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居五年后》 第1章 [古装迷情] 《分居五年后》作者:希昀【完结】 本书简介: 华春有一位人见人妒的夫君,不仅生得一副好皮囊,更兼才华出众,政绩斐然,是同辈中不可望背之翘楚。 华春起先也很仰慕,更是小心侍奉,以他为荣,新婚两月怀有身孕后,夫君留她在故里侍奉双亲,便只身进京挣功名去了,夫君果然没叫她失望,高中状元,入职翰林编修,她替他喜,替他泣,即便他来信今年不能回乡,她也毫无怨言。 后来,夫君以御史之身,下江南,除腐政,年纪轻轻手腕老道,名动京都,她更是以他为豪。 再往后…夫君名气越来越大,回信的次数越来越少,整整五年,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忘了男人是什么滋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盼头是什么。 终有一日,京城传来消息,那襄王府的郡主相中了她夫君,欲叫她夫君贬妻为妾,迎娶郡主过门。 天可怜见,何必这般费劲,她不碍他们的眼,当即一纸和离书送去京城,盼着早日解脱,她也好奔自己的前程,隔壁那王公子,虽没什么功名利禄,胜在人老实厚道,正好做个伴。 只是一月后,京城来了人,不仅和离书退了回来,还要接他们母子进京…… 不放过她是吧,那行,谁也别想好过。 (开篇火葬场) (大宅门的日常生活,家长里短,先婚后爱,破镜重圆,追妻火葬场,不换男主) -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破镜重圆先婚后爱 追爱火葬场 主角视角华春陆承序 一句话简介:嘴硬,却想追妻 立意:心有明月,如沐春光 第1章 中秋刚过,一场急雨倏忽而至,细细密密的雨丝被风裹着,将漕河两岸的月桂扑落一地。 恰赶上金陵织造局送抵京都的几艘大帆停在东便门水关,将整个漕渠堵得水泄不通,华春今日进京,客船夹在当中,不知何时能靠岸。 好在慧嬷嬷能干,吩咐随行的管事划小舟将陆府的牌子送去通融,河道衙门的人听说陆国公府陆侍郎的夫人在此,忙开了道,让船上岸。 陆府仆妇家丁早备了车马在码头候着,十几箱衣物嫁妆全部抬上去,又簇拥着华春上了头辆马车,一行人浩浩荡荡赶往陆国公府。 码头人烟埠盛,车马粼粼。 慧嬷嬷打点完来接的婆子们,复又钻进马车,望见华春靠在车壁闭目养神,凑过来在她脚边坐着,“连乘了半月的船,总算靠了岸,这会儿人都精神了,奴婢吩咐松竹给奶奶买了些糕点垫肚子,不知奶奶用了不曾?” 华春揉了揉发胀的额角,睁开眼淡声道,“吃了些,我不饿。” 慧嬷嬷见她神色恬淡,并无进京的喜悦,免不了开她的怀,“五年了,奶奶总算熬出了头,往后便是侍郎夫人,走到哪谁不高看一眼?” “马上便要与姑爷和小公子团聚,奶奶该高兴高兴,露出个笑脸来。” 笑脸? 那她可笑不出来。 华春这一趟进京,不可谓不窝囊。 她本是金陵人士,因父亲与陆家四老爷有旧,将她许给了其嫡长子陆家最负盛名的七公子陆承序,她便背井离乡嫁到益州第一名门陆家。 起先夫妻二人虽谈不上浓情蜜意,却也算相敬如宾,新婚两月,她很快有了身孕,陆承序留她在乡里侍奉公婆,便只身赴京挣功名去了。 男儿建功立业,志在四海也算正途,华春即便心中不舍,却也是竭力支持,他走后,替他悉心照料生病的母亲,独自撑过难熬的孕期,诞下嫡长子,思念之余,屡屡去信,叫他安心科考。 夫君果然没叫她失望,高中状元,入职翰林编修,她替他喜,替他泣,即便他来信是年不能回乡探望,她也毫无怨言。 后来,夫君以御史之身,下江南,除腐政,治豪强,年纪轻轻手腕老道,声名赫赫,名动京都,她更是以此自豪,盼之,念之。 再后来…夫君名气越来越大,回信的次数越来越少,言辞也越来越短,整整五年,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不仅忘了男人是何滋味,连着那张脸也模模糊糊,辨不清轮廓。 她一人守着儿子长到四岁,替他操持族务,照料双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盼头是什么。 直到前不久,京城传来消息,襄王府的郡主相中了她夫君,欲叫她夫君贬妻为妾,迎娶郡主过门。 华春听到消息那一刻,独自在空荡荡的婚房枯坐半日。 丈夫丈夫…一丈之内方为夫,千里之外还指不定是谁的丈夫呢。 不必这般麻烦的,更不必如此费劲。 她成全他们。 她不妨碍他走康庄大道,他也别拦着她另谋前程。 陆家这日子,她过够了。 是以毫不犹豫送一封书信至京城,叫那陆承序与她和离。 可也不知怎的,一月之后,和离书被退了回来,来了一位管事,声称要接她与儿子进京。 不放过她是吧。 华春连夜收拾行装,吩咐乳娘带着儿子随管事先行进京,自个清点完所有嫁妆于半月后出发,终至今日抵达京城。 沿途听说了不少她夫君与郡主的轶事,她人还未进京,已成了整个京城的笑话。 任谁不说一句窝囊? 她不受这窝囊气! 人生苦短,又有几个五年可蹉跎。 分居五年,耗尽了她所有期待。 她不屑于哭,也犯不着笑。 华春无情无绪地回嬷嬷, “这一路舟车劳顿,嬷嬷也累了,快歇一会,待会到了陆府,还有的忙呢。” 慧嬷嬷听到最后一句,眼底腾升一抹亮芒,“可不是嘛,奶奶可是四房的嫡长媳,丈夫又是新任的户部堂官,陆府的门楣都靠咱姑爷撑着呢,您这进了府,便是金尊玉贵的国公府少奶奶,四房的中馈自然是要交到您手里的,可不有的忙吗?” 华春闻言,默然看了她一眼,没接这话。 马车穿过热闹的街市,终于在午后未时抵达陆府。 国公府门庭广阔,朱红的三间正门不常开,东角门供主子们落轿,西角门供仆人进出,马车停在东角门外,一穿着不俗的婆子领着一群仆妇小厮问安。 陆府嫡枝共有五房,老太太尚在世,几个儿子并不分家,除了华春的公婆——四房的老爷太太留在老宅益州外,其余几房人全部聚居京城,是以朱门高阔,府象森严。 说到四房,共有三子一女,七爷陆承序,八爷陆承德,九爷陆承嘉,还有一小姑子,过去只华春并小姑子留守老宅侍奉双亲,其余子嗣均陪老太太住在京城。 而其中八爷的妻子八少奶奶最得老太太宠爱,如今掌着四房的中馈。 毕竟是华春第一回 进京,长房大太太那边给了颜面,亲自带着两位媳妇在正厅迎待。 “老太太着了些凉,你弟妹在侍奉汤药,不便来迎,我叫晖哥儿媳妇送你去后院如何?”大太太如是说。 华春说不必麻烦,“既是老太太不适,华春自当去请安。” 大太太笑道,“我替你问过了,你路上又是坐船又是乘车,定是疲惫得紧,且先缓一缓,过两日再去磕头问安也是成的。” 华春礼到即可,并不坚持,随后拜别大太太,由婆子簇拥着进了后院。 京城居大不易,陆国公府虽占地不小,可人丁繁盛,分给四房的宅院不算宽敞。 一个两进的院子,正房三开间,左右各衔了一个耳房,东边矗立一颗茂密的大槐树,遮了光亮,整座庭院又闷又窄,与寻常人家的跨院并无两样。下人齐齐涌进,狭窄的院子一时腾挪不开。 雨终于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桂香,慧嬷嬷望着派了满廊庑的箱笼,颇为头疼,更多的是不满,“奶奶,咱姑爷好歹是三品侍郎,住的这院子也过于狭窄了些吧…” 这显然是挑了剩下的给华春。 华春第一日进京,老太太拒而不见,嫡亲的弟媳也不亲迎。 其余太太媳妇更不热络。 国公府水深可见一斑。 慧嬷嬷原还斗志昂扬,这刚一进府,便被泼了一盆冷水,心顿时凉了半截。 华春却无心计较这些事,先进了屋。 慧嬷嬷见状,吩咐两个大丫鬟,“快些将少奶奶的嫁妆抬去东边厢房,一一打开安置,重新登记造册……” “慢着!”华春闻言折回身,阻止道,“将东西抬去厢房放着便是,无我准许,不许开封,至于日常用的两个箱笼,安置进正屋吧。” 丫鬟应是。 慧嬷嬷闻言,立即自廊外跟了进来,“奶奶,您随身的箱笼只几身家常的旧衣,压箱底的首饰与华裳都在嫁妆箱子里封着呢,您不叫开封,到底是何意?” 嬷嬷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第2章 华春含笑安抚她,“嬷嬷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你先去问问常嬷嬷何在,快些将沛儿带来见我。” 一提到小公子,慧嬷嬷来了精神,“老奴这就去吩咐人将小公子领来。” 丫鬟忙进忙出,收拾屋子,华春并不留意,只独自坐在堂屋四方桌旁,望向洞开的门庭,等着儿子。 少顷,廊外传来一阵清脆的哭声,紧接着一道小小的身影越过门庭,迫不及待扑进她怀里。 “娘,您让沛儿好等,一月没见娘亲,沛儿想极了娘!” 华春将半大的孩子拥进怀里,搂着他又亲又抱,后又将那张小脸自怀里拉开,“让娘瞧瞧。” 四岁的孩子如春日的新竹,个子比同龄的孩子高,穿着一身玉色的小长袍,绸带束发,端端正正站着,俨然一小大人,只是小脸哭花了,却努力憋住不哭,落在华春眼里,懵懂可爱。 华春忍住泪意,拉着他细细问了这半月的情形, “是你爹爹亲自教养你的吗?” 沛儿站在她跟前,认认真真点头,“依照娘亲的吩咐,白日在爹爹书房读书,夜里与爹爹同寝……” “爹爹可有凶你?” “没有…” “怕爹爹吗?” 沛儿不说话。 华春笑了笑,没再多问,转身将路上买的一匣点心拿出来,喂给儿子吃。 收拾了一个时辰,屋子里总算安置妥当,沛儿哭乏了,华春抱着他进了东次间,将他安置在罗汉床上,哄着他睡熟,盯着他模样出神。 天色渐渐地黑了,已是酉时,华春午膳没用多少,打算出来传膳,这时慧嬷嬷过穿堂,沿着廊庑快步往这边来,喜笑颜开地催她, “少奶奶,方才门房传话,咱们姑爷到了正厅,快些去迎吧。” 陆承序回来了? 华春一时怔住。 离着上一回见面已过去了两年,这些年她一人撑起整个家宅,上有病重的婆母要侍奉,下有繁重的族务要料理,还有个半大的孩子成日闹腾,甚至还要张罗陆府在益州的人情往来,遇事无人商议,遇难独自扛着。 她是贤惠的妻子,是孝顺的儿媳,是慈爱的母亲。 一个人活成了千军万马。 陆承序三字于她而言只是个空空的名讳。 华春沉默片刻,嘱咐慧嬷嬷留下照看儿子,带了个丫鬟赶往垂花门。 时辰不早不晚,暮色四合,府邸陆陆续续点上华灯。 华春在丫鬟的指引下,顺着长廊来到花厅,步子刚落定,望见前方有三人过穿堂而来。 一人个子高瘦声调似乎带着少年未褪的稚嫩,自是一年前见过的九弟,另二人一前一后跨过门槛,虽身量有些出入,模样乍然瞧去一般无二,只辨出一人更显年轻俊美,另一人风尘仆仆面带风霜。 七爷陆承序与八爷陆承德是双胞同生,华春从未见过陆承德,至于那陆承序,也因分隔太久,五官在她脑海如眼前朦胧的暮烟早已模糊不堪。到底哪位是她夫君,华春委实没认出来,也没功夫细认,念着那夫君南征北讨,定是殚精竭虑,不辞劳苦,略显沧桑也不奇怪,是以对着先一步向前来的高大男子福了福身, “妾身见过夫君。” 正待给她行礼的陆承德,听了这声“夫君”,不由愕住,嗓音清脆带着几分娴柔,听得他神思一晃,他夫人可从没这般温柔小意……意识到华春认错人后,露出几分后知后觉的尴尬来。 “嫂嫂认错人了,兄长在这呢…”他忙避开一步,撩袖往身后一指。 华春愣了愣,并无半分认错夫君的窘迫,从容顺着他手指方向转身,对着那人再度施礼, “妾身见过夫君。”声调与方才别无二致,亦毫无起伏。 陆承序:“………” 第2章 暮色里,那道身影步履缓慢朝前走来,步入廊庑灯芒下,姿容既有文官的清隽雍容,亦有武将的英武凛肃,令人过目难忘。 九爷陆承嘉的惊愕不加掩饰写在脸上。 别看七哥与八哥是一对双生子,模样与气度实则迥异,同样的五官在七哥脸上一笔不多一笔不少,如浑然天成,到了八哥处便少了几分韵味,满京城皆赞七哥为美男子,八哥立在他身旁只是个陪衬,差别如此悬殊的二人,这七嫂嫂是如何认错的? 遑论还是同床共枕的夫妻! 七嫂嫂莫不是故意来气人的吧! 嗐! 他都不敢去看七哥脸色,却又按捺不住偷偷觑了一眼。 陆承序从容往前踱来两步,神色并无明显变化,自然也没让人看出端倪。方才跨进穿堂,他一眼便认出绕过廊庑来迎的妻子,两年未见,顾氏看上去似乎没什么不同,照旧来迎,替他温婉持家。 至于方才那一茬,陆承序更未放在心上,她从未见过八弟,认错也不意外,尽管她是唯一一个认错的人。 今日金陵内库送抵一批物资进京,陆承序身为户部堂官,自然一清二楚,河道衙门的人大抵是为了讨好他,特意提了一嘴,告诉他,夫人今日午时抵京,又是风又是雨,该是疲顿辛苦。 陆承序抬袖朝她一揖,四平八稳回,“夫人路上受累。” 陆承德和陆承嘉兄弟见他不动神色揭过,立即回过神来,也齐齐作揖,“见过嫂嫂!” 华春朝二人颔首,随后与陆承序道,“时辰不早,嬷嬷已摆好晚膳,夫君可要随我一同回后院用膳?” “理当如此…” “那八弟、九弟…” “哦,我们就不去了,嫂嫂哥哥请便…”人家夫妻团聚,他们去碍什么眼。 华春不再多言,与陆承序一道往夏爽斋去。 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远,默不作声。 待二人走远,陆承德直起腰身,忍不住打量一眼华春。 这新来的嫂嫂穿着一件葱香绿的褙子,步态从容神色淡泊,身量虽纤长却非柔弱,如早春的秀竹,韧劲藏在骨子里。 “常听你夸赞嫂嫂,今日得见,果然不俗。”陆承德并非没回过老家,只因两回去益州,恰巧撞上华春回金陵探亲,未能打上照面。 陆承嘉听出他言辞间的赞赏,与有荣焉道,“我早就说过,咱七嫂嫂是个人物,老宅那些婆婆姥姥太爷们,就没有不夸她的。” 陆承嘉在益州侍奉过两年,与华春称得上熟稔。 说完他促狭笑了笑。 陆承德反应过来他笑什么,抡起手肘狠狠捅了他胸膛两下,“我警告你,嘴可要捂实了,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可千万别叫你八嫂嫂知道!” 若叫妻子晓得他被人喊了夫君,回去还不扒了他的皮? 陆承嘉幸灾乐祸,笼着袖大步往后院去,“愚弟绝对守口如瓶,绝对绝对!” 可惜事与愿违。 八少奶奶苏韵香还是打丫鬟口中得知了此事。 “你说什么,方才那顾氏冲着陆承德喊夫君,认错了人?” “可不是?”心腹丫鬟经苏氏授意悄悄打听华春动静,方才躲在垂花门一角,目睹了整个经过,“那七少奶奶一上来便盯着咱们姑爷唤夫君,可把姑爷唤的呀心神乱晃…” 八奶奶苏氏气得脸冒绿气,“那顾氏瞎了眼吗,陆承序与陆承德模样天差地别,她是怎么认错的?” 丫鬟嗫着嘴不怀好意道,“估摸是见奶奶今日没去迎她,故意恶心奶奶呗。” 苏氏脸色沉下来,葱白的手指搭在桌案,慢慢蜷起。 她不待见华春自有缘故。 她本是老太太娘家的侄孙女,老太太有意亲上加亲,欲将她嫁到陆家来,老太太慧眼如炬,最先相中了孙辈中最为出色的陆承序,事情原已板上钉钉,只等四老爷回来拿主意,孰知那厢四老爷去了一趟金陵,竟将陆承序许给了顾家。 那顾家本是皇商出身,只因走了金陵守备太监的路子,捐了个官,便成了官身,这样的人家给陆家提鞋都不配,老太太得知消息,人给气病了去,非要四老爷退亲,可四老爷那是个最犟的性子,认定顾家救了他性命,非要华春不可,老太太拗不过他,把四老爷与四太太发配回益州,不许进京。 后在孙辈中相中陆承德,做主让她嫁给陆承德。 眼看陆承序步步高升,年纪轻轻点任户部侍郎,入阁拜相指日可待,她心里自然不是滋味,偶尔对着陆承德也会生出些许埋怨,当然这还不是主因,最重要的是,华春是四房嫡长媳,丈夫眼下又是陆家顶梁柱,她这一进京,岂不要从她手里将中馈夺过去? 丫鬟正与她想到一处,凑过来小心翼翼道,“奶奶,这七奶奶可是来者不善,奴婢担心她盯着您手中的中馈大权!” “哼!”苏氏面上不以为然,“她没这个本事,这个家还是老太太做主,老太太不喜她,不会让她当家,二来嘛…”苏氏幽幽拨弄着手腕翠绿的玉镯,冷笑道,“那襄王府的郡主还盯着陆承序呢,陆承序将她撂在老家五年,可见心里没她,她这个七少奶奶的位置坐得稳么!” 第3章 天色彻底沉下,院子里灯火都点起来了,窗外划过一道高大的身影,便知陆承德回来了,苏氏收住话头,挥挥手让丫鬟退去,雍容坐住,等着丈夫进屋。 那陆承德心里略有些发虚,人已步至帘外,却是打了半晌腹稿,方敢掀开珠帘,往内望来,见苏氏稳稳当当坐在圈椅,神色不善盯着他,心里立即响起咯噔,笑容满脸进屋来, “夫人今日伺候祖母可是受累了?来,让为夫替夫人松松筋骨…”言罢便上前来,撸了撸袖要替苏氏按摩,苏氏看他这副心虚的德性就来气,抬手拍开他手掌,愤道, “哟,一声夫君可没把你魂给勾飘了吧?” 陆承德叫苦不迭,果然还是被她知道了,他连忙绕至她对面落座,苦口婆心解释,“那嫂嫂什么都好,就是眼神不好,光色又暗,她一个没留神便认错了人,你是没瞧见七哥那张脸,气得都冒烟了,我可警告你苏韵香!” 他板起一张脸,做出一副不饶人的架势,“你若是在外头认错了人,我非得把那男人脸给扒下,再将你捆住,扔床上不许你出去见人!” “你这辈子,下下辈子,只能唤我夫君!”说着便往圈椅里的人儿搂来。 可惜今日插科打诨没能糊弄过去,苏氏照旧拍开他,葱葱玉指伸过来,一瞬揪住他耳廓,学着他的腔调:“嫂嫂除了眼神不好,哪儿都好……那你倒是告诉我,她还有哪儿好啊……是不是貌美如花,是不是温柔贤淑……” 陆承德满心附议,满嘴否认。 若哪日苏韵香能柔情蜜意唤他一声夫君,他可就受用了。 八房畅春园鸡飞狗跳。 七房夏爽斋静谧如斯。 沛儿还未睡醒,华春与陆承序谁也没吵他,夫妇二人隔着一张四方桌,对坐无言。 成婚五年,哪怕算上新婚的两月,以及后来为数不多的几回见面,夫妻二人真正相处的时日数都数得过来。 成婚前陆承序一心扑在学业,成婚后一心扑在功业。成日早出晚归。 新婚时有事不敢烦扰他,后来好不容易能自京城回来一趟,又怎么舍得去烦他,总是好茶好菜招待,怜他辛苦。而陆承序呢,白日要应酬族亲与益州官宦,哪有功夫听华春诉衷情,总总华春醒来,他也起床前去书房,待她睡着了,他半夜方归。 夫妻二人唯一的交流,除了孩子,大约也就床上那档子事。 黑灯瞎火谁也瞧不清谁,是谁不重要,是他妻子便成。 是以,客气,生疏,反是这场婚姻的底色。 最熟悉的陌生人。 五年分居,第一回 这般安静地坐在一处,都不大适应。 廊外灯火婉约,摇摇晃晃送进来一泓亮芒。 陆承序倚在圈椅,俊影修长,略显疲惫,朝堂六部哪个不是牛鬼蛇神,他年纪轻轻刚入中枢,如在真金火炼场打滚,应付得十分不易,回到府上,便不爱说话。 华春不知他在外头是何光景,只知在她这,他一向沉默寡言,过去打破沉默的那个人从来是她。 如今…不必了。 茶早已斟好,搁了有半刻钟。 华春端起啜了一口,凉凉的直入心底,惹得她咳了一声。 陆承序尚在琢磨朝事,察觉这声咳,方抬眼看她,灯芒恰好照在她衣摆,华春身姿曝在光线中,偏那张脸隐在暗处,他瞧不真切。 妻子,侍奉双亲,绵延子嗣,主持中馈者耳,他对顾氏是满意的,如今她远道而来,该舍以关怀。 男人极难得主动打破沉静,“听闻今日在水关等了许久?” 华春笑了笑,声线柔和,“是,好像出了事,一直不叫卸货。” 陆承序淡淡应了一声,没告诉她,那几船货物是他扣下的,本是江南两省的税银与货物,却搭乘织造局的船只欲径直送抵内库,这怎么成?这是朝堂的税银,该入国库。 一旦进了宫,再要回来,可就难如登天。 朝堂的事他从不与华春说道,从前是没机会说,往后也不必说,怕吓着她。 男主外,女主内,像如今这样,就很好。 “何时到的府上?” “未时。” “屋子里可都收拾妥当了?” “都收好了。” 嫁妆箱子都没动,只换洗的一些衣物,并一床被褥,没什么可收拾的。 应着这话,陆承序顺带打量了一遭屋里。 夏爽斋只有三间正房,当中一间是堂屋,东次间做卧室,以屏风为隔,里面是一张不新不旧的拔步床,外间东墙下摆着一张罗汉床,南窗边搭了个炕,再就是一张四方桌并两把圈椅,以及圈椅后不新不旧的博古架。 陆承序实则也是刚调任京城不久,过去落脚京城,皆住在书房,夏爽斋也是头一天来。 这屋子看起来略显逼仄,但陆承序除却去过祖母的院子,其他几房的后院不曾涉足,不好判断。 但眼前叫他奇怪的并非是屋子逼仄,而是华春声称都收好了,可这屋里除了罗汉床多了个人,桌上摆了一套茶具,并未添设任何新物。 河道衙门的人明明告诉他,妻子随行有十几个箱笼,不该只这些摆设。 不过陆承序没有多问。 她初来乍到,一时还未收拾过来也寻常。 话茬再度被掐断。 好在这时,罗汉床上的宝儿迷迷糊糊伸了个懒腰,“唔……” 四岁的孩子正是长身子的时候,这声懒腰伸得可长哩,混混沌沌睁开眼,大约是第一回 瞧见自己的爹娘同时在场,沛儿双眼鼓起,直愣愣盯着他们,满脸懵嗔。 华春被儿子的模样逗乐了,语气鲜活, “傻沛儿,还不过来给爹爹请安。” 陆承序看着儿子,眼底也露出柔色。 儿子出生,他不在益州,长到四岁,他只瞧过两回,上一回见面是两年前,那时儿子方两岁,不认得他,他陪伴甚少,父子俩并不熟悉,但血浓于水,半月前管事将沛儿牵到他身旁,他便爱极。 这半月朝夕相处,父子俩总算熟稔不少。 他被妻子教养得极好,会读书,会认字。 即便如此,沛儿还是下意识跟娘亲撒娇,先脆生生唤了一声娘,随后才下榻,有模有样地与陆承序作揖,“儿子见过爹爹。” 规矩,乖巧。 陆承序很满意,朝他招手,“过来爹爹这。” 沛儿先看了一眼华春,华春连忙朝他使眼色,沛儿这才来到陆承序跟前。 陆承序牵着他到了西次间。 西次间原是可以做书房,眼下里面只摆了一张八仙桌,用来摆膳。 有了孩子,屋子里的沉闷便被打破。 嬷嬷将膳摆好,沛儿一样一样盯,嚷嚷着要吃。 夫妻二人相对而坐,沛儿夹在当中坐着,陆承序读书人,规矩大,食不言寝不语。 华春不讲究这些,问儿子喜欢什么,便给他夹。 过去华春不仅给儿子夹,还会给陆承序布菜,今日没有。 陆承序当然不会在意这些,也没功夫在意。 反倒是沛儿,先给娘亲夹了块她爱吃的藕茄,又捡着离得最近的肉搁陆承序碗里,奶声奶气道,“爹爹也吃…” 陆承序露出笑容。 看得出来父子俩处得比较融洽。 华春放心了。 一顿饭用完,陆承序习惯回书房忙公务,步调从容迈出门槛,“我先去书房。” 华春正给沛儿擦脸,静静应了一声。 待他离开,慧嬷嬷便进了屋,吩咐丫鬟松竹牵着沛儿去消食,来到华春跟前伺候她喝茶, “奶奶,奴婢方才寻乳娘打听了一遭,得知这半月,哥儿一直伴着七爷住在书房,您瞧着可要遣人去书房,将他们爷俩的衣物给搬来后院?” 慧嬷嬷亲眼看着自家姑娘独守空房数年,心疼不已,如今好不容易夫妻团聚,自然是盼着他们好。 夫妻夫妻,睡一个被窝才叫夫妻。 可她得到了“不必”的指示。 书房,陆承序一如既往投入繁重的案牍当中,每夜总要将近子时方睡,一贯伺候他的随侍陆珍只每隔两刻钟给他添一次茶水,从不敢多加打扰,但今日不同,今日夫人进京了。 府上八九位爷,哪位爷不是妻妾成群,红袖添香?偏他家这位成日寡着,他都替爷急,熬了五年,总算熬到夫人进京,陆珍比陆承序这位正主还要高兴,早早便将主子一应衣物茶具等收入箱笼中,只等着后院来人接手。 可这左等右等,后院连个人影都没有。 眼看亥时快过,陆珍急了,小心翼翼推门进屋,焉头巴脑来到陆承序跟前跪下,“爷,小的有事请示。” 陆承序正在核对盐运司的账目,冷不丁被随侍打断,略露不快,“什么事?” 陆珍偷偷瞄他一眼,支支吾吾道,“时辰不早了,爷瞧着,今夜是不是…得去后院歇着了?” 第4章 问完,上头的人并没有立即给出回应。 白皙修长的指尖顺着账目一行行往下,陆承序仔细梳理,怕错漏一处,头也没抬,“夫人可有吩咐人来取行装?” 陆家的规矩,成年小厮未经准许,不许进垂花门。自然该华春遣婆子来前院收取陆承序的衣物。 每每回益州,夫妇二人从未分床睡过,妻子总是体贴地安排好一切,是以陆承序不做二想。 陆珍张了张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没呢,不仅没来,还将小少爷送了来。” 陆承序一顿,终于舍得从案牍中抬起了眼。 第3章 他眉峰短暂地皱了皱,并未问缘由,而是起身,沿着廊庑来到东厢房。 陆承序的书房是个十分宽敞的四合院,原是老太爷在世的书房,因老太爷在孙辈中最是宠爱陆承序,死前留话:“此为吾陆家的麒麟儿,这间书房最是阔气,给他。” 正院开间极大,藏有万卷诗书,左右厢房各有五间,西厢房用来待客,东厢房光线充足,又是敞亮,陆承序用来安置儿子。 一进屋,果然瞧见沛儿由乳娘牵着,既迷糊又委屈。 陆承序心疼极了,立即上前往榻上一坐,将儿子拉在怀里,“沛儿,这么晚了,怎么没跟你娘睡?” 沛儿傍晚睡得久,夜里闹得迟,这会儿将有睡意,却被华春送来书房。 他撅起小嘴,“娘说屋里还未收拾干净,让沛儿跟爹爹睡。” 陆承序点点头,表示知晓。 华春哄小孩的话,不可全信。 有这个缘故在,定也是使性子,看来郡主那桩事她犹记在心里。 陆承序亲自哄了沛儿入睡,吩咐乳娘守着,方离开。 迈出门槛,一轮月色镶在半空,洋洋洒洒泼了一地银沙,衬得院子越发轩峻阔气。仿佛想起夏爽斋略为闷暗,得空去一趟总管房,瞧瞧有无别的院子,再 换一间。 又是认错人,又是不留宿。 看得出来,夫人心里似乎怄着气…… 正这么琢磨,穿堂处急匆匆绕进一人,是门房的一位管事,专事陆承序的人情接待。 见他行色匆匆,陆承序便知有事,踱步至正房门前候着他上前。 那管事径直将一封文书奉给他,“七爷,方才司礼监来人,送了这封信。” 陆承序神色微微一凝,意外又不意外,接过信,挥手命他退下,随后进了屋。 信封并不寻常,是司礼监专用的橙黄封,宫廷特供,但封面不着一字,无需打开亦知里面写着什么。 司礼监催他释放船只。 陆承序没急着去拆,而是按了按眉心,蓦地想起这五年宦海浮沉。 五年前,陆承序高中状元,循例授翰林编修,侍奉帝驾,负责起草诏书,乍听起来前途无量,然实则没那么简单,状元状元,风光也不过那半年,半年后,又有同期进士改授庶吉士,挤进翰林院,均盯着那为数不多的官缺。陆家在朝中虽有底子,可自祖父过世后,能利用的人脉大减,他若不想法子出头,只会泯然于众。 恰值东南海寇闹事,朝堂实行海禁,有些渔民造反,放火烧了几处皇庄,圣上震怒,陆承序瞅准时机,主动请缨以六品巡按之身,赶赴江南,案子并不复杂,没多久便料理明白,皇帝欣慰,授他临安县令,有意栽培他。 进士一批又一批,他若不做出点政绩,朝廷哪还记得他? 临安靠海,百姓种桑,种田,多以渔业为生。朝廷既实行海禁,诸多渔民怎么办,他遂大力推广桑苗,生产生丝,将生丝卖给商人,商人转将生丝织成丝绸,远销南洋,他亲自牵线搭桥督售,仅仅两年,临安赋税添了三倍不止,靠着这一手政绩,他被调任江浙按察司,开始了他惩贪腐治豪强之路。 他年轻气盛,手段又狠,连办了几桩大案,名声响彻朝野,再往后几乎是朝廷哪儿有难,便将他往哪儿使。 半年前,他刚从湖广布政使司调去西北肃州,将将清点完一批豪强侵占屯田之案,朝廷一纸诏书将他召回京都,点任他为户部侍郎,且是执掌国库征收与出纳的户部左侍郎,不可谓不位高权重。 当然欣喜,但欣喜之余,陆承序冷静下来。 天上不会无缘无故掉馅饼。 稍稍一打听,便知这里头水深得很。 当今圣上原是藩王,只因先帝无子,临终将他过继,克承大统,但太后属意的继承人并非今上,是以一直将国玺握在手中,这一握便是十五年。 太后左握国玺与司礼监,把持朱批大权,右握内库,占据财源,以内制外,威慑朝野。 过去,四海所收国税,除了一部分进贡内库,供皇室消靡外,其余大部缴纳国库,归户部统筹,但太后这十五年来,利用司礼监将手伸去两京十三省,盐铁税、茶税及诸多省份财税以各种名头径直缴入内库,以致国库空虚愈演愈烈,到如今每有大项开支,需寻太后开内库以济天下,使内阁及六部九卿均受制于太后。 是以有国库钥匙之称的户部左侍郎,处境便十分尴尬了,前收不到税银,后支付不起各衙门的开支,听闻如今边关军费缺口巨大,朝野各级官员官俸更是欠了不少,上一任户部左侍郎曾被百官堵在门口要俸,最后愤而自杀。 户部左侍郎一空缺,底下想争的没能力争,有能力有本事争的不想争,若非如此,这又大又圆的“馅饼”又如何掉到他头上来? 皇帝和首辅恩师将他连升两级,调任到这个位置,目的何在? 让他与后党争权,为国库增收。 初来乍到,你不下火海,谁下火海? 这是他为何扣下织造局的船只,拦截税银的缘故。 他接任户部侍郎方四月,顶头上司户部尚书乃太后心腹,底下各级衙门虽名义上隶属户部,实则大多听从司礼监行事,他新官上任三把火,若首战告败,那他这个户部左侍郎的位置就坐不稳了。 他陆承序自负才学,定是要建功立业,入阁拜相,名垂青史的! 夫人那点小性子,于他而言又算得了什么呢? 陆承序很快将华春一事抛诸脑后,撕开司礼监这封手书,继续公务。 一夜好眠。 大抵好久没睡得这般踏实,华春醒来盯着百子戏莲的帐顶,出了好一会儿神。 环顾一周,屋子虽陌生逼仄,却说不出的清净。 再无人早早候在院外催着她示下,再无人时不时来告诉她,太太又咳了几声。 甚至连儿子也不用吵她。 五年了,自新婚起至昨日,从未睡过好觉,起早贪黑,晨昏定省,操不完的心,层出不穷的家务。 如今一身轻,这感觉十分地好。 大丫鬟松竹听见动静,带着小丫鬟捧着盆钵进来伺候。 “奶奶,您总算醒了,慧嬷嬷来瞧了好几回,这会儿去前院探望小少爷去了。” 华春净面漱口,穿戴整洁,让丫鬟传了朝食,坐在炕床上唤松竹陪她一道用膳。 “松涛呢,怎么没见人影?” 华春有两个心腹大丫鬟,一唤松竹,平日管着她起居,是她从顾家带来的家生子,一唤松涛,原是贫苦人家的女儿,卖身葬父,为华春所救,后见她力大无穷,颇有些拳脚功夫,便带在身旁。 松涛无依无靠,一心奉华春为主。 别看松涛才跟了她两年,华春与松涛主仆反而更为投缘。 松竹搬着个小杌子在底下坐着,回道,“那妮子闲不住,四处闲逛去了。” 华春摇摇头,失笑不语。 不多时,慧嬷嬷回来了,掀帘进来,喜笑颜开地说,“奶奶,咱哥儿可真乖,一早便跟着随侍去学堂读书去了,老奴准备了早点,亲自送他到门口。” 陆家规矩,成年小厮不许进后院,未配人的丫鬟也不许出垂花门,倒是这些管事嬷嬷或婶子们,可在府上走动。 华春笑着问,“没哭吧?” 慧嬷嬷摇头,“没呢,只说午膳要吃奶奶亲自做的云吞面。” 松竹这时俏皮地接话,“明明我做的比奶奶做的好吃,小少爷却非要吃奶奶做的,害奶奶料理完了家务,还要下厨。” 慧嬷嬷抬手揪了她一把,“出息,还跟奶奶较劲呢,既是如此,今日午膳便由你做,你看小少爷尝不尝得出来?” 松竹起身,满脸发苦,“可是嬷嬷,咱们刚进京,这府里人生地不熟的,这院子里又无灶台,我去哪儿给小少爷做云吞?” 慧嬷嬷闻言沉默下来,眼见华春吃得差不多了,摆摆手示意松竹收拾出去,靠着华春坐下,拉住她双腕,“好姑娘,你听嬷嬷说,咱们是晚辈,既进了这府里来,理应去给老太太、太太们请安,将这日子踏踏实实过下去呀。” 华春默住,静静看向她。 秋阳越过窗棂,洒进一室明媚。 慧嬷嬷那张脸在光芒映照下,像极了风干的柚子,曾经也是多么光彩照人的一张脸,跟着她到了益州,熬出满脸皱纹。 第5章 华春反握住她粗糙干瘦的手背,撒娇道,“可是嬷嬷,我不想伺候人了…” 一句话将慧嬷嬷的眼泪和这些年的心酸给勾出来,狠狠将她搂在怀里,大哭一场, “我的姑娘欸,若当年就在金陵择一门当户对的郎婿,以你的本事,日子定是过得风生水起,何至于吃这么多年苦…不受夫君待见…” 在她看来,陆承序便是嫌弃姑娘出身不好。 “自古以来,上嫁吞针,老祖宗留下来的教训是没错的…” 华春不爱听人哭,将她从怀里拉出来,笑着宽慰,“嬷嬷你要信我,路是人走出来的,我自有主张!” “至于眼下,你且听我吩咐,带着咱们准备的节礼,去各房拜访,告诉大太太,就说我舟车劳顿,染了风寒,水土不服,病下了。” 慧嬷嬷明白她的意思,借病不去老太太跟前服侍。 这回她没坚持,依照华春嘱咐去办。 可巧她这一走,院子里却热闹起来,国公府各档口的管事嬷嬷纷纷来请安。 原来大太太遣了人来,只道不知华春喜好什么,是以屋子里没添摆设,今日叫华春亲自去古董房、金银器房挑些看得上眼的摆件来装饰,均被松竹以奶奶病下改日再去推拒。 除此之外,库房也送了十几匹绸缎并几盒珠宝来,算是华春进府,公中给的安置礼。 而慧嬷嬷这厢,用一只中规中矩的山参孝敬老太太,替华春在老太太门外磕了头,又依次给各房太太奶奶乃至姑娘送上节礼,唯独没去八奶奶苏韵香的院子。苏韵香身为嫡亲弟媳,不曾来迎华春,华春不给她这个脸面。 太太们是长辈,不好亲自过来,均遣嬷嬷赏了回礼。 同辈的妯娌们不同,收了拜礼,又闻华春病下,是该亲自携礼探望。 是以午后,大房的嫡长孙媳大少奶奶携三少奶奶并五少奶奶登门。 这三位,除了五少奶奶江氏,其余两位是见过的。 华春躺在炕床,胸前搭着一条褥子,听得笑声连连,便要起身迎客,哪知大奶奶崔氏先一步掀帘进来,见她要下榻,连忙上前按住她,又在她对面落座, “好妹妹,咱们虽只见过一面,我却与你投缘,深知这些年是你在益州打点族务,我心里对你钦佩得紧,你如今进了京来,往后我多个帮手。” 话虽说的漂亮,可一山容不得二虎,有个苏氏在公中跟崔氏打擂台,又岂会乐意添个她? 又或者,崔氏巴不得看着她跟苏氏斗? 华春自是推拒,“这京城的风又干又冷,着实没有益州宜人,我实在不适应这里的气候。” 这话也算一语双关,崔氏笑了笑,不再多言。 倒是五少奶奶江氏好奇道,“咦,我都没去过益州,照弟妹这般说,益州难不成山清水秀风景宜人?” 华春吩咐嬷嬷给她搬来高凳,笑着回,“益州自古被誉为天府之国,十分宜居。” 江氏徒生兴致,扭头拉住三少奶奶,“那明年回乡祭祖,我跟去瞧瞧。” 三少奶奶素来内敛温秀,只听她们说道,笑笑不语。 大少奶奶崔氏是个大忙人,略坐一会便告辞, “弟妹,我尚有家务要料理,就不陪你了,你先好好歇着,有什么事尽管告诉你三嫂嫂,我都会替你打点,再者,其余几位弟妹与妹妹们也都闹着要来探望,我念着你尚在病中,恐应付不来,先替你推了,待过几日你好转,府上设宴,为你接风洗尘。” “有劳嫂嫂…” 三少奶奶要替华春送她出门,崔氏忙说不必,而这个空档,五少奶奶江氏挪在华春对面坐下,一连问出十句,均是对益州风土人情的向往,却被折回来的三少奶奶瞧见,给劝住了, “好妹妹,华春正病着,咱就别叨扰了,且让她好好静养。” 江氏顿时讪讪一笑,捂了捂自己的脸,“哎呀弟妹,你不会嫌我吧,我就是话多。” 华春自然说不会。 三少奶奶寻了借口,将五少奶奶打发走,随后掩门进屋,扭头再望华春,眼泪忽然滚下来, “春儿,苦了你了!” 蓦地上前来,将华春抱在怀里。 当年华春大婚,婆母尚在病中,老太太又正跟四老爷闹得僵,不管四房的事,陆家自京城遣了一人回去帮忙操持婚宴,这个人就是三少奶奶陶氏。 是以华春对着她一直心生感激,这些年虽在益州,妯娌之间时常通信,而襄王府郡主相中陆承序一事,便是陶氏告诉华春的。陶氏也算高嫁,与华春是同病相怜。 不等华春安慰,陶氏忙将眼泪拭去,紧紧握住她,忧心忡忡, “春儿,家宅里这点事,都不叫事,你最大的麻烦还在常阳郡主。” 方才陶氏一进门,便知八奶奶苏氏将四房最好的院落占据,留个窄院给华春,可若华春保不住这门婚事,这些又何值一提。 “七弟忝任户部左侍郎,在朝中风头正盛,触了太后娘娘的霉头,而襄王府向来是太后一党,郡主又惯为娘娘所疼爱,倘若太后一纸诏书,非逼着七弟娶郡主,将七弟纳入后党,也不是不可能哪。” 熬了五年,总算熬到丈夫高升,却要给人做妾,谁受得住? 第4章 难得有这么个人替她谋算,华春十分撼动,复又将她往怀里搂, “我还没哭,嫂嫂怎么倒先哭起来,你放心吧,我不会给任何人做妾。” 可惜上位者举手抬足便决定旁人一生的命运,陶氏没这么乐观,“我问你,七弟是个什么主意?” 不等华春搭话,她环视一周,这东次间哪有半点男人的东西,她顿生疑惑,“昨夜七爷没留宿?” 华春对上她焦急的目光,含糊解释,“我这院子窄,让他们爷俩睡书房去了!” “你呀!”她恨铁不成钢,“你怎么不留人?这等紧要关头,可不得要拴紧了他?” 华春笑了笑,语气平静,“嫂嫂,心在我这,我又何必去留,心不在我这,我又如何留得住?” 陶氏哑口无言。 “是这番道理。” 两人复又聊起孩子,陶氏成婚多年,膝下无子,对着沛儿既喜爱又羡慕。 “听常嬷嬷说,自沛儿抵京,嫂嫂多有照看,请嫂嫂受华春一拜!” “诶呀,咱们姐妹何须多礼……” “对了,八弟妹那边,你打算怎么办?”陶氏问她。 华春压根不想提及这个人,“我哪有功夫理会她。” 陶氏不再多言,待离开夏爽斋,刻意绕道去了一趟议事厅,便见那八奶奶苏氏与大奶奶崔氏在里头忙活。 各人一张桌案,左右侍奉几位仆妇,看似都有账目要理。 三奶奶陶氏的丈夫在陆家并不起眼,她一无能干的丈夫撑腰,亦没有强势的母族为援,在陆家素来是说不上话的,是以即便她对苏氏行径瞧不上眼,也不敢与之正面冲突,目光在苏氏身上掠过,落在大少奶奶崔氏身上。 “大嫂,我方才看过华春,嬷嬷送的粥食,吃下便吐了,恐是几日出不来门。” 陶氏故意当着苏氏的面提起这茬,无非是在点苏氏,责她不敬嫂嫂,而为何与崔氏提,也是暗示崔氏,你是当家的少奶奶,府上妯娌不合,你管是不管。 崔氏是明白人,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即将账册合上,扬声吩咐屋里的婆子,“都下去吧,让我们妯娌说说体己话。” 管事们应声而退。 那厢苏氏也有所察觉,却不做理会,继续手中活计。 崔氏见状,调转身子面朝她,开门见山道, “八弟妹,你既唤我一声嫂嫂,你若有些不周全之处,那嫂嫂我少不得要开导开导你,华春毕竟是你嫡亲的嫂子,你昨日没去,今个也该露个面…” 不待她说完,苏氏啪的一声,合上手中账目,抬眸看过来,怨愤道,“嫂嫂只责我,却不知那七嫂嫂也十分地无理,我昨个不过是侍奉祖母晚了些,没能迎上她,后见夜深,不敢打搅,原打算今日去拜个门,哪知嫂嫂气性可大了,硬生生当着阖府的面打我的脸……” 谁人都有节礼,唯独她没有,可不是打她的脸么。 陶氏闻言气急,果然是恶人先告状。 “昨日祖母不适,午时用了药,未时尚未醒,那时你压根不在上房…而华春便是未时进的府!” 苏氏被她戳穿,面上涨红,待要再辩,那厢崔氏端起长嫂架子喝了一句,“好了,昨日之事暂且不说,现下你听我的,无论如何去一趟夏爽斋!” 苏氏被斥,气鼓鼓地回了房,她性子素来傲气,在国公府做媳妇多年,还是头一回吃这顿排揎,当然不服气,却也不敢不把崔氏的话当回事,赶着老太太的人给夏爽斋送赏赐时,让自己的嬷嬷也跟着去了一趟,算是勉强低了个头。 华春只管倒头睡觉,一概不做理会。 抠下槽船一事,在朝中掀起悍然大波,各方都在盯着陆承序,看他如何收场,是以,陆承序格外忙,夜深方归。 第6章 回到书房时,沛儿早睡了,自管事口中得知华春“生病”,愣了愣,高大的男人负手立在穿堂,揉了揉疲惫的眉心,淡声吩咐:“拿我的牌子,去太医院请太医瞧瞧,有事报与我知。”随后便进了屋。 翌日是他休沐。 这五年来,陆承序的人生字典里没有“休沐”二字,不在衙门处理公务,便是去档案房翻阅过往文书,抑或走访民情。 接任户部侍郎这四月,他更是日日待在户部的档案房,力争将户部近十年的账目梳理明白,摸清朝廷各衙门财费缺口,没闲过一日。 今日却意外地留在府上。 倒不是因为华春,而是,今日他要收网。 先牵着儿子给老太太请安,随后准备去探望华春,哪知赶到夏爽斋穿堂外,被婆子告知华春服了药睡下,一觉未醒,陆承序当然没有守在妻子榻前的自觉,交待小厮送儿子去学堂,独自回到书房。 昨日放了晴,今日空中再度飘起了雨丝,陆承序书房门口侯了不少人。 有户部的书办,亦有府上的管事。 那书办瞧见他望书房而来,三步做两步迎上,“陆大人,尚书大人传话,让您去衙门一趟。” 陆承序立在雨雾里,问,“何事?” “司礼监的敕书发去了户部,大人让您亲自回复。” 陆承序笑了笑,“你替我回话,今日是我休沐,尚书大人统揽整个户部,有事他担待便是。” 随后将人遣散,踱回了房。 雨势渐大,东便门水关外堵着这十来艘大帆,十分显眼,也有碍通行,司礼监见陆承序软硬不吃,只能给河道衙门施压,各方心急如焚,都来寻陆承序,陆承序躲在府上不露面。 至午时,沛儿背着个小书囊回府,大约是没料到陆承序在府上,刚一扔下书囊,便飞也似的往后院跑, “快,嬷嬷,带我去见娘亲,我要吃娘亲做的云吞面!” 常嬷嬷也不知陆承序就在主屋,笑着去追沛儿,“小公子,慢一些,小心滑倒,奶奶的云吞面又不会跑了……” 陆承序立在窗下,手里握着一卷文书,看着儿子撒丫似的蹦出穿堂,微微眯起了眼。 真病了? 就在这时,陆承序派去打听消息的小厮越进门槛,穿过庭院径直往书房奔来,“爷,杜大人传来消息,司礼监随堂太监已赶到东便门,他快顶不住了,请您过去。” 陆承序等待的时机终于到了,隽永的眸眼闪过一抹锋刃般的亮彩,扔开手中书卷, “来人,更衣!” 何为司礼监,简而言之,宫廷的“内阁”。 大晋规矩,所有朝务由内阁预先拟定处理意见,称之为票拟,后将这些折子一概送去司礼监,本意是叫皇帝朱批,事实上,朝务繁冗,皇帝哪有功夫一封封折子批阅,后朱批大权便落在皇帝贴身的这些太监们身上。 首领太监称之为司礼监掌印,手握玉玺朱印,称为“內相”,权柄比肩内阁首辅,批阅折子的四位太监称之为秉笔,这些秉笔不仅协助皇帝朱批,更是担着内廷各个要职,东厂提督便是其一,再往下便是数位随堂太监,所谓随堂太监,简而言之秉笔的预备役,哪位秉笔不受宠了,自这些随堂太监里提拔。 无论是皇帝当权,抑或是太后理政,整个司礼监权倾朝野,举足轻重。 今日来到东便门的这位随堂太监,姓陈,乃当今东厂提督的义子,平日是个拿鼻孔看人的主。 河面水雾茫茫,又堵了不少船只,原先开了一条道供商船客船通行,今日下雨,又堵上了,遭来不少谩骂,杂杂嚷嚷的喧嚣声,混成一片。 底下乱,水关城楼上也乱。 陈公公一身紫衣,拢着拂尘瞟了底下一眼,往身侧带来的巡城御史指了指,“满御史,你瞧瞧吧,这河道衙门像话嘛,扣押织造句的船只便罢,还将这满京城的生计不当回事了,你是御史,你看着办。” 巡城御史身负拨乱反正,明辨是非之责,遇见这等情形,自是要管,他朝河道衙门的主官拱了拱袖,义愤填膺,“刘大人,你们为何将织造局的船只扣着不放?连累满城百姓商贾通行不便,你们将国计民生放在何处?” 七品巡城御史,年纪轻轻,不通朝廷内情,正是意气风发,为民请命之时。 陈公公捎他来,便是拿他当枪使的。 河道衙门虽隶属工部,却常与司礼监打交道,两头都不敢得罪,这位刘大人顿时叫苦不迭,往身侧身着铠甲的水军都尉一指,“不关我的事啊,我只管疏浚河道,保障漕运,扣船的是水军衙门。” 满御史目光立即扫向那位水军都尉,越发义正词严, “水军都尉只管城防,不理政务,何以扣押织造局的船只?” 杜都尉自然也是推诿,将手中一封文书摊开给他瞧,“满御史,这也与我无关,是内阁发来一道敕令,只道是这几艘船藏污纳垢不许进城,瞧,还有都督衙门的印章,这是联合行文,杜某只在照章行事,怨不得我呀!” 水军衙门执掌城防,归五军都督府辖制。 但这都是表象,杜威之所以敢拦船,只因陆承序于他有恩,多年前他本是临安一校尉,因被诬陷而落罪,最后是陆承序还了他清白,见他一身武艺举荐他为官,他后方调入京都任职,而陆承序正是倚仗杜威在东便门水关当值,便布了这么个局。 各有各的理,满御史初出茅庐,见此情形,一时没了章程。 他不懂,陈公公却深知内情,对着杜威喝了一句,“杜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陆承序那点交情,你受他撺掇,对司礼监不敬,对太后不敬!”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杜威顿时变了脸。 这话别说他杜威,就是皇帝都承受不住,东厂就靠着这句“对太后不敬”横行京城。 眼看杜威不复镇定,陈公公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眉峰舒展,“快,开闸,让织造局的船进城…” “慢着!” 陈公公倏忽转过身来, 雨雾沧沧凉凉,天色昏暗,一人一袭绯红官袍,仿佛自雾色里幻化而来,只见他鬓眉修长,鼻梁高挺,眼梢被这一抹水色映染,仿佛曳出几分叫人不敢亵渎的凛然清贵。 陆承序负手上前来,慢腾腾朝陈敏一揖,“陆某见过陈公公。” 见到他,陈敏脸上的笑渗了几分寒气,“陆大人,你终于现身了。” “不过,你来了也无用,杜威,开闸!” 杜威看了陆承序一眼,退去一旁,没动。 陆承序抬步,立在杜威的位置,面朝陈敏, “敢问陈公公,这船里是什么,为何要进城?” 陈敏看都不看他,“这事轮不到你管。” 陆承序一字一句,“《大晋律*城防篇》,载有明文:任何船只进城,均需卸货搜查,无误方可通关,敢问陈公公,通关文书何在?” 陈敏眼风扫过来,“你户部左侍郎,管不了城防。” “那就先搜,看看归不归我管?” 陈敏噎住,“陆承序,你找茬是不是?入宫的东西你也敢搜?” 陆承序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幽幽一笑,“既是入宫的东西,关乎太后娘娘与陛下安危,更要搜!” 陈敏见他骨头太硬,愣是掏出一封文书,往他脸上一甩,气势跋扈,“老祖宗手书在此,这批货物必须进京,出了事,他老人家亲自担待!” 这里的老祖宗,指的是司礼监掌印刘春奇。 杜威闻言担忧地看了一眼陆承序,若是司礼监掌印出面,别说陆承序,就是首辅亲临也拦不住。 换做任何人,到了这一步,便只能束手就擒。 但陆承序何许人也,自江南官场爬摸打滚出来,什么人没斗过,什么阵仗没见过,他再度笑了笑,缓缓抬起手,轻轻拨开那封手书,指向那名被陈敏带来的巡城御史, “将陈公公此话,记录在档!” 这话一落,四下皆惊。 陈敏愣住了。 “陆承序你什么意思?” 陆承序神色不动。 他初到江南,曾被当地一县令戏弄过,当面承诺,转背就不算数,害陆承序栽了大跟头,后来他学了一招,那便是:万事留痕。 不给任何人狡辩与推诿的机会。 靠着这一手,他在江南所向披靡。 陆承序见满御史满脸怔愣,低斥一句,“满御史出自都察院,不会不懂都察院的规矩吧,凡巡按,事无巨细均需记录在档,以备后查,本官离开都察院不过数年,怎么,都察院改规矩了?” 满御史回过神来,摇头如浪鼓,“没没,下官这就记录!”言罢,转身寻城楼书办取来笔墨。 若换个老练的御史,未必会被陆承序牵着鼻子走,可惜今日陈敏为了喝住河道衙门与水军都尉,故意挑了个愣头青。 如今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第7章 陈敏气了个倒仰。 但怒归怒,嚣张的气焰明显被陆承序压了下来。 不仅压下来,甚至还不着痕迹将那封手书搁进怀里。 他就是出来办个差,若差事没办好,还将老祖宗给兜进去,那他罪该万死。 陆承序对他的行径视若不见,仿佛方才那一幕没有发生,重新问,“本官请教陈公公,这船里装的是什么?可是隶属司礼监?” 陈敏看了他一眼,没好气道,“织造局底下的皇庄运抵京都内库的货物,你说是不是司礼监的东西?” 陆承序伸出手,“成,拿出货物名录清单,给我瞧瞧。” 陈敏简直听了笑话似的,跳起来,“你陆承序算个什么东西,敢查司礼监的账?” 陆承序沉下脸,“大晋律有明文:两京十三省税银贡物经由户部征收统筹,再运往内库,陆某忝任户部左侍郎,执掌国库,你说我有没有资格?” 又是大晋律……这天底下几人是看律法办事的。 陈敏险些被陆承序气疯了,憋着火一字一句回,“这是内库在江南八百个皇庄、五十万顷庄田的收成,这是宫廷的私产,与国库何干?陆承序,你今日太嚣张了,待我回去,一定向太后和老祖宗禀明实情…告你胆大妄为!” 陆承序压根不吃他这一套,背着手纹丝不动,笑问,“哪八百个皇庄,哪五十万顷庄田?” 陈敏见他死咬不放,狠狠指了指他面门,“你等着!”转身招来身后小内使,取来一账册,扔给他,“这些!” 一看陈敏如此理直气壮,杜威开始替陆承序着急。 他之所以敢替陆承序拦船,是因陆承序明明白白告诉他,这几船是国库的税银,不当司礼监管,否则给他八百个胆子也不敢跟司礼监与太后过不去。 杜威与那位河道衙门的刘大人相视一眼,额上开始冒冷汗。 但陆承序气定神闲接过账册,稍稍翻开几页便停下了。 这些税银来自哪些皇庄与庄田,陆承序早就心知肚明,他将账册交给那位巡城御史。 “陈公公,明统十八年,土木堡之变,英宗皇帝被困瓦剌,后代宗为筹银迎回他,将包括松江、临安、苏州府在内的一千五百个皇庄并两百万顷庄田转卖给商户,而你这账册里的皇庄与庄田皆在名录,此事户部有账可查,是以,这些货物与税银,不属内库,当归国库!” 这桩事已过去了数十年,司礼监一小小的随堂太监如何得知,但陆承序状元出身,素来博闻强识,学富五车,对这些账目与过往了熟于心,司礼监前脚卖掉这些皇庄,后脚为敛财,以征税为由,再度将这些商户收归庇护,原该缴纳给朝廷的税银也悉数进了内库的口袋。 这是陆承序敢闹这一出的根本缘由。 陈敏闻言脸色一瞬间就白了。 他早闻陆承序手段了得,只当是徒有虚名,没成想这厮老辣至此。 难怪他胆敢拦船,闹得沸沸扬扬。 但陈敏还没这么容易认输,胡搅蛮缠道,“陆承序,是否真如你所言,咱家还需细查,但这里头的东西确实是内库所有,咱家今日奉命要将它运抵紫禁城!” “奉谁的命,是太后之命,还是刘掌印之命,你说明白!” 陆承序咄咄逼人,如藏在幕后的猎人终于露出他雪亮的刀刃,“难不成是太后命你挪用国帑?”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逼得陈敏连退三步。 史笔如刀,谁乐意留个贪用民脂民膏的恶名? 更何况,太后虽有利用内库制约外朝之嫌,却极爱惜名声,均是以江山社稷为己任的。 无论是太后抑或是刘春奇,均不可能下这样的命令。 一旦陈敏点头,那他就是一个死,可若不点头,这几艘船就该落入陆承序之手了。 眼看陈敏冷汗涔涔,思绪不定,陆承序不给他半点退路,“若非太后旨意,那么陈公公出现在这,便不合时宜了,来人,将陈公公请下去喝茶……” …… 雨霁云开,一战成名。 经过三日清点,总共得了三百万两白银并二十万担粮食,收到账目后,陆承序重重舒出一口气, “总算是能撑一阵了…” 国库有了银,自当依照轻重缓急出纳。 是以自那日起,陆承序足足有五日未归,到八月二十五这一日,总算忙得告一段落,同僚见他声名鹊起,手腕老道,十分拜服,这日午后非拉着陆承序去喝酒,为他庆功。 首辅之子崔家二老爷做东,七八名同僚簇拥在陆承序左右,年纪轻轻,不到二十五岁,首战告捷,多少是有些春风得意的。 酒过三巡,陆承序脸 上也难得挂了笑意。 陆承序是首辅崔循的爱徒,崔二老爷与他平日来往颇为密切,情分又格外不同,席间便拉着他道, “彰明贤弟,今日我父亲入宫,陛下龙颜大悦,赞贤弟有宰辅之才,看来贤弟入阁有望…” 陆承序连忙抬袖回礼,“兄长这话折煞我也,不过是不负恩师教诲与举荐之恩罢了!” “哈哈哈,来来来,不说这些,咱们今日不醉不归…” “对了,彰明贤弟,听闻夫人携公子进京了?” 陆承序脑海闪过华春认错夫君的模样,失笑道,“是,抵达京城已有数日。” “这是好事,贤弟这五年南来北往,殚精竭虑,实在是辛苦,如今夫人进京,你也该享享琴瑟之好…趁着年轻,多要几个孩子,最好再得两个闺女,赶明我两府结为亲家,岂不是美谈?” 这话说得席间诸人均笑了,一贺他高升,二贺他夫妻团聚,嚷嚷着要与他攀亲。 想起家里那位连门都不让进,他上哪得闺女去,不过面上却笑若春风,被闹着多饮了几杯酒。 应酬至下午申时,陆珍扶他上马车,灌了两碗醒酒汤,陆承序倒头就睡,两刻钟后抵达府门,清醒过来,整了整衣冠进府。 正要往书房去,突然在廊庑转角处驻了足,问陆珍道, “夫人如何了?” 陆珍搀着他答,“小的今日问过常嬷嬷,少奶奶一直没出门,病情还未好转呢…” 陆承序敛了敛眉,正色几分,“你先回书房,我去探望夫人。” 遂推开他的手,信手掀开一束桂枝,慢悠悠往后院去了。 时辰尚早,陆承序白日鲜少能见踪影,华春更料不到陆承序会来探望她,是以牵着沛儿在院子里捉迷藏。 沛儿快五岁了,根骨结实,手脚也没个轻重,趁着华春不备,跟头小豹子似的从后扑来,抱住华春,“我捉住娘亲了,我捉住娘亲了…” 华春一时不妨,被他冲得踉踉跄跄往前一栽:“小兔崽子!” 幸在一只修长手臂及时伸过来,稳稳扶住了她。 酒气夹杂一抹清冽冲鼻而来,华春下意识抬起眼,视线与他撞了个正着。 那双眼,深邃幽冽,毫无波澜。 过去,她也曾沉迷于这副夺目的姿容,好似多看一眼便叫人害臊。 甚至在他离去后的无数个日日夜夜,悄悄抱住沾有他清冽气息的枕巾,捡着那点为数不多的回忆,反复碾磨,回味。 如今也是害臊的,不过这抹“害臊”不缘于情愫,而源于越界,仿佛她碰了不该碰或不属于自己的人与物。 华春立即退开两步,欠身道,“失礼了。” 陆承序见她避嫌似的退开,眉间隐隐闪过一丝不快,却也没说什么,而是将儿子从华春身上拎开,责道:“娘亲身子不适,你怎不知轻重?” 童言无忌,沛儿下意识反驳,“娘亲已经好了…” 陆承序幽幽瞥了华春一眼,华春脸不红心不跳,往里一比,“请七爷进屋喝茶。” 二人一前一后往正屋迈,沛儿原也要跟过去,被及时追来的慧嬷嬷一拉,嘘了一声,哄着他往别处去了。 陆承序身上有酒气,便没进东次间,径直往堂屋坐下,华春自里屋斟了茶出来,才发觉儿子不见踪影,不仅儿子,便是那些婆子丫鬟也在一瞬间消失了似的,华春一言未发,将茶递给陆承序,随后在他对面落座。 陆承序喝多了酒,额尖胀得厉害,抵着额角,来回揉了揉,随后方问,“夫人身子可好了?” 华春双手交叠,望向洞开的门庭,声线静静,“好多了。” 陆承序闻言,蓦地睁开眼,“既是如此,那今夜,我便让嬷嬷将衣物送来后院…” 夫妻夫妻,同床共枕方为夫妻,总跟他置气算什么事。 清隽的眸色淡淡扫过来,凝着她侧脸,带着无声的威压。 在朝廷尔虞我诈够了,回到府上,便不想拐弯抹角。 陆承序漫不经心等着她回应。 秋光透过那颗茂密的大槐树,洒落一地斑驳,光斑漫过华春的脚尖,晃入她的眼。 华春足足沉默了一息功夫,方转过身来,将那份搁在怀里一月有余的和离书,缓缓掏出, 第8章 迎着他深静的双目,再度推至他跟前。 第5章 秋风滚进门廊,轻轻掀动书封,和离书的一角被掀得移动少许。 陆承序视线落在那份和离书,眼底的轻倦一瞬散空,瞳仁微微凝紧。 这封信,陆承序并不陌生,前不久见过,只是当时那封信齐齐整整由一个匣子装好,被递到他跟前,他只掀开匣盖看了一眼,见是一封和离书,并未拆开,便叫退回去,并派遣管事接他们母子进京。 即便没闹出郡主那桩事,他也预备待在京城站稳脚跟,便接他们团聚。 而眼前的书封并不平整,看得出来,该是在怀里揣了不少时日。 难怪她借病不去见老太太,也不与他做夫妻。 看来她心里当真还怄着气。 看来郡主一事,她依然耿耿于怀。 陆承序神色依然平静,且添了几分温和, “你是个聪明人,怎能把外头那些闲言碎语当一回事?我陆承序重诺,既娶了你,一日为妻,永世为妻,不可能贬妻为妾,我更不可能娶什么郡主,此事就此揭过,可否?” 华春慢慢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定定看了他一会,语气也温和,“七爷,何必强求?当初这门婚事,七爷是奉长辈之命,被迫娶我,我亦是父命难为,背井离乡嫁去益州,你难,我也难,且不如,就此丢开手,成全你与郡主。” 陆承序听得“成全”二字,眼底闪过一丝厌嫌,“别说糊涂话,我与那郡主毫无瓜葛。” “你救过她,她非你不嫁…” 管事去益州接她时并未提过这茬,而陶氏在信中该也是闪烁其词,这是华春在进京途中,泊在通州码头时,偶然听画舫里说书先生所得。 陆承序似乎对这段轶事丝毫提不起兴趣,“两年前我自两江按察使司改任湖广,路过江州,途遇一伙盗匪劫掳良家女子上船,我吩咐随行侍卫救下,那一船女子有七八人,我并不知那郡主何以混入其中,倘若这算情谊,那整个临安十万渔民算不算都为我所救,我娶得过来?” 他语气暗含嘲讽,不以为意, “前不久我被召回京城,于宫宴上被郡主认出,她提起旧事,我是毫无印象,在你进京前,也借着机会将有妻有儿一事禀告襄王,予以回绝,那襄王又非愚蠢无赖之辈,岂会让女儿自甘下贱,毁人姻缘?此事被人以讹传讹,道听途说,早已失真,你莫要搁在心里。” 陆承序自以为解释明白,但华春听着,面上并无明显波动。 “七爷,不论你与郡主如何,我意已决,咱们和离。” 陆承序见她执拗不堪,脸色微微沉下,耐着性子再问,“为何?” 冷冷两字扔下,已透露出他的不快。 为何和离? 华春心里忽然涌现出诸多难以言状的情绪来,这五年来的辛苦、委屈、痛楚、失望有如岩浆在胸膛来回翻滚,不一而足,细数不清,但华春强自按捺住,不露端倪。 她不是来与他控诉自己的不满与委屈的,她的骄傲不允许。 她不准许自己像个市井泼妇,用嚎啕的嗓子用控诉的方式,来寻求丈夫一点可怜。 好聚好散。 给彼此留点体面。 儿子还要靠他养育。 顾家还需他扶持。 她替他侍奉双亲,数度将那在鬼门关打转的婆母给救回,保他在外建功立业,免他丁忧,方至他如今位高权重,她是有功劳的。 她打点所有行装进京,有自己一番打算,往后没准还有用得着他的一日。 华春思量地明明白白。 不愿撕破脸。 好聚好散。 “不合适…”她端端正正坐着,身姿秀丽依旧,语气却淡,“我也乏了。” 陆承序何等人物,在官场爬摸打滚,岂会没有察言观色的功夫,一个“乏”字,道尽心酸。 她还是在怄气。 他语气顿时温和下来,带着耐心,“我知夫人这五年劳苦含辛,父亲不太着调,常年云游在外,母亲身子不好,全靠夫人调度料理,有你周全家宅,我方能毫无后顾之忧,我陆承序有今日之地位,夫人功不可没。这不,眼下我在京城安顿下来,接你母子进京,便是奔着一家团聚,往后好好过日子来的。” 华春听着他这番话,徒然生出一股深深的无力。 于他而言,便是一句“你辛苦了”。 于她,却是近两千个起早贪黑的日日夜夜… 人与人之间,永远无法感同身受。 华春也不指望他感同身受。 当初坐在益州那间空荡荡的婚房拿定这个主意时,她只有如释重负与豁然开朗。 五年,已耗尽了她对婚姻所有期待。 什么阁老夫人,什么国公府少奶奶,面子光鲜,里子难看。 不愿再将自己困入这座华丽的牢笼,被“贤惠”二字,绑缚一生。 累了。 “如若我坚持和离呢?” 斜阳一寸一寸漫上来,将他面上细微的表情映照的丝毫毕现。 陆承序神色微的一动,脸上所有情绪淡下来。 在他看来,华春过于冥顽。 他们夫妇五年艰辛,不就是为了阖家蒸蒸日上?现如今福气就在眼前,她还折腾什么? 眼下她已是三品侍郎夫人,再往后,阁老夫人在望。 但凡有一点脑子的女人,都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与他和离。 陆承序虽与华春相处不多,却也断出妻子并非愚钝无知之辈,她不是真的想和离,她还在使性子。 闹脾气时说的话是不能作数的。 陆承序不予计较。 再度将那封和离书推还至她眼前,语气坚定又衔着几分命令的口吻, “和离二字我不想再听,这封信你撕掉。” “你乏了便好好歇着,我先回书房。” 他起身,负手迈入斜阳里,清隽的背影被夕阳微微一曳,从容依旧,矜傲依旧。 华春足足盯了他背影半晌,方回过神来。 他竟然不答应?他为何不答应? 也由不得他不答应。 嗤的一声,重新将和离书收入怀中。 想让她撕毁和离书,做梦! 眼看陆承序坐了一会儿便离开,慧嬷嬷心里头没底,慢慢摸进正房来,见华春靠在炕上兀自出神,她轻手轻脚迈过去,探身问,“奶奶,这是怎么回事?七爷晚膳未用便走了?莫不是拌嘴了?” 华春扶着额心,看了慧嬷嬷一眼,不知如何启齿。 和离书一日不签,她一日不能与慧嬷嬷摊牌。 一是不愿嬷嬷提心吊胆,二来,慧嬷嬷定是不赞成她和离,别陆承序还没敲定,自己人先乱了阵脚。 “他身上带着酒气,熏得我难受。” “你呀…”慧嬷嬷放心下来,怜爱地揉了揉她发梢,“现如今与在益州不同,那里太太不管事,全是你说了算,屋里屋外不许有一丁点气味,如今身边有了男人,万事由不得你,不过也好,这才叫过日子嘛。” 华春无言以对。 说完嬷嬷笑了笑,“晚膳想吃什么,奴婢去一趟厨房,吩咐她们做几个奶奶爱吃的菜。” 华春随意报了几个菜名。 至酉时初,饭菜便摆上来,沛儿是伴着华春吃的,小家伙吃得饱饱的,又被华春往前院使,“去爹爹那读书习字。” 这回沛儿不干了,非赖在她怀里,“方才爹爹出门时交待了沛儿,让沛儿今夜跟娘亲睡!” 他是华春一手带大,一刻都离不得。 离不得也得离。 华春狠心将他自怀里拉出,捧着那张肖似陆承序的脸,循循善诱,“我问你,你喜欢爹爹吗?” 沛儿脑海浮现爹爹英明神武的模样,重重点头,“沛儿仰慕爹爹!” “沛儿可还记得去年那条野狗差点咬到娘亲,是王叔救了娘亲的事?” 回想当年的惊险,沛儿依然惊魂未定,两颊气鼓鼓的,用力咬牙,“记得!” 华春颔首,“唯有跟着爹爹习书,长大了,方能成为爹爹那般厉害的人物,如此,便可保护娘亲!” 一听要“保护娘亲”,沛儿顿时干劲十足,立即自罗汉床上跳下,雄赳赳气昂昂往外走:“娘,儿子跟爹爹学本事去了!” 孩子便是好哄。 华春靠在炕床,轻轻推开窗棂一角,目送他跨出穿堂方收回视线。 陆承序刚用完晚膳,正在书房忙碌,忽然听得外头传来一阵清脆的“爹!” 顿感不妙。 怎么又回来了? 不多时,沛儿绕进博古架,来到他跟前,奶声奶气作了个揖,“儿子给爹爹请安。” 陆承序失笑一声,招手示意他过来,抱他在怀里,“不是说好今夜跟着娘亲么,怎么又来了书房?” 沛儿靠在他膝盖处,认真道,“爹爹要教儿子本事。” 第9章 黑漆漆的眼珠布满了坚定,像极了他。 陆承序揉了揉他脑袋瓜子,“爹爹自然是会教你本事的,这样,往后夜里随爹爹习一个时辰书,便回后院陪娘亲,如何?” 沛儿眨巴眨眼,掷地有声:“娘亲说了,儿子姓陆,不姓顾,往后该跟着爹爹了!” 陆承序好一阵无语。 还跟他闹呢! 与他使使性子犹可,岂能拿孩子说事? 也罢,她不是乏了么,且让她歇几日。 陆承序没太当回事。 华春起先想不明白,陆承序对她毫无感情,为何不痛快地和离。 舍不得这门婚?当然不可能。 当初若非四老爷执意,以陆承序之高傲,岂会瞧得上一个皇商之女?若不是嫌弃她出身,何至于五年对她不搭不理,不闻不问? 夜里睡下时终于反应过来。 那陆承序将将升任三品侍郎,调入京都,倘若这会儿闹出和离,必定惹来御史弹劾。 他这人视仕途如命,岂会让自己声名蒙尘。 他为仕途能忍这段没有感情的婚姻,她图什么?图他冷心冷肺,图照顾那一家老小? 还不如,成全他,也成全自己。 既决定走,那便要无后顾之忧地走。 京城寻常的官宦女子,陆承序降得住,儿子吃不了大亏,但常阳郡主不然,宗室身份,压陆承序一头。别看陆承序口口声声不会迎娶郡主,但华春不敢报以侥幸,人心如水,令动如烟,谁也摸不准那些上位者的心思,倘若太后执意赐婚,也不是不可能。 至少她要杜绝这等可能。 再借此,给陆承序台阶签下那封和离书。 华春思虑一夜,终于得了个一箭双雕的法子,翌日一早,悄悄唤了松涛进屋,塞了一锭银子给她, “你这几日想法子去襄王府附近转一转,帮我探听常阳郡主的动静,若哪日她出门,回来报与我知。” 松涛并非养在深宅的娇娇女,自小跟着父亲走门串户,通些三教九流的门路,这事交给她最为妥帖。 “姑娘放心,我这就去打听消息。” 丫鬟个子高大,也不擅言辞,人却不笨,未免惊动陆家人,她悄悄自厨院一处矮墙翻出了府。 第6章 又是四日过去,八月二十九。 天再度放了晴,院子里月桂飘香。 襄王府那厢还无动静,华春可不能一直装病不出,恰巧昨日大少奶奶亲自探望,有意在今日为她设宴接风,华春应下,这一日清早便梳妆打扮,预备去见老太太。 大宅门里规矩多,平日媳妇姑娘们均要晨昏定省,尤其是华春这样的“新媳妇”,要被立规矩,学着服侍长辈。 华春和离在即,自然不在乎这些规矩,慢腾腾坐在梳妆台前拾掇,慧嬷嬷催了一遭, “七爷到了穿堂外,等着您一道去上房呢。” 华春愣住,看向镜子里的嬷嬷,“他来做什么?” “今日府上为您设宴,他再忙也得露个面不是。” 华春也没说什么,插上一只路过通州时买下的镶青金步摇,施施然起身。 带着嬷嬷丫鬟来到穿堂外,瞧见月桂旁陆承序长身玉立,一身家常的玉色长袍,身姿修长挺拔,脸也玉白,睫浓且纤长,被晨阳烫着潋滟生辉。 “七爷。” 陆承序正思量户部的事,闻声转过眸来,只见廊庑下亭亭立着一人,肌肤姣好白皙,唇色嫣红明润,眉睫极长,弯如新月,整个人是极其艳丽的,眸色却淡。 陆承序自来心怀抱负,于女色一途向来不上心,今日却也眼尖察觉华春穿了件旧袍子,便问,“怎么不换件新裳?” 华春下阶来,朝他稍稍欠身算见过礼,随口答:“都在嫁妆箱笼里装着,懒得翻出来。” 陆承序忽然反应过来,华春携了十几个箱笼进京,而屋里全无摆设,可见嫁妆箱子仍封存未开,顿时噎住,盯着她一时无语。 华春才不管他什么脸色,往前一比,“时辰不早,恐老太太已起了,咱们快些过去。” 陆承序抿紧薄唇,一言未发,跟在她身后跨上长廊。 辗转几处院落,最后抵达一处敞阔的横厅,横厅可热闹了,有五六个稚儿成群玩耍,周遭守着不少丫鬟婆子,沛儿也在其中,大抵是初来乍到,与这些孩儿不太相熟,便站在一旁看着,直到一年龄相仿的哥儿跑的太急,被绊住脚,人摔了,手中的虎皮球往前一滑,沛儿见状,三步当两步往前一冲,将那个球接在怀里,咧起了笑。 那小哥儿摔了一跤本就大哭,再见球被人拿走,哭得越发厉害,吓得婆子赶忙上前将人扶起,哥儿不等婆子拍干净身上的灰,便气冲冲朝沛儿奔来,指着他手中的虎皮球,“把球给我!” 沛儿极喜欢那虎皮球,抱在怀里玩得正欢,睨了他一眼,“你们玩捉球的游戏,你输了,球被我得了,为什么还给你?” 那小哥儿凶道,“我们没邀请你一道玩,快还给我!” 沛儿闻言揉了揉鼻子,也不恼,而是将球往前一送,用手指擒着,那虎皮球在他指尖转若陀螺,逗他道,“你来抢,抢到就是你的。” 那小哥儿往前一扑,眼看球便要落入怀里,偏它长眼似的自掌下一滑,又顺道了沛儿另一根手指,如此数回,虎皮球始终没能脱离沛儿的指尖,旋转如风,惹得其余几位哥儿姐儿大为惊叹,纷纷围绕沛儿, “好玩好玩!” 沛儿露了一手,又将球还给他们,余光瞥见爹娘立在不远处,立即奔过来,“娘!爹!” 陆承序见儿子手艺不俗,弯腰抚了抚他脑勺,“这本事哪学的?” 沛儿骄傲道,“王叔教的!” 陆承序眉峰微皱,“王叔是谁…” “王叔就是…” “一个邻坊而已。”华春打断沛儿的话,将孩子牵过来交给乳娘,“咱们进去吧。” 陆承序也没说什么,携华春跨进横厅后的穿堂。 老太太的正院名为荣华堂,处在整座国公府后院的中轴线,院子五开间,占地极广,廊上饰以各色雕纹,轩峻大气,抬脚跨过穿堂,面前矗立一块和田镂空云纹照壁,越过云壁则是一宽敞的院落,院中摆放各式各样的花坛,坛中花色养育极好,五颜六色,花团锦簇。 沿着院中石径往前,便是正屋廊下了。 门口候着身着各色服侍的管事婆子,个个屏气凝神,见陆承序夫妇同来,掀帘的掀帘,通报的通报,其余人无声施礼,可见规矩极大。 及近,屋内传来簇簇的笑声,不高不低,不显喧哗,又不失热闹。 进去是一间宽阔的堂屋,堂屋北面挂着一幅松山图,听闻为先帝所赐,两侧各有对联,均是歌功颂德之词,图下摆着一张雕漆翘头长案,供着各色水果插香。 绕过北面这堵雕花墙,便是明间,沉香袅袅弥绕,华丽气息扑面而来。 只见正北摆放一张十二开的苏绣屏风,屏风下搁着一张可供三人座的太师榻,榻上铺着厚厚的狐皮坐褥,塌前摆着一张长长的填漆几,几上瓜果香茗应有尽有。 榻上端坐一银发老太君,额前系着一片抹额,身着寿字纹对襟厚褙,瞧着是一位极其富态的老人家,只不过眼皮往下耷拉,鼻翼外的法令纹深如沟壑,端着几分不怒自威。 在她左右摆了几张圈椅,坐着几位老爷太太,其余媳妇少爷姑娘则侍奉左右,满满的一屋子人,姿态各异,神色不一,如一幅迤逦的画卷。 原是不知在说什么笑话逗老太太开怀,见华春二人进屋,便止了话头,纷纷看过来。 陆承序是极少露面的,这五年又鲜少回京,府上除了自家兄弟姐妹,也有各房寄居的表姑娘表少爷一类,今日均也到场,好奇这位名冠海内的陆家七少是何人物。 华春呢,即便已成婚五年,却是头回进京,在老太太这里便如新媳妇似的,是以一屋子视线便在夫妇二人身上流转。 嬷嬷立即在老太太跟前摆了两个蒲团,陆承序携华春上前行大礼。 华春也给老太太敬了茶,“孙媳请祖母安。” 老太太不动神色,未显露什么,只在她起身时,掀起眼帘看她一眼。 唇红齿白,面如芙蓉,虽绝色,却气度镇静。 她点了点头,“进了京来也好,序儿身旁需要个可心人伺候,你要记住,你往后可不是哪个寻常人家的姑娘,哪房的少奶奶,而是当朝三品侍郎夫人,要拿出侍郎夫人的气度来,与你伯婶嫂嫂学些人情世故,做序儿的贤内助。” 华春既已打定主意和离,这些话便是无关痛痒,垂首应下,“孙媳遵命。” 老太太最后看了一眼沉默的陆承序,复又嘱咐华春,“多子多福,沛儿快五岁了,你们也是时候给他添几个弟弟妹妹。” 这话华春便没应了,陆承序见她毫无所动,替她把这话应下,“谨遵祖母教诲。” 第10章 老太太当然不知二人之间那档子事,摆摆手让他们落座。 姑娘们聚在西面一张四方桌,少爷们挨着老爷太太往下落座,独媳妇们站着伺候。 华春只能挨着几位嫂嫂站定,九少爷陆承嘉还未娶媳妇,八少奶奶苏氏从来抢着伺候老太太,从不往人堆里凑,只顾站在老太太身旁,是以华春辍在末尾。 华春恨不得老太太瞧不见她,自是心安理得。 丫鬟们开始奉茶。 八奶奶苏氏也在上方给老太太侍奉茶水,瞟了一眼末尾的华春,与对面的大奶奶崔氏道,“七嫂嫂进京,可是一桩大喜事,往后咱们妯娌之间又热闹了,祖母身旁也多了伺候的人不是?” 历来新媳妇进门,要学着侍奉长辈,依着陆家规矩,华春往后也该日日往上房晨昏定省。 苏氏心思很明了,等着华春在她姑祖母跟前吃排揎。 崔氏默不作声递上帕子给老太太擦拭唇角,没接这话。 倒是大太太接了一句, “是这个理,老七媳妇,打明日起,你便跟着我与你嫂嫂,伺候老太太起居。” 华春没动,也没应,陆承序就坐在她跟前,她自袖下伸出手,轻轻往他肩处点了点。 陆承序正与身侧的五爷说话,冷不丁被华春一戳,给戳愣住了。 这一点,意思很明了。 陆承序暗自吁了一口气。 换做过去,陆承序是不予置喙的。 满京城哪家媳妇不掌家、不侍奉长辈? 如今不同,妻子和离书都递了两回,正跟他闹脾气。 眼下这个节骨眼还是不惹她为上。 于是陆承序缓缓起身,朝老祖宗施了一礼, “祖母,顾氏将将入京,人生地不熟,身子又弱,这一来便病了十来日,还请祖母宽宥她则个,且让她再养养身子,先跟在嫂嫂们身后学些本事规矩,再来侍奉祖母。” 苏氏算盘落空,下意识驳道, “这不合适吧…” 话未说完,被陆承序一记冷眼扫过来,吓得她立即垂下眸,噤声不语。 陆承序瞟了她一眼,视线移至老太太身上。 老太太歪在引枕,并未立即做声,她当初相中陆承序,是为替苏家绑上这个金龟婿,后事情没成,连带不待见华春,她其实不愿叫华春伺候,眼不见心不烦。 但陆承序替华春开口,着实令她意外。 陆承序为她与老太爷亲自教养长大,是个什么脾性,她最是了然,今日倒是破天荒,为了媳妇忤逆长辈,极为罕见。 这要换做别的孙儿,无需老太太出面,底下坐着的老爷太太当场便要狠斥一顿,但陆承序不同,这个孙儿迟早入阁,他的话有分量,不能轻易枉顾。 再者他话说的滴水不漏,老太太只能应允, “你说的在理。” 苏氏气得撅起嘴,面露委屈与不满。 老太太瞥了她一眼,叫她少折腾。 此间事了,陆承序还需回朝,与大老爷等人一道告退,明间内只剩女眷们。 大少奶奶崔氏领着华春挨个挨个引见,不仅府上姑娘媳妇,便是表姑娘们也都认了一遭。 至午时,接风宴摆在老太太上房东面的琉璃厅,琉璃厅原是个敞厅,用来待客,入了秋便用格栅围住,覆上厚厚的布帘,里头摆放几个炭盆,便如暖阁一般。 老太太身子刚大好,不便挪动,三位太太留下作陪,其余人赶来琉璃厅,男东女西,分开摆席,当中以珠帘做隔。 陆承序与大老爷去了朝廷,三老爷与四老爷不在府上,这里以二老爷为尊,男人们很快上了热酒,喝得昏天暗地。 未免几位哥儿熏了酒气,便在女眷这边设了一小桌安置他们,沛儿吃了一会儿,便窜到华春这头来,华春捡了桌上他爱吃的乳饼喂他。三少奶奶陶氏见华春光顾着喂孩子,特意将沛儿招过去, “沛儿,来三伯母这,伯母喂你吃,让你娘歇一会儿。” 沛儿与陶氏相处渐熟,便乖巧地挨着陶氏坐了。 华春这才端起自己的碗,漫不经心用膳。 那厢二少奶奶余氏吩咐乳娘将女儿带去一旁吃点心,瞥见陶氏这一遭,眼底沁了几分不屑,与众人道,“我与三弟妹差不多一同进府,三弟妹多年无儿无女,我替她焦心,便好心让她抱抱我家琼儿,沾点喜气,三弟妹总说自己没生养过,怕摔了我家琼儿,并不亲近,如今对着沛哥儿倒是欢天喜地视如己出,也不知是嫌我家琼儿是个姑娘,还是不待见我这个嫂嫂。” 二奶奶余氏多年来,膝下只得了个闺女,一心想要个儿子,心思细腻敏感,一丁点儿事便能扯上这一遭,她这一开口,几位少奶奶均暗自叫苦。 陶氏性子内敛,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素来对于旁人的挑刺,是不予理会的。 华春不能看着余氏挤兑陶氏,替她声辩,“二嫂嫂多虑了,我先前迟了半月进京,将孩子托付给三嫂嫂,沛儿对他三伯母一见如故,嫌我唠叨,亲近他三伯母。” 余氏素来得理不饶人,今日见华春初来乍到,给了她面子,没继续这个话茬。 不多时,散了席,日头正好,府上几位姑娘与表姑娘们回绣堂跟着傅母学插花画画,媳妇们挪至廊庑下晒太阳,看着几个孩子在院子里嬉戏。 恰好八奶奶苏氏与大奶奶崔氏自上房伺候回来,那苏氏的儿子瑾哥儿瞧见自己母亲,便噗嗤噗嗤奔过来,抱住母亲哭道,“娘,沛哥哥抢我的虎皮球!” 院子里,沛儿正带着其余几个孩子玩球,他自乡下来,没养得那么娇,球被他扔的时上时下时左时右,一阵风似得刮来呼去,满身朝气。 苏韵香见了当然有些不快,一旁的崔晓娴道,“行了,孩子之间打闹也寻常,瑾哥儿,他们在抢,你也去抢,让哥哥教你,那球怎么就转得那么快。” 苏韵香闻言也收敛了神色,拍了拍儿子的肩,“瞧,平日娘亲教你多用些饭,你非不听,没人家结实,抢不过吧?快去玩罢!” 瑾哥儿焉头巴脑松开她,折回花园,沛哥儿见他告了状回来,一脸的不得意,笑着将球扔给他,“你来扔,我来抢,抢到了,可要叫哥哥!” 瑾哥儿抱着球破涕为笑,眼珠一转,撒丫子往花丛里跑,其余孩子一窝追过去。 几位奶奶们见了均笑作一团。 五奶奶江氏指着沛儿与华春道,“这沛哥儿养得好,你瞧他,才来多久,便成了孩子王。” 华春看着儿子也很欣慰,“他在乡下便这样,我又忙,没功夫管他,他便四处走门串户,临近几家的孩子,就没有不跟他玩的。” 陶氏闻言偏过眸来,握住她手腕,“苦了你了。” 五奶奶江氏不以为然,“三嫂嫂心思就是重,这算什么苦,这不苦尽甘来了嘛,你看这七弟多能干,这般年轻便是户部侍郎,我家那位,比七弟还大两岁,今年刚中进士,半年过去了,如今还在翰林院修史,等着六部的空缺呢。” 三奶奶陶氏宽慰她,“你呀,还不满足,这满京城公子哥,没靠荫庇,考中进士的有几人?五弟已然够出色了,你就等着享福吧。” 五奶奶江氏心里也是这么想的,遂笑而不语。 那厢苏韵香已与大奶奶崔晓娴来廊庑下落座,苏氏看不惯江氏,哼了一声,“我说五嫂嫂素来无利不起早,平日哪个都瞧不上,近来却频频往七嫂嫂院子里跑,原来是指望巴结七兄,好叫七兄为你丈夫谋个官缺呀!” 陆承序是什么人,首辅爱徒,皇帝跟前的红人,炙手可热的朝中新贵。 替哥哥谋个缺,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五奶奶江氏心思被戳破,顿时恼羞成怒,扭头喝了苏韵香一句,“没错,我就是喜欢华春,我就要跟华春好,怎么着?不像你不敬嫂嫂,眼皮子浅!你 丈夫与我丈夫一同科考,我家及第,你家落榜,你心存嫉妒,看我不顺眼,四处找我的茬!” 苏氏被她戳了痛处,也是愤怒难当,指着她顶嘴,“你硬气,娘家小舅子寄居府上,吃我们的,穿我们的…” “你!” “好了,都别吵了。”四少奶奶谢氏,见两方吵得面红耳赤,忙站出来打圆场,“都好都好,瞧我们陆家人丁兴旺,无论是哪房的弟弟都极有出息,五弟妹有福,八弟妹也有福。” 谢氏素来两耳不闻窗外事,与世无争,是个弥勒佛的性子,可一到这等关键时刻,她常站出来平息争端,充当和事佬。 二奶奶余氏也跟着颔首,见苏氏怒火难平,抚了抚她手背,“没错,四弟妹说的是,咱们府上哪个都有福,不过这要论最有福气的人,还非得是八弟妹莫属。” “八弟妹出身扬州名门,祖父乃前礼部尚书,死后配享太庙,嫁来国公府当少奶奶,长辈是自己嫡亲的姑祖母,拿她当亲孙女疼,不用担心被立规矩,跟嫁到自个家里没两样,说到丈夫,谁人不知八弟最是疼媳妇,八弟妹去议事厅,八弟还要眼巴巴追来送个手炉,夫妻之间浓情蜜意羡煞旁人,膝下又是儿女双全,还有谁的福气赛过你去?”说到最后,她推了推苏氏。 第11章 苏韵香被她这顿马屁拍得心情通泰,面上顿时有了光彩,便说了几句软话,“二嫂嫂见笑了,这还不是祖母疼我,让我嫁到这府上来,有福气与诸位做姐妹。” 江氏别过脸去,甩着帕子,拂了拂面上的怒气,忍了这一遭。 大奶奶崔氏恐众人闲着无趣,吩咐婆子取来叶子牌,华春陪着打了几把牌,傍晚用了晚膳方回房。 沛儿早跑得满身是汗,由乳娘带去书房沐浴更衣去了,华春与松竹慢悠悠往夏爽斋去,可惜主仆二人不熟路,半路绕了弯子,竟绕至垂花门外的总管房附近。 恰巧撞见自总管房出来的苏氏。 秋风肃杀,如软刀子似的往人脸上戳,苏氏的丫鬟挑着灯笼,搀着她一步步迈下垂花门。 “见过七嫂嫂!” 苏氏穿着一身新做的大红羽纱斗篷,搭着丫鬟的手,不紧不慢给华春见了礼。 这是妯娌二人第一次正面相会。 苏氏这种处处出风头的人,华春其实不喜,也不屑与之为伍,淡淡应了一声,“八弟妹好。” 苏氏打量华春一眼,见她穿得半新不旧,心里已有了轻视之意,“给嫂嫂道罪,嫂嫂初到那日,我正侍奉祖母,不得空迎候嫂嫂,别无他意。” “嗯…”华春没心思理会她,不冷不淡地回。 “嫂嫂住的还习惯吗?若有不如意之处,可万要告诉妹妹,妹妹我也好替嫂嫂周全。”她掌着四房的中馈,自是要在华春眼前显摆一番。 华春尚在琢磨郡主的事,没听清她的话,又是嗯了一声。 这下苏氏便恼了,她自认屈尊降贵给华春低头,华春却不给面子,十分上火,见华春气定如闲,忍不住刺了几句,“我听闻郡主盯上了七兄,嫂嫂可要多提防一些,有一桩事忘了告诉嫂嫂,郡主少时也曾在首辅府中受教,与七兄也算同门师兄妹呢。” 华春闻言慢慢抬起了眼。 苏氏这番话明显不怀好意。 她这个人,旁人不惹她,她把自己当傻子,可一旦惹到她头上,她谁也不饶。 迎着这话,她慢悠悠往前踱了两步,盯了苏氏几眼,笑着回,“盯着我夫君的何止郡主,我记得八弟妹最先也与我夫君议过婚吧?莫非八弟妹仍对我夫君念念不忘?其实何必,我看八弟一表人才,初见那日惊为天人,我还当他是我夫君,忍不住唤了一声,八弟不仅不恼,仍待我和善可亲,这么温柔小意的夫君哪里找?八弟妹这福气我是羡慕不来,左右他们也是一对双生子,模样大差不差,不若,咱们换一换?” 这话说得轻飘飘,砸在苏氏心中有如千斤。 苏氏被这话惊得连退三步,撞在垂花门的柱子。 这顾氏不仅貌美,性情也比她贤淑,那日丈夫被她唤了一声夫君便有些不着北,若这顾氏扔陆承德几个笑眼,那陆承德岂不真要被她勾了魂去。 天爷呀,这女人怎么这么疯? 她盯她的丈夫作甚! 那陆承德千不好万不好,待她是没的说,指东不敢往西。 这样的夫君岂能被人觊觎了去。 “…嫂嫂说什么疯话?”苏氏揪着袖口,语气犯急, 华春神色虔诚,眨巴眨眼,“八弟妹,那陆承序谁爱要谁要,我愿拿他换个温柔体贴、日日伴我左右的夫君,比如八弟这样的……” 苏韵香见她脸不红心不跳,眸色如潭,一本正经,如见了鬼神,吓得转身就走。 华春看她落荒而逃,顿觉无趣,漫不经心拂了拂衣襟,调转方向往西去,到了垂花门她便知方向,正踏上上回迎接陆承序的长廊,倏忽瞥见一绯红衣角在垂花门内翻飞。 那人矗立在晕黄的灯芒下,沉默如山,是陆承序无疑。 华春余光瞥见了他,装作没看到,大步往回走。 松竹也发现了陆承序,压根不敢回眸,只一个劲搀着华春向前去,战战兢兢道,“奶奶,方才那人是七爷吗?” “不知道。” 也不在乎。 华春提着裙摆回了夏爽斋,松竹却是七上八下,将人送进屋,便扒在窗口往穿堂方向瞧。 果然,不过一息功夫,便见一道修长身影锺迹进院。 松竹绝望地闭了闭眼,转身去备茶。 华春这厢入内换了一身常服,再绕过屏风,便见陆承序坐在博古架下的四方桌。 一盏银釭搁在桌案,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灭,再有一盏热茶,热气腾腾往上翻卷,氤氲了他冷峻的眉眼。 男人端端正正坐着,衣摆整齐摊在膝盖,纹丝不动。 华春见他脸色不虞,未作理会,懒洋洋倚在屏风处,自顾自涂着丹寇。 过去在益州,丈夫常年不在家,她过得跟个寡妇似的,平日不敢穿得过于娇艳,面上也不敢涂上胭脂,规规矩矩,本本分分,生怕惹来是非。 如今嘛,自然无所顾虑,华春今日在院子里采了些花,丫鬟回来便做成了丹寇,屏风旁的高几上摆了几盒,各式各样,华春每个手指涂上不同颜色。 屋里一人喝着茶,一人忙着拾掇自己,静谧如斯。 她知道他听到了。 他也知道她知道他听到了。 第7章 兴许是秋日干燥,陆承序一盏饮尽,犹觉不太解渴,欲再饮,盏底空空,只余锃亮的瓷面清晰倒影他的眉眼,指腹捏着茶盏轻轻搁下,发出微弱的脆响。 陆承序兀自叹了一口气。 若先前还只当她是闹性子,今日所为便算超出他的预料。 与八弟妹那番话称得上口无遮拦,毕竟是本房的嫡亲弟媳,抬头不见低头见,总归要留些面子的,如此这般只能说她是当真想和离,没给自己留后路。 又或者对他愤懑太过,到不得不出气的地步。 气他什么,无非是撂她在老宅五年,未能陪伴左右。 难道他想? 他栉风沐雨,刀光剑影,带着她不是害她嘛。 留她在老宅,是为了让她过安稳日子。 不过女人在气头上,与她争辩毫无意义。 “夫人可用膳了?”陆承序压下一腔无奈,抬眸看向她。 那女人慵懒地靠在高几,盯着一手绚烂多彩的指甲,眸光闪闪,随口答,“吃过了。 语调洒脱无畏,带着几分终于不用再装的轻松。 陆承序盯着她,脸色既沉不沉,要暗不暗,略有几分头疼,“我尚未用膳。” “哦…”那张明丽的脸蛋转过来,眼眸亮晶晶的,似被那鲜艳的丹寇也映得神采了几分,盈盈一笑,“那七爷回房去用呗。” 陆承序还就不如她的意,修长手指轻轻点了点桌案,“我就在这用。” 随后吩咐慧嬷嬷,“嬷嬷去传膳。” 帘外的慧嬷嬷无奈,看了华春一眼应了下来。 华春也不管他,将高几那盏灯擒着,施施然进了里屋。 东次间并不大,内外只一架苏绣屏风做隔。 华春将灯盏搁在拔步床旁的梳妆台,时而坐下对镜描花钿,时而嫌不够好看,又起身去浴室洗去,来来回回,衣香鬓影,窈窕身姿,交织在那盏屏风。 陆承序看得分明。 这样的景象于他而言,陌生又不陌生。 过去为数不多的几回探亲,夜里她总总将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亲自替他更衣,歇了灯后,总会含羞带怯柔情蜜意偎进他怀里。 他以为接她入京,一家团圆,她会欢喜,待他依旧。 不成想一纸和离书扔给他,视他为无物。 一顿饭食之无味,陆承序头疼地摁了摁眉心,起身回书房。 华春听到他脚步声后,自床榻坐起。 这厮怪了,她话说到那个份上,他怎毫无反应? 倘若他恼愤一番,痛快签字,也省了她一番折腾。 华春略为失望。 书房东厢房内,沛儿正认真习字。 孩子白日玩得痛快了,夜里便无需人催,乖乖翻开书册,用心功课。 陆承序回了书房,来到东厢房廊下,透过窗棂看了儿子一眼,见他认真,颇为欣慰,陪着沛儿习完一页字,予以指正,再带着他读了几篇论语。 后回到书房,忙公务。 大约坐下不到一盏茶功夫,廊外响起脚步声。 不多时,绕进一道熟悉身影。 八爷陆承德捧着一册书,兴高采烈进了房。 见陆承序正在埋头翻阅文书,恭谨地将那册书递过去, “兄长,今日我去国子监,遇见国子监司业裘老先生,他嘱咐我将这册书捎给兄长。” 这是陆承序借出去的一册书,他点点头表示知晓,不是很想理会弟弟,并未抬头。 陆承德却没走,想起一事问道,“对了兄长,听闻今日府上设宴给嫂嫂接风洗尘,可巧我今日不得空,没赶上,我琢磨着,不若叫我媳妇预备一桌饭菜,咱四房一家额外再聚一回,庆祝嫂嫂进京,以示恭敬,如何?” 第12章 陆承序闻言,手中湖笔缓缓搁下,慢慢抬起了眼。 他这个人素来以理服人,从不急言令色,也甚少动怒,更不会失去理智迁怒于人,可今日却不知怎的,对着陆承德便没了耐心。 “你很闲?” 陆承德对上兄长冷恻恻的眼神,莫名感受到了一股敌意,“不是……这不是嫂嫂进京快半月,我们做弟弟的尚未正式给她请安,便想……” “不必!”陆承序收敛情绪,淡声打断他,“叫你媳妇本本分分,老老实实,不再招惹于她,便算恭敬。” 陆承德闻言脸一瞬间胀红。 他媳妇那点心思他又如何不知,生怕嫂嫂惦记中馈,暗地里必定是给嫂嫂使绊子,以致兄长迁怒于他。 陆承德立即告罪,“兄长嘱咐,愚弟谨记在心,这一回去,一定好生管教。只是兄长也知,那苏氏,不过是自来家里宠坏了,性情傲气,实则并无坏心,还望兄长与嫂嫂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眼前的陆承德尚在滔滔不绝为自己媳妇开解辩驳,陆承序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那陆承序谁爱要谁要,我愿拿他换个温柔体贴日日伴我左右的夫君,比如八弟这样的…” “出去!”陆承序看着那张肖似自己的脸,突然道。 陆承德嗓音戛然而止,被他骂得一头雾水,兄长罕见动怒,可见这次媳妇定是捅了大篓子,不敢招惹他,立即转身便走。 可很快,身后又传来陆承序一声低喝,“进来!” 陆承德险些撞在门槛,又叫苦不迭地折回,自博古架后探出个头,“兄长有何吩咐?” 陆承序指腹捏着一根湖笔,眉峰紧蹙,好似遇到了十分烦难之事,犹豫半晌终于启齿, “我问你,素日里你媳妇与你闹脾气,你是如何哄她的?” 陆承德闻言眼神蹭蹭便亮了,原来根结在这呀。 “这事问我便对了!”陆承德拍着胸脯,昂首挺胸挪了进来, 陆承德又不笨,沛儿随陆承序住在书房的事,他有所耳闻,都是过来人,自然看出端倪,于是有心为兄长出谋划策排忧解难, “兄长别怪愚弟多嘴,嫂嫂留守益州五年,丈夫不在身旁,事事独自承担,又有郡主的事夹在里头,心里必定是怄着气的,士大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兄长再忙,这后宅也得顾着些。” “我知兄长朝务繁忙,比不得我这人清闲,不过下衙路上捎带些吃食零嘴,发了俸银交到妻子手中,额外再为她买个她平日舍不得买的镯子之类,还是费不着多少功夫的。” “女人嘛,哄一哄便好了。” …… 八月三十,乃朔望大朝。北方蒙兀铁骑进犯榆林,各部为军费又在朝廷争执不休,各地郡县的欠俸发下去了,京官还有缺口,陆承序这一日忙得脚不沾地。 至下午酉时下衙,天空又飘起了淅淅沥沥的雨丝。 底下金部一郎中有事要议,搭乘他的马车走了一段。 “陆大人,虽今日是逼着太后开了内库,许了这两百万的军费,可这不是长久之道啊。” 陆承序何尝不知,“鲁大人,金部直辖盐政司,我查了盐政司这几年交上来的账目,全是一摊假账烂账!” “可不是!”鲁郎中提起这事,两手一拍,怒火腾烧,“陆大人,那可是盐政司啊,被誉为我大晋的钱袋子,一年盐税收上来,可占天下赋税之半,可惜这么多年来,盐政司全由司礼监把持,咱们这位尚书大人又事事听从那头行事,很多账目压根不过我手,尚书大人签了字,司礼监盖章,便都抹过去了,实则呢,那一船船税银全进了内库。” “陆大人,依我说,劫几船银子不过杯水车薪,日日与太后在朝堂吵架也不过是糊墙,归根结底还在于将盐政司收于麾下,往后国库便不愁银子,也不必受制于太后了。” 陆承序何尝不这么想,揉了揉眉心颔首,“本官正有此意。” 话告一段落,鲁郎中听得帘外车马喧嚣,便知进了前朝市,掀帘一瞧,前方熟悉的扬州三丁包子铺在望,鲁郎中笑眯眯叫停了马车, “陆大人,我夫人乃扬州人士,自小好一口三丁包子,我便不陪陆大人了,我得买一笼包子回去敬奉夫人。” 说着拱了拱袖,笑吟吟下车而去。 陆承序微微愣神。 恍惚记起妻子也是金陵人士,金陵与扬州不过一江之隔,口味当大差不差,不若他也捎一笼回去? 陆承序打定主意,吩咐小厮取了银子买了一笼三丁包。 雨雾如烟,暮色缭绕。 陆承序平日回得晚,沛儿除了早膳,午膳与晚膳都是伴着华春吃的,今日亦然。 西次间的八仙桌摆了六菜两汤,母子二人正在用膳。 须臾一人携霜带雨进了屋。 陆承序官服未退,踏进了夏爽斋。 华春看见陆承序,愣了下,过去他要么回得晚,要么只过来瞅一眼,今日罕见撞了晚膳的档口。 “爹爹!” 沛儿瞧见爹爹很高兴。 当着儿子,华春还是给了他面子, “七爷回来了,可用了晚膳?” “不曾!”陆承序先将那盒包子搁在桌案,随后在一旁的高几上净手。 陆承序的份例平日是送去书房的,看样子是要在这里用膳,华春只能示意嬷嬷去将他的份例传过来。 这厢陆承序落座,将那盒包子推至华春跟前,“同僚捎带包子回府,顺带也给了我一笼,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华春余光察觉到他目光落在她眉眼,却未抬眸,而是搁下手中碗筷,将食盒接过,取出那笼包子,搁沛儿跟前,“沛儿尝尝,这是扬州三丁包子,看合不合你口味?” 沛儿随了华春喜好,自来喜欢吃包子,闻着香气两眼放光,立即扔了筷子,拾起两个包子便往嘴里塞。 所谓三丁包便是选用鸡丁、肉丁和笋丁三种食材揉成馅做成的包子,口感十分丰富。 “好吃,娘,跟娘做得一样好吃!” 不过一会儿工夫便吃得满嘴是油。 华春怜爱地揉了揉他脸蛋,捡起帕子替他拭嘴。 一笼包子八个,大都进了沛儿腹中,余下两个搁在笼子里,华春自始至终没有动筷。 陆承序见华春软硬不吃,已经不仅仅是头疼了。 少顷用完晚膳,陆承序发话,“慧嬷嬷,你领着沛儿去消食,我与夫人有事相商。” 华春早等着他,也不含糊,慢腾腾饮了茶,坐在一旁等着他开口。 慧嬷嬷自然晓得夫妻二人一直不大对付,默不作声哄着沛儿出门,牵着他往廊子上玩去了。 陆承序等着儿子脚步走远,率先进了东次间。 华春看了他背影一眼,搁下茶盏跟了过去,待进了东次间,双手抱臂靠在屏风处,懒懒看着他,“七爷有何吩咐?” “倒是我要问夫人,夫人心里是否不痛快?”陆承序还坐在上次的圈椅,身姿依旧,眼风扫过来。 “夫人若有怒火不如一次与我发个够,有什么话说出来,有什么不满也道明白,我陆承序能做到的绝对做到,不至于总这般别别扭扭,害孩子跟着吃亏。” 方才沛儿一步三回头离开,看着他心里不是滋味。 华春面无表情盯了他半晌,慢慢挪至他对面的罗汉床上坐着,双手搭在身侧,静静与他平视, “七爷,当初嫁你,我也曾是欢喜的,只是五年已耗尽了我所有心力…陆家人情世故复杂,上头两层公婆,我不想伺候,我只想往后能一人安安静静过日子,不愿看人脸色,不愿起早贪黑,我是真心想和离,七爷不必怀疑,更不必迟疑。” 陆承序觉着华春这些念头过于不切实际,皱眉道,“你嫁去哪家,不侍奉长辈,不相夫教子?” 华春对上他理所当然的语气,酸楚一瞬涌上喉咙,她却硬生生忍住,漠然凝着他胸前那块象征着权势的三品孔雀补子,淡声道,“至少人家丈夫不说日日陪伴,却也能听个声响。” 不像她,生产那回,在鬼门关打转,痛了一日一夜,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陆承序顿时哑口无言,说到底还是五年分离,冷了她的心。 晚风徐徐送进来,将窗旁高几刚插的那屡香烟拂掠,横亘在二人当中。 陆承序喉咙黏住,搭在膝盖上的双掌下意识往前挪了挪,“夫人…” 看着华春冷淡到掀不起一丝涟漪的面孔,陆承序闭了闭眼,语气软和下来, “起先你怀着孕,后来南下时,孩子又小,我自个尚朝不保夕,今日在河东,明日在河西,不便带着你,后来……” “都过去了。”华春打断他的话,再度抬起眼来,神色恢复如常,“还请七爷看在我这五年辛苦份上,予我自由,签下和离书。” 陆承序脸色一变,抿唇看了她半晌,语气坚定,“夫人,和离不可能,旁的事我都答应你,这一处没得商量。” 第13章 华春的火腾的一下窜起来,起身道,“为何?” 陆承序也随她站起,耐心解释,“你乃我结发之妻,我陆承序将将高升,便将你扔下,我还是人吗?” 他还不至于做这等背信弃义之事。 “我不在乎!” “我在乎。” 华春恼了,她是想与他好聚好散的,她并不想与他撒泼,她起身,一步一步逼近他,看着那张冷静的面孔,字字珠玑, “陆承序,你敢说,当初成婚,你没嫌弃过我?” 陆承序一愣,头顶的六面羊角纱灯洋洋洒洒泼下一片光芒,将他笼罩其中,深邃清隽的五官,芝兰玉树的风姿,祖父乃一品国公,养尊处优的名门少公子,状元出身,怎愿娶一捐官之女。 木已成舟,重诺于世。 他没得选择。 眼下朝局艰险,党派倾轧,五年糟糠之妻,这个节骨眼和离,御史的唾沫都能淹死他。 陆承序掀起眼帘,无比平静道, “夫人,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陆承序这,没有和离二字,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风簌簌而过,吹落一地金桂。 华春立在窗下,目送他离开穿堂,久久没能收回视线,手中那片绢花被她掰了又掰还不解气,这时,一人闪进屋子。 “姑娘!” 是松涛。 华春立即转过身,期待问道,“可有消息了?” “有!”松涛扑去身上的风霜,抬眸道,“明日初一,常阳郡主要陪王妃去城外隆阁寺上香。” 果真是柳暗花明。 华春笑着抚了抚她眉梢,“快些准备,明日咱们也去。” 第8章 华春对京城并不熟悉,也不好独自出门,遂连夜央求了三嫂嫂陶氏。 “我在府上闷了这些时日,想出去透透气,听闻城外隆阁寺极为灵验,预备去求个平安符,嫂嫂可能同往?” 过去时正撞见五奶奶江氏也在陶氏房里闲坐,笑着道,“嫂嫂多年无子,不如趁这个机会也去求个送子符?” 华春也有这个意思,看向陶氏。 陶氏温软娴静地坐在灯芒下,听了这话,握着茶盏极淡地笑了笑。 她枕巾下的送子符都快堆积成山了,有什么用。 她没孩子,压根不是送子符的事。 面上却仍道,“好啊,我陪你们一道去。” 翌日清早,陶氏着嬷嬷去禀大太太,知会此事,大太太吩咐人打点马车,使了几个婆子家丁随行。寻常府邸是不许豢养侍卫的,不过官宦人家为了女眷出行安妥,私下招募些许会拳脚功夫的打手充当小厮家丁,官府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陆府这样的人便不少。 翌日清晨华春将沛儿交给慧嬷嬷与乳娘常嬷嬷,带着松竹与松涛出门。 国公府的女眷出行不是小事,一早管外事的婆子拿着大太太的兑票去公中银库兑了香火银子,又安排了五个膀圆腰粗的仆妇,并六个家丁随行,再连同各位奶奶贴身女婢与嬷嬷,一行人也有五六辆马车热热闹闹往东郊驶去。 隆阁寺坐落在东便门外东郊的燕雀湖附近。 此地青山环绕,绿野葱葱,寺庙周遭种植了一片极好的枫树,到了这深秋时节,灿黄灿黄的一片覆在山间,远远望去如云蒸霞蔚,煞是惊艳。 城中不少女眷便是冲着这一片景而来,恰巧今日秋高气爽,隆阁寺山门前人来人往,络绎不绝。陆家是朝中有名的勋贵门第,遣了一婆子打前哨,待华春等人下车时,便有知客僧来迎,三位少奶奶相携自山门,沿着石阶攀上大雄宝殿。 到此处便算半山腰了,立在殿前广场的望柱旁,能远眺东便门水关,京城巍峨城楼鳞次栉比,铺在尽头,蔚为壮观。 陶氏与江氏常来,不以为奇,立在广场旁歇了一口气,便要往内殿去,华春却是初逢此景,难/免/流连,遂央求两位嫂嫂,“嫂嫂们先去礼佛,我少不得四处逛逛,等会再来寻你们。” 江氏笑道,“没看出你是个顽皮的,竟是不先礼佛要去玩耍,这可是对佛祖不敬。” 华春这一生也算跌宕起伏见惯世间冷暖,她从不信这些鬼神之属,忙告罪道,“我瞧着这里景色极好,嫂嫂们宽宥我则个,我逛逛再来。” 见她满脸的好奇,陶氏便不扫她的兴,“我们先去大雄宝殿,随后自后院西门出来,便至千手观音庙,最后求了平安符再去客院歇着,你心里有数,别寻错了地。” “多谢嫂嫂。” 华春待二人进了殿,带着松竹与松涛绕西面而行,寻了僻静之处便吩咐松涛,“你去打听郡主行踪,我在放生池旁等你。” “诶。”松涛转身汇入人流中。 华春这厢与松竹先去客院,刻意退去身上那身松香绿的褙子,换了一身红绿相间的宽袖长衫,将携来的两只金钗与青金抱头莲一并插去发髻,乍一瞧去,搭配毫不用心,色泽繁复,颇有一些市井之气。 随后方携松竹至放生池,这里人可多了,不少年轻的姑娘少爷均在放生池旁扔铜板,笑声一阵盖过一阵,比宝殿要喧哗。 主仆二人避至一边屋廊下候着,不到一息功夫便见松涛自东面一条窄道挤进来,好似在寻她们,松竹连忙上前招呼,松涛发现了华春,快步跟了过来,凑近华春道, “襄王妃应当是在佛经阁礼佛,郡主则在佛经阁西下的退室闲坐,我悄悄躲在后墙下听了一耳朵,那郡主正在里屋大发雷霆,好似是嫌被王妃拘束,无趣得很,奴婢已依照您的吩咐刻意将您来隆阁寺上香的消息放出去,姑娘且等等,看这位郡主上不上钩?” 此事原先都是避着松竹的,松竹听了这一番话,摸不着头脑,隐隐生出几分担忧,“奶奶,您这是作甚?” “你别问,也不能外道,只管跟着我,明白吗?” 松竹心思也灵巧,旁观这半月姑娘并不亲近姑爷,嫁妆箱子一动不动,恐是生了离开的心思,今日见她这番安排,越发坐实了猜测,不免忧心,可惜主子的事轮不到她一个奴婢做主,只能道,“奴婢都听奶奶的。” 放了饵,华春便放心在放生池等。 常阳郡主这厢被王妃勒令在退室抄佛经,正抄得上火,忽然一小内侍折进门来,“郡主,郡主,小的打听到,那陆侍郎的妻子顾氏今个也来隆阁寺上香了?” 任一娇蛮跋扈的主子身旁,必定有一群胡作非为的奴才,这位小内使便是其一,眼看郡主闷闷不乐,可不得给她找乐子。 陆承序可是常阳郡主的一块心病,少时在首辅府便与陆承序有过一面之缘,十多岁的少年生得芝兰玉树,身姿清明磊落,克谨寡言,气度极好,便入了眼,可惜不等她寻上陆承序,陆承序回了益州。经年后去外祖家闲住,花朝节之日,与女仆互换衣裳逃出来玩耍,无意中撞上一伙劫匪,将她与亭子里数名姑娘劫持,欲逼她们上贼船。 好在一清俊不俗的男人高骑白马路过,仿若从天而降的神仙,将她们解救,千里之外意外相逢,令常阳郡主日思夜想,回京后便非陆承序不嫁。 然一打听,得知那陆承序竟已娶妻生子,害她哭了好一场,后闻那女子不过一捐官之女,只觉玷污了她的陆郎,是以决心将陆承序抢过来。 偏那陆承序软硬不吃,放话此生只要那顾氏一人,一日为妻,永世为妻,绝无更改,将她气得两日没吃没喝,差点背过气去。 她好奇,竟是何等人物将那陆郎迷得如此神魂颠倒。 结果,今日便遇着了? “快,带她来见本郡主!”常阳郡主笔杆子一扔,顿时精神大振,决意要会一会那顾氏。 话吩咐下去,郡主便往堂屋北面的圈椅坐着,摆出一副大马金刀之势。 少顷,前方门廊光线一暗,只见一女子逶迤摇步而来,看装扮竟全无官宦贵妇的气度,神色也战兢腼腆,顿时大失所望,“你便是那陆郎之妻顾氏?” 陆郎…… 华春与陆承序成婚五年,都不曾唤过他一声陆郎。 这声陆郎险些将她恶心到,华春看着郡主,掖手屈膝一礼,“臣妇顾氏请郡主安。” 不等郡主问话,她便殷勤道,“方才在放生池侧的广场遇见王府公公,臣妇既惊且喜,倘若郡主今日不宣召臣妇,臣妇也是要来求见郡主的。” 常阳郡主闻言一愣,倒是对她生了几分好奇,“你说来听听,你寻本郡主作甚?” 华春再度一揖,“还请郡主助我与那陆…陆大人和离。” 常阳郡主眉峰微的一挑,十分惊诧,大步上前来,“你竟要与那陆郎和离?” “可不是?”华春抬眸,也乘势打量一眼这位郡主,出身虽高贵,打扮却并不十分奢华,一身湛色织金圆领长袍,梳得男儿发髻,眼神明亮咄咄逼人,颇有几分雌雄莫辨,看得出来是一没什么城府的跋扈少女。 第14章 “不瞒郡主,臣妇自成婚便不为那陆承序所喜,他撂我在老宅五年,我埋怨之至,试问郡主,哪个女人愿意独守空房五年?”华春说着眼底隐隐现了几分泪芒与愤懑,“遂闻郡主看上他,臣妇二话不说修书一封与他和离,欲成全他与郡主!” 常阳郡主闻言大为震惊,见华春泪花闪烁,忍不住握住她手腕,“你竟是如此通情达理?” 华春体贴道,“齐大非偶,我不过一捐官之女,如何匹配那当朝状元、正三品的户部侍郎?唯有郡主天人之姿,皇室贵胄方可与之相配。” 此话大悦常阳郡主之耳,顺道也审视华春一遭,心想此女虽貌美却是满身市井之气,配那陆承序实在是不妥。 “不过,我此前也是这般与陆承序说的,可是他不肯!” “可不是!”华春也恼了,颇有几分同仇敌忾,自袖中掏出那封和离书,奉给常阳郡主,“自入京,这和离书我都递了他两回,可这位陆郎…以君子自居,不愿抛弃糟糠之妻授人话柄,无论我如何劝解,他咬死不肯,是以今日只能求到郡主跟前!” 常阳郡主听完来龙去脉,好一阵唏嘘,不过她也没那么好糊弄,并不接那封和离书,而是后退数步觑了她一眼,“顾氏,那陆承序自少来便为官宦世家女所喜,不仅出身好,更是满腹才情,生得郎艳独绝,你竟舍得不要他?” 华春闻言叹了一气,颇有些不好意思启齿,“郡主,起 先我也是仰慕的,怎奈他无心在我身上,我又何必苦苦纠缠,不瞒郡主,他不在这五年,我心灰意冷之际,已…已有其他意中人!” 这话如惊雷狠狠砸了郡主一遭,她再度上前来,握住华春,“此话当真?” “这种事我岂能骗您…”华春面色含羞,“不然,我急急吼吼和离作甚?” “可惜那陆承序古板迂腐,将名声看得比性命还重,声称不做忘恩负义之辈,死活不肯答应。” 此话很合陆承序的脾性,常阳郡主不做怀疑。 “陆郎以信立世,不愿弃你,也是常理。”原先还担着个迫害人家姻缘的恶名,襄王府心存顾虑,不愿出手,如今既人家顾氏自请下堂,还有何可迟疑之处,只消入宫求太后一求,事情便定了。 “既如此,这事交予我办。” 华春又道,“不过,我已有一儿,那陆承序断不会叫我带走他,可否请郡主善待他!” “这好说!”常阳郡主只要美人夫君,哪在乎他有没有儿子,她十分豪爽道,“我定视如己出。” 话说到这里,本已算圆满,可华春复又看向郡主,支支吾吾,“只是…还有一事…” 郡主见她神色游移,颇为疑惑,“还有何事?只管道来。” 华春见她开了口,便忍不住倒苦水,“郡主,四房自娶了我,便不为老太太所喜,陆府每年年终分红,我们四房都是少的,这五年在益州,我那婆母十日有八日病在床榻,再有府上人情往来,我不知往里贴了多少体己…这…这…” 郡主闻弦知意,顿时明白过来。 倘若这顾氏当真毫无所求地将陆承序让给她,她还不放心呢,眼下她肯开口,便是一桩买卖,反倒踏实。 “你要什么?陆郎欠你的,我替他弥补!” 华春立即竖了个两根手指。 郡主身侧一嬷嬷与内侍均看过来。 “何意?”郡主不解, 是两万两?还是二十万两? 华春道,“还请郡主舍我两个铺子,我也好在京城安身立命呀!” 郡主尚未反应,那位嬷嬷顿时恼怒,喝了华春一句,“放肆,你竟敢大言不惭,寻郡主要铺子?郡主欠你的?” 华春不及吭声,郡主那厢却十分不满嬷嬷插话,眼风冷厉扫过去,“陆郎难道只值两个铺子?” 嬷嬷顿时无语,走到郡主身侧,指着那华春,小声道,“此妇满身市井之气,谁知葫芦里卖得什么药,郡主切莫上她的当,此事得问过王妃与小王爷,再行定夺!” “你一边去!”常阳郡主将她推开,一把抽出华春手里的和离书,指着那书封与嬷嬷道,“瞧见没,这书封上的墨迹至少已有一月往上,那时她尚不在京城,可知一早便定了和离的心思,并非今日临时起意,故意蒙骗于我。” 郡主虽无城府,眼力却不俗,这话将嬷嬷给镇住了。 见嬷嬷闭嘴,郡主复又看向华春,温声问,“两个铺子够吗?” 华春:“……” “还…还能多要?” 大晋官员俸禄虽不高,给宗室的供奉却极其奢靡,田庄之外,每年的粮食丝绸茶炭等供奉乃巨额数字,于国库和百姓而言是一笔沉重的负担,加之襄王府是太后一党,这些年倚仗太后插手朝政,所获不知凡几。 区区两个铺子,于郡主而言便是洒洒水。 但转念一想,这府内开支得兄长签字,一次允出去太多,恐被兄长责问,不如事成再慢慢弥补,于是郡主又改口道, “行了,你放心,和离书归我,我替你进宫一趟,帮你把这婚离了,事成,我便吩咐府上的人,将铺面书契交到你手上。” 华春可没这么好打发,施施然指了指她手中的和离书,“郡主,和离书您拿走了,万一…” 言下之意怕郡主食言。 郡主对上她那市侩的眼神,顿时有些恼火。 她堂堂郡主能失信于人? 但见华春泪眼婆娑,心想人家小妇人没见过什么世面,心眼小也不奇怪。 “罢了。”郡主转身吩咐内侍准备笔墨,“我这就立一张字据与你又有何难?” 嬷嬷还要阻止,那厢郡主却说一不二,痛快写了一张字据,又按下手印,将之交给华春,“呐,你的和离书归我,我这字据给你,这下放心了吧。” 和离书一旦给出去,便没了回头路。 字据自然要捏在手中。 华春感恩戴德退下。 郡主这厢急着要入宫,却被内侍与嬷嬷死死按住,“您别急,好歹等王妃礼佛回来,拿了主意您再入宫……总归顾氏亲手所写的和离书在此,您迟一日早一日没什么区别!” 华春办妥后又与陶氏等人汇合,用了斋饭,便回了府。 赶巧今日陆承序夜值,不在府上,至次日午时方归。 大晋规矩,夜值的官员翌日午时便可下衙回府歇息,换做过去陆承序是没这个闲暇回来的,可如今不是决意与华春好好过日子么,遂将公务带回府料理。 照旧吩咐陆珍将公文匣子送去书房,他先去一趟夏爽斋。 方才进门自管家处得知,昨日华春出了门,陆承序是欣慰的,就该四处走走,领略京城繁华,安生做这陆府少奶奶,休再起那和离的念头。 哪知这心定了还不到一刻,进门之后,华春便红着眼将那份字据扔他怀里, “七爷瞧瞧吧,我说让你签了字,好教我安生离开,过太平日子,七爷非不听,如今这郡主找上门来了,声称用两个铺子换我自请下堂,如若不然,便抬抬手捏死我父亲!” 华春之父,本是皇商出身,隶属于司礼监底下的江南织造局,只因顾志成心思活泛,有一手算账的好本事,入了金陵守备太监的眼,被许捐官,十多年来,也自流外之官混到如今的南京陪都户部一郎中,专与内库打交道。 这样的官,岂不正在襄王府与司礼监底下讨活? “我爹不过陪都户部一郎中,仰司礼监之鼻息,稍稍使些手段,顾家便得就范,敢问七爷,我又当如何?” 陆承序捏着那张字据,一目扫过,已成竹于胸, 蠢货,写了这字据,便是给他送罪证来了。 他抬眸,看着泪水涟涟的妻子,温声安抚, “夫人受惊了,且在府上歇着,此事交给我。” 不待喝口茶,陆承序转身,出门吩咐小厮,“备马,入宫!” 目送他离开,华春脸上情绪收得干净,悠悠吩咐,“松竹,煮一壶好茶。” 她要看戏。 第9章 陆承序拿着那张字据,立即奔赴都察院,在正堂寻到当年恩师之一老御史齐光熙, “齐大人,常阳郡主威胁吾妇,逼她自请下堂,许了这张字据,还请大人为我夫妇伸张正义。” 齐光熙何许人也,当朝左都御史,都察院首座,此职非德高望重、刚正不阿者不授,历来为清流之首。 过去陆承序任巡按御史,曾得老御史授教,二人之间有师徒名分,陆承序被常阳郡主逼婚,朝野骇人听闻,皆为其鸣不平,担心太后当真听信那郡主之言,逼迫陆承序娶妻,使圣上失此良将,今日得此证据,如何不为他声张,那老御史义愤填膺, “襄王府简直无法无天,视我都察院为摆设,彰明,你这就随我入宫面圣!” 两党相争,愈演愈烈,太后总揽朝局十数年,以致襄王府在朝中根深叶茂,有难以撼动之势,好不容易抓住其把柄,都察院岂能轻易揭过,齐陆二人前脚离开,后脚都察院那些闲得无聊的御史们纷纷上书,弹劾襄王府。 第15章 圣上听闻两位重臣联袂求见,很快在乾清宫宣召了齐光熙与陆承序。 当今圣上四十出头,一身明黄龙袍,头戴翼善冠,鼻下蓄着两捋极为好看的八字须,端坐宝座,“两位爱卿有何事启奏,快快道来。” 陆承序立即将字据奉上,禀明前因后果, 皇帝听后,也是闻所未闻,不过圣上性情向来舒和,气度雍雅贵重,虽怒却并不疾言厉色,着大伴接过字据,便吩咐道,“此事牵扯内眷,宜交给皇后处置。快去请皇后来。” 皇后就在乾清宫后方的坤宁宫,两殿相距不远,不消片刻,皇后驾到,陆承序二人连忙跪下请安。 皇后性情不比圣上,十分地干练果决,搭着女官手臂,急匆匆进了殿,人未到声先到, “圣上治下,朗朗乾坤,竟有这等枉顾王法伤天害理之事?本宫决不轻饶!” 一面抬手命陆承序二人起身,一面至圣上身侧落座,“陛下,臣妾这就宣召襄王妃母女进宫,问个明白!” “好,此事交皇后全权处置。” 皇后命人去宣襄王妃母女,又额外请雍王妃也进宫。 提到雍王妃,这里也有一桩内情。 今上过继给先帝后,其父爵位便由嫡亲弟弟雍王继承,说来也怪,今上克承大统十数年,至今膝下无子,可急煞了朝臣,眼看圣上年过四十无子,便有朝臣生了过继的心思。 恰巧襄王府有一位小王爷,而雍王府也有一位王世子,太后党毫无疑问属意襄王府,帝党也倾向让雍王世子过继,这么一来,两座王府之间势同水火。 雍王妃收到消息,便知皇后用意,皇后自持身份岂能亲自与襄王妃争执,自然是让她这位雍王妃充当急先锋,这不,立即穿戴王妃品阶大妆,赶赴皇城而来。 襄王府那厢也在同一时刻收到消息。 彼时常阳郡主还没来得及入宫,被王妃拦了下来,为何,只因小王爷去了通州尚未回府,王妃听完始末,非叫她等上两日,候着儿子回京再行定夺。 别看襄王府权大势大,府上真正做主的并非王爷王妃,而是小王爷朱修奕。 王妃与王爷通共就这么个女儿,平日里是要多宠有多宠,除去天上的星星,水中的月亮,其余是予求予取。就拿相中陆承序一事,王妃也不是没生过动手的心思,一个男人而已,让他娶女儿是他的福气,偏朱修奕没答应,为这事,常阳郡主一哭二闹三上吊,把王妃闹得头疼, “不是我不许你入宫,你哥哥临走前交待,让你本本分分,莫要惹出是非,他今夜便要回府,你且再等一等,等他回来,他若应允,娘绝不拦你。” 常阳郡主就这么被拦下来,正倚在王妃膝头哭着,不料皇后内侍至此,宣召母女入宫。 王妃愣住,抚着女儿问内侍,“娘娘因何事宣我母女入宫?” 内侍拢着浮尘,觑向八风不动的王妃,轻蔑一笑,“娘娘凤意不可妄测,王妃娘娘,时辰不早,快些随咱家入宫,莫叫娘娘好等。” 襄王妃见内侍神色不善,这才恍觉自己失礼,慢腾腾起身来,“臣妇遵命,还请公公稍候,臣妇这就去着装……” “不必了,皇后此刻便要见王妃与郡主。” 襄王妃察觉不妙,示意嬷嬷去朝中知会襄王,这才捎带女儿入宫,常阳郡主浑然不觉危险将至,反是怂恿母妃,“见过皇后,咱们顺道去一趟慈宁宫,拜见太后,将此事提一提,没准娘娘便应允了。” 襄王府便在东便门外,马车不过片刻便抵达。然襄王府毕竟消息灵通,都察院这一闹,襄王派系的官员很快收到消息,赶在襄王妃下车之际,告知实情,王妃自然怒不可赦,却也不带怕的,从容带着女儿进了宫。 下午申时初刻,两路人马,均抵达乾清宫东面的昭仁殿,此殿分东西两室,皇帝带着陆承序坐在东室,皇后则在一帘之隔外的西室召见诸人。 待行过礼,皇后便开门见山讯问常阳郡主, “你昨日是否叫人唤陆大人的妻子顾氏相见?” “回娘娘话,是。” 常阳郡主身姿笔挺立在殿中,拱手回了话。 “那这张字据,是否为你所写?”皇后身侧内侍将那张字据展示给两位王妃与郡主瞧。 郡主倒是没有迟疑,“是我写的。” “你为何写这张字据?” 郡主理所当然道,“回娘娘,那顾氏自称与陆承序毫无感情,愿自请下堂,请我相助,我这不便接了她的和离书,原打算请太后娘娘做主,赐他们和离……” 皇后闻言全然不信,打断她,“你帮她和离?真真笑话,既是你帮她,为何还允她好处?” 郡主坦然道,“我看她可怜哪,她又愿意将陆郎让给我,我许她一点好处怎么了!” 皇后闻言抚了抚衣襟,不再说话。 雍王妃见状便知该自己出马,立即起身呵斥常阳郡主,“我看郡主就不必在这里演戏了,分明是你见她落单,将她传召相见,威逼利诱,逼她和离,再美其名曰补偿她两个铺子,伪装成一出交易!” “胡说,明明是她主动请我助她和离的!” 雍王妃兀自笑了笑,幽幽问她,“郡主,那陆大人状元出身,名门之后,年纪轻轻升任户部侍郎,未来指不定有大出息,谁抱着这样的香饽饽舍得撒手?郡主你不也是眼红得欲逼其贬妻为妾,恨嫁不得吗?” “但凡顾氏不是个傻子,就不可能自请下堂!” 郡主急了,抓了抓后脑勺,“因为那陆承序将她扔在老宅五年,她心灰意冷,已有了心上人哪!” 这话说出来,将隔壁的皇帝唬了一跳,轻轻瞥了一眼陆承序。 陆承序直挺挺站着,听了这话,嘴角微抽。 妻子持家数载,有口皆碑,岂会生二心。 他不信这鬼话! 皇帝也恐他多想,安抚他道,“陆卿,郡主之话不可信,这定是无稽之谈,是郡主狡辩之词,切莫回去为难夫人。” 陆承序深以为然,拱袖道,“陛下圣明,臣内子向来克谨有度,温柔贤淑,不是三心二意之人。” 皇帝捋须颔首。 那厢皇后闻言却是恼怒至极, “放肆,你觊觎人家丈夫不说,还诋毁她名声,你良心何在!” 郡主百口莫辩,“我没有,娘娘若是不信,可宣她来对质!” 襄王妃也道,“娘娘,今日之事若不宣顾氏对质,无论娘娘定什么罪,我母女不服!” 皇后闻言迟疑地看了一眼东室。 陆承序却自常阳郡主那番话里听出了些许不对,不敢让华春来对质, “回陛下,回娘娘,臣内子已被郡主吓得寝食难安,今日已卧病不起,无法来对质。” 总之,帝后要的就是一个把柄,哪里还需要对质。 皇后语气一振,与襄王妃母女道,“陆侍郎就在隔壁,何须宣他夫人对质?这张字据便是陆侍郎交予我的,你还有何话可辩?” 雍王妃也适时补一刀,“郡主,倘若一个女人心里当真有旁人,又岂会宣之于口,嚷得众人皆知?这分明是你诋毁之词!” 郡主气急,懊恼地看向她母妃。 襄王妃听了这半晌,算明白过来。 皇后与雍王妃便是拿住这个把柄,可劲地要往襄王府头上泼脏水,以此针对她丈夫与儿子。 她慢慢自袖下将那封和离书取出,起身道, “禀娘娘,倘若真如雍王妃所言,那这封和离书又该怎么解释?您可以瞧瞧,这上头的墨迹可不像是近日所写,分明是她在益州时便写下的和离书,压根就不是我女儿逼迫所为!” 不提这封和离书还好,一提起这封和离书,皇后反而有话说了, “襄王妃,你扪心自问,人家夫妻好不容易苦尽甘来,你女儿却要逼得人家贬妻为妾,换谁受得了?这封和离书即便是她亲自所写,也是愤懑之际的绝望之举,是一个女人给自己留得最后一点尊严!” “先前我便斥责于常阳,命她面壁思过,莫要再打旁人夫君的主意,她非不听,定要搅得人家家宅不宁,今日这张字据在此,都察院定不会善罢甘休,眼下两条路摆在你们面前,你们自个儿选。” “一,陛下与本宫做主,给常阳指一门婚。” “二,将常阳郡主押回封地,不许进京!” 事实真相如何,皇后并不关心,她要的彻底斩断襄王府与陆承序之间的关联,确保陆承序安安稳稳为皇帝当差,不被太后染指。 襄王妃当然不会任凭皇后给女儿指婚,这会逼死女儿,她选了第二条路,忍怒道, “娘娘厚爱,臣妇铭记在心,臣妇愿将常阳送回江州,闭门思过。” 皇后一面打发两位王妃出宫,旋即又留下那封和离书,来到隔壁。 陆承序余光瞥见皇后,立即下跪行礼,“臣叩谢娘娘天恩。” 第16章 皇后拿着那封和离书,看了他一眼,叹道,“陆侍郎请起。” 陆承序起身垂眸立定。 皇后将那封和离书递给他,一面嘱咐道,“陆大人,当年殿试,本宫亦在隔壁,闻卿做的一手好文章,胸怀锦绣,正气浩然,堪称治世之良才,这些年尔之功绩,本宫与陛下看在眼里,甚是欣慰。” “然卿,工于谋国,疏于谋身,多少亏待了这结发之妻,本宫还望陆大人治国之时不忘齐家!” 陆承序闻言只觉惭愧难当,立即跪下接过和离书,“陛下娘娘谆谆教诲,令臣醍醐灌顶。” 皇后笑道,“好,方才本宫已吩咐宫人送了些赏赐给你夫人,你今个就不必去衙门,快些回府安抚尊夫人吧。” “臣领命!” 常阳郡主这厢吃了这么个大亏,如何能容忍,怒气冲冲出了宫,夺了侍卫一匹马,径直往陆国公府疾驰而去,襄王府的侍卫阻拦不及,赶忙跟上。 不消片刻,一伙人气势汹汹抵达陆府外,郡主高坐马背,扬起马鞭往门槛内一指,喝道, “陆家人何在,快些让顾华春出来见我!” 陆家门房被郡主这架势吓住,一面请大管家迎人,一面进去通禀。 消息递到夏爽斋与大太太处,华春倒是早有预备,不慌不忙披上一件外衫出门来迎。 郡主驾到,中门已开,不过那郡主正在气头上,并未进门,而是立在陆府前方的照壁下,虎视眈眈盯着门扉处。 华春见状,立即自门内迈步,快步下阶向前, “郡主!” 正待说话,那厢大太太也闻讯赶来,“郡主大驾光临,还请入内叙话!”怕华春吃亏,立即尾随而来。 怎料郡主一点面子都不给,“你一边去!”先把大太太喝开,旋即眼风扫向华春,将她拉至照壁一旁,厉声质问,“顾华春,你耍我?那字据怎么落到了陆承序手中!” 华春早想好了说辞,诚惶诚恐朝她施礼,磕磕碰碰解释道,“郡主恕罪,那陆承序实在可恼,他竟遣人跟踪我,得知我在隆阁寺与郡主相见,恐我将那封和离书给你,回府便叫婆子搜我的身,这不,便将那份字据给搜走了!” 郡主闻言大为震惊,痴痴盯着她,不可置信问,“他…他竟然搜你的身?” 绝非君子所为! “可不是?”华春委屈,“还将我禁足在府中,不许我入宫给郡主作证!” 难怪! 郡主一时无法接受曾经如高岭之雪的男人,德行有亏,“他怎么可以如此羞辱于你?我只当他霁月风光,君子如玉,不成想私下竟会做这等龌龊之事!” 就如那酒,珍藏多年,骤然开封,发觉里头浸泡了一只蚊子,顿觉下头。 郡主既难过也失望,“我这一腔真心,终究是错付了…” 华春:“……” 顺带问起宫里的情形,郡主三言两语告诉她,大约是被陆承序所打击,精神略有萎靡,“接下来你作何打算?” 华春斩钉截铁:“和离啊,我不要与这样的男人过日子。” “他如此轻视于你,确实不能再待下去。”郡主也为华春不值,“我此去江州,少则半年,多则一年,我兄长一定想法子救我回京,届时若你还未和离,我定襄助于你。” 谁跟他耗半年?怎么不盼着她一点好。 华春无语,“我的事郡主就不必担心了,郡主此去山高路远,路上小心。” 将郡主打发走,华春回了房,只等着陆承序回府摊牌。 陆承序没叫她失望,不过两刻钟后便携皇后赏赐回了夏爽斋。 彼时天色要暗不暗,丫鬟们正在廊庑下搭梯,预备着点灯。 高大的男人一身绯红官袍未退,捏着那纸和离书进了屋,漆黑的瞳仁冷冷沉沉,折射出些许捉摸不透的寒色。 华春早将下人都给使出去,不紧不慢点了一盏琉璃灯搁在桌案,那张清丽的脸蛋被五光十色的灯芒映得绯艳流转,“七爷回来了?” 她腔调轻松,带着几分得逞的挑衅。 陆承序自回府路上便已琢磨明白,看着有恃无恐的华春,薄唇抿得挤紧,无奈且头疼地将那纸和离书扔过去,在她对面落座,声线沉沉, “皇后娘娘懿旨,将常阳郡主远送江州,不许进京,此旨张贴于正阳门外,咸使听闻,此前因郡主一事闹起的风波也算平息,你也算出了一口气,里子面子都有了,夫人,娘娘嘱咐我好好待你,往后咱们不再折腾,好好持家,如何?” 昨日夜值一宿,今日又折腾大半日,陆承序神色略显疲惫。 华春见状,体贴给他斟了一杯茶,语气平平, “七爷,郡主所言,你可听到了?” 陆承序手臂搭在桌案,没有接她的茶,眼神灼灼凝视她,并未吭声。 早在襄王妃掏出那封和离书时,陆承序便断定此事为华春所为。 华春笑笑,“她所言句句属实,我之所以要与你和离,着实是心里有人,这个人当然不是你八弟,他姓王,单名一个琅字,就住在咱们府上隔壁,是你离开半年后,新搬来的邻坊,落榜的举子,以教书为生。” “你不在的五年,他时常帮我带着沛儿玩耍,偶尔也教沛儿读书,有一年你母亲发病,是他冒雨帮我请郎中。” “益州城的花朝节最是热闹,旁的女子均有人赠灯,我没有,他便悄悄买上一盏叫沛儿捎给我。” 华春俯身,凝着他渐渐阴沉的脸,将那封和离书推到他跟前,红唇贴近他耳廓,眸光明明暗暗,语气也温柔, “成婚五年,七爷总一口一个顾氏,恐不知我闺名是哪两个字?” “但他知道,我叫华春。” 第10章 指节分明的手骨搭在桌案,一点点收紧,青筋暴起现出清晰的纹路。 她温热的吐息轻轻呵在他耳廓,刺的那一根根细小的经脉不由自主缩紧。 上一回离得这么近是何时?是两年前那一次归家,云收雨歇后她绵绵倚在他身侧,满足地唤一声夫君。今日她用同样的语气告诉他,她心里有人,那个人在他缺席的五年伴她风雨朝夕。 清凌凌的刺痛蓦然浮上心间,伴随而来的是难以遏制的恼怒、心痛,懊悔,抑或一丝屈辱,逼得那素来冷白沉静的面孔泛起猩红。 他瞳仁紧缩,英挺的眉棱衔着冷清锐气,霍然起身,“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 “那当然是实心话!肺腑之言哪!”华春懒洋洋的直起腰身,抱臂冷笑,姿态依然慵懒,“怎么,只许官家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只许你官场应酬,狎妓纳妾,不许我肖想肖想旁的男人?” 陆承序神色如铁,低垂的双拳不自禁攥紧,与生俱来的教养与身份,令他克制住自己的怒气,掀起唇锋咬牙解释,“我身旁哪有什么女人?” “谁知道呢,你床上没人,河里没水…” 几回重逢,哪回夜里不是饿得跟狼似得要她几回,在外头那些年,忍得住? 陆承序唯恐她误会,“你去书房瞧瞧,看有没有人,你唤陆珍来问问,这些年我有无在外头沾花惹草?就为了让你安心,我连个丫鬟都不用!” “你倒是用啊。” 陆承序噎住。 “我不在乎,也已经不重要了…”华春神色冷淡,捏着那纸和离书,戳到他眼前,“总归,我已有了旁的打算,不想再与你过下去…” 陆承序矗如冰峰,一动不动,狭长的眼角刺着戾气,看着她如一堵密不透风的墙,生出几分棘手与无措,“顾…” 欲改口唤“华春”,可想起她方才那番话,只觉心里呕得很,声调僵硬, “你以前不这样…” “你也说了那是以前。”华春眼底再度浮起笑,一双漂亮的眸子如琉璃清透,没有恨,也没有怨,直勾勾看着他,过分平静:“咱们上一回见面是两年前,两年足以改变许多,两年足以让一个女人移情别恋,陆承序,不瞒你说,我有时看着沛儿,都怀疑他是怎么来的,我要是你,将妻子撂在老宅这么久,我都要怀疑儿子是不是我的?” 一句话险些要揭了陆承序的天灵盖,他眼底寒光四射,捏住她手肘,将她往怀里一拉, “你是要气死我吗?” 华春被迫撞在他胸膛,二人气息交织在一处,她迎着他冷硬的眼神,将那封和离书塞他手里,出口痛快,“不想被气,你倒是签字,成全我和王琅!” 陆承序脸色乌青盯着她,一言未发抽出那封和离书,当着她的面,一点一点将之撕了个粉碎。 没有男人能忍受自己女人心里有别人,他怕自己再待下去,被她激得真应了她的话,陆承序离开夏爽斋,一口气回到书房。 正房内灯火通明。 桌案一如既往分门别类摆放各个档口的文书及折子。 陆承序缓慢来到案后落座,高大的身子陷在圈椅里,捂住眉心,久久没有顺过气来。 第17章 从未被气得这样狠,他头一回坐在桌案,对着成堆的折子没有翻动的欲望。 理智逼着他冷静下来,不要信华春的话,她就是故意激他,逼他和离。 他怎么可能和离? 她将将吃了五年的苦,他还没来得及让她过好日子,怎么舍得放她走? 那一句句、一字字跟刀子似得,毫不留情地捅在他心口,捅得他肝胆俱裂,五内俱焚。 五年来,头一回,生出浓浓的懊悔,懊悔不该忽略了她。 五年,终于在朝堂博出一番天地,正是大展拳脚之时,不成想代价是妻子对他灰心冷意至此。 不知坐了多久,大约是一瞬,大约是数刻过去。 陆承序抬起眼来,灌了一口冷茶,压下满腔烦乱的情绪。 这宅里一大一小,大的铁了心要离开。 小的还要照顾。 陆承序想起儿子,不大放心,复又起身迈出正屋,来到东厢房。 常嬷嬷正在茶水间歇着,听见陆承序的脚步,立即自屋内迎出,屈膝行礼,“七爷。” 陆承序负手立在廊下,目光越过窗棂,看着空荡荡的厢房问道,“沛儿呢。” “回爷的话,哥儿被大哥儿带去长房,说是要写一页书帖给他。” 大哥儿便是大奶奶崔氏的长子,今年十二岁。 陆承序点点头,没说什么,正要转身回去,这时穿堂传来沛儿银铃般的笑声。 “爹爹!” 沛儿手里捧着两页书帖,兴致勃勃朝陆承序奔来。 陆承序看着儿子,心下稍稍定了一瞬。 孩子身上火气旺,哪怕是这样的深秋,这一跑也是满头是汗。 陆承序牵着他进了里屋,吩咐嬷嬷为他洗手净面,换身干爽的衣裳。 不多时,沛儿出来,见爹爹坐在他书桌旁,十分好奇,“爹爹今日不忙吗?” 平日里爹爹百忙之中方得空教他习书,哪有闲暇坐在这等。 陆承序未做解释,目光落在那两页书帖,招手示意他近前来。 沛儿挨过去。 桌案上摆着两页书帖,一页是大哥儿所写的小楷,端端正正,初现峥嵘,另一页是沛儿所写,孩子不到五岁,笔握得都不是很稳,自然写得不如大哥儿,但四四方方,有棱有角,笔迹清晰,可见是经人受教。 “沛儿写的很好,是何人教你启蒙?” 益州老宅不仅有族学,也聘有西席,儿子两岁那年他回乡,便给他定了两位西席,平日教沛儿诵书。 沛儿答道,“是娘亲!” 陆承序听到这个答案,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有好奇,“娘亲那么忙,还亲自教你习字?” 这话便惹得沛儿不好意思了,小家伙挠了挠首,瓮声瓮气答,“夫子镇不住我,必得娘亲出马,我才能乖乖习字。” 这一月的朝夕相处,已让陆承序见识了儿子的调皮,华春养他应极为不易。 正这般思量,沛儿那张小嘴又滚出一咕噜话,“还有王叔,王叔极是耐心,讲的故事也好听,比府上的夫子教得好,我爱跟王叔习书。” 陆承序嘴角微微一僵,定定看了儿子少许,抚着他脑勺让他靠近了些,再问,“除了写字读书,玩球,他还教了你什么?” 这一问,便是打开话匣子,沛儿滔滔不绝给他掰手数,“可多啦,折竹蜻蜓,做花灯,王叔还教我钓鱼呢……” 陆承序漠然听着,方才那一阵刺痛又浮上来,“你喜欢他吗?” “喜欢!”沛儿毫不犹豫。 “我也想王叔,不过无妨,王叔说了,过一阵子进京来探望我们…” 嗤的一声,陆承序笑出声来,兴许是自嘲,兴许是冷笑,笑那人不自量力,抑或是苦笑,不得而知。 他当然没有问华春与王琅的事。 他不准许自己对妻子有半丝怀疑。 但最终望着那张肖似自己的小脸,还是没忍住问,“爹爹不在这些年,你会想爹爹吗?” 沛儿目露茫然。 两岁太小,没什么记忆,入京前,他脑海里并无爹爹的模样。 沛儿满脸苦恼。 陆承序将他神情收入眼底,那一抹刺痛衔着懊悔越发浓烈,浓烈到将他整个胸膛给溢满。 他抬手,轻轻 将儿子抱入怀里, “沛儿,爹爹往后再也不会离开你。” 也不会离开你娘。 入夜后,又下起了雨。 正是摆膳之时,襄王府的下人却齐齐跪在廊庑外,一个都不敢动。 自小王爷朱修奕回府,王妃便回房歇着了,此刻这正堂内只坐着常阳郡主兄妹二人。 常阳郡主磕磕碰碰将始末讲明白,看向对面,“哥,就是这样,那陆承序太可恨了,算计我与他妻子!” “我们一个嫁他不得,一个离他不得!” 对面的男子,一身玉色织锦王袍,怀里拥着一只极为漂亮的雪猫,姿态慵矜坐在圈椅,明明生得一张薄情寡义的俊脸,偏上苍又给了他一双含情的桃花目,此刻正似笑非笑扫视一地跪着的奴才, “所以,我不过离开十日,你们便捅出这么大篓子,害我与父王被都察院弹劾,郡主远送江州?” 王府下人皆知小王爷最不耐烦人求情,个个跪在正中,以头点地,只道是死罪。 郡主却不能看着下人受她连累,连忙起身挡在众人跟前, “诶诶诶,朱修奕,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别赖他们啊!” “你倒是义气!”朱修奕给气笑。 看着这笨妹妹,一时无从骂起。 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但朱修奕并未点破,以防这丫头继续盯着陆府不放,为了个男人要死要活。 他并不看她,只漫不经心抚了抚怀里那只猫,语调平淡,“来人,将那个撺掇的小内使拖出去,乱棍打死!” “慢着!”郡主顿时急了,自袖下滑出一柄小刀,搁脖颈处,威胁他,“喂,小五打小陪我长大,你敢杀他,我死给你看!” 那唤做小五的小内使也已吓得浑身直打哆嗦,嘤嘤唤着郡主。 朱修奕抬眸看她,五官在这一瞬间褪去温色,变得凌厉无比,“你什么时候见我听人求饶?” “我不管,我的人,你没资格碰!”郡主的刀刃往雪白的肌肤近了一寸,眼神汹涌。 朱修奕看在眼里,轻笑一声,“想救他?” “嗯!” “也成,答应我几桩事!” “你说!” 朱修奕真要杀人,压根不会当着妹妹的面杀,不过是借此收拾她罢了, “其一,不许再惦记哪个男人。” “其二,不许再去赌场!” “其三,不许再立任何字据!” 郡主哼道,“你跟我约法三章?” “不然呢?”他整暇问。 郡主放下匕首,“那你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说说看。” “我见那陆承序的娘子可怜,一心想和离而不成,你这么有本事,帮帮她呗。” “……” 朱修奕连眼帘都懒得掀,只吩咐身侧管家,“打点行装,送郡主去江州。” 这么笨,送去江州吃吃苦也好。 郡主见状欲哭无泪,“哥哥,好歹叫我吃一顿饱饭再走。” “车上吃。” “那半年后我能回来吗?” “……” 郡主的嗓音渐行渐远。 待她离开,朱修奕手一松,怀里的雪猫顿时滑落在地,嘤嘤地往前追郡主去了,他抬手捡起身侧高几上的钳子,亲自将那宫灯的灯芯给剪去。 遒美的五官被灯火映得忽明忽暗,身姿修长而显得十分雍容贵气,连干起这等活计来,也耐看至极。 随侍看着他聚精会神忙活,大气不敢出。 直到许久他方转过眸来,幽幽问,“那人是谁?” 换做任何人对着这没头没脑的一句,一定答不上来。 但侍奉他十多年的内侍却是敏锐捕捉到他的心思,立即躬身答, “回小王爷的话,那陆夫人姓顾,本是金陵人士,其父名唤顾志成,原是织造局底下一皇商,后投了南京守备李留守的缘,被捐了官,如今正履职南京陪都户部的郎中。” 当年圣祖迁都北上后,南京六部依然保留,那里的官职多专用来安置一些颇有声望的士林楷模,或得荫庇的纨绔子弟,抑或做贬官,并无太多实权。 朱修奕扔下钳子,执帕一寸寸,拭去手上的灰尘,“敢算计到王府头上,有种。” “赶明,本王会会她。” 第11章 接下来这段时日,陆承序照旧早出晚归,不过每一日傍晚总能准时回府陪着华春母子用膳。 华春已将最后的底牌打出,陆承序依然不肯放手,她颇有些无计可施,心情不好,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每日懒洋洋的,晚起早睡,也不去上房应承,倒是养出一脸好气色,浑身艳光照人。 第18章 陆承序当然不会要求她什么,但也说不出什么软话来哄她,深知眼下无论他说什么,她都能堵回来。眼看华春捻着筷子挑挑拣拣,唤来府上管事,要求厨房每日变着花样给华春做膳食。 华春付之冷笑,悠悠闲闲掀帘进了屋,继续描妆涂唇脂上丹寇,每日将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陆承序也拿她没法子。 心里都绷着一股劲,谁也不服软。 初五这一日天气晴好,陆承序比往日早回了一刻钟,晚膳便提前一刻开席,用完膳,天色尚未彻底黑下,沛儿先蹦出屋子消食,府上管庶务的三老爷回了京,捎回不少玩意儿给孩子们,沛儿分了一把烟花,正与松涛在院子里玩。 松涛个子高,臂力又足,边放烟花,边举着沛儿满院子跑,火花四射,映出两张无忧无虑的笑脸。 华春便倚着廊柱看着他们玩耍,陆承序也不曾回书房,离着她两步远的距离立定,一身湛色直裰,身姿高大,翩然清举。 华春嫌他在这碍事,催道,“陆大人还不回房料理公务?” 她如今很懂得怎么气他,对着他一口一个陆大人,对着远在益州的王琅倒是王郎王郎的,可没把陆承序呕死。 “有一事与夫人相商。”陆承序负手,偏眸看过来,“明日是首辅夫人寿宴,望夫人随我赴宴。” 这事华春也有耳闻。 “凭什么?”华春想都不想拒绝,“我不去,你自个儿去!” 今日天蓦然回了暖,华春未穿厚袄子,只着了一件月白色的织金背褡,底下一条时下流行的马面裙,群面花色各异色彩斑斓,高挑地倚在廊柱,雪白的天鹅颈微往前倾,神色不冷不淡,如朦胧暮色浸染下的翩蝶。 她满嘴嘲讽,“过去五年,陆大人无妻在旁,不照旧应承得如鱼得水,也没耽误您高升啊。” “您在外头,状元之才名动天下,孑然一身,潇潇洒洒,想必惹来不少官宦贵女垂涎,权当您是未婚之身呢。不像我,明明担着个有夫之妇的名头,却过得跟寡妇似的,哎,要不是有王郎,日子不知多无趣。” 陆承序不放她走,她便不让他好过。 可陆承序也不是好惹的! “别在我面前提那个人!”他话锋突然变得冷冽,转身过来面朝她,神色依然平静,语气却冷酷无情,“夫人不要试图挑衅我的耐心,那么个人…抬抬手就捏死了,若真为他着想,便别拿他刺我。” 华春松垂手臂站直了身,瞥向他冷笑道,“那你有本事连我也捏死了!” 那封和离书被撕后,她又重新写上一封,这一回里头的补偿加了码。他撕一回,她加一道,他耗她,她便脱他一层皮。 陆承序不愿在此事上纠缠,不值当,他口风又软下来,与她谈起正事。 “我与崔首辅有师徒名分,老夫人待我十分亲厚,自闻你回京,数次提起邀你与沛儿过府游玩,你不为我着想,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沛儿着想,你整日将和离挂在嘴边,就没想过给沛儿铺路?” 陆承序实在聪明,知道如何拿捏华春的软肋。 华春委实被他说服了,沛儿若能得首辅夫人垂爱,不仅在陆府,在整个京城都是极为体面的事,待她离开,将来也有人替沛儿说话。 华春狠狠瞪了他一眼,提着衣摆转身回房。 眼神凌凌,像极了斗败的美艳孔雀,“你等着!” 那模样落在陆承序眼里,颇为可爱。 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司礼监他都能斗,摆平不了一个顾华春? 天色彻底黑下,上弦月悠悠闲闲挂在天际,他缓步迈入庭院,信手抄起儿子,抱回书房温习功课。 翌日清晨,陆府各房一早便踊至老太太院子里请安,今日首辅夫人大寿,老太太要亲自登门庆贺,大太太在一旁指挥大奶奶崔氏和八奶奶苏氏服侍老太太更衣,二太太和三太太侍奉了朝食。 华春便与五奶奶江氏和三奶奶陶氏这等“笨媳妇”侯在一旁看着。 上回江氏与苏氏在院子里拌嘴,被老太太得知,各罚去祠堂抄写半日经书,近来媳妇们言行举止均有收敛。八奶奶苏氏自上回被华春敲打后,也不敢再寻她晦气,只关起门来对着自己丈夫耳提面命,不许他在华春跟前露面。 老太太今日赐了朝食,待太太们服侍她用了膳,也嘱咐孙媳妇们在明间摆了桌,结束后,众人拥簇老太太出门。 跨出穿堂,老太太便突然松开苏氏的手,扭头在人群里寻了一圈,目光落在华春身上,颔首道,“序哥儿媳妇你过来。” 华春立即绕过人群上前,朝老人家施礼,“祖母。” 老太太先看了她一眼,见她梳着一个百合髻,头插一对点翠牡丹珠钿,双股金累丝金镶玉钗,秀长身段套着海棠红对襟织金长褙,外罩银色忍冬纹蜀锦夹袄,远山如黛,睫毛浓密,本就生得一张明艳的脸,大抵是京城水土合她的脾性,老太太一段时日不见,竟觉得她气色越发动人。 见她打扮十分妥帖,老太太很满意,搭住她的手臂,“扶我去贺寿。” 这一举动,众人自然是心知肚明。 别看老太太平日宠内侄孙女苏氏,真正到了外头的场合,该抬举谁,老太太并不糊涂。 