和如水的机械音传出,拉回安萨尔的思绪。 他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快速脱下军服,解开衬衫,拿起睡衣,走进浴室。 梭星无时无刻不在调控指挥舰上的一切,安萨尔沉进浴缸,将头发捋到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望向天花板,开始放空。 适宜的水温洗去了沉积已久的疲惫,他有些昏昏欲睡,忽然,敲浴室门的声音打断了他睡意的酝酿。 第37章 “殿下,这件外套,您确定不销毁吗?” 一只灵巧的机械手拎着漆黑外套出现在门外,抖了抖。 安萨尔靠在浴缸壁上,懒懒回道:“不必。” 梭星停顿片刻,不甘心道: “但我在这上面检测出了军雌的成分。” 安萨尔没有回答,整个沉在缸底,百无聊赖地在水面下咕嘟了几个泡泡,一副不再理人的样子。 梭星:“……” 「——虫虫虫。」 一个字开始在梭星的逻辑模块里循环播放,他沉稳的机械音里充满绝望。 “您又逃避话题,每次都这样。” 安萨尔好心情地浮上来,淡淡道:“照做就行,不必再问。” “是。” 梭星回完,又道:“您需要一点水果吗?” “可以。” 机械手拽着肮脏的军服退了出去,几分钟后,小机械滚动车开进浴室,平整的小桌板上放着一碟削好的兔子苹果,以及一本书。 安萨尔嚼着苹果,瞥了眼封皮。 《拒绝美虫诱惑,坚守人格底线从我做起——幼儿必读精选》 安萨尔:“?” 他沉默半晌,瞥了眼机械车上的视觉眼,“梭星,你和腾图互换机芯了?” 梭星:“……没有。” 安萨尔:“那你这是?” 梭星:“我的逻辑核心判断,您或许需要重温一些道德培养读物。” 安萨尔:“……” 他与梭星绿豆大的视觉眼对视几秒,而后,从容地将苹果碟搁在置物架上,哗啦从浴缸里起身,水顺着刚劲的肌肉线条直往下滴,在地砖上烙下一个个水脚印。 他一手机械车,一手幼儿读物,将两个不该出现在浴室里的东西全丢了出去,并砰地一声,决绝地关上了门。 机械车倒在地上,像只翻倒的小螃蟹,半天没爬起来。 —— 洗漱完毕后,安萨尔来到起居室。 偌大起居室的布置比起客厅干练简洁的风格来说,温馨的有些过头了,地面铺着羊毛静音毯,床柜与脚凳均为真皮材质,空气中弥漫着镇静舒缓的药香。 起居室中没有床,取而代之的是中心摆放着的、一个水晶棺材般的机械容器,足以容纳一名成年男性,粗重的能量管伸进地板,透明罩洞开,侧方的光屏正跳跃着校准值。 与其说这里是起居室,不如说是实验室的观察区,又或者病房。 梭星:“殿下,调理舱随时可以使用。” 安萨尔一脚跨入其中,躺了下来。 隔离罩缓缓下降,彻底密封,送氧功能开启,安萨尔的眼皮逐渐沉重。 他需要休息,充足的休息,以恢复自己在荒星上不合理使用精神力产生的负面消耗。 “正在校准修复值,药剂投放中,调理舱运转良好。” “殿下,晚安。” 起居室的照明黯淡下来,只保留地裙的一圈灯带,在昏暗的星海倒影中半明半灭。 几分钟后,一根根乳白色的精神力丝线从调理舱的孔隙中延伸出来,它们舒适地铺在地上,像浑身泡在热水里,软绵绵地团团簇拥、生长,没过多久便彻底占领了起居室的每一处空间。 空中飘散着晶莹的、月华般的光点,在寂寥的星空下不断起伏,应和着安萨尔的呼吸。 如同轻逸的尘。 —— 安萨尔有着纵观通达、包罗万象的精神力,这对一个人类来说,是一种诅咒般的噩梦。 属于人类的脆弱大脑无法负担庞大的压力,同样深受精神力困扰的母亲早逝,没有人能教安萨尔如何与这庞大、恐怖的力量和平共处,更无法告诉他始终开启精神域会高强度透支生命,尤其是,它们不受安萨尔的控制,会无差别地掌控他周围的一切。 即便这非安萨尔所愿。 雨滴下落的速度,池塘溅起的涟漪,百米外佣人的窃窃私语,乃至星层外大型陨石的来去,都无法逃过他的观测。 溢出的精神力丝线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多,直到某刻,他「失明」了。 丝线蒙住了他的双眼,人类的眼球变为白翳,视野不再,取而代之的是生物运动时产生的能量轮廓。 一个个类人的轮廓在他面前扭曲、移动、跪拜,唤他殿下。 「可怜的殿下、无辜的殿下、不受命运垂怜的殿下,以及……」 「可怖的殿下。」 “你们知道吗,我总觉得殿下看我的时候很阴森,就仿佛他知道我在想什么一样。” “他总能在打乱顺序的情况下精准挑中黑色的礼服,他真的瞎了吗?” “我看不像。” “他会不会与先王妃一样,其实不是人?” “别瞎说,他不是人还能是什么,虫吗,哈哈。” “……” “你们,你们怎么不笑了……” “……” 安萨尔坐在花园的长凳上,丝线在空中交织,风捎来心慌者的私语。 阳光洒满腿上摊开的书页,书本并非活物,他无法看清轮廓,只能靠触感辨认。 他静静地呆了一会,起身,循着记忆走向觐见他的父王——帝国陛下的小路。 年幼的他步伐稳健,严苛的宫廷教育没有因他的特殊而放松分毫,因为他是陛下的唯一一个子嗣,他有继承皇位的义务。 他来到殿前,单膝下跪,恳求陛下容许他远离首都,当陛下询问他理由时,他用童稚却冷淡的嗓音道: “我可以确定,失控的我能在三分钟内撕裂这颗星球,您引以为傲的舰队能做到吗?” 年轻时固执的陛下罕见地沉默了,同意了他的请求,并大骂他小兔崽子。 “以后和父皇不许用反问句,知道吗?” 安萨尔没有回答,他心里想的是,他很快就会死在某个角落,甚至活不到他母亲离世的年纪,还不知道有没有和他老爹顶嘴的机会。 他还有多少年可活?十年,五年,或者更短? “您要把我送去哪里?”安萨尔问。 陛下随手在边境圈了个位置,“就这,记得,吾儿,一旦感觉自己要失控,务必要往虫子堆里钻,深点钻,少说给你父皇炸灭几个虫群堡垒,知道吗?” 安萨尔表情淡淡地跪谢:“记住了。” “行了,你走吧。” 就这样,安萨尔带着愿意与他一同前往边境的仆人,住进了一颗小型星球。 由于人类与边境的战事不断,边境有许多因战乱风险过高而未投入开发的星球,帝国为皇子盖起了宫殿、花园,扩张了街市、城镇,不少流浪的难民闻风赶来,安家落户。 他们并不清楚这座星球上空纵横着密密麻麻的织网,月华般的丝线交错,如同神的手眼,垂闻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他们只知道在这里居住有还算和平的治安,以及无需纳税。 对此,几乎是星球实质管理者的安萨尔的看法是——挺好,交什么税,没见过上赶着送买命钱的。 他在这里居住了三年左右,某天,一艘来自虫族的盗奴船闯入了他的领空。 在选择「是否顷刻剿灭这艘飞船」上,安萨尔犹豫了几秒,因为当时的他还没法定点爆破,一个搞不好,会连整颗星球一起炸掉。 虽说他也没几年可活,但能稍晚点死还是好的。 他选择了观望,物理意义上的观望,毕竟星球上到处都是他的丝线,他手眼通天。 果不其然,盗奴船里爬出了一只雌虫。 「要不要去把雌虫捡起来呢?」 安萨尔思索着,在他怔愣期间,雌虫从船里爬出来,一溜烟藏进丛林,不见了。 安萨尔:“……” 可惜。 雌虫看起来并不想和他回家。 他决定继续观察,如果必要,就派人碾除雌虫,但让他没想到的是,第三天,那只雌虫主动出现在他面前。 安萨尔坐在软皮单人沙发上,瞧着庭院里站成一排、低着头、一脸恭敬的佣人们。 “这是今年新招的园艺工人?”他用遍布白翳的眼睛一个个扫过去,最终停留在末尾那道身影上。 与人类的蓝色轮廓不同,那道身影是白色的,体格看上去很健壮,能出力,好使唤。 当然,雌虫这东西,据说杀起机甲来也是嘎嘣一下就没了,更别提人。 总管:“是的,殿下,不仅有园艺工人,还有您的粗使佣人。” 粗使佣人的意思就是什么活都可以干。 “好的。” 安萨尔支着下巴,白翳的双眼没有半分情绪,“我要自己挑选。” 总管对安萨尔的主观能动性早就见怪不怪了。 安萨尔的手指转了转,落在了雌虫身上:“他,陪读。” 总管:“是。” 事情就这么敲定了,名义是陪读,但安萨尔此人从小性情冷淡,不与外人接近,一周过去,他一次都没允许雌虫踏入他的书房,并且,由于雌虫很安分,没有任何小动作,他逐渐忘记了自己身边还有一只雌虫。 第38章 直到某天晚上。 精神力丝线在露水浓重的夜晚频繁震动,细密的啃嗦声令神经敏感的安萨尔不得安睡,他从丝绒床上翻身下来,披着毛氅,来到露台,趴在栏杆上向下一望,只见漆黑的花园里,雌虫正在树下窸窸窣窣啃着什么。 安萨尔蹙起眉,没等精神力丝线递过去,雌虫便被他起床的声音惊动,逃之夭夭。 安萨尔:“……” 居然没能抓到现行犯。 他略有不满,第二天刻意散步到了花园里雌虫呆过的树下,凑近一瞧,沉默了。 他犹豫片刻,拿起光脑,拨给自己的发小,罗辛。 “早上好,罗辛,很不幸地通知你,你从你天价植物园移栽过来的拉塔槲树,对,就是那几棵送我的乔迁礼物。” 安萨尔斟酌道:“被虫蛀了。” 嗯…… 雌虫也算虫吧。 光脑那头的罗辛还在忙着捯饬自己的盆栽,随口道:“哦,没事,这个品种是比较容易招虫,您把我送您的驱虫药洒一点在旁边就行。” 安萨尔没做声,绷起脸,认真思考:“恐怕驱虫药的剂量不够,虫子比较,比较大。” “大?”罗辛打趣:“您这话说的,虫子能有多大,变异飞天蟑螂吗?” “也不知道他的品种是不是蟑螂……” “您说什么?” “没什么。”安萨尔解释:“虫灾比较严重,你还是来亲自看一下吧。” 罗辛一头雾水,他寻思虫灾能有多严重,他在安萨尔搬家的时候也来这边看过水土,应当没有泛滥的原生本地害虫才对。 他这么想着,加之手头繁忙,便晚了几天才到,结果当他提着自己的园艺箱进入花园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安萨尔。” 罗辛罕见地直呼皇子的姓名,他语气哆嗦,指着原本健壮繁茂、高达三米多,如今内里几乎被掏空,只剩下外面一层薄薄树皮的古树残骸,语气惊悚: “我要是再晚来一天,这地上恐怕只剩三个坑了。” “这不是被虫蛀了,这是闹鬼了啊!!!” —— 卡托努斯知道自己痛昏过去了。 否则,他不会在这种时候梦见安萨尔。 他习惯在梦里沉湎,作为对痛苦的疗愈与逃避,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刚离开人类领地回到虫族时,刚进入军雌学院时,进入黑极光军团在前线出生入死时,在……在眼下被审讯时。 这是他自我保护的本能。 卡托努斯躲在离安萨尔远远的阴影里,窥视着阳光明媚的花园,对方的身影。 他身躯精干修长,被白翳填满的眼睛透着几分疏冷,穿着朴素合身的衣物,每一道织线却如金银穿针,日月引线,熠熠生辉。 他在和旁边的青年说着什么,唇角有几分淡淡的无奈,卡托努斯听不清,他只觉得浑身疼,肚子饿,那几棵树香极了,啃起来很甜,他想再啃几口。 他张了张嘴,紧接着,一道锋锐的、持续迫近的危机感将他唤醒。 他猛地睁开眼睛,倒吸一口气,肺部传来的剧痛令他从濒死中脱困,眼前一片漆黑,一排牢房栅栏逐渐清晰。 监牢中一片漆黑,弥漫着血腥味,卡托努斯双膝跪地,手臂的虫甲碎裂,精神海剧烈眩晕,他忍不住咳了起来。 “快点,喝点水。” 一道焦急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然后,对方递给他一个水壶。 水壶嘴挤压着他破裂的唇缝,卡托努斯连疼也顾不上了,他吮了一口,水里加了止痛药,流进他胃里。 “咳咳。” 喝得太急,他猛地咳了起来,一只手伸来,焦急地给他拍拍。 “怎么喝这么多,你的肺刚愈合,还好吗,卡托努斯?” 卡托努斯脑袋晕胀,流过血的眼珠向上颤动,终于,他竭尽全力看清了面前人。 是佩勒。 “你怎么……”卡托努斯说了几个字,便开始咳血。 佩勒赶紧跪在地上,用手帕给他擦擦,语速飞快:“我找我雌父疏通了关系,费迪尼不敢得罪我们弗莱康顿,答应让我在庭审前见你一面。” 他看着卡托努斯满身伤痕,哽咽地咬牙切齿:“幸好我来的早,不然,他们就要对你用重刑了,黑极光的上将们,还有你的老师们也托了军政司的关系,在交涉你的庭审地点。” “庭审……地点?” “对。” 佩勒用止痛药给卡托努斯擦拭,道:“你不能去首都星,雄保会和中心法庭都是费迪尼的人,他们会把你秘密处决的!黑极光在替你交涉,至少……” 佩勒哽咽道,“至少要上公决法庭,有我们的人,最起码庭审不能被动手脚,你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死在他们的地盘。” “没用……”卡托努斯垂着头。 亚德的尾钩是他斩断的,证据确凿,根本没有任何翻案的可能。 “你……咳咳。” 卡托努斯剧烈地咳嗽,血从唇角滴到胸口,忽然,他瞳孔一缩,骤然想起了什么。 他昏迷前,费迪尼拿走了他的纽扣和身份银片!!! “纽扣,我的……纽扣。” 卡托努斯瞳孔剧烈收缩,伤痕累累的肌肉又开始用力,扯得墙壁上的锁链哗哗作响。 “你疯了!” 佩勒压住卡托努斯,焦急道:“你别动了,伤口都裂开了!” “纽扣……” “纽扣什么纽扣,纽扣有命重要吗?!” 佩勒抓住卡托努斯的脸,用力大吼,想把这只疯了的虫吼清醒点,谁知对方充血的桔色眼珠下蓄满了泪。 他困顿狼狈,如一条走投无路、无能为力的败犬,肌肉颤动,遍体鳞伤,绝望和恨意从每一条伤痕处喷薄,眼泪晕开血,模样凄惨又可怖。 佩勒一怔,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卡托努斯,就好像是…… 好像是被剜去了最重要的东西一样。 就在此时,铁门外传来了狱警的冷酷嗓音。 “罪虫卡托努斯,十分钟后,你将被转移到洛萨星法庭。” “你的死期就要到了。”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来了来了。 不虐了,摸摸,不虐了。 感谢还没跟你牵着手的火箭炮,感谢游鱼今天做梦了吗、踏夜微棠、睡眠依赖综合征、wander、饼干、艽野、昵称、守夜人的地雷。 第24章 指挥舰,工程间。 腾图刚做完机身的保养,清洗一新的庞大机身泛着冰冷肃杀的金属光泽,它抚摸着手肘上即将安装完毕的超金属电离炮管,冷凝水顺着面部水管流下来,机魂美滋滋。 嘿嘿。 它终于把自己改造成一只酷酷的钢铁刺猬了,以后要是吵不过卡托努斯,就抽出炮管,给可恶的军雌一个好看。 但它没开心几秒,转而又忧愁。 「就是殿下,应该……不会不开心吧?」 修复工程告一段落,忙碌了两天三夜的工程师们陆续去补觉,工程间里只剩下几个值班人员,冷冷清清,一台小机械滚动车悄无声息地爬上脚手架,站在腾图眼皮子底下,绿豆视觉灯微闪。 腾图一瞧,诧异:“梭星?你怎么来了,是来欣赏我新安的炮管?” 梭星举起小机械手,从肚子里掏出一件洗干净的军服,展示给腾图:“你有印象吗?” 腾图:“这不是殿下的军服吗,怎么了。” 机械手抻平军服,纤细的钢铁指尖指向某处破损的千疮百孔的布料:“这里,被某种牙齿锋利的生物咬成筛子了。” 腾图:“我知道呀,殿下在驾驶舱里脱衣服的时候我看见了。” 梭星:“……你不觉得有问题?” 腾图一头雾水:“有什么问题,殿下在荒星上掉进了地窟,里面应该有很多虫子,被虫子咬了不是很正常吗?” “……” 梭星补充道:“军服没有殿下的血,只有军雌的生物信息,而且,很大量。” 腾图歪过沉重的铁脑袋:“那就是军雌啃的咯。” 梭星卡壳了,很快,温朗的机械音有轻微上扬:“你猜,什么情况下军雌会啃食人类的军服,而不伤及本人?” 腾图:“饿了的时候。” 它现在回想起自己被卡托努斯摸传动中枢那一下,还有点冷嗖嗖的。 梭星:“……” 它沉默片刻,冷笑:“哦,我忘了,你是个未成年,我找泰坦去。” 说完,小机械车凶狠地挥舞着军服,轮子滚动,往外开。 腾图:“?” 不是,怎么还搞机魂歧视呢,有什么是它不能听的? 它赶忙叫住梭星:“等等,殿下在哪?” “在调理舱休眠。” 腾图的屏幕上出现一张笑脸:“你出去,把小车给我开开,我要去陪殿下。” 梭星用绿豆灯闪它:“别人用过的小车更好开?” 第39章 腾图:“嘿。” “……” 梭星忽然觉得,腾图现在这个的机格塑造,与安萨尔的纵容和言传身教脱不开关系。 它无奈,退出了机械车的操纵系统,两秒后,腾图的机芯接管了小车。 乍一进入构造简单的机械车里,腾图还有点不太适应,尽管自它被造出来、还没完全通过自主性测试的几年里,都寄居在一台小家用机器人里,充当安萨尔的随叫随到助手。 然而某天,它的工作被一只雌虫接替了。 现在想来真是可恶,卡托努斯这个坏虫,总是抢占它在安萨尔面前表现的机会。 明明它才是安萨尔最得力的助手! 它气咻咻地开足马力,从工程间一路上行到了安萨尔的房间,礼貌敲门。 “——殿下,我来啦。” —— 叩叩的敲门声过后,一道白色的轮廓移了进来。 “殿下,听总管说您找我。” 安萨尔端坐在繁复古朴的长餐桌末尾,面前摆放着精致的刀叉与可口餐食。 他本来不想找这只雌虫的,毕竟有精神力丝线替他看顾,他没有必须接触对方的理由,但谁知,这只雌虫的胃口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跟吃不饱饭一样,再不出手制止,他的花园迟早会被雌虫啃秃。 而且,单这一周,各种惨遭毒手的珍稀植物的采购、养育费,就够给雌虫发一万年粗使佣人的薪水了。 ——他这里是皇子行宫,不是雌虫自助食堂。 白蜡烛在铜烛台上静静燃烧,小簇的焰苗在摇曳,晃动,与雌虫桔色的眼珠隐隐重合。 或许是没有近距离面见过身份尊贵的皇子殿下,雌虫弓着脊背,略显局促,嗓音因紧张而颤抖。 周围,前来陪餐的仆人有二十个,分列两行,穿着一模一样的花蕾白裙,毫无声息,像一排人偶。 人影幢幢。 听到雌虫的话,安萨尔切牛排的手一顿,抬起蒙着白翳的双眼,精准地朝雌虫所在的方向看去。 他的嗓音温和如水,又透着淡淡的倨傲感,指向自己身侧的雕花高背椅。 “过来,坐到这里。” 周围的仆人都在暗地里用眼神彼此示意,表达惊诧。 在这里,他们服侍的皇子殿下从来不和除了总管、偶尔来的罗辛以外的其他人一同吃饭。 但现在,他却要一个仆人坐在自己手边。 雌虫并不懂人类的礼仪,但他对目光与气氛十分敏感。 安萨尔视野中,代表雌虫的白色轮廓在波动,这说明他在紧张,警惕,急速思考,甚至,透露出了一丝杀意。 雌虫站在原地,半分钟没动。 安萨尔口吻稍淡:“你是等我去请你吗?” 白色的类人轮廓:“……” 他走了过来,由于过分警惕,走姿不够自然,其他人以为是未有觐见皇子的机会所以恐惧拜服,皆不在意,但只有安萨尔知道,对方正在尝试硬化手臂的肌肉,结成虫甲。 雌虫来到安萨尔面前。 “坐下。”安萨尔命令道。 雌虫犹豫着,坐了下去,但在安萨尔的视野里,雌虫的屁股根本没有接触到椅子面——他若无其事地低头,认真地扎马步,高密度的腿部肌肉没有半分颤抖,堪称恐怖。 安萨尔:“……” 行吧。 烛光朦胧着皇子的脸,繁复的金绣线衬衫贴合身形,乌密的眼睫一抖,泻出眼角眉梢惯常的冷淡。 他抬起手,将装着牛排的石板推到雌虫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卡托努斯。” 卡托努斯的声音清泠泠的,意外好听,根本不像一只有钢铁牙口的虫子。 “卡托努斯,分好它。”安萨尔道。 雌虫目光复杂地盯着安萨尔的手指。 青年养尊处优,一双手除了执笔外,就是握餐刀,骨骼修长,青细的血管隐在皮肤底下,敛去了一切暴戾与危险,指腹压着墨色石板,衬得指端如同白玉,看上去十分无害。 只是分肉,应该,不会有危险吧。 卡托努斯伸出手,接过雕花餐刀,紧蹙着眉,用力下刀。 咔。 餐刀在他手里碎成了两半,叮叮当当落在餐布上。 卡托努斯:“……” “怎么了?”安萨尔问。 卡托努斯想起对方双眼的白翳,安慰自己——没事,卡托努斯,皇子是个瞎子,他看不见。 桌上只有安萨尔一人就餐,没有多余的餐刀,他不动声色地瞥向两侧站立的仆人,他们一个个都低着头,不敢直视主人用餐。 很好。 雌虫飞快地钢化手指,指尖被削利的虫甲替代,一个眨眼,便将石板上的牛排分成了大小均等的肉块。 他甚至在收回虫甲的时候,大胆地舔了一口上面沾到的酱汁。 可惜,雌虫的味觉比人类迟钝百倍,没法品尝出牛排的美味,他只觉得咸。 他把牛排推回给安萨尔:“好了。” 安萨尔缓缓收回目光,拿起叉子,叉起一块牛排,塞进了卡托努斯嘴里。 卡托努斯的瞳孔瞬间睁大,他在安萨尔动手的瞬间便反应过来,雌虫动态视力的可怖初现端倪,他本能地想要后跳,但不知为何,他完全动不了。 就像有什么细软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束缚着他,令他无法移动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叉了牛排肉的叉子逼近,然后,挤开他的嘴唇和牙关,塞了进去。 那一瞬间,与双目无神的安萨尔对视,卡托努斯的脊背嗖地窜上一股电流,震得他心慌。 「糟了,他难道发现我想要偷飞行器,打算毒死我?」 顺着精神力丝线的缠绕读出了对方心里想法的安萨尔:“?” 嗯…… 所以这只雌虫,根本没觉得自己在花园里自由采食是不对的。 安萨尔把叉子从对方的唇舌间抽出,牛排块留在了里面。 “吃掉。”他道。 卡托努斯鼓着腮帮子不动。 安萨尔歪着头,精神力丝线随着他的意志,在无形中缠上了卡托努斯的喉咙,推拒、揉弄着对方的喉结。 这方法相当有效,喉管被压迫,受痛的卡托努斯咽部一滚,把肉直接吞了下去。 “!” 他脸色煞白,掐着自己的脖子,想赶紧吐出来,谁知安萨尔又叉起一块肉,如法炮制。 “吃。” 卡托努斯瞪大眼睛,没等反驳,就被塞住了嘴。 进食的快乐什么的,是不存在的。 晚餐时间,安萨尔自认为礼貌地将一整大盘牛排全部倒进了卡托努斯的肚子里,最后一块喂完的时候,他抽出叉子,没看见叉子齿。 他握着光秃秃的叉子柄,沉默片刻,瞧着卡托努斯:“张嘴。” “你……” 卡托努斯胃鼓鼓的,被强行投喂的耻.辱令他战栗,他用尽了一切方法,才不让自己的虫目分裂成复眼。 “您。”安萨尔纠正,“你忘了用敬语。” 卡托努斯气得马步都蹲不住了,一屁股坐住了椅子,发出呲啦一声,昭示自己的愤怒。 在餐厅制造噪音,是大大违背皇室礼节的行为,但由于对方是一只雌虫,安萨尔没有追究。 “张嘴。” 卡托努斯死死咬住牙关。 安萨尔晃了晃手里的叉子柄:“你把金属吃进去了。” 卡托努斯:“……” 一股强烈的心虚席卷着他——他就是再怎么不了解人类,也知道正常人是没法吞金属的。 “张嘴,我看看。”安萨尔道。 卡托努斯古怪地抽动唇角。 看? 这瞎子在说什么,他看得见吗。 犹豫了几秒,感受到那诡异的、能逼迫他吞咽的能量再度袭来,卡托努斯赶紧张开了嘴。 安萨尔看去,代表雌虫的白色的面部轮廓张开了一个洞,里面没有东西。 象征金属的灰色暗流在下降,按位置来看,应当已经掉到胃里去了。 在惊讶后,安萨尔迅速释然。 如果雌虫因为吞掉了金属而死,也是件好事,最起码,他的花园不用遭殃了。 就算没死成,吃了一整盘国宴级品质的牛排,雌虫也该饱了。 无论如何,一举两得, 安萨尔:“你可以回去了。” 卡托努斯闻言,如蒙大赦,捂着自己的腮帮子,头也不回地逃出了餐厅,甚至忘了礼节性的道别。 安萨尔心满意足地差使佣人换了副刀叉,享用完自己的晚餐,睡前点上一支助眠的熏香,钻进温暖的被窝。 然后——在当夜更为密集的啃木头声里不悦地醒来。 —— 滴滴,滴滴。 象征着紧急通讯的铃声在调理舱中传开,拉回安萨尔沉眠的意识。 恍惚间,安萨尔还以为是卡托努斯在啃他的露台栅栏。 第40章 这只难缠的、怎么也喂不饱的雌虫…… 他烦躁地睁开眼,入目是荡漾着雾气的隔离罩。 “……” 舒缓过的大脑开始转动,他动了动手指,指尖流过温和的护理液。 意识回笼,他骤然分辨出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短暂的沉默后,他按下开盖按钮,滑盖上掀,没等他坐起来,屏幕上滚动着笑脸表情的小机械车扒在了舱壁上,鬼灵灵地探头,视觉灯哔哔闪烁。 “早上好,殿下,需要我来一段早间新闻吗?” “又是寡妇和人妻?”安萨尔捂着额头坐起来,打趣道。 腾图:“……您就不能忘了这茬吗?” 透明的护理液浸湿了安萨尔的衣物,健硕有力的青年躯体在蛰伏,他屈起腿,抹掉眼皮上的水雾,湿发半垂,眸色浅淡,如困倦的、矫健的豹。 “不能。” 谁让它在卡托努斯面前说这些,安萨尔或许这辈子都忘不了。 腾图:t^t。 安萨尔长臂一伸,捞过光脑,发现是罗辛的急讯。 没等他回拨,罗辛已经出现在了房间门口,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殿下,您醒了吗,有要事。” 安萨尔伸了个懒腰,脱下湿透的睡衣,从护理舱里出来,拿毛巾把自己拾掇干净。 两分钟后,梭星主动打开了门。 罗辛一进来,就见安萨尔站在咖啡机前,略有起床气地瞧他,打了个呵欠: “喝吗,来一杯?” 罗辛正色,语气严肃,单刀直入:“殿下,是紧急军务,皇宫收到了虫族的官方简讯,对方请求与我们进行停战和谈。” 安萨尔垂目听着,半天没有表示。 罗辛有些焦急:“殿下?” 倒是说句话呀。 这可是数百年来虫族第一次释放出和谈信号,还是官方请求,今早的朝会,整个皇宫已经吵成一锅粥了,皇帝久不在前线,必须参考身为最终指挥官的安萨尔的意见,结果皇子在睡觉。 咖啡机缓缓运作,深褐色的液面逼近杯沿,馥郁的浓香充斥味蕾。 安萨尔加了点糖和奶,抿了一口,在罗辛紧张的注视下,缓缓开口: “所以,喝吗?” 快要被安萨尔这该死的控制欲气死的罗辛:“……” 他咬牙切齿:“喝!” 作者有话说: 今晚23点日常更新,我会准时来!!以后不准时来的话会掉落前排红包(猛猛猛□□旗中…… 营养液加更奉上~ 感谢秋秋、艽野、雪稚、不爱吃芹菜、我有满分家产、千叶的地雷。 第25章 安萨尔和罗辛坐在小沙发上享用早饭。 腾图从小厨房给安萨尔送来了早餐,牛肉蛋黄松吐司,配菜是盐焗鱼排,顺便给罗辛捎了一块开心果糕点。 虽然,现在似乎不是该惬意的时候,但专供给安萨尔的甜点是真的很美味……罗辛含住勺子,由衷地想。 安萨尔优雅又迅速地填饱肚子,进入帝国官方的信息库,一条半小时前接收的电子外交文书标题被标了红,悬在页面最上方。 是虫族发来的外交请求文书,来自虫族军统议会与军政司,署名为议会代表——元帅,费迪尼·坎卜托斯。 坎卜托斯……? 安萨尔微微蹙眉,盯着这个姓氏思索了几秒。 “腾图,帮我把母亲的手记本复印件调出来。” 腾图歪着机械车的脑袋,车轱辘滚滚,撞到安萨尔脚下,几秒后,一个文件包发送到了安萨尔的光脑上。 他的母亲、故去的先皇后的遗物中有一本手记。 安萨尔调出手记,蔚蓝的投影在面前展开,凭着自身的记忆迅速搜寻,几分钟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内容。 娟秀的字迹写道:“……昨天,我看见了父亲在生物院竣工文件上签署的姓名,那是一种神奇的文字,我翻遍了图书馆里能找到的所有古文字文献,都没能译出那串符号。 后来,父亲向我坦白,他说那是他原有的姓氏,叫坎卜托斯。” “我感觉得出,他其实很讨厌坎卜托斯,不然,他也不会在与母亲结婚后,弃置了自己原本的姓氏。” 罗辛旁观了这一切,询问:“殿下,这个虫族元帅与您的外祖父有血缘关系?” “没有。”安萨尔翻阅其他内容,解释道: “据母亲回忆,外祖父是被作为政治资源交换给坎卜托斯家族的,因为他是罕见的虫族精神力与基因方面的研究学者。” 罗辛作为安萨尔的发小,家族世代为皇室服务,了解不少宫廷秘辛,因此,在亲耳从安萨尔口中听到有关虫族的消息时,他表现的非常平静。 先皇后,也就是安萨尔的母亲,洛萝丝,出身于建立了帝国科学院的学术世家——德拉诺维奇。 这个被奉为人类英雄的家族从数百年前、人类与虫族的星际战争拉开序幕时便一直效力于皇室,后来在人类即将灭族时,带领当时帝国大批顶尖学者组成调查团,深入虫巢,冒死研究出了历史上第一枚能够摧毁虫群堡垒的基因武器,挽狂澜于既倒。 这举世无双的成就不仅为人类挽回死局,赢得战机,更触动了虫族警觉的神经。因此,百年间,虫族开始试图破解人类的基因武器,但虫子们遇到了棘手的难题——他们太笨了。 军雌这种生物,放在星海里是所向披靡的掠食者,庞大的虫群堡垒能靠暴力碾平一切微渺的反抗,他们成功从人类手里偷到了一些散落的研究手稿,但,面对密密麻麻的算式,军雌们就算是撞破脑袋,也不理解这些爬虫符号在说什么。 有的军雌甚至啃光了课桌和教材,发出悲惨的疑问: 「教官,我们真的要学这些虫屁不通的东西吗?」 对此,掌控权力的上层军雌们急得团团转,不仅因为他们也看不懂,更因为停滞不前的战争无法带来进一步的利益。 并且,最要命的是,由于雌虫无法掌控自身的精神海,自古以来的疏导任务都落在雄虫身上,更容易直接观测到其中奥秘的也当属雄虫,可稀少、宝贵的雄虫们……已经变成只需要躺着提供生育价值的家畜了。 列于众多军雌世家的坎卜托斯家嗅到了巨大的利益——能使他们在政治话语权上彻底立于不败之地的利益。 他们开始着手搜寻有潜能、有超群智慧的虫,结果,可喜可贺,这个腐朽的帝国居然真的还存在一只聪明的雄虫! 坎卜托斯们耗费巨大的代价,将那只雄虫交换到了自己的家族,为他提供大量的研究资金、研究场地,甚至为此免去了他每月提交米青子的强制义务,然而,在坎卜托斯美滋滋做着自己掌控议会的大梦时,雄虫驾着一艘自己秘密改造的飞行器跑了。 跑到了人类境内。 这对在贵族中颇具名望的坎卜托斯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 这就好比农场畜栏里圈养的羊好不容易长得膘肥体壮,结果对方撒开蹄子一脚踹飞护栏,驮着草料和自己的羊羔飞奔到隔壁农场,走前还在主人家门口拉了一泼新鲜的羊屎。 没有任何一个家族能忍受如此羞辱,更别提报复心极强的坎卜托斯们。 罗辛犹豫道:“殿下,那这位坎卜托斯元帅知道您与您外祖父的关系吗。” “他没本事知道皇室秘辛,虫子的爪子伸不进帝国。”安萨尔收起手记。 “再说,外表上,我像我父皇,我母亲像我外祖母,除了精神力的继承外,没有相似之处。” 罗辛放下心:“那就好……” “事情我清楚了,我需要和父皇商议,你先去忙吧。”安萨尔道。 罗辛点头,临走前,又问了一句:“殿下,庆功宴什么时候开?” 安萨尔睡了三天多,庆功宴也延迟了,虽说晚点开也没关系,但采购的新鲜食材再不吃的话,就会浪费一大笔后勤资金。 安萨尔思考几秒:“就今晚吧。” 罗辛告辞,退出去安排事宜了。 安萨尔坐在沙发上,沉思许久,拨通了陛下的简讯。 大幅光屏从茶几上的投影机上跃起,很快,一个精神矍铄的中年人出现在屏幕上。 他有着刚毅的面容,鬓角发白,姿态闲适从容,不难看出风华正茂时的胆识与魄力,他瞥了一眼弹开的投影,由于上了年纪,说话的风格与过去有了相当大的转变。 “你这一觉睡得够久啊,吾儿,早朝都过了。” 陛下站在皇宫花园的鱼池旁,一边说话,一边往里头撒鱼食。 变异鲤鱼的尾鳍金光闪闪,如同翻涌的黄金浪花。 “您原来希望我掺和在群臣里,一块给您添堵?”安萨尔问。 陛下哈哈大笑,“听罗辛说,你这次死里逃生,睡久一点也好,别失控把我的宝贝梭星给炸咯,它传到你手里可不容易。” 第41章 “我知道。”安萨尔用陛下年轻时的语调道:“毕竟这可是陪您出生入死的古董指挥舰。” 陛下:“你这小兔崽子,装什么腔。” 安萨尔不语,一副翅膀硬了随便飞的样子,沉默几秒,又想起件事:“对了,皇家专供土豆是假的,以后不要给研究院的老骗子们拨款。” 陛下:“你吃了?” 安萨尔点头。 陛下兴致勃勃,饶有兴致地问:“味道如何。” “您为什么不亲自尝一下呢?”安萨尔疑惑。 陛下摆了摆手:“我吃那做什么,我又没有精神力。” 安萨尔眯眼:“所以,您就拿我当小白鼠?” 陛下:“你这话说的,大不敬,这是沉甸甸的父爱。” 安萨尔挑眉道:“谢父皇,不过,您老当益壮,再吃几十年保健品,或许真有机会像我一样,能炸爆几个虫群堡垒。” 陛下又撒了把鱼食,唏嘘:“吾儿,你父皇我都七十岁的老人了。” 安萨尔歪头:“但人类能活到一百五十岁,您还可以继续努力。” 陛下嘶了一声,转移话题:“虫族的停战和谈,你怎么看。” 安萨尔言简意赅:“可以接受。” 陛下觑他一眼,将掌中的鱼食拍干净,披上披风,语气沉肃:“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要的不是安萨尔的回答,是指挥官的建议。” “臣所言确凿。” 安萨尔双手交叠,语气缓缓:“如果和谈请求是虫族掌权者的真实意图,那么,此事对我们极为有利。” “我们已经与虫族进行了数百年的战争,辉煌时代积累下的资源快要消耗殆尽,一直以来是国民的全力支持才得以延续。但从五年前开始,域内财政已经赤字严重,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 “如果因战争而停滞的边境贸易可以再次开展,那,我们就有办法并开发被虫族大军阻隔的、散落在边境的矿石星带,并且,没有近乎全帝国军力的牵制,我们也能腾出手处理外围的氏部叛乱,您知道的,帝国内部并不是铁板一块。” “……” 安萨尔条分缕析其中的利弊,将近半小时后,他才凿定最后一句话音: “以及,我知道虫族最想要什么,母亲提醒过我们。” 身为德拉诺维奇的儿子,安萨尔虽然不具备学者的学识,但他继承了他母亲的敏锐,更深刻记得手记尾页最后的话。 「或许千年后,虫族将因基因侵蚀的反噬而瓦解,前提是,人类有办法坚持到最终的胜利之日……」 他直视陛下,浅褐色的眼中流露出沉稳的、运筹帷幄的冷静和野心: “千年太过久远,您与我这一代尚能坚持,但后代未必,虫族警觉的比科学院预估的更早,他们想要破解基因武器的技术,解除基因紊乱对族群繁殖的影响,但他们不会得逞。” “此事,他们一分好处都讨不到。” “如果和谈破裂,战争再次爆发……”安萨尔一笑:“那我也能让他们有去无回。” “……” 陛下沉默地结束了自己的聆听,年迈的雄狮微微勾起唇,赞赏地笑了一声。 “吾儿,你的确成长了很多,不如今年就回来继任?” 安萨尔挑眉:“那谁给您炸虫群堡垒?” 陛下哈哈大笑,笑完了,道:“既然如此,此事就交由你全权负责,皇宫会配合发布相应的公告声明。” 安萨尔:“是。” 得到陛下的肯定答复,安萨尔正要告辞,突然,陛下的老脸露出了一丝纠结,“吾儿啊,你,你有没有什么心仪的婚配人选?” “……” 安萨尔的表情略微凝固,唇角抿起的幅度相当细微,但陛下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一下就察觉出了对方的变化。 陛下心里被狠狠泼了一盆冷水。 该不会……梭星的情报是真的。 安萨尔打断他复杂的脑补:“暂时没有。” 陛下又试探,目光如鹰:“你确定?如果有心仪的人选,可以说给父皇听听,你也到了娶王妃的年纪了。” “没有。”安萨尔斩钉截铁:“陛下,军务繁忙,先告辞了,您保重身体。” 陛下:“哦,好,好……” 哔。 皇子主动切断了电联。 犹豫的陛下靠在花园栏杆上,满是皱纹的老脸浮现几分苦涩,远处,正在浇花的国务卿看了过来,却发现他家陛下正双手拄着栏杆,嘴里念念有词: “坏了,他甚至用了敬语,叫我陛下……” “难道说这择偶喜好也能随着基因遗传?洛萝丝,都怪我……” 国务卿一脸疑惑。 这陛下和皇子殿下通话,怎么还念叨起先皇后了。 他正想上去安慰,谁知陛下转过脸来,惆怅道:“爱卿,你改天帮我问问你家罗辛那小子,雌虫,能生出人类吗?” 国务卿:“???” —— 结束了与陛下的通话,安萨尔开始处理今日的军务,由于虫族官方发来停战和谈的请求,外交厅罕见地忙碌起来,发布了数条初步的试探回函,直到傍晚,虫族给出了一条正式回复,请求商议初步意向和谈的地点。 和谈这东西,当然没法在线上谈,但如果敲定两方会晤,和谈的地址变成了重中之重。 在哪谈,与两方是否接壤,是否在虫族或人类的主权星球,又或者在交界无主带,相应的、值得深思熟虑的问题层出不穷。 好在,此等有关国家的外交政事,不需要一天内作出决定,还有相当长的考虑时间。 因此,当晚,指挥舰上正常开办庆功宴,有消息灵通的高级军官得知和谈,一传十十传百,在梭星舰上掀起了热烈的讨论。 有安萨尔的明令,将士们对外界守口如瓶,但在舰内,免不了一场狂欢,连平时供应的无酒精葡萄汁都多消耗了两倍。 安萨尔走出指挥室时,宴会已经开过一轮了,上层区人影寥寥,他不喜热闹,便前去饮料台取一杯果汁,准备到顶层甲板独酌。 路过舰桥时,忽然见守岗的下属们围在一起,讨论着什么“公审”“军雌”类的字眼。 他转了个步子,晃悠过去,问道:“在看什么?” 一个下属见了他,将投屏给他看,笑着道:“殿下,是乐子,公审。” 公审? 安萨尔疑惑:“最近帝国有值得公审的恶性案件?” 下属摇头:“不是咱们这边,是虫族,据说是一个将军级的军雌。” 安萨尔心重重一跳。 他凑近过去,一看标题。 「——黑极光军团,少将卡托努斯·瓦拉谢死刑公审进行中。」 他瞳孔一缩,咔一声,精神力泻出,捏爆了手里的果汁杯。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抱月、小金鱼粉头的地雷~ 第27章 (一更) 我是他的奸/夫。…… 绛紫色的葡萄汁从破裂的杯壁涌出,染脏了安萨尔的手指,稀里哗啦流到钢铁舰板上,浓稠如血。 下属们纷纷惊愕,看热闹的笑凝固在脸上,手忙脚乱地拿出帕纸,给安萨尔擦拭。 “快,给殿下擦一擦,清洁机器人呢,把这里扫干净。” “这杯子质量真差劲,怎么就碎了,肯定是后勤部的人偷懒。” “先别说了,看看殿下受伤没有。” 一群人七嘴八舌,重叠的身影挡住了光屏的下半部分,只露出一行红艳艳的大字。 「死刑公审。」 安萨尔瞳孔收缩,刹那间,即便周围的下属一刻不停地说话,指端传来擦拭的触感,但一切感官的反馈都开始远去,一片死寂。 鲜红欲滴的大字烙印在视网膜上,如同一把铡刀,悬在栈桥黝黑的星空之中。 死刑? 谁。 卡托努斯吗。 “殿下……殿下,您还好吗。” 呼唤声逐渐拉回安萨尔的神智,他微微颤动眼珠,面无表情地看了过去。 下属一缩脑袋,本能地感受到一股寒意,即便不是针对自己,也让他后背冒汗。 “没事。” 安萨尔垂眸,扔掉了掌中的碎片,接过下属递来的手帕,胡乱擦干净,“谢谢,把这个公审直播的网址发给我。” 说完,便大步流星地离开。 捧着脏手帕的下属:“是。” —— 空无一人的顶层甲板上,安萨尔靠着栏杆,打开了直播。 虫族与人类的星网始终处于不互通的状态,只有在两国基站覆盖网有所重叠的边境,才能通过搭桥与破译进入,窃取少许信息,操作起来相当困难,需要超群的黑.客技术,但类似的人才,指挥舰上到处都是。 由于安萨尔的进入,本来只想图个乐子、在众人怂恿下架起直播站的某名信息部少尉受到了队友们的狂轰滥炸,要他务必调高清晰度,加快虫族内网的实时评论翻译,甚至偷偷给他拉来了闲置的大运算机。 第42章 化身八爪鱼疯狂码代码的少尉:“???” 队友:“看什么,殿下要臻享最高画质,立体声环绕,还有全方位翻译,快快快动起来。” 少尉:“……” 画面直播顷刻变得纤毫毕现,堪比官方。 威严的审判台上,炽光灯对准被告台,一只虫跪在上面。 卡托努斯手缚枷锁,低垂头颅,镜头无法捕捉到他的脸庞,只能照见光洁的额头,与血迹斑斑的金色长发。 他穿着最朴素的囚徒服,往昔挂满勋章的军服不见踪影,衬得他如一道灰败、绝望的鬼影。 镜头转去,侧面,军雌的甲鞘伤痕斑斑,从骨锥处钉入链条,拖拽到固定桩上。 安萨尔瞳孔一缩,一点点,一幕幕,将这些伤痕烙进脑子里。 法官入场,宣读雄保会对卡托努斯的指控。 十三条罪状来回滚动,血浆般的大字停在视频上方。 「残害雌虫,致虫重伤。」 「暴力拒捕,打伤众多护卫队成员,有违军规,罔顾法律。」 「……刺伤雄虫……」 「身为雌君,婚内出轨,被未知雄虫标记。」 台下,出庭全民公审的陪审团与民众被挡在栏杆外,均沉默肃立,一言不发,但直播平台上的评论区疯狂滚动,以至于翻译过来的弹幕时常卡顿。 “婚内出轨??我的天,我连雄虫的面都没见过,卡托努斯凭什么!!” “刺伤雄虫,啧啧,这罪状还用审判,直接处决不就好了。” “上层军雌就是这样,占据我们得不到的资源还不珍惜。” “我早说了,这卡托努斯就不是好东西,不是主张与人类和谈吗,这就是报应。” “楼上一看就是主战派吧,这和谈判有什么关系,少来浑水摸鱼。” “哈哈,这家伙最近不是总上报纸吗,让他对人类下跪,大快人心。” “和谈怎么就是下跪了,这些年我们死掉的军雌还不够多吗,要我说,这就是主战派残害好虫的手段!!” “……” “我是卡托努斯一个军校的同期,我作证,他一直对雄虫有过激言论。” “我的天,这种虫也配有雄主?” “……” “我好奇他出轨的雄虫是谁。” “肯定是哪个大家族的,否则,他能被处决?” 弹幕滚动飞快,已经来不及翻译了。 无数的谩骂与讥讽化作利刃,在网上发酵,很快,审判席下也有人出了声。 破窗效应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一只虫宣泄恶意,无数虫便紧随其后,讨伐的声浪一波又一波,激愤又刻薄的情绪在法庭中蔓延,到最后,法官棰也无法维持庭审的肃静。 就在这时,控方台上有人敲了下麦克。 “诸位,稍安勿躁。” 镜头一转,一个披挂军服、容貌昳丽的军雌开了口,他一说话,全场都静了下来。 安萨尔蹙眉,桌前的坐席牌上,一行翻译出现。 「元帅·费迪尼·坎卜托斯」 费迪尼环视下方,口吻严肃:“请诸位自发维护庭审秩序,鉴于被告卡托努斯的罪行,我们应当给他一个公平的处置。”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原告席上被簇拥着的雄虫亚德便开始大叫。 他指着自己满是淤血的脸和脖子上的血痕,大骂:“你在说什么,卡托努斯差点杀了我,他还砍断了我的尾钩!!!” 台下掀起轩然大波。 “尾钩?!我的天,卡托努斯居然做出如此残害雄虫的恶行!” “这简直暴行!可怜的雄虫,居然遇上这样心思歹毒的虫。” “我支持死刑,不用审了!” 仅仅费迪尼一句话,民意就开始大幅滑坡,要求立即处死卡托努斯的言论占满了整片屏幕。 安萨尔静静瞧着这一幕,见镜头角落的费迪尼往后一靠,得逞般地昂起下巴。 元帅。 安萨尔眯起眼,隐隐有点明白了这位元帅所作所为的意图。 ——借用靶子,激起民愤,挑唆对立,混淆视听,引导民众视线,是老练政客的一贯伎俩,而他真正想要的,恐怕是掌握了和谈主导权所带来的最终果实。 只不过,目前信息太少,安萨尔不能断定这个靶子为什么是卡托努斯。 另一边,为卡托努斯维权的辩方台也不是空的,一只名叫「佩勒·弗莱康顿」的虫抓起麦克,试图挽回局势,然而,他微薄的反抗很快就湮灭在观众们的叫骂声里。 甚至,有虫抓起随身携带的虫果,朝佩勒扔去。 啪。 乱战中,一枚鲜红的虫果砸中卡托努斯低垂的脑袋,糜烂的果肉涂抹着他的脸,血迹一般,落到黑理石审判台上。 安萨尔握着栏杆的手忽然一紧。 “殿下,您果然在这里。” 罗辛的声音打断了安萨尔的思绪。 安萨尔猝然看去,罗辛一手一杯果汁,与他对视,倏然一愣,怔道: “您在生气吗?” 安萨尔:“……” 他拢去了眉宇间的戾气,将庭审调至静音,淡淡反驳:“没有。” 罗辛走近,将果汁递给安萨尔,指着地上无奈道:“您还是先把尾巴藏起来再说这话吧。” 安萨尔垂眼,发现黝黑锃亮的甲板上,他周身早已缭绕着半透明的精神力丝线,一根根耸立,如同钢针。 他死死盯着自己的丝线,谁知这群家伙越发放肆,开始在暴怒地在地面攀爬,伸展,啪啪挥舞,如同发泄。 罗辛悄无声息地离他远了几步:“信息部的人告诉我您在这里看庭审,您……很在意敌人的动向?” 安萨尔没回答,就着果汁喝了一口,掀起眼皮问:“你来做什么,有军务?” 罗辛无奈:“没军务就不能来?” 他靠在栏杆上,与安萨尔并排,仰望头顶浩瀚无垠的星海,叹气,道:“您还记得您搬去行宫后,难得找我去看虫灾那次吗?” 安萨尔嗯了声。 罗辛打趣道:“我记得我当时跟您说,是您的行宫闹鬼了,不是虫灾,但后来那几年,我越想越不对,哪有鬼能从里面啃光树的,简直就像……” 他哼笑:“就像您的花园里,住着一只馋嘴的大虫子。” 安萨尔抿着唇,仰头喝掉杯中的果汁,眉眼缠绕着一丝郁气。 罗辛瞧着安萨尔的神情,叹了一声,没再回话,自成年后,他已经许久没和安萨尔这么聊过,他们的话题总在军务,前线,皇宫,偶尔,安萨尔会有闲心询问他的花园。 他们默契地沉默着,直到安萨尔喃喃了一句。 “太天真了……” 罗辛眨眼:“什么?” “那只虫。” 安萨尔转过身,手拄着栏杆,浅褐色的眸中倒映着幽暗寰宇。 擅自以为敌方指挥官是人类,不会被标记,自顾自讨安慰,藏不住尾巴被戳穿,身为少将又看不透官场的阿谀我诈、险恶虫心,落得个如此凄惨的下场。 这点拙劣的能耐,也就配在他的花园里作威作福,啃啃木头了。 安萨尔深吸一口气,眉眼冷淡地瞥向屏幕,庭审进行到最后一步,宣判的大字印在正中。 「本庭宣判,罪虫卡托努斯违背军法,残害雄虫,罪无可恕,四日后于洛萨星广场执行死刑。」 “罗辛,准备发外交公告。” 安萨尔摩挲着杯沿,一哂:“通知虫族,两日后,人类舰队将开往洛萨星,进行和谈。” 罗辛一愣,“洛萨星……他们会同意吗?” 洛萨星位于人类与虫族边境的交界,相对更靠近虫族,属于虫族军力布防相对关键的位置,周遭有将近四座虫群堡垒镇守,离黑极光军团的总部只有四光年左右的距离。 将和谈地址选在洛萨星,意味着他们必须将舰队开进虫族境内,孤军深入。 安萨尔晃着杯底的果汁渍,神色冷峭:“我敢去,他们不敢来?” 罗辛:“……” 他一推眼镜,笑道:“遵命。” —— 庭审结束,众虫涌出法庭,间或能听见有雌虫在肮脏的叫骂。 这噪音在费迪尼耳朵里听来,简直是绝妙的赞誉。 他回到自己的临时办公室,由于黑极光军团的死命纠缠,费迪尼同意了将庭审地点确定在对黑极光更有利的洛萨星,但这并不能改变庭审的结果。 他接起电话,语气和缓,充满安慰: “……当然,身为元帅,我对黑极光折损的民心感到遗憾,战争即将结束,诸位提交的请求我会一一阅过……你说笑了,上将,我当然希望战争停止,拥抱和平。” 费迪尼又拨通了另一个。 “……我明白,主战的民心无法被动摇,但这点微不足道的成果,足以让激愤的民众有个宣泄的口子……瞧你说的,我是战争的坚定捍卫者,毕竟,我们休戚与共……” 第43章 费迪尼迎接自己忙碌夜晚的最后一名客人: “我亲爱的波伊公爵,晚上好,很高兴您终于坚定选择与我同行,我们来谈谈您想要的吧,我会尽可能满足。” 整整一小时,费迪尼就在一个个电联中周转,终于,他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唇畔洋溢着胸有成竹的笑意。 终于。 接下来只要等卡托努斯被处以死刑,和谈结束,他想要的、坎卜托斯渴求的果实就会彻底落入他手。 至于什么主和派,主战派,无虫在意,都最好去死。 费迪尼心旷神怡地享受着房间里昂贵的熏香,忽然,一道紧急电联刺穿了房间里的安宁。 他不悦地蹙起眉,接过,是首都元帅办公室的文员:“有什么事。” “元帅,人类方面敲定了和谈地址。” “哦,这不是很好吗。”费迪尼眯起眼,“说吧,在哪。” “在……” 文员战战兢兢道:“两日后,在洛萨星。” 费迪尼:“……” 他猛地坐起来,目眦欲裂,咬牙切齿:“你说,哪?” “在洛萨星。” 费迪尼暴力地抓拢头发,喉咙里鼓出嘶嘶的吐气声,“该死的,怎么选在这里……立刻通知雄保会,马上带人处死卡托努斯,务必把对方的死亡视频录下,等之后……” “来不及了,元帅!” 文员急促道:“人类的和谈公告不知道怎么回事,发到了全内网上,现在舆论炸了,黑极光刚发来电联,说为了保证和谈顺利,已经先斩后奏,派军队包围了洛萨星。” “我们,我们进不去法庭了!” 嘟。 费迪尼急火攻心,一个巴掌,掐断了手里的光脑手柄。 紧接着,屋内传来翻箱倒柜的、暴怒的摔打声。 —— 人类的军舰开入虫族星域,这在数百年的战争历史上闻所未闻。 印着人类皇室象征的细银杜鹃旗帜的亮银色指挥舰劈入星海,十艘歼星舰拱卫,黑极光军团从旁戒备,将和谈的外交特使们迎入洛萨星。 人类所匹配的军力过于庞大,由于在边境,黑极光比首都的荆棘花在战争方面更有话语权,它们派出了十三座虫群堡垒从旁戒备,全方位环绕着洛萨星,一时间,整颗星球陷入舆论焦点,各方都密切关注着这里的动向,等待和谈成功,亦或战争重启。 谁也不知道这开天辟地头一遭的外交,会最终导向何种结果。 但此上谈到的这一切,并不在佩勒·弗莱康顿的担忧之内。 比起什么高高在上的和谈,未曾谋面过的人类使节,甚至虫族的历史要颠覆了也无所谓,佩勒更在乎卡托努斯的死活。 两天,距离卡托努斯的死刑还有两天。 佩勒在法庭监狱里焦急地爬来爬去,挂断了给雌父拨打的无虫接听的电话。 “该死,都怪什么狗屁人类,你这么一来,我还怎么劫狱……” 佩勒喃喃着,在心里痛骂了人类一万遍,由于此事事关重大,早就于议院探听到政治动向的弗莱康顿不愿意为佩勒提供帮助,更甚至,他的雌父还劝过他,不要再淌这混水,以免惹祸上身。 佩勒当然不会听,卡托努斯救过他,他怎么能忘恩负义…… 他重重把脑门砸在墙上,隔着厚重门板,他听不到卡托努斯的呼吸声,不确定对方是不是昏过去了。 “你等我,我给你带点吃的进来。”佩勒大喊,飞快从地洞钻了出去。 他是蚂蚁,很擅长挖洞。 他来到附近的药店,出示少将的军衔证明,购买了少许含有止痛成分的营养膏,推门离开时,突然撞到了一只虫。 他踉跄一步,捂住兜里的药,不悦地看过去,却见一个棕发棕眸的虫站在一旁,瞧着他。 佩勒不悦地聚起眉,上下打量对方,腰背宽阔,站姿优雅,估计是某个大家族的雌虫。 他怒意横生,推搡道:“躲开,不长眼睛啊。” 然而,他没推动。 佩勒:“?” 开玩笑,他可是军雌,比力气能比不过政客虫? “你有病——” “介意聊聊吗?这位……佩勒·弗莱康顿先生?” 棕眼睛的雌虫看着他,嗓音温冷,带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感,他说起话来,倨傲的凌然之感如水,淡淡萦绕在侧。 —— 佩勒不知道自己是着了什么道,才会在如此紧急的时刻,坐下来与一个陌生雌虫喝咖啡。 或许,是对方如此自然地叫出了自己的名字?他犹豫地想。 咖啡,这种苦涩又难闻的气味饮料由于进口稀少,制作流程复杂,多受雄虫追捧,也渐渐被打上了雄虫专属的标签,只有在繁华星球的中心城区,才会有一到两家装潢雅致的咖啡馆,供雄虫休闲娱乐。 此刻,由于洛萨星的和谈戒严,咖啡馆生意寥寥,整个雅间,居然只坐了他们一桌。 佩勒翘起腿来,敲了敲桌子,催促:“你是哪个军团的?有话快说,我忙着呢,没空陪你折腾。” 棕发的雌虫放下咖啡杯,眉宇间凝着淡淡的疏冷,口吻倒礼貌:“我叫安萨尔,至于军团……暂且保密。” “哈?” 一听保密,佩勒不乐意了,他啧了一声:“我请你喝这种昂贵的东西,可不是来听你说废话的,你……” “卡托努斯现在怎么样。” 安萨尔直白道,犀利的眸子剖过去,佩勒一惊。 他蹙起眉,左右看看,压低了嗓音:“你知道卡托努斯,你是哪个堡垒的,来这干什么?” 安萨尔凝视他:“我不是军雌。” 佩勒急了:“那你他雌地说个屁,你和他什么关系,别以为我能轻易把卡托努斯的状况告诉你,你要是费迪尼的眼线怎么办。” 安萨尔眯起眼,忽然开始思索。 可能……卡托努斯是个笨虫,跟他结交的朋友素质不高也有关系。 嗯,不怪他。 安萨尔沉默几秒,在佩勒尤为警惕的目光中,缓缓地、认命道:“我是他的奸.夫。” 佩勒的怒容消失,换上了空白。 “???” 奸……夫? 作者有话说: 明天捉虫回家!有看到评论区的建议,很中肯,非常感谢,由于厨子也想吃香香饭所以其实已经用力用力在加快进度大火猛炒了……(抹泪,感谢各位的陪伴[抱抱] 今晚23点抽奖开奖了,各位可以去看看有无中奖,^^(抽奖的订阅记录截止至开奖前三小时,请勿担心今日章节购买率的问题。 另外,今天有二更(拼命挥动锅铲… 感谢还没跟你牵着手的火箭炮,感谢雪稚的手榴弹,感谢奶黄流心全麦包、希栖、睡眠依赖综合征、冰秋吟、艽野、别打了我是杂食、76775327、31361704、雪稚的地雷。 第28章 (二更) 3k营养液加更,感…… 奸夫,是他想象的那个吗。 佩勒满脸怔然,第一反应是:雄保会提供的证据居然是真的!!卡托努斯这只虫,居然真的背着他偷偷吃外食了!! 上次问他是不是和雄虫去约会,那家伙还摇头说不是,分明就是!!! 啊—— 早知道当时坚定一点,细细逼问卡托努斯在哪要到的雄虫联系方式了。 佩勒眼珠一颤,细细打量安萨尔,第二个念头是: 他虫神的,这是雄虫??? 先不说对方这矜贵雍容的气度,俊朗的相貌,就这体型,这身高,是雄虫会有的吗? 佩勒狐疑地心道:这该不会是个雌虫吧,卡托努斯在搞雌雌恋? 安萨尔无视了军雌的震惊与犹疑,开门见山:“如你所见,我是他的奸夫,由于我的……过失,让卡托努斯蒙受了不应有的遭遇,现在,我想要确认他的状态,以及他所在的具体位置。” 奸夫。 这个家伙居然重复了两遍。 佩勒心中古怪,压低嗓音,“你带了多少虫来。” 安萨尔沉吟:“……目前,只有我一个。” 佩勒一拍桌子,嗓音陡然提高:“那你说个屁,劫狱就一只虫来,你不怕被砍成臊子?” 安萨尔挑眉:“你们这里还有臊子?” 这不是人类边境某些星球才有的当地特色美食吗。 佩勒啧了一声:“哦,那没有,我总听卡托努斯这么说。” 他说完,大概意识到自己分贝过高了,怕隔墙有耳,赶忙道:“你就一只虫来,我帮不了你,你还是个,呃,雄虫,你这身板,还不够军雌啃一口。” “你不需要帮我,你只要带我过去,剩下的我自己来。”安萨尔道。 佩勒面容扭曲:“我把你带进去,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且不说卡托努斯会不会日后来找我索命,但说雄虫保护法,我就得因为看管过失进监狱。” 第44章 安萨尔闻言,往后一靠,一言不发地凝视佩勒。 佩勒:“……” 对方的目光充斥着淡淡的压迫感,令他骤然呼吸困难,他不自在地吞咽一下,道:“要我帮你,也不是不行。” 安萨尔歪头。 “但你要保证一切听我指挥,千万不能冒进,更不能惹是生非,如果你安安分分,我就能带你去见卡托努斯一面。”佩勒捂住额头,为难道:“话说,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安萨尔:“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愿意在庭上为卡托努斯辩护的虫。” 佩勒一怔,半晌,抿起了唇,被夸赞的愉悦一点点溢出来。 “行了,别浪费时间,这会正好大贵族和军团的注意力都在和谈上,我们能趁着守备不严,偷摸进去。” “等等。” “你又怎么了。”佩勒蹙眉。 安萨尔考虑片刻,“你先把庭审上对方呈贡的所有证据,包括卡托努斯的生平资料,全部给我看一眼。” 佩勒吃惊:“那案卷有一百多页,你确定要现在看?” 安萨尔点头。 “虫神啊……” 佩勒啧啧称奇:“卡托努斯遇到你这个心大的虫可真是不幸。” 由于案卷内的细节是从虫籍部门调来的,大多都在公审里向公众公开过,因此,除了一些必要的军事机密外,佩勒都给安萨尔一一看过,后来,对方又提出要阅览一些官方网站与陈年信息卷,有的社会新闻连佩勒都要绞尽脑汁想好一阵才能想起来,并且,无一例外都与卡托努斯和各大贵族有关。 佩勒拄着下巴,搅着咖啡杯里的苦汁,越来越感觉不对。 这棕发的虫阅读速度极快,堪称恐怖,如此之多的资料他只用了半个小时不到便读完了,而且,他表现的对这些公众新闻很不了解。 该不会,这虫是卡托努斯从某个荒山沟沟里挖出来的原始古董吧。 他咬着勺子,没由来地想。 几分钟后,安萨尔关闭光脑,站了起来,“带路。” —— 有佩勒的带领,进入法院并非难事,一方面,大部分军雌都调去了即将进行和谈的中央大厦,法院的法警疏于巡逻,另一方面,佩勒的挖地洞技术真的很好。 安萨尔从地洞里钻出来,抚去衣摆的土灰,望向虫影寥寥的中庭。 佩勒给安萨尔递来一顶军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嘱咐:“待会什么话都不要说,跟我走就对了,不要拿下军帽,否则,你就等着被当成珍惜资源被法院扣下吧。” 安萨尔颔首,率先一步:“走吧。” 佩勒:“……?” 不是,他为什么有种在陪领导视察的感觉? 他狐疑地加快几步,使自己不落后于安萨尔,识别身份,乘坐电梯进入地下,打发走了几波盘问,成功来到监狱区。 然而,一道嚣张的、粗犷的嗓音远远传来,在深邃的过道中回响。 “睁大你的虫眼看清楚,我可是雄虫,亚德·瓦拉谢大人!是受害者,你敢不让我进?!” 佩勒脸色一变,抬起手,将安萨尔拦在身后,低声道:“糟了,是雄虫,我们先避……” 他指尖没收住,触到安萨尔衣服,顷刻间,一股如针般锋锐的电流从指腹钻了进去,吓了佩勒一跳。 他当即回头,只见安萨尔靠在墙壁上,手插在兜里,刚冷的帽檐下,一双浅褐色的眼珠掀起,面色不虞,望向远处雄虫的背影。 佩勒恍然。 哦,也对,奸夫遇上原配,不开心是自然的, “你看人家干什么,你这,这表情……好拽。”佩勒蛐蛐他:“你又不是卡托努斯的合法雄主。” 安萨尔的视线平滑地睨向他,倏然,恐怖的压力落到了佩勒肩头。 佩勒胆一寒,差点把自己的蚂蚁腿伸了出来,他心虚地反驳:“……我说的又没错,你是小三。” 安萨尔唇角抽动,冷冷一哂:“闭嘴。” 佩勒:“……” 哇,这雄虫居然这么凶,卡托努斯到底喜欢他哪里。 佩勒瞟了安萨尔一眼,咂巴几下,不说话了。 没过几秒,监狱牢房的守卫们抵不过雄虫的颐指气使,只得为他开了门,几只虫一拥而入,走廊上当即空空如也。 安萨尔蹙眉:“你们这监狱的安保很差劲。” 佩勒偷摸往外走:“废话,不差劲的话我能带你进来吗?跟上。” 他们摸进走廊,动作悄无声息,忽然,在离洞开的牢房们还有两米时,一道皮鞭破空、砸在躯体上的闷响传出,伴随而来的,还有雄虫的尖叫。 “你这个贱虫,让你削我尾钩——!” 佩勒一惊,心道糟了。 亚德那个死虫子,居然敢动私刑?! 怎么办,现在通知黑极光那边……不,来不及了,还是通知法院…… 可他是偷摸进来的,一旦法院追究责任的话该怎么解释。 左右为难之下,佩勒满头大汗,原地打转,谁知他身后的安萨尔一个箭步超越了他,闯进门去。 佩勒差点尖叫出声:“我勒个——” 军雌的惊呼被安萨尔抛之脑后。 他几乎是踹开了半掩着的门,铁门砸在墙面,发出剧烈刺耳的震动,室光昏暗,但并不妨碍安萨尔看清牢房中的一切。 这里充满了可怖的刑具,有的带血,有的光洁,地板弥漫着凝固已久的血斑,室内空气浑浊,隐隐传来腐败的臭味。 卡托努斯就跪在房间角落,坚固的虫甲片片剥落,充满倒刺的锁链绞住他的关节,将他向上吊起。 他膝盖跪在血泊中,衣物还算完好,但由于挨了一鞭,胸口绽开一道巨大的、横贯胸腹的裂口,以及鞘翅…… 卡托努斯的鞘翅…… 安萨尔瞳孔迅速放大,几乎同时,青筋攀上了他的侧脸,延伸至额角。 他记得卡托努斯在荒星的山洞中是多么宝贝他的鞘翅,坐在洞口对着天光爱惜地打磨,将那对利器磨的凌厉森亮。 可现在,军雌如此看中的鞘翅却垂在地上,遍布刀伤,甚至被钉入了几枚防止伸展的骨钉。 「这些该死的虫子。」 他视线挪移,看到了亚德手中的军鞭,那军鞭带着倒刺,沾上了卡托努斯的血。 血。 亚德回过头来,脸上横肉一颤,大骂:“什么东西,没见我正教训贱虫,你们俩,把他拖出去。” 左右站立,束手无策的守卫无奈,只能上前一步,却被随后赶来的佩勒喝住。 “大胆,雄虫阁下也是你们能碰的吗?!” 雄虫? 守卫和亚德均露出惊讶的表情,前者是畏惧,后者是玩味。 安萨尔站着没动,他定定地收缩瞳孔,视线缓缓地从地面的血迹,挪到了卡托努斯的脸上。 然后,他对上了一双震惊的、却带着绝望与自卑的桔瞳。 他从未在卡托努斯脸上见过这种神情。 卡托努斯的头颅半仰着,灰扑扑的金发贴在脸颊,自公审后,他并没有受到过多的虐待,但他脸上迸溅的新血是如此刺眼,几乎割破了他岌岌可危的坚强。 “不要……” 他的桔瞳开始颤抖,溢出水来,被锁紧的手臂咔咔作响,扯动墙壁的铁链,发出刺耳声音。 他似乎想把自己缩起来,不让对方看到,但无济于事。 他就像一个饱尝痛苦的、破烂的瓷瓶,浑身上下写满了狼狈与脆弱。 “不要看我……”他哽咽着,垂下头去:“求您。” 无论如何,他都想在死前,给人类留下最后一点好印象,他一直,一直……都在尽力在对方面前衣冠楚楚,看起来像个人。 安萨尔手指一颤,他忽然觉得,自己脑中有一根弦崩断了,发出了清脆又可怖的声音。 蛰伏在体内的、堪称毁灭级的精神力丝线开始隐隐作祟,尖声哀嚎,几乎要碾平一切。 就在这时,亚德凑近安萨尔,仰着头道:“我告诉你,同为雄虫,我对你的不敬不予追究,退后,我今天非教训一下这只贱虫……” 说着,他挥舞军鞭,却突然一个趔趄,差点扑到地上。 安萨尔紧紧攥着军鞭的末端,浅褐色的双眼逐渐蒙上一层白翳,他手背青筋暴起,颈部血管鼓鼓弹跳,目光森冷,如同在看一只死虫。 亚德:“唉你……” 啪! 安萨尔反手一拽,军鞭从亚德手中脱落,暴怒之下,他已无法控制力道,一鞭甩了过去。 啪嗒。 亚德的右手腕被整个削了下来,森白的骨断面混着血,暴露在肮脏的空气中。 亚德怔了一秒,紧接着,剧痛袭来。 “啊啊啊啊——!” 这一幕惊呆了周围的四只虫——佩勒,两名守卫,以及卡托努斯。 “是谁给你的胆子,敢用你的脏手折.辱一名战士?!” 第45章 暴怒中的安萨尔一字一顿,逼问。 亚德捂着自己的断腕,杀猪般地嚎叫,谁知安萨尔当胸一脚,将他直接踹了出去。 轰隆隆——! 虫形的窟窿轰穿了监牢的墙,墙砖纷纷垮塌,露出隔壁牢房的空间,亚德像一个破布袋般栽进墙砖废墟里,再也爬不起来。 一旁旁观的佩勒扶着门板,惊恐地嗡动嘴唇,最后,缓缓地跪了下来。 他脑袋里只有两个字。 完了。 要不,赶紧跑吧。 他哆嗦着手臂,正要去抓安萨尔,谁知对方扔掉军鞭,在卡托努斯惊慌的目光里,揩掉了军雌眼角的泪和血。 作者有话说: 感谢taylorlee、桥头堡子、秋月的地雷。 第26章 人类指腹抹去了冰冷的泪和粘稠的血,一触即离。 卡托努斯扯动锁链,试图向安萨尔靠近,然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飞速从远处传来。 门口,大批虫影涌入,将栅门堵了个水泄不通。 “完了完了。” 佩勒抓住安萨尔的袖子,多足伸出,随时准备开挖,焦急道:“啥也别说了,咱们跑吧。” 安萨尔回身,注视着门口,忽然按住佩勒的脖子,“会装死吗?” 佩勒:“啊……会。” 他刚答完,紧接着,掌在他后颈的手便一个用力,给他一巴掌掼到了地上。 砰。 佩勒整个平趴在地上,一脸懵地扒拉着地砖缝隙,蚂蚁的多足在地上弹动,猛然呆滞。 诶? 刚才发生了什么,他,他一个军雌,是被雄虫给放倒了吗?? 他啃了一嘴的灰,抬起脸看去,只见安萨尔面无表情地注视远处涌来的虫们——是守卫们在亚德闯入时、偷偷通知的上层法警。 手持军械的法警雌虫将钢叉指向废墟中央的安萨尔:“什么虫,竟敢擅闯法庭监狱!” 安萨尔淡漠地掀起眼皮,压下的军帽掩住凶狠悍厉的目光,他环视四周,道:“让你们的长官来见我。” 虫化的法警张开自己钢利的牙,凶恶道:“还想见我们长官?痴心妄想,都跟上,把他拿下!” 法警手持钢叉,向安萨尔冲去。 “阁下……” 卡托努斯急促又嘶哑的嗓音低低地响起。 佩勒扒拉着地砖,闻言转头,身后被绞在刑架的卡托努斯开始挣扎,见伤痕累累的军雌目眦欲裂,血从手臂往下滴,却浑然不觉,一个劲用力,想挣脱束缚,下来挡在安萨尔身前。 “我去。” 佩勒急促吸气,想让卡托努斯别用力了,谁知对方焦急地发出呜呜声,盯向他。 那目光焦急又可怖,带着歇斯底里的恳求,期盼佩勒能帮他解开枷锁。 “你,你别这么看我。”佩勒埋着头,小声吸气,“我,我在装死啊,要是我也上了……” 卡托努斯把自己的手臂扯到血肉模糊,恳求他:“佩勒,你快放……咳咳。” 他咳出了一滩血。 “哎哎哎。”佩勒没招了,趁乱悄悄爬过去,扒住束缚着卡托努斯鞘翅的铁链,张嘴咬了上去。 咔嚓。 咬断了一根。 卡托努斯急迫地震动鞘翅,就在此时,一种恐怖的震慑忽然从安萨尔身上爆发,瞬间席卷了整栋法庭大厦。 砰。 除了卡托努斯和佩勒外,在场的所有军雌都像被一只只强硬的大手按倒在地,无法挣扎,有的甚至进入了应激的虫化状态,整条走廊充满了奇形怪状的变异昆虫。 手持钢叉,冲在最前面的法警跌倒在地,蜻蜓翅膀伸出,萎靡地贴在地上,他睁大眼睛,惊恐地上望,却被鞋底踩住了脸。 浅褐色的冷酷双眼垂下,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最后一遍,让你们的长官来见我。” “嗬,嗬。” 蜻蜓法警喉咙里鼓着气泡,不断挣扎,却无法挣脱。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传了进来。 “如此怠慢贵客,像什么样子。” 安萨尔望去。 门口,一个披着军徽制服的军雌走了进来,蛇蝎般的笑面暗有冷酷,他看上去面色如常,未受影响,但紧攥着门板扶手、青筋暴起的手掌、略微佝偻的脊背以及牵强扯起的唇角说明他并非游刃有余。 安萨厄眯起眼,顷刻识别出了那张脸。 “费迪尼。”他一哂。 费迪尼一怔,骨头里噼里啪啦的剧痛令他呼吸困难,在被叫上名字后,瞳孔一缩,本能地警惕,虚与委蛇道:“安萨尔殿下真是消息灵通,明明未正式见面,竟能认出我。” 一旁,看到费迪尼直接面朝地下装死的佩勒悄悄竖起耳朵,疑惑蹙眉。 殿下? 雄虫的尊称一般不是都叫阁下吗,殿下是个什么东西。 安萨尔碾着脚下的蜻蜓法警脑袋,面色不虞,漠视了对方话里有话的试探。 费迪尼笑得越发勉强。 今天下午,即将在中央大厦举行的和谈仪式,但到场的并非外交通讯中提到的「皇子安萨尔·阿塞莱德」及其随行人员,而是一位名为「罗辛·布洛曼」的指挥舰长。 察觉到事情不对的费迪尼有些蹊跷,好巧不巧,他布置在法庭周围的眼线在帮助雄虫亚德潜入法庭的同时,为他报告了一则奇怪的讯息。 「有一只没在监视名单内的虫,跟佩勒少将一起进入了法庭。」 费迪尼心一跳,暗道不好。 从见到人类的指挥舰开始,他就有一种古怪的违和感,这种违和感萦绕着他,愈接近和谈日期便愈明显,直到早些时候,他亲眼见到了对方使节舰上涂装的皇室图腾。 譬如剑戟般勇武钢利的细银杜鹃盛放在凌然星海中,那独树一帜的花纹整片星海再找不出第二个,令他立刻想起了自己从卡托努斯手中夺来的证物。 纽扣。 那枚纽扣做工精致,雕纹细腻,正是细银杜鹃的简化!! 陡然意识到这一点的费迪尼打翻了和谈桌的茶水,急火攻心,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甚至顾不上什么礼节,他少有如此慌张的时候,油门焊死,恨不得直接撞进法庭。 「见鬼见鬼见鬼见鬼。」 他在心里咒骂该死的卡托努斯一万遍。 这只虫,到底是把什么东西给招来了!! 费迪尼扶住栏杆,尽可能让自己不要在敌国的皇子面前弯曲脊梁,但那重压像是针对他,一下一下,一凿一凿,宛如无形的重锤,将他彻底按了下去。 费迪尼哇地吐出一口血,重重双膝跪地,苍白的脸强行抬起,面部肌肉抖动,死死盯着安萨尔。 安萨尔倨傲地凝视他,半晌,等到费迪尼快受不住了,才道:“你来的有些晚,元帅。” 费迪尼:“……” 他抹掉唇角的血,微微一笑:“殿下说笑了,是您出现的场合,过于别具一格,您不打算解除压制吗?” “解除?为什么要解除。”安萨尔环视周围,淡淡道:“对他国使节暴力相向,以众敌寡,这就是虫族的待客之道?” “哈。”费迪尼瞧着自己手背的血迹,干笑一声,憋住了肚子里的谩骂。 这狡诈的、冠冕堂皇的皇子。 暴力相向,以众敌寡??他是怎么在闯入了别人家法庭之后还正义凛然说出这种字眼的。 但他什么都不能反驳,除非,他想放弃自己苦苦经营的一切,选择撕破脸面,当众开战,更何况,这皇子,有点古怪。 他是怎么做到只是站着就能压制一众军雌的?费迪尼想不到。 费迪尼低下头,隐忍地呵斥下属:“还愣着干什么,一群废物,都解除虫化,离开这里。” 法警与军雌们纷纷低头,拖着自己丑陋的虫形,爬出了安萨尔的视野范围。 那恐怖的、即将撕碎众虫的压力稍稍扯去,阴森的阴影却徘徊在周遭,没有消失。 费迪尼在文员下属的搀扶下站了起来,用脸上挂着体面微笑掩藏耻辱,一瞥身侧,发现了被踹到隔壁的,不知死活的亚德。 啧。 他眉心稍愠,命令:“把他拖出去。” 两个站都站不稳的军雌踉跄着过去,把亚德从废墟里拽了起来。 身受重伤的雄虫双腿一蹬,出了口闷气,看上去还没死。 安萨尔注视着这一切,忽然,身侧传来一丝被扯动的、细微的力。 是卡托努斯。 安萨尔垂眸,卡托努斯被绑在刑架上无法移动,却努力伸长脖子,叼住了他的衣角。 军雌浸了血的、干涩的唇缝颤巍巍地含着他的衣摆,挺括的布料被对方含在舌尖,晕开的只有污血,他艰难地仰着脸,脖颈被枷锁扯出红痕,却丝毫不在意, 桔色的眼睛是人类的眼珠,圆圆的,遍布血丝,泪水氤氲,眉心轻撇,古铜色的皮肤上沾了血滴,看上去有些狰狞。 第46章 他一语不发,只叼着安萨尔的衣摆,一点一点,微微拽着,满眼都是安萨尔,可怜极了。 安萨尔瞧着卡托努斯,眉心的寒意倏然一聚。 他偏头,冷厉眸光森如寒刃:“站住,我让他走了吗?” 正被军雌搀扶的亚德猛然瑟缩,哗一下,可耻的水滴从裤子渗出,砸到地面。 费迪尼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您的意思是?” 安萨尔嗓音冷冷,轻描淡写道:“冒犯使节,按律当斩。” 费迪尼:“……” 房间中充斥着难以言说的死寂,短短八个字,令在场所有军雌都一阵胆寒。 当斩?斩谁,雄虫吗? 亚德面红耳赤,由于胸腹破损,快要痛死过去,即便军雌已经在帮他手腕止血,他也说不出话,只能发出难堪的呜咽,来表达自己的谴责。 费迪尼瞥了眼刑架上的卡托努斯,谁知安萨尔一抬手,衣摆彻底阻断了他的视线。 费迪尼牙根痒痒,气极反笑,笑容诡异,语调森然:“……您说的对,冒犯了我虫族的贵客,的确应当施以惩戒,但斩首,不符合我族法律,不如就将他发配军中,强制进行军用服务,以示惩戒……” “我说,当斩。” 费迪尼脸上的笑容僵住。 安萨尔直视他,“你可以选择我来动手,或者,你自己动手。” 费迪尼:“……” 他收敛了笑意,实际上,对虫族来说,一只失去尾钩的雄虫已不再重要,无法提供生育价值的雄虫与填埋场里的垃圾无疑,但对他,又或者,对认定卡托努斯的罪行来说,亚德至关重要。 这可是最有力的、活生生的被害者,他最好用的点火扇。 他咬紧牙关,十几秒后,释然一笑。 他摊开手,嗓子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右手臂倏然虫化,化作一条细长的、藤鞭般的触角,用力一甩,一道残影飞出,顷刻割断了亚德的喉咙。 亚德一声没出,直接死在了军雌的胳膊里。 周遭的军雌无不倒吸一口凉气,这变故太快,令虫匪夷所思。 费迪尼收回血淋淋的手,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咬牙切齿地笑:“这下,您满意了吗?” 安萨尔淡淡看着他,没有表示,正当费迪尼松口气时,谁知,一声巨响砰地从隔壁房间传出。 亚德的脑袋像是被压爆的西瓜,在看不见的重压下哐当碎裂,脑浆四溅。 离得近的军雌目睹这血腥的一幕,忍不住发出尖叫。 安萨尔毫无表情道:“现在可以了,元帅。” 费迪尼的笑容仿佛焊在了脸上,视线没有半分移动,“……既然如此,这里肮脏,能否请您移步上层办公室,我们还有要事详谈,不是吗?” 安萨尔颔首。 他侧过身,戴着黑色牛皮手套的手指在军服大氅的衣摆下,掌住了卡托努斯血迹斑斑的脸。 军雌瞳孔一颤,立刻凑近了,去蹭他。 安萨尔将拇指伸入对方的牙关,压住舌面,一点一点地抽出自己的衣角,卡托努斯一怔,不甘地勾缠,衔住他的手套,发出呜咽的声音。 安萨尔:“……” 他无奈地揉着卡托努斯的腮帮子,精神力丝线缠绕在对方的脚踝,一瞬间激活了军雌精神海里潜藏已久的细银烙印。 他的嗓音直达卡托努斯的大脑皮层。 “松开。” 卡托努斯一怔,温热的、水泉般的感觉滋养着他干涸的精神海,令他有一瞬间怔愣,就这一瞬,导致他好不容易衔住的、朝思暮想的人类溜走了。 安萨尔整理好手套,转身,跟随费迪尼离开了监牢。 牢里,所有军雌陆续离开,监狱门没关,人类的气息消弭殆尽,卡托努斯脑袋一垂,滚热的泪濡湿了眼眶。 片刻后,他吸了吸鼻子,把泪吞回嗓子里,视线一移,只见佩勒平躺在他身边,像条怨念深重的死鱼,蚂蚁多足伸出军服,在空中扒拉。 卡托努斯:“……” 对方缠绕着黑线的眼珠子瞪大,充满惊恐、疑惑和不解,喃喃自语: “现在的奸夫,都这么嚣张吗。” 卡托努斯:“?” —— 法庭大楼高层,有专门用来办公、接待的会议室。 安萨尔独身一人,被一群屏息静默的虫包围,气定神闲,进入电梯。 气氛沉默而尴尬,好在,顶楼很快就到了。 费迪尼引着安萨尔往最角落的会议室走去,走到一半,忽然,安萨尔停了下来。 费迪尼侧过身,警惕地盯着人类。 安萨尔少许停顿,看向自己右侧的某个房间,命令道: “把门打开。” 费迪尼心中一跳,“殿下,这里不是会议室。” 安萨尔:“打开。” 费迪尼脸色一沉,“身为敌国使节,我想,您还是不要试图窃取我国机密的……”好。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一道几乎刺痛了所有军雌精神海的剧痛传来,短暂的锐痛后,一道锁芯撬动的咔声清脆迸发。 他眼睁睁看着无人触碰的门板开了一道小缝,一个小型证物袋自己飘了出来。 费迪尼:“??!!” 周遭的军雌皆是吓了一大跳。 一道苍白的、月光般的细丝似乎从空中划过,但速度太快,除了费迪尼外,没有一只虫能捕捉到。 等他们回过神,证物袋已经落到了安萨尔的手上。 人类皇子垂着眸,干脆利索地伸手,拣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密封小袋,里面装着军雌的电纹银片,以及一枚珍珠色的纽扣。 费迪尼大惊。 安萨尔捻着纽扣,道:“这是我的所有物,何来虫族机密一说,我倒要问你,虫族窃取我皇室信物,意欲何为。” 费迪尼攥紧了拳,答不上来,瞳孔剧烈颤动,气得七窍生烟。 安萨尔一哂:“说不出?既然说不出,就走吧。” 他大步流星,将一众军雌甩在身后,率先进入会议室,宛如这栋大厦的主人。 费迪尼:“……” 他急促地深吸几口气,将立刻把人类使节千刀万剐的恶念压了下去,平复呼吸,进入会议室,关上了门。 门内,只有他和安萨尔。 会议室中心摆放着巨大的方桌,幽蓝的光学投影将方桌分割成战争棋盘,这是一种在虫族与人类都颇为流行的棋种,博弈性强,规则复杂,玩法以地域特色略有不同。 安萨尔相当自然地落座,双手交叠,肘枕扶手,眸色冷淡。 一人一虫对向而坐,如泾渭分明的棋盘界河,分庭抗礼。 “在谈话之前,我希望您能将我军雌虫的身份银片还来,那并非您当拥有之物。”费迪尼意有所指,“作为元帅,我有权为我军雌虫讨回公道。” “元帅。”安萨尔玩味一哂:“你所指的公道,就是将对自身有威胁的军雌远派流放,架空军权,隔绝师友,好使他孤立无援,成为你日后随意操纵的舆论镖靶?” 费迪尼眸色一深,脊背微微僵直,并未想到人类会如此直白,他立刻调动所有脑细胞,准备迎击。 他怎么会对军部的事务如此清楚,难道,卡托努斯曾泄密给这个人类? 呵,这可是叛国。 他一笑,道:“您这番话,可是对我无端的指控,身为使节……” 叩。 一道噪音打断了费迪尼的话,只见人类皇子从棋盒中抽出了一枚「皇后」,捏在掌心把玩。 “使节?这位元帅,你好像搞错了什么。” 安萨尔睨着他,“我不在乎你们政治场的诡计,更不想理这些陈腐贱烂的污浊,我愿意施舍时间,坐在这里,陪你搅弄废话,只不过是出于我的私心,而非政治立场。” 他料峭一笑:“你难道以为,你配单独与我和谈吗?” 费迪尼一怔,脸色变得难堪:“你什么意思。” “你很狡诈,工于心计,但人类不需要这种合作伙伴,觊觎和谈话事人地位的贵族不止你一个,如果你还想自己有权力伸手进来,就照我说的做。” 安萨尔靠在椅背上,倨傲而冷酷地投下视线。 “即刻公布外交令,宣布任命「卡托努斯·阿塞莱德」为两国和平贸易署话事人之一,主掌虫族与人类的贸易裁决权等,将卡托努斯的国籍身份改为中立,此后,他的一切所有权,将由人类接管。 并且,我要你宣布雄虫「亚德·瓦拉谢」因伪造庭审证据,在法律审查中畏罪自杀,审判裁决无效。” 费迪尼的面部肌肉变得坚硬,几乎扭曲,他的虫齿露出,带着点歇斯底里:“人类,你别太过分,你以为,我虫族真非与你和谈不可吗?” “当然,你可以拒绝。”安萨尔凝视他,“只要你一句话,这颗星球之外,我军装载着基因武器的星舰群就将彻底碾平这片星系。” 第47章 费迪尼浑身战栗,因为极致的愤怒,虚张声势道:“……你以为,我会怕你?!” 安萨尔平静地直视他:“坎卜托斯,你不怕吗?” 费迪尼一愣。 安萨尔歪头:“如果你不怕,为什么要在和谈的预设条款中,加入建立两族中立科学院呢?” 费迪尼的脊背唰一下冒上寒气。 他的虫目开始分裂,面色僵硬如铁,心中却大震,三个字不断盘旋。 为什么。 这明明只是所有预设条款中,最不起眼的一个,隐藏在所有看上去更值得商榷的军火、能源、资源星与国土划分下,为什么会被对方发现?! 费迪尼沉默了将近半分钟,浸.淫官场如他,在极大的骇然后,迅速地冷静下来,开始思考对策。 安萨尔静静地等待,在谈判中,死寂与缄默往往是逼迫对手走投无路的无形重压,他的精神力丝线一刻不停地向他反馈,这位色厉内荏、狡诈奸猾的元帅,实际上非常怕死。 又或者说,坎卜托斯家族的虫,没有一个不怕死。 费迪尼唇角抽动,缓缓开口,带着一点笑:“您不觉得自己的要求有些过分吗,原来人类,只会恃强凌弱。” 安萨尔把玩着掌中的「皇后」,反唇道:“你在迫害卡托努斯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费迪尼:“……” 在阅读了大量佩勒给他的信息后,安萨尔立刻便判断出,自己始终在意的原因。 卡托努斯会成为舆论靶子,不仅因为他自军雌学院时期就对雄虫有过激言论,具备偷渡前科,天生反骨,很好激怒;更因为他隶属主和派,是无背景军雌靠战功晋升少将的楷模,是战争英雄,摧毁他所得到的价值,比摧毁一个普通军雌更能动摇民心, 当然,最重要的是,瓦拉谢视他为政治商品,他背后又没有上层贵族支持,孤立无援,可以任费迪尼拿捏。 安萨尔垂下眸,淡淡道:“怎么样,想起来了吗?” 费迪尼:“……你,是在袒护一个军雌?” 他笑了起来:“恕我直言,袒护军雌,您难道就没有叛国的嫌疑吗。” 安萨尔直视他:“很遗憾,与你这种需要不断向上攀爬的政治机器不同,我即是国,何来叛国。” 费迪尼惊愕地咬紧牙关,一语不发。 此刻,直至此刻,他终于明白了这位人类皇子将和谈地点选在洛萨星的原因。 这个该死的、嚣张的、不可一世的人类,为了卡托努斯这只废物,他竟然敢做到这种程度!!! 疯了,真是疯了。 好想咬碎他咬碎他咬碎他…… 费迪尼目眦欲裂,几乎要咬断自己的尖牙,然而,他不得不低头。 他必须保证自己在和谈里的主导权,否则,许诺给各个权力集团的庞大利益会如载舟之水,在他失败后,将他啃噬得渣骨不剩!!! 必须…… 费迪尼笑都笑不出来了,试图迂回:“您刚才,好像说错了卡托努斯的名字。” “没说错。”安萨尔一哂:“作为一名绝对中立的和平贸易署话事人,军雌不应当存在有悖于和平的利益,为了安抚我国民众,我认为,他需要一个新的姓氏。” 费迪尼:“……可您刚才说的,如果我没记错,是您的国姓。” 安萨尔蹙眉:“你不同意?” 费迪尼深吸一口气,避开这个话题,又道:“变更国籍,我做不到。” 安萨尔动了动手指:“那你们可以提前灭族了。” 费迪尼沉默几秒,恨恨地剜了安萨尔一眼,压住眸光,最后道:“和平贸易署话事人的职位太过重要,身为罪虫,他……” 安萨尔瞧着他,开口:“费迪尼元帅,我说过,这是命令,不是建议。” 费迪尼的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他死死攥紧了拳,钢甲覆盖的脖颈骨鞘一会开,一会合,耻辱与不甘在他流着黑血的心脏里不断发酵,却于事无补。 两国和平贸易署的话事人,是一个极端重要的职位。 由于两国长久战争对彼此的不信任,在和谈的初步条款中,增设了建立两国和平贸易署的决定,各自派遣话事人,持续推进和谈中落地的各项草案,可以说,在此之前,费迪尼对虫族方的话事人势在必得。 然而,他居然要在安萨尔的威逼胁迫之下,将自己唾手可得的权力让给卡托努斯,让给一只马上就要去死的虫? 这怎么能让他甘心! 这只本应当为他的政治大业献身的虫,怎么能靠着什么该死的人类,爬到他的脑袋上去呢?! 简直,奇耻大辱。 他反复思量,权衡纠结,终于在长久的考虑后,他笑了起来,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我当然可以接受您的提议,为了两族的和平。” “我虫族当然也不缺这么一只军雌,您要是想要一个废物,也尽可以拿去……” 安萨尔抬眸,指尖转动,捏着手中把玩已久的「皇后」,长臂一伸,压在了棋盘正中,界河之间。 “元帅,给你个忠告,卡托努斯的嘴利得很,你最好小心,哪天别被他啃断了骨头。” 他声音冷肃而低沉,眸光锐利,手掌一拂,站了起来。 法庭广场前,军雌与人类士兵严阵以待。 正在这时,一道敲门声响起,军雌打开门,罗辛身穿使节服,站在门外,道: “殿下,和谈事宜已经准备好了。” 安萨尔颔首,瞥过椅子上脸色僵硬的费迪尼,没什么感情道:“元帅,期待你最快的答复。” 作者有话说: 安萨尔:哐哐给虫凿八抬大轿中…… 明天虫就快递到家啦! 感谢繁玖離的手榴弹和火箭炮;感谢桥头堡子、??榕榕榕榕榕.??、water、fifiz、徐凡迩、艽野、予沂、群妖、鹤隐、海亦6、秋秋、踏夜微棠、八九十。、回波樂的地雷。 第27章 第一场和谈持续了整整半天,整座虫族帝国的虫都翘首以盼,等待官方咨询与社群媒体发布的最新消息,然而,预留给和谈相关讯息的头条版块,空降了一条惊人的法院令。 「经洛萨星法院庭后纠察,「卡托努斯·阿塞莱德」残害雄虫一案,因当事虫「亚德·瓦拉谢」伪造庭审证据、干预庭审判决,于本庭审查中畏罪自杀,经合议庭决定,「卡托努斯」一案,撤销死刑,判决无效,即刻恢复虫身名誉。」 这一条法院令一出,当即在虫族内网上掀起轩然大波。 “什么情况,我没看错吧,雄虫畏罪自杀,这剧情怎么还带反转的啊?” “阿塞莱德?这是什么东西,咱们有这个姓氏吗。” “撤销死刑,呵呵,主和派发力了吧,买通法官?” “卡托努斯以前不是姓瓦拉谢吗……” “伪造庭审证据,这么大的事,雄保会不给个说法吗。” “我晕了,所以卡托努斯是被诬陷的?” “……” 激烈的讨论只是开篇,不久,一条虫族军政司官方公布的外交调令更将这舆论推至高,潮。 「为巩固和谈成果,帝国与人类方初步和谈,拟建立中立的和平贸易署,指导和谈草案落地实施,双方按比例派遣话事人。 我司经严肃审查后决定,少将「卡托努斯·阿塞莱德」战功卓越、军德优良、实为军雌表率,现任命其为和平贸易署话事人之一,不日派遣至人类境内,督查两国贸易试验星建立。」 “我勒个虫神,这是在干什么……” “等等,信息量有点大,和平贸易署是什么,贸易试验星又是什么?” “我的雌父啊我一定是没睡醒,卡托努斯不仅没死,还升官了???” “哈哈,我就说卡托努斯绝对是被政治迫.害了!怎么样,主战派是不是要气死了?” “注意,派遣地是人类境内,所以,这其实是变相流放吧。” “……” 咖啡店里,蹑手蹑脚逃出来、还心有余悸的佩勒啃着金属吸管,压低帽檐,飞速给自己雌父打字: “雌父雌父,你看新闻了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军政司怎么突然松口了?” “是你们出手了吗,还是黑极光……雌父你说话。” 半晌,一条信息慢悠悠发来:“佩勒啊,你以后,恐怕不用去黑极光了。” 佩勒脸色一白,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跪下去,呜呜打字: “雌父,你在说什么,我只是带卡托努斯的奸夫偷溜进监狱而已,军雌不是我揍的,费迪尼也不是我气的,我连卡托努斯的束缚链都才啃断一根啊呜呜,你能不要把我逐出弗莱康顿家吗。” 和谈会后,对话框里正写着「崽啊,你马上就能代表咱家去贸易试验星当暴发户……」的弗莱康顿家主微微一怔。 家主:“?” 弗莱康顿家主:“所以,是你把人类皇子带到法院,把费迪尼那小子气到脸绿的?” 第48章 佩勒:“……” 佩勒:“不不不不是……嗯?” “人类皇子?” 他啃着金属吸管,心道,哪来的人类皇子,他带的不是卡托努斯的奸夫雄虫吗,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之前,他亲耳听见费迪尼称呼那个雄虫,哦不,那个人类为使节。 难道说,卡托努斯的出轨对象,居然是个人类,还是皇子??! 他张大变成o型的嘴,汗水哗哗直流。 卡托努斯这个家伙真是害死虫了!他在敌国的皇子面前叫人家小三,会不会被记恨啊?! 正在他纠结时,收到了他雌父的信息。 家主:“哈哈,没想到你雌父我生了这么多崽,最有作为的居然是你,为父还发愁以你的智商,这辈子升不上中将该怎么办呢。” 佩勒:“???雌父,你是在骂我吗。” 家主:“怎么会呢,呵呵。” 佩勒沉默几秒,崩溃地抱住头。 分明就有啊!! —— 卡托努斯垂着头,用力聆听上层的动静,他奋力挣扎,试图强行拖拽掉固定着鞘翅与手腕的锁链,但对军雌所用的审讯道具硬度是特化专用,即便佩勒已经为他啃开了一条,也于事无补。 空气中泛起的血味与尘埃缓缓回落,安萨尔走后,这方囚室又恢复成了原先死水一潭的样子。 与先前的绝望不同,此刻的卡托努斯心急如焚。 佩勒离开了,安萨尔也是,前来收拾走廊的狱警将被人类一脚踹碎的墙砖垒回去,个个神情严肃,眉头紧蹙,无人理会卡托努斯,就仿佛将他遗忘了。 他会怎么样? 卡托努斯应当思考这个问题,毕竟,死刑判决是如此沉重,宛如悬在他头顶的一把铡刀,随着时间流逝越发逼近,可自从安萨尔出现,他便无心考虑自己即将到来的宿命。 「安萨尔为什么会在这里,有没有受伤?」 「该死,为什么刚才没能扯断锁链呢,就算手臂会因此受伤也不该犹豫,他应当冲下去挡在对方身前才对。」 「费迪尼口口声声说什么贵客,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应该提醒安萨尔小心费迪尼的,可恶。」 一道道谴责如同回环的针,在他心里盘旋,戳进来,刺出去,搅得他苦涩难言。 他垂着头,来去的狱警很快湮灭了声息,冰冷又浑浊的空气吸进肺里,他眼皮颤动,桔瞳模糊,极度的干渴令他不断舔舐嘴唇,尽力回忆舌尖残留的触感。 他尝到了安萨尔的味道,衣摆带着小牛皮皮革的沉敛和冷涩,触到唇齿却不生硬,而是挺括而平整的。 他…… 这是不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安萨尔了? 他忍不住这么想。 …… 好可惜。 早知道,他应该恳求佩勒,为他换一件看起来还算体面的囚服,至少,不要让对方看见他浑身伤痕的样子。 毕竟,安萨尔一直是那么优雅,肃正,任何一滴血珠迸溅到他的衣摆都是无礼的亵渎。 好可惜。 卡托努斯跪了一整夜,直到某刻,他缓缓地垂下头,紧绷的肌肉如同受难的雕塑,块垒分明地撑起破损的囚服。 他吸了一口气,整只虫如同瘪下的氢气球,展现出再不完美的伤痕与死气。 时间过得很慢,临刑前度秒如年,不知道多久后…… 咔。 钥匙开锁的声音惊醒了意识逐渐模糊的卡托努斯。 他陡然抬头,虫目因死亡的迫近而分裂成复眼,然而,进来的并不是行刑的刽子手,而是两个穿着荆棘花军服的军雌。 “确定是他?” “对,卡托努斯·阿塞莱德,黑极光军团少将。” 胖军雌对光瞧着手里的调令,比对自己接收到的档案,疑惑:“不对啊,姓氏不对。” 瘦军雌掸了下手里的鞘翅封针,翻了个白眼:“管那么多,照费迪尼大人的命令做就是了。” 费迪尼? 卡托努斯呼吸一滞,他死盯着逼近的两名军雌,谁知,瘦军雌动作利索,在解下他手臂锁链的一瞬间,将鞘翅封针卡进了卡托努斯的骨鞘处,又拿来一个口.枷,锁住了卡托努斯的尖牙。 “呃。” 卡托努斯闷哼一声,伤痕累累的鞘翅又多了一道划痕。 “唉,你轻点,没看都出血了吗。” 胖军雌谴责道,半蹲在卡托努斯面前,一抬军帽,歉然一笑:“抱歉啊,卡托努斯大人,咱们都是奉命行事,您少挣扎一点,互相体谅,以后可别为难咱们这些办事的。” 体谅? 奉命? 卡托努斯一惊,手臂被枷锁绞住,脚步踉跄,被一路带到楼下,刺眼的日光直射他的眼珠,逼迫他眯起眼。 一座货运的小型移动虫堡停靠在门口,巢门打开,表面密密麻麻的行军虫们皆安静等候。 两名军雌将坐标位置塞进操控方向的行军虫嘴里,待‘雷达虫’咀嚼完毕,确认好目的地后,将卡托努斯一并塞进了虫堡里。 “我关门了?” “唉,等等,忘了最重要的。” 瘦军雌将手中的外交调令卷起,用钢封信筒装好,扣紧,左右看看,发现没什么能稳稳塞住的这东西的位置,啧了一声。 “这衣服都破了,搁不住。” 他一边嘟哝,一边扒开卡托努斯的囚服,将信筒从对方胸口塞了进去,牢牢卡在腹下。 “就这样吧,行了,走。”他敷衍地拍拍手,招呼虫堡起航。 卡托努斯一惊,用肩膀拄着身体试图爬起来,但特制的鞘翅封针刚好卡住了关节,使他动弹不得。 在如何令军雌痛不欲生这点上,充分了解同类的上层雌虫行刑官们一向信手拈来。 他的头颅摩擦地面,虫目颤巍巍地向上用力够,却只能看到一角灰白的天际。 —— 清晨,第二场和谈的议题与医药贸易和边境矿石星开采有关,回到「梭星」上休整一晚的安萨尔用过早餐,在舰桥上与今天随行的使团汇合。 负责整队的依旧是罗辛,护卫人员未变,其余专家根据和谈议题进行了调整。 “殿下,休息得怎么样?”罗辛习惯性寒暄,“如果不好的话,可以在路上补觉。” 安萨尔:“不用,人齐了吗,齐了就出发。” 罗辛:“是。” 往来于梭星舰和洛萨星的使团飞舰停靠在舰板上,安萨尔带队走去,忽然,光脑收到了一条急讯。 滴滴。 是一条未知信号的领空入境请求,备注很简单,只有一行字,落款是虫族军政司。 「献奉给安萨尔·阿塞莱德殿下的礼物。」 罗辛:“殿下,雷达探明有大量行军虫活性,需要击落吗。” 安萨尔挑眉,意味不明地一笑:“不必,放他进来。” 随着安萨尔一声令下,梭星短暂为未知信号建立了领空通行证,浩瀚的星海中,一座小型虫堡逐渐逼近。 以防万一,梭星调动了甲板上的光磁炮,短而密集的炮筒锁定虫堡。 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中,虫堡缓缓落下,行军虫停止推动,领头的雷达虫发出一声绵长的虫鸣,示意自己已着陆。 在场各位都没有见过虫堡送货,皆一头雾水,只有罗辛对此了解较多,适时解释:“殿下,我们似乎可以取件了。” 安萨尔颔首,率先走了上去,感受他的靠近,密集的行军虫沿着虫堡外壳向后涌去,露出洞开的巢门,指挥舰上的高射光纷纷转向,如同舞台上的聚光灯,汇集到安萨尔视线的落点。 他垂着眼,对上了一双惊诧又水润的桔瞳。 虫目的复眼不断收缩,镶嵌在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上,如同甜蜜的宝石。 卡托努斯正以一个相当怪异的、委屈的姿势趴在地上,手臂后剪,鞘翅绑缚,口中含枷,破烂的囚服没一块完整,胸口绵密的古铜色肌肉推挤着一个钢铁信筒,尖头戳在军雌的下巴上,磕出一点红痕。 他看上去相当狼狈,又精神奕奕,一双眼睛瞪着,牢牢追逐着安萨尔。 安萨尔弯下腰,在军雌莫名的战栗中,缓慢抽走了信筒,似笑非笑道: “这就是虫族送给我的……礼物?” “有趣。” 作者有话说: 抱歉, 今天加班非常繁忙t^t,只能写这么多了,明天加更补偿! 感谢还没跟你牵着手的火箭炮,感谢等等、回波樂、酒淮、がうwっjぢ、艽野、莫尔多瓦的地雷。 第28章 “殿下,我们没有预先收到通知,您确定这是礼物?”罗辛问。 “惊喜盒子再大,里面装的也是惊喜。” 安萨尔的影子遮住了卡托努斯的脸,他低头,无视了卡托努斯迷茫又焦急的目光,自顾自打开信筒,取出外交调令,阅读,揶揄道: “就是包装简陋了点。” 