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镜图》 第1章 [古装迷情] 《晓镜图》作者:一双鲤【完结+番外】 赵元训犯了旧疾,痛不欲生,他觉着自己快死了。 于是偷偷带沈雩同上朝,设了个专座在后面,让她听政。 他自我感动地说:“等我走了,以你的能力足够代政了。” 沈雩同点头,“眼下的少年人越来越出挑了,文采斐然,武功卓著,还比你清俊儒雅,体贴入微。那时候没人管我了,我就选三千漂亮少年放在内禁,每天换不同的人给我洗脚。” 赵元训气结,忽然不想死了。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甜文 轻松 he 主角视角沈雩同赵元训 一句话简介:此情可待 立意:热爱生活,生活也会爱你 第1章 细雨茸茸湿楝花,南风树树熟枇杷。 宫掖春又尽时,异乡了数个春秋的王孙终于能返回汴梁,完成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成人礼。 娶妇齐家,是宝慈宫娘娘的意思。娘娘是官家的祖母,如今年事已高,玉体欠佳,这两年又见中风之兆。老人大概觉得行将就木,爱孙又不在膝下,开始茶饭不思。官家深谙其心,去岁年节上一旨诏令送去了西北,诏兖王赵元训速回京师侍疾。 算来路上走了已有四个来月,兖王不日便要入京,卢太后临时起意办了一场斗茶会,邀请适龄的官宦女眷参加。 沈家的三个姑娘待字闺中,也在受邀之列,于是从穿戴到出行,紧赶慢赶地准备起来。 斗茶会的前一日,五娘子沈雩同和其他姊妹一道聆听垂训。 正值入夏,天暖让人犯困。 摽梅之年的丰艳少女,两只纤纤玉指交握在土黄色白花长裙上,并足坐在角落里打起了瞌睡。 脑袋不住向前,双鬟缠绕的红带伴随点缀的珍珠一次次滑落鬓边,随之而来的是一句不善的喝问。 “五姐这是听困了?” 沈老夫人望着瞌睡的少女,元宝冠下的眉心拧出一道深壑。 沈雩同还刻意选的这偷闲蒙混的去处,旁人不在意,偏生晚霞独怜,披拂她一人之身,朱红色薄罗窄衫一时间红艳灼眼,衫下的圆润雪肤愈见莹白可爱。 本是秾丽姣好的颜色,却是膀粗腰圆的,偏还爱做花团锦簇的浓艳妆扮。 老夫人看得生厌,在那颗花花绿绿的脑袋依旧垂向胸口时,怒不可遏地斥道:“沈雩同,我在问你话!” 凭几一声震响,惊到了墙角边晒太阳的懒狸猫,狸猫跃到窗上,拉出老长的叫声。 其他几个小辈惊魂未定地看向角落里的五娘子,暗暗替她捏了一把汗。 沈霜序只得轻拽妹妹的衣袖,“快回大妈妈。” 小姑娘踉跄着站稳,两眼还是迷茫一片,“大妈妈,方才我睡着了。” 她从来是积极认错,这点算不错,但老夫人不喜欢她,优点也不过就是缺点之一。 果然,老夫人不悦地蹙紧了眉头。 惯会察言观色的六娘子沈桃月不禁捂嘴偷笑,用仅她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幸灾乐祸道:“活该。” 沈雩同只是笑笑,并不与她拌嘴。 原是激她生气的,结果这人只知道傻乐,沈桃月不得意趣,撇了下嘴角。 不过想到明日的斗茶会,眼里是藏不住的兴奋,“你也知道兖王回京是为了完婚吧。” “六姐想嫁进兖王府吗?”沈雩同转过头,对方眼眸映出自己薄施粉黛的圆润脸庞。她心下琢磨着,妆容还是欠缺了一些。 “你就那点出息。” 沈桃月朝天翻了翻眼皮,昂直了脖子,神态显得有些倨傲,“兖王早就不是五年前的天之骄子了,如今有比他更好的选择。” 王妃的人选要从官宦人家里挑,但太皇太后希望爱孙自己先过眼。正好卢太后合计给后宫添人,因此借机办了这场斗茶会。 中宫空悬了多年,由太后出面主持的斗茶会规格可想而知,那天去的不是簪缨世族,也是权宦新贵。较之选在君王侧做什么妃什么嫔,闺秀们还是期盼能嫁进高门做主母。 “嘉王的母亲似乎也会去。”沈桃月耳尖微晕。 表妹蒲月听见,嗤之以鼻道:“六姐是昏了头吧,嘉王成年就大婚了,膝下的乐安郡公都满七岁了,老太妃愿意凑这种热闹,八成是给嘉王纳妾。六姐愿意给嘉王做妾?” 宁为贫家妻,不为富人妾,谁家的良家女愿意执箕箒。 “你就是笨。”沈桃月一点都不担心,指尖贴着耳鬓,把散落的发丝慢条斯理地抿到耳后,“传言那位王妃病得都快死了,纳妾还是续弦,大家心知肚明。” 蒲月猛翻一个白眼,“上赶着给人做继妃,不愧是你。” 见妹妹们越说越没规矩,沈霜序低声道:“不要妄议皇家之事。” 沈霜序是女孩里最大的,也是老夫人的心头肉,她开了口,妹妹们哪还敢多嘴。 这场斗茶会机会难得,沈老夫人分外上心,叮嘱完四个女孩一些事宜,又过问她们的头面首饰是否稳妥,衣裳鞋袜是否细致,才肯放她们回去。 小娘子们出了厢房,不见沈霜序跟上,便猜到老夫人又将人留下用饭了。 在几个姊妹里,沈霜序长得不算好,仅称得上端庄秀丽,只是因为曾在诗墙上题了一阙词,在汴梁小博才名。 沈桃月自认不比她差,心里憋着气。 沈雩同正吃着蜂糖糕,不留神撞到她胳膊上,她登时像炸了毛的猫,“吃吧吃吧,肥死你。” 她用力撞回去,沈雩同竟稳如泰山,倒是自己手肘发麻,气得她甩手拌脚地走了。 婢女福珠儿在旁看得清清楚楚,和沈雩同对了个眼,主仆俩相视一笑,搀扶着跑开了。 * 傅家人得知兖王进城的消息,大早就候着了。 傅玢等在保康门上,站到日落西山时,冥冥暮色中终于出现一群年轻人。 约摸二十几个少年,骑着高头大马驰在黄尘官道上,俱是戴交脚幞头,穿圆领长袍,束朱色革带,足蹬皂色革靴,跨马扬鞭正朝着汴梁城来。 傅玢面上一喜,连忙小跑几步,那些骏马纷纷驰近,纵然衣饰相差无几,个个也面似焦炭,傅玢还是凭着眼力认出多年不见的外甥,一时难抑激动,老远便挥袖招呼:“十六大王,在这呢。” 已经提前出示牙牌做好安排,门楼前撤了拒马杈子,少年亲王似没听见,由众人拱卫着驰入城门。 甩起一串浓烟,呛了傅玢满嘴的泥,傅玢灰头土脸地追上去,高声提醒,“大王,入城不可走车马啊!” 卫士依然呵喝开道,没有勒马之意,倒是烟尘漫道,引得路上行人埋怨。 傅玢急得跳脚,才听到茫茫人海中撂出一句:“公务需速。二舅先回府上,改日外甥再来看您。” 茫尘消散,人马皆没了影,傅玢愁得面似苦瓜,直掐大腿。 少年们策马进了城,竞相驰上汴河大街,在宽阔处驻步瞭望片刻,又继续打马向北。 汴河避开御街和汴河大街主道,直通万胜门,其中一个少年跃过众人行到最前面,下了马,喊来河里一家渡船,抛下同伴独自过河去。 一直到浚仪桥下,少年牵马上岸,回眸看了眼身后市景,又穿过茫茫暮色,在西华门站了片刻,抬步走进右承天门。 初夏还没有那般燥热,宝慈宫的副都知王之善在御道上候了有一阵,渐渐感觉到入夜的凉意。 小黄门为他掌上灯,看见门洞里走来一人一马,立时道:“副都知,您看那不是。” 离京仿佛还在不久前,但少年模样已经大改,长腿劲腰,身披暮霭,大步流星地走来。 宫门上的禁卫牵了马下去,王之善笑脸迎过去,隔着几步之遥朝他作揖,“娘娘定要等大王回来用晡食呢。十六大王,快随臣更衣去吧。” 三人伴着余霞朝宝慈宫方向去,附近伺候茶水的小黄门只认出王之善,好奇地请教同路的内侍黄门,“这是哪位贵人,竟让王副都知亲自来迎了。” 内侍黄门半点也不奇怪,“除了官家诏回的那位十六大王,谁还有这样的脸面。” “是兖王啊。”小黄门倒抽一气。 黄门内侍仗着资历老,提点他道:“禁内不比外头,听到的就当没听到,看到的就当瞎了眼,做事得十二分谨慎。尤其碰上这位爷,能避则避,莫要去招惹。” 小黄门听糊涂了,他看那位爷与王副都知亲近,不像是不好相与的人,“我看挺好的……” 黄门内侍不耐烦地打断,“行了,宫中莫言贵人事,干活去吧。” 余霞散去,晚风将白日的余温一扫而尽,迎来夜幕。 * 沈霜序留在老夫人那用饭,今日沈世安公退较早,沈雩同便到主院里和爹娘一起用饭。 沈雩同的母亲曹娘子持家有方,富庶有余,子女的吃穿用度上一向大方,仅是晡食就做了五道荤食,还都是沈雩同爱吃的。 第2章 在以往的饭量上多吃了半碗,沈雩同直呼太撑,回房就踢了鞋往褥子里钻。 福珠儿哎呀哎呀地叫着,把人拔出来,给她置好刷牙子放进嘴里,“水打好了,娘子洗漱完再去睡。” 沈雩同敷衍地应着,含着牙刷子,转头又趴在椅背上。 福珠儿烧完火绳回来,人都快睡着了,只得招呼婢女重新打来温水,拧了帕子给她擦洗。 沈雩同咕哝,“宫里有什么稀奇的,不都和我们一样,人啊房子的。” 福珠儿卸了钗环,重新给她绾上头发,“看热闹不也挺好,娘子不爱出门,对身子可不好。” “她们去不就行了嘛。”沈雩同蒙上脑袋,把自己严严实实裹进凉被。 “娘子又说胡话了。您阿娘是掌事的大娘子,府里再没有比您和三娘子更尊贵的姑娘了,那两位娘子都能去,您不去像话么。” 不见人出声,福珠儿扒出脑袋,轻声哄道:“衣裙都是做好的,奴婢给您备下了,再配上玉楼点翠那支薰囊,还有郎君送的那双芙蓉珠履,您不是最喜欢了吗。” “那明日用雪丹上妆吧。” “知道。”福珠儿柔声应下。 沈雩同总算满意了,“……要记得熏香啊。” “忘不了。” 福珠儿俯身去瞧,姑娘脸儿莹白,鼻息匀停,这回却是真的睡了。 作者有话说: 结婚之后努力经营生活的故事,轻松向小甜文,很短的,喜欢人家就收了人家吧。Π_Π 第2章 半夜潮热,淅淅沥沥下起了雨,这场雨落到四更天方歇,铁板儿沿街敲打起来,早市张罗着开门迎客,沈家的奴仆也摸黑起来汲水烧锅,伺候男主人洗漱上朝。 沈府到文德殿有相当长的距离,一家老小还在熟睡,沈世安已经穿戴完公服,骑马上路。来不及吃早膳,经过御街时买几个刚出锅的炊饼狼吞果腹,便急急忙忙赶去宣德门,避免误了朝会罚俸吃板子。 五更天的早市已经熙攘繁忙,沈家的下人算着时辰去饮子铺,买现熬的煎点汤茶药,以及适合小娘子喝的阿婆茶。 主母今日要去宫中赴会,行程重要,厮儿们都换了体面的装束,从库房里抬出几顶小轿,停在湿冷的中庭上。 各院房的侍女婆子服侍小娘子们梳妆之时,沈老夫人已经在主屋翘首等着媳妇孙辈来晨省。 久不见人来,老夫人心头焦急,让嬷嬷赶紧去姑娘院里看看情形。 沈家祖上原是在外地做关津属官,守水陆隘口,沈世安考取进士后,任职地方通判,政绩卓越,通过磨勘升迁入京,逐级做到如今的通奉大夫。沈家早年来京还无势无靠,宅邸置的偏远,上朝总比别家提早许多,这次女眷赴会也是早早起身,还特地留出多的时间,争取能赶在出发前吃些点心果腹。 曹娘子正张罗着摆饭,祝嬷嬷忽然一脸急色地进来,凑到她耳边说话。 “小娘子关起门来不让进,翻箱倒柜打老鼠,说郎君送她的芙蓉珠履让老鼠衔去了一只。也不知道哪个多嘴的捅到东厢,老夫人气急败坏地过去了。” 祝嬷嬷抹着额上热汗,“娘子您看,别不是小娘子托词不想去了?” “我当是什么大事。”曹娘子笑吟吟道,“那双鞋是她兄长送的,她向来珍爱,自是心急。” 祝嬷嬷心跳得厉害,“老夫人那怎么说?” 沈老夫人向来喜欢规矩懂事的小辈,沈雩同本就不入她眼,今日逮着了估计要借题发挥。 曹娘子也心知肚明,只是她从小受教与人处事需包容,不要针尖对麦芒。 想了想,把手边的东西放下,“还是去一趟。” 姑娘的闺房里已经糟乱一团,婢女把箱笼都挨个翻找了,愣是没寻着。 沈雩同气喘吁吁地问:“福珠儿,找着没有啊?” 福珠儿倒是听见老夫人的声音了,心急不已,“娘子,要不先换别的,回来了再接着找。” 沈雩同想不起还有什么地方没找,指使婢女们再去别处寻。 阿兄在外地为官,一直没有归家,芙蓉珠履还是她及笄那年送的。鞋面是金丝银线刺的芙蓉,用色富丽,还嵌了十二颗圆润饱满的合浦南珠在上面,她第一眼就很喜欢。 昨日也是想着配得上那身乳鸭黄的衫裙,福珠儿就找来熏了香,摆在衣椸旁的绣凳上。一夜才过去,就少了一只。 福珠儿收好东西,翻整床上的褥子,手里硌了东西,翻出来一瞧,便知道是娘子塞的。 “娘子偷吃花生又把壳塞被子里了吧?” “才没有。” 沈雩同话刚落,福珠儿捧着花生壳的手就伸到了眼前。 沈雩同目光躲闪,“橱外守夜的婢女总偷嘴,我睡着了还听见她们吃东西,嬷嬷骂她们好多次了。” “那是磨牙。” “反正我没有。”沈雩同理直气壮地狡辩道。 老夫人已经到了门外,看着廊下站成一排的婢女老媪,气得额筋直跳,指使嬷嬷去开门。 嬷嬷磨磨蹭蹭,拖到曹娘子追上来才松了口气。 “阿婆息怒,小宝儿做错了事,媳妇来管教她便是,别气坏了阿婆。” 老夫人气不打一处来,“你的心肝也舍得教训。” 曹娘子哄了几句,叫人掌灯送老夫人回堂上。 老夫人放话道:“仔细耽误了你姊妹,我饶不得你。” 福珠儿听着声音渐远,惴惴开了门。 翻出的扇子荷包还散落在地,章刻笔砚七零八落地堆在氍毹上,一屋子凌乱,无处下足。 沈雩同手忙脚乱地整理着发髻,“快好了,阿娘,您等我换衣裳。” “不着急,阿娘让人把朝食送过来。” 曹娘子端详她的脸,发现这孩子的颊色泛白,叮嘱房里的婢女婆子断不能由着她吃凉浆。 食物从庖厨取来还冒着热气,婢女拿到厢房摆下,三娘沈霜序便来了。 曹娘子守着下人收拾屋子,手里拿着蝴蝶纸鸢往贴了壁衣的墙上挂,沈霜序上前去搭手。 收拾好,沈霜序扶着曹娘子,母女俩进了厢房。 曹娘子笑问:“怎么过来了?” “和阿娘五姐一块用饭啊。”沈霜序没明说,她是听了动静过来的。 沈霜序头发浓密,梳着室女发式,攒了贵重但不显刻板的钗环步摇,露出她引以为傲的如云乌髻。 她的打扮端庄得一如既往,米白色窄衫上衣,系一腰雁灰色暗云纹长裙,麂红腰带稍做点缀,腕上一对红手镯和微露的浅红抹胸呼应得正好,添了几分鲜活气。 曹娘子将滑落臂弯的浅石绿披巾挽到她肩上,“我们三姐真是好看。” 沈霜序赧然一笑。 沈雩同花蝴蝶似的扑出来,挽着水色披巾转了几个圈,“阿娘,三姐,你们看我好看吗?” 在她头晕前,沈霜序拉住她,把快要甩出去的花钗扶稳。 她晃着满脑袋的翠玉珠花,像货郎挑的担子,看得曹娘子直扶额头,“这是把妆奁都放头上了。” 沈雩同弯着眼,“我喜欢嘛。” 曹娘子摸摸她脸颊,“小宝儿喜欢就行。” 她光脚踩在地上,曹娘子责备她不会照顾自己,使唤婢女去找一双好穿的鞋。 本是寻常之事,沈霜序不禁有些眼热。 日影扫去最后一抹暗色时,天放亮了,各府女眷陆续乘轿出发,不多时,宣德门外已是车马如织。 赴约的女眷们被宫人引到一间宽敞的便殿外,主持斗茶会的主角未到,女眷们趁机领着家中女孩相互介绍。 场合里多是生面孔,那些彼此熟悉的早已走到一处说话,不熟的就站在殿廊下,用含蓄的目光打量彼此。 沈雩同和姊妹跟着曹娘子认了不少人,行了好多礼。 后来过来几个年纪不大的小娘子拉着沈霜序说话,沈霜序就把沈雩同介绍给大家。 “是我小妹五娘,她鲜少出门。” 小娘子们热情地和沈雩同道福,对她的打扮虽感觉奇怪,目光却极有涵养地没有过多停留。 也许是看在阿姊的面子上,因为其他的小娘子嘴上虽然客气,眼里的目光还是让人不舒服。 沈雩同极少交游,人多的地方就不爱说话,只安静跟在沈霜序身边。 听娘子们说,斗茶会官家也会来。 沈雩同不感兴趣,四处张望,一眼看见了沈桃月。 沈桃月和素日交好的世家女孩在一起。她长的好,出手又阔绰,女孩很乐意和她攀谈。 沈桃月人不笨,她知道这些人不是真心看得起她,但她就是享受众星捧月的感觉。 “六娘,你这对玉镯可真好看。”一个小娘子捧着她手腕赞叹着。 “是我舅舅从北疆商队手里买来的,让我戴着玩。”要不是另一对成色更好的摔坏了,她怎么可能戴这对出来。 第3章 沈桃月嘴上不在意,心里受用。 她舅舅是经营玉石的商人,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好东西,这群女孩听她说过好几次,羡慕得紧。 “你舅舅对你真好。” “也还好啦,他没有女儿,就把我当自己女儿养。” 女孩们讨论着着衣裳首饰,正在兴头上,声音忽然一点点压了下去。 沈桃月跟着大家的视线,才发现闯了一个不和谐的却又意外耀眼的身影进来。 少女从头到脚找不出任何像样的东西,她的窄衫长裙倒是簇新,但不是时新的样式,而且很不合身,发髻上那些绒花和钗饰又旧又老,比沈雩同一脑袋真金白银还难以让人接受。 她的出现突兀至极,像风吹进百花园的杂草种子,却又因为清丽脱俗的五官,使满园争先绽放的名贵花木黯然失色。 “谁啊?”沈桃月没发觉自己脸色都变了。 “是韩钰娘。她父亲是馆阁校勘官,助修国史。” “难怪如此寒酸,早上遇见她,坐的是出租的小轿,他爹骑着骒马送她。” 有人不明白,“她怎么都能来?” “她爹在筵席上喝醉了酒说大话,夸他女儿的四艺无人比肩,有心人传到娘娘耳里了。你们知道的,卢娘子也精四艺。” 女孩们叽叽喳喳议论着,沈桃月攥得袖子起了褶,一阵烦躁。 她准备了这么多,头饰到衣着,花了相当多的心思,可不是给这种人当陪衬的。 “也就那样。”她酸了一句。 才说完,就传来女孩一句善意的提醒,“快别说话了,押班来了。” 远远的过来几顶宝幢和障扇,沈雩同还在神游天外,沈霜序已经拉着她和其他女孩站到一处,跟着大家敛衣道福。 第3章 赵元训的朝食是在宝慈宫和太皇太后一块吃的。他回汴梁后,老人像久病初愈,精神好了很多,一直留他到入夜,还让他宿在年少时住的殿阁。 成年封王的外男留宿禁内是不合规矩的,但老人生病后变得患得患失,生怕醒来后是南柯一梦,坚决要赵元训住在隔壁才肯歇下。 王之善请示官家,官家表示理解祖母的忧思之情,并无异议。 隔天卢太后才知道兖王夜宿禁中的事。她隐隐感到不安,甚至生出一种强烈的猜疑,官家的用意还可能和立储有关。 卢太后旁敲侧击地问赵隽,“官家对兖王是不是过于宠爱了?” 日朝辰时放班,赵隽回到宴殿才换去常服,正用餐前的开口汤。他眉心似蹙若蹙,沉默了一瞬,才漫不经心地开口。 “大妈妈年事已高,该安享晚年了。” 言下之意,他不准备再差赵元训出汴梁了。 卢太后急道:“官家,这于理不合,于法不合,他犯下的罪孽事关陈家对官家的衷心拥护,他不该长留在京……” 卢太后试图说服他改变圣意,被赵隽摇手打断,“十六哥战功硕硕,威望逐年大涨,陈家也知道无理再继续拦阻,已经哑口不提陈年旧事,倒是傅家,近年来微词不断。” 压抑不满是潜在的威胁,必须及时安抚傅家。但他需要一个台阶,而太皇太后正好为他解决了这个难题。 卢太后愣住,显然她忘了傅家这条盘踞了两朝的毒蛇。 毒蛇在冬眠的时候没人记得,甚至都忘了它会苏醒,危险地朝猎物吐信子。 “可官家……” 赵隽腹中还等着进膳,不欲继续争论,“娘娘不是主持了斗茶会?” 卢太后适才记起她的正事,权衡一二,最终还是按下了肺腑之言。 太后离开宴殿后,赵隽吃了少许牡丹饼,实在没什么胃口,让人撤去食案。 晨风微动,后殿窗上已经日影疏淡,他觉着天气不错,起身道:“杨重燮,出去走走。” 皂靴踩过斑驳的石板路,清寂的宝慈宫在身后远去。 赵元训数次回头,王之善都在三步之遥。他走路竟然没有声响,仿佛没什么重量。 “王副都知忙去吧,不用跟着我。”他寸步不离地跟着,让赵元训感到好笑。 王之善答道:“娘娘让臣务必跟着。” 他停顿了一下, “臣得伺候大王去斗茶会。” 赵元训勾唇,视线落在他干瘦的脸上,没有放过丝毫变化。但他发现,宫里的人对情绪的控制都有着超乎常人的毅力。 “随便吧,不过我现在就要出宫一趟。”他道。 王之善追在后面,“娘娘交代过,大王去瓦市可以,得把人看过才行。” 赵元训道:“腿长在我身上。” 习武之人步伐矫健如飞,王之善要小跑才能勉强跟紧,累得他脚底酸楚,一路大喘气。 眼看快到前朝,他还在设法劝大王去斗茶会,就忽然见到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傅珙站在会通门外。 傅珙两脚岔开,手扶他的将军肚,圆圆的脸上大概是晒的,神态稍显疲惫。 王之善忙不迭地向他揖礼。 赵元训却极是尴尬地摸摸鼻梁,“舅父这是放班还没回?” 傅珙的礼节毫不含糊,他道:“臣怕大王走错了路,特意在这候着的。” 这位老人两鬓泛霜,双目却十足犀利,赵元训让他盯得心虚不已,“别这么严肃,我看了害怕。” 傅珙揪住他的袖子,脑袋凑上来,“凤驹啊,有相中的得和娘娘说才是啊。” 赵元训露出一口白牙,“挑大白菜吗,你一颗我一颗。” 他不痛不痒一句话,傅珙只觉脑仁疼,“先帝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儿子都满地跑了。” “我爹确实厉害,不然二十几个儿子哪来的。” 先帝的儿子多,早夭的却不少,活到成年的不是病歪歪,就是平平无奇毫无建树。今上在治世方面勉强算中庸之材,龙体也不行,他膝下五个健康的公主,仅有的两个儿子,一个生下来仅两日就夭折了,一个害天花死了。这让嘉王赵元词、永王赵元谭、兖王赵元训,在后嗣单薄的王室里备受瞩目。 赵家后嗣难继,傅珙怕赵元训一脉也跟着折了,常常是挂肠悬胆,“你爹娘去得早,娘娘年岁又大了,舅舅不替您操心怎么行。” 赵元训黧黑的脸上表情有一丝龟裂,“我只是打仗,不是出家当和尚。” 傅珙掖着袖子,开始哽咽道:“有分别吗?大王但凡上点心,孩子都该下地了,也省的我这个老头碍您的眼。” “舅舅啊,我算是懂了。” 赵元训拍着脑门叹了声气,招呼王之善,“走吧,王副都知,我跟你去。” 初夏的草木已具葱郁繁盛的模样,大片光影盖住幽长的殿廊,吝啬地洒下几缕天光,散落在少女们委地的各色裙衫上。 便殿宽敞,布局简洁,大概能容下百余人,盛装的女孩们走在里面,玉饰玎玲清鸣,夹杂着裙子曳过地面细碎的窸窣声。 主位设的是一张红色坐榻,两壁环着茶几和坐椅,在靠近窗前的位置还铺有芦席。 沈雩同还看见四处单独的陈设,都摆着几张长案,数个白釉束腰瓷凳,案上设着书画、熏香、茶具和插花。 来之前,众位娘子都以为会是一场正式严肃的斗茶会,不想太后让她们凭心就坐,瓜果点心也可以随意取用。娘子们便不再拘束,和交好的小姐妹挽手说笑。 夫人们却谨慎十足,全然不像小娘子们肆意走动。她们都随主位环坐于两楹,饮茶闲话,或看女孩们素手焚香,插花斗茶。 沈霜序带着沈雩同和大家认识,走了好一会儿,最终站在挂画案旁。她让沈雩同坐在旁边,给了她一盘精致的芙蓉饼。 沈雩同吃着饼,填充辘辘饥肠。她对四艺兴趣不多,随意看了看,不想又见到先前那位衣饰寒酸,却容色艳绝的韩钰娘。 她走了过来,在不远的地方坐下,侧身对着沈雩同,额前碎发微微拂动,身子很纤瘦,薄得像张纸。她捉袖拾起笔架上的纤毫,蘸墨落笔,衣袖滑落皓腕,显露出一股不同于别人的清丽劲秀的风骨。 沈雩同一时入了迷,忘了还含在口中的点心,直到两个手挽手的小娘子坐了过来,她才回神低头,捧起茶汤。 两个女孩挨着脑袋,很小声地说着话。 “我看到永王了,他从后殿进来,进了霞影纱的大屏风。好生俊秀的一个人,我都没敢多看。” “真的吗,和兖王相比如何?傅贵妃是名噪一时的美人,兖王也该是青出于蓝的吧。” “不知道,不过我听爹爹说,边关日头厉害,再俊俏的公子也晒成焦炭罗刹了。” 香风频送,沈雩同闻不惯这种烈香,打了几个喷嚏。小娘子们不满地望过来,她露出一个歉意的笑,拿了块芙蓉饼走了出去。 身后两个女孩捂着嘴笑,在背后指指点点。沈雩同不听也知道她们在对她品头论足,但她根本不在意。 第4章 墙边立着许多架子,摆满了珍贵的摆件,她浏览着走过去,角落还摆了一组山石花草清供,清供做的秀丽精巧。她想瞧清楚里面的细节,疾走几步,完全没有留意到对面走来的人。 结结实实撞上去时,脑子里有刹那的嗡鸣,头皮似乎被拉扯了好几下,沈雩同头晕眼花,脚下趔趄,无暇分辨具体痛在哪里。 在她晕头转向又要撞上架子的时候,衣领被揪住,她整个人离开地面,被提在了半空。 她竟然被拎起来了?沈雩同还在质疑是不是真的,对方松开了手,她又重新落回地面。 沈雩同分辨着东西南北,神色迷茫地寻起方才那人,日影错落,人影幢幢,唯有隔门里飘出一道少年的声音。 “十六哥,你终于来了。” 沈雩同想起那两个小娘子的话,而她此刻就站在霞影纱前。 几张绣屏张开,隔开了殿阁,她鬼使神差地刚向前迈出一步,沈霜序突然出现在身后,叫住了她。 “阿娘寻你呢,原来到这来了。” 沈霜序走过来,沈雩同心口还在砰砰乱跳着。 “怎么了?” 她神色不对,发髻散了,钗环歪斜,衣襟也错开一些,露出里头的水色抹胸。沈霜序眉头轻拢。 “三姐,刚刚我差点摔了。”沈雩同解释着,耳际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 沈霜序松开眉结,为她整理好衣裳发髻,“这里人多,你当心些。不要乱跑,阿娘会担心。” 沈雩同点了点头,跟在沈霜序后面,小心翼翼地抚平窄衫上抓出来的细小褶皱。 珠钗摇摇欲坠,她扶稳簪好,惊觉少了一边的金步摇。 她忙止步,“三姐,我的步摇弄丢了一支,得去找回。” 和沈霜序说好,又回到原来的地方,把架子和墙角收罗了一遍,高处的胆瓶也翻找过了,竟都没有找到那支步摇。 她疑惑地抓了抓耳朵。这里只有她,和被她撞到的那个人,怎么会不没有呢?难道先前就弄丢了,只是没有及时发现。 未婚女子的东西不好遗失在外,万一落到外男手里惹出闲言碎语,她百口莫辩。 沈雩同又回到殿上,把走过的地方都找了,一无所获就罢了,还被一个举止冒失的小娘子洒了一身茶水。 茶水不烫,窄罗薄衫却湿了大半,沁到里面的抹胸,映出针脚花纹,沈雩同不得不跟小宫娥去更换衣裳。 作者有话说: 有人看嘛有人看嘛,给我这个鼓励型选手一点鼓励吧,没有通知每天都是九点更新,呜~ 第4章 宗室子弟都在屏门后坐着,赵元训一进来,和他关系不错的兄弟侄儿立刻围上来起哄。 “十六哥,你都黑了。” 赵元训微哂,“你去晒两年也这么黑。” “还好我不去。” 大家有说有笑,簇拥着赵元训走向空出的那把交椅。 好事的人问:“殿上美姝任君挑选,十六大王可有入眼的?” 隔层纱能看清楚什么呀,赵元训随口敷衍一句:“明珠软玉随处有,哪有砸不穿的金刚石告诉爷,兴许会多看两眼。” “别说,还真的有,就怕大王看见了掉头就走。” 今日来的这些人和他年纪相差不多,要么应付老母,要么纯粹看热闹。外面的就不同了,那些夫人是带着火眼金睛来的。 赵元训被这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兄弟侄儿堵在中间,气都喘不过来,朱王赵元让还把本不充裕的光线掩去了大半。 赵元让把他那张胖到起褶的脸凑过来,瓮声瓮气地说:“开春阿娘给我纳了两房侍妾,这回我就让你先挑吧,怎样,大方吧。” “大方,多谢十三哥了。” 赵元训实在感谢他的善解人意,摆衣坐下,才惊觉永王赵元谭就坐在他手边。 在朱王再次凑过来试图想要继续表达善解人意时,赵元训飞快地扭过头去,从一直没停嘴的侄儿手里抢过果脯盒子,摸了两颗塞进嘴里。 “那是我的。”康平郡公抢回盒子,忿忿地抱在怀里。 “嘿,你们快看是谁来了?” 屏门里的人霎时间都挤到霞影纱前,原本充满少女欢笑的殿上此时已经鸦雀无声,坐着的小娘子们好些都起了身。 “这阵势,也只有太后娘娘那个内侄女了。” “你说对了,还真是。” “为十六哥设的场,不去看看么?”永王赵元谭忽然开口,里外都透着那么一丝不怀好意。 赵元训漫不经心道:“王孙的婚事有官家作主,还轮不到别人瞎操心。” 他的手指在腰带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赵元谭看在眼里,扯唇道:“十六哥的人在这里,心却不在此处。” 赵元训嗤地一声,嘀咕着,“一如既往的阴阳怪气。” 抚摸革带的手指攥了攥,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到指尖一颤。他以为是饰孔扣掰掉了,摘下来放在手掌,没想到会是一支步摇。 赵元训愣了一瞬,很快便收起珠玉卷入掌中。 “大妈妈也许有了意向的人,我没猜错的话,范家挑选出来的族女正在北上的途中。”赵元谭拐弯抹角,试探他的底细。 赵元训不耐烦猜他的用意,但他这几年修身养性很有成效,勉强算得上装聋作哑的合格听众。 他敷衍地笑了笑,大拇指来回摩挲着步摇上花枝镶嵌的珍珠,“然后呢?” “不信?” 光线虽暗,他手上的小动作还是清晰地落进赵元谭的视线,“十六哥莫非有心上人了?” “比我自己都关心我的婚事,十七哥莫不是对我有不可告人的想法。” 赵元训掩去手上的动作,忽然起身,他拍了拍赵元谭的肩膀,“闲事千万少管。” “十六哥,你上哪去?”看他离座,有人跟着起身。 “五谷轮回,你也去?” “不了不了,你请随意。” 从屏门出来,经过一方清供,赵元训随手就把金步摇投了进去,在窗纱外暗暗窥了几眼。王之善应该守在外头,要想离开,前后门都不能再走。 赵元训避开耳目,偷偷走到殿后,打开一扇窗利落地跳了出去。没人注意这里的动静,他很顺利地翻到朱色阑干下。 日头不知几时躲了起来,成片铅云坠在天上,殿脊的鸱吻都狰狞得像要活过来,地上一片灰茫茫,让望阙上蹁跹的彩衣宫娥缥缈得像天宫仙女。 殿内卢南月邀请了韩娘子斗茶,众人聚拢围观,无一人留意到反常的天气。 不多时,刮来一阵风,吹散大块积云,雪白的楝花跟着摇落一地。 罚在庭阈洒扫的小宫娥欲哭无泪,低声抱怨着楝花怎么扫也扫不尽。 小宫娥烦恼要淋雨,一群小童嘻嘻哈哈地跑来,把她才扫在树下的花堆扬得遍地都是。 小童都是贵夫人们带来的,不是宗室便是高门子弟,小小宫娥敢怒不敢言,暗自委屈地抹着泪花。 小童们依旧无视来往的宫人侍女,追我赶地跑进庑廊。 大一点的赵幻真尤不满足这种无聊的追赶游戏,提议道:“我知道前面有枇杷树,不如我们去摘枇杷好了。” 一群小的立马附和着要摘枇杷。 赵幻真在家就是横冲直撞的小天爷,他带着这群小童在廊子上一阵疯跑,到了拐角的时候,迎头就撞到了别人身上,疼得他嗷嗷直叫唤。 “瞎了眼的狗才,看不见你……”赵幻真从按住额头的指缝瞥见对方,剩下的话哽在喉咙里。 赵元训环手抱胸,低垂眼眸,锋利有致的下巴指着他。 “……十六叔?”赵幻真试探着问。 “我是狗才。” “不,你是十六叔。”赵幻真跳起来要往他身上扑,被赵元训按住脑袋,死死摁在原地。 嘉王赵元词的儿子赵幻真,现爵乐安郡公。据说嘉王母亲很宠这个独孙,看来所言非虚。 赵元训挑着眉,“为何要在廊道嬉闹?” 赵幻真扒开他的手,眼珠一转,“十六叔,我们要去摘枇杷,你一起吗?” 生怕他拒绝,赵幻真这小鬼立刻转头对其他小鬼吹嘘道:“告诉你们哦,我十六叔爬树可厉害了。” 果然,小鬼们眼睛一亮,纷纷道:“去嘛,大王去嘛。” “行啊。”赵元训岂不知道他脑子里想什么,一口答应了。 王之善发现人跑掉的时候,赵元训已经带着一群小孩摘上枇杷了。 附近有间便殿,除了几颗枇杷树,还植着许多楝树,恰逢花期,云云可遮天蔽日。 沈雩同换好了衣裳,路过这里时,忍不住想在附近走走。 宫女担心落雨,但看她神情低落,实在不忍拒绝,“那好吧,只是娘子不要逗留太久。” 末了又问她能否找到回去的路,沈雩同点头,“我知道的,谢谢你。” 雨还没来,楝花已如大雾盖住了视野,簌簌地往下坠。 第5章 沈雩同嗅着雨前的气息,正开心不用再应付交际,两个人影相伴着远远走来。 她认得其中穿着石榴红裙的小娘子,闺名唤许绣绣。她和三姐几次出门都好巧不巧地遇见了,这个小娘子一副鼻孔撩天状,阴阳怪气地内涵沈霜序的才名。 沈雩同很不喜欢她,因此她们走来时,她佯作踢地上的石子。 但许绣绣显然认出她来了,“这不是沈五娘子!” 结伴而行的女孩应是和她十分要好的,“绣绣,你认识她?” “当然认识。”许绣绣说的格外大声,“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沈三娘的那个亲妹妹。” “我记得,莫非她就是那个饭量奇大,脑子不灵光的沈大夫小女!” 许绣绣目光嫌弃,“汴梁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 同伴不可思议地指着沈雩同的脑袋,“绣绣你看,她头上戴的什么呀,是放的花篮吗?” “人家就喜欢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许绣绣掩着嘴,“在我朝,这叫鼓子花。” 同伴跟着掩唇笑,“可惜花了,插在牛粪上。” 两人你唱我和,丝毫不嫌累,沈雩同都有些饿了。早上她吃的是裹蒸馒头和云英面,在殿上又吃了芙蓉饼,饿意似乎来的太快。 “演完了吗?我喜欢看猴戏可惜我该回去了了,要不下次再看。”天都要下雨了,阿娘找不到该着急了,沈雩同只想快点摆脱这人。 许绣绣脸都黑了,“你说谁是猴呢。” 沈雩同一副不懂的样子,“不是吗?我看你张牙舞爪的,很像啊。” “你!”许绣绣委实忍不了,大步冲到沈雩同面前,扬手要打。 赵幻真和其他小孩还在树下等着赵元训的枇杷,但赵元训爬上树之后,一直没什么动静。 小孩们等的着急,闹闹嚷嚷,赵幻真也不耐烦了,“十六叔,你倒是快点呀。” 赵元训站在梢上,眼睛望着远处起了争执的三个小娘子,懒懒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安静等着。” 他调了个舒服的姿势,抱着刚折的枇杷,不慌不忙。 赵幻真纳闷地挠着脑袋,“十六叔,你看什么呐?” 四周黑沉沉的,赵幻真伸长了脖子,才看到不远处的一幕。 应该是发生了争吵,只见一个凶神恶煞的女人推了对面的胖女人一掌,那个胖女人踉跄着摔在地上。 凶女人的同伴许是发现了他们,往这看了好几眼,硬拽着凶女人走了。 “好蠢的女人。” 赵幻真嘲完,那个胖女人忽然就往他走了来。 “十六叔快下来,有人来了。”赵幻真一喊,其他小孩也跟着喊。 赵元训听见下面的叽喳声,一动不动只作壁上观。 沈雩同停了步,目光扫过小孩,准确地落在赵幻真的脸上,“是你在骂我?” 远看不甚清楚,近处细看,这个小娘子很是与众不同。国中女子多是修长纤细的身形,步态弱柳扶风,妆扮简洁淡雅,这些被男子一致公认的审美,在她身上统统没有。她似乎极爱艳丽到灼眼的艳色,在一群质朴典雅的少女中尤其醒目。 赵元训好整以暇地环起手臂,在盯着她头上轻颤的金步摇时,微微眯起了双眼。 第5章 赵幻真显然没想到她有质问人的胆量,他愣住了,很快又昂起头,气焰嚣张十足,“原来你不傻,我还以为你脑子不好使。” 姑娘盈润的面上不见丝毫生气,她认真又很有分寸地打量赵幻真。 “你看什么?”对她毫不掩饰的打量,赵幻真极为不适。 “小公子姓熊?” 赵幻真皱起淡淡的眉毛,“说不来人话?” “熊听不懂人话,所以我说的当然是人话。” 这蠢小子,对方骂他是熊都听不出来。赵元训忍俊不禁,决定出面阻止这场莫名其妙的闹剧,“赵幻真,小心我告诉你爹啊。” “哼,就会告状。”赵幻真虽不情愿,还是乖乖闭了嘴。 沈雩同和赵元训的目光撞到一块。来的时候她显然没有留意到树上的人,神色有稍迟的尴尬。 和其他纤瘦的女孩比起,她更显圆润丰腴,却很匀称。 或许是赵元训的目光过于明目张胆,沈雩同耳朵晕上淡薄的绯红,拂身道:“搅扰了。” 赵元训歪头轻哂,忽然道:“小圆,接住了。” 沈雩同不明所以地再次仰头,枇杷正向怀中砸来,她意识这很危险,却还是伸手接住了。 随之树上的人也轻松跃下,稳稳落在一步之遥,他身上带下一些落叶,纷纷扬扬飘在头上,小童们闹嚷着跑开,沈雩同也跟着后退了几步。 赵元训拂去粘到的叶屑,沈雩同把枇杷递上。 “吃不完,送你了。”赵元训道。 “这不好。”沈雩同为难道。宫里的东西她怎么敢四处招摇。 赵元训似乎意识到她的担忧,“我给的你可以吃,随手丢掉才会被追究。” 少女头上步摇晃荡,他终于想起来,在大殿上他见过一模一样的,后来被他随手丢掉。 “雨快来了,小圆快回去吧。” 赵元训说完招了招手,赵幻真带着小孩们跟上,腮帮子却气鼓鼓的。 “那是我们的,十六叔干嘛送给她。”赵幻真气愤他把枇杷送给了别人。 “我摘的想给谁就给谁。” 赵幻真委屈地撅起嘴,“十六叔,你太不讲理了。” “欺负小宫女你讲理了吗?”赵元训跟他翻账。 “现在是你欺负我。”赵幻真理直气壮。 熊小孩都是让大人给惯的,赵元训笑着威胁他,“爷也是会揍小孩的。” 赵幻真闻言瘪嘴,伸长脖子嚎啕大哭起来,“十六叔,你打我。” 赵元训塞住耳朵,咬牙道:“酸不拉几的,真想要,再给你摘就是。” 一行人渐行渐远,沈雩同隐约听到内侍寻人的声音,在阴云密布的宫殿急促又无奈。 怀里的枇杷大如鹅蛋黄,漂亮又饱满,她默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剥开了一个。 甜腻的汁水充斥在口中,她惬意地闭上眼睛。 冰冰凉凉的水落在脸上,雨说来就来了。 沈雩同恍然回神,疾跑着躲进附近游廊。 雨大且急,外面很快被一道厚重的水雾笼住,随风漫进廊子,溅湿了裙幅。 沈雩同提着裙子跑上阁道,沈霜序正撑着伞四处寻她,见到她后忧色未减,“宫中礼法森严,你怎敢乱跑。” 沈雩同不好意思地笑笑,拭去脸上沾染的水汽,“三姐,斗茶会结束了吗?” “早结束了,阿娘她们还在等你出宫,快走吧。” 她裙子湿了半截,沈霜序没再继续说下去,撑开伞带她下了阁道。 雨势焦灼,不像会停的样子,各家女眷不敢逗留,陆续冒雨离开。 宣德门上报了一轮时辰,天色也渐晚,孤身一人的韩钰娘等不到雨停,只能向宫人询问了出宫的方向。 倾盆大雨打湿了衣裳,韩钰娘躲进殿檐,掬干发髻上的雨水。 湿重的裙衫黏在了身上,寒意蔓延,她搓了搓两臂,把裙子捞在手里拧去雨水。 怕爹爹久等担忧,她重新走到阶前,探足打算冲入雨雾,一柄伞忽然移在头顶。 她讶然回首,为她挡雨的是一名中年内侍,头戴无脚幞头,穿一件圆领长袍,他的袍子是紫色的,边沿带点橙,应是内侍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韩钰娘心下微惊,忙向他敛身。 杨重燮压声道:“天还未暖,娘子衣衫湿透,小心风寒侵邪。” 韩钰娘知道她此刻的样子有多碍观瞻,不禁红了耳朵,“多谢中贵人。” 杨重燮眼尾上扬,“正好有女官在,娘子不若随她去换身干净衣裳。” “这不合规矩。” 韩钰娘推拒,杨重燮却道:“贵人命,莫要辞。” 她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作内侍打扮的一名女官已经行到了她眼前,“小娘子,请随婢来吧。” 韩钰娘只能从命,重新踏回庑廊,这时她才发觉廊前长身而立的男人,男人头戴朝天幞头,着红色窄衫,他眼眸一直望着殿外的雨,似乎站了很久,衣上有一块一块泅湿的水痕。 韩钰娘眼皮微跳,不敢多看,埋头跟上了女官。 这场雨来得太急,幢幢宫殿顷刻就被大雾淹没,一贯硬朗巍峨的轮廓晕成了水墨画作,悬挂在天幕上。 忙了大半日,卢太后以倦到不行,回到慈寿宫换去便服,才在榻上落座,侄女卢南月就跟了过来。 嬷嬷捧上温热的汤饮,卢太后拾了汤匙匀着喝了两勺。 宫女拿来金丝党梅,卢南月嚼了一粒,就听她的姑母说:“你心里也该有数了,论容貌,那位韩娘子确在你之上。” 穿着最朴素的裙衫,也无法让人忽视的容貌,卢南月自认不及。若不是在斗茶上胜她一筹,今日怕是把脸都丢尽。 第6章 “娘娘莫不是看中她,不要南月了?” 卢太后拨着汤勺,“放心吧,她没有你半分锐利,到了宫里很难活下去。” “有了帝王的宠爱,未必就活不下去。”卢南月天真道。 卢太后无声地笑了,“妃妾才要宠爱,还好你不是。作为国母,三分姿色,七分威严就够了,剩下的交给卢家来办。” 卢南月掐着掌心,抿唇道:“可南月是真心的。” 卢太后闻言撂了勺子,卢南月身形一顿,不曾意识到此话有什么不妥,惹得姑母如此失态。 “一个姑娘家知道什么真心。后宫是女人的朝廷,可容不下民间的花前月下,趁早收起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吧。” 卢家女孩不少,卢南月算是很得脸面了,也不敢顶撞太后半句。 “罢了,我和你说什么。” 没心情再吃,卢太后搁了碗,招嬷嬷到跟前,“汴梁的女子总是难生养,你替我掌眼,挑几个强健的娘子配职掖庭。” 嬷嬷想了想,道:“那位沈娘子面相有福,只是身材略丰,怕入不得娘娘的眼。” 卢太后有点印象,殿上除了那个风头出尽的韩钰娘,便是那个过于惹眼的沈小娘子。 “仪容不得体,有碍官家颜面,筛下去吧。” 韩钰娘换好衣裳,杨重燮重新领她去了阁楼,路上告诉她,无论听到什么,谢恩便是。 韩钰娘已然猜到了那人身份,局促不安地行到殿内。 水精珠帘荡漾,红衫男人侧坐在案前,手搭凭机,双眼望着外面,听见他们进来,他微侧双目。 杨重燮用眼神示意,韩钰娘只好走到帘下,伏地叩首。 额头触到地砖,冷得侵骨,但落在耳朵里的声音还要冷上三分,以至于回到家中,都在心上不休地盘桓。 她爹韩茂在后面追问,素日好脾气的韩钰娘却回过头来,睁着一双赤红的眼睛,“阿爹您怎么能……怎么能卖女求荣?” 她失望地看着敬重的阿爹,泪珠划过粉腮,比这场雨还要汹涌。 韩茂神情慌乱,想要解释,又无从开口,眼看着女儿跑回厢房,将他拒之门外。 韩茂不禁想,真的做错了么? 可这样灿如朝霞芙蕖的容色,不侍驾前,委于凡尘多可惜…… 沈家女眷回到府中,沈霜序又被老夫人的人叫了去。 沈雩同身上还湿哒哒地黏着,曹娘子让婢女准备干净衣物,自己拿着巾子替她擦拭,“傻丫头,得了风寒怎么得了。” 她衣上还有几处脏污。 “脏了衣裙,又丢簪钗,让你大妈妈知道了准得挨罚。” 心疼女儿穿着半湿衣裳冻了一路,曹娘子吩咐下人拿些热汤给她暖暖身子。 侍女打来水,福珠儿帮着除鞋袜,解腰带。 “咦,这儿怎么坏了?”福珠儿惊怪着,伸到腋下的手收回来,抻了衣裳给沈雩同瞧。 腋下拉出老长一道口子,抹胸都露了出来。 沈雩同耳朵顿时烧得绯红。 她抱着枇杷,都未曾留意到衣裳坏了。 当时更换的窄衫是宫女的,穿着不合身,尤其胸前挤得慌,可能是许绣绣推搡她时挣开了线缝。 所以……那个人都看到了?他才说枇杷吃不完送她了。 曹娘子打量着撑坏的地方,重新审视起她的身量,“小宝儿是不是该节食了?” 沈雩同红着脸狡辩,“不是我胖,是她们太瘦了。您看三姐,早上就吃一块饼,能吃饱吗。” “是是是,都是她们太瘦了。那路上可有其他人瞧见了?” 曹娘子心中担忧,在这个女子名节比性命还重的年代,要是传出去,会有多少不堪入耳的流言。 “没有的事。” 怕母亲看出什么,沈雩同转身脱衣,避开了视线,脸颊却红如朝霞。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第九个世界“慰.安.妇”纪念日,铭记历史,勿忘国耻。 今天也是七夕,乞巧节,女儿节,愿所有女孩都可可爱爱,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平平安安,永远年轻,永远美丽! 神奇的是,昨晚我正好写到七夕的情节。 第6章 傍晚雨已歇,赵元训跟着皇帝去宝慈宫。兄弟两人前后而行,一路无言。 当今官家赵眷长了赵元训足足二十岁,先帝驾崩后,赵隽对这个弟弟多有照拂,教养一如亲子。但四年前流徙亲王三千里之事,使得兄弟二人心生隔阂。 关系僵持,但亲恩始终还在,赵元训对兄长仍然敬重有加,只是刻意疏远了。 “政事堂职务有缺,今后长留在京,不好闲耍,你先去补上吧。”赵隽忽然出声道。 做官方面,赵元训自觉不是那块材料,而且也没有兴致。一定要挂差遣,他带兵西征抗击大白高国,或者北上拒室韦,都是可以的。不过朝廷官员擅长用真金白银讲和求稳,打仗怕是也轮不到他了。 他抿唇道:“臣才弱冠,资历根本不足以服众。” “不是不服众,是不想去罢了。”赵隽听出他的推脱之意,冷哼一声,“协助副相的辅官闲差罢了,也无需你费神。” “那臣更不能去了。”赵元训嘀咕道,“闲差还能轮到我……” 赵隽明白他的顾虑在哪,但偏要问出口,“你为何不去?” 赵元训直道:“陈家在其位一天半日,臣就不可能去。” 兄弟俩对视,少年目似鹰隼,坚定得不容人置疑。赵隽没见过比他更不惧君威的人。那些朝臣奴婢面对他,谁不是弓腰驼背,避视君颜。 这匹烈马,永远有着最倔最烈的性子,再严酷的惩罚也磨不掉这身傲气。他看着长大的小孩,渐渐有了自己的主意。 二人的心结无人不知,持续了多年的冷战,连太皇太后也无力调停。 赵隽服侍大妈妈喝完药,只坐了片刻便告辞回宫批复奏疏。 御驾离开,太皇太后才如释重负地叹了声气,拉着赵元训问:“斗茶会上可有入眼之人?” 赵元训笑着反问:“大妈妈不是让范氏女北上了?” 太皇太后没想到他已经知道了,索性就直言,“虽说是我娘家的女孩,却也是精挑细选,无论才情还是相貌,都是配得上你的。” “大妈妈见过没有?”赵元训问。 “这……却没有。”太皇太后以为他是顾虑消息有误,“担忧人品相貌,倒也不是难事,大妈妈安排机会让你见上一面便是。” “不是这个意思。”赵元训下意识手抚锃带,默了一瞬后又握过太皇太后的手,“大妈妈,不是说好了让我自己选?” 这话还听不出来,就真是老糊涂了,太皇太后睇他一眼,摸摸他的额头,“跟大妈妈说吧,你看上谁家的姑娘了?” 赵元训微露白牙,“我看沈大夫的小女就很好。” “那是谁?” 向嬷嬷俯身耳语,老人家轻蹙眉头,渐露不满,“为何非得是她?” 赵元训道:“与我共度一生的人,朝夕相对,必要与众不同才不会枯燥。” 太皇太后哭笑不得地摇头,“与众不同?因为她比旁人更丰艳?” 赵元训眨眨眼,“大妈妈这样说也没错。” 阀阅贵重是前朝婚嫁的首要选择,在本朝,谈论婚嫁的上选却是新贵门第。这个沈家,既非新贵,又非贵阀。 太皇太后不满意,却不想孙儿失望,“既是凤驹属意,就让宗卿走一趟吧。” 赵元训摇头拒道:“我想让府上记室参军的女眷去。” 太皇太后觉得他简直在胡闹,“亲王身份何等贵重,如何能让底下的人做你的媒。” 这一点赵元训早有考量,“由女眷探知沈家口风更为妥当。我想让沈小娘子自己决定。” 太皇太后了解自己孙子是个什么德行,今日说出这番话,委实叫人惊奇。 … 不日,内禁下放了女官名单,卢太后亲自敲定,择选了沈霜序、韩钰娘二人为公主伴读。 沈老夫人心神不宁地等了几日,听到消息时,拍着胸口道喏一声,“阿弥陀佛。” 阖府喜庆,唯独曹娘子不见欢喜,甚至神色怅惘。 老夫人觉着晦气,背地里和嬷嬷抱怨道:“三姐去宫里也是挣脸面,她反倒吊丧着脸,莫不是她的心肝没选上,急了眼。” “也是,三姐从小到大哪样经她手,费过她心,我们三姐如今争气,她岂有不悔青肠子的……” 沈霜序在外头听见了老人的牢骚,脸色一阵阵泛白,她不动声色地立了许久,直到婢女出来,才提步进屋去。 人逢喜事精神爽,老夫人神采奕奕,拉着同样光彩照人的沈霜序一阵欣赏,“我们三娘子进了宫,再不济也得是个修媛。” 婢女老媪们讨吉利,跟着附和,老夫人一高兴,给院里上下都发了赏钱。 接下来几日,老夫人把沈霜序拘在跟前教导,曹娘子着手准备着沈霜序的进宫事宜,分.身乏术,就由沈雩同去询问沈霜序的意见。 第7章 沈雩同看得出来,阿娘不是忙,只是不愿见沈霜序。 为什么呢? 她想不明白,“阿娘既然舍不得,为什么还要带三姐去斗茶会?” 曹娘子笑着摇头,“你大妈妈不会平白丢掉这样的机会,而这也是三姐自己选的。” 沈霜序常年养在老夫人身边,早已亲密无间,和她这个母亲愈渐生分疏远。 沈世安安慰她,老夫人愿意照顾也好,省得她分心。因此这些年她不曾抱怨,衣食都尽量给到最好。 “小宝儿……” “怎么了,阿娘?”曹娘子话说一半,沈雩同感到莫名。 “没什么。”曹娘子欲言又止。 … 沈霜序进宫这日,天气已然燥热,向来懒动的老夫人竟坚持送她上宫里来的小轿。 一入宫门爹娘难见,沈霜序和母亲告了别,又向老夫人深深磕头。 沈老夫人细心叮嘱一番,祖孙二人感情深厚,一时间相对垂泪,不忍分别。宫使催促数次,沈霜序才不舍地踏进软轿。 曹娘子和小女儿回到主院,后脚婢女就行色匆匆地来通报。 府上来了个妇人,自称吴娘子,递帖要拜访主母。 拜帖用的是兖王府的名义,曹娘子隐隐感到不安,在她听了吴娘子的来意后,震惊不已。 “此事我需过问家主。”曹娘子认为兹事体大,不能贸然决定。 吴娘子性格耿直,言语上并不拐弯抹角,她笑道:“儿女婚事乃人生大事,自是要与家主商议,只是现下,能否让我与沈小娘子单独一叙?” 她以说媒的身份来,要求面见女方也在情理之中。 曹娘子慎重考虑后,答应了,让祝嬷嬷去请小娘子过来。 祝嬷嬷只说来了媒人,要求见一面,其余的也未细说,沈雩同一头雾水地被请来前庭,见到那位前来说媒的吴娘子。 吴娘子见到她时面露诧异,口中却说:“小娘子当真是有福气。” 沈雩同不知她的底细,神色局促,“娘子是为谁家做媒?” 吴娘子笑着道:“是顶好的婚配呢。” 沈雩同心中不适,“要自己认为好那才是真的好。” “小娘子是个妙人。”难怪大王选中她。 吴娘子向曹娘子征询,“能否让我和小娘子单独说话呢?” 曹娘子看了眼女儿,沈雩同点头同意。 屋里的人都遣到外面,只留下二人独处。 沈雩同道:“娘子不妨直言。” 吴娘子这才递上雕花刻蝶的锦匣一只,并示意她打开。 不想匣子里竟是她在茶会上遗失的那支金步摇。 沈雩同脸颊霎时滚烫无比,“这?” 她“啪”地关上匣子,只听吴娘子道:“大王在茶会上不小心撞到了娘子,许是那会儿拉扯才掉了簪钗。小娘子不必害怕,东西已经找回来,这事再没人知道了。” 沈雩同轻咬唇瓣,手里的袖子揪成了一团,“恕我不能答应。” 她很坚决地拒绝了这门婚事,让信心满满而来的吴娘子措手不及,“这是为何呀?” 沈雩同摇头。 她说不清楚,太过荒唐了,感觉像被他玩弄于股掌。若真是戏弄,她是玩不过他的。 沈雩同轻摆着头,“不合适。” 沈家拒绝的消息传回兖王府时,赵元训支颐坐在矮榻上,盯着小黄门把他的戎衣抬到椸架上,小心翼翼地挂上玄鞮鍪。 休战时铠甲需要细心保养,他指挥着两个小黄门将甲衣用沙清理过,又将上千甲片擦到寒光映雪。 杨咸若从外头进来,和他耳语。 “拒绝了?”赵元训抠着脑袋,不明白哪一步出错了。 杨咸若斟酌道:“娘娘那里,阿郎要去说么?” “说我被拒绝了吗?” 赵元训瞪他,“选她是我的事,她拒绝我也是天经地义,大惊小怪什么。” 他起身来活动着四肢,一边走一边吩咐,“去备些小孩和女眷的东西,我去舅父家走一趟。” 沈世安下值回来,曹娘子跟他说了这事,沈世安都不免纳闷。 金陵王,谢子弟,门阀高第向来是首选,况且王族多娶武将之女,怎么会选沈家? “兖王乖戾,招惹他不见得是好事。”沈世安不免有几分担心。 曹娘子才放下的心又提起来,“别吓我,依我看事情没坏到那一步。” 沈世安摇头,“你是不知道兖王为人。” “那你知道多少?” 曹娘子反问一句,沈世安没能答上来。 看一个人,总是从那些传言判断,但传信有几分可信呢。 婢女进来摆饭,曹娘子把湿帕子递给沈世安,“兖王这做法看似没章法,却又有章法。来探口风的人是他帐下属官的女眷,为人心直口快,却有分寸,谈不成也没那些闲言碎语。若是宗卿来,不出片刻便知兖王府来说媒了,届时我们拒绝倒成了不识好歹。” “小宝儿呢?”沈世安问。 曹娘子道:“去请了。” 沈世安擦完手,“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传到宝慈宫娘娘耳里怕不得安生。” “兖王性子躁了点,痴迷相扑其实也没什么。”曹娘子道。 沈世安赞同,“官家无子,储君未立,他一向是焦点……还是低调的好。” 饭菜上齐,外头也传来沈雩同和婢女的说话声,少顷,帘子打起来,沈雩同热汗淋漓地进来,夫妻二人默契地住了口。 吃完宴食,沈世安没急着让沈雩同回去,而是问她拒绝吴娘子的原因。 沈雩同没有隐瞒,“我以为兖王戏弄于我,未曾多想就拒了。” 见阿爹面呈愁色,她眼皮跳动,“娘娘会因为此事怪罪爹爹么?” 沈世安以为自己吓到她了,舒展眉头道:“娘娘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只是有些事你不知道。” 他道:“傅贵妃生兖王时落下病根,没熬过三年就薨了,先帝在次年开春也晏驾西去。兖王年幼丧母失怙,太皇太后怕宫人照顾不周,领在宝慈宫养着,一直是百依百顺,眼珠子似的。” 赵元训是在溺爱中长大的先皇之子,会走路就是个上房揭瓦的熊孩子,上了学又把学府里的公侯子弟揍个遍。 无人能管的那些年头,朝臣公勋怨言四起,诉苦诉到太皇太后面前,太皇太后嘴上答应一定好生管束,心里却不以为然。 一个小孩能惹什么麻烦,不就是好动些,等他大了自然就懂事了。 赵元训上了几年学后,太皇太后就急不可待地向官家讨封国公,不久封郡王,再封亲王。 比起其他规规矩矩跟着老师用功的兄弟,这个由太皇太后带大的十六大王享有令人艳羡的特权和自由。在汴梁城,他是一匹脱缰的野马,和官宦子弟斗鸡走犬,在市井瓦舍肆意厮混,放浪到官家也无力管教。 最终,无法无天的少年闯下了一场弥天大祸。 在白矾楼上,他打残了陈相老来嫡子陈霖,致其终身残废。官家龙颜大怒,判他“斗杀伤”之罪,流三千里外,充军北上抗击室韦,无诏不得返京。 作者有话说: 他排行十六,所以绰号石榴大王。 第7章 安抚臣心,也是官家的私心。官家本意是借此机会磨炼顽石,孰料这块顽石竟把为患多年的室韦揍到高挂免战牌。 赵元训的壮举传到汴梁时,傅新斋在瓦子里关扑,他还以为是他爹为给兖王造势的胡编乱造,回家才知道竟比真金都真。 也因此,他爹以不学无术为由狠狠抽了他一顿屁股,让他跪着背家法,最后把他五花大绑扔进刑部,荫补了一个俸禄不多还累到吐血的职缺。 这次能见到赵元训,他都是费了老大的劲才抠出来的时间。 “我爹说你把室韦揍回老家的时候,我都吓尿了,以为你从此回京遥遥无期了。” 赵元训在傅家坐了不到半盏茶,就被牙府回来的傅新斋拖进了白矾楼。 白矾楼是汴梁城最大的酒楼经商区,贵宦富贾是这里的常客,帮忙跑腿的营生也十足兴旺。 两人衣着气度一看就非等闲之辈,等生意的闲汉们抢着招呼,殷勤地给他们寻路看座。 傅新斋熟门熟路地拐上西楼,闲汉已经找好了地方,迎两人入座,呼喝跑堂的大伯点菜。 “今日我请客,给你接风。”傅新斋甚是大方地挥了挥手,“大王别拘,尽管点。” 赵元训目光怀疑,“钱带了吗?” “这叫什么话。”傅新斋拍拍钱袋子,“我傅新斋是出门不带钱的那种人嘛。” “把我坑出血的时候你可没这么硬气。”赵元训埋汰道,随便点了几个菜。 “那不是我爹不给嘛。”看他点的那些菜还不够塞牙缝,傅新斋又补充了鹅鸭排蒸和金丝肚羹两个菜。 剳客过来他们这桌卖唱,他嫌吵耳朵,给了几个钱打发走。 第8章 桌上还摆着只能看不能吃的看菜,茶饭得等上一时半刻,不过酒上得挺快,傅新斋把串座卖果脯的喊住,称些梨条来下酒。 “我说,你这个接风也忒小气了。”赵元训这次铁了心要宰他一顿。 傅新斋又把小贩喊来,“称半只爊鸭。” 小贩当即取出砧板,利索地宰了半只爊鸭,“二位慢用。” 傅新斋拿过酒注子给他斟上,“案酒也有了,你老人家该闭嘴了吧。” “勉强。” 傅新斋嗤了声,问:“小娘子你都看了?” 赵元训吃着梨条,敷衍地“嗯”了声。 “没有看上的?”傅新斋给自己满上酒,“反正看不看得上,这婚也得结。” “让人去说媒,给拒了。” 傅新斋差点让酒给呛着,“说媒?还有拒了什么意思?” 他真是太好奇了,“那你怎么着?” “我就是为了让大妈妈宽心。”赵元训简单说了沈家的情况。 女眷的事傅新斋没兴趣,但他对赵元训的事有兴趣啊,“能让你看上,约摸也是我等无福消受的金刚石。” 赵元训道:“他们让我选,那就得按我的来。” “然后金刚石把你拒绝了。”这就很打脸。 “更有趣了不是。”赵元训执杯浅酌一口,享受美酒的滋味。 傅新斋无语一笑。 喝完酒,兄弟两从白矾楼出来,到市集上闲逛。 傅新斋去买杂嚼,无意间看到了一个老妇人,竟有几分眼熟。 那个老妇人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红色长褙子的女人,女人戴紫色帽子,拿一把清凉伞,是官媒常见的做派。 傅新斋急忙扯住赵元训,指给他看,“快看,陈家的人。” “哪壶不开你偏提哪壶。”赵元训啃着环饼,招呼小贩给他一碗香饮子。 傅新斋急了,用力晃他袖子,“我是说这婆子我认得,是陈家主母跟前的人。” 赵元训接过香饮子,随意瞥了眼,提醒傅新斋把钱结上。 沈家出事,就在赵元训去白矾楼的时候。 昨日是兖王的人说媒,今日又来了陈家请的官媒。 那陈霖是什么人啊,一事无成的残废,花天酒地的浪荡子。 曹娘子怒上心头,不留任何余地地给回绝了,并且让她今后都不要再登门。 但沈老夫人生恐陈家因此迁怒,把曹娘子狠狠责了顿,沈世安赶回来告罪,又跟着挨了顿训斥。 曹娘子鲜见动怒,对沈世安哭道:“那个陈霖算什么东西,也配娶我的姑娘。” “陈家和我们素无来往,突然来保媒,多半是因兖王之故。”沈世安很清醒。 陈家和兖王不合,以那家人惯常的手段,很可能从中作梗。 沈雩同望着母亲,又看向父亲,“是因为兖王打伤陈家公子的原因?” 沈世安怕她多想,安慰道:“没事,明日早朝阿爹探探情况再说。” 赵元训是翌日才听说了陈霖求娶沈雩同的事。 他很纳闷,当时他也是考虑到这点才不肯张扬,谁会把这事透露给陈家。 或者说,陈霖从他回京就一直在留意他的动静。 赵元训觉得这是陈霖对他的挑衅。 他赵元训不能忍,即刻让人牵马,要出府去一趟白矾楼。 进入市井后,寻了几个混子问消息,对方给他报了几条陈霖近日可能去的地方。 他骑的马是匹皮毛油亮的黑马,极为醒目,傅新斋骑着驴赶去牙府应卯,看见他的时候吓了老大一跳。 傅新斋心说完了,捂着脸就要跑,但他那头驴子哪有赵元训的宝马快,只听一声马嘶自后而来,大黑马直截了当地截断了他的去路。 笨驴子吓得啊啊直叫唤,把傅新斋颠得反胃,只能认命地下驴来。 “陈霖在哪?”赵元训问他。 “大抵又猫哪儿寻欢作乐吧。”傅新斋哪知道啊,就是知道他也不可能说。陈家上沈家说媒的事他都听说了,这人八成是要去找事,他才不犯傻。 赵元训道:“陈霖是冲着我来的。”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所以你说不说?” “……” 傅新斋不知道怎么说他才是,“你真把人家姑娘给害惨了。说成也就罢了,他陈霖纵是有通天本事也不敢招惹宗室。” 赵元训不想听他瞎咧咧,策马就走,傅新斋赶紧拦住,“大王别惹事,等我爹来,他替你摆平。” “这是我和陈霖的私人恩怨。”赵元训绕开他,挥鞭纵马。 傅新斋懊恼得直拍大腿,差厮儿去牙府告假,自己骑小破驴跟上去。 赵元训寻上了西楼,昔日跟他斗鸡走犬的狐朋狗友也不知从哪钻出来,热络地要请他吃饭叙旧。 “陈霖在哪?”赵元训问。 他面露愠色,没人敢往前凑了,给他指了一个方向。 傅新斋气喘吁吁地追在后头劝他,“大王要找他我拦不住,不过我还是要多嘴一句,见到人别动手,打伤人犯法,打死了坐牢。” 阁子里歌伎嗓音婉转,悠悠落下,一曲终了又换新曲,终归是讨得客人欢喜,尽兴而归。 “我知道。” 赵元训答应得好好的,推门进去,照着迎面起身的人就是一记窝心脚。 食案应声掀倒,琳琅果盘打翻,滚了一地的时兴瓜果,反应过来的歌伎尖叫着缩到了帘幕后。 “说好不动手……别、别动手啊。”傅新斋人都傻了,架起胳膊把人往外拖拽,但他那点力道哪挣得过浑身硬肉的赵元训,反倒整个人都撞到案上。 赵元训接着补了一脚更狠的,陈谅疼得脸色刷白,半晌没爬起来,但还不忘用自己身体挡住后面的陈霖,“十六大王有话好好说。” 陈霖神色惊恐地缩在陈谅身后,嘴里却半点不服软,“赵元训,你把我打残了不算,还想把我打死不成。” 赵元训拧着手腕,“你这副狗德行,不就是等着我揍死你。” 他踹开陈谅,拳头照着陈霖的脸挥下去。 傅新斋低骂一声,今日要是没拉住,回去也是一顿打,他心里苦啊,索性心一横,扑上去挡了这拳。 他清晰地感觉到半边脸颊肿了,昏过去前,他抹着鼻血笑道:“赵元训,你是真打算把自己往诏狱送。” - 今日常朝委实有些久,都快到正午才放。 沈世安退到殿外,见陈仲要去政事堂,赶紧小跑着跟上。 “陈相,昨日之事……” 陈仲抬手打断,轻描淡写道:“若是为了这事,沈大夫不必放在心上。都是些孩子间的玩闹罢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陈霖的作为,作为父亲哪有不知情的,竟用一句玩闹带过。 沈世安心里冷笑,嘴上还是赔着不是。 客气地把人送走,一个形色匆匆的小黄门又拦了陈仲,才说了几句话,陈仲脸色都变了,折转了方向就朝宫外走。 沈世安问小黄门出了何事。 小黄门琢磨着外头传遍了,也就和他坦言道:“十六大王在白矾楼把陈衙内给打了。” “打人了!”沈世安心里咯噔一声。 这个十六大王才夸他做事有章法,这就犯浑了。 福珠儿在厨房那听婆子闲话,回来告诉沈雩同,沈雩同根本不信,“你打哪听的,又是卖蒸饼的老王?” “千真万确。” 福珠儿说完一脸兴色,直呼打得好,“仗着是陈相的儿子为非作歹,真以为没人治得了他了。” 沈雩同开始怎么也不信,等到了她母亲那儿,才知道这场祸事竟还是因她而起。 沈家愁云惨淡,宫里也雷霆震怒。 “回京就惹事,赶着趟给陈家递刀子。” 赵隽听到这事,比当年听到传来赵元训室韦捷报还震惊三分。 不过那时候他是满心欣慰,甚至对他寄予托付江山的厚望,孰料他秉性难移。 赵隽气笑了,“这次又是为了什么事?别再说他陈霖又欺男霸女。” “看不惯,忍不住出手教训。”赵元训只嫌手慢了,拳头没有落到陈霖脸上。 “那你就打人?” 见他态度倨傲,赵眷甚是上火,背着手在他面前踱步,“看不惯就躲着走,你这是寻衅滋事,明不明白!” 衫袍的绣纹在眼底晃,赵元训眼花撩乱,心烦不已,“嗯。” 表面恭听,不过是他怠于敷衍的掩饰,赵隽对他实在失望,“四年了,还没让你学会忍耐。” 赵元训道:“他先招惹我的。” “你才回来几日,面都没见,如何招惹你?” “沈家小娘子是臣看上的,在他之前已经派人试探过。”赵元训眼底划过一丝浓浓的厌恶,“他挑衅臣。” “胡闹!”赵隽斥道:“你的婚事有宗卿操持,哪里轮到你擅作主张。” 第9章 “臣想征求她自己的意见。” 赵元训不觉得自己有错,“大妈妈让臣选择,那臣就用自己的方式。” 赵隽冷笑。 赵元训问心无愧,没什么好辩解的,“事已至此,臣只有请官家赐婚。” 他还真是想当然,四年什么没学好,学了个脸比墙厚。 赵隽讥道:“哦,不问沈小娘子的意愿了? 赵元训挠着耳背,“陈霖这一手,谁还敢去沈家说媒。既是我害了沈小娘子,就由我来承担后果。” “那你还真是圣人善心啊。”赵隽越看他越觉得可恶,“滚出去。” 赵元训拱手行礼,“臣滚了。” “滚!” 半刻不带犹豫地滚出大殿,赵隽气得胃痛,牙缝挤出一句,“混账羔子。” 杨重燮道:“还好傅公子挡下,否则这事真不好办。” 赵隽都让他给气昏头了,“传谕医官院,派人到傅家去看伤。” 杨重燮应诺,琢磨着他和赵元训的对话,试探道:“官家这是……同意了?” 赵隽瞪他,“同意了能怎样?小娘子不愿意,还强迫不成。” 作者有话说: 石榴大王最大的缺点就是你越不服我,我越是揍你,揍到你服。 宋背景,饮食方面来自宋朝。 第8章 兖王属意沈世安小女,陈相公子横插一脚招来一记打,这事在汴梁传得沸沸扬扬,深居内宫养病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太皇太后也弄清了来龙去脉。 老人家没有为此大动肝火,只是觉得孙儿委实没有风范,“你是宗室亲王,怎能为个女子自降身份,动手打人呢。” 刚从赵隽那过来的赵元训茶还没喝上一口,就被大妈妈劈头盖脸一顿数落。 他闯祸惹事,阖宫替他担忧,作为当事人他却若无其事,“那臣的婚事是不是可以定下了?” 太皇太后本就不满意,出了这事不免膈应,“得容我考虑考虑。” 赵元训无力一哂,“臣想要的大妈妈从来都会答应,为何这次要例外?” 他笑着,眼里却淡漠不惊。 到底是纵容太过,惯得人无法无天,太皇太后看得心惊,一时竟不能确定,他力求的这桩婚事是出自真心还是急于应付,亦或是强求不得反而激起的好胜之心。 太皇太后不免悔恨,当时不该一口应下,“沈小娘子就是个祸害,她让你失了分寸,岂能为你贤内助。” 大妈妈将他摘除出来,是出于对他爱护,赵元训理解但不赞成,“换成旁人也是同样的结果,她是我和陈霖私怨的受害者,加罪于无辜才有失皇家风范。” “你啊……”太皇太后呛住,捧住胸口咳嗽起来,赵元训移坐到榻边,为她轻抚着后背。 “大妈妈莫要动气。” “汴梁女子何其多,为何非她不行呢。你要知道,沈家于你毫无翊助。”官家无子,赵元谭那群人虎视眈眈,他若没有强大的助力,如何同赵元谭之众抗衡。 赵元训摇头,“大妈妈,臣无需任何助翊。” 他微顿,“她受我牵连,我需要给她一个交代。” “老身要是不答应,你当如何呢?”太皇太后试探他的底线。 赵元训轻描淡写道:“是臣最后一次请求,大妈妈不答应,臣只能玉石俱焚,先杀陈霖,再去御前告罪。” 他笑着说,可不见得是开玩笑。当年他和陈霖拳脚相向,若不是去的人及时拉开,他是真的会把陈霖打死。 太有主意的人,难以受人牵制,太皇太后知道自己无法更改他的心意,沉默半晌,只有一句告诫,“成了婚得收心,不可再任性冲动了,答应我,凤驹。” “是,孙儿谨记。” “行了,你出宫去吧。”太皇太后摆手直说累了,想要歇下,赵元训扶她去内殿。 坐到日暮黄昏,老人熟睡之后,他从殿中离开,胃隐隐作痛,才想起自己忙于应付,几乎没有进食。 他招来小黄门耳语几句,站了片刻,等到胃疼有所缓解才不紧不慢地出了宫。 - 这两日,沈老夫人肝火极旺,对沈世安夫妻没什么好脸色,其他几房也觉得这事欠考量,上下一片抱怨。在沈雩同底下,还有同辈的女孩尚未许人,她放着皇家的婚事不要,招惹来寻花问柳的残废,现下两头开罪,今后还有谁敢登门求亲。 各房煽风点火,老夫人对曹娘子几次发难,沈世安在时尚且好些,不至于让她孤立无援,可沈世安成日在牙府办公差,不可能成天在家替她说话。这些时日曹娘子操持中馈之余还要承受老夫人的无名肝火,一来二去有些小恙。 沈雩同没料到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曹娘子却道:“婚事是我拒的,不关我儿的事。” 曹娘子直说不打紧,沈雩同还是坚持伺候她按时汤药。 索性曹娘子不是要紧的毛病,只躺了一日,好转了大半。 这日一早,沈雩同陪阿娘一起吃朝食,婢女进来通报,道门外有人递了拜帖给小娘子。 沈雩同将信将疑地接过拜帖,再三确认,“真是给我的?” 婢女道:“厮儿还在角门上在等娘子回话呢。” 沈雩同展开拜帖浏览,神情微微变化。 曹娘子轻蹙眉头,“怎么了?” 沈雩同耳尖一片赤红,解释道:“是兖王府的拜帖,他约我见面,地点由我来决定。” “他倒不拘。”曹娘子调侃了一句,捏着额角开始犯愁,“这该怎么回才是?” “阿娘别想那么多。”沈雩同歪头略想一阵,吩咐福珠儿请纸笔来。 曹娘子仿佛明白了,“兖王莫非是……” 沈雩同点头,“也许和阿娘想的一样,他想帮我解围。” 砚台端来,沈雩同捉笔润墨,在纸上落下几笔,又让福珠儿誊抄了再送出去。 - 赵元训还是初次到城南的城隍庙。 庙前有颗参天樟树,约摸两百年的树龄,长势颇好,他在树荫下乘凉,竟然开始犯困。 出门的时候他没顾得上带厮儿,骑着一匹马就来了,庙内香火鼎盛,人来人往,他不愿进去,就坐在树底下支着脸打盹。 沈雩同从小轿下来,一眼就看见了拴着的白马,赵元训坐在旁边,穿的是深色圆领窄袖长袍,发髻裹在垂脚幞头,皮肤黝黑,但五官凌厉,不乏俊逸。他手肘支在膝上,双手捧脸,脑袋一点一点,想来困极了。 日头正盛,他却在外头坐着,也不怕暑热上身。 沈雩同踟蹰着要不要叫醒,赵元训似有所感应似的醒转过来,和她视线对上后,双眼微亮,随即露出雪白的牙齿。 他抬手示意,沈雩同和陪同而来的堂兄点了点头,方才趋步上前。 赵元训主动跑了几步,笑着揶揄道:“小圆,你真会找地方,莫不是怕我说了违心话,好就地应验。” 他说话半点也不含蓄,沈雩同耳朵止不住发起烫来。 “自己来的么?”赵元训望向她身后,除了一顶小轿,只有骑着马的年轻人。 沈雩同道:“堂兄陪我来的。” 她走上前,在他三步之遥拂身揖拜,“大王久等了吧。” 脸上都有几处明显的晒痕,想来是等了很久,然而他却道:“也不久,才来一会儿。” 沈雩同要摘下帷帽,赵元训道:“热头大,容易晒伤,你还是戴着好了。” 捏住帷帽的手犹豫着,到底还是放了下来,她抿着唇,不知道如何开口,又不得不硬着头皮面对,“我没有那个意思的,大王没必要为了替我解围而做违背心意的决定。” “可我是那个意思啊。”赵元训不动神色地观察着皂纱后的神情,可惜隔雾观花,不太明朗。 他索性单刀直入,“陈家颜面受损,沈家的婚嫁都会受此影响,是我行事鲁莽了,害得你和沈家陷入两难。今日我来,不全是替你解围,而是经过仔细考量,想当面询问你的意见。” “我先前拒绝了,大王还来问?”倒显得她不识好歹了。 赵元训坦然一笑,“我回汴梁的原因你也知道,大妈妈病重,有生之年希望能看到我成家,婚事迫在眉睫,难免有应付之嫌,你心存芥蒂也是人之常情,所以你的担心和顾虑不无道理,我也承认当时确实如此。但这次,我是带着十分诚意来的。” 他一个亲王,根本不需要向她解释如此清楚,再不济的王孙,他们也不愁婚姻大事。他解释了,反而让沈雩同感到负担,还有一丝不知所从的迷茫。 “可是我。”沈雩同眼眶微热,手指攥住皂纱,仿佛这样能给自己一丝勇气,“配得上大王的贵女比比皆是,我自知资质平庸,又一无所长,恐会让大王蒙羞……” “小圆,你是在质疑我的眼光么?”他佯作生气,但装得不像,自己都忍不住笑出声。 沈雩同抬首,不期与他视线相接,幸而帷帽遮挡,不至于看去她此刻的窘态。 第10章 “不是的。”她支吾着,解释不清索性不再说下去。 赵元训却洞察了她内心的焦虑,他说:“其实我们每个人都身不由己,成年了由爹娘安排着,和一个素未谋面不知妍媸的人成婚生子,相敬如宾过一辈子。可你我不同,我家世有,相貌也还行,又有数次谋面,考虑我难道不比那些没见过的男子强?” 他认真地看她,眼睛闪闪发亮,带着一丝莫名的孩子气。 沈雩同垂眸,连自己笑了都未曾发觉。 赵元训撇开脸,装作没看见,趁胜追击道:“当然,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强迫。但我还是希望,有了这层身份你能正视自己,看到长处。” 暖风把皂纱吹了起来,沈雩同眼角的水迹已干,她咂摸着“长处”两个字,眸里闪过一丝迷茫。 这是沈雩同从未想过的。 离开城隍庙后,她在回府的途中想了这个问题。 她问福珠儿,福珠儿把不知道从哪学的所有吉祥的富丽的甚至名不副实的词汇都安在她的头上。 无比沮丧,她其实一无是处。 晚上沈世安夫妇过来,她歪在坐榻上,整个人都怏怏的。曹娘子问了福珠儿,知道她打城隍庙回来就魂不守舍。 “小宝儿都应了,怎么又不高兴呢?”曹娘子怕她受了委屈不敢明说,“要是反悔了,我再让你阿爹说去。” 沈世安担忧道:“小宝儿说吧,阿爹听着。” 沈雩同摇头,对爹娘扬起笑脸,“外头日头太晒了,晒得我头疼。” 曹娘子端详她脸色,又摸向她的额头,“脸色比前阵子好了很多。” 沈世安松了一口气,“还以为兖王欺负了你,他敢欺负你,尽管来告诉爹爹。” “我还没嫁人,爹爹就说起胡话来了。”沈雩同扁扁嘴,歪头靠在母亲肩上。 曹娘子捏捏她的耳垂,“还害羞了呀。” 沈雩同皱了皱鼻子。 沈世安笑起来,对赵元训似乎也有了很大的改观,“十六大王为人还是有担当的,没让你独处流言,任人非议。他府上没有公婆需要伺候,你嫁过去也省心不少。” 沈雩同抿着唇,“那太皇太后呢,她是个怎样的人,爹爹和我讲讲吧。” 见女儿小脸写满紧张,沈世安抚着胡须笑道:“别看娘娘年岁大了,如今又病着,其实心里明镜似的,底下的人糊弄不了她。你见着了,坦诚面对便是。” 那位娘娘静心养病,几十年没有插手后宫的事,但比谁都看得通透,小心机是逃不过她老人家眼睛的。 曹娘子抚着女儿的脑袋,“明日要去宫里给两位娘娘请安,紧张?” “没有。”她只是怕自己哪里做的不好,会惹太皇太后不悦。 太皇太后那边等不起,婚期必然会很仓促,曹娘子心里万般不舍,“转眼你都要嫁人了,倦勤还回不来。” 唯一的儿子远在他乡不能膝前尽孝,女儿又出嫁在即……沈雩同望着父母亲,又有无数银丝染上了二老的双鬓。 记得幼年的一个夏日,暴雨山洪的夜晚,父母在外,她病得要死,是阿兄守了她一整夜。 也是那个异常闷热的夏天,她把喜欢的东西藏了起来,一点点发胖,长成别人肆意取笑也不会生气的对象。 祖母厌恶她,伯娘们常拿她吓唬自家的姑娘,女孩子长成她这样,将来怎么嫁得出去。 阿兄逗她说:“小宝儿喜欢什么样的夫婿,阿兄将来给你抓来。” 她还认真地想了好久,最后却对阿兄说:“不喜欢我的抓来也不会喜欢,还是算了吧。” 阿兄拍着她的小脑瓜,“我们小宝儿这么善良,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呀。” 阿兄还不回来,她还把阿兄送的芙蓉珠履也搞丢了一只。 作者有话说: 也许下部也是甜甜派,不过是不一样的甜甜。 第9章 公主们今日要学的课程是清供,沈霜序陪着宝寿去殿上时,淑和公主和她的伴读韩钰娘也到的刚好,小姐妹年龄相差不大,挽在一起说说笑笑。 器物和用材都已备妥,女官先给她们演示讲解了一遍,教她们如何做出赏心悦目的清供。两个女孩跃跃欲试,在伴读的协助下挑选出自己要的用材,鼓捣了半刻钟,这项磨人心性的雅事让两个女孩兴致缺缺,不多时便交头接耳起来。 公主们每日都是在一处学习的,作为伴读,沈霜序和韩钰娘常有照面。但沈霜序拘谨小心,韩钰娘愁闷少语,二人几乎不曾说过话,公主们悄声细语,她们也只在一旁听着。 淑和公主不能去玩耍,兀自烦恼,道:“不知道能不能跟娘娘讨个恩典,放我们去十六叔的婚宴上玩。” “十六叔要成婚了?”宝寿公主抓住了重点。 “忘了告诉你。”淑和公主趴在她耳边道,“我也是听内班院传的,他们说还是原先的那个。” 小姑娘说得细声细语,沈霜序还是听了去,手里不留意,把一支上好的花苞弄坏了,引得宝寿公主直呼蠢材。 沈霜序登时面红耳赤,往韩钰娘方向看了看,然而对方根本没有在意这边的动静。 埋怨了几句,宝寿公主似才想起什么,扭头又和淑和公主道:“我记起来了,好像是沈姐姐的姊妹。” 淑和公主闻言朝沈霜序看来,沈霜序笑了笑。 宝寿公主奇怪道:“不是没成嘛?” 淑和晃着脑袋,“那我哪知道啊,他们大人可真善变。” 两个女孩也不懂大人的事,说笑了一阵,又咬起耳朵说悄悄话。 做完了清供,公主们各自回生母那边用朝食,沈霜序终于抽离了身,带着婢女豆蔻回住处。 途中有小黄门拦路给她带了话,说沈小娘子要入宫见两位娘娘,家里让她捎了东西给姑娘。 沈霜序许久不见家里亲人,心里高兴起来,谢过小黄门,让豆蔻给他些辛苦费,便回去等消息。 王府派了马车来接沈雩同,一道跟来的还有一位年轻面善的内侍,自称杨咸若。 杨咸若和她说:“宝慈宫来了位南方的娘子,是娘娘的侄孙女范珍……小娘子不必怕,娘娘和她虽有姓氏维系,关系到底还是疏远了。” 他犹豫的那下,沈雩同听出弦外音,留心记下了名字。 或是赵元训的授意,杨咸若只说了有用的话,路上一直沉默。 进了内禁,宫人来引路,他又才开口:“娘娘用膳一向都晚,小娘子可先去慈寿宫给太后娘娘请安。” 沈雩同由宫人引着去见卢太后,卢太后对她并不上心,闲话了几句,做做样子,就放她去宝慈宫。 太皇太后尚在寝殿休息,沈雩同在外头等着,殿内始终萦着一股艰涩的气息,是病人最熟悉不过的药味。 太皇太后由宫女掺扶出来时,后头一个跟着年轻的女孩,沈雩同和她视线相撞,女孩撇开眼睛,随向嬷嬷站在侧边。 沈雩同敛身,行礼道福。 太皇太后指着女孩道:“这是我娘家的侄孙女范珍。” 女孩走过来,腰上繁复的花鸟纹玉佩随素色裙幅摆动,她长眼敛着,低下纤腰,髻上银红色的绢花露出巧妙隐藏的南珠。 两人相互见了礼,太皇太后道:“都不必拘俗,坐下说话。” 宫人搬上绣凳,两人各拘一方,面对而坐,难以无视。 太皇太后比沈雩同想象中更为亲近,打量她的目光没有上位者打量一件物品那般不适,很自然就落在她身上,对她过异的妆扮无一微词,也没有不悦的神情。 只是范珍,目光收敛刻意,更显破绽。 沈雩同回应她的是坦然大方的欣赏,她欣赏女孩的优势,而不是同性的敌意,莫名的排斥。 太皇太后问她话,她记得阿爹说要坦诚,便没有绞尽脑汁地应付。 大家正说着话,向嬷嬷捧碗盏进来,太皇太后一见黑布隆冬的药汤直蹙眉,“这药吃着苦,也不见效,你倒是次次不落下。放着罢,过会儿再喝。” 向嬷嬷笑道:“那不行,奴婢不看着,娘娘转头就倒了去。” 太皇太后眼看要闹脾气,范珍忽然起身来,“向嬷嬷,要不我来吧?” 沈雩同看她从向嬷嬷手上接过药碗,掌心试了试温度,方执了勺子。 太皇太后喝了几勺,嫌苦味闹心,把碗拿过来一口喝下。 范珍接了空碗转递给宫人,太皇太后道:“珍娘,我备了三副头面,你随嬷嬷去选一套吧。” 如此,殿中就只剩沈雩同。 范珍心下不安,望了眼沈雩同,起身拜退。 太皇太后有话说,沈雩同知道。 范珍走远了,太皇太后果然开口。 “凤驹选你,我是有些意外的。” 沈雩同规矩听着,心里没有底。