她一手搭着嫡长孙媳崔氏,一手拉着华春,这两人,一个是陆家未来的宗妇,一个丈夫是朝廷中流砥柱,一道承载了陆府下一代的兴旺与体面。 苏氏见此光景,委屈地红了眼,咬着牙退去了后头。 九月初,洛华街牌坊下那颗老朱砂提前开花应景,殷红的一簇簇竟是将两侧金黄点缀的月桂给比下去了。 洛华街的百姓均道是首辅夫人福寿绵长,以为吉兆。 陆国公府离着崔家并不远,相反两府都住在洛华街。 不仅是陆崔两家,朝中诸多显贵也都住在此处。 早年洛华街连出了两位状元,被称为状元街,加之这一带地势低平依山傍水,为京城除紫禁城外风水最佳之地,许多高门陆陆续续搬迁至此处,至而今有前首辅许家、当朝首辅崔家、次辅袁家、兵部尚书府萧家、盐政司使蒋家、陆国公府陆家、刑部尚书谢家等门第聚居于此,时人又称之为“朱门七贵”。 行至前院,陆府男丁均已候着了,即便两府离得近,到底也有数箭之地,老太太身子刚好不久,陆府家丁抬着一顶软轿,送至崔府门前。 陆承序与大老爷一早去了朝廷,这会儿华春牵着沛哥儿随女眷自侧门进府。 过垂花门,往北是老夫人正院,此处等闲不让进,均是被崔家二夫人引去往西一些的花厅落座,但陆家不是等闲人,既是同僚,又是邻坊,陆老太太与崔老夫人是有交情的,崔家二夫人亲自领着人进了正堂。 跨进门,见已坐满了人,老太太笑了一声:“哟,我竟是来晚了?” 前首辅府许家大太太话接的快,“您老坐轿子,自然比不得咱们这两条腿走的快。” 坐在上首的老寿星崔老太太闻言,立即朝陆老太太抬手,“快别理会那张贫嘴,老安人大病初愈,能得空来给老婆子我贺寿,已是万分的脸面呢。” 都是相熟的邻坊,言辞间几无顾虑,许家大太太自然浑不在意,立即笑着上前,接过崔氏的班迎着老太太上前落座,“这满屋子几层媳妇,婶儿就会埋汰我!” 崔老太太嗔了她一眼,搭着陆老太太的手,与她问好。 寒暄几句,便往陆家带来的媳妇间扫视,“序哥儿媳妇在哪,快带来我瞧瞧。” 老太太朝华春示意。 华春立即牵着沛儿上前,给老太太磕头,“侄孙媳顾氏请老太太安,祝老太太洪福齐天,福寿两全。” 她话一落,竟是惹得那许家大太太笑了,亲自上前来拉她,“好姑娘,你这是叫错辈分了呢。”不仅她,堂中诸人均露了笑。 华春茫然地看向陆老太太。 许家大太太先打量一番华春,见她面若芙蓉,生得一副好相貌,十分欢喜,这才解释,“这满京城谁人不知,当年崔家老太太将你夫君视若幺儿,你家陆七在崔家是排的上号的,你不该自称孙媳,而是该称侄媳。” 华春拿不住这番话里几分玩笑几分真,向老太太投去问询的目光,老太太朝她颔首,华春这才重新施礼,就连沛儿也响亮地磕了个头,惹得崔老夫人怜爱不已,一把将他们母子拉至跟前坐着。 先问了华春的名,又细细打量一遭,将华春打量得略生腼腆方与陆老太太说,“俊俏得跟新媳妇似的,陆家好福气。” 华春出身不好,一直是陆老太太的心病,今日首辅夫人这话,也算是抬举她,陆老太太心如明镜,朝她点了头,算是认了这桩事。 老夫人随后便松开华春,捧着沛儿那张脸,哎哟好几声,“这孩子,与他爹爹幼时生得一般无二。” 第19章 华春适时起身,退至一旁,沛儿小脸被老太太揉皱了,脆生生道,“爹爹小时候有我这么调皮吗?” 这话又将众人逗乐了,一旁的许大太太道,“你爹爹有没有你这般调皮不知,但你这胆子可是比谁都大!” 崔老夫人今年六十有七,年纪比陆老太太还大上几岁,陆老太太担心曾孙闹得老人家乏累,示意华春将沛儿牵开。 崔老夫人过去就最喜陆承序,今日见了沛儿哪有不爱的,放手时特意嘱咐一句,“待会让华春与沛儿挨着我坐。” 这是投了老夫人的缘,众人露出艳羡。 随后孩子们被领出去玩耍,年轻媳妇拜了寿也均挪去花厅坐着,华春一再嘱咐沛儿在外头收敛性子,崔氏看出她不放心,将沛儿交到自己儿子瑾哥儿手中,“好生领着弟弟去玩,不许胡闹。” 华春冲她笑,“多谢大嫂。” “一家人不说客气话。” 远处坐在一角的二奶奶余氏见状,轻轻推了推身侧苏氏的胳膊,“瞧见没,大嫂先前也不多么待见华春,今日见崔家老太太抬举华春,竟是拉拢上了。” 二奶奶余氏的丈夫与大奶奶崔氏的丈夫是一母同胞,二奶奶总怨大太太偏心长子,不管他们二房死活,自来与大奶奶崔氏不合。 苏氏也因得老太太准许,帮着在公中当家,与崔氏之间有些龃龉。 苏氏看着华春风光,心里十分不得劲,恹恹应了一句,不再说话,余氏自觉无趣,也将这一茬扔下。 至午时,首辅崔循自朝中归来,诸位重臣踵迹而至,纷纷来后院给老夫人拜寿,陆承序自然也在其中。 进正堂时,刻意扫了一眼,没瞧见华春。 崔老太太将他神色收在眼底,轻轻拉着他在耳边道,“你嘱咐的,我都照办了,你就放心吧。” 陆承序一笑,躬身道谢。 华春总总嚷嚷着和离,大约也有因出身不好,恐难以融入京城官眷的顾虑,他自然要为她扫除障碍,是以预先与崔老太太通了气。 只消她在这过得如鱼得水,游刃有余,又怎会想着离开呢。 慢慢来吧,陆承序这样想。 宴后,女眷在院子里摸牌看戏。 陆承序则被崔循叫去了书房。 进去时,书房还坐着当朝兵部尚书萧渠、礼部尚书许旷,此二人与崔循一般,是当朝阁老,忠贞不二的帝党。 待他进来,崔循自案后绕出,递给他一封文折,“彰明你瞧,肃州那边又来了折子催军需,这肃州边防重镇,去京城上千里,军粮运过去总是折损太多,偏国库不景气,拿不出银子接济,马上过冬,可苦了边关将士。” 兵部尚书萧渠坐在一侧,一面义愤填膺,一面愁上心头,“承序啊,前阵子榆林进犯,已经逼着太后开了一次内库,眼下再去求她老人家,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陆承序接过折子,一目十行看过,脸色还算镇静,“我调任京城前,正在肃州一带清丈田地,那边的情形我熟,本也料到这个冬难过,预先吩咐汉中一带,开仓运粮去肃州,几日前文书发去汉中,恐要一些时日,烦请萧阁老给肃州去信,叫再等一等。” 萧渠闻言眉峰一展,“好,有你未雨绸缪,我这颗心踏实了几分,不过…”紧接着他语气又沉下,“承序当算过户部账目,我大晋边关,北有蒙兀进犯,东南有海寇扰民,西南土司作乱,这些年累积的军需缺口足足有八百万两,我每想想,便愁得睡不着觉!” 萧阁老是急性子,脾气素来暴躁,这一愁,手掌往桌案一搁,用了些力道,竟是连茶盏的水给溢出来。 陆承序见状,先向前替他扶正茶盏,随后笑道,“您老别急,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您愁,我陆承序也急,这不,前日与崔阁老商量出了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萧阁老坐直身。 陆承序自袖下掏出一折子递给他, “还请您老与许阁老过目,看看可不可行?” 身侧的许阁老立即凑过来,与萧阁老二人仔细翻阅,待看完二人相视一眼,老狐狸们均眼露异光, “这法子好,这法子妙,我这就进宫,亲自将它送去司礼监,让刘春奇批红!” 萧阁老起身将乌纱帽一戴,握住折子便要出门。 却被许阁老急急拉住,“萧阁老莫急,兵马政改革绝非小事,太后前不久吃了个亏,被承序截了那批税银,怒火正无处撒呢,咱们先坐下,细细商量个对策,看怎么能逼得太后俯首,批了这道折子!” 二人这厢坐下,那边首辅崔循立在窗下招陆承序过去,“快到年底,京官的俸银能补上一些吗?” 上一任户部左侍郎便是被官员堵在门口要俸,自刎而死。 今年年关,可以想象,陆承序压力有多大。 陆承序朝他一揖,年轻的侍郎倒是气度从容,口吻笃定,“老师放心,先将兵马政落地,我再料理京官欠俸一事。” 正待细说,廊庑外响起管家脚步, “老爷,襄王府小王爷与雍王府世子爷驾到,来贺老夫人寿辰!” 崔循闻言眉目微微一凛,倒也没有太意外,朝众人抬袖, “此间诸事先放一放,还请诸位随我去迎候两位殿下。” 萧阁老不情不愿搁下折子起身,许阁老倒是泰然归座,慢腾腾重新拾起折子细看,头也不抬,“首辅领着他二人去吧,我就不去了。” 许阁老之父前任首辅许孝廷与襄王府是世仇,许家与襄王府向来是老死不相往来,小王爷驾到,他当然不愿去迎。 崔阁老晓得他的脾气倒是没说什么。 萧阁老提醒一句,“可是王世子也在。” 指的是雍王府世子。 坊间都在传闻今上有意将侄子过继,整不齐王世子便是下一任帝王。 许阁老专心读文,抬袖连摆了三下,“不去不去,有这功夫应承他们,还不如多看几份折子。” 众人不再劝,略整衣冠,抬步出迎。 自两位小王爷驾到,崔府花厅便空了。 两位殿下年方二十出头,尚未婚配,又是天潢贵胄,姿容伟仪,女眷们有的欲一睹其风采,有的生了慕艾之心,不约而同朝两位殿下下榻的福兴阁涌去。 华春没这个兴致,打算与三嫂嫂陶氏先回府。 二人自花厅出来,沿着一条石径穿至湖边,最后绕湖半周,预备自角门离开。 行至半路,陶氏不经意间抚了抚耳廓,察觉自己丢了一枚耳环,顿时大急, “哎呀,我那珍珠耳环掉了一个,我得去找找。” 陶氏行事素来谨慎,轻易不在外头落东西,以恐惹人闲话。 华春毫不犹豫随她转身,“我陪你一起去!” 陶氏却推开她手腕,“你就算了吧,沛儿回了府,你别扔下他一人,快些去瞧瞧。” 华春着实担心儿子,恐他又不知哪疯玩去了,“那我就真不陪你了。” 陶氏一面应声,一面急急往回走。 华春目送她身影消失在一丛茉莉花后,方折身,刚一迈步,冷不丁瞧见前方矗立一人,唬了一跳。 只见那人身披银色暗云纹披风,身姿极其修长,未睹其貌已觉出一股贵气逼人,华春目光率先落在他手里那只雪猫,愣了愣,旋即移目往上,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松涛见一陌生男子在场,立即上前一步,将华春护在身后,对着来人呵斥一句,“户部侍郎陆夫人在此,阁下何人,为何拦我夫人去路?” 可惜那男子轻轻抚着怀里的雪猫,狭长凤目冷淡打量华春,看都不看松涛一眼。 这时,小王爷身侧的内侍也适时自树下闪身出来,呵退松涛,“放肆,襄王府小王爷在此,还不快行礼!” 松涛心中大骇,悄悄看了华春一眼,并未挪步。 华春听完对方自报家门,便知来意,轻轻拂开松涛的手,朝来人欠身, “请小王爷安。” 朱修奕见她神色从容镇定,并不慌乱,越发确认是她算计了自己妹妹,“陆夫人好本事,将我妹妹哄得团团转,被你卖了,还在为你数银子。” 华春当然不会蠢到跟当朝小王爷较劲,面露惶恐, “小王爷恕罪,您这话,臣妇听不明白,我与郡主不过点头之交,敬重她还来不及。” “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不俗。”朱修奕毫不客气戳破她的伪装,“她都放话要抢你夫君,你还敬重她?” 华春目光落在他跟前,并不望他,“小王爷也说了,是郡主要抢我夫君,那便算郡主有错在先,不知小王爷今日为何责问臣妇?” “伶牙俐齿。”朱修奕没功夫与她掰扯,敲打一句,“若非舍妹有错在先,你以为你能好好的在这…” “小王爷!” 这时,侧面水泊处行来一人,不疾不徐截断他的话。 朱修奕移目看去,只见陆承序缓步上前来,乌黑的长檐官帽,赤红的三品孔雀补子绯袍,冷白的深邃五官被这一黑一红极致映衬,很有几分夺目的光彩。 第20章 陆承序高大的身影在华春身侧落定,不动声色将她护在身后,先抬袖朝朱修奕一揖,随后笑道, “小王爷什么时候也学着为难一个妇道人家,我夫人素来养在深闺,性子弱,行事也懵懵懂懂,哪晓得官场那些弯弯道道,自是我教她什么,她便做什么,郡主一事,乃陆某所为,小王爷有事,冲我来!” 华春不懂京城水深,陆承序自是明白的,深知襄王府向来是眼前这位小王爷做主,对方回京一眼便能看出真谛,恐他对华春怀恨在心,暗自吩咐人跟随华春,有事通报,没成想今日还真被他逮着了。 年轻的男人眉目清隽,却暗藏锋芒。 朱修奕平平盯了他片刻,薄唇轻轻牵出一抹笑, “这么说是陆大人的手段了?世人常道陆大人品行如玉,如今瞧来倒也不然,逮着本王不在京城,拿我妹妹做筏子,非君子所为吧。” 陆承序一笑,眼底那抹霁月风光好似真落在了实处,“与君子交,则赤诚相对,与小人交,则晓之以厉害。” 朱修奕嗤了一声,怒气隐隐藏在眉峰里,并不彰显,“陆大人不愧是状元之才,嘴皮子功夫与笔杆子功夫都不俗。” “让小王爷见笑。” “那就请陆大人小心了,本王势必要还襄王府一个公道。” “皇祖明讯,天家之子,不问家事,崇礼俢德,不问政务。陆某忝为六部堂官,务必提醒小王爷谨言慎行,不要被我抓住小辫子。” 朱修奕丝毫不被他威胁所动,而是笑意深深,“那咱们走着瞧!” “告退!” 陆承序淡漠地扫了他一眼,牵住华春转身离开。 华春侧身时,目光不经意掠过朱修奕怀里。 朱修奕却是脚步钉住似的,盯着华春背影不动。 内侍颇觉怪异,小声问道,“主儿,您若是看这位陆夫人不顺眼,不若奴婢吩咐底下的人给她一点教训?” 朱修奕沉浸在自己思绪中,没应这话,反而微微仰身,“你不觉着方才那位陆夫人看本王的眼神有些古怪?” “有吗?”内侍挠挠首,“陆夫人方才一直垂着眸,奴婢还真没发现。” 朱修奕的直觉一向很准,“本王总觉得在哪见过她。你跟随本王也有十来年了,可有印象?” 内侍细细思索一遭,愁眉道,“主子,奴婢记性一向极好,可这回还真没觉着见过她,她出身金陵,去了益州五年,没来过京城。” 朱修奕眉峰极淡地蹙了蹙,悠悠转身,自另外一个方向出府,“兴许是本王记错了…” 第12章 陆承序送华春回府后,又被几位阁老唤去内阁,连夜完善折子。翌日一早,帝党十多位重臣联名上书,将这一封兵马政改革的折子递去司礼监,请太后辅准。不仅如此,甚至暗中将此方案传去国子监,激起太学生热议,在朝野引发反响,进逼太后批红。 但三日过去,不仅司礼监抑或是太后,均毫无反应,那封折子仿佛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几位阁老如何能忍,一再行文催促,终于在九月初十这一日午时,太后着人送了一副对联至内阁,彼时陆承序休沐,正得空陪儿子在院子里玩马球,不料内阁来请, “陆大人,圣上急召您入宫!” 陆承序无法,着嬷嬷带着沛儿回后院,立即更换朝服前往乾清宫。 除圣上外,崔、萧、许三位阁老也齐聚乾清宫东暖阁,圣上一身明黄常服盘腿坐在南窗炕床,手里捏着一串沉香珠,神色并不好看。 阁内摆放一条紫檀长案,案上搁着一副对联,崔阁老捋须坐在东墙下的圈椅,凝神不语,其余两位阁老在案前踱步,为两副对联绞尽脑汁,见陆承序进殿,萧阁老立即指着对联,“承序,你素来才思敏捷,快来解解,太后这副对联到底何意?” 陆承序从容踱进内殿,先望了一眼圣上,欲躬身行礼,不料圣上只是摆手,示意他快些去看对联,陆承序这才绕至长案后。 只见上联写着“烛下文移初落笔,一方承印定千城”,陆承序慢慢吟着此句,亦于案前来回走动,众人视线也跟随他而移,但见那英挺的眉棱时而微皱,时而展平,终于一息之后,陆承序有了答案。 “陛下,诸位阁老,我想起来了,这句‘烛下文移初落笔’出自先汉《金匮拾遗》,是世人称赞太史公之言,赞他秉笔千秋,那么这一句可做‘史’字解,至于后一句‘一方承印定千城’,‘史’字上头加一横,便是一个‘吏’字,吏即为官,官宰执印,一定千城,娘娘此上联倒是气吞山河。” 不过陆承序解出这上联后,神色却无比凝重。 萧阁老听完大为赞赏,“承序不愧是状元之才,曹植七步成诗,你是半息解谜…哈哈哈…” 他笑完三声,却发觉殿内无人相和,不仅无人和他,且个个面色沉重,叹声连连,正诧异中,倏忽反应过来,顿时大叫不妙。 “不好陛下,咱们递了这道兵马政折子上去,目的在于解决军需之难,盘活国库,扭转户部与兵部颓势,可太后娘娘便是叫咱们拿吏部来换哪!” 内阁中,户部尚书袁月笙,背靠襄王,为太后一党之中坚,户部在陆承序之前,帝党几乎是插不上手的,与此同时,吏部尚书则由当朝首辅崔循兼任,太后一党也染指不来。 三品以上大臣由重臣廷议而定,三品以下官吏全由吏部考核任命。 太后手握财权,却迟迟插手不了吏部任免,今日皇帝想借用陆承序这道兵马政折子,盘活户部,削弱太后在户部的优势,那么太后便要皇帝拿吏部来交换。 崔循这位吏部尚书太后动不了,想必太后该是剑指负责考核任命的吏部左侍郎了。 军需乃朝政要务,干系国计民生,江山社稷,太后便是将了皇帝一军,试探皇帝愿不愿意拿一个吏部左侍郎来换社稷安稳。 不换,皇帝名声有损。 换,则优势全无。 上首的帝王,来回捏住那串沉香珠,发叹道,“朕似乎无选择的余地啊。” 他是一国之君,当以社稷为先,若边关不稳,争来争去又争个什么呢。 崔循却是摇头道,“陛下莫急,且让臣等想想法子。” 这时许阁老指着下联,“彰明,你瞧瞧,这下联该怎么解?” 陆承序回到案前,看向下联,“左阵如山安若岱,军前号令第一声。” 抛开权争,不得不说,太后这副对联气势不俗,彰显一代掌政太后的雄浑气魄。 陆承序内心叹过,目光落在那个“阵”字,“左阵,便是阵左边这个‘阝’旁,‘军前号令第一声’指的是击鼓,‘阝’加一个‘击’便是一个‘陆’字…” 他话音一落,其余诸人眼神齐刷刷扫向他。 陆承序顿时心下一凛。 许旷深深眯起眼,“这个‘陆’字莫非代指彰明你?” 萧渠最厌恶文绉绉的这一套,既茫然又心急,“太后此言到底何意? ” 陆承序也有些拿捏不准。 倒是许旷琢磨片刻,沉吟道,“击鼓、摆阵,有迎敌之意,太后恐怕是要见陆侍郎啊。” 皇帝将手中珠串往旁一扔,苦笑一声,“依朕看,大抵是这个意思了,陆爱卿,此兵马政改革为你首倡,既如此,你亲自去见太后,务必替朕拿回批红!” “臣领旨!” 这时崔循起身,来到陆承序身侧,语重心长,“彰明,你初见太后,务必谨言慎行,太后娘娘将门出身,年轻时曾领兵上阵,素来说一不二,容不得人忤逆,待会无论太后如何问责于你,你可要小心应对,千万不能入了娘娘的彀中。” 说到最后,这位老首辅重重握了握陆承序手腕,意味深长。 陆承序对上恩师满目的担忧,也猜到此次面见当是不简单,后退三步,朝众人一揖,“请陛下与诸位阁老放心,序一定不辱使命。” 陆承序往西出月华门,过内右门,再往西行至永康左门处,但见金碧辉煌的门廊下候着数位小内使,此乃慈宁宫地界,陆承序扬声道,“还请公公通报,臣陆承序奉太后娘娘懿旨前来叩见。” 小内使该是早得了授意,笑着往前一比,“娘娘早有吩咐,请陆大人随奴婢来。” 陆承序随他过慈宁门,踏进慈宁宫,顺着白玉石阶来到慈宁宫正殿外,已有一紫衣装扮的年轻女官侯在殿口,只见她面如银盆,眼若曜石,朝陆承序含笑屈膝,示意他入内。 陆承序恪守礼节,并不看她,只回揖,便大步踏入殿中,七扇格栅门通通转开,一股浓郁的沉檀香扑面而来,正殿开间极大,凿井繁复深阔,气派恢弘,偌大的殿中摆设并不奢靡繁复,甚至连个博古架也无,正北一座鎏金蟠龙宝座,两侧靠窗各摆了一面书架,上头陈列各式各样的古籍,除此之外,殿中只有一形如巨石凌空的紫檀书案。 第21章 案后矗立一人。 只见她身着霁蓝对襟缂丝长衫,乌黑浓密发丝挽成一凌云髻,髻上除一根乌木簪子再无任何装饰,身形并不算多么高挑,胖瘦匀亭,但她手握狼毫挥墨之姿却有驾驭千军万马之势。 她低垂眼帘,眉目瞧不清楚,陆承序只稍稍一瞥,不敢深望,立即垂下眸,躬身上前,行叩拜大礼, “臣陆承序拜见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陆承序你好大的胆子,世人谁不知哀家最不喜人唤哀家千岁。” 她要万岁,她要万寿无疆! 这一声喝,气势并不如何凶烈,却中气十足。 陆承序长袖齐眉,从容应答,“娘娘执政十五载,劳苦功高,千载万世的百姓永会铭记娘娘恩德。” “狡猾!”太后闻言轻哼一声,“怎么,崔循没教你不能忤逆哀家吗?” 陆承序闻言心念一动,方才在乾清宫,东阁内并无宫人侍奉,当无人告密,莫非太后对崔循妙算到这个地步。 不愧是执政十五载的当朝太后,先声夺人,令人生畏。 不等陆承序回答,太后搁笔朝他招手,“你过来,瞧瞧哀家这幅字如何?” 陆承序依言起身,来到案旁,移目望去,只见太后再度将那一副对联写下,只是比之方才送去内阁那幅字,这一幅字用大羊毫所写,气势越发迫人,陆承序看了一眼拱袖回, “娘娘字里行间可见千军万马之势!” 太后笑过,抬手接过方才那位女官递来的帕子,擦拭手掌,笑着看他,“解出来了吧?” 陆承序承认道,“是。” “那意下如何?” 陆承序微微蹙了蹙眉,摸不准太后意思。 太后瞟了他一眼,摆手示意女官退下,自案上拾起那封兵马政的折子,看着面前芝兰玉树般的年轻男子,目露深意, “陆承序,你这封折子,哀家看过了,很满意,也很惊艳。”她如实道,背着手踱步至陆承序身侧,目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侃侃而谈, “太仆寺隶属兵部,麾下掌着六十八万马户,十六万顷田地,近四万顷马场,用以军需供马,随着大晋建国已久,这些储备过剩,马户不仅日渐疲敝,马匹也供过于求,浪费大量马政资源。” “你很聪明,免去这些马户的徭役,折为银子缴纳给朝廷,田地与马场均分租出去,这一年下来,也有好几十万两,购买军马用不了那般多,余下的银子便可供军需,哀家替你算过了,不出五年,这兵部要节省几百万两银子,逢太平年岁,还能贴补你的户部。” “你这一招,绝处逢生,风生水起。” “真乃宰辅之才!”太后由衷赞道。 陆承序面色平静躬身,“娘娘谬赞。” 太后笑了笑,不无欣赏,“知道哀家今日为何见你吗?” 陆承序道,“臣不知。” “你大胆地想,大胆地说。” 太后扔下这话,转身喝茶去了。 陆承序却暗自叫苦,脑海隐隐有个不详的预感,却不敢道明,只故意装傻,“臣愚钝,还请娘娘示下。” 太后抿了几口茶,闻言转过身来,语气不复方才和软,“迂腐!” “聪明如你,明明看出哀家用意,何必遮遮掩掩!”太后搁下茶盏,再度上前来,盯着面前这眉目矜贵气质凛然的年轻侍郎,正色道,“陆承序,你所求不过是名垂千史,出将入相,那哀家告诉你,跟着皇帝,能做宰辅,跟着哀家也能。” “你可别学崔循和萧渠那几个老古板老学究,别跟着他们搞党争,你是社稷之才,五年爬摸打滚,东奔西往,从翰林编修到巡按御史,到县令,后至布政使、按察使,政干水准无人能出你之右,哀家看好你,你当心怀天下,一心一意为民。” 陆承序闻言心头直发紧,太后这显然是要拉拢他。 难怪恩师临行再三嘱咐,原来用意在这。 嘴里说着不许他涉足党争,可这分明不就是党争么! 日头往西斜,一束秋阳越过窗棂,落在那浓烈的眉睫,将他瞳仁深处的微妙变化映得丝毫毕现,太后看穿他的心思,语调缓下来, “陆承序,前段时日你与常阳郡主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朝廷诸人皆以为哀家要借此逼婚于你,将你揽入麾下,你可知哀家为何不曾出面?” 陆承序这回却是抬眸看了她一眼,“臣不知。” 太后手扶紫檀大案,笑笑道,“尔状元之身,名动朝野,素来以君子自居,立信于世,哀家若真不择手段赐婚于你,命你贬妻为妾,便是枉顾尔之身名,自绝于朝臣哪,哀家不屑为之。” 这话如金玉叩地,便是心性坚韧如陆承序也略微动容,暗想这太后果然极擅长笼络人心! 他不卑不亢答,“娘娘明鉴,臣内子上俸家亲,下抚幼儿,日以继夜,不辞劳苦,无她,便无臣今日之地位,臣此生绝不负她。” 太后很满意。 她将桌案两封折子递给他,“哀家之意,不必多言,这两份折子,你拿去司礼监批红,就说哀家准了。” 陆承序眉峰一跳,明明是一封折子,怎么多出一封? 却也不敢迟疑,立即接过。 太后看着他,意味深长笑道,“陆承序,若是旁人来,这折子哀家不会批,唯独你,哀家准了,去吧,去司礼监。” 陆承序双手捧着折子,“臣谢太后隆恩!” 旋即一步/三/退,离开正殿。 那女官自他出殿后,打廊柱后回到太后跟前,与她一同望向陆承序渐行渐远的背影,略为担忧,“太后娘娘,您真的要用陆承序?” 太后浑阔的眼底浮现一抹深邃的笑意,“当然!得陆承序者,得天下!” 这话说得女官心头一惊,“他有这般举足轻重?状元每三年一人,何至于非他陆承序不可!” 太后扭头看向她,神色忽然变得无比冷肃,“阿檀,哀家问你,眼下陆承序于皇帝而言,算什么?” 阿檀眸光深眯,“一柄最锋利的剑!” “没错!”太后眼底现出一抹老辣,“你说,哀家若将陆承序招于麾下,朝野会如何?” 阿檀立即明白过来,“连陆承序都投效于您,朝野何人不为太后娘娘恩威所慑?必是如影随形。” “哈哈!”太后笑了一声,随后抚了抚她肩,“阿檀,还需多多跟随刘春奇熟稔朝务,假以时日,哀家让你做我大晋第一任女秉笔!” 阿檀眸光大绽,“阿檀谢娘娘隆恩,阿檀一定不辱使命。” 眼看太后往内殿踱去,阿檀立即起身去搀,“可是娘娘,方才陆承序并未允诺您什么呀,万一他不答应呢。” “哦,是吗?可惜,由不得他不答应…” 太后背着手,幽悠笑着,从容绕去宝座后。 午时的秋阳正烈,碧空如洗。 司礼监就在慈宁宫前,自慈宁门出来,往前过长信门,有一条深长的宫道直通司礼监,此时此刻,这条宫道内侍来往频仍。 陆承序这厢越过慈宁门,脚步便缓下来,他看了一眼手中两封折子,其中一封书封乃他亲笔所写,自是那份兵马政折子无疑,倒是另一封,他实在好奇,信手一抽。 一张宫廷特供的橙黄信笺露出来。 再打开一瞧,洋洋洒洒一行字撞入眼帘。 “擢陆承序自户部左侍郎迁吏部左侍郎。” 陆承序看清这封手书,眼前顿时一黑。 一个“吏”字,一个“陆”字,这才是那副对联的真正用意。 到此时此刻,他终于见识了这位掌政太后的老辣与深不可测了。 这封任命手书为太后亲笔。 大晋中枢行文是有明确规矩的,任何任命自吏部首发,内阁票拟,再至司礼监批红,如此名正言顺,可晓谕四海。 可若行文只盖了内阁与六部掌印,没有司礼监玉玺,则如空文。 同样,若太后或皇帝手书只盖玉玺,无内阁盖戳,便称之为中旨,中旨虽也可行,却名不正言不顺,为朝野所笑耳,现任户部尚书袁月笙,便是当年太后中旨所任命,足足被人笑话了三年,方得到内阁的票拟,哪怕至而今,袁月笙名声也不好,不为士林推崇。 而今日太后也给了他一封手书。 即便内阁盖印,那么他陆承序由圣上转投太后,是个首鼠两端的小人,为朝野不耻。 倘若内阁不盖印,他拿着中旨接任,更为朝野嗤笑,名声毁于一旦。 他当然可以不予理会,拿着这两封折子折返内阁。 那么兵马政将无法实施,边关将士苦于无粮而节节败退,国将不国。 想必司礼监掌印刘春奇早已收到诏令,正等着他呢。只消他此刻,绕进司礼监的门廊,将折子递给刘春奇,今年年底,兵马政便可推行全国,明年大势将定。 太后这是将了他一军! 第22章 姜还是老的辣。 明澄澄的秋光一阵一阵往他面门泼来,陆承序脊背却渗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前方司礼监牌匾已然在望。 身侧两名小内使正监视他,逼他前往司礼监门房。 太后没给现成的批折予他,而是命他亲自前往司礼监签押,目的在于逼他背叛皇帝, 打个样给天底下人看。 一旦他俯首,可以想象帝党士气将一蹶不振。 陆承序握着这两封棘手的折子,眼神渐变阴沉。 第13章 进抑或退,只在陆承序一念之间。 秋光已有些泛阴,凉风一阵阵拍打面颊,陆承序短暂权衡后,拿定主意,大步前往司礼监。 小内使目送他跨进门廊,笑了笑,转身回慈宁宫复命。 陆承序进去后,脚步再度缓了下来。 抬目间,一阵长风忽过,拂下落英缤纷。 眼前人流如织。 司礼监是个阔敞的三进院,四处皆是状若长廊的值房,各色品阶太监在庭院间来回穿梭,他们或捧文书,或兜着匣子,抑或拿着一道道圣旨,个个行色匆忙。此处是比肩内阁的大晋中枢,无数折子自这里发出,晓谕四境,无数百姓的命运籍由这指尖寥寥几笔给决定。 陆承序不紧不慢往里去,有人认出了他,路过时低声唤了一句陆大人,他稍稍颔首,逆着人流,跨上第一道穿堂。 大晋内外朝泾渭分明,司礼监等闲不让外臣进入,掌印刘春奇也轻易不许出宫,以防内外臣勾结,欺瞒主子,他今日能进也是太后特许。 不过他并非第一次来,数年前任翰林编修时,他机缘巧合进过一回,他这人素来心思缜密,有过目不忘之能,每到一处,总要将其庭院方位各司值房给记明白。 司礼监布局,亦在他脑海之中。 他清晰地知道,这第一道穿堂内,有一值房,里头坐着一人。 襄王府小王爷朱修奕。 值房中空面西,当中摆放一黄花梨长案,左右各有数条小几,上头堆满了文书。 每一道自内阁来的折子,先送予朱修奕过目,再由他分门别类发去后院各秉笔处,说白了,朱修奕领衔司礼监下辖的文书房,虽无批阅之权,却能给太后出谋划策。 朱修奕正整理一沓折子,蓦地发现跟前光线一暗,抬起眸来,便见陆承序自外院跨来,脚步虽缓,却有如千斤。 陆承序出现在此,朱修奕并不意外,太后欲逼迫皇帝拿吏部左侍郎换兵马政落地一事,他是了然于胸的。而就在陆承序面见太后之前,他将将敬献一封吏部左侍郎的名单给太后,供她老人家择选。 如若他未料错,陆承序该是来办这桩事。 这座值房建在穿堂内,墙角栽种一颗月桂,此刻茂密的桂叶随风摇曳,落下一地斑驳。 陆承序的脚步恰在桂树下立定,离着他只五步远,二人视线不动声色接上。 陆承序抬袖一揖,并未吭声。 朱修奕看出他神色不对,缓缓自案后起身,笼着袖慢慢悠悠朝他回了一礼,“陆大人这是自慈宁宫出来?” 陆承序见朱修奕神色无比悠闲,心里忽然觉得好笑,看来这位小王爷只参透太后第一层要义,并未窥破太后真谛所在。 他没有工夫与朱修奕寒暄,低声道,“小王爷可知太后娘娘给了我一封手书?” 朱修奕瞥了他袖下一眼,颔首,语气依然镇定,“知道。” 是太后委任新任吏部左侍郎的手书。 陆承序想要兵马政折子的批红,便必须将那封手书带回内阁盖戳。 此为交换。 陆承序掀起眼帘,看着他那双桃花目,顿了顿,面无表情,“那个人是我。” 朱修奕脸色一变,笑意瞬间消失。 他明明给太后提供三人挑选,太后竟一人也没用,竟用了陆承序? 毕竟久居权力漩涡,这位小王爷很快捋出太后真正的用意来,那一瞬,寒意刺透脊背,唇色也开始泛白。 陆承序见他终于嗅出这里头的玄机,极低地笑了笑,不过很快他笑意一收,一针见血:“若我陆承序入了太后阵营,还有你小王爷什么事?” 朱修奕凤眸一寸寸眯紧。 他这些年跟随太后左右,早已看透这位太后真正的野心,老人家为何放话栽培他,无非是利用他与帝党争权罢了,至于那个位置最后会不会给他,朱修奕委实没底。 他们所有人不过是这位掌政太后手里一颗棋子。 圣祖明训不许宗室涉政,这些年襄王府搅入其中,早已不可能全身而退,也因此为翰林所不喜。 论清誉,无法与这些仕林菁英相提并论。 论政务水准,又有几人能比得过翰林出身自县令历练至中枢的陆承序。 即便这些年他暗地里的手段再狠,替太后收拾了不少烂摊子,敛了不少财税,可在太后眼里,终究不及正途出身的状元郎。 抑或,太后内库已丰,盐政司等衙门已树大根深,太后用得着他的地方不多了,如今急需像陆承序这样的清官士子,笼络人心。 一山不容二虎,有陆承序在,他朱修奕还真得靠边了。 凭什么? 他走到今日,可不是为人作嫁衣裳的。 如此,他必须阻止那封手书。 想必陆承序之所以与他周旋,目的亦是在此。 阻拦太后懿旨,与抗旨同论。 无论是他抑或陆承序,谁也承担不起这个罪责。 而这世上,有资格拦住这封手书的,唯有当今圣上。 明知陆承序在利用他,朱修奕却没得选择。 陆承序静静看着他,将他数变的脸色收之眼底,掩在树阴下的幽深眸子,泛出微澜,“小王爷知道该怎么做吧?” 这些年太后为了摄住中枢握住司礼监,任人荤素不忌,底下党派鱼龙混杂,而这些人千人千面,各人各心,绝非铁桶一块,这便是他今日可翻盘的筹码。 而他与朱修奕恰恰有过节,朱修奕绝对不愿看着他投效太后。 朱修奕侍奉太后多年,在这宫中必定是耳目众多,他若遣一人知会圣上,那是神不知鬼不觉。 都是聪明人,无需多言,时间紧迫,朱修奕扔下一句, “拖住刘春奇!”便转身闪入值房与穿堂之间的巷道。 陆承序待他离开,立即收敛神色,大步走向后院的正房。 过第二道穿堂,便至司礼监最后一进院落,前方开阔的庭院尽头,排列五间值房,左右四间坐着几位秉笔,诸人皆在紧锣密鼓处理文书,而当中一间则是司礼监掌印的值房。 案后那人一身飞鱼赐袍,年龄五十上下,大约是保养极好,这位刘掌印面上不见明显皱纹,神色也不见任何锋芒,举止投足淡泊宁远,很有几分千帆过尽亦归于宁静的泰然。 大抵忙了大半日,刘春奇案前候着的小内使已然不多了,陆承序抬步往前。 刘春奇眼尖,早发现了他,见他一脸沉重,笑融融起身朝他一揖, “陆大人好。” “见过刘掌印。” 陆承序行过礼便立在厅中不动。 太后事先通过气,刘春奇清楚陆承序手中握着什么,摆手打算将跟前几人给使开,不料陆承序却拦住道,“先来后到,陆某手中折子并不急。” 恰刘春奇也有话说与陆承序,不如先料理其余几份折子,“那我就不与陆大人客气了。”忙活间不忘吩咐小内使,“快给陆大人斟茶。” 小内使应是。 陆承序接过茶后也没坐,心下估量一番乾清宫至司礼监的脚程,掐算时机,不由在廊庑下踱步。 顺带又审视一番这中枢衙门所在。 面前这院子十丈见方,树上廊角处处设岗,堪称十步一人,可见太后将这印玺看得尤为严密。天子虽手握六军,可太后亦有号称禁军之最的四卫军并东厂锦衣卫,眼下这院子便是东厂缇骑把守,守卫森严,这国玺硬抢怕是难,且如今国库空虚,四境不稳,一旦兵戎相见,后果不堪设想。 陆承序原还想踟蹰些时辰。 可惜刘春奇似不愿叫他久等,极快将跟前几人打发走,招手示意他过去,“陆大人,快些过来坐。” 刘春奇案前摆着一张锦凳,陆承序慢腾腾挪过去坐着,率先将那封兵马政折子递上去,刘春奇却是个极为谨慎之人,命他两封一齐递来。 陆承序也不放心他,将两封折子并排打开,放在他跟前,刘春奇看穿陆承序心思,这是担心他只给手书上印而不给兵马政折子上印,“陆大人对咱家不大放心呀!” 陆承序摁着两封折子,笑道,“印在您手中,如今陆某是待宰羔羊,还不全是掌印您说了算?” 刘春奇虽是太后心腹,绝不可能背叛太后,但他实则也心怀社稷,叹道,“你放好,我一道上印。”当即抱来宝玺蘸朱墨,卖了陆承序一个脸面,先盖了兵马政这道,待要盖第二封时,只见陆承序飞快伸手,将两封折子一并摁在掌下。 第23章 刘春奇愣了下,看出陆承序似乎极不情愿,失笑道,“怎么,陆大人还未想明白?” 陆承序神情严肃,“掌印当知这印盖下去,陆某将背负骂名,何以面对圣上,何以面对崔首辅?” 刘春奇当然明白这封手书对陆承序不利,但面上却仍极为耐心地开导,“陆大人是为兵马政而应太后差使,端的是一颗忧国忧民之心,陛下与首辅胸襟如海,自会理解大人一番苦心。” 陆承序咄咄逼人,“太后娘娘难道就不能将国玺还于圣上,令天下归心吗。” 刘春奇不悦,“陆大人说的哪里话,圣上是社稷,太后难道就不是社稷吗?先帝临终命太后娘娘垂帘听政,太后娘娘也是遵循先帝遗命罢了!且当今天子无后,朝野人心浮动,太后更应当助陛下稳住朝纲,陆大人是社稷之臣,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 “这遗命一遵便是十五年?” 刘春奇顿时动怒,变了口吻,“陆大人,男子汉大丈夫当断则断,陆大人何必妇人之仁?” “来人,将陆大人拉开!” 身侧两名小内使闻言立即上前,欲去拉住陆承序之手腕,然而就在这时,前方穿堂处快步行来三人,当中一人一身二品锦鸡补子绯袍,年过半百,深峻的皱纹从眉心向四周绽开,眉骨深陷,目若寒石,手执明黄诏书,气势汹汹往这边奔来,正是兵部尚书萧渠。 “圣上手书,命刘春奇停止用印!” 这位萧阁老虽不如其他阁老有城府,但胜在一身暴脾气佛挡杀佛,哪回干架不是他冲在前头,院子里的侍卫摄于他威势,不敢轻举妄动。 刘春奇举目一望,但见他身侧跟来两名羽林卫,脸色顿时大变,顾不上盖印,而是迅速将宝玺抱在怀里,往后一撤,与此同时,当值的东厂缇骑,也赶忙上前将他护在正中。 陆承序逮着空档,飞快将两道折子握住,疾步退开。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待萧渠踏上台阶,陆承序这厢已撤至他身侧,而刘春奇也赶忙将宝玺交予身后侍卫,上前迎上萧渠。 萧渠先朝陆承序看了一眼,确认事情办妥,这才看向刘春奇, “刘春奇接旨。” 刘春奇神色复杂盯着萧渠,无奈下跪, “奴婢刘春奇接旨。” 天子即便没有印玺,却占着礼法名分,手书已被陆承序夺走,这封天子圣旨不过是遮羞布,也是自己的免罪符,刘春奇不得不接。 萧渠径直将圣旨搁他手里,愤哼一声,与陆承序转身离开。 刘春奇望着二人背影,出了一身冷汗。 他方才之所以顾不上盖印,便是担心萧渠带人趁势强抢玉玺,一旦玉玺脱手,他便是死路一条。 陆承序这厢回到乾清宫,先将折子奉上,随后将始末禀报圣上,殿内诸人也均松了一口气。 许阁老更是朝他郑重一揖, “陆大人临危不惧,虎口夺牙,许某佩服。” 无人知晓,在这短短不到两个时辰内,大晋中枢完成一次不见血的交锋。 事后太后自然勃然大怒,但不重要了,陆承序得了这封折子,伙同兵部联合行文,发布各州郡县,着手实施兵马政改革。 若说上回截司礼监税银,是陆承序初露锋芒的一战,那么这次兵马政推行,便让他大放异彩,一时间他个人声望达到顶点,在朝野风头无两,被视为崔循接班之人。 整整十来日,陆承序便在忙这桩事,至九月二十这一日,圣上宣召他进宫,为嘉奖其功勋,特开了私库,赏了陆承序绸缎十匹东珠一盒书画古玩一箱,均价值不菲。 傍晚,他便携着这几箱赏赐回府,念着已数日不曾归家探望妻儿,官袍都顾不上换,径直往夏爽斋来。 这一日又下起了雨,雨势不小,顺着屋檐往下垂落一线,有如珠帘。 而在这一方“珠帘”内,一人擒着个小锦杌,倚靠廊柱懒懒坐着。 她今日又换了一身孔雀绿的彩绣锦裙,缎面洒金银鼠短袄,雪白手腕套着一对龙凤玉镯,正托腮凝望雨幕,察觉脚步声传来,撩眼往那高大的男人觑了觑,小嘴掀起,“哟,陆大人还知道回来?” 陆承序带着赏赐回府,本意是讨这小祖宗一点好,但显然他没能如意,不过这回倒是痛快认错,抬袖长揖,“这几日朝务繁忙,怠慢了夫人。” “都怠慢五年了,这几日功夫算得了什么?”华春扶着腰慢腾腾起了身。 陆承序这段时日在朝中大展身手,心情不错,明智不与她斗嘴,而是温声道,“对了夫人,陛下颇有些赏赐,均是给夫人的,夫人瞧着安顿在何处?” 在他身后,跟着几名小厮,小厮将箱盒搁下,便由婆子领着退出穿堂。 华春清凌凌扫了那些箱盒一眼,往四下廊庑一指,“敢问陆大人,院子这般狭窄,你说能安顿在何处?” 华春等了他几日不回,心里正怄着气,“这里夏闷冬凉,狭窄逼仄,我不住了,你赶紧签字,让我离开。” 陆承序径自忽略她最后一句,捂了捂额,满脸歉意,“最近太忙,竟是忘了院子一事,夫人莫急,为夫这就去给你换个院子。” 华春哪里是要他换院子,眼看他转身往外走,急道,“陆承序,这府上我已逛了个遍,除了尚有个四开间的院子正在整修,其余院子要么偏远,要么只是个跨院,还不如夏爽斋,我告诉你,你不必去折腾,这日子我不跟你过了。” 陆承序置若罔闻,头也不回。 华春见他不为所动,跟了几脚,气不过拱火道,“你不是成日将三品侍郎夫人挂在嘴边么,三品侍郎该住什么规制的府邸,不用我教你吧。” “对,没错,三品侍郎得住五开间正院,你们陆家只三间符合规制的院子,一间是老太太上房,一间你大伯父大伯母住着,还有一间被你嫡亲的弟弟一家占据,我告诉你,没有五开间,可容不下这三品侍郎夫人的派头,敢问陆大人,您这是要去动哪一路神仙啊。” 朝中各级官吏可住何等规制宅院,陆承序当然心知肚明,过去他一门心思扑在朝堂,陆府诸事一概不管,眼下既然接了华春进京,自然不能委屈她。 听了她这炮语连珠一席话,也觉出门道来,却依然面无波动, “你不必担心,这事我来办。”他安抚一句,继续往外走。 华春见他动真格的,眨了眨眼。 这事自然动不到老太太头上,大老爷从三品光禄寺卿,大太太也住的名正言顺,他这信誓旦旦地往外走,难不成要捅他亲弟弟的窝? 华春虽本意是要与他和离,此刻却也耐不住生了看热闹的心思,于是也跟过去。 陆承序行至穿堂,听得脚步声,止步回眸,见她跟过来,却是温声制止, “你们妯娌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你就别去了,恶人我来做。”说完提着敝膝越出穿堂,顺着游廊往垂花门方向去了。 华春听了这席话,先是愣住,旋即发出冷笑。 果然,在朝廷尔虞我诈的男人怎么可能不通人情世故,瞧,这不是挺明白的嘛。 过去只是不将她当回事罢了。 华春咬咬牙往回走,可走了几步,顿觉不对。 她又不在这待了,还怕得罪谁。 这热闹,不看白不看。 她拉上松涛,“走,去上房!” 陆承序这厢自总管房取了阖府庭院布局图,正待往老太太上房去,便见华春披着氅衣神神气气跟了来。 第14章 过垂花门,便是一个敞院,往右有一条巷道出东侧门,平日供女眷出入,往左则是花厅,花厅廊庑连通一条抄手游廊直至正前的五开间待客厅,再往后便是老太太的荣华堂了。 陆承序行至待客厅廊庑下,见华春自花厅后庑绕来,便干脆立定候一候她,哪知华春瞥见他,愣是顺着抄手游廊往右一拐,沿着外廊庑的甬道绕路去了,只留给他一道招摇优雅的背影。 陆承序给气笑。 捏着图纸踏进正厅,这时身后两位管家也急匆匆赶来,伺候他在厅内净手洗面换了一身常服,这才前往荣华堂。 雨打蕉叶,深秋夜寒,府内少有人走动,但老太太的荣华堂却灯火通明,人气兴旺。 老太太上了年纪后,睡得就不那么踏实,宁可熬晚些时候,方去就寝,是以每日均有各房的媳妇来陪老太太说话,陆府人又多,各房媳妇姑娘,还有些寄居在府上的客人,哪个不想承老太太的宠,自是削尖了脑袋也要挤来。 人一多,正房安置不下,便在西厢房收拾出两间屋子,摆上火炉瓜果桌案,供媳妇们玩牌说笑,老太太听着热热闹闹的,心里也舒坦。 华春甩开了陆承序,先一步抵达荣华堂的穿堂,守门的婆子瞧见她,登时又惊又喜,“请七少奶奶安。” 华春进京这般久,何时夜里来过老太太的院子,今日倒是太阳打西边天出来了。 第24章 华春朝她颔首,扫了一眼正院,正房七间均亮着灯火,却安安静静,倒是右厢房处传来笑声,问婆子道,“老太太可安寝了?” “回奶奶话,还没呢,正与大老爷在屋里说话。” 难怪正屋没听见声响, “那我便迟一些时候再给老太太请安,我先去厢房坐着。” 婆子往前一比,领着她往西厢房去,“您来的巧,二姑娘与五奶奶在里头。” 华春听说江氏在里头,脚步微微一顿。 五嫂嫂江氏近来着实待她极好,华春也晓得有她丈夫盼着陆承序谋缺的缘故在,如今华春自个儿都要走,自然不可能去帮江氏说项,是以对着江氏便有些盛情难当。 华春迟疑这空档,婆子已热情去里头通报,那五奶奶江氏闻得她来,也很惊讶,竟起身迎出来了,“华春,还真是你?” 她朝华春伸出手来,华春顺道握住她,一道进了屋。 屋内摆了 两个炉子,一个四方的围炉,一个镂空碳炉,碳炉搁在一长几下头,长几旁坐着一年轻的姑娘,肌肤极白,颧骨略高,神色十分的清冷,好似对谁也难露出个笑容来,正是二姑娘陆思安。 不过礼节却是周全的,见了华春,立即起身掖手施礼。 “请七嫂嫂安。” “二妹妹好。” 华春略略颔首,便与江氏一道坐在围炉旁,江氏的两个孩子也捎来了,正由乳娘领着在屋子里玩绣球,江氏招来孩子给华春请安,再放他们玩耍,“怎么没把沛哥儿捎来?” 华春将褥子搭在自己膝盖,看着两个嬉戏的孩子失笑道,“他呀,最近不知受了谁的鞭策,竟是日日夜里赖在大哥儿书房习字去了。” 江氏闻言又羡又笑,“可真是个招人稀罕的小子,你瞧我家这个,明明比你家沛儿大上两岁,却不肯习书。” 那照哥儿却不乐意了,蹲在那里,虎着脸替自己辩驳,“娘,儿子明明温习了两页功课才跟着您来的上房。” “好好好,为娘错怪你了,你是个顶顶好的乖崽。” 照哥儿这才咧嘴笑了。 江氏笑容未收,转头问华春,“你今日怎么来了?” 华春上回得了陆承序那话,极少来老太太跟前露面。 华春随口道,“这不是我家七爷今个要来给老太太请安,我便顺道在这坐一坐。” 江氏没多想,凑近她低声道,“我也是,你知我素日也不爱来这讨巧,这不是听闻今日老八家那位崴了下脚,回房歇着去了么,她不在,我才来的。”也不能让老太太以为她不孝顺。 华春略略颔首,目光掠过那头的二姑娘,二姑娘专注描画,对着她们说话是置若罔闻,也不插嘴。 这会儿功夫,外头终于传来动静,华春听得婆子恭敬的请安声,便知陆承序到了。 陆承序从不往人堆里凑,挑了东厢房的抄手游廊,进了正房,早有婆子通报,进去时,嬷嬷已然在老太太跟前摆了个手提的镂空碳炉,大老爷挨着老太太坐在左下首圈椅,右下首的圈椅已摆近了些,显然是给他留的。 陆承序连忙上前请安,大老爷瞧见他,已是笑容满脸,指着他与老太太道, “序哥儿最近在朝廷名声大噪,可给咱们陆府长了脸,无论儿子走到哪,就没有不跟我夸他的。” 家里儿孙争气,老太太自然很欣慰,招手示意陆承序坐过去,看着他道,“不枉费当年我与他祖父一番悉心栽培。” 大老爷立即笑着接话,“那是,四弟不太着调,更不着家,四弟妹又常年病着,可不全是母亲与父亲教养之功。” 陆承序当然明白这番话的言下之意,默不作声听着,脸上神色平淡,看不出什么端倪, “方才问嬷嬷,得知祖母今日又请了太医,可是又不舒服了?” 老太太抚着眉心摇头,“倒也没有,就是昨个乏了些,想请柳太医开个安神药丸来,并无大碍。” 陆承序听完便点了头,表示放心。 大老爷见他手里捏着一物,颇为好奇,“序哥儿这是拿了什么?” 陆承序就着他话头,将那张图纸递过去,“大伯父在场正好,侄儿恰有事请教,如今这府上,是何人当家?” 他腔调四平八稳,语气也不急不缓,却如那深渊的水,无波无澜,泛着凉意。 大老爷听出陆承序语气里的异样,先是神色一顿,方慢慢将图纸接过去,看了一眼,未摸准来意。 “府上内宅是你大伯母做主…序儿你…” 大老爷还待说什么,却听见陆承序笑着打断,“烦请大伯父,将大伯母请来。” 大老爷闻言眉峰微皱,瞟了一眼陆承序,将视线移向老太太。 老太太感受到孙子来者不善,低声问,“序哥儿这是怎么了,有话不妨直说。” 陆承序道,“祖母,孙儿着人接华春母子进京,府上安置她住在夏爽斋,那院子又窄又旧,她连嫁妆箱子都收拾不开,可她性子弱,人又憨,受了委屈也不吱声,直至今日孙儿携圣上赏赐回府,见无处安置,方想到这一层,这不便想来祖母房里问问,这宅子当初是怎么分派的。” 那张俊雅翩然的脸,挂着浅淡的笑,语气也说不出的温和。 “这是谁当的家,谁做的主。” 这话却把老太太给问沉默了。 过去因她不喜华春,华春的事她从不插手,也不过问。 但四房的中馈掌在苏氏手里,此事苏氏脱不开干系。 陆承序这一问,实则是问苏氏的罪。 老太太当然要保苏氏,面上却道,“这府上是你祖母我当家,序儿莫非是问祖母的罪?” “孙儿岂敢。”陆承序笑笑,慢慢靠在圈椅,“我早闻祖母潜心礼佛,府上庶务不带管了,该是底下管事媳妇的事。” 老太太闻言慢慢吁出一口气,皱着眉道,“你所说这事,祖母知道了,明日祖母一定查个明白,给你个交待。” 陆承序却道,“祖母,孙儿等不到明日。” 老太太脸色有些不好看了。 大老爷听了陆承序这席话,很快明白里头的关窍,他并不糊涂,若真如陆承序所说,那此事安置得极为不妥,脸色当即沉下,“家是你大伯母在掌着,此事她有错,我这就唤她来。” 他话落,朝门口嬷嬷示意,嬷嬷看了老太太一眼,见老太太始终沉默,并未出声反对,只能退出暖阁去唤人。 这一下,暖阁静下来,气氛便不如方才那般好。 老太太身侧一老嬷嬷见状,自丫鬟手里接过斟好的茶水,亲自侍奉陆承序,“七爷尝尝这来自洞庭的君山银针,素日里老太太是不爱吃这种茶的,这不是听说七爷您爱喝,总总吩咐府上管事要挑最好的买来,预备着七爷享用。” 大老爷就着这话,身子往老太太身侧歪了歪,“也就序哥儿能得母亲这般记挂,儿子可没这福气。” 老太太觑了他一眼,“你别贫嘴,你是我头生的儿子,我待你还差了?” 陆承序毕竟是老太太亲自教养长大的,不可能真的跟老太太置气,接过老嬷嬷的茶,缓了语气,“祖母膝下孙儿多,哪个不想在祖母跟前承宠,大伯父还要来争,可别让侄儿笑话。” “哈哈哈!” 没多久,大太太便来了,进屋前便自嬷嬷口中打听到缘故,迈进暖阁后,立即一五一十解释, “序哥儿,这事我还真不知情,你们四房的事是由你八弟妹管着的。” 不等她说完,身侧大老爷十分不满地喝了一句, “怎么能说不关你的事?你是掌家太太,府上任何一桩事都与你有关,要么是你督查不利,要么是你任人不贤,总归不必给自己找借口,快些将事情料理好,给序哥儿媳妇换个院子!” 大太太被丈夫一骂,委屈顿时涌上心头。 说得好听她是掌家太太,可这个后宅当真由她管嘛。 老太太年轻时极为能干,内宅外务一把抓,将老太爷治得死死的,府上几位大管家哪个不是老太太心腹,别看这些年是她掌着中馈,可大事每一桩均是老太太做主。 偏老太太婚事上委屈了娘家侄孙女,自苏氏过门,便抬举这个孙媳,分了不少掌家权给苏氏,她倒还好说,一个伯母不至于跟一个侄媳去别苗头,她底下大哥儿媳妇崔氏便委屈了,明明一人说了算的事,处处要被苏氏掣肘。 可惜心里再不满,当着老太太和陆承序的面,也不好声张,只能忍气吞声,接着解释, “老爷别急着责备我,此事着实与我无关,四年前,咱们陆家将隔壁一宅子买下,一道框进来修缮,建成分派院子时,四房几个院子,三房几个院子,都已分妥,各房管各房的事,旁人不加干涉。” “四房弟弟弟妹常年不在京城,当时序哥儿也在江南,四房的事是交给德哥儿媳妇在打理,华春进京后,宅子分派是他们四房内务,我怎么能去插手?这事得问德哥儿媳妇!” 第25章 这就牵扯到苏氏了。 大老爷听完里情,沉吟道,“那就将德哥儿媳妇唤来问话。” 老太太面露疲惫,打断他,“德哥儿媳妇今日崴了脚,深更半夜又下着雨,序儿,不如明日料理。” “不就是个院子,明日给华春寻个宽敞的便是,四房没有,去旁的房挪,不必大动干戈。” 老太太坚持,但陆承序也坚持。 陆承序来之前已自管家口中得知真相,若单为个宅子,他只用将八弟唤过去吩咐一声便可,连上房都不必来,但他目的不仅于此。 他进京也方只数月,除了老太太正院,从未去过旁的院子,并不知旁人住的如何,加之朝务繁忙,也无暇理会内宅庶务,直至今日看了那张图纸,方知她们怠慢华春到何种地步,这让他十分得恼火,他在外头风风雨雨撑起陆家门楣,不是让人欺负他女人来了。 今日必须打了个样。 他扶着茶盏,氤氲腾绕揉皱他冷峻的眉眼,“抬都给我抬过来!” 第15章 戌时正, 时辰不早不晚,这样的雨夜自该在暖阁里好好歇着,只是陆府人多口杂, 事情很快传了出去, 各房收到消息, 止不住看热闹的心思,纷纷寻借口往老太太院子里涌来。 起先诸人还挤在西厢房,后来亲眼瞧见苏氏由四位婆子抬进荣华堂,一个拉着一个, 跌跌撞撞,竟全挤进老太太明间里了。 华春便是被江氏给拉进明间的。 苏氏是老太太娘家侄孙女,大家本不该这样看热闹,可惜大奶奶崔氏也有自己的算盘, 起先假意劝了几句, 见劝不住, 干脆不管,只吩咐各人将孩子搁在西厢房由她看着, 招呼人上了茶水摆上火炉。 婆子将苏氏抬至正房廊庑下, 八爷陆承德亲自搀着媳妇自轿椅下来, 进了东次间暖阁。 绕过屏风, 但见老太太、大老爷、大太太与陆承序分坐老太太下首,苏氏已自嬷嬷口中明了情形,猜到陆承序今日要兴师问罪。 她也聪明,一面装出一副伤重之势,撒开丈夫的手一瘸一拐上前来,一面毫不拐弯抹角,径自认错, “请祖母安,请大伯父大伯母安,问兄长好。” 余光自陆承序身上掠过,她微垂下眸,细长的身段柔柔立着,如春日的柳枝,好似一吹便倒,“回祖母与兄长的话,此事着实是我不对。” “四年前我刚嫁过来,那时婆母嫂嫂兄长都不在京城,四房只我与夫君二人,承蒙大伯母看重,嘱咐我料理四房家务,我便接手了,几个宅子交到我手里,我也是着人日夜好生看管,仔细清扫的,五个院子,我与夫君住了一间,后来九弟进京,前院腾挪不开书房来,也在后院分了一间予他,四房还剩四开间的贺云堂、两个三开间的夏爽斋与秋亭苑,可那秋亭苑略偏远了些,又临水,若是有孩儿就不便住,我原想着此处留给幼妹。” “可巧华春嫂子进京前,那四开间的贺云堂突然垮了一角,我这不,便只能将华春嫂嫂安置在夏爽斋,想着待贺云堂修好,再让嫂嫂住进去,我今个还问来着,大约再过半月便好,不成想,今日因此被兄长责问,是弟媳不对,再次跟嫂嫂与兄长赔罪了!” 言罢,她颤颤巍巍福身一礼。 这一番说辞下来,好似也并无过错。 陆承序泰然坐定,目光越过她,问向自己弟弟陆承德,“八弟,你住在何处?” 陆承德心下实则发虚,闻言立即扑通一声跪下,朝老太太哭道,“祖母,一切事端均错在我,当初是我贪图宽敞,宅子分下来,念着韵香自扬州远嫁而来,不能叫她受委屈,她又怀着孕,我便做主,住进了最大的畅春园,是决意待父亲母亲进京,再挪出来的……” 陆承序看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弟弟,眸色敛了几分,“父母不在,长兄不在,你却堂而皇之占据最大的院落,是为不孝不恭,若真是八弟所为,那为兄,便要大义灭亲,递个本子去礼部与国子监,取消你贡生的资格。” 陆承德尚未反应过来,那头苏氏闻言却是大叫一声,急道:“怎么可以!” “他可是你嫡亲的弟弟!” 陆承序视线这方移至她身上,淡漠道,“那我再问你一遍,到底是他的主意,还是你的主意?” 苏氏对上他冷冽的目光,打了个哆嗦,凉意瞬间袭遍全身。 所以他大义灭亲是假,逼她认罪是真。 苏氏自来便是苏家嫡长女,打出生养在锦绣堆里,一辈子顺风顺水,没吃过苦头,今日被逼到这个份上,还是头一遭,顿时委屈得不得了,泪水蓄了一眶,往罗汉床上歪着的老太太望了一眼,“祖母…我…” 老太太当了这么多年家,何尝没看出陆承序的心思来,轻叹一声,将话茬接过,“序儿,不怨你弟弟弟妹,此事当年是你祖母我做的主。” 事实是,当年陆家与苏家结亲,苏家送来嫡长女苏韵香,指名道姓要陆承序,老太太一口应下,后来老四咬死不肯退顾家的亲,她被气到发病,退而求其次挑了陆承德,此事老太太理亏,在苏家那边承诺会待苏韵香好,是以分宅子时,苏韵香一眼相中最为阔气的畅春园,老太太便默许了。 那时四房并无旁人,空着也是空着,不给苏韵香…给谁住? 老太太把罪责揽下,陆承序当然不能问老太太的不是,但他也没吱声,修长的身影慢慢往后一靠,扶着新换的茶水,慢悠悠品茗。年轻英俊的侧脸,温润清隽的五官,几乎不见锋芒,甚至神情略显懒淡。 但没吭声,就是不满。 需要给交待。 苏韵香见老太太做了和事佬,立即顺杆下坡, “这样吧,我明日一早,便聘了工匠来,争取三日内将贺云堂修缮好,立即让嫂嫂住进去。” 大老爷却知事情没这么容易转圜,他不好说侄儿媳妇不是,只能训斥陆承德,“德哥儿,罪责在你,侄儿媳妇年纪轻,有想不周到的事也是情理当中,你这个做丈夫的,就该时刻提点妻子!” 陆承德含泪点头,“是,全赖我,全是我的不是。” 大老爷沉着脸继续道,“我方才看了图纸,畅春园是五开间的大院,德哥儿如今无功名在身,住这样规制的院子不合礼法,咱们陆府在京城颇有些脸面,若传出去,叫言官晓得了,不仅你兄长,便是我都要挨斥。” “不必迟疑,你尽快将院子腾挪出来,让给序哥儿!” 陆承德闻言全身直冒冷汗,轻轻瞟了一眼身侧的妻子。 苏氏整个都惊住了,气得全身颤抖,眼泪一颗颗自眼眶滑落,不住地摇头,“不成,我们住了好些年,两个孩子都住习惯了,怎么能搬?” 她泪盈盈地望向老太太,求助道,“祖母,您帮我说句话呀,我的嫁妆那般多,孩子的衣物,还有夫君的书册古玩,怎么挪?” 陆承序那厢闲适地靠在圈椅一侧,白皙分明的指尖轻轻在旁侧高几搭着,不知想什么,全然不接她的话。 大老爷既然接过茬,必然要管到底,他也觉着苏氏有些胡搅蛮缠,顿时下了脸, “德哥儿媳妇,你怎么如此不懂规矩,不知高低!朝廷礼制,三品大员方可住五开间的院子,咱们陆府,只三间这样的庭院,你不挪出来,那便是要你祖母或我和你大伯母挪屋子?” 言下之意是陆承德连个功名都没有,怎么好意思住那么大的院子! 陆承德顿时抬不起头来。 苏氏面上也一阵臊红,但见老太太也沉默不语,便知此事已无转圜余地了,气性顿时散了大半,眼泪簌簌扑落,忍了忍,咬牙道,“成,挪就挪吧,那还请兄长宽宥些时日,待贺云堂修缮完毕,我们搬过去,再将畅春园清扫干净,交予嫂嫂与兄长。” “谁说给你住贺云堂?” 幽幽的一声扔过来,如雷似的轰在苏韵香头顶。 她怀疑自己听错,眨着眼,直愣愣看着陆承序,“为何不可?” 这话别说苏韵香和陆承德,便是老太太与大老爷夫妇都有些吃惊,纷纷看向陆承序。 博古架外明间内的众媳妇们,也均为这话给慑住,纷纷交换了几个眼色。 最为解气的竟然是五奶奶江氏,她盯着陆承序,两眼简直都要放光,抱着华春的胳膊,“春儿,这七弟不管事便不管事,这一管起来简直所向披靡。” 天爷呀,整个陆府上下,谁敢在老太太跟前这般说话。 哪个不是捏着鼻子任打任骂? 看来,还得是男人争气才行。 众人看华春眼神便忍不住生了艳羡。 华春却是轻轻嗤了一声,不以为然。 眼前的陆承序越“能耐”,便越显得那五年不值。 他但凡有一丝心在她身上,她也不必吃那么多苦。 她懒懒地喝着茶,不再瞅他。 里屋几双眼,却齐刷刷落在陆承序身上, “序哥儿这话何意?”老太太亲自发话了。 第26章 陆承序这才坐直身,朝老太太解释,“祖母,八弟还未考取功名,岂能住四开间的院落?三开间便已足够,就让他住夏爽斋。” 老太太唇角绷紧,连着那法令纹也深了几分,顿了顿,转头看向儿子,“朝廷法度如此森严吗?” 大老爷暗自苦笑。 当然不可能这般森严,京中贵胄子弟没有功名的比比皆是,家中宽敞富裕的,怎么可能委屈儿子媳妇去住狭窄的院子,只要不过于奢靡阔绰,四开间住倒也住得,礼制是不许,实则无人会盯着那档子事。 母亲在京城住了几十年,岂能不知里情,这般问,实则是要他来压陆承序。 大老爷却有些犯难。 七侄今日显见兴师问罪,不达目的不罢休,他要真为了个不相干的八侄去得罪他,才是脑子进水。 大太太也看出门道来,悄悄扯了扯丈夫袖口,不许他帮腔。 这一沉默间,苏韵香忍无可忍,对着陆承序怨了一句,“七哥,你这也太得理不饶人了吧,那夏爽斋怎么住?院子又窄又小,我和承德有两个孩子呢,别说我们夫妇,就是孩子都转不开呀,你与承德是一胎双胞,何必如此不留情面?” 陆承序听了这话,那张无波无澜的俊脸,到此时此刻方真正有了起伏,他眼风慢腾腾地扫向她,语气发冷,“这话我也正想问一问八弟妹,我与承德一胎双胞,膝下也有个稚儿,那夏爽斋又窄又小,为何你将我们一家安置进去?” 苏韵香浑身打了个激灵,意识到自己露了狐狸尾巴,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原来从始至终,是在跟她算账呢。 陆承德见状,慌忙将妻子扶住,苏韵香却一把甩开他,怒气冲冲又委屈不平,望向老太太,“祖母,您不会真要让我住夏爽斋吧?若是如此,我还不如回苏家去!” 这话带着威胁。 陆承德唬了一跳,连忙挪了膝盖,朝向陆承序,“兄长,此事真的怨我,兄长要打要罚,我绝无怨言,韵香她自来娇弱,受不得那等苦…” “怎么,你媳妇娇弱,我媳妇就不娇弱了…” 陆承德愣愣地想,嫂嫂在益州可是出了名的能干贤明,与娇弱不沾边吧,不过这话却是不能说的,只能抱以苦笑。 博古架外,陶氏与江氏瞥了一眼身侧身姿高挑明朗蔚然的华春,忍笑道,“着实很娇弱。” 华春:“……” 苏韵香哭得厉害,老太太听不下去,责备陆承序道, “好了,序哥儿见好就收,畅春园腾给你夫妇住,德哥儿夫妇就住贺云堂。” 陆承序怎么可能答应,他起身,朝老太太一揖,正色道,“祖母,七月初八,我便告知府上大管家,要接华春母子进京,管事也是那日出发前往益州,依理,自那日起,府上就该预备华春的住处,沛哥儿八月初一抵京,与我一道住书房,华春八月十六方到,这当中整整一月有余,阖府那么多管事,几层管家媳妇,都做什么去了!” 他眼神极冷,带着隐忍不发的怒,“可巧贺云堂失修,拖拖沓沓,拖泥带水,至今日华春都在府上住了一月有余,还未修好,这里头是何缘故,祖母让我查吗?我怕查下去,对苏家名声不利…” 苏韵香闻言浑身直打哆嗦,脸上血色也在一瞬褪尽,慌慌忙忙往丈夫怀里缩着。 陆承德又惊又恐,对着陆承序咬牙大哭,“兄长,是弟弟对不住您,也对不住嫂嫂,您说吧,要怎么处置我,我全凭吩咐。” 陆承序并不理会他,而是看向面庞绷紧的老太太,“以祖母管家的手段,此等行径,该如何料理?” 老太太深深闭了闭眼。 “再者…”陆承序稍稍侧身,瞥了一眼底下跪着的夫妇二人,“华春侍奉母亲父亲五年有余,而八弟妹与华春进门相差不到三月,至今未曾去过益州,既然不想待在京城,那便回益州去!” 苏韵香闻言顿时惶恐大惊,慌忙往前爬了几步,扑在老太太怀里,“祖母,我错了,祖母救我……” 陆承德当然晓得妻子娇生惯养,不愿去益州,慌道,“兄长,不是说好,待开春便将母亲接入京城来吗?” 事实上,华春进京没多久,陆承序便将九弟陆承嘉使回益州照料母亲,待过了冬,天气暖和了,再将母亲与妹妹接入京城。如今他总算安定下来,是该将母亲带在身旁孝顺。 真让那苏氏回益州,他还担心母亲受她蹉跎,这话不过是激她罢了。 那苏氏果然百般求饶,覆在老太太膝头大哭,老太太也被这事搅得头疼脑胀。 让苏韵香去益州绝不可能,苏家会跟她闹翻天,孝字当头,苏韵香已有错在先,她再蛮横相护,反对苏韵香更为不利。 老太太摁着眉心,一锤定音, “这样,待年底分红结束,德哥儿亲自前往益州,将你父亲母亲与妹妹接来,届时你夫妇再好生侍奉便是。”老太太对着四儿子与四儿媳十分不喜,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也算是给陆承序低了头。 老人家毕竟是一家之主,陆承序不好揪着不放,他当然不必在意一个苏氏,只是老太太的面子必须给,华春还要在府上过日子,做的太过是给她招怨,分寸如何拿捏对于一个在庙堂叱咤风云的三品大员来说那是家常便饭。 大老爷立即打圆场,“母亲说得极是,如此甚好,序哥儿,依我看,就这么办。” 这么一来,苏韵香夫妇住夏爽斋已成定局。 老太太闹了一宿已十分乏累,阖着目与苏氏道,“你就听你兄长安排,收拾收拾住夏爽斋吧。” 苏韵香无法,咬着唇啜泣不止,十分地不情愿,“好,这几日孙媳便去收拾…” “不,今夜就搬。” 那道嗓音清清泠泠回荡整个暖阁。 苏韵香惊呆了,视线慢吞吞转向身后的陆承序,对上那张冷漠无情的面孔,张大了嘴,几乎不敢相信,“凭什么?” 陆承序根本不予理会,只朝老太太与大老爷夫妇作了一揖,“祖母,孙儿还有公务要料理,先回书房。” 旋即退了一步,负手离开了东次间。 好戏唱罢,看热闹的女眷争先恐后跨出门槛,生怕被老太太逮着,这个时候,可没人管华春,一个比一个溜得快,华春反而落在最后。 陆承序途经总管房,吩咐几位管事料理搬家之事。 华春的嫁妆箱子本就没动,摆出来的东西也不过三五个箱笼,不过半个时辰,便都收归妥当。 苦就苦了苏氏,本就崴了一脚,恰又赶在下雨之时,整个院子鸡飞狗跳,好在陆府的管事们极其能干,连夜召集了几十女仆,先帮着苏氏将行装收捡好,一样一样往夏爽斋抬。 苏氏笼着斗篷,立在宽敞的廊庑,看着自己住了四年的院子,扭头扑在陆承德怀里纵声大哭,“都怪你没用,但凡你有个功名,当个一官半职的,我也不用受今日之辱!” 明明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怎么就天差地别呢。 陆承德是很会哄妻子的,只管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言称明年一定考上。 可惜苏韵香这回却没这么好哄,狠狠揪了他一把,“你去年也是这般说的!” 苏韵香跋扈惯了,无人敢说她一句不是,只有她自娘家带来的乳娘,搂住哭哭啼啼的姐儿,边哄孩子,边规劝了一句,“但凡姑娘当初不去算计七奶奶,如今至少能住贺云堂,不至于一大家子要挤在那么小的院子。” 苏韵香听在耳里,懊悔在心里,抱着陆承德又哭了一场,一步三回头,不舍地离开了畅春园。 原被陆承德一路劝,已好了些,待磕磕绊绊行至夏爽斋,看着满地湿漉漉的箱笼,暗沉的天色,绵延不尽的秋雨,彻底绝望。 夏爽斋一地狼藉,畅春园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穿堂进去,整个庭院是原先的两倍大还多,抄手游廊两侧各有厢房五间,不仅足够放嫁妆,甚至还能待客。 五开间的正院,左右各衔一个耳房,统共有七间,当中的明间占了两间,十分开阔大气,东西各三间,过去夏爽斋的卧寝用屏风做隔,这里不用,东次间用来待客,月洞门进去还有一间作为卧室,无屏风遮挡,很是宽敞明亮,里头的耳房便可做小库房,放些体己宝贝。 至于西次间,两间打通做书房,高高的博古架一通到顶,六面羊角宫灯悬挂在梁柱,灯芒流转,说不出的奢华靡丽,再往内的耳室则做浴室,浴室比夏爽斋的寝卧还要大,当中摆着一架象牙屏风,可供男女主人同时沐浴。 管事们连夜清扫屋子,只道是要装扮得焕然一新方能给华春住,于是丫鬟们便将华春的嫁妆箱子一概归至东厢房, 慧嬷嬷指挥一通,见华春独自靠在穿堂内的廊庑,百无聊赖盯着雨雾出神,笑着过来,给她出主意,“这里乱,依我看,姑娘今夜不如去书房凑合一晚。” 夫妻俩这般久了,可还未同过房,姑爷今夜当着阖府的面给姑娘撑腰,慧嬷嬷觉着华春是时候低个头,把日子过下去。 第27章 其实陆承序也是这个意思,着常嬷嬷来请华春,华春置若罔闻,施施然进了西厢房,着松竹和松涛临时给她铺了个床,便凑合住。 这一凑合便是三日,三日后,整个畅春园方彻底收拾一新。 恰巧通州粮仓出了事,陆承序这三日便去了通州,至二十四日午时赶回,先行入宫复命,过去朝中公务最多也只报到内阁,皇帝极少亲自召见阁老以外的臣子,但陆承序不然,自上回批红一事后,陆承序便成为了乾清宫的常客。 皇帝是个极为通达贤明的帝王,见他风尘仆仆,温煦道, “通州这事你办得漂亮,奔波数日,朕今日给你准假,快回府去歇着!” 陆承序笑着谢恩。 嘴上这般说,自乾清宫出来,还是先回了一趟户部,出去几日,定积压不少公务,耽搁不得,他又处理紧急折子,至夜里戌时初刻方归。 照旧要去给老太太请安,不过门房的管事却道,“老祖宗昨夜没睡好,今个早早就安寝了,说是不让打搅。” 陆承序只能打消念头,转回书房,进了穿堂,习惯先往东厢房望了一眼,不见灯火,诧异道,“沛儿呢。” 陆珍捧着匣子跟进来,连忙答道,“哥儿这几日都跟奶奶住在畅春园呢。” 陆承序闻言眉峰稍稍一展,露出笑意,颔首表示知晓,便大步进了正房。 陆珍替他将匣子里的文折取出,依次在书桌摆好,陆承序净手时觑了一眼,突然道,“不必摆了,先搁着吧。” 陆珍愣了愣,依言重新放回去,暗想爷今夜莫非另有安排。 陆承序着实另有安排。 将黑色大氅退下,往里屋去,“备水沐浴!” “好嘞!” 陆承序的书房共有三名小厮伺候,一人管起居,一人管书册整理清扫,另一人管茶水并迎来送往,而这三人均归陆珍统管。 陆承序素有洁症,衣裳不一定要新,却必须得干干净净,这一趟洗得有些久,里里外外拾掇一番,陆珍摸不准他今夜有何安排,捧了两件袍子出来,一件家常的月白色,一件是新做的苍青羽纱袍子,色泽沉郁而有光泽。 陆承序将中衣系好,瞟了一眼,选了那件苍青袍子,陆珍心里有数,立即伺候他穿戴,这个空档,陆承序问起华春这几日的动静, “少奶奶可有出门?” “今 日不曾出门,倒是昨日,趁着天晴,在洛华街一带逛了一遭。” “就随便逛逛?” 陆珍回想华春行踪,也古怪地啧了一声,“在街东牌坊下北边第一家宅院徘徊了许久。” 那是一座无主荒院。 陆承序也略觉奇怪,不过也没多问,对着铜镜,将发髻束好,负手往外走,“你早些关门,今夜我不回书房了。” 陆珍送他出穿堂,看着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笑着道了一声好。 书房至畅春园可比去夏爽斋要便捷许多,过去夏爽斋在垂花门之东,陆承序自书房出来,尚需过垂花门,如今不同,畅春园就在书房后面,只一墙做隔,为了方便主子通行,这里开了一扇小门。 浅浅的一盏琉璃灯挂在门下,灯芒溶溶荡荡晕开一团。 陆承序沿着蜿蜒石径,望畅春园而去。 宅子给安顿好了,陆家人也已敲打,有了苏氏这次杀鸡儆猴,往后整个陆府,上至老太太,下至寻常仆妇,不会再有任何人敢骑在她头上撒野。 如此,该肯好好与他过日子了吧。 夫妻分隔两年,久旷之身,那些日子看着她穿得花枝招展在他跟前晃来晃去,心里并非不想。 如今朝局形势一片大好,原先不听使唤的属官,自告奋勇地投效于他,不仅户部站稳脚跟,就连整个中枢也有他一席之地,待将盐政司收归麾下,入阁指日可待。 年轻俊美的侍郎大人,携着这一抹意气风发踏进畅春园。 晚秋的寒风轻轻叩动窗棂,这畅春园果然修得极为牢实,窗面嵌着琉璃,风一丝也滚不进来,华春娘俩窝在炕上,不用穿厚褙子也极为暖和。 沛哥儿在书房住了近两月,如今说什么都不肯再去,这几日陆承序不在,便非要赖在华春这里,“娘亲先前总说夏爽斋窄,不让儿子跟您住,如今这新院子宽敞多了,娘不能再将儿子往外赶。” 他紧紧搂住华春,把脸塞她怀里。 小小年纪,极为聪明,一点就透,华春轻易糊弄不住他。 于是这三日便将儿子留在畅春园,将东厢房最好的一间收出来给他。 华春抚着他小脑袋瓜子,捏了捏他耳廓,“快睡。” “不,娘亲今夜陪我睡。”沛儿睁着昏懵的眸子,在她怀里换了个舒适的姿势。 华春却不肯,“不成,儿大避母,沛儿是小小男子汉,不可再让娘亲陪睡。” “哼哼…”孩子跟个泥鳅似得在她怀里赖动,“那沛儿不做男子汉…” 华春气笑,“不是说好要快快长大,保护娘亲?” 沛儿嘟囔一声,顿时跟个泄气的皮球,摊在她怀里。 可把华春给惹得心柔成一滩水,这才将他往怀里一兜,哄着他睡下了。 到底没与他一道睡,待孩子呼吸均匀传来,华春便将人交给乳娘,悄悄回了正房。 绕进东次间,过两道博古架当中的月洞门,蓦地发现内室那紫檀木边嵌螺钿的落地大插屏下坐着一人。 他闲闲地靠在那张紫檀铺虎皮褥子的圈椅,身姿极为俊秀修长,浓睫静静铺在眼下,眉目天然舒展,整个下颚线条收得干脆利落而浑然天成,一手骨节分明轻轻在桌案搭着,另一手拿着一卷书册,正是她今日所读的《东南地理志》,五官神态被窗外送进来那一泓灯色晕染得隽永而悠长。 清冽干净,明俊动人。 华春第一眼压根没认出来。 无数个深夜,她的内寝从来是安静而无人的,也干净得没有一丝杂乱的气息。 进京后,陆承序用过晚膳便回书房,夜里从未来过。 在益州,他也是深夜而归,从无坐在内寝等她之时,是以华春极为不适应,直愣愣看着他,“七爷怎么过来了?” 这一问将陆承序给问住,他将书册搁下,起身朝她看来,目光在她明艳的面孔定了一瞬,沉静而逼人: “夫人,今夜我留宿于此,不回书房了。” 第16章 内室的光线不冷不炫, 好似光尘一般笼罩二人,屋子里安静如斯。 华春望着突兀出现的男人,神色微懵, “七爷怎会在此?” 陆承序只觉她问得毫无道理, “我出现在这很奇怪?” 他们是夫妻, 这是他们寝卧之处。 他不来,才奇怪。 他身形极为高大,矗立在她跟前,好似要罩住她。 华春听出他言下之意, 眼睫微微颤动,极低地哦了一声,神色恢复如常,回到拔步床坐着, 看着他语气带笑, “也对, 不该在这的是我。” 陆承序听了这话,脸色微变。 面前是一张雕工极为精美的千工拔步床, 用的上等大红酸枝木, 木质纹理细腻优美, 自带芬芳, 床面细细雕刻了百子戏莲龙凤呈祥等图样,雕镂之技堪称精美绝伦,迎面进去是一廊庑,左为梳妆台,右为灯台矮柜,可坐可摆放灯盏之类。 她便穿着一身月白绣忍冬纹对襟厚褙,坐在拔步床一角, 外罩的斗篷在外头便褪下了,窈窕身姿如玉,面庞绯艳难当,被融融的灯芒照着,似近在眼前却远在天池的瑶娥。 陆承序心里已然生出几分不快。 她为何总总揪着不放。 他耐着性子缓步上前,掀开拔步床的花罩,来到矮柜坐下。 二人隔着不到三步远的距离,四目相接。 “夫人心里那口气还未顺?” 华春将床栏边上的帘子捞过来,搅在手心把玩,神色似真似假,“我哪有什么气,只不过不想与七爷过日子罢了。” 陆承序眉峰皱起,眼底已藏了一抹冷冽。 他以为,万事已打点妥当,华春该要满足。 陆承序看着她不动神色的眉眼,兀自揉了揉眉棱,再度软声,“若夫人还有什么不满,大可告知于我。” 华春目光几度在他那张俊脸流连,眼前的男人,相貌气度无疑是万里挑一,就这般静静坐在她跟前,与她耐心说话。 这大抵是他们夫妇五年头一回这般近距离说话。 是该好好聊聊了。 她眉梢染上笑,悠然憧憬,“我就是太累了,我想歇一歇,不想与丈夫同房,不想再生儿育女,想独自去街市逛一逛,不用想着去做一个好妻子,好儿媳,甚至好母亲,就想做一做自己,做一些很久以前想做而一直未能做的事。” 又来了。 陆承序徒生一股无力,转念一想,那五年她一人撑起整个家宅,着实心力交瘁,遂又软下语气,哄道, 第28章 “我知夫人那些年辛苦了,陆府尚有其他媳妇掌家,夫人趁此歇着,将身子养好,得空出去逛逛,我没想过约束于你。” 他给她时间慢慢适应京城,再慢慢带着她融入京都权贵。 华春说,“可我不想再做你陆承序的妻,也不想做陆府的媳。” 陆承序脸色终于挂不住了,彻底沉下, “说到底夫人还是怨我那五年不曾陪伴在侧?” 华春定定看着他,清晰捕捉到他眼底的不耐,一字一句开口,“我不该怨吗?” 陆承序很是头疼,左手拎起敝膝,自矮柜挪至床榻坐着,离得她只剩两步距离,颀长身姿微微前倾,目不转睛注视于她,“夫人,我在外那五年,无时无刻不在刀剑上打滚,一个不慎便被人戏弄于掌中,甚至有性命之忧,我不带夫人,着实是为夫人与沛儿的安危着想。” “你跟着我,只会受苦!” 华春视线也不曾移开他半分,听着这套说辞,抑在心底许久的委屈终于泄开一线,“那我问你,五年,你回过益州几回?” 陆承序被她问愣住, 不等他回答,华春笑了笑,高抬下颚,“三回。” 她笑得极为绚烂,笑意却不及眼底,“第一回 在我生下沛儿三月之时,离着你赴京赶考整整一年。那一回,你待了十五日外加五个时辰。” “第二回 ,母亲病重,你急急自江州溯流而上赶回益州,因回得匆忙,衙门诸事尚未安置妥当,你留了不到七日便回去了。” “第三回 ,你改任湖湘布政使司,朝廷特许你二十日假,这回留得是久一些,可这一去,便是两年未归……” 华春唇角勾勾,“七爷掰起手指头算算,你我夫妻五年,真真相处的日子有多少?加起来不到四月光景。” 陆承序紧闭双目,愧色一瞬侵遍全身。 他当然知道自己对不住华春,不仅未予陪伴,甚至全仰仗她侍奉母亲,说赔罪的话,已无济于事,他只想让她对着他少一些怨愤,或许便能解了二人之间的死结,陆承序再度往前挪了挪身,凝望她近在咫尺的面颊,低声道, “夫人可愿听我讲述江南的故事?” 华春眉睫一动,微微垂下,没说应,也没说不应。 陆承序兀自开口,“我初到江南,便料理渔民造反一案,那些百姓不是住在海边,便住在岛上,成群结队,个个手执刀枪,凶狠跋扈。我年纪轻,县里的官兵指挥不动,相互推诿,有一次闹得厉害,双方在松江县正衙前的大街斗殴,我一书生,手腕处绑着一柄长剑,就这样拖着一地铮鸣之声,单刀赴会,冲入他们阵间,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把命豁出去,方稳住局面。” 华春想象那等情景,也跟着颤了颤神。 陆承序再道,“后来理清关节,总算把事情平定,朝廷授我临安县令,本以为一县之长,我该是能施展拳脚了吧,可惜我太自负,第一日进县衙便被县丞与捕快摆了一道,差点闹出大笑话来,他们见我一书生,私底下串通勾结,将我架空,把我当猴儿耍,夫人可能想象不到,我堂堂县令,住的破破烂烂,屋漏逢雨,那一夜恰好收到夫人家书,我不无庆幸地想,幸好没捎你们母子来,否则便要跟着我遭殃。” “当然,后来我总算在临安做出政绩,高升至杭州府按察使,可这也不是个什么好差事,当地地头蛇极多,贪污勾结案件层出不穷,我第一个经手的案件,因查线索,被人诱引至深山,差点葬身兽腹。” 华春闻言心弦也跟着拉紧。 说到此处,陆承序眼底锋芒毕现,“夫人,我不服气呀,我陆承序不能这么被人算计,我能怎么办?只能一次次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出生入死,屡破大案。” 华春听着也来气,避开他咄咄逼人的目光,嗤笑一声,“这么不怕死,你娶妻生子作甚,没得害了人!” 陆承序看着她娇俏的摸样,笑出声来,“可我若不狠,哪能在短短五年,升任户部左侍郎呢?夫人,我知那些年苦了你,可我没将你带在身旁,实乃情有可原,若那些贼子知我有妻有儿,必会想方设法拿你们母子威胁于我,你们不在我身边,我方敢大展拳脚,无所顾虑,夫人可能明白我之心意?” 他语气也柔,目光落在她扶在床榻的葱葱玉指,轻轻往前打算握住,“夫人若不信,此刻可揭开我背衫,瞧瞧我后背有多少伤痕?” 华春赶在他握住她之时,忙将手背抽离,挪身面朝外坐,面色依然不为所动, “你错了,陆承序,我不怨你没将我捎带过去,我知你在外风风雨雨,危险重重,不愿成为你的软肋或掣肘,但你再忙,不至于连回信的功夫都没吧。” 华春说到此处,也濯濯笑起来,“头一年你去京城,但凡我有信,你也回上一封,即便言辞简练,我也不嫌,至少我知道你做了些什么,好与不好。” “可后来,自你去江南,我十日去一封信,你两月方能回,再后来甚至半年一封,呵!”华春冷笑到了极致,好似要将肺管子里的浊气都给笑出来,“回信一次比一次久,言语也一次比一次短……” 华春傲气地目视前方,眼神懒懒淡淡,“到后来只剩‘万事皆妥,勿念’。” “是啊,勿念勿念,我自然也就不念了呗…” 她腔调儿漫不经心,将手里攥着的那把松花帘子给扔开,帘儿荡来荡去,一如眼前那抹檀香,袅袅娜娜渐渐归于无息。 陆承序神色僵住,顿时哑口无言。 脑海模模糊糊浮现起那些收到家书的日子。 昏沉的光,逼仄的屋舍,堆积如山的桌案前搁着一封不起眼的书信,书封自然是极其熟悉的,是她惯爱用的簪花小楷,每每瞧见她的小楷,都令他生出几分恍惚,原以为她皇商出身,于诗书琴画一途不一定娴熟,怎奈她字写得极好。每一个殚精竭虑的深夜,总总对着她字迹出一会神,掏开信笺,看着她洋洋洒洒写上几页,好似有说不完的话茬,循例先告诉他母亲身子如何,叫他安心,再提到沛儿,将小家伙一举一动写得可传神了,他甚至能在脑海描绘出孩儿娇憨的画面,到最后也会羞涩地将自己一笔带过。 他每每收到家书,既高兴又头疼,高兴的是能得知家中母亲与稚儿近况,头疼的是对着最后那句“心念夫君久矣,盼君归”颇为无措,他不知要如何回,脑海偶尔浮现她的温声软语,帐中红袖添香,没有一丝念头那是假的。然事业未成,如履薄冰,一贯克己内敛的君子,心中搁着沉沉朝务,灾情未解决,渔民未安置,那一方方百姓的生死皆决于他手,家里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情愫便如微澜在心中掠过很快归于沉静。 只消他们安稳妥当,他便放心,百忙之中得那么一丝闲暇,匆匆几笔报个平安便足够。 如今瞧来,忽略了华春对他的祈望。 “华春…” 他第一次将她闺名宣之于口,看着她明明委屈却故作轻松的摸样,闪过一丝心疼,伸过去待要去揽她。 不料华春飞快自他跟前闪过,退至梳妆台上靠着,陆承序握了个空,苦笑一声,顿了片刻,缓缓起身来到她跟前,与她离着一步不到,二人衣摆交缠交错,这样的光景在过去便是二人床笫之间相依相偎之时,陆承序瞧在眼里,心里定了几分。 “回信一事是我之过错,是我忽略了你。” “是你心里从来没有我。” 华春面无表情截断他的话,抬起眼,直视他的目光,语气又冷又硬,“你常年不归家也罢,至少也给我一点念头,哪怕只言片语,至少让我明白我丈夫心里是记挂我的,至少让我知道,我不是个寡妇!” “陆承序,你知你最可恨的地方是什么吗!” “旁人是明明白白做寡妇!” “而我不是!” 总总给她一点希望,又一点点将之碾成绝望,欢欢喜喜迎他回来,怅然若失送他走,默默企盼下一回归家是何时。 也许是半月,也许是半年,抑或两年三年,甚至更久…… “寡妇”二字,终究也刺痛了陆承序的心,此时此刻他觉得她像一个冷静的屠夫,一点点将他内心最后一点自持笃定给剔除。 他以为男主外女主内,他在外建功立业,为他们挣得荣耀体面,挣来阖族前程,她在家宅为他侍奉双亲,生儿育女,便是美满。 如今瞧来,也错了。 刺痛顷刻占据满腔,陆承序眼角崩成凌厉的弓,薄唇发紧泛紫, “华春,对不住…我知这些年你吃了莫大的苦,受了莫大的委屈…” “不,你不懂!”华春眼神突然变得又锐又利,像是一把刀要将自己深藏的伤口给剖开, “我动胎气那两日,母亲又泛了咳症,大夫一再嘱咐,不许我亲近她,恐我染疾,后果不堪设想,我让妹妹照料母亲,独自一人去了产房。” 她哽咽着,委屈终于冲破层层闸口,蓄成泪水,在她眼眶萦绕,她兀自强忍,望着他绷紧的面庞,浓如墨池的眸,一字一顿, 第29章 “那一夜暴雨倾盆,我躺在血泊里,没有娘亲,也没有婆母,我疼的死去活来,旁人生孩子盼着丈夫能陪伴身侧,我不敢奢求,只望着迟迟亮不起来的天色想,唯你状元郎一封书笺即可!” 滚烫的泪珠自面庞一滑而落,凝结成线,坠至陆承序的衣摆。 华春看着他,拂去眼泪,复又笑起来,“可惜没有!” 短短四字,轻飘飘打耳梢拂过,却如车轮重重碾过心口,陆承序深深闭上眼,被眼底浓烈的酸气逼得倒退一步。 夜更深了,不远处的树梢传来几声寒鸟的啾鸣,衬着这空空荡荡的屋子别样幽静。 “和离吧…” 久久的沉默后,华春脸色恢复如常,翩然越出拔步床,来到插屏旁坐下,重新将那封和离书拿出,搁在桌案。 明间的大门仍敞开着,一阵寒风滚进来钻进寝卧,高几的灯芒被吹得忽明忽暗。 屋内落针可闻。 陆承序高大的身子如山一般耸峙在拔步床廊下,胸膛被岩浆剧烈地腐蚀烫印,俊脸红一阵白一阵,难过到无以复加,那素来坚不可摧的修长脊梁也数度晃了晃。 “和离”二字,一遍又一遍在他耳畔滚过,面对她如此强硬的要求,陆承序绞尽脑汁,无以言对,他深吸几口气,转身迈出拔步床,来到她对面落座,与她一道平视前方。 默了默,再度相商,“华春,过去千错万错皆在我,你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我们还有沛儿,我们还有将来,未来的时日我一定竭力弥补你。” “你知道我要什么?”华春偏转过来,看向他,哼哼一笑,“其实我给过你机会,我来京城也有一段时日了,这段时日,你不是照旧不怎么着家?” 陆承序喉咙一哽,“华春,如今的朝堂…” “我知道,朝堂局势凶险,正是你大展身手的好时机,所以,你该寻一个不图人只图名的女人,你们方是志同道合,而我呢,也想换一个人,尝一尝被爱的滋味,盼望着,病时有人予我递一口水,冷了,有人为我掖掖被角。” “夫人,往后咱们不就可过这样的日子?” “陆承序。”华春抬起眼,明明朗朗看着他,平静道,“没有人会一直站在原地等你。” 酸涩充斥喉间,陆承序喉咙发堵,顿时无计可施。 和离书已被推到他跟前,陆承序盯着全新的书封,眼睫颤动,喉结数度翻滚,怎么都伸不出去那只手,他艰难地将视线移开,落在华春侧脸, “夫人,并非我执意不放你走,实乃你为我吃了太多太多的苦,无夫人,便无我今日之地位,你好歹跟着我过几年好日子,让我弥补弥补你,再…” “嫁你时我方十六,如今二十一了,几年后,我已人老珠黄,还能挑到什么如意郎君?”她眼神绵绵,带着几分俏皮,“你放过我,便是对我最好的弥补。” 这话跟冰刀子似得戳得他几无招架之力,陆承序俊脸发白发僵,擒着方才那盏没来得及喝的冷茶,一口灌下。 也对,姑娘家能有几个五年蹉跎。 她已被他蹉跎了五年。 不想负她,却又留不住她。 陆承序此刻如被烤在火架上,动不得,退不得。 沉默片刻,他又道,“那你便没想过沛儿,孩子还小,不能没了娘。” “这我已有安排。”华春语气笃定,神采奕奕,“我打算就在洛华街这一带租或买个宅子,离着陆府也不远,孩子白日去学堂上课,闲暇随时能接到我府邸玩耍,至于夜里,睡你这,睡我那,都随他心意,我依然会陪伴他,直到他不需要我那一日为止。” 陆承序听了心里好一阵发突,好似被人拿着刀尖逼到悬崖,跨不过那条鸿沟,唯有往下一跳方能解脱,他深深吸着气,逼着自己咽下满腔的酸楚,“敢问夫人,你一弱女子,骤然离开陆府,人生地不熟,无亲无故,你让我如何放心,至于洛华街一带的宅子,恕我告诉夫人,这里没有空宅子,权贵尚且住不过来,哪有宅子租出去?” 华春眨了眨眼,望东头方向一指,“街东牌坊下,北面第一户不就有个空宅子?” 陆承序脸色一变,眉棱蹙起,斥她道:“胡闹,那里死过人,不吉利,平日女眷都要绕道走!” 华春嗤笑一声,神色昂扬,“这偌大的京城,哪座宅子没死过人?哪一块砖没沾过血?” 陆承序极力劝阻,“华春,那座宅邸非同一般,你听劝,别闹。” “可我要就近照顾沛儿!” 陆承序闻言灵台一振,清隽的眸子直勾勾望着她,做最后的挣扎,“既舍不得儿子,留在陆府照料岂不更好?” 华春斜了他一眼,“可我不想做你陆承序的妻,也不想做陆家的媳。” 话锋打了个转,又回到起始。 夤夜,风雨如晦,淅淅沥沥的雨丝如针,下满整座畅春园。 这场雨来的猝不及防,又无可招架。 陆承序极力维持住表情,慢慢将那封和离书攥在掌心,痛苦地闭上眼, “好,我答应你。” 第17章 子时已过, 四下寂静寒幽,雨丝渐如雾在天地腾绕,水渍覆在地砖薄薄一层, 在夜光映衬下好似雪一般, 陆承序踏着霜雪神情颓静回了书房。 手臂撑在门栓, 好似蓄了一把力,方重重将之推开。 沉闷的一声吱呀打破夜的宁静。 门房处值夜的小厮听得这一声,慌忙裹着袄子出来瞧。 只见一道高大的身影杵在穿堂下,怔望这一片虚无的天地出神。 天爷, 子时已过,爷怎么突然回来了? 怎么这个时辰回来? 怎么能回来? 陆珍交待得明白今夜不必侍奉,暗示爷今夜留宿后院。 可他偏回来了。 再看那神情,虽隐在夜色里瞧不真切, 可这一身萧索低落并不难辨。 定是出了大事! 小厮惊得浑身腾出冷汗, 立即一声不吭地往下跪住, 伏低在地,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 陆承序在门廊下定了片刻, 抬步回了书房。 小厮跟到廊庑外, 默声候着里头吩咐, 压根不敢多一句嘴, 也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陆承序捏着那纸和离书来到案后坐下。 窗外略有光色透进来,如朦胧轻纱悬在案前,陆承序将和离书搁在桌案,迟迟未去点灯。 身上浸了些雨雾,略有些寒湿,他却一动不动,没有更换的迹象, 任由那冷意腾腾地往骨缝里钻,好似如此方能填补内心深处的空茫。 方才有多意气风发,此刻便有多心空意冷。 好好的一段姻缘,就这么说散就散。 换谁能好受。 他不敢想象,若亲口告诉沛儿他母亲要离开,孩子会作何反应。 又堵,又酸,又悔,又涩,无数杂乱的情绪如一锅乱粥在他腹内翻涌焦灼。 无论过去在外头如何风雨瓢泼,如何刀光剑影,他总总晓得身后有一方安宁的天地,有一个良善温柔的女人,一个活泼可爱的稚儿,一对虽不太着调却开明的父母在身后,支撑他一往无前。 如今那根梁柱突然抽离,好似大厦突然轰塌。 说不出的泄劲,说不出的索然。 连着素日里那份要强的心思也淡了许多。 他当然可以续娶。 重建一个后方。 甚至于他而言,一点都不难。 可方才她那一字字一句句,无不道出她这些年的艰辛困苦落寞绝望,让他觉着自己如同一冷血恶徒硬生生将那满腔的情愫一点点践踏碾碎,再焚之一炬,如同一负心汉将之利用完又唾弃。 何其残忍,何其可恶。 他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她背走他地,再娶一个女人取代她的位置,让沛儿唤别人一声娘。 他做不到。 他的良心、愧疚与责任不准许。 指尖发白发僵,轻轻扶住那一抹信角,坐在那张圈椅,一宿无眠。 天亮了,雨丝变细。 华春如初到那一日,盯着帐顶出了一会神。 自昨夜他承诺放手后,绷了许久的那口劲终于泄尽,心里积压的意难平好似也由着清空,人说不出的轻松。 终于不用再对一个男人有任何期待,终于不用在意那个人心里有没有她。 可以随心所欲过日子。 唯独愧疚的便是沛儿。 华春唤来松竹,穿戴洗漱后,便问起儿子。 松竹带着小丫鬟进来摆膳,“小公子一早醒了,由常嬷嬷和松涛领着去了前院,跟大哥儿一道去学堂。” 桌上摆了六样朝食,一碗七宝素粥,一笼羊肉小包,一叠油炸桧,还有羊乳桂花饼之类,华春先吃了两个羊肉包子垫肚,听了半晌,不见外头有慧嬷嬷的动静。 松竹端来一个小杌子,坐在她脚跟边,华春塞了个桂花饼给她,问她道,“嬷嬷人呢?” 第30章 松竹嚼着饼子回,“清早来了一位管事嬷嬷,将姑母唤去了。” 华春的姨娘在她极小的时候便过世了,嫡母膝下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自然不愿意管她,父亲将她送给老太太养,华春是祖母膝下长大的,慧嬷嬷便是祖母的人,自华春出嫁后,祖母便将慧嬷嬷一家选做华春的陪房,松竹实则是慧嬷嬷的侄女。 华春点点头不再说话。 松竹却吃的不太踏实,候着华春用完早膳,起身给她斟茶,低声问了一句, “姑娘,嬷嬷今早吩咐奴婢问您,这厢房里的嫁妆怎么办?” 总这么封着不是事。 华春闻言接过她的茶盏,这才认真看她, “松竹,我要与姑爷和离了,大约就这两日要走。” 松竹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眼泪夺眶而出,吓得一动不动。 华春见状,连忙将茶盏搁下,握住她手腕,“松竹,你是顾家的家生子,跟着我,还是回顾家,我交由你选择。” 松竹飞快地摇头,泪如雨下扑跪在她跟前,“姑娘,奴婢哪里都不去,奴婢跟着您,奴婢虽然是顾家人,可自跟了您,便是您的人,您别抛下我。” “你可要想明白,跟着我,往后要走的路,兴许不那么平坦。” 松竹大哭,抱住她胳膊,“那松涛呢,您是不是带上她?” 华春笑道,“松涛无依无靠,只能跟着我,倒是你,有父有母,都在南京,不必跟着我受累。” 松竹不肯,含泪道,“可当年老太太将他们都给了您,他们是您嫁妆铺子上的管事,往后也要来京城的。” “还有我姑母,自搬来畅春园,她这几日兴高采烈与各档口管事结交,您这一离开,我怕姑母受不住。” “我会亲自与嬷嬷说,你放心。” 恰在这时,松涛进了屋,见松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已猜到缘由,松涛早知华春打算,甚至也知华春为何笃定要和离。 “姑娘,我借口送小公子去学堂,顺道又去了一趟那座空院子,门栓上了锁,落了锈,我翻墙进去,里面杂草长了人高,苔藓密布,一片荒芜,收拾起来恐要些时日。” 华春拍拍松竹的肩,让她起身,回松涛道,“收拾起来倒是容易,得先将它弄到手,对了,可打听到陆承序的行踪,和离书送来不曾?” 松涛口干,自顾自斟了一杯茶,扶着茶盏回她,“姑爷天没亮便出了门,没与管家留下什么话,我也不好多问。” 和离书没到手,不能声张和离一事。 松竹退至一旁,擦去眼泪,见她们主仆二人一副笃定的语气,便知和离已成定局,“姑娘,那我要收拾行装吗?” 华春扭头,见她双眼哭得红肿,温声道,“不急,派出来的东西没多少,一个时辰便能收好,先等姑爷的和离书。” “倒是你,快些去洗一把脸,别叫嬷嬷看出端倪。” 嬷嬷是顾家人,到底要为顾家谋利,她如今和离,于顾家是不利的。 等和离书到手,木已成舟,她再与嬷嬷剖心置腹,少去诸多麻烦。 松竹倒是听她的话,连忙转身去了浴室。 恐就这几日离开,华春特意捎带几样礼物,午后去了三奶奶陶氏的院子,原是要和盘托出,盼她帮忙照看些沛儿。 不料进去却闻得一股药味,隐隐听得里面一阵骚动,夹杂着“和离”字眼,把华春唬了一跳。 她先在外头廊庑唤了几句三嫂嫂,暗示自己来访,这才掀帘进了东次间,只见几个丫鬟挤在陶氏床前伺候,那陶氏正吐了一地,眼见华春进了屋,连忙摆手不叫她近前。 华春赶忙将礼盒搁在桌案,来到床榻旁落座,“怎么 回事,怎么突然病成这样?” 陶氏靠在引枕,面庞虚白直喘气,说不出话来,是她大丫鬟回的话, “七奶奶,我家奶奶昨夜与我家三爷置了气,气得一宿没睡,今日晨起便着了凉,都吐了两遭。” “请大夫不曾?” “请了,府上住家大夫一早来看过,开了药方,如今吃下去,略略好些了。” 华春看着陶氏消瘦摸样十分心疼,执帕轻轻替她拭了唇角,陶氏又喝了一碗药,浑身炸出一层汗来,众人七手八脚伺候她换了衣裳,又将人移去南窗的炕床,这才安安稳稳与华春说话。 “华春,招待不周,让你见笑了。” 华春坐在她对面,将褥子搭在膝盖,并未上炕,“咱们姐妹说这些作甚,你倒是说说,怎么跟三爷置气了?” 陶氏一笑,面色依旧看不出什么端倪,倒是不以为意道,“你三哥虽没什么本事,性情倒是极好,还不是任我打骂一番,他能给我什么气受?” 华春却嗔了她一眼,“不许跟我打马虎眼,我方才进屋前,在门口听着说你要与三爷和离?” “诶,女人嘛,哪个不是成日将和离挂在嘴边,心情不悦时便时不时拿出来要挟一番,真正和离的有几个?” 华春:“……” 轻咳一声,原打算掏心窝的话,又吞了回去。 不过听她不是真要和离,华春便放了心,如此沛儿也有得托付。 见她神情不济,倒是不好将自己的事说出来烦扰她,陪着说了半日话,便回了房。 彼时已近酉时,天色渐黑,华春吩咐松涛去打听陆承序的动静,若是回了府,叫知会她。 松涛去了,扑了个空回来。 此时此刻的陆承序正在官署区忙碌。 素日里官员上衙起得早,每每至下午申时便散得差不多。 今日亦然。 户部三位堂官的值房在整个衙门最里一进,正北的院落归户部尚书袁月笙,左厢房给陆承序,右厢房是右侍郎陈旻。 户部尚书袁月笙是太后心腹,而陆承序又是帝党中坚,夹在当中的户部右侍郎陈旻则是个和稀泥的主,左右都不敢得罪,太后的事他应承,皇帝的吩咐他也从不敢违拗,在针锋相对的陆承序与袁月笙当中,显得便如一股清流。 平日只要没事,他便往府上遛,这官署区是他一刻都不愿多待,生怕麻烦找上门来,今日不然,今日他夜值。 袁月笙早早便离衙而去,这最后一进院子,只剩对面的陆承序尚灯火通明。 陈旻正在等属官去取晚膳,实在无聊,干脆踱步,穿过中堂来到陆承序门前, “陆大人,您还未回府?” 瞟了一眼,却见陆承序坐在案后出神。 陈旻吃了一惊。 这位陆侍郎哪日不是意气风发沉着冷静,仿佛只消他在,便是万事在握,如眼前这等踟蹰不定,还是头一遭见。 奇了个怪。 陆承序不想回府。 好似只要他不回去,媳妇便还在。 掀起眼帘,正与陈旻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陆承序也讶了讶。 这位同僚平日有多懒散,是有目共睹的,今日这个时辰了,还未回府? 陆承序很快反应过来,又迅速拿定主意,自案后起身,含笑迎出, “陈大人今日当值?” “可不是。”陈旻摊摊手,望着渐黑的天色叹了气,“咱们没赶上好时候,先帝在世时五品以下官吏才当值,到太后当政,连着各部堂官均要夜值,这不苦了咱们?” 陆承序看着他愁眉苦脸的摸样,笑了笑,“是这样的陈大人,过几日我府上有人做寿,不如今夜我与你对调,今夜我替你当值,回头你还与我。” 陈旻闻言神色一亮,“好啊好啊,我今夜还真真有应酬!” 应酬是假,不想吹这寒风是真。 于是二人就这般说定,今夜换陆承序夜值。 陆承序心安理得吩咐人回去给华春报信,说是临时有公务,今夜不能回去,让她再等一日。 到了次日,又是这个时辰,官署区的官员散了大半,年轻俊美的侍郎大人看着渐黑的天色再度犯了愁。 今夜,户部尚书袁月笙当值。 袁尚书别看是太后一党,在朝中颇为同僚所不齿,但人却是个风流毓秀的人物,年轻时也生得极为好看,到如今四十五岁的年纪,留了美髯须,立在那廊下亦是风采不减当年。 陆承序掀起敝膝踏出门槛,两厢视线对了个正着。 二人在政务上虽争锋相对,可不意味着私下没有交情。 相反,袁月笙此人,性情谦和,对谁都不摆架子,明明自己是尚书衔,品阶犹在陆承序之上,见了陆承序却是热情地往他廊庑来迎, “陆大人,还不回去?” 袁府与陆府皆在洛华街,袁月笙不仅是户部尚书,更是内阁次辅,有票拟之权,他的票拟,司礼监从来不会反驳,有这个缘故在,他在朝中实则拥趸甚多,巴结他的比比皆是。 陆承序立在明绿的廊庑下,朝他郑重一揖,“袁大人今夜当值?” “可不是,这风高月黑,甚是无趣,怎么,今夜陆大人有事?” 第31章 陆承序故技重施,“是这样的袁大人,过几日府上有人做寿,我恐不得闲,今夜能否与袁大人换值?” “这有何不可!” 袁月笙简直求之不得,家里那母老虎正等着他回去捶肩捏背,他若不回去给她暖床,她可是要闹脾气的。 昨夜陆承序与陈旻换值,今夜又与他换,这当中的门窍,他已不想去琢磨,家里那位才是要紧。 生怕陆承序后悔,袁月笙一面道谢,一面已大步出穿堂而去。 “彰明啊,承你人情,愚兄先回府去了!” 这一会儿功夫,都亲切地唤了陆承序的字。 到了第三日,华春忍无可忍,着人给陆承序送来一封手书, “速归!” 这封手书是当着户部诸多同僚的面送进衙门的,且她刻意没让封存,即便陆珍左右遮掩,可那二字力透纸背,被眼尖的官员瞟见,私下撞在一处窃窃私语。 “你们不知道吧,陆大人已在官署区连着夜值了两日,连袁尚书的班他都换了,莫不是被家里那位赶了出来,无处可去?” “看不出来,咱们陆大人声名赫赫,遇佛杀佛,神挡杀神,竟是个惧内的?” “一个捐官之女倒是好手段,将这朝廷新贵拿捏得死死的,指东不敢往西呢,你瞧,这陆大人,得了这手书,一刻不敢耽误地出了衙门…” 陆承序也知今夜逃不掉,握着手书快步出了正阳门,登车回府而去。 照旧官服没换,径直赶到畅春园。 晚膳摆在西厢房靠北第一间,膳房旁便是茶水间,丫鬟上菜方便,收拾起来也容易,还不会弄得正院满屋子气味。 陆承序进去时,华春已在东席落座,沛儿在她对面的圈椅里左摇右摆,显然已饿得嗷嗷待哺,主位留给了他。 陆承序不动声色进了屋,先净手,来到席位落座。 看了华春一眼,声线还算镇定,“这几日公务繁忙,耽搁了时辰,夫人莫怪。” 华春看他回来,便落实了心,事情已谈妥,好聚好散,往后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没必要给他甩脸子,遂笑着回了一句,“无妨,嬷嬷快些上菜。” 倒是沛儿歪着脑袋等开席时,小眼神盯住爹爹的脸, “爹爹,您眼下怎么一片淤青?爹爹不舒服吗?” 陆承序颇为尴尬,轻咳一声,解释道,“爹爹这几日在宫里忙朝务,夜里没得空歇着,是以清减了些。” 沛儿没太听明白,抚了抚后脑勺,下意识问华春,“娘,清减是何意?” 孩儿正在启蒙之时,每每遇到不懂的总要寻华春释疑。 华春接过丫鬟的帕子,默不作声擦了擦手,面不改色道,“就是自讨苦吃的意思!” 陆承序正襟危坐,置若罔闻。 屋子里的气氛极其尴尬。 但孩子是无意识的,一会儿爹爹,一会儿娘亲,像只夜莺一般在夫妇二人之间叽叽喳喳,缠缠绕绕, “朝哥儿要过生辰了,大伯承诺买一盒彩绘的小泥人给他,大伯母还说要绣个老虎护膝,娘,儿子生辰你们给什么!” 这话将夫妇二人同时给问沉默了。 丫鬟陆陆续续在摆膳,大约被两位主子沉闷的气氛所染,均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华春眼神平静,看着当中一道烤鸭出神。 陆承序却心如刀绞,冷白的俊脸好似要绷成一块裂帛,双手搭在桌案一动不动。 沛儿见娘亲不应他,蹙着眉,支出胖嘟嘟的小手,戳了华春手背一下,“娘,我跟您说话呢!” 华春回过神来,冲他笑笑,“待沛儿明年五岁生辰,你想要什么,娘都给你预备!” “好嘞!” 终于把孩子哄好,一家人用膳。 沛儿得华春教养,照旧挑了几样华春爱吃的菜,送到她跟前,如今与陆承序住了一阵,也晓得爹爹口味,笑嘻嘻夹了一块豆腐干,递陆承序碗里,“爹爹快吃。” 陆承序看着儿子那块豆干,迟迟应了一声好。 膳毕,华春吩咐松涛领着沛儿去消食,她与陆承序则一前一后出门,也与往日那般,立在正屋廊下,看着孩子在院子里玩耍。 “和离书今夜能给我吗?”华春腔调平平问他, 陆承序负手立在她身侧,喉咙滚了几遭,给自己的拖延找借口,“前几日私印留在衙门,今日方捎回,等会回去盖了印,便给你。” 华春说好,想起一事,扭过眸来,看着他冷隽的眉目,“对了,我说的那座宅子,既是个无主荒园,那它是不是在户部账下?” 陆承序思绪被她拉回,迎上她平和的视线,想了想道,“那宅子该是荒了十多年了,依律,五年以上的无主荒地荒园收归国库,此宅该在户部名下,我回头帮你问一问。” 这事归户部底下衙门掌管,陆承序堂堂户部左侍郎,平日管不到这些细枝末节。 华春也知情,笑了笑道,“七爷,肥水不流外人田,回头烦请七爷通个人情,将宅子迅速转卖于我。” 陆承序一想起那宅子的渊源,是十分地不情愿华春住进去,直接劝,她不一定听,遂含糊道,“这宅子牵涉一桩命案,多年来悬而未决,我还不清楚是否可买卖,以及它归属哪个衙门,虽说夫人要与我和离,可一日夫妻百日恩,和离书到手,夫人也不急于一日两日搬走,待我问个明白,替你安置妥当,再搬过去,如何?” 和离书到手她便是自由身,想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走,重要的是把宅子弄到手。 “好,那七爷是不是该回书房签字按印了?” 冷风徐徐扫过来,陆承序蓦地抬眼,视线静静落在她皎白的面颊,那双眸子晶莹剔透,哪怕在这样昏沉的暗夜也明亮无比。 她是真的铁了心要离开。 没有半分迟疑了。 陆承序咽了咽喉头的酸楚,正色点头,“好,我这就去。” 言罢,抬步迈入院中,踩着夜色回了书房。 第18章 陆承序回到书房, 陆珍已亲自替他斟好茶水,迎着他进了屋,照旧先把各处递来的情报禀给他, “折子搁在桌案, 您瞧, 可要为您研墨?” 陆承序连着在官署区待了三日,摇头道,“沐浴更衣。” 少顷收拾停当出来,挥手示意陆珍退去, 来到书架旁,取出搁置在第三格的那封和离书,来到案后坐下,莹玉宫灯将整个西次间照得通明, 他目光落在焦黄的书封, 上头并无一字。 陆承序捏着书封, 迟迟没去抽那封书笺。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愿华春离开。 不仅仅是不舍,也不放心。 她一个姑娘家在京城举目无亲, 能去何处?能做什么? 那座凶宅自然是住不得的, 她执意要走,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为她铺路, 陆承序压下心头沉沉的情绪,唤来陆珍, “去将鲁管家请来。” “好嘞!” 不多时,一位身着棕色宽袍的老管家进了书房,见了陆承序便要磕头,陆承序摆手示意他不必,径自吩咐道, “你明日一早去附近牙行打听打听,寻一座离陆府最近的宅子,要干净敞亮,清清白白。” 洛华街出过几个状元,坊间传言此地有文曲星照应,早年几位富商聘重金购下宅邸,专用来租赁给那些赶考的举子,虽不在洛华街正街,定是宽敞舒适,比那荒废了十几年的凶宅不知好上多少。 届时他再安排几房奴仆和家丁过去,人在他眼皮底下护着,不至于在外头受委屈。 鲁管家是陆府的老管家了,对这一带甚是熟悉,苦笑道,“七爷,正街住着全是朝中显贵,自然是没有空宅子的,南北的小巷子里兴许有,不过恐都被租出去了。” 陆承序沉吟道,“你先找,春闱还要两年后,如今那些宅子不一定全租出去了,实在不成,你便设法寻到房主,咱们多出价钱。” “好,老奴这就去。” 鲁管家应声而出。 交待下去,陆承序心里踏实一些。 这才抽出那封和离书。 打开还是熟悉的簪花小楷。 上一回见着这样的小楷,尚是他改任陕甘布政使时的一封家书,恍惚想起,自那回过后,她再也没给他写过家书,离着进京前,也有半年之久。 陆承序苦涩地笑了笑。 她该是早对他失望了。 这封和离书比他想象中要长, “兹有当朝户部左侍郎陆承序与金陵陪都户部郎中顾志成之女顾华春,于癸丑年八月十六成婚,五年来夫妻二人聚少离多,性情不合,今合议就此和离,夫妇二人膝下育有一子,名唤沛凝,由陆承序抚育……” 看到此处,陆承序心潮如冻,忍不住停下,揉了揉眉棱。 八月十六,八月十六。 华春进京那一日恰是八月十六。 那是他们成婚五年之期,他忘得一干二净,不怪华春怨他,他这会儿也怨自己,但凡他对她好一些,今日也不至和离的地步。 第32章 胸口如压巨石,却逼着自己再度睁开眼,接着往下看…… 底下还有一段话。 陆承序看清其中一行字迹时,脸色倏忽一变,赶忙将之拾起,凑到灯罩前,定睛再瞧,确认自己没看错,漆黑的眼底闪过一抹亮芒,连着数日的颓丧阴郁也一扫而空,陆承序猛地起身,大步跨出门槛。 寒霜凛冽,院子里冷气昭彰。 华春与松涛带着沛儿放了一会儿烟花,便将孩子牵进东次间,搂着孩子上了炕床。孩子尚小,不懂和离之意,华春打算将沛儿带过去住一段时日,慢慢叫他适应。 可孩子是极有灵气的,冥冥之中觉出不对,趴在华春怀里,抬起小脸,眨巴眨眼问华春,“娘,爹爹是不是惹您不开心了?” 华春一顿,垂眸看向儿子,沛儿一双眼又黑又亮,像极了陆承序,“沛儿为何这么说?” 沛儿也不明白,却笃定道,“娘,若是爹爹欺负娘,儿子去给娘亲报仇!” 华春一笑,揉了揉他脑袋瓜子,“那你打算如何报仇?” 沛儿绞尽脑汁想了想,眉头都快皱成一团,“咬他!不叫他爹爹!” 华春被他逗乐,“不叫爹爹,叫什么?” 沛儿眼珠睁得圆啾啾,“袁家哥哥告诉我,他爹气他娘,他便管他爹叫叔,准能将爹爹气死!” 华春险些笑破肚子,狠狠捏了捏他脸蛋,“你可不要学。” 那陆承序她气气便罢,可不能叫儿子得罪他。 至于沛儿口中的袁哥哥,华春也有耳闻,洛华街几家勋贵在街西合办一座学堂,这条街上的孩子均在学堂读书,沛儿在那结识了袁家一位小公子,那是袁家大少爷的儿子,袁家大少爷有个外室,平日不怎么着家,夫妻感情不合,且儿女与那父亲也不亲近,故而才有管爹叫叔的笑话。 不过袁尚书的夫人却是个极为明事理的婆婆,晓得儿子不成气,硬生生将儿子赶出去,只道是不断了外头的女人,便不许回府,也不给银子使,袁尚书在朝中名声虽不济,袁夫人却是备受尊崇。 虽说有婆婆出气,到底也是一桩心酸事,正这般感慨,廊庑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华春便知该是陆承序送和离书来了,将沛儿摁在褥子里,立即起身来迎。 不成想,陆承序脚步更快一些,掀开珠帘往内一望,正与炕床上那双圆啾啾的小眼对了个正着。 “爹爹,你不许欺负娘亲,不然,儿子长大了,就气爹爹!” 陆承序一心在和离书,哪有功夫与儿子掰扯,转眸看向华春,温声道, “华春,唤嬷嬷将沛儿带下去。” 华春扫了他一眼,见他手中空无一物,顿觉不妙,却也没说什么,扬声将松涛唤进来, “抱沛儿去东厢房习字。” 松涛屈膝应是,立即去炕上抱沛儿,沛儿却跟一头小蛮牛似的,使劲甩开松涛,凶巴巴瞪着陆承序,“为什么要把儿子带走,爹爹,你是不是要欺负娘亲?” 陆承序低斥一声,“胡闹,爹爹怎会欺负娘亲,乖,你去东厢房,爹爹有话跟你娘说。” 沛儿力气虽不小,可松涛力气更大,很快便将小家伙钳住,抱在怀里往外走,沛儿趴在她肩上,泪眼汪汪盯着陆承序。 陆承序心快碎成一片,在儿子路过时,揉了揉他脑袋瓜子。 华春也不放心,目送儿子进了东厢房,方折回来,眼风扫向陆承序,带着冷冽,“和离书呢?” 陆承序已在东次间的四方桌落座,亲自斟了两杯茶,一杯搁在自己跟前,另一杯推至华春那头,抬手一比,“华春,你坐,我有事相商。” 华春看了他一眼,面带狐疑,将圈椅拉开,懒洋洋坐进去,正色问,“我只要和离书。” 陆承序神色敛住,定定望向她,“华春,你和离书上写着要我付你四千两银票以作补偿。” 华春眼锋眯起,“怎么,不答应?账目我都算得清清楚楚,你没看吗?” 陆承序神色平静,颔首道,“我都看了,也万分赞成。”甚至还觉得少了。 华春怒火压了几成,“那还犹豫什么?” 陆承序笑出一声,两手摊摊,“华春,我一年俸禄多少,你当清楚,如今虽升任户部左侍郎,涨了俸银,可国库空虚,京官已半年没发俸禄,养廉银也成空文,我入京这半年,压根就没得过一分银子。” “我陆承序为官五载,两袖清风,专治贪官污吏,更不可能收受贿赂,故而华春,眼下这四千两银子我拿不出来。” 这些华春何尝不知。 陆承序在外五年,不仅从未给过她捎过银两,甚至每年陆家还要送去银两供他开销。 一则大晋官员俸禄着实很低,且多是实物,二则多有欠俸。陆承序国公府贵公子出身,当然不可能靠俸禄活着,陆家有这般出色的子弟,公中自然供应陆承序一切开销。 至于华春则靠一家三口的月银及年底分红度日。 然而整个陆家的中馈掌在京城,每年送去益州的分红有限,这些年吃穿用度外,并未攒下太多银两,反倒是有一年益州知府做寿,当时公中没挑到合适的贺礼,她拿了嫁妆里一件瓷瓶做替,那瓷瓶价值近一千两,当时婆母承诺再买一件还她,一直没寻到合适的瓷瓶,如今按市价折成银两,第一封和离书她只要了两千两,上回陆承序撕了她和离书后,她涨了一倍,这回要了四千两。 这四千两,一千两是还她的嫁妆,额外三千两算是要的补偿。 “我知你没银子给我,但你可以去公中支取呀!” 她不信,陆承序堂堂三品大员,在府上支取不到银票? 陆承序迎着她咄咄逼人的目光,苦笑一声,“华春,我虽有支取之权,可银两去向、用途皆需说道明白,四千两并非小数目,我冒然支取,实在说不过去,一旦道明真相,闹到祖母那,只会平添变数。” 华春冷笑,抱臂靠在背搭,“这么说,你想赖账?” “怎么可能!”陆承序立即允诺,“华春,欠你的银两只多不少,只需你给我一点时间。” 华春嗤笑出声,“就凭你那一年一百多两的俸禄,外加几百养廉银,你要攒到何年何月!” 陆承序分析给她听,“华春,再过三月,便是年底了,陆府要给各房发放分红,我只要三个月的时间,届时,无论我得多少分红,悉数给你,我分文不取。” 以陆承序如今的地位,今年分红一定不会是一笔小数目。 华春抿唇不语,心里自然十分不乐意,但事已至此,也没法子,“成,你写个票据给我,我便先拿着和离书走人,待你回头得了分红,再来换取票据。” 她退一步。 可她说完,对面的男人端端正正坐着,神色一动未动。 博古架上的自鸣钟发出清越的咚咚之声,指针指向戌时三刻,东厢房内的稚儿仍不太安分,频频往这边探头探脑,夫妇俩都有所察觉,却谁也不敢去望他,唯恐看一眼便没了底气。 四下静得出奇。 陆承序冷锐的眉梢在这一刻软下,仿佛有万千星光跟着倾垂,“华春……” 他声线低沉而带有磁性,认真道, “我恳求你,再给我三月之期,一来,待族中分红下来,名正言顺补偿给你,二来,沛儿还小,骤然离了娘,如何受得住?自他出生,我不曾好好尽过做父亲的责任,好不容易团聚,又要害他失去母亲,他从未同时享过爹爹与娘亲的疼爱,每念及此,这心里下油锅一般煎熬,咱们身为人父人母,最后再陪他三月,如何?只待银票两清,我自当将和离书奉上,绝不食言。” 华春一怔,双臂缓缓垂下,慢慢落于腹前。 想起孩儿,喉咙里一团酸涩频涌,一时怔默不语。 陆承序再道,“此外,那座宅子,我尚需摸清它的路数,也不知一时能否将其拿下,即便能购下,也需时间清扫整饬,安置奴仆家丁,你权当给自己一些时日过渡,如何?” 他句句切中要害,华春着实有些被说动,但还是不大放心, “不如,你先将和离书签字给我,我听你的,再待三月,陪伴沛儿。” 陆承序一笑,笑容衔着些许苦涩,握住茶盏,轻声道,“银票没给你,却先签了和离书,华春不怕我赖账么?还是华春怕我缠着你不放?” 这话将华春问的一默。 陆承序对她毫无感情,没有缠她的理由。 “但……”她还有顾虑, 陆承序果断截住她的话:“只消华春答应我再留三月,我承诺,与你和离后,永不续娶!” 华春猛地抬起眼,直直看着他,不可置信,“你堂堂三品大员,府上没个女人替你支应门庭,怎么成?” 陆承序自嘲一笑,“我已然伤你至此,何苦再去招惹旁的女人?” 华春哑住,一时无言以对。 不得不承认,陆承序这个条件十分诱人。 第33章 用三月换沛儿一生安稳,值得。 哪怕他纳妾,庶子也不可与嫡长子相提并论,以陆承序这拼命的干劲,迟早能得个爵位,届时沛儿一生荣华富贵便稳当了。 但这话,华春也没信以为真,即便眼下陆承序没有续娶的心思,久而久之,家里长辈施压,外头同僚说项,或赶巧遇上合眼缘的贵女,他迟早会娶。 不过她却可藉由此事,握住陆承序的把柄。 华春飞快做出权衡,“成,我答应你,但你必须给我写个字据,否则我怕你将来食言。” 待将来陆承序议亲之时,她便可携此字据,为沛儿争取最大利益。 陆承序哪还有什么不应的,迅速取来笔墨,华春亲自为他研墨,转眼,但见他龙飞凤舞写下一行话,白纸黑字,盖下私印,一气呵成。 生怕迟一些,华春要后悔似的。 华春接过字据一瞧,眼前一黑,瞪他道,“你写字据便是,何苦发此毒誓!” 那字据上明明白白写着:若娶华春之外的第二人,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华春可不信他不会娶妻,唯恐誓言灵验,害她儿子年纪小小没了爹。 她将字据推回去,“你改!” 陆承序推回给她,笑笑:“落子无悔!” 华春:“成,再写一张字据,三月后银票两讫,不得纠缠!” 陆承序笑意僵住,轻咳一声,坐直了身:“好…” 第19章 华春慢腾腾将两张字据收好, 觑向他,“那我可事先说好,我只陪沛儿, 旁的万事不管。”事实上, 自华春拿定主意和离, 不仅没应承过上房,也没管过陆承序吃穿用度。 陆承序还能说什么,自然是应好:“放心,陆府诸事有我担着, 你不必顾虑。” 一切议妥,两下里都沉默下来。 男人握着已凉的茶盏,不知在想什么,迟迟没动身。 华春催道, “怎么, 陆大人还不回去?” 陆承序回过神来, 缓缓起身,扫了一眼这东次间, 目光最后落在华春身上, 她神色松弛靠在椅背, 眼神奕奕, 一副送客的姿态。 也对,他如今于畅春园而言,便是个“客”。 陆承序面色如常起身,“夫人早些歇息。” 随后绕出正房来到东厢房,先哄了一会儿小家伙,陪着他写了几页书,方回前院, 迈出穿堂时,隐约听见院内传来儿子撒丫的呼唤,好似飞鸟投林般欢快,忍不住驻足,扭头望去,果然瞧见沛儿自东厢房廊庑往正廊奔去,一把扑进华春怀里。 华春似乎习惯了儿子的莽莽撞撞,怜爱地揉了揉他发梢,将人牵进了屋。 灯华如练,陆承序一袭月白长袍,清清朗朗立在院外,就这般看着她们掩好门廊,将欢声笑语隔绝在内,将他的目光堵绝在外。 曾经触手可及的那缕烟火气,如今已遥不可望。 凝立许久,陆承序抬了抬下颚,示意守门的婆子将穿堂门扉掩好,转身回了书房,坐在案后不知怎么起了念头,提笔写下三字,交予陆珍,“着府上工匠,将这三字刻成牌匾,把‘畅春园’换下。” 华春这一夜睡得还算踏实,十多年都等了,不在乎多等三个月。 三月之期而已,转瞬即过。 趁这段时日将那座宅子收拾干净,拿了分红便可痛快离开。 人一旦不再以“贤妻良母”标榜自己,就如心破开了牢笼,一切变得敞亮,随心所欲,她甚至不用起早,茶水间时刻温着朝食,吃了便可在院子里沐浴朝阳。 院子里多了十多个丫鬟婆子,有人负责清扫庭院,有人负责端茶送水,还有人打理花草,各司其职,井然有序。除了常嬷嬷外,陆承序又挑了一位嬷嬷来照顾沛儿,名唤鲁嫂子。 鲁嫂子的公公便是府上四大管家之一的鲁管家,陆承序诸事皆是鲁管家对接,鲁管家算是老太爷留给他的心腹,华春进京后,为免妻子初来乍到人生不熟,便自鲁家挑了一人来侍奉他们娘俩,鲁嫂子过去一直在府上做采买,去年怀孕生下一个女儿,将孩子养到一岁,重新进府内当差,鲁管家极为聪慧,晓得这陆府未来最有前景的是陆承序这一支,特意将儿媳妇使来侍奉华春。 鲁嫂子热情能干,精通府内人情世故,在府内各处人脉又广,恰好弥补慧嬷嬷与常嬷嬷的不足。 有她坐镇畅春园,华春很放心。 清晨,沛儿便由丫鬟嬷嬷带着送去前院,再交由惯侍奉他的小厮领着去学堂。 华春上午无事,作了一会儿画,少顷,闻得院外有动静,前去查看,方知原先的“畅春园”三字,被换成“留春堂”。 华春压根没往旁处想,只扶颌打量,“这‘留春堂’三字比‘畅春园’更有诗意。” 接下来这三月,总不能日日窝在这留春堂不出,国公府四处该转转还是要转转的,这不,睡了一觉精神十足,华春再度往陶氏院子踱来。 今日日头极好,陶氏院子里几盆精心培育的紫菊开了,十几盆菊花摆在院内,一片姹紫嫣红。 五奶奶江氏牵着女儿来探望陶氏,二人正在院子里唠嗑,见华春过来,更是欢喜不已。 “我瞧嫂嫂这是好了许多?”丫鬟端来一把圈椅,华春便挨着陶氏坐在她另一侧。 三人跟前搁着一高几,摆上茶水瓜果与热乎乎的羊乳。 陶氏见她手里暖炉都没抱,将自己怀里那个描金镂空暖炉塞给她,面露愧色,“前个你来,正撞见我病得厉害,怠慢你了,恰好沛儿去了学堂,今日你与幼楠一道在我这用膳?” 华春正闲得无事,“那 我便不客气了。” 江幼楠笑道,“三爷今日不回府用午膳么?” “不回了,你公公那边有事,让他帮忙去了。” “那我也赖在这,讨三嫂一顿午膳吃。” 江幼楠的小女儿方才三岁,穿着一身粉粉嫩嫩的小裙子,围绕那盆紫菊转圈,笑声咯吱咯吱与铜铃一般,惹得三位少奶奶怜爱不已。 华春也喜欢小女孩儿,见她险些跌倒,伸手扶了一把,江氏见状笑道,“你别管她,她摔了便摔了,没这般娇气。” 陶氏看在眼里,羡慕在心里,与江氏道,“其实,你才是真正的有福,儿女双全,丈夫又新中进士,不比那老八家的好?” 提起苏氏,江氏便觉得晦气,哼了一声,“我是懒得与她计较,我也瞧不上她那轻狂样!” 陶氏颔首,又与华春道,“不过,自上回你夫君教训她过后,她近来可是安分不少。” “哪里?”江氏急道,“她对旁人一副贤良模样,却是暗地里给我使绊子,怨我上回在荣华堂看她笑话呢。” 陶氏忙问,“她怎么你了?” 江氏提起这茬,眼眶泛红,又恼又羞,“嫂嫂当知我娘家弟弟借住在这府上读书,平日用度也都在这,她么,总时不时要克扣一些,气得我呀…” 言罢声泪俱下。 陶氏脸色一沉,“欺人太甚。” 可又能怎样,这府上连奴仆都是捧高踩低的,只要大处不差,私底下一些小事是能忍则忍,否则日日都有的闹。 陶氏正要劝她,不料华春却十分看不下去,“你何必忍她?你越忍,她越觉着你好欺负!” 就拿她与苏氏来说,自那夜怼了苏氏两句后,苏氏如今瞧着她如老鼠见猫,不敢招惹。 说到底,人都是欺软怕硬。 江氏闻言泪水犹盈,“可是我若真与她闹开,得罪老太太那头,我兄弟恐就待不下去了。” 江氏娘家根底并不弱,父亲四品知州,家里就弟弟一根独苗,穷则不穷,只是盼着弟弟能科举入仕,又常闻洛华街一带有文曲星照应,是以将人送过来借读,也存了让女婿提点的意思。 江家自然不缺江公子吃穿用度,只是这府上各房寄居的客人不少,旁人家都在府上吃穿,凭什么她的弟弟要被另眼相待,她不想弟弟为人瞧不起。 华春想了想,朝她招耳,“你听我一计!”覆在她耳边窃语数句。 江氏闻言破涕为笑,“果真可以?” “试试。”华春朝她眨眼。 江氏顺了顺胸口的恶气,“赶明她欺负我,我便这么办。” 陶氏在一旁听了华春出谋划策,笑盈盈捏了捏她耳珠,“你倒是个鬼机灵,这么聪明,可见在益州将底下人管得服服帖帖的,不如赶明陪我坐镇戒律院,给我搭把手?” 国公府内有诸多档口,诸如银库,金银房,针线房,厨房,采买房,外事房,药房、戒律院等等,有些当口油水多,有些当口吃力不讨好,譬如陶氏在府内没什么地位,便被分到戒律院。 戒律院专事惩戒族内不法行径,纠察作奸犯科恶举,上到主子,下到奴仆,但凡犯了事,皆交由戒律院审查惩治,若哪房触犯族规礼法者众,则扣下当年分红。这一条是老太爷在世定下的铁律,合族称赞,老太太也动摇不了。 第34章 乍眼瞧,戒律院吃力不讨好,可一旦管得好,便在族中立威。 陶氏无儿无女,平日也清闲,当年便接了这档差事。 但华春三月后便要离开,哪能应这话,只能撒娇糊弄,“嫂嫂快些放了我,我嘴笨,帮不了嫂子什么。” 这时对面的江氏便想起那夜陆承序的话,学着他的腔调,“没错,我媳妇身子弱,嘴又笨,人还憨…手不能提,肩不能抗…” 话还未说完,自个儿先笑歪了,滚去陶氏怀里,陶氏搂着这个,又钳住那个,笑成一团。 华春窘着一张脸无言以对。 陆承序昨夜总算睡了个踏实觉,今日晨起便神清气爽进了官署区,上午照旧陪着皇帝在文昭殿议事,午后却被首辅崔循叫去了内阁,递了一份文书给他, “彰明,唤你来,是有事相商,昨日工部节慎库的大使病故,这个缺空下来,节慎库也归户部节制,人选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大晋京都财政分为四处。隶属内廷的内库,隶属户部的太仓国库,前不久兵马政落地,筹建了一隶属兵部掌管马料银的常盈库,以及隶属工部的节慎库。 依律,以上四个大库均该由户部节制,也就是说,该归陆承序管辖。 当中节慎库管着的是工部物料折银,用来支付建造费用,因工部诸多工程均与内廷挂钩,实则受司礼监节制,换而言之,朝廷六部当中,户部与工部的实权都捏在太后手中。 如今户部已被陆承序蚕食一半,崔循又盯上了工部,意图在工部打开缺口。 这一次的官缺便是契机。 不等陆承序发话,那厢萧阁老先道,“首辅,这节慎库素来宫中盯得极紧,咱们拟定人选,最终还得司礼监批红,太后绝无可能将节慎库的钥匙扔给咱们握着。” 许阁老倒是客气地替陆承序斟了一杯西湖龙井,沉吟道,“所以咱们得拟定一位司礼监反驳不了的人选。” 崔循掀起眼帘看向陆承序,“彰明,这个人选交由你定。” 崔循并非没有人选,他执掌吏部十数年,什么人合适什么职,他了如指掌,只是既要提携爱徒,用他与太后掰手腕,自然得给些好处,予他机会培植自己的人手。 陆承序握着茶盏,在诸位阁老案前来回踱步,脑海思绪飞快运转,“既是要掌管节慎库,必得精通账目,都说举贤不避亲,我这倒是有个好人选。” “说来听听。” 陆承序笑着道,“下官岳父乃南京户部郎中顾志成,听闻当年算得一手好帐,被南京守备李留守相中,准他捐官进了仕途,这十几年来他南京爬摸打滚,该是极有经验。” 萧渠闻言神色一亮,“他是李留守的人?” 陆承序道,“是否是李留守的人,我委实不知,不过他常年与司礼监和南京内库打交道,若让他接手节慎库,我认为是不二人选!” 一来,陆承序要挑一位既亲近他也能为司礼监所接纳的人选,二来,若是能将岳父一家调入京城,华春往后岂不也有了盼头,也有娘家亲戚可走动?不至于一人孤零零的。 这叫两全其美。 许阁老抚掌一笑,起身踱至崔循跟前,“崔阁老,南京守备李相陵可是司礼监掌印刘春奇的干儿子,他干儿子的面子,刘春奇总要给吧?” 素来面无波动的崔循,今日罕见露出笑容,“着实是不二人选。” 吏部当即票拟,着人送至司礼监。 刘春奇开了这一封票拟,看了一眼啧啧称奇。 司礼监若按自己的意思授官,恐内阁那边不答应,内阁的人选,司礼监也不见得赞同。 但顾志成这个人,刘春奇是有印象的,李相陵是他最出色的干儿子,也是最信任的心腹,将他使去南京监守陪都,意在培养他来接班,那个顾志成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人选,干儿子定是知根知底,可巧这么个人又是陆承序的岳父,两下里都很满意。 这封批红果然很快被通过。 折子返回内阁,崔循递给陆承序,“彰明,你亲自走一趟吏部,让吏部行文发去南都。” 陆承序应好。 将这桩事料理妥当回到衙门,已是下午申时三刻。 衙门里照旧散得差不多。 陆承序拿着文书回到值房落座,自顾自斟了一盏茶,一面饮一面思量。 今日九月二十八,年底分红向来在腊月二十二左右,离着华春离开只有三月不到的光景,这三月内,必得哄着妻子回心转意方成。 一日都不能耽搁。 一日都不可懈怠。 可怜这陆侍郎在朝务上是才思敏捷智计百出,论哄女人他还真无经验,今日他头一回准时下衙,混在熙熙攘攘的同僚中,顺着人流往外去。 大抵是他近来名声大噪。 也大抵是那张脸过于好看。 在人群中便十分显眼。 诸多官员还是头一回见他准时下衙,纷纷拱袖请安, “陆大人,今日倒是不忙?” “勉勉强强。” “不知陆大人今夜有空否,可愿随我等去吃个小酒?您高升也有半年,我们还没机会跟您请教呢。” 过去这些人都等着看他笑话,如今见他连太后的虎须都敢拔,显见剑指首辅,那自然是恨不得巴结一番。 陆承序寻了借口,一一推拒,顺着人流行至正阳门下,正巧撞见户部那位姓鲁的郎中,陆承序脑海灵光一现,叫住他,“鲁大人,匆匆忙忙,这是去哪?” 鲁郎中正待往自家马车方向奔去,见了陆承序,立即折回来拱袖一揖,“陆大人唤下官有何吩咐?下官要去一趟前朝市。” 所谓前朝市便是正阳门前官署区的市集,西至宣武门,东到崇文门,浩浩荡荡一条长街,铺子鳞次栉比,熙熙攘攘,是整个京都最热闹之所在。 陆承序笑问,“可是要去买扬州包子?” “可不是?” “那本官与鲁大人同往!” 官署区前的马车也是按品阶停放的,陆承序的马车在前头,眼见他出来,陆府侍卫将车赶来,陆承序干脆邀鲁郎中一道上车。 鲁郎中在陆承序底下当差半年,是熟知这位上官脾气的,邀他同乘,必定是密谋公务,近来陆承序刀锋正盛,连连补了好几处缺口,如今年前就剩京官欠俸这个难关,想必是此事了。 鲁郎中也盼着陆承序快些攻克这个难关,好叫他领一些俸禄银子回府,不至于每每要被夫人赶去厢房睡。 一上车,他便主动提起这茬,问陆承序的主意。 陆承序当然有主意,但此事不可轻易泄露,他反问道, “鲁大人,听你这意思,你家夫人因你没领俸禄而怨怪于你?这京官欠俸已整整一年,敢问鲁大人,这一年你是如何哄夫人的?” 提起这茬,鲁郎中便露出一脸褶子的苦笑,“陆大人可休提此事,愁煞我也,换做过去,身上有银,心里不慌,买个夫人喜爱的镯子之类,必定哄得她眉开眼笑,可近来不是没钱么,只能拿一笼包子哄一哄,次数多了,也就不管用了。” 话落忽觉奇怪,鲁郎中也反问,“怎么,陆大人莫非也因此而愁?” 陆承序笑意深深,“鲁大人,实不相瞒,陆某这五年都没领到养廉银。” 鲁郎中是户部郎中,久事官场,陆承序说个果,他便猜到了因。 大晋官员俸禄低微,为免官员收受贿赂,朝中特发放养廉银以为补贴,金额比俸禄要多出不少,然陆承序升得太快,此半年在这个衙门,下一个半年指不定又换了地,可养廉银是按年度发放的,陆承序这一笔账便不好算,加之国库空虚,真正发到各衙门的养廉银本就不足,自然就把他这份给省了。 “所以,夫人也因此怨你?” “那倒不至于,不过多少是有些说辞的。” 陆承序自鲁郎中处打听到自己想要的消息,将他在扬州包子铺搁下后,便就近挑了一家首饰铺子,陆承序国公府贵公子出身,当然不可能没银子花,他马车里随时备着银两,他吩咐陆珍取出银两,恰巧里头还有三百多两银票,他买下铺子里成色最好的一支和田玉镯。 回到府中,恰是晚膳光景。 既然二人约定要陪孩子三月,华春也就准许陆承序回后院用膳。 一如既往,用完晚膳,略作消食,陆承序便亲自带着沛儿入东厢房习书。 沛儿玩起来带劲,学起来也认真,他发现爹爹今日有些心不在焉。 “爹,爹!”他连扯了陆承序三下,方把人唤回神来。 陆承序尚在琢磨如何能不着痕迹将镯子送给华春,且不叫华春心生抵触。 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忽然有了主意,待教导儿子温习完功课,陆承序牵着儿子的小掌心,语重心长, “沛儿,你昨夜也知爹爹惹娘亲不高兴了?” “嗯!”沛儿重重点头。 第35章 对上儿子责备的眼神,陆承序也是颇为赧然,他将那个镯子递给沛儿,“沛儿,你告诉娘亲,这是爹爹得的赏赐,你将之交给娘亲。” “好嘞!”沛儿虽小,却也知首饰是个好东西,好东西就要交给娘亲保管,于是他兴高采烈抱着镯子,撒腿往正房去。 陆承序负手立在东厢房,听着那边的动静。 沛儿这厢一口气冲进东次间,伸出手将那个玉镯戳至华春跟前,兴致勃勃:“娘,爹爹得的赏赐,给你的!” 华春正坐在炕上帮陶氏打络子,冷不丁被儿子这一戳,唬了一跳,身子微仰,定睛一瞧,倒是个极为温润的和田玉镯,“你爹爹给的?” “是,爹爹说陛下赏给他的,给娘亲!” 华春狐疑地看了儿子一眼,扔下手中活计,将玉镯接了过来。 都要分道扬镳了,连补偿价钱都已谈好,额外收他的东西算什么。 “辛苦沛儿送给娘亲,娘亲高兴得紧,时辰不早,沛儿该回房沐浴更衣了。” “嗯嗯!”沛儿活蹦乱跳离开。 嬷嬷得了吩咐,牵着沛儿去浴室沐浴,华春这厢拿着玉镯来到门口,抬眸往外张望,正见陆承序沿着抄手游廊往外走,华春提着裙摆穿过庭院追过去,至穿堂处叫住他, “陆大人!” 陆承序这厢已行至穿堂外,闻声扭过身来。 男人今日穿了一件天青浮光锦长袍,这等面料乍眼看不出端倪,一旦立在灯芒下,便如浮光涌动,神采照人,偏他生得宽肩窄腰,人又高大,濯濯立在廊庑外的灯芒下,英武之余又携着清淡的书卷之气,甚是养眼。 华春当然无心打量他,而是跨出穿堂,立在台阶处,将手中镯子递还给他,“陆大人,这镯子是怎么回事?” 陆承序早想好说辞,面不改色解释,“今个进宫面圣,可巧撞见御用监给陛下送贡品,当中便有这镯子,陛下瞧了,顺手便赏给了我,虽说夫人意在与我和离,怎奈我得了这镯子,又无用处,只能交予夫人把玩。” 这一套说辞毫无破绽。 但华春不是一般人,她识货。 纤纤玉指勾住玉镯,在灯芒下晃了晃,笑吟吟道,“陆大人,这当真是宫廷贡品?可我怎么瞧出这内环里刻着‘麒麟阁’的字样?” 陆承序脸色一僵。 有这回事? 这可露了馅! 他今日着实是在麒麟阁买下的玉镯。 可惜他一心扑在朝廷,从未给女人买过首饰,怎会通这里头的门道。 但凡有名的首饰铺子,总要在不显眼处刻下标识,以防旁人伪造售假。 然这一抹僵硬转瞬即逝,快到华春几乎捕捉不及。 侍郎大人是有巧思的。 他很快轻咳一声,含笑解释,“夫人,是这样的,这镯子实乃同僚善意相赠。” “收受贿赂?” “怎么可能!”陆承序撒起谎来也是脸不红心不跳,“过去我曾给一人帮过大忙,他感念不已,今日在半路撞见,非将此物赠与我,以示感激,我盛情难却,待要追他,他已扬长离去,没法子这不只能捎回来交给夫人你。” 华春将信将疑,无论镯子是何来历,她皆不在意。 她不会要他的东西。 美人儿一身素色挑线长裙,亭亭立在廊下,眉目舒卷自若,眨眼笑道, “陆大人,咱们已议定和离,你再唤我夫人不合适吧?” “当然,唤华春更为不妥。” “不如陆大人还如过去那般,唤我顾氏如何?” 言罢,施施然将玉镯一松,滑落至他怀里,提着裙摆悠悠转身。 陆承序握住手中残有她手温的镯子,闷声不吭。 第20章 同一时刻的慈宁宫内, 掌印刘春奇正在侍奉太后服用药膳。 小王爷朱修奕则立在一侧与太后禀报这几日朝局动态,修长身姿漪漪如竹,声调不急不缓: “昨日得报, 城南大兴县境内有一起官员自杀案情, 死者正履职宛平县都尉, 家底贫困,被拖欠俸银已一年有余,养廉银更是两年未发,大抵是夫妻之间起了争执, 激情之下横刀自刎,案情一发,臣着人暗中四处造势,想必不出两日, 便可激起官愤, 进逼陆承序与陛下。” 说完, 见太后仍低头喝粥,未予反应, 便接着往下禀报。 朱修奕心下明白, 太后手掌东厂锦衣卫, 暗自还有一条线将情报禀报给她老人家, 是以事无巨细,不敢漏掉零星半点,唯恐被太后问罪。 太后靠着这一手制衡之术,稳坐钓鱼台。 终于太后一碗粥吃得大差不差,皱着眉递给刘春奇, “这药膳味道太冲了些,能否让明太医少添些人参。” 刘春奇接过瓷碗递给身后的小内使, 将一块干净的帕子双手奉给太后,“娘娘真是越活越有年轻时的脾气了,自明太医给您添了这味天参,您气色可是好了不少,可见这味药添对了。” 刘春奇说完朝朱修奕使了个眼色,朱修奕立即给他助阵,“掌印说的在理,娘娘,您这段时日着实光彩照人。” 太后瞪了他一眼,将身上的褥子扔开,起身来,“他贫嘴,你也跟着贫嘴?休说那些没用的,哀家问你,那陆承序近来是否在愁京官欠俸一事?” 朱修奕收敛笑容,正色道,“没错。” 太后背着手慢慢踱步,“国库还有无存银?” 朱修奕跟了一步,回道,“今个臣去袁尚书处看了国库账目,只剩二十五万两存银,这一点银子,陆承序无论如何不能动。” 国库也有规矩,无论何时得留三十万白银以备紧急军需,否则国库主理人引咎辞职,如今三十万已少了五万,余下的银两陆承序绝对不敢动。 太后再问,“京官欠俸缺口是多少?” 朱修奕显然对所有账目了熟于胸,不假思索便答,“两京官员俸禄缺口在三十万两,养廉银缺口在八十万两,臣预计陆承序定是想法子先补俸禄缺口,以堵悠悠之口,养廉银暂时是破了天他都补不上。” 太后闻言扭头看了刘春奇和朱修奕一眼, “此事,你二人有何见解?” 刘春奇和朱修奕交换个眼色,由刘春奇先起话头,“娘娘,奴婢的意思是可借此笼络人心,两京官员正是整个大晋的中流砥柱,娘娘若开内库以解他们燃眉之急,如雪中送炭!” “臣也是这个意思!”朱修奕道, “哈哈哈!”太后大笑三声,撩眼冲二人笑道,“上回陆承序截了哀家的税银,先紧了四品以下官俸发放,他倒是体恤民间疾苦,却不知哀家留着这四品以上官俸,是用来收揽人心的,不过,内库可开,也不能开得那么容易。” “这,臣早就想到了。”朱修奕抬眸看向太后,桃花目漾起潋滟的神采,“臣打算暗中吩咐一批臣子领着众多官员前往正阳门前闹事,定要将那陆承序逼上绝路,待局势不可收拾之时,娘娘再开内库,便是众望所归。” 太后听了并无异议,“成,交给你去办。” “臣遵旨!” 朱修奕退出慈宁宫。 太后目送他走远,忽然扭头看向身后忙着沏茶的刘春奇,“哀家听说你准了内阁节慎库人选的折子?” 太后虽准刘春奇便宜行事之权,不意味着真的放手,司礼监的一举一动瞒不过太后。 刘春奇心神一凛,立即搁下手中茶盏,来到太后跟前跪下, “娘娘恕罪,内阁递来的人选,是小李子底下的人,是以奴婢便准了。” 太后闻言面露疑色,复又在虎皮躺椅坐下,问道,“何人?” 刘春奇膝行上前,覆在太后身侧,将顾志成一事给说了。 太后越听越有兴致,“这么说,那陆承序的岳丈竟是小李子底下的人?” “可不是,这小子不声不响干了一票大的!” “他这是有城府,有眼光!”太后露出笑容,狠狠点了点刘春奇的脑袋,一眼看出玄机,“一个捐官不可能攀上陆府的姻缘,一定是你这干儿子在背后搅风弄水,你这干儿子看得比你还长远!” 刘春奇连连应是,抬手替她老人家掖了掖盖褥,“他当年也是您跟前伺候的人,还是您教导有方。” 干儿子在太后跟前露脸,刘春奇面上也有光。 太后对这些追捧已掀不起波澜,谈起正事,“刘春奇,哀家还是想用陆承序,这个事你记在心上,务必要替哀家办妥。” 刘春奇听了却是心头沉沉,“奴婢遵命。” “他那个夫人叫什么来着?” “姓顾,闺名华春。” “得了机会,你去见见她。” “遵旨!” 华春压根不知自己已成了当今掌印//心中记挂之人,她摸不准陆承序赠她手镯是何意,要么当真如他所说,得个镯子用不着,予她做个人情,要么便是还担心自己那点为官名声,不愿撒手,不过华春细想后者可能性不大,换做是她,这会儿定巴不得甩开她这个捐官之女,娶名门贵女执掌家宅。 第36章 不管怎么说,华春决意离他远一些。 是以翌日,陪着沛儿用完晚膳,将儿子丢给陆承序后,她便将正屋门扉拴好,躲在里头看话本子,不给陆承序搭讪的机会。 第一日陆承序毫无动静。 到了第二日夜,陪着儿子习完书,打算回书房料理公务的他,望着拴紧的正屋,呕得心口发闷,送镯子不愿意收便罢,如今连句话都不愿意与他说了。 不成,路子不对。 看来打蛇得打七寸。 陆侍郎是沉稳之人,脑筋一转便有了主意。 男人从容迈着步伐,自东厢房外来到正屋廊下,立在窗外唤了一声,“夫人!” 东次间内灯芒融融,若隐若现。 