第49章 罗辛抽动嘴角,心知肚明般移开了目光,配合道:“殿下,咱们目前没有接收过军雌做礼物的先例。” 安萨尔颔首:“的确,不然丢进太空吧。” 卡托努斯:“?!” 军雌用力在地上一蹭,肩膀滑下,急忙仰起头,但因为戴着口枷,封住了牙齿,只能从喉咙里鼓出细腻的气声。 他水润的桔瞳直勾勾地盯着安萨尔,手臂的肌肉偾张,无形中表达自己的抗议。 安萨尔微俯着身,厚重的披风下,裹紧漆黑牛皮手套的手指抚摸上卡托努斯的侧颈与耳廓,问: “你不想被扔掉?” 卡托努斯用力点头。 一旁,罗辛语气坚决,反驳:“殿下,您应当知道放任一只军雌在指挥舰上的后果,如果他发狂,啃断了主舰的龙骨,又或者因为仇恨情绪误伤了我们的士兵,我们没法对外交代。” 卡托努斯闻言,更急了,背后鞘翅颤动,用脸去拱安萨尔的掌心,沾了灰尘的金发流进对方的指缝,摩挲着,纠缠着。 安萨尔停顿少许,又改了主意:“但虫族把他送来,若是退回,倒显得我们不顾情面。” 罗辛:“……” 情面? 罗辛沉默几秒,遂一本正经:“那,您想怎么处理?” 安萨尔回身,手掌平摊:“拿笔来。” 笔? 罗辛狐疑,不知道安萨尔这是演的哪一出,但默契地没有追问,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只油性笔。 安萨尔拔开笔帽,抬起卡托努斯的脸,在对方咬住的口枷上,从左到右,划了直直一笔,又按住军雌的脊背,在背后的鞘翅封针上如法炮制了一道。 黑色的水油线条穿过金属刑械的连接口,连成完美的环。 他合上笔帽,淡淡警告: “卡托努斯,老实呆着,不要做任何出格的事,容留你并非我的义务,如果我回来的时候,这些线有半点因刑械松动产生的偏移,我就把你扔进太空,明白吗?” 卡托努斯连忙点头。 安萨尔将笔还给罗辛,摘下自己的披风,裹住了卡托努斯。 不算温暖的小羊毛披风遮盖了军雌身上斑斓的脏污与破损的囚服,由于只露出一颗金灿灿的头,看起来额外滑稽。 闻到久违的、属于人类的味道,卡托努斯心中的不安被少许驱散,他悄悄一吸鼻子,用膝盖夹紧披风。 安萨尔瞥了眼卡托努斯的小动作,没有制止。 “罗辛,让运输部把他送进舰里。” “是。” 罗辛立刻安排。 “殿下,出发时间就要到了,我们该登舰了。” 安萨尔颔首,对身后整齐列队的使团打了个手势,众人纷纷离开。 虫堡周围当即空无一人,只有灼热、明亮的高射光汇聚而来。 没过一会,舰板的轨道尽头开来一辆自动的机械大车,它停在虫堡前,确认目标后,抬起机械手,将被披风包成春卷的卡托努斯挪到了自己背上。 小车:请选择目的地。 罗辛思索几秒,选择了一个地址。 小车:——正在执行货运任务。 它哔哔绿灯一闪,防尘舱盖降下,将卡托努斯整个装在里面,轱辘滚动,飞奔而去。 —— 由于运输小车走的是专用的传动轨道,没过十分钟,它便以过山车般的速度达到了目的地。 它的视觉眼哔哔闪烁,请求开门指令,等了几秒,没有等到梭星的反馈。 设定的运送程序没有完成,它只能按照设定,一遍遍向梭星打报告。 「请求打开安萨尔殿下的房间门,有货物送达。」 死死捍卫着自家殿下房门的梭星:“……” 到后来,运输小车急了,连标准程序语也不用了,直接扔字。 「开门开门开门,有货有货有货……」 终于,在接收到一千零三遍申请报告,梭星不得不打开了门。 运输小车屁颠屁颠地开进入小客厅,打开防尘盖,将沉重的军雌卸了下来。 “嗯。” 军雌滚到地毯上,发梢凌乱,喉咙里压出了一声闷哼。 运输小车叫着“完美送达,请给好评”之类的句子,欢快地开出了房间,消失在走廊。 小客厅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卡托努斯略微急促的呼吸。 他倒在地毯上,瞳孔极速适应了屋内昏暗的光线,由于主人不在家,房间内并没有开灯,黑暗包裹着他,将他浑身斑驳可怖的伤痕融化。 分裂的桔瞳在宇宙的寂寥光线中如同火烛,温和盈亮。 这里是哪? 卡托努斯的下巴在地毯上蹭动,谨慎又好奇地环视四周。 晦暗的光芒从头顶的方形舷船投来,飘窗放着一盆娇艳的蓝绣球,小沙发上空无一物,角落里,一扇通向起居室的门微微掩着,再往右…… 卡托努斯的视线凝固在一件军服上。 军服挂在衣柜侧方,只有一件上衣,散发着柔顺剂的香味,只不过,某处千疮百孔的破损割裂了原本的肃正与端庄。 那是在山洞里,安萨尔被他咬坏的军服。 所以,这里是安萨尔的房间? 卡托努斯把脑袋搁回地毯,干渴的喉咙不断吞咽,尽管他因为缺水,已经分泌不出什么唾液。 他倏然心跳加速,因长期跪姿与受刑导致酸痛的肌肉像被点燃了,从骨缝、细胞里泌出火油,鼓舞他再次抬头。 「他在安萨尔的房间里。」 这个事实像个惊天大奖,落在脑门上,给他砸懵了。 这里是安萨尔生活的地方,到处都是人类的味道。 他的虫目分裂出无数复眼,超绝广角渴求又痴迷地搜遍小客厅的每一丝角落,沙发上的灰尘、柜门处的划痕、蓝绣球的花瓣,水培箱里的落叶,军服上的咬痕。 他开始幻想对方在房间中的一举一动,脚踩地毯如同踩着他的躯骨,抚摸花瓣如同触碰他的皮肤,翻阅书籍如同检视他的一切。 精神海在无端的想象中变得躁动,潜藏在最深处的烙印回归掌控者的领地,开始不断向外散发曛然的热度,卡托努斯嗅着空气中浅淡的香氛,呼吸变重,就好像被什么细腻、庞大的丝线裹住,被拖着,拽着,坠进柔软的泥沼里。 但,他对自己的异常一无所觉。 他脸颊蹭着地毯的软毛,热情难耐,由于过度兴奋,肌肉在不断膨胀,甲鞘噼啪作响。 然而,某刻,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立刻被泼了一盆冷水。 安萨尔说,他不可以乱动,更不能弄断线。 “安……” 卡托努斯战栗着,呜咽着,长期的干渴与绵长的隐痛似乎都不重要了,他咬紧口枷,忍耐黑暗,浑身僵硬,一丝丝地吐气,像某种因愉悦而濒死的生物。 曾裹紧他的披风敞在身下,被他夹进大腿,昂贵的布料挤得发皱。 时间一分分流逝,浓郁的黑暗令卡托努斯感到煎熬。 他从未如今天这般,渴求解脱。 —— 第二场和谈一直进行到日落。 从洛萨星归来,忙碌了一天的使团解散,大部分人匆忙到食堂用餐,马不停蹄钻回自己的房间休息,但罗辛和安萨尔例外。 作为安萨尔的副官兼梭星舰的代理舰长,罗辛需要将今日讨论出的所有成果及悬而未决之项一一列出,至于安萨尔,工作就更多了。 深夜,总算把大部分文件都批复完成,安萨尔伸了个懒腰,拄着下巴,放空自己,把玩着掌心的军雌银片。 冰冷的银片早已染上了人类的掌温,闪烁着冷光的链条拖在桌面,随着指节的移动摩擦出沙沙的声音。 安萨尔摩挲着其上的电纹,从最初隐秘的不悦,到了现在单纯的疑惑。 在洛萨星时,他曾要求佩勒少将将全部的庭审资料给他看,在快速的阅读中,他找到了以虫族书面语书写的「亚德·瓦拉谢」的名字,并记下了那串字符的特征,然而,他越摸,越觉得无论是字节长短还是笔画的弧度,都与雄虫的名字对不上。 或许卡托努斯的银片背后电纹的并不是亚德的名字。 但,也不是卡托努斯自己的名字。 安萨尔将银片捏在指尖,对着头顶的光看去,泛着金属色的银片闪过一丝浮光。 这个动作,自他从法院的证物间里拿回银片后,已经重复了无数次,在高射灯的光下,安萨尔发现了之前在山洞里没能察觉的细节: 歪扭的电纹并不平整,与正面的官方纹路有很大区别,像是有什么虫,偷偷用蹩脚的方式私刻的。 正在安萨尔思索间,梭星的声音在指挥室响起。 “殿下,您房间里的虫看上去快要死了。” 安萨尔放下银片,扔在桌面,银片一滑,与桌角摆放的纽扣亲密地挨在一起。 “监控调出来。” 第50章 梭星得令,很快,投影机放映出一方实时视频。 视频的视角很高,成像借助梭星的视觉眼,俯瞰整个小客厅,色彩无比清晰。 地毯上,一只被绑起来的、可怜的虫蜷缩着,热汗淋漓,意识模糊。 梭星贴心地调出自己监控房间的生物数据,本来这个功能开发出来原本是为了随时观测安萨尔的状态,由于军雌的强悍体质,梭星测算出的各项机能数据相对偏高,但即便如此,某些柱状图的高度还是令人咋舌。 安萨尔扫过数据,无动于衷地移开视线,欣赏着镜头前的卡托努斯。 梭星犹豫片刻,拿不准安萨尔的主意,只好提醒:“您已经放置这只军雌一整天了,他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是不是快要死了。” “你太低估军雌的身体素质了,他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只是受到我房间里残留精神力的引.诱,想生蛋了。” 安萨尔不咸不淡道。 梭星舒了口气:“那就好,我还以为他要死了,生蛋的话……” “……” “?” 生蛋? 梭星的电子眼一缩,突然不出声了。 “需要我说得再直白点吗。”安萨尔挑眉。 梭星关闭了自己的音源接收器,木然道:“不,殿下,我不想听。” 安萨尔一笑,继续欣赏。 半晌,梭星回过味来:“您早知道这只虫会这样,还把他放到自己的房间?” “你要是心疼他,可以放到你的中控室。”安萨尔慢悠悠道:“我不介意。” 梭星:“……?您是魔鬼吗。” “我可以是。”安萨尔颔首,“另外,我从来没说过把他放到我的房间,是你们擅自认定。” 梭星:“???” 不是,他们不把卡托努斯送到安萨尔房里,还能把他拴在舰艇身后,满星海拖着跑吗?? 长久的沉默后,安萨尔看够了,将手边最后一点工作批阅完,站了起来:“今晚你可以放假了,梭星。” 梭星闻言,预感到了什么,心中大悲。 因为从安萨尔登舰开始,为了时刻监控对方的身体状态,梭星一直是他最全面的起居管家,十几年如一日,从未放过它一天假!! —— 安萨尔回到自己的房间,未等进入,蠢蠢欲动的精神力丝线们就捕捉到了军雌的声音。 潮热的、难耐的、夹杂着水音的、快要崩溃至死的绵长呻吟。 好可怜。 房间门自动滑开,安萨尔打开玄关灯,灯光驱散了沉闷的黑暗中,将房内照得纤毫毕现。 一只虫正侧躺在他的地毯上。 猝然出现的光线令军雌的瞳孔收缩,又软绵绵地扩散开,鼻腔里哼唧出一声水音,他眨巴半晌,直到高大的影子笼罩了他半边身体,才意识到有人进来了。 安萨尔正居高临下地注视他。 现在的安萨尔已经能精准控制自身精神力丝线的收缩与蔓延,它们不会刻意侵.犯到人的领地,但进入调理舱后,他会在睡眠中最大限度舒展丝线,在房间的每一处角落涂抹上属于自己的气息,圈占地盘,作为恐怖控制欲的发泄。 这本身无伤大雅,毕竟人类无法感知到精神力,不会受伤,安萨尔也需要一个释放压力的稳定环境,但卡托努斯一来,性质就变了。 身为双s的高等军雌,卡托努斯本身就具有强悍的精神力感知,以及一定程度上不健康的精神海,最重要的是,他脑子里那枚安萨尔留下的烙印,其实从来都没有被消除过。 以上种种,导致卡托努斯在这个房间里,就像一个打上了安萨尔标签、却又空空如也的容器,所有丝线都想将他装满。 安萨尔来到军雌面前,蹲下,温凉的手指缓慢地捋过对方脸颊粘着的、濡湿的发丝。 卡托努斯急促的呼吸,潮湿的眼睫颤动,聚焦在他脸上。 安萨尔浅褐色的眸微垂,流淌出一丝玩味,关切道:“线还在吗。” 卡托努斯哼唧着,缓慢抬头,紧紧叩合的密齿叼住口枷,向前一递,急切地展示。 金属口枷上,用油性笔画出的线没有错位,始终完好。 安萨尔点头,手指摸索,用力一按,暴力拆解,精神力将口枷的固定栓碾了个粉碎。 咔。 沾满涎水的金属掉在昂贵的地毯上。 卡托努斯脑袋一歪,嘴唇张着,密齿森森,水光密布的舌尖颤巍巍地,不大舒服地缩回去。 他咳了一声,舌尖伤到了,有点血,说起话来闷呼呼的。 “谢谢您。” “先别急着谢我。” 安萨尔的手往下,从卡托努斯的膝盖中伸进去,抓住了被他夹住的、湿乎乎的披风。 卡托努斯一僵,下意识向后一缩腰,只听安萨尔幽幽道: “我记得我告诉过你,不要做任何出格的事,这其中,应当包括用我的衣服来自蔚。” “你说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今晚23点二更! 感谢繁玖離的手榴弹,感谢酒淮、71222982、艽野的地雷。 第29章 安萨尔的问句像一柄刀,切开了卡托努斯连绵不断的热潮。 军雌匍匐在地,条件反射般收紧膝盖,将人类的手掌和披风用力一夹,嗫嚅。 “不……不可以吗。” 安萨尔的手掌逐渐收紧,峰峦般的指骨硌在军雌坚硬的膝盖,“不可以。” 卡托努斯仰着脸,古铜色的皮肤布满汗珠,颈部随着呼吸的起伏而收缩,“可您之前没说过。” 安萨尔挑眉瞧着卡托努斯,心道这只军雌真是牙尖嘴利了,遂拽起湿漉漉的披风,“我现在说了。” 卡托努斯不自在地动了动腰,哑口无言:“……”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安萨尔好整以暇地蹲在他面前,手指握着他的膝弯,没有任何动作,但存在感异常强烈,令他忍不住腰酸。 最后,他只能垂着眼,用膝盖蹭人:“那,您能别把我丢出去吗。” 安萨尔的眼皮懒散地垂着,没有表示。 卡托努斯赶忙道:“或者,您把我丢到门外,但不能再远了……” 安萨尔好笑:“扔你还得你挑地方?” 卡托努斯有点绝望,抿着唇,绞尽脑汁地想,实在没办法,恳求:“如果您不丢我出去,我做什么都可以。” “又要做我的俘虏?” 卡托努斯桔色的虫目一颤,嗯了一声。 “可惜,我不需要俘虏。” 安萨尔抽出手,没有继续为难卡托努斯,而是将对方背后的鞘翅封针解开,扔在一旁。 金属钢针甫一被拔出,地毯上便多了几丝血迹,卡托努斯浑身一颤,被绑缚已久的手臂与鞘翅缓缓舒展,撑开破损的囚服。 卡托努斯古铜色的肌肉就像刻凿分明的岩石,覆盖着灰扑扑的脏污,他踉跄着坐了起来,忍住酸痛,抬头,却发现安萨尔已经坐在了小沙发上。 不需要俘虏? 卡托努斯神情复杂地合拢腿,望向安萨尔,疑惑对方话语里的意思,但安萨尔没有给他更多思考的时间。 人类皇子道:“去洗澡。” 卡托努斯一怔,鞘翅不自觉地在地上划拉了一圈。 安萨尔补充:“浴室在那边,毛巾柜子里有新的,把自己收拾干净再出来。” 卡托努斯回头看看,停顿几秒,才闷闷道:“好的。” 他站了起来,穿着一身破烂的囚服,溜进了浴室,很快,水声哗啦。 安萨尔靠在小沙发上,按开台灯,由于今天梭星休息,他只能手动找到小厨房的菜谱。 他饿了,加班到这么晚,如果不吃点宵夜再睡觉,会睡不安稳。 他一目十行地浏览菜谱,按自己的习惯点了几个,又加了几道热量爆炸无敌高的硬菜,这才停手。 作为能肉身穿越星际风暴的种族,军雌的□□强度和耐用程度在整个星海中都屈指可数。别说伤口沾水,就算甲鞘骨折,都能在不致命的情况下自愈,除了基因武器、精神海暴动、被热武器轰成残疾等直接的躯体打击,几乎没什么伤势能令他们落下病根。 因此,安萨尔并不担心对方的生命安危,只不过,那些伤痕从人类的角度来看,的确是过分触目惊心。 在等待的间隙,安萨尔又琢磨了一会白天和谈的内容,很快,浴室里的水声停了下来。 十几秒后,门开了。 安萨尔略有疑惑地瞥了眼钟表——才过去五分钟。 可能,这就是军雌引以为傲的行军速度,连个虫清洁都做的如此之迅速。 安萨尔这么想着,一抬眼,到嘴边的话沉默了。 映入眼帘的,是大片未遮挡的古铜色肌肉。 饱满如理石的军雌身躯额外偾张,水珠从湿乎乎的发梢往下滴,淌过块垒分明的胸肌、腹肌,没入草草围上的毛巾…… 第51章 是的,毛巾。 卡托努斯甚至没有拿架子上一米长的浴巾。 安萨尔歪着头,上下打量了军雌一番,目光平淡,毫无热情,甚至还有点匪夷所思。 这只军雌,在干什么,拍海滩男装杂志? 卡托努斯赤着脚站在地上,丝丝凉意从脚心往上窜,他并不习惯这么赤条条地袒.露在安萨尔面前,就仿佛,他是一个精雕细琢的塑像,可以任对方品鉴,把玩,但他之所以这么做,是隐约感觉到,安萨尔喜欢。 在荒星的山洞里,对方不止一次检视般抚摸他,欣赏他,流露出恶趣味的欢愉,令他浑身战栗。 他当即产生了一个念头,或许,某些时候,在安萨尔面前不那么像个人也行…… 安萨尔沉默几秒,道:“你洗了吗?” “洗了。”卡托努斯抿着唇,“洗干净了,如果您想使用的话,我可以转过去跪下。” 安萨尔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使用? 他瞧着卡托努斯局促不安的神情,忽然明白了什么,眯起眼,再度仔细地打量军雌,发现了端倪。 军雌没有洗头发,也没有用沐浴露,因为浴室里没飘出他熟悉的香氛味道。 他只用了水,以及毛巾,粗糙又残忍地擦掉了伤口上的血痂和污泥,粉嫩的伤口细细地浮在皮肤,由于泡了水,呈现出几丝靡艳的红。 “我不想用你。” 安萨尔拄着脑袋,“我不和洗不干净自己的军雌做.爱,而且,让你洗澡是字面意思。” 卡托努斯肩膀一缩,顿时有点难堪。 安萨尔瞧着他的样子,叹了一声,脱掉外套,挽起袖子,越过卡托努斯,走进了浴室:“过来。” 卡托努斯亦步亦趋地跟上,古铜色露在外头,行走时吸了大片光线。 养尊处优已久,习惯了在指挥舰上被梭星安排好起居的一切,这么多年,尊贵的安萨尔殿下是第一次伺候人洗澡。 哦,甚至不是人,是虫。 他打开浴缸旁的伸缩板,命令道:“坐下,把毛巾摘了。” 卡托努斯乖乖坐下,伸缩板是用来临时放置洗浴用品的,很小,坐不住,看上去可怜巴巴的。 安萨尔顺手一摸浴缸壁,干的。 这军雌果然不会用军舰上的浴缸。 他拧开水龙头,往逐渐升高的浴缸水面扔了一个牛奶味的助浴球,又加了一点镇痛的药物,指着墙壁触控的伸缩装置:“这个是洗发水,洗头发的,那个是沐浴露,抹在身上,然后擦掉。” 一向用水和铁石打磨甲鞘,没有体验过如此奢华待遇的卡托努斯连忙记住。 虫族的轻工业相当匮乏,因此任何与休闲、美容相关的产品,都价格昂贵,主要面向被圈养起来的雄虫。除富有的上层雌虫外,普通的雌虫,尤其是军雌,大多不会舍得用珍贵的功勋换取类似的奢侈品,而卡托努斯回到虫族后很快就成为了军雌,连年在外征战,对类似设施有所耳闻,但与人类的科技比起来,上层军雌们使用的简直就是古代用具。 过去,他常对这些没有任何实质意义的奢侈东西嗤之以鼻,但现在安萨尔说了,他就这么记。 安萨尔转头:“记住了吗?” 卡托努斯仰着脸,点头。 “记住什么了?” “洗澡要用瓶子。”卡托努斯道。 安萨尔嘶了一声,懒得解释。 也不是不对。 “行,那你自己洗,出来的时候按这个。”安萨尔拍拍手,交代完毕,正要走,忽然被拉住了衣角。 浑身赤条条的卡托努斯拽住他,小心翼翼问:“只是洗澡吗?” 安萨尔蹙眉,睨着军雌这张靡艳、俊俏的脸,明示:“我今天没心情。” 卡托努斯又不说话了。 安萨尔警告道:“还有,以后,再敢把洗澡等同做.爱,我就把你吊到甲板上,拖着走。” 卡托努斯:“……” 他低下头,双腿并拢,点头,试探着爬进了装满水的浴缸里,背后鞘翅因为骨骼的伤口没法收拢,一起泡进了水里。 他一哆嗦,舒服地轻轻吸了口气,眯起了眼。 安萨尔离开了浴室。 这次,卡托努斯洗的慢了些,出来时,用长长的大浴巾裹好自己,又站在了玄关处。 军雌依旧展露自己完美的躯体,站如木桩,直到安萨尔指着沙发上的一套睡衣,道: “穿上。” 卡托努斯从善如流地扯下浴巾,套好裤子,长短差不多,尺寸刚好,不过,穿衣服时遇到了难题。 这套睡衣是旧的,尺寸贴合安萨尔的身型,但卡托努斯身为军雌,胸围超规,即使是宽松版的睡衣,真丝材质的胸部放量也远远不够容纳,这就导致卡托努斯系不上扣子。 被热水浸泡过,绵密的胸肌越发饱满,丝线缝制的扣子辛酸极了,用力拉扯两侧的布料,但无论如何都合不拢缝隙。 “阁下。”卡托努斯犹豫。 “叫殿下。”安萨尔将视线不着痕迹地挪开。 “……殿下。” 虽然不知道理由,但安萨尔说了,卡托努斯就照做,问道:“有大一号的衣服吗?” 安萨尔拄着下巴:“没有,不习惯可以不穿。” 卡托努斯思索片刻,摩挲着袖口,放在鼻端轻嗅,隐约,能闻到属于安萨尔的气息。 不能不穿。 这可是安萨尔的衣服,偷都偷不到。 卡托努斯悄悄解开几枚扣子,让自己勉强能呼吸。 没过一会,安萨尔指了指桌子:“下面有药箱,坐在这,把你身上的伤收拾干净。” 卡托努斯想摇头来着,毕竟他身上的伤可以自愈,只是时间要久一点,人类的药物药效对军雌也不算好,但当他看到安萨尔的脸时,忽然就噤声了。 昏黄的台灯光描摹着安萨尔的侧脸,令往日威严冷淡的皇子看上去温和无比。 夜深了,困倦与惫懒如雾般掠在对方的眉眼,而那双向来不会过多留恋某物的浅褐色眼睛正注视着他。 他清晰地体会到,人类的目光正因他而停留。 如果,能多窃走对方一秒的关注……就算为此死掉也很值得,更别提只是装模作样地上药。 卡托努斯这么想着,低下头,抽出了药箱,一打开,琳琅满目的军雌药物映入眼帘。 作者有话说: 感谢睡眠依赖综合征、饼干、二十一只果子、がうwっjぢ、岑喜儿的地雷。 第30章 军雌药物? 人类的指挥舰上怎么说也不该有军雌的药物吧。 卡托努斯一脸怔然,缓缓拿出其中一瓶眼熟的止痛喷雾,没找到标签。 安萨尔被小台灯柔软的曛光包围,长腿交叠,解答了卡托努斯的疑惑: “三无产品,走私来的。” 卡托努斯乖巧地哦了一声,找补道:“没关系,能用,军雌的体格很好,死不掉。” 安萨尔眼睛一弯,没说什么。 卡托努斯坐在沙发上,赤脚踩着柔软地毯,在安萨尔的注视下脱掉上衣,露出结实饱满的肌肉,扬起下巴,对着自己一顿喷。 喷雾细腻的药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伤痕处留下细密水雾,像可口果实表面的晨霜,衬得他如涂了油的铜器,浑身发亮。 他拿起一把造型古怪的钳子,掂量几下,看向安萨尔,询问道:“我能虫化吗?” 安萨尔颔首,递去一个请便的眼神。 卡托努斯当即虫化,平整的皮肤被斑驳的虫甲取代,由于经受了针对军雌的特殊刑审,本该完整如铠的虫甲充满裂痕,无法全部覆盖内里柔软的黏膜与肌肉,间或分布少数焦黑的孔洞。 军雌弯曲着膝盖,修长的眉一跳一跳地颤抖,手却很稳,操纵钳子,用力剪下伤口处断裂和坏死的虫鞘。 由于没吃麻药,他厚实的肩背在舒适的室温中微微抖动。 没过一会,被剪下的甲鞘与腐坏的黏膜皮肤就装满了钳子的金属储囊。 卡托努斯浸出密密的汗,从脖颈到胸口,拥挤的皮肤随着呼吸变得水光锃亮。 安萨尔瞧着他,头一次对军雌暴力、可怕的战地医术有了直观的认知。 不愧是生命力无比顽强的种族,这要是换成人类,早就一命呜呼了。 由于不想把安萨尔的沙发也弄脏,卡托努斯剪得很仔细、很慢,每隔一会就要拢好剪下来的甲鞘,这导致他的动作看上去有少许拖延。 随着时间流逝,逡巡在他肩膀和胸膛的视线越发沉重、炽热,令卡托努斯浑身发紧,他悄悄吞咽一口,努力让肌肉再硬一点…… “卡托努斯。” 卡托努斯猛地抬起头。 安萨尔保持着惬意的姿势没变,目光浅浅,语气轻忽:“你再磨蹭一会,就可以吃早饭了。” 卡托努斯:“……” 他低下头,耳尖发热,收缩肩膀,嘎嘎几下直接把剩下的腐肉都撕了下来。 第52章 经过安萨尔的催促,军雌的动作变快了很多,他将药物胡乱往伤口上一抹,最后,对着自己背后的甲鞘犯难。 骨骼受伤的鞘翅无法完整收进骨缝,发炎后黏连的肌肉有少许充血和增生,堵塞了原本宽度正常的伸缩鞘。 更难办的是,软骨内部被钉入了几枚防止伸展的骨钉。 军雌抿着唇,桔瞳从下至上,隐秘地掀起,对上安萨尔平和的目光。 “……” 心里有点凉飕飕的。 卡托努斯视线回落,盯在对方骨节分明的长指,修剪整齐的指甲弧度恰好,指端泛着淡淡的粉——他骤然回忆起在荒星的山洞中,对方并不熟练的探索带给他的触感,难捱却甘甜。 他斟酌再三,怀着隐秘的希冀,鼓起勇气:“请问,您能帮我……” “不能。” 卡托努斯:“……” □□脆利落的拒绝,军雌有些局促。 安萨尔:“我不喜欢伺候虫,浴室有镜子,自己弄完再出来。” 卡托努斯看向浴室,不大甘心,“可是鞘翅在后背,我够不到,您……您在山洞里不是也帮过我吗。”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理所当然。 安萨尔挑眉,“上次我帮你,你能给我提供对抗黑暗的心里安慰,这次,我帮你的好处呢?” 卡托努斯哑口无言。 似乎,确实是这样。 安萨尔又点了点桌上的药箱:“包括这些,都是我无偿提供给你的,嘴上说自己想做俘虏,行动上却不给予回报,还要向我索取,卡托努斯,你觉得合适吗。” 卡托努斯明白了,忙道:“我,我会给您回报,我可以展现我的价值。” “比如?” “我可以担任您的护卫。”卡托努斯急切道。 安萨尔摇头:“我不需要护卫,你觉得其他军雌能近我的身?” 卡托努斯一僵,霎时想到在法院的监狱里被安萨尔顷刻碾趴在地的虫,以及荒星上被对方一掌捏爆的行星级巨兽。 作为一个人类,安萨尔强的过分,自然不需要护卫。 卡托努斯又道:“那我可以像以前一样,做您的仆人。” 安萨尔一笑:“做我的仆人是要排队的,卡托努斯。” 卡托努斯焦虑地抓着自己的衣角,想不到自己还能做什么,更无法确定自己有什么价值。 安萨尔出身高贵,手腕强硬,执掌军权,能为他分忧的下属无数,根本轮不到他这只虫。 军雌的价值是为族群征战沙场、开疆拓土、孕育后代,但对人类来说,军雌就只是危险又丑陋的敌人,是必须立即消灭永绝后患的虫。 即便他奋力挣扎,爬到了少将的位置,在安萨尔这里,似乎依然拿不出能让人类满意的价值。 十几年过去,他与过去,似乎没有任何处境上的转变。 陡然意识到这点,某处久远的记忆被狠狠戳动,卡托努斯顿时面如死灰,挫败地低下头。 「价值。」 「如果没有价值……他就不能留在安萨尔身边。」 “我。” 卡托努斯嗫嚅着,恳求道:“您能不能给我一点宽限的时间,我很快就会变得有用,我保证。” 安萨尔瞧着军雌的桔瞳,在对方眼里的火苗快熄灭时,松了口,“可以。” 卡托努斯一喜,水汪汪的眼珠盯着安萨尔,只见人类换了个姿势,双腿交叉,拍了拍自己的腿面。 “过来,趴着。” 卡托努斯挪过去,由于高低差,他只能跪在地毯上,仰头望着对方。 安萨尔在药箱里挑挑拣拣:“哪个是抹在鞘翅上的?” 卡托努斯忙抽出药膏,送进安萨尔手中。 安萨尔垂着眸,拧开瓶盖,晶莹水润的修复药膏在指腹挤出一小股,有些黏腻。 安萨尔拨弄着卡托努斯垂在外侧的鞘翅,抚过那些深刻的划痕与伤口,眉眼笼在小台灯的光中,缓缓道: “卡托努斯,我可以给你时间慢慢思考,暂时不收取报酬,前提是,你必须对我坦诚。” 卡托努斯心脏一紧,下意识动了动,但被人类捏住下巴,往上一提。 安萨尔浅褐色的眼珠倒映着卡托努斯略显紧张的脸:“如果你敢有任何不实和欺瞒,我就不会再手下留情,明白吗?” 卡托努斯瞳孔一缩,心虚地嗯了一声,紧接着,被人类扳回了脸。 “来测试一下吧,卡托努斯,看看这第一准则有没有被严格遵守。” 安萨尔把玩着对方的脸颊肉,轻声道:“告诉我,你到底能不能够到自己的鞘翅?” 卡托努斯:“!!!” 卡托努斯慌了。 他的膝盖在地毯上不安地蹭动,徘徊在嘴边的否定答案下意识就要出口,然而,他瞧见了安萨尔的神情。 ——冷漠的,审视的,没有丝毫温情,令虫通体生寒。 卡托努斯倏然想到,安萨尔是有精神力丝线的。 对方曾用丝线与他连接,神不知鬼不觉地洞悉他的意识,由于安萨尔平时的刻意隐藏,他无法发现精神力丝线的踪迹,未知的恐慌攫住他,令他不敢去赌。 同时,对方正掐着他的脸颊,皮肤接触时传来的阵阵温热警醒他,不能撒谎。 卡托努斯喉咙一吞,含糊道:“……能。” “怎么做到的?” “军雌有用来伸缩甲鞘的软骨,虽然我这个品种有些费力,但想把鞘翅半拆下来,还是可以的。” 安萨尔煞有介事地点头:“所以从一开始,你就在骗我。” “不是的!” 卡托努斯急切道:“我没有欺骗,我那时只是,只是想您好过一点。” 安萨尔似笑非笑:“那现在呢。” “现在……” 卡托努斯微微吞咽,耳尖发烫,破罐子破摔道:“是我想好过一点。” 被人类抚摸会让他好过很多,潜意识里,那些隐隐作痛的伤也不再难以愈合。 他说完这句话,当即窘迫地闭上眼,心里不断循环着完了完了,以安萨尔的性格绝不会有什么好脸色,但意外的是,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下不为例。” 一只手按在卡托努斯的后脑勺,拍了拍:“知道什么叫趴吗,你这是枕。” 卡托努斯抬起头,湿漉漉的金发黏在脸上,铁血的军雌露出懵懂的神情。 他赤着脊背,身后半折不折的鞘翅垂在地上,遮挡了大片背部皮肤,水渍弄脏了安萨尔的裤子,但对方神色依旧平和,并不嫌弃。 卡托努斯犹豫片刻,慢吞吞爬起来,把自己整个搁在了安萨尔腿上。 他腿部绷紧,膝盖着地,结实的胸肌挤压着对方,手臂无处安放,只好蜷起来,压在脖子底下。 军雌上来的那刻,安萨尔顿时感到无法忽视的重量压覆而来。 卡托努斯毕竟是一只军雌,不算甲鞘的重量,单超高的肌肉密度,就无法用人类体重的标准来衡量。 觉察到安萨尔的停顿,卡托努斯一蹭一蹭地仰起头,只能看见对方半个下巴,不见脸色。 是他太重了吗,果然,就不该趴得那么紧实…… 他略有心虚,悄悄支起手臂,试图做平板支撑,减轻压迫感,但被人类一巴掌拍在大腿。 “放松,骨缝闭合了。” 卡托努斯不得不放松肌肉,重新趴回去。 安萨尔将药膏挤出,扯过卡托努斯的鞘翅,无视对方急促的战栗,用取药器蘸着药膏,扩开伤痕累累的软骨缝隙。 他将精神力丝线探入其中,接近钉入其中的骨钉,水般平和的能量缓缓侵蚀,从内部开始,逐渐瓦解整颗钉子。 卡托努斯埋住下半张脸,不自在地动了动肌肉,乍一被轻盈的触感包裹,他还有些没回过味来。 叮。 几根只剩边缘空壳的骨钉被安萨尔轻巧地取了出来,搁在茶几上,而后,金属的医用取药器涂满粘稠的软膏,一圈圈打磨,细致地涂匀,碾过充血红肿的伤口。 密红的嫩肉与黏膜推挤着取药器的注射管,软膜分泌的液体不断填充着缝隙。 搅拌时,发出不容忽视的水声。 卡托努斯的背部紧绷,取药器不同于人类的手指,它冰冷,坚硬,即便被患处包裹也不会有怜惜。 ——它毕竟是纯粹如手术刀的医学用具,不存在任何可以求饶和停缓的人性与温情。 随着安萨尔反复推下空气塞,辅助愈合的药物不断灌满他的骨鞘,冰凉的异样触感令军雌忍不住抓紧了安萨尔的裤子。 安萨尔瞧着自己充满褶皱的裤子,不悦地掐了下卡托努斯热汗密布的腰,严肃道: “松手。” “对不起。”卡托努斯吓得松开爪子,无处安放,只得搭在面前的沙发扶手上。 安萨尔将取药器拿出,擦干上面不小心被戳破的、黏连的脓肿,在卡托努斯战战兢兢的注视中,重新装满。 第53章 “您可以轻一点吗?”卡托努斯心有余悸地问。 安萨尔睨他一眼:“军雌不是不怕疼吗。” 卡托努斯闭上嘴,郁结。 他当然不怕疼,就是安萨尔用取药器的手法实在有些奇怪,印象里,取药器不该这么用。 军队里的军医每次都是直接怼进去,一整管药量一放,拿纸擦擦就叫下一个患者号,哪有这么慢吞吞反复的。 卡托努斯歪着头,由于开口,他的下巴在对方膝盖处到处摩挲,试图提建议: “您一次可以多挤一点,好得快。” 安萨尔不为所动,长臂一伸,拿出飘窗上摞着的书,强硬地塞进了卡托努斯的嘴里。 “……” 卡托努斯没法说话,只能伸出舌头,舔了舔书脊。 冷冰冰的。 取药完毕,安萨尔又将取药器探入鞘翅缝隙。 卡托努斯的牙立刻摩擦起书页,湿润的涎水打湿了书签,怪异的摩擦感令他想合拢下颌,但安萨尔淡淡的嗓音飘来。 “这书是古董。” 卡托努斯:“……” 他欲哭无泪,哼唧着收缩腹肌,胸部因为急促的吸气而扩张,喉咙发出漏气的嘶嘶声,力图控制自己密集的尖牙,不要伤害到这本昂贵又脆弱的书。 如出一辙的酷刑再次凌迟着他,到最后,他无力推拒,只能趴在安萨尔腿上,任由对方拨弄他的甲鞘。 不知过了多久,一整管修复膏总算见底,安萨尔放下取药器,抽出纸,缓慢又餍足地将手指上残留的粘稠药剂擦干净,扔在桌旁,静静欣赏对方怔愣空茫的神情。 几分钟后,他才拍了拍卡托努斯。 “起来。” 卡托努斯闻言,僵硬的腮帮子一松,湿淋淋的书啪嗒掉在地毯上。 他颤巍巍地把自己挪到地毯上,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袖子把书擦干净。 时间恰好,门外传来送餐小车的铃声,安萨尔越过卡托努斯,打开门,清点菜品,没一会,低矮的小茶几上便摆满了夜宵。 一整块炭烤牛排,奶酪炖虾,生椒烤蘑菇鱼头,蓝莓鹅肝酱点心,少许司康饼,外加一壶安睡药茶。 安萨尔拿出刀叉,回到自己的小沙发,此时,还没从背后异样进出感中缓过来的卡托努斯眸子怔愣,神情恍惚,整只虫靠在沙发脚处,无措地舔着唇。 他眸子湿漉漉的,看过来的目光也是,带着一点疑惑。 安萨尔坐下来,揶揄: “不饿?” “饿。”卡托努斯的嗓音有点委屈。 “饿就快吃。” 得到指令,卡托努斯温吞地挪到桌旁,鞘翅向后伸展,有一搭没一搭地触着安萨尔的脚踝。 他拿起刀叉,装模作样地切,动作却相当粗鲁,只用了几秒就分成了数个大块。 他叉起一块牛肉,正要送到嘴边,一杯茶递了过来。 “先喝了。” 卡托努斯急着吃,闻言,转头叼住玻璃杯的杯沿,牙齿一磕,就着安萨尔的手把茶水都灌进了肚子里。 温热的茶如同甘泉,滋养着他干渴的喉咙与久不进食的胃部。 军雌有超强的耐力不假,但与此相对,为了维持机体平衡,他们需要更加大量的能量摄入,在捕捉食物气息的刹那,饥饿感如迅猛洪水,当即反扑。 呱唧呱唧。 安萨尔惬意地靠在沙发上,给自己重新续了杯茶,饶有兴趣地观察卡托努斯吃饭。 长大后的军雌进食速度可以用风卷残云来形容,没了在荒星上喝封闭剂的干练,突出一个狼吞虎咽。 他眼瞅着对方把一整盘牛肉都吞下,转头去找炖虾,只几秒钟,塞满高热馅料的虾便顺畅无阻地滑进他肚子里。 安萨尔优雅地眯起眼,抿了一口茶水,却舔到了一处稍显尖利的缺口,拿出来一看,精雕的茶杯边沿出现了一圈锯齿状的残缺,像是被牙啃出来的。 安萨尔:“……” 他断定这是虫蛀,新鲜出炉,不超过一分钟。 他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茶杯,并暗自决定再不投喂卡托努斯任何食物。 任何。 几分钟的窸窸窣窣声后,小茶几旁的卡托努斯没了动静,安萨尔缓慢咀嚼着鹅肝,打眼一瞧,赤着的军雌正用自己嫣红的舌头舔嘴唇,意犹未尽地回味,他面前的盘子空空如也,只剩酱汁。 如果不是端起盘子来舔酱汁的行为不够端庄,卡托努斯绝对不会放过任何安萨尔给他的东西。 “吃饱了?”安萨尔问。 卡托努斯略微佝偻,由于吃过东西,干瘪的胃部微微鼓涨,肌肉多了几分暄软的弹性。 他点头,又摇头,不好意思地舔过齿列,桔瞳缩小,直勾勾盯着安萨尔叉子上咬了半口的鹅肝烤面包。 对军雌来说,从食物中摄入能量的方式远不如汲取高浓度营养液,加之味觉不够灵敏,他体会不到太多的饱腹感与满足感。 他依旧饥饿难耐,过分渴求。 安萨尔挑眉,当着卡托努斯的面,把叉子垂了下来。 卡托努斯的瞳孔开始收缩,变为复眼,鞘翅在地毯上摩擦,喉结不受控制地一滑,正当他以为安萨尔会愿意把自己剩下的点心施舍给他时,对方命令道: “去刷牙,然后到沙发上睡觉。” 卡托努斯:“……” 他哽咽一声,恋恋不舍地站起来,往浴室走。 安萨尔转动叉子,心情大好地吞掉点心,吩咐在门口等待的送餐小车收走盘子。 做完这一切,卡托努斯刚好从浴室出来,他便指挥军雌去柜子里拿毯子,简单吩咐几句,洗漱过后,安萨尔进入起居室,关上了门。 小客厅的灯灭掉,室内霎时阒然无声。 星晖浅淡,夜色朦胧,细小的流浪陨石从舷窗掠过,卡托努斯抱着毛毯,久久凝视紧闭的起居室门。 许久,他蹑手蹑脚地来到沙发,横躺在上面,用毛毯裹住鼻子,深深一嗅。 没有安萨尔的气息,只有陌生的衣物熏香。 他闭上眼睛,心道今晚,他一定无法入眠。 作者有话说: 感谢竹子、繁玖離的手榴弹,感谢鱼刺鱼刺奈若何、狴犴澈、饼干、菠菜啵啵、艽野、鱼鱼鱼鱼、enter、游鱼今天做梦了吗、dxl、岑喜儿、nana、??榕榕榕榕榕.??的地雷。 第31章 “……” 窸窸,窣窣。 安萨尔躺在皇子行宫的大床上,蒙着白翳的眼珠放空地盯向天花板,不绝于耳的啃木头声吵得他无法入眠。 所剩无几的助眠熏香力竭般挥发最后一点气息,焰苗熄尽。 「为什么会这样。」 他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明明吃了一整块牛排,那只雌虫依旧要糟蹋他的花园。」 他面无表情地坐起,不得安眠的精神力丝线们焦躁地从床幔延伸而出,在地毯上扫动、缠绕、癫狂渴食。 好想把碍事的雌虫捆起来、吊在树上,以图清净,但那样的话,会吓到早上起来修剪庭院的园艺工人,进而加剧皇子行宫闹鬼的流言,搞得人心惶惶。 这是安萨尔不愿看到的。 浓稠的夜色被乌云搅动,料峭风声捎来花园里的噪音,安萨尔披上衣服,再次来到窗前。 浓深如海的视野中,象征着雌虫的白色轮廓在逡巡,抖动,大快朵颐。 “……” 必须想个办法,阻止雌虫破坏性的进食行为。 安萨尔坐在窗前,思索了一整夜。 —— 卡托努斯很饿。 正值生长期的雌虫每日都要摄入相当大量蛋白质与糖分,加之从虫崽时期就被朝着军雌的方向培养,雌父们还在世的时候,卡托努斯每天都能享用到贵族军雌青睐的高浓度营养剂和能量压片糖果,一朝逃到人类境内,他就没吃过一顿饱饭。 花园里能吃的绿植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供应给仆人的餐食都是人类喜欢的,根本不够卡托努斯塞牙缝。 他必须另谋出路,否则,没等偷到行宫里的飞行器,就要先饿死了。 他绝不能成为史上第一只把自己饿死的雌虫。 卡托努斯抹干净唇边的木屑与汁浆,迅速套好园艺服,混入晨起的园艺工人队伍里,一边挥动剪刀,一边偷吃掉在地上的浆果。 没干一会,总管便把他叫走了。 “殿下今日在书房读书,指名你去陪读。” 读书? 卡托努斯闷闷地点头,在总管带领下,来到书房。 在他的故乡乐亚星,瓦拉谢庄园后院里有一栋向阳的二层小楼,身为立志将三不管星球纳入帝国白名单版图的瓦拉谢家主,他的雌父非常热爱读书——虽然,这是一个与退役军雌完全不搭边的爱好。 在某些阳光明媚的下午,遇上卡托努斯没有体能战斗课,他的雌父们会拿出家中珍藏的馅果,把小卡托努斯夹在中间,一起读一本幼稚的文学诗歌。 第54章 只不过,年幼的卡托努斯完全不懂虫族诗歌有什么好读的,每次都会中途睡着,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盖着雌父们最宝贝的毯子。 总管的步伐停下,打断了卡托努斯的回忆。 “到了,记住规矩,不要惹恼殿下。” 书房门开,映入眼帘的典雅藏书室挑高近五米,深棕色实木书柜填满书籍,浩如烟海,雕花窗投下清晨的光晕,洒在红木地板上。 角落里的三角移动书车旁,身穿单薄衬衫的皇子正沐浴在晨光里,抽条拔节的锐气稍微收敛,听到声音,淡淡瞥了过来。 浓黑眼睫下,那双眼珠如同玉石,没什么情绪和波澜。 “你出去吧。” 卡托努斯:? 他不是才刚来吗。 正在他疑惑时,门口的总管退了下去,并顺手带上了门。 脊背拂来一阵陈旧的风,旧书的气息生涩厚重,在安萨尔无落点的视线中,他不禁脊背绷直,僵站在原地。 安萨尔瞧了他几秒,回过头,开始自顾自地挑选书籍,柔软的棕色短发被阳光铺上一层薄薄的金。 “过来,推车。” 卡托努斯闻言,哦了一声,一边疾步过去,一边打量四周。 书房有两层,窗边与二楼划分出独立的阅览空间,长桌,装饰烛台,光能应用灯等设施一应俱全。 比他家里的小书楼大多了。 他来到安萨尔身边,缓缓推着移动书车,跟在对方身后。 安萨尔看上去在找什么,偶尔从书架中拿出书,翻看几页,发现不对,又放回去,不急不躁,步伐缓慢,约莫一小时后,他拣出了几本,吩咐卡托努斯拿到窗边的长桌。 卡托努斯照做,悄悄瞥了眼书名,发现自己看不懂。 由于数百年的战争与边境难民流动,虫族与人类使用的口语在星际种族的交流与演化中不断改进,比起古老、官方的文籍书面语,早有了相当程度的不同。 而人类的文字相比虫族的要更复杂、晦涩,加之宫廷中的藏书多是各氏族千年来文明积累的古籍,连一般民众都没法读明白,更别提大字不识一个的卡托努斯。 没能打探到人类皇子在看什么,卡托努斯抿着唇,又把书放在桌上,整齐垒好。 安萨尔拿出钢笔和墨水,来到桌前,矜持地坐下,翻开扉页,笔尖蘸墨,流畅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卡托努斯目睹苍白书页上的字迹,大为震撼,赶紧捂上自己因惊讶而险些变为复眼的瞳孔。 我勒个雌父啊,瞎子也能读书? 察觉到他的动静,安萨尔笔尖一顿,偏头看来:“怎么了?” “没,没什么。”卡托努斯忙道。 安萨尔颔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递给卡托努斯。 “坐下,把这个填好。” 卡托努斯哦了一声,乖乖拉开椅子,在安萨尔身旁坐下,取出桌上笔筒里削好的铅笔。 “先在空白处写上名字。”安萨尔提醒。 卡托努斯闻言,像在军雌预备役班考常识试卷一样,写下姓名,然而,虫族流行钢化炭笔,他没用过铅笔这种脆弱的文具,刚一落笔,只听嘎嘣一声,笔尖整个被碾碎,在纸上留下一个黑乎乎的印子。 卡托努斯呼吸一窒。 “怎么了?” “没。” 卡托努斯匆忙回答,张嘴,把断掉的笔尖往嘴里一塞,嘎嘎几下,就给自己削了个新的出来。 这次,他不敢再用力,手指颤抖地往下看,结果,彻底愣住,眉毛聚在一起,面露难色。 这密密麻麻的表格怎么也是用书面语写的? “又怎么了。”安萨尔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没有得到卡托努斯的回答,了然地问:“你不识字?” 识啊,字能不识吗,他又不是九漏虫。 就是只识虫的,不识人的。 卡托努斯心中腹诽,嘴上却恭敬道:“不怎么识。” 哪有好虫学人类书面语的,又没什么用处。 安萨尔放下钢笔,往后一靠。 这是一份信息采集的测试表格,主要列举了一些与能力、特长及身体状态等信息有关的条目,但卡托努斯看不懂,就没什么用了。 安萨尔想了想,直白道:“从今天开始,你每天早上来书房,下午去做其他杂役,晚上到我的卧室来,薪水翻倍,没有轮休。” 卡托努斯心里一跳,暗道不好,确认道:“一整晚?” “对,一整晚。” 卡托努斯忍不住啃自己的指甲。 一整晚可不行,要是晚上也呆在安萨尔身边,他要怎么偷偷去花园里加餐,又该怎么溜出行宫去市集找雌虫商人买劣质营养液充饥? 他试探道:“能不能……” 他话没说完,安萨尔轻挑眉梢,钢笔在指尖旋转,打断了他的问句。 “不能,今晚准时出现在我卧室门口,不许迟到,你现在可以出去了。” 卡托努斯:“……” 他抿着唇,立即起身,桔瞳流淌出几分隐秘的不甘,但安萨尔不再回他,争取不得,只能离开。 他走到门前,退一步越想越气,猛地转身,仗着安萨尔是个瞎子,用力扒着眼皮,吐出舌尖,对坏蛋人类做了个鬼脸,飞速逃走了。 安萨尔:“……” 他坐在阳光下,掌心的钢笔幽幽转动,寻思着怎么教训雌虫这无礼的行为。 一台矮趴趴的小家用机器人从送餐口开了出来,机械托盘上放着一杯柠檬冰饮,外加一块榛子巧克力慕斯点心。 “殿下,您的茶点来啦~”欢快的机械声发来问候。 安萨尔偏头,见腾图操纵小机械手,把托盘放在面前,紧接着伸长金属颈椎,两个红点状的视觉眼一瞅桌面,惊讶道: “殿下,您在看雌虫生态手册?” “嗯。” 安萨尔捻起书页,“随便看看。” 腾图:“……从宇宙大爆炸和物种起源开始?是不是太随便了。” 安萨尔一本正经地点头:“我喜欢正序阅读。” 腾图当时还没能完全通过自主性测试,它犹豫一会,好奇地问:“所以,您看出什么了?” 安萨尔切下一块点心,浓郁清淡的榛子甜香在口中融化,沉默许久,总结:“雌虫很能吃,还不识字。” 腾图伸出机械手,挠了挠头,“这是物种起源告诉您的?” “……” 安萨尔抿着勺子,瞥向桌上仅填了一个名字的表格:“不是,比起书籍,还是实践出真知。” “哦!” 腾图的电子眼闪闪发亮,“殿下,那是不是我多送餐,也能通过测试,变成厉害的智能机械?” “会。”安萨尔一笑:“会变成厉害的送餐机器人。” 腾图:“诶,可我想变成能一炮轰死军雌的机械,像梭星那样。” 安萨尔慨叹:“那你只能再练练了。” 腾图滴滴几声,叹气,失望地顺着送餐口又回去了。 —— 用过晚膳,卡托努斯准时出现在安萨尔的寝宫。 皇子的寝宫豪华得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笔画,古董,绢细小羊毛地毯,镶金台阶,沉木家具,床幔如同丝茧的巢穴,将巨大柔软的床罩得密不透风。 由于卡托努斯是第一个被允许留宿在皇子寝宫中的仆人,为了不破坏寝宫的布局,总管贴心地在外间墙角为卡托努斯加了一张折叠小床。 「只要晚上把卡托努斯放在近处看管,对方就不会有机会去祸害他的花园。」 起初,安萨尔是这么想的,然而当夜,他大错特错。 夜半,万籁俱寂,安萨尔躺在床上,活跃的精神力丝线覆盖了他的双眼,强制他‘观看’雌虫在他寝宫里的一夜游。 那只雌虫,仿佛一只精力旺盛的夜行动物,悄无声息地在他的寝宫外间逡巡,游走,慢踱,四处张望,没过多久,他张开了自己森森的尖牙,朝角落里一尊金雕像咬去。 吱。 皇室的杜鹃图腾雕像瞬间少了一片花瓣。 安萨尔:“?” 卡托努斯小心翼翼地躲到墙角,把嘴里含着的黄金吐出来,用袖子擦干净,窃笑几声,装进了内侧口袋里。 他若无其事地回到角落里的小床,躺下,蜷缩起来,沉入美梦。 这下,整个寝宫里,睡不着的又只剩下安萨尔了。 —— 日子又过了一周左右,由于卡托努斯每晚都在安萨尔的寝宫里偷金子,下午拿到无良的奸商手里换营养剂,安萨尔的花园终于从肆虐的虫灾中存活下来,情况好的罗辛啧啧称奇。 整个事件中,受到伤害的只有摆在皇子寝宫的金杜鹃雕塑,从原先的一百三十瓣金叶,变成了八十几瓣,整整缩小了一圈。 卡托努斯为自己天衣无缝的偷窃技术沾沾自喜,然而某天,总管突然通知他,以后可以不用再去皇子的寝宫了。 第55章 与此同时,行宫内遣散了大批仆人,园艺工人纷纷下岗,到后来,连廉价又好使唤的卡托努斯也被裁员了。 突然失去收入、金子以及长期饭票的卡托努斯:“!!!” 与此同时,冷寂的行宫空无一人。 寝殿内,安萨尔躺在床上,形同木偶,呼吸几不可闻,双眼的白翳逐渐向脸颊与颈部蔓延,几乎将他的皮肤割开。 粗壮缭乱的精神力丝线如同月光,以他为中心向外伸展,撞倒家具,砸碎瓷瓶,撕裂织幔,癫狂地冲撞着玻璃窗台,试图脱出。 一切仆人均被遣散,为了避免这不可抵抗的灾难,整座行星的预警系统开始向民众发布坍缩警告,一时间,震惊、疑惑、绝望、愤怒、难以置信,无数复杂的情绪混杂在空气与磁场中,被狂乱的精神域捕捉,加剧安萨尔的疼痛。 民众难以相信自己安居乐业的星球突然面临坍缩危机,即便作为掌权机关的皇子行宫下达了疏散通牒,可如此突然,他们能撤离到哪去呢? 在极端的恐慌中,混乱爆发了。 斗殴、争吵、盗窃、抢夺……对自己看到的一切,安萨尔已经无力去拨正。 他平躺在床上,意识即将与星球的脉搏连为一体,无所顾忌向外扩散的精神域场源源不断榨取着他的生命力,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连露在外的皮肤下,血管都成了浅淡的绿色。 腾图卧在他床头,警示灯滴滴作响,“殿下,您的梭舰已经停放在起落坪了,您真的要去吗?” “腾图。” 安萨尔的嗓音嘶哑,混着一点血腥味,他用最后的力气揶揄道:“你猜,我能击落几个虫群堡垒?” 家用机器人没有冷凝水管,腾图只能在屏幕上发哭哭表情:“殿下,您都死到临头了,就别开玩笑了。” 死到临头什么的…… 突然被骂的安萨尔低咳一声,无奈:“好吧,至少明年今天,记得来皇室公墓给我点一盏安魂灯。” “您说错了。”腾图的电子音一个劲哽咽:“您要是炸灭了虫堡,该葬在忠烈陵园,公墓只有衣冠冢。” “你……” 安萨尔被噎,苦笑,用力一咳,染血的精神力丝线涌了出来。 “啊啊啊——” 腾图呜呜伸出机械爪,接住丝线,试图掰开安萨尔的嘴,给他丝线化的肺重新塞回肚子里,忽然,一道急促闪烁的灯光在它头顶亮起。 “殿下,有人闯入行宫!” 腾图登时警觉,它收回机械爪,从自己金属肚子里掏出两把威光赫赫的砍刀,没等安萨尔说话,就喊着什么‘殿下退后啊’‘我来保护你啊’地冲了出去。 它一撞门,滚轮还没开进走廊,就被一只脚毫不费力地踹飞了。 腾图:“啊——!” 砰。 家用小机器人划出完美抛物线,沉进了窗外的锦鲤池。 安萨尔艰难地抬起头,肆虐的精神力丝线早在他之前发现了入侵者,但没有攻击的趋势。 很快,一颗镶嵌着桔色复眼的金毛脑袋从门后伸了出来。 “太好了,你果然在这里。” 卡托努斯从门后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还算干净的衣物,手臂与小腿进入虫化,沾染了少许血液,撕裂了原本的衣袖,露出古铜色的皮肤。 混乱中,打皇子行宫主意的盗贼不计其数,但真正能闯入其中的只有卡托努斯,大多心怀不轨之徒都死在了密集的宫墙火炮中,少许有能耐的,又没逃过卡托努斯的钢鞘。 身为雌虫,坚硬的虫铠与钢化的甲鞘令他无往不胜。 安萨尔的视野不断伸缩,白如珍珠的眼睛已经看不出瞳仁的轮廓,乍一抬头,相当瘆人。 卡托努斯后背一凉,在对方没有主动共享视域的时候,他看不见属于安萨尔的丝线,但房间中充斥着的灼热与躁动令他本能地感到不适。 他露出森森尖牙,一侧身,露出背后装满盗窃赃物的布袋,里面稀里哗啦,全是皇子行宫的金子和珠宝。 他放下包袱,大摇大摆地来到安萨尔的窗前,分裂的复眼有诸多视网膜,每一块都烙印着皇子苍白又冷傲的脸。 “喂,人类,告诉我,你停在最顶层那艘飞行器的钥匙在哪?”卡托努斯扬起下巴,问道。 安萨尔珍珠色的眼珠缓慢转动,直勾勾地盯向卡托努斯,苍白如纸的唇微微鼓动,吐出一丝气声。 卡托努斯蹙眉,心道人类就是脆弱,这瞎皇子一看就是病秧子,虽然长得确实很……很令虫心动。 他俯下身,手掌按在安萨尔耳边,凑近了去听。 这下,他总算听清人类在说什么了。 他说,快走。 “走?” 卡托努斯一嗤,张扬的笑漫在眼角,遍布虫甲的手指敲了敲安萨尔的腹肌: “我当然要走了,等拿到钥匙,我就要溜之大吉,不过,看在你是个瞎子的份上,我带你一起走,反正偷了你这么多东西,你塞我吃肉、关我睡地毯这些我就不计较了,代价嘛……” 他一抿唇,腼腆道:“你先给我舔一口呗。” 安萨尔仰着脸,浅淡的褐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唇角微微一抽。 舔? 他难得怔愣了一瞬,这给了卡托努斯可乘之机。 卡托努斯的前肢整个陷在暄软的被子里,伏在安萨尔身上,金发从肩头洒落,在对方脸颊上轻扫。 若即若离的痒意令安萨尔呼吸一重,混乱的视野中,属于雌虫的白色轮廓不断接近,接近。 流云遮住天际,寝宫内的光线倏然黯淡,但这对安萨尔无法造成任何影响,直到,他脸颊印上了一块濡湿的触感。 是雌虫在用自己柔软的舌尖舔舐他的脸。 一触即离。 安萨尔骤然抓紧了掌下的被子,轰隆一声,在极为短暂的躯体接触中,那些几乎要逼迫他到极限的痛苦像找到了宣泄口,消失了整整一秒。 刹那,蛰伏在房间各处的精神力丝线们扬起飘絮般的末梢,像找到了可口的猎物,从天花板、墙壁上垂下,无形中迅速接近卡托努斯。 卡托努斯则如同天真的羔羊,对此一无所觉,还在点评。 “也没什么味道。” 卡托努斯跳下床,咂巴下舌头,略有失望:“长得这么好,却不如木头香甜……嗯?” 陡然,道道密不透风的森冷感袭上他的脊背,如同只身行于群狼环伺的密林,他警觉地立起钢鞘,猛地向后戒备,然而,在他面前是空空如也的墙壁。 没有敌袭,可他的警觉雷达一直在滴滴作响。 有什么看不见的威胁在逼近…… 突然,一道收紧的阴冷感缠住了他的脚踝,猛地一甩。 他双脚离地,腾空中,背后鞘翅紧急展开,用来维持平衡,可很快,他便被甩到了柔软的床上。 咚。 结实的大床上下一震,卡托努斯用力挣扎,某些看不见的东西却越缠越紧。 安萨尔不知何时坐了起来,劲瘦的脊背在衬衫下弓出山峦般的弧度,他收缩着手指,任由饥饿的、无处宣泄的丝线将卡托努斯绞紧。 可怜的虫子落入了织网,等到无力脱身时,才知道后悔。 “你……” 卡托努斯哆嗦着嗓子,想起了之前被逼着吞咽牛肉时的苦楚与惊悚,他桔色的复眼反复收缩,鞘翅用力划拉着床垫,把底下的丝绒和棉花层层挖了出来,四散飞舞。 他刚想歇斯底里地大叫,忽然,有什么东西撬开了他的牙关,塞住了他的嘴,丝丝缕缕的凉意从喉咙往下顺,几乎侵入他的五脏六腑。 他难受地呜咽,眼睛霎时濡湿,很快,一种诡异的叩凿感进入他的精神海。 “???!” 在此之前,卡托努斯其实从未感觉过自己的精神海有什么存在感,他不是成熟的雌虫,身体的各项机能都没有发育到巅峰,还有无限可能,加之没有学会燃烧精神海进行深度虫化,他还健康无比。 因此,古怪的感觉令卡托努斯奋力挣扎。 然而,垂如云丝的精神力丝线将整个房间包成一个茧,终于找到与它们天生契合的、相匹配的容器,一个个迫不及待地向卡托努斯游去。 它们绑.缚、缠绕、拉扯,搬弄一只木偶般,封住卡托努斯的四肢和鞘翅,好奇地进出对方的精神海,宣泄自身多余的苦痛。 这野蛮的行径搅乱了卡托努斯的脑袋,他喉咙里发出哼声,浑身战栗,不知所措地流下泪。 安萨尔满足地喟叹一声,双手撑在卡托努斯耳畔,脸上的汗珠砸在雌虫眉间,缓缓淌下。 卡托努斯茫然地抬起眸,很快,他看到了令虫惊恐的一幕。 古怪的白翳从英俊的人类皇子脸部退去,如同倒流的水潮,丝状的乳雾消散,露出对方浅褐色的眼珠。 安萨尔眯起眼,其中神采让卡托努斯战栗,缓缓开口,嗓音带着一丝不知满足的请求。 第56章 “雌虫,你脑袋里似乎有很大的空间……我能把它塞满吗?”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来了来了! 感谢卯月的手榴弹,感谢艽野、岑喜儿、柳青梵、瓜子、挖掘小能手的地雷! 第35章 (一更) 6k营养液加更,感…… 塞满? 拿什么塞。 脑袋怎么能塞满!! 卡托努斯惊恐地颤动眼球,怀疑眼前这个人类皇子是不是疯了,刚想质问,注意力却被对方的眼睛吸引,顿时悚然道: “你,你不是瞎子?!” “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看不见?”安萨尔眼皮一垂,反问。 “宫里人都说你……”卡托努斯脸色一变,奋力挣扎,歇斯底里地谴责:“你骗我!” 安萨尔跪在床上,垂幔般的丝线将床围困,在卡托努斯感受不到的地方,完美掌控住无力飞行的虫。 双眼不再被肆意蔓延的丝线遮盖,重归自由,从幼年时便被剥夺了人类视野的安萨尔有些不适,视线甫一聚焦,便是卡托努斯的脸。 窗棂投来的一丝天光,斜落在卡托努斯的眼眶,惊悸的桔瞳如同水晶,在薄薄的眼皮下闪闪发光。 雌虫唇薄,耳廓也薄,古铜色的皮肤镀了蜜一般,与雪白的床被拼成扎眼的撞色。 一直注视的白色能量轮廓陡然变为实体,安萨尔愣了好几秒,逐渐接受了这张在他身下又怒又嗔的脸。 他伸出手指,好奇地扒开雌虫喋喋不休谩骂他的嘴皮子,果不其然,是一排雪白森亮的虫齿。 这么利,这么密,怪不得能啃树木和金子。 “你在干什么!” 卡托努斯气得一口往安萨尔的手指咬去,被躲过,咯嘣一声,重击空气。 安萨尔:“检查作案工具。” 卡托努斯:“?” 他微微抬头,露出凶悍又疑惑的目光,谁知安萨尔单手扳住了他的脸,将他扭正。 一道诡异而柔软的触感顺着他的侧颈攀上,从耳道向内,扎入了他的精神海。 卡托努斯过电般一喘,卷曲的金发被压住,紧接着,奇妙的饱胀感开始充塞他的精神海。 “停。” “停下。” 雌虫抗拒地摩擦牙齿,急迫叫停,但人类不为所动。 安萨尔的探索欲空前高涨。 作为虫族历史上罕见的、突破了双s的高级雌虫,卡托努斯从出生起就具有为人称道的天赋和潜力,雌父们既对他寄予厚望,又担忧他的精神海问题。 由于雄虫基因的严重退化,在当今帝国,精神力水平能通过a级测试的都屈指可数,上一个达到s级的,坟头草都已经一米高了,在此种严苛的前提下,想解决卡托努斯未来的精神海暴动问题,可谓难于登天。 因此,他的雌父们在时,并没有像其他家庭一样,提前给未进入军雌学院的雌虫传授精神海的使用方式,以至于此刻,卡托努斯对人类蛮横又古怪的入侵根本无从抵抗。 双s级军雌的精神海无愧于海这个称谓,精神力丝线涌入其中,生物电波的屏障下无尽空洞寂静深邃,亟待填补。 安萨尔喟叹一声,垂下头颅,将眉心与卡托努斯汗津津的额头相靠,奇异的舒缓感顺着皮肤接触的地方流入。 无从安放的精神力找到宣泄的出口,海面辽远、宽容、顺从,敞开肚腹,任由丝线在其中肆虐。 雌虫的脑袋成了人类的游戏场。 在无度的探索与漫游中,安萨尔逐渐意识到什么,抓住灵感,基因携带的本能骤然贯穿骨血。 与他契合的精神海牵引着他,在雌虫温驯的接纳与容忍下,某刻,他学会了如何掌控精神力。 寝宫内,狂暴无序的精神力丝线骤然蛰伏,盘旋于天际、城市、乡野、河海的丝线停止颤动,宛如被不可违抗的巨力攥紧,再不造次。 万物系于线上,安萨尔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笼罩着整颗星球的精神域,如云雾般轻盈,又力有千钧。 他惊讶地抬起手,源源不断抽竭生命力的阀门被关闭,苍白指尖末梢,一缕缕丝线随心而动。 「能够从容地掌控自身,原来是这种感觉。」 他愉悦地上翘嘴角,手掌移开,一张汗湿的脸正对他。 安萨尔:“……” 雌虫仰躺在他的枕头上,竟直接晕了过去。 安萨尔难得感到愧疚,自己未经允许把丝线都塞了进去,搅乱了对方的脑子,是要给一点补偿。 他按住卡托努斯的额角,雌虫应激般一颤,又被他干燥的掌心遮住眉眼。 丝线们恋恋不舍地外退,将被搅得一塌糊涂的精神海还给雌虫,然而,由于安萨尔的经验不足和技巧生疏,不可避免地留下了痕迹。 安萨尔瞧着对方精神屏障内侧黏连的丝状薄膜,残留的丝线铸成高墙,成了不可撕除的寄生物。 …… 真是糟糕。 来人家里逛一圈,怎么连吃带拿呢。 安萨尔清了清嗓,压住自己的歉意,坐到了床边,等候几分钟,待卡托努斯幽幽转醒,询问:“还活着吗?” 卡托努斯眼皮弹动,桔瞳无神,进气少出气多,语无伦次地哑声嗡着一些虫鸣。 不用听内容,一想便知,肯定是在骂他。 安萨尔不知道,卡托努斯其实在鬼门关横跳好几遭了。 那毕竟是能使星球坍缩的力量,卡托努斯无疑是幸运的,如非不是他的壁障完好、基因优良、天赋罕见,举世无双,换别的什么来,早就被安萨尔恐怖又不得章法的探索撑爆,变成植物虫了。 这片星海,能这么承受安萨尔的折腾还死不掉的,恐怕也只有他。 卡托努斯抽噎一声,将他缠绕、伸展的力量消失不见,感受到四肢可以活动后,他侧过身,迷茫地缩了起来,一脸脆弱。 “雌父……” 惊人的罪恶感顿时笼罩安萨尔,未出口的话也停了。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真不是人。 尊贵的皇子殿下抿着唇,半晌,低叹一声,坐到卡托努斯身边,正想道歉,只见卡托努斯突然缓过神来,什么脆弱啊迷茫啊可怜啊一扫而空,桔瞳变得愤怒悍厉。 他一脚踢飞被子,坐了起来,一把扑倒安萨尔,嗷呜一口咬上了对方的手腕。 安萨尔一蹙眉,没推开对方,只换了个角度,避免自己断骨。 门口,好不容易从鲤鱼池里爬出来、浑身还淋着水的腾图提起自己的砍刀,一路呜哇地进来,只见入侵者跪在安萨尔身前,尖牙森森,直接咬穿了他家皇子殿下的手掌。 “……” 腾图:“啊啊啊啊啊——!” 电子音顿时飚穿天际。 “护驾护驾护驾——!” —— 滴滴。 早晨,滑动门开了又合。 卡托努斯整张脸陷在毛毯中,嗅着温暖的气息,意识漫游在甜蜜的记忆里,忽然,一阵冷风钻了进来。 有什么东西掀开了他脸上的毛毯,几秒后,又盖了回去…… 卡托努斯一蹙眉,把毛毯塞进下巴,像畏寒的动物,每一寸都要藏的严严实实。 他酝酿着睡意,昏沉了片刻,忽然感觉不对劲。 他好像,正睡在安萨尔的小客厅里…… 是谁会来掀他的毛毯呢? 他猛地睁开眼,分裂成复眼的桔瞳充满无数角度的折射瞳,每一个都正与一双亮红灯的机械豆豆眼对视。 卡托努斯:“……” 豆豆眼的腾图:“!!” 卡托努斯蹙眉,支起上半身,长发垂在肩头,锋眉蹙起,不悦地瞧着面前正不知道捣鼓啥的小机械车。 “你干什么。” 电子屏幕上正做惊恐状的腾图发出滴滴尖叫。 “果然是你——你这只毫无廉耻的虫,居然敢偷袭殿下的客厅!” 它操控小机械手,从用来装早点的车箱中抽出两瓶喷雾,一左一右,对准卡托努斯的脸。 ——哔,哔,哔。 刺鼻的药水涌进鼻腔,卡托努斯打了个喷嚏,露出森森尖牙,一把捏住小机械车,把腾图提了起来。 “——哇哇哇。” 由于机械车不大,就算它使出浑身解数,也逃不开卡托努斯的掌控,更别提为了对付它,军雌还提前把手指虫化成了虫钩。 卡托努斯哼哼几声,用力上下摇,腾图手里的喷雾瓶掉在地毯,轱辘一圈,露出标签。 「防卡托努斯喷雾,毒性promax+++」 卡托努斯一嗤,“想毒死我,下辈子吧。” “你别得意。”腾图挥舞着小机械车的钩爪:“你有本事到工程部来吃我一炮,欺负小车算什么军雌。” 军雌眼珠一转,一手拄着下巴,缓慢地舔了下牙尖: “腾图,你是不是从来没体会过被咬断传动中枢的感觉。” 电子屏常亮的小机械车突然飘过一串点,而后,露出了惊悚的表情。 第57章 卡托努斯仰起头,张开嘴,慢慢把小车的机械手搁到齿间,微微一合,腾图就爆发出惊天呐喊。 “啊啊啊啊——!” “军雌开炮军雌……呜呜我炮管呢。” 军雌哈哈大笑,“我还没咬呢,怕什么。” 腾图像只小螃蟹,拼命挣扎。 卡托努斯心情大好,枕着手臂,在空中来回晃荡小车,“想我不吃你也行,那个,你去打开。” 他朝安萨尔的起居室门努了努嘴。 腾图一脸视死如归,英勇就义:“……你啃吧,我不会让你接近殿下的。” “行。” 卡托努斯从沙发上坐起,钳着机械小车走到门边,清了清嗓子,覆满虫甲的手指按住小车的机械手,一压,丝滑地就着腾图的‘手’打开了门。 腾图:“??” 不是,他家殿下晚上睡觉怎么不锁门啊啊啊——! “是你开的,不是我。”卡托努斯微微一笑,将小车丢到了身后的沙发上,踏入起居室。 月光般轻盈的尘粒缓缓下落,浓密的精神力丝线在调理舱的作用下具现出来,慵懒地铺在地毯与家具上,感受到卡托努斯的进入,有的稍微活跃,蹭过军雌的脚踝。 绢丝窗帘垂下,屋内烘着倦怠温馨的气氛,卡托努斯踩在静音毯上,做贼一般,下意识屏住呼吸,唯恐惊扰房间中沉睡的安萨尔。 水晶棺一般的机械装置里,安萨尔穿着一身单薄衣物,沉静地浸在护理液里,宛如一个典雅的塑像。 卡托努斯走近,丝线分水而开,喉结忍不住一滚,慢慢弯下膝盖,隔着仪器滑盖,侧坐在安萨尔身旁。 他垂着头,稠密的金发如同水藻,揉乱了眼中浓郁的惊讶和着迷。 隔着透明滑盖,他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虫甲去描安萨尔的轮廓,没过一会,调理舱发出滴滴一声,向外溢气,似乎要开了。 身后,腾图开着小车滴滴跑来。 “殿下,您终于醒——” 咔。 卡托努斯看都没看,反手一掌,直接按在了小车的背部,将对方压死在自己身后,并干脆利落地打开小车的静音键。 腾图:“?” 滑盖打开,被吵醒的安萨尔坐起,双腿叠着,视线倦怠地扫去,有少许不虞。 “你怎么进来的。” 卡托努斯抬起手里拼命踩油门,轮子嘎嘎转的小车,“它非要进来扰您清梦,我来捉它。” 腾图:“???” 它气急了,在电子屏幕上滚字。 “我呸,什么叫我进来,你这只虫子说的是人话吗……” 卡托努斯微微一笑,当即将电子屏转了个面,小车屁股对着安萨尔。 “……” 安萨尔觑了军雌一眼,一抓湿发,吐出浊气,无奈地招了下手。 卡托努斯俯身,微微凑近,短暂疑惑后立刻明白了,美美将脸搁在了安萨尔湿漉漉的掌心。 安萨尔沉默几秒,盯着卡托努斯期待的桔瞳,淡淡道:“把腾图给我。” 卡托努斯大大失望:“……哦。” 他把脸拿走,搁上了小车,安萨尔拧开静音键,只听腾图激烈的叫声直冲天灵盖。 “……个坏军雌,我诅咒你这辈子生不出……”蛋。 哔。 安萨尔表情淡淡,眼疾手快,再度拧下静音键。 卡托努斯:“……” 腾图:“……” 作者有话说: 晚上23点二更。 第36章 (二更) 当你不在家时,你的…… 一时间,房内寂静无声,一人一虫一机均缄默。 卡托努斯梗着脖子,心道自己身体好得很,绝对能生出蛋,但碍于安萨尔在这,不敢当面顶嘴。 腾图心很慌,怕自己用词过激没遵守未成年机语言规范指南被安萨尔惩罚。 安萨尔倒好,坦荡非常,毕竟有的诅咒只要不说全就不会灵。 他将小车放在地上,看向卡托努斯,“过来,给我拿条毛巾。” 卡托努斯闻言,屁颠屁颠起身,逃似地去了浴室,甚至没发现自己身旁调理舱的架子上就放着一条毛巾。 安萨尔坐在舱中,这一觉睡的不算安稳,时长短,加之被吵醒,难免困怏怏。 等卡托努斯取来毛巾,擦拭过后,换身衣服,刚好到早饭时间。 今天上午需要就昨天讨论剩下的几个议题进行细化和延伸,虽然不用忙碌到深夜,但使团依旧要前往洛萨星。 安萨尔习惯性走向咖啡机,路过沙发,打眼一瞧,从前有梭星帮忙在夜间打理,他出起居室时看到的沙发向来都是平整干净的,但这会,军雌用屁股在上面睡出了一个塌陷的小窝,毯子围成团,看上去凌乱但温暖。 注意到安萨尔的视线,卡托努斯一个箭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毛毯叠成了一块豆腐,束手站在一旁,眼珠子瞪得溜圆。 卡托努斯:等待…… 安萨尔瞥他一眼,转过头,点开咖啡机。 背后军雌的方向骤然传来一点放松但失落的低气压。 安萨尔从柜子里拿出咖啡豆,铲一勺放入,咖啡机开始运作,短暂萃取后,香醇的液体流出,接满了两杯。 “加糖还是奶?”他问。 身后,卡托努斯盯着他的动作,没出声,心里想的却是安萨尔果然喜欢咖啡。 雄虫喜欢咖啡,根本原因还是这种东西在轻工业匮乏的虫族过于稀少,是权力占有的表征,而他心里的安萨尔,是该理所应当接受一切珍贵稀有事物的供奉的。 想要讨好皇子,给他自己能搜罗到的最好的,准没错。 卡托努斯笃定地想,他并不知道自己发呆时桔色的眼珠是懵然的,看上去额外好逗。 安萨尔靠在柜子上,欣赏着对方这幅入定的神情,抿了口加糖加奶的咖啡,催促。 “想什么呢,过来喝。” 卡托努斯一怔,连忙过来,拿起安萨尔手边的另一杯,仰头,干了。 安萨尔讶异,心道不愧是据军雌,意式浓缩都能一口闷,问:“味道如何?” 军雌纤细的红舌尖绕着唇周扫了一圈,咂巴几口,试探地回答:“还,还行?” 安萨尔了然点头。 卡托努斯嘴里的还行,其实就是尝不出来,为了搪塞他,在演罢了。 军雌的味觉迟钝到连刷锅水口味的封闭剂都能下咽,更别提区区浓缩,估计这种苦涩的饮料,在他嘴里就是水。 单从气味的浓郁上下手行不通,想要军雌尝出食物的特点,需要一些独特的烹饪科技辅助。 试验第一次失败,安萨尔接受良好,没过一会,腾图送来早餐,一边摆盘一边抱怨: “殿下,早上为什么要吃烟熏酱肘和卤肉排骨,这不是中午的菜单吗。” 安萨尔没解释,因为当卡托努斯开始进食时,腾图就懂了。 它豆豆大的视觉眼注视着卡托努斯把骨棒搁嘴里,咔嚓咔嚓,一点残渣都没吐。 “……” 小小机械车无声无息地退后,与军雌拉开一米远的距离,转头钻进了安萨尔的衣摆里。 享用过早餐后,罗辛发来消息,确认今日行程,安萨尔披上使团披风,准备离开,不忘叮嘱:“中午会有机械车来送餐,除此之外,不要接触任何人类,更不要让他们发现你的虫甲,否则,你知道后果。” 盘腿坐在地毯上舔嘴唇的卡托努斯点头。 确认对方听进心里去了,安萨尔离开房间,到达舰桥,带领使团登入往来舰,落座时,罗辛发来今天和谈需要关注的要点。 “您昨晚睡的怎么样?”罗辛坐在安萨尔手边,问。 “还可以。”安萨尔揉捏眉心,一行行看过去,脸色没什么变化。 罗辛又道:“那您今天的身体状况……” 安萨尔瞥他一眼,直接道:“我不会因此旷工。” 罗辛顿时松了口气,一推眼镜,满意了:“您如此勤政爱民,我就放心了。” 他是真的不想苦兮兮加班,他花园里的植物们还要悉心照料呢。 行程紧凑,到达洛萨星后,双方和谈代表已经就座,比起昨天,虫族方面的旁听与会者竟多加了七八位,均是各利益集□□来的代表。 看上去,卡托努斯的就职外交令,对虫族内部党.派阵线和利益集团的冲击相当大。 “那么,关于昨天有关医药贸易的议题,针对第二十三条……” 会议持续进行中,双方使团各执一词,唇枪舌战,都在努力从己方利益与对方诉求中寻求最大化平衡。 一小时很快过去,场间休息。 会议厅外布置了豪华的外交餐点厅,安萨尔谢绝了其他虫族贵族的示好与邀请,独自走到向阳的角落,点开光脑。 “梭星,看看卡托努斯在做什么。” 光脑上的指示信号转啊转,梭星弹出中控界面。 第58章 “正在连接,殿下,即将为您播放——《您不在家时房间中军雌最近一小时的活动影像》” 画面弹出,角度颇高,由于是从客厅内梭星的中控视觉眼进行的视频录制,边缘全景的弧光有些扭曲。 「星时九点十三,军雌吃饱了饭,无所事事地在房间里逡巡,沙发上打坐几分钟后,开始锻炼。」 视频里,卡托努斯从沙发上起来,左顾右盼,闲极无聊。 他来到墙角,解开衣扣,双手撑地,开始做倒立俯卧撑,一连做了一千多个。 由于高精度视频放大后的失真,没能被衣物完全遮挡的肌肉仿佛会呼吸,在汗水的湿润下一起一伏。 「星时九点五十四,军雌做完俯卧撑,到浴室磨蹭了半小时,无影像,根据房间中的香氛因子数据测算,军雌在此期间至少偷用了您的须后水、保湿啫喱以及维生素唇膏。」 唇膏? 安萨尔挑眉,果不其然,从卡托努斯离开浴室,略有不自在地摩擦手臂,因为好奇,又开始频繁舔唇。 接下来,不用梭星总结,卡托努斯径直走向飘窗,在盛放的蓝绣球前蹲下,双手扒着金属台的边沿,微微仰头,含住了绣球的花瓣。 一直定时照料绣球的梭星播放这一幕时,平和的机械音罕见带了少许怨气: “殿下,您房间里的虫正在攻击您的植物,您不打算做点什么吗?” 安萨尔耸肩:“这是半小时前的影像,我能做什么?” 梭星:“……” 视频中,卡托努斯轻轻一咬,啃下一小支主簇花叶,艳丽的绣球花封住了他的唇。 他一点点咀嚼,吞咽,品尝一番,露出不大满意的、不可口的神色。 吃完,卡托努斯把掉在地上的花瓣一起塞进嘴里,认真销赃,又娴熟地把花瓶一转,将花枝的缺口遮在后面,谨防安萨尔回家时发现。 梭星不禁道:“瞧呀,您养的虫。” 「星时十点二十九,军雌拿起了您的书,坐在您的小沙发上,平均阅读速度为二十分钟一页。」 卡托努斯窝在沙发里,先是迷恋地嗅了一会,紧接着找出昨天安萨尔用来堵他嘴的那本古董,翻开,对着第一页目录犯难。 由于虫族没有人类文字的相关图书馆藏,更不存在文化交流方面的课程,忙于晋升和战事,卡托努斯惊觉自己的识字水平十几年了都没有一点进步! 卡托努斯啃着自己的虫甲,脸部肌肉因为阅读困难而扭曲,浑身像是爬了小虫,在沙发上一个劲扭来扭去,一小时换了七种姿势,书看了三页。 安萨尔思忖道:“是不是该吃午饭了?” 梭星:“是的,已经按照您的要求,给军雌定制了新的菜谱。” “去书库里把儿童话本找出来,要插图多的,给他送一本。”安萨尔说完,又补充:“知识水平对标学龄前。” 梭星:“……诚恳建议,您还是别太惯着军雌为好,否则,他很快就会威胁到整艘指挥舰的安危。” 安萨尔:“照做就是。” 梭星:“……是。” 它嘴上答应着,私下里将视频和对话发给他真正的主人——帝国陛下,然而,不知道对方是在上早朝还是又去花园喂鱼了,难得已读不回。 啊。 帝国的未来……是不是要完蛋了。 梭星忍不住担忧,逻辑核心长叹一声,由于正好到军舰上的午餐配送时间,庞大送餐车开到门口,便给安萨尔同步了摄像头直播。 梭星操纵的送餐车进门无需识别器,察觉到有东西靠近,瘫在沙发上怀疑虫生的卡托努斯优雅地放下腿,复眼缩起,紧紧盯着门口送餐的小车,直到对方将八道大菜摆满茶几、退出房间,他才稍稍减少戒备。 卡托努斯挪到茶几旁,安萨尔不在,他装都懒得装,压根不用刀叉,直接暴风吸入。 他迅速地开始进食,神情平淡,不像是尝出味道的样子,吃饱喝足后,发现了搁在角落里的插图绘本。 他好奇地翻看,图片比文字好理解,读起来没那么艰涩,没过一会,他放下书,走向客厅中央。 安萨尔的视线追逐着他,略感好笑。 这只军雌的学习热情真是不超过十分钟。 然而,令他惊讶的是,军雌没有离开,而是蹑手蹑脚地打开了他的衣柜,左顾右盼,取下了其中一件他穿过的宽松衬衫。 卡托努斯像是偷到了什么珍宝,美滋滋地抱起衬衫,爬回沙发,用衣服裹住自己,重新翻开图册,一边嗅一边读。 “哦。” 梭星无波动地开口,平和沉稳的机械音竟有些讥诮,模拟卡托努斯的声线,给视频配音: “……看书已经很辛苦了,必须奖励一下自己。” 安萨尔忍不住扶额,不到半分钟,卡托努斯手中的图册一歪,把脸埋进衬衫,彻底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卯月的手榴弹;感谢鱼宝、别打了我是杂食、颐和园、徐凡迩、yu雩归的地雷。 第32章 今日的和谈会议结束时,安萨尔婉拒了虫族的晚宴邀请,带着使团乘上返航的船舰。 散场后的华丽会议厅角落,三只高等雌虫身着华服,聚在一起聊天。 “真奇怪,这人类的使团来了这么多天,从来都不答应咱们的邀请,到底想怎样,该不会是看不起我们?” “难说,雄虫喜欢的食物人类不一定喜欢,再说,不答应不也挺好,我都多少年没见费迪尼吃瘪了。” “他呀,哈哈,最近脸色可不太好哦。” “还不是卡托努斯那事闹的,据说主战派的拉蒂瓦家主发火了,这事赶上外环星带的换届选举,主和派气焰高涨,导致他选票被主和派的政敌超了。” “那费迪尼岂不是要吃个大瘪,拉蒂瓦可是给他家那个研究所供了好多走私货。” “可不,不然,你猜为什么这次有那么多新家族的代表参与和谈,以前他们可都上不来桌。” 哒。 手杖末端敲击理石地面,察觉到有虫前来,三只雌虫心照不宣地闭上嘴,背身离开,留下神情阴森的费迪尼。 —— 安萨尔回到指挥舰,梭星难得没有过问他的去向,毕竟,根据路经测算,百分之一百是他的房间。 不会有其他可能。 滑动门无声打开,没有日出日落,时间的流逝在悬于群星上的指挥舰中很难被体悟,以往,无论安萨尔何时回来,都是纤尘不染、干净整洁,但今天似乎有所不同。 得益于空气净化系统,房间中空气清新,只稍带了少许奶酪油的香甜。 茶几搁着没吃完的小蛋糕,看了几页的画册落在地毯上,军雌躺在沙发上,没有完全愈合的鞘翅从后脊骨缝中伸出,遮住他的腰腹。 他抱着安萨尔的衬衫,嘴角含着袖口的布料,玉石纽扣卡在尖牙里,由于梦呓的摩擦而出现少许划痕。 “他在这里睡了一下午?” 安萨尔无声地打字。 “并未。” 梭星发来一段视频,并言简意赅地总结:“下午三点,送餐车按照您的吩咐送来了茶点,军雌……” “他叫卡托努斯。” 安萨尔纠正:“卡托努斯·阿塞莱德。” 梭星:“……” 它在屏幕上,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当然,殿下,我知道,您不需要重复,我只是为了节约能源,少打几个字节罢了。” 安萨尔:“嗯,继续说。” 梭星:“卡托努斯没有吃完,按照视觉眼收集的数据,他食用奶酪蛋糕的速度远慢于食用肉类,以此推测,他或许不青睐粘稠的点心。” 安萨尔想了想,荒星上,食用了大量浓稠蛋白质的卡托努斯也和腾图一样,发出了不可口点评。 “另外还有一条视频希望您能过目,卡托努斯中途去了一趟浴室,并有短暂用水行为,经检测,他出来后,空气中的血腥因子有所提高……” 安萨尔蹙眉,看完视频,定格在某一秒,放大。 在离开浴室后,对方已经快要愈合的鞘翅又撕裂了,血迹被洗过,坚利的漆黑鞘翅水光盈盈。 梭星:“经判断,出于某种未知的目的,您的虫似乎进行了一定程度的自残行为,请关注。” 安萨尔一哂,关闭光脑,垂睨着沙发上的卡托努斯。 军雌还在睡着,呼吸平缓,肌肉松弛,肆无忌惮地占据着人类的衬衫,紧贴皮肤,一脸恬静。 安萨尔半蹲下来,视线与卡托努斯的脸平齐,伸出手,指尖缓缓靠近,在离对方眉心一厘米处悬停。 卡托努斯原本一动不动的眼皮忽然像被吸引的磁石,开始紧张地颤抖。 呵。 安萨尔收回手,卡托努斯又不动了。 就这样,他来回了三四次,到最后,梭星都看不下去了。 梭星打字:“殿下,卡托努斯的瞬时静息心率已经要突破阈值了,我从没见过这么陡峭的心率浪线。” 第59章 安萨尔一笑,手指点在了卡托努斯的额头。 “别装了,我知道你醒着。” 卡托努斯:“……” 即便在安萨尔的房间中,舒适安心的感觉软化了军雌的警觉性,卡托努斯依然在对方靠近时就清醒过来,但他没有睁眼,反而刻意放缓了呼吸,装作自己还在睡,等待安萨尔下一步的动作。 安萨尔没有第一时间叫醒他,是在观察他吗? 会不会现在睁眼比较好,但……如果对方想趁机做点什么呢。 …… 啊,卡托努斯,别想了。 会趁着对方睡着偷偷做坏事的只有军雌,没有人类。 卡托努斯心中遗憾,幽幽地睁开了一片清明的桔瞳。 “您怎么知道。”他幽怨地把脸埋进衬衫,叹了口气。 “你的装睡技术并不好,从以前开始就是。” 安萨尔站起身,“衬衫,哪来的?” 卡托努斯来不及把衬衫藏在身后,心一惊,小心翼翼道:“您生气吗?” “答非所问。”安萨尔挑眉瞧着他。 卡托努斯无法,指着衣柜道:“我……我怕它一件衣服在里面,孤单。” “但你把它弄皱了。” 军雌不好意思地把衬衫从腰腹处抽出来,“我可以给您抻平。” 说完,他作势要用自己肌肉鼓胀的手臂去扯精致昂贵的衬衫,为了不让自己的衣服报废,安萨尔阻止道: “等等,带上衣服,过来。” 他带着卡托努斯离开房间,走向不远处的洗衣房。 由于安萨尔的房间在较为安静的区域,为了方便他的起居,周遭配套有相应的生活设施,比如游泳池,训练室,洗衣房等。 卡托努斯抱着衬衫跟在安萨尔身后,这是他第一次离开房间来到走廊,虫状复眼悄悄放大视野,将周围的通路牢记在心,默默跟随。 作为安萨尔的专属设施,洗衣房里,由于暂时没有洗涤任务,由梭星操纵的洗衣机和熨烫车正在待命, 晾衣间分上下两排,上面挂着一些皇子出席重要场合的衣饰,从毛氅、披风、大衣、短外套,到绶带、勋章、荣誉穗、手套一应俱全。下面的则私人一些,各种衬衫、长裤,大多偏正式,偶尔黑白灰里,也有几抹出挑的花色。 安萨尔来到角落,熨烫板与仪器自动伸出,他简单介绍了一遍工作原理后,便抱臂站在一旁,等卡托努斯上手。 从小到大,做的最难的手工是不规则拆卸巡逻机甲的卡托努斯沉默几秒,略有为难:“您要我来吗?” “你自己说的。” 卡托努斯硬着头皮,试探性地打开工作按钮,拿起轻薄的熨烫板,忍不住回头问:“如果我弄坏了您的衬衫,您会把我赶出去吗?” 安萨尔靠着墙,懒懒一笑:“会。” 卡托努斯:“……” 军雌难得正色,像对待什么解决不了就会虫生结束的危机,谨慎地将熨板贴上衬衫。 滋。 熨板接触布料,发出一点异样的声音,他吓得赶紧收手,桔瞳瞪圆,朝安萨尔求助。 安萨尔好整以暇地在旁边观察,也不说话,逼得卡托努斯心如死灰,压住衬衫,一挪熨板,横竖交错的衣褶顿时平整如初。 卡托努斯:“!” 军雌骤然信心倍增,撸起袖子,大干一场,没过一会,衬衫就熨烫得非常整齐了——整齐到卡托努斯忘了,那件宫廷袖衬衫原本是有领口和衣襟滚边的。 梭星:“殿下,已为您计入一件衬衫的损失,价格为……” 它报出了一个惊人的数字,并道:“希望下次,遭受损害的永远不是我的舰板。” 安萨尔揶揄地眯起眼,不置一词,再看过去,军雌的注意力已经转向了熨板。 不知何时,面对会隐隐冒蓝色热蒸汽的熨板,他的双臂已经虫化,结实厚重的虫甲连绵起伏,犹豫少许,趁安萨尔不注意,将熨板贴上了自己的胳膊。 滋。 一丝微妙的烤虫壳味道弥漫在洗衣房里。 由于虫甲过分坚硬,熨板的高温根本无法对卡托努斯造成伤害,反而隐约的温热令他享受地眯起眼。 来一下。 再来一下。 一旁,睿智的梭星第一次感受了困惑,缓缓打字:“殿下,他在干什么?” 安萨尔瞥了一眼,瞧着卡托努斯拿着熨板不断给自己虫甲盖戳的行为,道:“谁知道。” 可能,在做虫虫spa吧。 —— 晚饭依然是在安萨尔的房间里吃的,迄今为止,除了各种型号的送餐小车,卡托努斯没有见到除了安萨尔意外的第二个活物,这令他有少许烦闷。 军雌的精力无处发泄,安萨尔又喜好安静,陪对方看了一小时书后,昏昏欲睡的卡托努斯被安萨尔离开的动作惊醒。 人类进入浴室,短暂洗漱后,换上睡衣,准备睡觉,由于昨晚回来的太晚,睡眠时间严重不足,安萨尔需要补偿性休息。 卡托努斯忙站起来:“您要睡了吗?” 安萨尔一边拢扣子,一边点头。 卡托努斯隐有希冀,暗示性地抖动鞘翅:“您,您能帮我看看鞘翅吗?” 安萨尔微微偏头,觑了一眼,没有上手的意思:“以军雌的恢复速度,你的伤今天就应当好了。” 卡托努斯:“……” “还是说,军雌也有心理因素阻碍导致延缓愈合的生理特性?”安萨尔道。 “没,没有。”卡托努斯一阵心虚,后退半步。 “那就好。”安萨尔与他擦肩而过,声线平和,暗含警告:“自己去上药吧,类似的事,我不会再帮你。” “……” 砰。 起居室的门闭合。 卡托努斯抖动着鞘翅,健硕的身体笼在客厅的光中,寂寥与落寞如同细纱,缭绕着他锋利的甲壳。 他摸了摸自己背后的鞘翅,心有不甘,但无能为力。 室内很快静了下来,起居室的门隔绝了噪音,睡眠灯缓缓黯淡,星晖从舷窗掠过,拖长军雌的一线幽影。 他抱着毯子,平躺在沙发上,许是白天睡的太多,他翻来覆去,无法入眠,双目怔忡,无声又执拗地盯着那扇无情地、冷淡的门。 半晌,他爬起来,小心翼翼拖着毯子,劲瘦的脊骨靠在门板上缓缓滑下,蜷缩着,委顿在门脚。 丝绒毯子把他包成了一个黑黝黝,圆滚滚的茧。 他靠在自己所能的、离安萨尔最近的地方,残酷的现实冲淡了不切实际的喜悦,令他再度焦虑。 他该怎么做才能让安萨尔对他投去目光? 他对此一无所知。 作者有话说: 赶飞机三连飞中,今天只能写这么多了(发布这章的时候我人还在天上orz)请先看看角色卡里的安卡贴贴图吧,新鲜出炉的特别美味[可怜] (霸王票名单等我落地了来放!) 第38章 (作话有圣诞番外) 军雌离开…… 在虫遇到不可解决的难题时,往往会向过去的自己寻求慰藉与参考,但卡托努斯靠在门上,回忆过去,发现自己从小到大,都不是一只脑筋灵活、多才多艺的虫,除了撕裂敌人以及顽强的生命力,没有任何特长。 他起初对此不以为然,作为一只立志往军雌方向培养的雌虫,杀伤力是他立身的根本,遵循雌父敲定的道路,为族群征伐星海,是他无需多加思考的使命,没有违背的道理——直到他咬伤了安萨尔的手掌后,这个观点有所动摇。 “因为你咬伤了安萨尔殿下,虽然殿下宽容,没有惩处你的不敬之过,但在殿下伤愈之前,你必须进行赎罪。” 严厉的总管对卡托努斯说:“就罚你从今天开始,充当殿下的右手,照顾殿下的一切衣食住行。” 卡托努斯跪在安萨尔的床前,惊愕地盯着被宫廷医生包围的皇子,目光死死凝固在对方吊着绷带的右手上。 慵懒靠着软枕的安萨尔一言不发,等周围的佣人与总管离去,理所当然地发号施令:“帮我拉一下被子。” 卡托努斯不情不愿,顽固的脑筋打成结,捆着他的手脚,让他一步也不肯挪。 他凭什么要照顾险些撑爆他脑袋的罪魁祸首? “怎么了,你这副样子,是怪我没在众人面前戳穿你的雌虫身份?” 安萨尔垂着眼,用自己仅剩的左手翻书,比起先前惨白如纸的脸色,他这会恢复过来,有气色多了,谁也看不出差点毁了整颗星球的是他。 “你不如戳穿我,谁要给你当仆人……”卡托努斯赌气地往地上盘腿一坐,冷哼道。 “你不是给我当了一个多月的仆人了么,还没适应自己的身份?” 安萨尔也不恼,甚至没和闹脾气的雌虫计较,还在看自己那晦涩难懂的书。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给我当近身仆人不是更方便你偷啃金子?” 第60章 卡托努斯闻言,吓了一大跳,屁股在地毯上往后一挪,虫甲覆盖手臂,如临大敌:“你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安萨尔又扔出一个重磅炸弹:“我还知道你把我的花园当成自助食堂。” 卡托努斯心一跳,尚无法完美控制表情的雌虫把自己的惊讶和心虚抖搂得一干二净,嘴比他的虫甲还硬: “我没有,那树就种在外面,没人说不能吃。” “吃可以,但你没有付餐费,花园中的植物是各星搜罗来的珍稀品种,尤其是底下那一排阔叶,每月的栽培与养育费有这个数。”安萨尔伸出手指,比了三两下。 卡托努斯瞧着,脸色霎时灰暗,不甘心质问:“怎么,怎么这么多。” 这也太多了,把他拆开卖了都还不上。 安萨尔收起手指,眉眼倦怠,略有玩味:“所以你现在还觉得,给我当仆人很委屈吗?” “……” 卡托努斯想了想,突然露出尖牙,蚂蚱一样往床上一跳,尖利的虫甲直逼安萨尔面门,虫翅带起的风拂起对方鬓间的短发,然而,面对如此突然的袭击,安萨尔连睫毛都没颤抖一下。 他从容地翻过一页,未成熟的钩状前肢悬停在离他眼珠不到三厘米的位置,过了一会,才抬眸,越过漆黑虫甲,对上背后卡托努斯晶晶亮的眼珠。 “你怎么不躲。”卡托努斯不满。 安萨尔没回答,不咸不淡地盯着他。 在雌虫看不见的地方,蛰伏已久的精神力丝线悄然抬起,如同钢针,从屋顶、床头、被角、地毯上直立,只要对方再接近一点,就会被锋利无边的丝线割烂。 好在,卡托努斯停下了。 他唇里发出不悦的虫鸣,大概率又在偷偷骂人,虫甲一收,一屁股坐在床上,还泄愤般拱了被窝里安萨尔的小腿。 “我把债还完,你能把飞行器给我吗?”他问。 安萨尔好笑:“还债是你的义务,把飞行器给你算什么道理。” “那我就去偷。”卡托努斯呲他。 安萨尔收了笑容。 卡托努斯顿时感到一股寒气上涌,刺得他全身骨头都在战栗,雌虫的危险预警来得太快,他没有任何犹豫,凭着本能开口: “借,借总行吧。” 唰。 随着安萨尔低头,那股催人的压迫感总算消失不见。 卡托努斯舒了口气,心中古怪。 这时,安萨尔又杀虫诛心:“我的被子,你还没帮我拉。” 卡托努斯紧咬着牙,用力瞪着人类,给他拉上了被子。 在那之后,卡托努斯每天都和安萨尔在一起,充当对方好用的右手,也真正见识到了身为一个皇子的日常——原来安萨尔并不是每天都泡在书房,他也经常出没宫廷教仪室、弓箭场、剑术院、厨房、马场等。 大多时候,卡托努斯不被允许进入课程中的房间,只能蹲在院外等待安萨尔结束,为了解闷,他会中途去偷吃果子,或者到附近的花园里打鸟,直到某天,他破例进入了教习室。 因为安萨尔的宫廷舞需要一个舞伴。 窗明几净的教习室中,涂了浅漆的木质地板拼接整齐,墙壁由镜面组成,最大限度延伸空间感。 安萨尔站在阳光汇聚的地方,聆听教仪老师的要点讲述,褐发闪闪发亮,宫廷衬衫洁白端雅,收紧的贵族黑裤勾勒出青年抽条时的挺拔。 空中轻逸的尘屑好似光点,在庄肃的房间里起伏。 卡托努斯呼吸一窒,忍不住放轻脚步。 察觉到有虫进来,安萨尔削利的眼皮一抬,浅色的眸光掠过,淡声道: “过来。” 卡托努斯鬼使神差地靠近,伸头,瞧见对方包着绷带的右手。 教仪老师又对安萨尔说了几句,或许是授课时氛围严肃,安萨尔周身缭绕着一层生人勿进的冷厉,卡托努斯听不懂,也不敢插言,只能眼观鼻鼻观心,盯着地板。 他赤着脚进来,没穿拖鞋,紧挨着他脚趾的是皇子锃亮反光的小牛皮鞋尖。 ——或许,他也需要一双小牛皮鞋。 卡托努斯这么琢磨着,忽然见教仪老师对安萨尔鞠了一躬,离开了教室。 “下课了吗?”卡托努斯脊背一松懈,探头张望。 “没。” 安萨尔调转姿势,面向他,“帮我挽一下袖口。” 卡托努斯连忙伸手——连日来高强度伺候皇子,他已经在被打一百多下不合格手板后,学会了如何正确挽出规整的袖口。 安萨尔对卡托努斯并不熟练的服侍持凑合态度,“左手放在我的手臂上,右手抬起。” 卡托努斯照做了,紧接着,侧腰贴上一只温冷的手掌。 卡托努斯:“?!” 他瞳孔一缩,雌虫敏锐的神经被勾动,鞘翅一伸,飞快后滑,与安萨尔拉开距离,警惕地瞧着他。 “你干什么。” “你说呢。”安萨尔放下手,不咸不淡地瞧着他:“如果不是你咬伤了我的右手,我现在就可以提着木偶跳舞了。” 木偶? 卡托努斯狐疑地观察他,安萨尔的表情没有丝毫欺骗,坦荡非常,令他不禁怀疑自己。 教仪室里的角落里,的确放着一架轻盈的机械木偶。 “过不过来,不行就出去,随便叫一个仆人来。”安萨尔不满地催促。 卡托努斯:“……” 哦。 原来是这样,但跳舞,摸别虫的软肋是不是不好? “你们人类真奇怪,我们虫族都不这么跳舞。” 卡托努斯嘟哝,小心翼翼地接近安萨尔,右手抬起,但左手迟迟没动,讨价还价:“你能别摸我的腰吗。” “怎么。” “我怕你摸多了,我的肋腹虫鞘不小心弹出来,削断你另一只手。”卡托努斯不自在道:“那东西还挺锋利的。” 安萨尔没招,听虫劝吃饱饭,从善如流地捉住雌虫的小臂,“你们不跳舞?” “不跳。” “不会跳?” 卡托努斯:“会,但不是这种。” 据他所知,雌虫会为了搏得雄虫的青睐跳一些没那么健康的舞蹈,但以人类的眼光来看,长着八只脚的虫子和背生甲壳的动物舞动起来,估计没有什么美感,只是惊悚。 安萨尔大概预感到了什么,没有继续问,而是踮起舞步,一脚踩中卡托努斯的脚背。 雌虫嗷呜一声,眼珠子立刻变成复眼。 安萨尔骤然与对方晶状体众多的虫目对视,还离得这么近,忍不住微微后仰。 “把眼睛变回去。” “哦。” 刚答完,卡托努斯就又被踩了一脚。 卡托努斯:“……” 一整个上午,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被踩了多少脚,由于他跳舞的技术实在拙劣,安萨尔很快就失去了教习他的兴趣,将他打发到马场,照料下午马术课上出场的小鬃马。 安萨尔结束上午的宫廷舞练习,用过午餐,下午,天气恰好,马场阳光明媚。 身穿马术服的皇子进入围场,跨过栅栏,走向马厩,还没看见虫影,卡托努斯的声音就远远传来。 “吃草!不许吃我,再张嘴我把你马嘴打歪。” 安萨尔放轻脚步,躲在马厩门后朝里看。 马棚里,卡托努斯抱着一桶新鲜草料,穿着牧场童工的专用胶皮围裙,嫌弃又恼怒地扯着被马嘴当成草料咀嚼的衣角。 毛色发亮、健美强壮的小鬃马背上套着马鞍,作为一只拥有赛级血统的马驹,它一向亲人,贪玩,热情得过分。 卡托努斯攥紧拳头威胁过去,但小马不为所动,甚至张大嘴,把卡托努斯垂在臂弯的长发也嗦了一进去。 “嗷——” 星际最强的掠食者发出一声深恶痛绝的叫。 安萨尔眼睛一弯,静静等候卡托努斯在暴跳如雷中把草料喂完,走了过去,拉拽小马的缰绳,抚摸它的侧脸。 “下午好,罗沙琳。” 小马打了个柔和的响鼻,作为问候。 卡托努斯狼狈地站在一旁,把手里的草料桶一扔,憋气不说话,气势汹汹地盯着安萨尔。 由于此前,安萨尔的寿命一直处于不确定的状态,除了基本的文学与皇室教仪,陛下没有给他安排太多课程,但自安萨尔开始掌控精神力,大喜过望的陛下便遣来大批皇家教师,将先前落下的继承人素质教育全部提上日程。 马术是人类帝国上层偏爱的运动,他们总愿意通过一些优雅而昂贵的方式彰显自身权力,作为皇室的继承人,这是安萨尔必须掌握的技能。 远处,马术教师吹响了鸣哨,示意安萨尔尽快进入马场。 虽然安萨尔的手伤导致他不能进行往常的训练,但坐在马上遛遛弯,培养一下感情,还是可以的。 他牵起罗沙琳,离开马厩,卡托努斯闷闷不乐地跟在他身后。 第61章 绑好护腿,戴好头盔,安萨尔一步上马,腰身挺直,手中执着柔软的驯马鞭。 卡托努斯站在他身侧,由于小马吃草料的动作过分放肆,不少新鲜的马草杆掉进了卡托努斯漂亮柔顺的金发里,看上去就像雌虫在草地里打过滚一样。 安萨尔伸手,驯马鞭的末端软绵绵地扫过卡托努斯的脸颊,带走了那缕青色草沫。 雌虫霎时抬头,手背蹭过发痒的脸颊,不知是被阳光闪到,还是饱和度过高的环境光所致,玻璃般的眼珠里倒映着安萨尔冷淡的脸。 他与高高在上的皇子对视。 头盔的帽檐在阳光下分割出浓郁的阴影,安萨尔寡淡的褐瞳垂着,视线流淌,将卡托努斯包裹。 卡托努斯眼里的郁闷一扫而空,换上了少许复杂的讶异。 他大概没想到安萨尔会这么做,更没料到对方会说接下来的话。 安萨尔语调淡淡:“无聊的话,可以吃马场周围挂着黄色木牌的树木,但养鸭场不欢迎你。” 上周刚在养鸭场偷了几只小鸭生吞的卡托努斯心虚地拽了下满是小马口水的衣角。 自从安萨尔在马场上课,他都有机会借陪读的名义,偷走几只新出栏的划水鸭。 安萨尔点头,轻磕马腹,马驹趾高气昂地经过卡托努斯,将雌虫甩在身后。 隐约间,背后似乎有一道炙热的视线在注视他,安萨尔没有细究。 —— 卡托努斯不是一个好老师,更不像是一个天生有才能的、善于领悟的学生。 安萨尔缓缓睁开眼,由于昨晚睡得很早,今天闹钟没响他就睁开了眼。 清晨,不同于昨天,没有腾图和卡托努斯带来的喧闹,安萨尔坐了一会,待起床气散去,相当平和地离开调理舱,擦干身体,换身衣服。 他脚踩着地毯,打开光脑,迅速阅览今天和谈的内容与会议记录,习惯性地停步,等待卧室门自动打开。 