老人家没有为难她,但也不见得喜欢她,她猜不到后面等着她的是什么。 第11章 “你身上有何特别之处,我看不出来,想必他也不知道。”太皇太后不给半分颜面的直言,是对爱孙选择的不理解,还有上位者长久以来对下位者的睥睨。 可以理解为,沈雩同不是她理想的人选,甚至还差的太多。 虽然是事实,但当面说出,难免伤到颜面自尊。沈雩同想不到如何回应才是最佳,她说:“娘娘是大王最亲近的人,最是清楚他的心思……” 她不能说自己可以取代娘娘去理解大王的心思,这在娘娘来看来是一种宣战。但是,她也不可能把自己踩到尘埃里,做出卑微臣服的姿态。 “娘娘,妻子可以有自己的方式。” 这话太皇太后听着有趣,“你说的也没错。我老了,不可能一直在。” “娘娘……”她没有这个意思。 太皇太后摆了摆手,笑道:“来日方长,你会有足够的时间了解他。我这个孙儿意气用事,乖张暴戾,但本性不坏,你明白吗?” 沈雩同额上起了层汗,点头道:“十六大王秉性单纯,为人却仗义,也不乏可爱之处。” “可爱么!”太皇太后咳嗽了两声,忍俊不禁,“还是第一次听人说他可爱,亏你想得出这些词夸他。” 沈雩同耳廓发烫。她说的是真话呢。 太皇太后笑够了,目光在门上扫了一眼,问她:“小娘子认为,如何做一个王妃呢?” 沈雩同默住,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太皇太后打量她为难的神情,以为是被问住了,“很难回答?” 沈雩同揪着手指,“娘娘,儿家从未想过。” “小娘子还没做好准备?” 沈雩同摇头,“王妃就像朝上的臣,是有责任的,儿家不知道怎样履行职责,需从头学起。眼前能做的,只是一个寻常妻子能做的,儿家也想过要像娘娘那样,给予大王抚慰和关心,但儿家明白,始终无法代替娘娘之于大王的意义。” 她没有说违心的话,太皇太后有点意外。 宫人端来糕点,她道:“先用些点心吧。” 范珍猜测太皇太后是为了单独和沈雩同说话才支开她,眼下她面临选择才明白,太皇太后也是有用意的。 三副头面,水玉的蝶恋花造型简洁,温润素雅,珍珠点缀金簪钗的满园芳中规中矩,镶玉嵌宝的金仙佛华丽耀目。 见她犹豫不决,向嬷嬷提醒道:“娘子尽管挑喜欢的便是。” 范珍探出的手下意识落向了金仙佛,但下意识觉得不妥,于是划过去,挑了那副蝶恋花。 跟随的宫女会意,将蝶恋花收入一方剔彩漆匣。 向嬷嬷一直在旁观察,什么也没说,只是依命引她回返殿中。 她们进来时,沈雩同正在吃糕点。 太皇太后视线从宫女手中所捧的匣子扫过,又转头对沈雩同道:“沈小娘子也去选一套吧。” 沈雩同放下点心,起身告退,随向嬷嬷去了。 只片刻,她回来谢恩,盛放头面的漆匣是剔红工艺所造,上面绘着鸟兽。 漆匣不同,里面所装的头面是哪副,太皇太后心中已经有数。 沈雩同选了那副仙佛。 她倒是毫不掩饰啊。 …… 赵元训今日出了一趟汴梁,沈雩同离开不久,他才赶回宝慈宫。 人还喘着大气,上来就问太皇太后是不是见到人了。 “我们凤驹选的人岂有不好的。行了,我知道你的意思,择日就去下礼。” 太皇太后将他拉到跟前,摸摸脸,尽是汗,忙唤人给他更衣去。 赵元训直说不用了,起身要到官家那里,“臣去和官家讨一个吉日。” “大王说风雨就来。”向嬷嬷笑着把人拦住,“官家此时哪有功夫见您。” 太皇太后也嗔怪地睇他一眼,“我还会反悔了不成。你且擦擦汗,歇会儿气,明日官家过来,我自会和他讲,让司天监去办这事。” 宫人拿绢子来,赵元训敷衍地擦了两把。 太皇太后忽然道:“回来净陪着我这个老婆子了,明日你不用进宫来,带两个小娘子到东华门、朱雀门、龙津桥那些地方走走。” 带沈雩同去是天经地义,带那个范珍是怎么回事。赵元训不情愿道:“我和范娘子又不熟悉,带上她不好。” 太皇太后猜到他介意带上范珍,但范珍到底是娘家的姑娘,再生疏她也是怀着私心的,“就当是替大妈妈待客了。” 赵元训心里抵触,又不好违逆老人家的意思,心里盘算着明日到了再看情形。 他陪坐了小会儿,就告辞回了府,没想到在右掖门上碰上沈雩同,她刚好坐进接送她的马车。 杨咸若看见他后,小跑上来,他摇手示意不要声张,杨咸若只得轻声解释:“小娘子和沈三娘子碰面,多说了一会儿话。” 赵元训了然,策马不声不响地跟了一路,送沈雩同回到沈家。 沈雩同下车看到他时吓了一跳,拍着胸口道:“大王怎么不出声呢?” 赵元训在马上居高临下,答非所问,“小圆,明天去龙津桥好不好?我来接你。” 天热人又多,一走路就粘一身汗,沈雩同不是很想去,“一定要去吗?” 赵元训想了想,道:“不去也行,但我要提醒你,婚期将近,姑娘待嫁于室,可是很久都出不了门的。” 可以不出门,但也不能不出门。沈雩同权衡一二,点头道:“那好吧,明日我在龙津桥等大王。” 赵元训看她一步三回头地走进沈宅,不紧不慢地拨转马头往傅府去了。 他打算和两位舅舅说明婚事,顺道慰问带伤在家的傅新斋,表达一下诚挚的歉意。 傅新斋挨了他一拳,差点破相,却也因祸得福免了刑部的苦差,换来一份闲差,这几日在家还被他娘好吃好喝伺候着,过得不要太滋润了。 赵元训一来,就让他那剽悍又护短的舅娘劈头盖脸地埋怨了一顿。 亏得傅新斋盘算了这么久,挟恩要从他手里抠一件珍藏,赵元训想也没想就应了,还让杨咸若即刻就取来。 傅新斋开始痛心疾首没能敲他一笔狠的,把那匹天河雪要来。 他支吾着,企图重新表达一下心愿,被赵元训洞察了他的盘算,“想都别想。” 傅新斋不禁怀疑他的诚意,“这就是你专程赔礼道歉的态度?” 赵元训拍了拍他肩,“别多想,我只是来找你爹和二舅的。” 傅新斋:“……” 好没良心的白眼狼。 作者有话说: 清供:摆在案上供人观赏的文玩、插花、盆景等。 第10章 沈雩同一夜都没睡好,她担心赵元训真的会来接她,早早的起床,早早的出门,可她没想到,赵元训也来的很早。 他站在中庭檐子下,沈家子侄围着,不知道谈论什么,言笑晏晏,见沈雩同出来了,众人才不舍地散去。 去龙津桥的路上,赵元训和她说明,范珍也会同去,但他已经安排了杨咸若照顾。 范珍是向嬷嬷陪同着来的,沈雩同到那时,她等了有一阵,神色不自在,显然不是很情愿。 可这些安排不是范珍能左右的,她远道而来,在汴梁举目无亲,唯一可信任的只有太皇太后。 沈雩同能理解她每时每刻如临大敌般的谨慎,以及明明不愿也要硬着头皮讨好的心情。 沈雩同慢慢悠悠地和她并肩同行,走在前面的赵元训许久不见她跟上,只得折返回来。 “小圆,你想吃什么?”他问。 市面上吃的玩的琳琅满目,已经到了龙津桥最繁华的地段。 沈雩同瞧了瞧,指向提着瓶子沿街盘卖的小贩,“大王吃过熟水么?” 赵元训也颇有兴致,“那个好吃么?” 沈雩同道:“尝过就知道了。” 赵元训正要使唤厮儿买来,沈雩同已径叫住了那位提瓶的小贩。 小贩麻利地盛出几碗,沈雩同递了其中一碗给赵元训,“很解渴的,尝尝吧。” 赵元训喝了一口,顿生凉爽,“橘叶味。” 凉意比起果胶和香饮子更温和,很适合初夏。 “怎么样?”沈雩同紧张地问。 他惬意地耷拉起眼皮,看向她满含期待的眼眸,忍俊不禁,“好喝啊。” 看他全都喝完,沈雩同笑弯了眼睛,“他们把炒过的橘叶放进烧熟的水里焖上片刻,再放进罐子,掉入深井,只一日就放得凉丝丝的。” 日头已经晒出来,喝上一碗能解去不少暑热。 沈雩同又捧了一碗给范珍,碍于教养,范珍只得接到手中。 沈雩同看出她对自己的防备,便笑道:“身在异乡,范娘子也要开怀才是。” 她在安慰她,范珍反倒不好一味排斥,象征性地喝了一口。 福珠儿把剩下的都散给了其他人,沈雩同回到赵元训身旁,喝完了自己的那碗。 第12章 “小圆,你是不是属兔?”赵元训忽然问她。 怎么想起问这个?沈雩同莫名点头,“是啊。” 赵元训神秘道:“在这里等一下。” 还不及问他缘由,人已经跑出去。沈雩同看着他七弯八绕,最后停在一个卖兽糖的担车前。 片刻后他跑回来,把一根兽糖献宝似的举在她眼前,“给你的。” 是猪的形状。 沈雩同又惊又疑,满眼的不解。 “怎么了?”赵元训问。 沈雩同拿在手中,心里的疑问蹦出来,“我以为会是兔子。” 方才问她属相来着,难道不是这个意思? 赵元训哈哈笑道:“因为我属猪啊。” 沈雩同没能反应过来,这二者之间的联系,赵元训歪过脑袋,小声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我表弟说,我这头猪拱了别家的菜。” 瞬间领悟到意思的沈雩同险将兽糖丢了出去。 身后还有别人在,也不怕听了去。 好在范珍心事重重,没有注意这里。沈雩同挨了挨发烫的脸颊,对接下来该如何面对赵元训心生烦恼时,对面陌上走来一对双生少年,少年们远远地朝着赵元训作揖。 “是我的麾下。”赵元训让她稍等,大步走了过去。 见他们相谈甚欢,也许会被绊住一时半刻。沈雩同松了一口气。 范珍缓缓走来,她似乎很焦灼,时不时地瞟向她这里,但每次视线交汇时,又极快地转开了。 沈雩同以为会等上许久,然不到一刻钟赵元训就回来了。 眼看着两个少年无情地离开,她好像失去了挡箭牌,无力地垂下嘴角。 “小圆,我带你去看相扑如何?”赵元训问她。 沈雩同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很想拒绝,但赵元训自顾自地走向前面。 不是在问意见吗?都没等她回答。 沈雩同认命地跟上。 瓦子又增了无数,勾栏看棚里杂剧,傀儡戏,学相谈……叫人眼花缭乱。沈雩同只在外面感受过瓦子的繁盛景象,真正进来,置身于内才知道何等壮观。 到了最大的看棚,她们开始见到的那两个少年竟然也在,赵元训上前和他们说了几句话,少年们立刻进了看棚内。 里面极是宽敞,约摸能容纳千人以上,少年在前头带路,引她们进到腰棚里。原来那会儿他们是来占席的,还是视线最好的白虎头。 上一场比赛应该才结束,相扑手们正在短暂地中场休息,但看席上的气氛还在持续高涨。 沈雩同茫然四顾,对陌生的一切感到格外新奇。 福珠儿缀在后头悄悄地说:“勾栏里面是这个样子的啊。” 少年请她们入座,范珍神色迟疑了一瞬才坐下,周围人来人往,她掩住口鼻,不大自在地问向嬷嬷,“我们不用规劝大王?” 世族们认为瓦子是放纵之所,不允家中子弟流连忘返,宫里应该更忌讳才是。 向嬷嬷却摇头说:“大王十二岁起独居王府,常在市井往返,只要无伤大雅,也就任他去了。” 太皇太后对兖王的纵容俨然到了这种程度,范珍感到不可思议。但她是个寄人篱下的外人,没有资格指责别人的行事作风。 她坐在四隅都充塞着人声的腰棚,感觉自己像准备起飞的鸟,一惊一乍随时都可能让她逃离这里。 向嬷嬷察觉到她的不安,“娘子怎么了?” 沈雩同镇定自若,她心里却始终坠着一块铅。范珍知道这是自己的问题,白着脸摇头,“嬷嬷,我没事。” 赵元训是最后进来的,他自然地来到沈雩同身边,才坐下,场上钹锣震耳,一轮比赛开始了。 双生少年已经不见了,看席上的起哄声一片漫过一片,两阵摇出一面招子,上写着二人的名号。 几声吆喝过后,场上跳进两个膀圆腰粗的汉子,均是头上勒巾,上身赤着,下身只裹了布条,两人装束十足清凉,吓得腰棚里未曾见识的女眷花容失色,纷纷掩面藏躲。 范珍面红耳赤,又不好走开,在旁边如坐针毡。 饶是沈雩同这样心宽,也羞赧得耳尖泛了红,任由福珠儿捂上她的眼睛。 随着相扑手角抵在一起,女眷们才渐渐放开。 这两名选手都是相扑里的佼佼者,看席上的观客纷纷为各自看好的人呐喊鼓劲。 比赛进行到精彩处,喝彩声振聋发聩,赵元训也忍不住大声叫好。 沈雩同不懂相扑,也被氛围带动,跟着他拊掌。 一场结束,那两个相扑手下去后,走上来一个名号为杨关索的相扑手,体型比先前的两个更健壮高大。沈雩同心里感慨了一声,按这人的体格,对手也该是实力相当吧。 福珠儿道:“娘子快看,来了。” 与之角抵的人姗姗来迟,年纪约在四十以上,挺着这个时代男子推崇的将军肚,和前面的相扑手不仅体型相差甚远,连装束也没有更换,戴的幞头,穿的还是圆领窄衫,被对手一衬,显得尤为矮小。 怎么会选择体型差异这么大的两个选手?看上去毫无悬念。沈雩同满腹狐疑,不过她看赵元训从容自若,似乎一点不担心。 不过,他是真喜欢相扑啊,到了这里后,整个人都投入到其中。 沈雩同捧着脸,忍不住和福珠儿咬耳朵,“真好。” “娘子说什么?”福珠儿没明白,但场上突然的呼喝压过了她的声音。 比赛又开始了,杨关索上去就抱住了中年人的大腿,几乎是轻而易举地将人举离地面,往场外推去。 悬殊的差距,胜败似乎已成定局,但令人惊讶的是,杨关索没有把对手送出圈外,腰棚里一片唏嘘,因为中年人反抱住大汉的腰,提住了对方的裤兜。 两人艰难地角力了片刻,一时胜负难分,杨关索试图借着优势往外推,中年人就在这时候牢牢抱住大汉,几乎是以压倒性的优势将人摔出圈外。 场上静默,随后爆发出如雷般的喝彩。 沈雩同不敢相信,“这是赢了?” 范珍蹙了蹙眉,掩住唇咳嗽两声。 “好啊!”赵元训按捺不住激动,起身鼓掌。 杨关索退下,中年人还站在场上,犀利的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们所在腰棚。 赵元训将身上的配饰摘下交由小黄门拿着,低头来对沈雩同道:“在这里等我。” 沈雩同猜测着他是不是要去试手,赵元训果然出了腰棚,身手矫健地跳进场子。 那人和他应是认识,见礼后两人相视一笑,还说了几句话。 福珠儿小脸都吓白了,“十六大王不是也要相扑吧!” 沈雩同暗暗捏了把汗。中年人看着虚胖,但经过刚才那番较量,此人明显不好对付。 担心之际,赵元训拧了拧胳膊,和中年人纠缠在一起。沈雩同咬住嘴唇的同时屏住了呼吸。 这人看着瘦,其实劲腰阔肩,很有力量的,完全不输那些看着壮实的相扑手。 可对面的中年人明显更甚一筹,特别是技法,老练至极,将他死死咬住,根本没有退路。 没有破绽,继续耗下去,体力再好也会被耗尽。 沈雩同两手捂住眼睛,不敢看了,嘴里却和福珠儿嚷嚷道:“赢了和我说啊。” 作者有话说: 相扑选手石榴大王。 ps:改晚上9:00更新了!随榜更文! 第11章 两人角抵了许久,起哄声一阵一阵,场上的热情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沈雩同只感觉自己比正比赛的人还要紧张,汗沿着额头簌簌往下落,腻得指腹湿湿的,胸口就像一面鼓不停地捶,脑仁也突突地跳,那些人唏嘘,她就跟着屏住呼吸。 “好了没有?赢了吗?” 沈雩同快急死了,不停地追问进展。 福珠儿道:“娘子别急,大王就快赢了。” 巨大的声潮将看棚彻底淹没,沈雩同的手臂都酸了,福珠儿晃了她几晃,她迟疑着把手张开一点缝隙。 两人不知何时下场的,没见着赵元训在什么地方。 沈雩同起身四望,福珠儿指给她看,这才看见赵元训穿过人山人海,汗水涔涔地站到面前。 向嬷嬷递上巾子,他一边擦汗一边问:“好看吗?” 沈雩同让他问得心虚,目光闪躲道:“都好厉害,他们看上去明明那么壮。” 还用手给他比划,“身形是大王的好几倍。” 赵元训叹气,无奈地摇头,“小圆啊……” 真以为自己没看见,她全程捂着眼睛,哪有注意到他角力的雄姿。 比赛又要继续下一场了。 赵元训带她们离开腰棚,走到后方时,那一对双生少年也跟着冒了出来。 少年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肤色黝黑,却阳光健朗,少年稚气十足。 赵元训和沈雩同介绍道:“他二人是我的亲随军,王辖,王昼。” 第13章 他指给她认识,少年们给沈雩同和范珍分别见了礼。 二人中最稳重的王辖道:“黑将军换完衣裳就来。” 沈雩同问:“可是方才和大王角抵之人?” “正是他。”老远瞧着人阔步而来,赵元训和她解释,“黑狸生是我在漠北的同袍。” 先前的那名中年人已经穿戴整齐,趋步上来。和他粗犷的外表不符的是,其人举止有礼,言语舒缓沉稳,俨然一个文官的气质。这点和她阿爹倒是很像,沈雩同不禁生出一些好感。 赵元训引见过后,黑狸生请他到一旁,随口问道:“这位小娘子莫非就是大王的准王妃?” 赵元训眼露笑意,“是啊,婚期你可得来啊。” “那是一定。”黑狸生又接着调侃一句,“准王妃不是怕生的。” 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沈雩同捂着耳朵又在观看新的比赛,赵元训往那边看了好几眼,诚然道:“她和别人不同。” 岂止不同,简直是非同一般。黑狸生问:“大王去白矾楼喝一杯么?” 两个小娘子还在,怎么好自己去逍遥,赵元训果断摇头,“明晚吧。” 黑狸生心下了然,“行,那就不扰大王兴致了。” 他揖手告辞,顺便招呼上双生子一块走。 王昼还在兴头上,想和赵元训同路,黑狸生哪容他任性,大手一拎,拽了人就走,“这里没你的事,赶紧滚。” 看完相扑后,几人又去别的看棚观看影子戏,去白矾楼品尝名吃,再出来时暮色已经笼罩汴梁城。 宵禁前的街道灯火辉煌,还是繁忙景象,近处酒店栉比,没有箬盖的栀子灯散发着红色光晕,映着沈雩同满是神采的眼眸。 范珍已经疲倦到不行,向嬷嬷来询问是否打道回府。 赵元训便招来杨咸若,“你送范娘子和嬷嬷回宫。” 杨咸若去吩咐随行人员,取了车马,赶在宫禁前护送二位回宫。 马车邀来,赵元训把手臂递给沈雩同,“小圆,我送你回去。” 沈雩同也有些困了,借着他手臂的力道登上车。 夜晚的汴梁城,是沈雩同从未见过的,她趴在车窗上,任风拂在脸上,不忍错过每一幕夜景。 “喜欢夜市么?今年元宵带你出来好不好?”赵元训看她一直在看外面。 沈雩同这才看向他,“元宵节会有什么好看的?” “那就多了。”赵元训眼里蓄着灯火流泻的光,“有灯会,有焰火,官家还会在宣德门与民同乐。” 原来往年她错过了这么多,沈雩同嘀咕道:“难怪阿姊总想出门。” 她支着下颌,看街边的灯,河面飘的渡船,阁楼上招揽客人的夜莺娘,果然都大有意趣。 风里带热,她视线逐渐模糊,福珠儿打量着睡着了,把她的脑袋小心揽回车中,不想沈雩同又张开了眼睛。 “到了吗?”沈雩同迷蒙地问。 “小婢看看。”福珠儿探着脑袋张望,眼前忽然一亮,“咦,似乎是阿郎来了。” 福珠儿揉着眼睛看了又看,厮儿打着灯,牵马的还真是她爹爹沈世安。 “十六大王,阿郎来接小娘子了,请停下马车吧。”福珠儿叫停马车,试图推醒小娘子。 “不用叫醒她。”赵元训耸身下马。 沈世安带着下人过来向他见礼,客气又疏离,“小女贪玩,一路劳大王费心了。” 这父亲倒很护女,竟是亲自来接。 或者换一句话,他未来的丈人心怀戒备,对他还没有建立任何信任。 赵元训也跟他客气道:“沈大夫言重了,小王不过作陪闲逛,还怕照顾不周,小娘子玩得不尽兴。” 小子还装模做样的。沈世安笑了笑,颔首示意下人赶车。 马车辘辘,趟着昏惨惨的光驶去,赵元训揉着耳尖,看沈世安的人把车接过手,乌黑的眸子微转,促狭一笑。 很明显,沈世安有话要说,但在他开口之前,赵元训抢了先,“沈大夫可有准备了?小王这里已经安排下去,三书六礼择日便来,一样都不会少。” 少年人就是脸皮厚,沈世安抚须哂笑,并不正面回应,“如此看来,大王和从前没什么变化。” 赵元训左右是不怕别人拐着弯骂他的,“小王没干过混账事,自问无愧。沈大夫之言,小王权当是夸赞了。” 他和小女的婚事已成定局,沈世安也没那么傻,和准女婿闹不愉快。 他道:“沈家自知根基浅薄,不敢妄想攀附宗室。然而天意如此,沈家也只能战战兢兢接受。” 沈世安又跨前一步,贴到赵元训耳边,声音虽低,却很有力道,“老朽尚在,大王可不能欺负她。” 赵元训挑动眉梢,无声地笑了。 他长得很像恶霸吗? … 范珍回到宫中已经很晚了,太皇太后吃过药,还未歇下,向嬷嬷便先引她去宝慈宫。 宫人掌灯,范珍踟蹰在灯影后,像绑在树上的布条,在风里被无情地拉拽。 太皇太后靠在榻上等她,从她进门就看出来,她闷闷不乐,不像畅玩后的神色,不禁问她,“珍娘玩得不好?” 范珍摇头,疲倦到连笑都笑得格外苦闷,“不是的。娘娘,大王去了瓦子勾栏……” 意识到这话不该在娘娘面前说,她及时止住,却半晌都没能接上。 范珍愣住,终于明白太皇太后做此安排的用意,让她看清了自己输在哪儿。 但她不愿承认,两只手来回揪扯,把手背掐红了大片,“娘娘,我真的不行么?” 太皇太后让嬷嬷扶她起来,看着范珍,问她:“珍娘,你认为王妃需要做什么呢?” 范珍有些心不在焉,“服侍家君,主持中馈。” 太皇太后点头,“我知道了。” 范珍心里装着诸多疑问,只是她的教养不容许她说出口。想了想,她还是挣扎着问了,“娘娘觉得,儿家能在大王身边伺候么?” 这个问题,从她进来到此刻,就问了两次。 她的眼睛被太多利欲填满,明明还是未经人事的少女,已经装满了深沉。 不见太皇太后说话,范珍以为不会得到回应时,耳边轻声响起。 “珍娘,没有良家子愿意做妾的。” 范珍一怔,立即就明白了,情不自禁地笑出声。 可她太想知道一件事,“为什么她可以,我却不行?娘娘,您也认为我比她更适合王妃的位置,不是吗?” 太皇太后抬手轻抚她的发髻,苍老的手指拢了拢绢花,淡雅的花吐露着不易发觉的南珠,“像你这样长在世族的女孩,都不是为自己而活,太苦了。” 特别是送到宫中的女子,都在隐忍地过一生。 “我是说过,任何人都比她更合适王妃的位置。但兖王告诉我,他需要的是一个妻子。珍娘,你明白了吗?” 太皇太后再次纵容了他的任性而为,是出于长辈永无止境的怜爱。 她摩挲着范珍的脸颊,目光慈爱,“去吧,好好睡一觉。” 范珍微微垂目。 她不知道自己如何离开的寝殿,像没有灵魂的躯壳,迷茫地走在花影相间的庑廊里。 向嬷嬷不禁心疼这个姑娘,安慰道:“娘子远道而来,娘娘不会让你就这样回去。” 范珍笑起来,忽然就释然了,“输给她我不冤,她身上的东西,或许我永远都不会有。” 她说的不是丧气话,家族精心教养的女子,从生到死,都是要付出每一分价值的。 向嬷嬷唏嘘不已。 回来把前后经过讲给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不禁叹息,“珍娘是我让来的,不好委屈她。” 说起今日这事,太皇太后觉着委实不可思议,“风驹竟然会带着小娘子去瓦子,真让我意想不到。” 向嬷嬷也是吓了一跳,“谁说不是,大王会如此坦诚,毫不遮掩。” 但这事至此也算尘埃落定了,太皇太后了了心事,精力有些不济,吩咐王之善,“去请官家来一趟。” “娘娘这是?”向嬷嬷有些不确定。 太皇太后也不瞒她,“风驹的大婚必须风风光光地办。” 向嬷嬷骇道:“大王得娘娘如此厚爱,怕是台谏纠弹利害。” 太皇太后冷嗤,“等到老身去了,谁给大王厚爱,官家?还是慈寿宫娘娘?” 她们劝诫人的那套,太皇太后不爱听,向王之善摆手,“快去请官家。” 作者有话说: 及时放手,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第12章 沈霜序陪伴宝寿公主也有一段时日了,公主年纪小,性格亲人,相处还算融洽。 内禁森严,能随意走动的地方不多,但胜在清闲,她每日只需陪公主学完四艺,若无召唤,不必到跟前服侍。 闲暇之余她可以做些自己的事,实在无趣,园里有秋千可荡,鹦哥可逗。家中尤怕她不适应,常有书信捎来,也想方设法托宫人送来杂嚼。 第14章 宫中是不缺吃穿的,沈霜序索性将吃的分给底下宫女和小黄门,攒些人缘。 今日放休,沈霜序仍旧早起,吃了一碗乳糖圆子,几片鱼皮做的水晶脍,准备临帖打发光阴时,有得闲的女官相伴而来,向她讨教诗词。 聊了半日歌赋诗词,女官们陆续离开,又来了二三宫女,却是专程来和她贺喜的。 沈霜序一头雾水,“我喜从何来呀?” 宫女诧然道:“娘子还不知道吗?官家召了司天监,娘子的妹妹被册为兖王妃了。” 兜兜转转还是同样的结果,早知如此,何必折腾那些呢。沈霜序微笑着听完,待人都散去,脸上的表情才缓慢淡下。 润墨的笔不知往何处落,她搁下笔,让豆蔻将东西收起来。 兖王府请的紫盖媒人是在这天下午送的草帖子。 彼时沈世安夫妇都等着,同老夫人在正堂上接待了媒人。 沈桃月躲在窗底下偷瞄,老夫人在里面高兴得合不拢嘴,她听得十分牙酸,回来就去了沈雩同的厢房,阴阳怪气地说:“我们五姐真好命哦。” 嘴里酸言酸语,其实还是羡慕她,“兖王虽说意气用事,不过人还挺有担当的,我要是能遇上这样的婚事也就心满意足了。” 她喋喋不休,福珠儿眼观鼻,鼻观心,听她唱独角戏。 沈雩同也不打岔,手里专心挑妆奁里的首饰,半刻不见闲着。 沈桃月问她有没有在听,她点头,“六姐你说,我听着呢。” 沈桃月和她牛头不对马嘴,觉着很没劲,半刻钟不到就没趣地走了。 挑了这半日,沈雩同总算挑出满意的簪钗,对着镜子比划,“怎么样?” 福珠儿当然说好,“配那腰银红的长裙怎么样?” 沈雩同赞同,“我觉得可以啊,你去拿来我试试。” 她喜欢热闹的富有生机的颜色,曹娘子也从不吝惜在她身上花费,凡是她看上眼的穿戴都乐意买,在沈家的姑娘里,就属她的衣裙最多。 福珠儿极擅打理,很快找到那腰银红色的裙子,搭配着月色碎花窄衫一块拿来。 闺闼少女对镜理妆之时,西楼上的阁子里,昔日同袍正在对酌。 酒过三巡,赵元训听黑狸生说了许多,难得地沉了脸色。 他冷嗤着,仰颈灌了一杯,把酒杯重重撴在案上,“黑兄,我看你不是请我来喝酒的,是专程来恼我的。” 揉起胀痛的太阳穴,攒拢的眉头完全展开,眼底却折射出刀锋般的森冷寒意。 “官家还在,就敢明目张胆地议论立储,你是不要脑袋了。” 瞳子里冷意敛尽,面上浮起笑,却咬着牙一字一句低斥来人的狂悖。 黑狸生却是一笑,“大王不是说过,不狂妄就不是我黑狸生。” 相扑手出身,补军佐替补旗头,却生就一副熊心虎胆,他屡立奇功,一路做到了亲卫大夫,领职镇南军承宣使,现差遣神武副军都统制。 当初同抗室韦,数万人身陷敌阵,他还能三进三出,浴血斩杀敌众百余人。浑身是胆的人,脑袋掉了在他眼里不过就碗口大的疤。 黑狸生向来不睬官场上的党羽权争,“臣只知道大王才是最适合的人选。以大王的实力,要到那个位置上也根本不难,为何不争?” “我毫无兴趣,为何要争。”他压根没那个心思。 赵元训眯了眯眼,“汴梁也没有传出任何立王为储君的风声,你是从什么地方知道的这些?” “回京的途中我遇到了一个人。” “他和你说过什么?” 黑狸生没打算瞒他,“那人与我同一天入住驿站,言辞间屡次试探我对三王的看法。” 赵元训猜到这人是谁的眼睛了,就没必要再追问,他只是郑重地提醒道:“你被狼群盯上,该小心了。” 黑狸生是个武将,也是有脑子的武将,“他们是想拉拢我,若是不成,汴梁就是我的坟冢。” “知道就好,得罪他们可不比我好说话。” 赵元训晓以厉害,把酒杯一推,起身就下楼去,“记得带嫂夫人来喝喜酒。” “酒要人多才能品出滋味,一个人喝,那是浇愁。” 没了酒友,黑狸生没了意趣,只能跟着下楼。 两人打马出白矾楼,在路口上痛快分别。 赵元训没急着走,勒马在原地伫立了片刻,果然察觉到附近有一二鬼祟之人。 从黑狸生和他碰面之后,这些尾巴就一直在暗中窥视。 “可要处置?”跟来的下属征询道。 赵元训道:“不必多事。” 跟踪黑狸生的是两方眼线,作寻常商贩打扮,在白矾楼外沿街盘卖。两方都自以为掩饰得很好,没有暴露行踪,因此黑狸生和赵元训分别后,他们就各自离去。 这两人,一个穿过御街,从东华门进入大内,直奔官家所在,另一个拐进西大街,从金梁桥进了永王府角门。 线人带回消息,黑狸生回京后在接触赵元训。 彼时永王在欣赏一株名贵的兰花,闻言毫不惊怪,“黑狸生和十六哥有同袍之情,难免会以十六哥为先,这些都在孤的意料中。” 王府翊善担忧道:“若是黑狸生站兖王,于大王不利。” “黑狸生愿意,十六也不会。”永王笃定道。 他轻抚兰叶,唇上噙一点笑意,胜券在握,“不信走着瞧。” … 晡食时,内东门上传了膳。 官家近来厌食,吃下几枚酸馅儿,又因脾胃难受吐了个干净。 慈寿宫的宫婢无意撞见医官院的人,卢太后才知道官家抱恙,心急火燎赶来福宁殿探视。 官家认为母亲太过大惊小怪,“臣无事,真有不测,底下不是还有先皇的龙子凤孙。” 他知道黑狸生在接触赵元训,也知道赵元谭派了不少人混在汴梁城,监测朝廷重臣和御侮能将。 他语气带嘲,像在赌气,刺得卢太后心头针扎似的,一阵一阵地发懵,“官家还年轻,子嗣总会有的,何必讲这种丧气话。” “子嗣……”又是子嗣。 母亲的盘算总是明晃晃挂在脸上,只是他不耽于色,怠于深究后宫之事。 赵隽抚着额头,喉咙发出一声怅然又无力的低吟,“后宫的事我不想管,娘娘看着办吧。” 她不是挑进来两个人,总摆在公主身边像什么样子。一个不行,还有一个,后宫从来不缺女子。 卢太后心中焦惶不安,从殿中离开,走到廊下时几次踩到了裙角,得亏嬷嬷眼疾手快地搀住,避免被裙幅绊倒。 “尽是些没用的,连官家都留不住。” 卢太后深蹙双眉,她只要一想到先帝的那些儿子虎视眈眈,心口就喘不上气。 暮色四合,内禁在黯淡的天光中收起爪牙,赵元训踩着最后一丝余晖走进了宝慈宫。 殿中银灯已掌,四壁生辉。 入夜的住所比白日更沉闷,老人家病后,裁减了宫人,才使之通透不少。 殿内范珍陪着太皇太后,赵元训进来后,她起立拂身,向太皇太后请辞回避。 宫娥搬来瓷凳,赵元训撩摆落了座。 烛光映衬少年人的轮廓,深影幢幢,依旧能见他春风满面。 太皇太后心情也跟着好不少,“后日端午,金明池举行龙舟赛,凤驹准备好拿头筹了?” 赵元训挠着耳尖,“比赛就算了,臣手生了,怕赶不上后辈,去了给您老人家丢人。” 太皇太后按住他额头点了点,“大妈妈想要你去,你敢不去呀。” “既然大妈妈开口,那臣只好去献丑了。” 殿内笑语阵阵,在这炎热的夜晚,过于苛刻的内禁,显得不合时宜,又让人万分怀念。 赵隽原是到这来躲清静的,前朝的事琐碎,后宫的事也烦心,到了这里才算得到片刻的安宁。 他在廊下站着,不许人通传。 直到殿内寂了声,杨重燮躬身上来,在他耳畔低声通禀。 他转过身,赵元训就站在他面前,捉袖敛首一本正经的样子愣是可笑。 赵隽道:“不想入朝,就当好你的逍遥王。” 做官是什么好事吗,尤其在这个武官不得重用的朝廷。赵元训乐得自在,欣然应道:“臣不敢违旨。” 每至端午,金明池向外开放,汴梁人家可前往观看龙舟比赛。 去年官家退殿减膳,金明池闭园,今年在前一日宣布开园,无疑会有一番热闹。 对常居后闱鲜少有交游的娘子而言,是千载难逢的出游之机。 沈老夫人答允家中女孩前往,被约束在家学四艺学到吐的沈桃月已然等不及了。 但想到还没有新的衣裳首饰,她又满口抱怨,“去年都没举行,今年又不提前几日知会,根本来不及准备。” 出行需要用到车马,还有厮儿婢媪的派遣,吃食以及可能用到的器具安排,曹娘子又得忙碌一晚。 第15章 沈雩同睡不着,一遍遍叮嘱福珠儿,明日她要穿哪条裙子,配哪条腰带,妆容是怎样的,用什么香露。 “娘子就放心睡吧,小婢都记着,错不了的。” 福珠儿让她叨得耳朵都疼了。 作者有话说: 紫盖媒人:给官宦做媒的媒人。 第13章 隔日端午,沈家小辈按例早起,帮着长辈搭香案,挂艾虎,准备祭天的事宜。 沈雩同困得睁不开眼,跟着曹娘子跑前跑后,把桃柳枝、蒲艾、李子和团粽一类供品摆上案面。 “往后这些事都得你自己操持,你现记下了,临阵才不至于慌了手脚。”曹娘子事无巨细,唯恐女儿听不明白。 待一切都备妥,才到鸡鸣人醒的寅时。家主沈世安点上香印,带领一家老小在庭前祭祀天地。 沈雩同出发去金明池前,曹娘子往车上装了数个梅红匣子和粽篮,叮嘱她带给沈霜序,还有赵元训。 沈雩同哪能忘记,她忘了,福珠儿也不能忘啊。 沈雩同匆忙应下,急着启程,曹娘子又将她捉在眼前,给她戴上小艾虎簪子,系上合欢索和道理袋。 驱邪避灾,母亲的愿望总是朴实而简单。 沈桃月周身也都让她娘挂满了,但她嫌丑,嫌累赘,坐上车就干净摘了去。 今年端午果然热闹,路上随处可见佩戴艾草出行的男女老少,金明池外还有负担叫卖的商贩,各种饮食和玩具,还有端午特有的百索、菖蒲和艾叶。 沈桃月一向看不上这些,沈雩同却总是新奇,索性还下车来步行,直到堂兄再三催促,才不舍地收起玩心。 进园处有女子龙舟报名,沈雩同想去看看热闹,沈桃月阻拦道:“别一时兴起瞎凑热闹,若是翻了船,还得劳动别人捞你。” 沈桃月埋汰完,昂首走到前面,迎上招呼她的闺友,显摆起她漂亮的衣饰。 来金明池的人实在多,沈雩同落在了后面,被疯跑的孩童们挤来搡去,生生热出了身热汗。 还好蒲月来得早,表姐妹两个结伴游览,挽手到画廊里观赏荷花。 接天莲叶,美不胜收,就是蚊虫太多。蒲月在来的路上买了两把团扇,给她一把,沈雩同拿着扇驱赶蚊虫,还是被叮了几个大包。 画廊里不只是她二人,还有别家的小娘子,两人索性靠在美人靠上说悄悄话,百无聊赖地打发着光阴。 片刻后,莲池对面突然闹哄哄起来,两人隔着荷花池遥遥望去,依稀看到撑起的宫伞和障扇。 “咦,似乎是两位公主的凤驾。”附近的小娘子道。 还真的是公主的仪仗。 沈雩同起身引颈,沈霜序果然也在其中,低眉敛首地立在宝寿公主身后。她梳起朝天髻,钗饰无几,浅青罗衫素雅,让身量本就矮小的她泯然于众人。 沈雩同和蒲月相视一看,急忙携手出了画廊。 她们缀在仪仗的后面,招手向沈霜序示意,见到亲人的沈霜序颔首微笑,却和后面姗姗来迟的卢南月对上,笑容不禁凝在唇边。 卢南月身边厮儿婢媪环绕,一如既往地摆着阵仗。她自恃身份不同,与前来示好的小娘子们鲜少多言。 “真是没规没矩。”蒲月低声嘟囔,把团扇摇得扑楞作响。 沈雩同道:“可是别人都不介意呀。” 看她们有说有笑,众星捧月般地拥着卢南月,蒲月一阵无语。 沈雩同拉扯她的衣袖,“走啦,我们也快点过去吧。” 人陆陆续续都到了,广场上面人山人海,沈雩同生怕走丢了,和蒲月形影不离。但事实是,蒲月先先被挤散了,她和福珠儿去寻人,然后福珠儿也淹没在人潮里。 沈雩同急出一身汗来,困在人群里四处找人,期间碰见领着半大小孩玩耍的赵幻真,被这个小鬼无情地嘲笑了一顿。 她越走越偏僻,一直在两座高耸的阁楼间来回打转,后来懵懵懂懂进了座屋廊。 有许多年轻的小娘子聚在廊前的芦帘后面,咬着耳朵,粉面酡腮,春心荡漾。 沈雩同才看到楼前拴了数匹骏马,膘肥体壮,品相优良,还配的是玉鞭金辔。这些鞍具里有最华丽的金银闹装鞍,非金尊玉贵的王族不能用。 沈雩同不禁想,赵元训的马会不会也在其中? “你们快看,永王来了!” 她想要辨认金银闹装鞍上的细节时,小娘子们忽然低嚷着将芦帘掀开了。 沈雩同才瞥一眼,那位永王已经打马至楼前。 深色圆领窄衫裹着年轻人颀长瘦削的身材,看着瘦,很有时下文人的作派,但他下马利索,落地十分沉稳,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 永王赵元谭,三王中最炙手可热的人物,京中茶余饭后常常将他和同岁的赵元训放在一块对比。 沈雩同心中生出一种莫名强烈的预感,这位永王非泛泛之辈。 她摇着团扇,打算远离是非之地,赵元训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 “小圆,你叫我好找啊,原来躲到这来了。” 他突兀地出现,骇了她好大一跳。沈雩同拍着胸口,面呈薄愠。 那些小娘子还在她的身后交头接耳,“……都说兖王俊秀无二,可我再三对比,还是认为永王略胜一筹。” 赵元训仿佛没有听见旁人的议论,低头端详她的脸,“小圆,你是不是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这都让他看出来,沈雩同半掩着面,“人太多,和姊妹走散了。” 还有就是,他怎么总叫她小圆?她忽然间意识到这个问题,他不只一次这么叫她,她竟然从未反驳过,想想有些丢脸。 “大王可否送我……告诉我怎么走?”沈雩同揪着青黄窄薄罗衫,团扇后的眼睛低垂。 初晨的朝阳落在少女圆润的脸畔,双挂髻上一双金蛾微颤,云云乌发染上了一层淡薄的光晕,好像戴上一顶金冠。 沈雩同面颊微微红了,耳上红珠两相辉映,肤白更胜雪。 赵元训又亮出他那口雪白的牙,“正好同路,我们一起过去。” 男人招了招手,阔步而行,沈雩同需得小跑才能跟紧。 赵元训没有刻意调整步幅迁就她,但偶尔会停下来。 沈雩同赶上来和他并行,远山紫的长裙有意无意盖过了他的皂靴,感觉还挺奇妙。 “小圆,你有没有想和我说的?”他问她。 沈雩同想了想,还真有话,“阿娘也给十六大王备了节礼,都在婢女那儿,可我和她走散了。” 赵元训感兴趣道:“什么节礼?” “粽子,还有梅红匣子。” “梅红匣子是什么?” 沈雩同睁圆了眼睛,“大王没有吃过?” 赵元训按了按眼角,“也许吃过的,只是不记得了。” 沈雩同微微一笑,掰着手指,“把粽子、木瓜、水果、干果、紫苏、菖蒲……反正就是好多的点心瓜果都切得碎碎的,用香药拌匀了盛在梅红匣子里头。” 她细数的时候认真得有些可爱,赵元训光顾着看她,有压根没记住说了什么。 回到了看棚,他才道:“你把那梅红匣子给杨咸若吧,我让他过来取。” 棚里人影幢幢,绿鬓红颜羞倚帘后,翘首以待。 选手们都已穿戴出来,合力将几艘龙舟放下了水,王家兄弟自然也在,看见赵元训回来,焦灼地打着手势。 赵元训看向上位方向,官家白袍红带,肃目深坐于主位。他揉了揉鼻梁,挠着眉尾道:“小圆先过去吧,我得赶快去了。” “大王也要比赛吗?”沈雩同问。 赵元训俊眼舒展,“小圆是要给我助威么?” 沈雩同立马会意,“好啊。” 她觉得有点敷衍,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大王当心。” 沈雩同捏着扇柄的掌心出了好多汗,她提着裙子一路小跑,跑到好远的地方再回头,赵元训竟然还在原地,她只好敷衍地挥了挥袖子。 蒲月看到她人回来了,和福珠儿在棚尾迎上她。 福珠儿都吓死了,“还好大王找着了,要是小婢真把您弄丢了,只能投池去喂鱼了。” “是你们告诉他的?”沈雩同耳朵腾地红了,怕人看出来,扇子不着痕迹地遮而来脸颊。 蒲月却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迟早都是要嫁给他的,他合该来寻你。” 沈雩同往座走去,心跳得厉害,她紧张地攥了攥扇柄,眼睛在扇面后有意无意地搜寻赵元训身影,最后在池边的人群里发现了他。 王家双生子事先验过比赛用的龙舟,赵元训问了几句,王辖一边答一边拿出软护腕与他绑戴上。 王昼不甘寂寞地凑到跟前,问道:“大王要不要做两手准备?” “准备什么,随便比划就是了。”赵元训拿过赤色头带绑上,检查护腕是否稳妥,又紧了紧鞶带。 王昼闻言嘟囔,“我们最终的对手可是永王,哎呀……” 第16章 “闭嘴吧你,没人当你是哑巴。”王辖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 王昼脑瓜子嗡嗡响,反身来踹他两脚,随后便见额上勒了蓝色头带的永王带着几个的世家子弟走来。 王昼脖子一缩,立即闭了嘴。 来人胸有成足,势在必得,赵元训根本不惧,旁若无人地活动起四肢。 “十六哥,上了船我可不会让着你。”赵元谭挑衅道。 赵元训拧着手腕,“让你十步也未必赢我。” “话别说太早,试过了才知道。”赵元谭头一偏,领着他的人到一旁去侯场。 不好好讲人话的毛病,也够让人无语,“试不试结果都一样。” 赵元训眉梢轻挑,不屑地嗤了一声,召唤双生子和其余三人上了旁边一艘龙舟。 准备就绪,龙舟上蓄势待发,看棚里屏气凝神,观看的人群头顶骄阳,已然不顾夏日带给人的炙热和焦烦。 第14章 赛龙舟是近年兴起的端午祭祀节目,尚未成熟,用作赛事的龙舟只稍作修饰,仍以实用为主。通常一条龙舟最多只能容下六人,算上岸上助威的鼓手,一组七人。一轮比赛三组同时进行,每组的头名最后再决一次胜负。 抓阄是王昼去的,他直接抽中了陈霖的庶兄陈谅那组。 赵隽听杨重燮报出名单时,朝陈仲看去,果然脸色极差。 陈霖那厮再混账无用,也是他陈仲的老来子,被赵元训一顿狠揍后终身残疾。陈家和赵元训的仇,和傅家的梁子,多半是不死不休。 赵隽怀着看戏的心态,端起手边的茶悠然品尝。 岸上鼓声大作,比赛拉开了帷幕。 两艘龙舟应鼓声而动,以离弦之箭的速度冲出了界线。 水浪翻涌,金光粼粼,选手们动作整齐划一,力量和速度完美结合,也是这项比赛最值得观赏的看点。 眨眼间,三艘龙舟拉开了一段差距,赵元训所在的龙舟一骑绝尘,遥遥领先。 赵隽双目一亮,拍案叫好,“磨砺四年的快刀,出鞘即制胜。” 无论体力,技巧,还是针对性的战术,都不是陈谅这种蒙受祖荫不思进取的公子哥能比。 其他两艘还在奋力拨桨追赶,试图磨合,赵元训的龙舟已经毫无悬念地冲向终点,拿下了第一场比赛。 沈雩同看得心直跳,全程捏着汗,还来不及呐喊,第一轮比赛就在锣声中宣告结束。 杨咸若等着比赛结束,才寻到沈雩同身边。早得了吩咐的福珠儿取来梅红匣子和粽盒,又做主把多备的粽子分给他几个吃。 粽子裹着荷叶湃在井里一整夜,临到出发前才捞上来,这会取出来都还很冰手。 杨咸若是跑来的,热得前襟湿了一片,正好凉快凉快。 他谢过,和沈雩同解释,大王那儿还要再等两场。 能和赵元训争头筹的人想必也都是厉害人物,沈雩同十分好奇,“是谁和大王决胜负?” 杨咸若手里颠着粽子,“若无意外,大概又是十七大王。” 听他这么说,兄弟俩应该是常有较量,而且实力不分伯仲。 沈雩同双手支腮,“以前他们谁胜多?” “这个嘛……自然是十七大王胜的多。”杨咸若倒不是不给他家大王颜面,而是事实本就如此。 福珠儿显然不信,“看着都不像。” 杨咸若笑了笑,“处于大王这个位置,出风头不是什么好事……娘子往后便知晓了。” 沈雩同琢磨这话,心头乱撞,接着又听他道:“大王上来了。” 赵元训上岸是来休息的,王室成员都安排在官家不远的彩棚里,他却径直往女眷这方来。 偎在阑干前的许绣绣笑得花枝乱颤,拽着她的闺友不住摇晃,“你看你看,十六大王往我们这边来了。” 两个小娘子笑成一团,沈桃月的白眼都快翻上天了,“好歹也是大家闺秀,像是没见过男人。” 她晓得赵元训寻谁,环视一周,不想沈雩同这妮子竟躲出来了。该说她蠢,还是该说她笨。 沈桃月无语地呛道:“这是晓得自己丢人躲出来了!” 福珠儿直皱眉,沈雩同却是眉眼微弯,“六姐可要和我去见三姐?” “三姐得闲了?”沈桃月瞄向一间看棚,棚外有数名穿着红上衣配桔黄长裙的宫女进出,心下不禁了然。两位公主应该在御前,无需侍读陪同。 沈霜序和韩钰娘都安排在同一间棚里,沈雩同堂姐妹进来后,韩钰娘托词避了出去。 见面的姊妹们相互问候时,福珠儿把梅红匣子和粽盒捧过来,“家里带来的粽子,三娘子尝尝吧。” 沈霜序解开一只角粽,轻咬粽肉,味道一如从前。她闭了闭眼,感慨道:“阿娘做的粽子还是那么好吃。” 她爱甜食,却又怕腻,阿娘放的糖总是恰到好处。 沈雩同鼓着腮道:“阿娘叮嘱好多遍,怕放坏了,就吊在深井里。” 沈霜序眼眶一热,甜味蔓延到心尖竟是异样的酸涩。 沈桃月撇了撇嘴,不合时宜地插话道:“五姐做了皇妃,比这好的多了去,届时也看不上婶娘的东西了。” “胡说什么!”沈霜序拧眉。 她神色严肃,看得沈桃月浑身不自在,“迟早的事,还不让人说了。” 气氛僵冷,显得她格外多余,“也罢,我到底不是你的亲姊妹,管这些闲做什么。” 沈桃月不耐烦再待下去,嘟囔着出去了。 沈霜序脸色好转一些,吃完角粽,不再寒暄,让沈雩同快些回去。 韩钰娘在外面,这么大热的天,不能让人家一直晾着,沈雩同只能告辞。 可她感到奇怪,说不上来到底怪在哪儿,直到福珠儿说:“小婢瞧着三娘子好像疏远了……” 似乎就是这样。 沈霜序若即若离,是因为什么呢? 沈雩同莫名地惆怅,在路上碰见了范珍。 范珍才从宫中来的,和她不过交流了两句,便引来附近小娘子的议论。 “她就是范娘子,宝慈宫娘娘最早是属意她的。” “也还行,比那位要好看。” “谁说不是。” 福珠儿瞪住多舌之人,小娘子们也知道背后议人不对,嘀嘀咕咕走开了。 姑娘们散去,独独一人不走反来。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五官英气,衣着干练飒爽,让人眼前一亮。 她兴味十足道:“闻名不如一见,沈小娘子。” 沈雩同敛身见礼,对方也仿佛才记起,跟着回礼,“认识一下吧,我叫邱萱,家中排行第三。” 这姑娘委实不凡,闺名也敢随意道与外人。 沈雩同准备和她报家门,又被对方抢了先道:“我知道你的,沈五娘子,未来的兖王妃。” “还不是……”沈雩同试图解释,然而对方根本没在听。 “你那个妹妹到那边去了,那里位置视线好,我们也一起去看看吧。”邱萱眺着远处,热情地邀请了沈雩同。 沈桃月在和几个姑娘解粽赌酒,沈雩同一来,就有不怀好意者邀她参与,也不管她愿意与否,径直往她手里塞了颗粽子。 邱萱大剌剌地拉着她坐下,“玩儿罢了,不用怕她们。” 众人开始解粽,沈雩同唯恐落于人后,只好剥起菰叶。 展开摆在一处,还是她的最短。胜出那人立即起哄,倒上酒来罚她。 邱萱先接过酒杯,用手扇着嗅了嗅气味,“菖蒲酒,应景。” 她递给沈雩同,沈雩同抿了一口,也还行,不过喝下去后有些晕头。 其实赵元训根本没有往女眷所在的看棚去,他在高台下百无聊赖地坐了一阵。 五月热气熏人,杨咸若给他的冰粽子化开了,他啃完那枚粽子,下一轮比赛开始了。 毫无悬念,这次和他争头筹的还是赵元谭。 他和赵元谭之间的较量,这些年来都是以赵元谭的胜出而告终。 “王昼,头筹是什么?”他问道。 王昼没想到大王居然会问这个,一下给问懵了, “记得是蜀缎十匹,金爵钗一对,南珠一斛。大王问这个做什么?” 赵元训不理会他的蠢问题,转了转脖子,“把力气都使出来,给我使劲划。” “啊?”王昼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转变态度了。 赵元训道:“我改主意了,这次头筹要拿下。” 鼓声震天响,夹杂着岸上呼声,两艘龙舟如长龙出洞,飞快地驶向对岸。 浪翻间,赵元训那艘龙舟仿佛射出去的弩箭,直直钉向目标,快得根本没看清。 赵元谭大汗淋漓,却浑然不觉,只是恼,那翻起来浇在他身上的水,泼得里外冰湿。 舟靠上岸,他煞白着脸一把丢开船桨,无视旁人搀扶的动作,摆衣跳上岸,吩咐从人回去。 王昼抹了把脸上的水,忍不住笑出声,“以为我们大王是吃素的呢。” 第17章 王辖踹他,“你少说两句话。” 兄弟俩跟在赵元训后面,打闹着回了棚子。 伺候的小黄门递上巾子,赵元擦去脸上的水,去便殿里换回衣裳,便领着他的人到御前领赏。 赵元谭已然恢复神色,老僧入定地坐在底下。赵元训进来后,对方撩起眼皮,用一种迷离的目光端详起他。 赵隽大概也没想到赵元训会出这个风头,审视他的目光比赵元谭还要迷离三分。 不就是赢了一场龙舟赛,没必要如此吧。赵元训心中腹诽,硬着头皮把赏领下。 蜀缎笨重,花色也老,他让王家兄弟拿去分给其他弟兄,仅把南珠和金爵钗收下。 杨咸若在外头翘首盼着,远远地见他出来,上前接过御赐。 “沈娘子呢?”赵元训问。 杨咸若回道:“在看女子龙舟。” 赵元训沿着廊道往下走,眼前蓦地浮现出官家意味深长的笑容,后背不禁发凉。 他回头看去,数名着淡蓝圆领窄袖长袍,下着白裙的男装女官埋首疾行,簇拥着一抹白影退入深处。 杨咸若道:“官家摆驾了。” 赵元训眯了眯眼,紧绷的背脊松懈下来。 女子龙舟正如火如荼进行着,诸多女眷都涌在阑干前观看,沈雩同也被极爱凑热闹的邱萱怂恿着挤到最前面。 杨咸若寻到沈雩同的踪迹后,指给他,“臣去请娘子上来吧?” 赵元训睇他一眼,“恁地多事,呆一边去。” 杨咸若摸摸鼻梁,敛身退下。 沈雩同被邱萱带着,笨拙且艰难地活动着手脚,好几次她撞到别人的胸,踩到别人的脚,还把一个小娘子的修鞋踩掉了。 小娘子抱怨了几句,沈雩同闹了个红脸,挣扎着出去,发现自己已然动不了。 阑干是临时搭建的,并不牢固,众人都挤靠着,阑干时不时就左右摇摆。 邱萱察觉到危险,招呼大家后退,偏就在她喊出的一刻轰然断裂。 臂粗的横木哐哐地砸了下去,在地上溅起细碎的木屑。 巨大的声响吓得女孩们尖叫着往回跑,推搡间一个姑娘的裙幅缠绊住,沈雩同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臂,免了她摔倒,自己的鞋却被裙角挂住,从高台上跌了出去。 台上台下的小娘子们都吓傻了,直听得一声,“快救大王。” 众人醒过神,纷纷奔到台下。 底下全是黄泥碎石,赵元训被结结实实压在地上,不知道有多疼,脖上青筋暴出,竟是一声未吭,一只手还紧紧按在沈雩同脑袋上。 最先赶到的邱萱扶抱起沈雩同,其余的人紧随其后搀起赵元训。 沈雩同面上血色全无,嘴唇都在哆嗦,“大王伤到哪了,让我看看。” 她手忙脚乱的笨拙样把赵元训逗笑了,“没受伤,不严重。” 他泰然自若地摆着手,捂着鼻子的另一只手鲜血从指缝淌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砸出内伤,是因为……胖吗?小圆怒! ps:榜单字数够了,我要控一下字数了,所以明天不更新,后天更,抱歉啦! 存稿要见底了,我好焦虑,白天找工作,晚上因为焦虑静不下来,连我最爱的小破站都没心情刷了~今天也是羡慕全职富婆大佬们的一天。(电脑能自动帮我写就好了) 第15章 韩钰娘没有回来,沈霜序盯着她坐过的地方隐隐不安,出来问了一名宫女,才知片刻前杨重燮来过,引着韩娘子离开。 杨重燮是官家倚重的心腹,除了官家的事,有谁能劳动他亲自走一趟。 宫中女子是属于官家,官家要指谁伺候无可指摘。沈霜序心里明镜似的,还是沿着宫道去寻人。 金明池前后就那些楼阁亭台,她在宫中闲来无事,对御前服侍的宫人多有观察。她只管跟着小黄门,果然在一间殿前见到穿着黑上衣和浅赭底白花曳地长裙的御前宫娥,想来此处就是临时的燕坐之所。 沈霜序刚抬足,就被人自身后唤住。 她心头震颤,回身望去,杨重燮低眉敛首地朝她作揖,“沈娘子请止步。” 只这一句,杨重燮后退半步,便拾阶而上,再无下言。 沈霜序骤然清醒过来,以她如今的身份是没有理由出现在此的,即便是有名分的后妃,未得官家召见也不得至此。 她后颈微凉,后怕地手扪胸口,循着簌簌花影退下。 杨重燮在殿门立住,目送她远去后,折身进屋。 官家懒散坐在圈椅中,那位纤体柳腰的韩钰娘止步于水精帘外,低敛螓首,盈盈而立。 杨重燮安静守在外头,听赵隽咳嗽一声道:“你进来打扇。” 韩钰娘却不卑不亢地回道:“官家恕罪,奴家是公主伴读。” 天爷,话不是这么说的。 杨重燮脑门都快炸了,忍不住犯嘀咕。 这位娘子倒是个美人,就是性子太刚烈,在官家面前也不懂审时度势的道理。 “伴读只是娘娘的幌子,以你的聪明才智,不会不明白。”赵隽耐着性子道,“过来。” 韩钰娘依旧无动于衷,大有一副对抗到底的架势。 赵隽面露韫色,“看来你并没有自知之明。” 杨重燮看不下去了,趋了几步到韩钰娘跟前,推了推人,“娘子可别在这时候犯糊涂,不想自个儿,也想想您家里的老大人……” 话点到为止,她要是个聪明人,也该明白了。 韩钰娘默住,嘴唇翕动,没有说话,但面上隐有动容。 杨重燮眼色极好,赶紧上前搴起珠帘,“娘子快进来吧。” 他对打扇的宫女做了个手势,宫女会意,起身将扇子送到韩钰娘手中。 韩钰娘僵着上身,还是徐徐摇动扇面,替他驱赶暑热。 杨重燮见状,轻声屏退殿中宫人,自己行到后头不动声色地将殿门掩上。 他在廊下守着,听到里头时不时传出的咳嗽声,神思不免游移。官家的病情是如此显而易见,来日是个什么光景,真是雾里看花。 只盼他的徒儿好自为之,跟着那位能把这条路走得顺当些。 杨重燮晒得昏昏然之际,一个小黄门突然慌里慌张地跑来,没有半分规矩可言,他牙槽一咬,将人揪住,“跑什么,作死呢。” 小黄门气喘道:“不得了,看棚的阑干倒了,砸伤了十六大王。” 杨重燮简直无语,“医官院的人呢?倒是让医官先去瞧啊。” “已经去了。” 门内响动,杨重燮晓得惊动了里头,几步上前贴着门,听里面唤道:“杨重燮。” 杨重燮疾步入内,赵隽已然站在门前,唇色脸色白得骇人。 “底下人不懂事,惊扰了官家。”杨重燮弓腰请罪,汗水从脖子滚到了背脊。 赵隽微眯眼眸,“查明是谁督造,主事连带属官自去领罚。” 说罢一声冷笑,“人没死,嚎什么。” 他赵元训,一个尸山尸海里摸爬滚打过的人,鼻梁撞破了点皮,身上扎了几粒石子,医官竟如临大敌地对着他诊了足足半个时辰。 他实在不耐烦让人操持,奈何沈雩同在旁目不转睛地看着,本来明眸善睐的一个小姑娘,此刻圆鼓鼓的脸都皱成了小老太,大气也不敢喘。 鼻梁骨上已然乌青,医官非得抹药,那奇怪难闻的药味直往鼻子里钻,害得他不停打喷嚏。 沈雩同还捧着那个药罐子,要给他脸上的小伤口也抹一抹。 他忙说不必了,小姑娘立即鼓着眼睛,“大王是因我才受的伤。” “……” “大王,可以低一下头吗?” 赵元训干咳一声,不情愿地把脸支到她手边。 沈雩同剜起药膏,鼓起的脸颊圆圆的,细腻莹润,像初生婴儿吹弹可破的肌肤。 药膏抹到颊上,带着指尖的温度,赵元训连喷嚏也没打了,鼻息间全是她额心点的雄黄的味道,还有女孩子的衣香。 他不惯熏香,但嗅着,脸上就莫名发赤。见她白底浅紫的碎花披巾飘下来,鬼使神差地伸出两根手指,悄悄挂回到臂上。 沈雩同蓦然间抬头,他以为被发现了,嘴里痛嘶一声。 沈雩同顿时紧张地缩起双肩,不敢乱动,“是不是手太重了?” 赵元训乐得龇牙,“小圆,我又不是纸糊的人,团吧几下就坏了。” 怕这姑娘胡思乱想,连忙转移话题,指着她手腕道:“这是什么?” 沈雩同抚上手腕,目露惊疑,“大王没戴过合欢索吗?” 赵元训道:“见别人戴过,我自己不戴这些。” 沈雩同竟然理解,“这点像我家六姐,她只爱珠宝。” 和他目光相撞,沈雩同抿唇垂眸,将合欢索解了下来,半蹲在他膝旁。 合欢索绕着男人骨节分明有力的手腕绕了一圈,打上结络,圆润的手指触及肌肤的时候,泛起一丝痒意。 第18章 赵元训心头触动,眸里带笑,“小圆是要绑住我么?” “大王,今后都要平安顺遂。” 她眼尾弯翘,语调轻快,难得的没有回避他的调侃。 被合欢索圈住的手腕尚不习惯,赵元训却觉得,夏日的暑气没那么令人烦心,吵人的蝉鸣也不算聒噪。 龙舟赛结束后,还有宫伎献上祭舞,官家和百官稍作休息,又在金明池观看了表演。 赵元训满以为有借口能躲过这场无聊的盛会,还是被杨重燮三催四请地请到御前。 女眷们已经陆续散去,在金明池外和亲友惜别。 沈雩同的马车也辘辘驶出,范珍的车马正和她相遇,芳华正茂的少女遍身绫罗绮缎,珠玉翠翘镶满了如云乌髻。 她在车中向沈雩同颔首,沈雩同又惊又奇。 邱萱问她看什么,她才回神,意识到自己竟被范珍惊艳了。 邱萱趴在车窗上,满眼关怀,“你真的没事吗?那么高的台子摔下去,看着都要疼死人。” “我不疼,医官也说没事。”邱萱是骑马来的,看得沈雩同心生羡慕,“怎么还没回去呢?” “等你呀。”邱萱高踞马背,衣裙拂拂,英姿飒爽。 “以后我可以约你出来么?”她又问。 经过短暂的相处,沈雩同基本判定她是个单纯烂漫的女孩子,遂点头答应,“可以啊。” “那下次约你,可不要不理我。” “不会的。” 邱萱忍不住戳了下她的笑涡,跟着翘起嘴角,又生怕她反悔似的,匆忙地挥了挥手,纵着她的枣红马儿跑走。 沈桃月知道她在金明池结识了邱将军家的娘子,私以为有必要和她分辨好歹,“边关长大的女子,跟那些武夫一样粗俗无礼,你怎么敢和她交好。” 沈雩同实话实说道:“她很真实。” 沈桃月翻了个白眼,“我也真实,那你喜欢我?” 沈雩同不带犹豫地点头。 沈桃月哽住,白眼都不够翻了,“委实不明白,兖王看上你哪点了。” …… 赵元训让他两位舅舅念叨了许久,才从官家那出来,就趔趄着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明明药味已经消退,鼻子还是有些发痒。他想揉,一碰就疼,只能对着空中深吸几口气。 杨咸若请示御赐的南珠和金爵钗怎么安排,他道:“下聘的时候不就正好填进去。” 说起聘礼,他还没问大妈妈何时行纳吉礼。 但他这副模样似乎不好进宫了。 大妈妈那里定然已经知晓他受伤的前因后果,甭管轻重,免不得要让她老人家担心。 他不进宫,只盼王之善也别来。 回到府中,厮儿照他吩咐,把粽篮和梅红匣子搁他书案上。 粽篮里满满当当的九子粽和角粽,应是搁了冰块,还余少许凉意,他剥开一个,还未及送到嘴里,王之善就来了。 老人家断不肯他糊弄过去,让王之善亲自走一趟,在天黑前将他带回宝慈宫。 赵元训心道这点皮肉伤算什么,身上的箭窟窿没有十个也有九个,他一声疼也没喊过。 不过这话他没敢说,老人家是出于关心,他就配合着动动手脚,展示自己的完好无损,然后再把那气味难闻的膏药抹一遍。 等他终于能躺在床上好好休息,夏虫低鸣在耳边萦绕,竟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临到戌时末快到二更天,内禁淅淅沥沥下起雨,他才伴着雨打屋檐声入睡。 这一觉睡得他比白日里奋力划桨都累,他整夜都在做梦,整夜都被沈雩同压着。 小姑娘身上又软又白,顺滑得像丝绸,他长满兵茧的手掌显得更加粗粝了。 他说她好像一块豆腐,手指按在她的后颈,从脊骨一节节往下数…… 后半夜他可耻地梦遗了。 不知道是哪个好事的宫娥捅到了大妈妈的耳里,老人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早上,用一种欣慰的语气道:“我们凤驹长大了呀。” 下午老人便召见了筹备昏礼的官员,准备行纳吉礼。 “……” 赵元训实在无奈,他觉得这一天过的委实惊悚了。 作者有话说: 石榴大王:你好像豆腐啊。(白嫩软绵不硌手) 小圆:这就是你叫我小圆的真相!呵,男人! 感谢编辑大人给我榜单,我终于上app了,抱腿痛哭流涕中Π_Π 就在下下章,皇家世纪婚礼,敬请期待。 第16章 天干物燥,宫中裙衫逐渐轻薄,转眼又到一年中最热的伏天。汴梁商铺冷饮热销,官家也命宫中启开了冰井冰窖,赐冰于臣下和后妃。 进入中伏后,卢太后开始焦头烂额,并非是燥热难忍,而是官家再次抱恙。 今日早朝后便有外臣旁敲侧击,官家商超姗姗来迟,且面色青寡难言,可是玉体欠安。 龙体关乎国运社稷,事关重大,卢太后哪会承认,三言两语给糊弄了过去。 但她显然已经焦灼无比,宫妃数日不见天颜,官家对外宣称是减膳避殿,但医官频繁出入御前却是不争的事实。 卢太后多方询问,官家都拒绝透露太多详情。 他禁止任何人刺探病案,大费周章地隐瞒病情,自有他的道理和打算。 卢太后是母亲,更是臣属,大是大非面前,她必须冷静地听从君主的安排。 不过放在那里的人终究不能白放着,得眼明心亮地替她盯着,免她后顾之忧。 眼见着这场病熬到末伏稍有起色,官家饮食也逐步恢复了正常,卢太后紧绷的脸舒缓下来,但经过这次的提心吊胆,她开始有了自己的盘算。 听闻官家深坐内殿时,无一嫔御能近御前,却要求韩钰娘伺候汤药。她让人特别留意韩钰娘,将其每日的言行送来慈寿宫,得到的都是,韩钰娘入殿后只为官家掌过扇。 嬷嬷翻过记注案,回来也禀道:“记注案上没有行.房记录,不过官家瞧着似乎有那个心思。” 卢太后愁眉苦脸道:“官家到底怎么想的。” 嬷嬷问:“娘娘可是要阻止?” “庶臣之女,就是妆点后宫也是好看的,为何要阻止。”卢太后捏着额角,头痛不已,“官家至今无子,已教我心急如焚。” 嬷嬷谙得她的意思,只是,“若是生下皇子……” “这还用说。”卢太后嗤道,“记到卢南月的名下便是。” 嬷嬷想了想,问道:“卢娘子那里要不要通风?” “费那些个神做什么。”卢太后挑了挑眉,手拢发鬓,“做皇后就得容忍后宫的百花齐放,莺莺燕燕,哪个皇后不是这样熬过来的。” 越往深了想,她心越乱,“永王那边怎么说的?卢家呢,可有递消息?” “枢相递过消息了,永王虽未直言,但卢家的人他私下有接触。”嬷嬷道,“娘娘不必急在这一时吧。” 卢太后揉起额角,“我也不想,但到底要未雨绸缪。” 嬷嬷担心的是,“永王不像是好拿捏的人。” 卢太后无奈一笑,“你都看出来了,我又何尝不知。可放眼朝野,有些威信的也就他、赵元词、赵元训。赵元词素有仁德的贤名,但为人淡泊,无意储位,赵元训他母族傅家和我卢家素来不睦,更难拿捏,唯有这个赵元词,出身差些,但野心不小,这几年明里暗里不知拉了多少大臣到他的阵营。” …… 明日兖王府要行纳吉礼,沈雩同失眠了,坐在榻上一遍遍梳着头发。 曹娘子见她屋里还亮着灯,进来坐在她身边,“还没睡呢,小宝儿想什么?” “没想。”沈雩同依偎进阿娘的怀抱,嘟囔了一声,十指揪着发梢。 做母亲的哪不知女孩的那些心思,曹娘子碰了碰她的额头,笑道:“我出嫁的时候也是这样,整夜都睡不好。” 沈雩同眸光微亮,“那时阿娘在想什么?” 曹娘子噗嗤一笑,点住她的额心,“在想你爹爹会不会是我的如意郎君啊。” 沈雩同忍俊不禁,“事实证明,阿娘没有嫁错人。” 曹娘子替她挽起头发,一边道:“兖王那边行了纳吉礼,不久便是过大礼,我们回礼固然是备下了,倒是你这里,是不是也该给些表示?” 沈雩同是什么都会上一点,可到底都不精,她想了想,“那做个香囊吧。不过我绣工不好,估计拿不出手。” 曹娘子轻拧她的脸颊,“多少是你自己的心意,这就够了。” 沈雩同想着母亲的话,心里也不多想,早早地睡下,翌日不等福珠儿催促又早早起身梳洗,去跟爹娘用了朝食。 福珠儿问她要不要睡回笼觉。 “不用不用,我等人来呢。”沈雩同在内院里站着,日头出来竟也不躲,将额上晒出一层薄汗。 福珠儿只能回去拿了伞,才撑开遮上,就见主母跟前的侍女从前庭小跑过来。 第19章 侍女笑吟吟道:“阿郎已着礼服前往祢庙了。娘子让小娘子莫急,先回厢房里静候。” 沈雩同想了想,只好回到闺房,等消息的功夫和婢女挑选出做香囊的布料和丝线。 约摸等了有半个时辰,侍女又来告知。宫中的使者穿着玄端服,执雁去祢庙行纳吉礼了。 她还补充,“大雁是十六大王亲自射下来的。” 木落南翔,冰伴北祖。听说雌鸟会随雄鸟迁徙,顺应阴阳往来。而大雁又为情鸟,失偶再不成双结对,取其忠贞之意。 沈雩同颊面微醺,侧首自镜中窥见自己窘迫的神色,直呼口渴了,叫福珠儿取水来喝。 福珠捧着银瓶,意味深长道:“奴是不懂,但也知道大雁最是忠贞不渝。” 沈雩同拿过银瓶,板起脸来吓唬她,“你再说,信不信我让阿娘把你撵出去。” “是,奴婢知错。”福珠儿捂着嘴偷笑。小娘子是不是不知道,她根本就唬不了人。 “知错就好。”沈雩同气呼呼道。 她就是晓得自己不会撵她出府,气焰简直嚣张。 纳吉礼在这日上午顺利结束,使者授雁离开,径直回宫向太皇太后复命。 午后宫中再次遣出使者,执雁往沈府来问名。 过完文定,沈雩同正式待嫁,让她阿娘押着做香囊。 小小香囊一半不到,那针脚让曹娘子大为震惊,不得不妥协安排给府中绣娘。 沈雩同闲在了家中,只有每逢二十五的相国寺庙会,邱萱来约她玩耍才得以出门。 邱萱主意大,两个小娘子总是要先乔装一番,一起到庙会上去看古玩,逗宠物,买杂嚼,听艺人说书。 偶然间她碰到过赵元训,赵元训来去自如,好像一直都很闲散。 他还是叫她小圆。 他问:“小圆,你紧张吗?我紧张死了。” 说不紧张那必是不可能的。 过大礼那日,男方请的是宗亲里高寿的老王妃,老王妃与媒人来送的礼书。 沈桃月带她躲在外面的窗棂下,听到小黄门字正腔圆的唱名。 “三金”金钏、金鋜、金帔坠齐备,另有销金裙不计,珠翠团冠和义髻无数,再加南番玻璃……好事成双,每一类都按双数来下的礼。 事后回礼时,沈雩同不免有些脸红。 回赠的香囊她绣得极是敷衍,只怕再厉害的绣娘都无法挽回。 杨咸若将香囊呈给赵元训时,不出意料的,赵元训足足端详了半刻钟,心底始终盘旋着一个疑问,绣的是鸭子浮水,还是鸳鸯戏水? 几日后,兖王府差人通知沈家,隔日要来乞日。 第二日宫使便执雁来,告知沈家长辈,吉期定在了七月下旬二十五日。 七夕就在眼前了,沈雩同还能和家中女孩乞巧。 沈家于前日就搭起了乞巧楼,设针线,笔墨,鲜花和水果。 沈雩同答应和邱萱乞巧,便捉了一只蜘蛛,让福珠儿用盒子养着。 七夕这日,还不到晚上,沈桃月已然等不及地出门去了。 沈雩同才吃过早膳,被曹娘子强硬地拉去洗头。 曹娘子说:“乞巧日要用木槿叶洗一次头。” 她把木槿叶的汁倒在沈雩同打湿的发尾,轻轻地揉搓,“我儿过的最后一个乞巧节,可要出去?” “去啊,去拜织女。” 她阿娘洗头总把水弄到她耳朵里,沈雩同不舒服地抠着耳朵,嘀咕一句,“我以后也还过乞巧。” “主母娘子哪有过女儿节的。”曹娘子笑着说了一句,按住她脑袋,淋了最后一道水。 头发洗完,她站在石头上晒干了,松松挽在脑后。 福珠儿把木槿花煎的水端来,她将脸侵在里面。 晚上在白矾楼和邱萱碰面,沈雩同送她水上浮,邱萱送她的是磨喝乐娃娃。 邱萱还叫上了好些女孩,她们一起拜织女,品糕点,后面又纷纷拿出自己的蜘蛛盒子。 不想让邱萱得了巧。只因她的蜘蛛结出的网最是周正好看。 赵元训知道沈雩同出去乞巧了,他在宝慈宫坐了片刻,然后告辞去官家的寝殿。 赵隽龙体欠安,作为臣弟他理当探视。 他走后,太皇太后问王之善,“官家那里是什么情形?” 王之善道:“翰林医官院没怎么去了,但卢娘娘因这事上了火,也招了医官。” “她哪能不急,卢家和永王接触的风声,连我这个深宫里的老婆子都听到了一些。”老人家冷笑道,“我们凤驹才没那个心思。” 朝堂的事王之善不敢言论,微微笑道,“大王往后来的少了,或许能免去卢娘娘的忌惮。” 太皇太后点头,“不来也好啊。” 孙儿婚期在即,老人心头安稳,和向嬷嬷道:“日子近了,你代老身去看看沈家小娘子,有些话你去说也是一样的。” 她心里所想,贴身伺候的人多少都拿捏得准,把这差事给嬷嬷,也是充分信任。 向嬷嬷欣然领了命。 大婚的前一日,沈家族中长辈去兖王府铺房摆设嫁妆。 沈桃月爱看热闹,非得跟着她娘去。 那新房设得极是喜庆,里头件件都成双成对,宫里的嬷嬷还说,不够的即刻置办,只要新娘满意。 成婚前夜,新房不能空着,沈家人离开时记得撒上桂圆红枣压着,又留几个自己人守房。 沈桃月揣着丰厚的利市回来,沈家来了好些宫人。 原是太皇太后跟前的嬷嬷来了,在房里和沈雩同说话。 沈桃月趴在影霞纱上,什么都没听着,就只瞧见沈雩同又惊又羞。 她把耳朵往里贴了贴,被她娘揪着耳朵拎出去。 “阿娘你干嘛!疼啊!” “这也是你能听的,也不害臊。” 她娘手劲可真大,把她耳朵揪得通红。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世纪大婚现场直播,诚邀看到本章的各位读者大佬前来见证二位的婚礼,手打式请柬请查收! 新娘:小圆新郎:石榴大王 主持人:作者 嘉宾:围观众人 看在免费直播的份上,给二位新人一点爱的鼓励,也给作者一点动力好不好~ 第17章 二十二日,兖王娶妃的吉期,清水净街,黄尘铺道。 九十其仪,新人注定度过又饿又乏的一天。 沈雩同才简单用过了一点朝食,使者随之来催妆。 使者将催妆礼捧上,眉飞色舞地唱名:“翟冠一顶,翟纹霞帔一项,钗环数支……” 另还有眉黛,胭脂,雪丹等妆容所用。 沈家收下催妆礼,回礼有:“公裳一件,玉腰带一根,幞头一顶。” 彼时启明星未出,天尚昏昧,赵元训也才献祭回府,重新穿戴。 新郎冠戴出来,手持玉笏,向堂上代执家礼的德高望重的宗室老亲王深鞠一礼。 只见他金玉锃带束起绛纱袍,皎如玉树临风前。莫不是人逢喜事,眉宇间竟也收敛起素日的锋芒,化为华日秋月,滟滟春波。 气度翩翩也似一个文臣雅士,王府众人甚感欣慰。 迎客已先行赶去了沈家,仪仗人员披红插花,待命在府外,只等时辰一到,将与新郎同时起程前往沈家的家庙。 老亲王向天揖手,立东楹道:“赵元训谨听!” 赵元训星目舒暇,揖手敬答:“诺!” 当年乖戾的少年郎,转眼也娶妻立室了,老亲王一时目中盈泪,代以告诫:“往迎尔相,承我宗事。勖帅以敬,先妣之嗣。” 赵元训垂眸勾唇,敬答:“诺。唯恐弗堪,不敢忘命。” 谆谆告诫,入耳入心。 赵元训敬辞了老亲王,偕同媒人亲友出府。 兖王府的迎客和乐队到了沈家正门,二房忙叫人送上彩缎或花红。 迎客告知,新郎已往沈家家庙去了,即刻便至。 礼烦则乱,无人敢粗心大意,沈府中为此专门安排了跑腿的厮儿和侍女,把消息逐步传进内帷,给梳头嬷嬷端水递物的福珠儿又将行程报与沈雩同知晓。 福珠儿得了消息欢欢喜喜进来,沈雩同已挽起同心髻,妆嬷嬷正在为她上妆。 雪丹匀面,黛眉清扫,檀粉晕染出两颊飞红,嬷嬷将那玉毫轻沾唇脂,在这副得意之作上细细描画上最后一笔。 华美的花钗珠翠花冠压上青鬓,福珠儿望着铜镜中的新嫁娘也蓦然出神。 名家所绘仕女图在她眼底动了起来,珠圆玉润美人面,青罗翟鸟销金裙,一投足,一举手,让小小的馨香兰室如遇星辉。 在福寿老人的祝祷声里,福珠儿才醒过神,忙上前协助司衣,服侍沈雩同换上青鞋罗袜。 脚下登珠履,金丝工整流畅,珠玉密密嵌就,便是只掩在裙底不轻易示人的鞋,也要如此精致惹眼。 众人惊叹翟衣华丽,新婿贵重。 第20章 沈雩同俏脸飞霞,低垂眼眸。 革带上佩好了绣囊,悬上两组玉佩环,司衣手指抚过禁步,划过彩羽流苏,最后一次整理裙裳。 礼官已经就位,女傧相扶掖沈雩同走出厢房,到堂上去拜别父母双亲。 沈世安夫妇依礼伫立两楹,见女儿华冠大袖,缓步走入,相视而笑,又各忍下心头的酸涩,对视若明珠的孩子进行出嫁前的告诫。 沈世安道:“戒之敬之,夙夜毋违命。” 沈雩同声诺,遥望父亲,眼中热意难忍。 曹娘子又接道:“勉之敬之,夙夜无违闺门之礼。” 沈雩同揖手一拜,向走来的母亲倾首,低低道了一声,“小宝儿这就去了,您和阿爹务必保重身体。” 曹娘子握着香缨的手微顿,笑了笑,将香缨仔细系在衣襟上,再取过团扇放入她的手中。 母亲牵起她的手臂,亲自送她出门。 “敬恭听,宗尔父母之言。夙夜无愆,视诸衿鞶。” 扇后的沈雩同早已泪盈于睫,喜娘还那般不近人情地提醒着她不可哭啼。 赵元训刚从沈家家庙方向赶到沈府,他疾驰而来,气还未喘匀,就听闻新娘已经出了门,便急忙唤出王家兄弟。 王昼扯起嗓子吆喝,迎客们跟着开始拦门。沈世安直说都有,让人送上利市和花红,请他们用茶暂歇。 沈雩同一路出来,族中长辈和同辈依次为她整理婚服,谆谆告诫。 得了恩典出宫的沈霜序也轻抚她的霞帔,微笑道:“谨听父母之言,夙夜无衍。” 沈雩同向她一笑,又知她不能瞧见,便低头抿唇,由长辈女眷牵着,一步步走向正门。 她像漂亮的提线木偶,迷茫地走向了未知的未来。纵然做好嫁给赵元训的准备,还是感到无所适从。 华贵精美的花冠压在她的翠鬟云鬓,身上也重如千斤,她不知道,兖王妃的头衔会不会也如这顶花冠…… 被陌生的手牵住后,她下意识的反应是要挣脱,却被异常干燥的手握得更紧。 虽是为了牵引她坐上厌翟,很短暂的相握,沈雩同还是被奇妙的触感所震动。 儿时她牵过阿爹的手,阿兄的手,都不是这样的。 或许,这就是区别于父兄的感觉。 迎亲车驾即将上路,赵元训重新上马,见沈家亲眷又来拦阻车马,身边的厮儿立即端出事前准备的兜儿,撒下利市和彩果。 那些小孩争相去抢,猴儿似的乱窜,逗得大人笑成一片。 沈雩同从未想过,有那么一天她会嫁给兖王赵元训。 那位张扬、乖谬、跋扈集于一身,曾被流三千里,困守漠北多年不得返的少年王。 厌翟辘辘而驶,车厢微簸,沈雩同用扇面偷偷掀开车衣一角。 赵元训骑的是一匹通体如银的马,于人群中格外醒目。她无意窥见,多看了两眼,就被这人眼尖地逮到,还使杨咸若来问她怎么了。 沈雩同一阵语塞,情急之下脱口问道:“何时能到?” 又觉这话显得她多心急似的,羞笼眉眼,解释道:“不像是去王府的路。” 杨咸若仿佛不懂,一本正经地回她,官家给了恩典,要先去宝慈宫见太皇太后。 古来只帝王册后,春宫娶妃,公主出降可出入内禁的宫苑。身为先帝之子,且已出宫立府的亲王,以如此隆重煊赫的声势进入宫禁,这不合规矩,也易引起多方猜忌。 但官家是至孝之人,他认为在特殊的情况下,情该大于礼。 至于王族到底该不该感情用事,显而易见,答案是否定的。 赵元训也并非不懂,圣眷优渥会让他遭受更多非议,以及同胞弟兄的嫉妒和猜疑。 如此心安理得地享受恩典,是他想要弥补四年来未曾在大妈妈身边敬孝的缺憾。 自私任性的后果,他会承担。 只是他亏欠更多的还是…… 赵元训愧疚地侧目,视线落向身畔手托香缨向太皇太后行礼的新娘。 踌躇之际,大妈妈忽然伸出手指,温柔地抚向他的眉眼,感喟道:“夫婿黄昏来,好女因之去。” 是婚,也是姻。 冉冉秋光日影斜,车驾从宫中驶回,迎客们在邸前奉迎,阴阳生捧斗,撒下谷和豆。 孩子们捡完谷豆,赵元训纵马上来,于阶前勒停,他耸身下马,唤来王辖耳语了两句。 王辖会意后,直奔礼官,告知他不时官家要驾临王邸,一切从速,休要拖拉。 礼官登时如临大敌,整冠理衣,迅速按册唱喏起来。 天子驾临是临时决意,赵元训也是临时得知,但他根本不是担心官家久等,而是借龙威办事。 整日滴水未进,在宫中时只得到半块糕点吊着命,自己尚且感到腹中饥饿难耐,何况是不能轻易进食的新娘。 沈雩同的确有些饿,好在她早有准备,在袖中藏了糖果。虽说不能饱腹,却能缓解饥饿后的心慌。 被喜娘扶掖着下车,她依稀能辨别大致方向,脚下沉稳地迈上阶梯。 长裙逶过青毡,前方移动的鸳鸯镜映出她的高髻和花冠。 “马鞍。”喜娘在耳边提示。 沈雩同抬起珠履,跨过了马鞍,蓦草和秤。 喜庆的声潮中,喜娘引她去“坐虚帐”,娘家人“走送”,和观礼的那些宾客前往正庭入席。 福珠儿瞅准时机,往沈雩同手中塞了小半块糯米糕和几粒胶枣,在她耳边悄声说道:“大王让小婢拿来的,他换了公裳,去正堂‘高坐’了。小婢替娘子看着,娘子先勉强垫垫肚子。” 她果真去守着了,沈雩同怕花了妆容,把糕点一点点掰碎了喂入口中。 片刻后门外喧哗起来,一群人闹哄哄地往这来,大抵是“利市缴门”,抢着扯那些彩缎。 福珠儿在门口露了露脸,沈雩同立刻会意,捏着团扇掩上面。 随之门口响动,言笑中她偷眼打量,眼底闪过赵元训绛纱袍的衣摆。 喜娘扶过她的手,将红绿同心结的一端塞入手中,赵元训在另一端,面对她退出,提醒她留意脚下。 这次是新人同赴宗庙祭祖,待车驾再次回返,暮色已然笼罩四隅。 赵元训上头双亲不在,但礼节不废,折腾一遭下来,上下都累得够呛。 沈雩同在婚床上和赵元训并坐时,已然饥肠辘辘,颈酸肩疼。 她欲哭无泪,这才到哪呢,婚礼这般折磨人,夜里到底哪来的精力洞房啊。 偏赵元训看上去精神奕奕,还饶有兴趣地偏过头来问她,“小圆,过会儿你想吃什么,我让人拿过来。” 沈雩同饿昏了,浑身乏力地回道:“吃你。” 赵元训顿时乐不可□□得我自己来。” 沈雩同意识到这话叫人想入非非,面上烫意蒸人,也不知抹的铅粉够不够厚,檀粉够不够红。 还好讲拜很快结束了,妇人们笑闹着撒帐,无人在意她的情绪。 但她忘了避开,钱啊果子啊一股脑砸过来,赵元训眼疾手快,伸手护住了她的脑袋,两人玉组交缠,拉扯着滚作一团。 又惹得哄堂大笑。 女傧相拆开新人发髻,口中喏道:“大王王妃,百年好合。” 合髻之后,捧上绑着同心结的酒杯一对,赵元训轻嗅,眸光微亮,“流香酒,莫非又是官家所赐?” 大家催促他,“大王快饮了吧。” 灯下美人面颊熏染,艳比桃花,赵元训倒突然不好意思起来,举杯将酒液送入口中。 新人相对饮下合卺酒,将空杯一抛一掷,空杯稳稳当当,在地上呈一仰一覆的奇妙姿态。 “好兆头。”登时有人抚掌。 “哎呀,还有新娘的花冠,快扔快扔。” 旁人立刻上去摘了沈雩同的花冠,往床底扔去。 又是一阵起伏的道喜声,而后婢女端着漆盘上前。 女傧相依次取出盘中的玉镯、臂钏,都是成双成对的,为沈雩同一一戴上时口中念念有词。 取到玉约指时,女眷们阻止道:“这个得要大王来。” 赵元训兴味盎然地取过玉约指。 新娘手嫩如春笋,握在粗粝的掌中越感细腻,仿若怀中的温玉。 赵元训握了握,松开来,索性把剩下的金珥、香囊、玉佩、双色同心结、金簪、玳瑁钗都替她佩上。 最后献上三条裙,闹房的人方才陆续退去。 走在最后的喜娘在沈雩同耳边交代了一句,含笑掩下帐子。 作者有话说: 这章参考宋代背景下的婚礼仪式,还原一点点。 这篇文就是两个人婚后的日常,让大家开开心心的,所以没什么剧情讨论点,哈哈~开心就好。 第18章 沈雩同也不知道最后自己是如何跟着赵元训去正堂上谢客的。 重新回到新房,她那敷着厚厚雪丹的脸上还如傍晚时火红的云霞,婢女伺候她梳洗完,还是烫得惊人。 第21章 沈雩同双手挤着脸,努力不去想,可解开他腰带时的颤栗在脑中是如此清晰深刻,过于紧张显得她过于笨拙,最后那带扣也似故意和她作对,怎么都扯不开。 他的呼吸拂在她的额前,灼热又急促,丝丝痒意仿佛在耳根停留。 当时他在她头顶无奈地笑道:“小圆,这可怎么是好呢?” 捂住脸不去回忆那时的窘迫,然而他的笑声就好像魔音穿脑,根本挥之不去。 她不免觉得这人着实恶劣,眼睁睁地看她出丑犯愁,也不为所动。她一边生气,一边还要继续和带扣斗争。 赵元训大抵是看不下去了,终于纡尊降贵,伸出那双精贵的手,“小圆,不是这样的,我来教你……” 他握过她的手,手把手地认真教学,带着她退开了革带。 事后想起,怎么都觉着他是故意为之。 沈雩同直呼上当,被赵元训捉弄了。 但她腹中空空如也,实在没气力生气,就将福珠儿带进来的糕点鲜花饼都吃光,面食干口,她把仅剩的一点流香酒一口气喝了。 酒足饭饱,她气消了,睡意也跟着来了。 