华春已听得他的脚步声,故意将帘子拉好,靠着炕床引枕上躺着,手里话本子正看到带劲之处,头也未抬,回道,“七爷有事?” “那座宅子,我替夫人打听了底细。” 华春一听,连忙将话本子给扔了,翻身坐起,看向窗外之人,“如何了?” 透明的琉璃窗上覆着一层遮光的乳白纱帘,她身影投在窗棂,模模糊糊也溶溶荡荡,线条柔美好似一朵被水晕开的花瓣。 陆承序看着她眉目的位置,沉声道, “比预料要麻烦,那座宅子当年死过人,刑部至今未破案,故而羁押了宅子的契书,案情未破,宅子契书不曾移交至户部。” 华春闻言一愣,连忙将帘子一拉,将支摘窗推开一线,探出半张脸,“有案子?那为何至今未破?” 陆承序提袍后撤一步,恰立在那线窗外,清隽的身影高大挺拔,杵在夜色里,好似凭空幻化而来,“具体我也不知,不过前任首辅许大人临终放话,此案一日不破,卷宗一日不销。” 华春霎时呆住,一双剔透的眸子如被水浸过,好似覆了一层模糊的烟煴,云山雾罩,“这么说,我暂时住不进去了?” “没错!” 陆承序见她神情低落,唯恐她怀疑自己纠缠不放,立即安抚,“不过夫人,我已在附近为你寻找宅子,一定找个离得最近又妥当的宅邸给你。” 华春回神,眼神溜溜打量他,见他神色认真,不疑有他,“我不要租赁,我要买下来。” 陆承序闻言心里叫苦,退一万步而言,租赁至少还有得机会,当真买下宅子,便如同在外头扎了根,想再哄回来就难了,但面上仍斩钉截铁,“夫人放心,此事交予我办即可。” 陆承序多年官场修养,城府深得不是零星半点,即便心里已叫苦不迭,面上丝毫不显。 男人一袭月白长袍,疏疏朗朗立着,一副朗月清风的作派。 华春看在眼里,踏实在心里。 看来防备他委实不必,陆承序没有纠缠的心思。 于是将支摘窗推得更开了些,拱袖朝他作揖,笑靥如花,“那就拜托陆侍郎了,寻到合适的宅子,记得知会我一声,我亲自去瞧。” 陆承序干笑还礼,“诶…” 华春最后看他一眼,重新将窗掩下。 待视线隔绝,陆承序面露无奈,重重抚了抚额。 华春当然也没真指望陆承序给她买宅子,他已承诺将年底分红全给她,哪来的银子买宅子?若他没买,她岂不还得耗着?她得做两手准备,翌日十月初一清晨,阖府女眷去祠堂祭拜祖先后,华春便刻意寻到陶氏,与她落后众人几步, “嫂嫂,这附近的宅子是什么价?” 陶氏闻言一惊,扭头看她,“你怎么问起这个?” 华春坦然道,“不瞒嫂嫂,我想在京城购置一座宅子,我娘家不在京城,若哪日与七爷置气,我也有个去处。” 这可是道出了诸多女人的心酸事。 陶氏深以为然,握着她一路避开众人,沿着祠堂前的水泊旁,往花园里走,“华春,你这个主意极好,我是想买而不成。” 陶氏娘家倒是就在京畿附近,是个落魄门第,在当地名声好听,可惜内里已无余财,这些年全靠陶氏接济,她之所以在这个国公府辛苦汲营,还不都是因娘家之故。 好在国公府月例给的丰厚,年底分红也不少,两厢打点,倒也过得不错,但若论买宅子,那是想都不敢想。 “还是你好,娘家不至于需要你接济,我记得你当初出嫁,嫁妆可不少呢。”华春的婚事由陶氏操办,嫁妆单子陶氏曾有过目,再交予戒律院存档,戒律院存一份嫁妆单子,便是警醒族人,不可侵吞女人嫁妆。 华春笑而不语,并未深谈。 她毕竟不是顾家嫡女,嫁妆全靠老太太与父亲贴补,虽有些体面的摆件古玩,但真正压箱底的银票只有三千两。 “你倒是先告诉我,这附近的宅邸都是个什么价钱?” 她也好事先预备。 二人边说边至花园,这里搭建了一玻璃花房,为的是养一些错季的花种,屋内有桌椅秋千,二人走乏了,在圈椅里坐下晒太阳。 “那可就不便宜,坊间传言洛华街一带有文曲星照应,这一带的宅子比外头都贵,一个两进的院子得要一万两!” “一万两?”华春吃了一惊,原先还嫌两进的院子小,想买个三进院。她如今手上余银堪堪四千两,即便陆承序将那四千两补齐,统共也就八千两,买个两进的院子都不够。 京城果然居大不易。 “益州五进的大宅院也不过三四千两,金陵贵一些,可再贵,夫子庙附近的宅子,两进院落五千两也够得着,不成想咱们这一带竟是这般贵不可及!” 陶氏笑道,“不然你以为旁人绞尽脑汁想往这洛华街挤?你没瞧见那盐政司使蒋家的宅子,只三进,可他家实在有钱,那蒋大人手掌盐政司,家里金山银山堆不下,如此这般,都不舍得搬去别处!可见咱们洛华街人丁兴旺,风水极好!” 华春心下琢磨,若附近宅子买不起,只能退而求其次买旁处了,只是实在又舍不得离儿子太远,“嫂嫂,冒昧问一句,府内年终分红,大抵是个什么章程?” 陶氏提起这茬,便有了兴致,悄悄给她比了个数,“我们房去年分了五千两,这还是少的,只怨你三哥没什么大出息,拼不过旁人,老八家的去年分了足足七千两呢,不过你倒是不必担心,今年你与七爷进了京,以七爷如今之地位,你今年年底就等着吃香喝辣吧!” 华春听了心里踏实不少,陆承序此人虽然对她无心,可说话素来算数,承诺年底分红都给她,当是不会食言,她可不会与他客气,自是有多少就拿多少。 不管怎么说,得尽快凑钱买下宅子,如此搬家之时也不至于忙乱。 二人正话闲,一个小丫鬟急匆匆寻来,见二人在花房坐着,赶忙奔进, “三奶奶,七奶奶,出大事了,咱们七爷被人堵在正阳门下,说是今日不给发俸禄,就要七爷的命呢!” 华春猛然起身。 怎么,银子还未到手,这男人竟是要出师未捷身先死吗? 陶氏见华春变了脸,连忙站起握住她手腕, “华春别慌,咱们先去前院,让你几位兄长出去打听打听消息。” 消息传遍府内,整个陆府都慌了,就是老太太都紧忙将大少爷唤去,“你即刻去一趟崔府,一定要请动阁老,让阁老保住七哥儿!” 大少爷是崔家的女婿,平日有事无事都往崔家去,今日更是毫不含糊。 内里再如何争斗,关键时刻陆家人还是拧成一股绳,老太太亲自坐镇议事厅,将儿子孙子 都给派出去,意在为陆承序奔走。 别说是陆府,整个户部乃至官署区乱成了一锅粥。 上一任户部左侍郎便是被这般逼死的,这陆承序新官上任方半载有余,难不成也要就此折戟? 此刻大约有数百京官并围观百姓共五千余人齐聚正阳门箭楼外,执掌京都戍卫的武都卫披坚执锐赶到,迅速分散人流,意图将人赶走,可惜无用,既然是小王爷出手,那必是万无一失,五军兵马司本有襄王府的亲信,东城兵马司的人手赶到,与武都卫混成一处,明是襄助实则干扰,导致形势愈演愈烈。 好几位不怕死的领头人,红着眼,一身白衣冲到登闻鼓下,对着洞开的国门大喊,“让陆承序出来,开国库发俸银!” “让陆承序滚出来!” 明眼人都清楚陆承序新官上任,国库亏损与他半点干系都没有,可这般指名道姓逼他露面,显见是故意刁难。 值守正阳门的侍卫与御史立即折返官署区去寻陆承序,然户部衙门没见人影,内阁也无动静,一时间有人传言陆承序丢冠弃甲逃之夭夭。 此刻陆承序却在兵部尚书萧渠的值房。 “萧阁老,那批船运到了何处?” 萧渠将门扉掩紧,生怕有人发现陆承序在他这,回眸低声道,“依照你的吩咐已至通州附近,正往京城进发。” “好,可以暂缓脚程,到后日再绕道去榆林!” 第37章 “听你的!” “待我出了衙门,还请阁老暗中将此消息放出去。” “放心!” 陆承序这厢交待完毕,立即整冠前往正阳门。 正阳门下已是人声鼎沸,摩肩接踵,骂声一片盖过一片,如潮水般震动整座国门。 但见门内一人一袭绯袍,自白玉石桥下缓步而来,只见他身形修长挺阔,那身官袍架在他身上,好似为他量身定制,他眉目如画,目露寒星行至恢弘的正阳门下,并未被那巍峨的城楼压去半分气势,反而被衬出几分凌云之姿。 眼看他出来,前方人潮涌动,起哄声更为激烈,带头的官员见状,指着陆承序破口大骂, “诸位,国库还有存银,他陆承序为了自己的官衔,枉顾我们这些人的生死,实在可恶至极,诸位,他今日不开库发银,咱们就打死他!” “打死他!” 一大批黑甲侍卫执刀拦在前方,给陆承序清出一条路。 年轻的侍郎大人,望着群情沸然,也目露凝色,朝众人深深一揖,“诸位大人,诸位同僚,京官欠俸已达一年之久,陆某身为户部堂官,惭愧之至,但今日还请诸位莫要慌乱。” “三日,只消三日光景,陆某必定将朝廷欠诸位的俸禄悉数补全!” 这话一落,人群中倏地无声。 领头几人顿觉不对。 这跟预想全然不一样。 小王爷不是说国库没银子么,陆承序哪来的银子支付俸银? “陆承序你诓人!你压根就没有银子,你故意戏弄我们!” 陆承序反问,“既然如你所言,国库无银,我偿不了你们银子,你们杀了我又有何用?平白成了阶下囚连累阖家老小!” 领头人顿时一噎。 陆承序不再给他声张的机会,扬声与人群道,“诸位,我陆承序以性命担保,若三日内我补不齐俸禄银子,提头挂在这正阳门外!” 这一席话,十分振奋人心,陆承序名声本就极好,身后又站着崔阁老与皇帝,说话有分量,百官信任他,原先的唾骂均转变成恭敬,得了他允诺,人群渐渐散了。 陆承序这厢将局面稳住,忙到夜里戌时,遇见来找的兄长大少爷陆承硕,方知府上因担心他已乱了套,遂合上文书与陆承硕回府,路上陆承硕忧心忡忡问他,“七弟呀,你当着百官的面做了承诺,可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你当真有法子变出银子来?” 陆承序见他愁肠百结,笑着宽慰,“兄长切莫担心,此事愚弟自有安排。” 先与他一道前往老太太的荣华堂请安,安抚了一番老人家,这才折去留春堂。 时辰不早,东厢房已无动静,东次间内还亮着灯火。 陆承序行至正屋廊下,慧嬷嬷早侯在外头,见他过来,连忙替他掀帘,使了几个眼色,暗示他华春心绪不佳,陆承序先在明间净了手,这才缓步往内室走去。 东次间内只留了一盏微弱的烛火,孩子已在罗汉床上睡熟,华春一身杏色长褙坐在罗汉床旁的圈椅,雪白手腕露出一截搭在被褥处,显见是在安抚孩子,明明听见动静,却是连个眼神都没使来。 陆承序自角落里勾来一锦杌,轻手轻脚搁在她跟前不远,坐下唤了一声,“夫人。” “回来了?”华春语气谈不上多差,却也不算好,冷冷笑笑,“你这三天两头地要掉脑袋,这官折腾作甚?” 她杏眼凌凌,雪肤红腮,一笑一哼,表情生动至极。 陆承序带着笑意安抚,“夫人莫忧,此事尽在庙算之中,有夫人与沛儿,我岂会亲身涉险?自是惜命的。” “那倒也不必,你若死了,我正好带着沛儿改嫁,无后顾之忧。” 华春神色认真,语气坦荡,一副求之不得。 听得陆承序心头呕血,只剩干笑。 对面的女人姿态依然慵懒,话无好话,陆承序却仍旧觉出几分关怀来,那素来烽火不歇的心帘也被这副懒洋洋的腔调给烫软了几分。 华春也乏了,打了个哈欠,看孩子睡熟,执起帕子轻轻替儿子掖了掖嘴角,嘴里催念陆承序快些补齐银两,她好走人,唯恐他哪日死了,害她银钱落空。 陆承序却是一字未听进去,目光落在她雪白的手腕,那盈盈的一截骨细丰盈,如皓玉一般干净细腻,惹人生怜,平生第一回 对着那双手生出强烈握住的冲动,可惜就如今华春这避嫌的姿态,他是万不敢惹怒于她。 华春催了数道,陆承序只能起身告辞,“夫人,我还得连夜赶去朝廷,明日后日恐也不得闲,沛儿便托付给夫人!” 华春冷笑一声,懒得与他搭话。 陆承序走出几步,恍然意识到了什么,扭头与华春道, “往后有事,我定事先与夫人通气,不叫夫人挂忧。” 华春再度打了个哈欠,摆手让他快些走。 谁稀罕? 再说回朝堂,陆承序在正阳门前的允诺很快传遍官署区。 司礼监值房内,朱修奕收到小内使的禀报,脸色微变, “你说什么?陆承序承诺三日之内补齐俸银?” 小内使刚跑了一路气喘吁吁,“没错,他方才当着所有官员的面承诺,若三日内未补齐欠俸,便提头来见。” 这话便是一贯沉稳如朱修奕也觉十分不可思议,他抿唇不语。 身侧侍奉的心腹听了略觉不安,“小王爷,这话听着是胸有成竹呀,若无十分把握,陆承序哪来的胆子把性命与仕途都给赌上!” “他这人素来将信誉看得比命还重要,不会轻易允诺,里头定有玄机。” 朱修奕也被陆承序打了个措手不及,“遣人去打探消息,盯住陆承序。” 他原计划借此狠逼陆承序三日,逼得他引咎辞职。 到了夜里,眼线来报说是陆承序自湖广抽分局运了几船税银进京,朱修奕眼角绷紧,捏住那眼线衣襟,“看清楚了吗?确定是湖广抽分局来的船?” “船只不曾升番号,可小的试探了一嘴,是湖广来的。” 心腹内侍惊道,“陆承序曾在湖广布政使司任职,在那边该是有交好的同僚,得了税银进京倒也不稀奇,难怪他信誓旦旦,原来布有后手。” 朱修奕松开眼线,望着沉沉的夜色,心绪翻滚。 太后目的便是收揽京官人心,若被陆承序抢了先,便白忙活一场,他二话不说知会掌印刘春奇,二人一道去慈宁宫面见太后。 太后果然面露不快,不过却还算稳得住,“他承诺补上俸银?” “没错!” 若坐视不管,便是徒劳无功,又叫陆承序得了人心,可一旦开库,有了陆承序在正阳门前的允诺,这份功劳便记在他头上了。 太后还是头一回遇着这么棘手的对手,“这个陆承序当真是有些本事。” 刘春奇心想何止是有些本事,能把太后逼到这个份上的,满朝除了过去的崔首辅也就如今的陆承序了。 太后沉吟再三,做出决断: “那咱们便抢在陆承序之前,开内库,将俸银与养廉银一并补了!” 养廉银的金额远在俸银之上,她若将养廉银一并补了,京官方记得她的恩德。 这是最稳妥的法子,太后并不缺银,缺的是民心。 “娘娘明鉴!” 太后当即让刘春奇拟旨发布外廷,只道她老人家体恤京官不易,特开内库一次补齐俸银与养廉银,着户部与吏部立即造册,按名册发放。 此旨意于次日一早,晓谕全城,官署区欢声雷动,为太后歌功颂德。 但朱修奕忙了一日,回到王府书房,脸色并不好看。 虽说大多官吏为太后颂德,可效果比之预期要差上不少,朱修奕大有一种为他人做嫁衣的憋屈,迈进书房,将怀里的雪猫扔去一旁,来到案后落座。 随侍小心翼翼替他斟了茶水,又将各处送来的邸报,奉在他案前。 朱修奕闭了闭目,平复心情,翻开邸报一封封查阅,不一会,门被人推开,闪进一名暗卫。 暗卫匆匆来到他跟前,单膝跪地道, “小王爷,小的依照您的吩咐,尾随那些船只,发现那些船只并未进城,而是绕去了西北方向,小的觉得不对,潜入舱内,打开那些麻袋,里头压根不是税银而是粮食啊!” 朱修奕闻言瞳仁在一瞬间凝成寒针,他搭紧扶手,“你再说一遍!” 暗卫顶着他刀锋般的视线,垂下眸,战战兢兢又重复一遍。 朱修奕狭目闪过一丝杀气,修长身影重重靠在椅背,目结寒霜: “好他个陆承序,竟然将本王与太后耍了一道!” 他自来聪慧无双,从未在任何人跟前落过下风,这段时日却连着两次被陆承序利用,朱修奕心中的恨意可想而知。 不,不能输给他。 朱修奕闭了闭眼,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蹲在窗下的雪猫大抵是察觉主子情绪不好,立即窜过来扑进他怀里,朝他呜咽一声,小王爷抚着怀里的小畜生,极轻地笑了笑, 第38章 “陆承序啊陆承序,见招拆招,谁还不会呢?” 自太后诏书出来,陆承序便忙得脚不沾地,吩咐底下官员与吏部对接,将欠俸造表,送去司礼监批红,又着人与内库对接,挨个挨个衙门发银。 期间他又被几位阁老叫去文昭殿,人一进去,许旷许阁老便上前狠狠抚了他一把, “好样的呀彰明老弟,摆了一出空城计,将太后和小王爷一道给算计进来了。” 陆承序眉峰不动朝他作揖,“阁老谬赞,此次多谢萧阁老掠阵。” 萧渠连笑三声,十分痛快,指着陆承序与主位上的崔循道,“崔阁老,承序有你年轻时的风采,胆大心细,敢闯敢为,他呀联合我演了一出戏,将原自湖广送去榆林的军粮绕道京城附近,营造锐银进京的假象,逼得小王爷与太后开了库。” 原来陆承序早就料到太后一党要利用京官欠俸一事做文章,提早便布了局,又于正阳门下立下重誓,引朱修奕入彀。 崔循虽欣慰却连连摇头,“你胆子太大了,小心太后跟你算账。” 不料这时,门槛外传来掷地的一声,“怕什么,有朕在,谁也不敢动陆卿!” 皇帝虽无运筹帷幄的本事,胜在极有担当,在关键时刻总挡在臣子跟前,不叫他们被太后为难。 崔循等人见圣上驾到,连忙起身相迎。 皇帝特意招陆承序向前,问明始末,盛赞他智计百出。 应付一番内阁,下午申时初刻,陆承序自午门出来返回户部,一进门见几位同僚聚在最后一进院落的庭中窃窃私语。 陆承序提袍进院,见众人脸色有异,笑问,“出什么事了?” 他麾下一属官急急忙忙上前行礼,“陆大人,名册已发放到位,户部协同内库将官银分至各衙门,如今百官正挨个挨个领俸。” “这不是好事吗,怎么一个个愁眉苦脸的?” 那属官险些要急哭,“大人,这一回太后不仅补齐俸银,便是连过去各衙门欠的养廉银也给补齐了。” 陆承序颔首,“我知道,此事不是叫你汇同吏部整理出名册来,怎么,出岔子了?” 属官重重点头,“陆大人,您可知您的养廉银是多少?” 这陆承序还真不知道。 别看陆承序手掌国库,日日算账,为官五载,却从未在意过自己俸禄是多少,养尊处优的贵公子,自来吃穿用度均是底下仆从去办,手里实则从未过过银子。 若非上回华春寻他要补偿,俸禄一事他当真没上过心。 不等属官吱声,院中户部右侍郎陈旻拨开人群,先一步替他答,“彰明,你形势不妙啊,你五年的养廉银加这些年的欠俸及各类补贴等,足足共有四千两,现如今那小王爷着人敲锣打鼓将之送你府上去了!” 朝廷欠俸多年,民不聊生,诸多官员欠俸不过上百乃至几十两,而身为户部堂官的陆承序本人,却高居榜首,达四千两之巨,难免有假公济私中饱私囊之嫌,岂能不招人猜妒? 朱修奕着人敲锣打鼓送去陆府,目的在给陆承序招怨,败坏他的名声。 此计不仅歹毒至极,更是杀人诛心。 然陆承序听得“四千”二字,额角直跳:“你确定有四千两之多?” 属官哭着答,“我与吏部官员亲自算的账目,您这五年养廉银一分未发,又有调任补贴之类,一共着实有四千两。” 陆承序从未这般紧张过,“四千两送去府上了?” “可不是?” 这字据签下尚不足七日,四千两便凑齐了? 华春拿了银票哪还有迟疑的,恐是马不停蹄要离开! 真真瞎猫撞死耗子,被朱修奕歪打正着给撞上。 陆承序给气笑了,顾不上多言,提起蔽膝转身出门。 第21章 宫里派外差是有讲究的, 正儿八经宣旨经由司礼监本部的公公,这些人均在内书堂读过书,以内翰林自居, 极要脸面, 也有气节, 做的都是执笔定江山的体面活计,轻易不出宫。而抓捕审查威慑朝野以及一些暗地里的勾当则是东厂和锦衣卫的范畴。 敲锣打鼓给陆府送银子,这等事不算上得了台面,过去但凡这等不算体面的事都是东厂的人出手, 但东厂提督云翳是个性情极为乖张的主,除了太后谁也指挥不动他,便是掌印刘春奇的面子他都不给。 朱修奕当然也没想着惊动东厂,是以安排了底下几名亲信太监, 又点了东城兵马司的人手, 一道赶赴陆府。 为了引起轰动, 这一路行的不算快,慢慢悠悠的至酉时初刻方抵达陆府照壁前。 既然是给陆承序送俸银和养廉银, 那么为首的便是内库底下内承运库的一位公公, 这位公公姓李, 与襄王府有交情, 又得了司礼监那边默许,便来跑上一趟。 李公公品阶不算高,怎奈是内库掌司之一,在外头也有些体面,拢着拂尘一脸富态立在陆府门前,不高不低吩咐一声,“去请陆侍郎的夫人出来接银。” “是!” 立有小内使上前敲门, 冲门房高喊请陆七奶奶露面。 过去但凡宫里有旨意,均有内监来打前哨,今日悄无声息就来了,是以华春等人也没做准备,匆匆套上一件海棠红的对襟长袄,便往前院赶来。 不仅是她,大太太与大少奶奶也均赶到,听闻是宫里来了人,立即开了中门。 府上今日二老爷在家,领衔陆府诸人在庭院中立定,打算下跪接旨。 怎奈门前并无皇宫宣旨的仪仗,只有些辨不明身份的小内使敲锣打鼓,在他们身后,东城兵马司的十几士兵护道,更有些看热闹的百姓尾随,嗡嗡的一群人挤在陆府照壁下,令人摸不着头脑。 二老爷微微愣神,辨出为首公公,立即上前作揖,“敢问公公,此番有何旨意?” 不是正儿八经的宣旨,李公公不敢登中门,就立在门庭外,看着里头乌泱泱一群女眷,淡声道,“请陆侍郎的夫人出来接银。” 二老爷不明就里,只能扭头朝华春招手,“序哥儿媳妇,快上前来,公公有话要问。” 华春便搭着松竹的手臂,提着裙摆绕过人群,踏上廊庑,立在门槛内,朝那位李公公施礼,“陆承序之妻顾氏请公公安,敢问公公有何吩咐?” 李公公摆出架子,捏着拂尘一动不动,清了清嗓,正待开口,这时身后传来一声高喝, “圣上有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头戴赤盔的羽林卫,高举明黄圣旨疾驰而来,而在他身后则跟着一骑,一袭绯袍猎猎生风,身姿夺目如玉,不是陆承序又是谁? 二人飞快抵达陆府院前,不约而同下马往李公公走来,步伐皆快,气势凌凌,转眼便将那位李公公给夹在当中。 陆承序先看了华春一眼,见她目露好奇,尚不知真相,可见来得及时,立即自羽林卫手中接过圣旨,双手奉给李公公,“圣上有旨,请李公公宣读。” 李公公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举,打了个措手不及,瞅了那圣旨一眼并不敢接,“陆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陆承序抬眸,悠然一笑,“不是说好,让尔等敲锣打鼓先行,陆某随后携圣旨而至么,公公这一路辛苦了,该是将这一德行都给宣扬出去了吧?” 李公公听得一头雾水,却也晓得这里头有圈套,不应他的茬。 陆承序见他不动,凑近一步,一面将圣旨往他手里塞,一面低声警告,“但凡宫里派差,都有行文或告帖,敢问李公公今日出宫,奉的是何人旨意,拿的是谁的手书告帖?” 李公公心神一凛。 小王爷虽权倾朝野,却并无官职在身,他的私印并无律法上的效应,今日之举到底有失体面,掌印刘春奇虽未阻止,可并不见得赞成,更不可能淌这浑水,最不怕惹事最不怕得罪朝野的东厂都督云翳又没掺和进来,是以这一趟出差实则名不正言不顺。 陆承序久事官场,将这一套谁都不愿背锅的潜规则看得透透的,关键时刻便抓住了要害。 李公公脸色渐显铅白。 陆承序见他变了脸,深深一笑,“回头圣上过问起来,第一个被推出来斩首的便是公公你,这旨公公还宣吗?” 陆承序说完,圣旨也塞在他掌心,往后退开一步,转身上阶,携华春在门庭内跪下, “臣陆承序携妇华春接旨!” 华春也满脸古怪,却还是跟着身侧的男人一道跪了下来。 斜阳如照,烫了李公公一脸金晖,他脸上发烫,心下更烫,抚了抚掌心那封圣旨,面露为难。 他深受小王爷之恩,今日之事没办妥实在没脸见他,可这圣旨都到了掌中,不宣便是一个死,踌躇之际,身侧羽林卫断喝一声,“愣着作甚,你不宣,是要抗旨吗?” 谁都不想死。 李公公打了个激灵,不敢再迟疑,立即将手中拂尘交予身侧小内使,登阶上廊,立在中门内,恭敬将圣旨展开,高声念道: 第39章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户部左侍郎陆承序之妻顾氏名华春者,柔嘉善德,事亲以至诚,奉尊长以纯孝,五年不辞劳苦,数度救婆母性命于危难,朕甚感慰,朕闻风化之本,始于闺门,孝德之彰,宜谕四野,今特下旨嘉勉,赐四千两白银,以旌其行。钦此!” 自古明君以孝治天下,不忠不孝不能出仕,但凡孝行可嘉者,则海内称颂。 这一封圣旨下来,华春不仅得了名,也得了利。 虽说华春不在乎这些虚名,可四千两,不是一笔小数目,她眼下不正愁银钱么,这不就是打瞌睡有人递枕头来。 华春落落大方磕头谢恩。 少顷,内侍将装着银票的锦盒奉上,圣旨也交予华春,华春捧着圣旨,含笑屈膝,“辛苦李公公了。” 本是一桩不见血光的争锋之战,眨眼化难成祥,李公公心里再如何苦闷,面上丝毫不能显露出来,只能配合陆承序将这一出戏给演下去,“夫人懿德声振,福气在后头。” 陆承序适时朝鲁管家看一眼,鲁管家客气上前请公公喝茶,公公哪有心思喝茶,声称告退,鲁管家亲自送他出门,不着痕迹塞了一袋银两过去,李公公掂着沉甸甸的香囊,心情复杂迈出陆府。 不仅如此,圣上在同一时刻,又颁行一封圣旨张贴于正阳门外,先是对太后一番歌功颂德,感念太后开内库以济朝廷与臣民之苦,而身为儿子的皇帝,为表孝心,将斋戒十五日为太后祈福,如此这般,不仅化解了陆承序的危机,名正言顺将他的俸禄送至陆府,又将这场帝后之争归于母慈子孝,四两拨千斤将干戈弭于无形。 沸沸扬扬的京官欠俸一事,至此落下帷幕。 陆承序摆手示意下人将门掩好,携华春回留春堂。 绕进东次间,圣旨搁在桌案处,一盒银票也摆在正中,华春坐在陆承序对面,看着一盒银票犹觉回不过神来,“陛下怎么突然赏了我四千两银票?” 华春并不眼拙,看出那位李公公似乎另有所谋。 陆承序自然是将之往朝局纷争上引,“太后开内库接济朝廷,欲笼百官之心,陛下便以孝字破局,赶巧襄王府小王爷百般针对于我,欲借欠俸一事逼我辞官,暗中着御史弹劾我,提到我这些年在外头奔波,侍奉病母不勤,陛下为化解我之危机,特下旨嘉勉夫人,故而今日这四千两,是夫人应得的赏赐。” 事实是,陆承序自闻讯一面遣陆珍半路阻拦拖延,一面入宫恳求陛下襄助,求得这份旨意,转危为机,眼下这四千两与他无关,那自然就算不得他的补偿,原先的字据仍作数,华春没有理由离开。 天降四千两,换谁都是高兴的。 华春的喜悦溢于言表,打开锦盒,里头二十张面额一百两的银票并两张面额一千两的银票,点过数是四千两无疑,“真归我哪?” 这四千两来的太过突然,华春恍觉不真实。 陆承序哭笑不得,将那卷圣旨摊开,“圣旨在此,岂能作假?” 华春颔首,又瞟了一眼圣旨,后怕道,“我记得过往这等嘉勉圣旨总要封个名头,今日陛下没提这事吧?” 一旦封她诰命,她若和离,还得去朝廷请旨,可就麻烦了,届时皇后一句劝,陆家与顾家牵扯进来,铁定走不脱。 这话可就戳了陆承序的心窝子,皇帝拟旨时着实提了这一出,于陆承序私心而言,他求之不得,如此便可将她彻底绑在身边。 然馈予之要,不在施者之意,而在受者之心,要给华春想要的,而非缚之以牢笼。 于是陆承序便以“已赐四千两在先,再行封诰,恐赏赐过厚,惹朝野非议”为由,予以婉拒,皇帝采纳他的建议,便搁议此事。 待华春回心转意,再为她请诰命不迟。 陆承序这番话有理有据,前沿后果均解释得通,华春释去心中疑虑,踏踏实实将银票收入囊中。 有了这四千两,外加私房银子,便存了八千两,不到两日功夫,只剩两千两的缺口,华春心情大好,连带看陆承序也顺眼了些,主动斟了一杯茶,递给他,“虽是阴差阳错得了这份赏赐,到底有七爷的功劳在里头,华春在此相谢。” 如果不是陆承序在皇帝跟前得用,皇帝怎么可能赏银钱给她? 陆承序接过那盏茶,心虚地回, “哪里,当真是夫人自己的功劳,夫人替我尽孝,也是为我陆承序为官名声作想,我这是沾了夫人的光,该我谢夫人。” 还算像话。 华春笑了笑,一面吩咐慧嬷嬷摆膳,一面起身将银票锁去拔步床旁的螺钿八宝竖柜里。 看着厚厚一沓银票,心里想,她过去是哪根筋抽了非图男人一颗心,男人的心虚无缥缈能抵什么用,还是银子踏实。 不多时,沛儿也自学堂归家,一家三口热热闹闹在膳房用膳。 沛儿极是聪明,敏锐察觉今日气氛格外融洽,眨眼问华春,“娘是不是有什么喜事,也告诉儿子,让儿子跟着娘亲乐一乐?” 华春捡着他爱吃的豆腐干,塞他碗里,“娘得了赏赐,有了银钱,赶明待沛儿学堂休课,娘捎你逛街,买你想要的彩绘泥人!” “可太好了!” 沛儿手舞足蹈,都顾不上吃饭,“难怪方才回府的路上,谢家哥哥说家里爹爹发了俸银,要跟爹爹讨彩头呢。” 华春闻言筷箸一顿,眼风扫向陆承序,“对了七爷,我今个也听说太后开库,给朝官补发俸银,这五年,我可没见过七爷的银子,你的俸银呢?” 陆承序:“……” 第22章 陆承序暗叹一口气, 搁下筷箸从容解释, “夫人,我这几日甚是忙碌, 又是户部堂官, 哪能光惦记着自己那点俸银, 是以还不曾去看账目,这样,我明日去瞧瞧,看有多少银子, 取来一并交给夫人。” 心想又得去何处弄些银两补这个缺? 上朝想方设法补国库的缺,回了府又补俸银的缺,他这是犯了哪路神仙? 果然,不是不报, 是时候未到。 陆承序心下再苦, 面上却仍是沉稳得不动神色。 华春当然不疑有他, “我不是找你要银子,我的意思是你有银子便交予我保管, 我给你记个账目, 待满了四千两……” 华春朝他使了个眼色, 言下之意是届时拿和离书来换票据。 陆承序听了兀自头疼, 眼看对面的小家伙一双眼骨碌碌地盯着他们俩瞧,陆承序不忍露出端倪,是以没回这话,待沛儿用完晚膳,他摆手示意丫鬟将人领出去,与华春道, “夫人, 即便我在年底之前能凑齐四千两,私以为夫人还是待领了年底分红再走,不然,我怕夫人太亏。” 可真真是大方可靠无私体贴好前夫。 华春眨了下眼,似乎为他这番说辞所感动,“七爷,待你凑齐了银,我便要买宅子,好歹在年前安置妥当,搬时也不必手忙脚乱,至于年底分红,七爷这般为我着想,又是如此重诺之人,你届时送与我不更好?” 陆承序压根不知自己在华春心里已成了“前夫”,竟是无话可说。 干笑几声,喝下一口闷茶,“夫人言之有理。” 两厢议妥,陆承序兴致缺缺回了书房。 身为老太爷最宠爱的嫡孙,陆承序并非没有家底,相反他家底十分丰厚,老太爷在世时所有珍宝都收在这间书房,里头古玩字画应有尽有,甚至有不少坊间求而不得的孤品,且单独造册,未上公账,老太爷临终,白纸黑字写着这间书房的一切全归陆承序所有,他看好这位嫡孙。 这里头随便一个摆件拿出去都能换不少银子。 但勋贵之家不是门庭败落之时,谁好端端的去当古玩字画,是以陆承序压根没往这一处想,回到书房便愁钱,只能吩咐陆珍再去账房支取一些,应付过去。 翌日,上房传话让华春过去,原来昨日皇帝下旨嘉勉一事,已传遍邻坊,诸府皆遣婆子送 上贺贴,老太太特意将她叫过去,把贺贴给她,让她心里有个数,又吩咐身旁大嬷嬷将洛华街一带人情世故讲与她听。 大太太寻了空档问老太太,“这样的大事,您看咱们府上是否摆个宴席,一是感沐天恩,二来也给邻坊谢礼。” 老太太叹道,“不必吧,已然得了封赏,再大肆摆酒,过于张扬了些。” 老太太娘家在扬州,实则与太后那端有些联络,老太太不好打太后的脸。 大太太不过是问一句,既然是老太太做的主,回头没摆酒便怨不得她。 华春在上房用了午膳方回,行至垂花门附近,恰巧撞上外院来的一个婆子,那婆子瞧见她登时露了喜色,“请七奶奶安,奴婢正要寻奶奶您,奴婢给您道喜了,方才门房传话,亲家老爷进了京,如今在馆驿住着,吩咐人给奶奶递个信。” 华春脑子嗡的一声,以为自己听错,“你的意思是我父亲进了京来!” 第40章 “可不是?” 华春眼眶发热,竟是不知说什么好,紧忙吩咐婆子去套车,自己回房匆匆套了一件披风,抱个暖炉上车,赶往馆驿。 馆驿就在正阳门大街,往南过几个路口,再折向西,至正阳门大街第二个街口便是。 早有陆府家丁拿着牌子去馆驿门房通禀,待华春下车,已有馆驿的领事出来相迎,一路送她至顾志成下榻的院落,正厅大门敞开,登阶而上,望见一五十上下身着五品白鹇青袍的中年男子端坐主位,鼻下蓄着浓须,浓眉大眼,眉目温平而儒雅,正是两年多未见的父亲。 华春热泪滚下,迈进大厅,便双手加眉要行大礼,“儿给父亲请安!” “无需多礼!”顾志成瞧见华春进门已大步上前迎来,搀扶起她,眼眶发红打量她一遭,见女儿模样依然出挑明秀,并未清减,便放了心,“这些年苦了春儿。” 因路途遥远,华春出嫁五年,只回金陵探过一次亲,是以与顾志成也有两年多未见。 “父亲倒是一切如昨。” “哈哈。”顾志成失笑,回到主位落座。 华春端着一锦凳在他跟前坐下,怨道,“父亲入京前,怎么不与女儿知会一声,害女儿毫无准备,好歹也让女儿为父亲安置个住处,何以住在这馆驿……” “诶……”顾志成抬手打断她,“春儿莫难过,此次朝廷文书催的急,我来的也急,顾不上提前知会。” 吏部行文只用两日便抵达了金陵,金陵守备让他连夜收拾行装,次日一早快马赶赴京城上任,只道是那前任节慎库大使已死,急需他主持局面。 “春儿不必担心,我住在这馆驿甚好,离着衙门也近,又便于与同僚应酬。” 顾志成是聪明人,当初那门婚事本已是顾家高攀,想必女儿在陆家日子如履薄冰,她尚且如此,自己这个做父亲的怎能去给她添乱。 唯恐女儿为难,顾志成是以安置妥当后再行遣人与华春递信。 华春闻言便猜到实情,心情五味杂陈。 自己这位父亲在外八面玲珑,面面俱到,岂会看不出她在陆家情境,定是不愿给她添麻烦。 “那祖母与母亲呢,她们可要进京来?” 顾志成答道,“过几日你嫂嫂与兄长会提前进京,先购置个宅子,将家宅收拾稳妥,再将你母亲与祖母一道接来。” “我听说祖母身子不大好,可受得住舟车劳顿?” “不瞒华春,你祖母病情着实反复无常,我这厢将她接入京城,也是想请太医院几位太医给她老人家诊治,万盼她长命百岁才好。” 华春是老太太膝下长大的,对老太太感情甚深,闻言便落下泪来,“待祖母进京,我一定好生侍奉。” “好孩子,你这些年侍奉人还侍奉得少吗,你祖母跟前有人照料,你不必挂心,得了闲常回家走动便罢了。”顾志成见她落泪,也红了眼眶,叹道,“春儿,顾家虽帮不上你的忙,却绝不会给你拖后腿,你只管好好享你的福。” 父亲总是这样善解人意,华春很愧疚。 又丢下这茬,问起他升官之事,这回顾志成便笑了,“还是沾了女儿的光,此次升迁全赖你夫君提携。” 华春晓得父亲自小志在官场,立志要做出一番事业,出人头地,虽科考不利,可父亲本事不俗,论为人能耐压根不逊色于那些士子,此番能调入京都,也算遂了他的愿。 “只是这京都水深,父亲行事万要慎重。” “你见爹爹何时莽撞轻率过?放心孩子,爹爹怀里还揣着李留守的手书,有这份手书在,司礼监掌印还得卖爹爹一个面子,再有你夫君为奥援,出不了差子。” 南京守备李相陵是何许人也,没人比华春更明白,她神色怔怔笑道,“那就好。” “对了,华春,此次入京,爹爹来的匆忙,不曾备上节礼,这些银票你收着!” 顾志成将早准备好的一叠银票掏出,递给华春。 华春一惊,立即起身退开,“父亲,您养了我十几年,已是恩重如山,华春岂能再要您的银子?” 顾志成这辈子掏银子从无失手之时,今日也不例外,他给了华春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这两千两银票可不是给你的,是给我外孙沛凝的,沛儿已有四岁多,我身为外祖父,尚未表示过心意,这两千两权当见面礼,你不替他收,便是不叫他认我这个外祖父。” 这话果然叫人拒绝不得。 有沛儿在,顾家与陆家之间的关联便剪不断。 顾家还需陆家看顾。 这是她欠顾家的。 华春想明白这一层关节,破涕为笑,“那女儿便不客气了。” “好了,时辰不早,你快些回府去,爹爹还要去一趟衙门。” 顾志成打点了几名小吏,为他指路,提前去了一趟工部节慎库,与那里的官员打了个照面,节慎库的官员早闻顾志成理的一手好账目,自然是请他指教,试试他深浅,顾志成岂是眼拙之人,一眼看穿他们的心思,先是恭维一番,言之有物道出这些同僚账目如何精彩,又不着痕迹显露出自己做账的独到之处,不叫对方看轻了他,一来二去相谈甚欢,眼看到晚膳光景,他客气邀请同僚吃席,出手又阔绰,酒过三巡,原心存刁难之人转眼间便与他称兄道弟,奉承他两路通吃,苟富贵勿相忘,此是后话。 再说回华春,自回到陆府,大太太那边又将她请去,说是隔壁谢府送了帖子来,叫明日阖府女眷去他们府上看戏,华春没打算去,她一要走的人,何苦去应酬这些,面上却没明说不去,只道身子不适,看明日是何光景再做理论,大太太也没放在心上。 倒是傍晚,陆承序回府,循例给老太太请安时,老太太特意提点他几句, “你媳妇进京也有一段时候了,是该坊间各府走动走动,你往后是要入阁之人,你的媳妇得跟上你的脚步。” 陆承序何尝不是这么想,只是眼下华春要和离,都顾不上这些,面上却是应好,回到留春堂时,天色已暗,沛儿尚在东厢房习书,陆承序径直进了东次间。 自昨夜华春得了赏赐后,硬生生把这位“前夫”给看顺眼了些,现如今准他入内间说话。 华春靠在炕床上给沛儿绣衣兜,见他进来,将绣活搁一边,第一回 主动与他搭讪, “七爷回来了,我正有事要问您,我父亲进京,这么大事,你怎么不做个声?” 提起这茬,陆承序也很冤枉,立即向她作揖赔罪, “夫人,吏部行文嘱咐岳丈七日后到任,我原也想给夫人一个惊喜,哪知岳丈是个稳妥人,提前来拜码头,我也是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不瞒夫人,我已吩咐管家收拾出个院落来,意在请岳丈移驾陆府,怎料我今日拜见岳丈时,为他所拒绝。” 说到底,顾志成猜到陆家不太看得上顾家门楣,不愿女儿难做,是以绕过陆承序,提前进京。 华春对这位父亲的为人是深表敬佩, “不管怎么说,多谢你提携他,但往后你也得照应他,万不能叫我父亲出什么事。” “放心,一切有我呢。” 言罢,陆承序坐定,自袖下掏出五百两银票递给华春,“夫人,这是我补发的俸银,至于还有些旁的补贴,一时也没到位,等回头发了,我再补给夫人。” 这些银票原是陆府账房出来的,与官中银票又是不同,害陆承序又与人兑换一番,才能交给华春。 他这是何苦来哉。 华春见状,下了炕来,自博古架处取出一个账本,一面认真登记,一面嘀咕,“四千两,已付五百两,还差三千五百两。” 陆承序默默听着,连手中的一盏清茶都咽不下了。 看她这架势,万幸昨日挽救及时,否则她认定赔偿满额,恐此刻已收点行装出门而去。 华春不知陆承序这番玲珑心思,反倒是算账算得津津有味。 今日得父亲相赠两千两,如今手里已有一万两,保底能购个两进的院落。 再攒一攒。 待手上有些余银,便可放心购置宅子。 陆承序见她合上账本,想起老太太的嘱咐,试着与她商议,“对了夫人,听闻谢府下了请帖,请夫人与府上女眷一道去看戏。” “是,不过我没应,我说过除了沛儿,旁的一概不管。”华春起身将账本放好。 用得着她时,记得家里有一位夫人。 用不着时,扔去九霄云外。 华春可不惯着他。 陆承序视线追随她而动,“可是夫人,你我仍是名义上的夫妻,沛儿与街上几家孩子一道读书,感情不错,咱们总不应酬,似乎也不妥。” 华春闻言转身靠在博古架,身姿慵懒,幽幽笑着,“怎么,又拿沛儿搪塞我?” “非也!”陆承序起身,朝她郑重一揖,“夫人,陆某恳请夫人相助,夫人但有要求,陆某无所不从。” 第41章 说完却见对面那窈窕女人朝他比了个手势。 陆承序一时没看明白,“夫人何意?” “银子呀!”华春上前来,一张无比精致的脸蛋凑到他跟前,笑色融融,“一次应酬,两百两,怎么样?侍郎大人?” 她腔调明朗坦荡,黑睫纤长而浓密,神情衔着几分吊儿郎当,裹挟身上独有的一抹梨花香窜入鼻尖,陆承序深眸墨色翻滚,定定看着她,视线在她明媚的双眸精巧的鼻梁一掠而过,移开目光,颔首,“好。” 第23章 这笔钱可不能赊账。 陆承序只得折返书房, 又取了两百两银票给她。 这回华春却没记入账目,这是她额外所得,不算陆承序的欠债。 华春收入七百两, 一夜好眠。 十月初四, 天晴, 这样的寒秋京都旁处的桂花早已凋零,倒是洛华街这一带依然十里飘香。不然坊间怎么都说洛华街风水好呢。 洛华街有朱门九贵之称,别看这些权贵在朝中派系不同,私下夫人们来往却无顾虑。 谢家便在陆府斜对面, 是当朝刑部尚书谢雪松的府邸,谢尚书实则是内阁最后一位阁员,怎奈他既不站太后,又不偏皇帝, 只一门心思管着刑部一亩三分田, 端的是铁面无私。 只消案子到了他手中, 甭管是哪一阵营,一切凭律法论断, 因他秉公执法, 朝野名声甚好, 亦有一些不愿参与党争的官员依附他左右, 形成朝中的第三派。 陆府四奶奶谢氏便出自谢家,大抵也沿袭了谢尚书风气,四奶奶谢氏也是这般万事不掺和的性子,今日娘家府上宴请,她便不论亲疏,热情招呼所有妯娌与宴。 平日无论是大奶奶还是八奶奶,都会给她些脸面。 洛华街这一带的姑娘有个不成文的约定, 但凡能在这条街上寻到夫婿,便不去外头找,如此娘家夫家住在一处,遇事吱个声,娘家有人响应,不用担心被夫家欺负,又是知根知底,门当户对,再无这般妥当。 当年,陆府年轻儿郎济济一堂,崔家姑娘挑了大郎,谢家姑娘挑了四郎。 若非老太太早相中陆承序,捂住这个孙儿,恐陆承序也早被人挑走。 说到四奶奶谢氏,她与三奶奶陶氏均是二房的儿媳,只是三爷陆承海是前任二太太所生,四爷陆承硕是续弦任氏所出。 四奶奶谢氏便是如今这位继二太太的嫡亲儿媳。 既是谢家正儿八经的亲家,谢府今日宴席少不得要邀请二太太,然二太太也有自己一番打算,清晨出门前将谢氏叫去内室,指着自己跟前一双姑娘道, “娇娇与双婧也在府上住了一段时日,还不曾出过门,你今日干脆将她们捎去,也叫她们跟着你见见世面。” 谢含霜瞥了一眼跟前两位姑娘,一位个子高挑颧骨微耸,模样不算出挑,眉眼却极有风情,另一人则生得花容月貌,神色怯怯,惹人生怜。 正是她婆母任氏娘家的侄女任娇娇,与两姨外甥女苗双婧。 谢含霜明白,这两位表妹均是投奔婆母而来,意在请婆母为她们在京城择一门婚,今日这个好机会,又岂容错过。 然终究不是一桩容易事,换做旁人不一定搭这个腔,好在谢氏是个宽容大方的性子,没去深想这里头的厉害,满口应下, “那便请两位妹妹随我一道去谢府看戏。” 各房女眷陆陆续续在侧门聚齐,谢含霜赶到,瞧见一罕见人物立在人群末尾,正是一贯不带与人打交道的二姑娘陆思安。 “思安,你总算肯出门了。”陆思安是二太太嫡亲的闺女,与谢氏丈夫一母同胞,谢氏待这位妹妹自然亲厚。 不过陆思安对着她也只是点了点头,并无多言。 谢氏见人齐了,招呼众人前往谢家。 陆思安反倒是落后几步,叫住华春,“七嫂嫂。” 华春正与陶氏在说话,闻言驻足,“二妹妹有事?” 陆思安点头,明显有意候着众人离开,陶氏见状遂与华春道,“我先去给你占个地儿。” 陆思安等人走了,方至华春跟前,与她一道辍在最后,“七嫂嫂今日要小心些。” 华春愣住,看向她问,“这是为何?” 陆思安哼了一声,与她说明原委,“蒋家大小姐蒋玉蓉与常阳郡主乃手帕交,自郡主因嫂嫂被贬去江州,她没了玩伴,便对嫂嫂怀恨在心,今日谢家摆戏台子,她定也在场,我恐她刁难嫂嫂你,今个还请嫂嫂随我左右,莫要独行。” 华春听了这一席话,先是一惊,旋即对着陆思安生出几分意外的感动来。 来了这段时日,这位二姑娘的性子是出了名的冷漠,与她更无交情,何以今日特意嘱咐,甚至有为她出头之意,实在纳罕。 “多谢二妹提醒,我今日必当小心。” 陆思安见她目光灼灼,带有善意,反而不好意思,轻咳一声,“你不必谢我,我也不单是为你,咱们陆家人不能被人欺负。” 陆思安性子淡漠,平日是不爱往人堆里凑,可她骨子里以陆家为傲,容不得人骑在陆家头上撒野。 华春看出她是个外冷内热的性子,失笑一声,“好。” 不过数步远,一家人进了谢府的园子,戏台搭在谢府西面的庭院,谢家人将花厅围起,又在廊上摆了屏风、暖炉、长几等物,林林总总设有几十席位。 附近几家显贵都给请了来。 不是崔府有事,大太太没来,二太太领衔女眷出席,谢家太太见了人,欣喜来迎,其余人俱是相识,唯独华春与两位新来的表妹,刻意引荐一番,谢家太太又拉着华春好一顿夸,吩咐人仔细侍奉。 待客人到齐,便开锣唱戏。 花厅共有三间,当中正席留给几位太太,华春等人被安置在偏东一屋,三人一席,各席前摆上一张填漆小几,瓜果点心香茗,一应俱全,稍许稚儿在屋内窜来窜去,惹得女眷们连呼小心,台上又正唱着南都名戏《江南女巡按》,有人看戏,有人说笑,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华春,三奶奶陶氏与陆思安三人一席。 陶氏倒是热衷看戏,偏又爱一出《江南女巡按》,听到激动之处,跟着哼唱几声,华春听了她婉转的强调,夸道,“没成想嫂嫂嗓腔这般好,”余光瞥见陆思安正四处打量,可见在防备什么人,华春颇为过意不去,拉住她道,“二妹妹,先吃些糕点垫垫肚子,别那般紧张,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你是不知她们的为人。”陆思安并不放心,细眉蹙紧,“行事没轻没重,过去就欺负过不少人。” 话音刚落,可巧望见西面游廊行来两人。 一人头戴赤金珠翠攒珠发冠,穿着鹅黄炫目的浮光锦马面裙,胸前挂着一个镶嵌红宝绿松蜜蜡青金的璎珞,耳钉手镯更是精致无比,远远望去便觉一股煌煌艳丽扑面而来。 不是旁人,正是盐政司使蒋科的女儿,蒋玉蓉。 蒋科虽与次辅袁月笙一般乃太后一党的中坚,可这位蒋大人,手掌盐税,背靠襄王府,行事比袁尚书可是要张扬多了。 不过这位蒋大人却有一处为人称道,他膝下只有这一女,疼得如珠似宝,夫人当年伤了身子,不能再生,他也毫无纳妾之意,只一心待这母女二人,加之府上有钱,蒋夫人母女在京城那是人见人羡。 还有一人,则是谢家的姑娘谢诗珊,年龄与蒋玉蓉相仿,二人一块长大,情谊甚笃,这不便领着好友往这花厅处来。 自她们二人出现,陆思安便盯住了,大抵那蒋玉蓉也发觉了她,故意朝她挑衅地哼了两声,陆思安也翻了她一个白眼。 蒋玉蓉跋扈惯了,蒋夫人倒是好性子,刻意领着女儿来给华春请安, “侍郎夫人万安,我家老爷正在陆侍郎麾下当差,我早早便想来拜访夫人,又恐夫人怪我唐突,若是夫人不嫌,明日我登门叨扰,如何?” 话说到这个份上,华春也不能拒绝,只能应好。 蒋夫人又招呼女儿行礼,蒋玉蓉懒懒散散瞥了华春一眼,不情不愿屈膝。 蒋夫人晓得女儿脾气,唯恐她得罪人,立即将她使走,后干脆挪了个位置坐在华春身侧,与她攀谈起来。 这位蒋夫人很是健谈,“其实我与夫人也有些渊源。” “哦?”华春好奇看她,“愿闻其详。” 蒋夫人笑道,“我外祖便是益州人,住在益州西山胡同里,夫人可知?” 一提西山胡同,华春便了然,“原来是何家老爷子,今年年初老爷子拜寿,我还去过呢。” 何家倚仗外孙女婿做起盐铁茶丝生意,在益州当地首屈一指,宅门修的十分阔气,藏在山脉里,俨如行宫。 蒋夫人闻言更加欣喜,如遇故人,紧紧握住华春,“可真是有缘,我幼时在益州住过两年,如今已是多年未去,还请夫人明个为我说说益州风土人情,解解我这相思之苦。” 蒋夫人是个热道心肠,遇着谁都有话说,午间摆膳时,又去了旁处应酬,趁着这个空档,身侧三奶奶陶氏悄悄提醒华春, 第42章 “与蒋夫人打交道,你可要小心一些。” 华春当然看出这位蒋夫人不简单,问道,“为何?” 陶氏压低嗓音,“她府里有盐引,曾借此笼络不少朝臣,咱们这条街上不少内眷都收过她的好处。” 华春顿时了然。 大晋朝廷实施盐铁专卖,盐商欲购得盐引,需将足额的粮食运去边关,以换去盐引,再拿着盐引前往盐场兑盐,运去指定区域售卖。 久而久之,朝中达官贵人见其中有利可图,使出各种手段取得盐引,再将盐引径直卖给盐商以获利。 盐引发放本该由陆承序这位户部左侍郎执掌,奈何太后架空了户部左侍郎,盐引发放权下放至盐政司,现如今与盐引有关的公务一概由盐政司使蒋科做主。 这也是陆承序要拿回盐政司的缘由。 “嫂嫂放心,我心里有数。” 午膳用毕,又换了戏曲,席间有夫人寻华春攀谈,姑娘也自婢女手中接了茶,客客气气给华春见礼,不知什么时候,松竹过来递个消息,道是姑爷已至前院,若是华春回府,记得知会他一声。 这样的场合,陆承序鲜少现身,只因不大放心华春,又有袁尚书相邀,下衙后,一道来谢家吃酒。 华春听过便忘。 陆思安盯了蒋玉蓉大半日也乏了,见她们始终毫无动静,便打算提前回府。 哪知她刚迈出花厅没两步,只听见身后东偏房内传来一声尖叫,她心中一突,暗叫不妙,立即转身回廊,只见一婢女给华春奉茶时,不小心崴了脚,热乎乎的茶水便往华春身上泼来,好在华春早有防备,拉着陶氏起身躲开,只是溅了些水沫子到身上,华春左手尾指被烫红,陶氏更是遭受池鱼之灾,膝盖被湿了一片。 动静一出,花厅内的女眷均吓了一跳。 谢夫人急匆匆赶来,见此情景,魂都快吓没了,转身一巴掌摔在那婢女面颊, “放肆,怎的如此不小心,伤了贵客,你怎担待得起!” 谢夫人这一掌并不轻,婢女面颊登时便泛了红,她捂着脸跪在地上支支吾吾,“奴婢是不小心的,请夫人恕罪!” 谢夫人哪有功夫听她辩解,怒火中烧吩咐婆子,“将人带下去关在柴房,听候发落,还有,赶紧去请大夫来……” 说完正要给华春赔罪,不料华春却盯着那婢女,突然喝出一句, “慢着,谁也不许带她走!” 若无陆思安事先提醒,华春也只当今日是无心之失,她从不为难一个下人,但陆思安前脚离开,后脚这婢女便出了事,实在蹊跷。 此外,这一杯茶奉的没头没尾,她既非此地主位,何以独独给她奉一杯茶。 必是恶意为之。 她语气不冷不淡喝出,合着那清冽的眉目,无形便有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连谢夫人都惊到了,下意识道, “陆夫人,是我府上管教不周,让下人惊了您的驾,您放心,这婢子我一定狠狠发落,给您一个交代!” 应着这话,谢家婆子迅速拥上来,要把人带走。 陆思安果断闪身过来,拦在婢女身侧,张开双臂:“事情没弄明白,谁也不许动她!” 谢夫人见华春有意将事情闹大,微露不快,隐隐朝另一边的谢含霜与二太太看了一眼,暗示她们过来说项。 二太太迅速掀帘进了东偏房,这段时日与华春相处,印象里她便是个菩萨性子,府上万事不过心,只当是好劝之人,便低声道,“华春,这里是谢府,丫鬟虽然莽撞,到底不是有意为之,毕竟伤的不重,卖谢夫人一个面子,别揪着不放。” 华春冷笑一声,指了指疼得直不起腰的陶氏,“我是只沾了点水沫子,可三嫂嫂却伤了膝盖,这岂是小事,你们让开,我要审这个女婢!” 没伤华春,只伤了陶氏,这于二太太而言是万幸,陶氏是先二夫人的媳妇,二太太疼不到她身上来,于是便往陶氏施压, “海哥儿媳妇,你怎么样,伤得可重?若无大碍,咱就不为难一个婢女了。” 陶氏性子和善内敛,素来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然说无大碍,“略略沾了茶水,回去上个药便罢,华春,算了!” 她拉住华春。 华春没听她的,目光冷冷盯住谢夫人,“夫人今日让我审,万事挨不着您,若夫人执意袒护一个婢女,我顾华春决不善罢甘休。” 谢夫人眼底闪过一丝恼怒,却又因失礼在先,只能生生忍住。 她今日好心邀请邻坊来看戏,却闹出这么个事端,说不出的扫兴,“陆夫人,我们京城人都讲究和气生财,你瞧我们这一带街坊,甭管男人在前朝斗得风生水起,我们这些女人在后宅都是十分和睦的,夫人卖我个面子,此事咱今日先不声张,明日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华春才不信她这一套。 倘若真如陆思安所言,那么今日幕后指使一定是蒋玉蓉。 谢府会追究到蒋玉蓉身上?绝无可能。 况且,她今日若不查个明白,无论是眼前的谢夫人抑或旁的女眷,只当她心眼狭小无事生非,她要给自己与三嫂一个公道,也要还自己清白。 “人是在谢府受的伤,也请谢夫人卖我一个脸面,让我问这女婢三句话,如何?” 谢夫人心底实则是有些瞧不上华春的,只觉她过于小家子气,还待奉劝几句,这时垂花门处,传来一道清冷嗓音, “谢夫人,我夫人好端端地,怎在贵府受了伤?” 谢夫人听得陆承序的嗓音,打了个寒颤。 为这点事惊动前院的男人,实在是不该,显得她治家无能。 可惜,木已成舟。 眼见三五身着官袍的男人跨来后院,无关女眷纷纷避去一侧,只留华春等人立在原处。连戏台上的怜人也均散了。 花厅内外一时鸦雀无声。 陆承序大步来到华春身侧,先上下打量她一眼,紧声问,“伤在何处,让我瞧瞧?” 华春那点伤没拿出来说事,而是指向陶氏,“我倒还好,是三嫂嫂受了伤。” 已有嬷嬷取来药膏,扶着陶氏进屏风后敷药去了。 那厢谢尚书疾步至谢夫人身侧,看了那女婢一眼,眉峰深皱,“怎么回事,快说清楚!” 谢夫人只能一五一十将原委道出。 谢尚书见不是什么大事,便松了一口气,转身与陆承序作了一揖, “今日待客不周,还请陆大人与夫人海涵。” “罪责在此女婢,谢某一定狠狠责罚,明日再由夫人登门,给两位少奶奶赔个不是。” 乍然听去,已是很给面子。 但陆承序选择相信自己的夫人,华春执意追究定有缘故,他轻轻握住华春手腕,将她护在身后,面无表情看向谢雪松, “陆某再问一句,我夫人是否在贵府,受了伤?” 受了伤就别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谢尚书脸色微变。这是不依不饶了。 陆承序当然不依不饶。 今日不弄个明白,往后谁都能骑在华春头上撒野。 “谢大人身为刑部尚书,如何审案无需陆某班门弄斧,谢大人请!”他往上首主位比了比。 第24章 日头往西斜, 长风自林子里掠来,携些许飞絮在半空乱舞。 陆承序施压之下,谢雪松无奈, 只能往主位落座, 随行而来的袁尚书做东, 陆承序扶华春在西位落座。谢夫人坐在华春下首,当中隔开少许距离,其余太太奶奶们则避去一帘之隔的西偏房。 谢雪松抬手,示意婆子将那婢女带至厅中, 开口便问, “你方才如何将一盏茶全泼至陆府两位少奶奶身上?” 那女婢见此阵仗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哆哆嗦嗦,颤声回, “奴婢不小心崴了下脚。” “花厅地面平坦, 你怎么就崴了脚呢?” “这…老爷…”女婢怯怯瞥他一眼, “是奴婢昨日为筹备这宴席,一宿没怎么睡, 今日疲乏, 不甚崴了脚。” “哦, 是吗, 据我所知,夫人御下一向宽厚,从无叫人通宵伺候的道理,即便夜里当差,白日总给轮休,你这话我不信。” 女婢慌忙辩驳,“此事当然与夫人无关, 夫人最是体恤下人,我们这些做奴婢的暗地里只有念夫人的好,是…是与奴婢一道当差的桃花病了,奴婢不得已替她…” 谢雪松见她眸光略有闪躲,可知有隐瞒,他常年断案,岂会连这一点把戏也看不出来。 他双手搭在膝前再问,“方才你给几人奉了茶水?” “这……” 谢雪松一下问到关键,女婢顿时慌了神,不过也算是个聪慧的,很快寻个借口,“奴婢不曾给旁人奉茶,只不过眼尖恰巧发现陆少奶奶的杯盏空了,是以给她添茶,不料不甚伤了两位夫人,奴婢罪该万死,请老爷责罚。” 谢夫人闻言立即转身朝向华春,“陆少夫人,您也瞧见了,就这么个事,您还要查吗……” 第43章 陆承序却在这时,抬袖指向女婢手腕处,“谢大人,贵府丫鬟手腕似有红痕,怎么,府上虐待奴婢?” 这话一落,席间俱是一惊。 谢夫人率先慌了,“怎么回事?”她眼风扫向身侧的管事嬷嬷。 那嬷嬷立即向前,将那女婢手 腕拉住,袖子往上一扯,果然瞧见一条揪痕,“是谁伤了你?” 那女婢泪如雨下,吓得连连摇头。 谢雪松见状,断喝道,“糊涂,我既是你府上的老爷,也是刑部尚书,有我在此,你还有什么可隐瞒的,快如实道来!” 谢夫人也发现不对,一旦女婢不说实话,这虐待奴婢苛刻下人的名声就该她背了,她气得朝女婢喝出一声,“还不快说,若你敢撒谎,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姜还是老的辣,谢夫人很快揪住女婢的软肋,“你老子娘还在府上当差呢,你家里一个爹病着,你这是要断送你阖府前程嘛!” 果然这话将女婢震慑住,她猛地抬眸,泪水盈满眼眶,对着谢雪松大哭,“老爷救我……” 遂哭哭啼啼,将蒋玉蓉身旁的大丫鬟威胁她,并拿好处买通,逼她谋害华春一事给说了。 谢夫人气得险些昏厥过去,她扶着嬷嬷的手臂,指着女婢骂道,“你个没眼力见的东西,一点好处就蛊惑着你背了主,你简直该死!” 这话虽然骂女婢,实则在暗指蒋玉蓉。 蒋夫人闻言也唬得不轻,连忙将身侧的女儿拉紧,急声问,“玉蓉,这事真是你干的?” 蒋玉蓉素来跋扈嚣张,又仗着蒋家背后有太后与襄王府撑腰,眼里没有个怕字,这等场合,不仅不为自己辩解,反而指着华春骂道, “是她,是她害的郡主被逐京城,我给她点教训怎么了!” “放肆!”蒋夫人气得起身,狠狠瞪着女儿,“你太不懂事了,郡主之事与陆少夫人何干?” 蒋夫人意图用一句“不懂事”将今日过节给揭过,立即强拉住女儿,来到厅中,比着华春道,“快,即刻给陆夫人赔罪,否则你爹爹来了,也是不饶你的!” 华春看都不看她一眼。 仗着家里有权有势,便将旁人性命视若无物,她们这些人就合该被欺负么。 今日若非陆思安事先警觉,她不一定对身旁人防备至厮,也不一定躲过那杯茶。 不痛不痒一句赔罪便想了结,华春咽不下这口气。 蒋夫人见华春不接茬,也心急如焚。 这时,陆承序截住蒋夫人这番话,眼风扫向谢雪松,“谢大人,那么一杯热茶泼过来,若非我夫人反应及时,恐毁了容,甚至有性命之忧,谢大人执掌刑部,精通律法,杀人未遂,该如何定罪,不用我说吧。” 蒋夫人闻言惊得倒退两步,紧紧握住女儿手腕,面色在一瞬变得苍白,看向陆承序,不敢置信, “陆大人,此言是否过于危言耸听了些。” 陆承序压根不与她理论,漆黑分明的锐目盯住谢雪松。 谢雪松顿时陷入两难。 此情此景依律而断,当然难以干休,可真要论罪,邻坊一场,显得过于较真了些。 他瞥了一眼袁尚书,暗示袁尚书发个话。 袁尚书既是陆承序的上司,又是蒋科一党的首魁,他出面说和最是合适不过。 恰在这时,垂花门处也传来一道浑厚的嗓音, “出什么事了,谁要惩处玉蓉?” 蒋夫人见自己丈夫赶来,飞快迎过去,指着女儿言简意赅说明前因后果,“老爷,您快带着玉蓉给陆家赔个不是,此事是我们玉蓉错了,还请陆少夫人大人大量,别跟她一个不经事的丫头计较。” 蒋科跨入厅中,扫了一眼场面,已心下了然,倒是和声和气与陆承序拱了袖,“小女无状,让夫人受惊,蒋某在此赔个不是。” 陆承序雍容坐在圈椅,一言不发,没给他这个面子。 袁尚书见陷入僵局,只得起身做和事老,“彰明,今日之事着实是蒋家不对,你看要如何料理,不妨说个明白,为兄也好为你们做个见证。” 袁尚书说完朝蒋科使眼色,蒋科也立即伏低身姿, “不管怎么说,今日两位少夫人受了惊,蒋某即刻安排郎中去府上诊治,再由夫人携礼登门赔罪,如何?” 陆承序还未开口,那厢陆思安看穿蒋家的把戏,斥了一句, “怎么,想拿几个臭银子摆平此事?当我们陆家没见过钱嘛!” 蒋科脸色一变,直起腰身。 过去女儿闯祸,他着实拿银钱堵过别人的嘴。 陆承序依旧不接蒋科的话。 事情要么不闹,要么一究到底。 不痛不痒,把人得罪了,自己还吃了亏。 陆承序进逼谢雪松, “堂堂刑部尚书府上出现冤案,朝野该做何反应?” “有人在二品刑部尚书府邸作恶,又该当何罪?” 轻飘飘两句话便捉住了谢雪松的命脉,谢雪松闭了闭眼,长吁一口气,眼色清明,“蒋大人,我夫人今日邀请贵府与宴,是请你们来看戏来喝酒的,而不是让你们在我府上行凶作恶,为非作歹的,今日之事,即便陆侍郎不计较,我谢雪松也不会善罢甘休。” 蒋科脸色绷紧,将妻女护在身后,眼风扫向谢雪松, “那谢大人到底要如何?” “依律办事!”陆承序信手抚了抚衣襟,赶在谢雪松发话前,先断了他的退路。 蒋科怒火登时窜上眉间,转眼朝陆承序怒喝,“我看陆大人是在朝廷上看蒋某不过眼,今日刻意刁难我妻女!” “哦……”陆承序极轻地笑了笑,眼底笑色锋锐,“陆某总算明白蒋姑娘这胡搅蛮缠的性子是随了谁?” “噗……” 席间不知何人听了这话,没绷住一笑。 倒是让蒋科尴尬无比。 陆承序携华春起身,朝谢雪松叹道,“既然谢大人不主持公道,那陆某只能带着这女婢及今日口供,走一趟京兆府了!” “不可!” 谢雪松起身,拿定主意看向蒋科, “蒋大人,今日令嫒在我府上犯了事,你若给我面子,便交由我处置,不然,我便只能陪陆大人前往京兆府。” 蒋科面色铁青发紫,就连颈部也青筋毕现,一步一步逼近陆承序,猛然盯住他,“陆大人,你说吧,要我蒋科怎么做,方放过我女儿?” 他始终认定陆承序是故意拿此事做文章,逼他在政务上让步。 陆承序慢条斯理理了衣袖,居高临下看着他,“于公,总有一日我让你蒋科跪着认罪,于私,今日你女儿谋害我夫人,依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没得商量!” 蒋科见他丝毫不让步,气得牙呲目裂,“陆承序,你就不怕我去太后那儿告状?” “去啊,愣着作甚?太后若纵你女儿为恶,那算我陆承序小看了你!” 蒋科噎得闭上眼。 没错。 太后压根不可能过问这等小事,反倒会斥他教女无方。 他方才所言,不过是吓陆承序一吓,转念一想,这位连太后都斗了两回,他那点威胁又如何看在眼里。 陆承序如此软硬不吃,蒋科也是没法子,后退两步,看向谢雪松, “谢大人,你会如何处置我女儿?” 蒋科刻意将个“你”字咬重,也是警告谢雪松,别得罪他太过。 不料谢雪松也不吃这一套,公平公正道,“大晋律法明文,至他人受伤者,视情节轻重论罪,情节重者,下狱关押,情节轻者,杖责五板以上,三十板以下,以本官多年断案的经验来看,今日之事,伤势不算严重,故而给蒋姑娘十板论刑,诸位以为如何?” 陆承序看了华春一眼,华春表示认可。 陆承序便无异议。 华春受了皮肉之苦,那蒋玉蓉便该加倍奉还。 谢雪松看向袁月笙,袁月笙当然不会反对,劝蒋科道,“蒋大人,纵女如杀女,今日就当让姑娘吃个教训,往后切莫再做这等伤人害人之事。” 蒋科重重闭了闭眼,捂住额深吸一口气。 那厢蒋夫人听得要给女儿上刑,抱住女儿大哭, “怪我平日过于娇惯你,方至酿成大错!” 可蒋玉蓉的性子岂是一日能改,她猛地甩开自己母亲,指着躲在一侧的谢诗珊, “我有错,那她呢?是她告诉我这个女婢家有病父,府上缺银子,我给点好处,她必能守口如瓶,我若是主犯,她是否是从犯!” 蒋玉蓉痛恨谢家不为她遮掩,含恨之下将谢诗珊也拖下水。 谢夫人听了这话,只觉天都要塌了。 扭头对着自己女儿便是一顿臭骂,“你看看你,交友不慎哪,为娘素日怎么教导你的,你是一个字都不听!” 谢诗珊吓得扑跪在地,抱住谢夫人膝盖,“娘,救我,女儿是受玉蓉所逼呀!” 第44章 谢夫人再心疼女儿,也知今日之事无转圜余地,她丈夫要秉公执法,便不可能赦免自己女儿。 谢夫人满腔郁恨,只能将火撒在蒋夫人身上,“我好心请夫人与宴,你蒋家人竟是恩将仇报,陷我谢府于不义之地!” 这往后,还有谁敢来谢家吃席。 谢夫人这会儿懊恼不已。 可惜蒋夫人只顾心疼自家女儿,哪能分神来应付谢夫人。 谢雪松闻得自家女儿也裹挟其中,不仅不袒护,反越发恼怒,“从犯五板子,来人,搬条凳,请家法,给我重重地打!” 谢家家规一向森严,谢雪松一声令下,下人很快在戏台前搭出一个围帐,摆上条凳,三五婆子上前将两名姑娘押进雪白的围帐内。 而外间,谢雪松已着人立下口供写明罪状,让陆承序与蒋科签字。 陆承序自然签的痛快,蒋科却是含泪一笔一划写得艰难。 不多时,围帐内传来痛叫声,听得在场女眷胆战心惊,胆小的缩在自家母亲怀里。 谢雪松也借势来到台阶下,转身与在场女眷环揖, “诸位太太,诸位少奶奶,诸位姑娘,今日之事发生在我谢府,实属不该,是我谢家御下不严,惊扰诸位,谢某在此赔罪。” “此外,谢某有一言敬告诸位,同是邻里,便如一家,即便不相亲相爱,勿要相恨相杀,如此损人不利己,智者不为,还望诸位引以为戒。” 最后他面朝陆承序再度深揖,“今日是我们愧对夫人,明日登门赔罪。” “倒不必了。”陆承序抬袖还了谢雪松一礼,“谢大人秉公执法,如在世包公,陆某佩服。” 事情已料理妥当,没必要揪着不放。 这一点风度,陆承序还是要给的。 陆家人随他一道,与谢雪松还礼。 事后赔罪又能有什么用,要的便是现仇现报,如此方能达到威慑效果。 蒋玉蓉受了十杖,疼得大哭大叫,谢诗珊则咬着牙硬生生受了五杖。 到底不是公堂,谢家人下手并不重,只是姑娘们细皮嫩肉的,还是吃了不少苦头。 蒋夫人着人小心将女儿抬回府上,一路泪流不止。 谢诗珊便没这么好的境遇,事后趴在床榻,又受了母亲一顿狠斥, “你若再跟着蒋玉蓉胡作非为,你便早日剃了头发去做姑子罢了!” 谢诗珊抱着母亲胳膊只道一定悔过,不敢作恶。 谢雪松更狠,气得在屏风外来回踱步,下令道,“你纵容旁人在自己府上闹事,你何其愚蠢,比那蒋玉蓉更为可恶,子不教父之过,自今日起,你禁足半年,不许出府!” 此事后话。 陆家这边很快抬来一顶小轿,将陶氏接了回去,华春一路送陶氏回房,将人安置在架子床,众人替她褪了湿衫,换上干净的中衣,华春上前查看伤口,只见膝盖处红了一片,不过好在上药及时,不算太严重。 华春还是不放心,“让大夫给你开些药,我怕明日便要生泡。” “要生泡这会儿已经生了,行了,你也累了,快些回去歇着。”陶氏靠在引枕,面色惺忪,望着华春微露羡慕,“还得是你夫君有能耐,否则今日咱们便白吃了这个亏。” 换做是她,不会有人为她撑腰。 “果然家里还是要有顶梁柱,今日之事也算彰显了咱们陆家人的气节,咱们不惹事,却也不能任人欺负!” “大老爷没有当年老太爷的风骨,大爷稳重有余,能耐不足,来来去去,只剩你夫君了,华春哪,听我一句劝,好生攥紧了他,有他在一日,你一辈子荣华富贵便有了,不要去图他的心,图他给你带来名与利,明白吗?” 华春似乎不愿多提这茬,替她将衣裳抚平,温声道,“好嫂嫂,你歇着,我明日再来看你。” “诶,快去吧。” 华春这厢回到留春堂,被慧嬷嬷一把抱在怀里, “好姑娘,给我瞧瞧,哪儿伤着了……” 华春哎了一声,“没多大事,就是尾指起了个小泡,上些药,明日便好了,嬷嬷还是先备水为我沐浴吧。”她嫌身上脏。 一伙丫鬟拥着她进了浴室,七手八脚伺候她更衣,一人扶着她那根尾指,生怕沾了水,华春被她们弄得哭笑不得,“沛儿呢?” 慧嬷嬷道,“听闻你们在谢家出了事,奴婢便让鲁婶子悄悄将他送去大哥儿的书房,让他伴着大哥儿习字读书,大哥儿留他一道用了晚膳。” 华春笑道,“总这样麻烦大哥儿不好,对了,过几日便是大哥儿生辰吧,届时我要替沛儿备一份厚礼。” “好嘞,奴婢给您记着。” 少顷,收拾妥当出来,天色已暗,慧嬷嬷问是否摆膳,“爷在府上,可要唤他来用膳。” 华春静静坐在案后,不知在写什么,语气淡泊,“沛儿不在这吃,就不用唤他了。” 慧嬷嬷忍了忍,有心劝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命人传膳。 陆承序自上房回来,照旧来留春堂用晚膳,跨进穿堂,一眼瞧见华春在西次间内来回踱步,看样子在消食。 慧嬷嬷将将吩咐人收拾完碗筷,见男主人回房,赶忙迎上来,“给七爷请安,您用膳了吗?” 陆承序何等人物,很快明白华春这是没等他用膳, “没。” 慧嬷嬷自然替华春尽力描补,“奶奶饿得紧,先吃了些,七爷既是没用膳,还请您膳房稍后,奴婢这就为您传膳。” 两位主子不对付,慧嬷嬷也难做,既不能违拗女主人的意思,也不能怠慢了陆承序,是以悄悄将陆承序的份例搁在茶水间温着,等着他回来,便可随时享用。 陆承序眼下还没心思用膳,“等一等。” 他抬步往正房去,丫鬟替他打了帘,他迈进明间,绕进西次间。 西次间原是两间打通,做书房用,十分宽敞壮丽。 华春立在一处书架,随手取来一册书,正在翻阅。 听得身后有脚步声,也不曾回眸。 陆承序负手来到她身后,绚烂的灯芒自头顶浇下,将他高大的身影投递在书架,华春手里拿着的是一本古籍,薄薄的一册,捏在手中,左手尾指撇在一旁,一圈红印清晰可见。 陆承序目光定在伤处,温声责她,“我不是嘱咐你人在前院,让你有事知会一声么,若不是陆珍听得谢府小厮窃窃私语,我赶来不及时,岂不被她们逃脱了?” 华春闻言心情颇有些复杂,聪明的做法,当然是自己不出面,等着陆承序来料理,但她当时真没往那处想。 她稍稍侧过眸,冲他无奈一笑, “习惯了,没想那么多。” 华春说完,将书册搁下,去桌案斟茶。 陆承序起先还没反应过来,心想回头得嘱咐她的丫鬟伶俐一些,可转瞬,悟出背后深意时,被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生生钉在当场。 她习惯了独面风风雨雨。 习惯了一人撑起整座家宅。 往日并没有一个人,能站在她身后,为她撑腰。 所以,他不在的那些时日,是否也有人像今日这般欺负她。 那一瞬,恍若置身干漠荒原,无边无际的冷风直往他前胸后背灌来,他胸口如被巨石倾轧,堵得他近乎窒息。 陆承序心口钝痛不止,怔怔望着她单弱的背影, “华春,我欠你良多,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弥补你,可好?” 第25章 京城的茶, 不比益州,花样奇多,杨梅肉泡在茶盏里, 酸酸甜甜, 饭后服用可以消食。 华春慢悠悠啜了一口, 转身过来,眨眼问他, “七爷这是很愧疚?” 年轻的男人换了一身茶白的袍子,身形修长挺拔被灯芒探照如山一般稳重, 年轻而锋锐的五官,清越而有磁性的声线,这样一句话,换做过去的她, 不知该要如何沉醉。 陆承序薄唇抿紧, 看着她未语。 华春迎着他笃定的视线上前来, 目光与之相交, “七爷若真愧疚, 不如再补偿我一些。” 和离之际, 可一定要逮着男人愧疚之时, 多索要些好处。 能白纸黑字写下, 便不要信口头承诺。 “前段时日陛下不是赏了你几箱绸缎珠宝与古玩么,给我如何?” 要补偿,自然是不答应与他重归于好,陆承序胸臆如堵,幽邃眼底晦涩闪烁,“那些本就是夫人的。” 如此甚好,那便换一个。 华春脑筋转得飞快, 想起有一年陆承序破了一桩要案,查了五六名贪官,为朝廷增收有数十万两白银,朝廷赏了他一片庄田。 “你还记得泰州那个庄子?为陛下所赐,庄子上的百姓备受鱼肉之苦,你给他们免了三年的租,当时公公在金陵,便替你接管了那个庄子。如今三年之期快到,不如七爷将之补偿给我?” 到了公公手里的东西,谁知最后会如何,还不如放在她手上踏实。 第45章 陆承序听着她轻快的腔调,五官线条几乎崩成一根弦,喉间酸楚翻涌,应了一声:“好……” 回到书房,他唤来陆珍问起这事, 陆承序平日忙于公务,压根没有闲暇问过这等庶务,也没放在心上,陆珍却是一清二楚,立即躬身答道,“庄子远在泰州,当时又需人接手,恰巧老爷游历至附近,便交给老爷了,这两年多老爷在江南的吃穿用度,便是庄子供应的。” 陆承序听着眉峰微皱,他父亲醉心山水,犹擅丹青,一年有三百日在外头游玩,而当中最喜苏杭二地,公中那点月例银子哪够他花销。 “契书何在?” 陆珍回道,“契书该是在老爷手里,不过当年朝廷封赏的文书却在书房。” “取来给我。” 少顷陆珍自书房里面一间耳房,将这份文书寻来,奉给陆承序。 陆承序看了一眼,上头有户部的公章,他当即在文书上补了一句,并盖下私印,递给陆珍,“你让常嬷嬷将文书送去后院给夫人,我写封信给你,你着人送去江南,将契书拿回京城,让父亲回益州,明年伴母亲一道进京。” “遵命!” 不多时文书送达华春手中,华春看了一眼,确信无误,收入匣子。 翌日晨起,华春伤处的水泡便消了,只剩薄薄一层皮黏在伤口,不过倒还疼,于是又上了一层药。陆承序虽说不必登门赔罪,谢夫人到底还是来了一趟,华春应付一番,又伴着她去看望陶氏。 陶氏伤得重些,谢夫人备了几样礼品,言辞比昨日要客气许多,诚心诚意认了错,两下里将误会抛开,热情更似以往。 待谢夫人离去,华春便挨着陶氏坐在塌前,“嫂嫂七日内不能沾水。” 陶氏嗔了她一眼,“怎么可能,也没这么娇气,别说七日,我今个就得去戒律院。” 华春闻言蹙眉,实心劝阻,“那点家务事不比你身子重要?” “你不懂。”陶氏一面裹上外衫,一面便要下榻来,“你可别小看戒律院,戒律院虽无油水可捞,却有两桩好处。” “什么好处?” “其一,正因它无油水可捞,当年老太爷便议定,但凡照管戒律院的管事媳妇,年终分红要多加一成,过去我与你三哥只能拿三千分红,自我接管戒律院,倒是涨到五千。” “其二,陆府最厉害的管事婆子与家丁全在戒律院,这些人内可约束族人,外可探查消息,有一年咱陆府的一位族人去外头狎妓,被戒律院的家丁自青楼里给揪了出来,称得上是雷厉风行。我与他们相处日久,有些交情,有一回我娘家兄弟被人欺负,请他们出面,利索震慑一番,受用不少呢。” 华春闻言大开眼界,“能探查消息?还能出面拿人?” “可不是?陆府外嫁的姑娘,但凡被婆家欺负了,也是戒律院出面,只要手里拿着陆国公府的牌子,京兆府也得给些脸面。府内别的档口均捏在老太太与大太太手中,唯独这戒律院,至今无人降服。” 这委实出乎华春意料,她听得两眼睁圆。 陶氏再道,“我无人倚靠,可不得在府内钻营些人脉。咱们也别小看这些婆子家丁,关键时刻他们能帮大忙呢。” “言之有理。”华春对这戒律院顿时兴致横生。 “我在益州听过戒律院威名,却不知内里乾坤,今日听嫂嫂一言,也算长了见识。” 陶氏笑着去套靴履,“快年底了,事情也多,我多少还得去瞧瞧。” 华春却不忍她操劳,按住她,“你受我连累遭了这一桩罪,我心里过意不去,今日我替你去戒律院看着如何?” “果真,那可太好了,华春能干,不若回头我与老太太说一声,往后你便给我搭把手,咱们两妯娌便在戒律院打发打发时光如何?” 华春没应这话,“嫂嫂养伤,我先去了。” 陶氏恐华春摸不着门路,嘱咐自己的大丫鬟随行,华春再带着松竹与松涛,赶往戒律院。 戒律院地处阖府之西,花厅往西是一个花园,花园濒临一人工湖泊,沿着长廊穿过湖心岛,抵达对面一个月洞门,绕进去有一空旷的庭院,庭院四四方方,并无花坛之类,反倒是矗立不少刑具刀枪,院子有两进,前是一宽敞的横厅,用来过堂,后一进则是管事院。 戒律院有八大管事,四女四男,均是陆府家生子,世代相传。 每日有四名管事当值,管事之外,便是家丁与婆子。 难怪陶氏对戒律院赞不绝口,华春一进去,便见过堂两侧各立着四人,此八人为女仆,个个牛高马大,膀圆腰粗,目不斜视,一看便有些本事。 陶氏大丫鬟立即给她介绍,“这是戒律院的八大金刚,府内无人不晓,无人不惧。” 华春听着颇为惊奇,“这戒律院是老太爷在世一手筹建?” “回奶奶话,是这样,且独立于总管府之外,不受其辖制,谁触犯族规,便是铁面无私,每年年底分红,均由戒律院八大管事坐镇,若不服,可当场提出异议。” 难怪陆府日渐兴荣,与掌门人的手段眼界脱不开干系。 华春对已过世的老太爷生出几分敬佩。 眼看华春莅临,后院当值的四位管事穿过庭院过来行礼, “见过七少奶奶。” 华春温文尔雅一笑,“今日三奶奶身子不适,我代她来看着些。” 领头一位姓章的女管事笑着往内一比,“请奶奶上座。” 一行进了后院,当中一间屋子是明堂,正北墙面供了老太爷的画像,左右各书家训一卷,右曰:“立信如石,俭廉持业。”左曰:“诗书继世,须怀天下。” 行书一气呵成,甚有气魄,该是老太爷亲笔。 华春上前拜了拜。 往西是管事值房,往东进去则有个暖阁,里头软榻躺椅俱全,该是给府上管事奶奶预备的。 章管事领着华春进了屋,亲自为她斟茶,“无事奶奶便在这歇着,若府上有人报案,奴婢再来请您。” “好。” 有少奶奶在后院,男管事与家丁则避去前院。 坐了半上午并无事,华春回留春堂歇着,怎奈刚进穿堂,却迎面撞见一人自里头气冲冲出来,定睛一瞧,不是陆思安又是谁? 陆思安瞧见华春,火气爬上眉梢,指着里屋道,“多大点事,嫂嫂非要遣人送个镯子来,我帮嫂嫂难道图这些?竟是小瞧我了!” 今日一早,华春感念昨日陆思安相帮,便叫慧嬷嬷送去一份谢礼,孰知反倒惹了这位大小姐不快。 她连忙解释,“思安,昨日若非你事先防备,我还不知要吃多大的苦头,我实在不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只能略送薄礼以表谢意。” 一点表示也没有,反倒显得不知好歹。 陆思安气道,“别拿外头那套人情世故来招呼我,咱们是一家子,荣辱与共,我不过是做一个陆家人该做的事罢了,嫂嫂不必放在心上。” 华春看着义正言辞的姑娘,心里忽然感慨万千。 这人世间果然是一鼎大熔炉,有人十恶不赦,有人碧血丹心。 对着这么一个人,她忽然便说不出虚情假意的话来,华春往前一步,替她拂去肩头歇停的落英,“思安,我与你七哥感情不合,孰知能与你做多久的家人,是以赠一镯子,聊表情谊。” 陆思安闻言呆住,愕然望她,“七哥待你不好?” 不等华春回答,她恍然醒悟,“也对,七哥一心扑在朝廷,不懂得疼惜妻子,嫂嫂嫁他,着实委屈了。” 华春怔怔一笑。 陆思安大抵是唯一一个觉着她嫁陆承序委屈的人。 “谈不上委屈,是性情不合罢了,好了,既然来了,进去喝一口茶如何?” “算了,改日再来吧。” 用过午膳歇过晌,再度回到戒律院,下午倒是料理了几桩小事,均是丫鬟婆子之间小打小闹,有人喝酒误事,有人偷偷赌博,一律依照族规惩处,不容含糊。华春天没暗便回了房。 华春有洁症,大抵去了个新院落,回来浑身不对劲,总觉得沾了灰尘,不等用晚膳立即进屋梳洗。 今日特意将一头浓发洗干净,丫鬟为她绞干水渍,华春移至内室,背对炭盆坐着,松竹蹲在她身后,捞起乌发为她烘干。 底下坐着一乌金镂空火凳,身后又是烧得正旺的炭盆,华春浑身被烤得暖暖和和,雪白衣襟随意搭在胸前,舒舒服服,昏昏入睡。 睡眼惺忪中,忽然闻得一声清脆的娘,把华春给唬了一跳,连忙转身,只见陆承序牵着沛儿进了东次间,内室与东次间以格栅所做的月洞门相通。 华春恰坐在月洞门内,被陆承序看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 雪白中衣交领叠叠休休,微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那张鹅蛋脸被炭火烘得微醺泛红。 非礼勿视。 第46章 陆承序不动声色侧开目。 华春也紧忙起身,绕进拔步床,一面将腰封系好,一面将外袍套严实, 她从未在任何男人跟前衣衫不整过。 包括陆承序。 过去二人在益州时,上了床黑灯瞎火,谁也瞧不清谁,摸摸索索便把事办了。 今日这般失态还是头一遭。 华春略生恼意,收拾停当,掀开帘帐出来,低斥一声, “七爷进屋,也不事先通报。” 陆承序仍立在原地,神色冷静依旧,看不出端倪,略略颔了首。 倒是沛儿不解地蹦进内室,朝华春昂着脑袋问,“娘,为什么要通报?” 华春示意松竹赶紧将炭盆搬走,以恐烫了孩子,顺道嗔了他一眼,“君子非礼勿视,娘亲在内室,任何人进屋必须通报。” 沛儿站在月洞门下,瞅瞅伫立不动的爹爹,又瞄了瞄娘亲,挠着后脑,不解问, “为什么别人爹爹和娘亲睡一个被窝,我爹爹和娘亲不是?” 华春:“………” 陆承序:“……” 第26章 屋内陷入诡异的静默。 都道是童言无忌, 可偏是这童真无邪的一话令陆承序双眸乍起波澜,一抹萧索自眸底一闪而逝。似巨石投湖,裹挟暗潮汹涌, 沉在胸膛无可言说。 华春亦被这头没尾的一句, 给弄得措手不及, 她赧着脸,斥他道, “你这又是哪里听来的浑话?” “瑾哥儿啊,还有谢家哥哥, 他们夜里顽皮,便拱去爹娘的被窝睡!”沛儿目带艳羡,“沛儿也想跟爹娘睡…” 这就愈发尴尬了。 只是孩子浑然不觉,转念想起一事, 亮晶晶的眼眸调向陆承序, “只有袁家哥哥不这么说, 他爹爹在外头有小娘,所以不跟他娘亲一个被窝!” 说到此处, 孩子叉着腰, 鼓囊着一张粉嘟嘟的脸, 瞪向陆承序, “爹,莫非你在外头也有小娘?” 陆承序心下本就呕得慌,被儿子这般冤枉,越发郁闷难当,“沛儿别胡说八道,爹爹怎会做这等对不起你娘的事!” “那你为何不来这后院?”沛儿理所当然:“沛儿这些年没见着爹爹,莫不是爹爹在外头还生了旁的弟弟妹妹?” 一口气险些上不来。 陆承序是辩无可辩, 硬生生被亲儿子给气黑了脸。 华春掩笑片刻,不能坐视儿子越描越黑,迟早要分开,还不如趁这个机会与儿子说道明白,遂硬着头皮开解他,“沛儿,也不是所有的爹爹和娘亲定要住在一处,有的爹爹忙于朝务,有的娘亲呢,也有自己的宅邸…往后…” “行了,沛儿,先去用膳!”陆承序突然出声打断华春,朝沛儿伸出手。 沛儿也觉娘亲的话不是很中听,跟着 陆承序往外走,“娘,快些来用膳。” 这一顿晚膳吃得不太惬意。 沛儿心情低落。 陆承序也格外沉默。 唯独华春添了碗。 这一夜,陆承序将儿子带去书房,一是教导他功课,二是留他与自己宿在一处,以防半夜寻不着爹娘,孩子委屈。 有陆承序亲自督导,近来沛儿功课突飞猛进,不仅字写得越发有模有样,《论语》也能通篇阅览。 翌日,陶氏依然不便下床,华春再度替她坐镇戒律院,沛儿便坐在暖阁的书案后,读书给华春听,孩子腔调抑扬顿挫,听得华春十分受用。 略坐片刻,外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松涛自窗棂往外望了一眼,瞧见有人哭哭闹闹往横厅赶来,便知有事。 华春起身吩咐松竹陪着儿子在此温习功课,带着松涛出了门。 但见一三十上下的管事媳妇哭哭啼啼进了门廊,先与当值的章管事哭诉几句,见华春在场,立即扑跪在地,“七奶奶,奴婢告发管外事采买的刘婆子,中饱私囊,收受贿赂!” 华春来到横厅长案后落座,四位管事侍奉左右。 松涛为她斟了茶,华春扶着茶盏,并未立即问话。 这位管事媳妇她识得,给留春堂送过采买,姓冯,正是大太太周氏陪房嬷嬷的侄女,而她所告发的刘婆子则是老太太跟前老嬷嬷的媳妇。 二人均是采办房的管事。 说白了,这是执掌中馈的大太太与老太太争权。 “你状告人家收受贿赂,可有凭据?” 冯婆子愤道,“她与鼓楼下大街那家笔墨铺子的掌柜相识十五年了,明明前朝市的笔墨铺子更为上乘,可这些年咱府里却始终在那姓荀的一家买,说没拿回扣,没收受贿赂,谁信呐!” 华春正色道,“这是你的无端猜想,没有真凭实据,我不能依据你这番控告,便将人带来问话。” 冯婆子急道,“奶奶,她就住后廊子外的裙房,您遣人去她院里瞧瞧,她儿子桌上用的都是上好的澄心纸,这等名贵纸种,是咱们这些做下人该用的吗?” 朝廷礼制森严,商人不许着丝绸,奴婢亦不能用澄心纸。 这事倒是可以去核实核实。 她看了一眼章管事,章管事颔首,立在廊庑下,抬手招来一人,低声吩咐几句,便让去了。 这厢待华春待再问,只见一身着棕褐色比甲的婶子,健步如飞往这边冲来,人还未到,先指着那冯婆子大骂, “好你个冯婆子,竟然来告我的状,我在这府里伺候了十几年,清清白白,从无人说我半句不是,今日倒是被你这疯狗给咬了!” 章管事见她口无遮掩,呵斥一句,“放肆,七奶奶在此,容得你张狂,还不快磕头见礼?” 这位刘婆子可是老太太屋里的人,素来仗着自己婆婆是老太太头等心腹,在府上是横着走,别说寻常管事,便是遇上府上年轻的媳妇也能端端架子。被章管事喝了一句,她举止虽收敛,神情却依旧傲慢,只不紧不慢朝华春屈膝一礼,“老奴给七奶奶请安。” 章管事还待再斥,华春抬手制止她,含笑问刘婆子, “嬷嬷,方才冯嬷嬷状告您拿了笔墨铺子的回扣,可有此事?” “断无此事!”刘嬷嬷底气十足,反倒手指冯婆子,“今日晨起,她被老奴抓住偷偷自采买的五斤红枣里头,昧下几两,老奴斥了她,她不服气,遂恶人先告状。” 华春吃了一惊,“哦,有这等事?可有凭据!” “有!” 这位刘婆子行事颇为老练,往身后招手,但见两位婆子拽着一十几岁的小丫头进了院来,而那小丫头怀里可不正揣着一袋红枣么。 显然是被抓个现行。 冯婆子瞧见那小丫鬟,脸色登时变得惨白。 不过也就一瞬的迟疑,她再度指向刘婆子,与华春道,“奶奶,奴婢是有错,是念着家里女儿身子弱,想偷几个红枣给她补补,奴婢知罪,但凭奶奶责罚。可这个刘婆子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她的女儿在八奶奶房里当差,每年往益州送年节礼,均从她女儿手里过,奶奶不信问一问,当中克扣了多少。” 天爷,这可是意外收获。 华春微微眯起了眼。 整个厅堂顿时一静。 章管事很快看穿这些婆子之间的把戏。 这两位婆子均是采办房的主管之一,平日就不怎么对付,而冯婆子显见是瞅准了华春替陶氏当差,故意来闹上一遭,借着华春与八奶奶之间的恩怨,把老太太的人手排挤出采办房。 而刘婆子猜到冯婆子的心思,是以拿了证据来治冯婆子。 二人本事均不俗。 刘婆子见冯婆子将八房那点事抖出来,也是慌了慌,先偷瞄了一眼华春的脸色,不复方才那般嚣张,立即伏低身子, “回奶奶话,这个姓冯的满口胡诹,竟是诬陷到八奶奶身上了,罪不可恕!”她扭头看向章管事,“章嬷嬷,奴婢指证主子,触了以下犯上的大罪,你们戒律院不管吗?” 冯婆子立即辩驳,“我说的是你女儿,我可没说八奶奶不好。” 刘婆子噎住,气上心头,瞪向她恶骂道,“你又是个什么好东西?你女儿生得娇弱一些,跟个病西施似得,成日往大少爷院子里晃,揣着什么心思,别当我不知道!” 冯婆子顿时老脸通红,跳起来骂她,“上次是谁暗地里打七爷主意,说什么七奶奶还未进京,不如趁势先塞两个丫鬟去前院书房服侍七爷,待七奶奶回来了,木已成舟,又有老太太压着,便是现成的姨娘,我呸,不要脸的东西!” 刘婆子见她当着华春的面,将自己给出卖,老脸很是挂不住,怒上心头,朝她啐了一口。 二人于是你一言我一语,急赤白脸地揭对方老底。 而上首的华春,握着一手瓜子,一面吃,一面吩咐身侧管事:“将她们的话,一字不落,记录在档。” 每记录一页,华春捻起交给婆子,“将相关人等传来,挨个挨个问话!” 章管事立在一旁哭笑不得。 第47章 没成想这位七少奶奶焉坏焉坏的,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呢。 换做陶三奶奶在此,定是想法子息事宁人,哪敢去掀老太太与大太太的桌。 华春一捧瓜子磕完,堂下二人也吵累了,纷纷一屁股坐在地上,蓬头垢面,气喘吁吁,没了半分体面。 “揭完了吗?可还有要告的,都说清楚,奶奶我今个闲,一并给你们料理了!” 算计她是吧,欺负她新进府邸,当她愚昧无知好利用呢。 那成,她便装一回傻,把这塘子水给搅浑。 左右华春又不在陆府待,毫无顾忌,自是气场全开, “依照名单,全部带来,本姑奶奶要问话!” “是!” 一时间戒律院当值的二十名婆子与家丁,悉数被派了出去。 至于两位婆子,华春也叫押去后院待审。 华春本以为戒律院四名管事会拦住她,不成想这四人竟是步调一致,言听计从。 章管事甚至主动上前来给华春斟茶,语含敬佩:“奶奶好气魄,咱们府上自老太爷去世后,贪墨盛行,都盯着公中那点银子,恕奴婢说句不敬的话,哪个奶奶太太私房不盆满钵满的,她们跟前的管事嬷嬷也均穿金戴银,富得流油,合该被奶奶这般,狠狠整治一番才行。” 说到戒律院这八大管事,是老太爷额外挑出的八家人,世代为戒律院执事,不触重罪,不被废黜,这也是老太太等人手伸不进戒律院的缘由。不过为防着戒律院尾大不掉,安置两名管事媳妇坐镇,以为节制。 老太太晓得自己镇不住戒律院,是以安排性子笨弱的媳妇来管事,为的便是不让人动到她头上来。 但今日,大水冲了龙王庙。 遇上个“不长眼”的华春。 不一会,前去刘婆子宅里核实笔墨的人回来了,华春将人提出来对质,“刘嬷嬷,你家里果然用上了府上少爷才用的澄心纸?” 刘婆子仍十分镇定,笑着道,“奶奶,老奴在府上伺候了十几年,在主子面前略有些脸面,这些是主子们赏的,并非老奴收的贿赂。” “哦,是吗?哪位主子赏的?你领赏赐时,该有登记造册,你说个名来,我着人去核实。” 刘婆子脸色变了。 她是老太太屋子里人,从无人敢查她的账。 换做陶三奶奶在此,今日便揭过去了,刘婆子犯了难。 “这…老奴记性不好,一时也记不清了。” 华春暗自嗤笑。 果然是个老狐狸。 此事到底惊动了陶氏,她遣人来询问始末,华春将她的大丫鬟派去给她回话, “三奶奶,七奶奶的意思是,此事与您无关,您只管躺在这榻上装聋作哑,一切有她呢。” 陶氏却是心急如焚,恐华春捅出篓子来,不好收场。 “老太太屋里的人,若无确切证据,谁敢动?你快些去告诉华春,叫她万要谨慎!” 丫鬟应是,把话转达华春。 华春又不是没当过家,略略点头便丢开。 用过午膳,审了几批人,大抵罪证确凿,唯独刘婆子十分老练,一时捉不到确切的把柄。 待下午申时,戒律院的家丁终于带来一人。 是笔墨铺子的掌柜兼东家。 欲审出真相,得用非常之法。 华春心中生出一计,轻轻招来章管事,“咱们分开审……这么办,明白吗?” 章管事闻言神色倏亮,“奶奶好手笔!” 于是,章管事提着刘婆子进了西厢房,华春坐在正厅,将那位姓荀的掌柜请进了堂。 来人四十上下,个子高大,只是人至中年发了福,戴着个纶巾,不似东家,倒像是个书生,他看起来十分面善,弯腰给华春请了安,“见过少奶奶。” 华春对着他竟莫名生出几分熟悉,“你姓荀?” 对方似乎很怕华春误会,立即解释,“是耳字郇,而非草字‘荀’。” 华春其实不在意他姓甚名谁,“哦,郇掌柜,你为我们陆府供应笔墨已有十多年了,该知晓我陆府的规矩,怎么做起行贿的勾当来!” 郇掌柜闻言愣住,连忙摆手,“奶奶,没有的事,贵府的规矩我牢记在心,岂能触府上霉头?这些年我是兢兢业业挑最好的货供给陆国公府,我人虽卑微,却有几分气节,您不信去这附近打听,整条洛华街朱门九贵的笔墨,全由我供应,我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 华春却不信这话,顾家身为皇商尚且要给司礼监回扣,遑论一笔墨铺子,只是这些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 华春不与他废话,将手中一份口供往桌案一拍, “你以为我平白无故寻你来问话?我实话告诉你,刘嬷嬷已经招了,你认与不认,皆无关紧要,唤你来,是告诉你,自今日起,我便将你从我们陆府供货名录中革除,也将之晓谕邻坊,叫他们都断了你的生意!” 郇掌柜闻言大惊失色,慌忙跪下,拱袖道,“奶奶恕罪,我我……哎!”他重重叹了一口气,“我也是无可奈何,少奶奶,是那刘婆子威逼利诱,我若不给她回扣,她便不来我铺子里采买,陆国公府,阖府数百人,每日笔墨开销均是一大笔银子,这么大生意,我岂能错过,这不,便只能认了。” 华春故意瞟了一眼那份“口供”,“如实道来,你行贿金额是多少,若两厢口供对不上,你们俩我决不轻饶!” 郇掌柜既已认罪,就没必要藏着掖着,苦着脸道,“一月…一月二十两!” “二十两?” 这下华春的脸色都变了。 她堂堂陆府少奶奶,一月的月例也就二十两,与陆承序夫妻合计四十两,而这刘婆子光笔墨铺子一处便拿回扣二十两,若算上其余铺子,数目岂不惊人? 真真可恶至极。 她与婆婆在益州日子过得紧巴巴,没成想这京城的陆府却是贪贿成风。 那郇掌柜却是不住给华春磕头,“少奶奶,小的已和盘托出,往后不再犯,还请您看在小的还算实诚份上,准小的在这条街上谋生。” “小的往后都听奶奶吩咐,求奶奶舍个脸面。” 华春细想一遭,即便换旁家,也是一样的路数,还不如就这个姓郇的,好歹敲打过,定要老实不少。 “也成,不过,你回去先将铺子里的价钱名录送一份给我,我再行比对,若着实比旁处东西好,价钱又实惠,我们陆府自然继续让你供货!” “诶诶诶,小的遵命!” 经过这一“诈”,两边均供认不讳。 罪证确凿,再无异议。 华春问章管事,“依照族规,这等行径该如何惩治?” 章管事却犯了难,“回奶奶话,当抄没家产,送去官府,因金额不菲,恐是没得活了。” 但刘婆子是老太太的人,真送去官府,打了老太太的脸,陆国公府面上也无光。 华春很快做出决断,“今日犯事的这些婆子,全部革职,送回各主子处,由她们自行发配,至于贪墨的银两,全部索回,家产该抄则抄,杀鸡儆猴!” “奶奶英明!” 章管事一挥手,戒律院家丁婆子齐齐出动。 华春今日也算一战成名,震慑了府内外。 将人派出去后,华春稍稍将章管事招至一旁, “方才有提到送去益州的年例,敢问嬷嬷,这些账目,戒律院可有存档?” “有!”章管事晓得华春要做什么,“请奶奶随奴婢来。” 章管事领着华春进了后院西厢房,取来钥匙推开门,一股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可见素日不常开,华春掩了掩鼻,抬目望去,只见西厢房几间屋子全部打通,里面摆满了书架,上头堆着成山的账簿。 章管事利索取来一册账目交给华春。 已近酉时,天色暗沉暗沉的,章管事点了一盏油灯,侍奉华春坐在灯下翻阅。 华春堪堪翻了两页便停下了。 这些账目与益州的账目核对不上。 不消说,苏韵香不仅克扣了年例,连年底分红也昧下了两千两。 因陆承序与公公四老爷的开销由京城陆府直接供应,故而每年即便她这一房的分红比苏氏少,她也没说什么,也无从过问。但她没料到,仅仅是她与婆婆及三妹的分红,也被苏氏扣下两千两,五年下来便是一万两。 好,很好。 又有进账了。 华春极轻地笑了笑,将账簿交还给章管事,“嬷嬷,安排个可靠人手,去一趟益州,将益州的账簿送来京城。” 一旦拿到证据,她要让苏韵香连本带利全部吐出来。 这一夜整个陆府几乎炸开了锅,一日功夫,七名管事悉数落马。 整个审讯由戒律院全程记录在档,又是她们相互攻讦举报,无论是老太太还是大太太那边,均怨不到华春头上。老太太房里的人骂大太太黑驴心肝,意在夺取掌家权,而大太太也恨老太太养了一堆纛虫,败坏陆府风气。 第48章 其余各房媳妇均噤若寒蝉,躲在院子里,不敢去上房触霉头。 唯独华春这位“始作俑者”,优哉游哉回了留春堂。 今日她回得晚些,难得陆承序已带着沛儿等在西厢房。 显然陆承序回府时,已自管家处得了消息,看着华春略带笑意,起身朝她一揖, “今日劳累夫人,整肃家风!” 华春睨了他一眼,轻哼一声,慢腾腾坐下,两名丫鬟捧着铜盆上前来为她净手, 华春看着他道,“我这么做,也有私心,待会烦请七爷去一趟总管房,将鲁婶子调任至采买房,再将常鑫提拔至回事处。” 鲁婶子生女之前本就在府上做采买,如今调任过去,算是人尽其才。 至于常鑫则是常嬷嬷的儿子,常嬷嬷是她婆母陪房的女儿,当年沛儿出生,她与婆母挑了常嬷嬷做乳娘,往后常嬷嬷一家是要留在府上当差的,尽早让这些人手成为府内管事,也算为沛儿铺路。 待婆母进京来,沛儿在内宅才是真正有了依靠。 婆母身子虽不好,一颗心却在这嫡长孙身上,将沛儿看得命根子似的,华春放心。 此外,华春也卖了大少奶奶崔氏一个面子,一来对着崔氏两个管事抓小放大,二来,给了崔氏机会安插心腹。 崔氏到底是陆家宗妇,宁可为友,不可为敌。 念着这一处,她往后也不会为难沛儿。 陆承序何许人也,从华春这话便看穿她的打算,不由得发笑,只是这笑里苦涩居多。 “夫人果然智若渊海,在下佩服!” “哪里,比起陆侍郎在朝中纵横捭阖,我这不过是小菜一碟。” “夫人…”陆承序目带荣焉,“战场无大小,夫人之智,化去四海皆相宜。” “你们还吃不吃饭了……”饿得发慌的沛儿,坐在圈椅里,捂住小肚皮,小眼神在二人之间转来转去,“沛儿听出来了,爹爹和娘亲在相互追捧…” “……” 陆承序面不改色,唤嬷嬷开席。 华春剜了儿子一眼,坐直身子准备用膳。 陆承序看了华春一眼。 华春没看他。 膳后,陆承序依言走了一趟总管房,年轻的侍郎大人,第一回 介入府内庶务,总管房的人不敢不听,一一记下。 而沛儿呢,又跑去大哥儿院子里玩耍。 因着明日便是大哥儿生辰,今夜大少奶奶崔氏许了他的假,瑾哥儿带着好几个弟弟妹妹在院子里放烟花。 陆承序忙了一会儿公务,听得伺候沛儿的小厮来报,说是沛儿玩烟花时不甚被火星子烫伤,陆承序脸色陡然一变,立即跟从小厮赶去事发院落,正见瑾哥儿护着沛儿蹲在廊庑一角,不知打哪弄了些膏药胡乱涂在伤指,也还就巧了,沛儿与华春伤在同一处,均在左手尾指。 只是小孩儿到底细皮嫩肉,被火星子射中,很快肿起水泡来,当着弟弟妹妹的面,沛儿还算勇敢,能忍住不哭,可一瞧见爹爹,便架不住撒娇,“爹爹!” 水汪汪的泪眼,像极了华春,看得陆承序心都快化了,快步上前将儿子抱在怀里,“给爹爹瞧瞧,伤在何处?” 陆承序将儿子抱回了留春堂,华春也已闻讯,打算去寻儿子,见人被抱了回来,拥着一道进了屋,将孩子搁在罗汉床上,掌灯的掌灯,上药的上药,一时忙乱不堪。 华春捧着那肉嘟嘟的小手看了一眼,比她伤得严重,肿起两个水泡,当然心疼。 怎奈孩子玩了一晚上,沾了一身灰,还出了汗,又得给他沐浴更衣,还要照顾伤口。 她嫌陆承序碍事,“七爷让开,我要为他脱衣裳。”又回身吩咐丫鬟,“松竹,打一盆水进屋。” 陆承序到底没有照料孩子的经验,只能退开一步,立在一旁看她们忙碌。 然一听要沐浴,沛儿便不干了,跟个小泥鳅似的,在华春怀里乱窜,“沛儿不沐浴,沛儿干干净净!” “你哪里干干净净了,闻闻你身上的汗味?” 孩子越来越大,力气也越来越足,华春被他一窜,险些失手。 陆承序见状,提袍往罗汉床上一坐,“你起身,我来抱他!” 男人上手就是不一样,一手握住双膝,一手扣住双臂,小泥鳅瞬间动弹不得。 沛儿眨眼望向上方沉稳又英武的父亲,由衷道:“爹爹力气比王叔大。” 陆承序脸一黑,眸色渐渐变深,盯着儿子,滚了滚喉结,没忍住拍了下他的小屁股。眼帘往上一掀,正巧捕捉到华春的面靥,她低垂眼眸,为沛儿退下裤袜,起先面露赧然,渐渐的,唇角往上一勾,染了笑意。 不许她提王琅,有本事摁住自己儿子的嘴。 陆承序心情难辨,移开视线没做声。 华春很快褪了孩子的下裳,让他站在水桶里,要给他洗澡,可上半身便有些为难,沛儿光着下身站在水汽腾腾的木桶里,哭得可怜,“疼疼…” 华春便有些无从下手,“你若不洗干净,今夜便随你爹爹睡。” 她嫌这小家伙脏。 沛儿眨着泪眼看向爹爹。 陆承序也嫌他,握住他那只伤臂,“来,华春,慢慢脱。” 华春弯腰下来,先褪去右袖,再一件件慢慢自左胳膊往下退。 陆承序掌心挡住伤处,衣袖自他手腕处过,二人离得很近,气息几乎交缠在一处,谁也没吭声,均盯住伤处,待所有衣衫均退下,方松了一口气。 夫妻二人第一回 一起照顾儿子。 沛儿傻乐。 终于为他清理干净身子,华春招呼丫鬟将水桶提出去,吩咐陆承序道,“你把他抱进屋,我给他穿衣裳。” 陆承序用厚厚的小毯子裹住那条光溜溜的小泥鳅,进了内室。 拔步床的帘帐被从两侧拉开,梳妆台处搁着一盏明亮的宫灯。 华春去床侧的竖柜里取孩子衣物,陆承序抱着儿子坐上拔步床,沛儿今日格外高兴,站在陆承序腿上直蹦,至于为何高兴,孩子也说不出个缘由。 华春拿着衣衫进了拔步床,一眼看到陆承序,男人身形高大,坐在拔步床内,占据不少空间,她轻声道,“七爷,你让一让。” 陆承序目光自那张沉静的面容掠过,一言不发,将孩子搁在床上。 夫妻调换位置。 夜里冷,华春手脚麻利地给孩子套上衣衫,将他往被褥里一塞,陆承序这厢也自外屋,取来膏药,递给她,“再给他上些药。” 华春接过,沾了些在指腹,抓住沛儿的小掌心,将药涂上。 余光察觉陆承序仍立着一动不动,打算开口催他离开。 怎奈,沛儿自被褥里爬出,蹲在华春膝盖处,右手掌心往床榻一拍,语气霸烈, “爹,上床睡!” 第27章 这话十分地出人意料。 华春和陆承序不约而同看向沛儿。 孩子懵懵懂懂, 又满脸认真,甚至带着一丝眼巴巴。 华春慢慢将小衫给他扣好,视线不着痕迹移向陆承序。 这回陆承序却没看她, 而是信步往前来, 自然而然来到沛儿跟前坐下, 含笑道, “好,爹爹留下陪沛儿。” 那语气说不出的淡然,好似他们夫妇素来如此。 华春面上并无明显反应, 只将那小毯子拾起,施施然送去外头,交给丫鬟拿去浆洗,立在东次间内, 扶住腰, 心情颇为微妙, 犹豫要不要等陆承序离开后再进去,孰知里面传来一声带着娇脆的“娘…”, 转身折进内室, 沛儿那厢已连打了三个哈欠, 揉着眼示意华春去睡。 华春还待说什么, 这时陆承序转过眸来,声线温润,“你乏了一日,也该歇着了,我有分寸。”最后三字他咬得格外清晰。 华春明白他言下之意,这才自床尾爬上了塌。 陆承序起身将那盏宫灯移去拔步床外,又把帘帐放下半幅, 一身修长的月白长袍,站在拔步床门廊下,遮住大半光线,驻足片刻,这才回到沛儿身旁,握住他受伤的那只小手,哄他:“爹爹在这,沛儿睡。” 方才那一会儿功夫,沛儿已被华春塞进褥子里,过去华春睡外榻,让孩子睡床里,以恐他半夜滚下床,今日她靠在里侧半躺半坐,克守礼节,连外袍都不曾褪。 陆承序心知肚明,也没说什么。 灯盏移开后,拔步床内光线昏暗,孩子一手紧紧拽住陆承序的手指,小脑袋趴在娘亲怀里,长长睫毛铺在眼下如鸦羽一般漂亮,睡相很乖,也像华春。 远处的灯火呲呲发出声响,夜深了,内室静的出奇。 这样一幕于三人而言均是陌生的。 过去在益州,他难得回去一趟,慧嬷嬷总是将襁褓里的孩子抱走,给他们二人独处的机会,这是他第一回 守着妻儿入睡。 华春抬手轻轻抚着孩子背心,睁眼昏懵地看向面前的虚空,陆承序依然坐在床头,视线落在孩子身上,余光却注意到华春。 第49章 她眼皮有一搭没一搭掀着,显然睡意正浓,却兀自强撑。 陆承序知道她在避嫌,心里没由来地发堵,却又无可奈何。 “累了就睡,待沛儿睡熟,我便离开。”他提醒华春不必等他。 也不必那般防备他。 他当然晓得华春不愿他留宿在此,他也做不到没脸没皮去强迫一个女人。 华春确信他会离开,这才扶着床榻往下躺了躺,身姿慵懒钻进被褥,“走时记得吹灯。” “不用留灯起夜吗?” 陆承序带了沛儿一段时日,知道孩子有半夜尿床的习惯。 华春捂了捂嘴,睡眼惺忪,“墙角有一盏琉璃灯…” 陆承序颔首,不再打搅她。 华春身上穿着一件缂丝厚褙子,依然没有褪下的打算,陆承序几度欲提醒她,这般睡不舒服,话到了嘴边终究咽了下去。 灯火浮浮荡荡,恍若催眠的迷烟,华春渐渐睡熟,螓首有一搭没一搭往下垂,半个身子露在外头,好似做了个很突兀的梦,梦里有一道声音拼命催她:“春儿快跑,跑得越远越好……” 忽然一只胳膊伸过来,将厚厚的被褥扯上盖过她肩头,好似浮浪压过她心坎,她猛地睁开眼。 视线里现出一道模糊的面孔,他五官生得极好,眉眼仿若被春光染就,温润而清隽。 “华春,做噩梦了?” 陆承序轻轻替她将被褥掖好,见她眉间紧蹙,颇为担忧。 华春定了定睛,“你怎还未离开?” “我这就走。”陆承序嘴里这么说,却又直勾勾看着她,再问,“可要喝水?” 华春着实有些干渴,思绪深陷噩梦,尚未回神,下意识颔首,“好。” 陆承序慢慢将沛儿小手指给掰落,起身掀帘去为她斟茶,待他离开,华春才恍觉不合适。 不一会,陆承序斟了一杯温水进床,递给华春,华春没看他,只接过茶盏慢慢喝,“多谢。” 这一声“多谢”听得陆承序心里不是滋味。 最亲密的关系,最疏离的举止。 陆承序这回立在床帘旁,并未进来,神情极是深邃,好似冻住一般凝着她,待她喝完朝她伸手,“杯盏给我。” “哦,不用。”华春不习惯被他伺候,握住那只白底桃花小茶盏,轻轻掀起眼帘,看向他。 两道视线静静相交。 陆承序后知后觉她的用意,尴尬地收回手,“…那我先回去。” “好…”华春笑笑,客气又随和。 陆承序最后看她一眼,没说什么,退出帘帐,将那盏宫灯擒出去,离开了留春堂。 慧嬷嬷目送他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连叹了几声。 这一夜于华春而言,是个波澜不惊的寻常夜。 于有些房,却是惊天动地。 陶氏照管的戒律院今日革除了老太太和大太太的管事,可谓胆大妄为,令二太太惶恐不安,她晚膳都顾不上用,带着两名婆子匆匆往陶氏院子赶来。 陶氏闻讯由丫鬟搀扶自从床榻起身,来到明间相候,远远望见婆母面色不霁快步往这边来,遥遥屈了屈膝。 二太太任氏没好气跨进门廊,将丫鬟婆子均使开,对着陶氏喝了一句, “你糊涂嘛?纵容那华春在戒律院胡作非为!” 陶氏却觉着华春今日所行所为十分解气,不过面上却不能显露半分,佯装惶恐,“婆母,儿媳今日伤重未起,并不知戒律院出了大事,再说,华春也是府上媳妇,她要照管戒律院,我也拦不住,此外,戒律院的八大执事是何人物,想必婆母比我清楚,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儿媳也是始料未及。” 二太太见这话说得有理,消了些气,便往主位落座,陶氏亲自斟茶奉给她喝,二太太接过,却搁下不动,只道,“我就怕老太太埋怨咱们,你也知道你父亲他不过是个庶子,老太太高兴,不搭理他,一旦不高兴,便寻他的晦气,我这是担心咱们二房受池鱼之灾呀。” 陆府嫡枝共有五房,大老爷、三老爷和四老爷均是老太太嫡出,其中大老爷官任光禄寺卿,与老太太感情最为亲厚,三老爷管着府上庶务,每年有大半光景在外巡查庄田铺面,老太太怜惜儿子辛苦,素日最宠他,四老爷那是整个陆家唯一敢跟老太太唱反调的人,老太太不敢惹,至于五爷,至今未娶,守着自己姨娘单独住一院落,平日不怎么在人前露面。 庶子出身的二老爷可不就在老太太跟前现眼么。 因着这一出,二太太在老太太跟前也是如履薄冰。 陶氏当然明白婆母的顾虑,笑着宽慰,“母亲,公公素日做什么都错,不做什么也错,总归老太太咱们是攀爬不上,不如另谋个出路。” 二太太见她这话大有深意,坐直问,“这话怎么说?” 陶氏道,“婆母觉着华春如何?” 二太太道,“倒是个能干的,今日这一手干得漂亮,也很有魄力!” 陶氏 温婉一笑,“恰巧媳妇也是这般想的,媳妇的意思是,还请婆母往后也多疼些华春,就当多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老太太在世一日,二房时刻在老太太挟制之下,出不了头,若是老太太不在了,各房也该分家,二房更指望不上谁,陶氏这般说,无非是不愿婆母将怒火迁到她与华春头上。 二太太果然会意,原先的怒火顷刻化为无形,反倒生出几分豁然开朗。 比起长房,四房的陆承序显见更有前途,保不齐陆家要再出一位阁老,与华春亲近一些,总是没错的。 她于是握住陶氏,“你果然是个聪慧的,看来往日我错看了你。” 陶氏忙谦逊几句,问她用了晚膳不曾。 二太太却没接这话,反是目光不经意扫过她平坦的小腹,愁上眉头,“你这身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如何迟迟怀不上?你父亲都问过好几回,嘱咐我为你延请医士,你看,我要不要再去太医院请个圣手为你把脉?” 陶氏闻言脸色倏忽变白,慢慢将手自二太太腕中抽出,垂下眸道,“母亲不必费心,我与三爷这辈子怕是不成了!” “怎么能说这种话!”二太太气得起身,四下看了一眼,确认再无外人,语重心长再问,“孩子,你与我说实话,到底是你的缘故,还是承海的缘故?” 论理这些年来,陶氏药也吃了不少,总该有些起色,然事与愿违,二太太虽不见得疼儿媳,却也不是一味袒护儿子怨怪儿媳之人,她并不糊涂,担心根源出在陆承海身上。 可惜,无论她如何逼问,陶氏只垂首静默,一言不发。 二太太最终无奈摇头,失望离去。 待人走远,陶氏脸上情绪收得干净,一个人立在空空荡荡的屋子,如泥俑一般,无声无息。 许久,廊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方慢慢缓过神来,折身进了内室。 来人正是她丈夫三爷陆承海,大约是闻得二太太来教训妻子,迅速自前院归来,连掀两道帘帐,进了内室,见陶氏枯坐在拔步床,只当她受了委屈,拔腿上前,握住她,目露关切, “如秀,母亲是否责怪了你?” 陶氏看了他一眼,压下心头的萧索,神色恢复如常,“没有,问几句话便走了。” “那你膝盖如何了,快给我瞧瞧,我再给你上些药……” 不等陶氏拒绝,那陆承海已打横将她轻盈的身子抱起,送去拔步床,陶氏先是一愣,倒也没太大的反应,任凭他将自己抱上床。 只见陆承海移来一盏华灯,又取来药水,小心翼翼掀开她裙摆,露出伤处,见仍有一块红痕,心疼不已,嘴里又将那蒋玉蓉给骂上几句,细心替妻子上药。 陶氏默不作声看着他,视线渐渐模糊,随着他指腹轻抚她膝头,脑海竟是浮现一些不合时宜的画面来,她委屈地红了眼。 但凡陆承海待她差一些,但凡他不是百依百顺,她早就走了,何必深陷这泥潭。 陶氏忽然捂住嘴,哭出声来。 陆承海见状,顿时发急,“怎么了,我弄疼你了?” 陶氏连连摇头,面向里侧,拼命止住泪水。 她倒是巴不得他能弄疼她,也好过成婚多年,犹是处子之身。 今日欣喜之最,莫过于大少奶奶崔氏。 既有机会安插人手至府内各要害差务,又不用她出面得罪老太太和大太太。 “我倒是没看出华春这般干练,今日也算我承了她的人情。” 崔氏一面侍奉晚归的丈夫更衣,一面想起沛儿受伤一事,转身自屏风后露出半个脸,问帘外候着的丫鬟,“给沛儿送了膏药没?” “回奶奶话,早就送过去了,留春堂的嬷嬷说哥儿伤得不重,叫奶奶放心。” 崔氏嗔了她一眼,“这话你也信?人家那是客气,你却不能不当回事,明个一早再遣人去瞧瞧,有事报与我知。” 大爷陆承硕倒觉得妻子过于小题大做,“孩子磕磕碰碰在所难免,七弟与七弟妹都不是小气之人,不会怨怪在咱们头上,你如此慎重,倒显得生分,往后七弟妹哪敢将沛儿送来瑾哥儿书房玩?” 第50章 提起沛儿,崔氏露出笑容,踮着脚为丈夫理顺衣襟,“那小家伙也不知怎的,就偏与咱们瑾哥儿投缘。” “瑾哥儿教养弟弟,那是应该的。” 丢下这茬,陆承硕穿戴整洁衣裳,移至东次间落座,看向崔氏道,“今日之事,没掀出大风浪吧?祖母与母亲那边,你去看过不曾?” 崔氏陪着他坐下,“祖母那边我去了,没让进,母亲倒是没说什么,吩咐我尽快把人手顶上去,莫叫旁人钻了空子。” 陆承硕心里却有别的考量,依他看,今日华春之举方有宗妇气派,要做陆家的宗妇,就该拿出宗妇的担当,不能总躲在后头吃些蝇头小利,不过妻子今日欢喜,他也不好去扫她的兴,只是暗自纳罕,一捐官之女竟是比首辅家的孙女更有谋略,委实令人吃惊。 七弟好福气。 “也好,往后你有机会插手各档口的庶务,便可趁此机会整肃家风,摆出宗妇的架势来。” 崔氏何等聪明,立即悟出丈夫弦外之音,默了默,愧疚道,“你说的没错,我是该向华春看齐。” 翌日便是瑾哥儿生辰。 孩子尚小,为免折了福寿,冠礼之前不能大办,连崔家的人都没请,只陆府自家人摆了几桌席面。 唯恐老太太不露面,清早崔氏便去上房伺候,将老太太哄得眉开眼笑,方出来准备宴席。 昨日一案尚有些首尾,华春照旧去了戒律院料理,沛儿赶早来寻瑾哥儿玩,瑾哥儿将人牵进房,见弟弟今日兴致似乎不高,问道,“沛儿怎么不高兴?” 沛儿昨日半夜醒来,没见着爹爹,十分失落,越发认定爹爹在外头有人,他苦恼地跟瑾哥儿说,“大哥哥,沛儿爹爹也偷偷在外头养了小娘!” 瑾哥儿闻言瞪大眼,“怎么可能?沛儿不要胡说!” “沛儿没有胡说,我问我爹,他支支吾吾不肯说实话呢,且夜里都不回后院!” 这话赶巧被回屋的崔氏听得,她一把甩开丫鬟的手,将人使开,匆忙进了屋,蹲下便捂住了沛儿的小嘴,“小祖宗,你爹爹是什么人物,这话岂能随便说!” 沛儿瘪起小嘴,委屈巴巴:“沛儿没撒谎!” 崔氏信他没撒谎,连孩子都有所察觉,可见华春与陆承序之间定有龃龉。 不过她还是要免除后患, “沛儿这话再也不许同旁人讲,否则你爹爹和娘亲会被人笑话的,沛儿乐不乐意瞧见爹爹和娘亲被人笑话?” 沛儿摇头,笃定道:“沛儿不说!” 崔氏放了心,松开他,吩咐瑾哥儿带他去东厢房玩耍,待巳时初刻陆承硕回府,便将这事与陆承硕一说,陆承硕一听便恼了,气冲冲吩咐自己常随,“你去府门口候着,若是七爷回府,叫他来我书房,我有话问他。” 午时正,阖家在花厅吃了个热闹饭,陆承序没赶上,酉时初刻回府,闻讯便往陆承硕书房赶来。 几位少爷的书房挨得并不远,不过片刻功夫便到,进去时,却见陆承硕将下人都给使开,独自立在窗棂下,看着他似乎凝眉许久,方开口,“七弟,论理你在朝堂位居三品,官衔在兄长之上,兄长如今也不敢在你跟前摆架子。” 陆承序一听这话便觉来头不对,立即长揖,“兄长,在家不论官衔,愚弟若有错处,还请兄长教诲!” “好,有你这话,那我就放心了。”陆承硕抬步来到他跟前,语气铿锵,“七弟,七弟妹即便出身不好,可她无论是人品能耐抑或相貌,不输这府内任何媳妇,昨日那番动静,想必七弟犹然在耳,这么能干的媳妇,哪里去找?七弟为何冷落于她,害她独守空房?” 陆承序闻言心下暗惊,不动声色问,“兄长此话从何而来?” “哼,你儿子亲口说的,他能冤枉你?幸亏被我与你长嫂撞见,但凡是个旁人,恐宣扬出去,对你不利,为兄今日可是要告诫你,那华春,侍奉四婶整整五年,恕哥哥说句不中听的话,若不是她,你陆承序此刻尚在丁忧亦不可知,你若是弃了她,与禽兽何异!” 陆承序被他劈头盖脸一顿骂是叫苦不迭,他当然不能将华春欲和离一事宣之于口,只能默默认下一切指证,“兄长,我着实对华春不住……” “那好!”陆承硕不听他解释,抬袖指着他,直接下令,“不管怎么说,你今日夜里就去她跟前赔个不是。” 陆承序神色晦暗,“此计不通。” “那就缠!”陆承硕言简意赅,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架势,贴近他耳廓,授计道,“在自己女人跟前要什么脸面?在外头官做的多大,在她面前就得伏得多低!” 言罢,他往后退开一步,觑着陆承序冷笑,“你的性子我岂能不知,打小就傲气,自信一切信手拈来,可夫妻相处,最是傲气不得!” “烈女怕缠郎,陆承序,你别让为兄失望。” 陆承序:“……” 第28章 华春并不知长兄在为她调教夫君, 她一头扎在戒律院,搜集苏韵香克扣益州年例的证据,准备狠削苏氏一笔。 午膳府上男人大多不在, 夜里才算正宴, 一家子骨肉不拘束规矩, 男女老少全聚在荣华堂东面的琉璃厅,厚厚的竹帘放下,又摆上几架屏风,安置几个围炉, 屋子里暖暖和和,连珠帘都不必用,女眷坐在西席,男丁在东席, 只正中十二开苏绣屏风下的主位留给老太太。 太太们与大老爷、三老爷尚在老太太院子里侍奉, 二老爷便带着几个侄儿在东窗下对弈, 崔氏招呼妯娌姑娘在西厅里喝羊乳,西厅后还衔了一间小屋, 里面不设一物, 专给孩子们嬉戏。 沛儿、朝哥儿、瑜哥儿几个先冲进小屋里玩耍, 瑾哥儿则与四奶奶谢氏的长子昊哥儿在玩博戏, 崔氏的女儿玲姐儿今年也有十岁,已端起姐姐的架势,招呼几位妹妹坐在一旁折绢花。 唯有苏氏的女儿环姐儿方两岁多,被苏氏养得娇贵,至今犹抱在乳娘怀里。 妯娌们聚在围炉边话闲,有人拿着绣盘,有人帮忙打络子, 华春坐在一旁看江氏绣花,嘴里不慌不忙嚼着各式各样的零嘴。 落在苏氏眼里便是十分清闲,近来她也听到风声,知道那日有人在华春跟前抖落了她克扣年例一事,唯恐这位祖宗跟自己算账,今日对着华春,便生了几分亲近示好的心思。 “七嫂嫂近来是容光焕发,我瞧着这嘴上的唇脂覆满光泽,莫不是街上新出的花样?” 这话便勾得众人均往华春瞧来。 只见她一身海棠红对襟长褙,黛眉玉肌,唇红齿白,头上五股金钗挽成一个随云髻,修长的脖颈露出来,坐在人堆里堪称艳若桃李。 华春懒融融拿着帕子掖了掖唇角,笑道,“哪里,是吃了一嘴的油,没涂什么唇脂。” 江氏坐着离她最近,凑近觑了一眼,咋咋呼呼,“哎呀,还真没涂唇脂,我看七弟妹便是天生丽质。” “倒也没有,唇脂虽没涂,脂粉倒是沾了些。” 坐在对面的二奶奶余氏刻意打量她几眼,笑道,“我看七弟妹自从进京,便是光彩照人,一日两身换着穿,跟闺阁里的姑娘似的。” 华春叹道,“那没法子,我在益州,人人皆以为我是寡妇,如今嘛,自然是爱怎么拾掇便怎么拾掇。” 谢氏接话,“女为悦己者容嘛,拾掇拾掇是应该的。” 华春轻哼,“我可不是为他,方才二嫂嫂不是说我像闺阁姑娘么,赶明我去外头寻个俊俏小郎君!” 上首的崔氏闻言却担心华春这话并非空穴来风,斥她道,“竟是胡说八道。” 谢氏也瞪她,“你家七郎还不俊俏,这世间就没俊俏的了。” 华春耸耸肩,不以为意。 苏韵香这厢讨了没趣,闷闷喝了一口茶,无趣至极,只能将女儿接在怀里搂着。 谢氏见状便劝道,“八弟妹,这环姐儿也有两岁多,该给她下地跑了,再这般藏着捂着,小心孩子回头不长个儿。” 苏韵香苦笑,“上回让她自个儿走,狠狠摔了一跤,给我心疼的。” 谢氏嗔她,“我家里两个丫头,哪个不是摔大的,你瞧,她们不也挺好。”话落,招来自己小女儿,“玥儿,快些牵着妹妹去玩。” 玥儿古灵精怪,正挨着三位姐姐玩绢花,回眸觑了一眼环姐儿,皱眉道,“我不带她玩,上回我牵着她摔了一跤,被她乳娘斥了一句,可别回头摔了又怨我。” 苏韵香面露尴尬,立剜了一眼身侧的乳娘,“有这回事?” 乳娘晓得这位主母色厉内荏,面上装着大度,回了屋又怨她们没看管好孩子,心里叫苦,只能忍道,“是奴婢一时失嘴…” 谢氏与苏氏妯娌多年,深知苏氏脾性,并不与她计较,狠朝玥儿招手,“你小时不也是娘亲惯大的?那时哥哥挨你一下,你爹爹都要狠抽他屁股,如今妹妹娇气些,也是寻常,快来,牵着妹妹去玩。” 第51章 玥儿这才跑来,将环姐儿牵在掌心,小心翼翼领着她往小桌旁走,“跟着姐姐,别摔了。” 孩子嘴上说嫌,心肠却热道。 谢氏这才笑了。 苏氏心里受用,与谢氏说着便宜话,“旁的男人都爱儿子,唯独这四哥却是将女儿看得命根子似的。” 谢氏上头生了个儿子,底下又得了一双女儿,福分非常。 “他也就这一处还能称道称道!” 江氏在一旁轻轻耸了耸她胳膊,促狭一笑,“疼女儿自然也是疼你的。” 谢氏被她说得脸红,又臊又急,“我哪里有这福分?他素日里回了屋,四仰八叉,什么都不管,万事要我操劳,我还得伺候他呢!” “哪个男人不是这样。”江氏叹气,“我家那位,日日唠叨,说是在朝廷上应酬乏了,回了府哪有功夫应承我?连一双孩子都丢开不管,我想着他再忙,能忙过七弟去,七弟回了府夜里还捎着沛哥儿读书呢,可见没心肠就是没心肠。” 谢氏捏了捏她的面颊,“行了,你就知足吧,五爷苦读多年,能中上进士万分不易,他这也是在为你与孩子挣前程,你得多体谅他!” “成,我体谅,赶明我搭一台轿子将他抬起来晃!” “你这张嘴呀,真真刻薄!” 提到陆承序,崔氏悄悄瞥了一眼华春,见她万事不关己只顾吃吃喝喝,唯恐她心里不舒坦,也回了江氏一句,“五弟可不能跟七弟比,七弟外放多年,好不容易与妻儿团聚,再弥补都不为过。” “就是!”江氏笑过一阵,也坐直身附和,“华春,赶明让他跪下为你捏肩捶背!” “你想想,一在外头叱咤风云的男人,连太后的虎须都敢捋,回了府却得伺候你,这得多受用!” “行了,吃得还堵不上你的嘴!”华春塞了一块梅肉至她嘴边。 江氏一口咬下,酸倒了牙口,“祖宗,我哪儿得罪了你!” 不一会,丫鬟来报,“大奶奶,大爷、七爷与八爷过来了。” 崔氏张目望去,但见陆承硕带着几位弟弟沿琉璃厅的外长廊走来,吩咐人去准备茶水。 华春也听了这话,蓦地起身,自西偏厅门槛迈出,沿着后廊庑绕了一道,正巧撞上陆承序与陆承硕踏上台阶,华春轻咳一声。 陆承序闻得,抬眸望去,见华春立在后廊子一角,十分意外,立即跟了过来,“夫人?” 华春等着人都进了厅堂,言简意赅吩咐,“待会老太太过来,七爷寻个机会,为我向老太太讨要戒律院的差事。” 戒律院有两个照管名额,一个给了三奶奶陶氏,还有个空缺,正好给她。 一来在戒律院管事,年底分红能多得一成。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环,她要搜集苏韵香克扣年例的证据。 今个那苏韵香有意示好,可见已察觉她的动静,她还非得站住戒律院这个桩,软刀子割肉,让那苏氏整日提心吊胆,寝食难安不可。 陆承序见她肯接手府上庶务,那是再好不过。 “夫人放心,此事交给为夫。” 这声“为夫”听得华春不甚畅快,她冷瞥他数眼,悠悠往他跟前踱了几步,“七爷莫要忘了咱们的约定,我可是要走的人,您左一句夫人,右一句为夫,听得我怪别扭的。” 陆承序负手,眉目淡淡看着跟前那张生动艳丽的娇靥,一字一句,“和离书一日未签字,夫人一日便是我之妻。” 华春见不惯他得意,刺了一句,“我方才还跟嫂嫂们说,我是寡妇来着。” 陆承序脸色倏忽沉下,“我好端端活着,夫人何必咒我?” 华春笑靥如花,“也对,有些人活着,却如同死了一般,我寡了多少年,夫君不知道?” 她刻意将夫君二字咬重,明眸皓齿,波光流转,怼得陆承序体无完肤。 过去她想,他不着家。 如今他想,她将他拒之门外。 陆承序被她气得牙疼。 华春并不知她前脚离开,苏韵香后脚也寻到陆承德至一四下无人处说话, “夫君,待会祖母来了,你寻个契机,与祖母提一提,让我照管戒律院。” 早在数年之前,老太太便有此打算,怎奈那时苏韵香太过年轻,大老爷没同意,苏韵香自个也不愿做得罪人的事,光盯上采买厨房等有油水的档口。 眼下不同,唯恐华春握住她的把柄,苏韵香必须闯一闯戒律院的刀山。 陆承德却深知妻子没那个能耐镇住戒律院,极力劝阻,“夫人,去戒律院当家,可是要吃苦头的,那里的管事不如旁处的管事服帖,我担心夫人去了会受委屈。” 苏韵香哪里顾得上这些,急道,“你就别劝我了,你只管照我说的做,待会往祖母跟前求一求,保管祖母答应。” 这回老太太吃了个亏,定也盯上了戒律院,将另外那个名额给她,于老太太百利而无一害。 陆承德哪拗得过她,只能满口答应。 华春收拾完陆承序,回到西偏厅,却迟迟没瞧见陶氏,“五嫂嫂,你跟三嫂嫂住得近,走时没问过她,她怎还没来?” 江氏手中活计也已大差不差,将之交给嬷嬷,准备入席,“我问过了,她说要晚些时候,想必快了。” 华春便不再多问。 陶氏因腿伤,这一路走得格外小心,没抄近路,顺着长廊慢悠悠往琉璃厅来,远远地望见琉璃厅灯火通明,闻得欢声笑语,便知自己迟了,也不好叫旁人等她,只能加快步伐。 偏巧前方小丫鬟见她出现,立即来迎,多了一句嘴,“三奶奶,老太太已自荣华堂出了门。” 荣华堂就在琉璃厅隔壁不远,换而言之,老太太马上便要抵达琉璃厅,陶氏不免心急,干脆弃了蜿蜒的长廊,下台阶兀自穿过庭院石径,径直望琉璃厅而来。 边走还问,“三爷到了吗?” 丫鬟回道,“三爷方才被三老爷叫去了,大抵与三老爷在一处。” 陶氏略略点头,三老爷是老太太最宠爱的儿子,丈夫在他身旁,大抵不会挨骂。 三爷陆承海是二老爷的嫡子,却因缘巧合投了三老爷的缘,素日会帮着三老爷打打下手。 “三老爷喜酒,他这一回府,便带着三爷在外头胡吃海喝,偏咱们三爷酒量不好,成日喝个酩酊大醉,今夜他若再喝醉了,待会吩咐常随将他送去前院,别来熏我…” 正踏上台阶,大丫鬟脚下不知踩了何物,先摔了下去,连带陶氏也往前一扑,千钧之际,忽然一只有力的胳膊伸过来,牢牢钳住她腋下,稳稳拉住了她,“没事吧?” 陶氏惊魂未定,蓦地转眸,对上一双生疏的眉目。 但见来人一袭茶白的长袍,个子高高瘦瘦,气度略有几分生人勿进,眉目却还算温和。 正是不爱露面的五老爷陆深。 见陶氏站稳,他立即撤开手,背在身后,含笑道,“下回走路得小心些。” 陶氏认出来人,后退小步柔身福拜,“见过五叔。” 一身藕荷的褙子,衬得她纤弱的身子如暗夜临风的寒梅。 陆深为老太爷夭子,年岁不过三十,与她夫君同年,只因年少时的未婚妻早逝,心伤之余不愿再娶,至今屋里没个人伺候,只与其母荣姨娘住在偏院,非正宴,几乎不露面。 老太爷生前,极为宠爱才貌双全的荣姨娘,将小儿子也视若珍宝,可惜老太爷去世后,曾经的盛宠均化成了夺命的獠牙,老太太恨荣姨娘入骨,百般刁难,以图出气,这些年母子二人过得十分清苦。 陶氏也同为陆府的清苦人,自然对五房多了几分同情,柔声一问,“姨娘身子可还好?” 素日里没有哪个媳妇敢与荣姨娘来往,一旦提起这么个人,便如同往老太太眼底扎刺,人均是趋利避害的,陆深早已习惯,对着陶氏的关怀,应付平淡, “甚好,不必挂心。” 不想给旁人添麻烦,陆深步伐不做迟疑,抬步迈上台阶。 陶氏目送他修长的身影越进门庭,才恍觉腋下传来一阵酸痛。 大抵他方才使了力气,弄疼了她。 第29章 少顷老太太由大老爷与三老爷搀进了正厅, 屋内越发热闹,年轻的小丫鬟均退去外头,换有经验的婆子来伺候, 斟茶布席, 一行人簇拥老太太在屏风下的罗汉床落座, 翘头长案摆在跟前,各色茶果堆了一几,老太太神色似乎不受昨日之事影响,雍容带笑, “时辰不早,快些入席。” 桌椅都是现成的,自上而下,从左到右, 摆了八席, 四位老爷一桌, 三位太太一桌,其余序齿论辈, 挨个往下, 就连府上寄居的姑娘俱请了过来, 坐的满满当当。 崔氏捧着一填漆茶盘, 茶盘里摆了几样开胃小菜,立在老太太身侧,预备服侍她享用, “您昨日说胃口不好,孙媳今日吩咐厨房炒了一叠碎藕丁,吃在嘴里又脆又酸,还带着点辣味, 极是爽口,您尝尝?” 第52章 崔氏这般一说,那厢苏韵香也挽起袖子,打算来侍奉老太太。 老太太今个却朝她们摆手,“罢了,你们两个一年到头伺候我,今日好生坐下去吃酒,不必管我。” “这怎么成!”苏韵香利索把两个玉镯退给身侧的婆子,用勺子舀了一小勺藕丁,以小碗相托送去老太太嘴边,老太太吃了一嘴,嚼出些许舒爽来,渐渐露出笑意,“果然不错。” 苏氏又喂了几口,老太太觉着酸,让换了旁的。 “行了上菜吧。” 她一声令下,婆子鱼贯而入,捧着各式佳肴穿梭席间,不多时便上了五六道好菜,诸如光明虾炙,京都烤鸭,万三蹄,粉蒸排骨等。婆子们手艺极好,现烤出炉的鸭子,当场用刀子剔出一块块肉来,再切成小片,配上酱汁葱香,远远闻着便叫人流口水,尝了几口酥皮细嫩的烤鸭,自大老爷开始与老太太敬酒。 老太太推开崔氏递来的果酒,指着大老爷:“今个是你孙子生辰,该你喝,我可不喝!” 崔氏便知老太太到底因昨日之事与长房生了嫌隙。 “好!”大老爷豪爽地与席间比盏,“今日你们放过老祖宗,都来敬我,我喝!” 于是女眷均来敬大太太,爷们均与大老爷推杯换盏。 老太太再度催崔苏二人,“行了,你们二人去吃吧。” 崔氏和苏氏均有些为难。 老太太今日此举无非是在敲打众人,她还没死,别想着从她手里夺权,这个陆府还得是她做主。 大太太正被几个侄媳劝酒,二太太又不敢往老太太跟前凑,最后是三太太解了围,“你们祖母说得对,平日就属你们俩最伶俐,今日歇一歇,只管去吃,这里交给我!” 她给老太太舀了一小碗鱼蒸豆腐汤,老太太尝着觉得鲜,“给我试试那鱼肉。” 十月里正是吃大闸蟹的好时节,陆府在江南也有庄田,早早快船运了几篓子进京,今日用姜与紫苏蒸了几笼,配上那京都烤鸭真真风味无双。 末席寄居的几位姑娘没见过这么大的螃蟹,每人得了一只,吃得津津有味。 陆承序跟前也摆了两只,他不爱吃腥物,下意识往对桌的华春看了一眼,华春正在教身侧的江氏与陶氏如何吃得利索,她自小在金陵长大,每年就好一口水鲜,“呐,用这刀子轻轻切一刀,再用镊子将那雪白的腿肉给夹出来,蘸一点酱,鲜美得紧。” 陶氏笑道,“你一看就是行家。” 见华春爱吃,陆承序招来儿子,吩咐他捧着这盘蟹送去给华春。 沛儿将螃蟹送到华春桌前,嗓门响亮,“爹爹给的!” “哟!”众人均笑。 华春瞪了儿子一眼,沛儿笑着跑开。 几个孩子吃了几嘴,便在席间窜来窜去,气氛融洽。 大老爷嘴里说放过老太太,实则暗示底下儿孙挨个挨个去讨老太太的好,先是长房的大爷陆承硕与二爷陆承晖,随后轮到二房的三爷陆承海与四爷陆承贤。 哄得老太太吃了几口果酒,老人家略招架不住,“你们吃,再折腾祖母,祖母这就要回去了。” 苏氏生怕老太太提前离席,立即给丈夫使眼色,陆承德会意,赶在几位兄长前,举杯拦住了老太太,“祖母,其余人的酒不吃,孙儿这面子,您必须给。” 陆承德待苏韵香体贴入微,老太太对他还算满意,复又坐下,笑道,“成,祖母最后再吃你一口酒。” 这回婆子换了甜腻的松香酒,吃到肚里暖烘烘的,反给老太太添了几分精神。 陆承德将酒盏交给身后的婆子,借机开了口,“祖母,韵香呢,跟着大伯母与大嫂历练了数年,如今人也沉稳不少,她有心再帮府上分担些庶务,祖母您瞧着,要不干脆让她与三嫂嫂做个伴,去戒律院管个差事。” 这话一出,厅堂内诸人倏忽收了声。 江氏与陶氏数人均吃惊地看向对面的苏韵香,苏韵香面露尴尬,僵笑着,“我这夫君就见不得我清闲。” 没有人接这个话,无论是江氏二人抑或是崔氏,脸上都露出凝重。 唯独华春看穿苏氏的心思,意在伸手进戒律院,销毁证据,防人拿住她把柄。 上首老太太闻言沉吟片刻,看向大老爷,“老大家的觉着呢。” 大老爷犯了难,于心而论,他自然不赞成苏韵香接手戒律院,但老太太这般问,不是询问他的意见,而是让他首肯。昨个他妻子的陪房捅了老太太的心腹,已然惹了老人家万分不快,今个再忤逆于她,大老爷真担心彻底得罪这位母亲。 踟蹰之际,下方第二席传来一道清冷的嗓音, “大伯父,此事我不同意。” 大老爷才是整个陆府的族长,陆承序将矛头直指他,“大伯,华春进府也有一段时日了,不能总闲着,我看这戒律院的差事,交给她再妥当不过,她是四房长媳,日后亦要执掌中馈,该轮到她跟着府上嫂嫂们历练。” 大老爷瞪直了眼。 不消说定是那老七媳妇管戒律院管上了瘾,撺掇着丈夫来说项。 苏韵香闻言脸都白了,望向华春眼神淬了恨,华春喝着小酒看都不看她一眼。 大老爷悄悄去瞅老太太神色,老太太面无表情坐着,眼帘低垂,看不出端倪。 大老爷越发踌躇,决定行缓兵之计,“戒律院是父亲当年一手筹办,关乎整个陆府内务外交与颜面兴衰,两位侄儿,且让我细细斟酌一番,再做决定。” 陆承德一听哥哥跟自己抢,额尖都渗了汗,闻得大老爷要斟酌,赶忙回了席,悄悄松了一口气。 苏韵香气得瞪了他一眼,无声骂了一句:“出息!” 但陆承序却没给大老爷斟酌的机会,他面上清润含笑,语气却不容置疑,“大伯这是对华春不满?” “……” 这话狠狠噎住了大老爷。 对华春不满,便是对陆承序不满。 不给华春脸面,便是不给陆承序脸面。 大老爷决意没料到陆承序对这个差事势在必得,想起这位侄儿在朝中的手段,大老爷心里委实有些怵他,不过老太太这厢也不能全然不顾,他尚在权衡如何把这碗水端平,大爷陆承硕直接断了他的后路, “父亲,我看这差事给七弟妹再合适不过,这两日她的能耐有目共睹,是该有人整肃整肃那些下人的歪风!” 这话连老太太和 大太太都给骂进去了,二人脸拉得老长。 身侧二爷陆承晖恐兄长得罪人太过,轻轻扯了扯他衣袖,“兄长,您喝多了。” 陆承硕不胜酒力,多喝了几盏,人便有些昏懵。 “实话实说罢了。” 大老爷无奈,就驴下坡,“成,序哥儿,那就让华春管戒律院。” 华春大大方方起身,朝大老爷与老太太方向屈膝,“华春谢两位长辈提携。” 宴席提前结束,大老爷与三老爷亲自去搀老太太,老太太不着痕迹推开大老爷,搭着三儿子的手臂回了房。 老人家离开,几位老爷太太也散了,崔氏才真正开始给儿子庆祝生辰,府上管家送来不少烟花,孩子们十分喜欢,人人手里抓上一把,聚在院子里玩耍,崔氏吩咐陆承硕照看孩子们,转身招呼妯娌回到围炉落座,“都别急着走,玩玩叶子牌,我给你们备了夜宵。” “什么夜宵?” “南洋来的燕窝,又添了一味枸杞红参,最是补气养颜,细细熬了四个时辰呢,你们就等着饱饱口福!” 燕窝也有高低等次之别,南洋来的燕窝是贡品,等闲人吃不上,可见崔氏今日是下了血本,妯娌们自然给她脸面留下来凑热闹。 苏氏心绪不佳,早早带着一双孩子回房,三爷夫妇并无儿女,也不想留下徒惹伤心事,除他们之外,其余人俱在。 换作过去,陆承序这会儿早离了席回房料理公务去了,怎奈沛儿昨日才被烫伤,今日又嚷嚷着要玩烟火,陆承序怎么放心得下,只能留下陪儿子。 五光十色的焰火在半空次第炸开,惹来孩子们一阵欢呼。 陆思安觉着无趣,与两位表姐挥手,“我先回去。” 苗双婧却拉住她手腕,细细央求,“好妹妹,你再等等可好,我许久没见这烟花了,咱们也不打搅侄儿侄女们,便躲在这廊庑后瞧一瞧如何?” 陆思安不悦道,“有任表姐陪你,何须我在此?” 苗双婧柔柔笑着,“这不是怕回去晚了,被嬷嬷说教么。” 二太太任氏这两个侄女都伴着陆思安住在她的厢房,由陆思安的乳娘一并管教。 陆思安无奈道,“许你们两刻钟,两刻钟内回来,嬷嬷那边我去说道。” “那便多谢妹妹了。” 二人送陆思安踏上去往后院的游廊,又重新折回琉璃厅西面的廊庑,台阶往下便是方才陶氏穿行的院落,当中一条石径通往水泊,两侧细竹摇曳,春夏是一处好景,但如今深秋时节,细竹渐枯,湖风刺骨,冻得人直发抖,二人正待进里屋去,偏巧撞见另两位姑娘也立在廊柱下观赏烟花。 第53章 这里头一位是长房大太太的内侄女,前几日方进府,姓周,闺名是璐窈二字,另一位便是三太太赵氏娘家的侄女,名唤赵莹莹,赵莹莹在府上住了一年有余,性情八面玲珑,各个奉承巴结,不甚讨人欢喜,素日任娇娇与苗双婧不爱与她一处玩耍。 显然赵莹莹见府上诸人不太待见她,便将主意打到新进府的周璐窈身上。 周璐窈性子憨实,只当赵莹莹是个热情性子,与她推心置腹。 恰巧大太太的丫鬟来催,唤周璐窈快些回房,周璐窈腼腆地与三人屈膝,“诸位姐姐,那我先回去了,赶明儿再一处绣花。” “妹妹慢走。” 又送走周璐窈,任娇娇二人继续往前绕,不料却被赵莹莹拉住。 “两位妹妹,方才周妹妹无意中透露了一个消息,你们想不想听?” 三人均在这陆府住着,仰人鼻息,消息越灵通于她们越有利。 换作过去二人也不听她掰扯,今日却驻足,“你说来听听。” 赵莹莹又将二人往里面一拉,指向庭院中长身玉立的陆承序,“你们不知道吧,听闻七爷与七奶奶感情不太和睦。” 任娇娇唬了一跳,“这话可不能乱说。” 赵莹莹道,“我怎么可能乱说,今日周妹妹去给大奶奶请安,无意间在廊角听大奶奶与大爷提起这遭,听大爷的意思,还要劝诫七爷,让他待七奶奶好一些呢。” 苗双婧却不太意外,叹道,“方才席间七奶奶口口声声要去外头寻郎君,旁人都当她说俏皮话,我却听出几分真心实意,换做是我,不辞劳苦在老宅侍奉婆母五年,定也存了一肚子怨气,夫君在外头名声再响亮,回到府上不贴心又当如何?” “依我看,七奶奶十分不容易。” 任娇娇却不敢苟同,眉梢堆着的那抹风情,悉数往庭中那男人递去,“男人的功名可不是凭空掉下来的,七爷步步高升,七奶奶难道就没沾光享福么?那日在谢府,若不是七爷能耐,那谢尚书能被他按着给蒋玉蓉施刑?就拿今个来说,大老爷也是屈服于七爷的官威,说到底,谁的官职大,谁在朝中有能耐,这府上便是谁说了算。” 人都是慕强的。 她语气生傲,“若叫我得了这样的男人,十年八年侍奉婆母,我都是乐意的。” 赵莹莹听出些许不对,暗自心惊,轻飘飘觑了她一眼,“七爷这样才貌双全的夫君,着实世间罕有。” 苗双婧犹在为华春伤怀,眉目怔怔,“依我看,七爷说到底还是嫌弃七奶奶出身不好,否则七奶奶也不至于说这样的话。” 任娇娇没由来地说了一句,“咱们这几个,哪个出身不比七奶奶好,七奶奶该要知足才是。” 苗双婧只觉这话十分无理,瞪了她一眼,“你住在陆府,可不能这般说陆府的少奶奶,俗话说,不能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人。” 任娇娇闻言俏脸通红,转身劈头骂她:“你跟谁一头的,怎么帮着外人说话!” 苗双婧被她骂得一头雾水,俏脸含霜:“什么这头那头的,我不与你掰扯,我要去看烟花!” 苗双婧甩开二人,绕去前廊。 任娇娇十分不快,对着她背影狠狠甩了甩手绢。 赵莹莹生得一颗玲珑七窍心,又惯会察言观色,一眼看透她的心思。 像她们这些寄居在府内的表姑娘,目的只有一桩,便是图一个好姻缘。 府上如今只剩九爷与十爷未婚。 任娇娇是二太太嫡亲的侄女,也是她最强劲的对手,除掉这个对手,余下九爷与十爷便任她挑选,赵莹莹心生一计,故意说句没头没尾的话, “方才听见大奶奶吩咐,厨房给几位爷烫了鹿酒,我去瞧瞧,看能否帮上忙。” 任娇娇闻言心思一动,“我也去。” 行出数步,赵莹莹佯装腹痛要去如厕,给任娇娇指了明路。 任娇娇便径直往厨房去,可巧半路撞上一行仆妇来送燕窝与鹿酒,她便假意招呼一番,“可算来了,大奶奶身旁的翠儿姑娘都张望了好几回。” 为首的婆子失笑,“这燕窝要细细地炖,可不迟了些。” 任娇娇尾随她们进了琉璃厅后方的茶水间,趁着其余丫鬟挨个挨个给奶奶们送燕窝时,刻意在填漆茶盘里搁上几盏酒,帮着给立在廊庑的几位爷送去。 先送了挨在一处的四爷与五爷,举目四望,终于在廊庑东角发现了陆承序。 朗朗月华轻轻在他周遭掠过,留下一身清晖,极其明锐的五官,清俊无暇的面庞,一双眼静静看向院中,明明不锋利,却是烟火照不亮,月光浸不透。 天底下竟有这等好看的男人。 不仅好看,亦是睿智沉稳。 谁不心悦。 哪怕是凑过去,听他说句话也让人知足。 华春方才被几位妯娌打趣,正想出来透口气,恰巧撞见陆承序立在廊下,陆承序倒是先发觉她,见她离得五步远,负手朝她走去,温声问, “可要回房了?” 他实在不喜这一片喧闹,怎奈儿子压根不听他使派,只能求救于华春。 华春双手抱臂靠在廊柱,懒洋洋瞥向他,“侍郎大人不是忙么?可以先走。” 陆承序今日方得长兄训斥,怎么可能丢下他们母子不管,遂不说话。 华春原还想嘲讽他几句,倏忽瞥见一道秀丽的身影,步步生莲般朝陆承序走来,忽然眯起眼,生了几分兴味。 “七爷,请吃酒。”任娇娇朝他盈盈下拜。 嗓音又柔又脆,恍若春日的蚕丝,缠缠绕绕。 有些初出茅庐的姑娘,自以为掩饰极好,打着大少奶奶旗号来奉酒,其余几位爷都送了,独剩陆承序一人,不算蓄意靠近,神不知鬼不觉。 