然后,一个毛茸茸的触感从半开的门上倒了下来,砸在了他的脚背和小腿上。 “?” 安萨尔向下望去,只见一只被毛毯包裹成茧的军雌仰面枕着他的脚背,昏倦的桔瞳不太清明,衬衫半开,露出锁骨和胸膛。 安萨尔收起光屏,好整以暇地低头,与卡托努斯对视。 卡托努斯眨了眨眼,看上去犹在舒适的睡梦中,乍一和安萨尔对视,梦呓般道: “早上好,殿下……” “嗯。” 安萨尔体贴地没有从军雌的头上跨过去,而是伸腿,绕了一圈,但他刚出起居室的门,就像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一样,折返回来,在卡托努斯身旁蹲下,拨开对方的金发,微微一触。 一根卷曲着的军雌触须冒出了一点头,像谨慎的蜗牛,在安萨尔碰到的瞬间猛地收回。 卡托努斯的目光瞬间清醒,他耳根一热,当即抱住头。 安萨尔勾唇,揶揄地收回手指,盯了对方几秒,什么都没问,站了起来。 早上的流程依旧,洗漱,吃饭,离开指挥舰,开启今日在洛萨星的和谈,不过,与平时不同的是,场间休息时,梭星发来了一条紧急消息。 安萨尔点开,一行字弹了出来。 「星时九点二十六分,军雌离开了您的房间。」 作者有话说: 大家平安夜快乐~ 【圣诞番外】 这是安萨尔和卡托努斯过的第一个圣诞节。 虫族没有圣诞节这个概念,因此,当安萨尔告诉卡托努斯自己准备在小客厅角落栽一棵圣诞树的时候,卡托努斯非常兴奋。 他早早去罗辛那里预订了一棵高度适中的翠绿冷杉,在安萨尔的指导下购入圣诞灯、礼物挂饰、丝带,以及树顶最大的黄色星星,一到平安夜,便开始忙碌。 装饰圣诞树是一件很有趣的工作,光屏上播放着帝国的圣诞节日庆典频道,欢快音乐里,卡托努斯把礼物盒子挂上树枝,脸颊被冰凉的叉子戳了一下。 是安萨尔端着果盘,问他吃不吃蓝莓。 “吃。” 一人一虫坐在还没装饰完的圣诞树边,你一口我一口地吃完了果盘。 舰板和花园里在开派对,没过一会,在梭星舰上四处发放平安果的移动餐车开到了安萨尔门口。 他起身去领了两个,回到小客厅,正要分享给卡托努斯,只见军雌坐在地上,鞘翅展开,闪烁的节日彩灯和圣诞丝带装点着他,如同一棵古铜色叶子的圣诞树。 “我听罗辛说,人类相信圣诞节晚上会有神奇的老爷爷把孩子最想要的礼物从烟囱投到床头。” 卡托努斯目光闪闪,“梭星舰上没有烟囱,您也不是孩子,但,您或许会想要一棵圣诞树做礼物吗?” 安萨尔当然想要。 当晚,他满足地享用了一棵湿润的圣诞树。 —— 感谢睡眠依赖综合征的手榴弹,感谢八九十。、我有满分家产、鱼宝、踏夜微棠、阿一、罗的地雷。 第33章 “跟着他。” “是。” 梭星调动全舰视觉眼,无声的暗红色观察器在指挥舰上运转,很快,映有卡托努斯身影的视频便无缝衔接。 军雌手扶门框,发间触须略微伸长,感知空气中的生物分子,静待片刻,迈出了房间。 安萨尔之前带他去过洗衣房,他记住了周围路线,没走弯路,来到门口。 门内,忙碌的小机器人正在按部就班地将脏衣服投入清洗机,伸展机械臂操纵熨板,将属于安萨尔和其他舰员军官的衣服熨烫整齐,工厂流水线作业相当顺滑,效率奇高。 卡托努斯在玻璃门上趴着,聚精会神,观察许久,脸上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振作起来,向远处走去。 梭星:“他这是?” 安萨尔若有所思。 镜头一转,卡托努斯顺着上层舰板的通道摸进升降梯,开门进入,四面封闭的狭小空间令军雌略感不适。 忽然,电梯内的电子音将他惊地后跳一步。 “未检测到人脸数据,请使用通行卡。” 广角镜头里,卡托努斯背靠电梯扶手,警觉的桔瞳四处乱扫,最后,他仰头与角落里闪着红点的视觉眼对视。 他抿着唇,不确定自己的行动是否隐秘,警惕又犹豫,片刻后,准备往外走。 安萨尔:“梭星,录入他的面部识别数据,把他送到中层舰板。” 梭星:“是。” 梭星的速度极快,在安萨尔下令的一秒后,电梯门骤然紧合,传动轴平滑下降。 卡托努斯背部紧贴墙壁,手肘肌肉绷起,目睹屏幕上高度数下降。 不知被送往何方的担忧和紧张令他眼珠收缩,刚毅的面部线条僵硬,像被凿裂的面具。 叮。 电梯到达,门缓缓开启,露出空无一人的中层通道。 卡托努斯小心翼翼地扒着电梯门向外探头,头顶触须伸出,嗅探空中的生物分子。 “请勿手扶机械门,以免受伤。” “请勿——” 电梯传来被长时间阻占的提示音,催着卡托努斯迈出脚步。 他站在陌生的通道里,身旁遍布钢铁生涩的气息,未曾踏足的指挥舰如此陌生,令卡托努斯不得不更为谨慎。 他前后一扫,收起甲鞘,隐藏虫目,从口袋里拿出一双牛皮手套和一顶帽子,遮住腕骨的虫鞘缝隙,压低帽沿,向走廊深处行去。 梭星:“殿下,他拿的不是您的手套和……舰长帽吗。” 安萨尔:“是啊。” 梭星:“那这和穿着您的军服出去招摇撞骗有什么区别?” 安萨尔语气轻快:“没有区别。” 通体漆黑的舰长帽形制独特,没有角徽,因为布料柔软,很容易被压折,安萨尔在衣柜里备了十几顶,卡托努斯估计以为这是什么烂大街的款式,才心无障碍地窃走了。 卡托努斯行在中层通道,路过纵深达十几米的运输仓,钢铁巨舰的能源管穿梭穹顶,集装箱密布,装卸的后勤部职员与机械来来往往,卡托努斯身形一闪,躲入最近的阴影中。 他聚精会神地观察货运的动线,没过一会,正当梭星忍不住准备提醒安萨尔小心泄密后,卡托努斯从通道后绕过,来到一个封闭整齐的箱前。 “殿下,您最好快点阻止,那里面装的可是机甲的钢铁外板……”梭星语气加快,平静的机械音透露少许焦虑,这毕竟是军械,需要严格保密。 然而,它还没说完,只见卡托努斯双手手臂一伸,左右圈抱,手套扣紧,轻而易举地将整箱金属举了起来,甚至还腰部发力,颠簸箕一样,上下掂量了几下。 确认过重量后,他失望地将箱子放下,在守卫发现前,溜出了运输仓。 梭星:“……” 安萨尔合上光屏,和谈的中场休息结束,他又要去奔赴工作,午后,他再度打开直播,卡托努斯已经换了个位置。 第62章 军雌蜷缩在一个漆黑的小箱子里,不知为何被运输到舰尾,正被当作杂物搁置在待处理区。 不用安萨尔询问,始终密切关注卡托努斯动向的梭星立即汇报: “卡托努斯在十点零三分遭遇了一队从中层舰板下来的信息部士兵,为了避免打照面,他藏进了角落里半封装的办公杂物箱,结果被清理机器人当成垃圾送到了处理区。” “他在箱子里待了多久?” “一小时四十分钟。”梭星用客观诚恳的语气道:“希望他不是死在里面了。” “不至于。” 安萨尔坐在会厅的角落,慢悠悠享用小厨房为他特意准备的午餐。 几分钟后,角落里杂物箱的顶盖从内向外被顶出少许凸起,砰砰两次后,一颗丝绸般的金毛脑袋拱起,从箱中探出头。 他左右巡视,额外认真,确认周围环境安全后,矮身跳出箱子,整理帽子,在处理区绕了一圈,看向头顶的通风管道。 梭星讶异:“他这个体格,难道还想钻进去?” 它话音一落,应和一般,卡托努斯微微屈膝,惊人的弹跳力使他双手抓住密集的格栅,不费吹灰之力地撬开锁,以一个相当柔韧且灵活的姿势,钻入了管道内。 管道的空隙极小,按理说,肩宽如此超模的军雌在通风管道里不应当能顺利移动,但超级梭星想象的是,对方竟毫无阻碍,在管道里快速移动。 一直语气平稳、无所畏惧的梭星陡然语速变快:“殿下,殿下,我感觉到有虫在爬、爬爬……” “我看见了。”安萨尔安抚道,咬住吸管,挤了一口果汁。 梭星很想把自己的喇叭怼到安萨尔耳边,大喊“那只虫在伸出腿摩擦他的近风传感器!”,但陛下给他设定的就是成熟稳重的机格特色,他并不能像腾图一样释放自己的感情,只能用警告标语挤占安萨尔的屏幕。 “虫虫虫——腿。” 安萨尔手指一划,屏蔽了梭星的求救。 梭星:“……” 卡托努斯在飞速移动,如同土窟里的沙虫,隐约的激光枪响出现,象征着军雌的热源符号在三维地图上停止,而后精准地向着声源移动。 先后随帝国陛下以及殿下征战星海多年,这还是梭星第一次感受到通风管道被军雌入侵的怪滋味,它按住报错的冲动,很快,卡托努斯停了下来。 激光靶场上,黑黢黢的通风管栅栏里,亮起一双好奇的桔瞳。 砰砰砰。 士兵们正排着队,在靶场进行近身射击作战,他们穿着紧身作战服,蓄满能源的粒子枪紧握在手,精准击中移动靶。 每一个靶子都是一只体型中等的军雌。 梭星:“殿下,卡托努斯的心跳在加速,他一定是发现了我军的秘密,为之兴奋。” 安萨尔戳起一枚小番茄,送进口中,缓慢咀嚼。 梭星:“殿下……您就不怕他把情报偷偷传回虫族?” 安萨尔转着叉子,“他不可能回去。” 梭星:“您对他未免太信任了,他毕竟是军雌,就算……哦,我说什么来着,他下来了。” 接近午饭时间,进行训练的士兵用光最后一管能源,在教官的命令下收拢军械,整齐收队,很快,靶场空无一人,只有计数屏幕在跳动指针。 藏匿已久的军雌缓慢从格栅中伸出触角,左右观望,覆盖平滑虫甲的手抓进通风罩,咔一声,宛如一坨柔软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落到了地上。 他缓缓挺直脊背,将自己为隐蔽行军而卸下的虫鞘与骨骼尽数安回,戴上手套,借着帽檐遮住面容,走到射击案前。 梭星通过自己的视觉眼分析安萨尔的表情,皇子慵懒而不失贵气地倚靠在长沙发上,锋利眼角垂下,令人看不透他的想法。 卡托努斯从机械抽屉里拿出训练使用的粒子枪,翻看几秒,凭借记忆,将枪体拆卸成三组。 空旷的靶场只有金属元件落板的叩叩声。 他将零件插开,动作干练而迅速,仿佛已经实践过无数遍,令人惊叹的军事素养从充的每一个细胞中散发,他宛如一架天造地设的战斗机器,在相当短的时间内通过观察完成了对粒子枪的解构与重组,一分钟内拆卸并组装了三次,最后一次,他几乎将除了弹夹的每一个零件都平摊在桌案上。 卡托努斯平静地审视了一会粒子枪的部件,又一一装回去,从废弃弹夹的收集箱里翻找,找到一只没有打空的能源夹,安进了枪中。 他扣下保险栓,没有丝毫犹豫,将枪口朝向了自己的太阳穴。 看到这一幕,向来老练沉稳的梭星发出惊慌的报警声:“他要干什么?” 它话音未落,只见卡托努斯扣下扳机,朝自己脑袋来了一枪。 砰。 粒子射线灼烧的滋滋声被淹没在报警声中,由于强大洞穿力与冲击力地推动,军雌坚硬的头颅不禁香侧方晃动,他瞳孔微微扩大,手臂保持着开枪的姿势,肌肉僵硬,没有反应。 “他……这个疯子。”梭星后知后觉地蹦出几个字,要不是他的传动中枢是一整根指挥舰的龙骨,他非得流一地冷凝水液。 要知道,即便靶场提供的训练军械不同于正式战场上佩戴的型号,但距离如此之近,一切误差均被抹杀,对军雌的杀伤力依旧很大,这一枪绝对足够普通的军雌脑壳开花。 然而,卡托努斯没有死。 超帧数摄像头的视角放大,聚焦于藏匿在军雌金发的枪口上,被能源子弹烧灼的发丝焦出一个圆孔,但并没有洞穿对方的脑壳,在枪口下,一层瞬间聚拢而起的漆黑内颅甲鞘隔断了子弹,只留下一点焦黑的痕迹。 他翘起嘴角,确定了自己始终能凌驾于热武器之上,为某人充当护卫的地位及优势依然稳固,自信地放下枪,准备顺着通风管道爬走,忽然,一道诡异的咔咔声响起,封住了靶场所有向外的出口,包括管道。 梭星哑然地看着一直没什么反应、纵容军雌行为的安萨尔按下了封闭键。 视频里,陡然发现自己被关进密室的军雌肉眼可见变得焦躁,他后退半步,仰望天花板,亮出鞘翅与利爪,迫切地寻找出口。 在他走投无路,试图强行破门时,高处的音筒传出一道冷淡的男声。 “你想干什么。” 卡托努斯:“……” 军雌当即变得惊慌失措,方才还凌厉的眉眼霎时软化,把钩状前肢背在身后,乖巧得很,像一个犯了错在家长面前尽力卖乖的虫崽。 安萨尔轻哂,关闭了镜头与音麦。 他决定立刻开完下午的会,然后,回去修理这只不听话的军雌。 作者有话说: 稍后捉虫! 第34章 安萨尔按部就班地开完下午的会,有条不紊地处理好各项工作,施施然回到了指挥舰。 他难得来了兴致,在从洗衣房转到中层货运平台,进入信息部视察工作,最后一站,才是被全然隔绝的靶场。 罗辛跟在他身后,重复调度中心传来的报告:“调度中心检测到中舰t-l32号靶场出现越级封闭,请求梭星排查故障,被对方拒绝了。” 安萨尔:“我知道,我封的。” 罗辛准备记录的指尖一顿:“……那我驳回对梭星智能自主性的弹劾了?” 安萨尔点头,罗辛见他往t-l32号靶场的方向走,识相地没有跟上,“明白了。” 目送安萨尔离开,罗辛想了想,又下达一条指令。 「暂时封锁t-l32所在层舰板,任何人不得进出。」 —— 安萨尔来到靶场门前,自动识别装置监测到他的到来,封锁的门自动开启。 混着能源液分子的空气扑面而来,布满地纹线的金属舰板在他脚下延伸,随着他的进入,各种指示灯亮起,此地重归光明。 因为被关了一整个下午,卡托努斯的精神始终在高度紧张与等待的煎熬中张弛,甫一听到动静,从射击案板后探出头。 一个金发卷曲的虫脑袋立起,桔色眼珠如同两个探照灯,向外一扫,看清安萨尔的脸后,立刻心虚地飞移。 他站了起来,脊背僵硬,束手站在一旁,开阔的肩膀挡住了背后的灯带,那些为人恐惧的铁血、野蛮、冷酷尽数消失,只剩局促不安。 靶场里只有皇子的军靴踏过地面,传来的轻重一致的闷响。 “我……”卡托努斯张口。 安萨尔瞥他一眼,目光如刀,阴沉平淡,愣是将卡托努斯的话堵了回去,越过军雌,来到尽头的军械墙。 高亮的幽□□光从头顶笼下,将他的影子浓缩成一个漆黑的点,沐浴在冰冷的机械光中,安萨尔身姿挺立,一袭军服肃杀削直,不怒自威。 他漫不经心地拉开抽屉,纤薄的高精枪架上,一排型号各异的教学军械整齐罗列,他随意地伸手,抚过刺骨的金属,选择了其中一把粒子枪。 第63章 卡托努斯的目光不断收缩,跟随着安萨尔的行动,只见对方拿起粒子枪,苍白指节灵活碾动,枪口旋转半圈,安弹夹,上膛,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他长臂一伸,黑洞洞的枪口隔着几米的距离,直指军雌的脑袋。 卡托努斯呼吸一窒,浑身血液凉了一半。 灯光在枪口的金属边缘涂上一抹暗银,如安萨尔的目光,褐色的瞳孔在枪械准心后微偏,削利的眼皮半垂,没有半分温度。 他面无表情地扣下了扳机。 荧光的弹雨在连发中刺破空气,在军雌强悍的动态视力中拉出雨线般的残影。 卡托努斯瞳孔骤缩,久经锤炼的本能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便将皮肤虫甲化,然而,子弹摩着他的脸颊、肩膀、腰腿,奔向身后。 砰砰砰。 突兀的炸响令卡托努斯恍然惊醒,他回头,几个不知何时启动的训练标靶被精准击中要害,灼出大洞。 “……” 卡托努斯惊愕地滚动喉结,吞下苦涩的涎水,鼻端还缭绕着粒子弹灼烧空气的刺鼻气味。 叮当。 被打空的弹夹从手托里滑落,在地上砸出一声清脆的鸣音,滚进靶场的暗影里。 安萨尔迈步,大步流星地逼近军雌,重新填满弹匣。 只偃旗息鼓了几分钟的热武器重新蓄势,枪管下沉,在皇子冷冽的眸光中,顶上了卡托努斯的额头。 冰凉的触感刺得军雌眉心一跳。 枪口下沉,不可抗拒的力压住卡托努斯坚硬的头骨,逼迫他一点一点屈膝,最后,单膝跪了下去。 卡托努斯压弯头颅,茂密柔软的金发披在身后,肩勋空落,充满野性的身躯躬出弧线,若不是致命的枪管正对准他的脑壳,这一幕倒真像授勋。 安萨尔的手臂由平抬改为垂落,黑沉的视线在光线下难以捉摸。 他手指在沉默中搭上扳机,枪口一移,在军雌的战栗中,拨开了对方太阳穴外垂散的金发,露出底下已经愈合了的皮肤。 这只双s军雌,的确是连被零距离击中太阳穴都死不掉的恐怖物种。 卡托努斯头颅微偏,颈线清晰,嗡动的唇抿成一条直线,他半张脸被光影割裂,唯有鲜艳的桔瞳转动,推到眼梢,依仗强大的、人类绝对无法实现的局部肌肉控制,盯住安萨尔的手。 “您在生气吗?” 军雌的话音里居然带着几分古怪的兴奋和战栗,就仿佛被枪指着脑袋对他来说并非惩戒,而是奖赏。 安萨尔睨着他,“你进入了很多不该踏足的禁区,我不记得允许过你擅自离开我的房间。” “……” 卡托努斯依旧半跪着,当即恍然大悟,用被胁迫的姿势,主动将额头靠近,令自己的头骨与枪口再无缝隙。 过了一会,见安萨尔不开枪,他又大胆地用手触碰枪管,确保对方一会扣扳机的时候不会有任何空弹的可能。 他用隐隐带着渴求的柔软嗓音,与火热的桔瞳恳求安萨尔。“是我错了,您先消消气,好吗?” 或许,以安萨尔这样的性格,只要顺从地让他在自己身上留下点什么以示惩戒,就会万事大吉。 他这样侥幸着,然而,安萨尔调转枪口,在军雌手指的挽留与触碰下,指向了自己。 卡托努斯眼里的一切情绪都消失了,骤然换上难以复加的恐惧。 他的瞳孔迅速收缩,再无法掩藏的复眼直逼安萨尔,皇子在卡托努斯面前蹲下,宽大的军服衣摆垂在地上,目光里冷火灼灼,烧得卡托努斯胆寒。 他们离得很近,一个跪着,一个蹲着,紧绷着布料的膝盖轻轻摩擦,连空气都变得灼热,滋长卡托努斯内心的恐惧。 安萨尔神色冷厉,就这么与近在咫尺的、极端震悚的卡托努斯对视。 “您,您放下枪好吗。” 卡托努斯的声音竟隐隐带了点颤抖,强颜欢笑,眼周肌肉却在不断收缩。 他恨不得用视线把这把威胁着安萨尔性命的利器大卸八块。 “怎么,你可以用枪指着脑袋,我就不可以?”安萨尔语气淡淡,犀利道。 “那不一样,我是军雌,您……” “我看你很在意这把枪,也练了不少次,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安萨尔平静地建议:“不是想杀我吗?” “我没有。”卡托努斯心惊胆战,覆着对方手背的指尖渗出冷汗,强作镇定。 “没有?那你离开房间,从洗衣房,运输仓到这里,是为了参观?” 安萨尔缓缓挑起眉梢,眼中暗光流涌,语气放轻,讥诮道:“需不需要我为你报一个指挥舰一日游?” 卡托努斯哑口无言,舌尖在口腔里颤动,没有吐出一个字。 忽然,他的虫目收缩,顶尖的动态视力令他捕捉到了安萨尔手指肌肉收缩的信号,恐怖的预感令他心尖一悚。 他呼吸猝然断裂,在安萨尔动手前,手骨关节的甲鞘骤然在深度虫化的牵引下伸长,森冷的尖骨比出膛的粒子更快,隔断了枪管与对方额头间的空隙,将这对人类来说过于致命的利器包裹得密不透风。 砰。 扳机扣下,子弹烧灼着枪口的虫甲,刺激性的气味从甲鞘的缝隙中溢出,流散于安萨尔的鼻端。 安萨尔垂下眸,注视卡托努斯,在对自己扣下扳机之前,他连睫毛都没有丝毫颤动。 卡托努斯解除了深度虫化,应激反应下包覆了面部的虫甲缩回骨骼裂隙,属于卡托努斯的、人类的脸缓缓出现。 他的桔瞳满是劫后余生的惶恐和庆幸,后怕的水意惊扰了其中的桔色。 金发遮挡着他的脸,光滑的地板上有几滴新鲜掉落的水。 “松开。”安萨尔道。 卡托努斯紧紧抓着枪管,虫甲把对方的手都包了进去,两人的胳膊被虫构造出的瘿瘤连接,像长在了一起。 他一个劲地摇头,恳求道:“不行。” 安萨尔凝着他:“不是不怕死吗?” ”怕……” 卡托努斯用自己惊魂未定、泛着水意的嗓音道:“我,我错了。” 安萨尔掀起眼皮,“错哪了。” “我不该未经您的允许私自离开房间,到外面来。”卡托努斯哑着嗓子,语气有点试探的成分。 安萨尔不置可否。 “我不该进入重要的军事区,不该对您的机密感到好奇。” 安萨尔扣住扳机的手指作势又要动。 卡托努斯一惊,再不敢停顿,倒豆子一样把自己的错误尽数抖落:“我不该偷您的衣服,偷用您的东西,偷吃您的花,不该撒谎,昨天早上是我想进您的卧室,不是腾图……还有……” “还有?” 安萨尔颇有深意地扬起声调。 卡托努斯急得不断吞咽,最后低下头,语带羞耻:“不该想骗您摸我的鞘翅,撕开已经愈合的伤口…” 剥开谎言的遮羞布对他来说是个相当难捱的过程,他双膝一软,整个脱力般坐在地上,肩头一耸一耸,仿佛抽噎,又像心跳过速后的不适。 头顶的男人一语不发,沉默压迫着他的神经,他的五脏六腑,令他浑身震颤,恍如受刑。 “再没有了?”不知几息后,对方问。 “没有了。”卡托努斯闭上眼,等待铡刀落下的审判,但,抚过他脖颈的只有人类温冷的皮肤。 安萨尔满意地弯起眼,掌着军雌的后颈,一下一下搓弄,既像奖励,又像安抚。 他的额头和卡托努斯的贴在一起,满是磁性的冷淡嗓音透过骨传导幽幽荡漾在卡托努斯的精神海。 “你漏了一条,不该对自己开枪。” 卡托努斯吸了下鼻子,不明就里,下意识道:“可我的脑袋很硬……是军雌浑身上下最硬的地方,绝不会被子弹穿透。” “你以为我不知道?”安萨尔轻哼。 卡托努斯一缩脖子,不敢说话,劫后余生般舒了口气,陡然察觉到安萨尔离他很近,立即偏过头,小心翼翼地试图将脸颊往对方掌心蹭,然而,安萨尔又道: “来这里干什么?” 卡托努斯:“……” 有了前车之鉴,他不敢再撒谎,毕竟哪怕当下,枪的扳机依旧在安萨尔手中。 他剖开自己的心,略有难堪地嗫嚅:“我,我想知道在这艘舰上,其他人都在为您做什么,我想不出自己的价值,所以……” “所以你就去看别人?”安萨尔轻声问。 卡托努斯闷闷地点头。 “得出什么结论了?” “……没什么。” 卡托努斯看上去有些挫败:“您的指挥舰可以靠机械实现一切,洗衣服、搬运货物、组装零件,虽然我能担任您的护卫,这些子弹对我无法造成伤害,但,您说您不要。” 安萨尔颔首:“我确实不需要护卫。” 卡托努斯闻言,更心如死灰地低下头。 第64章 安萨尔瞧着他,“把虫甲解开。” 卡托努斯犹豫道:“您不生气了吗?” “我没生过气。” “……” 笨虫才信。 卡托努斯皱着鼻子,没有反驳,收回虫甲,眼看着皇子将粒子枪搁回枪架,揉了揉手腕:“跟我走。” “?” “你不会以为,你在舰里转悠一通,什么都不用付出吧?”安萨尔一哂:“快点,慢一步,今天没有晚饭。” 卡托努斯一激灵,飞快站了起来。 这个不行,虫绝对不能没有晚饭。 作者有话说: 一会修一下错别字。 第35章 从靶场到指挥室,安萨尔没有走私人通道,他带着卡托努斯绕过中区,进入人来人往的休息大厅,不少在休闲区玩竞技棋类、观看球赛、喝饮料吹牛的士兵见到安萨尔,均高声打招呼,有的称呼他的军衔,有的喊他殿下,有的只是缄默地脱帽鞠躬,又转头投入到自己的事情中。 安萨尔路过一面反光镜,瞥见身后不远不近跟随他的军雌走姿有少许不自然。 暴露在过多人类好奇和疑惑的目光中,卡托努斯不自在,从兜里翻找出手套戴上,又拿出折叠的舰长帽,抬手一扣,用力压下帽檐,遮住半张脸。 然而,在他戴上帽子的一瞬间,嘈杂的大厅诡异得静了下来,就像有一只大手强硬地掐住所有人的脖子,禁止他们出声。 士兵们惊异的目光如同电流,在死寂的空气中交汇、流窜。 卡托努斯陡然感到视线如同箭头,从四面八方飞来,插.满了他的五脏六腑。 窃窃私语在众人心照不宣的对视中泛起。 “等等,那顶帽子……这不算僭越吗。” “那个士兵是哪个部门的,有点面生。” “舰上一切士兵不许留长发,他不是我们舰的人吧,估计是外面来的。” “外面?开什么玩笑,我们可是在虫族境内,来的什么,虫吗?” “……” 忽然,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冻住了所有人的肺腑。 “我去,你们有没有觉得他那个头发和发色很像……” “别说了,妈妈,我害怕。” “喂,这里禁止谜语人。” “就是前几天全舰直播虫族那边被审判那个什么少将啦。” “……” “啊?” 卡托努斯肉眼可见地一僵。 他第一次觉得军雌的听力太好也是一种罪过,否则,他就不会像现在一般坐立难安,恨不得伸出鞘翅,抓起安萨尔的胳膊就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偏偏对方走得很慢,闲庭信步,偶尔还停顿几步,体察民情。 卡托努斯抓耳挠腮,凑到安萨尔身旁,“殿下,我们能走快点吗?” “不能。” 安萨尔翻看着休闲大厅里的娱乐设施意见薄,断然回绝。 卡托努斯瞧着皇子把意见簿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回来,一页页看得仔细,却没有丝毫批注的打算,当即察觉出安萨尔是故意整他。 他没辙,只能硬着头皮等安萨尔消气,寄希望于对方看在他如此窘迫的份上善心大发,但很快,安萨尔又道:“想不想去花园?” “是去吃饭吗?”卡托努斯问。 “不是。” 是去遛虫。 卡托努斯失望地摇头,目光闪烁,仔细聆听,忽然从远处的耳语中捕捉到一个关键词。 帽子。 他疑惑地摸上帽顶,悄悄挨近安萨尔,问道:“请问您这顶帽子,有什么意义吗?” 安萨尔看都没看他,将意见簿放回架子上,背手信步,随性地在大厅里绕了一圈,走向通往上层的舰桥,等到周围没什么人了,才口吻淡淡道: “你偷东西的时候不先了解一下作用吗?” “您又没有在帽子里缝说明书。”军雌嘟哝。 安萨尔在卡托努斯惊愕的目光中开口:“这是一顶指挥官军帽,除了我,这艘舰上没人有资格戴。” “我的副官偶尔会在我的授权下暂代指挥官一职,你是第三个敢戴它过市的,虫。” 卡托努斯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古铜色的皮肤顿时像被锻造炉烧灼过一般,热得发亮。 “您,您……” 军雌您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他刚才可是在一堆人面前走了七八圈!! 安萨尔回过头,语气玩味,像压在弹簧上,震得卡托努斯心魂荡漾:“建议你以后说话前先捋直舌头。” 卡托努斯扁了扁嘴,无声地拽下帽子,爱惜地叠起,见安萨尔没回头,当即迅速揣进兜里,贴着手套放好,像个技法熟练的贼。 通往指挥室的路上,来往的军官寥寥。 没有了吸睛的帽子,大多数人不在意安萨尔身边跟随的是谁,他们短暂地打过招呼,又向着自己的岗位走去。 没过一会,宽阔的可视穹顶在眼前展现,指挥室的门为安萨尔敞开。 由于军雌的到来,始终用视觉眼追随着对方一举一动的梭星提前关闭了可能会泄漏军事情报的中枢台显示屏。 没有了数据流的辉映与干扰,静谧星海下,指挥室笼罩在温暖的光中,极具科技感。 卡托努斯一进门,就被眼前迥异于虫群堡垒的装潢风格震惊了,仰头环顾,步伐稍微落后。 安萨尔脱掉外套,搭在椅背,走到办公桌前,点开光脑的小厨房点餐界面,多勾了几个菜。 远处传来军雌的脚步声。 突然,在某个时刻,对方稳健的步伐产生了一丝停顿,如同流畅乐谱中的不和谐音,搅乱了节奏明快的曲谱。 安萨尔抬头看去,只见卡托努斯站在里桌边两米的位置,瞳孔收缩,死死盯住桌面某个物件,垂在身侧的掌心战栗,忍不住握住,摩擦里面产生的细汗。 军雌视线的落点是一枚挂在桌案上的银片。 那东西曾被他珍而重之地藏在胸肋下方的骨鞘中,被体温熨烫,保持着生命力旺盛的温热,但在审讯中被费迪尼拿走后,他最宝贵的东西不知所踪。 对于这份突兀的失去,卡托努斯一直感到遗憾,可今天重新看见自己的遗失物,率先感受到的不是失而复得——他的心非但没放下,反而悬得更高了,就像一道道未知的细线勒紧他的血管,阻滞血液,令他感到窒息。 他站如雕塑,浑身每一根线条都透露出绝对的僵硬和无措,甚至没了呼吸的起伏,那枚挂在对方桌上笔架的银片被纤细的金属链牵着,安稳地垂在空气里,吸收着他的视线。 与此同时,一枚被他含吮了无数遍的细银杜鹃纽扣,也并排搁在桌角。 ——为什么他的银片和纽扣会在安萨尔桌上? 他不敢深思这个问题,事到如今,任何追溯性的质疑都对处理当下境况没有丝毫帮助,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 「安萨尔有没有发现银片背后的名字?!」 安萨尔垂着眼,在睫毛遮下的晦暗阴影里不动声色地打量卡托努斯的神情。 “你在看什么?”他倚着桌角,明知故问道。 卡托努斯陡然反应过来,惊颤的瞳孔一移,强迫自己不要对桌上的银片表达过多惹人注意的兴趣。 他收拾好表情,装作并不在意,解释道:“没什么,只是第一次见您的办公桌,惊讶于它的……” 军雌从自己的词库里找出一个还算中肯的词汇: “整洁。” 安萨尔:“梭星每天都会收拾。” 哦,瞧。 安萨尔的指挥舰上果然是机械在有条不紊地统御一切,一只虫连保洁的工作都抢不到。 卡托努斯闷闷不乐地想。 “去洗手,准备吃饭。” 安萨尔从办公桌后走出来,没过一会,两辆大的送餐车开进指挥室,价值上亿的钢骨茶几上摆满了各色菜肴。 卡托努斯洗完手出来,强迫自己在安萨尔面前文雅地用消毒湿巾擦干净水珠,自觉坐在对方膝旁,忍住吞咽口水的冲动,拿起刀叉。 今晚的菜很丰盛,但军雌依旧尝不出什么味道。 吃过饭,卡托努斯无所事事,在安萨尔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时,主动蹭过来,请求做点什么。 “你识字吗?”安萨尔支着下巴,一针见血。 卡托努斯站在桌前,“识一点点了。” 安萨尔颔首,点开一段光脑上文件的截图:“概括一下。” 卡托努斯一脸被教官提问的紧张感,目光飞速扫动,磕磕绊绊道:“您的,嗯,人,在花园,问您,拿某件事情。” 安萨尔挑眉:“人?” 军雌:“我是说,下属?” 安萨尔:“某件事?” 军雌尴尬地视线乱飞:“……” “所以,你只认识花园。” 安萨尔好整以暇地眯起眼,总结。 卡托努斯无可辩驳,点了点头。 第65章 安萨尔好笑:“那你觉得以自己的人类文化水平,有什么能为我做的?” “可以为您收拾桌子。”卡托努斯郑重发誓:“我可以擦得很亮。” “谢谢,但我不需要,它现在就很亮了。” 安萨尔将卡托努斯请离自己的办公桌,将虫安置在不远处的沙发上。 军雌坐立难安。 他屁股在沙发面上,心却晃悠到了办公桌附近,身体正襟危坐,目光藏匿,贴着低垂的眼睑射出,小老鼠一般反复定格在那枚银片上。 不久,他开始焦躁,试图再次引起安萨尔的注意。 好在,虫神还是眷顾他的,没过多久,机会就来了。 送餐小车开进指挥室,为安萨尔送来了解乏用的水果。 卡托努斯当即站起来,趁着安萨尔批阅文件没空理他的间隙,悄无声息地拿起果盘,调转送餐小车的头,关闭程序自动键,护送对方开出门外。 确认没有更多隐患,他步伐轻快地来到桌前,轻放果盘。 “殿下,您的水果。” 安萨尔从文件中抽身,瞧他一眼。 军雌恭敬得像个贴身执事,美中不足的是,如果他忍不住变出的复眼能不要一半瞳孔都聚焦在桌角的银片上就好了。 “叉子呢?”皇子殿下给出重要指示,“没叉子怎么吃。” 卡托努斯:“……” 糟了,因为心情太迫切,他居然忘了把送餐小车肚子里的餐具一起拿出来! 他追悔莫及,但此时,被他亲手送离的小车已经开远,追不回来了。 由于没有叉子,安萨尔立即对水果失去兴趣,一句话也不愿意和卡托努斯多说,重新投入工作。 卡托努斯站在对方身边,心里七上八下,抓耳挠腮。 ——他需要一枚叉子,或者一个功能相近的道具,以重新开启话题,并借机留在办公桌附近。 有了。 聪明的虫灵机一动,手指关节骤然伸长,结出一枚长针般纤细锋利的漆黑钩状虫鞘。 他拿出消毒湿巾,认真擦过一遍,扎起一块苹果,给安萨尔看。 “这样呢?”他隐隐骄傲,语气里居然还有几分得意。 安萨尔瞥他一眼,嘴角一抽,连翻页的手都没停。 被狠狠嫌弃了的卡托努斯也意识到自己这番行为有些蠢,毕竟人类可不是茹毛饮血的军雌,会拿自己的甲鞘当工具。 他认命般解除虫化,小声叹息,正准备去小厨房重新拿一枚叉子,只听啪嗒一声,苹果块掉在了地上。 “……” 他死盯着地上苹果沾染的水渍,顿时更挫败了。 他真是什么都干不好,战斗除外。 他弯腰去捡,苹果刚入手,忽然,坐在椅子上的安萨尔抬起腿,一脚落到他后背,将虫踩趴在地上。 卡托努斯险些脸着地,一头雾水地往上看,不明白安萨尔是要干什么,但几秒后,他懂了。 罗辛从指挥室的门外走了进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殿下,这里有几个加急文件,需要您过目。” 卡托努斯趴在桌后,沉默片刻,心虚地将自己露在外面的小腿收了进去,滚到了桌子底下。 他第一次觉得,以前没向佩勒学习挖洞技巧真是太失策了,即便他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躲起来,毕竟,他又没在安萨尔的指挥室里干什么不好的事。 他只是弄掉了一块新鲜的苹果而已。 第36章 罗辛已经将加急文件发送到了安萨尔的工作邮箱。 由于这些特殊的数据属于不可外传的机密,是安萨尔今天在会后向皇室发送的阅览申请中提到的加急项目,帝国内的科化信息厅加班加点整理成了文件,身为副官,他必须尽辅佐义务,亲自提醒对方查看,避免错漏。 不过,当梭星告知安萨尔在指挥室时,他非常诧异。 他家皇子殿下作为继任储君虽然一向兢兢业业,但完全没有热爱工作到废寝忘食的程度,除非,对方在靶场遭遇了一点不愉快,以至于需要借工作消愁。 ——那就太糟糕了,他可不想被殃及池鱼,失去自己宝贵的睡眠时间。 罗辛不免叹气。 然而,当他进入指挥室,来到中枢台附近时,意外发现安萨尔的心情不错——对方神情平静,坐姿端正,一双漫不经心的眼垂着,光标笔充满节奏感地在指尖慢转,颇为…… 享受? 罗辛扶了下镜框,略微怀疑自己的判断。 据他多年对安萨尔的了解,对方可不是能从工作中汲取乐趣的性格,深夜办公更不是什么令人愉悦的好事。 另外,办公桌居然从通透状态调成了不透光模式。 金属的波状螺纹阻碍了光的穿透,令整片办公区看上去色调暗沉,充满老派的无趣与稳重。 他记得,安萨尔一向对帝国稳健派的装潢风格嗤之以鼻来着。 “有事?” 罗辛的思考立即被安萨尔出声打断了,他将注意力转回正题,如往常一样来到办公桌前,简洁地讲述了前因后果,并强调了文件的重要性。 “信息厅正在等候您对文件要点的答复,以及关于近十年台账手册汇总的反馈。” 安萨尔调出光屏,一目十行,立即道:“外环边境星有三十四颗,少了三个,至于剩下的……待补充的回函细节较多,我今晚亲自发给厅里。” “您要加班?”罗辛一叹,“明天还有最后一场和谈会议,您确定不去休息吗?” “不用。” 安萨尔换了个姿势,干脆拒绝。 罗辛点头,想告辞,可在离开时,看见了对方桌面上放着的果盘——安萨尔看起来是要久呆了。 他躇踌在桌前,犹豫再三,无可奈何地叹气,“我来帮您写回函吧。” 安萨尔:“不用。” “算了,殿下,我还不知道您最讨厌写回函公文?您调一下屏幕,我同步写出来,争取早收工。” 罗辛拉出办公桌旁的滑凳,坐下,习惯性地翘起腿,忽然,他脚尖踢到了一个稍软的东西。 “嗯?” 他疑惑地一僵,偏头欲看,却被安萨尔叫住。 “是我。”安萨尔一边调屏幕,一边解释:“你踹到我了。” 罗辛眼镜片后瞳孔闪过一丝欲言又止的光,无声地用视线丈量整张桌子的长度。 安萨尔的办公桌是从舰板船骨中延伸出的合金,经过艺术加工,表面整洁宽阔,极具设计感,下方却有菱格状的大量金属集线空间,这就意味着哪怕罗辛的腿长有两米,能恰好绕过上方的金属板,也只够提到安萨尔的脚踝。 更何况,上述情况在过去十年内一次都没发生过。 罗辛端坐在一侧,如同一尊被定格的雕塑,盯着桌上的果盘看了许久,道:“殿下,我突然不太舒服。” “怎么了,病了?”安萨尔将屏幕放大,开始在文件上做批注,随口问。 罗辛一本正经地点头。 “什么病。”安萨尔转了下笔:“是不能现在帮我写回函的病吗。” 罗辛假笑地称赞:“您猜的真准。” 桌台上自动升起另一块光屏,由于屏幕共享,他可以轻易理解安萨尔简洁草率的批注,并以最快速度写出一篇规范的回函。 他认命地舞动手指,回函的信文如水般流出然而,今天的安萨尔没有像往常一样迅速,至少,罗辛写完一段时,对方还没有给出下一段批复。 “您今天有点心不在焉。”罗辛忍不住道:“比起平时。” “或许吧。” 安萨尔毫无反省,反而唇角微微勾起。 毕竟,谁叫桌子底下的军雌是如此有趣呢? 他流畅地写下批注,罗辛正在认真工作,没察觉到皇子殿下的视线已经从光屏垂下,渗进桌下的缝隙里。 被阻光装置遮蔽的桌下,一只军雌正委屈巴巴地蜷缩,像一团被揉圆搓扁的软泥,塞进狭窄的空间里。 军雌的骨架很大,肌肉密度高,结实的身躯不适合在如此逼仄的地方折叠,为了不发出声音,他必须抱紧膝盖,弯着脖子,以一个相当可怜的姿势保持缄默与稳定。 桔色的眼珠在昏黑的桌下亮起,如同两颗反光的琥珀,弥漫着紧张与无措。 实不相瞒,起初,卡托努斯还能保持体面,在藏匿的过程中仅仅是手肘碰到安萨尔的裤脚。 但随着罗辛的停留,以及对方无意识踹他后背的一脚,他被迫挪到了更深处的位置,这让本就不宽敞的空间进一步压缩,也使他不可避免地触到了安萨尔的腿和鞋。 挥发得差不多的男士香水有着冷淡的尾调,混合着生涩的金属气味,涌进卡托努斯的鼻腔,搞得他鼻尖痒痒的。 他频率飞快地眨眼,试图向安萨尔求助,可皇子只是好整以暇地睨着他,并且,由于是自下而上的视角,那双本就凌厉、充满攻击性的眼里闪烁着浓郁的审视之意。 第66章 “……” “殿下,针对边境争议版图的几颗星球,还能用界定措辞吗?”罗辛问。 安萨尔微微倾身,探过去查看,他不动还好,这么一动,岌岌可危的桌下平衡瞬间被打破。 角度原因,安萨尔的鞋底踩在了卡托努斯的肩膀上,而因为重心不稳,军雌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了对方另一只鞋上。 砰。 桌下传来一声不容忽视的闷响。 正在温声讨论细节的罗辛和安萨尔同时沉默了。 卡托努斯则掩耳盗铃般闭上了眼睛。 罗辛的指尖将落不落,难说到底露出什么表情合适,毕竟,装聋作哑太过敷衍,热心关切又未免不识趣。 好在,安萨尔相当自然地重新开启了话题。 几分钟后,讨论结束,安萨尔靠回椅子,结结实实地踩在军雌的肩膀上。 灰尘弄脏了对方白色的衣领,脏污的痕迹却如点睛之笔,装点着古铜色的皮肤。 军靴的鞋底很硬,硌得卡托努斯略有不适,他别开脸,给对方让出空间。 安萨尔理解了,也确实这么做了——他微微收腿,正在军雌舒一口气,以为逃过一劫时,小牛皮靴尖向前,直顶着军雌的喉结,不轻不重地踩在绵软的胸骨上。 卡托努斯被迫后仰,闪亮的金色卷发紧贴在冰冷的桌柜内侧,在静电的作用下微微吸附,一个不慎,捏爆了手掌中潮湿的苹果块。 叽。 果块丢盔卸甲,七零八落,氧化后的糜烂甜果肉粘在他的指缝,弄得皮肤晶晶亮,汁水顺着指节往下淌,滴进地毯里。 他艰难地吞咽,呼吸起伏变得相当微小,近在咫尺的皮制品味道刺激着他,令他浑身发热。 安萨尔有条不紊地写批注,没理桌下的异状,写到一半,忽然感到鞋面上一沉,不虞地低头一瞧,军雌竟然大胆地把脸搁在了上头。 这是在干什么。 赖上了? 安萨尔转了下笔,冷冷一哂,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桌下的空间本来很宽敞,藏一个卡托努斯后就显得不够用了,为了照顾对方的体验感,他纡尊降贵,选择了一个不大舒服的姿势,搁置自己同样无处安放的双腿。 但卡托努斯的放肆与变本加厉令安萨尔恶劣心大起。 他决定不再考虑军雌的舒适度,一边字符飞扬地落笔,一边动了动腿,坚硬的鞋底碾过对方的肩膀、胸肌…… 直直踩了下去。 卡托努斯喉咙泄出一丝艰难的气声,吃痛地躬起脊背,肌肉战栗,脑袋轰一下,像是血管里注入了酒精,一切情绪都被点燃了。 他死死压住这可耻的潮涌,却无法说服自己并拢双腿。 不断缩胀的视野中,他瞧清了皇子军靴的弧线,手工制作的靴边有着整齐的缝线,上好的牛皮表面陷进军裤中,如此直观的视觉冲击和明显的压力感令卡托努斯意识到,自己正处于何种境地: ——被安萨尔践踏; ——被安萨尔管束。 这个事实令他骨血充盈,情不自禁。 他忍不住地吐出热气,眼圈发红,肌肉充血,变得坚硬,膝盖蹭着地毯,悄无声息地整个坐了下去,就在这时,一道铃声突然从桌上响起。 “殿下,是陛下的通讯。”罗辛提醒。 陛下? 卡托努斯恍恍惚惚,脑子还没转过劲来,只追随着本能,犹不满足地挺起腰,趁着安萨尔接起通讯的空档,企图再为自己讨一点东西回来,然而,上了岁数的男声隔着桌板传来。 “吾儿,近日如何?” 这一句再普通不过的问候,却如同重锤,将卡托努斯整个凿在了原地,令他猛然想起埋藏在过往里的、由这个声线带来的残酷回响。 他的血唰一下冷了。 「价值」这个沉重的词汇重新盘旋在他头顶,化作铡刀,再度逼近。 作者有话说: 感谢nocsm、璃兔、樱菲韵雪的火箭炮、感谢十弦、yu雩归、睡眠依赖综合征、踏夜微棠、游鱼今天做梦了吗、lllllil、nocsm、空白s21、夏商周的地雷 第37章 安萨尔发现,自从陛下来电,桌下的虫就没了动静,就像陷入了冬眠的动物,为应对难以忍受的寒冷,减缓代谢,进入一种生理上的自我保护状态。 陛下询问了一些和谈的情况,语气温和,并不尖锐,由于卡托努斯在这里,安萨尔并未说的太详细,挂断了这通不合时宜的问候。 他加快速度完成今晚的工作,支走罗辛,往后一转椅子,虫缩在桌下,不肯离开。 “在里面筑巢了吗?”他用鞋尖顶了顶对方的大腿肉,半开玩笑道。 沉默已久的虫缓缓爬出。 蜷缩在狭窄的空间太久,军雌精密的骨节咔咔作响,卷曲的金发在脑后收拢,澄澈的眼睛下垂,无意识地躲避安萨尔的视线,乍一看很乖顺,又似乎忧心忡忡。 “还好吗?” 安萨尔问,这番对话算是比较客套的例行询问。 卡托努斯没回答,用行动表示自己还算过得去,在安萨尔脚边站起,掩饰性地整理衣角,顺便藏起自己被果肉沾湿的手。 “行,那就回去吧。”安萨尔关闭系统,宣告今日的工作结束。 回去的路上,卡托努斯表现得很平静,但安萨尔知道,对方的心思早就飘远了,脚步机械,心不在焉。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自己心心念念的、摆在桌上正中央的银片。 回到房间,匆匆洗漱,各自道别,安萨尔关门时,下意识瞥了卡托努斯一眼。 魂不守舍的军雌蜷缩在沙发上,那里几乎已经被彻底占据,成了虫的巢穴。 方形舷窗外神秘的星云光芒如同轻纱,朦胧清透地笼罩着他的眉眼,令他看上去像艺术大厅里静寂的雕塑,缭绕着一种平和的孤独。 咔。 门合上,隔绝了一切视线。 安萨尔走到调理舱旁,换好衣服,一脚踏进温凉的护理液中,肌肉中渗出丝丝缕缕的冰凉,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敲门声响起。 三声。 很短,很轻的三声,带着一丝退缩的怯意。 安萨尔凝望着浅银色的房门,视线深邃到能透过钢板落到背后那具身体上,紧绷的肌肉缓缓舒展,嗓音染上了夜的温和。 “进来。” 他背对房门,在犹疑的开门声里,随意抓了把打湿的额发。 门外,卡托努斯健硕的身影融化在黑暗中,像一阵随时能抹去的雾,飘曳在视线尽头。 “有什么事?”安萨尔问。 虫影不动,他挣脱了毯子的围困,却又在门口伫足,就像有道无形的空气墙阻隔着,令他寸步难行。 他的嗓音很低,是平时少见的沙哑。 “我想睡在您身边,可以吗?” 安萨尔手肘搭在护理舱的舱壁上,湿淋淋的手掌支着额头,掀起眼皮,只捉到黑暗中雌虫半掩着的一双桔瞳,如幽火般摇曳。 沉默发酵的时间有些久了,因为已经能熟练读懂对方拒绝回答所暗含的气氛,军雌无地自容地想要逃走,脚却像生了根,牢牢扎在门口的舰板里。 “如果您不愿意的话……”他的声音更哑了,像是含着砂石。 “进来吧。” 安萨尔拍了拍护理舱,手被星光衬得青筋毕现。 他毫不怀疑,自己要是不答应,卡托努斯能在他门口站一晚上。 卡托努斯试探地跨过了空气墙,窗外,星辰散发的银白光线将起居室分割成两个泾渭分明的部分,他越过界限,苦闷的脸顿时失去遮挡,暴露在安萨尔眼前。 他很少露出这样的神情,像是被欺负了,毕竟,这世上能欺负卡托努斯的东西屈指可数,即便是在刑场,他也没有这般黯然,这么的——渴求安慰。 桔色的眼珠蒙着潮湿的小雨,刚硬的面部线条软化,每一丝弧度都在诉说着神伤。 安萨尔瞧着他这副样子,罕见地没说什么奚落、揶揄的话,手指微弯,指了指自己身旁的地毯。 卡托努斯坐了过来,像一只壮硕又乖顺的宠物,抱起膝盖,倚靠在护理舱上。 他小幅度吸气,心安般感受着耳畔微小的电波声,很快,一只湿漉漉的手越过舱壁,揉了揉对方干爽的头发,手法难得温柔。像抚摸一只受伤的动物。 卡托努斯睁开眼,依恋地用唇蹭了下对方的指节。 一触即离。 安萨尔收回手,护理舱的隔离罩关闭,荡漾的水液重新浸泡了他的躯干,带来安稳的情绪体验。 今天,他没有立即睡着。 如丝如雾的精神力开始向外渗透,月光般的丝线从钢铁地表攀升。 他不担心这幅在旁人看来惊悚的景象吓到卡托努斯,因为从末梢反馈的细节来看,舱外的军雌甚至和不安分的丝线玩起了手指的追逐游戏。 ——这并不是卡托努斯第一次这样。 第67章 安萨尔想。 在过去里,这只名为卡托努斯的雌虫虽然总是横冲直撞,狡猾却笨拙,报复心重,将他的皇子行宫搅得不得安宁。 但某天,对方变得心事重重。 那段时间,人类与虫族的战事产生近一年的缓和期,一座从边境游荡的小型虫堡被人类的军队意外击落,人类俘虏了几十只即将运输到中央星带的雄虫以及几名声名显赫的、贵族家的军雌后裔,在复杂的政治运作与利益交换后,一艘通往虫族的战俘船开了出来。 战俘船从边境的路线开入虫族境内,它在人类领地的最后一站,就是由皇子安萨尔·阿塞莱德实际掌控的这座星球。 战俘船大摇大摆,这消息很快被偷渡到边境的雌虫们知悉,如同一枚火星溅入油锅,炸得轰轰烈烈。 起初,安萨尔觉得行宫里的生活没什么变化,在他手掌痊愈后,不再负担照料他起居的雌虫成为了他的小尾巴,大多时候,想要找到卡托努斯,只需要在安萨尔周围寻找一圈,然而,一向喧闹的卡托努斯出现了异常。 修补房梁时,因为皇子在现场指挥,雌虫手握锤子,一直走神,不知不觉就把梁柱珍贵的木料凿出了七个大洞。 不再去花园偷吃,哪怕被分配了浇灌草坪的任务,也只是抱着水管发呆,任由园艺用水漫溢园林,涌到路上,然后在总管的呵斥里受惊跑开。 他开始频繁出没于塔楼,高达十几米的开阔视野能清晰看到正在上教仪课的皇子,一坐坐一下午,直到黄昏微凉的温度惊醒他,才会在安萨尔略有不满的视线中慢吞吞跳下去。 在卡托努斯的异常彻底影响到安萨尔平静的生活前,他觉得自己有必要与雌虫来一次单方面的促膝长谈。 “所以,你是对自己最近的工作有哪里不满吗?” 书房里,安萨尔双手交叉,目露审视,问卡托努斯。 雌虫站着,虽然规矩学了几分,但不刻意维持,就有点没个正相。 他眼梢低垂,看上去人畜无害,但眉心紧拧,即便是在被训话,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没有。”他敷衍道。 安萨尔开口:“我需要提醒你,你的欠款还剩三千五百万零……” “一百二十五帝国币。”卡托努斯抿着唇,“记着呢,我都记着。” 安萨尔沉着气看他,如果不是打定主意不再利用精神力丝线窥探他人的想法,他绝对会把丝线伸进雌虫的脑袋,搅一搅,看看对方浑浊的脑浆里在倒腾什么东西。 “你在想什么?”他突然道。 雌虫脱口而出:“您。” “……” 安萨尔的视线有着难以言喻的压力,沉甸甸落在卡托努斯肩头。 卡托努斯抿了下唇,削薄的唇瓣被他无意识舔得晶晶发亮,改口:“您……给我的工资太少了。” “少?”安萨尔荒谬地弯起唇,一脸愿闻其详:“那你觉得,我应该给你多少。” “我最近已经没有在偷金子了。” 卡托努斯撂出自己的大前提,他其实不太会谈判,只觉得自己的安分应当得到嘉奖。 “你本来就不该啃金子。”安萨尔拄着头,意味深长地盯了卡托努斯柔软的、有些自相矛盾的脸,还要在说什么,只听书房门响,是总管有急事。 卡托努斯只能先离开,走之前,安萨尔放了他半天假。 突如其来的假期并不能让雌虫的步伐变得轻快,瞧着卡托努斯略有沉重的背影,安萨尔意念一动,精神力丝线时隔多月,重新探入星球上空。 它们如同安萨尔的眼睛,忠诚地反馈卡托努斯的行踪。 雌虫在花园里转了转,翻出宫墙,轻车熟路地进入市集,来到雌虫商人的店前。 那是一个伪装成街边酒铺的小型黑市,他跳上高脚凳,双腿一伸一屈,浑不吝地扔出一个沉甸甸的袋子。 “老规矩。” 精明的雌虫商人拿出三支品质相当不错的营养液,打趣道:“阔绰了,最近在哪发财?” 卡托努斯粗暴地咬断胶质封口,用力一挤,尖牙上下磨动,碾出少许隐约的颓丧和不悦。 “没哪。” “瞎说,我这的好货都卖给你了。”商人眼里透出精光,对卡托努斯来钱的门路相当感兴趣。 在边境,偷渡到人类境内的雌虫数量不算少,但大多因为语言不通、黑户、身体构造等原因,只能出卖廉价劳动力,到垃圾场或者黑矿区打工,像卡托努斯这种来了不几个月就小有积蓄的,实在少之又少。 “真没,在人类那边……”卡托努斯停顿一下,别扭道:“做工。” 这词是他刚跟那些园艺工人学的,他不知道像他这样又伺候皇子起居,又做些杂活——比如在皇子挥杆的时候捡球的仆人应该怎么界定。 商人笑笑,有分寸感地停止了这个话题,道:“也行,反正看你日子过得不错我就放心了,我要是有虫崽,估计也就你这么大,对了,最近要是想订货提前告诉我,我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你也找找下家吧。” 卡托努斯一怔:“去哪。” “回去啊,最近那艘战俘船来了,不少虫都打主意呢。”商人一笑:“战俘船嘛,身份查的不严,合法入境,还有流民豁免,这等好事可不是天天有。” 他问卡托努斯:“你不回去?” “我……”卡托努斯趴在桌子上,耷拉着眼皮,“没想好。” “干什么,真乐不思蜀了?”商人哼笑,“卖你条情报,这次的战俘船是因为有上层的高官后裔和雄虫才破例开的,你也知道机会有多难得,这次不回,这辈子可就回不去了。” “那你当初逃出来干什么。”卡托努斯不解。 “谁让我不想死呢,比起被人类的舰炮炸得支离破碎,当逃兵也没什么吧。”商人耸肩,指了指脑袋:“你以为我想回?但精神海的问题可不是靠走私就能解决的,我不想死在人类的地盘……害,你还小呢,你不懂,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天天被精神海的燥痛折磨,就明白了。” 卡托努斯撇撇嘴,“人类科技不是很发达吗,一旦能解决……” “痴虫说梦,你猜人类发现你是个雌虫,是会好心帮你解决精神海问题,还是把你大卸八块抬上实验床?” 商人古怪地抽动嘴角,瞧着卡托努斯,不禁道:“再说,你不是为了搞一艘飞行器才去的行宫吗,和人类玩过家家上瘾了?” “……” 卡托努斯一怔,始终被压抑的酸水漫上心尖,脸色变得相当难看,他跳下凳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无处可去,直到深夜,才回到行宫。 夜里很静,他本来想回到自己的仆人房凑合一宿,但连日守在皇子的门外,养成的习惯几乎成了本能,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站在了皇子的寝宫外。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只觉得眼前的金属把手十分刺目,忍不住按下去。 门开了。 安萨尔没有锁门睡觉的习惯,他总是从容,自信,骄傲于行宫的安保,和自身碾压式的武力。 卡托努斯蹑手蹑脚地进屋,悄无声息,惴惴不安,他没有停在自己常呆的地毯角落,鬼使神差,进入了卧室。 安萨尔在挂满帐幔的床上睡着,呼吸均匀,绵长,没有受到任何惊动。 卡托努斯深深地盯着被子里拱起的轮廓,片刻后,如同畏光的虫子缩回阴暗洞穴,退了出去。 他关上门,在门口蹲下,像一枚没什么安全感的虫崽,眼睛瞪了一整夜。 作者有话说: 感谢还没跟你牵着手的火箭炮;感谢永生年轮的手榴弹;感谢睡眠依赖综合征、许君安宁的地雷。 前几天一直在出差,累的要鼠了,今天终于回家了,最近加更!(摩拳擦掌 第38章 小马哒哒哒,一圈又一圈地在卡托努斯眼前疾驰。 名为罗沙琳的健壮小马驹挺高头颅,蹄子踏过草场时扬起水尘,飞溅在刺目的阳光中。 今天上午,安萨尔的马术老师因病请假,罗沙琳在马厩里呆久了,郁闷不已,安萨尔顺势带它出来放放风。 秋季的风凉爽清新,由于昨晚下了场雨,天空的云散了大片,露出湛蓝色的无垠天空。 卡托努斯坐在草场的围栏上,屁股卡着纤细的木板,巧妙地维持平衡,双腿晃悠,像一名无所事事的农场男孩,手里提着一个装满水果和点心的竹编篮。 说实话,他真不懂为什么安萨尔会额外钟情于点心,这些精致又漂亮的东西不在雌虫的食谱上,他唯一记住的就是要提稳篮子,因为如果糕点上的奶油歪倒了,心情不妙的安萨尔会掐着他的下巴,让他连碟子一起舔干净。 跑了几圈,罗沙琳的野性得到释放,响鼻打得没那么激烈,安萨尔拉动缰绳,从远处朝卡托努斯走来。 第68章 坐在马上的皇子身穿浅棕色的防风马术服,外套做了透气的面料设计,皇室的杜鹃暗纹从袖子延伸到后背,富有设计感的服饰令他看上去英俊笔挺、精神奕奕,尤其是漫不经心看过来的时候,额发轻拂,视线仿佛融着阳光,锐意逼人。 卡托努斯的视线被牵引,如磁石一般,紧紧粘在对方身上,随着距离拉近,直到安萨尔的影子遮住他的脸,他才恍然惊觉。 “您饿了吗?” 他赶紧掀开手中篮子的格纹布,露出里面的樱桃酱鸡肉三明治与热可可。 安萨尔俯视着他,马术手套绕着缰绳,摇头。 “还是您渴了?” 安萨尔:“我只是来看看你。” “!” 卡托努斯喉咙一干,忍不住握紧竹篮。 “……看看你的眼睛是不是安错了,怎么一早上都锁在我身上。”安萨尔挑眉。 卡托努斯:“……” 看卡托努斯神情古怪的吃瘪,安萨尔恶趣地跳下马背,靠着围栏,离卡托努斯只有几公分。 他一伸手,雌虫就给他递篮子。 安萨尔垂着眸,恰到好处的睫毛在眼光下闪着柔和的金色,柔软的温度渗进眼珠,看得卡托努斯一怔。 他咬了口三明治,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克制又优雅。 罗沙琳摇头晃脑地去旁边吃草,惬意地甩着尾巴,风很温柔,篮子被阳光一蒸,空气里都是樱桃酱的香气。 可惜,卡托努斯品不出樱桃酱的甜。 “你昨晚睡了吗?”安萨尔吃完一口,忽然道。 卡托努斯心里一紧,面上强作镇定,欺骗道:“睡了。” “但你有黑眼圈。” “不会吧。”卡托努斯嘟哝着,心中疑惑,忍不住去触自己的眼底。 雌虫的强悍之处在于物种天花板的耐力与生命力,区区一夜没睡根本造不成任何生理上的影响,可卡托努斯心虚极了,生怕安萨尔看出来。 这只不诚实的虫。 安萨尔毫不意外地在心里哼了声,摘掉三明治外的隔油纸包装,手重新按回栏杆时,触到了一点亚麻布料。 是雌虫的大腿。 受种族天赋与高强度自律锻炼的影响,卡托努斯的肌肉紧绷结实,只可惜被裤子遮住,躯体线条没有赤着时那么直观。 他蹭动手指,绅士的解除皮肤的触碰,迅速吃完点心,拧开热可可的瓶盖,仰头吞咽,喉结滑动,喝光后,将瓶子塞回篮中。 他俯着身,因为高度差,胸口几乎能触到卡托努斯的下巴。 “谢谢款待,另外。”安萨尔的呼吸里捎带着少许热可可的香,直视着卡托努斯的眼珠,绝情地拆穿对方的谎言: “你昨晚根本就没睡。” 卡托努斯脊背一僵,“……” 安萨尔后退,走向树荫下的罗沙琳,留给雌虫一个背影。 他,生气了? 卡托努斯脑袋一空,有些不确定,赶紧放下篮子,等他意识到自己在干嘛时,脚已经条件反射般追了上去,“我,我是没睡。” 他跟在安萨尔身旁,盯着对方冷硬的侧脸:“规定里有说不睡觉要扣工资吗?” ——那肯定是没说的,但安萨尔没理他。 「呀,真是奇怪的人类,难伺候的家伙,恶魔。」 卡托努斯在心里发牢骚,跟着对方来到树荫下,安萨尔背对他,拿起马鞍旁的驯马鞭。 卡托努斯一下就想到不久前对方拿驯马鞭抽他大腿的事——那次他不小心打翻了厨房为安萨尔准备的运动果汁。 上上次,他偷跑到草地上玩得不亦乐乎,没包好隔油纸的酥饼被地里的蚂蚁们享用,手心不出意外地挨了好几鞭。 还有第一次……好吧,第一次不是惩罚。 那次是对方没有趁手的工具,只好用驯马鞭的末端拂走了他头发上的草叶沫而已。 他瞳孔一缩,盯着那柔软的、带点毛刺的驯马鞭,心底燥热的、古怪的感觉又冲了出来。 不过,这次安萨尔似乎遇到了点难题——他咦了一声,翻转木柄,底下镶嵌着红宝石的槽空空如也。 “丢了?”卡托努斯的下巴越过安萨尔的手臂,探头望去。 “嗯,前几天就发现松动了,可能是之前下雨,开胶了。”安萨尔看向远处的草场,有点犯难。 这条驯马鞭是先皇后的遗物之一,上面的红宝石是热恋中的陛下亲手切割的,但也正因为是陛下的大作,才粘不太牢——先皇后甚至评价宝石很有特色,面面不一样。 这么大的草场,想找到一枚宝石对人类来说可不容易,但雌虫有办法,他询问了一些细节,转过身去,感受风的流动一般,闭上了眼睛。 没过一会,他指向草场东边的水洼,“在那。” 那边有些泥泞,路不好走,安萨尔骑上罗沙琳,没拉卡托努斯上马。 雌虫展开鞘翅,悬在离地面二十几公分的位置,扇出来的风一个劲招呼着安萨尔的脸。 安萨尔:“……” 他不虞地摆弄着自己的头发,忍了几分钟,受不了了,把雌虫粗暴地拉上马。 卡托努斯:“!” 论起体重,肌肉密度高、骨质特殊强健的雌虫比安萨尔重上许多,罗沙琳不悦地打了个响鼻,意思是小马的背上可坐不下这么多人。 马在尥蹄子,卡托努斯没骑过马,吓得抓住安萨尔的衣服。 一个青年很占地方,两个更是,他这么一窜,安萨尔只觉得后背贴上一个热乎乎的东西,大腿撞上更紧实的肌肉,可支配的空间立刻缩小。 安萨尔:“……” 任何人都不希望自己的商务舱变成二等座。 他不自在地扭头,道:“要不你还是下去吧。” 所以,屁股还没在马鞍上粘热乎的卡托努斯又被扔了下去。 “……?” 到底什么意思。 憋屈坏了的卡托努斯一振鞘翅,飞到了水洼旁边。 红宝石被风吹到了水洼附近,积雨清澈,水面飘着少许草沫,由于上面沾了安萨尔的生物信息,对卡托努斯来说很好分辨。 他飞在空中,捡起宝石,鞘翅震动,像一只从天而降的金发棕皮小妖精,悬停在安萨尔面前。 “给。” 他将宝石稳稳放在安萨尔手中。 “做得好。” “……”雌虫手指一颤。 宝石的光晕在阳光中折射光菱,轻柔的风流带起卡托努斯的金发,安萨尔把玩着宝石,略一抬眸,目光倏然定格在对方发间。 由于进入虫化,卡托努斯的眼珠变成复眼,与人类迥异的瞳孔折射着斑斓的阳光,最后化作一片炙热的桔。不知为何,他看上去有些惊愕,古铜色的皮肤在升温,发间探出了一对触须。 光滑的雌虫触角如同天线,在凌乱飘舞的金发中支棱起来,微微摇曳。 安萨尔第一次见到雌虫的触须,这个发现令他相当好奇。 他伸出手,在卡托努斯的茫然中,捏住了右侧的触角。 手感温凉,意外的柔软,由于纤细,能很轻易地被安萨尔抓牢。 卡托努斯一颤,像是被舰炮轰过,鞘翅一顿,在空中栽倒一大截,惊恐地抱住罗沙琳的马头。 罗沙琳长嘶一声,不满地咬住卡托努斯的裤子,险些给他的亚麻裤扯坏。 “喂,别动!” 卡托努斯急着大喊,话语里甚至有点懊恼嗔怪的意味,但安萨尔觉得卡托努斯是在训斥罗沙琳,所以手指更用力了。 卡托努斯的眼珠一下漫上水汽,脸颊贴着小马的脖子,古铜色的皮肤几乎与马鬃的颜色融为一体,一句话说不上来,只有绵软的触须在象征性地挣扎。 “这是触角吗?” 安萨尔明知故问,凑近了,发现对方触须上有一圈特别小的绒毛,搓蹭着他的指纹,带来少许痒意。 “你有眼睛不会看吗。” 卡托努斯又气又急,连敬语也不说了,单手抓着马的鬃毛,力气大得罗沙琳嗷嗷叫,直甩脖子。 安萨尔的求知欲相当充沛,他把挣扎中的卡托努斯拉上马,压在身前。 二等座就二等座吧,比起触角,没那么重要。 卡托努斯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趴在马背上,腿被折起,膝盖卡在安萨尔臂弯和腰之间,没等拒绝,安萨尔就拨开他的头发,再度捉住触角。 卡托努斯真想踹他,又怕把皇子踹骨折了,他又要被扣工资,还得照顾对方的起居,只好忍着没动。 人类的呼吸混着流风,扑打在他颈侧敏感的肉上,令他忍不住战栗。 “这个东西是只虫都有,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是吗。”安萨尔道:“以前没见过,什么时候会出来?” “不会出来。”卡托努斯堵他,恶狠狠道:“一直不会。” “那你现在是?”安萨尔眯眼瞧他。 第69章 “是……是我有延迟发育症,它不受我控制。”卡托努斯辩解。 延迟发育症? 安萨尔分析这其中的合理性,他觉得,以雌虫不遗余力喂养自己的频率以及……他这饱满的大腿肉,应该不会延迟发育才对。 但虫的生理条件总是令人好奇的,安萨尔总不能一一知晓,卡托努斯这么说了,他自然不会反驳。 “你放开我。”卡托努斯大叫,轻轻踹了安萨尔一脚,差点从马背上跌下去。 安萨尔松开抓住雌虫脚踝的手指,目送卡托努斯翻身,在离地几公分的时候展开鞘翅,与他拉开一大段距离。 不知怎的,雌虫古铜色的皮肤有了少许熏红的痕迹,只可惜色彩稍纵即逝。 “你——” 卡托努斯捂着自己的发顶,颤抖的触角像是得了好处,贪恋地一个劲钻出指缝,违背主人的意志,伸得更长。 他‘你你你’了几句,气得一转身,像一枚炮弹,飞走了。 安萨尔惊讶地挑眉。 他第一次知道雌虫能飞得这么快。 自那之后,安萨尔有整整一周没见过卡托努斯,如果不是知道对方依旧在他的行宫中做杂活,搅得四处鸡飞狗跳、不得安生,他都怀疑雌虫钻到地底冬眠去了。 他在书房中找到的、讲解虫族的基础书目都没什么用,他又去问罗辛,自己这位从小对生物与地质有着浓厚兴趣的发小告诉他,现有的虫族学研究认为,触角承担着雌虫大部分作战与生物学意义上的功能,但同时,非常敏感。 “敏感到什么程度?”安萨尔问。 罗辛想了想,“不确定,如果我们能抓到一只雌虫仔细盘问的话,或许可以量化它们的情绪阈值,但粗糙一点讲……或许可以类比为人家和你握手,你去掏人家的裆。” 安萨尔:“……?” 罗辛:“是太糙了吗,抱歉,忘了您在上宫廷文明用语课。” 安萨尔:“不是,我只是在反思。” 罗辛特别没有风度地、惊讶地怪叫一声:“您居然会反思?” 安萨尔无语,惆怅地挂断了电话。 所以,他难道是在无意识中性.骚.扰了卡托努斯吗? 皇子殿下有了少许愧疚,毕竟,他接受的教育是做一个不愧于皇家礼仪的绅士、贤明的储君,他想了许久,终于想到了办法。 卡托努斯似乎总是很饿,也向他抱怨过薪水太少,虽然安萨尔觉得自己已经给了很多,但鉴于卡托努斯为他寻回了先皇后的红宝石,他或许…… 可以给卡托努斯一个皇子内侍的职位。 正式的职位。 在宫廷晚宴上能够作为随从站在他身后的那种。 他遂前往书房,亲自拟了一份令书,落款署名,取出只有在颁发星球谕令才会使用的宫廷勋印,印在右下角飘逸的「皇子安萨尔·阿塞莱德」上。 这份令书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他不知道卡托努斯的名字该怎么写,后面也没跟姓氏——他虽然可以用人类的文字来翻译,但总显得不够正式。 他将勋印递还给总管,没注意到老管家眼里一闪而过的犹豫。 然而,没等他将令书赐给卡托努斯,陛下的梭星舰伴随一封巡诏,落到了这座星球。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抱歉来晚了 第45章 (作话有元旦番外) 我想回虫…… 这是陛下第一次踏上皇子安萨尔治理的边境行星。 不同于刚登基那会,过去的陛下如一头野心勃勃、战斗欲旺盛的雄狮,铁血、强硬地踩着梭星舰御驾亲征,把边境行星带的虫族军队轰得退避三舍,全年无休,除了与先皇后陷入热恋、缔结婚姻那几个月。 身为皇帝,他并没有表现出前几代统治者的审慎,他称那些瞻前顾后、无用衡量而错失战机的决策为教科书级别的优柔寡断,梭星舰的炮管吞吐不休,一直将逐渐放肆的虫族逼回边境线外才罢休。 当然,人并不是永远年轻,陛下也一样。 他的战斗狂热一直持续到先皇后故去,体魄不如过去,又没了深爱的妻子,如一头倦息的老狮,逐渐停下无限征伐的脚步,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后裔——一只完美继承了他的血性与骄傲的病崽。 他无数次为此感到遗憾,因为他与先皇后「洛萝丝·德拉诺维奇」只孕育了这么一个孩子,他总不能每天趴在老婆的棺材板上恳求老天开眼,再赐自己一个骨肉。因此,即便自己的狮崽病入膏肓,随之涌来的宫廷教育、帝王规训也必须落在安萨尔肩上。 ——只要安萨尔·阿塞莱德一天不死,他就是帝国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好在,安萨尔把这颗边境行星治理的很好,政策张弛有度,民风开放,贸易环境宽松,生机勃勃,除了纳税效率过低以至于皇子行宫的官方账目不那么好看,一切都很完美。 瞧,多么恐怖的政治天赋与统御嗅觉,不愧是阿塞莱德与德拉诺维奇的血脉,安萨尔才刚过完自己十七岁生日呢,皇帝陛下感慨。 “您看上去很在意我的宫墙,是它们的颜色令您不满吗?” 几年未见,已经开始抽条拔节的皇子展现出陛下年轻时俊朗沉稳的特点,他穿着最隆重的宫廷礼服,影子如一把利剑,除了眉眼依旧稚嫩,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锐意与朝气。 陛下将回忆的目光收回,昂起脖子:“吾儿,你的建筑品味可没有你母亲好。” “但泰坦的初始涂装可是屎黄色,陛下。”安萨尔提醒。 “小孩子懂什么,那是坚稳,厚重。” “我还以为是母亲摇骰子选出来的。”安萨尔的语气恭敬中带着一点打趣。 陛下讶异:“你怎么知道?” “母亲留下的手记里有写,她还说自己阻止过您,是您一意孤行,把泰坦的舰桥也挂上了她的领奖照片。” 陛下咧开嘴,刮得很干净的下巴颤动着刚直的线条,他哈哈大笑,念叨:“是啊,你不知道洛萝丝那时候有多漂亮。” 他永远记得洛萝丝站上帝国科学领奖台时,周围都是年过六旬的糟老头子,穿着土的要死的黑色礼服,只有洛萝丝像只小麻雀,踩着金光闪闪的裙子跳上台阶,站在陛下身边合照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您介意我把证书的外壳扔掉吗,今天我过生日,不希望看到与红色有关的任何东西,它会让我联想到实验机报错,那糟透了!” 陛下当然答应了,毕竟被扔掉的又不是他的证书,而且,向他提出建议的是当年科学院最具突破性的大奖得主,她理应受到额外的宽容与尊重。 后来,他仔细端详那张合照,身材娇小的洛萝丝像参加结婚仪式,笑容灿烂,光彩照人,与周围暮气沉沉的氛围格格不入。 由于媒体将照片的光影效果处理的太好,陛下的办公桌第一次摆放了一张自己与陌生女人的合照。 要知道,上一次他摆合照还是三十年前,为了哀悼他的妈妈。 陛下走下台阶,对于这次出访,国内的媒体没有大肆报道,但作为陛下亲征的座驾,梭星舰悬在星球上空,就仿佛多出的那一枚铁血、冷酷的太阳,王权无上的威严笼罩着这里,令所有人战战兢兢。 皇子行宫摆出了最高规格的迎宾仪仗,就连园艺工人都得到了绢丝的制服,穿得得体考究,所有人在广场前列队,等待陛下乘上马车。 陛下走上红毯,进入马车,威风凛凛的皇室骏马拖拽着古老帝国的习俗昂首阔步,硕大的细银杜鹃旗帜飞扬,安萨尔落后他半个身位坐下,正要说什么,只见陛下掀起车帐,目光穿越人群,精准地定格在一道身影上。 那是一个与安萨尔年龄相仿的青年,有着一头金色的卷发,古铜色的皮肤充满异域的野性与美感,对方被淹没在人群的最角落,但由于马车高大,视野良好,令他无所遁形。 安萨尔很快也察觉到了陛下的停顿——通常来说,陛下的目光绝不会在除了朝臣与亲人以外的其他人身上停留超过十秒。 “看来,你在这里日子过得不错。”正值壮年的陛下忽然道。 安萨尔倏然坐直脊背,听出来对方话音中的威严与提点。 “我听说你学会使用精神力了,讲讲吧。” 陛下放下车帐,此刻,他不再是一名父亲,而是君王。 “是。” 进入行宫,为陛下准备的宴席相当丰盛,用过午膳,陛下开始在安萨尔的陪同下从花园、池塘、马场、机甲库一直转到书房。 陛下坐在书房,满意于安萨尔充实自身知识的热衷,皇子的课业完成的很好,他就像一个世俗意义上的优秀王储,睿智英明,天赋卓绝,刻苦勤奋,严于律己,以及……洁身自好。 哦。 洁身自好? 但愿如此。 陛下掀起目光,有些许年龄感的眼皮堆叠,令他的视线更有洞穿性和审视感,他瞧着自己完美的继承人,总算进入了正题: 第70章 “吾儿,近日如何?” “一切都好,陛下。” “很高兴你的身体康复,我本想与你电联,但鉴于我们已经许久没有面谈,我有必要亲自来一趟,表达关切。”陛下往后一靠,厚重的脊背压满椅背,“你觉得呢?” “……” 其实安萨尔不觉得有什么面谈的必要,但陛下这么说了,他懒得反驳。 他恭敬地垂头,表达自己并无其他想法。 “你变得很优秀,毫不吝啬地说,你比近来十代皇帝同龄时都优秀,包括我,正因如此,你不该继续蜗居在边境,这只会折损你的天赋,浪费你的价值。” 陛下直视他,下达诏令:“安萨尔·阿塞莱德,以最快速度解决你在这里留下的一切事宜,回首都星去。” 沉甸甸的话语如有实质,压在了安萨尔的肩头,他的脊背条件反射地躬起,浅褐色的眼珠抬平,对上陛下不容置疑的视线。 他远未到能与一头身经百战、威仪赫赫的雄狮争辩对错、分庭抗礼的年纪,无论从气势、权力还是智慧上。 无需深想,这道命令对一名将要继任皇位的皇子来说顺理成章,在陛下退位前,他有太多东西要学——如何制衡朝臣与贵族;实践纵横捭阖的权术;学习战争谋略;培养政治天赋;熟练出席外交场合,面对媒体及国民的镁光灯与摄像头…… 他不可能一直在一颗边境星球,过着随时去炸虫群堡垒的、动荡不安的生活。 “谨遵谕令。” 安萨尔听见自己的喉咙如此发音,思绪却飘了一下。 不知道卡托努斯会不会愿意与他一起回首都星,那里人类太多,他又暂时没有自己的行宫,如果放任雌虫贸然去皇宫花园里啃木头的话,陛下或许会发现…… 正在他这么想着时,陛下又道:“我听扎塔说,你的几天前动用了皇子勋印。” 扎塔是安萨尔的老总管。 对于这件事,安萨尔并不意外,老总管是陛下派来照料他起居的,会通风报信很正常。 “是的。” “为了什么?” “我确定了一个皇子内侍的人选。”安萨尔道。 陛下把玩着桌上的钢笔,沉重的、无波的目光从眼皮底下射出,落在安萨尔身上,他哼笑,喉咙里鼓出狮子震怒时特有的讽刺和低音:“是吗,是个什么样的人?” 安萨尔犹豫片刻,没能第一时间接上话。 首先,卡托努斯是个虫,不是人,其次……他不知道该如何用自己所熟悉的、皇室惯用的话语体系里界定对方的身份。 “是权臣之子?” “不是。” “将军后裔?” “不。” “文坛新星,还是商界翘楚?” “……”安萨尔吐出几个字:“都不是。” “那他有什么价值。”陛下盯着安萨尔,一字一顿。 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一种无声蔓延的压迫感承载着权力特有的气味,渗进安萨尔的心。 他脊背僵硬,头脑转动,后槽牙紧咬时,面部轮廓都显得刚硬不少,像一只用力炸起鬃毛令自己看上去不好惹的幼狮。 但这无济于事。 “安萨尔,你父皇我第一次用皇子勋印,为帝国从波莱多部落手里夺回了一颗资源星,而你,我引以为傲的继承人,你在做什么?” 陛下躬起脊背,虬结的肌肉令他看上去像一座小山:“你在拉拢一个一无是处、对你毫无助力的普通人,用的还是我给你的勋印。” 他一哂,点着桌子,敲出咚咚的声音: “你身后属于皇子内侍的职位站着的该是罗辛·布洛曼、拉索图·弗顿、安比利亚·莫莱……国务卿之子、帝国上将之子、钢铁巨头之女……你甚至可以去机甲研究院找一个刚拿了大奖的新人,就当你是在为你自负的远见卓识买单,但,卡托努斯?是个什么东西。” “他会在你继任时代表新贵族效忠于你,还是在你出征时给你筹措更多军费?不,他什么都不会。”陛下一笑:“他只会在花园里等你,在你大败而归的时候给你展示自己新剪好的盆栽,对你说,‘不要气馁,殿下,下次加油。’” “别忘了你如今的权力攀附于谁,别忘了皇室的教诲,不要让我失望,安萨尔。” 陛下道。 安萨尔站在书房中间,无形的压力如同潮水,在陛下均匀的呼吸中向他袭去,他沉默着,忽然,书房门外传来一声噪音,压抑的、沉闷的,像是房内恐怖的气氛惊动了某个心思敏感的东西,逼得对方落荒而逃。 他下意识喉咙一紧,然而,陛下察觉到了他的走神。 “安萨尔。”他厉喝一声。 安萨尔一怔,看向陛下,那张不再年轻的面容透着昔日的刚毅与强横,偶尔独断专行,但是一个恰如其分的皇帝。 安萨尔知道,陛下想要他收回成命,重新正视身为皇子的立场,而迫于压力,自己应当在此刻说些恭敬的话,并对陛下的教诲表达感谢,但他没有这么做。 他微微欠身,第一次对陛下说了句臣失礼了,转身夺门而出。 他应当、应当询问卡托努斯的意见——毕竟这封不被认可的令书上,提着卡托努斯的名字。 「他需要知道对方的想法。」 他在走廊上奔跑,转过几个转角,开阔的花园里,卡托努斯果然坐在横梁上,神情灰暗,唇缝抿紧,以一种难以言说的目光注视着安萨尔。 安萨尔平复呼吸,正要开口,却听对方道: “我想回虫族去,殿下。”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新一年平安顺遂,心想事成[撒花] 【元旦跨年番外】 这是安萨尔和卡托努斯过的第二个元旦。 虫族对跨年没什么仪式感,毕竟他们的寿命漫长,又在无休止的征战和劫掠中延续种族,值得庆祝的大多是一些匪夷所思的里程碑。 临近跨年,梭星舰上灯火通明,到处挂着彩灯与拉花,休息大厅中央堆着一座有钢架支起的礼物堆,节日氛围浓烈。 安萨尔告诉卡托努斯,人类的跨年习俗是给亲近的朋友和家人准备礼物,写下新年愿望,挂在各家各户的房檐,以期来年万事如意,国家风调雨顺。 卡托努斯参与的特别积极。 零点钟声即将敲响,二人坐在宴会的卡座沙发里,电动小车送来礼物盒与卡片,摆在面前。 安萨尔先拆礼物,略显手笨的包装盒很小,红丝绒托上,是一枚由虫甲为材料、以细银杜鹃为造型制作的胸针。 “这是?” “是我用小时候第一次蜕壳下来的甲鞘做的。”卡托努斯看起来有些腼腆,“希望您能喜欢。” 安萨尔眼睛一弯,“帮我戴上?” 卡托努斯俯身过去,磨磨蹭蹭地帮人戴上,他打造首饰的技术不太好,看不出是杜鹃,但幼小的虫甲呈现出琥珀色的质感,极其漂亮,安萨尔非常喜欢。 卡托努斯拆开自己的礼物,是一罐质地细腻的鞘翅保养膏,皇家科学院专研,可以让甲鞘又坚硬又亮。 卡托努斯很惊喜,因为他偶尔担忧自己的甲鞘自进入人类帝国后因为气候和湿度不同,变得没以前那么漂亮——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军雌没那么多规矩,但他怕安萨尔不喜欢。 “需要我帮你涂吗?”安萨尔问。 卡托努斯当然想,但他怕涂着涂着就涂到床上去,只好道:“我明天再用,我想听钟声。” 在床上也能听钟声——安萨尔想这么回,但摸着军雌发烫的耳尖,由了对方。 拆完礼物,就该看新年愿望了,一人一虫先前将新年愿望写在了卡片上,印了火漆章。 他们一起拆开卡托努斯的卡片,军雌的字已经比刚开始好了,虽歪歪扭扭,但至少能看懂。 【希望殿下身体健康,万事如意,每天开心。】 这里还拼错了俩词。 安萨尔一笑,手指一捻,所以将卡片一翻,只见背面还有一行小的。 【以及,如果每天都能吃饱就更好了……】 “我亏待你了吗?”安萨尔一笑,掸了掸卡片。 卡托努斯耳尖发热,凑近安萨尔:“没有,就是最近您太忙了,我……” “哦。”安萨尔意味深长地一笑。 卡托努斯腼腆地取出安萨尔的新年卡片,拆开一看,只有一行飘逸的小字。 【祝吾爱卡托努斯愿望成真。】 卡托努斯:“……!” 他蹭一下站起来,抓住安萨尔的手腕,火急火燎地把人拖回了房间。 零点的钟声,他们是在床上听的。 第39章 安萨尔一瞬间觉得世界的声音在抽离。 脑袋仿佛被真空挤压,无论是仆人的呼喊、陛下的震怒、花园里喷泉的噪响都变得很远,远到无法被耳朵捕捉。 第71章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注视着横梁上的卡托努斯。 卡托努斯那双倔强的、稍显黯淡的桔色眼珠倒映在天光里,古铜色的皮肤在光下如同镀了一层蜡,他蜷曲着身体,以一种下意识的、自我防御的姿势,就像受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伤,无法求助,只能自我消化后愈合。 “你确定吗?” 安萨尔听见自己的声音这么说,诡异的是,即便他已经喘不过气来,但经受严苛的、良好的皇家教育,他在此刻居然声线平稳,没有一点颤动,只是微微发紧,听上去有些缺水。 卡托努斯把下巴埋在臂弯里,锋利的双眼沉的像是在脸上戳出的窟窿,无声地与安萨尔对峙。 “……” 长久的沉默,久到安萨尔怀疑卡托努斯是不是没听清,耐心地又问了一遍:“你确定……” “不然呢?” 卡托努斯嗤了一声,明明是嘲讽、轻佻的语气,看上去却要哭了。 “留在这里做什么,给你修剪盆栽吗?” 安萨尔似乎什么都听不见了。 炙热的心在撞击肋骨,年轻有力的跳动超出了生理能承受的极限,他脊背发痛,冷汗从毛孔中分泌出来,明明是阳光明媚的午后,手指末端却渗着丝丝缕缕的寒意。 卡托努斯似乎也没比他好到哪去,但雌虫总是骄傲的、充满自尊心,在‘绝不能在人类面前示弱’的信念支撑下,他将自己的尊严藏进坚固的甲鞘里。 ——即便他的复眼里涌动着清澈的、玻璃般的泪。 “我之前就决定了的,只是没来得及和您说,您看,您也很忙,没必要为这些小事分心。” 卡托努斯故作轻松地说着,声音里有少许鼻音,但很快就被他咽了下去。 “我本来就在盘算着下一步去哪,这下好了,我甚至不用叨扰您,再租用您的飞行器……” 他哽咽了一声,语调霎时失去控制,开始走低,走低,暴露在阳光下的脸却那么灰暗,嘴唇颤动, “战俘船是我回去千载难逢的机会,我的家就在……就在那,我总不能一辈子赖在您这里,我可是雌虫。” 他听上去是在安慰安萨尔,却又像说服他自己,到最后,他闭上了嘴,双肘架在腿上,狠狠地抹了把脸。 他这一下特别用力,把面部的肌肉都揉得变形,有点难看。 “……只是我的欠款似乎没还完。” 他强颜欢笑:“您如果不介意,我会在这几天为您做点事,什么都行,只要足够偿还,或者,或者……” “不用还了。”安萨尔忽然打断他。 卡托努斯的神情僵在脸上,像透风的面具,从粘不牢靠的缝隙里透出一点希冀和侥幸破碎后的脓水。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恭敬不如从命,并感谢对方的慷慨?还是倔强的继续询问对方有没有自己帮的上的地方,来证明自己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用处,不是那该死的老男人嘴里说的那么不堪? 思绪纷乱复杂,他理不出头绪,只能闭嘴。 安萨尔的声音已然稳定,衣袖下双拳紧攥,他听见自己的心在片片剥离,血肉像美丽却锋利的丝线,切割着他故作冷静的嗓音。 “我只是来确定你的想法,回虫族对你来说是好事,我会为你在战俘船上预留一个位置,欠款不需要再偿还,你可以带走你拥有的一切。” “……还是不了。” 卡托努斯捻着手指,阳光在他脸上投下一道落寞的影子:“园艺铲子到处都有,仆人制服太过奇怪,我,我没什么要带走的。” 毕竟,他想要的东西并不是装在包袱、揣进兜里就能占有的。 “好。” 安萨尔颔首,背后,因陛下的震怒而火急火燎催促皇子的总管与仆人近在咫尺,急促的脚步声惊动了卡托努斯,他双手抓紧横梁,忽然道:“您……” 安萨尔看向他。 卡托努斯立即沉溺在对方浅褐色的眼睛里。 他想问对方——「您身边该站着怎样的人?」 可当他直视安萨尔时,却发现答案显而易见。 身穿宫廷皇子服饰安萨尔·阿塞莱德是一个完美继承人,皇室的容仪为他加冕,帝国的光辉向他俯首,权力的荣耀系于掌间。他英俊,笔挺,深谋远虑,意气风发,红蓝两色的披风和绶带宛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分界线,隔断出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 那是压在所有人头顶的戒律,沉甸甸的帝国。 地位、权力、战争、种族……无数看不清摸不着的东西层层叠叠,在他们之间留下天堑般的、难以攀越的高峰。 “怎么了?” 安萨尔问。 皇子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只要卡托努斯说点他期望的东西,他就敢硬着头皮拿出自己准备的令书。 这或许会更加激怒陛下,令他往后的皇子生涯难过百倍,但不知为何,他冷静的很。 他甚至已经开始思考应该将雌虫藏在哪片花园里,他是如此冲动,不计代价…… 但卡托努斯没说。 “没什么,就是……”他露出一个黯然的微笑:“希望能再见到您。” 安萨尔:“……” 在众人赶来之前,卡托努斯最后看了安萨尔一眼,消失在了花园里。 —— 陛下发怒了,这是安萨尔早已料到的事。 年迈的雄狮在书房咆哮,而他毫无波澜地跪在地毯上,腰板挺直,头颅微垂,脖子硬邦邦,用陛下的话来说,就是一头不会审时度势、犟得满脑子只剩丝线的牛! 对此,安萨尔只有一个想法——牛可没法握着帝国权杖,按下发布政令的按钮。 窗外大雨滂沱,一改先前的好天气,雨水敲打着书房的玻璃,安萨尔跪了一整个白天,陛下罚他背诵皇室训仪一百遍,他对此倒背如流,思绪随着雨声,又不禁飘远了。 从那之后,他再没见过卡托努斯,一方面,他被禁足在书房,不得外出,另一方面,为了返回虫族,雌虫需要做一些准备。 安萨尔最后一次触碰与卡托努斯有关的东西,是在他的吩咐下,总管给他的一个船票号码。 那是卡托努斯的座位,这使他不必与偷渡来的虫挤在臭烘烘的货舱里,以那只雌虫的武力,应该守得住这个位置,安萨尔想。 夜晚,战俘船降落在这颗星球。 安萨尔张开了自己的精神域,他躺在床上,聆听着暴风雨的声音,敏锐的丝线悬浮在星球上空,在暴雨与雷电中交织成稀疏的网。 它们注视着一道灵活的身影穿梭在雨中,金色的长发湿透,紧贴着面部与脊背,雌虫像来时那样声势浩大,轻装简从,踩着一众虫的脑袋,踏上了战俘船狭窄的门。 船停留一小时后,它再度起航,向着遥远的虫族进发。 逐渐,即便他的丝线可以伸到气层之上,可卡托努斯要去的地方太远,太远,安萨尔再也感受不到那艘船了。 雨依然磅礴,越下越烈,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 安萨尔睡不着,翻身起来,从书桌的夹层中找出了他未能送出去的皇子令。 金红色的烫印将纸面微微压弯,呈现出厚重、正式的感觉,他抚摸着其上的名字,许久后,拿来桌上的烛台。 他将令书抬起,蜡烛的焰苗舔舐着纸张,明火很快燃了起来,吞噬着其上的一字一句。 任何与皇子勋印有关的令书都是国家机密,一旦被废止,必须尽快销毁。 销毁…… 火光映出安萨尔眉间的落寞与不忍,那双一向漫不经心的眸子稀释着苦痛,火焰宛如刀锋,一点点剜去了雌虫存在的痕迹,最后,只剩一地温热的余灰。 一周后,皇子安萨尔·阿塞莱德启程,前往首都星。 —— “……” 安萨尔的梦里一直在下大雨,但他确信,梭星舰上是不会下雨的。 梦魇混乱颠倒,光怪陆离,难以言说的不适与胀痛催人清醒,他疲惫地睁开眼,入目的首先是调理舱的玻璃罩,而后,一种怪异的拉扯感从神经中传来。 这种感觉有些陌生,就像是有人拿着他脑袋里的丝线在擦地,或者做一些精细化的工作。 他挣扎着起来,正要按下调理舱的开启按钮,忽然看见了匪夷所思的一幕。 ——卡托努斯在和他的丝线下棋。 军雌与丝线分坐两侧,中间摆着一块方形的战争棋盘,旁边是一壶色泽浓郁的红茶。 看场上所剩的棋子,两个都不是人的家伙已经开始十几分钟了。 卡托努斯的棋艺显然不好,正盘腿坐在地上,握着一枚斥候棋,愁眉苦脸、绞尽脑汁地思考该往棋盘上的哪里下。 他对面,乳白色的丝线从地里伸出,如同海藻般张牙舞爪地摆动,分出无数股来,有的卷着棋子,有的在按计时器,有的在沏茶,安萨尔梦里时断时续的雨声就是茶水滚动、流出的声音。 第72章 安萨尔躬着身,悄无声息地坐起来,脑袋顶着玻璃舱盖,把他湿漉漉的发顶压得扁扁的。 他心意一动,始终被潜意识操控的丝线即刻被接管,丝线卷起杯子,递到卡托努斯唇边。 热乎乎的茶水香气浓郁,加了冰糖,透出丝缕甜味,但卡托努斯喝这东西就是喝水,完全没有品茗的概念,就着丝线一吞一大口,吞完了还舔舔,舌尖触碰到丝线,濡湿的感觉即刻反馈上来。 安萨尔一愣,目光略有沉凝。 他算是知道丝线为什么要趁他睡觉的时候和卡托努斯玩智力游戏了。 卡托努斯面露难色地落子,安萨尔扫一眼,立刻得出结论——卡托努斯彻底没救了。 承载了他潜意识的丝线没五棋将死,只是为了延长快乐罢了。 睿智、英明、心眼极坏的皇子只用了三步,就把敌国军雌的军队打得落花流水,一改丝线温吞、逗弄的棋风。 卡托努斯震惊得无以复加,不知为何明明还算均势的棋局就一边倒,自己转眼便一败涂地,在他懊恼之际,调理舱开了,安萨尔理了理头发。 “您醒了?”卡托努斯做贼心虚地把棋盘一挡。 “嗯。” 安萨尔迈出调理舱,被水浸泡过的衣物贴在身上,瞥了眼棋盘,丝线们纷纷收拢到他身上,卡托努斯赶紧问:“您喝茶吗。” “不喝。”安萨尔越过他,吩咐道:“去磨杯咖啡,我给你演示过。” “好的。”卡托努斯赶忙站起来,把棋盘装回棋盒,生怕被惩罚,一溜烟逃到了小客厅。 咖啡机的使用流程比较简单,看了安萨尔操作这么多天,卡托努斯已经烂熟于心,他制作了一杯咖啡,捧给安萨尔,特意加了足量的糖和奶,安萨尔喝了一口后,沉默地放下了杯子。 “合您口味吗?”卡托努斯满怀期待地问 安萨尔不忍心扑灭军雌眼里的火苗,只道:“……很有特色。” 军雌立即露出漂亮又洁白的密齿,步伐轻快地去浴室洗漱了。 吃过早饭,本该立即前往洛萨星进行最后一次和谈,但出发前,安萨尔收到罗辛发来的消息,说是有紧急政务。 一人一虫来到指挥室,安萨尔点开光屏,飞速浏览。 罗辛站在一旁,直接无视了在沙发上装乖宝宝雕塑的卡托努斯,略有凝重道:“殿下,国内民众普遍对与虫族的和谈持悲观态度,不少边境工会都放出了反对声明,今早的朝会,外交厅请求您进行一次公开讲话,来平息舆情。” 安萨尔单手撑着桌面,“是商建厅发布建设边境行星带的初步草案后引起的?” “从日期上看,是的。” 罗辛翻看科化信息厅给出的舆情监控报告:“国民对停战后的一切政策都给予了极高的关注度,尤其是针对虫族的合法通行令……” 奢求国民骤然接受自己的领土上出现世代宿仇的身影是不现实的,尤其是中央星带过惯了和平日子的民众,即便皇室在发布政令时已经进行了分级放宽,但依然引起了巨大的讨论,这些负面情绪需要疏导和宣泄,以引导这庞大领土上的每一个人理解、接受时代的巨变。 “陛下怎么说。”安萨尔看向罗辛,问。 “陛下说,全权交给您来解决。” “他可真会当甩手掌柜。”安萨尔摇头,“……你觉得呢?” “民众的情绪很合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自己的土地上生活着有翅膀的虫族,通商、交流、婚姻,每一个观念的转变都需要时间。” 罗辛耸肩:“教会的人还扬言,要是国家承认与虫族的婚姻,就是对千百年来人性独立的亵渎。” “很激进。” “可不是。”罗辛一脸打趣:“我猜,是那群主教大人们想不出新的洗礼词了。” 安萨尔一笑,关闭页面,“通知外交厅,近期准备一次皇室的公开记者会,时间待定,等我们回首都星……”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见沙发上的卡托努斯瞳孔收缩,脊背僵硬,像是陷入了一种古怪的、担忧的情绪中。 “……” 安萨尔眯起眼,他在罗辛的疑问中,做了个先退下的手势。 罗辛了然地点头,很快,指挥室只剩下安萨尔和卡托努斯。 安萨尔靠着长桌,影子里,乳白色的丝线借着桌面的掩体微微伸出,整个指挥室的气氛骤然落入他的掌控。 纷乱的、代表着平静的杂流中,唯有卡托努斯陷入一种焦躁的黄色漩涡中。 这只虫,每天担忧的东西可真不少…… 安萨尔挑眉,拿起桌上挂着的银片,眉眼低垂,银色的金属链在他瘦长的指节上绕了几圈,在指甲的拨弄中发出了铃铃的声音。 卡托努斯骤然从自己的情绪中脱离,直勾勾地盯了过去。 安萨尔抬起手,银片悬空,在军雌的视野里划出摆动着的弧线。 “卡托努斯,过来。” 沙发上的军雌坐立难安,整只虫处于应激般的紧张状态,脚步僵硬,仿佛看了什么令虫恐惧的东西,一步步挪到了安萨尔面前。 “跪下。”安萨尔冷厉的嗓音响起。 “……” 卡托努斯驯顺地单膝跪下,金发披拢在身后,他半抬着脸,明明是一个效忠般虔诚的姿势,桔色眼睛却紧紧盯着空中那枚银片。 银片晃荡着,贴上他古铜色的额头、额角,最后与他的唇线平齐。 安萨尔睨着他,问:“我从法庭的证物室取得了一枚银片,他们告诉我,这是你的东西。” “是的……” 卡托努斯的声音发紧,他仿佛知道了对方想问什么,虫肋里的心脏咚咚直跳。 “解释一下?”安萨尔将银片的正面给他看。 卡托努斯艰涩地报出了自己的姓氏、军衔,以及部队编号。 然后,安萨尔将银片一转,背面,一道歪歪扭扭的电纹出现在他面前。 “这个呢?”安萨尔凝视他。 卡托努斯瞳孔一缩,一瞬间,安萨尔通过丝线,在他身上嗅出了强烈的恐惧。 ——对秘密败露,会被抛弃的恐惧。 作者有话说: 感谢nocsm、永生年轮的手榴弹;感谢calla、睡眠依赖综合征、萬花照淵、nocsm、卯月、今天更新了吗的地雷。 第40章 「为什么要恐惧?」 安萨尔陷入沉思。 丝线的反馈通过精神域精准地达到心底,绝不会产生分毫偏差,卡托努斯的情绪如此明晰,令他不禁产生了一个更荒谬的猜测…… 安萨尔忍不住恶劣地想。 这枚银片背面,这个既不属于卡托努斯、又不代表雄虫的名字,藏着无与伦比的、足够令军雌为之恐惧战栗、担惊受怕的秘密。 ——而秘密,就是该被暴力撕开,公之于众的。 他晃了晃手中的银片,吸引卡托努斯的目光,率先道: “卡托努斯,我对军雌的习俗了解不多,据我所知,虫族的已婚士兵通常会将雄虫的名字刻在士兵标志的背面,而你,恰好是有雄虫的,对吗?” “他叫什么来着?就是被我炸成碎块的那个。” “亚德……” “不是!!” 卡托努斯忽然仰起脸,大声又急切地否定:“我没有,我从来没有承认过那桩婚约,是瓦拉谢家擅自定下的,我,我反抗过。” “我知道,听说,你削断了那虫子的尾钩?” 卡托努斯显然惊讶于安萨尔会知道他的事,慢吞吞地点了头。 “哦,所以,你是说这里的名字不是雄虫的。” 安萨尔锐利的目光睨向卡托努斯:“那,是什么?” 卡托努斯脸上霎时血色尽褪,嘴唇嗫嚅着,没有发出一丝声音,难以言说的犹疑、担忧和恐惧席卷了这具军雌的躯壳,他的桔瞳水润,受尽煎熬的泪几乎要满溢而出。 安萨尔没有继续逼问,而是留给卡托努斯思考与挣扎的缄默,可这举动无疑放大了他问句的压迫感,仿佛要将对方的秘密从每一个骨缝里榨出来。 卡托努斯逐渐变得绝望。 「不要试图挑战人类对异族的接纳底线,这只会令虫粉身碎骨。」 「没有一个人类会愿意接受敌国军雌的倾慕,瞧,就算是安萨尔,从始至终,不也只是将他当成仆人、战俘、奴.隶来看待吗。」 这是他一早认定、又在其后多年的自我强化中确证的道理。 绝不能…… 不能沦落到被厌弃的结局,那会比死亡更令卡托努斯无法接受。 卡托努斯紧紧地、抓住救命稻草般盯着安萨尔,然而,回以他的只是皇子冷淡的、审视的目光。 几分钟后,他无能为力地跪在地板上,在指挥室光屏运转的背景音中,苦涩地垂下头颅:“是……是我的雌父。” “……” 安萨尔眉梢挑起的弧度倏然落下,面无表情地向军雌刺出刀似的视线。 第73章 丝线传递的空间情绪场如此清晰,浑浊的、被军雌占领的涡旋里,透出无可辩驳的、谎言的颜色。 那样浓郁的、欺骗的味道,瞬间激怒了安萨尔。 他似乎记得,自己对这只该死的军雌强调的第一条原则,就是坦诚。 他眉峰平直,面部的每一丝线条都刚硬锋利,浅褐色瞳孔闪烁着冰冷的笑意,道: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更改你的答案。” “……” 卡托努斯毛骨悚然,军雌与生俱来的本能令他感到相当不妙,他能察觉出安萨尔在生气,可是,对方在气什么呢? 他总是搞不懂人类的情绪,就像在荒星的地窟里一样,看到那枚银片,安萨尔也是忽然就粗暴地打开他,甚至容不得他多思考一下为什么。 他如此愚笨,冥顽不灵,所以才只能一辈子追着对方的背影,拼尽全力依旧毫无用处,得不到一方立足之地。 他委屈地咽了一下,“是,是雌父……我为了哀悼他们,刻的名字。” 安萨尔:“……” 许久的沉默。 久到安萨尔觉得比自己在皇室公墓的默哀环节里消耗的时间都要长。 英俊的皇子殿下靠在办公桌边,注视着跪在地上黯然神伤的卡托努斯,暴虐的念头从丝线末端一个个渗出。 