但嬷嬷不肯让她睡,时不时进来巡逻,她只能揉着困急的眼睛,委屈地坐在玉镜台前,小鸡琢米似的打盹。 嬷嬷再带着侍女进来,她腰都坐酸了,打着哈欠问:“嬷嬷,大王还回不回来了?” 可不可以让她先睡,今夜都乏了,应该没精力了……吧? 嬷嬷像是误解了,笑吟吟道:“快了,娘子莫心急。” 嬷嬷意味深长地捧来一卷绢帛,郑重地捧到妆台上。 沈雩同仿佛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一下弹跳起来,跑去床上坐着,只想离得远远的。 前面赵元训行酒一巡,和黑狸生一众好友同袍们相谈甚欢时,官家下临王府。 这次范珍随行,代太皇太后来观礼,众人见她与官家同行,免不得打听,不多时就将她的身份来历弄清了。 銮驾无论走到何处,轻车简行也都是大阵仗。 赵元训硬着头皮向官家敬酒,尚食分出一点先尝过,才呈到御前,赵隽不能饮酒,象征性碰了碰杯沿,只把司膳布的菜吃了两口。 官家在,宾客们哪敢放开了吃喝,王孙们你看我,我看你,手中的酒就如烫手的山芋。 还好傅新斋在,他见气氛冷凝,立即捧出劝盏来挨桌敬酒,又如自家府中随意,唤出家伎来助兴送酒。 一时气氛活跃回来,他又鼓动好友填词,迫得那些端着姿态的人不得不喝。 好在官家停留不是太久,也许只是来露一次脸,以示对兖王婚事的重视。 官家摆驾回宫后,送客汤跟着摆上宴席,赵元训答谢完宾客,将余下之事交于王府属官。 沈雩同等得脑袋昏昏,红蜡都剪了三回,赵元训终于来了。 她听到婢女在廊下唤阿郎,询问是否去洗浴。 也没听清赵元训说什么,只是含糊的一声嘟囔。 沈雩同轻手轻脚地走到帘下探首,不见人进来,正好奇他做什么去了,嬷嬷又进来将她按到了床上。 沈雩同百无聊赖地揪扯衣带,一听外面有了动静,飞快地钻进褥子躲起来。 男人和女人的足音是不同的,她听得出来。可这人走到床边后,为何停住了? 沈雩同挪挪褥子,露出一丝缝隙,和站在床边的人大眼瞪起小眼。 赵元训歪着脑袋,认真十足地问了个问题,“小圆,你不热?” 沈雩同觉得这样欲盖弥彰,想了想,掀开被子坐起来,还不忘掩好散乱的衣襟。 早晚都躲不过,与其藏掖,倒不如坦然面对。 她红着耳朵起身,跪在褥子上,支吾道:“我、我为大王更衣吧。” 这件公服还是她穿上去的,最终还要她脱下来。 不过这次顺手得多,解下锃带,她还颇有两分自得,“也不是很难嘛。” 赵元训露出白牙,乐得附和她,“一学即会,兖王妃天资聪颖。” 这话听起来怪,怪叫人害臊的。 兖王妃,跟兖王紧密相连的称号,她还没有习惯,也许需要时间来适应。 沈雩同尽量不在他面前示弱,以免再被他捉弄。 但也不能总是处于被动防守的位置,她得想想办法了。 赵元训脱去窄衫,仅剩最后一件白绢衣,他的锁骨那里现出淡粉色的疤痕。 沈雩同奇怪,忽然大胆地去翻他的衣领。 赵元训蓦地握住她的手指,目中闪过犹疑,又带上可怜巴巴的语气乞求道:“你不能告诉别人。大妈妈也不行。” 那是疤痕脱痂后的颜色,估计不好看,他不愿旁人知道。 “好。”沈雩同要帮他脱下里衣。 他进来时身上还有着很浓的酒香,应是酒液撒在了衣上,但被新房里更浓的熏香冲淡了。 “等一下!”赵元训突然犹豫。 他在屋里东张西望,沈雩同问:“大王找什么?” 赵元训道:“嬷嬷说要看什么东西,我才记起。” 眼看他走向妆台,就要翻到那卷壁火图。 “不能看。”沈雩同鞋顾不上穿鞋,赤足奔到他面前。 但他已经拿到手中,高高举在头顶,兴味更胜了,“为何不能看?还有我不能看的东西?” 沈雩同跳起来也够不着,裙幅绊在他小腿上。 在她摔倒前,赵元训伸出手臂挡住了,顺手捏着她衣领提了起来。但他又觉哪里古怪,想了想,将她拎到妆台上坐着。 “什么东西是我不能看的,越是不能看的我越想看。” 沈雩同实在不敢相信,他居然如此随意地抖开,以求知的眼神浏览了起来。 沈雩同脸颊红得要滴出血来,她捂住眼睛,晃着双腿,发恼道:“……都说了不能看了。” 赵元训也没好到哪去,但他胜在皮肤黑,根本看不出来。 他还强词夺理道:“是嬷嬷让看的。” 他当作什么也没发生,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为了缓解突如其来的尴尬,两人都在斟酌如何开口。 瑞龙脑的香气已经淡了,赵元训捡了香匙翻动香丸。 沈雩同揪着手指,试探道:“要不……今晚算了?” 绛纱灯罩里的光映着,实在让人无地自容。 沈雩同重新蜷回床榻,装作要睡觉,“可以吹灯吗?我、我不喜欢太亮了。” 灯很快熄灭了。 但这人到底什么毛病,为什么总要站在床前。 就在她快憋得喘不过气时,这位爷终于开了金口,“你进去睡。” 沈雩同含混不清道:“嬷嬷说了,你渴了,要起来给你倒水。” 黑暗里嗤了一声,“她就是大妈妈派来给你使唤的奴婢。你听我的,还是听她的?” 褥子下的小姑娘似在权衡,好一会儿才咕哝道:“我听大王的。” 这次她很自觉地让出位置,蠕动着滚到里侧。 赵元训躺上去,见她一动不动,身体紧紧绷着,僵得像块石头,“睡不着?” 沈雩同没说话,心里嘀嘀咕咕。不是还有事没做,不让睡。 赵元训曲起手肘支着头,撑起半边身体,看她已经很努力地把自己卷成虾。 至于吓成这样?他又不是恶狼扑食。 “听你阿爹叫你小宝儿,是你乳名?”他问。 “是啊。” 赵元训没话找话,“我叫凤驹,大妈妈给我取的。” 沈雩同“哦”一声,心里觉得完了,才第一晚,她就开始敷衍对方了。 “驹是小马的意思。”赵元训乐此不疲地继续找话说。 王室里的乳名多为雅名,贱命在民间最常见。 沈雩同决定好好跟他唠,“大王怎么是小马?” 赵元训道:“因为那时候我才生下来,自然是小马。对了,我还有一匹白马叫天河雪,才三岁,改天我带你去看它。” 沈雩同点头,揪着褥子嘟囔。“其实我有点害怕。” “我更害怕,你信不信?”他逗她。 怎么可能。 沈雩同一个字也不信。 新房外响起脚步窸窣,她意识到今晚不发生点什么,是不可能了。 “她们要整夜守在外面吗?” 赵元训一点也不意外,“是值夜的侍女和嬷嬷,今晚我们说的话,做的事,明日宫里就会知道。” 沈雩同感到窒息,手心里全是汗,“以后也都这样?” “只是今晚。所以小圆,我们配合点。” 男子灼热而强势的气息压了过来,沈雩同牙齿都在轻颤,吓得她赶紧闭上了眼睛。 “别咬唇,睁开眼睛,这样才不会害怕。” 他在耳边鼓励她,沈雩同试着松开嘴唇,似乎真的没那么紧张了。 没有灯光,她只能依稀辨别他的五官轮廓,赵元训掰开她紧握的拳头,握过她的小臂缠在他的后颈。 第22章 沈雩同凝神,手指无意划过锁骨,再次触到那道疤痕,如点火般地弹开了。 赵元训带着酒香的呼吸吐露在她唇边,“只有你看过了,不能告诉别人。” 他握住她的手,指尖落在疤痕上,翻卷的瘢痕竟是如此深壑,从肩头利落地贯穿到肋下。 沈雩同觉得喉咙里的气都是冷的,“大王?” 她问不出口,赵元训却不在意地解释,“都是男人的功勋。” 她被触动到,嗓子有些疼,但赵元训低头吻住她,绵长投入,她无法再在别的事上分神了。 他说:“今晚守夜的人很多,晋哥也在,我们还是小声点。” 沈雩同喘着气,“他是厮儿?不该在外院?” 赵元训在她绵软的腰上摩挲,流连忘返,“他是在外院啊,但他耳力极佳。而且他还是小孩,少儿不宜。” 她在他怀里点头,善解人意道:“大王,速战速决。” 赵元训噙着她耳珠,又那样可恶地笑着,“真那样,你就该哭了。” 粗糙的手掌刮蹭着羊脂玉般乳白的肌肤,柔弱无骨,手感极好。 沈雩同软软地陷进褥子,像焖在一只火炉里,浑身滚热,面容痛苦。 赵元训掐住她的肩臂,灼热的气息拂在她酡红的脸上,气息不稳,“小圆,你好像豆腐。” “……” 她被揉成奇怪的形状,无暇分辨,豆腐和她有什么关联。 她觉得自己更像庖厨手里摔打的发面。 磨合的过程漫长,伴随着焦灼,还有无边无际的热。 生涩的成年礼没有想象的简单和愉快,所以这是一个泪水伴随痛苦交织的夜晚。 沈雩同哭完上半夜,赵元训痛完了下半夜。 晋哥听了大半夜,翌日问他娘,“昨晚阿郎嚎得好惨,是不是挨打了?” 他娘一巴掌打在他后脑勺,“小孩子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作者有话说: 大婚之后当然是盖好被子避免着凉啊。 没有晋哥这个人,没有晋哥这个人,没有晋哥这个人……是石榴信口胡诌的,也是作者的恶趣味。 第19章 五更起市,铁板儿沿着街梆梆一阵阵敲打,赵元训神色恹恹地躺着,像被猫拖上岸还晒了半日的鱼,翻开肚皮奄奄一息。而害他缺水断源的那只猫蜷坐在旁,用一双歉疚又无辜的眼睛望着他。 沈雩同红着眼,他黑着脸,任谁看这都是整夜的战果。然而昨夜的战况,一个“乱”字都不足以形容。 他刚娶进门的王妃,剽悍如斯,集全身之力一脚将他踹到了床下。 昨夜那一声痛嚎,想必整个王府都有耳闻了。 这要是传出去,他赵元训的威严何在?还要不要在汴梁城混了。 “你知道错了?”赵元训嗓子沙哑,说话都费劲,索性坐起来。 沈雩同以为他要动手,下意识缩了缩肩,“对不起,我不该踹阿郎的……那里。” 在家她就特别乖巧,认错积极就会被宽宥,便是大妈妈那样看不上她的人,也不会过多计较。 话是如此,可她到底不了解赵元训,畏惧也是情有可原,“大王不会、不会要打人吧。” “我为什么要打人!”赵元训好生无语。 他揍了陈霖一人,便以为他是个不讲道理只会动手的莽夫? “我们是夫妻,不该打架,不该战争,所以我不可能打你。” 她初来乍到,在陌生的地方面对着陌生的丈夫,有所防备不是不能理解。 赵元训耐心地给了她安慰,暗暗地叹气。 其实这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他不是抱怨结果的人,他认为有错要及时指出,避免错上加错。 人的一生很短暂,他不想把仅有的时间浪费在没完没了的猜忌和防备。 喉咙还是难受,大抵是昨日喝了太多酒的缘故。 他掀被下床,沈雩同尾巴似的跟上。他倒水喝,银瓶便递到了唇边。 沈雩同抿唇不语,却眼含期待地捧着银瓶。 她认错态度十分诚恳,表达歉意的行动也有。 赵元训受用地扬了扬眉,接过银瓶,含了一口水慢慢吞下。 沈雩同舒了一口气,方才看他一瘸一拐好像很严重的样子,负疚更深,“真的不要紧吗?要不要找医官来看看?” 赵元训被水呛住,咳了两声,目色深凝,“小圆,我们就当这事没发生过。再嚷大声些,整个汴梁城都该知道了,新婚之夜兖王被他的王妃一脚踹下床……” 话未说完,沈雩同又来捂了他的嘴,急色道:“大王可不可以不要说了?” 她手软乎乎的,昨晚新生的胡茬也不知道扎不扎手。赵元训心情大好地眨眨眼睛,瓮声瓮气道:“不说就是。” 他呼吸灼热,挠得手心痒,沈雩同心里跟着乱跳,忙松开手,故作平静道:“我去让她们进来。” “不急。”赵元训握住她手腕,将人拽到腿边。 她眼睛通红,精神萎靡,想来委屈不比自己少。 “我知道你是因为害怕。但是以后你要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明白?” 当时她也属实是吓到了,下手才没有轻重,沈雩同已经意识到做法不可取,“大王还痛是不是?” 伤人自尊的东西,赵元训是不可能承认的,“以一敌十的大将军,才没那么脆弱。” 揉了揉她圆润的脸颊,又钳起下巴,左右看了看,怎么能哭成这副样子。 他晃晃她的下巴,“好了,去唤人进来伺候吧。” 沈雩同点头退开,经过镜子无意瞥见自己的丑样子,有些伤心地撇了下嘴角。 她眼皮浮肿,侍女为她净面时,用细软的帕子沁了冰水敷上片刻。 嬷嬷在收拾床帏,嘀嘀咕咕说着话,也不知说到什么,赵元训甚是刻意地提高了声量,“昨夜啊,王妃……” 沈雩同闻声扭过身,摘下冰帕子,甚是紧张地看着他。 赵元训话锋陡然一降,温言细语道:“服侍得很好。” 他有恃无恐地冲她挑了挑眉尾,嘴唇张合,做了一个口型。 他说:“该怎么谢我?” 沈雩同竟是读了出来。 真是好幼稚的一个男人。 她忍不住一笑,接过侍女绞来的帕子重新熨了熨眼下。 余光瞄着镜子,赵元训不时走动,不时坐下,后来索性出去了。 他再进来时,沈雩同高高站在瓷凳上,身前围着白布。 “这是做什么?”他问。 “梳头啊。”沈雩同认真地解释。 身后梳理长发的福珠儿探头出来,端端地敛身。 先前没怎么细看,原来解开后的头发竟至脚踝,想必妇人每日梳理也是一件难事。 他瞧着挺有意思的,拖了瓷凳来和她面对着坐下,在一旁问她吃什么。 叫他盯着看,沈雩同还有点不自在,“不是要进宫给娘娘和大妈妈请安?” 赵元训道:“大妈妈近来起的晚,我们可以晚点去。你先想想吃什么,我让人去买。” 正巧她饿的厉害,听到吃眸光一亮,如数家珍地报起菜名,“三鲜面,笋肉馒头、夏月麻腐、滴酥水晶鲙、鸡丝饼,还要琥珀蜜。” 在家的时候,通常要喝一碗煎茶,煎茶她喜欢药味轻的,“煎茶汤就要荔枝圆眼汤吧。” 这也点的也太多了,而且夏月麻腐和滴酥水晶鲙赶早是做不了的。福珠儿忍不住扶额,轻声提醒道:“娘子,我们在王府呢。” 沈雩同恍然回神,“我忘了。” 她记起母亲的叮嘱,出嫁后不能再依着在家的习惯 。可要改过来,显然也不是容易事。 赵元训却不觉有何不妥,转头吩咐道:“娘子报的这些听见了?让人去御街买来。” 进来的嬷嬷被他这话给吓住了,“阿郎,这是不是太远了些?” 赵元训道:“我说去买。你是阿郎还是我是阿郎?” 嬷嬷噎住。 沈雩同忍俊不禁,他用这招还真是屡试不爽。 梳完发髻,跑腿的厮儿也从御街上买回了热气腾腾的朝食,都是先前沈雩同报的几样。 沈雩同疑惑道:“大王不点别的?” 赵元训啃着鸡丝饼,幽幽叹息着,“吃的太五花八门,选择让人左右为难。” 说罢,凝眸看她,“不过往后得劳烦娘子了。” 沈雩同抿唇笑道:“那大王尝尝这碗三鲜面。” 她将唯一一碗三鲜面推到赵元训面前,双手递上筷子。 赵元训不客气道:“多谢娘子。” 厮儿买的多多的,沈雩同发觉自己吃得实在太多,不好意思地停了手。 嬷嬷已在庭前摆好镜子,依礼请新妇过去拜了堂,催促她该更衣准备进宫。 衣裳头面是晚上备下的,有专司其职的司衣打理。 司衣给她拴上簇新的香罗带,上面刺满了合欢,秀美精致,可沈雩同看得耳朵直发烫。 第23章 “姊姊,可不可以换一条?”她问。 “娘子是想要鸳鸯戏水那条吗?” 司衣随口一问,她的耳朵更红了,“那还是这个好了。” 司衣信心满满地勒上腰带,又十分为难地请求她吸一口气。 沈雩同担忧松紧不适,会崩断缨带,反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来,把原有的腰围又撑开了几寸。 司衣:“……” 她穿鞋时,赵元训在帷外探着脑袋。 他已梳好头发,换了件素色圆领窄袖衫,一壁勒着腰带匆匆往外走,一壁和沈雩同道:“小圆,你快出来,我去邀马。” 杨咸若在外头候命,赵元训出来后立即跟上去伺候。 软轿停在角门外,厮儿牵出代步的马,赵元训拍拍马颈,亲手整理好鞍鞯。 沈雩同被福珠儿拥着坐进软轿,很是仓促,总有好多事没有交代。 她一会问:“帮我瞧瞧,妆是不是花掉了?” 一会问:“我真的适合这身衣裳么?” 快到宫门上,她又问:“让你备的香囊和安神枕有没有记得带上?” 福珠儿都耐着性子回她,“娘子交代的,小婢牢牢记着呢,娘子且宽心吧。” 她再次探出脑袋,赵元训那张俊脸凑了过来,无奈地晃着脑袋道:“小圆啊,别学老嬷嬷。” 然后伸出食指摁住她额心,将她塞回车厢。 官家还在文德殿,新婚夫妇先去慈寿宫谢恩。 作为赵元训嫡母,卢太后对先帝庶子虽未看在眼中,明面上却也不曾亏待半分。新人过来谢恩,卢太后依礼告诫几句,请他二人坐下说话。 赵元训擅长单刀直入,不曾教过沈雩同如何应付太后的问话,她却也能大方应对。 宫中应有尽有,外面送的再珍贵的东西也是及不上的,反倒要叫人贻笑大方。因此沈雩同送上的是置有香草的香囊,文章在于香囊上的刺绣,都有按照所送之人的性情和爱物,绝无雷同。 卢太后虽未言明,却是微微颔首,叫人收下,另回赐了一副珍珠首饰。 闲话少许,坐了不到半盏茶,王之善便像掐着时候一般赶来相请。 今日范珍和她的舅母龚娘子也在宝慈宫里,赵元训领着沈雩同向老人叩头问安后,她二人也拂身道福。 太皇太后将赵元训上下打量一番,见他身斜不稳,甚觉奇怪,“凤驹腿怎么了?昨日不是还好好的。” 老人眼睛还锐利,这都看了出来。 沈雩同余光瞄向赵元训,贝齿轻咬。 赵元训却轻描淡写地回道:“下马的时候崴脚了。” “多大的人了,还这般不小心。”太皇太后轻嗔一声,招手示意。 赵元训吐舌一笑,跨步到座前,让老人摸了摸他的脑袋。 沈雩同没想到,他在太皇太后这里竟有如此调皮的一面。 夫妻二人在下首就坐,赵元训挠着鼻尖,微笑道:“大妈妈,王妃做了香囊还有枕头,里面是安神的香草和药材。” 爱孙的妻子,太皇太后多少要给面子,“王妃有心了。” 沈雩同将安神枕交予向嬷嬷,自己将香囊亲手呈上。 太皇太后托在掌心,轻嗅了嗅,味道清雅,有些香草的味道她能辨出,适合病人。 这孩子显然是用过心了。 太皇太后凝眸瞧着面颊红润的姑娘,眼尾的细纹缓缓舒展,手指温和地抚上这个晚辈的额头,“王妃很好,是个好孩子。” 作者有话说: 石榴大王和他的豆腐王妃(bushi)开启婚后没羞没臊的快乐生活。 第20章 沈雩同自己也有大妈妈,却不像太皇太后这般会抚摸她的额头,真情实意地夸她是个好孩子。 在这个兴富嫁之风的时代,女孩的出嫁往往会带走家族近半的财富,捱过穷苦日子嫁过二女的大妈妈从此不喜家中生女。而她对沈霜序的另眼相待,也仅仅是出于亏欠和良心上的谴责。 长辈的肯定,可以不是必要的,但有比没有要好。 沈雩同眸光盈盈,冁然而笑。 她退回座次,依稀耳闻赵元训一声叹息。 她莫名看他,正巧赵元训也转过头来,朝她这方稍倾,半掩着唇道:“怎么和送我的那个不一样?” 沈雩同没明白他的意思。 但赵元训也没有解释。 后来日朝放了班,赵元训离开宝慈宫去了官家那里。 没有外男,性格爽朗的龚娘子才放开了说笑。 她看中了沈雩同置的香囊,追问香料的配置。沈雩同半分不藏,将香料配方细细道出。 龚娘子直说听糊涂了,“比起置香也没简单到哪去,这样的细活我是做不来的,还是让你们这些小娘子头疼去吧。” 她为难地摆着手,惹得太皇太后开怀大笑,“你不是做不来,是犯懒罢。” 其余两个姑娘也跟着笑起来。 龚娘子面上羞怯,心中却高兴,“娘娘又来取笑奴家。” 龚娘子是陪着范珍到汴梁的,一直以来都住在驿馆,前几次进过宝慈宫,没和沈雩同碰上面。 今日初见沈雩同,明里暗里打量,也想不出范珍究竟输在了何处?沈雩同会的,范珍不仅会,还颇有造诣。 她不是看不上这位王妃,只是家族兴荣系于一体,她更多要为自己的外甥女谋划。 但身处热闹,心在其外,范珍偏不爱阗凑,龚娘子也是有心无力。 她示意了数次,范珍都视而不见,龚娘子有苦难言,又不甘如此作罢,和太皇太后道:“王妃和善,福泽后嗣,来日府中庶出也必会孝顺膝前。” 还未有嫡子,便提庶出,沈雩同惊诧不已,听出她话中的不善,不禁一哂。 碍于她是长辈,又是太皇太后娘家的亲眷,不好驳斥。 太皇太后知她为难,立时接过话来,“十六哥既已成婚,造化且看他夫妻二人,我不去多管。” 太皇太后都说不管了,外人也就无理置喙。 龚娘子稍有愣怔,随即又恢复神色,笑着回是。 新婚的第二日,夫妻需同回新妇的娘家拜门,沈雩同在卢太后那里得了恩典,可与沈霜序见上片刻,她从宝慈宫告辞后,赶去和阿姊相见。 宫禁礼法不可破,太后的恩典也只有短短的一刻钟,沈霜序颦眉等在宫门上,引颈望着宫道,她心事重重,直到沈雩同近前,方才回神。 妹妹新婚如何,观她面色便知详情。 沈霜序关心她在王府的起居。沈雩同一五一十地交代了,让她宽心。 沈霜序点头,“在你嫁给兖王前,我还担心你不能适应。王室的规矩礼仪众多,你又不喜拘束……” 其实那都不算拘束,真正被牢笼困住的是沈霜序。虽然她是自己选择钻进笼子的。 姊妹鲜有的几次见面,沈雩同看得出来,清雅卓绝的三姐,眉间总是萦绕着一团愁雾,“三姐好像有心事?” “可能是累了。”沈霜序不愿向任何人展露软弱的一面,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小宝儿,快出宫吧。” 随行的宫娥在提醒她,时辰到了,她得回到宝寿公主身边去。 沈雩同有点担忧她的状况,面上却依然保持活泼和朝气,“三姐在宫里记得照顾好自己。” “好,你也是。”沈霜序已走出几步,闻言朝她挥了挥手。 幢幢楼阁将要掩上宫门时,沈霜序忽又驻足回首,目送奔向宫外,融入一片秋色的身影,深蹙的眉结终于展开了少许。 她和宫娥踏进庑廊,与韩钰娘迎面撞上。 两人各自敛身,又擦肩而去。 一如数月前的斗茶会,百花齐放,沈霜序还是那株无色无味毫不起眼的花,而天生丽质的韩钰娘注定惊艳全场,走到天子的身边去。 出宫的路上,沈雩同和赵元训说,她忘记备礼了,要先回王府准备一下。 赵元训答应得好好的,然而从宫中出来,他驾了马就直奔沈家。 父母亲早在门前候迎,也来不及再掉头,沈雩同硬着头皮随爹娘入内,嘴里嘟囔,“怎能这样。” 当杨咸若捧出赏贺,她又哑口无言了。 “大王都不和我说。”害她担心不说,方才还生他的气。 赵元训余光瞄着她,若无其事道:“我也不知道,庶务上我不擅长,一直是交给杨咸若打理。” “这样啊。”沈雩同了然,“那我去感谢他。” 她说去就真的去了,赵元训生生顿住,勾住她的衣领将人拎回来。 “感谢我也是一样。” 沈雩同满脸认真道:“那怎能一样,功劳苦劳都是杨内侍的,不能混为一谈。” 赵元训不依不挠,“可都是我挣的。” 细观他的神色,沈雩同似乎明白了,哑然失笑道:“谢谢大王。” 拜门的这顿晚膳可谓丰盛至极,赵元训偕沈雩同回沈家来,受到了沈家老小的热情相待。 第24章 其他几房在席间虽有刻意讨好之嫌,但都无伤大雅。 沈桃月却牙酸得直拧眉,侧过脸来和沈雩同道:“五姐果真卖了个好价,看看大妈妈,脸都笑成花了。” 她娘一个巴掌拍过来,不偏不倚正好拍在她后脑勺,“闭嘴吃饭吧。” 沈桃月忿忿地捂住脑袋,“嘴闭上了还怎么吃啊。” 娘儿两个又吵了起来。 有的时候,看沈桃月吵嘴也挺有意思。 沈雩同夹了块炙鸭,慢条斯理地嚼着。 晚膳后新婚的夫妻和长辈们坐了片刻,杨咸若见天色实在不早了,才进来催促。 夫妻告辞出府时,沈家双亲依礼回赠赵元训一些礼物。 这礼来礼去,赵元训又为沈雩同误解他一事耿耿于怀起来,入睡的时候,严肃地和她翻起今日的旧账。 他道:“娘子谢过了,但还没和我道歉。” 他刚洗浴过,衣裳洁白,散发着皂角的味道,其中混合着蔷薇水,许是她身上带的。沈雩同在他的四周轻嗅,又按了按他的手心,体温正常。 “大王要不要喝些香薷饮醒酒?” 赵元训张嘴哈了一口气,沈雩同没能躲开,酒味扑鼻而来。 沈雩同瞪他。 赵元训目光闪烁,接着打了个响亮的酒嗝,“……还是给我一碗香薷饮吧。” 一碗香薷饮下肚,醉意是解了,却睡不着了,赵元训躺在床上一直烙饼。 沈雩同今晚的睡眠也浅,让他吵醒,便陪着他失眠。 可这样干巴巴躺着也难受。 “大王要不去外面走走?”她提议道。 “小圆,你好狠的心,竟然舍得让我去喂蚊子!”赵元训委屈道。 而且他的头不昏了,很清醒自己在做什么,他和沈雩同分析,“她们还会误解我是被王妃赶出去的,这对我今后在府中的地位影响很大。” “我错了。”沈雩同只好道歉。 赵元训打算大度地原谅她,却听她接着道:“我误会大王没有准备礼物。” 赵元训一头雾水,这篇不是都已经翻过去了? 沈雩同自顾自地说道:“可大王也有错在先,因为大王瞒着我。大王难道是想看我的笑话?” 赵元训:“……” 天地良心,他才没那么狗。 沈雩同道完歉,也要他承认自己有错,“好了,该大王认错了。” 敢情前面的铺垫,都搁这里等着的。 赵元训噎了噎,手搭着心口,从牙缝挤出一丝笑声,“小圆,你真的好记仇。” 沈雩同盯着他,眼睛像只狸猫,越是黑的地方越是亮的出奇。 只是这只猫看似安静软糯,实则毛茸茸的皮毛下藏着尖牙利爪,不惹则已,惹上了便是利索地挠上几爪。 可爱还是可爱的,就是费神。 他让一个小姑娘压迫得目光躲闪,败下阵来,“我以后可不敢招惹你。” 沈雩同唇角轻勾,满意地背过身去。 屋里驱蚊的香缓慢地燃着,关了一些热意,帐子里醺醺然,惹得人面红耳赤,喘不过气。 沈雩同睁开眼,就见赵元训在她上方趴着。 难怪呼吸艰难,原来罪魁祸首压着她, “我想招惹你。”他说。 沈雩同装作不懂,“为什么?” 他大概也不好意思,用一声低咳掩饰窘态,“猫以薄荷为酒,蛇以茱萸为酒,谓食之即醉也。咳,简单说,就是我想开荤。” 沈雩同语塞,直白地说出口,让人毫无防范,她想不出拒绝的话。 赵元训不像初出茅庐的人,他真的很懂如何在短时间内卸下女人的戒备。 沈雩同睫毛扑闪,在他灼热的气息扫上眼皮时,颤抖着捉住衣襟。 当热浪袭遍全身,双臂被缚在头顶。 席上的酒大概都让她喝掉了,醉得没有理智,任由摆布。 沈雩同推搡坚如壁垒的胸膛,纹丝未动,最终还被这匹饿狼吃干抹净。 她算什么薄荷,分明是猫才对。 第21章 沈雩同在帐子里睡得昏天黑地,嬷嬷唤了几次,她推说不舒服,赖着不起,侍女在外面摆饭弄出的动静尚不能惊动半分。 饭菜热过一次,再不吃又该冷了,福珠儿担心她饿坏了,刻意大声报着她素日爱吃的菜,深卧珠帐的人眼皮都未掀半分,反将脑袋埋得更深。 福珠儿鲜见娘子这样,娘子在家的时候吃什么都香,生气要吃,生病更要吃,从不跟身体过不去。 昨日娘子和大王争了几句,福珠儿是知道的,只当她夫妻二人龃龉,今日还在烦闷生气。 福珠儿不能妄议主人的事,但奴婢的本份她必须得尽,“奴婢答应主母要照顾好娘子的,娘子不吃饭,小婢只好冒犯了。” 说着挂起帷帐,掏出褥子里的人。 光亮闯进床帷,明晃晃地刺眼,沈雩同赶忙抬手挡住,嘟囔着摔起被子,“福珠儿你干嘛!” “娘子骂奴婢也得先吃饭。”福珠儿给她披上褙子,见脖颈香肩落着红点,耳根微烫。 沈雩同如愿被她折腾起来,迷迷瞪瞪坐到食案前。 福珠儿递上勺子,哄着她道:“出伏了,渐渐就凉快起来,小婢去廊下搭张美人榻,娘子吃饱了去那儿睡,舒服还凉快。” 沈雩同小声嘟囔,“在床上睡好好的。” 卧寝闷着味,嬷嬷进去收拾床铺的时候,福珠儿把窗支开,将要穿的裙裳挂到椸架上,一壁整理一壁道:“奴婢忘了说,大王去傅家了,让娘子不必等他。” 沈雩同:“哦。” 嬷嬷换完床褥,拈来了几缕青丝给福珠儿看,“你瞧瞧,娘子这头发掉得也忒多了些。” 福珠儿也吓了一跳,“娘子在家几乎不掉的。” 沈雩同捏着勺柄的手顿住,小声道:“我没有掉头发。” 那头发的长度显然就不是她的。 “娘子说什么?”福珠儿没听清。 “没什么。”沈雩同百无聊赖地拨着碗里的羹,“昨晚我让猫给挠了。” “府上有猫?”福珠儿成功忘了头发的事,只疑心她说的猫,“小婢让人去附近瞧瞧吧,别晚上惊了娘子。” 沈雩同:“……” 福珠儿果然张罗着在廊下搭了一张美人榻,外头光线很是充实,她叫人挂了一副芦帘,又端来糕点鲜果给沈雩同垫肚子。进进出出,一刻都停不下来。 沈雩同无语道:“去床上也是一样。” “那怎么行!”福珠儿坚决不同意,吭哧吭哧地继续搬着东西,“娘子不能老在屋里呆着,偶尔也要晒晒太阳,吹吹风。” “中暑着凉不是更麻烦……” “呸呸,娘子身体好着呢。” 沈雩同还像在家的时候,在家里每日只需给大妈妈晨昏定省,其余时候都窝在闺房。 她喜欢懒散地躺着,小憩或者放空,什么都不用想。但大妈妈嫌她不够端庄持重,总有这样那样的说辞。 唯独阿娘不在乎,阿娘活得明白,常常和她说:“你大妈妈只是不够喜欢女孩,你做任何事都会挑出错来。” 她的爹娘很好地将她护在羽翼下,让她能够任性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沈雩同仰躺在美人榻上,天光从芦帘的罅隙漏下,丝丝缕缕撒在她的眼皮。惊觉到自己想家了,她搭了帕子在脸上。 福珠儿在旁摇扇,帕子随着扇底风掀起,又伴着她的呼吸起起伏伏。 福珠儿适时停下扇子,守在外头的侍女进来,拂身禀道:“娘子,宫里差了嬷嬷来。” 福珠儿问:“可知来意?” 侍女回:“杨内侍问过的,是仪鸾司的嬷嬷,奉太后娘娘之命来的。” 仪鸾司是掌宫廷礼仪的机构。 福珠儿想了想,贴到沈雩同耳畔和她解释。 沈雩同打了个哈欠,摘了帕子起身道:“去请她进来吧。” 福珠儿伺候她穿上鞋,整理好裙裳,为她挽发时,杨内侍已将人带了过来。 来的这位嬷嬷头戴金冠,穿着长褙子,俨然是宫廷年长内人常见的妆扮。 沈雩同让她坐下说话,嬷嬷敛襟道谢,告知了此番的来意。 福珠儿听完不免好奇,“先前为何不学礼仪,娘子嫁入王府反倒要学了?” 她语调平缓,带几分惊奇,不是咄咄逼人的反问。 嬷嬷笑容和善,不慌不忙道:“十六大王婚事仓促,仪鸾司还未及安排,昨日提及,娘娘深觉以娘子的身份,若缺此礼仪规矩,王室有怠慢之嫌,是以做下今日安排。也不难,少则十日,多则半月,以娘子的聪颖,新妇三月后掌持庶务不是问题。” 沈雩同安静听完,眸中笑意吟吟,“这样啊。” 嬷嬷是个慈眉善目,礼仪周全的人,她既为兖王妃,当顾及赵元训颜面,和善待人。 “既是娘娘的美意,妾又怎好推辞。”沈雩同示意福珠儿,“你去为嬷嬷安排一间厢房,嬷嬷在府中的用度都以贵客为准。” 第25章 嬷嬷再次谢过,起身向她告退。 福珠儿领了人退下,杨咸若还伺候在原处,神色踌躇,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想和我说什么?”沈雩同问道。 杨咸若这才上来低声,“卢家与永王来往密切,太后却在此时安排人进来,这……许是臣多虑吧。” 沈雩同细想,自己确实有所疏忽,“说的不无道理。” 杨咸若反倒不安了,他也只是心生怀疑,不想王妃竟也认同,“臣只是一说。” 太后此时差人来,本就莫名。权当她是不懂,但涉及到王府,她更要敬终慎始,不能授人以柄。 “我先想想吧。” 沈雩同搭了帕子重新躺下,思忖了片刻,日影渐斜,她看着芦帘上的光斑游移,眼皮重得再也撑不开,枕着手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没人来扰,后来倒被鼻尖上一阵痒意惊扰,挥之不去,一直在她脸上轻扫淡挠,烦不胜烦。 沈雩同睁开惺忪睡眼,定了定神,却是一朵绿茸茸的狗尾草在眼前。 她一把抢到自己手中,瞪住促狭鬼,“大王就会招惹我。” “你再不醒我都要准备叫人来了。”赵元训坐在了福珠儿的矮凳上,他人高腿长,那缩手缩脚的样子颇是滑稽。 沈雩同手指转着狗尾草,上下打量他,“大王心情不错,去相扑了?” 赵元训露出一排白花花的牙,“去了。” 案上搁的点心,他正好饿了,抓过一块来啃。 “你要不要看书?我让杨咸若去弄几本。” 他大概是看她这里空荡荡的,就几盘点心。 沈雩同有些脸红,“我其实也看的,只是近几年没怎么看。”她解释得特别心虚,都没敢和他对视。 “然后呢?”赵元训好像不在意她有没有读书,他的心思都在那盘能为他充饥的点心上。 沈雩同又心生失落,“我小的时候,爹爹还教我习字作画呢……” 那是她生病前的事了,距今久远,回忆起来已经模糊得很。 见她不再继续说,赵元训拍去手上残留的点心渣屑,握住过她的手腕。 沈雩同挣扎了两下,没能挣开,面上微恼道:“大王没洗手。” “吃的又不脏。”赵元训脸皮忒厚了,还在她手心来回蹭。 沈雩同拿他没拌饭,只能放弃,“衣袖脏了,大王得赔我。” “赔你一只袖子?”赵元训面露疑惑。 沈雩同哽住,直看见他目中的戏谑之意,才知被戏弄了。顿时鼓起两腮,佯装生气。 赵元训忍不住开怀大笑,沈雩同将狗尾草摔向他,赵元训接住,在手里绕了几下,编了个指环套在她的食指上。 她的手圆润,细腻如膏泽,握在手里软软的很舒服。 她身上也是软软的,很舒服。不像他,都是瘢痕。 “过阵子我们去庄子上住一阵吧。”他说。 京里的达官贵人都爱去山庄避暑,可这都出伏了,沈雩同犹疑道:“天都已经冷了。” 赵元训道:“不会,等不到那时候的。” 沈雩同有些心动,一想又不行,“宫里来人了,明日起我要和嬷嬷学宫礼。” 赵元训怔了怔,“有什么学的,我从不学那些。” 他觉得没有必要,那是因为他长在宫中,耳濡目染。 沈雩同低眸一笑,视线落向右手,那朵狗尾草在食指上轻盈摇摆。 别说还挺好看。 一天闲散度过,又到了两人坦然相对斗智斗勇的夜晚。 上床时,沈雩同先发制人,为抓掉头发一事正式向赵元训道了歉。 她认真又谨慎,都是面子功夫,其实底下全是嚣张和威胁。 赵元训算摸透了她的脾性,笑道:“养精蓄锐,今晚不招惹你了。” 他闭上眼,以示自己的诚意。 沈雩同再三确认,似乎真的没那个心思,迅速钻到褥子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夜里睡得安稳,她精神很足,大早便醒来。 赵元训显得尤其惊讶,“小圆,你起这么早!” 他才从外面跑马回来,只穿了薄薄的一件衣衫,全身都被汗水侵湿。婢女替他擦汗,他嫌磨叽,扯过来胡乱擦了两把。 “要去学规矩,不能迟了。”沈雩同在镜子里瞧着他走进屏风,很快又紧着革带大步出来。 板着脸对下人道:“王府是让人过日子的,不是养规矩的,往后不到辰时不准吵嚷王妃。” 沈雩同吓了一跳,“大王,这怕是不妥。” “府上没有公婆伺候,他们管不着你做什么。” 赵元训没有回避仙逝已久的先帝和贵妃,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然而下人皆以为是他雷霆的前兆,个个敛首屏息。 沈雩同没被他吓到,倒是一屋子下人面面相觑,怔在原地。 分明还是蝉鸣四起的暑热天气,屋中俨然风雪冷寂,无人敢开口搭话,撞那冷死人的雪沫子。 作者有话说: 石榴大王:我不是炮仗,我是你眼前的五彩焰火~ 第22章 外头烧着炉子,柴火爆裂开的噼啪声清晰可闻。 沈雩同深吸了一口气,很快意识到这应该不是他的问题,而是他提到爹娘让这屋中之人胆颤心惊。 她想开口,福珠儿在暗中拉扯她的衣袖,轻轻地摇头。 情形不明,福珠儿是担心她贸然上去恐怕会惹训斥。沈雩同理解她的意思,张了张嘴,又不知道怎么说才对,只好把话咽回去。 她仍安静地坐在妆镜前,暗暗观察赵元训的动静,看他回到屏风后头,戴上幞头出了门。 屋里的侍女这才如释重负,纷纷松了口气。 其实观他容色,和寻常并无二致,全是自己吓自己。沈雩同塌了腰,盘桓心头的紧张也跟着卸去。 赵元训刚把一群人吓住还浑然不觉,心情反而相当不错,尤其从他回京后,无事一身轻,每日闲来闲往,闲得自在。 走到廊下他想起来什么,朝屋里道:“我出门了。” 沈雩同应道:“好,我等大王回来一起用晡食。” 赵元训浑身得劲,把圆领衫上的每道褶子抻平了,还问杨咸若,“看看幞头可戴正了?” 杨咸若不愧是跟他多年的人,立即心领神会,近前帮他打整好。 正巧侍女在烧火炉,炉上架着墨块煨烤,赵元训打老远望着,墨块已经烤化了大半。 他瞧着惊奇,便问:“这墨烤来做什么用?” 杨咸若回道:“给娘子画眉用的。” 看似能用了,侍女用铁夹将未化的磨块拈出搁在一旁,只将煨化的墨汁小心翼翼盛进妆盒。 妆盒送入房中,赵元训也好奇地跟进去。 沈雩同才剃过眉,弯如弦月的两弯细眉工整雅致地躺在素白的脸庞上。她天生骨架小,几乎不见外露的棱角,又比旁人圆润丰腴,身上很难以窥见锋芒。 偏偏赵元训是个出鞘便不回鞘的锋刀子,合该配个更狠辣的女子,好治一治他的乖戾,不想碰上棉花似的人物,刀刃没处着力,反把野性给收敛起来。 “大王怎么又回来了?”沈雩同端坐在镜前,用余光瞄着他。 “过会儿再走。”赵元训随口道。 侍女执笔蘸了蘸置好的墨,开始在她脸上轻勾细描。 赵元训生怕一笔不稳画差了,不觉咬紧后牙槽。 “大王为何看着我?”若非面前就是镜子,沈雩同以为墨汁脏了脸。 “好看我才看。放一个粗犷大汉勾眉描唇,半眼也休想让我看。”赵元训索性还拖来瓷凳坐着,挨她手边坐遐,看得是理直气壮。 沈雩同忍俊不禁,她一笑,肩膀微微耸动,吓得侍女急忙住了手。 沈雩同立即严肃道:“可别再逗我笑了。” “行,我只看,不说话行了吧。” 赵元训真就不说话了,安安静静,等她梳妆完成。 时间俨然已经迟了,沈雩同都还未吃朝食,肚子里空空如也,只来得及吃些环饼勉强果腹。 这一顿过后得管上好几个时辰,就那点东西估计塞牙缝都不够,赵元训不理解,索性跟着她一块去见嬷嬷。 “宫里来的那谁,大早上教规矩,她赶着去投胎?” “大王怎么咒人呢?”让嬷嬷听见了多不好。 到了门前,还不见他要走的意思,沈雩同无奈地推搡他,“大王会友去吧,别跟着我了。” 她那点力气如猫挠痒,赵元训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他两手环臂,昂着脖子,摆出山大王劫道壮势的架势,“我还不乐意来,但我现在非要见识见识是哪座庙里跑来的老妖怪。” 他是越来越能胡扯了,沈雩同深看他一眼,稍一思索,挽过他臂弯就往来的路上走,“走吧,咱不去了。” 赵元训摸不着头脑,“不去了!为什么?” 第26章 沈雩同笃定地点头,“大王似乎不喜欢。” “我、我没有这个意思。”赵元训直觉是惹她生气了,口中期期艾艾,好像解释不清了。 他叹口气,稳稳站住,把人揽到身前,“罢了,我送你进去就走,这样总可以吧?” 他已经作出让步,不能要求更多了。沈雩同也懂得适可而止,笑着点头,“好。” 嬷嬷已经在廊檐下站着迎接了,朝他们夫妻这边看了好一阵,也不知有什么看的。 沈雩同心中惴惴,抿着嘴唇,张开手臂抱住了赵元训。 被她忽然扑住,赵元训未能反应过来,被困住的双手无处安放,只能按住她后衣领。不过这次他倒是思考了那么一瞬,没有再把人拎来拎去。 “怎么了?” 沈雩同道:“我帮大王盯着她,大王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赵元训瞄了眼嬷嬷,曲起两指弹向她的脑门,“想什么呢,我还怕她个奴婢。再说,你家大王没你想得那样笨。” 沈雩同呼疼,捂住额头,以一种控诉的目光望着他,“大王轻点。” 赵元训软和了面色,下颌来回蹭她蓬松的发顶,好整以暇地说道:“我这是做样子给她看,王妃不该配合一二么?” “……”沈雩同无从反驳。 赵元训松开她,抽身出来,高声和嬷嬷道:“嬷嬷可不能苛责我的王妃。我娶的是活泼有人气的娘子,不是摆着好看的泥塑小人儿,给她折腾坏了,爷可是要闹的。” 沈雩同一听耳尖瞬时红了,“大王说什么呢。” 嬷嬷都未料到这其中还有自己的事,面上微惊,连忙敛首道:“奴婢人微言轻,岂敢,岂敢。” 规矩能不能学会,学得好不好是其次,左右她这一趟只是来探兖王府的底细。 卢太后差人去兖王府,有理有据,外人的嘴被堵得没话说,官家那里自然也不好多言。即使官家知道卢家在和永王接触,私下很有可能还达成了某种协议。 教规矩这种仿佛是天经地义没有争议的举动,杨重燮报给赵隽听,赵隽也仅是听听罢了,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求证。 他每日有无数的政务处理,大半时间还要召见朝臣商议,在忙碌中根本抽不出闲心。 正因为他鲜少踏足后宫,在兖王大婚后的第三日,也就是今日,宫里出了一桩令帝王蒙羞的丑闻。 他的一名后妃因为寂寞难耐,竟与禁卫私通,怀上身孕都两月有余了。 禁卫缘何会出现在内宫,无非是上下沆瀣一气,互相掩护,将他扮作内侍,方便往返于两禁。 宫妃有污,令皇室蒙羞,卢太后冲冠眦裂,亲自出面处置了这件丑事。 其实知道这件丑事的人只是寥寥,卢太后却传谕阖宫嫔御和女官,命她们聚于后苑,观摩了杖杀罪妃的全部过程。 活生生的人转眼间便被打得血肉模糊,连同腹中未成形的婴儿化成一滩肉泥。 冲天血腥中,有人呕吐,有人昏厥。 沈霜序脸上也是血色尽失,回去的路上双腿都在不住发颤。 发落完的消息传回燕寝,到了赵隽耳中,只得一句,“知道了。” 这次观摩的确起到了震慑的效果,同时也让人见识到天家的冷血无情。 韩钰娘无法从阴影中回过神,整个人都如一张新裁的白纸,单薄脆弱地坐在赵隽身边,无声地替赵隽宽衣解带。 “你也害怕了吗?”赵隽冷冷地反问,同样冷的手揽过她的腰肢,摩挲游移,像蛇在攀爬,几乎要冷到胸肋那里。 韩钰娘非常的不舒服,却也只是蹙了蹙眉,“奴家去拿药来。” 她行若无事地退开,但从杨重燮手中端过药碗时,药汁洒了几滴出来。 赵隽看在眼里,发出一声嗤笑。他接过碗喝完,然后道:“杀人,乃宫中常事。” 韩钰娘直言道:“奴家讨厌杀人。” 她是说,她讨厌这里。 没人敢在皇帝面前这样说,她是第一个。这样犀利直接的言辞,和她柔弱的外表全然不符。 看似需要依附的菟丝花,实则浑身带刺。 越是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才越想让人体会被刺扎疼的感觉。 赵隽一把将人扯到怀里,恶狠狠地掐住她的腰,“你再说一遍。” 韩钰娘没有任何防备地跌坐在他大腿上,生杀予夺者的气息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她忽然间没有办法顺畅地喘气,拼死挣扎都无法挣脱这双手的桎梏,腹中的脏腑被揉压在一处,胀得她胸肋生疼。 “出去!”赵隽吼道。 愣在地上的杨重燮方才醒过神,惶恐地滚了下去。 赵隽扯开窄衫腰带,冰冷的手指从衣缘长驱直入,韩钰娘被这股凉意刺得后颈发麻,每一寸肌肤都在抵触陌生且无礼的触碰。 力道很重,也许是她太过纤细了,肋骨都像要被他硬生生地折断。 “官家不做样子了?”韩钰娘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嘲讽。 赵隽咬牙道:“我何需要做样子,不过是给你脸面,容你在我面前口出狂言。” 韩钰娘发髻松散,簪钗斜挂,又被他翦住双手,彻底动弹不得,但她还有嘴,“奴家有什么脸面,为官家生子的工具罢了。” 她讨得嘴上的好处,只会换来更凶狠的报复。 男人和女人的力气天生就是不对等的,哪怕面前是常年泡在药罐子的男人。 她性子再烈又有什么用,只要有这张脸,终究还是一朵任人赏玩的花。 “奴家会出去的。”她低泣着,声音支离破碎,“离开这里……” 苦涩的药味在舌尖盘桓,锥心的疼痛向四肢百骸散开。 “你出不去了。”赵隽在她耳边幸灾乐祸地说道,“只有死人才能离开内禁。” 韩钰娘绝望无力地摇头,被摆布着抵在案缘上,仍是顽固不化地和他争辩,“不,我会出去的。” 是非常肯定的语气,不带一丝一毫犹疑。 赵隽心里被狠狠触动,或许他已经动了恻隐之心,某一瞬间连自己都未察觉,他会流露那种怜惜的眼神。 作者有话说: 石榴必须甜,所以要委屈哥哥。 第23章 赵元训出门会友打马球,在外面泡了一整天,回府恰好赶上晡食。 他饿极了,洗完手进屋,饭菜跟着也摆上。 沈雩同笑脸迎他,“大王先更衣还是先洗脸?” 赵元训不讲究这些,“不更衣,脸已经洗过了。” “那大王就请用膳吧。” 沈雩同又是敛身,又是热情相迎,让赵元训属实摸不着头脑,“娘子有事需要我出面?” “奴家无事相求。”沈雩同冲他一笑,双手递上碗和双筷。 赵元训这就不动了,坐在案前百转千回,“你不对劲,是不是老妖……”抬首望见了她身后的礼仪嬷嬷,卡在喉咙的话囫囵吞下,悻悻闭了嘴。 这顿晚膳虽说与平常无异,吃的过程却相当辛苦。沈雩同背挺得直直的,小口小口,每吃上一道菜,便要捏着绢子擦嘴角。 饭菜没吃两口,五花八门的规矩一样没少,赵元训细数着案上拢共就九道菜,雨露均沾她各挑了三次,便称饭毕。 嬷嬷还提醒道:“请王妃将箸子搁在止箸上。” 沈雩同重新拾起筷子,搁到止箸上。 赵元训在夹菜的手生生停住,跟着也将筷子搁到止箸上。 嬷嬷面带讶色地望了过来,似是不解。 赵元训没好气道:“我从没学过,跟着学不行吗?” …… 赵元训觉得宫里来的老妖怪不是来探底细的,更像是来给添堵的。 晚上上床,他和沈雩同说:“她来做样子的,你也做样子,干嘛那么认真。” “我就是在做样子啊。”沈雩同还很有成就感的样子,“奴家学的还可以吧?” “……”赵元训不忍打击她的积极性,挤出一句,“还行吧。” 两人并排躺着,盖着凉被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 赵元训说到汴梁美食有三绝,耳边随之传来清晰响亮的咕噜声,悠长婉转,大有控诉之意。 沈雩同深感抱歉地笑了笑,“我、我好像没吃饱。” 她哪是没吃饱,分明就没吃几口。赵元训认命地披衣起床,到外头唤了守夜的婢女。 实在太晚,厨房剩菜也没有,只端来了几块点心将就。 赵元训表示无语,沈雩同却很满足,还安慰他点心特别香甜。 饿了当然吃什么都香。 他的王妃,真的没心机的样子。 思来想去,赵元训打算明一早亲自去看看是怎么教的规矩。 打定主意的十六大王破天荒的没有早起,沈雩同醒来见他还在床上,都感到不可思议。 两人成婚还只有短短几日,沈雩同已经摸清了这人不可能睡懒觉的习性,据他自己说,是在军中养成的习惯,一时半刻改不过来,也就懒得改了。 第27章 “大王今日去瓦市还是马场?”沈雩同趁空问。 赵元训道:“不去,就在家里。” 梳头嬷嬷给她簪戴花钗,她觉得不够好看,非要再簪两朵红色绒花。 嬷嬷说太艳了,可能会失礼。 赵元训在一旁接道:“下午去内禁,太皇太后瞧着才喜庆。” 沈雩同捣头如蒜,“我就是这个意思。”她也不管嬷嬷怎么劝,对着镜子把花稳稳簪上。 梳妆得差不多,赵元训才慢慢悠悠起了身。 他果然闲得无事,在家只管四处晃荡,沈雩同听嬷嬷讲庶务演示宫掖之礼 的时候,他就来近处坐着,虽然未有只言片语,但观其脸色十分古怪。 赵元训半日就看这些,如何落座起身,如何不动声色还不失礼,如何站立彰显皇族气派,如何行走显得大方端庄,翻来覆去地纠正和演示。 这些看上去花哨的规矩他通通都能忍,唯独每道菜只能吃三口的规矩让他大为不解,发出直击人心的质问:“我说嬷嬷,兖王府是穷得快揭不开锅了?” 礼仪嬷嬷闻言骇住,“大王这话怎么讲?” 赵元训问:“那为何不让王妃吃饭?” “不是不让……”嬷嬷心里咯噔,吓得抹汗。谁敢不让王妃吃饭啊,苛待皇族的罪名她可担待不起。 沈雩同感到不妙,着忙和赵元训使眼色。 赵元训根本视若无睹,“吃不饱和没吃有什么区别。福珠儿,去把你们王妃爱吃的菜都端上来,没有的就去白矾楼买。” 福珠儿早烦透了这些繁文缛节,如领圣谕般,欢欢喜喜照办去了。 赵元训又吩咐其余婢女,“你们请嬷嬷下去用膳,好生服侍着。” 他态度强势,毋庸置疑,还对沈雩同道:“以后还是和你一起的好,有我在,她敢造次。” 沈雩同叹气,“其实她没有强迫我,是我自己想到以后会用上,不然她也不能强求我。大王还是不要这样,我不想你被人非议。” “随他们去说,我不在乎。”他在汴梁一日,就不可能没人议论,这算什么。 “可我在乎啊。” 赵元训疑是听错,“嗯?” “我不想大王被人误解。”沈雩同和他视线撞上,急忙躲开,“我是大王的娘子,在庄重的场合就得有王妃的样子,合该要知道这些东西的。而且我正好借此干扰她的视线,大王在这里我反而不好应付。” 赵元训面色稍霁,“是吗?” 猜着他快要松口,沈雩同决定乘胜追击,“你知道吗,昨日她老想找机会往园子里窥探,都成功让我拖住了。我缠着她请教问题,她根本没办法脱身。” 赵元训嘟囔着说:“她找什么,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查也没用。” 沈雩同点头附和,“大王言之有理。” 她偷偷打量,赵元训眼角微翘,心情似已好转,便拉扯他的衣袖试探道:“所以大王能不能不要插手这件事了?等我学会,她没有理由再停留,自然而然也就走了。” 她目光盈盈,言辞殷切,赵元训哪能再说不,“你不能委屈自己,也不要妥协。” “大王放心,我不是委屈自己的人。” 沈雩同引颈想要贴到他耳边说话,赵元训领悟到,顺势低头把耳朵递到她唇边。 随即听她道:“过会儿爹娘要来团聚,下午我们又去宫里,足足有大半日不用和她面对呢。” 赵元训被她安抚得很熨帖,压了压嘴角,也小声地说:“以后晚上回来我给你买吃的,想吃什么你和我说。” 沈雩同根本不客气,报了一长串难记的菜名,末了还问他:“大王记住了没有?” 赵元训尴尬地咳了两声,他能记住就有鬼了! 中午,沈世安夫妇按照习俗带着蜜和油蒸饼前来兖王府团聚,赵元训在堂上热情有礼地接待了泰山泰水。 从他和沈世安有过短暂的交锋后,深知他这位丈人极为护短,因此言行格外谨慎。 但岳丈终究是岳丈,他就是十分做到了十一分,自居长辈的沈世安也总有办法叫他哑口无言。不过也不叫他面上难看,诚挚地告诫过后,又目露欣赏地夸耀他的难能可贵,把这十一分夸到二十分,爱女的拳拳之心贯彻始终。 赵元训自愧弗如,又觉得当爹是个值得探讨的学问,便虚心向岳丈请教。 翁婿俩一个敢问,一个敢教,真是自得其乐。 说到兴头上,沈世安还略显得意,“这些都是臣的经验之谈,等大王做了爹,自然而然就明白了。” 他还神神秘秘地问:“大王打算生几个来着?” 没有经验的大王认真地想了想,“一个,两个……四个?” 已被安排到儿孙满堂的母女两个还在外面拉着手说话。 曹娘子说,家里要写信给沈倦勤,问她要带的话,届时一道送去。 路途迢迢,一封家书来去往往走上好几个月,沈雩同好些年没有见到兄长了,心中固然想念,“晚两日再送吧,阿娘容我琢磨两日。” 曹娘子应下,“行,那你写好了让人送来。” 沈雩同道声好。 曹娘子捏住她的下巴尖,欣慰点头,“王府风水果然养人,气色越发好了。” 沈雩同嗔道:“阿娘说什么呢,我在家也是一样的好吧。” 曹娘子看了眼周围,压低声音,“阿娘管不了你了,可不能贪嘴吃凉,小心癸水来了疼肚子。” 沈雩同嘴上应下,心里却阿弥陀佛跟她请罪。 “别以为阿娘不知你想什么。”曹娘子到底是她娘,一眼拆穿了她的意图。 接着却是一声低叹,“自你儿时生了那场大病,娘这心里就不踏实。” 沈雩同不想她难过,忙打断道:“阿娘可有什么东西让我带给三姐?” 沈霜序在宫中其实不缺吃穿,但多方打点得使不少银钱,曹娘子便包了些银钱。 一入宫门深似海,这是曹娘子对长女唯一能尽到的关照,沈雩同不能拒绝,能做的只是悄悄再添一笔,好让三姐行走得顺当些。 只是这次入宫,她没有等到沈霜序身边的婢女豆蔻,连女官都未露面。 宫门上人员纷纭,急着搬运箱笼,行色仓促,根本无暇理会,还是杨咸若通过相熟的宫女才把东西递进去。 沈雩同不知道宫里出了什么事情,到了太皇太后那儿,老人提及宫中有喜,她才知眉目。 内宫忙着寝宫布置,准备迎奉新人。 新人是韩钰娘,名分还未拟下,翰林学士们已经打了好几次嘴仗。只因宫中多年未出新宠,翰林院上下都拿不定主意。 作者有话说: 石榴大王:我担心不在家,小圆会被妖怪欺负。 小圆【生气jpg】:我只是性格好,不是脑子不好。 ————————————— 止箸:现在叫筷枕。 第24章 赵元训为大妈妈侍奉汤药,王之善立在一旁细说了这件事的原委。 赵元训听完后问道:“官家龙体康愈了?” 太皇太后摇头,“近日他过来时,我瞧面色勉强好些,可听宫人说昨日没怎么进膳,想来还是不好。” 老人为了这事忧心忡忡,叹息道:“东宫一日不立,他也一日难安,该如何是好啊。” 药碗已经空了,赵元训还握在手中,身侧的沈雩同伸手去接,他扣着碗沿迟迟未松。 沈雩同讶然侧目,捕捉到他眼底一划而过的落寞,直到他回神松手,她把空碗给了嬷嬷,笑吟吟道:“大妈妈,那个安神枕有安神养气的功效,您心里若是烦闷,枕上一枕会轻快不少呢。” 宫里诸事都不顺心,太皇太后这心头装着事,唯有见到他夫妻二人才得片刻开怀,听了沈雩同这话更是熨帖了不少,“老身用着是真心不错,王妃有心了。” 相处时间不多,但太皇太后看得出,这孩子是知人冷暖的好孩子。 赵元训看着大妈妈微笑,也跟着笑了。大妈妈不见得多喜欢沈雩同,但也不见得是讨厌,甚至很给面子的用了安神枕。 太皇太后到底年纪大了,加上病情拖累,精力变得越来越差,只说了片刻话就倦乏了,便说要歇息,让他夫妻俩尽早回府。 两人从宫中告辞出来,赵元训在马上有说有笑,但沈雩同看得出,他心里有事。 她想知道他是为何事所扰,又不好直白地问,思来想去,提议道:“大王要不去瓦子玩会吧。” 赵元训疑心自己听错,脸上笑容凝住,突地笑出声道:“小圆,我帐下裨将都是偷偷摸摸去瓦子,生怕家中娘子知晓不务正业,怎么到你这里却是不一样?” 他从马上俯下身,鼻尖几乎贴到沈雩同额头上,“你就不怕我去那种地方消遣吗?” 他意味深长地挑起眼角,衣上的熏香飘下来,直飘到沈雩同心里。 第28章 他不爱熏衣的,但婚后同处一室,冠带便若有似无地沾带些她的熏香。沈雩同耳朵不禁微微发烫,“你到底还去不去了?” 她羞恼地瞪住他,偏又温温柔柔,毫无攻击力。 赵元训笑意清浅,立马坐直上身,“去啊,这就去。” 他招呼杨咸若,“你们好生把王妃送回家。” 今日炎热,黄昏时分的地面尚且滚烫蒸人。 福珠儿专门去了趟朱雀桥买凉水荔枝膏,但她还没到房里,就让陪嫁来的嬷嬷没收了。 福珠儿白跑了一趟,心里憋气,一边忙着活一边和沈雩同抱怨嬷嬷多管闲事。 沈雩同只笑话福珠儿聒噪得像个老嬷嬷,福珠儿负气跑出去,过一会儿又嚷嚷着跑回来,“娘子,天要下雨了。” 沈雩同正给兄长写信,抬头才发现外面乌云密布,心下顿惊,刚走到庑廊,大雨就稀里哗啦落下来,一瞬就将屋前淋湿了。 福珠儿冒着雨进来说:“杨内侍接阿郎去了。” 这场雨着实急切,中庭大雾茫茫,把视线都蒙上一层水雾。 沈雩同倚在门前焦急等待,终于见到匆匆而入的两道人影,两人撑着雨伞,鞋袜衣服均被淋湿。 沈雩同迎了赵元训进门,赵元训在门外脱了鞋子和衫子,气喘吁吁地说:“好大的雨,还好我回的及时。” 沈雩同拿来帕子帮他擦拭脸上的雨水,福珠儿也极有眼色地去外头传唤侍女,让她们赶紧准备热水。 “大王里面的衣裳有湿吗?”沈雩同问。 赵元训想起这里不是军营,身上已经只剩薄薄的里衣和一条外裤。屋中还有听候差遣的婢女,他觉得不妥,转到屏风后三下五除二脱了衣裳。 沈雩同红着脸把干净衣裳搭在屏风上,急着避出去,又听到嬷嬷她们往这里来的声音,只好把衣裳重新拿起一件一件往他身上套。 赵元训一边系着带子一边问她:“嬷嬷收了你的香饮子?” “可能是阿娘和她交代过吧。”沈雩同低头给他系着革带。 “那怎么办?” 沈雩同茫然眨眼,“嗯,什么怎么办?” “我怕你不开心,又买回来,就放在外面的条案上。”赵元训朝外面瞟。 沈雩同顺着视线看去,是用一截竹筒封存的,外壁还有冷藏后的水汽。婢女还拿来碗和勺子,重新倒在碗里方便她吃。 赵元训去洗手时,沈雩同坐下尝了一勺,正热的那会儿吃着才解渴,这会儿不免凉肚子。 “怎么没有荔枝?”赵元训站在她后面,很好奇这种名为“凉水荔枝膏”的东西为什么看不见荔枝。 沈雩同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其实是乌梅熬的,只是吃起来很像荔枝。大王要尝尝吗?” 赵元训不客气地握过勺子,慢条斯理送入口中,随即拧眉,“小圆,这个太凉了,别吃太多。” 他指尖带着凉意,清风似的扫过肌肤,沈雩同跟着颤了一下,“大王明晚回来带些吃的吧,我想吃鸭肉。” “好啊。” 赵元训欣然答应。 屋外凄风苦雨,屋里却是暖意浓浓,桌子上的笔墨还未收拾,他手臂下面枕着她才写到一半的书信。 翌日雨晴。 沈雩同一丝不苟地和嬷嬷学着庶务,空闲时有机会见识到了嬷嬷茶技和琴技。 不得不说,能执一司礼仪的人物都有真才实学,沈雩同和嬷嬷交流的几日,接触的远比她看到的更详尽。 这次嬷嬷和她谈到宫中女官的去留,照嬷嬷所言,未受圣眷的适龄宫官,等到恩典便可放回家亲人团聚。 沈雩同想到三姐,她惯于隐忍,是优点也是缺点,其实不适合走宫里的路,但话说回来,那终究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思来想去,她把这件事也写在信里。兄长已然知道她成婚的消息,因为无法抽身前来,只带来一些祝词。 晚上赵元训回来,她还在斟酌那封家书。 赵元训恍然看了眼,她的字清秀婉约,每一笔都写得认真,像是字字斟酌后的用心之作。 他不去搅扰,在屏风前安静地坐等她写完,问她饿了没有,他买了爊鸭回来。 沈雩同收好信,立即洗了手过来坐好,赵元训还在剥裹在外面的荷叶,她拿手背挨了挨,还是热的。 赵元训笑了笑,一只肉质鲜美酥软的爊鸭从荷叶里剥出来,他一块块撕下来,把最嫩的一块给她。 嫩滑的鸭肉在嘴里化开,沈雩同闭了闭眼,舌尖忍不住去舔唇上的油光。 她吃得多,但细嚼慢咽,不争不抢,吃相极好。 “明天什么日子还记得吗?”赵元训问她。 沈雩同大概不好意思,吃得更斯文,“婚后第七天,回娘家。” 赵元训又问:“那封信是写给你兄长的?” “嗯,明日正好拿回去。” 沈倦勤的任期早就满了,磨戡考绩合格,理应向上升迁,却至今还任知苍县事。 赵元训面上疑虑,心中暗忖。 沈雩同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大王有话要说吗?” “没有。”指尖沾了油腻,他将手边的帕子递给她,顺便倒了一杯水。 沈雩同玩心大起,指尖伸向赵元训,在他鼻尖抹过。 赵元训哪里料到她会来这招,双目圆瞪,“小圆!” “我不是故意的。”沈雩同起身逃离,瓷凳绊住裙幅,脚下趔趄了两步跌在赵元训身上。 赵元训揪住衣领,她顿时像被揪住命运后颈的猫,张牙舞爪,还故作凶态,其实毫无攻击。 沈雩同气恼地瞪住他,“弄脏了我的衣裳大王就得给我买新的。” “看来王妃很爱惜衣裳。”他就是不松手,静静地看小猫发怒,眉眼舒展开。 沈雩同嘟囔着,“这么好看脏了多可惜。” 在闺中时她的衣裙名贵奢华,艳丽多彩,而今身份不同,名绸雪缎不愁,更是张扬绚丽。 汴梁女子人人柳腰纤体,酷爱素裙简衣,青鬟腻鬓,唯她别树一帜,娇艳灼灼像蝴蝶。 乱花争芳固然美,但蝴蝶洒脱更迷人。 赵元训松开手,把抓皱的衣领抚平,然后指着袖口的油渍给她看,“那我的脏了王妃又该怎么说?” 应是她刚刚挣扎时蹭到的,沈雩同心虚道:“我让浣娘给你洗。” “这不公平。” “公平的,我只有嫁妆,不像大王有职田和俸禄。”沈雩同试图以理服人。 赵元训忍俊不禁,她是没有概念,还是以为他真的事不关己,“你的嫁妆可不便宜,我那丈人怕我看你不起,约摸是搬空了沈府。” 沈雩同眼神怀疑,“大王知道我的嫁妆有多少?” “金山银山,我过目难忘。” 在她开口前赵元训立即补充道:“还有,我的食俸不也是你的!” 这……倒也是。沈雩同不说话了。 赵元训突然问她道:“小圆,好吃吗?” “你不也吃过了,还多此一举问我。” “那不一样啊。”他走近了些,勾住她的肩。 头低下来的时候沈雩同看到深凝的眸色,意识到他要亲她,呼吸变得紧张急促,但还是配合地闭上眼睛。 味道在唇舌之间裹挟,似乎是咸的,似乎又没什么味道,她仿佛一下失去了基本的判断力。 “好像还可以啊。”赵元训认真地评价道。 沈雩同耳根滚烫,有些难为情地把脸塞进他怀里。 作者有话说: 知苍县事:知某县事就是某某县的县令。这里指苍县县令。 第25章 官家在寝殿临幸了韩钰娘,翰林学士拟下册文的告词,宰相签印已经生了效呈报内廷。 已知妃衔不低,卢南月沉不住气地进宫去和卢太后哭诉。 慈寿宫今日人员奔走两宫传谕,一片繁忙,卢太后却淡然坐在殿中。瞥着卢南月哭哭啼啼,毫无仪态可言,以为是多大的事,“哪个君王不爱好颜色,你至始至终得明白一个道理,官家不是皇后一个人的官家。” 道理她讲过不止一次,卢南月自是也听过了无数回,明白是明白,就是心里梗着刺不痛快,“非要如此吗?” 毕竟是没出阁的姑娘,男女之事她难以启齿,支吾了片刻,眉眼皱拧,流露出神伤。 卢太后不禁厌烦起她这副天快塌下来的样子,“不是还没册封,哭丧着脸给谁看。” 宫里有两位病着,都是极贵重的人,谁还敢在太后跟前添晦气。卢南月心中微震,倍感委屈地抿紧了嘴唇,将郁闷收起来。 她心里计较着是否要请爹爹去试探官家的态度,门口便来了人。 晃了一眼,是公主侍读中的一位,她记得是沈家的娘子。当初斗茶会,这位沈娘子展示过绝妙的焚香技艺,看得出是悉心教养的闺秀。卢南月不愿让人比下去,直身坐正,这才看见韩钰娘也在。 第29章 卢南月脸上登时五彩纷呈,还不得不起身向二人道福。 卢太后召两人有事叮嘱,不过都是围绕着韩钰娘,卢南月没心思细听,偶然抓住了几个字眼,便觉整个人坐在水里,浑身发冷发寒。 如果宫里的女人要用生下子嗣来衡量一生的地位,未免太卑微了,而这些话还是从同为女人的姑母口中说出,她更觉得寒心。 也许在姑母眼里,她能生下子嗣固然是好,不能生也无关紧要,宫人所出的终究是记在皇后名下。能用到她的地方,仅仅是入主坤宁宫,当好巩固家族的棋子。 卢南月垂下眼角,在那种窥视韩钰娘,对方没有意料中的欢喜,甚至有着显而易见的憔悴。 卢南月心乱如麻时,沈家老夫人也百般愁绪。 原是两人一块进的宫,独独把沈霜序剩了下来,没名没分的留在宫里,至今也没有只言片语的说法。 老夫人脸上难堪,心里万分焦灼,不及遣退待字闺中的几个孙女,也不避归宁省亲的沈雩同,径直问起曹娘子,“那韩娘子到底是个什么路数底细,偏有那样独得皇恩的本事。” 曹娘子解释,这不是本事,是宸衷君意。 沈老夫人噎了噎,视线落在沈雩同身上,稍有安慰,“五姐嫁了兖王,三姐背后也算有靠山,不惧她韩家张家的。” 沈雩同在一旁安静喝着茶,乍一听提了自己,又惊又懵,还是沈桃月贴过来和她讲,老夫人多半要在她身上谋算什么了,搞不好将来还得要她扶持三姐。 沈桃月嘴巴利索,可她总是看得最清,坚决不让自己吃亏。不像沈雩同,明明什么都懂,还要故作心胸宽广。 她嗤嗤笑着,“不该犯傻的时候你犯傻,那就是真蠢了。我要是你,绝不去招惹三姐。” 沈雩同笑了笑,没有回应。 她安静地坐着,继续喝已经冷掉的茶,像从前无数个日子里,无声无息地接受老夫人漫向她的不怀好意。 人都散去后,她没有立即离开,曹娘子折身回来寻她,她才缓缓起身,却是走向了沈老夫人。 “大妈妈,人各有志,我志在家和,如此和三姐便非同道中人。兖王身处王室,已为众矢之的,更需避嫌才是,所以雩同恳请大妈妈,今后莫要将他卷带其中,以免引起别有用心之人的猜忌和利用。” 曹娘子愣住,眼见老夫人怒起,她没有立即去安抚,反而钉在原地。 沈老夫人面呈猪肝色,瞪向曹娘子,“你的好姑娘真是嫁了好人家,说话都硬气了。反了天了。” 她捶着案几,将才添上的一碗滚烫茶水扫落地面。茶盏飞来,沈雩同根本不及防备,被她阿娘合身抱住,护在怀里。 茶盏顺着曹娘子的裙幅哐啷坠地,碎片四起,烫茶飞溅,有几滴打在她脸上,带着热意。 沈雩同身上发抖,声音都颤了起来,“阿娘!烫。” 曹娘子抓着她肩,咬了咬牙,扭过头忿忿道:“阿婆素日发气我儿都是百般忍让,不过是尊您敬您是她长辈,但今日这般,当真是叫人忍无可忍。十六大王片刻即来,不知这盏茶烫在我儿身上,破了相,伤了身,阿婆要如何向十六大王交代。” 她不在意老夫人惊惧交加的神色,拉过沈雩同的手腕,母女俩头也不回地出了厢房。 索性烫的不重,小腿肚上微红一片,及时抹上祛烫伤的膏药,稍时就能解了火毒。 “你也是活了几十岁的人,怎么还拿身体去挡。”沈世安叹气,他才从牙府回来,在廊上等她们娘俩,听到声响进去已然晚了。 沈雩同看着那烫伤心里揪着难受,懊悔道:“是儿冲动了,才害得阿娘受罪。” “与你何事?难道要娘看着烫水翻你身上?”曹娘子幽幽道,“你受伤,娘只比此刻更难受。” 沈雩同听到这话眼眶一酸,一头埋进她怀里哭起来。 曹娘子抚着她的背,沈世安揉揉她的脑袋,“这事是你大妈妈不对,她见识短浅,只顾眼前,我等敬她为长,一味纵容,反倒变本加厉起来。你素来不显不争,今日肯出面,倒是叫爹爹大吃一惊。” 沈雩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肯起身,把曹娘子刚换的衣裳蹭湿一片。夫妻俩无奈,放纵她赖了一阵,沈世安才出声提醒,兖王和他一道来的,已经等了许久,她哭红了眼睛要怎么见人。 沈雩同这才收声,把泪痕仔细擦去,“爹爹,阿娘,我去去再来。” 侍女把眼睛红红的姑娘送出去,曹娘子才指着腿上红斑,轻声和沈世安抱怨,“看看你娘做的好事!” “是,是。”沈世安放低姿态,和她道歉,又关心地问道,“可好些?” 曹娘子点头,又担忧道:“老夫人的手委实伸得太长了。” “三姐是她亲手带大的,难免要替她筹谋争取。”说到这个,沈世安就冷笑,“倦勤若在,免不得还要拉他给三姐谋前程。好在他出任外官,也没打算回京。” “我从未薄待过三姐……阿婆不该动小宝儿的心思。”曹娘子在说小女儿的事,扯到了远在异乡的儿子,她头痛地揉起额角,“倦勤是怎么想的,早该升迁入京,非要留在那荒凉贫瘠之地,说什么忠孝两难全。” 儿行千里母担忧,曹娘子平时装的坦然和大度,其实哪有放心。 沈世安少不得要替儿子劝慰,“他有心报效朝廷,不拘在何处做官。” 朝廷的安排曹娘子不能指手画脚,只好从终身大事上着手,“他的年纪早该娶亲了,这次家书去探探口风吧。” 沈世安也同意,“是该问了。你也留心一下适龄女子。” 曹娘子总算有件高兴的事,“这个我知道的。” 另一边赵元训被引到沈雩同出嫁前的闺阁,婢女们收拾着箱笼,他很有兴致地翻看,俱是收藏的小玩意。 那些都算不得是爱好,顶多是她闲暇之余打发光阴的物件,要不要也都无所谓,他却问她,“我让杨咸若搬去车上?” 沈雩同道:“不用了。” 过来时她专门问婢女借了铅粉,自认为掩饰的不错,赵元训还是一眼就窥出端倪。 他问:“你眼睛怎么了?” “见到爹娘高兴,没忍住哭了。” 他是个人精,没那么好打发,沈雩同怕他追问下会露破绽,转身去给福珠儿搭手收拾行礼。 这晚的晡食是为沈雩同归宁所设的宴席,赵元训既在,全家理应出席,但老夫人落了面子,托词不来了。 赵元训礼貌问起,沈世安寻了一个借口解释,其他两房兄弟跟着附和,推杯换盏,打算把这事掩饰过去。 但赵元训何等的聪明,老夫人不肯入席,后来告辞的时候沈雩同又百般叮嘱曹娘子保重身体,他便知事出有因。 在沈雩同的闺阁里,婢女收拾箱笼时,他无意间看到一箱装满论语子经和书画的箱箧,方知她说自己习过字作过画,所言非虚。 那她为何后来不再读书了?他问福珠儿。 福珠儿说自己也是听嬷嬷讲的,三娘子进府的时候,沈雩同还病着,足足吃了大半年的药才把命给捡回来。也是因她常年服药,导致体重逐年增长,没能瘦下来,被同龄娘子奚落,从此一蹶不振,把那些书画通通锁了起来。 这事赵元训在沈世安那也有耳闻,沈雩同幼年大病了一场,几乎丢命,后来慢慢调理才好起来,只是不想那场病的影响如此之巨。 回王府的车上,赵元训寻思要不要亲口求证,又担心会勾起她不好的回忆,但若不问,又怕她心有郁结。 斟酌再三,他道:“怎么不继续读书?” 沈雩同猜他应该是看到了那些书箧,“以前喜欢,如今倒是不爱读了。” “是因为生病?”他直言道。 沈雩同也直言回他,“耽误太久,学不进去了,索性就不学了。” 这却是真话,她是真读不进去,并没有其他缘由。 赵元训全然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真的?” 沈雩同瞧他满脸疑惑,忍不住笑出声,“大王莫不是信了福珠儿添油加醋的说法?” “没有。”他狡辩道。 沈雩同也不戳穿他的谎话,问道:“大王又是什么原因不去朝中做事?” “哦,听娘子这话,是嫌我太闲了?”听上去感觉自己像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虽说他的确闲赋在家,也的确不想去朝廷谋事。 沈雩同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大王没有回答我。” 赵元训当真是怕了她这副过于认真的神情,说笑道:“我可不能做官,万一办了冤假错案,岂不人人喊打。” “怎么会,大王英明神武,不会愧对百姓。” 好听的话谁都爱听,赵元训也不例外,他心里受用,嘴上还要装矜持,“怎么不会了,就是官家也有犯错的时候。就说十几年前,他错冤左司谏,将人流配南泽,事后虽追回了,却让一家病故途中。” 第30章 “大王还是别说了。”张口就来,沈雩同真怕他祸从口出,引台官纠劾,指责他妄议官家。 赵元训听出她的忧虑,不以为然道:“我们官家不是昏聩之人,就是他自己也常提此事,警惕自己再受蒙昧。” “大王很了解官家的样子。” “手足同胞,也很难不知吧。”赵元训讲完之后又觉得勉强,支吾了两声便不言语了。 作者有话说: 告词:这里是授予嫔妃等级的文词。在宋朝册封嫔妃需要宰相签字同意的,宋朝重“治内”,嫔妃方面管理很严,朝臣是可以干涉妃嫔册废的,一定时期后妃可以摄政(合法的),但不能重用外戚,所以在宋朝历史上看不到后妃乱政的影子。 左司谏:门下省七品谏官,掌规谏讽谕,纠正朝政缺失、任命不当、违法行为。 第26章 到了家,赵元训借口把杨咸若留下。主仆俩在夜色里站着,杨咸若把沈家发生的事一五一十交代了,又征询他的意见,要不要为娘子出气。 赵元训无语至极地瞪他,“娘子不说,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再听听你,让我使手段对付一个耄耋老人,你听着像话?” 杨咸若真是好脾气,也不生气委屈,连忙低头认错。 赵元训这头跟杨咸若是一个说法,转过头就理直气壮地批评起沈雩同,“小圆,我看你不诚实得很。” 他进屋就莫名指摘,沈雩同茫然不解,钗环也不卸了,在妆镜前思忖自己几时骗过他,“大王这话从何说起?” 赵元训屈指敲了敲她的脑门,“年纪小小忘性大,前头才被泼了烫茶,转眼就忘个干净。你都哭了,怎么不和我说?” 沈雩同还以为是什么大事,笑了笑,继续卸妆,“寻常小事罢了,我早就忘了。还有,我说的的确是实话,才没有骗大王。” 赵元训只是提醒她,不是真的要她解释。 侍女打水进来伺候,他也不再说下去,避到屏风后解了衫子。 翌日大早,天还不亮,礼仪朱嬷嬷忽然过来辞行,沈雩同问她怎么了,时候还不到,她才摸索到一点皮毛。 朱嬷嬷道:“奴婢被娘娘委以重任协助韩昭仪,不得不仓促结束此行,提前回宫缴旨了。” 沈雩同才得知,册文册宝在昨夜就送进了内廷。官家给韩钰娘的封衔是九嫔之首的昭仪,她三姐沈霜序因与韩钰娘同出侍读,推恩及她,挣下一个四品美人。 韩钰娘从侍读一跃为昭仪,实乃罕见,朝内朝外沸议之际,官家对韩家另还赐下恩典,特许昭仪生父韩茂进贺,与昭仪垂帘相见。 妃衔便罢,吃穿玩乐的赏赐更是如流水般源源不断地抬入仁明殿,此等大恩在本朝前所未见,就连去勤政殿例行问安的赵元训都忍不住相顾。 同行的朱王赵元让望着一抬一抬箱笼,脖子上的褶子都抻开了,“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官家办起大事来真叫雷厉风行。我还听人说,官家把苏州献的那座双绣牡丹屏也赐给了她,先皇后那般尊贵的人,当年也仅是看了一眼。” 赵元训默不作声地走在前面,赵元让扶着肚腩上撑到浑圆的腰带跟着,“话说回来,就怕树大招风,福满则溢。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十六哥?” “你怎么不说话呀,十六?凤驹?”见他不应,急得唤乳名。 赵元训无奈道:“十三哥要我说什么,跟你讨论那张绣屏用了哪地出产的金丝银线,还是费了多少江南绣娘的心血?” 福宁殿外禁卫戒严,赵元训没有迟疑地走进殿去,赵元让的话还没说完,也只能收声进去。 恰值午时的休憩,宫道上黄门如雁行,殿宇廊阁间宫人穿梭如织,抬着箱笼,捧着用器,往来在仁明殿。 贵人新宠,赐赉丰厚,犹如飞龙乘云,再放眼另一边的琼华阁,人员寥落,冷冷清清。 两厢对比,不啻天渊。 沈雩同想和三姐见上一面,内廷却没有这样的规矩和先例,依旧只能托了人去带话。最后沈霜序差了豆蔻出来,告知她自己安好,不必挂碍,让她转告爹娘和祖母务必珍摄。 两边情形天差地别,沈雩同也知三姐目下处境艰难,非要追问豆蔻细节。 豆蔻碍于沈霜序的身份不同于昔日,支吾了两声才吐真言,“稍有赏赐娘子都安心收下了,其余时候皆在宫中通读文史,抄书诵经。她让奴婢转告小娘子,下次来不必再挥霍金银,一方砚几沓纸便可,若能捎来几本书更好。” 豆蔻说着眼眶泛红,生怕叫人瞧见,泪花在里面打着转不肯掉下来,“小娘子,您说我们娘子是不是病了?” 她以为沈霜序的行为反常,可能是过度刺.激。 沈雩同却不认同,她三姐不是倍受挫气就会作践自己的人。 “三姐是心躁了,读书抄经是为静心养气,不是病了。你宽心服侍她,不要惹她烦恼。三姐的意思,我明白的。” 福珠儿把这次送的东西递上,豆蔻接过抱在怀中,抿唇点了点头,领她出来的管事女官出声催促,便敛身告辞。 沈雩同回到赵元训身边,夫妻俩去宝慈宫看望了大妈妈,难得的碰上范珍也在。 许久不见,范娘子消瘦了一些,但精神却出奇的好。交谈之余,才知她搬到了宫外,赁了间小院和舅娘暂住,每日赏花观月,游览汴梁,过得惬意闲适。 范家是江南有名的富户,四方亨通。常年走船向外供茶和贩卖瓷器。范珍不愧出自巨商之家,身上所穿,头上所戴,都透着金银堆砌起来的奢丽。 这才是她习惯的穿戴,和初来乍到时的谨小慎微与讨好有着天壤之别。 范珍还说,她已经熟悉这边的风土人情,去信给了父亲,不久会在此开设几间商铺,贩卖胭脂水粉和成衣。 见她放下了,要做的事还不一般。沈雩同心里轻松,替她感到开心,从宝慈宫出来脸上都挂着笑。 赵元训问她有什么好事是不能分享给他听的,沈雩同道:“三姐想看书,可我不知道送什么好。” “这有何难,宝文和天章二阁是御书藏所,去和官家请示,借几卷出来应是不难。” 赵元训还指了方向给她看,哪儿是内书阁,哪儿是后苑,明明白白。 沈雩同从来只跟在赵元训身边,还未进到深处,很是好奇后苑的景致,便追问他其中的构造。 赵元训谙熟宫禁,但还真没有留心过,他细思了片刻道:“五步一亭,十步一阁,嶙峋怪石,珍禽异兽,奇花异草,美不胜收。” 说完他接着问:“想看?” “我想看,那也能进去吧。” “确实如此。” 赵元训哈哈大笑,沈雩同也忍俊不禁。 两人都被心知肚明还要你问我答的场面逗笑了。 他们说笑着来到会通门,两禁隔道遥遥相望,宫人往来其间,步态匆忙之余又眼观八方,朝路过的贵人敛礼。 门前又有入宫之人,夫妻停步,和去宝慈宫请安的永王赵元谭迎上。 兄弟二人年岁相差仅有几月,相貌上也有几分相似,然而性情大不相同。赵元训倜傥不羁,赵元谭老成持重,分明还年轻,面相上瞧去总觉这人心思格外沉重。 见到赵元训夫妇,赵元谭稳稳走上前,捉袖揖礼道:“十六哥大婚之日臣弟未及送上祝福,迟来一句恭喜。” 他朝沈雩同拱了拱手,有礼有节地唤道:“嫂嫂。” “十七哥。”沈雩同还了礼,侧目看向身旁的人,赵元训垂眸颔首,她领会到意思,拂身先行告辞。 这里没有外人,赵元谭也不装模做样了,直接切入主题,“今年万寿节的蹴鞠赛照常举办,十六哥来不来?” 赵元训实在不明白,“我参不参与对你的影响很大?你十七大王的名头早就响彻了汴梁,朝野上下谁不高看你赵元谭一眼,便是端午龙舟我赢了你一回,也不见你从此跌落神坛。” 他一句神坛,让赵元谭想到那次挫败后的隐痛,反而更不甘心烙上失败的烙印,“侥幸赢之,做不得数,我们再来比试一次。” 赵元谭的生母是宫女出身,他自小就明白,没有背景实力在皇子中间很难出头,因此他比任何人都要努力,就是滴水成冰的严冬也坚持穿着单衣习练武艺,他以超过一切比他出色的兄弟为荣,向官家证明他更加值得栽培。尤其是,他屡次挑衅赵元训,乐此不疲。 这点让赵元训既疑惑,又好笑,“看样子你真的很想让我做绿叶陪衬,既如此,御赐是什么?” “缭绫十匹,红珊瑚一座。” 绫有纹样,可以裁衣,红珊瑚莹润光洁……摆着看也不错。 赵元训一口答应:“赏赐不斐,我必定去。” 赵元谭轻哂,“十六哥竟也爱财帛,我还以为十六哥两袖清风,视金银财宝为粪土。” “难以想象,我在你心里是如斯廉明高洁,惭愧惭愧。”赵元训都忍不住想要把他的赞誉裱起来挂在兖王府的正门上。 第31章 他搓了搓手指,“值钱的东西哪有嫌多的,何况是正当手段得来,更不需谦让。” “那就恭候十六哥大驾了。” …… 福宁殿中,官家才刚议了万寿节的安排。 赵隽近年龙体欠安,寿诞庆贺是能推则推。今年端午过后,他的心力愈发不济,不愿大肆操办,便让执宰一切从简。 赵隽对寿诞全然不上心,对韩昭仪的父亲却分外关照。不到半月就有数道旨意传下,私下还询问禁从,韩茂能擢何职。 不想风声走漏,次日廷议就有台谏官直陈,外戚不得预政。 搬出先祖遗训作为警示,祖制铁律,知谏院众人在御前固谏,赵隽甚感烦心,勉强擢了韩茂为翰林学士承旨。 作者有话说: 知谏院:监督舆论搜集意见建议的机构。 翰林学士承旨:翰林学士院主官,正三品。在唐朝执掌机密,权力很大,多是宰相候选,所以有内相之称。 第27章 窗间过马,不日就到了万寿节。 这天大早,四更才过一刻,赵元训摸索着起来梳洗,沈雩同在床帐后面探首,迷迷糊糊看了眼窗外,中庭尚是一片晦色,屋里仅点了蜡烛放在壁橱外,隔着屏风影影幢幢,两个侍女服侍他穿戴。 “怎么都不叫我起来。”