怎奈陆承序久经“沙场”,那些年在江南拼杀,暗地里想买通他、算计他的人比比皆是,什么样的女人没往他身旁送过?最险的一回对家请动秦淮八艳的魁首出手,那女人风姿与官宦贵女无异,一手琵琶弹得冠绝海内,陆承序当时不慎被自己上峰下了药,就那等情形尚面不改色,咬着牙查到证据,扳倒对方。 他对不怀好意的靠近有天生的直觉。 陆承序极其厌烦,他这个人有时并不如表面那般君子如玉,对着府内的人更没必要留情,并不去接她的酒,只寒声道,“来人,将这个丫鬟拖下去,发卖出府!” 这话可是惊动了里里外外的人。 任娇娇以为自己听错,失手摔了茶盘,望着他喃喃失语,“七爷,我不是府上的丫鬟…” “管你是谁!”他神情冷漠,不容置疑,“快带走!” 苗双婧那厢知道出了事,赶忙扑过来,扯着失魂落魄的任娇娇往后廊子去。 陆承序则转过身去寻华春。 只见那妻子,早已避开六步远,生怕打搅他似的,满脸无辜朝他耸耸肩。 陆承序神色刹那发沉,恼火只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被一种更可怕的、深不见底的戾气给取代。 她给他递十次和离书,都不如眼前坐视旁的女人勾引他不管,而来的叫他锥心。 第30章 一团焰火在半空炸开, 无数星光倾落如倒悬的银河。 光芒映照出他眼底的阴沉。 陆承序旁若无人向前,握住华春的手腕,将她带离当场。 华春被他吓了一跳, 却碍着在场无数道好奇的眼光, 只能按捺下火气紧随他步伐离席。 追出来的崔氏望见这一幕, 愕了好一会,视线慢慢扫过四下诸人,大致猜到内情,身为当家少奶奶, 自然要把这等丑事给遮掩下来,她神色一敛,与众人道,“怪我, 不慎让任家表妹代我奉酒, 以至七爷误会她是丫鬟。” 一个丫鬟穿着藕粉的裙衫可不是勾引人么。 不过是遮羞布罢了, 众人心下了然,陆续散席, 待人离开后, 崔氏将所有丫鬟婆子留下, 狠狠训斥一番, 问明经过,得知任娇娇混入茶水间自告奋勇奉酒,给气得闭上了眼。 “我去回大太太话。” 这样的人不能再留在陆府,得叫婆母出面,说服二太太将人送走。 然不等崔氏处置,二房那边已有反应。 苗双婧拖着惊慌失措的任娇娇回到陆思安的院子,院中灯火昭昭, 只见正屋廊下披衫立着一人,眉目欺霜赛雪,不是陆思安又是谁? 原来陆思安本已睡下,闻得心腹丫鬟送来消息,气得自床榻爬起,重新穿戴整洁,气冲冲迈出主屋,但见苗任二人进门,她三步当两步,急冲过去,一巴掌狠狠抽在任娇娇面颊, “你个没脸没皮的下作东西,这等事也做得出来?你是想排挤走了七嫂好自己上位呢,还是自甘下贱去给人做妾?你自己去照照铜镜,看你配不配给人家提鞋!任家的脸面都给你丢尽了!” 任娇娇被她一巴掌甩至墙根,满心羞辱忘了疼,纤长的身子倚着墙角,慢腾腾往下滑,“我没有勾引他,我只是想奉一盏酒而已…” 第54章 “你少给我胡扯!”陆思安不解气,犹要上来教训她,被苗双婧与大丫鬟给强拉住,她也恼火至极,气得眼底沁了一眶泪,恨铁不成钢,“我七哥自小聪慧无双,又在朝廷爬摸打滚多年,他那双眼比火眼金睛不差,你若不是露了端倪,他何至于骂你是丫鬟?” “我再点醒你一句,这些在宦海浮沉的政客,每一句话皆有深意,他为何说你是丫鬟,一是嫌恶你自甘下贱,绝你的念头,二是给二房遮羞,维护那点可怜的脸面。你这点道行在他跟前…如笑话一般。” 她发酸的眼眶被头顶廊庑的灯芒刺痛,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面露坚决,“来人,将她送去太太房里,就说我的话,让太太的嬷嬷亲自将她押送回任家,再也不许进这陆府来…”说完她不无悲切,“与其等旁人来逐你,不如我来逐,好歹给你留些体面…” 任娇娇闻言却忽然发了狂似的,往前恨指陆思安,“我姑母没发话,你凭什么送我走!” 陆思安彻底被她激怒,眼风睨过去,“你倒是好生瞧瞧,看我在二房做不做得了主,来人,拖出去,别让她脏了我的地!” 陆思安年纪虽不大,气性却格外强,素日里在二房说一不二,别说一般的婆子丫鬟,便是太太和二老爷的错处,她也说得,是以二房的奴仆格外惧她,得了这一声令,两个婆子上前来,狠揪住任娇娇,唯恐她哭闹惊动旁人,其中一人将兜里的帕子揉成一团塞她嘴里,利索地便拽去了二太太的院里。 苗双婧立在门槛内,含泪目送她远去,忽生一种兔死狐悲的凄凉,扭头问陆思安,“二表妹,我是不是也不能在这府里住了…” 她母亲是二太太的庶妹,因少时讨二太太欢喜,姐妹俩亲如一家,二太太怜惜她母亲艰苦,将她接入府中照料,有意为她择亲,苗家可远不如陆府,她住在这府里,每月还能得二两月银,额外还有衣裳裁制,其余用度二表妹一点都不亏她们,那每月的月银,她能省下大半接济家里。 她不想被赶出去。 陆思安扶住廊柱,面朝庭院,听了这话,抬袖将一脸的泪拭去,扭头看她,姑娘一改方才的凶悍,露出笑容,“胡说,她的事与你无关,我怎会迁怒于你?表姐,你记住我的话,人只要坦坦荡荡,行得正,坐得端,无论何时何地都不怕。” “你可千万不能步她后尘。” “嗯,我明白!” 苗双婧点头如捣蒜,泪如雨下,哭了片刻,露出些许不自在来,“我明明比你大一岁,反倒连累你来教导我,实在惭愧。” “好了!”陆思安收敛情绪,正色道,“快回屋歇着吧,至于今夜之事,明日我自会亲自去与七嫂赔罪。” 而那厢二太太院子也因此事闹得个鸡飞狗跳,她一来为侄女不争气而伤心欲绝,二来又恐得罪了华春夫妇,急如热锅蚂蚁,一时没了主张,踟蹰到最后到底听了陆思安的主意,着人将侄女连夜送走,只临行前,问起经过,得知那赵莹莹也裹挟其中,眯起眼眶,“坏胚子,我必不放过她。” 夜越深。 秋蛩悄悄拱在树梢下,好似也察觉了主人的怒气,只敢发出微弱的啾鸣,给这沉闷的夜添一丝声色。 陆承序拉着华春,一路越过垂花门,望书房而去。 华春手腕被他攥得紧,有些生疼,睃着跟前浑身散发戾气的男人,斥道,“七爷,您可别失态,这不像您。” 她语气极为认真,不知是真心劝诫抑或是嘲讽。 陆承序心口又是一怄,非不如她的意,越发加快步伐,大步跨进书房。 迎面撞上的仆从纷纷惊得扑跪在地,退至墙角根,大气不敢出。 华春任由他拉着,脚步不急不缓,被拉得一踉一跄,她这个人骨子里是极其大气的,旁人越怒,她越平静,她就要看看陆承序能把她怎么着。 陆承序阴沉着脸将她带进书房,松手将她往前一放,砰的一声,将正房门扉给关上,也不知按了哪处机关,只听见嗖嗖几声,门扉被封紧,不漏一丝缝隙。 华春往前踉跄几步,扶住桌案,被这一动静听得心惊,扭头瞪向那个高大的男人,“陆承序你做什么!” 陆承序背对门扉而立,整道身影没入暗色里,胸膛剧烈起伏,他却拼命压住,眉目沉沉凝视华春,抿唇不言。 他也不知自己要做什么,凭着本能将人带来此处。 老太爷这间书房藏有万卷诗书,陆承序不进屋,从不许人点灯燃火,此刻屋内黑漆无光。 华春瞧不见他身影,隐约听出些许急促又强捺的吐息,辨出他之所在。 反倒冷静下来。 这是她第一回 来陆承序的书房,对这里一切摆设不甚熟悉,摸到身后是一张四方桌,她懒懒靠住,若无其事整理自己的裙摆,四处张望。 外间有月色裹挟灯火自窗棂透进,书房内的一切渐渐显现轮廓。 门扉进来的两侧是博古架,当中隔开一个明间,内里悉数打通,东西抄手进去该是他的书房,他在何处当公,华春不知,却辨得出来她所靠为明间北面的桌案,不出所料的话,身后该供奉的是老太爷的画像抑或旁物。 华春骨子里并不信鬼神佛属,是以浑然不当回事,扭身摸到桌案处摆着些许点心茶水,她触了触壶身,尚有温度,干脆自顾自斟了一盏茶喝。 神色悠闲,并不觉自己身处困境。 陆承序便立在晦暗处,将她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光束恰洒在她裙摆,海棠红褙下是一条极其鲜艳的挑线裙,双手扶住茶盏,袖口往下滑落,露出一截雪白手腕,套着两个镶嵌宝石的手镯,环佩叮当。 视线往上,一对红宝石的耳钉缀在那双晶莹圆润的耳珠,饱满俏丽的唇瓣,挺翘的鼻梁,娇靥白皙泛光,眉似新月,不画而翠,天然一段张扬全堆在眼尾,锋芒毕露又不失清媚。 婀娜招摇地在人群穿梭,明目张胆地将寡妇二字挂在嘴边。 陆承序从未对着一个人这般无计可施。 也着实被她气得不轻。 头疼恼怒羞辱甚至还有一丝没由来的委屈,通通搅在胸口,不一而足。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他嗓音沉沉开口, “你知道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知道啊。” 那个人不知何时已蹦上桌案,稳稳当当地坐着。 纤长的双腿一晃,裙摆随之漾出潋滟的光泽。 “我不就退了几步么,哪儿错了?” “你还敢说!” 陆承序被她不以为然的语气给激怒,抬步往前逼近她,身影如山一般笼罩在她跟前,克制着情绪,“哪个女人会将自己的丈夫推给别人?顾华春,你真做得出来!”他咬着牙关,下颚绷出锋锐的线条,在这暗沉的夜色里显得犹为可怖。 华春嗤了一声,掀帘迎上他的视线, “陆承序,我一要走的人,难道断你的姻缘?再说,我又没将人塞你床上,你动得哪门子怒!” 陆承序道:“我发过誓,绝不续娶!” 华春当然不会把这话当回事,“没准人家没想着做你的正妻,愿意给你做贵妾呢!” 给三品大员,未来的阁老做贵妾,是不少寻常门第姑娘的晋身之道。 陆承序盯着她平静的双目,“那我也告诉你,我不纳妾!” 这话华春就更不信了。诚然,若陆承序愿意守着沛儿过一辈子,于她和沛儿是百利而无一害,但这绝不可能。 “别说这些不切实际的话,陆承序,我没不让你纳妾…” “若我做得到呢,你又当如何?” 他眉目欺压下来,逼近她面孔,双臂缓缓撑在她两侧,几乎将她纤弱的身子笼在怀前。 清冽的呼吸夹杂些许酒气在她鼻尖直窜,华春静静凝视他,隐约从他这番允诺中听出几分弦外之音,沉默片刻,道: “与我何干?” 他纳不纳妾不关她的事。 四个字跟针一般刺入他心口。 陆承序浓睫一颤,好似有锐利的光芒从瞳仁里抖落,他倏忽松开手,高大的身影直挺挺杵在那儿,盯着她好一会儿没吭声。 华春虽瞧不清他的眉眼,却能感受到他周身沉沉的低压。 想起尚在琉璃厅的沛儿,软下语气,“你让一让,我要出去,沛儿该回了后院,若没瞧见娘,会不高兴的。” “我不让。” 他突然开口,语气冷冽又干脆,甚至带着几分无理取闹。 华春脾气上来,狠推了他一把,怒道,“陆承序,你不就是因为我不在乎你,你才不高兴么,说得好像你很在乎我似的,那些年你哪回离开,回眸看过我一眼?怎么,是个女人就得团团围着你转,非你不可,是吗?” 陆承序被她说得一阵赧然,“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可以不在乎我,你却不能将我推给别人。” “我哪里把你推给别人了?这不是人家找上门来了?我还没那个功夫推!说到底,你就是怨我不在乎你,袖手旁观,才这般恼羞成怒!” 第55章 陆承序被她说中心事,哑口无言。 此前二人数度争吵,即便她声声控诉,言之凿凿要离开,他始终存着她仍对他有几分情愫的侥幸,可今日那点侥幸荡然无存。 他自嘲一声,“所以,还是五年的隔阂,对吗?” 华春不愿再绕回原点,抬眸定定看向他,言辞犀利,“陆承序,你不是非我不可,只是那个人你用得习惯,用得顺手,不愿撒开手罢了,实则,满京城想找个合你心意的女子,并不难,你我不必如此纠缠。” 陆承序不爱听她这一套,眼眸渐变猩红,瞳仁血丝密布,“顾华春,自你我成婚那一刻起,便没有退路,我们必须对沛儿负责。即便那些年我是有负于你,可我也从无二心,只盼着早日调任京官,将你们接入京。” “至于那些信…” 他举步去到西次间书架后,自其中一格取出一匣子,搁在自己的桌案,望向华春,哑声道,“你写的每一封信,都在这,我没扔过一封,有时是忙,有时是不知怎么回…我是不如旁人会甜言蜜语,可我也是铆足了一口劲,奔着阖府入京团聚去的,不然我也不用那么拼命!” 他随手抽出几封,甚至不用打开,记得末尾总附上一句, “盼君归…” “思君切…” 他声线温润,试图勾起华春的回忆。 华春却听得一阵羞恼,跳下桌案扑过去,“你还给我,我要烧了它们!” “你做梦!”陆承序飞快将匣子移开,搁去身后,挺拔的身躯如一堵墙拦在她跟前,华春没能夺到信件,胳膊反撞在他胸膛。 她气得后退两步,扶住腰,眼底嵌着几分面对过往污迹的无可奈何,“陆承序你听话,还给我,我少要你一千两银子。” “想都别想!” “两千两!” “千金不换!” 华春给气笑,摊手道:“成,总归我也不只给一个男人写过这种信,你爱收着就收着吧。” 陆承序捏着匣子,指骨青筋暴露,脸都给她气白了。 华春与他吵得口干,转身回到桌案,扶住茶壶,打算再斟一盏,怎奈茶壶空了。 陆承序见状放好匣子,从自个桌案斟了一杯温茶,送了过来,没好气道: “喝!” 华春没去接他的茶,扶着桌案慢悠悠靠住,平心静气与他商议,“都过去了,陆承序,你该面对现实,我们已决意和离!” 陆承序语气比她更平静:“那我也告诉你,眼下的现实是,你在陆府可以过得很不错,戒律院握在掌心,你有人手可调派,府内府外我已为你整肃一清,无人敢轻视于你,更不敢欺负你,咱们还有个活泼可爱的孩子…华春,顾家不愿你和离,你不要一人单枪匹马去外头闯,你会很辛苦。” 华春神色一怔,“我说了,我有自己的打算,并不想留在陆府。” “行,你今日告诉我,你是什么打算?” 陆承序将茶盏搁下,退开两步,将光线重新让出来。 那一片光明明朗朗倾泻她周身。 华春掰开手指细数,“我可自由出入府邸,想做一切想做之事,而不必受任何人束缚,我还想……” “可你的安全并无保障。”陆承序一针见血。 华春噎了噎,“我可以雇用一些家丁。” “能比得过陆府?” 华春如实道,“陆承序,这世间并无十全十美之事,凡事皆有取舍,若我想做之事值得我去冒险,其余诸处我便不在乎。” “你说,你想做何事?”陆承序抱臂立在一侧,好整以暇看她。 华春垂眸,神情看不出任何端倪,只抬手将那杯茶执起,浅啜了一口,敷衍道:“我还没想好。” 那桩凶案沉寂十五载,她尚不知从何处着手。 只能想法子先住进去,引蛇出洞。 陆承序闻言粲然一笑,“好,那我来帮你想。” “你不用被立规矩,可自由出入门庭,可随时上街采买,想去购置个铺子,做门小买卖,抑或旁的什么事…” 他一步一步上前来,再度俯身在她跟前,注视她眉眼。 “华春,外头能给你的,我陆承序也能给,你要自由出入门庭,我许,你要摘星星,我给你搭梯子,你要杀人,我为你递刀,帮你收拾首尾,顾华春,你既然都不在乎我,可见对我也无感情,那何不利用利用这个人,这个你耗费五年,方把他扶持起来的人……” 他薄薄的唇线,贴近她唇珠不到一寸的位置,颌动的气息几乎要破开她齿关,游走进去,攫住他的猎物。单薄的眼睑轻轻掀起,视线清明锐利,带着蛊惑人心的穿透力。 “答应我,你重新权衡一番,是否真要和离,可好?” 第31章 接下来这段时日, 二人相处便有些微妙。 华春虽照旧不待见陆承序,到底不再将和离与寡妇挂在嘴边。 陆承序则有些不踏实。 时而盼着她给他一个准信,好叫一家人安安心心过日子。 时而又宁可她永不答复, 如此便可糊里糊涂把日子过下去。 那颗素来岿然镇定的心也由着起伏不定。 两日后, 华春的长兄与长嫂先行进京, 提前购好宅邸,预备顾府阖家迁入京城,顾家在京城是有铺面的,铺面后有个四合院, 夫妇俩将随身行李安置在后院,由华春陪同四处去看宅子。 顾家也有三房人,人丁还算兴旺。 在金陵又惯是骄奢阔绰,小院子不愿住, 得往大里挑。正阳门以北自然寻不着太大的宅子, 即便有, 也轮不到顾家,只能将目光投向南城, 好在走访两日, 最终在正阳门以东的芦苇园附近寻到一处五进的宅邸, 虽说礼部有规制, 可若是府上人口多,上书请买个大一些的宅邸,朝廷也是准的。 一应文书地契办好,已是十来日后了。 华春一面打点戒律院之事,一面伴着娘家长嫂购置家当,日子倒也过得快。 转眼便来到十月二十,这期间陆承序也忙, 趁着太后与襄王一党安分之时,着手收缴两京十三省今年的税赋,预备明年开春的国用。 眼见快至冬月,京城第一场雪纷纷扬扬而落,雪白的绒丝给屋檐脊兽描了边,被融融的灯芒映着,反倒显出几分柔和。 陆承序踩着夜色回了府,鲁管家忙上前行了个礼,迎着他往里去,“爷用了膳不曾?” 戌时初刻,不早不晚,又没听说他今日有应酬,是以鲁管家拿捏不住。 “我在内阁用过了。”陆承序解开身上沾满雪丝的大氅,交给陆珍,接过鲁管家递来的一把青绸伞,打算去后院探望华春母子,顺口问道,“夫人今日可去顾家了?” 鲁管家愁道,“哪里?听慧嬷嬷说,夫人今日身子不适,没出门呢。” 陆承序一听便蹙紧眉心,加快步伐,“去给老太太院里说一声,今夜有事,我不过去请安了。” “哎!” 不多时,陆承序赶到留春堂,沿抄手游廊往东行至正屋廊前,正巧撞见慧嬷嬷打里屋出来, “嬷嬷,夫人怎么回事?” 慧嬷嬷怀里抱着个暖炉,神色并无异样,与他屈膝一礼,“回爷的话,不是什么大事,是夫人小日子来了。” 陆承序眼底闪过一丝错愕,点了点头,提袍往里去,“我去看看她。” 越过明间进入东次间,穿过月洞门,来到内室。 拔步床内灯火煌煌,帘帐悉数拉开,只见华春一身雪白的中衣靠在引枕闭目养神, 被褥只及胸口,手里抱了个错银金泰蓝的暖炉,脸色竟是比那中衣还要白上几分。 陆承序见惯了神气十足的华春,还是第一回 瞧见她如此虚弱,心登时揪住,立步上前,“华春,怎么难受成这样?请过大夫了吗?” 华春听见嗓音,幽幽睁开了眸,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阖目养神。 陆承序只当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干脆往她榻旁一坐,“华春,你这样我很不放心,我现在就去太医院请人。” 华春被他闹得头疼,复又睁目,上下扫了他一眼,嗤笑道,“怎么,七爷没见过这等阵仗?” 陆承序一头雾水,“什么阵仗?” 华春无力道,“女人来了小日子,这头一日便是这般乏力无神,七爷不必大惊小怪。” 又见他神色略有茫然,笨手无措,失笑道,“看来七爷这些年在外头是当真没有女人了?” 但凡身边有个女人伺候,便见多不怪。 陆承序悟出她弦外之音,脸色一黑,“我骗你作甚?” 心里气归气,念着她身子不适,不会与她计较,“难道就这样忍着?可有法子?” 华春没应这话,心里犹有些不解气。 别看她与陆承序夫妻五载,陆承序当真还是头一回撞上她的小日子。 孩子大抵便是洞房之夜上的身,是以新婚两月,都没来月事,后来他为数不多的几回归家,均没撞上她的小日子,真真便宜了他。 第56章 陆承序看出她面露不快,不知自己哪儿又惹了她,明智不与她拌嘴。 恰巧这时,松竹送进来一碗红参枸杞粥,搅了温度将将好递给华春,华春一面喝粥,一面漫不经心应付他, “多谢七爷来探望我,我并无大碍,只是今夜身子不适,劳烦七爷将孩子带去前院安置。” 陆承序见她唇角粘了粥沫,信手拾起矮柜上的干帕子递给她,“沛儿在东厢房温书,不吵不闹,并不妨事。” 陆承序素日待儿子极有耐心,他这么说,华春便以为他夜里另有安排,不再多问,也没功夫多问,她乏了,将粥碗重新递给松竹,抿了一口水,恹恹地躺下。 陆承序不打搅她,起身去了外间,招来慧嬷嬷问话, “夫人来了小日子,平日你们是怎么伺候的?” 提起这茬,那慧嬷嬷可是有话说,倒豆子似的,“奶奶来了小日子,这头一日总要在床榻上度过,不仅腹痛难忍,若上月保养不得当,恐勾起头风之症,奴婢们便不能叫她吹风,更不能着凉,时刻用汤婆子温着她,煮些通经利血之物,喂给她喝,待那淤血下了怀,人便舒坦了。” “最难的是夜里,事先备好热水,得换几轮汤婆子,万不能凉了小腹……” 陆承序一一记在心里,“你将这些备好,夜里我来照顾她。” 慧嬷嬷闻言喜不自胜,痛快应道,“好嘞!” 趁着华春歇息的功夫,他折回书房沐浴更衣,又处理了几份紧急折子,让人送出去,裹着一件厚氅,大步往留春堂而来。 彼时已是亥时初刻了,雪越下越大,庭院中如覆了一层洁白的棉纱,陆承序先去东厢房看过儿子,沛儿显见有些想娘,赖在床榻不肯睡,非闹着要去正屋。 陆承序迈进去,嗔了他一声,“娘亲身子不适,你不心疼,怎么还闹起脾气?” 沛儿瞧见爹爹,自被褥钻出,扑进他怀里,“那爹爹陪儿子睡。” “爹爹没空陪你。”他抚了抚儿子脊背,将人提起塞进被褥, 沛儿那么大个儿,在他手里便如一只小青蛙,可怜兮兮, “爹爹为何没空?难不成要去陪小娘?” 陆承序没好气捏了捏他脸颊,“是陪你娘。” “小娘?” “你娘!” 总算安抚好儿子,陆承序绕进正屋,内室传来轻微的咳嗽声,他蹙着眉,将大氅退下扔至东次间罗汉床处,立即净了手,抬步入内。 华春小憩方醒,正在喝汤药,显见喝的急了些,给呛了一口,连连摆手,说什么不肯再喝,躲去被褥里。 慧嬷嬷将药碗交给松竹,瞪着捂进被褥的人儿,“才喝了一半不到,能管什么用,要想明日晨起舒舒服服,这会儿便起来,将药喝完。” 被褥里传来闷闷的嗓音:“太苦了,我不喝!” 慧嬷嬷还待说什么,有人朝她摆手,接过药碗,让她们出去。 华春等了半晌不见动静,只当慧嬷嬷屈服了,慢腾腾自被褥里钻出… 对上一双漆黑平静的深目。 华春眼皮一抽,复又端庄坐好,“你怎么又来了?” 陆承序不跟她废话,来到锦杌坐下,将药碗递过去,“多大的人了,喝口药这般费劲,若叫沛儿过来,岂不要笑话你?” 华春不过是习惯在自己乳娘跟前撒撒娇而已,对着陆承序那自然是毫无二话,接过汤碗,闷声不吭一口饮尽,即便心里犯恶心,也硬生生咽下去,面不改色将碗搁回矮柜。 仿佛方才闹脾气的那个人不是她。 陆承序还是第一回 见着华春如此可爱的一面,颇为好奇,视线静静在她姣好的眉目逡巡,“你很怕吃药?” “没有。”华春重新靠着引枕坐好,将被褥往上拉满,只剩一张发白的小脸露在外头,蹙眉看向他,“七爷怎么又来了,可是有事?” “无事。”他神情温静,语气坦然。 华春往外一撇嘴,“那还不走?” 陆承序不动声色给自己找理由,“沛儿方才很不放心,嘱咐我照看你。” “……” 药喝下去,很快发作,华春小腹传来刺痛,无心与他掰扯,缓声道,“孩子天真无邪,七爷不必当回事,我这屋里有人伺候,不牢七爷挂心。” 陆承序坐如磐石,“嬷嬷年纪大了,跟着你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已然不能熬夜,我在这,她放心。” 也不知哪句话触动了华春,她愣了愣,又实在难受,顾不上理会他,偏过脸去没吱声。 腹中血块往下落,胀得华春难受,她用力捂了捂额。 陆承序看出她不对,立即挪上床,扶住她双肩,声线发紧:“华春,你怎么了?要我怎么做?” 华春嘴唇泛白,浑身冒虚汗,胡乱抓着他手指,“我要去浴室…” 陆承序目色凝重,赶忙起身将床侧屏风处挂着的厚袄取来,搭在华春双肩,握住她手腕,“走!” 华春套上袄子,顾不上与他生分,搭着他手臂往浴室去。 灯芒溶溶荡荡,窗外雪花飘舞,华春额尖渗出细密的汗珠,视线略微模糊,连带周遭的一切变得虚幻,可唯独身侧那只胳膊是极为有力的,跟铁钳似的,坚实可靠。 这与无数个深夜,那一只只纤细柔弱的手臂不同,那些人比她还要柔弱,站在她身后,等着她去保护,她甚至不敢借力太过,唯恐折了她们。 而眼前这个人,不必。 进入浴室,华春扶住屏风,便松开了他,换了松竹进来伺候。 陆承序立在屏风外,看着她纤细高挑的背影绕进浴室,进入恭房。 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 女人月事,一月一回,所以,她每月都要遭这一趟罪。 夫妻五载,他还是第一回 照料她,不怪她要和离,陆承序这会儿也没法原谅自己。 华春这一趟折腾得有些久,重新折回内室,却发现拔步床前多了一把躺椅。 华春愣愣看着正在铺褥子的男人,“陆承序,你做什么?” 陆承序置若罔闻,将褥子铺好,起身看她,“天冷,快些躺进去,别着了凉。” 华春坐进拔步床,狐疑地盯着他,男人等着她进去,反倒是将躺椅挪近了些,起身将梳妆台处的灯盏移出来,交给松竹撤下去,便自顾自往椅上躺下。 动作自然流畅,一气呵成。 屋子里一瞬陷入昏暗,只剩通往浴室方向的一盏琉璃灯。 华春将引枕挪开,彻底躺下去,盯着帐顶直直看了片刻,好似想理出个思绪来,偏人浑浑噩噩,睡意袭来,渐渐睡过去。 陆承序乏了一日,也很快进入睡乡,直至半夜,隐约听见一声痛吟,猛地惊醒,朝床榻看去,只见榻上人影蠕动,可见很不舒服。 他顾不上披衫,掀帘进帐,来到床榻边坐下,“华春,哪里不舒服?” 华春小腹冰冷,迷迷糊糊摸到汤婆子,扔出来。 陆承序夜视极好,很快接过汤婆子,去重新换水,不消片刻折回来,待要给她放进去,却见她面朝里侧一动不动,吐息极重,该是半醒半睡。 陆承序不敢唤醒她,轻轻掀开被褥一角,手腕探进去,摸摸索索翻过她纤细的腰身,汤婆子顺道也送进去,搁在她小腹处,刚要撤手,只听见她痛叫一声:“烫!” 陆承序顿时慌了,从未伺候过女人,哪知分寸,连忙重新伸进去,捏住那汤婆子,悬开数寸,“我热水放多了?” 华春被他烫醒,摇了摇头,“这汤婆子起先水烫,不能贴身放,得缓一缓…” 刚放进去水烫,放久了又冷,不冷不热方好。 陆承序会意,隔开些许距离,将汤婆子放好,撤手之时,掌心带过她小腹,刺骨的冰凉窜进他感官末梢,人登时顿住。 他无法坐视不管,掌心缓缓往下沉,冰凉触感愈加明显,陆承序心一横,覆住一动不动。 拇指挂在她纤细的腰肢,掌心严丝合缝覆紧她小腹,软软的一截玲珑骨,好似在他掌中游移。 “怎么这般凉?”他嗓音温沉带哑。 可惜这话并未得到任何回应。 华春背对他卧着,也一动未动。 他掌心宽大温热,恰巧盖住她整个小腹,温度不烫不冷,真正适宜。 理智告诉她,她应当将他推开,然绵绵不尽递来的热度,很好地熨帖了冰凉的小腹,让她思绪生出一瞬的混沌。 也仅这一瞬。 她很快回过神来,声线恢复平静,“我没事了,你去歇着。” 陆承序却没动,这个时候离开,他还算男人? 不仅未动,反是将被褥扯过来掖紧,以恐透了风进去。 华春只当他没听见,又催了一遍。 陆承序没好气道,“又不是没摸过,夫人何必害臊?” 华春脸一热,火气蹭蹭往上冒,“陆承序,你要不要脸!” 第57章 陆承序唯恐深更半夜惹她动火,又忙软下声来,“我言下之意是,夫人身子不适,不必拘泥小节,你是沛儿的母亲,你在这一日,我便要对你负责一日,待汤婆子温度适宜,我再撤开不迟。” 好话歹话都被他说尽,华春一时拿不住话塞他。 别别扭扭僵持一阵,华春摸到汤婆子温度差不多,手肘一顶,将他胳膊推开。 陆承序气笑,仔细帮她掖好被褥,重新折去躺椅。 这一夜,给她换了三次水,也捂了三回肚子。 华春当然不愿。 可这等时候的男人,格外强势,压根不给她反抗的机会。 人又病着,实在没功夫与他折腾,显得多在意他似得,便闭上眼不管。 翌日天亮,窗外大雪如盖,墙角老梅的虬枝承不住厚雪,偶一颤动,便簌簌地往下卸雪。 华春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躺椅,好似昨晚一切均是幻觉。 松涛早等在拔步床外,见她醒来,连忙伺候她洗漱。 华春一面净面漱口,一面问她,“七爷什么时候走的?” 松涛回道,“天没亮便走了。” 华春轻哼一声。 不置一词。 这一日陆承序夜值,没能回府伺候华春。 到了第三日,他再度赶到留春堂,可这一回,华春说什么不让他进内室,高高大大的男人立在月洞门外,看着面前被掩紧的格栅门,险些气出好歹。 不过他也没放过华春,故意领着儿子在廊庑下念书, “沛儿,爹爹今日教你一四字成语。” “什么成语?” “过河拆桥!” 窗外朗朗书声一字不差落入华春耳中,她正坐在案后翻阅益州送来的账簿,就在今晨,派去益州查案的四位家丁已折返京城,不仅将五年的账簿全部捎来,且把两位经手的管事给一并带回,她可以动手了。 这不正核对账目,听了这话,华春也不甘示弱,轻轻推开支摘窗一角,“沛儿,娘也教你一四字成语。” 沛儿巴巴跑至窗下,“娘说!” “痴心妄想!” 第32章 十月二十四, 雪霁天晴。 华春小日子过去,又生龙活虎去戒律院当班。 拿着益州账簿与戒律院年终分红存档一一比对,将这五年来苏韵香侵吞的年例与分红均给列出, 益州来的两名管事被安置在戒律院, 口供俱在, 有这些证据,便可传审苏韵香底下经手管事,将事情彻底抖露出来。 兹事体大,关乎苏家名声, 及苏韵香往后在府内的前程,还得逼着苏韵香吐出一大笔银子,与上回惩治管事一事不可同日而语。 老太太定设法弹压,大老爷也不一定坐视事情脱离掌控。 凭她一人与戒律院, 能将事情闹出来, 但闹到何种程度, 华春委实没有把握,稳妥之计, 还得将陆承序拉下水。 只是这么一来, 陆承序将彻底得罪老太太, 华春倒不至于心疼这个男人, 而是唯恐她哪日离开陆府,牵连沛儿。 还得思量个万全之策。 日头渐烈,院子里传来沛儿的笑声,学堂今日休课,孩子一早跟从华春来戒律院玩耍,陶氏立在正院廊庑看着沛儿捉蛐蛐玩,华春一人坐在西厢房内, 为免牵连陶氏,此事一丝风声也没透露给她。 午时一到,华春便辞别陶氏,带着儿子回房用膳。 将将行至湖泊处,遥遥瞧见前方水廊处,松竹兴高采烈与她挥手,“奶奶,奶奶,顾家阖府进京了!” 华春瞪大眼,“这么快?不是说明日方抵达码头么?” 她方才还与嫂嫂陶氏告罪,预备明日去码头接祖母。 松竹绕过水廊,一路小跑至她跟前,福了福身,喜色溢于言表:“奴婢也不知,这还是方才门房送来的消息,奶奶瞧着,可要去一趟顾府?” “现在去!”华春已多年未见祖母,心中惦念得紧,牵着孩子便往垂花门方向去,“松竹,快去将我那件大红羽纱的斗篷取来,也把沛儿那件银鼠皮夹袄带来,我去府门等你。” “诶诶,奴婢这就去!” 松竹这厢忙不迭往留春堂赶,松涛则护送她们母子出门,行至垂花门处,撞见管外事的婆子,松涛一把将人拉住,“杭婶婶,我家少奶奶要出门,快些去吩咐人套马车!” 华春上回一战成名,现如今府上的管事对她望而生畏,杭婶子赶忙屈了膝,折身往前院去传话。 这一路华春便交待沛儿,待会见了顾家人如何称呼如何磕头云云。 绕过五开间的大正厅,蓦地抬首—— 前方仪门处,矗立一人。 只见他身穿棕褐狐毛裘衣,紫檀木簪束发,绣着暗纹的广袖灌满霜风,露出里面鸦青的道袍来,可人却不是个道士,反而吃的红光满面,看着像个酒肉之徒,眼神肆意打量四周,立在这敞亮的门廊下,不像客人,也不像主人。 浑身透着一股子不着调。 “哟哟,几年没回京,这陆府模样大变,瞧着倒是越发气派,即如此,给老子的用度怎么抠抠搜搜的!” 整个陆府规矩森严,不论下人抑或主子,从无人敢在正厅大声喧哗。 独此人例外。 郝管家屁颠屁颠迎过来,认出来人,陪笑往里比, “恭迎四老爷回府,今日您回得可真巧,七爷休沐,正在府上办公呢!” 心想这位爷怎么悄无声息回了京,府上可半点准备也没。 “切!”四老爷怀里不知笼着何物,冷哼一声,“我又不是奔他来的,见他作甚!” 然说曹操曹操便到,那厢陆承序闻讯快步穿过中庭来迎, “父亲远游回府,儿子未曾远迎,给父亲道罪!” 那四平八稳的腔调,听着不像儿子,倒像是老子。 四老爷吸吸鼻子,一脸不快地睨着他,慢慢踱下台阶,来到他跟前,哼道:“臭小子,当了大官翅膀硬了,敢支使你爹我?我还偏不去益州,你那岳丈进了京来,我不进京陪他,像话嘛!” 依陆承序的打算,是让父亲回益州过年,明年开春伴着母亲一道进京,可父亲显然不按常理出牌,摆脱他的监管,不声不响杀进京来。 对着四老爷的训斥,陆承序面色纹丝不动,“京城不比江南,父亲行事万要顾虑儿子。” 四老爷不爱听他叮嘱,拂了拂袖,“放心吧,惹不了事!” 话落眼帘往前一抬,只见一人亭亭立在厅前,骨相先占了七分端庄,杏眼雪腮,眉目如画,不必艳妆亦是压不住的一脸好颜色,可不是那儿媳顾华春么。 “春儿啊,你也进京来啦!” 四老爷一改方才的冷漠,丢开陆承序,眉开眼笑上前来,仔细打量华春,“孩子,来多久啦?” 华春双手合在腹前,含笑给他行礼,“华春给公爹请安,回公爹话,我进京已两月有余。” “哎哟哟,无需多礼!”四老爷虚扶一把,关切问,“那老太婆没为难你吧。” 华春抿笑摇头。 四老爷这才露出笑容,“还算那小子能干。” 说话间,目光不经意落在华春身后,瞅见一小家伙拽紧华春衣摆,眼汪汪盯住他瞧,四老爷心快化成一滩水,弯腰去抱,“我的宝贝孙儿,快让祖父抱抱!” “我不!” 沛儿拔腿绕华春跑开。 四老爷便跟在身后捉。 一老一小,围着华春打转。 华春哭笑不得。 那厢陆承序迈过来,眼见儿子越跑越快,恐他摔了,连忙提醒四老爷,“父亲,您慢一些,别将孩子吓摔了!” 四老爷不做理会,一把捞住沛儿腰身,将人提起搂在怀里,抱着他脑袋狠亲一口,“你个小混账,怎么把祖父给忘了!” “哼!”沛儿皱着小脸,把脸撇开,凶巴巴道,“祖父怎么没接祖母回京?沛儿想祖母,呜呜呜!” 四老爷许久未见嫡孙,欢喜得不得了,揉了揉他脑袋瓜子,“急什么,你祖母明年开春便回来了,届时祖父和祖母带你去你外祖家玩耍,可好!” 沛儿哼了一声,不买他的账。 四老爷便自怀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笼子,软声哄道,“宝儿,喜不喜欢?” “嘿!”孩子发觉里头藏着一只五彩缤纷的小雀,立即将笼子夺过,抱在怀里把玩,破涕为笑。 四老爷安抚好孙儿,扭头吩咐华春,“孩子,你不知道吧,我这回便是搭了你们顾家的顺风船,一道进的京,这一路与你二叔三叔抵足长谈,甚是畅快。顾家嘱咐我给你捎个话,叫你今日别去,先让他们安顿好府邸,过几日下帖请你,你再带着沛儿登门请安。” 华春笑道,“果真如此,那儿媳便听您的,不跑这一趟了,敢问公爹,我祖母身子如何了?” 四老爷让她放心,“沿途风光不错,老太太还经得住,方才下船,吃了码头一碗馎饦。” 第58章 “那再好不过。”华春越发笑开了,“那儿媳这就去厨房,安排人准备些膳食,送去顾府,以表心意。” “甚好甚好,你这孩子办事我放心,娶了你,是老七之福!” 言罢眼风扫向陆承序,语气加重,“你也别愣着,陪你媳妇去后院,准备点小酒,待会夜里我要去馆驿,拜访你岳丈,与他不醉不归。” 他二人说话,陆承序压根插不进嘴,看得出来,华春待父亲比他亲近太多,应了一声是,跟在华春身后离去。 沛儿眼看爹娘远去,也如泥鳅一般要从他怀里滑脱,四老爷却稳稳抱住他,“小兔崽子诶,你就哪儿都别去了,随祖父四处逛逛,挑个好院子住!” 爷孙二人哼着小曲,慢悠悠绕过五开间的正厅,不多时在垂花门内,撞见一双年轻夫妻急急赶来。 当先一人已哭得泪流满脸,望见四老爷目露孺慕与愧疚,哽声扑跪在地,“儿子许久没见父亲,心中挂念之至,父亲这回可要在京城长待,好叫儿子侍奉左右!” 苏韵香也赶忙提起裙摆,跟随陆承德下拜,“儿媳请公爹安!” 在二人身后,跟来好些婆子,其中一人牵着四岁的瑜哥儿,还有一人抱着环姐儿,均跟着苏韵香夫妇下跪磕头。 瑜哥儿从未见过祖父,怯怯地望着,只管往乳娘身后躲。 四老爷抱着沛儿,冷觑了陆承德一眼,指了指苏氏, “她是谁?” 这话便问得尴尬了,陆承德立即起身向前,压低嗓音,“爹,她是儿子媳妇韵香,老惦记您和母亲,一再催儿子快些去益州接了二老来享福。” “哦?接了五年也没见把人接来,是吧?”四老爷凉凉笑了一声,调转视线不看他们夫妇,只管逗弄沛儿。 陆承德面子挂不住,羞愧认罪。 那厢苏氏却聪慧,起身与四老爷再拜,“父亲,倒不是儿媳不去益州侍奉,您与婆婆远在老宅,祖母又长居京都,儿媳留在京城侍奉祖母,也算是替您二老尽孝,还望公爹宽宥媳妇。” 四老爷一听,火起上头,劈头盖脸骂去:“这么说,我还得谢你?要不我给你磕个头!” 苏氏神色大惊,顿时惊慌失措,她也不知这位四老爷这般难处,窘着脸委屈地落泪,复又跪下,“公爹这般责备儿媳,倒是让儿媳不知如何自处?”说完嘤嘤哭了出来。 陆承德当然不能看着媳妇受委屈,拼命朝四老爷使眼色,“爹,您怎么一来,便责备韵香,您小心祖母问您的罪!” “嘿,我还要跟她算账呢!” 四老爷扔下陆承德夫妇,抱着沛儿往后院去。 过垂花门前的庭院,几位老爷已闻讯来迎。 第一个抵达的是五老爷陆深。 “兄长归府,愚弟喜不自胜!” “哈哈哈!”四老爷将沛儿搁下,交给乳娘牵着,来到五老爷跟前,握住他手腕,“五弟,总待在京城多无趣,赶明你随我下江南,我带你下馆子听曲,保管你乐不思蜀。” “你可不就是乐不思蜀么!”大老爷与三老爷联袂而来,一面笑骂他,一面拉着他往荣华堂去,“快,母亲等着你呢,你这回可得收敛收敛性子,莫惹母亲生气!” “大哥这话错了。”四老爷从不听人训派,指着前方在望的荣华堂,语气嚣张,“我什么时候惹过她,哪日不是她惹我!” 三老爷急忙摁住他高抬的手腕,“四弟,你这性子何时能改改,母亲上了年纪,这些年身子不好,经不住气!” “哦,身子不好是吧,定是瞎管闲事瞎操心所致!” 大老爷和三老爷相视一眼,是拿他一点辙也没。 荣华堂这边,婆子早禀了老太太话,只道是四老爷回了府。 老太太歪在罗汉床,怔了好一会,心情颇有些难辨。 虽是亲生骨肉,老太太与四老爷之间当真如仇人一般,这个儿子打小便与她打擂台,明明是个读书的料,他偏不刻骨钻学,旁人寒窗十年不一定考上举人,他草草去国子监进学一年,竟是奇迹般高中进士,当时满京城皆以为陆府出了个天纵之才,老太太对他寄以厚望,吩咐十五个家丁蹲守他院门,不许他出门喝酒。 那小子敢情好,坐在书房绝食。 老太太被逼的没法子,只能放他出来。 论理中了进士,正可扶摇直上好好做官了吧,他又不,悄悄躲出门去,以卖画为生,得了银子,吃酒享乐,可没把老太太给活生生气死。 母子二人素来相看两相厌。 这一朝回府,老太太额尖突突直跳,担心他来者不善。 果不其然,那人遥遥地在穿堂便呼喝而来, “娘,儿子被您赶出门多年,今个回来,娘亲不怪罪吧。” 不多时几道高大的身影绕进暖阁,打头那人摸样与过去没怎么变,只是髻间竟也现出几丝白发,老太太感慨时光易逝,母子离心多年,心里添了几分感伤,软下语气,“回来了好,这个年便就在京城过。” 四老爷上前先给老太太行了礼,又与几位兄长在老太太跟前同坐。 生怕母子二人再起争执,大老爷与三老爷配合无间,寻找话茬,捡着一些有趣的事说,竟也马马虎虎应付过去,眼看午时正到,大老爷吩咐厨房摆酒,兄弟几人又移去琉璃厅,给四老爷接风洗尘。 席间推杯换盏,谈天说地,不在话下。 膳后,陆承序夫妇要将留春堂让出来给四老爷住,为四老爷推拒,“我与你母亲均是闲人,这四房便是你当家做主,留春堂你们夫妇住,回头我与你母亲住贺云堂便是。” 扔下这话,他便搂着一壶酒,吩咐小厮提起食盒,大摇大摆往馆驿去会顾志成。 这一夜至晚方归。 翌日睡到日上三竿方起,陆承序上衙去了,只陆承德夫妇与华春带着几个孩子在院外候着,声称要给老人家请安,可四老爷性情朗阔不羁,免了晨昏定省,不许人吵他,众人无法,只得相继退去。 然至午后,华春却再度折返,请求见四老爷一面。 四老爷闻得她独自来见,便知有事,自软榻上爬起,伸了伸懒腰, “来人,更衣,我要见春丫头。” 虽说四老爷在益州待的时日也不多,到底一年回去几趟,晓得这位长媳殚精竭虑操持家务,心里对她是一万个满意,没有华春,他哪敢在外头逍遥自在,是以对着华春,他心里额外添了几分感激。 收拾停当,自东次间来到明间,见华春抱着一个匣子立在门前,唤道,“春儿,这怀里抱了什么呢,公爹丑话说在前头,除了酒,公爹旁的不要。” 华春脸上却无笑意,郑重跨过门槛,将匣子打开,搁在桌案,随后来到他跟前跪下,抬眼,已是泪痕满面, “公爹,这陆家,华春是待不下去了……” 四老爷闻言脸色大变,立即俯身瞧她,“发生了何事,谁欺负你了,你说,公爹去揪了他的脑袋!” 华春指着匣子,“那些是儿媳进京后,无意中发现的账目,还请公爹过目。” 四老爷眼底闪过一丝狐疑,折回桌旁,随手翻开第一页账目,眸色顿凝。 华春特意将两笔账目誊抄在一处,对比一目了然,四老爷越看越心惊,翻到最后猛地一拍桌案,咆哮一声, “放肆!无耻的下作东西,这等事也干得出来!” 四老爷怒火中烧,砰的一声将匣子合上,夹在腋下,气冲冲往外走,“春儿别急,看公爹去找那老太婆算账!” 华春拂去眼泪,待要随行,却被四老爷拒绝, “孩子,这不关你的事,你别掺和进来,你且回留春堂坐着,有动静了,你再来看热闹。” “准备好酒,看公爹表现!” 第33章 冬阳虽耀, 风却如针似的,狠狠扎进人骨缝里。 这样的天气,别说主子, 便是仆从也恨不得寻个暖处躲着, 烤烤火, 吃个小酒。 荣华堂前有一横厅,横厅左右两处回廊,连通花厅直抵垂花门,夏日天气炎热, 孩子们都爱凑在横厅玩耍,冬日不然,横厅四处来风,别说孩子, 便是鸟儿都没一只。 老太太惯爱在午后歇个晌, 从无人敢打搅, 今日亦然,荣华堂穿堂处的守门婆子, 便将门虚掩着, 哆哆嗦嗦躲去倒坐房烤火喝茶。 将将进屋没到半刻钟, 冷不丁听见外头嚎啕一嗓, “你们陆府管家的老爷太太都出来瞧瞧,瞧瞧你们干的什么混账事!” 婆子猛打了个哆嗦,茶都顾不上喝了,手炉扔去一旁,拔腿来到门口,探头往外一瞧,赫然望见那将将回府的四老爷大马金刀坐在横厅正中的条凳处, 观其鼻孔朝天的架势,便知又要闹事了。 婆子没法子,赶忙去正院通报。 而那厢,早早遣人盯着四老爷的大老爷,也闻讯匆匆赶来,他披上一件银灰的氅衣,衣裳都顾不上系好,徒手捏紧,大步跨上横厅,“老四,你又整什么幺蛾子!” 第59章 他就猜到这位老弟突然杀回京城,定有缘故,是以刻意安排一婆子盯着四老爷的举动,没成想还真被他给料中。 四老爷夹着匣子,坐在条凳,闲闲看他一眼, “嘿,你还真没说错,我就是来整幺蛾子的,否则你以为我千里迢迢回京作甚!” 大老爷叫苦不迭,瞅了一眼老太太院门,半哄半拖,拽住四老爷胳膊,将他往 隔壁琉璃厅带,“都说长兄如父,你有什么不满冲我来,别惊动母亲。” “你以为我不算你的帐?我是要跟你算账!” 四老爷跟着他到了琉璃厅,立有丫鬟婆子奉来茶水点心,大老爷拖着他落座,“说,什么事。” 四老爷吊儿郎当坐下,四仰八叉靠在圈椅,“我不与你说,这事你还真兜不住!” 大老爷还待再问,只见戒律院八大执事带着四大金刚目色凝重往琉璃厅赶来。 不仅如此,周遭还多了许多探头探脑的身影,大老爷脸色一变,“你到底要做什么!” 四老爷没了耐心,眉峰突然沉下,脸色阴鸷无比,喝他一声:“将各房老爷太太少爷媳妇都给叫来,今日我要你们京城陆府给我一个交待!” “否则,我便抱着这个匣子走一趟都察院!” 大老爷见他眼底杀气腾腾,意识到事情不妙,试图安抚,“老四,为兄这些年待你也算不差吧,你好歹给我交个底,待会母亲跟前我也能为你说话。” 无论如何,得设法息事宁人。 然四老爷也不是等闲之辈,旁的本事他没有,兴风作浪他认第二,无人敢称第一,来之前便吩咐身旁伺候的那些随侍,将消息散去府内各处,这会儿功夫,该来的不该来的,都聚在四周,只消一声令下,便要凑上来搭台看戏。 少顷,戒律院几位执事上前,当先一位姓赵的男管事,立在门槛外朝大老爷施礼, “族长,戒律院收到报案,有人中饱私囊,侵吞年例。小的看过账目,金额巨大,非小的几人能明断是非,还请族长出面,主持公道。” 说完,八人同时一揖,“请族长出面,主持公道!” 仅仅是“中饱私囊、侵吞年例”四字,便听得大老爷眉心一跳,隐约猜到了四老爷来意,脸色长拉下来。 戒律院八大执事,执老太爷在世亲刻印章,明辨是非、整纲肃纪,今日倾巢而出,非同小可,大老爷不能不应。 “好吧,老四,你告诉我,你今日要状告的是何人,只要证据确凿,为兄为你主持公道。” 四老爷懒懒掀起敝膝,铺平衣角,“把人叫齐,我方开口。” 冷风过处,积雪簌簌扑落,原先清扫干净的庭院洒下不少冰渣子。 各府媳妇少爷陆陆续续踩着这些冰渣,步入琉璃厅。 琉璃厅也称为三山厅,成“品”字形,当中正厅数丈见方,十分阔气,左右偏厅与正厅一帘相隔,往前凸出衔接游廊,通往府内各处。 大太太、二老爷夫妇、三老爷夫妇包括五老爷在内,均依次赶到,仆从挨个端来圈椅,各人序齿落座。 而诸如华春等年轻媳妇则被安置在西偏厅,留在府上的几位爷候在东偏厅,独缺了陆承序与五爷陆承柯,此二人尚在朝廷当班,未曾回府。 院外包括大管家郝明在内的总管府四位管家悉数到齐,其余各级管事婆子不计其数,均垂首立在院中。 戒律院八大执事则背靠门槛左右的格栅墙,面北而立,静默不语。 场面森严为陆府五年来之最。 老太太大约是听得风声,拄着拐杖,由苏韵香与陆承德搀扶,气喘吁吁往这边来。 “你个逆子,你是非要气死我不可,我这把老骨头,迟早要葬送在你手里!” 嘴里骂骂咧咧,眼神却犀利地扫向四周,陆府上下均慑于老人家威势,齐齐跪下施礼。 苏韵香瞥了一眼四老爷,怀疑这位公爹冲自己而来,心下早已发虚,搀着老太太在正中主位落座后,便掩帕跪在老太太膝下,哽咽不止。 陆承德要去搀她,苏韵香掩面推开他,“你别扶我,公爹对我不满,我身为儿媳,岂有辩驳之理,今日便跪在这,任凭公爹发配。” 她先发制人: “我并非不去益州侍奉婆母,实则是想替婆母与公爹侍奉祖母,也算是为长辈尽孝,大伯,大伯母,韵香何错之有啊!” 她捂住脸,俯身在地,啜泣不止。 大老爷见她哭得可怜,视线移向四老爷,叹道,“老四,这话也有几分道理,孩子毕竟还年轻,有不当之处,我们做长辈该以教导为主,序哥儿媳妇侍奉婆母,德哥儿媳妇侍奉祖母,都没错,这一处,你不要为难她。” 四老爷看着苏韵香笑,“好儿媳,你别急着哭,先收住声,待会有你哭的时候。” 陆承德见父亲这般不给面子,扑通一声跪在他跟前,抱住他膝盖,“爹,您是要逼死韵香嘛,一切错在儿子,你有火冲儿子发!” 四老爷对着嫡亲儿子,就没这好脾气了,指着外头,“你滚出去,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戒律院一位执事上前来,拖住陆承德,将他带去一旁。 四下坐定,人也到齐。 大老爷看向坐在左下末尾的四老爷, “好了老四,现在你可以告诉大家,是怎么回事了。” 在四老爷的示意下,戒律院的两位女执事,抬起一高几搁在正中,四老爷将匣子打开,往高几一拍,“你们都来瞧瞧,看看这里头是什么!” 二老爷和二太太眼观鼻鼻观心,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三老爷面平似水,不动如山,三太太则好奇地眺了几眼,有心向前却又不敢。 老太太握着拐杖,阴沉地盯着那个匣子,神色一动不动。 最后是大老爷亲自上前,先翻开最上几页简明账目,看了第一眼,便惊得他抽回了手,不敢往下翻。 不过碍着族长身份,硬是将六页账目翻完,最后捂住额长吸一口气,“匪夷所思,匪夷所思,哎,我竟是一无所知。” 四老爷冷笑一声,“大哥掌家多年,竟是一无所察,对得住族长这个身份吗?我看不如换我来当?” 大老爷无视这话,面色沉重捡起那几页账目,递给三老爷,“你看看吧。” 他退回席位。 三老爷看过,交给三太太,三太太又递给二太太夫妇,席间每一个看完的长辈,脸色都十分难看。 两侧珠帘内,媳妇们均拉着自己相熟的妯娌,窃窃私语,“那账目里到底是什么?” 陶氏却有所预料,悄悄扯住华春袖口,“是益州的账目?” 华春选了个最靠边的位置,懒懒抱臂,“嫂嫂别问,看了便知。” 最后,几页账目悉数递到老太太跟前。 老太太没接,章执事便将之搁在老太太跟前的填漆长几。 苏韵香挪着膝盖往前,忐忑地觑了一眼,看清第一列名目,眼前一黑,险些当场昏厥过去。 老太太身后一位嬷嬷,赶忙跪下将她抱在怀里。苏韵香吓得面色发白,眼睫直颤,“嬷嬷,我…我…” 她唇齿打架,只觉今日的风格外凉,好似活物直往她袖口领口里钻,令她全身起满鸡皮疙瘩。 嬷嬷拼命朝她摇头,示意她闭住嘴,别先乱了阵脚。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风声赫赫,斜阳如刀。 几位老爷太太均收了声息。 独四老爷身子歪向一侧,悠悠望向老太太,“母亲,这可是您挑出来的好孙媳,这可是你们苏家人,前礼部尚书府邸教养出来的好孙女,啧啧啧,真真叫人叹为观止,拍案叫绝啊!” 他一字一句,抑扬顿挫,嘲讽之气简直要破了天去。 “你闭嘴!”老太太冷厉抬起双目,恶狠地瞪向他,“你身上流着苏家血,你有什么资格说苏家不是?” “喔!”四老爷将双腕往前一伸,“拿去,我还嫌脏了我的身呢!” “你……”老太太被他这话给气得气血上涌,眼冒金星,连着周遭的人物都好似在晃动。 大老爷等人见状,慌忙扑向前,扶住老太太,“母亲,母亲你怎么样,来人,快去请大夫!” 老太太浑身剧烈地颤抖,面庞阴鸷可怖,隐有口沫自唇角抖出,人被大老爷与三老爷二人架住,好似随时便能没了气。 场面一度混乱。 四老爷见状,拂袖而起,断喝一声,“都别动!” 他提着敝膝,冷眼看向剧颤不止的老太太:“您老别在这装,你以为这一病,就能把事抹过去?没门!我告诉你,今个你们不给我交代,我便去都察院,这日子都不过了!” 陆承德见状,扑向前抱住四老爷膝盖,“爹,爹爹,您饶命,您饶命啊……”他纵声大哭。 四老爷正在气头上,抬脚狠狠往他胸口踹去,“你个混账东西,娶了个女人,便如猪油蒙了心,连自己娘亲的命都不管了,白生了你!” 第60章 陆承德被他一脚踹去门槛,半个身子撞在门框,呕出一口血来。 陆家诸人见状,均大吃一惊,纷纷站起了身。 那厢苏韵香又恐老太太急火攻心当场昏死,又见自己丈夫挨了打,急得跟什么似得,手忙脚乱起身奔过去,一把将陆承德抱在怀里,“夫君,夫君你怎么样?来人,去请大夫。” 可惜未得大老爷准许,四下侍立的管事均不敢动。 苏韵香绝望地扑在丈夫怀里,二人哭成一团。 华春早有准备,预先安排人煮了一碗参汤,汤水急急送来,喂了老太太一口,众人扶着她在罗汉床上坐好,又取来褥子,将她紧紧偎住。 安顿好老太太,大老爷这才朝四老爷走来,温声劝道,“四弟,莫要着急,你且坐下,家里的事,且在家里解决,闹出去,只会让人看陆府的笑话。” “那是看你们与苏家的笑话,与我四房无关,没准陛下开恩,准我们四房提前分出去,自立门户呢!” 把陆承序这位朝中新贵分出去,陆府还叫陆府吗? 一直未吭声的三老爷起身,亲自搀着四老爷落座,抬眸看向大老爷,“兄长,事情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他这一表态,大老爷便没有迟疑的余地,扭身望向老太太,劝了一声, “母亲,不管怎么说,此事老八媳妇有错在先,儿子忝为陆家族长,必须秉公处理。” 老太太喝了半碗参汤,面上微微有了血色,沉默许久,这才抬眸看向跟前的账目,“到底怎么回事?” 大老爷看了一眼章执事,示意她与老太太禀明情形,不料四老爷突然抬手,指着苏韵香,“你去,你亲自去读账目,让你祖母,让这些伯伯婶婶,以及你的妯娌们,看看这些年你干了什么勾当!” 苏韵香身子一晃,往后跌坐在地,喃喃地盯着眼前虚空,好似丢了魂。 章执事见状,便掖手退去一旁。 许久过后,仍无人吱声,苏韵香便知事情无转圜余地,蹑手蹑脚爬起,麻木地来到老太太跟前,直挺挺地跪下去,将那几页账目拾起,指尖不住地颤抖,泪如泉涌, “癸丑十二月初十,公中发往益州年例十五箱,克扣若羌红枣一箱,贡桔十五斤,绸缎十匹,皮子五张……” “癸丑十二月二十四,公中发往益州分红一万两,克扣两千两…” “甲午四月二十六,公中发往益州端午节礼五箱,克扣五匹贡缎…” “甲午八月初一,公中发往益州中秋节礼十车,克扣金银首饰三盒,胭脂水粉三盒,狐狸皮三张,银鼠皮五张……” “……” “凡五年,共克扣分红一万两……” 念完整个账目,她眼皮一翻,身子力气恍若被掏空,直直往后倒去。 “姑娘!” 老太太的嬷嬷再度将她抱紧,咬唇垂泪,低泣不止。 两侧的妯娌们听完整个账目,个个眼里充满了骇然,均对华春露出深切的同情。 有人红了眼,替华春委屈,有人啧啧几声,感慨便过,还有人无声怔立许久,不知如何是好。 这一笔笔账目,简直骇人听闻,无耻之尤。 就连素日巴结苏氏的二奶奶余氏,也以之为耻,直直摇头, “不该如此…不该如此。” 风好似在这一刻停止了,斜阳洋洋洒洒铺满整座庭院,院中仆妇管事均如泥俑,心下再如何翻江倒海,面上也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老太太亦是坐如泥菩,眉目枯槁,看似无甚反应,实则眼底也嵌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震惊。 苏韵香会克扣益州年例,老太太并不太意外,她持家数十载,上到掌家媳妇,下到小小丫鬟,或多或少都会自公中贪没些好处,这不仅陆府有之,放之四海皆是如此,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只要不过分,老太太素来抓大放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孰知苏韵香贪没益州公产到这个份上。 究其原因,除了苏家惯坏她之外,自然与当年那桩婚事有关,苏韵香自恃陆家亏欠苏家,又有她这位姑祖母撑腰,行事肆无忌惮,以至胃口越来越大,贪无止境。 自以为无人敢掀桌,偏撞上四老爷这个“滚刀肉”。 难怪儿子悄无声息杀回京城,原来打着这个主意,当然,以老太太之聪慧,猜到其中也有华春的手笔。 今日苏韵香已触犯众怒,包庇她已是不可能。 只能想法子,将火捂下去。 老太太沉吟片刻,倏的抬眸,直直看向四老爷, “老四,你打算如何处置你这个儿媳妇?” “打住!”四老爷不爱听这话,“这个儿媳妇是您当初自己硬塞来陆家的,儿子连她认亲茶都没喝上一口,怎么今日倒成了我的儿媳妇?” “诚然,您老是一家之主,您执意要老八娶苏家女,四房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可今日她恶迹昭彰,罪行累累,整整五年,贪得无厌,丧尽天良,竟然克扣婆母的救命药钱,啧啧啧,老太太,你们苏家这是要杀人呀!” 一口浓血冲进老太太嗓眼,逼得她头晕目眩,胸口气息剧烈翻滚,若说方才她尚有几分是装,那么眼下唇色退得一干二净,只剩出的气,没进的气了。 大老爷生怕母亲被活活气死,还是忍不住低斥了四老爷一句,“老四,老八媳妇贪污是事实,但你要说她杀人,帽子扣得太大!” “怎么没有!”四老爷掀袍而起,抬手指向华春,“序哥儿媳妇在此,你们问问她,我那婆娘一月要用多少药钱,益州公中每月用度又是多少,还有那什么若羌红枣,这些序哥儿他娘每月药里都是要吃的,苏氏抠这抠那,不是要逼死她婆母,是什么!” “公爹!” 那苏韵香急急醒过来,狼狈地膝行往前,在他跟前重重磕头,“您老骂我什么我都无话可说,您说我要逼死婆母,这罪我是万万不能认!” “没错,儿媳这些年是疏于侍奉您二老,也着实仗着苏家与祖母疼爱,行事张狂了些,可要说我对婆母有恶心,那便是诛儿媳的心哪!” 她连磕三个头,原先洁白饱满的额面很快咳破了皮。 陆承德见状,心痛不已,更是懊悔不已,也爬至四老爷跟前,抚着他鞋面,泣不成声, “爹爹,常言道枕边教妻,这罪儿子要认大半,这些年回益州次数屈指可数,没能侍侯母亲,儿子罪大恶极,待年终分红一定,儿子亲自送年例去益州,陪伴母亲左右,再将她老人家接回京城,往后寸步不离,可好?父亲看在儿子的面上,看在两个稚儿无辜的份上,万不能扣此大罪于韵香身上。” 否则两个孩子前途尽毁,他陆承德也不得不休妻,一个家就这么散了。 苏韵香虽有罪,却罪不至此啊。 陆承德拼命恳求四老爷,哭声回荡整座琉璃厅。 眼看局势愈演愈烈,陶氏轻轻拉住华春,与她低声耳语, “华春,你看,要不要出去做个和事人?惩罚了那苏氏又当如何,无非是出口恶气,于你并无好处,我言下之意是,逼着她把分红吐出来,拿了银子到手,方是上策。” 陶氏唯恐四老爷一怒之下,让陆承德休妻,如此只是两败俱伤。 华春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那苏氏为人如何,前程如何,下场如何,实则与她无关,她在乎的唯有银子。 “此事我不出面,且看我公爹怎么说。” 华春毕竟与四老爷打交道多年,深知其脾性,这位公公看似不着调,实则心里门儿清。 吃亏的事,他从不干。 四老爷视线冷漠地扫过底下一双儿子媳妇,笼着袖望向门庭外, “该是什么罪,便是什么罪,我饶了你们,老天爷都饶不了。” 陆承德见状,又重新挪去大老爷跟前,央求道,“大伯父,您要如何处置侄儿,侄儿绝无二话,万不能让侄儿休妻,这不仅损了陆苏两家颜面,也害了侄儿一家,大伯父,您拿个主意,侄儿都听您的。” 大老爷望了老太太一眼,颓然往圈椅一坐,寻思片刻,做出决定, “这样,老八家的先将这一万两分红全部补给华春,至于克扣的那些绸缎皮子,今年年底,公中再多分一些给四房便是,届时该老八家的那份匀给四房其余人。” “啪”的一声,只见四老爷拂袖,将身侧高几上的茶盏香插均给拂落在地,他暴喝一句: “当老子要饭的是吗!” 第34章 茶水碎瓷四溅, 好巧不巧泼在陆承德夫妇身上,二人被四老爷这一暴喝,吓得一动不敢动。 周围一切的声音都消失了, 厅内几十双目光齐刷刷注视四老爷。 大老爷眉峰皱起, 脸色显见不大好看, 不过却抚着圈椅把手并未说话。 那厢老太太却是缓缓抬起眼,目如针芒盯向四老爷,神色变得极其幽深。 她慢慢撑住拐杖,站直了身, “你想知道真相吗?这一万两银子的真相。” 第61章 这话一出,众人神色陡然一变,莫非事情还有隐情。 华春深深眯起眼,担心老太太使什么幺蛾子。 老太太一起身, 在场所有晚辈随之而起。 四老爷意外地挑了挑眉, 好整以暇回视老太太, “哦,您老人家倒是说说, 这里头有什么真相?” 老太太目视前方, 面露凄惘, “实话告诉你, 这些并非韵香私自昧下的银两。” “受你指使?”四老爷反唇一击。 老太太没理会这话,却是道,“我在益州待过多年,益州是何情形,我比华春更谙熟在心,益州物价远不如京城,这八千两的分红足足抵过京城一万两还多, 华春一月月银二十两,你媳妇四十两,思华也有十两,公中用度尚在额外,这八千两不够她们吃香喝辣?” “所以额外我让韵香省下两千两,都搁在我这呢。” 老太太不愧是老太太,一席话险些要扭转乾坤,她是当家的老祖宗,对陆府诸事有一言而决之能,她要说留下两千两,何人能反驳? 华春面露愠色。 老太太这是想给苏韵香脱罪。 但四老爷也不是省油的灯。 他意味深长捋了捋胡须,“哦,我明白了,母亲这是明目张胆给苏氏找一块遮羞布,这么说,您是要将自己的名声也搭进去?” 老太太怒发冲冠,提杖直指他,吼道:“我留着银子,还不是为了你,你这些年在外吃喝玩乐,哪一处不花银子?” 华春听得心惊,这老虔婆好生厉害,转眼间便将战火引至四老爷身上。 她这公爹名声可不算好,一旦被她成功转移视线,今日便功亏一篑。 “好,很好!” 四老爷不怒反笑,宽袖一甩指向庭外,“既是如此,那咱们不如把陆府这十年来的账目全摊开来,瞧明白是我花的多,还是你们花的多,是益州奢靡,还是京城奢靡?” 他往高几一拍,“益州五年账目均在此,你们去总管房,取京城账目来!” 这账目可翻不得。 大老爷当然看出老太太的心思,无非是想将侵吞的银两拿出去,换苏韵香全身而退,他抬步,拦在剑拔弩张的母子二人之间,朝老太太拱袖,“母亲三思。” “什么三思?” 四老爷怒火难消,指着账本,“老太太,您当我们在座诸位全都是傻子嘛,账目明明白白在此,既然您觉着益州不配拿一万两分红,何不就给八千两省事,非得写个一万两,实给八千两,这么说,您这是蓄意给你侄孙女制造贪腐的机会?” “哦,我明白了!” 他突然转身面朝庭外,扬声道,“诸位看到了吧,咱们老太太伙同苏韵香侵吞陆家公帑,以贴补苏家,原来,这些年苏家是靠我们陆府养的!” 这话可是捅了老太太的心窝子,苏家当家家主乃前任礼部尚书,内阁阁老,冠绝扬州,老太太素以娘家尊荣为傲,今日如何能容忍四老爷败坏苏家名声。 “混账!” 她火冒三丈,用力将手中拐杖往前一扔,佝偻身影颤颤巍巍:“苏家世代富贵,比陆府有过之无不及,你休得口出狂言,扯上苏家!” 老人家险些站不稳。 然这回无论是大老爷抑或三老爷均垂手侍立,没再往前去搀扶。 老太太见施压不成,一屁股跌坐在罗汉床,喘着虚气, “好,既然你们非要定韵香的罪,那你们看着办!” 大老爷俯身将那根拐杖拾起,轻轻递给老太太身旁的嬷嬷,转身面向四老爷, “老四,莫要与母亲置气,母亲显见对老八媳妇的账目不知情,大抵是不敢置信,情急之下便维护了几句。” 大老爷先把老太太撇开,随后道:“这样,你说说,你想怎么办?” 四老爷再度往圈椅闲坐,“这样的媳妇我们陆家不要,休回苏家!” 伏在地上的苏韵香本已惊吓过度,闻言更是一口血呕出,瘫在了陆承德怀里。 陆承德抱住她,大哭不止。 大老爷和三老爷尚未反应,老太太那厢又被气出精神来,驻着拐杖再度起身,怒目而视, “老四,你适可而止,你别以为我对益州的账目一无所知,你那媳妇一月药钱不过二十两,一年不过二三百两银子,即便没有分红,光那些月银银子亦足够她开支!” “韵香贪墨公中银两是不对,可你若要说她残害婆母,那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朝廷有关休妻的律法,写得明明白白,她上侍奉祖母勤勉,下抚育一双儿女有功,她有错,错不至于被休!” 四老爷拔身站起,飞快地衔住她的话,“您老人家终于承认她是贪腐啦。” 老太太脸拉得老长,法令纹深如沟壑,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绷着面容认下这一遭。 她慢腾腾坐下,没再说话。 大老爷见状,面色转平,看向戒律院几位执事, “依照族规,管事的媳妇贪污,该作何惩处?” 戒律院章管事上前来,行上一礼,“回族长话,奴婢贪墨公中银两,则将所贪银两抄出,再视情节轻重,杖责或发配出府,至于管家的媳妇…”章管事说到此处,瞟了一眼苏氏,语气铿锵,“罪加一等,将所贪墨的银两归还公中外,处以罚银,再视情节轻重,发配家庙自省。” 大老爷此刻无比庆幸自己的父亲制定了如此全备的族规,让他有律可依,不至于忤逆老太太。 他朝老太太拱袖,“母亲,既是如此,那咱们依族规行事。” “来人,将老八媳妇贪污账目罗列清楚!” “慢着,我来!”四老爷抬手,先拦住大老爷,后朝立在门槛外的四大管家招手, “你们当中何人掌管账房?” 陆府总管房有郝、鲁、周、齐四大管家,其中由齐管家管账目,他是老太太心腹。 “回四老爷,是小的管账目。” “你上前来,将这些贪腐名录,悉数折成银两。” 戒律院几位管事抬上一张长几,准备笔墨,齐管家跨进门槛,再施一礼,来到案后落座,将六页账目摊开,一一核对。 四老爷悠悠坐在一旁,“别急,一笔一笔算清楚,我先问你,这贪墨的一万两分红,若搁在钱庄,五年下来该是多少利息。” “这…”齐管家苦笑抬起脸,悄悄望了一眼老太太。 那厢苏韵香见四老爷要算利息银子,又急又慌,她着实克扣了一万两分红,可到手的银两并无这般多,她自当中也拿出一些打点上下,这头要收买的便是来往益州的管事并她身旁几位知情人。 她慌慌张张摸到老太太膝下,拽着她袖口,“祖母,我不曾贪那么多银子…” 老太太这回却没说话,只握住她手腕,沉沉摇头不叫她吱声。 事已至此,不脱层皮,她这位老四不会善罢甘休。 齐管家见老太太一言不发,便只能顺着四老爷的意开始筹算, 四老爷却将他眉眼官司瞧得一清二楚,先断了他的后路,“依照京城利息最高的钱庄算,你若敢有半点隐瞒,老子揪了你的皮!” 四老爷脾气阖府皆知,齐管家不敢帮着老太太遮掩,立即老老实实算账,用算珠一通合算,“京城利银最高的是东市的敏兴钱庄,月利有一分。头一年两千本金,得利二百四十两,第二年本金四千二百四十两……五年下来,一万两分红利滚利的本金加利息是一万四千两百两左右。” 苏韵香倒抽一口凉气,身子软塌塌靠在老太太膝盖,像被抽走了主心骨。 四老爷听完,再道,“总共克扣二十五张皮子,全按市价折出来。” 齐管家听了心都在发颤,又偷瞄了一眼大老爷,大老爷也很觉肉疼,但他深知老四的性子,若再顶他,事情越发不可收拾,况且苏氏罪有余辜,何不今日趁此机会杀鸡儆猴,震慑族中上下,往后也断了这些贪腐之念,他轻轻朝齐管家示意。 齐管家不再顾虑,吩咐去总管房取采买账册来,依照市价折银。 这下苏韵香急得撒泼打滚,“祖母,祖母,这便是杀了孙媳,也赔不出这么多银子来!” 老太太也觉着四老爷太过,语气放缓商议,“老四,行事得有个限度,那皮子没准韵香的库房还有,拿出一些补给四房其余女眷便是。” 四老爷转过身来,嘲道,“哟,这旧东西谁稀罕要?再说,母亲别忘了老七是什么人,他可是御史出身,对贪腐深恶痛绝,他在外头上刀山下火海,为陆家挣得功名荣耀,你们这些人却在公中克扣他老娘与媳妇的用度,他回来了,饶得了你们?” 这下便是老太太都闭了嘴。 苏韵香瑟缩进老太太怀里,眼底交织着懊悔与惧怕,是悔不当初。 不多时,管事取来总管房采买账目,齐管家一一核对。 每报一处账目,听得众人心惊肉跳。 齐管家算完,战战兢兢与大老爷和四老爷商量,“两位老爷,这些虽是市价,可真正采买时,是有折扣的,我们……” 第62章 “你闭嘴!”四老爷抬袖,对着在场所有人一一指过去,“你们贪墨公中财物时,不就是按市价报的价目么,银子从账房过一道,送去掌柜手里,再私下拿回扣!怎么到了我们四房这里,你们便改弦更张,摆起大公无私的谱来!没门,按市价,一分不少!” 苏氏哭死的心都有。 陶氏闻言十分解气,悄悄朝华春比了个拇指,“你公公这嘴皮子,无人能出其右。” 华春笑道,“我公爹吵架从未输过。” 齐管家无法,只能依照采买价目,一一折算,最后所有贪墨的皮子绸缎贡桔红枣之类,一共五千三百两银子。 听得苏韵香心肝直颤,磕磕碰碰往前爬了两步,忍不住大哭, “公爹,那些绸缎我库房里还有现成的,都是今年的新货,您全拿走,别折银成不成?” 四老爷丝毫不做理会,问齐管家,“总共多少银子?” 齐管家算好总账,“总共一万九千五百两银子。” 苏韵香昏厥至陆承德怀里。 这些年她吃穿用度不俗,手里余银统共就这么多,全赔出去,她一家四口如何度日? 老太太也觉着金额过大,叹道, “老四家的,皮子我库房还有,若是韵香的华春看不上,便去我库房里挑。” 老太太刻意点出华春,便是敲打四老爷,他在一日撑一日腰,哪日他出门游历,华春还得在她手底下过日子,她望老四见好就收。 四老爷从不受人威胁,若陆承序让华春在老太太手里吃了亏,那这儿子也无甚用处,他反觉老太太这话隐患极大,若是华春真穿了老太太库房的好皮子,反成了各房眼中钉肉中刺。 “母亲,我这人的脾性,您知道,别人不惹我,我最好说话,谁惹了我,我说一不二。” 老太太硬生生歇了心思。 大 老爷见老太太无话可说,便笑着打圆场,“好了,事情到此为止…” “谁说到此为止?” 四老爷指着戒律院几人,“族规不是写得清清楚楚嘛,管事媳妇作奸犯科,罪加一等,还有罚银呢。” 大老爷被他折腾得快没脾气了,头疼地看向戒律院数位执事,“这罚银,戒律院可有先例?” 这回几位执事你看我我看你,均无章程,“族长,并无先例,得您秉公处理。” 也就是说大老爷说了算,大老爷闻言眉目微舒,“那便罚……” “你知道什么叫罪加一等吗?”四老爷截住他的话,一字一句清晰指出:“罪加一等的意思便是双倍赔偿!” 大老爷喉咙一哽,眼神倏忽瞥向他,狠抽了两下。 一万九千两的贪银,双倍赔偿便是近四万两,这是要了苏韵香的命。 苏韵香被四老爷一锤接着一锤,早已捶得六神无主,两眼僵直,麻木地摇头, “我全部私银加起来只有两万两,并无多的可赔,公爹若不信,便可着人去夏爽斋搜查,儿媳若撒谎,天打雷劈。” 众人便知苏韵香算是被逼到绝路。 就在华春等人以为这只是吓唬吓唬人时,却见这位素以不着调著称的四老爷,将高深莫测的眼神投向老太太, “母亲,方才是谁说,苏氏贪墨公中银两是受您指使?既如此,她交不出的赔银,您便替她出了呗。” 他慢悠悠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笑得漫不经心,“左右,你们苏家人同气连枝,她有今日罪行,离不开您老人家‘悉心教导’,您得为此事给出个交待。” 四老爷字字诛心,桩桩踩在老太太的痛处。 老太太眼神淬毒似的瞪向他,是咬碎了老牙,也反驳不出一字。 恶气一口衔着一口,沿着五脏六腑游走,险些将她气炸。 可四老爷这话落下后,几位老爷太太均变了脸。 老太太执掌家宅数十年,每年分红以她为最,私房银子定是数不胜数,这也是底下几房子嗣敬重她老人家的原因之一,都盼着将来老太太能多分一些给他们。 若老太太拿自己私房银子填补苏韵香的窟窿,无异于动了大家的糕食。 三太太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四弟,母亲是母亲,老八媳妇是老八媳妇,这事老八媳妇错了,便该付出代价,”她睨着脚下的苏韵香,“私库里用不着的东西,该拿出去当,便去当,不能惊动老太太!” “糊涂!”三老爷起身斥了妻子一句,“哪个兴旺之家,拿古董首饰出去当银子?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三太太素来惧怕丈夫,被他一斥,便悻悻闭了嘴。 三老爷想了个折中的法子,与大老爷与四老爷商议, “这样,往后给老八家的分红,均扣下,用来偿还这笔欠银,直到偿满为止!” 他话音一落,戒律院赵管事列出一步,拱袖道, “回三老爷话,依照戒律院族规,但凡贪墨或克扣公中分红的主子,六年内不得分红。” 三老爷愕了愕,全然不知父亲定下的规矩这般严苛,默默坐下。 四老爷见他们一个个不说话了,笑意粲然,“还是父亲英明。” 斜阳绕去了屋檐后,院子里天色黯淡下来,寒风徐徐潜入,灌满整座琉璃厅,众人忍不住打着冷颤,丫鬟婆子悄悄烧了炭盆送进来,厅内灯盏也陆续点燃,上首的老太太乏了,脸色极其疲惫,老嬷嬷换了个新的手炉给她,老人家出神地抱住手炉,迎面一股冷风拨开她混沌的思绪,使她露出一丝清明。 “来人,开我的私库,取两万两银票来。” 身旁老嬷嬷垂首应是,默默绕过屏风,自后门出去了。 而苏韵香这厢也自袖下取去香囊,翻出一串钥匙交给自己乳娘,吩咐她在哪个柜子里取银票之类。 这么一来,赔偿一事已了,就差最后一处惩罚。 大老爷叹着气,十分地为难,陆府家庙远在益州,马上便要过年,将苏韵香罚去益州,回头舅舅那边不好交代,但族规在此,又容不得他通融。 “老四,罚去家庙这事,你可有异议?” 他期望四老爷看在得了四万两银子的份上,给苏韵香一条生路。 四老爷眼刀子扔过去,“你是族长还是我是族长?要不你此刻卸任,换我来?” 大老爷被他给气笑了,权衡片刻道:“这样,罚苏氏去益州家庙半年,明年端午节前归京。” 苏韵香闻言神色却一改方才的畏缩惧怕,变得坚决: “若罚我去益州,我宁愿死。” “你们把我送官吧!” 大不了破罐子破摔,陆家跟着苏家一起丢脸。 这话一出,众人脸色皆凝。 大老爷进退两难。 四老爷却不惯着她,喝了一句,“好,我就怕你没骨气,来人,将她送去京兆府,罪名是克扣病重婆母用度,等着京兆府来判!” 苏韵香一听,到底吓住,爆哭一声,“公爹,儿媳尚未见过婆母,对婆母何来的怨气?不过是听闻那顾华春在益州有贤名,又嫁了祖母原先定好的夫婿人选,对她心存妒忌罢了,儿媳针对的是顾华春,而非婆母与幼妹!”宁可承认对妯娌不善,也万不能惹上残害婆母的罪名。 不说这话尚好,提起当年的婚事,便是四老爷心头恨,他暴跳如雷, “你贪腐我尚忍你一分,你欺负华春,便是欺负老子我,让你去家庙脏了地,来人,将他们夫妇二人拖下去,杖责二十板子,给我重重地打!” 陆府尚无给主子行刑的先例,大老爷霍然起身,郑重提醒四老爷, “老四,罚去家庙尚存两分脸面,你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杖责他们夫妇,还让他们如何做人?” 不等四老爷答话,那厢苏韵香主动起身,带着几分视死如归,“我宁可挨杖,也不去益州,公爹,儿媳领罪!” 挨杖尚且丢脸丢在府内,罚去益州,不仅她名声败尽,也连累苏家。 大老爷见她自己认罚,也无话可说。 四老爷最后加上一条, “立下字据,往后若再犯族规,休回苏家!” 如此便算给苏韵香上了一身镣铐,逼得她日后必得规规矩矩,本分做人。 既不用毁了儿子一家,又能逼得他们向善向好,可谓一箭双雕,深谋远虑。 就这般,在四老爷强压之下,苏韵香和陆承德含泪写下字据,交予戒律院执事保管。 今日闹这一出,也是狠狠给陆府上下敲了警钟,以绝贪腐之念。 众人无不畏然。 戒律院家丁一如上回谢府一般,搭出一帷帐给苏韵香与陆承德二人受刑,夫妇二人倒还算有骨气,硬是没吭一声,双双吃下这二十杖。只是二十杖到底不轻,二人被打得皮开肉绽,不知何时能下床。 而这个空档,两位嬷嬷均取来银票,当场点好交到四老爷手中。 四老爷悠哉带着匣子来,又潇洒地捎着匣子离开,事后还扔了戒律院一话, 第63章 “还有那些跟着侵吞家产的管事,都给抓起来,该怎么审该怎么罚,你们戒律院自行定夺。” “遵命!” 临行前,四老爷拉住五老爷,“走,今夜兄长请你吃酒,咱不醉不归。” 陆深慨然一笑,“恭敬不如从命。” 长辈陆续离开,八爷夫妇被打得浑身是血,也被抬着送回了房。 其余年轻媳妇这才散去,路上陶氏与江氏纷纷推着华春,“快回去,快去找你公爹,这银票你有份!” 四老爷有花天酒地之名,她们唯恐华春那份又给人昧了。 华春也不推辞,“那我便先走了。” 她搭着松涛的手,抄近路赶往留春堂。 天色已彻底黑下,四下游灯如织,一条含霜石径沿着灯火蜿蜒。 留春堂与贺云堂离得并不远,中间只隔了一角水泊。 穿过石径抵达水泊游廊,往东是留春堂,往西便是贺云堂,然就在游廊岔路口,但见那公爹抱着匣子,手牵沛儿正在吹嘘。 华春心领神会,松开松涛,抬步往前,朝四老爷背影深深屈膝,“公爹大展神威,叫春儿开了眼界!” 四老爷闻声回过眸,朝她咧嘴笑开,“怎么样,公爹没让你失望吧?” “没!您可神气呢!” “哈哈哈!”四老爷很是受用,立即将腋下的匣子递给她,“呐,都是春儿的。” “啊。”华春吃了一惊,看着匣子不敢收,“公爹,将我那份给我便成,这里头还有婆母与思华的份呢。” “诶,她们哪个不是靠你照料,方能在益州安安稳稳过日子?公爹又不糊涂,这五年你吃了苦,这是你该得的!” “你婆母生病全靠你周全,她一再夸你孝顺,不会计较这点银子,至于思华,你每回不是依照陆府给未嫁姑娘的份例给她的么,她又没少得。都你的,拿着吧。” 他将匣子递去华春手心。 华春仍不敢接,“您不是多要了一倍么,这里也有您的一份。” “啧……”四老爷咂咂嘴,越发不大好意思,“公中对我抠抠搜搜的,我这些年在江南,还不是靠你们夫妇的庄田度日?这些权当我偿你的。” 华春便不再推辞,先将匣子接了过来。 四老爷待匣子离手,便抚了抚孙儿的脑勺,“沛儿,跟你娘回去,祖父要吃酒去了。”言罢,往府门方向去,方迈开两步,突然想起一事,飞快转身朝华春伸手, “酒呢,华春!” 华春将匣子往怀里一兜,开始装傻,“什么酒!” 四老爷脸色急了,往前踱了两步,“诶,你这丫头,怎么过河拆桥呢!” 四老爷生来最好酒中之霸——西风烈,怎奈每喝一回便误事一回,陆承序给他禁了此酒,四老爷身边人被陆承序敲打过,不敢给他买,他唯一指望便是华春。 华春好心劝道,“公爹,您每回喝西风烈,均要头疼一阵,今日换别的成不成?您等着,儿媳去给您备女儿红。” 说完,她悄悄朝松涛勾手,准备溜走。 四老爷何等眼尖,急声吩咐沛儿,“沛儿,快拦住你娘!” 沛儿着实听话去拦,不过拦的却是他。 小小人儿张开手臂堵在四老爷跟前,气定神闲:“祖父,五叔祖还在等您呢,您还不快去!” 四老爷不干,指着躲去廊柱后的华春,“丫头你别走!”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四老爷蓦地转身,却见那陆承序不知何时出现在长廊下,眸光深深浅浅,在四老爷与华春周遭流转,露出不快,“父亲何故寻华春讨酒喝!” “谁说我寻华春讨酒喝!” 四老爷最怕陆承序管他,矢口否认:“你小子也不打听打听,今日你爹爹我大杀四方……” 嘴上与陆承序唠叨,手腕却悄悄自袖下滑出,拼命朝华春勾手。 华春见状,施施然自廊柱后挪出,不着痕迹将藏在袖兜里一只银壶塞去他掌心。 四老爷飞快将酒壶没入宽袖下,路过陆承序身侧哼了一声,神神气气离开。 陆承序:“……” 第35章 琉璃厅这边行刑完毕后, 大奶奶崔氏本着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端起宗妇架子,狠训了在场所有下人, 严令禁止将此事传出, 一旦查出全发卖出府。 下人噤若寒蝉, 唯诺应是。 酉时三刻,薄暮冥冥,雾气落地已成清霜。 两位老嬷嬷搀着老太太踏进了夏爽斋。 苏韵香被安置进了东次间,大夫方才来瞧过, 既开了助伤口愈合的生肌膏,又开了内服的方子,下人忙乱一气,气氛沉沉。 老太太松开老嬷嬷的手, 拄着拐杖绕进屏风, 只见苏韵香的乳娘坐在床榻低泣, 而那孩子,脸早白成一张薄纸, 面颊鬓角好似已浸湿, 人奄奄一息, 趴在床榻一动不动。 老太太也心疼, 更后悔,后悔纵坏了她。 抚了抚眼角的湿润,抬步来到床边落座。 乳娘见状,拂去眼泪,起身退去一旁,老太太看着苏韵香问道,“她如何了?” 乳娘哽咽道, “方才醒了一会儿,没喊疼。” 不可能不疼,忍着罢了。 老太太也红了眼眶,摆手让她退去,慢慢抚着苏韵香的额角,轻轻唤她, “香儿,香儿…” 苏韵香早有察觉,不过是疼的难受吱不出声,这会儿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老太太浑浊的双眸,眼眶一酸,终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祖母,是我连累了您。” “哎,别说这个话,告诉祖母,疼吗?” 苏韵香吸了吸鼻子,将脸埋进被褥,没脸说疼。 老太太叹着气,开导她,“孩子,不要灰心丧气,祖母知你自小顺风顺水,没遇到过挫折,今日吃了这般大苦头,定是万念俱灰。” “可人哪,不可能始终一帆风顺,想当年祖母与你一样出身,且那时的苏家比今日更盛,嫁到京城数十年,不知见过多少大风大浪,最难的一回,十五年前皇权更迭,你祖父被关进宫廷,洛华街四处戒严,兵士纵马横冲直闯,贼人乘势杀伤抢掠,有人猛拍门庭,阖府女眷吓得躲在祖母院里,那时祖母一人拦在所有人跟前,下了必死的决心,后来也熬过来了。” “只要活着,便有希望。” 苏韵香听入了神,哽咽道,“我怎从未听您提过?” 老太太失笑,覆满老茧的手慢慢抚摸至她面颊,“自那之后太后掌权,朝野无人再提旧事。” 老太太转移她注意力后,又用心教导,“你过去是苏家姑娘,如今是陆家媳妇,我们两家均无弱懦无能之辈,你且先好好养伤,回头认认真真去给老七媳妇赔个不是,虚心向妯娌请教,稳重为人,日子照旧能红红火火过下去。” 苏韵香挨了这一回打,心气儿也去了大半,忍不住哭出声,“祖母,我还能重新做人嘛?” “当然可以,在哪摔倒,便在哪爬起,你今日宁可受杖也不受辱,也算有气节,祖母高看你一眼,没什么事过不去,将两个孩子教养长大,日后你还是陆府八少奶奶。” 提起这事,苏韵香想起丈夫陆承德,“对了,祖母,夫君他如何了?” 夏爽斋狭小,恐下人照料不过来,将陆承德送去了他前院书房。 老太太却打趣她一声,“这个时候还惦记着你夫君?” 苏韵香又羞又愧,拂了一把泪,“是我对不住他,牵连了他,这些年他待我一心一意,我却连累他在阖家人跟前受罪丢脸。” “祖母,我虽年轻气盛,有时怨他不如七哥争气,可我从未后悔嫁过他。” “你这么说我便满意了,可见当年我也不是乱点鸳鸯谱。” 苏韵香难得一笑,“我犯了这么大过错,他却犹在众人跟前维护我,我便知这个人我没嫁错。” 老太太忽然听得出神,重重握了握她手腕,“你说的没错,夫妻一心,比什么都重要。” 苏韵香到底受了重伤,说过这番话后,人便恹恹地伏下去,老太太吩咐下人好好照料,便回了房。 同一时刻的前院。 陆承序闻讯后,官服未褪,径直来到陆承德的书房。 两位小厮刚给他褪下血衫上过药,这会儿人趴在狭窄的木榻,额尖渗汗,喘/息/粗/重,可见难受得紧,这样的晚秋寒夜,冷风直往屋里冒,可偏身上有伤,不好盖厚褥子,不能烤火,下人只能将炭盆远远地搁在床前。 陆承德冷热交加,人都冻糊涂了。 模模糊糊瞧见一道熟悉身影端坐在塌前锦凳,辨出是陆承序,便要强撑行礼。 陆承序抬袖制止他,让他躺好,“我问你,你媳妇克扣益州用度,你知是不知?” 陆承德双臂用力,尽量让自己上半身悬起,面朝陆承序露出苦笑, “兄长,知与不知,皆无关紧要,夫妻同罪,我无话可说。” 第64章 “好,还算有骨气,你既有骨气,那我只给你五日光景,伤口不出血后,带着你二人的认罪书,去一趟扬州苏家,将此事一一禀明你岳父以及苏阁老。” 陆承德登时愣住,都顾不上身后的痛楚,急道,“哥,真要这么做吗,罚都已经罚了……” 可对上陆承序冷冽的眼神,后面的话他终究咽了下去。 是他这个做女婿的去,而非陆承序这位兄长或四老爷这位亲家,是很下脸面的事。 陆承序失望地看着他,“你难道不知我在帮你?” 陆承德在苏家从没抬起过头。 过去苏家总揪着老太太许婚一事高陆家一头,陆承序那时忙于朝务,无暇顾及此事,也没功夫,如今不如借此机会,煞煞苏家的气势。 陆承德这一去,便看苏家的反应了。 堂堂前礼部尚书,内阁辅臣府邸,教养出这样的姑娘,不能不付出代价。 “此外,去扬州后,你便逆流而上,搭船回益州,侍奉母亲左右,直至开春护母亲回京。” “好好在船上养伤,莫要在母亲跟前露出端倪,省得母亲为你忧心。” 陆承德拽着帕子艰难地拂去额尖细汗,“母亲不抽我便不错了,哪会心疼我。” 陆承序闻言没说什么,他尚急着回留春堂,最后扔下一话起身, “再有错处,我将你赶出陆府。” 陆承德没有不应的,五日后他勉强能下地,由下人抬着回了一趟夏爽斋,与苏韵香道个别,没说去苏家的事,只道兄长罚他立下回益州,苏韵香心疼他路上受罪,泣泪许久,后陆承德趴在马车内,行至通州,再乘船南下扬州,到底伤还没好全,被两名小厮架着进了苏府大门。 苏家一看这阵仗,上上下下均唬了一跳,陆承德依照陆承序嘱咐,将苏韵香认罪书并戒律院断案书档复本均呈给苏家老爷子,老爷子看过之后,连连摇头,叹息不止,那苏韵香的母亲得知女儿受了刑杖径直哭晕了去,声称要去陆府讨个说法。 大老爷问明事情经过,为陆家上门问罪而羞愧不已,听了妻子这话,正好撒气, “便是你纵坏了她,如今害人害己,你不知悔改便罢,还想去讨说法?你有脸去,我都没脸!” “你去,正可将她领回来,你们母女一道去庙里住着,不必劳烦人家陆府休妻!” 好在家里几位爷们均不是糊涂之辈,苦留陆承德在府上养伤,陆承德艰难立定,拱袖推拒,“多谢岳丈款留,不过,小婿得连夜乘船北上,前往益州侍奉家母。” 苏家大老爷羞愧不止,吩咐儿子亲自送陆承德去码头,后又折回老爷子书房,商议如何熄陆家的火,将事情圆满料理。此是后话。 再说回陆承序这边,自陆承德屋里出来,过书房门而不入,径直打小门回了留春堂。 西厢房稍间已摆好了晚膳,华春却犹在内室清点银票。 公爹推拒不要,华春却不能不识趣,点了三千两银票吩咐慧嬷嬷,“去送给公爹身旁的王启。”王启是四老爷身旁第一心腹,四老爷吃穿用度全是王启照应。 慧嬷嬷领命而去。 华春将银票锁好出来,便见陆承序父子已在用膳厅等她。 有四万两在手,陆承序许的那四千两便全然不在眼里,要不要已无关紧要,以至眼神都有些飘忽,飘到视线扫了一圈,好似都没瞧见陆承序这个人,只朝儿子笑了笑,便在西面主母位落座。 陆承序何等敏锐之人,过去华春虽不待见他,却也没到视他为无物的地步。 一定在生气,气他漏了这么大娄子,让她在益州受尽委屈。 慧嬷嬷不在,今日侍奉晚膳的是鲁婶子,鲁婶子虽已调去采买房,却感念华春提携之恩,只要得空便来留春堂伺候,她对三位主子的喜好已了熟于心,亲自为几位主子布菜,一顿饭倒吃得还算圆满。 膳后,沛儿便窜去院子里踢球,留春堂上下,能跟上小家伙步伐的唯有略有拳脚功夫的松涛。 华春怕冷,进了屋。 陆承序踵迹其后。 西次间的书房空间大,华春便在西次间踱步消食,陆承序与她隔桌而立,开门见山问, “今日这么大事,夫人事先为何不与我通气?” 华春悠闲地靠在书架处,头也没抬漫不经心回,“你能拍老太太的桌子,还是掀你大伯的茶盏?” 陆承序毕竟是孙辈,又在朝为官。 有些事四老爷能做,他不能。 陆承序也不得不承认,此事父亲出面比他更为合适,即便能达到同样的结果,却不一定是同样的效果。父亲身为长辈,教训八弟夫妇二人,更为名正言顺。 “往后有事,万望夫人知会我一声,也不至于我一无所知,你们俩便在府内惊天动地地干了。” 华春这才抬眼看他,凉凉笑道:“七爷素来不是认定男主外女主内么?我怕我事事寻你,七爷嫌我呢。” 陆承序噎住。 “当然,往后也不必了。” 陆承序脸色一变,“什么意思?” 华春瞟了一眼窗外,朝陆承序招手,陆承序只能靠近一些,华春扶在桌案,悄声告诉他,“今日公爹拿回四万两,全交给我了!” 除去给公爹的三千两,加上原先的一万两,现如今她手里有四万七千两银票,什么宅子买不到。 四老爷对外放话,银票都由自己收了,便是防着府内众人对华春生妒,除了几名心腹,华春也不敢声张。 可陆承序听了这话,心下翻江倒海,眼风急扫过去,“四万两?” 自华春与他提和离,陆承序对银两数额格外敏锐,生怕太早偿满金额,华春便要溜了,敢情今日父亲一口气给了华春四万两,难怪方才华春眼神都飘去了梁顶。 华春直起身,隔着桌案与他笑笑,“七爷,那四千两权当公爹替你还了我,我可以走了……” “华春!”陆承序截住她的话,认真道,“你前脚收了四万两银票,后脚便与我和离,你不怕我父亲杀去顾家?” 此一处,华春也心虚,显得她不厚道。 这银子不收,做不到,可收得越多,越绊脚。 陆承序当然看出华春的窘境,立即就着话头问,“上回我之提议,夫人考虑得如何?” “没!” 这个“没”字,不知是还没考虑好,抑或是没考虑。 陆承序默认是前者。 绕过桌案,来到华春身侧,“没有人嫌银子多,夫人,父亲给你的是他身为公爹对儿媳的疼爱,及对你在益州五年付出的回馈,与我无关,我欠夫人的,还得我自己来还。” “眼下顾家刚进京,万事忙乱,华春不必急于一时,得从长计议。” 华春当然也知眼下不是和离的好时机。祖母病重,顾家那边她是否先斩后奏,尚要权衡。 她若有所思,“你说的没错,是该计议计议。” 陆承序闻言绷紧的心弦微微一松,然这口气还未落下,却又听得她说,“我得先买个宅子,对了,你先前不是托人帮我看宅子的么,看得如何了?” 陆承序放下的心再度悬起,干笑道,“是吩咐鲁管家在打听。” “明日吧,明日叫鲁管家陪我去看宅子。” 翌日上午,华春照旧去戒律院当班半日,午后便乔装出了门,在洛华街一处拐角,等到鲁管家,鲁管家早招呼上了牙行的人,一道领着华春去看宅子。 此消息当然没瞒过陆承序,换做过去,不到天暗他极少出衙,今日却罕见在午后便与麾下属官递话,“我今日有事要出门一趟,有什么要紧的折子,交给陆珍,让他来寻我,其余的等我晚边回来处置。” 快到年底,户部其实是极忙的,白日要出去半日,夜里就得补班,不能因私废公,这是陆承序的底线。 交待完毕,他抬步跨出户部公堂,出正阳门,翻身上马,望华春之处疾驰而去。 华春起先来到的是离陆府最近的一处宅子,只隔了一条小巷,院子两进,户主是一富商,专用来租给年轻举子,以收租金。 “七奶奶,这宅子不错,一来离咱们府上近,便于照看,二来呢,搁在牙行,租赁行情极好,只消挂出去,举子们抢着要。” 那牙行的人也卖力推销,“这宅子您买到便是赚到,您可知十年前这宅子东家买进是多少银钱?”那人举了两根手指,“方才两千两呀,现如今涨到一万两,您看不比存在钱庄划算?这当中还不算租金的收益,咱们洛华街这一带,旁的不说,就是这宅子值钱。” “对了,自贵府陆大人高中状元,这一带租金又涨了一倍。” 华春立在后院环顾四周。 这宅子不过是她临时落脚之处,她最终还是要将那栋“凶宅”盘下,搬去那边住的。既是过渡之所,那么必须考虑未来转售出租是否便利,这栋宅子无疑不错,二进的院落,不大,供进京赶考的举子居住最适宜不过。 第65章 可若真买下来,华春还是嫌小,不乐意住。 正犹豫之际,前堂处突然迈进一人,只见那人一身绯袍,负手立在狭窄的门廊下,目光冷淡扫视一周, “这宅子不好。” 华春原还在权衡,听了这话,反而来了气,大喇喇走过去问,“怎么不好?” 陆承序指着庭院东西两处厢房,“沛儿来了怎么住?你瞧这两侧厢房,又暗又窄,不过是下人住的地方,你舍得委屈自己儿子?” 华春不舍得,再看看。 “换一处!” 牙行很快领着二人来到第二近的一处空宅,这回进去门庭便大气许多。 院子虽也只有二进,后院两侧的厢房却十分宽敞,西厢房可做库房,东厢房有两间,窗棂明媚,光线充足,华春指着东厢房,得意地问陆承序,“不委屈你儿子吧?” 此处宅邸,离陆府两个巷口,两进,宽敞,价钱一万二千两,临时住个一年半载,事后也能出租或转售,无后顾之忧。 华春很满意。 然侍郎大人若想阻止她买宅,理由不下十个八个。 “也不好!”那男人高高大大立在廊庑处,一脸清俊,斯文无害。 华春怒火俨然藏压不住,咬着牙瞪他,“又不是你住,与你无关,我满意便成!” “别急!” 陆承序抬袖牵住华春手腕,来到庭院正中,指向西北角一处,“瞧见没,那一处该是袁府的家庙,庙顶略尖,正对此宅,可称为‘尖角煞’,风水不好,此宅不能买!” 华春小脸垮了下来,被他说服,沮丧地提着裙摆跨出门槛,“再换一处。” 第三处来到洛华街隔壁一坊,离得虽不算近,胜在宅院轩峻明丽,有三进,院墙高深,院内布有小桥流水之景,别具江南风味。 华春一眼便相准,再环望四周,视野开阔,并无遮挡,除了价钱贵一些,并无旁的毛病, “这宅子勉强不错。”华春扭头看向牙行那人,“去与东家说说价,原价基础上砍下多少,我自当中抽一成额外赏你。” 华春皇商出身,岂会不擅长谈生意,言简意赅,点到牙行人要害之处。 砍下一千两得一百两,砍下两千两得两百两。 这位少奶奶敞亮。 牙行人心下好生佩服,“少夫人放心,小的一定尽心尽力,为您将价钱砍下来!” “慢着!” 只见那男人将院子四周勘探完毕,折回前院,抬手制住牙行之人。 鲁管家瞧出形势不对,拖着牙行那人悄悄躲去了府内。 偌大的正厅只剩他们夫妇二人。 “你说,这回是风水不好?还是宅子昏暗?”华春耷拉着脸,大有他若不说出个所以然来,便要将他就地正法的架势。 男人不疾不徐踱至她身侧,语气理所当然,“我方才瞧过了,前院除了待客的正厅,并无男主人的书房。” 华春闻言一愣,眼珠幽幽转动两圈,停在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孔,“与你何干?” 她一字一句咬过牙。 陆承序面不改色,“譬如沛儿生辰,或除夕过节,他必不愿离开自己母亲,我也不愿与他分开,不是可以来住上两宿么?” 华春:“……” 这个理由实在牵强,亏他说得出口,“你说的没错。” 她慢悠悠踱出门廊,“这里的确缺个男主人的院落,我得好生为未来夫君挑一处院子。” 就这般,终于来到第四处宅邸。 这回华春进屋里里外外看过一遭,除了离陆府较远,地处正阳门以南,并无旁的不好,就连价钱也与方才那座三进的院落相差无几。 她背着手高高兴兴越过门庭,来到矗立在照壁下的 男人跟前,神情跋扈又嚣张:“你进去瞧瞧,里面住下十个八个男人不在话下。” 斜阳已落,侍卫已挑起一盏琉璃灯恭敬候在马车旁。 陆承序自下马后,便立在照壁处没动。 华春进去不下两刻钟,看得十分仔细,陆承序便在外头等了她两刻钟,些许暮露落在他浓烈的长睫,有如凝霜,他唇线平直,下颌线清晰利落,带着几分冷硬与克制。 “我不去看,我觉着不妥。” 说完不等华春反应,拽着她手腕径直登上马车。 “回府!” 马车徐徐发动,驶出这一条长巷。 华春甩开他的手,坐在软榻,自顾自斟了一杯茶,灌了一口,撩眼偏眸看他,“哪儿不妥?” 陆承序目视前方,脸色沉得显见有些压不住,“离得太远,我照顾不到。” 华春听得心口微微起皱,谁让他照顾? 不过这栋宅子有五进,过于空旷,她一人居住着实不合适。 思来想去,她最满意第三进宅子。 “我心意已决,买第三处。” 一字一句,如针扎进陆承序心里。 他转过身来,面朝华春,问道,“非买不可是吧?” “是。” “好,那我建议你买第一个宅子。” “为何?” “离陆府最近,修缮一番,出租转售均不在话下。” 华春撩起眼帘看着他布满嘲讽,“是谁说没沛儿住的地儿?” 她笑起来双目狭长,如狐狸般狡黠绝艳。 陆承序盯着她一动不动,“沛儿住陆府。” “那宅子太小,我住不惯。” “你也住陆府,总好过一人在外头孤孤零零,毫无依仗,我不是说过么,在陆家与住在外头一样便利。” 华春噎住,避开他咄咄逼人的目光,双手搭在膝盖绞在一处,认真道, “还是不一样的。” “哪儿不一样?” “留在陆家,便担着相夫教子的名头。” 陆承序气得咬牙:“你这段时日相夫教子了吗?” “……” 华春轻咳一声,“我不想生儿育女啊…” 这话委实叫陆承序意外,他倏忽愣住。 不想生孩子,意味着不愿同房,意味着他不能碰她。 陆承序扯了扯衣襟,胸口滚过一丝燥意,“过去是谁说要去外头寻个什么王郎李郎的,别人可以,为何我不可以。” 华春被他说的面颊一热。 她为何总总将寡妇二字挂在嘴边,为何总总怨他不着家,只因这男人虽千不好万不好,独有一处叫她念念不忘,那便是床笫之间够让人快活。 总总快活几日,又撒手离开,一年半载不归家。 她能不恨么。 如今两年多过去了,谁知他还成不成。 华春脸不红心不跳,托腮望向窗外, “那不一样,我若再挑个郎君,必定是要对方服用断子绝孙药,只供我享乐。” “嗯,还得年轻俊俏。” 陆承序:“……” 第36章 陆承序被她气得连茶都顾不上喝。 两下里沉默下来。 华春此前为何毅然决然要与陆承序和离, 原因有三,其一自是五年分居耗尽她对这个男人的期待,其二, 那便是借此脱身, 查出当年凶案始末, 其三,则是不愿再给哪个男人生儿育女。 生产的痛至今难忘,独自拉扯大一个孩子的艰辛仍历历在目,没有哪个男人值得她甘愿再冒一次风险。 然不可否认, 她独自出府将面临诸多危险,她甚至不知力该往何处使,只能一人磕磕碰碰摸着石头过河。她毫无头绪之处,恰是陆承序的长项。若陆承序答应, 不叫她生儿育女, 她不是不能考虑, 留下来“利用”这位朝中新贵达到自己目的。 当然,她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大。 下车时, 华春学着他的腔调, 拍了拍他的肩, “陆侍郎考虑考虑。”便扬长离去。 鲁管家拎着一食盒送上马车, 陆珍也将户部送来的文书递了过来。 马车徐徐往官署区驶去,陆承序盯着那些折子,没能看进去。 他压根就没有考虑的余地。 她离开,他也是过孤寡日子。 她留下,他也是过孤寡日子。 自然毫不犹豫选后者。 只是前者,他一心扑在朝廷,回府只消教养孩子, 可心无旁骛。 后者嘛,成日在他跟前晃来晃去,他耐得住? 没有把握的事,陆承序不能轻易承诺。 至于那什么断子绝孙丸,世间真有这玩意儿? 华春将皮球踢回了陆承序处。 下车后,华春吩咐鲁管家去谈第三处宅院,先盘下个院子,进可攻退可守。 鲁管家依命行事,次日上午巳时,牙行那位管事亲自来回话, “少夫人,不是小的没尽心,实在是那位东家也好生厉害,我苦口婆心只谈下一千两,再往下降,她宁可不卖,您看要不再选选别处?” 话虽这么说,他又道,“您也知道,那处宅子比别处不同,修缮得极其精巧奢华,里头那件翡翠屏风都价值不菲呢,那东家的意思是她卖这宅子实则是亏了的。” 第66章 华春兀自思量。 第三处的宅子有三进,价钱却比二进的院子贵了一倍还多,对方开价在两万二千两。 从装潢来看,那宅子值这个价,但买宅子看得都是地段、大小与风水,有几人愿意为装缮买单,华春决心见一见那位东家。 “你把人约了,我亲自谈!” 牙行人应下,午后回话,约在宅子见面。 华春带着鲁管家去了,怎奈进门便见一四十出头的太太立在庭院正中打量,只见她一身华锦满头珠翠,不是此前见过的袁尚书夫人又是谁。 “袁夫人!” 袁家大太太也一眼认出华春来, “华春,是你要买宅子?” “是我!”华春含笑进门来,握住袁夫人的手,二人移去正厅说话,牙行见二人相熟,越发笑得见牙不见眼,“两位均是贵气的太太奶奶,又是熟人,可见与这宅子有缘。” 亲自替二人奉了茶,均退了出去,留二人独自说话。 “这竟是您的宅子?您怎么想着要卖了?”华春问她。 袁夫人环顾四周,目露不屑,“旁人我便不启这个耻,我与你一见如故,便说道给你听。” 袁夫人的丈夫正是当朝次辅户部尚书袁月笙,袁月笙年轻时也是京城一等一的美男子,曾高中探花郎,风头一时无二,后外放归来便入了太后的眼,一步步升任户部尚书内阁次辅。 坊间传言,这位袁尚书是太后入幕之宾,方得以入主中枢。 袁夫人起先不信,偏后来听闻凡伺候过太后的男人,均被喂一种断子绝孙药,可巧袁夫人生完长子,便再无身孕,将这话信了大半,至此她对丈夫十分不待见,若哪夜不回府给她暖床,她保管将其打得满地找牙。 袁夫人为何对华春一见如故,只因华春的丈夫被襄王府郡主觊觎,而她丈夫被太后觊觎,她自认与华春是同病相怜。 “这宅子便是太后赏给他的,他怕我责怪,当日地契便交给了我,我一日都没来过,早早嘱咐人将它卖了,眼不见心为净,可惜一直要价太高,没能成交。” 华春就着话头笑了笑,“您既是急着脱手,为何不降价出售?” 袁夫人叹道,“我已降了不少啦,此前这宅子的家具摆件我找人核算过,至少得卖三万两方不亏,我这不是急着用钱么,便降至两万二。” “您怎么就急着用钱了?” “这你不知道吧。”袁夫人朝她招手,示意她坐近一些,“我与那盐政使司家的蒋太太不同,她四处用盐引收揽人心,我们家这位虽也跟着太后混迹,却从不沾染那些肮脏之事,太后见他两袖清风才赏他宅邸庄田。” “不过我也有挣钱的门路,我告诉你华春,太后有意开放海禁,我正托我娘家兄弟在松江一带收购庄田,回头建一片工肆,专事海贸,这不得筹十万两银子,若不是急着用钱,这宅子我也不至于降这般多。” 说着袁夫人打量华春几眼,“丫头,你家是皇商出身,该不愁钱呀?” 华春失笑摇头,“我父亲十多年前入仕,现如今家中产业皆交给二叔三叔打理,已不如前了。” 寒暄片刻,谈起正事,华春自是央求袁夫人再给她少一些,“夫人,我给现银,您利利索索得了一万八千两银子,岂不十分的好?” “一万八千两?丫头你嘴可真狠,一下便少了我四千两。” “我问你,你手中还有余钱没?” 华春心中隐有预料,“倒是还有一些。” 袁夫人忙道,“孩子,你手里若还有一万两,我便准你入股松江的工肆,我给你签下契书,让你保本,绝不亏你的,只一条,头一年没得分红,待第二年起,依股分成给你,我承诺五年叫你回本,你往后跟着我吃香喝辣,有我吃的,就少不了你的,如何?” “只这宅子你别叫我亏那么多,两万两成交!” 这话可是大大激起了华春的兴致,自东南沿海海寇频扰,大晋施行海禁,不仅百姓叫苦,国库与岁渐少,近年来无论百官抑或沿海百姓均提议开关,朝中一直不曾正式发放文书,袁夫人丈夫是内阁次辅,又是太后心腹,她这般说便是万无一失了。 若是她能分一杯羹,也算抢占风口。 只是她与袁夫人到底交情不深,不敢轻易投本。 袁夫人当然知道华春有顾虑,她笑道,“你放心吧,我若骗你,你家承序不撕了我家老头子?或者你回去与你家承序商量商量,再做决断?” 袁夫人这般说,华春反而不好迟疑,都是一条街上的邻坊,且袁夫人有口皆碑,不至于坑骗她一万两。 华春权衡片刻,当机立断,“不必与他商议,此事我应了,只是夫人,我娘家当年给了我两个嫁妆铺子,铺子在金陵,略有闲人,回头遣一人跟着夫人兄弟学学本事,如何?” 既然是投股做买卖,不能做个睁眼瞎。 袁夫人看穿华春谋算,也欣赏她的魄力:“你这孩子行事稳重,我找你算是找对了人,我都应你!” 但华春也没两万两给她,宅子最终降价至一万九千两成交。 再加上承诺的一万两投股,转眼间华春花出去近三万两,这一下手里又只剩一万八千两。 颇有些心疼。 签完契书,交予牙行与鲁管家去市署过户,袁夫人携华春慢悠悠往洛华街正街走。 “你其实是个有福的孩子,嫁了个稳重可靠的夫君,不像我家大儿媳,跟了个混账玩意儿,我都不知我当时怀孕是吃错了什么药,竟生了个不要脸的败类,在外头养起外室,成日不着家。” “但凡他争气,我这日子也好过一些,不至于将一点指望寄托在半大的孩子身上。”袁夫人说着,拂了一把泪。 华春也早闻袁家大爷在外头鬼混,扔下妻儿在家不管,更是钦佩袁夫人为人,竟一点也不偏私,狠心将儿子赶出门,维护儿媳妇,被誉为洛华街最好的婆母。 “那您打算怎么办?就让大娘子守着一双孩子过一辈子?” 袁夫人闻言露出一脸狠相,“不急,我迟早收拾了那个混账。” 二人自谢府旁边的巷子穿出来,往西是陆府,往东便是袁府,正要告别,怎知迎面撞见谢夫人自外头归来,三人相互见礼,谢夫人好似终于逮着了袁夫人般,拼命朝袁夫人挤眼色,“对了,袁太太,上回那个事,您考虑如何了?” 袁夫人要投买卖的事,临近几家掌家夫人并非没有耳闻,谢夫人便想投一分股,怎奈袁夫人并未首肯,袁夫人握了握华春的手,示意她别声张,随后松开她,叹道, “正要与你说,我今个卖了栋宅子,将银子筹齐了,若往后再有生意,我支会夫人一声。” 谢夫人闻言满心失望,“这样嘛,那我得恭喜夫人了…” 袁尚书虽在朝中名声不算很好,袁夫人在坊间却极受欢迎,一来人品贵重,二来她几路通吃,不仅皇后跟前说的上话,也是襄王府座上宾,坊间若有烦难之事,袁夫人愿为人排忧解难。 这一日夜里,陆承序没能回府,翌日顾府来人报信,接华春与沛儿去吃酒,清早华春带着沛儿登车前往顾园。 顾家人招待极其周到,三房人均赶来前厅迎华春,华春牵着沛儿行叩拜大礼,各房均给了沛儿不俗的见面礼,后华春牵着孩子,跟随女眷前往老太太的院子。 行至院外,顾大夫人却突然拦住沛儿,让自己儿媳贺氏带着沛儿在院子玩耍。 华春见状疑惑,“母亲,何不让我牵着沛儿去给祖母磕头?” 顾大夫人却是忍不住哽咽,“你祖母事先交待过,说是她身上有病气,怕过给沛儿,让孩子在院外磕个头便罢。” 华春意识到什么,眼眶顿时发酸,硬生生忍住泪水,带着孩子在台阶处磕了头,再将孩子交给松竹与松涛,拔腿往屋内绕去,一口气冲进东次间,只见一白发苍苍的老人家由人搀着坐在靠南的炕床,两年多未见,老人家双颊深陷,颧骨突出,已瘦得不成模样。 华春见状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跪在地,挪上去猛抱住老人家枯瘦的手腕, “祖母,祖母您怎么病成这样了……” 老人家今日得知华春归宁,额上带着一件湛色缂丝的抹额,换了一身新做的同色对襟福寿褙子,眼眶沁着浊泪,仔仔细细端详她,“好孩子,凑近些,让祖母瞧瞧你…” 华春便将面容抬起。 可惜老人家捧着她的脸,模模糊糊地瞧不清,只喃喃道, “孩子,祖母时日无多,进京来,无非是想看看你,知道你过得好,我也放心去!” 华春心口绞痛不止,将脸搁在她掌心,来回摩挲,试图用热泪抚平她手背的褶皱,“祖母这话,春儿不爱听,春儿要您长长久久,长命百岁。” “哪有长命百岁的人…”她大抵累了,又往引枕上靠,余光瞥向窗外,“听见”一活泼可爱的稚儿在院子里蹦跳,笑声格外清脆, 第67章 “你生了个好小子。” 大夫人与三夫人这厢将华春搀起,丫鬟又捧来铜盆,伺候华春洗了一把脸,重新在老太太跟前的高凳坐下,她依偎在老人家身旁,带着孺慕,“孙儿搬回来,伺候您起居。” 华春五岁上下,姨娘去世,便由祖母养大,至十六岁出嫁益州,与祖母情分格外笃厚。 老人家毫不犹豫拒绝,喘气道:“你可别来闹我。” “我就要,我今晚就在这不回去了。” 老人家阖着眼大抵没力气说话,只抚着她的面颊,重重捏了捏她,是不愿的意思。 就这会儿功夫,她便撑不住了,昏昏入睡。 华春伏在她膝头,看着她睡去,泪水越发止不住, “母亲,祖母既病得这样重,为何还叫她长途跋涉进京来,路上岂不是吃了苦头?” 顾大夫人摇头,“春儿,并非如此,一来,老人家想进京看看你,二来,金陵的太医道是京城太医院掌院张太医与柳太医手艺不俗,擅治你祖母这心衰之症,你爹爹这才决心将人接入京城。” 华春忍住泪水,“好,我回去便请陆承序去太医院请人。” 说时迟那时快,恰有婆子进门笑着禀报, “太太,姑奶奶,姑爷来了。” 这个姑爷指的是陆承序。 留下三太太照看老太太,其余人立即出迎。 行至中厅,正见一身绯袍的陆承序与顾志成相携进了屋。 显见是下了朝,一道赶了过来。 男人眉目清冽自华春面颊掠过,看出她哭过,心下微凛,先与诸位长辈请安见礼随后问华春,“怎么哭了?” 华春也没隐瞒,“我祖母病得很重。” 陆承序似不意外,“我昨日已自岳父处耳闻,方才来之前,着陆珍拿我的牌子去太医院请人,大抵下午便到。” “这么快。”华春这才露出笑容,又深深看他一眼,“多谢你了。” 第一次发觉这个男人还有些用处。 陆承序听她一句好话不容易,不过当着顾府众人的面,没说什么,只多看了她两眼。 顾府上下见二人悄声细语,只当他们夫妇感情极好,均放心下来。 陆承序随华春去老太太院子,在外头行了大礼,后回至前厅与顾志成等人宴饮,女眷则在花厅吃席,华春惦念祖母病情,没什么胃口,其余人见她心绪不佳,也不多话,唯独同房的妹妹顾萱,几度张嘴与华春打听国公府的事, “二姐,陆国公府是不是极为气派?” 华春随口应付,“还算不错。” 顾萱今年十六,正是心思烂漫之时,在府里耐不住性子。 “二姐,我能否跟着你去国公府住上一阵?也让我见识见识朝中显贵府邸是何景象?” 这话问完,不仅是华春嫡母大夫人,便是顾家其余几位姑娘也均看过来。 华春一愣,想都不想拒绝,“抱歉三妹,我方进京两月有余,在陆府尚未站稳脚跟,恐怕得迟一些。” 顾萱倒不疑有他,只面露失望,“那好吧。” 膳后陆承序告辞回衙,说是晚边来接华春。 没多久,太医院两位太医联袂而来,顾府上下严阵以待,将人迎进老太太的院子。 顾志成将其余人使出去,只留自己与华春在场。 两位太医依次把脉,面色不虞。 老太太午膳都没用,竟从那会儿一直睡到此时也未醒,华春实在焦心,忙问,“两位太医,我祖母病况如何?” 张太医把完脉象,径直与华春坦白,“陆夫人,老人家到了这个年纪,又是心衰之症,多则半年,少则两三月,恐大限将至。” 华春闻言倒退一步,酸气直冲鼻尖,脸上血色一瞬便没了。 那厢柳太医起身,却另有说辞,“老人家情况着实不太妙,但也不是全然没有法子。” 顾志成本已绝望之至,闻言猛声追问,“什么法子?” 柳太医看着张太医道,“我师父明太医一手十三针冠绝天下,若他肯出面,没准能保个两三载。” 顾志成与华春同时出口,“明太医何在?怎么没听说过?” 张太医苦笑,摆手道,“他性情古怪,别做指望,”又与华春父女解释,“明太医乃太后御用之医,平日不出宫看诊,下月太后寿诞,听闻明太医正闭关为老人家研制安宫养生丸,这会儿咱们都见不到他,没有太后口谕,谁也请不动。” 柳太医性情开朗许多,见父女俩神情如死,忙宽慰,“也别急,我二人今日赶来,自当为老人家续上一段时日,至于能否请动我师父,恐怕得等他老人家出关再说。” 顾志成慨然长揖,“拜托两位太医,顾某在此给两位磕头。” 倘若老太太出事,他立即便要丁忧,岂不丢去了大好前程,于公于私,老人家都不能有事。 张太医连忙扶他,“医者以救死扶伤为己任,顾大人不必如此。” “好了,你们退下,留下两位嬷嬷侍奉,我二人要为老人家施针开方。” “多谢了。” 华春与顾志成退至明间,父女俩双双望向洞开的门庭,均有些五内空空。 “父亲,太后圣寿节在何时?” 顾志成回了回神,“就在冬月初八。” “不过几日光景,咱们一定想想法子,请明太医出关。” 一个时辰后,两位太医施针完毕,华春又伺候老人家用了晚膳,方带着沛儿离开。 她前脚离开,顾萱后脚便窜进顾夫人屋子,扑在顾夫人怀里撒娇, “娘,二姐好生小气,我们顾家养了她那么多年,我要去陆府住上一阵,她竟是不肯。” 顾夫人乏了一日,靠在圈椅闭目养神,也略有不快。 女儿今年十六,该到议亲之时,靠顾家难以给她寻个好夫家,进京这一趟,也有借华春之手,让女儿攀上高枝的意思。 “你别急,眼下你二姐挂念你祖母身子,无心理会闲暇之事,待过一阵子,母亲自会与她说道…” 不等她说完,门砰的一声,被人突然从外推开,吓了母女二人一跳,抬眸只见顾志成还穿着白日那身青色官袍,神色阴沉杵在门槛外。 顾夫人见状,慌忙将女儿自怀里拉起,给顾志成屈膝,“老爷…” 顾志成在外头素来是旁人骂他,他尚带着三分笑意,出了名的好性子,今日却罕见一丝笑色也无,眸子冷沉,面庞绷紧,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顾萱吓得缩进顾夫人怀里,顾夫人却不敢抱她,只轻轻将女儿推开,示意她行礼。 顾志成一脚跨进门,目光在顾夫人身上扫过,落在女儿身上。 “我在金陵便警告过你,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大街上随便撞上一人均是官,随便一官均比你父亲大,你进了京,便要本分为人,不说夹着尾巴做人,至少不能惹乱子。” 顾萱心有委屈,指着外头道,“女儿怎么惹乱子了?爹爹好生偏心,明明我才是您的亲生女儿,为何当初嫁给陆承序的是华春?她一个庶女岂能与我相提并论!” 她今日躲在屏风外,悄悄望了一眼那状元郎,只觉风姿夺目,气度斐然,实为天人一般,这样的男人,父亲怎么把他许给了外人呢。 “啪”的一声,顾志成一巴掌拍在顾萱面颊,怒道,“胡说八道,华春便是我亲女,谁准你张口闭口编排她的身世,你若再胡言乱语,父亲将你送回金陵,快,回院子闭门思过,没我的准许,不许出门!” 顾萱被他一巴掌打蒙了,要哭不哭地夺门而出。 待她离开,顾志成将门扉掩好,一双厉目狠狠戳向顾夫人,好似要将她戳个洞出来, “这些是你告诉她的?” 顾夫人看了他一眼,吓得连忙垂下眸,“我…我也是无意中说漏了嘴。” 顾志成看穿她的心思,“你也是这般想的对吧?怨我当年将华春嫁给了陆家。” 顾夫人含泪咬唇。 明明当年救四老爷的是顾志成,他为何将这么大好的机会许给华春?否则今日备受人敬重,能与状元郎出双入对的便是她的女儿了。 顾志成将她神情收之眼底,疲惫地来到桌旁落座,冷漠道,“你坐着,我与你说个明白。” 顾夫人小心挪至他对面圈椅落座,悄悄瞅向他,等着他下文。 “你好糊涂啊!”顾志成一上来便是喝了她一句,吓得顾夫人往身后圈椅一缩,“老爷有话好好说,别吓唬我。” 顾志成怒火难消,“我告诉你,十五年前,金陵守备李相陵准我捐官,前提便是让我抚养华春,给她们母女一个栖身之地,金陵皇商遍地,华春交到谁手中,谁便有资格入仕,你以为是我养了华春十五年吗?是华春给我们顾家带来了十五年的荣耀!” “我再告诉你!”顾志成迎着顾夫人震惊的脸色,起身将她衣襟拎起,眉目逼下来,低声道,“当年顾家之所以能与陆府攀亲,也是李相陵牵线搭桥,要把华春嫁去陆府的不是我,是李相陵,明白吗?” 第68章 “你脑子给我放清楚,别给华春惹麻烦,若你执迷不悟,这大娘子你也不必做了。” 顾夫人听得心神俱裂,慌忙起身与顾志成表态,“老爷我知道错了,往后一定善待春儿,只是老爷,春儿到底是何来历,为何能得李守备如此青睐?” “别问我,我也不知道,有些事,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顾志成扔下这话,按着眉心进了内室。 第37章 华春这厢本已登车打算回府, 骤然发觉老太太给沛儿那块镶金宝玉不见了,只得回头去找。沛儿困了正趴在松涛肩上打盹,华春干脆留下她照看孩子, 带着松竹下车, 心想孩子午后就在老太太院前的地坪里玩耍, 左不过落在那儿了,于是穿过府门朝后院去。 天色已暗,宴席撤下,各处婆子丫鬟正在庭院收拾, 华春不好惊动众人,寻了僻处前往老太太的院子,将登上垂花门前的廊庑,却见一道身影突然自暗墙下闪出, 拦住了她的去路。 华春被他身影吓得后退一步, 抬眸一望, 只见那人如夜鹰一般窜出来,一步一步朝她逼近, 眼底带着戾气、不满甚至委屈, “好妹妹, 哥哥护了你十来年, 你却趁着我不在金陵,转身便嫁了人,上回归宁,我母亲骗我离开,哥哥又没遇着你,你可真是好狠的心哪!” 松竹认出来人,正是顾府二房的公子顾珒, 赶忙往前一拦,堵住他的步伐,惶恐万分,“二公子,今日我家姑娘与姑爷归宁,您莫要胡来,惊了姑娘驾!” 华春并非顾家亲生,此事在顾家并不算秘密,虽无人声张,却均心知肚明,而这位二公子却一直对妹妹有别样心思,松竹跟着华春在顾府那些年,不知躲了他多少回,是以松竹瞧见他,便害怕。 顾珒一双眸子虎视眈眈盯着华春,一把掀开松竹,将华春逼退至廊柱,随后手腕一转,一枚镶金宝玉落在掌心,柔声问她,“妹妹,你寻的可是这块玉?” 他眼神凄厉凄楚,一遍又一遍在华春姣好的面容逡巡,似看不够,“五年多未见,妹妹生得越发光彩照人了……” 华春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咽了咽心头的惊浪,抬手道,“这是祖母给沛儿的见面礼,还给我。” 顾珒轻轻捻起宝玉,悬在她掌心上空要落不落,眼神如毒蛇一般在她四下窜缩,恶狠狠问,“我听闻那陆承序长年在外,妹妹跟着他吃了不少苦吧?他懂得疼妹妹吗?他一定比不得哥哥我,晓得妹妹身子骨弱,夏日怕热,冬日怕冷,妹妹不如离了他,跟我走,我带着你逍遥四海,快活一生。” 华春无视他这番偏执狂言,抬手利落地将宝玉夺下,准备离开,然而顾珒好似早有防备,手指迅速往下钳住她手腕,遏制她离开的步伐,冷笑道, “春儿啊,五年了,你真的不想哥哥?” “华春!” 这时,一道熟悉而略带磁性的嗓音在身后不远处响起。 是陆承序来了。 华春暗松一口气,蹙着眉低声警告顾珒,“放手。” “不放。”顾珒多年未见华春,不舍得挪眼,明知有一道高大的身影逼近,却也熟视无睹,只肆无忌惮思之若渴地凝视她。 他清楚地知道,看她一眼,便少一眼。 松竹见了陆承序,赶忙自地上爬起,奔下台阶指着顾珒控告,“姑爷,您可算来了,这位是顾家二公子,因少时我家姑娘淹死了他心爱的雪猫,他便怀恨在心,屡屡找我们姑娘麻烦!” 松竹甚是聪慧,生怕陆承序误会,赶忙诌了个借口。 陆承序视线一直落在顾珒那只手,神情过分平静,负手踏上台阶,来到华春身侧,缓缓捏住顾珒的手腕,用了三分力迫得顾珒松了手,他看向顾珒,眉眼带笑,语气也温柔, “华春,回马车等我。” 男人头戴乌黑官帽,身穿绯袍,宽肩窄腰修长而挺拔,立在这廊庑下,甚至不用怒容,便将顾珒那身咄咄逼人的气势给压退一大半。 华春不作犹豫,视线只在二人交握的手腕处掠过,便带着松竹转身离开。 顾珒犹自不错目地追望华春,陆承序又添了两成力,险些要折断他的手腕,顾珒疼得心口直缩,这才不得不将目光移向他。 “放手!” 陆承序神情依旧极淡,“既是兄妹,何以恶行相向?” “你懂什么?”顾珒对着陆承序也无半分收敛,语气甚至依旧嚣张,“别以为我们华春无人娶,嫁了你好似高攀了你,你有本事放她和离,我敬你是一条汉子。” 陆承序根本不与他废话,手骨覆住他手腕,慢慢往上,每往上一寸,便加一成力,疼得顾珒额尖大汗淋漓,身子渐渐往下弯去, 另一手扶住膝盖,呲牙朝陆承序冷笑, “你有种今日杀了我。” 陆承序手掌来到他肩骨处,猛地一扭,只听见顾珒爆叫一声,原先屈起的膝盖彻底折下去,陆承序循着他弯下腰,再度往下一扯,彻底卸了他胳膊。 顾珒猛抽凉气,眼白往后一翻,喉咙好似被剧痛掐住,彻底哑了声,整个人倒在墙根,暴汗膨出,抽搐不止:“堂堂三品大员……敢在顾府行凶…不怕我去告 你……” 陆承序轻轻自袖下掏出帕子,擦了手,望着他笑容如花,“你是第一个跟陆某论律法的人,陆某看在岳丈面上不妨帮你通法,《大晋律》第七卷 第三十七条载有明文:若遇歹徒欺辱双亲妻儿、妇孺弱小,视情形伤之杀之无罪。” 陆承序最后一脚踩在那只被卸下的胳膊,彻底踩碎一截手骨,不给他复原的机会,方转身离开。 顾府二太太与二老爷大抵是听到动静,慌忙寻出来,正撞上陆承序背影消失在转角,便知事情漏了陷,吓得险些瘫倒在地,转身发现顾珒脸色惨白蜷在墙角,二太太已猜到大概,哭天抢地扑去儿子身上,大骂道:“你到底要我说多少遍你才肯听啊,你这是找死!” “过去你大伯打你打的还不够,如今还招惹陆家人来打,那是陆承序,户部堂官,你惹得起,我们顾家惹不起……” 一面又心疼儿子受了重伤,哭哭啼啼忙去请大夫,不敢惊动顾志成。 而陆承序这厢快步出门登车,吩咐侍卫赶车回府。 沛儿与丫鬟坐在后面一辆马车,这间马车只华春一人,她独自坐在软榻,双手交合搭在膝盖,整个人安安静静看不出什么端倪。 陆承序自掀帘进来,视线便在她身上一刻也不移,心里很不是滋味,男人看女人是何眼神,陆承序不会分辨不出来,松竹那套说辞他压根就不信。 同宗的哥哥觊觎妹妹,这样龌龊的行径,世间并不少有,只是他没想到这等事发生在华春头上,他不能容忍。 他弯腰来到华春身侧落座,静静望了她片刻,忽然将人拉过来面朝自己,紧盯她眉眼,“我就问你一句,他有没有欺负过你?”若顾二欺负过华春,他弄死他。 华春被他拉得神色略晃,慢慢抬起眼,迎上他绷紧的目光,默了默,摇头,“没有。” “你别骗我。”陆承序握住她纤细的双臂,将人往怀里拉进,贴近她发梢心头杀气腾腾,“不许骗我,华春。”他重申,沙哑嗓音带着克制。 热浪扑在华春耳根,听得她极是不自在,她反瞪了回去,“我说没有就没有,你看我,像是吃亏的性子嘛!” 相反,少时顾珒其实挺护她,只是待发觉他的心思,她便开始避嫌。 没成想五年过去,他一丝也没改。 陆承序听着她鲜活的语气,心里这才稍稍定了几分,就她方才安静的模样实在叫他心里犯怵,害怕在他不知的年岁里,她受了不为人知的苦。 华春问他,“你方才把他怎么了?” 希望这次过后,顾珒能长些教训。 可惜陆承序关注之处与她不同,漆黑眼神纹丝不动,“你很关心他?” 华春噎住。 “不许关心他,总之,这个人,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 这一次回去,华春便睡得不太踏实。 连着几日夜里做了同样的梦。 梦里浓浓暮云好似天兵天将追在身后倾滚,雨幕迷茫,她被姨娘拉着深一脚浅一脚扑在泥泞里,哥哥一手将她拎起,夹在腰下,最后推着她二人躲进山洞,自四下寻来些干枝草藤堵住洞口。 那少年也不过年方十二,却生得一双极为冷秀明净的眸,熠熠生辉又坚若耀石,“春儿,哥哥引开追兵,你跟着姨娘去金陵,待哥哥逃脱,一定来金陵与你汇合,明白吗?” 隔着被雨雾打湿的枯枝,她甚至来不及辨情他的眉眼,只迷迷茫茫望向他,被离别的恐惧与不安充滞,吓得大哭,姨娘生怕她哭声惹来追兵,用劲捂住她的嘴。 她犹记得那少年最后定定看她一眼,狠心拔腿离开。 往后的十多年,她蹲遍金陵大街小巷,每一处码头,每一块显眼的牌匾,每一条夜深人静的街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只盼着哥哥能来找她。 第69章 汗一阵一阵往外冒,心如压着巨石喘不过气来,华春挣脱黑暗的藩篱,猛地张开眼,徒身坐起,大口喘着气。 四下静的出奇,拔步床空间密闭,唯有大红鸳鸯帘帐时不时被夜风掀得轻晃。 华春辨出是陆府,心下稍安,缓过神来,重重吁出一口浊气, 倏忽,一线灯芒破开沉重的夜色,一只修长的手臂轻轻掀开帘帐步入拔步床,灯盏移进来,映出他明俊清隽的五官。 有那么一瞬,华春以为是哥哥,愣愣地看着来人,出神问,“怎么是你?” 陆承序抬眸看她一眼,见她额尖布满细汗,面色也十分苍白,心疼得紧,立即将灯盏搁在梳妆台上,执起矮柜旁备好的干帕子,递给她,“又做噩梦了?” 听着熟悉的声线,华春彻底清醒,接过帕子拭汗,更疑惑陆承序怎会出现在此,“陆大人半夜进人帷账的毛病不好。” 陆承序轻声解释,“嬷嬷说你这两夜连做噩梦,我不放心,是以忙完便来守着。” “你总是这样发梦魇,明日我请个太医来瞧瞧。” “不必。”华春将下颚的汗也擦干净,帕子扔去一旁,重新裹进被褥里,“我幼时落过水,偶尔会发梦魇,寻过很多大夫,只道无关紧要。” 怎会无关紧要,陆承序知她性子倔,不与她声辩,问道,“要喝水吗?” 床榻上的人儿缩进被褥靠住引枕,露出一张雪白的小脸,眸眼明润柔净,竟是难得给他一个好脸色,“嗯。” 陆承序轻车熟路地去外间斟了一盏温水进屋,递给她喝了。 华春满口喝完,这回茶盏径直递给他,重新坐好。 陆承序握着茶盏,目光幽邃看着她,没有动。 华春小衫也湿了,浑身不得劲,催他道,“你出去吧,我要换衣裳。” 陆承序看出她脖颈处发梢湿乱,可见出了大汗,劝道:“寒冬深夜,你身上有汗,贸然出来,一冷一热,只会着凉,告诉我,衣裳在何处,我帮你拿。” 那都是女儿家的私物,如何能让他一个大男人拿。 华春拒绝:“你出去,唤丫鬟进屋。” “她们均已被我使开。”陆承序断了她的后路,眉色平静又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强势,“华春越避嫌,反越叫我以为你心里还有我。” “……” 华春成功被他气出脾气来,脸色发青,面罩雾气,“隔壁竖柜,第三间第二层,粉红绣莲花的肚兜,蜜合绣桃花的亵裤,还有那身羽纱所制柔软贴身的百合暗纹中单,同色我有三套,要挑手感最为顺滑摸起来最为柔软的那身,辛苦陆侍郎帮我去拿吧。” 她腔调柔蜜又无情,眼神带刺又无辜,衔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挑衅。 谁怕谁? 一字一句,落在陆承序耳里,刺在他心上,陆承序俊脸微僵,眸色略为尴尬地错开,愣是保持镇定,不轻不重诶了一声。 抄起灯盏出去,起身迈出拔步床。 初冬沁凉的寒意袭进,扑落陆承序心头的热浪,他在拔步床外立了片刻,暗想明明与在益州时是同一张脸,怎会觉出天差地别来。 陆承序定了定神,抬步往东来到竖柜前,这是一套六开镶八宝珠贝的大柜,擒着灯盏寻到第三开间,拉开柜环,目光落在第二层,灯盏移进,果然瞧见好几件花色不一的绣兜,修长手指伸过去,指腹轻轻拨至第三件,抽出那件粉红绣莲花的肚兜,目光不经意扫过角落泛旧的殷红鸳鸯肚兜,脑海闪过些许记忆片段,辨出那是大婚初夜华春所穿,眸色略顿,视线南移,发现一堆叠放整齐的亵裤,不敢多望,挑中华春所说那件,极快地抽出。 寻了一圈没找到中单,弯腰往下来到第二层,总算瞧见三身同色中单依次贴墙摆放,回想华春吩咐,陆承序当真一身身捞在掌心试手感,最后发觉不仅花色一般无二,连手感也无半分区别,方知华春是故意耍他。 陆承序给气笑了。 取好衣裳,回到拔步床,这回倒是没做半分犹豫,将灯盏搁下,转身迈出拔步床,又替她将帘帐拉严实,回到自己的躺椅。 被她这么一折腾,不可能一点反应也无,年轻气盛的身子,躁意一阵滚过一阵,并不好受。陆承序暗吸了一口气,睁眼望向夜空。 已过子时,窗外夜色好似化不开的墨黑染缸,粘稠无比,衬着身侧拔步床内那一盏唯一的灯火格外明亮,夜风徐徐偷进,轻轻掀动帘帐一角,那半段窈窕身影投递在拔步床另一面帘幕,如烟似雾,看不清摸不着,好似风一吹便散了。 陆承序当然没去看,也不敢看,静静侧开脸,面朝外侧,隐约听见里面没了动静,他方出声问,“好了吗,若换好,我便将灯盏移出来。” 床榻之人没吭声,吁出一口气吹灭灯盏,算是回应。 陆承序会意,也没说什么,干脆将被褥拉好,重新在长椅上躺平,万幸这把躺椅制作精良,铺平便如窄床一般,虽比不得床榻舒适,好歹能供他躺稳,再搁一软凳在脚边,也能伸展开来。 躺下后,陆承序却没了睡意, “华春,你那日所说,我无条件答应。” 话落许久,拔步床内毫无反应,陆承序却知她没睡着。 “华春?”他又唤了一声。 这回华春应了一句,“我知道了。” 陆承序闻言侧过身,面朝她,视线锐利好似要冲破那一层薄薄的轻纱,窥见她的神情,“那你肯答应留下来吗?” 华春出了一身汗,人也精神,嗓音却显懒淡,“我想一想。” 陆承序却不容她含糊,再度坐起,“华春,可否给我一个准信?” 自华春买了宅子,陆承序心里便有些不安,果不其然,这几日回来,便不见华春踪影,人不是在新宅便是去了顾府,害他心里七上八下,唯恐华春不等和离书,便径自搬离。 华春闻言复又睁开眼,隔着帘帐,冷笑直冲,“那些年我给你写信,问你何时归家,你给过准信吗?” 想要准信,门都没有,一辈子都别想! 让他也尝尝心神不定,左顾右盼的滋味。 陆承序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这一夜当然没睡好,半夜躁醒了好几回,大冬夜的冲了一把冷水方舒坦。 清晨,人又早早离去,不着痕迹。 连着三夜,陆承序均守在华春帐外,还别说,华春真就没再发梦魇,当年被追杀的经历如阴影罩在心头,醒来时最怕身后空空。 第四夜也就是冬月初六这一日,陆承序没能回来。近来他回府十分勤勉,若无意外,有些公务捎回府处置,尽量将华春看得紧一些,但初六这一夜实在特殊。 今夜他虽不当班,却还非去不可。 圣寿节在即,寿宴本该由礼部操持,然司礼监唯恐礼部不够尽心,亲自接手,用度却仍由国库开支,过去户部是袁月笙一人说了算,如今来了个陆承序,自然不能由着他们胡来。 陆承序的意思是若圣寿节由礼部主持,则账目可走国库,若是司礼监主持,则由内库开销。 太后心思幽深曲折,近年来又步步紧逼,大有逼退皇帝,亲自登位的架势,难保老人家不借圣寿节折腾出事端来,内阁瞩意由礼部接手圣寿节。 然这一回司礼监十分强硬,没接内阁的茬,照旧按部就班布置寿宴。 如此陆承序决不能吃这个亏,得守在衙门,不给袁月笙签字的机会。 初六恰恰是袁月笙在内阁当值。 崔循那边早收到陆承序的消息,安排小内使给陆承序布置了一张软榻,紧挨袁月笙左右。 袁月笙将将在躺椅落座,那厢陆承序也踩点进了内阁,躺在他隔壁。 一个碳炉搁在二人当中,两人身上盖好被褥,双双望向梁顶。 陆承序素来不显山露水,躺下后便无声无息。 袁月笙却不然,他自来养尊处优,如今又上了些年纪,实在吃不惯守夜的苦头,陆承序躺下不到半刻钟,听见他连叹了三回气。 陆承序问道,“袁尚书,为何屡屡叹息?” 吵的他没发歇息。 袁尚书双手搭在胸口,瞟了他一眼,好似觉着这话问的十分无理,“彰明老贤弟,能在家里搂着温香软玉,谁乐意枯守在这内廷?” 即便妻子已年过四十,不再貌美如花,然二人乃结发夫妻,袁尚书一点也不嫌她,是很乐意回去给她暖被窝的。 “我如彰明这样的年纪,不说夜夜笙箫,那也是琴瑟和鸣。” 这话说得陆承序无言以对。 他连温香软玉都没搂上,何谈琴瑟和鸣,夜夜笙箫。 不过提起这茬,陆承序想起一事,忽然侧过身,幽幽问向袁月笙, “袁尚书,我受人所托,有一事请教。” “何事,说来听听。”袁月笙正嫌无趣,巴望陆承序陪他唠嗑。 却见对面的年轻同僚,神色极是晦暗认真, 第70章 “袁尚书可知有一味药,能断子绝孙,男人服了可不让女人受孕……” 不待陆承序问完,这位素以脾性柔和著称的内阁次辅,老脸突然一僵,随后整个人自躺椅上腾跃而起,瞪向陆承序,支支吾吾,恼羞成怒, “陆承序,你可别信那些坊间传言,我岂会吃这等伤天害理之药,我没吃过,你不要信!”袁月笙气得美髯直抖,“我与太后…清清白白!” “实话告诉你!”袁月笙往外瞅了一眼,见四下无人,身子往陆承序方向前倾几分,压低嗓音,“当年太后着实有几分意思,不过我家有糟糠之妻,又是进士出身,高中探花,岂能做人裙之下臣?自是断然拒绝,可也是为了杜绝太后心思,无奈之下,方受了太后的中旨,接任户部尚书,被强拉上太后与襄王府这条船!” 能如陆承序这般春风得意大杀四方,谁又乐意成为太后与襄王府的走狗呢。 然陆承序听了这番话,面色毫无波动。 都是千年的狐狸,这些话几分真假,无须去断,也不必当一回事。 “我就问您,可有这等药?” “没有!”袁月笙摇头,“你说,这与宫里的太监,削了那玩意儿有何区别?谁会吃这种药。” 话落,袁月笙这位老狐狸也嗅出几分不对,眯起眼审视陆承序,“彰明啊,你年纪轻轻,怎问起这事来?” 这回换陆承序不好意思,他轻咳一声,面露无奈,“这不是有一同窗好友,家中子嗣繁多,他不愿再让妻子受罪,便生了这个念头,大抵是听了坊间传言,再三托我向您求证。” 袁月笙唇角直抽,“没有,我没服用过这种药!” 陆承序似乎还不信,“真的没有?” 袁月笙苦笑一声,叹道,“我也不瞒你,太后宫中着实有这一味药,乃娘娘身侧明太医所调制,明太医此人你晓得,性情乖张桀骜,除了太后,谁也使不动他,你那同窗想求药,恐连人都见不着,死了这条心吧。” “还有,此药吃了伤身,不吃为上。” 陆承序咽了咽喉,点点头不再说话。 袁月笙见将事情解释明白,又开始与陆承序找话, “对了彰明,听闻你夫人与我夫人一道投了个买卖。” 这事华春与陆承序提过,他嗯了一声。 袁月笙劝道,“彰明,老哥哥劝你一句,可万要嘱咐你家夫人离我家那位远一些?” “为何?”陆承序不解问。 袁月笙哭笑不得,“自是为了你好,我夫人那脾气,阖城皆知,我怕你夫人被我家那位带坏,连累彰明受罪。” 毕竟搓衣板也不是谁都能跪。 陆承序薄唇抿紧,不屑答之。 他很想告诉袁月笙,人要知足。 袁夫人好歹能让人上榻,不像他,至今连床榻都没摸着。 第38章 转眼到了冬月初八。 太后圣寿节。 这一日普天同庆, 百官罢朝,入宫赴宴。 各府为了给太后准备寿礼也是使出浑身解数,如太后这般手掌极权的上位者, 寻常寿礼老人家不看在眼里, 陆老太太费尽周折召集所有女眷手工编织一盏“福寿同春”的水晶宫灯, 这盏宫灯用百个“福”百个“寿”字组成,可谓是极尽巧思。 初八清早,寿礼由大老爷带着大爷陆承硕与五爷陆承柯先行送入宫城,随后老太太携其余女眷入宫。也不是所有女眷均能赴宴, 陆府权衡再三,定下大太太、大奶奶、四奶奶、五奶奶以及华春并陆思安与宴。 不仅如此,因圣上与皇后无子,每逢圣寿节与万寿节, 为了给宫里添些气氛, 应个好景, 均会吩咐各女眷携子嗣入宫贺寿。 沛儿也在其中,与江氏的朝哥儿挤去大奶奶的马车, 跟着瑾哥儿玩。 五奶奶江氏、华春与思安三人同乘一车。 华春一上车便问她们二人, “你们俩谁会打马球?” 每年圣寿节, 会在太液池西的马教场举行马球赛, 太后给名列前茅者赏赐彩头,太后出手素来不凡,听闻去年拿出一件象牙雕刻鬼工球为战利品,惹来全城老少竞争妍。 而魁首更有一处额外的赏赐,便是可向太后求一个恩赏。 前年魁首便是阿檀姑娘,阿檀所求便是侍奉太后左右,愿成为大晋第一名女官, 太后甚为欣赏,准了她所请。 华春之所以有此问,便是意在夺魁,为祖母求取明太医诊治的机会。 虽说陆承序承诺过会帮她疏通关节,但今日有现成的机缘,华春不想错过。 江氏朝陆思安努了努嘴,“我是不会的,你问问二妹妹?” 陆思安头疼道,“怎么,嫂嫂也想夺魁?” 华春将来意说明,陆思安便犯了难,“不瞒嫂嫂,我也想夺魁呢,与那阿檀姑娘一般,入宫做女官去!” “胡闹!”江氏斥了她一声,“你都是定了亲的人,岂能乱来?” 陆思安不以为意,神色昂扬,“若是那未婚夫君不许我入宫为女官,这样的婚不要也罢。” 江氏却不信,“这回二老爷二太太绝不会通融你,你小心他们撕烂你的嘴。” 陆思安笑了笑,“试试嘛。” 华春便发愁,“我上何处寻个帮手来?” 今日晴空万里,整座紫禁城沐浴在金色朝晖之中,成千上万禁卫军执刀矗立丹墀左右,九龙盘金鼎内沉香氤氲,袅袅升入半空,好似一柄锋利的青釭剑直插云霄,让人无端生出肃穆与敬畏。 各府女眷先入坤宁宫拜见皇后,随后与皇后一道行至慈宁宫外,跪拜太后,哪怕盛况如今日圣寿节,太后也不轻易露面,照旧坐在宫内翻阅各处要紧的文书,吩咐掌印刘春奇前去招呼皇后。 宴席摆在琼华岛正中的广寒殿,为示孝道,由帝后亲自主持。这些年即便两党暗中交锋不断,明面上皇帝与太后母慈子孝,一派祥和。 午时正,太后乘十六抬凤舆驾到,百官齐贺,韶乐大作,七十二乐工执箫管琴瑟,奏《太平万象》华章,节律响彻九重宫阙。 今日太后着赤黄大衫,外加绣山河日月纹霞帔,头上并未循制用点翠凤冠,而是改戴宝金雕龙镶宝石发冠,乌黑发丝经明太医药水染就不见一丝白发,悉数束去发冠中,合着一身曾叱咤疆场的昂扬气魄,即便带笑,亦有气吞山河的威严之势。 太后之下,皇帝一身明黄龙袍端坐九龙宝座不动如山,三分笑意,三分威严,余下几分天生的帝王贵气,也叫人不敢深望。 比起太后与皇帝着装的简约,皇后才称得上盛装打扮,霁蓝广袖大衫,金凤霞帔,天地玄黄蔽膝下是一条绣十二幅章马面裙,最耀眼的要属头上那顶十二龙九凤点翠凤冠,其镶珠宝不下四千颗,华丽奢靡为历代凤冠之最。 三位君上成山字形坐在宝殿最深处,越发衬得整个寿宴庄重而华美。 过去女眷均在侧殿摆宴,自太后执政,不拘束这些女孩儿,均让在主殿设席,只隔一方珠帘,便可窥见正殿华舞盛乐,自是给寿宴添了不少热闹气氛。 席间各国使节并王公贵族依次敬献寿礼,襄王府小王爷亲手用珊瑚宝玉雕刻一幅《盛世千秋图》,很合太后雄浑的胸怀,雍王府世子,则性情谦和许多,所献寿礼由一千士子书写千字文一千份集合成册,以为太后祈福,这份孝心倒也难得,太后甚是称许。 今日有晔国、康君、暹罗、缅和、蒙兀等诸国遣使来贺,其规模阵仗亦为近几年之最。更为有趣的是诸国不仅敬献贺礼,更携来本国特有的歌舞助兴,惹得上首三位君上十分开怀。 宴乐过半,其中暹国一使臣蓦然举杯朝太后方向拱袖, “太后娘娘,皇帝陛下,外臣在这上京城住了有十来日,所穿为多彩的丝绸,所饮为醇厚的佳酿,街上随处可见物华天宝,市集货品更是琳琅满目,目接不暇,实在叫人叹为观止,此为吾等属国所不能享,不知娘娘与圣上何时能开关,也叫我暹国百姓与大晋臣民共享繁华。” “哈哈哈!” 太后闻言粲然一笑,稍稍抬了抬衣袖,昂然道:“贵使所言正合哀家之意,恰值今日哀家寿诞,哀家决意自明年元旦始,东南海禁解除!”说到此处,太后看向下首,“皇帝以为如何?” 皇帝立即起身朝太后一揖,“母后圣明,此议亦是儿子心头夙念,东南开关,不仅可远扬我国威,亦可使大晋文物典章,惠及四海。” 皇帝说完,转身面朝下方臣民,“内阁!” 几位内阁辅臣连忙起身齐应。 “朕命尔等用心筹备,以备元旦开关。” “臣等遵旨!” 随后襄王领衔百官并使臣齐颂太后远见卓识为社稷造福云云,一时高歌纵舞,宴席气氛达到最高潮。 然崔循落座时,心中却略有不安。 自立国之初,海寇频繁叩关,杀伤抢掠,以致沿海民不聊生,朝廷抗寇不利,下命锁关,东南沿海短暂迎来了安宁,可久而久之,渔民没了活路,原先东南一带的商铺作坊倒闭一大半,国库收入锐减,前两年朝廷禁寇大有成效,不时有朝臣提议开关,太后始终不曾首肯。 第71章 今日却突然当众宣布此议,崔循担心太后暗中有所谋划,吩咐陆承序留个心眼,陆承序安排属官去四下打听消息,果不其然,听人回报,太后下旨开关的消息,几乎在一瞬间传遍了全城。 这一定是锦衣卫所为。 此时正阳门外百姓聚集,商贾如云,均为太后歌功颂德,甚至坊间隐有谶言,声称明主临世,一时间朝内朝外只知太后不知皇帝。 陆承序得了消息,立即寻借口将崔循自宴席请出,将外头情形禀报给首辅知晓,这位老辣的首辅意识到今夜情形或许十分不妙,当机立断唤来兵部尚书萧渠,三人退至茶水间一角商议。 “为防形势有变,知会杨威、程林、沈至银三位将军待命。