咬断他,撕碎他,撑爆他,灌满他,什么狗屁教养都去死吧,如果不堵住对方那张满是谎言的嘴,他是不会学乖的,军雌毕竟是敢往脑袋上开枪的东西,就是这样一种需要反复教育的生物,又因为很耐用,足够人类使劲浑身解数,动用无数手段。 恶毒的念头拉扯着安萨尔的心脏,以至于他出口的话额外讥诮。 “你有几个雌父。” 卡托努斯一缩脖子:“两个。” “哦,那为什么只刻一个,是另一个不喜欢吗?”安萨尔一哂。 “……” 卡托努斯哑口无言。 安萨尔:“卡托努斯,我应当告诉过你,你必须对我坦诚。” 卡托努斯一怔,陡然,一种恐怖的预感攫住他,令他耳膜轰轰。 果然,下一秒,安萨尔说出了他虫生最恐惧的话。 “我也强调过,如果你敢有任何不实和欺瞒,我就不会手下留情,你好像根本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了。” 安萨尔垂着眸,神情残忍又冷淡,将银片的链条从手指上摘下,微微一甩,掷到了卡托努斯脸上。 坚硬的、被人类的体温捂热的银片砸在卡托努斯的眉骨,磕出少许痕迹,这一下不重,却把卡托努斯砸懵了。 他定定地跪在原地,眼瞳颤抖,一瞬不瞬地跟随着人类的身影,手掌抬起,试图去拽对方的袖子。 “不……” 然而,安萨尔避开了。 他起身,不愿再看到卡托努斯一般,与军雌擦身而过,离开指挥室前,撂下一句冷酷的话音。 “出去,今天别让我再看见你。” —— 被银片砸中的地方火辣辣的疼,像是从皮肉一直烧到心里,令他的骨骼成了焦灰。 可卡托努斯知道,军雌的耐痛能力很强,高密度的肌肉令他们能忍受最用力的鞭.笞,他本不该如此疼痛,痛到想要蜷缩起来。 他不记得自己在地板上跪了多久,幕天的星海依旧浩瀚深邃,他的膝盖充血,毫无知觉,脊背发疼,像一具彻底焊在舰板上的标本,抽空了灵魂,凝固住血肉,成为漂亮的空壳。 视线不自觉地垂落,凝固在地上的银片,朝向卡托努斯的那面刚好是背面,被他一遍遍用牙齿咬出来的,难看极了。 他不止一次觉得,这样的虫啮纹,其实根本配不上皇子的名讳。 他眨了一下眼,忽然,一滴硕大的泪砸了上去。 属于安萨尔的名字立即模糊不清,面目全非。 他怔然地瞪大眼睛,很快,一连串豆大的雨便落在舰板上,它们密集排列,纷纷映出军雌水泪交织的脸。 卡托努斯再也忍受不了了,双掌猛地按在地上,勉力支撑自己的身体,脊背崩溃地颤动。 对方临走时留下的话不断在他脑海盘旋,如同魔咒,一遍又一遍,剥离着他的情绪,他的骨血,他的心。 他不受控制地哽咽,由于情绪逼近极限,在无法排遣的绝望重压下,他的精神海开始震荡,鞘翅从背后的骨缝里伸出,手臂生长出甲鞘,颈侧覆上虫纹,离人类的构造越来越远。 忽然,门传来一声滑动音,某个哼着小曲的机械小车开了进来。 它吧嗒吧嗒地滚动履带,稍显滑稽的机械音成了指挥室唯一的声源。 腾图挥舞着小扫帚,正准备开心地为安萨尔打扫办公室,突然,一只满是漆黑虫甲的爪子从桌子后伸了出来,一把将它提了起来。 “哔哔哔——” 腾图惊恐地发出谩骂,像一只被虏的羔羊,拼命旋转小车的车轮,视觉眼一闪,对上军雌恐怖的、歇斯底里的桔色复眼。 “啊啊啊啊——” “救命救命救命有虫杀机了——” “闭嘴。” 卡托努斯的声音几乎已经没了人类的腔调,白森森的尖牙鼓出虫鸣,他爪子一捏,尖利的甲鞘凿进小车的外皮,离其中的能源枢只剩一公分。 腾图:“你要干什么!这可是我最心爱的小车,不许你吃它啊啊啊——” 卡托努斯拼命上下摇晃,腾图谴责的声音变成了一道凄惨的波浪。 “殿下的书在哪。”卡托努斯压抑着喉咙,低吼。 “什么?你——” “在哪?!!!!”卡托努斯大吼。 腾图:“啊啊啊别晃了要吐了我说我说,在右面反光柜的架子上有……” 啪嗒。 卡托努斯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抓起地上的银片,冲到了柜前,并把腾图随手扔到了地上,恰好砸中了关机键。 腾图抓狂:“唉我去你——哔。” 它红豆大的视觉眼在无法传达的怒气中熄灭了。 —— 罗辛战战兢兢地坐在和谈长桌的座位上,眼观鼻鼻观心,静听安萨尔将虫族的和谈代表杀得片甲不留。 “人类,阿萨努比星是我族重要的边境星带,囊括三条路线,要这个价格……” 安萨尔:“三条废弃的虫堡途经地也敢拿出来要挟?我只给你这个价,过时不候。” 虫族代表:“……” “人类,有关索贝勒卡和兰普斯的药物出产,我们应当划定三条而不是四条……” 安萨尔:“可以,那就把你们提到的第五页清单全部划掉。” 虫族代表:“……” “人类,之前提到的贸易试验星的备选星球,我方认为乐亚星的条件不适合……” 安萨尔眉心一竖,把笔拍在长桌上,一字一顿:“那你觉得哪适合,把贸易区建在你脑门上怎么样?” 虫族代表:“……” 他用标准的虫族俚语骂了一声混蛋,然后用星际交往语道:“好吧,就按您的意思来。” 散会时,虫族代表们聚在一起,大声用人类听不懂的语言吐槽今天的人类代表简直就像吃了枪药,咄咄逼虫得很。 罗辛收好东西,跟在安萨尔身后,只见独揽大胜的皇子周身缭绕着散不去的火气,大步流星,穿过和谈会场,回到前往梭星舰的舰船。 上了船,安萨尔往座位上一靠,光脑上跳出无数汇报文件,以及腾图的小窗消息。 腾图:“殿下,卡托努斯这只坏虫他……” 安萨尔神情冷淡,手指一划,将腾图静了音。 腾图:“???” 他脸色冷冷,目光沉凝,开始批阅今天的政务。 和谈已接近尾声,初步选定的贸易试验星有三颗,三星连线的总光年数占据人类与虫族接壤边境线的七分之一,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安全领域,很快,梭星舰将开拔回朝,和谈的协议与条款文件会飞遍大街小巷,到那时,如果向民众展现新的成果,就是更重要的难题了。 政务还没批完,使团便回到了梭星舰,安萨尔先带众人开了个会,梳理近日来和谈的内容,接近深夜,才结束一天的工作。 在三层舰板的休息大厅,厨房准备了夜宵,由于即将返回人类境内,工程部白天一直在加班加点确认舰群状态,其他部门也没得闲。 凌晨,几乎半艘舰的士兵都在休息大厅碰了头,换班的换班,吃饭的吃饭,安萨尔坐在开阔的舷镜旁面无表情地用餐,他对面的罗辛早就吃完了,正拄着下巴刷星网。 等了半晌,罗辛打了个呵欠,无奈道:“殿下,您非要一粒青豆一粒青豆地吃吗?” “你对我吃饭的方式有意见?”安萨尔咀嚼着,叉子才盘底重重磕了一下。 天啊,真是毫无皇室礼仪的做法。 罗辛在心里打趣,嘴上恭敬:“没有,一点都没,只不过您能吃快点吗,我赶着去睡觉。” 第74章 “你去睡吧。”安萨尔挖了一口土豆泥,郁气像凝固的岩浆,在眼眶下的阴影里流动。 “您这么说,我反倒更不敢了。” 安萨尔不置一词,只顾着把土豆泥从瓷碗里一遍遍挖干净。 罗辛叹了口气,虽然他不知道早上在指挥室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这么多年的发小,他一看就知道安萨尔心情非常不妙。 “您在生气吗?”他问。 安萨尔看都没看他,语调毫无波澜:“没有。” 罗辛不信邪,低头去看桌下,却听安萨尔幽幽嗓音传来:“别找了,没有丝线。” 罗辛:“……” 哦,皇子殿下这次记得收起尾巴了。 让稳如泰山的皇子殿下变成这样,那只雌虫可真有本事,罗辛一边感慨,一边道:“您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安萨尔不动声色地瞥他,示意对方讲下去。 罗辛望着外围漂浮的陨石带,“如果您改变主意,我可以代替您将他送回去。” “……”安萨尔叉起一枚红番茄,“你觉得我后悔了?” 罗辛:“殿下,我无意揣度您的心思,毕竟凡事都要试一试才见真章,但无论您的想法如何,身为您的副官和朋友,我都要提前做好最坏的打算,他毕竟是一只军雌。” 说到这里,他流露出了少许惆怅:“另外,您上次带他到休息大厅逛了一圈,很多上校都感到惊恐,问我以后他们的升迁通道会不会受阻。” 安萨尔:“你怎么回的。” 罗辛耸肩:“我没回,毕竟,就连我都在等候您的决断。” “……” 安萨尔一笑,叉起盘子里最后一枚西兰花,嚼吧嚼吧吞了下去,把盘子一推,站起身来,忙活了一整天,身影不可避免地染上了一点疲惫。 “早些睡吧,罗辛,明天见。” “您也是。” 终于从罚坐大刑里刑满释放的罗辛弯起唇,鞠了个躬,生怕再被心情不爽的安萨尔逮到,疾步消失了。 安萨尔乘坐电梯,往自己的房间走,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梭星的机械音从最近的声筒处传来:“殿下。” “说。” 梭星犹豫道:“卡托努斯他……” “怎么,是跑到舰板上寻死腻活,还是气不过去啃你的传动中枢,又或者为表歉意把自己的脑袋拴在舰尾了。”安萨尔语气料峭。 梭星:“都不是。” “那就没必要再说了。”安萨尔摆了摆手,阻止了对方的汇报。 梭星:“……行。” 走廊重归死寂,没走多久就到了房间,滑动门检测到安萨尔的接近,自动打开,但奇怪的是,玄关的灯带没有像过去那般自然亮起。 小客厅陷入一片黑暗,尽头的方形舷窗微微发亮,星海中神圣的银晖如同纱幔,笼罩着静寂的房间。 安萨尔走进,没过几步,只见沙发上一道身影微微晃动,一双桔色的眼睛看了过来, 是卡托努斯。 安萨尔微微蹙眉,他不希望自己施以的惩罚这么简单就被打破,规矩就是规矩,不容违背。 他面色不虞,正要开口,忽然,窗外陨星挪移,一束轻薄的晖光扫来,斜打在卡托努斯身上。 军雌上半身未着寸.缕,下身穿着安萨尔的军裤,腰间松松垮垮,露出突出的胯骨。 他古铜色的锁骨轮廓鲜明,喉结下,一枚拴着细链的银片挂在脖子上,占据着胸肌的缝隙,正闪闪发光。 “谁让你进来的。”安萨尔蹙眉。 “我,我自己进来的,您没锁门。”卡托努斯回答。 “出——”去。 安萨尔话音未落,只见卡托努斯双手捧起自己胸前的银片,桔瞳波光粼粼。 他肩头耸动,嗓音潮湿,眉眼几乎要融化了,颤抖道: “我,我的银片上,写的是您的名字。” 安萨尔的话音戛然而止,浅褐色的瞳孔微微一缩,忍不住眯了起来。 他这样的情态,在军雌眼里就是怀疑与审视,卡托努斯吸了吸鼻子,向前一探,抓起安萨尔的右手,着急地按在自己心口,引着对方的指腹去触碰银片上的电纹。 卡托努斯仰起脸,削薄的嘴唇抖动着,几乎是剖开了自己,将一切污浊的、自私的、胆怯的、炙热的东西都献给了对方,孤注一掷、破釜沉舟般恳求: “我已经按照您的手迹重新咬了新的名字,我……我以前咬的那个不好,这个很好,您可以摸摸,能摸得出来。” 他的眼珠泛着水光,溢满了眼眶。 “我什么都可以为您做,我喜欢您,我只是想在您身边就算是跪在脚下也没关系,您能不能……” 他抽噎着,滚热的泪垂了下来,落到安萨尔指尖。 “能不能别赶我走。” “……” 安萨尔细细地凝视卡托努斯的脸。 军雌大概等了很久很久,赤着的皮肤呈现少许温凉的触感,但此刻,安萨尔的指腹却被泪灼伤了,滋生出刺刺密密的麻和热。 他看得见对方挺直的鼻梁,泪水氤氲的眼珠,眼角因为过于紧张产生了少许丝状的虫纹,古铜色的皮肤如同漆器,在银亮的冷光下呈现出非人的质感。 他是如此狰狞,却又如此虔诚。 许久没有等到安萨尔的宽恕,卡托努斯跳动的心不禁沉了下来,落到了泥里。 他不甘心地紧紧握着安萨尔的手,浑身却在剧烈的颤抖,被抛弃的恐惧裹住了他的脑袋,令他没能捕捉到对方清浅的呼吸。 他颤巍巍地出声,“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做的很好,我再也不骗您了,求……” 忽然,安萨尔捂住了他的眼睛。 视野被剥夺,即使强悍如军雌,卡托努斯也无法感受到任何光源的波动,但很快,更令他震悚的触感落在了唇角。 ——安萨尔咬住了他的唇。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来了 感谢萬花照淵的地雷。 第41章 卡托努斯的金发被虚虚抓住,皇子修长有力的指甲捧着他布满泪水的脸,一点一点,厮磨着咬下去。 濡湿的触感包裹着军雌,恍惚间,他甚至觉得自己像一块湿润的巧克力点心,被随心所欲地碾平,吞噬。 这令他情不自禁地战栗,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为这陌生的体验庆贺。 他喉咙里哼出一声细弱的嗡鸣,泪沫滚滚,舔舐着安萨尔的指缝。 “张嘴。” 安萨尔稍稍退离,浅褐色的眸在晦暗的星辉下,生出少许侵略性十足的光来。 卡托努斯仰着头,温凉的皮肤变得火热,他迷迷糊糊地打开唇缝,露出密集锋利的齿尖。 安萨尔上前几步,屈起膝盖,逼迫军雌坐到沙发上,由于他的欺身而进,原本宽敞的沙发骤然变得逼仄,卡托努斯只能用力靠在沙发上,脑袋扬起,金发铺散,波光粼粼的眼珠盯着安萨尔。 安萨尔垂着头,鼻梁的阴影遮蔽了面部完美的线条轮廓,令他看上去比素日更为柔和,散漫的荷尔蒙潜藏着攻击性,尤其是在看清了军雌白如玉釉的齿列后,他低低地轻笑了一声,道: “这是诚实的奖励。” 这气声令卡托努斯忍不住并拢了膝盖,夹住了安萨尔的膝骨,但皇子殿下微一用力,卡托努斯就放弃了这个动作。 他浑身泛着古铜色的光,皮肤光滑,肌肉紧实,流畅的胸背线条如同刀凿,完美的战争机器削去了棱角,像一只乖巧的大型犬,张开齿列,任由人类像拣选牲口一样,触弄里头的舌尖和上颚。 “太尖了。”安萨尔用指腹摸索着军雌的虎牙,评价道。 “我,我可以收起来。” 卡托努斯吞咽了一下涎水,主动而努力地尝试,他怕自己的尖牙划伤皇子,但苦于没有类似的经验,笨拙得要命。 “行了。” 安萨尔看不过去,揉了揉卡托努斯的腮帮子,再度低下头,啄了一下对方的下唇。 卡托努斯抖动着,急切地蹙起眉,抓住安萨尔的衣角,恳求对方再给他多一点。 虫族的社会风俗与族群意志相当粗暴,与他们与生俱来的直接与功利有关,在雌雄虫比例如此悬殊的前提下,大部分雌虫的生育模式都是用功勋兑换雄虫的冻精,以此产卵,除了手握权势的上层雌虫与高级军雌,大多雌虫一生都没有与雄虫亲密的机会。 另一方面,刨却被贵族垄断的雄虫,大多数雄虫都会被强制赋予延续族群的‘社会义务’,在虫族的繁衍与交.配中,不存在类如牵手、拥抱、接吻等充满温情的、促进情谊的行为,雌虫只需要用尽手段挑起雄虫的兴趣,然后迫使对方将尾钩伸入腔内,注射,脱离,这一套下来,有没有蛋全靠命,雌虫也不会用这些毫无刺激的行为讨好雄虫,毕竟机会难得,时间有限,不如直入主题。 因此,本就没有经验的卡托努斯连见都没见过,不明白接吻的含义,更没有体会过被安抚的滋味,他只是被最原始的渴望与欲望吸引,以求更多。 第75章 他像小狗一样哼哼,含住安萨尔拨弄他舌尖的手指,话音濡湿而破碎。 “您,您不再奖励我了吗。” “不了。” 安萨尔瞧着他,眼里渗出几丝恶趣味的愚弄。 卡托努斯忍不住吸鼻子,饱满的肌肉随着呼吸起伏,眼里一点失望都没有,反而越挫越勇。 安萨尔肯亲他,一定是意味着他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雌虫,最起码,不会把他扔出去。 他轻轻扯了扯对方的衣角,抬起头,用自己的鼻尖去蹭安萨尔的下巴。 “那我亲您可以吗。” “也不可以。” 安萨尔退开,按住对方的唇角,坏心眼道:“你猜,如果奖励每天都有,还叫不叫奖励。” “……唔。”卡托努斯舔了下唇,用力回味这个浅尝辄止的吻的触感。 本能告诉他,安萨尔有办法让他更舒服,这种细密的缱绻滋味与先前经历过的凶猛的、足以带来灭顶的蚀骨感触不同,就像把虫抻开,放进不断加热的水中,他感受得到每一丝因此而来的震颤,如同被丝网捕获的虫,迅速地迷恋上了这种触觉。 一想到只要坦诚就能换回这种奖励,卡托努斯就忍不住急促呼吸,然后,顺理成章地被安萨尔用膝盖捻了一下。 对方微微用力,拽着他的金发,迫使军雌的颈线绷紧,如同花岗岩上锋直的纹路,警告一般道:“你想让全舰的人都知道你弄湿了我的沙发?” “不……” 卡托努斯的喉结滚动,瞳孔因为某种戛然而止的联想,变成了折射棱角的虫目。 “想。” 安萨尔捏住军雌的脸,手指从喉咙开始,落到卡托努斯的胸前。 温热的银片浸染了一人一虫的温度,在窗外幽暗的背景光中泛着银白的色泽,安萨尔细细端详,银链割裂了军雌饱满的胸肌,将起伏的古铜色割成不规则的几块,银片背面,一道新的虫啮痕迹覆盖了过去的电纹,呈现出斑驳的质感。 安萨尔捉起银片,就仿佛捉起了军雌那因欢愉而啜泣的心。 他将银片放到卡托努斯的唇角,“你刚才说了,这上面写的是我的名字?” 卡托努斯重重点头。 安萨尔摸了摸,说实话,由于卡托努斯拙劣的咬技,他实在感觉不出这上面的纹路与自己的名字有分毫联系。 但考虑到士兵徽记是能在粒子风暴的冲击下毫发无伤的金属,不用官方的手段,除了军雌的咬合力,还真没什么能对它造成伤害,安萨尔又容忍了卡托努斯很不写实的过失。 “咬了新的?” “是的。” “怎么咬的。”安萨尔问。 卡托努斯张开嘴,当着安萨尔的面,将银片的末端含进湿漉漉的唇缝里,足以割断金属的利齿用力咬合。 嘎嘣。 他腮帮子咬紧,下颌绷出流畅的线条,缓缓吐出银片,角落里立即多出了一个小小的齿印。 “这样。”军雌舔了下唇,道。 安萨尔沉默地揩掉了对方唇畔的细丝,嗯了一声。 麻痒的触感立刻侵蚀了卡托努斯的理智,他握紧手中的银片,喉结一个劲地滚动,像是渴食的猛兽,不满足于温柔的触碰。 “你白天说,自己只是和雄虫订婚,你反抗过。”安萨尔瞧着他,“真的?” 卡托努斯连连点头,生怕他不信,急切道:“真的,您知道的,我削断了雄虫的尾钩……” 安萨尔瞧着对方费劲口舌撇清关系的模样,语气不禁带上了几分满意的揶揄:“什么时候订的婚。” “在我从荒星离开您之后。”卡托努斯胆战心惊地回答。 “去荒星之前呢。” “没有,我……” 卡托努斯想阐述自己的清白和忠诚,然而,他忽然想起自己欺骗的下场,他再也不敢用自己的命运去试探安萨尔的宽容,只好一手握着银片,仰头紧紧盯着安萨尔,不放过对方一丝情绪。 “我只见了雄虫一次,瓦拉谢家没有经过我的同意私自带回来的,他们想搭上费迪尼元帅的关系……雄虫试图闯入过我的精神海,但没有成功。” 他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安萨尔看。 “所以,你没有被标记过。”安萨尔总结。 “没有……”卡托努斯颤巍巍地答。 “口说无凭,怎么证明。” 安萨尔凝视他。 卡托努斯一怔,耳尖倏然漫上一层灼热的红,古铜色的皮肤像是烧了起来,他赤着的臂膀暴露在空气里,整个被点燃了。 他的桔瞳闪烁,伸出手来,滚烫的掌心虔诚地握住安萨尔手指,从自己的脖子落到剑突下方某处。 人类的手指陷入绵软的肌肉中。 “您知道的,您光临过…” 卡托努斯的指尖渗出薄汗,毫无廉耻地吐着最放.荡的句子。 “我只有您,如果您愿意,可以再来看看,我保证,您会很满意。” 安萨尔手指拢了拢卡托努斯的喉咙,暗示:“我上次告诉过你,连这都做不到,你觉得我能满意?” 卡托努斯喉结一滚,被人类抵住,轻微的窒息感令他肾上腺素飙升,感到愉悦的眩晕。 他引着安萨尔的手,用力在自己腹部压了压,小声辩解:“但……” “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 安萨尔低下头,与军雌鬓角相碰,揶揄的话音都流到对方耳廓中: “我要是不帮你,你觉得自己做得到?” “……” 卡托努斯的脸腾一下烧了,嘴唇嗡动,好半天才道:“您是不满意吗。” “不满意。” 安萨尔直起身,苛刻的视线从上到下,打量着恨不得将自己剥光了送到他嘴边的军雌,低下头,语气幽幽:“你的勾引太拙劣,是以为脱几件衣服就能达到目的,还是觉得重新咬一个名字就能万事大吉?” “说什么都可以为我做,喜欢我?” 卡托努斯用力点头,拽着安萨尔的袖子,像是急迫地妄图拢住一束月光。 安萨尔凝视着他,手指摩挲着对方柔软的金发,一句一句,像是邪恶的魔鬼在耳语:“想不被赶走,是要拿出诚意的,卡托努斯。” ——诚意。 他当然知道,无论在人类还是在虫族的语境里,犯了错的家伙都要为此付出什么,以求原谅。 卡托努斯缓慢地抬眼,毫不掩饰其中被桔红色融化的、如同烛光一般的倾慕与迷恋,恒温的空气刺激着他的脊背,对方的视线如同轻纱,若即若离地流淌在他的皮肤上。 他从胸膛里轻轻压出一声呼吸,半晌,微微挺起肩膀。 这个动作令他完美的肌肉轮廓得到最完美的展现,像一个引颈受戮的黑天鹅。 他伸出手,搭上了安萨尔的腰带。 金属的皮扣很容易解开,甚至不需要技巧,贴合身型的军裤面料坚韧舒适,浸了少许休息大厅里甜美的食物香气,安萨尔低着头,瞧着卡托努斯的右手掌住了对方的脖子,制止了军雌张口的动作。 卡托努斯眼珠浸泡在水里,随着仰头的动作转动,他察觉到了安萨尔的拒绝,没有问为什么,而是倾身,将自己的胸膛压了过去。 安萨尔呼吸一窒:“……” 军雌有着漂亮的、完美的肌肉线条,尤其是手臂向内收拢时,被挤压的、绵软的部分隆起,呈现出前所未有的视觉冲击。 海藻般的金发因为汗水变得湿润,一缕缕从锁骨垂下,丝绸般的质地夹杂在紧密触碰的位置,令整个垂直运动的过程多了几分蚀骨的阻力。 军雌的动作依旧笨拙,没有丝毫经验,搞得安萨尔不上不下。 剑突与肋骨坚硬的触感中和了前所未有的绵密,很快,细密的汗珠令整个过程不再迟钝、艰涩,因摩擦而泛红的皮肤变得灼热。 卡托努斯的眼尾熏出少许红,由于不得章法,他的眉头紧紧蹙着,俊俏的脸融化了一贯的刚强与铁血,拖拽出几分手足无措。 安萨尔闭上眼,额角青筋直跳,不温不火的讨好令他耐不下心,直到某刻,空气里传出一声清脆的声音。 啪。 是脱轨的皮带末梢打在了卡托努斯的肩头。 军雌的肌肉密度很高,身体强壮,区区皮带的意外鞭.笞根本无法对他造成什么影响,甚至留不下一丝痕迹,但汗水碎裂,溅到地毯上,这令安萨尔霎时睁开眼。 他睨着卡托努斯那张被汗水打湿的、靡.艳的脸,手掌用力,拢住对方的脖子,用力一压。 军雌的胸前划过一道火辣辣的痕,他的下巴被力道顶起,喉咙与颈部相连的软肉被直直戳进了一个凹陷。 卡托努斯呜咽一声,腰身颤动,手臂不自觉地放松。 然后,他就立刻被皮带抽了一下肩膀。 安萨尔的语气里压着低沉的暴戾,从骨骼的每一丝缝隙溢出的控制欲令他看上去充满进攻性,如同一只狂躁而深沉的野兽,道:“手臂,夹紧。” 第76章 卡托努斯闻言,赶紧重新耸起肱二头肌。 ——军雌像一个连绵的软垫,开始被肆无忌惮地使用。 他脖子上的银片在晃动中上下摇摆,发光的细链被汗水打湿,变得十分滑,很快,银片被顶起,如同一条最精美的装饰品,虚虚地缠住了小安萨尔。 “……” 卡托努斯感觉自己快要被拆开了,从胸膛的沟里,就如同一只被从正中一分为二的虫。 他开始调整坐姿,从单纯的坐,变成双膝分开的跪姿,以期跟上对方的步伐,但当他下巴上的某块软肉在反复的触碰下变得麻痒时,他再也忍不住了。 军雌微红的舌尖颤着,试图从对方的馈赠中汲取到一丝甘霖,他的双眼蒙上了雾,微弱的低吟从他喉咙里鼓出来,如同海浪。 安萨尔的眸光幽暗深邃,酝酿着超乎寻常的毁灭欲和暴力,他衣着整齐,而军雌衣衫不整,浪荡非常。 皇子优雅地垂着头,鬓角的汗珠砸落在卡托努斯扬起的脸上,从额头蜿蜒到鼻尖,他用力掐着对方的后颈,像在使用一款非常契合的物件,间或恶劣地压住军雌的喉结,令对方的讨好声变得断断续续,郁闷沙哑。 某刻,手中属于军雌的长发被抓紧,卡托努斯嗓音彻底哑了,脸颊传来温凉的触感。 他变得很脏,但又没那么脏,古铜色多了几分污点般的瑕疵,又或许是另类的、月亮的馈赠。 他睁开眼,眨掉眼皮上的水,然后,在安萨尔越发晦暗的视线中,将唇角周围舔掉,喉结滚动,将自己所捕获之物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地吞进了肚子里。 第42章 月光般粘稠的水光被军雌鲜艳的舌头舔得一干二净。 安萨尔正按着对方的肩胛骨,坚硬而厚重的脊背随急促呼吸不断扩张,如同潮汐。 绵软的肌肉紧密地挨着他的大腿,挤压般的舒适感觉令酣畅淋漓的他不禁眯了下眼。 他手指缓缓收紧,在卡托努斯的脖子上流连,从喉口泛红的位置开始,沿着皮肤向下,直到锁骨。 他眸色沉沉,揩起溅在对方古铜色皮肤上的东西,那一点白玉胶质的触感令军雌刚健野性的身躯平添艳色,毕竟,征战星海的军雌身上留下的本该是异族之敌的血液、战士的勋章,而不是这尽情向人类敞开、经受索取后烙刻而出的淅沥果报。 卡托努斯喉咙滚动,脸颊与额头不再光洁,桔色眼珠已然变成复眼,熏红如同薄粉,不太明显地浮在他的颧骨与耳廓,食髓知味的军雌仰着头,在安萨尔的凝视中,大胆地挺起胸膛,让安萨尔感受更多。 ——心脏炙热的跳动,肌肉收缩的幅度,汗水绵延起伏的路线,以及因为长时间摩擦产生的充血,尽管那车辙一样的纹路在皮肤色泽的掩盖下并不清晰。 “我都吞下去了。”卡托努斯仰着头,每一块复眼晶状的折射都是安萨尔的轮廓。 他声音濡湿沙哑,带着一点讨好:“全都……” 安萨尔稍微退离,腰腹间的人鱼线削直明晰,勾勒出健硕偾张的线条,他垂着眼,一把抓住卡托努斯的头发,微微一压,成功从军雌的喉咙里挤出一丝得偿夙愿的轻哼。 “不够干净,还有点呢。”安萨尔凝视他,将手指探进了卡托努斯的唇内。 修长的手指如同白玉的雕刻,没入对方嫣红的唇中,无数密密匝匝的濡湿顿时将他包裹,他面无表情地将东西全都刮到对方的唇角,然后,摆弄一个可心的道具般,开始探索。 军雌有着密集的齿列,每一颗牙齿都封闭无比,他能用与生俱来的种族优势咬碎一切坚硬的桎梏,却不敢对一根脆弱的人类手指使用丝毫暴力。 它们如摩西分海,退避三舍。 失去保护的上颚柔软,与坚固的外骨骼和虫鞘不同,它们经不起丝毫冲击,又因为离头骨过近,任何微小的反震力都足以引起整个精神海的震荡,毕竟越是无坚不摧的东西,从内部都更好瓦解,安萨尔对此深有体会——他也曾绕开卡托努斯的外屏障,从上颚凿入其中,在对方的精神海中留下烙印。 卡托努斯哼唧一声,喉咙艰难地吞咽,涎水像融化的冰淇凌液,从巧克力蛋筒边缘一点点流下,印出一道清晰的痕迹。 安萨尔持续向下,但这次,他遇到了阻力。 他再度确认,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卡托努斯的咽喉管非常狭窄,疏于锻炼,这使他举步维艰。 好在,身为皇子,他一向积极进取,乐于开拓,毕竟,一昧的陈旧保守是无法繁荣一个国家,更无法令一只毫无经验的军雌汲取到更多取悦人类的方式,在这种事情上,他还算有耐心。 他打趣地想,然而,在一声相当大的咕嘟声后,本能感觉到了危险。 “……” 他当即将手指收回,即便预警及时,却还是晚了一步,卡托努斯喉咙一滚,齿列轻颤,尖利的虎牙一动,擦着他的中指过去,滚热的细血霎时从伤口中涌出,流进了雌虫的舌根。 卡托努斯惊恐地瞪大眼睛,与此同时,像是口欲期没过,顺带吮了一下安萨尔的指尖。 “……” 血滴到沙发面上,啪嗒两滴砸在军雌的锁骨和胸前,向下蜿蜒,半掉不掉地裹住了军雌胸膛的尖儿。 “您没事吧。”卡托努斯吓得嗓音都颤了,见安萨尔拧着眉,连忙膝行两步,扑过去看,一脸懊恼。 “对不起,我没收住,我这就去拿药箱。” 他匆匆忙忙地把安萨尔拉到沙发,自己窜到地毯上,从柜子里抱出药箱,之前安萨尔把他捡回家时拿出来过,他记得在哪,就是不知道里面都是军雌的药物对人类好不好使。 安萨尔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手上这个说深不深,说浅不浅,血已经快凝上的口子,再瞧卡托努斯紧张的背影,放弃了阻止对方的打算。 他的视线如月光般轻忽,其中包裹着的情热被深邃的幽影取代,沉沉垂下,落到军雌的脊背上。 军雌的背部肌肉十分健美,每一丝弧度都恰到好处,勾勒这具强悍勃发的身躯。 他背胛处有两道用来收放鞘翅的骨缝,正因为情动和手臂的拉扯而缓慢翕张,如两条细长的孔窍。 顺着脊骨滑动,两个腰窝盛着窗外的星光和安萨尔粘稠沉重的视线,松垮的军裤腰下方,则是饱满的屁股和大腿。 由于跪姿,军雌的腿部肌肉绷紧如石,关节的挤压令线条变得锐利、充满力量感,虫神对以杀戮为生的星际霸主的馈赠可见一斑,但安萨尔知道,卡托努斯的腰很软,比看上去的柔韧很多,不仅能折成许多弧度,更能适应过分的姿势,令人难以想象一名铁血的战士收起钢锋鞘刃会是如此情态。 ——斩敌的背鞘可供把玩,啮咬的口齿为亵弄收起,刚壮的虫甲保护不了更柔嫩的肚腹,只能敞开、容纳,任由每一滴劫掠与征伐的火种渗透骨髓。 “找到了。” 卡托努斯庆幸的嘟哝打断了安萨尔择眼前虫而噬的恶念。 他回过头来,拿着人类使用的清创药水和止血邦迪,回头望向安萨尔。 人类半靠在沙发背上,姿态散漫,眉眼冷淡,从容不迫,四肢舒展的状态透着一股子游刃有余的掌控感,那眼神就好像…… 好像早进出他千千万万遍似的。 卡托努斯心里一颤,从尾椎酥到颅顶,低下头,跪在安萨尔脚边,小心翼翼地捧起对方的手指,为自己看到的伤痕惊慌懊悔。 虽然,他也曾咬过安萨尔的手掌,为养尊处优的皇子带去过伤口,但他绝不希望这伤是发生在他费尽一切向对方展示忠诚和能力的时候。 ——太砸虫的面子了。 卡托努斯眉头挤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抿起唇吹了吹,拧开盖子,帮安萨尔上药,药效意外的好,很快,血彻底凝住,随之凝固的还有房间里所剩无几的旖旎。 “……” 卡托努斯托着安萨尔的手背,眼睁睁看着对方起身,单手扯开松垮的领带,扔到地上,出了一口气。 “您,您还想继续吗。”卡托努斯试探着问,得到了显而易见的否定答复。 “怎么,咬了我的手指不够,还想咬别的?”安萨尔眼里没什么怒意,但揶揄的口吻略显冷淡,吓得卡托努斯直摇头。 “不想就起来,明天有公事,本来也没打算和你做。”安萨尔站起来,撂下一句话:“把药箱收起来,沙发擦干净,到浴室来。” 卡托努斯连忙起来,麻利地收拾好东西,站在浴室门旁咬了一会指甲,心里五味杂陈。 他简直是最愚蠢的军雌。 怎么会有雌虫在给心爱的人类口时收不住牙齿,把人划伤呢。 这一定就是他当时没好好上雄虫服侍课的报应,该死的「不及格」还在追他! 他一边唾弃自己的无能,一边为没能进一步向安萨尔展示自己而黯然神伤,不久,嫌他过分慢吞吞的人类从浴室里递出一句话。 第77章 “卡托努斯,你就是爬也该爬进来了吧。” 卡托努斯:“……” 他更无地自容了,走进浴室,站在门口,向内张望。 安萨尔脱掉了衣物,披了一件到小腿的松垮浴袍,正侧着身,不咸不淡地瞧他。 “怎么,你是嫌咬的太轻,故意动作慢一点,让冷空气杀死我?” “没有的事。” “那你在门口干什么,祷告?”安萨尔眉梢一挑。 “祷告您不要把我提出房间,行吗?”卡托努斯谨慎地问。 安萨尔皮笑肉不笑,脸上挂着皇室一惯的礼貌:“你再废话一句,我可能真要考虑把你挂在舰板上了。” 卡托努斯吓得眼珠瞪大,赶紧快步走到安萨尔身边:“您要我做什么?” “伺候我,像你以前做的一样。”安萨尔道。 卡托努斯脸颊一热,在安萨尔诧异的目光中,跪在冰冷的瓷砖上,手伸向安萨尔的浴袍。 安萨尔:“……” 军雌大概是想故技重施,毕竟,如果不用嘴,以他现在的伎俩和浅薄的知识,只有一处可以服侍对方,但没等安萨尔阻止他,他先愣了。 在柔软的浴袍交叉处,一条卡托努斯从未见过的东西伸了出来。 那是一束如月光凝练的幻影,仿佛能用手将之洞穿,在浴室暖黄的灯光下泛着珠玉的色泽,虚幻的、仿佛由丝线交织而成的骨节有着精致的锋利和诡谲的美感,节节连缀,弧度分明,大约有小半条胳膊那么长,闪烁着低调的冷光。 虽然,卡托努斯从未见过这东西,但某个骤然开始分泌液体的部位告诉他,这个东西是个尾钩。 是……人类的尾钩。 卡托努斯一阵眩晕,大脑骤然停摆。 等等。 人类,是有尾钩的吗? 这个东西难道不只是长在雄虫身上,人类男性也有……? 卡托努斯完全愣在地上,自身相当贫瘠的生物学体系开始剧烈崩塌,由于脑子里并没有太多学识,对人类的族群了解还没有对人类的造物多的军雌试图说服自己,但很快,他发现行不通。 他就是再怎么笨,也知道人类,不可能,有,尾钩。 “……” 安萨尔好整以暇地瞧着难以置信的卡托努斯,用脚碰了下对方的大腿:“愣什么。” 卡托努斯回神,嗫嚅着,在巨大的震悚与惊恐中抬起头,看上去就像一个木讷的巧克力色人偶:“这根是您的尾钩吗。” “是。” 安萨尔轻飘飘地点头,平静地扔出足以轰炸卡托努斯一百遍的惊天炸弹。 卡托努斯瞳孔颤抖,难以置信:“可您是人类。” “那你为什么不疑惑我有精神力?”安萨尔反问。 卡托努斯噎住了。 说实话,可能是因为他从遇见安萨尔的那天开始,就被对方深深地侵入过精神海,以至于在他心里先入为主地认定——安萨尔是独一无二的,无需质疑,他天生就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 他总是有些独属于皇子的办法和能耐,曾因在旷世战役中一刹碾碎了黑极光军团的军雌们而一战成名,又有只身靠着腾图捏爆行星级巨兽的壮举,虽说这里有部分可以归功于人类恐怖的战争科技,但…… 「安萨尔是不一样的。」 对于这点,卡托努斯深信不疑。 “可……” 卡托努斯还想说什么,然而,那条在他面前克制下垂的尾钩忽然抬起,在卡托努斯下巴和胸膛处微微一抚。 那东西远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轻盈细腻、柔和无害,在它触上的一瞬间,卡托努斯本能地感到一种被盯上的战栗和危机,像是被匕首抵住了心脏,触感冷如冰丝,划过皮肤时,带来少许瘆人的刺痛。 这一事实打碎了卡托努斯的自欺欺虫,令他腾一下,回味起了自己的愚蠢。 “您,您的尾钩……可您不是雄虫。”卡托努斯无力地反驳。 安萨尔瞧着他,环抱手臂,“哦,忘了告诉你。” “我有四分之一雄虫的血脉。” 卡托努斯震惊到无以复加,说不出话,脑袋里只盘旋着一个念头。 庭审上那些针对他的罪状,或许是确凿的,并非污蔑——他的确是被一名看起来很像人类的‘雄虫’灌注了,如一枚饱满的巧克力泡芙。 “卡托努斯。” 安萨尔玩味地上翘嘴唇,坐在浴缸旁边,尾钩优雅地戳了戳对方柔软的腹部,欣赏着对方难堪羞窘、恨不得钻进地洞里的脸色,语气冷而悠长。 “所以,你现在还敢仗着我是个人类,无法标记你,有恃无恐地求我x你吗?” 作者有话说: 说真的我有错别字都不敢改…… 感谢还没跟你牵着手的火箭炮;感谢nocsm的手榴弹,感谢夜光游、爱上连载是我的宿命、二十一只果子、什么都看一看、永生年轮、裴砚卿、不楠、萬花照淵、睡眠依赖综合征、卯月、鹤隐、风竹的地雷。 第43章 “……” 卡托努斯跪在冰冷的地面,仰头注视着安萨尔,被对方直白的问句反复煎烤,古铜色的皮肤迅速升温,要不是浴室里的温度不算高,他绝对会淌出水来。 「安萨尔是个有雄虫血脉的人类!」 安萨尔能标记他,而他仗着自己的懵懂无知,恳求对方进入了他的…… 还灌的那么满!!! 卡托努斯感到窒息,他脑中走马灯一样闪过荒星的洞窟中自己所做的那些事,实际上,他确实失落过对方不能标记他…… 军雌所不能承受的荒诞、惊喜、羞臊变成了巨大的糖果雨,噼里啪啦把他砸懵了,各异的情绪搅和在一起,令他喉咙咕嘟一声,与此同时,另一种巨大的失望和遗憾笼罩心头。 该死,明明都填的那么满了,他居然,一点,都没有,揣蛋的迹象?! 他第一次恨自己不是亚雌。 亚雌身娇体软,有着相当易受的体质,军雌则因为强悍的基因问题,生直腔的着床效率更低一些,但这只是生理特点,正常来说,在被给了这么多的情况下,a级以下的军雌有七成的概率会发现惊喜,可惜卡托努斯是一只举世罕见的双s级军雌,按照虫族现有的生理学研究,越是强大的军雌,越难生蛋。 卡托努斯咬着嘴唇,神情懊恼又惊惶,这脸色看在安萨尔眼里就是后悔。 安萨尔眸色一暗,虚幻的尾钩从浴袍深处,慢条斯理地在空中摇曳,末梢尖利的白玉色倒钩却闪烁着寒芒,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在卡托努斯的大腿和腹部周围打圈。 “看上去,你是知道怕了。”安萨尔的眸光骤然变得不悦,哂道,“清楚自己以前有多放.荡……” “标记。”卡托努斯喃喃道。 安萨尔:“……” 军雌反应过来,总算找回了自己的语言功能:“您能标记我?” “嗯。”安萨尔懒散地送出一个气音。 “可我的身体没有什么变化,我以为您进那么深,是一定会留下标记的……”卡托努斯瘪着嘴,居然有几分埋怨的语气。 安萨尔笑了,歪头:“你希望我标记你?” 卡托努斯不说话,只直勾勾盯着安萨尔看。 安萨尔:“卡托努斯,我记得你说过,妄图带着敌人的标记过一辈子,是什么来着?” 卡托努斯脸一热,嗡鸣道:“……是叛国。” “哦,那你现在不怕了?” 卡托努斯的逻辑突然变得好极了,“虽然您是人类,看上去和闻起来都不像雄虫,可您有雄虫的血脉,还有尾钩,被您标记不算叛国;另外,我在您的舰上,雄保会的手伸不到这里。” 安萨尔被军雌的自圆其说逗乐了,吓唬他:“我要是把你扔回虫族呢。” 卡托努斯显然不再惶恐于对方恶趣味的逗弄了,自从安萨尔让他进屋,允许他全方位展示自己的诚意,他就知道对方暂时不会考虑将他扔下船去。 他不经意地挺起胸膛,虚虚抚上自己绵软的腹肌,像一个知识最丰富的导购介绍橱窗里的商品,绞尽脑汁地卖弄自己不算多的军雌生物学知识:“您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如果您标记我的话,我会产生很多变化。” “比如?”安萨尔似乎有了点兴致。 “我的后颈会出现足以笼罩背胛的虫纹。”卡托努斯拢起自己的长发,拨到一边,露出自己光亮单调的古铜色后颈和肩膀:“听说,像我这样的高等军雌,虫纹一般都很独特,它们面积很大,原始又漂亮,只是要很多次标记,才能逐渐生长完全……” “很多次?”安萨尔挑眉,“多少次。” “可能……”卡托努斯谨慎地分析着安萨尔的脸色,试探道:“一百次?” 安萨尔眯起眼。 卡托努斯嗅到了对方的不悦,当即开口:“八十次也可以的。” 安萨尔的尾钩开始晃动。 第78章 “六十次,六十次就行,不能再少了。”卡托努斯就差哭丧个脸。 再少的话,他一个月后就要绞尽脑汁再想新的求安萨尔对他多一点兴趣的理由了,这对军雌不算精明的大脑来说可是相当沉重的负担。 “你以为自己是在市场买菜,还可以和我砍价吗?”安萨尔的话里多了点揶揄,加重了对形容词的咬字道,“为了看一眼你没什么用但漂亮、独特、原始的虫纹,我需要和你上六十次床,这买卖对我来说可不怎么划算。” “如果您嫌累的话,我来动就好。”卡托努斯赶紧道。 安萨尔拿出阴阳怪气的优雅皇室腔调,一本正经道:“哦,瞧,我忘了,卡托努斯老师可是经验丰富,能完美教学人类和军雌如何交.配,六十次对你来说小菜一碟吧?” 卡托努斯:“……” 这话不是他在荒星的地窟里对安萨尔说的借口吗,对方怎么会记到现在?! 他解释道:“我,我没有经验,我只有您。” 安萨尔瞧他:“那你当时在骗我?” 卡托努斯抿着唇:“可当时我快死了,要是不教您,我该怎么办。” “哦。”安萨尔接受了这个答案,又道:“可我听说军雌会上某些专门的课程,也没试过?” 卡托努斯早忘了安萨尔先前对他说的什么不了解虫族社会,他只顾着辩解:“我上过,但拿了不及格……” “真厉害。”安萨尔夸赞,“我这辈子都没见过a以下的成绩等级。” 卡托努斯又羞又臊:“我也只有这一门不及格,我课业很优秀的。” “继续吧,除了虫纹还有什么。”安萨尔拐回话题。 卡托努斯收紧自己的手臂,让自己被使用过度的胸肌变得更饱满,他闷咳一声:“如果您标记我,我的精神力屏障会加强,可以变成更好用的护卫……” “我说过,我不需要仆人,也不需要护卫。” “那……”卡托努斯鼓起勇气,虫目波光粼粼,道:“您想尝尝虫乳吗。” “……” 安萨尔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落了下去。 由于卡托努斯卖力地展示,色泽偏浅的位置已经如同石子,轻盈地坠着,因为泌了一点污浊,包了一层浆,暂时没能擦干净,显得很有存在感。 “我从小到大吃的是乳果,据说是按照真实口味还原的,很清甜,虫崽们都喜欢,虽然您不是虫崽,但……”卡托努斯抿了抿唇:“一旦呢,要是您也喜欢的话……” “等等。” 安萨尔双腿交叠,尾钩贴着地面,呼吸般舒张着摇摆,他很快捕捉到了卡托努斯话语里的漏洞。 “这东西,是给虫崽吃的。” “嗯。” “所以,前提是,虫崽。”安萨尔的视线落到对方的腹部:“你想要蛋?” 卡托努斯:“……” 被直白拆穿,他当即心虚得要命,膝盖在地上蹭蹭,屁股抬起来又下落,抵在后脚跟上,军裤摩擦出一声响来。 蛋。 ——他和安萨尔的蛋。 这个从一开始就被卡托努斯摒除在虫生计划外,却因为峰回路转而突然出现机会的夙愿,顷刻间夺取了卡托努斯的全部注意力。 “回答我。”安萨尔语气稍重,锋利的尾钩探来,游丝般的影子伸长,抵在军雌的下颌,缓慢抬起。 卡托努斯舔着唇,视线与安萨尔一触,里头盛放着浓稠欲滴的赧然与渴望。 “我喜欢您,我不仅想带着您的标记活一辈子,还想得到您的蛋,为此,我愿意继续卖力地求您。” 安萨尔:“如果我说我不需要蛋呢?” “……” 卡托努斯眼皮颤动,古铜色的皮肤在光下泛着细腻的水色,他没有因此挫败,反倒生出了更加浓厚的渴求:“不需要也没关系,里面不行的话,您可以涂在这里,这里……” 他指着自己的腰腹、胸膛、大腿……所有平坦、连绵、料峭的部位,虔诚道:“哪里都可以,随您心意。” “听上去,标记你的好处很多。”安萨尔煞有介事地点头,话锋一转,道:“但你能得到什么呢?” 卡托努斯意味深长地舔了下唇,因为这个问句而没由来地战栗:“我已经得到了,殿下。” 安萨尔单手撑着浴缸,眯起眼。 “我只是想在您身边,就算只有六十次标记的机会,这六十次里,您不是也……只和我在一起吗?” 卡托努斯的话语听上去忠诚恳切,语调柔和,实际暗藏狂热。 安萨尔一笑,听出了对方话里的意思,玩味道:“卡托努斯,军雌都像你这么贪婪吗。” 贪婪地在混乱中趁人之危,夺取飞行器,啃走金子,要求更多的薪水;贪婪地在将死之际出言欺骗,恳求情欲;贪婪地将自己的虫爪伸向天边的月亮,为了撷取一线目光不惜一切。 卡托努斯不说话,垂下眸,用脸颊依恋地贴了贴近在咫尺的、属于安萨尔的尾钩。 藏锋敛锐的尾钩轻柔冰凉,触到的一瞬间,卡托努斯只觉得自己半边身子都要被其中蕴藏的恐怖精神力刺穿了,但他不为所动,而是低头,伸出舌头,舔了下珍珠色的尾钩末梢。 “……” 尾钩嗖一下退开,藏回了浴袍里,与此同时,安萨尔鼻息一重,一手背身按下浴缸的放水键,一手抓住军雌的头发,往自己的方向拉进,语气粗重炙热,藏着少许阴戾。 哗啦的水声里,卡托努斯因为受力方向向前踉跄一步,一手抓住浴缸的边缘,一手按在安萨尔紧实修长的大腿上。 还没等他说话,唇就被堵住了。 安萨尔眸光半明半昧,稍显柔和地抓弄着对方金灿灿的发梢,命令道。 “不会收牙,就用舔的。” “……嗯。” 卡托努斯炽热的呼吸扑洒着,中和了濡湿的触感,他浑身冒着热气,眼皮的褶皱滴了水珠,铁血炼成了古铜色的柔光,一点点照顾着他心仪的人。 他或许……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他想。 安萨尔不排斥他,愿意给他机会,而对方身边这样的职位也空悬着,一个能有幸为皇子处理生理需求的人,虽然他是一只虫,但他能够胜任。 卡托努斯这么想着,心里却古怪地没有什么尘埃落定的感觉,反而催生出一种行走于悬崖的心悸,狂啸的风从后背吹进来,吹得他心空落落。 情热刺激着他,叫嚣着抹平他的理智,享受当下的每分每秒,可骨子里更渴盼的热望敲打着他,让他骨血发冷,左右为难。 标记。 听上去多么诱惑的词汇,承载了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可标记之后呢? 卡托努斯脑袋晕乎乎的,眼眶发酸,无法自处。 安萨尔正眯着眼,忽然觉卡托努斯的动作缓了,手指冷了,就连先前还在黄如烛火的情绪丝线都淡了,生出少许灰败的忧愁。 这只雌虫,到底又怎么了。 安萨尔叹了一声,一手掌住对方的脸,抬了起来,拨弄两下军雌迷茫又情乱的眼皮:“想什么呢。” 卡托努斯仰视着他,鼻尖一耸,话音和他的舌尖一样湿润,“您觉得,我做的好吗?” “还可以?” “那……我有价值吗。”卡托努斯胆怯不安、可怜兮兮地询问。 “……” 安萨尔眯着眼,他突然知道对方最近古怪在哪了——果然是又在为陛下的话烦恼了,以前是,现在更是。 他叹了口气,在卡托努斯的目光中一伸手指,具现化的丝线从浴室里流出,不久,捆着一个用牛皮纸包装的卷轴回来。 安萨尔接过,用卷轴末端拍了拍卡托努斯的脸:“打开看看。” 卡托努斯木讷地打开,扫了几眼,忽然愣住了。 这是一封外交令书,来自虫族的军政司,上头正是他的名字。 「……为巩固和谈成果,经军政司决定,任命少将「卡托努斯·阿塞莱德」为和平贸易署话事人之一,督查两国贸易试验星建立,此为外交令,一经发布,即刻生效……」 卡托努斯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呼吸,半晌,他的眼睛弥漫出惊人的光亮,高悬的心落入了柔软、用丝线包裹的莫名归处。 他苦索已久不知如何扫平的云霾,散了。 作者有话说: 重复一下,正文不揣蛋,番外待定。 第44章 烫金的外交文书质地光滑,用了比他最熟悉的、黑极光军团文书规格还高的材料,入手冰凉。 卡托努斯恨不得把这外交令上的每一个字符都啃下来,细细咀嚼,慢慢品味,直到确定这一切不是他的幻觉。 他抿着唇,折出棱光的虫目一寸寸移动,紧紧攥着文书的两侧,落款上,烫金的军政司章下印了一条时间——刚好是他死刑日期的前一天。 身后,轻薄的珍珠色精神力丝线垂在地面,棉絮一般,轻拂着军雌的腰臀,像是一种包容的安抚。 第79章 “这封外交令……是因为您吗?” 卡托努斯声音有少许哽咽,他立刻就明白了自己本该经受死刑,却为何被送到了安萨尔的指挥舰上。 安萨尔这样尊贵的身份,出现在虫族法院的牢里怎么可能是偶然。 “不只是。”安萨尔垂着头,嗓音罕见的柔和:“上面写着呢,少将,看看这官方的溢美之词。” 卡托努斯不好意思地看着最上面对他功勋与贡献的褒奖,诚然,他凭借自己的努力搏得了少将的职位,能够在上层社会中站稳跟脚,可如果不是安萨尔出手,面对如此滔天的罪行与庞大的利益链费迪尼、军政司和雄保会怎么可能会放过他。 卡托努斯眼眶一热,心道,忽然注意到一件事,不禁喃喃。 “卡托努斯·阿塞莱德?” 他目光震惊又炙热地望向安萨尔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阿塞莱德不是您的……” “对,我的姓氏。”安萨尔道:“我不希望军舰上有虫顶着不属于人类的姓氏招摇过市。” “……” 卡托努斯眼里水光泛滥,手指不自觉地抚摸着那行姓氏,嘴唇忍不住颤动,最后,在安萨尔的注视中,他的唇角向上微微一翘,露出了一个竭力保持矜持的窃笑。 安萨尔捏了一下对方的脸:“又在得意什么。” 在虫族的文明中,姓氏并不意味着血缘的联结,而是作为一种政治化的符号,承载着名门望族的荣耀,底蕴深厚的显赫世族通常以利益为纽带,极尽所能地吸纳一切政治、经济、虫才资源,以壮大这个姓氏后代表的利益集团。 因此,大多数普通虫是没有姓氏的,不少成功跻身上流、或者乍富的虫为了彰显自己的身份,会特地从虫族古词典中挑选一个姓氏为自己赋魅。 在这个基础上,将他虫纳入自身所在的姓氏,允许对方与自己分享名誉、荣耀,原因相当复杂,或许是利益交换的产物,但更多的是深层的赏识与认可。 ——认可。 一定是安萨尔认可了他的能力,他必须更加努力。 这个词极大的鼓舞了卡托努斯,浑身充盈着看不清的暖流,桔色的眼珠焕发光彩。 “没什么。”他先是傻乐了一会,而后突然又担忧地试探:“如果我做的不好,您会把我除名吗?” 在虫族,因为无法为家族带来利益,被家主从姓氏中被除名的例子可不算少。 “不好说,要看你搞砸到什么程度。”安萨尔语气缓缓。 卡托努斯一下就紧张起来了:“我不会搞砸的,我会圆满完成您交代的每一个任务。” 安萨尔眯起眼:“……?” 任务? 什么任务,生蛋的任务吗。 睿智英明的皇子殿下第一时间就嗅到了不对劲,瞧着卡托努斯打了鸡血般干劲满满的神色,多问了一嘴:“比如?” “比如帮您在贸易试验星落地的时候贿赂一些选票持有者,如果您想的话,我还可以多做一些印着阿塞莱德的锦旗,挂在试验星的大街小巷……”卡托努斯认真道。 安萨尔想象了一下满星飘扬细银杜鹃旗帜的场面,不由得感慨:“卡托努斯,你以为这是开星际农产品展会吗,都谁教你的。” “报纸。”卡托努斯抿着唇,忧心忡忡道:“我看媒体说,一些有名望的家族为了拉赞助,都会这么搞……不可以吗?” 安萨尔:“……” 他注视了卡托努斯半晌,在对方愈发心虚的脸色中评价道:“进黑极光军团真是你最明智的选择。” 卡托努斯听出了其中的反讽之一,耳根一热。 安萨尔将浴缸的水关上,试了试水温,刚好,他解开浴袍的扣子,只听卡托努斯问:“我想帮到您,请问我该怎么做?” 安萨尔瞥他一眼,军雌相当认真地表达诉求,眼里燃烧着旺盛的火。 “有决心、会诚恳地询问是件好事,但前提是,你的方向要正确。”安萨尔扔掉浴袍,跨入浴缸,热水漫过他的胸膛,他抓了下头发,慵懒地点拨: “我可以教你一些有关权术的课程,能参透多少算你的本事。 阿塞莱德在这片土地上无往不胜,你不需要像推销橱窗商品一样满大街发宣传单,如果有某些不遵守游戏规则、不怀好意的狂妄之徒,你的任务就是挺起脑袋,抽出虫镰和鞘翅,狠狠抽对方一顿。” 安萨尔把胳膊搭在浴缸外壁,被热水浸泡过的手臂下蛰伏着蜿蜒的血管,水一滴滴从指端流到地面,汇成一滩小水洼。 卡托努斯喉结滚动,充热的瞳孔不断收缩,他在地上膝行两步,语调放低:“您,您需要我服侍吗?” “不了,我没有和虫一起洗的习惯。”安萨尔拄着头,狭长的眼睛自下而上掀起,漫不经心地打趣。 “可您是家主,我有让您满意的义务。”卡托努斯双手扒着浴缸边,一脸色令智昏。 家主? 安萨尔沉默少许,尾钩从水面下伸出来,月光般的细丝纠缠连结,在卡托努斯脸颊处摩挲。 皇子的语气里充满着少许好奇:“什么家主。” 卡托努斯的视线来回在对方的手指和尾钩处游移,诚恳道:“阿塞莱德家主。” 安萨尔感受着尾钩处传来的、属于军雌脸颊的柔软,毫不留情地戳穿他:“首先,要是论资排辈,陛下才是目前阿塞莱德的家主;其次,我说过,今天不和你做;最后,在虫族的语境里,加入姓氏就代表着变成主人和仆从的关系?” 卡托努斯想了想,小声举了几个例子:“不全是,主人和所有物,上级和下属……都有。” 虫族种族架构的金字塔稳固牢靠,军团森严的等级制度是整个社会的缩影,家族更不例外。阶级跃升困难,上层垄断严重,相比政界,军方的上升渠道算是比较宽阔,但对普通军雌来说依旧难于登天,像卡托努斯这种能无背景靠战功晋升少将,实属凤毛麟角。 安萨尔哦了一声。 听来听去,反正是没听到他想要的答案。 他微微一笑,收回了尾钩,透出一种冷淡的决绝:“那我想,你还是先了解一下人类语境下姓氏的意义再来和我谈服侍吧,卡托努斯,现在,你可以出去了。” 就这样,卡托努斯被丝线们友好地请出了浴室,顺便被摸了几下大腿。 满足的丝线们缩回浴室,彼此摩擦,带上了浴室的门。 卡托努斯站在门外眨巴几下眼睛,坐在门口,竖起耳朵,等待安萨尔洗完,心中有少许对于不能和安萨尔一起洗的遗憾。 约莫二十分钟,安萨尔赤着脚出来,浴袍裹得严严实实,发梢沥水,由于被热气蒸过,平时冷厉威严的眸色软化了许多,在暖光的照耀下看得卡托努斯发愣。 “进去洗干净,刚才头发沾到了东西,记得用沐浴露。”安萨尔用毛巾擦拭头发,淡淡吩咐,没等军雌反应过来,丝线们就把虫五花大绑,送入了浴缸。 虫洗得比安萨尔快了一点,但他出来时,安萨尔已经准备睡了。 卡托努斯裹着浴袍,安萨尔没有给他准备换洗的衣物,最近几天他一直穿的安萨尔的衣服,以至于浴袍底下是真空,只虚虚捆了腰带,古铜色的胸膛和大腿在白色布料底下晃,撞色到晃眼。 “您要睡了吗?”卡托努斯追过去,在起居室门口张望。 安萨尔已经打开了调理舱,肩背的骨骼纹路在侧舷窗的星光下凿出少许阴影,他倦怠地点了下头。 “我可以和您一起睡吗?”卡托努斯鼓起勇气,问道。 “我应该说过,我不需要服侍。”安萨尔瞟他。 “不是服侍。” 卡托努斯用力抓紧门框,因为力道过大,居然把军工级的金属框捏到微微凹陷。 他忐忑不安,心中又怀着希冀。 “那就是任务。”安萨尔煞有介事地点头。 卡托努斯:“不是的,您抱着我,会很暖和……我手感很好的。” 安萨尔一笑,瞧着对方一身腱子肉,以及刀劈斧凿般的骨骼线条,不置可否。 卡托努斯等了一会,没等到回答,耸动鼻尖,口吻听上去可怜巴巴的:“好吧,是我想和您一起睡,我不想一只虫孤零零睡在沙发上,我已经睡好几天沙发了。” 哦。 撒娇来的。 安萨尔意会,卡托努斯的坦白很显然取.悦了他,但他歪头,敲了敲金属的调理舱,道:“你知道这东西的功效吗?” 卡托努斯很实在地摇头。 他能隐约感觉到这个东西对安萨尔的作用,因为尊贵的皇子以前睡的是柔软舒适垂着四面床帐的超大双人床,总不至于喜好大改、基因突变到爱上盛着水的棺材,毕竟这东西看起来就不舒服。 “我的精神力需要长期温养,这个装置的全名是波动调理仪,能为我在睡眠中容纳、放松丝线提供场地,降低我开启精神域的副作用。” 第80章 安萨尔一本正经:“对你的愿望,我爱莫能助,除非你愿意睡在角落里。” “……” 卡托努斯嗫嚅:“可我不想和您隔着玻璃。” 虫被浓郁的苦恼和失望包围,以至于安萨尔甚至开始考虑一周抽一天陪虫睡一下的可行性——虽然他的科学院医生曾痛哭流涕地恳求他一定要长命百岁千万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否则帝国后继无人陛下真就要在锦鲤池里选一条鱼当储君了。 安萨尔瞧着他,等了几分钟,见对方没有反应,正要劝虫离开,忽然,卡托努斯向前几步,将自己彻底暴露在星光的余晖中,眼波荡漾,带着一丝献祭般的虔诚,试探道: “雌虫的精神海也有容纳和温养的功能,您要不要……试试我?” 作者有话说: 感谢我有满分家产的火箭炮。感谢wtrwrtw、永生年轮、李轼甫甫甫的地雷。 第45章 试试军雌? 卡托努斯这番话令安萨尔挑起眉梢,他靠在调理舱的玻璃壁上,神情暧昧难辨,审慎思索可行性后,目光犀利得像是要把卡托努斯剖开,用认真的口吻道:“你想让我把精神力丝线埋进你脑子里?” “……嗯。” “全部?” “嗯。” “一整晚?” “……” 卡托努斯整个人冒着热气,在安萨尔玩味的视线里,郑重地点了点头,脸上一副英勇就义的决绝,担忧之余,又悄悄抿了下唇。 “你受得了吗?”安萨尔一笑,提醒:“忘记在荒星上被我弄到假死了?” 卡托努斯当然记得,当初精神海被粗暴地当成容器进出,蚀骨的恐怖感觉至今还让他心有余悸,但虫嘛,总是记吃不记打,又会被一些额外的事物蒙蔽双眼,比如如果他能够就此忍受,安萨尔就可以不用再睡调理舱,他还能和对方分享同一张床,甚至…… 总之,诱虫的饵食过于香甜,令卡托努斯萌生了试一试也无妨的想法。 一旦成了呢? 再说,就算失败,也不会怎样,他又不会很丢脸。 “没忘,我只是觉得,现在的我可以了。”卡托努斯信誓旦旦道。 安萨尔吹了声口哨,眼里漫出兴味十足的浅淡笑意:“很有自信,既然如此,过来吧。” 卡托努斯美滋滋地来到安萨尔身边,只见皇子在调理舱的光屏上一阵操作,跳出一条系统警告。 「中枢梭星:请确认是否取消调理舱运行模式,切换至普通模式。」 「确认。」 「中枢梭星:……」 「中枢梭星:即将执行命令,起居室结构重启中。」 安萨尔稍稍后退一步,紧接着,起居室的钢铁地板发出机械齿轮运转的咔咔声,调理舱所在的地面快速下沉,能量管收束的蓝光中,一个升降平台从下部空间中抬起,一张双人床升了出来。 咔。 轮骨停转,通风净化打开,吸走空气里的尘粒。 闲置已久,双人床只有结构复杂的床体,流银色的金属与舰板地面扣合得严丝合缝,柔软地毯将它包围,床幔的立柱缓缓伸出,但由于床上没有任何床品,显得光秃秃的,有点难看。 卡托努斯怔怔地望着眼前大变样的起居室,忽然有点紧张。 “去把门边第三扇立柜门拉开,里面有被褥和枕头。”安萨尔开始调试床的加温系统,头也没回地道。 不一会,卡托努斯拿了四件套回来,手脚麻利地铺上,钢筋铁骨一下变得暄软温暖,充满着催人入睡的舒适感。 “您要不要挂床幔?”卡托努斯瞧着支出来的立柱,问。 “多此一举。”安萨尔回绝。 “等你的表现能超过调理舱的功效再说吧。” 卡托努斯:“……” 窗外,小行星带的清晖洒落,银白色的丝绸被子流泻着银光,如水一般清亮,安萨尔率先坐到床上,调试床头灯,确认无误后,掀起眼皮瞧着床边的虫。 “站着干什么,上来。” 卡托努斯蹑手蹑脚地爬上安萨尔身边的位置,浴袍的袍角蹭到地毯,单膝一挨,在软乎乎的床单处压了一个涡。 皇子殿下使用的床品是顶级的丝绸,这在星际时代是罕见的奢侈品,被面顺滑细腻,摩擦着军雌的皮肤。由于提前开启了加温装置,这会被窝里已经有了隐隐的温度,舒适得如同巢,让卡托努斯忍不住多摸了几下。 卡托努斯坐在床上,眼缘的复眼轻易地捕捉到了安萨尔的动作,他瞧着着皇子倚靠的枕头,悄悄往后伸手,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枕头与安萨尔的对齐。 这下看上亲近很多了,他想。 就在这时,安萨尔突然看向他:“卡托努斯。” 卡托努斯喉咙里挤出一丝慌乱的回音:“嗯?” “梭星舰隔音不好,我楼下有不少高级军官,需要我堵住你的嘴吗?”安萨尔问。 “……” 卡托努斯张了张嘴,耳根烫的要命,拒绝:“不用,我……我不会叫出声的。” “那再好不过了。”安萨尔点头,“躺下吧,放松,把精神海打开。” 卡托努斯腰一发力,像一只滑溜溜的虫,给自己送进温热的被窝里,被角盖住下巴,挺立的鼻尖比被面高出一截,急促的呼吸时不时扫过被面,发出微小的虫鸣。再往上,桔色的眼珠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微微收缩,紧紧盯着安萨尔,在昏暗的床头灯光里像两颗夜光的宝石。 虫紧张极了,肌肉邦邦硬,像是一种因为过往遭遇太过不好导致的应激。 安萨尔睨着卡托努斯,难得良善地伸手,揉了一把对方铺在枕面上的金发:“你似乎很害怕,可以现在就假死。” “不。” 卡托努斯闷乎乎地摇了摇头,他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因为过分激动而伸出虫鞘,而且,‘他如今正在安萨尔的被窝里’,这个事实令他不禁一个劲去嗅闻。 因为是第一次用的被子,上面散发着浅淡的丝织品柔顺剂的味道,靠近安萨尔的位置,则是薄荷沐浴露的香气…… 天啊。 他陡然意识到,自己和安萨尔用的是同一款沐浴露! 四舍五入,就是他不仅和安萨尔分享了同一床被子,还洗了同一个澡。 虫生最幸福的事情应当莫过如此了。 卡托努斯借着被子的遮掩舔了下嘴唇,脑袋歪着,觉得自己准备好了,遂道:“您可以把丝线伸进来……了?!” 陡然间,他的尾调急促上扬,像是经受了什么无法忍受的重击,后续的词汇被碾成碎沫,断断续续地从干涸的嗓子里溢出来。 “您,等等……” 军雌呜咽一声,玻璃珠的桔瞳蒙上一层晶晶亮的水雾,细汗蒸热了被窝,令丝绸被面变得潮湿软热。 “等什么,你不是可以了吗?”安萨尔靠在床头,平淡地问。 乳白色的丝线逐渐在精神域的展开中露出真容,具现化后,轻盈如月光的线开始从地面、床褥、天花板上垂下,空气变得浓稠沉重,无形中聚拢的威压向着床铺中心的雌虫而去。 由于对方的驯顺和乖巧,毫无抵抗的精神屏障没有起到保护作用,丝线们从四面八方聚拢,将自身透过卡托努斯的口腔、耳朵……一切孔隙,钻了进去。 盈蓝光点在安萨尔阖目的瞬间亮起,如同草地里长出的夜间植物,摇动着夜光的蕊心微微摇曳,精神力的感知中,安萨尔只觉得自己身边悬停着一个亟待填满的黑洞,推拒着吸收他的丝线。 久不光临,丝线们比平时活跃很多,它们冲过精神屏障,在上面留下一个个发亮的银点,坠入海中,开始肆无忌惮地蔓延与舒展。 “……” 卡托努斯像一只煮透了的虾米,猛地侧躺着躬了起来,瞳孔涣散,生理性的泪水涌出,打湿了枕面。 上次在荒星,安萨尔借用他的脑袋做释放精神域的通路,所产生的感觉只是难以形容的恐怖共感,宛如龙卷风过境,将他脑海中的浪拍碎绞杀,靠着假死能捱过一劫,但这次,卡托努斯就没那么幸运了。 古怪的充斥感深入他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空乏的精神海轻而易举地散发着对丝线们来说相当诱惑、可口的气味,在无限的吸引力下,他能清晰感觉到丝线上诡异、尖锐的触碰感,没过一会,一道熟悉的、存在已久却终于显现的刺痛感摩擦大脑皮层,令卡托努斯叫了出来。 然后。 他的嘴就被丝线们塞住了。 “嘘,这里隔音不好。”散漫的男声淡淡提醒。 “唔。” 卡托努斯的复眼急剧颤抖,几乎同时,精神屏障上,一枚细银烙印逐渐显形,刺激了源源不断的丝线,宣告着自身的占领地位。 ——这是可供它们肆意妄为的乐园。 烙印? 卡托努斯吞咽一下,迷茫又震惊。 第81章 安萨尔不是已经把他的烙印消掉了吗,为什么…… “哦。” 感受到军雌的情绪,好整以暇靠在床头的安萨尔俯下身,温凉的手指抹掉对方眼角的泪珠。 “别意外,这东西本来可以一直蛰伏在你脑袋里,但你先前被其他有精神力的虫攻击过,它就醒过来了。” 卡托努斯泪眼朦胧地盯着安萨尔,由于精神海被侵占,他甚至没能第一时间理解安萨尔的意思。 安萨尔欣赏着卡托努斯理智全无,只能靠本能行事的样子,不禁愉悦地笑了。 卡托努斯就像一个无底洞般的磁石,与他天生契合又足够温顺、宽敞、耐用的精神海在容纳丝线上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丝线们浸泡在水中,肆无忌惮地使用伸展、游动,探索心仪的温床。 他摩挲着卡托努斯的侧脸,手指轻轻按住对方的太阳穴,夸奖道:“我才放进去一半,还好吗?” “……” 卡托努斯吸了下鼻子,他完全动不了,像一只不断流水的小虫标本,瘫在安萨尔身旁的被窝里。 他满脑袋都是:怎么才一半?! 他明明已经快被撑的死掉了。 “坚持一下,我试试塞满后的效果。” 安萨尔像一个一丝不苟的严谨学者,用最和善的语气,说着最可怕的话。 有序排队进场的丝线们在皇子的操纵下变得急躁,速度陡然快上一倍,塞进口中的丝线融化在精神屏障内,失去阻碍物,军雌充满水意与崩溃的叫声一下在起居室里响起。 “呜呜。” 虫把脑袋一挪,像是再也无法忍受了,手脚并用,在被窝里缠住了安萨尔。 浴袍在挣扎中散落,被子下拉,露出对方古铜色的肩膀,银白的丝线缠绕着他,将他层层包裹、蚕食。 软热又结实的肌肉紧贴着安萨尔的大腿,虫热汗涔涔的额头贴了过来,手臂也是,一枚湿热的银片在卡托努斯的脖子上晃荡,吸引了安萨尔的视线。 他捉起银片,把玩着背面的咬痕,卡托努斯说,这是他的名字,但安萨尔只勉强摸出了三个字母。 他低下头,手指抓弄着军雌的金发,微微一拽,让对方仰起脸。 卡托努斯脸颊熏红,古铜色的肤色像上了油的漆器,唇内印着几个因忍耐而啮咬出的圆洞,没有血,只是红。 他像是被弄坏了,眼珠滚颤,聚不上焦,只捕捉到了安萨尔气息,所以从喉咙里发出几声哼哼。 “卡托努斯,这个银片的名字,是什么时候咬的?” 卡托努斯的理性已经被绞碎了,成了海底随丝线浮沉的芝麻粒,他迷茫地吸了吸鼻子,艰难开口:“名字……” “嗯,名字,以前的。”安萨尔微笑着用手碾了碾卡托努斯的唇内和舌尖,哄道:“快说,说完有奖励。” “……” 所幸,卡托努斯对奖励这个词有反应。 他蹙起眉,用力汇聚自己的记忆,终于,在被丝线包裹的片片过往里,找到了什么。 “是……是我第一次在军雌学院拿到首席的时候。” 军雌学院? 安萨尔对卡托努斯回到虫族后过往的了解全倚仗在洛萨星时、卡托努斯的朋友佩勒偷给他的庭审资料,对于对方在军雌学院实际经历的一切,他颇为好奇,便追问:“为什么?” “……” 卡托努斯突然有点伤心,眉心紧蹙,喉结滚动,热汗淋漓,抱紧了安萨尔的大腿,鼻腔堵塞,软语中充满粘稠的悲伤道: “我……我想您了。” “……” 安萨尔一怔,停在对方脸颊的手指悬空,空气的凉意从指尖渗到心头。 卡托努斯把脸埋在他腰侧,毛茸茸湿乎乎的脑袋用力顶着他轮廓分明的胯骨,像一只因为极度爽感与后怕而渴求庇护的动物,紧紧抱着自己虫生的浮木。 安萨尔沉默半晌,叹了口气,手掌顺着被子,捉住了卡托努斯的侧脸。 他弯下腰去,炽热的呼吸瞬间吸引在一处,用力吻了下军雌的唇。 “做得好。”他咬着对方的唇角,夸奖道。 “……” 卡托努斯眼里的泪骤然滚出来,不仅是因为这句夸奖,更因为安萨尔将全部的丝线都塞进了他的精神海里。 实话说,他容纳不下。 即便他是一只带着对方标记又已然成熟的双s级军雌,但想要成功吞下如此庞大的精神力还是相当费劲,因此,丝线们开始开拓他的精神屏障。 这种被强行拉扯、改变,重塑成适合对方形状的过程简直是欢愉的酷刑,他感受得到自己的极限在被拓宽,浓稠的丝线垂下月光,涂抹着精神屏障的每一寸,大脑的胀热令他低吟出声,几乎一瞬间,他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意识产生了断片般的空白,然后,安萨尔将他拉回现实。 ——安萨尔弯下腰,舔了下他塌陷的腰窝。 “!” 这一下摧毁了卡托努斯所有的防线,本就岌岌可危的壁垒轰然软化,他哑着嗓子,气音代替了尖叫,只发出嘶嘶的虫鸣。 下一秒,属于皇子的金贵丝绸被褥被大量的水打湿,缓慢洇开,渗得很深。 “……” 这。 还怎么睡啊。 安萨尔无奈地抽动唇角,在被子里拍了拍对方的屁股,低声斥道:“你把它弄湿了。” 卡托努斯已经晕头转向了,可怕的、蚀骨的感觉侵占了他的一切感官,对于安萨尔的训斥,他只能靠本能来回应。 他哼哼唧唧,可怜兮兮,道:“对不起,我会给您洗干净的。” “洗?” 安萨尔摩挲着对方还在打颤的腰,嗓音暧昧缱绻:“拿什么洗。” 卡托努斯的虫目不断收缩,即便理智没了,但军雌的行动力还在,他吸了口气,慢慢遁到被子里,践行了自己的承诺。 他伸出舌头,一下一下,舔干净了安萨尔被他意外溅湿的手掌。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来了呜呜来了。 安萨尔:“你确定要我三百六十五天每天把丝线埋在你脑袋里睡,一整晚不抽出来吗?” 卡托努斯(兴奋)(害羞)(坚定):“是。” 第46章 虽然,卡托努斯这样的洗涤方法令安萨尔很受用,但这不能根本上改变被子湿透的问题。 安萨尔无奈地用视线丈量被子里拱起的虫团,一掀被子,露出军雌滚烫的脸。 潮湿的金发贴在面颊,有几绺被泌进唇内,如同阳光被含吮,吐出灿烂柔软的弧线。 卡托努斯的眼珠水灵灵的,理智显然还没恢复,一感受到被子外的冷气,骤然一缩下巴,眉心耸动。 在精神力的能量源视野中,军雌原本的生物色泽已经被同化成了丝线的乳白,从气味与波动的角度来看,根本分不出虫与安萨尔的区别。 安萨尔意念一动,原本老实舒展的丝线们变得活跃,卡托努斯不舒服地蜷了一下腿,本能使他将视线落到了高处好整以暇的人类身上。 这将他整治得一塌糊涂的罪魁祸首,正毫无负罪感地摸着他的额头。 “……” 卡托努斯用带着少许鼻音的话音问:“您怎么了?” “被子湿了。”安萨尔脸色平静,倦怠,略显苦恼:“睡不了。” 卡托努斯呼吸了几次,浑身每一个毛孔都懒洋洋的,反复被丝线们的刺激抛高又摔落,现在疲惫到了顶点,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但一听安萨尔说睡不了,立刻支起手臂。 被子拱出峰峦般流畅的弧度,细软的长发从肩头滑到胸前,遮住略有发红的皮肤,柔和的床头灯光包裹着卡托努斯的面部轮廓,在转折分明的线条上烘出软蜜般的色泽。 他不好意思地检讨:“……是我的错,我帮您换好,柜子里还有备用的床褥。” “不用道歉。”安萨尔轻飘飘道。 以后这种时候多着呢。 “嗯?” 脑子转不动了,卡托努斯疑惑地哼出一丝气音。 安萨尔但笑不语,伸手捻了捻对方垂下的发梢,转移话题:“行,去吧。” 卡托努斯恋恋不舍地离开被窝,随手披上浴袍,领子翻进去,腰带散着,袍角垂在精壮的小腿旁,影子斜长,照在墙上。 许是精神海被满满当当占据了,他的动作有些迟缓,强悍、铁血的军雌拉开柜门,好半天才抱出被子来。 安萨尔收回目光,道:“去衣柜里拿睡衣穿上。” 一直是真空状态的卡托努斯鼓了下腮帮子,听话地去拿。 这次,衣柜里多了几套适合军雌尺码的安萨尔同款。 他找到,慢吞吞地套完裤子再穿衣服,由于不是量体裁衣,衣物的胸部放量不够,干脆不系扣子了,大大咧咧地敞着。 他请安萨尔下来,把床褥和被子重新换好,这时候已经凌晨将近三点了。 第82章 再不睡就不用睡了,梭星就要开始充当打鸣的鸡往他光脑里投送新一天的公务讯息了。 安萨尔困得要命,眼睛阖着,感受着被窝从冷到热的变化。 ——贵为皇子,一直被智能机械们伺候得相当周到的他从来没有冷着进被窝。 更令他不爽的是,那只可以充当抱枕热源的可恶军雌还在举着他那该死的被子,站在床边问他怎么处理这失态的证据。 “还能怎么处理。”安萨尔躺在床上打着呵欠,语气因为困倦而轻忽、冷淡:“送去洗衣房。” “让人看见,不好。”卡托努斯抿着唇,注视着被子上洇开的水痕,耳朵烫得像火山岩粒。 “没人能看见。” “机器也……” “……” 安萨尔瞥他一眼,一句话也没说,一副随你怎么处理我先睡了的样子,面无表情地一掀被子,转过身,留给对方决绝冷漠的棕色后脑勺。 他可不是军雌,能一连十几天不睡眠,他是个人类,多熬一个小时都会对他本就不算健康的状态产生损伤。 起居室的灯被调暗,困意在暗室里发酵,卡托努斯抱着被自己弄脏的被子不知所措。 他只是不想破坏安萨尔一向整洁起居室的规矩,但原本平静的丝线们在他体内有了怒躁的不满,令他呼吸一重。 不然,先把被子放到浴室好了,等第二天起来再洗,反正经他这么几天的观察,不会有人走进安萨尔的房间,除了送餐的机械小车。 他打定主意,还没走出门去,陡然感觉脑袋一麻,乳白色的光点从皮肤表面渗出,饱满凝实,像一枚枚细腻的珠露,侵占着军雌的每一块肌肉,与这无害的外表不同,卡托努斯只觉得自己被点燃了,骨头从脚底酥到头上。 丝线们欲求不满,用尽手段,死命挽留。 卡托努斯半跪在地上,肌肉像是被拉扯的弓弦,不受控制地奏鸣。他忍住潮热的冲动,克制试图呻吟的喉咙,茫然地向后回望,洇满水光的视野里,只见从他的后背、大腿、脚跟处绵延了无数半透明的丝线,根根连缀,密集到仿同云雾,尽头在床上的安萨尔,将他牢牢拴住。 “您,可不可以放我出去。”卡托努斯的脊背不住起伏,对着床上的人影恳求道。 安萨尔没有一点反应。 “……” 卡托努斯咬着牙,由于对方的丝线都储存在他精神海中,这种状况他前所未见,不知道自己贸然离开会不会导致丝线的脱离或断裂,他不敢尝试。 他犹豫几分钟,很快,丝线像是接受了这个距离,逐渐从躁动变为安静,重新蛰伏回卡托努斯的精神海内。 他清醒地呼出一口气,缓慢站起,向前迈步…… 呲。 咚。 视野骤然向上挑空,在一声闷响后,卡托努斯才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滑倒了。 更准确地说,几根滑溜溜的丝线用心险恶地钻到了他脚底,然后用力一抽,军雌就像踩中香蕉皮一样,仰面倒在了地毯上。 触地之前,丝线们还贴心地托着他的腰背和后脑勺,以防军雌摔出脑震荡——虽说这种可能性完全不存在。 卡托努斯眨眨眼,没等爬起来,就觉四肢一紧,无数丝线从他体内钻出来,给他五花大绑,一路拖行,拖到了床上,送进被窝。 被窝里,属于卡托努斯的那侧有点热乎气,但不多,他手脚被捆着动不了,像一只被精心摆弄的木偶,撩起上衣,卷起裤腿到膝弯,丝线在他后背推着他,把他以最契合的方式塞进了安萨尔怀里。 安萨尔将睡不睡,阖着眼,褐发扫过眉骨,清俊的脸一片沉静,连带着那些深邃的骨骼纹路平易近人了起来。 他脸颊陷在松软的枕头里,由于太久没有睡过床,一时不大适应,必须借助些其他手段。 比如,一只火热的虫虫抱枕。 军雌放松时,浑身块垒分明的肌肉都变得非常绵软,源源不断的热度从皮下蒸上来,安萨尔相当自然地开始从卡托努斯身上汲取热量,屈起膝盖,没过一会,就被烘得很暖和了。 卡托努斯抿着唇,被子被丝线们在脖子周围密不透风地掖了一圈,只露出巧克力与金黄色双拼的脑袋,他的桔瞳一闪一闪,近距离观察着安萨尔的脸,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开腿,让对方能更舒服的压着他。 好温暖。 不知不觉,他也困意上涌,即便军雌经受过长久无眠的训练,但卡托努斯觉得,自己就该赖在这种云朵一样的床上,和安萨尔一起,睡一个松软的觉。 他闭上眼睛,享受了一会此刻的宁静,又睁开眼,寂静无声地咬着自己的虫齿。 虽然睡觉是很好,但这可是他第一次有幸和安萨尔躺一张床,他真的要浪费如此宝贵的时间在睡觉上吗? 他就应该睁大眼睛仔细看清安萨尔的轮廓,房间里的陈设,被子起伏的褶皱,星光铺砌的弧度,最好连空气中尘埃的运动轨迹都记下来,以便日后回味。 对。 就该这样。 卡托努斯悄咪咪睁开左眼,突然,安萨尔用迷迷糊糊的嗓音道: “你睡不睡了。” “……”卡托努斯心虚地屏住呼吸,装睡。 “你知不知道,你每一次试图搞小动作,我的丝线都会像弹琴一样,在你体内乱蹦。”安萨尔加重语气,嗓音低低的,摩挲着军雌的耳廓:“它们睡不着,我就睡不了,你是想我现在就把你赶回客厅,还是让我睁着眼睛陪你熬到天亮然后决心这辈子都不放你到床上?” 安萨尔稍戾地掀起眼皮,一瞬不瞬地与对方的桔红色眼珠子对视。 卡托努斯吓得把脸埋在被子里,连声道:“睡,我睡。” 他闭上眼睛,由于安萨尔的恫吓过于有效,他甚至都忘了询问刚才自己被拖进被窝的事。 很快,一人一虫安然地跌入梦乡。 —— 早上,到了安萨尔该起床的时间,指挥室却不见人影。 罗辛将今日需要处理的政务发到安萨尔的光网,由于和谈如期结束,已经敲定好的内容保持不变,剩下的细则会用接近一个月的时间进行细化,在虫族境内停留了一周之久,于公于私,人类的舰队都到了该返航的时候。 上午需要做最后的休整,清点人数,确认战舰状态,到了中午,大军便会开拔回境,带着和谈胜利的果实返回帝国。 而在这整装待发的时刻,指挥官却失踪了。 罗辛叹了一声,往里走了几步,靠观景窗的小茶几上,一大一小两辆机械车正分坐两边,机械手各自捏着棋子,悠哉游哉地对弈。 “翼兵工三。” “斥候奇六。” “讯舰卫一。” “吃。” “……” “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机械车里爆发出腾图崩溃的机械音,两道宽面条从他电子眼里流了出来:“为什么!!!” “因为你经验不够丰富。”梭星沉稳地解释。 腾图挥舞着小机械手,难以置信自己今早的第八次惨败,“可我们都是智能机械,明明用的是同一套算力体系,我可是演算了五万三千一百六十个方案!!” 大机械车上露出梭星一贯的微笑:“说明你还需要继续精进。” 腾图:“……” “不。” 罗辛从沙发后探出头来,一推眼镜,戳穿道:“因为你在算力中心屏蔽了腾图的第五万三千一百六十一个方案。” 腾图的电子屏上闪过一排问号。 梭星:“……” 罗辛:“你不是用的梭星舰的算力机吗,对它来说,改变数据通路很容易。” 腾图恍然大悟:“啊!” 它气急败坏地舞动机械手,散热片气得滋滋冒烟,传动轴用力,碾过棋盘,扑向梭星控制的大机械车:“你这个坏心眼的老东西!!” 梭星吓得立刻切断了控制权,大机械车仰面倒在地上,被愤怒的腾图碾来碾去。 它哪里老了,不过比腾图这种未成年机多算了二十年而已。 罗辛微微一笑,看够了这大清早的闹剧,道:“殿下呢。” 二机异口同声:“在睡觉。” “这会已经过了吃早饭的时间,你们不去叫他?” “去呀,这不是准备去呢么,只是还没决出谁去。”腾图心塞道。 梭星插嘴:“已经决出了,八比零,是你赖皮而已。” 腾图:“罗辛说了,你作弊,赢的不光彩,我申请重赛。” 梭星:“来就来。” 罗辛赶忙制止他俩:“别来了,快点去叫殿下起床吧,各舰的副指挥长二十分钟后就要来舰内汇报了,事不宜迟。” “可是……”腾图的机械音听上去很为难,“我们不想进殿下的起居室,里面有卡托努斯。” 说到这事,它气急败坏,义愤填膺,大吐苦水:“昨天我来给殿下打扫卫生,那只虫不知道发了什么疯,捏着我的小车要我找书,都把我的手指掰断了,还蹭了我的涂漆,这么长一条。” 第83章 罗辛扶额:“那也得去,不能耽误事,不然这样吧,大家石头剪刀布,原始公平,杜绝电子作弊。” 对于罗辛的提议,腾图和梭星欣然接纳,一人两机围在一起,决出了胜负。 罗辛和梭星都出了石头,只有腾图出剪刀。 罗辛拍了拍小机械车的脑袋:“快去吧,时间紧迫,二十分钟。” 腾图没辙,哩哩呜呜地开出指挥室,前往安萨尔的房间。 —— 由于带有定时功能的调理舱不在,碍于场面,掌控全舰中枢系统的梭星也没来打扰,房间中没有准确的钟表,算不出流逝概念,只有卡托努斯靠着自身的生物钟,大概判断此时的时间。 军雌对睡眠的需求不算高,他在五点多就进入了清醒状态,由于精神力丝线在他精神海里埋了一整晚,吸饱了水分的丝线们有的慵懒,有的活跃,懒洋洋地戳碰着屏障边界,令他浑身刺痒,肌肉酸胀,像是被使用了一整晚,到处都透着热,但意外的是,他并不感到疲惫,这份精神力的联结同样反哺着他,令他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他精力充沛极了,像只饱满亢奋的犬类,伸出鞘翅就能能绕着舰船飞上十圈八圈。但安萨尔在他身边,他便歇了一切心思,乖巧地缩在被窝里,眼珠一瞬不瞬地盯住,等人醒来,顺便敞开腹肌,悄悄让人把手腕靠上来取暖。 尽管被窝里已经很暖了,但再暖一点也不为过。 为了模拟清晨晨光的效果,降低了星光反射度的舷窗与睡前比较起来明亮了少许,映出房中浮尘飘动的弧线,清浅的光晕斜着照进来,刚好落在安萨尔脸上。 神情疏冷的人类在睡觉时是松散、惬意的,卸去了一切应当背负的东西,随着呼吸的起伏,卡托努斯能感觉到他们的气息正交织在一起。 光线映的安萨尔睫毛漆黑,根根分明,但也因为这光,聚起了对方的眉峰,眼皮一颤,有醒来的征兆。 卡托努斯赶紧抽动被角,悄悄伸出半边鞘翅,遮住了那缕光。 安萨尔的眉立即缓缓舒展开。 卡托努斯小心翼翼地挪动脑袋,在绝对安静的室内里贴近对方,床铺摩擦时出现细小的窸窣声,他不确定安萨尔会不会吵醒,只能一寸寸挪,最终,他成功偷渡到了枕头中间。 看,想离安萨尔近一点,也没什么难的。 他乐不可支,自己闷头琢磨能不能再离得更近一点,却没瞧见人类眼皮动了一下。 然后,就听安萨尔充满起床气的嗓音响起:“你是什么虫子,一个劲在被窝里蠕动什么。” 卡托努斯偷笑的表情一下凝固在脸上,结巴道:“我是变异长戟兜虫种。” 安萨尔伸出一条胳膊,淡薄的眼皮半掀,溢出一贯的锐利的眸光,因为有起床气加持,看上去令虫脊背一紧。 “这个品种,只有虫崽才会在木头上一个劲蛄踊吧。”安萨尔不咸不淡道。 “……虫崽的话,要听话一些。” “那你就是连虫崽都不如。”安萨尔总结。 卡托努斯脸一热,不知道说什么好,半天过去,才道:“我以为您没醒……” 安萨尔闭上眼,眉心微微耸起,卡托努斯以为他生气了,刚要道歉,谁知对方手臂一展,圈住他毛茸茸的脑袋,压在自己颈窝处,力道蛮大的,圈完,又随意捏了捏军雌的后颈。 卡托努斯完全僵住了,没有挣脱。 鼻腔里骤然涌入人类的气息,散了一夜的沐浴露只剩木质的淡淡后调,被呼吸蒸热,缭绕在他鼻端。 他突然觉得自己精神海里的丝线都躁动了起来,在他脑内冲撞、延展,弄得他腰软口干,眼眶湿热。 暄软的枕头和被子围成与世隔绝的、隐秘安全的窝,将他与安萨尔包裹其中。 “再睡一会,别动,也别叫我。”安萨尔不满地嘟哝。 “……” 卡托努斯乖巧地用额头顶着对方的下巴,说了个好。 作者有话说: 感谢萬花照淵、戚郁怜、由惜、夹心饼干?、罗、蓝渡渡的地雷。 第47章 机械小车来到安萨尔的房间门口,被军雌弄坏的小机械手擎在空中,久久没动。 腾图的逻辑核心正在进行激烈的指令交锋,一方面,它的车轱辘在愈发紧促的时间压迫下向前,另一方面,对房中军雌的抵触促使它后退,左右元件互搏一番后,它从机械小车里掏出一瓶闪闪发光的顶级防军雌喷雾。 经过它谨慎的改造,这瓶喷雾的威力已经有了飞跃式升级,这次一定能完美制服军雌,如果开门后撞见卡托努斯,它定要给对方点颜色瞧瞧,以报仇雪恨。 做好准备,腾图转动轱辘,门自动开启,然而,迎接它的是空空如也的小客厅。 没有人,也没有虫。 腾图匪夷所思地闪烁屏幕上的视觉眼,几秒后,狂喜。 瞧呀,一直零失误的梭星居然也会出错——对方明明说军雌昨晚进入了安萨尔的房间,但现在一看,根本没有嘛。 一定是安萨尔顿悟了! 他伟大的、明智的殿下总算意识到爱上一只虫妻是没有前途的,所以把虫赶到仓库或者挂在舰板了,真是大快机心。 腾图欣慰地想,小车开过小客厅,简单的声控装置开始播放独特的起床铃。 “殿下我来啦——殿下起床啦——” “殿——” “嗯?” 突然,它的车轱辘卡住了,撞上了一个白白的……被角。 腾图奇怪地望着起居室门的滑轨,半阖的门因为被角的阻碍,没能彻底关上,露出了一道小缝。 “怎么会有被子,是房间温控坏了吗。” 腾图疑惑地捡起被子,小车上没有搭载智能元件,它分辨不出任何生物信息,只能从自己远程的网络库中查看房间的温控数据。 没坏,25度恒温,对人类来说相当舒适了。 小车拎走被子,机械性地向前开。 腾图看完数据回来,重新接上小车的视觉眼,又是一惊。 一张金属主体、铺着暄软床品、上头鼓着连绵起伏线条的床映入眼帘。 殿下的起居室里为什么会有床??? 它难道走错屋了? 腾图吓得赶紧回去确认楼层和坐标,发现无误,顿时如遭雷劈,本就不够智能的小机械车在震悚和惊恐的指令中前后挪动,在地面摩擦出滋滋的声音,在这噪音下,床上的轮廓动了一下。 腾图:“!” 它停止了一切操控行为,等了几秒,重归寂静。 这一刻,腾图年幼的机芯里飘过一行行循环的弹幕。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它的视觉眼频闪,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哀恸的祈祷,慢慢开到了床边。 雪白的被子把人包得严严实实,小机械车高度不够,视觉眼的视野相当有限,腾图只好开启抓地模式,让小车从侧面爬上,它吭哧吭哧好不容易到了床角,一打眼,就见被子里冒出了一丛丛金色的柔软长发。 腾图:“……” 浓郁的悲戚和绝望笼罩了小机械车,令它轱辘转动的速度都变慢了。 它翻山越岭地滚过床单,中途还意外被睡梦中的不知道哪位踹了一脚,险些失去平衡,终于艰难地蹒跚到了床头,伸出小机械手,捉起被角,慢慢掀开,看到的却是一片肌肉平坦、轮廓分明的古铜色后背。 我勒个—— “……” 腾图双眼直勾勾,机魂吓走了一半,像是抽离了,猛地把被子塞了回去。 天啊,它一定是被梭星做局了,修改了视觉系统,要么就是昨晚充了劣质电,不然怎么会一大早发现一只虫和殿下并排躺在一起,虫睡觉还不穿衣服! 这样多危险,要是虫鞘伸出来,一定会伤人的吧?! 为什么,是房子里太冷,军雌要到床上取暖吗。 腾图郁闷地重新确认中控,温度没错。 那又为什么,是军雌更喜欢床被的触感吗,但虫子一般不都是睡在硬石头上也没关系吗。 哦! 腾图灵机一动。 也可能是,可能是…… “……” 腾图贫瘠的知识储备令它没法为眼前荒谬可怖的景象找出更多理由,最后,它的逻辑核心里崩溃地刷屏三个词: 世风日下、虫心不古、相当恶俗!!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充满恶意地、精准地捉住了爬来爬去的机械小车。 腾图:“——卡。” 军雌的食指突然虫化,尖锐的甲鞘抵住小机械车的芯片槽,拇指按住静音键,将腾图抗拒的尖叫掐死了。 他懒散地把脸从被子抬起来,像是怕惊扰什么,动作幅度非常小地翻了个身,一双眯缝着的、清明的桔瞳扫过来,略有得意地与腾图的小红豆眼对视。 他看上去守株待兔很久了。 第84章 腾图:“……” 在军雌翻身的时候,它显然看见了对方身后那一闪而过的棕色发梢,按照距离来判断,一人一虫之间的缝隙宽度绝不会超过三厘米,这个认知令腾图陷入绝望。 那一瞬间,它想的不再是‘殿下为什么没有睡调理舱而是换了张床’‘殿下的床上为什么会出现军雌’,而是逻辑核心中闪过无数惊骇世俗的新闻。 什么美艳妻处心积虑毒死新婚丈夫继承家产,什么心机寡妇借身上位窃取军事机密,什么绝望遗孀为复仇一夜八十次榨干宿敌…… …… 甚至,一个更恐怖的念头出现: ——它家殿下该不会是被军雌用美虫计诱杀,已经死掉了吧? 一想到自家殿下在床上冰冷地逝去,腾图的逻辑核心就开始阵阵抽痛。 这一定是虫族的阴谋!派卡托努斯来当卧底让和谈破裂让舰队群龙无首让帝国失去继任储君让虫族称霸星际,所以说这个卡托努斯根本,就是个,坏家伙! 它愤怒地抄起手里的喷雾瓶,早就见识过这一招的卡托努斯轻飘飘地伸出甲鞘,堵住了喷雾的喷口。 呲呲。 喷雾瓶非常努力,但只溢出了少许白雾。 腾图:“……” “嘘,殿下在睡觉,不要打扰他。” 卡托努斯用微不可察的气声道,露出一个标准的露齿笑,枕着自己的手臂,长发散乱,充满攻击性和得意的目光像是在说:看你还拿什么来对付我。 “……” 睡觉? 腾图气急败坏。 开玩笑,既然这次知道要进有军雌的房间,它怎么可能不提前做准备。 它用力挥舞着小机械手,一秒后,前口用开装甜点的车箱门自动一开,一个大喇叭伸了出来,趁着卡托努斯没反应过来,通电,自动播放。 “殿下殿下殿下救命救命救命——” 卡托努斯:“……” 魔性的机械音回荡在寂静的起居室里,卡托努斯一惊,甲鞘伸长,试图戳穿小车的喇叭,谁知身后传来一道烦躁的叹。 突然,乳白色的精神力丝线从卡托努斯皮肤上抬起,左边把军雌捆住,右边缠起腾图的小机械车,在一虫一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像拎玩偶一样,轻松地捉起,用力一扬,扔到了小客厅,并重重关上了起居室的门。 砰。 风吹的军雌头顶的杂毛一飘。 腾图:“……” 卡托努斯:“……” 一虫一机懵懵地坐在地上,望着那道无情拒绝他们的门。 腾图率先反应过来,哭唧唧地滚动轮子,用机械小手啪啪拍门。 “殿下,您今早还有舰队会议呢,我下次再不吵您睡觉了,都怪可恶的卡托努斯。” “您别睡了开开门呀。” 卡托努斯不甘示弱,来到门边,可怜兮兮地叫。 “殿下,您一个人不冷吗,我也不吵了,您给我开门让我给您暖床吧别给腾图开。” 腾图:“???” 它哔哔出声:“你哔哔——心机的虫你哔哔——在说什么!” 卡托努斯不遗余力地叫,叫了一会,余光忽然瞟到门边角落里一个雪白的影子,定睛一看,是他昨晚丢下的被子,离小机械车的轮子只有几厘米,沾上少许传动带的灰尘。 他脸陡然一热,门也不顾着叫了,抱起被子,逃一样钻进了浴室,哗哗放水。 腾图疑惑地瞧着卡托努斯落荒而逃的背影,虽然不知道为啥,但敌虫的临阵脱逃令它精神抖擞,电子屏上飘过得逞的微笑,正要再喊,突然,门开了。 被三番四次吵醒的安萨尔一脸煞气,眼里凶光毕露,站在门边,脸色阴沉到能滴出水,狂乱的乳白色丝线像是触手,在他脚边挥舞,阴影将可怜的小机械车彻底笼罩。。 小机械车的脑袋一节节向上抬,豆豆大的视觉眼闪烁,诚惶诚恐:“殿……下?” 即便没有安装危机感应装置,腾图依旧能感觉出对方不妙的心情。 “您看上去没怎么睡好,有兴趣来一杯咖……啊!” 丝线一甩,小机械车飞到了沙发上,在尖叫中滚了两圈,可怜兮兮地滚到了地毯上。 腾图的视角一个劲转,给它整的七荤八素,它从地毯上爬起来,哩哩呜呜地追着安萨尔的脚后跟,喋喋不休地说些什么‘会议快开始了’‘我把早餐叫到房间里吃’‘您快点去修理那个可恶的军雌刚才全都是军雌在吵您它可是一声都没吭’之类的。 安萨尔进了浴室,把轮子冒火的小车关在外面。 腾图不甘心地趴在门上,用力去听,没过一会,浴缸的水声了多了模糊的交流声。 一定是它家殿下在训斥军雌^^ 腾图心满意足地退后,美美去接早餐了。 —— 今天的早餐时间,从浴室出来的只有安萨尔,没有卡托努斯,腾图巴不得军雌不在,一边给自家殿下讲社会新闻,一边帮忙分割肉桂苹果贝果。 安萨尔优雅又快速地咀嚼,瞥它一眼,落到小机械手上:“手怎么回事,坏了?” 送餐小车是军舰最普通的泛用型号,灵活,轻便,只有三根机械手指。腾图操控的这个不知为何断了一根,但即便只剩两根,端盘子夹餐刀依旧稳稳当当。 提起这个,腾图抱怨道:“是虫,他昨天胁迫我给您找书,还弄断了我的手指。” 安萨尔:“什么书。” “您的关注点不应该是我的手指吗。”腾图委屈。 “你这个一会去工程部接上就好了。” “……”腾图屏幕飘过几个点,“不知道在找什么,翻了好几个,最后找到了您的阅读手记本,看了扉页。” 扉页。 安萨尔不动声色地朝紧闭的浴室门瞥去。 扉页一般,只有他习惯性随手写下的名字。 “嗯。”安萨尔快要吃完了,喝了口咖啡:“今早怎么只有你来。” “梭星和罗辛都不想来,我们约好决胜负,可惜我输了。”腾图道。 “又下棋?”安萨尔调侃:“你下不过梭星的。” 腾图愤愤不平:“哪有,都是梭星作弊……我们是石头剪刀布。” 安萨尔喝光咖啡杯,搁在桌上,好笑道:“你用这辆小车下的?” “嗯。”腾图快速收拾餐具,感慨:“他们好厉害,一下就赢了我。” “废话,你只有两根手指,不赢你赢谁。”安萨尔摸了下腾图光秃秃的金属脑袋瓜,站起身,穿衣服,头也不回地离开。 腾图:“……” 它呆愣了好久,后知后觉地看向自己的手指。 “啊!!!!!” —— 早上军务繁忙,很快,房间里空无一人。 约莫半小时后,总算收拾干净自己的卡托努斯喘着气,抱着被淋得湿透又洗干净的被子蹑手蹑脚出来,走到门口,贼头贼脑地观望,将被子送去了洗衣房。 洗衣房的机械们依旧在有条不紊地工作,视卡托努斯为无物,只有角落里的视觉灯一闪,将虫鬼鬼祟祟的行踪记录下来。 卡托努斯回到房间,先将起居室的床被铺好,整理地毯,再来到客厅,拿起了昨晚安萨尔给他的外交令。 如果说昨晚一切都像一场梦,那么今天,质地厚重的外交令落入手中,注视着其上每一个不可造假的词,端详着名字与尾章,他忍不住翘起嘴角,看了又看,细细品尝着这不可捉摸却如有实质的、沉甸甸的责任、期许和信任,如同踩在云端。 阿塞莱德,阿塞莱德…… 真好听。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不久,门外传来动静。 自从他常住在安萨尔的房间里,负责打扫卫生的机械小车会在每天中午准时前来送餐、清理房间,但今天,不速之客是腾图。 腾图特意换了个大号机械车,两只戴着钢铁护罩的手硬邦邦,将装着食物的大盘子往桌上一放,一副不想搭理卡托努斯的样子,骨碌碌往外走。 “等等。” 卡托努斯叫住他,指着盘子里的一个奇怪的金属小盒:“这是什么?” “不知道。”腾图回头,恶狠狠:“你自己去问殿下。” “殿下在哪?” 腾图顺嘴答道:“在指挥室。” “……哦。”卡托努斯起身,越过腾图,往外走。 腾图拦住他:“等等,你干什么,你不能出去。” “但你让我自己去。”卡托努斯垂眸看它:“你都告诉我地址了,我不去岂不是显得我很傻?要是殿下责罚我,我就说,是腾图告诉我的。” 腾图瞪大机械眼,难以置信:“你陷害我?” “没有,我怎么会陷害你。” 卡托努斯蹲下来,紧实的双腿随着骨骼的弯折而绷紧,充塞着军裤,勒出理石面一般的光滑感,他的桔瞳变成复眼,似笑非笑地对上腾图的红豆眼,手指悄无声息地伸出甲鞘…… 第85章 “我是在请教你,聪明的腾图。” 腾图:“……” 它瞅着对方都快要伸到它底盘的甲鞘,不情不愿道:“殿下吩咐梭星给你准备了生活用品,我没看,可以了吧。” 它用尾气狠狠呲了卡托努斯一下,准备走,结果被抓住轮子。 “等会,我还有个问题。”卡托努斯拦住它,一脸求知:“我问你,我有一个朋友,最近,他跟了一个人类的姓……” “哪有人类会这么想不开。”腾图一嗤,“再说了,你的朋友,那就是个虫,虫跟人的姓,不可能。” “……” “假如呢?” 腾图:“没有假如。” 卡托努斯锲而不舍,“人类语境下,姓氏有什么意义?” 