她揉着眼睛,趿上鞋子去寻红纱灯罩。 烛火罩上,暖光将四壁照亮,房中物件隐约现出了轮廓,赵元训穿衣的动作也顺畅了许多。 今日盛会他需着朝服,宽衣博带,厚重繁复,穿戴不便,非要旁人协助不可,还好遇上祭典、帝后寿诞、元旦大朝会才会穿戴一次。 待他穿妥,才解释道:“相国寺每年的寿诞节都会为官家举办一场斋事,宣教郎以上都不得缺席,我素来不爱参与这些,但台谏那帮老朽总去御前告状,烦不胜烦,每遇盛会我也只能硬着头皮去应卯。” 他又说:“这种盛会向来拖沓繁冗,约摸要到午后去了,之后才到御宴,你还能多睡片刻,届时再让杨咸若送你进宫。” 提到杨咸若,他人在外头应了一声。赵元训让他进来,吩咐道:“午膳记得安排,别让娘子饿着肚子进宫。” 杨咸若在外头应下,沈雩同却听得云里雾里,“我们不是要去宴上,还买吃的做什么?” “去过就知道了。” 赵元训愉悦一笑,炫出那口雪白又齐整的牙齿,“这次你务必听我的,在家吃过再去。御厨那些膳工除了对官家上心,对其他人皆是敷衍,饮食上只少不多,只坏不好。有一年寿诞节我在索粉里吃出虫来,暴下两日,我怕大妈妈去质问,愣是没敢声张,只撒谎是自己贪吃,多食了两碗凉饮。” 他着急走,语速飞快,走到了门外意识到头上忘了戴冠,又匆忙折返回来。 沈雩同怀里正抱着他的七梁冠跑出来,比划了两下。赵元训立刻领会到意思,站到了台阶下,方便她够到发顶。 “还早呢,大王急急忙忙的,朝食都顾不上吃了吗。”沈雩同一边戴冠,一边小声咕哝。 “去御街吃也是一样,路上说不定能遇上丈人。” 他说到丈人,沈雩同按住他的脑袋,“大王别乱动。” 冠戴端正,长簪固定,赵元训确定已经稳妥,大步下了台阶,疾走到昏暗的门洞前又回头朝她挥手,“我先去了啊,你慢些来。” 天子寿宴,官家申明不要铺张大办,但谁敢真的寒酸应付,光是相国寺主持的斋事都进行了半日。 午后结束了斋事,宰执作为押班,率百官赴紫宸殿的赐宴。 还未入夜,宫中挂灯结彩,张筵设席,教坊司备好了歌舞侯在大殿外,在做最后一次调试。 百官踩着落日余晖列班入殿,在金碧辉煌的正殿上屏声鹄立。 至开宴的前一刻,暮色降临,殿外昏昏,官家携太后和昭仪姗姗来迟,从容不迫地升座,在丹墀前受贺,又命内侍黄门分赐罗花和栾枝。 文东武西,臣僚座次分明,受诰封的女眷也受邀在席,按级安排在诸臣后排落座。 赵元训和几位兄长入席后,举目看向后方,沈雩同和他之间仅隔着一人。 她今日穿着礼服,描画着精致的妆容,笑起来两颊现出两颗漂亮的笑靥,簪星曳月,金钿生辉,只是锦上添花,坐在珠光宝气的诰命夫人中丝毫不逊色,反而因她生得丰肌秀骨,意外瞩目。 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 赵元训心中跳出来这句古诗来。 “十六哥看谁呢?”朱王赵元让跟着张望。 “没什么。”赵元训拍开他的脸,“不是你的,别看了。” 许是他的目光灼然,沈雩同有所感应,望来时愣住片刻,而后莞尔。原是朱王赵元让在往他的冠上簪戴罗花。 罗花为象生花,共有三色,官家赐他的是一支银红大罗花。赵元训嫌他笨手笨脚,夺过花来自己簪妥。 御宴正式开宴,宫娥捧酒上殿,来到沈雩同身边时,她错眼瞄向上座。卢太后身穿龙凤裙,端坐官家右方,今夜伴驾侍宴的宫妃只有韩昭仪,坐在卢太后的下手,头戴相应品级的珠凤冠,着一件绯红绣裙,肩披霞帔,唇边微笑着,眉宇间却似蹙若蹙,一副淡愁之色。 没有见到三姐的身影,沈雩同有些遗憾,但还是乐观地认为,沈霜序用看书抄经消磨光阴,只是暂时的蛰伏。可看到韩钰娘时,又会觉得身处皇室是何等无奈。 也难怪,赵元训长成那样的性格,明亮洒脱,和阴暗毫不沾边,他和这里的每个人都不像,也比这里的每个人懂得取悦自己。 沈雩同心中泛起微澜,因为她好像在一瞬间找到当初答应求婚的理由了。 看盘撤去,丝竹箫鼓齐声鸣响,是殿外教坊司的乐工在弹奏,歌伎献出娇嗓,舞伎舒展开柔软的四肢,蹁跹舞上殿堂。 十三道菜陆续摆上案,食屏把冷热荤素分别隔开,怡人的美酒在剔透光润的琥珀盏中摇曳起芳香。 席间觥筹交错,赵元训吃了些案酒,趁着轻歌曼舞侧身向后方,轻声唤道:“小圆,这个。” 沈雩同望过去,见他指尖微摇,指着酸浆米汤的水饭和莲花肉饼。 沈雩同试着尝了口,意外的很美味。 所谓御宴,和外面饭店的其实并无不同,而且也如赵元训所说,少还不精,态度敷衍。好比她拿起一种奇形怪状的长包子,辨认了许久才认出是驼峰角子。 摆在眼前的食物随处可见,每一种都尝了尝滋味,羊肚羹、炙子骨头烤的还算勉强,其余的甚至不如沿街的盘卖。再观察同席的那些诰命夫人,一口未动,可见御厨看人下菜碟的态度已深入人心。 月上桂梢,酒残羹冷,歌舞接近尾声,沈雩同从昏昏欲睡中清醒过来。 官家已经升辇离殿,殿中之人尽欢而散。 赵元训被兄长们多灌了两杯,趔趄着站都站不稳,死沉沉地摔在了他十三哥身上。赵元让顿时像个翻了壳的王八,仰在席上嗷嗷叫唤,只恨自己长了一身肉,却没多长两只手。 沈雩同力不能支,喊来杨咸若才把赵元训从他身上搬开。 赵元让同杨咸若帮忙把人架到马车上,直喘粗气,掖袖擦去脸上的汗,“十六的酒量不差的呀,才饮几杯就倒下了。” 赵元训醉的不清,两颊酡红,口中呓语,歪在车壁上一动不动。 沈雩同看他眉间深凝,似是难受,俯身问道:“想吐是不是?” “不要……”赵元训眼皮半翕半开,认出是她,勾住手腕一点点圈进怀中。 沈雩同让他抱个满怀,酒气熏人,自己的衣裳也染上了味道。她从熊抱中挣扎出来,扶他坐好,只是她才刚在一旁坐下,这人顺势就枕在了腿上。 “头好痛。”赵元训深闭着眼,调整了睡姿,口中嘟囔,“小圆,给我揉揉头吧。” 口齿还算清晰,醉的应该不算厉害。可脸上又红又烫,让人不敢松懈。 “大王真的喝醉了吗,还是借醉耍赖?”沈雩同拉扯他的耳朵,纹丝不动。还想肆意拿捏一番,想到兴许他自己都意识不到说了什么,又心生不忍。 除去压在两鬓的梁冠,双眉随之舒展开,额心却依旧拧出一道细褶,这道皱折突兀地横在那儿,沈雩同觉得碍眼,小心翼翼地抚开。 他骨相卓绝,眉若刷翠,女子的螺黛尤恐不及,依稀可见其母的风姿。沈雩同在险峻如峰峦的眉骨上停留了一瞬,指腹划过颧骨,手背挨了挨面颊,还在发热。 好在夜里的秋风没那么燥热,偶尔会有凉爽的风从帘幙的缝隙吹进车厢,她给他松了衣领,被他热烫如火的手掌按住,贴在颊面上。 她手心柔软,他很舒服,忍不住蹭了蹭。 在旁人眼里,兖王少年意气,风华正茂,虽然偶尔冲动犯错,但无伤大雅。沈雩同和他相识不长,却有新的认识。 第32章 到兖王邸的这段路并不长,下车后,侍女在门前挑起红纱灯,杨咸若叫来两个僮仆,费了好些力气把赵元训搬上床铺。 沈雩同喂他喝了半碗二陈汤,人不吵不闹的,喝完就闭上眼安安静静的躺着,还把被子抱过来,一点点铺开盖在身上。朝服没脱,人已经裹在被褥里,四个角还压得实实的。 沈雩同怎么拽都无济于事,耐着性子哄他起来,“大王更衣再睡好不好?你太沉了,我根本搬不动。” 赵元训熟睡,任何声音都没能惊动,沈雩同觉得自言自语的自己莫名好笑,伸出手指戳他的笑窝。 她跪坐枕边,凝视他的睡颜良久,终于放弃了让醉鬼主动更衣梳洗的不切实际的想法,下床去拧来帕子,给他擦好脸和手。 到胸口那里她迟疑过,内心挣扎了片刻,还是鼓起勇气解开了衣襟,让那道贯穿胸腹的瘢痕暴露在烛火中。 作者有话说: 石榴大王很委屈:不是我要喝的,是哥哥们高兴非要灌的。 小圆很生气,并罚他:a.和被子一起去屋外露营 b.亲(单)亲(打) 石榴:我选c,和小圆心心相印无距离。 第28章 影子覆落在他脸上,影影绰绰,半明半暗,诸多细节都看不清,但不妨碍疤痕的丑陋和顽固,蜿蜒扭曲地爬在胸口,像烙铁般嵌进她的记忆,烫下一个洞。对战争的凶险无情,她第一次有了片面但深刻的认识。 难怪他从来就不喜触碰,更不要人多问半句,仅是旁人观感都目不忍视,又何况在他身上如影随形。 陈年往事,该是过眼云烟的,沈雩同也不是回首往事的性情,可她闭上眼睛就想起来,翻来覆去睡不着了。 “观看蹴鞠颇费精神,再不睡该挂上黑眼圈了。” 沈雩同惊讶他醒酒的速度如此之快,都来不及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大王何时醒的?” “你翻身的动静太大了。” 这的确是她的过错,沈雩同不好意思道:“我……睡不着。” 赵元训是平躺的,他掉转方向面对面,热意退散的手掌捧住她的脑袋,拇指在耳垂上摩挲。 沈雩同恼他揉烫了耳朵,拱着身体往怀里钻。赵元训应该也察觉到她不喜欢这样的动作,哑然失笑,跟着配合张开肩膀,她稳稳地睡上来后,不动声色地改为一手扶肩,一手拢住后脑勺。 “没有想对我说的?比如你在想什么。”他问。 “没有。大王头还疼吗,不舒服的话,我去拿颗松石你含一含。” 沈雩同没有要动的意思,她一侧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自说自话,“其实醉了也挺好,可以安心地睡觉,根本不需要醒酒。” 小姑娘很爱美,濯发沐浴过总会洒一遍香露,因而身上无时无刻不是甜津津的。按理说,赵元训闻不惯香的,无关浓郁淡雅。后来和她在一起,时间长了,潜移默化竟也觉得还好。 他低下头,鼻尖蹭着松松挽就的云髻,深嗅发中的幽香,“为什么睡不着,你得和我讲,不然只能罚你不睡了。我的意思你明白吧,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深夜不睡,不是平白无故不睡的。欲壑难填,总得平息。” 他想让她放松和开心,沈雩同也的确笑了,她垂眸忖度,和他坦白道:“我仔细看过你身上的疤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私以为,这是冒犯了他不可侵犯的领域,此刻还要揭他的伤疤。 赵元训以为是什么缘故呢,不由地在黑暗里发出一声轻笑,“看就看了啊,我又不会责怪你。而且我都不在意,你为何还如此凝重?” 沈雩同道:“当初你根本不让我碰,也不要我多看一眼。”那副口吻难道不是拒绝的意思。 赵元训道:“我是怕你再不敢和我同房了。我后半生总不能独守空房,像和尚一样吃斋茹素吧。” 他一本正经地解释,沈雩同无法辨别真假,气恼地捶他,“我才不是只重表面的肤浅之人。” “是是。那王妃还胡思乱想吗?” 沈雩同摇头,“不了。” 她和他不是时刻黏在一起,但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都轻松有趣。她喜欢这种感觉,更坦然地睡在他怀里。 沈雩同道:“那大王能和我讲讲吗?” “那就长了,但既然你想听,我就慢慢讲给你。” 赵元训摸了摸她凌乱的脑袋,回忆了一时半刻,缓缓开口。 “你也知道,我年少失手铸下大错,流配三千里。实则不止,我去的是最民不聊生的漠北,困在那里足足一年才知道,今生可能都无缘再见大妈妈。是两位舅舅多方打点,不至于叫我死在异乡,甚至后来还争取到了抗击室韦的机会。为了回京,每次出征都是浴血奋战,你看到的伤疤都是大小战役的见证,像吃饭睡觉一样寻常。” 他娓娓道来,简洁平淡地讲诉了四年的经历。 沈雩同能够想象其中的凶险,她爬起来捧住他的脸,在嘴唇上温柔地吻过。 赵元训还在震撼和无以复加的错愕中,“小圆,你做了什么。” 她掠水而过,波澜不惊,纯属就是隔靴搔痒。 赵元训还不敢笑,规规矩矩地躺着,任她乱亲了一通。他把她抱在腹上,开心地询问:“累不累?” 沈雩同颊生两朵红云,埋在他胸口点了点头,控诉道:“大王总是很轻松的样子。” 赵元训闻言一笑,放她躺下,双掌撅起腰肢,“哪有,我也累的,只是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每寸力道都掌握得恰到好处,她没有任何不适,很快身上起了层香汗,在他手底滑得像一尾鱼。 浑身凝脂不堪握,他屡屡失手,却乐此不疲。 榻上你追我赶,笑声不断,后面累极了,两人枕着同一只绣枕。夜色里驱蚊的檀香燃到了尽头,余馥袅袅,萦人心房。 赵元训拍着她的后背,见她睡眼朦胧,将要入眠,低下头去贴在耳畔,“此情此景,小圆,我给你念首诗吧。” 他吟道:“玉炉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还有一句,但愿长无别,合形作一躯。生为并身物,死为同棺灰。” 说到死字,沈雩同揪住了他修长有力的手指,紧紧攥了下。 困意袭来,伴随馥郁的熏香让她坠落梦境…… 万寿节庆贺三日,蹴鞠赛是在第二日午后开的赛场。 比赛前,赵元训偕沈雩同到宝慈宫,陪太皇太后说了一会话。 老人家对任何比赛都兴致缺缺,不过听宫女和黄门一阵形容后,也起了观赛兴致,便叫人摆动銮驾,孙儿孙媳左右扶掖,陪同她前往场地。 官家赵隽没料到老人家会来,降座下来搀扶,安置她坐在身旁。赵隽的另一边坐着卢太后,还有新晋的两位嫔妃,纷纷起身来道福。 太皇太后知晓沈美人,看在兖王妃的颜面上关心了两句,心下却颇觉诧异。沈世安夫妇她见过几面,因相貌出众,记忆犹深,但眼前这位沈美人未免平平。 沈雩同没有留意到老人对她三姐的审视,因为比赛即将开始,赵元训需要更衣做准备,再三催促她去绣棚上观看,因为那里的女眷和她年纪相仿。 其实他只说对了一半,绣棚里女眷众多不假,但大多是官宦家的主母。主母的一言一行往往代表夫家的权势地位,从形容外貌上便可知一二。她们不仅生得绮颜玉貌,穿戴上珠光宝气,也足够端庄大气,还得会料理复杂的人际关系。特别是在这种难得的大型盛会上,夫人娘子们自信地游走在逼仄的绣棚间,争奇斗艳的同时也使出八面玲珑的交际手段,为夫家争取可靠的盟友。 沈雩同今夕不比往日,恭维她的多过私下碎语和诋毁,她得进退有度地应付,不能再像待字闺中时随意。 邱萱和她在一起,期间跟着见过了五六位诰命,乏味无比,“嫁人后好不自由,若让我去应对这些,该头疼死了。” 沈雩同偶尔也怀念少女时的天真烂漫,但她还是享受如今的情缘,“嫁得好夫婿,这些会是锦上添花。” 邱萱赞同她的说法,抚掌而笑。 蹴鞠赛已经开始了,选手们整队入场,对垒的两方着装分别统一,左军着红,右军着青。 作为左军球头的赵元训换了件红锦袄,戴一顶长脚幞头,干练利索,和十五六岁的蹴球手站成一排,也全然不输少年意气。 他隔着偌大的球场看过来,挥手和绣棚前的沈雩同示意。她今日穿着一腰鹅黄长裙,配月白色上衫,一条紫披帛搭在臂弯,云云乌髻上簪凤攒珠,缀着金灿灿的金梳帘,十分耀眼。 邱萱道:“大王居然一眼就认出你。” 她穿成这样,也很难忽视吧。沈雩同心虚地附和,“是啊。” 邱萱是个直爽性情,大胆又奔放,根本不作他想。 她出身将门,对蹴鞠兴致极高,两方抽完签,开始筑球,她对三十二名选手已逐一做了点评,优劣分析头头是道。 第33章 点评到永王赵元谭身上,她说:“永王有计谋和巧劲,但耐力和协作能力远不如十六大王。筑球靠的是战术和队友,他赢不了。” 两人交谈甚欢,沈雩同和她交心道:“知道他会相扑时我大吃一惊,没想过他还会蹴鞠。” 邱萱捂嘴一笑,“藏的太深了,我也是听爹爹说,才知他颇精军中游戏。” “真是好笑。” 背后一声突兀的笑声,两人循声回头,现出一张杏脸粉面。赫然是许绣绣,身旁依然伴着那位常和她出双入对的闺友。 许绣绣目不斜视地走过,侧头和她的闺友道:“是个人都知道,十六大王供职军中,蹴鞠和马球手到擒来。” 她拐弯抹角地埋汰,邱萱心中不快,要和她理论一番,让沈雩同扯住了衣袖,“她没有指名道姓,去招惹反要落人口实了。” 邱萱压下怒意,但阴阳怪气谁不会,“王妃闻到味了没有,隔着人山人海的粪臭都飘到这来了。” 她抬手挡住鼻子,扇着味说:“难道有人在来的路上遇上倾脚工,心生向往,非要尝一口。” 沈雩同掩唇忍笑,场边却不少人笑出声来。 她口中无一脏字,根本无从反驳。许绣绣被一群人看了笑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难堪至极,掩着面走了。 邱萱道:“我也不想让一个女孩子在大庭广众之下难堪,但她这种人不吃教训就不长记性。” 她说完,双方已各自进了一球,沈雩同还没来得及看清,又有一球飞进中场所设的风流眼。 作者有话说: 1、玉炉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牛峤《菩萨蛮.玉炉冰簟鸳鸯锦》 2、但愿长无别,合形作一躯。生为并身物,死为同棺灰。——杨方.《合欢诗五首》其一 3、倾脚工:运输大粪的职业。 4、风流眼:球门,设在球场正中间,宽一丈,高三丈(一丈约等于0.15-0.32米) 第29章 都部署校正判球有效,场边响起一阵喝彩。这一球是右军所蹴,领先左军一筹,赵元训和其他蹴球手也不慌不乱,回到各自的站位,按事先商量好的策略继续传球。 他手脚修长有力,身姿矫捷灵敏,开出的球轻快顺利地传给了跷球位的王辖,按照规则,这一球传到其他的球手,最后必须传给球头,由球头来射风流眼。 赵元训精神奕奕,状态饱满,球几经波折传到他这里,他抓住机会,飞身颠球,待球对准风流眼,一脚射过。 双方暂时持平,休息之际,赵元训喘了一口气,看向场边的沈雩同微露得色。 沈雩同已然是一个合格的观看者,对此不为所动,她安静地欣赏他在场上的英姿勃发,也对他的实力充满信心。她在心里鼓励他,用口型和他隔空对话。 赵元训也学着她,用口型回答:“我会赢。” 他不是自大,是成竹在胸。 在先到十五筹为胜方的约定条件下,他们这方率先拿到十二筹,领先了对方三筹。最后两球的得失,几乎是考验双方选手的心理素质,领先方不能骄,落后方不能躁,没到最后一球,任何意外都有可能发生。 赵元谭在赵元训手下尝了一次败绩,颓势初露,不甘渐显,特别是第十四筹再次失手,他迁怒地推开了队友。 赵元训看不惯他这种输不起的性子,道:“处处争先,反失本心。十七,你我之间口不对心,难成一路,但今日我想送你一句话。输了不过白.粉敷面,我年年如此,也从未感到委屈。胜败乃常事,无人笑话你的落败,但别输了自己。” 最后一球触网反弹回来,赵元谭以为反击的机会来了,拔足飞奔,却被赵元训一个飞踢,精准地蹴进风流眼。 胜败已定,赵元谭累得几乎绝倒,却还强行支撑着站稳,趔趄着走向赵元训,而对方根本不予理会,径直走向绣棚。 沈雩同在看台上为他抚掌喝彩,华衣拂拂,俏脸飞霞。 他一路疾走,后来索性小跑,快到阑干下时,将蹴鞠轻轻向上一抛,“接住了。” 他翻身上来,落在她身旁。 沈雩同把蹴鞠抱在怀里,衣裳蹭到脏污也不在意,只翻来覆去地打量,“一点都不重,里面装的什么呀?” 她能分辨外表是软牛皮缝制的,可里面要如何才能撑起来? 赵元训接过巾子擦汗,一边耐心地为她解惑,“球心选的是牛胞,需要打揎充气,再以十二瓣牛皮包裹缝制。听上去简单吧,实际也是一门大学问,特别是球心打揎,不能太硬,会一脚踢破,也不能太软,软了没有弹跳力。” 沈雩同丢在地上,蹴鞠弹跳了起来,邱萱一脚勾在脚背,稳稳接过,在肩膀颠上几个。 她说:“可惜近年都不做女子蹴鞠赛了,不然我定下去试试。” 这话落在后面跟来的王昼的耳朵里,毫不留情地笑话起她,“邱小娘子,你能把球踹进风流眼我跟我哥姓。” 王辖在背后给他一拳。 邱萱懒得给这傻子眼神,“有些人武艺不见长进,油嘴滑舌的本事是越发精进了。” 她将蹴鞠丢了下去,正中他胸口,王昼哎哟哎哟地叫唤,让他兄长又赏了一拳。 “萱娘,原来你们认识。”沈雩同疑惑。 “谁跟他认识。”邱萱才不想和他扯上关系,转身就走。 王昼不乐意了,追在后面不依不饶,“什么叫不认识,当年你为了和十六大王比试,扮成男人跑到军营来,还和我躺过同一间铺,才过去多久就翻脸不认了。” 一阵沉默后,远远地传来了邱萱咬牙切齿的声音,“信不信我把你嘴缝上。” 这两人打闹着走远,沈雩同笑得前俯后仰,金步摇松出发髻,挂在了赵元训衣袖上面。 赵元训擦过手,帮她簪稳,就见朱王赵元让一脸急色地跑来,“快快快,十六,就等你了。” 他拽过人要走,赵元训拖住,“有话好说,不要拉扯。” 赵元让长话短说道:“大妈妈难得来一次,官家临时做下决定,探花献寿博老人家开怀。你是大妈妈亲手带大,又缺席了四年,今年说什么都不该缺席。” 沈雩同好奇,“是什么节目吗?” 赵元训道:“跟探花使差不多吧,只是把人换成宗室子孙。” 沈雩同道:“大王该参与。” “是。”赵元训没有再迟疑,牵过沈雩同的手,要她同去。 沈雩同以为会到园子去探花,不想花是备妥了,扎成花束悬挂在百步之遥的百兽旗上,足有十余束,有菊、芙蓉、金桂、百合,甚至还有不是这个季节的牡丹魏紫。花以牡丹为贵,应是以探牡丹为主。 参与节目的王孙们着手准备时,她才震惊地发现,这个节目要两个人合作,一个人得背着另一个人一鼓作气跑过去,拿到竿顶的牡丹。 “你可以吧,小圆。”赵元训在她面前蹲下身,要她上背。 沈雩同看其他人都是兄弟,“这样好像不太好。” 男女大防,在这种节日格外开恩,其他人在婚礼上仓促见过兖王妃,连眉毛眼睛都没能记住。眼下有机会细看,发现这位王妃丰容曼鬋,和汴梁清丽高挑的美人大不相同。 众人新奇,以玩笑的口吻说:“十六叔,这不公平啊,凭什么就你可以背婶婶。” 赵元训道:“你们没有娘子吗?噢,你们没有,我有。我既然有娘子,再背男人恐怕不合适。” “十六叔,你太能狡辩了。” 他是纯粹的可恶,辩解得还挺有道理,让崇拜他的王孙们心碎成渣。 赵元训嘁了一声,不搭理,转过头催促沈雩同,“快上来,要开始了。” 执锣的小黄门做好了发令的准备,沈雩同已经无暇多想了,挽好裙幅,温顺地伏上他宽广的背脊。 他负着她的感觉其实不怎么费力,可她还是不放心,紧攥着他的衣裳,手心都是汗。 “放轻松,我背过负伤的八尺大汉都没事。” 他信心百倍,但锣声一响,迈出的第一步就被一个不起眼的坑绊倒,一腿跪倒。 两人没有狼狈地摔出去,但围观之人哄堂大笑。 太皇太后忍不住摇头,哂道:“凤驹小时候就这样,毛毛躁躁。” 官家道:“大妈妈难得出宫,十六哥开心。” 赵元训反应也很快,意外发生后,直接把人扛在肩上,站起来后依旧健步如飞。 沈雩同吓得搂紧了他的胳膊,“你故意的。” 他乐呵呵地说:“小圆,我怎么可能是故意的。” 别看他出了点插曲,但他蓄力惊人,以绝对优势陆续超过了最前面的几人,最先到达百兽杆。 他说:“快摘牡丹。” 后面的人追赶而来,沈雩同撑起上身,够到魏紫飞快摘到手里,献宝似的举到他眼前,“我拿到了。” 硕大的花苞拂到赵元训脸上,眼睛被刺了一下,他委屈闭上那只眼,“这才是故意的。” 第34章 他们还是以这副姿势折返回去,到了终点,携手登阶。 率先到了太皇太后面前,赵元训献上摘到的魏紫,还有讨老人高兴的吉利话。 花瓣上还晃着露珠,太皇太后端详花苞,既欣喜又惊讶,“这季节居然还能见到牡丹。” 官家道:“都是内侍省的功劳,今秋也仅得几枝。” 韩昭仪微抬眉目,细观那束魏紫,和昨日赐她的牡丹应是出自同一花棚。当时宫女有所提示,但她不好牡丹,并未往心里去。 太皇太后摇头,“也太奢靡了。拿回宫好生供养。” 王之善上前接过,安排了一个伶俐的小黄门送回宝慈宫。 嘉王之子赵幻真在赵元训身后坐着,方才意外发生后,他是笑得最大声的一个。 他问:“十六叔,你看上婶婶哪儿了?” 赵元训把他脑袋按回去, “哪都看上了,怎么着吧,你还不得乖乖叫她婶娘。” 赵幻真扁了扁嘴,小声嘀咕,“我才没那么傻的婶婶。” 兖王夫妇献了牡丹,官家赐下蹴鞠赛所得奖赏,两人出来后,底下候着献花的龙子凤孙们都围上来。 “十六哥耍赖。” “就是,这是作弊,不算的。” “怎么不算了,规定谁摘到归谁,可没说要如何拿到。”赵元训把这些聒噪烦人的家伙拍开,拉过沈雩同走了出去。 他眼皮处还粘着花的粉屑,沈雩同拍拍他的手,“大王别动。” 赵元训站住,沈雩同食指扫过眼皮,把粉屑仔细拂去,“还好没戳到眼珠。” “那也疼啊。” 沈雩同和他道歉。赵元训存心作弄, “真觉得对不住我,不如叫一声郎君来听听。” 沈雩同笑吟吟地问:“叫了就不疼了吗?” “试试吧。”他肯定不疼,他只是想听。 沈雩同很爽快地唤道:“郎君,郎君。” 赵元训心里一阵熨帖,随后又感到几分怅惘。失算了,早知道她这么好说话,应该提更难的要求。 作者有话说: 都部署校正:裁判。 风流眼:球门。 打揎:打气筒。 第30章 “蹴鞠赛的赏赐是什么?”沈雩同问。 “裁剪衣裳的料子,供人观赏的摆件。”赵元训又忽然想到一件事,“以后挣到的赏赐都给你怎样?” 沈雩同道:“好啊,那我可以自己分配吗?” “当然,你的东西任你处置。”无人经过此处,赵元训自然而然地扣住她十指。 两人牵手到秋影错落的宫阶上看花,又登上复道瞭望金粉楼台,苑囿御池。 本朝的宫城虽然比不上前朝的格局气魄,但胜在苑林出众,它集天下珍宝于此,精巧绝伦,美不胜收。 沈雩同喜欢看华美的事物,一如她爱花心思妆扮自己。看到绝妙之处,她兴奋地拉拽着赵元训的手臂,踮脚引颈要和他耳语,赵元训极是配合地低下头来听她细语。 她只在外面看到便心生向往,临到傍晚,终于能进到后苑一观。 官家在后苑摆下酒宴,让韩昭仪和沈美人两位新人作陪。这让姊妹俩有了充足的会晤时间,官家和他的兄弟们玩九射格行酒令时,沈雩同迫不及待地拉着沈霜序去看游览苑囿。 韩昭仪落了单,旁的宫人不与她攀谈,她又素来不喜热闹,只独坐一旁,不言也不语。赵隽差了杨重燮询问,要不要也去后苑游观。 她兴致缺缺道:“花木皆为死物,有甚可看。” 杨重燮没能劝动,如实向官家禀告。 赵隽无甚表情,他抽中了熊,聚精会神地瞄准,梅花针未能射中,按规矩得罚酒一杯。 赵元训挡住他拾杯的手,赵隽却笑,“一杯酒能如何。”没有迟疑地从弟弟手中取过酒杯,一饮而尽。 偌大的几处园子,高大结实的铁栅栏从四周围拢,分别圈着飞禽和走兽。走兽是老虎和狮子,模样性情都是一等一凶狠,沈雩同仅站在栅栏几丈远,被狮吼吓得拔腿就跑。 她和沈霜序说:“老虎固然威风,可我还是喜欢羽毛柔顺漂亮的鸟禽。” 温驯如孔雀,优雅如丹顶鹤,仅是看看也赏心悦目,而随时待命的训禽师还总有办法让它们翩翩起舞。 看完一场鹤舞,姐妹俩去参观了人造的假山,假山中石洞如林,是之前几位帝王共同努力的结果。他们历经数月甚至几年,把珍奇的卢甘石运载到这里,再由能工巧匠精心打造,方成此胜景。因此这里不仅堆叠着奇石,遍植名贵花竹,还修建了诸多亭馆、观宇、流涧,每一处都是人力财力的极致体现。 秋日的御苑慢摇绿红,丹桂飘零于水面,沈雩同惊叹连连,问道:“三姐站在画楼上也能望见此处吗?” “宫中楼阁不少,还不曾留意。往后不妨试试。” 沈霜序避居琼华阁已久,偶尔见一面宝寿公主,和几位嫔妃来往,暇时只在书本词赋上,鲜知内禁的风光。今日游观,布局中竟然大有文章。 姐妹俩流连忘返,从园林游玩出来,一名宫妃与她们相遇。 宫妃与沈霜序接触过几次,两人性情相投,一见如故,算得上难得的知己,便邀她姐妹去绛玉阁品茗看菊。 这位宫妃姓杨,位号是婉仪。杨婉仪爱好养花,尤其爱菊。她所居的绛玉阁里种满各种菊花,不乏一些名贵品种。遥遥望去,姹紫嫣红。 几人赏着花,喝着精心烹制的茶,十分惬意。攀谈之下,才知这位婉仪竟和傅新斋的母亲杨夫人出自一家,按血缘亲近她该唤杨夫人堂姑母。 杨婉仪亲和健谈,沈雩同和她熟稔不少,聊起一些趣事忘了时辰,不知不觉天色都晚了。她担心宫人遍寻不着,和三姐起身告辞。 王孙们还未玩尽兴,围着九射格和投壶行酒令,赢家免酒,输家罚酒,一阵接一阵地起哄。 沈雩同很想去看热闹,被姐姐牵着手迫在长案后坐下。走累了的她喝了点香饮子,见糖饼诱人,又拈过一块。 杨咸若在赵元训伺候茶水,她回来后,就被差遣过来使唤。沈雩同坐着看他们玩九射格,很有意思的样子,问他:“那个是怎么玩的呢?” 杨咸若道:“娘子可看到那块圆的木盘了?” 沈雩同眼力很好,“上面绘着九种动物,中间是头狗熊,围绕着狗熊的有虎、兔、雕、野鸡、天鹅、金鱼、猿猴和梅花鹿。” “是了。”杨咸若指着玩家面前放的一支箸筒,筒中是削成签状的竹片,也绘着同样的动物。 他说:“抽中的动物,我们就用梅花针射中圆盘上对应的那只动物,如此便胜。” “这也很简单嘛。”沈雩同拍去手指沾到的饼屑,和沈霜序道,“我也去看看。” 沈霜序不及制止,人已经跑了出去。她摇摇头,只能任她去了。 官家尽兴回来,面上热气腾腾,不知是热的还是酒后不适发了汗。他顺手拿过韩昭仪的团扇来摇了摇,一边吩咐杨重燮分赐羊羔酒给臣下。 羊羔酒是用大米和羊肉酿制,技法不同别的酒,但莹白味美,因此价高奢靡,多供于宫廷,还只在节日宴庆上有机会开怀畅饮。官家赐下此酒,众人哗然,纷纷到筵席上谢恩。 赵元训才赢过一轮,赵元谭和他较劲,只赢不输,把围观的几个侄儿看傻了眼,抱怨他们玩得好没意思,将他们赶到一旁,之间轮流着抽签。 一圈玩下来,输赢各有,一壶浮玉春转眼售磬。独赵幻真年幼,饮不得酒。 沈雩同安静站了片刻,观看下来,也跃跃欲试,不禁贴到赵元训身边,指尖微晃他的小臂,“可以让我试试么?” 赵元训欣然答应,又问:“规则看得懂?” 她点头,赵元训把她拉到身前,对侄儿们命令道:“都玩够了吧,让你们婶娘也玩会儿。” 一阵起哄声中,兄弟和侄儿们都颇是识趣地散去了。赵幻真不满地嘀咕,让他十六叔赏了一个脑瓜子,他抱着脑袋哀嚎一声,气呼呼地跑回筵席。 赵元训说:“我帮你抽签。” 他在箸筒里揪出一根竹片,抽中的是金鱼图案。沈雩同看了眼,拾起梅花针就向圆盘上的金鱼丢过去。 意料之中的没有射中,沈雩同气馁又不好意思,“还以为很容易呢。” “方法不对啊小圆。”赵元训扶正了她的肩,从她手里接过梅花针,“再抽一支签。” 沈雩同弯腰从中挑出一根,高高举到额头能让他看见,“是熊哦,我手气不错吧。” 狗熊在圆盘中间,最是考验身手,但赵元训少时由官家教养,师从名家,骑射不在话下。他心中坦然明亮,嘴上却说:“真不错,我要是射不中,岂不给你看笑话了。” 沈雩同洋洋得意道:“你怕了?” “那没可能。”赵元训把梅花针引到她指尖,握住她手背,“抬高一点,再瞄准目标。” 第35章 沈雩同仰头看他,只听极轻的一声吸气,手腕猛然用力,梅花针在她走神之际已经射了出去。视线落向木盘,正中圆心。 “好厉害。”她等不及一试,拾起梅花针,命令他抽签。 这支虽然到了盘上,但还是差了不少,她瘪了瘪嘴角,“好像还是很难。” 赵元训安抚地按了按她的肩,“我练过多年骑射才有这般沉稳,你还未到皮毛,就想一击即中,那也太轻松了。” “也是。”话是不错,可沈雩同也玩累了,不想再继续,推开他扭身走开。 赵元训正要跟去,让他的兄弟和侄儿半路拦截了,“十六哥再来,就不信你不输。” 他被七手八脚拉扯着,沈雩同已回到沈美人身边,品评新赐的羊羔酒。他则被一群人架着,看来不让他们尽兴是不可能了,便只能硬着头皮再上。 这回他急于脱身,连连败阵,旁人便又觉哪里不对,“十六叔,你莫不是来骗官家好酒喝的吧。” 赵元训道:“就你事多!点到为止。” 又是一阵哄笑,赵元训充耳不闻,将金盏的酒悉数饮尽就走。其余人尽了兴,也知道他恼了,放他回筵席。 御园里酒香四溢,美人环席,天潢畅饮,一派和乐景象,仿若海晏河清的盛世太平。 官家如痴如醉,侧首和韩昭仪细语呢喃道:“你怎么就不能笑笑?独坐此处一言不发,也不和她们玩耍。” 今日是他寿诞,韩昭仪不欲跟他犯难,便道:“奴家自然雀跃,只是不在面上表现。” 她浅露一点笑意,温顺地拿回了自己的团扇,起身道:“丹桂盛放,清香怡人,请容奴家去园中走走。” 也不等官家说话,韩昭仪带着自己的宫女敛身退下。 沈雩同才品了一点羊羔酒,被赵元训唤了出去。他方才连输几局,半壶酒下肚,满身沾染酒香。 沈雩同还没走进就摇手扇风,“大王再像上次喝醉了,我就自己回府去。” 无人留意这里,赵元训胆子更放得开,抓了她手腕将人拖到身边,调侃道:“小圆,你胆儿肥了呀,都敢抛下我了。” 作者有话说: 九射格:欧阳修发明的行酒令游戏。 第31章 夫妻两个溜进花木丛,谋划偷摘几支金桂来赏,却迎面撞上他的一个皇兄,正打园径走来。 那人自然也看到了他们,歪头打量一瞬,道“好酒才刚上,十六哥躲到这来做甚?” 赵元训对他的兄长们一向敬重,言辞也不同于对待小辈。他回道:“堵到嗓子眼都快冒出来了,不能再喝了。” 那人哂道:“我看你就是找理由来推搪。” 见他夫妻独处,便也极是识趣,玩笑着说了两句就走。 游赏桂花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桂花没摘成,两人悠哉游哉又回到家宴上。 王孙贵公们纵情欢享,直至溶溶月影现于天际。 酒阑人散时,官家另有要事和赵元训相商,独召了他一人入内殿。沈雩同等着和他一道回府,在殿外暖阁由她三姐作陪。 赵元训进殿后,问道:“官家召臣说什么?” 每每独召他议事,多半是要耳提面命,讲的都是他不爱听的。 “你就如此的不耐烦……”赵隽喝了少许羊羔酒,面色红润,但唇色泛青,实是不胜酒力。 他在御案后坐下,眯眼静窥这个年纪足以当他儿子的弟弟,也是众多弟兄中最不受教的弟弟,摁着额心道:“你回京后我要你做的事,三番五次违逆,你口口声声无意朝堂,那就收敛起锋芒。又是龙舟,又是蹴鞠,处处出风头,惹人嫉恨。明白吗?” 他明白,如果他有意储位,被他得罪的陈仲不会坐视不理。再者,和赵元谭达成合作的卢家也不会罢休。这两家跟他或多或少都有过结,怎么可能让他踩在头上。 赵元训规矩地点了点头,嘴上却道:“官家的赏赐丰厚,臣把持不住。” 赵隽好笑道:“你还缺那点赏赐?” 赵元训理直气壮,“臣娶妻立室,有家要养。” 他着急要走,又说:“官家若没别的事,臣就退下了。” 赵隽是敲打,也是试探,却被赵元训侦破。赵隽闷着气吐不出口,越看他越烦,“滚吧。” 他不耐烦地赶了人,扶额躺到椅背上,几不可闻地叹息。 再睁眼,人已走了。 殿门半开半合,晚风吹得帷帘半卷,望着空荡荡只剩自己的殿堂,他蓦然出神。 杨重燮弓腰走来,询问他是回福宁殿还是去后宫。赵隽才恍然醒神,“谁在外面?” 杨重燮道:“沈美人刚和兖王妃道别,尚未离去。” 赵隽点头,不见下文。 杨重燮琢磨着,开口道:“沈美人不敢擅回,让臣请示官家,是否传唤二陈汤醒酒。” “那倒不必了,摆驾回宫吧。”赵隽扶椅起身,杨重燮伸手来搀。 赵隽问起,“昭仪几时回的宫?” “宴散时分。” 赵隽蹙眉,面色低沉,“我记得未曾允她回宫。” 杨重燮余光观察龙颜,暗呼不妙。 他跟随御驾多年,深知官家脾性是隐忍纠结,不善人前表达。一如他之于昭仪,旁人眼中若即若离,实则他是上了心。 此番犯错不在他,但他不可能推给韩昭仪的违拗,只能认下是自己会错了意思,“臣下值便去领罚。” 赵隽心绪低沉地皱起眉头,带着冷寒之气踏出内殿。 沈霜序大抵是听到他起驾的动静,带着侍女朝他敛身。 夜风拂拂,伊人裙裾飞扬,发鬓松散了几分。赵隽平息怒色,唤她跟上,弃了御辇步行。 “兖王妃说你近来爱看书,却苦于无书可看。天章阁里藏书丰富,可让内侍走一趟,与你借来。”他道。 沈霜序不曾想到她们姊妹的话传到了他这里,一时惊惶,“奴家不过是闲来无事,消磨光阴,岂敢因此亵渎官家藏书。” 赵隽想起韩昭仪点评苑囿之言,默了默,道:“束之高阁,与死物何异。书被懂它的人翻阅品读,才是最有价值的存在。” 他语气平缓,言之有理。沈霜序暗暗颔首,绞手跟在身侧,有意踏着地上清浅的月光和橘红的灯影。 仁明殿即在不远,遥遥看去,漆黑一片,想必它的主人早已入了香甜的梦境。 她思忖之际,忽听赵隽道:“你和兖王妃大不同。” 沈霜序怔然又惶惧,不明白他为何会有此言,口中支吾道:“恕奴家愚钝,不明白官家的意思。” 赵隽不予解释。 他好像是一时兴起,在昏昏灯下,在月色都浑浊的今夜,终于正眼打量她,“你没入宫前,我可见过你?” 沈霜序木然摇头,“奴家初窥天颜是在公主入学那日。奴家当时为宝寿公主侍读。” “那就怪了,总觉你有几分眼熟。”赵隽直觉是自己昏了头,扶了扶额心,“许是酒意上头了。” 杨重燮适时问道:“官家要往何处歇息?” 赵隽精力不济,已无心后宫,吩咐她身边跟随的宫人,“初秋夜里凉,好生服侍你们美人回宫。” 意思分明,也在意料之中。 沈霜序拂身谢恩,目送他乘上御辇,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可他那句话到底让她留心,甚至感到了一丝寒凉。 … 九月,汴梁下起轻霜,一场秋寒袭来后,内禁各司开始裁制今冬的御寒衣物。 而在这时,朝堂上发生了一件大事。 在偃武修文的治国主张下,以“仁义”治理国家的官家赵隽忽然提出举行田猎礼射。 自文治取代武功以来,彰显君威的田猎礼射在本朝逐渐荒废,虽还未正式下诏废止,但数代君主不事田猎已然形成了不成文的规定。 朝堂上的文臣们闻言唏嘘,自然是一片反对的声音。卢太后也以“龙体为重”从旁劝阻,赵隽根本不予理睬,将秋狝的日期拟在眼前。 出发这日一早,仪仗从简,文武相从,赵隽弃车骑马,率领精挑细选的几百骑卫浩浩荡荡向围田出发。 任殿前都虞侯一职的黑狸生,此次秋狝与其他殿前司诸军同为官家保驾。宰执们围在御前,他不凑热闹,反倒缀在后面和赵元训策马并行。 赵元训没和他的兄弟侄儿们同行,而是走在女眷车驾中。和参与田猎的其他将帅并无不同,他今日顶盔贯甲,腰一边挎着长弓和箭囊,一边悬挂三尺佩剑,气宇轩昂,英姿勃勃。 黑狸生打马过来,他笑道:“黑兄和我同行,就不怕惹人猜忌?” “身正不怕影子斜,心里有鬼才瞎猜。”黑狸生瞅了眼他□□的代步,是一匹精壮的青骢马。 “大王为何没骑天河雪?”他问。 “上回大伤未愈,送到庄子上去了。”赵元训拍了拍马的脖子,“这马我只骑过两次,不服人管,尚不谙熟。” 第36章 黑狸生抚着髭须,“四蹄飞张,是一匹好马。大王有好马,还有一身好武艺,天纵英姿,臣只能全力以赴与大王一较高下了。” 赵元训坦荡道:“无需和我客气,大家各凭本事。” 左右他闲来无事,这场秋狝围猎正好松松筋骨。安置好随行的女眷,他一路小跑到御前听命,官家放行后,迫不及待地爬上青骢马,和乌泱泱的武将们策马驰入围场。 年轻的将领们呼啸着策马疾驰,纷纷张开手里的长弓,瞄准惊慌失措却无处可逃的猎物。 赵元训几次大战名震南北,功勋卓著,无数双眼睛盯着他,誓要亲眼见识这位天之骄子的身手。 但他也确实出类拔萃,带着亲卫王家兄弟肆意穿梭在乱林里,犹如蛟龙出洞。 眼见一只梅花鹿在众人的围攻追逐下跌跌撞撞逃窜出来,赵元训不慌不忙地摘下腰弓,搭上箭矢。 不料赵元谭也追了上来,从另一个方向举弓瞄准,蓄力攒射时,不忘和他道:“十六哥,这只鹿非我莫属了。” 赵元谭自觉准头不错,咬牙松弦,箭簇飞驰出去,却擦着鹿角直直而过,没入幽深的木丛。 他不及懊恼,另一只箭矢紧随其后,射中了梅花鹿的腹部。梅花鹿在地上挣扎了一瞬便吞气死去,附近目击者大受震动。 由衷的喝彩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连闻讯而来的官家也在马上为他拊掌称喝。 赵元训提气收弓,淡定地唤一声王昼,“取回猎物。” 王昼爽快地应了一声,忙不迭地下马,捡拾猎物回来给他过目。 赵元训粗看两眼,“皮毛不错,回头裁件斗篷如何?” 王昼深知他心,挤眉弄眼道:“王妃肯定喜欢。” 围猎了半日,众人收获不小,官家也满载而归,吩咐随从赐酒庆贺。 赵元训不知往哪钻去了,浑身脏污,王家兄弟又是给他拍打杂草,又是给他淋水洗脸。 沈雩同过来,他脸上污迹尚未擦净,除去兜鍪的发髻上还沾了一片枯叶,便指着他头道:“大王头发沾了树叶,快让他们帮你拿下来。” 赵元训乍然看到她,眉眼微弯,露出那口雪白漂亮的牙齿,少年又英俊,“小圆快过来。” 众目睽睽之下,他双手撑膝,就朝她低下了脑袋,“我手脏,你帮我摘下来。” 沈雩同抿唇微笑,三步并作两步地行到面前,毫不忸怩地拂落了那片树叶。 赵元训重新戴上兜鍪,冲她眨眨眼睛,无比由衷地说道:“和小圆一直这样就好了。” 沈雩同莞尔,又总觉得他反常,“大王怎么说起这个?” 赵隽嘴角紧绷,目光黯淡下去,“我和十七哥打了一架。” 第32章 他眼角下方横着约半指长的擦伤,还往外渗着血珠,像是被刺刮的。 沈雩同掖着帕子擦拭,拧眉怪道:“他凭什么打你!” 对浑身疮疤的赵元训来说,这点伤实在微不足道,照他的性子也不许人多提。但沈雩痛作为亲近之人,关心则乱,自然心生不满。 赵元训反倒心情很好地笑了,“我射落的鹿自然就是我的,他认为我抢了他看中的猎物,气不过来打我,凭什么呀,就算他年纪比我小,也不能强词夺理。” 小小伤口,他眉头都未皱一下,口中却唏嘘个不停。 沈雩同放轻手上的动作,“大王可还伤到别处了?” 他摇头,“我才没那么傻,站着让他揍。” 他摇来晃去,沈雩同够不着,捏住下巴将人按住。 “就为一头鹿打人,犯得着吗?”沈雩痛委实没好气。 赵元训也觉得像两个小孩打了架,各自回家去告状,不免失笑,“其实也不是鹿的事。” 这里人多口杂,不便多说什么,他嗫嚅着噤了声,不自在地抓起耳尖。 目光在人群一扫,和抱着酒囊过来的傅新斋撞个正着。 傅新斋把酒囊给他,“喝不?” 他摆了摆手。 傅新斋乐呵呵道:“你让我好找啊,原来是躲这来了。” 他意有所指,颇有调侃之意。 赵元训正了正身,“上哪去了,怎么没见你围猎?” 傅新斋嗔睨一眼,心说哪壶不开偏提哪壶,“我就没打算去。但现在不行了,我爹知道你收获颇丰,愈发觉得我不务正业,非让我和你同去,不然就打断我的腿。” 沈雩同乐不可□□你还是和大王去好了。” 赵元训打算拒绝,可她既然开口了,自然要给这个面子,“行啊,我肯定不会让你空手而归。” 傅新斋欣然拊掌,“不过你要先去御前一趟,官家还在四处找你。” 官家召他一向频繁,不是稀奇事。赵元训不疑有他,和沈雩同道:“狐皮漂亮还御寒,我猎一只狐狸送你吧。” 沈雩同莞尔,能不能猎到狐狸其实不重要,仅这份心意就足矣,“大王小心。” 男人们去了御前集结,这次宰执和枢密院的几位重臣都骑马上了阵。 沈雩同和福珠儿就站在帐前观望,队伍开拔的那一刻,红缨素盔的赵元训从乌泱泱的一群人中脱颖而出。 他骑着那匹青骢马,面向她的方向远远招手,而后耸缰驰出她的视野,引领骏骥淹没在茂密的丛林,惊起一片云雀。 沈雩同和随驾的女眷们返回围帐,期间有拨给使唤的宫人伺候茶水和点心,偶尔又有诰命上来和她攀交。 这次陪驾的嫔御不是韩昭仪,而是一位面生的宫妃,封衔贤妃。其人丰腴敦厚,眼角却细纹分明,看年岁上应是宫中老人。 沈雩同昏昏欲睡时,听到这位贤妃和陈相的娘子款款而谈。据说二人曾是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贤妃入宫后才渐行渐远。但瞧她们举止亲昵,显然还有很深的情谊。 她听见贤妃说,韩昭仪已有了孕相,风云将变。 陈相夫人闻言笑道:“最大的变无外乎东宫有主了。这是喜事。” 贤妃却摇头,“你们都太不了解官家了。我和他相识十余年,也未必全都了解,但在关乎祖宗基业的大事上,我可以很肯定地说,官家的理智胜过一切情感。他心中已有定论的事,为臣的还是莫要行差踏错。” 或许二人意识到沈雩同在这里,不便于她们继续交心,交谈的内容就此打住。 沈雩同也不在意,支脸望着对面泯然起伏的山峦,夕阳将坠,余晖酣畅地洒在每个人的脸上。 而猎物越往深处逃,日光越暗,幽色越深。人的视线往往不及常年生活在丛林中的走兽,极易发生不测。 赵元训追逐着一头野兔进了茂林深处,赵元谭不甘落后,也紧随而上。 他兄弟二人为了一只野兔暗自较劲,不免让从人吃惊。 赵元训离开汴梁足足四年,这四年时间赵元谭的势力遍布朝野,根基已算稳固,完全没必要刻意针对。在利弊分明的局面下,他的举动过于无理。 赵元训让王家兄弟取回打下的猎物,把弓放入弓囊,道:“赵元谭,我让着你不是因为怕你,劝你不要继续得寸进尺。” 他在马上俯身,轻而易举揪住赵元谭的衣领,力道惊人,险些就将人拖拽下马。 赵元谭的随从们见势不妙立即围了过来,纷纷按住腰下刀剑,严阵以待。 赵元训身边只有傅新斋,而傅新斋的马显然没有见识,被对方的阵势慑得步步后退,焦躁不安地刨着蹄子。 傅新斋拉拽不住,索性高声给自己壮势,“嘿,你们什么意思?想打架是吧。” 他的激将法非但没有起到丝毫作用,对方甚至更为谨慎从容。 不得不说,赵元谭挑选在身边的人都是顶尖的高手,不只身手了得,还有临危不乱的强大心理。 赵元训能以此估算他羽翼的丰度。赵元谭不仅没有遮掩,还将自己的目的和野心暴露出来,让这里的人一览无余。 他微挑眉梢,轻飘飘地握住赵元训精壮有力的手腕,“兄弟之间较量,怎么能是打架。是吧,十六哥。” “十七哥想和我过招,我当然不吝赐教。”在他企图拉开自己的手时,赵元训已经拧住手腕反压在背上,直接锁死他的手关节。 赵元谭动弹不得,却半点不急,还饶有兴趣地评价道:“不愧是征战四方的大将军,臂力非凡夫俗子可比。” 他受到挟制,那些从人陆续拔了剑,全员高度戒备。还好王家兄弟及时赶了回来,掣剑和他们对峙。 赵元训道:“把你这些精力用在杀敌,我朝能活数万万将士。” 他口气不屑地松开手,用力一推,策马就要走,赵元谭的随从们突然从四面围拢。 他们人多势众,又有意针锋相对,傅新斋心道赵元谭疯了疯了,喉咙里口水直吞,“仗着人多要围殴吗,你们有种就等着,我这就找人手来。” 傅新斋唯恐危及自己,唯唯诺诺看了一阵,当机立断地策马后撤。只是他的马才退到几十步外的溪水旁,隐约能见原地攒动的人影,随后就听到凄厉的一声马嘶,继而又是王家兄弟的呼噪。 第37章 他直觉不好,纵马回返,看到的竟是赵元训坠在马下,痛苦地抱着右腿…… 天色欲晚,围猎的人马带着猎物陆续返回营地,他们有人猎到了狐狸,营地里一片沸腾。 沈雩同听见杨咸若的描述,丝毫没有兴致,她站在帐前眺望,等着那个承诺也要给她猎一头狐的男人。 “大王还没有消息吗?我看人似乎都回来了。” 她心中焦急,忍不住朝围场里走。 那里的路坎坷难行,而且骏马蹄急,极可能误伤无辜,所以杨咸若拦住了她,“娘子再等一阵。大王深知缓急轻重,天黑前必然回来。” 虽说如此,他也还是感到古怪,这一场围猎似乎过于长久,不大像大王一贯的作风。即使他没去过战场,也从旁的将帅口中略有耳闻,大王擅长奔袭,喜欢速战速决。 眼看昏昧将至,围场里终于传来动静。 沈雩同见到一群人行色匆匆,前簇后拥地从围场里涌现,他们一壁跑一壁喊,引起了卸除刀剑准备休憩的官家的注意。无人留意,官家几乎是趔趄着走进人群。 所有的女眷都来到了帐外,交头接耳地议论。沈雩同莫名地开始心惊肉跳,战战兢兢地走了几步,好像意识到是他发生了不测,脚下越走越快,后面索性提着裙子跑起来。 福珠儿追在身后,她没有心思应答,气喘吁吁地爬上艰阻难行的土坡。裙幅绊住了脚,长缨和禁步绞缠住腿脚,她摔在满地的泥石上,手掌蹭破了皮,淌出几丝血。 杨咸若将贴身的帕子缠在她的手上,又搀扶她起来。 沈雩同的腿已经软了,她看到赵元训骑的那匹青骢马,正牵在王昼的手中,佩剑和弓箭安静地挂在马背上。王辖抱着赵元训的兜鍪,见到她欲言又止。 傅新斋硬着头皮和她交代前因,她竟也一字不漏地听完了。 傅新斋生怕她着急,补充道:“伤势不重,官家在场,王妃务必冷静些。” 她说:“我知道,让我进去吧。” 王辖引她进到营帐,赵元训在简易的木床上躺着,了无生气,医官们各自在忙碌商榷,不在意他是否疼痛。 官家就坐在一旁,龙颜震怒,“赵元训,给我起来。” 他腿上全是血,从甲片渗出,丝丝缕缕挂在裤腿上,触目惊心。 泪水一下敷住了沈雩同的眼睛,她咬牙抽噎着,胸腔里冷气刺痛了心,根本不能言语,却在此时充满了勇气。 “官家,别惊动他。”她恳求道。 赵隽望向她,深蹙眉头,又逐渐舒展。 他起身踏出帐子,将涉事人员全部召来,怒声盘问:“兖王的扈从都有哪些,站出来。” 傅新斋打算龟缩人后,他爹一记眼刀飞来,便知道跑不掉了,认命地和王家兄弟站出来。 王辖脸色难看,“卑臣护主不力,罪该万死。” 赵隽切齿道:“你万死也不及。” 王昼不服,辩解道:“卑臣听到十七大王与我们大王起了争执,赶过去就见十七大王的人马刀剑相对,一时气不过动了手,失手砍伤了十七大王的坐骑,不想惊了烈马。但是否故意纵马伤人……未知全貌,臣不敢胡说。” 赵隽目光扫向赵元谭,“十六哥是因你坠马,有何辩解?” 王昼所述是事实,但也是足以判为兄弟阋墙的丑事,官家不可能让这种事闹大,多半会息事宁人。赵元谭道:“兄弟间的较量罢了,只是未能把握好轻重。臣没做的事,问心无愧。” 他的有恃无恐惹怒了傅家兄弟,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傅玢便掖了袖子哭诉,“大王伤势不明,叫人如坠迷雾。官家也知,宝慈宫娘娘对大王向来爱重,难免会生猜疑,臣恳请官家做主查明原委,厘清真相,好让娘娘安心。” 众人沉默。 官家思忖。 赵元谭眯了眯眼,寒光暗放,却见傅玢眸中盈泪,面上却笑里藏刀。 他险些忘了这两个老狐狸。朝堂本就是充满刀光剑影的龙潭虎穴,多年都是他一个人在唱戏,如今这兄弟露出狐狸尾巴,仿佛有趣了起来。 第33章 御驾在天黑前启跸回銮,秋袮的权贵们昂扬而去,归来时表面平静无波,实则是风云暗涌。 田猎发生的意外还是被按下了,随驾的女眷全然不晓其中细节,知情的人也拒绝向她们透露任何蛛丝。 沈雩同衣不解带地守在病榻前,哭肿了眼睛,晡食只吃了一些米粥,就是医官在兖王邸全程待命,她也不肯放心去睡。 到了夜里,起了大风,婢女走时未关好窗,把没有灯罩的兰烛吹得东倒西歪,沈雩同害怕阵阵如鬼叫似的风,又不敢起身去关窗,就小声和他说话,不停问他疼不疼。 迷蒙中赵元训听到她不厌其烦的絮叨,心想,这个傻子,他只是状态不好,不是醒过来啊。 可见她那般委屈,委实不忍心,他缓缓睁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只见黑咕隆咚的一个人眼巴巴地缩在床前,宽大的衣裳裹在身上,唯露一双既惊又喜的眼睛。 他不言痛楚,只笑着道:“那匹马果真还是不行。” “你吓死我了。”沈雩同扑在他胸上,泪水比先前更为汹涌,几乎只在瞬间就将他的衣襟侵湿。 赵元训才见识到一个女孩子的眼泪可以像涓涓细流,也能如咆哮的江河。他容她的眼泪悉数蹭在衣上,耐心地等她释放完委屈。 他轻抚她脑袋后面松散的发髻,用力亲吻额头,“小圆,我还好,别担心。” “怎么可能。”沈雩同埋在他散开的衣襟,瓮声瓮气地说话,“大王不用安慰我。你伤的很重,该是我安慰你。” 他未进食,她勉强抑制住失控的情绪,缓缓抽身出来,“我去让福珠儿取粥。” 赵元训拖住手,“我不吃。你走近些,让我看看你。” 沈雩同重新坐回到瓷凳,手腕攥进赵元训手里。 他观察她掌心蹭破的地方,这让他滋味难辨。因为他在这一瞬忽然意识到,将来他会回到疆域浴血奋战,生死难料,而眼前已有了今生的羁绊。 他情真意切道:“将士只要不死,伤残在所难免。王妃,你总要习惯。” 沈雩同不想听到这样的话,双眉倒竖,“我为什么要习惯!我不许你说这种让人讨厌的话。” 她怒从心起,挣扎着要甩开赵元训的桎梏,反而被攥得更牢。 “好了,我不说了。你别动,我没多少力气,追不上你的。”他的目光坦诚而幽深,像月下一汪波光粼粼的清潭,可以映照人心。 他说的是真的,可他是笑着说,反而让旁观的人更加难过。 沈雩同无声地流泪,她知道难看,不和他对视。 “我不要狐皮,龙肝凤髓也不要。我别无他求,唯求上天赐福于你,大王怎么可以吓我!” 她百倍委屈,感同身受,再次投于他怀中,哑声嗫嚅,“大王,不要再受伤了,答应我。” “我知道了。”赵元训震惊于她的失措,又被她的关心填满了心海,“小圆,我惜命的,每次拼命都尽力避开要害。” 沈雩同的眼泪真的像决堤的洪水,他没有一点点办法,只好把衣裳借给她,“哭够了就让我看看你的脸吧。” 沈雩同无声地摇头,他收紧手臂,抱她睡到身侧,用被子盖住。 “其实我猜到他会那样做,马受惊狂怒,难以制伏,用马杀人可免于罪责。”他悄悄在她耳边说着,也还是感到后怕。 沈雩同睁着盈盈水眸,紧张地揪住他衣袖,“你们是兄弟,他还要害你。” “可我也是他的眼中钉。皇室里一母同胞都能相互戕害,何况我们只是异母兄弟。我们年岁相当,他生母卑微,从小送来与我做伴,但大妈妈嫌他心思沉重,将其遣返。我给过他犹豫的机会,他还是那样做了,权势驱使下,一切都会变为心魔。” “冥冥之中无意仕途的人也会被推着走,对于我,官家和赵元谭是各有目的。” 司空见惯的赵元训不觉得那是什么稀奇事,沈雩同却真切地感觉到宗室的人情薄凉,想来都令人脊背生寒。 她手脚冰凉,比受伤的人还要羸弱。 “我不懂。大王会去朝堂上做事吗?”她踌躇着问了句。 “那是以后的事,你不要担心。傅家的门生和宾客遍布各地,畿尉和戍将也会鼎力相助,我在汴梁的根基绝不亚于赵元谭。” 沈雩同略微安了安心。 赵元训叹气,“事闹大了,大妈妈玉体才稍有起色,实在不宜让她知晓,免得她老人家再担惊受怕。” “可明日要去宫中侍疾,大王缺席,如何瞒过大妈妈。”屋外还在刮风,呜咽声在回廊里盘旋,沈雩同紧贴他的手臂,他顺势捂住了她的耳朵。 “我们去庄子上住一阵吧,那里景色怡人,你会喜欢。我让舅舅去和官家说,官家有办法打消大妈妈的疑虑。” 第38章 一豆昏灯的夜里,他憔悴的面容也清晰可见,庆幸的是医治得及时,不曾发烧。 “官家会怎么去说?” 她觉得难办,赵元训替她解了惑,“你忘了明日是重阳节吗,重阳登高祈福是我朝历来的传统。不必担心败露,我会启奏官家,大妈妈素知我贪恋市井,不会起疑。” “大王行动不便,真要去庄子上?一路颠簸,只怕不好受。”山路难行,不利于养伤,她不想他受此苦楚。 赵元训道:“我心中有数,伤及表面,不到要害,过几日就能下地了。” 沈雩同还有诸多担忧,赵元训遮住了她的眼睛,“我困了,天亮再说。” 他说睡就真的睡了,一夜都很沉稳,连身都不曾翻过。沈雩同担心血液凝住他会腿麻,早上帮他按过腿。 福珠儿端来热粥,赵元训嘴上嫌弃寡淡,还是吃得一口不剩。 沈雩同陪他用过朝食,道:“大王安心养伤,我去看人收拾箱笼。” 赵元训不乐意,拖住手不让走,“躺着不能动已经很可怜了,你怎么忍心再丢下我一个人。” 沈雩同失笑,走回来坐下。 他说:“你给我讲个故事。” “我没有。” 赵元训道:“那我讲,你听。” 故事不能血腥,也不能太无趣。他绞尽脑汁想了想,也没想出好的点子。 正在犯愁时,杨咸若过来禀告,永王来了。 不想见的人找上门来,他听着不大高兴,“他来做什么,让他走。” “大王稍安勿躁。”沈雩同安抚地攥了攥他的手,问杨咸若,“他有什么事等大王康愈再说。” 杨咸若为难道:“怕是不行,杨都知奉了官家旨意,督永王前来赔罪。” “他害我折了腿,一句赔罪就算完了,那我是不是也能打断他的腿,再登门去请罪?”赵元训忿忿地埋怨了一通,咬了咬牙道,“叫他滚进来。” 杨咸若领命下去,沈雩同料着自己不方便在,也跟着起身,“我去看她们打理行装。” 官家责问永王赵元谭,赵元谭强辩无果,官家派了杨重燮督促,押他登门赔罪。赵元谭来的路上心不甘情不愿,奈何杨重燮是代官家盯着,硬着头皮也得来。 赵元训见到他那张臭脸的心情,有过之而无不及,可以用如鲠在喉四个字形容。 他也不请人坐,直道:“有事说事。”没事滚蛋。 “是官家要我来赔罪。”赵元谭的意思很明显,若非官家强迫,他绝计不来。 他要是真心实意地赔罪道歉,赵元训未必就看得上,遑论还是被人绑缚而来。 但他行动受限,人闲心闲,就有心和他刁难,“空手登门,这是你赔罪的态度?赵元谭,你进来时该发现了,王府上下没人欢迎你。” “见识了,你家的司阍都敢给我脸色看。”赵元谭咬着后牙槽,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赵元训的眼神是何等锐利,他眯起双眸,冷言冷语,“看也看了,你可以走了。” 没说滚,已经相当客气了。 赵元谭却没动,停顿了一瞬,和他开门见山道:“十六哥就不想要那个位置?” 他的问题充满了疑问的同时又万分笃定。他不确定赵元训是否存在野心,又确信他没有表面看上去那样简单。 赵元训对他的试探毫无兴趣,“你该去相国寺烧香,而不是问我后世之君会是谁。” 就算隔墙有耳,赵元谭也根本没放在眼里。他对储君的势在必得,官家或许都所耳闻。 之所以对赵元训处处防范和掣肘,皆是因为多年前的一桩事,让他至今不能释怀,“当时你被流三千里,走的那天夜里,官家让杨重燮送来一匹大宛良马,我一直记着这事。” 如果这是他刻意针对的缘由,赵元训就不能理解了,“你心眼也忒小了。你要十匹良马,以官家爱护之心,未必不会赏你。” “那能一样?你装什么糊涂。” 赵元训自认耐痛能力绝佳,但和这个蠢人说话,精力眼见地变差了,他揉按着额角,“论起不说人话,我远不如你。汴梁的王孙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却没有一个人像你,时刻攻于算计。你常自怨自艾,恨出身不能为你添翼,又总以出身来开脱自己的罪责。赵元谭,出身不能使你所做的错事合理。” 赵元谭是骄傲的,绝无可能承认自己有错,他恼羞成怒道:“你母亲傅贵妃出身高门,你出生便是众星捧月的皇子,就是放屁也冠冕堂皇得很。” 他情绪激动,振袖的劲风扫落了案上立的一尊白玉插瓶,瓶中应时地供养着王家兄弟大早送来的茱萸。 碎片四溅,清水和茱萸洒落一地,湿了他的鞋面。巨大的声响还引来了外面的沈雩同和杨咸若。 赵元训见状皱眉:“你不是来赔罪,倒像是来兴师问罪。” “滚吧,回你的永王府治好你的疯病,再来我跟前发疯,别怪我翻脸无情。”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怒声唤杨咸若,“送客!” 第34章 杨咸若躬身站在赵元谭的侧方,恭顺有礼地执行着逐客令,“十七.大王,您请吧。” 赵元谭错愕,难堪,愤懑,短短的瞬息里他的神色急剧变幻,“赵元训,我和你之间只能有一人留下。” 他赵元谭,是先帝少子,一心苦学,超群轶类的永王。他为人称颂的德干才能和他多年苦心经营的根基,已经不容许他外放情绪,在人前丧失永王的尊严。 行事狠戾,野心昭然,的确是他,却不是疯子,但赵元训的锋芒让他一次次理智全失。 骤然醒过神后,赵元谭眼底猩红渐退,振袖走了出去。 沈雩同呆呆地愣在原地,赵元谭擦肩而过,带起一阵冷冽的风,她清晰地感觉到小臂上的鸡皮疙瘩,但她淡然平静,不屑正眼相看。 两人的足音消失在中庭,嬷嬷和婢女请示进来,紧提在她喉咙里的一口气才无声地松去。 婢女收拾了残局,拭掉地面横流的水迹。 先前的风云好似也随着残片殆尽,赵元训形容还是惨白憔悴,神态却不见颓丧。 他治愈消沉好像就只是眨眼间的事,这让沈雩同感到费解。 “大王要方便吗?我扶你过去。”沈雩同问。 赵元训耳廓薄红一片,他抵唇咳嗽了两声,双手环在胸前,“你吓到了?” 那一阵的动静,庭外相隔甚远的婢女都噤若寒蝉,她又怎么会例外。 沈雩同如实点头,“我一直以为十七哥内敛沉稳,沉得住气。怎么说呢,控制不了心怒的人,难成大事吧。” “他装模作样一向可以的。”赵元训微扬眉梢,“其实我也意气用事了。这或许是赵氏子孙的通病。” 沈雩同问:“大王以后还会吗?” 赵元训挠着鼻尖,目光闪烁,“可能还是会的,性情是长年累月的沉淀,没那么容易改掉。” 沈雩同笑了,见他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耳朵发起烫。 “要吃一点重阳糕吗?我阿娘让人送来好多呢。” 赵元训看见福珠儿捧来的盘子里叠着重阳糕,其实只是重阳糕中的一种,因为捏有小象装饰,名为万象糕。 万象高,寓意不错,他觉得会是好兆头。 沈雩同递给他一块,他就势咬了一口,腮帮鼓鼓囊囊,“好吃。” …… 赵元训坠马之事没有传入宝慈宫。内禁上下要求三缄其口,无人敢走漏风声。 官家亲自和太皇太后解释,兖王夫妇去白马寺为她祈福了。 白马寺建在山上,冬暖夏凉,风景宜人。赵元训有一处庄子就在白马寺,庄子是他生母傅贵妃的田产。 太皇太后疑惑诸多,到底没问下去。官家知道她会担忧,不想要她知道的事绝对不会让她知晓半分,又何必多问。只是作为亲近之人,她岂会不清楚,赵元训哪里是尊佛敬道的人。 “凤驹儿时勤往宫外,不是受约束的人,回到汴梁后却守着我这半截入土的老太,叫我于心何忍。”说罢笑着道,”我这里不需他时时守着,出去散心也好。” 赵隽道是,宽慰了几句,陪老人用过晚膳,闲坐了片刻摆驾回宫。 今晚月色皎洁,赵隽出了宝慈宫,遥遥坐在辇乘上,窥见悬在飞檐翘角上的弦月,莫名地生出一种未曾见识的错觉。 “杨重燮。” “官家,臣在。”杨重燮上前附耳。 赵隽唤了人,却没有要讲的,这让他感到有些可笑,便随意问道:“十六哥伤势如何了?” 杨重燮道:“筋骨受损,好在没大碍,休息半月足以痊愈,官家无需挂心。” 赵隽心生疑惑,“我见他身上血流如注,以为是折了腿。” 杨重燮料着他当时关心则乱,医官的诊言想必没入耳,遂解释道:“那是年前添的腿伤,据黑将军所言,敌军的环刀砍在护腰上,刺得极深。” 第39章 “是了,刀剑无眼。”赵隽敲了敲额头。 安静地走了一段路,赵隽叫停辇乘,下来步行。 深秋的月光好似银霜洒落,萧索清冷,影子映在地上,仿佛也变得刻板没有生机。 他踩着脚下的影子,忽然想到赵元训小时候就很喜欢踩自己的影子。他发现很多次,觉得这孩子行为古怪。 那时赵元训不是在宝慈宫,就是在他的福宁殿。他常带在身边,教他读书习字,挽弓舞剑。 早年时他也有过喜爱的孩子,是他的第一子,比赵元训仅仅大了几天,可怜天花病夭了。赵元训留在宝慈宫,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他的丧子之痛,他也将对亡子的疼爱转移到这个年幼丧父的弟弟身上。与其说他们是兄弟,倒不如说更像父子。 对赵元训,他几近严苛,很多单方面的决定并不能让赵元训理解。赵元训常常抱怨他,“官家为什么不能像大妈妈那样对我好。” 他不厌其烦地回答:“凤驹,你已经有大妈妈了。” 赵元训和赵元谭同岁,他不像赵元谭那般刻苦,也不驯服。在铁桶般的内禁里,偏偏长出一双巨翼。 细想这些年,他们之间的温情着实短促,偶尔回忆,都想不起赵元训年幼的模样。 大概是老了吧。 然而他是个失败的帝王。 这么一想,赵隽停步怔住。 杨重燮询问道:“官家可是要进去看看?” 原来不知不觉走到了仁明殿,殿前宫人显然也未料到他会涉足于此,手足无措地敛身接驾。 杨重燮压声提醒离他最近的值日宫女,“还愣着做什么,快去请昭仪啊。” 小宫女胆小畏惧,舌头在口中磕磕绊绊了一阵,不懂眼色地回道:“昭仪她已经睡下了。” 杨重燮脸都绿了,心里斥骂着不懂规矩,赵隽却已提步进了殿。 韩昭仪深卧于碧纱帐内,确已睡下。内室有一名宫女在翻弄炉中的香片,赵隽不允她出声,站在帘下摆了摆手,宫女便搬来绣凳置在床前。 秋祢前卢太后旁敲侧击过几次,韩昭仪有嗜睡的症状。他差了医官问脉,韩昭仪推说肠胃不适,不愿诊脉。 她在宫里郁郁寡欢,仅数月就消减得隔着衣衫也能窥见脊背上的嶙峋。 赵隽安静坐着,像是斟酌了多时,迟疑不决地挑起帐纱,一只手探入被褥,按住她手腕的一侧。 久病成医,他略通一些脉象,女子的滑脉应指圆滑,隐约有玉珠回旋之象。 他没有把握,结果做不得准数,但手心生汗,心跳也跟着变得紧张。 在他诊脉之时其实韩钰娘已经醒来,听见了绣凳挪动的声响,赵卷离开寝殿。 她缓缓睁开眼睛,迷惘地望着帐外。 宫女忍不住问道:“这么晚官家还来看昭仪,昭仪为何总避着官家呢?” 韩钰娘闭目不言,转过身对着椒壁。 宫女摇头,不能理解这个女人的傲然,或许她自负美貌,但美人也有迟暮的那一天,而后宫从来就不缺年轻的美人。 …… “大王您看,今晚的月色真好。” 沈雩同捧着汤进了屋,迫不及待地问:“庄子上的月亮也会这样好看吗?” 赵元训捏着勺子一边喝汤一边道:“嗯,那个还不是最好看的。你见过萤火虫做的灯吗?我小时候在那住过一段日子,正值夏天,一个老内侍捉了大概百来只萤火虫,笼在纱罩里。” 萤火虫似乎只有夏天才能见到,如今都快到冬天了,沈雩同有些遗憾,但还是隐隐期待,“明年的夏天还能去吗?” “想去随时都可以。”赵元训喝完汤,问她,“用什么做的汤?” 沈雩同拿巾子给他,“猪棒骨熬的,一整天仅得这一碗。嬷嬷和我说,吃什么补什么。” 赵元训乐呵呵道:“嬷嬷说什么话你都信。脑子不好是不是要多吃猪脑?” 沈雩同也忍不住笑了,她把碗勺收拾下去,脱了鞋上床,半卧在枕边,“大王解开衣裳让我看看纱布。” 赵元训听话地翻了个身,露出下腰的位置,容她能够轻松解开裤子。 他腹股沟向下的部位有一道伤口,当时流血也是因为这道伤口撕裂。这个位置特别敏感,但他脸皮厚,不过还是不建议她看。要知道,医官帮他处理伤口时,他在心里暗暗骂了几万句庸医。 “还好。”沈雩同松了口气,把衣裳放下来,“没有出血了。” 她帮他穿好裤子,赵元训急道:“你不帮我擦洗一下?” 沈雩同奇怪道:“早上不是才擦洗过的。” “可我都捂了一天已经臭了。”赵元训眉头皱得老高,“你闻闻看,是不是都是馊味?” 他故意抖着衣裳,还真抖出一股汗馊味,沈雩同只能去找了干净的衣裤,伺候他擦洗。 赵元训虽然被动,但明显很享受。 最后给他换上衣裳,绑衣带时,他趴在她肩上,把她抱在胸前紧紧搂住。 阴影笼下来,沈雩同看不见他的神情,耳畔却清晰听到他的喟叹。 赵元训身上热意烫人,熏得人耳朵和脸颊发红。沈雩同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笑道:“大王养伤呢,该节制了。” 他热烫的脸颊蹭着她的耳朵,笑音在她耳朵里萦绕,“我这么年轻,还是血气方刚的壮年,节制是会死人的。” 沈雩同好笑地反问道:“那鳏夫怎么说?” 赵元训抱着她摇晃,“你不能比照着他们来要求我。我是有妻的人。” “我受伤了,行动不便,心灵受创,每日躺着烦躁不安……” “好了,大王别说了。” 沈雩同在他唇上蜻蜓点水,算是给予安慰,赵元训却意犹未尽,在她懵怔之际扣住后颈把这个吻狠狠加深。 末了,得逞地笑道:“这样才算。” 作者有话说: 谁能想到十七.大.王会被口口呢。 第35章 出发去白马寺庄子的这天,秋高气爽,碧空如洗,马车四平八稳地驶出汴梁,上了敞阔平坦的官道。 九衢三市的繁华胜地淡于视野,山野素宅近在眼前,途中景色变幻,让从没出过远门的沈雩同眼花缭乱。 她见到放牛的牧童,河边浣衣的妇人,还有秋收的农民,都很新鲜。 赵元训头枕在她膝上,问看见什么了,她反问道:“大王知道怎样耕种吗?” “那难不到我,几年前我帮一户老人犁过地。” 赵元训讲起,从前他也是跃跃欲试,当有机会下地劳作了,才知道那是一件辛苦枯燥又百般无奈的事。 何时翻地,何时播种,都是一门学问。其余时候,得看老天的意思吃饭,收成不好的年份,可能一家都要挨饿。这就是平民的无奈。 他道:“我学不好农活,如果不是出身皇家,可能会饿死。” 然而打仗远比种地苦得多。沈雩同不太能理解,他对于苦的定义是什么。 她绵软的手抚过他硬朗的轮廓,“大王做一名士兵也会名震天下的。” 赵元训摩挲着她的手指,眼眸微微发亮,“如果只是士兵,那可就娶不了沈大夫的幺女了。” 沈雩同立即摇头,“大王不是大王,那我又怎么会是我呢。或许我只是一个村姑,在等大王解甲归田。” 好像都有道理的样子。 两人四目相对,忍不住相视而笑。 赵元训动容地坐起身,把她拉进怀里,“你当不成村姑了,可我当过士兵,如今是一刀一剑挣来的将军,就凭这层身份,也能登门求娶五娘子做我的将军夫人。” 风把帷帘吹开一丝缝隙,远处林木葱郁,山岚弥漫。 沈雩同大概被风酸了眼,热意在眼眶打转,她轻声道:“我口渴了,我看见前面有卖菊花饮,大王要喝吗?” 车里狭小晦暗,颠簸着跑了半日,赵元训胃里早就受不住,如此正好下去透透气。 卖菊花饮的是位白发苍苍的婆婆,赶路的人常走官道,她做好了饮子便背到这里来卖。 打好几碗菊花饮,婆婆端在竹子做的简易小桌子上,笑脸引着几位客人入座。 婆婆在这条路上见过一些赶路的贵人,但几乎难见贵人露面,仅是粗使奴婢过来讨她的饮子茶水。富贵人家的奴仆穿金戴银,彬彬有礼,已叫她大长见识,乍然见到遍身罗绮的二位贵人,就好似见到了画上的神仙人物临凡。 贵人果然也是生着贵相的,和他们这些凡夫俗子天差地别。婆婆感慨之余,对年轻男主人行走艰难的腿脚频频侧目。 沈雩同一语带过,婆婆恍然大悟,只觉她为人亲和,十分讨喜,就多送了一碗饮子。 夫妻俩在这里歇息片刻后,重新上路,途中未料偶遇了外出归京的范珍。 沈雩同问她去了什么地方,范珍道:“打算南下去四川采办真丝,被人告知有一名叛卒逃往西南地区,带领小股马匪为主的势力盘踞在山区,专门劫掠过往车辆,只留马匹财宝和妇人,其余人一律杀掉,手段狠辣,性情残忍,我们只好回返,另作计较。” 第40章 赵元训分析道:“蜀道艰险,易守难攻,他们可能会以此为据点起事。” 沈雩同立刻变得紧张起来,“以身涉险万万不能的,范娘子还是从长计议吧。” 范珍微微一笑,“正是这个理。” 寒暄几句后,委婉提及了赵元训的腿伤,表示关心。 沈雩同道:“伤势并无大碍,太皇太后那里就还请娘子保密。” “这个自然。” 眼见天色不早,片刻就到暮色,范珍起身告辞,带了随行的奴仆回京。 白马寺修在山上,遥遥可见错落的梵殿,马车平稳地穿过几片田野,快接近山麓时,依稀可见山腰上青瓦白墙的屋宅,掩映在浓厚的树影中,阒静且安详。 上山的路窄小微陡,沈雩同骑一匹马,杨咸若为她牵马坠镫,高壮剽悍的厮儿背起赵元训落在后面,稳当地踩着并不轻松的山径。 昏星在西方的天幕闪烁着,为赶路人指引方向,主仆一行迎着山间凉爽的晚风,即便累得气喘吁吁,也有一种酣畅淋漓的痛快。 庄子里事先收拾过了,奴仆们在外面迎接他们的到来,点亮的红纱灯将这座不大的宅邸照得热闹温馨。 今晚的赵元训显得分外惬意和安静,沈雩同把他扶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凳上休息,外衫垫在下面,不至于感到凉。 赵元训的眼睛在夜色下亮得出奇,脸和脖颈却蒙上了一层薄汗。沈雩同触碰他的衣领,果然是湿润的,“你怎么还出汗了?” 明明没有走路的人,却热得出汗,叫人匪夷所思。她取了帕子擦拭,赵元训笑着说:“可能是因为我年纪大了。” 怕她多想,紧跟着补充一句,“你说我老了会是什么模样?” 沈雩同敛眸想了想,她见过的老人多是精神奕奕,偶尔也有齿摇发落,步履蹒跚的。她实在想象不到赵元训老去的模样,总觉得他是不会老的人。 这个问题,她不是太想回答。 侧目望向暮色里的朦胧山影,她听到空旷山谷隐约传来啼叫,莞尔道:“大王,似乎是鸟的叫声,这里会有很多云雀吧?” “是啊。”赵元训抵着石桌撑起身体,杨咸若上来架住他一边手臂。 沈雩同把他另一只手臂绕在肩上,他刚好可以够到她的手腕。 “还有狼和狐狸,你怕不怕?”赵元训吓唬她。 “大王在,我不怕。”安静时的确能听到不同于鸟的兽叫,沈雩同还是会感到胆颤。 赵元训看着精瘦,却很有力气,他把大半力量都放在另一条腿上,“我腿脚不便,可能保护不好你了。” 沈雩同天真道:“换我保护大王也是一样的。” “是吗,小圆!”赵元训畅快地笑出声,把手攥得紧了些。 这天晚上,山风料峭,林木飒飒,到了深夜时分,山里传出阵阵狼吼。 沈雩同没见过狼,自然也没听过狼的嚎叫,吓得花容失色,飞快地爬出自己的被子,钻进赵元训怀里。 “大王,有鬼吗?是山里的孤魂野鬼吧。”她紧紧攀附着赵元训的脖子,嘴唇哆嗦,身上颤栗。 赵元训道:“鬼近不了我的身。世上也没有鬼。” 赵元训安抚地拍着后背,直到她的情绪平复,他温柔地握住她光裸的后颈,面颊蹭了蹭她的耳朵,“睡吧小圆,明日你可以到庄子上四处逛逛,你会喜欢这里的。” “真的吗?” “我不会骗你。” 他所言的确是真的。这是翌日沈雩同醒来后证实的。 因为她听到了侍女们的悄悄话,她们说庄子辟有雀园,园里养了一只漂亮的绿孔雀。 沈雩同不及簪戴钗环,已经披上外衫,趿着鞋子飞奔出去。 宅子虽小,布局精巧,看得出是一位女子的精思妙想。这里也有人工所造的假山,和宫里略有差距,也还是很秀美瑰丽。 园中修建了游廊,辟有荷塘,一泓清泉汩汩淌出,是从山里引来的活水。 沈雩同看了会池中的锦鲤,轻快地跑过游廊,提着裙幅登上高处的一间小亭,欣喜地看见成片的梨林。 正值梨子成熟,硕果累累,诱人至极,她又一口气跑进了果园,在那儿一位慈眉善目的老爷爷拦住了她,猜到她的身份后,询问她是否要摘梨,他这就吩咐厮儿来。 沈雩同说以后再来,和爷爷作了别,路过花圃时,打理花草的娘子剪下一捧木芙蓉送给她。 木芙蓉花盘大如碗,粉嫩欲滴。 娘子说:“季秋的花不多,其中芙蓉最佳。这里种有仙客来,也是极美的,但真正的仙客来了,唯有芙蓉堪配。” 守在庄子上的人和善有礼,个个能说会道,沈雩同羞得面红耳赤,比带露的芙蓉还要娇艳。 她极不好意思,埋头跑开。 走了好一会儿,她终于找到了婢女口中养有绿孔雀的雀园,绿孔雀生得足有半人高,尾巴张开像一把巨大的羽扇,五彩缤纷,无与伦比。 她观赏了许久,不舍得离开,一直等到侍女来寻。 今日天气明媚,厮儿把罗汉床抬出来安置在一颗槐荫下,搭了绣凳和条案,赵元训不肯继续躺着,仅靠在罗汉床上,用一方软枕垫着他受伤的那条腿。 他认真地翻着一本书,但书上没字。 他听见沈雩同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远远的,迫不及待地和他道:“庄子里真的有孔雀。大王,我还看到了你说的那匹天河雪,真的是马如其名。” 赵元训的眼睛落在她酡红的面颊,一早她急着去看绿孔雀,只穿了一条月色长裙,素面缓髻,天然去雕饰,木芙蓉生得再艳灼,也成了她的陪衬和修饰。 沈雩同热得两手扇风,脸颊反而更红,“大王,梨子可以摘了吗?守园的爷爷说可以吃了。” “小圆过来。”赵元训招手,沈雩同便走向他。 “不急,等过几日再去。” “好吧。” 沈雩同把芙蓉交给福珠儿插瓶,拢好外衫歪在他身边,随意地往他书页上瞄了一眼,“大王看的什么?” 上面画着图,她很有兴致的样子,赵元训索性把书给她。 沈雩同捧着手里翻了翻,“怎么画的都是猪狗牛羊?” 赵元训乐道:“就是一本图谱。我母亲年轻时收藏了诸多图谱,这是其中一本。” 他捏捏她的耳朵,问:“该用膳了,只顾看孔雀,你感觉不到饿吗?” “所以我回来了。”沈雩同俏皮一笑,把书合上放在一旁,贴向他的袖子。 赵元训今日穿的是文人的道衣,袖子宽大,余香袅袅,好闻极了,她深深吸一口气,心里更加闲适。 第36章 “我困了,想睡在这里。”到了秋天就不住犯困,她走得又疲累,慵懒地闭上眼,顺手把他的袖子覆在了脸上。 熏香味道浅淡,和她的出自同一种香料,但明显更好闻。 赵元训和她谈起条件,“你可以睡在这里,那我可不可以不喝粥和肉汤了?连喝几日,真的受不了。我在室韦打仗受伤,也没人天天给粥,还是恢复如初。” 他满是委屈,不像作假。 沈雩同深表同情,还是无情地摇头,“我说了不算,你是兖王也得听医官的话。” 赵元训叹息,“那我这个兖王属实有点可怜了。” 沈雩同在他的袖子底下偷偷发笑,然而抖动的肩暴露了她,被赵元训当场捉住。 “我们去用膳吧。”赵元训把袖子拿开,扶她坐好。 庄子里的膳食不如兖王邸精致,简单平淡,味道却极好。而且有许多叫不上名的菜品,一问才知是庖厨们的闲来之作。 住在庄子里的人员各司其职,从不懒怠度日。庖厨和杂役会垦地种菜,饲养鸡鸭,放羊牧牛,侍女会莳花弄草,吟诗歌舞,也会挽起绣裙下水捉虾摸鱼,便是那位守梨园的爷爷,都会敲着铁板唱江南的名曲。 沈雩同在这里住了四日,喜欢上那只高冷傲然的绿孔雀,名为天河雪的大宛良马,还喜欢上这里的人。 每个人的身上都有着最淳朴的乐趣,最天然的可爱。她和男女老少都相谈甚欢,庄子里的仆从也拥戴这位天性烂漫的王妃。 这点让赵元训既开心,又烦恼。 他和沈雩同控诉,“她们会的我也会,怎么不见你来找我?” 沈雩同也很给他表现的机会,“那大王就跳一曲鹤舞吧。” “……” 第四天,夜里下起了秋雨。 雨水砸得屋瓦噼啪作响,小夫妻并排躺在床上说话,窗外的楠竹摇曳,影子在窗面上歪来倒去,像遥遥逼近的鬼魅。 沈雩同知道狐狸和狼群不会下山后,没了起先那般胆颤,已经大胆到自己单独睡一床被子。 她由衷地和赵元训说:“傅贵妃生前一定是无所不能的妙人。” “听谁说的。” 赵元训仿佛听到了什么惊世之言,忍俊不禁,笑得胸腔直颤。 第41章 “大王为何发笑,难道我说的不对?”沈雩同气咻咻地靠过去,下巴支在他的肩上。 尤觉得不解气,尖利的牙齿咬在他锁骨位置。 赵元训痛吸一口气,掐住她的下巴晃了晃,笑着教训她,“说话就好好说话,怎么动不动咬人呢。而且衣裳也脏。” 沈雩同识时务,立即诚恳地和他道了歉,然后道:“你解释给我听,哪里说错了。” 赵元训拍拍被面,“雨声太大听不清,你躺过来些。” 沈雩同很自然地钻进他的被子,把他的手臂枕在脑后,理直气壮地当做枕头。 