待会我以首辅名义出文书给你,以防万一。” 都城之内,太后执掌四卫军与锦衣卫,皇帝手握羽林卫、虎贲卫与金吾卫上三卫。 都城外,太后母族戚家掌着神机营等数万兵力,皇帝这边也有三千营等数军,总的来说在兵力上,双方平分秋色。 这些年,帝后之所以能达成某种微妙的平衡,也与这几支军相互牵制与震慑有关。 萧渠郑重颔首,“明白,不过刘春奇一只眼睛盯着我呢,为防打草惊蛇,这个消息恐得承序替我送出去。” 三人又做一番密谋,此前陆承序得知消息心中尚有余悸,可面前两位阁老与太后斗智斗勇多年已经验十足,应付起来竟也游刃有余。须臾,崔、萧回到席间,恍若无事继续与帝后畅饮,陆承序则被两位阁老差使,四处奔波。 宴后,太后与皇帝移驾太液池西的马教场,观看骑射与马球比赛。 赛场布置成两部分,东面为骑射教场,西面为马球场。帝后伴着使臣观看各国武士骑射表演,期间太后换了一身深青的戎服,左手执铜胎弓,右手三指扣弦,即便已年过六十,这位掌政太后,张弓搭箭,手稳得一丝不颤,一箭红羽射出,正中靶心,其势流畅,其姿跋耀,依然不输当年风采。 别说使臣,便是满朝文武也无不叹服。 太后一箭宾服来使,便将场面扔给年轻人,退下来时,皇后亲奉茶水,“母后雄姿勃发,让儿臣想念起当年跟随母后在塞外纵马的光景。” “哈哈!”太后接过皇后的茶,很是受用,指着换了一身常服的她,“我记得你如阿檀那般大时,也很调皮,骑马狩猎不在话下。” 皇后笑道,“儿臣也仰慕母后风姿嘛,想如母后一般纵情草原。” 太后闻言轻抿了一口茶,深深看她一眼,谁人不知面前这位皇后饱读诗书,为皇帝身侧女诸葛是也,若不是有本事,凭她多年无子,早坐不稳皇后之位了。 说来这座紫禁城近四十年来还真真是阴盛阳衰,两任帝王性情贤达舒和,反倒是身旁的“女将”,野心不俗,执笔江山。 “好样的。”太后轻轻将茶盏搁回皇后掌心,用力握了握她,“谁说女子不如男呢,是吧。哀家也盼着有朝一日,能带着皇后你再度驰骋疆场。” 皇后当然听出太后弦外之音,略笑了笑,没应这话。 太后也不在意,抬步迈入主帐,这时小王爷朱修奕手握暖炉迎过来,将暖手炉奉给太后,太后却是没接,搭着他手臂四下看了一眼, “怎么没见阿檀?” 朱修奕抬袖往西面马球场一指,“阿檀姑娘打马球去了。” 太后视线朝马球场移去,讶道,“她去凑什么热闹?” 朱修奕失笑,“我也不知,只知她今日格外兴奋,声称一定要拿到魁首,求太后您老人家一个恩典。” 太后闻言倒是若有所思,忽然抬目瞅向朱修奕,“她是什么心思,你能不知?” 朱修奕本是随口应话,被太后这一点,俊脸蓦地一僵,立即岔开话茬,“对了,臣一直没瞧见陆承序的身影,不知他是否已有所察觉。” 太后闻言环顾一周,见崔循等几位阁老正陪伴皇帝左右,与使臣畅所欲言,眉峰微挑,没当回事,“他能做什么,无非是传几个消息而已,哀家又不跟他们动兵打仗,今日之事万无一失。” “云翳呢?” 太后口中的云翳则是东厂提督北镇抚司的掌门人,此人行事跋扈嚣张,目中无人,是太后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手握太后所赐九龙鞭,杀人如麻,朝野闻之胆寒。 提起云翳,便是朱修奕也忍不住皱眉,“臣没瞧见他。” 太后深知朱修奕与云翳不对付,也没多言,吩咐身侧小内使,“寻到云翳,告诉他,让他盯着些陆承序。” “遵旨。” 小内使得令,立即退出皇帐,往西面草场奔去。 马教场占地数十公顷,西面是山,东面临湖,风景秀丽,因有西山这片天然屏障,而暖风和煦,禁卫军在马教场正中圈出一片平稳之处做比赛场地,场地之外则搭建不少遮风避雨的长廊。 一些不爱打马球的贵眷则在这一带草场闲逛游玩。 长廊与马球场之间是一片避风的山野,不仅视野广阔,更是艳阳普照,带入宫的孩子们均在这一带玩耍,华春与陆思安等人打马球去了,崔氏便与谢氏伴着旁的女眷坐在炉旁看管孩子。 沛儿正与几个哥哥在坡顶玩球,这是宫廷特制的皮球,球面由一层鹿绒皮所制,里头充气,手掌一拍,它能弹跳三尺高,很招孩子们欢喜,可偏沛儿力气大,一个不慎猛拍了几下,鹿皮球借住坡度狠往外弹去,竟是落去了另一面坡顶。 只见坡顶有一处凉亭,凉亭四面来风,无所遮挡,这不稀奇,稀奇的是凉亭内矗立二十来人,一个个姿态跋扈,气势凌凌,看着便不好惹。 为首的一位小少爷指着那边,朝沛儿喝斥,“你将球拍丢了,你去拿回来!” 沛儿挠了挠首,瞟了一眼一坡之外的凉亭,并不犹豫,“我去!” “不成!”瑾哥儿到底年长,看出对面凉亭那些人实非等闲,轻轻拉住弟弟,与其余几位小公子告罪,“我弟弟不慎失手,不能怨他,这个球咱们就不要了,换别的玩!” “ 凭什么?方才这小子霸占皮球一刻钟有余,我们这么多人还没上手呢,凭什么说不玩就不玩了!他弄丢的,就让他去捡回来!” “怎么,你们陆家人是缩头乌龟,敢做不敢当?” 这话可是惹恼了陆家几位小子,别看一个个年纪不大,气性却十足,朝哥儿与昊哥儿,一左一右牵住沛儿往下走,“去就去,了不起!” 就这般,陆家几位小公子,簇拥着沛儿,越过山沟,爬上山坡,来到凉亭前,原先隔得远,辨不太明白,如今凑近一瞧,方知这二十来人腰悬绣春刀,身着飞鱼服,眉目森严,浑身杀气,可不是令朝野闻风丧胆的东厂缇骑么。 瑾哥儿虽只有十二岁,对臭名昭著的东厂锦衣卫也是有所耳闻。 可巧沛儿所扔皮球,滑至亭中,落在那人脚下。 瑾哥儿顿时慌了神,懊悔不敢贸然过来,若惹恼了东厂,如同招惹上疯狗,谁知能不能脱身,即便今日能脱身,也恐被人怀恨在心,给陆府带来麻烦。 瑾哥儿甚至已打算带着人转身撤离,偏沛儿瞧见了皮球,往外迈开一步, “哥哥,我的球在那,我要去拿回来!” 瑾哥儿急声唤住他:“慢着!” 然沛儿嚷嚷之声已惊扰到对方,亭中之人正抬眸朝沛儿看来,那是一张怎样的面容呢,阴鸷冷秀,肌肤呈现一层病态的白,眉峰如一抹薄薄的冰刃,轻轻一掀,好似有万丈寒光扑面而来,令人生出一股被毒蛇盯上的畏惧。 瑾哥儿脊背霎时炸出惊汗,眼看沛儿已朝前方迈去,他飞快扑过去,将人扯至身后,深知退无可退,身为陆国公府嫡长曾孙,不能失了风度,他深吸一口气,将三位弟弟护在身后,本人则整了整衣冠,举步往前,朝歪坐在亭中软塌的男子施了一礼, “陆府少公子陆瑾请公公安,方才我幼弟不慎将球拍来此处,不知公公可否将此球还给我等?” 说话间,额尖已渗出细汗,头抬也不敢抬,心跳如鼓。 余光察觉亭中那人好一会都没吱声,只目光定在一处看出了神,半晌方道, “是谁丢的球,谁来本督处拿…” 嗓音极凉,如六月天的井水,透彻心扉。 瑾哥儿绝望地闭了闭眼,正绞尽脑汁思量对策,却瞧见那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弟弟,猛一步拔往前,嗓音洪亮清澈, “伯伯,是我丢的,您能将球还给我么?” “当然可以,不过,得你来拿。” 那人笑容极轻,带着几分循循善诱。 瑾哥儿下意识要去拦人,两名锦衣卫已快步上前,将他拦下,唯独放了沛儿一人进亭。 沛儿来到亭中,先看了一眼亭中男子,只见他身着黑青曳撒,与四下诸人华服劲袍不同,通身毫无饰物,将那张俊脸衬得更为显白,不过他眉眼生笑,笑起来竟与爹爹一般好看。 第72章 沛儿于是乖巧地朝他一揖,“请伯伯安,现在伯伯可以将球还给我了么?” 云翳手中握着一颗夜明珠,语气带着玩味,“你来拿便是。” 沛儿目光顺着落在他脚下,那枚皮球好巧不巧,便落在他脚跟处,若是亲自去拿,蹲在人家跟前,不仅极为失礼,更是有失气节,沛儿下意识觉得过于卑躬屈膝,他不喜,摇头道,“请伯伯踢一脚,将球踢给我。” 云翳歪了歪身,嗓音懒散,“伯伯踢不动,你来拿。” 沛儿道,“那您能起身移开两步么?” 云翳没看出这小子十足傲气,一点都不肯低头,很是意外,也来了几分兴致,“伯伯脚受了伤,站不起身。” “那烦请伯伯将皮球捡起,扔给我。” 云翳被他整得没脾气了,“你是哪家的孩子?” 沛儿拱手抱拳,“陆家。” “叫什么名?” 沛儿皱了皱眉,“我娘亲说过,不能将名讳告诉陌生人。” “哦,那你娘亲平日如何唤你?” “唤我沛儿呀。” “好,沛儿乖!” 沛儿:“……” 眨了眨眼,好似意识到什么,沛儿鼓起小脸,指着那个皮球,“伯伯,你能将这个球抵在指尖旋转吗?沛儿能!” “哦,这球能在指尖旋转?” “当然,不信伯伯试一试。” 云翳俯身将皮球捡起,用中指抵着正要尝试,不料皮球很快滚落下来,沛儿见状连忙往前扑住皮球,将之抱在怀里,红扑扑的小脸蛋抬起,朝他露出个大大的笑容。 一面往外走,一面将球顶在指尖,只见皮球旋转如飞,稚儿嗓音酣快,也渐行渐远,“多谢伯伯赐球!” 云翳看穿小家伙的伎俩,呲了一声,“混账小子玩我呢!” 眼神久久凝在沛儿背影,渐渐变得恍惚,甚至悲凉。 “阿庆,你觉不觉着,他像一个人?” 身侧唤作阿庆的锦衣卫,往沛儿身影看了许久,摇头道,“属下没看出来,敢问都督,他像何人?” “一个死人。” 阿庆浑身打了个激灵。 扔下这话,云翳起身,抬手将乌黑纱帽往头上一戴,幽步迈出凉亭,“走,盯陆承序去。” 第39章 华春最终还是寻得一位不错的搭档, 这位搭档便是陆府大小姐陆思言。 大太太周氏上头生了大爷与二爷两个儿子,底下方得了这个女儿,如珠似玉疼着, 宠得有些过分, 以致养成陆思言天真烂漫的性子, 出阁议婚前遇见一位模样好的书生,对方为她吟诗作画,从此一颗芳心扑在人家身上,闹得非他不嫁, 然对方只是举子之家,没什么根底,更谈不上门第,大太太自然不肯, 想方设法拆散二人, 最后陆思言学了四老爷那招绝食, 逼得大太太将她嫁了出去。 现如今阖家在城南住着,平日大太太与大老爷恨女不成钢, 不怎么来往, 只逢年过节方准女儿女婿过府吃个酒。就今日这等场面, 凭何家自然不能入宫赴宴, 陆思言央求大太太,大太太这才捎了她来。五奶奶江氏悄悄告诉华春, “思言过去双手不沾阳春水,如今也学着操持家务,打点人情往来了。不过那位妹婿人倒是不错,我见过两回,对着思言疼爱有加。” 婚姻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华春不做评判,最后跟着陆思言上场。 陆思言年少也曾在马球场上混迹,并不输给陆思安。 马球比赛分为初试与复赛,初试两人成对,两两对决,输者淘汰,最后选出八队人马进入复赛。然在初试时,陆思言脚腕不慎被对方月杆撞了下,受了轻伤,华春不好拖着她再战,更重要的是她看出陆思言实力并非上乘,赢面不大,得换一位相得益彰的搭档方可。 旁人华春不认识,只剩下陆家赴宴的几位爷。 她又问江氏,“咱们府上几位爷谁打得不错?” 江氏扫了一眼坐在看席处的陆家少爷,“都马马虎虎吧。” 华春听了一阵头疼,眼看诸多女眷不是寻府上的少爷,便是央托人在禁卫军中挑出好手,华春也急,好在这时,一道熟悉身影自皇帐处迈来,正是将才忙完回来的陆承序。 他显然早有预备,换了一身湛青的劲服,手执月杆朝华春这边走来。 这一身劲袍,通身毫无纹路,质地纯正光泽幽深,反越突出五官眉目的无懈可击来,比起素日那身绯红官袍,更显英武。 华春正与人在树荫下歇息,见了他,起身迎过来,“七爷,你球打得如何?” 陆承序来到她跟前,看了一眼手中月杆,如实道,“第一次打。” “……”华春脸一黑,险些要哭,“那你摆出这等阵仗作甚?快,你去给我寻个帮手来!” 陆承序才不去,“我在这,容得了旁人上场?” 华春好没气扫了他一眼,男人生得玉树临风,高高大大,白瞎了这身好骨架,转念一想,他这般气定神闲,莫不是藏拙,“你真不会打?” 陆承序哭笑不得,“夫人,陆某少时读书,及冠后周旋官场,哪有功夫与人吃喝玩乐,争强斗胜?” 倏忽话锋一转,眉眼生笑,“不过,我虽不会打,却不意味着会输。” 华春不知他哪来的自信,罢了,实在不成靠她一人闯一闯。 “陆承序,若今日你没能帮我赢下比赛,你得想法子求得太后准明太医给我祖母看诊。” “好。”陆承序答应得痛快。 前方靶心处的内侍已鸣锣敲鼓,夫妇二人整队上场,马球场左右各四队,一内侍立在马场正中发球,令声一起,八队人马便可蜂拥夺球。 复赛实为混战,难度比初试要大上不少。不仅如此,太后更是定下纵马出界则视为出局的规则,目的也在考验年轻人弱肉强食的本事。 夫妇二人并辔而立,打量四周的对手,陆承序目视前方,低声问她,“今日这些人,哪些人你没把握?” 华春方才有意观察,也大致摸出底细,“戚家少将军兄妹,威武侯世子夫妇。” 太后有两个侄孙,其一便是时任禁卫军中郎将的戚家大少爷,其二便是时任大理少卿的二少爷戚瑞,华春嘴中的少将军兄妹,便是戚家大少爷与戚家大小姐这一对搭档。 至于威武侯世子夫妇,亦是君侯府出身,打马球自是家常便饭,不在话下。 此两队人马,华春注意到相互配合默契,实力相当,是她夺魁的最大阻碍。 “好,交给我。” 华春听着身旁那男人信誓旦旦,没忍住翻了他一个白眼,迎着哨声朝马球疾驰而去。 陆承序也不甘示弱,很快尾随,不过比起华春直奔目标,他却不慌不忙纵马来到威武侯世子身侧,陆承序高中状元那一年,威武侯世子也是当年武举之冠,二人稍有些交情,威武侯世子见陆承序上场,甚是意外, “陆大人,我可是从未在马球场上见过你,今日怎么好心情出来凑热闹?” 陆承序打小便是长辈嘴中的“优秀子弟”,与京城这些富贵公子哥格格不入。 陆承序无奈提缰,往华春方向摇指,“夫人相邀,不得不来。” 威武侯世子一脸了然,“原来如此,我这不也是被夫人拖着上了场。” 陆承序笑笑道,“看得出来,世子夫妇今日夺魁势在必得。” 威武侯世子并不谦虚,笑容满面,“我家夫人瞧上那件赤金镶宝石的佛塔,我少不得助她拿下。” 复赛前三甲各有彩头,而其中魁首彩头便是一件重达两斤的赤金宝塔,不说上头镶嵌的宝石,光这件雕工精湛的纯金宝塔,也值不少银子,甚至可做传家宝。 威武侯世子夫人一眼相中。 陆承序也跟着颔首,“不过依我所见,前方戚家兄妹也是来势汹汹,我若是李兄,便可趁此人多混乱之际,先将他二人踢出局,方胜券在握。” 威武侯世子闻言眸光暗敛,若将戚家兄妹打下去,余下诸人谁堪对手,那还不是任凭他们夫妇独领风骚,“多谢陆兄提点!” 眼看自己妻子被戚家兄妹夹攻,他断喝一声,提辔往前,自后方往戚祥马后罩去,将戚祥逼去一边,随后月杆一勾,将马球自妻子杆下带过,飞快往前冲。 戚祥见状,怒吼一声,抡起月杆追过去,威武侯世子眼看戚家二人追来,心中生计,并不将马球往正南靶心处带,反倒是为了躲开戚祥,一个侧滑,绕至球场东南角边,如此脱离众人围攻。 为了引戚祥入局,他故意做出射球之状,戚祥见状,眸光大绽,直冲他前方跨去,与此同时,抡起月杆以为阻止,然而,威武侯世子不过是虚晃一枪,很快紧勒马缰腾空后撤,以躲开戚祥,与此同时,一直在旁游猎的陆承序,适时夹击一把,二人成功将戚祥逼出局。 威武侯世子与陆承序对击一掌,大笑道, “陆兄,多谢了。” 第73章 陆承序调转马头,与他回撤,一面道,“我也不白帮你,待会可否让我夫人一球,她初来乍到,想过过瘾,你知我不会打马球,帮不了她。” 威武侯世子痛快道,“这有何妨,让你们一球便是。” 接下来第二局,威武侯世子给华春掠阵,得了一球挥给她,华春紧握月杆,接过球径直往靶心一击,砰的一声,得进一球,四下欢呼。 因有威武侯世子夫妇助阵,华春这一球进得十分轻松,然威武侯世子毕竟是行家,窥见华春出手快狠准,略有吃惊,策马来到陆承序身侧,“尊夫人本事不俗呀。” 陆承序也看出华春手艺十分娴熟,颇为意外,不过为免引起对方忌惮,还是谦虚道,“班门弄斧,何足挂齿。” 威武侯世子也没太在意,很快进入第三局,这回便是夫妇二人独占鳌头。 然,戚祥却看出门道来,恨恨地跟在四周煽风点火,“李如峰你个混账,你竟然伙同陆承序算计我,阿檀、谢三,你们别放过他,把这混账给我弄下场!” 有了威武侯世子打得这个样,接下来无需陆承序拱火,余下阿檀与禁卫军晁客,以及谢三公子和陆思安这两对人马,有样学样,合伙攻击威武侯世子,意在将强手先逼下场,随后他们几人再分胜负。 就这般,威武侯世子夫妇骂骂咧咧中,被逼出局。 华春跟在陆承序身后,悄悄朝他拱了拱手,“陆侍郎,甘拜下风。” 陆承序笑而不语。 皇帝与太后原也没在意这边的马球赛,后闻陆承序上场,不约而同往西面营帐踱来几步, 皇帝见陆承序始终在外围游离,失笑道,“这个陆承序,他压根就不会打球,怎么就上了场。” 太后却是看出端倪,“他是不会打球,可他这一上场,最强的人手均已出局,还不够厉害吗?” 皇帝捋须一笑,“这小子今日倒是清闲。”他扭头与身侧皇后道,“看来皇后那番教诲,他听进心里去了。” 皇后也笑,“陪夫人打马球是应该的。” 那厢刘春奇生怕阿檀吃亏,与太后道,“娘娘,可要着人提醒阿檀,莫要中了陆侍郎的奸计。” 太后摆手,“她若没看出来,便是她自己吃亏,怨不得人。” 场上进入第四局,依然复刻上两回的打法,众人一致认定益州来的捐官之女与从未打过马球的陆承序是最弱一队,纷纷无视他们夫妇二人,厮杀得热火朝天。 被冷落的华春看着场边角逐的众人,无语失笑,“你是不是最开始便算到这一出了?” 陆承序目光转过去,注视妻子熠熠的眸眼,“夫人,我说过,我虽不会打球,却不会输。” 最后拼杀的结果便是阿檀与禁卫军晁客留下,对阵华春与陆承序。 双方人马各就各位,开赛前,华春注视对手,目露沉思。 若只是一场争夺彩头的马球赛,她压根无所顾虑,放开手脚搏一把便是,可她为的是祖母病情,便不能逞一时之勇,必求万无一失,冷眼观察这般久,面前这一对人马,女子阿檀乃前年的魁首,男子晁客不显山不露水,能被阿檀挑中,显然也是禁卫军中的强手,华春不敢冒险,只能劝陆承序, “七爷,您能否退位让贤,换位公公来助阵。” 华春为何有此提议,其一换一位公公来,陆承序不至于吃味。 其二,她的马球是何人所教?那便是金陵守备李相陵,那时的顾府就住在旧皇城脚下,姨娘去世后,每隔一日李相陵将她接入皇宫,教她读书习字,让一群内侍陪她打马球,宫中马球自有一套,华春与内侍搭档,更有默契。 陆承序脸色发黑,“夫人怎又干起过河拆桥的勾当来?再说,夫人换过一轮,已无替补资格,你与其换我,不如我帮你换下晁客?” 华春愣看他,“哦,你有本事换下对手?” “自然。”陆承序转而朝对面的二人拱袖,扬声道,“阿檀姑娘,在下与夫人初次上场,姑娘乃前界魁首,又邀禁卫高手助阵,是否胜之不武?” 阿檀当然看穿陆承序的目的,含笑回,“陆大人球技没几两,本事却了得,连逼数位高手下场,到眼下最后一局,又盯上我了?我实话告诉你,留尔等最后,便是为了生火宰羊,你歇了这门心思!” 陆承序一语道出要害,“可是姑娘莫要忘了,你本夺过魁首,今日又杀到最后,长此以往,这马球赛岂不为你一人而设?” 司礼监设此比局,为的便是给太后寿诞增光添彩。 若每年魁首均是她,往后谁还会参战?何况她今日再度参赛,已招来不满。 阿檀思量出这里头的厉害来,面带歉意与晁客拱手, “晁将军,只能委屈您歇战,我再请个旁人来。回头得魁,彩头归您。” “姑娘客气!”晁客也不在意,利索下马离场。 阿檀这厢也跳下马来,直奔太后身侧,瞟了一眼立在身旁不声不响的朱修奕,朝太后屈膝,“娘娘,可否请小王爷为我助阵?” 太后尚未发话,朱修奕闻言俊眉皱起,“阿檀,你知我不喜这些玩意,你换个人。” 阿檀嘟起嘴,指向场上,“陆侍郎也从不打马球,不照旧为了他夫人上场,小王爷帮我一把又如何?总归,你与陆侍郎在一旁划水,我与那华春姑娘一较高下便是。” 太后不给朱修奕迟疑的机会,力喝一字,“去!” 朱修奕也没法子,只能将手中雪猫交给内侍,转身进帐更衣。 阿檀见状喜滋滋地朝太后眨眼。 太后背着手,笑而不语。 不消片刻,朱修奕换了一身玄黑劲衫出来,内侍早已为他备好马匹,他牵马与阿檀一道上场。 阿檀得他助阵,心情越发愉悦,扬声问陆承序, “陆侍郎,小王爷与你一般,不怎么会打马球,这下你满意了吗?” 陆承序没说话,看向身侧华春,华春瞥了一眼朱修奕,反而放心下来,神情昂扬,“陆大人,盯住朱修奕,阿檀交给我!” 第40章 哨声一起, 马球被扔去半空,阿檀并不知华春底细,如往常那般往前扑抢, 却发现华春比她更快, 几如离箭朝正中冲来, 赶在她之前将球给挑走,随后往前方靶心疾驰带去。 马球恍若黏在她月杆下,速度又快又稳。 阿檀眉心一凝,大为震撼, 立即调转马头跟上, “陆夫人深藏不露嘛!” 只剩半刻钟,双方各进了一球,时不我待, 华春没得周旋的功夫, 紧盯杆下, 应付道,“阿檀姑娘又不是没夺过魁首, 今日让我一回如何?” 阿檀右腿尖勾住马背, 半个身子覆在马侧朝华春方向滑下, 月杆飞快穿过华春马腹下, 将球自华春月杆下捅开,“与陆夫人告罪,今日我有要事恳求太后成全,非赢不可!” 华春暗叫麻烦,策马追上马球,用力往前一抡,阿檀半路直冲她前方堵截, 一在截住马球,二在逼退华春,姑娘看着温柔娴静,招数却是又凶又险。 马儿受惊,往后侧避退,然华春却蹬住马镫,举杆往半空一捞,再度将被阿檀截走的马球给夺回。 彼时她与阿檀已错开身,前方靶鼓在望,她毫不犹豫抡杆射击,啪的一声,马球击中红心,内侍敲响锣鼓,“陆夫人得筹一枚!” “精彩!” 这一球可见水准! 目睹盛况的威武侯世子,方知自己中了陆承序的圈套,在球场旁大跳而起,追着后方优哉游哉的陆承序骂道,“陆承序你有失君子之风,你耍我!” 陆承序视线从华春身上收回,也很无辜,“李兄,陆某今日也是第一次领略夫人风采,不是有意隐瞒,至于上半场之事,兵不厌诈,李兄征战沙场,当见多不怪。” 威武侯世子给气笑,狠狠指了他几下,“你最好赢下来,等我跟你算账!” 陆承序与朱修奕这厢自始至终不曾插手,朱修奕往前几丈,陆承序便跟几丈,不给他夹击华春的机会,两马并骑,有如看客。 “尊夫人显见是个中高手,陆大人当真今日方知?” 陆承序目光跟随华春而动,淡声道,“知与不知不重要,重要的是赢下来。” 朱修奕讶异陆承序对这场马球比赛的看重,侧眸问他,“陆大人有非赢不可的理由?” 这回陆承序不与他打马虎眼,“不瞒小王爷,我夫人祖母危在旦夕,意在赢下比赛,求太后一个恩典,准明太医给老人家看诊。” 朱修奕哦了一声,不再多言。 而场上第二球已然开始,这回阿檀铆足了一口劲,率先将球夺过来,华春则伴她左右疾驰,并不急着抢球,反是好奇问道,“阿檀姑娘,今日如此卖力,不知有何所求?” 阿檀也不与华春隐瞒,一面带球一面回,“我相中了一人,想求太后赐婚,故而陆夫人,今日得罪了!” 第74章 华春目露错愕,“原来如此。” 阿檀见她久不夺球,眼底错愕不止,只当华春要让她,略带羞涩,“陆夫人,你不必放在心上,放手一搏便是,我愿赌服输…” 然而“输”字尚未说完,只见华春趁她失神之际,横杆一扫,将球挑至半空,再顺杆一挥,又添一筹。 动作之快,反应之灵敏,叫人咋舌。 这下有了两筹的差距,令阿檀心头警铃大作。 她大为懊恼,暗想这对夫妇当真防不胜防。 华春终究也小瞧了阿檀夺魁的决心,第三球她几乎身子贴地来抢,华春唯恐马蹄踩到她,只能让了一球。 如此只剩最后一球的时间,若阿檀得球则加赛,若华春得球,则直接胜出。 原先承诺不让朱修奕插手,这下阿檀不得不求助于他,“小王爷,你帮我拦一拦顾华春,再迟一些,我便要输了。”她一双眸子水汪汪望着朱修奕,隐有要哭的迹象,朱修奕头疼颔首,“我试试。” 看了一眼对面夫妇二人,做出调整, “他们夫妇交给我,待会你只管去进球。” “好嘞!” 比脑子,小王爷不一定输给陆承序,阿檀有了信心。 最后一声哨起,四人不约而同往正中驰去。 细看,当然有区别。 朱修奕刻意挑选角度,马头可堵住华春,马尾长摆又可逼退陆承序。 在他的辅助下,阿檀率先一跳,将球拂落在地,拼命往前快奔。 华春与陆承序在朱修奕冲来之时,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同时避开,不给朱修奕一拖二的机会,夫妇二人从不同方向越过朱修奕,包抄阿檀。 朱修奕迈第一步,便算第二步,马头就着华春的方向,将她彻底逼离正中主道。 出乎他意料的是,华春竟然调转马头,往相反方向闪开。 这是何意? 他心下一凛,很快猜到夫妇二人的意图。 拖! 只要拖到时辰结束,他们便赢了。 如果华春是为引开他,那么陆承序的目标该是阿檀了。 抬眸一瞧,果然发现陆承序飞快拦住阿檀去路,不给阿檀进球的机会。 陆承序是不会打马球,却不意味着他不能拦人,左右朱修奕也不怎么会打,他只用看住阿檀便可。 朱修奕见状,放弃华春,往前夹攻陆承序,以解阿檀之围。 战略战术往往就看谁先领先一步,余光瞥见朱修奕追来,陆承序长杆挥出,借住手长腿长的优势,将阿檀的球给挥开,球好巧不巧被往后挥去半空。 朱修奕也不是吃素的,意识到自己被人牵着鼻子走后,往前解围不过是虚招,球飞出那刻,他举杆意在拦截,然而就在这时,一道秀逸的身影自他身后疾驰而过,寒风掠起她耳鬓的发梢,斜阳恰巧铺在她耳梢处,离得够近,他清晰瞧见华春耳珠处有一颗血红的小痣。 记忆深处的模糊画面突然闪过脑门,他终于明白为何初见华春便有莫名的熟悉感,手臂霎时停在半空。 华春丝毫没注意到朱修奕的异样,一心取胜,握紧月杆接住陆承序这一球,勠力往前一击,马球高高越过阿檀的头顶,以极其优美的弧度正中靶鼓,砰的一声,响彻四周,欢呼声骤起,如浪潮盖过整座马球场。 陆思安等人纷纷扑过来,抱住下马的华春, “嫂嫂可厉害了!” 几人簇拥在华春左右,为她高兴。 阿檀这边意识到自己输了,眼泪夺眶而出,直奔朱修奕而来,她怔怔立在他马下,泪流不止。 朱修奕沉默地下马,脸上所有情绪也在一瞬敛得干干净净,面带愧意,“抱歉,失手了。” 阿檀看到了他方才的停顿,委屈道,“小王爷是故意的对不对,故意不让我赢。” 朱修奕很想告诉她,即便拦住,这场比赛也赢不了,但让一个女孩子死心的最好方式便是冷漠。 他一言不发。 阿檀见状心口钝痛,泪水越发止不住,可她到底傲气,逼着自己将眼泪吞回,朝朱修奕屈膝一礼,咬着牙回到营帐。 而陆承序这厢,也敏锐发觉朱修奕的怪异,心里隐隐生出几分不快甚至不安,不过最终也没说什么,只朝他遥遥拱了拱袖,便望华春而来。 “夫人,咱们去与太后见礼。” 华春难得朝他露出笑容,“今日多谢你了。” “这不是应该的吗。”陆承序先将她那根月杆接在掌心,随后自然而然握住她手腕,牵着她往回走。 这样的亲近,在夫妻之间也是头一回。 华春光顾着高兴,一无所觉,任由他牵着,“七爷虽然不会打马球,不过脑子好使,与我还算配合默契。” 陆承序很受用,“咱们是夫妻,默契不是理所当然么?” 这话听着便有些不对了,华春后知后觉手背有温热袭来,暗哼了一声,不着痕迹挣脱他的手掌,神色昂扬往前。 陆承序看着空空的掌心,哑声一笑,无奈跟上。 夫妇二人来到太后跟前,华春跪下恭敬地行了大礼,“臣妇给太后娘娘请安,回娘娘话,臣妇方才取得马球赛的魁首。” “好,很好!” 太后将她的表现收之眼底,“你心性沉稳,底子也扎实,起先有些生疏,后来越打越娴熟,可见许久没打了,你这是自小学的马球?” 太后眼力着实毒辣。 华春含笑回道,“臣妇在金陵学的马球,不过益州一带不太盛行,臣妇打得少些。” “难怪。”太后指着她与身侧的阿檀道,“她挥杆运球如行云流水,已将技巧融入手感,她若多练几场,你压根不是对手。” 阿檀也笑着与华春作揖,“阿檀甘拜下风。” 华春客气回道,“今日受教了。” 太后很满意,再问,“彩头之外,还有恩典给你,你可有所求?” 华春闻言神色敛住,双手加眉再施一礼,“回娘娘话,臣妇祖母缠绵病榻,危在旦夕,臣妇恳求娘娘恩准明太医为我祖母看诊。” 太后听了这话微微错愕,一瞬后露出遗憾,“丫头,不是哀家不给这个恩典,实在明太医此人与旁人不同,请他出宫看诊,尚需他自个同意,哀家即便准你走一趟慈宁宫,他若不答应,也无济于事,明白吗,机会难得,你换个别的吧?” 华春闻言心下凉了半截,本以为夺了魁首便有望请动明太医,没成想此人如此难缠,“可是太后娘娘,臣妇自小由祖母教养长大,祖母待我恩重如山,除此心愿,别无他求,还请娘娘成全。”她伏拜在地。 身侧皇帝闻言,也替她说话,“母后,这孩子孝心难得,您就准了吧。” 太后也无可奈何,扶膝起身,“好,哀家便准你走一趟慈宁宫,成与不成,看你的造化,哦,对了,”她指了指陆承序,“你们夫妇一道去。” 说完太后摆驾回宫。 以免夜长梦多,待太后转身,陆承序则立即追至刘春奇身侧,拱袖施礼, “刘掌印,今日可否准我夫妇去拜见明太医?” 刘春奇看了一眼天色,思量道,“他这人炼丹之时便不许人打搅,唯独用膳时爱跟人唠几句,若不你们晚膳时分过去?” “多谢了。” 寿宴到此并未结束,夜里还有华灯晚宴,这才是重头戏。 晚霞铺尽西边天,寒风冷冽,几人身上均出了汗,不敢耽搁,纷纷赶去池边水榭换裳,陆承序先换好,立在水榭外等华春,这个空档,司礼监已将今日的 彩头送至陆承序手中,重达两斤的赤金宝塔,由明黄绢帛裹着,拎在掌心很有分量。 华春出来,陆承序递给她,“呐,这是今日夫人夺魁的彩头。” 因有祖母一事焦心,华春喜悦便少了一大半,掂了掂嫌重,“你帮我提着。” 陆承序见她眉头紧锁,宽慰道,“夫人放心,我一定设法说服明太医给祖母看诊。” “好……” 光顾着比试,整一下午都没瞧见沛儿,夫妇二人挂心的很,赶忙去寻崔氏等人,哪知行到半路,远远望见瑾哥儿焦急地朝二人奔来, “七叔,七婶,你们快些随侄儿来,沛儿与人打架了!” 陆承序脸色一变,立即往前一步,迎上瑾哥儿,拉住他问,“跟谁打架了?人在何处?” “在涉山门!” 路上瑾哥儿将事情经过大致说明,“方才马球比试过半时,便有公公请咱们去大玄宝殿处用膳,说是皇后娘娘担心我们这些孩子饿了,预备了膳食,娘亲和四婶便捎我们一道过去。” “吃完,侄儿便带着沛儿在大玄宝殿后院玩耍,期间侄儿去了一趟恭房,回来便见沛儿与几位小公子扭打在一处。” 华春和陆承序闻言心都要悬到嗓子眼,几乎是异口同声, “沛儿有没有受伤?” 瑾哥儿面色发苦,“沛儿倒还好,没受什么伤,反倒是另外那三位小公子被他打伤了,眼下那些孩子的爹娘正寻我娘问罪,七叔与七婶快随侄儿去大玄宝殿吧!” 第75章 第41章 火红夕阳渐渐褪去耀眼的光芒, 宫灯次第亮了,迷茫的灯色与铺在水面的些许碎金,交辉荡漾。陆承序半路将那顶宝塔交给陆思安拿着, 快步携华春抵达大玄宝殿。 穿过主殿与配殿之间的甬道, 进入正中的四合院, 四合院中植有两颗百年老槐树,两树之间一小溪蜿蜒而过,当中有座太湖石假山,此刻院内人满为患。 夫妇二人尚未行去人前, 便已听得沛儿正与人据理力争。 孩子嗓门虽大,可熟知孩子脾性的华春却听出几分委屈,顿时心头一揪,二人匆匆穿过石径, 来到人群前, 只见沛儿倚崔氏而立, 小拳拽住崔氏的袖口,咬着牙冲一高个小公子骂道, “明明是你先动的手, 你诬赖!” 陆承序听出孩子隐忍的哭音, 心疼得不得了, 用力唤了一声,“沛儿!” 孩子听见熟悉的嗓音,扭头过来,瞧见爹娘联袂而来,忍了许久的泪水夺出眼眶,撒手扑过去,“爹, 娘!” 陆承序俯身将孩子抱在怀里,重重搂紧,不停地抚着他脊背安抚:“爹爹来了,沛儿不哭…”华春也快步跟过来,垫脚越过陆承序的肩头,抚摸孩子的脸,将他脸上的泪珠给抹去,心疼问,“沛儿,告诉娘,有没有伤着!” 孩子不说话,只委屈地趴在陆承序肩头大哭。 这一哭,将夫妇二人的心都给揪成一团。 崔氏忙安抚道,“我方才摸过了,孩子并无大碍。” 陆承序敛了眉目,抚着孩子后颈,这才将视线扫向其他人,只见戚家大少爷戚祥夫妇,威武侯世子夫妇并谢家大少爷夫妇均在场,各人手中牵着一个孩子,戚家的孩子脸磕破一块皮,威武侯李家的孩子牙齿隐隐冒血,至于谢家的孩子,则轻轻倚在母亲怀里,一只胳膊微抬,好似也受了伤。 三个孩子个个比沛儿高,也比沛儿大。 难以想象孩子方才经历了怎样的凶险。 陆承序脸色极不好看,寒声问道,“怎么回事?” “你来得正好!” 戚少夫人手里捏着一块石头,往前一送,朝陆承序冷笑,“陆侍郎教出来的好儿子,五岁不到,竟是拿石行凶!” 沛儿闻言立即扭头反驳,“我没有,爹爹,那块石头是自己掉下来的。” 陆承序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眶,轻轻抚了抚,温声道,“沛儿,你跟爹爹和娘亲说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沛儿一抽一搭,磕磕碰碰道, “瑾哥哥去出恭,沛儿与昊哥哥在那边池子喂鱼……谢家哥哥突然来唤我,叫我来假山玩,沛儿就来了,”他指着李家与戚家的孩子,“他们两个就捉住沛儿,要打沛儿……说要沛儿赔彩头!” 陆承序敏锐地抓住彩头二字,眸光暗闪。 孩子越说哽咽声越重,鼻子堵得慌,他抬手将小脸揉成一团,用力吸了吸,华春心碎成一地,紧紧握住他小手,“沛儿不急,慢慢说,告诉爹爹,他们打了你哪儿?” 不等沛儿答,李家那位小子往前一冲,辩驳一句, “我没打他,是这小子踢了我一脚,我撞在假山,磕到了牙齿……” 戚家孩子也自娘亲身后挤出,补充道,“我也没打他,我们好心邀他来假山玩,怕他摔倒去扶他,他却不知好歹,跟个小豹子似的对我们横冲直闯,我脸磕在石头,破了皮,伯伯你看,现在还在流血呢。” 这两个孩子年纪大约在十岁出头,口齿伶俐,话也说得明白。 戚少夫人见状,威逼陆承序,“看到了吧,陆大人,你得给咱们三家一个交代!” “诶呀,行了!”戚祥毕竟是禁卫将军,今日又是太后寿宴,为些孩子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实在不该,他先斥了一句妻子,扭头看向陆承序,叹道, “陆侍郎,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实属寻常,不过你家这个小子今日手狠了些,将这三个家伙伤得有些重,我的意思是让孩子跟他们赔个不是便完了,晚宴马上要开席,不必因这点小事大动干戈。” 威武侯世子夫人抱着儿子,脸色发沉没吱一声,世子看了妻子一眼,便暗自叫苦,方才妻子埋怨他马球场上被陆承序算计,害到手的两斤金子没了,眼下儿子又吃了亏,越发与陆家生了嫌隙。 让世子为这点事跟陆承序计较,他做不到,只能不解气地拍了自家小子一下,“你个子高,又年长几岁,没打赢,还好意思告状!” 嘴上这般说,眼看儿子牙齿磕出血,也有些心疼。 陆承序听完这一席话,并无任何反应,只视线淡淡扫过三个孩子,最后停留在谢家孩子身上,那谢家孩子不知何故,见陆承序一双锐目朝他望去,吓得低头躲进母亲怀里。 陆承序对他露出笑容,和颜悦色问,“如若伯伯没记错,你该叫海哥儿,我记得你素日与沛儿玩得极好,你告诉伯伯,怎么突然将沛儿叫来假山这边?” 谢家哥儿只七岁多,恐惧地瞥了一眼李家小公子,干脆将整个脸埋进母亲怀里。 陆承序见状也不急,“好,这样,你们每人将事情经过仔细说一遍,只要是我们沛儿的错,伯伯便将今日所得彩头分与你们三人,如何?” 孩子毕竟小,事情哪能做的天衣无缝,很快被陆承序审出真相。 原来威武侯夫妇为彩头一事说了闲话,被儿子听见,怀恨在心,私下便与戚家小子商议要给沛儿苦头吃,眼看谢家小公子与沛儿时常玩耍,先威胁他,将人邀过来,待沛儿进了假山,李家与戚家小子均围过来,一前一后捉住沛儿,要教训他,只是他们没料到沛儿力气大,人也激灵,铆着小脑袋往他们肚皮一撞,将他们撞去假山,沛儿冲出来时,正巧将谢家孩子撞倒,瑾哥儿寻过来,便见他们仨追在沛儿身后跑。 很快惊动了里面的女眷,便有了后面的事。 陆承序问明经过,冷眼扫向戚祥与威武侯世子,“这事该我问你们要个交代。” 戚少夫人不怒反笑,“陆承序,你好生嚣张,你家孩子伤了人,还让我们交待?我告诉你,我家舟哥儿可是得了司礼监刘公公嘱咐,今夜由他给太后娘娘奉上寿灯,眼下他脸皮破了,人受了伤,便是娘娘瞧见,也要问的。” 陆承序面无表情道,“奉寿灯,是你们戚家的事,与陆某无关,今日你们的孩子蓄意欺辱我儿子,就该让他们与我儿子陪不是。” 谢家少爷听完始末,先是将自家儿子给扯出来,往沛儿跟前一推,“你与沛儿同住洛华街,你怎么能帮着外人欺负他,幸在他今日没事,若是有事,我不揭了你的皮!” 孩子抱着自己摔肿的胳膊大哭,“爹爹,我不去,他们就要打我,说是见一次打一次。” 谢家少爷闻言又气又心疼,抬眸看向威武侯世子,“听见不曾,你们家的小子也该管管了!” 威武侯世子只能做和事佬,先朝陆承序拱了拱袖,“陆兄,咱们今日也算不打不相识,为了孩子不必伤了和气,你放心,回去我一定严加管教,这样的事不会有第二次。” 话虽如此,然李家小子竟能谋划得如此周密,显见也不是第一回 ,可见被惯坏了。 戚少夫人岂肯,将儿子自怀里拉出,推去戚祥跟前,含泪道,“白白净净一张脸,伤成这样,夜里的事怎么办!” 大抵是听见这里吵吵闹闹,有一人自穿堂处踱来, “出什么事了?” 戚祥抬眸望去,只见朱修奕换了一身绛红王袍款步来到台阶处,眉目不动声色,贵气天成。 戚祥立即换了一副温煦的面孔,“请小王爷安,不过是几个孩子闹了些别扭,没什么大事。” 戚少夫人见他露面,则有告状之意,先将事情经过简明提过,指着陆承序,“就他,还横的很,声称要我们给他儿子赔罪,小王爷,咱们家舟哥儿也是您看着长大的,待会夜里定下由他给娘娘奉花灯,您瞧着,怎么办吧?” 朱修奕轻轻抚了抚怀里的雪猫,面色极是平静,“都给本王一个面子,谁也不寻谁的不是,就此散了,娘娘正在慈宁宫更衣,不多时便抵达琼华岛,诸位快去迎驾。” 话落,他眸光不咸不淡扫向陆承序,“陆大人,可否?” 陆承序眉峰蹙了蹙,没有说话。 戚少夫人还待开口,朱修奕眼神冷冽扫过去,她只能闭嘴。 戚祥见状,笑了笑,摆手道,“好,都散了,散了……” “谁说散了!” 这一声出,冰凉刺骨,硬生生将在场所有动静都给掐没了。 戚祥心神一凛,望向来处,只见十来名锦衣卫闪身进入院内,后两人飞快抬起一张软榻搁在台阶,廊庑深处,一人手执九龙鞭,身披银白披风,一步一摇缓往前来,眼神所到之处,如冷风过境,吓得人胆颤不止,他堂而皇之来到软榻落座,姿态傲慢靠在引枕,盯着戚祥的方向,“谁说散了,我说散了吗?” 戚少夫人瞧见他,则神色大亮,好似终于找到了撑腰人,赶忙将孩子往前一推,把那张受伤的小脸掰出给云翳看, 第76章 “云都督您快瞧,我家舟哥儿被陆家那小子伤成这副模样,待会太后娘娘跟前,您说怎么交代?” 太后无子也无孙,对着戚家几个孩子素来宠爱有加,舟哥儿云翳是见过的。 手中九龙鞭轻轻敲打几下,他眼皮冷淡地耷拉着,认真看了几眼,笑靥如花,“是不好交代。” “跪下吧……” 陆承序眉峰微的一凝,眼睫被暮色印染,好似结了一层浓烈的雪霜,那云翳眼神看向前方三个小孩,可话却指不定是对沛儿说的。 华春闻言好生恼火,抬手护在儿子后脊,将他整个脸蛋埋在陆承序怀里,不打算松手。 朱修奕则是神色一变,眼风冷冷扫下,不悦道,“云翳,他不过一个四岁的小孩,今日被他们三人围攻,侥幸逃脱,何罪之有?你行事猖狂,也得讲个度。” 云翳眼皮习惯性地半垂着,看都不看朱修奕一眼,“北镇抚司的规矩,小王爷不懂吗?什么是度,我云翳高兴与否就是度。” 朱修奕素来与他不合,不与他声辩,只与陆承序道,“陆大人,将孩子带走,不必理会他。” 陆承序倒也没动,他要看看云翳有什么本事动他儿子。 一旁的大奶奶崔氏见状,扭头低声劝道,“七弟,听小王爷的劝,咱们先走…” “慢着!”那道嗓音冷冽而突兀,截住崔氏的话。 崔氏面露几分担忧,将瑾哥儿也往怀里牵了几分。 只见云翳目视前方再道,“跪下!” 小沛儿终于忍不住了,扭头狠凶了他一句,“我不跪!我娘说了,除了天地君亲师,谁也不跪!” 那厢云翳却嗔了他一眼,“没说你!” 九龙鞭“啪”的一声,往前扫去,只听见三声痛叫,三个孩子的膝盖仿佛被蛇抽了一鞭,不约而同扑通跪地,吓得瑟瑟发抖,“娘,娘……” 众人均被眼前这一幕给吓呆,戚少夫人更不可置信盯住云翳,失声道:“云都督,您没弄错吧…怎么让我家舟儿跪了!” “我何时错过呢。”云翳笑笑起身,慢悠悠来到三位小家伙跟前,手中长鞭轻轻往前一挑,将三张小脸给挑起, “以大欺小,以多欺少,可真能耐,本督可最见不得这等行径!” “有本事学他,以一敌三嘛!” 九龙鞭指向沛儿,他声线缓缓,神色冰冷,“给他赔罪。” 三个孩子早吓得没了魂,个个哆哆嗦嗦,对着沛儿汪汪大哭, “沛儿,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沛儿,哥哥跟你赔罪……” 谢家小子则吓得直抽气,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云翳这才直起腰身,懒懒立在台阶处,问他们道,“知道往后该怎么做吗?” 三人恐惧地摇头。 云翳遥遥点着他们眉心,“往后陆沛凝在京城被人打了,我唯你们仨是问!” 一个机灵的抬眸,“若…若他被别人打了呢?” “也问你们仨,明白了吗?” 三个孩子哭着道,“明白了。” 戚祥等人却暗叫心惊,此前陆承序数度惹太后不快,云翳早在东厂放话,要给陆承序好看,怎么今个反护上人家儿子了? 莫不是太后姑祖母铁了心要拉拢陆承序? 可惜即便满肚子疑惑,却无人敢吱声。 云翳此人,性情乖张,喜怒无常,素来翻脸比翻书还快,不惹为上。 唯独朱修奕对云翳反常之举,倒是略有猜测,他记得云翳尚在内书堂读书时,便因学问出色被些许小内使暗算,大抵是物伤其类,同情沛儿。 云翳交待完,缓缓转过身,来到陆承序与华春之间,并不瞧他们夫妇二人,只盯着沛儿,“还委屈吗?” 沛儿眨了眨眼,懵懂摇头,“不委屈了。” 云翳极轻地笑了下,见孩子满脸泪痕,抬手抚在他面颊,缓缓给他拭去,“你娘教你不能告诉陌生人名讳,你娘还教你除却天地君亲师谁也不跪,那你娘可教过你,男儿有泪不轻弹?” 拂过他眼角最后一滴泪,云翳抬鞭,撩开垂下的一横槐枝,往甬道扬长离去。 第42章 暮色漫过汉白玉石桥一寸寸浸透琉瓦红墙, 笼罩整座皇城。数名小内使提着绢纱宫灯在前方引路,各路官宦内眷并内廷诸人陆陆续续抵达承光殿。 这一路,陆承序紧紧抱住儿子不撒手, 沛儿趴在爹爹肩头, 眨着一双明亮的小眸子冲华春笑, 华春牵住他垂下的小手,心里却在掂量云翳此人。 陆府与东厂毫无瓜葛,确切地说陆承序还得罪了太后,东厂提督没为难沛儿已然是烧高香, 怎么竟是给了沛儿这么大脸面,冲他今日那番话,京城那些小子怕是不敢再欺负沛儿。 维护到这个份上,实在过于蹊跷。 脑海忍不住浮现云翳那张脸, 隐隐有一个念头破土而出……不, 不像, 五官模样不像,性情也不像, 哥哥耀如明月, 那个人浑身阴鸷之气。 不会的。 哥哥不会杀人如麻。 华春不敢将两个大相径庭的人联系在一块, 拼命压下这个念头。 陆承序也正琢磨此事, 他不会自负到真认定太后在拉拢他,反倒回想起云翳嗔沛儿那一眼,仿佛是旧识,他问沛儿道,“沛儿,你今日可见过那位云都督?” “见过啊。”沛儿兴致勃勃道,“在马球场旁, 云伯伯捡了我的球,我教他转球。”孩子伸出指尖做出转球的动作。 “这就难怪了。” 夫妻二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陆承序道,“云翳此人喜怒不定,无人能摸准他的心思,兴许沛儿意外投了他的缘,不过此人心深难测,还是远离为上。”他轻拍了儿子小屁股,“明白吗,沛儿?” 沛儿靠在他宽肩,用力点头,心下却哼了一声。 不多时,一行人赶到承光殿。 承光殿在太液池之东,琼华岛以南,东面自乾明门直通宫城内,西面走玉河桥可抵玉熙宫,玉熙宫四周环绕内庭二十四监各大衙门,也叫西苑,便于太后料理政务,夏日太后常在西苑居住。 太后年轻时久居边关,向往京都繁华,故而每年寿诞,司礼监均会为老人家筹备盛大的华灯晚宴,十几艘画舫在太液池上游弋,请来有名的工匠打造各式各样的华灯,每一盏有如船只那般大,状似荷花、蟠桃、上古神兽、鹿虎等等,花样繁多,应有尽有。 画舫便在这些花灯中穿梭,时而哼唱江南靡丽婉转的昆曲,时而排一处大气磅礴的京剧,更有变戏法的杂戏,看得稚儿们欢呼大乐,可谓老少皆宜。 为预备太后寿宴,承光殿前的宽坪扎了两处三阶宽台,宽台上均摆放二十四开龙凤腾翔屏风,十分地恢弘壮丽,太后独自一人高坐东台,帝后一席同坐西台,其余文武官员并王公贵族与使臣等则排布左右。 女眷的席位顺着兵仗局一路往南沿湖排布。每一府单独用座屏隔开,后挂一纱帘遮风,再抬来一炭烤铜炉,瓜果珍馐摆在长几,椅凳若干,喝着烫酒,即便湖风拂面竟也不觉着冷。 因孩子打架一事被耽搁,今日不能去见明太医,望明日能顺利求得明太医应允,华春心里搁着事,又有云翳一事挂心,便无心欣赏湖面千奇百怪的华灯。几个孩子原要去后方宫墙根下玩,崔氏担心又惹事端,将他们拘在屏风内,江氏不知从何处寻来一把黑白棋,带着几个孩子坐下来玩耍,倒也清净几分。 不一会二姑娘陆思安提着那个金宝塔回来了,百无聊赖往华春跟前一坐,“也是奇怪,我原打算出宫回府去,竟是被人拦了回来,只道太后没说散席,独自出宫便是不敬。” 华春听着觉得不对,“往年也这样吗?” 陆思安将宝塔塞还给华春,摇着头,捡了桌上一块桂花糕吃,“不知道,去年我没来。” 陆承序坐在百官席中,亦是食不知味,放眼望去,只见湖面璀灯如云,歌声缭绕响彻两岸,四处摆设吃食无不精细奢靡,这一场寿宴,花费不知几何,又是多少民脂民膏。 身为手掌国库的户部堂官,对花出去的每一笔银子均是精打细算的,虽这回寿宴开支由内库承担,可在陆承序眼里,与花国库的银子无异,这段时日,经过他处心积虑的筹谋,总算将十三省的秋税与抽分局的税银给拨至国库入账,如此一来,可确保明年开春各部基本用度,然最多也不过撑半年,大晋国税之首的盐税,仍牢牢握在太后手中。 还是得尽早将盐政司夺回手中方可。 寿宴仍在有条不紊进行,高台前的空处歌舞升平,宫女捧着红漆托盘穿行其中,碗盏轻碰的脆响与礼乐声混成一片,河面各色灯盏依次往台前划来,光华流转,将这一片天地映如白昼,就连高台两侧的鎏金铜兽,眼窝里也仿佛倒映华灯五彩,好似要活过来。 百官喝得十分尽兴,不时与太后祝酒,高台之下的第二阶,则是王孙席。 第77章 襄王夫妇并小王爷朱修奕坐在东席,雍王夫妇并英韶世子坐在西席,一个紧挨太后,一个毗邻皇帝,泾渭分明。 酒过三巡后,襄王妃起身,奉酒敬太后,“娘娘,昨个常阳来信,问起您的身子,说是在江州捉了好多鳜鱼,赶在年关送来京城给您食用。” 太后听出她弦外之音,“想常阳啦。” 襄王妃眼眶泛红,酸楚带笑,“怎会不想,那孩子心里实则没个城府,被人算计了也不知,还请娘娘看在她素日还算孝顺的份上,让她回京侍奉您吧。” 太后浑不在意,笑道,“她呀豪爽的性情像了哀家,脑子却没沾一点好。” 襄王妃立即陪笑,“她哪能跟您比。” 太后往西席一指,“旨意是皇后下的,你去求皇后。” 襄王妃心里不愿,默了默,却还是沿着台阶来到帝后跟前,再拜道,“娘娘,常阳奉您之命,出京已有一段时日,只是孩子在江州水土不服,总是生病,还请娘娘宽厚,准她回京过年。” 皇后却看出她在撒谎,“襄王妃,常阳当真水土不服吗,本宫怎么听说,她在江州玩得甚是愉快,乐不思蜀呢。” “这……”襄王妃很快想了托词,“娘娘当知,每年除夕,太后最喜常阳陪伴她守岁,若是今年她不在,慈宁宫岂不显得冷清了。” 皇后笑道,“王妃放心,今年本宫亲自陪母后守岁,倒是王妃您,多年没回江州,不如过年回去探亲,陪伴常阳左右,多予教导,岂不更好?” 襄王妃铩羽而归。 回到席中便有些闷闷不乐。 襄王体贴地给她倒了一盏果酒,“呐,刚烫热的,趁热喝。” 襄王妃却无心情,睃了襄王一眼,“你说怎么办,今年真的让常阳一人在江州过年?” 襄王也思女心切,“要不,咱俩跟娘娘告罪,回江州去?” 襄王妃往下首的朱修奕指了指,“留他一人在京城?他不委屈?” 襄王觉得好笑,“他何时委屈过,他只嫌咱俩在京城碍他的眼呢。” 襄王妃瞪了他们父子一眼,“他若肯成婚,娶一位郡王妃过门,我也就不管他,偏成日独来独往,房里连个女人都没有,我岂能放心?” 说到此处,她瞟了一眼上首侍奉在太后左右的阿檀,低声与襄王道,“我看阿檀就很好,问过这小子了,他压根不搭理我。” 提起朱修奕的婚事,襄王脸色略沉了沉,再度将那盏酒递给王妃,堵她的嘴。 “孩子大了,都已二十出头,婚事便由他自己做主。” “等他做主,等到猴年马月…” 襄王妃这一声略急,可巧被耳尖的阿檀听见,眼神不住地往朱修奕瞟了一眼,但见他游刃有余与袁月笙等人饮酒,心口又是一酸。 太后瞧见身侧娇娇儿魂不守舍,很有几分不快,“女儿家的何患无夫,朱修奕不成,你看英韶世子如何?” 这话可将那边雍王夫妇吓了一跳。 英韶世子今年及冠,眼下帝后正在帮忙甄选世子妃人选,有意在内阁几位辅臣府邸挑选,前途无量。阿檀父亲是一四品军官,十年前战死沙场,将阿檀托付给太后,孩子人品虽不错,也很有见识,但门第雍王妃看不上。 雍王妃忐忑地望了一眼皇后,皇后却不动如山,默声观看花灯表演。 雍王妃也就不急了。 阿檀到底有骨气,立即笑着答,“娘娘,阿檀不嫁人,阿檀要做大晋的女秉笔呢。” 太后喜欢她这副胸怀,就着这话问向雍王妃,“韶儿世子妃人选挑得如何了?” 雍王妃起身,屈膝答道,“回娘娘话,尚未定下,略相中几人,正在合八字,看孩子们有无缘分。” 太后便将目光移向英韶世子,“韶儿,你觉得阿檀如何?” 王世子闻言立即绕过长案,来到太后跟前,他生得一副清朗韶润的好相貌,唇角时时挂笑,既不像雍王那般温吞,也不似王妃那般厉害,性情则与皇帝类了八成,帝后也素来拿英韶世子当自己儿,常唤去乾清宫教导。 他先大大方方往阿檀望了一眼,含笑道,“回皇祖母话,阿檀姑娘聪慧貌美,知书达理,谁人不喜,然婚姻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外,亦得看几分缘分,侄孙觉着我与阿檀之间少了些缘分。” 这话说得敞亮,很合他温润如玉的性子。 太后反而无话可说,“你倒是说得在理,得看缘分。” 皇后唯恐太后揪着孩子婚事不放,起身开口,“母后,时辰差不多,可赏烟火宴了。” “嗯,好!” 每年圣寿节、万寿节及除夕,均有烟火表演。这是全城老百姓最盼望的一场盛宴,得知今夜宫廷要放烟花,城中男女老少早早聚集在安富坊与时雍坊附近,以期寻求最佳的观赏之处,毗邻太液池的酒楼街道更是人满为患。 这时,太液池河面的花灯与画舫悉数退去南湖一角,给对岸烟花腾出视野,不多时,恍若有一阵阵闷雷拔地而起,一朵朵五彩缤纷的光束在半空绽开,如光雨洒向四周,底下源源不断的烟炮升空,层层叠叠喷涌有如蘑菇彩云。 与宴的使臣无不欢呼雀跃,叹为观止。 临湖的女眷纷纷将各自孩子给捉住,抱在怀里,指着腾空的烟花与孩子细说。 去年这场烟花由司礼监主持,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烟花最后在半空腾出一条云龙的花样来,惹来帝党十分不满,今年皇后打着孝心的旗号,强势接管烟花宴,设计出的是“万花朝凤”的花样。 百官看得十分尽兴。 然就在最后一束“万花朝凤”腾空之时,隐约有八个大红灯笼,浮在水面,徐徐朝看台飘近。众人的目光均被上空的烟花所吸引,无人仔细观察那几座灯盏,待灯盏靠近,上头的字迹清晰入眼时,离水面最近的侍卫率先发现,纷纷露出惊恐的表情, “快,快些将这些作乱的灯笼给射灭!” “慢着,怎么回事?” 这时,云翳自高台后绕出,制止了几近混乱的人群。 侍卫见他出现,只得让开一条道,云翳抬眸往前方望去,只见八个灯笼排成一行,上头清晰地书写着“奸后当道,民不聊生”八字。 半空的烟火落下帷幕,天幕暗下来,水面八个灯盏尤为醒目,这下不仅是这些侍卫,在座的百官也瞅得清楚明晰,一个个都白了脸。 太后见席间突然无人说话,察觉情形不对,问道,“怎么回事?” 刘春奇探头一瞧,看出“奸后”二字,吓得心惊肉跳,“娘娘,这…” 太后正喝着酒,闻言酒盏一搁,面色沉凝绕出长案,来到台前定睛细看,认清八字后,脸上情绪倏忽变淡了。 欢腾的火焰好似一瞬间被水欺灭,乐师慌忙抱住琵琶躲去白玉石桥角落,尽量伏低身子,不敢望去水面,些许不谙世事的幼童,探头探脑,均被自己母亲给惶恐拉回,摁进怀里。所有人纷纷起身,面朝太后,好似被人掐了脖子,一点声响都不敢发出,整座承光殿四周噤若寒蝉,有如死域。 老人家负手矗立在高台之巅,静静凝着水面八字,神情平静得过分,直到许久,她方转身看向西席的帝后二人,语气淡泊,“皇帝,皇后,这是你们二人给哀家的寿礼吗?” 怎么可能? 皇帝修长纤白的手指,抠进海龙皮褥垫,掌心汗液密密麻麻渗出,目色却紧盯前方八字,眼角几乎绷出血纹,他怎么可能在太后寿宴做此下作愚蠢之事。 真相如何,不用多想。 白日当众宣布元旦开关,贤德名声一瞬响彻全城,声望达到顶点,在这等情形下,有人在太后寿宴辱骂太后是奸后,岂不是犯了众怒?岂不是人心向背,民怨沸腾? 寿宴名义上是帝后主持,这“凶手”几乎不言而喻,是他这位以“孝”著称的皇帝本人了,前段时日他方以一封弘扬孝道的圣旨了结两党关于官员欠俸的争端,转背太后便利用孝字狠插了他一刀。 只消下令一查,结果想必立时便能出来,以太后执掌宫廷数十年的手腕,安插几名死棋在他身边,易如反掌,他相信网已铺好,只等着往他头上罩来。 可以想象一个在自己母亲寿宴上兴风作浪的皇帝,名声将会败落到何等境地。 太后这是逼他退位,女主登朝啊。 百官并内眷均在此,使臣在侧,太后这是一点退路都没给他留。 皇帝神情绷紧,几乎找不到一丝可扭转乾坤的机会。 然而这时,一只手覆过来,滚烫带着黏热的汗液,牢牢握住他,颤得厉害。 皇后也在短息之内想明白前因后果及关节厉害,急得五内俱焚,冷汗缠身,她死死盯住“奸后” 二字,心底那些愤怒屈辱乃至痛心悲凉通通搅在一处,逼得她几乎要嘶吼出声,这个“奸后”可以指太后,亦可以指她这位“干政皇后”,没有法子了,为了保住陛下,只能牺牲她。 第78章 数十载的夫妻情,即便她始终没能诞下一名皇子,他也顶住百官的压力不肯纳妃,与她相濡以沫,恩爱不疑,有那么一瞬,她想放弃,成全了太后,与皇帝做一对寻常夫妻,可皇权这一条路,一旦踏上去便不能回头。 时间好似只过了一瞬,又好似被拉得无比漫长。 太后没有给他们解释的机会,对着云翳吩咐:“来人,封锁宫门,将此事查个明白!” “是!” “慢着!” 皇后果断松手,快步下阶来到太后跟前。 然而就在她立定时,身后亦同时响起一声:“慢着!” 皇后霍然转身,只见一人,一袭绯袍明明朗朗立在铜炉旁,那张脸被身旁焰火映得蔚然无比,眉宇间的凛然与坚定,丝毫未被眼前的危局给压倒半分。 陆承序横扫一眼,寻到握着长戟立在高台下的羽林卫大将军陈怡,后者显然也被眼前的景象给惊住,有些手足无措,他迅速往前覆在陈怡耳边细说数句,但见那陈怡瞳仁发亮,丢开长戟,飞快往前一个纵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入水中,扑向临近水面一丈的八盏灯笼,原先八盏灯笼用长绳串好,他抽出腰间匕首将之截断,依照陆承序的吩咐,重新调换位置。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快到众人尚未反应过来,灯笼已重新排好。 陆承序缓步往前,先朝太后一揖,抬手指向河面,朗声道, “太后娘娘,方才定是有不识字的小太监弄错了,以至造成误会,请娘娘细看,这八盏大红灯笼分明写着‘民不聊奸,道后当生’,意思是当普天下的百姓不再凭借奸邪手段生存时,则正道始兴,这是歌颂娘娘与圣上治下,百姓安居乐业,民心向好之功德!” 崔循、萧渠与许旷三位阁老,均被太后这一手给打了个措手不及,窥破太后心思后,都给吓出一身冷汗,正绞尽脑汁思量如何破局,便目睹陆承序在千钧之际扭转乾坤,三人几乎不做二想,迅速高声附和。 “没错,这是歌颂娘娘与陛下泽被苍生,光照四海!” “颂娘娘与陛下泽被苍生,光照四海!” 百官反应过来后,一一跪下高歌颂德。 帝党的官员自是毫不犹豫下跪唱和,至于一部分太后系的官员,没能悟透老人家心思,只当真有人给太后寻不痛快,赶忙跟着粉饰太平。这么一来,除了袁月笙和蒋科等几位太后一等一的心腹外,其余大部分官员均高声颂喝,逼着太后将这一出给揭过。 皇后愣愣盯向河面全然不同的一行话,眼底的绝望一瞬褪去,被一抹劫后余生的喜色给取代。 奸后当道,民不聊生。 民不聊奸,道后当生。 同样的八字,意思截然不同。 天不生陆承序,何以解此危局。 皇后几乎要溢出泪来,转身跪下,拱袖长揖,痛声唤道,“母后临朝多年,辅佐圣上劳苦功高,今日圣寿,下旨开关,功业之盛,岂山海可量?臣民祝颂,史笔如载,母后圣德定光耀千秋!” 一席话意在敲打太后,莫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不然史笔如刀,必遭千秋骂名。 太后背着手,将这一字一句听在心里,千沟万壑的面容沉如铁幕,眸光深深浅浅沉浮不定,她目光并不落在皇后,也不落在那八盏灯笼,而是始终凝着陆承序,一步一步往下来,踱至他跟前。 “民不聊奸,道后当生,呵!”太后立在台阶俯视他,目若千钧般欺压在他清隽的眉眼,发出一声滋味不明的笑。 不可能不怒。 本是无懈可击,万无一失的一局,却偏偏被陆承序四两拨千斤,扭转乾坤。 百官在此,使臣在此,原先可借的势,此刻均化为掣肘。 太后怒极反笑,抬手点住他眉心,“陆侍郎才思敏捷,无人能出尔之右,不愧是状元之才,哀家可实在是喜欢你喜欢得紧啊。” 陆承序长身玉立,双手加眉,始终保持恭敬姿态,任凭太后说什么,眉峰纹丝不动。 在场所有文武,目光均聚在二人身上,对着陆承序一息之间的力挽狂澜,佩服得五体投地,原先不少臣子念他年纪轻轻位居三品心生不满,此刻全是心悦诚服,换做他们,谁能将圣上从悬崖边上给拉回来呢,社稷之才,不外如是。 太后手腕轻轻搭在他手臂,缓声一笑,“陆承序,哀家对于喜欢的才子,要么得到,要么毁掉,敢问陆侍郎,走哪条道?” 晕黄灯芒在他冷白如玉的五官流转,化不开他漆黑双眸里的浓色,反倒像是往那身绯艳的官袍镀上一层釉彩,令他整个人显出几分渊渟的风采来。 陆承序深邃的黑眸掀不起一丝波澜,稍稍退开一步,定声回道,“在下乃朝廷之臣,天子之臣,走的自然是臣道。” “哈哈哈!”太后仰天长笑,浑阔的双目扫过暗沉的苍穹,怒火在一瞬凝为寒霜,厉声开口,“诸位臣工,圣寿节该由哪个衙门承办?” 崔循意识到不妙,飞快扫了一眼身侧的许旷。 这时,蒋科毫不犹豫列出,“回娘娘话,该礼部承办。” “好,那么哀家告诉你们,今日寿宴哀家很不满意,即日将礼部尚书许旷逐出内阁,改由户部左侍郎陆承序入阁!” “皇帝,崔循,以为如何?” 陆承序闻言脸色终于起了微妙的变化。 将许旷逐出内阁,改由他入阁,这是明晃晃地离间帝党中坚。 许旷乃前任首辅许孝廷之子,许首辅曾把持朝政数十载,门生故吏遍天下,许旷这一出阁,帝党将失去一片臣民之心。 他陆承序原是力挽狂澜扭转乾坤的功臣,转眼间成为博取前程的权臣干吏。 太后之老谋深算,令人拍案叫绝。 偏他此时此刻,竟真觉出几分痛快和称心如意来。 年仅二十四的阁老,满朝仅此一人。 即便以君子自居的他,也做不到心如止水。 崔循听完这一道旨意,目光猛地扫过许旷,只见许旷嘴张得老开,干裂的唇瓣几无血色,变得发乌发紫,显见愤怒之至。可崔循深知,要想今夜之事平稳揭过,便不得不同意太后之命。 他抬眸望向上首的皇帝,皇帝显然也思量明白这里头的干系来,闭了闭眼抚着蟠龙把手起身,无奈道, “依母后之意。” 第43章 夜深了, 湖风夹着霜雪之气嗖嗖地灌入凤撵。太后回到慈宁宫,心情便不怎么好,她已六十好几, 每过一年, 精力便不如前, 今日放手一搏,为的也是尽快达成所愿,不料最终折戟,心里自然说不出的沮丧, 不过老人家曾执掌边军,深知士气为要,即便心情不虞,面上也没表现出来。 朱修奕、云翳并刘春奇和阿檀四人送太后进了大殿, 嬷嬷早备好一碗安神茶, 刘春奇奉给老人家喝, 朱修奕便在一旁道,“娘娘, 陆承序此人不能留了, 他三番五次坏娘娘大事, 长此以往, 越发助长其气焰。” 太后坐在软榻,抿了一口茶,眼风扫过去,“你捉住他把柄了吗?他是贪污受贿呢,还是政务失措?人家文书写得漂漂亮亮,两袖清风兜比脸还干净,一册大明律滚熟于心, 你还没找到他把柄,他先盯上你的错处,你如何治他的罪?” 云翳抬步往前,语气发狠,“娘娘,把他交给我。” “你就更不行了。”太后睨着他,很是无奈,“总不能无缘无故把他抓去北镇抚司给杀了吧。届时哀家便是名副其实的奸后毒后了。” 上位者总盼着达到目的的同时,还能留个好名声。 她揉了揉眉心,“陆承序,当朝状元,海内名望,轻易动不得,比起杀了他,我更盼望他能为我所用。” 见太后疲倦,众人均退了出来。 云翳素来与刘春奇和朱修奕不合,扬了扬手鞭,便往北镇抚司方向去了,刘春奇倒是慢吞吞伴着朱修奕往司礼监方向走,路上寒露成霜,冷气逼人,刘春奇紧了紧裹巾叹道,“咱们娘娘,什么都好,唯有一处毛病,见着俊俏聪明的郎君便走不动路,当年的崔首辅,后来的袁月笙,如今的陆承序,啧,还有云翳也是。” 朱修奕对这些轶事不感兴趣,并不接话。 别看云翳如今是东厂一把手,名声不好听,曾经可是内书堂的状元,何为内书堂,便是太祖皇帝在世时特为内廷宫人设下的学堂,可比肩外朝的翰林院,恰如外朝的翰林绞尽脑汁进入内阁一般,历代内书堂的状元也想方设法成为司礼监的大裆。云翳不仅文采出众,更兼书画双绝,人又生得俊美,岂能不得太后欢喜,简直要成太后心尖人了,这些年太后将东厂锦衣卫放手交给云翳,便是最好的证明。 刘春奇看好自己干儿子李相陵为接班人,可他担心太后相中的下一任掌印人选是云翳。 云翳压根不知刘春奇在揣度他,他此时有一桩更为紧要之事需求证。 跨进北镇抚司大门,来到衙门最深处的院落,院落往东是臭名昭著的诏狱,被满朝文武视为魔窟,往西则是库房,也是锦衣卫的档案库。 第79章 锦衣卫共有七十二卫,八万六千人,遍布四境,用以监察臣民,每日均有纷繁复杂的邸报送达此处,并有专人分门别类整理归档,便于上位者查看。 云翳素日总要将邸报阅览一遍,将要务誊抄送达慈宁宫,其余归档以备后查。 今日他进了这档案库大门,身后跟着阿庆。 里面有三名小吏当值,这些人祖祖辈辈皆为锦衣卫整理档案,世代相传,不许外泄。 云翳吩咐人将门锁紧,来到堂屋落座,吩咐阿庆,“将陆承序及其妻…顾华春的档案取来,一一读给我听。” 阿庆应是,吩咐小吏取来陆府那档匣子,又寻到陆承序夫妇的明细,给取出送来堂屋,立在灯盏下,一页一页读。 这些档案按年月记载,琐碎,却极为有用。 起先多是陆承序自小读书及为官的履历,后来倒是提了几桩益州的家事。 “癸丑年八月十六成的婚,两月半后,他便抵达了京城,也就是说这个年都没在益州陪他新婚妻子,是吗?” “是。” “好接着说……” “……” “等等,他儿子出生时,陆承序在何处?” 阿庆又翻回陆承序的档案,“在临安…” “好,很好。”他咬牙,“继续……” “……” “慢着,这么说,五年功夫,陆承序仅仅回益州三趟?且每回时日不超过一月?” “是,这位陆大人年纪轻轻得入内阁不是没缘由的,可真拼!” 灯罩暗处,那张铅白的俊脸露出一个极浅的笑,“是挺拼的…” 手中九龙鞭被他揉了一道又一道,白皙手骨也由着露出几分青筋,阿庆窥见这位主上清明眸下的一抹雪亮,每回都督要对付一个人时便是这副表情,阿庆已见多不怪,也跟着露出一脸阴狠,“都督,您这是要找陆承序的麻烦了吗?” 云翳掀起眼帘看他,一字一顿,“我不该找他麻烦吗?” “那是自然,陆承序数度惹太后老人家不快,咱们锦衣卫是该狠给他一些教训了!” 陆承序不知自己被东厂提督惦记进牙缝里,他与崔循等人一道搀送帝后回到乾清宫。 方才那一幕实在过于凶险,以致众人在殿内落座许久犹缓不过神来,素来温煦的皇帝,今日也罕见怒容交加,凉茶喝了一盏又一盏,犹抚不平心底的怒骇,过去他始终谨守先帝临终吩咐,敬重太后,不与之争锋,可如今方知,越退太后越得寸进尺,今日皇后险些为他深陷囹圄,再有下一回,恐怕是性命之忧,不能再退了。 皇帝深深闭上眼,心底暗下了决心。 皇后也仍心有余悸,由衷感激陆承序挽大厦之将倾,心中越发器重他几分,自蟠龙宝座下来,起身朝他一拜,“今日得亏陆侍郎临危不乱,挽我与圣上颜面,请受本宫一拜。” 陆承序紧忙跪下,回皇后大礼,“君辱臣死,此乃为臣之道,娘娘言重。” 皇后失笑,连忙比手,“陆侍郎快快请起,满朝文武若均像卿这般有勇有谋,何愁大局不定。说来,卿之才思着实叫本宫钦佩。” “娘娘谬赞!” 随后皇后也朝崔循与萧渠一揖,“今日也多亏了两位阁老斡旋。” 崔循二人也立即回礼,“这是臣等分内之事,”虽是如此,想起方才愤而离场的许旷,崔循仍愁容满面,“就是许尚书处有些棘手。” 许旷为朝鞠躬尽瘁多年,许家更是名望隆重,今日被太后当众逐出内阁,颜面尽失,难免心灰意冷。许家在朝中毕竟极有根基,失此一柱,也算帝党一个不小的打击。 皇帝抬手,语气坚定,“崔阁老和萧阁老放心,此事朕来善后。” 翌日傍晚,圣驾微服出行,造访许府,在前任首辅许孝廷的书房接见许旷,抚着许首辅的旧物,也是泪满衣襟,“朕犹记得十五年前,是许首辅扶持朕继位登基,当年情形历历在目,朕一日不敢忘,是念兹在兹。” “许卿,崔阁老,萧阁老,尔三人便是朕的恩师,在朕心中如长辈一般,无尔三人殚精竭虑,便无朕今日之地位,朕岂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 他紧紧握住许旷微颤的双腕,“许家因当年登基一事与襄王府彻底撕破了脸,满朝文武谁都有退路,唯独你没有,这些朕比谁都明白。” 这番话说到许旷心坎里去了,当年太后属意襄王登基,而他父亲却号召文武说服先帝让今上过继,由此与襄王府结了怨,许旷比任何一人都更为坚定地支持皇帝亲政。 “朕承诺你,待大局一定,必召卿回阁,替朕主持大局。” 许旷跪在皇帝膝下,痛哭流涕,“有陛下此言,老臣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当然这是后话。 再说回陆承序这边,送帝后回乾清宫后,也赶忙回府,念着儿子今日在宫内遭了罪,不亲眼瞧瞧他身上,实在不放心,哪知回了府,入阁的消息已传出,府内上下不顾夜深均在前厅候着他,与他道喜,陆承序哭笑不得,与众人作揖,“帝后今日逢险,仍心有余悸,此事暂且不要声张。” 环视一周不见华春,又问道,“我夫人何在,可回了府?” 江氏立即宽他的心,“回了回了,这不是担心沛儿受伤,紧赶着回房给他沐浴去了。” 陆承序正也挂心此事,催老太太歇息,自己也往留春堂去。 老太太由众人簇拥回房,路上却埋怨,“这老七媳妇实在不大度,孩子那点事能比得上序儿入阁重要?她回京才多久,便是阁老夫人,这份福气旁人想要还没有,怎么瞧着,她对序儿是一丝也不上心?” 老爷太太们自然要替华春说话,连华春定然还不知丈夫入阁的借口都找了,老太太好一阵无语。 陆承序这厢回到书房,先沐浴更衣一番,匆忙往后院赶。 来到留春堂牌匾下,却见门扉哐当掩紧,连灯都熄了,登时有如被人闷头打了一棍,懊恼得紧,他陆承序驰骋朝廷这般久,还没人敢让他吃闭门羹,唯独这位祖宗左右看他不顺眼。 罢了,除了忍气吞声也无旁的法子。 陆承序只能轻轻扣动门扉。 守门的婆子哪里敢真拦,一面将门打开,一面告罪, “回爷的话,这都子时了,奶奶只当您不回府,吩咐奴婢锁了门,爷莫怪。” 陆承序不予理会,大步跨进门庭,沿抄手游廊来到正屋,东次间内还亮着灯,隐约听见儿子笑声,陆承序心略定了几分,缓步进屋,掀开珠帘绕进东次间,立在月洞门下,便见那娘俩正在拔步床上玩耍。 小沛儿洗得香喷喷乖巧地坐在床榻,华春正给他穿衣裳,小家伙却不肯套衣袖,将小胳膊伸出来,“疼!” “哪儿疼?” 沛儿摇头,蹙着眉尖,只说:“疼!” 华春只能捏着那藕节般的小臂,一寸寸抹,“这儿?还是这儿?” 没摸到痛处,却是将小家伙摸得咯咯直笑。 母子俩笑起来,眉梢弧度一般无二,一大一小的两张脸,均粉嫩如新,将陆承序看出了神,连着眉宇间一贯的风霜冷冽也被晕染得柔软,这样的温情大抵是他风雨兼程博杀朝堂最好的慰藉了。 然而这一片柔情尚未来得及回味,却见那小沛儿连袄子都没套,径直往华春怀里扑去,“娘!” 孩子一身虎气将华春扑倒,搂着她脸蛋一阵好亲,“沛儿痛痛,娘亲今夜陪沛儿睡,沛儿便不痛了。” 华春被他亲得一脸口水,嫌弃推他,“别闹!” 那姿势落在陆承序眼里,无比的刺眼,更叫人暗妒,他黑着脸举步往前,将儿子从华春怀里提溜出来,搁自己膝盖处坐着,“娘乏了,你岂能没轻没重。” 沛儿昂着脑袋看向陆承序,“爹爹可以,为什么沛儿不可以!” 这话说得华春与陆承序同时一怔。 两年多前,夫妻团聚,孩子由乳娘带着,那二十来日几乎是没个消停,偶尔一夜他回得晚,华春把沛儿抱过来,他并不知孩子在榻上,下意识去搂妻子,不成想儿子自被褥爬出,撞了个正着,孩子那时不识得他,非要将他赶走,夫妻俩均闹了个没脸。 那时的华春羞答答的,柔情蜜意,眼下却要与他和离,连榻都不让他上,陆承序心口好一阵发堵,按了按眉心,竟是无言以对,再去瞅华春,华春施施然下了塌,连个眼神都没给他,绕去浴室净面去了。 陆承序沉默地帮着沛儿将小袄子套上, “你玩了一日,也该乏了,快睡。”话落想起沛儿与人打架的事,又将儿子从怀里拉出,问他哪儿疼,沛儿胡乱指了几处,陆承序倒是细心,最终发觉手肘被撞青了一块,好在并不严重,也就没管。 让他趴在怀里,哄他睡。 “沛儿大了,往后不许再闹娘亲,由爹爹哄你入睡。” 其实孩子不大需要人哄,怎奈分离多年,惯了几分。 第80章 沛儿双臂圈紧他脖颈,趴在他胸口,迷迷糊糊,“我要娘亲…” 华春重新洗了一把脸回房,困顿得直打哈欠,见陆承序父子坐在榻沿,她便自床尾爬上去,吩咐道,“儿大避母,烦请七爷将他抱去厢房睡。” 沛儿闻声睁开昏懵的眸子,绵绵望着华春,“娘,沛儿要娘!” “不成,往后你要么独自睡,要么与你爹爹睡。” 华春将自己裹入被褥,背对父子二人。 沛儿见娘亲这副架势,便知没戏,眼巴巴看着陆承序,退而求其次,“那沛儿跟爹爹睡。” 陆承序却不想走,一本正经与他商议,“爹爹有话同你娘说,沛儿乖,跟乳娘回房,如何?” “不要!”沛儿埋在他怀里,死死将人抱住。 华春困得狠,将外衫自被褥褪下,扔去床脚,吩咐陆承序,“七爷离开前记得吹下灯。” 陆承序是将灯给熄了,不过却没离开,抱着儿子,去角落将那张躺椅重新摊开,单手把被褥铺好,抱着儿子躺上去,那躺椅本就狭窄,躺他一人都够呛,如此沛儿只能趴在他身上睡,但小家伙显然很兴奋,睁着乌亮的眸子,拽紧爹爹的衣襟,笑哒哒道,“好嘞,这样便可不离开娘了。” 陆承序笑而不语,将他往怀里一摁。 华春听到动静,从拔步床爬出,将帘帐掀开,瞪向夜色里那修长的轮廓,“陆承序,你去东厢房睡,这床窄,万一沛儿半夜摔下来怎么办?” 陆承序摔了自己都不可能摔了儿子,面上却仍道,“夫人要么准我父子二人上榻,要么我们一道守着夫人。” “守着娘亲!”沛儿喋喋附和。 华春扔下帘帐,干脆不做理会。 这一夜寒风凄楚,陆承序几度被沛儿闹醒,睡得不大踏实,想起他堂堂新科阁老,就差没在夫人房里打地铺,也是怅然不已。 华春白日打球累得慌,一夜睡下便没再动,睡到翌日天光大亮方转醒,套上皮袄,掀开帘帐,讶然发觉那陆承序仍在躺椅上睡着没动。 朝晖浅浅在他浓睫镀上一层金辉,柔化了他五官的棱角,他的脸一半浸在光里,一半留在阴影中,呈现朦胧的瓷白。阳光穿透他眼睫,丝丝缕缕自眼尾溢出,竟有一份别样的宁静。这还是华春第一回 瞧见他的睡相。 没错,夫妻五年,地地道道的第一回 。 为数不多的同床共寝,他总是早出晚归,风雨无阻,这是他头一回赖床,也是她头一回醒后撞见他在身旁。 华春心里颇为五味杂陈,不知该怨他不着家,还是同情他辛苦。 昨夜亲身经历朝局凶险,也能感受几分他这些年在朝廷的不易,更不得不佩服这个男人的能耐,瞬息之间便能扭转乾坤,置身风雨,犹能游刃有余。 过去坚定和离,也有担心凶案背后水深,牵连沛儿的缘故在里头,如今见陆承序在朝廷上刀山下火海,连太后都敢对着干,还有什么可顾忌的?连太后他都不怕,还有何事能难倒他? 她就该狠下心,利用他这身本事为她查清楚那桩凶案。 她就该躲在他身后吃香喝辣,让他去卖命。 这么一想,看他又顺眼了几分。 华春去浴室洗漱的功夫,陆承序也醒了,大抵昨夜睡得太迟,这会儿思绪仍有些混沌,便坐在躺椅没动。 华春回房见他尚在出神,便随口问道,“七爷今日怎么起得这样迟?” 陆承序回眸看她一眼,答道,“太后圣寿节,休沐一日。” “哦,若我没记错,您过去休沐好似也不留在府上?”华春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褙子,越过他朝竖柜走去,打算寻一件厚袍子套上。 隐有衣香自空气里散开,陆承序目光跟随她高挑的背影,解释道,“昨夜出了大风头,又被委任入阁,保不准今日有人要恭贺我,我便干脆躲上一日。” “哟,还知道躲,我看陆阁老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哪儿有刀山往哪儿闯,躲什么,游街去!” 腔调一如既往懒淡嘲讽。 陆承序气笑,起身叹道,“夫人,为夫在外官做得再大,回府也甘愿为夫人驱使,夫人可能好言相向?” 华春扭头,瞥向他,“既是愿意供我驱使,便如牛马一般,你见谁对着牛马有好脸色?” 陆承序:“……” 他这副嘴皮子在朝廷也算所向披靡,遇见华春,只能甘拜下风。 明智地转移话题,“夫人,咱快些用早膳,好一道去慈宁宫请见明太医。” 这可是正事,华春歇了拌嘴的心思,敛神说好。 将柜环拉开,扫视琳琅满目的各式衣裳,一时不知挑哪件为好,念着要入宫,得稳重端庄为要,这么一来,便相中放在衣柜最顶处的那身殷红对襟通袖厚褙。 陆承序见她垫起脚,唯恐她取不到,便快步走过来,搭了把手,“对了,昨夜夫人说了梦话,是不是又梦魇了?” 华春讶道,“我说梦话了?” 陆承序帮着取下衣裳,捞在怀里,眸眼深邃凝视她,哑声道,“没错,好似念着个什么人的名,夫人,那是谁?” 当时隔得远,没听明白,却分辨得出,华春对那人极是上心挂怀。 陆承序心里颇为不是滋味。 华春将衣裳自他手中夺过,眨了眨眼,“还能是谁,梦中情郎呗。” 陆承序心口一窒,愣愣看着前方,以至华春走出去许久,都没回过神来。 第44章 冬月初九的北风格外冷冽, 一早吹得人鼻尖直泛红。用过早膳,华春吩咐人将孩子送去四老爷处,便与陆承序登车赶往慈宁宫。 昨日太后寿宴, 满城张灯结彩, 今日街上热闹气氛犹未褪, 到处可见推着摊车四处叫卖的小贩,华春心情还算不错,掀开车帘东张西望,陆承序这一路却是沉默寡言, 罕见华春跟他说话,未作搭理。 马车绕正阳门而过,直抵西华门,过去这道门不常开, 自太后主政, 后党一派官员常从此入宫谒见太后, 由此也算人来人往。昨日事情过了明路,今日陆承序将牌子递进去, 侍卫很快便给放行, 只是在夫妇二人路过时, 狠盯了两眼。 华春心有余悸, 回望侍卫两眼,“该不会是你得罪了太后,后党一派的人对你恨之入骨吧。” 华春担心自己受池鱼之灾。 陆承序失笑,拉着她往前,“别多想,他们奈何不了我。” 顺着宫墙根走了没多久,便抵达一处小院, 此处院子并不大,前是仁智殿,后是司礼监,一道窄门进去,里面是个四合院,跨过门槛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不大不小的院落摆满了木架,架子上晒着各式各样的药材。 小内使将人领到便退下了,夫妇二人穿过那些药架,来到正堂,大抵是主人不喜人打搅,门口连个小内使也无,抬眸望去,只见正堂极深,比起旁处的富丽堂皇,这一间正堂空旷而朴实,并无任何奢华的摆件,唯有随处可见的药柜与药罐,一白发苍苍的老者歪坐在一把椅凳上,手里正抱着个药捶捣药,跟前长案摆满瓶瓶罐罐,看样子在忙活,这样寒冽的冬日,老人家只穿了一件灰色的道袍,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作派。 只是脾气很古怪,夫妇二人见过礼,却是头抬也不抬,语气不耐,“没空,出去吧。” 华春原先只当众人夸大其词,此时方知此人性情不是一般的桀骜不驯,难怪连太后也拿不住他,话说回来这年头,谁有本事谁横,明太医一手十三针使得出神入化,有生死人肉白骨之能,谁敢得罪他? 华春既然来了,岂能轻易放弃,自是好言相劝,怎奈明太医无动于衷,随后陆承序抬手先将华春拦下,再度往前拱袖,“明太医,在下陆承序。” 明太医抱着药罐背对二人,嗤了一声,“朱承序都不管用。” “甲午年的状元。” 前方那道忙碌的身影突然一顿,倏的转过身来,双眼放光似的在陆承序身上扫过,“状元?那敢情好,你赠我一幅字画,我替你跑一趟。” 话落,罐子丢开,随手抓来一块帕子擦了下手,便握住陆承序的手腕,疾步往外去。 “姑娘,愣着作甚,告诉老夫在哪一坊?哪一巷?” 华春尚没反应过来,那老太医已步出去老远,只能提着衣摆快步跟过去,一路至西华门,明太医连马车都未乘,骑着马便往顾府去,陆承序只能作陪,嘱咐华春慢些行,待华春赶到,那位明太医已在内间给顾老太太把脉,陆承序并顾志成在外间候着了。 华春与父亲行过礼,便至陆承序身侧,急着问,“方才到底怎么回事?” 陆承序指着内间解释道,“昨日太后嘱咐我随行,我便觉得此话有些蹊跷,寿宴间寻人打听一遭,方知这位明太医有个嗜好,那便是搜集古往今来状元的诗词画作,是以方才自报家门。” “原来如此。”华春睃了他一眼,煞有介事道,“这状元总算没白考。” 第81章 “……” 只是看诊却不怎么顺利,华春听见内间传来一声叹,跟了进去,明太医恰已收手,来到窗下的桌椅落座,一面写方子,一面道,“这副方子每日熬上两个时辰,早晚各吃一道,先吃上三日,若无吐血症状,连着吃上十日,十日后减为每日吃一道,从此往后便这么吃了,若是顺利,可保两年不虞。” 明太医写完方子,递给顾志成,“这上头的药材价钱可不菲,供得起吗?” 顾志成闻的老太太有救,泣不成声,含泪接过,“供得起,只要能救老母性命,再贵也供得起。” 明太医没说什么,打算离开,华春听了那话,略觉不太安,一面给他奉茶,一面问道,“若吃上三日,祖母承受不住又该如何?” 明太医没好气掀她一眼,“我又不是神仙,病人能不能活命,还得靠她自己。” 说罢茶都不接,径直往外走。 华春跟过去,突然抬手拦住 他,“明太医!” 明太医见状,后撤一步,负手不悦看向她,“你这是做什么?” 华春急道,“明太医,我听闻十三针诊治我祖母病情有奇效,您今日可否为我祖母施一回针?” 明太医想都没想拒绝,“坏了两根针,用不了。” 十三针使一次得耗多少心血,为了个无关紧要之人,犯不着拿自己修为去耗。 明太医从不轻易动十三针。 华春看出他是故意推辞,心下越发焦急,恳求道,“人命关天,您开个价钱,或提要求,我一定办到。” 明太医突然眯起眼,凉笑道,“姑娘,我是缺银子呢,还是缺权势?” 话落越过她大步离去,扬声道,“陆承序,记得你的画作。” 华春缓缓转过身,朝他背影深深一揖,颇有几分无奈。 陆承序上前来,扶住她,“夫人莫急,我再想想法子。” 华春也不想轻易放弃,想了想道,“七爷给他送画作时,可否打听打听,他尚缺哪些状元的真迹,回头咱们给他寻上一幅,看可否换他再来诊治一回。” “我会留心。” 陆承序新官上任是极忙的,顾不上多留,当即回了衙门,华春打算这三日留在顾府,好歹陪着老太太把头三日熬过,心下踏实,后面大抵也顺利了。 那边顾志成去送陆承序,华春进入内室看望祖母。 已近正午,顾老太太的内室却弥漫一股腐朽的闷味,老人家吹不得风,丫鬟不敢开窗,偏屋子里又冷,不得不搬来炭盆,是以味儿不好闻,老爷太太们心里嫌,极少亲自来侍奉,老人家孤零零躺在架子床,昏睡的时辰越来越长,华春看着愈渐消瘦的面孔,眼眶数度酸胀,伺候老太太的嬷嬷过来劝她,“姑奶奶,外间摆了午膳,您去吃些垫肚子。” 华春握住祖母枯瘦的手腕,不想挪动,“您帮我端一碗粥来,我就在这吃。” 老嬷嬷依言给她送了一碗粥进来,见华春神情镇静,由衷感慨道,“老太太还真没白疼姑娘一场,如今也就您不嫌她了。” 华春反而红了眼眶,“我怎会嫌祖母,我少时多调皮,成日弄得脏兮兮的,祖母也没嫌过我,七八岁夜里吃了果酿,还在祖母这儿尿床,祖母也没责我半个字,还总是将我搂在怀里哄着,我这个时候怎么能嫌她。” 回想那十年老太太视她如己出,吃穿用度一点没亏她,也滚下泪来。 “嬷嬷,您也坐。” 老嬷嬷便坐下与她说体己话,“都说久病无孝子,这话是没错的,大太太与二太太可是嫡出的媳妇,早几年还好,每日晨昏定省,后来见老太太人渐糊涂,便懈怠了。” 华春道,“我不是听说三婶倒是十分用心吗?” 老嬷嬷哼笑一声,“用心用心也并非没有主意,”她悄声道,“咱们老太太虽然病了,手里却存着一大笔银子在钱庄,三房是庶出,既不像长房在朝为官,也不像二房掌着府上生意,可不指望老太太百年能多分一些给他们么。” 华春倒是想得开,“三婶身为庶出的儿媳,每日能用心服侍祖母,分一些给他们也是应当的。” “三房如今正指望这个了。”老嬷嬷望着榻上昏睡的老太太,哽咽道,“幸在咱们老太太心有成算,没早早将压箱底的银子分出去,否则怕是早无人料理了。” 华春失笑,“即便如此,我父亲真需要这笔银子,去钱庄该也是领得出来的。” “领不出来。”老嬷嬷道,“当年签了契书,必得老太太亲自画押方能取出。” 华春颇为感慨,“老人家果然是有远见。不过,钱财终究是身外之物,还是盼望祖母快些好起来才是。” 不多时,三太太那边用了午膳,便赶着过来伺候,非将华春使出去歇着,自己侍奉老太太跟前,华春也没推辞,又用了半碗饭,赶去前堂询问买药一事,明太医声称药材昂贵,到底贵到何等地步,华春要问个明白,以防顾家有人推三阻四。 好在管事回她,“姑奶奶放心,方才着人在账房支了银子,已去同仁堂买去了。” 大抵两刻钟后,买了三日的药材回府,药送去老太太院子,账单却送到大太太处。 大太太拿着账单来书房寻顾志成,“老爷瞧瞧,这一副方子花了一百两,十日便是一千两,往后日日这般吃,怎么了得,老爷是否劝老太太,该将那笔银子拿出来了。” 老人家执掌顾家多年,每年会存一笔分红至钱庄,这么多年累积下来,已成巨额数目,眼下老太太病危,顾家三房无人不盯着那笔银子。 顾志成正在翻看节慎库的账目,闻言抬眸看了妻子一眼,呵斥一句,“眼下可不是论银子的时候,得把娘的病情稳住,这个节骨眼,万不能丁忧。” 大太太晓得丈夫一心在仕途,压根不知家里柴米油盐贵,她将账单扔桌案,一屁股在他对面坐下,“自老爷入仕,咱们家的生意都交给二房打理,如今这二房日日穿金戴银,过得体面富足,反倒是咱们家底一日不如一日,底下还有两个孩子,一个等着娶妻,一个等着出嫁,都要花银子,顾家门楣是靠老爷你撑着的,回头老太太那份家底,老爷可一定要争过来。” 顾志成没心思在意这些家务,面上安抚道,“你先将母亲侍奉好,其余的事我心里有数。” 华春连着两日待在顾家没回去,陆承序白日忙公务,夜里回府看孩子,一时间将明太医那幅字画的事给忘了,到了第三日明太医忍无可忍遣人来催,陆承序这才趁着午时,在衙门写了一幅书法,亲自送去明太医处。 不过今日人却不在慈宁宫前那间四合院,反倒是在西华门外的那间值房。 明太医收藏不少珍贵书画,唯恐药味熏坏了书画,特意寻太后在西华门外要了一间值房,陆承序出内阁,沿着午门往西,抵达一排值房前,这一带是司礼监大裆的房子,每房前挂着牌子,陆承序寻到“明”字招牌那间,上前叩门。 太后很是照顾老人家,连着给了三间,悉数打通,进去里面宽敞明亮。 明太医正坐在窗下临摹书画,只是老人家医术卓绝,一手字却写得不怎么好,正负气扔了一地。 陆承序立在门槛内朝他行礼,“明太医,陆某送字来了。” 明太医依旧没工夫瞧他,只吩咐道,“你自己寻个空处挂上去。” 陆承序知晓他脾气,也不跟他客气,横扫一眼,但见四壁挂满了书画,有人物山水,有奇石怪兽,还有千字文宝华经,陆承序身负华春交待的重任,便不疾不徐,沿着墙根一幅一幅瞧过去,以默算尚缺哪一科的状元,后在东面墙下寻到空处,将自己那幅行楷挂上,随后接着往前数,直至走到一幅长卷前,倏忽停住步伐。 明太医敏锐听得他啧了一声,扭头看向他,“怎么回事?” 陆承序驻足在一幅画作前,认真看了一眼落款,冥冥之中觉着有些不对劲。 明太医又问了一句,陆承序方回过神来,笑道,“哦,没什么,倒是陆某有一事请教老太医,我看您这缺的状元真迹还不少,若是陆某替您寻一幅来,您可愿替我祖母施针。” 明太医专心运笔,摇头道:“不一定,一幅书画而已,也没那么重要,譬如你这幅字,若非太后开口,我还不跑这一趟。” “有这功夫寻画,还不如好生陪伴老人家左右,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莫要强求。” 陆承序心知劝不动,打算拱袖告辞,忽的想起一事来,又问道, “对了,明太医,在下还有一事请教。” 明太医烦不胜烦,“说!” 陆承序笑道,“我有一同窗,欲求购一味不让女人怀孕的药,不知您这可有?” “什么同窗,我看分明就是你自个儿!”这种话术明太医听了没有百回也有十回,一眼看透玄机,捋须道,“不让女人怀孕,吃藏红花便是,不对啊陆承序,你好歹是堂堂状元,怎么干这等残害女人身子的勾当?莫非你在外头有女人,唯恐你家夫人发现?” 第82章 陆承序见他越说越不像话,连忙解释,“是袁尚书服下的那种药…” “什么药?”明太医满脸不解,“他服用过什么药了?” 陆承序轻咳一声,“断子绝孙药。” “……” 明太医僵直地盯了他片刻,略感意外,随后目光在他清隽挺拔的身躯与硬朗俊挺的鼻梁扫过,颇为满意,“你要服侍太后?” 陆承序俊脸一黑,“不是!”气得头也不回离开。 离开值房,沿着护城河往南,打算折回官署区,怎奈没走几步,便见前后左右忽然闪出几条身影,一个个身穿黑色曳撒,腰悬绣春刀,不是锦衣卫又是谁? 陆承序不动神色扫了这六人一眼,提着敝膝立定,这时,前方六名锦衣卫抬着一顶小轿不紧不慢往这边行来,轿上之人手执九龙鞭,一身银白赐蟒,头戴乌黑进贤冠,瓷白面孔哪怕在这煌煌绚日下亦不褪半分冷色,正是东厂提督云翳。 陆承序看着他落轿,眸眼深深眯起。 云翳跨过轿撵,慢悠悠踱来他跟前,冲着他幽然一笑,“陆侍郎,别来无恙。” 陆承序静静扫他一眼,看出他来者不善,“云都督寻陆某有事?” 云翳顺着他视线环顾一周,有恃无恐道,“陆大人一定是在想,云某这排场逾矩对吧?” 陆承序淡淡瞟着他,“皇城脚下,无诏任何人不能行轿,云都督既知逾矩,何以大摇大摆践踏礼制。” “是不是想参我?” 陆承序没说话。 只见云翳慢吞吞自胸口掏出一份文书往他衣襟前一拍,“早知陆大人行事风格,捧着一册大明律所向披靡,云某岂能落把柄在你手里,这不借口腿伤,寻司礼监要了这份文书,司礼监准我坐轿。” 那份文书顺着陆承序衣襟滑落在地,谁也没动。 陆承序直视他,“到底何事?” 云翳抱臂懒洋洋杵在他跟前,身形清瘦而挺拔,如宝剑出鞘,“没什么事,就是看陆大人不顺眼,想教训教训。” 陆承序一阵无语,冷笑道:“太后让你来的?” 云翳又笑起来,“陆大人是不是又要云某掏文书,以证明此行合法合规,是吗?” 陆承序看出云翳这是有备而来,压根不给他钻空子的机会,颇觉棘手。 “好,那云都督倒是说一说,你有什么资格来教训陆某?” “是这样的。”云翳眼神高高挑起,有模有样道,“前几日在上林苑,我认了个侄儿,那小家伙唤我一声伯伯,教我如何转球,顺带呢,告诉我,他有个坏爹爹,在外头养小娘,声称请我这个伯伯替他做主,帮忙教训他爹爹一顿,陆大人,你说这个忙,我是帮还是不帮?” 陆承序压根就不信他这一套鬼话。 无非是见他屡屡坏太后好事,怀恨在心,设法出一通气,明面上寻不到他把柄,只能胡搅蛮缠打沛儿的旗号,他甚至怀疑那日云翳故意给沛儿撑腰,为的也是今日这一出。 “让提督大人费尽心思对付陆某,陆某真是荣幸。” “好说好说…” “说”字一落,手中九龙鞭突然出鞘,直往陆承序心口袭去,却见那陆承序脚步纹丝不动,抬手一接,竟是稳稳当当接住他的长鞭。 云翳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哟,不错,陆大人看来有几下子。” 陆承序捏住他的长鞭,眸色冷峭,“云翳,光天化日之下,你殴打当朝阁老,必引起满朝文武沸议,坏太后名声,你今日之行,太后真的知道吗?” 云翳抬手捏住胸口衣襟,猛地一抽,银白蟒服袖口崩开,只见他单手将衣裳解下扔给身侧的侍卫,露出里头一身黑色曳撒,面带凶狠,“这是你我私人恩怨,与太后何干?你们几个都退下,让本督揍他一顿。” 身侧锦衣卫得令,立即抬着轿子消失在西侧巷子,狭长的护城河外道只剩二人。 陆承序被他气笑,“你我有仇?” “害我侄儿四年无父倚靠,你说有没有仇?”云翳用力横抽,九龙鞭在陆承序掌心带出一串血花,疼得陆承序倒退几步。 看云翳这副咬牙切齿的模样,陆承序确信自己惹到他了,“那夜太液池一局是你所为是吗?‘奸后当道,民不聊生’八字是你写的!” 云翳冲过来,将他衣襟拎起,一拳猛击他下腹,恶狠狠骂道:“娶了一房媳妇,不好好待她,让她独守空房,你不如去死!” 陆承序侧身避开,也很恼火,抬腿攻击他下膝, “是不是太后责怪于你,你便将气撒在我身上!” 云翳受了他一脚,呲牙冲他面门冷笑,拳心抵住他胸骨,将他往后一推,“你既不晓得疼惜媳妇儿子,我来替你疼,我赶明买个宅子,安置他们娘俩,你与她和离成不成!” 这话于陆承序而言与羞辱无异,他本无意与云翳斗殴,此刻却怒火中烧,抬步顶上来,一脚往云翳腰间踹去,“你奈何不了我,便盯着我妻儿,我警告你云翳,你若敢动她一根毫毛,我陆承序拼着这个阁老不做,也弄死你!” “嘿,你还真说对了,我还就盯上了你妻儿,打算给你媳妇寻个温柔体贴的俊俏郎君,让你儿子认个后爹,再将你这负心汉一脚给踹了!” 二人就这般你一言我一语,鸡同鸭讲,谁也不服谁。 谁能想象司礼监二把手与内阁新科阁老在这西华门外扭打在一处。 两人都没动真功夫。 云翳到底念着陆承序是沛儿亲生父亲,不能真让他伤筋动骨。 陆承序呢,也为了还上次云翳替沛儿撑腰的情分,让他几招。 “云翳,看在上回你帮沛儿的份上,今日之事我不与你计较,再有下回,陆某一定将你从东厂提督这个位置扒下来。”陆承序腹部吃他一腿,疼痛不止,唇角有血色溢出,抚着墙根慢慢站起, 云翳毕竟手执龙鞭,比他好上不少,撑在膝盖笑笑道,“好啊,你回府若不乖乖做孙子,老子见你一回打一回。” 这话落在陆承序耳里便是警告他不再与太后为对。 他捂着腹部,艰难往午门方向行去,没做理会。 此事双方都捂着,故而没传出去,但西华门外是太后的地盘,太后最终还是收到消息,只当云翳为自己出气,斥他冲动,暗中禁了他一月的足,不许云翳出北镇抚司,让他修身养性。 而陆承序这边负伤回府,到底引起轰动,陆家人赶忙去顾家禀报华春,华春得知东厂寻了陆承序不痛快,也唬了一跳,恰好老太太三日危险期度过,便匆忙赶回陆府。 回去便见那男人躺在书房的长榻上,面无血色,掌心摊开,露出一条深深的血痕,看样子吃了苦头。 第45章 “怎么伤得这样严重?” 华春慌忙在榻前锦杌坐下, 探头去瞧他脸色,“请过大夫不曾?” “看过了,一点内伤, 不必担心。”陆承序缓慢睁开眼, 撑着引枕略坐起身些, 颇为无力,“那云翳慎刑司出身,打人很有些分寸,既不要人命, 又能叫我受罪。” 华春不知他伤得有多重,又急又怒,“叫你素日没个收敛,在朝廷无法无天, 太后终究还是叫你吃了苦头吧, 说来, 那位云都督胆子可真大,竟敢对堂堂阁老动手, 你就不去圣上跟前说话?” 陆承序扶着酸疼的腰腹, 摇头道, “他精明着呢, 字字不提朝局,声称与沛儿结识,认了沛儿这个侄儿,怨我多年不能尽父亲责任,借口揍我,寻的是私怨,不算公仇, 狡猾得很!” 华春听他这般一说,忽然哑了口,“我怎么觉得这位云公公还揍得十分有理。” 这话说得陆承序心里又添上一层伤。 “他借口寻的刁钻,是以我无法去都察院参他。”毕竟云翳所说句句属实。 “这么说,你是活该被打?” 陆承序心情颇为复杂,不想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碰着云翳,他是遇见了对手,那只受伤的手忍不住往前一够,牵住华春葱玉般的手指,低喃道,“这顿打,权当他替夫人出气,我也就不去告他了,敢问夫人,气消了些吗?” 他阖着目,说话有气无力,指腹却不停在她手背研磨。 磨得华春耳根一热,将他手臂甩回床榻,“一顿算什么,打五顿再说。” 陆承序竟是无言以对,难得在那张冰冷貌美的面颊看到一丝俏皮与痛快。 见华春风尘仆仆回来,又问, “祖母那边如何了?” “暂时稳住了。” “既如此,你最近都少外出,我恐东厂那边盯上了你与沛儿。” “那我还要去顾府呢,总不能不出门吧。” “实在要去,等我好些了,陪你去……” 华春见他唇角又溢出一些血丝来,不太放心,“你到底请过太医不曾,可别落下病根,别害你儿子这么小便没了爹。” 陆承序被她气出一声咳,“夫人怎么不盼我一点好,真无大碍。” 第83章 他也想过借此机会行苦肉之计,怎奈华春如今并不甚待见他,他担心火候不够,反惹得她不快。 倒是好心催她回去休息,“你这几日照顾祖母乏了,快回留春堂歇着。” 恰好陆珍煎了药送进来,华春见有人伺候,便起身打算回去。 陆承序忽然想起一事,“华春,夜里…” “夜里没人管你,别指望我照顾你,没门!”华春毫不犹豫先断他后路。 陆承序看着那张刀子似的嘴,心口发堵,面上却笑,“夫人,我的意思是,夜里我不能陪你安寝,你寻个丫鬟守在外头,别做噩梦。” 华春愕住,竟是在关怀她。 脸色有那么一瞬的僵硬,不过很快恢复如初,“我没事,你不必担心。”随后头也不回离开书房。 回到留春堂,沛儿便径直往她怀里扑来,孩子好几日没瞧见母亲,心里自然挂念,又问起爹爹何时回后院用晚膳,可见陆承序受伤的事还瞒着孩子。 华春陪他用过晚膳,又沐浴更衣,伴着沛儿读了一会儿书,心里终究有些放心不下陆承序,绕出东厢房,见松涛靠在廊柱嗑瓜子,吩咐道,“去问问,七爷晚膳用过不曾。” 松涛将瓜子收好,迈过来笑着回,“早猜到您要问,已经打发人去过书房,说是姑爷用过晚膳,这会儿在看折子呢。” “还看折子,也不怕没了命。” 他自己都不疼惜自己,她稀罕个什么劲,华春转身回房歇着,翌日一早念着离府好几日得去一趟戒律院,便先与众人去上房请安,老太太问起她顾老太太病情,华春一一作答,赶到戒律院,陶氏已在里头先忙上了。 华春一面进屋与她见礼,一面告罪,“我这几日不在府上,辛苦嫂嫂一人忙活。” “我有什么辛苦的,过去你没来京城,我不照样一人忙过来了,倒是你,跑来戒律院作甚,还不快回去照料七爷。” 华春将这几日的案宗拿过手来瞧,没好气道,“我不去,那些年他在外头不着家,一个人不也过来了么,没了我,他不照样好好的。” 陶氏猜到她心里还有怨气,嗔了她一眼,“胡闹,过去是过去,如今是如今,在朝廷打拼的男人,哪个不外放?那些上边关打仗的将军,女眷还得留在京城做人质呢,他过去是有诸多不对,如今夫妻好不容易团聚,我看他对你也很上心,你就原谅他则个,好好与他过日子罢。” “这么年轻便做了阁老夫人,满京城只有羡慕你的份,你呀,好好调教调教他,将来有你的好日子……” “快,快去书房看看他。” 被陶氏这般一说,华春其实也有些坐不住了,只是到底碍着些面子,好在书房那头倒是给她递了台阶,只见一婆子来禀,“七奶奶,七爷请您过去,说是有事请您帮忙。” 华春便顺驴下坡,“那我去一趟了。” “去吧去吧。”陶氏笑着将她往外推。 来到陆承序的书房,只见那男人靠在圈椅,脸色依然有几分苍白,右手被白纱布绑着,好似无法握笔,看到华春迈进来,起身让开位置,指着那些文书道,“夫人,这几封文书我需尽快回复,我这手受了伤,下不来笔,请夫人代劳,如何?” 华春绕过书案,先往文书觑了几眼,冷笑道,“怎么,府上没有西席文书,竟是支使上我了?” 陆承序立在一侧郑重与她一揖,“这几份文书乃机要之件,不便让他们瞧。”他目光灼灼,“府上我最信任之人唯有夫人。” 华春哼了他一声,在圈椅落座,陆承序口述,华春便蘸墨下笔。 陆承序一面为她研墨,一面盯着她面容瞧,只见那夫人端端正正坐着,揽袖悬腕,神情端的是一丝不苟,不见锋芒,更不见俏皮,转眼间便像换了个人似的,叫他好生稀罕。 “陛下常盛赞皇后娘娘为女内相,夫人如今于陆某也是闺中诸葛。” “少贫嘴,接着说,怎么写!” 果然就不能说话,一说话那张樱桃小嘴迸出的字眼照旧伤人。 陆承序兀自感慨,老老实实告诉她如何回复。 一刻钟过去,华春替他回了六份文书,官府的文书唯恐出一点差错,华春过于聚精会神,这会儿便觉胳膊有些发酸,陆承序先将文书封好,唤陆珍进来,嘱咐他将文书递去有关衙门,又吩咐了些别的事。 华春便起身晃动胳膊,这时松涛自窗棂走过,立在门槛轻唤了一声“七奶奶”,华春便知有事,绕过博古架出了门,问她道,“怎么了?” 松涛往里间看了一眼,示意华春随她至廊庑角说话,华春便顺着廊庑往西阶走了几步,松涛这才贴近她开口,“姑娘,方才益州庄子上的管事回了京,运了几车年礼来,说是王公子这次随他们一道进的京,人如今住在城南的馆驿,还给沛儿捎了不少玩具书册,东西搁在留春堂,您瞧着该如何料理?” 华春愣道,“王琅进京了?” 松涛轻轻点头。 华春一时略有出神,她进京前与王琅打过照面,得知王琅有意进京求学,当时承诺若有机缘一定予以照拂,还王琅在益州帮扶之恩,人如今来了,她自该有所表示。 “我去见他一面。” 主仆二人遂穿过中庭,径直望穿堂方向去,将将踏上台阶,身后传来一道冷声,“夫人这是往哪里去?” 华春回眸,发现陆承序只穿了件苍青的宽袍便跟了出来,眼神漆黑平静,隐有几分克制,冷白的面孔被冬阳映着,略显苍白。 华春没作隐瞒,“王琅进京,我要见他一面。” “为什么要见?”陆承序深邃的目光牢牢锁住她,一步一步跟上台阶,高大的身影恍若山一般慢慢移上罩住她。 华春神情依旧平和,“我与他相识多年,他算是沛儿半个老师,当年他声称要进京求学赶考,我承诺予以帮扶,如今人到了,又给沛儿捎了礼物,我不能置之不管。” “哦……”他极轻地应了一声,甚至笑了笑,“既是如此,着实该好生款待,夫人回房歇着,此事我来料理。” 华春没动,冷眼觑着他,“陆承序,此前是谁说不拘束我出行,我要见谁,需经过你同意?” 陆承序眸色动荡一瞬,自嘲地嗤了一声,高大身影横亘过来,挡在华春的出口,“夫人谁都可以见,唯独王琅不成。” “我凭什么听你的!” “不合适。” “哪不合适?” “夫人是内眷,他是外男,于礼不合。” 华春看着他冷鸷的面孔,往前一步逼近他,“陆承序,你别忘了,我与你提了和离,而你业已答应。” “和离”二字最终点燃了陆承序心中的邪火,他眸光骤然暗了下去,突然弯腰下来,一手抄过她的腿弯,另一只手臂铁箍般环过她的背脊,毫不费力地将她整个人腾空抱起,径直往正屋去。 华春只觉天旋地转,人还没反应过来,已被他捞在怀里,气得锤他,“你放开我!” 松涛也急了,紧忙跟过来,“姑爷,您别伤着我们姑娘!”拳头捏紧犹豫要不要动手。 然陆承序抱着华春大步跨上正屋台阶,喝她一声,“我有分寸,出去!” 将人抱进屋内,横腿一扫,门扉哐当两声,径直给锁上。 松涛急得想拍门。 陆珍恰好拿了文书准备出门,见状轻声提点她,“主子夫妻之间的事,咱们这些下人最好别插手,松涛姑娘放心,爷怎么可能伤着夫人,爱护还来不及,姑娘且去倒坐房坐一会,保准没事。” 松涛面露焦急,却又不敢冒然行事,立在廊庑外听了两声,不见姑娘喊她,只得依言退去倒坐房。 陆承序这厢抱着华春越过博古架,来到东次间,这里是一间极为敞亮的半圆形大书房,西面有一旋转楼梯往上,靠墙之处全堆满书册,中间摆放一张长书案,陆承序少时常与府上兄弟坐在此处读书,眼前书案被擦得一尘不染,陆承序径直将人放上去,双手圈在她两侧,将她整个人禁锢在怀中。 华春双腿去踢他,反被他膝盖用力夹紧,动弹不得。 两人眼神带刺盯着彼此,谁也没做声。 东墙下有一月洞形窗,明丽的冬阳透进来,清晰可见空气里翻腾的尘灰,偌大的书房内,唯有陆承序急促的呼吸在翻滚。 华春冷静下来,坐在桌案,面无表情看着他,“说,给我一个拦着的理由,否则我今日绝不饶你!” 他胸膛剧烈起伏,清冽呼吸伴随着些许药味扑洒她面门,浓睫如墨悬停在她眼前不到一寸的距离,寒咧逼人,“没有理由,我就是不想你去。” “呵!”华春笑了,坐着纹丝不动,黑白分明的眸子明晃晃地写着有恃无恐,“陆侍郎在朝廷靠着一册律法专挑人不是,行事从来有规有矩,有理有据,以信誉著称于世,我倒是要看看你今日怎么拦我,你承诺过,不拘束我言行,你承诺过,待补偿四千两银子,便签下和离书放我走,我不过是见一位故人,你凭什么拦我。” 第84章 “好,那我便与你说道明白。”他气息略有不稳,神情也晦暗不堪,手掌心因方才使力,伤口再度崩开,隐有血色透出纱布,下腹的伤处也因疾步而行,再度犯疼,陆承序咬牙忍着,抬手扯了扯胸襟口的领子,让呼吸更顺畅些,掌心的血迹染上雪白的中衣衣襟,晕开一抹鲜红。 “一日未签和离书,你一日便是我妻子,你与外男相见便不合礼数。” 华春早料到他这么说,语气轻飘飘,“和离书就在你书房,你现在签了,我不就可以名正言顺去见王琅?” 这是拼命在陆承序死线横冲直闯。 他气笑了,看着她,眼睑压低半分,漆黑眸眼因过于阴沉反而溢出雪亮般的刃彩,“四千两不是没还么,我不签!” “我不要银子了,你现在就签!” “你做梦!” 原本坚硬的心房被她刀子似得话一刀又一刀给凿空,陆承序知道自己处于下风,除了蛮横不讲理别无出路。 被血晕透的右掌粗暴地覆上来,握住她纤细的脖颈,吻毫无预兆堵上去,薄唇急切地研磨上那柔软的唇瓣,攫取一丝久违的甜香,好似如此方能填补心底的空缺。 华春视线猝不及防被他整张俊脸占据,脑海有一瞬的空白。 铁钳般的手臂不由自主往后圈住她柔弱的脊骨纤细的胳膊,不给她半点反抗的余地,将人紧紧捞在怀里,隔得太久没碰她,沉寂许久的血液恍若突然被点着岩浆,贲张地在四 肢五骸游走,如同蓄势许久的潮水猛烈叩动闸门。 唇舌抵住她雪白齿关,强势地顺着某一处间隙灌进去,然随之而来的并非是香甜滋味,而是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华春双臂死死抵住他块垒结实的胸膛,后脑急切往后退,顶在他滚烫又湿热的掌心,却没能阻挡他强烈的攻势,那柔软的唇舌依旧固执地窜进来,她下意识一咬。 浓烈的血腥交织口液在唇腔蔓延开来。 刺痛沿着敏锐的神经传遍全身,直抵心房深处,将那一丝隐秘的挫败和酸楚给勾出来,陆承序眼尾的线条绷得极紧,牵动太阳穴处突突直跳,那抹锋锐般的亮彩直勾勾的,带着倒刺,似要挣脱那一贯冷硬睿智的外壳,破笼而出。 他阴沉地看着她,麻木地将那一截被她咬疼的唇舌再度往里一送,含糊不清地说,“夫人要么今日咬死我,否则我不会让你出这个门。” 应着这话,左手拖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往怀里拉紧几分,长腿往前顶开她双膝,让两具身子严丝合缝贴在一处,趁着华春僵硬的那一瞬,舌尖忍痛近乎痉挛般扫动她唇腔,好似一濒死之人拼命攫取最后一点甘泉,不遗余力搅动她舌尖,褫夺她的呼吸与理智。 久违的,熟悉的一丝悸动,锐利地窜过脑门乃至四肢五骸,好似钩子似的不受控地突进身子某处,勾动记忆深处的敏感神经。 华春指尖打了个颤,紧闭双目,齿尖僵硬卡在那,试图阻止。 陆承序不退反进。 每进一寸,舌尖恍若被齿轮轧过,带出火辣辣的刺痛,裹挟胸腔积攒的浓重情绪,滚成业火岩浆,暴烈地将人吞噬。她越反抗,他越抵进,刺痛深一分,血腥浓重一分,他惯在悬崖上拼杀,惯是将性命绑在腰带做赌徒,好似循着血腥味而来的野兽,反越滋生出几分痛快和兴奋,舔着黏合的混浊滋味一齐度进她口中,逼着她与他一道沉沦。 第46章 她越咬他, 越刺激得他用力掠夺。舌尖碾压似的拂过她寸寸唇腔,一如那些夜里他深夜而归,强势地攻城掠地, 主宰她所有感官, 掌腕纱布不知何时已崩开, 粗砺指腹肆无忌惮在她脖颈研磨,合着舌尖混乱的纠缠,引得她身子不自禁炸出战栗。 比意识更先苏醒的是身子本能的反应。潮热沿着每一线毛孔密密麻麻迸开,瞬间染遍她娇丽的面颊, 腰身不可控地发软发酸,原先紧攥的双拳微微松动,只捏住他一点衣襟。 就这么一瞬,他轻而易举捕捉住她的舌尖, 将之卷入喉舌, 吸吮、吞噬, 忘却舌尖腕间甚至腹部的疼痛,发出满足的闷哼, 高大的身躯强悍得将她拢入怀里, 手掌顺着她娉婷的蝴蝶骨往上握住她手臂, 将之生生掰开, 滚烫的胸膛彻底挤进她身前,所有思绪被清空,唯有刻在骨髓里的渴望强势地在叫嚣,恨不得将眼前每一寸肌骨给拆吞入腹。 华春倚在长案,后颈由他手掌牢牢握住,双臂被挤出,无力地攀住他肩骨, 感受到他昭彰的存在,轻易便可掀开尘封的记忆,那些个暗夜酣畅淋漓的纠缠,如潮水般涌来,任何不经意的碰触都足以叫人哆嗦如置身炼狱。 控制不住,更承受不住。 想要推开,纤长手臂却不由自主地圈进他后颈,抠住他衣襟,心口由着他肆无忌惮地啃噬而发烫发软。 华春狼狈吞咽一声,不得不松开齿关,脖颈后仰意图逃离这场措手不及的亲密,软绵绵的拳头可劲地往他肩处招呼,嘴里腥甜密布,舌尖颤栗,暌违已久的一抹苏爽在肌肤每一处末梢游走,让人难以自持。 陆承序任由她发泄,却没放过她,唇舌游离出来,逡巡至她雪白的脖颈,竭力吸取她肌肤的馨香,舌尖一勾,将那颗嵌着朱砂痣的耳珠衔在嘴里,听着她黏腻的吞咽声,脑庭滋生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可那是更为敏感的所在,华春颤抖地搂住他后颈,阖紧双目,忍受身子的酥痒,更恼恨他这样招惹她,咬牙骂道,“我与他数年交情,我与你方处过多久?你拿什么跟他比,那些年他帮了我多少,你凭什么不许我去见他!” 这话冰凌凌刺进他心底,恍若天网罩住他那颗素来冷硬的心肠,一圈又一圈缠紧,将他捆在懊悔的牢笼,不给一点出路。男人眉棱英挺,目光灼灼,薄唇被血色映染,衔着滚烫的气息凌迟她的唇珠,“华春,你捅我一刀!”他拽住她手腕直往自己伤处捶,力道又重又急,每捶落下,他呼吸沉重一分,“你今日弄不死我,我便不可能放手。” 他含着她的唇,与她呼吸交缠在一处,明明许久不曾这样亲密,可一旦黏上便如天生相吸的磁铁,再也剥离不开,仿佛他们是这世间唯一的般配。 “你说得对,是我食言!” 血再度从他唇间溢出,黏黏腻腻贴住她,千丝万缕,藕断丝连,瞳仁却极深,镇静得可怕,如旋涡般要引她沉沦,“我后悔了,我不该答应你和离,我欠你的何止那四千两,我该拿命偿还!” 华春受不住他眼神的凌迟,舌尖濡湿滚烫,每到一处,激起密匝匝的鸡皮疙瘩,如电流般窜过全身,她气喘吁吁耸肩闪躲,连踹了他几脚,“你松手!” “你答应我,我便松手。” 手上的纱布彻底晕透,松散落地,血淋淋的伤口狰狞可怖蜿蜒在掌心,看得华春心惊肉跳,拼命抽手,“你疯了你!” 唯恐他做出更偏执之事,华春败下阵来,“好,那你陪我去,这样总可以了吧!” 陆承序蓦地停下,捧着她蝴蝶骨,目光贪婪地在她面颊逡巡,雪白的肌肤被潮红一寸寸浸透,纤长睫毛如蝶翼簌簌颤动,托住满眶将溢未溢的春水,耳珠那抹朱砂痣被他唇间血色印染,显得更为娇艳欲滴,就这般潋滟模样,任人瞧一眼恐要被勾了魂去。 “夫人可要去照照铜镜,看看自个此时此刻的模样?” 华春猜到他说的什么,脸一热,对着他的伤处再度踹了几下,陆承序疼得眉棱蹙起,吐息凌乱,挺拔的身躯却纹丝不动,依然牢牢将她扣在怀里。 “王琅的事交给我处理,夫人不必管,可好?”血腥味糅杂醇烈的气息在她耳畔萦绕,宽大的手掌紧握住她滑腻的腰身,隐秘的触感沉沉浮浮,如隆起的雾迷迷茫茫罩住彼此。 华春双臂绷紧又不自禁地软下去,嗓音发哑,有些难耐,“你起开去…” “答应我…”他单薄的眼睑低低垂下,拼命平复紊乱的呼吸,用力将她拥紧,埋在她发梢处深吸,放纵自己攫取一丝安抚,“答应我,我松手…” 他仍深抵住她,蛊惑她,诱惑她。 气得华春狠拽他衣襟,纤细的手指因承受不住他的强势,而泛出靡艳的红,重重在他后背拍打,“你滚,你走开,你放手……我不去成了吧…” 桎梏突然松开,他高大的身子跌进身后的圈椅,痛快又难耐地吐出一口浊气,那股昭彰的渴望被强行遏制后,疼痛清凌凌浮现,令他脸色又白了几分,眉眼仍是极好看的,清润浓黑,泛着幽深的光泽,唇上血色浓郁,衬得那张俊脸如妖孽般瑰艳无双。 华春双手撑在桌案,轻轻吐气,慢慢压下杂乱的情绪,一时说不出心里是何滋味,恨恨地瞪了他两眼,见他脸色不好看,似乎疼痛难忍,骂了一句:“活该。” 显然昨夜养出来的几分伤势今日悉数倒跌回去,陆承序却浑不在意,目光深邃带刺,凝视她不说话。 两人就这般对峙。 都有几分不可言说的狠劲。 第85章 谁也不吱声。 然而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急切的脚步声, “姑娘不好了,顾家传来消息,老太太方才大吐了几口血,人显见快不行了…” 华春一惊,倒抽一口凉气,整个人慌得从桌案滑下,双腿发软如踩在棉花,毫不犹豫地往外冲,“祖母……” “华春!” 陆承序见状,飞快追出来,只见华春抽开门栓,大步冲出去,而那厢松涛飞快迎上前,将备好的一件斗篷罩在华春身上,护着她往外去。 陆承序扶着门槛立定,抬袖拂了一把唇,将血色拭去,张望空荡荡的庭院,大喝一声,“来人!” 候在倒座房的两名小厮,赶忙奔过来,见他脸色虚白,气息不稳,急得跟什么似的,“七爷,您这是怎么了?可要喊大夫?” 陆承序深一口气,咽下喉头的血腥,眼色凌厉:“备马,去皇城!” 少顷,一名小厮搀扶陆承序登上马车,另一人飞快自屋内取来大氅,一行迅速往西华门赶去,路上,小厮捧着陆承序鲜血淋漓的右手,重新给他包扎,看着心疼, “爷也不年轻了,又是做阁老的人,怎么能不爱惜身子,这样折腾,岂不要留后患?” 陆承序竟是头一回得小厮说道,无奈地笑了笑,一面任由他唠叨,一面翻开身侧的文书,见缝插针处理了几桩公务,他今日并非休沐,而是以不慎受伤为由特意与皇帝告假,然皇帝也并非没有耳闻,自是因此事又与太后闹了些不愉快,太后难得低了个头声称教训了云翳,皇帝也不好揪着不放,只嘱咐人送了些药膏来陆府,并点了几位羽林卫往后护送陆承序出行。 不多时,马车赶到西华门,陆承序将一封写好的手书递给门口侍卫,“交给明太医,告诉他老人家,我就在此处等他。” 守门侍卫这次得了太后的训斥,不敢对陆承序不敬,立即着人将手书送去明太医处。 陆承序便靠在马车闭目养神,盼着明太医能快些出来,果不出所料,明太医看到那封手书急吼吼赶出来,一把冲进陆承序的马车,“快,带我去救人!” 马车一路颠簸赶到顾府,明太医甚至没管陆承序,提着医袋火急火燎跨进大门,别看老人家脾气古怪,但记性极好,无需人引导,脚步不作停留直往顾老太太院子去,管家那边都预备着准备后事,突然望见明太医,如遇大罗神仙,慌慌张张跟在人家身后引路,“这边,明太医……您老这边请…” 顾老太太的正院传来哀天动地的哭声,顾志成跪在老太太跟前,紧握住老人家的手,哭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娘,您不能去,儿子不能没了您…” 老人家已没了声息,只剩一口微弱的气息吊着,其余顾家上下均跪在屋内,无不痛哭流涕,嚎啕大泣,华春也跪在老太太的床尾,麻木地抚着老太太僵硬的身躯,剧烈地颤抖,好似有什么东西挖开她的心口,将最后那股精神气给抽走,多少个日日夜夜,她就这样靠在老太太的膝盖听她哼曲,贴着她温热的掌心,任她抚着她磕磕碰碰地长大。 没了哥哥,没了姨娘,除了沛儿,老太太是她最亲的人。 没有血缘,胜似至亲。 她无法接受那双手就这般渐渐退去温度。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明太医浑厚的嗓音破开这一片嘈杂的哭声, “都让开,让开,让老夫救人!” 华春闻声一惊,抬眸望去,只见胡子拉碴的明太医骂骂咧咧穿过人群,赶来塌前,她喜出望外,都顾不上礼节,飞快将沉浸在悲伤中的顾志成给拖开,“父亲,快让开,让明太医救祖母!” 顾志成膝盖跪麻了,跌跌撞撞退开两步,让开位置,看着明太医如望从天而降的神仙,猛吸一口气稳住情绪,与房中诸人挥手,“都出去!” 众人手忙脚乱擦着眼泪,慌慌张张退去了外间。 不多时柳张两名太医也赶到,除去留下一名老嬷嬷,连顾志成与华春均被赶了出来,明太医端坐正中主针,张柳二人反做起了端茶倒水的活计,候在一旁观摩。 华春从内间退出来,一眼瞧见陆承序由小厮搀着立在廊庑下,明显愣了愣,很快猜到是他将明太医请了来,连忙跨出门槛, “七爷,你如何请动的明太医?” 陆承序眉眼温平,“一点侥幸,不足挂齿,只要人来了就好。” 华春听出他气息略有不稳,迅速吩咐管家,“去将前厅收拾出来,让姑爷好生歇着。” 顾志成也在一旁催道,“华春,你去照顾姑爷,你祖母这里交给我。” 随后又对着陆承序郑重一揖,“贤婿,今日多亏了你。” “岳丈客气了。” 陆承序也没推辞,跟随华春离开正院,来到正院前的厅堂,这里有一间小暖室,屋子不大,却是暖炉茶水俱全,支摘窗外映了一片凉竹,窗下摆着一张长案,一把紫檀圈椅,陆承序的小厮自马车里取来他惯用的茶具,亲自为他斟茶,那边陆珍也赶到,送来一匣子文书,陆承序先饮了一口茶,靠在圈椅翻阅文书。 已过午时,方才二人在书房闹了一遭,都不曾用午膳,华春这会儿领着人送来一些清淡的粥食,搁在西面墙下的四方小桌,看他这副不要命的摸样,又气又怨,“朝廷没了你,也垮不了,你就不能歇一歇?” 陆承序扭头看她一眼,“夫人,我方才入内阁没两日,诸多事务不曾上手,耽搁不得。”又见华春眼底带着难得的关怀,搁下文书,“我先陪夫人用了膳再忙。” 华春看着他苍白的面孔,也没说什么,挂念祖母的病况,华春只喝了一碗枸杞粥,便吃不下了,陆承序倒是饮了一碗人参汤,用了一盘粉蒸排骨,几样素菜。 膳后华春不放心又去了一趟正院,悄悄立在屏风处往内探望,只见三位太医聚精会神蹲在老太太床榻前,老太太手臂朝上放平,一根粗大的银针插在手腕某一处,有血珠自中指指尖渗出,起先血色暗沉,渐渐的好似现了几分鲜红,柳太医见状,如释重负,“见效了,心脉堵塞该是有所缓解。” 目色上移,果然察觉老太太呼吸平稳几分。 张太医立在明太医身后叹为观止,“十三针活死人医白骨,果然名不虚传。” 华春悬着的那颗心重重落下,捂着脸后怕地深呼吸几口气,又退出内室回到前面的暖房。问过随行的药童,得知十三针施针至少得两个时辰,还有得等,方才经历情绪剧烈起伏,人显得十分疲惫,华春干脆来到暖室角落的躺椅歇息。 炉火暖烘烘地烤着,人很快入了眠,不知过了多久,被一声突兀的咳嗽吵醒,华春倏忽睁开眼,只见陆承序也靠在圈椅打盹,身上裹着件厚厚的氅衣,薄唇褪去一层血色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眉睫因忍受疼痛而显得异常深邃,唇边咳出一丝血来,华春大急,闷声不吭来到他跟前,蹙着眉将他嘴边血丝给拭去。 再看窗外,天色已暗,阴沉沉的,好似要下雪,隐约听见后院传来动静,华春暂且丢下他去看望祖母。 这时,柳太医搀扶明太医自正院迈出,面上交织着仰慕与钦佩,“师父这一手十三针出神入化,乃当世华佗。” 明太医略有几分疲惫,展目望了望苍穹,青云层层叠叠堆在天际,隐约有细微的雪丝飘下,该快酉时了,老人家略怔片刻,接过顾志成奉来的人参汤喝了一口。 华春忙问了一句,“柳太医,我祖母救过来了吗?” 柳太医含笑道,“救过来了。” 华春闻言眼眶发酸,喜得不知该说什么,赶忙朝明太医行大礼,“多谢太医救命之恩。” 明太医原要说什么,猛地想起什么事,大叫一声,“陆承序呢,快,叫他出来,跟老夫走!” 华春见他脸色陡然一变,只当出了什么大事,心下一紧,立即跟着他往前去,“明太医,您寻我夫君有何事,可是他承诺了您什么?” 明太医压根不与她说话,大步来到前厅,只见那陆承序已披着件黑氅立在廊庑下,身形清隽修长,鼻梁很高,嘴唇薄而线条分明,清清朗朗不染纤尘,与午时书房内的暴戾判若两人。 “明太医,在下相侯已久。” 明太医对着他一点好脸色也没有,扬手往外一指,“跟老夫走!” 话落先扬长离去。 华春跟来陆承序跟前,及近,方觉他面颊处的肌理白的近乎透明,神色也比素日少了几分锋芒,可见伤势不轻,面色不由凝重,“到底怎么回事?” 陆承序眼帘掀起,静静看了她一眼,抬手轻轻替她将斗篷前的四方如意结拉紧了一寸,神情不动声色,“不必担心,你先去照看祖母。” 随后搭着陆珍的胳膊,快步跟上明太医。 他这样子离开,华春怎能放心。 顾志成也发觉不对,跟了过来,张望陆承序离去的背影,焦心道,“华春,为父这段时日也打听不少,深知这位明太医十分不好处,姑爷这一去指不定要出什么事,我实在不放心,这里交给我,你快些跟去瞧瞧,” 第86章 华春先回了一趟内室,看过老太太,见她面颊现出红晕,确已脱离危险,这才喊上松涛,登车去追陆承序。 陆承序这厢跟随明太医抵达西华门,下车后,明太医拽着他进了值房,医袋往旁边一扔,扶住腰指着满屋的书画,暴戾地喝道, “说,哪一幅画是赝品,你不说清楚,老夫今日宰了你!” 陆承序孑然而立,身姿并不因腹部的疼痛而弯曲半分,反是从容地沿着东墙,踱至那日那幅画卷前停下,修长手臂缓缓抬起,指向落款, “洛崖州,荆州举子,辛丑年的状元,又在癸卯年离世,可您这幅青绿山水画落款在壬寅年,也就是在洛崖州故去一年之后,可见此画是赝品,此外,陆某府中曾收藏一幅洛崖州的真迹,我来之前瞧过一眼,您收藏的这幅画虽风格妍丽,画风更为细腻大胆,甚至作画水准胜过洛崖州本人,但的的确确是一件赝品。” 明太医闻言睁大眼珠,猛地拔腿冲过来,捧着那幅画的落款细瞧,不可置信移向陆承序,“陆承序,你是当朝状元,博闻强识,有过目不忘之能,连太后都赏识你,你眼力不会错吧,这当真是赝品?” “千真万确!” 明太医呆呆地出了一会儿神,一想到自己被欺骗了十几年,怒火如岩浆般自胸膛喷出,顿时猛地跺脚嚎啕一声, “混账东西,老子为了他这幅画,替他揭了头皮,为他整骨,花了多大的代价,他竟然玩弄老夫,待老夫找到他,一定将他碎尸万段!” 陆承序眯起眼,静静盯着他,“您说什么,揭皮整骨?” “哦…没什么!”明太医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揉了揉鼻子,稍稍平复情绪,却依旧愤怒难当,“等我逮着他……我一定逮着他……” 陆承序却敏锐察觉不对,举步往前,看着他眉眼问道,“明太医,您是被何人所骗?” 明太医将手中画作扔开,背对着他没好气道,“与你无关!” 陆承序见状,也不好多问,“敢问明太医,在下可以走了吗?” “走走走!”明太医十分扫兴,救下一人,却得到一个令他无比沮丧的真相,实在叫人呕心,他摆手,气得要哭,“快走!” 陆承序却还是朝他背影郑重一揖,“今日多谢您救命之恩,往后有用得着陆某之处,请您吩咐!” “滚滚滚!” 明太医将人赶出门。 陆承序被他踉跄推出门,抬目一望,雪纷纷扬扬而落,天地浑茫融为一体,连着两侧的宫墙与屋舍也模糊了轮廓,只见那辆马车停在不远处,车前那盏莹玉宫灯明晃晃挂着,破开这一片混沌,晕开绒绒的光芒。 一人立在车驾旁,明红的织金斗篷,亭亭玉立的身姿,飞檐的剪影在她身后如铁画银钩,墙根处,几株老梅被雪压弯了枝,唯有她是这一片天地仅有的颜色。 炽艳如火。 眼看大雪蓊蓊覆在她斗篷,陆承序捂住腰侧,大步迈过去,“怎么跟来这里?快些上车!” 华春看他一眼,先一步登车,陆承序弯腰跟进去。 马车徐徐往陆府赶。 华春先将斗篷退下,扑落一身的雪花,陆承序也解下氅衣,搁在一旁长凳,陪在她软榻落座,看了她一眼,见她鼻尖冻得通红,将马车备好的手炉递过去, “不是让你回去等么?”不等她答,又问,“祖母如何了?” 华春将斗篷搁在自己这一侧的长凳,接过暖炉,这才回道,“看气色好了不少,明太医医术果然登峰造极,父亲说回头会携厚厚的诊金登门叩谢。”顿了顿又道,“今日多亏了你。” 陆承序给二人各斟了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暖身,看着她眉目,本想回一句“应该的”,脱口而出的话却是,“夫人打算如何谢我?” 男人唇红齿白,眉目清朗,却明显衔着几分病态。 华春看他这副身残志坚的样子,没好气道,“再给你踹几脚,将你踹去床榻躺着如何?” 这话略有歧义,白日那一幕不可磨灭地闪现脑中,华春视线微微错开,将陆承序替她斟的茶拾起,慢腾腾地喝。 陆承序幽幽品着茶,目光却始终凝着她未动,听了这话,唇角勾出些许弧度,半晌应了一声好。 这一字却勾出华春的邪火来,思及他先是无缘无故挨了一顿打,今日晌午又在书房折腾那一出,再听闻她祖母出事,火急火燎带伤逼明太医出山,这来来回回奔波,指不定又添了几层伤势,半嗔半恼瞪他,“往后可否惜命一些,我是不用靠你,可沛儿还需你这个爹爹撑着,你可不能没捞个爵位就死了。” 两人便是这般,嘴一个赛一个硬朗。 好在这回,那男人学乖了,扔开茶盏,手臂突然穿过她腰身,将人往怀里一捞,靠在她肩处疲惫地吐息,“我权当夫人这话是怜惜我……” 第47章 雪越下越密了, 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 一辆马车轧出一条双轮线缓缓往西去,一辆马车朝东华门驶来,一名唤作吴平的内侍撑起一把青绸伞下车, 眼见有一道修长身影自东华门内出来, 他小跑着上前, 将伞撑去他头顶,见他周身覆了一层厚厚的雪粒子,仔仔细细替他扑落,“我的好主儿, 这么冷的天,您怎么也不撑个伞,不叫人送送,司礼监那些混账们, 太没眼色了。” 朱修奕目光迟迟凝着那辆远去的马车, 淡淡应道, “无碍,是我不让他们送。” 眼看陆府马车已转过弯往前街方向去, 朱修奕收回视线, 抚了抚手中雪猫, “上车吧。” 吴平伺候他登车, 又收了伞搁在车外,一面为他斟茶暖身,一面唠唠叨叨王府那点家事,朱修奕漠然平视前方,脸上不见半点情绪,夜深,雪也深, 路况并不平稳,马车稍稍颠簸,将他思绪也颠去老远。 那是一个极为明丽的艳阳天,六月天正热之时,他抱着一册书躺在竹亭里默读,父王却突然自书房方向赶来,将他从躺椅上拉起,带着他往外走,“奕儿,跟爹爹出去一趟。” 父王素来是雍雅而含笑的,这一日脸色却出奇凝重,不过他看在心里,面上不说,只道,“去哪?” 父王这才朝他露出个笑,尽管那个笑容看得出来是硬挤的,“父王替你相中了一门娃娃亲,我带你去瞧。” 他脸色登时就变了,立即甩开父王的手,往回走,“我才多大,父王这也忒急了些。” “哎哎,好孩子,你先见见人,若不喜欢,父王也不勉强你。” 他扭头瞪过去,“父王莫不是说糊涂话了,儿子今年方才八岁,去喜欢一个小姑娘?” 襄王也意识到失言,慌忙拍了自己嘴角,“是是是,父王这是高兴过头了,总念着那是个好人家的姑娘,想急着为你定下。” “不去!” 然最终,他还是被父王软硬皆施,给抱上了马车。 马车往东行至洛华街以北的一处园林,这里背靠洛华山,挡住了南来的热浪,毗邻一处水泊,比旁处皆要凉爽,皇城司在水泊旁建了不少亭台阁榭,又种植一片杨柳桃李,称得上风景秀丽,附近不少孩童伴着府上女眷在此地纳凉聊天。 马车停在湖畔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只见一梳着双丫髻身着粉色腰裙的小姑娘正蹲在水旁玩耍,她袖子挽得高高的,纤细白皙的手臂撩起一片水花,浓睫眯起咯咯直笑,笑声清脆如银铃,父王指着那个小女孩告诉他,“上回在宫宴,你见过她,还夸她伶牙俐齿,爹爹将她定做你未来的媳妇,如何?” 他当然不同意。 他未来娶什么媳妇要自己选。 他爹爹偏偏一次又一次送他来与那小丫头会面,一来二去,二人成了玩伴。 他不是有耐心之人,总总坐在亭子里看书或作画,不理会她,那小丫头片子折了支杨柳在他眉梢前舞动,脆生生讽刺他,“别画了,比起我哥哥来差远了,你去捉个鱼来玩玩如何?” 他气得够呛,冷着脸回,“那腥臭的玩意儿,谁爱捉谁去。” 有一日她无意中在花丛里捡来一只刚出生的幼猫,小猫儿巴掌大,弱如蝉蛹,气若游丝躺在她掌心,她眼巴巴望着他,“小王爷,你能救活这只猫儿吗?” 他看着那蠕动的小孽畜只觉恶心得很,他最讨厌这些猫猫狗狗,气味难闻又落毛,毫不犹豫转身,“扔了它。” 她当然没有扔,后来七月初的一个雨夜,父王忙得脚不沾地,不再提订婚之事,他也猜到父王别有意图,不愿让人家府上误会,是以那夜趁着父王不在家,悄悄来到她府邸外,打算告诉她,往后他不会再来寻她玩,可巧撞见那小丫头抱着那只小猫儿蹲在府后一处树梢下。 雨势倾颓,她衣裳被湿透,裙角沾了泥污沉甸甸的,不知是因何事哭哭啼啼,一抽一搭双肩耸动不止,“你一定要坚强,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等我回来找你…” 小丫头一面哭一面抚泪,越抚,泪越汹涌。 第87章 他急了,立即亲自撑伞过去,悬在她头顶,“怎么回事?” 他永远忘不了那双眼,扭头望向他,狭长如弯月,布满红丝,眼睫湿漉黏在一处,面颊红彤彤,依然哭的厉害,衬得那张小脸如被雨侵袭的桃花。 眼神却雪亮,“小王爷,你能帮我收养这只小猫儿吗,等我回来,我再找你把它接回,可好?” 他没立即答应,只问,“你要去何处?” “回老家。” “你老家在哪?” “荆州。” “那么远,那你还回来吗?” 小丫头一双水眸盛满了茫然,没答他的话,好似怕他不答应,她赶忙提着裙摆进了后门,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小王爷,拜托你了。” 门扉倏的一声掩上,隔绝她最后的身影。 他看了一眼草窝里孱弱的小猫,小东西瑟缩在一处,朝他呜咽一声,露出一双雪亮的眸子。 那一瞬,动了恻隐之心。 他将小猫抱回王府。 一养十五年。 雪簌簌扑落,下满天地,也下进他心间,那素来波澜不惊的心帘终究是起了些褶皱。 “去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就在西华门外不远,襄王府的马车没多久便抵达门外。 这样的雪夜,便是锦衣卫的大门也关的死死的,那些侍卫均躲去屋内喝酒烤火。 王府的人很快敲开大门,两名锦衣卫懒懒将门拉开,不耐烦瞅去,见朱修奕抱着一只雪猫立在廊庑,眉峰微挑了挑,不情不愿行了个礼,“小王爷驾到,有何吩咐?” 朱修奕没看他,而是大步跨进门槛,径直往衙门深处走。 两个锦衣卫顿时又怒又急,忙跟过去拦住,“小王爷,北镇抚司要地,任何人不得擅闯!” 吴平没好气喝了一句,“放肆,我家小王爷的驾你也敢拦!” 话落掏出一封手书在侍卫眼前晃了晃。 侍卫认出是太后字迹,忍了忍退开两步。 饶是如此,侍卫还是迅速禀报了正在档案库的云翳。 不巧,朱修奕也是冲档案库而来。 两人在门槛处打了个照面。 一人抱着雪猫,长身玉立,雪不落肩,眉 不染霜,一双桃花眼含笑,贵气中带着几分无声的威慑。 一人兜着一根九龙鞭斜靠在门框,懒洋洋瞅了朱修奕一眼,神情散淡却咄咄逼人, “什么风,把小王爷吹来北镇抚司了。” 朱修奕语气平静,“奉太后之命,查一人档案。” “查谁?” “我没有义务告诉你。” “哦,那你进不去。” “……” 朱修奕默了默,冷笑道,“怎么,云大都督这是连太后也不放在眼里。” “小王爷何时也学的这些地痞无赖的话,专事挑拨构陷?你若是不高兴,此刻回慈宁宫告我啊。” 朱修奕眼底笑意褪去,薄唇抿紧。 眼前的云翳生的好看,内状元出身,才情满腹,很得太后欢喜,简直要将他当香饽饽宠着,不然也不至于偌大的锦衣卫连指挥使都不设,任凭云翳一人做主。 论信任,云翳远在他之上。 太后只会偏袒他。 “陆承序。”他答道。 “哦…”云翳咂了咂嘴,不快地掀起眼睑,“这个人归我对付,你来查他作甚?” 这回朱修奕没回他,而是径直排闼而入。 他手执太后手书,云翳也不能真拦。 朱修奕显然不是第一回 来北镇抚司的档案库,擒起一盏琉璃灯,轻而易举便寻到陆家的匣子,不过他要看的不是陆承序,而是陆承序之妻顾华春。 云翳啪的一声将门掩好,回到堂屋正中的桌案处落座,九龙鞭扔一旁,四仰八叉靠在圈椅,执起一银壶酒慢悠悠往嘴里倒。 余光中,朱修奕已翻阅过顾华春的档案,好似并没有查到什么。 也不稀奇。 那李相陵手脚实在周密,早料到有人会查华春,将五岁前的履历也安排得明明白白,送抵北镇抚司邸报里是这么记载的,华春乃顾志成养在老宅小妾之女,妾过世后方将她接回金陵,十几年过去了,谁还能查到真正的底细。 若非如此,云翳寻了华春那么多年,也不至于寻不到蛛丝马迹。 朱修奕看完陆府的档案,信步往前,一个书架一个书架迈过去,直至最深处。 云翳握着酒壶,注意他身影已消失在余光,猜到他下一个目的地是何处,依然不为所动,接着饮他的女儿红,甜辣的酒液滚入喉咙深处,炸开一层绵密的舒爽,实在叫人回味无穷。 朱修奕来到最后一排书架处,目光落在其中一格,琉璃灯擒过去,匣子落了一层厚厚的灰,还跟他上回来瞧时一般无二,连他刻意歪些的弧度也不差分毫,可见邸报不曾更新。 也对,多年前他来看过档案,上头明明白白写着那对兄妹溺水而亡。 档案完美无缺。 可他却深信,越完美的档案,越是蹊跷。 朱修奕一言未发,擒着宫灯回到堂屋,云翳一壶酒已见底,晃了晃空壶意犹未尽的扔去一旁,抬眸看向朱修奕,“怎么,要对付陆承序?” 朱修奕难得好心情陪他坐在一旁,看他一眼,“我听说你将陆承序打了一顿?” “不该打吗?” 朱修奕眯起眼,“打着他儿子的旗号?” 云翳重新将那截九龙鞭捞在掌心把玩,肆无忌惮地笑着,“那是自然,下回我还打着他妻子的旗号呢。” 朱修奕就知道他不安好心,他与陆承序一般,料定上回云翳帮沛儿也是预谋在先。 “云翳,为人处世得有个度,你与陆承序是朝廷政敌而非仇敌,不必拿人家家眷威胁!” “哟。”云翳眼风扫过来,审视他一番,“太后娘娘还没登基呢,小王爷这就摆起太子的谱,教本督行事?” 朱修奕却点明他的要害,“太后宠幸你,是意在让你接手司礼监,而不是让你为非作歹,她老人家本不乐意叫你接手东厂,盼着你如刘春奇般爱惜羽毛,名重天下,是自己非要往东厂钻,非要将这支恶名昭彰的鹰犬捏在掌心,本王看得出来,你对权势渴望至极,但是云翳,别毁了自己。” 云翳却好整以暇盯了他一会儿,凉凉笑着,“不对啊朱修奕,你这是害怕我对顾华春动手?” 朱修奕漠然看着他没说话。 他本想戳云翳软肋,却没想被云翳捕捉到自己的忌讳。 不过他并未多言,神色一如既往不显山露水,起身往外走,“陆承序交给我。” 迎面风雪扑面,他紧了紧披风跨下台阶。 云翳见状眉心一紧,跟着他迈进雪泊里,“他是我的人,你敢跟我抢,我弄死你。” 朱修奕霍然回眸,风雪黏在他眉尖,化成寒霜,“云翳,朝廷的事用朝廷手段来解决。” “你少在我面前装道貌岸然的君子,你在城南别院干的事,掂量着我不知道?你养了一批精通诗书琴画的姑娘,专事侍奉那些不便去狎妓的达官贵人,朱修奕,若太后知道你暗结朝臣,会作何感想?” 朱修奕听了这话,薄唇微微一抿,渐而绽开一丝有恃无恐的笑意, “你去告啊,你以为太后心里不明白,不然,这些年我如何替太后在朝中鼓动人心呢?” 云翳也不甘示弱,“好,那本督替你看着那个园子!”他手中有兵权,这是朱修奕不可染指之处。 朱修奕唇角笑意消失,神情渐渐冰冷,忍了忍,最终什么也没说,大步离去。 云翳对着他背影挥了挥手,“小王爷,好走不送。” 他一摆手,两名锦衣卫送朱修奕出门。 而这厢阿庆打后廊子闪进庭院,抱着手炉冻得哆哆嗦嗦,“都督,咱们后门那条巷子,又躲了不少乞丐,怎么办?” 云翳抱臂杵在漫天的风雪中,视线仍定格在朱修奕背影,“能怎么办,开仓救济呗,总不能饿死他们吧。” 说完,他扑了扑身上的雪,悠闲地迈进东厢房。 高高在上的王也有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满朝畏之如虎的恶域也存有一丝关怀。 这就是人性,人心难测。 大雪如盖。 华春因白日情绪起伏过大,招来了小日子,陆承序原要跟着她回后院,华春见他半死不活的,将人赶去书房。 日子不声不响过去了五日,华春躲在留春堂养身,看着沛儿在院子里堆雪人,陆承序却冒病赶回内阁当班,入阁后,他能插手的朝务越来越广,能做主的事也越来越多,袁月笙对他的掣肘与日俱减。 期间他得空吩咐门客领着沛儿去拜访王琅,送了两车礼盒,嘱咐沛儿给王琅见礼,再附上一份举荐信,举荐他去国子监就读,这对于各地求学的书生来说,是挤破脑袋也得不到的机会,然那位白面书生,安安静静坐在桌案处,并未理会那封信笺,只拉着沛儿问长道短,从他只言片语间得知华春过得很好,微微出了一会儿神。 第88章 门客回府给陆承序回话,陆承序听了并未放在心上。 五日过去,陆承序伤势近乎痊愈,华春这边也结束小日子,赶巧顾家这会儿递来请帖,请华春阖家三口去顾府吃酒。 这几日,每日有顾老太太消息送来。 诸如人总算醒了,喝了一口参汤,能吃下一碗粥之类,一日比一日转好。 过去老太太总是迷迷糊糊,一日功夫有大半日是昏睡的,如今不同,十三针下去,脑子清醒得很,意识到自己死里回生,老太太做出一个重要决定,决心将手中家产分出去,以防自己糊里糊涂死了,惹得子孙们为点钱财争执不休。 不过这事明面上没说,只交待顾志成办个家宴,将华春与自己在通州的女儿接来住上几日。 顾志成无不应允。 华春得知老太太大安,自然欢欢喜喜带着沛儿归宁,下午申时出发,半个时辰抵达顾府,丫鬟大包小包抬进门,老太太刻意让华春住在她隔壁的院子,祖孙挨得近,夜里也好说体己话。 华春进门便牵着沛儿往老太太院子去,彼时三位太太俱在,暖阁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点味都没有,老太太被拥簇坐在炕床上,精神头不错,顾府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与和气。 丫鬟们便在隔壁院子收拾东西,别看只住上几日,太太奶奶们的排场可不小,惯用的器具搬来,枕头褥子都得换新,衣裳装了一笼,里里外外收妥得酉时了。 慧嬷嬷留在陆府看家,华春只捎带松竹与松涛两个大丫鬟并管外事的婆子,老太太唯恐大太太那边对华春不尽心,将身旁一老嬷嬷遣来侍奉华春,如此院子里自然是老嬷嬷说了算。 嬷嬷查看一圈,不见陆承序的衣物,“姑爷的行李了,没搬过来吗?” 松竹尴尬地往南窗下一个箱笼指着,“姑爷的衣物均在这呢。” 华春尚没准陆承序留宿后院,陆珍收拾来的这厢衣物,松竹和松涛不敢乱放。 “嬷嬷瞧着前院可有书房,收拾一间给咱们姑爷,咱们姑爷素日里忙,恐没个安置。” 嬷嬷见松竹说话温温吞吞,好似有些不好意思,笑道,“傻丫头,这有什么好忌讳的,旁人家姑奶奶归宁,不许和姑爷一个屋,咱们顾家不讲这个规矩,只盼着小夫妻两个好呢,再说,咱们姑爷与姑奶奶分离多年,越发得让他们亲近亲近,可不许分床睡,来,东西拿出来,我替姑爷收拾。” 松竹和松涛相视一眼,面面相觑。 夫妻之间的别扭总不好与外人道,是以没能扭过老嬷嬷,将陆承序的衣物与华春收在一处,褥子引枕也在床榻一道摆好。 嬷嬷看过很是满意,只等夫妻夜里好生安寝。 第48章 酉时初刻, 顾府老太太的正院灯火煌煌。 华春到了,顾家嫁去通州的姑太太也到了。 晚膳时,姑太太便将三太太挤开, 亲自侍奉自己母亲用膳, 顾家几位姑娘凑一桌摸叶子牌, 三位太太坐上首陪着老太太说起金陵的往事,华春专注领着几个小娃下棋。 