也就是腾图只有小小的机械眼,无法具像化表达自己的困惑:“姓氏就是姓氏,要么跟爸爸,要么跟妈妈,哪有意义。” “那你有姓氏吗?” “没有呀。”腾图古怪道:“我是智能机械,又不是人,哪有姓氏。” “……” 卡托努斯蹙眉,又换了个问法, “那在什么情况下,人类会允许与自己不同种族的生物跟自己姓呢?” 腾图:“……?” 这个问题还真难到它了。 它小小地卡了一下壳,仔细搜寻,这种例子有点少,因为人类从来不会将自己的姓氏赐给本族以外的生物,不仅是有生殖隔离,更因为大多数星际生物都没法沟通,这么小众的问题都能被卡托努斯找到,实在是很爱思考了。 最后,它从自己的数据库里翻出了一个百科条目——前几朝,周边星域战争摩擦比较激烈的时候,有一些边远星带的氏族会为了换取资源,会进献妃妾给时任皇帝,与军雌描述的情况有几成像,但不多。 腾图懒得再找,草草扔给了卡托努斯。 “和亲。” “什么?”卡托努斯一愣,没听懂,甚至不知道这个词该怎么写。 在虫族的语言体系中没有这个概念的存在,因掠夺而建立、繁荣的庞大虫族帝国只需凭借暴力就能解决复杂的族际关系,被它们征服的星际种族几乎都变成了口粮,再加上畸形且独立的繁殖观念,无需向外索求。 腾图:“和亲,这个词。” 他用小机械手在地毯上草草画了一下,瞧着卡托努斯一头雾水的表情,顿时幸灾乐祸,机械音夸张地升高调子: “你这表情,难道不识字?” 被戳到痛处的卡托努斯:“……” 他啧了一声,扬起虫甲,只见腾图一甩轮子,喷他一脸车尾气,咯咯大笑,扬长而去。 鬼畜的机械音在空中拉出一道波浪,又被门夹断,落到寂静的地上。 卡托努斯琢磨着,拿纸把腾图写的单词抄下来,看半天看不明白,索性不想了,打开盒子,一愣。 方方正正的金属盒里摆着一个腕式光脑,以及一份隐去了机密区域、特意标注了虫可以去的休闲区的星舰地图。 由于被捕,卡托努斯丢失了自己所有的随行家当,包括光脑在内的一切个虫用品都被当作定案证据与可疑物品被法院收走了,其他倒没什么,但他用户里积累多年的功勋是真的很值钱——能在虫族首都星上层区的最外围买一小栋带花园的别墅。 虽然他非常强烈地想把自己的浑身家当都上交给安萨尔,但功勋对人类来说,还不如游戏账户里的代币有用。 而最可惜的,莫过于他的宝藏盒子,被他藏在自己虫堡房间的柜子底下,里面不仅有少将满满当当的黑极光勋章,还有他珍藏的……一张安萨尔的照片。 勋章代表他征战星海的彪炳军绩,一枚枚晶晶亮,卡托努斯闲着了就会拿出来擦一擦;而照片,则是他的虫生支柱。 现在,他所有的财产,就是光脑、外交令、一份地图以及身上安萨尔给他的衣服。 他打开光脑,人类使用的光脑在操作原理上不难理解,语言系统特地调成了虫族语言,绑定信息后,一个十分有科技感的开机界面弹了出来,光点跳跃,飞舞,连成很有果冻感的字体,向屏幕前的虫敞开怀抱。 「你好。」 「欢迎进入新世界。」 作者有话说: 感谢啊哈、由惜、soft亲爹、一岚青山、魏屿清呐的地雷。 第48章 极富浪漫色彩的开屏动画令卡托努斯感到着实新奇。 与铁血冷酷、崇尚极简与直接的虫族相比,人类总喜欢构造更多唯美的东西,极尽所能地丰富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开屏过后,卡托努斯跟随指引,熟悉各个功能,由于是新机,没有安装个性化软件,好在,其他的部分并非空空如也。 比如,联系人页面,有一个储存着的号码。 人类的光脑联络号是十四位,长长的一串,卡托努斯有些疑惑,长按,试探性回拨,几秒后,对方接了起来。 “什么事。” 低沉的男声从声筒中流出。 卡托努斯一惊,险些光脑脱手,掉到地毯上,他干巴巴地哼了一声,像虫在窸窸窣窣。 “没有。” 通讯对面有些嘈杂,大型动力机运转的风声,不同音色的说话声,脚步交错着,但即便如此,安萨尔的声音依旧像屏退了其他音浪,听在军雌耳朵里无比清晰。 “拿到光脑了?” 安萨尔似乎很忙,间或掩住话筒,与身边人低低地说些什么,像隔着一层雾,听上失真沙哑。 “拿到了,还有地图,谢谢您。”卡托努斯突然有些紧张,他坐在沙发上,手指一个劲抠上面的皮面。 他斟酌着,试图找点其他的话题,却听安萨尔道:“行,你熟悉系统吧,我有事,在房间里好好呆着,今天不要出来。” 嘟。 “好……” 卡托努斯音还没落,就听断线的空白音隔断了信号,对面寂静无声。 “……” 军雌非常在意对方有没有接收到他的回答,但尚能忍受。 他把光脑搁在掌心,望着短短的十二秒记录出神,嘴角不自觉地上翘,像是能从这冰冷的字符里看见其代表的人,欣赏了一会,点开号码详情,按下修改昵称键,珍而重之地用虫族文字写下一个代称。 「**」。 做完这一切,他关闭页面,在了解了基本使用方法后,点进应用商店,下载软件。 不看不要紧,一看,卡托努斯就被人类五花八门、纷繁复杂的电子商店来了一记繁华娱乐业的上勾拳。 商店栏目里,从休闲游戏、社情媒体、社交应用、视频文娱,到文学书库、技能基站、购物软件,实用工具,应有尽有。 卡托努斯微微后仰,眉头紧皱,眯起眼来,尽力远离这扑面而来的科技碾压。 要知道,虫族的光脑不是没有,但大多是各集团内部的联络用具,而且这东西不是时时刻刻都能派上用场,战地自不必说,其他私密或者隐蔽的情况也不适合,就连在八卦不喜欢的同事和领导的场合,大家都会选择散发彼此心照不宣的特殊虫鸣,而不是大摇大摆地在光脑上打字。 开玩笑,谁私底下蛐蛐领导要留字面证据。 而虫族轻工业匮乏,除了某些面向雄虫的昂贵服务,不存在低廉普适的民用快递;娱乐则更是乏善可陈,社交软件倒是有,但虫族纵横星海数千代,再奇特的荒星美景、星海奇观都不再吸引眼球,因此,软件上更多的是上层军雌们炫耀家族力量和个虫地位的平台。 卡托努斯完全是一只没见过世面的虫,他啃着指甲,窝在沙发上的小角落,桔瞳充满新奇和疑惑,按照排行榜顺序,先看简介,再看评分,评论区有很多他看不懂的东西,估计是人类特有的语言风格,他一只外来虫,还要多多参悟…… 没过多久,筛选的过程就变得得心应手,他就像个掉进米缸和果木垛的虫,开始欢天喜地地畅游。 军雌看到了一款战争棋类的线上竞技游戏,与之前他和安萨尔的丝线玩的如出一辙,想到上次毫无还手之力的惨败,他果断按下下载键,然而,这次没有那么顺利。 一个突兀的弹窗跳出。 「本游戏内含充值系统,需绑定可供交易的光网账户,检测到您是未成年账号,正在给您的监护人发送许可请求……」 监。 监护人?? 卡托努斯一怔,几乎同时,通讯录里被他改成「**」的安萨尔发来了截图。 安萨尔:“?” 卡托努斯:“……” 安萨尔:“你的人类身份id目前还没通过,我给你申请了临时账号,由于注册期太短,系统把你识别成了未成年账号。” 卡托努斯:“……未成年的话,会给您带来麻烦吗。” 安萨尔:“不会。” 卡托努斯颤抖着手指,舒了一口气,结果,没等他气喘匀,就收到了新消息。 第86章 安萨尔:“也就是你每下载一个应用,我这里就会收到强提醒,并通知我你订阅了《人类最爱做的一百件事》和《百科字典》期刊。” 卡托努斯脸上的庆幸彻底裂开了。 安萨尔:“对了,你知道什么叫监护人系统吗。” 卡托努斯:“……” 安萨尔:“就是,从今天开始你在这个账号上所有的下载记录我都会收到提醒,我可以无条件查阅你的浏览记录,你所有的光网购买行为都要经过我的首肯,走我的付费账户。 另外,我的账户直连财政厅的皇室国库,意味着,如果你在光网上购买了什么不当的东西,我会第一时间发现,财政厅第二,并且,他们每年年底都会对我的收支明细进行总结,汇报给陛下。” 卡托努斯抿着唇,心里忽然产生一种异样的感觉。 他的每一个行动,最终的结果都会被安萨尔知晓,虽然对方不见得会阻止他,但毫无疑问,对方有资格管束他滥用权利的行为。 卡托努斯的心像是燎了火,一个劲从尾椎骨烧到颅顶,他不自在地抿着唇,认真思考片刻,信誓旦旦地保证:“我不会让您在陛下面前丢脸的。” 安萨尔:“好。” 卡托努斯:“那您能通过我的下载许可吗。” 卡托努斯:“虫虫恳求.jpg” 几分钟后,安萨尔甩给他一张截图,是通过购买的页面。 卡托努斯兴致勃勃地徜徉棋海,几个回合下来,在入学者关卡被杀的片甲不留,狼狈离场。 卡托努斯:“……?” 不应该啊。 他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一点策略头脑都没有,可他带兵打仗明明很厉害来着。 他放下光脑,由于过分气愤,选择回到安萨尔起居室的床上,找到对方昨天穿过的衣服,蜷在被子里窝成一个虫球,哄了自己好一会,才重新燃起新的探索欲。 他学着昨天安萨尔的样子,靠在床头,拽过靠枕垫在身后,继续浏览商店,在本地内置的模块中,意外发现了一个相当眼熟的应用。 ——居然是一个名为探索者的虫族社交平台,卡托努斯还有自己的账号来着,虽然平时不怎么经营。 他紧张地下载,进入,登陆自己的账号,一路竟然顺畅无阻。 太奇怪了。 卡托努斯感到匪夷所思,就算他对人类科技的认知再怎么浅,也知道探索者这个虫族军官政要云集的平台,是不可能被人类的民用网络入侵的,就算他此刻依旧身处虫族境内,理论上也不应该。 要是真这么容易,他也不至于那么多年,只拥有一张安萨尔的照片。 探索者内一切如旧,上层军雌们炫富的日常,对官方发布信息激烈的讨论,高关注度的是哪个大家族提出了什么新议案,但从始至终,高高飘在热点版面的,都是最近的和谈。 自被捕就一直与世隔绝的卡托努斯甫一进入平台,就被爆炸性的信息冲晕了头脑。 「和谈草案第三版已出台,快来看看前沿政策。」 「与人类的经销贸易条款正在落实,荆棘花军团指挥虫这么说……」 「经负责和谈的军政司称,与人类共同建设的贸易试验星初步选址与东境线的阿拉法图星、比坎星,以及乐亚星。」 「……」 比坎星? 卡托努斯一怔,身为黑极光军团的少将,他居然没听说过这颗星球,大概是人类境内的。 而他看到后面时,瞳孔迅速缩焦,震惊的无以复加。 乐亚星。 他童年的故乡,雌父们未尽的伟业凋零地。 对于这最后一个选址,虫族内部的反响也相当激烈。 “我能理解阿拉法图靠近矿带,比坎是人类的要求,乐亚星……不是,这年头三不管星球都能变试验星???” “这只是初步意向吧,请一定告诉我是初步!” “乐亚星位置还算可以,但那地方在黑极光军团的势力版图里,嘿嘿,某些虫恐怕嫉妒的眼都绿了吧。” “乐亚星有大家族吗。” “没有,只有一个瓦拉谢,但现在已经要完蛋啦,家主串通雄虫出卖星球利益,过段时间就要被裁决了,没看新闻吗。” 卡托努斯瞧着这一行字,本以为自己至少会有大仇得报、看恶人自食苦果的爽快,但此刻,他心里居然没什么波澜,只是觉得当时打落他那两只该死虫的力道太小了,不够解气。 他埋头,吸了口被自己搭在腿上的、安萨尔的衣服和被子,继续往下翻。 “瓦拉谢……这个姓氏最近在我视线里出现的频率相当之高。” “那个谁不就是……” “嘘,别提,人家现在可是大官,还改姓了。” “你们说谁?什么大官。” “公告上飘着的这个,需要指路吗,喏,超长大课件。” 下面有一个链接,卡托努斯想了想,点进去,紧接着,就被一个密密麻麻的超清晰时间轴定住了——上面引用了各种官方公告,详细记录了作为一个死刑犯的卡托努斯·瓦拉谢变为和平贸易署话事人的卡托努斯·阿塞莱德的过程。 实不相瞒,卡托努斯自己都有些语无伦次,毕竟在他眼里,他只是从监狱被送到了梭星舰上,被安萨尔捡回家去,闭塞的信息墙乍一被打通,他也大为震惊。 安萨尔究竟是做了什么,才能促成今天这种局面…… 他一行行把官方的报道都看过去,略过溢美之词,久久定格在官文中“不日派遣至人类境内”的字样。 他咬着对方的衣角,抱紧怀里的布料,连啃食出了小洞都浑然不觉。 他眼眶发热,心神荡漾,急躁地切回联系人界面,不假思索地问:“殿下,您今晚有空吗?” 他刚发出去的一瞬间,忽然,脚下的梭星舰发出轰然巨响,金属窗体在钢铁巨兽的轰鸣中微微发颤,卡托努斯一愣,跳下床,趴在舷窗旁。 这座盘踞在洛萨星上空许久的银白色梭舰,在完成了它的使命后,即将朝故土启航。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家里的猫崽今天去做了绝育,为了陪她一整天心力交瘁的,来晚了呜呜。 感谢nocsm、61045786、旺仔甜甜、蒲鸽、东方树叶、巧克力甜甜砖的地雷。 第49章 星云的光晕在舷窗外掠过,远坠天外,如梦似幻。 阵型庞大、紧密的歼星舰群列队拱卫,梭星舰亮起皇室的细银杜鹃旗帜纹路,将洛萨星与黑极光军团的虫群堡垒甩在身后。 启动期过后,舰体变得平稳,如同一条游离海湾的梭鱼,一往无前地跃入星海深处。 头顶,梭星开始在舰上循环播报。 「本舰已进入固定r53航道,预计十三分钟后执行跃迁任务,驶离虫族境域。」 「全舰注意,舰体活动廊、对空舰板防护罩即将关闭,请即刻寻找周边衡压舱,以免受引力影响,损害健康,重复一遍……」 跃迁。 他真的要离开这里了,离开虫族,回到人类的领地去。 卡托努斯听着广播,额头拄在舷窗上,外部防护罩像游鱼亮银色的鳞片,有条不紊地开始下降,视野里,属于洛萨星的轮廓正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湮灭在星海中的光点,消失在彻底合拢的防护罩中。 “……” 惆怅、释然、恍惚……复杂的情绪与更多期待和欣喜搅和在一起,令军雌难以形容自己心中五味杂陈的感觉,他舒了口气,这时,光脑上的消息通知适时弹了出来。 安萨尔:“不一定有。” 卡托努斯抱着光脑在床边坐下,头顶的照明光自然洒落,在他金发上反射出两个波光粼粼的圈。 光脑的语言系统是虫族文字,输出消息后会自动转换成星际通用语,军雌没有沟通障碍,但不知为何,他打字依旧很慢。 斟酌了好几遍,确认自己的措辞。 卡托努斯:“您昨晚说可以教我有关权术的课程,是真的吗?” 他忐忑不安地发出,等了几秒,只换来对方两个字。 安萨尔:“假的。” 卡托努斯:“虫虫哭哭.jpg” 安萨尔:“……今晚没空。” 卡托努斯:“那明晚……” 安萨尔:“你非得晚上?” 卡托努斯蹭了下被子,慢吞吞爬上床,把自己像个虫崽一样包了起来,违心地回答:“白天也行,我听您的。” 安萨尔:“想上课,时间我来定,给你传了本字帖,今天写完,明早我来检查。” 卡托努斯欣然答应,兴致勃勃,不假思索地回复:“遵命!” 这毕竟是安萨尔布置给他的第一个任务,无论如何,他都要超高标准地完成,没过一会,安萨尔传来了一个文件,可以用光脑的手势追踪光点来书写,军雌信心满满地点开,一看页数,达到了惊人的140页。 第87章 《学龄幼童字符临摹本(一)》 一? 难道这东西还有二三四? 卡托努斯焦虑地咬着嘴唇,从头快速拉到尾,得出结论——除非他今天不眠不休一直写,否则很难写完。 安萨尔:“不仅要写,还要把前十页的音节记住,明天我来检查。” 看见检查两个字,卡托努斯霎时感到眩晕,眼前一黑,心生悲怆。 虫的天,怎么突然就暗了? 哦,原来是学习的苦难蒙蔽了他的双眼。 卡托努斯不再骚扰安萨尔,安慰了自己一会儿,重新激情满满地翻开字帖——只要一想到自己做得好的话安萨尔一定会夸奖他,他就开心的要命。 临摹的过程略有枯燥,时间的流逝比体感更缓慢,卡托努斯机械性动着手指,忽然,光屏角落弹出一个提醒。 是探索者的新动态更新提示。 他暗淡的双眼逐渐充满高光,下巴颏扬起,点开,由于不爱经营,他虫族账号里关注的大多是从军雌学院认识的好友、师长,以及后来关系较好的同事,这一看不要紧,居然是佩勒·弗莱康顿,他的朋友。 佩勒发了一张在首都星外围虫造海滩钓鱼的照片,恒温太阳高悬,自动化鱼竿架在一旁,旁边的鱼桶里满是变异多齿怪鱼。 图片里,佩勒笑得有些勉强,看上去不算开心,他身边的虫族兄弟倒是乐得不行,配文更耐人寻味。 「这么好的鱼,不知道以后吃不吃的到……」 由于佩勒也是少将,又是弗莱康顿家的军雌,在探索者上有数量不少的追随者,这条动态才发布几分钟就有过千的点赞,虽然这个热度在那群喜欢到处搔首弄姿、给自己拉选票的政客虫眼里不值一提,但也算名列前茅了。 卡托努斯仔细观察照片,见佩勒看上去除了有点命苦外一切都好,不由得放下心。 他非常感谢佩勒在庭审上帮他辩护,更感激对方愿意为安萨尔引路,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他都应该回馈佩勒一些东西,只是他就要到离开虫族境域了,不知道除了功勋以外,能帮上对方什么。 他想了想,觉得至少要给对方报个平安,让佩勒知道自己的好朋友还没回归虫神的怀抱,便顺手在这条动态底下留了评论: “为什么,突然查出多齿鱼过敏?” 不至于呀。 还是说蚂蚁科军雌不吃鱼类? 卡托努斯百思不得其解,他当然不知道由于贸易试验星的建设与话事人体系的革新,各大上层家族都在尽力争取到新世界分一杯羹,尤其在费迪尼元帅丧失垄断权后,这种明里暗里的竞争变得越发激烈。 几分钟后,佩勒的回复跳了出来。 “我的天,有虫诈尸了!!!” “……” 突然,几秒后,佩勒删除了这条回复,改用小窗戳卡托努斯。 滴滴,滴滴。 正在佩勒弹消息之际,头顶的起居室灯带变成红色,梭星提示性的警报在全舰回荡。 「全舰注意,即将进入跃迁。」 身为能够肉身穿越星际风暴的军雌,卡托努斯自然不需要像人类一样进入衡压舱来消除远距离跃迁的副作用,他把被子紧了紧,正要给佩勒回复,忽然,网断了。 古怪的空间扭曲感在舰内蔓延,如同用力摇晃一个装着无数豆粒的金属密闭梭,灯光暗淡,浅淡的光映着军雌的下巴和额头,一对眼珠亮悠悠,遗憾地盯着右上角的无信号显示。 由于已经跃迁出了洛萨星的内网基站范围,探索者的页面变成了崩溃的空白。 因此,他并不知道佩勒的回复已经被眼疾手快的追随者们截了下来,很快,这张佩勒少将苦命钓鱼的动态,就以极其恐怖的速度冲上了社会名虫榜第一,只因这里有最近的头条红人卡托努斯加官晋爵后的第一条公开社交评论。 卡托努斯可惜地关闭光脑,跃迁过程中,舰内信号会受到一定程度的影响,除了窝在被子里,没有其他娱乐方式。 —— 开阔的主舰室内,无数待岗监测舰群数据的信息部、工程部军官与科技人员坐在下方,恢弘的数据流如同密雨,在一百多块光屏上滚动,严密监控舰群状态、航向,两个小时后,持续性的跃迁结束,众人依旧严阵以待,此起彼伏的汇报声传来。 “主舰g310通路平稳,跃迁成功,工程部即将前往预定处复检。” “歼星舰群侧翼通路平稳,已离开虫族境域,正在解除释放压力平衡系统。” “……” 一条条汇报清晰简明,最后,梭星一锤定音:“指挥舰智能梭星已接入驾驶程序,即将进行全推动速,目标,乐亚星,请求确认航线。” 安萨尔坐在高处的指挥官位,在众人紧张的屏息里,按下执行键。 “通过。” 这时,众人才松了口气。 安萨尔迅速浏览梭星反馈的舰群信息,罗辛站在他侧方,根据他短促的指令向外环各歼星舰下达命令,没过一会,安萨尔抬起头,看向下方稍微面带倦容的下属们。 主舰室有优秀的压力平衡系统,但由于位置过于靠舰体前部,在跃迁中承受的冲击无法被完全过滤,一边承受这样的环境压力,一边又要全身心投入高强度的操纵中,十分耗费心神。 “各位辛苦了,有序换班,去休息吧。”安萨尔颔首,嗓音温和。 众人皆伸了个懒腰,早已等在门口的接替员们简单交流情况后,井然有序地进行着换班。 罗辛揉了揉鼻梁,比起安萨尔,他绝对是正常意义上孱弱的普通人:“您要吃什么,我拿来?” “不用。” 安萨尔难得拒绝了他的提议,“我一会回房间吃。” 由于他曾创下长达六小时仅靠一人与梭星配合推动指挥舰跃迁突围的壮举,在很多军官眼里,执行任务中的指挥官就像一台永不疲倦、精密有条的机器,从不会出半点差错,以至于大家暗地里都恳求罗辛,如果殿下打算长时间盯顾战舰,务必给他带点吃的。 罗辛惊讶,他以为安萨尔又会在这里坐两三个小时,了然点头,又道:“关于上次您提到的皇室公开记者会,因为时间待定,外交厅那边又发了一封催促的电文,希望您尽早确定返回首都星的时间。” “舰队拔营回首都星最快速度需要一周,更何况在回去之前,我们要先去三颗贸易试验星实地考察,告诉他们,如果等不急,就派外交公关团到比坎星等我们,我可以给他们腾出半天的时间,做先导采访。”安萨尔淡淡回。 “这个……”罗辛一抬眼镜:“实不相瞒,据说教会那边已经派了主教在比坎星的教堂等您。” “无妨,关闭舱门,他们进不来。” 罗辛耸肩:“您说的好像教会的人是什么苍蝇蚊子。” “不是吗。”安萨尔挑眉。 罗辛低低一笑,颇有种狼狈为奸的意味,他走后,安萨尔又在主舰室呆了一会,确认一切如常,便回到了房间。 梭星已经提前派送餐小车摆好了今天的午饭,他一进门,不见卡托努斯的踪影,浴室传来水声,估计是洗澡去了。 他放轻脚步,踱到门口,由于军雌自己在家,并没有锁门,一碰就开了,他半边身子倚靠在水汽氤氲的门上,只见满水的浴缸里,军雌蜷着身体,膝盖和脑袋浮出水面,沾了点沐浴露的泡泡,仿佛热巧克力点缀着碎奶盖。 与最开始接触浴缸不同,他现在已经会用靠背的按摩板了,电动声嗡嗡响,像是开了最大的力度,但对人类来说略有发疼的按摩器,对军雌来说也就是挠痒痒的水平。 他用力蹙着眉,古铜色的皮肤被洗得发亮,长发在脑袋上绑出一个凌乱的巢,像是被了不被弄湿,有几缕垂下来,贴在后背,露出精壮的肩膀肌肉,手里高高地擎着一本书,由于识字不多,读起来额外艰难。 在安萨尔进来的一瞬间,卡托努斯就感受到了对方的气息,脊背微微一紧,立即看过去,困惑的桔瞳被水汽蒸过,水意弥漫。 “看什么呢?” 安萨尔对军雌的好学感到惊讶和满意,就是不知为何,军雌肌肉鼓起的弧度相当用力,看上去有些……紧张? 卡托努斯舔掉唇角不小心蹭上的泡泡,慢慢、慢慢地转动书背,将封面露给安萨尔看。 《拒绝美虫诱惑,坚守人格底线从我做起——幼儿必读精选》 安萨尔脸色一僵:“……” 他明明记得,上次梭星把这东西拿过来给他,被他确确实实扔了出去,怎么又出现了。 “谁给你的。”他问。 “没有谁。”卡托努斯诚实道: “刚才我想找一条新的毛巾,结果在底下的柜子里翻到了这本书,我想学认字,闲着没事,就拿来看看,毕竟这书放在这里,看上去实在顺手……” “殿下,这本书讲的是什么?”他问,眼睛湿漉漉的,“我看见了虫族的人物,但看不懂字。” 第88章 安萨尔:“……” 那一瞬,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狡猾的梭星。 作者有话说: 感谢魏屿清呐、菠菜啵啵、别叫我名字好了的地雷。 第50章 “讲的是一只虫进入人类社会后因为不守规矩被拆开吃掉的故事。” 安萨尔在卡托努斯半惊恐半懵懂的视线里抽走书籍,扔到一边,“我特意放在这里,为了给你一个警示。” 卡托努斯被唬得一愣一愣的,连连点头,示意自己绝对不会这么做。 虽然他不知道安萨尔在浴室里藏一本他看不懂的书有什么直观的警示作用,但既然皇子这么说了,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所以,你大中午泡在浴缸里干什么。”安萨尔抱臂,居高临下瞧着他。 卡托努斯仰着脸,一脸无辜和清白:“我今早出来,忘记把浴缸上的东西刷干净了,我不想让机械小车来清理这些印记,因为水很热,就……” 他扑闪着睫毛,泡沫从头顶往下滑,印出一道苍白的沫痕。 “就打了个盹。” “……” 想到今早军雌倚在浴缸里岔着腿,一面哆哆嗦嗦一面哑着声道歉,安萨尔就忍不住眯起了眼。 他嗯了一声,当是默许,“收拾一下,出来吃饭。” 卡托努斯赶紧洗了头,飞速冲好,因为着急,扣子都没扣好:“您中午怎么有空回来吃饭,我以为您很忙。” “是忙。”安萨尔脱下外套搁在沙发上,拿出刀叉,顺便给卡托努斯了一套。 卡托努斯乖巧地在他对面坐下,由于安萨尔不在的时候他都是直接端盘吞,乍一用工具吃饭,就像被网捕住的虫,处处捉襟见肘。 他这边费力地和清蒸海虾厮杀,安萨尔则悬着光屏看最近的帝国新闻,小茶几上传来军雌叮叮当当的声响,混合在主持人甜美的嗓音里,安萨尔目光一扫,只见卡托努斯嘴里塞着虾头,剩下红透的半截虾肉垂在下巴上,腮帮子鼓起来,一脸呆滞。 安萨尔注视他白森森的牙齿几秒,伸手拿来绢帕,擦掉了桌上洒落的酱汁。 “你每天在家都这么吃?” “偶尔。”卡托努斯把虾嘎嘎嚼成几段,不好意思地解释:“它比较大只,刀不好用。” “我知道。”安萨尔继续品尝自己的南瓜板栗酥。 卡托努斯在桌下小心翼翼地挪动屁股,痛定思痛,重新握上刀叉,拿出自己在战场上与星际生物互殴的劲,与桌子上的虾搏斗。 安萨尔不着痕迹地往后一靠,避免飞溅的酱汁沾染到自己的衣摆,百无聊赖地切换视频,吃了一会,差不多饱了,准备离席到起居室小憩片刻,刚一起身,裤脚就被勾住了。 “请等一下。” 卡托努斯盘子里的虾壳废墟外多了一枚剔透饱满的虾肉,由于剔的技术一般,边缘的虾肉外翻,呈现出可口的果冻质地。 他叉起虾肉,表情一如既往,双眼却晶晶亮:“我换了种人类喜欢的吃法,您要尝尝吗?” “……” 安萨尔拄着桌子,没说话,用行动表达了自己的确认。 他站起身来,走到卡托努斯身边,捉起对方握紧叉子的手,低头探身,叼走了叉子上的虾肉,一嚼…… 一片藏匿很深、没被挑走的虾皮嵌在肉里,安萨尔只觉得自己的后牙槽嘎嘣一声,震动力从牙龈钻了上来。 “……” 卡托努斯显然也听到了什么动静,军雌的听力毕竟很好,他顿时紧张起来,一边机械性地含着叉子上的酱汁,一边紧紧盯着安萨尔的表情,试探道:“您觉得怎么样?” 安萨尔沉默少许,动了动腮帮子,“挺好。” 卡托努斯当即欢欣雀跃,哼着虫鸣把剩下的饭菜打扫干净,眉眼融着化不开的得意。 —— 安萨尔晚上没有回房间睡觉,许是公务繁忙,卡托努斯等到凌晨,遗憾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在被子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选择出来找人。 他当然记得安萨尔要他待在起居室里、不要随意走动的命令,但对方说的是昨天,又不是今天——过了零点,就是新一天了。 军雌这次学乖了,把自己惹眼的金发盘卷起来,塞到普通的鸭舌帽中,从衣柜里找了件安萨尔的大衣,披在身上,走出门,但很快,他又遇到了一个难题。 ——去哪找安萨尔。 他早已把地图记在脑子里,选择去休息大厅碰碰运气,但舰队从虫族的洛萨星出发后,晚饭前沿着g310通路又跃迁了一次,这一次的时间额外漫长,承受了长时间跃迁压力紊乱的舰员们身体不适,以至于深夜里休息大厅人影寥寥。 他逛了一圈没找到人,倒是在供应夜宵的长桌上顺手牵羊了不少点心,在试图向龙骨鲫鱼伸手时,背后突然传来一道文雅的声音。 “卡托努斯……先生?” 卡托努斯一惊,警惕地向后看去,眼珠收缩,克制住了变成复眼的举动,上下打量着离他几米远的人类。 是一名穿着普通军士服的成年男性,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叫罗辛,是安萨尔的副官——他曾在安萨尔的指挥室听过对方的声音,就在他藏进桌子底下那次。 “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卡托努斯礼貌地放下餐刀。 “我只是路过,看到你在这里,有些惊讶,军舰上目前还没有允许军雌自由行动的规矩。”罗辛微微一笑,笑意很礼节性,没有丝毫温度:“殿下知道这事吗?” 卡托努斯并不心虚,锐利的目光冷硬铁血,充满着久居要职的锐意与沉稳:“我正打算去找殿下,您看起来清楚他的位置,能劳烦带我过去吗。” 擅自带一名军雌进入会议室有违军法,但舰上存在军雌就已经是对规定的破坏,债多不压身,罗辛明智地决定不要淌这趟浑水,交给该对其负责的人来烦恼就好。 他点头:“可以,请跟我来。” 他带着卡托努斯前往会议室,一路上,军雌意外的上道,很识大体,不仅没有东张西望,对周围的事物更不存在窥探的意图,目光坦荡,对墙板上仔细书写的军规、机械规则与紧急制动流程兴致寥寥。 接近核心区域,进入传动通道前,罗辛请卡托努斯略作等待,给安萨尔拨了一通电话,他侧过身去,低声说了什么,而后对军雌道:“稍等,殿下说他亲自出来接你。” 卡托努斯:“……” 他登时僵住脊背,思索着现在逃回去的可能性存不存在。 由于舰上四处都有梭星的视觉眼,罗辛不担心卡托努斯四处乱走导致失踪,更不怕独自留虫一个会因失去监管人而暴走,毕竟,军雌要是真打算从内部破坏指挥舰,他这文弱军官的小身板还不够军雌一个回爪掏,到时候,自有该头疼的人来教训。 这么想着,罗辛没有告辞,直接推开门准备进入通道,忽然听卡托努斯道:“请留步。” 罗辛疑惑地回头。 卡托努斯语气相当诚恳:“罗辛先生,我知道您学识渊博,所以,能否向您讨教一件事。” 罗辛看着他,平淡的脸上顿时涌现出诧异,直言不讳:“为什么不去问问安萨尔殿下呢,我猜,他会很愿意亲自解答你的疑问。” 卡托努斯摇头:“殿下说让我自己去了解。” 罗辛饶有兴趣地挑眉,“他真这么说?” “对。” “那看来是你做了什么让他不开心的事,他这人就这样,你接触多了就懂了。” 罗辛一抬眼镜:“所以,你想问什么?” 卡托努斯直白道:“我想知道,和亲是什么意思。” 罗辛脸色一僵,指尖差点从镜框戳到眼珠子,他险险地屈起手指,语气有些怪异,像是无奈,又像是咒骂:“天啊……你们能不能放过我。” 卡托努斯没理解对方恼怒地原因,但对情绪的捕捉令他感到这其中似乎有什么误会,便道:“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哦,没有很难。” 罗辛微微一笑,不知为何,他这笑容里有点公报私仇的意味,尤其是,卡托努斯这只外来的军雌似乎没有学习过人类的语言艺术课,居然敢在有求于人的时候用如此生硬的反问句。 他又想到少时,自己送给安萨尔当乔迁礼物,却惨遭超恶劣雌虫灾的拉塔槲树——那可是他为了安萨尔特意搜罗来的珍稀品种,就这么被不懂价值的虫肆意践踏,实在令人心痛。 他用专业的语言来解释:“和亲就是传统地缘政治中用政治联姻调节本族与外族间政权矛盾的策略。” 卡托努斯:“?” 军雌脸上的迷茫和懵懂太明显了,是一种经受过文化冲击而无法理解的无措。 “用你们虫能理解的话来说……”罗辛镜片后的眼珠泛起一丝沉敛的光:“就是你需要给安萨尔生蛋。” 卡托努斯瞳孔一缩,耳朵在紧绷着颤动的面部肌肉的牵引下,微微上提:“……?!” 第89章 他正经历莫大的震悚与混乱,一时间丧失了语言功能。 罗辛语气缓缓,还在火上浇油:“而且不只一颗,要生一百颗,否则,你的地位很快就会被他人、虫取代。” 卡托努斯向后错步,听到取代这个词,本能地呼吸一滞,像是面对强大的敌人,脸颊与手臂的虫甲因为应激,在骨骼扭曲中微微摩擦,发出呲呲的锐响。 他像一只为了拱卫自己地盘而无限狂热暴怒的野兽,好在通道里冰冷的金属气息与头顶闪烁的视觉灯唤回了他的理智。 他将虫鞘收回,神情刚毅而果决,视死如归的信心与决胜的火焰跳跃在军雌的桔瞳中。 “不可能,区区一百颗……没有虫能取代我。” “……” 罗辛嘶了一声,注视卡托努斯一脸自信的模样,忽然开始怀疑自己经年累月对虫族的知识掌控是否可靠。 难道说卡托努斯这个虫种,能做到一窝十几颗、十年生一族,区区一百颗完全不是问题? 真是可怕,虫族。 罗辛向后退了一步,把自己挪出军雌诡异气场的笼罩范围,恰好这时身后的传动门一响,是安萨尔。 罗辛连忙转身,少见地面对安萨尔什么寒暄的问候都没说,只是重重地拍了下对方的肩膀,无声地灌注了鼓励、钦佩、揶揄以及……一丝怜悯。 安萨尔蹙眉,头一次没读懂自己这位发小的眼神。 罗辛小声道:“殿下,加油,请务必让我在寿终正寝前见识一次百子夺嫡,重振皇室的荣光就靠您了。” 他甚至畅想了一下,几十年后皇室宴会,内务总管光是报列席菜名……啊不,人名就要好几分钟,他们阿塞莱德真是人丁兴旺啊! 安萨尔:“……?” 第51章 罗辛飞快逃离了气氛越发诡异的走廊,留下莫名其妙的安萨尔与极度亢奋的卡托努斯。 安萨尔越想越觉得是罗辛在搞鬼,毕竟卡托努斯这么斗志昂扬、势在必得,准是听了什么蛊惑,但他在这里,暂时不好让梭星回放一遍刚才的走廊录像,显得他控制欲过强,成天监视军雌一样。 等之后再看看吧,他想。 总会有机会弄清今晚发生的事。 安萨尔自如地单手揣兜,熬夜使他看上去有些倦怠,带着卡托努斯进入通道,往会议室外的公共大厅走去。 公共大厅的人不算少,换班下来的值守人员在吃夜宵,彼此或大或小地交谈。 安萨尔的到来没有引起太大关注,毕竟,指挥官也是要吃东西的,只不过,众人的目光在他身后的卡托努斯停留了少许,才纷纷转过头去。 “吃点什么?” 安萨尔走到角落里的沙发卡座,星辰的余晖透过舷窗映在他脸上,把侧面轮廓勾勒成一道削利凛冽的线。 这里隐秘、安静,高大的立式花瓶挡住了沙发和半张小桌,构造出一个很适合说悄悄话的空间,屏退周遭略有嘈杂的噪音。 他颔首翻看着点单光屏,分了一个复制屏给军雌,很快,二人点好了菜。 餐厅出菜很快,因为是半夜,安萨尔本着养生的原则,克制地点了一盘吞拿鱼熟牛肉、半分柠檬虾意面。军雌吃的则比较多,烟熏牛肉酱面、什锦海鲜炒饭……菜上来之后摆了一大桌子,令周围好事儿的军官们都叹为观止。 什么实力啊,大晚上的吃这么多。 卡托努斯把帽檐一压,背对众人,身形屹立如峰,尖牙却像碎石机,发出咔咔咔的声音。 没过一会,负责更换餐盘的后勤侍者就走过来,心有余悸地看着被舔的干干净净的盘子,在安萨尔耳边低声道:“殿下,您要加菜……”吗。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只见埋头干饭的卡托努斯从大盆章鱼土豆中抬起头,圆而深邃的桔色眼珠亮了起来,镶嵌在古铜色的冷硬面容上,幽邃残忍的光从里面缓缓渗透,逡巡在侍者的脸上。 侍者顿时脊背一寒,如同被恐怖掠食者盯上的羔羊,鸡皮疙瘩从头起到脚,他牙齿忍不住打站,与此同时,对面的男人放下勺子,伸出嫣红的舌头,缓慢又游刃有余地绕着自己苍白的尖牙舔了一圈,刮走酱汁,露出最原始的、用来撕咬猎物的凶器,就像是刽子手亮出了自己的刀…… 侍者小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紧紧攥着自己手里的托盘,就在这时,安萨尔发话了。 “不用,你回去吧。” 他声音潺潺如水,嗓音是与平时如出一辙的优雅和疏冷,但听在此刻的侍者耳朵里,完全就是救世主的赦免铃。 “好的。”他哆哆嗦嗦,甚至忘了对安萨尔鞠躬,就慌不择路地逃了。 卡托努斯眼珠都没动,敛下眼去,重新挖起一大勺土豆泥。 “你非得吓他?”安萨尔靠在沙发上,一小勺一小勺地品尝蘑菇汤,不咸不淡道。 “我只是看了他一眼,是他心理素质不好,不怪我。” “在虫群堡垒里,只有敢于和长官对视的士兵才有可能在日后靠自己看清局势、从片面武断的命令中活下去,如果做不到这点,就不能被称为优秀的士兵。” 卡托努斯理所应当地道。 安萨尔不置可否,他清楚身为少将,卡托努斯对军雌的要求总是严格,毕竟,训练场上的懈怠很可能会使他们成为人类舰炮下的太空垃圾,但…… 安萨尔搅着蘑菇汤,瞧着对方冷硬公正、毫无私情的脸,在桌下一抬脚,踩了下军雌的小腿。 啪。 “……” 卡托努斯手陡然一松,勺子掉进土豆泥盆里。 他唇线绷直,微微颤动,拉出一道要翘不翘的弧线,柔软的瞳孔从眼皮下转上来,啮咬着烟雾一半的欲,注视着安萨尔,微微颤动,像是忍不住了,遂游移到一边去…… 安萨尔适时地轻踢他一下,吸回卡托努斯的目光。 安萨尔歪着头,提醒一般道:“只有敢于和长官对视的士兵才……怎么着?” 卡托努斯:“……” 小腿骨上不轻不重的痛感在消退,但从腿部蔓延全身的热度愈演愈烈,像是要把他从内到外烧起来,他忍住了就这么钻进桌底下跪在对方脚边恳求人类再蹂躏他几下的冲动,咬着吐字的尾音,小声辩驳,“您不是长官。” 安萨尔好笑地看着他,寻思这军雌变聪明了,居然还会抓他的漏洞,谁知卡托努斯又道: “……是主人。” 安萨尔的表情产生了细微变化。 他忽然想起今早可怜的虫缩在他的浴缸里一个劲哆嗦着,一滴都不剩了,还要可怜巴巴嗡鸣着求饶,那话里的前缀好像就是这个词来着。 他微微一笑,要不是这里是公众场合,他绝对会把自己的丝线塞进对方的精神海里,看看这只虫刚才在想些什么。 “全舰注意,首航目的地即将到达,航行悬停坐标确认……” 梭星的播报打断了公共大厅里的闲聊声,众人纷纷站起身,走到远处宽阔的观景舷窗旁。 指挥舰外,一颗通体灰扑扑的星球像星海中随处可见的廉价石子,悬坠在漫然银河之中,不算明亮的光带在大气层外流动,置于众人脚下。 安萨尔和卡托努斯所在的卡座刚好临窗,无需走动便能将景象尽收眼底。 卡托努斯放下勺子,难以置信地趴在栏杆上,怔愣地注视着这颗承载了他儿时幸福与往后糟心事的星球,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能路过这里。 安萨尔靠着沙发,像是洞悉了军雌的情感,道:“这颗名为乐亚星的星球被初步划定成了贸易试验星,在回首都之前,舰队会带领地质考察和社会学的团队学者进行为期两天的考察,确认星球的状态。” “我们会在这里停留两天?”卡托努斯回头问。 “对,第三天清晨起航。” 卡托努斯久久凝望着星球的轮廓,几分钟后,诚恳地询问安萨尔:“殿下,我可以去乐亚星吗?” 安萨尔不置可否:“做什么。” “这里是我的故乡,我雌父们葬在墓园,我想拿回他们放在墓盒里的虫鞘,作为纪念。”军雌的声音并不哀伤,只是怀念:“以后我可能不会再回到这里,趁着这次路过,我不想留下遗憾。” “我动作很快,只要半天。” 卡托努斯的请求如此恳切,令安萨尔不忍心拒绝,他能理解对方的心情,但让虫自己去,未免麻烦。 上次他放卡托努斯一只虫回去,后果就是去监狱捞虫,风险不可谓不大。 安萨尔点头:“行。” 卡托努斯大喜,谁知,对方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你得跟我一起去。” —— 工程间,机甲库。 腾图正在向身旁其他军官的制式机甲炫耀自己手肘上新安的超金属电离炮管,在得到周围一致羡慕后,得意地哼出了自己的开机音。 最近总是操控机械小车,遇见卡托努斯那个坏虫却不能反抗,搞得它都憋屈死了,乍一回到本体,只觉得无限舒畅。 第90章 它满足地检视自己的数据面板,按照最近的情况,它估计有段日子不需要再随安萨尔出战,这再好不过,意味着战事减少、政局稳定、国泰民安,但坏消息也接踵而来——只要卡托努斯一天在梭星舰上,它与虫的碰面概率就会大大增加! “腾图,你这个新炮管,能拦住军雌吗?”一台制式机甲问。 “当然了,为了满足它的耗能需求,我的能源区可是又扩容了百分之五” “但你上次不是被军雌摸过……” “不不不不要提。”腾图略有懊恼,视觉灯闪烁,胸有成竹道:“你放一百个心,我已经成长了,有了丰富的对虫经验,这次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一只军雌接近我半米!” “喔。” “好厉害。” 机甲库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鼓掌声,腾图笑着接受大家的赞美与祝福,幸福地快要冒冷凝水泡泡,然而,一串脚步声在机甲库门口回荡。 哔,库门打开,光照了进来,映在为首的皇子身上。 “殿下,您来了,是有什么要紧事吗。”腾图疑惑地问。 它没接到梭星的出征通知,也没有收到最近需要安萨尔亲自上阵的命令,正奇怪呢,忽然,它噩梦里的虫大摇大摆地从安萨尔身后走了进来,几乎一瞬间,整个机甲库里的机甲都检测到军雌的生物信号,全部开始拉长笛警报。 卡托努斯条件反射地一缩,拉住了安萨尔的袖子。 眼睁睁目睹这一切的腾图:“????” 不是,他一个军雌,他怎么还害怕上了呢?装什么!!! “呜哇呜哇——” “哔哔——” “有军雌请开炮开炮——” 机甲库里顿时像地下迪厅,各种机械音的轰鸣震耳欲聋,机甲们底层代码运行时的尖叫此起彼伏。 一位工程师站在一旁扶额:“我就说吧,不提前关闭预警系统就会这样。” 另一位工程师道:“殿下,我们把腾图推出来吧。” 安萨尔瞥了眼身后卡托努斯抓紧他袖子的手,点头。 传动带推着腾图向前,它高大的钢铁之躯被固定在各种测量架上,宛如一只不够灵活的铁疙瘩鱼,绝望地躺在砧板上。 “我不要——!!”腾图哭唧唧地用自己浑厚的金属音控诉。 “我发过誓再也不会让任何一只军雌摸我的传动中枢!我请求打开电子炮管,我为殿下征战多年,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它崩溃地闪烁着能源灯,但反抗是无济于事的,很快,工程部确认了它的机体状态处于随时可出战的巅峰,打开舱门,安萨尔跳了进去。 然后,卡托努斯屈起膝盖,轻松一跃,单手一握,把自己挂在了驾驶舱的外面,桔色的眼珠从下往上,正对着腾图血红的视觉灯。 与庞大的机甲比起来,军雌是如此渺小,宛如趴伏在巨树上的一只长甲虫。他长发垂在脑后,一身漆黑的军装没有任何军衔章,却无端森冷凛寒,如一把出鞘的古刀。 头顶的白炽冷光映得他冷峻又狡猾,一双虫目渗透着难以言说的幸灾乐祸。 “真是漂亮的炮管。” 他露出一排弯月似的尖牙,让自己的笑容看上去足够柔和,但闪烁的眸光里却恰到好处地透露着一丝得意。 他伸出自己的鞘翅,用最尖锐的钢骨末梢,轻佻地刮了下腾图手肘亮银色的新炮管。 就这一下,腾图没有感受到任何真诚的赞美,只有无穷无尽的报复! 这。 这个军雌一定是在外面听见它说的话了——! 腾图气呼呼地吱呀一声,右手挣脱了能源栓的束缚,气恼地往自己胸口一拍,誓要将军雌拍成一只虫饼,然而,卡托努斯身形灵活,早有所觉,微微弯腰,钻进了舱内。 咚。 庞大的机甲在震动中微微摇晃,腾图气得发出尖锐的哔哔声。 “腾图,别闹了,准备出发。”安萨尔的精神力丝线接入中枢,接管了腾图的系统。 腾图:“……是t^t。” —— 梭星舰悬停在乐亚星上空,这颗星球虽然位于虫族帝国的版图中,但由于是三不管星球,不存在入星来往盘查的星门,几乎是随进随出,因此,在腾图骂骂咧咧半小时后,他们穿越星层,降落到了北部远离城区的一个山坡。 “是这里?” 安萨尔坐在驾驶舱里环视四周,山坡上树木葱郁,植被繁茂,是地理位置相当好的向阳坡,一条蜿蜒的石板路从山顶延伸向下,山腰位置,有一处灰扑扑的、比较开阔的墓园。 “就是这里,这儿是乐亚星最贵的墓园。”卡托努斯点头。 腾图开启隐藏模式,一人一虫跳下机甲,向着墓园走去。 墓园的规格很一般,许是虫族并没有隆重而有体系的丧葬习俗,大部分军雌的归宿是葬身星海,少部分能顺利退役、转业的军雌又因为观念问题,不会特意用积攒半辈子的功勋为自己换一块身后地,因此,在虫族,只有上层垄断权力的大家族和某些新兴的小权贵会为了突出自己的与众不同,选择给自己的尸骨一个容身之所。 乐亚星的墓园里卖出去的墓块寥寥无几,大部分划好的位置上是空板,走了几分钟,安萨尔看到的灵位屈指可数。 终于,在墓园最高处的视野开阔地,阳光遍洒之处,有两个十分精美的、理石似的碑。 安萨尔的脚步微微放缓,古朴的碑用金纹烙刻着长长的虫族古语,大致是标榜在此地长眠之虫生前的功绩,安萨尔扫到最后,看见了‘瓦拉谢’。 此处的风是温和而暖热的,有别于被肃穆与寂寥浸透的哀悼阴影,如同慈祥的手,爱怜地拂起卡托努斯的头发,丈量他日渐壮实的身躯。 军雌站在碑前,转过身去,安萨尔就在他身后。 俊挺的人类皇子穿着一身毛呢的黑色大衣,领口别着一枝苍白的细银杜鹃,阳光映在他削利深邃的眉眼,浅褐色的瞳平静、包容,像是能盛下卡托努斯所有的情绪。 他很想告诉对方,其实这里本来是没有墓园的,但他无法忍受雌父们的哀悼虫鞘一直被瓦拉谢家占据,才学着人类的样子,用自己第一年积攒的全部功勋修建了这处墓地。 他每一次来雌父们的墓前其实都很不愉快,不是有瓦拉谢家该死的两只虫在,就是他遇到了挫折,想来雌父这里讨点安慰,可摸到的总是一手冷雨和硬邦邦的石料。 好在今天很不一样,或许是安萨尔陪他一起,天气难得的好,阳光明媚,微风习习,仿佛能扫走过往的一切阴霾。 他跪在碑前,仗着安萨尔听不懂虫语,小声咕哝。 “雌父,我来看你们了,他是我的……雄主,是人类。” 他耳根一热,语气黏糊糊的,好在风吹散了他的腼腆,又是背对,安萨尔看不出他的异样。 他抿着唇,怜惜地摸了摸碑上的名字,道:“我要去人类的领地,以后都不回来了,这次是准备给你俩搬个家,你们要是满意的话,就保佑我能生虫崽。” 想了想,怕自己表述的不够明确,又补充道:“我要一百个,你俩向虫神许愿的时候可别说少了。” —— 安萨尔环顾四周,留给军雌更多空间,只默默站在对方背后,没有走开。 卡托努斯少见得像只虫崽一样跪在雌父们的碑前嘟嘟哝哝说些什么,此情此景,再心冷的人都不会去打扰。 几分钟后,军雌结束了叙旧,他站起身,退后几步,对安萨尔道:“请您退后一点,不要被砂石吹到。” 安萨尔从善如流地退后几步,一脸疑惑地瞧着卡托努斯的背影,然后,就见军雌突然进入虫化,双手变成黝黑的钩状前肢,猛地扎进土里,整个凿进去。 卡托努斯鞘翅伸长,微微嗡动,紧接着,腰部发力,用力一甩,前肢卡在地里,轰隆一声巨响,将深埋在地里的棺材板连根拔起,整个掀了起来。 碑被撞了个稀碎,墓坑被暴力挖开,一时间四周尘土飞扬。 安萨尔目睹这一切,难得失去表情管理,瞳孔骤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愧是军雌,这也太孝了。 儿子居然敢撅老爹的坟。 第52章 或许在虫族的社会观念里随意掀亲人的棺材板不会触发甜蜜的祖宗头槌暴击,所以,卡托努斯拂了拂鼻尖的灰土,镇定自若地踹开碎掉的石料,跳进半米高的坑里,左翻翻右找找,扛出了一个半米长的漆黑方盒。 “……” 虽说在卡托努斯雌父们的坟头蹦迪着实有违皇室教养,但谁让军雌都这么干了呢,安萨尔这也只能算入乡随俗。 不过,为了表达敬重,安萨尔还是好好地把手放在胸前默哀了几秒,才走上前。 “这是?” “是我雌父们的哀悼虫鞘。” 卡托努斯用提前准备好的手帕擦干净表面,掀开盒子,以吸潮矿石屑与特质防腐木做基底的石盒内,两段保存完好的深棕色虫鞘并排摆放在内,从外观来看,大致是军雌肘部或膝部的突刺甲鞘。 第91章 卡托努斯将虫鞘拿出来,仔细擦拭一遍,解释:“虫族并不看重丧葬文化,但有的虫死前会选择将自己最自豪的虫鞘部位切割下来,留给虫崽做纪念,上层的大家族更讲究一些,会专门设立用以保存家族虫完整虫鞘遗体的房间或展览厅,来彰显家族历史上的荣耀与名声。” “完整虫鞘?”安萨尔蹙眉。 这不就相当于把先祖的皮囊剥下来挂在聚光灯下供后代观瞻与炫耀吗。 “对,这是一条完整的高端产业链,有专门从事庖解工作的虫,叫切尸虫,据说许多大家族培养的切尸虫能完美精确地把军雌身上每一块展露在外的甲鞘都切割下来,再完整地拼回去,达到最卓越的观赏目的。” 卡托努斯说起这些时,语气莫名有些嘲讽:“以前,那些阴险狡猾的政客虫开过不少类似的展览会,还收门票来着。” 安萨尔一默,忽然觉得他们现在的行为其实也挺孝顺的。 瞧,道德素养的高低都是对比出来的。 安萨尔好奇:“你去看过?” “去了,黑极光军团里不少虫堡背后都有不同派系的政客虫支持,不打仗的时候,就要派下属去做做样子、捧捧虫场,但说实话,没什么意思。” 卡托努斯抱出虫鞘,飞速把掀起的墓土填平,小心翼翼帮安萨尔拍了拍衣角沾上的土灰,一人一虫沿着来时路上山。 “印象最深的是有次参加一个搞艺术的大家族开办的展会,看到了不少虫体彩绘。” 卡托努斯靠在安萨尔身边,因为回忆起了有趣的东西,语气颇为欢快:“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虫能在自己的背部虫鞘上拴钉子、留下永久性的刻符,毕竟以雌虫的恢复速度,这些非毁灭性的伤痕不用一个月就能康复……他们甚至研究了如何靠化学手段改变虫鞘的颜色,虽然我实在不理解一只变异排蜂为什么要把自己染成蓝色。” 安萨尔:“或许是有独特的艺术追求。” 卡托努斯唔了一声:“也是,再怎么说,要染也该染成绿色呀。” 安萨尔:“……” 他看了军雌一眼,正真诚思虑这个问题的卡托努斯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视线虚虚落在手中抱着的虫鞘上。 “你该不会,也想染吧?”安萨尔谨慎地问。 卡托努斯摇头:“暂时没有这个想法,但如果您希望的话……” “不希望。” 安萨尔见卡托努斯的兴致意外的有些高,加重语气,义正词严,一次性断了军雌可怕的念头:“我还是更满意你现在的样子。” 卡托努斯脚步一顿,眨了眨眼,瞧着安萨尔的侧脸,抱着虫鞘的手紧了紧,高兴地抿着唇。 墓地的石子路很硬,他却像是踩在云朵上,每一步都飘忽忽的,今日风和日丽,他的心情也是。 ——安萨尔满意他,太好了。 一人一虫回到腾图的隐蔽处,卡托努斯忍着腾图不情不愿的控诉和唠叨,将虫鞘用布料包好,放在对方腿部的便携箱中,一转头,安萨尔换了件略厚实的外套,站在山坡上眺望下方的城镇,没有丝毫要进入驾驶舱返回的意思。 “殿下,我们不回去吗?”卡托努斯来到他身旁,循着他的目光向下。 “这里不是你的故乡吗,既然决定要离开,以后不一定再回来,一点故地重游的想法都没有?”安萨口吻平淡,又关切一般地问。 说实话,卡托努斯还真没有。 儿时的记忆随着时光消磨变得浅淡模糊,环境的剧变与后来经受的磨难让那座承载着家庭幸福的庄园变得面目全非,即便回去,也找不回过往的温馨。 更重要的是军雌并不是会盲目留恋过去的物种,他们进取、积极,虫鞘里流淌着征伐与开拓的野望,用爪牙与口器啃噬出全新的领地、未知的星域。 明亮阳光从林梢的罅隙下洒落,映出如水波般荡漾的光点,沉浮在安萨尔的侧脸与肩头,令那对波澜不惊的眼珠泛上少许柔和的色彩 面对这样的安萨尔,他说不出任何拒绝的、扫兴的话,他凝望着对方的侧脸,想了想,道:“有的,城尾巷角有一家特色菜,以前雌父们带我去过很多次,临行前,我想再尝一次。” 他勾了勾安萨尔的袖口,“您愿意陪我一起去吗?” —— 一人一虫穿梭在城镇中。 作为一颗三不管星球,乐亚星的星球风貌相当贴切地还原了安萨尔对无治安地带的刻板印象。 建筑陈旧破败、新老交织、街道脏乱、窄巷拥堵,由于没有交通法,到处都是张着鞘翅胡乱在天空穿行的雌虫,有的甚至低空掠过,随机报复性地向底下的路虫吐口水。 在这里没有什么王法公道可言,谁的拳头大谁就占理,贯彻着极端弱肉强食的社会达尔文主义,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被人类的规矩熏陶到骨髓的安萨尔恍然意识到,虫族这种野蛮的生物天生就是如此奸诈,以及身边这只始终在他面前保持体面与礼仪的军雌,的确就是从这样混乱无序的星球中长大、杀出重围的。 安萨尔的思绪从观察虫族社会风情中抽离出来,靠在窄巷外阳光灿烂之处,抱臂等了两分钟,施施然地向内走。 阳光凝成的线如同一道光辉的刀痕,将窄巷的内外分成泾渭分明的两部分,跨入阴影后,虫吃痛嘶哑的嗡嗡声掩盖了水滴声,变得额外明显,头顶苍蓝的一线天被私搭乱建的网线分割,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与垃圾腐烂的怪味融合在一起,难闻得几乎使人呕吐。 但踏入这样的污秽之地,安萨尔的表情依旧冷淡、从容,他优雅地迈过地上横七竖八被揍到满脸血的恶棍们,停下脚步,向前看去。 窄巷尽头,一道精悍的虫影如同漆黑的树枝,从地上拔起,黑黝黝一团,压迫感十足。 是卡托努斯。 他蹲在一群昏死的雌虫中间,金发卷曲在肩头,他双腿分开,肘部搭在膝盖上,如同一只蹲坐的野兽,桔瞳幽亮,流淌着毫不掩饰的嫌恶与残忍,虫化的甲鞘锋利尖锐,如同匕首,左手直接洞穿了混混的胸骨,右手捏着一个破烂皮包,语气讥诮又玩味,俊俏的脸上是安萨尔未曾见识过的匪气与恶意。 “喂,不是专业抢劫的吗,兜里怎么就这么点钱,今天没开张?” 卡托努斯眯起眼,见脚底下的虫分明有气儿却不说话,当即一笑,一脚踩在对方肚子上。 混混惨叫一声,腹甲早就在对方的暴力凿击中碎掉了,他瞪大眼珠,死盯着卡托努斯的脸,就像在恐惧一个十恶不赦的恶棍,没等求饶,就直接痛的昏死过去。 “啧。” 卡托努斯扔掉皮包,淬了一下口水,痞里痞气地站起来,刚要整理衣服,一抬头就见安萨尔在不远处瞧着他。 卡托努斯立即如同惊弓之鸟,并拢了腿、伸直了腰,手臂藏在身后,飞速甩着自己虫甲上的血,用良善又无辜地口吻道:“您怎么来了?不是说好等我出去的,这里脏。” 他瞅着安萨尔的鞋,小牛皮军靴的圆头沾了点血迹,蜿蜒着没进胶皮齿里,不复优雅。 “少将,战果如何?”安萨尔不答反问,揶揄道。 卡托努斯像一只摇着尾巴的大狗,把自己卷走的战利品往安萨尔掌心一搁。 七枚闪亮亮的虫族金币。 “还挺多。”安萨尔一笑。 从进入城镇开始,卡托努斯就向他坦白了自己没有钱的事实,军雌的功勋想要转成通用货币,必须在虫族帝国版图白名单星球上的官方兑换处来核销,乐亚星不存在类似的官方机构,安萨尔身为人类更不可能有虫族货币,因此,两名穷光蛋一拍即合,选择用最快的方式小赚一笔。 事实证明,从小到大都在靠黑吃黑养活自己、又在军营里拳打脚踢同期称王称霸的卡托努斯仅用了几分钟,就搞到了午饭钱,效率令人咋舌。 一人一虫悠悠闲闲地离开巷子,来到卡托努斯说的那家巷尾小馆,由于是上午,没到饭点,能有钱吃饭而不是穷到只能啃劣质营养液的虫并不多,即便这颗星球最近因为被纳入了和谈试验星的选址,也没能彻底改变贫穷落后无序的状况。 他们轻松地找到了位置,落座,卡托努斯拿到菜单,却没有点菜,隐隐担忧地望着安萨尔。 说实话,他有点后悔邀请对方来餐馆了,他当时就应该说什么花园小溪游乐场,哪有军雌和心爱的人类一起出门跑来吃饭的,他的皇子殿下口味是多么刁钻,怎么可能吃的来虫族的食物,就算是看着也……未免过于无礼了。 饭馆很小,采光还可以,零星摆放着石桌石凳,桌子里掏了个超大的洞,底下铺着铁架子,看上去像简陋的炉灶。店面中没有任何广告、帮工,只有一个困怏怏的老雌虫厨师。 虫族就连饭馆都这么有种族特色。 安萨尔寻思着,忽然听卡托努斯犹豫道:“您要尝尝雌虫的食物吗?” 第92章 “先看看吧……来都来了。”安萨尔显然也不太自信,没有直接拒绝,道。 他想,能端上餐桌的食物,怎么说也比刷锅水口味的封闭剂要强,虫能吃什么,顶多就是果子木头和不知名蛋白质,再说了,他本来就打算看着卡托努斯吃,当个陪客,他一介皇子,还没能耐陪自己养的虫吃顿饭了? 卡托努斯想了想,点了自认为最安全的菜。 一人一虫等了一会,端着超大锅的厨师走了过来,安萨尔瞧着他放锅,点火,锅里的菜有点像乱炖,看不出内容物,比较粘稠,像是浓汤,气味也正常,目测还好。 安萨尔松了口气,气还没喘完,只见一直人畜无害的厨师发出了一声干活了的虫鸣,撸起袖子,露出了两条长长的、捏着勺子的、十分生动还有点毛毛的苍蝇腿。 安萨尔:“?!” 第53章 安萨尔的反应看在卡托努斯眼里那就是晴天霹雳。 卡托努斯心道不好,蹭一下从凳子上弹起来,用脊背挡住安萨尔的视线,在厨师困惑的目光中双手紧紧压住人家的肩膀,用力一转,向远处推。 卡托努斯的力气岂是一个老厨师能抗衡的,厨师叫嚷着什么‘没素质’‘没品位’‘你干什么’之类的俚语,脚底在地上拼命扒拉,却抵挡不住军雌的力道,几乎被拖远了好几米。 “行了,我们这桌不需要你,你别过来了。”卡托努斯气急败坏,压低嗓音驱赶对方。 厨师嘶了一声,两条挽着袖子的苍蝇腿摆动得更活跃了,“你这个不识好歹的虫,本主厨今天心情好,看客人少,有时间亲自给你露一手独门秘技,你居然还不领情,哼,我要加收你一个百分点的服务……”费。 卡托努斯烦躁的眼睛陡然变得凌厉,散发着军雌特有的凶悍气场,老厨师顿时噤声,嘟哝几句,灰溜溜走了。 他发誓,从业五十年,没见过这么怪的客虫! 餐馆里的嘈杂昙花一现般沉寂下去,安萨尔静静坐在原地,缓慢地消化了先前那具有冲击性的场景,回过神,卡托努斯已经坐回了对面,蔫得像一株萎缩植物,连梳理整齐的金发都稍显黯淡。 他缩着肩膀,小心翼翼觑着安萨尔,唇角不自觉往下耷拉,“对不起殿下,我们走吧,我不吃了。” 安萨尔:“怎么?” “我其实没有来过这家店。” 卡托努斯自责地解释:“自从进入黑极光军团,为了躲避蒙利,也就是我雌父的兄弟,我已经很久没有在乐亚星停留了。” 他低着头,不敢看安萨尔的眼睛,生怕从其中看出失望或不悦的情绪。 “我不知道雌父们带我去过的特色菜已经歇业,乐亚星太过贫瘠,没有能久呆的地方,也没什么好风景,您一路上也看到了……所以我随便选了一家看起来还可以的店,只是自私地想您陪我。” “嗯。” 安萨尔轻轻地哼了一声。 卡托努斯心尖一悬,连呼吸都屏住了,余光里,安萨尔站了起来,向他伸出手。 卡托努斯下意识闭上眼,头顶传来羽毛拂过的轻柔抚触感,他惊讶地抬头,只见安萨尔捻走了一缕灰尘,修长的指尖泛红,随意地揉了揉。 “把这个打包吧。” 卡托努斯怔愣地直着眼,像是没明白安萨尔的意思。 “怎么,虫族餐馆有不吃完就不能出门的规定吗?”安萨尔好奇。 “没有的。” 卡托努斯连忙站起来,见安萨尔并没有追究或迁怒的情绪,赶紧拿起盒子,囫囵把锅里的东西捞一捞,装好,跟在人类身后出了门。 安萨尔呼吸了一口乐亚星不算清新的空气,心有余悸地走到里餐馆较远的位置,心道以后再也不能见店就进,谁知道虫族的分支这么多,店长会是什么奇特的品种。 他走了几步,按照往日早就该跟上来的卡托努斯却不见踪影,往后一瞥,军雌提着盒子不知所措地缀在他身后,宛如一条可怜兮兮的小尾巴,又或者一只做了错事却不懂如何补偿的虫崽。 “自责?”安萨尔停下脚步,语气稍有柔和。 卡托努斯缓慢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 “因为……您这样的人,不应该出现在如此简陋肮脏的餐馆里。”卡托努斯道。 安萨尔好奇地瞧着他:“我这样的人?哪样。” 卡托努斯抿了抿唇,在赞美安萨尔这件事上,他不吝啬于用自己所知的最美好的词来形容安萨尔——高尚、优雅、完美,如在云端……然而,处于某种未知的情绪,他却一个字也没说,只道: “……您该坐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享用佳肴,就像以前一样。” 安萨尔听明白了他的顾虑和逻辑,闻言一笑:“以前?你是说我儿时和罗辛在烂泥遍地的苗圃里找涩果子吃,还是流落荒星被迫啃难吃的土豆?” “你想太多了,卡托努斯,阿塞莱德的王储从没有骄奢淫逸之辈。” 他直视着卡托努斯的眼睛,像是要把自己接下来的话刻进对方脑袋里:“如果我介意虫族的习俗与乐亚星的贫瘠,从一开始就不会答应跟你来这里,我希望你明白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你不是想一直留在我身边吗,那你该做的不是反复对我表达歉意,而是动动你的脑子,想办法让我接受你,包容你,为你破例。” “你知道盲从长官的命令会招致死亡,怎么这会儿又想不到一昧迎合主人的喜好会带来什么后果?” 安萨尔瞧着军雌,轻声问。 卡托努斯呆呆地站在原地,咀嚼着这番话的意义,一时间进入了待机状态。 安萨尔也不急,敏锐如他,早已感受到了军雌内心的矛盾,街上雌虫来来往往,有不少都对这两个电线杆子一样的家伙投去好奇的眼光,但安萨尔浑不在意。 他瞧着周围的店铺,乐亚星真是个三不管星球,就算看不懂大多数招牌,从橱窗和门摊的货物直观看去,安萨尔就瞧见不少不应该在市集上光明正大贩卖的商品了。 没过一会,卡托努斯紧蹙的眉心彻底舒展开,大概是想明白了,凑近安萨尔身边,真诚道:“我明白了,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安萨尔瞧向他:“说。” “您现在……是在为我破例吗?”卡托努斯眼珠亮晶晶的,暗含浅淡的期许与好奇,仿佛安萨尔这个答案将支配他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一切勇气。 安萨尔缄默地点了点头。 “……”卡托努斯呼吸一窒。 他突然笑了起来,像是收获了什么无上的珍宝,桔色的眼珠折出复眼的棱光,每一面都是安萨尔冷淡但俊朗的脸。 他快走两步,握住了安萨尔的手腕。 “请跟我来,殿下,我想到了一个非常适合野餐的地方!” —— 卡托努斯带安萨尔来到了一片山坡。 苍翠的草色连绵无尽,坡下,静谧的湖泊如同明镜,倒映着天空的影子,由于被太阳晒过,草地上的露水被蒸干,散发着温暖又沁甜的气味。 卡托努斯用自己的肢刃清除了多余的杂草,挑选了一片最适合小憩的草坪,又释放自己的威胁虫素,驱离了周围草丛中的各种虫类,最后,像一名尽职尽责的骑士,邀请安萨尔来这里小坐。 收到召唤的腾图找到精确坐标,正从天空缓缓下落,它的吨位太重,落下时难免掀起飓风吹飞了草叶,军雌抬起袖子为安萨尔挡了挡,仰头瞧着这庞然大物。 “殿下,你们怎么在这里。”腾图浑厚的机械声传出,“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吗?” “把保温箱里的篮子拿出来。”安萨尔吩咐。 腾图伸出小机械手,从后背能源下的置物舱里拿出竹篮和一条野餐布,是梭星在他们出发前特意派机械小车送来的下午茶。 卡托努斯接过野餐垫,铺在草地上,将自己打包来的汤锅与安萨尔的点心摆在一起,端详少许。 很配。 就是皇子的精致糕点看上去像手工艺品,军雌的午饭则是做坏了的胚子。 一人一虫享用着自己的食物,不远不近地隔着,闲聊,没过一会,安萨尔突然想起什么,从腾图的后备箱里取出了一根试管。 他递给卡托努斯,“装一点汤。” 卡托努斯不理解,但照做,装好后还给安萨尔,问:“殿下,这个是?” “用来研发军雌食物的参考材料。” 安萨尔瞧着卡托努斯面前的餐盒,里面漂浮着一些炖得软烂的肉类和果实,以人类的嗅觉,安萨尔并不能闻出这东西有什么独特的风味,充其量就是很常见的、略有些腥的物质,但卡托努斯大快朵颐,爱不释手,他猜,估计里面的食材有什么只有雌虫的生物器官才能识别的信息素或生物素。 毕竟在荒星上,卡托努斯也是靠着自己的生物嗅觉为他找到了河里的可食用蟹。 第93章 卡托努斯抱着碗和大汤勺,不用想都知道安萨尔要研发军雌食物是给谁吃,他大喜过望,幸福充盈了内心,令他脱口而出:“殿下,您要尝一点吗?” “……”安萨尔摆手,断然拒绝:“不了。” 卡托努斯闻言,更开心了,他呼噜噜地把锅里剩下的东西都吃完,挤挤挨挨地蹭到安萨尔身边,仰躺在垫子上,金发向后一掀,少数铺在翠绿的草叶上,沾染了植物的香气。 他略有回味地舔着唇,侧过身,膝盖蜷起来,枕着自己的手臂,从下至上仰望安萨尔。 优雅的皇子坐在野餐垫上,俏皮的碎花图案被宽大的衣摆遮住,他身形矫健挺拔,惬意散坐时脊背微微放松,并不佝偻,反而突出一种随和懒散的气质,他单手握着叉子,慢吞吞地挖下一块柠檬磅蛋糕,搁在唇内抿了抿,侧脸微偏,垂眸与卡托努斯视线相接。 军雌被笼罩在人类的阴影里,泛着水光的桔瞳缓慢眨动。 安萨尔又挖了一勺蛋糕,喂给卡托努斯,虽然军雌吃不出什么味道,但依旧在缓慢舔着唇,细细品尝。 他们你一口我一口地分享完了这个大份蛋糕,安萨尔倒了一杯茶,随口道:“来的路上我看到了一座庄园,上面有瓦拉谢的标志,是你家?” “是以前的家。”卡托努斯躺在安萨尔身边,回忆道:“在我雌父们还没去世的时候,我一直住在庄园里,他们是非常有营商头脑的虫,从我记事起,这整座山就属于瓦拉谢。” “看得出。”安萨尔颔首。 能在乐亚星这种三不管地带占据一座庄园,并能保证庄园不受有心之虫的盗窃与侵占,实力和手段的确可见一斑。 “雌虫不是生来就会飞的,幼虫的鞘翅柔软脆弱,极易破损,在我刚长出鞘翅的时候,我的体能战斗课老师向我的雌父们告状,说我不肯展开鞘翅飞到天上,以后没法成为一个优秀的军雌。” 卡托努斯动了动脑袋,趁安萨尔听故事走神,将自己的额头小心翼翼地搁在对方衣摆上。 外套上沾染了安萨尔的气息,这令卡托努斯的声音因愉悦而轻飘飘的:“我的雌父们很着急,他们对我的要求很高,从那之后,无论多忙,每天晚上都会带我来这片山坡放风筝。” “……放风筝?”安萨尔疑惑地问,一低头,发现军雌正在含吮他的衣角。 “唔。” 卡托努斯咽下口水,“嗯,只不过我是风筝,就……把我绑在动力飞行玩具上,让我适应飞起来的感觉。” 安萨尔一时语塞,正想感慨真是硬核的教育方式,忽然又想到陛下,顿时觉得陛下要是只虫,手段恐怕不会比卡托努斯的雌父们更温和。 “所以你就学会了?”安萨尔好笑。 “没。” 卡托努斯用脸颊拱着安萨尔的衣摆,闷呼呼道:“我其实一开始就会,运用与生俱来的天赋对我而言不过本能,不需要学,我只是……想他们多陪陪我。” 安萨尔想了想,道:“如果你想他们,我们一会可以去庄园里逛逛,又或者以后你把庄园买下来,重新……” “不了。” “让乐亚星日渐繁荣、最后纳入帝国的白版图是雌父们的夙愿,现在,这颗星球很快就能因和谈走上正轨,这里虽然留存了我的童年,但我不会留恋。” 卡托努斯认真道:“我的愿望是和您在一起……” “从以前开始就是。” “……” 安萨尔低下头,沉默无言地凝视他。 卡托努斯知道自己这样说很狡猾,有卖惨讨好的嫌疑,聪明如安萨尔,一定早已发觉了他剖开其实是一只心眼过多的坏虫的事实,可他还是想这么说、这么做。 他想安萨尔揉揉他的脑袋,捏捏他的脸,允许他借着这片衣摆小睡一会,消化掉这和煦温暖的阳光。 卡托努斯忽然觉得安萨尔其实说的没错,他就是一只贪婪的虫——而且在安萨尔身边呆的越久,就越贪婪。 这份贪婪迟早会吞噬他,把他变成一个满脑子安萨尔的狂热分子、容器。 哦,真可怕。 卡托努斯用讥诮却甜蜜的口吻调侃着自己,一点点勾着安萨尔的袖口。 忽然,头顶的阴影压了下来,在他猝不及防的时候。 安萨尔一只手撑在地上,指缝抓着野餐垫和一点点草叶,微微有些刺的触感摩挲着手指,他隔断了所有试图洒落到卡托努斯脸上的阳光,低下头时,淡淡的柠檬香在唇间碾开。 他蜻蜓点水地在卡托努斯唇上吻了一下,柔和朦胧得像是一缕春风,拂开了军雌心中难言的尘。 一秒后,他重新坐直,留下懵懵的、还在一个劲舔唇的卡托努斯。 安萨尔喝了口茶,半晌后,卡托努斯嗖地弹起来,差点把身旁装碟子的竹篮撞到,眼睛像桔色糖果,甜蜜又明亮。 “您、您再来一次好吗?”他懊恼地抓着头发,语无伦次道:“我刚才没准备好,我、我……” “不好。”安萨尔弯起眼睛,冷淡的眉眼笼罩着少许调侃的狎昵,“机会稍纵即逝,卡托努斯。” “啊——”卡托努斯额头磕在地上,哩哩呜呜地吐着些安萨尔听不懂的虫语。 安萨尔笑着偏头,余光里,一只半蹲在他们身后的腾图忽然疯狂闪烁视觉灯。 他疑惑地回头,随口问道:“腾图,你坏了?” 腾图:“……啊。” 浑厚的机械音有少许变调,听上去有些失真,它像一块从地里长出来的石头,表面答应得好好的,实际通讯信道里,可怕的滴滴声一个劲响。 一个名为「剿灭虫族机机有责之守护殿下」的内部群组中,正在掀起惊涛骇浪。 腾图:「视频」。 腾图:“我想知道,人类咬虫,是不是代表人类和虫不共戴天t^t” 梭星:“……” 泰坦:“?” 泰坦:“妈呀这是什么,谁偷了殿下的脸做无良换头视频?” 腾图:“呜呜呜。” 泰坦:“我的天,腾图,定位发我。” 梭星:“不……” 腾图:「已发送定位」 腾图:“泰坦,你要定位干什么呀。” 泰坦:“还能干什么,一炮轰死这个敢换头殿下的无耻之徒!!!” 作者有话说: 感谢nocsm、我有满分家产的地雷。 第54章 腾图吓得连忙阻止对方,它一个机说话不好使,又拉上梭星,好说歹说让泰坦相信了这不是盗用皇室颜面犯罪的智能团伙,但对方依旧火气旺盛。 好在,作为一个靠谱的成年机,在安抚泰坦这方面,梭星还是有点手段的。 群里没了动静,危机解除,腾图跟着一人一虫在山坡上躺了一下午,天色渐暗,梭星舰传来联络,确认行程,问他们今晚回不回去。 腾图的视觉眼下移,刚要开口,只见安萨尔靠在软垫上,一只手支着脑袋,面前悬着半块正在播放什么东西的光屏,军雌窝在他旁边,被日光和微风哄睡了,正眯着眼做梦。 腾图悄悄在安萨尔的光屏上发了消息。 「殿下,您在看什么?」 安萨尔把进度条重新拉动,回了几个莫名其妙的字:“准皇子妃的上任宣言。” 腾图:“?” 它眯起视觉眼,隐约瞧见那似乎是一段录像,背景是军舰走廊,但不知为何,安萨尔切掉了画面,露出了一个教仪院的皇室守则目录。 这东西安萨尔从小上贵族礼仪课就被迫成日誊抄,抄了好几年了,腾图都快看吐了,没想到这会儿又拿出来,干嘛呢? 腾图:“您看这个做什么。” 安萨尔懒懒地敲字:“看看我要是有一百个后继者,皇位该怎么分。” 腾图:“??” 它宕机了一会,好久后,才在安萨尔的光屏上飘弹幕:“可皇位又不是蛋糕,能分成一百个小块。” “所以我才在看有没有过往可供参考的案例。”安萨尔开了口。 他这么一说话,面前蜷着的军雌动了动睫毛,眼看着要醒了,安萨尔默不作声地删除页面,关闭光屏。 腾图还记得自己原本是要问什么:“殿下,梭星问我们今晚回不回舰里。” 安萨尔从热乎乎的野餐布上坐起来,“回……” “别。”卡托努斯一骨碌爬起来,眨掉眼里柔软的睡意,不舍地叫住他:“……殿下,今晚我们可以住在乐亚星吗。” 原计划,负责勘探地质的团队学者将在舰队护卫的保护下在乐亚星开展为期两天的考察,这会儿功夫应该已经在野外挖好了观测井,因此从行程安排来说,今晚留在乐亚星并不冲突。 安萨尔瞧着卡托努斯隐隐期待的脸,没问为什么:“行,不过,住哪?” 卡托努斯闻言,当即精神奕奕,毛毛躁躁的头发里还夹杂着几根草叶:“我在城中看到了广告,是新开的,我保证您没见过。” 第94章 —— 这次,卡托努斯很靠谱。 由于和谈的影响,不少从前期谈判中就嗅到商机的商人虫第一次将目光投向这座贫瘠混乱的三不管星球,少量资本的注入使得乐亚星上最大的城区规整了不少,新建的设施与商会分会小楼占据了中心街道,包括一些专门服务高级虫的旅店、酒馆和格斗场。 飞行了将近两个小时,几乎要到星球的另一端,一人一虫在日落前来到了这片相对繁华的区域,从遥远的天际线向下望,竟能看到不少知名工业集团的招牌。 为了不引起其他虫的注意,腾图提前降落在城市外围的树林中,安萨尔与卡托努斯换了身低调的衣服,往城中走。 “这地方看上去不赖,我们消费得起吗?”安萨尔扫过周遭不少新建的建筑,揶揄道。 “能的。”卡托努斯掂量着兜里的金币,小声道:“不够的话我再想办法弄点。” 安萨尔瞥着不远处的城市卫兵岗哨,为了保护大集团的外来资本,设置巡防只是最简单的一步,这些楼群下方还存在严密的安保系统,用来歼灭不怀好意的偷盗者。 “在这里犯法成本可不低,试想一下,新上任的和平贸易署话事虫因当街行窃被捕……” “他们抓不住我。”卡托努斯一撇嘴。 “但你被抓住过,上次就是。”安萨尔回想当时在狱里见到卡托努斯时对方身上的斑斑伤痕,即便过了这么久,依旧令他心中郁气丛生。 “上次是……”卡托努斯想说意外,但身为军雌,赢就是赢,输就是输,他对战果的判断向来苛刻,断没有为自己的失误找补的道理。 “费迪尼出动了一座小型战斗虫堡,手里又有针对我的基因武器,我没能逃走。” “基因武器?”安萨尔看上去毫不意外。 “嗯,我不确定他是从哪弄到了我的基因信息,按理说这种机密会被军团封存,除非费迪尼的手已经能伸到军团内部。” “只要有利可图,没什么办不到。”安萨尔淡淡评价:“他手里的基因武器研发到什么程度了?” “没有人类的强,但控制a级以下的军雌绰绰有余。”卡托努斯回忆之前的事,客观地评价。 “……还挺努力。”安萨尔一哂。 没过一会,卡托努斯带安萨尔来到广告中的旅馆。 旅店很大,白色石柱搭建起的门厅开阔厚重,是一家上层星球高端连锁集团旗下的店面,大气,上档次,从厅前侍者的长相就可见一斑。 穿着制服的、柔弱可虫的亚雌从远处一瞧,基因自带的识别器令他本能地瞬间略过卡托努斯,把眼珠粘在了安萨尔身上,但很快,又疑惑地蹙起眉——他没有闻到雄虫的生物信息素。 亚雌的视线虚虚落到安萨尔身上,对他的身份举棋不定,没有第一时间上来搭讪,而这种非常规的注视令他很快就受到了制裁——那名离他略远的、金发黑皮的军雌看了过来。 他并没有疾言厉色、露出敌意,那双悍厉冷酷的虫目却像沾了血的剜刀,简直能把亚雌的肉从骨头上片片剥下来。 亚雌吓得赶紧低下头,藏进了柱子里的阴影。 卡托努斯小小地啧了一声,眉宇间笼罩着化不开的戾气,他真想立刻伸出鞘翅把皇子包起来,隔绝周遭一切注视,那些虫的视线粘稠又恶心,怎么好让那种肮脏的东西掉到安萨尔身上呢。 他气呼呼地走到前台,把金币拍在桌上,飞速办理入住:“一间最高规格的套房。” 训练有素的前台虫低下头,给他找房间。 安萨尔站在一旁四处打量,有卡托努斯在,他自然懒得和其他虫多费口舌,然而,没过几秒,前台虫用纤细的嗓音道。 “顶层套房一晚的价格是九枚金币十五枚银币,您支付的现金不够。” 卡托努斯:“……” 由于在乐亚星这种三不管星球,能流畅使用星际通用语的虫并不多,卡托努斯和前台交流用的是相当地道的虫语,完全在安萨尔的涉猎范围之外。 使用这种虫语时,卡托努斯念起音节来像是唱歌,夹杂着细小的虫鸣,叽里咕噜的,颇为有趣。 安萨尔聚精会神听了一会,忽然瞧见军雌脊背一僵,局促尴尬,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睫毛一个劲扇动。 安萨尔没忍住,弯了下唇角。 ——多半是钱不够了。 卡托努斯臊得要命,哪有带心仪的人类来开房间结果金币不够的,都怪那几个混混,就不能多抢点…… 卡托努斯把金币摸回来,板着脸道:“能兑换功勋吗?” 前台虫微微一笑,“可以,请出示您的军雌卡片或编号。” 卡托努斯念了一串编号,前台虫进行查询时,被上面数不清的零晃了下眼,大惊失色。 这还说啥了,给了。 前台虫办好入住,把一枚黑黢黢的石头递给卡托努斯,卡托努斯谢绝了指引,带着安萨尔上楼,步伐轻快,昂首挺胸,要是有尾巴毛,早就在安萨尔面前开屏一百回了。 “办好了?”安萨尔问。 “嗯。” 卡托努斯把安萨尔引起后院,来到一个半大不小的石窟里,说,到了。 安萨尔站在原地,瞧着前后左右的树林、岩石、蜿蜒而过的小溪、足有两人高的黑黢黢山洞,周围一个洞挨着一个洞,跟古时候烧瓷的窑一样,充满了原始气息。 他不确定道:“到了?” “嗯嗯。”卡托努斯点头。 安萨尔沉默了几秒,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字:“好。” 他还从没尝试过住在野生动物园呢,荒星不算,体验下虫的生活也不错。 安萨尔率先走进洞窟,意外的是,这里温暖、干爽,并没有接近地表的阴冷和潮湿,未知的热源从洞窟深处徐徐弥漫,洞壁上点着足以视物但又不会过分明亮的灯。 走过入口,内部的空间极为宽敞,摆放着一些安萨尔不熟悉的木质家具,最尽头,一个足以容纳七八个人的泉池映入眼帘。 安萨尔走近泉池,荡漾着荧光色的水波被搅弄,泛起涟漪,他一怔,从水中感受到了微弱的精神力波动。 “这是一种能滋养军雌精神海的地泉,虽然效果比不了真正的精神海治疗,但作为日常保健手段,很受上层雌虫的青睐。”卡托努斯站在一旁解释。 安萨尔点头,不再究问,绕了一圈,没看见一张床,只有几个在泉水旁凿开的圆洞。 洞有半米深,凹陷到地下,周围装饰着香木和软枕,安萨尔眼皮一跳,沉默片刻,指着洞问道:“我们今晚睡这里?” 卡托努斯点了下头。 安萨尔:“……”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要被逗笑了,“怎么睡?” 卡托努斯走到圆洞边,挑选了一个看上去合适的,跳了进去,进入虫化虫,顷刻,黝黑深邃的甲背将他覆盖,填充洞穴。 从密密匝匝的甲鞘闭合处伸出一个金色的脑袋,像栽进坑里的黑皮黄缨萝卜,瞪着两只亮晶晶的眼珠子,仰头瞧安萨尔,展示给对方看。 “这样。” 安萨尔蹲在坑边,用手背摩挲着军雌的脸:“你是能睡进去,我呢?” 卡托努斯抿着唇,解开虫甲,趴在洞边的软枕上,用唇缝蹭着对方的指甲:“您睡我这里。” 安萨尔:“?” “其实,这个地泉令军雌追捧的理由还有一个,这里是军雌和雄虫的催卵圣地。” 卡托努斯虔诚地捉着安萨尔的手指,语气缱绻:“泡了这个泉水,我能分泌一些额外的物质,使自己在您的感官识别中变得非常美味,虽然我不知道对雄虫好用的信息素对您来说效果如何,但……” 剩下的话卡托努斯没说完,欲盖弥彰这一招总能挑起人的好奇心,对安萨尔来说也不例外。 他瞧着身后的泉水,第一次好笑虫族这种生物,为了拉高族群繁殖率还真是使尽了浑身解数。 安萨尔一笑,微微低头,卡托努斯意会,微微挺身,想张开唇来接他,却只在额头和对方蹭了蹭。 不出意料地,安萨尔又一次拒绝了他:“我不会标记你。” 卡托努斯略有失望,但紧接着,他在安萨尔浅褐色的眸子里看到了不同于以往的、深沉的热火。 对方用手掌着他的脸,慢慢地沿着下颌骨的线条摩挲,转到后颈,有一搭没一搭地压着,呼吸交织在一起,透着少许干涩的热意。 “但我的确好奇,凭我身上这稀薄的雄虫血脉,能把你识别的有多可口。” 作者有话说: 咳咳(拿起话筒)明天我会准时来(放下话筒,黄黄地离开)。 感谢萬花照淵、李轼甫甫甫的地雷。 第55章 池水不深,刚刚没过卡托努斯的胯骨,他半跪在光滑的底部岩石,整个身体泡在泉水里,浸没于水中的金发像洗涤过的绸缎,丝滑交织着在水中沉浮。 第95章 荡漾着精神力光点的水面在他喉咙处拍打,宛如一道无形又炽热的锁链,将他牢牢固定在水中。 他睫毛眨落水滴,流过凌厉的面庞,桔色的眼珠在黑暗中如同微弱的炬火,随着近在咫尺的窸窸窣窣声转动。 昏暗中,安萨尔脱去了外套,只穿了件单薄的针织衫,挽起裤腿,赤着脚踩入泉水。 他没有像军雌一样完全进入泉池,只是闲适懒散地坐在一旁,泉水的热气顺着水流拍打他的小腿,没过一会,他就结结实实踩中了什么。 卡托努斯泅水几秒,从安萨尔正下方浮了上来,肌肉翕张的肩背在暗光的照耀下黝黑如岩石,把自己当成脚托,稳稳当当撑住安萨尔。 他头发全湿了,脸也是,湿漉漉的水流进唇缝,仰头盯着人类。 “您不下来吗?”他问。 “冷。”安萨尔道。 卡托努斯思索几秒。 这里毕竟不是人类的旅店,雌虫有坚固厚重的外壳,只要不受伤,哪怕在极端低温都不会感冒,但人类不同,比起强悍的军雌,他们生理脆弱,沾水后要立即吹干,需要时刻注意健康管理,安萨尔更是如此。 身为前线军队的指挥官、王储,他有义务让自己百分百身体健康、精力充沛,以应对各种危急情况,就像一台昂贵重要的机器,随时能进入高负荷运转状态。 军雌理解了安萨尔口中的逻辑,但不免感到可惜。 看来他的计划今天注定要泡汤了,明明条件这么合适…… 他抿着唇,感受着自己体内因泉水和精神力的刺激而不断痉挛的部位,略有落寞地垂下眼,但很快就振作起来。 “殿下,您有没有捕捉到什么?” 他微微上浮,被水润湿的额头光滑温暖,胸肌也是,饱满到泛红,像一只出水的小海豹,慢慢用自己的上半身填满安萨尔腿间的空隙。 “空气里。” “很遗憾,没有。”安萨尔垂睨着目光。 卡托努斯有些苦恼。 安萨尔感受不到,一定不是对方的错,而是他不够努力。 是的。 他一个连服侍课都没有上全的军雌,怎么会一次就把握到利用泉水勾引人类的精髓呢? 卡托努斯自责地想,从水面下伸出手来,仰着脸,温声细语道:“您能借我一只手吗?” 安萨尔没有言语,但配合地将右手自然下垂,紧接着,军雌湿漉漉的爪子抓住他,将他往下一带。 他的掌心立刻被填满了,浸了水的掌纹蹭到了一块热乎乎的石子,沿着他的指缝游动。 安萨尔:“……” 卡托努斯眉心微蹙着,像是在面对什么棘手的难题,肩膀微微耸动,但绝不是因为寒冷,寂静的山洞里,除了泉水声外,还有一种粘稠的呼吸在不断扩大。 卡托努斯毫无章法地紧攥着安萨尔的手腕,像是在使用一个并不熟悉的工具,试图让对方细细感受每一丝肌肉的起伏和轮廓。 “您……还没有捕捉到吗?” 卡托努斯非常努力,努力到感觉自己半边身体都快化成水了,嗓音带上了点细小的虫喘,从胸膛里鼓出来的震动传导到安萨尔的手指上,某刻,对方忍不住攥了一下。 军雌忽然不动了,僵坐在水里,瞳孔缓慢向外扩散水意,像是陷入了一种古怪的呆滞。 水一直在响,涟漪寂静,波纹欢腾。 安萨尔的视线细细流淌过军雌面部的每一丝变化,从他呆滞又震惊的眼珠、熏热的耳尖,颈部随呼吸收缩不断明显的骨骼,以及…… 指痕交错的肌肉。 由于并不适宜、甚至说得上粗暴的丈量,军雌右侧漂亮的胸肌纵横交错着指甲的刮痕,毫不对称。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温热绵密的触感,安萨尔垂落手指,忽然,嗅到了一种很微妙的甜味。 这种味道并不似人类的嗅觉所闻到的属于食物的馥郁、清甜,而是更直观地从意识深入,感官进行摄入,大脑皮层接受讯号,清晰地告知这具身体的主人——你面前的军雌正在散发一种美味、可口、足以使虫躁动、膨胀的气味,请不要再矜持了。 「你可以随时随地、随意地享用他——无论用何种方式。」 安萨尔的瞳孔一缩,抚触过军雌的指尖像是沾染了浓郁的烈火,顷刻焚烧着他的血肉、骨骼。 可口。 这个词从来没有此时这般富有杀伤力,令安萨尔犬齿又酸又痒,只能靠紧咬来发泄。 一条虚幻的尾钩在安萨尔身后逐渐凝聚,精神力的释放随着水滴愈演愈烈,安萨尔阖了下眼,此时,任何一点响动都能让他做出不理智的举动。 这一刻,他不禁怀疑自己体内这四分之一的雄虫血脉,究竟有多纯粹,还是说虫族为了繁衍所传承下来的产卵小妙招就是如此奇特。 思考中,他并不清楚自己忽略了最重要的问题,那融进水中的、一滴滴浓郁的露,来自卡托努斯——一只罕见的双s级军雌,这个世界上绝无仅有的、最适合他的虫。 安萨尔毫无疑问是一个定力很足的人类,他拥有优秀的储君该有的一切美德:坚韧、睿智、执着、远谋、勤奋……这些足以使他拒斥一切诱惑。 当然,这一切的讨论都在没有外力的干扰之下。 卡托努斯终于从痉挛着的灭顶之感中缓过神来,好在泉水遮蔽着他的肋腹与甲壳,使他不至于在安萨尔面前再次弄湿什么。 这算什么,偷鸡不成蚀把米?人类的话好像是这么说的。 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虬结的手臂肌肉擦过胸膛,凌乱的金发湿哒哒地粘在脸颊和肩膀,哑着嗓子唤了一声:“殿下,要不……”我们还是借一床被子睡觉吧。 他脑子这么想着,却忽然,一只刚劲有力的手伸了过来,粗暴地抓住他的头发,用力一拉。 军雌踉跄地向前一扑,水花四溅,凶猛地打湿了安萨尔的裤子和前襟,但没有人在意这个插曲。 卡托努斯的脸被狠狠戳了一下,从下颌到脸颊,擦着唇边过去,蹭到鼻梁,碾过额头,悬在他头顶。 安萨尔的手强横地压着他,以至于他只能被迫低头,整张脸埋下去,鼻尖离水面只有不到一厘米。 “放出来。”安萨尔忽然压着炽热又蛮横的低音,如同在胸膛滚着怒吼的狮子,一反常态地命令。 “什么?”卡托努斯看不见安萨尔的脸,只能紧紧用手抓着他的大腿,肩膀颤动,嗓子干哑。 他疑惑至极,口腔的使用权并没有被剥夺,一切都很正常,除了他的头颅实在有点太低了。 安萨尔眉宇间的戾气化不开,浓稠地沾染着岩浆般的热欲,他忍不住开始戳弄对方的头发,军雌的长发像绸缎,恰到好处的包裹感使他急促吸气。 但这根本不够。 他稍稍用力,压了一下,卡托努斯的鼻尖没入水中,鼓出几个泡泡——军雌的闭气能力很强,他根本不担心卡托努斯会窒息,但还是微微一提,多说了几个字。 “把触角放出来。” 卡托努斯:“……” 安萨尔半眯着眼,瞳孔里投射出掠夺般的光,他清晰地瞧见军雌的肩背肌肉在紧缩,像是为了对抗某种过分庞大的羞耻,他当然知道军雌的触角意味着什么,但他想,他就要得到。 “快点。”安萨尔揉了揉卡托努斯的耳根:“你这延迟发育的后遗症不是没好吗,伸出来。” 军雌被揉搓的耳骨顿时烧了起来。 安萨尔看不见卡托努斯的脸,但这时候,他就是靠猜也能猜出对方的神态。 羞耻、窘迫、欲热,还有什么呢,会不会咒骂他坏心眼,又或者嗫嚅着嘴唇说什么“触角不是这么用的?” 哈。 那该怎么用? 安萨尔压着眉心,藏在优雅礼节与绅士外壳下的暴戾被尽数勾了出来,他大约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类,毕竟能拖着这样庞大的精神力活这么久,本身就已经脱离了人类的范畴,要不是他还保有几分人类的道德,他背后狂乱挥舞的尾钩早就一钩子下去,把无知的军雌扎出好几个窟窿。 他缓缓吸气,温柔地凌迟着对方的背肌,上面沁着细细的汗,很滑,弧度饱满的肌肉夹着脊椎,两道黏糊糊的鞘翅骨缝浸了水,正因为本能的紧张而不断收缩。 安萨尔的目光逐渐变得凝实,就在他试图将手伸向军雌的鞘翅时,两条颤巍巍的触须从发顶伸了出来。 它们纤细、柔软、脆弱、敏感,握在手里一个劲地逃跑,但无济于事。 安萨尔吐出一口浊气,湿透的衣衫勾勒人类强健精壮的上身,青筋勃勃的手臂在使劲时微微鼓动,他按住卡托努斯的后颈,粗鲁地将触须勾在指尖,一圈圈往上缠、拽过来盘,盘在他最需要安抚的地方,然后,摧残着这两条敏感的东西。 触须不是这么用的。 卡托努斯真的想说,但他说不出口。 第96章 细密的感官数倍放大摩擦时的热度,就像压着他浑身每一条筋络在拨动、弹奏,他总觉得自己会死掉,颅内像是被针扎了,这感觉并不好受,可身为一个军雌,他拥有人类难以匹敌的忍耐力,因此,很快他就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 爽。 卡托努斯的涎水滚下来,唇总是触到水面,一触即离,反复如此,就像一种鞭笞、拍打,又或者更狎昵的酷刑。 一开始,他还偶尔能发出点声音,很快,他几乎没声了,只有头顶的触须紧紧地缠绕、挽留。 安萨尔毫不留情地使用他的触须,最后,那两条弱小的须收不回去,软趴趴地垂在安萨尔掌心,时不时弹动一下,像是愉悦透顶了没法动,也像是撒娇。 安萨尔把虫从水里捞出来,卡托努斯晕乎乎的,趴在他腿上一个劲吸气,好在这里有泉水,他被捞上来的时候是滑溜溜的,并不算肮脏。 “您……闻到了吗?” 卡托努斯吸着鼻子,不甘心地问安萨尔。 “嗯。” 卡托努斯闻言,软绵绵的触须抖了抖,示意自己很开心。 安萨尔抱起军雌,水顺着手臂和腿一个劲淌,环顾四周,可算让他找到了条薄被。 谢天谢地,军雌倒真没有就这么席地而睡的习惯。 他将虫安置在地洞里,卡托努斯还记得要给安萨尔让个位置,用自己的甲鞘填满了洞的最底层,就像用树枝和棉花填充好巢穴,然后团起肌肉,仰面躺着,朝安萨尔伸手。 由于刚才被弄湿了,安萨尔脱了湿透的内衫,只穿着短裤,披着外套,瞧了半天,认命了。 “……” 他小心翼翼地踩在踏板,来到卡托努斯身边,由于多余的甲壳部分被外套裹住,不算冰凉,他缓缓躺下,并排窝在洞里,紧挨着的另一侧就是军雌饱满又充满弹性的肌肉。 别说。 没想象中那么难受。 四面八方的包裹感很安心,虫的甲鞘或许就是为了给军雌在孤身一虫漂泊星海时也能带来安全感才进化成这个样子,安萨尔嗅着身边可口的军雌,困意袭上心头。 精神力丝线伸出,一如既往地一股脑塞进卡托努斯脑袋里,军雌哼唧了一声,胸膛紧了紧,压住安萨尔的胳膊。 一人一虫就这么睡着了,在一个漆黑的洞里。 第56章 日出时分,卡托努斯像一只正常的虫一样,靠着生物钟醒来。 粗糙的岩石被体温烘热,虫甲表面沁着油亮的水珠,手臂肌肉传来隐约的压感,卡托努斯睁开眼,安萨尔的脸近在咫尺。 卡托努斯屏住呼吸,生怕自己惊扰了熟睡中的安萨尔,眼皮掀起,安静地注视着对方的脸,不知想到了什么,喉咙咕嘟了一声,忽然,余光里两条修长的东西伸了过去…… 他眼疾手快,悄无声息地一捏。 两条从头发里伸出来的触须蔫哒哒地垂着,就算被捕获了也不放弃,一个劲往安萨尔脸颊伸。 “该死。” 卡托努斯用气声啐了一下,耳朵热得要命,舌尖发酸。 想起昨晚,他咕噜着嗓子,像虫在细碎的草叶里起舞,算不上噪音,但绝对不安静。 “你是蟋蟀吗?” “不……” “?” 卡托努斯惊慌地抬眼,只见安萨尔不知何时醒了,睫毛垂下,笼出一小片不满的阴影。 军雌顿时道,“我吵到您了?” 他一紧张,原本绵软的肌肉就有绷起的趋势,安萨尔察觉到自己的半个靠枕正在变成石头,原本就浓重的起床气成倍增加。 说实话,一人一虫挤在洞里,这是非常违背人类睡眠习惯的姿势,好在卡托努斯的手感着实好,缓解了安萨尔一部分不适。 安萨尔捏了捏自己的脖子,由于一晚上没换过姿势,稍有僵硬,发出咔咔的声音。 “放松。” 卡托努斯:“嗯?” 他疑惑着,手一松,失去控制的触须向安萨尔贴近,越过缝隙,蹭了蹭安萨尔的脸。 安萨尔:“……” 他抬起下巴,凝视着空中亲密悬着的两条触须,伸手一捉,就绕到了指缝里。 卡托努斯的腹肌一颤,浑身冒着汗,顿时柔软下来,像因为过分舒服而摊平了肚皮的动物,眼珠里折射着细碎的光。 “……” 瞧,语言之令有时候真没有行动高效。 安萨尔把玩着触须,过了一会,瞧着军雌的脸色,问:“还能收回去吗?” “能的。”卡托努斯小幅度吸气,藏在虫甲里的肩背微微抖动,语气不大肯定,只觉得难以言喻的酥麻从触须顶端传来,他就像一把过于敏感的琴,而安萨尔握着弦弓。 “应该……” “应该?”安萨尔稍稍停手,瞧着卡托努斯:“真坏了怎么办。” 卡托努斯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头发从安萨尔的胳膊下抽出来,皱褶深刻的眼皮一颤,“坏了我可以养好。” “……触须坏了的话,应该是疑难杂症,能接类似病例的或许只有首都星的医院。” “真远。” 安萨尔手指伸进卡托努斯的浓密的发间,“没有线上问诊吗。” “线上问诊……”卡托努斯低头过去,让安萨尔能摸的更多一点,“是什么?” “远程联系医生,让他根据初步症状进行病情诊断。”安萨尔解释。 “哦哦。” 卡托努斯听明白了,“民用虫的医生并不提供类似的服务,但军医可以,我问问……” 虫族的医疗体系由上层贵族培养的家庭医虫、帝国保障的社区医与军队军医组成,由于虫族强悍的生命力与自愈能力,普通医学门类的用处非常窄,通常是小病能自愈,大病不看医,最热门的科室是外科,每一个虫族的医生入门先学的都是如何手持医学电钻完美切割虫甲,谨防病人发狂时虫化误伤医护。 卡托努斯仰面点开腕式光脑,由于在乐亚星,自动接入虫族的信号基站,虽然能用,但由于不在虫堡,没法使用黑极光军团的内线。 他惆怅道,“宇未岩好像联系不上。” “找个熟人……虫问问?”安萨尔懒洋洋地眯着眼,给他出主意。 卡托努斯恍然大悟——对,他可以试试看找佩勒。 他登入探索者,刚一进入,扑面而来的轰炸消息占据了他的视野。 9999+。 这是怎么了,虫族要毁灭了吗? 卡托努斯一头雾水,点进联系人位置更是重灾区,过往在军雌学院里交好的同期、师长都发来急切的问询消息,还有点头之交的同事,萍水相逢的陌生虫,卡托努斯选择性回了几个关系好的,最后找到「佩勒·弗莱康顿」。 卡托努斯:“佩勒,你能联系上军医吗?” 消息石沉大海。 他本以为今天是收不到回信了,毕竟现在才刚日出,但十几秒后,联系窗口开始疯狂抖动。 佩勒:“卡托努斯!你知不知道你回我一条消息就下线,我还以为你被你那奸夫拆开吃掉了!” 卡托努斯正要回复,看到后面那两个字的时候,脑袋轰一下。 奸夫? 是在说安萨尔吗。 他脖子整个热了,古铜色的皮肤像放进炉子里炙烤过一般,心虚的眼珠向右瞟去,好在,安萨尔有点没睡醒,正枕着他的鞘翅补眠。 卡托努斯:“我没有奸夫,你别乱说。” 佩勒:“呵,你那奸夫都承认了,还说不是,卡托努斯,我上次问你是不是出去和雄虫约会,你遮遮掩掩,顾左右而言他,果然有问题,原来不是雄虫,是人类!” 卡托努斯沉默地啃着这句话,全是事实,不知道怎么反驳。 卡托努斯:“……” 佩勒:“卡托努斯,你这个坏虫,跑到人类领地就快活去了,消失这么久也不回我,现在有事想起我了,哼。” 卡托努斯:“对不起嘛,佩勒。” 他打完这几个字,想了想,又加了个佩勒喜欢的卖萌表情,“我把功勋分你一半好不好?” 佩勒:“哼,我弗莱康顿从不拿朋友的功勋,但我上次被你那奸夫皇子骗,请了他一份雄虫专属的昂贵咖啡,你把那个给我报销了!” 卡托努斯赶紧把功勋给他转过去:“好好。” 佩勒:“……” “算了,你没死就行,我也不至于整天忧心……等我见到你再说,到时我要挖个地洞给你栽进去,美美拍一百张你的丑照。” 卡托努斯:“好哦。” 虽然他现在就已经在地洞里了。 佩勒:“说吧,你找军医干什么,事先声明,军雌和人类生不出蛋、也标记不了,别问这种超纲的东西为难我,我怕被军医误认为精神失常(虫虫翻白眼。” 卡托努斯:“不是这个,你帮我问问军医,触须收不回去该怎么办。” 