软玉盈怀,赵元训得逞一笑,缓缓开口,“的确不是你想的那样,阿娘她就是一介俗人。听老宫人说,她性格直爽火爆,谁的面子也不给,常惹得爹爹大发雷霆。我朝早年立过规矩,朝臣可以干涉后宫嫔妃之事,因此不少文臣批她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指责她生性悍妒。” 沈雩同道:“贵妃圣眷所言非虚。” 不然皇帝怎么能够忍受她的脾性。 赵元训一声笑,似有若无,“但阿娘早年并无帝宠,过得可谓艰辛,其他嫔妃尚且能够吟诗作对,抚琴诵歌消磨光阴,阿娘出身将门,自幼学得是兵法刀剑,舞乐一窍不通,又因性情和人交恶,无人愿意同她往来。寂寂深宫,总不能就此颓丧,她索性在用度和享乐上一骑绝尘。你看庄子上的老人,多数是曾在宫中服役的,因我阿娘待他们不薄,愿意来此安享晚年。” 寥寥数语,其中辛酸又有几人知。 窗外雨声潺潺,树纸残影张牙舞爪,争先恐后得仿佛要跳上床来。 沈雩同眼皮猛然跳动,忽然间她感到一丝恐惧,翻身埋进赵元训的胸膛。 “大王也会有很多妾室是不是?” “她们比我美貌,比我年轻,大王才弱冠,正值壮年,将来也许还会到人之巅峰。” 她以为的男人都是爹爹那样的专情,叔伯们陆续纳入美妾也仅是个别,长大后才知道,三妻四妾是男人的特权,而女人始终如一。 赵元训是宗室,有更多的选择,不需他如何费心,高门贵女对他这样的门楣家世也趋之若鹜。 “你希望我如此?” 沈雩同沉默住,然而眼神出卖了她的心事。 赵元训又换了一句说法,“你想听我说不会吗?” 沈雩同摇头,“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爹娘给她一个无忧无虑的生长环境,她嫁进王府后依然顺风顺水,偶尔得到的体会都是旁人的事例,比如三姊沈霜序。 “我的阿姊成为后宫之一,是被选择之一……” 她无法直言心中的担忧,觉得自己是杞人忧天,患得患失,是贪婪。 “大王,我是不是有点傻?” “小圆,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你。” 赵元训抬起她的下巴,目光坦诚,“才子佳人的故事往往就没有下文了。你要记住,男人的话只可信一半,另一半要让他们用余生来回答。” 沈雩同微微一笑,“我好像能接受这个回答。” 赵元训食指轻刮睫毛,他喜欢她的眼睛,“年轻人也会长眠。我算不得年轻了,民间我这样年纪的男子已经步入死亡……” “大王!” 沈雩同为了不让他继续说,低头吻在唇上,浅尝辄止后,拧着眉道:“我不准你胡说!” 腰落在他掌中,修长的手指游弋过脊骨,仿佛在弹拨琴弦。 雨声嘈杂,情义却真,他咬着耳尖,灼热的气息落入颈窝。 “那我现在说一句真话。没有人比你美。” 他们和寻常人家的夫妻并无不同,或许不是世间最恩爱的夫妻,不会轰轰烈烈,彪炳春秋,但一定会是契合的爱侣。 享受平淡和坦然,方能长存,是夫妻相处的学问,是最难能可贵的心境。 然而一种不真实的情感始终罩在沈雩同心头,让她产生错觉,眼前经历其实是狐仙术法所变,她所得的深情厚爱仅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 她在可怕的梦境里下沉着,骇浪把她凶猛地卷入了海水,没有尽头地坠落,坠落……一只手伸来,明明就在眼前,却遥不可及。 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她痛苦挣扎,无济于事。 微凉的手指抚上额头,温软的唇惊醒了她的无助。 雨停了,天放亮,黎明就要撕开黑暗的昏沉。 沈雩同按着胸口,额上的汗水不停地滴落,“我做噩梦了。” 贴身衣物湿透了,赵元训抱她起来,手指抚按她的背部,嘴角含笑,“听到了,你在梦里叫我。” “小圆,我能走动了,去看绿孔雀吧。” 他的安抚让沈雩同从噩梦彻底缓过了神,天也放开了,迎来清晨悦耳的鸟啼。 白马寺下了整夜的雨,汴梁也在雨水里泡了一夜。 赵隽偶感风寒,放朝后坐在福宁殿,仰靠在御榻上。 他穿着常服,一件红底黄团龙的窄衫,面色不佳,深色会更显他的憔悴不堪。 卢太后在殿侧站着看了好一会儿,他竟然都没发现,还是杨重燮附耳提醒,才睁开眼睛。 “娘娘来了。” 卢太后落座,“医官来过不曾?” “风寒之症,不足挂齿。”赵隽轻描淡写,不欲多言。 撑着病体坐起,神情恍惚了一瞬,哑着嗓子道:“今日廷议,陈相提起册立卢女为后,众臣依附。娘娘对此是否知情?” “这……” 卢太后打算找一个合适的机会说的,奈何赵隽总能轻而易举洞穿她的心思。 卢太后颔首,“我确实知情。元后薨逝后,中宫空悬至今,官家早该册立继后,以固国本。” 赵隽冷道:“民才为国本,以民心民命为重,国脉当永寿。” “酸腐文臣对我的后宫横加干涉便罢了,连我的政务也要指手画脚。上数三代,他们的狂妄致使北方连失数城,铁蹄南下,他们软膝求和,误国良久,还有何脸面立足朝堂,享受比武官更大的便利。自我起需要做出改变,是时候让他们知道,公天下的时代已经结束了,臣就该有臣的使命。” “万万不可!官家这是自掘坟墓。”卢太后虽是一介妇人,但也无比清楚其中的利益要害。 牵一发动全身,一旦触动文臣的利益,无异于斩断官家的帝业。 赵隽不以为然,傲睨着他的母亲,“已经开始了,我会让更多武臣来帮他们认清自己。他们若是拿出那可笑的文人风骨死谏,我便成全他们的忠名。娘娘,这种局面要一个人打破,我便来做破局人,一代不行,还有下一代,这个朝廷必须要革新。” 常年疾病缠身的一个人,这几句话却字字铿锵,振聋发聩。 卢太后语塞,她一向说不过赵隽,左右不了他的任何抉择。 她心有不甘道:“既然只是一个无关国本的中宫,如何不肯继立?卢家议婚,天下皆知,眼看南月年岁渐长,岂不耽误。” 赵隽想到了韩钰娘,她已经枯萎了,死寂的容颜让人心惊。 他按住额头,长叹一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女子的终身在家族尊严前微不足道。” 卢太后神情迷惘,像蒙上了薄雾,看不清儿子的心思。 可她感到心疼,缓和了语调,“和皇室议亲的人,谁还敢娶她,您不能害了她。” “阿娘。”赵隽轻声唤她,幽幽的声音在大殿回荡起。 “我命不久矣。” 很像病入膏肓那时侯的呓语,但他当时是一个问句,问医官可是命不久矣。 医官匍匐在地,觳觫惶惧,哪里敢应。 他当这个皇帝是临危受命。先帝弥留时,战祸四起,还是太子的他扛起这座江山,用近二十名大将异首他乡的代价换来短暂的安宁。 军事积弱,成了他一块心病。他年纪轻轻,病痛交加,眼前他自知日薄西山,更急于解决这块疾患。 卢太后眼中一热,滚下了一行泪。 他已经许久没叫过她阿娘了。作为母亲,谁能忍心骨肉的相离。 “是不是没有办法了?” 死亡是公平的,帝王并不能万万岁。 赵隽阖拢眼皮,想着功业未尽,任重道远,仅凭他一人之力是不能扭转的。 先帝评他资质平庸,不如嘉王,他年轻时不服气,偏做给他看。 如今看来,他果真不及。 他的壮志在现实面前溃不成军,而今他对文臣的发难,在文臣眼中或许也是飞蛾扑火般可笑。 赵隽不知不觉陷入了沉睡。 再醒来,殿里一片冷寂黯淡,他立刻命令宫人开窗。 窗外乌云压顶,一场暴雨近在眼前,他思忖良久,问杨重燮,“沈倦勤如何了?” 杨重燮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人的名字了,怔了一瞬,低头答道:“还没有消息。上次他说,知苍县事在等回京的良机,他为官家尽忠,该回京向父母尽孝了。” 第42章 赵隽沉默一时,道:“派人去给傅珙送一封信。” 黑云倾轧,汴梁陷在阴霾,亟待这场暴雨的洗礼。 傅珙在傍晚时分收到官家的密信,他交给弟弟傅玢,“你说说看。” 傅玢浏览了御笔,眼角的细纹缓缓展开,“山雨欲来风满楼,圣意就像这场暴雨的征兆,雨还没来,有人恐惧,有人翘首以盼。” 毋庸置疑,眼下的圣抉是武臣的狂欢,而他们傅家是最大的受益者。 傅玢已经顾及不了来日如何了,他道:“叛将逃入四川,西南官匪勾结犯事,官家遣一文一武同去剿匪,借此震慑朝局。那帮酸儒不是不懂,只是他们膝盖跪久了,还能再用求和的法子不成。兄长,这次我请缨出战,为十六大王壮势。” 傅珙抚须点头,“这事要让大王知晓。” 他命侍女去唤傅新斋。 傅新斋近来很守规矩,以为自己又犯了什么事,垂头丧气地进来。结果他爹非但没有责他,还给了他一件去白马寺跑腿的任务。 傅新斋如丧考妣的脸顿时灿烂起来,雀跃道:“冬天还没到,春天就要来了。” 他挑了一匹快马,趁着暴雨还没来立刻出京。 第37章 朝堂各派势力的眼线遍布汴梁,官家封蜡的密函通过杨重燮的心腹送入傅家,随后傅新斋又快马离京,种种迹象发人深省。 一日之内,永王、陈家、卢家三方人马就相继窥知了圣意——官家意欲壮大武臣的势力,以此平衡文臣和君王共治的局面。 卢家和永王赵元谭在卢太后的促成下结成盟约,休戚与共,卢家家主卢斌冒着暴雨造访了永王的宅第,与赵元谭秘密商酌。 卢斌自愿带这个头唆摆群臣去御前力谏,迫官家打消念头,赵元谭求之不得。 朝廷诸位大臣不可能束手待毙,这时候只要他们的心拧成一股绳,官家不得不忌惮。他若借此机会取得了文臣的支持,今后将如虎添翼。 两人各怀心思,目的却相同,意见很快达成了一致。 卢斌离开永王邸后,又匆忙赶去和陈仲晤面。 于是第二日便有风声传了出来,朝廷文臣闻讯后惶惶难安,陆续拜访陈相,试探陈仲的意思。 陈仲先是表达了自己对官家的赤胆忠心,继而道:“官家或是受谗佞蒙蔽,错下决断。在圣意未出之前,还是静观其变,不可贸然。” 他适时推出永王,称永王会与他们齐心劝谏官家。 访臣们瞬间有了盼念,“永王胸怀大局,前途不可限量。” 算是表明对赵元谭的支持。 但他们能猜到的,能想到的应对之策,身处风云中心的傅家兄弟未必没有万全的准备。 文臣和武臣的对峙,两方人马都有自己的对策,环环相扣,就看天意会站在哪方。 这也是沈世安保持中立的原因。 他没对政见一致的同僚表露过,只对妻子曹娘子坦言,“文臣利益确是与我息息相关,但小宝儿是兖王妃。兖王是傅家力保之人,我不能让她陷入两难。” 曹娘子虽然只是一个深居后闱的妇人,但她也感觉到了不同寻常。她非常担心,文臣集团树大根深,要连根拔起谈何容易。 胜算几乎没有的变革,要如何逆转?倘若失败,官家能置身事外,兖王的处境却只会更加艰难。 “但愿老天福泽我的儿。” 还未真正发力,汴梁就已人人自危。 风声走漏,群臣抱团,不过都在官家的意料中罢了。 杨重燮安排送信的人怎会没有戒备防范之心?他一个混迹内禁多年的内侍官,深谙帝王之心,办起事来游刃有余,手底下栽培的人能简单到哪去。 故意为之的手段迷惑了多少心慌意乱的人,都没几个人醒过神来。 卢太后一心以为官家只是一时的昏话,如今卢家跑来哭诉,才知官家竟是动了真格。 她为母族愤愤不平,顾不得半分仪态,气势汹汹地前来质问赵隽。 白昼的秋寒已初显端倪,赵隽竟却只穿着件薄衫,手里擦拭着什么东西。 负气而来的卢太后近前一看,是把生了锈的铁剑。 “官家为何要擦一把生锈废弃的剑?甲仗库多的是好剑。”卢太后十分不解地问,俨然忘了为何事而来。 赵隽手上动作未停,“我只用过这把剑,只用得惯这把剑。” 卢太后接道:“锈剑需磨砺,布是擦不干净的。” 赵隽擦剑的手微顿,余光瞄了她一眼,“娘娘的来意我已心知,不必多问,我是不会改变决定的。” 卢太后闻言气得身上阵阵惊搐,“官家疯了不曾?你爹爹,大爹爹,他们没试过么!你想到的他们没想过么!失败的后果,官家可能承担?” “他们的经验宝贵,我会尽力避免失误。” 卢太后眼底翻起血丝,她为卢家殚精竭虑,也为儿子心疼,“你这是孤军奋战,你明不明白?” “帝王生来高处不胜寒,何时不是孤军奋战了。还有……”赵隽把剑放下,凝视着母亲的怒容,“娘娘您说错了,磨石磨出来的刀虽然锋利,却易折断,一把好剑是需要人血滋养的。” 他要杀人!他竟然要杀人! 恐惧陡从心起,卢太后头皮发麻,手脚发冷,“你疯了,你在折自己的寿!” “要改变就注定要死人的。娘娘勿担忧,我一向仁慈,不会疯到血洗整个朝堂。” 他笑着说出来,才更叫人毛骨悚然。 疯了,疯了。 卢太后知道自己的话已起不了任何作用,摇着头,麻木地退出福宁殿。 脚下因为发软,几次被裙幅缠绊,嬷嬷扶着她,她嘴唇哆嗦得更厉害,急得眼泪一颗接一颗滚出来。 目送卢太后失魂落魄地离去,赵隽面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绪,他仍握着那把剑,默默出神。 “还是太多锈斑了。” 推回剑鞘明显有所滞涩,费了些力气才将剑顺利放回剑鞘。 他又有些咳嗽,杨重燮连忙递上一块帕子。 阴雨持续了数日,风寒惹出旧病,咳嗽的毛病日益增重。医官院束手无策,只将先前的方子继续熬着服用。 或许真是要变天了吧,内禁里每个人的脸上都被阴霾罩着,压抑得快喘不过气。 杨重燮决定说些高兴的事,“昭仪那里好多了,这几日愿意出来走动,饭菜也用的多。” 赵隽面色稍霁,“去看看她。” 他带了医官踏足仁明殿,止了小黄门通报,径直走到室外屏门,依稀听到朱嬷嬷在殿内劝言。 朱嬷嬷说:“三宫六院难得出一位能入官家眼的,娘子能越过旁人,自是有不同之处,娘子且莫惹了官家生厌啊。” 这话叫赵隽听去,不免沉默。 他也不知站了多久,直到韩钰娘敛身,才堪堪回神。 “若是她惹你不快,就让人调离出去吧。”他道。 韩钰娘怔了怔,随即笑道:“官家,奴家想到外面看看花。” 她还是第一次在他面前笑。 赵隽心绪也跟着明亮不少,“好。” * 连续多日的暴雨,山路上泥泞难行,本来要去白马寺看风景的夫妻二人只好躲在游廊看鱼,在雀园喂孔雀,后来又一起糊了鸢灯。 鸢灯做好,沈雩同描了一副寒梅图在上面,赵元训搦笔在旁题了一句词。 “小圆,天放晴了我们就去白马寺好么?”落下最后一笔,他悬腕收了笔,走远打量,点点头,对自己的词作似乎极为满意。 沈雩同欣赏着他的书法和题词,也认为写得极妙。 她问:“大王信佛吗?” “佛和道我都不信。” 宫里信佛风道的人不少,赵元训知道不少吃斋念佛的妃嫔,就是他十哥嘉王赵元词也供奉菩萨。他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影响,就是不得已夜宿寺庙也不会进去参拜。 沈雩同讶然地看他,“非善男子善女人是不能进庙,大王不知道?” “这样的说法没有道理可言。”赵元训挑着眉,“你们不是说佛祖庇护天下众生,不信他的人就不在众生之列吗?” 他强词夺理,沈雩同根本说不过他。 赵元训忍俊不禁,解释道:“不是去庙里,只带你到上面看对面的风景。我八岁时第一次来,看到过形状像乌龟的山,后来一直没机会再去,这次既然来了,你愿意陪我去吗?” 沈雩同当然乐意奉陪,“我可以陪你去找那座乌龟一样山,但是大王,你的腿好了吗?” 赵元训立即走了两步,又转了一圈,果然灵便不少。再休养一段时日,应该能完全复原。 午后,天清气爽,两人午休起了床,去梨园里摘梨。 已经是末秋的最后几日了,雨水泡过的梨子开始掉落,烂了不少在地里,庄子上的仆从抢收了两日,还剩下几颗老梨树没摘。 第43章 品相不错的梨可以熬梨汤,沈雩同在庖厨那儿学到几种熬制法,信誓旦旦要做给赵元训品尝。 两人有说有笑地走到梨园前,很意外地看到了庄外牵着马,大力叩门的傅新斋。 傅新斋和他的马都裹了满身的泥,形容狼狈,进门就像个讨债鬼,“杨内侍,快把你家大王的衣裳给我找一套来,我都脏死了。” “百年难遇的大暴雨叫我给赶上了,还以为停不了,在驿站都快闲出屁来了。” 傅新斋以前来过这里,牵着马熟门熟路,嘴里仍不闲着,“上山的路没把我摔死,可能是老天都不忍心我年纪轻轻遭这份罪。喂,衣服有我能穿的吧,杨内侍?” 赵元训无情道:“我这里没有合适你的,你下山到方圆百里的镇上去买。”他也知道自己脏死了,还敢讨他的衣裳穿。 “大王这就不仁义了吧,我千里迢迢来相见,还不都是为了您。” 傅新斋抹着脸上的泥点子,还是糊着眼睛,他索性把马绳丢给厮儿,趴到竹漏前捧起水使劲地搓脸。 沈雩同让侍女拿了帕子给他,傅新斋胡乱擦了两把,就听赵元训轻飘飘丢来一句,“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有什么话,换了衣裳过来说。” 侍女已经找来了适合他的穿戴,傅新斋也不客气,速速去屋里套上。 出来时一边走一边在衣袖上嗅来嗅去,“不愧是亲王,缎子是极品,刺绣也是特级,里里外外都透着钱味。弄脏了我也不忍心,洗干净了再给您送回王邸。” 赵元训断然拒绝,“不要,你穿过了,上面全是你的味道。” 他拉着沈雩同在石桌旁坐下。 桌上摆着拳头大的香梨,傅新斋拿过一只就大口地啃,“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对,那是以前,现在我有妻室。你穿过再还我,明显不合适。” 梨子是甜的,傅新斋觉得牙酸。 他是不是可以认为,根本就不是衣服的问题。 沈雩同耳朵不禁一红,不好意思道:“你们说话吧,我去摘梨了。” 她起身告了辞,带着她的贴身婢女跑远。 傅新斋见状噎声道:“哪有让女孩子上树的。我才想夸你是个解风情的男人。” 赵元训不耐烦听他聒噪,“说正事。” 傅新斋笑嘻嘻地说:“首先,我是来赔礼道歉的。” 赵元训环手抱臂,微眯起双眼,“我腿都快好了。” 才来道歉,你是认真的? 傅新斋心虚地挠挠头,“当时我不该跑的。” “呵呵。” 赵元训那双眼睛简直要把他给盯穿了,傅新斋硬着头皮给自己挽尊道:“不过我当然要跑了,我又不会打架,当然要去搬会打架的人来了,是吧。” 赵元训脑仁犯疼,“我问你这个了?我是问舅父的信。” 傅新斋眼睛登时瞪到滚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料事如神?孔明在世?” “哎,看来这场雨对你脑子影响不小。”赵元训摇了摇头,伸出两根手指,从他腰带底下摘下一封蜡书。 作者有话说: 后面开始安排一些剧情,剧情穿插日常细节。 第38章 赵元训把信展开,仅用食指和中指靠着,大概瞄过一眼,问傅新斋,“你知道的有多少?” 随口一问,傅新斋感到事态非比寻常,难得的正经起来,“我肯定都知道,就是朝廷党派的核心人物我也能立刻拟个详细名单出来。只是大王您都乐不思蜀了,还有心管这些?” 庄子的田宅在傅贵妃名下,一应俱全,吃穿不愁,换成是他也不愿意回汴梁那鬼地方。 赵元训不急着反驳,继续浏览信件。他的两位舅父都是行军打仗之人,在行文方面向来简明扼要,通俗易懂,便于发布军令。这封信的内容没有那么冗长和晦涩,但他足足看了有三遍。 他说:“王辖王昼还在汴梁。” 王氏兄弟是他亲自挑选栽培的亲卫,是能托付性命的重要心腹,意思是他把心腹留在了汴梁,说明一直在关注汴梁的动静。 傅新斋暗暗松了口气,“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真的打算偏安一隅,像嘉王一样做个逍遥王了。” 赵元训没有回应这个问题,他折好信收入袖中,“你自个坐着吧,片刻后我再找你。舅父信上说的事,我需要考虑考虑。” “你去哪里?”见他起身,傅新斋也跟着站起来。 杨咸若及时阻在他眼前,“傅公子还是稍坐片刻吧。” 傅新斋莫名其妙地嘟囔了两句,坐下继续啃梨。 沈雩同没爬过树,但没做过的事情反而让人跃跃欲试。守园的爷爷不敢让她亲自动手,找了两个厮儿,但她很想尝试,把活计抢了过来。 厮儿怕摔了王妃,在底下牢牢地掌扶着竹梯。 沈雩同笨手笨脚地爬到梨树上,她胆子大,可把福珠儿吓得不轻,在树下恳求道:“才下过雨,太危险了,娘子快下来吧。” “不会有事。”沈雩同安抚她。 福珠儿小脸雪白,在地上不住跺脚。 赵元训从后面走了上来,悄无声息地拍拍她的肩,福珠儿立时心领神会,退到一旁。 沈雩同的裙子挽着结,方便上树不会踩到裙角,下来也方便。她见赵元训来了,展颜一笑,把装梨的篮子递给厮儿,抱着裙子一步步踩着竹梯下来。 “大王的事谈完了吗?” 赵元训没有回答。 还剩下最后一阶,赵元训把手递到她眼前,沈雩同视而不见,他便抓在她的胳膊用力往怀里一带。 沈雩同没有防备地摔进他怀里,赵元训趁机把她抱在臂上,看似很轻松地颠了颠。 “小圆你老实讲,是不是偷偷节食了?”赵元训露出几颗雪白的牙齿。 沈雩同恍然发现,他的肤色褪去起初的黧黑,渐显本来的玉色。她见过官家和赵元谭的肤色,好似琢磨的白玉石,大抵他也是那样的。 “你腿还伤着,快放我下来。”她摆动双腿,挣扎着下来。 赵元训确实不能久撑,小心把她放回地上。 仆从早被遣开,守在数步之远,沈雩同从他怀里下来,耳朵还是止不住地发烫。 赵元训却低下腰,修长有力的手指解了她裙上的绑结。 裙褶缓缓抚平,他忽然很郑重地说道:“小圆,你去煮梨汤吧。我还有事和傅兴斋谈,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从傅新斋现身后,沈雩同明显地感觉到他情绪的起伏,猜测应该是棘手难办的事,否则他不会如此。 她点头说好。 她不会多想,如果她能替他排忧,也会义不容辞。 傅新斋被杨咸若拦在原地,什么事都做不了,闲来无事只能啃梨。好在赵元训去而复返,也就半盏茶的功夫。 傅新斋意味深长道:“一个来回就考虑清楚了吗?” 他眼睛尖利,方才可是看到夫妻俩一道回来的,所以赵元训刚刚是去了趟梨园。 赵元训没理会他的打趣,过来坐下道: “崇文抑武的局面就是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官家要以一己之力撼动推翻,犹如登天。” 傅新斋也同意,“官家这是猛火烧饭,饭焦了,米还是生米。” 但是米下锅了,甭管它是武火还是文火,都得把锅灶烧着。 赵元训言归正传道:“舅父年事已高,不宜再东奔西顾。西南悬崖峻岭,地形复杂,夏季又盛行瘴气,需要有经验的武将作为前锋,再不济也要有信得过的向导。” “道理都懂,但是上哪去找那样的人。大王您也没去过西南,不能贸然涉险。”傅兴斋显得有些焦虑,“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这次再让文臣抢占先机,官家的努力就付诸东流了,最后倒霉的还是我们这些武将。” 赵元训瞥他,“急什么,按你知道的粗略估算,大军何时可以开拔?” 傅新斋掰起手指心算,道:“这群叛卒狂匪占据地理优势,四处劫掠,耀武扬威,四川制置使和云南那边处处被动,眼前虽说还不成气候,但长期下去难免不是心头大患。汴梁多年不曾出兵了,要筹措辎重和粮草,估摸也要开年去了。” “等到明年开拔,叛贼也做足了准备,朝廷的胜率会更低。舅父所书不错,征集西南各州粮草以供军队,率先出战,可作试探。” 形势严峻,如此最好。 傅新斋也能理解他爹的举措,“二叔主动请缨,倘有不测,也方便你率二路人马增援。” 赵元训环手闭目,作深思状。 婢女送来了糕点和茶水,傅新斋正好饿了,自己吃一块,拈起另一块给赵元训。 赵元训嫌弃道:“我不吃甜的,自己吃吧。” 山里吹起松涛,飒飒作响,两人都没再出声,侧耳听着回旋的风声,各想各的。 傅新斋正百无聊赖,看见沈雩同从庑廊浓厚的树影里走出来,她的婢女跟在身后,手捧着玉盅。 第44章 “我熬了梨汤,放了少量的冰糖,两位都喝点吧。”福珠儿摆好玉盅,沈雩同先捧了一碗给傅新斋。 傅新斋乐了,余光瞄了瞄兖王,“王妃不知道,我们十六大王其实不爱吃甜的。不如我都喝了吧。” 他的嘴还没碰着,一只手挡过来,从他手里取走了玉盅,“不是你的,你也好意思。” “怎么就不是我的了,王妃方才说,是给……”傅新斋一字一顿,在他和自己之间各指了指,“我们俩的。” “你的,你的。”赵元训一声冷笑,索性把两碗都喝了一口,“现在是我的了。” 傅新斋:“……” 两人小孩似的斗起了嘴,沈雩同忍不住笑道:“我再去给三公子盛一盅好了。” 她说着起身,赵元训及时按住她的袖子,“长着手脚,让他自己去。” 傅新斋心服口服地竖起大拇指,“行吧,我自己去。” 他起身踢踢踏踏的就往厨房去,走到一半特别哀怨地长叹一声气。 沈雩同的袖子还牵在赵元训手里,他摸索到肌理细润的手腕,手指忍不住摩挲,把她拉到身边。 “我有话跟你说。”赵元训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像是在思考。 沈雩同唇畔带笑,眉眼也很温柔,“您说吧,我听着。” 赵元训道:“不知道怎么说,可我不想瞒你。” 沈雩同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目色幽深,“我们还没去看乌龟一样的山,大王还没陪我放过鸢灯。” 鸢灯的竹骨是两人拼的,纸是费了好些力气才糊上的,她用心地画了梅花,他有心地题了红梅词。 入夜后,晚风徐徐,赵元训拎着两人精心制作的鸢灯,一手牵着她来到庭院的空地上。 沈雩同自告奋勇要举灯,赵元训便蹲下来,用准备好的火折子点燃了灯里的油。 火光忽明忽亮,渐渐的亮了起来,沈雩同急着追问:“好了吗,好了吗?” “你松手吧。” 橘色的火光照亮了灯,随着放手,缓缓升向天空。 沈雩同在心里默念,也许老天会听到她的祈愿,天下将太平昌盛,再没有战争。 鸢灯渐行渐远了,沈雩同没有再看它飘向哪里,她侧目凝视赵元训带着明光的眼瞳,头轻轻靠向他的肩。 坐在阑干上的傅新斋也在看那盏灯。 当然,他不认为自己是在看灯。 手里才啃到一半的梨顿时没什么滋味了,他望了眼旁边眼观鼻鼻观心的杨咸若,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散入风中。 启明星升起前,傅新斋已经离开了这里。 昨夜他和杨咸若提过,杨咸若也在昨夜如实禀告给了赵元训。傅新斋有职务差遣在身,无故不便离京太久,以免台谏弹劾。 他走后不久,赵元训也牵着天河雪出门了。 四年前官家送他的大宛良马,已是一匹壮年马。当年见它通体银白如雪,不似人间凡品,取名为天河雪。此马种服从性高,四肢修长有力,彪壮强健,擅长途奔袭,适合用于军中。 赵元训骑着马在庄子附近跑了两个山头,远处零星人家飘起袅袅炊烟时,他身上也热汗淋漓。 已觉筋骨舒展,于是策马而归。 庄子里的奴仆在各自忙碌,他猜沈雩同已经起床,便打了井水随便洗了把脸。 沈雩同正在梳头理妆,赵元训身上带着股冷冽的气息,她在铜镜里打量,清晨的朝露润湿了他的鬓发,刷翠似的双眉也更为深浓。 赵元训在榻上坐下,目光精准地捉住了她。 他一笑,索性起身来到身后,取过她手里的金篦,“小圆,我来给你梳头。” 沈雩同格外的新奇,“大王总看我梳妆,不怕外人泛议你不务正业?” “酸人酸语,何需理会。”赵元训还真的给她绾发,甚至还有模有样。 他平静而坦荡地说:“闺中看晓镜,修文偃武,四海升平。真正的武将是剑和花,他们马上能挽弓提剑,闺中也能插簪描眉。”【'/ 作者有话说: 评论有问到书名,正好我写到这里了。文名取自宋朝王诜 《绣栊晓镜图》,描画的是妇人晨妆结束后,对镜端详自己的妆容和发髻。我用来做书名也是这个意思,主要写婚后的日常,古代仕女的日常有对镜理妆,她们有更多的时间梳妆打扮,而这也代表天下太平,如果是宋朝衣冠南渡,仓惶奔逃,谁有心思描眉插簪。 第39章 十月朝廷颁下旨意,派遣大将率领三万马军前往四川剿灭叛卒董尤之流。傅玢依照计划请旨,以卢斌为首的文臣保守派果然百般阻挠,试图挽回圣意。 卢斌认为,叛贼还不成气候,让西南兵马剿灭即可,朝廷无需大费周折出兵。卢斌冲锋在前,陈仲在幕后出谋划策,摇旗呐喊,一群顽固酸儒又紧随其后,极力阻挠。 两派人马从廷议吵到散朝,又争论到便殿。他们私下拉帮结派,抱成一团,并且商酌达成一致,一定会谏阻有兵权和威望的武将出朝。若圣意不改,再退而求其次,从枢密院中选择可靠之人作为副使或者都监。 赵隽身体亏空,自知是风中秉烛,决意反而更加坚定,他明面上不做任何反应,只静观这些人徒劳的表演。 朝廷党派之间的纷争,文官和官家的对峙,连后宫都有所耳闻。 沈霜序和杨婉仪来往得多,二人关系亲近,但从未议论过外朝。 这一日她们漫步陌上,游赏初冬的园景,偶遇了池边喂鱼的韩昭仪。 年轻的昭仪挽帔立在池边,鲜衣华服,婢奴环绕。伺候她的宫女们分外谨慎,但也非常尽心。只是让人感到惊奇的是,一向愁眉蹙额的她今日竟展了颜。 韩昭仪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和她们遇上,她低眉莞尔,品级低的两人上来敛礼道福,简短地交谈几句,杨婉仪便急不可耐地拉住沈霜序告辞。 沈霜序察觉她话中有话,走远之后,杨婉仪肃然开口道:“她已有了身孕,不要离太近,这在后宫是大忌。” “你如何知道她有孕?” 皇嗣这样的大事怎会平静无波。 杨婉仪一笑,“你难得出来走动,如何知道,这几日官家赏赐了诸多补养,源源不断地抬进仁明殿,只差挑明罢了。我自己也会一些望闻,她心思郁结,胎儿实难坐稳。或许是这个原因,官家才要隐瞒吧。” 今上子息艰难,微末小事都会斟酌再三,官家慎之又慎也是能够理解的。 杨婉仪和自己推心置腹,沈霜序也不疑她用心。 她暗忖,如果韩昭仪真的怀孕,届时顺利生产,或可为官家解决后嗣的问题。如果不能,官家又会做何打算。 “官家为何不收养子?”她问。 从宗室里过继一名优秀的赵姓子孙,在本朝合情合理。 杨婉仪稍微愣住,显然没想到她这样规矩的人会问关乎国本的问题。 她解释道:“官家亲手养大过一个孩子,就是十六大王兖王,那是他唯一付出精力并且以储君标准培养的。可惜兖王年少气盛,犯下斗杀伤,亲手斩断了这条路。” 皇权高高在上,有人削尖脑袋往里钻,也有人视之如粪土。愿意趟进来的,很难再脱身。 就像身处这座后宫,里面的女人不是个个都愿意侍奉君王。玉楼金阁,红粉骷髅,消磨一生,那些史书上也留不下只言片语。 作为看过风雨的老人,杨婉仪深有感触。 “宫里的女人无非四条路可走,子女,帝宠,贤能,安守本分。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但你的确该考虑后路了。我看过你写的词,以你的才能,其实可以教养一名公主。而且你身后有沈家,兖王府,在宫里的日子总归不会太差。” 沈霜序闻言思索,忽而变得低落起来。 这一刻她发现,走上这条路前,她只有眼前的明哲保身,没想过后路。 沈霜序辗转难眠,神思清明到后半夜,宫里哗然,沸反盈天。 她披衣走到窗前,路径上灯火逶迤,仓皇地朝着仁明殿方向而去。 过了许久,有消息隐隐传出,韩昭仪腹痛小产了,已经惊动官家。 这晚的仁明殿人人自危,却没有等到雷霆之怒,但内禁陷入了极其可怕的安静之中,黎明仿佛凝住,迟迟不来。 夜色浓密,山腰云雾蒸腾,映在窗上。 褥子是新换的,绯红的被面用金线绣着大朵芙蓉,富丽又华贵,沈雩同雪色的肌肤仿佛披上了透红的薄纱。 昨夜尽了兴,赵元训在灯下欣赏过玉石的无暇,回味无穷。清晨醒来,又在朦胧的雾光里目睹令人血脉激张的画面。 他食髓知味,但也懂得节制,循序渐进。 望向窗上递进的明色,他伸出一臂绕过沈雩同的颈后,轻缓有力地将人托起。 离开枕面的沈雩同睁开眼,意识还没有回笼,和他茫然相对。 第45章 赵元训低下头,嘴唇有意无意地蹭过她的鼻尖,“我们偷偷上山去吧?就我们两个人,谁也不知道。” “还没天亮,上山的路看不清。” 雾影忽明忽灭,不像是好天气。沈雩同迷迷瞪瞪,指尖扫过他的耳垂,不是太想理会他的突然兴起。 “别担心,天河雪熟悉这里的地形,我们带着它去,万无一失。” 赵元训留给她清醒的时间,依然不见动静,他默认她是同意了,愉悦一笑,迅速把人抱离了床榻。 沈雩同陡然清醒过来,攀住他的脖子,带着气性道:“还没梳洗。” “我去打水你洗脸。” “你呢?” 他衣襟散乱,雾光下肌理分明,影子绰约间依稀可见颌下新生的青茬。 赵元训把她抱在臂上,力量充沛,“到外面洗也是一样。我初到室韦那会儿很少洗浴,能活命已经是奢望了,皇室里的养尊处优少不得要改。” 赵元训打定主意要上山,走了几步,将她放在妆镜的坐榻上,端来洗脸的水,拿来绣鞋摆在脚下,再点一盏小灯进来。 她是极重容颜的女子,每日必要涂抹脂粉,描画眉眼,发髻的修饰也不会落下。珠翠饰满云髻,像名家用心勾勒他的画作,华丽亦或清丽,触手都是带着温度的。 赵元训在闺闼床闱的浓影里观赏,眼眸里明暗交错。期间他出去一趟,回来时她已经简单梳洗,穿戴完毕。 想起自己头发还是乱糟糟一片,他牵过沈雩同的手,“娘子也给我梳梳头。” 沈雩同柔软的手指解开发髻,轻巧灵活地穿梭在青丝里。 她心起捉弄,拾起自己的流云纹笄固定发髻,对着镜子端详,问他梳的好不好。 赵元训岂能不知,拽住手腕把她拉在腿上,按进怀里。 头上的钗环摇摇欲坠,沈雩同担忧地捧住髻发,“大王快放开我。” “别说话,我们去骑马。” 赵元训不理会,倾身吹灭火烛,有意证明自己康愈,抱她穿过幢幢罗帷,躲过熟睡的守夜婢女,在空旷的走廊上转了几圈。 裙幅飞扬间,佩环玎玲,怕奴婢应声而来,沈雩同想笑也不敢笑,把脸埋在他胸前,催促他快走。 到了马厩,赵元训放她下来,“在这里等我一下。” 他去牵了天河雪出来。 天河雪是匹通人性的马,在庄子里走得不声不响,出了庄子便四蹄迅疾,快如闪电,区区山路在隐晦晓色中也如履平地,不在话下。 疾风划过两人脸畔,吹乱了两鬓碎发,沈雩同腾不出手,只是紧紧地抓住赵元训收在腰间的手臂。 “真要这样吗?他们会不会担忧?” “不会。” 四面环景,草木蓊郁,马蹄渐渐受阻,放慢了速度。 赵元训俯下脸,温热的气息落在颈窝,手指收紧几分,“有我在,你害怕吗?小圆,你敢不敢和我去冒险?” 她笑了笑,坦荡又自信,“大王不会让我受伤。” 赵元训笑着握住她的手腕,嗓音微哑,“小圆太相信我了,受宠若惊。可也说对了,我饱经战阵,功勋卓著,名闻寰海,不会让小圆受伤……” 话还没有说完整,他不再继续,但沈雩同心细地听出来了。 天河雪驮着他们穿过葱茏的草丛,踏过乱石沟堑。树影疏朗,天光渐明,微风吹过面,马鬃轻拂,杏黄绣裙盖过了他的大腿。 爬上山头,云雾缭绕,依稀能够辨别对面峰峦的翠色。 赵元训道:“我这里有包好的点心,你取出来。” 他穿的是窄袖圆领袍,腰臂紧束,胸膛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简直坚如壁垒,沈雩同顺着腰身摸索到鞓带,果然有裹好的纸包。 不知道他几时准备好的,经过颠簸,点心都还完好无损。 她扒开油纸,挑出其中一块给他,“大王先吃吧。在汴梁我们无需节衣缩食,挨饿受冻。” 腹中虽空空如也,其实也还好,他们完全可以在辰时前回去享用早膳的。 赵元训眨着眼,“是在担忧我?” 沈雩同诚恳地点头,“看不见大王,我会忧心是否吃饱穿暖。” 她像是心知肚明,知道他将要远行。赵元训默不作声地吃下点心,在嘴里化开,才品出是芙蓉糕的味道。 白马寺在山顶遥遥俯瞰,绿意苍翠,天河雪沿着路径爬上一道高坡,载着它的主人迎风伫立。 对面一大一小两座山峦紧挨着,确实像一只爬伏在地上的乌龟,沈雩同由衷地夸奖他儿时深具想象力。 赵元训眼里笑意更浓,他喜欢她的夸耀,是发自内心的,没有一丝恭维,让人舒服。 此处风景很美,遍野的山花如火如荼,和她杏黄的裙子同样艳丽。 赵元训牵起天河雪,又伸出另一只手,沈雩同心领神会地一笑,和他十指相扣,漫步在习习清风里。 白露未晞,乱草润湿了裙子,她弯腰挽起一个结,起身时看见一丛漂亮的藤蔓,蔓上开着淡粉的小花。她撒开手,在赵元训制止前钻进草笼。 她拗折了一支,要彻底折断还是费劲,而赵元训只用了极少的力气,就替她折下最漂亮的一束。 往山顶的路光洁了许多,却也陡峭不少,赵元训把手递给她,也把力量分给了她,使她不惧艰险,一往无前。 白马寺近在眼前,他们不进殿宇,在寺庙的附近徘徊,游览冬景。 山里的蚊蝇还没消失,赵元训给了她一把萩草,让她驱赶蚊虫。 后来他找到一堵斑驳的白墙,指着一些模糊不清的痕迹道:“我在这里画过画,后来被沙弥们抹去了。” 沈雩同用摘来的藤蔓编织花环,她问:“大王画了什么?” “主持方丈。他当时气愤极了,让一个小沙弥追着我跑了好远。”赵元训说完大笑,认为自己那时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不存在失礼,因此他并不愧疚,还绘声绘色地给她描绘了自己的画作。 沈雩同编好花环,东边终于亮了,但乌云横亘不散,恐怕会有晨雨来袭。 赵元训观察天色有异,道:“我们快点下山吧。” 他放开天河雪,在寺前路径口蹲下身,“上来,我背你。” “你的腿还没好,我自己能走的。”伤筋动骨没有半年休养,很难完全康愈。沈雩同拒绝了,让他起来。 赵元训耐心哄道:“我只背一段路,看见前面的构树吗,到那儿你就下来自己走。上来吧,我慢慢的,不然等雨来了,我们无处可避。” 他牵过她的手臂,轻松地背起。他走得很快,每一步都稳妥,沈雩同还是惴惴不安地搂紧了他的脖子。 她呼吸紧张,手里的藤花揉碎了好几朵。他深知她的忧虑,也会搂得更为用力。 走过最陡峭的坡路,她放松了一点,把花环戴在他头上,顺势把脸也贴在他耳边。 他的脸些微凉意,沈雩同才发觉他的衣衫过于单薄了。 “大王如果不做将军,会做什么呢?” 赵元训想了想,“可能是锻造兵器的工匠。我和营地的士兵们学过冶铁,自信能锻造出精良的兵器。” 山雨忽然来临了,急促猛烈,他们还是没能避开,好在附近有一座废弃的茅屋,可以暂时避雨。 雨雾溕郁,山径漉漉,沈雩同发髻微湿,金钗斜挂,即将脱落坠下,赵元训抬手扶起。 雨停不了,他们困在此处,等到杨咸若带人来寻。杨咸若是知情的,他早上目睹了夫妻骑马出门,也就摸清了他们行走的路线。 这天的雨连绵不绝,又异常闷热,他们整天在一起,习字作画,翻阅书籍,入夜后就躺在罗汉榻上听雨看竹,不觉得粘腻。 赵元训给她讲了一个鬼故事,书生山中迷路,深夜偶遇豪宅,这家人只有一位小姐,沉鱼落雁,佳人之姿,书生于廊前一顾,惊为天人,从此念念不忘,整日在宅前徘徊,俨然忘记身负要事。 书生的故事,自古多情事,他讲到豪宅一夜消失,书生暴尸于野的时候,风恰巧把檐下的灯笼吹熄了,雨丝飞溅在窗上,凉丝丝的风挤入缝隙,钻进两人的薄衫。 雨声淅沥,竹林飒飒,沈雩同苍白着脸扑进赵元训怀里,贴着他的心跳,控诉他在夜里讲如此恐怖的故事,害她以后都不敢出门。 赵元训手掌轻抚她莹润的面颊,让她感受自己身上的温度。 沈雩同按住他的手背,摩挲修长的指骨,“明明感到害怕,可为什么还是想要听下去。” “悬念会让人臆想。” “大王要去打仗是不是?”她问了出来。 “我不愿瞒你,你问了,我就告诉你。”赵元训郑重而严肃地向她解释这件事,“不出意外,明年我就会离京,去一年,甚至可能是两年。” 沈雩同捂住耳朵,不想听下去,“一定旗开得胜,我会在兖王邸等大王凯旋。” 第46章 西南险恶的地势意味着这场剿匪之战将是恶战,赵元训有心让她知道,她把脸埋进他的衣襟,牙齿轻啮胸前的肌肤。 蚊虫嗡鸣,屋里的熏香都烧完了,香炉里一片冰冷。 赵元训起身去外间,吩咐守夜的婢女再燃些熏香。婢女说端午收的浮萍用完了,只有端午扎的火绳。 烧起的火绳驱赶走了阴湿里滋生的蚊蝇,赵元训在廊下站了会儿,散尽身上呛鼻的烟熏。 他带着一股凉风寒露进屋,沈雩同抿唇站在对面,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赵元训忽然不忍心,“我……小圆,别为我担心。” 他若无其事地笑笑,试图宽慰她,沈雩同忽然拔足飞扑过来,挂在他腰上,没有章法又极为用力地亲吮他的眉眼和嘴唇。 脚下被委地的罗帷绊住,他几乎摔倒,不得不背靠着屏门。 掌心变得异常滚烫,在她腰上寸寸收紧。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这章更得实在太晚了,这几天帮表妹布置婚房,待客迎客,基本是倒头就睡,昨晚码字直接睡着,手机哐当一声摔在地上,都懒得起来捡,好困好困。 第40章 鸳鸯绣被翻红浪,双绣屏上花也羞。 情到深处时,炉中灰冷,帐内暖意融融。十指交扣,想到别离在即,更是情难自禁,难分难解。 沈雩同珠泪滚动,喉咙里已经发不出一句完整的声音,也不舍得赵元训抽身离去。 “赵元训!” 她忍不住叫出他的名讳,双臂环绕,哆嗦着揽在他隆起的坚阔后背,指甲陷进肩胛,挖出一道又一道血痕。 赵元训放轻了力道。 他自己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幽黑的眼眸和她对视,在昏暗的床帷里,也能轻易窥见情浓意厚的万般情绪。 他悠然自得地开起玩笑,“我这副伤痕遍布的体魄不只有箭疮刀疤了,还有兖王妃的甲痕,往后不能在人前赤膊。” 沈雩同缩回手,“大王琼枝玉叶,贵不可言,也会在士兵面前袒胸露膊吗?” “有何不可呢,我和他们同吃同住,出生入死,没什么可以回避的。虽然我常常馋家里的珍馐美味,想念锦缎罗绮。” 他呼吸急促,断断续续,腰肌有力,神勇非凡,比她在后苑见过的那只猛虎更威风凛凛,哪里像负了腿伤的人。 脚趾羞耻地蜷缩起来,她一壁推拒,一壁又迎合。 放回来的手无处安放,扶在他汗腻的脖颈,却被他攥进掌心,指引着抚到胸口的位置。 触手滚烫,借着昏光,依稀能见红痕的分布。 沈雩同脸上陡然泛起酡红,掌心和肌肤相贴,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她浑身酥麻,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来,这让她感到一阵恐惧,“大王,我……” 唇角又被他啄住,细细研磨,直至她喘不过气,推了推胸膛。 他放过她,贴在耳边不满地嘟囔,“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明明还在眼前,我却已经感到落寞。” “大王也会在床上讲情话了。”沈雩同嗫嚅。 他叹息一声,“我讲过很多次,小圆记性太差了。” 柔软的手指扫过他的眉眼,描过轮廓,抚摸的感触很是舒适,让他留恋,索性捉过她的手指贴在脸上。 她欲启唇,他的指尖按住。 “别说话了,我很难受的,身和心都是,我一直以来都在尽力克制,不像今夜这般放纵。我没有爹娘,独来独往,私以为可以心无旁骛地做逍遥王,可有你之后,忽然有了后顾之忧。” 他的气息灼热,眼里的情.欲在消减。 薄汗滚在眉睫上,眉峰的走势愈发明朗,他无奈地笑,“好在我们没有子女。” 沈雩同问道:“大王不想要吗?” 没有子嗣的皇族会在宗室里过继,来承继这一脉的香火,断然不会断绝血脉。 “不出意料,估计很难有。如果这是实情,小圆,你会不会感到失望?” 他简而言之,再无赘述,眸光却熠熠生辉,好像在期盼什么。 沈雩同猜测有个中缘由,一时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她轻缓地搂住他的肩膀,试图用柔软的双手包容他的刺痛。 “养精蓄锐,以待来日。将来的事,大王不能预知。” 香汗濡湿了鬓发,黑暗里两人对视良久,听着彼此疲累的喘息。 赵元训暗忖,低声笑了笑,“小圆,你想要小孩的吧。” 沈雩同面红耳赤,还是硬着头皮颔首。 他朗声一笑,俯身在她面上轻吻,“那我会努力的。” 窗外细雨淅沥,修竹轻摇,这一晚的风景都及不上寂密之处的耳鬓厮磨。 千丝万缕的情潮伴随红烛剥落声起伏跌宕,又弭于后夜的烛尽灯销。 睡眠浅短,精神已经餍足。 天光微亮,车马行装也已整顿完毕,赵元训神采奕奕,服紫佩鱼,偕沈雩同离开白马寺山庄,策马回京。 亲卫之一王辖在半道相迎,神色严肃地向他奏明了朝中要务。 就在今日,从四川方向传来急书,四川制置使亲率兵马讨伐董尤,出师不利,在隘口遇伏,遭遇猛烈的箭雨石炮攻击。 董尤活擒了几名统帅,剜目割舌,活活虐杀后,还把他们的头颅挂在城门上。董尤已有耳闻,朝廷会派身经百战的大将取他首级,他非但不惧,还扬言把四川官员的头颅全部献给皇帝。 董尤心狠手辣,狂悖挑衅,置朝廷如无物。 官家在廷议上勃然大怒,命枢密使即刻发兵讨贼,务必活捉叛贼之首董尤回京。 出兵迫在眉睫,朝廷军费拮据,竟然凑不出三万兵马的辎重。 这无疑是当面抽官家的耳光。 赵元训早有预知,汴梁对武官的打压,在军需上的大量裁减,但缩减至此,出他意料。 入冬的宫殿霜寒侵衣,他在殿外候传,直到傍晚。 殿内是永王赵元谭和陈仲卢斌一干人等,他们的口舌之辨,外面显听。 赵元谭自负武艺超群,颖悟绝人,他和这群自视甚高的文臣为伍,善于投机钻营,舞弄权术,没有上过一天阵,杀过一个敌人,却自信比久经沙场的老将更懂御敌。 他自以为是地提议,让西南的将领统帅三万禁军,用精锐的力量一次重创董尤。 他侃侃而谈,看似有几分道理,实则都是皮毛之见。 禁军拱卫大内,保护京畿,官家不可能为了不入流的叛贼而出动最高级别的精兵良将,让自己和汴梁陷入绝地危境。 他果断否决赵元谭的提议,怒斥了卢斌等人的浅薄之见,唯利是图。 赵元谭阻止武将出京不成,还换来一顿劈头盖脸的呵斥,狼狈退下。 他和赵元训在殿前的庑廊相逢,四目相对,激流暗涌。 “十六哥肯露面了!” “不能露面是为哪般,十七哥何必装腔作势。” “赵元训,你好心机好算谋。”赵元谭眯了眯眼,寒芒毕现。 他把当前局势的不利都归罪于赵元训的谋算,然而赵元训至始至终都不曾插手。 这让赵元训感到十分可笑,“董尤判逃西南,虐杀州官,是我的手笔?说话也要凭良心,不要动不动迁怒于人。四川匪患当道,你不为朝廷排忧,却趁此鼓动群臣,操弄权术。还有,儒臣大讲兵道,你不觉可笑?” 赵元训在战场上以不动声色的战术震慑敌方,面对步步紧逼的同胞兄弟,更多还是斥责的态度。 而赵元谭最不屑的就是他自居兄长,来教训他的不是。论起长幼,也就相差了数月而已,赵元训远不够资格。 他咬牙切齿,忿然不平,但碍于已经走出殿来的陈仲卢斌等人,只能忍气吞声地离去。 陈仲许久未正式和赵元训照面了。 前几次他们出现在各种宴集,仅有简短的眼神交流,礼法规矩也无可挑剔,但两人都心知肚明,他们之间隔着仇恨,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陈仲含笑揖手,对他是毕恭毕敬,但眼里的恨意一闪而过。 傅玢进宫面圣,见此情此景,拽住赵元训往殿内走了几步。他在远处见到赵元谭,心里就七上八下,唯恐他和赵元谭在禁廷交锋,再落一个犯颜的罪名。 “永王附庸众多,狂吠起来大王根本招架不住,反而还要惹一身嫌。我们行军打仗的人只对外敌动手,不能遭了他的道。”傅玢满头是汗,一边擦一边劝。 赵元训笑着拨正幞头,漫不经心道:“二舅不能和他动手,我可以。兄长教训幼弟天经地义,只是还不到时候。” 他为人简傲,自有一腔热血意气。 傅玢担忧了一阵,想起进宫的正事,回过神道:“这一战不同以往,难在地势奇险,易守难攻。我还提得起刀,舞得动剑,侦察地势应该不在话下,大王在京也可以做足准备。” 赵隽已经拟定旨意,拜他为行营都部署,枢密副使为副都部署,枢密承旨作为都监,年前筹措辎重,率兵马赴西南。 第47章 傅玢垂垂老矣,本该退居前线,安度晚年。赵元训不忍两位舅舅年迈奔走,向赵隽请命去京畿的校场。 招募的配往漠北的厢军有五万余人,可以从中择优,加以训练,年后即可开赴西川。 赵隽一口答应了他的提议。前朝后宫皆不安宁,他接连数日废寝忘食,已经身心俱疲。 他以手扶额,神智似有不清,竟当着傅玢的面唤了赵元训的小名。他道:“凤驹,天气转凉,保重身体。” 言语殷切,不似君臣之间的关怀。 傅玢隐隐觉出圣意,心中大受震撼。 后宫走漏了风声,韩昭仪小产,东宫无继,官家兴许也在为此事心烦意乱。 回到汴梁的赵元训还不知情,他去宝慈宫给大妈妈请安,才有所耳闻。 也难怪赵元谭急火攻心,越发的不耐。应该不只是他,宗室里头想必不少人蠢蠢欲动,急不可耐。 太皇太后深居在内禁,也把形势瞧得明明白白。 她年纪大了,但还没有昏聩。有心人把秋祢那日赵元训坠马一事透到她耳朵里,她对赵元谭已经有所怀疑。 她怨怪赵元训将伤势隐瞒至今,又叱骂起赵元谭的心肠何其歹毒。 “当年见他心思沉闷,不肯让他与你作伴,果然不出我所料,连自己的兄弟都能痛下杀手,还有什么混帐事做不出来。此子若得了势,哪有你的立锥之地。” 老人既气又急。 赵元训向她赔罪,又耐心地安抚,从宫里回到府里天色已经擦黑。 沈雩同换了一件藕粉色襦裙坐在庭前,捏着五谷在喂绿孔雀。 她在庄子上就常去喂绿孔雀,偶尔还说话,他便让人将绿孔雀装在一只竹笼偷偷运回汴梁,想给她惊喜。 沈雩同显然很高兴,他走到她身边时,她雀跃地跳起来,捉住他宽大柔顺的公服衣袖,把矮榻让出一半。 弦月浅浅地挂上树梢,夜空幽深,她依偎在他的肩上,气若幽兰,“今年过年,大王如果还在汴梁,我们一起去看灯会吧。上元五夕,金吾不禁,上元节的灯会我和爹娘还有三姐去过,看过最大的棘盆灯,爹爹还给我买了灯球戴在头上,我高兴了好久。后来去的少了,十五岁那年和三姐看灯,被一位郎君搭讪,跟了半条街。” 她讲她的年少,眼神灵动,神采飞扬。 赵元训一手环在她肩上,轻抚她的额发,细想又觉哪里不对,“男人和你搭讪,你怎么说的?” “我吓死了,掉头就跑了。” 赵元训欣慰地拍拍她的脑袋,“不错,别信他们,那些人是学了调光经来骗女孩的。” 沈雩同不懂就问:“什么是调光经?” 赵元训附耳解释,她听完后耳朵红了红,又瞥着他道:“大王知道得如此清楚,是不是也学过?调光经还是爱女论?” 赵元训眨眨眼,“小圆,我天资聪颖,无师自通,不屑看那些。” 作者有话说: 调光经和爱女论是宋朝男子的撩妹神技。 感谢评论,我这里解释一下评论关于斗杀伤的疑问:没有否定继承的权力,但斗杀伤给人留下了话柄。一是官家寄予厚望,精心栽培,他却犯罪流判,让多年努力付诸东流,官家猜疑他有故意之嫌,从而心生罅隙,二是大王开罪了陈家,丧失文臣集团支持。杨婉仪口中所说的斩断这条路,其实是不看好他,毕竟他得罪了陈家,已经失去了优势。 第41章 赵元训骄傲中带着可爱,在她面前显得格外放松。 虽然他刻意隐瞒了一些事,但没有否认对她的隐瞒。 夫妻俩闲坐在庭院里观雀赏月,只谈风月,不讲天下。沈雩同至今没有问过他仓促进宫的目的,兼领了什么要职。 但回到汴梁的第一个清晨,赵元训恢复了从前早起的习惯,在庭前晨练。 晓色中寒露凝结,他玉笄绾发,仅着一件单衣,执剑劈刺,汗水侵湿了前胸后背,隆起的肌肉透过衣料轮廓分明。 沈雩同看过教坊司伎人为皇帝表演剑舞。伎人的剑刚柔并济,一招一式都极具观赏性,而他的剑铿锵有力,剑气如啸,能撼日月,招式旨在杀人。 他练完剑,利落地收剑回鞘,侍候在旁边的杨咸若给他端茶递水,又朝她这边望了望,赵元训跟着他的视线看来。 沈雩同在廊下站着,云鬓微蓬,艳裙曳曳,只是简单地梳理了一番。 赵元训双目微亮,把剑抛给厮儿,小跑过来。 他气喘吁吁地站到石阶下面,额头很自然地伸到她眼前。 时间长了,连福珠儿也懂了意思,不动声色地递出一方巾子。沈雩同莞尔,掖着帕子帮他擦去额上的细汗。 清晨冷气袭人,她还穿着飘逸的裙装,赵元训笑着问:“冷不冷啊?穿这么少,还站在风口上。” 他张开嘴,口中呼出一团白气,接着就咳嗽了一声。 沈雩同哂道:“我穿的可暖和了,倒是大王该担心担心自己。” 还好她有准备,从侍女手中取过一件长褙子。 暖流划过赵元训的胸腔,他扬唇一笑,离得她更近。 拢好衣襟,赵元训顺势握过她的手腕,手指有些冰凉,他攥在掌中揉搓,“还冷么?” “不冷了。” 两人手牵手走进庑廊,避开了寒气,赵元训揽过她的肩,道:“我得去京畿校场,会住在那。不过你放心,我能回就回,年节肯定会赶回来。” 沈雩同知道这天迟早都会来,不舍地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肩上,殷切道:“眼前只是一时,我只要长远。你顾好自己,不要受伤,不要废寝忘食,不要意气用事。” 赵元训心情舒爽,“被惦念的滋味原来是这样的。小圆,你能不能再多说几句好话,我想听。” 得寸进尺的人往往招人嫌,赵元训却是个例外。沈雩同乐意顺着他的意思道:“你想听什么我都可以讲,但要等平定叛乱,平安回来。” “哪有这样的啊……”赵元训撇下嘴角。 她忽然就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亲。 赵元训显然没料到她如此大胆,一时没回过神,怔得哑口无言。 沈雩同狡黠地解释:“余下的先欠着。” 他收紧手指,视线相接,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脸上浏览。 丰颊润唇,雪肤翠眉,无一不精,连身上的幽幽香气也沁人心肺。 他热灼的视线直把沈雩同看得羞两颊通红,阖了眼皮就蹭进他的衣襟。 软玉在怀,赵元训顿时感触万千,清了清嗓子,给她念了一句写美人的诗。 “冶容多姿鬓,芳香已盈路。” …… 眼下事态已十分严峻,容不得拖沓迟疑,官家要安民心,已经下了死令,必须给予叛贼沉重一击,否则就要拿人治罪了。 赵元训肩负要职,走得匆忙,只带了几件换洗衣物,甚至来不及亲自和太皇太后细讲原因。 太皇太后猜到了几分,但没过问,就怕赵元训心有牵挂,束手束脚。 沈雩同进宫的次数却增多了,寒冬腊月,风雨无阻。 她仿佛清楚老人的忧思,有意无意透露一些赵元训在京畿的状况。 太皇太后放心不少,没有提到朝廷的政务,她和沈雩同感慨道:“又快过年了,他有四年不在汴梁,我盼了四年。” 沈雩同给老人揉肩,“往后大王都能陪着大妈妈过年了。” 太皇太后笑了笑,摇头不语。 入冬后气候俱变,对年迈体衰的老人而言总是难捱的,霜寒最重的月份,善加保养的太皇太后还是感染了风寒。 沈雩同每次进宫都会在私下询问医官,医官从自信坦然,到支吾难语,诊断的结果越来越凝重。 沈雩同渐渐失了主意,拜托向嬷嬷务必妥善照料。 向嬷嬷泪流不止,“娘娘对大王有舐犊之情,大王对娘娘也深怀敬重孝道。娘娘嘱托我等,不可令大王知情。” 临近十二月,朝廷拨出的三万马军在傅玢的统率下开往了西南,这一路需得跋山涉水,大概能赶在开年进入四川辖地。 京畿的军务日益繁重,赵元训难以脱身,偶尔一次休整,都会夤夜回府来。 他每次都尘灰满面,颌下还长满青茬,沈雩同从不过问,只是默默帮他脱去汗湿的衣裤,让他舒服地洗一次澡。 在朝廷决策上,夫妻只交过一次心,后来都默契地不再提。 但现在有一件更为重要的事,太皇太后的病情加重了,医官下了诊断,很难熬过这个冬天。 面对疲累到倒床即睡的赵元训,沈雩同全然不知如何开口,总在梦里哭泣。 赵元训晃醒她,把她抱进怀里,“是不是做噩梦了?小圆,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见他作势起身,沈雩同心思更为沉重,只好说:“我难受,你不要走了。” “在这里,我不走。” 第48章 泪水糊住了眼睛,赵元训温柔地拭去,把她抱在膝上轻抚后背,试图分担一些难受。 沈雩同只觉内疚,依偎在他颈侧,惊觉自己可能太过紧张,才会止不住地颤栗。 官家也有这样的担忧,颁下的指令让赵元训戎马倥偬,根本无暇抽身。甚至极为周到地将赵元谭的亲信全都牵制在汴梁,避免风声外泄。 形势急转直下,无人预料,官家为求上天照拂,今年已经数次退殿减膳。太皇太后病染膏肓,来势汹汹,他意欲命宫人出宫,往相国寺服素祈福。 太皇太后耳闻后,以为不可。 “宫中未有变故,何故让宫人斋戒。年节还请照办,不要惊扰民众的安宁。” 内司在十月就着手制灯,宫中张灯结彩,做好了迎接新年的准备,如果突然在此时撤减,难免要引人怀疑。 赵隽只得作罢,私底下查看了医案,太皇太后的病情不容乐观。卢太后过宫视疾几次,也劝官家早做打算。 赵隽熟读论语,深知生死有命的道理,他遵照医嘱,准许宫人探视,但不允滞留。 长期在病榻前服侍的只有沈雩同一人,后来沈霜序主动请旨侍疾,官家同意了。 姊妹二人在宝慈宫便能常常见面,沈雩同稍感安慰,和姐姐相拥,止不住地流泪。 这些日子她忙于照料,累日不曾仔细梳理,偶尔繁髻华裙,还是赵元训回京,为了不叫他生疑。 沈霜序帮妹妹挽起发髻,插上金玉钗环,越发地疼惜她的奔波。一向洁净爱美的妹妹,断不会让自己憔悴支离。 太皇太后睡了两日,已许久不曾看过她的容颜。这天夜里清醒过来,精神略好,拉着沈雩同的手和她说话。 太皇太后道:“你这个年纪正是风华正茂,不要为难自己。大妈妈也是少女走来的,用度比你还铺张,妆扮也更艳丽,我没做过皇后,当时号为宸妃,是帝王为我独设的封号,位同副后,但宫人私下都骂我妖妃。为了名声我委屈自己做出改变,后来才明白,无论我做了什么,她们都会选择视而不见,对我的诋毁之词反而甚嚣尘上。” 沈雩同眼眶发酸,里面滚出热泪,“大妈妈,我知道您的意思,可我不是为了名声。您是抚育大王的血肉至亲,我担忧他知道了会一蹶不振。” 她双眼清澈明亮,性格坦率纯真,不是在急于讨好谁,是发自内心地为一个人殚精竭虑。 太皇太后把她的手握的更紧,“与其说凤驹选择了你,不如说你们互相选择了对方。有你陪伴他,我很放心,已经无憾了……” 沈雩同破涕为笑,反握住她的手,一点点地攥紧,“感谢大王选择了我,他予我不只是夫婿,还是余生的羁绊,我舍不得他的心受伤。大妈妈,请您务必要好起来。” “哎……”老人的气息又变得浅薄起来,“生老病死,时至则行。” 还有许多话她想说,嗫嚅了半晌,不知从而说起,长长地叹息几声。 除夜的前日,汴梁一夜下起鹅毛大雪。 沈雩同在黄昏时分出宫,杨咸若平稳地为她驾着车。街市上车水马龙,沸沸扬扬,热闹地售卖着年货,还有庆贺元宵的歌舞在街上预演。她在车中归心似箭,别人的喜悦都与她无关。 贩糖的小贩嗓音明亮,沿街叫卖着泽州饧,从她的车旁经过时,福珠儿叫住那人,买了泽州饧。 福珠儿剥开糖纸,巴巴地捧到沈雩同眼前,“娘子吃些吧,吃了泽州饧往后都是甜的。” 其实就是饴糖,福珠儿编了话来哄她。 糖在嘴里化开,沈雩同眼眸明亮起来,“真的好甜啊。” 大雪纷飞,朝廷怜于贫民疾苦,难度佳节,发下一批救助金,牙府前排起了长队,领取救助金的贫民勾肩缩背,苦于风雪交加,却不再为这一时的温饱愁苦。 街市两旁堆起几个大大小小的雪狮,还有晶莹剔透的雪山,贪玩的孩童们在门前抟雪抛掷,撞碎在马车上,沿着车壁簌簌落下。 节日的气氛不会因为大雪消减,一年丰收的成果在新年这日还会得到极致的体现。 她的车马驶出繁华的闹市,车帷褰起,雪光映人,沈雩同举目望见红纱灯,随后一只手就从旁探了进来。 杨咸若请她下车,她搭上去,触到了指腹新生的兵茧。 沈雩同眼睛酸涩,故作从容地踏出马车,还是忍不住满溢而出的思念,重重扑进对面之人的怀里。 他的头发束在玉冠里,衬出英挺的五官,身上换了广袖深袍,披一件深色狐狸毛大氅,熏染着她惯常用的香。 龙章凤姿,气宇不凡,少年人的影子若隐若现,但已趋向沉稳和内敛。 赵元训没料到她会扑上来,脚下几个趔趄,险些跌进雪里,还好他身强力壮,眼疾手快,没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小圆,你瘦了好多。可是想我?我很想你的。” 相思入骨,赵元训等不及她回答,朗声大笑,一把收紧她腰上的手臂,在门前转圈。 沈雩同吓得搂紧他的脖颈,玉腮绯红,笑声脆如银铃。 她的发髻忽然就松散开,一支雕镂蝠纹的翡翠簪自发间脱落,坠入雪中摔成了两段。 作者有话说: 泽州饧:xing,二声。饴糖。 第42章 赵元训到了庑廊里把她稳稳当当地放下来,沈雩同小心扫掉覆在他衣领的雪粒。夫妻俩相视而笑,互相拍打完对方衣上的落雪,携手进了屋。 赵元训凑上来欲亲近,沈雩同想起还未靧盥,推开他,“先等我一下。” 她洗去脸上的脂粉,素面朝天地回来,赵元训负手站在廊下,外面大雪如盖,茫茫一片。 沈雩同问:“大王几时回来的,怎么不叫人通报?” 赵元训搓了搓她僵冷的手指,闻言一笑,“还没来得及啊,我打算去宫里看大妈妈,接你一起回府的。” 他更过衣,但行色匆匆,脸上疲乏未消,显而易见才赶回来。 但他兴致勃勃,一点也不想躺下休息,“漠北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大妈妈。明日就是除夕了,又有许久不见,她老人家玉体可康安?” 沈雩同心里顿时一片杂乱,张了张唇,俨然不知要怎样和他讲。官家特意关照过她,朝廷各方对赵元训虎视眈眈,他身负要职,更惹人眼红,在这紧要关头,绝不可以让他分心。 “瑞雪丰年。”本该是祥瑞。 她的指甲无意在他的手背上抠出几道血印,赵元训若有所思地看了几眼,没有提醒她的失神。 宫殿方向金碧辉煌,灯火通明,可以想见新年的景象。 他脸颊边旋出两个酒窝,明明很开心,却又矛盾地感觉出一丝不安。 年后他便要赴川,还剩半月不到。 舅父傅玢轻装远行,已经到了四川,对那里的地形初步摸索,画了简易的地图派人传回。 他看过西川几年前的地貌舆图,大致不变。在这之前他昼夜不息地挑出乐两万人组成厢军,加以训练,已有成效,近日又根据地图拟出作战的策略。 在奏章里他简要地写明,朝廷可以兵分三路包围叛贼的据点。他的舅父傅玢为前锋,正面对峙,先试深浅,他为二路支援舅父。 董尤谋划周密,应该早前就生了叛逃之心,他能顺利脱身逃进四川,其上级——龙神卫都指挥使、泾原部署刘昇逃脱不了干系。 很难判定二人是否沆瀣一气,赵元训索性进言,命刘昇带领一万兵马讨贼,试探他的忠心。 为免计划落入陈仲卢斌之流的手里,他的奏章从未经过第二人,都交给可靠的王辖带回汴梁,再由舅父傅珙代为递呈。舅父身居高位,会设法避开银台的眼线。 年轻的亲王担任要职,难以使人信服,但赵元训来到京畿校场,一改锦衣玉食,亲自坐镇,叫人传令下去,任何人都可以向他发起挑战。 他的武力的确超群,普通兵卒在他手下走不过一招,会些拳脚的他甚至会耐心点拨。 在校场上的第一日,赵元训就用振聋发聩的声音告诉他们,“建功立业并非难事,武将不会低人一等。” 底下兵将都很倾佩他。他在漠北打了几次漂亮的战役,让狂妄的室韦都狼狈退出关外,高挂免战牌。 威名远播,响彻四海,于一个二十出头的将帅而言,功绩足以载录青史了。 赵元训也常言自己战绩不菲,实际在私下,他伏案疾书,夙夜不懈,付出的努力远超想象。 为了安心度过年节,他把三日的量放在一天来做完,亲卫劝他休息,他依然坚持做完,才风尘碌碌赶回汴梁。 雪在入夜前停的,除夕这天的汴梁银装素裹,王邸的中庭上积满了皑皑厚雪,明光耀目,动人心弦。 沈雩同惊喜地跳出暖阁,一壁跑一壁催促赵元训,“大王快出来,好深好深的雪。” 赵元训提醒她不要出去,她充耳不闻,一脚踩进去,积雪顿时没过小腿,还被裙幅绊倒摔在雪地上,怎么爬都爬不起来。 第49章 赵元训裹得密不透风,环臂站在屋檐下,好整以暇地看她扑腾,似乎专程赶来看她的笑话。 沈雩同俏脸飞红,“我都摔倒了,大王倒是过来扶我呀。” 赵元训应声走下来,靴底的踩雪声格外清晰,沈雩同团起雪藏在一只手里,遥遥递出另一只手,眼里的狡黠一闪而过,“快快,我的裙子都弄湿了。” 大氅落下,赵元训罩着脑袋把她包起来,沈雩同寻机把雪团塞进他的衣领,又挣开他的手跑到角落一颗桂花树下躲起来。 赵元训早就察觉了她的意图,还是冷得一哆嗦,他双眉微蹙,佯作生气,“你过来,我也捏个雪团。” 沈雩同知道他不是真的生气,颇有些恃宠而骄的架势,“大王自己过来。” 赵元训真的追过去,她又无处可躲了。两人在树下你追我赶,满头大汗,不亦乐乎。 后来赵元训摇晃起那颗不堪重负的桂花树,宿雪簌簌坠下,落满了两人的脑袋。 沈雩同披着赵元训的大氅,过于笨重,她深受其累,被他轻而易举捉在乐怀里。天寒地冻,她出了一身汗,手也冻得通红。 小时候她生过大病,落□□寒的毛病,一到冬天就格外明显。 赵元训按在腋下帮她驱寒,笑着说:“不玩了,我们进宫去和大妈妈一起守岁。” 他背过身,阴影落在沈雩同笑容微凝的脸上。 太皇太后的病情,官家要如何在他眼底瞒天过海呢? 沈雩同的担忧浮现在心头,忐忑不安了一路。 内禁花灯高悬,彩衣蹁跹,宫人见面道福贺岁,一派节日的气氛,惶惶昨日却仿佛只是梦境。 太皇太后更是面带笑容,端坐宝慈宫的凤榻上,底下的龙子凤孙在向她磕头,祝她新年佳节,如意安康。 老人身着杏黄龙凤裙,戴一顶修饰富丽的团冠,满面红光,和颜悦色,很是隆重地妆扮了一番,全然不似病重之人。 赵元训磕了头,太皇太后慈爱地揽到膝前,温柔地抚摸他的脸,关心他的近况,亲昵实非他人可比。 赵元训的嗅觉非凡,在熏过香的衣袖里嗅出一些药石的气味。他心生疑窦,但年节上忌讳说生死病老,因此没有过问。 太皇太后和官家早先就已经盘算好了,赵元训停留不到一刻,福宁殿就派了小黄门通传,邀请他去议事。 太皇太后顺势就道:“天时地利人和,环环相扣,缺一不可。大事既然要紧,凤驹切莫误了良机。” 再三催他起身,赵元训才不舍地拜退,让沈雩同留下来作陪。 沈雩同不会讲干巴巴的官话宽慰人,便讲那些他爹爹讲过的笑话。她温言细语,不急不缓,老人也乐意听,后面着实撑不住,才让宫女扶去休息。 天光渐短,日影西斜,偌大的殿阁里人来了又走,带来的冷雪寒气把暖意都吹散了。 沈雩同去了侧殿,和沈霜序分享曹娘子做的点心。 天光明耀,寒意入骨,沈霜序给了妹妹一个手炉。 “你的体寒怎么都不见好?还吃药吗?”沈雩同的手太凉了,她触碰到时都禁不住寒颤。 在家时沈雩同就在吃药调理,沈霜序听阿娘说,她的体质很难怀孕。这点她也是偶然间听见,妹妹应是不知情。 爹娘为此担心,如果许了人家,没有一子半女的要如何度过后半生。两位老人不忍妹妹受苦,做好了让兄长后人赡养她的准备。而以兄长仁厚的性格,自然不会推拒。 想到此处,沈霜序神色不禁显得凝重。 沈雩同笑话她,“我是停了药,却也没那么严重,阿姊看看我?” 她把手从暖炉上拿开,放在沈霜序眼前,十根手指骨肉匀称,莹白如玉,“因为手脚生冻疮,从前一到冬天我就怯怕出门,现在是不是好多了?” 沈霜序笑笑,这样好的日子该是言笑晏晏,不适合苦着脸。她把点心掰开,递给沈雩同一半,“晚上还有宫宴。” 沈雩同懒得伸手,叼过来含在嘴里,含混不清道:“知道了,会少吃一点点的。” 这天下午过得很快,太皇太后躺了很久,日暮前沈雩同服侍她起榻梳洗。 雪还未化,宗室命妇已经陆续进宫参加除夕宴,每年的这一日,太皇太后需坐在殿前接受道贺。 命妇们身着华服,高挽乌髻,盛装来到宝慈宫里,毕恭毕敬地向她顿首而礼。 沈雩同侍立卢太后的凤榻下,向嬷嬷为她引见,她和各位太妃王妃娘子们相互见了礼,就是在这时,于绿鬓红颜中她第一次见到了秦王妃。 嘉王赵元词淡泊名利,行踪神隐,其名却无处不显。人们口口相传的嘉王克勤克俭,才兼文雅,貌陋却宅心仁厚,在汴梁富有贤王的名号。而他的王妃秦氏失色于他的嘉德,籍籍无名。 沈雩同今日得见,原是一位端庄识礼的闺秀。 这位秦王妃身姿笔挺,样貌娟秀清丽,看上去分明康健,传闻的染病将死真是误人不浅。 因她细眼柳眉,长相少见,又无比的赏心悦目,沈雩同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皆可入画来,她忍不住悄声和姐姐道:“怎么以前不见她露面,我看她也不像生病的人。” 沈霜序点头,“可见传言不能全信。” 秦王妃正在回禀太皇太后,“因怕过了病气给娘娘,奴家一直不敢进宫。” 太皇太后问她赵元词的情况,她像是不爱说话,简短地回道:“还是那样。” 后来没人再多问她,卢太后更是连眼神也懒得给,摇了摇手,示意她退下。 秦王妃只得敛容谢恩,落寞地退下。 萧索的身影在欢声笑语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又不得不生硬地融入进去。大抵是察觉到了沈雩同的视线,目光在她脸上一瞬,不自在地躲开了。 这晚的除夕宴,秦王妃没有出现,也无人记得。 摆满炊金馔玉的宴席上,赵姓子孙推杯换盏,不时逗趣一下赵元词的独子赵幻真,接着惋惜赵元词今年又未到场。 岁盏后推蓝尾酒,春盘先劝胶牙饧。 惋惜赵元词的声音从席尾传到上位时,赵隽低头略想,手持一壶屠苏酒,唤住座中异常调皮的赵幻真,“幻真,前来。” 作者有话说: 蓝尾酒:原写为婪尾酒。唐宋时期,喝到最后的剩酒,名为婪尾。 第43章 伴在官家身边的是他的宠妃韩昭仪,深锁的愁眉今夜舒展,眸光盈盈,夺人心魄。韩昭仪在灯枝光影错落间目睹赵隽举起玉壶,酒液颠簸洒出一些。 袖口沾了几滴,赵隽浑然不觉,他侧首看向太皇太后。老人强支病身,他于心难忍,眸色微黯了黯。 除夜家宴,这里的老老小小,算来共有五世。最小的在襁褓中,其次为牙牙学语者,赵幻真是小孩中年纪较长的一个,已有明辨是非的能力了。 官家出声唤他,宴席里的视线瞬间落向了还在和朱王赵元让玩闹的赵幻真。 一个少年人连忙对他拱来拱去的屁股踢了一脚,不耐烦道:“耳朵聋啦,官家叫你上去。” “你敢踹我!”赵幻真气愤地爬出来。 少年张狂地瞪着他,“我是你堂叔,你敢打我吗?” 赵幻真气炸了,扑上去和少年扭打在一处。 无人约束他的言行,赵幻真蛮横无理,旁人怕他伤及自己,纷纷避开了。少年仗着身量高,闪躲灵敏,赵幻真一时不慎被他搡进赵元训的怀里。 赵元训抓住衣领将他从身上拎开,全程无视熊孩子愤怒涨红的小脸。 他无情地将人丢到殿上,笑着威胁,“让你斟酒就去,要不然我就揍哭你。” 赵幻真深受太妃的娇惯,锦衣玉食从不节制,近日又胖了许多,虎头虎脑,瞧着倒是憨态可爱,怪招人喜欢。 后面的女眷见状掩唇偷笑,赵幻真瘪起嘴角,不情不愿地走到上位,从赵隽手里捧过玉壶。 他心生好奇地揭开盖子,深嗅了一口,怎么都不像好喝的样子。 “为什么都爱喝这个?我爹爹也是,不是写写画画,就是喝酒品茶,养鸡养菜,真没意思。”他给大家斟酒,嘴里还叽叽咕咕说个不停。 朱王赵元让乐道:“尝都没尝过,怎么懂其中的滋味。今夜除夜,与天同庆,正好让你尝尝人间佳酿,如何?” 他说着举起斟满屠苏酒的金杯,起身谢过官家的恩赐,这才向赵幻真敬酒,“自己满上吧。” 赵幻真将信将疑地倒了一杯,用唇碰了一点,涩得他直皱眉头,“好难喝呀。” 小脸皱成一团,殿上笑声大作。 赵幻真红着脸扫视众人,连沈雩同都笑话他不会饮酒,登时又羞又气,撂下酒杯跑回了坐榻。 敬酒的规矩是先长后幼,只在佳节时是先敬幼再敬长,只因老人的生命离终点又近了一步。赵隽依照规矩,和小辈们依次举杯,最后满上一杯,是他给太皇太后的敬酒。 第50章 赵隽已然不胜酒力,因龙体亏损,不宜饮酒,卢太后从旁规劝,他却笑着摇手,“无妨,仅此一回。” 在母亲担忧的目光里,韩昭仪若有所失的视线中,他向太皇太后敬上今年最后一杯美酒。 “大妈妈,常言说寿比南山不老松,朕盼大妈妈如南山之松,东海之水……”他引颈喝酒,眼中泛起了水光,一切尽在不言中。 世上有不老松,不断的水,却无不死的人。知情者都心知肚明,太皇太后的酒杯里是水。太皇太后的玉体已不堪重负,今夜过后,变数难料。 赵元训疑心更胜,他离大妈妈触手可及,言行举止、仪态神色与平日其实并无二致,但他心间始终盘桓着怅然若失的怪异感。 他在私下告诉沈雩同,元宵节后大军将要开拔,时间紧迫,明日一早他就会返回校场,所以今夜要在宝慈宫守岁。 老人年迈,不能再像年轻人那样熬夜。太皇太后睡下后,赵元训一直安静地守在榻前。 沈雩同陪着坐在瓷凳上,夜里在化雪,寒气冻人,她的手又凉又红,但这里不宜烧火炉,赵元训便把手递给她。 暖意驱走了部分寒意,沈雩同听见他低声讲着话,“年幼时,大妈妈也是这样守着我入睡的。” 一岁将尽,城里爆竹声四起,焰火千树,他的话语也湮没在夜潮声浪。 长夜漫漫,铜漏声声,蜡泪流尽了,深宫归于寂静,依稀能听见殿前的雪融声。 沈雩同在他肩上昏昏欲睡,似乎听见他说:“小圆,大妈妈似有不妥。” 辨不清是梦,还是真实发生,她在黎明的光斑里醒来,发现自己合衣躺在侧殿软榻。柔软的锦褥盖在身上,手边压着赵元训的玄色大氅,已经一片冰凉。 赵元训已经离开多时,返回了京畿。 新年的第一缕风吹开了皑皑积雪,新年的大朝会在大庆殿里举行。大庆殿足能容纳万人,百官到场,其隆重宏大可以预见。 一早,杨咸若冒着严寒从王府赶来。赵元训有准备给她新衣,一件鹅冠红锦绣裙。 沈雩同迫不及待地换上给太皇太后看,她想让老人高兴,“大妈妈,上元节他就回来看您了。” 太皇太后精力很差,却说:“我还不能倒下,要等到他顺利赴川才是。” 沈雩同眼中含泪,她不是很明白,“区区贼寇为何非要大王出马,又如此的仓促,连与大妈妈团聚都不行?” 太皇太后不怪她有此怨怪,“不难理解,官家意欲革新朝政,储君之争又越演越烈,官家和凤驹都始终缺些机缘,而眼前就是一次天赐的良机。和这些相比,我的老命何足道哉。” 沈雩同不想哭,抿着唇很费力地笑,却比哭还难看,“大妈妈……” 太皇太后把她揽在手边,容她难过这一时,“天大的事都有缘法,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往后可不要再难过了。” “嗯。”她轻抚老人的手,含笑点头。 沈雩同贴身伺候着太皇太后的汤药,庭前的雪消融完,宫前几树红梅灼灼绽开了。 忘记过了多少时日,还是向嬷嬷提醒,才想起是上元节,而她该出宫回府了。 好久不见赵元训,说好这天要一起去看灯的。她的发髻梳好了拆,拆了又梳。 福珠儿道:“放灯五日,娘子难得和阿郎去看灯。” 沈雩同想到她也很辛苦,便道:“你也去玩吧,今夜不用跟着我。” 福珠儿自然开心,“那奴谢过娘子了。” 她打开妆奁挑选钗环,断裂的蝙纹翡翠簪搁在里头,沈雩同看见后眼皮莫名跳了一下。 和赵元训进宫的路上,她眼皮就开始跳不停,不安的情绪影响到头痛,连呼吸都变得不畅,赵元训给她解开衣襟才有好转。 赵元训道:“昨夜我梦见大妈妈了。我的感觉不是太好,从未有过的……” 沈雩同握紧他的手掌,有口难言。 赵元训急于求证自己的担忧,不再忌讳佳节的吉凶,直奔宝慈宫。人若有难,唱一千一万句大吉也是徒然。 他气喘吁吁地跑进寝殿,在太皇太后面前径直问道:“大妈妈,您真的好吗?不要瞒我。” 赵隽正好也在此处,闻言目射寒芒,怫然作色道:“赵元训,你发什么疯?” 太皇太后摇手制止了他的怒火,让赵元训上前,“凤驹,为何有此问?大妈妈听官家说宣德楼前架起的鳌山,均为琉璃所制,比去年的还大还好看,大妈妈行动不便,你和王妃就替大妈妈去看一眼吧。” 赵元训打量她的起色,分辨一二,握住她骨节嶙峋的手,“鳌山要亲眼所见才知壮观,大妈妈也去吧。” 太皇太后笑着抚摸他的额头,“好,我随后就来。” 太皇太后慈眉善目,温声细语,表现无异,甚至还比平日多吃了几粒红丝水晶脍。 入夜后,璀璨灯火映红了半边天穹,王之善奉命送了赵元训夫妻出宫,回来是和整个医官院的人一道来的。 太皇太后的心力衰竭,精力也耗得只剩下几分,全靠一口气吊着,医官们已经没有任何办法再对症施药。 殿里人影攒动,来去匆匆。既然无计可施,赵隽就命他们退到外殿听命,不要搅扰太皇太后的清净。 “是定在后日出发?”太皇太后问。 “是,傅玢在四川治乱,对董尤有很大的震慑效果。如今他凭借地势坚守不出,蜀地难攻,傅玢只能围困。消耗贼众非一朝一夕,但长此下去,等不到困死叛贼,我方兵将已经疲战。” 嫔妃和宫人都去了宣德楼上赏灯游乐,他独留在此守候,只因为他知道太皇太后还有话。 太皇太后果然问起,“凤驹不像你,他天性不服人驯,不会听人言,服人管。他真的……合适吗?” 赵隽想了想,道:“官为君治民,朝堂上的文官已经逾矩,管到官家的头上。天家独尊,历来就该御下,就是前朝也是君臣共治的局面,唯独我朝步步失控。十六哥讳为训,先帝不是在告诫他,而是在警告朕,君弱臣强,必然横生枝节,后患无穷。可惜朕醒悟得太晚,已然来不及了。大妈妈,朕相信十六可以,他是天生的驯伏者。” 太皇太后无声地笑了一下,不再言语。 宫外的焰火放起来,一树接一树,五光十色透过窗纱照亮床榻,笙歌鼎沸漫过高墙。 有人的生命才开始热闹,有人的生命已经走向终点。 太皇太后闭目静卧,无声无息,赵隽俯身唤着,她微张双目,却费力地喘息了起来。 赵隽皱眉起身,“传医官。” 汴梁富庶繁华,今夜月上柳梢,火树银花,灯烛辉煌,条条街衢挤满了香车宝马。路上游人如织,风度翩翩的才子,身着白衣的佳人,成双结对。 沈雩同头戴雪柳和玉梅,牵着赵元训的手穿过彩棚,在人山人海里终于见到了苏州的五色琉璃灯。 第44章 苏州制灯的工艺天下闻名,琉璃灯更是一绝。它的大小约摸四丈,灯骨也用琉璃制成,经火光映耀,精湛绝妙,熠熠生辉。 灯上还绘有画,俊男美女,侠士名臣,刻画得惟妙惟肖,那些鱼虫鸟兽活灵活现,山水绵延,花木似锦。 沈雩同目不暇接,兴致勃勃地奔走在灯海中,偶尔贴着赵元训耳朵细声软语,赵元训总是配合她弯腰低头。 灯会上情人幽会比比皆是,璧人本就惹眼。两人亲昵之态,引人频频侧目。 