即便老太太未曾明言,可这样的阵仗不容得大家不多想,怀疑老太太要分银子, 三位太太对着被召回府的华春与姑太太便生了几分忌惮。 席间有嬷嬷来禀大太太事,大太太便起身前往议事厅,她前脚离开,二太太后脚跟了出来, 追到廊庑角, 喊了一声, “嫂嫂。” 大太太闻言脚步一顿,悄悄抬手将嬷嬷使开, 立在廊庑角候着二太太上前, “二弟妹有事?” 二太太三步当两步往前来, 先四下望了一眼, 见下人均远远地忙活去了,便轻声与大太太说,“大嫂,母亲莫不是要分那些私产了?” 大太太不动声色回道,“谁知道呢,人能活过来便不错,还指望旁的作甚。” 这话半真半假, 她着实盼望老太太好生活着,丈夫好不容易升了京官,正是辉煌腾达之时,万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丁忧,但银子也还是做指望的。 她沿着廊庑往穿堂方向去。 二太太忙跟上,“不成的呀大嫂,我只听说家里儿子分家当,从没听说哪个外嫁的姑娘也回来分一杯羹的?那四妹妹多少年不回一趟金陵,如今听闻分银子,她倒是来得快。还有华春…”她贴近大太太耳根说, “她又不是大嫂你肚里出来的,她凭什么也分一杯!” “放肆!”大太太扭头喝了她一声,严肃道,“母亲的命为华春与姑爷所救,即便真要分,怎么就分不得?反倒是二弟妹你们,占尽好处,怎还盯着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扔下这话,大太太抬手招来婆子,搭着手臂快步出了穿堂。 这话将二太太给吓蒙了。 她张大嘴凝望大太太的背影,脸色渐渐变得难看。 听这意思,竟没她的份? 怎么可能? 二太太气得回了自己院落,招来心腹嬷嬷,“去将老爷请回来,就说我有要紧事寻他商议。” 嬷嬷去了,不多时回来说,“前院还没开席呢,说是姑爷尚未下衙,不好离开,老爷叫您有事斟酌着处理。” 这是在等陆承序了。 二太太又怒又急,坐在内室的罗汉床上直抹泪。 嬷嬷瞧在眼里,忙问,“太太有何难事不妨说出来,看奴婢能否为您分忧。” 二太太指着正院方向,哭道,“老太太办这个所谓家宴,为的便是要分银子,这一下子弄这么多人回来,分到咱们房的能剩多少?” 嬷嬷一听,眉心蹙紧,很快抓住症结:“太太,这对您很不利呀,三太太虽是不能跟您比,可到底伺候了老太太多年,大太太那边是长房,老太太亏谁也不会亏了她,如今又来老小两位姑奶奶,您这一房保不齐分得最少。” “何尝不是!”二太太越想越不恁,“这还不算要紧的,要紧的是方才大嫂竟然说我惦记不该惦记的,这话里话外是不打算给二房分钱了!” 二太太说完,把心一横,面色发狠道,“不让我好过,他们谁都别想好过。” 嬷嬷见她面色不善,压低声量问,“太太打算怎么办?” 二太太冷笑一声,含恨道:“我家珒儿多好的哥儿,却因华春断了一只胳膊,我这心里头呀剜肉般疼,不成,我不能饶了他们!”她抹去一脸泪,招来嬷嬷,“你这么办……” 先前圣上因东厂为难陆承序,特地调拨几名羽林卫护送陆承序上下衙,陆承序唯恐招来朝野妒恨,今日特意入宫请辞,改求皇帝赐予一道手书,一道无论何时何地遭遇东厂刁难可将之就地正法的手书,如此他对付东厂便可游刃有余,皇帝准了。 由此耽搁了些时辰,至酉时末方抵达顾府,顾府上下自是热忱地将他迎入正厅,陆承序见一家子均等他开席,十分愧疚,先自罚了三杯方入席,席间顾家诸人与他推杯换盏,不敢拿他当姑爷待,均以与当朝阁老结亲而为荣。 今日心情不错,陆承序多饮了几杯,宴席过半有些挂念华春与沛儿,借口有事先退了出来,陆珍要送他去垂花门,路上担忧道,“爷,您的衣物小的收拾好交给松涛一块带去了后院,方才小的问过管家,前院这边暂且没安排书房,您看要不小的去寻管家要上一间?” 话里话外担心陆承序不能留宿后院,说到大晋几位阁老,竟是没一位阁老在后宅能说得上话,一个个在外头风风光光,回到府上均是暖床的命,他们家这位爷尤其憋屈,连暖床的资格都没有。 陆承序拢着大氅,望向半空那轮明月,失笑道,“不必了,今夜我就歇在后院。” 没有躺椅,便打地铺。 正路过上回扭伤顾珒的廊角,闻得两个婆子躲在角落偷闲, “长房能有什么本事,还不是全靠养了一来路不明的女儿,攀上了高枝,方有今日地位,如今倒是好笑,不管亲生的偷养的,竟全来顾家分老太太的家底。” “你说若陆家姑爷晓得咱们二小姐不是亲生,会作何反应?恐要掀了老爷的桌底吧!” “谁知道呢,堂堂阁老娶了一捐官之女便罢,若那夫人来路不明,还不知要气成什么模样,我真是替陆侍郎冤屈…” 二太太这一招意在逼得陆家与长房决裂,如此长房势衰,不敢再对二房颐指气使,华春大抵也没脸面留在顾家分钱,届时三房将彻底倚靠二房过日子,她在顾家方真正挺直了腰板。 陆承序原也没刻意听人说话,只隐约发觉字里行间在说华春,方驻足,听到最后,脚步倏忽钉住,无声无息,脸色在极短暂的间隙内发生剧烈变化,又在一瞬如深流过渊般归于平静。 陆珍却听得心惊肉跳,肝胆俱裂。 这么说,夫人竟不是顾家亲生? 这如何可能? 这怎么可以? 陆珍心下如擂鼓,吓得冷汗直冒,不敢想象陆承序会是什么脸色,惶恐地将视线移过去,但见那位主子眉骨下压着一双极深的眸子,神色看不出两样,只深眯起眼,喝了一声,“来人!” 第89章 两位正在庭院间穿梭的男仆温声,立即丢下手中活计奔过来,弯腰道,“姑爷,有何事吩咐?” 陆承序指着那两位吓呆的婆子,“将此二人捂住嘴,送去岳丈书房。” 两名婆子本是佯装惊讶,等着陆承序寻她们问明经过,一听要将她们送去顾志成的书房,均傻了眼,齐齐跪下求饶,可那两名男仆却不敢迟疑,各人拽上一个,掏出帕子捂住嘴,给送去顾志成的书房。 陆承序这边将将离开,顾志成也很快退席回房,刚迈出正厅要往书房方向去,便见男仆押了两个人过来,冥冥之中觉着不对,立在台阶候着四人近前,问道,“怎么回事?” 其中一男管事回,“回老爷的话,这两婆子躲在花丛角落不知说什么闲话,被姑爷听见了,姑爷让送来交给您处置。” 顾志成闻言心猛跳了几下。 不好。 以陆承序的为人,等闲不至于在顾府大动干戈,定是出了大事,他三步当两步冲下台阶,拎着其中一婆子衣襟寒声质问,“你们说道什么了?” 那婆子哪还敢迟疑,吓得哆哆嗦嗦说出华春的名讳,顾志成哪还有不知道的,顿时眼前一黑,险些栽倒,指着二人气得唇齿发抖,“押去我书房,交给许恩,等我来处置。” 旋即大步去追陆承序,奔至垂花门,但见一人修身挺拔,一身玄色大氅濯濯立在台阶处,姿仪清贵,眉目如霜,不是陆承序又是谁? 他猛打了个趔趄,喃喃地张着嘴,满脸的惶恐不安,一时不知该如何启齿,“贤婿”二字唤不出口,改成:“陆阁老…” 顾志成深知遇上陆承序这等老辣的上位者,与其遮掩推搡,不如据实已告,说着他便要下跪,孰知陆承序飞快搀住他,用眼神示意他镇定,含笑道,“岳丈这是喝多了,竟是腿都在打软,小婿这就送岳丈回书房歇着。” 顾志成对上他沉静如渊的眼神,一时摸不准他的打算,只顺着他话头颔首, “是,是,咱们这就去书房。” 须臾,一行来到顾志成书房外,顾志成先忐忑地将陆承序领进屋,亲自为他斟了茶,陆承序接了茶,却是不急着说话,而是示意顾志成先去料理婆子,不消片刻,顾志成重新折入屋内,对着陆承序,神色千变万化,竟是要哭出声来,郑重一揖,“彰明,此事并非有意瞒你,实在…” “岳丈慎言!”陆承序搁下茶盏起身,来到他跟前立定,扶住他作揖的双手,眸色清明如水,“那婆子的嘴捂住了吗?” 顾志成望着过分镇静的他,有些心虚,“已料理妥当。” 陆承序颔首,渐而露出凝色,“岳丈,此事不宜外传,不要给华春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顾志成先是惊讶陆承序的决断,旋即露出一脸狠色,“彰明放心,明日我定杀鸡儆猴,杜绝事情外泄。” 陆承序点了点头,好似没有多问的意思。 顾志成却不敢再做隐瞒,再揖哭道,“彰明,华春着实非我亲生,乃我收养之女,当年四老爷好意结亲以答救命之恩,而我膝下亲女方十一岁,不宜婚配,唯有华春妙龄之姿,又生得国色天香,方能与彰明相配一二,才将她嫁予你,至于华春的户籍也记在我名下,这么多年我早视她为亲生,唯恐委屈她便索性没与陆家说明。此事便是四老爷也不知,我实在惭愧,改日定上门与四老爷请罪。” 陆承序对着他这番话生不起多大的起伏,只笑了笑,“岳丈,我实话告诉你,我不在乎华春是姓顾还是姓甚,我在乎的是她这个人,既然您也说了视华春为亲生,那么这场婚事便不算欺瞒,不仅我父亲之处不要宣之于口,便是华春处,也请您万要守口如瓶。” 顾志成惊呆了。 不与四老爷道明真相,是为华春着想,恐陆家看轻她,不与华春打招呼,便有些说不过去,“为何不告诉华春?” “没有为什么。”陆承序负着手,揉了揉眉骨,神色不变,“您按我说的办便是,您要整顿顾家,也等华春走了再整顿。” 他习惯了她在他跟前张牙舞爪,不希望她因此而有过顾忌。 顾志成虽看不透陆承序的心思,却深知这般做对顾家是好事,“彰明,你真的不介意吗?华春是一孤女,她具体是何身份我也不清楚,我问过她,她少时落过水,什么都不记得了。” 陆承序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可介意之处,顾家他都认了,还有什么不能认的,只是更加明白,华春为何坚定要和离。 “她是何出身,从她嫁给我那一刻起便已经不重要了,我娶了她,便会对她负责一辈子。” 顾志成听了这话,放心下来,也心生几分感佩,“彰明乃真君子也。” 离开顾志成的书房,陆珍跟在陆承序左右,低声问道,“七爷,可要属下去查一查夫人的身份?” 陆承序不知在思量什么,听了这话倏忽止步,眼风凌厉地扫过来,“你要查谁?你要查自己主母?” 陆珍闻言意识到自己犯了大忌,顿时冷汗直往后脊心冒,慌忙扑跪在他脚下,磕头如捣蒜,“七爷,属下失言,属下认罪。” 陆承序目色静静在他头顶打了个转,掀了掀氅衣,大步往后院去,“不必查,这是对她的不尊重,无论是何身份,我照单全收。” “你去领板子,下不为例。” 北风呼啸,连着那一轮高悬的月也显出几分冷冽。 陆承序在婆子引领下来到正院之东的绣阁,此地原先预备着给府上得宠的姑娘居住,怎奈老太太病重,一直空置,今日用来安置华春,陆承序原要给老太太请安,见时辰不早,便没去打搅,径直进了绣阁。 三开间的院落,不算宽敞,却布置精巧,院子里安静如斯,不闻人声。 老嬷嬷规矩大,亲自领着人侯在门口,迎着男君入门,“姑奶奶正在哄哥儿,浴室备了水,姑爷可要沐浴更衣?” 陆承序进了堂屋,淡淡应了一声。 老嬷嬷一面往浴室方向比,一面扫视松竹与松涛二人,“素日何人伺候姑爷沐浴?” 不等松竹二人搭话,陆承序这厢解了大氅,递给老嬷嬷,直往浴室去,“不必人伺候。” 老嬷嬷也没多说什么,将大氅挂在屏风处,绕进内室与华春通报,“姑奶奶,姑爷回了房,要不将小公子交给老奴带去西次间安寝?” 华春已更好寝衫坐在架子床准备歇息,沛儿正倒在她膝盖处酣睡,她扯起被褥覆在他身上,头疼看向一板一眼的老嬷嬷,“沛儿习惯了跟我睡,且让姑爷睡西次间。” 有些地方有规矩,外嫁女归宁不能与姑爷同寝,老嬷嬷只当华春不好意思,上前来笑道,“姑娘怎么害了羞?老太太吩咐了不讲究那些陈规旧俗,往日你们在陆府如何,今个在这便如何。” 随后宠溺地朝她眨眼,小声道:“嬷嬷吩咐灶上多烧了几桶水,为你们夜里预备着呢,姑娘不必害臊,谁没个年轻的时候,嬷嬷都懂。” 华春:“……” 第49章 嬷嬷伸手打算去抱沛儿, 怎奈沛儿认生,手刚碰上去,人便醒了, 急得哇哇大叫直往床榻里头钻, 嬷嬷失笑退开, “这哥儿生得可真好,筋骨结实,我这把老骨头是奈何不了他。” 华春扭头去寻儿子,只见他拱在被褥里不出来, 笑着道,“快出来,别闷坏了。” 沛儿钻出个小脑袋, “娘, 爹爹呢。” “你爹爹在沐浴。” “那我等爹爹。” 老嬷嬷见孩子又有了精神头, 便退去了外间, 先吩咐松竹备一壶热水,叫二人都散了, “你们都去歇着吧, 这里有我。” 大户人家都有规矩, 主子们房事要么是嬷嬷伺候, 要么是通房丫鬟,华春带来的人,老嬷嬷留意了一眼,不见哪个额外穿金戴银,可见也没有通房,自然该她来侍奉。 松竹与松涛自是松一口气,纷纷退出正屋。 少顷陆承序收拾妥当出来, 绕进内室。 内室比不得留春堂宽敞,又摆满了屏风长几之类,越发显得有些逼仄,陆承序先不动声色扫了一眼,不见罗汉床,不见躺椅,床上两床褥子,一床是华春的,多的一床便是他的了。 这里是一张架子床,也不比留春堂的拔步床舒坦,母子俩正窝在被褥里嬉戏,陆承序自然而然迈过去,坐在床榻处,朝沛儿招手,“沛儿,爹爹哄你睡。” 孩子麻溜地自华春怀里窜出,扑进他怀里,“爹爹!” 陆承序稳稳地接住他,稍稍掀开被褥一角,坐进来,让儿子趴在他怀里,抚着他小脑袋哄,“好,沛儿可以睡了。” 沛儿趴在陆承序肩头,小脸蛋面朝华春,眨巴眨眼,得意直笑。 华春瞪了他一眼,靠在引枕,将被褥拉至肩口,舒舒坦坦躺着,脑子里琢磨起祖母的事,她也怀疑老人家突然召集阖家回府,怕是与那笔银子有关,她非顾家亲生,当然不会与他们争家产,只是她熟悉各房太太老爷的性子,唯恐明日起争执,好歹留下来守在祖母身旁,也能帮着震一震场子,可别好不容易将人救过来,又被气出个好歹。 第90章 沛儿大约是头一回见着爹爹与娘亲待在同一张床榻,十分兴奋,没多久又自陆承序怀里钻出,直往华春身上扑来,华春受够了他没轻没重,狠狠拍了拍他小屁股,“你弄疼娘亲了。” 沛儿搂着华春,蹭去她脖颈下,黏黏糊糊道,“沛儿亲亲就不疼了。” 蹭得华春发痒,非将他扒出来,扔去陆承序那边,“跟你爹爹睡!” 陆承序深看了华春一眼,再度将儿子接过,这回牢牢扣在怀里,不许他动,沛儿小屁股一撅又撅,怎么都撅不出陆承序手掌心,歪着小脸朝华春露出委屈。 那模样儿实在招人,华春又没忍住抬手刮了刮他鼻梁,“叫你调皮,还得你爹爹来治你。” 这张床榻本就狭窄,只供两人睡,即便陆承序挨着床沿,夫妻二人离得也十分得近,华春一抬眼便见陆承序定定看着她,那双眸子深邃逼人。 她别开脸,重新躺回去。 沛儿望了一眼娘亲,又抬着小脸瞅了瞅爹爹,满足地阖上眼。 陆承序终于将沛儿哄睡了,将褥子包住他,起身送去西次间。这里的西次间实则就是西厢房,只因这间院子本不大,便将三开间的正房与西厢房给打通,越过堂屋,过西次间书房,穿过梢间便抵达西厢房处,沛儿乳娘常嬷嬷已铺好褥子,准备好汤婆子,将被褥烘得暖和暖和,陆承序小心将儿子放进去,确认他睡熟方离开。 再度折进正室,却见屋内灯已熄灭,华春显见以为他去陪儿子,没给他留灯。 陆承序立在屋中,适应一会儿黑暗,举步靠近床榻,“华春。” 华春已躺好,闻声嗡声回道,“怎么了。” 陆承序道,“这里冷,又换了个地儿,我怕你梦魇,今夜我陪你。” 华春听了这话,心情五味杂陈。 这绣阁多年无人居住,即便收拾得精致,到底比不得留春堂惬意舒坦,华春躺进来便觉身上冷飕飕的,身旁有个人,着实睡得安稳些。 这里是顾家,老嬷嬷又守在外头,分开睡难免叫老太太挂心,以为他们夫妻之间不和睦。 华春没吱声。 陆承序便径直掀帘入塌,如过去那般躺了进来。 二人各盖一床褥子,平躺望天,谁也没发出动静。 离着上一回躺在一床,不知过去了多少年月,二人均有些不适应。 好似回到了初婚,拘束谈不上,却略有几分尴尬。 陆承序却在脑海回忆顾志成方才那番话,心里头忽然很不好受,华春性子明烈大方,人又能干爽利,以至他以为华春是娇养长大的,到今日方知,她并非顾家亲生,又遭堂兄觊觎,在顾家该是过得如履薄冰,又回想那五年忙于功业疏忽了她,心里更是下油锅般难受。 那种浓烈的情绪搅在心口,几要破土而出。 他还迟疑什么,端持什么,就该好好去疼爱她,爱惜她。 “华春。”陆承序侧首看向她的方向,“你冷吗?” 黑暗里那道隆起的身影躺着一动不动,没有反应。 沉默便是默认。 陆承序毫不犹豫掀开她的被褥,覆了过去。 嬷嬷备好的汤婆子早凉了,华春原是卧着纹丝不动,只等被褥与身子相互捂热,突然这么一具滚烫修长的身子覆过来,小腿贴近,将她脚跟兜住,手臂穿过来,将她整个人笼在怀里,如春风化雪般驱走那一 身的僵硬。 男人胸膛火热,身子又高大结实,足够她四肢肆意伸展,华春不得不承认,这具暖炉实在熨帖,赶忙将冰冷的脚跟蹭去他膝盖窝里取暖。 陆承序无声一笑,薄唇贴近她发梢,一字不言,手掌攀去内侧游移,终于捉住她发凉的指尖,重重握在掌心。 胸膛贴住她背脊,二人保持侧身相贴。 “春儿,往后每晚为夫为你暖床可好?” 天然完美的人形炉子,不用白不用,“看你表现吧。”华春也没推拒。 起先还好,渐渐的陆承序呼吸有些发粗,搅得华春心烦意乱。 自那日在书房纠缠一番,两人这几日处的略有几分别扭,勾起了些陈年旧火在心里头乱窜,都有些想,又都有些顾虑。 陆承序顾虑华春不愿。 华春顾虑有孕。 如今她对陆承序恨吗,谈不上,平心而论,李相陵对这场婚姻有算计,这场婚姻的起始顾家对不住陆家,离开金陵后,她算摆脱了李相陵与顾珒二人的辖制与纠缠,在益州至少过了几年安稳平淡的日子。 原谅他,也不至于。 眼下她深知这个男人对她极为有用,图他的权势,图他的能耐,图他对顾家的照拂,图他帮忙查清洛家那桩凶案。 她实则还想图一图他的身子。 年纪轻轻的,谁愿意守寡。 毕竟尝过,不至于落坑。 就是怀孕这关难办。 理智占上风。 华春默默叹了一口气,稍稍转动身子,脑门不免蹭在陆承序下颚,将他蹭的心痒难耐。 那些年在益州,自新婚之夜始,每一个重逢的日子,夫妻二人便没旷过。 一夜都没旷。 甚至不必相拥这般久,便干柴烈火般纠缠。 被褥温度不自觉的攀升,华春明显察觉身后这具身子有反应,戳的她难受。 她想转过身避开。 吻铺天盖地覆下,明明身子滚烫如火,那薄唇却极凉,或轻或重,不紧不慢舔舐她唇瓣,几乎要将之蹂躏成泥,比起书房那日身上套着厚重的袍子裙衫,此时此刻二人只着了一身中衣,料子透气绵软,一切不可遮掩,每一下碰触擦出密密麻麻的疙瘩,刺得华春心尖一颤,猛地缩一下膝盖,他顺势居高临下笼罩下来。 呼吸潮热,心跳如火。 手掌从她身下穿过,牢牢握住她蝴蝶骨,宽阔的胸膛热辣辣地裹住她绵软的身段。 一身干净清冽的味道,带着点皂角香,给人无与伦比的安全感,无需蛮力,轻轻一兜,将她整个人兜进他怀中。理智告诉她,她该推开,可身子却无比诚实地想要容纳,甚至恨不得他靠近一些再近一些。 陆承序悬在她上方,不敢贴实,手掌托住她,不敢如过去那般肆无忌惮乱抚,濡湿的唇舌却挑进她齿关,捉住她舌尖,用劲嬉戏,他承认他在蛊惑,他承认他想诱她下凡尘。 他的腰隔开几个身位,吻却极凶,一阵又一阵冲击她心潮,双手不自禁拽紧他衣襟,有探入内衫的冲动,他却突然用力,逗弄她香滑的舌,重重吸吮,将那一点残存的酒味并那抹清冽一并灌入她喉中,华春猛打了个哆嗦,指尖掐入他脊背肌肤,划下深深的印迹。 “可以吗,春儿…”他突然松开圈禁,滑至她耳畔,熟练地描摹她耳珠的轮廓,低声询问,嗓音沙哑暗沉。华春咽了咽火辣辣的滋味,颇有几分意乱情迷。 月事结束后的第一日,是一月中最不可能怀孕的一日。 应该无碍。 近三年没有,也不是不想,那日被他搅动的火这会儿还没熄,罢了,不必犹豫,她痛快地嗯了一声。 惊喜来的太突然,陆承序不敢置信,停下悬在她上方,呼吸沉沉,目光灼灼盯着她,哪怕是这样的暗夜,那双眸子也幽亮无比,强硬深沉,华春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她不想被他这样盯,显得他过于强势,胡乱往外一摸,摸到一块帕子,扯过来,覆住陆承序那双黯黑的眸, “嗯,就这样。” 陆承序视线被她遮掩,十分不适,“不成,我看不见你。”他抬手便要去扯。 被华春摁住,“不许,就这样,不然你下去。” 陆承序顿住,视线彻底陷入黑暗,颇有几分无奈以及委屈,“这是何故?” 华春肆无忌惮打量那张俊脸,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你就当在侍寝。” “侍寝”二字划过陆承序脑门,男人愣是给堵得无话可说。 那双极具侵略性的眼眸被覆住,唯露出清晰的下颚线,俊挺的鼻梁,薄薄的唇瓣,整个人显得清润无比,十分赏心悦目。 华春挑衅地看向他,“怎么,不成?” 陆承序喉结剧烈翻滚,没有吭声,用行动发泄自己的不满。 无法用目光逡巡她的美貌,便用粗粝的指腹丈量,那层薄薄的中衣被掀,粗暴抚过,寻到独属于他的战场。 挺拔身躯散发逼人的压迫,唇齿再度游离进去,强悍地掳掠她的呼吸,碾出滑腻的汁液。 华春面色早被熏得一片绯红,层层叠叠的红晕渐而发烫形成黏腻的汗珠,被他唇舌一道扫进喉中,衣裳并未褪尽,肌肤隔着面料相擦相撞,滋生莫名的张力,华春四肢松软几无招架之力。 许久未碰,当然有些难耐,华春轻轻呜咽一声,挂在他脖颈气喘咻咻。然陆承序却似惩罚她方才遮眼之举,手掌自她湿漉漉的脊背扫下,揽住纤细的腰肢,重重一推。 第91章 华春倒抽一口凉气,嗓子一瞬被人掐住似的,无声无息瘫在他怀里。 那一刻谁也没动。 天地仿佛静止。 手帕早已湿透,挂在他漆黑眉棱要落不落,他却不曾去扯,满足她的趣味,只俯身含着她的唇低声唤她的闺名,强遏住动作,给她反应时间。 心底却无比满足,陆承序骨子里是个极为刻板重规矩的男人,他坚信华春愿意将身子给他,便意味着朝他敞开心怀,给他机会。 “春儿,答应我,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可好?” 华春额尖大汗淋漓,肌肤每一个毛孔均被一股绵密的酸软给侵占,隐秘的快活绵绵不尽涌现出来,她喘着气望着跟前的男人,指尖轻轻覆住那尖锐的喉结,鬼使神差应了一声好。 这一个字无疑给男人注入了最强火力,他近乎痉挛般吻住她舌尖,重重给她。 尘封的记忆如开闸般倾泻而下,他清楚地知道如何取悦她,太久没有,又有那日的渴望钓着,第一次均到得很快,捉来掀落的衣裳将二人身上汗液拭去,没多久便来了第二回 。 曼妙的曲线在他掌心涌动,严丝合缝的身子交叠不休,急促呼吸擦过她耳畔,喉结锐利滚动带着戾气狠狠揉进她心底。 淋漓尽致。 院子并不空旷,一点风吹草动在深夜便显得格外清晰,华春压根不敢吱声,紧咬住牙关将脸埋在他怀里,他深知她的顾虑,舔着她将滚烫的呼吸与那点吟音悉数吞没。 闷闷的,隐秘的声响如游龙在夤夜逡巡。 反给这场欢愉添了几分刺激。 停下时颇有些不知天昏地暗。 老嬷嬷却司空见惯,不声不响准备好了热水,立在后廊子的台阶处打了个哈欠。 陆承序将人抱去浴室清洗,回房时屋子里已焕然一新,老嬷嬷悄悄收拾好一切痕迹,退出内室,这方安心去落觉。 一夜荒唐。 华春醒来,窗棂下已投进一片晨光。 昨晚的一切慢慢在脑前闪过,过于不真实而让她难以回神。 若非四肢过于酸软乏力,游走在神经末梢的余韵久久没消,她都怀疑是一场春梦。 环顾一周,四下无人,眼看时辰不早,陆承序该上朝去了,华春摇了摇床旁的铃铛,不一会松竹进屋伺候,将早配好的衣裳取过来,伺候华春穿上。 华春混混沌沌地净面漱口,重新回房坐在梳妆台处,任凭松竹给她梳妆,张望铜镜里的自己。 眉目五官自然熟悉,只是面颊绯红如桃,眼梢深处别具春情,无一不昭示昨夜经历了一场愉悦至极的情事,浑身上下的疲惫也被之洗刷一空。 快活归快活,冷静下来后,华春自觉昨晚有些冲动。 即便月事刚结束,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陆承序今日天没亮便入了宫,照旧先经历早朝,随后回到内阁当值,自他进入内阁,户部的文书大多送来内阁处理,他有条不紊地投入朝务,清隽的眉梢歇着几抹肆意风华。 明眼人均看出陆承序今日心情似乎十分不错,整个人如罩着一层清润的光华,看哪都似看春天。 崔阁老好笑问他,“彰明,你今日可是有喜事?” 袁月笙接了一句,“莫非夫人怀上了二胎?” 陆承序也觉胸膛快意,神清气爽,“倒没有。”至于二胎,他暂时还不敢想,不过华春已答应好好跟他过日子,没准将来能给沛儿添个弟弟妹妹。 谢雪松素来寡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独萧阁老心直口快,笑道,“没有喜事你骗谁呢,你这满脑门写得春风得意呢。” 陆承序失笑一声,在几位阁老面前便不敢拿乔托大,如实道,“倒不是有什么喜事,只是此前一直与夫人略有些龃龉,如今总算冰释前嫌。” “原来如此。”众人恍然,“也算喜事。” “既是喜事,那陆侍郎该请个酒,如何?”萧阁老打趣他。 陆承序入阁一段时日,本也该有所表示,便借这个光景,起身一揖,“若阁老们肯赏光,今日下午申时,陆某在前朝市的四方阁摆个席面,略表敬意。” 崔阁老翻动手中的折子,“你还真请呀,你们去吧,我没空。” 萧阁老登时不快,“你不去可不成啊,你是彰明的老师,你不去,这席面有什么意思?” 袁月笙怀疑崔循是碍着自己在场,不好露面,毕竟首辅与次辅私下喝酒,难免引起上头的忌惮,“您老去吧,我今个没空不去。” 刑部尚书谢雪松惯来不搀和这些,也脱口拒绝。 萧渠见状,便道,“干脆你们都来我府上吃酒,比外头不舒适些。” 他和崔循以及陆承序本是帝党心腹,无须顾忌。 崔循闻言思量片刻道,“还是去我府上吧,你家夫人持家勤俭,我们去,没得闹得她烦心。” 萧阁老的夫人是出了名的抠门,崔循这般说是给留脸面。 萧阁老想起家中那位的厉害,也不推辞,“成,那就去你府上。” 忙到午时初刻,陆承序手中要紧活计均结束,念着今日晨起醒得早,没顾上华春,这会儿心里有些挂念,打算赶去崔府吃席前,先去见华春一面。 很快他取下牌子,离开内阁,驱马赶回顾府。 为免惊动顾家几位男主人,没走正门,而打侧门进府,径直回到绣阁。 沛儿被老嬷嬷带去老太太院子里玩耍,华春在西次间的书房收拾书册,这里有些她旧时丢在顾家的书籍,这次正好一块捎回陆家。 寻到一册少时临摹过的字画,忽然想起哥哥,人坐在案后略微出神。 这时,一道清俊的身影绕过博古架,负手朝她看过来。 “夫人…” 华春愣愣抬眸,只见陆承序立在博古架处,神清骨秀,直勾勾看着她,眼神前所未有的温煦。 这样的眼神,陌生也不陌生。 过去夫妻二人分居,每每重逢,白日初见均有些拘束,总总等夜里睡过一遭,才能找回做夫妻的感觉。 这是每一对分居夫妻必经的困境。 华春经历过。 陆承序何尝不然。 好在往后他们不用分开。 陆承序上前来,将捎回的一盒零嘴递给她,“方才回府,半路瞧见这间铺子前人烟不绝,想来口味该是不错,便买来给夫人尝尝。” 华春接过食盒打开,里面扑鼻而来一股清香,格外勾人味蕾。 竟是一叠特制的香辣香肠。 “我尝尝。” 华春捡起一块嚼在嘴里,只觉辣爽可口,“不错,在哪买的?” 陆承序没回,只道,“夫人若喜欢,往后我给你捎便是。” 他视线一直落在她面颊,沉静温和而有力量。 有过肌肤之亲便不同,好似滋生了一抹微妙的磁场。 华春知道他想什么,慢腾腾将食盒合上,端端正正看着他,心虚道:“陆承序,昨夜之事,你当做没有发生。” 陆承序表情僵在脸上,以为自己听错,“你说什么?” 华春对上他渐而锐利的眼神,轻咳一声,“昨晚就是个意外,你不必放在心上,我呢……” “你说什么浑话!”陆承序如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满腔的欢喜荡然无存,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华春,什么叫当做没发生,发生了就是发生了,这更改不了,你不可以擅自磨灭它!” “昨夜,我们便是做了夫妻之间该做的事,不可回避!”男人语气强势,掩盖住心下的慌乱。 华春素来是遇强则强,立即扔开手中书册站起身,“陆承序,我早告诉过你,我不想生孩子,昨夜不过是冲动而已,你不也快活了吗,你也没亏啊,往后你不许再碰我!” 陆承序闻言心头发空,胸口滚过一丝锐痛,脸色气得白一阵黑一阵,“顾华春,你昨夜口口声声答应我,往后与我好好过日子,你怎么可以食言!你岂可食言!” 陆承序像是遇见了一吃干抹净不认账的混账,愤怒,而无计可施。 华春眨巴眨眼,气定神闲地回,“你可以食言,我就不能食言了?再说了,女人在床笫之间说的话,能算数?” “……” 陆承序被她这番话硬生生给砸得倒退一步,举目四望,只见靠东墙下的博古架中悬挂一把镶嵌宝石的匕首,二话不说将之衔出,嘶的一声抽开刀刃,将刀柄递给华春,双目猩红, “你杀了我,你先捅我一刀,再告诉我你说话不算数!” 华春吓得往后躲开,绕开一步,眉目瞪圆,“你别耍赖,你少在我娘家动刀动枪逞威风!我杀你作甚,杀了你我还得偿命,这买卖可不划算!” 陆承序抬步来捉她,他往东,华春往西,两人围着长案打转。 陆承序从未被气得这样狠,眼尾红了一片,指着她,“顾华春你有种。” 华春无视他的愤怒,有恃无恐哼了他一声。 第92章 赶巧老太太那厢遣人过来请华春用午膳,大抵午后便要提分家产的事,华春问向对面神色发沉的男人, “一起去用膳?”语气轻飘飘,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陆承序想起还得去崔府赴宴,心里怄得发苦,拿她一点法子也没有,“我有应酬。” 第50章 回想崔家午宴的由头, 陆承序心里是苦不堪言,这席面他是一点也咽不下了,又能如何, 总不能爽两位阁老的约, 陆承序无奈之下, 干脆捎上沛儿,如此有孩子活跃气氛,大抵他也能强颜欢笑。 华春这边伴着老太太用了午膳,便被留在暖阁里。 顾家老太爷去世的早, 早年整个家业都掌在老太太手里,那些年殚精竭虑操持家族生意,又拉扯大几个孩子,十分不易, 以至亏了身子, 老来病痛缠身。 如今打算将最后一桩心事了却, 往后也好安生修养,无牵无挂。 大抵心中皆有数, 今日人来的格外齐, 只剩顾志成尚在衙门忙碌, 老太太给他留了话, 午时一过,顾志成也自衙门赶回,乌泱泱一家人聚在暖阁,几位晚辈坐在东面屏风下的四方桌处,姑太太家的姑爷与三老爷坐在南边炕床处,二老爷、二太太与姑太太坐在老太太右下,顾志成与大太太并三太太坐在左下, 独华春端来一把锦凳挨着老太太的罗汉床。 老太太今日打扮得格外精神,穿了一身织金福寿同春纹样的宋锦对襟厚褙,额尖挂着一个同色绣花纹的抹额,脸上气色好了不少,笑起来眼底也带光。 “今日将你们全部召齐,是意在将我名下那些铺面田庄并存银给分下去,以防哪日我老婆子出了事,给你们添麻烦。” 这话一出,顾志成先红了眼,忙接了话,“娘,您不要说这样的话,我问过张太医与柳太医,您好好保养,按着明太医开的方子吃,定活个八九十岁。” “哈哈哈。”老太太被这话给逗笑,怜爱地看向顾志成,“儿啊,你刚出任京官,娘便出了事,这阵子吓坏你了吧,娘也不想拖你后腿,早日将这些累赘分出去,只顾将养身子,尽可能多活几年。” 顾志成闻言越发热泪滚下,“娘这么说,让儿子无地自容。” 老太太笑了笑,目光扫向其余几位儿子媳妇,并女儿女婿,将众人神情收在眼底,方吩咐身侧老嬷嬷,“将我的东西拿出来吧。” “是。” 少顷,老嬷嬷端出一个缠枝托盘。 托盘上摆着五个小方格,格子里各放了一张信笺,不知写着什么,托盘摆在老太太面前的填漆长几,老太太指着五个小方格道, “我已将我的私产分成五份,你们来抽签,抽到哪一份便认哪一份,不许说任何闲话,落子无悔。” 话音一落,整个暖阁为之一静,好几人均变了脸色。 大太太脸色最先沉下来,这么说老太太打算平分?这怎么成? 二太太和三太太倒是露出惊讶,暗自生了几分喜色。 既然是五份抽签,大抵相差无几,对于他们来说,算是赚到,尤其是三太太,一想到自己庶房能与嫡房平起平论,心怦怦直跳,恨不得第一个上去抽签。 姑太太因是老太太嫡出的女儿,与老太太说话便没那么多顾忌,直接问,“娘,这五份可是差不多?” 老太太垂眸理了理膝前薄褥,叹道,“算是吧,银票加上铺面,尽量做到均衡。” 姑太太想了想也没说什么,她毕竟是外嫁女,能得五份中的一份,也算不错。 大太太见众人均无异议,心里忍不了,转身面朝老太太,哽咽道, “母亲,这样分,并不公平,我不认。” “为何?”老太太掀起眼帘,淡淡看向她,好似对她的反对并不意外。 大太太深吸着气,一字一句道:“其一,我们是长房,担着整个顾家门楣,旁人家家业均是由长房嫡子继承,您却要分那般多给旁人,儿媳我不能接受。” “其二,顾家早年也是志成伴着您打理的,他吃过多少苦没人比您更明白,现如今公中产业大多交给了二房,我们长房已然是吃了亏,娘这里岂能又叫我们吃亏?” “其三,志成在朝中如履薄冰,不仅要应承工部,更要打点司礼监,我们私下花出去的银子如流水一般,而挣来的荣耀是整个顾家人同享,凭什么家产不能多分我们一些。” “再说,我与志成膝下还有一子一女尚未婚配,使银子的地儿太多,娘,您不能这么亏我们…” 大太太越说越气,越说越委屈,竟是哭出声来。 顾萱萱见自己母亲哭得不能自抑,连忙扑过去抱住她,“娘,您别哭了。” 大太太搂着女儿泣不成声。 老太太听完,脸色并无明显变化,而是看向其余几人,“你们觉着呢?” 姑太太和二太太等人面面相觑。 平心而论,大太太说得在理,长房多分一些几乎是大家的共识,他们也没料到老太太要平分。 这时,一直置身事外的姑爷起身朝老太太一揖,“岳母,今日得蒙岳母垂爱,接小婿一家来吃个团圆饭,小婿本不知您要分私产,若事先得知,就不跑这一趟了,论理这事不该我插嘴,不过,我听着大太太此言,觉得十分有道理,依小婿看,平分着实不太妥当,不如将我们那一份全给长房吧。” 他们家原也是通州大户,苦于在京城没有门路,好不容易得了在京为官的大舅兄,自然要替顾志成说话。 姑太太闻言瞟了一眼丈夫,听到最后一句微微蹙眉,不过也没说什么。 但老太太却将眼神使向自己女儿,“贞儿,姑爷所说你答应吗?” 姑太太被母亲这么一问,给问懵了。 那不过是客气话,母亲岂能当真? 华春听到此处,忽然觉出几分不对,祖母的反应过于平静。 她将眼神投向那几个方格,怀疑里面是否真有所谓平分的家产。 只见姑太太慌了神,“娘,我同意给大哥多分,但也不能少了我的一份。” 这时二太太插了一句嘴,“什么叫不能少了你的一份?母亲病重这般久,你回过顾家几回?你身为女儿不够孝顺,却好意思回来分家产!你见哪个外嫁女回来分银子的!” 这下彻底点燃了姑太太的怒火,她扭头朝二太太喝去,“你难道就是个好的?你成日在母亲身旁,也不见你怎么伺候?当初若非大哥入仕,顾家那么多产业何以交给你们二房来打点?虽说产业是公中的,可这些年你们二房从中得了多少好处,这不用我说吧。” “二嫂娘家原先清苦,不过是一落魄秀才之后,如今这些年,个个穿金戴银,全是靠我们顾家养着的!你今个竟也好意思来分母亲的私产?我看这里,头一个不该分的就是你!” “我告诉你,母亲的私产是私产,与公中无关,怎么分全凭她老人家乐意,你们谁也别置喙!” 二太太被姑太太这番话说得面红耳赤,也勃然跳起来,“怎么就没有我们二房的份?这些年顾家吃喝不全靠我们二房在操持?没错,我是得了些好处,可公中账目明明白白,我们也没亏了祖上的产业,顾家蒸蒸日上,有我们二房一份功劳,凭什么有好处没我们的份!” 二老爷见二太太模样难堪,起身呵斥她一句,“够了你,当着母亲的面,你就消停些吧,若将母亲身子气坏了,我绝不饶你!” 二太太这才重新挪去圈椅里坐。 屋子里忽然陷入安静。 老太太又问姑太太,“那依贞儿瞧,该如何分呢?” 姑太太直接将自己心思坦白,指着顾志成,“大哥占大头,女儿我出嫁时,恰巧撞上大哥捐官,花了不少银子,是以当年嫁妆是亏了我的,如今娘再贴补一份给我,我也无话,至于二房,就不该分,三房嘛…” 她回眸瞟了一眼三太太,“听闻三嫂侍奉母亲勤勉,该分一份。还有华春,这回多亏了她救了母亲的命,也该分一份。” 华春闻言却站出来推拒,“祖母,您养了我十来年,其恩情岂可斗量,孙女难报万一,请个太医不过分内之事,这份私产,我不要,祖母不必顾虑我。” 老太太抬手摁住她手腕,不许她说话。 而是横扫一周,“这么说,贞儿的话,你们都没意见。” “我有话说。”三太太咬着牙起身,朝老太太屈膝,“母亲,我们虽不是您亲生的,可这些年儿媳是拿您当自己嫡亲的母亲侍奉,您吐的污秽我不嫌,您昏厥了要擦身子,我唯恐丫鬟们毛手毛脚,亲自上手。” “我们三房一没个做官的,二不执掌府上庶务,家里几个孩子不仅要吃穿,更要聘婚出嫁,若您不管我们,我们实在腾转不开,求母亲怜惜怜惜我们三房。” 言罢,声泪俱下扑跪在地。 若不将自己的委屈道出来,她唯恐待会分产顾及不到三房,能多争一些是一些,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第93章 三老爷见状面上过不去,要去搀她,却被三太太甩开。 二太太见三太太哭,也跟着滑出圈椅,捂着脸直哭,“都是一家子骨肉,凭什么你们都有,我没有,我不服!”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谁也不肯让步。 然一直隐忍不发的顾志成,听了二太太这话,面露嫌恶,“二弟妹,你口口声声一家子骨肉,你昨夜做了什么,掂量我不知?你有将我们当一家子骨肉吗?” 二太太闻言身心俱颤,脸色一瞬白了几分,甚至不敢往华春方向望,偷瞟了一眼顾志成阴沉的脸色,吓得不吱声。 顾志成当着华春的面,没有发作,只抬手道,“来人,将二太太送去佛堂。” 顾家佛堂素来用作关押犯事的主子,顾志成当着众人的面不给二太太脸,可见二太太这回是触了大忌。 二太太原要尖叫,两个婆子飞快扑过去,捂住她的嘴,利索地将人拖出了房。 原先还吵吵闹闹的暖阁,倏忽间噤若寒蝉。 连三太太也唬得自地上起身,缩回了自己的圈椅。 顾志成毕竟是一家之主,在关键时刻担当起来,看向老太太,“母亲,不如,您将您的账簿交给儿子,儿子替您来分。” 如此众人也怨不到老太太头上。 老太太含笑问他,“志儿打算如何分?” 顾志成回府路上早做过思量,一锤定音,“长房占五成,余下三房两成,四妹一成,华春两成。” 二老爷闻言惊惧起身,“大哥,我们房真的一点都不分吗?” 顾志成眼风扫过去,沉声道,“等你知道你媳妇做了什么,你待会再跟我说话。” 二老爷心里有不妙的预感,悻悻不语。 姑太太虽然分的不算多,不过见在理,不好做声。 三太太略有几分意外,长兄竟将她列为与华春同等,可见是优待了她,那就更没什么说的,连忙点头,“兄长这么分,我觉得公平,我们三房无异议。” 随后将年轻一辈使出去,唤来三位管家,将老太太的私产全搬出来,有两个厚厚的匣子,里面装满了地契文书一类,还有一匣子票据,是老太太刻意吩咐钱庄送来的兑票,如今兑票给到谁,谁便可去钱庄兑钱。 顾志成本就是理账的一把好手,看一眼地契便知价值,耗了半个时辰,将家产分成四份,姑太太坐在一旁,望着厚厚一叠地契,也有些惹眼,眼巴巴望向老太太, “娘,真的只给我一成吗?我就不能跟华春一样?” 毕竟华春还不是亲生的呢。 老太太揉了揉眉心,权当没听见,顾志成也没接话,姑太太又向丈夫投去求助的眼神,姑爷朝她摇头示意她闭嘴,姑太太只得作罢。 顾志成分好,账房当场誊录,最后挨个挨个签字取走自己那一份。 至晚间酉时,暖阁内只剩华春、老太太与顾志成。 顾志成那一份已被大太太取走,填漆长几唯有华春那个匣子。 华春却没接,而是伸手将原先那五个方格拿来,打开信笺,果然瞧见上头一片空白,她朝老太太笑道,“还是祖母高明,一招请君入瓮,将事情分派得圆圆满满。” 老太太抚了抚她肩头叹道,“不让他们自己吵明白,谁也不服气,如今话都摊开了说,你父亲再拍了板,便是一锤定音。手心手背都是肉,祖母也难哪。” “好了,孩子,你的那份你也拿去吧。” 华春将格子递回去,摇头道,“祖母,我是真不能拿,这些年顾家收养我,已是对我最大的恩情,我再来分家产,良心过不去,没有这样做人的,祖母,我有银子花,您不用担心。” 老太太握住她的手腕,语重心长,“孩子,祖母分你也有缘由,其一,当年收养你,是我们顾家的福分,我们沾了你的光,否则这些年金陵那些皇商个个看咱们眼红?” “至于你说的养育之恩,无非是几口饭几身衣裳,能花几个银子?且当年的嫁妆,实则是给少了的,祖母就预备着后面分私产补偿你。” “此外,没有你与姑爷,这回我着实熬不过这一关,你不仅救了祖母的命,更是帮你父亲天大的忙,若不分两成给你,我与你父亲才是不安。” 顾志成早料到华春拒绝,刻意候在这里劝她,立即拿出杀手锏,“好了春儿,你若还认我这个养父,今日必须收下,否则你就是要与我们家划清界限了,你不能自己发达了,便丢下爹爹不管。” “拿着吧孩子,你拿着我心里头好受一些。”老太太重重握了握她。 华春看看顾志成,又瞅瞅老太太,叹道,“祖母一片心意孙女心领,我不要还有个缘故,我听太医提过,祖母服用的方子桩桩是珍稀药材,一日药钱便要近百两,长此以往是一笔巨大的开支,我这一份您就留着吃药,权当孙儿一片孝心了。” 老太太笑道,“孩子,你以为这个钱我没留?我告诉你,我留了足足十万两银子吃药,等身子好一些,再换个寻常的方子,也要不得那么多钱。” 她又示意顾志成将匣子抱给她 ,她亲自翻开匣子,将铺面与地契一份份取出,递给华春瞧, “春儿,银票我没给你多少,只给了三千两,但我名下最好的铺面与田庄全给了你,为的什么,为的是给你撑面子呀,你如今可是阁老夫人,国公府的少奶奶,没有私产便少了几分底气,顾家往后还靠你夫君提携,顾家能给你的也就这些,你踏踏实实拿着!” 顾志成也笑道,“爹爹特意将京城的铺面全给了你,便于你打点收租。” 面对他们一番慈爱之心,华春实难相拒,伏在老太太膝头又哭了一场。 华春抱着那个匣子回了房,取出契书一份份瞧,足足十个铺面,分布前朝市与鼓楼下大街,契书之外便是对应管事的身契,不仅铺面给她,人手也给了她,寻常娘家谁有这个手笔,她欠顾家真是越来越多。 说回姑太太,与姑爷回房后,便将匣子往桌案一丢,露出不快,“娘与长兄也不知怎么想的,竟是让一个养女越过我去,我心里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姑爷倒是聪明人,掰开劝她,“你以为这里头是养女与亲女的区别?实则不然,给华春那两成,一成在华春,另一成在陆承序,顾家还指望他做靠山呢,素日里寻常门户想巴结阁老都巴结不上,顾家通过这样名正言顺的方式攀上当朝阁老,是捡了大便宜呢。” “你可别蠢到再去嚷嚷,得罪华春!” 这话犹如醍醐灌顶。 姑太太很快明白这里头的厉害来。 “你说得也对,咱们隔壁姓周的那家,先前拿了十万两银子,打算投袁阁老的门路而不成,咱们顾家却得了陆承序做女婿,果然是天大的幸事,得多亏你提点我,否则我真做糊涂事了,依你看,我是不是也得给华春表示表示?” 姑老爷瞪她,“那是当然,沛儿这孩子,你还没给见面礼吧,借着分了私产的喜庆劲,给孩子备上一份重礼。” “好!”姑太太立即拿出一叠银票,吩咐心腹丫鬟去买赤金长命锁一类。 到晚边亲自送到华春手中,姑侄二人又诉了一会儿衷肠方散去。 这一夜陆承序当值,只将沛儿送回,便回了内阁,华春带着儿子又住了一夜,次日午后告辞回府。 回到府上,自然是将名下的私产又拿出来清点一番,重新造册。 这一数,手里共有现银两万一千两,铺面十二间,庄田两处,宅邸一处,再有袁夫人那一万两的投资,这辈子吃穿是不愁了。 等到陆家年底分红,该还有一笔进账。 华春这边正美美算着账目,陆承序那厢则披星戴月回了府。 跨进门槛,披着一身大氅,不紧不慢往书房方向去,脚步明显比往日要踟蹰几分。 在顾家夫妻二人同房安寝,这回了府,他又该睡哪? 第51章 陆承序今夜不曾回府用晚膳, 华春独自带着沛儿吃了饭,消食后便牵着孩子去习书,戌时过半哄着孩子睡下, 华春回房沐浴更衣, 出来时却见拔步床上活生生坐着一人。 大约是因要就寝, 他衣着很是随意,雪白中衣外,松松罩着一件天青夹羽纱的长袍,墨发尽束入冠, 手持一卷文书,侧身靠近灯盏。这盏宫纱灯极是明亮,将他面部线条映得清晰凌厉,偏他眸光沉静, 于灯影中淬出几分雅致又夺人的神采来。 华春惊讶地看着他, 扶住拔步床的门框不敢进, “你怎么来了?我不是将你的衣物送去书房了吗?” 那人头也没抬,没好气道:“陆某不是食言之人, 答应往后给夫人暖床, 自是说到做到。” 华春知他还气着, 笑了笑, 施施然提着衣摆跨了进来,爬上床榻,很快便偎进了被褥。 陆承序握着文书,侧眸看她一眼,“现在睡,还是等一会?” “随你。”华春倚在引枕躺好,一只胳膊搭在外头, 望着帐顶不知思量何事。 第94章 陆承序恐华春久等,看完一册文书,便扔去一旁,将灯给吹了,又将帘帐给搁下,这才上了床。 只一床软褥,夫妻二人自然躺在一处。 想起昨日华春那番话,陆承序心里犹然怄得慌,头一下没往她身旁靠,不过须臾,念着自己是来暖床的,又兀自挪了几寸,挨住了她。 华春见他识趣,便心安理得靠近他截取温暖。 先是那双雪白的玉足抵上他修长的小腿,慢慢那浑圆的玉臀也偎近腰侧,最后蝴蝶骨轻轻蹭来贴附他胳膊,柔软身段起起伏伏,惹得他呼吸也渐渐失了平稳,陆承序长吁一口气,是一动也不敢动。 华春寻了舒服的姿势躺好,两下里静下来。 想起顾家分家产一事,华春决心给陆承序通个气,“我祖母与父亲分了十间店铺予我,且皆在京城黄金地段,额外还分了三千两银子。” 陆承序何等人物,一听便明白顾家和华春的意思,“我心里有数。” 他这么一说,华春便放心了。 这男人千不好万不好,胜在聪明,一点就透。 比素日上榻的时辰都早,两人都没睡意,不可避免想起前夜发生之事,呼吸刻意放得极轻。 陆承序不想轻易放弃,再度问道,“真的不算数?” “不算数!”华春毫不犹豫回他。 陆承序气笑,呼吸沉沉,迟迟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听出他极度不快,华春侧眸道,“不高兴便不必勉强自己,你此刻还可回书房。” “不去。”陆承序语气干脆,带着几分不痛快。 华春哼道,“那你可不许给我摆脸色。” “我给我自己摆脸色不成吗?”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这般互怼,这还是夫妻二人第一回 安安分分同床,不为那档子事。 外头略有几分光色透进屋,拔步床内光晕朦胧,晕黄的光线轻轻在她纤美的轮廓荡漾,隐约勾出几分叫人浮想的弧度。 陆承序闭了闭眼,有些承受不住,心头的火热全往那一处使,他抬手摁了摁眉心,将胳膊搁在外头,尽量让自己平复。 华春察觉出他不太对,冷笑道,“守活寡的滋味怎么样?” 这话好似招惹到了他,男人突然翻身,长臂伸过将她上半身捞在怀里,呼吸略乱,身子焦热如火,薄唇悬在她唇珠上方,嗓音低沉,“华春,我不是没守过活寡,你以为那些年我不想将你接在身边?我是不愿你跟着我辗转吃苦。” 把华春接在身边不过一句话的事,他有人照顾,日子也舒坦,可他无把握保护好她,便不能让她置身危险。 鬓边几处发丝胡乱散在她脸颊,随着他呼吸泼洒而摇曳生姿。 华春也不饶了他,眼神笑笑,“看来陆阁老守活寡的经验不俗,接着守呗。” 男人滚烫的身子贴在身后,华春也并非毫无所动,怎奈理智居上,她现在可没功夫去生养个孩子,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不可放纵。 陆承序目光如网牢牢锁住她,无声盯了她片刻,咽下喉咙的干痒,重新平躺回去,舌尖抵住下颌,自嘲一声,无话可说,“好。” 在他看来,华春之所以不想生孩子,究根结底还在于没想跟他踏实过日子。 心里当然不好过。 陆承序逼着自己闭上眼。 迷迷糊糊睡过去,次日醒来,华春明显察觉身后咯得厉害,下意识挪动身子,动作幅度略大,不慎撞上他,疼得陆承序呲了一声,倒抽凉气,二人彻底醒过来。 陆承序微屈身子,忍耐痛楚,阖眸深喘口气。 华春不知他如何,忙问道,“可是伤到你了?” “无碍…”陆承序尽量克制声线,朝她摆手,“没事,你接着睡。”弯腰起身捂住额,掀褥去了浴室。 不一会天光大亮,华春也不再赖床,洗漱出来,嬷嬷告诉她,陆承序去了书房。 华春这几日待在顾府,没顾上戒律院,不好再偷懒,照旧给老太太请了晨安,伴着陶氏去戒律院当班,然坐了一个时辰不到,慧嬷嬷遣了一小丫鬟来请她, “益州来了一位故人,说是特来拜访奶奶与七爷。” 华春愣住,益州的故人,华春能想到的唯有王琅,可王琅得了陆承序的推介信该去了国子监,如不是他,那还能是谁? 华春只能与陶氏告罪,赶往前院,半路问小丫鬟,“七爷在府上么?” “方才问过鲁婶子,爷今日休沐,就在府上。” 华春自留春堂的小门赶去书房,在前廊撞见陆承序, “你可知是谁?” 陆承序摇头,有心寻他之人,断不会在上午造访,满朝皆知,似他这般位高权重者,午时之前定在衙门忙碌,没有功夫会客,除非此人不是冲他而来。 夫妇二人一道来到前院,陆府仪门处的中厅等闲不开,管家不知来人是何身份,不好贸然款待,先将人迎去东厢房落座,待夫妇二人进门之时,瞧见一白面书生不露声色坐在客位。 陆承序并不认识来人,可男人的直觉有时也很敏锐,他本能对着这位年轻男子心生不喜。 华春倒是很快辨出来客,一脸惊讶, “王琅?怎么是你?” 旋即也露出一个笑容来,“怎么也不投个拜帖,害我不知是何人。”她边说边往主位去。 陆承序听得这个名讳,眼底隐隐闪过一丝暗沉,难怪挑他上朝的时辰来拜访,原来是那个王琅?莫不是掂量着他不在府上,想见华春? 至于为何没投拜帖,大抵是怕他阻拦华春露面,有意为之。 好手段,舞到他脸上来了。 第52章 早起晴空万里, 今日冬阳明耀。 一窗的明光透进来,衬得那年轻的书生有如春日的濯柳,风姿如玉, 他神色也温煦, 一开口便有如沐春风之感。 “在下王琅, 拜见陆大人。得蒙陆大人举荐,王某感恩在心,今日特意登门拜谢,望两位不要觉着我唐突。” “怎会觉得唐突呢?” 陆承序唇角缓缓牵起一丝弧度, 那笑意未达眼底,很快拿出男主人的从容姿态,朝王琅回揖,“原来是王公子, 听沛儿数度提起过你, 今日幸会。” 两人视线发生碰撞。 王琅瞧见陆承序陪同华春而来, 心里也微微诧异,不过他丝毫不显。 华春见陆承序神色如常, 放心下来, 往客位一比, 同王琅说, “你太客气了,快些请坐,来人,奉茶!”华春等陆承序在主位落座,吩咐门口侍奉的婆子一声,随后坐在陆承序右面。 王琅坐在陆承序下首,姿态却面朝华春方向。 婆子早备好了茶水, 先给客人奉了一盏,再将两盏茶搁在陆承序与华春之间的桌案,旋即退了出去。 华春不待饮茶,便迫不及待问王琅,“你此行可还顺利,国子监那边可安顿好了?” 王琅以茶盏暖手,闻华春之问,笑容却滞了几分,叹道,“已近年关,国子监濒临休假,同窗劝我,不如明年开春早早的去,届时住宿有空缺,兴许能寻个更投缘的师门,我也能越发得心应手。” “这么说,你年前都得滞留京城,那你如今住在何处?”华春与王琅相识多年,深知他家境不好,日子一直过得清贫,通观他上下,这样的寒冬冷月,他竟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袍子,连件披风也无,心里不由得担忧。 况且那件袍子还是当年益州的旧袍。 那件被野狗疯咬破一角的旧袍。 王琅笑容温煦,“你不必担心,我就住在城南馆驿,十分妥当。” 馆驿怎么可能妥当,华春细眉微蹙,已在思量如何安顿他,她数度蒙王琅帮扶,当然恨不得能回报他万一。 然而这时,一只宽大的手掌覆过来,轻轻握住她搭在桌案处的手腕,带着安抚,他笑容极深,定定看向王琅,嗓音说不出的温和惬意,“王公子既然来了,可见是没把我们夫妇当外人,有难处不妨直说,陆某必定竭力周全。” 他一手擒着茶盏,似笑非笑看着王琅,静静看着他演。 他陆承序的举荐信,在国子监不说如圣旨,也必是畅通无阻,国子监祭酒接了他的手书,不仅会给王琅安排好住舍,且定为他挑个学识渊博的授业之师。 “王公子放心,举荐信投递至司业手中,我必保你住上舍,且年节亦有膳食供奉,如此正合了王公子坚韧不拔的求学之心。” 你到底是来求学的,还是来缠人的? 陆承序话虽说的漂亮,眼底却暗含锋芒。 王琅静静看他一眼,听出他字里行间的嘲讽。 华春听陆承序这般说,同时也反应过来,也对,以陆承序如今之威望地位,国子监岂能怠慢了他的人,是她关心则乱,她也相劝道,“你不必多虑,我家七爷在朝中略有几分脸面,不会叫你在国子监吃亏。” 王琅目光极轻地扫过二人交握的双手,垂眸落在手中的茶盏,神色暗淡,“倒并非我不识好歹,我岂能不知手执陆大人举荐信能在国子监得到优待,实在是担心我学艺不精,回头连累陆大人名声,故而尚在犹豫要不要去国子监。” 第95章 这话倒很合王琅的品性,他素来不爱给人添麻烦。 华春一时也不知如何劝他。 然陆承序却道,“我不介怀。”他眸色沉静如雨后深潭,揽尽王琅的招数,“公子饱读诗书当知‘计疑无定事,事疑无成功’的道理,我常听夫人与沛儿夸赞公子学识与人品,公子何以瞻前顾后,犹豫不决?该当仁不让才是!” 华春只觉十分在理,“没错,你便听他的罢。” 王琅齿尖轻轻切入唇瓣,笑了笑,颔了首,很快又换了话茬,“对了华春,我此行来,也是想告诉你们夫妇,我出发之时,王夫人身子已有好转,大抵过了正月便可回京。” 陆承序母亲姓王,祖上乃魏晋琅琊王氏出身,虽说如今大晋重科举轻门阀,然魏晋旧事依然为人称道,王夫人人品也十分贵重,益州诸人不以夫姓冠之,常尊称她一句王夫人。 王琅与王夫人同姓王,也是当初王琅能投王夫人之眼的缘故之一。 “果真,刘大夫那个方子,我婆母吃得受用?”提起婆母病情,那华春与王琅可是有的话说。 “很是受用,可见这回对了症,咳得不那么频繁。”王琅有话接话,神色言语无不彰显素日与华春之间的熟稔。 陆承序默然抿茶,每饮一口,心往下沉一分。 很好,当着他这位正经夫君的面,有意无意展示他与华春之间的交情。 原真以为王琅也算一位君子,今日观之,全然不是。 一想到是这样心思阴湿的男人,虎视眈眈华春多年,他此刻就有将之碎尸万段之心。 着人送了半笼衣裳给他过冬,他偏挑了件单薄的旧袍,着人奉上旁人求而不得的举荐信,他偏弃之不顾借口登门纠缠华春。 陆承序在官场斗了五年有余,还有头一回遇见这等角色。 有种。 “听闻王公子祖上与我母亲家族有些渊源?”陆承序嗓音如水,偏插进去。 王琅闻言视线移至陆承序那张隐忍不发的俊脸,隐隐在那双深邃的眸子深处窥见几分寒意,他却犹然气定,笑了笑,面露惭愧,“哪里,我虽姓王,可万万高攀不上琅琊王氏,不过是同姓,略得夫人几分垂怜罢了。” 陆承序失笑,“我母亲曾得公子帮扶,陆某感恩在心,公子在京,无依无靠,陆某心生不忍,这样吧,即时起,我遣两名小厮服侍公子,一应用度我们陆家来出,唯盼公子早日高中进士,一展宏图。” 这番安排是极为妥当的,华春也十分赞成。 王琅却脸色微变。 这是想安插人手看住他。 他将茶盏搁下,看着华春回,“多谢你们夫妇好意,不过我自来清贫,使不惯下人,还请莫要破费。” 华春当然不愿看着他踽踽独行,走投无门,再度劝道,“王琅,京城不比益州,权贵遍地,各档子规矩也多,我恐你不慎便犯了忌讳,或着了什么人的道,有个知晓京城底细的人在身旁支应,你也便捷许多,当真不要吗?” 着道? 陆承序听了这话怄得心壁直抽,就这等玲珑七窍心思,他能着谁的道? “公子就不要推拒了,你今日以故人之身前来投靠,却一再推却陆某好意,实在叫我不安,我会担心公子是否对陆某有所不满?”陆承序笑容中带着锐利的洞察,缓缓施压。 这话说得王琅心间一跳,他抬过眸,视线慢慢与之相交。 陆承序的眼神分明写着,要么被陆府人看管,要么进去国子监,少在这外头瞎折腾。 华春敏锐察觉气氛有些不对,清凌凌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 王琅在她视线转过来时,飞快收敛神色,慨然一笑,“陆大人这般盛情,那在下却之不恭,如此过几日等我会过几位好友,便投拜国子监。” 华春讶异道,“你在京城也有好友?” 王琅回道,“你知我曾在嵩山书院求学,略认识几位同窗,如今他们皆在京都游历,预备着后年的科考。” “有人作伴也好。” 华春将手自陆承序掌下抽出,继续饮茶。 王琅喝罢一盏茶,起身将身后携来的一个礼盒打开,取出一盏十分秀丽别致的灯笼来,他双手递给华春,“对了,年节快到,我不知赠沛儿什么,路过洛阳时,见此灯十分有趣,便买来赠给沛儿玩耍。” 陆承序眼风扫过去,目光一瞬落在灯笼侧面的一幅画。 画中一衣冠不俗的少妇正携一群丫鬟在河中乘船遨游,赶巧救下一科考不利欲投江自尽的书生,这幅画看似无意,实则源自《荥阳杂书》里的一个典故,后那书生为报答少妇之恩,化身一只狐狸每日陪伴少妇左右,数年后少妇丈夫另有新欢,少妇在狐狸的鼓动下勇于和离,最终与书生双宿双飞。 《荥阳杂书》并非正典,记载的故事五花八门,列为偏门杂类,书铺里并不常见,但陆承序的书房包罗万象,这册书赶巧他少时随手翻过。 别看华春这姑娘嘴皮子厉害,人也干练,实则心地善良,心思单纯,指不定被王琅外表所欺,少了几分防备之心。 王琅啊王琅,真真挑衅他底线之底线,此灯观做工可不像外头所买,倒像是亲笔绘就,此等狎恶心思已然是昭然若揭,赤裸可憎。 陆承序神色不动,修长的指尖却已划入身旁紫檀木椅的雕花扶手,木屑嵌在他的指甲缝里,带着新鲜的、辛辣的香气,一如他眼底森气煞人。 华春见是赠给沛儿的,哪有什么可疑,立即起身接过,“那我替沛儿先行谢过,待过年,我再让沛儿去给你见礼。” 话说到此处,已是主雅客欢。 王琅便不落座,而是转身朝陆承序看来,眸光如初到时一般温平如水,含笑长揖,“陆大人,多谢爱重之心,王某先行告辞。” “再会。”陆承序将眼底锋芒敛尽,起身回礼。 华春待要相送,陆承序不着痕迹抬手拉住他,扬声道,“来人,好生送王公子回馆驿。” 候在外头的鲁管家进了屋,朝外比手,请王琅先行。 华春提着灯盏,与陆承序一道送至廊庑下,目送王琅清瘦的身影跨出门槛,方收回视线,看向陆承序,“我怎么觉着你今日有些咄咄逼人?” 陆承序心肺险些气炸,却强忍住,揽着她的胳膊,送她往回走,“我怎么咄咄逼人了,这不是你口口声声他曾襄助陆家,我便竭力还他这个人情么。” 华春先没回这话,待行至书房前的石径,见四下无人,方转身面朝他,郑重道, “陆承序,我警告你,你可别动什么坏心思,王琅势单力薄,不是你的对手,你抬抬手便能捏死他,过去那些话不过是我故意激你气你,我与他之间实则清清白白,你别为难他,让他好生去求学,他母亲临终,就盼着他能一举中第。” 这一字字一句句的维护之言,听得陆承序胸膛业火焚烧。那王琅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昏汤,让他们一个个视他为无瑕君子。 可他却万不能将王琅那等隐秘心思宣之于口,越发叫华春将注意力放在那人身上。 不配! 陆承序如鲠在喉,硬生生压下杀人的心思,挤出一丝和气的笑,“华春放心,我说了不会亏待他,便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华春对陆承序的人品还是十分信任,放心点头,“好,那我回戒律院。” “等等!” 陆承序叫住她,指向她手中的灯盏,“华春,这盏灯放在后院不合适,搁在我书房,回头我拿给沛儿玩。” 这话华春是一点也不信,一盏灯笼而已,华春也不会固执到非要去膈应他,径直递过去,随后瞟了他一眼,大大方方离开。 那一眼带着几分窥透他心思的狡黠,看得陆承序心里头发痒,待她走远,陆承序目光落在那盏灯笼,眼底所有温情收得干干净净,唯剩一团幽火腾窜。 他提着灯盏回了书房,仔细观察灯盏的手柄并灯面,果然如他所料,灯盏上下并无任何店铺的标识,灯面用的市面上最好的龙宫缎,质地舒适轻薄,光泽耀目,此等面料一旁人拿来做衣衫已然是奢侈至极,然以王琅清苦出身,却愿意买一截用来制作灯盏,可见用心之至。 这盏灯压根就不是给沛儿的。 狡猾无耻。 陆承序闭了闭眼,一再告诉自己,王琅不过一草芥,动动手指头便叫他无葬身之地,这点雕虫小技,不必放在眼里,更不必为之动怒,不值得,若真为此大动干戈,唯恐华春以为他小肚鸡肠,故意刁难王琅,反叫夫妻生分。 却也不能容忍王琅数度挑衅。 陆承序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招来一侍卫,将灯盏递给他,漠然道, “将此灯拿去王琅的馆驿,找一个他能看到你的位置,当着他的面,亲手将之一点点撕烂,扔去泥粪。” “遵命。” 王琅此行在车马行租了一辆马车,管家送他登车后,车夫驾马载着他离开洛华街,朝城南驶去,他所寄居的馆驿地处崇南坊夕照寺附近,虽离洛华街较远,然沿一条南北向的大街便通行可达。 第96章 半个时辰后马车抵达馆驿,他交付几十个铜板给对方,便登楼回房,他的房间在馆驿二楼靠东临街第三间,已至正午,该是用膳之时,他已在馆驿借住一段时日,又生得相貌不俗,店家对他十分盛情,见他回来,便客气问传膳否,得到王琅肯定答复后,便吩咐人取食盒送去楼上。 王琅这厢回屋净手洗面,来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桌案那封推荐信,信自那日陆府门客送来,他便没动过,回想起陆承序方才居高临下的姿态,心里头十分恼火,嘲嗤一声,视线移去窗外,坐了片刻,倏忽发现窗下有一黑衫男子拎着一盏灯笼,立在对面街角一倾倒污秽之处。 那盏灯是他耗费数个日夜所制,他又如何辨认不出,脸色登时一沉,可那男子似乎发现了他,故意朝他露出一个有恃无恐的鄙笑,对着他,抬手一点点将那盏灯给撕碎。 有如一把刀不紧不慢划过他心口,一点点将他心血给蹂躏成泥。 极致的怒火窜上眉梢,王琅白皙的面容被一股阴寒给覆住。 怎么可以? 他岂敢? 扔下妻子五年不管不问,在外头沾花惹草,害华春伤心。 他凭什么霸占她? 有权有势了不起! 王琅愤怒至极,不假思索起身来到床榻角落,取出搁在此处的一把锤头,冬日的午阳白花花地投递在窗棂,他看着那把铁做的锤头,慢腾腾将左手伸至窗棂处,面目绷紧咬着牙,蓦地用力对准左手尾指一锤。 “啊……” 剧痛蚀骨灼心般涌来,王琅倒退几步,额尖汗珠一瞬自毛孔里迸出,疼得他身躯微躬,全身剧烈颤抖,右手一松,铁锤跌落在地,他麻木地望着窗棂,用尽力气将窗扉给推开,随后身子往后撞在墙壁,缓缓滑下去, “来人……” 恰在这时,前来送饭的小二闻声,赶忙推门而入,见王琅左手鲜血淋漓,整个人昏倒在角落,唬了一跳,慌忙扔下食盒,拔腿奔过去扶住他,“王公子你怎么了,这是何人伤了你?” 王琅喘气不止靠住墙壁,艰难地掀开眸子,眼神直勾勾盯着小二,气若游丝,“帮我…帮我给陆国公府叫松涛的丫鬟送个信,就说…就说我被夺窗而入的歹人所伤…” 前几日陆家门客护送沛儿前来给王琅请安,让店家知晓王琅与陆国公府的关系,这几日越发视他为座上宾,款待之至,得了王琅这话,小二丝毫不作怀疑,立即奔下楼告知店家,一面命人请大夫,一面利索往陆府送信去了。 第53章 自华春回京, 私下便嘱咐松涛留意那栋凶宅的动静,后托陆承序给松涛安置一个在外行走的头衔,松涛出入便自由多了, 戒律院又坐落在陆府之西, 平日这里的管事或家丁出府都走西角门, 华春坐镇戒律院后,松涛时常在西角门附近逗留。 洛华街横贯东西,东西两个入口均有一座牌坊,陆府毗邻西牌坊, 恰巧在顾家耽搁数日,松涛近来还不曾去凶宅附近窥探消息,今日打算过去一趟。 怎奈刚走一箭之地,便被一管事追回, 告知王琅在馆驿被人折断了手指, 松涛惊住, 立即折进府邸禀报华春,彼时下午申时, 每到这个时辰, 坐镇戒律院的媳妇便可回房, 华春已至留春堂歇着了, 听了这话,自暖椅腾得起身,沉声问,“折断了手指?” “可不是,那店小二说起来挺唬人,只道是一手的血,人都栽去了地上。” 华春深吸了一口气, 简直不敢相信,好端端的怎么突然遭这样的罪,大晋官员入仕讲究言行身判,王琅被断了一指,也不知对他往后科考有无影响,心里先是一阵焦急,可紧接着觉出不对。 以她对王琅的了解,他若真出了事,可从不麻烦别人,过去在益州遭了重病也不曾吱一声,何以进了京反而托人相告,“对方点名找你?” 松涛颔首,“店小二声称递将消息递给我,那自是王公子的吩咐。” 华春越发觉着古怪,王琅特意相告,只有一个可能,此事与陆承序有关。可陆承序分明又承诺不会对王琅下手,到底怎么回事? 不管怎么说,曾是益州邻坊,既来相告,不能不施之援手,华春赶忙自竖柜里取出五百两银票,交至松涛手里,“你亲自去一趟,将这五百两银子交给他,就说当年我婆母认他这个宗亲,得知他进京赶考,特相赠五百两助他高中,让他好生寻个大夫治伤。” “好,我这就去!” “此外…”华春定了定神,“你再告诉他,从此往后我的事与他一点瓜葛也没有,叫他死了这条心!” 松涛愣了愣,明白华春言下之意,颔首道,“姑娘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松涛将银票收入荷包,华春又自耳房寻来一件旧的披风,裹在她身上,看着她出门。 待松涛离开,华春眯起了眼,决心寻陆承序问个明白,以确认此事与他无关。 遂二话不说赶赴书房,这一急,斗篷都忘了穿,匆匆来到前院,守门的是书房惯伺候的两个小厮,不等二人行礼,华春便问, “七爷呢?” 二人见华春脸色不好看,均心下一凛,立即跑下台阶来回话,“午时朝中来了两名官吏,七爷正在会客厅接待,这会儿还没回房。” 华春也不好说什么,提着裙摆上阶,“我就在书房等他。” 小厮见这阵仗不对,心下打鼓,一人请来鲁婶子进去给华春奉茶,一人去给陆承序递话,陆承序那厢恰好忙得差不多,着门客将人送走,径自往书房来,跨进穿堂,只见华春端端正正坐在堂屋正中的圈椅,门也不掩,神情肃穆。 陆承序加快步伐进了屋,瞟了一眼华春脸色,见她俏脸盈冰,也不忙吱声,而是先将门扉掩好,随后才踱步至她跟前, “华春,发生了何事?” 华春抚着衣裙起身,肃声问道,“那盏灯笼呢?” 陆承序暗叫不妙,如实道,“被我扔了。” “你扔去了何处?” 陆承序毫不迟疑,“馆驿!” 华春眼眸直跳,“你还真去了!” 陆承序见她动怒,也一阵恼火,“我怎么去不得?那盏灯笼压根就不是买的,是他亲手所作,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若不给他一点教训,他越发不知天高地厚!” “华春,我实话告 诉你,若非顾及你,我绝不容忍他待在京城!” 华春原还不信,见他亲口承认,不由发急,“那你也不能折了他的手指!” 陆承序听着不对,蹙了眉心,“我何时折了他手指?我只不过是将那盏灯笼扔他眼前而已!” 华春登时哑住,这么说不是陆承序,那还能是谁?回想王琅特意来告,心里隐隐有个不好的猜测。 陆承序却深眯起眼,握住她手腕,“他遣人告诉你,是我伤了他?” 这么明晃晃地来告状,可不简单。 华春蹙了蹙眉,“没说是你,只道被人折了根手指。” 陆承序素来敏锐,回想今日王琅那番行径,再联系他刻意遣人知会华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气笑道,“华春,我断定他是自伤,以迷惑你,离间咱们夫妻。” 华春抿唇不语,这么做对他有何好处?逼着她与陆承序和离?倒也不是不可能,只是她实在不敢相信,曾经忠厚诚恳的老实人,敢对自己下这样的狠手。 “你要不遣人去瞧一瞧,再做论断?” 陆承序看着华春纤细的身子,这样的冷天一件斗篷都没穿,眼神变得锋利,“你就这么信他,为他一个外人,穿得这样单薄,冒风赶来书房质问我?” 华春嗤他一声,“可就是这么个外人…有一回帮我拦住疯狗,免我们一群女眷遭殃。” 当时她与几位族亲去往后山下的桂林采花,一只恶狗自半山扑下,将在场诸人吓得大惊失色,那时她将沛儿抱在怀中,落在最后,是在山上砍柴的王琅发觉,举着镰刀救了她们,自己却受了伤。 陆承序脑海想象那等画面,也是惊得怔住,欲张口说些什么,喉咙却灼痛干裂。 华春又道,“我与他也算相识多年,邻里之间也有帮扶之恩,我与你不过是睡过几个晚上的交情,我们处过多久?我岂能不寻你问个明白?” 这话将陆承序刺得心头翻江倒海,他面色沉肃道:“没错,我正因他曾对陆家有恩,才一再退让,并举荐他去国子监,助他科考。” “可王琅也不是你以为的谦谦君子!我告诉你,早在去顾家前,我便嘱咐人送了一车子礼物给他,衣裳、笔墨纸砚,应有尽有,他今日却偏穿了一件旧袍子来,不是故意在你跟前现眼是什么?” “以华春之聪慧,不会看不出他对你的心思?试问,我如何能忍?” 他视线如蛛丝,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恨不得将她牢牢困住,不许她离开半步。 华春闻言愣了愣,神色缓下来,“此事,也有缘故…” 第97章 她尚在益州之时,听闻陆承序与郡主有染,下定决心和离,管家接沛儿离开那日,她将孩子送去城门口,王琅也到了,问她有何打算。 “我告诉他,我要和离。” 当时王琅便表意,“待你和离之后,可否给我一个机会?” 她当然予以拒绝,告诉王琅,自己入京另有谋算,不一定能保全性命。可王琅大抵是得知她要和离,便动了进京的心思,方有今日挑衅陆承序之举。 陆承序听完这段公案,只觉如鲠在喉,恍若有千万只蚂蚁钻进心口,蚀得他眼底寒气直冒,唇齿剧烈颤抖。 “他不怀好心!”他嗓音低沉,眼底暗潮翻滚,“即便你真与我和离,你能图他什么?” 华春从来没图过王琅什么,今日也已吩咐松涛与他说道明白,“我不是与你说过么,我那时是打算寻个年轻俊俏的郎君,吃颗断子绝孙药,过快活日子!” 这话将陆承序给气笑,他抬手将她箍在怀中,“陆某自负才学,皮囊也不算差,不过一颗药,夫人何必舍近求远?” 华春听得一呆,“你要吃断子绝孙药?” 此前陆承序承诺不叫她生孩子,她以为陆承序是答应不碰她。 “是!” 陆承序松开她,转身往外走,“待我先料理了这个王琅,再去寻明太医!” 华春一听,急了,赶忙抬步张手拦在他跟前,“胡闹,那药吃了伤身,你吃不得!万一吃出麻烦来,你让沛儿怎么办?” 陆承序看她一眼,将她拉开,举步出门,“真有什么事,我也认,你不必担心。” 华春气笑,跟出门,见穿堂处几名小厮侍卫窜头窜脑,赶忙摆手,“快,拦住他!” 然那陆承序步履如飞,一身气势如杀,谁敢拦? 眼看他已快步下台阶而去,华春追至穿堂口,探身跺脚,“陆承序,我告诉你,你若不当着我的面吃,我是不信的!” 陆承序这厢沿游廊来到前厅,正待出门而去,鲁管家迎上来,指着外头巷子道,“爷,方才馆驿那边来了人,说是王公子被人折了一根手指,松涛姑娘奉夫人命,正要去馆驿,被侍卫拦下,您瞧着该怎么处置?”陆承序事先吩咐过,馆驿那边的事由他亲自料理,是以鲁管家拦住了松涛。 陆承序面露寒芒,冷笑道,“我知道了,唤上松涛,与我去一趟馆驿。” 蝼蚁一般,手段倒不少,小看了他。 申时末,斜阳如火。 王琅那一锤携愤懑之气,不曾留余力,导致尾指上一截险些被剁碎,眼下被店家等人护送至临近医铺,大夫看着他那根伤指,愁眉不展,“也不知是什么王八羔子,竟下这等狠手,天子脚下,真是无法无天哪!” 大夫一面骂人,一面细心为他上药。 王琅忍痛,讪讪不语。 只等药膏凝固,便可为他包扎,恰在这时,原先报信的那名小二急忙寻来药铺,不待跨进门槛,便望着王琅唤道,“王公子,你快些回去吧,国公府来了人!” 王琅闻言拔身而起,迫不及待问道,“来了何人?” “一位叫松涛的姑娘,还有一人……” 王琅一听松涛来了,便以为华春亲自赶来,大喜过望,不待店小二说完,匆匆执起白纱布裹住伤处,自后门疾步离开,穿过几条小巷回到馆驿,吭哧吭哧登楼而去,待冲进门庭,只见狭窄的屋舍内郎朗立着一人,他身着湛蓝圆领锦袍,外罩银白绣暗云纹的披风,立在窗下那张简陋的四方桌处,指尖轻轻摁着那封举荐信,眉眼沉静如水,掀帘看向他。 王琅急促的呼吸在一瞬间凝结成冰,眼底喜色褪去,冷冷看着陆承序, “怎么是你?” “不然是谁呢?”陆承序清冽的目光扫过王琅的伤指,语含嘲讽,“王公子不会以为这点手段便能离间我们夫妻?” 王琅绷着面庞跨进门内,发现松涛也跟了来,抱着个包袱,立在门槛内一角,对着他无声屈膝一礼,神色很有几分复杂。 王琅心一时凉了半截。 不过也并未说什么,而是举步往前,来到陆承序对面,扶住窗棂,面无表情看向他, “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 陆承序慢腾腾转身过来面朝他,神色毫无起伏, “陆某没这个闲心来看任何人的笑话,只不过夫人念着邻坊交情,不放心公子你,我便替她走一趟。” 王琅闻言胸膛明显起伏了一下,避开他如墨的视线,看向窗外,心底厌恶他的气定神闲,厌恶他的居高临下,故意刺激他,“你不恼怒?” 陆承序慢慢将那封举荐信往前一推,神色冷硬,“虽然陆某看王公子你不甚顺眼,却也不至于因你而影响夫妻情谊。” 王琅嗤笑一声,“夫妻情谊?陆大人说这话也不怕折了舌头,你与华春有何夫妻情谊?你满心满意在朝廷功业,有几分心思在她身上?” 陆承序眼底微闪过一丝阴沉,声线却依然平静,“男人建功立业本是正途,难不成像你一样,出了点事还得寻邻坊救济?这不,我如今位极人臣,既能抽出闲暇来陪伴她,亦能让她享受荣华富贵,有何不好?” 王琅不以为然,“那你可曾想过,在她最需要你之时,你却不在她身旁,寒了她的心。” 陆承序眼神微凝。 王琅见状挑眉一笑,抬起下颌直视他,“陆承序,与她和离吧。” “我今日之举并非离间你们夫妇,而是意在逼你和离,你不够爱护她,换我来!” 陆承序听了这话,自肺腑气出一声笑,“你口口声声爱护她,便是利用她对你的几丝感激,算计这一出?” 王琅嘴角一绷,如被人踩了尾巴般,恼羞成怒,“陆承序,你根本不懂如何爱一个人!” “我对华春一见钟情,那是益州的花朝节,旁的姑娘穿得花枝招展游街走巷,独她一身素裙抱着书册慵慵懒懒立在府前遥望,明明脸上带笑,可我在她眼底窥见了思念与难过,陆承序,那一瞬,我嫉妒死了你,也恨死了你!” “我王琅若能娶她为妻,定视若珍宝,何至于让她独守空房!” “砰”的一拳猛烈击中他鼻尖,鼻血泼洒如雾,洒进王琅眼帘,他疼得眼冒金星,倒退一步撞在床沿。 见陆承序终于维持不住镇定,王琅抚着床架踉跄起身,张嘴无声一笑,笑容冷厉如鬼,痛快道,“后悔了吧?” 陆承序何止后悔,简直万箭穿心,那一字字如一排淬毒的冰箭,将他钉在了原地,钉在了时光深处,回不来头。 “你狼子野心!无耻之尤,还有脸在此大言不惭!”陆承序已是忍无可忍,抬脚掀起桌旁长凳,直往王琅胸口狠狠撞去。 王琅身子猛撞在床架,激得胸口一荡,喷出一口血来,他却丝毫不以为意,犹自冷笑连连,睨着陆承序, “我若是你,没脸将她禁锢身旁,而是该放手,让她寻找自己的归宿。” “归宿?”陆承序拔步越过桌案,将他胸襟拎起,冰凉的目光上下扫视他,尽是鄙夷,“就凭你?” “你倒是告诉我,你能为她做什么?” 王琅任凭他钳制自己,有气无力地喘着气,“我愿为她洗手作羹汤,执笔描长眉,冬日暖身,夏日遮阳,伴她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陆承序听着他一字一句,不怒反笑,发出一声极低的嘲讽,“然后呢?是租个宅子,还是让她掏出嫁妆为你买座宅邸?是跟着你穿粗布衣裙,还是日夜绣花,做些绣活去换些银子养家?” “凭她貌美逼人,随意撞上二三恶痞,你就得眼睁睁看着她受罪!” “你母亲为你读书熬瞎了眼,你不明白?” “连生存都保障不了,何谈风花雪月?” 杀人不过诛心:“王琅,你明是爱慕,实是算计,相中她能干聪慧,家底不薄。若能娶她,于你王琅而言便是癞蛤蟆吃上天鹅肉,高枕无忧,你当然为此孜孜不倦,锲而不舍。” “我陆承序不在益州之时,你尚动不了她的心,遑论如今?华春若看得上你,早与我和离奔你去了。” 陆承序冷漠地睨了他一眼,嫌弃地松开他,往后退开一步,抬手接过侍卫递来的一块雪帕,轻轻将白皙手骨处的血迹一点点擦拭干净,看着他面色渐渐僵白,将帕子往桌案一扔, “我若是你,便头悬梁锥刺股,咬牙也要考中进士,再一步一步成为权臣,确保能够斗倒我了,再来与我争!” “这封举荐信过了今夜,便是废纸一文,王公子思量明白!” 陆承序扔下这话,不再理会于他,转身离开。 松涛待他跨出门槛,连忙上前把包袱交给王琅,将华春的吩咐也带到,最后看着王琅失魂落魄的模样,头疼道,“公子万要保重身子,切莫再做残己之事,早日登科,早日娶妻生子,也不辜负老太太临终嘱咐。” 第98章 王琅心口一窒,麻木地看着那封举荐信,视线渐渐模糊。 陆承序这是在赤裸裸地羞辱他!不拿此信,毫无出路,拿了它,一辈子活在他光环之下,永远抬不起头来。 冬日的太阳下山得快,这一会儿功夫,夕阳已沉入天际,半空残存一片火烧云,不绚烂,不冷清。 陆承序自馆驿出来,并未登车,而是裹着披风,沿着这条南北向的大街,一路北行。 迎面冷风密匝匝地往他面颊削来,他眼周紧绷,神色纹丝不动,心下却如热锅下油。 别看他数落王琅头头是道,心里头并不好受,那五年分离终究是心底磨平不了的遗憾。 侍卫牵马尾随其后,仍有些不解气,大着胆子问道,“七爷,您真的放纵他去国子监求学?万一他真的考上,与您为对呢?” “他也配?”陆承序不以为意,心思一点也不在王琅身上。 他实在自负,不信有人能从他手中将华春夺走,留着这么个人,不过是当一面镜子,直面自己曾犯下的错。 城南这一带本不繁华,这个时辰已是人烟稀少,长街空寂,风卷起尘土,在残垣与衰草间打着旋儿。陆承序逆风而行,身影被昏黄的天光拉得老长,衣袂向后猎猎拂动,步履沉稳如铁。 侍卫与车夫远远辍在后头,不敢打搅,连走了两刻钟,也不见陆承序有停下的迹象,几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直到跨过一段廊桥,来到一处横街,这里直通广渠门,是东西干道,车马粼粼不绝于路,两侧商铺鳞次栉比,四周弥漫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陆承序在茫茫人海中停下步伐,目光扫过满街喧嚣,忽然定在一处,已有人早早支起摊车,点上几盏华丽的灯笼,对着路人卖力吆喝。 陆承序拢着披风信步往前,来到摊位前,挑中其中一盏六面旋转花灯,也不知这位年轻矜贵的阁老起了什么意,竟是沿着这条街逛了足足两刻钟,买下几袋东西,这才安安生生回了府。 灯盏搁在桌案,看似华丽,用料实则极其粗糙。 当然不是用来赠给华春的。 荣华富贵他给,风花雪月,他也陪。 从来无往而不利的男人,真正用起心思来,没有什么做不好。 他先将灯盏拆开,熟悉其内部构造,随后挑了几根极有韧劲的细竹,拿出少时钻习的篆刻之术,对着那盏花灯,开始雕纹仿制。 这样的手工活于陆承序而言,也是八百年头一遭,磕磕碰碰做坏了好几盏,掌心也被刺出好几处口子,至半夜终于能搭出一个像模像样的灯架,买的是时下流行的浮光纱,素面白纱细嫩如水,握在掌心如一段划过的飘带,质感极好,小心翼翼缠上去。 待素面灯盏初成,他又取来笔墨颜料,拣一支狼毫蘸墨,落笔如神。 状元出身的大才子,诗书琴画不在话下,寥寥数笔下去,美人儿颊边的梨涡盛着烛光,盈盈欲滴,或嗔,或笑,或妩媚,或端秀,神态不一,栩栩如生。 陆承序静静端详许久,直至那美人儿也朝他掠来一抹笑,方心满意足阖上眼。这一耽搁,寻明太医一事只能推后了。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陆承序先赶了早朝,至午时回府,拎着这盏灯笼来寻华春。 华春正打算午歇,猛然瞧见那道颀长的身影越进东次间,愣了下。 昨日这人火急火燎要去寻断子绝孙药,可把她给吓住了,唯恐他真当着她的面吃药,夜里锁了门,不给他进门的机会,这会儿见他好端端的回来,神情带着揣测,“怎么了?” 陆承序先问她,“昨日之事,松涛应已与你说明,看清王琅本性了?” 华春心情五味杂陈,“嗯,我知道了。” 陆承序不愿在王琅之事多费口舌,而是将灯盏提出,搁在她面前。 “夫人瞧瞧,可喜欢?” 华春抬目看过去,一眼被灯盏上的画作给吸引住。 这是一盏六面旋转宫灯,灯面呈牙白色,纹理十分细腻,如玉无瑕。灯顶用羊角做的螭吻,可旋转,底下坠着六个和田玉穗子,整座灯盏并不奢华,反是清致婉约。 最惹眼的要属上头的六福画,六个美人儿模样一致,神态却不一,一眼瞧出是她。 华春可是识画之人,眼光被哥哥养得是一等一的毒辣,一旁的画作入不了她的眼,可眼前这六面人物画,疏疏几笔,眉梢有了情致,颊边轻轻一染,笑意便自纸上浮了起来。画工不似雕琢,宛如天成。 六幅画除了人物,再无旁的点缀,构图越繁或越简,都考验一人的功力。 华春怀疑这男人是故意给她炫技。 好在她并非没见过世面,瞟了一眼那画,不动声色收回视线,“哪来的灯盏?看着不错。” 评价中规中矩。 陆承序在她对面落座,见她神情寻常,只当自己没做好,心底多少有些挫败,状元郎也好面子,不想被人笑话,便编排道, “昨夜回府路上买的。” 华春见他撒谎,心底一乐,“买的呀?” 她神情明显鲜活,语气也欢快,“看来这家店铺不错,雇佣的画手本事不俗。” 这话可是峰回路转,陆承序眼色微亮,“果真,若夫人喜欢,便留着把玩。” 华春将之托在掌心端详,“敢问七爷,这是在哪家铺子买的?回头我也遣人去买上几盏。” 这话便将状元郎给问住了,他移开视线,盯向对面的博古架,面不改色回,“我替夫人买便是。” “贵不贵?” “不贵。” “那便每日买上一盏。” “……” 陆承序无奈抚了抚敝膝,笑应了一声:“……好。” 下午还有公务,陆承序饮了一口茶便离开。 华春提着那盏灯笼,倚在门扉张望他背影,扬声问外头的松竹,“松竹,去瞧一瞧今日太阳打哪出来的?” “当然是东边。” “不对,咱们陆府的太阳该是打西边出来的。” 陆承序行至阶外,险些滑了一脚。 午后歇了片刻,华春便回戒律院。 快到年关,琐碎的案子也不少,不是今日丢了几袋蜡烛,便是明日少了几斤米油,好在经过上两回整顿,府内贪腐之风得到遏制,并未出什么大事,华春与陶氏也应对得宜。 傍晚之际,手中还有一桩公案在忙,赶巧陶氏身子不适,华春让她先回房,独自留下善后,然这时,松涛自外疾步跨进门庭,闪身进暖阁,将一侍奉茶水的小丫鬟给使出去看门,来到华春跟前,脸色又沉又骇, “姑娘,出事了。” 华春自案后抬眸,见她眼底惊色迭起,沉声问,“出了什么事?” 松涛肃声道,“我方才打凶宅跟前经过,打算潜进去瞧瞧,您猜怎么着,尚未靠近,竟发现门被人从里面推开,大喇喇走出一个活生生的人来!” 华春闻言只觉心惊肉跳,猛然起身,“是男是女?什么模样,什么年纪?” 她声线压得极低,好似绷紧的一根弦,稍稍用力,便能将之拉断。 松涛凝眸看向她,“年轻男子,一身青衫,年纪大约在二十五左右,面有刚克之气,声若洪钟,气势夺人。” 华春闻言好一阵目眩神迷,心底隐隐燃起几分希冀,哥哥若活着,便是二十七左右,没准是他! “我这就去会会他!” 华春什么都顾不上了,扔下手头账簿,立即绕出桌案,提裙往外走。 松涛飞快取下挂在屏风处的斗篷,急忙跟上去,先替她将斗篷裹好,见她步伐如风,忙劝道,“您别急,他人如今就在陆府。” “我打听过,人是昨夜搬进来的,主仆三人,主人姓徐,名怀周,上一科的进士,此前外放,经手数起大案,前不久调任回京,如今正是都察院六品巡城御史,他人实在爽快,我问什么,他答什么,就此刻,他正带着一仆,挨家挨户送拜礼,说是请邻坊多多关照。” 华春越听,越觉古怪。 凶案蒙尘十五载有余,卷宗早已落了厚厚的灰,朝中已无人理会此事,华春也茫然,不知该从何处着手,原是意在盘下那座宅子,搬进去,以勾动躲在幕后的牛鬼蛇神现身。 可陆承序明明白白告诉她,凶宅的契书尚封存在刑部,宅子也被封条封住,未经刑部准许,不许进入。 既如此,徐怀周怎么搬进来的? 此事过于蹊跷。 不过比起这些,她更迫切地想知道,徐怀周是否是她嫡亲的哥哥。 华春赶至前院时,各府门前均凑了不少看热闹的人,男女主仆熙熙攘攘挤了一街。 沉寂十五年之久的凶宅,一朝突然搬进了人来,整条洛华街为之轰动。 第54章 来人一身广袖长袍, 青玉而冠,手提几样匆忙备下的礼盒,递给出府接待的二老爷, 嗓音朗阔, 十分豪爽, “匆忙来拜,不成敬意,往后请多指教。” 第99章 他广额阔面,鼻梁冷硬, 有如刀鞘,浑身锋芒毕露。挨家挨户行礼,倒像是状元游街。 华春立在门前台阶角落,久久凝着徐怀周的身影, 最终失落地收回视线。 徐怀周不是哥哥, 模样没有哥哥出众, 更无哥哥明亮如月的气质。 心底说不出的沮丧,华春疲惫地折回了留春堂, 从没像今日这般盼着陆承序回府, 早日为她解惑, 何以徐怀周住进了那栋宅子。 洛华街出现这样大的动静, 岂能不传至官署区,陆承序果然没多久便回了府,华春立在窗棂下,定定看着他沿廊庑往正房行来,神情晦暗。 心里虽急,却不敢贸然去催,以防被他看出端倪。 洛家这桩凶案沉寂太久, 背后水深水浅,华春委实不敢料想,在事情没有眉目之前,不敢轻易将身世抖出去,以防引来麻烦。 好在陆承序没让她失望,进入东次间后,竟主动与华春提起此事, “凶宅住了人,你可知晓?” 华春脸上浮现恰到好处的惊异,“阖府女眷都唬住了,好奇这位徐大人是何来头?” 陆承序揉着眉棱,寻思道,“此事非同小可,我定要弄个明白。” 华春愣住,看陆承序这副神色,好似不是随口一说,“爷怎么对这事也起了兴致?” 陆承序抬眸,迎上她好奇的视线,失笑道,“身为朝官,又是邻坊,总不能叫这桩事被深埋下去,住了人也好,且瞧一瞧能勾出什么风波来。” “对了,夫人,快些传膳,吃了我好去一趟谢府,凶案档案就在刑部,今日之事,唯有谢雪松清楚是怎么回事。” 华春哪还有迟疑,拿出女眷看热闹的八卦心思,“好,我这就吩咐嬷嬷传膳,只是七爷,有消息也定知会我一声,我也好奇是怎么回事。” “好。” 片刻夫妇二人移步去用膳间,沛儿由常嬷嬷领进来,一家子热热闹闹用了膳,华春带着儿子沿着廊庑消食,陆承序回书房换了衣裳,赶往谢府。 正要请见谢雪松,却见他一身外出装扮,大步过仪门而来,见陆承序造访,先愣了下,抬手往东厅一指,“彰明,入内说话。” 二人进了屋,管家着人搬来炭盆,又奉了茶,掩门退出。 陆承序坐在客位,见谢雪松也一脸凝重,失笑道,“怎么,我原打算寻谢大人问个明白,可瞧大人这副神情,好似也很匪夷所思?敢问大人,凶宅地契尚在刑部,何以今日宅子租了出去,被人占据!” 谢雪松十分苦恼,指着官署区方向,“彰明,这正是我百思不得其解之处,今日那徐怀周来谢府拜访后,我家小厮便去官署区将消息知会于我,我唬了一跳,立即去档案室查档案,你猜怎么着,卷宗中那张地契,竟是不翼而飞了!” “什么?”陆承序脸色一变,“那你可查明是何人所为?” “没有!”谢雪松急如热锅蚂蚁,这么一桩案子在他手上出了事,他难逃其咎。 “近来谁进过档案室,该有记载,挨个挨个查。” 谢雪松苦笑,“我回府之前,已吩咐人在查,不过刑部档案室并无人为闯入的痕迹,除了刑部三位堂官,其余人一概不许进出,若要档案,必经守门文吏之手,守门之人是我心腹,不会是他,至于两位侍郎,我也问过,看似并无嫌疑。” “倒是……”谢雪松捋了捋须。 “倒是什么?” 谢雪松抬眸朝陆承序看来,目光发幽,“倒是半月前,大理寺循例复核,将所有未结案子的卷宗,取去阅览过,送回时,刑部的人也没多想,没去检查,我怀疑,东西便是那一次丢的!” 陆承序眸光暗闪,“大理寺复核过卷宗?大理寺卿唐高是位甩手掌柜,衙门诸务皆是大理少卿戚瑞主持,看来此事得问戚瑞了。” 戚瑞便是太后的侄孙,也因他在大理寺,故而大理寺实则是戚瑞说了算。 谢雪松哼道,“我铁定是要寻他要个说法的,不过在此之前,我想拜访徐怀周。” 陆承序笑道,“我也正有此意。” “也好,彰明老弟随我一道去。” 二人饮了茶,抬步出门,又吩咐管家打点了几样礼盒,捎上两名随从,步行来到东牌坊下。 已是冬月下旬,寒风冷冽,整座洛华街灯火阑珊,行人寥寥。 然原荒草丛生的凶宅外,今日却焕然一新,杂草除尽,露出原先蜿蜒的石径来,沿着石径往里便是宅门处,宅门被刷上了朱漆,原先布满蜘蛛网的牌匾被换下,明明朗朗挂上“徐府”字样,门扉洞开,一眼瞧见开阔的庭院内,灯火茫茫,三五人正在院子里除草收拾,一人身着广袖长袍,正指点仆人摆放家具,嗓音洪亮,带着乔迁的欢喜。 谢雪松与陆承序相视一眼,抬手吩咐管家去叩门。 然徐怀周也是眼尖,一眼看到谢雪松二人,赶忙自内庭迎出,粲然一笑, “下官徐怀周,拜见谢阁老,陆阁老,两位请进。” 徐怀周客气迎着人进内厅。 陆承序步履行来,抬目四望,这座厅堂与宅外的围墙一般,成半圆形,开阔明朗,东窗下陈列一张长案,摆了不少书册与笔墨,北面靠墙矗立一架木屏风,屏风下搁着一张四方桌,并两把圈椅,再无旁的点缀,大抵是新进之家,许多家具来不及置办齐整,屋子里显得空旷。 徐怀周往两把圈椅一比,欲引二人入座,“寒舍尚未收拾妥当,待客不周,还请两位阁老恕罪。” “来人,快奉茶!” “是。” 谢雪松立在偌大的厅堂内,环顾一周,心情很是难以言喻。 当年这桩凶案便是他亲自接手,这宅子他来过多回,哪一回不是瞧见里头衰草连天,蜘网密布,曾经的繁华与真相被一并掩在尘埃里。 可今日一来,里头全然清扫干净,屋内已不见一点污尘,凶案现场的痕迹已无影无踪,可不让谢雪松恼火,他不等坐下,已迫不及待质问徐怀周, “徐大人,此处曾是凶案现场,十五年来尚未破案,无刑部文书,任何人不得进内,我问你,你是怎么搬进来的?你怎么会搬进来?” 徐怀周先是一阵讶异,旋即也苦笑连连,“谢大人勿恼,容我将事情仔细禀来。” “徐某并非京城人士,三年前高中进士,前不久方调任回京,在京城待过不到半年,委实不知京城底细,这不匆忙进京,身上也无几个银子,在馆驿住不下去,吩咐仆人去租个宅子,旁的要求不高,就要地段好,离官署区近,还要价钱低,后来牙行便推荐了这一栋。” 地段好,价钱低…… 谢雪松与陆承序闻言默默无语。 “我家仆人并不知这是凶宅,只当是一处废弃的院子,便签订了契书,将宅子租下,连夜除扫,搬了进来,我也是今日去邻里拜访方知此事,谢大人,真怨不得我。” “什么牙行,可有地契文书,你告知我,我即刻着人去查!” 徐怀周闻言又是一阵苦恼,连忙招来那位老仆,“你们问他。” 谢、陆二人将目光移向上前行礼的老仆。 那位老仆五十上下年纪,个子不高,佝偻着背,颇有些贼眉鼠目之相,战战兢兢上前来答,“两位大人,小的也不敢隐瞒,起先小的去牙行问宅子,不是价钱贵,便是地段偏院,怎么都租不到一处合适的地儿,直到前日,我自城西一间牙行出来,墙角里蹲着一人,跟随我,得知我要租宅子,便将一份地契交给我,领我来洛华街看宅子。” “宅子地段好,价钱又便宜,唯一的毛病便是荒废多年,可若非荒废多年,何以轮到咱们?也不是这个价钱嘛,小的思量着不错,唯恐他租给旁人,毫不犹豫便签下契书,故而这宅子实则并不是在牙行里签的,是私签。” 谢雪松闻言又是一阵气 血翻涌,“契书何在,拿给我,签了多久?” “三年。” “论理这租金三月一付,或半年一付,你与他之间是如何商议的?” 老仆笑容发苦,袖手摊摊,“他当时非逼得我给出一年的租金,说他要出远门,暂时不在京城,待一年后再寻我讨下一年的租金,我只能应他。” 陆承序却插声问道,“那人是何模样?你仔细说来,我将之画下。” 言罢便问徐怀周取笔墨,徐怀周亲自为他研墨,陆承序在案后落座,老仆一面描述,他一面落笔,又再三核对,一刻钟后,总算画出一张还算满意的人面画来。 谢雪松捧着画卷,露出喜色,“还得彰明贤弟你有法子,如此也算柳暗花明。” 画面之人,穿着一身棕褐的短打衣衫,个子高瘦,年龄在三十出头,眉骨极高,微躬着背,不像哪个衙门的循吏,反像三教九流之人。 不好查,但到底也算线索。 谢雪松将画作卷好,收入袖中,嘱咐老仆,“画像一事万不可与任何人透露,明白吗?” 第100章 “小的遵命。” 他退了出去。 谢陆二人这才落座喝茶。 谢雪松嘱咐徐怀周,“你既已住进来,我也不好多言,只一条,有任何风吹草动一定要告知于我。” 谢雪松毕竟是干臣出身,嗅觉敏锐,意识到徐怀周住在此处,未必不能引蛇出洞,没准反助他查案。 但也关怀他的安危, “你真的不搬走?” 徐怀周浑不在意,摆手道,“谢大人放心吧,案子事发多年,我恐那凶手死了也未可知,当然,若我徐怀周真能引蛇出洞,也算功劳一件不是?况且,我本大晋官员,御史出身,查案是分内之事,谢大人不必多虑。” 极是慷慨豪爽。 谢雪松只能闭嘴。 后陆承序又问起他曾在何处履职,如今手中有什么案子之类,将话茬引去官场,方知这位徐御史才思敏捷口若悬河,对当今朝局很有一番见地, “陆阁老,我与你一般,视贪腐为恶途,绝不容污垢在人间,徐某进京来,自是要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来。” 话里话外,对太后独霸内库不满。 听得谢雪松冷汗连连,借口有事,将陆承序给拖了出来。 天色已彻底暗下,各府有喧嚣传来,高墙内漏出几缕微光,与天上疏星交映。 谢雪松背着手,面上十分沉重,“彰明,此人颇有名声,都察院那边将之视为第二个你,可今日观之,他比起你来差远了,有你之胆量,却无你之城府,更无你之智慧。” “只有一身孤勇。” 前方几颗星子寂寥地挂在天际,若隐若现,仿佛被晚风一吹便会散去。唯有那颗北辰星,耀眼夺目,好似要破开这暗沉的天幕。 陆承序负手而行,张望那抹星子,摇头道,“可就是这一身孤勇,最是令人钦佩。” 他有陆家做靠,有一个做阁老的祖父为他积攒人脉,成为他博弈朝廷的资本,徐怀周有什么? 凭着满腔热血,不知后退。 凭着士大夫以身济天下的志向,横臂挡车。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路’,他没有靠山,我陆承序便做他的靠山!” 风乍起,将这话卷入彷徨的夜色里。 谢雪松闻言沉默往前。 二人身影一前一后,渐渐消失。 徐怀周目送他们走远,收起脸上应酬之笑,转身回了屋。 老仆掩好门跟进来,颇有些忐忑不安, “公子,咱们真的不搬走吗?总觉得他们忌讳得很。” 徐怀周立在台阶冷笑一声,扭头看了他一眼,又移向浑阔的天幕,“越忌讳,表明他们越心虚,这条洛华街名动天下,可谁知这里是繁华之所,还是污垢之地?十五年了,一桩小小凶案都查不明白,这些朝廷官员是干什么吃的!吃着百姓的俸禄,却置国计民生,案牍公务于不顾,我倒要看看,还有何人来打听底细。” “老伯,你给我把门看好了,任何上门探查消息之人,一概记明白!” “遵命!” 陆承序回了屋,便将徐府之事大抵告诉华春,华春心生一个主意,“他今日挨门拜访,我明日是否也得给他一份回礼。”如此有来有回,将关系拉进。 天冷,陆承序挨在床榻之侧看折子,想了想随口答道, “你别管,府上外事处会打理。” 话落听出华春对徐府好奇之意,扭头嘱咐,“徐府之事十分微妙,今日我与谢大人前去拜访,反被他一通好问,但凡与他接触之人,都叫他怀疑,夫人与之少往来,我会着人盯着徐府动静。” 华春心头一跳,故意打马虎眼,扯他胳膊问道,“他能怀疑什么?” 陆承序失笑,头疼道,“谁去打听消息,他便怀疑谁与那桩凶案有关。” 华春:“……” 果真做了她想做的事,她当初抱得便是这个主意,对徐怀周由衷生出感激。 “七爷,你觉不觉着,他出现得过于突兀了?” “何尝不是,所以我得查明白那张地契到底在何处丢的。” 谢雪松为此勘察数日,事情反越查越复杂,戚瑞对此咬口不认,声称是刑部自己疏忽丢了卷宗,不怨大理寺。 “卷宗送回刑部,你们当场并未查实,何以事后诬赖在我们头上?没门!” 不过经过刑部几位积年老吏抽丝剥茧般的盘查,最终断定是在大理寺运送卷宗回刑部路上出了事,只道那日有一伙内侍自銮驾库运出仪杖,前往奉天殿,恰逢雪夜,不慎撞倒了官员,将卷宗散落在地。 这一来牵扯内廷,谁也不敢往下查,只能吃个闷亏。 独陆承序悄悄打听那夜当值的内侍名单,打算暗查。 年关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雪一场接着一场,给年节添了隆重气氛。 这期间苏家遣了人来,携重礼给华春赔不是,又暗自透露了一部分扬州盐商的底细给陆承序,算为上回的事给出一个交待。 这段时日,陆承序几乎忙得脚不沾地,一为来年预算,二为年终官吏考核。平日要么宿在官署区,要么回得极晚,不好打搅华春,只能留宿书房。 今年看好日子,定在腊月二十分红,离分红近一日,陆承序心里的忐忑便加深一分,那张字据还握在华春手里,分红一旦发下来,她便有随时离开的理由。 偏他近来公务繁忙,暖床的机会不多,也不知那位祖宗考虑得如何。 前段时日求见明太医没成,今日陆承序决心再见他一面,自内阁出来,沿着白玉石桥往西,绕过武英殿,到咸安门处被侍卫拦下,此处往后便是慈宁宫与司礼监地界,未经准许不得进入。 陆承序径直将写好的拜帖递过去,“我要见明太医,劳烦通报一声。” 明太医大抵烦不胜烦,又念着上回那幅画的交情,这次见了他。 小内使将人领进院门,便退下。 陆承序如上回那般,在门槛外施了一礼,这才踏进内殿。 明太医今日没捣腾他的药罐,而是拿着一张方子坐在火炉旁细看,余光瞥见一道绯袍身影靠近,头疼道,“你见我作甚?” “还是为那颗药丸而来!” “不是与你说了没有吗?” 陆承序不说话,慢腾腾拾起一张软凳,搁在他身侧,大有磨他的架势,“明太医,你若不答应我,陆某待会便去你西华门外的值房,若不慎又发觉一件赝品,我怕您这个年不好过了。” 明太医气得嘴皮直抽,将方子一扔,看着有恃无恐的男人,怒道,“你年纪轻轻吃那等药作甚?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再说,那药丸是数年前给服侍太后的年轻男子所用,如今娘娘也用不着,那药方我早没了,去何处给你配药?” “你若舍得下面子,亲自去慈宁宫寻太后讨要?” 怎么可能。 断子绝孙药实非等闲,原先陆承序也有权衡,到昨夜照顾华春小日子,从慧嬷嬷处得知华春生产的艰险,再没得迟疑,彻底打定主意,耐心劝明太医,“我帮您寻到当年骗您之人,您帮我配药丸,如何?” 这话实在叫明太医意动,他看出陆承序的决心,呲牙发笑,“陆承序,你几个儿子?” “一个。” “几个女儿?” “没有。” “……” “那你吃这药作甚?” 陆承序笑了笑,略有苦涩,“免夫人生产之苦。” 明太医没法子了,揉了揉眉骨,叹道,“好,我重新钻研药方,为你配一副不伤身子的药,这下你满意了吧?” 这话说得陆承序身心舒泰,感激涕零,他起身长揖,“多谢明太医。” “配药需要一些时日,等我制好,吩咐你来拿。” “如此,请您将那幅赝品给我,我来帮您查人!” 明太医叹了叹气,“好。” 二人一道出宫,来到西华门外的值房,明太医推门而入,屋内一股干冷之气扑来,他皱了皱眉,来到上回那幅画作前,将之取下,眼不见心为净地扔给陆承序, “我原还打算将此画送去东厂,让东厂的人帮我查,你来了也好,交给你吧。” 陆承序拿了画,回到陆府,将之挂在书房一角。 他将这幅画取来,也有目的。 这幅画的“主人”是洛崖州。 而凶案的死者也是洛崖州。 上回隐约听见明太医提到“揭皮整骨”的话,再联系突然出现的徐怀周,陆承序不得不怀疑欺骗明太医之人与洛家有关,甚至与徐怀周有关。 又是三日过去,正是腊月二十,是陆府今年分红的好日子。 数日前府内拂尘布新,朱漆大门两侧换上了新的对联,廊庑下悬起一串串绛纱灯笼,将来往客人的笑容也映出一片暖红来。 陆府大姑奶奶携姑爷与儿子回府归宁,各家在京城的姻亲也被请来吃席。 第101章 陆府又将琉璃厅两侧廊子给围起来,搭成几个暖厅,摆上几十张席面,男客在东,女眷在西,珍馐满案,酒香扑鼻。 华春与五奶奶江氏和三奶奶陶氏躲懒,不愿应酬,带着几个孩子躲在琉璃厅西北角的小暖室用膳。 今日是陆府一年一度的大日子,一提起分红,媳妇们个个眸子一亮,唇角不自觉扬起了笑意,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期盼。 江氏搓了搓手,“去年我们房只得了七千两,今年我家五爷不是高中么,该是能多分一些。” 陶氏瞪了她一眼,“你就知足吧,七千两还不够?去年我可只得了五千两。” 江氏不敢苟同,“可是,你的五千两能实打实存下来做压箱底的银子,我的七千两开销甚大,一年下来也所剩无几。” 江氏有娘家应酬,还有丈夫官场上的开支,再有两个孩子养育,手指缝稍稍一松,几百两银子便没了。陶氏无儿无女,丈夫也算节省,无非是贴补些娘家,一年下来五千两能存下大半。 陶氏笑而不语。 江氏又将目光投向华春,“对了华春,上回四老爷得了四万两银子,给了你多少?” 这话华春可不好接,避实就虚道,“我也盼着年底分红呢,原先攒了些银子,前不久买了一栋宅子,花得我心头火辣辣的。” 江氏是聪明人,不再细问,“你们别说,我还打算攒些银子,去西山买栋温泉别墅,回头冬日去那头泡澡,快活似神仙。” 华春与陶氏忙问,“那得花不少银子吧?” 江氏神神秘秘比出五个手指,“大嫂娘家在那边有一栋,我悄悄问过,不下这个数。” 也就是说要五万两。 陶氏倒吸一口凉气,抚了抚心口,“这事我听听就罢,指望你们两位妯娌飞黄腾达,捎带我去享享福。” 华春没看出江氏有这等野心,可见家底不俗,“五万两,我也不敢想。” 江氏使眼色,“有什么不敢想的?崔家、袁家、蒋家、许家,哪家没有?这不是咱们老太爷为人低调,不许张扬,方没去西山置办别墅,我倒是盼望,咱们府上也买下一栋,大家跟着去快活快活。” “我这身子当年生产受了不少罪,每到天寒地冻,便觉全身发冷,女人嘛,不好好保养,老了可是要吃亏的。”江氏捂住小腹,对温泉别墅向往不已。 华春生产时身子也落了些亏,只是眼下她愁洛家之事,哪顾得上旁的。 陶氏却推了推她肩,“你好好攒攒,买下一栋,趁年轻将身子的毛病养好。” 三人在暖室说着体己话,外头崔氏、余氏与谢氏等人也凑一桌吃席,许久不曾露面的苏氏这次大大方方牵着女儿出来迎客,她如今锋芒收敛,说话也和气,众人也不为难她。 午膳结束,姻亲们送走,余下均是陆府自家人,大老爷在正堂摆出长案,戒律院几位管事与四大管家侍奉在侧,预备开账分红。 老爷太太们一桌,媳妇少爷们并排坐着,众人面上簇拥老太太说笑,眼神却全往大老爷处使。 第55章 老太爷在世时定下规矩, 每年分红,必得在戒律院的监督下议定,每房打底一万, 随后据各房上一年度在戒律院的赏惩账簿予以增减, 譬如添丁是一功, 考中进士或举人又是一功,得到朝廷表彰更要嘉奖,同理,若被戒律院抓住偷鸡摸狗、嫖赌、作奸犯科等行径, 均计大过。 大老爷便在戒律院八大管事的协助下一房一房计算分红数额,即便有章程可依,到底细处有待商榷,譬如某一过错该扣多少分红, 需几位老爷太太当场拍板, 这时便没媳妇们什么事, 大太太安排人领着各人去库房挑选皮货。 陆家祖上是开国功臣,辅佐太宗皇帝打下万里江山, 立朝之初分了不少田庄奴仆, 这是陆府根底之始, 后经几代人苦心经营, 财富越积越多,方有今日之盛况。在这整条洛华街,陆家家底雄厚,子嗣繁盛,实则一直为其他几门朱贵艳羡。 当然,不是所有开国功臣都能落个好下场,但陆家掌门人实在远见卓识, 国朝稳固之后,兵权痛快地交出去,装聋作哑躲过清算,暗自吩咐底下子孙弃武从文,方将那份富贵延续至而今。 陆家在营州、益州乃至云贵一带均有庄子,每年庄子上敬年货时便捎带不少皮子来,上等货色留在库房给府上奶奶太太们享用,其余用不着的便拿去铺子里卖,收成也归公中。 起先谁掌家谁有机会先挑,后来其余几房女眷均不满意,闹着用抽签决定先后顺序,是以今日,大太太身旁的管事做好几处签条,几位奶奶姑娘各人抽上一张,随后挨个去库房选货。 签条拿在掌中,打开一瞧。 “哟,我今年这是走了什么运,竟抽了头签!”陶氏看着签条上的“甲一”,不敢置信,反复确认几眼,惊呼出声,三爷也很意外,凑过来看了一眼,很为她高兴,“也好,这些年你身上总没几件像样的皮子,今年挑个好的,回头让针线房为你赶制出来,正好过年穿。” 能挑好货尚在其次,头彩的寓意更叫陶氏欢喜。 五奶奶江氏满怀期待打开自己的签条,瞅上一眼却大失所望,“啧啧,定是我最近没去菩萨庙里烧香,竟抽了个甲十。” 三位太太,两位姑娘,六位少奶奶,除去老太太和苏氏不算,共有十一签,江氏这一签委实算倒数了。 五爷陆承柯赶忙迈过来安抚她,“不慌不慌,运气定是攒在旁处了,若是没得好皮子,回头咱得了分红,上街给你买上两件。” 好在江氏也看得开,“咱们房的运气在你考中进士时便耗光了,夫君有出息,我这皮子不要也罢。”她松松快快将签条递给身后婆子,等着最后去挑。 不过她却好奇往华春凑来,“你的呢。” 华春当着她的面翻开签条,“哟,我是第六个。”届时好皮子都被人给挑走了。 陆承序今日尚去内阁敲定各部财政预算,没工夫回府,那头坐在围炉旁的四老爷便吱声问道,“多少?” “第六!” “哎呀呀,我家春丫头着实可怜,头一回在京城过年,挑不到好皮子。” 旁人家公公与儿媳之间谨言慎行,话都说不上两句,在四老爷这里,华春好似不是儿媳,反倒是娇宠的女儿般,华春尚不难过,他却替华春惋惜上了。 身旁三老爷笑着打趣他,“得了,老四,序哥儿今年高升不说,更是位列台阁,四房今年够风光的,这些皮子,就不必放在眼里了。” 这是抽签而决,也怨不着谁,四老爷当然不好发作,只能安慰华春,“回头公爹得了分红多给些你,你再去铺子上买好的。” 二老爷轻轻一笑,“得亏了老八媳妇不在这,否则得怨你偏心。” 今年分红没苏氏的份,苏氏待午宴结束后,借口回了房,谢氏心善,晓得她处境尴尬,不好露面,便将两个孩子留下,带着一处玩耍,苏氏也承了这个人情。 四老爷却哼笑着,“她在这,也轮不到我贴补。” 话里话外老太太会贴补苏氏。 老太太装作没听到的。 倒是大太太慷慨道,“孩子可怜见的,回头我那一份拿出两块给她,也不委屈她。” 忙活中的大老爷闻言,十分赞许她的做法,“宽严相济,方是持家之道,你做伯母的疼爱她,她自会感恩向善,一家子才和和睦睦。” 崔氏得了个第二,起身招呼大家,“咱们去库房吧。” 老太太库房里有不少好货,不与底下媳妇孙媳们争,没有抽签,至于太太们,到底自恃身份,不会亲自去挑,均是嘱咐身旁心腹嬷嬷代为甄选,是以崔氏便成了这一群的领衔人。 库房地处整个陆府东北角,高墙环护,守卫森严,离着琉璃厅有好一段路,前面的人步伐迈得快,华春与江氏不紧不慢跟在后头,行至一处蜿蜒的石径,江氏见众人走远,悄悄拉着华春,朝走在最前的崔氏努努嘴,“华春,我有时不大看得上咱们这位大嫂的作派。” 华春愣住,“这话怎么说?我见大嫂素日为人慷慨,行事稳重,也算咱们府上头一份了。” 江氏挽着她胳膊,冷笑道,“你呀,心思单纯,没瞧见这里头的猫腻,我告诉你,那签条是长房管事嬷嬷做的,她若没在上头做标记,挖去我这个‘江’字,大嫂聪明着呢,若抽头签必定叫人起疑,她略去头签,得了个第二,可不掩人耳目?” 华春闻言好一阵沉默,“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江氏很是看不过眼,不吐不快,“你没在京城长待,不知这条街的底细,我告诉你,别看如今崔家是首辅之家,位高权重,论家底可比不上咱们陆府,崔家在崔首辅手里方腾达起来,祖上世代耕读,能有什么家底?这些年在这条街上,见旁的门第锦衣玉食,也不得不打肿脸充胖子。面上富贵,里子不好看呢。” “我听人说,当年咱们大少爷议婚,崔家是主动求亲,从萧家、谢家、许家手中,硬生生将咱们大爷给抢了去,大嫂得了分红,私下也得补贴些娘家。” 第102章 说到此处江氏叹了叹气,“华春,整个陆家,得了银子不必贴补娘家的,唯你而已。” 何止不用贴补银子,还给了她半条街的铺子呢。 提到顾家,华春感激又愧疚,“我娘家是没的说,不瞒你,上月我祖母病重,将手中家底分出来,也有我一份呢。” “所以嘛,温泉别墅还得靠你呀,春儿!” 华春失笑。 陆陆续续抵达库房,前面的先进去挑,后面数人便坐在倒座房里吃茶唠嗑。每人有定数,太太们四件,奶奶们三件,姑娘们两件。 这里不比琉璃厅,屋子窄,用的下等炭火,华春坐了片刻略嫌闷,便搭着松竹的手出了屋,立在廊庑一角吹风,今日冬阳明媚,光线绵长,照在身上暖呼呼的,倒也不冷。 站了不到一盏茶功夫,忽见陶氏的大丫鬟立在廊下台阶处朝松竹招手,华春见状松开松竹,让她过去瞧瞧,松竹去了,不一会折回来,“奶奶,奶奶,三奶奶在外头竹林的石径等您呢,说是请您过去一趟。” 华春不明所以,带着松竹出库房大门,往前方竹林里去,果然在凹进去的石桌旁瞧见陶氏,“三嫂,你找我何事。” “快过来!” 只见陶氏丫鬟手中抱着一个大包袱,陶氏迫不及待将之打开,拉着华春瞧, “春儿,换做过去,我念着自个在这府中没甚地位,即便得了甲魁,也不敢挑好的,唯恐她们记恨于我,但今日我却大着胆子,将最好的三件给挑了出来。” “你瞧,一件孔雀翎,一件雪貂裘,一件赤狐羽纱裘。这三件不仅色泽最为鲜艳,毛色最为紧实茂密,就连毛锋亦是细短如银针,柔软至极,我可是头回拿到这么好的货!” 华春信手抚过三件皮货,毛尖便簌簌地颤动,泛起一层朦胧的光雾,恍若有涌动的流光自掌心滑下,真真英华内蕴,贵气逼人。 “确实是好货,不过这三件都是咱女人穿的,我以为以嫂嫂疼三爷那份劲,会为他挑一件呢。”华春打趣她, “他不配!”陶氏见她喜欢,表明心意,“好春儿,你挑一件,余下的给我!” 华春闻言一愣,立即后撤一步,“嫂嫂,你这是做什么?这是你该得的,给我作甚?再说,我等会也有的挑!” 陶氏却急着拉住她的手,“你以为我为何将最好的都挑出来,为的便是分你一件,你权当替我壮壮胆,回头也无人敢说我什么。” 华春看着她谨慎小心的模样,也很心疼,反握住她,“嫂嫂,我替你壮胆,若有人说你,我帮你怼回去,但东西你收着,我有银子,喜欢什么回头买来便是,我不会亏待自己。” 陶氏却要急哭了,“你别辜负我这番心意,我是顾念着你,才有胆挑,否则我这会儿得送回去两件!” 她话说到这个份上,华春也不好再拒绝,干脆咬牙,“好,那我就承嫂嫂这份心意,拿一件,回头折银子给你!” 陶氏白了她一眼,“你若心里过意不去,待会挑了,再还我一件便是!” 华春想了想,也干脆道,“好货难求,那我厚着脸皮挑嫂嫂一件,回头拿两件补给嫂嫂。”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华春再度往前,看向三件华丽的皮货,三件虽是顶端极品,真要论稀罕华美当属那件孔雀翎,只是若让陶氏选,以她对这位嫂嫂舍己为人的性子,定会将最好的让给她,索性华春便挑了那件赤狐裘,“我喜欢这件!” “不!”陶氏却看穿她的顾虑,将那件孔雀翎掏出来,递给她,“你拿这件。” “嫂嫂,你这就有些强人所难了,我明明就喜欢这件赤狐,你瞧,光泽多艳,也衬我。” 陶氏坚持将孔雀翎塞她手中,打量她道,“你肤白貌美,衬得住这流光溢彩的一抹绿,且它奢华内敛,穿在你身上,不张扬,很合你阁老夫人的气度,就它了。” 言罢,陶氏收好其余两件,裹紧包袱,匆匆带着丫鬟离开竹林。 华春静静凝望她柔秀单薄的背影,深叹了一口气,最后将孔雀翎递给松竹,“你送回留春堂,交给嬷嬷收好。” “奴婢遵命!” 松竹一走,候在库房外的另一小丫鬟上前来侍奉华春,刚要进库房大门,却见又一人立在库房外墙的墙根处,轻轻朝她招手, “七嫂嫂,你快些来。” 华春定睛一瞧,见是大姑娘陆思言,忙拔步过去,“思言?怎么是你?” 上回打马球,陆思言给华春助阵,姑嫂二人也算有了交情。 陆思言立即拉住她,疾步将她带来库房转角的无人处,指着丫鬟手中的包袱,“打开,让七嫂嫂挑一件。” 华春再度给愣住,亦是哭笑不得,“你就不必给我了,我方才自三嫂嫂那得了一件,你的自己收着吧。” 陆思言却不好意思,拉住她低声道,“嫂嫂,实话告诉你,这东西我拿着心虚,我虽是抽得第三,实则是嬷嬷事先给我做了记号,方才我与大嫂一块进的库房,大嫂让我先挑,我便挑了一件金红的赤焰火狐裘,一件海龙皮,你喜欢哪一件,挑一件去,回头你再还我一件罢,我也不亏嘛。” 陆思言并不愚笨,这府内最有前景的便是七哥陆承序,自是要讨一些华春的好。 何家小门小户,往后她终究要靠陆家。 华春当然看穿她的心思,拒绝嘛,伤了姑嫂情分,拿着委实有些过意不去,思忖再三,做出决定,“好,妹妹这番心意,嫂嫂便领了,这件海龙皮我喜欢,我便拿了,回头我再还妹妹一件。”心想年节礼再补偿给陆思言,绝不亏了她。 陆思言见她应下,眉开眼笑,“好!” 等了两刻钟,轮到华春进去,她挑了余下皮子中的三件好货,其中两件叫送去陶氏房里,余下一件给陆思言,可过了一会儿,陶氏又退了一件鹤氅过来,“七弟在朝为官,身上万不可穿寒碜了,这件鹤氅便给他,全当我与他三哥一份心意。” 华春只能收下。 这厢收拾停当,琉璃厅那边来人,说是晚宴开席,可见各房分红已落定。 第56章 经过老爷太太们半日博弈, 最后议定长房得两万八千两,二房两万整,三房两万三, 四房两万八。这里头综合各房人丁多寡、对族中贡献与否及惩戒诸多因素而定。 接下来各房拿着分红回房分发便是, 至于各房内部如何分, 就与公中无关了,当然,若哪位奶奶少爷觉着不公,亦可向戒律院申诉, 戒律院可酌情介入。 膳后各房老爷太太挨个在账房领取银票,回房分给儿孙。 但四老爷在散席后,特意将大老爷扯至一旁,“老五今年打算怎么办?” 自老太爷去世后, 府内任何宴席, 荣姨娘均不参与, 五爷陆深亦是露个面便走,绝不给老太太添堵, 譬如这年底分红, 五老爷一声不吭, 全凭长兄做主。 但四老爷回京后, 得知五老爷处境不虞,便有心回护。 大老爷看了一眼罗汉床上的老太太,叹道,“还能怎么着,依照往年给两千两便罢。” 不怨老太太不待见荣姨娘,这其中缘故颇深。老太太与老太爷是盲婚哑嫁,老太太性子强势, 为老太爷所不喜,夫妻二人三天两头闹架,老太太从未尝过恩爱滋味,老太爷得了荣姨娘后,更是一房专宠,几乎不进老太太的院门,老太太独守空房,岂能不怨恨荣姨娘,在老太爷去世后,便将火气洒在荣姨娘母子身上。 这一处,即便四老爷与老太太母子不合,也不敢在五房的事情上触老太太霉头。 大老爷也罢,三老爷也罢,均是老太太嫡亲的儿子,内心深处还是站在母亲这一边的。 五老爷这两千两,是参照陆府未娶少爷份例给的。 四老爷琢磨片刻道,“这两千两只够他们母子吃穿度日,老五也该娶妻了,都说长兄如父,这事你不管?” 大老爷将他搭在自个胳膊上的手给拉开,“祖宗,这事你就别掺和了,若老五有相中的媳妇,我定给他做主,为他操持婚事,如何?” 得了这话,四老爷放心,“成。” 各房老爷当场签字画押,领着一匣子银票回房。 长房阖家聚在大太太院子的堂屋。 婆子备了两个围炉,烧了热气腾腾的峨眉毛尖,瓜果点心摆了好几桌,随后各自退去,留主子们说话。 大太太与大老爷坐在上首屏风下的四方桌两侧,大太太清点了银票,将之推给大老爷,“你看怎么分吧?” 长房有大爷陆承硕、二爷陆承晖,并大姑奶奶陆思言,及两个未成年的庶子十一少爷和十二少爷。 大爷陆承硕与崔氏坐在左边一桌,二爷陆承晖与二奶奶余氏坐在右边一桌,陆思言将儿子交给何家姑爷抱着,挨着陆承硕一桌落座,其余两位姨娘各自拉着儿子,侍奉在侧。 崔氏一双儿女瑾哥儿和玲姐儿立在母亲和父亲身后,余氏独女琼姐儿则被她抱在怀里。 第103章 大老爷手指在匣子上轻轻点了点,径自开口,“怎么 分,戒律院已有章程,咱们便照着戒律院的规矩来。” 几个孩子的分红数额,方才回来路上,大老爷心中已有谋算,这会儿便亲自点了银票,分成三份,朝他们唤道,“硕儿、晖儿还有言儿,你们过来领分红。” 陆思言第一个起身,未嫁女儿份例为三千两,留作嫁妆,出嫁女份额是一千至两千两不等,陆思言毕竟是大太太唯一的女儿,过往每年均给两千两,今年听母亲私下提过,收成比往年要好上不少,该又添了一些,至于是两千还是三千,陆思言都无异议,是以大老爷发话后,她便打算上前。 然余氏突然松开女儿站起,朝大老爷福了福身,“敢问父亲,各人分多少,可否明言?” 这话一落,四下几双眼睛均朝她看来。 大老爷对她微露几分为难以及不满。 余氏分明看出他不快,视线却不偏不倚迎上去,不做丝毫退让。 二爷陆承晖见状,轻轻扯了扯她袖口,不料余氏却借机发作,狠甩开他,“你扯我作甚,既然是分红,就该明明白白,公平公正,何以一声不吭就将银票发下来?我们亏了与否都没数。” 大太太蹙眉道,“都是一个娘生的,怎么会亏了你?” 这话可勾起了余氏的心酸事,她看着大太太,绕出围炉,抚住衣摆来到正中跪下,含泪道,“母亲既提起这茬,那儿媳正有话说,大爷与二爷同是您肚子里出来的,可每年咱们比长房都少近一半,这又是为何?同是媳妇,大嫂在公中当家,我却一点边也沾不着,一点好处也捞不着,就连那陶氏都能在戒律院担一份职,偏我是个闲人,以至年底分不上多少银子,儿媳心里憋屈,还望老爷太太为我们做主。” 她说完便伏低在地,抽泣不止。 这下大老爷和大太太面上很不好看。 陆思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讪讪回席。 崔氏瞟了一眼余氏,嘴角微微一扯,别过脸去,倒是大爷陆承硕赞成道,“父亲,母亲,便把金额明道出来吧,各人该多少便是多少。” 二爷陆承晖见兄长开口,立即附和,“爹、娘,我赞同大哥的意思。” 大老爷无奈叹气,沉声道,“成,老二家的,你起来坐好。” 琼姐儿机灵,赶忙绕过椅凳去搀自己母亲,余氏拂了一把泪,拉着女儿重新归座。 大老爷于是开诚布公,将金额点好,搁在三块锦帕上, “硕哥儿这边…一是在礼部任职,于族中有功,二是媳妇在公中主持中馈,忙里忙外劳苦功高,三来,硕哥儿一家有两个孩子,用度也多,四来,老大媳妇朝夕侍奉两层长辈,实在勤勉,是以分了九千两给他们。” “再说老二家……”大老爷语气明显迟疑几分,勉强搜肠刮肚夸了几句,“老二媳妇辛苦养育一女,侍奉公婆也十分尽心,再者,晖哥儿也帮忙打点府上庶务,也是功劳一件,给分六千两,至于思言,则分三千两。” 余下一万两便归大老爷与大太太,底下两名姨娘与两位庶子,再从这里头扣除一些便是。 余氏听完眼一红,霍然起身,“儿媳不答应!” 大老爷眉头一皱,已有了怒色,“你为何不答应?” 余氏再度越席而出,来到正中跪下,昂然直视公婆二人, “大嫂主持中馈,这里头本便有油水可捞,何以额外还要多分?此一条不满,其二,长兄在朝为官,我夫君亦是为府内庶务奔波,照顾几处庄田,南来北往,辛苦犹在长兄之上,怎么分红时反要少给?我们二房与长房差距无非就在一个儿子,我是没生儿子,可二老前段时日商议着给夫君纳妾,我也认了!” 说到此处,她带着哭腔,泪水簌簌扑下,眼底交织着愤怒与委屈,“往年这么分也就罢,今年无论如何不成,总归,公婆答应我,便好说,若还是这个派法,大不了明日天亮,我走一趟戒律院!” “放肆,你是威胁我!”大太太喝了一句。 这一喝吓了琼姐儿一跳,孩子双膝跪地,扑进母亲怀里,委屈得大哭,“娘……” 余氏将女儿紧紧搂在怀中,双臂微微发颤,又重重闭上双眼,任凭泪水浸透衣襟。 二爷陆承晖见状,也看不下去,连忙起身,与上首大老爷与大太太拱袖,“爹、娘,每年都少个几千两,委实说不过去,今年二老权当补贴我们二房,自你们份额内分出一些给儿子,又如何?” 他心里明白,妻子说到底还是因纳妾一事耿耿于怀,今日借此发作出来,非要出一口气。 余氏见丈夫肯替自己说话,总算有了些底气,抱着女儿哽咽道, “今年瑾哥儿生辰,二老给了五百两银子,我家琼儿过八岁生辰,只给一百两,心不知偏到哪儿去了!我们二房本比不得长房,都说慈母疼幺儿,咱们老爷太太倒是好,只管锦上添花,不愿雪中送炭,衬得我们二爷连别人庶出的还不如!” “你……”大太太气得指着她,手指发抖,“哪个府邸不器重嫡长子?更何况你长兄长嫂是整个陆家的宗子宗妇!” 大太太说到此处,也动了怒,作起脸色,“好,你非要理论,那今日便与你论个明白,老大家媳妇每日天蒙蒙亮便要起床,操持整个府邸的膳食,而你呢,只用梳妆打扮,到点按部就班去各长辈房里请个安便可,素日伺候老太太也用不着你,你无所事事,过得还不够好吗?” “你方才埋怨,为何不给你安个一职半务?你也不看看你自个,平日就防着丫鬟爬床,哪有点容人的气度,能担住什么事?” 余氏闻言轻蔑地笑了笑,“说来说去,便是埋怨我没生个儿子呗?同样是儿子,长兄房里不也没妾么?落到我身上便是不容人…好,您既然如此不满我,干脆将我休回余家,我也不与你们掰扯这些!” “你……”大太太险些背过气去,捂住额头,喘息不止。 崔氏见状起身扶住她,一面为她顺气,一面倒茶。 这个风尖浪口,她明智地不与余氏别苗头,不将火往自己身上引,她做得如何,老爷太太都看在眼里,自有人替她发声。 思言是个大度的性子,见家里为点银子闹成这样,实在不该,慌忙起身,“爹娘,给我两千便够了,多出的一千给二哥二嫂!” 何姑爷看她一眼,示意她别插手,陆思言熟视无睹。 二爷却坚持道,“不成,妹妹府中也艰难,不能要你的,爹娘多匀一千两给我们便是。” 大爷陆承硕摆出兄长气度,起身施礼,“父亲,母亲,就自我们房拨出一千给二弟,我们八千两,二弟七千两,也算圆满。” 余氏听了这话,方止住哭声。 然大老爷和大太太都不想委屈大儿子,最终自二老处分出一千两给二房,如此大爷九千两,二爷七千两,陆思言三千两,他们自个九千两,再给两位姨娘各分五百两,手中留下八千两。 两位姨娘在大太太跟前,连声都不敢吱,闷吞拿了银票,跪下谢恩。 银子分完,大太太眼不见心为静,摆手将人全部使出去,待脚步声走远,她便将匣子一并兜在怀里,迈进内室,大老爷眼睁睁看着她掀帘离开,连个影都不给他留,忙起身跟了进去, “怎么,夫人这是一分银子也不给我?” “你想要?”大太太立在内室门口,扭头扫视他,目露冷色,“你掂量着我不知道呢,今个公中分完,余下你们几个体己人还有得分!” 每年各房分红的总数大差不差,若此年收成好,有多余的银子,除去明年公中用度,余下陆家几位真正的话事人还能分一笔。 就目前而言,大太太还上不了桌。 大老爷当然不能承认,“胡说,今年春秋两季租子收上来,除去年终分红,余下的全供明年用度,哪还有多的!” “多没多,我可不管,这八千两全归我!” 她有周家要应承,还要留些体己银子养老,岂能被大老爷拿去给两个小妾挥霍? 大老爷气得发笑,抚了抚腮帮子,转身出门。 绕出正院,来到东边跨院,只见妾室沈姨娘柔柔立在风口,俏生生唤了一声“老爷…” 沈氏年纪与崔氏相差无几,跟了大老爷也有十多年,生下一七岁的儿子,如今正是得宠之时,大老爷见着她,一家之主的威严由着被染上些许春风和色,“怎么站在风口?也不担心着凉!” 沈姨娘莲步上前挽住他胳膊,媚眼横波,衔着几分委屈,“五百两都不够妾身一年的行头,老爷,您可得攒些银子,为咱们儿子想一想,他还小呢,指望全在您身上了。” 大老爷携着她进了屋,“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委屈你们娘俩。” 人刚往炕床一坐,沈姨娘便迫不及待偎进他怀里,雪白柔荑往他腰处乱摸,大老爷靠着引枕,深吸一口气,任凭她服侍自己。 第104章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比起长房争执不休,二房倒是安安静静,无人喧哗。 三奶奶陶氏不争不抢,四奶奶谢氏随性而为,几乎全凭长辈分派。 陶氏和三爷与去年一般,分五千两,她无儿无女,自无异议。 谢氏膝下三个孩子,却因他们夫妇游手好闲,对公中并无付出,只给分了六千两,余下二姑娘陆思安依照未嫁女份例得三千两,最后剩六千两给二太太和二老爷。 本也无话可说,可谢氏听闻因二老爷在外喝酒斗风被戒律院查处,给罚了两千两,心中颇为不恁,便借此发作,“父亲母亲容禀,儿媳与四爷膝下有三个孩子,一年下来,六千两不仅不够用,儿媳还得添些嫁妆进去,您老看,今年可否多分一些?” 贴嫁妆是假,多要些银子是真,否则二老手中的六千两,不是给二老爷吃喝嫖赌,便是被二太太补贴娘家去了。 二太太却不信她这话,撩眼看向儿子,“老四,你实话实说,六千两分红外加每月月例,你们阖家五口不够用?” “这…”四爷陆承贤望望母亲,瞥瞥媳妇,被夹在当中左右为难。 谢氏可不管,当着二老的面,狠狠往他腰间掐了一把,把陆承贤给掐得直犯哆嗦,忙挺起腰板,“娘…娘,是不够用,您多分一千两给儿子,等儿子跟着四叔习画,偷偷拿出去卖两幅,再还给您!” 四爷陆承贤也极好丹青,沉迷于此,府上庶务一概不管,全听夫人行事,自四老爷回府,他成日与四老爷出双入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四老爷的儿子。 二太太任氏被这话给气笑了,戳一戳二老爷的胳膊,让他应付。 二老爷今日被大老爷当着族人的面批评,正没面子呢,低眉臊脸的不想吱声,夫妻二人推搡来推搡去,谁也不肯应,谁也不愿做恶人。 不料一旁坐着的陆思安看不下去,扬声道,“爹爹喝酒犯错,令二房被责,着实该吃些教训,这六千两里就该匀出一千两给四嫂!” 二太太还要说什么,陆思安抢在她跟前一锤定音,“行了,就这么定了,谁也不必推辞!” 姑娘素来说一不二,又掷地有声,说得二老爷老脸一阵通红,赶忙朝二太太摆手,示意她快给银子,好将这些祖宗打发出去。 谢氏悄悄给思安比了个拇指,思安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银子分妥,除了陆思安被二太太留下,其余人均出门而去,谢氏清点一番银票,边走边与陶氏道,“咱们二房没了二姑娘不行,就该她治治老爷太太。” 妯娌二人一路有说有笑,自半路方分道扬镳。 而陆思安这厢却被二太太拉进内室说话, “娘问你,这几年来,你每年得三千两分红,又有额外的月例银子,娘见你素日吃穿均不奢靡,这么说,该攒了不少家底?” 陆思安端端正正立在她跟前,直眼看着她,“您问这些作甚?” 二太太轻咳一声,道明意图,“娘的意思是,你可以将银子搁在娘亲这里存着,回头你出嫁,娘亲好给你置办嫁妆呀!” “哦……”陆思安面无表情应着,一眼看穿她的算盘,“然后置办到任家去了?” 二太太闻言脸色一僵,顿时又羞又恼,“你这丫头胡说什么呢,你是我唯一的女儿,还有谁能越过你去?” “那可说不好,您娘家的侄儿就比女儿我金贵。” “……” 二太太见糊弄女儿不成,只能叫苦,将五千两摊开,“儿呀,你也看到了,这五千两你爹爹还要分一些去,一年到头,娘亲过得紧巴巴的,还要看老太太脸色,实在是难熬,娘知你手里攒了不少,不差这三千两,要不今年这三千两,你先借娘用用?” 爹娘往女儿手里借钱,几个有的还? 说“借”不过是好听罢了。 “娘,这些银子女儿留作嫁妆,不能给您,大不了将来女儿出嫁,您不给添箱便是。” 二太太见陆思安软硬不吃,恼火道,“你个傻孩子,你这些银子回头还不是便宜了姑爷,便宜了外家,你难不成连自己亲娘都不信?” 陆思安有条不紊地回,“我瞧娘这些年自陆家得了不少好处,只管往任家送,你们任家的女儿也没便宜姑爷,没便宜外家呀?” 二太太一口老血险些喷出,被她怼的没脾气了,捂住脸有气无力摆手,“你回房歇着吧。” 陆思安前脚离开,二老爷后脚便自西次间踱过来,方才见女儿在屋内,他不敢吱声躲去西次间吃酒,这会儿她走了,方绕过屏风来到二太太跟前,朝她伸手,“得了,将我那一半给我。” “没门!”二太太抬眸看向他,将自陆思安处受得气,全发作二老爷身上,“你若不被戒律院抓错处,咱们俩就该得八千两银子,平分后各得四千两,岂不美哉?今日你当着众人面丢了二房的脸,我都替你害臊,如今还要一半,你做梦去!” “我告诉你,我只管要定我的四千两,余下被罚的你自个儿担着,呐,就一千两银票,你爱要不要!”二太太早将一千两银票分出,往桌案一拍。 二老爷今日得了训斥,本攒了一肚子怨,乍然听到二太太只肯给一千两,怒火一点就着,气得将手中酒盏往地上一砸,喝了一句,“我警告你,这些年你贴补娘家,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你胡作非为,你倒好,不仅不知感恩,反得寸进尺,实在可恨!你今日要么乖乖拿出银票来,否则我跟你算总账!” 二太太就是个色厉内荏的主,被二老爷这一通骂,也吓得如奶羊羔子似的,不敢回嘴,忍气吞声再分一千两给他,赶忙将余下银票裹进怀里,一溜烟消失在二老爷跟前,二老爷见妻子躲进了耳房,给看傻了眼,也不好揪着不放,捡起那两千两,气急败坏地回了自己小妾处。 三房这边,五奶奶江氏搀着三太太赵氏回了房,一家人坐在堂屋等三老爷回房分红。 三太太赵氏见几个孙儿都开始打盹,忍不住让嬷嬷再去催催,“去荣华堂瞧瞧,就说这里都等着老爷,请他快些回来。” 与其他几房太太们说了算不同,三房里外一概是三老爷做主。 就连三太太自个儿也等着三老爷给她分红。 江氏将睡熟的小女儿抱在怀里,朝五爷嘟起个嘴,埋怨三老爷让他们久等,五爷陆承柯则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以示安抚。 除夫妇二人外,还有庶子十少爷和赵家侄女赵莹莹侍奉在侧,十少爷靠在一旁温吞不语,赵莹莹却殷勤得给三太太和江氏夫妇奉茶,最后见朝哥儿窝在三太太怀里打盹,寻嬷嬷要了块褥子给孩子盖住。 三太太原有两个儿子,六少爷四岁上夭折,只剩五爷一个,连女儿也无,分红几乎没有疑问。 没多久,三老爷自老太太院里赶回,众人迎着他坐定。 三太太将孩子交给儿子,亲自给三老爷奉茶,三老爷并不接茶,而是慢条斯理打开匣子,别看他在外头一副和气,到了自己房里,笑意敛尽,一派端肃威严。 任何多余的话都没有,三老爷径直点了九千两银票给五爷,递过去时,嘱咐几句,“依戒律院规矩,该分八千两给你们夫妇,但你今年争气,高中进士,爹爹高兴,额外再补一千两给你,你再接再励。” 江氏和五爷均无话可说,连忙起身磕头, “谢父亲与母亲垂爱。” 三老爷淡淡颔首,随后看向小儿子,按陆家未婚少爷的份例给了两千两,对着小儿子温和中又添了几分严肃,“你要多向你兄长看齐,若你也能考中进士,才不枉费爹爹这些年忙里忙外。” 整个陆府的外务全掌在三老爷手里,换而言之,陆府庄田、铺面所有收成都要自三老爷掌中过,三老爷比不得其余老爷在府上养尊处优,一年大半日子在外头,风里来雨里去,很是辛苦。 十少爷听得爹爹一番谆谆教诲,心中撼动,捧着两千两银子跪下,“儿子领命,一定不辜负爹爹期望。” 最后,三老爷又拿出五百两给赵莹莹,三言两语结束三房分红。 各人欢欢喜喜回了房,堂屋只剩三老爷和三太太,儿子媳妇不在,三老爷便不再强撑,而是露出一脸倦色,靠在圈椅里不说话。 这几日为了分红,他也忙个没歇。 三太太目送儿子走远,将门帘掩实,回眸看向丈夫,露出一脸温婉的笑,来到他对面落座, “我这一年到头替老爷操持家务,不知老爷如何犒劳我?” 三老爷见三太太说起俏皮话,倏忽掀开眼,笑骂了她一句,“不委屈你,这里都是你的!” 三老爷将余下银票,数都不数,悉数推给三太太,三太太顿时惊喜过望,“果真?老爷莫不是在外头发了财?” 三老爷看了她一眼,笑笑道,“今年收益好,族中分完,明年预算扣下,还有一批银子,少不了我的。难为你一年到头为我在母亲跟前尽孝,自然不能亏了你。” 第105章 三太太将银票数了数,确认余下还有一万一千五百两银票,喜上眉梢,也有模有样朝他屈膝,“那妾身便多谢老爷慷慨。” 三老爷手里还有多少家底,三太太一点数也没有,左右儿子媳妇都不叫她操心,她乐得做个富贵闲人,两眼不闻窗外事,只管将自己兜里捂好。 她起身将银票锁去内室,片刻掀帘出来望向三老爷,“老爷乏了,可是要妾身唤人来伺候?” 三老爷房里还有些妾室,这里唤人的意思是让妾室伺候他。 不料三老爷掀眼看她,目色渐深,染了几分笑意,“不,我在外头的时日多,今夜陪你。” 三老爷是个脑子极为清醒的主,他长年在外,身边免不了花花草草,虽说他不给三太太放权,却也不许任何人越过三太太去,嫡庶在他眼里泾渭分明,初一十五,逢年过节,只歇在三太太屋里。 其余几房尚还有些分红的流程,到了四房这里,四老爷夹着匣子,朝华春招招手,半路便将银子给分了,先将一万二千两拿出,递给华春,“呐,这是你跟序哥儿的分红。” 一万二千两的额度实为陆府最高。 随后又多掏出一千两给她,“公爹再给一千两,你去买几件像样的皮子。” “这我不能要!”华春连忙后撤两步,躲开四老爷的手,“公爹,前段时日顾家分了一批家产给我,儿媳有银子花,这些您自个儿留着吧。” 余下的银票还要分婆母、九爷陆承嘉与三姑娘陆思华。 上回那四万两,华春一人得了三万七千两,今日无论如何不能多拿,不等四老爷反应,她立即牵着沛儿转身回房,可沛儿那个小家伙眼巴巴望着祖父手中的银票,赖住不走, “娘,翁翁给银票呢,您拿着给沛儿买糖葫芦吃!” 华春朝松涛使了个眼色,松涛二话不说将沛儿往肩上一抗,利索闪进留春堂的大门。 四老爷无声一笑,兜着余下银票回了贺云堂。 后到底怜惜老八家两个孙儿,着人各送了三百银票给孩子,余下便等着四太太自益州回京再发下去。 华春这边回到留春堂,将一万二千两银票搁在东次间的桌案,便进浴室沐浴去了。 慧嬷嬷自内室收拾床榻出来,路过东次间看见那一叠银票,跟进浴室劝华春, “虽说咱们房里没那等手脚不干净的下人,可奶奶也不能大意了,银票还是锁进柜子里的好。” “不急,等七爷回府。” 话分两头,那厢陆承序也正自朝中归家,他今日在奉天殿可谓是舌战群儒,力压司礼监与六部官员,硬生生将明年的财政预算压缩在可控范围内,这会儿颇为口干舌燥,立在仪厅处先饮了一口茶,没急着去后院。 “今日分红进行得如何了?”他三指托杯,问身侧的鲁管家。 陆府规矩,主子们分红这一日,下人们也得赏,是以大家均喜笑颜开,“爷放心,很是顺利,咱四房共得了两万八千两银票,当中分了一万二千两给七奶奶与七爷您,是咱府上头一份。” 一万二千两……那便是三个“四千两”。 陆承序抚着漆黑眉棱,回想自己签下的字据,步伐不免沉重。 第57章 戌时初, 夜色明净,陆府四下寂静如斯,白日的喧嚣在这一刻沉淀下来, 寒风无声侵占每一处角落, 好似要将这一片天地给冻结。 陆承序先回到书房, 将这一身的烟尘给洗净,换了一身宝蓝的重锻锦袍外罩披风,缓步回了留春堂。 穿堂的大门敞开,看门的婆子和侍奉茶水的丫鬟躲去倒坐房分年例去了, 陆承序跨进门槛,听得一群女声叽喳,略觉不快,却也只皱了皱眉, 便丢下没管, 沿着抄手游廊往正院去。 素日掩紧的门帘, 今日也敞开了,堂屋未燃灯, 里头昏暗不堪, 好似一望不见底的昏洞, 没得叫人不安, 回想今日在奉天殿,遭百官围追堵截,尚游刃有余全身而退,此刻立在这夫人的门槛外,却颇有些手足无措。 好在里屋迈出个人影,朝他探出半个身,见是他, 露出笑容,“哟,姑爷,这么冷,站在外头作甚,快些进屋。” 是慧嬷嬷的嗓音。 陆承序被她一声唤回神,不再迟疑,抬步进了屋,隐约察觉东次间内有一道纤影来回走动,他克制着没去瞧她,而是问慧嬷嬷,“沛儿可睡下了?” “还早呢,哪就睡下了?”慧嬷嬷笑着回,“今日阖府发分红,每位哥儿姐儿都给发了红包,咱们沛哥儿拿着那红包四处显眼,一会儿说要上街去买糖葫芦,一会儿说要给常哥儿娶媳妇用,可没把奴婢们给逗乐。” 常哥儿便是乳娘常嬷嬷的儿子。 “闹了一日,浑身灰扑扑的,好不容易这会儿哄着在沐浴呢。” 陆承序听了,眉梢也染了笑意,随后不再多言,信步跨进东次间。 男主人回房后,不习惯有外人伺候,慧嬷嬷早备了茶水,又收拾了浴室,带着人退去了后罩房。 