第97章 佩勒:“我问问哦。” 卡托努斯咬着指甲等了几分钟,佩勒回来了。 “军医问,什么时候发现收不回去的,症状呢。” 卡托努斯想了想,回复:“今早发现的,症状……就是收不回去,一碰就痒。” “太模糊了,军医说不行,具体点的。” 卡托努斯绞尽脑汁:“我昨天把触须伸出来,给人类使用了一下。” “哦,使用,然后呢?” 卡托努斯:“可能用的有点久,就收不回来了。” “有多久。” 卡托努斯回忆了一下:“大约,一个小时?” 佩勒:“嗯嗯,我看看军医的回复……他说,下次别玩太久。” 卡托努斯:“一小时还久么。” 佩勒:“……等等。” “你说,给谁用?” 卡托努斯:“人类。” 佩勒:“……” 忽然,聊天小窗像地震了一样,疯狂刷新感叹号。 佩勒:“我勒个雌父!卡托努斯!你你你你你……你还有没有虫的自尊和廉耻!” 卡托努斯疑惑:“虫有廉耻吗?” 佩勒:“?” 卡托努斯:“你之前不是说要是能和你喜欢的小雄虫做,一定要榨干对方,生几十枚卵吗。” 佩勒:“那能一样吗,你和一个人类,人类……” 佩勒:“啧,所以触角真的会被玩到收不回来吗?怎么玩的,这东西也能玩吗。” 卡托努斯:“?” 不是,佩勒怎么突然就开始好奇这个了。 卡托努斯:“……好像会。” 佩勒:“!” 佩勒:“我的虫神啊卡托努斯,我早就和你说过,逃了雄虫服侍课可是会进档案伴随虫生的,这个恶果迟早会找上你,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你居然在床上斗不过一个脆弱的人类,你的虫甲呢,鞘翅呢,钢化前肢和剑戟长角呢!” 卡托努斯抿着唇,小心翼翼打字:“人类枕着呢。” 佩勒:“???” 佩勒:“你完了,你堕落了,少将卡托努斯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要不是那家伙是个人类,我现在都怀疑你的生直腔里有没有蛋。” 卡托努斯:“……那确实没有。” 毕竟安萨尔不肯标记他。 佩勒:“你为什么这么遗憾,这对吗?” 卡托努斯:“……” 佩勒:“啧,卡托努斯,你记着,黑极光第三十一号虫群堡垒不出孬虫,我现在就把雄虫服侍课的资料都发给你,你细细参谋!” 卡托努斯:“啊……” 佩勒:“还有一些实用教具,你自己看着买吧,买不到的话我过段时间会去试验星之一的阿拉法图星,给你虫肉快递过去。” 卡托努斯:“试验星?你也要来?” 佩勒:“我雌父说了,让我从黑极光跳槽,去试验星管理我们弗莱康顿的产业,我马上就要去和你做同事,变成富可敌国的暴发户啦,哈哈,多亏了这和谈,我再也不用去虫屁前线冲锋陷阵了。” 卡托努斯弯起眼睛,认真打字:“恭喜。” 佩勒发了几个蚂蚁旋转表情包,甩给卡托努斯一堆文档,和一个用具表格,卡托努斯看了一会,别说,佩勒这番话提醒了他——人类领地很多虫族用品买不到,必须早做准备。 他谢过佩勒,关闭光脑,纠结地抠了一会身下的头发,凑近安萨尔,道:“殿下,您饿吗,我去腾图上拿点心?” 安萨尔抬起一只眼皮,惫懒地打量军雌几下,看得卡托努斯心里越发紧张,闷声同意了。 卡托努斯从洞里爬出来,穿戴整齐后,离开山洞。 安萨尔仰面躺在洞里,由于军雌不在,只能枕着自己的手臂,毫无困意的双眼半阖着,磅礴的精神力丝线瞬间从地表涌起,许久未打开的精神场域骤然笼罩了整座城市。 细雨般交织连绵的丝线融入空气,充当眼睛,高悬于天际,追随着离去的虫。 如军雌所言,卡托努斯先来到腾图的藏身处,手脚麻利地拿出保温箱里的点心,由于他们晚上留宿在乐亚星,指挥舰派出了无人斥候机送来了早饭。 虫戏弄了腾图一番才离开,但他回程时,却没有选择最快的路线,而是拐了一道,去往一个隐蔽在繁华城市中的小巷。 安萨尔不由得好奇起来。 军雌看上去不太熟悉路,走走停停,步伐很快,几分钟后,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目的地——一家贴满虫语小广告的店铺。 丝线贴近地表,由于它们总在卡托努斯的精神海里呆着,一度想要游到军雌脚下,被安萨尔狠狠扼住,这才寂静地蛰伏在店面边缘。 安萨尔借着丝线的视野环视四周,表情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这是一家非常有特色的店,柜台使用透明玻璃,清晰地展示其中陈列的用具,桌上摆的、墙上挂的、地上堆的、长的短的大的小的滑的带刺的……有不少安萨尔说不上来的,甚至还有的乍一看上去就是刑具来的,琳琅满目,令人震惊。 卡托努斯单手按着柜台,说了句虫语,前台老板见怪不怪地拿出一张纸给他。 垂在天花板的丝线伸头瞧了瞧,这个好懂,有图——是个商品单,标注着价格。 卡托努斯和老板开始交流,每说一句,老板就从柜子里拿出东西来,摆在台面。 军雌并没有购买那些诡异的、奇怪的用具,相反,他开始认真挑选一个个尺寸不同的……塞。 造型不算奇特,看上去像栓、或者弹力球,不会动,比起屋子里的东西来说朴实的很,唯一的作用就是可以用来堵住什么,防止外流。 卡托努斯很大方地拿了一整盒——丝线告诉安萨尔,一盒里至少有一百枚。 这东西不贵,卡托努斯只付了铜币,临要出门,忽然又看到了一个一捺长的金属,可伸缩,他指着问老板。 两只虫又叽里咕噜讲了什么,卡托努斯看上去很满意,也买了。 他将东西藏进甲鞘,掀开的虫甲中骨骼收缩,让出不少空间,乍一看有点吓人。 人类是不能把一整盒东西放进自己的胃里的,但神奇的军雌能。 卡托努斯藏匿好自己偷买的‘走私品’,抻了抻衣服,以最快速度赶回旅店。 安萨尔收起精神域,不久,洞外传来卡托努斯满载而归的轻快脚步声。 “殿下,我回来了。” 他掀开草帘,调亮灯光,愉快地把所有食物都放在桌上,顺便给自己买了一份虫吃的夹心香木,递刀叉给安萨尔的时候,对上对方的视线。 那一瞬间,安萨尔平淡的眸光若有深意,凝在他脸上,像是能把他剖开,但没等卡托努斯紧张,安萨尔就垂下了眼。 “坐下,吃饭吧。” 卡托努斯:“……好。” 卡托努斯啃咬着香木,小心翼翼地瞧着安萨尔,总觉得对方知道了什么,但又没有开口的意思。 气氛非常和缓、正常,安萨尔的动作依旧从容、优雅、令虫赏心悦目,以至于卡托努斯怀疑是不是他做贼心虚,想太多了。 可仔细盘算,他也没做贼呀。 他只是背着安萨尔去买了一盒助孕塞,以及几根用来扩喉的教具而已。 作者有话说: 感谢nocsm的手榴弹,感谢由惜、soft亲爹、羊肉面、萬花照淵的地雷。 第57章 吃过早饭,一人一虫回到梭星舰。 安萨尔在指挥室处理公务,没过一会,卡托努斯敲门,抱着自己带回来的雌父们的虫鞘,“殿下,我可以把虫鞘放在您的房间吗?” “随便。”安萨尔端坐在光屏前,忙于公务,没有过多理会虫。 “具体应该放在哪呢?”卡托努斯又问。 “自己看着找。” 卡托努斯想要的就是这个回答,道过谢后,脚步轻快地回到房间。 安萨尔的房间陈设干练简洁,舰中有不少收纳的暗格与抽匣,卡托努斯想了想,将雌父们的虫鞘安置在舷窗附近的位置,而后瞥了一眼头顶的视觉眼,谨慎地调转方向,用后背遮住视线,从自己的胸腹虫甲里拿出了自己购买的教具盒子。 他紧张地将盒子塞到了摆放整齐的纪念虫鞘下,怕被发现,又往里塞了一簇防潮用的特殊干草。 卡托努斯思来想去,论在安萨尔眼皮子底下藏东西,大概只有这里最靠谱。 人类敬重逝者,断不会闲着没事来这里翻看。 藏好自己偷运上来的东西,卡托努斯心里的负担卸下一大块,刚要离去,但犹豫片刻,重新拉开了抽匣,从中取出一个扩喉的工具,飞速关上,走进了浴室。 —— 安萨尔正在与前往乐亚星进行地质勘探的下属通讯,忽然,指挥室的光屏上跳出一条消息。 梭星:「您的虫进入了浴室。」 安萨尔瞥了一眼,直接将消息划走,继续聆听报告。 第98章 梭星:「您的虫在浴室里十分钟仍未出来。」 安萨尔:“不用理他。” 梭星:「是。」 过了一会,又跳出来一条:「浴室中监测到异响,合理怀疑军雌存在破坏性行为,是否介入。」 安萨尔:“……” 三番四次被打断,安萨尔不得不戴上外接耳麦,一边和下属联络,一边道:“接进来。” 自从军雌住进安萨尔的房间,浴室和起居室的视觉眼梭星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它对殿下和军雌之间的事一点也不感兴趣,它只在乎他的传动中枢和运行网缆。 作为一艘指挥舰,它必须时刻监控舰体的一切状态,放任一只军雌在系统识别不到的地方,简直是看不见摸不着的隐患。 安萨尔一声令下,光屏右下角便弹出高清小窗,视角很高,笼罩整个浴室,由于被缩小了太多倍,不放大的话,军雌的身影就只有半个拳头那么大。 光滑整洁的浴室里,虫跪在地面,虬结的肌肉从半褪的衣领挤出来,他正一手握着什么,粗暴地仰头往下吞,却由于不得要领,完全没法寸进。 宛如掠食者怒吼的喘息、焦躁又水意绵绵的吞咽、偶尔不得章法的干呕声……断断续续的声音顺着耳麦,直直灌进安萨尔的耳朵。 安萨尔一怔,就在这时,汇报完毕的下属惯例询问指挥官的意见:“您觉得呢?” “嗯?” 安萨尔难得走了一下神。 他的视线从光屏的小角落里收回,神情肃然,一派公式化的冷淡,思绪集中起来,回应下属的问题,但右耳里流进来的声音像带着钩子,抓得他烦躁不堪。 短短两分钟,虫干了无数件事。 虫在干呕,估计是长度并不适合,无法克制的咽部反应令他下意识要收紧喉管,水声密密匝匝,像是咕嘟泡泡。 没过一会,清脆的、令人脊背一寒的嘎嘣声传来——虫咬断了那根伸缩管。 虫气急败坏、恼羞成怒、郁闷颓唐,将断成两截的金属狠狠摔在地上,很快,又不解气地捡起来,嘎嘎地啃成了细碎的金属沫沫,用鞘翅一扫,全倒进下水道。 自动冲水装置感受到脏东西,开始咕噜噜冲水,水声里夹杂着卡托努斯叽里咕噜的低骂。 安萨尔揉了揉耳根,缓解其中说不清的痒意,以为卡托努斯可以就此安静下来,谁知虫锲而不舍地走来走去,而后,张开嘴,手指化为细长的虫甲,朝自己的喉咙探去…… “吵死了。” 安萨尔忽然出声,吓得正在汇报后续任务的下属一激灵。 下属战战兢兢如同鹌鹑,立刻反思自己是哪做的不对,岂料安萨尔暂时切断了语音。 正在探测井旁边瑟瑟发抖的下属:“???” 不是,老大,他的汇报有这么不堪入耳吗t^t。 下属在风中凌乱,安萨尔则切换成了对浴室的通讯麦,道:“卡托努斯,带上你的字帖过来。” 他这话无异于一个重磅炸弹,从头顶空投,给卡托努斯抓了个现行,轰得外焦里内。 军雌吓得直接从地上弹起来,眼中流露着无法掩饰的赧然和惊恐,匆忙应了声好,好完之后,脸色巨变。 不对,好什么好! 字帖! 他就把安萨尔交代的一整本临摹字帖的任务抛到九霄云外了!!! 卡托努斯赶紧道:“殿下,我等一会去行吗。” 然而,浴室里空空荡荡,回声不再。 安萨尔早就切断了通讯。 卡托努斯:“……” —— 二十分钟后,虫敲开了指挥室的门。 安萨尔彼时已经结束了和地质勘探小队的通话,正在批复最新的文件,感受到卡托努斯在门外徘徊,他微微抬头,笔在骨节分明的手指上转了一下。 “过来,字帖我看看。” 卡托努斯顿时紧张起来,讨价还价:“您可以等一小时在看吗?” 安萨尔:“一小时你写不完,拿来。” 卡托努斯没辙了,同手同脚地走进来,健硕的肌肉紧绷着,像一堆堆粘在一起的石头,他硬着头皮来到安萨尔身边,打开了字帖的光脑还没递到桌上,腿先跪了下去。 安萨尔侧转椅子,好笑地瞧着他。 卡托努斯跪得板板正正,很没骨气地伏在安萨尔膝头,浓密的头发里伸出两个探头探脑的触须,自下而上看过来的时候,桔瞳吸收了头顶的灯光,变得明亮惑人,半点自省都没有,全是古怪的渴望。 安萨尔:“干什么。” 卡托努斯舔着唇,道:“我……我站累了,歇一会。” 安萨尔睨他:“你干脆到沙发上躺着好了。” “不了。”卡托努斯膝盖蹭了蹭:“这离您近。” 安萨尔缓慢地在卡托努斯紧张的注视中滑动页面,虫爬的字一如既往,没等他看完十秒,后面的页不出所料,全是空白。 安萨尔关闭文档,低头时,见卡托努斯胆大地觑着他。 安萨尔抬起下巴,指了指自己身边的桌子:“坐那,把剩下的写完。” “啊。” 卡托努斯脸上流露出少许失望。 “怎么,我不惩罚你还不好?”安萨尔歪头瞧他。 卡托努斯违心地说了个好,慢腾腾地站起来,背影缠绕着失落的黑线,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椅子是圆凳,会转,卡托努斯得把腿收起来才能坐结实,就像一只被封印在石座上的超大只虫,逼仄又委屈地趴在桌子上,移动光标写字帖。 他惊讶于安萨尔的高高拿起轻轻放下,这的确令他松了一口气,但很快,他意识到自己这桩买卖完全没得到好处! 他没写完字帖,失去了被奖励的机会,现在写完是将功补过,安萨尔甚至没有惩罚他——这其中,他损失了时间,却没有换来一丁点好处! 卡托努斯泄气地枕着胳膊,右手机械性地划拉,动着动着,视线不自觉往远处瞥,落到安萨尔脸上。 年轻英俊的指挥官穿着一身常服,长度恰好的棕发零碎地搭在眉前,露出底下深沉威严的一对褐瞳,硬朗流畅的面部线条收进系扣整齐的领口,令他浸润在难以言喻的统摄感里。 显然,一名惯于将战争局势掌控在手的储君正坐在他不远处,桌边的咖啡香气氤氲上来,雾一般,被对方手指的动线挥散。 很快,由于被注视许久,那双威仪赫赫的冷眸凝了过来。 “写完了?”皇子问。 卡托努斯支棱起来,摇头,肃眉垂眼,一本正经地写了起来。 一上午,指挥室只有卡托努斯间或的椅子吱嘎声,以及安萨尔批阅文件的窸窣动静,一人一虫隔着一条手臂的距离,共享一条办公桌。 偶尔,卡托努斯会问安萨尔一些文字上的问题,安萨尔忙了就口述,闲了就用手在光屏上给卡托努斯比划。 临摹文字枯燥、乏味、机械,人类的书面语有着复杂的音阶变化,一开始就搅得卡托努斯一头雾水——他倒不是一点也不会,听、说的常用语还算流利,但再进阶的读和写就要下功夫了。 午饭时,卡托努斯已经快耗尽了。 他趴在桌上,对着弯弯绕绕的文字发呆,迷惑中,安萨尔站了起来,拿起外套:“午休了,去吃饭。” 卡托努斯一听吃饭,立刻活了,眼珠子一亮,险些蹬飞椅子。 午饭罕见地没有在休息大厅或者房间里吃,安萨尔带他绕过后厨,进入一个小型食品实验室般的场所。 一个戴着厨师帽但学者打扮的后勤部中尉走了过来,随意看了卡托努斯一眼后,道:“殿下,您今早给我们的样本已经采集完毕,第一批试验品已经完成,现在试吃吗?” 安萨尔:“卡托努斯,这一排,每个都尝一口,然后告诉他感受。” 卡托努斯点头,拿起第一份绿绿的东西。 中尉惊慌失措:“等等,那个不能吃,是祛味干……”燥剂。 他话音未落,只见军雌一仰头,将其中的液体倒进了胃里,然后,打了一个薄荷味的嗝。 中尉生无可恋地望着他。 卡托努斯舔了下嘴唇,说实话,没啥味道,但他瞅着安萨尔的脸色,想了想,还是憋出了几个字。 “这个还行,胃里热热的。” “我能再来一份吗?” 众人:“……” 第58章 真不愧是能生啃钢铁的军雌,与人类的体质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中尉怔怔地盯着卡托努斯,等待一番,发现军雌完全没有食用干燥剂的明显副作用后,双眼爆发求知若渴的狂热,唰唰记录。 “天呐,真是强悍的生物素质,快记下来。” 他记完,又殷切地恳求安萨尔:“殿下,请务必让他试完,我们很需要类似的数据!” 安萨尔:“……” 卡托努斯在安萨尔的指示下挨个试过去,大部分的感想有关口感,比如脆脆的、软软的、粘牙、有嚼劲,一般这种,安萨尔会觉得卡托努斯是在认真但敷衍地完成任务。 第99章 有的试管,卡托努斯只是微耸鼻尖就露出了抗拒的神情,尝到新试验品时,一直兴致缺缺的军雌久违地多尝了一会。 “这个与我在军营里吃的饷味餐类似,但味道更浓郁。”卡托努斯点评。 中尉:“这是添加了特质罗拉塔腐木生物素的牛肉烧糕。” 卡托努斯:“牛肉?” 安萨尔:“罗拉塔腐木?” 中尉看向自己的记录本:“是的,原料来自罗辛博士提供的样本,是边境星带一种特殊的植株,造价高昂。” 安萨尔看向卡托努斯:“再试试其他的。” 试吃一圈下来,依赖与人类大相径庭的嗅觉系统,军雌能识别出‘还不错’口味的,大多是添加了特质植株生物素的食材。 在安萨尔与中尉沟通的时候,卡托努斯缀在对方身后,环视周围科技感十足的实验器材。 实际上,他并不理解这种浪费军中多余的研究力来发明‘能令异族感到可口的食物’的烹饪科技的意义,但安萨尔说了,他就配合。 以战争为种族繁育中心的虫族不擅科技,大多数军雌更不存在研发某物的好奇心,在虫族看来,与其研究如何让食物更好吃的技巧,不如考虑考虑怎么多产几枚卵。 在食品实验室呆了将近半小时,一人一虫在后厨就近解决了午饭,席间,卡托努斯始终心不在焉,返回指挥室时,才问道:“殿下,您为什么要研究军雌的食物呢。” 安萨尔走在前面,不咸不淡道:“后勤部的研究员一直对军雌味蕾的识别功能感兴趣,我容许了他的课题,并给他一些原料上的支持。” “……感兴趣。”卡托努斯若有所思。 “这艘指挥舰上有不少士兵,他们并不参与前线的直接作战,但他们的贡献不可磨灭。”安萨尔走过长廊,俯视着下方午休闲聊的士兵们:“其中有许多是优秀军校毕业的研究员,如果没有战争,他们本该可以拿着帝国拨款的实验经费,去研究自己喜欢的领域,完成独特的课题。” “就像研究食品科技?”卡托努斯道。 “对。” “……” 安萨尔侧过身,第一次开口询问卡托努斯:“虫族的士兵会在战争之外的时间做什么?” 卡托努斯神情严肃:“训练,产卵。” ——等待下一场战争,或是为补充战争所消耗的虫口而努力繁育。 安萨尔颔首,问道:“你呢?” 卡托努斯直视着安萨尔的眼睛,视线放空,认真思考。 “在虫群堡垒中,大部分时间都在前线,或者前往前线的路上,经常和其他军雌切磋,偶尔……会看一看旧报纸。” “不产卵?”安萨尔开了个玩笑。 卡托努斯耳根一热:“不产。” 安萨尔颔首:“嗯,以后你在梭星舰,可以学着培养一些新的爱好。” 卡托努斯心道,他已经有了,还是持久战的爱好,就是目前由于安萨尔的不配合,导致举步维艰。 “我会的。” —— 一人一虫回到指挥室,又进入了同桌办公模式。 由于他们都没有午睡的习惯,安萨尔的工作效率又非常高,采集乐亚星地质信息的小队返回后,梭星舰再度起航。 而一直沉浸在补作业写字帖的折磨中的卡托努斯,第一次收到了虫族军政司的联络——还是通过探索者这个社交平台。 对方发来任职令,以及一大堆文件资料,算是一种上岗培训,并通知他尽快于和平贸易署第一次集体会议前参加内部商要会议。 地点在比坎星。 “殿下,军政司给我发任职命令,要我去比坎星参加会议。”卡托努斯从字帖里抬头。 “梭星的下一站就是比坎星,那里正在建设和平贸易署的总部大厦,作为和谈选址、货物质检等日常办公场所。”安萨尔道。 “我需要在那里长期任职吗?”卡托努斯盯着安萨尔,忽然紧张。 “暂时需要。” “暂时是多久?”卡托努斯问:“一个月?还是半年?” “不确定,至少要等初期商议流程全部走完,除非你想翘班,或者罢工。” 卡托努斯一怔,旋即低下头,纠结的眉心都紧紧拧在一起。 诚然,他不可能放弃为安萨尔效劳的机会,也清楚自己必须做的很漂亮,绝不辜负安萨尔的期待,但他确信安萨尔不会在原地等他。 这艘指挥舰会送他去比坎星,然后,又会载着安萨尔离去,就像过去一样。 卡托努斯长久沉默,宛如一尊风化的雕塑,职责像是一道甜蜜的枷锁,令他无法挣脱。 安萨尔察觉出了军雌的缄默。但没有追问,继续处理自己的工作。 一整天,军雌闷闷不乐,在入夜前努力写完了字帖,晚饭后,一人一虫回到小房间,安萨尔窝在飘窗上看书,卡托努斯拉过小沙发,翻看权术理论的课本,预习过后,安萨尔深入浅出地给军雌讲解了基础的理论,引入经典案例,军雌的反应十分耐人寻味。 安萨尔指着光屏:“听懂了吗。” 认真做笔记的军雌点头。 “总结一下?” 军雌咬着虫甲,复述几句安萨尔的分析。 安萨尔点头,又扔给对方一个案例,二十分钟后收卷,歪歪扭扭的星际通用语就那么几行字,还全都不搭边。 安萨尔皱眉:“不是会了吗。” 卡托努斯趴在小桌上,嘟哝:“您出原题的话我一定能答对。” “……”安萨尔不由得好奇:“你以前在军校都学什么。” “极端环境生存课、虫鞘控制学、近身格斗、舰炮闪避、机甲食用指南、精神海开发术……” 好有军雌风范的可怕科目。 安萨尔打断他:“没有文科?” 卡托努斯拧着眉:“雄虫服侍课的理论部分算吗。” 安萨尔把卡托努斯绞尽脑汁写出来的垃圾试卷扔还给对方,心道虫族上层对政客和普通军雌的培养模式还真是不同,阶级固化硬得和虫的甲鞘一样,也不怪卡托努斯会被算计到法庭上去。 讲了半个小时左右,安萨尔倒也没指望卡托努斯能一朝学会,下课后,军雌给他递来安眠的茶水润润嗓子,末了,趴在他的飘窗旁边,半张脸遮在绣球花盆后面,露出一双兴致勃勃的眼睛。 安萨尔枕着靠垫,如一头倦息的豹,伸展自己修长的四肢,身旁就是微亮的舷窗,星光摩过他半边侧脸,令冷淡威严的眼珠变得剔透。 “怎么了?” “您想听故事吗。”卡托努斯从底下露出一本学龄前幼童读物——以他现在的人类语水平,只看得懂这个。 “你要读给我听?”安萨尔挑眉。 “您白天说,朗读有助于字音结合,帮助记忆。”卡托努斯展开读物,上面标注着不少虫族文字,还有简略版的人类语读音符号。 “如果您觉得幼稚,我也可以换一本,但您看的那种不太行……”军雌挠了挠头:“我还认不全那么多字。” 安萨尔瞧着他,哼了一声。 好学的虫值得鼓励,就像对待小朋友一样。 “读吧。” 安萨尔合上自己在看的书,容许道。 他微阖着眼,飘窗底下有加热能源管流过,将毛毯烘得热乎乎,谁知耳边传来一声响。 卡托努斯将那盆罗辛送他的蓝绣球抬了起来,放到远处的小茶几上,然后就这么若无其事地爬上了飘窗,宽敞的平台一下就变得逼仄了起来。 安萨尔不解地瞧着军雌:“你上来干什么。” 卡托努斯眨眨眼,背部紧挨着飘窗边缘,宛如一堵墙,将出去的路堵得相当严实,星光照亮他手中反光的书封,以及领口大开的胸肌与锁骨。 “您之前说梭星舰隔音不好,会吵到其他军官,我离您近点,不用大声说话。” 安萨尔:“……” 卡托努斯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睡衣穿得松松垮垮,一身肌肉折腾来折腾去,光滑紧实地挨在一起,从扣子遮不住的缝隙里往外溢。 他把故事书放在肚子旁,眼睑明显,睫毛垂落,盖住缓缓转动的桔瞳,饱满的嘴唇一张一合。 一块会唱歌的香喷喷巧克力面包就这么搁在飘窗上,拦住了安萨尔的去路。 他开始用人类语读故事,发音还可以,但由于没怎么读过,磕磕绊绊,遇到难词会停顿,简直是一个糟糕透顶的朗读者,但令人赏心悦目的躯体又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这对安萨尔来说还算能接受,故事听不下去就看两眼卡托努斯,看够了就闭眼听故事,二十几分钟后,他还真有了点困意。 这军雌,怎么着都能给人哄睡了。 安萨尔打了个呵欠,精神力丝线涌出,抽出卡托努斯手里的话本扔在一边,又缠过毛毯盖在身上,其余丝线钻入军雌的精神海,各自找地方安置、沉眠。 第100章 卡托努斯微微一抖,精神力进入的动作不算轻,但几次下来,他已经能勉强适应,就是最近,他发现自己的精神海有扩张趋势,就像是总被塞满,彻底撑开了。 他闭上眼睛,趁着安萨尔迷糊,道:“殿下,我读的好吗。” 安萨尔懒得回他,只用丝线扯了扯他的发梢。 “那……有奖励吗?”卡托努斯暗藏兴奋地问。 安萨尔回了他。 丝线懒洋洋地向后伸,卷起了书架上一本厚厚的大部头,扔在卡托努斯怀里:“明天奖励你读这个。” 卡托努斯:“……?” 可恶,他不是想要这种奖励啊! 第59章 为了降低燃料消耗,自进入人类边境开始,从乐亚星到比坎星的路程,舰队整体采用巡航模式。 这期间,卡托努斯度过了水深火热的四天——人类权术课的套路水很深,每天可以和皇子在飘窗窝着但永远只能盯着却什么都做不了的夜间很火热, 可怜的军雌备受煎熬,以至于到达比坎星时,还在迷迷糊糊啃自己的甲鞘。 指挥室里,安萨尔一边浏览近日新闻,一边提醒道:“再啃就秃了。” 卡托努斯话音含糊:“没关系,很快就长好了。” 他虽这么说,但还是听话地把自己的甲鞘从牙尖下拿出来,幽怨地盯着安萨尔看了几秒,转头望向舷窗外不远的行星。 位于人类边境的比坎星是一颗通体深蓝的星球,陆地面积占比非常少,汪洋覆盖了80%以上的星球表面,由于语言问题和名字的区别,卡托努斯在星盘上看了好一会,才想起这颗星球位于虫族战争边境线的哪个部分。 比坎星渔业发达,风景秀美,缺乏矿产资源,在星系中也不处于交通要地,加之离人类腹地较远,战略意义较低,黑极光鲜少向此处派遣兵力。 庞大的舰队群包围着比坎星,雷达摩照的数据阵中,四分之一光年外,有两座来自虫族的迅捷虫堡悬于外星带,正与舰队遥遥对望。 卡托努斯攥着舷窗扶手,“他们是?” “你未来的同事们。”安萨尔头不抬眼不睁:“估计今天你就能和他们见面。” “会议在今天?”卡托努斯一惊,他明明记得军政司发给他的任职令上并没有详细说明时间。 “嗯。” 安萨尔处理完最后一点公务的小尾巴,关闭光屏,站了起来,见卡托努斯正表情狰狞地暗骂什么,欣赏了一会,才道:“比坎星的和平贸易署总部大厦还没竣工,会议场所最近会临时安排在附近的行星政务楼,一会你和另外三位人类代表一起过去。” 卡托努斯:“您不去吗。” “不去。” 卡托努斯抿着唇,眼里流淌着浓浓的不舍。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安萨尔靠着桌子,手指好整以暇地点点。 卡托努斯茫然地摇头。 “就像一个在幼儿园门口抱着父母大腿闹着不去上学的小孩。” “……” 卡托努斯双手攥紧了舷窗栏杆,眼睛垂着,“那我要是闹一闹,您能陪我去吗?” 安萨尔哼出一声气音,调侃:“卡托努斯,你以为自己是虫崽吗。” “我虫崽的时候不这样。”卡托努斯耸着鼻尖:“我会张开鞘翅抱着雌父的腿打滚。” “就得逞了?” “……没。”回忆往事中的军雌看上去乖巧但可怜:“最后雌父把我踹进了预备班的校场。” 安萨尔眼睛一弯,唇畔流露出少许笑意:“可怜的小卡托努斯。” 卡托努斯哀怨地叹了口气,小声道:“大的也很可怜。” “什么?”安萨尔问道。 卡托努斯摇头,他总不能控诉小时候雌父不陪他上学,长大了雄主不陪他上班,毕竟,一个合格的虫总要孤独面对风暴。 没过多久,前往比坎星的人类班渡就从口岸开了出来,接新上任的和平贸易署话事虫参会。 卡托努斯没什么要带的,他的军雌银片藏在心脏下骨骼的空腔,据安萨尔提醒,他到达比坎星后,要先去行星政务楼的临时办事处走上任流程。 他告别安萨尔,一步三回头地登上舰船,时隔十多年再次踏上人类的星球,身份却有了天翻地覆的转变,最初是偷渡客,后来是敌人,现在是合法公民,望着越发清晰的大陆,军雌难免有些紧张。 他对着镜子理了理衣服,这套修身的正装是安萨尔吩咐军中的裁缝为他制作的,用皇子手量出来的三围数据,毕竟虫在家可以穿人类的衣服敞着怀招摇过市,但在外面不系扣子可不行。 浅灰色正装的版型没有军服那么沉闷,但恰到好处的收束缝线将军雌包裹起来,如同昂贵的剑鞘,锁住其中铁血凶狠的刃光。 十几分钟后,舰船降落,舱门打开,比坎星特有的海洋咸风扑面而来。 对战争环境过于敏感,卡托努斯面上不显,本能地调整体内虫鞘,如同调试一台精密的机器,使自己能最快适应空气中的湿度,进入最完美的备战状态。 安萨尔曾告诫他,外交会场如战场,要他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负责引导的工作人员提前得到通知,带着卡托努斯前往行星政务楼,高大的度假风白贝壳色大楼伫立在葱郁的绿化树木中,几公里外就是海滩,环境相当怡人。 真是有特色的建筑风格,虽然没有安萨尔曾经的皇子行宫漂亮。 人类官员为什么要在这种看上去很好吃的建筑里办公? 卡托努斯心想,不显山不露水地维持着严肃的神色,实际眼珠微微颤动,好奇地观察周围一切。 工作人员带军雌进入二楼的临时办事处,宽敞的大厅悬挂着独特的和平贸易署标志旗,空气里弥漫着新机器与钢印油墨的香味。 不少穿着红白制服的署员在忙碌,卡托努斯进入时,他们还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但当他来到前台报出名字时,周遭的气氛立刻凝固了,偌大的大厅落针可闻。 卡托努斯感受着身上密集的、或直白或隐晦的视线,强忍着绷紧神情,回忆安萨尔的样子,让自己看上去从容、体面、非常正常。 他能理解,人类之中出现军雌,冲击性不亚于虎豹豺狼群里出现一个四肢着地行走的人。 战争毕竟持续了数百年、种族间的芥蒂和隔阂没那么容易消解,他不就是为了做好这份工作才来的吗,安萨尔临出门时还嘱咐他注意态度,不要轻易露出自己的鞘翅、不要和人类工作人员发生口角…… 啊。 虫生之多艰。 卡托努斯想着,思路往某些沉重的深渊狂奔,完全没注意到周围人的目光逐渐变得奇怪起来。 办事人员压住眼中浓郁的好奇心,公事公办道:“确认一遍,您是卡托努斯·阿塞莱德先生,经内部程序推举产生的独立和平贸易署话事人。” “对。” 嘶。 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卡托努斯疑惑地瞥过去,却见人类们同时低下头,心照不宣地对视。 “……?” 卡托努斯不太自在,这种感觉宛如周围的鱼群都在商量哪里的藻类好吃,只有你是一株香甜的藻。 卡托努斯的神情越发冷硬,他展示了自己的军雌银片,以及光脑中的外交文书,由于安萨尔提前打过招呼,他很顺利地在和平贸易署的系统中登记了自己的个虫信息、联系方式,录入了指纹,但在填写住址与人类身份id时犯了难。 “这两个不能空着吗。”卡托努斯问。 工作人员:“按规定不行,即使您有安萨尔殿下的担保。” 卡托努斯想了想,“稍等。” 他握着笔,犹豫再三,在住址一栏填上了梭星舰,id…… 卡托努斯抬头:“id可以写我监护人的吗。” “啊?” 工作人员狐疑地打量着面前这彪悍高大的军雌,为难地挠了挠脸,“您……还有监护人?” “是的。”卡托努斯解释:“我的人类身份id还没有通过,目前使用的是临时账号。” “哦哦。” 工作人员恍然大悟,以前他在其他岗位也办过不少未成年公民的账户业务,遂道:“可以,只不过如果是临时账号,id会以监护人号码加系数后缀的方式呈现,您记得在换发正式id后来我们这里更新信息就好。” 卡托努斯点头。 输入id,一切手续完成,卡托努斯被引向高层的会议室,大厅里,诡异的死寂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泄出一道道嘈杂的人声。 “那就是安萨尔殿下特意交代的军雌?好高,感觉他一胳膊能抡死我三十个。” “军雌看起来好吓人,以后这里还会有更多虫吗,我有点害怕。” “但他的国籍是中立,又姓阿塞莱德……什么国际友虫。” “这都不重要,你们听见没,他说自己有监护人!” 第101章 “有就有呗,军雌有个导盲人不很正常?” “可如果……” 端坐在柜台后、刚给卡托努斯办完手续的工作人员双手交叉抵住下巴,反光的眼镜微微一亮,露出其后深邃的眼睛,望向众人,语气幽幽。 “他这个监护人的id,是11开头呢。” “……” 陡然,室内诸人鸦雀无声。 11开头的尚存身份id,只有当今陛下与皇子二人。 几秒后,此起彼伏的吸凉气声响起,夹杂着少许不算文雅的惊叹。 “我艹。” “皇室宗亲。” “配享太庙。” “现在去要签名还来得及吗?” “出息。” “你不想?” “……想。” —— 殊不知自己已经被盖上厚厚的皇子钢印的卡托努斯来到会议厅外,没等看见自己未来的同僚,就嗅到了不太友善的气息。 他挺直脊背,大步流星地转过廊角,洞开的会议室外,三个人模人样的雌虫正在闲聊。 卡托努斯脚步放缓,显然,对方也察觉到了他的存在,为首的一双蛇蝎般的眼珠转了过来。 是费迪尼。 身着军装的费迪尼站在最中间,左侧是荆棘花军团的一名中将,叫海姆,右侧则是一名商会推选出的虫,来自威廉家族。 “又见面了,卡托努斯。” 费迪尼唇畔带笑,神情礼貌得体,仿佛之前将卡托努斯送上法庭的虫不是他。 “你看上去过得还不错,人类的领地就这么让你乐不思蜀吗。” 费迪尼的话一出,海姆和威廉都略有戒备地打量卡托努斯。 他们两位此前从未见过卡托努斯,对这位金发黑皮军雌的唯一了解就是那场耻辱般的庭审,然而,彼时只能像条野狗一样跪在审判台上的军雌摇身一变,竟站在了他们面前,还高傲地仰着头颅。 卡托努斯盯着他,日光从窗棂斜着打进来,笼罩着他刚锋厉酷的脸。 他眯起眼,分裂成复眼的桔瞳如一柄剜虫心窝的刀,无边的嫌恶与轻蔑如浓血般流出,被包裹在正装中的肌肉鼓起,刚劲分明的军雌如一把战争淬炼出的、最完美的机器,面对同类,可怖的血腥气越发浓郁。 “费迪尼,你应该庆幸这里是会场,不是战场,否则,你的脑袋已经落地了。” 卡托努斯直视着他。 “好大的戾气,卡托努斯,你的性格真该改改了。”费迪尼微微一笑。 “就算换了名字,下贱的本性也还是一点都没变。”威廉讥诮地帮腔。 海姆:“哈哈,可不是,我听说你现在在人类的什么皇子身边?那虫屎养的是不是没把你教……” 唰。 平地起劲风,除了警惕中的费迪尼,剩下两只虫几乎没有任何反应,只听哗一声,海姆的话音就被砍断了。 他张了张嘴,极端的剧痛姗姗来迟,清脆的骨裂声后,他的嘴角两侧裂开长长的、光滑的断面,整个下颚咔哒一声掉了下来,包括半段滑嫩的舌头。 卡托努斯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三虫背后,形如鬼魅,延伸而出的前肢虫鞘泛着冷光,一丝肮脏的虫血蔓延而下,滴落在地上。 他甩掉血珠,解除虫化,重新戴回手套,藏起一闪而逝的杀意,半侧着身,眸光凶悍森冷,微微一哂: “签字用爪子不用舌头,学不会闭嘴的话我帮你,不客气。” 作者有话说: 感谢魏屿清呐、爱吃鱼的妙妙的地雷。 第60章 “你!” 威廉扶着一直吐血的海姆,身为一只不上战场的商人虫,威廉显然没见过这种可怕的场面。 他义愤填膺地呛了一声,谁知卡托努斯那双似乎会择虫而噬的暗桔色锚向他,令他喉咙一紧,剩下的谴责与谩骂全咽回了肚子里。 他嘴角一个劲抽动,怨恨又恐惧地往后缩了缩,看向身旁的费迪尼。 然而,对自己下属的飞来横祸,费迪尼没有丝毫表示,只打量着卡托努斯,目光裹着一层得体的丝雾,其中外溢的冷酷明明灭灭。 “卡托努斯,你在人类的领地里确实学到了东西,粗鲁,傲慢……” 他弯起唇,刻薄地吐出几个字:“但你有没有想过,虫仗人势的东西,一般下场都不太好。” 卡托努斯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他很讨厌玩文字游戏的虫,安萨尔在给他上权术课的时候强调要学会扬长避短,而语言游戏并非他的强项。 他所擅长的,只有拳头和战争。 他记得安萨尔的告诫:在这片阿塞莱德掌握一切的土地上,面对阴险难缠的歹虫,他的任务就是使劲抽对方一顿,像他在军营里对待懒散的下属那样。 他双手环臂,靠在门上,得体的正装包裹着军雌满是爆发力的肌肉,影子浓如墨团,状似小山。 “费迪尼,既然你也是军雌,应该知道,我们黑极光的军规就是力量至上。” 他压着眉头,冷冷道:“战前喜欢说烂话试图动摇敌人军心的多半是软弱废物,你说了这么多,是忌惮我与你平级、有权力干扰你的计划,还是嫉妒我有人势可仗。” 费迪尼双眼的怨毒几乎喷薄而出:“……” 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少许,才恢复了往日的样子。 就在这时,窗外高处的铜钟响起,浑厚的钟声报时,走廊另一侧走过来三个人类——是人类帝国推选出的话事人代表。 为首的人类男性走到近前,刚毅的面容朴实,透着淬金锻铁般的周正,他环视一周,略过地毯上的血迹,视线落到卡托努斯身上。 “你好,我是拉索图·弗顿,会议快开始了,我们进去吧。”拉索图道。 卡托努斯一听到这个名字,脑子里条件反射般跳出了一个限定词。 陛下以前提到,这是个「帝国上将之子」。 能光明正大站在安萨尔后面的那种。 他沉着目光,视线迅速打量了拉索图一下,而后点头,侧过身,率先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布置工整的会议室是圆桌,免除了座次之争的考量,卡托努斯率拉开一把椅子坐下,随后,三名人类一左两右,将他围了起来。 三只虫同样落座,第一次见面的话事人们习惯性各自翻开位置上提前打印好的星际通用语烫金和谈草案。 对面的费迪尼率先开口,笑容自信,看向他正对面的拉索图:“拉索图先生,这次的会议由谁主持?” 拉索图蹙起眉,对桌旁的会议记录人使了个眼色,趁着记录人回答费迪尼的问题,转头看向身旁的卡托努斯: “卡托努斯先生,听说您这是第一次来比坎星,还适应这里的气候吗。” 卡托努斯从密集的条文里抬头,不知何时,圆桌上众人和众虫都汇向了他。 人在好奇,虫在憎恶,交杂的视线像一道道利刃,令卡托努斯习惯性进入战斗模式。 他学着安萨尔的样子,放缓呼吸,下垂肩膀,视线厚重,语气凝练,“还好。” “会后要不要一起去海滨浴场?” 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拉索图厚实的肩膀后弹了出来,一名始终缄默的人类女性弯着眼,语气相当热辣。 卡托努斯瞅了眼对方的名牌:安比利亚·莫莱——陛下口中的「钢铁巨头之女。」 又是一个能站在安萨尔身后的人。 拉索图无奈地嗔了一下安比利亚,粗嗓子低声道:“现在是工作时间。” “所以我问的是工作结束之后。”安比利亚美艳地笑起来:“卡托努斯,有没有时间。” “人类。”桌对面,费迪尼的脸色挂不住了,语气稍重:“可以开始会议了吗。” “急什么,会前准备十分钟,你不遵守规则的话就换一只能识字的虫来。” 安比利亚一哂,这时候,美丽就像带刺的蛇牙,精准地刺向费迪尼的脸。“再说,我又没问你,你插什么嘴。” 费迪尼:“……呵。” 费迪尼脸色一冷,把笔一扔,和身边两只虫用虫语叽里咕噜起来。 卡托努斯瞥了一眼费迪尼吃瘪的脸色,不禁心情大好:“抱歉,晚上我和殿下有约了。” “啊?” 安比利亚一头雾水,收回脑袋,嘟哝:“不对啊,我问过罗辛,他说今晚殿下没安排……” 卡托努斯:“……” 虫平静地望天,心中企盼安比利亚千万不要和安萨尔关系好到可以亲自求证,不然他这谎言就穿帮了。 “他们在说什么?”听不懂虫语的拉索图用人类语问。 卡托努斯淡淡道:“在骂你们吃虫屎长大的。” 拉索图:“……” “哈!”安比利亚翘起红唇,冷酷又邪性地一笑:“一会看我怎么整死这群虫子。” 拉索图的眼神同样冷了几分。 卡托努斯握着笔,总觉得这群人类对他的态度有些过于亲近,正常人类的精英会对一只军衔极高的军雌如此信任吗,甚至没有考虑过他的翻译是不是假公济私,遂道:“你们不担心我翻译错?” 第102章 安比利亚笑着:“错什么,你是虫,我们又听不懂,你说的都对。” 卡托努斯微微蹙眉。 拉索图接过话茬:“你是想问,我们为什么听信于你?” 卡托努斯没有说话,但神情表达了一切。 安比利亚:“说什么信不信的,你都姓阿塞莱德了。” 卡托努斯脊背一僵。 阿塞莱德? 他警惕地抿着唇,心砰砰直跳:“你们都知道了?” 知道他是和亲来的虫,知道他必须给安萨尔生下一百颗蛋,否则谁都可能取代他的地位。 “知道啊。”安比利亚古怪地瞧着他,不理解这只硬朗俊气的军雌怎么突然就开始紧张了:“这事整个帝国谁不知道。” “整,整个帝国?”卡托努斯心脏骤停。 “对啊,你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帝国十六大小星域三十五亿子民,每个都憧憬自己能做出卓越贡献被阿塞莱德表彰或授勋。” “三十五亿?!”军雌倒吸一口凉气。 安比利亚一语惊醒梦中虫,卡托努斯深深皱起眉头,陡然有了强烈的危机感。 对方说的对,安萨尔那么好,想为他效劳的人整片星际多如牛毛,能为他生蛋的更数不胜数,虽然生一百颗蛋对人类来说有些困难,但三十五亿人口,外加虫族几百亿虫口,半路杀出几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还是可能的。 一想到在军舰上那几天他只是在飘窗上扮演巧克力面包、过家家般给安萨尔读故事,卡托努斯就追悔莫及。 机会怎么能如此浪费! ——卡托努斯,丛林群狼环伺,唯有争胜者得以长存,你必须稳住地位,绝不能输给潜在的竞争者。 听安比利亚一席话如拨云见日,虫的脑袋通透不少,当即神情严肃又诚恳地看向女人:“感谢您的提醒。” 安比利亚:“?” 不是,她提醒什么了。 “能再请教您和拉索图先生一个问题吗。”卡托努斯又道。 安比利亚和拉索图摸不着头脑,但看军雌没什么坏心思,便点头。 “站在殿下身后的感觉,怎么样?”卡托努斯期待地问。 安比利亚/拉索图:“???” 拉索图没听懂问题,陷入了沉思,安比利亚思考片刻,不大确定地道:“还行?” 卡托努斯微微前倾,全神贯注,仔细聆听,毕竟这是他迄今为止尚未获得的殊荣,眼珠子瞪得圆又亮。 安比利亚:“人类的后脑勺都长一个样,殿下的头发比较蓬松,看上去高贵不少,典礼上戴储君金冠的时候蛮帅的。” 这个答案并不能让卡托努斯满意,不依不饶,拧着眉追问:“就没了?” 安比利亚绞尽脑汁地扒出回答:“哦,还有一个。” 卡托努斯摩拳擦掌。 安比利亚:“殿下太高了,站我前面挡视线,但有太阳的时候不错,我都不用涂防晒霜。” 卡托努斯:“?” 不是,他不想听这个啊!! —— 几分钟后,会议进行。 和平贸易署第一次集体会议前的内部商要会议主要对和谈期间确认的条文进行梳理和细化,在边境贸易方面,安比利亚与商人虫威廉展开了激烈的交锋,精通商道的人类女性节奏张弛,压着虫族的底线,在好几条商业公司线路的分配权上剜了威廉好大一块油水。 关于贸易试验星的布防问题,则由拉索图和说不了话的海姆来沟通,海姆写字丑的要命,石头一般的拉索图看了一会就放弃了,要虫换个代表来。 因此,早在外面等候、被费迪尼等虫打压的黑极光军雌中将走了进来,瞧见卡托努斯时,还朝对方微微点了点头,算作军礼。 最后,费迪尼与另一位人类代表谈科学院相关的合作项目,卡托努斯坐着听,听到一半,忽然按下了自己的异议按钮。 “滴——”刺耳的声音打断了费迪尼的话。 “我有异议。”卡托努斯指着最后的项目条文道。 费迪尼死死盯着他,但由于卡托努斯的确是话事人之一,还是无国籍的中立话事人,持有相当有分量的一票。 “你有什么异议?” 卡托努斯不说话,只交叠着手臂,脊背挺直,气势可怖,犀利的桔瞳微微分裂成复眼,军雌对同类的震慑性威压缓慢释放。 费迪尼压着文书,僵硬得像一尊雕塑,心里却在打鼓。 由于和谈时被该死的人类皇子在科学院的基因项目上摆了一道,他回去后又小心翼翼地让研究虫更细地拆解了目前虫族研究反基因武器的关键技术,混进了民用项目里,力求不被发现,但不知为何,这个卡托努斯却在此时提出了异议。 难道对方发现了? 不。 卡托努斯没有这么高的智商。 长久的对峙,久到费迪尼都有些坐不住了,卡托努斯才反问:“我有什么异议,你不清楚?” 费迪尼:“!!!” 他唇畔不落反笑,眼角的皮肤却因为极致的怒气分裂出虫鞘的纹路:“你……” “二位。” 人类学者话事人推了推眼镜,看了眼上面的项目列表,“今天的会议已经接近尾声,既然卡托努斯有异议,科学院有关的项目我们明日再商议。” 费迪尼的牙挤在一起,咯吱作响,脸色难看的要命。 明天再议,要是被回过味来的人类发现,他的计划不就又泡汤了吗!! 卡托努斯靠在椅背上,微微歪头,目露讽刺,对他展示一排月牙形密集锐利的尖牙。 很快,会议解散,费迪尼和威廉愤怒地踹门而出,后行的黑极光中将与卡托努斯聊了几句,也离开了。 卡托努斯与拉索图、安比利亚道别,走出回廊。 安比利亚靠在椅子上,翻看新确认的条文,瞥向一旁沉默的拉索图。 “怎么样,打得过吗,那只军雌?” 拉索图用粗粝的手回收信纸,沉闷得像一座小山:“赢不了。” “驾驶机甲呢?” “……也赢不了。” “好高的评价,连你都说赢不了的话,帝国应该没有人能单挑过,不愧是殿下钦点的军雌。”安比利亚晃着腿,在光屏上群发排队消息,噼里啪啦勾选了一堆人。 “不过,我更好奇他为什么能发现那些科学项目中的漏洞。”一旁,戴眼镜的学者疑惑:“连我都没能第一时间看出……” “嚯,我们帝国科学院的新星蒙哈都看不出,军雌的眼力了得。”安比利亚笑嘻嘻:“殿下捡到宝了,那家伙不说话的样子可真酷,跟殿下一个样。” “卡托努斯……”学者认真道:“我记住他了。” —— 大获全胜的卡托努斯轻快又飘悠,徜徉在白理石通道中,一遍遍欣赏自己与安萨尔的联系人界面记录。 「卡托努斯」:(图片,图片)这是费迪尼带来的新条文,殿下,我该怎么办。 「**」:呵。 「**」:提异议。 「卡托努斯」:好的,我该说什么? 「**」:什么都不用说,吓死他。 「卡托努斯」:……好的^^。 卡托努斯美滋滋地回味着聊天记录,一想到费迪尼那吃了虫屎一般的表情就快乐。 虫虽然笨,但虫的雄主聪明。 他正陷入愉快的情绪里,忽然,听到远处熟悉的声音。 “卡托努斯。” 军雌猛地抬头,只见安萨尔穿着一身浅灰色的风衣,单手插兜,站在罗马柱下等他。 卡托努斯快走两步,背后唰一下伸出鞘翅,把过路的人类员工吓得不轻,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他平滑又迅速地飞到安萨尔面前,轻风吹拂,金发微微晃动。 夕阳的日光温柔赤黄,如同浓郁香甜的金蜜,穿过花草的缝隙铺在彼此身上。 安萨尔素来淡漠的眼珠被照耀着,呈现出少许温柔的杏色质感。 “您是来接我下班的吗?” 卡托努斯站在安萨尔面前,下意识拂走对方衣袖沾着的、被风带起的草叶,问道。 安萨尔挑了下眉,在卡托努斯紧张又期待的脸色中道:“我要说不是呢。” 卡托努斯眼珠晶晶亮:“那就是我陪您上班、接您下班,依旧很好。” 只要能跟安萨尔在一起,卡托努斯怎么都开心。 第61章 “不算上班。” 安萨尔朝卡托努斯招了招手,示意对方跟上,“临时办事处的前台给我发消息,说有东西忘记给你。” 卡托努斯悄悄挨近安萨尔,一人一虫的影子斜掠过壁画,重叠在一起,看上去亲密无间。 “可我留了联系方式,他怎么能麻烦您?” 安萨尔语气很淡:“好问题,那一会勒令他别再把你的事通知我?” “这怎么行。”卡托努斯脑筋一下转过劲来,忙拒绝:“还是不要了。” 第103章 “嗯?”安萨尔似笑非笑。 卡托努斯想了个好借口:“……不能让正常履职的人为难。” “真贴心,看来你融入人类社会指日可待了。”安萨尔评价。 卡托努斯腼腆地抖了下鞘翅,缓缓收进脊背的骨缝里,忽然后知后觉,脸色一变:“糟了,衣服破了。” 他身上穿的是人类服饰,并非军雌军服,材质昂贵但脆弱,早就在鞘翅伸出的瞬间被撕裂,露出两道线脚密集的缺口。 这可是安萨尔给他做的衣服,才穿了一次!! 安萨尔面上不显,心里微笑。 他还以为这只军雌要晚一会才发现呢。 “殿下,穿破衣服会不会不雅观。”卡托努斯反手够着自己的后背,苦恼地问。 “会。” 卡托努斯呜咽一声,没过一会,就想到了好办法他将鞘翅从骨缝里稍微伸出一点,像两道突起的脊骨,刚好填补了衣服的缝隙,谁知见到这一幕,往来的人类职员表情更惊悚了。 瞧,这下所有人都知道这儿有一只军雌进来了,安萨尔想。 来到早上的办事大厅,还没下班的工作人员将一个精心准备的红木盒子拿了出来,递给卡托努斯。 “这是您的入职礼物,请收好,里面有和平贸易署勋章、重要会议出席时佩戴的绶带、出入总部大楼的工作签。” 卡托努斯抱着盒子,红木雕琢的盒子印着和平贸易署的暗纹,造型古朴又大气,重量对军雌来说算轻,但他动作仔细,生怕有一丝损坏。 “我能打开看看吗。” 安萨尔带军雌来到大厅角落的沙发,军雌坐在他对面,珍而重之地打开了盒盖。 红丝绒布包裹着盒托,低调又精致的入职礼物闪烁着光芒,展现在卡托努斯眼前。 如果说任职的外交文书是职责的具像化,那么这份入职礼物就是荣誉的实际表征,令卡托努斯晃了好一会神。 “喜欢吗。”安萨尔双手搭在膝盖上,忽然问。 卡托努斯仰起脸:“喜欢,非常漂亮,我晋升少将的时候都没有过。” “晋升少将是什么仪式?” “没有仪式。”卡托努斯解释:“虫族不注重仪式感,非说的话,晋升上将和元帅会有类似的表彰,但也只是当众换一套军服,以示权力更替。” “黑极光军团目前在役的少将有四百多位,平均任职年限不超过两年,大多数军雌的结局是殉职,少部分调离,折损和更新率过高,不值得浪费资源,所以……这是我第一次收到任职礼物。” 卡托努斯爱惜地抚摸着勋章:“我可以戴上吗?” 安萨尔一笑:“我们一会要去派对,不太合适,你可以晚上在房间里试戴。” “派对?” “安比利亚在海滨浴场举办了一个派对,比坎星三分之一的产业都隶属钢铁巨头「莫莱」,她想尽地主之谊,邀请我过去,但刚才来问我,晚上怎么和你有约。” 卡托努斯哑口无言:“……” “卡托努斯,我们有什么约?”安萨尔垂着眼皮,好奇地问。 “我……”卡托努斯赶紧为自己找补:“我当时只想着拒绝她,我一只虫,不好去人类的浴场。” 安萨尔点头,语气有点小遗憾:“原来是这样,所以你拿我当挡箭牌?” “不是。”卡托努斯急忙道:“我其实也想过,晚上要是能见到您就好了。” 安萨尔轻笑一声,“也算见到了,见过派对吗。” “虫族有。”卡托努斯点头,唇角却微微抿着。 “行,走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 安比利亚的海滨浴场坐落于最优质的黄金海岸,外侧是高端的滨海别墅区,内部各种娱乐设施一应俱全,近海处停放着几艘钓鱼船,远远望去,沙滩的装饰如同灯海,气氛热烈,霓虹璀璨,亮如白昼。 夜间的海滨浴场没有阳光,但大型造光机包围了半片海滩,令气温与白日不相上下。 由于派对在海边,穿着衬衫长裤赴宴什么的未免不太考究,安萨尔带着卡托努斯来到房间,安比利亚为皇子殿下选择的独栋别墅地理位置优越,安保严密,周围没有邻居,位于最高的山坡,能将整片海滩纵观眼底。 更衣室里有几套梭星舰送来的常服,安萨尔换上短袖和短裤,金线纹着细银杜鹃的纹路,令整套衣着看上去休闲又贵气。 他站在阳台边吹了会海风,几分钟后,卡托努斯神思不属地走了出来。 军雌的衣服和安萨尔差不多款式,就是敞着怀,胸肌线条若隐若现。 安萨尔上下打量卡托努斯一番,心道以后在家里可以让虫多穿类似的衣服,“把扣子系上。” 卡托努斯哦了一声,乖巧地从腹部往上,一颗颗系扣子,倒数第三颗系不住,露出半片脖子和锁骨。 “走吧,安比利亚说再晚一会就开饭了。”安萨尔这下满意了,转身,忽然听卡托努斯道: “殿下,您在派对上……打算接受别人的邀请吗。” 安萨尔微微蹙眉,疑惑地瞥他:“有可能。” 不提其他人,单安比利亚,就一定会抱着自己的沙滩排球跑来持续性骚扰安萨尔,说什么‘我的队伍就差一个攻手,求你了殿下我一定给你传好球,咱俩一起打爆罗辛’之类的话。 卡托努斯闻言,脸色煞一下变得警惕。 他站在霓虹的光影交错处,眉眼笼在室内的暗光里,收紧的肌肉陡然散发出少许神伤和不甘,片刻后,他走了过来,跪在了安萨尔面前。 “?” 安萨尔的视线下垂,眼看着卡托努斯解开了刚系好的扣子,伸手去抽自己的裤绳。 “等等。” 安萨尔眼皮一跳,语气稍厉,他太熟悉卡托努斯了,对方的动作又直白的吓人。简直到了惊悚的程度。 像是为了确认什么,他一脚踩住对方的腿,软质的拖鞋底顿时被硌了一下。 安萨尔:“……” 他微微碾了碾鞋尖,像是蹂躏一把琴,弄得卡托努斯闷哼一声。 “你想干什么。” 安萨尔蹙眉:“一会,找不到人的安比利亚和拉索图会带着保卫队来掘地三尺,你想在他们面前做?” “不是的。” 卡托努斯触碰着安萨尔的手指,脸上闪过一丝赧然和纠结,但很快,更坚定的信念打败了他的羞耻心。 他吻着安萨尔的指甲,自下而上抬起的桔瞳揉着水光、爱慕以及献祭般的坦诚: “虽然派对还没开始,但我想邀请您,作为今天第一个与您交.配、受您蒙幸的伴侣。” “以及……” 卡托努斯亲吻着安萨尔的指腹,熊熊燃烧的热欲与嫉妒湿漉漉地印上来:“我自私地恳求,您享用了我,就不要再允许其他东西近您的身,好吗。” 安萨尔背光站着,形状完美的手臂肌肉在军雌话音落下的瞬间倏然绷起,他瞳孔收缩,注视着卡托努斯拢过自己的金发,渴望又紧张的、等待答复的脸色。 十几秒后,忽然,安萨尔向前探手,牢牢掐住卡托努斯的脸颊,将虫提溜到了自己面前。 他的嗓音平和、冷淡,细听却嗅得到其中的深水暗流:“虫族的派对,开impart?” “……嗯。”卡托努斯喉结一滚,被对方掐的下巴都发痛。 “你去过?”安萨尔注视着他。 “没有。”卡托努斯张着唇,连声否认,他几乎坐在了安萨尔的鞋上,模糊地吐字:“但这是常识。” 虫族的上层派对大部分如此,即便是一些年长虫的寿宴,长者离席后,文礼正式的宴会厅依旧会变成年轻雌虫们享受的乐场,这对于繁衍至上的虫族来说简直就是天经地义、家常便饭,没有虫会认为这太过糜乱。 窗外阵阵潮声,室内的气氛逐渐变得诡异。 安萨尔眸光明灭,不知在思考什么,钳着卡托努斯的手指没有放松,而军雌正忐忑不安,生怕安萨尔拒绝他。 就在这时,安萨尔松开了手,垂头睨着卡托努斯,语气眼力,像是要覆盖虫脑子里诡异的知识: “卡托努斯,人类的派对只是派对,没有人敢当众对其他人发出性邀请,尤其是有我在的聚会。” 卡托努斯愕然地睁大眼睛,消化了这番教育的含义,顿时唇角一翘。 太棒了。 他美滋滋地舔着唇,心道人类的地盘可真好,大家都这么讲究,不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偷跑出来什么该死的对手给安萨尔生蛋,他这么想,说着‘好的’、‘我明白了’,正要站起来,谁知安萨尔脚一用力,把他踩了回去。 卡托努斯不解地仰头,撞进安萨尔微妙的眸光里。 “不过,你刚才邀请我的那番说辞听上去很流利,如果我不回馈你一点什么,岂不是辜负了你的勇气和决心。” 安萨尔唇线平直,语气里透着淡淡的危险,然而,卡托努斯没听出来,他完全沉浸在了安萨尔接受他邀请的狂喜中,以至于对方将他领到卧室时,他相当接纳又顺从地跪了下来。 第104章 —— 二十分钟后。 安比利亚和拉索图带着保安队雄赳赳气昂昂地进了别墅区,敲开了安萨尔的房门。 穿着沙滩休闲服的安萨尔打开房门,神色如常,扫了眼乌泱泱的人,散漫问道:“怎么了?” “殿下,我空运来的可拉托牛肉都在烤架上做三遍spa了,您怎么还不下来吃啊。”安比利亚站在门口,隐约控诉。 “哦,已经这么久了?”安萨尔靠着门,餍足的眉眼软化了几分锋利的凌厉:“刚才处理了一些小麻烦,耽误时间了。” “您快下来吧,罗辛那家伙说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您在干嘛,真是无语。”安比利亚哎呦一声,又道:“对了,有什么我能帮您的?” “没有。”安萨尔微微一笑,“走吧。” 说着,安萨尔就关上了门。 “额。” 安比利亚眼珠子一转,疑惑:“您带的那只军雌不来?听说虫的胃口都挺大,我备了不少库存呢。” “他啊。” 安萨尔唇角一勾,语气却没有很温和:“他忙着呢,一会下来,我们先吃。” 安比利亚:“唉好。” —— 卧室里,厚重如水波的丝线将床上的军雌裹住。 月华般的精神力线穿进穿出,窗外海潮的波涛阵阵,一遍遍冲刷着湿漉漉的沙岸。 卡托努斯也一样。 他目光涣散地望着天花板,被褥湿了大片,明明什么都没有,可怕的失x感却依然侵蚀着他的感官。 他听着门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挣扎着想坐起来,谁知身上的丝线感受到他的移动,用力一拉,将他重新按回床上。 房间里顿时又充斥着军雌咬住被子的朦胧呜咽,一遍又一遍。 第62章 海风徐徐,充满潮水气味的浪推上海岸,长条火炉里烤炭噼啪作响,暖热的火光舔舐金属烤架,食物香浓的气息弥漫开。 安萨尔靠着沙滩座椅,身旁的小桌摆放着新鲜出炉的烤物和低度数果酒,人群在远处喧闹,气氛热烈,罗辛和拉索图正在聊戍边的见闻,烤好嫩鸡肉菠萝派的安比利亚端着盘子,坐在几位男士对面。 “快,尝尝我的手艺,这可是从南十字星空运来的顶级鸡肉,与养殖星出厂鸡的品质完全不同。”安比利亚催促。 三人挨个叉了一块,罗辛中肯地点头:“真是难得,没浪费这昂贵的食材。” 安比利亚把手套一摘,美艳的眼睛朝罗辛一眨:“夸奖请再真心实意一些,谢谢,我可是勤学苦练,准备在殿下登基的时候献上我的拿手好菜。” 安萨尔优雅地咀嚼,吃完后才道:“这事不归我管,你得联系教仪院,询问那群老古板愿不愿意给你这个主厨名额。” “可我不想和臭老头打交道。”安比利亚失望。 “那没戏了。”罗辛一推眼镜,道。 安比利亚:“……” 她撅着嘴,泄愤般狠狠从烤串上撸了一大块鸡肉下来,嚼嚼嚼。 没过一会,她又疑惑地探头张望: “殿下,您带的军雌不来吃饭了?这都过去半小时了。” “他忙。”安萨尔吹了口烫热的果酒,垂着眼皮。 “忙什么啊,哪有事能比和殿下吃饭更重要,真是没规矩。”安比利亚嘟哝。 安萨尔但笑不语。 罗辛捧着果汁,架在鼻梁上的镜片微微反光:“咳。” 安比利亚瞅他一眼:“干什么,专门为你调的无酒精果汁,哪里不满意?” 罗辛:“……” 安比利亚往自己的沙滩椅上一靠,枕着手掌,担忧道:“殿下,我并非质疑您的决定,但军雌冷血善变又狡猾,您要小心才是。” “嗯。” 暖热的果酒下肚,安萨尔放下杯子,问:“今天会议怎么样?” “还行吧,除了对面的虫总是拐弯抹角想从我们手里抠利益。”安比利亚冷冷一笑:“有一个叫费迪尼的,要不是卡托努斯提醒,蒙哈差点就被摆了一道。” “殿下。”一直不出声的拉索图道:“您是希望让卡托努斯做您的宫廷侍卫?” 安萨尔没说话。 拉索图见状,犹豫再三,还是道:“您确定要将如此关键的位置交给一个军雌吗。” 罗辛:“咳。” “罗辛,你今天很可疑啊,我这果汁招你惹你了。”安比利亚不满:“一个劲咳什么咳。” 罗辛放下杯子,有点无奈地瞅了她一眼:“我只是想提醒你当面议论虫不太好,他来了。” 安比利亚一愣,转头看去,只见岸边小路的花丛里行来一个影,高大、挺拔,步履很有气势。 罗辛、安比利亚、拉索图都是他有过一面之缘的人类,卡托努斯颇有礼貌地朝众人点了点头,而后相当自然、旁若无人地来到安萨尔的沙滩椅旁。 安萨尔:“忙完了?” 卡托努斯恭敬地站在一旁,他大概是洗过澡了,发梢还半湿着,一头金发沉在海色中,衣服按照安萨尔的要求扣好,手臂和脖颈处古铜色的皮肤像釉色饱满的器具,散发着温热诱人的气息。 “忙完了。”他嗫嚅道。 安萨尔弯起眼,起身,拍了拍卡托努斯的肩膀,“走吧,吃饭。” 一人一虫走到烤架旁,虫看上去饿坏了,安萨尔站在他旁边给他指蘸料,偶尔帮一下忙,身影重叠,在远处日光灯的照耀下像两团粘连在一起的糖浆。 “……” 安比利亚慢慢转过头,脸色怪怪的。 罗辛转着杯子,睿智的眼镜片反光,微微耸肩:“瞧。” 安比利亚抓了把头发,眯起眼,恶狠狠地瞪着罗辛:“所以,你之前才不告诉我殿下在房间里干什么?” “是啊。” “你甚至还放任我问殿下这么多蠢问题???”安比利亚一愠,伸着手臂抓住罗辛的衣领,把这位学术分子拽了过来。 罗辛不赞同地答:“我刚才给你暗示了,是你没听懂。” “我。”安比利亚脸色微妙,半晌,才支支吾吾:“那是个虫啊,还是男人的外表……” 罗辛:“一看你就不在前线混。” 安比利亚白他一眼:“废话,要是连我都上前线了,谁给你们采矿造星舰和机甲。” “等等,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有眼睛。” 安比利亚微笑着攥紧拳头。 罗辛嗟叹:“说来话长,总之,让我最终肯定的契机是,我爹替陛下问过我一个问题。” “什么?”安比利亚好奇。 “他问我。”罗辛凑近安比利亚,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雌虫,能不能生出人类。” 安比利亚:“……” 她像是被狠狠揍了一拳,美艳的脸上满是惊愕,微微后仰,仿佛只要这样这个惊悚的问题就追不上她。 太可怕了,这就是陛下的前瞻性吗,在她满脑子赚钱挖矿产星钢的时候,陛下居然已经在为这个帝国的未来殚精竭虑了! 时间在此刻定格,她细长的眉毛收紧、放松、又收紧,然后,拿出足足两辈子的求知,严肃地凑向罗辛。 “所以……能吗?”她明亮的眼睛一瞬不瞬。 罗辛闷咳一声:“目前现有的关于军雌研究不支持我做出科学回答。” “那怎么办。”安比利亚顿时着急了。 “我在控制变量,尽可能收集实验数据,降低样本随机性。”罗辛的嗓音越发小声且严谨,“只要给我一百颗蛋,我就能参透种族之谜。” 安比利亚:“这也能收集数据?等等……” 她瞳孔地震,几乎是低声吼出来:“一百???” 罗辛手指抵着唇:“——嘘。” 她扑上去掐住罗辛的脖子,咬牙切齿:“喂喂喂,我以前说你是个变.态科学家你还不信,就算是收集数据也不能逮着一只虫薅吧,一百个蛋,军雌就算生到下辈子也生不完,你不怕殿下知道这事把你挂到舰板上去?” “当然怕,但只能委屈殿下了,这毕竟也是为人类科学进步做贡献。” 罗辛谨慎地觑着远处一人一虫的身影,话语里透着独属于学者的大胆与疯狂。 “放屁,这只是在满足你们学者诡异的求知欲吧。”安比利亚瞪他一眼,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抓起光脑,噼里啪啦地按键。 “安比利亚,你可不能告密,否则陛下交代我的任务就完不成了。”罗辛道。 “去你的,我才没你那么人性泯灭,还一百颗蛋……”安比利亚蹙眉,豪气地下拉购物列表。 罗辛:“那你在干什么?” “当然是给军雌买补品,什么产前调理药,产后固本汤,孕中营业液……等等,军雌的话一胎几个啊。”安比利亚忽然问。 罗辛:“不知道。” “我天,你不知道你就忽悠卡托努斯生一百个?”安比利亚闻言,对罗辛的可恶程度有了更深的了解。 第105章 “生出来当然好,生不出来也无妨。”罗辛认真道:“事在人为。” “天啊。” 安比利亚说不出话,她瑟缩一下,忽然觉得自己身边这群人,看上去最靠谱的果然还是憨厚老实的拉索图。 她看向拉索图:“你怎么想?” 坐在一旁脸色严肃的拉索图手指交叉:“我还是不同意殿下把宫廷侍卫的职责交给卡托努斯,即便他比我强。” 安比利亚叹了口气,扶额:“拉索图,有没有一种可能,殿下从一开始就没想让卡托努斯当宫廷侍卫。” 拉索图蹙眉:“那是什么。” 安比利亚怪叫一声:“我们说半天了,你一点没听出来?” 拉索图:“?” “嗷!!”她猛地把毯子摔到拉索图腿上,气咻咻地离开。 可恶,她身边真是一个正常人类都不存在了! —— 卡托努斯跟着安萨尔,在派对上从头吃到尾,安萨尔间或与前来问候的其他人攀谈两句,卡托努斯就站在不远处,用自己那对炽热的桔瞳盯人。 安萨尔饮尽杯中的果酒,送离第六位被军雌视线凝视赶跑的客人,来到军雌身边。 “你瞪人家干什么?” “我没瞪。”卡托努斯往嘴里塞了一块芝士虾球:“我的眼睛天生如此。” 安萨尔放下酒杯,褐瞳里盛着天幕的碎影,“是吗。” “是。” 卡托努斯垂下眼,再抬起时,眼珠就湿漉漉的。 安萨尔哼笑一声,正巧远处,在海滩边抱着球的安比利亚朝他们挥手:“殿下,来打球?” “打。”安萨尔吃饱了,总要运动一下,“卡托努斯,玩过排球吗。” “没,但在军中玩过差不多的。” 安萨尔给他迅速讲了讲规则,带虫来到沙网旁,安比利亚、罗辛、拉索图都在,还有几个眼熟的青年贵族。 安比利亚想给安萨尔传球,但被拒绝了,由于卡托努斯第一次玩,安萨尔总要照顾一下自己带来的虫。 他简单示范几次,卡托努斯点头,懂了,退远了点,在众人好奇的视线下抛球、助跑。 “嚯,一上来就这么专业?”安比利亚来了兴致。 她话还没说完,只见军雌突然蹬地,手臂缩成一道黑影,白昼般的日光灯照出他钢甲般外展的鞘翅,紧接着,可怖的闷响从天空传来。 咚。 可怜的沙滩排球如同被星舰发射出去的炮弹,在众人上空掀起气浪,震耳欲聋的音爆炸开,球皮嘭一下,炸成了碎片。 卡托努斯落地,茫然地瞧着自己的手掌,天上洒下片片球皮,宛如花瓣,洒到了军雌脑袋上。 众人:“……?” 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卧槽,沙滩上蔓延着惊悚的气氛。 安萨尔倒是见怪不怪,他拍了拍手上的沙子,在军雌险些把自己缩成小虫埋进沙子里的惊愕和赧然中,笑问:“不会只有这一个球吧。” “有……”安比利亚吩咐仆人又抛了一个过来,艳丽的脸上,无边的呆滞挥之不去。 “呵。” 安萨尔眉眼柔和,揽着卡托努斯的肩膀,把他往外一带,回头道:“你们先玩,我想起来还有点事。” 这个借口很拙劣,但在场诸位没有一个人戳穿或反驳,皆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远去。 “好险。”安比利亚深吸一口气:“我还以为我这派对要出人命了。” 拉索图蹙眉,拿起排球,用力一挤,似乎在考虑自己能不能做到同样的事。 罗辛:“拉索图,别学。” 拉索图:“……” 作者有话说: 好喜欢写日常……抱头(我加快点速度 ps:终于集齐了稿,准备申请一个插画,大家感兴趣的话之后可以抽一抽,嘿嘿。 感谢苺菌儲藏箱的手榴弹,感谢正道的光、萬花照淵、魏屿清呐、nocsm的地雷。 第63章 军雌弄坏了一个球,球嘛,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安萨尔也没罚什么,只打了对方两下手板,以示惩戒。 卡托努斯:“……” 派对上的群体项目不适合卡托努斯参加,比起社交,还是一旁水乐园里的滑梯和气泡船更适合军雌。 卡托努斯坐在窄小的橡皮艇中,修长紧实的大腿无处安放,像装在盒子里但不断外鼓的膨胀面包,紧紧握着鲨鱼船的鱼鳍。 “殿下,我可以下来了吗?”卡托努斯局促不安,复眼不断对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收缩。 安萨尔叉起身旁的果盘,精神力丝线从水中抬头,戏弄般一推船屁股,承载着军雌的小船就向外窜了一节。 卡托努斯吓得赶紧伸出鞘翅维持平衡。 “急什么,不是你自己想试试气泡船的?”安萨尔指挥着丝线,拖着船在水里打转。 卡托努斯就像在洪水中占据着一叶扁舟傍身的可怜虫,四处看不到陆地。 “可我想试的明明是双人船……” “要不要再玩一次激流速降?”安萨尔装没听到,戏弄虫实在是令人心情大好,他拄着下巴,朝远处的大滑梯努嘴。 刚才卡托努斯从上面冲下来,险些虫化,把塑料通道戳出个洞来。 “不了。”卡托努斯心有余悸。 没过一会,打完几局沙滩排球的罗辛等人走了过来。 “殿下,玩的怎么样。” 罗辛沾了一身沙子,一行人已经换好了泳装,眼看着也是来游泳的——水乐园这一片人不多,修建了不少露天泳池,提供给不想下海的客人。 安萨尔用精神力丝线把军雌的小船拽到岸边,让军雌不至于大庭广众下跌份,“还可以。” “殿下,拉索图说想和卡托努斯比一比游泳。”安比利亚笑着道。 “这有什么好比的?” “唉,上将的胜负欲,殿下你不懂的啦。”安比利亚笑嘻嘻。 安萨尔拍了拍卡托努斯的后腰:“游吗。” 卡托努斯一脚把鲨鱼船蹬飞,犹豫良久,才点了点头。 看上去不太情愿。 非水生虫族在基因里会有些对水的畏惧,而卡托努斯的兵种并不是海战适配。 开始前,安萨尔坐在岸边观战,罗辛按着秒数牌,安比利亚吹哨,比赛开始,一人一虫同时跳下泳池,短暂地潜泳后,先浮上来的是拉索图。 众人起哄着给拉索图加油,等了几秒,水面平静,还没看到卡托努斯的影子。 “……” “突然感觉这比赛不公平,军雌的肺活量比人类高好几个量级。” “要是军雌一直潜泳,就没看头了。” “拉索图都快到折返了,卡托努斯呢?” 众人议论纷纷,只有安萨尔凝视眼前的水面,几秒后,忽然拉下泳镜,扔掉外套,扎进水中。 短暂的气泡翻涌,安萨尔睁开眼,扭曲的水下视野徐徐展现,在平整的泳池地砖底,有一个黑乎乎的、被虫鞘严密包裹的虫球。 安萨尔潜游过去,褐色的发丝在水中荡漾。 他绕着虫球转了一圈,像开蚌一样,曲起手指敲了敲上头的外壳。 咚咚。 虫蚌当然没开,但细密的、不透水的甲鞘缝隙里,两根细长的触须伸了出来,勾住安萨尔的手指。 安萨尔用精神力连接军雌,直接从精神海中送去声音。 「怕水?」 军雌:「……不怕。」 「那就是闹别扭,等我来找你?」 也不知道这猜测对还是不对,反正军雌的触须在安萨尔的手指上紧了紧。 军雌:「我赢他轻而易举,但您说不能露出鞘翅……不用鞘翅,我没法游。」 「你打球的时候别人都看见了,现在说这个?」 军雌:「……」 虽然在水底,但安萨尔感觉指尖的虫壳好像烫了一点。 安萨尔:「我不能闭气太久,快去吧,小美人虫。」 传达完,他撤掉丝线,上浮回水面。 吸了一大口气后,只听岸上的众人一阵惊呼,黝黑的军雌伸出鞘翅,如鲨鱼冷冽修长的鱼鳍,斩碎了水中的浪花,形似一道幽亮的影子,在水面跳跃。 水花泛起,军雌的金发折断涌动的水光,以看不清的速度冲到泳池尽头,而后,干脆利落地折返。 他的速度很快,人类无法企及,飞快弭平了拉索图与他的差距,一人一虫同时触壁,罗辛按下计时铃。 比赛结束,泳池里却没有欢呼,而是一片寂静。 数百年战争,谁没从机甲的视窗、文艺作品的镜头中见识过水战种军雌铺天盖地破浪而出的可怖景观呢?那些虫有坚韧的甲鞘、流线的背壳,足以平衡深水压,在人类不擅长的环境中作战。 他们如此强大骇人,充满造物主偏爱与馈赠的痕迹,令人望而生畏。 卡托努斯从水里冒头,游到安萨尔面前,用力从额头捋平湿漉漉的头发,淅淅沥沥的水珠从脸颊与眉骨蜿蜒而下,浸润着肌肉与锁骨处的凹陷。 第106章 他精壮的肩背舒展,金发遮住骨缝,手臂撑着台面,微微挺身,似乎没有察觉到周围古怪紧绷的气氛,又或者感觉到了,但不在乎,明亮的复眼直勾勾地盯着安萨尔,发问。 “殿下,什么叫美人虫?” 安萨尔披着浴巾,懒散地坐在岸边,“想知道?” 卡托努斯总觉得不是一般的词,鞘翅在水下震动,像一只壮实但漂亮的金发鬼,湿漉漉的手搭上安萨尔的膝盖…… “你赢了,你很强。” 身后突然传来拉索图一本正经的话,卡托努斯转过头,眼中的赏识与赞扬毫不作伪:“你也很优秀,幸好战争结束了,我不必对上你这种将领。” “……” 众人彼此对视,卡托努斯这句没什么恭维的平淡之语宛如春水,浇灭了寒冬的死寂。 是的,至少目前,战争结束了,未来即将到达这颗星球的虫们不会再为杀戮亮出自己的镰鞘。 拉索图板正的脸略略一动,钻过泳道的浮漂,与卡托努斯握手。 卡托努斯靠在安萨尔腿上,礼貌又轻盈地回以礼节。 比试结束,众人开始在泳池里玩闹,派对上配备了一些水枪,安萨尔坐在岸边,并不打算加入,毕竟,除了比较亲近的朋友,大多人是不敢把水枪的枪口对准尊敬的皇子殿下的。 卡托努斯上了岸,但还在纠结美人虫的事,他三番五次想开口提问,但总有人来与安萨尔攀谈,使他只能坐在一旁干瞪眼。 不知不觉,午夜到了,由于核心的几位贵族明日都要参加和平贸易署的会谈,派对准备散场,安萨尔带着卡托努斯回到别墅,简单清洗之后,就把自己扔进大床上。 中间发生了一件小插曲——由于卡托努斯临走前弄湿了床单,不好意思麻烦别人更换,坚持用自己的甲鞘盖着水渍,被安萨尔用精神力丝线卷起来丢在客厅,亲自拨打了客房服务的电话。 更换后的暄软床铺十分温暖,床品比起宫廷御品来毫不逊色,安萨尔一沾枕头便困意袭来,就是身旁军雌的桔眼珠亮得吓人。 他掀起眼皮,“你怎么回事。” “在派对上喝了一点人类的酒,睡不着。” 卡托努斯浑身散发着乳白色的光点,那是精神力丝线在身体里灌注、填充后的物理反应,像一只发霉的巧克力豆。 安萨尔抬手,捏了捏军雌的脸,然后从领口伸进被子里,捉住了卡托努斯的腰。 “这下能睡着吗?”安萨尔闭着眼睛问。 卡托努斯激动地拱来拱去。 这哪能啊! “再不能我就把你捆起来,像之前一样。”安萨尔恐吓道,“并且自己去找前台要换洗被单。” 卡托努斯:“……” 虫立刻挺尸,不动了。 前半句挺诱虫的,但后半句对虫来说过于惊悚了。 —— 一夜安宁。 海浪起伏的韵律惬意舒缓,由于安萨尔早上有起床气,为了维持对方清晨的睡眠质量,卡托努斯学会了如何在不惊动精神力丝线的情况下,欣赏一番皇子的睡颜,然而把对方的手拽到自己的胸腹搁着,最后找个好姿势,打开光脑,刷网页。 短短一周,军雌已经彻底被人类五花八门的娱乐视频腐蚀了。 身为一只虫,除了学习人类语、考古皇室新闻、充分参悟佩勒给他的服侍课资料,他最近最喜欢的就是修木头视频。 但这类视频唯独一点不好,不露面的木匠显然没有军雌敏锐的嗅觉,总是会在雕刻的过程中浪费最香嫩的木料,做成质品后又不吃掉,这对一名军雌来说实在无法忍受。 真是暴殄天物。 看了一会,佩勒的消息跳了出来。 佩勒:“你到比坎星了?瓦伦纳中将说昨天见到你了。” 瓦伦纳是昨天会上中途来接替海姆的黑极光军团中将。 卡托努斯:“对。” 佩勒:“那太好了,我正愁找不到你,等着吧,有惊喜送你。” 卡托努斯:“惊喜?” 他想了想:“你怎么找到我,比坎星已经开通虫堡快送了?” 佩勒:“那当然。” 卡托努斯还要再回,但身旁的安萨尔眼皮一动,似乎要醒了,他赶忙中断了聊天。 这一觉睡的还算不错,安萨尔赖了会床,等起床气过去,收拾收拾准备上班——虫要上班,他当然也要。 送卡托努斯去和平贸易署,安萨尔前往比坎星最大的教堂和教会斗智斗勇,神职人员讲话总是弯弯绕绕,安萨尔一整天都心不在焉,临近下午,他的光脑罕见地响了。 这通电话来自他身份id填写的公开联络方式,既不是内网,也不是军务,他打断主教苦命的演讲,站在教堂的琉璃窗前接起了通讯。 “您好,这里是帝国邮局外域邮件转接处,有一份来自虫族快送29号堡垒的您的快件,请问该放在哪里?” “快件?”安萨尔强调。 “是的,这是一个星际快件。”电话那头,人类邮差道。 “……” 安萨尔大概是没有虫族的件要收,但卡托努斯说不准,毕竟早上他那只蚂蚁朋友提了一嘴,说什么惊喜。 只可惜这惊喜算是泡汤了,毕竟卡托努斯的身份id没下来,一切网购或星际邮递物都必须经他这个监护人手。 “我在中心大教堂,请送到这里来吧。”安萨尔回道。 “好的。”邮差道。 没过一会,一个绿衣服邮差开着货运悬浮车飞了过来,将一个包装漆黑、只能分辨出是个大盒子的东西搬到了安萨尔面前。 盒上的收件人信标,用星际通用语写着‘卡托努斯’。 第64章 傍晚,安萨尔难得收到了卡托努斯的消息,说在比坎星参与和平贸易署工作的军雌们约好聚餐,盛情邀请卡托努斯一起,其中有不少在庭审后为他奔走的战友,于情于理,他都该去一趟,表示谢意。 安萨尔当然同意了。 他又不是什么要时时刻刻把虫绑在身边的控制狂。 卡托努斯保证:“这次是正经聚餐,真的,如果您不放心的话,我可以在脖子上挂一个实时镜头。” 安萨尔瞧着这句话,“让其他虫看到可以?” “可以的。” 卡托努斯过一会,又回了一条:“您做什么都可以。” 安萨尔靠在教堂的长椅上微微一笑,把周围气到冒烟的神职人员们吓得瞪圆眼。 “没必要,早去早回。” 卡托努斯:“好的。” —— ——所以,果然,安萨尔还是更喜欢关起门来折腾他。 卡托努斯关闭光脑,心道。 走他前面的、名为瓦伦纳的中将回头,“你在和谁聊天?” “雄主。”卡托努斯道。 瓦伦纳:“?” 这年头,在人类世界居然能找到雄主?卡托努斯不是在搞人虫恋吧。 他眯起眼,惊异地滚动了一下喉咙,碍于礼貌,没有继续问下去。 两只虫行过比坎星最大的街区,靠近丛林的渡口有一片新开发的区域,目前提供给来这里工作、行商的虫居住,算是一个相当大的聚居区。 一进入虫区,久违的同类感袭来,卡托努斯眉间的柔情像水一样蒸干,换上军雌一贯的冷厉铁血。 聚餐的地点在中心一幢富丽堂皇的饭店,像是一个很大的宴会厅,许多眼熟的黑极光军雌来来往往,其中还有不少各界知名的虫。 这场面,大概未来将不断在三颗贸易试验星里上演。 “瞧,谁来了,是我们的大虫物卡托努斯。”一声扬起调子的调侃从远处传来,卡托努斯瞧去,居然是佩勒。 佩勒换掉了军装,打扮得相当成熟,像极了卡托努斯以前在上层演讲会外见到的政客虫。 “佩勒?”卡托努斯惊喜地走过去,“你不是在阿拉法图星吗,怎么来这里了。” “阿拉法图离这也不远,更何况费迪尼在这里,我不得赶紧过来给你撑撑场子。”佩勒把卡托努斯拽到身边,小声道:“那家伙没又陷害你吧。” “没。”卡托努斯挑了个面前饱满的虫果,好久没吃了,有点馋:“这里是人类的地盘。” “嘿,你这语气说的跟在自己家一样,果然,皇子就是了不起哦。”佩勒笑嘻嘻地拐了他一胳膊:“给我说说,最近过的好不好。“ “挺好的。” “我发给你的资料你好好学了没,我跟你说,人类的繁殖效率太低了,你不努力的话很容易颗粒无收。” “……我现在很努力,但也照样颗粒无收。”卡托努斯耸肩。 “啧。” 佩勒眯起眼:“真没出息。” 卡托努斯:“?” 他一哼:“你就有?肚子里几颗蛋了。” 佩勒:“……” 他一抓头发,蚂蚁足在沙发背上划拉:“别提了,本来能成的,结果我被中间商诈骗了,浪费了一大笔功勋不说,连那小雄虫的影都没见到。” 第107章 “让你不要喜欢偶像虫,会变得不幸。”卡托努斯抓起一杯虫饮,仰头灌进肚子里。 特质的虫饮就像人类世界的酒,带有军雌能够识别的生物素,喝下肚去浑身都像是要烧起来,他咂了咂味道,又开了一大罐。 “我哪知道……” 佩勒懊恼地撇嘴,见卡托努斯一杯杯灌自己,忍不住道:“不至于吧,你这样我都要怀疑你被人类虐待了,一个劲借虫饮消愁的,以前吃了败仗也没见你这么喝。” “首先,我从来没吃过败仗,那是你被上将训斥之后一个劲抱着我哭,我才陪你喝两杯。” 卡托努斯颧骨酡红,手指一收,轻而易举地捻裂了手中的杯子。 他习惯性地解开扣子,松了三四个之后才想起安萨尔,又慢吞吞系回去。 “其次,我现在跟打了败仗没区别……” “这有什么,慢慢努力就是了。”佩勒拍了拍卡托努斯的肩膀。 “所以我正在努力。”卡托努斯仰起头,喉结滚动,像个无情的饮水机器。 “喂,这算什么努力。”佩勒揶揄,“你再喝下去,应该都没力气爬上人类的床了吧。” “有。” 卡托努斯靠在沙发上,多余的虫饮香气从他吐息与毛孔渗出来,他揉了把头发,清嗓子,调整声音。 还是不够诱人,他想。 他对虫饮有很强的抵抗力,要喝很多才能进入‘做什么都能够被人类原谅’的状态,他叹了口气,在佩勒疑惑的眼神里,拿起一杯虫饮。 “看见了以前的同期和教官,我去打声招呼。” 他脚步稳定,施施然离开了。 佩勒对来去如风的卡托努斯一点辙都没有,将近一个小时后,打完一整场的卡托努斯回来,一屁股坐在佩勒身边,虫饮的热辣香气扑面而来。 “哇,你喝了多少。”佩勒捏起鼻子。 “不多,四十三……还是四十五杯的。” “一般虫喝这么多就已经趴下了吧。” “是吗。”卡托努斯歪着头,桔瞳里依旧一片清明。 可怕的双s级军雌。 佩勒咋舌:“对啊,你就是现在虫化出甲鞘在地上满地打滚我都不意外。” 卡托努斯眼睛一亮,笑了:“太好了,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佩勒:“?” 他仰着头,只见卡托努斯又干了一杯,唇边漏了点虫饮的金黄色液体,但被他浑不在意地用手背抹去。 他站起身,单手插着兜,模特一样从佩勒眼前走过去。 “唉,你去哪。”佩勒眼皮一跳,用自己的蚂蚁足拦住对方。 “回家,找我的……雄主,再努力一下。”卡托努斯侧头看他。 佩勒:“哦哦。” 他放下腿,“还有,我给你邮寄的包裹你收到没,虫堡显示已经签收了。” “包裹?” “对。” “没有。”卡托努斯想了想:“是直接寄到我手里的吗。” “不知道,主要是你现在是中立国籍,你的信息已经从帝国的民政系统里删灰了,虫堡估计给你送到人类那边去了。” 佩勒无奈:“明天我再给你问问。” “行。” 卡托努斯不担心这个,大不了他求安萨尔帮他在人类的邮政系统里找一找,那么大个包裹,总归不会丢。 他心想着,随口问道:“你给我寄了什么,虫族特产?” “嗯,也算特产吧,一些你肯定用得上的东西,说出来就没惊喜了,”佩勒回忆:“还有你在虫堡房间里的个虫物品,你的军服,以及柜子底下的盒子。” 卡托努斯一喜:“那个你也带来了?” “嗯,你以前不是说过那个盒子对你很重要嘛,反正以后都不在虫族呆了,用命换来的勋章,我肯定给你送过来呀。”佩勒一笑:“怎么样,是不是特别感……”动。 他话还没说完,就觉一阵大力传来,是卡托努斯抱住了他。 虽然同为军雌,但卡托努斯的体格比佩勒大了一圈,这么一抱,显得小蚂蚁十分娇小。 “谢谢。” 卡托努斯的声音有点闷,不知道是因为喝了太多的虫饮,还是情绪使然。 “唉,瞧你说的。”佩勒回抱他:“这点小事,我动动脚就做好啦。” 反正,比起卡托努斯在舰炮乱流中把身受重伤的他捞回去要容易多了。 卡托努斯吸了吸鼻子,用力圈起手臂。 佩勒摸了摸对方的长头发,心里甜滋滋的,正要安慰对方几句,忽然眨了下眼睛。 “等等,卡托努斯,你应该没有把鼻涕蹭到我这价值一千七百万功勋的衣服上吧?” 卡托努斯:“……” 军雌的肌肉忽然紧绷,迟疑地松开紧抱着对方的手,一点一点退开,像是慢动作逃离现场一般,抿着唇,脸色微妙。 两只虫彼此对视,气氛一度尴尬。 佩勒:“……” 蚂蚁的脸色从感动、幸福,到平静、困惑,最后呈现大大的愠怒和不妙,抄起桌上的虫果,朝卡托努斯砸去。 “卡托——努斯!” 卡托努斯后退一步,精准地叼住空中的虫果,转身就跑,将佩勒的怒吼甩在身后。 “别走,赔钱!” —— 安萨尔从书房出来,视线瞟过桌上的方盒。 没有拆开包装的方盒漆黑一片,在顶灯明亮的光线照耀下宛如一个吸收注意力的黑洞,仅仅是搁在上面就能无限引人遐想。 安萨尔抿了口热茶,晚间的工作结束,进入休息时间,他来到别墅的客厅,点开灯盏,找了部评分还不错的电影,静静享受夜晚的时光。 体感上,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夜晚独自一人,安宁、祥和,没有虫打扰地呆过了,虽然仔细算算,这样喧闹的体验也就不到一个月。 习惯是种很神奇的东西,不存在制造噪音的虫,电影未开场前,房间里寂静的可怕。 他窝在沙发上,由于没有机械小车给他送点心,陪伴他的只有断断续续的海浪声,以及远处那个方盒。 他再度把视线移开。 电影开始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个转场看上去都那么漫长,这部电影评分很好,但剧情一般,估计评分的人都把友情分给了里面美丽的女主、高质量配乐,以及频繁出现的冷幽默梗。 安萨尔硬着头皮看了半小时,忍无可忍,准备再换一部,就在这时,别墅外的甬道上传来民用飞车降落的喷气声。 安萨尔伸向光屏界面的手指一顿,唇角一勾,又重新靠了回去。 他忽然觉得,再看一会也不是不行。 毕竟演员们都靓眼极了,再过一会,据说还有精彩的热吻戏码。 门外传来响动,飞车开了门,有脚步声逼近,但对方走的有点缓慢,进入别墅的花园好半天没绕出来,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屏幕上,男女主角已经开始旁若无人地在沙滩上接吻,再过一会,剧情就要往某个方向滑坡了,安萨尔蹙着眉头把进度条往回拖,拖到了二位热吻之前几分钟。 几分钟又几分钟…… 主角吻没吻累安萨尔不知道,他反正是看累了。 他啧了一声,阴翳着不悦的眉眼一压,一根根精神力丝线从地毯上涌出,然而,仿佛察觉到了他的不满,门终于开了。 玄关处出现了一个庞大的、软乎乎的虫影。 安萨尔坐在小沙发上,姿态闲适散漫,,房间内温暖的气氛缭绕着他,令他身上的每一丝线条都无比柔和。 他穿着一身浅色调的睡衣,手边的茶杯已经凉了,但色泽橙黄剔透,像是水晶。 卡托努斯一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皇子。 而安萨尔瞧见的,则是一个热热的、烫烫的古铜色虫,即便对方竭尽全力靠着门框,但依旧烂醉如泥,站都站不稳,眼珠润润的,鼻尖耸动。 “殿下。”军雌开了口,嗓子像被一吨热酒淘洗过,水的不像话。 安萨尔靠在沙发上,没动,视线上下打量着他,似笑非笑地拄着脑袋:“晚上好,卡托努斯,真高兴你还能自己走回来。” 卡托努斯的长发垂在脸边,模糊了面部线条,他嗫嚅了一声,进入客厅。 安萨尔没有闻到酒精味,但空气中,另一种足够令虫头昏脑胀的气味在发酵。 卡托努斯的目光全在安萨尔身上,甚至没有在意光屏上热吻的电影主角们,他跪在安萨尔面前,一身香味地趴在沙发边缘,手掌搭着人类的膝盖。 军雌的掌心很热,有微微汗水渗在昂贵的睡衣上,留下一点印子。 “殿下。”卡托努斯把脸靠在安萨尔膝上。 “你确定这是正经聚餐?”安萨尔捏了捏对方的脸颊。 “真的。”卡托努斯□□,暗示地轻轻咬着安萨尔的手指:“您来看看就知道了。” 第108章 “……” 安萨尔一笑,俯下身,在卡托努斯期待的目光中,捉住了对方的下巴,一歪。 “说起看,在那之前,我有个疑问。” 卡托努斯闷哼一声,不情愿被打断,又没办法,只好看过去,视线刚一接触到桌子上的方盒,起初还有些迷茫,但很快,他倏然瞪大了眼睛。 “我收到了一个写着你名字的快件,来自虫族,对此,你有什么头绪吗?” 卡托努斯:“!” 第65章 卡托努斯歪着头,由于惊讶,侧脸与下颚线条紧绷,在灯光下勾勒出一道铜器般的折痕。 安萨尔总觉得,看到这盒子,军雌的酒醒了一大半。 “原来您已经收到了。”卡托努斯眨眨眼,不经意地往安萨尔所在的方向靠了靠,脸颊肉软软的,掌心却在微微冒汗。 “是佩勒寄给我的虫族特产,还有以前的个虫物品,我还以为弄丢了,好在是寄到您这里了。” “您打开看过吗。”卡托努斯从下往上抬着眼,靡软的醉意笼罩着眼珠,随口问。 安萨尔当然没有,他是一个接受过良好宫廷教育的王储,不会在未经过卡托努斯同意的情况下打开对方的物品。 “你希望我打开?”安萨尔没有回答,反问。 卡托努斯唇里叼着自己的一缕头发,毫不作伪地坦白:“我没有什么需要瞒着您的秘密。” “你确定?” 卡托努斯点头。 安萨尔一笑,手指缓缓揉着对方的耳廓和脸颊,语气带着少见的逗弄:“那你告诉我,在乐亚星的那天早上,你去买什么了。” 卡托努斯:“!” 他瞳孔一缩,吓得肩膀一颤,安萨尔早有预料,手指一收,将军雌的脸牢牢掌在手中。 “您。” 卡托努斯磕磕绊绊,迷醉的神情被击碎,替换为莫大的恍惚:“您怎么知道?” “卡托努斯,现在可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安萨尔浅褐的眸子流淌着冷淡的笑意,在光下如同渺远的星星。 他的动作缓慢、暧昧,又充满危险:“我在等你的回答。” 卡托努斯顿时反应过来,紧张地用手抠地毯毛,习惯性开始思索。 安萨尔轻轻踩住对方作乱的手指:“不要破坏家具。” “……” “如果我想不出来的话,会怎么样。”卡托努斯小心翼翼地问。 “噢。”安萨尔挤出一丝标准皇室风味的、平淡又带点阴阳怪气的语气词,“那你就一辈子和那些东西过吧。” 这话无疑比什么惩罚、奖励的冲击感更大,卡托努斯急急道:“是助孕塞。” “……” 安萨尔想到了自己看过的装着圆圆物品的盒子:“还有呢。” “还有扩喉器,您不是说我的喉咙太浅了吗。”卡托努斯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鼓出来的,细小又柔和。 “我上次划伤了您,下次不能了。” “所以你已经练好了?”安萨尔问。 “……没有。”卡托努斯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毯里:“没有那么快。” “练到哪了?” 卡托努斯闻言,拾起安萨尔的指尖,引着人类干爽的指腹触碰自己修长的颈项,隔着皮肉,鼓鼓跳动的血管若隐若现。 喉咙顷刻传来微微紧攥的窒息感,但这感觉恰好引燃了军雌的呼吸,将对方的大拇指搁在喉咙中部,喉结艰涩地顶着指甲。 “这里。” 安萨尔摩挲着那块皮肉,没过一会,军雌就发出舒服的虫鸣。 “行,那你接着练吧。” 安萨尔摸了几下,收了手。 卡托努斯坐在地毯上,口干舌燥地舔着唇,用力抓着对方的裤脚,刚硬的军雌像是一块可口的巧克力软点,点缀着两枚桔色的核。 “您不继续吗?”他可怜兮兮地问。 安萨尔从沙发上起来,越过卡托努斯的腿,将电影暂停,回头,风轻云淡道:“生出一百个蛋是你的任务,又不是我的,对不对?” 卡托努斯:“?!” 第一次得到安萨尔的亲口确证,卡托努斯丝毫没有脚踏实地的感觉,反倒更慌了。 “对……” “不对不对。” 卡托努斯语无伦次,赶紧起来,抓住安萨尔的手腕:“您别走,我不是故意瞒着您的,我只是……” “只是对能否完成这个任务感到不自信,怕我责怪,怕我不满。”安萨尔替他接上了话,“所以需要一遍遍练习。” 人类侧着身,用既不冰冷也不苛责的眼神看着他,但不知为何,卡托努斯总觉得后背发凉。 安萨尔:“我明白,我允许,所以你可以练到足够有把握再来找我。” 说完,他微微挣开卡托努斯的手,向着卧室走去。 卡托努斯站在原地,人类难懂的话冲击着他的思绪,令他没法体会其中的意思,但就在这时,他的触角微微伸出,像是急切地释放某种信号。 「快拦住他。」 「如果你还希望得到人类的爱。」 卡托努斯不假思索地伸出手,再度抓住安萨尔的袖子。 出奇的是,人类这次没有挣脱开,仅仅是站在原地,偏过脸,静静地等待卡托努斯的发言。 卡托努斯脑子一热,即便理智早已昏聩停摆,但本能足够强悍:“您想不想看看快件里的东西?” 也不等安萨尔回应,他就抱起黑盒子,虫鞘展开,三下五除二拆掉了外包装,露出里面的轻钢外壁。 他满怀期待地弹动鞘翅,眼珠一闪一闪,熏醉的耳尖发热,仿佛能透光。 安萨尔直视他,视线耐人寻味,像是在思考或者忖度,要不要再纵容无知的虫一次。 这次,面对可口的军雌,安萨尔没有再拒绝。 “进来吧。” 他推开卧室门,“先去把自己收拾好,已经很晚了,一会睡觉。” 卡托努斯哦了一声,跑去浴室迅速洗漱,几分钟后,他小声来到卧室,安萨尔正在床上看书,一旁小圆桌上摆着金属盒。 卡托努斯坐在床边,屁股顶着安萨尔的腿,将小桌拉到面前,手指伸出甲鞘,把自己当成杠杆,用力去撬边角。 安萨尔放下书,盯着卡托努斯手臂用力时鼓起的轮廓,十几秒后,盒子开了。 最上面是一套虫族的铁灰色军服,崭新备用款,跟军雌在荒星上穿的是一款。 身为军人,柜子里一般除了贴身衣物就是军装,别说卡托努斯,安萨尔都有七八套一模一样的,轮着穿。 卡托努斯把军装放在一旁,下方是一个铁盒,年头久了,但因为使用者非常爱惜,盒子表面光滑锃亮,涂了镀层,没有丝毫锈迹。 “太好了,果然没有坏。” 卡托努斯侧过身,打开盒子,里面满满当当都是军雌的勋章,色彩夺目,造型倒是千篇一律,全是虫族简朴冷酷的设计。 安萨尔接过一枚,冰冷的金属受到人类体温的熨烫,变得柔和了一些。 三角钢纹中拉长一条宽阔的、河水般的曲线,是黑极光军团的标志。 “这枚是什么时候的?” 卡托努斯对自己的荣誉如数家珍,一瞬间脑海里便跳出当时的情景。 拉索图斯战役中,他率军摧毁了荒芜星带一只占据中枢星的卫星级巨兽,成功夺回了虫族对荒芜星带的掌控权,晋封中尉,但因为这场战役,兽潮被迫向北迁徙,蔓延到了人类边域,那段时间,人类的正面战场兵力不足,被虫族趁虚而入,折损了数架歼星舰,被迫将防线后撤了半光年。 那算是安萨尔接管军权后面临的为数不多内忧外患的危机。 他垂着头,摩挲着手里的勋章,忽然觉得它们锋利过头了:“……您不会想知道的。” 安萨尔瞥了他一眼,虫看上去肃然又落寞。 他明智地跳过了这个话题,拿起一枚看上去活泼可爱的——他难以想象虫族的勋章还能和这个形容词搭上边。 “这个呢。” “哦,这个是我在二十九号虫堡急调时得到的训练营奖章。”卡托努斯露出一排小牙:“比的是谁能最快速度用虫鞘把伴生蟹打进洞里。” “你最快?” “是的。”卡托努斯得意:“因为我偷偷练过。” “争强好胜。”安萨尔将勋章放回去,调侃。 “军雌天性。”卡托努斯辩解。 的确,军雌生来好斗,贪婪极了。 卡托努斯细数着自己的勋章,一枚一枚,眼神柔软,抚摸着承载了自己小半生时光的凝练之物,吐了口气,将它们一一放回去,翻到盒子下面时,忽然脸色一变。 “不见了。”他的声音几乎有些颤抖。 “什么?”安萨尔看过去。 “照片。”卡托努斯飞快急促地翻找,他确定自己把照片压在最下面,但现在空空如也,“可能是被当作庭审证据收走了,可明明勋章还在,怎么会这样。” 