沈雩同挽住赵元训的手臂,和他十指紧扣。赵元训回应她今晚格外的粘腻,指端轻挠手心。两人的裙衣相缠,难舍难分。 “大王都认得这些灯吗?我知道苏州的灯,是因为它最大。”沈雩同遥指一排玉灯,暖光透璧照耀,冰清玉洁。 赵元训眼里明光烁亮,“福州擅用玉来制灯。每年的上元佳节为国中大事,官家会亲自过问内司制灯,以彰繁荣,我耳濡目染,能轻松辨别灯的源地,你可难不倒我。” 除琉璃灯外,还有经过长途跋涉汇聚于此的各色灯,夹道高挂,精美绝伦。 不多时来了一群孩童,围在马骑灯前观看物换景移,留恋不舍。这种走马灯为蜡纸所制,下置蜡烛,以热气带动旋转,会出现人马相逐的奇景。 除此,还有各色珠子编织成楼船和宫殿形状的珠子灯,晶莹璀璨的无骨灯,画着百合的罗帛灯…… 灯和焰火交相辉映,照耀四方恍若白昼,赵元训娓娓而谈,从容自信,沈雩同不觉入迷,“大王博闻强识,能否也教教我?” 赵元训傲然道:“拜师是要收束脩的,娘子空手而来,显然不诚心。” 沈雩同抿唇道:“出来实在匆忙,能否宽限些时日,待回家了再给?” 赵元训立即道:“勉强答应吧。” 夫妻俩相视一笑,又相携去看绢灯,猜灯上题的藏诗和灯谜。 沈雩同猜了三首,只中其一,她赧然一笑,“我实在不擅长这个,还是去看灯山好了。” 第51章 赵元训很得要领,“对,去看擅长的。鳌山装饰繁丽,你会喜欢。” 鳌山上挂满了琉璃彩灯,灯上绘着仙佛世界,摞起丈高,真的形如一座发光的山,巍峨壮观,富丽堂皇。山下有做成神女和菩萨形状的塑像,还有无数灯具排布而成的巨龙,盘踞在灯山一侧,烛火闪耀时,宛如腾飞之态,令人叹为观止。 当观音手持的玉净瓶中洒下甘露时,宣德楼前的呼声响彻云霄。沈雩同惊住了,也像旁边的小孩一样拍手跳起来。 熙来攘往,赵元训把她往身前拽,一边和她解释:“水早就储蓄好的,机关就藏在楼里。” 历经数月的成果,在今夜隆重展出,于万人面前大放异彩。 冷暖光色流泻于他俊朗的眉眼,沈雩同心起一丝波澜,又被冷风吹皱。她玩心大起,摘下髻上一支雪柳插在他耳边。 赵元训为表她赠物的谢意,在彩棚买来灯球簪在她发顶。 灯球散发盈盈之光,她绕着他翩翩而舞,“我像流萤吗?” 流萤稍纵即逝,赵元训觉得比喻不妥,“你不像流萤,你是长盛不衰的明珠。” 明珠显然很开心,在他脸上偷偷亲吻,被他当场捉住。 他们只是这熙攘闹市中的一对佳偶,无人识得他们的身份,两人便毫无顾忌地手牵着手,穿过灯流。 技术高超的艺人们争相在街头献艺,商贩高声叫卖,舞者高台翩跹起舞,歌者娇嗓婉转,一展歌喉,二十四家傀儡戏妆扮艳美,争奇斗艳。 点燃的火杨梅迎面而来,两人笑闹着躲开,又有调皮捣蛋的小孩放起地老鼠,呲溜一声窜到了脚下,沈雩同躲闪不及,捂着耳朵钻到赵元训胳膊下,赵元训一臂捞起她,护在身后。 可是裙子还是烧了几个洞,沈雩同指给他看,赵元训连忙道:“赔你几身,你想要什么?” 沈雩同脱口而出,“镶金嵌玉的绫罗,不,得要千金难得的响云纱。” 一听就是她的喜好。 赵元训乐不可支,“行,响云纱贴满金子也是使得的。” 沈雩同心满意足,抱住他的手臂,把头靠在他肩上,“大王,明年我们也会来吧。” 赵元训眨眼道:“年年如此,岁岁今朝。可是小圆,我饿了,你饿不饿?” 他们走了很多地方,又疲又乏,沈雩同才发觉腹中唱起了空城计。 他们在路边食摊坐下,买了两碗乳糖圆子。 …… 范珍今夜也携婢出游赏灯了,婢女甚是活泼,半条街走下来,在她身上戴满了玉梅雪柳,婢女也能说会道,几句夸赞,惹得她眉眼带笑。 走了没多时,她意外地看到兖王夫妻坐在一家食摊前,沈雩同正把碗里的乳糖圆子拨到赵元训的汤碗里。 沈雩同蓦然见到她,又惊又喜,过来和她交谈,并盛情地邀请她吃一碗乳糖圆子。 范珍听说赵元训不日将领兵赴川,不愿搅扰夫妻难得的独处,托辞婉拒了。 见她裙衫为明火燎出几个洞,便道:“铺子上有合娘子身形的成衣,娘子若不嫌弃,可随我进内更换,算作我的一片心意。” 沈雩同笑道:“岂能。” 她看向赵元训,赵元训礼貌微笑,“那就有劳范娘子。” 范珍开的成衣铺在这条街不远,寸步便至。 范珍领沈雩同在柜上挑好了衣裙,去内室更换。 赵元训让杨咸若备好银钱,他在里面坐了片刻,外头又放起一波焰火,轰轰烈烈地响了一阵。 他起身到外面,望着灯织的迢迢银河,遥看宫城的方向,宣德楼前亮如白昼,楼上还无任何动静。赵元训心下细忖,负手踱进人群,一个戴垂脚幞头的年轻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年轻人有备而来,开口便道:“十六大王容禀,小民有几句话想讲。” 赵元训不认识此人,心中惊疑,“你受谁的指派?你想说什么?” 年轻人正要朝他走近,混乱的人群忽然窜出一个富家公子,公子手中高擎白色夜蛹,横冲直撞,将年轻人狠狠地推搡到一旁。 公子回身扶他站稳,再三致歉,离去时却在暗中亮了亮匕首,“把嘴闭紧。” 年轻人脸色登时惨灰一片,赵元训还在等他回话,他支支吾吾说不出口,掉头跑掉。 赵元训追过去,茫茫人海,只是一个错眼便踪迹全无。 他的疑虑再次笼上心头,忙唤了从人追赶,自己在原地冷汗淋漓地站了片刻,浑然醒神,拔腿跑回铺子。 沈雩同换好衣裙才从里面出来,赵元训忽然抓过她的手腕,带着她朝宣德楼一路小跑。 宣德楼笙歌曼舞,百戏正在上演,楼上贵人云集,官家在城楼上现身时,夜空绽放簇簇艳丽的焰火,楼下臣民山呼万岁,振聋发聩。 赵元训远远看向门楼,黄盖只短暂地停留了一瞬,便悄然没入黑夜。 他嘴唇嗫嚅,心中一片怅然时,杨重燮出现在了身后,手中捧着一道圣诏…… 舅父傅玢为流矢中伤,三军无人主持大局,官家命他从速整顿大军,即刻前去支援。 赵元训跪接诏书,平静得过于反常。 沈雩同是以猜测他已经知情。诸多破绽,以他的聪明睿智又怎会猜不到。 她抓住他的衣袖,赵元训却面色如常,手掌贴着她的后背安抚道:“别担心我,事出紧急,军令如山。我让杨咸若送你回府。” 他的两名亲卫已受命而来,牵马等在远处。赵元训把她送进马车,握了握手指,又黑又亮的眼睛注视她良久,然后头也不回地骑上马,和繁华的京城背道而驰。 元宵节的焰火整夜不息,该是阖家团圆的佳节。 沈雩同躺在冷衾冷被的床上,辗转难眠。 她的心跳意外的很急促,后半夜才眯了小会儿,脚步声便纷纷踏至,一群人神情慌张地闯进了闺闼。 她一脸茫然地被嬷嬷唤醒,被侍女按在铜镜前梳洗。 杨咸若气喘吁吁地在帘子外禀告,太皇太后病危告急,赵元训不知从何得到确切消息,居然违抗君命,快马回了汴梁。 上元不禁夜宵,但闯宫乃杀头的重罪。 沈雩同的头还没梳成,起身扯下斗篷披上,吩咐车驾。 路上她问杨咸若,“什么时辰了?宫门几时开?” 杨咸若抹着汗道:“还有整整一个时辰。赶不上了,只盼黑将军能设法拖住大王。” 官家思虑极为周全,特派都虞侯黑狸生在今夜巡守宫门,以保万无一失。黑狸生知道事关重大,高踞马背,严守宫门。 不想真让官家猜中了,赵元训早已起疑,也必然会因太皇太后的病危抗旨回京。 他差遣手下去向官家请示,自己迎上疾驰来的赵元训,极力劝道:“大王运筹帷幄,为军中之表率,莫要因此事毁于一旦。” 赵元训风尘仆仆,急着进宫,无意和他起冲突,“大妈妈命在旦夕,我如何能一走了之。你让我进城,否则别怪我无情。” 宫门禁地,他掣剑而起,守卫城门的兵卒们也应声而动,拔刀警戒。 黑狸生按住他手里的剑,咬牙道:“赵元训,这是造反,死路一条。” 擅闯内禁为大不敬,不谈陈仲卢斌之流,台谏也会把他踩进深渊,再无翻身之日。黑狸生一直有意为他效力,自然竭力阻止他自折羽翼。 “同袍同泽,我无意和你刀剑相见,你何苦来逼我。”赵元训急火攻心,眼眶沁红。 锋刃划到了黑狸生的掌心,也没有任何退避之意。 黑狸生同样是看在同袍之情才苦口婆心地规劝,但眼前之人失去了理智,充耳不闻,他只能下狠话,“大王何苦不是在逼迫臣。要让臣打开宫门,先把臣打落马下,再从臣的尸体上踏过去。” 双方各自坚持,僵持对峙。 赵元训不愿耗费时间,咬紧牙关,举剑就刺,恍然间一道人影先扑上来,张臂拦在他马前,几乎被他的剑刃伤害。 天河雪颇通人性,识得来人,步步后退。赵元训震惊之余,迅速地收了剑。 此时宫门也终于大开,杨重燮骑马走了出来,高声宣读官家的口谕,容许他夫妻进宫面圣。 赵元训无心计较其他,立即俯身将沈雩同捞上马背,驰入门洞。 第45章 “十六大王稍安勿躁,切莫在宫中疾驰。”杨重燮紧追其后,嘱他沉着,就是天塌下来也务必谨守禁令和条规。 赵元训一言不发,快到一重门他勒停了天河雪,对杨重燮道:“劳烦都知帮忙照看王妃。” 沈雩同被他单臂放下马,手里还揪着他衣袖。赵元训明白她为自己担忧,可此刻思绪混乱无章,很难像从前一样笑着去安抚她。 他策马到了一重门上,这次下马,竟在平地狠狠跌了一跤。跟着的小黄门单薄力微,好几次才稳稳地将人扶起。 想起他秋祢坠马,伤及腿骨还未完全康愈,沈雩同脚下也磕磕绊绊走不利索,几次踩到裙角。 第52章 杨重燮见她心神已经恍惚,急忙差来一名宫女搀扶。 宝慈宫里已经人满为患,赵元训进了正房后,嫔妃和宫人们陆续退到殿廊。 沈雩同形容不整,仓促而至,卢太后高踞在上,垂目轻瞥,似有不满之意。 一旁的沈霜序暗中指了指她的头发,沈雩同方才回神,理好发髻和衣裙。 趋前行过礼,登阶入殿,里面的哭咽声已经此起彼伏,赵元训更是伏在床上恸哭。 “……您对我疼爱有加,有求必应,怎能忍心骗我。大妈妈,和我说说话,不要不理我……” “悔不该犯下那等蠢事,离开您足足四年,让您为我殚精竭虑。” 太皇太后老态的手已经抓不住任何东西,冰凉的攥在赵元训手里,微薄的热意试图为她驱散寒意,却是徒劳无用的。 老人的气息越来越弱,到了弥留之际。 她年纪太大了,终究要走到这天。 无憾的是,她亲手抚养的孩子顺利成人,他聪慧睿智,文武兼备,剽锐勇毅,已经能为王朝独当一面。或许不久后,他还将治理这个国家,革除弊端,解除潜藏的危机。 想到此,老人眼中涌出泪光。 向嬷嬷挥泪道:“十六大王,请移步殿外吧。” 妇人不可绝于男子之手,这是历来的规矩。人到“初终”,需要在正房孤独地等死,这也是规矩。 赵元训红着眼道:“情大于礼,我必须在大妈妈身边。” 殿内死气沉沉,只闻断断续续的低声啜泣,沈雩同抬手贴上赵元训颤栗不止的脊背,蓦然垂泪。 隐隐约约她听见了老人的低语,口型似在唤她。沈雩同急忙擦掉泪水,附耳过去,“大妈妈有什么交代,我都听着。” 老人的口舌僵硬,还是挣扎着,留下一句气息奄奄的遗言。 “爱护他,维护他……不要……离开他。” “大妈妈。”赵元训察觉到老人的体温在急速回落,把她抱进怀里。 无助地求她不要急着离开,然而无济于事,老人在他怀中撒手气绝。 医官把脉确认,沉痛地宣布了结果。 王之善退到殿外,向外面传达了太皇太后薨逝的悲讯。 殿前的宫人定时伏跪一地,哽咽悲号充斥着整座宫闱。 东方现出一丝天光,照亮瓦檐和碧阶,下雨了,雨丝细密,润物无声,落在脸上却寒凉得入骨。 韩昭仪纵然穿着暖和的斗篷,唇也无半点血色,身旁的宫嫔表示着关切,她摇了摇头,目光落向宫前,官家站在小黄门撑的伞下,雨雾濡湿了他的红色窄袍。 苍凉的丧钟在禁内回荡,一名赵氏子孙攀着木梯爬上殿顶,面南挥动着亡者的衣物,召唤亡者的魂灵。 赵元训闻声涕泪横流,肝肠寸断。 杨重燮抬着沉重的脚步走上前,“大王请节哀。” 他又说:“官家在便殿等候大王。” * 雨雾弥漫飞斜,潮气晦生,宫人相继脱去了彩服和冠戴,准备服丧。 赵隽阅览完了呈上来的丧仪章程,面向窗外静坐着,看这场雨。 赵元训进来槖槖有声,他没有回头,仅用余光瞥了眼。 “时隔四年,你又给我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违抗君命,夜闯宫禁,台谏如何轻易放过你赵元训,这次就是我也很难保你……” 赵元训冷声打断,“臣如果怕了,当年不会废了陈霖。” 赵隽撑着凭几站起身,视线扫在他脸上,淡淡开口,“这是唯一的机会,是无数人的心血,你却如此冥顽不灵,将这大好机会拱手让与敌手。赵元训,你蠢的让人发笑。” 凄风苦雨,难敌刚刚痛失亲人的苦楚,赵元训眼里血丝遍布,“你眼里只剩你的江山社稷,你的身后托付。” “是。”赵隽没有否认,在选择面前做了最无情的选择。 “等你坐在这里,也会痛下决心舍弃最珍贵的东西,哪怕是你的亲人。” ”赵元训忿道:“我不愿意坐在这里。更不会像你,心硬如石。 兄弟俩面红耳赤,气氛僵持。 赵隽目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确实,也无人如我这般了。你不能像我,也别像我。” 他一向冠冕堂皇,赵元训不愿再留下去听这些累人耳朵的话,“我只要三天,让我为大妈妈大敛。这是最后的退步,官家不能再夺情。臣要说的就这些,请允许臣告退!” “赵元训,你站住。”赵隽试图挽留他。 赵元训充耳不闻,依旧告了辞。 沈雩同等在殿外,见赵元训出来,上前拉住他的手。 赵元训发丝凌乱,脚下踉跄了几步。他只觉好笑,凝视着她的眼睛,痛不欲生道:“你是我的王妃,不该联合他们来瞒我。她不是旁人,是养育我的至亲,明不明白?” 他极是痛心地推开了沈雩同的手。 沈雩同望着他的背影仿若失魂,“不要这样。我是想和你说的……” “我真的想和你说……” 斜风细雨飘进庑廊,两人的衣衫湿了。 他忽然大步回来,拥住她的力道几乎刻入骨髓。 赵元训慌措道:“对不住,我不该迁怒你。可是小圆,我再也没有大妈妈了,我心好疼。” 沈雩同轻抚他的后背,“我知道你的难过。大王,快去更衣吧,我们送大妈妈一程。” 赵元训离开后,杨重燮回到便殿上,见赵隽在坐榻上手摁心口,额上青筋暴露,他暗道不妙,急忙捧上唾盂。 赵隽果然吐了一些东西出来,宫女端温了水给他漱口,杨重燮撤走唾盂,才见到里头的血丝。 “官家龙体可有大异!”杨重燮的手哆嗦不止。 赵隽心知肚明,却说:“急火攻心罢了,秘召医官进来,切勿大肆声张。” 宝慈宫在着手丧办,年迈的老亲王也被抬进宫来主持大局。 因太皇太后的长子薨逝多年,丧主由长孙担任,长孙妃从而为主妇,又在宗室一致推举下,让鲜少露面的嘉王赵元词“护丧”,前去报丧并主持丧仪。 宗室成员和朝廷大臣入宫吊唁时,温文儒雅的嘉王赵元词身披着斩衰,雍容不迫地步入正堂。 沈雩同第一次见到这位赫赫有名的贤王。 嘉王风度翩翩,待人庄重有礼,他做事主次分明,有条不紊的,极是稳重可靠。 皇室美女俊男,后嗣也多优越,只看赵幻真的容貌,也能预见赵元词不算难看。但他的脸的确毁于一道火灼疤痕,在相貌出众的宗室里泯然众人。 然而他贤能大度,不争不显,往往让人不经意就忽略了他面部的瑕疵。嘉王的嘉,确实配的得上他的名声。 宫人为老人沐浴完毕,穿戴上寿衣,嘉王也主持设好了灵堂,安排浑身缟素的赵姓子孙进去哭祭。 这天下了整整一天的雨,赵元训饭食不曾多进,沈雩同每次都把素白的蒸饼掰碎了喂给他吃,盼着能支持他熬过去。不然他要怎么赶到四川,去平定那场恶战。 赵元训身上冷得出奇,散发赤足地跪在地上,摇摇欲坠,嘴唇也冻得乌青发紫。 旁边的赵元谭频频看他,最后忍不住道:“赵元训,你可别倒在我跟前。” 口中不满,却把偷藏起来的暖炉往他手里壹塞。赵元训目不斜视,动也不动。 赵元谭冷嗤一声,“冻死你算了。” 明日还有小敛仪式,人人都晓得保存体力,就他蠢得要命,非把自己冻得像个死人。 赵元谭腹诽了几句,由他沉浸伤心,再不管了。 一日跪下来,龙子凤孙们面色寡白,陆陆续续下去休息,独赵元训跪到夜里,沈雩同只好安静地陪着。 赵隽借口有话和他说,让人搀扶他去便殿。沈霜序也来带走了妹妹,到自己宫里歇息。 沈雩同膝盖冻伤了,宫人给她上药,她一声不吭。 在家里她是爹娘的掌上明珠,哪曾吃过这些苦。 沈霜序看得心酸,“你真是傻透了。” “三姐,我其实不痛的,这些不叫苦。”沈雩同面无血色,还能笑出来,“就算是苦,两个人一起承担也是甜的。” 沈霜序笑了,“你好好睡上一觉吧。” 便殿里,炉火烧得旺盛,赵元训喝了一碗热汤,杨咸若服侍他穿上鞋子,身上寒意被彻底驱散,面色才恢复不少。 赵隽道:“我会以情急为由,口谕召你还京。这也是我最后一次救你,你好自为之。” 赵元训闻言谢了恩。 赵隽又道:“先别高兴太早。我问你,是谁透漏消息给你?” 赵元训道:“一个相貌普通的年轻男人,我让王昼拘住他,但他寻机咬断了舌根,自尽了。” “是吗?”赵隽微眯双眸,似在分辨这话的真伪。 但他没有追问,只叮嘱他好好休息。 快出殿门时,他又回身说道:“赵元训,你有句话说错了,我的心是肉做的。” 第53章 赵元训抬目看他,青鬓染上了风霜,眼尾添了银丝,仿佛老了许多。他张了张嘴,心中只剩一片怅惘。 赵隽苦涩一笑,提步离开了这里。 殿外寒风刺骨,吹动他的素服,鼓起宽大的袍袖,赵隽眼中一阵阵地刺痛起来。 眼看他可能会得到一个子嗣,却流掉了。他曾得意欢喜,一手栽培的储君人选会理解他的苦心,却也徒劳无功。 孤家寡人的意义,在他这里得到了极致的诠释。 * 小敛之后是大敛。 这天一早,赵元训和其他皇孙合力将老人移入棺椁中,在棺四周的空隙,他们置满了陪葬器物,期盼老人在往生的地方依然能享受衣食无忧的生活。 最后钉棺时,宫里回荡着一片哭声。 这是赵元训治丧的最后一日。 军情十万火急,不容耽搁。翰林院的内制放出,次日必须挂职出征,销解叛将董尤之乱,否则就以延误军机论处。 朝廷派别的争权夺势愈演愈烈,如今又和官家对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严峻凶险。因此在傍晚时分,赵元训在灵堂上磕头拜别,仓促前往校场点将,整顿兵马。 沈世安在早晚临礼时,寻机和女儿说上话,告诉她做好心理准备。 还不到下葬皇陵的吉日,沈雩同不能回府,她盼着消息,在宫里半醒半睡,极不踏实。 后来福珠儿把她推醒,满面兴色地告知:“官家金口玉言,娘子可以出宫半日,午后再回。” 福珠儿为她换上一套素净的衣裳,杨咸若为她驾驶马车,一路出城,直奔官道。 在大军的必经之地,只等了一会,她亲眼看见校场上大纛招展,旌旗猎猎,穿戴玄甲的军队开拔而出。 赵元训扬鞭催马,急驰而来,在寸步之地飞身下马,紧紧地将她抱进怀里。 他满面尘灰,憔悴不堪,好多话都来不及细说,“小圆,此战凶险,我要是回不来了……不,我会回来的。兵精粮足,万事俱全,你且安心等我凯旋。” “是,大王一定旗开得胜。” 盔甲生硬,触手冰凉,她温柔地轻抚着这身甲片,心里却是柔软的。 这是成婚以来,他们分隔最远也将是最久的一次。 赵元训摩挲她的脸颊,笑意盈盈,“我和岳丈说了,你回沈家去住,我回来了再去接你。” “嗯。”沈雩同泪眼婆娑,咬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赵元训把她牙齿松开,“不要不开心。” “嗯。” 沈雩同仰头看他,泪光已经消失,“记得写信,让我知道你的消息。大王,你保护百姓,我会保护你。” 赵元训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那说好了。” 后面上来的傅新斋闻言翻了个大白眼,“让王妃保护你,也不害臊啊。” 赵元训让他闭嘴。 傅新斋噎住,出声宽慰道:“放心吧,不说沈家,我们傅家也会帮忙照看,没人欺负了去。” 天色逐渐放亮了,黑狸生一众副将陆陆续续赶了上来,勒马在不远处等候。 沈雩同知道他该走了,依依不舍地松开手,“大王走吧,别让人久等,再说下去我想哭了。” “我走了,你珍重。”赵元训坦然一笑,头也不回地骑上天河雪。 他跑出几里,调转马头挥了挥手,沈雩同也远远地挥起衣袖,和他作别。 大军浩浩荡荡,蜿蜒如龙。 山高水阔,再见又要等到几时。 启明星黯淡,但天际豁然开朗,霞影渐显,朝阳即将升起。 沈雩同乐观地想,这或许就是一次转机,从此四海安宁,天下人不必再受战乱之苦。 作者有话说: 过度章,剧情已经进行大半了。 第46章 太皇太后殡于上元节后的黎明前,天落起了细腻温柔的春雨,唤醒困顿了一整个寒冬的作物。 齿摇发落的老亲王坐在檐子上,目睹一颗钻破宫道地砖的嫩芽,才意识到春日的气息逐渐浓厚。 老亲王缴旨时,说起春天最为吉利的几个葬日,让官家从中挑选,定下出殡之日。 太皇太后的灵柩停放在宝慈宫,朝臣还在商定谥号,碑志的字句也需字句斟酌出来,工匠才能敲凿在墓碑上。 嘉王赵元词不在朝中任职,负责的这次丧办却事无巨细,挑不出错处。老亲王提到嘉王的贤能,不止一次在赵隽面前夸耀。 赵隽始终兴致缺缺。 老亲王生怕适得其反,点到为止后不再发言,他在告退前说:“耳闻二路大军将会以最短的时间进入西南境内,可喜可贺。依老臣拙见,不出秋天就能剔除朝廷的心头之患。” 春天固然充满了活力,对常年病痛缠身的人却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折磨。赵隽夜夜经受病痛的摧残,偶尔咯血,他没敢让卢太后知道,他已是风中残烛。 赵隽道:“秋天过于仓促了,朕可以等到冬天,这个冬天叛贼必须死。” 剿灭计划可谓是面面俱到,赵隽为此还设立了传递日报的信使,每日酉时都会有一封内容详尽的表章送到御前。 前方战况的每一个细节,他都了然于心。 眼下赵元训带着精挑细选的两万余人,爬山涉水,夜以继日,已经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四川,和傅玢的人马顺利汇合。他们舅甥二人齐心协力,一定攻无不克。 再算一算路程的远近,不日他的那封密诏也该到龙神卫都指挥使兼泾原部署刘昇的手里了…… 奇怪的是,赵隽很清楚地记得,他差遣刘昇出任泾原部署那日的光景,却一点都想不起,是因为什么原因记忆犹新。只依稀有些印象,那年他急于掌握权势,发生了诸多变故,杀了不少武将,贬谪流配了一批文臣。 他心思难测,一件事的前因后果总要熟记于心,却大意地疏漏了这件事。 * 一月底,春回大地,韶光淑气。 朝廷宣布出殡日为次月的十六。经过群臣的商酌,拟定太皇太后的谥号为庄惠皇后,陪葬定宗皇帝的永厚陵。 皇陵位于汴梁西北,那里山明水秀,风水极佳,是帝后陵寝中最为宏伟的一处。赵隽感念于太皇太后的教诲,在地宫上下两层葬满了丰富的明器,都是老人生前惯用的起居器物。 翰林院业已完成碑志的撰写,赵隽亲自阅览增删,命工匠加紧凿刻出墓碑。 仲春二月,薄寒渐退,宫中已是春衫明丽的景象。 赵隽却为繁冗朝务缠身,常常忘餐废寝,他开始少眠多梦,医官开的药越来越多。后来杨重燮说到韩昭仪近日不怎么饮食,他忧心忡忡,把政务从福宁殿搬到了仁明殿。 韩钰娘总爱在池边看鱼,池边寒湿重,赵隽让人吊了几尾颜色不同的金鱼,用琉璃缸养在殿里。但韩钰娘把鱼放回了池塘,也再没有看过鱼。 不过她的容色好了很多,虽然还是不冷不淡。即便赵隽对她有求必应,可惜她不爱开口。 这天,赵隽被噩梦惊醒,榻侧的褥子早已冰冷。 他披衣出殿,看到她和宫女在挖野菜,才知道已经是初二的挑菜节,卢太后聚集了嫔妃小办挑菜宴。 韩钰娘见他面色不佳,让小黄门扶他回去,帮他倒了一杯温水。 赵隽头还在疼,他握住韩钰娘细瘦到可见骨的手腕,痛苦不堪地说道:“最近我梦到了早夭的那个孩子。他叫我爹爹的时候,我几乎就要抓住他了。你说,他是不是我命中的大劫。” 他的第一子聪明伶俐,却过早夭逝。 韩钰娘垂眼望着他渐渐干枯的手,也想到自己的孩子,还未成型就流掉了。那时候她的身子骨消瘦厉害,赵隽成日往她这里送滋补的汤品。 “奴家笨口拙舌,不会劝人。但奴家有一言,劫起劫灭,缘深缘浅,自有天数,请官家善自珍重。” 说到此处,她嘴唇张合,言犹未尽。 其实她问过了医官院的几位医官,得到的答案一致,她的身体很好,以她的易孕体质不用担心没有子嗣,然而她的心思太沉了。 医官们往往都欲言又止,以她的聪慧又怎么不会明白,问题其实出在官家身上。 她暗暗忖度之时,赵隽忽然道:“你爹爹几番试探于你,意欲为韩家侄儿求一荫补,为何不与我提及?” 韩钰娘想起来这事,她爹爹有进宫探视的恩典,也的确数次隐晦地提到此事,望她能在官家跟前美言,促成此事。 韩钰娘十分了解他爹的为人,诚惶诚恐,不会变通,官家赏赐一封龙团凤饼,都能战战兢兢多做上好几首谢茶表。他自以为能有一番大作为,硬生生挤到朝堂上,至今都未认清自己的斤两,又听信旁人撺掇,四处给自己侄儿外甥求职补位。 韩钰娘一直没有放在心上,也不认为这是可行的,“官家不必为难。举贤推,当能者居之,奴家并不认为爹爹适合在朝上做事。他在校勘馆里多年,沉得住气,最能展现他的一技之长。官家不要因为奴家而拔擢于他,恩典太重,只会让他得意忘形。” 第54章 赵隽喝了点温水,头疼好了许多。先前他已经起了提拔韩茂的打算,她的沉着回应,让他渐渐歇了心思。 这天的早朝结束得早,银台也及早送来一批奏疏,其中有嘉王赵元词的一份。 多年不见这人的亲笔行文,书法明显精进了许多,细看之下,还颇得先帝书法的精髓。 赵隽看着不禁失神。 太皇太后的身后事,赵元词处理得的确井井有条。在政务上,赵元训远不及他。 赵隽若有所思,对杨重燮道:“去请嘉王进宫一趟。” 官家邀嘉王对弈,随后还吃了挑菜宴上精心烹饪的野菜。消息传到赵元谭耳朵里,赵元谭大感震惊。 为他出谋划策的翊善官也颇是不解,“嘉王不是疲于庙堂,宁肯深居内宅,也不愿出任一官半职么?” 赵元谭切齿道:“什么贤王,他分明是别有用心。年纪小小就敢扑到火炉上救驾,心思之重,岂会是常人。” 他前面挡着一个赵元训,如今又跑出来一个企图不明的赵元词,可谓是前有虎,后有狼。 夹在中间的赵元谭也不是等闲之辈,索性明目张胆地发起了猛烈攻势。卢太后为他作靠,又有陈仲和卢斌等人助力,他的势力一度达到了巅峰。 朝堂上明枪暗箭,西南的战役也一触即发,汴梁陷入一种焦灼的气氛,不出几日,天下起淫雨。 这场春雨缠缠绵绵,楼台池馆持续泡在雨里,处处透着潮湿,连人心都变得怠慢疏懒。 沈雩同闲来无事总是歪在窗下看书。傅新斋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套画册,让堂妹送到府上给她解闷。 她把书翻旧了,也没收到赵元训的家书,倒是先等到了邱萱回京。 沈雩同还在白马寺庄子上的时候,邱萱收到急信,代她阿娘去给外祖母过寿。 到了那里才知道,外祖家有意给她和表兄定亲。邱萱没答应,连夜跑了回来。 “他们还嫌我粗鲁不贤淑,你是没亲眼看见我的那个表兄,脸大如盆,眼高过顶,鼻孔撩天,就像人形□□。文不行,武不通,还从头到脚挑我的刺。” 邱萱受了几天的气,回来就躲到她这里,化悲愤为食欲,一口气吃掉了曹娘子做的小点心。 她含糊不清地说道:“你就没有这样的烦恼了,你和兖王的感情外人不知道,我是再清楚不过。你们夫妻就是吵了架,也能立即和好。” 沈雩同善解人意地倒了一杯茶给她,“不要多想了,多想易生烦扰,我们去看绿孔雀吧,晚膳你也留下用膳,当是我为你接风。” 邱萱欣然同意,说走就走,“我要多看几眼,以免今后做梦都是那张恶心人的猪脸。绿孔雀关在哪了呀?” 沈雩同当即带她去了府上的雀园。 绿孔雀在梳理羽毛,一身羽翼五光十色,姿态又闲适优雅,实在漂亮极了。 邱萱认为这种鸟就该锁在园子里供人欣赏,由衷感慨道:“□□就是□□,哪有孔雀赏心悦目。” 邱萱看了孔雀,气也消完了,晚膳拉着沈雩同陪她喝酒。 她出去一趟,酒量就变差了,沾酒便酩酊大醉,沈雩同喂她喝了碗陈皮汤,扶去厢房里休息,才知道她的酒品着实感人。 她起来撒酒疯,死活不去床上,非要拿梯子去房顶上睡,沈雩同耐着性子哄她,被迫看她用擀面杖舞了半夜的剑舞。 后来春寒冻醒了她,她也仿佛失了忆。 沈雩同很晚才睡下,福珠儿第二天拿着信来,她却能跳起来抢到手里。 沈雩同嗅了嗅书信,还有一股泥土的芳香呢。 她立即蜷到琉璃榻上,打开赵元训寄回的家书。 信写于刚进四川,彼时他已经带着人巡视侦查。 他们进入四川的动静很大,惊动叛贼一伙,贼众日夜不息地加固防御,甚至巡逻的人手也增加了很多。 那里的地势确实复杂,当地人也一筹莫展,他常常望山兴叹,然而日出之后还得继续爬山涉水。 他在信上生趣活泼,其中艰辛却非常人所知。沈雩同能想象到他的不易,一会捂嘴笑,一会又泪眼婆娑。 福珠儿好奇她的反应,“娘子一会笑一会哭的,不如和我们也讲讲?” 沈雩同毫不藏掖,捏着信纸慢条斯理地讲述起来。 “大王说,四川遍植花树芙蓉,那里的女子喜欢描形似芙蓉的花钿,每逢佳节也会插戴芙蓉。” “在深山里还有一种古老的药花叫辛夷,可治风寒和头痛,他和将士们进山侦查地形,就以这种花为食……” 明明没有一句露.骨的话,已经面红耳赤,心跳加速。 福珠儿明目张胆地笑话她,她把信贴在胸口,两腿拍床,捂着脸滚进褥子,激动地在床上扭来扭去。 作者有话说: 大王:虽然叫苦连天,还是要爬起来继续干活,这就是社畜的日常。 番外会写带娃日常,能想象大王和小圆带娃吗?你们说是生男孩还是女孩呢。 □□两个字屏了是我没想到的,没办法,用其他字代替一下。 第47章 锦褥裹在身上,家书贴在胸口,墨香萦绕,眼前浮现他捉笔伏案的情形。沈雩同躲在床的角落里,偷偷看了好几遍信,耳朵和脸颊已然热烫一片,她飞快地爬出褥子坐到玉镜台前,“福珠儿快去拿笔墨,我要回信。” 福珠儿莞尔,“奴婢早就熨好纸啦,这就去给娘子拿来。” 屋里的侍女经受调.教,也深知她心,早已准备好了文房四宝,只等一声传唤。 福珠儿铺开信纸,沈雩同捉笔,都无需推敲遣词和用句,一气呵成。 他们夫妻私下常常如此,书信往来上也行文大方,内容朴实无华,避免了官方和堆砌。 听赵元训的概述,征途漫漫,劳苦艰辛,也许会是一场持久战。沈雩同非常担心他的身体和饮食,笔下却要故作轻松,免除他的顾盼之忧。 他们心心相通,即便只谈及当地的天气,刺骨的风也会是甜腻可人的春意。 沈雩同指尖抵笔,心神荡漾,忍不住想,赵元训此刻在做什么?他几时入眠,几时起床,四川的春天是否已经回暖,他的衣物厚薄是否适度? 未经润色的家书,恰是此刻最真实的心境。 要写的还有很多,三言两语实难表述完善,她想等到他班师回京,亲口告诉他。 沈雩同手扪胸口,再不舍,也要止笔了。 福珠儿整理着笔墨,见庭中云气蒸发殆尽,雨后的天幕湛蓝如洗,欢喜道:“杨柳冒绿,要暖和了,国丧之后娘子出门去踏青如何?” 春光澹荡,闲人怡然自得。 沈雩同欣然抚掌,“三月初三上巳节,今年春社也在三月,届时放园子一定很热闹,我们叫上阿娘她们。” 福珠儿笑道:“是。奴婢一定准备妥当。” - 二月十五,启殡日。 嘉王赵元词担负起仪式上的一切事务,主持宗室成员在灵前致哀。 次日出殡,灵幡幢幢,仪礼庄肃,君臣和诰命郑重穿戴,身披孝服,跟在棺椁后浩浩荡荡向皇陵出发。 太皇太后的棺椁共有五重,厚重而华丽,椁室里列满了木雕的陪葬品。其中有一件极为特殊的木雕,是孩童玩耍的小木马。 赵元训初到宝慈宫,老人送了他这件礼物。赵元训和沈雩同讲过木马的存在,一直无缘见到,后来宫人整理太皇太后的遗物,从陈旧的箱笼里翻了出来。 沈雩同在椁室的明器中第一次见到,也是最后一次。木马的身上还有孩童刻画的痕迹,那是属于他们祖孙共同的记忆。 沈雩同在沉痛的唱声中跪下,在匍匐的人群中稽首,头磕在黄泥铺陈的丧道上,她听到了自己的心声。 “大妈妈,安息吧,我会以妻子的身份照顾他,爱护他。” 丧期在春柳初生时结束,二月如白马过隙,转眼又到暮春时节。 三月初赶春社,百姓祭祀社神,又逢上巳节,汴梁城热闹非凡。 郊野车马云集,游人如织,官宦和富贾们相继对外开放了园子,供人游览观赏。 沈雩同和沈家女眷相约去踏春,她和母亲曹娘子坐在一辆马车上,曹娘子给她看沈倦勤寄回的家书。 二月末,沈倦勤的书信从遥远的苍县送回汴梁。上次的去信里,沈雩同和兄长说起遗失的珍珠履,兄长在回信中表示诧异,并信誓旦旦地解释,自己从未送过她珍珠履。 沈雩同生气地和曹娘子说:“大忙人是忙糊涂了,送没送过东西都不知道。也是我,要是换成其他姑娘,早气死了。” 曹娘子深以为然,“谁说不是,倦勤秉直忠厚,性情执拗,我和你爹爹都愁死了,怕没有姑娘看上。” 沈雩同不同意这话,“阿娘说的不对。兄长一表人才,恪尽职守,孝顺长辈,爱护幼小,怎么看都是良人首选。” 第55章 “只许你说他,倒不许我说他了。”曹娘子忍俊不禁,抬手拨去她额前碎发,“不过这事也不急了。他书信里常常提起一个姑娘,虽未明言,但阿娘看得出他心有所属。” 沈雩同心头一动,“那他有说什么时候可以回京吗?” 曹娘子摇头,“你爹爹都不知道呢。” 说话间,马车已经出了城,驰到郊野。 水畔停了不少的车辆马匹,成群的贵女在戏水,摘花,挑野菜,沈桃月带着侍女挤过去,拿锄具做了做样子,便丢给婢媪,跑到水边脱了鞋袜,和一群小女孩踩水。 沈雩同和曹娘子挽手漫步,看到了几只浮水的野鸭,邱萱站在岸边丢了几颗石子下去,野鸭受惊,拍着翅膀惊慌逃走。 邱萱和家中姊妹结伴出来的,还带来了许多社酒,送给曹娘子一壶,沈雩同很大一壶。 她说:“实在喝不了,你就洒在屋外驱虫吧。” 沈雩同不忍糟蹋她的心意,“正好我带的有社糕和鏊饼,要不大家一起来吃吧。把你的姊妹都叫过来。” 她让福珠儿去叫了沈桃月。 青春姣好的女孩们和和气气坐在了一起,大方地把各自带的吃食和美酒摆出来。 大家吃点心祭肉,饮社酒,探讨各自的妆容和衣饰,讲一些听来的见闻。 姑娘们先前对沈雩同还心存畏怕,此刻都放开了说笑。 她们常年深居后宅,略有耳闻,兖王和王妃去年大婚,至今感情甚笃,鹣鲽情深。她们羡慕不已,也期盼自己能嫁得一位良人。 沈雩同便祝福她们,所遇之人能与她们白首不渝。 姑娘们很高兴,沈桃月却撇了下嘴角,贴到沈雩同耳边道:“不是每个男人都像兖王。” 沈雩同眨着眼,“我记得六姐以前看不上兖王,还说他早就不是天之骄子。” 沈桃月剜她一眼,“就不能当我眼瞎了。” 沈雩同心里一琢磨,好笑地摇摇头,“六姐,你的婚事也定下了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是准备看我笑话?”沈桃月不想和她多说,那样子仿佛自己是个嫉妒发疯的人。 她狠狠饮了口酒,身上的酒香越来越浓,毫无意料地醉倒在沈雩同怀里。 沈雩同和她的侍女把她扶回马车,喂了些水,她悠悠醒转过来,懊恼地敲打自己的脑袋。 但她也坦白了,“婚期定在六月,早点来帮我吧。” 沈雩同点头,“好。” 有一些话,不知道如何开口。沈桃月心高气盛,一心寻觅良缘,何尝不是想自己作主呢。 她占尽了运气,没法体会别人的怅惘。 邱萱在外面等她,她从马车下来,邱萱急忙把她拉到了一旁,“你那个姐妹说话总是夹枪带棒的,你怎么都不生气?” “她只是心直口快,其实心肠很好的。” 沈雩同怕她不理解,和她解释道:“有一年我大病一场,爹娘不在身边,我几乎死掉,是她照顾我良久,每天喂我吃药。她怕我苦,还把自己爱吃的糖都给了我。她说,她没有姊妹,我是她唯一的姐姐。” “原来是这样的。”邱萱虽然能够理解,却觉得不对,“你们上面不是还有沈三娘子吗,怎么说是唯一?” 沈雩同目光一闪,反应迅捷,“她早年在外头养着,没在汴梁。” 邱萱好奇归好奇,没再追问下去。 两人闲话了几句,就在路口告辞。 春社当天,出嫁女可以回娘家探亲,沈雩同这天晚上就和沈家老小吃了一顿家宴。 她慎重考虑过,赵元训让她回沈家住,固然可行,但也容易招来话柄。赵元训如今在风口浪尖,她更要谨言慎行,不能为他添乱。 许久没有回家了,其实也没什么改变,沈老夫人一如从前,对沈世安夫妇处处挑刺,对她一脸冷淡,却又要拉下身段和脸面,求她帮衬着宫里的沈霜序。 沈霜序无宠,又无子嗣,在后宫难以站稳脚跟,老夫人就盘算着从她这里下手。 次日,沈雩同和爹娘告了辞,回到王邸。 范珍派自己的婢女送来了一盒龙膏给她。 婢女说:“家主入京时带的新品,娘子也请王妃试试。” 范家家主感恩太皇太后生前的照拂,对沈家上下多年的提携,硬是拖着年迈的身体赶来京城。出殡之日,官家亲自慰问了他,当时范珍就相伴在侧。 太皇太后曾为范珍介绍了不少名门贵女,范珍的铺子开张后,常常送出一些胭脂水粉给女眷们,她的人脉渐广,生意在汴梁开始小有名气。 这种龙膏又名太真红玉膏,因涂在脸上面如红玉而名,民间少见,在短短一段时间竟成为风尚,不久又流传到宫廷。 寒食节的赐宴上,沈雩同见到韩昭仪和其他妃嫔都以此为妆,她们光鲜妍美,风姿绰约,就像御园里争相绽放的百花。 沈雩同在姐姐沈霜序的宫里坐了一阵,傍晚时分离开琼华阁,经过一处亭阁听到了小孩哭声,像是赵幻真的哭声。 她循着路径登上高处的凉亭,果然见到赵幻真坐在里面,哭得极是伤心。 男孩自尊心强,怕是不愿让人瞧见,才躲到这来。沈雩同打算不动声色走开的,却还是被他发现。 “你回来!”赵幻真一边命令她,一边继续哭噎。 沈雩同站到他面前,善解人意地问道:“幻真侄儿,你有什么伤心事,不如和婶娘说说?” 赵幻真神情恹恹,答非所问:“我现爵乐安郡公,你也太没规矩了。” 沈雩同多次见识过这小孩的嚣张跋扈,他连赵元训都不怕,她就更不在他眼里了,“你也没叫我婶娘不是。况且我是你十六皇叔的王妃,你也没向我行礼。” 赵幻真自知理亏,说不出话,不服输地哼了哼。 他攥着手里的东西,随意打量起她,“你们怎么都涂得像猴子屁股,难看死了。” 沈雩同非但没生气,还和他并排坐在一起,“怎么哭了,和我说说。” “要你多事。”赵幻真狠狠地擦了把脸。 沈雩同递给他巾子,他还是目不斜视。 如今气候已经暖和了,沈雩同穿的是丝质上乘的薄裙,配着华丽闪耀的装饰,赵幻真几乎能闻到她衣袖上的盈盈香风,惹得他面红耳赤。 沈雩同低头看到他捏在手里的蝙蝠纹样绣囊,上面有火灼的痕迹,他手上也有小片的燎泡。 “幻真,我带你去上药吧?”她道。 赵幻真顿时像被侵犯到隐私,攥着绣囊的手藏到身后,一脸愤怒地瞪她,“我不去,你别管我。” 他脾气很怪,但吃硬不吃软。 沈雩同笑吟吟道:“原来你怕疼吗?” 赵幻真嗤之以鼻,“谁怕谁是狗。” 沈雩同继续激将道:“那你怎么不敢和我去,不是怕疼是什么。” 赵幻真的怒色有所缓和,“我娘会给我上药。我娘精通医术,比那些老头不知高明了多少倍。” 她忍不住笑,“秦王妃还会医术呀?” 赵幻真傲然道:“阿娘会的可多了,不像你。而且她还比你温柔,比你好看。” 赵幻真记在秦王妃膝下,尊她为亲娘。赐宴上,嘉王和秦王妃鲜见地出席,当时赵幻真坐在两人身边,守规守距,乖巧听话,和平日判若两人。 这个冬天,他身量拔高了许多,穿的圆领窄衫却很贴合,可见照顾他的人十分尽心。他信任那位秦王妃,应该也是长年累月的感情培养。 沈雩同不在意赵幻真的无礼。 她陪着坐了一会儿,等杨咸若找来了嘉王府的内侍。 赵幻真已经哭过了,这次他记得有礼有节地和她告辞,还说:“虽然你没什么长处,但是你为人很热心。” 沈雩同脸上有了细微的变化,“幻真,你可以不用找好话。” 小孩的伤痛来的快,忘的很快,赵幻真的心情明显变好了很多。 但寻他回去的内侍却不合时宜地提醒他,“阿郎在前面,郎君可别再惹他生气。” 赵幻真小脸垮下来,蹭着步子落到后面,双腿像灌了铅,任内侍如何敲打,始终萎靡不振。 嘉王负手站在前面,眉目冷峻,雷霆在眼里酝酿不止,让他面上丑陋的灼疤愈发可怖阴森,早已不是人前那副温润儒雅的面孔。 “滚过来。”赵元词冷声命令,毫无温情可言。 赵幻真冷不丁地浑身发抖。他对爹爹的畏惧大于敬重,敬重又高于亲情。 “你还不服气?” 赵幻真嘴唇发白,浑身哆嗦。 “我警告过你不要见那个女人,她给的东西还敢拿回来。手里拿的是什么?赵幻真!”赵元词继续叱问。 赵幻真吓到面无人色,迟迟不见动作,内侍着急地推了他一把,“郎君快回话呀。” “没、没什么。”赵幻真手心全是汗,还是偷偷把绣囊飞快地塞到袖子里。 第56章 第48章 赵元词眸色掠过他,淡漠寒凉,“过来。” 小小孩童脸孔惨白着,大气不敢出,揪着一双手惴惴不安地跟在后面。 不敢落得太远,他把快慢控制得分毫不差,赵元词只要回过头,他总能及时停下,规规矩矩地站在眼前。 到宣佑门的这段路不远,却无端漫长,长到赵幻真看到秦王妃如蒙大赦。 “带他上车。”赵元词把他交到秦王妃手里,半眼未多看,径直上了马。 秦王妃半抱半扶着赵幻真坐进车厢,轻声安抚之际,车帷又自外面高高挑起,赵幻真顿如惊弓之鸟缩在秦王妃身后。 赵元词面孔生冷,“好生管教你的儿子,让他知道什么地方该去,什么人该见。再出这种事,你这个做母亲的无法免责。” “是。”秦王妃低首应着,然而车帷已经落下。 赵元词根本没心思听她的保证。 秦王妃满眼惊惶,又暗暗松了一气。 赵幻真几乎要哭出来,攥着衣袖的手甚至抖个不停,秦王妃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脊,轻声问:“你怎么又独自去见她了?” “娘娘,我再不敢了。”赵幻真抹着滚出来的眼泪,委屈一发不可收拾,“可爹爹烧了娘子送我的绣囊。他要杀了我吗?” 秦王妃急忙掩住他的嘴,侧耳听了听车外的动静,额上滚出一片细汗。 “你是他的亲儿,怎么可能杀你,这样的话我不想再从你嘴里听到。” “还有,你见她可以,但不要让你爹爹发现端倪。娘子送你东西本就不应该,怎么还敢在人前招摇。幻真,涨涨记性,再触怒你爹爹,你会永远见不到娘子,明白吗?” 赵幻真不言不语,双瞳透出一丝戾气。这双像极赵元词的眼睛,坚毅执着,不是服气的态度。 秦王妃深感心惊,“幻真,你生母她……” “她是娼女,我知道。”赵幻真打断了她的话。 他千娇万宠,在外蛮横跋扈,旁人见他是稚子并不过多计较,不想他竟是明白的。 赵幻真两手攥成拳头,“我都知道,爹爹视她为今生耻辱,我是他耻辱的耻辱。” 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耻辱二字仿佛极难启齿。 秦王妃怔住,“幻真,你听谁说的?他们怎敢在你面前胡言乱语。” 赵幻真咬咬牙,用紧攥的拳头生硬地擦掉眼泪,像明明难过还要强行隐忍的大人,平静地陈述一个不属于孩子的事实。 “这不是秘密了。娘娘,你知道为什么外面没有流言吗?为了去掉白衣上的污点,爹爹让人四处散播——他把自己粉饰成倜傥风雅的文士,在花楼上惊鸿一瞥我的生母,他们每日作画、抚琴、品茶,情投意合,不顾门第和反对,是我的祖母深明大义,成全了他们的深情。” 擦掉眼泪后,他没有再哭一声,平静得实在不像个孩子,“爹爹是被皇储之争陷害了吧。叔伯们总说他情深义重,这么多年只有我这一个儿子。其实都是假的,他才不是什么贤王,他只是不相信任何人,为了提防身边的人陷害他,他才娶了娘娘,还让娘娘守活寡。娘娘,我爹爹是天底下谎言最多的人。” 马蹄声响彻在耳边,赵元词就在不远,他怎么敢在此妄议他的父亲。秦王妃惊骇地把他抱进怀里,“别说了,烂在肚子里也别说了。” 她的力道让赵幻真难以呼吸,“娘娘哭了?” 秦王妃闭了闭眼,“没有。” 如果这个孩子知道他爹爹将行之事,又该是何等难安。 过不了许久,夏日的暖阳会驱散寒冬遗留的伤痛,但照不进阳光的阴暗处,知道嘉王秘密的她永生困囚着,无声的恐惧也会如影随形。 …… 朝阳破出云雾,悬在四月的嶙峋峭壁上。 初夏的风吹开了西南大地的阴郁,朝廷剿灭叛卒的又一轮战役也进入休整期。 讨贼之战是在三月发起的,由泾原部署刘昇率领。赵元训和傅玢先后劝过,命他静观其变。刘昇却以“另有君命,不受他们差遣”的旨意为由,拒绝听从赵元训的调派,贸然出兵。 他初来乍到,急于表功,仅带了三千人马,从正面攻敌。 双方交战前,刘昇还在山麓前破口大骂,“董尤小儿,缩头是王八,你害老子背负骂名,千夫所指,在泾原抬不起头,老子今日亲自来教训你个龟孙。快下来迎你爷爷,不然捅了你的王八窝。” 刘昇低估了董尤的实力,一口一个小儿,迫他识时务,主动下山受死。董尤显然不受他的激将,当即命人在山前抛放滚石。 处于劣势的三千人被顺势而下的滚石砸得七零八落,死的死,伤的伤,折损严重,士气丧落,刘昇狼狈地退回夔州大营。 大军全部驻扎在夔州,在休整的这段时间,赵元训仍去摸索可行之路。 为避免行踪暴露,他通常乔装成儒生或者樵夫,在山里风餐露宿,吃的是野食杂果,睡的是悬崖石壁,一呆就是十天半月,衣服鞋袜走破了,身上的浮肿一直不见消。 这次略久,他走了二十余天,还遭遇一头成年黑熊,受了点皮肉伤,好在终于不是无功而返。 他发现了两条隐蔽的间道,摸到了贼窝的防御关键,能将山下动静一览无余。 赵元训立即赶回夔州,迫不及待地奔向大营,探视还在养伤的舅父。 傅玢的伤势不深,但他年迈体衰,那几箭也几乎要了他的命。 赵元训把随手画的防御布署给舅父看,“我发现了后方两个不起眼的山口,董尤在此修筑了瞭楼,守卫每两个时辰一班轮流望哨,还安排了顶尖高手把守,我观察了数日,发现他们的粮草正是通过这两个山口运送进去。” 傅玢按他的指示推动沙盘上的旗标,“难怪他们稳如泰山,原来粮草水源充沛,有恃无恐。可他们坚守不出,我们硬攻也是徒然。” 赵元训指着两个山口,“硬攻也必不可少,我们需要的是有人从正面攻打,干扰董尤的视线,好掩护我军顺利攻取此地。” “你是说声东击西。”傅玢略作思考。 赵元训道:“刘昇等不及要雪耻,正好放任他去做这件事。” 官家命刘昇北上剿贼,是试探他的忠心。刘昇如今被他曾经的下属重创锐气,势必不服,估摸急着要发起第二次进攻找回颜面。 傅玢抚须琢磨片刻,“此事需要从长计议。” 赵元训衣上还带着污泥,未及更换便直奔而来,傅玢抬手拂掉,又细看他的伤势,“大王亲自侦探地势,辛苦了,快去休息吧。” 赵元训收好图纸,正打算告辞,又听傅玢说道:“你大舅来了信……” 傅珙在信上只重点说到一件事——嘉王赵元词有出仕的征兆。 傅玢道:“嘉王如果真是闲云野鹤,这些年在乎什么德行,博什么贤名。眼下官家龙体抱恙,他开始频频露面,到底是无奈之举,还是相机而动,耐人寻味……” 老人历经了两朝纷争,很多看似很复杂的事其实他们一眼就看穿了。 赵元训深信言多必失,不欲谈论。 傅玢了解他的性情,送他一句忠告:“你怎么想的那只是你的想法,舅父有一口气在就一定会劝你。真正保全自己的法子无非就那一种,嘉王和永王都懂的道理,大王也懂。” 赵元训笑了笑,“是。” 他告辞出来,在营帐前驻足。 外面士卒巡逻,晚风熏面,阵阵热浪乱窜,不觉间已是深夏。 回到营区,王辖帮他脱下外衣,“大王的甲胄已经拿去给工匠修缮保养了。” 无论计划的结果如何,六月都是一场收尾的硬仗。军中所需辎重粮草已经源源不断从各地漕运而来,汴梁也征召来一批工匠,检查盔甲和兵器的完损。 赵元训表示自己知道了,用凉水冲刷了身上的污垢,换上干净衣裤。 案前已点上猪油置的灯,他在灯下坐了,铺纸执笔,絮絮叨叨讲起山里的所见所闻。 大军的困境找到了可解之法,他无法当面分享这个喜悦,便告诉沈雩同,他会尽快结束这里的战事,恢复蜀地的清宁。 在最末,他才诉说起起相思之情,“蜀女多艳妆丽服,我常想到你,是否也穿着明艳大方,对镜高挽乌髻,插戴着绒花珠玉,言笑晏晏,无忧无虑,是否承欢在爹娘膝下,朝夕相伴……” 月色洒落窗前,笔墨风干了,他这样不通风雅的人也生出几分怅惘来。 他看不清自己的心,又捉笔写道:“舅父劝我审时度势,乘风而起,我陷入迷蒙。贵人赠我凤凰宝钗一支,颜色耀如金日,衬你风姿玉容,你可喜欢?” 落下最后一笔,他提腕收了笔,以蜡封存。 王辖进来,给他包扎好手上的伤势。 次日早上,天蒙蒙亮,赵元训又从营地出发,一日绕过几座险山。 第57章 赵元训的举措,经过都监之手一字不差地传到永王手里。 都监管翼,为枢密副使,是卢斌的党羽,而卢斌效力扶持永王。他们着重监视赵元训,往来的机要信件竟比官家还要密切。 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官家的心腹自然也掌握了他们的行动。 赵隽表面风平浪静,私底下却在完善每一步计划。 他的计划里还利用了他自己,连最亲近的韩昭仪也难窥隐私,可谓是滴水不漏。 但近来听完奏报,他常常独坐出神,连今夜也不例外。 杨重燮照常侍奉在一旁,却听他吩咐道:“去召嘉王来,我和他手谈一局。” 作者有话说: 嘉王是隐忍派,永王是狂妄胡来派,石榴是硬塞派。大家都有未来。 第49章 嘉王赵元词其实不精于棋类,但凭一股横冲直撞的气势往往也能震慑住对手。 早年赵隽领教过他云谲波诡的棋风。那时候赵元词只是尚未成年的皇子,还不懂生存之道,在棋盘上大杀四方,他求胜心切,又屡败屡战,让当时一旁观战的先帝赞不绝口。也因此,卢太后起了忌惮之心,在前朝后宫处处打压嘉王母子。 不想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棋技毫无长进不说,连当初的狠劲也被磨得一丝不剩。 连输掉两局之后,赵元词坦然认输道:“还是官家技高一筹。臣又输了。” 认输的态势恭顺诚恳,破绽难寻,赵隽一时都难把他和从前那个锋芒外露的赵元词联系起来。 赵隽无声一笑,随意摆弄着眼前的棋子,“有输就有赢,没有人会一直赢,天子也是如此。十哥觉得呢?” “臣观棋如高手,但置身棋盘上便当局者迷。官家所言,臣这等愚人不得解。”赵元词低下头,将所执的黑棋一粒一粒放回棋盒。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醒目处有几处火灼的瘢痕。 赵隽挑出几粒白子,琉璃的色泽光洁而温润,“以后你都来福宁殿,我们来证明这个答案。” 赵元词动作微滞,面上的惊愕来不及掩饰。 从这一晚起,嘉王被频频召至御前,在朝堂上引起了轩然大波,各种流言甚嚣尘上。 赵元谭一度向卢太后求证官家的用意,卢太后也一筹莫展。 赵隽身体大不如从前,子嗣只怕已经艰难,卢太后旁敲侧击地询问过是否去认养一个宗室,赵隽至今也没有给她明确的答案。 谁都无法从赵隽口中得到指示,连宠冠后宫的韩昭仪也不能。 而韩钰娘自然也不屑做这种事,她冷清少言,厌恶前朝后宫的一切纷争。 但今夜赵隽如常召见嘉王,韩钰娘伴驾在福宁殿,无意中见识了引起满城风雨的人物。 嘉王确实姿仪瑰秀,若不是留下骇人的灼疤,理当是一位丰神如玉的俊男子。 嘉王的名声无人不晓,韩钰娘也略有耳闻。据传嘉王最大的爱好就是字画和养花,极少管教儿子,他在政务方面虽无建树,但在朝臣和宗室的眼里,他礼贤下士,谦逊亲和,仍然堪称仁德。 棋子闲敲,灯花剥落,韩钰娘捧茶细品,在一旁静观棋局。 他们兄弟的棋风一目了然,赵隽步步紧逼,嘉王只退不进。若不是棋艺不精,嘉王避让的举动未免显得太刻意。 韩钰娘看得入了神,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赵隽的手臂,赵隽顺势握住她的指尖,“我和十哥还有一局。你去榻上休息。” 韩钰娘起身拜退了,赵元词眼也未抬一下,仿佛心思全在棋局的解法上。 但赵隽一直在引导他,谈论朝政的利弊问题。 赵元词想方设法地回避,实在绕不开这话题,只好笑着回道:“臣也仅是道听途说,不敢妄议。官家问臣,怕是要失望了。” 殿上书灯流泻,赵隽懒倚着凭几,于灯影中暗窥对手的神色。 他的公服熨帖平整,应答上客气疏淡,可谓是滴水不漏。 赵隽不由地笑了起来,指尖摩挲棋子,缓缓落到棋盘上。 最后一局结束,他让杨重燮把人送出福宁殿,遂仰头靠在坐榻上。 韩钰娘出来坐在身边,他注视片刻,掐着额心道:“来的路上他避让晚归的平民,在殿前一丝不苟地施礼,真是无可挑剔,无懈可击的贤王。” “官家对他充满了敌意。”韩钰娘一针见血道。 赵隽不否认自己的狭隘和偏私,“他自己也清楚我在试探他,而且不会选择他。我还是太子时,先帝因他动过废储的心思,只因为他挡过火炉,救了先帝的驾,先帝对他心生愧疚和怜悯。” 回想年少的境遇,似乎不难理解赵元词性格上的剧变。 “不久前,还有大臣谈及嘉王邸中的见闻,说他常与友人对弈到深夜,暇时照常和文人讨论诗词画作,品茗或者赏花。他亲手养了诸多品种的牡丹和菊花,赠给来往的臣下。” 韩钰娘默然。 赵隽冷声道:“是不是连你也认为我疑心甚重?” 韩钰娘道:“嘉王不在朝堂却追求贤名,不怪官家多想。但妾有一言,他已经获取了民心,这比什么都重要。” 盛夏时节,肝肺燥热难纾,她的面色却未免太过苍白了,赵隽摸索到手腕,脉象时急时缓,很不平稳,“你身子太虚,让医官开药调理一下。” 韩钰娘缩回手,起身敛襟,“天色已晚,请容奴家告退。” 赵隽倦怠后宫已久,也不强留她,命黄门内侍驾来御辇送她回宫。 灯花摇曳中,他捏着一枚棋子站到窗前,圆月已爬至梢头,星子黯淡一片,杨重燮披着朦胧月色穿过宫阙疏影,挑灯踽踽独行在宫道上。 片刻后,杨重燮立在身后,佝偻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像一株摇摇欲坠的老树。 “上元节走漏消息的嫌疑之人,尸首现埋在何处?”赵隽问。 杨重燮目光微顿,“……臣再让人去追查。” 赵隽却说:“不用查了,赵元训下决心要藏一具尸体,又何必去翻出来。这口锅让赵元谭背着,他最近跳的太高了。” 杨重燮一点就透,倒吸了一口气,背脊泛起毛骨悚然的凉意。 谁能想到,放出太皇太后病情的事竟会是嘉王的手笔。 * 五月,炎夏盛阳,西南发起了剿贼之战。 这场战役异常艰苦,刘昇的兵力折损严重,朝上一批拥戴永王的人将原因归结于赵元训指挥失当,请求官家彻查此事。他们还联手围攻了傅珙一派,傅珙却装聋作哑,不作理会。此后不久,官家便贬黜了其中一名贪赃的官员,在朝堂上对永王一派发难,气焰高涨多时的永王赵元谭亦被责令面壁。 仲夏末,内禁颁下册封沈霜序的懿旨。沈霜序为太皇太后侍疾有功,晋为婉容,特别恩准其回府省亲。 沈霜序于内宫行过了册礼,她为天下计,不愿大肆铺张,请求一切从简。官家准允了她的请求,仪仗和出行人员均从裁减,却赐了她贵妃的银旌。 婉容归省的吉日已经拟下来,沈雩同早早回到沈家,帮着曹娘子一起料理庶务。 沈桃月嫁人在即,庶务学得马马虎虎,她娘头疼不已,趁着这个机会把她送到曹娘子身边,帮衬着做事,顺便学学如何料理家务。 沈桃月在家待嫁,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正愁烦闷,她一见沈雩同,便抱怨起婚事,“我爹爹为了给兄长博前程,竟然把我嫁给那样一个混账。” 她的未婚夫高怀昭,汴梁京尹庶出的小儿子,相貌堂堂,却常年流连花街柳巷,四处留情。沈雩同略有耳闻,此人游手好闲,还不服训教,和沈桃月性情相差不多,两人的缔结恐怕是针尖对麦芒。 但沈桃月天性直爽,她说:“他做他的风流人,我做我的大娘子,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也能凑合一辈子。” 沈雩同好奇地问:“如果你有了他的子女,还能忍受他的多情?” 沈桃月嗤笑,“我管好自己就行了,他算什么。” 说到那个人,她就感到一阵厌恶,“不说这个了。我听到了一件事,卢娘子也要嫁人了。上月底她见过太后,似乎发生了争执,随后不久卢家就给她定了婚事,好像是某位国公的公子。真没想到,她那样高傲的贵女也会低头。” 不能做皇后,未必就是低头啊。 沈雩同笑了笑,指挥奴仆把几盆黄栀子摆在进门的照壁旁。 转眼就到了归省之日,一切从简的沈霜序乘坐着一架白壁香车出宫,在仪仗的簇拥下回了沈家。 沈府上下在道前铺设了步障,以隆重的仪礼迎接鸾驾,到了正门前,沈霜序从车中下来,乘坐一顶四抬暖轿进入沈府内庭。 沈霜序已晋为九嫔之婉容,奉命省亲,穿戴华美地坐在正位上。她头戴珠冠,穿着盘金绣裙,秾纤有致,光彩照人。 她于一帘之隔接见了家族的内眷和外男,又在私下见过父母亲和祖母,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第58章 沈雩同也有好一段时日不见她,心中关切,“三姐最近一切都好吗?” 太皇太后薨逝,她没有理由再进宫,很是挂念阿姊在宫中的处境。 沈霜序面带微笑,“我都好,近日又结交几位妃嫔,怡然自得。” 她仪态秀美,面色红润光洁,不像作假。 老夫人一手抚养她成人,闻言欣慰颔首,和她相对垂泪。 到了凉风习习的水廊上,沈霜序屏退了宫人,祖孙俩挽手同行。 避开了闲杂人等,老夫人开门见山道:“你如实和大妈妈说,官家对你是否宠爱?” 沈霜序自从看开一些事,也就没那么在意官家的心思。她莞尔一笑,“不瞒大妈妈,我入宫以来并无多少圣眷。官家龙体欠安,气血亏损,医官再三叮嘱不可操劳,今年他鲜少在内宫过夜。” 老夫人愁闷得直摇头,“别怪大妈妈多嘴,你对你爹娘还有五姐都要热络些,往后在宫里立足的,少不了他们的支持。特别是五姐,她和兖王眼下情深意笃,而兖王势头正盛……” 说的太多了,难免会落到有心人的耳里。沈霜序制止了她接下来的话,“我和小宝儿一直很要好。我们姊妹之间无话不谈。” 她眸光盈盈,端庄大方,一颦一笑都让老人想起难产而死的女儿。 贬谪的路上,他们夫妻艰难跋涉,身怀六甲的她死在了秋霜寒重的九月,只留下一个年仅几岁的孤女。沈世安把她带回来养在自己膝下,闺名取作霜序。 每每想起,老人都痛苦难当。她对那个孩子抱着深深的愧疚和自责,于是把精力和爱都倾注在了沈霜序的身上。 …… 转瞬又到了一个暮夏。 西南乱事未平,京城朝局跌宕,一个没有半点权势的亲王无意间搅动了风云。 沈雩同许久没有收到赵元训的书信了,据说这场战役十分惊险艰难,辎重营数次回京搬运粮草。她忧心忡忡,彻夜难眠,邱萱知道一些内情,想让她安心,但她没有赵元训的亲笔信,心中始终还是难安。 傅家对她也多有照拂,过节时傅新斋会送应节的瓜果吃食,沈雩同也会以晚辈的身份回拜傅家长辈。作为外男,傅信斋不好常常登门,傅家的侄女倒成了常客。有她们陪着她,让偌大的兖王邸免于清冷。 在一个雨雾缭绕的清晨,赵元训的家书终于送到了沈雩同的手里。 沈雩同趿着绣鞋从福珠儿手中夺过信,一目十行,对着力透纸背的字句落下珠泪。 雨声潺潺,她披着绉纱衣,在留香帘里给他回信。 “诚如大王所言,王妃松挽乌髻,裙衣华丽,粉面朱唇,艳如桃李,大王未能亲眼所见,实为憾事。” 她心酸写道:“我回家中探望了爹娘,夫妻恩爱一如既往,我心中含酸,不忍多见。但闻大王有凤凰宝钗一支,我心稍慰,宝钗固然美,大王亲手所簪,妾才欢喜。” 言下之意,问他几时能回。 沈雩同絮絮叨叨,总也写不完。 当她不舍地封上信纸,却见杨咸若冒着大雨形色匆匆地奔来檐下,“娘子……” 滂沱的雨势中,杨咸若嘴唇张合,神色苦涩。 她写好的信还来不及送出,已经无声跌进大雨,泡成一张白纸。 第50章 檐前急雨起落崩溅,廊梯很快积水,打湿了她烟色的绉纱裙,也淋湿她等待已久的心。 傅新斋也冒雨登门,向她讲述了全部实情。 “交战的那天清晨,阴霾弥天,黄尘蔽日,气候眼见的恶劣,本不宜出战,大王却说时机难得,依照计划行事,放火烧了其中一处巨石屹立的天然山道。等暴雨来袭,土崩石解,山道塌陷,叛卒之首董尤始料不及,仓皇决策,聚大半贼众于此,合力对抗大王所带的兵马。” 赵元训能征善战,熟读兵法,运用声东击西的战术,火烧巨石山道,看似强攻强取,实则精兵强将布署在另一隐蔽难寻的要口。待董尤回神自己中计,兵力已经四分五散,密道失了守,傅玢趁机成功占取要口,带着主力直捣贼众的据点腹地,彻底断了他的后路。 朝廷的两路人马和前山正面攻击的刘昇形成三面夹击之势,包抄了一切出口,十个董尤也插翅难飞。那董尤自知无力回天,竟有哀兵气势,率领余众奋起砍杀,愈战愈勇。他还在磅礴雨天下大肆叫骂朝廷,仰首长啸,挥动带血的长矛,砍人如麻,隐有酣畅淋漓的痛快。 叛卒自认无错,错在朝廷任用文臣指挥兵马,致使关口失守,万千将士被迫御敌,枉死他乡,至今未得抚恤,命贱不如草芥。他痛恨朝廷的无能,杀了一帮酒囊饭袋,夤夜逃奔于此,誓要捣毁赵家江山。 赵元训承认朝廷的弊端,钦佩他的勇猛,但不耻他向自己的同袍挥刀。 他剑指董尤,痛斥贼子的罪状,“你掳掠过往车马,霸占良家妻女,残杀一州父母官,骚.扰西南民生,这就是你所谓的替天行道。你自诩正义,实际满口谎话,和畜牲无异。本将今日定取你项上人头,祭奠地下惨死的亡灵。” 粘稠的血珠挂满了董尤的甲胄,和着雨水滚落渗到泥里。董尤抹了把脸,发出猖狂放肆的笑声,“来啊,有种你就来取我的首级,否则就是你赵家无种。哈哈,狗皇帝至今无子,你们赵家也的确断子绝孙了,报应不爽啊……” 话音甫落,剑刃砍在了他的左肋上,甲衣登时碎开,现出里头血红的纻衣。赵元训又迅疾地补了第二剑,连接盔甲的关节全部挑断。 暴雨像绵密的大网笼着山林,风浪在地上起伏跌宕,卷折了秀木,大半山径被冲得稀烂。 沾水的盔甲重得出奇,董尤穷途末路,全然不惧,一把扔掉长矛,刷地拔出腰间长刀,双手握住,“痛快!能与你这样的勇将一较高下,我死也无憾了。” 双方耗费体力颇多,赵元训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势,也不好受。董尤深信自己还有逆风翻盘的机会。 “你值得死在我的剑下。我的剑锋利无比,会把你的脖子切得干净利索,没有一丝痛苦。”赵元训急于终结这一战,举剑挥刺,招招意在对方的命门。 纵然天气恶劣,两人身形依然灵活轻捷,招式快而狠辣。但赵元训胜在比董尤年轻,还比他剽锐,董尤自知力量悬殊,难敌于他,凭借对地势的掌握才勉强与他打个平手。 暴风骤雨,战事胶着,从早杀到黄昏,双方伤亡不计,凶险异常。 叛贼势穷力竭,仍在顽强地突围,刘昇手臂砍伤了,胸前又受了一刀,甲衣破损,血流汩汩。 傅玢身上也遍布伤口,王辖王昼兄弟被派往他的身边,护持他避到安全之地。 叛卒的首领们已经纷纷落网,只剩一群宵小亟待清扫,还有奸滑难缠的贼头董尤。此时董尤渐落于下风,已经不敌赵元训。 眼看就要死于长剑下,几个高手急忙从远处奔来,助他牵制赵元训,掩护他逃入山林。 “别放走了叛首!傅将军在此掠阵,本将去取他的人头。”赵元训立即上马去追,傅玢要劝阻也来不及了,赶紧让王辖带人前去协助。 几名高手纠缠阻拦,他们皆不着甲衣,在雨雾缭绕的山林里如入无人之境,身轻如燕,疾走如飞,而且他们极擅使用暗器,不少兵卒丧生在他们手里,赵元训身上也中了几枚飞针,滚落鞍下。 面对高手的合力围攻,赵元训镇定自若,堪破他们各人的招式,逐一破解,利索地甩开。 他命王辖善后,又迅速上马继续追拿董尤。 董尤逃到了山崖前,无路能退,只能以命相搏。他的刀法属上乘,又赋死士末路之勇,挥刀砍在马蹄上。 赵元训连人带马就要滚下悬崖,脱镫奋力一纵。 一声马嘶在崖壁间回落,赵元训和董尤缠抖在一起。董尤如有神助,愈战愈勇,百招内竟然砍开了赵元训的臂甲。虽只是一层皮外伤,坏掉的盔甲却让人难以施展动作。 但末路之勇终究是蚍蜉撼树,赵元训十分不屑地脱了甲胄,轻装上阵,一个飞踹踢在他鲜血淋漓的胸口。 董尤内伤多处,经此外力重击,当时吐出几口血,赵元训趁此擒他,却被反刺了一刀,正中腹股。 王辖赶到时,董尤死状惨烈,地上有赵元训破损的盔甲。他们在山崖下找到了摔成肉酱的战马,赵元训却没有任何踪迹。 都传他已经坠崖身陨,不可生还了。 官家禁止传播不实的言论,还是难堵悠悠之口,消息在短短几日已经传遍了汴梁。 …… 风雨晦冥,回廊溢满了嘈嘈雨声。 傅新斋劝慰,“失足落崖的谣传已是数日前的旧讯,且无人证实,真伪存疑。没有消息或许是好消息。” 傅家侄女在里面陪伴沈雩同,只闻余香馥郁,袅袅飘出,使人焦躁。 傅新斋碍于男女礼数,只得倚帘而立,“大王洪福齐天,有天神庇佑,定会全身而退。王妃务必保重玉体,好与大王团聚。” 第59章 寥寥数语,惊心动魄,却是赵元训半年的功绩。 沈雩同听得手脚冰冷,晚上如何也睡不着,睡着了又是一场噩梦,满目都是他伤口流血的情形。 她惶然睁眼,衾衣一片冰寒,脸上滚落的汗也凉的吓人。 沈雩同整夜整夜地失眠,懒系绣裙,粉黛不施,派出许多家奴厮儿探听消息,听到山崖下寻到几具尸首,当即吐出苦胆汁。 她心口堵着气,疼得哭不出来,曹娘子从沈家赶来,她抱着阿娘大哭了一回。 “上元节我们才看过灯,我们分开不过半年。” 曹娘子心疼她的境遇,但此刻必须要安抚她,稳住她的心神,“你爹爹都未听说,尚且不敢下定论,外人以讹传讹的话怎能相信。我儿不哭,和娘回家去,爹娘陪着你等,总能盼到好消息。” 沈雩同两颊泛白,泪眼朦胧无神,没有任何心思。 她好几天没吃过一顿完整的膳食,没有梳过一次成型的发髻,曹娘子替她拢起蓬乱的头发,让福珠儿赶紧收拾两抬箱笼回沈家。 西南大捷之后,被打压已久的武官们扬眉吐气,傅珙的脊背也总算挺直一回,为几位有功之臣请旨时都是掷地有声,精神百倍。 这场清剿之战并不容易,有目共睹,文臣的反驳声越来越小,朝中谏言立储的声音越来越高。 赵元训踪迹不明,生死未卜,威望反倒逐日见涨,短短时间竟与嘉王不相上下。 也只有在此时,他们才记起那位宠冠一时的傅贵妃。兖王背靠傅家,争储的实力从来不容小觑,也无需费多少力。 与生俱来的优势击垮了费心经营党羽的赵元谭。 他的谋臣绞尽脑汁为他出谋划策,赵元谭说出了一个不争的事实,“官家这次没有明确表明立储,但也没有否认,你们明白是什么意思吗?西南剿贼其实只是官家的局,官家一直在等这天,他要改变崇文抑武的朝局,顺势为赵元训铺路。可怜我蠢,被摆了一道,还让赵元词看尽了笑话。” “不过,我这位十哥从来不是省油的灯。我们等着看他的大戏好了。” 赵元谭苦于炎热,调了一碗冰圆坐在水廊解暑。冰圆雪白晶莹,入口生凉,他吃完了整碗,心里怅惘不已,“我最讨厌的就是夏天。” 炎炎夏日,热浪翻涌,千头万绪都难解开。 沈雩同回到沈家后,得到了沈家上下妥善的照料。 她用一段时间调整情绪,好好睡觉,按时用膳,帮婶娘安排布置婚仪的人手。 她做事井井有条,处理得当,已有主母娘子的风范。唯有爹爹放朝回来,她才会提裙飞奔而去,仿佛还是闺中烂漫的少女。 她迫切而期盼,希望能得到零星消息。 沈世安这次告诉她,班师就在这几日,傅玢或许会有确切的消息,让她耐心等待。 班师那日,大军卸器入城,百姓夹道相迎。 叛卒被清剿,傅玢禀明圣意,已将查封的赃物赃款封箱运入四川州府,充作公用,以用后期设立学府的资费。 傅玢进宫缴完旨,停留了很久,官家一直没有放人。 沈雩同等到黄昏,以为不会再等到,却在四更天等来邱萱。 邱萱赶着一驾油壁车,叩响了沈家的门。 府里的下人来报信时,沈雩同惊坐而起,来不及梳洗,跌跌撞撞地奔到角门上,急切地发问:“是不是大王有消息了……” “快上车,车上详说。”邱萱来不及解释了。她力气很大,拉住沈雩同的手腕救把她拽进车里。 车马飞驰在零星几人的巷道上,畅通无阻地出了城。 邱萱告诉她,“我们要赶十来天的路,可能会有些辛苦。实不相瞒,我是奉命而来的,官家让我接你去一个地方,十六大王就在那里。我的能力可以护你周全,你不要担心。” “我相信你。他在哪里?再远我都不怕辛苦。他是不是受伤了?伤势是不是很重?”沈雩同声音都在发抖。 邱萱简短地回答:“在溪河县。” 仓促启程,沈雩同未有行装,好在邱萱带足了银钱,足够她们两人在路上的花销,甚至还有富余,给沈雩同买了两身简单的衣裙。 沈雩同已经不在意衣裙是不是贴有金片,绣满复杂的暗纹。她顶着炎炎烈日,经历了几日滂湃山雨,还走了许多崎岖不平的路,磨破了她的脚掌。 终于在一个晚霞漫天的傍晚,凤凰花如火如荼,满面泥尘的她投进了赵元训的怀抱。 赵元训尚在睡梦中,猛然惊醒,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是你吗小圆?我刚做了一场梦,正好梦到你。” 他很用力地抱紧身上的人,证明这不是幻象。 沈雩同一点也不想哭,笑着把脸贴在他的颈旁,轻蹭他的锁骨和颈窝,“你骗人,你知道我会来找你。” 赵元训忍俊不禁,“让你猜到啦。是,我的确骗了你,你要不要罚我?” “我当然要罚你……”沈雩同脸颊血红,含住他的耳尖,“我给你回了信,就收到你失踪的消息,可惜没能送出。” 赵元训心里一紧,收了收环在她背脊的手,“写的什么,不如现在念给我听。” 沈雩同凝视他幽深如墨的眼眸,含泪摇头,“不念了,我在你面前,你看见我,就是那封信全部的意思。大王,我只有一句,凤凰宝钗,你要亲自戴给我才有意义。” 赵元训没有感到太意外。她冰雪聪明,七窍玲珑,自然能明白凤凰钗的意思。 “不愧是我的小圆,竟然看懂了我的言下之意。” 沈雩同揽紧他的脖子,依旧在他耳边呢喃,“所以我罚你,万寿无疆。” 九五至尊,万寿无疆。 赵元训无声地笑了起来,感受着久违的暖意,手掌温柔有力地扶在她的后颈,低头亲吻住她的唇角,目光深浓缱绻。 “我差点死掉,以为再也见不到你。” 第51章 沈雩同捂住他的唇,把他的脖颈抱得更紧,“不许你再胡说。我才罚你长命百岁,不能食言。” 赵元训对死字毫无忌讳之心。出征前往往视死如归,杀敌更是一往直前,作为一军之首,不仅具备胆识谋略,还有置生死于外的气魄。他不仅对自己严格要求,对自己的部下也如此。但沈雩同不是他的兵卒,对死亡相当忌讳。 她内心的恐惧需要抚平,但他眉眼舒展,畅快无比。 “瘦了好多,是担心我的安危吗?”有些粗粝的手指轻抚着她的脸颊,颌骨的形状流畅饱满。 沈世安夫妇把她教养得很好,吃穿用度奢靡贵重,不肯她吃半点苦楚。 沈雩同自然也摇头,“我知道自己很丑。阿娘说你一定不想看到我以泪洗面,我深以为然,每日都梳妆打扮,按时用膳,对你翘首以盼,等到团聚之日,还如你我初见。” 手指拨乱了他的衣襟,散发的体热烫手,她仍把脸紧紧贴在他胸口,感受真实的心跳,“怎么都等不到你来接我回家,而我想立刻见到你,知道你的状况。我是第一次行远路,如此的心切。” 柔软的肌肤触到青茬,她没有回避,赵元训抬起她的脸,泪水已经冲淡了泥尘,让她的面孔看上去憔悴支离。 她哭着,又笑着,“前些年总被嫌弃,可她们不如我,我有力气,可以扶你下床,给你擦身。” 说到擦身,耳廓通红,她不好意思地埋进他的怀里,惹来赵元训一阵笑声。 她只好转移话题,“大王伤到哪里?还痛不痛?” 赵元训忽然起身,支起一条腿坐在榻上,和她展示健全无损的四肢。他成年后脱去稚嫩,轮廓日益硬朗,气质越发出尘,渐渐有了几分上位者的威势。因为受过刀剑之伤,还未完全恢复,面容有些苍白,但精神十足饱满。 沈雩同愣住不说话,赵元训无措地挠起头,“只有几处皮外伤,但不碍事。当时我体力不支,又淋了大雨,昏睡在树下。王昼真是白长了眼睛,踩我好几脚都没发现。” 他的坦白无一作假,还是有些没底气,“真不关我的事,是他们误传一名裨将的消息,官家索性将计就计,拦截了所有有关我下落的消息。” 相比死亡和重伤,沈雩同更愿接受这样的骗局。 但她还是不放心,径直解开他的衣带要查验伤势。 赵元训所言非虚,入目是旧伤的痕迹,还有皮肉外伤,她掀开衣衫,腹股还有一道更深的刀痕,已经在愈合。 赵元训急忙解释,“那把刀卷了刃,刺得不深。” “这还叫刺得不深!”沈雩同咬住唇,不争气地润湿了眼睛。 “我有分寸,不会有性命之危。”赵元训握住手腕把她抱在怀里,躺倒在枕上,“你累了,赶快睡一觉。” 连日赶路,风尘仆仆,沈雩同的确感到疲惫,但再累她都不想闭眼。 赵元训只好遮住眼睛,“你若不睡,我会忍不住干点别的事。” 第60章 沈雩同软声道:“路上跌了一跤,我脚好疼。” 赵元训环过腿,贴心地为她按捏,“这样还疼吗?” 他弄得她浑身酥麻,很不自在,索性转了个身滚到床榻里侧,红着耳朵说:“我还是睡吧,大王自便。” 赵元训放她睡觉,沈雩同躲在被褥里偷偷地笑,赵元训察觉后低下身,凑近了脸,把她吓了一跳。 沈雩同乖乖闭上眼,不时就犯了困。 赵元训这才脱了鞋袜,雪足生出硬茧,脚掌磨出血泡,他挑破了,抹上药膏。 药膏幽凉,很是舒适,沈雩同舒服地蜷成一团。 赵元训支颐端凝半晌,拢好散落的头发,也合衣躺下。 残阳将坠欲坠,霞光穿透窗纸,她耳廓上细小的绒毛镀上浅淡的金芒。天边忽明忽暗,不久就沉入了黑夜。 舅父的告诫起先还让他内心惶惶,此刻终于安宁了下来。夏虫的低鸣起伏在耳畔,望着霞光移影,清辉映入床帏,斑驳的月光映在他微皱的眉宇。 隐隐痛楚在夜晚格外清晰,如蚁噬骨。 这场清剿之后,他的伤势恢复极慢,还时常感到迟钝,连睡眠也变得浅薄。鸡鸣时,他已经在为天河雪添加草料。 他有两匹战马换乘,其中一匹红鬃马摔下悬崖,死状凄惨。天河雪失去伙伴后食量减少,一度忧郁。赵元训束手无策,亦是难过了一阵。 安抚过躁郁的天河雪,他又亲手为其他战马添加草料。王辖起床来喂马,见他在喂马吓了一跳,连忙接过活计。 赵元训道:“准备一下回京事宜。” 王辖一顿,“现在回去不是好时机,大王是不是再等等,至少要等到京城的消息。” 失联已久,汴梁各方动静实难窥测。 但赵元训早有筹算,他道:“你去忙吧,我坐一会儿。若是汴梁来了人,让他到此寻我。” 王辖前脚才告辞,牙兵后脚就送了密信来。 彼时东方隐隐发白,赵元训拆开舅父的信件粗略浏览一遍,愣怔片刻,他对着笔迹看了又看,沉默地坐到天明后才收信起身。 沈雩同已经睡醒,和邱萱在房里低声说着话,两个女孩细声软语,无话不谈。 赵元训在门前驻足,并不入内打扰,他准备走开,听见邱萱咶咶而谈。 “我二哥第一次上战场御敌,就挨了很重一剑,他说当时感觉不疼,能吃能喝能睡,事后就痛得满地打滚。” 沈雩同倒抽一口气,“身上受了伤,还有后遗之症吧?” 邱萱道:“肯定的呀,伤了筋骨也伤了根基,不会危及到性命,但痛起来相当难熬。大王受的伤比二哥多了去,也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 邱萱说个不停,沈雩同盯着晃动的足尖出神,直到门口暗影晃到床前,她抬起头,看见赵元训走了进来。 邱萱住了声,起身行礼道:“方才我去找吃的,居然看见王昼在做饭菜。大王,我去看看饭准备得如何了。” 她识趣地退下,沈雩同仰起头看他,笑道:“你给我上药了是不是?” “你睡着我涂了药膏,还痛吗?” 赵元训过来检查,沈雩同很自然地伸出脚放到他膝上。 “好像真的不痛了,你用的什么药膏,还挺管用。” 赵元训握住脚踝仔细查看,玩笑道:“是一种疗效显著的秘传奇药,恕我不能告诉王妃。” 他的手指干燥发热,而她的肌肤敏感,总被无意的抚摸惹得心生涟漪。沈雩同脚趾微蜷,挣开他的桎梏站到床上,“大王过来一下。” 赵元训冁然而笑,“小圆,你不会在想如何捉弄我吧!” 他不明所以,但在她的催促下还是张开手臂,准备接过她。沈雩同急道:“转过背去呀。” 赵元训背过身,她便温顺地伏在劲阔的背上,柔声道:“来时我看到凤凰花开,还没有机会看,你背着我去吧。” “这里可不止我们两个人,小圆,你确定要这样做?”赵元训心情很好,忍不住和她调侃玩笑。 沈雩同也极为配合,“偷偷的,别让人看见。我家大王知道了,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赵元训眼角笑意加深,“说的甚是,王妃之命不可违,小的这就背王妃看花。” 调侃归调侃,还是揽住腿弯把她稳稳托在背上。 两人轻手轻脚,躲在门内向东张西望,沈雩同飞快地扫视一眼,拍他的肩,“没人来,快走快走。” 他们一路躲过侍从,顺利找到那颗凤凰花树,气喘吁吁地奔到树下。 赵元训背着她转圈,她吓得扶住发髻,避免了簪钗坠地。 花开灼灼,映耀两人绝伦的面孔,不可方物。 沈雩同的手指拂过花瓣,火红的颜色点缀在她的剪水双瞳里。 花太美了,她摘下一朵别在赵元训的玉冠里。他仅着窄袖圆领衫,没有戴幞头,青丝里早生华发,刺痛了她的眼睛。 在她偷偷拔掉白发时,赵元训有所察觉,掂了掂背上的她,语气明快地说:“花会凋零,少年也会老。小圆,我伤势恢复缓慢,气力不济,回去吧。” “好。”沈雩同顺从地点头。 回去的路上,她情真意切道:“我好久没有濯过发了,衣裳也一股馊味。出来才知道,处处都难以适应,不像在家那样随心所欲。可是大王,我见到你,发现任何事都是可以忍受的。” “小圆这算是……表露心意?”赵元训明知故问。 沈雩同揽紧他的脖颈,贴着颈窝,很轻很柔地蹭着他的侧脸,“我不只一次表露过心意。大王,以后不要再背我了,你需要静养。” 夫妻低声说着话,回到屋里。 邱萱不知从哪里寻到一双舒适的鞋,沈雩同穿上试着走了几步,真的没那么疼了。 赵元训在外头唤她用朝食,她提着裙子轻快地跑了出来。 热腾腾的饭菜摆在屋外树荫下一张破旧的木桌上,粟米熬的粥,野菜馅的蒸饼,还有清蒸的鱼,王昼花了心思做的,口感真不错。 沈雩同真心实意地夸赞了一番他的厨艺,王昼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小时候家里穷,吃的也就这些。眼下还未入城,不便采购粮米,娘子不嫌弃就好。” 邱萱挑剔地评价道:“勉强能吃而已,王妃夸你几句,尾巴翘上天了。” 王昼不乐意了,“我说邱小娘子,你可别太过分。这些都是我一大早起来做的,你不吃可没人逼着你吃。” “那我更要吃了。”邱萱非但不住筷子,还大吃特吃,甚至不忘记提醒他,“我告诉你啊,我可是奉旨而来,小心点说话。” 两人见面就呛,夹在中间的王辖见怪不怪,只是闷声干饭。 