烛火在错金树形灯盏上幽微地跃动,华春一袭月白的家常褙子,靠在内室与东次间相隔的博古架处,半张脸浸入昏暗之处,瞧不真切,只见纤细的胳膊要抬不抬,手中不知捏着何物,正在架旁悬挂的一处空绢上涂涂画画。 陆承序负手而立,扫了一眼屋内,只见一叠银票明明朗朗搁在四方桌正中,顿时心口一突。 陆承序意图转移视线,“夫人晚膳用的如何?” “挺好!” 她答得极是干脆。 “回来了?”好似终于忙完,华春偏首朝他看了一眼,袖手一抬,将手中的胭脂棒,扔去一旁篓子里,拍了拍掌心灰尘,双手环胸靠在博古架处,似笑非笑看他,往那叠银票努了努嘴,“今日分红已发,请七爷清点银票。” 陆承序闻言只觉空气无端发黏,好似绸缎般一层一层裹上来,叫人喘不过气。 “夫人…” “点啊…” 陆承序无奈一笑,举步往前,抬手将那叠银票搁在掌心,这大概是身为国库主理人经手数额最小的一叠银票,却是比过往任何一回都让他觉得沉甸甸。 好在阁老大人也是会狡辩的,一张一张搁下去,先数出三千两, “这是沛儿的分红,依照陆府未婚少爷给三千两。” 华春一怔,“胡说,沛儿还小,府上这么大男娃最多给五百两,他怎么就能得三千两?” 这话陆大人可不敢苟同,抬起漆黑的双眸,泰然自若道,“咱们儿子岂是旁人能比?旁人子女两个三个,不在话下,咱俩就这么个命根子,岂能不看重一些?自是从今日起便给他攒娶媳妇的本钱,这三千两必须归他。” 华春无言以对,凉凉看着他,看他能数出个什么花样来。 陆承序先将那三千两搁一边,接着数,“夫人得陛下圣旨嘉奖,满朝独此一份,为陆府博得莫大荣耀,此一处就该分五千两。” 他豪气一挥,五千两又搁去一旁。 华春给气笑了,笑得双肩耸动,抽笑不止,“你接着说。” 最后剩四千两银票,陆承序郑重其事分成两份,“呐,你我夫妻一体,余下对半分,如此,你两千,我两千,夫人,我还差你两千两。” 言下之意,那字据还不能算数。 随后陆承序将一万二千两银票重新合在一处,塞去华春手里,面不改色道,“我一年俸禄一百二十两,除去开支,余下的两千两,慢慢攒给夫人…” 漆黑深邃的眼神,来回在华春面颊逡巡,就差没明说要缠着华春。 可华春不喜他这副腔调,握住银票,将他手腕给拍开,“陆承序,不对吧,说好年底分红全给我,以作补偿。” “没错,可这些分红里唯有两千两是我的,我总不能拿夫人那份来补偿夫人,这说不过去。” “说得过去的。”美人儿靠在博古架,纤长的身段如柳条儿似的,在昏黄的光芒里摇曳生姿,“去,拿和离书来!” “我不去!” 陆承序后撤一步,正绞尽脑汁思量如何说服她留下,这时慧嬷嬷自廊庑迈进来,避在珠帘外唤道,“七爷,老太太院子里来了人,说是请您过去。” 陆承序得以喘口气,立即回眸朝华春一揖,“夫人,祖母召唤,我不得不去,夫人稍候,我去去就来!” 言罢,掀起珠帘,大步阔出,头也不回离开。 慧嬷嬷看着几乎可用“落荒而逃”来形容的姑爷,再瞅瞅屋内气定神闲的姑娘,摊了摊手,不知夫妻俩这是闹哪出。 华春款款将银票收好,这才锁去内室,又净了一把手,挪去炕床上看书。 屋子里烧了地龙,称得上温暖如春,华春坐了片刻,便被烘得昏昏入睡。 “姑娘,乏了便去歇着。”慧嬷嬷伴着常嬷嬷送沛儿去东次间安寝,进来见华春神情困顿,便劝了一句,华春打着哈欠摇头,“我等陆承序回来。” 第106章 夜深,荣华堂,东次间暖阁内灯火通明。 外人均使出去,只惯侍奉老太太的老嬷嬷候在门口,不许任何丫鬟婆子在外探听。 暖阁内,老太太盘腿坐在铺满鹿绒的罗汉床上,大老爷与三老爷则分坐左右,母子三人跟前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搁着一个长形锦盒,一本小小簿册。 每年各地收成收上来,总账房先将来年预算定出,扣除出来,余下拿出来分红,若公中分红再有结余,则交由陆府真正的当家人掌管。 过去这个人是老太爷,老太爷过世后,论理该由大老爷这个嫡长子接过管家权。 然老太太另有打算。 这样一位控制欲极强的老人家绝不准许自己被排挤出权利之外,她想了个法子,内务交由大老爷管,由他接任族长,外头挣银子的买卖却由三老爷攥着,行制衡之术,稳坐钓鱼台。 大老爷起先不是没有过不满,他也尝试跟老三争 ,然能耐手段委实一般,又不如父亲有威信,府上几位大管家并不那么服他,赶巧三老爷勤恳能干,里里外外奔波,将外头庶务打点得妥妥帖帖,久而久之,大老爷也接受了老太太这一通安排。 这些年来,每年分红结束后,多余的银子,便是他们母子三人分。 当然也不是年年都有,一旦天灾频繁,族中分红尚且不够,遑论旁的,但近几年三老爷庶务越发熟稔,家业渐大,便有结余。 去年结余三万两,老太太、大老爷和三老爷每人额外多分一万。 “但今年有七万五千两。” 这是老太太当家以来,结余最多的一年。 老太太也狠吃了一惊,可见老三这些年经营不易,心疼地看向儿子,“老三,这些年苦了你。” 大老爷对三老爷也不是全然不设防,以族长之身安插了人手在三老爷身旁,不许他额外侵吞公中财产,二爷陆承晖常跟着三老爷奔走,便是最好的例证。三老爷也清楚倘若自己暗藏私心,难保不惹怒大老爷,丢去这庶务之权,是以兄弟二人私下谁也不越过对方的底线去,再有老太太居中裁度,三人之间达成了这等微妙的平衡。 大老爷方才被沈姨娘舒舒服服伺候一场,这会儿正身心通泰,只等着分些银子回去,好哄一哄那娇妾,便迫不及待开口,“怎么分?还如往年一般?” 三老爷却沉默下来。 他看向老太太,提了一嘴,“母亲,儿子觉着今年恐不能这么分,旁人不说,序哥儿不容忽视,有他这块招牌在,儿子在外头当真省事不少。” 自陆承序升任户部左侍郎,三老爷跟着沾了不少光,很受当地官员待见。 老太太敛了敛眉,“言之有理。” 大老爷被三老爷这么提醒,也迅速自混沌的思绪中拨出一丝清明,郑重道,“老三说的没错,咱们府上出了这么年轻的阁老,是光耀门楣的大事,何等的体面,若将他撇出去,难保不叫他寒心,也违背了父亲在世时立下的家规。” 三人达成一致意见,当场吩咐人去请陆承序。 遣去的是老太太房里的大丫鬟,素日办事利索,擒着一盏琉璃宫灯,快步在前引路。 陆承序由衷感激老太太救他于水火,痛快地离开留春堂,来到上房。 行至廊庑下,大丫鬟便退下了,老嬷嬷亲自为他掀帘,“请七爷安。” 陆承序看了老嬷嬷一眼,心下一动,眼前这位老嬷嬷是老太太身边一等一的心腹,素日里连府上的年轻主子们都对她敬重有加,从不沾那些粗使活计,今日竟由她守门,可见情形非比寻常。 他立即收敛神色,朝老嬷嬷略一颔首,绕进暖阁,抬眸一扫,果然瞧见老太太三人坐在上首,观神情好似等他已久。 陆承序上前施礼,“给祖母请安,见过大伯,三伯,不知深夜唤我,有何吩咐?” 老太太对着他十分和颜悦色,“孩子,最近在朝廷忙坏了吧,快些坐。” 打小她便看出陆承序性子稳重内敛,非池中之物,待他与旁个不同,从不疾言厉色。 是以陆承序与老太太之间的感情一直不错。 他顺势端来一把锦凳,坐在大老爷与三老爷之间,目光旋即落在那个匣子,以及账簿。 眉心微动。 大老爷开门见山,含笑指着匣子,“序儿,这是今年分红后的结余。思及你这些年为族增光,在外奔走应酬十分不易,开支也大,是以从今往后,这结余的银子,有你一份。” 陆承序何等聪明,顷刻便会出大老爷言下之意来。 登时眉间发紧,头疼不已。 天爷,方才胡搅蛮缠拖住华春,转瞬又给他送银子来了。 能让三位长辈如此郑重其事,定然不只两千两。 很快,他从担心夫人和离的情绪中抽离出来,目带审视扫向那簿账册,抬手将之拿过来,翻开其中账目,一页一页看去。 看得出来这是陆家当家人的私账,也是陆家最隐秘的账簿,自老太爷去世后,每年结余如何,亏损多少,上头记得清清楚楚,具体分红,也有明细。 原先陆承序以为账目十分触目惊心,意外发现比他想象中要好上不少,说到底偌大的家族几百口人,吃穿用度也是一笔不菲的开支,不可能年年皆有结余,老太爷临终遗言,谁接这笔钱,便与陆家同生共死,担负亏盈。 过去整个陆府,老太爷一言而决。 老太爷去世后,大老爷担不起这么大重担,老太太便组了个三驾马车。 原先也没他陆承序的份,如今,他位列台阁,身负整个陆家的荣耀与前程,由此上了桌。 陆承序看过账目,无话可说,言简意赅说好。 老太太面带笑容颔首,吩咐三老爷,“你来分吧。” 三老爷极是聪慧,立即将七万五千两银票分成四份, “母亲两万两,兄长两万两,序哥儿两万两,余下的便给我。” 余下一万五千两,他最少。 大老爷自觉他分得极妥,面上却还是说,“三弟这不是亏了?” 三老爷抱着匣子道,“我怎么算亏呢,这个家全靠母亲运筹帷幄,全赖兄长与序哥儿在朝中撑脸面,我不过是躲在你们背后乘凉,奔走几步罢了,我少一些是应该的,再者,我房里人丁也不算兴旺,用钱之处没有你们多,不计较这些。” 陆府每年将这么一笔笔银子分下去,也有说法,那便是各房子女嫁娶,公中只出席面钱,其余嫁妆彩礼一概不管。 大老爷房里人多,儿孙妾室都管他要,这么多年下来,手中并无多少盈余,而三老爷不然,手中还有深厚的家底,故而他卖大老爷这个面子。 至于陆承序,头一年参与分红,自然不能少了他的。 陆承序还在愁这笔银子如何与华春交待,不理会他们这番言辞。 最后是老太太一锤定音,将自己那份推给老三,将三老爷怀着的锦盒抽过来,“你这么说,倒显得母亲不是,你们都是做祖父的人,底下儿孙都指望你们,不像我老婆子,不过闲人一个,要那么多银两作甚,百年之后全是你们的,如今少一些又如何。” 老太太手中更有不菲的私产。 三老爷倒还没盯那么紧,大老爷可指望到眼睛底里去了,免不了提醒几句, “娘,经过上次一事,您也看出苏家的底细来,得亏老四闹了一场,苏家那边如今对咱们执礼甚恭,言语间也不再为当年之事说您的闲话。您老是咱们陆家的老祖宗,百年之后吃着咱们陆家的供奉,可万要与苏家划清界限呀。” 说到底担心老太太便宜了苏家。 过去他也没这个底气说这话,如今不同,陆家有一位做阁老的侄儿,他不用指望苏家官场的人脉,反倒是苏家眼看陆承序步步高升,不得不低下头颅示好。 三老爷听到这,也补充一言,“母亲,咱们陆家可是帝党的中坚,不比苏家暗地里投靠太后,您可别回头弄得里外不是人。” 老太太见两个儿子忧心忡忡,失笑道,“放心,我还没老糊涂。” 自始至终陆承序没插一言,在账簿上签字后,先拿着两万两银票告退。 不紧不慢,冒着严寒回到留春堂前。 天际忽然结了几层厚厚的云,隐约有雪丝自半空飘下,随风扑打在陆承序面颊,他鼻尖已冻得发红发僵,掌心却滚烫如火。 两万两银票在手,俨如烫手的山芋。 这可是十个“两千两”。 老天爷总是如此偏爱华春,不给他半点侥幸的机会。 当然不能为了拖住华春,而藏下这一笔财富。 硬着头皮跨进穿堂。 夜风徐徐灌进院内,倒坐房的人都散了,守门的婆子见他进了屋,也将门栓挂好,躲去角房歇着了,陆承序绕过廊角进了正屋。 轻轻掀帘进去,只见华春倚在炕床睡得正香,乌发如墨云,散在引枕,往下淌下几缕,眼尾覆着一片极密的长睫,如栖息的黑蝶,嘴唇无意识微张,红唇艳艳,很有几分不谙世事的憨气。 第107章 睡了好,睡了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将银票藏去她竖柜里,如此钱给了她,他也可抵死不认。 二话不说,陆承序大步入内。 然待他踏进内室,来到拔步床旁那套竖柜前,却发现竖柜也被锁了。 茫然间,身后传来一道绵绵的冷笑,“哟,七爷户部侍郎不做了,改行做贼?” 不知何时,华春已清醒过来,倚在月洞门下,皮笑肉不笑看向他。 陆承序身形一顿,缓缓转过身来,先看了她一眼,尴尬地指着自己掌心的银票,挤出个发愁的笑容,“这不是想偷偷将银票塞去夫人柜里,躲过一劫么。” 男人承认得倒是很痛快。 华春目光移至他掌心,竟发现他握着厚厚一叠银票,惊道,“咦,你上哪得来这么多银票,莫不是为了和离,寻人凑上了!” 边说边挪了步。 “怎么会!”陆承序被她这话给惹急,断然否认,抬步躲开华春,烫手似的将银票扔去南窗下的长案,“这银票虽是我所得,却并不是为了与你和离,夫人万不能冤枉我,否则便是杀人诛心。” 华春逡巡过来,将银票拿在手里,胡乱点了一点,“这是多少?哪来这么多银钱?” 高大英武的阁老大人,被华春硬生生逼至博古架一角,嘴皮僵硬地解释,“这是额外的分红…” 言简意赅将方才老太太一出给说道明白。 华春恍然大悟,呆呆看了陆承序片刻,“原来如此,这么说陆大人不必再省吃俭用攒俸禄银子来还债咯!” “华春!”陆承序听了叫苦不迭,忙自四方桌另一侧绕出,抬手欲去牵她,华春翩然转身,躲开他的手臂,将银票飞快塞去博古架处一个缠枝锦盒。 陆承序跟了过来,眼看她闲庭信步,厚着脸皮道,“华春,你听我说。” “我不想你走。” 华春不说话,又折回屏风西侧的高几,这里搁着个铜盆用来净手,洗完抽出一块帕子打湿,转身扔给陆承序。 陆承序恰立在屏风东侧,接过帕子净了手,又扔去一旁,二人隔着一架苏绣花鸟屏风,四目相接。 身后各挂了一盏六面羊角宫灯,恰是前段时日陆承序亲手所作,灯芒摇摇晃晃,将二人身影投递在屏风,两道身影几乎交缠在一处,又在边缘处无声拉扯。 陆承序定定注视她,试图从那张冰雪绝容寻出半丝松动的迹象,“华春,你实话告诉我,你是如何想的。” 华春倚靠在另一侧,眼神分明,也不含糊,“我尚在犹豫。” “犹豫什么?” 犹豫她身份有匿,犹豫哥哥下落不明,犹豫洛家案子牵扯甚广,届时连累陆府,害他们父子全裹入纷争当中,没有退路。 不等她回应,陆承序便追问,“你觉着陆府日子过得如何?” 华春如实道,“还不错。” “既是不错,你离开作甚?” 华春不语。 陆承序迎上她清澈无波的眼神,失笑一声,“好,你不说话,那我来说,你留下,我护你一辈子。” “若你执意离开,便将我与沛儿一块捎走!” 这话可稀奇。 华春靠在屏风,指尖轻轻在绣面上打转,打量他片刻,俏生生笑道,“哟,陆大人这是要赖上我了。” “对!”到了这一步,陆承序也没什么好迟疑的,痛快承认,“一日为妻,终生相依,陆某过去虽有诸多不是,可从未想过背弃夫人,愿为夫人遮风挡雨。” 他声线略显急促,面上也现出几分二八少年方有的忐忑与紧张。 好似绞尽脑汁想说出些甜言蜜语而不能。 华春看着他笨拙的模样,忽的一笑。 平心而论,在陆府这段时日过得很是不错,真将这阁老夫人的身份给抛下,也是白便宜了旁人,戒律院那份差事她也掌得如鱼得水,有钱有闲有施展拳脚之地,女人一生可不就图这些。 于私,她是愿意留下来过日子的。 唯独顾虑就在那一桩案子。 只见面前的男人一身宝蓝锦缎,身姿挺拔如松似竹,晕黄灯芒铺满一室,将他明晰的下颌线与挺直的鼻梁渡上一层绒芒,衬得他整个人如一柄收鞘的宝剑,光华内敛,气度天成。 华春看出他刻意拾掇了一番,只觉好笑, “陆大人,你少时可有姑娘爱慕于你?” 这话没头没尾,把陆承序问得头皮发麻,“没有,一心读书,无关风月。” “真没有?”华春不信,又挪近一步,月白的衫子被烛火染上暖昧的橘,有一搭没一搭拍打屏风。 陆承序这个时候哪有心思提别人,费神想了想,“独六岁上下被人赠过一块帕子。” “哪家的姑娘?” 陆承序往东面指了指,“就那洛家的小丫头,三岁大,玩水时不慎滑下水泊,拼命拽住岸边的几把长草大哭,恰巧我路过,将她抱…哦不对,是将她拎了起来。” 华春惊呆了,“有这回事?” “是,”陆承序道,“我将她送回府,她欲谢我,左掏右掏,掏出块湿帕子赠我,我说那小姑娘也忒不着调了,顽皮不说,赠人帕子作甚,我当即还给了她!” 唯恐华春误会他与旁人有染,拼命撇开干系,“夫人,自那之后我回了益州,便再没见过她,她是何模样,我都忘得一干二净,若非近日在查洛家的案子,我还想不起来这桩旧事。” 华春眼神发直,足足盯了他半晌,方回过神来,嘴唇蠕动片刻,好似不知如何回应,只能就着话头问道,“你提洛家的案子,我便想起那个徐怀周,今日他可没来赴宴。” 陆家今日摆大宴,给临近府邸均递了请帖,徐怀周也在受邀名单当中。 陆承序闻言眉峰微挑,并不意外,“他这人颇为桀骜不驯,在朝中不甚合群,我数度有意帮他,他并不太买账。” 华春稍稍失神,“那他家的事,你还查吗?” “当然要查!不仅要查,我还得查个底朝天!”洛家的案子于他而言也算一个契机,陆承序毫不犹豫:“不瞒夫人,我已有些线索。” 华春视线钉在他身上,呼吸也由之一凝,这么快有线索了,他可真能耐,可惜她不敢深问,只轻轻扶住屏风西侧紫檀木架,目露担忧,“你就不怕惹祸上身?” 陆承序笑了,眉宇驻着几分意气风发,“夫人,我在江南比这更大的案子都见过,十几家豪强联手对付我,意图要了我性命,我不也全身而退,平步青云么?夫人不必担心,我绝不让你与沛儿有失。” 华春看着男人坚毅的眼神,冷硬锋利的五官,定了定神,到此时此刻终于下定决心留下。 “你真想留我?” 这话已有松动的苗头了,陆承序声线不自觉添了几分紧张,“当然。” “好,那我先留下来,不过,那条约定不变,我不生孩子。” 华春说完,吹了身后的灯盏,提着衣摆,打算上榻。 陆承序闻言一怔,大约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尚有些回不过神来,略顿片刻,确认她应允,心弦一松,连着绷紧的后背也缓下来,旋即自另一侧绕进,“夫人…”他突然叫住华春。 华春停住步伐,扭头朝他看去,却见他掌心突然多出一个紫檀锦盒。 “这是什么?” 陆承序将锦盒打开,华春探头一瞧,甚至还没瞧清是什么,便见他自盒中取出一颗药丸,往自己嘴边送去。 华春意识到什么,眼疾手快扑过去,“别吃!” 她惊慌失措扯住他手腕,意图将之拔出,“快,松开手,将药丸拿出来!” 陆承序薄唇微动,指尖松开,空空如也,旋即深咽了下喉咙。 华春眼睁睁看着那薄薄的皮肉自尖锐的喉结上滚过,那一刻心跳如无,急得重重捶他,“你个混账,快些吐出来,这药怎能随便吃!” 华春力道又重又急,踮着脚撞到他眼前,近得陆承序能清晰窥见自己在她眼中的倒影,声线沉了几分,“傻丫头,这不是断子绝孙药。” 华春一听,蓦地停下,重重吁出一口气,神情冷静下来,“那是什么药?” 陆承序将锦盒递给她,目光仍牢牢锁住她不动,“这是明太医特为我调制的避子丸,一次吃一颗,一颗管十二个时辰,既不伤身,也不会绝嗣,只是一月不能超过三颗。” 华春将锦盒接过,瞧见里面躺着十几颗米粒般大小的药丸,颇为好奇,“这药真管用?” 陆承序道,“明太医的本事,你该放心才是。” 也对,他有起死回生之能,配制避子丸该不在话下。 华春将药盒合上,察觉男人视线愈渐滚烫,面颊慢慢腾起一抹热意。 陆承序顺势将她带进怀里,俯首蹭去她额尖,嗓音低软,“华春,那张字据可否交给我?” 华春被他勒在怀里,胸口剧烈蜷缩,扭动道,“不成,那可是陆大人一辈子的把柄,我岂能轻易撒手。” 第108章 陆承序靠在她发梢间,深吸一口气,无奈一笑,“好,全凭夫人高兴。” 华春挣脱他怀抱,转身藏去梳妆台, “此药交予我保管,你可不许私吃…” 将将跨进拔步床的门檐,锦盒触及梳妆台面,身后那高大男人突然覆过来,携着她恍若流光般一道窜进帘帐内,嗓音戛然而止。 夜风忽然挤过窗隙,扑得烛火忽明忽灭。 床帘也随之微微颤动,恍若蝴蝶扑翅,带出一阵风浪。 华春被他毫无预兆推去枕褥间,脸砸在枕巾,猛吸了一口熏香。 衣摆如蝶翼被撑开,纤细滑腻的腰身被他牢牢扼住,被迫贴近他紧实的腹肌,他抬手,指节修长,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厚茧,顺着白皙细腻的肌肤缓缓往上攀延,酥麻的刺痛瞬间炸开,旋即化为更汹涌的、难以言喻的战栗,窜向四肢百骸。 第58章 灯芒被屏风、帘帐一层层筛进, 只剩一床朦胧的光,她清晰瞧见他高大的身影立在昏黄的光晕边缘,投递在前方墙壁, 恍若巍峨岳峙的山将她笼罩身下, 她整个脸埋在枕褥间, 所有感官聚焦在那一处,难耐得很,忍不住往前缩行半寸,偏他用力重新将她拉回, 嗓音勉强从喉咙挤出,如绷紧的弦,“夫人别动。” 不知哪一房的孩童深夜仍在玩耍,偷偷点了几束烟花在半空绽放, 砰砰几声炸的华春耳膜发麻, 直打哆嗦, 他攥得实在是紧,五指带着碾压力道, 深深扣住她, 好似要嵌入她肌理, 更窜进她心隙间, 禁锢之至,亦痛快之至。心好似要给他掘出来,身子被撞去悬崖深处。 炮仗声一阵接着一阵,投递在拔步床墙壁处的两道交影也随之剧颤,原先清晰的边界被抖成一片细碎的光影,看不清谁是谁,唯剩呼吸交织在方寸之间, 烫的灼的,细碎黏稠,亦分不清是谁的。 寒风自穿堂窜进庭院间,将东墙角落那颗月桂给扑得簌簌作响。 陶氏和三爷陆承海相携回了院,三开间的小院,于别人而言算是紧凑狭窄,于他们夫妇而言仍称得上空旷,进了屋,丫鬟已烧了暖暖的炉子搁在东次间,这里布局与过去华春所住的夏爽斋一般,搁着一架屏风隔绝前后,外间待客,里间安寝。 三爷将妻子搀着在围炉后落座,亲自为她斟茶,“夫人,是喝茶呢,还是喝一盅燕窝?” 陶氏没用心听,视线全在掌心的银票,点了点,起身锁去床边的三开竖柜里。 再出来时,丫鬟已得三爷令送来一盅燕窝,陶氏与他相对而坐,慢条斯理搅着,“还是五千两,不多不少。” 三爷见她眉梢间不见喜悦,只能开解道,“咱们不比旁的房,他们开支大,咱俩这五千两是实打实的银子,随夫人怎么花,也不心疼。” 陆承海晓得自己身子有碍,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孩子,夫妻俩除去日常用度,不会有旁的开支。 陶氏听明白他言下之意,掀起眼帘看他一眼,既有埋怨也有冷色,更有几分说不出口的心酸。 胡乱吃了几口燕窝,起身去浴室更衣。 陆承海见她不搭理自己,也略觉讪讪,跟去浴室帮忙。 少顷,夫妻二人一前一后收拾妥当回房,陶氏先爬上床,径自躺在里侧不吱声,只给陆承海一个背影,陆承海正要上榻,看着那道冷漠的背影,心里头也不好受,转身去屏风处将灯给歇了。 不料陶氏见他熄灯,忙叫住,“别吹灯,我总要起夜,可别摔着我了。” 陆承海没吱声,坚持熄了灯,再爬上床,陶氏见他违背自己的意思,扭身过来,正待斥他,却见那素来软弱的丈夫突然俯身过来,含住了她的唇,手臂拖住她的腰,慢慢将她放下去。 陶氏惊住了,双拳微微攥紧,不知作何反应,嗓子被他堵住,又说不出话,很有几分无措,更带着不可思议的期待。 她深深闭上眼,任凭他亲吻她舌尖,再慢慢落至她脖颈,甚至更下。 腰间系带被抽开,有风灌进,陶氏不自禁屏住呼吸,等着他覆过来,可惜没有,取而代之的指腹轻轻在她身上描绘,陶氏察觉他意思后,那一瞬心情五味杂陈,睁着眼盯着漆黑的帘帐,心里又苦又闷,过去不是没尝试过,总是不成,这么多年了,她已习惯失望,明明已经认命,他何苦来招惹她。 正想去推他,他却再度吻上来堵住她的唇,指腹在她肌肤打着转转,触到某一处,陶氏猛打了哆嗦,“你,你……” “夫人,我总得想法子,让你快活快活…”他也喘着气,紧张得满头是汗。 陶氏依偎在他怀里,靠在他肩口,随着他用力,恨不得蜷进他胸膛里去,不停地说着不要,身子却诚实地贴覆近他,被他取悦,最后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喘息不止。 难得的一次纾解,虽不尽如人意,陶氏却也满足。 清晨醒来,整个人气色也不错,洗漱梳妆,打算去上房请安,不料清早,廊庑处却来了人。 正是五奶奶江氏,她神采飞扬地跨进堂屋,对着打算出门的陶氏道, “今个上房免了晨昏定省,嫂嫂随我去串个门吧。” “去哪?” 江氏拉着她出门,“去留春堂。” 见是去找华春,陶氏露出笑容,“好。” 昨夜下了小雪,树枝四处覆着一撮白,风一吹,稀稀疏疏撒了个干净,天色匀净,却没有日头,大抵正孕育着一场大雪。 妯娌二人相携来到留春堂。 比起他们住的院子,这间留春堂可谓开阔大气,冬日学堂散了学,府内却未松懈,照旧每日将小家伙聚集去前院的偏厅,着府内西席教读。 孩子不在家里,院内便显得安静。 守门的婆子见陶氏与江氏一道而来,一面欣喜迎客,一面吩咐小丫头去通禀。 可惜江氏二人手脚快,等华春那头打算穿衣来迎时,人已跨进了门槛。 “得了,你就别套斗篷了,我们不请自来,望你莫嫌。” 江氏拉着陶氏进了东次间。 华春正要系斗篷,见状,立即撒开手,朝二人屈膝,“给两位嫂嫂请安,未曾远迎,还请恕罪。” 随后便见江氏身后的丫鬟大包小包送来好几个礼盒,一一搁在博古架处的长案,给惊呆了,“这是作甚!” 江氏和陶氏将斗篷解开交给丫鬟抱着,笑着在炕床下的围炉落座, “自然是‘孝敬’咱们阁老夫人的。” 华春嗔了江氏一眼,指着那些锦盒,“快说明白,否则我不放过你!” 江氏先伸出手,一把将华春也给拉着坐下,握住她双腕,由衷道, “傻姑娘,我是谢你来了,昨日夜里我家五爷告诉我,七爷在吏部那边说了话,替他谋了个缺,大致年后便可上任,我心里头感激,可不得给你送些东西来,以表谢意。” 华春蹙起眉,“你这话就是见外了,外头同窗尚且能帮则帮,遑论自家兄弟,这些东西你拿回去,显得咱们妯娌生分。” 江氏指着她,与陶氏道,“嫂嫂,你听她这话,像话吗!” 恰好丫鬟奉了茶来,陶氏接住握在掌心,笑了笑道,“即便是兄弟,也得知道个好歹,七爷着实帮了大忙,你于情于理都得收。” 华春先丢开这茬,招手吩咐慧嬷嬷进来,“嬷嬷,你拿几两银子去灶房,就说今日给留春堂多添几个菜,午膳五奶奶和三奶奶都在我这吃。” “诶,奴婢这就去。” 慧嬷嬷先去耳房取了几块碎银子,随后出门。 华春这边又吩咐松竹给准备补汤之类, “你们来得巧,我家嬷嬷昨夜正给我熬了一锅乳鸽天麻肉桂汤,趁着这大冬日好好进补,来年开春便没头疼脑热。” 不多时,三盅汤送进来,将人都给使出去,妯娌三人坐着说体己话。 江氏瞅见华春穿着一身素褙子,笑道,“怎么,瞧你好似刚起床不久,衣裳都没换。” 华春瞅了一眼自己身上这身旧衣,面颊微微一烫,忍不住回想起晨间那桩公案来。 大抵是念着药效只管十二个时辰,那男人是一点机会都不肯放过,清晨天蒙蒙亮,她还未睁眼,他那唇舌便已游离至她脖颈间,携着无法遏制的欲念,狠狠吸了她一口,她尚迷糊间,他便欺身而入,腰间行事又沉又有力,将她填得严严实实,稀里糊涂地又被他勾着闹了一场。 这不晨起倦怠,身上惫懒,骨缝里的酸软劲儿犹未退去,华春面颊仍红晕残存,不好意思出门,身上这件褙子,还是昨夜二次结束后,那男人胡乱寻来给她套上的,华春正打算更换,哪知江氏和陶氏来得这般快。 江氏见她脸一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朝陶氏眨眨眼,调侃道,“年轻的夫妻就是不一样,不像咱们,都老夫老妻了。” 华春被她说的一羞,“你竟是打趣我,你家五爷比我们七爷也不过大了两岁而已。” “大了两岁,那可是天差地别,不过你家也怨不得,分居这般久,可不是缠的时候。” 第109章 难得打开话匣,江氏便有些收不住,“我跟你们说,起先几年我家那位也热情,生过两个孩子后,他便淡了,可我却来了劲,怎么办?我娘家不是有一位姑母,在宫中做太妃么,后来一回我进宫给她请安,无意中听她提起一味药,说是先帝爷曾用过。” 陶氏和华春均好奇地看过来,“什么药?” 江氏凑近二人,压低声线,“鹿血丸!” 陶氏听得一惊,喃喃问道,“什么意思?” 江氏嗔了她一眼,“嫂嫂遇上这事怎么就糊涂了,当然是吃了让男人那个…”她挤眉弄眼的,华春和陶氏瞬间明白了她言下之意。 陶氏听呆住了,连手中的汤也忘了喝。 华春倒是笑起来,“你不会寻这玩意儿给你家五爷吃吧?” 江氏又羞又臊地点头,“可不是,吃过几回,可行着呢。” 华春哭笑不得,“可服了你。” 江氏不以为意,“那又如何?女人嘛,该取悦自己就得取悦自己,凭什么男人能在外头三妻四妾,咱们女人就不能图点快活?我现如今,三天两头给他熬汤药,恐灶房有所察觉,害他失颜面,我偷偷去外头买,再吩咐嬷嬷在小厨房给他煮了,他也很受用。” “诶,那鹿血丸的来历,我已摸明白,可要我替你们二位也弄几丸来?” 华春连连摆手,“我家不用。” 昨夜骨头被他弄散架,再服用鹿血丸,他不弄死她。 江氏将目光扫向陶氏,“嫂嫂你呢?” 陶氏素来是端庄文秀的性子,从不敢与人启齿夫妻间的床事,今日被江氏这么一问,一面羞于开口,一面又隐隐腾生几股希冀。 万一,万一……还就成了呢。 江氏看出她眼底的期待,深知她温吞的性子,果断替她做主,“我帮你弄几丸来。” 事情就这么定了。 言谈间又说起孩子,江氏和陶氏都催促华春, “你家沛儿跨过年也五岁了,你是不是该给他添个弟弟妹妹了?” 华春摇头,“眼下没这个打算。” “那可由不得你,孩子来了你挡也挡不住,除非 你不让男人碰。” 华春笑笑不说话,避子丸的事略过不提。 转眼便到除夕。 华春忙着打点年节礼送去顾家,又准备一份给益州,不料陆承序却说,“益州那份就免了,我打算初一出发,去益州拜见母亲,亲自将她接回京城。” 听闻明太医年后要去一趟五台山,为太后研制长生丸,数月不归,陆承序耽搁不得,只能尽快将母亲接回,请明太医为她看诊。 华春当然说好。 除夕阖府热热闹闹在琉璃厅吃了年夜饭,翌日清晨,陆承序又入宫给帝后请安,亲自告了罪,将去益州的事禀明。 皇帝也担心陆承序母亲身子出岔,点了几名羽林卫陪他去,又写了一封手书给他,“朝中在益州尚有几艘军船,行程快,为让你赶在十六回衙,朕准你借用其中一艘,护送你母亲归京。” 这是天大的恩荣,陆承序自是磕头谢恩。 回到洛华街,一路给许、崔、萧谢等几家拜过年,疾行回府,预备出门。 跨进书房的穿堂,陆珍迎过来告诉他,“夫人方才给您送了衣物来,如今正在书房等候。” “好,我知道了,马匹点好,马上出发。” 抬脚跨进门廊,霍然瞧见,华春立在一幅挂画前,好似看痴了去,一动不动。 “华春。”陆承序先与她打过招呼,披风都未解,来到桌案处,预备先行处理几封紧急文书。 华春被他唤得回过眸,目光清凌凌的,好似蒙了一层冰雾,没了往日那份鲜活, “七爷,我问你,这画哪来的?” 她一眼认出那是哥哥亲笔,落款恰在甲辰年,是他们分开的第二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哥哥很有可能还活着。 夫妻二人隔得老远,一个在东边窗下的角落,一个在西次间的桌案处,相隔有十来丈,陆承序专心致志坐下回信,头也未抬回道,“明太医处所得,十几年前,有一人仿洛崖州作画,糊弄明太医,让明太医为他揭皮整骨。” 说到此处,陆承序笔尖顿住,抬眸朝她的方向望来,在她身上停留一瞬,移向那幅画,“夫人,说出来怕吓着你,我怀疑此人便是洛崖州之子,他已改容换貌,潜伏于京城。” 这话着实将华春给吓住了。 吓得她全身剧烈颤抖,“揭皮…整骨…那…那得多疼啊。” 酸楚如银针密密麻麻覆上鼻尖,好似有千万只蚂蚁往她心口啃噬,疼得她纤细的身子摇摇欲坠,却唯恐陆承序看出端倪,疾步转过身,任由那汹涌的泪意将自己给吞没。 陆承序当然看出她不对,立即丢下笔,绕出桌案,快步朝她走来, “华春…” 华春不愿叫他看出自己的失态,趁着他靠近时,忽然转身猛栽去他怀里, “七爷,我听着毛骨悚然!” 这一扑,将陆承序给扑蒙住了。 他牢牢将人接住,双臂环在她腰肢,不敢轻举妄动。 这可是回京后,华春第一回 主动抱他,陆承序心里难免有几分悸动,念着即将远行,又生出不舍,“此行来回有半月之久,我不在身边,夫人可要好好照顾自己,尽量少出门,可好?” 唯恐有人趁她不在,欺负他们母子。 华春将泪水糊在他胸口,冷静地回顾进京后见过的诸多人,发生的许多事,脑海最后定格在东厂提督云翳身上,唯有此人莫名其妙帮了沛儿一把,又莫名其妙打了陆承序一顿,她犹然记得他当初揍陆承序的借口是怨他不着家。 除了嫡亲的兄长,还有谁会在意她男人归不归家。 “你娘教你不能告诉陌生人名讳,你娘还教你除却天地君亲师谁也不跪,那你娘可教过你,男儿有泪不轻弹?” 这话哪是在告诫沛儿,分明是与她说的。 泪水再度夺眶,华春隆隆的心跳几乎要蓬勃而出。 她紧拽住陆承序的衣襟,恨不得他马上走,立刻走,她好出门去一趟北镇抚司。 陆承序察觉她心跳得极快,情绪也略有不对劲。 “华春,你怎么了?” 华春覆在他心口之处,略带几分小女儿的娇羞情态,吸了吸鼻子,“没什么,只是念着七爷赶在大年初一出门,心里头不太放心,好了,你快些去,快些回!” 言罢,便自他怀里起身,将他整个人给推开。 这一推,熟悉的派头又回来了。 陆承序看着她微红的眼眶,颇为哭笑不得,好似方才那一瞬的温柔是错觉。 不管怎么说,还是听出几分关怀,“你放心,我快去快回,尽可能赶回来陪你过元宵。” 华春在短刻之内收整好情绪,不咸不淡嗯了一声。 那一双眼眸,眼周晕着薄薄的红,眼尾天然微扬,像浸在霞光里的狐,明艳招人。 陆承序抬起指腹,悬停在她眉梢半寸之处,轻轻抚了抚,定声道,“等我回来!” 随后干脆利落地回到桌案,将几封文书装好,递给门外候着的陆珍,转身看向凝立的华春,“我走了。” 华春亲自送他出门,看着他上马疾驰出前方路口,迅速折回后院,亲自在小厨房做了几样点心,一面装点进食盒,一面吩咐慧嬷嬷,“去将沛儿寻来,我要带他出门一趟。” 慧嬷嬷看了一眼发沉的天色,惊道,“快申时了,您要去哪?” “年前沛儿得北镇抚司的云都督照拂,这不趁着七爷不在府上,我想带着孩子去给云都督拜个年。” 慧嬷嬷一听北镇抚司的名头,只觉惊恐万分,“天爷呀,大过年的,您去那种地方作甚?也不嫌晦气!” 华春听了心头不快,扭头道,“嬷嬷,我家七爷在外头行事猖狂,得罪了太后一党,我这心里头十分不安,便想着私下讨那云都督一点好,如此也能帮着七爷结些善缘,免我们母子受牵连。” 这话倒略有几分道理,慧嬷嬷恍然大悟,“姑娘真是远见卓识,难怪年纪轻轻能做阁老夫人,您这番行事,也叫万无一失。好,您等着,老奴这就吩咐人准备马车。” 一刻钟后,母子二人打着走亲拜友的旗号,登车离开陆府,辗转几道,停在北镇抚司门前。 第59章 大年初一, 天灰蒙蒙,不见煦日,给这个年添了几分冷清的气氛。 北镇抚司门前尤为冷清, 甚至不能用冷清来形容, 方圆半里称得上是鸟绝人灭。 偏这样一辆华丽的马车不紧不慢停在门前。 松涛自马车跳下, 奉命前去叩门,连叩了十来声方有人开门。 来人擒着一方酒盏,熏熏然将门拉开,大抵实在好奇是何方神圣敢在大年初一拜访北镇抚司, 硬生生忍住酒嗝,往外探出半个脑袋,便见一俏生生的少妇牵着一五六岁上下的稚儿,拎着礼盒含笑立在门口。 第110章 侍卫给看呆了去, 倒并非是看美人儿看呆了, 实在意外真有女眷来衙门拜访。 大年初一, 没有拒人于门外的道理。 侍卫将门彻底拉开,牙疼地看着来人, “敢问夫人找谁?” 华春温婉一笑, “新年伊始, 我家沛儿曾得云都督庇护, 今日特来给都督拜个年。” “哦……”侍卫隐约听兄弟们提过,都督曾认了个侄儿,莫不是眼前的小子。 能在大年初一来北镇抚司拜年,诚心日月可鉴。 侍卫顿时对华春母子高看了几分,毫不犹豫往里一比,“少夫人请进。” 先将人领着进东厅,随后打发一人去后院禀报云翳。 华春牵着沛儿进了厅内, 扫了一眼,但见主位在东,挂画墙下摆着一张可供三人座的太师椅,左右各有一张四方紫檀桌案,桌案下陈列两排交椅,华春在靠南的客位落座,将沛儿拉至自己跟前站着,食盒搁在身侧的小几,等着云翳过来。 有女眷在,不可掩门,三扇大门悉数通开,风呼呼的灌进,冷风扑鼻,华春又将沛儿抱在怀里,好在没多久,一干粗活的老仆送进来一个炭盆,华春让沛儿端来角落的小杌子,坐在一旁烤火。 眼神却时不时往外张望,心里不可避免地紧张,生怕云翳不见她。 后院这边,侍卫来到云翳惯常起居的西厢房,连门都不敢叩,只立在廊庑外恭敬禀报一声, “都督,外头来了一对母子,说是来给您拜年。” 云翳疏懒地靠在圈椅翻书,听了这么一句,蓦地一愣,似意识到了什么,心登时咯噔一跳,立即起身来到窗下问道,“那孩子多大年纪?” “瞧着五六岁,好似便是您年前认的侄儿。” 那必是沛儿。 云翳瞳孔微微缩紧,手缓缓自腹前垂下,指尖一松,卷起的书册扑哧几声滑落在地,他浑然不觉,只怔在那里,千头万绪涌上心头。 下意识想说不见,可那丫头竟然找上门来,未必不是怀疑上了他。 他直接拒绝,她定纠缠不清。 思索再三,他猛地推开门,大步跨出来,兀自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平复乱窜的心跳,快步往前院去。 顺着前后院相接的密道,往东沿着打通的厢房,来到东厅里侧的暗室。 雕花墙糊着一层米白略透的窗户纸,这种糊窗的纸为宫廷特供,专为窥视所用,自外瞧不见里面的情景,可里面却能隐约看清外面的轮廓。 云翳一身银白飞鱼袍赐服,孑然立在密室门槛处,好似一尘霜满肩的故人,带着几分近乡情怯的忐忑,迟迟不敢靠近。 直到听见母子二人说话声,才忍不住定睛一瞧,遥遥望见一大一小候在厅内,孩儿略等得有些不耐烦,正在翻桌上的瓜果吃。可云翳的视线与上回不同,略过沛儿,径直落在华春身上。 面前的姑娘显然特意打扮了一番,穿着一件海棠红的狐狸毛斗篷,领口一圈茸茸的白毛衬得她面如满月、眸若秋水,腕间套着一对沉甸甸的双龙戏珠金镯,金光流转间却不及她颊边那抹笑意明亮生动,宛如初绽的海棠,娇艳而不失贵气。 她合该是笑着的,她笑起来最是甜美好看。 陈年光影突然冲破记忆的闸门,好似也是这样一张脸,粉雕玉琢,梳着两个双丫髻,蹦蹦跳跳在洛华街上玩耍,这小丫头自小顽皮,笑起来有两个甜甜的小酒窝,整条洛华街无人不喜,好几位官太太念着他们娘亲早逝,总要将小姑娘接去他们府上读书绣花,那些小子就喜欢围着她转,可恨还有人闹着要他把妹妹许给他们。 混账东西,也不瞧瞧自己配不配? 他总一脚将他们踹去老远,然后将妹妹牵回家。 她哭了,他是如何哄得来着? 可惜,时光过去太久远,已拼凑不出完整的模样…… 他轻轻叹声,缓步来到那道褪色的雕窗前,离得更近,那张面容也越发清晰,云翳肆无忌惮打量妹妹,欲在她娇艳的面孔寻到记忆里的痕迹。沛儿不慎撞到了茶盏,茶水泼洒在桌案,沾湿了些他的衣襟,华春急得起身,掏出帕子为他擦拭水渍,鼻尖被寒风冻得通红。 记起来了,她哭时,他总是抬手,轻轻刮一刮她鼻梁,妹妹一痒,便不哭了。 云翳眼看华春蹙起眉间,忍不住再度抬起手,白皙手指微屈,比着她鼻梁的位置,轻轻一刮,视线被泪意刺的模糊,他却犹自克制住,化为嘴角一丝颤巍巍的、近乎笨拙的笑。 旋即近乎绝情地转过身,收敛所有情绪,离开密室,来到密道口,冷漠地吩咐一声, “将沛儿带来后院。” “是!” 华春这边左等右等没等到云翳,不免添了几分心急,正要起身再去催一道,撞见一穿着内侍圆袍的年轻男子进了屋,笑着对二人作了个揖,“请少奶奶安,给小少爷问好,都督吩咐,不见女眷,叫将沛儿小公子带去后院即可。” 华春闻言扶着沛儿的肩,指尖微微发紧,说不出的失望,“为何不见?我就与他拜个年便走。” 阿庆笑得雍容,“陆少奶奶,除了太后娘娘,我家都督私下从不见任何女眷。” 华春喉咙抽动了一下,心口忽然堵得慌,摸不准云翳是怕被她认出而不愿见她,还是当真从不见女眷。 无奈之下,只能将食盒交给沛儿,轻声吩咐,“你提着食盒去见云都督,记得给他磕个头,明白吗?” “嗯嗯!” 华春不放心又覆在他耳边低声嘱咐几句,沛儿记在心里,将食盒挎在手肘,抬脚跨出门槛,阿庆要去帮忙,他摇了摇头,大摇大摆往后走。 来到后院西厢房,便见门扉洞开,靠北面的房间深处坐着一人,膝前搁着一个烧得火红的炭盆,那素来冷白的面孔被炭火映着泛出一层温煦的光,银白飞鱼服换下,套上一身赤红的曳撒,唇角含笑,线条分明,整个人说不出的霁月风光。 沛儿见了他,不自禁露出笑容,一蹦一跳进了屋, “云伯伯,沛儿给您送恭喜来啦!” 他先将食盒搁在一旁,有模有样给他作了个揖,随后跪下磕头。 云翳见状,连忙起身去扶他,“地上凉,磕头作甚?快起来!” 沛儿被他牵起,拎着食盒来到桌案旁,牢记娘亲吩咐,将食盒双手奉过,“伯伯,这是娘亲亲手做的糕点,伯伯尝一尝。” 云翳看了那食盒一眼,迟疑片刻,将之接过搁在桌案,随后一手将沛儿抄起,搁在自己膝盖坐着,“怎么将衣襟给弄湿了?” 他帮着孩子,将那块沾湿的衣襟扯出一些,搁在炭盆上方烘烤。 沛儿乖巧地坐在他大腿处,咧嘴直笑,“北镇抚司的瓜果好吃,沛儿吃着吃着便将衣襟弄湿了!” 孩子天然与云翳亲近,一点都不怕他。 云翳目带宠溺看了孩子一眼,笑道,“全天下最好的贡品均自伯伯手里过,伯伯这里吃的可不比宫里差。” 沛儿睁大眼,“那沛儿往后能常来吃吗?” 云翳哭笑不得地抚了抚他后脑勺,“你问问你爹爹,你爹若答应,你便来。” “我爹不答应。”沛儿径直将陆承序给出卖,“他不许我来找云伯伯,今个是趁着他不在,我和娘亲偷偷来的。” 云翳闻言齿间呲出一丝冷意,“是吗?看来上回打他打轻了。” 沛儿一听云翳要打爹爹,又不乐意了,“伯伯为何要打爹爹?” “你爹爹不是养小娘么?” 沛儿闻言惊得睁大眼,“伯伯怎么知道?” 云翳看着孩子圆啾啾的一双眸子,失笑道,“因为伯伯神通广大,无所不知。” 沛儿生出佩服,“等沛儿长大后,便来跟伯伯学本事!” 这话将云翳给呛住,“别跟伯伯学,跟你爹爹学便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沛儿见云翳始终不碰食盒,指着食盒催他,“伯伯,快尝点心,这可是我娘亲手做的,你不吃,她会难过的。” 云翳闻言神色一顿,视线落在食盒,抽开盒盖。 只见一盘四喜梅花糕搁在里头,糕体还蒸腾着若有似无的温气,那梅花的模子印得极为精巧,五瓣分明,当中一点朱砂红晕染得恰到好处。 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这是他少时最爱吃的点心,妹妹果真怀疑上他了。 指尖在食盒边沿轻轻擦过,久久不落,余光察觉沛儿小家伙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紧盯住他,怀疑华春使他来盯梢,云翳便不紧不慢拾起一块,往嘴里送去,糕点入口即化,口感竟不输宫廷御厨,可见这丫头多年来钻研此道,练就了一番好手艺,心口被那一股温热的甜香给烫了一下,面上却是蹙了一会儿眉,“你娘亲这糕点做的太甜了。” 他吃完一块,便拍了拍掌心灰,不再动,“伯伯吃过了,你回去替我谢过你母亲。” 沛儿哦了一声,亮晶晶的眸眼往下垂。 第111章 眼看天色暗沉,云翳不能久留他,便将他放下,又自一旁柜子的抽屉抽出一个红包递给他,“难为你今个来给我拜年,不能让你空手而归,这个红包给你,你拿了去买零嘴吃。” 这下沛儿高兴了,痛快接过红包,又与他作揖,随后由阿庆牵着他送回前院,彼时华春已在马车等着他了,候着他登车,捂了捂沛儿发凉的手背,随后问明经过,沛儿一五一十告诉她。 华春听完不由愣神。 这么说,他倒不爱吃梅花糕。 她又抽出沛儿的红包,里面金额不多不少,一张一百两面值的银票。 不合嫡亲舅舅的身份。 可华春就是不信。 无亲无故,他怎会对沛儿这般好。 他今日不见她,她总能逮到机会,撞到他跟前。 翌日初二,顾家来人接了他们母子去住了两日,初四回来,便挨个挨个吃酒,有时是府内哪一房奶奶做东,有时是隔壁哪家府邸摆新年酒,其中初八这一日,轮到许家设宴。 前任首辅许孝廷的夫人尚在世,老安人今年七十五岁高龄,是整条洛华街最长寿的老太太,礼部尚书许旷虽已退出内阁,在朝中仍十分有威望,今日门庭若市。 华春也牵着沛儿去给老太太拜年,少时她在许府玩耍的时日多,许家老太太她其实是认得的,只是女大十八变,若非至亲,又有几人能辨出华春模样来,老太太虽没认出华春,可见着沛儿,却莫名出了一会儿神,指着在庭院踢球的沛儿,与身边人问, “你们觉不觉着这小子像一个人?” 许家大太太瞅了沛儿几眼,毫不犹豫道,“像承序呀。” “性子不像他爹。”老人家摇头,听着孩子清脆张扬的嗓音,失笑道,“像原先洛府那个小子,若那小子在世,如今这朝堂,该他与承序争锋了。” 许家大太太回想起许家与洛家的渊源,陷入沉默。 这样的宴席一直持续到元宵,陆承序到底没能赶上陪华春过元宵,因途遇大雪,耽搁了半日,至十五夜里方返京,为了不耽搁十六开朝,陆承序回到益州后,便安排母亲王氏与两位弟弟搭船回京,而他本人照旧快马返程。 男人虽没赶上陪华春过元宵,夜里回府时,倒是捎了一盏花灯给她,华春心里挂念云翳一事,哪会与他计较。 到正月二十这一日,快船终于抵达京郊,得到消息时正是午时初刻,四老爷火急火燎套上袍子,急急慌慌往外赶,“华春,备膳,我这就去接你母亲。” “我已吩咐厨房预备着午宴,您慢些,小心脚下。” 哪知一行人跨出门,却见府门照壁前停下一辆马车,八爷陆承德与九爷陆承嘉一前一后翻身下马,来到马车前。 先躬身出车的是一个活泼俏丽的姑娘,身着桃红对襟小袄,下套十二幅湘裙,眉眼与陆承序略有几分相似,正是其幼妹陆思华。另一人由兄弟二人同时搀出来,她身着素色对襟厚褙,外裹玄青的大氅,白玉挽发,面容清瘦而不失威严,则是四太太王氏。 恰在这时,陆承序也自朝中告假而归,见母亲已抵达府前,快步踏上台阶,立在四老爷身后半步,朝她行礼, “儿子请母亲安,母亲一路劳累了。” 四老爷先不动声色扫了一眼妻子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也露出讨好的笑,“夫人路上可还顺利?我听序儿说,得明日抵京,还预备着明日一早去码头等夫人,哪知夫人提前一日回来了…” 王氏仿佛没听见这两声问候,搭着女儿陆思华的手臂,目不斜视上了台阶,径直越过四老爷和陆承序父子二人,跨进大门,隐约瞧见一道熟悉身影牵着个孩儿往前行来,目光霎时转柔,立在台阶处,候着二人往前,“华春……” “母亲!”华春步子已迈得十分快了,然沛儿还嫌她慢,一把挣脱华春的手腕,朝王氏猛扑来,带着哭腔,“婆婆怎么才来,害沛儿好想!” “哎呦,我的心肝!”王氏扔开女儿的手,忙弯腰下去接过沛儿。 只可惜孩子力气太大,王氏一下没防住,被沛儿撞了个满怀,好在陆承序事先有预备,抬手往母亲身后稳稳扶了一把。 王氏被孩子这么一冲,冲得心口又咳出两声,轻轻将孩子搂在怀里,见他哭得伤心,只当他在京城受了委屈,脸色又沉了几分,“好孩子,不哭,婆婆来了,有人给沛儿做主。” 其实她哪里担心沛儿受委屈,孩子是四房嫡长孙,又是陆承序嫡子,谁都欺负不到他头上,这话明是说沛儿,实则是指华春。 顺着这话便往华春身上打量一遭,见媳妇穿着打扮都十分富贵,粉面含春,略微放心,牵着孩子起身,看向华春,“春丫头怎么胖了些?” “啊?”华春抚了抚面颊,紧张道,“有吗?” 王氏难得露出笑容,点了点她鼻尖,眼看正厅侯了不少人,略过这茬往仪门行去。 以大太太为首的陆府诸人已在此处候着了,三位太太都十分热忱,对她嘘寒问暖,反倒是王氏神色淡淡应付,“我去上房给婆母请安。” 大太太早替她想到了,“母亲吩咐,四弟妹舟车劳顿,身子又不好,不必拘虚礼,快些回房歇着吧,过几日再见也是成的。” 王氏却是恪守礼节之人,坚持前往老太太房中请了安。 婆媳多年未见,又隔阂甚深,自然没什么话聊,然念着往后苏韵香要在王氏手底下讨活,老太太还是给了好脸色,关怀几句,吩咐她好好养身子。 退出上房,王氏这才在一众儿女簇拥下,回了贺云堂。 眼看已午时正,四老爷便问她,“可要传膳了?” 王氏搭着嬷嬷手臂,迈入东次间,总算在主位落座,缓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心道,“不急。” 屋子里乌泱泱站了一群人,上自四老爷起,下至苏氏两个稚儿,看得王氏眼花缭乱,折腾这一会儿,她已十分疲惫,阖着目道,“都散了吧。” 四老爷便朝周遭儿女摆手,“散了,散了…” “包括你…” 四老爷:“……” 窘着一张脸,灰头土脸地招呼大家出了门。 然而谁也不敢真正离开,齐齐候在贺云堂的门廊下,自四老爷起,挨个挨个站桩。 四老爷为了在儿孙面前找回面子,与身侧的华春嘟囔,“你母亲便是如此,每到一处地儿,第一桩事便是立规矩,瞧瞧,这都大中午了,咱们大人饿得,小孩可饿不得。” 这话当然是说给内里王氏听的,然而话音一落,却发现自己与华春身边少了个人,“陆承序呢,我方才不是瞧见他回了府么?” 华春被公爹摸不着头脑的模样,给逗笑,抿着唇,轻轻往里一指。 四老爷瞬间了然,立即不吱声了。 此时此刻东次间内,只剩王氏与陆承序母子二人。 陆承序一身绯袍来不得及更换,端端正正跪在正中,朝王氏行了大礼, “儿子叩请母亲金安,这些年不曾侍奉左右,儿子有愧,请母亲责罚。” 他回益州待了不过一日,母亲自始至终没与他说过一句话,方才见母亲将旁人均使出去,便知是有意发作他,故而未敢出门,跪下请罪。 男人身姿笔直双手加眉,慢慢伏低在地,脊背线条如一,不见弯曲。 王氏原靠在罗汉床小几处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慢腾腾坐直了身,终于舍得开口,“哟,阁老大人怎么还留在这?也不怕我这屋子弄脏了您这身华贵的绯袍?” 这话嘲讽之至,也诛心之至,陆承序额心点地,悔不交加,深深伏低道,“母亲这话,折煞了儿子,让儿子情何以堪。” “你不必在我这装腔作调,我不吃你这一套,你出去!” “儿子不敢!” “那你敢在外头招惹女人!”一声暴喝毫无预兆如刀斧般劈下。 紧接着随手一只茶盏携着滚烫的茶水,朝陆承序身上掀来,茶盏直直插他耳尖一过,刺出一串血花,撞在身后不远处的炕床。 这一动静,将廊庑外的众人给吓坏了。 当阁老的儿子尚且要受王氏责骂,遑论他人? 最惶恐万分的莫属八奶奶苏氏,她痴痴盯着庭院正中未化的春雪,抖着手肘轻轻碰了碰身侧的陆承德,陆承德也一脸菜色地朝她瞥眼,示意她莫要轻举妄动,保不准便惹火上身。 苏氏两个孩儿吓得要哭,九爷陆承嘉连忙俯身安抚,两个孩子栽在陆承嘉怀里,哆哆嗦嗦发抖。 唯独陆思华一脸见多不怪,反倒是沿着廊庑四下打量贺云堂的布局。 这还没完,紧接着里屋又传来哐当几声,骂什么没听明白,大抵没什么好话,这回把孩子给吓哭了,陆承德不得已,只能俯下身,将一双儿女抱在怀里,快步给送出穿堂去。 苏氏背对窗棂站着,只觉身后好似修罗地狱一般,吓得她脊背绷直,瑟瑟发抖,她忍不住往身侧的华春靠近几许,低声问,“嫂嫂,我记得你不是常说咱们婆母十分和蔼可亲吗?” 第112章 华春幽幽转过眸,扫了一眼面色发白的苏氏,“那要看是对谁。” “……” 第60章 少顷, 里屋总算消停了,陆承序自门槛迈出,几双眼眸齐刷刷扫向他, 视线均被他耳廓处一道醒目的血痕给攫住, 齐齐吸了一口凉气。 华春也微吃了一惊。 四老爷眨了眨眼, 下意识抚了抚自己的耳廓,打了个哆嗦。 倒是陆承序本人面色如初,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只与华春道, “开膳吧。” “好。”华春前去吩咐嬷嬷传膳进屋,这头陆承德也将两个孩子牵进来,示意苏韵香进去搀扶王氏,苏韵香摄于王氏脾气, 有些不敢, 拼命朝陆承德使眼色, 陆承德这回却强硬起来,不容商量地朝内努嘴。 苏韵香只能跟在他身后, 蹑手蹑脚跨进门槛。 不料沛儿比他们先跳进屋, 牵着王氏的手, 认真瞅了瞅, “婆婆,您方才打爹爹了吗?” 王氏已然往外迈,笑着道,“怎么,心疼你爹了?” 沛儿朝王氏掌心吹了一口气,“我怕婆婆打重了,疼得是自个的手。” “臭小子, 跟我绕弯子呢!”王氏闻言笑出声来,抚了抚他脑袋瓜子,故意道,“不疼,下回爹爹犯错,还要打他。” 沛儿咧嘴干笑。 苏韵香进屋朝她屈膝,“儿媳请婆母安,让儿媳服侍您去用膳。”她忙上前来去搀扶王氏。 王氏深看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 一家子坐定,王氏与四老爷坐主位,陆承序与陆承德夫妇分坐左右,陆承嘉与陆思华坐在末尾,又额外给三个小孩摆了一小桌,膳食很快呈上来,苏韵香待起身给王氏布菜,王氏摆了摆手,“不必,坐下吃吧。” 她动筷子,底下诸人才敢执筷。 王氏规矩大,行的是食不言寝不语,席间无人说话。 膳后,一家人移去西次间喝茶,陆思华先挽住华春,与王氏道,“母亲,我想请嫂嫂陪我去瞅瞅院子。” 四房原先还剩下一个邻水的院落,正好给陆思华。 王氏坐在炕床上落座,摇头道,“我有话问华春,让你九兄领你去。” 又吩咐陆承嘉,“你领着妹妹去瞧院子,将行李送进屋安置。” “是,母亲。” 陆思华朝华春眨了眨眼,跟着陆承嘉先出门。 四老爷猜得她们女眷有话说,不等王氏赶他,便回了西次间。 王氏又让陆承序和陆承德将孩子带走,只留下华春与苏韵香。 她先招手,示意华春坐在她对面,随后着人端了个锦杌挨着自己这边,让苏韵香落座。 苏韵香却忙推辞,“儿媳此前未曾侍奉母亲,心中不安,理应站在此处,听凭婆母吩咐。” 华春见苏韵香神色不宁,也不由想起自己初嫁益州之时,心情与她大抵一般无二。 担心婆母不满顾家的婚事,为难于她。 事实并没有。 婆母不见得好处,却还真不是折腾儿媳妇的人。 王氏掀起眼帘,淡淡瞅着苏韵香,“我问你,如今四房的内务归谁料理?” 苏韵香看了华春一眼,回道,“回母亲的话,嫂嫂进京前一直是儿媳我在料理,可儿媳不是…不是犯了错么,被公中除去掌家之权,后来,四房诸事要么问嫂嫂,要么问公爹,暂时还没个章程。” “好,那依旧由你来打理。” 苏韵香一呆,吃惊地看向她,“母亲,儿媳先前做了对不住四房之事,实在是不敢担此重任。” “什么重任?”王氏不以为意,蹙着眉,“不就是一点家务么,你正好借此将功补过!” 苏韵香很快明白婆母意图,这是舍不得劳动华春,让她来操持四房内务,现如今的四房可不是过去的四房,三位少爷,一位姑娘,外加两位长辈 ,一日下来大事小事不下几十件,可有的忙,况且上头两层公婆压着,她不仅不可能从中得什么好处,一举一动皆有人纠错,越发得谨慎行事,处境堪称如履薄冰。 苏韵香仿佛回到新媳妇进门被婆母立规矩之时,顿感压力扑面,过去她无比庆幸自己不用看婆婆脸色过活,到今日方发现,该来的迟早还得来。 王氏已然露出不耐,苏韵香不好违拗,立即屈膝应允,“儿媳遵命。” 王氏见她略显委屈,忽然笑道,“怎么,是不是觉着我偏袒华春,让你干活了?” 苏韵香没料到被婆母一眼看穿心思,窘迫不已,慌忙跪下,“儿媳不敢,儿媳不是这个意思。” 她一下跪,华春立马起身退开两步。 王氏看着她面露失望,“你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孩子,不应该总想着占什么好,得什么利,而该想着如何担当,从哪里跌倒,从哪里爬起,我要是你,便抓住这个机会,重新做人。” 苏韵香一怔,恍惚会出王氏用意来,眼眶窜出酸意,伏低在地道,“儿媳谨遵婆母教诲。” 王氏不再与她多言,“好了,你去忙吧。” “儿媳告退!”苏韵香再度颔首,执帕掖去泪痕,退了出去,待跨出贺云堂的穿堂,回想王氏的话,又将腰板挺直,招呼候在外头的几位管事嬷嬷,“走,去瞧瞧婆母与两位爷的行李安置得如何了。” “是,八奶奶。” 闲杂人等一走,华春与王氏又仿佛回到了在益州作伴的日子,盘腿坐在炕床,吩咐丫鬟送进来几个盒子, “呐,你爱吃的蜜饯,两袋酸梅,还有辣豆干。” 好几盒零嘴全堆在华春跟前,她先打开一盒辣豆干,迫不及待尝了一块,“啧啧,婆婆,京城人不爱吃辣,好几处铺子的辣条做的不地道,还是益州滋味正宗。” 王氏笑道,“你这丫头天南海北的风味都吃得住,不像我,在益州多年还是没习惯益州的口味,盼着回了京城,能吃得清淡些。”话落,见华春吃得津津有味,伸过手,“我也来尝尝。” “别别别。”华春抬手挡开她,“您别吃辣,小心加重咳疾。” 王氏没别的毛病,就是咳疾在身,久治不愈,好几月歹几月,马马虎虎熬到如今。 “我听序哥儿说,你如今在戒律院当差?” “是,每日查查案子,倒也有趣。” 得知她过得不错,王氏彻底放心下来。 华春见她乏了,不敢久留,捎着几盒零嘴回房。 她一离开,四老爷便自西次间踱进正室,背着手冲王氏一笑,“怎么样,这屋子布置得还满意吗?你儿子年前说你要回京,我便着人去青州,帮你把岳丈留下的字画全给搬了来,我有诚意吧?” 王氏靠在炕床歇着,揉着太阳穴,掀帘瞅了瞅他,冷笑道,“四老爷这番诚意,我轻易不敢领受,说吧,又捅了什么篓子?” 四老爷嘶了一声,自知瞒不过她,将搁在身后的匣子掏出,递给她,“没别的,就是年底分红的银子,被我花了两千两,其余的都在这,全交给你。” 这才过去多久,便花了两千两,王氏动了怒,“你花银子怎么如此没个节制!” 四老爷急得摊手,“你不能怨我,过去在江南,我一月随手画几幅扇面,卖出去也能换些银子花,不至于动老底,可京城不行,序哥儿做阁老呢,我岂能败他的脸面,这不,只能动分红。” 王氏闭了闭眼,“我问你,我不在这段时日,你住在何处?” 四老爷忙往西次间指,“住西次间,我铁定要将东次间留给你呀!” “不,今日起,你去西厢房住。” 四老爷欲哭无泪,“有商量的余地吗?” “没有!” 王氏夜里不叫人过去,华春晚膳便在自己房里吃,吃完沛儿要去寻婆婆,她唯恐孩子闹得王氏不安生,着人将他送去瑾哥儿处玩耍,过了一会儿,常嬷嬷递话回来,说是瑾哥儿留沛儿夜宿,华春吩咐人将衣物送过去,乐得自在。 闲来无事,干脆着松竹取出她的绣盘,“你去库房寻个湛青的缎面料子来,我要做件袍子。” 松竹只当她给陆承序做衣裳,寻钥匙去东厢房尽头的两间库房里,找出一匹湛青的缎面料,又唤来一个丫鬟打下手,主仆三人坐在东次间灯下忙活。 华春出阁前,曾得织造局掌针绣娘亲自教导,学了一手好绣工,在益州时不时给陆承序做上几身,手艺堪称熟稔,进京后,便没动过针线,不过真要拾掇起来,上手也快。 先思量云翳的身量与肩宽,估摸出一个大致的数,慢慢裁剪料子。 她脑子转得快,手也灵活,不出半个时辰,便将料子裁剪好,只等针工。 陆承序那厢赶巧回了留春堂,先自东厢房外路过,不见沛儿身影,绕至正屋廊下,目光越过窗棂往内投去,瞥见华春捧着一件衣裳铺在桌案裁剪,看样式是做给他的。 陆承序头一个念头是不愿叫华春费这个功夫,以防熬坏了眼,转念一想,她已动工,自己再去泼冷水,没得叫她难过,做一件罢,做完这件往后再不许她动针线。 第113章 思量间跨进门槛,径直去了浴室。 这一番动静,当然瞒不过华春,华春赶忙将衣裳收好藏去内室,将丫鬟打发出去,净手洗面上床安寝。 待陆承序收拾停当出来,东次间内熄了灯,只内室透出些许光亮。 他步入内间,朝拔步床望去,华春已在里榻躺好,帘帐搁下半幅,显见在等他。 陆承序吹了角落的灯盏,信步上了榻,搁下帘帐,便往华春身旁靠去, “方才在忙什么呢。” 华春以为陆承序是随口而问,便答,“没什么,对了,明太医的事如何了?” 陆承序见华春只字不提给他做衣裳的事,也就没管,“有些棘手。” 华春微愣,“这是何故?” 陆承序陪着她靠在引枕,并排躺下,“帝后多年无子,这些年暗地里四处求医,太后为防陛下寻明太医看诊,平日不许明太医出宫,上回顾家之事因你在马球赛夺魁,过了太后明路,明太医才肯现身救人。今日我送了三幅画给明太医,以帮他收齐本朝状元真迹为代价,换取他答应给母亲看诊,不过老人家却提了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让母亲入宫,方给看诊。” 华春闻言心下微动,“那我陪母亲去。” 陆承序其实不太放心,但眼下也没别的法子,“等母亲休整数日再说。” “对了,沛儿呢?” “他要去闹母亲,我没法子,将他送去了大哥儿处。” 想起今日在贺云堂被母亲好一通训斥,陆承序心里也冤枉,忍不住往华春脖间靠去,嗅一口芬芳,手臂不由自主圈住她,将人揽入怀里, “母亲误会我招惹长阳郡主,将我骂了个狗血淋头。” 华春想起他耳廓处的伤,抬手摸了过去,“谁叫你招三惹四,不怪母亲动怒。” 她这一摸,没个轻重,疼得陆承序呲了一声,“夫人轻一些。” 华春察觉指尖黏糊糊的,怀疑自己摸了一手血,急道,“你没上药?” 陆承序没回这话,手指倏地揽住她纤细的脊背,将人带入身下,俯首吻上她雪白的颈子,低声道,“夫人,这一月还剩一颗药,今夜可食用否?” 华春看着在身上作乱的男人,双拳顶住他发烫的胸膛,“胡闹,你不是受了伤么,怎么有心思做这等事?” “那点伤算得了什么?”他气息不稳,细细在她耳后亲啄,“再说,也用不到耳廓。” 华春脸一红,还待说什么,他已顶开她膝盖,长身覆上来,锋刃出鞘,战意骤燃,华春又羞又急,赶忙伸出手将搁在榻角的药盒拽过来,磕磕碰碰塞颗药去他嘴里。 层层叠叠的衣裳扔出来,支离破碎的嗓音在帘帐内回荡,一宿贪欢。 三日后,也就是正月二十四日,王氏缓过劲来,四老爷、陆承德夫妇并华春一道送她前往西华门外的值房看诊。 春寒料峭,护城河两畔的朱梅开了,冷风掠过梅枝,竟比三九寒冬更为刺骨,刮得人脸上生生的疼。 午时初刻抵达值房外,陆承序将人送到打过招呼便回了内阁,余下交给四老爷等人。 明太医嫌人多,只留随身侍奉的老嬷嬷在内,其余人赶去隔壁空屋等候,华春便趁这个光景自值房出来,沿着石道一路往北,东边是司礼监几位大裆的值房,西面是甜食房、膳外监、旧库监和兵仗局等,皆是内廷二十局的衙门。 华春在东面一排秉笔值房没寻到云翳的牌子,颇为遗憾,正要往回折,赫然发现对面还有一片“西值房”,只是这一带值房屋舍成片,巷陌纵横,不知是个什么底细。 西华门这一带,并非女眷入宫的通道,等闲不许过来,今日陆府请明太医看诊,东厂全程作陪,云翳对她的行踪该是了如指掌,机会难得,华春赌一把。 二人穿进这一带值房,沿着巷子往里去。 兜兜转转寻了几圈,也没找到云翳的值房,反倒是从主道拐进巷子里时,猝不及防撞见一道修长的身影杵在拐角的墙根下。 只见他眸眼狭长,一身绛红王袍贵气依旧,怀里兜着一只雪猫,似笑非笑凝视于她,不是朱修奕又是谁? 华春对上他深长的狭目,心下一凛,定定站着不动,朝他屈膝,“请小王爷安。” “陆夫人,别来无恙。” 朱修奕抱着雪猫,缓步往她跟前逼来。 松涛眼看他步伐越近,已越过面见女眷的安全距离,神色不虞,抬手往前拦上一把,“小王爷,我家夫人与您毫无瓜葛,您此举,有越界之嫌。” 朱修奕无视她的阻拦,停在华春三步外,将手中的雪猫托起,送至华春跟前,“陆夫人可识得这只猫?” 华春听了这话,心下骇浪滚滚,这厮当真敏锐,这么快便怀疑到她身上来了,当然不能叫他试探出底细,华春冷着脸呵斥他一声,“小王爷这话没头没尾,我该认识这只猫吗?” 她扫了一眼那只雪猫,面带嫌弃移开视线。 朱修奕不错目地观察她神色,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可姑娘那张脸被寒风冻得通红,眉宇衔着几分不善,乍一眼看不出什么端倪。 “你一个官宦女眷,跑来此处作甚?” 华春往西华门外指了指,“我婆母生病,请明太医看诊,东厂不许明太医去我们府上,只能将人送来此处,明太医性子古怪,将我们赶了出来,故而在此闲转。” 话落,见朱修奕一双狭眸锐利地盯着她,十分不快,“就因郡主一事,小王爷对我耿耿于怀,数度为难于我是吗?我以为小王爷在朝野名声贵重,不该有此狭隘之举!” “别拿名声来压本王,本王不在乎那些,”朱修奕语气淡漠,旋即话锋一转,“陆夫人,我已知夫人并非顾家亲女,五岁上下方至顾家,五岁前的事,夫人可还记得?” 华春闻言脸色一变,瞪大眼,“这事你都知道了?” 朱修奕沉默,视线带着不容错辨的压迫感。 华春见他不吭声,装出几分忌惮,“朱修奕,我少时落过水,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你不要以为知道我的出身,便可威胁于我,我告诉你,我夫君此人守信如山,既娶了我,绝不会弃我。” 朱修奕目光沉沉扫过她精致的五官,又自耳梢处隐约可现的朱砂痣掠过,极轻地笑了笑,不知她这话几分真假。 然这时,一道懒洋洋的嗓音自巷子深处传来, “哟,小王爷这是在私会女眷?” 华春脑子嗡的一响,视线投过去,果然瞧见云翳双手环胸谈笑自若往这边行来,她呼吸一滞,心底涌现一丝难以遏制的欢喜。 朱修奕闻声也蹙起眉尖,不着痕迹退开两步,眼风犀利地扫过去,“云都督慎言,此乃陆侍郎的女眷,你这话也不怕败坏了人家的名声!” “哦…”云翳目光故意在二人之间来回打转,一副好笑的模样,“你敢做,却不许人说,这是何道理?” “要不,赶明我见了陆侍郎,与他说道说道?” 朱修奕眯起眼,面露寒霜,也知今日围堵华春之举,实属突兀,辨无可辨,转身要走。 “慢着,你别走,我正有事寻你商议呢。” 云翳先将朱修奕给叫住,随后朝华春笑笑,“陆夫人,本督方才打西华门来,瞧见你府上诸人均在找你呢,你还在此逗留作甚?” 华春慢慢转过身来,咬住下唇,亦步亦趋朝他走来,视线一遍又一遍在他面颊打转,好似要在那张陌生的面孔里窥见几分记忆里的模样,只见他肌肤极白,身形清瘦而挺拔,倦怠地半垂着眼,一身事不关己的疏离。 揭皮整骨… 四个字眼只消堪堪自她心里滚过,便如油锅般煎得人五内俱焚,心头炸裂,她不敢想象那是怎样残忍的酷刑,泪一行一行自面颊滚过,在与他擦肩而过时,险些克制不住要哭出嗓,却碍着身后的朱修奕,死死咬住唇瓣,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这边云翳清隽地杵在巷子正中,视线始终不曾与华春交汇,确认华春已往回走后,他含笑朝朱修奕走来, “小王爷,我听说雍王府有意在崔家择选世子妃,不知小王爷有何打算?我看你年纪不轻了,要不也趁此机会成个亲,替太后娘娘拉拢一位阁老来如何?” 朱修奕的婚事是他的死穴,不许任何人提,听着云翳满口胡诌,越发不快,抬步便绕出了巷口。 华春一步三回头,但见朱修奕身影消失在尽头,猝然转身,毫无预兆地朝云翳身后扑去。 第61章 云翳明知身后窜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却忍不住放缓步伐,慢慢等她靠近,却又赶在她扑过来前, 侧眸冷声喝止她, “陆夫人这是作甚!” 华春步子猛打了个趔趄, 在离他三步远的位置堪堪立定,痴痴望向他清拔的背影。 长风自巷子深处灌来,忽地鼓荡起二人的衣摆,使之猎猎作响。 第114章 华春立在风口, 忍住泪意,迫不及待开口,“云都督,可识得一人?” 这时, 头顶青云骤然散开, 洒落一束日芒, 恰落在云翳身上,他漫不经心扯开披风的结扣, 嗓音暗含不耐, “何人?” 华春注视那张陌生的面孔, 喃喃开口, “他姓洛,名惟熙,爹爹给他取名时,取兴盛光明之意。” “哦……”云翳笑了笑,将披风解下搁在手肘,俊脸往她这一侧偏,眼底透着几分日芒亦照不透的幽黯, “听着像是个不错的名,敢问他是个怎样的人?” 他侧脸线条实在干净,微垂的眼睫在眼下映出小片阴影,让本就笔直的鼻梁显得更加峭拔,透出生人勿近的冷清。 华春脑海浮现起哥哥的模样,娓娓道,“他性情爽朗明烈,自小聪慧过人,三岁诵诗,五岁默文,十岁上下才情冠绝洛华街,一手青绿山水更为世人称道,是这世间最…”盯着他阴鸷的眉眼,僵白瘆人的脸色,与当年明月照人的哥哥判若云泥,心口蓦地一绞,唇齿打颤,怎么都说不下去。 可那人却犹自含笑,轻轻掀起手中沾满鲜血的九龙鞭,对着日头吹了吹,语气幽冷,“接着说!” 华春心一横,咬牙哭道,“是这世间最明亮的少年,是最好的哥哥。” “哦……”他再度浅浅笑了一声,情绪并不被这话掀起半点涟漪,九龙鞭往前一甩,窜出一片烟尘,可见细小的光尘在他睫羽间浮动,他张望前方的日轮,笑容如花,“想来这样的人物该是霁月风光,君子如玉,云某未曾结识,实乃遗憾!” 扔下这话,鞭子一收,他背过一只手,大步越过巷口,消失在转角。 这一日明太医给王氏看过手脉,行针一轮,帮她拔出肺腑深处的淤湿,又开了个方子,嘱咐半月之内不能见风,四老爷将人裹得严严实实抱上马车,再将人送回贺云堂,里里外外的窗户都给掩紧,不能离人,这回陆承德夫妇主动担起照顾王氏的重责。 华春回来便病了一场,又赶上小日子,数日没出门,至二月初一人方有精神。 戒律院也自二月初一正式开堂办公。 华春与陶氏先去账房领了银子,来到戒律院给各位管事并家丁女仆发放封红。 章嬷嬷接过封红,朝两位少奶奶鞠躬,“奴婢别的不盼,就盼着咱戒律院清清静静,两位主子能享清福。” 陶氏笑着,看了一眼华春,“谁不盼呢,最好年头年尾都不必劳动咱们两个。” 这就意味着整个陆府平安顺遂。 章嬷嬷起了个头,其余几位管事纷纷附和,都簇拥着华春二人说着喜庆话。 可惜天不遂人意,就在这个当口,前头院门突然被人推开,只见一身着粉红比甲的大丫鬟,含泪疾步冲进来。 “七奶奶,三奶奶,快些救救我们姑娘!” 这嗓音听出几分熟悉,华春定睛一瞧,认出来人是大姑奶奶陆思言的贴身大丫鬟。 她与陶氏相视一眼,均看出对方脸色的沉重,双双绕出桌案,迅速往前去迎这名唤做巧儿的丫鬟, “思言怎么了,快说明白!” 巧儿一口气奔进厅堂,膝盖一软,扑通跪地,对着两位少奶奶大哭, “还请两位奶奶替我们姑娘做主,我家姑娘被何家害惨了,不知那太太往姑娘饭菜里渗了什么药,这两日姑娘人昏昏沉沉,倒在榻上不起,奴婢原只当她病了,打算去喊大夫,可那姑爷的母亲却以正月里请太医不吉利为由,拒绝奴婢的请求。” “奴婢原也没怀疑什么,直到昨个夜里,奴婢去翻姑娘放压箱底银子的箱盒时,发现箱盒不见了,这才怀疑是何家人偷了姑娘的东西,贪图姑娘的嫁妆啊!” “混账东西,无耻之尤!”华春听得好一阵恼火,立即问道,“思言如今何在?” 巧儿指着何府方向,“姑娘昏睡着,不省人事,奴婢察觉不对劲,今日自狗洞偷溜出府,来戒律院告状!” 华春回眸看了陶氏一眼,意识到形势紧急,容不得耽搁,“嫂嫂,您现在去请大太太和大老爷示下,我先带着人赶去何府,暗中将该拿的人拿下,以防走漏风声!” “好!” 旋即二人各自行事。 华春点了四名管事,并八大金刚以及十来名护卫,悄无声息赶往城南,路上她将巧儿带上车,询问经过,“上回思言与姑爷在府上吃席,我瞧着夫妇二人琴瑟和鸣,怎么突然出了这么大篓子?你且把何家情形说予我听,让我心底有个数。” 见巧儿双手冻得发紫发红,华春吩咐松涛给她个暖炉,巧儿抱着暖炉,喝了一口热茶,方能清清楚楚说话, “此事说来话长,何家老爷去世的早,留下太太与两兄弟,大爷娶了咱们姑娘,生了个哥儿。二爷今年二十,原早相看了几房媳妇,怎奈何太太见搭上了陆国公府,眼高手低,一旁的人家相不中,只盼着能再娶个高门贵女来。” “可那二少爷不学无术,一无功名,二无出身,就是坊间一游手好闲的浪荡子,谁家正经姑娘愿意嫁他?可巧,去年年底,不知怎么投了一七品小官女儿的缘,一来二去倒有了些意思。” “只是对方家底不错,何家是远远不如,何太太为拿定这门婚事,与咱们姑娘开口,借姑娘在城南麻线胡同附近的别苑一用,意思是让双方在别苑相看,咱们姑娘性子纯善,便一口答应,将钥匙给了他们。” “可这何家人忒不要脸了,二少爷借着相看之名,径直就住进去了,那何太太自此常来磨咱们姑娘,起先是叫姑娘少些银两,将宅子卖给何家罢了,后来更不要脸,说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只道陆家富贵,姑娘随便回府哭个穷,便能要回一套宅子,不如就把那栋宅子赠给二少爷得了,如此才是一家人过日子的活法。” “我家姑娘一口回绝,数度遣人去赶二少爷,好几回闹得难堪,姑爷见着自家弟弟可怜,好说歹说劝姑娘且让二少爷住一住,等开年后,他想个法子把人弄出来,姑娘性子好,又念着要过年,便忍了下来,孰知年后,他们便打着黑肠心肝的主意,意在将姑娘的契书偷去,私自去市署更换名讳!” 华春听得汗毛竖起,脊背发冷。 “这么大事,思言怎从未提起过?” 巧儿哭道,“七奶奶,咱们家大姑娘当初不听劝,非要下嫁于何家,以此惹怒太太与老爷,当年出嫁时,太太三令五申,有什么苦往肚子里咽,不许回娘家哭诉,大姑娘只能忍下来,今日若非姑娘昏睡,奴婢也不敢来戒律院报案。” 原来如此。 得知事情始末,华春立即排兵布阵,掀开珠帘吩咐随行的管事, “刘管事,你亲自带着两人先去宛平县市署,万一撞见他们拿契书更名,赶紧将人拦下,带回别苑审问!” “明白!” “章管事,你与周管事二人钦点十人,将何家出口堵住,但凡有人偷偷摸摸出来,立即捉住录个口供。” 再安排松涛领着陆家的住家大夫前往何府,只等她赶到,便可进去救人,随后亲率余下八大金刚与巧儿往别苑进发。 “打蛇打七寸,先把何家老二那个绣花枕头给拿下!” 安排完毕,众人分头行动,华春这厢半个时辰后,来到麻线胡同附近,原来此地地处梁园附近,依山傍水,景色宜人,京城不少权贵府邸在此置办别苑,大太太当初能把这样一座宅邸给女儿陆思言,可见是真心宠她,怎奈陆思言不争气,落个这样的下场。 抵达别苑正门,八大金刚之一,一脚便将门给踹开,华春带着人气势凌凌跨进大门,院内空空无人,一路跨过正厅至垂花门附近,方逮着一个小厮,那小厮原坐在垂花门口守门,见来了一位貌美华贵的少妇,摸不着头脑,“你是何人,敢擅闯何府?” “何府?”华春抬了抬颌,一名金刚女仆扑上去,便将那小厮给拿住了,逼着小厮指明何二少爷所在,最后一行人在后院邻水的暖阁见到了何府二爷。 那何府二爷正拥着一婢子,喝得醉醺醺,冷不丁见一伙人闯进来,皱着眉喝道,“你是谁?” 华春抱着手炉踏进暖阁,环视一周,看都不看他一眼,只干脆道,“我乃陆府少奶奶,得报有人擅闯陆府别苑,今日特来拿人,你们三个,将这位公子拿下,送去官府!” 何二爷得知陆府来了人,登时唬了一跳,连忙自圈椅滑下,跪在华春跟前,“少奶奶饶命,我并非擅闯别苑,这处宅子实则是我嫂嫂的,是她赠给我的,您误会了。” “我误会了?”两名女仆端来一把圈椅,随行小丫鬟垫上一块褥子,伺候华春落座,“我已自市署来,可没听说我妹妹将宅子赠了人,你未经准许擅闯民宅,依律得挨杖二十板,再行下狱。” 何二爷一听这话,便知算计嫂嫂宅邸的事漏了馅,顿时心头发虚,“少奶奶别急,此间定有误会,您不信,随我去一趟何府,我嫂嫂定能与您说明经过。” 第115章 华春在戒律院当差这般久,审问已很有一套,按了按眉心没说话,而这个空档,余下第四名管事适时叩门而入,“七奶奶,人捉住了,已坦白是何府太太与二少爷合伙算计咱们姑奶奶的宅邸,现如今人赃俱获,可将人送去宛平县衙!” 华春闻言,一不做二不休,起身道,“行,把人摁住,这就去县衙!” 何二爷素日寻花问柳,没什么能耐,哪见过这等阵仗,慌忙往前一扑,意图拦住华春,却被一位女金刚抬脚将他踹开, 他顾不上疼,趴在地上大哭,“少奶奶,千万不能报官,有什么话好好说,您不高兴我住,我这就搬出去便是了,都是一家人,不必伤了和气。” 华春立在门槛,扭头睨了他一眼,“你若一五一十说明白,我便饶你一命,否则你别在这京城混了。” 何二爷哪有什么不应的,点头如麻,一通审问,签字画押,将人一并带去何府。 众人先拿住人往外去,华春与巧儿落在后头。 来时不察,此刻方发觉这一路三步一景,五步一画,园子修得十分雅致,令人生出流连忘返之意。 “思言当年出嫁该是十分风光吧?” “其实不然。”巧儿叹道,“就因陆家嫡长女下嫁举人之家,抬不起头来,婚宴办得并不十分热闹,太太方给了这处园子予以补偿,孰知今日闹出这么一段丑事来,实在令人唏嘘。” 看出华春对这一带宅子十分有兴致,巧儿又有心奉承几句,“奶奶不知,这四处住着的非富即贵,您赶明得了闲,也可来此瞧瞧,遇见合心意的宅子,买下一座,时不时小住几日,权当度假。” “是不错…” 越过一处平直的石桥,待往前院去,隐约听见隔壁传来一声笑, “来,爹爹抱!” 那声笑并无特殊之处,只是嗓音略有些熟悉,好似此前在哪听过。 她便问巧儿,“这隔壁住了何人?” 巧儿搀着她跨过穿堂,寻思一番,“奴婢也记不着了,只记得好似是一户商贾人家,娘子姓郝,生有两男一女,看穿着打扮十分贵气,不是一般的家底。不过我家姑娘也只来住过几回,没怎么与他们打过照面,听说男人在外头经商,不怎么归家。” 这就不对了,方才那道嗓音明明熟悉,不像是久不归家的男人。 不过念着陆思言危在旦夕,华春只得将此间念头抛却,快步往何府赶去。 何府离得此处也不算远,就在两条街外。 待华春赶到,其余人均已在何府门外聚齐,该抓的人也抓了回来,华春带着口供与人,排闼而入,不顾何家人阻拦,气势汹汹来到陆思言的院子。 巧儿这厢先领着大夫进内室,给陆思言看诊。 华春来到庭院中,正要跟进去,却见一五十上下的妇人自里屋迎了出来,先扫了一眼华春身后阵仗,不动声色施礼,“给阁老夫人请安,不知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您请进屋坐。” 华春冷冷瞥她一眼,默不作声跨进堂屋,不等何氏引领,已先在主位落座,何氏见状,暗怪她失礼,却也没吱声,忍气吞声在下首东面坐下。 “阁老夫人,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弄这么大阵仗?” 华春看着气定神闲的何太太,嗤笑道,“何太太,你做了什么对不住我家姑娘的事,不必我说吧。” 何太太笑道,“瞧您说的,我能把我家大儿媳怎么着?我心疼她还来不及呢。” “那她怎么晕了两日?” 何太太哎哟一声,“这是哪里的话,思言不是好好的么,不过是吃错了些东西,小事一桩,如今已大安啦。” 华春闻言脸色骤沉,正待说话,瞥见松涛与巧儿搀着陆思言自里屋出来,思言神色不仅无恙,反因睡了两日,气色好了不少。 华春狐疑地瞅了一眼松涛,松涛也眉间发皱,低声回她,“少夫人,奴婢带着卓大夫进来,大姑娘便已起床,大夫为她把过脉,她并无中毒迹象。” 华春再度看向巧儿,巧儿更是神色惧骇,摸不着头脑。 何太太暗自将她们脸色收入眼底,轻蔑地掀了掀唇角。 她又不笨,岂能真的谋害国公府的小姐,不过是故意给她喂些软筋散,制造出昏沉中毒的假象,待事儿办成,再给她解毒,怎奈华春的人来得太快,让她计划半途而废,她发现情形不对劲,立即给儿媳妇喂了解药,如此神不知鬼不觉,查不到她身上来。 何太太趁势揪住巧儿的错,“好你个丫头,竟敢污蔑主子,胡乱去亲家告状,离间主子之间的情谊,你该当死罪!” 巧儿哇的一声,哭出声,跪在华春跟前,连连摇头,“七奶奶,奴婢没有,您要相信奴婢,奴婢绝无可能构陷旁人。” 华春缓缓抬手,示意巧儿别慌。 先看向被搀扶落座的陆思言,“思言,到底怎么回事?” 陆思言揉了揉发胀的额 心,茫然道,“我也不知道,只知吃错了什么,人昏昏沉沉睡了两日,方才婆母帮我煮了药水来,喝了没多久,人便好了。” 华春道,“你可知,趁你昏迷之际,你婆母欲拿着你的地契,送去市署更名。” 陆思言闻言脸颊上的血色倏然褪去,刷的一瞬起身,怒目瞪向何太太,“婆母,当真有这回事?” 这时,章嬷嬷等人已将抓到的何家奴仆并何二爷给带进院中跪下,随后又将几份口供送上来,陆思言一目十行掠过,气得肩头剧烈起伏,指着何太太大骂,“无耻的东西,竟然敢这般欺辱于我!” “没有的事,思言,你们误会了!”何太太慌忙起身,面朝陆思言,“是你亲口答应,将宅子转给你二弟,我承诺回头补一千两银子给你,咱们都是说好的呀!” “我何时说了这话!” “便是今日清晨之时。” “我那时人都迷糊了,岂会与你做这等承诺!” “可婆母当时不知你神属不清,我与你提议,你应下后,当即给这封契书画了押。”何太太自口袋里掏出二人签订的契书,递给华春瞧,“阁老夫人,您瞧一瞧,白纸黑字写着呢,我承诺给一千两,思言也按了戳,若非她答应,我岂能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华春默默听完何太太这一席话,不得不佩服这位何太太城府之深,她显见趁着陆思言昏迷之际,签下所谓的契书,布了后手,以防陆家事后追责,有陆思言这封契书在,他们方才那番审问已付诸东流。 现如今,一寻不到她害人的证据,二还要被她倒打一耙。 陆思言气得全身剧烈颤抖,“你狡辩!” “七嫂,她阴险毒辣,不要信她。” 华春当然不可能信何氏,而是抬手示意陆思言坐下,飞快在脑海思量对策,不一会,忽然扬声道, “来人,将何府上下所有人,无论男女,都给带过来。” 何太太闻言眯住眼,“阁老夫人,您这是做什么?” 华春葱玉般的手指轻轻在暖炉上敲了敲,笑道,“既然是一场误会,那我少不得要赔个不是,自是要给你们何家的下人发封红,来人都有,见者有份!” 何太太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敢轻易搭话。 然何家到底是下等门户,府上一月月钱不过两百文,勉强糊口罢了,听说陆家来的少奶奶要发封红,候在外头的下人,纷纷奔走相告。 不消片刻,该来的不该来的,齐聚陆思言院子的穿堂外。 章嬷嬷等人又给华春端来一把铺着褥子的圈椅,搁在廊庑,华春从容落座,手腕轻轻搭在身旁小桌,指尖掂着一锭银子,目光平静扫视在场二十来位下人, “诸位,何家主母毒害陆国公府大小姐,趁她昏迷之际,取她地契去市署更名,此乃罪大恶极,你们府上二少爷在我手里,已经供认不讳,如今还差些证据,诸位能提供证据者,赏一锭银子!” 话落,人群里霎时嗡地一声。 一锭银子便是十两,十两可是他们数年都挣不到的月钱,一双双眼睛灼热地亮了起来。 何太太见华春来了一招釜底抽薪,气了个倒仰,“顾华春,你凭什么这么做,你这是诬赖人!”不等华春反应,她又惊惶瞪向众人,“你们都给我听着,背主之奴没有好下场!” 华春莞尔一笑,气度越发悠闲,“这可不是什么背主!诸位,你们家主母犯了大明律,谁替她隐瞒,便是从犯,我最后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只要招供者,一锭银子之外,我还将他带去陆府安置,赏一个糊口的差事。” 这下,底下人群骚动,一个两个接连起身作证。 章嬷嬷示意两名女仆扼住何太太,特意敲打何太太贴身的心腹,“你们可都要想明白了,倘若真的替她隐瞒,一律死罪!” 华春恩威并施下,何府上下只要知情的,齐齐招供,不仅如此,连何太太买的毒药之类,一并给送来,人证物证俱全,何太太再也抵赖不了,登时跪在地上大哭,朝华春告罪, 第116章 “七奶奶,是我猪油蒙了心,为了小儿子婚事,做了错事,还请您看在思言,看在诚哥儿的份上,饶我一回,往后我一定体体贴贴待思言,打心眼里把她当女儿疼。” 诚哥儿便是陆思言唯一的儿子。 陆思言见她认了罪,一屁股跌在锦凳,泣不成声。 华春扭头看向陆思言,“思言,我欲将何府太太与少爷送官,你看如何?” 陆思言猛地抬起眼,被这个念头给吓到,一时失了神。 那头何太太见华春要报官,突然歇斯底里往陆思言大叫, “思言,你千万别听她的主意,她就是见不得你好,为自己撑名声罢了,把事情闹大对你们陆家有什么好处,无非是丢人现眼,思言,你还要脸面,咱们诚哥儿还要前程,这一切不能被这个女人给毁了,乖孩子,你别听她的,咱们把事情关起门来处置,婆婆给你磕头,婆婆给你赔不是。” 虽然何氏的话让陆思言十分怄心,却不得不承认说得在理。 她麻木地看向华春,神情交织着懊悔与低落,“七嫂,多谢你今日替我做主,可我不想报官,我不是为了何家,我是为了陆府,我低嫁何家,本就丢了陆府的颜面,今日闹去官府,越加害爹娘没有面子,我虽无能,却不能不孝。” 华春看着她心灰意冷的模样,心底失望至极,站起身道,“思言,你纵容谋害你的恶徒继续待在你身旁,才是对你爹娘真正的不孝。” 她收起对陆思言的同情,当场拍板,“对不住,今日这事容不得你做主,若你们没报戒律院,我不插手,可既然这桩案子送到了戒律院,怎么做,便是我说了算,我不能容忍任何人骑在陆府头上撒野!” “来人!将人犯、人证,口供,一并送去宛平县衙!” “是!”章嬷嬷一声令下,戒律院的人一股脑涌上,绑的绑,拖得拖,悉数带出门去。 何太太两眼一翻当场昏厥过去,而陆思言也失了魂似的,不知如何自处。 午时正,日头当空。 华春带着陆思言走了一趟县衙,事情明明朗朗,县令又卖陆府面子,审得极快,当场将何太太、二少爷及数位从犯帮凶杖责并下狱,案子至酉时初刻落定,何家大爷赶到现场,哭着给华春和陆思言磕头,华春不曾理会他,将陆思言携回陆府,进门时,得知老太太带领阖府女眷在琉璃厅等她们。 姑嫂二人又赶赴琉璃厅。 戌时初刻,陆府内外灯火如昼。 偌大厅堂铺上缠枝牡丹的猩红洋毯,踩上去寂寂无声。陆思言被华春一手扶住,一步一步踏上台阶,抬目望去,只见满堂的珠翠绫罗、鬓影衣香,上自老太太,下至三岁的环姐儿悉数到场,独养病的四太太王氏与伺候她的苏韵香缺席。 一个个目不转睛盯着她,陆思言迎上那一双双担忧、心疼、斥责,恨铁不成钢等眼神,顿时羞愧得大哭,扑在门槛外,没脸进门,“祖母,母亲,女儿不孝,给你们丢脸了,更给你们添麻烦了!” 陆思言这一哭,也惹得诸如陶氏等心善之人依依落泪。 然大太太却罕见没瞧女儿一眼,只起身朝华春踱来,惊讶且钦佩地凝望她,“孩子,今日是你替她查明真相,做了主?” 华春正色一礼,“祖母,伯母,今日之事华春依戒律院章程行事,没有问过长辈的意思,鲁莽之处,还请长辈们责罚!” “不!”大太太泪珠滚落一行,却连忙拂去,斩钉截铁地与华春说,“你做的好,你做的解气,我不仅不怪你,我还得谢你,春丫头,请受伯母一拜!” “这可不敢!”她避开一步。 大太太却仍弯腰拜下,随后慢慢直起身,将冷眼投向陆思言,睨道,“我问你,此事你打算如何收尾?” 陆思言茫然地抬起眸,“娘,您老何意?事情,七嫂嫂不是已经料理了吗?” “我的意思是,你还回不回何家!” 这话听得陆思言心头一跳,久久失语。 此事丈夫并不知晓,况且还有个儿子,木已成舟,她还有回头路吗? 大太太见她这副模样,越发觉着自己眼泪白流了,侧朝华春方向,并不直视她,狠心道, “你想明白,倘若你回去,从今日起,我让你父亲将你从族谱除名,你往后与陆家再无任何瓜葛,若你留下,你便是我陆家女,即便不嫁,我也养你一辈子,你好自思量!” 陆思言见母亲逼到她这个份上,痛声大哭,“娘,女儿并非舍不得何家,可是孩子怎么办!” “孩子他姓何,不姓陆,你管他作甚!”大太太已忍无可忍,暴喝一句。 这话彻底把陆思言给吓住了,她神情凝滞,一颗心好似被剁成两半,连着人也无了知觉,只许久凭着本能应了一句,“那…那女儿听凭母亲做主。” “好,还算你没辱没陆家的骨气!”大太太那口气咽下去,转身纷纷身侧的崔氏,“你即刻去知会硕儿一声,让县衙判定和离,把思言的嫁妆全给搬回来。” “儿媳遵命。” 事情议定,陶氏与谢氏上前去,将思言搀起,在大太太跟前落座。 好一会屋里无人说话,直到老太太长叹了一息,拄着拐杖,指着神情灰败的陆思言,与陆府其余的姑娘说, “思安,思华,还有玲姐儿、琼姐儿,瞧见你们的姐姐与姑母了吗?” “我告诉你们,这是下嫁的下场!” 老人家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常言道上嫁吞针,可下嫁更要人命!若能得门当户对的姻缘,那是最好不过。” “当年思言也是我与她母亲亲自教养长大的,花朵一般的姑娘,如今呢,却在旁人家里洗手作羹汤,操持家务,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值得吗?” “思言,你再看看你这几位嫂嫂,我不说她们过得多么称心如意,至少吃穿不愁,双手不沾阳春水,我们陆府的丫鬟都比得上人家正经的小姐,你好不容易托生在我们这样的富贵人家,非要将自己打回原形,一步步往上爬,这是吃饱了撑着!” “你的儿女穷其一生都达不到你的起点,又是何苦?” 陆思言只觉字字诛心,悔不当初,扑在大太太膝盖大哭。 老太太见她哭得肝肠寸断,听得心里头也难受,深深咽了咽眼底的浊泪,“祖母这是掰开伤口擦盐,望你们引以为戒!” “是,祖母!” 思安等人齐声应好。 最后老太太起身离席时,赞许地看向华春,“老七媳妇很好,这才是陆家当家少奶奶的派头!” 华春名头一夜响彻洛华街,次日二月二龙抬头,袁府设赏花宴,特意邀请华春过去吃席,一同前往的还有四奶奶谢氏与五奶奶江氏。谢夫人与蒋夫人也在场,几人凑一桌摸叶子牌。 席间袁夫人让儿媳招待其余人,刻意将华春拉自己身旁坐着,“你有胆有谋,赶明帮我一把,将我家那混账给料理了,再把外头那狐狸精给断了。” 华春直言不讳道,“这种招恨的事,您不能捎上我吧?”她可不能插手旁人的家务事。 袁夫人看穿她的顾虑,紧拉她一把,“没事,没让你往前冲,你帮我参谋参谋便罢。” 华春只能随口应下。 太太们的牌桌便是交际场,席间蒋夫人便不经意提了一桩事,“对了,前几日我去给太后娘娘请安,娘娘提到要将咱们的丝绸远销南洋,今年元旦不是开关了么,现如今临海的那些州县正在如火如荼张罗海贸生意,我打算应娘娘之命,在苏州府办个绸缎庄,你们谁来入股?” 这话可勾起了太太奶奶的好奇心,只是碍着这位蒋夫人过往的行径,都有些瞻前顾后。 蒋夫人看出大家有兴致,笑道,“你们别担心,这是在朝廷过明路的不偷不抢的正经生意。我可是头一个与你们说,你们可别不当回事。回头外头绸缎庄办起来,你们赶不上好时候时,可别赖我。” 谢夫人把心一横,“算我一份。”上回没能投成袁夫人的股,她很是遗憾,今日蒋夫人这边无论如何不能错过。 华春突然意念一动,也出声道,“也算我一份。” “好!”蒋夫人见她肯入股,越发有了底气,“还有谁?” 江氏见华春参与进来,毫不犹豫加入。最后席间只剩袁夫人没搭声,蒋夫人却不放过她,“您就来一份嘛,我就不信你家老袁缺银子,实在不成,让娘娘再赏袁家一栋宅子!” 这话捅了袁夫人的老蜂窝,她气得差点摔茶盏,“李黎月,我没得罪你吧,你哪壶不开提哪壶。” 蒋夫人便是故意的,“怎么着,你还能吃了我!” “成,我告诉你,我还就要入股,回头把你的绸缎庄都给吃了!” “你吃你吃,只要你敢来,我让你做东!” 这当然是笑话,蒋夫人兴高采烈给每人立一份契书,让大家伙回头把银票送给她。 第117章 闹到下午申时,正打算散去,离席前,袁府一丫鬟惊慌失措扑进垂花门,脚步险些被高高的门槛给绊倒,惊呼一声, “太太,出事了…” 只见她面上惨无人色,手中抱着的花也散落地上,神情好似撞见鬼般可怖。 袁夫人见下人当着贵客的面,失了分寸,倏忽沉下眸,“有什么话好好说,怎么这般大惊小怪!” 丫鬟惊魂未定地立着,嗓音自唇齿间哆哆嗦嗦抖出,“太太,出人命了,东牌坊下那栋凶宅又死人了!” 华春只觉脑子一阵轰鸣,猛的一下拔起身,险些找不回自己的嗓音,“谁死了?” 丫鬟移目至她身上,纤细的身子颤抖不止,“就是那个新来的御史,徐怀周……听人说,他的死状与十六年前那个叫洛崖州的状元一模一样!” “太太,他们都在说…十六年前的凶手回来了!” 第62章 丫鬟这席话吓住整个席间。 华春一时失去了反应和思考的能力, 人怔在那里,宛如雕塑。 其余人窃窃私语。 自徐怀周搬进凶宅,私下大家对他颇有忌讳, 不愿与之来往, 唯恐沾了晦气, 可谁也没料到,他当真死了。 官太太们都吓得不轻,有人捂住嘴泛起恶心,有人惊得连银子都忘了收, 惊恐、惋惜,不一而足。 蒋夫人第一个起身,将碎银子递给身旁丫鬟收着,随手拉住谢雪松的夫人, 往外走, “咱们去瞧瞧, 好端端的,怎么出了人命!” 谢夫人当然知道自己丈夫有多在意这个案子, 不由分说跟上她。 她二人一迈步, 其余人陆续跟上。 五奶奶江氏已迈出数步了, 回头见华春没动, 一把拉住她,“走,华春,咱们也去看看。” 三三两两往东牌坊下聚来。 原先冷清的凶宅门口,挤得水泄不通。看热闹不分年纪,也不分身份,男女老少, 官宦百姓,应有尽有。 按理死了一个人也没那么打紧。 可死在同一处宅子。 时隔十六年,同一种死法。 便不得不叫人心惊肉跳。 真凶回来的恐惧笼罩住整条洛华街。 有人往里去,有人往外挤,喧哗声,抽气声,哭声,揉成一团,好似无了天日。 蒋夫人和谢夫人簇拥袁夫人抵达现场,将围观百姓驱开,“快让让,散一散。” 原先挤在门口探头探脑之人,见次辅夫人露面,纷纷往后退开两步,袁夫人面色凝重踏进门槛,其余人跟她在身后。 独华春站在故宅门口,生出恍若隔世的悲苍,松涛见她脸上血色尽失,稳稳搀住她,沉声劝道,“姑娘,咱们先回去,等七爷回来,自有消息。” 华春摇头,僵着一张脸,鼓起勇气,大步往里去。 原先空旷的院落挤满了人,荒草早除了干净,院子里铺满了鹅卵石,当中一条长径通往正厅的台阶,长径上站着几位官宦夫人,左右不少看客,熙熙攘攘,人影模糊,嗡嗡的嘈杂声直往耳朵里钻,听得华春神情微晃。 不知十六年前是否也是这等光景。 只听见立在最前的袁夫人问道, “到底怎么回事?” 透过人群缝隙,瞧见一老仆跪在地上悲痛大哭, “回夫人话,我家公子今日休沐,就在府上歇息,午时人还好好的,忙着在桌案整理文书材料,小的…小的去后厨准备午膳,吃了午膳没多久,公子坐在东窗下的藤椅午歇,小的回后面收拾,这一忙,一个时辰过去了,待小的折回前院,打算重新给公子烧壶茶喝,便见…见我家公子被人杀了!” 他重重捶打地面,嚎啕大哭。 袁夫人听了也一阵心悸,“可报官不曾?” “报了,已让人去都察院与县衙报官。” 这时,身后突然涌过来一股人流,数个不谙世事的稚儿一伙往里冲,将华春冲向前,她踉跄几步,不慎将袁夫人和谢夫人给推开,反而来到最前。 熟悉的三阶圆弧台阶出现在眼前。 周遭一切杂音消失了,她目光虚虚地落在前方,瞳孔里没有光,只有一片茫茫的灰白。 隐约瞧见一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自灰白的雾色里蹦出来,她有说有笑擒着一把花,一面跑一面回头,“爹爹,您来抓我呀,抓我呀……” 她欢快的身影很快窜去厅堂的屏风后,一溜烟不见了。 华春定睛一瞧,没寻见那个小姑娘,却是一眼看到杵在正中的一个人。 只见他身着灰青的长袍,袍子十分宽大,被穿堂风灌得朝前涌动,清癯的身影颓然靠在圈椅,双膝微张,双臂失去知觉摊在两侧,一把刀不偏不倚插进他心口,伤口四周晕开一团鲜红发暗的血迹,血痕范围并不大,却是逡巡而下,染红一片敝膝,甚是触目惊心。 视线颤颤巍巍顺着血痕往上,那是一张怎样的面孔呢。 广额阔面,颧骨微高,脸色蜡黄,在天色下略显暗沉,发丝大抵是因与凶手搏斗而略显凌乱,胡乱罩在额前,最叫人惊心动魄的便是那一双眼,双眼鼓出,直直看向前方,好似能洞察每一位前来探视之人,凌厉、深邃,不肯瞑目。 谢夫人等人看了一眼徐怀周死状,不由得往回撤。 “太吓人了,走走,快些回去!” “不然要做噩梦的!” “等官府来人吧…” 独华春一人,紧紧盯着徐怀周那双眼,就在数日之前,也是这样一双眼,路过陆府前方,笑着与她拱了拱袖,携明月春风而过,姿态甚是潇洒。他方才抵达京城不过数月,也没听见他做了什么惊天动地之事,何以突然间人便没了。 一如当年那个人,突然回京,嚷嚷着叫哥哥与姨娘连夜带她离开。 什么预兆都没有,一个家便散了,她甚至尚未好好与他说会儿话,不曾赖在他怀里撒一会儿娇,便被哥哥捂住嘴抗在肩上,冲进雨泊里。 眼皮无法自控地跳动,视线一晃一晃恍若窜入某个虚空,徐怀周的身影突然变得模糊,又一道面孔清凌凌地浮现在眼前。 只见他鼻下蓄着一道修剪干净的浓黑胡须,面庞白而阔,眉目温煦永驻着一抹不可溟灭的光,嘴唇微张,也这般绵绵看着她,好似在唤她的乳名。 爹爹… 她从来不知他在生命最后一刻是何等摸样。 此刻知道了。 她从来不敢相信他已离她而去。 此刻亲眼所见。 那样一把刀正中心脏,得多疼啊。 无声的嘶吼在喉咙里拉扯,她无意识地捂住嘴,脸色开始发青发白,指尖不可控地窜入嘴中,贝齿深深切下去,咬住一排手指,浓烈的恶心涌上来,颤抖从眼角唇瓣一路蔓延至全身,膝盖软下去,仿若失去所有支撑,沉重地往下坠。 “少奶奶!” “华春!” 身侧五奶奶江氏与松涛,看她脸色不对劲,慌忙扶住她身子,将她往后带。华春直直盯着徐怀周,喉咙似被巨物堵住,喘不过气,也发不出声,眼睁睁看着那样一双眼,被人群淹没。 “华春,你怎么了?怎么吓成这样?” 江氏和松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华春从人群中拖出来。 华春神情麻木,胸口恶心一阵漫过一阵,跌靠在路边树下剧烈地喘息。 江氏见她这副模样,一面替她捋背,一面懊恼不止, “都怪我,我不该将你扯过来!” “你这丫头素日无法无天,没成想胆子这般小…” “这可如何是好,可别回去犯梦魇,哎呦,罪过罪过!”她自责不已。 几人一道将华春送回留春堂,慧嬷嬷见华春面无人色的被搀回来,吓了一大跳,“这是怎么回事?我养了姑娘十来年,可从没见你这般惊魂动魄!”连忙半搀带抱将人送去内室。 松涛深知里情,唯恐江氏等人看出端倪,立即折回来,朝江氏与谢氏二人屈膝,“多谢两位奶奶送我家姑娘回来,我家姑娘少时落过水,后来便有梦魇之症,请过很多大夫治不好,直到遇见一方士,声称姑娘当时在湖下撞见了不干净的东西,给她备了一道除邪符,人方恢复如初,今日又冷不丁撞见这么一桩凶案,大约是旧疾复发。” “原来如此。”江氏后怕地捂了捂心口,目光往里间张望,“可怜的春儿,素日老虎一般的人物,今日吓成这样,实在是叫人心疼,怪我,怪我。” 谢氏也心有余悸,叹了一声,“好了,你别太自责,这事谁也没预料。” 转念想起横死的徐怀周,语气凄凉,“倒是徐御史,听闻名声甚好,今日突遭横祸,实在叫人惊心,咱们还得为他准备些祭品才是。” “哎呦,什么祭品!”江氏唯恐华春听了这话越发生悸,忙拉着谢氏往外走,“案子没查清楚,怎么能下葬?好歹查明真相,锁住真凶,还他一个公道啊。” 第118章 “这倒是!” 徐怀周之死,恍若石破天惊,震动整座京城。 原先在官署区当班的几位阁老,闻讯纷纷往洛华街赶。 其中陆承序脚程最快,快马一路自午门长安左门,疾驰至洛华街,正要过家门而不入,却被小厮生生拦住, “七爷,七爷,您可回来了,快些去瞧瞧七奶奶吧。” 陆承序眉峰一皱,自马上翻下,紧声问道,“夫人怎么了?” 小厮一时也说不清,直往里指,“您瞧瞧便知了…” 陆承序心下倏沉,二话不说将马缰扔给小厮,快步掠上台阶,穿过正厅及书房后院小门,进了留春堂,待赶到廊庑外,果然发现嬷嬷丫鬟个个行色匆匆,打水的打水,倒污秽的倒污秽,一个个吓得不轻,他脸色越发难看,掀开珠帘转入内室。 华春那厢被被褥包裹靠在床榻一角,捂着喉咙剧烈地呕吐,那张小脸恍若被冰水浸透,几无人色,看得陆承序心惊肉跳,“华春,怎会这样!” 他大步过去,拂开松涛,连忙将华春抱住,见她满脸的细汗,自慧嬷嬷手中抽过帕子匆忙给她擦了一遭,心疼地将她搂在怀里。 “到底怎么回事?”他眼风冷厉地扫向松涛。 松涛后撤几步,屈膝道,“回姑爷话,姑娘今日目睹徐怀周死状,受了惊吓,回来便是如此。” 陆承序想起徐怀周一死,心头交织着愤怒与惊疑,摆摆手示意松涛二人退下,随后将华春自怀里拉出,轻轻拨开她面颊的乱发,用自己温热的掌心暖热她冰冷的面颊,见她面色煞白如雪,只当她受惊不小,“华春,不怕,我在呢,一切有我。” 他温柔注视她,清隽的眸子甚至挤出一丝和缓的笑,尽量安抚。 华春看着他隽秀的面孔,心口翻江倒海,不由自唇齿间挤出几个字眼, “我爹…我爹爹…” “什么?”陆承序动作停住,手腕往下扶住她双肩,轻声问道,“你说什么?” 只见她眉目极深,带着深渊般的凝视,一字一句:“我爹也是这么死的!” 陆承序脸色陡然一变,视线一点点变幽变厉,“你爹?” 回想起华春的身份,以及她一路来对凶宅的在意,陆承序思绪恍若拨云见日般,瞬间清明,“洛崖州?” 华春对着这个名,反应十分强烈,无意识地点头。 陆承序显然没有料到华春身份大有来头,那双素来平静的眸子翻腾起汹涌的暗潮,指尖轻颤抚上她眼角,声线难以置信,“洛华春?” 蓄势许久的泪终于滑落眼眶,华春朝他极轻地点了下头。 日华初上九重天,云锦裁春落人间。 这是娘亲生下她时,爹爹吟唱的诗句,后娘亲为她取名“洛华春”,寓意她一生容华似锦、春意满园。 二人视线久久相粘,谁也没说话。 陆承序抚上她下颌,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这一抹笑沁着些许泪光,沁着对命运无法言说的感慨,他什么都明白了,什么都不必她说,只重重地在她额尖印下一吻,旋即唇齿含冽,目若千钧:“交给我!” 扔下这三字,他挺拔的身影快步绕出门廊,来到前院,不等鲁管家迎上,便下令,“找到九少爷,让他来崔府寻我!” 言毕,自小厮手中重新接过缰绳,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往崔府驰去。 两府本就离得近,不消片刻,陆承序抵达崔家门口,下马后,直奔崔循的书房。 他步伐过快,崔府的老管家来不及通报,忙跟在他身后,往里高声,“老爷,陆阁老来拜。” 陆承序这厢径直穿过中庭,踏上台阶,来到崔循书房,环目一望,见崔循在西次间的桌案后,立即上前作揖,“老师!” 崔循也面色沉重自桌案绕出,“彰明,你可是为徐怀周一事而来?” 陆承序抬步迎上去,注视他矍铄的双眸,开门见山,“老师,请您走荫庇之道,擢授我弟承嘉为顺天府尹从七品刑房经承,我要他负责查探徐怀周暴死一案!” 大晋朝规矩,三品以上大员可荫庇一名族中子弟为官。 崔循眸光一闪,吃惊道,“彰明,你要直接插手徐怀周一案?” “没错!”陆承序冷白的面孔被一股极致的平静所覆盖,“我跟他干!” “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杀了徐怀周,嚣张至极,我一定将他揪出来!” 崔循迎上他坚毅的目光,默了默,一言未发,大步往外走。 二人行至府门前,正巧撞见跟来的陆承嘉,陆承嘉一脸茫然地看向自己兄长,随后朝崔循施礼,崔循摆手免礼,今日罕见弃车行马,与陆承序一道折返吏部,当即行文,再让陆承序前往内阁盖戳,赶在下衙之前将文书送抵给事中处。 吏科给事中拿着文书寻到崔循,“首辅,这份任命文书中尚缺一道考核程序…” 不等他说完,这位素来稳如泰山的首辅,执起茶盏往他跟前一砸,喝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考察?陆承嘉去年的举人,陆承序亲弟,符合荫庇流程!徐怀周是都察院的人,都察院若因此事弹劾本辅,本辅一律承担,我要你此时此刻给文书盖章,今夜送去顺天府!” 给事中被崔循暴怒的模样吓到,战战兢兢颔首,“是……” 回到千字廊吏科房签字盖章,将之递给陆承序,陆承序转手交给陆承嘉,“你即刻拿着这道文书前往顺天府,让顺天府尹将你派遣去大兴县衙,监查此案!” “好的兄长!”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今夜的洛华街格外寂静,街道空空荡荡,带着瘆人的冷清。 陆承序顾不上回府用膳,快马加鞭赶到徐府。 下马时,府门前的闲杂人等均已被驱逐而开,大兴县的捕快已赶到,将此宅圈住,不许旁人出入,陆承序来到府前,捕快不识得他,却认出他这一身绯袍,立即往里比,陆承序跨进门槛,来到台阶下。 宅内人影幢幢,大兴县令赵学文正审问徐府老仆,堂中县丞带着几人勘察现场,还有一名仵作在验尸。 除办案人员之外,还有两人杵在院中,一位是徐怀周原先的顶头上峰佥都御史程文宣,另一人则是刑部尚书谢雪松。 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二人不约而同回眸,见是陆承序,均不由自主发出一声叹息,相互拱袖见礼,一道凝立台阶 下。 恰在这时,县令略有些话要问程文宣,程文宣举步上阶,台阶下只留下陆承序与谢雪松二人。 谢雪松脸色比陆承序还要难看几分,“彰明,此案诡异之极。” 陆承序抬眸扫了一眼厅堂,隐约自仵作挪动的间隙窥见些许徐怀周的模样,问道,“何以见得?” 谢雪松抚了抚眉眼,兀自咬了咬牙,“十六年前,我初到官场,第一个接的案子便是洛崖州一案,那是七月初,天刚转凉,半夜收到报案,我与当时的大兴县令一道赶至现场,呐,就在此处。” 他刻意挪动几步,还原当年的记忆,比着徐怀周方向抬手,“我就站在此处,看到的洛崖州,与今日的徐怀周一模一样。” 陆承序却伫立原处不动,眉间蹙起,“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今日之凶与十六年前的凶手实乃一人。” 陆承序眯起眼,舌尖往唇齿抵了抵,不太相信,“谢大人,莫要过早下定论,万一是真凶借此转移视线,故意把凶案推给十六年前的凶手呢?” 谢雪松偏眸看向他,呲牙冷笑,“彰明,你以为我没想到?我也不信真凶回来了,但是你来看!” 他指着满堂的摆设,“不仅被害人死状一般无二,便是屏风、桌案、圈椅的摆放,以及刀口的位置,也无区别。你想,若那人十六年前并不在此,他今日如何能还原一个一模一样的杀人现场来?” 这下便是陆承序也心生动摇,他移步至谢雪松的位置,与他一道扫视现场, “还有无可能凶手看过卷宗,根据卷宗还原现场?” “没有可能!”谢雪松指着圈椅到台阶前的位置,“便是这死者所坐圈椅,离台阶距离分毫不差,这些卷宗中可无记载。” “彰明,我说句托大的话,这世上,除了真凶,无人比我更了解洛崖州一案,连我都寻不出破绽,只有可能是他所为。” 陆承序闻言闭了闭眼,旋即冷笑,“我倒宁愿是十六年前的真凶现身,如此咱们便可毕其功于一役,将这两起案子一并破了!” “对了,此案先归县衙查,何时能移交刑部?” 谢雪松猜到陆承序所想,摇头道,“按律,县衙一月不破此案,该移交顺天府,顺天府两月不破,再移交刑部。” 他指着前方热火朝天审案的赵学文等人,头疼道,“不到迫不得已,谁也不愿意将手中的案子交给别人。”徐怀周这一案牵连十六年前的洛崖州,若两案一起告破,赵学文必定名声大噪,升官指日可待,傻子才把案子交出去。 第119章 “除非圣上或太后下旨,然此时案情一点眉目也没,不合下旨查案的章程,只能等一等。” 恰在这时,仵作已验完尸,将记录呈送给县令,县令赵学文转身交给谢陆二人, “刀锋入内五寸,左右搅动三下,一刀毙命!死时大约在今日下午未时三刻至五刻之间…” 看过验尸记录,谢雪松尚与赵学文讨论细节,陆承序却是负手踱上台阶,心情复杂来到徐怀周跟前,静静与那双僵硬的眼眸对视,最终忍下心头的绞痛,轻轻抬手帮他阖目。 “怀周兄,我必还你一个公道。” 也还岳丈一个公道。 第63章 “洛崖州, 嘉平四年的状元,与探花郎袁月笙、榜眼齐光熙并称嘉平三杰,如今探花郎袁月笙高居次辅, 榜眼齐光熙执掌都察院, 若洛崖州在世, 想必如今至少是内阁的一员吧。” 夜凉如水,洛华街两侧的春梅开了,裹着冰凉的寒风送来一段幽香。 谢雪松伴着陆承序,自凶宅离开, 沿着长街回府。 马蹄跟在身后,落在青石板砖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陆承序落后他半步,问道,“当年是洛府仆人报的案?” “是。”谢雪松往徐府指了指, “那位老仆与徐怀周身旁的老仆年龄相仿, 声称瞧见一黑衣蒙面人携刀杀了洛崖州。” “凶手可有什么特征?” “据荀老伯交待, 左眉有一块极小的伤疤,眼神凶狠。” 陆承序觉着不对, “那凶手既已发现荀伯, 为何没把他一并给杀了?反叫他逃了出去?” 谢雪松沉吟道, “据荀伯交待, 他与那个凶手撞了个正着,凶手待要杀他,他掉头往外跑,大声唤人,那凶手见他已奔出府门,不得已自围墙逃出。” “那荀伯后来人在何处?”陆承序想着,若能寻到此人, 没准于华春而言也算一个惊喜。 怎知谢雪松突然转过身来,脸色越发变得古怪,“消失了,报案过后,人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承序心头一突,“什么?在你眼皮子底下失踪了?” “是。”谢雪松回想起当年的诡异,仍心有余悸,“我找了他很多年,至今不见踪影,若我没猜错,他很可能已经出事了。” “尸体呢!”陆承序语气略为发急,“一个人死了,不可能毫无痕迹,查嘉平五年往后所有无人认领的尸身。” “查过了,没有!” 陆承序脸色彻底沉下来。 谢雪松见他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苦笑一声,揉着眉心继续往前走,“这桩案子困扰我多年,我每每经过此处,都忍不住想,当年若我手脚快一些,没准能保住荀伯,能窥破此案。” 陆承序跟上来,追问道,“我记得洛公与当时的首辅许孝廷颇有些情谊,二人有师徒之名,洛公出事,许首辅难道不查!” 谢雪松闻言笑容越发苦涩,扭头朝他看来,“彰明啊,你知道事情怪在何处吗?我告诉你,洛崖州死后不到七日,先帝病危,当时许首辅忙着与太后夺权,朝局风雨飘摇,谁顾得上小小一桩凶案?待许首辅扶持今上登基,与太后打了个平手后,他老人家心力交瘁撒手人寰,留下一句‘案子一日不破,不许撤案’的遗言。” “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日,朝局不稳,两党争锋不断,百官人人自危,均无心政务,久而久之,洛崖州三字便淹没在故纸尘堆里。” 风更烈了,两位阁老均是饥肠辘辘,行至谢府,二人拱手告别。 陆承序回到留春堂,慧嬷嬷还给他留着晚膳,陆承序叫传进东次间摆膳,华春拥着一件袍子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虽神色已恢复如常,脸上依然毫无血色,陆承序边吃,边将一盅汤推到她跟前, “好歹喝几口汤,垫垫肚子,不然夜里要饿醒的。” 华春也没强撑,勉强捧着碗小酌了几口。 陆承序用完膳,吩咐人撤席,拉着她进了内室,一面转悠消食,一面问起荀伯的事。 “你说荀伯?”华春怔愣地看着他,脑海浮现些许模糊的记忆,“我记得不太清,那夜是荀伯为我们准备马车,我哥哥与姨娘携我连夜出城,在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荀伯,他失踪了?” “至今毫无消息。” 华春眼底淬了毒般恨,“不排除遇害的可能,此外,我爹爹身旁还有一小厮,是荀伯的侄子,自来便是我爹爹贴身长随,便如你与陆珍一般,几乎形影不离,但那一夜我也没瞧见他回来,他该也是出事了。” 陆承序惊叹几声,沉吟道,“若非当年朝局动荡,人心涣散,否则两具尸身,不可能毫无踪影。” 华春怔怔立着,痛苦地摇头,“我那时太小了,什么都不知道,我与哥哥一路往南逃,原要回荆州,可荆州之路被堵了,哥哥带着我折往东南,逃了三日三夜,在扬州附近一处水泊被追兵追上,十几个黑衣人,各个手执长刀,哥哥为了救我,将我与姨娘塞去林子的枯洞,独自引开追兵,自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哥哥。” 华春说这话时,深垂下眸。 云翳的身份,尚需确认,她总觉得哥哥有什么事瞒着她,她不敢轻易将他捅出来。 陆承序当然怀疑洛惟熙尚在人间,可比起这些,他现在更心疼的是华春这么多年的遭遇,忍不住将她轻轻带入怀里,下颌深深磕进她发梢,“你什么都别想,交给我便好。” “打明日起,你只是陆府的少奶奶,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千万不能露出半点痕迹,也不要与任何人透露你的身份,明白吗?” 杀了洛崖州还不够,连个仆人都给抓走,可见事情比他想象中要复杂。 一旦华春身份暴露,难保不招来杀身之祸。 华春明白他的顾虑,靠在他怀里闭上眼,“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与沛儿。” 今日事发紧急,陆承序尚有诸多首尾要收拾,不能在此久留,轻轻将她从怀里拉出,凝睇她,“今夜,一个人睡,可以吗?” 他眼神极为明亮,端着一副哄小孩的耐心。 华春脸一红,嗔恼地将他推开,“我又不是小孩?再说,我哪里是吓到了,我分明是为我爹爹难受罢了,你若不信,我今夜还能睡去凶宅!” “祖宗!”陆承序忙捂住她的嘴,“你消停些。” 见她神态恢复往日的鲜活,也彻底放下心来,“那你早些歇息,我回前院。” 翌日华春依照陆承序吩咐,照常去戒律院当班,陶氏见她没事人一样,悬着的心放下,“你昨日可真吓坏我了。” 后来谢氏与江氏也一同来寻她,见她没事,便略去不提,坐在一处喝茶,话题离不开徐怀周,都为他惋惜。 三日后,徐怀周的尸身被转移去县衙,现场勘探完毕被再度查封,洛华街又恢复了往日的喧嚣,太太们唏嘘数日,又将之丢开,照旧每日晨昏定省,摸牌话闲。 仿佛那个人突然而来,又突然而去,除了留下些许谈资,并未掀起太大的波澜。 华春面上照旧陪着妯娌们说笑,心里却一直挂念案情进展。 到了第三日傍晚,陆承序那边传来消息,让她去书房一趟,华春赶忙裹上一件披风赶来前院,跨进书房,便见九弟陆承嘉风尘仆仆坐在陆承序对面喝茶,见她进屋,慌忙起身施礼,“请嫂嫂安。” 看样子急着回来见陆承序,连口茶都没喝上。 华春朝他摆手,“九弟慢慢喝,别急。”随后抚了抚衣摆,在兄弟二人对面的圈椅落座。 陆承序坐在长案后,便问陆承嘉,“案子查得如何了?” “有进展!”陆承嘉猛灌了几口茶,随后搁下茶盏,看着陆承序道,“我陪着赵县令梳理了徐怀周过手的案子,有官员嫖//娼案,行贿案,包庇案等,将所有相关人等传来审问,并没发现什么异样,有些人甚至不知自己被徐怀周给盯上了。” “随后又走访了徐怀周交好的几名同窗,原也没什么,可兄长知道吗,就在今日中午,我们派去盯梢的人发现,其中一名姓陈的举子打算潜逃,被我们的捕快给抓了回来。” 华春在一旁问道,“莫非他与徐怀周之死有关!” 陆承嘉侧眸看向她,沮丧道,“可不是?我们发现他潜逃时,只当捉住了真凶!不料人抓回来,才知事情并非如此。” …… “赵大人,陆大人,我冤枉啊,我与怀周同乡故里,帮他还来不及,岂会谋害于他?” “那你携着金银细软逃脱作甚?”赵学文端坐堂后,猛拍了一阵惊堂木。 那姓陈的举子双手被捆住,跪在堂下瑟瑟发抖,扫了一眼满屋捕快,吞吞吐吐。 陆承嘉也算聪慧,提议将人带去密室审问,赵学文照做。 果然姓陈的举子如实道, “大人,我与怀周情同手足,怀周待我也恩重如山,他知我家中有老母要养,总总要将俸禄银子舍一些接济我,为了报答他,我也愿意为他担一些差事。” 第120章 “去年年底,怀周吩咐我跟踪一个人。” “谁?” “盐运司判官季卫。” “什么?”赵县令一听这个来头,心跳漏了半拍,“季卫?” “你跟踪他做什么?”赵县令直觉这案子里头水深得很,有些不敢往下查了。 姓陈的举子哭道,“起先我也不知怀周要做什么,后来才发现,怀周在查盐引倒卖一案,大人,我怕呀,跟踪一日我便不敢往下跟,与怀周推脱了此事,怀周也不介意,说是他亲自来跟,跟着跟着…今年便出事了。” “大人,怀周明是巡城御史,监察京城治安,暗地里实则在查盐引之案,若我没猜错,铁定也是因此而招来杀身之祸!” 说罢,陈举子俯首痛哭,“大人,我哪儿都不敢去了,请大人将我下狱,兴许如此,我还能多活几日,我今日将此事抖出,已无后路,也算对得住怀周了,万望大人一定要还怀周一个清白!” …… “那赵县令得知徐怀周在查盐引一案,哪敢往下问,我看他畏手畏脚的模样,大抵是想将此案推去顺天府!” “哥,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陆承序缓缓站起身来,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扶在桌案,脸上遍满寒霜。 徐怀周抵达京城不到三月的光景,却一矛捅向大晋朝廷最深的一块毒瘤,此等胆魄,世无其二。他已在前开路,他陆承序岂能让明珠蒙尘呢。 “你先去县衙,说服赵学文将案子转至顺天府。” 陆承嘉跟着起身,担忧道,“若顺天府也不接呢?” “顺天府若是不接才好!”陆承序毕竟深谙朝局,很快看透这里头的玄机,“若顺天府不接,此案便可转交刑部,谢雪松不可能不查,可问题在于,盐运司的人唯恐我与谢雪松亲自插手此案,故意将案子滞留顺天府。” 这也是为什么,陆承序一开始便将陆承嘉安插进顺天府的原因。 陆承嘉初入官场,还是第一回 见识官场险恶,免不了一阵心惊,也佩服兄长走一步算三步的城府,“哥哥放心,我这就去召集底下捕快,盯住季卫,将那个眉梢带疤的凶手给捉到。” 陆承嘉的官职是顺天府邢房经承,底下捕快恰巧归他调度。 陆承嘉说完便要走。 华春及时拦住他,“九弟,我已吩咐人给你备了晚膳,好歹吃饱肚子再去。” 陆承嘉一愣,抚了抚空空的肚皮,“多谢嫂嫂关怀,我这几日在县衙当真没吃饱,那便先用膳吧。” 不过三日不见,原先俊秀懵懂的少年便换了个人似的,华春见了也心疼,“辛苦你了,承嘉。” 承嘉嘿嘿笑道,“不辛苦,我还得多谢兄长肯提拔我呢。” 华春嗔道,“别这么说,你是七爷一母同胞的弟弟,机会不给你给谁?还能便宜外人不是?” 陆承嘉一笑,抚了抚后脑勺。 陆承序也自案后绕出,“九弟,让你去顺天府,哥哥也有私心,是想将案情进展掌握在自己手里,你虽有陆家为靠,行事到底要小心,切莫孤身出门。” “哥哥放心,我有分寸,我随身带着陆家侍卫,不会有事。” 华春这厢吩咐常嬷嬷将膳食摆在西厢房,陆承序也跟过去,趁着陆承嘉吃饭时,便吩咐他, “我看过这几日的卷宗,凶手深谙断案手法与流程,现场连个脚印都没留,可见他是个内行,季卫此人,曾在泰州府任通判,底下带过一伙捕快,保不齐凶手便是这里头其一,凭陈举子空口怀疑,你们连传讯季卫的资格都没有,必须得抓住凶手,才能将季卫下狱,一旦季卫下狱,我便有法子让他开口!” 陆承嘉将审案进展送达陆府的同时,盐运司判官季卫也收到了消息,急匆匆自衙门奔回府邸,进了书房,便朝管家喝了一声,“让巢真过来一趟。” 管家应声而出,不多时带进来一个人。 只见他身长八尺,个子高瘦,左眉处嵌着一块陈年旧疤,不过眼神并不凶狠,反而是言笑晏晏,笑嘻嘻自门外跨进,朝背身立在案前的季卫拱手,“大人,您找我?” 季卫忽然转过身来,毫无预兆一脚猛踹他腹部,将他踹去老远, “你个混账东西,老子让你杀了徐怀周,没让你表演,你好端端的,为何将现场布置得跟十六年前一模一样?你想害死老子嘛!” 季卫,金陵人士,没有半分江南人的婉约风度,生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极有武将之姿,却是个实打实的进士,如今就任盐运司判官一职,分管盐引核发。简而言之,朝廷每一股盐引均需从他手里过,底下讨好他的盐商不知凡几。 巢真腹部硬生生受了他一脚,疼得他闷哼一声,险些吐血,他却不敢吱声,只捂着小腹,牙疼地望向季卫, “大人,小的意图很明显,便是将此事嫁祸给十六年前的真凶!” “我嫁祸你个头!”季卫提着敝膝气冲冲过来,又要踹他。 这回巢真麻溜滚开,躲开这一脚。 季卫气急败坏指着他,“我问你,你是如何将现场给还原到一模一样的地步?整得那洛崖州跟你杀得似的。” 巢真慢慢摸着窗棂站起身来,半哭带笑,“我到过现场啊,只是我赶到时,那洛崖州已经死了!” “你真是害死我也!”季卫气得追着他跑,“这么一来,洛崖州不是我杀的,也成了我杀的了,巢真,本官养了你二十年,视你为亲兄弟,你不会被人收买了,将我给卖了吧!” 巢真一面捂住肚子四处闪躲,一面腹诽,谁对亲兄弟拳打脚踢的。 面上却连连求饶,“您放心,我老母都在您手里,我能出卖您不成?” 季卫跑了一阵,见追不上,索性停下,招管家进屋,将一叠文书递给他,气喘吁吁道,“你走,连夜走西便门离开,往西北方向去,有多远滚多远,再也别回来!” 巢真悻悻迈过来,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文书一瞧,是伪造的过所文牒与通关文书。 他蹙着眉,不大想走,“大人,我就在府上待着呗,凭顺天府,还不敢查到您府上来。” 季卫神色凝重,“你走吧,你不离开,我不放心。” 是死了你才放心吧。 巢真默默将文书收好,“大人,我巢真好歹曾经是您麾下的捕快,这些年虽替您干些暗地里的活计,不过明路,可若我真出了事,难保朝廷不盯上您?” 这话就差没直接告诉季卫,他手中有季卫的把柄,让季卫掂量着,别真要了他的命。 季卫叹了一声气,神色缓和,“傻小子,你跟了我二十多年,如我臂膀一般,我岂能辜负你?这回若不是徐怀周那小子太可恨,摸到我头上来了,我也不敢兵行险着,出此下策,没法子了,你走吧,去边关躲几年,等京城平安了,你再回来。” 巢真默了片刻,也没说什么,操着文书往外走,“成,那我老母交给您了。” 待他身影消失在穿堂深处,季卫脸上温色顿收,招管家进屋,“弄死他。” 第64章 巢真出门的同一时刻, 陆承嘉也冒风离开陆府。 华春与陆承序一道将他送出门,折返时,恍惚回想起方才那番话, 略觉不对, “我方才说的外人不是指你的八弟。” 陆承序负手伴她一道往垂花门去, “你指他也无妨。”他始终没忘华春要拿他与八弟交换,怨他不如八弟温柔体贴。 这话叫华春不知如何接,撇撇嘴干脆不理会他,这一走不知不觉来到垂花门, “哎呀,你不是要回书房忙公务么,快回吧,我还得去一趟三嫂屋里。” “这么晚, 去三哥院里作甚?”陆承序不解。 华春瞪了他一眼, “明日是你三哥生辰, 我今夜送些贺礼过去,明日午膳三嫂做东, 摆宴吃酒, 你有空回来吗?” 陆承序缓缓摇头, “多事之秋, 恐没工夫回府吃酒,你替我额外备一份贺礼便是。” “我知道了。” 华春待要转身,见陆承序又追过来,“你跟着我作甚?” “我送你过去。”男人神色平静地说。 华春眨了眨眼,不明白这男人怎么突然这般粘人。 “你不是要忙吗?可别耽误你的公务。”华春温柔含笑,满脸体贴,“毕竟是五年都不归家的人。” 陆承序:“……” 华春奚落完他, 心情不错,转身先一步跨过垂花门,陆承序照旧跟上,恰巧松竹那厢已将备好的贺礼捧过来,见陆承序也在,便未迎上去,而是远远跟在后头。 华春便与陆承序不紧不慢往陶氏的院子去。 二房的院落离垂花门最远,得穿过几处游廊小院。天色尚未彻底暗下,陆府各处的灯盏均已点燃,灯芒被暗青的天色映得清澈皎洁,满院清辉如积水空明。 华春二人沿着荣华堂东侧一条游廊往东折,前方窸窸窣窣传来说话声,定睛一瞧,却见八爷陆承德与苏韵香也一道往陶氏屋里去。 第121章 “你也不与你哥哥说道说道,这么好的机会竟被老九给得了。”苏韵香自听说陆承嘉得荫庇进入顺天府当值,连着嫉妒了好几日。 陆承德窘迫道,“咱原先与七哥和七嫂闹得那样厉害,我又有什么脸面去求七哥将荫庇的机会给我?” 苏韵香委屈又懊悔地说,“这么说,还是怨我,怨我当初小心眼,得罪了七嫂。” 陆承德到底也舍不得妻子难过,长臂挽住她手肘,开解道,“事情都过去了,咱就不说这些,往后我认真读书,尽快考个功名出来,将来让你做诰命夫人。” 过去苏韵香心高气傲,恨不得丈夫能功成名就,好叫自己脸上有光,如今经此一事,也看开了少许,“罢了,一家人齐齐整整才要紧,你能考上功名固然很好,考不上也无妨,若叫你离开我数年,去外头风吹雨淋,我也舍不得。” 听了妻子这般柔情蜜意的话,陆承德只觉胸间悸动愧上心头,越发将她揽紧了些,苏韵香却有些害羞,稍稍扭动腰身,避开他的手臂,陆承德干脆垂下手,顺势一捞,将她整个柔荑握在掌心。苏韵香含羞带怯瞟了他一眼,任凭他牵着了。 这一幕被陆承序夫妇瞧见,难免生出几分尴尬。 未免撞破人家夫妻的好事,华春不得不将步伐缓下来,愣是待他们夫妇越过转角,方抬步。 这一抬眼,恰巧撞上陆承序幽邃的眸光。 华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继续往前走。 不料陆承序却不着痕迹往她身侧靠了几寸,华春双手原还抱着个手炉,提摆上阶时,手臂弯下少许,不慎撞在他胳膊,这一撞将二人给撞愣了下。 “你做甚!”华春瞪他,明显察觉他离得过近。 陆承序面对她的质问,俊脸微微现出几分窘色,那点隐晦的心思又如何宣之于口,只能面不改色给自己找借口,“此处游廊光色暗沉,我恐你踏空,便想扶夫人一把。” 想牵她吧,当她没看出来呢。 华春哼了一声,往前去,走出几步又嘀咕道,“做哥哥的,学弟弟那套,也不害臊。” 陆承序恼了,紧挨过来,扯住她手肘,“谁说我学他。” 华春斜他一眼,“那你方才挨着我做甚?” “你是我妻子,我不挨着你挨着谁。”陆承序干脆一不作二不休,强势地将她手捞过来牵着。 华春被他给气笑,低哼他一声,“身后一堆女婢跟着,也不怕被人看笑话。” 陆承序是个极讲规矩的人,过去从不做这样黏黏糊糊的事。 眼下嘛……“咱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怕被谁笑话。”他轻声地说,将她手握得更紧,带茧的指腹徐徐穿过她指缝,与她十指相扣,严丝合缝。 灯华如练,温柔地捆住了夜色,为二人相携的身影勾勒出一环温润的光晕。 夫妻之间,有时并不需要轰轰烈烈,仅仅是这样一段漫不经心的陪伴,也是很好的慰藉。 好一会儿都无人吱声。 直到他手掌温度越来越热,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在她掌心研磨,磨得华春心头发痒,闷闷地觑了他一眼,“这月只剩一颗药了。”言下之意不要招惹她。 这话听得陆承序神情难辨。 今日方二月初五,然这月三颗药便已用去了两颗,初一那夜为犒劳她大展威风,迫不及待用了一颗,昨夜见华春略有些犯梦魇,他为了转移她视线又勾着她把事儿办了,只剩一颗药,余下二十五日怎么过。 陆承序心口发闷。 指尖默默收回,不敢再有任何挑衅之举。 一盏茶工夫后,陆承序将华春送到,又刻意与三爷陆承海打了招呼,方折回前院。 华春这边进了陶氏院子,撞见府上不少妯娌均来送贺礼。 她多留了一刻,最后方将自己的礼盒奉上,陶氏打开看了一眼,见是一只镶宝石的赤金龙凤手镯,十分吃惊,“你送这么贵重的礼物做甚?” 华春瞥着她,“你年前赠我一张皮子又怎么说?” 陶氏却不安地抱着那只镯子,“这可是御赐之物,我哪敢戴呀。” 华春特意从去岁皇帝赏给陆承序那一箱珠宝中,挑了一只镯子给陶氏,为的是给她挣脸面,“你尽管戴,有我呢。” 陶氏着实喜欢这只镯子,身上有御赐之物,俨如一张护身符。 “那我就承你这份情了。” 华春转移话题,“对了,明日你打算如何安排?” 陶氏不知想起什么,面颊染了几分绯红,“午膳大家伙一道吃,晚膳嘛…”她露出浅笑,“我私下与三爷自个庆祝。” 五弟妹已悄悄赠上一颗鹿血丸给她,她打算明日给陆承海服用,盼着明晚能顺利圆房,再顺利怀上孩子。 华春心领神会,“我明白了,明日下午我便不来打搅你了,戒律院也不用担心,全交给我。” “那便辛苦弟妹了。” 华春略坐片刻,便回了留春堂,刚跨进穿堂,守门婆子给她纳了个福,“禀七奶奶,方才七爷遣人来传话,说是今夜不回后院了,让您别等他。” 华春愣住,“他今夜有事?” 现如今陆承序只要不出门,几乎均歇在后院。 婆子道,“奴婢也不知,只知传话的人说七爷方才连夜出了门。” 华春一惊,便知是案子有消息了。 华春所料没错,陆承序方才折回书房不到两刻钟,外头暗卫传来消息,只道是九少爷那边已捉住了凶手。 这话把陆承序给唬了一跳,他一面换上官袍往顺天府赶,一面问暗卫,“怎么这么快,确认没抓错人?” 案子进展过于顺利,反叫陆承序略生不安,担心自己被人牵着鼻子走。 暗卫答道,“具体属下也不清楚,只知人是在油坊胡同抓到的,看模样那人似乎正被人追杀,九公子带着捕快扑上去,他便束手就擒了。” 陆承序略微颔首,不再多问。 主仆数人翻身上马,一道疾去夜色中。 一刻钟后赶到顺天府衙门,但见衙内灯火通明,二十来位皂吏分布衙内外,个个喜色洋洋,为立功而兴奋。堂内,跪着一人,双手被绳索覆紧,衣裳凌乱,略沾了些血色,该是凶手无疑。 而大堂深处,顺天府尹李阳舒,却与陆承嘉在争执什么,见陆承序大步行来,愣了一下,这才止住话头,连忙绕案来迎。 “见过陆阁老!” 陆承序提着敝膝快步上阶,先回了李阳舒一礼,随后扭头瞟了一眼凶手,果真在他眉梢发现一块疤痕,心底这才踏实些。 “敢问李大人,此人可是杀害徐怀周的真凶?” 李阳舒闻言只觉千言万语哽在心头,一言难尽,他今日傍晚本已回后院歇着,哪知没过多久那大兴县令赵学文找上门来,声称徐怀周乃都察院六品御史,品阶不低,手中经过的案子牵扯各级官吏,他一六品县令实在是传唤不动,申请将此案移交顺天府。 李阳舒顿感不妙,欲要问明缘故,怎奈赵学文那个滑头,顾左右而言它,非不给个准话,只将卷宗及证人证物,往他这儿一塞,便回去了。 李阳舒何等人物,执掌顺天府多年,“管着”满京城的天潢贵胄,当着全天下最不好当的官,也是人精中的人精,很快意识到事情不对,下令将陆承嘉唤回来问个究竟,结果人是回来了,还顺带给逮回一人。 此人自称是杀害徐怀周的凶手,乃盐运司判官季卫的 家丁。 这下,李阳舒便知捅了大篓子,这个篓子保不准直接捅到了当朝太后处,届时他这顶乌纱帽保不保得住,还是两说。 这边陆承嘉兴致勃勃将人带回,叫李阳舒当堂审案,为李阳舒给拒绝。 门道都没摸清,不急着审案,一旦审案,口供录下,便无转圜余地,是以李阳舒行的是一个拖字诀。 陆承嘉一个官场新人如何是李阳舒这样的老油条的对手,李阳舒自信能拿捏得住他,可眼下,陆承序赶了过来,便很棘手。 前世恶贯满盈者,今生为顺天府尹。 此话诚不欺我也。 李阳舒心绪复杂地朝陆承序拱袖,“陆阁老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陆承序见他答非所问,便知李阳舒打算打太极。 他往前一步,盯住李阳舒的眼,一字一顿:“《大晋律*刑律之问刑条例》第二卷 载有明文:凡拖延审讯导致刑犯逃脱,则停职、降级,若致死,则免职。若蓄意包庇邢犯,则贬为庶人。敢问李府尹,现在可以审了吗?” 李阳舒又非头一回见识陆承序的能耐,对着他的行事作风也算了解,捋须笑了笑,“陆大人,夜深,本官身子不适,唯恐思虑不够周全,以致遗漏细节,打算歇息一晚,明日清晨再审。” 陆承序也笑道,“那好,本辅便等在此处,等到李府尹能审为止,哦,实在不成,可让这位小陆大人先行预审,待明日清晨府尹身子转安再复审也不迟。” 第122章 李阳舒咬了咬牙。 陆承序故意凑上去,覆在他耳边道,“若李府尹怕被太后问罪,不如此刻装晕装病,我这就着人将府尹送回后院,今夜审出任何结果,均与你无关,如何?” 李阳舒深深眯起眼,兀自思量。 陆承序兄弟动作太快,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可仔细一想,任凭陆承嘉去审,明面上结果与他无关,可陆承序随时可参他一本,一个渎职跑不了,没准还能给陆承序借口,将此案移交刑部,让事情收不了场,才是真正得罪了太后。 总归凶犯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无论他在场与否,皆改变不了结果,还不如将案子捏在掌心,任凭两党博弈一番,无论谁赢谁输,他李阳舒皆落不着不是。 太后得罪不起,皇帝他也忤逆不得。 这碗水得端平。 李阳舒很快权衡好利弊,立即改口道, “好,那下官便听从陆阁老吩咐,这就当庭审案。” “来人,给陆阁老端一把圈椅,请他旁听。” 有陆承序在,太后也怨不到他身上。 须臾,主审、记录,各就各位,李阳舒一拍惊堂木,问道,“堂下何人?” 那厢巢真跪了许久,膝盖都跪麻了,微曲着身回道,“犯人巢真,泰州人士,原为盐运司判官季卫麾下捕快,自他调任京都后,随他一道进京,在其府上担任门客一职。” “本官问你,徐怀周可是你所杀?” “没错!” “为何杀他?” 巢真闷声回道,“具体我也不知,不过该是徐怀周在查私贩盐引的案子,查到我家主人身上,主人便命我将徐怀周杀害。” 私贩盐引的案子,李阳舒不敢深问,便抓着巢真杀人这一处不放,“你所用是何凶器?” “一柄十寸的梅花刀,刀柄刻梅花,刀刃尖锐,左右各绞三下而死……”巢真将杀人的细节一一供认明白,竟与仵作验尸记录一模一样,是真凶无疑。 仅凭以上口供,便可确认季卫为主谋,足可将其下狱。 但陆承序在此时追问一句, “本官问你,你可识得洛崖州?” 巢真与李阳舒同时朝陆承序看来,李阳舒心急眼跳,巢真则愣了下。 他迟疑片刻,答道,“识得。” “他可是你所杀!” “不是!”这回巢真答得非常干脆,连忙摇头,“他真不是我所杀。” 陆承序凝视于他,“那你为何将凶案现场布置得与十六年前一模一样?你是否到过现场?还是有人转述,指使你这么做的?” 巢真心下一惊,暗道这位年轻的阁老眼光果然毒辣,三言两语便问到要害,他颔首道,“没错,洛崖州身死当日,我到过现场,只是我赶到时,他已经死了。” “那你为何去洛府?” 这下巢真眉头紧蹙,抿紧唇锋,迟迟不语。 陆承序见状,断喝一声,“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可隐瞒的?你以为方才是何人在追杀你?你还为他遮掩作甚?” 可巢真显然也不好糊弄,敏锐察觉出陆承序对洛崖州案子的看重,失笑一声,“陆大人,即便小的据实以告又如何?你能保我性命吗?” 巢真一介门客,悍杀当朝六品御史,怎么可能有活命的机会。 陆承序不做声。 不过巢真也没迟疑多久,又痛快道,“你说的也没错,我总归要死,却也不能放任仇人好好活着不是?” “我实话告诉你,当年洛崖州以巡盐御史的身份赶赴泰州巡盐,查到季卫与盐商勾结,贩卖私盐,拿到证据后,洛崖州便奔赴京城,时任泰州通判的季卫遣我半路去追。” “然后呢?”陆承序见撬开了洛崖州案子的一角,心神不由绷紧, 巢真回忆片刻,叹道,“我半路追上他,并未找到任何证据,不敢对他动手,便驰回泰州,季卫不死心,又命我追到京城夺取证据,我便锺迹洛崖州至京城,寻到他府邸,可进去时,却发现他已死了。” 这话把李阳舒给吓了一跳。 徐怀周案情一破,又扯上一个洛崖州。 李阳舒只觉自己头顶被层层叠叠的乌云给笼罩,头昏脑涨,无奈捂了捂额,及时阻止陆承序,“陆阁老,洛崖州的案子,划归刑部,两案并未合并审理,您此时追问不合法理!” 但陆承序深知机会难得,并不肯错过,无视李阳舒的提醒,接着问,“除了季卫之外,还有何人牵扯徐怀周和洛崖州两案当中?” 李阳舒见陆承序枉顾提醒,立即指着记录官,“将本官方才所言,记录在档。” 如此可证明是陆承序枉法,也能撇清自己的责任。 记录官是顺天府的人,当然对李阳舒的吩咐执行不误。 陆承序却目光灼灼盯住巢真,“快说,还有何人参与其中?巢真,你若据实以告,本官可保你母亲无虞。” 堂上的李阳舒却赫然打断,“巢真,洛崖州一案不归本府审,你若将无关案情扯进来,休怪本府大刑伺候。” 不过这回,巢真却令李阳舒失望了,他并不理会李阳舒的威胁,对陆承序道, “陆大人,我只是个捕快,直接听命于季卫,其余的事我知之甚少,季卫也不会让我知道,还是等季卫下狱,您亲自再审吧。” 陆承序也知不能迟疑,得尽快将季卫捉拿归案,以防出差错。 一旦季卫下狱,便可将盐运使蒋科拖下水,届时他便可顺理成章将盐运司收归国库,打破太后以内制外的布局。 陆承序收回视线,调转向李阳舒,“李府尹,请即刻下令逮捕季卫,若迟一些,此人出了事,李大人可是要担干系的。” 李阳舒捧着帕子,将额头的细汗给擦去,立刻写下手书盖印,又扔了一根令签下去,“来人,捉拿季卫归案。” 记录则与巢真确认不少细节,着他当场画押,在场主审与陪同均签字,口供便算完整。 随后巢真被押入牢狱,李阳舒则迫不及待要赶人,朝陆承序再揖,“陆大人,您将舍弟送来顺天府,又连夜逼着我查案,您这是嫌我日子太好过了呀。” 陆承序慨然一笑,“若李大人查案得力,陆某一定保李大人高升六部,离开这烫脚的顺天府差。” “哎哟哟,那本府便借陆大人吉言了。” 