第109章 他越翻越急,最后把盒子整个抬起来,往箱子底下扒拉,但佩勒给他寄的零零碎碎太多,打磨鞘翅的石头、涂抹虫鞘的油膏、甚至还有磨牙用的咬棒、更别提什么瓶瓶罐罐的饮料补品,翻箱倒柜稀里哗啦。 卡托努斯急的头上触角一个劲颤抖,眼周肌肉不断收缩,额头青筋暴起。 “怎么会。” 安萨尔在军雌把箱子戳出洞之前拦住了对方,语气镇定和缓:“什么照片,我帮你找。” 数十根精神力丝线从被子上冒出,少数卷着军雌的手指,安抚对方的情绪。 “一张照片,很旧了,大概这么大。”他用手笔划一下,带着鼻音道:“是您的照片,我唯一一张,很宝贵。” 安萨尔一怔,意味深长地瞥了卡托努斯一眼,没有追问,丝线伸进箱子里,开始细细寻找。 没过一会,一根粗壮的丝线将照片打捞了上来——这东西夹在盒子底下的证物袋里。 卡托努斯舒了口气,正要接过,身边伸来一只手,顺着丝线的方向,将照片接了过去。 卡托努斯:“……” 安萨尔靠在床头,端详着手中的照片——说是照片都有点抬举它了,这不过是一张粘在硬板上的纸。 灯下,图片色泽模糊,纸张劣质,摸在手里非常粗糙,大概是被从什么劣质报纸上裁剪下来的,剪过的痕迹非常细心,周围贴了一圈泛白的磨砂胶带,隐约可见粉色边缘,像极了十年前人类世界里小朋友钟爱的、饱和度极高的、荧光芭比粉色的彩绘胶带纸。 照片里油印的边缘因为氧化,最中心的人仅剩轮廓,面部无从辨认,从服饰与身形考据,有七八分安萨尔的影子。 卡托努斯眼巴巴看着安萨尔,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臊得要命,颤巍巍伸手去捉照片,却被丝线缠住,塞进了被子底下。 卡托努斯:“您还给我吧。” “真人在这里,但你觉得照片更好看?”安萨尔将照片转过来,比在自己脸庞,思索一会,“这是什么时候的。” 卡托努斯报出时间——十多年前了。 安萨尔立刻想起来了:“我去帝国农林院剪彩时的报道?” “嗯。”卡托努斯坐在床边,灯光圈着他的眉眼,令他的眼睛波光粼粼。 “我记得这张报道出自帝国时报,我旁边还有个人,是农林院长的儿子。”安萨尔指着照片的右侧——然而,这个位置已经被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地剪掉了。 “我不想有人站在您身边。”卡托努斯抿着唇,认错一般:“太亲近了,不好。” 安萨尔眼睛一弯,没追究,“你怎么弄到报纸的?” 算算时间,那时候卡托努斯回到虫族已有四年,虫族与人类的关系一度降至冰点,正面战场摩擦不断,大小战役此起彼伏,身为储君,安萨尔在那几年里一边忙于皇室课业,一边学着分担陛下的政务,像一枚被寄予众望的海绵,疯狂吸收一切经验。 在如此紧张的局势中,连边境星带的走私贸易都不好做,想在虫族内部买到人类的报纸,更是难于登天,有价无市。 “我当时通过了帝国军雌学院的选拔,在入学赛中拿到首席,得到了一大笔功勋。” 卡托努斯低着头:“……在黑市,我看到有卖报纸的,就买了。” “花了多少功勋?”安萨尔蹙眉。 “没多少,报纸不值钱。” 安萨尔听着,正想将报纸还给卡托努斯,手指一动,忽然在照片的硬板背后摸到了一点凹陷的纹路。 他翻过去一看,一串凌乱的、用永留电笔描画的文字镌刻在背面,与卡托努斯的军雌银片上如出一辙。 ——是歪歪扭扭、几乎没法辨认出来的「安萨尔·阿塞莱德。」 安萨尔:“……” 他明确记得,当时自己问军雌是在什么时候咬的银片背后的名字,卡托努斯说回答的也是这个时间点。 「第一次在军雌学院拿到首席。」 而当时的理由,他记得军雌说的是……「我想您了。」 “殿下,其实在最初回到虫族的时候,我坚信军雌的记忆力长久牢固,就算离开了您,我也能记得您的长相、声音、温度,记得无论如何都要爬到高处,记得回到您身边。” 卡托努斯忽然出声。 安萨尔瞳孔一缩,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骤一抬头,看向卡托努斯。 军雌跪在床上,声音落寞而平静,然而,窗外的海浪却仿同渺远而困顿的呜咽。 “可后来我发现,不是的。” 作者有话说: 插画活动上啦!感兴趣的宝宝可以看看,另外有两张约稿的尺寸不适合放在插画里,我会停在wb。 第66章 “军雌的记忆并不可靠。” 它虚伪、残忍,比乐亚星的晨雾更易消散。 卡托努斯坐在床边,“回虫族的第一年,我拼了命地训练,杀死我雌父们的凶手与我隔墙而居,我不敢有一丝懈怠。” 瓦拉谢家的两个蛀虫就像豺狼一样死盯着他,他刚回去的那段时间,两只虫像见鬼了,大晚上提着刀来到他居住的阁楼,却被他砍断了手臂和大腿,丢进院子里,消停了整整两个月。 从那以后,他们看卡托努斯的眼神多带着畏惧,但贪婪和觊觎一览无余。 “这样如履薄冰的日子我过了两年,后来,我参加了军雌学院的招生训练营,由于名额大多被上层军雌垄断,为了去到帝国最好的学院,我参加了选拔赛。” “您或许不知道,那种选拔赛与其说是赛事,不如说是角斗场,不同年纪、经验的雌虫混在一起,我的对手是一只长我三十多岁的盗匪。” 安萨尔抬眸:“你赢了。” “是的,我赢了。”卡托努斯的嘴唇一张一合:“为了争取最后一个名额,我强行进入深度虫化,燃烧了精神海,赢是赢了,但差点因为操作不当把自己的脑袋撕裂,事后,替我治疗的军医都喜极而泣。” “他们说自己从业多年,从没见过像我这么鲁莽的虫,也没想过我能活下来——就像有什么东西粘住了我的精神海,避免了最坏的情况,说这一定是虫神的保佑,但我不觉得。” 卡托努斯语气缓慢,笑了一下:“我当时想,要是真有虫神,怎么没把您送到我身边呢。” “这种事,任何神明都做不到。”安萨尔道。 卡托努斯扁了扁嘴,“是啊,所以我寄希望于自己。训练营的日子很苦,很乱,我们每天被投放到巨大的斗虫笼里,唯一的规矩是不能出虫命,其他的……只要能放倒你的敌人,无论是用虫爪、鞘翅、甚至用牙齿都可以,获胜的虫可以得到足以果腹的功勋,但功勋的计数不是账户余额,而是一块圆形的铁牌。” “这就意味着,为了食物,哪怕在笼外,也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等待你受伤、虚弱,然后肆无忌惮地抢夺与劫掠。” 安萨尔呼吸一窒。 他完全能想象出那是何等地狱。 “那段时间,我每天一睁眼就是想着怎么活下去,我的虫鞘变得锋利,爪翅变得坚硬,没有一天放松,在那种环境里久了,我似乎变成了一只和他们没什么分别的虫。” 卡托努斯的语气有些战栗:“没有虫能百战百胜,后来,我不小心输了一场,导致我的精神海有些……动荡。” 哪怕今日,他依旧记得自己倒在斗虫笼时浑身的甲鞘都像解离了,从内而外渗出岩浆般的灼痛。 精神海如崩裂的巨石,片片剥落、瓦解,他从不知道这东西痛起来能如此可怕,濒死之际,混乱的记忆在脑海中滚,一会是雌父们的脸,一会是遍地鲜血,一会是腐臭的盗奴船,一会又是安萨尔的手指。 他瞧着对方细长的手指握着笔,在金贵的纸页上移动,笔尖沙沙,这动静刺耳的很,在他脑袋里切割——他疼的快死了。 灯光下,军雌细长的睫毛里闪着碎光:“我那时、那时很不好,每天都在暗无天日的笼里生活,学会了怎么偷偷肢解来找茬的虫,还学会了调配特制的虫饮,那东西能麻痹深度虫化后精神海的剧痛,但代价是……我开始回忆不起您的声音了。” 安萨尔静静听着,“之后呢。” “后来,我的记性越来越差了,从您的声音开始,到一些具体的细节,我忘了您衣服上的纽扣有几颗,早餐时候一般吃几块小鹅肝吐司,保养小牛皮靴的具体步骤是什么,也忘了……” 卡托努斯委屈地撇着眉:“忘了我进到笼里,是为了去找您。” “第四年的时候,我从训练营以首席的成绩毕业,被帝国军雌学院录取。那时的我已经是一名优秀的军雌预备役,残忍、铁血,能精准将一颗被一百六十枚虫骨鞘包裹的心脏完整剜出。我的目标不知不觉变了,我忘了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只是一个劲地向上爬、向上爬。” 第110章 “军雌学院的氛围与训练营不同,这里不需要为活下去而拼命,这里是另一种地狱。” 卡托努斯在床上挪动,又靠近了安萨尔了一点,像是试图从对方那里汲取温度。 他的语速缓慢而沉重:“学院里的每一只虫都在为了功勋、名利、地位拼命,他们狂热、滥.交,弱肉强食,奉行拳头与权力至上主义,在这里,惹恼了上层贵族的雌虫第二天就会消失,灌木丛里经常有被分享至死的低级雄虫的尸体,校方不会干预。 为了表达欢迎或者震慑,他们会邀请你参加肮脏的宴会,分享特制的虫饮,因为大多数虫未来的志向都是荆棘花军团和议会,那里居于后方,挨不着人类的舰炮,他们有庞大的家世、雄厚的资产,贵族身份就像脐带,把利益相关的虫牢牢拴在一起。” “我。” 卡托努斯哽咽了一下,低下头,“我昨天其实骗了您,我去过军雌的派对,在入学赛后的庆典上。” “那是一种特殊的欢迎仪式,对许多上层雌虫来说,平民望不可及的低级雄虫不过家养的消耗品,为了展示家族的实力,他们愿意分享给自己赏识的虫,作为……拉拢。” “他们也拉拢了你?”安萨尔平静地问。 “是的。” “一只能在入学赛上夺得首席的虫非常值得抛出橄榄枝,‘瓦拉谢’在他们眼里又贱如尘埃,在派对上,他们塞给我一只d级雄虫。” “那时,我的精神海破损严重,虫饮的效果已经没法完全消解深度虫化后的刺痛,他们告诉我,试一试也无妨,如果不接受这份‘好意’,我往后的路就会更难走,我没有家族,想要跻身上层难于登天,我……我没有拒绝。” 卡托努斯深深地咬着唇,头颅低垂,不敢去看安萨尔的眼睛。 他的嗓音痛苦而湿润。 “我带着那只雄虫在庆典上乱逛,周围到处都是正在□□的虫,我知道自己在坠落,我备受煎熬,可是我找不到出路,直到我遇见了一个来自黑市的走私摊。” “上层军雌的宴会里黑市的东西一向不少,他们有权势和渠道,能买的东西比平民多很多,在那个摊位上,我看到了您。” “就是这张报纸?”安萨尔恍然。 卡托努斯点头,“您的报纸被夹在一个小小的角落,我拿起来的时候,上面落了一层灰,那是我回到虫族后第一次得到您的消息。” “我看不懂上面的文字,但照片上的您那么好,与我完全不同,我没办法形容那种感觉,我甚至幻听您对我说别屈从,可那时我连您的声音都忘了……我只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下去,否则,我永远都不配再见到您。” 卡托努斯又向安萨尔凑近了一点,“我当时抱着您的报纸在摊位前嚎啕大哭,像个傻子,惊动了过往的安保虫,他们甚至罚款了摊主,问我是不是遭受了虐待,我说是的,我说我被你们这群虫屎养的刽子手折磨的要死了。” 安萨尔放下照片,无奈地用手抹了下卡托努斯的眼角:“他们就这么好脾气地受着了?” “没有。”卡托努斯用脸颊蹭了蹭安萨尔的手指,眼里藏着水光:“他们说我是疯虫,我认了,我就是疯了,我疯了一样想回到您身边,哪怕在您的主舰上擦地板都可以,这虫屎虫族我一秒也呆不下去了。” “是吗。”安萨尔笑着看他。 “是。”军雌又往前挪了挪,几乎要把自己塞到安萨尔怀里:“我趁乱买下了报纸,回到宿舍,记忆不可靠,我就想办法留下您的痕迹,我想过往手腕、大腿、骨骼中刻字,但军雌的恢复速度太快,那些痕迹没过几天就消失了。” “所以你往银片背后刻字。”安萨尔挑眉。 卡托努斯仰着脸,唇几乎要蹭到安萨尔的下巴:“是的,军雌的银片会跟随我一生,我想到了好办法,只要用人类语书写,就不会被学院和军团发现端倪,但当我准备落笔的时候,我却根本不知道怎么用人类语书写您的名字。” 卡托努斯的眼角又湿了,哽咽着,眼珠在光下呈现出琥珀的质感。 “我忘记了您的声音、习惯、温度,后来连名字都忘了,我一遍遍擦去,又一遍遍地刻,刻到虫鞘都磨平了,可我真的想不起来您的笔迹,我那时才意识到,我已经离开您太久了。” “在荒星上,我是故意骗您的。” “我根本就不开心,我怨恨您是个人类,我想要您的标记,最好还有您的蛋,只要和您有关,我什么都想要。” 卡托努斯的眼泪啪嗒啪嗒,砸在被子上,“只要有您的标记,我就能好好活一辈子,如果有您的虫崽,我……我……” 军雌古铜色的脸沾满泪水,由于抽噎,他已经没法说话了。 安萨尔叹了一声,把照片放在一旁,掀开被子,丝线沉进被褥,单手拍着卡托努斯的后背,温和地安抚。 他把虫搁在被窝,调侃道:“你什么,你难道要指着报纸,告诉他这是他的雄父?” 卡托努斯仰着脸,满脸都是泪水,铁血坚硬的军雌像蚌一样被撬开了壳,流出其中的软肉。 安萨尔凝视着军雌,他忽然明白在荒星上,那能窥探生物记忆、从而改变面貌的生物为什么能靠卡托努斯的记忆变幻出他的脸,还那么失真了。 因为对方看的是报纸,劣质的要命,表情都看不清。 军雌像只虫崽一样哽咽,被虫饮浸透的肌肉冒着香甜的气息,像是要把过往承受的悲伤都发泄出来。 好吧。 好吧。 安萨尔想。 他原谅对方了。 还能怎么办呢,卡托努斯毕竟只是一只笨虫。 安萨尔低着头,蜻蜓点水一般亲吻着对方湿漉漉的额头,沿着眉骨向下,贴在鼻尖,渐渐的,军雌的哽咽声小了,泪染着脸颊,唇瘪下去,伸手去够安萨尔的袖子。 安萨尔挣开对方的手指,精神力丝线从床尾蔓延,带回来一根油性笔。 “卡托努斯,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没教过你写我的名字,对不对?”他问。 卡托努斯小小地点着下巴。 “好吧,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 他手指夹着笔,用从未有过的语气哄道: “宝贝儿,把扣子解开,我教你写。”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今天前排掉落30个小红包,明天我准时来!(摩拳擦掌 第67章 别墅里的室温对人类来说刚刚好,哪怕赤身都不会冷。 但即使这样,当自己解开衣服扣子时,卡托努斯还是隐隐战栗。 他挺起胸膛,饱满的古铜色肌肉拼凑着完美的躯体线条,流畅如胶泥捏出的塑体,在床头灯光下流溢着温润的光。 “写在这里?” 安萨尔拄着头,靠着自己身后的软枕,眸光虚虚垂落,笔尖悬在空中。 卡托努斯收紧胳膊,争取让自己的胸膛看起来更诱人一些,想告诉对方——写在这里就可以,可当他的目光追随着笔尖时,虫目忽然缩成针孔,泪水浸润过的眼珠像是一潭被搅起的桔色燃料,浓稠而滚烫。 他迟疑着,没有回答,手指伸向自己的腰际。 块垒分明的腹肌不太适合书写,那会折断连续的笔锋,但再往下一些则不然。 松垮的裤腰散在床上,层叠的布料品出凌乱的色条。 “这里。” 卡托努斯仰面抬手,捉住了安萨尔的手腕,恳切地往下引:“请在这里。” 安萨尔微微一笑,没有拒绝,流畅又圆滑的人类语从唇间流出。 “安萨尔·克莱斯弗朗特·德拉诺维奇·阿塞莱德,这是我的全名,你预留给我的位置似乎不太够。” 安萨尔保持着优雅又恶趣味的笑容,眼睛弯着,低头,厮磨般的嗓音穿进军雌耳朵里。 “……就这么往下去,笔会被你吞掉吧,卡托努斯。” 卡托努斯:“……” 军雌的耳根烫的要命,光滑的嘴唇张了张,好半晌,才道:“那您往上一点,从这里。” 他滑溜溜地往上窜了窜,把自己的脑袋整个挨进软乎乎的枕头中,把人类的手放到合适的位置——某个饥饿已久的地方。 冰凉的笔尖落在军雌的皮肤上,凉意如针,刺着他不断颤抖、痉挛。 “写在这里,求您了。”卡托努斯舔着唇,嗓子里鼓出气音。 那里在平时小小的,存在感几近于无,只有被刻意叩击,或者孕育虫蛋时才会变得明显。 安萨尔当然不会拒绝。 他垂着眸,严谨地仿佛在重大的政策文件上签署姓名,但很可惜,古铜色的纸张不仅不够平整,还因为分泌了汗水而湿滑。笔尖不爱出水,留印难,总打滑,他只能耐着性子加重力道,一遍遍描涂、书写,才勉强留下了自己名字的第一部分。 他抬起笔,饱受煎熬的军雌轻轻吸气,鼻腔里鼓出难耐又虚弱的喘息,浑身冒着热汗,肌肉一抖一抖。 第111章 笔迹下的器关传来密密麻麻的酥痒,就仿佛雨水喂进土壤,渗透而下,浇透了坚固的岩层。 安萨尔低头看他,只见卡托努斯甚至有点躺不住了,迷茫的眼珠落在安萨尔的下巴上,一转不转。 “想什么呢。”安萨尔问。 “在想,您能不能亲亲我。”卡托努斯呆呆地问。 “能。” “……” 卡托努斯听见这短促的音节,脑子还没转过来,仍一动不动地直着眼。 安萨尔挑眉,将笔尖重重落在卡托努斯肚子上,慢条斯理地戳弄。 笔尖冰冷,缓慢厮磨,卡托努斯急促地喘气,声音像是打了结,黏糊得不行,热汗唰一下洇透了被子。 他被这一下惊醒了,生怕安萨尔改主意,急迫地伸出手,仰头索吻。 这个吻并不算热情,但亲昵,军雌的唇是湿软的,因为不会张嘴,显得有些笨拙。 安萨尔一手抓着军雌的头发,像摸一只毛茸茸的狮子那般,右手继续向下,丝线替代了他的手指,握住笔。 笔尖开始移动,流畅地游舞,密集连缀的字符被凹凸起伏的腹肌阻断,书写的进度变得迟缓、艰难,安萨尔有一搭没一搭地复写,将近三分钟后,才算写完。 卡托努斯舔了舔湿漉漉的唇,他脑袋有点缺氧,但食髓知味的本能驱使他继续寻求安慰,直到被安萨尔捉住了脸颊。 “写完一大半了,来看看,会了没有。” 卡托努斯嘟哝着靠在人类怀里,低头去看自己的胸腹。 黑色的笔迹写在古铜色的纸上有些浑浊不清,断断续续,被汗润湿,根本看不出什么。 “不太会。”卡托努斯津着鼻子:“不清楚。” 安萨尔无奈一笑,扔掉了笔。 “好吧。” 卡托努斯以为对方没了耐性,刚要开口,就见一根根精神力丝线在空中凝聚,月华般的力量汇成实体,形成一丈长的尖梭,银白色的液体从末端流下。 它们悬于空中,没过一会,几十只用来书写的尖梭像是张了眼睛,纷纷对准床上的军雌。 卡托努斯:“……您。” 他忍不住滚了滚喉结,看向安萨尔。 他还没等说什么,就觉腰腹和大腿传来丝线捆绑的紧绷感,紧接着,整只虫腾空而起。 丝线的力量无穷无尽,以至于安萨尔根本无需费力,就能轻松从背后抱起一只肌肉密度极高的军雌。 他臂弯卡着军雌的膝弯,手指陷进绵密的大腿肉中,将战战兢兢的虫抱下床,脚踩着地毯,按在光滑干净的落地窗上。 卡托努斯吓得反手抱住安萨尔的脖子,他被压在玻璃上,以一种并不雅观的姿势。 无处安放的胸肌紧紧贴着镜面,压出少许濡湿的痕迹,宛如一只被丝线吊起的古铜色虫类标本。 ——玻璃冰凉,标本火热。 “外面,有……”卡托努斯的嗓子卡了一下,他的听力很好,耳朵灌进窗外的海浪、夜风,以及再远处的车声。 “有人。” “我知道。”安萨尔滚出一声低低的调侃:“需要我把阳台打开,让你听得再清楚一点吗?” “不,不用。”卡托努斯舌头都快打结了,他呜呜出声,下一秒,细银般的精神力如同水瀑,从天花板落下,包裹住了整片落地窗。 刹那,明窗闪亮,澄明如镜,外面无法向内窥视,卡托努斯却看见了自己的脸。 “……” 他吓得后仰,后脑勺撞到了安萨尔的下巴。 安萨尔吃痛地嘶了一声。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卡托努斯急急偏头,眉眼软软的。 “我知道。”安萨尔手指收紧,骨节几乎陷进对方紧实的大腿肉里,“我在教你呢,专心学。” 教? 卡托努斯眨了眨眼,紧接着,空中悬停的尖梭们霎时抖动起来。 第一只尖梭落了下来,冷冰冰的精神力如同泉水,泄在军雌的脸颊上。 流畅细腻的书写像画沙,从唇角流到眼缘,卡托努斯瞪大眼睛,惊愕地看着面前银镜中的自己脸上出现了一行名字。 “会了吗?” “……” “看来是没会呀。”安萨尔遗憾地一叹。 没给军雌开口的机会,忽然,那只完成了任务却没能被记住的尖梭像是生气了,圆润的‘笔尖’挤进了军雌的唇内,强迫他咬在口中,就像给自己找了个湿软的巢。 “唔。”卡托努斯头皮顿时发麻,浑身战栗。 下一秒,空中三只尖梭也动了,它们选中了军雌的小腿、手臂和额头,沙沙的笔迹刺激着卡托努斯的神经,他手臂一颤,却被更多丝线捆住。 几秒后,尖梭们写完了,悬在空中,等待卡托努斯的指认。 “这次会了吗?”安萨尔又问。 卡托努斯心神战栗,他本能地摇头。 安萨尔这次没有说话,因为,不满的尖梭们开始了行动——它们统统挤进了军雌的口腔里。 “唔!” 卡托努斯瞪大眼睛,如冷雾般冰凉的尖梭被含在口中,它们那么愤怒,如此锋利,却肆无忌惮地搅弄着军雌柔软的舌头,甚至最后一个抢到位置的尖梭挤不进来,精明地变幻了形态——它将自己拉长、拉长,深入到军雌的舌根,紧紧一压。 卡托努斯条件反射地收紧喉口,牙齿一蹭,咬到了尖梭。 那一秒,他吓得心脏都要跳停了——他还没练好怎么收拢自己的牙齿! 他忐忑不安,惊惶万状,但想象中可怕的场面没有出现,因为以能量体形态出现的丝线随时可以变换姿态,没可能被物理破坏,尖牙洞穿过去,只咬到了空气。 安萨尔瞧着卡托努斯惊慌的脸,低低地笑了一声。 卡托努斯哩哩呜呜地出声,想传达一点信息,但安萨尔乐在其中,不理会他的恳求。 这次,空气中剩下的全部尖梭都动了。 卡托努斯:“!” ‘这次一定要学会,卡托努斯。”安萨尔蹭着卡托努斯潮湿的鬓角,叼住对方颈侧的软肉,像一只旖旎又凶恶的豹。 “不然,它们会吃了你的。”他好心道。 尖梭们不喜欢写在已经被占据的皮肤上,它们分顺序地下手,先后占据了军雌的喉咙、胸膛、腰腹、脚心…… 凡是能写下名字的地方,它们统统没有放过。 密集的书写像是一种粗暴又可怕的蹂躏,令卡托努斯难以克制地哼出声来,他只觉得身上有无数虫子在爬,见鬼了,明明他自己就是虫子。 他努力睁大眼睛,试图看清尖梭们究竟在写什么,但事与愿违。 偌大银镜中,他只能看清自己是怎么被安萨尔抱着,像只被捆在刑架上的可怜虫,每一寸皮肤都涂满了细银色字迹,宛如某种靡乱的图腾。 细银的光点在古铜色的皮肤上闪烁,军雌漂亮的金发如同水布,凌乱地铺在前胸和后背,丝线们放肆,活跃,卷起发尾,无用的阻挡和遮蔽过于碍事,简单直接绕过。 卡托努斯呜咽着,呼吸逐渐急促,胸膛像是被压爆了的风箱,挤压出难耐的呼吸。 他的眼珠逐渐漫出水,像一块凝固的琥珀。 嘀嗒。 ……蜂蜜掉到了地毯上,洇湿了一块。 …… 尖梭们在等待,期望军雌辨认出自己书写的内容,但它们的注意力很快转移了,末端转动,直勾勾地悬在空中,没过一会,便动了。 ——它们蜂拥而至。 军雌猛烈地一颤,仿佛回到了最初体验精神海充盈的时刻,只不过区别在于,这次另有所指。 他本能地想逃离,但安萨尔显然没给他这个机会。 安萨尔垂着眸,盯着地毯上洇湿的痕迹,幽幽地责怪道。 “卡托努斯,你把它弄脏了……” “怎么办呢?” 尖梭们忠诚地践行了安萨尔的意志,它们本就是意识的具现,争先恐后地阻止军雌继续弄脏地毯。 卡托努斯哽咽一声,脖子像是被掐住了,他想要挣扎,但身上的束缚太多,他像一只快要死掉的虫,一个劲地抖动肌肉,但无法抵抗尖梭的落位。 直到最后,还剩几只尖梭没有入场券,只能在外面徘徊,气愤地挥霍。 ——霜银色涂在古铜色的皮肤上,顺着肌肉纹理向下滑,轻薄如雾。 卡托努斯仰着脖子,说不出话,只迷乱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他像一只喷了糖霜的凌乱的巧克力面团,摆在烹饪机的玻璃前,每一丝造物主捏合的纹路都如此清晰。 几乎同时,他感到尾椎处紧挨着的地方,传来曾体验过的刺骨般的尖锐感。 …… 可他身后只有安萨尔。 军雌的眼珠微微一滚,难耐的热欲笼罩了桔色的明光。 安萨尔轻轻地吻着他的额头,完全看不出在忍耐,只有低垂的目光透着几分炙热的深意。 第112章 “学会了吗?” 卡托努斯呜咽着,用力点头。 安萨尔将他往上抬了抬,丝线还是太好用了,镜面上,蜿蜒的曲线说明了一切。 “希望你不是在搪塞我,不然,它们就要到这里去了。”安萨尔微微一笑,手指绕过来,在他亲手写下名字的位置按了按。 “……” 嘀嗒。 卡托努斯声嘶力竭地哼了一声。 凌乱地覆盖了那里的名字,以及安萨尔的手指。 安萨尔盯着怀里的军雌,将瘫软的虫放到床边,捉起衣角,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虫干净的后背。 虫趴在床角,饱满的大腿折起来,断断续续的丝线正在解离,只留下纵横交错的、丝丝缕缕的印记。 虫的后背光滑漂亮,骨骼蜿蜒如山,肩背开阔,臀线圆润,用来收缩鞘翅的骨缝插着两枚尖梭,海浪一般推拒,但没法彻底离岸,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安萨尔的影子持续笼罩着军雌,卡托努斯很少这么狼狈,他的唇胀了一圈,舌尖发麻,缓了好一会,才别过头,迷情地望着身后的安萨尔。 “……” 卡托努斯与安萨尔对视几秒,很快爬了起来,他舔了舔唇,自己的东西蹭脏了被子也混不在意,膝行到人类面前,仰起脸,微微张开唇。 他带着满身笔迹,虔诚地扇动眼皮,像一只油津津的铜器瓶。 “请享用我,雄主。” 作者有话说: 没招了(疲惫。 第68章 卡托努斯跪在安萨尔面前,眼睫如风中摇摆的羽叶,在戏弄般的触碰中颠来倒去。 没过一会,弥出的泪珠挤湿了眼眶,在桔色的目光里泫然颤动,又被人类的手指揩去——他是如此骄傲、自由,宛如王权者巡视疆土,赏玩着这片古铜色的土地。 安萨尔垂着眸,好整以暇地坐在床角,晶莹细腻的丝线在空中结出了密不透风的、纵横交错的网,厚重的精神力如琼浆玉露,细银色泽冰冷又静默,将整间卧室包裹。 人类的手指流连在军雌的颈部,弹跳着鼓鼓血管的脖颈藏着坚韧的骨骼、细腻的皮肉,军雌尽力仰起头,下颌的线条圆滑漂亮,一切都那么完美——如果忽略他浑身交错凌乱、在肌肉转折处若隐若现的名字的话。 “……雄主。” 安萨尔用掌心拢住军雌的脸颊,意味不明地一笑,指尖压住对方的唇面,微微用力: “卡托努斯,雄主是什么意思?” “……” 卡托努斯张开唇,尽力使对方的把玩更加顺手,他并不清楚安萨尔是否知晓这个称呼的含义,但他很乐意为其解释。 他薄唇轻启,目如夜星: “我愿承认您作为我的雄主,同您无条件分享我的荣誉、权力、财富、躯体、灵魂,将您视作比虫神更至高无上的道标,恳求拥抱您所有的鼓舞、安慰和爱,自愿承受您所有的斥责、惩罚和怨。 我宣誓永不背弃诺言,直至生命尽头。” 卡托努斯伏在安萨尔膝头,下巴一张一合,戳着安萨尔的掌心。 “这是每只军雌在仪式上都要背诵的誓词,我以前不会,因为我从未想过承认谁做我的雄主,我厌恶这该死誓词,我对虫族的一切规矩都嗤之以鼻。但您不一样,我一想到由您来支配我的一切,我就没法控制自己的虫鞘,以及……这里。” 卡托努斯眨了眨眼,示意般地将指尖按在自己的腹上。 “它在见到您之后的每时每刻,都饿的要命。” 他轻盈地亲吻着安萨尔的拇指,含混的话音吞没了对方的指节。 “我无法违背本能,更无法掩盖我的渴望,我想藏起我的欲望和贪婪,但我不能。” “我甚至想把自己的虫鞘剖开,让您住进这颗跳动的心脏里,我想包裹着您,我想的快发疯了。” 军雌接下来的话音比他的唇舌更为柔软,委屈又亲昵:“殿下,怎么办,您愿意享用一只疯虫吗。” 安萨尔垂睨着卡托努斯,静静的目光如同流银,在比坎星的月光下变得焦灼、深邃。 空中缠绕的精神力丝线像一张网,不断收束、挤压,将他的目光限制在相当窄小的范围,小到只能装下这只虫。 他自己湿漉漉的手指抽出,指甲不经意刮蹭到上颚,引得虫微微一颤,把唾液抹在军雌脸上。 “卡托努斯,我记得,你偷走了我的一颗纽扣。” “我……是的。”卡托努斯抿着唇。 他知道,安萨尔说的是他在荒星的山洞中盗取的战利品——那枚扣子至今还摆在指挥室的桌面上,但安萨尔从未提起,他几乎以为对方忘了。 “偷那东西做什么?” “我想留个纪念。” 安萨尔歪头:“纪念?摆在桌上看着?” “……不只是。” 卡托努斯脸颊胀热,唇一刻不休地向外吐着放浪的字句: “在离开您之后回去虫堡的路上,我想了很多种用来回味那天的办法,那枚纽扣是我唯一留得下的战利品,我想过把它镶嵌在……上,虽然它那么光滑,但只要我努力,总能碰到的。” 他的目光微微迷蒙,脸颊蹭着安萨尔的大腿,轻声道:“它摩擦的时候,我就会想到您,想起您的力气、频率,想起您的一切……只要我保养得当,就算只是一枚纽扣,都能反复用很久。” 安萨尔捉起军雌的下巴:“哦,看来是我的想象力匮乏了。” “不,摆在桌子上也很好。”卡托努斯嘟哝。 “……” 安萨尔眯起眼:“该不会你每天坐在我旁边写字帖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这些?” 卡托努斯抿起唇,眼珠亮亮的。 安萨尔一笑。 他把纽扣放在桌面,可不是为了方便这只虫每天不专心学习,坐在桌子旁意银的。 他弓起脊背,逼近军雌的脸,语气玩味:“小疯虫,我想知道,你当初是用什么办法窃走我的纽扣的。” “您想知道么。”卡托努斯舔了舔自己尖锐的齿列。 安萨尔点头。 “唔,那您可不要责怪我。”卡托努斯低下头。 皇子使用的皮带是上好的小牛皮,使用最精湛的皇家工艺,手工制作,是难得的珍稀品,但这金贵的皮带在军雌尖锐锋利的虫齿面前脆如薄纸。 虫不费吹灰之力地啃断了皮带,啪,失去拉力控制的断带往上弹开,清脆地掴了下军雌的唇角和鼻梁。 他短促地吸了吸气,这点力道对军雌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就像一种不痛不痒的斥责,教训军雌这张胡乱作祟的嘴。 空气中的丝线们纷纷一抖,像是被拨动的琴弦,摩擦出细密的频率。 军雌小心翼翼地向上瞥了一眼安萨尔的目光,却被某种幽深到可怕的渊薮击中,他看清了里头搅弄成一团的欲,这无疑令他感到狂喜和振奋。 他张开嘴,密集的白齿仿同水玉雕琢的工艺品,衔住一枚家居裤的纽扣。 咔。 咔咔。 很快,军雌的鼻端被压了一下。 他短促地吸气,正要继续,谁知一条冰冷刺骨、令他头皮发麻的盯视感从侧方传来。 他本能地收缩出复眼,向身旁看去——一条乳白色的、呈幻影状的尾钩正在空中摆动。 即便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但卡托努斯依旧有些克制不住自己的分泌腺。 “……” “愣着干什么,别管它。”安萨尔的嗓音比平时更沉闷、沙哑,他捏着军雌的脸颊,“照顾我。” 卡托努斯回过神来,虽然他的经验依旧不足,但不知为何,他已经不在忐忑。 安萨尔眯起眼,手臂的肌肉绷紧,青森的血管如地脉般蜿蜒,跳动着热切的生命力,他的呼吸相当克制,比起潮湿的军雌来说。 他一边想不管不顾,一边又顾忌着——毕竟,军雌第二天可是要继续开会的,需要开口说话。 他这边谨小慎微,尾钩就狂放地不得了,由精神力凝聚而成的尾钩散发出的气息如匕首的冷晖,隔着几寸距离,在军雌的后背与腰腿处流连,仿佛在挑选一块适合的画布。 若即若离的刺骨感令军雌一直处于紧张和亢奋状态,伴随而来的,就是他不断滚动的喉结,以及反复收缩的喉口。 “艹。” 安萨尔紧蹙着眉,爆出一声粗口,忽然重重捏紧军雌的腮。 ↗ ↙↗ ↙。 …… 房间里,吞咽不及的水声过于明显。 安萨尔额头暴起青筋,他将踉跄的卡托努斯拽起,扔到了床上,抓起衣角一掀,丢到地上。 万千条丝线顿时火热晃动,它们癫狂地闪烁光点,应和着尾钩摇摆的弧度。 纤长的尾钩有着超越生理特点的性质,它激动地伸直,冷锐的银尖与安萨尔的目光如出一辙,当人类的阴影覆盖掉军雌,它也做出了回应。 第113章 它先是拉长自身,细致地揩遍了对方唇角,然后在军雌胆战心惊的闷哼声里,把自己拉长成了一根胶带,一圈一圈,向下缠绕。 最后,——》。 卡托努斯用力一抖,逆向的力总是最难消解,这下,能弄脏被单的途径又少了一个。 他戛然而止。 “不要,您让它……”卡托努斯小口小口地喘气:“离开那里。” “不可能。” 安萨尔的嗓音冷厉,尾音却透着前所未有的恐怖湿热,他眸光明灭,捞起虫,张嘴在军雌身上咬了一口。 “你用不上它。” “……呜。”军雌哼哼。 “!” 海浪断断续续,冲蚀着沙滩,有的甚至漫上安全地带,扑湿了行人的脚踝。 行人懊恼,军雌抽噎,抽到一半没了声,因为咬住了被子,以此消化这可怖的频率。 精于锻炼的军雌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但当双脚没有了落点,再锋利的虫鞘或者肌肉都失去了作用,只能晃荡。 空中交织的细线如此体贴,它们愿意给军雌一个落脚之处,但换来的只有更深的呜咽。 安萨尔捞起虫的后腰,目光收缩成一条缝,古铜色的视野里,那串由他亲笔写下的名字就如一条长长的地图标志线,指引向最终的目的地。 万千河水汇流,一刻不息。 「安萨尔·克莱斯弗朗特·德拉诺维奇·阿塞莱德」 名字的动律非常有节奏,从安萨尔一直到克莱斯弗朗特,但基本无法越过阿塞莱德,然后退回,像山脉骤伏,大地变迁,古铜色的砖石下沉,再到达克莱斯弗朗特。 瞧,名字长也是有好处的。 安萨尔脸上的汗砸了下去,落到军雌那张值得好好收拾一番的唇里,挤出一丝轻哼。 头一次,安萨尔觉得当初给他赐教名的那个老教皇也挺有先见之明的——毕竟,他的准皇子妃看上去挺爽的,不是吗。 安萨尔微微一笑,甚至想到了自己以前是多么抗拒在公开场合使用这个名字,他的视线下移,移到军雌露出的舌尖上,绯红的一条,半露半露的,在苍白的利齿里若隐若现。 「把它拽出来。」 在他这么动念头的下一秒,一根深得人心的丝线动了。 可怜的军雌甚至没法捍卫自己的舌尖,只能任由它被拉出来,濡湿地躺在唇角。 好像还缺点什么。 安萨尔歪头,想了想。 “卡托努斯,你的军雌银片呢。” 军雌脑袋已经转不动了,因为所有算得上blank的地方都满员了,他甚至能听清水声——那绝不是军雌脑子里的水因为无法流出、频繁被堵而哭泣的声音,因为军雌脑子里全是丝线,没有水。 他像一只没了电、逻辑坏掉,却因为听到了指令所以奋力转动轴线的机械小车,上下哭唧唧,肌肉却顺从地颤动,骨鞘裂开,在心脏下开出一个小缝。 他一直把刻有安萨尔名字的银片放在离心脏最近的位置,这里不易受到攻击,隐秘、安全,坚硬无比,绝不会有任何东西试图从他这里盗走心爱之物…… 丝线不算。 丝线从天坠落,伸进骨鞘中,将带着链条和军雌体温的银片拖出,荡在空中,几秒后,挂在了军雌的齿间,与金发缠在一起,好看的要命。 安萨尔满意了,他叼住卡托努斯的喉咙,一停顿。 ……。 军雌呜咽一声,然而,由于尾钩还没参与,标记没成。 “雄主,标记……”卡托努斯哼哼唧唧,语气黏糊,简直就是撒娇。 安萨尔额头青筋一跳,他先是等了一会,然后手掌一抬,把军雌翻了个面。 “急什么。”他啧了一声,语气算得上凶恶,完全没有平时优雅冷淡的样子,一拍: “翘起来。” 卡托努斯脸埋在枕头里,脊背线条流畅,照做了。 夜还很长。 第69章 军雌宛如一尊漂亮的跪伏雕塑,从后颈到臀部的线条流畅无比,像造物主挥出的一线蜿蜒曲折的烙印,充满弹性。 仍被含在鞘翅骨缝里的尖梭像两颗霜白色的肉芽,在平坦的古铜色中突起,如同幼嫩的羊角。 羊角厮磨,折磨得军雌阵阵低哼。 安萨尔抓住军雌的手腕,入手的皮肤沁着汗珠,铜铁般的骨头覆盖着滚烫的皮肉,牵动着形状完美的背肌。 这动作使军雌不得不抬起上半身,以至于腰线更显曲折,几乎成了直角,金发垂落,遮住了卡托努斯的半边脸,发梢被唇抿着,琴弦一般,割动喘息的频率。 一下。 两下。 …… 卡托努斯恍惚地看着面前的小台灯,炫目的光点如同一个忽大忽小的球,在复眼里交杂变换。 没过一会,安萨尔的手伸来,捂住了他的眼睛,将他彻底按进枕头里。 黑暗带来的感官放大是无与伦比的,短促的回音像是棉花里挤出的水,一滴一滴,渴盼而热情。 尾钩恶劣,它正在饱尝银霜,在古铜色的岩石缝隙下等候,把自己圈成一个碗,接取一滴滴滤除的月光。 “殿下……”卡托努斯的嗓子闷呼呼的,压在枕头里,像发黏的糕。 “叫雄主。” 安萨尔粗暴地折起军雌的腿,摆成一个很考验柔韧性的姿势——这对军雌而言并不困难,他是天生的战士。 军雌的腰线顿时洼下去一块,胯骨明显如凿断的山岩,内里却被侵蚀过头,几乎成了要断掉的软烂土层。 他侧躺在床上,如铜器般精致、唯美,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的名字们没有破坏这份美感,反而增添了狂乱的旖旎。 “雄主。”卡托努斯可怜地唤道。 “……” 安萨尔放开了自己的一切钳制,丝线伸缩。 由于未能及时堵住…… ——流银泻地。 卡托努斯的眼睛忽闪两下,不自在地动了动,瘪着嘴,颤巍巍地向下看。 “好浪费。”他嘟哝。 安萨尔伸展脊背,扑熄过的眸光没有消退半分,反而如烈火,在灰炭下越烧越旺。 “你不是买了用在这里的东西吗,哪了。”他蘸了点,问。 “您是说助孕塞吗。”卡托努斯小口地喘着气,支支吾吾地:“……我忘记带了。” “哦,那可惜了。”安萨尔没什么感情地勾起唇。 卡托努斯爬起来,虽然腰有些麻,挺着肩膀:“您可不可以帮帮我。” 安萨尔嗯哼一声,嗓音淡淡,他如此慷慨,当然不会拒绝卡托努斯的请求。 他的掌心捂到军雌肚子上,微微一按。 军雌急急忙忙去拦他:“不是这样。” 他腹部一收缩,小声道:“您能不能……放进来。” “不能。” 安萨尔俯下身,亲了亲军雌的下巴:“我不做可替代的工作。” 卡托努斯:“……” 安萨尔手臂撑在军雌的身侧,单靠肢体力量将虫顶了顶。 卡托努斯哼唧着,由于侧躺,像一只毡网上的困兽,难以变换姿势,束手无策。 过了半晌,卡托努斯又开了口:“您先别……” 安萨尔没听他的。 军雌吸了吸鼻子,受不了了,央求地夹着安萨尔,“我……我带了,在外套的口袋夹层里。” 悬在空中的丝线在地上堆积的衣服里翻翻找找,没过一会,卷出了一枚小小的塞,送给安萨尔。 安萨尔把玩着指尖的东西,质地略硬,呈半球型,中间填充着柔软的物质,闻上去有股药香。 虫族工艺,还挺精湛。 安萨尔将塞子搁在军雌掌心:“喏。” 卡托努斯仰面躺着,眼珠懵懂茫然,带着疑问。 “用给我看。”安萨尔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军雌:“……现在吗。” 他抿着唇,忽然觉得这枚东西在掌心烫手的要命。 “也可以等到明天早上太阳升起来,我不介意。”安萨尔似笑非笑。 卡托努斯:“可是现在里面还太少了,用了之后就会堵塞,您还没有标记我,所以……” “我会帮你拿出来。”安萨尔道。 卡托努斯脑子转了转,也没明白安萨尔多此一举是要做什么,但得到了对方的保证,他犹豫片刻,动了起来。 足以撕裂钢铁与战舰的虫爪此刻捏着一枚圆塞,如碾落的星星,丝线贴心地拿来一个靠垫垫在他脑后,以便他能抬起脑袋确保动作不偏移,海藻般的金发散落在胸膛上,腿部肌肉颤抖,正对着安萨尔。 push。 挤出了少许。 push again。 半个指节和圆塞一起消失了。 卡托努斯咬着唇,这感觉怪怪的,虽然滑,但实际不好找准,他开始尝试,更多口口被挤了出来。 淌落,堆积,如河泥冲刷后的厚藏,逐渐弥填了河堤的缝隙。 第114章 军雌满头大汗——他过于笨拙,不得要领,没有完全膨胀的圆塞动来动去,一个不小心,滑了出来。 头顶,安萨尔毫不留情地鼓出一声轻而低的嘲笑。 卡托努斯咬着唇,越过自己的腹部,泪汪汪地盯着安萨尔。 “再试一次吧,你还有一次机会。”安萨尔深明大义,慷慨宽容。 卡托努斯从水泊里捡起来,助孕塞不复开始的大小,变得有存在感了一些,他再次尝试,然而,缩紧肌肉的动作一牵扯,导致他没绷住。 圆塞吸饱了,骤然变大,卡住了。 卡托努斯焦急地瞪大眼睛,试图爬起来,然而,闷呼呼的异物感传来,迫使他躺了回去。 安萨尔:“怎么了?” 卡托努斯眼珠子一颤,用膝盖蹭着安萨尔的腰:“没什么……” “放好了?” “好了。” 安萨尔微微一笑,“行,睡吧。” “?” 睡了? 睡什么,这才几点,他明明都还没吃饱! “不能……”卡托努斯急了,抓着安萨尔的手腕,磕磕绊绊道:“糟,糟了。” “又怎么了。” “我突然发现,又卡住了。”卡托努斯舔了舔唇:“您还是帮我拿出来吧,这个品质不好。” 安萨尔略作惊讶:“这么突然?” “是的。” 安萨尔颔首,板板正正地坐着,丝线却像是听懂了,从天而降,纷纷钻了过来。 卡托努斯的脸骤然被丝绸般浓密的丝线群遮住了,封住口鼻,只露出一双颤巍巍的眼睛和下巴,他像是有些惊慌,手微微一挣,却被安萨尔抓住了。 “别动,它们帮你找呢。”安萨尔与卡托努斯对视,温柔道。 丝线本就是安萨尔意识的延伸,忠诚地反馈,容纳了数以万计的信息量,一切可被玩耍与体会的契机都没有被放过。 它们无孔不入,精于拉扯、切割,封锁了一切氧气,即便是军雌,也感到一丝窒息的困难。 他眸光迷离,薄薄的皮肤贴着皮肉,仿佛连肺部都满了,但与这情态产生鲜明对比的是——尾钩遭受了冲击。 热,湿,一次次向上,一次次返流,不得归处。 尾钩绞得更紧了,它享受这样的过程,没过一会,快要窒息了的军雌就发出了难耐的虫鸣。 “……” 尾钩微微一紧,而后,卸去了所有束缚,猛地退离,漫天丝线脱出。作恶多端的圆塞掉出。然而,骤然重获自由的感觉并非救赎,反而凿定了最后一个休止符。 卡托努斯:“!” 他赫赫地大口吸气,却无论如何也无法阻止自己的……。 安萨尔把俨然是一摊虫泥的卡托努斯抱起来,一人一虫偎在床头,他安慰地亲吻着对方濡湿的嘴唇,在军雌的哼唧声里揽住对方的后背。 扬起的尾钩扎入卡托努斯的后腰,刺骨的感觉融消,军雌用力缩在安萨尔怀里,恍惚地和对方吻在一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原来安萨尔刚刚不只是在看着他。 尾钩没入,能量流轻而易举地穿梭,虚无缥缈,到达自己想要的位置。 编织、塑造、铭刻。 卡托努斯猛地一颤,他只觉得自己快要被撑爆了,又麻又痒的体验感带着前所未有的可怕约束在他四肢百骸内流窜,本能地想动,却被牢牢按住。 可怜的军雌像一个关不上的水龙头,偶尔发出一点非人类可识别的虫鸣,像夜里温柔但聒噪的乐手。 一道坚不可摧的链接在他们之间组建,丝线穿梭,标记自己最温暖的巢穴——要说以前它只是个住客,这会就像个趾高气昂的主人。 安萨尔亲吻着军雌的唇,一遍遍奖励对方的顺从与忠诚,丝线们爱不释手地摩挲着军雌身上的一串串名字,有的沾上了污浊,有的完整如新。 外面有名字,里面也有,安萨尔满足地咕噜了一声,像是一只终于安定餍足的豹。 卡托努斯迷迷糊糊的,标记的过程略有漫长,他不清楚安萨尔正试图给他的每一寸都打上烙印,所以才会这么久。 他只可怜巴巴地抿唇。 “雄主。” “嗯?” “您别把我一只虫留在比坎星好不好。”卡托努斯问,“或者,您要是走了,可以每天和我视频吗。” 安萨尔瞧着他。 “一天看不到您我就会死掉。”卡托努斯哀怨道。 安萨尔笑了:“保鲜期太短了,卡托努斯……我没说过要离开,至少最近是。” 他没有吃了虫然后跑掉的习惯,只有虫有吃人后逃走的坏毛病。 卡托努斯的心滚进肚子里,忽然,他的颈后与背部传来密密的刺痛,就像有什么无形之物捏着绣花针在上面戳刺,眼皮变得沉重。 “雄主,我好像……在长虫纹。”卡托努斯追着安萨尔的下巴,嗓音有了少许疲惫的困意。 “我知道,睡吧。” 安萨尔亲了亲对方的脸颊,把被子拉到肩头。 旖旎的气氛重归平和,军雌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努力破茧的虫,连手指都软绵绵的,他抱着安萨尔的腰,慢慢地合上眼。 丝线关闭了床头灯,卧室里只剩下清浅的温情。 只剩卖力工作的丝线们在辽阔的军雌颈后绣刻象征着占有、包容与爱的图腾。 第70章 安萨尔知道,军雌是一种强大、坚韧、耐力十足、精力旺盛的生物。 他每天会在可怕生物钟催促下醒来,精准到接近晨昏交接的时刻,然后把自己桔色的眼珠子粘在安萨尔的脸上,注视许久,才悄悄打开光脑,看一些没什么用但着实快乐的小视频,比如修木头、捏粘土人,或者动物园的昆虫饲养视频——可能,虫也蛮喜欢看自己那没进化的亲戚在大快朵颐,做虫虫吃播。 但今天显然不同,安萨尔醒来时,卡托努斯还睡着。 卧室的落地窗正对海岸,越过葱郁花园的树冠线,迷蒙的晨雾从海飘来,将整片别墅区笼罩,如同仙境。 桔色的太阳浮在海上,像被凿碎的熟蛋黄。 这种天气,很适合睡个回笼觉。 安萨尔翻过身,将晨光撂在背后,倦懒的眼皮翕动,缓了一会,懒洋洋地朝身边看去。 卡托努斯趴在枕头上,侧脸埋在蓬松的枕面,线条好看的手臂伸出来,抱着枕头的角,被子盖在腰间,露出轮廓硬朗的后背。 古铜色如融化的颜料,暗沉又庄严,大片的银色虫纹从颈后延伸,纹路如同庞大植株根系繁殖出的径所,繁复,原始,充满异族的吊诡,随着呼吸时肌肉的起伏舒张。 由于标记的次数不多,虫纹的色泽不够饱满,只浅浅勾勒,但即便如此,它的面积与复杂程度仍旧可怖。 两道双旋纹圈住肩胛处的骨缝,而后向下,没入雪白的被子里。 安萨尔合理怀疑,这虫纹甚至能长到卡托努斯的尾椎。 精神力丝线大多在精神海中歇息,有的睡够了,冒出头来,安静地弯曲,研究卡托努斯的虫纹。 没过一会,虫的手指动了动。 安萨尔掀起眼皮,从缩小的早间时报的光屏上挪过目光。 卡托努斯很少睡这么久,醒来时眼皮都褶了,看上去单纯又无辜,虫纹的生长消耗了他很多力量。他迷迷糊糊地打着呵欠,下巴在枕面一凿一凿,细碎的泪濡湿了睫毛,小声地抓了抓头发,才朝旁边看去。 安萨尔眼含笑意:“早上好。” 卡托努斯赶紧把手放下,脊背牵动,虫纹像浪:“殿下,您已经醒了?” “刚醒。”安萨尔把光屏关掉:“你的虫纹停止生长了,要不要看看?” “哦,好。”卡托努斯懵懵的,闻言爬了起来,金发从肩膀滑下,被子褪到腰间,军雌的大腿像岩石雕刻的塑像,并拢,忽然一顿。 由于吸收得很干净,一点都没浪费,体内满满当当的感觉消失了。 “您……”卡托努斯瞟过身旁的被子,略有遗憾。 他以为安萨尔会放一整晚的。 “怎么了。” 安萨尔轻声问,瞧着卡托努斯欲言又止的可惜表情,懂了,低低一笑,有点揶揄的意味,给卡托努斯整得不太好意思。 军雌爬下床,站在全身衣镜前,姿势别扭地观察自己的后背。 安萨尔坐了起来。 晨光下,军雌硬朗的身体就像涂了油的铜器,每一丝棱角都凝练着战争淬出的力量与血性。如果以军雌为模特做成石像,就是被放在博物馆大堂的前世代雕塑名作。 只不过与殿堂里充满文艺感的作品不同,卧室里的这台战争机器有些过于……银宕了。 精神力留下的名字沁入血肉,被军雌吸收得差不多,但被涂抹凌乱的银色依旧残留在这具躯体上,取代了那些亲密过的痕迹,如纵横无序的鞭痕,横贯腰身、脊背、手腕、臀部、大腿。 第115章 金发拢起,光.果的脊背虫纹舒展,最末尾的轮廓没入尾椎下,深入目光所无法触及的地方。 卡托努斯浑然不觉身后的目光有多么晦暗,他端详了一番,有些惊讶。 他从没见过其他军雌或者教学片中的雌虫能生长出如此大范围的虫纹,即便它们色泽不够饱满,还有许多待填补的空间,大概率会随着标记次数的叠加生长出更为震撼的层次与纹理,但单就面积,就足以令虫吃惊。 他这是吃了多少…… 卡托努斯抿着唇,想了想又不对——生值腔没揣蛋的时候也就那么大,就算打满了又怎么样,问题还是出在安萨尔身上。 他的雄主有点过于厉害了,毕竟是能徒手捏爆一只行星级巨兽的人类,只可惜人类世界没有供虫使用的鉴定仪器,无法测算出安萨尔的精神力等级。 安萨尔靠在床头,看着啥也没穿的军雌在镜子前肆无忌惮地展示身材,一会惊喜一会忧愁,几分钟后,那双桔色的眼睛透过镜子的折射,悄悄瞥向床上的安萨尔,发间,两条触须微微挺立,又很快缩了回去。 这是又要干坏事了,安萨尔想。 果不其然,军雌放下头发,毫无顾忌地走向床尾,爬了上来,隔着被子,坐在安萨尔脚上。 “殿下。”卡托努斯双手撑在身前,手臂旁,两个肿起来的红点若隐若现。 “您要上班去吗?” “你说呢。”安萨尔好笑。 “现在就要去吗。” “吃完饭。” “那,您可以赊我二十分钟时间吗?”卡托努斯侧过身,指着自己腰窝处的暗银色区域,“我想让这里尽快长出来,现在这样有点难看。” 那块看上去是有点突兀,如同作画时墨水不够所以草草做结——有强迫症的人一定受不了。 安萨尔凝视片刻,“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卡托努斯:“……” 他不动声色地磨了磨腰,果不其然,安萨尔隔着被子碾了他一下。 卡托努斯差点出来。 安萨尔收了脚,探身,手指随意地掌着卡托努斯的脸。 “急什么,想让虫纹完全长出来,你之前跟我砍价六十次,昨天已经用了三次了。” “这么快?”卡托努斯忍不住惊呼。 他明明感觉没有多少的! “是啊。” 安萨尔揶揄地凑近,轻轻咬了下军雌发热的耳廓,浅淡的嗓音带着少许不合身份的痞气: “所以,你还要继续勾.引我吗。” 卡托努斯发间的触须嗖一下,钢针一般地挺立,古铜色的脸陡然热了。 他大概从没想过优雅端肃的安萨尔会在床上说这些,以至于刚吃饱,却又开始感到饥饿。 安萨尔委婉一笑,亲了亲对方的触须,掀开被子下床,从衣柜里拿出新衣服。 地上被蹂躏过的衣服早就不能穿了,他套上衬衫前,顺便看了看自己的肩头和手臂——军雌留下的痕迹也不少,并且由于人类的恢复力没有虫族那么恐怖,那些痕迹抓过的痕迹还浅淡地残留。 他扣上扣子,从衣柜里扔出几件给卡托努斯,一会儿送餐的别墅管家就该来了,不好就这么出去。 卡托努斯慢吞吞地穿衣服,坐在床上,时不时瞟过安萨尔,渴求,但不敢轻举妄动。 该死的六十次,用一次少一次啊。 他琢磨着,等安萨尔穿完了,才道:“殿下,如果六十次之后我的虫纹还没法长好呢。” 安萨尔整了整衣领,淡淡道:“那就再来六十次。” 卡托努斯:“……” 他思索一会,恍然大悟:“可,您刚才怎么吓我。” 安萨尔离开镜前,开浴室门,诚实道:“因为有趣。” 砰。 浴室门关上,只剩坐在床边的卡托努斯在凌乱。 有趣? —— 安萨尔正在刷牙,没上锁的浴室门传来咔嗒一声,一只虫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安萨尔瞥了对方一眼,不动声色地从镜子里观察虫的动作,卡托努斯挨到安萨尔身边,拿起自己的杯子和牙刷,挤牙膏。 虫的牙齿很密,细细的一排,尖锐锋利,军雌的牙龈健康且坚韧,就算卡托努斯用暴力刷法也不会造成任何损伤,他敷衍地刷完,咕噜咕噜,沾了一嘴沫。 “殿下。”卡托努斯又往安萨尔身边靠了靠。 洗漱台没有多大,他这么一挪,安萨尔顿觉火热。 “怎么了。”安萨尔刚洗过脸,正在抹保湿霜,顺便往虫的脸颊挤了挤。 “您真的不多给我一点吗。”卡托努斯揉着自己的脸颊,“或者,您想要颗蛋吗。” “急什么,你不是要生一百个吗。”安萨尔懒洋洋地挑眉,看起来兴致缺缺:“这可是大工程。” 哪有人放假第一天就急吼吼写作业的。 卡托努斯支支吾吾:“我想快一点,不然,会有其他人抢着给您生蛋。” 安萨尔停下动作,语气复杂:“人类生不出蛋。” 卡托努斯:“那虫……” “也不会有虫给我生蛋。”安萨尔打断他。 卡托努斯摸着自己颈后的虫纹:“那……您下次什么时候帮我浇灌虫纹?” 安萨尔放下保湿霜的盒子,盒子哒一声,打断他的话:“卡托努斯,你确定自己想问这个?” “……” 卡托努斯一怔,噤了声,他摩挲着虫纹,半晌才道:“我……我想问您,如果想每天都和您在一起,需要怎么做。” “我们现在就每天都在一起。”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卡托努斯瞅着安萨尔,慢慢抓着自己的头发:“我想和您亲近,没有理由也可以的那种。” “卡托努斯,你说的这种关系,在人类的语境里叫恋人。” 卡托努斯重复了一遍,坚定又期盼道:“那,我该怎么变成您的恋人?” 安萨尔想了想,“过来。” 卡托努斯疑惑地走过去,谁知安萨尔手一用劲,把虫揽进怀里,嗓音摩挲着虫的耳廓。 “好了,我们现在是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下町狮三ngc3628、年上骨科主义:哥弟、5475175的火箭炮;感谢倚雪归、nocsm的手榴弹;感谢萬花照淵、魏屿清呐、、nocsm、瑾nya、倚雪归、青提、5475175、56396078、径、56396078、早上好eee、陌影、只看主攻苏强、许君安宁、提不上裤子了我、菠菜啵啵、鱼鱼鱼鱼、同去莱夫卡、爱上连载是我的宿命、阿染、羽、岚、脑子爆了糊了一脸脑浆的地雷。 第71章 卡托努斯呆愣在原地,用于整只虫都在对方怀里,细嗅能闻到对方身上薄荷牙膏的香味。 他耳膜鼓噪,足以承受跃迁重压的心脏此刻却在仓促泵血,喉咙发紧,手指动了动,抓到安萨尔的衣服。 柔软细腻、带着熟悉气息的织物摩挲在指尖,传递人类身上熨热的温度。 ——他不是在做梦。 卡托努斯把脸埋进安萨尔的肩窝,不敢置信道:“就这么……简单?” 安萨尔卷着军雌的发梢,促狭地一笑:“嫌没有挑战性,我可以给你设置点考验。” “不,不要。”卡托努斯着急地抬起头,眼珠隐隐分裂成虫目,“这样就可以,就很好。” “是吗。” 安萨尔微微一笑,说实话,由于和卡托努斯相处太久,他甚至觉得对方的虫目都别有一番风味。 多面棱目光洁剔透,每一块都塞满了虫的渴求。 卡托努斯点头,盯着对方的嘴唇,克制住自己吻上去的冲动——他想显得矜持一点,不要过早暴露自己痴迷皇子的本性,但对方早就看穿了他,低下头,轻盈地啄吻。 卡托努斯:“!” 刹那,他立刻抓住对方的衣服,仰着头,迎上去。 安萨尔把虫抵在洗手台上,缓慢地磨、咬。 虫在战栗,像是意外被惊天大奖砸中,急迫又小心地索求,喉咙里发出哼哼唧唧的虫鸣。 他紧紧贴着安萨尔,肌肉沁了少许汗珠,浴室里明明没有开暖风,军雌却觉得炙热,他忍不住张开嘴,安萨尔捏了捏他的腿根。 “不去上班了?” 卡托努斯不依不饶:“可您说,恋人可以随时随地……” 安萨尔微微后仰,压住对方的唇:“我刚才是这么说的吗。” 虫居然还学会偷换概念了? 卡托努斯心虚:“差不多是一个意思。” 安萨尔挑眉,“……” “不可以吗。”卡托努斯又问,一副没吃饱的样子。 “好吧。”安萨尔亲昵地抓住虫的腿。 就当是恋人福利了。 —— 罗辛在中央大教堂前等了安萨尔将近二十分钟,皇子在处理工作问题上极其准时,很少迟到,但自从军雌来了…… 罗辛喝了口热可可,海洋星球的咖啡会在其中加入特色海盐,喝起来丝滑爽口。 第116章 没过一会,一道影子投了下来,拿过旁边无人问津的一杯。 罗辛恭敬地站起来,拿上公文包,和单手握杯子的安萨尔一起往旁边的行政楼走去。 “您迟到了二十分钟。” “忙了一会。” 罗辛从镜片底下抬眼,瞧着安萨尔意气风发的脸,沉默片刻,道:“今天上午的行程是配合外交厅的公关团队录制先导采访,确认您的返航时间,以及您面对国民的和谈公开演讲期,下午与比坎星当地的海航代表进行茶话洽谈,晚上……” “晚上的工作安排推了。” 罗辛扯着唇,用非常公事公办的语气道:“晚上您要确定给陛下准备七十三岁诞辰的礼物种类,否则,教仪院又会发函催促。” 安萨尔微微一顿,快到年末了,他险些把这事给忘了。 “另外,陛下的御旨,要您今年要留在皇宫参与陛下寿诞和年庆,并……” “告诉他,我这边公务繁忙,走不……”安萨尔欲打断他。 “并带着卡托努斯阁下一起。”罗辛最后一句加重了语气,掷地有声。 安萨尔沉默片刻,脚步微微一顿。 罗辛看出了对方的疑虑,试探道:“您要抗旨吗。” “……” 要不是他已经因为前线战事繁忙,有四年没回皇宫陪陛下过诞辰,他还真没想着今年回去。 他琢磨着带卡托努斯去帝国外环的原始星,那里保留着大量史前植物,没有凶猛的巨兽,虫一定喜欢。 “您蠢蠢欲动呢。”罗辛道。 安萨尔瞥他一眼:“别把我形容的好像要逼宫了一样。” “国务卿私下里与我闲聊,说陛下现在每天期盼您逼宫,好过清闲的荣誉皇生活。”罗辛耸肩。 “呵。”安萨尔语气淡淡:“他想得美。” “替我回陛下,公务繁忙,等我处理完和谈的事宜再回航。” 罗辛犹豫:“这样的话,可能赶不上陛下的寿宴。” “或者你如实禀告,说我正在和雌虫研究如何在一百年内产出一百颗蛋,为了完成你旷古绝今的伟大生物实验。” 罗辛:“……” 他察觉到安萨尔语气里的意有所指,扶了下眼镜,正色:“回函结果保证令您满意。” —— 卡托努斯坐在凳子上,板正得像一具雕塑,脊背挺直,腰腿紧绷,脸色阴沉,向外散发着可怕的气场,哪怕从窗户外投来的阳光也无法温暖分毫。 会议室内气氛紧绷,连虫族代表的语气都弱了几分,鉴于前天费迪尼吃的亏,没人敢在卡托努斯开口前询问他的意见,生怕触霉头,就连一旁的安比利亚和拉索图都压力甚大。 如果不是在开会,他们绝对会发消息问问皇子,短短一晚上,军雌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但会场里如坐针毡的不仅是与会者,更有军雌这个恐怖氛围发起者。 他死死盯着桌面漂亮的釉白瓷杯,其中香茗澄澈,漂浮着纤束的茶叶。 周围的代表在一刻不停地讲话、翻阅资料,而他正捏着笔,指骨明晰,正竭力挺直腰板,用尽毕生体悟到的调动肌肉的方法,努力缩紧,让自己不要一时大意,弄湿了自己的西裤。 他里面可什么都没穿——安萨尔甚至不允许他穿一条短裤。 他不敢挪动身体,折腾了他一路的精神力线球总算在柔软的包裹中偃旗息鼓,或许是离安萨尔远了、忙了,精神力的传达并不准确,虽然有搓磨的异物感,但总归比之前忍不住打颤好。 他焦躁地舔了舔唇,头颅低低的,生怕有人注意到他唇角难耐的颤动。 太过分了。 怎么能在这种场合…… 他闭上眼,恍惚间又想起安萨尔把他抵在浴室冰冷的墙壁上,手劲大的像是要把他剖开。 在比较极端的时刻,他受不了了,想向人类求饶,又怕对方一离开,自己就全浪费掉,只好哑着嗓子哀求: “我可以用一枚助孕塞吗,我一会要上班。” “不可以。” 安萨尔低沉的嗓音拼凑出残忍的字眼:“忍着。” “我……” 安萨尔离开。 卡托努斯哀鸣地哽咽,一两滴掉到瓷砖上,随即被人类一拍。 安萨尔:“随时随地,不是如你所愿吗?” 卡托努斯喘着气,朦胧的视野中,安萨尔踢开地上痕迹斑斑、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裤子,单手扯开领口歪斜的细长绢巾,给卡托努斯擦了擦。 卡托努斯挤出一丝哀鸣,险些漏了。 “……” 叮铃。 记忆中别墅的铃声响起,与大厦的时钟重叠。 卡托努斯恍惚抬头,庆幸自己终于捱过了上午,话事人们起身离席,卡托努斯仍坐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安比利亚和拉索图面面相觑,正想上去搭话,只见门口出现一道身影——正是安萨尔。 二人如蒙大赦,与安萨尔聊了几句后,将门带上,下午,卡托努斯还是板着脸,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大厦里休息室的沙发很软,阳光很晒,地毯质量一般,扎得他膝盖痒酥酥的。 —— 大半个月后,正在建设的和平贸易署总部大厦落成竣工,大楼气派,由于还承担了货物质检、贸易区安保等功能,占据了一整片地理位置优越的海港,竣工当日,正是和谈第一版正式案在两个帝国公布的时间。 作为虫族与人类历史上稀世罕见的外交事件,消息灵通、脑袋活络、热衷寻觅商机的激进派贵族均来到比坎星,保守派倾向在家看直播,毕竟谁也不知道这颗星球未来会喷发金子还是火星,星层外人类舰队列阵,遥遥对应虫族的黝黑堡垒,人头攒动,虫影如织。 由于和谈方案落实初期,人类对虫族依旧怀有顾虑,贸易试验星专门划定了大片虫族商人政要聚居区、以及受到双方安保维护的自由贸易区。 滨海街区中,人虫交杂,有的商人大赚一笔,有的企业还在观望。 在这其中,最如鱼得水的可谓是边境星带的黑市商人们,他们通晓语言、有稳定的门路,在人类世界混迹已久,他们自发汇聚到充满机会的贸易试验星,试图捞到第一桶合法的金。一时间气氛热火朝天。 而比坎星发生的一切,则正在由双方的媒体忠诚记录,传回各自的帝国,讯息插上翅膀,飞往大街小巷。 虫族内网: “我没看错吧,居然有人类买军雌脱落的甲鞘?这东西能卖?” “地址在哪,比坎星是吧,我提着我一麻袋废鞘壳就去!” “晚啦,去试验星的虫堡票半个月前就售罄了。” “好多人啊……以前没见过,看的全是战舰的炮光。” “好多大家族都去了,说好的抵制和谈呢,所以全帝国只有我没去???” “等等,我看见了谁,卡托努斯??” 镜头一转,宏大的大楼前,由人类外交团和虫族军队与议会代表组成的小队共同剪彩,象征着和平贸易署正式成立并作为权力机器运转,恢弘的仪式上,一道身穿制服的身影跃入镜中。 英挺的人类皇子神情威严冷峻,身穿细银杜鹃的皇室礼服,身后随行一众人类官员。 与所有人不同的是,格格不入的黑皮军雌穿着银灰色的西装,戴着象征话事人的绶带,既没有列队虫族,又没有跨入人类阵营,他靠在高高的署徽石柱下,像一柄霜银色的利剑,在两方势力中划出泾渭分明的界限。 「中立。」 身为第七名、也是唯一一名无国籍的中立话事人,凡他出席,都与署徽相伴。 他垂着眼皮,眉目上的情绪如高高在上的旗帜,毫无波动,只有在投向某道身影时才会有少许热切,又很快掩盖。 大约一个小时后,上午的一切流程结束,中午,双方代表按照礼节要共进午餐,卡托努斯从台子上走下来,来到宴会厅时,左右两排几乎坐满了,除了长桌尽头,各剩一个位置。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他,虫族那边更为热切,甚至有不少面目可憎的眼熟面孔,涵盖着驱虎吞狼的意味。 卡托努斯一哂,冷冷地走到虫族那边,拉开了最后一把椅子…… 费迪尼眸光闪烁,给身边的记者递去眼神,然而,还没等按下快门,就见卡托努斯单手拎着椅子,大步流星,拖行到长桌尽头,最靠前的位置——安萨尔在左,虫族军政司的司长在右。 权势在握的老雌虫眯着眼瞧卡托努斯,安萨尔则靠坐在椅背,神情淡淡。 咚。 卡托努斯在众目睽睽下放下椅子,将置景花台里的青铜署徽拎了起来,搁在了凳子上。 长桌尽头,凛冽庄肃的权力闪光警告着所有人和虫,如一把利剑,刺穿了帷幕中的虚与委蛇。 军雌将绶带摘下,斜斜摆着,然后是外套,直至自己身上已无任何与话事人有关的标记,而后,堂而皇之地走到了安萨尔身后。 第117章 每一个与会的贵宾会携带一名助理或秘书,他们均噤声地站在自己的上司身后,而安萨尔背后无人。 卡托努斯占据了那仅有的空位,目光冷酷,择虫而噬,衬衫包裹着精壮的身躯,如一道铁血悍戾的屏风,像极了对敌凶猛、只维护主人的恶犬。 他这行为,毫无疑问让在场大部分虫的脸色都很难看,少部分黑极光的军雌则暗中嘲笑荆棘花军团的虫,坐在靠后位置的佩勒更是挤眉弄眼。 安萨尔微微勾唇,毋庸置疑的优雅嗓音回荡在宴会厅里。 “诸位,欢迎到访和平贸易署,请举杯,敬明天。” 作者有话说: 感谢nocsm、莹珂小语、茴香丸子、平素不识君、外洲客、hfkjhj、请投喂主攻双洁互宠饭给此人的月石。感谢清茶茶、安娜的秘密森林、别打了我是杂食、秋也生生、陌影的地雷。 第72章 乔治是梭星舰信息部的一名少尉,正在高大如炮的摄影机后查看官方直播的同步情况。 本来,按照职级,这么庄严肃穆的工作轮不到他上岗,但前段时间,他在梭星舰上耐不住战友的怂恿,架起了虫族内网的渠道,直播了一场庭审后,他的职业生涯就像坐了火箭,持续地爬高坡,调入了信息部收集虫族情报的专门科室——这可是他从上军校起奋斗十几年一直梦想的岗位! 甚至,某个午餐时间,梭星舰伟大的指挥官——安萨尔·阿塞莱德路过他的桌前时,居然还向他点了点头,夸他基本功过硬,业务水平突出。 这让乔治心花怒放,像是踩在云上,发誓要努力工作,为国效力,并在业余时间吃透虫族的内网,在年末节庆的时候剪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鬼畜视频,震撼所有人! 乔治抱着手里的盒饭,暴风吸入地同时,紧紧盯着午宴散场的画面,在与同事确认无误后,关闭了直播。 “乔治。”一名中校走过来,拍了拍乔治的胳膊:“这边的直播结束了,一会你带着设备组,把下午会议场地的机器调试好,千万别出差错。” “保证完成任务。”乔治呲牙,挥别中校。 下午,一场庆祝会议会在和平贸易署一楼的会议室举行,其间会进行一些早就决定好的贸易政策展示和解说,乔治来到花园,调试设备。 距离刚好,镜头覆盖了典雅的会议长桌和花廊的一角,深红的帷幔垂下,在地上堆叠出海浪般的花纹。 乔治点开中枢,却发现网络延迟,没过一会,中枢台的人发来消息:“备用基站的线路不稳。”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乔治朝身旁的另一名军士道,起身匆忙离开。 军士坐在一旁,视频信号依旧断联,他打量四周,空无一人,便带上接线耳机,躺进了角落的休息长椅。 某刻。 忽然。 一直显示「断联中」的信号,变成了「直播中」。 —— 大中午的,虫族内网发现贸易试验星上进行的和谈直播突然又开启了。 经过了上午的直播,许多虫因为没法亲临现场,所以热情正盛,涌进转播线路,却只看到了一张空空如也的华丽长桌,厚重的红色帷幕,以及空旷的幕后矮席。 “这是在播什么,下午的节目不是还没开始吗?” “没意思,走了。” 直播间的虫跑出去大半,只剩寥寥对最近的贸易政策比较关注的商虫还挂在线上,约莫半小时后,观看虫数落到最低,忽然,寂静无声的直播讯道里传来脚步声。 一前一后,一轻一重,挺拔的黑影从花廊里走过来,披风的衣摆跃入镜头角落。 “有人来了,是下午的会议开始了?” “没啊,距离预告时间还有半小时。” “这个虫……卡托努斯?” “我勒个虫神,卡托努斯?” 视频角落,重重古雅的帷幔后,一身干练正装的卡托努斯戴着绶带,拉开了椅子,请人类坐了上去,而后从自己的手提篮中取出了一个托盘。 托盘呈白瓷质地,上面放着点心,但由于距离太远,只能看出一片形似的噪点。 “他面前的是谁,该死这个镜头为什么不会移动,我要看全部!” “卡托努斯还没死呢?” “白天的直播卡托努斯也出现了,为什么有的虫看到他就应激?” “我在猜应激虫ip的比赛中获得了第一名的好成绩,你也来试试吧——点名荆棘花军团。” “卡托努斯在干什么?” “干什么,给人类下跪咯,呵呵。” 如评论所言,卡托努斯跪了下去。 他像是没法站稳,屹立于虫堡之上的双腿向人类弯曲,单膝落地,花园的枝蔓掩映,阳光融在金发里,房顶的横梁投下道道阴影,将他的背影烙在繁复古朴的地毯上。 镜头拍不清人类的脸,却能捕捉到对方伸来的手。 包裹着小牛皮手套的手骨节修长,漆黑的指尖分明,那手把玩着一枚银叉,没过一会,叉起一块曲奇饼干。 蛋黄白巧克力杏仁饼干,热量极高,皇家宫廷厨房出品,香嫩可口。 卡托努斯仰起下巴,如春鸟衔枝,叼走了那块饼干。 他将饼干含进嘴里,森森尖牙露出白瓷似的光,而后,再度伸颈,轻轻舔掉了手套上的碎屑。 他一低头,后颈从衣领里露出少许,古铜色的皮肤上,一片古朴原始、美而野蛮的银色便暴露出来。 “……” “我没看错吧,他脖子后面的是……虫体彩绘?” “彩绘个虫屁这特么叫虫纹,没见识的,一看就是军雌。” “我们军雌怎么招惹你了,你们这群矫揉造作的亚雌!” *部分言论涉及违规已被删除* “虫纹一般可以延伸到脖子吗?好离奇,第一次见。” “喂,重点难道不是他被深度标记了吗,他可是在人类世界啊……” “其实不奇怪,边境也有一些未上报的e级雄虫,只要他不挑。” “但e级雄虫,标记得了卡托努斯吗,我听说他可是双s级军雌。” “谁在乎,这种虫就该拉去管教所。” “难道这是人类科技???已经发明出治愈雌虫精神海的方法???” “楼上在说什么,这话题可是动摇国本。” *部分言论涉及违规已被删除* “……额,我更怀疑人类其实已经研发出了相关的技术。” “那当初庭审到底证据是真的吧,他到底有没有出轨?” “谁还在乎庭审,我只想知道对面坐着的是他的雄主吗?凭什么这么温柔地喂他吃饼干啊!!” “饼干有什么好吃的,我比饼干更好吃,什么时候轮到我有雄主,去人类境内能有吗。” “好疯狂的楼上,你们军雌……” “呵,要是能有雄主,解决我精神海的问题,我就是吃一辈子人饭也愿意。” 卡托努斯吃了三四片饼干,收音器忽然捕捉到一丝对话,由于距离太远,听不太清,只能通过卡托努斯开合的嘴唇判断是在交谈。 ……矿星……价格……谈判…… “他们在说什么?” “听不清,有会读唇的吗。” “……” “是在说矿星,感觉是在讨论最近新发现的vl21号矿星,听说军政司正在和人类交易开采权。” 忽然,卡托努斯身体前倾,站了起来,走到一旁,微微俯身,长发垂落,他的嗓音更为细小,口型难以辨认,极为亲昵。 虫网: “翻译,我需要翻译!” “他在说,雄主,矿星最近……面临事故,谈判价格可以……压……压……五十个百分点。” “……” 骤然,全网清屏,诡异的评论区出现一片空白,几秒后,压抑的气泡就像喷发的火山,从底下涌上。 聒噪的虫从未有像今天一般一致,满屏问号像是嵌在上面,整齐划一。 “??” “凭什么这么亲昵叫雄主?!” “五十个百分点???” “喂有虫关注点不对了!” “卡托努斯在干什么,这真的不算出卖虫族机密吗?!” “但这新闻前几天刚见刊,感觉不算秘密……很难讲。” “我要举报,这里有个军雌卖国啦啊啊啊啊啊!” 嘟。 直播到这里就结束了,黑屏中,留下被搅得翻天覆地的虫族内网。 “还睡什么睡,出大事了!”乔治额头冒汗,鞋底跑的都快抡出火星,几乎是飞扑过去关闭摄影机的同传装置,手一个劲抖。 他甚至已经开始幻想自己站在军事法庭上,头顶法官宣读此次重大的播出事故,他欣欣向荣的军.旅事业就这么毁于一旦。 正躺着晒太阳的军士猛地坐起来,见乔治脸色发青,当即也乱了阵脚,就在这时,一道冷淡但镇定的嗓音传来。 第118章 “在吵什么?” 乔治本能地转身,敬了个军礼:“指挥官。” 是安萨尔和卡托努斯。 安萨尔站在前厅的帷幕后,不怒自威的目光扫过二人,又落到开着镜头的摄像机。 乔治硬着头皮、欲哭无泪地和安萨尔说了事情来龙去脉,吓得眼睛都闭上了,却听安萨尔道:“调试好了?” “……已经好了。”乔治胆战心惊。 安萨尔抬起下巴,淡淡道:“嗯,调试好了就去休息吧,下不为例。” “是!”乔治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不是场合不对,他准会抱着指挥官的裤脚哭一哭,他急忙拎走了军士,去交班了。 安萨尔望着下属远去的身影,瞥了眼黝黑的镜头。 卡托努斯凑近:“您在生气吗?” “有点。”安萨尔转身,回到幕后的小桌。 卡托努斯跟在他身后,显然也有些担忧,率先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个机器是开着的,您……” “直播是我默许的。”安萨尔垂着头,站在桌边,叉起剩下几块曲奇,塞进卡托努斯唇里。 只要他想,方圆十里的生物活动都在他的掌控范围之内,哪怕不刻意开启精神域,他的感知也足以笼罩半径百米的地域,察觉到一台运转中的摄像机易如反掌。 安萨尔把曲奇又往虫的嘴里推了推,意有所指,惋惜道:“我本来打算等你吃完曲奇,让你在这里给我??,可惜了。” 卡托努斯:“……” 军雌瞪大眼,轻咬着饼干,一脸懵,耳根慢慢红了,也许是曲奇太甜太干,他当真有点渴了。 他仓促地咽下曲奇,舔了下嘴唇旁的碎屑,喉结滚动,胸膛发紧,嗓音低低的,隐隐战栗。 这可是直播,那样的话……全虫族就都知道了。 安萨尔微微一笑,恶劣心大起,手套压着军雌的舌面,追问:“怎么样,照做吗?” 隔着手套,他不能触碰到对方柔软湿润的舌头,但干涩的牛皮摩擦,发出陌生的声音,抽出来的时候,还有丝线在荡漾。 卡托努斯咽了下口水:“您能把直播再打开吗?” “不能了。”安萨尔笑着摇头,“机会只有一次。” 卡托努斯:“……那我留到晚上,可以吗?” 安萨尔弯起眼:“今晚或许有点忙。” 卡托努斯点着头,心里却暗自打算,连日来的经验告诉他,只要他有本事把安萨尔骗进卧室,怎么都能有一线转机,毕竟他现在可是安萨尔的恋人……虫,总能得到特殊的优待。 他等啊等,等到晚上散会,前来比坎星的虫族代表离开,等到安萨尔与人类代表结束晚宴,回到别墅,他精挑细选了一件对方的开衫,穿在身上,正要爬上床,只见安萨尔划出一个悬浮光屏扔在他面前,上面是一串图文并茂的礼品清单。 “以你的名义给陛下挑件生日礼物,低调一点,不要张扬,今晚搞定。”安萨尔道。 卡托努斯:“?” 第73章 给谁,挑礼物? 卡托努斯望着长长的历年礼品清单,什么观海星带进贡的一百年产一颗的珍珠、行星级巨兽殒落后留下的价值连城的腐殖之角、科学院发明的最新一代歼灭机试用型、精美的宫廷御装、珍奇走兽…… 看得虫眼花缭乱。 “是给陛下,您的父亲,帝国皇帝挑礼物?”卡托努斯愣愣道。 “嗯。” “这些都是礼物备选吗?” “不是。”安萨尔正在批复白天积压的公文,淡淡道:“这是参考。” 卡托努斯的视线在安萨尔和清单上来回转动,喃喃:“所以……这是填空题?” “嗯。”安萨尔靠着垫枕,穿着宽松的睡衣,橘黄色的灯光在鼻翼勾勒一道阴影的弧线,看上去温和又居家。 卡托努斯皱起眉头,为皇帝挑选寿礼本身就很考验阅历和情商,太适合老年人的会被认为僭越,毕竟以人类平均一百五十岁的年纪来说,当今陛下正壮年,甚至谈不上老当益壮,但过于有心意的又未免缺失庄重,而很不巧,虫能适用于这种场合的经验聊胜于无。 “殿下,您去年送了陛下什么寿礼?”卡托努斯开始场外求助。 “一颗稀土星球的控制权。” 虫:“……哦。” 他蹙眉咬着指甲,慢慢爬到安萨尔身旁,从被子里钻进去,贴着安萨尔坐下,心里不免有些绝望——这工作看似简单实际艰巨无比,今晚大概是没时间进行一些友好愉快的睡前活动了。 “那您今年有什么打算吗。” “年中时,独立氏族的费勒蒙帝星挖掘出了一批稀有的史前文物,我买下了部分出土物的所有权,准备捐赠给帝国历史馆,但因为军务繁忙没安排妥当,这次就顺水推舟送给陛下。”还能逃掉一点交接打点的时间。 卡托努斯眼睛一亮:“陛下喜欢古董?” “恰恰相反,他不喜欢。”安萨尔批过一份文件,随意道:“但我母亲热衷,主持修缮过不少教堂、寺庙、城楼和博物馆,并且钟情于掏私人金库支持帝国的考古事业。” “哦。”卡托努斯一下子变得扁扁的。 “不过,如果你送他古董,他或许会对你青眼有加,认为你是一只善于从历史中汲取知识、反思自身的虫……也说不定?”安萨尔的口吻里难得带着点疑惑。 卡托努斯跃跃欲试:“您觉得,我要是送陛下一枚据说是虫神祝福过的多孔虫巢,他会高兴吗?” 安萨尔认真思考可行性,最终得出结论:“……他会激动地把你扔出宴席。” 卡托努斯一怂,他知道,安萨尔绝不是在危言耸听。 他立刻蔫了下来:“或者,陛下会喜欢军雌的功勋吗?” 安萨尔立即:“否决。” 他手指下的光标移动,飘逸大气的字迹显落在批注栏,漫不经心道:“且不说你的功勋在人类世界只是一串庞大但无用的数字,就说其价值……” “你承认我是你的雄主,那你的一切该由我支配,功勋也算在内,我没有倒卖二手的习惯,不要借花献佛。” 卡托努斯眨眨眼,他有点被人类拗口的表达绕晕了,琢磨一会,才道:“但我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要怎么以我的名义买寿礼送给陛下?” 他这么问完,人类便早有准备地投给他另一块光屏——这是一份完全看不到总页数的、比帝国繁荣年报(最终版)还要长的皇室国库物品库存目录和收支账目,上面的数字汇算已经来到天文级。 虫大惊失色、目瞪口呆、眼睛开始转蚊香圈。 等等,这可是国库财报,是虫能看的吗? 军雌这边惴惴不安,安萨尔却气定神闲,洞悉了军雌的心理一般,道:“这是我的积蓄,包括了所有我能调动的资源,展示出来的都有相应阅览权限,你可以在其中挑选合适的,作为你的寿礼。” 卡托努斯懵懵的,下意识道谢。 “先别急着感激,我不是白给你,而是出借。”安萨尔打断他,言简意赅地解释:“在你有权与我合法共享财产之前,我的一切账目往来都需要登记在册,供财政厅审查汇算。” “我会努力工作,尽早还清。” 和平贸易署发给他的工资非常高,换算一下,几乎比他任职少将时的津贴多了两三倍,出席会议有公费补助,日后去其他试验星视察还会有公用舰船接送,他已经打定主意把所有薪水积攒起来,毕竟,他现在是有雄主的虫了,必须努力奋斗,勤俭持家,甚至萌生靠自己给安萨尔置办一处首都星的别墅,但仔细一想才发现人家已经住在首都星最中心的皇宫里了。 如果说之前的认知只是小小挫败,那么,当他看到这串安萨尔的储蓄数字时,就变成了无以复加的震撼。 “但还不清的话……”卡托努斯在被子底下轻轻拉着安萨尔的衣角:“可以用蛋来填吗?” 安萨尔揶揄:“你要问财政厅答不答应。” 卡托努斯:“呜。” 身为军雌,他居然有朝一日没办法比雄主更有钱,真是倒反天罡。 卡托努斯按照安萨尔的要求,选了一块工艺精巧、造型大气、用料绝品的玉镇,给安萨尔看时,人类可疑地松了口气——安萨尔甚至已经想好了如果军雌的虫族审美作祟选择了灾难般的大金雕像,他要怎么迂回劝对方打消这个念头。 “这个礼物陛下能喜欢吗?”卡托努斯有些忐忑,“罗辛先生和安比利亚小姐他们会选什么礼物?” “罗辛会在国务卿的建议下选择字画,安比利亚代表钢铁财产联盟,礼物通常是填充国库的钢铁缺口,拉索图朴实一些,他们家热衷武艺与铸剑,陛下出席重要场合时的佩剑大多源此。” 人类社会的上层贵族社交起来看上去轻松写意,但门道比虫族更复杂。 “殿下,玉镇会不会太朴素?”卡托努斯抿着唇:“不用换更贵重的吗?” 第119章 “不必,他看见了你,就没空多琢磨你的礼物了。”安萨尔懒懒地回。 卡托努斯一头雾水。 安萨尔没过多解释,一人一虫在床上呆了会,等安萨尔批完文件,便相拥而眠。 此后将近一个半月都是这样。 由于和谈落地,和平贸易署接管了整个复杂庞大的边境贸易,针对和谈确定的政策正如火如荼的推进,反对和平贸易的人虫不算少,边境星的氛围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高涨与热烈,有一点风吹草动都会牵动舆论,但更多从日益扩大的边境贸易中尝到好处的民众涌向试验星。 起初,人类对雌虫、尤其是军雌还有不少畏惧心理,毕竟肢体力量如此悬殊,即便有卫兵严加把守,也很难彻底打消人对战斗力强于自己的物种的戒心,但军雌收起了虫鞘,漫步在街上,从外表看几乎与人类无异,短短两周,比坎星的活动区就堆满了谈论交易、参观游学的人和虫。 这一个半月里,卡托努斯忙得脚不沾地,白天需要开会讨论、表决各种新规定的施行细则,由于他属于「中立」的话事人,任何有关和谈落实的内容都需要他摒弃种族利益、维持公正,导致他几乎要在三颗贸易试验星之间来回出差。 夜晚则更忙,能见到安萨尔的日子大多与对方在床上厮混,见不到的时候则开着视频方便虫偷看批阅文件中的雄主,以至于有时安萨尔都反思,虽然对方充满工作热情,但自己给军雌的这份工作是否压榨军雌太过,简直不把对方当人看,后来转念一想,对方本来也不是人——在工作量如此庞大的情况下,卡托努斯居然还能孜孜不倦、干劲满满、精力充沛地钻他被窝,实属军雌之楷模。 不愧是经受过最长十三天日照拷问训练的少将,持久作战力恐怖如斯。 但当安萨尔某天深夜回到别墅,发现不知何时出差回来的卡托努斯正窝在床上,抱着他穿过的外套酣然入眠,眉间堆积着少许疲惫时,他才忽然发现,军雌已经很久没有放过假了。 安萨尔脱掉外套,简单洗漱,浴室里的水声没能惊醒卡托努斯,他像一只在外连日奔波、筋疲力尽的野兽,甫一回归安全温暖的巢穴,立刻放下了所有警惕与戒备,睡死过去。安萨尔掀开被子时,还发现了虫流在衣服上的口水印。 安萨尔难得点了一柱安神的熏香,浅淡舒缓的草木香气弥漫在房间中。 他把虫揽在怀里,几乎是条件反射,卡托努斯抱住安萨尔的腰,把脸埋进对方肩窝,找了个舒服的地方继续睡,睡时有呓语,像是虫崽一样嗡鸣,唱一些细小如摩擦的、安萨尔听不懂的虫语。 一夜沉梦,第二天一早,安萨尔是在濡湿舒缓的包裹中醒来的。 他眉梢微动,略带起床气地压出一声躁郁沉闷的呼吸,手指向下压,却意外地抓到了一截骨骼分明的、劲瘦的腰。 他一下睁开眼,不算清醒的、带着点梦魇的沉郁目光裹着眼底的渊薮向下看去,只见没关紧的窗帘中流出一道镕金般的阳光,如同织带,横亘在军雌的肩膀与胸腹,明晃晃的古铜色占据视野,晃荡的金发上下摇摆,卡托努斯的桔色眼珠像淬着活力与热望的蜜块,搅和着水汽,与安萨尔对视。 “您醒了。”卡托努斯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唇。他大概是抓到机会刚刚开始,毕竟今天安萨尔难得没有把丝线搁进他的精神海,但饶是如此,对方醒来的还是太快了。 床是好床,舒软有弹性,跟虫一样,奈何虫力气太大,饱睡了一夜后精神焕发,狠命折腾,被迫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我本来不想吵醒您,但我发现,我背后的虫纹淡了。” 卡托努斯软着眉,腹部颤抖,膝盖发红,他核心力量过分强大,但这不是单纯引体向上,难免难以招架。 他捉住安萨尔的手,引着对方去摸自己的肚子,按了按。 “这里的虫纹不见了,一定是最近太久没吃饱……” “卡托努斯,你这里本来也没有虫纹。”安萨尔纠正他。 “这样吗,对不起,我忘了,好久没见到您了。” “我们才三天没见。”安萨尔又道,这时候,卡托努斯紧了紧,安萨尔呼吸一滞,报复性地抬起膝盖。 突如其来的支撑物打破了平衡,虫就整个坐滑梯一样,滑到最底下。 军雌陡然一颤,佝偻着脊背,嗓音一个劲抖:“……好漫长,我还以为三个月过去了。” 安萨尔忍不了了,把虫按进被褥,像他们在一起时荒唐的每一个早上。 由于太久没见,他们几乎闹了一整个白天,傍晚,一人一虫睡饱了,起床找吃的,安萨尔才接到罗辛姗姗来迟的消息,说在陛下的指示下,梭星舰已经做好了返回首都的准备。 卡托努斯从牛肉三明治后探头,靠在安萨尔的肩上,什么都不问,只默默咀嚼。 安萨尔:“你工作结束了吗?” 卡托努斯舔掉酱汁:“暂时收尾中,您不是说最近要返回首都星,所以我前段时间很努力在开会。” 安萨尔点头。 三天后,在比坎星停驻已久的梭星舰向首都星汇报了入境申请,即将回航。 第74章 从比坎星返回首都星需要五天,帝国主要星域内有专供军舰跃迁的航路,极大缩短了回航的时间,令他们能按时在圣诞节后一天进入首都星域。 一周后,陛下的诞辰和年庆如期举行,新年伊始,身为皇子的安萨尔将代替陛下完成今年的新年演讲,这不仅是历年帝国的传统,更有极强的政治意义。 毕竟,与虫族僵持数百年的战争结束了,和平贸易署与贸易试验星的探索正走向正轨,皇室需要对舆论进行相应的安抚与引导,这任务非安萨尔莫属,毕竟,身为民众信赖、所向披靡的前线指挥官、完美的正统继承人,安萨尔在民众心中的形象简直比新纪元广场上的雕塑还要崇高。 由于行星级别的战列星舰不被允许进入首都星域,梭星舰与外巡逻舰队只能停在最近的军事星,年庆将至,又值陛下诞辰,举国同庆,安萨尔一走出舱门,就看见铁灰色的军事高墙上飘扬着帝国的国旗,像一簇簇飘摇热烈的冷焰。 军事星内的氛围比往常热烈,主干道外挂着陛下的肖像展板,轮换站岗的士兵戴着具有节庆气氛的喇叭帽,喜气洋洋地朝这边问好。 “殿下,您过生日的时候,也会像陛下一样把肖像印在展板上四处分发吗?”卡托努斯左顾右盼,兴致盎然,小声问道。 他甚至畅想了一下首都星大街小巷都挂着安萨尔肖像旗的感觉——被好多安萨尔包围、注视的感觉似乎也不赖。 “会有,但不会有这么大规模。” “为什么?” “为了兼顾不同氏部的民俗与中立地带的习惯,帝国设立了有史以来种类最齐全的法定假日,皇帝诞辰与年庆均算在内,列为最高规格的五日,但皇帝诞辰通常会因继任者的个体差异改变,一般情况下,如果遇到诞辰与某个假日的日期重叠的情况,会进行合并处理,这是一直以来的惯例。” “但不巧的是,陛下的诞辰在新年前一天,且他刚上任时战争局势一度陷入低谷,外围氏部势力壮大,民众将战事失利与失衡的赋税负担引发的怒气发泄到了陛下身上,进行了史无前例的罢工。” “罢工?”卡托努斯震惊。 在虫族的世界里,每一只军雌都是拴在虫群堡垒上的螺丝钉,几乎没有罢工这一概念。 “对,所以为了平息民众的怨气,推行新政改革,陛下就废除了假日合并的旧律,但招致了教仪院的不满。” 反正,一个如此庞大稳定的国度总不会因为多放几天假就完蛋。 卡托努斯大概能理解人类的民众对假期的诉求,毕竟,哪怕是军雌,连上一个半月班也还是太苦了。 “教仪院……就是以前每天贵族礼仪课上都有白胡子老头检查您抄写作业的教仪院?”卡托努斯隐约记起,表情顿时变得嫌弃。 他知道安萨尔不大待见这个部门,因此,他也没什么好感。 “对,他们比较迂腐古板、墨守成规,你以后会知道的。” “我也要抄宫廷守则吗?”卡托努斯一惊。 有了之前被安萨尔按着写字帖的经历,他对抄写作业始终心有余悸。 “或许吧。”安萨尔想,反正皇子妃守则是一定要抄的,那东西据说有一千多页。 卡托努斯脸色霎时灰败,脚步不着痕迹地往安萨尔身边凑,威风凛凛的军雌蹭着人类的袖子:“雄主,可以不抄吗?” 安萨尔眼睛一弯,对卡托努斯这床下殿下床上雄主的做派已经习以为常了:“难说。” “那您会帮我吗?求求情之类的。”卡托努斯眨眼。 安萨尔:“再议。” 不是安萨尔不帮卡托努斯,而是教仪院那群老头掌管着皇室礼仪、婚姻、祭祀等许多重大事宜,繁文缛节极多,不懂变通,人甚众,脑袋轴,还越老越能喊,开会时七嘴八舌吵得像一锅正在蒸桑拿的鸭子,当年先皇后刚进皇宫被要求抄写两千页的皇后守则,有一大半都是陛下代抄的。 第120章 当时,忌惮于陛下穷兵黩武、如雷贯耳的威名,谁都没法想象正襟危坐在政殿上奋笔疾书的陛下不是在处理国家大事,而是在努力完成妻子的任务,而他妻子本人正泡在实验室里研究怎样把小羽鹌鹑的翅膀染成五颜六色的。 军雌乖巧点头:“好哦。” 前往首都星需要换乘小穿梭舰,一行人乘上前往首都的来往班列,一上去,安萨尔就发现正下方的工程平台上空空如也。 安萨尔看向侧后方的罗辛:“泰坦不在这里?” 自上次的突围战,台座舰「泰坦」险些报废,除了工程部抢出的泰坦核心完好,整体钢骨都被军雌啃噬得千疮百孔,索性便拖回了首都星回炉重造。 “之前在,但昨天科学院的工程师说研发出了新的粒子屏障,就把泰坦运去了首都星。”罗辛解释。“您有什么吩咐?” 由于指挥官公事繁忙,为了提高效率,任何军械没到最后出厂阶段,检修细节一般不会呈交安萨尔过目。 安萨尔摇头。 前往首都星的班列飞快,大约两小时后,庞大的首都星便进入眼帘。 作为人类帝国最核心的星球,首都星位于星带中央,星体面积有比坎星的两倍大,周围环绕着数颗人造地卫星,承担着农业、工业制造、近星环旅游业等功能。 一进入云层,璀璨无边的都市扑面而来。 城市中,来往星轨穿梭,如织的飞船起降,中心区的高楼鳞次栉比,外围大片的公园与林湖如同宝石,镶嵌在城市中,充满人类美学风格的各式建筑将它们环绕,错落有致,蔓延至地平线外。 没过一会,视野尽头便出现一座极其庞大的古堡式宫殿,外围阻隔着大片溪流与草坪,形成天然的真空带。 安萨尔听见身旁虫的惊呼,军雌显然没见过如此壮丽繁华的城市,整只虫几乎快要趴在窗户上了。 他转头,毫不掩饰自己的震惊。 跟这里比起来,虫族的首都星简直就是乡下。 “那是皇宫吗?” “嗯。” “您就住在那里?”卡托努斯震撼到无以复加,在心里飞速盘算自己要奋斗多少年才能买下这么——辽阔的地皮,计算出的数字是几百年。 “不单是我,你以后也要经常住在这里。”安萨尔道。 卡托努斯顿时眼睛一亮,露出一排小白牙,“好的。” 班列并不是直接开往皇宫,除了梭星、腾图和泰坦有入空权限,任何不通过日曜门的运载装置都会被击落,因此,终点站只到皇宫禁区外的广场。 远远的,广场前站着一堆前来接驾浮空舰和人。 罗辛扶了扶眼镜,先告辞:“殿下,教仪院的仪仗队列已经就位,我有要事先回家一趟。” “替我问候。” 罗辛在前一站离开,终点站到了,只剩下安萨尔和卡托努斯。 安萨尔率先走出去,军雌跟在他身后,恢弘的广场前,为首的一胖一瘦两个教仪院老头穿着复杂的宫廷礼服走了过来。 瘦老头高高的,像一根打扮花哨的昂贵竹竿,目光在卡托努斯身上一扫,而后,微微蹙眉。 胖老头提着手杖,目光定在安萨尔脸上,半秒后才开口说了些礼节性的、恭维的话,大致意思是欢迎安萨尔回宫,陛下已经等候多时。 安萨尔径直越过仪仗,登上浮空舰。 游鱼般的浮空舰穿过绿荫,城堡的尖塔从树冠后显露,早已被翻修、扩建过无数次的皇宫伫立于此,磅礴、厚重的历史感扑面而来。 卡托努斯盯着窗外,看到了林间的鹿,下意识往安萨尔的方向一靠,想说什么,却忽然听咚一声,一道手杖拄地的声音传来,仿佛某种恫吓。 “皇室之仪,坐当正襟,实在无礼!”胖老头目光如炬。 舰内的气氛一下凝固到冰点。 卡托努斯深吸一口气,眉头稍紧,坐了回去,桔色的眸却死死盯着那根手杖。 那是一根高级胡桃木制成的手杖,镶嵌贵金,镌刻花纹,但看上去远没有安萨尔衣橱里的贵重。 军雌算是知道,为什么之前安萨尔一提到教仪院,回答就捉摸不定起来。 安萨尔垂着眸,身旁的军雌坐直了,气息却有点不对,他略有思索,悄悄伸出一根精神力丝线连着对方的手指,立刻就听到对方脑袋里传来翻来覆去的虫骂。 原来是偷偷说人坏话呢。 安萨尔眼睛一弯,手搁在膝上,看向军雌:“看见什么了?” “……” 他这话一出,舰内的气氛又变了。 一胖一瘦两个老头均脸色古怪,皇室的继承人没一个好惹的,正所谓有叛逆的陛下就生不出乖顺的殿下,这两代阿塞莱德一个比一个难搞,教仪院着实费了好大的心。 帝国基业、皇室荣光、家族传统,岂有此理! 胖老头脸上的肉微微抖动,又要敲手杖,忽然感觉地下像是长出了一团棉花,牢牢包裹着手杖的杖尖,任他气急败坏努力几次也敲不出声音。 卡托努斯望着这一幕,由于深度标记的缘故,他立刻看向身旁的始作俑者。 英俊端肃的皇子掀起眼皮,褐色眼珠内敛温和,深藏功与名。 军雌弯起嘴角,用衣摆盖着,勾了勾安萨尔的手指:“看到了一头鹿。” “皇宫里的野鹿有专门的人在饲喂,明天有空可以去看看。”安萨尔道。 “明天不可!”瘦老头一拍扶手:“殿下,您已经到了择定继承人的年纪,是时候选妃……啊。” 瘦老头顿时瞪大眼睛,不知为何,他手边盘子里的一块硬质饼干凭空飞了起来,堵住了他的嘴。 胖老头还在和自己的手杖斗智斗勇,见到这一幕,怎么也反应过来了,顿时气得肝颤:“殿下,您与教仪院约法三章过,不可随意动用……” 他话还没说完,另一块饼干飞了过来,把他的嘴也堵上了。 安萨尔嗓音淡淡,却透着一股锋锐的凌厉,不怒自威:“艾桑提教□□子议事,轮得到你插嘴?” “再说,择定继承人……教习凭什么认为我该择定继承人,难道陛下正值壮年,你却盼他驾崩?” 他这话一出,瘦老头顿时露出惶恐之色,因为说不出话来反驳,只能支支吾吾,连连摇头。 安萨尔一哂,转过头,继续和卡托努斯讨论野鹿的饲养。 进入皇宫后,映入眼帘的是开阔花园,浮空舰徐徐停稳,舱门打开,安萨尔走下台阶。 皇宫的空地弥漫着熟悉的草木香气,被午后的太阳一蒸,馥郁的气息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隔着十几米,城堡门口,一道挺拔矍铄的身影站在那里。 安萨尔大步穿过甬道,来到陛下面前,单膝跪地,行了个相当郑重的臣子礼,军雌落后他半步,同样如此。 “陛下,很高兴看见您身体安健,安萨尔·阿塞莱德如约凯旋。”皇子沉稳如泉的嗓音流出。 陛下的目光从儿子的后脑勺一移,移到了旁边的军雌身上,半晌沉默后,才明知故问道:“这位是。” 安萨尔抬头,“我的亲眷。” 陛下:“……” 嘿,天下竟有如此奇事,人在皇宫坐,亲戚多一个。 作者有话说: 感谢戚郁怜、wtrwrtw、nocsm的地雷。 抱歉最近年末非常繁忙,我会尽力准时更新……今天前排掉落30个小红包。 第75章 陛下沉默片刻,唇角抽动,牵扯着法令纹外扩,发白的鬓角修剪得一丝不苟,一身低调内敛的华服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亲眷。 他咀嚼着这个词,锐利的目光在卡托努斯的脑袋上稍微流连片刻,背过身去,“你离京多年,先随父皇去文政厅叙旧一二。” 安萨尔对陛下的迂回毫不意外,他一起身,卡托努斯也站了起来,却听陛下开口,口吻坚硬、不容置喙:“你就不必随行了。” 卡托努斯一怔,敏锐地感知到陛下的排斥,略有不安地看向安萨尔。 安萨尔对他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嗓音温和,抚平了军雌的焦虑:“你先随执事官熟悉宫内事宜和环境,稍后我去找你。” 卡托努斯恋恋不舍地点头,跟着一旁的执事官离开。 镀金长廊上,军雌健硕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拐角,安萨尔转过头,与始终在观察他的陛下对视。 