沈雩同琢磨着要不要劝止,赵元训在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多吃点,多吃点。” 然后对王辖王昼道:“稍后你们二人过来,我有其他安排。” 赵元训放下碗筷起身,王辖飞快地扒完饭,抹抹嘴就跟上去。王昼吵架输给邱萱,看着还剩半碗的粥,索性不吃了,闷头跟在兄长身后。 沈雩同看见他们越走越远,才低下头来吃粥。 邱萱凑过来道:“我们出京的那天早上,不少人马跟在马车后面,难缠得要死,我设法甩开他们,却又怕他们跟丢了。” 沈雩同的感官不比习武的邱萱,一路她只觉得艰险难走,全然不知有人跟踪一路。 经邱萱挑明,沈雩同立即就窥得其中用意,“故意引诱那些人,难道是要钓鱼吗?” 邱萱环视一眼四周,表情高深莫测,“这条大鱼暗做手脚,企图借剿灭叛卒之机谋害大王的性命,没想大王吉人天相,一一化解了。” 沈雩同骇然。难怪他说官家是将计就计。 这天赵元训带着牙兵外出了一趟,天色很晚才行色匆匆地回来。 院子里一直有重兵把守,严防袭击。沈雩同未睡,听到马的嘶鸣,披衣候在门前。 赵元训推门进来,和她说:“现在出了一点状况,韩昭仪怀孕,朝廷议储之声日益高涨,京城局势不明,我必须即刻赶回汴梁。明日一早就出发,你做好准备。” 要经历数日颠簸,诸多不便,他对此深感歉意。 “我没有什么要准备的。”形势紧急,沈雩同不欲给他添乱,拖累行程更是不可以,“什么时候出发都可以,大王不用考虑我。” 赵元训气息还未喘匀,沈雩同给他倒了一杯水。 她心跳得厉害,依偎在他肩臂上,低声问道:“天运是站在大王这边的吧?” 赵元训轻轻抚着她的鬓发,“小圆真把我当成神了,不到最后一切都很难定论。别多想了,安心去睡觉。” 燥热的夏夜,赶了许多路的他身上被汗水濡湿,沈雩同替他松开鞓带,解了衣襟。 赵元训脱去外衫,随意丢到一旁,揽过她一起躺到床上。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这篇文是闲来打发时间缓解焦虑的作品,所以情节很少,几乎都是两人的日常,看多了就腻了,基本二十万到顶。 第52章 天还未亮,车马就整顿上了路。 晓色中群山如泼墨,愈往北行驶愈见浓墨淡彩的分明,一片马蹄踏碎初秋的薄霜时,天边青云捧出一轮发晕的鸭蛋黄。 沈雩同在车帷后目睹朝阳跳出地平线,照亮这片人烟稀少的贫瘠之地,赵元训在车中展信览阅,叮嘱她当心晨风冻脸。 沈雩同兴致勃勃地靠过来,趴在他肩头,“是舅舅写的信吗,他说了什么?” “他为我分析了汴梁的局势。我十哥赵元词入朝后,人心所向,众望所归,在朝堂很快站住了脚跟,赵元谭和他的党羽如蚍蜉撼树,几次较量都败下阵来。我这个十哥,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还真是隐忍第一人……” 赵元训轻揽她的腰肢,把她环在胸前,沈雩同百无聊赖地勾了勾他修长的手指,“不争不显,隐忍多年是为今日。他会对你不利吗?” 赵元训闻声不语,捏着薄薄的一页纸,手背筋骨突兀。 沈雩同不见他回答,望着字有些犯困,扯着他鞓带一头,抠弄嵌在上头的宝石。 赵元训忽然低头,笑着问:“你是不是长高了些。原来只到我胸口,如今都到下颌了。” “有吗?我没有感觉。”沈雩同困意全消,反身抱住他的脖子。 初秋的清晨微冷,她的手心已生凉意,钻进皮肉里冷得人一激灵。 赵元训忍俊不禁,把她抱进怀里。 沈雩同体寒症在去年冬日又有复发的迹象,夏天她癸水期卧病在床,也时常抖颤厉害。她越来越怕冷,心安理得地汲取他身上的温度。 这一天不停地赶路,累了躺她在赵元训膝上,睡在他怀里。 又是一次崎岖颠簸的长途奔袭,她面如土色,憔悴不堪,吃过几副药才稍微缓解症状。 但只要在赵元训身边,她总能苦中作乐。 急赶了半月,离汴梁越来越近。这日天清气朗,万里无云,赵元训命人脱去鞍鞯,卸去马车,在驿站休整一日。 邱萱体力不如男子,腰酸腿痛,双脚肿胀,被王昼嘲笑了一路。她急不可耐地把马拴在杨柳树上,卸除马鞍,一壁走一壁和王昼拌嘴。 这两个人没见消停过,鸡毛蒜皮小事都能扯上小半天。王昼次次都吵不过,气得脸红脖子粗,憋出一句,“你真是闲出屁了。” 邱萱乐颠颠地说:“我不入朝为官,不用行军打仗,自然很闲,我很有闲心和你理论。” 王辖去安排驿站的事务了,无人制服王昼,王昼肆无忌惮。同行的牙兵受他荼毒已久,实在忍无可忍,“王昼,你少说两句会死啊。” 王昼瞪他一眼,“长嘴就是用来说话的,凭什么只叫我少说,我少说两句就是会死。” 邱萱立即道:“那我好人做到底,不和你见识。” 沈雩同站在林荫里,笑到不行,“见面就呛,莫不是冤家。俗言说的好,冤家宜解不宜结,你们要不言和吧。” “不是冤家,是冤孽。”邱萱无语地直翻白眼。 天气清爽,她身上有马粪味道,便把外面的衫子脱了,又指使一个牙兵,“过会儿把我的马刷干净些,臭烘烘的,憋得我头疼。” 驿丞笑脸迎了出来,簇拥着赵元训和沈雩同走进驿站,“听闻大王大驾,小臣已着手安排好下榻的厢房和酒菜。地方贫乏,物资短缺,还望尊驾见谅。” 王昼饿得两眼昏花了,懒得听他一套一套的场面话,端了一碗豉汤就充饥。 舟车劳顿,人困马乏,众人腹中也空空,毫不嫌弃地方菜式简单,各吃了两大碗馉饳。 午后秋阳高照,地面热气蒸泛,牙兵们饭后小憩片刻,陆续牵着马到前头的河道洗马。 这几日穿山越岭,暴雨后又暴晒,泥泞遍身,因有女眷在,赵元训严禁他们脱衣下水,兵卒侍从们洗完了马,只能在水里将就着洗了脚,坐在树荫下休息。 赵元训脱了外衫,牵着天河雪下水,沈雩同很想试试,赵元训让她站在石头上,递给她一把马刷。 天河雪亲近她,撩她一身的水,沈雩同笑起来,轻柔地刷洗它的身体。 后来驿丞找过来,有事需要请示,赵元训才牵马上岸。 王辖过来拴好马,沈雩同和邱萱闲得无趣,给马编起辫子,牙兵见她够不着,特意搬来一块石头垫脚。 这天夜里,汴梁来了几个生脸,赵元训在单独的房间召见了他们,谈到了很晚。 邱萱陪着沈雩同说话,实在困极了才告辞回房,沈雩同还毫无睡意,点一盏灯枯坐着等。 赵元训推门进来,她飞身扑挂在他身上。 秋夜燥热,赵元训身上肌肤滚烫,环着她坐在了窄小的床榻上,“久等了。都这么晚了,怎么不先去睡?” 沈雩同贴了贴他的额角,“你没回来,我睡不着。去了这么久,是有很要紧的事吗?” 她问着,又不是很想听那些恼人的政务,索性捧起脸轻吻。 赵元训捏了捏她的腰,“驿站的房间不隔音,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干了什么。” “那小声的。”沈雩同咬他的下颌,“好不好?” 赵元训手指拉开裙带,贴着腰线摩挲…… 陷进床褥时,沈雩同清晰地看见,他的身体硬朗得像一块刀凿出来的石头,壁垒分明,又泛着玉石的光泽。 沈雩同抚触他肩颈的部位,“韩昭仪都能再怀孕,大王,我能有自己孩子吗?” 她的眼睛晶亮闪烁,认真而渴求。 赵元训目光闪烁,俯身亲了亲眼皮,“迟早会来,你还年轻,其实不必急于一时。” “嗯。”沈雩同羞赧地睡在他胸前,赵元训任由她的指尖在身上弹奏,许久才依偎睡去。 三更时分驿站忽起了一阵嘈杂之声,片刻后楼道里脚步纷乱,赵元训十分警觉,立时捞过沈雩同穿上衣服。 沈雩同神情迷糊地揉着眼睛,“怎么了?” 房门随之叩响,王辖急声却不乱,“大王,驿站南面突发大火,请您和王妃速速下楼避灾。” 赵元训来不及回应,胡乱地披了件衣服,抱起沈雩同出门。 正好邱萱也急色匆匆地赶到,身后是一脸凝重的王昼。她火气十足,像是被扰了清梦,“王昼疯了一样凿门。到底怎么搞的,为何突起大火,驿丞事先就没有检查过吗。我看他别有用心,难辞其咎,大王一定要治他的重罪。” 王辖让她稍安勿躁,“到底是失责还是歹意,自有朝廷审判。况且驿丞已被扣留,小娘子还是先出去再说。” 赵元训命令道:“邱萱,你带王妃离开。” 大火还没烧到此处,沈雩同已经面色惨白,浑身哆嗦,“大王你呢,不和我们一起走?” 赵元训安抚她,“你先去车上,我片刻就来。” “事出突然,不宜多说了,王妃先随我们出去避难。”邱萱不愧是将门之女,敏锐机警,当即牵着沈雩同在几名牙兵的掩护下了楼。 送走女眷,赵元训和王辖王昼兄弟冲到驿站南面厢房,那里有几名牙兵正在施救,夜宿的官员已经脱离了险境,但还有几个驿卒没有出来。 牙兵们合力破开了房门,把奄奄一息的几个驿卒搀扶出来,安顿在驿站外的空地上。 火势惊人,杯水车薪,偌大的驿站很快在众人眼皮下付之一炬。 善后之事已经分派了相关官员处理,赵元训连夜提审了驿丞,天色朦胧可见时,他满目疲色地命令车马上路。 沈雩同吓坏了,在车上哆嗦不停,邱萱的安慰并没有减轻她心中的恐惧。赵元训上了车,她立即缩到怀里,紧攥他的衣襟,泪流满面。 赵元训刚从驿丞嘴里猜到纵火背后的主谋。官家将会在朝会上宣布立他为储君,有人按捺不住,要让他死在途中。 至于这人是谁,驿丞哪敢直言,他有妻小,全都在那人手里,胆敢透露半个字,全家立即毙命。 纵观全朝,敢杀赵元训的无外乎一个陈仲。陈仲明面上是为赵元谭出谋划策,那赵元谭就成了最大的嫌疑,赵元谭有口难辨,只能忍气吞声背起黑锅。 但真正的主使是他的十哥赵元词,也是官家要钓的大鱼。因此官家不会深究此事,一定会暂时息事宁人。 “大婚时我教过你,告诉我你在害怕。” “是的,我害怕。”沈雩同立即就猜到,这场火是冲着赵元训来的。 他们要他死,这些人毫无人性,竟敢对亲王下毒手。 赵元训握住她的肩,安抚地拍了拍,“我忘了教你另一件事。死亡其实不可怕。” “不!”沈雩同贴着他的脸颊,淋泪潸潸,“大王怎能说这样不负责的话。你要我坦白,可你呢,你有没有瞒过我什么?” 第62章 “没有。”赵元训很笃定。 “那你看着我说话。”她仰起头,要他和自己对视,“你和我说,不要再说死。” 他坦诚地和她对视,沈雩同找不到丝毫说谎的破绽,贝齿紧咬,威胁道:“你要是再说,我一定舍你而去,不会跟你过余生。” 赵元训不假思索,“王室里没有和离。” “那我来打破这个规矩。”沈雩同一点也没在说笑。 马车向前飞驰着,车里寂然无声,赵元训搂着她,眸光幽远,“小圆,我不想要你舍弃我。” 沈雩同死死咬着唇,不想和他说话。 这趟马车疾驰多时,到了另一个落脚的驿站,她恹恹的,吃了饭就躺着,睡觉也背对着他。 赵元训拉开被子,想要和她躺在一起,她立马恶狠狠地说:“我还在生气。” 赵元训脾气很好地请教,“怎样才不生气?” 沈雩同咕哝道:“看我心情吧。”其实她早已气消,只是不希望他一直拿生死来吓人。 她把被子重新捂上,赵元训拉开透气,她也没有再阻止,但在中间放上一个枕头,“谁越雷池一步谁就是猪。” 她决定给他一个教训,然而翌日早上醒来,竟然睡在赵元训怀里,他还故作惊讶地问:“是不是你夜里觉得太冷……” 沈雩同推开他的手臂,他立马陪笑道:“我就是猪。” 沈雩同气笑了。 “气消了吗?要不要理理我。”赵元训小心翼翼端凝她的神色。 沈雩同还是不想搭理,他便握住她的后颈,狠狠亲她。 沈雩同让他吻得无法思考,“……你这是作弊。” 赵元训得了逞,心情舒泰,下床穿好衣裳,一边和她解释道:“入京后我就要去见官家了,不想你一直生我的气。” 沈雩同套上襦裙,随意挽起发髻,赵元训取下披巾给她,认真且发愁,“这回才是我要面临的一场硬仗。小圆,实话和你说吧,嘉王已生反意。” 沈雩同震住,“大王何出此言?嘉王虽有争心,看上去也不像谋反的人。” 她想象不到,品性纯良名满京都的嘉王会做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这个就叫知人知面难知心吧。先帝在位时,曾因十哥而生废储之心,官家对此耿耿于怀了多年。”赵元训想了想,还是和她分析了这件事的漏洞。 “十哥年轻时,官宦敬重他的为人,欣赏他的才德,但官家和他之间的心结,很少人相信他的前途,敢于冒险和他联姻的官员少之又少。还是太妃求到太皇太后跟前,替他求娶到前医官副使的孙女。你现在应该明白了,秦王妃略通药理,她在年节上忽然入宫问安,岂不惹人嫌猜。” 沈雩同倒吸凉气,“她是为了试探大妈妈的病症。走漏大妈妈病情的也是嘉王?” 赵元训沉着理智,“不错,剿贼一战,我的布署天衣无缝,连枢密院的管翼都无从得知。但我的甲胄被人动了手脚,董尤卷了刃的刀都能轻易砍开,若非那刀偏了几分,我恐怕当场毙命。后来我让人暗中追查修复甲胄的工匠,发现背后指使人为陈仲。” 他眯了眯眼,“陈仲教过十哥读书,相较于随时可能翻脸的十七,扶持以士族利益为上的十哥,是他最好的选择。十七最是精明算计,却还是遭了陈仲暗算,这次他怕是要吃些苦头了。” 第53章 赵元谭收敛锋芒也有一段时日了,他自认为循规蹈矩,无可指摘,哪知一觉睡醒就天降一口黑锅。 陈仲从背后捅了他一刀,还误导言官颠倒黑白,在朝堂上当面弹劾他纵容党羽滥用职权,谋害同胞兄弟。 台谏官们言辞辛辣,让他有口难辨,毫无招架之力。官家口上虽说证据不足,却还是责令他禁足府邸,不得外出,派出禁军将永王府监管了起来。 赵元谭的党羽受累被责,为首的几人纷纷遭贬,仅剩的人自身难保,无人敢出面为他伸张辩护。 赵元谭蒙受不白之冤,憋闷不已,数次上书陈情,恳求官家调查真相,还他清白,至今也无回应。 永王的势焰短如划过天幕的流星,急速的衰落让嘉王在朝上难逢敌手。特别是以陈仲为首的权臣,他们掌握朝堂一半机要,全数拥戴嘉王,推崇嘉王,屡次以万民之愿来截官家立赵元训为储君的心思。 赵元词对陈仲的擅作主张的表现极大不满,在私邸密谋机密时,他面无表情地痛斥陈仲,“谁让你动手的!未经我的准许,你敢下毒手来谋害我两个弟弟。” 陈仲深夜至此,闻言一笑,毫无愧疚之心,“在臣的面前大王就不必隐藏性情了。臣教大王的时候不多,但大王是什么样的人,臣心里有数,若真是贤良,大王又怎会听信臣当年的谏言,收敛锋芒至今。而今大王后悔也来不及了,我们的计划天衣无缝,只差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平静告知的神情,让赵元词双拳不自觉地握紧双拳,“你在威胁我!” 陈仲道:“臣岂敢不敬,大王若顺利登基,大王是君,臣还是臣。” “呵!”赵元词望着他冷冷一笑。 陈仲察言观色一阵,上前一步进言道:“无毒不丈夫,宅心仁厚之人如何稳得帝位。遑论动手的是臣,要死也是臣死,大王从未插手,何需良心不安呢。” 他垂首敛目,毕恭毕敬,眼底却精光暗涌,深藏算计。 赵元词审视他片刻,忽地一笑,抬步绕到他肩侧,“宫里的耳目关注着福宁殿的一举一动,官家圣体江河日下,强行服用猛药才能勉强维持现状。陈相掌握的消息不比我少,不如我们来谈谈接下来的安排。” 聪明人知道做怎样的选择才是最有利的,陈仲知道他这是默许了,微笑道:“圣体违和,我们何不助推一把。” “如何助推?陈相有何好点子?”赵元词道,“还没到逆反逼宫的地步,陈相不要落下口实的好。” “那是自然。”陈仲眉梢搐动,“韩昭仪四月怀上身孕,明年开春就是产期,官家和娘娘十分重视此子,贴身伺候的宫女内侍都是精心挑选,再三排查……官家唯有此子,若再生意外,心伤身伤,灵丹妙药也难治,而以大王的威望,推举您来摄政,名正言顺。” “这么说,你是打算从一个女人身上下手。”赵元词眯眸。 陈仲道:“大王宽心,要让一个孕妇受惊,一只猫一只狗就能代劳,何须我们动手。” 说着,他望向门窗,侧首附到了耳边。 廊外树影招摇透过窗纱,案上一豆灯烛安静地燃烧。 两人低声密谋,庭前一声异响惊起波澜,似是撞到重物。 赵元词摇手打断了陈仲,皱眉拉开门,入目夜色深浓,月光冷如银霜。 他扬声唤来侍从,“方才谁来过了?” 侍从道:“卑职一直守卫在此,未见任何人靠近。” 身后的陈仲道:“方才那阵动静是有人窥听?” “妖风作怪,扰人清净罢了。”赵元词眼角冷光划过,不予追究实情,径直合上门。 侍从走开,庭院又重归寂静,残风卷动初秋的黄叶,扑簌簌掉了一地。 赵幻真缩在石梯角落里,两手紧捂着口鼻,汗水滴落进眼睛,不敢眨动半分。 半夜,月隐黑云,寒气初结。 檐下静悬的盏盏纱灯挂起了秋霜,单薄萧索的幽影缓慢靠进暖阁,无视惊惶出迎的守夜奴婢,踏入盈满芳气的起居室。 玉壁镶饰金钩,椒屋馨香四溢,赵元词深吸一口气,暗暗喟叹。深秋的霜寒已然冻人肌肤,他仅着一件道衣,也浑然不觉。 挥退觳觫寒颤的婢女,赵元词停留床边,撩起层叠床帷。 清丽娟秀的女人枕臂侧卧,软绸薄衾下,睡颜安静,眉结轻舒。较之平日的谨小慎微,酣眠中的妻子显得尤为真诚。 昏色中凝眸端详片刻,赵元词俯身触上细长的眉眼。 他指尖带点冰寒,毫不意外地惊动了深睡之人,秦王妃惺忪睡眼半开半合,随即瞠目望着来人,眼里只剩惊惧惶恐。 “大王!” 她作势欲起,赵元词忽地收紧手指,狠狠掐住纤细的脖颈,“我再三警告过你,看好赵幻真,你无视我的命令,该当何罪!” 灼疤在夜色里狰狞,仿佛索命的鬼神,指尖的力道不减,寸寸收紧,秦王妃脸部胀红发紫,呼吸几乎要停滞。 男女体力悬殊至此,纵然她全身挣扎不停,也不能撼动这个男人半根手指。 侍女面色煞白,依然跪在脚下,声泪俱下地乞求,“郎君偷跑出去,娘子也不知情,求大王放过娘子。大王再不松手,娘子会没命的。” 赵元词充耳不闻,抬足踹开婢女,看着手底下的人挣扎的弧度越来越小,方才松解力道。 得到一丝喘息的秦王妃活了过来,双目噙上泪珠,绝望,后怕,无力,她像一张破布被厌弃地扔回床上。 第63章 “在大局稳定之前,不准你踏出此地半步。”赵元词冷声开口,拧了拧手腕,拂衣而去。 秦王妃伏在床上大口喘气,嗓子痛到不能再发声,侍女颤抖着轻抚她的背部,瞥见脖颈下掐出的青紫,泪如断线的珠子。 主仆相拥低泣,庭院吹来微风一阵,木樨凋残,香魂陨落。 …… 半瓶桂枝供养在清水中,花瓣摇摇欲坠,飘落的金屑飞舞,无声地落在月白衣裙上。 韩钰娘拈起放在掌心,轻轻嗅着,眼角流露一丝笑意。 她容貌清雅,神色怡悦,“官家,这是妾在宫中度过的第二个深秋了。” “喜欢桂花吗?听宫人说,你近日常吃的菜式是桂花圆子羹,还用桂花调茶。”难得的没有繁杂朝务,不用深坐福宁殿,赵隽过来陪在一旁。 他穿着红色窄衫,头戴朝天幞头,闲散地坐在圈椅中。但他唇色苍白,面容憔悴,霜寒之后,病症再次复发,时不时地咳嗽,仿佛要咳坏喉咙和肺腑。 韩钰娘这里没有准备茶水,只有温过的泉水,杨重燮盛在银瓶里拿来给他喝。 赵隽发怔了好一会儿,不解道:“素日里来,你总会煮茶给我,如今怎么没有茶水了?” 韩钰娘目光闪烁,指尖捏着细小的花瓣,“官家,以后您来,妾都不会再煮茶了。” 她耳尖发热,多余地解释:“妾的身子日益笨重,不宜劳动,恳请官家见谅。” 赵隽闻言笑起来,答非所问,“我没事。” 他伏低身体,温柔地贴向高隆的肚皮,掌心隔着柔软的绫缎轻抚,想要感受奇妙的胎动,但肚子里的婴儿安静地睡着,并不给他颜面。 韩钰娘低下头,红云从耳根蔓延到了两颊。 怀孕后,封赏和补品源源不断抬入仁明殿,卢太后免除韩钰娘一切仪礼,命她安心养胎。 韩钰娘休养得宜,胎相平稳,身上也有从未有的活气。 这个孩子于她于赵隽,都极是不易,或许连她自己也没有发现,她渐渐藏起了身上的尖刺。 赵隽无比快慰地握过她的手,道:“兖王回京了,我让他侯在京畿,不要急于进城。我想犹豫一次,再做决定。” 韩钰娘淡笑道:“官家其实不必试探妾的心意,妾不想干涉外朝之事。” 赵隽注视她过于平淡的表情,“你不为你的父亲和族亲求一些恩典吗?你爹爹韩茂只有你这一个女儿,他寄希望于你一人。” “官家给到韩家的足够他们衣食无忧,一生富足了。您给妾身父亲的荣恩,已让他得意忘形。” 韩钰娘身为宠妃,却不恃宠而骄,她的清醒往往让赵隽生出一种不真实的错觉。 他沉默片刻,径直问道:“想让这个孩子做储君吗?只要你想,他就是。” 韩钰娘道:“生下的如果是个女孩,你也会如此?” 这种话,她向来只是听一听,“议立储君是官家的决定。作为母亲,惟愿子女平安顺遂,而他还未去经历磨难,不足以承担起国家社稷。” 赵隽一笑,拾过她手心里揉碎的花瓣,“算了,我不再问你。回宫了我就下旨,召兖王进城,再过几日,我会处理一些朝务,事关重大,不能常常过来,你和淑和投缘,不若让她作陪。她学会四艺,也多亏有你。” 手心残留了桂花的香味,韩钰娘闻了闻,“淑和公主悟性颇高,今日的造化仰赖于她的专研和苦功,不是妾的功劳。官家,她是个灵性的女孩,有自己的思想,不是妾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 话有点重,她似是不高兴了。 赵隽怅然道:“你还想着离开这里?” 韩钰娘仰头望出去,光透窗纱,金桂的颜色漂亮至极。 赵隽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忽听她说道:“官家为何不去其他嫔妃的宫里。” 他回道:“年轻时太多顾虑,娶来一个个武家女,维系朝局的平稳。” “官家的少年逆反委实来的太晚,妾也不觉得荣幸——内廷外廷都盯着妾,妾是众矢之的。” 光影里韩钰娘侧过脸来,不躲不避,赵隽才看清她眼里最真实的情绪。 她说:“妾用情和妾要自在不是一件事。妾的心留在这里,身体也在向往高墙外面。” 她表露了情思,赵隽心潮起伏,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你有什么办法离开!” 韩钰娘眸光澄澈明快,她好像真的有办法,“无所不能的官家,也还是有办不到的事吧。” 赵隽面上神伤。 韩钰娘不想继续说下去,便笑道:“官家看过街市上的灯没有?我儿时总想往外面去,到上元节的街市买一盏金鱼灯,可爹爹俸禄微薄,舍不得,我只能自己动手做一盏。” 明明说着高兴的事,她的眼眶却红了,低低地呢喃着,“什么都有了,还是没有我想要的金鱼灯……” 第54章 暮秋的下旬,赵元训回京,乘一艘小舟不动声地入了城。 赵元训在京畿停留数日,偕妻拜祭了祖母,又与傅家兄弟晤面。时人常见他和王妃同骑一匹通体似雪的高头大马在郊野飞驰,还有人看到他搭弓射落了鹌鹑。 他的箭法精准,马术了得,关于他的动向,每日都有专人写成信件传到嘉王赵元词的手里。 赵元词年长赵元训许多,他成年时这个弟弟还只是调皮惹事的黄口小儿。他和官家交锋不止一次,倒还不曾和几个弟弟正式过招。 陈仲要他提防赵元训,他也深以为然:“十六哥的过人之处在于他比我更能忍。我忍岁月,他忍遍体伤痛。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当年的斗杀伤,都无人预料他能回来。” 官家在宫中设下了酒宴,邀弟兄几人为兖王接风压惊,赵元词应邀而至,在席上亲手为弟弟斟了一杯酒。 两人嘘寒问暖,看似兄友弟恭。 就在这场家宴上,赵隽言词隐晦地提到了赵元训的功绩,赞誉他年少拒敌,累加的战功,在座宗室无人能及。 圣意昭昭,亲王们心思莫测。 珍馐美味,名酒佳肴,只有赵元训的心思在这些可口的菜肴上,他始终记得沈雩同的叮嘱,喝到第三杯酒,把杯子扣在了食案上,“恕臣不胜酒力,不能再喝了,官家请允许臣告退。” 赵元训佯作喝醉,酒液洒了大片在衣襟。寒意冻人,他直呼难受需要更衣,命杨咸若即刻驾车送他回府。 还不到傍晚,官家命人备下的流香酒还捧在杨重燮的手里。最终这壶酒也没有开启,官家当着众人的面把它赐给了赵元训。 赵元训却把酒分享给他的兄长和弟弟,醺醺然出了宫。 暗中跟着赵元训的人目睹他跌跌撞撞地下车,在门前狠狠跌了一跤,他那位曼鬋丰颊的王妃出来搀扶着他,两人消失在角门里。 门之后,夫妻俩相视而笑,拔足就跑。 “等等我呀。”沈雩同气喘吁吁地追在后面,也不见赵元训放慢速度,反而还哈哈大笑,回过头来屡屡挑衅,“小圆,你行不行啊。” 沈雩同俏脸绯红,满屋地追着他,如愿将他按在坐榻上。赵元训放弃了挣扎,抱着她笑作一团。 “闻闻看,我身上的味道还重吗?我那些兄弟人精似的,为了脱身出来,我算是绞尽了脑汁。”他道。 沈雩同拍着胸口道:“怎么大王到哪儿他们都跟着?” “是陈仲派的人,他想知道我见了什么人,朝堂上还有哪些官员和我来往密切,是否牵涉到机要。”赵元训握住她发髻垂下来的珍珠流苏,瞳仁闪过寒芒,“他和十哥会先发制人,切断对我有利的所有势力,而以陈仲的实力,他的确能够办到。” 沈雩同神色略显担忧,他屈指弹向她的脑门,扬眉一笑,“身上好冷,王妃能不能先让我更衣?” 沈雩同从他身上下来,打算去唤福珠儿找身衣裳,福珠儿已经笑吟吟地捧着衣物进来,“杨内侍吩咐过小婢了,见二位说话,小婢不敢近来搅扰。” 侍女服侍赵元训去了屏风后面,赵元训换着衣一边和她道:“多去沈府走动走动吧,岳父岳母一定想看看你。明日一早我得去上朝,要到很晚,就不陪你用朝食了。” 沈雩同点头,开心地说:“六姐成婚的时候我没来得及恭贺她,听说她已经坏孕了,我让福珠儿备下礼物送去了。还有兄长,月初给爹娘来了信,不久便要回京。” 赵元训系着鞶带出来,“兄长留任多年,早该升迁,如今是时机到了。” 沈雩同弯头打量他,笑吟吟道:“大王仿佛知道内情。” 赵元训笑了笑,不急着否认。 “小圆,酒宴上我瞧官家状况不好,杨咸若在他义父杨重燮那里探听到一些消息,官家最近一月吃的药极重,能稳一时,但不宜长久服用……” 沈雩同见衣角鼓着一块,伸手替他整理好,听他没再继续往下说了,抬头看他,才见他紧抿下唇,有些走神。 第64章 “小圆,也许就在开春了。” 赵元训捏着鞶带,抓出一些褶皱。 沈雩同听出他的弦外之音,覆上他的手背,头靠向他的肩,“大王一定要赢。” 她说要赢,官家也和他说要赢。 “凤驹,你见过流血的样子,只有你赢了宫廷才不会流血,朝堂的局面才会焕然一新。” 赵隽放任身边遍布陈仲等人的耳目,把软肋暴露在对手面前,他说越是危险,越能引鱼上钩。 他们兄弟的默契已经不需要言语,往往一个眼神便足以。 赵元训第一次和他同处朝堂,第一次和他联手制敌,却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他不禁想到一些往事,还在蹒跚学步时,除了大妈妈,一直都是赵隽牵着他走。 赵隽对他的学业要求严格,完不成的课业,等着他的一定是一顿戒尺。他曾也心怀怨怼,总在地上偷偷踩兄长的影子。 从殿堂退出来时,赵元训眼睛里还有些湿润,舅舅傅珙偷偷塞给他一块巾子,“擦擦吧,别让人看见。” 他没要巾子,反而笑道:“舅舅老眼昏花了。” 傅珙骂他一声竖子,看了看四周,看到了萎靡不振的赵元谭,不由地暗爽一阵,“大王作保解除了永王的禁令,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赵元训不作评价,抱着玉笏驻足道:“官家那里召我议事,舅舅先行一步吧。” 傅珙兴致不错,叮嘱他两句后,晃着大肚子和同僚散去。 赵元训扶了扶腰带,在石阶上站了片刻,亲眼见到赵元词折到去福宁殿的路上,才不紧不慢地跟过去。 两人都穿着紫服,并肩走在路上 赵元词和他招呼,眼角眉梢蕴着温润和文雅。 他的仪容端正,举止大方,行的每一步都走出一种不屈不媚的文人风骨。 但文儒们贻害这个王朝太久,束缚在人身上的枷锁越来越多,官家不堪重负,不惜代价也要亲手颠覆。 …… 秋去冬来,叶落草枯。 转眼到了十一月,内禁各宫供起了炉子,福宁殿的地龙从早到晚不间歇地烧着。 赵隽靠着地龙的热气批了一摞又一摞的奏疏,双腿已经寒如冰,僵如石,杨重燮用暖囊给他捂着,怎么都捂不热。 入冬后,赵隽的咳嗽也越来越重了,夜里尤其严重,杨重燮好几次看到唾盂里有浓血。 医官往往寒颤着请罪,但赵隽从来没有责怪他们的医术不精。 杨重燮身为近臣,规劝毫无作用,唯有韩昭仪的话他勉强还能听一二。但韩昭仪身子重了,需要安心养胎,赵隽不允人去扰她清净。 卢太后心疼不已,再三劝说:“无论如何,也要留一人在殿中服侍官家。” 她让沈婉容来侍奉汤药,赵隽没有再拒绝。 沈霜序深居后宫,安分守己,到他身边伺候汤药从不妄言多话,赵隽常常忘记她的存在。 今夜他的咳症加重,沈霜序面露愁容,频频失神,还失手打翻了案上的银瓶。 “不必伺候了,你下去休息吧。” 赵隽让她退下,她却跪地请罪。 赵隽忆起很多年前触怒龙颜的左司谏徐盛,也是这样的从容不迫。他受够了文人高高在上的气节,流配了此人,徐盛的妻儿甘愿和他同往南泽,朝臣一直在为他说情,事后虽追回了旨意,却令一家惨死途中。 没想到的是,徐盛的血脉不仅没有断,还辗转到了他的后宫。沈世安当年是冒着欺君之罪收养了他的外甥女,后来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态,把她送到了这里。 他咳嗽了两声,问道:“见过你的姑母没有?她是你爹爹的胞妹,也是前左司谏徐盛之妻。” 沈霜序摇头,“她在妾年幼时难产而亡,妾没有印象。” 赵隽点头,示意杨重燮,“天色太晚了,你去给沈娘子掌一盏灯。” 杨重燮领命,接过宫人递上的红纱灯,弓腰送她出门。 今夜无端起了风,杨重燮心中忐忑,把人送到寝宫,便一刻不歇地赶回来。 先前还寂然清净的福宁殿此刻人影错落,医官出入,宫人神色一片凝重。 杨重燮骇然失色,跄着步子奔到内殿,冬日的寒气一下从脚底钻进了四肢百骸。 室内灯如白昼,赵隽仰躺在床,额上汗如雨下,面白如纸。他不慌不惧,沉着地对杨重燮下令,“朕的病况不许外传,若有走漏风声,上下问罪。杨重燮,去传朕的口谕,召兖王进宫。” 杨重燮不敢迟疑一丝一毫,立刻叫人准备快马,出宫直奔兖王府邸。 而宫中情形随着赵元训疾驰入禁,也被耳目传达到了陈仲耳朵里。 陈仲和嘉王赵元词会了面,当机立断,决定大肆扩散官家病情,并调动枢密院的兵卫监视福宁殿的一举一动。 一旦官家宣召翰林学士,他们将采取封锁的手段,以谋反罪就地处决赵元训。 两方各有招数,禁军严防死守,福宁殿滴水不漏,枢密院的兵马也在暗处蠢蠢欲动。 赵元训察觉到种种异样,他早有预料,不想竟然到了如斯地步。赵元词和陈仲潜伏多年的布局,比他想象的更为棘手。 他看在眼里,不准备打草惊蛇。 比起这些,他更担忧赵隽。 赵隽情况危急,仍在和他分析利害,“陈仲掌握了枢密院,他的朋党不仅有发兵之权,统兵的权力也在手中,幸亏有你两个舅舅在,他们的威望不亚于赵元词,完全能助你突破这个缺口。听我说,要肃清朝堂的乌合之众,必须把狼全部引进来,一网打尽,斩草除根。” 赵隽咬牙错齿,急着要啖肉饮血,永绝后患。 第55章 赵元训也不糊涂,来的路上他已迅速分清敌友,清楚地知道他要面临的困境是何等急迫和危险,“外面聚满了他们的爪牙,臣若走出此门,今夜必是尸首两离。” “不错,福宁殿已如铁桶,你插翅难逃了。但我等的就是这样的时机,文臣弄权,积贫积弱,朝廷革新刻不容缓。你我兄弟难得并肩作战,何不放手一搏。” 赵隽汗水直流,仍能分析轻重缓急,全然不像一个沉疴将死之人。 “还记得你小时候,常和你宫里的人吐露怨言。你说贵妃命丧内禁,爹爹崩于积劳,这里是吃人的地方……我很欣慰,你即便不喜欢,还是选择了我强塞给你的路。” 赵隽的眼窝深凹了下去,里头迸射出坚定的光,“凤驹,相信你自己,你会赢的。” 赵元训眼中泛酸,不得不低头掩饰,“治民仁德我不及十哥,制衡之术我不及十七,但既然官家重托于臣,臣定不辱使命。” 赵隽笑了起来,“如此我便放心了。” 他没什么气力,咳嗽得更加厉害,好几次险些喘不上气,却示意医官院的人退到外殿。 赵元训不知他有什么交代,扶他坐起,轻轻拍打后背。手抚上脊骨,衣袖里空空荡荡,他才发觉这副身躯如此的嶙峋瘦弱,不成人形。 烛光在壁上颤曳,影子乱晃,赵隽忽然指向一张御案,道:“就在这张案前,我手把手教你习字,批阅奏疏都从未避你。凤驹啊,你是我见过的小孩里最聪慧的,那时候我便觉得,你会有大造化。” 听着赵隽的喘息,赵元训眼眶发红,不由地攥紧衣袖,转头命令杨重燮,“让医官都进来。” 赵隽无力地摆手,“不用了……” 杨重燮还是疾步走了出去,但外面却这时起了喧哗。 兄弟二人望向殿门,杨重燮满脸凝重地回来,“娘娘和嫔妃们到了殿外,娘娘被宫人绊住,正大肆发落。官家,关心则乱,娘娘或许会受人唆摆。” 宫女给赵隽擦了擦汗,喂了些汤药,赵隽脸上稍有起色,镇定道:“惊动了内宫,势必会引出骚.乱。陈仲等人很可能已经侯在宫外,等着以谋逆之罪狙杀兖王,既如此——杨重燮,近前来。” 杨重燮瞬间领悟到他的意思,上前跪听。 赵隽道:“传在值的翰林学士和中书舍人上殿秉笔。朕躬欠安,时日无多,拟旨禅位于兖王,退居幕后。你记住,谁若试探你,只说一概不知。” 杨重燮是最亲近君王的近侍,深知君王的心思,哪怕他一句无心的话,十分都会被当成九分来听。赵元词定会紧盯他的一举一动,以此判断福宁殿的动静。 赵元训也意会到了用意,不禁紧扣赵隽的手腕,“官家现下拟旨固然可行,但未经宰执审查,中书和门下两省还未署名通过,也不可生效。” 赵隽借力端坐,平静地解释,“中书省草诏时,未封还词头,纵然陈仲的人遍布朝野,我也有办法拟出满意的诏书。你无需担心,白纸黑字,凤阁鸾台,他们亲自签署的不得不认。” 他面色雪白,气若悬丝,倚上凭几后喘着大气坐了片刻,忽然道:“沈倦勤,你来。” 灯火随之一晃,一名清瘦的年轻男人敛身而入。来人戴着幞头,穿着内侍服饰,宽额浓眉,眉目处依稀和沈雩同有五分相似。 第65章 赵元训震惊地看着暗室里出来的人影,看着他低身揖袖一拜,“十六大王,别来无恙。” 今夜月光清寒,殿内寂然无声了许久。 廊上的妃嫔们也闹闹嚷嚷,吵得卢太后脑仁发疼,肝火无处发泄便罢,后来闻风而来的赵元词一行声称护驾,又和她对峙在福宁殿外。 卢太后怒火冲天,指着他高声怒斥道:“赵元词,你骗得了天下人,骗不了我,你们这对母子究竟是个什么居心我一清二楚。听到官家召见中书舍人,急不可耐地带着人闯到宫里,你什么意思,造反不成?今日有我一口气在,你休想得逞。” 晚风掀起赵元词的袍角,他全程淡漠不惊,卢太后的肆意责难将他衬得仿佛脱离凡尘的仙人。 他淡淡一笑,有礼有节道:“臣也是闻宫中生变,唯恐官家有危,特此才赶来护驾。” 他无视面色红胀的太后,抬步走向窗纱,正要开口求见,忽地一阵响,殿门竟从里打开了。 杨重燮露脸道:“十大王久等了,请进吧。” 赵元词神情恍惚了一瞬,在卢太后的尖声中随杨重燮入了殿,一眼见到垂头站在一边的赵元训。 他在微弱的灯下又见到面颊青紫遍布的赵隽,匆忙移开视线,上前施礼。 翰林学士神色不安地立在侧边,中书舍人捉笔伏案,和他对视的刹那急急低下头去。 这二人为他驱策,但此时神情令他大感不妙。 “官家这是……” 赵隽抿着唇冷冷一笑,“嘉王夤夜而来,是为何意?听到朕要予你摄政之权,等不及了?还是听说朕要差遣一名节度使去漠北,你想要代兖王去,替朕排忧解难?” 让他摄政?差遣赵元训? 看似对他有利,只怕其中有诈,没那么简单。 赵元词几乎在第一时间辨出这是官家保赵元训全身而退的说辞。但他深夜入宫,性质恐怕更为恶劣。 赵元词微拢拳头,后背泛起冷汗。 赵隽力气已经耗费颇多,不欲多言,“都退下吧。” 赵元训躬了躬身,一声不吭地拜退。赵元词和他的眼神撞上,一时都没能出他的异常。 两人前后退出寝殿,一路无言,才走了不远,有宫人内侍成群结队地奔向西宫,随之连卢太后的凤驾也摆动了。 不过那已经不是他们的事了。 冬夜的寒气刺人面,赵元训的手微微发红,还有些僵硬。他活动着手指,在马上和他的十哥贺喜,“恭喜十哥。十哥摄政,众望所归。” 夜幕下的赵元词微微一哂,眸子乌黑发亮,“十六哥,保重吧。漠北山高路远,不比西南好走。” “十哥多虑了,我在漠北九死一生,再不好走的路也都走过无数次,不差这一回。” 赵元训敷衍地拱了拱手,策马驰进浓黑的街市尽头。 启明星隐约可见,将要天明了,天河雪踏着清凌凌的光破夜而归。 到了宅邸,赵元训飞身下马,丢开鞭子,大步穿过庭院庑廊,和门内翘首以盼的沈雩同紧紧拥住。 沈雩同久久悬吊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杨咸若说的时候,我快要急死了。大王,这次你带上我吧。” 赵元训把她拦腰抱起来,压进冰冷的软褥,“不会丢下你的。” 他咬着耳朵,心跳加速,“我很快就回来,很快的。” “你能不能发誓说没有骗我。”沈雩同不是真要他发誓,在他开口前,在他脸上胡乱亲了一阵。 “何时走?” “即刻。等赵元词醒过神,一定会千方百计阻止我离京的,届时我孤立无援,就真的完了。” “那我去准备衣物。” 沈雩同挣扎着起身,赵元训拉住手腕把她圈在怀里,“不用了,舅舅都已准备妥当,我们即刻就出城,越快越好。” 他热血激涌,还有心思笑着吓她,“小圆,我可能会去杀人,你害不害怕?你的丈夫,在刀口上舔血。” 沈雩同推开他,扯下椸架上镶着兔毛的大氅披上,板着脸道:“我们走吧,大王。” 赵元训意味深长地问:“去哪儿?行何事?” “你杀人,我就递刀。” 赵元训被她的认真逗得仰首大笑,“好啊!” 笑毕,他大步走向堂上的兰锜,提起一把墨色长剑,指关节抵着剑格错开寸许,细查锋刃,而后归入剑鞘,朝沈雩同伸出一只手,“来,小圆。” 沈雩同面如红云,才从大氅里伸出一点指尖,他一把攥稳了手腕。 这会儿他们仿佛一对除暴安良的侠侣,相伴着没入晨光,然而等待他们的不是快意且险恶的江湖。 傅家准备的车马安静地等在角门上,傅家的两个舅父,连同傅新斋,都来为他们夫妻践行。 三人面带惆怅,送上的践行酒含着苦味,但感情真挚,几人说着说着眼眶泛红。 陈仲安插的眼线目睹了他和傅家众人不舍的分别,偕同他的王妃轻车出城。 沈家夫妇的不眠之夜随着消息结束,天光大亮时,新的一天开始了。 沈世安夫妇并立在庭上,长舒了一口气。朝廷的党争本就危机四伏,能脱身已经是最好的消息。 曹娘子的担忧减少,也还是心疼女儿的遭遇。她把头靠在沈世安的肩上,心中怅惘万千。 汴梁的寒冬越来越漫长了,花草冻死大片,阖宫都是干枯病死的老木,仿佛在预兆帝气的衰弱。 赵隽盼着能再见一次春柳。但他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可能活不到春天了。 他的爱妃躺在血床里撕心裂肺地生产着,胎儿受惊早产了,折腾一夜根本生不下来。 女人生育从来就凶险,医官无法保证顺利无碍。他的一口血咔在喉咙里,一次次咽回肚子, 太后不住求他回宫里休息,他不忍她难过,勉力振作着。 嫔妃们围观着这场和她们无关的生育,看到血水陆续端出来时,她们花容失色,心惊胆颤。 但官家更像一簇奄奄一息的烛火,在医官的言词中摇摇欲坠,沈婉容和一名宫女合力才将他搀扶进产房。 那个胎儿生了下来,是个瘦如病猫的皇子,卢太后抱着襁褓爱不释手。 韩昭仪用命诞下了唯一的皇嗣,卢太后再不吝皇后名分,也要给她最大的体面。 韩昭仪不悲不喜,并不谢恩。她失血过多,医官使用了大量止血药,没能奏效。 产后的血侵透了床褥,她像中箭将死的鸟,一张脸白得像鬼魅。 赵隽摸索着握住她的手,凉意钻进骨头缝隙,蚂蚁似的啃噬。他的脸不住痉挛,脏腑翻江倒海地抽搐,几乎疼死。 临死前的韩昭仪是他不曾见到的轻松坦然,但是眼神没有一丝对他的留恋。 她道:“妾有一事相求,官家可否将此子交予沈婉容抚养。” 她请求赵隽,让她见一面沈霜序。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就回来啦,石榴根本没走远。 第56章 滴水成冰的隆冬天气,产室里冷气流窜,沈霜序坐在经久不散的腥浓血气中,不知是身冷,还是齿寒,十指失去了直觉。她仿佛要被这股冷气冻住。 “真的让我抚养吗?或许没有那么糟糕。你振作起来,把身子养好,有了官家的子嗣,你的造化还在后面。” 韩钰娘朝她微笑。她没有多少力气,失去血色的脸庞也变得透明起来,仿佛要消失般,“此刻才是我最快活的时候。” 她笑容清浅,分明面白如纸,却在这一刻容光焕发,“沈娘子,你不是擅长劝慰的人,无需劝我。我心里清楚,你们也清楚,我的命已经止步于此。” “可怜那个孩子尚未足月,瘦得像只猫,嬷嬷穿上襁褓时我仔细看了一眼,不像我。这样也很好,他不会知道自己生母的样子。我求了官家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恩典,不要为我留下任何画像,后妃传上也不要撰写我的生平……” 赵隽其实就在一窗之隔,她们的每一句话,他都会听见。可两个女人惺惺相惜,已然顾不上许多。 “何苦做到这一步。”沈霜序眼里泛起泪光,伸出一只手紧紧地握着她,想把体温分出一些,然而于事无补,她的身体逐渐僵冷。 韩钰娘闭了闭眼,眸里的光涣散了大半,“你仰望着我,我最羡慕的却是你啊。没有君恩,未必不是幸事,至少你还可以做一个清净自在的人。” 她的嘴唇翕动,夹杂着一些胡话,“宫里太冷了,秋夏的昼夜清寒渗骨。沈娘子,把他当成自己的亲生子吧,照顾好他,你比我更需要这个孩儿。” “官家……”她的意志不住地消沉了下去。 还有一丝残存的清明时,她感觉到赵隽站在不远的地方,支撑着那副病躯。 然而她的生命急速地流失,睁眼变得极为吃力。 一丝冰凉落在脸颊,缓缓抚过时,她艰难地说道:“……不要追封妾,不要推恩韩家。” 第66章 阴影落下,暖意包裹着,她的呼吸越来越困难,泪水急速划过腮畔,“我好冷。” “炉子都烧上了,还是很冷吗。钰娘,我抱着你睡。”赵隽把她从枕上轻轻抱起来。 他的身体也好不到哪去,试了几次才把她揽在怀里。 韩钰娘靠在他颈上,贴着他的耳朵,气若悬丝,“官家,别来找我了。每次你来,我都心生烦忧,挣扎难安。当初,若没有那场急雨该多好,或许你听过韩钰娘,但也只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赵隽扶着她的脖颈,泪水无声滚落,“你还是如此残忍,我情愿你一句话都不要留给我。” 韩钰娘笑了,“我会出去的,我出去了,再也拘不住我。” 清凌凌的晨光洒在床前,炉子里的火烧得一片通红。 她的头无力地垂在他的臂弯,秀美的青丝安静地落在衣畔。 吝于给他一个笑的女人还是显露了她最温顺的样子。赵隽拥有了她的真心,却只是弹指一瞬。 “你说的没错,富有四海的君王也有办不到的事。我输给你了,韩钰娘。” 赵隽踉跄颠倒着站起身体,口中溢出血丝,在杨重燮的一声惊呼中昏厥在富丽华美的牡丹屏风前。 初生的婴儿在襁褓里睡着,小手小脚,蜷成一团。他的祖母亲手抱着他,遥望冷寂了多时的东宫,许诺要给他世上最难得的珠宝。 冬日的旭阳,是王朝的希冀。男嗣的到来是命中注定,卢太后对他寄予了厚望。 沈霜序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发髻稍乱,眼里的雾气还未散,“君无戏言,官家答应了昭仪,难道只是敷衍。” 赵隽的精力很不济,医官用药吊着命,他不肯躺下休息,非要坐着听完前朝的奏报,朝臣的贺表。赵元词奉旨临朝摄政,但事关重大的奏疏还是要经他的御画。 听完一场朝议,他才召见跪了多时的沈霜序。 只因他没有拟旨下诏,将皇子交予她抚养,沈霜序便跪在殿前向他讨要一个说法。 “沈家前途无量,你的妹妹不久或许入主中宫,你又有什么不满足,非要争一个孩子的抚养权。” 沈霜序忽然一笑,答非所问,“官家,您悔过吗?” 她的脊背笔挺,目光坚定有神,像极了他那些触颜也要谏诤的直臣。 赵隽看着她,“你要说什么。” 沈霜序毫不惧地直视他,“妾听闻官家年轻时气盛,贬谪了一批谏言的文臣。徙去南泽的途中,左司谏徐盛的妻儿难产的难产,病的病,一家命丧异乡,只剩一个病倒的孤女。官家向人悔过,但弥补过错了吗?官家明明知道妾的来处了,给妾的依然是冰冷苦寒的宫殿。” “沈婉仪,你放肆了。”赵隽面色胀红,怒斥她的大胆无礼。 沈霜序微哂,冷声道:“官家尽管治妾的罪吧。妾已经没有了青春,进宫时天真地以为在官家身边,总能看见妾的付出,如今才明白,都是不值得的。若能重来,妾倒愿意嫁一贩夫走卒,粗茶淡饭好过对月长叹。” 赵隽道:“看来你对我不满已久。” “妾也会忍,但忍太久了也会疯。韩娘子拼命要逃出去,落了一身伤,把命也送在内禁。妾惜命,不想死,既然出不去,只能靠自己想想办法,哪怕不是那么聪明的办法。” 赵隽咳嗽不停,听到这里气急败坏,“是不是我不答应,你就打算跪死在这里!” 沈霜序始终没有低下过眉眼,“妾说过,妾不想死。” 她安守本分,贤能大度,也能有这样咄咄逼人的神情。 赵隽神色一阵恍惚,忽然看不懂这深宫里煎熬的人。 他的眼前不禁又浮现出韩钰娘临死前的反击。那是对他最沉重的一击。 “有了牵绊,会生贪恋,你不会满足于此。” 他没有明言,沈霜序却听明白了,伏在砖地上叩首向他谢恩,毫不留恋地退了下去。 昭仪大丧之日,宫中缟素,婴孩啼哭,满宫的肃穆,真正伤心的不过赵隽一人。 赵隽把皇子的抚养权给了沈霜序,沈霜序踩着韩昭仪未寒的尸骨成为贤妃。 圣意仓促颁布,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卢太后更是到福宁殿前痛哭流涕,“官家怎能为了一个女人,把得之不易的皇嗣送给其他女人。” 赵隽仿佛预料到自己会陷入昏迷,一夜之间着手安排了诸多事情。 为保证太后的安危,他在谕旨中指明,事出紧急,太后可便宜行事,临朝主持大局。又另请宗室的老亲王出面维护,避免赵元词一人独大的朝局。 赵隽昏睡在床,无法料理朝务,医官院已经束手无策,宣布了最坏的结果。 杨重燮才告知卢太后,皇子尚幼,社稷之主官家已另作了安排,诏书录黄封存,律法生效,卢太后有封驳之权也不能再越权行事。 卢太后一时间悲恨交加,在相国寺里祈福一整日,接受了官家的安排,却依然无法平静。 “谁都可以,唯他赵元词不可以。当年官家险些被废黜,我们母子如履薄冰,何等的艰难。” 她让人召来永王赵元谭商酌。 赵元训出任北境节度使,那处动乱穷苦,不死也要掉层皮。于赵元谭而言,理应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但他很快洞察到其中诡异,猜测可能是官家故意为之。而他几乎没有胜算。 如今有太后做靠山,他和党羽势焰嚣张,大有东山再起的做派。但赵元词笼络了诸多朝廷重臣的人心,朝臣们不满赵元谭身居要职,沸议朝堂。 深宫的太后哪斗得过混迹官场的老狐狸,赵元词筹谋多年长出的羽翼,又岂是她一根手指就能折断。 卢太后三言两语便被辨得哑口无言,被迫让两人共同摄政。朝臣们不能尽拂太后的脸面,各退让一步,同意赵元谭从旁协助。 明面上是翊助,实际将他排挤在外。赵元谭深受其辱,存心给赵元词添堵,寻机就在言语上恶心他。 北上的途中,赵元训依然掌握着汴梁的动静。 杨重燮被密切监视,总能设法送出关键消息,令他对赵元词等人的动向了然于心。他的舅父们也在暗中做好了布署,只等他振臂一呼,即刻掩护他返京。 准备就绪,蓄势待发,赵元训在密语写就的信中敲定了时间。 十二月七日,众人以升入中空的鸢灯为号,全面发动狙杀。 赵元训单独给杨重燮一封密函,杨重燮会选在最合适的时间放出赵隽禅让的风声。筹备多年的赵元词一旦知道自己可能身陷僵局,定会作出困兽之斗的决定。 不出意料,他会兵分三路,一路精尖高手暗杀他,一路围困中立的重臣,一路严防后宫,挟持官家和太后。他会坚守到自己的死讯,顺理成章地继承帝位。 如若失手,还有第二条退路。他可能会反咬一口,指责赵元训逼宫篡位。以陈仲等人的势力,颠倒黑白不在话下。 赵元训神色有些凝重,沈雩同为他担忧,手心越发冰冷。 赵元训把她的手塞进衣襟。他的袍子宽大温暖,比她的大氅更加御寒。 他笑问道:“你的兄长沈倦勤有个红颜知己么?” 沈雩同讶然,“你怎么知道的,我似乎没有说过这件事。” “因为我无所不知,如有神助。”他无意中缓解了她的紧张和焦虑。 马车辘辘而驶,在深夜的山道上停下时,他揽过沈雩同的肩,另一只手的指节迅疾地推开了剑鞘。 寒芒乍现,沈雩同也听到了错落的马蹄,正从对面迎来。 她额上滚汗,大气不敢出。 赵元训安抚地笑了笑,欲下车一观情形,被她双手绊在原处。 “不要去,危险!”沈雩同恳求道。 他脱身不得,扬声唤道:“王辖。” 王辖在外道:“大王勿惊,是我们的援军到了。” 赵元训慢慢松开了佩剑,手指却依然扣住剑身,不敢有松懈。 他凝神发问:“谁人领兵,命他近前来合符,以符节为凭,否则以罪论处。” 王辖没有回应。 山风料峭,呜咽声回荡在寒霜覆盖的山间。赵元训一阵狐疑,随后听到一个年轻的声音,混在盘旋的夜风中清朗有力。有文士的儒雅,又有武将的威势。 “卑臣在此恭候多时,劳烦节帅下车一叙。” 沈雩同双瞳微亮,登时直起了背脊,隔着雾茫茫的夜色和赵元训对视一眼,“好像是我阿兄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今晚应该……还能更一章……吧。 第57章 王辖褰起车帷,两人前后步下车,在寒露极重的夜幕下打量起来人。沈倦勤穿着蓝灰色窄袖圆领袍,青丝束在一顶垂脚幞头里,他像劲拔的青松般静立于山间暮色中。冷风吹动衣角,霜露挂上他的眉尖发梢,温润有致的面孔显得有几分冷峻。 沈雩同快走了两步,和他遥遥站立,不敢置信,“原来真的是阿兄,在车上我听见你的声音,以为是幻觉。” 第67章 “王妃。”沈倦勤低眉垂目,依着规矩向沈雩同行礼,碍于众人前,伸到一半的手又不着痕迹地缩了回来。 两人不愧是同胞兄妹,容貌神情都有相似之处,赵元训只觉奇妙,见状笑道:“都是一家人,就不要再拘礼了吧。” 沈雩同走的有些急,踩到地上的石子扭了下脚,沈倦勤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手臂,“慢些走,别摔着。” “阿兄走了多年,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方才真是吓死我了。”她满腹的牢骚,倒很可爱。 赵元训笑道:“你寄回的家书她看了又看。” 沈倦勤轻抚她的头,沈雩同特别高兴,想到儿时兄长常常带她去市集上买兽糖。但此刻显然不是叙旧的时机,两人分明有紧要事相商,她便问:“兄长是专程为大王来的吗?我看你像是要去打仗的样子。” “你阿兄我挽不动弓,提不起剑,哪有上阵安邦的本事。”沈倦勤朗声而笑,继而向赵元训请示道:“此处不便说话,换个地方吧。前面是臣暂时落脚之地,大王请移步前往,用些便饭,稍作歇息。” 侍从举灯为他们照亮前方路径,几人穿过浓雾弥漫的林道,看到深处一豆橘灯点缀的低矮小屋。 “官家调臣回京,臣就在此侯旨,无人能查。”屋子里略显凌乱,沈倦勤收起案上几沓公牍,“地方简陋,莫要嫌弃。” 沈雩同目光好奇,四处打量,看见一名纤瘦清秀的女子在旁屋忙碌着布置饭菜。 “这是三娘。”沈倦勤介绍道。 罗三娘敛裙向两位远道而来的贵客见礼,沈雩同搀她起身,有分寸地打量, “我知道你的,兄长在信中多次提起,你是罗三娘,对吗?” 沈雩同亲切地挽起她的手,悄悄地说:“苍县富商罗家之女三娘,教黎民耕种和蚕桑,任劳任怨,不计回报。” 罗三娘既惊又羞,抬首和她对视,沈雩同生得丰颊雪肤,颇具艳色,她低头又嗅到对方身上淡淡幽香,相比之下自己显得粗糙不忍看。 但她依旧落落大方道:“让娘子见笑了,那些是令君的功劳,奴家仅仅是从旁协作,岂敢居功。” 沈雩同摇首,“三娘不要妄自菲薄,你是豪杰,比我的兄长更令人肃然起敬。” 罗三娘颊面微红,“……娘子舟车劳顿,先吃些便饭吧。” 桌上的菜式简单,却品相俱佳,沈雩同道:“都是你做的吗?” 罗三娘道:“粗茶淡饭勉强填填肚子,委屈娘子了。” 沈雩同忙道: “怎说是委屈呢,我往南走时,吃不好睡不好,比这还要辛苦。” 赵元训也道:“不必顾及我们夫妇,我行军打仗,风餐露宿,饮食上不求精细,只求饱腹。” 沈雩同大方落座,递了筷子给赵元训。 尝了几口,她弯起双目,由衷道:“三娘烧的菜真好吃,看上去简单,滋味却美妙。” 罗三娘被她一顿夸赞,不好意思再待下去,托词去厨里盛汤。 沈倦勤道:“都是家常便饭,吃一些好歹暖暖胃腹。床铺业已安排停当,二位将就一晚。” 虽说从简,罗三娘还是搬来一壶鹅雏酒,沈倦勤给赵元训斟了一杯,象征性地碰了碰酒液。 用罢饭食商议要事时,亲信驻守在周围查看动静。沈雩同在隔壁房间里和三娘说了小会话,困顿不已,罗三娘打了水来让她梳洗。 罗三娘需起早烧饭,沈雩同听到厨房里的动静,也挽起袖子帮她摘菜。 罗三娘运用厨具的手法娴熟,不像富家闺秀,到像自力更生的厨娘。罗三娘就告诉她,早年她只做女红,离开罗家后生活拮据,不得不亲操井臼。 她的故乡苍县贫弱交加,常年地旱,田地里颗粒无收,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年轻人忍受不了,背着行囊往外县逃,但往往在半道就饿死了。 “以前的知县不管百姓死活吗?百姓称他们为父母官,父母官怎么忍心子民受苦。” 沈雩同生活在宽裕的官宦之家,她的父兄十年磨剑,科考走上仕途,她的夫婿天潢贵胄,也战功赫赫。她不知道做官是怎样做的,但她在赵元训那里得到的启示是,在其位要谋其政。 罗三娘是个性格温柔又善聆听的人,耐心解释给沈雩同听,“知县牙府仅有四个发落齿摇的差役,他们能混一日则算一日,只求饱饭便了,那些怀着满腔抱负上任的知县,受得了这种苦楚境遇,却已改不了当地人根深蒂固的惰性,迟早被磨到只剩一身疲累。” 她口中所言,只是沈倦勤在任这些年面临的困境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件。苍县是被朝廷选择性遗忘的地方,当地恶劣,相当于不遵王法的蛮夷之地,沈倦勤便是在这种被视为极恶的任地日复一日。 没人能想象一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挖渠引水,耕地种粮,他和所有苍县百姓没有分别,常年穿着皂色纻衣,穿着几乎磨穿的鞋,日子清贫到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 罗三娘初次见到他时,是一场罕见的大旱,路边随处可见饿死的人,他带着人巡视村落,她偷偷从家里出来,帮着寺庙僧人施粥,看见他奄奄一息地走来,问她有没有水。 他很瘦,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面孔覆着黄尘,嘴唇干裂到脱皮,眉毛都结成了块状,眼底里尽是血丝,却神采奕奕地看着她,充满了信心。 “我被深深震撼了,还不知道他就是一县县令。”罗三娘眼眶发红,怕沈雩同看了笑话,低下头去认真揉面。 她说她常常见到他在巡视,但他从来只讨一口水喝。她把自己的梯己钱捐给他,希望能在水渠工程尽一份绵薄之力,他拒绝了她的心意。 她出身商贾,父亲是唯利是图的商人,沈倦勤的举措触犯了他的利益,父亲因此不允家中子侄和官道深交的。尤其知道这件事后,父亲极为震怒,立即给她定下婚事,哪怕嫁给邻县五十岁的木材商做续弦,也不准她再出现在苍县。她翻墙逃出来,父亲索性和她断绝了关系。 沈雩同问:“你后悔吗?万一所遇非人。” 她摇头,“他是他,无需为我的决定负责,何况我逃出来是因为我不想嫁给一个老人。” 罗三娘说完笑起来,“再说,不都好起来了吗。” 苍县一年年好起来,沈倦勤不愿意走,他为官清廉,一心为民,深受拥戴,苍县的百姓舍不得他,他也舍不得苍县。 “他回到汴梁,能做的事远超现在。” 沈雩同心里触动,“你受委屈了,在家你不需要下厨,不会过得这般艰辛。” “我乐在其中,哪里辛苦呢。”罗三娘哭笑不得,“和你的兄长相比,我做的这点实在不足挂齿。他是个伟大的人,应该在朝廷大展宏图,博取更好的前程。” 沈雩同缓缓起身,“三娘,不对,我该唤你嫂嫂。你见识不菲,难怪你和阿兄能扶持至今。我真心感谢你,这些年有你和他作伴。” 罗三娘总是容易害羞,她又红了脸,不自在地用手背蹭着脸,“娘子高抬我了。” 沈雩同忽然问:“阿兄有和你商量过婚事吗?” 她的脸已然红得要滴血,“嗯,他禀明了父母,一切要等到我们回京。” 炊烟淡淡,晨光微亮。 枯枝横斜的林径上,赵元训和沈倦勤眺着远方,清晨薄雾冥冥,露水湿衣,寒气冷风钻到两人的袍服,鼓起衣角。 沈倦勤按住吹乱的衣袖,道:“苍县接近北境,的确是动乱贫苦的恶寒之地,没人会想分到那里,于臣而言,却是磨练心性的去处。臣年轻也气盛,会问为什么,百人中,为什么是臣,凭什么是臣。等到心静下来,看看我朝满目疮痍的一面,反而接受了这样的安排。” 他真挚坦率,赵元训眼角含笑,“你现身福宁殿,我内心震动。悄无声息就回到汴梁,又身负要职,官家和你一明一暗,这手棋实在高明,我不得不服气。” 沈倦勤没有得色,他很是平静地低下眉眼,不卑不亢,“殿下,您已是名正言顺的嗣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人,臣就斗胆谏言。要改变穷苦人的困境,君王需知天下人的疾苦。” 还没继位做皇帝,他先成为一个合格的谏臣,赵元训不由地笑了笑,见沈倦勤脸色泛青,唇色乌紫,他抬步向前走去,“你面前的不是嗣君,是你妹婿赵元训,偶尔也谈一谈家事,别总记挂着你的公事。” 沈倦勤冷得身上发抖,跺着脚跟上。 他放松之后,人反而更有意思,“大王也该考虑子嗣了,东宫一日无主,您会被朝堂上的老腐朽追着絮叨,臣势单力薄,可帮不了你的忙。” “这容易解释。”赵元训摸着下巴想了想,“北征时我伤了要害,身体大不如从前,问题出在我身上。” 沈倦勤被他吓得脸色煞白,“五娘不知道?这可不能闹着玩。” “我不想她知道,她必然不知道。”他说。 第68章 沈倦勤道:“以她开朗的性子不会有想法。” “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想她知道啊。” 赵元训还想继续吓唬他,沈雩同走了出来,他忙抵唇咳嗽一声,快步上去,“我闻到了肉香,可是做了什么好吃的?” 沈雩同献宝似的晃了晃手里雪白的蒸饼,“三娘亲手做的饼,可好吃可好吃了。” 她唇边挂着油珠,赵元训拇指揩去,沈雩同把肉蒸饼掰开,分给他一半,“尝尝。” 第58章 晨风拂拂,枯枝败落一地,沈倦勤衣上沾着叶屑,缓步走近了。他衣袂飘举,儒雅风流,不像要食人间烟火的人。 沈雩同咬着蒸饼,含混道:“阿兄倒是快点啊,三娘做了好多,我们赶路也带些吧。” 罗三娘脸颊泛红,招呼他们洗手用饭。沈倦勤的身上挂着蛛丝和残叶,她抬手抚去,不着痕迹地压平几道褶皱。 沈雩同和赵元训对视了一眼,吐着舌头,亦步亦趋地缀在沈倦勤身后,“阿兄几时才能回家?一走就好几年,路途遥远,音讯难通,爹娘收不到你的书信都心惊胆战。” 沈倦勤闻言侧头,在她的耳边神秘道:“实不相瞒,其实我回过家了。” 沈雩同不信,“我都不知道,你休要骗人了。” 赵元训的神情倒显得十足信任,和沈倦勤心照不宣地点头,他洗了手过来坐下,把热气腾腾的蒸饼夹了一块在碗里,“小圆,过来吃饭。” 沈倦勤给她舀上粥,神神秘秘道:“以后你就知道啦,坐下吃饭吧,我们还要赶去另一个地方,顺便送你一程。” “我不能跟着去吗?”沈雩同有点儿不高兴。 赵元训耳语几句,沈雩同面露难色,虽然还是不情愿,但大局当前,还是懂得分寸,“那你和阿兄小心行事,我回汴梁等你们。” 雾气许久都没有散开,崎岖的间道隐匿在大雾里,众人吃过热乎的朝食,整顿车马上路。依照计划,他们的人马分开两路,赵元训轻车北上,沈雩同由王昼等人护送折返回京。 赵元训的计划实施得非常顺利,他在各方眼线上演了一出障眼法,让王辖牵着他的马,伪装成北上的车队,他和沈倦勤则扮成两个举子,日夜兼程地赶往和州。 短短四天,沈倦勤手持虎符和枢密使画押签署的敕令,接管了各州近一万的厢禁军。 这时沈雩同已经回到汴梁,沈世安夫妇惊异于她的折返,担心夫妇二人是否遭遇了困境。京城朝局混乱,不少势力趁势浑水摸鱼,大局亟待稳定。 沈雩同心思敞亮地告知爹娘一切安好,沈世安夫妇不免一阵唏嘘。 沈雩同道:“我看到了那位罗娘子,她深知兄长的心意,兄长也和她许下了百年之约,阿娘不如尽早筹备婚事,迎接新人。” 她迫切得很,都问到聘礼需要准备的东西。 曹娘子忍俊不禁,按住她的脑袋,轻抚额头,“倦勤早已禀明,你爹爹把明年的吉日都写好了,你也看看哪个最好。” 沈雩同赖在她怀里,“让阿兄和三娘自己决定好了,我不懂这个,才不要看。” 她回到沈家后,邱萱登门来看望过,随后杨咸若也送回福珠儿及王府一干婢女厮儿。兖王邸只一位女主人,她们尽心服侍,体贴入微,曹娘子根本无从入手,便一心一意准备起长子的婚事。 腊月时节,各家开始准备年货,集市上琳琅满目,吆喝起伏,一如往年般热闹。看似祥和的盛景,其实暗流激涌,已然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官家病重昏迷,嘉王摄理朝务,几股势力明里暗里拉扯较劲,赵元谭虽然不能和他抗衡,但他唯恐天下不乱,处处与嘉王掣肘。 朝廷乱上加乱,内禁也弥漫着悲丧的气息,但不知几时起,忽然传出官家要禅让的消息。 无风不起浪,嗅觉灵敏的赵元词意识到事情可能比他意料的更为复杂,他当即让人查证了存录,不想竟真有其事。宰执画押签署,官家御画,门下省审核,禅位诏书已然生效,但记录却没有指明诏书是否在中书省。 他即刻召见了陈仲等心腹大臣,商议办法。 陈仲道:“福宁殿守卫森严,我们没有别的退路,一不做二不休,发动势力杀了赵元训,只要他死在路上,禅让诏书就是废纸一张,大王顺应天命继位,届时就是没死,也已成定局。” 但形色匆忙赶来的尚书左丞却狼狈奏道:“我们的人已经失手了,兖王带着一万余厢军朝汴梁杀奔而来。” “这不可能!”陈仲想不到哪里出了纰漏,“枢密院都是我们的人,傅珙有宰执之名,但他完全在我的掌握之中,傅家党羽也没有任何人担任要职,枢密副使不可能越过宰执擅自发兵,没有发兵的命令,三司更不可能出兵。” 赵元词手撑长案,微微眯眼,“不一定是他,有可能是别人。你们有没有想过外朝官,他们在自己任地上,往往最易被疏忽。” 几人静下心来思索,都没有想到谁有这种可能性。 赵元词道:“我们需要从长计议,但来不及了。” 事态紧迫,他们的确没有太多的时间犹豫。 陈仲和其他几人交换眼色,咬牙道:“大王眼下只有一条路可走——以兖王谋反的名义进宫护驾。” 名为护驾,实则是挟持官家号令群臣。 陈仲的意思是矫诏。 赵元词深锁眉心,“十六深知诡道,若他反咬一口,造反的可就是我。” 陈仲眼中闪过一抹狠色,“无路可退不如就此取代。” 其他几位纷纷响应,“只要大王下决心,臣等肝脑涂地。” 他的确无路能走了,而且夜长梦多,不容他优柔寡断。赵元词紧攥双拳头,后牙槽紧咬,“立刻封锁汴梁,以维护治安的名义围锁诸官府邸,特别是傅家和沈家,缉拿重要的人,以防不测。” 决心一下,众人慷慨激昂,纷纷表态,各自领缨执行。 夜幕来了,正是行事的大好时机,王府的奴仆备好了马,那是一匹价值连城的汗血宝马,赵元词平日舍不得骑,但这次不作任何犹豫,披上一件厚氅,大步走出房门。 庭中暮色朦胧,草木凝结了寒露,他的衣角拂过台阶,仰首遥望巍峨宫城片刻,又凝眸看向幽长的庑廊,嘴角泛起笑意。 这一刻,他的眼里有坚定,也有柔情,骇人丑陋的灼疤似乎不再令人感到可怕。 他抬步要离开,暗处冲出来一个小人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爹爹不要去。” 赵元词居高临下,“赵幻真,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我了,是不是以为你是我的儿子,我会分外开恩留情。” 赵幻真扣着父亲的腰带,几乎要把上头的宝石扯落。他的指甲撕离血肉,嵌出了血丝,还抓在他的腰身上,苦苦哀求他不要去。 赵元词急于举事,已经没有太多耐心,抬脚踹在他的腹部,朝庭中一声怒斥,“院子里都是死人了不成,把你们郎君带下去。” 匍匐的婢媪们噤若寒蝉,战战兢兢地走上前。 赵幻真摔掉了一颗牙,满嘴在流血,几滴溅落衣襟,他还在张合着嘴唇,“爹爹不要去……” 不忍在赵元词眼里一闪而过,他烦躁这种左右情绪的感情,露出几分不耐,“把他带到王妃那里,不准离开王府半步。” 无视赵幻真受伤的神情,他冷冽扫了眼地上的奴仆,拂袖而去。 陈仲等人离开嘉王府后,奔走各处重要机关,他们动作迅速,在极短的时间里就调动了大批禁军。 禅位的传言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宫中女眷也无人不知,卢太后如困笼之鸟,她和卢家联合赵元谭,连赵元词都斗得极为辛苦,赵元训更是鞭长莫及。 沈霜序也有耳闻,心慌眼跳了整日,实在是坐立难安。 她照顾着宫里唯一的皇子,费心费力,把他当成自己的亲生子。 她有学识才华,将来可以耐心地教养他,教他明辨忠奸,坚信他继承大统会是一位贤明的君主。 看着熟睡的婴儿,她心里翻江倒海,怎么都想不明白,官家为何把帝位传给弟弟,而非自己的亲生血脉。 深宫落入夜幕,宫人掌灯雁行在宫道上,执锐巡逻的禁军徘徊在宣佑门,今夜的寂静让沈霜序心思恍惚,连刺骨的冷意也浑然不觉。 宫女请她回寝殿,沈霜序却在这一刻下定了决心,“去备车,我要出宫一趟。” 官家给了她协理六宫宫务的职权,她遵守宫规,安分守己,却破天荒地在今夜夜出宫门。 沈世安仓皇迎她在正堂,惊惶又震撼,他猜到长女的来意,以人臣的身份规劝道:“贤妃深夜出宫必惹言官奏本弹劾,以您今日之身份,不宜再儿戏行事。” 沈霜序还穿着宫中燕居时的衫子,钗环未拆,发髻却有凌乱之感,是以沈世安猜测她是临时起意。 沈霜序也确实没有任何准备,她来得仓促,对爹爹的规劝充耳不闻,上来便质问:“官家是什么意思?他理应让皇嗣继位,没有皇嗣也该是过继的养子,何来传给弟弟的规矩。爹爹,您告诉我,这是谁家的规矩。” 第69章 谈论朝政,妄议官家的旨意,已经是天大的不韪。 沈世安难得地沉了脸色,“你将道听途说当圣旨,也不怕落人口实。眼下你该担心的是,嘉王对皇位势在必得,一场浩劫在所难免,而不是着眼所谓的一纸诏书。” 沈霜序心乱如麻,“是不是只要赵元词败了,皇子就能继位?” “官家还在,贤妃慎言!” 沈世安不肯再听她的胡言乱想,“贤妃莫要胡思乱想,臣这就派人护送你回宫。” 他行了几步,简单梳妆的曹娘子走了进来,满脸怒色的老夫人拄着手杖站在后面几步远,骂骂咧咧,“你是她的父亲,为何不能替她想想办法?你还算是她的爹爹!” 老夫人向来护短不讲理,沈世安头疼不已,“官家的决定,下臣岂能置喙。外朝的事不要插手,否则台谏弹劾,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老夫人冷笑,“冠冕堂皇得很,无论是三姐还是五姐,对你只有百利而无一害,你自然不愿费那个心思。” 老夫人知道自己说不动沈世安,揽过沈霜序,缓缓垂泪道:“三姐入不了你们夫妻的眼,处处得不到你的帮衬,我们三姐命苦啊。” “阿婆又来颠倒黑白。” 老夫人在其他两房搬弄是非,曹娘子忍气吞声,不去过问,但如今沈雩同也在家中,难免会听到人乱嚼舌根。 她上前几步,沈世安竟没有拉住。 “阿婆动不动提这事,半分想不起当年小宝儿高烧不退,险丧性命,是因为谁的冷漠。我若知道小宝儿有这一劫,断不会离开汴梁,老夫人既爱重自己的姑娘,该亲驾马车去迎她回来才是。” 老夫人被戳到痛处,不免跳脚,“你、你敢教训我的不是,此为大不孝!” “孝字怎么写,家主忍着一个孝字,百依百顺,不敢不恭,我出身世族,本为下嫁,当您的儿媳也不敢行差踏错一步,以免惹你嫌弃。那试问阿婆,您的儿子做到了孝,您可做到爱幼?” “我的女儿躺在病榻,连日高烧,滴水未进,你请巫医烧纸,也不请疾医治病,我庆幸我儿衣不解带地照顾,庆幸府里还有其他看不下去的活人,也庆幸她命大没有死在那年寒秋。” 她字字如刀,直戳老夫人心窝,老夫人面色胀红,几乎要瘫倒,沈霜序和嬷嬷忙把她扶掖到椅子上,又是拍背,又是喂水。 沈世安皱眉不语,曹娘子吐出这些怨气,好受许多。 老夫人缓过了气,沈霜序起身道:“看来我不该在这里,搅扰了。” 她拢好衣襟,老夫人拽住衣带挽留,沈霜序没有留恋地推开了手,“大妈妈,您保重吧。” 走到庑廊里,寒风刺骨,她站在门前寸步难行,泪水滚落不停。 手冻红了,怎么都捂不热,那一刻她委屈到肆意流泪,猛地回过身,带着一身寒露又回到堂上,“你们都说为我好,却瞒我的身世,以为我不会知道吗?小宝儿是不是至今也不知道她不能怀孕的事实,她还整日和你们笑,傻的可笑。” 她的声音在堂上回响,冷得像寒冰。 灯影忽明忽暗,人影错落,沈雩同不知几时在那的,含着泪水走了进来,里面的人甚至都来不及掩饰情绪。 “小宝儿……”曹娘子慌措地唤了声。 沈雩同轻扶她的手腕,看向沈霜序,“三姐,你最不该恨的就是爹娘。姑父病逝途中,爹娘收到了他生前的书信,得知你大病一场,性命危急,姑母又临盆在即,他们马不停蹄也要赶去南泽。” 沈世安垂下布满纹路的双眼,曹娘子揪住他的衣袖,夫妻两人都是这件事的知情人。 徐盛是沈世安同窗好友,也是他妹妹的夫婿,他任职左司谏,得罪不少高官,后来更是直谏触怒圣颜,被贬谪去滇南。 当时身怀六甲的妹妹追随而去,但南泽瘴气盛行,徐盛病死在了途中,他在死前再三拜托押解官,得以给沈世安送了封信,请沈家接回妻儿。 沈世安至今还记得,妹妹途中难产,沈霜序也病得奄奄一息,曹娘子找了一个农妇帮忙接生,沈世安抱着沈霜序四处寻找医馆。 妇人生子本就凶险,妹妹经受颠簸,又频受惊吓,生产异常惊险,她拼命生下一个儿子,却是个死胎。为保住妹妹留下的孤女,他们夫妻辗转医治。 令他们心寒的是,自己的孩子却因老夫人的漠不关心,下人的疏于照管,导致高烧数日不退,落下终身病根。 沈雩同没有任何怨言,只字片语也没提到自己半分,她对满面泪水的沈霜序道:“姑母难产,你的弟弟生下来还没睁眼就死了。爹娘带你回来的那天,你就是我唯一的姐姐。” 她眼里的泪没流下来就干了,她不想哭,觉得那是自己的命,曹娘子却满腹自责,“阿娘害了你。” 沈雩同给她擦去眼泪,笑着说:“我没有怨怪爹娘的理由。” 屋里的人沉默着,她和伺候老夫人的嬷嬷道:“夜深寒湿,扶大妈妈回去歇下吧。” 老夫人没有理由继续闹下去,也没脸再呆,负气离开了。 沈雩同对侍女说:“三姐走过来时忘了穿御寒的衣裳,烧一个手炉来吧。” 说着便有侍女捧着手炉进来,“娘子一早烧好的手炉,一直不见热气,因此来晚了些。” 沈霜序还站在原地,闻言看向曹娘子,曹娘子向她颔首,“抱在手里暖暖吧。” 侍女扶她坐下,榻上冰凉,还拿了软和的坐垫,沈霜序捂着手炉,温度换回一些暖意,也让她稍显平静。 沈雩同请爹娘去歇息,自己走到沈霜序身边。她才坐下来,就听见沈霜序轻到不可闻的声音,“会怪我吧。” 大概是冷的,她的嗓音沙哑,沈雩同递上茶汤,“你不要说话了,喝点茶。” 热雾氤氲,她的目光在姐姐冻得通红的手扫了一眼,“过去的事到今晚为止吧,往后谁也不要再提了。三姐,你难得出宫一趟,穿得这样单薄,安心坐会儿好了,这里比宫里更暖。” 沈霜序紧咬的牙关松开寸许,不知几时添的熏香,甜馥的味道让她心绪平缓,昏昏欲睡。 依着凭几,她渐渐犯困,肩上一沉,一件厚氅落在身上。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隐约听到一阵喧哗之声,朦胧却不似梦境,她睁开睡眼,就见沈雩同起身走了出去。 杨咸若带了数十个穿着甲衣的兵卒,疾步行到沈雩同面前,神情仓促,但不慌乱,“娘子务必留在府中,不要外出。傅将军做好部署和安排,派来牙兵和厢军保护诸位。我们的人在和禁军对峙,又有王昼镇守,他们不会踏过此门。” “要死要死,这又是犯了哪路神仙!” 他们的阵仗惊醒了府中老小,沈老夫人一把年纪了,哪里受得了这样折腾,由嬷嬷扶着,一路骂骂咧咧地过来。 沈世安夫妻俩本就没有歇息,闻声而来,目睹满院兵卒,不解其意。 沈霜序站在门里,紧蹙双眉,“杨内侍为何佩戴兵械,如此兴师动众,究竟发生了何事?” 沈雩同才看到他仍穿内侍常服,却配了护腰和护臂,腰上别着一把短刀。 杨咸若愤恨道:“陈相带着所谓人证口称大王谋反,奉命围困傅沈二府,缉拿家眷,傅将军要求呈现物证,他们含混其词,态度强硬,傅将军以构陷之罪申斥他们以下犯上。” 沈家的人全都走到前庭,他们胡乱披着衣,头发都没怎么梳理,相互扶掖着从厢房出来,疾行到前庭上。见皇宫方向灯火通明,外面又是呵斥对峙的阵势,一时都惊恐万状。 沈霜序看着宫城的异样,“他们莫非要到宫里去!” 杨咸若道:“嘉王以摄政的身份入宫护驾,陈仲的人马为他打开了方便之门,畅行无阻。大王带兵在来的路上,嘉王他们已是强弩之末,或许会挟持天子。” “官家有危,内宫有险,我必须立刻回宫。” 沈霜序满头冷汗,急着要驾车回宫,沈雩同却眼疾手快地拽住她的衣袖。 “三姐回去也于事无补,反倒多一人陷入危境,不如静观其变,等一个合适的机会,我让王昼护送你回宫。” 动乱就在眼前发生,各府都乱成一团,无人能在如此情势下继续稳如泰山。 沈世安叹道:“今夜不一定太平。” 杨咸若也如实道:“嘉王升殿夜朝,阿郎怕是躲不掉。” 众人哗然,沈世安安抚他们道:“嘉王需要名正言顺,少不得要召集百官分辨清白,你们放心,他不会杀我的头。” 他在人群里,和自己的母亲和妻女分别看了看,她们的脸上写满担忧和惧怕。 沈世安微微一笑,向沈霜序招手,“贤妃,你是皇子之母,官家之妃,你有这样的决心,爹爹佩服你。来吧,爹爹和你同道回宫,龙潭虎穴,刀山火海,我们父女一起闯。” “爹爹……您真的要去吗,不怕那是不归路?” 第70章 沈霜序的手心都是汗水,她内心的恐惧不比别人少。 沈世安神情坚定,“是归路还是不归路,总要闯过才知道。” 沈霜序鼻子一酸,在众人面前,她要顾及皇妃的体面,因此强忍下泪意,咬着嘴唇点头。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肝了六千,我手速真没有这么快,我猜可能是今天过生,老天安了加速器在身上,让我赶紧写完。 第59章 车马飞驰在寒夜中,皇城已经岌岌,御街上只闻马蹄急乱,随处可见披坚执锐的兵卒,每隔数里便见一队禁军围困朝廷命官的府邸。从摄理朝务的嘉王在文德殿召开夜朝,各家家主被急令召去后,禁军就以平乱的理由监察了所有官员的宅邸,他们把不知详情的家眷奴仆哄赶到前庭拘囿起来。 领卫禁军的官员告知,“兖王大逆不道,率贼兵杀奔京城而来,我等奉嘉王之命保护诸位的安危。公务从速,诸位不得耽误,如有不从者,以妨碍公务罪扣押。” 但凡有异议,皆被粗鲁地呵斥和威慑,然而本朝文人气节盛行,存疑的人多是不畏强势的风骨,他们并不买账,率阖府与禁军对峙门庭前,并高声申斥嘉王监禁命官眷属,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汴梁的街巷顷刻间沸反盈天,灯笼火把穿行其中,照得夜幕亮如白昼。此时城门早已戒严,宫中更有禁军轮班值守,严格盘查官员。 沈世安父女疾车入朝,众多云里雾里的朝臣也才陆续赶到大庆门前,他们有的人才从睡梦中醒来,衣襟散乱着,发髻也梳得马马虎虎,沈世安和他们被宦官再三催促着前往文德殿。 沈霜序和父亲分别后,赶到内宫前便目睹禁军围困了宫楼,他们驱赶内侍和宫女,以“禁中可能窝藏通敌细作”之由肆意搜查嫔御的寝殿。 沈霜序愤怒闯宫,被他们的刀剑指着脖子。 “官家还在福宁殿,我看谁敢拦我。”沈霜序寸步不退,昂首一步步踏向前,并命令已经两股战战的内侍,“跟在身后,我看他们谁敢动手。” 她是养育皇子的帝妃,禁军的刀剑只敢拦阻,却不敢近身,沈霜序向前走得越急,他们退得越急。 “太后娘娘在何处?皇子在何处?”沈霜序问道。 兵刃上寒光惨淡,身后的内侍止不住地哆嗦着,“娘娘抱着皇子去了福宁殿,得亏官家早有防范,部署不少兵力守卫大殿,他们硬闯不得……娘子,您这是要去那儿吗?” 沈霜序一言不发,无视架在眼前的锋刃,手心里却腻了层汗水,但责任支撑她义无反顾地走向福宁殿。 嘉王召开夜朝,无非是要在众臣面前唱一出颠倒黑白的戏,给兖王扣上造反的帽子,届时大局一定,他作为护驾的功臣,继承大统便是顺应民心。 往文德殿的宫道上,纱灯络绎不绝,被惊动的宗室们脸红脖粗,骂咧声不绝于耳。 他们远离朝堂,早已不问政务,今夜竟也被强行请进宫里。 是个傻子也该看出来了,赵元词不是在乎他们的安危,而是要拿捏他们的家眷,以此作为要挟的筹码。 “爷打生下来就没受过这等奇耻大辱,赵元词这个王八龟孙子,真他娘会装,他把我们骗得团团转,为他的野心铺路。” 宗室的亲王郡王们深受其害,一个个咬牙切齿,大骂特骂,只怕赵元词此刻在面前,一人一口要生啖其肉。 朱王赵元让听他们骂了一路,耳朵都生茧了,“七哥,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是如此毛燥火爆,就少说两句吧,今夜还不定怎么着,何不省些力气想想法子。” “屁的法子,他把老子的府邸围得密不透风,老子不来,他就要安一个通敌之罪,摆明是欺负老子没有兵权。呵,真是个好小子。” 赵元让忍着他七哥倒豆子似的劈里啪啦一通,掏了掏耳朵,听到旁边传来声音。 “嘿,你们看,连老亲王都给抬进宫了。” 众人循着视线,果然见到几个内侍们抬着一架檐子过来,上头坐着瘦骨嶙峋的老亲王。 宫楼上灯火璀璨,今晚注定是不眠夜。 汴梁目前落在了陈仲手中,已被他和嘉王的党羽掌控,嘉王或许以为自己的筹谋万无一失,其实在选择这条路时他就己经一败涂地。 深冬的晚风呜咽如泣,宛若不见血的快刀,赵元训遥望着皇城方向,细听属下的奏报。 甲胄铁片上凝结了风霜,雾气扫过的眉梢深浓如墨,他紧握缰绳的手一动不动,目光坚定有神。 沈倦勤看向他道:“等待是很煎熬的过程,殿下,臣为您冲锋,不要有后顾之忧。” 赵元训莞尔,仰头看向头顶的天空,“鸢灯只有在灯节上才是最好看的。” 一盏纸鸢灯正从天际升起来,仿佛缓慢划来的流星。 赵元训手掌按上佩剑,“这里不是我的战场,但今夜不得不肃清这条路,杀了我的兄弟……” “鸢灯快要升入天空。”沈倦勤打断他的话,“殿下,你的将士在等您下达军令。” “大王,让卑臣来为您开道。”麾下的牙兵们已经摩拳擦掌,兴奋不已。 他们都是赵元训精挑细选的亲卫,身怀武艺,骁勇善战,纷纷请求作为他的前锋,清缴赵元词之流。 而此刻挤满人的文德殿上,赵元词已经讲完了一番冠冕堂皇的道理。 他自称有人证可以证明兖王赵元训谋反,所以下令缉拿兖王,以正朝纲。 底下的朝臣们听了之后各怀心思,有人在分辨真伪,有人静观其变,还有人心知肚明,在等待一个时机。 伪装的面具脱去之后,狰狞脸孔在此时露出了最真实的神态,还是那么狰狞。赵元谭只觉得好笑,那些相信赵元词的人到头来发现自己被骗了,不觉得脸红,反而是愤怒,他们愤怒自己被嘉王当猴耍了。 赵元谭道:“十哥这是做什么,官家尚在,你就越俎代庖在此发号施令,出动上千禁军夜叩官邸,胁迫朝臣入朝。” 赵元词微眯眼眸,“永王不是自己来的,怎么叫我胁迫的你!” “十哥不要避重就轻,篡位都能说得如此脱俗,真当所有人都是傻子,听不懂你的连篇鬼话。” 赵元谭走了几步,又回过身来坚定地说道:“我承认,我无法与你抗衡,但今夜的赵元谭是光明磊落的赵姓子孙,他选择和你对抗到最后一兵一卒。” 赵元谭摇动手指,殿外随之涌入一批玄甲持刀的禁军,他们迅速包围了殿门,而另一批禁军闻声而动,包围了他们。 双方对峙,剑拔弩张,朝臣们不知所措地退避在一边,面面相觑,胆颤心惊。 气氛紧张之余,赵元谭放声笑了起来。 傅珙站出来,殿外的风掀起他的公服,袖摆擦过赵元谭的衣角,赵元谭止住笑声,视线追随他的皂靴一直到丹墀前。 傅珙淡淡开口,但每个吐字都很清楚,“嘉王伙同陈仲谋害嗣君不成,反咬一口构陷嗣君,你该当何罪!” “傅珙,你讲话要凭真凭实据,休得含血喷人。”陈仲怒目而视,指着他道,“否则我要告你一个诽谤朝廷重臣之罪。” 傅珙冷哂,“我诽谤你?蛇鼠一窝,狼狈为奸,你这等狗东西也配忝居高位。” 傅珙不急不躁地骂了一通,看向他的眼神像要把他凿穿,“实在枉为宰执,愧为天子朝臣。” 赵元谭跟着道:“陈相野心昭昭,还有谁要睁着眼睛说瞎话?” “嗣君是谁?”忽然有人插言。 问到关键信息,众人才醒过神来,纷纷询问起傅珙。 陈仲见势不妙,立刻指挥禁军,“傅珙藐视圣意,扰乱朝堂,将他拿下。” 兵卒听命上来,傅玢只身拦在了傅珙身前,“谁敢!” 傅玢行军打仗多年,又从四川剿匪回京不久,杀伐戾气尚未消除,周身的压迫感让禁军迟疑不前,陈仲再三呵斥,也还是无动于衷,便劈手夺过一人的刀,要亲自和傅玢过招。 傅玢不费吹灰之力就扭住他的胳膊,打掉手中的兵刃,满脸嘲讽地说道:“你也配和我交手。” 傅珙见这场闹剧也是时候收场了,瞥向神闲气定的沈世安道:“沈大夫,您请宣诏吧。” 众人的目光一下落在了沈世安脸上,见他从人后几步走到人前,从袖笼捧出谕旨,俱都大吃一惊。 他们不清楚其中曲折,但是见诏如面圣驾,不敢怠慢,慌忙整冠趋到丹墀前。 傅玢把陈仲扭到前面,强行压在地上,陈仲的胳膊脱了臼,痛哼两声,不得不咬牙跪在地上。 赵元词眉头紧锁,似乎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傅珙属实看不出这人的心绪,微笑着唤道:“十大王?”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赵元词轻攥拳头,一步步走下来,和其他朝臣伏跪听宣。 诏书写了很长一段,全是对兖王赵元训的溢美褒奖之词。官家对他爱如亲子,赞赏有加,决议传他君位。 第71章 赵元词听着只觉喘不过气,站起来身体摇摇晃晃,赵元让扶了他一把,小声劝道:“认了吧十哥,不要再错下去。” 赵元词额上青筋暴露,恍若未闻。 陈仲也仍不死心,垂死挣扎道:“他们是姻亲,谁知道是不是矫旨。” 沈世安把诏书呈给老亲王查验,上面赫然落着宰执签署画押,根本无从作假。老亲王证实诏书为真。 赵元词闭了闭眼,敛袖退了几步,忽然掣出禁卫的刀,指着殿上众人喝令道:“围住文德殿,休要走脱任何人。” 傅玢也抓过一把刀,径直朝他砍去,赵元词身前的禁军为他拦下这一刀,赵元词得以顺利脱身。 他不出宫,反而率领人马退避到内禁宫门宣佑门,凡是有所拦阻的内侍宫人均被砍死在刀下。 福宁殿上早已人心惶惶,听闻赵元词朝后宫杀来,意在挟持官家和皇子,宫人哭的哭,跑的跑,乱成了一团。 官家还昏睡在榻,全然不知今夜的哗变,禁军虽然警戒在外,但只能抵御一时。 卢太后呼天不应,听着幼儿的哭泣,也跟着抹泪。 眼下众人惶乱,沈霜序手脚发软,仍然整衣坐镇在大殿。她让杨重燮传谕,指挥殿前禁军紧闭殿门,做好防御准备,务必死守宫门,保护官家和皇子。 福宁殿危在旦夕,几个女流赵元词根本没放在眼里,他笃定立即就能挟持皇子以令朝臣,一名禁军却满面焦灼地跑来。 “大王,兖王督率重兵入城了,诸臣家眷已被解救,我们的人全被整顿收编。” “兖王如何进的城?”赵元词质问。 “是都虞侯奉旨接管了皇城司,打开了东西两座城门。” “黑狸生!”他和陈仲竟忘了这个人。 赵元词狠狠咬了下牙,正要带人冲到福宁殿控制官家,黑狸生先行从殿前阴影中走了出来。 “十大王,内禁高手如云,你插翅难逃,不如束手就擒。” 黑狸生长剑在手,武装齐备,纵然灯火黯淡,护腰上的麒麟卷云却十足清晰。 赵元词握刀的手一阵痉挛,目视殿前乌压压的军队,嘴唇颤动了几下。 就在这时,一处侧殿飘出浓浓滚烟,大火肆意蔓延,房毁墙陷,引起宫人骚乱,横冲直撞全都跑了出来。 “这又是什么把戏?”黑狸生先是狐疑蹙眉,随后一阵恍然,这把火来的时机如此之巧,倒像是蓄意纵火,好助嘉王趁乱脱身。 果然—— “大王快走!” 远处一个穿着内侍袍服的人嘶声力竭地喊出这句,就被一支箭钉穿了喉管。 没人在意是谁射出的箭,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被簇拥着走来的兖王身上。 火光照着他年轻英俊的眉眼,拱卫着他不紧不慢地向前。 在他身后还有一名着窄袖的男子,他刻意隐匿在重叠的阴影里,沉着镇定地指挥人去救火,但错落的光还是照出他的五官。 赵元词见他几分眼熟,想不起在哪见过,也无心再想。 他无路可走了,仰起头来,任人卸去他手里唯一可以防身的利刃。 “真是好冷的天。”没有星月的夜空幽深旷远,让人畏惧。 还好黎明就要到来,冬日也将过去。 赵元训擦肩而过时听到了他十哥怅然的一声叹息,目光也随之停留在他脸上。 “能不能,不要为难女眷和……赵幻真?”赵元词很轻声地求他,即使这不现实。 “十哥比任何人都聪明,岂会不知后果。你有什么罪过,去和皇陵的爹爹忏悔。” 赵元训才解救了一批朝臣,安抚了他们的情绪,还来不及喘口气又赶到了这里。对于兄长的请求,他无暇思考,也不能擅作决定。 他风尘仆仆,却临危不乱,稳若泰山,已有君主的风范。那些曾经对他质疑并弹劾的朝臣们在今晚一改昔日态度,在傅家兄弟面前称赞他调度有方,人品武艺俱佳,实乃天选嗣君。 他的出现正如天神临世,也让杨重燮松了一口气,“臣担心得不行,还好您赶来了。官家已经醒来,召您觐见。” 赵元训松开胸甲,卸去佩剑,和杨重燮一同进起居室。 赵隽气息奄奄地躺在榻上,瘦骨嶙峋,脸颊凹陷得厉害。 太后和嫔妃们围在床前,嬷嬷抱着婴儿侍候在一旁。杨重燮请她们到正殿稍歇,一群人才肯起身退下。 赵隽见他身影仓促,唇瓣微动,却发不出声响,便摇指示意,赵元训立即上前几步半跪在地,俯身贴在他耳边。 只听赵隽断断续续发出了第一道命令:“问罪皇城司,缉拿干当官。” 他的精力比上次差了很多,状况更危险,也许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几,怕来不及忠告,接着又道:“朝局一时很难扭转,需要几代人共同完成,现在就从你开始,希望你开个好头……另外,朕还有句忠告,当皇帝是天底下最苦的差事,不要太认真太清醒,偶尔也要装糊涂。” 他的气息微弱,赵元训神色黯然。 面对抚养他长大的兄长,如何不叫人难过。 “臣抗击室韦四年,其实也不轻松,最重的那场战役更是伤及了我的要害。实话讲,臣命难寿,但臣不再畏惧生死,人这一生,难求长寿,便求轰轰烈烈。”赵元训笑着道,“官家的托付,臣岂敢不从。” 烛火烧完了一盏,灯花落下来凝在烛台,杨重燮回过神,重新掌上蜡烛的时候在偷偷抹泪。 灯燃完了还能再续,人呢,只有长眠地下,与黑夜为伴。 杨重燮笼上红纱罩,抬头时忽然看见了明晰的天幕,有几缕红云飘在天际。 他看着那红云入神,耳边依稀听到赵隽虚浮到有些不真实的声音,“……我为你赐名赵暄。” 作者有话说: 在琢磨怎么收尾,还有番外。 第60章 宫廷哗变后的第三日深夜,赵隽崩逝于福宁殿。 他没有再看到一场日出,一盏明灯。宫变之夜的促膝长谈,似是油尽灯枯,倒下后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没有问询过赵元训如何处置那些逆臣和同党,甚至都来不及为仅剩的男嗣赐予名讳。 沈贤妃衣不解带地照料在床前,时不时抱来襁褓中的皇子,“官家不睁眼再瞧瞧七哥吗?他还不会说话,还没来得及唤您一声爹爹。” 赵隽始终安详地合着双眼。他瘦得很厉害,任谁看,也是寿命难永之相。 卢太后以泪洗面,还是平静地接受了白发人要送黑发人的事实。 崩逝的这天夜里,杨重燮只离开过几步,回来见人侧卧着面向宫壁,激动地跑出去传唤医官,待命的医官们云涌而入,但人的脉息已经停止多时。 元日在即,正是汴梁阖家团圆的日子,赵元训遵照他生前的遗愿,国丧没有大肆操办。 沈雩同在皇帝驾崩的当夜由杨咸若接入了内禁。朝廷势力盘根错节,嘉王伏罪后,牵连甚广,身为嗣君的赵元训被繁杂的事务绊住了脚,没有片刻喘息的机会。但他每日仍记得差人去沈家和她报备,盼着及早肃清局面,亲自接她回家。他已再三食言,对此深感内疚。 即便到了宫里,沈雩同也未能和他见上一面。她协理太后和沈霜序治丧,夫妻二人各自都在忙碌,只有每日的官员临礼上遥遥看上一眼。杨咸若不得不两头来回跑,三言两语的问候关心传递着对方的思慕之情。 赵元训在垂拱殿召见完一批又一批官员,一连数日如此,又常常和礼官商议庙号谥号到深夜。还好沈倦勤不辞辛劳,从旁协力,为他减轻不少负担。 十二月末,灵柩出殡皇陵,短短二十余日,六宫便除去素服,仓促地挂上少量缨灯和彩带,迎接除夕夜。 朝廷开始议拟新帝继位仪典,天寒地冻的腊冬,君臣依旧忙到了很晚。 沈雩同担忧赵元训受寒,每日必送温汤过来,再叮嘱内侍务必督促。 他是初次上任,诸多朝务都未梳理明白,沈雩同不去搅扰,远远地在帘下看上一时半会,然而赵元训总能第一时间感觉她的存在。虽然满面疲色,但对上她时眼底一片清亮之色。 今晚又忙到深夜,沈雩同睡醒后,就听宫人说赵元训中途召过医官,大概是感染了风寒。 她还没听完后话,立即吩咐宫人备上香薷饮,披衣赶去垂拱殿。 殿上重臣议谈,争得面红耳赤,赵元训坐在上首专注聆听,待实在争持不下了才出声打断,为几人解了围。 二更上,太史局保章正呈来报时的牙牌,诸臣陆续告退,殿上一时只留下沈倦勤。 沈倦勤全然不像那群老臣激愤,他言谈举止温润有礼,有理有据,赵元训脑仁没那么痛了,支额冥思了片刻,认为他言之有理,可以参详,待明年必然要拟一个新的章程。 沈雩同在帘外站了一阵,毛绒斗篷围着脸,慑人寒气还是奸滑地钻到骨头里,冷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第72章 赵元训没看到她的身影,却听出是她的声音,“怎么不进来?” 沈雩同笑吟吟地进来,在层层叠叠的帘下站住,盈盈施礼。 她唇色冷白,捧着手哈了两口气,“官家,我就不进来了,你们早些议完就歇下吧。天怪冷的,过来时我见地上都结了冰,你们身子骨强健也不该这样硬熬着,好歹叫人升几个炉子。” 沈倦勤眉眼里带起笑,却听赵元训已经在吩咐近侍,“结冰打滑,摔了人怎么好,去叫内侍省清理路面。” 小黄门把烧旺的炉子搬来窗下,开了丝窗缝通风。 福珠儿捧着香薷饮的玉盅呈到御案,小声嘀咕道:“知道官家受寒了,娘子担心痰喘,一路疾走过来手都冻红了。” 热气氤氲,赵元训眉间凝上水雾,闻言冁然一笑,俊眼飞扬,他朝沈雩同招手道:“进来坐会儿也无妨,我们已经谈完了。走这么远,难怪脸上不见血色。” “那还是不要,我耽误这会儿,又不知你要忙到几时了。” 沈雩同耳尖微红,不作理会,翩然走了出去,又回头无声地指了指玉碗,提醒他要记得喝。 见她扭头就走,沈倦勤忙解释道:“小妹在家让爹娘娇惯得有些任性。” 这是娇嗔,不是任性。 赵元训面上微哂,怡然自得道:“兄长见外了,我和她相处一贯如此。那些繁文缛节,历来烦人,私下里兄长也尽量坦然。” 夫妻两人性情相投,沈倦勤倒是很意外。 “寒气深重,兄长也喝些热汤暖暖肠胃。” 他把其中一碗汤给了沈倦勤,自己把另一碗一口饮尽。 他说:“明日除夕夜,不必出朝,你今晚就出宫和家人团圆吧。” 沈倦勤双手捧起汤碗,敛首谢恩。 在告退前,沈倦勤提到赵元词于诏狱求见一事。 黑狸生奉命查抄了陈家等涉案官员的府邸,赵元训没有下令缉拿嘉王眷属,甚至准许他们继续住在嘉王邸,只是限制了一干人等的出行。 “时候到了,会有他说话的时候。” 风把炉子里的火吹得摇摆不停,赵元训注视着火势,眉心若蹙,“必死无疑的人还说什么,都是没用的废话罢了。” 没有逆臣能善终,那还是他的兄弟。亲手处决同胞,如何不痛心。 他瞳眸里黯淡灰败,火光也照不清里面的千思万绪。 恍惚了片刻,直到内侍通禀傅珙上殿侯传,他方回过神,命快行送沈倦勤出宫。 往年这时候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迎接新年,御街上也会挂起各式彩灯,但因国丧的缘故,今年的宫殿冷清又肃穆。 沈倦勤喝了热汤,身上没那么冷,他揣着双手从垂拱殿一路出来,惊奇地看到沈雩同还在。 沈雩同脸儿雪白,冲他盈盈而笑,“阿兄,你可算是出来了。” “你身子经受不住冷寒,还敢在风里站着。”沈倦勤急走几步,话语里有责怪的味道。 沈雩同不耐烦道:“阿兄别絮叨我了,你也顾惜着自己,别跟他一样没日没夜地操劳。” 在他开口教训之前,沈雩同示意福珠儿,福珠儿赶紧捧出食盒。 沈倦勤满脸狐疑地揭开,一股甜腻香气扑鼻而来,盒子里摞满了彩糕和蜂糖糕。 难怪香腻,他不禁好笑地挑眉,“给我的?” “当然是给三娘的好东西。”沈雩同生怕他吃似的,匆忙合上盖子,嘀嘀咕咕道,“别和她争啊,三娘跟着你吃了不少苦头,你怎么都不懂得怜惜人,连珠钗都舍不得买一根。” 沈倦勤听了哭笑不得,“三娘那是舍不得戴。” “这个就不同,她不吃便坏了,也就不得不吃。” 沈雩同催促他赶紧出宫,“都多晚了,别让人老是等你。我晓得你每日必去看她一眼才安心,等忙过这阵子,你们成了婚便不用这般辛苦了。” 三娘住在傅府,因她家乡偏远,又和亲人断绝亲缘,傅新斋的母亲杨夫人认为会有闲言碎语,对她这样孤身在京的女子不利,便顺水推舟做了一个人情,收她为义女,并为她筹备了可观的嫁妆。等到这个冬天过去,罗三娘便会以傅家义女的身份嫁进沈家。 两人的婚期定在三月,沈雩同听了很高兴,掰着手算日子,一路送兄长走到宣佑门,才坐檐子折返。 未行大典前,赵元训临时住在东华门内的太子宫。沈雩同和沈霜序暂住一起,偶尔还能帮她照看皇子。 回到仁明殿,她烤去身上的寒露,迫不及待去看睡醒正在哭闹的婴儿。 小孩饿了,喝过母乳,浑身奶香,沈雩同捏着他软绵绵的小手小脚,看了无数遍,还是很新奇地和福珠儿说:“他好小的一团。” “才生下来还要小一点,每天看着长,一年就能学走路。” 福珠儿很会逗孩子,将哭闹不休的小皇子逗得挥舞四肢,嘴里吐着奶泡泡。 沈雩同给他擦去奶渍,问一旁呵欠连连的沈霜序,“三姐,皇子有乳名了吗?” “乳名没有,娘娘说皇子身弱,未长成前只让人唤他七哥。” 皇子是早产儿,瘦猫一样,沈霜序小心翼翼地照料着,养的极好,卢太后再心有不甘,也无从指摘。 沈霜序被哭闹吵醒,困顿不堪,走过来抱起襁褓,“不闹了,我们睡觉去吧。小宝儿,天很快就亮了,你也歇下吧。” 福珠儿起身来,正准备服侍沈雩同回偏殿,忽见一名宫女面带笑容地进来,请沈雩同去殿外。 沈雩同知道是赵元训的意思,双眼登时一亮,披上斗篷就奔出了寝殿。 不知何时下起了雪,雪霰纷纷,落在树梢地面,转眼白茫茫一片。 赵元训环臂站在楝树底下,安静地观赏忽如其来的小雪。 他穿着贴身的白色常服,腰上束着醒目的红色革带,挺拔清俊,不像游刃有余的新皇,倒像个潇洒恣意四方游观的世家少年。 沈雩同一双眼睛露在都斗篷绒毛外,像雪堆的兔子,三步并作两步,蹦进了人的视线里。 赵元训伸出一只手,“你快过来啊,我冻死了。” 沈雩同反而站住不动,赵元训无奈地摊手,笑道:“不过来是吗?那只好我过来了。” 他大步上前,沈雩同来不及躲闪,被他捞在怀里,轻而易举抱了起来。 霜雪飞在脸上,她的洒金双凤穿牡丹裙散开来,流泻在腿弯,盖住了他的双臂。 沈雩同两颊绯红,抱住他的脖子贴向耳畔,“快放我下来,还有人看着。”她怪不好意思。 赵元训顺从地放回地上,杨咸若不知从哪钻出来,呈上一个纸包。 纸包还在发热,沈雩同拆开看,眼前跟着一亮,“是糖香果子!” 她急不可耐地咬了一颗,甜得直抿嘴,“怎么还有卖的?哦,对了,我忘了是除夕夜。” “是我们在一起度过的第二个除夕。”雪落在她的帽子上,赵元训抚去,握过她的手腕扣住五指。 沈雩同两腮鼓鼓,含混道:“可惜今年不能看灯了。” 赵元训道:“明年我们可以在宣德楼上看灯山,到时候我带你去看机关藏在哪吧。” “好啊。”沈雩同不在意那些,喂了一粒糖香果子给他。 “要不我们偷偷回王府。”赵元训朝她眨眼,仿佛在开玩笑。 沈雩同道:“不好吧,这不合规矩,你会被言官议论。” “朝廷已经旬休了,他们阖家团圆,不能让我一个人冷床寒衾吧。” 赵元不欲多说,拽过她说走就走,“杨咸若,去准备车驾。” “官家,这不大妥当……”杨咸若显然没想到他是来真的。 他却说:“就这一回。” 风雪肆虐,一夜吹皱了汴梁城池里的河水。车声辘辘地驶出宫道,碾过繁华的街市,在兖王邸停下。 婢女挑起红纱灯,照亮门庭,沈雩同褰起车帷,赵元训探过手来扶她下了车。 天色微亮,庭上积满了皑皑白雪,照耀昏沉的庑廊。 绣履一踩,积雪没过脚踝,沈雩同语气亲昵地嘟囔,“好厚的雪哦,寸步都难行了。” 赵元训不由地一笑,半蹲上身,沈雩立刻会意地搂住他的脖颈,赵元训扛起她一鼓作气地跑进屋廊。 起居的寝房已经暖意融融,沈雩同除去斗篷,跳起来扑到他怀里。 赵元训把她托在腰上,亲了亲她的脸,含过唇瓣,沈雩同热情地回应他,灵巧地抽掉革带,拨开衣襟。 她手凉得惊人,抚到精壮的身躯,冷得他哆嗦,咬牙直打颤,“小圆,你是天山下来的蛇妖吧。” 说她是蛇妖,沈雩同狠狠咬他。 解她裙子上的缨带时,沈雩同故意道:“我还没拆头发呢。” “春宵一刻值千金,不要辜负了良宵。”赵元训继续开解抹胸后面的结带。 沈雩同好整以暇地继续逗弄他,“你还没合过眼,都不困的吗,还有精力做别的事?” 第73章 “有没有精力你等会就知道了。”赵元训不想废话,把人压进绣褥,覆身上去堵住了她的口舌。 沈雩同被热意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赵元训摸索到她浓密秀丽的发髻,抽去玉质上乘的牡丹纹发笄。 她神色还是迷茫怔然,发髻已经覆落枕上,钗环丁零当啷滚了一床…… 听着窗上簌簌的雪落之声,沈雩同略有遗憾地说:“我在爹娘那里得知,我可能没有生育的能力。” 赵元训的呼吸落在她眼皮上,“你生过病,成婚前岳父已经坦言过,他十分谨慎,生怕有欺我之嫌。再说,你怎么知道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呢,要知道我受伤的次数太多,好几次都伤到内脏……” 他停顿了一下,眼里显出歉意,“我只有此事瞒过你。不过没什么,我可以传位给七哥,也可以从宗室抱养一个聪慧的孩子,以储君的标准培养。你看先帝,盼来自己的皇嗣,还是传位给我。” “别人的孩子送走也很难过。”沈雩同埋在他的颈窝,“至少我不会忍心把自己的孩子送给别人。” “我在安慰你,小圆。” 沈雩同莞尔,“我听出来了。” 赵元训轻抚她滚烫的面颊,“小圆,莫要为此事介怀。人生在世,不是只有生育这一件事。” 沈雩同从容地颔首,“医官给我调理过几次,只说难以受孕,没说不能,所以还是有机会的。” 赵元训低头咬住她的耳朵,“是吗,那我一定勤加耕耘。” 沈雩同粉颈微红,羞怯地抬手遮住他的眼睛,“不要看着我说话。” 她又问:“你高兴吗?天下之主,富有四海,无所不能,无所不有。” 纤纤玉指下,他呼吸滚烫,轻勾唇角,“并无不同,我也有得不到的。” 他默了默,道:“但想到你是皇后,我还是很满足。” 沈雩同轻声嘀咕道:“谁答应做皇后了。” 他拿开眼睛上的手,眸光熠熠,像一团炽热的火焰,“是我来求你做我的皇后,这样可以吗?” 四目相对,情意流淌,他用认真的神情询问着她的心意,“沈雩同,你愿不愿意到朕的身边来,协助治理我们的江山呢?” 曙色熹微,天光朦胧,窗纱上雪影缭乱。 她一点都不冷,只是眼泪止不住地落在腮边。 “是的,我愿意。” 作者有话说: 啊哈,这篇文第一次被锁,也没写什么,改了改了,求放过。 - 大结局我一次写完,分成两篇来发,然后更番外。 他们有自己的孩子,叫小倒霉蛋,你们忘了吗? 第61章 政变的风波平息,化雪后的第一个春日朝议,赵元训大肆整顿朝局,他用贤不避亲,重用沈倦勤和黑狸生一众妻眷和亲信,任命自己的舅父傅玢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妻兄沈倦勤为为门下侍郎,二人同为宰执,引领百官。 朝堂对此沸议了数日,台谏们轮流上疏,指责新君重用外戚,有违祖制。他们在垂拱殿和文德殿前长跪不起,初春的寒意都没能折断这群文臣的傲骨。 “尝过了寒春的滋味,终生难忘。让他们跪吧,他们一向擅长此道,死谏、跪谏,只差没有兵谏了。” 赵元训让人在殿前摆上了炉子,炉子上烧水,宫人用烧沸的水煮茶,茶香四溢,让整日滴水未进已经饥肠辘辘的大臣饿意更胜,就如蚂蚁挠心 “官家莫非是要用这招叫他们知难而退?”朱王赵元让目睹了这一幕,只觉赵元训出其不意,竟然想到如此损招。 引他入殿的内侍黄门却笑道:“他们退不退不要紧,官家说了,让他们知道新君是怎样的人,就行了。” 新帝是怎样的人,在第一次朝会上,他们先见识到君威,随后再见识手段。 文德殿上,赵元训在言笑晏晏中提到文官勾结乱政,致使宫变喋血。不久后,赵元训手段狠辣地清理了一批文臣,重者落狱,轻者贬谪。 一时间人人自危,也是这时他们才发现,新帝没有表面看上去好糊弄。他雷厉风行,奖惩分明,全然不像前面几代以怀柔之术治理天下的帝王。 比起碰一脸血的朝臣,失势的赵元谭选择龟缩王府,他托词感染了风寒,需要静养,拒不见客。 他在这时选择回避,赵元训毫不意外,让他意外的是,被拘于嘉王邸的秦王妃上了一道疏。 她没有为任何人求情,包括她自己,所以她以发妻的身份上请为赵元词收尸。她知道嘉王罪无可恕,必死无疑。 “十哥就没有想说的?”赵元训看过那道奏疏,在垂拱殿召见了秦王妃和赵幻真,又见了他十哥最后一面。 赵元词形容憔悴地跪在地上,进殿前内侍为他梳洗过一番,蓬乱的头发整齐地束起,纻布衫白净熨帖,纤尘不染,腕上磨出的伤口也做过简单的处理。 他双膝跪着,上身却笔挺不折,在牢狱里仿佛没有吃过苦,受过罪。这不是性格使然,于任何一个养尊处优的皇族而言,习惯了高高在上,即便有朝一日身陷泥淖,也还是目无凡尘。 “我求你的时候,你不愿意见我。”赵元词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指甲里没有污垢,伤口的疼痛也得到了缓解。 还是他入狱后第一次梳洗,仿佛还是自己一贯的样子。 “我还能求你么?”赵元词苦涩一笑。 一臂之遥的红色坐榻上,帝王的白袍落在他眼底,他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尽力用平静的声音恳求道:“罪人无话可说,惟伏乞官家放过王府一干人等,他们为罪臣牵连拖累,不该因罪臣无辜赴死。” 赵元训闻言哂道:“你的儿子赵幻真,他还没成年,你能保证他不会寻仇,心生怨怼?以十哥对前史的敏感,会认为这是帝王该有的仁慈?” 没有君王会给自己埋下祸根,换成是他,只怕更不容许这样的仁慈。 赵元训端凝他的神色,无比痛心,“十哥,你最对不住的也是他们。你的儿子不是秦王妃亲子,秦王妃也没有受过你多少情意,她还是来求我,希望能为你收尸。你的儿子赵幻真,在这之前是何等骄横的宗室子,他却跪在你此刻的位置,一口一个罪臣,磕头恳请,求我饶恕他的娘娘和大妈妈。” 赵元词闭了闭眼,五官皱成一团,十指抽搐着,无法握拢。 他还是嘉王时,从不允许自己情绪外露,因为他不信任任何人。但走到这一步,再端着那样的姿态,何其可笑。 “凤驹……”他颤声唤道,才触到赵元训一点袍角,就被内侍冷声喝止。 他缩回手,弯下腰。最终还是痛苦地捧住脸孔,在殿上抽噎起来。 无助,彷徨,那种无力和苦痛挣扎的神色,赵元训还是第一次在他的身上看到,恐怕也是最后一次。 但都不重要了,过了这个寒冷的春天,发生的一切都会有它命定的归宿。 “十哥,我会留你的全尸,保住嘉王最后的体面。” 这样的处决对一个逆臣已是莫大的仁慈,舅父傅珙都问过他是否心软了,他说不是。 一个亲王,仅是食俸便能安度一生,赵元词却偏偏选了最极端的路,牵连了妻儿和老母。 赵元训仔细斟酌后,决定对赵元词家眷的从宽处置。他下诏免罪了王府,但褫夺了赵幻真乐安郡公的封衔,责令搬出嘉王邸,另寻他处安置,赵幻真三代内都不得入仕。另赐赵元词着牵机酒,死后不得厚殓。 赵元词刑期的前夜,是孟春的最后一日。 杨柳风吹散了河面上的寒雾,暗无天日的诏狱依旧冷如冰窖。 朱王赵元让坐在狱卒铺了外衫的春凳,借着昏灯四处打量。 外面牢房数间,伸手不见五指,阴湿潮气夹着刺激的酸腥腐臭,令人无法忍受地干呕。狱卒赔笑解释,关在这里的都是官家下令关押等候处决的重犯,到了这里,吃喝拉撒都在一处,难免要犯恶心。 牢房间或传来犯人的痛吟,赵元让听得心惊肉跳,蹙眉道:“不能让他们安静点?” 狱卒道:“痛是难忍的,伤的越重,叫得越惨。” 想到兄长落到这样的田地,赵元让种种不耐忍了回去。 赵元词被狱吏带过来,笨重的桎梏锁着他的手脚。兄弟在这样的场景下见面,各自都有几分难堪,赵元让起身看着他,进退两难。 “从哪里来的?”赵元词从容地坐在了没有铺衣衫的另一条矮凳。 案上摆着几道热腾腾的名菜,从前他是看不上的,如今倒成了难得的珍馐。 “东华门太子宫过来的。没有上谕,我哪进得来。”赵元让坦诚道,踟蹰着落了座,抓过酒壶。 赵元词瞬时听明白了,这是赵元训让他来的。 赵元让斟了杯酒,酒杯是金器,符合王族的身份。 “十哥,喝一杯?”他把酒杯推到兄长面前。 第74章 天光挤着罅隙落在面前的矮几面上,照得上面油污反光,再美味的饭菜也没那么可口了。 赵元词盯着金杯,并不打算品尝。他的手还在手梏里锁着,等着解开。 赵元让把自己那杯也满上,“我们兄弟里面就属你、十六、十七聪慧,但你们三个,只有你是爹爹看着长大的。十哥,你小时候就不怎么讲话,也不爱出风头……” “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赵元词打断了他,扯唇一笑。 赵元让连忙道:“不说了,喝酒吧。温过的酒不涩口,才从炉子上取下来我就拿到了这里。” 赵元词伸出手,又堪堪停住。 他的指甲满是污垢,手梏磨烂了手腕,伤口溃烂发脓,泥垢沉积在伤口,已经发黑。 赵元让眼睛不免酸涩,声音也跟着沙哑低沉,“十哥,我是来送你一程的,也只能送你到此了。” “好。” 他顿了顿,笑着道:“我先行一步去向爹爹请罪,赵元让,你……你们保重。” 赵元词喝下那杯酒。 在赵元让走后,他痛饮了三杯,狱卒很耐心地没催促他,而是默默地等他喝光整壶烫酒,脚步虚浮地回到那间狭小的暗牢。 他面壁坐在泛潮的床铺上,狱卒不去细看,也知晓他又在闭目养神。 赵元让在不远的浓影里站着,目睹赵元词回去,忍着难闻的腐臭一直走到最外面的门,揖袖朝纱灯后站着的赵元训行礼。 灯影鼓动,赵元训一言不发,牵过伴在身侧的沈雩同,大步离去。 一阵沉重的落锁声过后,赵元词徐徐睁开眼,目视墙上清瘦潦倒的人影。 他自幼颖悟,书看三遍过目不忘,翰墨才思一样不差。母亲说,他比任何弟兄都聪明,可惜爹爹的儿子甚多,不是每个皇子都能出人头地。 他们母子也算谨小慎微,他更是刻意要藏拙,然而还是被当时的卢皇后察觉到他的不同寻常。卢皇后认为他心思不纯,有非分之想,处处提防和打压,绝不可能让他有在皇帝面前表现的机会。 直到那年的相国寺,一个化装成僧人的逃将行刺,举起火炉摔向御驾,他冲上去挡下了火炉。 他得到了爹爹的赏识和关注,但也因此毁了容貌。 脸上的伤口疼得他每晚都煎熬,母亲把手放在他嘴边,哭着说:“疼就咬阿娘吧,别忍着。” 他咬着牙齿,舌根咬出了血也不肯叫一声疼,母亲心疼地抱着他,哭了整晚,一遍遍地问他:“值得吗?值得吗?” 值得! 他在爹爹身边养了足足三月的伤,那是母亲最受宠幸的时刻,也是他一生中最受瞩目最风光的时刻,几乎撼动东宫坚不可摧的地位。 一次寿诞上,喝了几杯酒的爹爹更是指着他对数位重臣说:“此儿的天资更胜太子。” 爹爹一话引诸臣遐思,他们频频试探上意,引起了卢太后和卢家的警惕和忌惮。 就是那一句,叫他生了妄念和执念。 赵元词倒在褥子上,冷笑着闭上眼,多希望是一场梦,等梦醒来,他还是那个偏安一宫的皇子,便是碌碌无为也罢。 可惜,梦醒了,他等来一盏牵机酒。 内侍放下手里的杯案,道:“还有人要送大王一程,小人先到外面静候。” 赵元词的眼睛被暗光熬怀了些,勉强看到一抹踟蹰不进的影子。 “谁在那里?”他问。 狱卒把灯照近,墙上的人影顿了顿,犹疑着走了进来。烛光照亮了小孩稚气又苍白的面孔,但那已不能再称为小孩,他的眼眸早没了孩童天真烂漫的神色,而是交杂着成人的痛苦和挣扎。 赵幻真抱着食盒跪在在矮几前,取出饭菜,小心翼翼地摆放起来。 他眼睛红红的,咬唇盯着对面不动声色的男人,“听说吃饱这一顿才能投胎转世,爹爹吃饱了饭再上路。” 赵幻真双手递上筷子,赵元词没有接。死期将至,狱卒解除了手脚上的桎和梏,他得到了短暂的自由,但他对这样的自由无动于衷。 “为何要来?”赵元词问。 赵幻真听了秦王妃的嘱托,不问过去的种种,不生恨,不记怨,可他忍不住地难过,“爹爹真的那么厌恨我吗?” 赵元词皱眉低斥:“赵幻真,不准哭!” “爹爹还来教训我,死到临头,爹爹还要装腔作势教训我。”赵幻真狠狠地擦了把脸,眼泪滚个不停。 “骂吧,骂我好了,往后你再不能训斥我,我不用再忍受你的喜怒无常。” 他哽咽着,“你做得了嘉王,做不好娘娘的良人,赵幻真的爹爹,大妈妈的儿子。你一走了之了,她们还要为你负罪,终身忏悔。爹爹,你总是高高在上,自命不凡,其实最没有心了。” 孩童的怨言像沸水一样滚过了他的脏腑,赵元词还没有像此刻这般,目不转视地打量儿子。 他们父子其实有诸多相似之处,只是发现得太晚了。赵幻真生下来,他一直视他为毕生都难割舍的耻辱。 “别哭了。” 赵元词软和了语气,探身擦去儿子脸上的泪水,问道:“还有谁来了?” 赵幻真如实道:“大妈妈气卧在床,是秦娘娘在外面。她让孩儿进来。” 出门前秦娘娘牵来一口薄棺,大妈妈骂她骂得很难听,可她一点也不生气。因为那是老母悲愤交加的声音。 赵元词笑了笑,不甚在意。 内侍在牢门前探着脑袋,“十大王,可不能耽误太久了呀。小人等着去御前缴旨呢。” 赵幻真唇色尽失,慌措失措地爬到赵元词膝前死死抱住他,“爹爹!” 牵机这种毒酒一旦喝下,死状是很丑陋吓人的,赵元词不愿人看见,掰开他的手指,“不要在这里了,赵幻真。” 他抓过那杯毒酒,不曾犹疑半分,赵幻真夺过酒杯时,已然一滴不剩,他仰首大哭,不管不顾地扑进男人怀中。 赵元词忽然笑了,紧紧抱住声嘶力竭的儿子,冰冷的脸贴上额头,轻抚他的脸,“去找你的娘娘和大妈妈,照顾好她们。” 他的气息断断续续,痛苦的神色一点点爬上面容,穿肠毒药开始腐蚀脏腑,蚕食仅剩的意识。 腹中的绞痛让他力气骤失,倒在地上,视线模糊了,堕入永无止境的黑暗前,他意外地看到奔来的女子。 她神情震惊,浑身颤栗。 “何苦因那点情意来收我的尸……”他讥诮地一笑,喉咙发硬,再难发声。 “你以为你是谁,我不过是看在幻真的颜面伤。”秦王妃眼底发红,泪如雨下。 毒血流出喉咙,赵元词痛苦地蜷缩起来,身体绷成一张弓,他的儿子擦着他脸上的血,他的王妃抱着他僵硬的身躯。 恍惚间,他听到一个女人崩溃的恸哭,“你以为我会感激你是不是,我才双十,你害了我的终身,你以为我会对你感激涕零!赵元词,我恨不得你死一千次,一万次……我真的恨透了你。” 逼仄潮湿的牢狱里,哭声此起彼伏,没有人在意又死了什么人,因什么而死。这里的每个人都是活不成的,他们的清梦被扰,肆意咒骂起号丧之人。 他原是可以继续做贤王的,没人知道他的不臣,眼下却只得到一座薄薄坟冢,从此凄风苦雨,严寒酷暑,是他生前都没有受过的苦楚。 “一路走好,下辈子投个好胎吧。”赵元谭倒了一杯酒浇在墓前,默默注视良久。 祭奠完毕,又走到眼睛哭肿的赵幻真面前,拍了拍他的发顶,“赵幻真,小孩终是要长大的,长大了不要学你爹爹,也不要像我这样。” 内侍牵来他的马,他正要上马去,晃眼就看到了对面的赵元训夫妇。 他怔了怔,硬着头皮迎上去,给两人见礼。 赵元训说了句:“你过来。” 赵元谭跟过去,嘴上不服气地说道:“你只是长我几月罢了,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 赵元训有了上位者的威势,口气再不像从前那般,“赵元谭,该怎么说话,还用我来教你吗?” 赵元谭昂着脖子,干巴巴道:“臣不敢。” “你不敢?阴阳怪气,你很有一手。” 赵元训无声地勾起唇,上前一步揪住他的衣领,“躲在王府的时间也够多了,还等着我向你赔罪不成,赵元谭,你以为我没有脾气是不是。既说到教训,我今天就真正教训你一次,今后你再敢口出狂言,便是以下犯上,我定治你大不敬之罪。” 赵元训松开手,狠狠推了他一掌。 赵元谭趔趄了两步站稳,抚去抓皱的衣襟,咬着后牙槽道:“来啊,你打不倒我就别来教训我。” 话音甫落,一脚踹在他胸口上,赵元谭没有任何防备,重重跌在地上。 他嘴里呛了泥,吐了几口唾沫,撑着地欲再起身,赵元训的脚踏在了臂上。 手被压制住,他分毫也不能撼动。 第75章 赵元谭抬起脸,逆着光看向赵元训,许久才看清那张脸上的情绪,不由放声一笑。 “十六哥,你做了这个皇帝,就要做得与众不同,别再被一群酸儒左右朝局。如果有一天你用得着我,就派我去阵前。” 赵元训松开他的手臂,俯下身伸出一只手,黑亮的眼眸端详着他,“洒热血的男人可没有像你这样的,滚起来。” 赵元谭嘁了一声,拂开他伸在眼前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 登极前夜,御街警跸戒严,赵元训按照祖训在大庆殿起居。 白日里他才赐死自己的兄长,又亲手掩埋了他,夜里思及死状,触目惊心,他心里惆怅了一番,在灯下详观指腹磨出的片片薄茧。 沈雩同过来靠着他,把脸贴在他肩头,“我等你睡下就要回宫去,你怎么还不睡?” “你催着我睡,只是为了回宫?”赵元训把她揽到膝上,语气亲昵,“为什么要走,大庆殿也是人住的地方。” 沈雩同笑道:“规矩坏太多,就太不给台谏面子了。你不给他们面子,后头需要他们办事,可不就难上加难了。” 赵元训和她对视,“小圆在为我操心了。” 沈雩同抱住他的腰,赵元训也顺势收紧她的背,轻抚她的耳垂,“赐死十哥是我的旨意,想着还是难过。” 他说:“我很嫉妒十哥的,能记事时,爹爹已驾崩多年,我在宗庙看到帝王画像,总想象着爹爹的模样。时隔多年,明日我又要到那拜祭,那里多了一副帝王画像,兄长和爹爹,还有赵家的列祖列宗看着我。你说,爹爹会接受我吗?我杀了他的儿子,虽非我愿。” 他眼里泛起潮意,在灯下闪烁,沈雩同从膝上坐起,擦拭他的眼角。 “睡吧,我四更就过来,看你穿戴衮冕,坐上法驾。” 她让他枕在自己的膝上,脸贴在他的额头伤,两人呼吸交织,伴着灯花的剥落声渐渐趋于平缓。赵元训在她怀里闭上眼,沉沉地睡去。 四更天,月明星稀,宫中灯火通明,辉煌四耀。 沈雩同头梳高髻,足登珠履,盛装打扮着乘坐鸾驾从内禁前往大庆殿。 副都知王之善伴在她身侧,掌着一盏红纱灯,引她穿过宫道,步入大庆殿起居室。 连枝灯照耀四壁,鲜衣貌美的司衣在为新帝最后一次整理玉组。幢幢灯影中,赵元训穿戴着衮冕长身玉立,白玉珠垂下眉若刷翠,鬓若刀裁,丰姿逼人。 他正年富力强,蜂腰猿背,劲瘦挺拔,这身十二章纹的玄衣纁裳穿戴在身上,帝威甚重,不敢逼视。 沈雩同耳尖微烫,手掌贴着腰线,脸红心跳地抚平玉带压出来的衣褶。 赵元训还饶有兴趣,和她说道:“此衣甚重,还好一生也难穿两次。” 在她敛身行拜礼时,他的手已经挽起,旁若无人地和她十指相扣。 玉珠低垂轻摇,赵元训嘴角的弧度清晰可见,“我传谕了翰林学士草制册立,台谏、给舍和礼官都已着手议拟册后的仪制。” 沈雩同屏气凝神地望着他,此情此景,一日大婚时,她赧然低首。 赵元训握着她的手收紧了几分,动容地说道:“小圆,陪着我到殿前去吧。” 作者有话说: 因为想多写点,我把大结局分成了两章。 第62章 沈雩同欣然颔首,敛声伴在身后,陪赵元训走到了殿前。 鲜服繁裙,珠翠缓鬓,她的礼仪丝毫不错,规范无比,她的妆容秀美端庄,丰姿娴雅,站在威仪不凡的年轻君王身旁,两人俨然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令人侧目。 在礼官的唱喏中,沈雩同目送赵元训手持玉圭,缓缓步下玉阶,登上八马所驾的金根车。 云旗蔽日,锣鼓长鸣,七头庞然驯象缓慢地朝前,朝宗庙进发的法驾卤簿规格虽简,却鱼鱼雅雅,训练有素。 赵元训立在车驾之上,又从车中遥遥注目,沈雩同会心一笑,在女官的低声提醒下,不得不恭谨地敛低视线。 她不能开口,却可以在心里向神佛诉诸心事,“他会是一代英主,请护佑他顺遂安泰吧。” 枯寒消融,晨色冲破了暗淡的天幕,春意盎然之处,杲杲旭日从天际冉冉升了上来,跃出灰蒙蒙的地平线。 赵元训告庙祭天归来,御极大庆殿,正式改元称制。 他上位后颁布谕旨,仍尊嫡母卢氏为太后,追封生母傅氏为皇后,他赏赐安抚了皇子的外家韩家,又拔擢一批能力出众的能臣贤士。 为免夜长梦多,在御极前他一展强硬的手腕,肃清了嘉王的党羽,又黜落众多异议含怨之人。一记敲山震虎,威慑了身居高位玩弄权术的文臣集团,但他依然不计前嫌地启用了先帝时期的一群老臣。 同年八月,在司天监占选出的这一年最好的吉月,沈雩同身着袆衣,头戴龙凤花钗冠,在紫宸殿行过册立大礼,接过象征帝后的金印册宝。 彼时,她和赵元训并立丹墀上,一同接受了朝臣、外使和内外诰命的叩礼。 花团锦簇,金桂飘香,沈雩同在彩衣宫娥的簇拥下肃然退出朝殿,更换上鞠衣,升座坤宁殿,召见诰命和亲属女眷。 她端坐上座,峨髻珠环凤绕,红色霞帔上六凤齐舞,卷云腾飞,腰上簪星曳月,双足绣履珠袜,曳地的里裙边沿逶迤出几朵硕大的金绣花纹,若隐若现,华美耀眼。 见从前娇宠的小女已有国母的威仪,曹娘子欣慰地敛身行礼。 沈雩同亲手扶起母亲,和嫂嫂罗三娘安置在离自己最近的位置,那里坐着的还有傅家女眷,以及先帝太妃沈霜序。 沈霜序见到母亲十分动容,她因教养七哥而在内禁有了一席之地,后半生已有依托和念想。 七哥早产羸弱,如今已经蹒跚学步,牙牙学语,愈发的玉雪惹人,曹娘子把这个名义上的外孙慈爱地搂进怀里,由衷地称赞道:“是个健康的孩子。” 曹娘子真心实意的疼爱,让沈霜序眼眶微热,“那阿娘多抱抱他,他也是您的外孙呢。” 曹娘子笑道:“六姐家的儿郎也会叫人了,过不了多久,两个孩子会跑会跳,都能玩在一起了。等你嫂嫂的孩子生下来,两个小家伙便又多一个玩伴。” 沈雩同看向罗三娘,“嫂嫂怀孕了!” 今年三月沈倦勤成婚,沈雩同还去观礼。 已为诰命的罗三娘红云满面,光彩照人,见众人都盯着她的肚子,一时羞赧不已,“不到三月,尚早。” 沈雩同实在是高兴,连忙招呼向嬷嬷,问她有什么可以给嫂嫂吃的用的,让殿中省挑好了送到沈家。向嬷嬷被她一连串问题问得是哭笑不得。 沈桃月也带来了她一岁多的儿子,小家伙走路还不利索,竟也有模有样地朝沈雩同做儿拜,咿呀呀地重复着,“圣人安康,圣人万福。” 小娃娃逗得女眷们掩唇直笑,蒲月也受不了他的憨态可爱,抱进怀里一阵亲昵。 小孩似是早慧,沈雩同惊讶道:“六姐,你还教他这个?” 沈桃月婚后育子,体态逐年丰腴,性格却还如年少。 她漫不经心道:“妾哪得闲教他这个,都是他那个爹,成天抱着说些怪言怪语,就是猪听多了,也该会两句了。” 她说得粗鄙,却风趣亲近,一些妇人有意结交后族,都去和她攀结,沈桃月善交游,又热衷于被人众星捧月地围着,乐得享受她们的礼遇。 蒲月偷偷和沈雩同说:“六姐现下可得意了,眼睛都快长头顶上去了。高怀昭给她惹出一堆风流债,寻花问柳的毛病改是改不了,但明面上知道要收敛了。” 沈桃月口上不以为然,眼里却满溢温情和得色,足见她在高家如鱼得水。 沈雩同不禁一笑,“六姐是一点儿都没变。” 蒲月称是,又说:“圣人变了。” 沈雩同侧过脸,悉听下文,蒲月半掩朱唇,“仙姿佚貌,不可逼视。” 沈雩同双颊骤然一红,“快别打趣我了。” 在坤宁殿的半日,她见了形形色色的诰命和夫人,也见了诸多熟悉的面孔。 嫁到国公府的卢南月向她道贺,献上了名贵的贺礼。 连当年奚落过她的许绣绣也变得端庄识礼。嫁人后的许绣绣脾气没那么坏了,或许她想到过往的恶劣,神情躲闪,略有失态。 沈雩同根本没有在意。 她亲亲热热挽着闺友邱萱,和她说着话。邱萱避赵暄的讳,亲近的人都改唤她为邱娘。 后来沈雩同还见到销声匿迹多时的范珍,才知她南下回了趟祖籍,采办了一批织技精湛的布料。 她向沈雩同献上的贺礼是一双镶嵌南珠的珠履,向众人展示时,沈雩同震惊得有些不敢置信,“这双鞋和兄长当年送我的那双有几分相似。” 罗三娘也点头道:“确实很像,芙蓉珠履价高难得,或许出自同一人之手。” 第76章 沈雩同狐疑道:“嫂嫂彼时和兄长还未深交,如何知道的芙蓉珠履?” 罗三娘秀颊登时飞红,“外子不久前和我提起了此事。说来倒是冒犯了圣人,圣人的那双鞋其实是妾所赠。” 她眉眼温润,压低声音道:“他那时的境遇……妾也是考虑不周。” 点到为止,无需再细说,沈雩同已经明白了前因。 一阵瞠目结舌后,她不由地抚掌笑道:“这便是天意注定吧。如此来说,不算是兄长送我,而是嫂嫂所赠。嫂嫂回家后务必转告兄长,他还是欠了我的及笄礼,我索要这份礼,就让他还在嫂嫂这里。” 罗三娘赧颜掩面,无地自容之际,七哥跌跌撞撞跑来趴在她腿上,仰着头咿咿呀呀,听不懂说的什么话。 罗三娘只好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温柔地擦掉嘴边的水迹,“七哥,告诉我,你要什么呀?” 七哥挥舞着小手,咯咯地笑着。 夫人娘子们逗趣道:“娘子怀的莫不是个小娘子,惹得七哥直奔你来。” 沈雩同怕七哥劳累了她的身体,让福珠儿去牵来,自己抱在怀里。 赵元训才从垂拱殿脱身赶来,踏进内殿就听到了一室的欢声笑语。 他免了诸位的拜礼,举起七哥,和沈雩同同席而坐,“说了什么有趣的见闻?让我也听听啊。” 沈雩同微侧修颈,他便心领神会地附过耳朵,唇边似笑非笑,眉梢眼角柔情一片, “哦,竟是内兄的喜事,那朕也该有所表示。便赐新贡的青髓凤茶,十匹细绢。” 沈雩同道:“那妾替兄长谢恩。” 曹娘子当即带着罗三娘谢恩,赵元训摇手免去,“谢茶表就大可不必了,韩茂的谢茶表回回不落,让朕都心有余悸了。” 说罢,众人又是一阵笑声。 眼见暮色四合,天将入夜,曹娘子等人也不得不告退出宫了。 沈雩同心中难舍,坚持要送母亲上车。 正好曹娘子心里的话也只有在这时才有机会倾诉,她说:“我见官家抱着七哥,心里就仿佛针扎似的。想着你若是能生育,和六姐家的哥儿也一般大了。” 曹娘子知道不该谈论这件事,言及于此,便悄然噤了声。 沈雩同挽着母亲,安抚道: “阿娘无需担心,医官给我配了调理的药方,我感觉很好,尤其是这半年,明显比从前好了不少。” 曹娘子身为母亲,希望女儿能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以应万变。因此她没有任何隐瞒地告诉沈雩同,皇室和武将联姻是不成文的规定,朝上已有人上表,让官家纳武将之女为妃妾。 男人三妻四妾是常态,但她怕自己的孩子不理解这个道理,会受到伤害。 沈雩同的确感到意外,但也理解母亲的忧虑,“官家从未许诺过一定会和我一生一世。有一次他和我说,人死后才可以谈一生,讲情深。但我还是能感觉到,他比我更在意眼前的得失。” 曹娘子不禁咋舌,“官家竟会说这样的话……” 她不再说下去,慈爱的目光在女儿面上流连,唏嘘道:“谁能想到,娘捧在手心的明珠一朝登顶,做了国母。” 沈雩同挽着母亲的手,“可我还是阿娘的小宝儿啊。” 到了宣佑门上,沈雩同送母亲的暖轿抬上宫道,随着两盏橘色宫灯,渐渐没入黑夜。 再看不到半点烛火,她疾步登上凤舆,回到灯火璀璨熠熠生辉的坤宁殿。 “官家回来了吗?”她问宫人。 向嬷嬷拉住一脸急色的沈雩同,“回了回了,在浴池呢,圣人不若先更衣盥洗。” 今日见了很多人,她心里还很雀跃,任由福珠儿帮她宽去鞠衣,拆卸珠钗凤冠,只剩素鬓缓髻,她轻手轻脚走进浴池。 她以为赵元训不会发现,双臂绕过肩膀搂住他的脖子,试图吓唬他。 赵元训喝了点流香酒,口中气息还有淡薄的一丝酒香,他把手举在唇边亲吻,“小圆,你来和我共浴吗?” 沈雩同捏着嗓子道:“官家知道奴家是谁吗,就邀请奴家,皇后知晓了岂不怪罪奴?” 赵元训配合道:“你是谁,看看不就知道了。” 赵元训把人拉到眼前,靠着浴池,好整以暇道:“原来是我的皇后啊。” 醉玉颓山,他懒倚着池壁,浴池角壁置着一盏琉璃灯,映射着肌理上将坠欲坠的水珠。 暖光倾泻,照在他脸上,眉眼深处晃起一片旖旎之色,沈雩同脸红心跳,眼见袖子滑落在了水面,她慌张地站起身,“我去换衣。” 走了几步,又红着脸结结巴巴地催促,“你、你快点来啊。” 见她慌不择路,赵元训心情实在微妙,扬声换人来给他更衣。 沈雩同两靥绯红,忐忑地脱去了打湿的衣衫。 福珠儿口若悬河地说着今日见到的熟悉面孔,心生感慨,“大家都还是老样子,只有我们圣人变了。” 沈雩同也深以为然。 福珠儿给她换上一条红色的绛绡缕,她初初尝试,还不大自在,“这样真的可以吗?会不会不太好。” “娘子穿还是不穿,在官家眼里都是艳冠群芳的绝世美人。” 福珠儿不觉得有哪不妥,拿走了她的衣裳,还悄声屏退了所有宫人。 殿上环佩玎玲,她们吹灭了数盏纱灯,只余下一盏,又依次合拢了内殿的殿门,放下朦胧透影的帷幔。 殿中空无一人,赵元训轻袍缓带地踏进来,举目四望,心生疑虑,“小圆?” “我在这里。” 声音从内室传出,他急走几步,和双绣屏风前的沈雩同四目相对。 沈雩同蝴蝶似的扑了上来,红色细绢覆住了他的腰身,纠缠着衣袖和手指。 赵元训眸色深凝,眼尾徐徐勾起笑意,“皇后这是……投怀送抱?” 他收紧十指,托腰把她举在玉镜台上,扶住后颈,低头封住嫣红的唇,沈雩同两只胳膊也紧紧地搂着他的肩背,回应他的索取。 “那你喜欢吗?”她气喘吁吁地问。 “你说呢!” 赵元训再次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回答。 烛光流泻,红纱相衬,她的肌肤像丝绸一样柔顺细腻,酥雪一样白。 沈雩同感觉自己就像绿孔雀,孔雀在求偶时,打开了美丽绝伦的尾羽,向雌孔雀展示自己绝美的外表。 温存过后,沈雩同云娇雨怯,忸怩着伏进他怀里,任他欣赏的目光流连。 赵元训大大方方,不错眼地打量好几遍,明知故问道:“穿的什么,怪好看的。” “绛绡缕。”沈雩同在他臂弯里扭着身体,“我才穿一回,就给你瞧见了。” “看来我运气不错。” 赵元训眼里柔情蜜意,笑了一声,钳过她的下巴尖,沉吟一句:“绛绡衣窄冰肤莹。” 美人面上他略作停顿,继续说道:“伏天暑气重,你饮不得太多的凉食,这身衣裳清凉就很合适。” 沈雩同自然而然地点头,温顺地贴在他胸口,听着心跳,问道:“官家升朝顺利吗?” 赵元训猜测她可能听到了一些不善的言论。 “那些老朽是靠磨嘴皮吃饭的,不中听的话你不要听。小圆,你看我,他们说他们的,我听我的,要是被他们牵着鼻子走,那就不是我了。他们既然把我推到这上面,那就别想让我下去。” “他们怎么想,我才不在意,倒是官家……”沈雩同推开他,忽然板起面孔,“福宁殿宫人说你宵衣旰食,废寝忘食。你要是熬坏了身体,我决计不会管你了。” 赵元训也很无奈,“我才临朝,就逢困境。漠北室韦南下,我不能御驾亲征,派了黑狸生北上拒敌。上月南方又起水患,你兄长请缨前往治理,我拒了,让傅新斋去南方监察州县的官员。” 沈雩同不能为他分担忧虑,紧紧地拥住他,“皇帝一定是天底下最难做的差事了。” “谁说不时。”赵元训乐呵呵地拍着背,亲吻她的眼皮,“所有困境都会迎刃而解,不要为我担心。” 然而所想却没有他口中那般顺利。 接下来的三年,室韦频频南下侵犯,中原连年遭逢大灾,刚治理好旱涝,西北又遭遇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地动,一夜间死了成千上万人,随之爆发瘟疫。 瘟疫来势汹汹,沈倦勤动身前往西北治疫,赵元谭在朝堂上请命和他同去,一直坚守在西北地区。 这年冬天出奇的寒冷,雨雪瀌瀌,绵延不断地下了足足半月。 赵元训就是在这时倒在了朝堂上。 他旧创复发,腿疾腰疾接连折磨,让他痛不欲生,又因过度操持劳累,一下病倒在床。 皇帝病势凶险万分,医官院上下一度束手无策。 待到大雪停时,已是岁聿云暮。 沈雩同守着他熬过了病关,赵元训却忽然有了诸多思虑。 他急于革新朝局,却在一个男人的壮年时期熬坏了身体。医官劝阻他不要过早消耗精力,赵元训这才肯歇下来缓一口气。 第77章 先帝赵隽在帝王中称得上是高寿,至少在赵元训这样的年纪,赵隽还相当健朗,而他的根基在漠北就坏了一部分。但赵元训有一个很好的地方就是,他不惯卧床静养,而是像大多数武将,以习武强身健体,重塑筋骨。 沈雩同还在担心他的身体会否继续亏损下去,赵元训已经召了王昼王辖兄弟相扑,组织禁军蹴鞠和马球,他早上会绕着苑囿晨跑,偶尔还练些剑术。 沈雩同在兖王邸就常看他习练剑术,一招一式都强劲有力,全然不似这般,时不时就得停下来擦汗休息。 赵元训不愿让她知道病情,面对她总是意气风发,显示自己精神绝佳,“小圆你瞧,我的武艺还没有荒废。” 偶尔一次失手,他也会有那么多奇怪的说辞。 “我还没有吃东西,饿得提不动剑了,小圆,我们还是先去用膳好了。” “昨晚你压着我手腕了你知道吗,我整晚都没翻身。” 他不想让她知道,沈雩同也会若无其事地配合他。他们还像在王邸,赵元训每次累了,就朝她仰起脸,“小圆,帮我擦擦汗吧。” 她站在台阶上为他拭去额上滚落的汗水。 谁不说帝后鸾凤和鸣,鹣鲽情深。 但私下里,沈雩同忧心忡忡,一遍又一遍地过问医官。 他不只是天下的主,还是她的夫君,她坚决不许他再操劳下去,批阅奏折坚持守着一旁,天凉为他披衣,暑热为他摇扇。 她不要他夙兴夜寐,会在每一次夜幕降临及时按住他御批的手。 赵元训从不和她生气,还兴致勃勃地应允,“皇后言之有理,臣这便去更衣休息。” 他会抱起她来,以此证明自己年富力强,病魔不堪一击。 但无论如何掩饰病况的恶化,沈雩同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副年轻的躯体已经不堪重负,力不从心。 这场大病仿佛是不详的预兆,赵元训心有余悸,连他也觉得自己快死了。 思来想去,还是和沈雩同坦言。 “我精力不济,也许还会发症,你跟我到朝上,看着我吧。” 他偷偷带了沈雩同上朝,设了个专座在垂帘后面。 放朝后,他会就一日朝务耐心地分析,什么人能用,什么人可信,每个人他都列出了最关键的信息,叮嘱她千万要牢记在心。 字句都像托付身后之事,沈雩同立即明白了他的用意,“官家不是要我陪着,是要我从政。” 瞒她不住,赵元训索性明言道:“哪日我走了,以你的能力足够摄政了。本朝后妃摄政合情合理,你无需为此犯难。” “恕妾天资愚钝,一句也没记住,官家还是另请高明吧。” 沈雩同怒不可遏,又不忍和他争执,负气回了宫。 赵元训追到坤宁殿,但吃了闭门羹。 沈雩同不允宫人为他开门,赵元训在殿门前请求宽恕,她则在殿门这边扬言道:“官家说的没错。眼下的少年人越来越出挑了,文采斐然,武功卓著,还比你清俊儒雅,体贴入微。那时候没人管我了,我就选三千漂亮少年放在内禁,每天换不同的人给我洗脚。” “皇后是认真的吗?”赵元训气结,忽然不想死了。 他咽不下这口气,拍打着门板,“皇后可以有三千少年,但我不承认、不承认他们比我还好。” 他一字一句咬在牙间,冷气扯到肺腑里,呛得他浑身发疼,咳嗽不停。 门内的沈雩同一阵担心,见他停止了咳嗽,哑然失笑道:“那可是三千个呢。” 赵元训急得走来走去,“小圆你真行啊,你气死我好了。” 向嬷嬷听不下去了,笑着摇头,“圣人,这还吵什么呀?放官家进来吧,大冷的天,冻也冻坏了。” 她要去开门,沈雩同坚决不让,“这次实在太过分了,得治治官家的毛病。” 半晌不见人回应,赵元训贴着窗纱,没听见动静,委屈得直嘟囔:“我可是天底下最有权势的男人,三千个,三万个,再厉害他们也得归我管不是。” 想到那什么三千少年他就直来火,又不愿在外人面前丧失君威,便忍在腹中,酸溜溜地念道:“侬作北辰星,千年无转移。欢行白日心,朝东暮还西。” 沈雩同在里面问:“官家念的什么诗,妾为何听不懂?” 赵元训冷哼一声,“念给我自己听的。谁让我这颗心早上在东边,晚上就到西边去了。” 这是在映射她呢,沈雩同抿着唇偷笑,不再说话。 等不到人出来,赵元训叹了声气,到底是拂袖而去。 走到一半,后悔不迭地敲敲脑袋,又掉头回来,哪想沈雩同在殿前探头探脑,见他忽然回来,面上的惊慌无措都还来不及收敛。 赵元训进不是,退也不是,“那个……” 沈雩同问:“官家忘了什么吗?” 赵元训搓着冻僵的手,支吾道:“我处理奏梳去了,晚上再过来。” “不会太晚。”怕她担忧,又补充一句。 他出来的急切,衣衫单薄,冻得唇色发紫。沈雩同皱了皱眉,拿了手炉,让福珠儿赶紧送去。 夫妻二人偶尔也有争嘴,却从未像这样,每日还是同席而食,一辇而行,也在一张床上醒来,暂时分别都会叮嘱对方,但两人之间的别扭,连沈霜序都瞧了出来。 沈霜序劝解她,不要把官家越推越远,让一些居心叵测的女人趁虚而入。 沈雩同哭笑不得,“三姐多虑了,我和官家都好好的。” 半月以来,赵元训的身体恢复了很多,气色也眼见的好了起来。 沈雩同认为这样冷战下去也不行,遂有意和他示好,就差人去问杨咸若,官家忙完了事,可否请他早些回来。 回来的宫人却说,官家先要去一趟医官院,届时才回来用膳。 “去医官院做什么?”沈雩同百思不得其解,让副都知王之善去打听。 杨咸若也属实头疼了好几天,官家这阵的莫名行径委实让他摸不着头脑。不过是某一天瞧见独自玩耍的七哥,从此日日驾临医官院,过问自己的病情到了何种地步。 医官院上下每到此时便如惊弓之鸟,诚惶诚恐。 医官使实在忍不住道:“官家,您的龙体已经大愈,真的无需再亲自过问。” 赵元训唉声又叹气,“卿是不知道朕心所忧啊。给朕十年,不,十八年,好歹让朕培养出一个后世之君来吧。” 医官使嘴角抽搐不停,“官家,旧疾新犯而已,大可不必如此的……如临大敌!” 众医官每每都要绞尽脑汁,煞费苦心,千方百计,且不失体面地送走这尊神。 赵元训前脚刚走,王之善后脚寻来,医官使几乎是抹着一把老泪和他大倒苦水。 “王副都知,你是这宫里最有资历的老人了,现下又侍奉在坤宁殿,多少要麻烦您帮老朽说个情。官家成天往咱这来,臣等实在是胆战心惊,你看看我这头发,毛都不剩几根了。” 他扒拉着乌纱下稀稀疏疏的几缕头发,惹得宫女们掩口偷笑。 而罪魁祸首在回宫途中还在质疑他们医官院的能力,“避重就轻,不知所云,这些医官到底懂不懂治病。” 杨咸若嘀咕,“反正官家是不会治病。” 赵元训看他嘴唇张合,就知他在腹诽自己,“嘀咕什么呢。” 杨咸若脑子灵活,忙道:“佛山贡来了二十匹响云纱,臣想着正是暑热,不如给官家裁几件夏衣。” 赵元训琢磨着去了坤宁殿该怎么开口示好,想也不想道:“给我裁什么夏衣,送圣人那去啊。” “是臣糊涂了。” 杨咸若含笑领下旨,晃眼见到王之善追来,心念随即一动,扬声询问他从哪来。 王之善不愧是侍奉过太皇太后的老人,当即领会了意思,笑吟吟地回:“圣人久侯圣驾不来,派臣来迎一迎。” 赵元训把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去,心里暗喜,清了清嗓子道:“既然圣人都差人来请了,这便过去吧。” 嘴上矜持不在意,面上的笑意却半分不掩。 沈雩同还没想好如何开口,两人一起用膳,她屡屡注目,心不在焉地碰到了盛水的银瓶,赵元训不动声色地扶在一旁,也是欲言又止。 用过膳食,两人在窗下坐榻上乘凉,静默了一会儿,赵元训挨过来,两根手指拈着她的衣袖扯了扯。 沈雩同心思烦乱,故作不见,继续摇着手里美人团扇,却把风都送到了他那边。 赵元训抵唇咳了声,迟疑着开口道:“我只想挑些知心的人陪你解闷,没有事先征求过你的意思。你若是愿意其实也无妨,哪个大臣敢说三道四,找个由头把他们贬到地方上。朝廷大事上都可商量,帝后的私事不容置喙。” 沈雩同掩扇一笑,“酸腐文人会把我写成千古妖后吧。” 赵元训眸色清亮,按住扇面,俯身打量她的脸色,“还生气吗?” 第78章 “起什么呀,早就不气了。” 沈雩同放下团扇,靠向在他肩头,赵元训自然而然地揽过腰肢。 她心有余悸,闭着眼道:“官家要是倒下了,宫里宫外都乱了,我不能没有官家。” 赵元训忙道:“是我不能没有皇后。” 杨咸若牙酸得蹙起了双眉,朝伺候的宫人们打了个手势,一群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沈雩同睁开盈盈双眼,赵元训低首端详,温热的气息拂落在她的眼皮。 两人相视而笑,彼此拥紧了对方的身体。 “官家要安置了吗?” 赵元训环过双腿,抱她离开坐榻,“医官说我生龙活虎,我想试试看。” 绯红的裙面铺开,夜风吹起了一面水精帘,荡起簌簌声。 金猊煨烤着一粒香丸,青烟袅娜,馥郁芬芳,于红烛阑珊时阒然一隅。 …… 星霜荏苒,又是一年楝花如云,枇杷累累,卢太后再于宫中主持侍读择选。 皇孙赵沛到了读书识字的年纪,赵元训准许挑选一名侍读,授其学识翰墨,卢太后自是百般上心。同时公主都将成年及笄,卢太后也有意要从中挑选驸马。 沈雩同身为六宫之主,被迫作陪,为两位公主掌眼挑拣。 她苦于不能脱身,还是赵元训深知她的无奈,适时差来杨咸若,托词请她去柔仪殿。 诰命们此次进宫,纷纷引来家中适龄郎君,还带来了家中活泼可爱的年幼孩童。赵元训竟难得地舍下了堆积如山的奏疏,引着一群小孩摘枇杷。 沈雩同没去柔仪殿,却是被带到这旧地。 稚嫩的孩童们仰着脑袋站在树下,一双双眼睛渴盼地盯着金灿灿的果实。 七哥赵沛牵着她兄长家的姑娘,安静乖巧地站在一旁,沈雩同问他们在做什么,一个小孩插嘴道:“圣人,官家在给我们摘枇杷。” 赵元训从树上探出脸,而后卷袍跳下,献宝似的递上一颗枇杷,“小圆,这是我摘到的最大的一颗,给你吃。” 小孩们一听不乐意了,叽叽喳喳地闹起来,“官家金口玉言,说好先给我们的,怎能说话不算数呀。” 沈家小姑娘也眼巴巴地望着沈雩同,沈雩同弯腰递到她手里,“清乐最小,就给清乐吃好了。” 小姑娘笑弯了眉眼,奶声奶气道:“谢谢圣人。” 赵元训乐不可支,“是我摘的,你怎么只谢圣人呀。” 小姑娘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不知所措地在两人之间流转。 沈雩同抚着小脑袋上的花顶,“清乐,该叫我什么呀?你爹爹是不是教过你的?” 小姑娘很聪明,立即改口:“姑母,姑父。” 赵元训由衷道:“沈倦勤把他家姑娘教的真好。” 他朝人示意,杨咸若上来牵过赵沛,吩咐其余的内侍宫人,把一群叽叽咕咕的小孩领了回去。 待人行远,赵元训摊开手掌,一颗枇杷卧在手心,色泽金黄,大似鸡蛋,犹如玛瑙。 他洋洋得意道:“其实这颗才是最大的。” 沈雩同腮边一抹笑靥,去接那颗枇杷,干燥的手指带了几分热意,在她触到掌心时,赵元训有力地握了握。 沈雩同抿住嫣红的唇,低头剥开果实,咬了小口,双眼微眯,鼻尖轻皱。 “酸?”赵元训一脸不信,凑到她咬过的果肉,甜津津的味道立时在舌尖蔓延开。 “甜吧。”沈雩同眉眼舒展,神态容色一如当年,叫人怀念。 赵元训感喟道:“还记得我在这里和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那时候我就叫你小圆了……” 稍作停顿,他牵过身畔丰肌秀骨的女子,和她五指交缠,“如果重头再来,我还是会到这里,等我的小圆皇后。” 沈雩同眸底映上粼粼交错的光影,“嗯,我会在斗茶会上抓住你,让你还我的步摇。” 云霞杳霭流玉,一阵风起,满园花枝摇颤,楝花吹落了一片,拂满两人的衣衫。 地上疏影横斜,霞光流泻处,年轻的夫妻并肩而行。 沈雩同忽然挽住了赵元训,朝他倾首,一阵香风盈鼻,赵元训下意识低头,见她朱唇轻启,“官家有没有想过我们的孩子要叫什么呢?” 她眨动眼睫,松开手指,飘然走远。 赵元训怔在原地,如平地惊雷,“小圆,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赵元训朝天长啸一声,迈开长腿追在后面,将她拦腰抱起。 不厌其烦地问:“小圆,我要做爹爹了,是吗?是吗?” 一园枝繁叶茂,花影葱茏深叠,灿若云霞,两人身影没入疏落的绿荫,唯闻畅快恣意的笑声。 淑和公主漫步于此,循声四顾,始终不见有谁的踪影。 淑和神情迷离,打算离去,头顶响起了一阵窸窣声,她抬首望去,翠叶簇簇,罅隙间猝然跳下了一个黑衣少年,跃落眼前,带起一些泥尘,几乎迷了她的眼。 俊逸挺秀的少年沾惹了一身蛛丝,他不知会有人经过此地,局促地站在地上,来不及藏匿偷摘的枇杷。 公主朝他打量,双瞳微怔,“你是谁?是大妈妈给七哥选的陪读吗?” 少年低首,磕磕巴巴地回应着公主的问题。 谁也不见少年倏然泛红的耳根。 就如多年前的一个傍晚,禁庭春深,楝花如雪,丽衣少女在枇杷树下仰起那张芙蓉面,一片红云悄然爬上了少年亲王的耳尖。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别人的故事开始了,小圆和石榴的故事并没有结束,他们会像平常的夫妻一样吵架冷战,但是爱对方的心意不曾改变。 正文完结了,这篇文我写来解闷的,却是最甜的一篇文,全篇没多少剧情,很平淡。喜欢的话能不能在完结之后给个评分呢,拜托了,这个很重要的。 最后感谢大家的支持,接下来还会更小倒霉蛋的番外,记得来看呀。 第63章 小太子赵钦近来十分烦恼。 他是帝后所生的独子,乳名小缺,别名小倒霉蛋,三岁上启蒙识字,七岁立为太子后迁往东华门太子宫,在资善堂读书,与他授业解惑的是文儒巨擘,伴读的是宗室外戚的杰出子弟。 看似天之骄子,众星捧月的小太子,近来却因为“倒霉蛋”这个响彻后宫的别名闷闷不乐,一连数日不肯搭理人,课业上也显得分外消极。 后座的傅九见他神游天外多时,背着翊善官砸了他好几个纸团,“小缺,下学了去后苑堆雪狮子,去不去?” 赵钦没精打采地看外头小黄门吭哧吭哧铲路上的雪,等到翊善一说下学,便活力十足直往外头奔。 傅九连忙抓过文具袋追上前,“走那么急干嘛!堆雪狮子吗?去年的狮子就很好看,我们再堆一个更大更好的呗。” 春寒料峭,冻杀年少。 初春才刚至,一场薄雪挟雨纷纷洒洒,昼夜间就落满了宫禁,只见亭台楼阁,高墙绿瓦,举目处一片银装素裹。 宫道上又积了很厚的雨雪,内侍省的小黄门一大早卖力地铲着雪,要赶在赵钦下学前把路面拾整出来。 赵钦才满八岁,和他一处读书的也都是年纪相差不大的男孩,还正是好动爱玩的年纪。傅九和他关系最要好,两人经常玩到一起。 但小家伙今天心烦意乱,根本无心玩耍,“要玩你自己玩去吧,我得找我阿兄。” “找郡王还不如玩雪,郡王除了看书就是写字,忒没劲了。” 傅九噼里啪啦一通埋怨,小太子左耳进,右耳出,抱着他娘烧的手炉爬上檐子,催促内侍赶紧去宝文阁。 宫人哪敢怠慢,抬起檐子从资善堂出来,踏上雪茫茫的宫道,穿过坤宁殿,直奔宝文阁。 宝文阁数个几岁大的小黄门在整理藏书,洒扫路径,一旁指挥的内侍黄门见太子行色匆匆地朝这里来了,笑脸迎上,这腰还没弯下来,带着满身风雪的小太子就从袖子底下钻了进去。 “我阿兄在吗?” “在呢,在呢。” 小家伙捧着手炉在廊道里四处乱窜,忙得内侍黄门东一头西一头,实在逮不住这过于滑溜的小人儿。 “郎君慢点,这里头都是官家御书,您可不能胡来呀。” 内侍黄门在后面追着,赵钦充耳不闻,往深处窜了去,一壁找一壁喊:“阿兄你在哪?我来找你了。” “藏书之地,不要喧哗。” 高阁林立处,少年的声音从书堆中发出,瓮声瓮气,是变声时特有的低哑,还有几分不同于冷冽雪天的缱绻慵懒。 赵钦循声找到了一个足有膝深的乱书堆,扒拉两下,果然露出一截罗缎袍角,他用力拽着往外拖了拖,竟是纹丝不动。 “阿兄,你快帮我想想办法啊。”赵钦急道。 赵沛整个人埋在书下,闻言一哂,“闯祸了?要我帮你去说情?” 赵钦开始大倒苦水,“他们在背后叫我倒霉蛋好几年,我忍了几年,实在是逾矩放肆得很。我都是太子了,她们怎么敢。” 第79章 书堆下“噗嗤”一笑,袍子动了动,像是翻了个身,“就为这事?” “就这事。” 官家膝下至今就这么一个儿子,怕他福厚难享,只准亲近之人唤他小名。不想这个小缺叫了没几年,就得了一个小倒霉蛋的别号,后宫人人以此为乐,把这个别号越叫越响。 说起来,这里头还有一段令人啼笑皆非的前因。在赵钦完整长出第一颗乳牙的第一天早上,他就把那颗牙给摔断了,流了满嘴的血,在圣人那儿撒泼打滚哭了一整天。 想到这事,赵沛就忍俊不禁。 赵钦都快气死了,“阿兄别笑了。” 赵沛是痛不在自己身上,端着纯看戏的心态,“不听课就为这事……不是都忍了好几年,那也不在乎再多忍几年,对吧。” “我在乎。”赵钦胀红着小脸,双手拖拽他的衣袖,“阿兄你先起来啊。” 书堆下的郡王终于扒开重重书本,摘掉覆在脸上的书,露出一张稚嫩却俊秀的面孔。 赵沛揉着惺忪睡眼,看着面前豆丁大的人,“小缺啊,和我说是没有用的,我管不了事,你不如找个人帮忙。” “谁可以管事?”小太子认真发问。 “官家,要不然圣人。”赵沛道。 赵钦一听就泄气,“阿娘根本不管她们,爹爹更不可能,他只会揍我。” 赵沛叹息,“严格意义上,官家还算不得严父,圣人也不算严母。” “揍我都不算吗?” 赵钦拽他起来,他只好支腿坐起来,手肘随意地支在膝盖上,“我见过韩家的人把孩子吊在树上,扒了上衣,用藤条鞭打。” “你外祖父家!”赵钦见过他的外祖,看上去明明很慈祥的一个老人,家风竟然还要打小孩吗? 赵沛淡淡道:“嗯,韩家的外祖父。我还有沈家外祖父,也是你的外祖父。” 赵钦也坐在了地上,好奇地问:“你见过你亲娘吗?” “她生下我就死了,我没见过她,但每年的这个时候沈娘娘都会让我祭拜。” 赵沛面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起伏,甚至不在意地笑了笑,仿佛洞察一切地抚摸起他的小脑瓜,“珍惜叫你小倒霉蛋的时候吧,等他们尊你为殿下时,你会怀念。” “为什么?”赵钦还小,听不明白。 “跟你说不明白,以后就知道了。” 赵沛微睇了弟弟一眼,再次躺下,把书重新盖在了脸上。 赵钦再也拽不动他,只能气咻咻地起身出去了。 这天晚上,小太子和他阿娘沈雩同一起用完膳,留在坤宁殿里歇息。 向嬷嬷给他洗脸,他偷偷地跟嬷嬷抱怨,“爹爹就不能取别的乳名吗?小缺小缺,我的牙就缺了,后来他们叫我倒霉蛋,我更倒霉了。” 向嬷嬷乐呵呵道:“官家也取了别的,郎君生下来那会,官家皱着眉和圣人说,怎么跟个猴儿屁股似的,乐颠颠地要给你取名叫小猴,猴崽儿,说是应景。圣人可不愿意了,说再丑都不能叫猴儿,官家这才作罢了。要不然郎君听见的就是满宫的猴崽儿。” 赵钦哽住,过了一会儿又嘀咕道:“可老是叫我倒霉蛋也不行,我会一直倒霉的。” 他一点也没有被安慰到,洗完脸,飞快钻进沈雩同怀里,“阿娘当初为什么给我取名小缺。” 沈雩同道:“娘生你的那天晚上,天上一弯弦月,你爹爹心情大好,说月有盈缺,不完美才圆满,就给你取了这个乳名。” 赵钦蹭着沈雩同的衣襟,乖巧道:“阿娘,我喜欢这个乳名。但我不喜欢他们叫我倒霉蛋,你让他们改口好不好?” 小太子睁着乌溜溜的一双眼睛,满眼期盼。 他的脸盘五官像沈雩同多一点,性情却更像赵元训。向嬷嬷都说,这孩子聪明,知道挑着优点长。 “为什么呢?她们并无恶意,甚至真心疼爱你。” 沈雩同摇晃着赵钦,小家伙就一直诉说着种种理由,后来讲累了,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赵钦在长个,沉甸甸的一身肉,沈雩同抱在怀里已经感到吃力。 赵元训从垂拱殿晚归,进来看见,不满地摇头,“这么大的人了,还赖在你怀里。” 他把儿子抱出来搂在自己怀中,“真沉。” 沈雩同道:“让他好好睡吧,难得过来一次。你把他放在太子宫,他可没有哭闹过。” 见她急着为子说情,赵元训笑道:“急什么,我是那种很不近人情的父亲吗。” 他稳稳抱着孩子,“他是我们的第一子,或许还是唯一,我爱重他,一如你的慈心。” 沈雩同抿唇一笑,靠在他肩上,絮絮叨叨说起赵钦的近况。 赵元训闻言嗤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他在资善堂插科打诨不好好念书,这样还想让人改口。” “官家这么大的时候有好好念书吗?我可都听向嬷嬷说了,你别想骗我。” 沈雩同为儿子找补的样子极是认真,赵元训低头端凝妻子,目光温柔如水,“小圆,哪能这样比较,我在他这般大时没有爹娘教养,也就大妈妈和兄长愿意管一管。” 沈雩同伸手拍哄着儿子,赵元训环过她的腰肢,轻抚她的脸颊,“别管他,过了这一阵他自然而然就消停了。” 知子莫如父,赵钦为此闹腾了一阵,在上元节临近的热闹时节忘得一干二净,又重新和傅九玩闹在一块。 上元节这日,是赵钦第一次以储君的身份登上宣德楼与民同乐。 臣民在城楼下山呼万岁,高声祝贺帝后万寿无疆。 爹爹给了他一把金果彩线,还把他举在宽阔的肩上,赵钦看见了集聚于此的万千臣民,于是把金果彩线撒向攒动的人群,随之一阵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浪。 爹爹和他说:“赵钦,往后你要在此护佑你的子民。” 翊善讲的最多的就是百姓和君臣,赵钦理解的还不够深,茫然地看着爹爹,却看见爹爹鬓边生出几根华发。 阿娘攥住他的小手,他也用力地回握阿娘的手。 上元节后,在官家的授意下,王家兄弟开始教授小太子相扑和蹴鞠。 某日,赵钦和几个宗室子弟相扑,抓破了脸,他没哭,但又不敢让娘知道,只能坐在福宁殿前,等爹爹回来给他做主。 赵元训打完马球回来,披风还未解下,把人捞起来抱在手臂上颠了颠,“怎么搞的,脸都花了。” 小太子委屈道:“他们不守规则,抓花了我的脸,还不肯认错。” 赵元训不仅没有安慰,反而还哈哈大笑,“没有实力的太子,那只能忍了。” 赵钦大声嘟囔,“我要告诉阿娘,爹爹不帮我,还欺负我。” “别的没学会,先学会告状了。”赵元训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你去试试看,你娘会不会站在你这边。” 小家伙瘪起嘴不高兴,赵元训见状忍俊不禁,“行了,别板着脸,爹爹带你去钓鱼。” 赵钦立马拍手,“好耶。” 赵钦天资聪颖,学东西都很快,钓鱼更是天赋异禀,他也乐于展示擅长的东西。 赵元训和杨咸若感慨,“太子胜我多矣,当太上皇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杨咸若闻言脚下一滑,“臣可什么都没听见。” 赵元训看向豆丁大点的太子,又摇头道:“长的太慢了,东宫虐待他了?” 杨咸若眼角抽搐,“那谁敢啊,东宫上下听见官家这话,怕是要吓死。” …… 赵钦的确聪慧,但他有两个最大的坏习惯,就是挑食和赖床。 春社日这天不能赖床,他怎么也不肯起,和嬷嬷撒娇,“今天不用上学,我不想起床嘛。” 嬷嬷吓唬他道:“睡懒觉,社婆要在郎君脸上拉屎,来年变成麻子脸。” 赵钦一脸不信,还是乖乖穿上衣裳。 他跑去问沈雩同,“阿娘,嬷嬷说的是真的吗?春社日不早起,社婆会在小孩脸上拉屎。” 沈雩同反问:“那你说呢?” 小太子想也不想,“我说是假的。” 沈雩同很惊奇,“既然你知道,怎么不当面揭穿嬷嬷。” 小太子贴向她的耳朵,“嬷嬷年纪大了,我得让着。” 沈雩同揽着懂事的儿子,亲昵道:“我的小缺是孝顺孩子。” 赵钦捧起小手,依旧贴着她的耳朵,稚气又可爱地说道:“我也会给阿娘做裙子。” 沈雩同双眸微亮,“为什么给我买裙子?” 小家伙不慌不忙地解释:“阿娘芳诞在即,爹爹在问殿中省,要给阿娘裁裙子。” 沈雩同笑了,“你确定你会做裙子?” 到了芳诞这日,沈雩同毫不意外地收到儿子亲手写的一副贺词。 赵钦红着脸解释:“儿臣手太笨了,只能写一首贺词聊表心意,望阿娘不要见笑。” 沈雩同表示很开心,“阿娘很喜欢。” 第80章 这天晚上,赵钦又和爹娘同住坤宁殿。 在和爹爹独处时,他小声问道:“爹爹,朝臣们说您惧内,姨母却说您深情,连阿娘住的坤宁殿都用郁金涂壁。爹爹,我该信谁的啊?” 对于这个问题,赵元训很慎重地回答他,“你可以说爹爹专情,用情,而不是深情。” 赵钦挠着小脑瓜,“有区别吗?” 赵元训耐心地回道:“人死之前,是没有标准答案的。” 他的回答太过凝重,吓得赵钦小脸雪白,一把抱住他,“爹爹,我不要你死。” “人都是会死的。”赵元训拍着儿子小小的身体,从他身上看到沈雩同的影子,“你这点像你娘,她最不喜欢我说死了。” 赵钦咕哝道:“那我要和娘说,让她狠狠骂你。” 赵元训眯眼道:“敢让你娘知道,爹爹就狠狠地揍你屁股。” “阿娘!” 小家伙才喊出口,赵元训就一把拎住了他的衣领,“太子大了,往后不好再住坤宁殿。” 小太子噤了声,眼巴巴地望着他爹。 赵元训这才松口,“今天是你娘芳辰,就住最后一晚。” 赵钦生怕他反悔,哪敢再谈要求,急不可耐地点头。 沈雩同进来时,小家伙已经睡着了,赵元训把他移到了床榻里侧,褥子盖得只剩半个脑袋露在外面。 赵元训一点也不觉心虚,张开手臂,“小圆,快过来。” 沈雩同无奈一笑,脱去鞋子,躺进他怀里,捏了捏他耳朵,“你不许欺负他。” “哪有。”赵元训狡辩道。 在她还欲开口时,他收紧了腰身,“小缺睡着了,我们不要吵醒了他。” 烛火熄了,昏昏黑暗中,赵钦无声地瘪起嘴角。他爹总是趁他睡着把他搬过来挪过去,这个习惯实在太烦人了。 唉,还是住他的太子宫好了。 作者有话说: 上一刻父子情深,温情和美,下一刻,父爱如山……倒。 小缺表示,住太子宫挺好的。 —— 第一次写番外,没啥经验。 另外,我改笔名了(一双鲤),不要走错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