他们有着如出一辙的浅褐色眸子,只是一双风华锐意,一双老迈沉稳。 “吾儿,最近的和谈推进得如何?”陛下背着手,随口问道。 安萨尔一五一十地陈述,行过回廊,进入空旷的花园,远处文政厅的彩琉璃高窗熠熠生辉。 作为陛下议政的主要房间,文政厅雕梁画栋,如砌金石,墙上悬挂着细银杜鹃旗帜,恢弘感扑面而来。 “可能会涉及资源纷争的东线星球已提前派驻了军队,防止趁机劫掠的星盗;前日,在和平贸易署的主持下,于虫族处购买的三颗资源星已经开始动工,中立星带中两族共同开发的十三颗也提上日程,预期的前五年利益回收表格您应当已经过目了。” 第121章 安萨尔和陛下落座,厅内的侍者按照皇子的习惯提前准备了红茶和点心,茶香袅袅。 “和平贸易署现在怎样?” “一切运转良好,但由于年庆,不少动土的工程会在节庆后进行。” “军队方面呢?” 安萨尔调出大厅里的布防图与虚拟沙盘,“北十字依然驻扎在北境提防兽潮,南十字在战备重整阶段,除了保留常规的前线防卫军,其余军力预计派驻到边境各星球与军事星,关于这点……” —— 另一边,卡托努斯行在宽阔的宫廷长廊上。 即便接近年末,首都星依旧阳光和煦、花团锦簇,如同春夏,军雌高大的影子斩过一片片雕花墙砖,执事官在前引路,许久后,才到达目的地。 “到了,这里是您在皇宫的临时居所。”执事官站在一扇门前,不怎么热情地道。 由于皇宫经过几代改造,整体由数个庞大又开阔的区域组成,这里是北边靠近河流的区域,距离正门有将近半小时的路程。 卡托努斯回望,显然是中心区的主塔、殿堂以及庭院远在天边。 他微微蹙眉,“殿下的房间在哪?” “皇子殿下的寝宫位置是机要,恕我无法透露。”执事官抬了抬自己的单片眼镜,微微躬身,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本厚厚的烫金书册。 即便他在来的路上就为这个高大的黑皮男人讲解了皇宫的区域和规矩,但凭借他察言观色的能力,很容易就判断出这人其实没有在听。 他将书册递给卡托努斯:“皇宫规矩森严,请仔细阅览、谨记。” 卡托努斯接过书册,在执事官离开前又问:“我现在能去找殿下吗?” 执事官:“不可。” 卡托努斯眯起眼:“如果我想出去逛逛呢?” 执事官:“外围区域请便,但如果要进入内廷及宫殿,需得到教仪院的批准。” 卡托努斯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烦躁:“批准需要多久。” “两天。” “两天??” 执事官蹙眉:“皇宫重地,不得喧哗。” 卡托努斯追问:“你的意思,我想见一眼殿下还得提前两天报备?” 执事官摇头。 卡托努斯松了口气,心道这皇宫的规矩总不至于多到要虫命,一口气还没出完,就听执事官道:“非紧急军务,殿下的会见时间预约期通常为三到五天,每次半小时。” “……还有时间限制?”卡托努斯目瞪口呆。 “对。”执事官微微欠身,转身离开,留虫一只在花园里凌乱。 卡托努斯站了一会,无可奈何地推门,房间陈设和装潢符合皇宫的品味,双人床,大衣橱,落地窗,雕花阳台,阳台下方是溪水与草坪。 卡托努斯拉开椅子坐下,翻看手中的烫金书册,好在他在安萨尔的安排下坚持不懈地学习了人类语,对这上面的文字能认个四五成。 繁杂的皇宫守则从日常作息、膳食供应、服饰要求、交通出行到会客觐见,上千条细则密密麻麻,铺满整页纸面,卡托努斯聚着眉头一点点看过去,越发惊恐。 皇宫的不同区域自有一套规矩,吃饭有固定时间,午饭和晚饭在不同的地点,每一道菜的上菜顺序有严格规定,餐前餐后礼仪比他以前在安萨尔的行宫里见到的还要复杂,甚至连取用水果的数量都有规定。 宫内有无人机夜巡,花园并非时时开放,外出可以提前租借皇室的飞艇,但需要专门的访客数据牌,至于和安萨尔见面什么的更是天方夜谭。 “这不对吧。”卡托努斯一头拄进册子里,心如死灰。 他是陪安萨尔回来给陛下过寿诞的,可这会儿,漂亮的屋子像是某种监牢,把剪除了鞘翅的虫关了起来。 这一定是下马威,毕竟陛下从以前开始就不喜欢他,卡托努斯委屈巴巴地想。 桌上摆着精致的水果和茶点,他囫囵吞了几个,甚至不敢看完晚饭的用餐礼仪。 ——一份主食牛排不能食用超过六块。 ——一碗海鲜浓粥不可食用过半。 …… 可这桌子上一共只有十几道菜,军雌一顿要吃三斤牛排四斤海虾一斤翅骨,以及无数人类投喂的甜点,如果没道菜只吃一半,甚至没法吃出五分饱…… 天呐,太可怕了。 卡托努斯叹了口气,起身到阳台上舒缓心情,周围林木覆盖率极高,空气清新,飘散着浓郁的草木味道,无时无刻不在吸引着虫。 卡托努斯拄着下巴,更愁了。 出发前,安萨尔特意叮嘱过他不要啃食皇宫里的树木,那些植被有专门的中控系统负责浇灌、培育,就连幼苗都有标号和根部追踪器,如果凭空少了几株,会导致植园部门反复排查,最终锁定到他。 清风徐徐,卡托努斯眺望远处的溪水,没过一会,一串扑通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的目光垂落,阳台下有一方颇大的鱼池,池水清澈见底,一群肥美的变异锦鲤,金色尾鳍璀璨夺目,像极了锅里翻滚的金色豆腐片。 卡托努斯的瞳孔倏然分裂成棱镜似的复眼,手掌握紧栏杆,屏息凝神,探身。 他整只虫几乎要栽进池水,却以一个弯折的姿势诡异地保持平衡,眼珠收缩,盯住池中一只冒头吐泡泡的鲤鱼。 鲤鱼憨态可掬,一双无神呆滞的眼珠覆盖着变异后的鳍膜,嘴里的泡泡由于干瘪了空气,变成了一道黏糊糊的膜。 一虫一鱼就这么对视……对视。 鱼即将接近的危险一无所知,鼓动着腮部,由小到大地吐出了一个泡泡。 砰。 泡泡破了。 鲤鱼张着嘴,空洞的食管一开一合,在卡托努斯眼中,这就是嘲讽。 瞧,一条鱼过的都比虫好。 “……” 卡托努斯眯起眼,动作如电,猝然低头,虫化的甲鞘覆盖面部,精准在水中戳刺,如雷落山林,半秒后,他仰头一吞,嘎嘣一声,嚼碎了鱼的脑袋。 由精制鱼饵饲喂的鲤鱼鲜美可口,鱼脂清甜,唇齿留香,观赏鱼虽然不在虫的食谱上,但军雌毕竟是堪比星际垃圾桶的生物——什么东西都能啃两口。 嗷。 美味。 他眼珠子顿时亮了起来,唇角勾着,影子覆盖了整座水池。 —— 文政厅内,陛下安静聆听,时而提出疑问,安萨尔解答,约莫半小时后,安萨尔拿起茶杯,喝了口茶水。 陛下对安萨尔的安排相当满意,聊完正事,接下来的时间自然属于父子:“吾儿,这次回京有什么打算?” 根据往常的惯例,安萨尔每次回首都需要联络贵族——比如去罗辛的花园、安比利亚的码头和拉索图的剑坊逛逛;巡视帝国的各大机构;去公园转转,以示亲民。 社交是维系利益网络的必要一环,即便陛下只有他一个继承人,他也依然力求将一切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些活动会消耗他大部分时间精力,剩下的个人安排,多半是去周围的旅游星球冲浪、在皇宫里温习绘画,窝在皇子寝宫里看一整天的文学著作也是不错的选择,不过,今年安萨尔有新的想法。 “准备去新造的雪星度假。”安萨尔道。 “雪星?” 陛下知道首都星域去年新批准运行了一颗人造雪星,是一个小贵族的产业,安萨尔手里有点股份,但他一直以为安萨尔只是出于休闲业的战略考虑,而非个人喜好。 毕竟,他的儿子自小就不大青睐寒冷的地方。 “这样,为父最近也对滑雪颇有兴趣,不如……”陛下斟酌道。 “您确定要去吗,上次跳伞,您也说好和我一起去的,但临阵脱逃了。”安萨尔提醒。 “小兔崽子,什么临阵脱逃,那叫战略后退,迂回前进。”陛下啧了一声:“你父皇我在皇宫也是有所锻炼的。” “您说的对,您身强力壮,什么极限运动都能驾驭。”安萨尔一笑:“但这次运营方只给了我两张票。” 陛下厚实的脊背一耸:“票?” 整座帝国都属于阿塞莱德,没听过皇帝出行还需要买票。 安萨尔点头:“我一张,卡托努斯一张。” 陛下:“……” 陛下脸上的皱纹拧在一起,连同表情一起,年迈的雄狮靠在镶嵌了宝石的软沙发上,瞧着对面自己的继承人。 安萨尔气定神闲地为陛下斟了一杯茶,动作斯文,气场却难以捉摸。 “呵。”陛下古怪地哼笑一声,立刻识破了皇子这番话的意图:“在这等我呢?” “吾儿,你应当看得出父皇还不想这么早和你谈这个话题。” 安萨尔垂着眼,“我在前线带兵久了,疏于历练,摸不清您的心思在所难免。” 陛下哈哈大笑:“我看你直播里樽俎折冲的样子也不像疏于历练。” 第122章 “您既然看了直播,没什么其他想法吗?”安萨尔诚恳地询问。 “……” 陛下眼睛眯起,他自然知道安萨尔指的是什么,半晌,叹了口气,“的确有,我承认,以前是我看走眼了。” 安萨尔唇畔的笑意浅淡。 陛下喟叹一声,语调古怪:“那孩子居然是只虫,都怪他们外表长得和人类一样。” 安萨尔:“……” “只是这个?” “怎么,我未训斥你罔顾国本,你还指望我能夸你那小虫子几句?”陛下一哼,“安萨尔,那是只军雌,你过去动用皇子勋印时清楚他的身份吗?” “父皇,没有生命体能在那时的我面前有所隐瞒。” 陛下神情更严肃了,回想过去,自己引以为傲的接班人在十几岁的时候就把一只虫养在荒僻的行宫里,甚至不惜为此动用自己的权力,是何等出格。 他语气幽幽:“你胆子不小。” 安萨尔谦恭道:“如无胆魄,何以胜任您的皇储。” 陛下表情稍霁,喝了口安萨尔给他斟的茶,“别以为说句好话我就能消气,细究起来,可是欺君之罪。” “不敢,我这不是把他领回来了。”安萨尔眼睛一弯。 “要不是我让罗辛那小子催你,你今年会回来?”陛下一哂,“还雪星,军雌去雪星不冬眠吗。” 安萨尔一愣,竟细细思索起来:“……还是您明鉴,但虫应该……” 陛下大手一挥,面容烦躁:“停停停,你们之间的事我不愿听,想我放你一马,你先让教仪院那群老头松口再说,他们可没那么容易打发。” 安萨尔一笑,“谢父皇。” 陛下叹了口气,他近来彻夜难眠,罗辛至今没给他明确的答复,他甚至已经开始考虑如果阿塞莱德的皇孙是个带翅膀的,该怎么和民众解释。 基因突变?返祖进化? 该死,所以雌虫真的能生出人类吗,不会帝国千年基业在他俩这代就毁于一旦了吧。 陛下光是想想就愁,愁得吃不下下午茶,放下杯子,站了起来。 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想游山玩水,陛下也一样,他披上披风,往殿外走去:“吾儿,不说这些了,生物院近来培育了全新的变异锦鲤,我养了大半年,总算养得和概念图一样,来瞧瞧?” 安萨尔跟上,父子俩在内廷的花园里转悠,池阁宏伟,溪水清澈,陛下站在常待的钓鱼台旁,从佣人手中取了一把鱼食,俯身张望。 “奇怪,怎么感觉少了许多?”陛下疑惑。 “是不是游去其他地方觅食了?”安萨尔捻着鱼食,随手撒下。 陛下蹙眉,数了数最大个头的变异锦鲤,那种类的锦鲤相当好认,璀璨华贵,尾如金绢,与池子里其他的鱼种都不一样,甚得陛下喜欢。 “不是错觉。”陛下百思不得其解:“或许真如你所说。” 毕竟,陛下很少在下午来鱼池,被饲喂的鱼养成了习惯,只在上午聚在一起乞食。 “罢了,改日再……” 陛下话还没说完,只见远处的溪水倒影里映出一抹金色。 “唉,在这呢。” 陛下一笑,他身后的安萨尔却忽然一愣,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脚边伸出两根精神力丝线,露出古怪的神色。 陛下拄着栏杆,把手里的鱼食远远扔过去,一只特别肥美的锦鲤从水面跃出,憨厚的鱼脑袋啵啵往外冒气泡。 还没等陛下夸奖,忽然,一道更亮的金色从水下伸出,紧接着,一对雪白的利齿伸了出来。 咔嚓。 肥硕的锦鲤整个停在空中,被一只深棕色的‘鳄’咬住了半身,密密匝匝的牙尖磕住它的鳍,只留一截鱼脑袋在外面。 死鱼眼悲怆、凄惨,充斥着被捕食的呆愣和恐惧。 “……” 陛下浑浊的眼珠一下惊恐地瞪大,鱼台上所有人都因为愕然而呆若木鸡,除了安萨尔。 哗啦。 一颗金色的脑袋从水面伸了出来。 那是一张人类的脸,剑眉星目,冷然俊俏,金发贴面,皮肤泛着金灿灿的水光,白釉般的牙齿叼着鱼身,密密森森如同绞肉机,略一仰头,整条鱼瞬间滑进了肚子里。 由于动作快速仓促,唇角甚至沾了几片没来得及刮掉的鱼鳞。 他仰头,望着岸上站着的人群,先是精准地看到了安萨尔,分裂成复眼的眼珠一亮,正要开口,却忽然察觉到一阵气急败坏的怒意。 他陡然转动视线,与怒发冲冠的陛下对视。 军雌:“……” 陛下:“……” 卡托努斯缓慢扇动眼皮,鲜红的舌头顺着唇周打了一圈,回味般地咂了咂嘴。 陛下的面容陡然扭曲。 军雌的危险感知放眼星海都是顶尖优秀的本能,他微微一凛,立刻闭气,像泥鳅钻入土地一般,猛地扎进了水里,逃之夭夭,只留下圈圈涟漪。 “虫?你……安萨尔!” 急于为自己身首异处的锦鲤报仇雪恨,雄狮的咆哮威风不减当年。 陛下抓不着军雌,还抓不着这个该为军雌承担连带责任的皇子吗?谁知他一回头,那么大一个皇子,消失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无啦 感谢78503463、繁玖離的手榴弹。感谢nocsm、下町狮三ngc3628、78503463的地雷 第76章 安萨尔早就在卡托努斯罪行败露之前溜之大吉了。 开玩笑,陛下发怒了,换谁谁不跑。 他循着精神力丝线的追踪快步奔过长廊,在偏僻处的溪弯处抓住了正湿漉漉上岸准备溜进花园中的卡托努斯。 丝线一把绞住虫的脚踝,将虫连捆带拽的拖到面前。 “跑什么。”他气息急促地问。 “没跑。”卡托努斯把唇边剩下的鱼鳞舔干净,紧急销毁罪证,桔色眼珠变回人类的圆瞳形态,看上去十分清白无辜。 “我游泳,强身健体。” “游到内廷花园?” “这里是内廷花园吗,我好像迷路了。”卡托努斯抖了抖自己的鞘翅,它们在水底下卯足了劲地划,此刻还稍显痉挛。 安萨尔摸了摸对方沾满水珠的鞘翅根部,朝远处努嘴:“但我刚才看见你了,在那边的鱼池旁。” “那个不是我,您看错了,我没到那边去。”卡托努斯支支吾吾。 安萨尔瞧了他几秒,忽然抬头:“陛下。” 卡托努斯吓得眼睛分裂,像只毛毛虫,弹起窜到了安萨尔身后。 “没到那边去?”安萨尔揶揄,没憋住,扑哧一笑。 卡托努斯:“……” 他做贼心虚地撇着眉,由于被丝线捆着,只能在地上拱啊拱,拱到安萨尔脚边,用脸颊蹭了蹭安萨尔的大腿。 “雄主。” “行了,起来吧,一会陛下的卫兵该找过来了。” 安萨尔松开丝线,把虫从地上捞起来,带对方急速穿过花园,离开内廷。 确认一时半会不会被追上,安萨尔脚步放缓,军雌在他身后问道:“殿下,您怎么也出来了?” “因为某只虫偷吃了陛下的锦鲤,论起责任,我难逃连坐。” 卡托努斯咂了咂嘴:“对不起。” 虽然那些鱼一直在挑衅他,但给安萨尔造成了麻烦,是他不对。 “所以,为什么吃鱼?” “我怕饿。” “好吃吗?” 军雌点头,“很美味。” “毕竟是陛下养了小半年的珍稀品种。”安萨尔揶揄。 “……我需要给陛下赔罪吗?”卡托努斯显然有些犹豫。 “你都跑了,现在回去,只会被愤怒的陛下吊到塔楼上去。”安萨尔往天上指了指。 卡托努斯一悚,往安萨尔身边靠了靠,求助道:“那怎么办。” “我们只能逃亡去了。” “要离开这里吗?”卡托努斯眼睛闪亮如宝石。 安萨尔露出敬请期待的表情,四下张望,带着军雌来到一片偏僻的花园。 他豪放地伸出丝线,在花园里一阵扑腾,挑选了两束艳丽繁茂的花朵,用桔梗草捆在一起,点缀着苍白的草实,在午后柔和日光的映照下如同钻石。 一人一虫沿着外廷的大路向外走,没过一会,来到一片湖泊旁,岸边停靠着一艘装载了自动推进器的小艇。 他们登上小艇,卡托努斯坐在一侧,体重把小艇压得一晃,安萨尔站在船尾启动推进器,不忘叮嘱:“到中间坐。” 军雌规矩地坐好,小艇开动,潮湿又柔和的湖风扑面而来,两岸绿堤一望无尽,湖水澄澈,水草下游动着灰色的大鱼。 卡托努斯探头过去,紧紧盯着湖中摆动的影子。 “还没吃饱?”安萨尔调整好方向,来到军雌身边坐下。 “还不饿。” 安萨尔了然地点头:“那就是提前踩点。” 第123章 “我不会再吃了……暂时。”卡托努斯赧然地舔嘴,收回目光,正襟危坐,拢了拢被风吹起的头发:“我们这是要去哪?” “去祭奠我母亲。” 卡托努斯一怔,他低头,端详着手中的花束,馥郁鲜艳的紫玫瑰从银草缠绕,散发着清幽的香味,荆棘的尖刺被丝线们处理过,枝干入手光滑,完全看不出是去哀悼逝者。 湖光悠悠,卡托努斯凑近安萨尔,肩膀贴在一起,小声地聊着岸边的景色,十几分钟后,船靠岸了。 浓密的树林将面积极大的湖心岛包围,沁甜的花香融在水汽中,皇室墓庭的入口矗立着两座石雕,衔着细银杜鹃的巨隼一个振翅高飞,一个向来客俯首,鹰眸威严明锐,加重了墓园里的严肃感。 青石板路通向深处,枝叶掩映天空,穿过前厅,一尊巨大的机甲立在白玉台阶尽头。 机甲通体藏蓝,半跪在高高的墓台上,由于长时间守卫在此,浑厚的钢铁涂装布满灰尘,关节轴承中生长出新的嫩草,硕大的视觉眼一片漆黑,如同风化于岁月的遗骸。 它收拢手臂,背部应装载的炮管被替换成了细长的铜丝帛,如同披风,闪烁着流淌的沉闷光泽,垂坠下来。 一块白墓碑静静屹立在机甲宽大的手掌中,如同钢铁上盛开的白花、玉壳上的明珠。 烫金的大字镌刻其上。 「最伟大的反隐算阵创始人、最优秀的帝国星舰工程师、最完美的皇后、最温柔的母亲——洛萝丝·德拉诺维奇长眠于此。」 风轻拂湖中岛,机甲的感风铜片彼此碰撞,发出水滴般的乐声。 安萨尔单膝跪地,将花束放在碑前,用自己的袖子拭去灰尘。 卡托努斯跪在他身后,周围芳草馥郁,水汽充足,并没有悲怆戚凄之感,没过一会,安萨尔向他招了招手,指着自己身旁的位置:“到这来。” 军雌挪了过去,和安萨尔并排跪在一起。 他们体格都高大,这么一跪,在碑前挤挤挨挨,像两只毛茸茸的小鸟。 安萨尔什么都没说,看上去如平时一般平静,可卡托努斯却能嗅到他周身缭绕的落寞。 他们默哀了三分钟后,安萨尔起身,带着军雌坐在台阶下,背靠母亲的墓碑。 “您想她了吗?”卡托努斯靠在安萨尔身边,用头蹭对方的肩膀,仿佛一种笨拙但亲密的安慰。。 “还好。”安萨尔拨弄着台阶上的石子。 “宫里遍地都是父皇的眼线,如果他得知我们来这,气会消得更快。” 卡托努斯不太懂其中的原理,毕竟他的雌父们是一起死的,没有一方独守虫世的情况,但他将心比心,觉得陛下一定是因为哀伤亡妻,所以不忍心严苛对待自己的儿子。 卡托努斯嗫嚅着,“我还是去给陛下道歉吧。” 他毕竟吃了人家辛苦养的鱼。 安萨尔一笑,轻轻拍了拍军雌的手背,思考片刻,还是道:“我母亲刚去世那会,我只有几岁大,每天晚上睡不着,自己翻墙划船来墓园找母亲,父皇说他当时在宫里每晚都做梦,梦见我母亲拎着实验锤捶他脑袋,训斥他不会带孩子。” “那艘机甲是以前搭载梭星的型号,是陛下年轻时的座驾,他把机甲开到这里,一方面是陪伴我母亲的灵柩,另一方面就是确保能随时掌握我的动向。” 安萨尔双肘搭在膝盖上,笑容浅淡:“我以前脑子不太好,对外界的感知很混乱,还疑惑过一段时间,为什么我晚上明明是爬进机甲舱里睡觉,醒来却在自己的寝殿里。” 卡托努斯回望机甲,那庞然大物沉重黝黑的影子投射下来,并不冰冷,在日光下如同柔软温凉的怀抱。 “后来,如果课业压力太大,我也会来这里呆一会,因为我知道,它会忠诚地把我在母亲墓前骂他的每一句话都反馈回去。” 卡托努斯一顿,心虚道:“那陛下现在也在偷听我们说他坏话吗?” “倒没有。”安萨尔把手里的石子扔出去,“梭星的中枢芯片在我出征时就取了出去,现在摆着的只是空壳。” 安萨尔回头,影子的刻痕将人类英俊的容貌一分为二,他抬着眸,平淡地仰望这台过去辉煌如意、此刻历尽沧桑、缺失核心的机甲。 它的心掩埋在此处,不曾变移。 “那就好。”军雌松了口气。 安萨尔一笑,指了指身旁的一个坑洼,“看到这里了吗?” 卡托努斯点头,“您走路磕的?” 安萨尔:“……” “不对吗,我以前也在虫群堡垒的墙壁上凿过一个大洞来着,比这个还大,虽然是训练失误。” “人类可没法在白玉石上磕出这么大一个洞。”安萨尔无奈。 “也是。”卡托努斯绞尽脑汁,完全想不出来。 总不至于是安萨尔炸的,但据他最近对人类习俗的恶补,人类应当没有在墓地、尤其是在自己故去亲人的墓碑前放炮的习惯才对。 安萨尔一笑,没有继续说下去。 其实虫猜测的很对,这小坑的确是他炸出来,只不过是精神力暴动,据御医说,差点就把他脑袋一起开瓢了,抢救了好几天才捡回一条命。 他们在墓前坐了一会,絮絮叨叨了些有的没有,草地上的花恬静美丽,清浅的天光逐渐染上橘红,微风也渐渐有了凉意。 “走吧,这会回去还赶得上晚饭。”安萨尔瞅着天色。 他将身后的花摆正,轻柔地抚摸了下墓碑,低低说了句下次再来看您,便带着军雌走出密林,却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气得牙根痒痒的陛下正站在岸边,像一座小山一样坐在船头,一见到他俩就抽动嘴角,仿佛等待多时了。 卡托努斯喉咙一紧,往安萨尔身后躲了躲。 安萨尔虽然他没有释放自己的精神域,但他有人类正常的视力,这么大老远坐着个人他还是看得见的。 他镇定自若地打招呼:“真巧,父皇。” “不巧,我在等你……你们。” 陛下阴晴不定的脸微微抽搐,他早摸清了自己儿子的脾气,惹恼了老子,还像没事人一样去人家老婆墓前告状这种事,安萨尔干的信手拈来。 卡托努斯抿着唇,他自己闯的祸,总不好让安萨尔替他扛杠,他硬着头皮走出来,向陛下行了个礼。 “陛下,很抱歉,我会赔偿您的鱼。” 陛下像狮子一样哼出一点重音:“赔?你拿什么赔我,你刷的还是吾儿的账号卡。” 卡托努斯:“……” 等等,这事儿为什么陛下会知道? “再说了,我那鱼都是珍稀品种,你全吃了,还能吐出来?” 卡托努斯一脸认真的为难:“不太行,我、我都消化了,这会儿吐的话只有骨头。” 安萨尔一勾唇。 军雌显然也犯了欺君之罪,因为以军雌的消化功能,连一条鱼尾巴都不会剩下。 陛下啪啪踩着岸上爬走的蟹子,盯着军雌,冷笑:“你还有理了?” 安萨尔微微一笑,在卡托努斯继续惹恼陛下前拦住对方:“父皇,我手里正好有一批虫域贩售的珍奇走兽,过几天我差商船运回来,您一定会满意。另外,您不是一直想去野猎吗,我年庆后会在宫里停留几天,我陪您去?” 陛下听了这话,顿时满意了,他站起身来,往船上一坐,挥了挥手:“过来开船。” 安萨尔操纵好船,两人一虫落位,稍显逼仄,虫眼观鼻鼻观心,但依然架不住陛下灼灼的目光,毫无疑问,如果视线有杀伤力,军雌就算有再硬的甲鞘,脑门都要融化出一个洞来。 卡托努斯立刻正襟危坐:“……” 他发誓,自己晋升少将时参加考核,都没有此刻紧张。 作者有话说: 感谢羽、几咲里里、戚郁怜、w、林渡的地雷。 第77章 船终于靠岸,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天色将晚,火烧般的地平线在湖畔延伸,躲入密林,开着内廷舰的执事官等候在路旁,两人一虫登上舰内,返回内廷。 一路上,安萨尔和陛下随意聊天,军雌不好插话,毕竟头顶利剑般的视线没有丝毫放松。 城堡中最高的塔楼响起浑厚的钟声,惊飞庭院中漫步的鸟群,卡托努斯跟着安萨尔绕过回廊,进入内廷最大的餐厅。 餐厅金铺玉砌,雕梁画栋,一方将近十米的华美长桌置于房间中央,数十名打扮精美的仆人在角落列队,桌上燃着典雅的雕花蜡烛,新采摘的花朵娇艳欲滴。 这阵仗,卡托努斯从没见过——这还只是一顿平平无奇的皇宫晚餐。 陛下自然地坐在长桌尽头,象征皇后的一侧摆放着独特的雕花座椅,其上放着一方折叠整齐的针织毛毯,右侧是安萨尔,卡托努斯想站在对方身后,却被叫住。 “坐在这里。”安萨尔偏着头,示意自己身旁的位置。 第124章 卡托努斯想也没想,顺从地坐下。 “哼。” 陛下见状一嗤,脸上的皱纹在烛光的跃映后更为明显。 卡托努斯低头,扮演军雌雕塑,装作自己听不见陛下的不满——比起陛下,他当然听安萨尔的。 佣人开始布菜,菜品的顺序有很大讲究,即便是普通的菜品也有独立的食用时间,经过一些刻意的培训,军雌吃饭的时候已经能确保餐具不会在瓷盘上磕碰出太多声响,但安萨尔喝完海鲜汤,余光里,军雌还剩下小半碗。 是不合胃口吗。 安萨尔按下心中疑惑,没过一会,开胃菜撤下,正餐菜品端上来。 嫩牛肉羊肚菌意面、煎海虾、松露酱开心果卷、莓果酱鹅肝慕斯……每一道菜,卡托努斯还是只吃了一半,然后就放下汤勺,用执拗又悲怆的目光洗礼着剩下一半美味的食物。 安萨尔不动声色地咀嚼,餐后,陛下拿出他珍藏的热红酒,父子俩小酌了一杯,离席后,前来接引卡托努斯的浮空艇列于门前。 “吾儿,陪父皇走走。”陛下背着手道。 安萨尔点头,将军雌送上浮空艇,军雌住在外廷,离这里是远了不少。 皇宫很大,城堡群星罗棋布,安萨尔陪着陛下在内廷散了一个多小时的步,才回到自己的寝殿。 皇子寝殿富丽堂皇,有仆人定时打扫,一切装潢布置都和安萨尔几年前去往前线时别无二致,他脱掉外套,坐在阳台旁的小沙发上,旋亮灯光的触控,调整到适合读书的亮度。 光脑适时地弹出一条消息。 「殿下,我饿了。」 发信人是谁不言而喻。 「我可以啃树吗,好饿。」 「饿饿饿。」 「雄主……」 丝线从书架取来一本书,茶几上摆着珐琅彩的茶壶,安萨尔铺好小靠垫,操纵光脑,发过去一个定位。 消息石沉大海,他不疾不徐地取出书签,由于太久没看,重新从断章的部分开始阅读,还没等看完一个篇章,身旁的窗户便传来叩叩的声音。 沉夜笼罩军雌的外套,暗色的金发在夜露中略微发湿,精壮的军雌半跪在小阳台上,眼珠晶晶亮地在玻璃上敲了敲。 安萨尔打开门闩,军雌像一只滑溜溜的泥鳅,溜了进来,空气中流动着虫带起的微微凉意。 “我以为你晚餐吃那么少,是吃鱼吃饱了。”安萨尔捻着书页徐徐翻过,轻声道。 卡托努斯把窗帘拉上,凑到安萨尔脚边,相当自然地坐了下来,伏在对方膝头,可怜巴巴地抬着眼。 “才吃那么一点,根本不够。” “为什么不多吃?”安萨尔用书角蹭了蹭对方的脸。 “手册上说,饭不能吃超过一半。” 安萨尔一愣:“手册?” 卡托努斯从衣服里掏出一本手册,递给安萨尔,告状似道:“这上面还说,要见您必须提前预约,不能私自见面,如果私会皇子,那就是,就是……” “偷晴。” “对,偷晴。”卡托努斯也没仔细思考,安萨尔说的一定都对,义愤填膺道:“我还得和您分开睡。” 安萨尔翻了翻册子,这是专门发给来访者的宫规手册,帝国的传承相当久远,在前几代继任者甚众的时候,为了限制继任者擅自拉拢贵族、避免自相残杀的争储事件,教仪院编写的宫规一向森严,只不过这一代只有安萨尔一个王储,这些条款才在实际操作中被搁置。 为了体现皇室仪态、贵族气度,进餐的规则、宵禁的时间也确有其事,但除了教仪院有零星几个算不上亲近的旁支,阿塞莱德的实际主事人还是陛下,陛下一向对这些不合理的繁文缛节嗤之以鼻。 甚至,先皇后婚后不久想要多吃几块葡萄莓松塔时却被教仪院的老古板们数落,陛下勃然大怒,命御厨房做了整整二十斤莓松塔送到教仪院门口,支了张桌子,让先皇后当着气急败坏的老头们的面吃。 至于分开睡的要求,这倒是实打实的‘婚前协议’,就算陛下也秉烛盯着自己老婆的窗户熬了小半个月。 但军雌自己来了,安萨尔总不能赶虫离开。 “来的时候没惊动别人吧。” “没有。”卡托努斯饿的肚子都瘪了。 他毕竟是军雌,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安萨尔看了看时间,在皇宫不比在梭星舰,这个点让御厨做大鱼大肉显然不现实,他思考片刻,点开了一个对话框。 “在吗。” 泰坦:“殿下?” “能帮我去厄洛迪普餐厅打包夜宵吗?” 泰坦:“没问题,您想吃什么,虽然我现在没法移动,但可以远程摇一辆浮空艇,不够的话我把主厨一起打包来。” “……这就不必了。” 安萨尔拄着脑袋,白天罗辛说泰坦在帝国科学院,科学院的实验场里皇宫不算远,且全天高能运转,泰坦只要醒着就能收到消息,它有出入皇宫的权限,不会引起关注。 他打开菜单,选了好几道硬菜,发给泰坦。 泰坦:“殿下,这些都太油腻了,对肾脏不好,我给您换点别的吧?” “不用,我就需要这些。” “唔,您难道在进行什么深夜养猪课题?”后面还跟了个美少女机疑惑表情包。 安萨尔扶额,他不太常吩咐泰坦就是这个原因,梭星通情达理,腾图反射弧长,泰坦则不然,她聪明但暴躁,且太喜欢刨根问底。 泰坦:“对了,殿下,我这有个视频,不知道你看没看过。” 嗖。 一个视频文件甩了过来。 安萨尔点开看了看,两秒后,立刻退出。 “你从哪弄的?” 泰坦:“腾图发的,我怀疑这视频是有心人偷您的面部信息制作换头文件,为了败坏您优良的王储形象,顺便造谣您与虫有亲近关系。” “梭星极力告诫我不是,结合您的作风,我认为在确证事实前还是有必要向您亲自求证,即便我的舰炮已经急不可耐了。” 安萨尔:“……” 泰坦:“殿下,梭星都告诉我了,您忏悔吧。” 安萨尔:“?” 他有什么可忏悔的。 泰坦:“喜欢虫妻是没有未来的,跟虫接吻是会被咬掉舌头的,很危险,就像我被咬断支撑架和炮管一样。” “您是伟大的皇储,帝国的希望,怎能自甘堕落!” 安萨尔眯起眼,沉默片刻,转移话题:“……我的夜宵呢。” 泰坦:“哦,厨师正在大火猛炒,再有十分钟我就送过去。” “殿下,殿下,您不辩解几句吗?” “少放葱,不要辣。” “?” 安萨尔关闭对话框,长出一口气。 虫仰着脸,乖巧地眨眼,“是谁?” 安萨尔摸了摸对方的脸颊,拿起桌上的点心,有一搭没一搭地投喂给虫,“泰坦。” 卡托努斯对这个代号显然有些陌生,毕竟,人类的武器与舰群在虫族的战略部署上有另外的、跟贴切的称呼。 二十分钟后,安萨尔的落地窗又被敲响了。 今晚的客人真是多。 卡托努斯在安萨尔的指示下藏进柜子里,安萨尔拉开窗帘,窗外,一个静音低空飞行的外送无人机悬在阳台上,他一开门,食物的香气扑鼻。 “您的餐品已送达,请慢用。”无人机唱出欢快的歌声,视觉眼却上下乱滚,打量着房间。 由于这只是泰坦擅自‘偷’来的、一架刚下班的外送无人机,并未配备军用的信息探测装置,无法分辨出房间中是否有军雌的热源信号。 安萨尔取下餐盒,在泰坦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虫妻言论之前,将对方请离了自己的房间。 他在露台上和泰坦聊了会,对受限于信号传输的效率,机械核心在科学院的泰坦表达了一番对同仓库里其他机甲弱智审美的不满,而后念叨着不能离岗太久,悠悠然离开。 安萨尔回到房间,卡托努斯已经把餐盒打开,坐在小茶几前狼吞虎咽了,从海鲜粥里抬头时,还指着虾包巴拉巴拉,说什么这个好吃殿下也来尝尝。 安萨尔象征性吃了几片脆皮薄饼,他毕竟是人类,没有军雌这样强横的消化系统,需要维持健康。 快到睡觉的时间,安萨尔打了个呵欠,进入浴室洗漱,十几分钟后,他来到卧室,发现小茶几被收拾的非常干净,餐盒堆放在露台,房间开着空气净化系统,虫却不知道去哪了。 安萨尔走进自己的床,一掀被子,只见一只光溜溜的巧克力军雌躺在上面,桔色的眼珠眨来眨去。 安萨尔俯视他,没出声。 卡托努斯蹭着枕头,见安萨尔不出声,问道:“殿下,我不想回去睡,可以在这继续偷晴吗?” 作者有话说: 再写点皇宫生活就要写完正文了!(大约还有个十章?或许没那么多。 第125章 第85章 (二合一) 我天,真虫妻!…… 卡托努斯啃着被角,军雌充满韧性的腰身像一条橡皮筋,被人类搓来揉去,折成不同的形状。 皇子寝殿里的大床柔软舒适,丝绸被面沾染了水迹,凌乱的印花映衬着军雌单色的皮肤,他呵着颤抖的气,等对方扎在他尾椎处的尾钩慢慢抽离。 能量流的丝线散开,抚摸着迷茫渴热的军雌的后背,背部的虫纹正在加深,但由于安萨尔给的不多,看上去不算明显。 折腾了三小时,卡托努斯哼唧着,总算知道安萨尔说的偷晴是什么意思了。 皇宫的夜极其寂静,只剩喘息的寝宫里灯光熄灭、窗帘合拢,忽明忽暗的精神力丝线缭绕在空中,搅缠着大床的帐幔,月光般的碎影笼罩着安萨尔的脸,衬得他暗瞳深目,汗水在下颌汇聚,顺着脖子往下滴。 他粗暴地抓紧卡托努斯的手臂,俯下身,如猎豹啜饮,一下下舔着对方的唇角。 军雌的呼吸被含住,没过一会,又开始痉挛。 虫就像一块香甜浓郁的褐蜜,无论享用多少遍都还是原来的味道,甚至更可口。 “带助孕塞了吗?”安萨尔嗓音低沉,轻问道。 卡托努斯懵懵的,脑袋装了太多丝线,有的化作光点,像轻盈的棉絮,恶劣至极,缠着他藏在发间的触角,将那两条抖得不能再抖的触须拉出来把玩。 “没……” “真没?” 卡托努斯耸了耸鼻尖,唇角沾上了东西,还没完全舔干净,声音黏糊糊的,“我能忍。” 安萨尔垂着眸,按了一下。 军雌立刻像虾一样弓起。 “能忍?”安萨尔揶揄。 “呜。” 军雌冒着热气,受不了了,拉住安萨尔的手腕,伸着脖子,一个劲去亲对方的下巴,一会叫殿下,一会叫雄主,叫够了又翻上来骑着他,哼哼唧唧个没完。 安萨尔当然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卡托努斯是被门外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他窝在安萨尔怀里,在晨昏交界时便听到了那动静,猛地睁开眼,连最心爱的修木头视频都没来得及看,锐利眸光猛地扫向门口。 房间内一片凌乱,裤子扔在地上,昂贵地毯沾染着可疑的水渍,书桌的东西被尽数扫落,一切都像狂风过境。 卡托努斯头顶的触角虚虚站立,一扫昨晚软绵绵湿漉漉被拉来扯去的可怜样,钢针般的虫虫雷达颤动,捕捉着门外的动静。 有人。 还不止一个。 卡托努斯蹙眉,他不觉得皇宫重地会有前来刺杀安萨尔的刺客,但,那群人在安萨尔的寝殿前徘徊,迟迟没有离开。 人类既没有钢锋般的前肢,又没有可以升空的鞘翅,而安萨尔的起床气又很重,早上是他一天最不清醒的时刻,再这么下去,安萨尔迟早会醒来,阴沉又吓人地像驱赶殿前啾啾鸣叫的鸟雀那般遣走噪音源们,然后…… 然后他就没理由继续享受对方的怀抱和美好的早晨了! 多么可怕,这里可是安萨尔一直居住的寝殿、安萨尔的家,四舍五入就是他的家,他绝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他必须保护自己的雄主,为雄主排忧解难,这是一名军雌的职责。 卡托努斯打定主意,轻手轻脚地动了动,将自己的脑袋从人类的圈抱中拔出来,悄无声息地从衣柜里找出一件安萨尔的风衣披在身上,又仓促套了条裤子,走到门前。 他板着脸,拿出了在军营里训话的气势,一推开门,只见一群身着华服、烫着标准宫廷头型的老头老太太安静了下来。 ——鸦雀无声。 他们围在皇子寝殿门口,一个个保持着彼此推搡的动作,眼睛如同雪亮的闪光灯,齐刷刷地打到军雌身上。 持续不断的窃窃私语声顷刻消失,视线如同闪电,在空中噼啪作响,其中的疑惑、不解、震惊很快转变为恼怒、气愤、恨铁不成钢取代。 卡托努斯清了清嗓,神情威严:“殿下还在休息,请你们不要吵。” 零点一秒后,一声中气十足、完全不像一个九十岁老头能发出的尖叫直冲云霄。 “你是谁?竟然出现在皇子的寝殿里!” “来人啊,有刺——!” 啪。 卡托努斯几乎是一个瞬移,抄起对方的袖子,猛猛塞住了对方的嘴。 他有点生气了,眉心紧蹙:“喂,都说了小点……” 他话还没说完,只听另一个华服老太太歇斯底里地高喝,声音惊动了树上的鸟雀: “——卫兵,卫兵呢,安萨尔殿下遇害了!!” 卡托努斯:“?” 他焦头烂额,头一次恨自己没有多长几只手,可以把这群年老体弱但战斗力max的家伙全部扔出去。 忽然,一道风声从耳畔掠来,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觉一阵大力捆在腰上,整只虫宛如被高马力舰船头一顶肚子,像钓线末端咬钩的鱼,直接被甩回房间里。 砰。 丝线把门摔上,门板震颤的快要裂开。 啪。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领子,避免军雌因为惯性甩在地毯上。 卡托努斯呆若木鸡,完全不敢移动,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因为感知到了身旁人源源不断散发的戾气。 是安萨尔。 是被吵醒的安萨尔。 他从未见过如此狂躁的安萨尔,可怕的压迫感如同海底乱流,在堪称死寂的房间里发酵。 安萨尔赤脚站在地毯上,穿着没扣好的睡衣,头发起了静电,呈现出深棕色的毛躁质感。 无数苏醒的丝线从军雌的精神海里伸出来,海草一般狂舞飘摇,他的呼吸很重,急促又有规律,仿佛暴风天里天边若隐若现的滚雷。 卡托努斯开始回想自己还在蛋里的时光——他多希望现在有个能钻进去的蛋壳。 “……雄主。” 卡托努斯小心翼翼地抬眼。 安萨尔缄默地别过脸,视线自上而下地垂下,浓郁如火山爆发的起床气好似冷锥,刺的军雌一抖。 好在,他没说什么,毕竟罪魁祸首另有其人。 他松开手,无暇打理自己的外表,走向寝宫大门,丝线为其代劳,阳光洒入,他站在台阶上,俯视着下方一张张老脸。 “你们,大清早的在别人门口吵什么,活腻了吗。”安萨尔一字一顿,脸色沉如寒月。 “……” 世界仿佛按下了暂停键,那些义愤填膺、惊恐不解、指天骂地的嘴都闭上了。 看到安萨尔好好地走出来,这群惊慌、愤怒如鸟兽的教仪院长老交换了个眼神,正想找个借口离开,突然回过味来。 不知道谁发出一声巨大的质问:“殿下,您的寝宫里怎么会有旁人?!” “不对,是旁虫,那是只备案过的军雌!”有人纠正他。 “军雌!他不是被安排在外廷了吗,为什么会在殿下的寝宫里。” “肯定是这只虫违反宫规擅自进入内廷,罪加一等!” “甚至还和未婚的殿下同居一室,成何,成何体统!” “殿下,这事他必须给教仪院一个解释,皇室荣光不得……啊!” 安萨尔环着手臂,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再也无法忍受一般,伸出丝线,提弄木偶一样,将这群叽叽喳喳的老东西全提了起来,然后,咻——地扔了出去。 院外的草坪上,此起彼伏的哎呦声响起,安萨尔翻了个白眼,转身回宫。 教仪院的长老们何时受到过如此对待,他们自诩贵族典范、皇室教仪,决不允许任何违背宫规的事出现,随乌泱泱奔到陛下的殿前,控诉皇子不守规矩,一定要召开教仪会,着重批评安萨尔这番蔑视之举,然而,陛下只顾着坐在桌前享用自己的燕麦沙拉。 “陛下,您说句话啊!”为首的长老哭诉。 陛下吃完最后一颗甜口莓果,拧了拧眉心,也是一叹:“谁惹你们了就去找谁,找朕干嘛。” “您可是陛下啊!” “但就算是陛下,也不会在皇子没睡醒的时候去他殿门口唱歌。”陛下身后的国务卿接上了话。 长老们:“……” “爱卿们,你们自行解决吧,朕今日公务繁忙,就不旁听了。”陛下挥了挥手,结束了对话。 因此,不出所料,大清早的,抱着虫睡完回笼觉的皇子就收到了教仪院的开会请求。 他打了个呵欠起来,简单收拾,在教仪院三番五次的轰炸之下,才姗姗来迟坐到会议厅,面前只有一壶蜂蜜果茶。 底下的长老们经过一番紧张刺激的梳理,说话条理清晰起来。 “殿下,这场会,我们认为军雌卡托努斯应当在场。”一个矮老头站了起来:“他罔顾宫规,私自进入内廷,还出现在了您的寝宫,于情于理,都必须接受教仪院的审查。” 安萨尔:“审查什么。” 第126章 矮老头义正词严:“审查军雌是否有僭越之举,按律处罚。” 安萨尔:“怎么处罚,抄写宫规一百遍?” “按照宫规,应当将军雌赶出宫去!” 矮老头说这话时心里有些忐忑,但安萨尔居然就这么答应了。 “行,他去宫外住,下一个议题是什么?” 矮老头:“……” 事情乍一顺利过头,他不由得聚起眉来,小心谨慎道:“下一个议题,关于您选妃之事,您已到适婚龄,也该……” 安萨尔掀起眼皮,散漫地坐在主位上,“陛下几时成婚的?” 矮老头:“三十九。” “那我也三十九,下一个议题。” 长老们:“……” 原本还很有秩序的老头老太太们顿时又捶胸顿足,七嘴八舌道:“陛下成婚晚是因为前线战事繁忙,情况严峻,您这和过去又不同!” “先皇后早就答应了陛下的求婚,只是迟迟未办国礼,您这不是完全没着落?” “那么多适婚对象我们都为您挑好了,您确定不见一见吗?” “您……” 安萨尔听得心不在焉,忽然,出声打算了所有人的话:“卡托努斯。” “……” 一室死寂。 吱呀。 会议室的门开了,端着托盘的军雌站在门后,像一尊雕塑。 安萨尔拄着头,眼睫在天光下微微颤动,略有不耐:“我的早餐呢?” “来了。” 卡托努斯仰起头,一扫站在门口偷听时的阴霾和落寞,大步流星地进来,手端着托盘,没空,便伸出自己的鞘翅去关门。 众长老死死盯着军雌那削铁如泥、堪称利器的翅膀:“……” 卡托努斯旁若无人,一路走到安萨尔身旁,将托盘放在上面,是御厨现熬的牛肉蔬菜粥,搭配一些香喷喷的点心。 他拉了把椅子,坐在安萨尔身旁,张嘴衔走了对方投喂的第一块咸鸡肉米糕。 安萨尔喝了口粥,味道刚好,吞咽下去后,才瞥了眼桌上一众石化了的长老们:“继续,说到哪了?” 一名长老忍不住道:“您怎么能在会议室里用早餐?” 安萨尔瞅他:“那我去哪吃,去你家里?” 长老:“?” “殿下,老臣一直没出声,但这会儿一定要劝谏您几句。”另一个老头颤巍巍举起手,“您怎么能如此亲近地和军雌吃同一块米糕呢?真是伤风败俗!” 安萨尔面无表情,又给虫投喂了一块米糕,疑惑:“帕勒执事官,宫规有说不许分食一块米糕吗?” 帕勒:“这不是规矩的问题!” 安萨尔:“那就是您嫉妒?” 帕勒吹胡子瞪眼:“我,我?”他指着军雌的鼻子:“我嫉妒他?” 开什么玩笑,他难道会嫉妒军雌能和殿下吃同一块米糕吗? 卡托努斯盯着他,一言不发,棱状的复眼反射着吊灯细碎璀璨的光。 教仪院的长老里,年轻时上过前线的屈指可数,更没人直面过军雌,乍一与如此诡异的敌人对视,帕勒不由得脊背一寒, “行了,帕勒,别说了,殿下吃就吃了。”一名老太太出来当和事佬,“殿下,我们刚才说到,不少贵族都有与您成婚的意向。” “我没有,不必再问。”安萨尔一哂。 “殿下!” 老太太板着脸:“这些年您一直在推脱,就算没有联姻的想法,也该告诉教仪院您的计划。” 安萨尔沉默地看着她,没说话。 老太太眼看有戏,趁热打铁,将一本名册递给安萨尔,翻开,全是与皇子年龄相仿或者更年轻的贵族。 安萨尔看都没看,而是甩给了身边的军雌,“挑一个。” 卡托努斯眨了眨眼,接过,打起十二分精神,他一页页翻过去,正襟危坐,字太多,看得虫眼晕,看完后,他用力一合,严肃道:“殿下,我觉得都没我好。” 老太太闻言,头顶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她忍不住道:“你这军雌,不得在殿下面前无礼,什么叫都没你好,你……” “就是没我好。”卡托努斯再次开口,一字一顿。 “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能耐?”长桌上,老头们气愤道。 他们当然查过卡托努斯的底细,外交令闹的沸沸扬扬,几乎全民都知道和平贸易署的中立话事人是一个冠以阿塞莱德的虫族,这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教仪院当然要谨慎对待,更何况,安萨尔这番行为的举动本身就代表着相当程度的青睐。 但,让一名军雌来做皇子妃,这是教仪院众臣想都不敢想的恐怖故事,先皇后虽有二分之一的虫族血脉,但本质还是个人,这卡托努斯可倒好,连人都不是,这怎么能服众。 必须在事情无法转圜之前,打消皇子的念头。 卡托努斯:“我是最好的护卫。” 长老敲了敲名册:“我们有帝国最优秀的枪械师。” 卡托努斯:“我有能帮得到殿下的职位。” 长老又是一哼:“能成为殿下助力的贵族比比皆是。” 卡托努斯想了想,掷地有声地道:“我能生一百颗蛋!!!” 长老:“……” 死寂。 死寂。 突然。 “?” “夺少?” 他们惊呼出声,面容扭曲。 卡托努斯眯起眼,仰着下巴,傲慢地、得意地重复道:“一百颗。” 他这话说完,会议室立刻炸锅了。 “我天,一百颗!” “一百颗的话就是一百个继承人,哦不,还要筛选掉不像人的混血。” “难以置信,这岂不是意味着,皇室从此以后就人丁兴旺!” “这,这……” 七嘴八舌的话语过后,长老们又齐刷刷地盯着卡托努斯,用一种军雌形容不出的眼神。 “但再怎么说,你依旧是一名军雌。”一个长老严肃道:“殿下,我们听闻您曾有意向许给军雌一个皇子内侍的职位。” 卡托努斯一愣,嗖地转头盯着安萨尔。 他从没听安萨尔说过。 身旁的目光变得热切,安萨尔浅浅嗯了一声。 “既然如此,您的内侍职位一直空悬,不如……”长老道。 “维涅卿,您应当清楚一个道理,迟来的奖赏一向最廉价。”安萨尔语气幽幽,“我现在已经不需要皇子内侍了。” 维涅:“……那。” 安萨尔一笑:“你们不是觉得,我现在最需要的是皇子妃吗。” 维涅苦涩地抿起嘴,笑比哭还难看:“这个,其实也不急。” “怎么会不急。”安萨尔的目光扫向众人,除了卡托努斯一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兴奋以外,都如丧考妣。 “不是已经急的恨不得把名单贴在我床头了吗?” “这……” “还不惜大清早蹲在我寝宫门口,开这么个好笑的会议。” 长老:“……” 他站了起来,语调冷冷:“都不说话?那看来当真不急,既然如此,这会也不必开了,我最近一个月很忙,请不要再为类似的事情找我,毕竟,哪怕是教仪院的诸位,也不能罔顾宫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一副准备离开的样子,军雌像条小尾巴,立刻缀在他身后。 安萨尔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我听闻军雌是种刁钻的生物,心情不好就生不出蛋,所以……” 他俯下身,拍了拍离自己最近的一名长老的椅背,一字一顿。 “劳烦诸位日后注意态度,谨言慎行。” 长老们:“……” 十几秒后,会议室的门合上,可怖的氛围消退,残留的死寂却久久没有消失。 “岂,岂有此理。”有人抱怨了一句:“他这是在警告我们?” “哼,果然,今天就该请陛下一起来!这事关皇嗣……” “什么皇嗣,军雌生出来的蛋能要吗?” “可是……他能生一百个。” “一百个怎么了,很牛吗?” “但阿塞莱德从第一代到现在,总数都没有一百个。” “……” “军雌根本不像殿下说的那么娇弱,诸位,不要被他的话语欺骗了,我们要坚定立场!” “上次你们说坚定立场是什么时候?是陛下娶先皇后!” “先皇后好歹是人,军雌是什么,你们没看见他进来关门用的都是翅膀吗?!再说了,陛下当年那脾气,倔得像头驴!他儿子更是!” “……” —— 安萨尔今天的工作是例行拜访关系密切的贵族,虫说什么都要随行。 贵族们散居在首都星,这座城市大到从南到北用高速浮空舰通勤,单程都要足足三小时,安萨尔今晚显然没法准时回来吃晚饭,考虑到皇宫里花草树木和景观鱼的安危,他把军雌带了出去。 第127章 拜访了一些贵族商人与教授后,安萨尔来到一个与他母亲有故交的艺术家那里,年长的艺术家一见他,便惊喜道:“殿下怎么来了,我刚才还在和泰坦说起您。” 安萨尔:“……泰坦?” 昨晚泰坦说自己不能移动,但,它不是在科学院吗? “是呀,您来的正好,我今天在给它做机体彩绘,这会儿刚好镀膜完毕。” 安萨尔后退一步:“不了,桑莉阿姨,我……”还有事。 他话还没说完,只见一个浑身五颜六色、绘图图案相当奔放热情的半人高纤细机器人从制作间飞奔过来,喷气管扫倒一片花盆,闪烁着兴奋豆豆眼的显示屏爆发强光。 它像一只灵活的长臂猿,直接挂在了安萨尔脖子上。 这重量压得安萨尔踉跄一步,好在军雌适时伸手,擎住了机器人的重量。 泰坦:“殿下!虽然梭星一直有发送您的健康数据给我,但您居然比去年长高了一厘米唉,好明显!” 安萨尔无奈:“一厘米的话根本看不出来吧。” “但老娘,啊不,我可是最优秀的舰群智能,我的眼睛就是探测仪。” 泰坦闪烁着视觉屏:“我换了新美甲,您看看好看……不对,什么东西在摸我。” 它的视觉屏向下,从安萨尔的胳膊看到手臂,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伸过来,隔住了它的钢铁关节。 泰坦扭过头去,与一旁站着的卡托努斯对视。 “……” “我天。” 泰坦怪叫一声:“真虫妻!” 卡托努斯:“?” 作者有话说: 说好了二更但是合在一起了,明天我再加点字数orz,以及会有很多番外,因为实在太爱写日常了但又不好都放在正文里,方便大家按喜好购买[抱抱]。 感谢もも、还没跟你牵着手的火箭炮。感谢羽、戚郁怜、nocsm、下町狮三ngc3628、无盐的地雷。 第86章 (作话有情人节番外) 热爱生…… 卡托努斯一脸迷茫,琢磨着虫妻是什么东西,泰坦的视觉屏闪了闪,刚要开口,一记不轻不重的拍打便令它说出的话音转了个弯。 “呀,谁敲老娘头!” 泰坦的机械音一抬,转头,力道是从上面来的,可上头空空如也,只飘扬着皇子殿下的头发一角。 一双浅褐色的眸子投了下来。 “殿下,刚才有东西偷袭我,您有头绪吗?”泰坦问。 “没有。”安萨尔摇头。 泰坦:“……” 它伸出手,指了指天上:“那难道是路过的飞行器掉下的冷凝水液?” 安萨尔煞有介事:“或许。” 泰坦的显示屏出现两条眯缝着的线,“哦,可怕,您已经集齐了历代君王由盛名转昏聩的第一条件——”它指向一旁无辜的虫妻,“色令智昏。” “嗯。” 安萨尔摸了摸泰坦的脑袋,“但在那之前,请下来吧,美丽的智能机械小姐,否则我就要去挂号看颈椎了。” 泰坦:“……” 它不喜欢安萨尔这样哄小孩的语气,毕竟它的底层代码里有一条先皇后留下的准则:【请像母亲一样爱护安萨尔。】但安萨尔这么说,它暂时可以不再追究虫妻的问题。 毕竟殿下的颈椎健康可是头等要事,且它现在没有装配任何热武器,无法像以前一样将军雌扫出视野范围。 泰坦站在一旁,高而纤细的四肢连接处闪烁光芒,站立时非常安稳,视觉眼却一直盯着身旁的卡托努斯,带着明显的审视与……敌意。 安萨尔叹了口气,把带过来的礼物送给桑莉女士,坐着聊了一会,桑莉问道:“殿下,您接下来要去雷蒙公爵家里?” “是。” 雷蒙公爵的家离艺术工坊只有一条街区。 “既然如此,您最好别带他去。”桑莉朝卡托努斯在的方向使了个眼色,她是首都里对和谈较支持的贵族一派,显然清楚军雌的身份:“老雷蒙会勃然大怒的。” “我明白,谢谢您提醒。”安萨尔矜持地点头,寒暄几句后,带卡托努斯和泰坦一起出了门, 泰坦站在一旁,它的机械躯体与腾图和梭星平时控制的小车不同,属于灵活性和爆发力兼具的战斗仆从型号。 它打量了军雌一番,向安萨尔请求: “殿下,让我和这只虫子比试一番吧,否则,我绝不会认同这桩婚事。” “婚事?”卡托努斯眨眼。 安萨尔:“比试?” “是的,比试,真刀真枪,不死不休。” 泰坦的电子屏闪烁,一个机甲美少女摘下了墨镜,露出凶悍的闪光。 身为最高武装水平、长期巡游于前线冲突最密集之处的台座舰智能,泰坦对军雌有着近乎偏执的歼灭欲,它并不能如此快速地接受和平,就如同帝国中不少年老的贵族,能忍到现在才说这话已经是底层的母爱代码疯狂攻击中枢的结果了。 不死不休,这词令卡托努斯微微蹙眉。 “可以。”安萨尔颔首。 卡托努斯:“……?” 泰坦兴奋地搓了搓自己手部的折叠刀。 “但不是现在。”安萨尔看了看时间:“接下来几天我的行程满了,没空给你们当裁判。” “啊。” 泰坦低头,细细研究安萨尔的行程表,皇子的日程上传在内网中,三位人工智能都能阅览。 “还真是。”泰坦一下就泄气了。 “不过,如果你坚持,可以在训练场之外的地方进行比试。” “真的?”泰坦一下又支愣了。 安萨尔点头:“我把这只军雌借你一下午,晚上我要看你们全须全尾地回来。” 卡托努斯没有意见,他的财产、名声、权力,乃至他本虫都由安萨尔支配,更何况只是一下午时间,同时,他很清楚,安萨尔有不能带他一起处理公务的理由,这无关于他的对错善恶,只是立场问题。 泰坦凝固了几秒,半晌才遗憾地点头:“行。” 安萨尔交代完一切,又耐心地教卡托努斯怎么结账付款、使用城市地图,才乘着专车离去。 大街上,由于安萨尔的离去,一机一虫间瞬间隔出了一片可怖的真空,泰坦靠在墙上,机身漂亮张扬的彩绘在阳光下呈现出刀光般的爆裂与冷厉。 它的机械音带着离子炮发射时的锐利感:“喂,事先说好,就算殿下喜欢你,我也不会放水。” 卡托努斯的复眼一颤,重复道:“我知道,我和殿下是恋人,殿下一定最喜欢我。” “啊?你是在炫耀吗。”泰坦没好气道:“殿下喜欢的东西多了去了,你算老几,先皇后说他小时候睡觉还最喜欢抱着毛绒抱枕,那时候你从蛋里破壳了吗。” 卡托努斯忽略了后半段,字正腔圆答:“殿下现在也抱着我睡。” 泰坦:“?” 这只军雌到底有没有听它说话。 “怎么了,殿下没抱过你睡?”卡托努斯侧过脸,桔色的复眼映照着泰坦的机械脸,微微一笑:“哦,我忘了,因为你是钢铁啊。” 泰坦:“……” 忽然觉得自己的能量管有些堵塞。 贪图漂亮选了这么个机体,而不是开着它那高达十几米的战斗机甲出来就是它的失误。 一抹寒光割裂了他们之间的真空,薄如蝉翼的隐藏刀从泰坦掌中弹出,即便它目前使用的机体并非军用的最强战斗型号,威力同样不容小觑,但薄刀破空,末端却被军雌牢牢按住。 漆黑邪气的虫鞘骤然包裹了他的手指,捅穿了手套末端,突出几根荆棘般的尖刺,它们并拢,将足以割开人类喉管的刀片拦截下来,没有丝毫移动。 卡托努斯直视着泰坦。 “殿下说,要我们全须全尾地回去,如果你对我有怨气,殿下允许的时间内,我奉陪。” 泰坦的视觉眼闪了两下,而后,迅速将刀片收回掌心。 它一言不发,无声地理了理自己机身连接处的布料,迈开步子,“跟我来。” “去哪?” 卡托努斯好奇地跟在它身后。 这是他第一次在没有安萨尔带领的情况下进入首都的生活区。 “去一个不动刀就能分胜负的地方。”泰坦道。 —— 安萨尔结束对贵族的访问时,已经是晚上六点多了。 这时候回皇宫吃完饭已经来不及了,他决定带军雌在外面吃一顿,改善一下伙食,他打开光脑,十几条最新的动账消息刷了出来。 「您的军雌在vibsoho购买了全息游戏充值卡。」 游戏城?果然是泰坦的作风。 他乘上皇室专车,十几分钟后到达首都星最热闹的中心商场,vibsoho人潮如织,霓虹璀璨,他循着定位找过去,庞大的全息游戏城占据了室外广场的一桩三层建筑,还没进门,他就听到了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欢呼和叫喊。 第128章 他走过去,只见两个中型全息蛋舱摆放在平台上方,隔离罩降下,大屏幕正直播着目前最火的星战虚拟游戏,红蓝双方正一刻不休地喷吐炮管,比试击杀数。 没过一会,比赛结束,红方大优势胜利。 泰坦从掀开的盖子里跳出,兴奋无比地朝台下大喊,俨然是孩子王。 蓝方蛋舱里,卡托努斯靠坐在座位上,表情严肃地看回放,显然在复盘。 安萨尔看了眼最近几次比试的成绩,泰坦的研发由先皇后亲手操刀,最初的应用定位是军事辅助训练智能以及舰炮数据校准,跟这样一个智能机械比战争游戏,还是射击类的,卡托努斯根本没有胜算,但饶是如此,军雌的成绩从最开始被落下几十倍到现在的九倍,已经有了相当大的提升——几乎接近了普通人的极限。 复盘结束的卡托努斯愿赌服输,跨出蛋舱,从自己兜里掏出最后一枚游戏币给泰坦。 安萨尔恍然。 怪不得账号动了这么多钱,敢情是军雌在搞博.彩。 玩了一下午,几乎没赢过,这令十战九胜一平局的卡托努斯不免有些挫败,他一抬头,当即与站在远处的安萨尔对上了视线。 英俊的皇子靠在柱子旁,身旁摆放着一丛热烈生长的景观花,显示屏缭乱的灯光映照着对方的眉眼,削弱了平时一贯拒人千里的上位者气度,看上去就像一个刚刚下班、在等恋人结束游戏的职场精英。 卡托努斯三步并作两步,要不是这里有太多人,他恨不得伸出鞘翅,一秒就飞到安萨尔身边。 “玩的怎么样?”安萨尔问。 卡托努斯捉起安萨尔的手,放到自己的兜里。 安萨尔掏了掏,什么都没掏出来,浅淡的笑意在他眼梢化开:“输的这么干净?” “嗯,一枚都不剩了。”卡托努斯抿了抿唇,“花了很多钱。” “这下你的负债又增多了。”安萨尔揶揄:“加上给陛下买礼物的借款,你要还到什么时候?” “我今晚就还。”卡托努斯信誓旦旦。 安萨尔一笑,白天气了教仪院那群老家伙一通,晚上宫内的安保肯定要密不透风了,军雌有没有办法飞进内廷还两说。 “好啊。”安萨尔轻声道。 没过一会,在小朋友面前显眼过的泰坦也走了过来,先是死死盯了会一人一虫触碰在一起的胳膊,而后才翘着脑袋道:“殿下,您工作结束了,辛苦您了……我全胜。” “所以我不认同他,从今天开始,我拒绝为您的养虫计划提供任何便利。”泰坦道。 安萨尔了然地点头。 这个意思就是,泰坦不会再大半夜给他跑腿送外卖了。 卡托努斯不悦:“要不要比点别的。” 泰坦:“比什么?” 卡托努斯:“比生……”拆一台机甲需要多少秒。 安萨尔突然面无表情地捂住了军雌的嘴。 泰坦:“?” 卡托努斯眨了眨眼,“唔唔?” 安萨尔命令:“换一个。” 军雌哦了一声,等人松开手,才道:“……比公平的游戏。” “好啊。”泰坦欣然点头,左右看了看,指向一个装满盒子的货架:“运气游戏怎么样?” 如果刨除任何智力、策略、熟练度等要素,只靠运气和概率学的游戏或许的确公平一些。 卡托努斯当即点头,没看到安萨尔在他身后微微叹气。 这只天真的虫。 卡托努斯并没有抽过盲盒,这种独属于人类的营销方式对虫来说十分新颖,他在店里转了转,最后停在一个展柜前,破裂的手套露出手指,用力按在玻璃上,双眼晶晶亮。 “有好多……十二个殿下。”卡托努斯惊诧。 展柜里,q版立体小人造型各异地摆在展示架上,是一套有趣的宫廷主题,角色全都是安萨尔。 这些都是经过皇室允许的王储形象发售产品,属于提升皇室国民信赖度与亲和力的手段之一。 卡托努斯转头,指着柜子:“我可以抽这个吗。” “可以。” 一套有十一个常规款,一个隐藏款,但桌面上整齐摆放了将近五十盒,卡托努斯和泰坦各抽一个,按稀有度算成绩。 泰坦先抽,它低着头,端详片刻,只用了几秒时间,迅速选定了一盒,打开一看,差点飞出彩虹金光。 居然是一个144分之一概率的超级大隐藏。 坐在王座上的q版安萨尔拄着权杖,睥睨地盯视着众人。 卡托努斯一下蔫了:“不会吧。” “你不试试吗?”泰坦将抽出的大隐藏献给安萨尔,而后,略带挑衅地瞧着军雌。 军雌当然不会放弃,他紧紧蹙着眉,思考到脑细胞都死掉许多,最后才犹犹豫豫地选定了一盒,他刚要拿,只觉一股力量牵引着他的手指,落到了旁边那盒上。 是丝线缠住了他的手指。 卡托努斯一顿,购买,打开,金光闪烁。 是个与泰坦一样的大隐藏。 泰坦闪烁着视觉眼,没什么震惊,反而一哼:“殿下,你怎么也作弊。” 安萨尔靠在一旁,坦荡又绅士地微微一笑,仿佛对自己的伎俩被戳穿没有丝毫羞耻。 “等等,也……?”卡托努斯捕捉到了一个字眼。 泰坦别过头去,安萨尔道:“泰坦的电子数据眼能通过测算光透度和重量来计算盒中的内容物,所以,这个游戏对它们这种智能机械来说,不可能输。” “当然,我也一样。” 卡托努斯:“??” 所以这个游戏,从一开始只有他一只虫在玩? 作者有话说: 【情人节番外】 今年情人节,恰逢帝国科学院下属的气象站最新落成,安萨尔例行视察,本定好了三天返程,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却将考察团困在了海拔四千多米的基地上。 基地里有一定食物储备,但新鲜果蔬在一周的消耗后所剩无几,网络不畅,山下后勤站负责运输补给的运输队不知所踪,为了确认人员安全,正当安萨尔决定开启精神域笼罩雪山时,一群信号源突破风雪,出现在近距雷达的显示屏上。 十几个蓝色光点靠在一起,在漆黑冷厉的暴风中极速靠近,观测站里的研究员们皆望着屏幕,震惊于他们的速度。 这绝不是人类会有的攀爬动力。 “测算他们的位置,打开悬崖探照灯,升起纵向挡风板。” 安萨尔当即吩咐。 高大的机械平台轰隆作响,暴雪呼啸,深红色的志向灯塔亮起,雪白锐利的光线包围着主灯,在暴雪中引出一条路。 安萨尔拿起氧气面罩,推开了防风平台的门。 狂风夹杂着雪粒扑打着他的头盔和大衣,没过一会,一群闪烁着的亮蓝色光点从黑暗中靠近。 咔,咔, 呼啸的风雪声淹没了利爪嵌入崖壁的声音。 探照灯照向深不见底的悬崖,扫过一双双颜色各异的眼睛,他们穿着漆黑的防寒服,脖颈与袖口处伸出的却是被甲鞘覆盖的头部,虫爪比军用冰爪更锋利,凿进厚厚的岩壁与土层,正在遍布冰凌的斜崖上攀爬,每只虫都背负着比身体更大的包裹。 是虫。 “快开门,放他们进来,下绳索!”有人喊道。 人们动了起来,安萨尔依旧站在寒风里,有了固定锁的帮助,负重庞大的军雌被拉了上来。 安萨尔上前一步,将为首的军雌拽进屋里。 封闭的甲鞘缓缓展开,露出卡托努斯的脸。 极度的严寒与风雪令他的嘴唇湿湿冷冷,他抖了抖雪渣,“殿下,补给站军雌小队成功到达。” 虫族应对恶劣自然条件的能力比人类强悍,和谈后,不少退役军雌选择进入人类科考站的后勤团队工作,薪水不菲。 安萨尔闻言,掸去了对方头发上的雪片:“辛苦了,不过,他们来送物资,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在首都星等我吗。” “雄主,我是来送礼物的。” 卡托努斯凑近安萨尔,拉住对方的手伸进了自己胸膛。 被保暖服裹住的虫缓缓展开自己小心保护的虫骨,窄小的骨肋下,安萨尔从里面摸到了一朵被保存完好的、鲜艳的红玫瑰。 它娇艳、热烈,如虫的眼睛。 “来送您的情人节礼物。” …… 后来,红玫瑰被皇子和军雌碾碎在了床上。 —— 我来了我来了,明天零点更!!给大家拜年! 第87章 (作话有新春番外) 人类一定…… 正好在中心商区,安萨尔决定就地解决晚餐。 智能机械不需要吃饭,它的能源足够,虫的胃口很大,一人一机一虫最后择定了一家户外的烤鱼店。 卡托努斯坐在营地帐篷里,和水池里活蹦乱跳的大鱼对视。 “殿下,您该不是故意用这个嘲笑我吧?”卡托努斯转头,和鱼一起吐泡泡。 第129章 “怎么会。”安萨尔坐在椅子上点菜,潇洒地勾选了所有能往锅里添加的配菜,眼角眉梢跳跃着一旁的彩灯光。 “只是怕你吃不饱,这家菜量大。” 卡托努斯将信将疑。 他总觉得事情不是这样的,但安萨尔实在太坦荡了,坦荡到背着泰坦亲了他一口。 军雌立刻心花怒放。 超级大的土灶锅炖了九斤配菜和八条鱼,大到下锅时锅盖险些盖不住,卡托努斯在小灶前流口水,折叠椅上的皇子借花献佛——泰坦给他剥了一碗松子仁,被他投喂了一半到虫肚子里。 城市的高楼与繁华的商业中心建筑包围着这片人工湖营地,每隔十几米就有一顶飘着鱼香的小帐篷,不少情侣和家庭都在附近露营,湖畔有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正在播放年终评选出的最佳影片。 没过一会,鱼熟了,泰坦给安萨尔盛了一碗,凭借视觉眼的扫描功能精准又快速地剔掉了鱼刺,虫坐在安萨尔对面,重复着「一口吞掉一大块鱼骨头、咔嚓咔嚓、舔嘴、伸勺子」的动作。 事实证明,哪怕只有卡托努斯一只虫,横扫这一大锅食物也不在话下。 饭后,安萨尔买了一对甜筒,一人一虫边吃边走,在商场里逛了逛,卡托努斯果不其然在花店门口顿住了脚。 一丛丛漂亮的花卉绿植摆在门外,空气中飘着淡雅的植物香,虫左绕右绕,在角落里找到了一盆芦荟。 这只是一盆长相普通的芦荟,叶子小小的,不够饱满,但对虫来说,闻上去异常香甜。 花店的老板见有生意上门,走了出来,“这是促销绿植,价格优惠,一件九折,三件八折!” 卡托努斯捕捉到了重要词汇——八折! 他来到安萨尔身边:“殿下……” 安萨尔:“行。” 老板眼珠子一转:“本店还有个活动,五件七折。” 卡托努斯眼珠子一亮,指着地上几盆比较香的。 安萨尔:“买吧。” 老板叫住正要搬花盆的卡托努斯:“请稍等,我突然想起来,本店最近年庆开业大酬宾,消费满一千还送精品发财树哦~” 卡托努斯:“哇。” 安萨尔:“……” —— 皇宫。 刚吃过饭的陛下在老婆的碑前唠完嗑,坐着小船回到岸边,没等进入内廷,就见一辆皇室的运载车驶入花园,两三个园艺工人正在挖坑。 一棵高大的发财树绑着新年快乐的红条幅躺在路中央,旁边摆放着不少朴实便宜的花卉,种在花园里珍稀的植被间,就像狼群里混入了几只吐舌头的潦草小狗。 陛下踱过去,疑惑:“这是哪来的,国务卿家的小子送的?” 一旁指挥的执事官走了过来:“陛下,不是罗辛阁下送的,是殿下买回来的。” 陛下略有诧异。 安萨尔一向对花卉绿植神什么的不感兴趣,唯一一盆在梭星舰上养了比较久的绣球还是靠智能机械们看护才没有渴死。 “他没说什么吗?”陛下当然不至于把儿子带回家的植物挖走,但还是问道。 “殿下说……”执事官复述:“这是给您的新年礼物,平时多亲近自然,能延年益寿。” 陛下:“?” 他瞟了一眼遍地的仙人掌、芦荟、铜钱草和金桔树,摘了一枚金桔,咬了一口。 “……” 陛下的表情微微凝固,片刻后,他吐出橘子皮来,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把这盆金桔送到文政厅吧,这可是吾儿的心意。” 就是这心意还没熟,怎么酸酸的。 —— 教仪院里,一群老家伙正围坐一桌,商量对策,关于今后该以何种态度对待皇子的婚事,以及这只突如其来的军雌。 有的人认为能生一百个蛋很厉害了,皇子难得有解决婚事的想法,不该继续干涉;但更多人则认为,皇室传统不可违背,娶一个军雌做皇子妃什么的,实在太出格。 那毕竟是个长翅膀有复眼手指能变虫爪的异类。 一时间会议室里僵持不下,就在此时,一个人提出了最中肯的意见: “无论如何,当务之急,那只军雌不能再出现在殿下的寝宫里!” “是啊,这要是有了蛋,我们可就完全没胜算了。” “不至于吧。” “以虫族的繁衍能力,不出一个月,我们就得开始考虑给新皇嗣取名字了。” 沉默的长老垂着头,向身旁的助理道:“通知外廷的卫兵,严加管理军雌所在的区域,一旦它有进入内廷的苗头,立刻向我们汇报,务必要把它拦在安萨尔殿下的门外!” 助理听完,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头:“可是系统显示,殿下在五分钟前已经进了军雌的房间。” 长老拍案而起:“???” —— 翌日清晨,门外没有叽叽喳喳的声音,安萨尔享受了一个美好的清晨,起床继续昨天未完成的访问工作。 临近年庆,皇宫里陆续开始布置,挂上了充满节日气氛的条幅、彩灯与丝带,夜间亮化如同白昼,整个首都沉浸在欢快的气氛里,军雌在皇宫里闲了两天,第三天时,安萨尔带他去试礼服。 商业街里,一家手工裁缝店坐拥黄金地段的三层小楼,一进门,布料与橡木装潢的气味扑面而来,墙上挂着一排皇室专用的出席礼服。 店主是一名上了岁数的女人,撩开门帘走了出来:“殿下,您要的礼服已经做好了。” “去试试。”安萨尔拍了拍卡托努斯的腰。 军雌走到衣台前,上面是一套银白色的礼服,以金线和穗扣点缀,版型设计完美,配色隆重,裁剪精良。 卡托努斯进了更衣间,没过一会,又探出头头来:“殿下,您有新的礼服吗?” 安萨尔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我之前试过了。” 卡托努斯钻了回去。 十分钟后,安萨尔已经看完了一整份报纸,更衣间传来动静,他以为是军雌出来了,谁知对方又露出了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殿下。” 卡托努斯不好意思地瞥了一眼在远处熨领带的女店主,头顶触须伸长,向着安萨尔招了招。 “你能来帮我一下吗?” 安萨尔放下报纸,走进更衣间,只见穿好了衬衫的军雌赤脚踩在地板上,手里晃荡着两根银绑带,不知所措。 “这个是什么?” 安萨尔靠在镜子旁,似笑非笑。 他忘了,卡托努斯平时要么穿和平贸易署的制服,要么穿居家的休闲装,没有用过这东西。 “衬衫夹。” 卡托努斯拎着两条细带子转悠,持续苦恼。 安萨尔直起身,靠近军雌,在对方赤着的腿上点了点,修长手指拉开衣摆的柔软面料。 “绑在这里,然后夹子捏住衬衫,固定,行走时,不会有褶皱。” 卡托努斯低下头,皇子苍白的指腹用力,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压出一个圆洞。 这圆洞烧灼着他的视网膜,使他陡然记起昨晚,对方也是这么握着他的。 卡托努斯舔了舔干燥的唇,复眼露了出来,瞥向紧紧关闭的门缝。 他嗅到了房间中浅淡的熏香,安萨尔衣服上一贯的味道,以及指尖摸过报纸后沾染上的油墨味。 更衣室很大,堪称豪华,被纱帘遮挡的窗户透着朦胧的树影,阳光拂过地毯上的绒毛,宽大的落地镜明亮,映着安萨尔挺拔的脊背和军雌修长的腿。 “我明白了。” 他圈起带子,抬腿迈进去,纤细的衬衫夹从脚踝开始上移,停在肌肉线条明朗的大腿处。 细银色泽截断了连缀的古铜色,卡托努斯拉开衬衫,露出自己的腹肌。 由于持续不断的努力,那里的虫纹已经有了初步的雏形,银色的花纹延伸,从衣摆里吐出一点端倪。 安萨尔注视着军雌的动作,像一个公正苛刻的审判者,体态却松弛又慵懒,感觉自己就像一根高高的爬架,虫一点点往上挪…… 一枚银色的衬衫夹垂下,沉默无声地晃荡。 “别愣着,把衣服穿好。”安萨尔提醒道。 军雌用夹子夹住了衬衫边缘,平整的布料下垂,只露出弧度明显的臀腿,衬衫夹的长度刚好合适。 军雌的大腿肌肉密度很高,结实得像块石头,摸在手里硬邦邦的,在床上却很软。 或许,卡托努斯想——他应该邀请安萨尔来摸摸自己的学习成果,但人类明显没有这个兴趣,这里毕竟是更衣室,又不是寝宫或者自己的房间,总不好做的太过火。 他叹了口气,转过身,拿起桌上的裤子,正要弯腰套,忽然,肩膀处按来一只手,将他整个压在了丝绒桌面上。 然后,一根手指从衬衫夹的带子处伸进去,微微一勾。 啪。 带子回弹,鞭挞在军雌的腿上。 第130章 “?” 这一下不轻不重,仿佛心血来潮的恶作剧,回荡在安静的更衣室里,有些过分引虫遐想了。 卡托努斯回过头,只见安萨尔已经直起了身,云淡风轻地掀起眼皮,眸光沉而深邃,装作没事人一样,拍了拍对方的腰: “穿好衣服,出去了。” 一头雾水的军雌点头。 安萨尔出去后,卡托努斯穿上华服,对着镜子,仔细端详自己的西裤。 挺括的布料在衬衫夹带子的位置显出一道明显的折痕,横在腿部,勒紧军雌最具爆发力的肢体,走动时会有轻微的摩擦感,仿佛一种文明而隐秘的束缚。 他忽然明白了,安萨尔刚才瞧着他时眼里那点琢磨不透的深意是什么意思。 ——如果不是在这里、在陌生人的地盘,安萨尔一定会勾着这条带子,对他做点什么。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新一年身体健康,诸事如意,过年好^^,今天掉落大量拜年红包~ 【新春番外】 第二年的新年是在帝国最大的军事基地度过的,由于集体整修,各大军团的舰队都停靠在星港。 安萨尔从指挥室出来时,休息大厅挤满了人。 梭星舰上的军官与士兵们来自辽阔的帝国星域,对于迎接新年有各种不同的习俗,此刻大厅里正在举行包饺子大赛。 梭星泰坦和滕图一机占据一个小机械车,正在比拼如何用机械手捏出最完美的饺子。 罗辛、拉索图和安比利亚正在研究往饺子馅里放入茴香欧芹和蒜泥饼会是什么口味。 穿着小碎花围裙的军雌坐在他们对面,无暇参与这美食界的大开发,面前摆着一坨坨小面团和擀面杖,脸上蹭上白面粉,头发也沾了,正在严肃地和手中的面做斗争。 安萨尔无声凑近,只见军雌面前的案板导上摆着奇形怪状歪歪扭扭的面团疙瘩,长短胖瘦大小不一,还有的被一拳砸扁了,可怜兮兮地粘在上面。 “做什么呢?”安萨尔问。 沉迷于给面团塑形的卡托努斯猛地转过来,见了安萨尔,眼睛一亮:“我在做您的面团像。” 安萨尔拿出纸巾,擦掉虫脸上的面粉:“是吗,我看看。” 卡托努斯献宝一样,拿出了一坨高高长长的面团,隐约像个人,头上戴着玉米粒做的王冠,拿着豆芽做的手杖,披风是一条芹菜叶,露出的脖子处有一条奇怪的橙色。 “殿下,新春快乐。” 安萨尔指着橙色的东西:“这是?” “胡萝卜。”卡托努斯摆弄着面团:“用来支撑脖子,否则脑袋会晃。” 安萨尔不由得一笑,他在军雌腼腆的脸色中捏起一团面,揉揉,拉长,摆在对方面前。 是一条白白胖胖的圆润长戟兜虫,不说都认不出来的那种。 “卡托努斯,新春快乐。” —— 与此同时,路过的罗辛等人瞅着皇子和军雌面前两块丑不拉几的面团。 “他们到底怎么看出是彼此的?” “殿下的手工比军雌没好到哪去。” “不知道,不过看上去挺好玩的,我们要不要也过去捏一个?” “行。” —— 感谢下町狮三ngc3628的浅水炸弹;感谢还没跟你牵着手、一只红鹜喝咖啡的火箭炮;感谢一只红鹜喝咖啡、我只想看互宠t^t、管你控那个我cp最般配、78503463、stanney的地雷。 第78章 陛下诞辰当日,举国欢庆。 拖拽着长尾的仪式浮空舰在首都上空飞过,皇室乐队于新纪元广场上演奏欢庆的曲目,大街小巷聚满放假出游的人群,庆典持续了一整个白天,夜晚,则是皇宫的盛大晚宴。 外廷用来举办宴会的觐见厅灯火通明,陆续前来的贵族与各界名人们西装革履、衣香鬓影,在舒缓优雅的音乐声中洽谈寒暄,敏捷的侍者穿梭于宴会中,填补消耗掉的美食与酒水。 休息室中,安萨尔正靠在桌旁整理袖口,门吱呀一声,盛装的军雌走了出来。 那天试过礼服后,安萨尔拜托店主增加了少许饰物。 卡托努斯穿着定制好的礼服,一根古朴的银簪挽住了长长的金发,只留下一缕,用细线编织,垂在一旁,胸口的宝石针在水晶灯下流光溢彩,整只虫俊挺而干练。 “殿下,这个有没有歪?” 卡托努斯显然对自己一身丁零当啷的饰品感到不习惯,偏过头去,给对方看自己的头发。 头发簪得很好,颈后失去了头发的遮挡,露出一片古铜色的皮肤,一道流水般的虫纹在颈后蔓延,末端收入整齐利落的衣领里,存在感明显。 “没歪。”安萨尔看了一眼,带着军雌往外走。 “一会陛下的致辞结束,你来跟我跳开场舞。” 从裁缝店回来后,安萨尔本想亲自教卡托努斯跳宫廷舞,奈何忙碌政务,没有时间,只好找来教仪院的老师代劳。 然而,他晚上去接虫的时候,虫正抱着木偶在教室里哐哐凿地板,老师不知所踪,后来他才知道,虫在练习舞蹈的时候用力过猛,把老师的脚背踩骨折了,以至于对方怒而离堂。 当时,听完教仪院老师声情并茂、如泣如诉的控诉,安萨尔沉默良久,对方坚称那是军雌对教仪院的报复,但卡托努斯真诚地摇头,强调自己只是一时失足。 对此,安萨尔也不能说什么,批准了宫廷舞老师的医药费后,将虫领回了自己的寝宫,狠狠教育了一顿。 “好的,我已经准备好了,跳的非常熟练!”卡托努斯一脸期待。 推开门,觥筹交错的宴会厅安静片刻,察觉到安萨尔的入场,众人纷纷安静,遥遥相隔,行注目礼,数道或探究、或了然的目光掠过皇子身后的军雌,彼此交换眼神。 璀璨的射灯从高高的穹顶投下,如同神明的垂眸,落到正中央的安萨尔身上。 皇子英俊疏朗,惯于站在万众瞩目之处,一身细银色礼服华美端肃,举手投足从容不迫。 全场噤声,片刻后,一道庄严的身影从幕后走了出来。 盛装的陛下头戴冠冕,手持权杖,于光影交错中迈步而出,炯炯有神的眼睛扫视台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安萨尔站在他身侧,微微欠身,手指并拢,抚上左肩。 他的精神力推着冷冽的嗓音,使之能传递到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 “陛下,愿帝国荣晖与您同在。” 台下,贵族们同时行郑重礼,异口同声道:“——陛下,愿帝国荣晖与您同在。” 陛下笑着上前,一如年轻时威严,浑厚嗓音迸发,开始致辞,安萨尔站在他身后,十几分钟后,台下掌声雷动,远处的乐团奏乐。 宴会厅中的灯光霎时变得柔和,周遭陷入氤氲的黑暗,台上笼罩着白炽光,勾勒皇子的身形。 安萨尔走下台阶,姿态优雅端正,闪亮的光点染在眼角眉梢。 军雌隐在黑暗中,成为仰望安萨尔的一员,他的目光凝实热切,追随着人类的身影,直到对方近前。 “来。”安萨尔在众人炙热的目光中伸手,拉过军雌,漫步到场地中央。 悬垂的灯光辟出一片净土,红毯柔软,步伐无声,悠扬漫然的旋律走向,如同在空中拉长的丝线,随着步伐起舞。 众人屏息,惊讶于皇子肯在今年由他揭幕开场舞,毕竟自成年礼后,他从不携带舞伴,更何况,那是一只翩翩起舞的军雌。 军雌步伐并不灵动,奈何安萨尔实在游刃有余。 他低垂着眸,柔和专注的目光透出,牢牢锁定在军雌脸上。 他看得见对方因为万众瞩目而紧紧抿着的嘴唇,交握的手掌有些许僵硬,腰身肌肉像理石一样隆起,他拂过军雌的腰线,向前一步,举重若轻地操纵着他的步伐、节奏、频率,掌控一切,让他们看上去默契又合拍。 “紧张?” 安萨尔借着舞步的遮掩,微微倾身,话音掠过军雌的耳廓,带了几分笑意。 卡托努斯微微一凝,好在,他正非常努力地像一个完美的舞伴一样跟上安萨尔的步伐,锃亮的黑色牛皮鞋摩擦过地毯,旋开一朵凹凸不平的花。 他不着痕迹地点头,嗡着嗓子道:“怕出错。” “出错也没关系。”安萨尔凝视着对方略显局促和颤抖的桔色眼睛,语气轻而飘渺,“我会替你遮掩。” 他握紧对方的腰,深邃内敛的眼睛在钻石般的光线中闪烁,“……也会带你回来。” 这后半句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但卡托努斯的眼眶忽然泛起了潮气。 恰在此时,乐曲停止,安萨尔站定,微微退离,行礼,一人一虫之间隔着一条手臂的距离,目光却紧紧绞缠在一起。 开场舞结束,新的舞者进入空旷的场地,宴会正式开始,人影缭乱,变得喧闹,安萨尔垂下手,弯着眼睛,相当自然地搂了下军雌的腰,和对方咬耳朵。 第131章 “罗辛在那边,去找他玩一会,我稍后过去。” 卡托努斯是很乖巧的一只虫,他看见了不少跃跃欲试的眼熟贵族都往这边走来,一看就是皇子殿下又要忙于社交,他点了点头,转身去找罗辛了。 由于和平贸易署的工作仍在继续,安比利亚与拉索图早些时候才刚赶回首都星,此刻正在角落里的沙发上休憩,军雌一走过去,就被他们热情地招呼到桌前。 “嘿,看看是谁来了,舞跳的不错,没看出你还有这种天分。”安比利亚坐在高脚凳上,正相当豪放地使用一盘辣椒牛肉塔可,夸赞道。 “是殿下跳的好。” 卡托努斯当然知道就算狠狠突击过礼仪课,自己的舞姿也难登大雅之堂,当然,比起以前,现在还是有所进步的——毕竟他以前可是气得安萨尔宁可抱着木偶练舞也不考虑他。 “殿下天赋异禀,毕竟,他带着这种毫无乐感的家伙都能跳得风度翩翩。”安比利亚指了指身旁搭积木中的拉索图。 卡托努斯:“?” 安比利亚:“更甚至,要是你不动,装作木偶,殿下能为了不被影响,提着你在场中转圈圈呢。” 卡托努斯眼睛迅速放空,懵懂又困惑地嗯了一声。 他难以想象安萨尔用丝线拽着他移动还能精准踩上步子是个什么场面,但出于一些诡异的信任,他信了。 “来坐吧。” 罗辛打断他们,看向卡托努斯:“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吃,别饿肚子,这场宴会要持续到后半夜,明天年庆的新年盛会在早上九点,时间很紧。” 卡托努斯点头,他坐在单人沙发上,由于在场三人都见过他的食量,没必要遮掩,便矜持地拿起一大盘酱汁肉排猛炫,动作里有几分安萨尔斯文的影子,但不多。 因为有安比利亚和罗辛在,从旁观望军雌身份的贵族没敢上前打招呼,吃过东西后,三人一虫开始玩休闲棋牌,由于不熟悉,卡托努斯总是第一个出局,没过一会就输得喝了五六杯酒。 人类的酒水对虫来说跟白开水一样,被灌多了也没什么副作用,但某一局,正当卡托努斯费力思考手中的牌应该出哪张时,一只手从背后伸了过来。 卡托努斯一怔。 人类的酒精没有麻痹他灵敏的嗅觉与感知,他清晰地感受到身侧传来一阵微弱气流,携带着安萨尔今天香水的冷涩后调,那只手从他耳畔擦过,捏在卡牌上,散漫但精准,抽出了一张,扔在桌子上。 皇子冷淡的嗓音流过。 “k2。” 场上三人同时出现明显的情绪变化,罗辛和安比利亚叹了口气,拉索图则蹙眉。 这并不是一张能把三人立刻将死的牌,但它的出现,严重打乱了后续众人处理手中剩余牌的策略,可惜连规则都没能完全熟悉的虫对这无声的硝烟一无所知。 他只盯着对方的手指,想吞。 “喝了多少?” 安萨尔摸了摸卡托努斯的后脑勺,站在一旁,瞥了眼虫身旁整整齐齐摆着的空杯子。 “不多,就几杯。”卡托努斯忽然有点心虚。 安萨尔没说话,沉默地捏了捏卡托努斯的后颈,手指刚好覆在虫纹末端,用力,捏得虫骨头都麻了,像是一种敲打。 侍者给他搬了张椅子,安萨尔婉拒了,斜坐在虫的小沙发扶手上,垂眸瞧着,俨然是要双打的意思。 “殿下,你这不公平吧。”安比利亚叫道,“你代打算什么。” “你们玩你们的,我不参与。”安萨尔说着,实际又帮虫出了一张牌。 安比利亚:“?” 牌局还在进行,安萨尔确实如自己所说,没有提供太多场外援助,有他在,气氛逐渐休闲起来,众人开始聊最近的八卦,说某个贵族的糗事,谈最近首都星新开的店铺,聊到植物园时,卡托努斯意外的感兴趣。 “城东新开的,有罗辛的股份,你没看过他社交媒体发的宣传照片和报名链接?”安比利亚惊叹。 “……我不怎么看人类这边的社交软件。”虫道。 罗辛把手里的牌出完,“我转发给你,你填一下信息。” 卡托努斯点头,打开自己的光脑屏幕,罗辛转发给他,他一点开联系人,忽然,一个置顶出现在众人眼前。 备注:「雄主」。 头像在场诸位都再熟悉不过,正是安萨尔。 这明晃晃两个字,刺痛了各位人类的眼珠。 安萨尔还是第一次瞧见虫给自己的备注,挑了下眉。 安比利亚和拉索图顿时瞪大眼睛,用一种‘你这虫浓眉大眼的私下居然玩这么大’的目光瞧着虫,罗辛稍好一点,毕竟,他知道的总归比其他人多。 而卡托努斯…… 他茫然地接受着众人的目光,摸不着头脑。 他并不清楚在人类看来这种恨不得把主人的名字都写在身上的小狗行为有多么热情,只听安比利亚惊叹。 ”哇,你们军雌……佩服,失敬。” 卡托努斯:“???” 作者有话说: 估计明天or后天就能写完! 感谢半城蘩华半城殇づ的浅水炸弹;感谢半城蘩华半城殇づ、nocsm、还没跟你牵着手的火箭炮;感谢秋也生生、喵亞喵的手榴弹;感谢只看主攻苏强、踏夜微棠、秋也生生、管你控那个我cp最般配、还没跟你牵着手的地雷。 第89章 (正文完) “愿人…… 卡托努斯一头雾水,他仰头看向安萨尔,小声道:“殿下,她在说什么?” “夸你的。” 卡托努斯:“哦,”他看向安比利亚:“谢谢夸奖。” 安比利亚:“……” 她视线在安萨尔和卡托努斯之间转了一圈,默默拿起一颗小番茄,堵上自己因为震惊而张开的嘴。 那一瞬间,她有种自己刚准备完陛下的寿礼,就要马不停蹄物色殿下新婚贺礼的预感。 众人又玩了一会牌,临近凌晨,安萨尔代陛下做了一次宴会致辞后,便和众人一起来到城堡最高处阳台。 微凉的夜风吹拂,城市的霓虹在远处闪烁,众人倚靠在栏杆上,叽叽喳喳地聊着今年的烟花表演。 由于陛下的诞辰紧接着新年历的第一天,跨年当晚,首都星准备了盛大的烟火表演,作为诞辰宴会的结尾,以及对新年伊始的第一声祝福。 漫然天际悬停着无人机阵,整齐划一的灯光如同星辰,越过低矮的树冠、辽阔的草坪、昏暗的河流,映入城市的辉光中。 新世纪时钟开始倒计时,安萨尔放下酒杯,在响亮的钟声中看向身旁的卡托努斯。 虫族没有烟火,崇尚实用主义的军雌更不会为了瞬息的光彩绞尽脑汁去研究什么化学原理呈色效应,即便呆在安萨尔身边两个多月之久,卡托努斯也依然会被这绚烂的表演吸引。 砰。 计时结束,第一束火光冲上天际,炸开一面巨大的细银杜鹃徽记。 军雌的桔色眼珠亮晶晶,盛着闪烁的希冀,他转头看向安萨尔,正撞上对方的目光。 卡托努斯下意识开口,借着烟火和众人话音的掩护,“殿下,我可以亲您吗?” “不是雄主吗?”安萨尔问。 卡托努斯舔了下嘴唇,麻利地改口:“雄主。” “我可以亲您吗?” 他凑了上去,却见安萨尔眼睛一弯,素来沉着冷淡的眼珠里冒出点旖旎的愉悦。 皇子抬起手,织穗繁复的披风从臂弯处滑下,他按着军雌的后颈,让彼此额头相靠,混着草木香的夜风掠过唇缝,仿佛近在咫尺的试探。 吻没有落下来,只有精神力丝线在衣袍下伸出、缠绕在手指上的感觉。 “当然。” 另外一边,趴在阳台栏杆上的三位沉默地欣赏着烟花,安比利亚拱了拱罗辛的肩膀,低声问道: “你觉得,凭你的经验,我们什么时候转身才不打扰?” 罗辛的镜片上倒映着烟花的形状:“可能,烟花结束。” 安比利亚:“啊?你开玩笑吧,烟火表演可是足足有半小时。” 罗辛耸肩摆出一副爱信不信的表情。 安比利亚无奈,又看向身旁的拉索图,只见刚健勇武的男人蹙着眉,正在思考人生。 “拉索图,你怎么了?” 拉索图看向安比利亚,犹豫半晌,“所以,殿下是真的不想让卡托努斯当宫廷侍卫?” 安比利亚:“……” 她一扶额,皮笑肉不笑道:“谢天谢地,我以为你要下半辈子才反应过来呢……” “反应什么?” 忽然,一道话音从他们身后飘来。 三人同时转过身去,眼珠子无处安放,安比利亚仓促到舌头打架,罗辛立刻接上话:“反应过来明天就是新年。” 站在他们身后的安萨尔挑着眉,他一如往常,神情没有丝毫端倪,只不过军雌有些奇怪,像根木桩,仿佛在尽力忍耐什么。 第132章 “是吗,那反射弧有点长了。”安萨尔不咸不淡地评价,“一会烟火表演结束就回去休息吧,明早别迟到。” “好嘞。” —— 新年伊始,新纪元广场上早早就人满为患,被围得水泄不通,着装礼仪军服的士兵们严阵以待,全国直播的摄像机与航空跟拍机对准中心台,辉煌的细银杜鹃旗帜高高悬挂在广场中央。 距离新年演讲还有四十分钟,发言人却在文政厅内寻找自己的皇子勋印。 陛下坐在一旁的软沙发上,瞧着自己风华正茂的皇子从实木架后识别瞳孔,取出一个镀金的木盒。 安萨尔将木盒放在桌前,桌面上平摊着一条烙印着皇室徽记的细银卷轴,遒劲大气的行文排列其上,末尾,有一串长长的、属于安萨尔的签名。 这是一道皇子亲笔写下的令书。 沉重的青玉印被阳光析出水波般的质感,他严肃地垂着眸,将勋印按在名字末尾。 做完这一切,安萨尔看向陛下。 “看我干什么,觉得我会阻止你?”陛下瞧出了儿子的用意,一哼。 从安萨尔进入文政厅的第一秒开始,他就预想到了自己的儿子会当着他的面干这事,小兔崽子翅膀是真的硬了,第一次动用勋印的时候无视他的警告夺门而出,这回连问都不问,还请他挪一下椅子,好方便自己写令书。 这,这成何体统?! 陛下一吹胡子,老神在在地摇头,感慨:“你还是太年轻,先斩后奏这一套都是你父皇我玩剩下的。 怎么不说话,吾儿,父皇劝你遮掩一段时间,若是你想我帮你在教仪院面前说说好话,也不是不……” “父皇。” 安萨尔平静地开口,“您能移步花园吗,卡托努斯就要来了。” 陛下:“?” 陛下脑筋转了转,才发现这小兔崽子是在给他下逐客令。 好嘛! 陛下重重鼓了几下掌,一甩披风,夺门而出。 陛下前脚刚走,卡托努斯后脚就来了,他瞧见陛下气冲冲离去的身影,路过时还被瞪了一眼,心有不安,以为是和安萨尔吵架了,急忙赶来,趴在门边,却见人站在桌后朝他伸手。 “进来,把门带上。” 军雌走进文政厅,来到桌前,“殿下,去广场的浮空舰在外面等您,您……” 他话还没说完,安萨尔便将一个用金纹铭烫的令书递给了他。 “这是?”军雌疑惑地接过。 安萨尔看着军雌慢慢打开卷轴,而后视线发直,像是突然不认识字了,瞳孔微微颤抖。 “殿下,皇子妃……是什么?”卡托努斯抬头,因为过分紧张,桔瞳分裂出了复眼。 “你可以理解为雌君。” 安萨尔靠在桌子旁,解释。 卡托努斯一时失语,比他的声音先来到的,如水般化开的眸光。 “雌君……” “这是一封加盖了皇子勋印的令书,从今天开始,帝国的法律会赋予你等同雌君的权利与义务,但由于帝国的传统,我们只能举办简单的婚礼仪式……” 皇储及皇妃的正式册封必须在登基时才能举行正式的仪式。 卡托努斯被雌君这两个字砸懵了,嗫嚅半天,眼里波光粼粼。他没法消化着惊天的惊喜,虫的心脏小小的,一下被塞满了,泵出前所未有的喜悦来,抢答道: “我愿意!” 安萨尔一愣,没想过卡托努斯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确定?” 陛下现在年富力强,由于和谈,帝国的政局与未来还需要安萨尔代替他四处斡旋、奔波,等到陛下退位,继任者登基或许已经是十几年后,在举行婚礼的仪式时间上,安萨尔想过日后与和教仪院的老东西们争论一番,提前一些。 卡托努斯用力点头,生怕安萨尔反悔一般,语速飞快:“我愿意,我特别愿意,我想做您的雌君。” 他抱紧怀里的令书,濡湿着眼睛盯着对方:“我不需要仪式,这个就很好,虫族的婚姻本来也没有仪式。” “……那可不行。”安萨尔喃喃。 他和卡托努斯怎么能没有仪式,他已经打算忙完这一阵,把关系密切的贵族和陛下拉到首都星外的卫星小岛上,办一个热闹又漂亮的结婚仪式。 别人有的,他和卡托努斯当然也要有。 哦,还得顺便邀请教仪院的长老们参加——婚礼礼金该收还是要收,一个都跑不了。 卡托努斯闻言,眼泪一下就填满了眼眶:“不行吗?” “当然。”安萨尔一本正经,抹掉虫眼角的水珠:“身为雌君,仪式还是要有的。” “……” 卡托努斯这下听懂了,但被吓得七上八下,闻言哼唧着,咬在了安萨尔的手指上,牙尖但收着力,刚一触到指腹就换成了舔。 “好了好了。”安萨尔不由得笑了一下,像哄虫崽一样,捏了捏自己雌君的脸颊,“拍个照纪念一下,一会要把令书和陛下的立储诏书放在一起,列入皇室密库封存。” 卡托努斯连连点头,用光脑拍了张照,嫌照的不好看,又咔咔了几张——虽然这几张在安萨尔看来没什么区别。 他们将令书封好,安萨尔打开文政厅书架上的暗格,送入,封存。 卡托努斯站在他身后看着,几乎同时,叮一声,他的光脑传来一条消息。 「系统提示:本账号所有者——卡托努斯·阿塞莱德,已载入基本皇室权限,出行身份认证已开启。」 出行认证? 卡托努斯:“以后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在您的寝宫睡了吗?!” 安萨尔肯定。 虫:“!” 安萨尔帮虫把因为太高兴伸出来的触须按回发间,时间快到了,一人一虫出发前往新纪元广场。 浮空舰起飞,新年伊始的首都星天空湛蓝无垠,拥挤的人流在脚下移动,到达广场时,一切都准备就绪。 安萨尔走上台前,罗辛、安比利亚、拉索图等贵族簇拥跟从,卡托努斯站在安萨尔右侧偏后一点的位置,只要伸出手就能捉住对方的衣角,咫尺之间,梦寐以求。 皇室披风华丽璀璨,典雅的着装在太阳下熠熠生辉,皇子从容威严的目光扫视广场,嗓音如同水波,在精神力的作用下抚平了场中的噪音,如同新时代叩动的音节。 他旁征博引,侃侃而谈,语气庄肃,如有千钧。 “……各位国民,我们正在经历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 安萨尔看向广场上的人群,透过电信号、望向视讯频道背后的一双双关切又犹豫的眼睛,此刻,国民的意志高悬在广袤无垠的星海之中,飘扬在细银杜鹃旗帜之上。 “……” “一千三百年前,我们的祖先通过跃地卫星发现了航天历史上第一颗除母星外可供人类居住的星球,此刻,你,我,我们,正立足于这片星系的中心,安然享受着前人探索与奉献的成果。” “……” “如今,人类史诗的道途荆棘丛生,千载难逢的和平近在咫尺。时隔数百年,我们的开拓终于有机会抵达更远之外的群星,那里隐于迷雾、无人涉足,亟待我们揭开一角。” 安萨尔微微停顿,掷地有声: “国民们,请不要恐惧于时代的骤变,更不要退缩在强敌未至之前,帝国的舰炮会为你扫平障碍,帝国的信标会替你引路领航,帝国的历史会歌颂你跨越星海,摘得无人享誉的硕果。” “愿人类的荣光与你同在。”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的内容就到此为止了,这里是我认为最好的句点,接下来是番外部分,大家可以按照喜好酌情购买,不算订阅率,会有一些日常以及生蛋番外,待我抄起锅铲大火猛炒(但最近大概率会隔日更因为有一个比较重要的考试需要备考。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和订阅!下一本开隔壁的这是您的蛋吗,年下恶劣人类攻x猛禽壮壮男妈妈,4月份开。 感谢ffffs、armelle的手榴弹;感谢mimoo、下町狮三ngc3628、nocsm、渡边晏然、78503463、willow、还没跟你牵着手、踏夜微棠、戚郁怜的地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