陆承序还得去一趟谢雪松府上,以求迅速将此案移交刑部,不能被李阳舒蹉跎,也不曾久留,带着那份关于洛崖州的口供,直奔谢家。 只临走前,吩咐李阳舒,“李大人,人犯可要看好了,万不能出事。” “放心吧,陆大人。”李阳舒把他送出大门,脸上笑意尽收,暗骂了一句狐狸,掉头往后衙去。 得敲打敲打巢真,切莫再提洛崖州的事,正跟到后衙的地牢入口处,却见两位陌生的侍卫,把持在地牢入口,拦住了他的去路。 “上…上差怎么到了顺天府?” 李阳舒一眼辨出二人头冠上的飞鱼徽号,正是锦衣卫无疑。 两名锦衣卫默然冷视他,没有回他这话。 李阳舒只能在外干等。 此时地牢深处,巢真被人扔进牢房,双手捆住匍匐在地,艰难地爬起身,眼看皂吏往外走,他急着唤住,“兄弟,别走啊,先给我解了绳索,不然我怎么小解,怎么用膳?” 正嚷嚷着,只见一人自巷道尽头迈来,灯光斜映,照出来人凝白如雪的面容,眼瞳如深潭蓄寒,曳出一抹冰刃般的峭厉,正是方才救他的那位恩人。巢真露出惊喜的笑容,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您……您来啦。” 方才他离开季府不久,遭遇季卫派遣的家丁追杀,是面前这人救了他。 巢真当然知道对方出自东厂,唯有东厂这只凌驾于三法司之上的鹰犬,才有能耐将他救出去,所以他接受了对方的要求。 待那人来到他跟前,他迫不及待膝行过去,跪在他跟前仰望,“恩人,我方才都依照您的嘱咐,据实以告,不仅拉季卫下水,更将洛崖州的案子给掀开,恩人,您何时能救我出去?” 云翳双手笼在袖筒里,静静注视于他,神色平静问道,“洛崖州真不是你所杀?” “不是,他可是当朝状元,杀了他,我头一个得死,我还没那么蠢,当年追到半路,在他身上没搜出证据,我便放他走了,后来若不是季卫逼我回京索取证据,我也目睹不了他的死状。” “可徐怀周你就敢杀了?” “这不是可以嫁祸给十六年前的真凶么?” 说到此处,巢真也带着哭腔,“恩人,我也怕死啊,可季卫拿我老母威胁,我也是无可奈何方才下手,恩人,我再也不敢了,您想法子救我走吧,我往后给您做牛做马…” 应着他满目的恳求,那五根白皙修长的手指自光影中探来,轻轻拖住他下颚,他甚至来不及将话说完,只听见咔嚓两声,眼珠蓦地瞪大,所有声响戛然而止。 第123章 云翳漠然看着自己那只手,指节仍维持着微微曲起的姿态,指腹一松,巢真僵硬的身躯直直倾倒在地,他就那样立在原地,凝视如森森白骨般的手掌,好一会儿方掉头往回走。 又起风了,深夜的巷道寂静无人。 云翳面无表情兜着披风往北走,阿庆跟在他身后,小跑数步跟上他, “都督,您杀了巢真作甚?” “不杀他,等着他将我出卖?”云翳淡淡望向夜空,二月的天竟也飘起了雪粒子,一颗一颗砸入眼睑,险些模糊他的视线,他撇了撇眼角,垂下眸,“不杀他,如何给太后交待?” 不杀他,怎么给陆承序制造机会,让他威逼李阳舒,将此案移交刑部。 第65章 夤夜, 子时。 云翳来到慈宁宫。 这个时辰,太后已就寝,自然不能打搅她老人家, 便在徽音右门边上一间围房歇着, 等待明日一早觐见太后。然太后上了年纪, 睡眠便不怎么好,不过两个时辰后,天还未亮便醒了,阿檀服侍她更衣时, 提了一嘴,告诉她云翳求见。 “让他进来。” 片刻后,云翳更换一身常服进殿,头也不抬, 径直来到太后跟前行礼, “娘娘, 臣昨夜去了一趟顺天府,将那名凶手给杀了。” 太后一时还没听太明白, 静静坐在宽榻, 漫不经心看他, “谁?” “就是杀害徐怀周的凶手, 他是盐运司判官季卫的人。” 提到盐运司,太后神色方微微有了起伏,想起这几日有人与她提过这一茬,便问,“还有那个谁?” “洛崖州…” “也是他杀的?” 云翳慢慢抬起眼,望向太后,缓声道, “他没有承认,声称不是他杀的,但此人留着是个祸害,臣不慎失手,便杀了他。” “你呀,行事过于冒进!”太后抬手深深指了指他,“牵扯盐运司,那陆承序岂不要逮着机会铆上来?你杀了刑犯,便给陆承序可乘之机,将案子从顺天府提走。” 云翳浑不在意,“无论案子在何处,臣均有干涉之权,可留个活口在,臣总觉得不放心。” 太后现在更担心的是盐运司借此失手,蹙眉问,“盐运司又是怎么回事,怎么牵扯到凶案中来?” 云翳弯了弯腰,“回娘娘话,季卫掌管盐引发放,约摸着行了作奸犯科之事,被徐怀周抓了把柄。” 太后眉锋越皱越深,脸色渐而难看,“看来近些年哀家过于放纵他们,养大了他的胃口,行事越发没个顾忌,都给哀家闹到明面上来了。” “可不是?”云翳适时给朱修奕上眼药,“这些年盐运司是小王爷替您在打理,底下人只知襄王府不知太后您,得了好处,内库敬献四份,襄王府敬献四份,其余的底下人自个分。” 这话可不中听。 太后闻言抿着唇,皮笑肉不笑,神色深邃拨弄指间扳指,好一会儿没说话。 这话她信一半,留一半。盐运司底下是何情形,太后虽不说了如指掌,却也心底有数,只要不太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云翳所言,她并不意外,留一半是因云翳与朱修奕不合,他的话不能全信。 恰在这时,门口内侍来报,“禀太后,小王爷求见。” “让他进来。” 天还没亮齐整,人便来了,可见是有事。 那厢朱修奕一身深红王袍已快步进殿来,太后脸上恢复云淡风轻,看不出半点情绪, “修奕清早觐见,可是有事?”不等朱修奕开口,太后已淡声问上了话。 朱修奕神色凝重上前,径直跪下,伏拜道,“娘娘,盐运司出了事,季卫行事过于猖狂,恼恨徐怀周纠察私盐,便对其痛杀下手,实在不该,方才他寻到臣,臣狠斥了他一顿,然思及盐运司乃要脉所在,万不能被陆承序得了手,故而恳求娘娘帮忙。” “季卫人呢?” 朱修奕苦笑,“方才臣赶他出门,可巧撞上顺天府的人,顺天府的捕快当着我的面,将他带走。” 朱修奕当然想保季卫,怎奈陆承嘉手执顺天府令,证据确凿,他不仅不能保,甚至还得好言相送,以免襄王府沾染个包庇凶手的恶名。 太后闻言面沉似水,“这陆承序果然霸道。” 朱修奕缓了一口气急道,“娘娘,为今之计,得让锦衣卫插手,将季卫提到北镇抚司,把徐怀周被杀一案捏在锦衣卫手里,如此案子如何审,怎么审,全是娘娘您说了算,届时咱们弃卒保车,杀了季卫,给天下人交待,保住盐运司。” 盐运司是内库最重要的财源,太后当然得保,也必须得保。 太后没有迟疑,立即朝云翳下令,“你现在就去顺天府,传哀家旨意,将季卫收录北镇抚司,告诉他们,哀家必给他们交待!” “是!” 云翳面无表情退出慈宁宫,出殿那一瞬,脸色遽然一变,脊背也开始泛凉,他迅速穿过慈宁宫前方的花园,顺着宫道前往司礼监,半路遇上阿庆,抓着他,一面往西华门走,一面嗓音发紧吩咐,“快,不着痕迹把消息递出去,告诉陆承序,我要去顺天府提人。” 阿庆心神一凛,倏的颔首,“我知道了。” 自上回陆承序半路被云翳殴打,为防着云翳对付华春母子,陆承序安插了两名眼线进锦衣卫,云翳心知肚明,刻意给他留着,为的便是有朝一日好传递消息。 彼时陆承序刚刚起床,自后院回到书房,正待换上官服前往衙门,便见穿堂外奔来一侍卫,直冲进门槛处,朝内大喊, “七爷,七爷,眼线递来消息,锦衣卫正整军前往顺天府拿人。” 陆承序一惊,瞬间悟出太后用意,暗叫不妙,连忙裹好衣裳绕出门廊,看着雾蒙蒙的天色,断声吩咐,“你即刻赶往都察院,让都察院的御史前往顺天府拦截锦衣卫!” “是!”侍卫得令掉头往外走。 陆承序说完,也跟着往外疾行,赶巧在穿堂遇见前来侍奉的陆珍,拽着他胳膊,将人往外推,“萧阁老此刻当还没出门,你现在赶去萧府,让他调兵前往顺天府助我!” “好!”陆珍拔腿往东面奔,越过书房通往西角门处的一扇小门,自这边抄近路前往萧府。 而陆承序则飞快来到府门口,接过小厮递来的缰绳,跃上马背风驰电掣般往顺天府赶去,顺天府地处北城门附近的凌椿坊,属紫禁城往东的大兴县区,离陆府稍近,加之陆承序单骑赶马又比云翳灵活,赶在他之前来到顺天府衙前。 天色刚亮起来,晨光熹微穿透薄薄晨雾洒满衙前的地坪。 顺天府当班的衙役方醒,一个个抱着袖筒正在门前打哈欠,琢磨去哪家铺面买个朝食吃,听得衙前一骑驰来,纷纷望过去,便见陆承序一袭绯袍大步上阶。 衙役昨夜得了李阳舒吩咐,见着他的人,连忙拦了上去, “陆大人,您恕罪,我家大人交待了,您未请旨,不可进顺天府衙。” 陆承序目不斜视将人推开,一路穿过前堂后院,来到地牢入口,见九弟陆承嘉正带着人准备换班,连忙问道,“承嘉,季卫逮着了吗?” 陆承嘉昨夜几乎一宿没眠,冷不丁见自己兄长突然闯到地牢门口,也是愣住,“逮着了,人就关在下面,不过哥哥,巢真死了。” 陆承序脸色顿变,“怎么死的?” 陆承嘉心有余悸,揩着面额的虚汗道,“东厂来了人。” 陆承序闭了闭眼,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暗骂了云翳一句混账,抬手抚着陆承嘉的肩,“带着你的人,守好地牢门口,不许任何人进去!” “是!” 陆承序说完便转身往衙前去。 陆承嘉目送他走远,赶忙张罗当班的捕快,守住院子各处。他新官上任,年纪又轻,哪有什么本事镇住底下这帮来自三教九流的“阎罗”,只能行拉拢之计,“弟兄们,咱们连立两功,一是捉住谋害徐怀周的凶手,二是拿下主谋季卫,待回头案子审结,我必为大家请功。” 一面说,一面自兜里掏出碎银子,挨个挨个赏些好处,“还请诸位再接再厉,今日守住人犯,待我哥哥说动刑部将人提走,咱们便万事大安了。” 捕快们一听说刑部今日要来提人,都松了一口气,痛痛快快收了陆承嘉的好处。 “如此甚好,这么一来,咱们是切切实实立了功,又不必蹚浑水。” “就说嘛,这巢真死在顺天府,朝廷不可能不问罪,案子弄走,咱们都歇一口气,回头得了赏大家吃酒去。” “跟着小陆大人,咱们也算吃香喝辣!” 众人笑嘻嘻恭维几句,便各自归位。 而陆承序这厢也赶来前堂,在堂屋处遇见了闻讯赶来的李阳舒,李阳舒一见他这架势顿时头大,“祖宗,您这又是闹得哪一出?我告诉您,昨个巢真已死在了牢狱,您赶紧让刑部来提人,提了人,我也算扔出这个烫手山芋。” 第124章 陆承序一步下来台阶,拎起李阳舒的衣襟,重重警告一句,“锦衣卫就在来的路上,待会你给我把门锁紧了,不许出来,出来一个,我砍一个!” 旋即他扔开李阳舒,又自衙役腰间将其悬刀给拔出,掀开敝膝,一刀下去,利索划下一片衣角,抬手将长刀绑在手腕处,拖着银光闪闪的刀刃,出了门。 李阳舒回过眸,只见那器宇轩昂的年轻阁老,拖拽出一片铮鸣之声,大步跨出堂去,身影被朝阳拉得老长,恍若神邸一般罩住整座门槛。 李阳舒深吸一口气,二话不说,赶忙摆手吩咐衙役,“快,将门锁上,谁也别出去!” 将那满朝的纷争给锁去门外,等着谁来敲门,他再给谁开。 晨光万丈,薄雾散开,马蹄声声踏破晨间的静谧。 二十来锦衣卫一伙驰至顺天府衙前,但见衙门大门紧闭,衙下一人,一袭绯袍,端端正正坐在台阶下的圈椅处,他眉目森严又不失俊秀,神色平静又不失凛冽,手腕处绑着一把刀,直直划在地面,狭长刀刃在朝阳下泛出粼粼的锐芒,虽是一人,宛如千军万马。 云翳目光在他身上定了一瞬,神色淡淡下了马,拎着一根九龙鞭悠悠踱至陆承序跟前。 “陆大人,本督奉太后之命,提调季卫入北镇抚司,查清此案,以儆效尤,你让开,我要进去拿人。” 陆承序视线自面前虚空挪至云翳那张瓷白的面孔,极为轻蔑地笑了笑, “昨夜,东厂的人杀了巢真,今个却来提季卫,你们北镇抚司当真是查案?还是包庇罪犯?” 云翳闲闲地哦了一声,扭头问身后那群锦衣卫,“弟兄们,你们谁杀了巢真?” “回都督话,不曾!” 云翳回身朝陆承序摊了摊手,乖张道,“陆大人,听见没有,我们无人杀巢真,陆大人身为当朝阁老,说话可要讲证据,勿要诬陷了本督。” 陆承序被他气笑,却仍坐着纹丝不动,目光别开,“无论如何,你别想从我手中将人带走。” 云翳近逼一步,目色发寒,“陆大人,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这是太后旨意,你敢违抗?” 陆承序闻言豁的一声,自圈椅起身,地上的刀尖也由之发出一丝锐鸣,他目若千钧般凝视云翳,喝了一声,“贵为太后,更得遵守祖宗家法,遵守朝廷礼制,此案发生在大兴县地界,理应由县衙层层上报,归三法司督查,轮不到锦衣卫插手!” “况且,昨夜东厂抵达顺天府衙,有杀害巢真的嫌疑,你们想把人带走,除非自我身上踏过!” 他每一个字都似金玉交击,铿锵有力,重重掷于当场。 让众人为之一静。 云翳轻倦地杵在衙前,抱臂迎上他咄咄逼人的目光,连啧了好几声,“哟,挑衅我?很好,弟兄们,上!” 他一声令下,身后八名锦衣卫齐步往前。 只是人尚未靠近陆承序,便见他自袖下掏出一封明黄圣旨,用力将之抖开, “陛下手令,但见东厂、锦衣卫与我动手,可就地诛杀而无罪!” 这是上回陆承序被云翳殴打后,皇帝给他的豁免手书,到今日这一道手书终于派上了用场。 云翳身后这八人见状,顿时止住步伐。 太后叫他们来拿人,可没说让他们诛杀当朝阁老,他们不可能将陆承序如何,但陆承序却能对他们下死手,当个差而已,谁愿意拿命去搏,是以都有了顾虑。 云翳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你还真是深谋远虑呀。” “不过又怎样?我云翳可从不吃人威胁,你有本事今日杀了我,否则我还就得将人带走。” 陆承序冷笑道,“彼此彼此。” 应着这话,云翳手中长鞭出鞘,直往陆承序右手腕的长剑卷去,意图扼住他的刀锋,与此同时,示意身后锦衣卫越过陆承序前去叩门。陆承序断出他心思,手腕往后一撤,抬左手揪住那根九龙鞭,赶在锦衣卫向前时,手腕一震,宽袖往前横出,长刀如蛇一般窜出,喝退五名锦衣卫。 锦衣卫束手束脚,颇为无奈。 云翳见状,怒火中烧,厉抽一把,将九龙鞭抽回,可陆承序却犹紧紧扣住长鞭,抬腕意图破开他的钳制,云翳见状,目光威逼过去,断声喝止:“陆承序,本督手中这条九龙鞭,乃先帝爷所赐,自上一任东厂提督传承至我手中,你伤此鞭便是大不敬!” 这回换做陆承序深感棘手,被迫松开他的鞭条。 而云翳则干脆挥开其余人,放声一笑,“本督有没有跟你说过,我见你一回,打你一回!” 长鞭舞动如蛇,直直朝陆承序腰腹抽去,眼看逼到陆承序跟前,他左手猛地攫住圈椅,往前一挡,长鞭抽在圈椅把手,将那本不牢靠的扶手给挥散了架。 鞭尾甩过陆承序膝盖,疼得他往后倒退一步。 人尚未反应过来,又一鞭落下。 陆承序小腿膝盖又连吃了他几鞭子,原先整洁如新的衣袍瞬间窜起几条皱褶,隐约可见伤痕浮起,沾了些血色在袍角,将那身绯袍染得更深,更炽,也更触目惊心。 然陆承序俊脸细汗频出,犹自岿然不动,牢牢扼守住门前,不许锦衣卫进前半步。 每抽他一下,云翳眸色深一分,咬着牙吼道,“你让不让开?” 嗓音嘶哑如同险些断裂的绵帛,绷得极紧,看似是怒,实则是不忍,心口恍若被灼烫的熔岩反复侵蚀,痛得他面容扭曲,越发透出几分骇人的阴厉。 陆承序也不示弱,眼神喷火,左手揪住长鞭,将云翳往自己跟前一拉,抬脚往他腰腹踹去,“你做梦!” 右手时不时还要应付意图偷袭的锦衣卫,左支右绌,被云翳连抽了几鞭,看得趴在门缝里的李阳舒直打哆嗦,暗自对他添了几分钦佩。 几名锦衣卫趁云翳牵制住陆承序,抬步往前冲,然陆承序也拼命,硬生生受住云翳这一鞭,执刀猛往离得最近一人手臂砍去,他这一刀用了五成的力,那名锦衣卫胳膊被狠削去一块肉,疼得嗷嗷大叫。 有人忌惮非常,不敢向前,还有人怒气奔腾,非要硬顶。 场面一度混乱,眼看即将突破防线,一伙御史急匆匆赶来,群拥而上,团团坐在陆承序身后的台阶, “有本事,你们把我们都给杀了,否则今日谁也别想带走季卫!” 这些御史均是徐怀周的同僚,对着徐怀周遇害愤慨不已,感同身受,视凶手为仇敌,纷纷赶来助阵。 见此情状,锦衣卫不得不往后退开几步,商量对策,除了锦衣卫外,太后还自司礼监遣了几名内侍随行,其中有一人乃司礼监随堂太监,名唤沈荣者,给云翳支招, “擒贼先擒王,都督,还是得拿下陆承序!” 而现场唯一能跟陆承序抗衡的只有云翳。 云翳呲着牙,犹如杀红了眼的野兽,挥鞭再度往前,然这一回长鞭挥下时,一道纤细的身影毫无预兆自侧面扑来,直直扑进陆承序怀里,拦在了他跟前。 云翳呼吸蓦地一窒,长鞭已出手,待要撤回已来不及了,好在这一鞭因意念迟疑,本就不重,只鞭尾扫过华春的小腿肚。 姑娘毕竟养尊处优,细皮嫩肉,饶是再忍,也忍不住抽了一口凉气。 在场上下均被这意外的一幕给惊住。 云翳脸色一沉,收住鞭势。 而那厢陆承序被华春猝不及防抱个满怀,听得她清热的吐息扑在他耳畔,低低呲了一声,整个人吓到了,“华春,你怎么样?”他搂住她,急得去扫视她周身,可华春却不许他瞧,只管往他怀里钻,“我没事……” 担忧惊吓慢慢化成怒火,汇集在陆承序瞳仁深处,如一撮幽火,蓬勃乱窜,他深深眯起眼,眼神若利刃砍向云翳: “我弄死你!” 长刀出袖,狠往云翳胸口飞去,华春却忍着火辣辣的疼痛,用力将他往后一推,刀尖擦云翳衣襟一过,划破一条口子。 云翳直愣愣看着华春的背影,脸色也白的厉害,然这一抹疼惜在阴鸷的眼底一闪而过,很快被狠厉给取代,“陆夫人,本督不打女眷,你快些让开!” 华春闻言蓦地一怔。 不打女眷…这意思分明是叫她抱住陆承序不放。 如此他便不好动手。 华春哪还有什么迟疑,双臂紧紧地圈住陆承序宽阔的肩身,脸蛋也埋在他胸口,踮着脚艰难地将自己塞进他怀里,不许他往前一步。 陆承序见华春吃了一鞭,已恨死了云翳,怒视前方,“华春你让开,我今日一不做二休,杀了这混账!” 他手腕扣住华春的腰身,意图将她拉开,华春却不肯,牢牢挂在他身上,哭道,“你别动手了,我怕你得罪东厂太狠,日后他们找你算账!” 陆承序身前挂着个人,又如何挪动得开手脚。 沈荣眼看云翳和陆承序均被华春掣住手肘,只觉机会来了,吩咐身后几位小内使, 第125章 “来人,将陆承序与陆夫人扶去一边!” 这话彻底惹恼了陆承序, 男人一手搂住华春,剑指沈荣,满脸肃杀, “沈荣!我陆承序担任翰林编修期间,曾去内书堂授书,与你也算有师徒之名,怎么,你今日要灭师叛道,冒天下之大不韪吗!” 这话生生将随堂太监沈荣给喝住。 他未来可是要做司礼监大裆的人,担个不尊师重道的罪名,从政生涯也到了头。 权衡再三,定住了步子。 陆承序视线又移向云翳,嗓音炽烈如火,“东厂提督云翳,云南人,尔母一生勤俭,日夜织布只为换取一口粮食,养活你们三兄弟,尔父,壮丁出身,边境参战不慎断了一双腿,所得补恤均为上峰贪没,最终为不拖累你阖家,滚入池塘淹死。” 陆承序凝着他,字字诛心,“你也曾是穷苦出身,何以维护这贪赃枉法之徒!若你父母九泉之下,晓得你今日行径,恐怕愧让你姓云!” 不等云翳反应,他眼风如淬火的刀锋,自跟前一张张面孔碾过,声裂如雷,“尔等食的是九州粮,穿的是万民帛,皆是母生父养,自有来处,读的圣贤书,行的人间路,难不成穿上这一身袍服,被利欲熏心,心中便没了是非吗?” 二十来位锦衣卫与东厂内侍肃立如木雕,被他这一番质问,纷纷默然。有人事不关己,有人深深垂首,有人喉结艰难滚动,还有人内心早已翻江倒海,不敢与之对视。 然太后懿旨在此,如何后退。 直到一阵马蹄声包裹而来,一骑当先横插入云翳与陆承序之间,生生隔断这剑拔弩张的气氛,自马上睨向众人, “来人,围住顺天府,将季卫提去刑部!” 萧渠先狠狠朝云翳哼了一声,旋即翻身下马,来到陆承序跟前, “彰明,你没事吧?” 陆承序终于撑到他来,长吁一口气,“我没事!” 慌忙将华春从怀里拉出,往她身后瞟了一眼,望见那雪白的裙子染了一线红,眉间刺痛,二话不说打横将人抱起,往路边马车奔去,“萧阁老,此处交给你,我先送夫人回府!” “哎,放心!” 萧渠对着华春离去的身影,深深一揖,“今日多谢夫人了。” 丝毫不觉内眷抛头露面不妥,反而赞许她英勇之举。 旋即手一挥,叫人去叩顺天府衙大门。 而云翳这边见华春上了马车,也放下心来,带着人撤离。 回到慈宁宫,焉头巴脑跪下请罪,“太后娘娘,臣办事不力,没能把季卫带回。” 太后坐在一团虎皮被褥中,掀帘淡淡瞅他一眼,“输给陆承序了?” 云翳顿觉不痛快,绷着脸嗯了一声。 没人敢在太后跟前这般拿乔。 太后见状,反笑出声来,“哀家不过说你一句,你就给哀家摆脸色,哀家若为这事治你的罪,你岂不要跳起来?” 云翳面露狠相,“娘娘,我一定寻个机会,将他带入北镇抚司,弄死他。” 太后斥道,“你这性子什么时候能收敛一下?与陆承序不能硬碰硬!” 云翳没好气道,“不硬碰硬,更拿不住他!” 这话叫太后无言以对。 “那小子确实棘手。” 沉默间,但见前方丹墀行来一人,太后揉了揉眉心,“你先下去吧。” 云翳听见脚步声,回眸看了一眼,见朱修奕面容冷峻踏入内殿,不情不愿起身后退,与朱修奕插身而过时,两人均掀起眼皮看了对方一眼,谁也没给对方好脸色。 朱修奕一眼掠过,快步进了殿,伏在太后跟前,“娘娘,云翳两度失手,不堪大用,您不该放任他掌管北镇抚司了。” 太后按着眉心觑着他,暗想这两人可劲地告对方的状,也是不消停。 “多事之秋,临阵换帅,不妥。”太后不咸不淡打发朱修奕提议,随后问起正事, “季卫被刑部提走了?” “是,方才收到消息,萧渠将人带去了刑部,娘娘,不能任由刑部来查,谢雪松虽不涉党争,断案却十分了得,臣建议三司会审,将大理少卿戚瑞安插进去。”戚瑞便是太后娘家的侄孙。 虽说局面不利,可朱修奕也是见招拆招。 太后颔首,“此话正合我意,你让刘春奇拟旨,案子也由你来盯。”说到最后,太后视线带着压迫,“修奕,事情是在你手里出的岔子,哀家要你稳稳当当收场,明白吗?” 朱修奕心神一凛,长揖而下,“臣遵旨。” 太后这边下旨让戚瑞与谢雪松同审季卫一案,但旨意被内阁封驳,两厢来回争锋,最终定下由陆承序、谢雪松和戚瑞三人同审,此是后话。 再说回太后这边,待刘春奇拟了旨意后,便将人传召进殿。 不待他近前,太后便迫不及待开口,“刘春奇,顺天府的事,你听说了吧。” 刘春奇殷勤上前来,周全地为太后侍奉茶水,温声回,“娘娘,奴婢已然听说了,陆侍郎不仅好胆魄,更是好口才!” 刘春奇侍奉太后数十年,一眼看出太后所想。 “国士无双!”太后深深感慨,接过茶盏握在掌心,叹道,“有胆识,有手段,又聪明,满朝无人是他对手,春奇,你说这样的人,怎么不为哀家所用呢。” 太后握着茶盏,自榻上下来,负手立在煌煌殿宇中,沉吟道,“若哀家为帝,必让此人为相,有的是他施展拳脚的机会,还不必受那些老头子掣肘。” 太后越想心头越痒,“不成,调李相陵回京,哀家要得到陆承序!” 李相陵手握顾华春这颗棋子,是时候派上用场。 刘春奇闻言心底涌现难以言喻的欢喜,他早盼着将干儿子调回京都,以来制衡云翳,否则这般下去,这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当真成了云翳囊中之物了。 他笑容恰到好处,颔首一揖,“奴婢这就去传旨,召李相陵回京!” 第66章 陆承序这边一路将华春抱回后院, 屋里人见了没有不慌张的。 “快去请大夫!”陆承序将人送进东次间,吩咐慧嬷嬷。 慧嬷嬷连声应着要往外走,被华春扬声唤住, “不必, 我耳房便有药, 涂一涂便罢,不是什么大事。” 陆承序却不许,一面将华春往炕床上放,一面扭头催促慧嬷嬷, “快去,还是让大夫开个清热解毒的方子为妥。” “诶!”这回慧嬷嬷没听华春的,径直跨出门去。 陆承序将人搁好,掀开她裙摆, 但见一条血痕蜿蜒在两条小腿肚处, 宛如蜈蚣一般, 看得他心口发紧,也越发恼恨云翳, “疼坏了吧?” 着实有些疼, 不过华春却没说, 反而往他身上觑了一眼, “你呢,让我瞧瞧你的伤口。”说罢便要去掀他的敝膝,被陆承序按住手,“行了,我一爷们,皮糙肉厚的,被抽几下无伤大雅。” 华春深看了他一眼, 回想方才云翳那“狠”样,心里还是不踏实,坚持掀开他敝膝,先瞧见的是一块缺了一角的中衣,再往下看,雪白裤腿处浮现好几条血痕,可见伤的不轻,很想替哥哥道一句罪,又说不出口,缓缓地撂下衣摆,眼眶顿时泛酸。 陆承序难得见她肯心疼他,心想这一顿也挨得值,“真无大碍,我也不觉得疼,待会一道上些药便好。” 华春却道,“终究是我连累了你。”如不是为她父亲查案,他也不至于这般冒死。 “胡说!”陆承序握住她发白的手背,面色清润含笑,宽她的心,“我是为朝廷,为陛下,为我自己,即便没有岳父的案子,今日我依然如此。” 他今日那番话,华春也听见了,铮然在耳,岂能不动容,不知当时哥哥心里如何作想,大抵欣慰终是有人不曾辱没士子风骨吧。 “你在江南那些年,回回如此吗?”华春忽然掀帘问他。 这话将陆承序给问沉默了。 那五年分居终究是夫妻之间最大的隔阂,华春提及此事,回回是怨,唯独今日格外平静。 陆承序对上华春清澈的眼神,忽然变得矜持,覆在她手背处的手掌慢慢收回,双手交握到一处,不甚有底气,“还好。” 事实是比今日要凶险万分,在京城,他背后站着内阁,站着皇帝,站着陆府,在江南,他一无所靠,凭着一腔热血与孤勇,一往直前。 若非他手段百出,今日徐怀周便是昨日的陆承序。 不过,并不愿华春因如今他在帮她,便抵消他过去的不对。 “终究是我对不住你,辜负你对我的一腔情意。” “谁对你一腔情意?”华春高高抬起下颌,眨眨眼,“你是不是想多了?” 陆承序面色微僵,看着她,心里有些落空,“过去在益州,真的没有吗?” 华春理所当然道,“那时你我相处不久,我连你是何底细都不甚清楚,能对你有什么情意?无非是图你一点皮相色相罢了。” 第126章 陆阁老:“……” 心底滋味一时难以形容。 原来那些信里说想他是这个“想”。 华春见他神色如打碎了颜料盘般丰富多彩,顿时乐了,“怎么,你对我无情无意,我便得对你有情有意了?” “也不是,我…”陆承序被她怼的哑口无言,揉了揉额,“那我们重新开始,可好?” 他抬首,认真看着她,眼神亮度逼人。 华春被他盯得面颊一热,听得廊庑响起脚步声,干脆将他往下一推,“都老夫老妻了,还什么情情爱爱的,凑合着过罢。” 陆承序被她推了一把,顺势站起,高高大大的身子杵在她跟前,有些无措,更多的是不满,“谁跟你老夫老妻了,咱这才处多久?自你去岁八月回京,到今日也不过半年而已,咱们是久别胜新婚。” 因廊庑脚步声越靠越近,他不得不压低嗓音,显得人如青葱小伙般窘顿滑稽。 华春凶他,“五年多了,不是老夫老妻是什么?你难不成还想如其他年轻夫妻一般热火朝天?” 陆承序怄得要死,偏又无话反驳。 恰巧慧嬷嬷领着大夫进门,陆承序被迫退开几步,坐在数步开外的圈椅,一张俊脸憋得又白又青。 慧嬷嬷将大夫送到跟前,吩咐丫鬟上茶伺候,偷瞟了一眼陆承序那模样,心下打鼓,暗道这对冤家怎么成日鼻子不对鼻子眼睛不对眼睛的,何日二人能情意款款,柔情蜜意,她就烧高香了。 大夫这边先给华春把脉,开了个清火解毒帮助伤口愈合的方子,随后华春便由丫鬟搀着,去了里间,更衣清理伤口。 大夫留在外间,为陆承序上药。 待收拾停当,外边有人在催,说是皇帝与内阁急召他入宫,陆承序只得拔腿离开。 忙到夜里戌时三刻回府,避开伤处艰难洗了身子,更衣回房。 彼时华春也刚躺下,陆承序跟了进去,与她并排躺好,夫妻二人身上均是一阵火辣辣的疼。 睡不着,只能转移注意力。 陆承序犹在为白日之事耿耿于怀,作势与她说道:“抛开五年不说,咱们确实处得不如八弟与八弟妹多,怎么都算不上老夫老妻。” “八弟与八弟妹如今尚还能琴瑟和鸣,咱们也可以。” 华春顺带伸出手,往他腰间摸了一把,“你是哪儿我没瞧过,还是哪儿没摸过,你对我已不新鲜了,自然是老夫老妻。” 这话听得男人心头酸一阵,热一阵,翻身悬在她上方,“你确定哪儿都摸过?” 灯已熄,拔步床内光线昏暗,她分明瞧不清他的模样,却能感受到他逼人的目光。 当然也听出他言下之意。 “没摸过,又不是没用过。” “知道我为何让你一月只吃三颗药么?” 陆承序不解其意,“这不是明太医吩咐一月只能吃三颗?” “恰好我也是这个意思。” “然后呢?” “便是防着陆阁老纵欲伤身,久经战场,精力懈怠,且不如好好保养身子,行持久之战。” 男人最受不得激将法,陆承序也不意外,非要捉住她的手往自己胸膛摸来,华春小腿又疼着,力气不及他万一,被迫倚在他怀里,闹闹羞羞,“你不是受了伤么?难道不疼?云都督还没打怕你?” 陆承序也学坏,一手揽住她腰肢将人抱在怀里,一手捉着她的柔荑在身上乱抚。 华春被禁锢在他胸膛,疑似失去所有力气与手段,如一只鸵鸟般依偎着他,任凭他为所欲为,干脆将脸埋在他颈侧,如此便能掩盖面颊的热浪与羞恼。 嘴里却试图转移话题,“我今日受了伤,没能去成你三哥的寿宴。” 陆承序吻着她发梢,深深吐息,咽了一下喉咙,“事出有因,想必他们夫妇不会怪罪。” 帐内气息渐渐紊乱,两人呼吸也不太均匀,华春掌心发烫,心里一面惊奇纳罕,一面艰难地顾左右而言它,“袁夫人傍晚又给我下了帖子,邀我明日去府上吃席,我声称身子不适,予以推拒…嗯,呐……可她…说是用一顶青帷小轿将我抬过去。” 陆承序讶住,“有什么事非得要你去一趟?” “可不是么,我也纳闷,可她遣来的嬷嬷实在热忱,说是有要事请我们邻坊去做个见证,连府上太太也受了邀,我少不得明日强撑着去应个景。” 话落,陆承序覆在她腰间的手掌慢慢往下逡巡,惹得华春身子纤抖,窜起一身鸡皮疙瘩,非要抽出手腕去推他,他却稳如泰山,纹丝不动,指腹流连间竟也勾出几分奇妙的滋味来,华春又是难熬又是心痒。 “自昨夜季卫下狱,我明显觉着洛华街气氛凝重不少,七爷,是不是要出大事了。” 陆承序唇已自她额尖游移在她面颊乃至耳畔,低低溢出一声闷哼,“外头翻天覆地,也不关夫人的事,夫人只管好吃好喝享受便是。” “谁说的!”华春抽了一口凉气,因承受不住那滚滚袭来的热浪,猛掐了他一把,疼得陆承序近乎吼出一口粗气,重重在她耳畔咬上一口,“我说的。” 他嗓音低沉磁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风流。 听得人心口发悸。 华春闭了闭眼,身子蜷紧,闷闷嗯了一声,潮汐过境仍觉身子空空,很不痛快,他再如何抚慰都不如他本人来的实在,只是尚存一线理智,不敢轻易越过雷池,二人就这般耳鬓厮磨,疯狂地在边缘试探,缱缱绻绻一夜至天明。 翌日醒来,华春望着殷红的帐顶,满脑子想的均是昨夜之事。 忍不住将手自被褥里抽出,盯着空空如也的掌心,虚握了握,回想那番手感与滋味,华春头一回羞得将自己埋进被窝里。 慧嬷嬷费了好大功夫方将她从被褥里挖出,“好啦,祖宗诶,快些起来,叫嬷嬷瞧瞧你的伤处,爷走时吩咐了,要早些给您上药。” 华春这才顶着一张红彤彤的俏脸,不情不愿起了榻。 巳时初刻,五奶奶江氏与四奶奶谢氏,一道来看望华春。 华春正用过早膳,坐在炕床,任凭丫鬟给她上药,见两位嫂嫂一副出门的装扮,便问道,“你们可是也要赴袁家的宴席?” “可不是!” 江氏应了一句,不过脸上并无笑容,“华春,我听说盐运司的判官入了狱,是不是会牵连盐运使蒋科,咱们不是与蒋夫人一道投资了那个绸缎庄么,若蒋家出了事,可如何是好?” 这也是二人今日一道来寻华春的原因,盼着能从华春这里得一个准信。 妯娌三人都投了不少,谁也不愿意看着白花花的银子打了水漂, “你们先别担心,这事我一定弄个明白,决不许蒋夫人亏咱们这个钱。” “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 二人候着她上完药、换了衣裳,预备出门。 那边袁家还真抬来一顶小竹轿,轿子里铺着暖和的绒毯,来了两个嬷嬷,十分客气。 华春不好意思坐轿子,显得她轻狂,“我走去便是。” 随江氏与谢氏行至留春堂门口,到底疼得站不住脚,最终在众人相劝下上了轿。 路上想起三嫂嫂陶氏,“对了,我还不曾去三嫂处道个不是,五嫂,昨日寿宴还算热闹吧。” “热闹,热闹,不过奇怪的是,今日清晨我去三嫂院里请安,原要邀请她一块来留春堂探望,却瞧见她正屋掩得紧,三嫂乳娘出来迎我,说是三嫂身子不适,不能见客。我嫁来陆家这么久,哪日不往三嫂院子逛上一遭,这还是头一回被拒之门外。” 谢氏却笑道,“我猜三嫂夫妇定是昨日忙累了,不便见你罢。” 言下之意是夫妻二人夜里闹得晚,清晨起得迟,不好见江氏,故而借口推辞。 江氏也想不出别的缘由,笑了笑,“大抵便是如此。” 心想定是那颗鹿血丸起了效用。 华春听了心里略起了个疙瘩,只是细想两位嫂嫂说的不无道理,一时也没多想,便丢开不管。 一行抵达袁府附近小巷,华春早早下轿来,忍痛行了一段路方至侧门进府,虽说袁府好意,她却万不能在长辈面前托大,显得轻狂失礼。 这一日宴席摆在袁府前院,不仅陆府几位太太,便是崔、萧、许、谢等几家的太太奶奶均也莅临,排场不亚于袁府过去任何宴席。 众人依照长幼序齿落座,袁夫人刻意将自己媳妇拉出来,立在堂中,与众人施礼, “诸位老太太,太太,奶奶们,今日我舔着脸请诸位入府吃席,实是拜托大家做个见证。” “什么见证?”首辅夫人崔老太太率先开口问道。 袁夫人举着一盏酒,环揖饮尽,脸上带笑,可眼底却嵌着挥之不去的苦衷与无奈, “诸位皆知,我那不孝子在外头养了一房小妾,常年不归家,此事一直是我的心病。” “咱们都是女人,谁乐意与旁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当年娶含芳时,我便与秦家许诺,此生定不许儿子纳妾,可孰知那混账不争气,叫我在亲家面前失信,至今想起,都懊悔求这一门亲,连累了含芳。” 第127章 身旁袁少夫人听了这话,却是热泪滚出,扑跪在地,抚着袁夫人的衣角,急道,“娘,您万不能说这样的话,我秦家败落,父母双亡,独一个叔叔将我抚养长大,不过因祖上与袁家略有些渊源,方高攀了这门亲,这些年,即便丈夫不疼惜我,可婆母与公爹待我如己出,处处扶持秦家,我感激都来不及,您莫要说连累这话。” 袁夫人闻言心口钝痛,连忙将她扶起,“孩子,你先起来,听我说完。” 一嬷嬷上前将少夫人搀起,袁夫人揩了一把眼泪,接着与众人道, “我一直以来,想尽法子,意图断了那孽畜的念想,可那孽畜宁可在外头吃苦,也不肯归家。” 少夫人听到此处,漠然立在一侧,眼神越发空洞无神。 袁夫人深吸一口气,“就在昨日,我亲自去到那孽畜与外室的宅子,租的不过是一间一进的小院,靠着他卖字画为生,那外室亦是身怀六甲,苦苦哀求,我若逼下去,便是一尸两命,我虽不在乎那点子息,却也做不出枉顾人命之事,是以昨日做出一个决断。” 她转身郑重看向儿媳妇,自袖下掏出一卷文书,递予她,“从今时今日起,我与你公爹做主,许你与我儿子和离。” 秦含芳顿时愣住,嘴唇张得老大,不可置信望着袁夫人,至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娘,您这是要赶我走!” “胡说!”袁夫人断然截住她的话,面对一众失色的女眷解释道, “我昨日已与那混账一家签了断亲书,许了一万两银子给他,至此他与袁家一点干系也没有,往后其子女永不入袁家家谱,我与他父亲也无需他养老送终。” “袁夫人……”众人皆为袁夫人这等气魄而感佩。 袁夫人缓了几息,正色道,“往后含芳的一双孩儿均由我亲自抚养,至于含芳…” 她又抬起手,示意一嬷嬷捧着一四方紫檀托盘上前,里面搁着一封认亲书并一方玉环。 袁夫人指着认亲书,与秦含芳和众人道, “我决意收养含芳为义女,愿为她择一温柔小意的夫君,出嫁资,将她嫁出去。” 这话一落,满座皆惊,便是秦含芳也震得连退数步,倚门怔然,默然失语。 袁夫人一改方才的沉重,露出笑容, “今日请诸位到场,一来是为见证,二来恳请诸位为我家含芳做媒,不必高门大户,不必位高权重,门户低一些也无妨,只愿他一心一意待含芳,也叫含芳尝一尝琴瑟和鸣,夫唱妇随的滋味。” 琴瑟和鸣,夫唱妇随。 这八字如尖刀狠刺向秦含芳苦涩的胸口,又如春风般抚慰住她千疮百孔的心帘,她哇的一声大哭出来,滑跪在地,伏身不起,“我何德何能,能得您与公爹如此厚爱,便是侍奉二老一辈子,我也心甘情愿。” “那可不行,我无需你伺候,你只好生嫁出去,寻个如意郎君,我心里才好受。”袁夫人亲自将儿媳搀起,殷切含笑,“孩子你放心,即便你嫁出去,我们袁家永远是你靠山,你一双孩儿日后便是袁家掌门人,你与我袁家依然血脉相连。” 秦含芳却连连摇头,泪流不止。 袁夫人这时,却重重掐了她一把,将她搂在怀里,覆在她耳边低声嘱咐,“孩子,近来朝局不稳,也不知你公爹能在次辅的位置待多久,今日叫你撇开与袁家的干系,也是为了保住你,你切莫迟疑。” 说完,将她从怀里拉开,嗓音铿锵有力,“孩子,当着诸位夫人的面,给我磕个头,喊我一声娘,往后你我便是母女,不再是婆媳。” 秦含芳呆呆咀嚼着袁夫人那番话,定定看了她少许,在她鼓励的眼神下,最终点了头。 “好!” 随后,袁夫人端坐上首,在众人见证下,喝了秦含芳的敬茶,又给了她封红。 皆大欢喜。 “成,诸位夫人请入花厅吃席,往后含芳的婚事还拜托大家。” 崔夫人与许夫人相继接话,“含芳这孩子咱们都是看着长大的,勤俭持家,性情舒敏,谁娶了她均是莫大的福气,我保管你一月便能将她嫁出去。” 婆婆嫁媳,在京城属实是头一遭。 即便没遇见个可靠的丈夫,到底得了一对亲如父母的公婆,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众人于是越发敬重袁夫人人品。 夫人们陆陆续续赶到后院花厅入席,席间大家交头接耳,好不惬意,独蒋夫人身侧空出几个席位,颇有些如坐针毡。 等待开席的间隙,谢雪松的夫人坐过去,拉住蒋夫人手腕,问道,“咱们那绸缎庄进行得如何了?” 若是银子还没送出去,大家便可撤股。 可惜蒋夫人手脚麻利,早安排出去了,面带苦涩看向她,“当日夜里便叫人送去了苏州。” 谢夫人焦急道,“那还收得回来吗?” 蒋夫人闻言只觉胸臆如堵,不忍掉这个脸面,咬牙道,“谢夫人,您放心,我亏了自个儿都不会亏了你们,不瞒你说,为这事我筹备了许久,庄子谈好,织机也定下,只等银钱到位,契书签下,便可招工开机,银子送出去数日,想必这会儿已使出去,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谢夫人一听心凉了大半截,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见蒋夫人目带恳切,忍了忍,还是问道,“你家蒋大人,不会出事吧。” 蒋夫人也心乱如麻,摇头道,“不会的,你放心。” 谢夫人听了她笃定的回答,心里稍稍踏实少许,事已至此,也不好逼着人家退钱,只分开时,忍不住提醒一句,“你还是要做两手准备呀。” 蒋夫人心口发虚,面上却斩钉如铁,“你放心。” 硬生生熬到宴席结束,蒋夫人借口府中有事,先行离席,回到府中,着下人去请蒋科回府,蒋科素日便也是申时左右下衙,今日略早些回来,便被蒋夫人拖去正屋,呵斥一声, “你老实告诉我,那徐怀周的事与你有关否?” 蒋夫人这些年被捧得太高,又被蒋科保护得太好,缺乏对危险的洞察力,还停留在徐怀周被杀一案。 那蒋科见夫人急得眼泪都冒出来,轻轻抚上她眉梢,温声安抚, “夫人,你放心,天塌下来,我都不会有事。” 蒋夫人见丈夫神色十分镇定,心口略安,“果真,你没骗我?” 蒋科一笑,又松开她,恣意地往榻上坐去,“就算我想倒,有的是人不愿我倒,明白吗?” 蒋夫人跟过来,挨着他坐下,叹道,“也得太后娘娘斗得过陛下与内阁才成呀。” 蒋科慢慢将妻子拉进怀里抱着,闭目养神道,“放心,太后真出了事,蒋家也倒不了。” 蒋夫人不知丈夫哪来的底气,只想着他从未叫自己失望过,便信了几分,温柔得倚在他怀里,“你可千万要说话算数,不然我拉了那么多官宦夫人入股,回头她们来寻我退股,我就麻烦了。” “退就退了呗,咱们又不是没银子,何必拉扯上她们。” “你懂什么,拉扯上她们,也算是逼她们上我的船,于我并无坏处。” 蒋科闻言失笑,“夫人这番玲珑心思,待在后宅,实在是屈才了。” 再说回宴席这边,蒋夫人离席后,其余人照旧留在袁府看戏,袁夫人请了几台戏班子,敲锣打鼓,喧闹非凡,苦留大家用了晚膳再走,众人愿意给袁夫人面子,均留下来凑热闹。 期间,袁夫人刻意寻到华春,坐在她身侧,觑了她小腿一眼,“丫头,今日害你走一遭,可别加重你伤势。” “一点小伤而已,不足挂齿。” 袁夫人见她一脸洒脱,性情爽快,十分欢喜,“这年轻一辈的媳妇中,就属你最投我的缘,我家含芳的姻缘,你给我看着些,遇见合适的,帮我说项。” 华春笑着摆手,“哟,这活我可不接,我家幼妹正在说亲,有好郎婿也得紧着自家人,哪有让给别人的道理。” 说媒合亲这样的事,能不揽则不揽,亲事说得好不见得有功劳,说不好,可是被人吃一辈子的埋怨。 “你说的思华是吧?”提起陆思华的婚事,袁夫人面露沉思,“你可知你家思华差点被雍王府看中?” 这事华春也有耳闻。 还得从雍王府议亲说起。 年前英韶世子及冠,雍王夫妇便与帝后为他择妃。 雍王首先相中的是首辅嫡亲孙女,崔家三小姐崔棠。理由是如此便可彻底将崔循绑在雍王府这条船上。 然皇帝却相中许旷之女,许家二小姐许英兰。 原因是崔循致力辅佐他拿回玉玺亲政,十几年如一日,从未倒戈,不必担心崔循被太后拉拢,崔循重信于世,绝不会做首鼠两端的事,反是为了抚慰上回许旷出阁,意在将许旷之女许给英韶世子,彻底安许旷之心。 两兄弟意见相左之时,英韶世子提出自己所想,他相中了陆承序之妹陆思华。 第128章 他倒是没见过陆思华,只因他实在欣赏陆承序,想做陆承序的妹婿。 皇帝和雍王都疼爱他,也不愿拂了他心意,前不久特意召陆承序过去,问了陆家的意思。 陆承序只道幼妹一直由母亲抚养,婚事必得问过母亲意思,得回府请示王氏,请示的结果便是,王氏硬气地拒绝了雍王府这门亲,只道女儿涉事不深,性情天真烂漫,恐侍奉不好英韶世子,这话就差没明说:我家女儿不淌你们皇家的浑水。 琅琊王氏傲气,自古皆然。 皇帝与雍王也不能强人所难。 后太后也不同意英韶世子娶崔家女,最终定下许家二姑娘。 袁夫人指着不远处坐在廊庑一角,安安静静看戏的许英兰,叹道,“这姑娘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怎么了?”华春顺着她视线望过去,只见那许英兰生得一副淡泊温静的面孔,气质与周遭格格不入。 袁夫人道,“她幼时差点被家里长辈定给洛家长公子洛惟熙,洛家出事后,心里一直耿耿于怀,也对啊,那小子我也见过的,风华肆意,如朝阳一般绚烂,谁见了不欢喜。” 华春呆呆的,只觉脑门一阵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眼神定在不远处的许英兰,视线几乎要被泪水给淹没。 她那时太小,哪知有这样一桩轶事,等人盼人的苦,她不是没尝过,起先是哥哥,后来是陆承序,不知下落,不知生死,被那点微弱的希望钓着,比死了还折磨人,简直生不如死。 华春握紧了手中茶盏,极力维持住镇定,“我听说许二姑娘今年二十三,洛家出事那年,也不过七岁上下,当是懵懂不知世事的年纪,怎么就非卿不嫁呢?这么多年过去,许家都不曾给她议亲吗?” “议过吧,只是英兰眼光高,看不上旁人,也就耽搁至而今。” 还有其余夫人要应酬,袁夫人略坐片刻便招呼旁人去了,华 春久久望着许英兰,后见她听到动情之处,抚了抚眼角,起身去往别处,忍不住抬脚跟了过去。 袁府与许府毗邻,不过穿过一条巷口便是,许英兰原打算顺着僻静的花园石径出侧门回府,哪知见袁府西面水泊处一角,有一株绿萼开得恬淡自由,忍不住驻足欣赏,张口吟诗: “东风已有归来信,先折梅花报春安。” “好诗!”身后传来一道爽利的嗓音。 许英兰回眸,认出是华春,惊喜道,“华春姑娘。” 此前因陆承序探查凶宅一案,许英兰对他夫妇二人动静格外关注,昨日又闻华春勇闯顺天府,助陆承序拦住锦衣卫,心中生出感激与钦佩,是以对着她比旁人要热忱几分,立即上前来,扶住华春手腕,打量她下身, “给姐姐瞧瞧你的伤口,可还疼么?” “还算好,姐姐不必担心。” 原先与许英兰不过打过几回照面,不甚相熟,今日得知那样一桩旧事,忍不住在心里拿她当知己,二人一时望着彼此,如故人一般。 恐水边风凉,刻意移至不远处的水榭说话,丫鬟又抬来屏风遮挡,摆上茶水瓜果,二人面湖而坐,赏一湖好春光。 “我听闻姐姐已定了亲。” 许英兰眸色淡淡,垂下眸道,“没错,五日后便举行定亲礼,若妹妹得空,还请来吃席。” 华春心口绞痛,挤出一丝笑容,“我定是要来的,不知姐姐喜欢什么,我好送一份合你心意的贺礼。” “我喜欢青绿山水画…”许英兰脱口而出,后恍觉失言,连忙改口,“随意便好,我不挑的。” “对了,华春妹妹,我心中一直感激你们夫妇为洛家案子赴汤蹈水,若是有用得着我之处,还请你要明言。” 华春故意试探道,“我家夫君查案,是为能将盐运司收归户部,其余不过是顺手而为,倒是姑娘你,可与洛家有渊源?” 许英兰闻言一震,神色间黯淡下来,“论渊源也谈不上,到底是我许家对不住洛家,我祖父去世得太突然,没能为洛家声张正义,至洛公枉死多年而未能昭雪,心中愧疚罢了。” 华春听她这么一说,心里稍稍放心,生怕她对哥哥念念不忘,耽搁她一生,“我冒昧问一句,姐姐可心慕于英韶世子?” 许英兰苦笑一声,抬眸看向她,“我与英韶世子不过数面之缘,谈不上心存仰慕,不过女人嘛,嫁谁不是嫁,英韶世子温润如玉,人品贵重,嫁给他一眼望得到尽头,也算不错。” 华春见她脸上并无笑容,只能竭力开导,“一眼望得到尽头,便意味着婚姻顺遂,这可是多少人盼都盼不过来的好事。” 许英兰痴惘一笑,“是啊。” 指尖轻轻在膝盖处敲打,脑海忍不住浮现一张骄阳肆意的模糊面孔,若嫁给那个人,定是处处充满惊喜,轰轰烈烈吧。 可人这一生,哪得圆满呢,她出生足够富贵,家中长辈疼爱,无忧无虑,唯一不如意之事大抵就在婚姻了。 她眼底的忧伤,平静,又挥之不去。 “华春,我并不遗憾没能嫁给喜欢的人,我只为洛府一家无辜惨死而伤怀,待洛公一案大白于天下,我大概也就释然了。” 春光如隙,五日眨眼就过。 二月十二,不仅是英韶世子与许英兰定亲之日,亦是雍王寿辰。 恰逢琼华岛的春梅开遍,皇帝特意下旨,在广寒殿为世子二人举办定亲宴,许阖城女眷入宫赴宴,华春早早起床拾掇齐整,出门时,正见一大一小两个男人,杵在廊庑下等候她。 大的那位一身绯袍红艳如火,将那张冷玉面容的锋棱压下几分,反显出润泽生光的好样貌来,教人看着十分养眼。 小的那位一身宝蓝锦袍,发丝用同色飘带系好,身姿已有小小少年的玉立挺拔,俨如一俊俏小郎君,更是稀罕无比。 华春养足了眼,这才迈出门,“出发。” 陆承序扫了一眼华春,只觉她今日腰间略显丰腴,实在担心那药丸出叉,害华春有孕在身,免不了问上一句,“夫人,你这腰间怎么胖了一圈?” 华春面色微僵,心想这男人眼光也过于毒辣了一些,她不过将给哥哥做的那件袍子绑在腰间,只为待会得了机会能亲手赠给哥哥,怎么就被男人看出端倪来了。 她凶他,“我没胖,谁说我胖,我戳瞎他的眼。” 陆承序明智地闭上嘴。 可小沛儿也虎着脸盯住华春小腹,眼珠儿转遛一圈,雀跃道,“娘,您该不会要给我添弟弟妹妹了吧?” 华春脸一黑,凶完大的凶小的,“你别咒我,再胡说,看我不打你的小嘴!” 父子俩均吃了一鼻子灰,挨个上前,一左一右牵着华春出门。 第67章 华春一家赶赴宫城之时, 帝后正留雍王夫妇并英韶世子共享早膳。 帝后同坐北位,雍王夫妇分坐左右,世子独在南席, 面北而坐。 皇帝与雍王乃同母嫡亲兄弟, 自来感情深笃。英韶世子更是在帝后膝下长大, 如同亲儿一般,席间不拘客套,唠着家常。 “爹爹本是今日做寿,却因儿子订婚, 抢了爹爹风光,儿子惭愧。” 雍王正饮着汤,听了这话,忙摇头, “瞧你说的, 你能踏踏实实成亲生子, 便是爹爹最大的心愿,说这寿辰, 若非你皇伯伯提一嘴, 爹爹压根就没想着办。” “欸……”皇帝也搁下手中筷箸, 觑着他道, “今年四十整,原是要大办的,偏钦天监给韶儿看了这么个日子,只能委屈你。” 雍王叹道:“兄长,我是真不想办,也不能办,那些官员看着您的面子, 总要往我府上送东西,我收,与受贿何异?不收,便是得罪他们,您今日想了这一招,正是两难自解,既不叫我为难,又给了我体面。” “哈哈!”皇帝朗声一笑,指着皇后,“这是你嫂嫂想出来的主意。” 雍王立即起身朝皇后施礼,“那愚弟多谢嫂嫂。” 雍王妃也在一旁笑,“总叫娘娘费心,我这心里过意不去,英韶这婚事还是我来操办,娘娘好好将养身子罢。” 皇后看着英韶面露怜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陛下与雍王兄弟,仅此一根独苗,咱们不爱护些,又爱护谁去?” 雍王妃面上交织着感恩与羞愧,“娘娘这样待英韶,连我这个亲娘都自愧不如。” 皇后笑而不语。 提到这话,雍王想起一事,坐下问皇帝,“兄长,眼看下半年英韶便要大婚了,给他请师傅的事…” 雍王刻意停顿少许,观望帝后神色。 帝后相视一眼,明白他言下之意。 大晋皇室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皇子及冠后得给他安排师傅,若是寻常皇子便在翰林院挑选一些老学究做老师,专事学问。若有意培养成储君,则在内阁给其择师,授予学问的同时延教政务,简而言之便是给储君搭班子。 储位空悬,则民心不稳,民心不稳,则朝纲不振。这些年何以两党之争愈演愈烈,何以太后迟迟不肯归还玉玺,根源就在国本不稳,但凡皇帝有个皇子,局面又是另一番景象。 第129章 眼下太后步步紧逼,皇后迟迟不曾有孕,皇帝也没有纳妃的打算,为定民心,是该要考虑过继一事了。 皇帝沉默少许,捡了一块脍肉入嘴,颔首道,“英韶年纪不小,着实该给他请师傅,人选等我斟酌再说。” “诶,好…”雍王低头认真用膳,不再多言。 皇后看了雍王一眼,也没说什么。 席间气氛显见沉静下来。 英韶见状,搁下筷箸,起身与帝后道, “皇伯伯,皇伯母,韶儿不急,翰林院那几个老师傅教得就很好,我很受用。” 皇帝见孩子一脸赤诚明朗,笑道,“快,坐下用膳,皇伯伯心里明白。” 膳后,皇帝前往文昭殿料理政务,雍王夫妇则带着英韶世子赶去琼华岛主持宴席。 路上英韶责备雍王,“您为何催问师傅的事,这话叫儿子无地自容。” 雍王也兀自苦闷,“傻孩子,爹爹也是没法子,眼下你常住宫内,实在名不正言不顺,陛下若要过继你,便给个准话,若不过继,你娘亲与爹爹也好踏实守着你过日子,你是不知,你这边还没过继出去,旁支均来打爹爹与娘娘的主意,想过继来继承王府香火呢。” 雍王与王妃只英韶一个孩子,一旦英韶过继给帝后,雍王便只能从旁支过继孩子。 宗室不是没有旁支,都盯着嗣子的位置。 雍王妃拉住儿子,“你也别怨你爹爹,咱们王府处境尴尬,不如襄王府有实权,施展不开拳脚,你爹爹谨言慎行一辈子,光有个名声,没落着一点好,要么干脆咱们不掺和其中,老老实实做个宗室,要么便痛痛快快为陛下冲锋陷阵,总不能担个名头,站在风口浪尖,最后却什么都没捞着。” 世子却有自己的坚持,“不管怎么说,往后此事不必再提,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还望爹娘都给看开些,无论皇伯伯与皇伯母作何抉择,望二老都不要埋怨。” 被儿子这般开解,雍王夫妇相视一眼,反而欣慰得不知说什么好。 “成,都听你的。” 陆续有官宦并女眷入殿,府内长史与礼部官员在殿外迎候,雍王夫妇则与英韶世子,在内殿等候许家人到来,许旷对着这门婚事十分满意,一则女儿婚事总算有了着落,二则巩固许家与雍王府的利益纽带。 两边长辈坐在内殿商议孩子们的婚事,英韶世子则邀请许英兰一道登阁望远。 世子寻来一块毯子铺在台阶处,请英兰落座,没有外人,二人也不拘束,坐在台阶,托腮望向远处湖光山色。 “听说你先前相中了别人?” “听闻你此前定过旁的婚事?” 二人几乎异口同声。 双双看向对方,愣了片刻,不由地笑出声。 世子解释道,“我先前着实喜欢陆承序,便想做他的妹婿,不过我不曾见过陆思华,故而还请英兰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英兰也坦然道,“我不会计较,至于我此前,是幼时爹娘给定的娃娃亲,后来洛家出事,一家子突然没了,案子悬而不决十六载,终究是我心里一根刺,耿耿于怀至而今,对于那个人,年少相识,记忆早已模糊不堪,谈不上情深义重,不过确有几分难忘,还望世子海涵。” 世子大方摆手,目色灼灼问道,“是洛惟熙吗,我书房收藏了他一幅画作,当真是少年天才,换做是我,我也会喜欢他,所以英兰姑娘难忘,也能理解,慢慢来,待你我二人成了亲,我会让你忘了他的。” 英兰早闻世子坦荡,今日一见果然不虚,她被逗笑了,“好。我大你三岁,往后你便叫我姐姐吧。” “我不要唤你姐姐,我唤你英兰。”世子端端正正坐着,神态较真。 许英兰嗤的一声,摇着头,“随你。” 世子笑道,“你放心,我也会盯着洛家的案子,争取早日结案,让你放下心结。” 许英兰闻言神色略恍,“如此甚好。” 快午时,底下来人唤二人下去就席,女眷在右殿,男客在左殿,陆承序吃席时,刻意跟谢雪松坐一桌,问起案情的进展。 这几日各方正在博弈,议定主审人选,季卫被关押在刑部,尚未开堂,陆承序年前一直在查盐政司的账目,左右人手还未回京,他还有功夫周旋。 陆承序寻谢雪松问起季卫现状,后不知怎么提到当年洛崖州一案,“说到洛崖州,我想起一事,忘了与彰明你说,当年案子迟迟未能告破,为免尸体腐烂,刑部请旨预先将洛崖州下葬,当时来扶灵柩的是小王爷朱修奕。” 这话狠狠砸在陆承序脑门,“怎么会是他?” 谢雪松苦笑,“你不知道吧,在洛崖州出事前,襄王有意与洛府结亲,当时相中了洛家的大小姐,叫什么春娘来着。” 陆承序心头突突直跳,手中酒盏险些捏不稳,“然后呢?” “当然是没成,不过听闻小王爷与洛家大小姐也算青梅竹马,他怀里那只猫,便是洛家大小姐留给他的。” 陆承序闻言只觉心里吞了只苍蝇般难受,胸臆如堵,眼神往席间一扫,恰巧扫到对面台阶上方的朱修奕,他正与雍王把盏叙话,怀里拥着一只雪猫,怜爱之至,似一刻也舍不得撒手。 陆承序目露寒芒,大有将那只雪猫夺来扔了的冲动,“有这回事?真是闻所未闻。” 谢雪松没去看他,专注着饮酒,“听闻小王爷将洛家姑娘视为未婚妻,还替她做了个衣冠冢。” 陆承序气笑几声,心闷如雷,兀自饮了几口酒,抿唇不语。 只盼着立刻结束宴席,好寻了华春,将人送回府去,莫叫她与那朱修奕有任何干染。 朱修奕何等敏锐,察觉席间有人时不时朝他看来,视线不咸不淡扫过去,正巧撞上陆承序幽深的双眸,他却好脾气地扬唇一笑,抬着酒盏与他比了比。 陆承序也闲闲地奉陪一杯,眼锋是笑着的,眼底却杀气磅礴。 朱修奕却不以为意。 襄王夫妇年前回了江州,至今尚未归京,襄王府席位仅他一人,及贴身随侍吴平。 朱修奕看着陆承序,擒着酒盏靠在嘴边,低低问吴平,“消息放出去了?” “依照您的吩咐,放出去了。” “好,我倒要瞧一瞧洛华春在陆承序心中,到底有几成份量。” 宴席结束,朱修奕第一个告辞离席,陆承序也很快退出左殿,来到女眷席外,立在廊庑外,往殿内望了一眼,殿内早已空空如也,女眷们均出来赏花去了,他只能沿着殿外寻上一遭,好在于后殿湖边一处亭子边碰上了陆思华, “思华,你七嫂嫂呢!” 思华与思安正牵着沛儿在花坛处玩耍,见陆承序寻来,忙回道,“哥,嫂嫂吃坏了肚子,出恭去了,你放心,等嫂嫂回来,我们立即回府。” 陆承序心里却不太踏实,“往哪边去了?” 思华往涉山门方向一指,“那边。” 陆承序顺着视线望去,涉山门内便是大玄宝殿,那边有女眷的更衣处,想必华春去了那儿,立即掀袍追过去。 待陆承序跟到涉山门,但见沿途不少女眷聚在湖边赏梅,一水的人流如彩带般飘在沿岸,熙熙攘攘,隐约在人群中捕捉到了华春的身影,二人之间隔了好一段路,陆承序加快步伐,眼看她进了大玄宝殿,那边乃女眷更衣之处,陆承序不便跟去,只得在桥下等她,片刻之后,华春果然出来了,然她却意外地没折返琼华岛,而是望西华门外秉笔值房方向去了。 华春原是碰碰运气,瞧瞧今日宴席能否撞见云翳,可惜云翳不曾现身,只能作罢。她此刻沿湖往南走入西华门外的夹道,并非本意,实是司礼监来人寻她,来的人恰是随堂太监沈荣,声称司礼监掌印刘春奇要见她,一点通风报信的机会都不给,便将她带走了。 沈荣此人,华春曾在云翳身旁见过几回,摸不准他是谁的人,是以不禁怀疑,要见自己的究竟真是刘春奇,还是兄长假托其名? 一路跟从他,来到上回的西围房外。 拐入一条弯曲的弄口,但见前方巷道深深,长风如猎,一人一袭绛红飞鱼袍,头戴进贤冠,背身杵在风口,听闻脚步声,他蓦地转过身来,露出一双如月的笑眼,嗓音细而沉,携着长辈的关怀,含笑望她, “春娘,别来无恙呀。” 第68章 午后的春风吹眯了华春的眼, 她怔怔望着面前久违的面孔,有一瞬的失神, “义父, 您回京了。” “是啊。”李相陵负手踱至她跟前, 眉目静静打量华春, 原先稚嫩的五官已然长开,骨相轮廓越发清晰,过去每瞧了他扑凌凌带着几分怯色的眉眼,经岁月洗礼沉淀出镇静从容。 炽如海棠。 陆承序好福气。 而这份福气是他给的。 李相陵眉目始终和煦, 往屋里一比,“来,进来陪义父喝一盏茶。” 第130章 右手进来是一排值房,这一带的值房比旁处不同, 一间连着一间, 当中有暗道相通, 早年是西厂所在地,专侍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 用以抗衡直隶先帝的东厂, 后太后掌政, 东西厂合并, 此地成了北镇抚司缉查巡城的据点,地方大,又毗邻西华门外各大裆值房,内监中各色人物常在此地流连。 恰巧李相陵调任金陵守备太监前,便掌管西厂,是以这一带李相陵也熟悉,不仅熟悉, 也留有心腹在此。宫里这些太监,如无根的浮萍,四处认干爹,四处收干儿子,关系盘根错节,千头万绪,久而久之,谁也不记得自己有几个爹,谁也不知得了多少儿子,随手抓住一人,都能攀上些干系来。 李相陵的亲信便不少。 屋子空旷,只西窗下搁着一方茶台,茶台后一把圈椅,对面一方锦杌,华春上前搀着他在圈椅落座,便来到对面,亲自为他斟茶。 茶台青烟袅袅,氤氲了姑娘的眉眼,李相陵靠在背搭,望着对面娴静的华春,仿佛回到了在金陵皇城的日子。 那个时候,郑姨娘去世了,怕华春孤单,他时不时将人接入皇城,着人教她诗书,陪她打马球,姑娘性子倔,想爹爹,想娘亲,想哥哥,也想姨娘,学一会儿便哭,他便拉着她,指着皇城上方那片蔚蓝的天空,告诉她,她的亲人都在天上看着她,她要笑,要豁达,要学会一个人好好活着。 慢慢的她便不哭了,性子也被他养得开朗大方。 “义父请喝茶。”华春烹好茶,为他斟了一盏。 李相陵接过华春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啧声摇头,“春儿,你这手艺生疏了不少,可见这些年在陆家过得不错呀。” 华春轻瞥了他一眼,心头微凛,别看李相陵陪着她长大,这样一个人,那双眼如毒蛇一般轻易便能看透旁人的心思,每一句话背后皆有深意,心思难猜,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才行。 华春失笑道,“我着实许久不曾烹茶。” 李相陵好似颇为满意,指尖轻轻转动茶盏,“养尊处优,这么说,陆承序对你不错?” 华春摸不准他打着什么哑谜,模棱两可答,“他那个人,义父又不是不明白,一心扑在朝廷,能有什么心思在我身上,不过是不约束我罢了。” 李相陵笑了笑,倒也不意外,“以春儿之能,若叫他将心扑在你身上,该也不难。” 华春听他这话,顿觉大有来头,不敢轻易附和,“义父高看我了,那陆承序心肠硬的很,哪能轻易便能俘虏他的心,不然,他也不至于五年对我不管不问。” “哪里不管不问。”李相陵斥她,“他在金陵那些年,我见过他几回,当时你父亲也在场,问起你的事,他对答如流,瞧着对你很满意,捎了几车节礼回益州,不少绫罗绸缎,还不全是给你的。” 华春哼了一声,“这又算得了什么,他…” “好啦!”李相陵见她对陆承序十分不满,赶忙堵她的嘴,“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如今他在京城,也接了你在京城,便好好过日子。”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不管怎么说,义父为你挑得这个夫君,还算满意吧?” 华春笑,“马马虎虎。” “还马马虎虎?哪个像你这般年轻就做了阁老夫人,你要知足!”李相陵轻斥她一声。 华春笑而不语。 李相陵默坐片刻,又深叹一口气,“春儿,你可知义父为何突然被调回京城?” 华春摇头,“我不知。” “太后相中陆承序为相,意在拉拢他。”李相陵将茶盏搁在茶台,五指笼罩住蒸腾的茶气,深望华春,“春儿由我养大,我于你也有救命之恩,春儿该站在义父这一边吧?” 他腔调徐徐,目若春风,语如悬刀。 华春喉咙微的哽住,有些不知如何往下接话。 李相陵看穿她的抗拒,笑意越深,“怎么,这点忙,华春也不愿帮我?” 华春露出苦恼,“义父,不是我不想帮,而是帮不了您,您觉着,以陆承序的性子,可能因我一介女流,而弃陛下转投太后吗?这样失节的大事,他宁死也不会干,更何况,我在他心中,更无这样的分量,义父真是高看我了。” 李相陵哈哈一笑,“春儿,义父没有这么天真,义父问得是,你会帮我吧?” 他眼神深而厉,如钩子似的,似要挖开华春的心,华春咽了咽嗓,装出一副惶恐的模样,“义父要我做什么?” 李相陵道,“我要知道陆承序一举一动,包括他探案的进展与底细,华春别告诉我,你对他的事一无所知,洛家的案子,他在查,你也在查,进展,动静,陆承序不会瞒着你。” 他眼神犀利,一语勘破天机。 华春眼睫眨了眨,扑凌凌的,露出几分无措和惶恐,几番欲言又止,“义父,我不能这么做,况且,他在为我查洛家的案子,我有什么理由背叛他?” “没让你背叛他,这案子义父也会帮你查。”李相陵神色恬淡,“只是义父要对陆承序一举一动了如指掌,你明白吗?两厢消息互通,不更有助于你查案么?” 李相陵心深如海,谁也摸不透他真正的目的,华春是一点都不敢信他,她苦着脸不说话。 李相陵见她不应话,脸上笑色淡下来,“华春,义父今日要告诉你一桩事,当年你公爹在金陵出事,再被顾志成相救,实乃义父我运筹帷幄,换而言之,你这门婚事,是义父替你算计来的,你说若陆家得知真相,该如何看你?” “若世人得知真相,又如何看你与顾家,你还有脸面在陆家待下去吗?” 华春目露震惊,渐而腾生几线恼怒,到最后脸色慢慢泛白。 六年前的陆承序,早已崭露头角,国子监考核一骑绝尘,世人赞他有状元之才,恰巧陆承序的父亲路过金陵,他心生一计,促成了这门婚,原是赌一把,没成想老天有眼,给他赌赢了。 李相陵笑似春风,“义父养你这么多年,华春是时候报答义父了,你助义父成为司礼监掌印,洛家的案子,义父给你一个交代。” 风嘈嘈过耳,华春清凌凌看着他,没有接话。 李相陵也不急,重新将那盏茶拾起。 打蛇打七寸,华春与陆承序这门婚事的七寸就掐在他掌心。 先是顾华春。 再是洛华春。 一旦华春身份公布于众,想想都刺激。 离京多年又如何,他这一回来,不照旧翻云覆雨? 李相陵正慢腾腾饮着茶,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嘈杂, “何人在此喧哗?” 守在弄口外的沈荣见一伙侍卫扑来,立即拱袖,“金陵守备李相陵奉旨归京,正在此歇晌,没的外人。” 那羽林卫中郎将不信,推开他大步往里去,“本将方才瞧见一贼人闪进了这一带值房,我要查查!” 李相陵听得这一声,眉头微皱,连忙往里间一指,“华春先进去躲一躲。” 旋即拂袖起身,带上木栓出门。 华春眼看他迈出门槛,心弦也由着绷紧,她一不想滞留此地,二不愿被人瞧见她与李相陵待在一处,听得外间侍卫嚷嚷声更近,一时没的法子,只得后退几步,推开里间躲进去。 里间是一方密室,窗户被封死,门一掩紧,便是黑漆漆的,什么都瞧不清,正彷徨间,身后突然挽过来一只手臂,“跟我走!” 陆承序这厢跟着华春过乾明门,眼看她被沈荣带进西围房,意识到不妙,情急之下,请来值守的羽林卫相助,待羽林卫从正门绕进,他悄声翻入值房另一侧,自窗户口跃进方才华春所在的值房,瞟了一眼茶台,猜到华春躲在里侧,立即推门而入。 然里间密室空空如也,哪有人影。 这就怪了,他方才明明瞧见华春进了密室,眨眼功夫,人哪去了? 陆承序心弦绷紧,二话不说将门掩好,一步一步往里探,总算在密室东北角摸到一处开关,开关扭开,前方是一条打通值房的甬道,他提着敝膝,顺着甬道往前追,追至尽头,竟是一堵死墙。 陆承序神情一凛,心急如焚,正环顾四周寻找出路,余光察觉对面一排值房内突然闪过人影。 他立即转过身来,目光越过窗棂定神望去,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飞鸟投林般扑进一人怀里。 那一刻,陆承序脑海一片空白,怀疑自己看错,忍不住揉了揉眼,再度定睛。 那间值房虽光线暗沉,可陆承序目视极好,仍然辨出那美人儿一身桃红的对襟织锦褙子,底下一条月白的挑线裙,两侧发髻别了一对点翠坠八宝小插,这是他今日清晨亲自牵出门的媳妇,又如何能认错。 可这媳妇儿却结结实实搂住了另一人,那人恰靠在墙角阴暗处,身形被墙壁挡了个干干净净,辨不出身份,可观华春垫脚够他的模样,定是个修长挺拔的男子,这不算紧要,紧要的是媳妇那副神情,前所未有。 第131章 拼命拽住他,生怕他走了,可劲儿将脸蛋往人家怀里蹭,欢欢喜喜,小心翼翼,眼波流转如星辰般闪闪发亮。 看不下去。 这样的眼神,他都未曾见过。 陆承序深深闭上眼,只觉周遭的一切均在崩塌,身子时而如坠冰窖,寒彻心扉,时而如裹入岩浆里,烈火焚胸,冷热两股气流不断地在心帘处交加,引发一阵痉挛。 脑海下意识浮现谢雪松那番话,怀疑那人是小王爷朱修奕。 念头刚一升起,立刻被理智给否决。 不可能,华春不是这样的人。 他对自己妻子依然有如初的信任。 她若当真心里有旁人,早早和离弃他而去,何必与他纠缠。 她离开京城不过五岁,与那朱修奕能有什么情谊? 她那性子闯天闯地,敢爱敢恨,干不出私会野男人这等龌龊事。 这世上还有何人值得她这般撼天动地,唯有她嫡亲的哥哥。 没错,一定是华春认出了洛惟熙。 陆承序带着这股笃定的念头,压下翻腾的怒火情涛,再度睁开眼…… 只见华春径自在那人跟前…松了自己腰封…不,怎么可以! 陆承序急了! 一声“跟我走”,平静又浩瀚地撞入华春耳帘。 她痴痴地盯住跟前那道清拔的身影,任凭他挽住,不由自主跟随他走。 他的手腕清瘦而有力,一如幼时,在数不清的晨朝暮夕里,这般牵着她穿街走巷,从不撒手。 无数个深夜回想起当年分别那日,她无不后悔,不该松开哥哥的手,不该承受十六年的生离死别,而是该与他同生共死,上刀山下火海。 迫不及待拨开他手腕,将袍子往上推,寻到当年记忆深处的印迹,泪毫无防备地涌出,滚滚而下。 华春不知不觉,跟着他从甬道下的密道,越过一段潮湿的地牢,来到另一排值房。 眼看即将迈出密道,眼看他步伐越来越快,欲要将她送离此处,华春情不自禁唤出一声:“哥哥……” 又娇气,又清脆,一如少时。 前方云翳身影一顿,眼眶被刺出些许酸气,疼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却犹自克制住情绪,声线平静道, “我送你出西围房,你赶紧回琼华岛,与陆家人汇合,往后乖乖待在府内,哪儿都别去!” “去”字尚未说完,只见那虎丫头,猛地往前一扑,将他撞在格栅墙,用劲把他拦腰抱住。 “哥哥,你不许再丢下我!” 华春委屈得大哭,“你不许一个人担着,你还有我,哥哥。” 时隔十六年,这一声“哥哥”破空而来。 恍若脱弦的箭,穿透层层叠叠的岁月,穿透物是人非的尘烟,插进他心口。 云翳怔立在那里,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迷离,那十二年属于洛惟熙的春花秋月,早已似黄粱旧梦般,寂寂无痕。 在分别的这十几载岁月里,他早被生活镌刻成另外一个名字,另一副摸样。 自认出她,他盼着与她重逢,又害怕与她重逢。 害怕她质问,害怕她难过,害怕他们回不到过去。 可偏所有的伪装与矜持,依旧被这一声娇脆的“哥哥”给击穿,令他不由自主地转过身来,任凭那丫头栽在怀里,拾起过去固有的腔调,失笑道, “怎么还是这副坏脾气,见了哥哥便耍赖撒娇?” 这是承 认她了? 华春喜极而泣,很想去张望他的模样,唯恐触及那张陌生的面孔,令彼此难受,只不管不顾垫起脚,双臂往他肩身攀援,恨不得离他近一些,更近一些,将满脸的泪糊在他胸襟。 不曾过问他当年如何逃出生天,又如何成为今日的东厂提督,那必是一段不可回首的艰难往事,好不容易团聚,华春只想贪恋这片刻的温情。 连唤了他好几声哥哥。 将云翳那冷鸷的眉梢也给唤柔软了。 “好了,今日不便叙旧,外头有人在找你,你快些回去,免得陆承序担心。” 华春在哥哥面前,便没那般稳重了,回想起今日的来意,慌慌张张松开腰带,“哥哥,我为你做了件袍子!” 云翳见她一副忙兮兮的模样,又急又气,“你如今可是大姑娘了,怎么还这般毛手毛脚。” “谁说我毛手毛脚!”华春不服气,终于将覆在腰间的袍子给扯出,整齐叠好塞去他掌心,“哥哥,你试试,看合不合身,不合身,我回头再给你做。” 云翳将袍子收进怀里,含笑刮了刮她鼻梁,没有多余的话,催她将腰封系好,拉开外间的小门,把她送出去,“快,快回去!” 出来是一条空无一人的巷子,巷尾有一处弄口,拐出去便是太液池旁的崇智殿,神不知鬼不觉便到了女眷游玩的湖畔。 华春舍不得走,一步三回头,见云翳懒洋洋靠在门槛内侧的阴暗处,一直含笑望她,眼眶忍不住发酸,“哥哥,我往后还能来找你吗?” “胡闹,别叫任何人知道我的身份,包括陆承序,明白吗?” 云翳自尸山火海里杀将出来,不信任何人,他身在敌营,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不能大意。 华春不是不懂事的小姑娘,很快深明这里的要害,拂去眼泪,点头离开。 顺着崇智殿往北,过太液桥回到琼华岛,寻到思华等人,牵着沛儿回府。 陆承序至晚方归,立在留春堂外许久,迟迟方迈进步子。 慧嬷嬷迎着他进屋,见他脸色不大好,也不敢多问,先为他预备衣裳,候着他沐浴更衣,收拾完屋子方退出去。 陆承序裹着件湛青的袍子出来,心不在焉地回到内室。 拔步床外的布帘挂上半幅,现出华春一截身影,她背对着他躺在里侧,不知在回味什么,捂住脸在偷笑。 看得陆承序怄出一股邪火来。 这一日,他都不知自己怎么熬过来的。 先是凭空冒出一个“未婚夫”,紧接着又出来一位“养父”,最后来了个陌生男人。 成天过得什么日子。 怀疑那个男人是华春兄长,他不敢贸然行事,硬生生压下火气,赶在李相陵发现他之前,悄声离开。 申时初刻回到内阁办公,这半日不说失魂落魄,却也相差无几,好不容易忙完回到府邸,那人却又是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陆承序面罩青气,独自坐在四方桌后,闷闷饮了一口凉茶。 茶盏往桌案一搁,发出一声脆响。 华春听到动静,终于察觉屋里进来个男人,自帘帐内探出半个脑袋,俏生生问,“回来了?”潋滟的眸子流转出一片光华,映得那张桃红的面颊顾盼生辉。 陆承序明是面朝她而坐,却刻意将视线偏开,这会儿听了她酸软的腔调,又情不自禁移回来,对上那张含春的面容,眼神一瞬转暗,冷冷淡淡“嗯”了一声。 华春支臂托住香腮,懒洋洋往床榻一拍,“快上榻,我有话与你说。” 陆承序被她这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给气疯了,她是如何做到在外头与旁人搂搂抱抱,回到屋子又没事人一样邀他上榻的。 他不去! 陆承序很有骨气,将搁在角落许久的那张躺椅搬来,摊开,搁在桌案旁,径自躺下, “夫人有什么话,直说便可。” 男人双手抱臂,一动不动躺着,面上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消沉。 华春当然看出他不对劲,眨了眨眼,“你这是怎么了?” 陆承序仍旧不看她,只冷着脸道,“今日发生了何事,夫人难道不该给我一个交代吗?” 这话可大有玄机。 华春立马猜出缘故来,自榻上坐起,想起那伙突然出现的羽林卫,问道,“羽林卫是你请来的?” 陆承序又嗯了一声。 看来李相陵的事,他已知晓。 无须多言。 华春将藏在枕巾下的那张字据掏出,施施然自拔步床内迈出,将之拍在陆承序跟前。 陆承序余光瞟见那张准她和离的字据,眼神嗖的一下变了,长身腾然而起,指着那张字据,从紧咬的牙关里一字字碾出:“你真要与我和离?” 他心里气归气,醋归醋,却始终认定那人是华春的兄长,而非野男人。 怎么瞧她这番作派,当真存了别的心思? 华春被他阴沉的脸色给吓到,瞪向他,“那李相陵要我监视你,将你的一举一动告诉他,我岂能如他的意?” “陆承序,摆在你面前有两条路,要么与我和离,要么撕了这张票据,扳倒他!” 她可不受人威胁。 陆承序听出这话不对,渐渐自混沌的思绪中拨出一线理智来,“你说的李相陵?” “是!”华春眼巴巴看着他,心有余悸,“此人当年将我救下,后把我送去顾家,如今意在利用我牵制你,陆承序,我实话告诉你,当年这门婚事…” 第132章 “我不想听这些。”陆承序截断她的话,他对李相陵不感兴趣,也不在乎,他在意的是另一桩事。那张冷硬的面孔绽出咄咄逼人的光芒,钳住她纤细的胳膊,将她往怀里拉进一线,“我今日瞧见你,与一个男人搂搂抱抱…”他声线发沉发哑,如剑锋扫过弓弦,带着难以遏制的嫉妒与暗怒,“他是谁?” 华春终于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你都瞧见啦?”她眸色睁得雪亮,带着几分俏皮,“吃醋了?” 陆承序眼神漆黑阴沉,喉结滚滚,再度逼问,“你告诉我,他是谁?” 虽然有所猜测,到底要自她亲口承认才能彻底释疑。 华春轻轻抚了抚他胸前发皱的衣襟,嗔他:“还能是谁,当然是我哥哥呀!” 陆承序闻言总算松了一口气,可很快他发现他心里并没有因为这个答案而好受半点,眉峰皱紧, “即便是哥哥,也不必搂搂抱抱!你何时见我拉过思华的手腕?碰过她一片衣角!” “能一样吗?”华春气不过,凶他道,“我与哥哥分别多少年?哪是你们兄妹可以相提并论的?” “陆承序,你讲点道理!我看你索性将和离书给我,如此,都不必受李相陵钳制!” 华春抬手便取字据,陆承序却先她一步,将字据抽出,急三火四地将之撕成粉碎, “一个李相陵而已,交给我便可!犯得着因他和离?” 这话大为悦耳,华春还就爱男人这副尽在我手的镇定劲,幽幽问他,“你打算如何对付他?” “你不必管,你先告诉我,你哥哥是谁?” 夫妻二人的在意之处显见不一样。 华春语气一顿,低声眨眼,“哥哥不让说。” 春头上,夜里凉得很,华春身上没披袄子,说罢重新折进拔步床。 陆承序跟了过去,华春察觉男人尾随而来,指着那张躺椅,“睡过去!” 陆承序却不管,径自将她脑袋摁进怀里,搂着人躺下,华春被他摁得不舒坦,非要钻出来,他却不肯,囫囵将人抱住,好半晌方道, “即便是哥哥,也不能往他怀里钻,我看着难受。” 她都不曾这样往他怀里钻过。 陆承序后知后觉发现,他并非怨怪华春与哥哥过于亲近,他是嫉妒那样一份情愫不曾给他。 仰慕,依赖,撒娇……原来她真正在意一个人是这般模样。 过去他认定,只消她肯留下来,与他好好过日子,便已满足。 如今方知不够,他不仅要她踏踏实实留在他身边,更要她心里有他。 第69章 华春被他禁锢得动弹不得, 只能伸出葱玉般的指尖在他腰身处打转,“你还没说怎么对付李相陵?” 陆承序这才冷静下来,抚了抚她发梢, 沉吟道, “按他说的做, 将我的一举一动告诉他,别瞒着他,也别耍他。” 一旦李相陵透露华春身份,会给华春带来致命的危险。 且他算计婚事的内情宣扬出去, 亦会叫华春名声受损。 “然后呢?” “然后你什么都别管。” 陆承序捉住她作乱的手指,将她声息卷入喉舌中。 翌日上午,陆承序先在衙门忙完公务,午后一刻, 拐入东市一间客栈, 来到二楼一处雅间, 大约等了一盏茶功夫不到,门扉被人推开, 进来一道慵懒的身影, 来人掀开斗篷, 见是他, 愣了下, “怎么是你?” 陆承序对着来人笑了笑,起身一揖,“见过云都督。” 云翳裹了裹披风,顺手将门扉掩好,隔着数步觑着他,“陆侍郎找我何事?不会是来找打的吧?” 陆承序不理会他这番嘲讽, 撩袍指向桌案对面,“都督请坐,陆某今日约都督一见,实是有事相商。” 云翳大抵猜到他来意,漫不经心地拉开圈椅,款款坐了进去。 “说吧,何事?” 陆承序先替他斟了一杯茶,推过去,看着他冷淡的眸眼,“李相陵回京了。” “嗯,我知道。”云翳视线垂落,将那盏茶拾起,饮了几口,神色并无变化。 陆承序笑道,“他回京,便是来与都督你争掌印之位。” 云翳看穿他的打算,掀起眼帘,“他得罪了你,故而你想利用我对付他?陆承序,我看着像傻子吗?” 陆承序神色淡定,也闲适往圈椅里靠住,“云都督若放弃与陆某合作的机会,才真是傻子,毕竟,你除了对付他,别无选择。” 云翳被这妹夫给气笑,“求人还这般嚣张,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来。”也不跟他卖关子,径直问道,“陆阁老倒是教教本督,如何对付他?” “破除太后对他的信任,查李相陵在金陵内库的账目,我会让人帮你。”陆承序神色冷静,一针见血。 云翳却听笑了,“查李相陵的账目,与掀太后老底有何区别,你是帮我呢,还是弄我?” 内库财源来自两处,一半自盐运司,一半自金陵内库,而金陵内库便掌管着江南大半赋税。 陆承序擒着茶盏,并不答这话,只深深一笑,“敢问都督,即便如此,你查,还是不查?” “查!”云翳确实没得选择。 李相陵在金陵经营十数年,账目一定经不住查,想要扳倒他,必须动摇他的根基。 陆承序猜到如此,掀起茶盖笑了笑,接着喝茶。 “不过我此举并不在查账,而在逼他反太后。”云翳也有自己的打算,他可不能真的开罪太后。 陆承序眉峰一掀,明白了他言下之意,一旦云翳逼得太紧,李相陵势必寻找帮手,而眼下唯一能帮李相陵的便是小王爷朱修奕,为君者,最忌讳底下心腹相互勾结,一旦李相陵触及太后逆鳞,离死不远了。 但陆承序实在想查金陵内库的账目,“云都督,你帮我查账,我助你登上掌印之位,如何?” “可巧,太后娘娘也是这般允诺我的,只消我安安分分别惹事,不失民心,下一任掌印便是我。” 陆承序:“……” 看来太后对云翳的宠幸非同一般。 凭什么?凭他内状元的身份,以及这一张脸? 太后对美男子的执着,当真超乎他的想象。 云翳不想与他废话,起身便要走,这一动,带起一阵风浪,披风被荡开一角,露出一件纹路熟悉的袍子。 陆承序眉心倏的一紧,死盯住他那身湛青的袍子,霍然起身,抬步拦住他的去路。 云翳脚步一顿,缓缓抬起眼,正要斥他几句,便见他盯住自己内里的袍子出神。 陆承序方才来见云翳时,也褪下绯袍换了件披风,内里恰恰也是一件湛青缎面圆领长袍。 两件袍子,同色同料,连款式也相差无几,唯一不同之处,对面那件乃华春亲手所缝,而他这件是针线房绣制。 两道视线堪堪对上,火花四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再联系此前云翳维护沛儿,数度打他等种种行径,原先心底那番猜测均落到实处。 陆承序抬手指着他的袍子,目色浮现清凌凌的酸气,“昨日带走她的便是你?” 云翳被他看穿,反无所顾忌,秀挺身影往后微仰,抱臂冷睨着他,“又如何?” 陆承序盯着袍子,气得笑了又笑,到最后只剩无奈与苦涩。 他还以为这件袍子是做给他的呢。 “无妨,我让你。”陆承序咽下满腔涩楚,退后一步。 云翳脾气上来了,抬脚往他腰腹踹去,“老子需要你让!” 陆承序也憋着一肚子火,奋力迎上一脚,“即便是亲哥哥,也该恪守礼节,妹妹已出阁,是能随便抱的吗?” “但凡老子当年找到她,也不至于便宜你这个混账!” 二人你一拳我一脚又扭打在一处。 守在外头的阿庆与陆珍,便听得里头砰砰呛呛,不知又出了什么事,二人相视一眼,均克制住进屋查看究竟的冲动。 一盏茶功夫过去,里面终于消停,二人相继扶起身侧的桌椅起身,一个唇角沾了血,一个手背破了块皮,披风早已掀落在地,袍子也褶皱得不成模样。 云翳心疼地抚了抚发皱的衣摆,刺了他一句,“这袍子皱了,回头再让妹妹帮我做一件。” “你做梦!”陆承序拂去唇角的血,恶狠狠地回,“我今夜回去便将库房的绸缎搬空,你想做都没。” 云翳肺腑震出一声笑,笑得长身发颤,“我北镇抚司什么好东西没有?回头我给妹妹送几百匹江南制造局的贡缎去,不仅妹妹的料子包了,外甥的料子也归我,哦,若陆侍郎没得衣裳穿,我也赏你几匹。” 陆承序气得牙疼,抚着屏风喘息,“我不会给她机会动针线,往后你要什么,我负责。” 云翳将披风拾起,重新系好,越过他身侧出门,“回去翻翻婚书,瞧清楚自己娶的是谁,有无资格说这话。” 婚书上明明白白写着顾华春,而非洛华春。 第133章 陆承序俊脸一垮。 云翳离开客栈,便回了北镇抚司,先去档案房,翻出金陵与京都来往通行记载,问身侧的书办,“这个月,金陵的人回来了吗?” 每旬,司礼监皆会专遣信使,往返于金陵与京城之间,呈递日常奏报,以便中枢及时掌握江南情势。 这个人归掌印刘春奇辖制,又得了李相陵不少好处,从来报喜不报忧。 书办算了算日子,“论理,明日该能到。” 云翳神色一收,将簿册合上,招来阿庆,“说是明日到,保不准这会儿已至京郊在喝酒快活呢,你带几个人去,悄悄把人找到……”密授一计给阿庆,阿庆连连点头, “都督放心,我这就去办。” 阿庆果然在东便门水关外一艘画舫找到了人,那内监正在狎妓,被阿庆逮了个正着,灰溜溜地求饶,阿庆径直将人带回锦衣卫,云翳又打听了一番刘春奇的行踪,逮着他不在之时,将人送到了太后跟前。 人扔在慈宁宫门槛外,头都不敢抬,跪在地砖上瑟瑟发抖。 云翳绕进殿内,在东暖阁内见了太后,彼时太后正由两位小太监侍奉捶背,眼都没睁,问道,“怎么回事?” 云翳低声禀道,“娘娘,臣的人无意中在城外捉到一名狎妓的内监,对方言谈间十分放荡,声称自己在金陵排场如何煊赫,锦衣卫听着不对,将人带回来,臣一问得知是司礼监派去金陵的信使,不敢妄断,请娘娘旨意。” 太后依然阖着眼,神色不动,“你去问话。” “是。” 云翳来到门槛内,质问那位内监,“娘娘问你话,将金陵的情形如实道来,若有半分隐瞒,决不轻饶!” 那名内监已得阿庆敲打,不得不出卖李相陵, “回娘娘话,奴婢乃司礼监七品主簿,素日来往京城与陪都,一则传递司礼监旨意,二则进奏金陵动向,这十日来,金陵一切如常,守备李相陵归京后,百姓夹道相送,金陵皇商无不泣泪跪别…” “捡重点!”云翳打断他的话。 内监偷瞟了一眼他冷鸷的神色,心一横,如实道,“守备李相陵时常住在大明宫内,金陵人私下唤他九千岁…”说到此处,内监不敢往下说,跪地不起。 云翳听了十分满意,重新踱进暖阁,先看了太后一眼,太后对于内监那番话好似不为所动,云翳摸不准她心思,不敢进逼如何处置李相陵,只朝太后拱袖, “娘娘,陪都不可一日无人主持大局,您瞧着,是否重新派遣一人,赶赴金陵?” 云翳的目的很简单,一在破除太后对李相陵的信任,二则抓住机会安插人手去金陵。 太后闻言这才摆手,让小内使退下,盘腿坐在炕床问他,“你可有人选?” 云翳道,“臣身旁的阿庆,为人本分,做事尽事尽责,今年二十出头,也该历练历练了。” 太后却是慢悠悠笑起来,“阿庆不合适,性子过于温吞了些,干不了大事,派陈敏去。” 陈敏亦是云翳麾下的随堂太监,虽年龄只比云翳小了两岁,却是认云翳做干爹,拜在他门下。年前陆承序在东便门水关拦截司礼监税船,陈敏奉司礼监旨意露过面,此人虽是云翳的人,却也忠于太后,不会偏听云翳行事。 云翳心下失望,面上却不显,立即附和,“娘娘英明。” 云翳退下,前往司礼监拟旨,刘春奇那厢也收到消息,赶忙往慈宁宫奔来,二人在慈宁宫前的宫道撞了个正着, “哟,老祖宗,我正要去找您呢,太后旨意,派遣陈敏坐镇金陵,接任金陵守备一职。” 刘春奇闻言嘴角抽了抽,一言未发。 看来云翳逮着他不在慈宁宫侍奉时,背刺了他一刀,木已成舟,刘春奇只能折返司礼监拟旨,待旨意发出,召李相陵进屋说话。 “你在金陵的账目,经得住查吗?”老人家坐在铺满褥子的圈椅,温声问李相陵。 李相陵现接任司礼监秉笔之一,有批阅奏章之权,方才正在看折子,冷不丁被刘春奇招来问起这事,心念一动,眉峰冷冽问,“怎么,太后否决了义父您的人选?” 刘春奇颔首,“没错,方才下旨,让云翳之子陈敏前往金陵,接替你。” 李相陵眉眼闪过一丝阴沉,不过也没说什么,只冷笑了笑,“义父别慌,此事我心底有数,回京之前,已做了一番安排,不会出事。” 刘春奇缓缓吁出一口气,招他近前来,抚着他肩身,“相陵,即便账目有问题,也无伤大雅,这些年你替娘娘执掌金陵,为内库输送泰半锐银,功劳不在盐运司之下,娘娘心里都明白,不会真把你如何,但有一条,你不能犯。” 他贴近李相陵细长的眉眼,语重心长,“那便是一个‘忠’字,你要牢记,咱们这些做奴才的,身上有些污点无关紧要,上位者反而觉着咱们好拿捏,但无论何时何地,何等情形,你万不能背叛太后,只消做到这一处,你李相陵便是可用之才,太后不会舍弃你。” 李相陵听至最后,眼神微的一暗,很快又恢复如常,“义父放心,儿子谨记,绝不会让云翳得逞。” 刘春奇深知自己这个义子最大的毛病便是傲气,与云翳一般,容不得旁人骑在自己头上撒野。 他再度提点一句,“孩子,我老了,今年也已六十,在这个位置待不了多久,只求稳稳当当能把这枚印玺交到你手中,你记住,吃亏并不是坏事,吃得住亏,受得住委屈,方成大器。” 李相陵眉目软和下来,下拜道,“儿子谨遵教诲。” 慈宁宫这边,待云翳离开暖阁,执掌慈宁宫宿卫的戚祥便自屏风后绕出,眼见太后准备下榻,连忙上前搀扶,“姑祖母,这云翳显然是在算计刘春奇和李相陵,您怎么能任由他得逞?” 太后搭着他手腕,往正殿去,笑道,“怎么,你以为我没看出来?” 戚祥不齿道,“您就放任他在您跟前玩弄权术?我瞧您素日挺看重他,担心您被他蒙蔽了眼。” “哈哈哈!”太后放声一笑,不以为然,“这世上还无人能蒙蔽我的眼,我与蒙兀三代主帅在边境尔虞我诈时,他们还不知在那个旮旯玩泥,那点小伎俩又如何瞒得过哀家?” 戚祥还是不放心,“云翳野心太大,我担心您纵得他不知天高地厚。再者,依侄孙看,掌印刘春奇伺候您几十年,从未出过岔子,比云翳可靠。” 太后松开他,慢慢往紫檀大案后行去,“一个人若不想往上爬,他便是无用之人,故而,我用云翳,此其一,其二,斗一斗又何妨?底下人若铁桶一块,哀家还如何稳坐钓鱼台?且让他们斗吧,这座紫禁城只能有一个老祖宗,那便是我,你明白吗?” 戚祥顿时明悟太后深意,拱手一揖,“还是姑祖母圣明。” 比起司礼监内部,太后现在更愁的是外朝。 “三司会审的人选已定下,谢雪松为主审,陆承序和戚瑞是陪审,凭戚瑞恐还制约不了陆承序,你着人去内阁递话,就说哀家要见谢雪松。” “是。”戚祥这边立即出殿,点了一名内侍前往内阁。 两刻钟后,谢雪松便奉旨来到慈宁宫。 太后为何召他觐见,谢雪松心知肚明,也万分发愁,甚至不敢近前,只远远地挨着门槛跪下行礼,“臣恭请太后娘娘圣安。” 太后正在执笔练字,闻言瞟了他一下,笑道,“谢大人离哀家这般远作甚,怕哀家吃了你?” 谢雪松苦笑,只得膝行往前,行至大案底下再拜,“臣在。” “哀家问你,季卫这个案子,你打算如何审?” 谢雪松双手撑住,直视目下金砖,“该怎么审便怎么审。” “好,那你告诉哀家,你要什么结果。” “臣要真相。” “什么真相?” “徐怀周被杀一案的真相。” 太后停笔,看着他头上那顶乌纱帽,“徐怀周在查私放盐引一案,为季卫杀害,季卫不仅是谋害徐怀周的真凶,亦有以权谋私之嫌。这是不是你要的真相?” 谢雪松闻言抬起眸,望了一眼上方气定神闲的掌政太后,沉吟道,“是。” “那你还查什么?”太后反问。 谢雪松被她噎得不轻,直起腰身辩驳道,“娘娘慧眼如炬,一眼看穿案情真相,可臣身为三法司官员,当查个明明白白,将其中原委公布于众,方能叫嫌犯与臣僚心服口服。” “那哀家明日便可让季卫认罪,你待如何?” 谢雪松一时无言以对,他算看穿太后目的,便是想舍季卫保蒋科,保盐运司。 查案是他刑部尚书的本职,可盐运司便牵扯党争。 太后见他迟疑,露出笑容,“谢阁老,你一向秉公执法,不涉党争,案子的真相,哀家给你,其余诸事,你不该管的,便不要管。” 谢雪松道,“可是娘娘,还有洛崖州一案,蒙尘十六载而不见真相,臣身为大晋官员,理应还死者一个公道。” 第134章 “洛崖州是吧。”太后神色淡淡绕出桌案,背着手俯视他,一字一句,“此人十六年前赶赴泰州巡盐,伙同当时的首辅许孝廷对付哀家,哀家一怒之下,吩咐季卫遣人杀了他,凶手便是巢真,不然哀家让东厂杀他作甚?为的便是灭口。” 太后语气不见半点起伏,“谢大人,你要的真相,哀家都给了你。” 谢雪松震惊地望向太后,几乎说不出话来。 这到底是洛崖州一案的真相,还是太后为保盐运司,扼住他查案的步伐,而故意给出的说辞? “娘娘,这……” “你还要什么?”太后近前一步,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只是那双浑阔的眸子已略显不耐。 谢雪松张了张嘴,竟是哑口无言,冷汗涔涔。 太后给他来了一招釜底抽薪,让他毫无招架之处。 太后见他不说话,神色缓下来,“对了,我记得谢家还有一女未嫁,正巧我家戚瑞尚不曾娶妻,怎么样,谢大人,我侄孙配得上你女儿吧?” 这话听得谢雪松心惊肉跳。 他仅此一女,可万不能让她卷入朝争,更不能毁了谢家清流之名,谢雪松深深闭了闭目,无奈伏低身子,“只要真相明了,臣便不做过多干涉。” “你回吧。”太后云淡风轻地收回视线,步伐沉稳迈向后殿,朝侍奉在侧的阿檀招手,“走,陪哀家射箭去。” 谢雪松目送太后身影消失在宝座之后,抚了一把脸,摇头退出慈宁宫。 太后这一番敲打,效果是显著的。 一审季卫,他咬死不认自己杀人,更不认自己以权谋私,意图给自己脱罪。 戚瑞时不时阻碍,谢雪松又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陆承序独木难撑,三日下来毫无进展。 日子来到二月十八,陆承序走了一趟徐怀周身前所住的凶宅,又重新将案件所有卷宗带回府邸梳理,意图另辟蹊径,一举拿下盐运司。 进屋时,瞧见华春也愁眉不展坐在案后发呆。 “夫人这是怎么了?” 自那日陆承序与云翳厮打,暴露出云翳身份后,华春接连三日没搭理这个男人,怨他弄坏了哥哥的衣裳,又重新做上一件,着人悄悄送去北镇抚司。 但今日她好似没有心情再与他计较,指着桌上一方小锦囊道, “呐,今日老太太院里一位嬷嬷,无意中在东侧花园边捡着这么个东西,老太太唤我去,吩咐我查明底细。” 陆承序来到她对面坐下,看着香囊,“这里头是什么?” “藏红花,给女人打胎用的。” 陆承序愣了下,蹙眉道,“祖母这是怀疑有丫鬟小厮暗中苟且?” “可不是?未免传出去,败坏名声,没去戒律院报案,只私下唤我去,叫我查。这种得罪人的活计,老太太便扔给了我!”华春耸了耸肩,摊手道, “偏这段时日三嫂嫂病着,不曾来戒律院当班,我将思安妹妹请来助阵,她到底年轻,又未曾出阁,这等龌龊事又如何让她查,只能我亲自上阵!” 陆承序只能宽她的心,“也该查一查,杜绝这种风气,以免败坏陆家门风,不过若夫人嫌繁琐,可吩咐鲁嫂子暗中摸排。” 华春摇头,“罢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好歹也算当家的少奶奶,倒也不怕得罪这些下人,该查还是得查,不是多大的事,我明日一准查个明白。” “对了,案子进展如何?”她掀眼问陆承序。 陆承序哂笑,“太后敲打了谢雪松,让他知难而退,我得想法子,撬开季卫的嘴。” 夫妻二人相视一眼,颇有几分同病相怜。 沉默间,陆承序瞥见炕床上多了几匹娇艳的绸缎,提了个心眼,“谁送来的?” 华春自案后起身,往内室折去,悠哉回,“当然是哥哥,他着人送到我在鼓楼下大街的铺子,恰巧,给咱府上供笔墨纸砚的郇东家来送货,帮我捎了来,给我做衣裳穿,我思量着素日没事,再给哥哥做几身夏裳。” 陆承序闻言顿时醋性大发,跟在她身后起身,“他哪里缺衣裳,即便缺,我吩咐府上掌针娘子给他做五十身,够他穿吧!” 华春斥他一声,“胡闹,这么明目张胆,不是向人昭告他身份么?” 陆承序眼看她往拔步床上去,从身后捞住她腰肢,将人搂在怀里,“那我给他买!” 他双臂如铁钳似的,勒得华春浑身发痒,往后斜睨他一眼,“内廷针工局能短了他衣裳?一日换十身都有,这不是我做妹妹的心意么,念着他这么多年无人照料,心里疼他罢了。” “那你也不疼疼我?”陆承序俯首含住她的唇,将人在怀里掰转过来,跌跌撞撞撞在梳妆台处。 华春被他衔着唇,呼吸不稳,黏黏嗒嗒回,“我又不是没为你做过,我在益州给你做了多少身来着?” “二十身。” “这就对了,你把这二十身穿烂穿碎,我再给你做…” 陆承序给气得不轻,华春手艺好,用料也翔实,除非刻意使坏,否则一辈子也穿不烂。 手掌扶住她腰身,高大的体魄 挤进去,叼着她耳珠闷闷地回,“只要你舍得,我便成日穿着旧衫在你跟前晃,让大家伙都晓得我媳妇给我穿旧袍子。” “不要脸…”华春被他气笑,重重往他腰间掐了一把,男人吃痛顺势往前覆住她娉婷的蝴蝶骨,托住那张粉若海棠的娇靥,含住她舌尖,痛快给她。 第70章 这段时日二人耳鬓厮磨, 窸窸窣窣,不曾动真刀实枪,今日实在按捺不住, 便将这月最后一颗药给服了。 琳琅满目的梳妆台成了他们的战场, 薄唇无时无刻不在她面颊流连, 急促的喘息与碰撞节奏保持一致,她笼住他脖颈,有气无力挂在他身上,难以自持地在他脖颈下乱蹭, 恨不得他给个痛快,可男人惯会在这等时候使坏,赶在潮汐漫溉之际,将她整个身子给托紧, 覆在她耳畔发号施令, “说你在意我。”唇舌漫过她潮红的肌肤, 窜进她唇齿内,捕捉到他的猎物重重吸吮, 好似要替她作答, 华春被他弄得不上不下, 色迷心窍毫无立场可言, 舌尖被俘虏,说不出话便嗯出两声,指尖痉挛般在他后脊强按,哆哆嗦嗦服了软。 陆承序哪能看不出她的敷衍,稳稳将人托住,转身将她摁在对面的廊柱,这一摁好似将她灵魂给钉住, 绵绵无际的酸软彻底在四肢五骸蔓延开来,她似没了骨头的妖精缠在他瘦劲的腰身,一刻舍不得撒手。对面梳妆台那方椭圆的铜镜被震出一圈又一圈迷离的光泽,模模糊糊倒映一出活色生香的画面来,他衣冠楚楚,长身玉立,乌丝裹进发冠纹丝不乱,而她一双眸子如满池春水,溶溶荡荡,缱缱绻绻,早已神魂跌宕不知天地为何物。 翌日天晴。 陆承序一早收拾齐整,赶赴朝堂,华春这厢也慢悠悠起榻梳妆,待穿戴妥当出来,便见一道小小人影杵在东次间内,略带不满。 “娘亲起得可晚,害儿子好等。” 华春轻咳,这可不能怨她,要怨便怨那祖宗昨夜闹得太晚。 她太知道如何安抚儿子,抬手道,“过来,让娘亲抱抱。” 沛儿可喜欢娘亲抱他了,神情立即转晴,吭吭哧哧扑进华春怀中,“娘亲已三日没抱沛儿了。” 华春将儿子在怀里搂了搂,察觉他又长高一截,“沛儿今年满五岁,过了五岁,便是大哥儿了。”边说边将他从怀里拉开,又牵着他来到堂屋用早膳。 沛儿焉头巴脑地说,“那沛儿五岁生辰可不可以要个妹妹。” 华春一愣,问道,“怎么突然想要妹妹了?” 母子俩挨着落座,慧嬷嬷带着人送进来八样点心并两盅羊乳,一小碗燕窝。 沛儿一本正经地说,“瑾哥儿有妹妹,昊哥儿有妹妹,朝哥儿也有,就连瑜哥儿也有环环妹妹,阖府独我没有妹妹,娘亲,我也想要。” 华春失笑不已。 说到陆家这一代,人丁也算兴旺,大嫂崔氏一儿一女,二嫂余氏一女,四嫂谢氏一儿两女,五嫂江氏亦是儿女双全,就连底下的八弟妹苏韵香,也生了瑜哥儿和环姐儿一双孩子。 算来算去,府上小少爷中,就属沛儿没有妹妹,难怪眼馋别人的妹妹。 华春语重心长地说,“沛儿,娘亲也不一定就能生妹妹,万一生个弟弟呢,往后便有人夺你的玩具,抢了爹爹娘娘对你的疼爱……” “弟弟也成啊,都让给他好了!”沛儿拍着胸脯,豪爽道。 华春给噎住,兀自摇头。 她可不要再生个儿子,倘若陆承序将来得个爵位,依照规矩,爵位得给沛儿继承,那小儿子又当如何?一碗水端不平,长房两位爷便是例子,守着一个孩子,好也是他,歹也是他,落个清净。 “不生!”她瞪了沛儿一眼。 沛儿无法,只能闷头喝粥。 早膳过后,华春牵着沛儿去给王氏请安,近来王氏已大好,一日咳不上两声,精神气也上来了,这段时日全是苏韵香在照料,苏韵香原先惧怕王氏,经过这段时日相处,也觉出这位婆母的深明大义来,越发敬重她。 第135章 华春陪着王氏略坐片刻便起身,“娘歇着,媳妇得去一趟老太太院子。” 王氏问道,“老太太不是免了这两日的晨昏定省么?” 华春低声解释,“免了晨昏定省是因出了一桩事…”于是便将藏红花的事告诉王氏。 “让你查?” “可不是?” 王氏叹道,“论理该老大媳妇去查,不过老太太既然挑了你,可见是信任你,你也别放在心上,大胆去做,万事还有婆母替你兜着呢。” 华春顶喜欢这位婆母的性子,琅琊王氏养出她一身傲骨,从不惹事,却也绝不怕事,护犊子的很。 “娘放心,我有分寸。” 出门时又见苏韵香正分派三个孩子在廊庑下读书,路过她身侧道了一声谢,“这里交给八弟妹,我去一趟老太太那边。” 苏韵香也和气道,“嫂嫂去忙,沛儿交给我便是。” 近来华春和陆承序都十分的忙,沛儿便丢给王氏,几个孩子一概在这里养着,也日渐亲近,连带妯娌之间关系也有所缓和。 华春略微颔首,便带着婆子丫鬟跨出穿堂。 一路来到老太太院子。 荣华堂是个三进院落,进来是一间大的庭院,当中一排五开间的正房,左右各衔了几间耳房,绕耳房来到后院,北面是一排绣房,过去这里住了不少姑娘,如今小的还小,大的也快要出阁,都不在老太太这里住,于是改做库房,如今两层绣房都放着老太太的体己。 后院左右开了两扇耳门,伺候老太太的下人素来打这里进进出出,就在这后廊子处,还有一间敞屋,背南面北而开,是老太太院子里的嬷嬷用以规训下人的所在。 华春便来到这一间敞屋坐着,身侧站了两人,一位是老太太院子里的于嬷嬷,恰是她捡了那个香囊,另一人便是松涛。 今晨已吩咐下去,但凡昨日出入过东侧花房的人均得来敞间外听训。 华春坐着喝一盏茶的工夫,台阶底下站了十来人。 不提藏红花的事,只道有人落了东西在花房,挨个挨个审问,谁进过花房,进去多久,做什么,一概说明白,但有言辞闪烁者,均给扣下,半个时辰下来,锁定了一人。 此人名唤红儿,是三奶奶院里伺候茶水的丫鬟。 于嬷嬷见她语焉不详,神色慌张,便叫其余人给散了,独将她留下,带进屋内询问。 “说,是不是你落了东西在花房?” 红儿慌慌张张道,“奴婢昨个是落了一个香囊。” 于嬷嬷眼神锐利,进逼一步,“里面有何物?” 红儿被于嬷嬷盯得生惧,眼神往下瑟缩,惊恐道,“是,是藏红花…” 东西是她的无疑了。 于嬷嬷怒火窜上来,狠骂一句,“好你个坏蹄子,咱们府上可不许用这玩意儿,你是打哪弄来的?存了什么心思?” 华春怀疑有人谋害陶氏,也急道,“别磨蹭,快说实话,否则我将你带去戒律院!” 红儿哆哆嗦嗦回道,“回七奶奶话,是近日三奶奶病了,大夫给她开了方子,奴婢见里头有藏红花,生怕对奶奶身子不好,便将之摘出来,打算扔掉,没成想落在了花房。” 于嬷嬷可是一点都不信,冷笑道,“你有这番好心?你家奶奶也不至于多年无子了,看来你是不打算说实话了,好,我这就将你送去戒律院,先打二十板子,看你留不留得住命!” 于嬷嬷故意往松涛使眼色,松涛便抡起袖子,要上前来。 红儿吓了一大跳,赶忙躲开,不住地磕头,“我说,我说,还请奶奶饶命,别将我送走…” 华春抬手,示意松涛退下,面色发沉看向红儿, “说清楚!” 红儿似乎过于害怕,不敢睁眼,只阖着目,含泪颤声道,“回奶奶话,这藏红花是三爷给奴婢的,吩咐奴婢加在奶奶的茶水里,给她喝了,三爷以为奴婢不懂药理,可偏奴婢认出这是藏红花,不敢做伤害奶奶的事,于是悄悄将之装好,打算去扔了,怎料东西落在了半路,待回来找,便寻不着了。” 红儿磕头大哭,“奴婢虽是陆家家生子,可也伺候三奶奶五六年了,奶奶性儿好,待我们下人也和气,从不苛责我们,我们私下常言前世修了福,方遇到这么好的主子,平日只恨不能够对她好,岂能去伤害她?七奶奶,给奴婢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做谋害主子的事!这得拿命去偿!” 这一番话将华春与于嬷嬷给狠狠惊住了。 三爷陆承海怎会给自己的妻子喂这样的虎狼之药? 华春脑海浮现陆承海贤和温静的面孔,只觉好一阵天旋地转。 但这话是真是假,尚有待查证。 若是假,那便该处置这个丫鬟。 若是真,则越发叫人毛骨悚然。 不到要紧时刻,谁也不知自己身边睡了个什么狼心狗肺? 无论如何,陶氏都是受害者。 为今之计,得让戒律院插手,方能确保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华春于是起身看向于嬷嬷,“这不是小事,我要去戒律院,让戒律院来查!” 于嬷嬷也被惊得六神无主,好一会儿方回过神来,眼看华春要出门,却跳出来拦住, “七奶奶莫急,事情真相到底如何,咱们还不清楚,且不如将此事禀报老太太,请老太太决断。” 华春却担心老太太偏袒陆承海,回头来个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委屈陶氏。 于嬷嬷看穿华春的担忧,忙温声劝道,“七奶奶,奴婢晓得您与三奶奶情同姐妹,担心她被人欺辱,只是三奶奶与三爷到底十二年的夫妻,情谊甚笃,谁也不能冒冒失失替他们决断,且不如请示老太太,当场将两位主子请来,问个明白,若真有人谋害三奶奶,您一样可以替她撑腰。” 华春也觉嬷嬷所说有一定道理,“行,咱们这就去找老太太。” 总归有她在,老太太不敢轻易抹过去。 先吩咐松涛看好红儿,华春带着于嬷嬷进了老太太的东暖阁,于嬷嬷亲口将事情禀明,听得老太太唬了一跳。 她万不敢相信陆承海会做出这样的事。 “那丫鬟不是诬陷主子?” 于嬷嬷倒还是个公正人,回道,“瞧着不像,她也没这个胆。” 正如华春所料,老太太并不想将事情闹大,可瞅着华春跟包天一般杵在她屋里,也知不好抹过去,只得吩咐于嬷嬷,“你亲自去一趟三房,将他们夫妇带过来,再将下人使出院子,不许进屋。” “奴婢遵命!” 于嬷嬷退下去,屋里独剩华春与伺候老太太的另外一位嬷嬷。 老太太觉着此事非常古怪,“阖府上下独独老三没孩子,他弄这玩意儿作甚?” 老嬷嬷也觉不可思议,“没准是丫鬟会错了意,三爷和三奶奶盼了孩子多少年,怎么可能服用藏红花?” 老太太略略颔首,“但愿是场误会。” 见华春默不作声,便指着跟前的锦杌让她坐, “说到孩子,这府上旁人均两个三个的生,怎么独你肚子还无消息?” 华春抚了抚平坦的小腹,装傻道,“祖母,这得看缘分。” 老太太看出她没有生孩子的念头,哼笑道,“你这会儿年纪轻,嫌生养难,等老了,便后悔怎么没多生几个,这个靠不住,还有那个可靠,不说旁人,就拿祖母自个来说,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都没得,一直引以为憾,当初怀你公爹时,算命的说他是个闺女,我喜得几日没阖眼,结果生个……” 对上华春温静清澈的双目,将“孽根祸胎”四字吞下。 华春猜到老太太是要埋汰公爹,小声辩解道,“祖母,公爹虽不太管事,却也不比家里哪位老爷差,他早年考中进士,为家门添了光彩,后联姻琅琊王氏,助益家族,更难得是膝下儿女成行,个个乖巧,如今四房枝繁叶茂,也算婆母公爹治家有方。” 老太太面上虽冷淡,心里却听得十分受用,“什么治家有方,无非是运气好,得了序儿这个能干的孩子罢了,算他们前世积福。” 说话间,外头传来脚步声。 三人立时收住声,不约而同往外望去,但见于嬷嬷领着两人绕进暖阁来,正是三爷陆承海与三奶奶陶氏,只是比起素日夫妻有说有笑,今日二人格外沉默,夫妻之间隔着数步远,谁也不看谁,好似陌生人一般,闷声不吭上前来,跪下磕头,“请祖母安。” 老太太盘腿坐在上首罗汉床,淡声道,“都起来吧。” 陶氏大抵是乏力,起身时膝盖打软,三爷下意识要去搀她,却被陶氏不着痕迹推开,挨着华春立定。 老太太将夫妻二人神态官司收在眼底,也看出不对,却还是朝于嬷嬷努了努嘴。 于嬷嬷于是将这个香囊摆出,问陆承海道, “三爷,可识得这个香囊?” 陆承海目光落在那个香囊,像是触到什么秽物一般,吓得大惊失色,慌得一把将之夺过,塞进绣囊里,跪下请罪道,“祖母,此事是孙儿糊涂,弄错了药,并无旁的缘故,还请祖母原谅则个,往后孙儿一定谨慎小心。” 第136章 老太太可不好糊弄,眼神在夫妻二人之间流转,眯起眼问道,“我瞧你们夫妻两个似乎不太对付,可是出了什么事?” 陆承海惊慌失措,颤声摇头,“没有,是近来媳妇身子不适,我疏于照顾,对她不住…还请祖母放过我们吧,我们什么事都没有…” 他显见惧怕到了极致,不过说句话的功夫,却出了一满头的汗。 老太太看得出来陆承海是想瞒过去,但给妻子下藏红花可不是小事。 往下问,没准便是毁了一桩婚。 不问,华春那丫头又盯得紧。 老太太只能旁敲侧击,“你们俩是不是吵架了?” 陆承海伏低在地,大汗淋漓,抿唇不语。 而陶氏则如木桩一般,无声无息,麻木不堪。 华春实在看不下去,急得握住她纤细的胳膊, “好嫂嫂,到底发生了何事,你告诉我,我必替你做主。” 陶氏眼珠缓缓转动,对上华春焦急的眼色,略略恢复了些许神采,嘴唇蠕动,似想开口,又羞于启齿。 好半晌,她终于下定了决心,膝盖一软,扑跪在地,“请老太太做主,叫我二人和离吧。” 这话一出,屋子里几人均惊住。 老太太神色一变,“你说什么?”她不敢相信素来温吞懦弱的陶氏说出这样的话,连忙指着华春,“快,将你嫂嫂扶起来,让她说个明白,好端端的,为何和离?” 华春见陶氏显见虚脱无力,赶忙将人扶着在锦杌坐好,那厢陆承海一听陶氏要和离,双目骇然睁大,整个人控制不住发抖,语无伦次道, “不要,如秀,你不要走…我们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可好?”他挪着膝盖往前,慌忙握住陶氏手腕,眼底交织着无法遏制的痛苦与哀求。 陶氏却不敢看他,只奋力将他推开,“我也试着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可我做不到!”她痛苦地捂住脸,扑在华春怀里大哭。 这一番景象,将老太太等人都给唬住了。 于嬷嬷与老嬷嬷相视一眼,一人连忙去外头守门,一人也赶紧退出去,留下几位主子们说话。 屋子里静了那么一瞬,唯有陶氏呜咽的哭声幽幽荡荡,听的人心神俱碎,胸口如压了块石头般难受。 华春心疼地将她抱紧,也不敢深问。 陆承海被她推开倒坐在地,神情麻木到近乎僵硬,喃喃说不出话来。 老太太敏锐察觉事情走向不对,怒斥一句,“所以,这藏红花真是你买的?” 陶氏一听藏红花三字,浑身震住,扭头看向陆承海,眼底腾起一丝惊怒,“你给我准备藏红花?你明知我想要孩子,你却给我喝藏红花?” 陶氏似不敢相信同床共枕十二载的丈夫,对她下这样的狠手,身子自锦杌滑下,狠狠拽住陆承海的衣襟,痛声质问:“你给我下藏红花,便是想困出我一辈子?” 陆承海绝望地看着她,任凭泪水双流,一字一句咬牙道,“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你怀别人的孩子不成?秀儿,我做不到,我只想守住咱们这个小家,我只想与你白头偕老!”他反过来握紧陶氏纤细的胳膊,目光近乎渴求,“那一夜是个意外,我不计较的,秀儿,咱们过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不能过下去?为什么不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一如既往过日子?” 他每说一字,眼底的绝望深一分,如同拽着救命稻草般拽紧陶氏不肯松手。 陶氏好似头一回认识他,露出陌生甚至惶恐的眼神,失声道, “白头偕老?我与你成婚十二载,依然是处子之身,守了十二年的活寡,你让我如何与你白头偕老?” 陆承海见她将最后一块遮羞布都给掀了,手臂一僵,不由得松开她,脸上血色褪尽,俨如死人。 这话险些将老太太给震晕,她重重往引枕靠去,有些喘不过气来。 恰在这时,门外老嬷嬷来到屏风口轻声禀道, “老祖宗,二老爷、二太太并五老爷和荣姨娘求见。” 陶氏一听五老爷赶到,纤弱的脊背轻轻颤了颤,双眼一闭,近乎要栽倒下去。 华春见状不对,赶忙将她搂住。 陶氏靠在她身上,唯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这边老太太却是嗅出几分不对来,换做过去,她也不会见荣姨娘,然今日此情此景,发生了什么,已不言而喻,她疲惫道, “让他们进来吧。” 不一会,二老爷四人陆续进了屋。 二老爷夫妇先一步上前来,朝老太太福身,相继坐在下首。 而五老爷陆深则搀着一风韵犹存的妇人缓步绕进屏风,他目光极为轻微地在陶氏后背落了落,又克制收回视线,松开荣姨娘,独自跪在最末, “禀母亲,所有过错我一人承担,与承海他们夫妇无关。” 老太太已被这接二连三的消息震得七荤八素,无力抬手,“你们总该有个人,给我把事情说个明白,不然我也不知要如何发落你们。” 陆承海自始至终瘫坐不动,既不看陶氏,也不看陆深。 陶氏则倒在华春怀里,气若游丝,抽泣不止。 华春见她面无人色,心疼不已,轻声道,“嫂嫂,到底发生了何事?” 陶氏晃了晃神,喉咙深咽,思绪被拉回陆承海生辰那一日傍晚。 第71章 陆承海生辰那日, 天清气朗。 午膳摆过家宴后,陶氏便回了房,着丫鬟清点各房送来的贺礼, 自己歪在榻上浅眠, 睡前不忘吩咐一句, “去给三爷煮碗醒酒汤,别叫他喝多了。” 这一觉睡到申时三刻方醒,醒来便问丫鬟,“三爷呢?” 丫鬟答道, “您睡下没多久,三爷便回来了,喝了醒酒汤也眯了一会儿,半个时辰前方醒, 沐浴更衣去了前院书房, 说是方才四爷允了他一幅画, 他得去书房寻四爷讨要。” 陶氏笑了笑,没太在意, 也着人打水更衣, 换了一身桃红的裙衫。 临近晚膳之时, 她又打发人去前院, 问三爷回不回后院用膳,后得知陆承海在书房与其余几位爷一道用了,陶氏也就没管,自个吃了些晚膳,磨蹭片刻,最终还是将那颗鹿血丸给掏出,不声不响来到茶水间, 将之煮入茶壶里,大约一刻钟后,血丸熬成一壶“红茶”,原是想等陆承海回来服用,左等右等不见人来,陶氏便起了个心眼,唤来心腹丫鬟,“你亲自将这壶茶送去前院,就说我煮的养生茶,万要叫他饮了。” 待他饮下此茶,该也会动心思回后院吧。 “奴婢这就去,您放心吧。” 丫鬟奉命将之送到陆承海的书房。 彼时他正在书房内翻找书册,看都不曾看一眼,只道,“搁下吧,我等会喝。” 丫鬟牢记陶氏吩咐,不得已又提醒一句,“三爷,这是奶奶熬了一下午的养生茶,您可一定要记得喝。” 陆承海听了这话,神色略顿,慢慢点了头,“我知道了。” 妻子存了什么心思,陆承海并非不明白,过去这样的汤药她私下也为他煮了不少,他不是没喝过,且喝腻了,依然无济于事。 他与旁个不同,年少时不慎受了伤,落了损,哪是补药能补回来的? 相反,每每陶氏这般做,只会教他心里越发难受甚至难堪。 当然也愧疚。 能怎么办呢,只能加倍对她好,弥补她,只求她安安分分与他过一辈子。 见丫鬟还踟蹰不走,陆承海便丢开手中活计,来到桌案旁,当着她的面斟了半盏茶,饮了小半口,丫鬟得以复命,便放心离开。 人一走,陆承海继续翻阅书册,终于找到老四要的一册旧书,送去隔壁。 陆家少爷的书房也是有高低等次之分的。 以仪门为界,分东西两院,西苑前有侍卫房、医药房、门客房等,后面坐落两间大书房,一间原是老太爷的书房,毗邻各个档口,以便老爷子打点家务,后来这一间最大的书房给了陆承序,陆承序书房之东便是大老爷与大爷陆承朔的书房,二人书房之后便是总管房与账房,说白了,西苑是陆家家务中枢。 东苑便不同,林林总总坐落大小十几狭窄院落,院落之间以小门相接,分给其余老爷少爷,若是哪一房有亲戚借住,便将书房左右厢房分出去,譬如五奶奶江氏的弟弟便住在五爷的东厢房。 老爷中,五老爷陆深最不受宠,性子喜静,分到前院最角落一间,少爷中,三爷陆承海也最不受宠,书房恰巧挨着陆深,当中有小门相通,陆深思及午宴不曾莅临,到了晚边,便将备好的贺礼拿着,来到陆承海这边。 虽说当中有围墙做隔,只因叔侄之间交情甚好,不会防备彼此,是以小门时常是敞开的,陆深自书房出来,踱了五步跨过小门,径直便到了陆承海书房廊庑下,往内看了一眼,暮色四合,尚未点灯,屋内光线朦胧,见陆承海正拿着一册书往外来,含笑问了一句, 第137章 “怎么,这是要出门去?” 陆承海见是陆深,弯腰行了一礼,笑道,“哪里要出门?不过是去隔壁老四那里瞧他作画罢了。”目光往陆深手中礼盒瞥了一眼,深知他来意,“五叔客气了,不若五叔稍坐,我去去便来。” “或者,五叔随我一道去隔壁凑个热闹?” 陆深负手而立,笑问,“什么热闹?” 提起这事,陆承海眉梢一挑,来了精神,“今日不是侄儿小寿么,四叔喝了酒,在宴席上即兴作画,作了一幅泼墨山水,一气呵成,实在拍案叫绝,四叔大手一挥,将之赠与我做贺礼,侄儿是受宠若惊,感激涕零,赶巧老四这个画痴见了,惊为天作,非要临摹,这不画送去了隔壁,二哥与五弟都在他院里,看他临摹呢。” 陆家的老爷少爷均是附庸风雅之人,陆深少时得老太爷亲自教导,也颇具才华,只是思及待会要去后院给亲娘请安,便推辞道,“我还有事,便不去了,”旋即将手中礼盒往前一送,“一颗寿山石小印,贺你生辰。” 陆承海赶忙将书册搁在窗台,双手接过礼盒,推开门将他往里引,“五叔,您且坐一坐,我将东西送去,便来陪您。” 言罢径直将人拉进门,礼盒搁一旁博古架,便先出门而去。 陆深无法,只能直杵杵立在他书房等他,只是陆承海这一去,并未如他所说那般很快折回,陆深等了片刻,略觉口干舌燥,眼看桌案摆了一壶茶,不做二想,便给自己斟了一杯。 他与陆承海毗邻,时常来做客,对他的书房并不陌生,这里甚至有他惯用的茶盏,陆深捡起自己那方紫砂小盏饮了一盏,只觉这茶味泽浓烈,介于茶与酒之间,口味十分特别,又多饮了几盏,暗想这小子竟有这等好茶,过去怎从未见他拿出来待过客。 陶氏一壶鹿血玫瑰花茶,竟是被他生生饮了大半。 越饮越觉着口干舌燥,陆深喝完整壶茶,都不觉得解渴,也是万分疑惑。 三十岁的年纪,说年轻不年轻,自然也算不得老,又不曾尝过男女滋味,被这样一壶浓烈的鹿血茶给喝得浑身气血乱窜,头昏脑涨,待要出门,不慎撞在博古架,踉跄几步,竟是跌进东次间内的躺椅,陆深怀疑那壶里是酒非茶,只当自己喝醉了,便靠在躺椅闭目养神。 陆承海这厢看四爷作画看得起劲,待一幅完毕,方想起陆深,手忙脚乱折回来,立在廊庑往内瞅了一眼,屋内黑漆漆的,无声无息,只当陆深回了房,也就没当回事,重新折回隔壁。 这边四爷陆承贤连作三幅告败,颇有几分意兴阑珊,几位少爷聚在一处给他打气,叫他稍作修整再接再厉,怎料四爷平日是个极其温和之人,可一旦碰上作画便钻了牛角尖,非捧着这幅画去寻四老爷,请他指点,陆承海可稀罕这幅画,生怕有所折损,只得跟了去。 四老爷的书房在前面一排,一伙人又自四爷书房,往前面赶。 原先人语喧阗的书房,一瞬陷入寂静。 后院这边陶氏左等右等没等回陆承海,担心他真被一壶茶放倒,不放心前来书房探看。 先自垂花门绕进前院,再往东折进后一排书房前的夹道,径直走到倒数第二间,便是陆承海的书房,门是虚掩着的,稍稍推开便进了去。 倒坐房有一间小房,平日给小厮歇晌,陶氏将丫鬟留在此处,迈向正屋,丫鬟进了倒坐房,不见人影,只当小厮躲懒,不知人跟着陆承海去了前边。 陶氏推开门,进了屋。 不见点灯,只当无人。 先往陆承海西边的桌案行来,西次间外的廊庑正巧悬着一盏微弱的纱灯,摇摇晃晃泄进少许灯芒,陶氏隐约瞧见自己那壶茶搁在桌案,壶盖掀落在一旁,她伸手摸过去,掂了掂,可知一壶茶已饮尽,心中先是一喜,旋即纳闷人去了何处。 正彷徨间,忽闻得博古架以东传来粗重的呼吸。 她心神略微一紧,心怦怦直跳。 夫妻十二载,她可极少听得丈夫发出过这般沉重的呼吸,鹿血丸果然名不虚传,忍不住轻手轻脚绕过去,模模糊糊瞧见藤椅上躺着一人,屋子里漆黑无光,帘纱恰又拉住,辨不清半点模样,只看出大概轮廓,差不多的长衫,不是陆承海又是谁。 她慢腾腾走至他身侧,纤细的手指轻轻伸过去,覆在他肩身,呼吸深一分浅一分,也紧张得面颊发烫。 盼着能成吧,叫她得个孩子,叫她尝一尝做女人的滋味。 十二年了,每每听得妯娌们笑说各自夫君如何如何,她不是不羡慕的,忍辱多年的酸楚与强烈的渴望在心底交织,她心一横,指尖顺着他肩骨缓缓往上,攀过他衣襟,轻颤着拂过他的喉结。 下一瞬,一股大力袭来,腰身被他钳住,整个人由他拽进怀里,天旋地转,她被他高大的身子抵在藤椅,灼热的呼吸伴随一点微弱的胡渣凌掠至她面颊,吻铺天盖地滚落,比以往任何一回都要热烈焦灼,力道也前所未有的重,好似要将她连皮带骨吞下。 难怪五弟妹对鹿血丸推崇之至,果然是效果非常。 陶氏带着细细密密的欢喜,阖着目轻轻圈住他。 她身子太软,烙铁一去便将她烫的酥酥软软,任人予夺。 她笨拙又无助,可见是头一回经历这等事,该是老三书房伺候茶水的丫鬟吧,罢了,给她一个名分罢了,陆深被体内强烈的渴望主宰,放弃最后一点挣扎,任凭自己探入她衣襟内,撤去层层掣肘,托着她娇弱的身子送至自己跟前。 汗黏了一层又一层,分不清谁是谁的,唇齿叩在她齿关外,重重抵上却被最后一线理智给勒住,迟迟不敢动,陶氏浑身打着哆嗦,能结结实实感受到他无比昭彰的存在,一点点研磨似在寻幽探径,却又在顾忌什么。 她不知他顾忌什么,索性轻轻在他脊背锤了一把。 陆深察觉她的邀请,深深闭 上目,靠着她耳畔喘着粗气,“想好了?” 陶氏身子猛的一僵。 月落云出,层层叠叠的云盘桓在天际,似要下雨,陶氏裹着衣襟,脸色发白,跌跌撞撞出了书房,余光瞥见一道身影杵在小门侧,呆若木鸡般,大抵是将方才里间动静听得明明白白,她也不曾做停留,僵硬着离开书房。 裹紧披风,将那满心的凌乱裹在里头,由丫鬟搀着回了后院。 好在夜深,这一路不曾惊动任何人,陶氏回了屋,将自己埋进被褥,一声不吭。 两刻钟后,外间响起动静,进来一道身影,他步伐格外沉重,一步一步似拖着沉重的镣铐般来到她身后,痴痴盯着她背影,一言未发。 自那之后,谁也没再说一个字。 却都心知肚明。 …… 春阳明明朗朗透进东窗,午时正了,荣华堂鸦雀无声。 三人三言两语将那夜的情形概过,听着寥寥数语,细细一想,却是一段阴差阳错的骇俗秘闻。 二老爷夫妇惊得灵魂出窍,老太太更是气得一把将桌案处的茶盏茶壶一概掀落在地。 铿锵几声,打碎了一室的死寂。 华春紧紧搂着陶氏,甚至都不敢去问那一夜是否瓜熟蒂落。 她敏锐地抓住症结,痛指陆承海,“所以,三爷隐瞒身子有碍,欺骗嫂嫂整整十二年?” 二老爷此时却是要为自己儿子说话的,对着陶氏沉喝一声,“不论如何,此事是她失节,她有何脸面活在世上!” “这不是失节!”华春没好气顶了二老爷一句,红着眼怒目而视,“三爷尚未与嫂嫂圆房,依照大晋的规矩,这门婚姻便没成!二老爷该记得,早些年各地均有规矩,圆房之夜当放炮火烟烛,以示婚姻圆满结成,既然他们夫妇十二年不曾圆房,那这封婚书便是一纸废文!” 这话说得二老爷哑口无言。 陆承海伏在地上痛苦不堪,哭道,“父亲,此事错在儿子一人,莫要责备她,她真的无错,那一夜她也是为了与我欢好,为了得个孩子,方备了一壶茶,只是阴差阳错,铸成错局。” 陶氏的月事一向很准,前日没来,他心里便不安,唯恐她怀了别人的孩子,便心一横偷偷买了藏红花,打算将孩子打落,孰知昨日她又来了月事。 二太太也惊得脑子一团浆糊,迟迟方理清一些思绪,盯着三爷陆承海道,“难怪当年你爹爹为你挑了好几门亲,你均不乐意,反最后挑中家世并不显赫的陶氏,可见你早知自己身子有碍,无法与她做夫妻,便欺负她温吞懦弱,瞒天过海十二年?” 陆承海神色怔怔,自嘲道,“是,我总想着陶家需要陆家扶持,我不介意她将银子送去贴补娘家,我只想有个人,能陪着我到老,能将这辈子给糊弄过去…” 总归不是自己儿子,二太太不替他说话,她扭头与老太太道,“母亲,此事根结在老三,陶氏也是无辜的。” 华春也将眼神投向老太太。 第138章 老太太却目色昏昏睨着跪在最后的陆深。 陆深一脸悲决,“此事我一人承担后果,还请母亲放过他们夫妇,我陆深是生是死,全凭母亲做主,绝无怨言。” 老太太冷笑,“你承担后果?你能承担什么后果?你是偿得起他们这场婚姻,还是赔她的名节?” 不等老太太说完,陶氏突然抢声道,“祖母,即便没有这一遭,我也忍不下去了。” 她自袖下掏出一封和离书,递出来,“早些年有一回公婆催得厉害,我回房与他争吵,他写了一份和离书给我,只道我若哪日想走,签字离开便是。落款在五年前的五月初八,而我也签了字。” 二老爷闻言越发恼怒,“你这话何意?你这是想将一切过错推到我儿子身上?你这些年在陆家得了多少好处,需要我说吗?” “我……”陶氏想起这十二年的忍辱负重,未语泪先流。 华春见她有口难言,只得替她分辨,“二老爷,三爷这等情形,与骗婚何意?此事就算拿去官府,嫂嫂也是占理的。至于那夜,阴差阳错,怨不得谁,依我看…”她松开陶氏,郑重朝老太太一礼,“还请祖母怜惜他们各自的难处,将事情圆满料理。” 老太太神色云山雾罩,叫人辨不清底细。 荣姨娘却知,根结依然在她这,她自那夜儿子回来禀明经过,便想过破釜沉舟。 她缓缓自一侧步出,慢慢来到最前,盯着老太太的鞋履,伏拜下去, “一切错在妾身,未能教导好儿子,让他酿成大错。” 她双手将一枚钥匙奉上,“此乃老太爷西书阁的钥匙,交还给老太太您,至于妾身,任凭您发作。” “娘!”陆深含泪唤了她一声。 荣姨娘却跪着一动不动。 老太太视线自前方慢慢往下移,落至荣姨娘掌心那方钥匙,目色倏的一愣,眼神渐而迷离。 西书阁是老太爷私密要地,建在整个陆府后院最幽静之处,这一处,除了几个儿子并陆承序和陆承朔,无人进去过,哪怕是老太太贵为主母,也不曾被准许踏进西书阁一步,而此地荣姨娘却是来去自如,听闻老太爷当年携荣姨娘在书阁弹琴赋诗,如一对神仙眷侣,老太爷去世后,将书阁钥匙交给荣姨娘,里面一切摆件与身前书画也归荣姨娘所有。 西书阁于荣姨娘而言,承载了太多美好回忆,她时不时便亲自去阁楼打扫,睹物思人,凭借对老太爷一腔怀念度日。 可西书阁于老太太而言便是一桩心病。 今日荣姨娘将钥匙交出,便是要为老太太拔出这根心中刺。 老太太瞧见这把钥匙,便想起当年老太爷与荣姨娘出双入对,而她独守空房的光景。 那样一位曾在朝堂叱咤风云、意气风发的权臣,权势煊赫,风头正劲,犹如今日的陆承序。她怎会不心生欢喜?也曾日思夜盼,盼着与他举案齐眉,琴瑟和鸣,做一对白首不相离的寻常夫妻。可恨那颗心从不在她身上,独守空房是何滋味,没有人比她更懂了。 是以,听闻陶氏守了十二年的活寡,老太太竟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感慨来。 自荣姨娘进府,那个老混账也不曾在她屋里歇过一日,她守过多少年的空房,已记不清了。 老太太忽的一笑,只是笑意不及眼底。 她未曾瞧荣姨娘,而是将目光投向陶氏,语气难的坚决,“陶氏,我准你二人和离,你即日便可收拾行装回陶家。” 陶氏闻言身子重重靠在华春身上,一阵虚脱,好似卸了重担,又好似五内空空,心里一时不知是何滋味,只是转念想起要回陶家,她又十二个不乐意,以她对娘家的了解,定是又想法子逼她改嫁,再度靠她补给。 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彻底挣脱这牢笼。 她含泪朝老太太磕头,“祖母,您可否赏我一个恩典,许我去益州住上一年半载?” 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远离风尖浪口才是上策。 老太太倒也没迟疑,很快应允,“可,此事华春你去安排。” 华春在益州当家五年,对益州诸事了如指掌,让她安排,不会亏待陶氏。 “至于老五……” 老太太回想与荣姨娘置了这大半生的气,忽觉没意思的很,不知不觉,寡淡的面色里又额外添了几分寂寥,“这陆家你留不得了,带着你姨娘去江南吧。” 借着这个由头,将老五逐出陆家,眼不见心为净,放过彼此。 这话落下,陶氏与华春俱是一愣,前者松了一口气,后者意外老太太高抬贵手,让陆深离开陆府,在老太太看来算是惩罚,可在华春看来,未必不是一个机会。 那厢陆深听完老太太的决断,也颇为吃惊,余光往陶氏裙角瞥了瞥,麻木地点头,“儿子谢母亲恩典。” 荣姨娘深知老太太这是放了他们一马,情绪忽然有些绷不住,哭出声来,深深伏在她脚下,“多谢太太网开一面。” 独陆承海不满老太太这一番安排,心里发空,“祖母,我舍不得如秀。” 老太太眼风劈过去,冷酷无情道,“舍不得也得舍,你此前但凡与她道明真相,说服她陪你过日子,没准她看在陶家依附陆家的份上,也能忍这一遭,可你千错万错,不该瞒她,以至她一直对你抱有期待,方做出煮鹿血茶一事,十二年哪,孩子,你不能只顾着自个颜面,不念着女人的苦。” 老太太一针见血,将陆承海心底最后一点侥幸给击溃,他崩溃地大哭。 “如秀,你可愿意让我陪你去益州?” 陶氏见陆承海哭得这般汹涌,心里也不好受,扭头喝他一句,“铜镜碎了便圆不回来了,这一桩事会成为咱俩永远的心头刺,我不愿再背负包袱而活,我不愿再受人指指点点,我受够了,只想过几日快活自在的日子。” 陆深目光落在地砖,虽未看她,却听着她一字一句,亦是心痛如绞。 太阳往西斜,各人陆陆续续散了,陆深扶着荣姨娘跪别老太太自后脚门离开,华春搀着陶氏迈出穿堂,屋里只剩陆承海几人,二老爷指着他问老太太,哽咽道,“母亲,老三怎么办,难道就不管他了吗?” 老太太见陆承海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也有几分心疼,“看他自己的命吧,往后叫他跟着他三叔去跑庶务,若是有人愿意伴他过日子,便是他的造化。” 待人都离去,老嬷嬷进了屋,见老太太盯着那把钥匙出神,轻声问道,“您打算如何处置这间阁楼?” 老太太轻嗤一声,移开视线,带着几分千帆过尽的释然,“一把火,烧了吧。” 说完这话,她驻着木杖,一踅一拐独自步入内室。 一刻钟后,陆府西书阁起了大火,彼时荣姨娘尚在屋内收拾行装,突然听得外间有人大喊走水,心底一慌,连忙奔出房,下意识往西边望去,但见那一座三层高的小阁楼淹没在熊熊大火中,仿佛连着与老太爷的那一番情谊也一并被烧了去,一口血涌上心头,径直栽去了地上。 华春这边送陶氏回房,赶忙安排人打点她去益州事宜。 这一忙直到傍晚方妥当,她用过晚膳,又朝陶氏院里行来,见廊庑处摆了不少嫁妆箱子,心下好一阵唏嘘,屋内,陶氏正与陆承海枯坐,听闻华春来了,便出门来迎。 干脆挽着她往留春堂方向送,行至一处亭子驻足。 “春儿,我有一桩事请你帮忙。” “嫂嫂请说。” “我也不知下一步是何打算,欲将这些嫁妆箱子寄放在你年前买的那栋宅子里,如何?” 华春笑道,“这有何妨,嫂嫂且去益州小住时日,往后遇见合适的人,找个伴过日子也不赖。” 陶氏脑海不知怎么闪过陆深那张脸,不自在地垂下眸,“再说吧。” “对了,三爷这边还好吧?” 华春看得出来陆承海舍不得陶氏离开。 陶氏闻言神色一晃,喃喃出神,“华春,说句心里话,与他过了十二年,虽没做成夫妻,却也如亲人一般,骤然离开,我心里也剜肉般疼,只是每想到往后这一生就这么熬下去,我又不甘心。” 这十多日,她每每闭上眼便是书房那一幕,正因尝过正常男人是何滋味,愈发没法接受陆承海,与生俱来的本分与隐晦的渴望不停在她心口交织,煎得她五内俱焚,忍不住低眉泣道,“华春,独守空房的滋味不好受,你不懂…” “我怎会不懂。”华春笑了笑,“我支持你。” 陶氏一怔,方想起华春曾与陆承序分居五年,也曾独守空房,愧疚一笑,“也对,你明白我的。” 华春看穿陶氏心里的挣扎,开导她道,“嫂嫂,事已至此,往前一步方是明智之举,你心里不必内疚,男人能在外头三妻四妾,咱们女人图点乐子怎么了,这是人之常情,你想离开他,奔自己的前程没有错,不仅要离开束缚你的男人,连着靠你接济的娘家,也该丢开手,往后只为自己而活。” 第139章 “只为自己而活…”陶氏不断重复这一句,慢慢坚定信念,“春儿说得对,我手里这些年也攒了不少银子,先回益州,往后的事,慢慢筹划。” 华春见她脸色渐渐恢复如初,也放了心,“今夜我让松涛守着你,明日便可出发,今夜,你与三爷好好告个别吧。” 见华春为她忙里忙外的,陶氏也过意不去,“快回去吧,别为我操心了。” “你先走,我看着你进了穿堂再回去。”华春盈盈一笑,朝她摆手。 陶氏遂一步三回头离开。 都十分不舍。 华春目送她绕进门廊,方转身往回走,正要抬步,忽然瞧见前方游廊拐角处,立着一人。 他显见是刚从官署区回来,一身绯红官袍未褪,双目深如渊海,没了往日那份平静,反是涌动着未名的炽热与自责。 华春愣愣看着他,“你怎么在这?” 陆承序没吱声,绕过拐角,来到她跟前,忽然弯腰,双臂穿过她膝窝与腰身,毫无预兆地将她打横抱起,华春吃了一惊,慌忙拽住他衣襟,四下张望,“你做什么?老太太的院子就在前方,人来人往,瞧见了,成何体统!” 陆承序依旧沉默,只轻轻一兜,将她往怀里兜紧一些,大步往回去。 起先还好,待至荣华堂东侧,来往的仆人便多了,见此情景,均吓得垂下眸,避至一侧不言不语。 华春只觉丢尽了脸面,干脆埋首在他怀里装死。 陆承序一路将人抱回留春堂,慧嬷嬷见这阵仗唬了一跳,“天爷呀,可不是摔着碰着了?伤哪了,姑娘?” 华春挂在男人身上,没脸跟她说话。 陆承序目不斜视将人送进屋,慧嬷嬷待要跟进去,是尾随而来的松竹一把将她扯出来,“好姑母,您就别跟去捣乱了。” 慧嬷嬷一愣,“没伤着?” 松竹笑着朝内使眼色,摇着头,“没呢。” 慧嬷嬷后知后觉是怎么回事,露出笑容。 正屋这边,陆承序将人抱在东次间炕床放下,依旧没退开身子,只默不作声将她搂在怀里,抚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不敢用力,也不敢撒手。 华春却恼他方才轻浮,害她丢脸,没好气将他踢开,“滚开,时辰不早,我要沐浴更衣。” 陆承序任凭她踢了一脚,看着她进了浴室,凝立许久。 两刻钟后,华春泡浴回房,裹着件袍子往拔步床内躺,问慧嬷嬷道,“沛儿呢?” 慧嬷嬷正给她收拾衣裳,回道,“五奶奶听闻您今日为陶奶奶的事忙活,刻意将孩子接过去,说是今晚跟他家朝哥儿一块睡。” 陶氏与三爷和离的事慢慢在府中传开,理由是夫妻感情不合,众人猜测大抵还是跟孩子有关,纷纷为陶氏打抱不平。 华春便不管,“我家这儿子像吃百家饭长大的。” “可不!”慧嬷嬷与有荣焉,“咱们沛哥儿哪房人不喜,没满五岁,便是孩子王了。” 说话间,陆承序已更衣回来,慧嬷嬷放下帘帐,将梳妆台的灯盏移出去,好供他们夫妇安寝。 华春瞟了他一眼,翻身往里去。 陆承序很快跟过来,从后面搂住她,不等华春吱声,俯身下来吻住她的唇,华春昨夜被他闹得腰酸背痛,今日说什么都不依他,嘿嘿啾啾地将人往外推, “这个月的药用完了,你别哄着我松口…” 那滚烫的唇舌一路往下,无比缱绻温柔地在她脖颈处流连,嗓音暗含不安与自责,“华春,对不住…我往后不会离开你,哪怕一日。” 显然是听见了方才那番话。 他今夜的动作不同以往,不掺杂一丝欲色,极具耐心与温柔,好似画师精心描摹稀世珍品,不敢有半分懈怠,宽大的怀抱温柔地笼住她,为她圈住一寸安宁天地。 如此细致体贴反激得华春鸡皮疙瘩起了一身,酥麻一阵漫过一阵,比过去的强势越发叫人吃将不住,她不断往被褥里闪躲,“你别闹。” 他轻车熟路挑开她的腰带,宽掌顺着她柔软的雪肤慢慢往上攀援,唇舌也很快抵达战场,“往后再不会叫你旷一个晚上……” 将那些年欠她的都给补回来。 这话华春是一点也不信。 药量有限,且即便她愿意生孩子,也不可能一个接着一个生,不旷一晚那是鬼话。 她嘘嘘喘着气,原想去拽他的衣襟,手伸过去,却覆住了他发梢,被他一口一口含着,猛一抽搐重重抱住他,气得去锤他,“你这分明是在折腾我……” 这一锤一推间,那男人逡巡往下,滚烫的舌尖漫过小腹,带来一阵电流,叫人战栗不止,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华春双臂一颤,捂住脸软软地瘫了下去。 接下来的事当然超乎她预料,愉悦程度也超乎她想象,好似在云间徜徉,好似在海浪里浮沉,醉生梦死,以至结束许久,陆承序去了浴室,华春仍捂在被褥里装死。 没多久男人回了房,华春装作若无其事,背对着他躺好。 陆承序却不放过她,非将她掰转过来,直视她的双眸,“夫人,为夫今夜伺候得如何?” 华春压根不敢看他,却又不愿落下风,便漫不经心回,“马马虎虎吧。” 偏那张脸蛋红扑扑的,宛如熟透的桃儿,眸光流转恰似爆出的汁,分明被取悦得极好。 陆承序轻声一笑,知她嘴硬,指尖贴近她俏挺的鼻梁,轻轻刮了刮,声线低哑,“好,那为夫再精益求精,力求夫人满意。” 听得华春心口一热,水目盈盈抬起,与他视线对了个正着。 男人五官英挺,鬓角干净利落,眼皮薄而锐,眼尾线条自带冷静睿智的锋芒,看着是一张极其骄傲又难以动情的面孔,偏那双乌黑清明的眸子,却沉淀一眶温煦的柔光,溶溶荡荡裹住她。 过去华春总认定陆承序之所以不愿和离,一为责任,二为沛儿,到今日方真真切切感受到他眼底的珍视,感受到他放下了骄傲。 第72章 二月二十日, 晴,日出东方,利出行。 华春这边与几位妯娌相携送陶氏上船前往益州, 陆承序也一早奔赴朝廷。 今日清晨, 都察院几十御史齐齐赶赴三法司所在的阜财坊, 等待二审盐运司判官季卫,一审季卫对所有罪状抵死不认,借口巢真被杀,是为诬告, 意图为自己洗脱罪名。 此举招来都察院上下不满,以齐光熙为首的都察院御史纷纷上书,要求公开提审季卫,内阁与皇帝答应了, 太后这边不得不答应, 确切地说不答应也没法子, 都察院本有监督审案之权,况且此案震惊朝野, 引起士子群情激愤, 太后知拦不住, 索性借此机会, 给季卫定罪,还天下人一个交代。 巳时初刻,早朝结束后,陆承序等三位主审官员自官署区赶赴三法司,但见刑部衙门外聚满了百姓与士子,而堂内,以齐光熙为首的四名都察院堂官也赫赫在坐。 戚瑞颇感压力, 敛眉跟在陆、谢二人身后进堂。 不多时,三位上官列席,文吏记录到位,谢雪松下令,将季卫带上堂来。 因尚未定罪,季卫并未上镣铐,只褪了官服,着便服上堂,一审堂中,季卫据理力争,慷慨激昂,力压三位审官,颇为自得,是以他今日神情格外傲慢,压根不把陆承序等人放在眼里,只稍稍拱了拱袖,便不屑一顾道, “还审什么?该说的,一审我已说明白,巢真与徐怀周有私仇,徐怀周之死与我无关,你们为了栽赃陷害我,先严刑逼供巢真,随后杀了他,来了个死无对证,彻底嫁祸于我,实在用心险恶。” 晨光泼进堂内,将季卫魁伟的身形映出几分道貌岸然来。 戚瑞瞟了一眼堂内诸人,镇定自若,陆承序则不知在翻阅什么文书,神色未动分毫,好似此处并非三司会审的公堂,而是他私下的值房。 谢雪松当然知道季卫是满口狡辩,拿着惊堂木呵斥一声,“季卫,你可是朝中官吏,当知据实交代方有减罪的可能,倘若抵死不认,便是罪加一等。” 季卫直杵杵站着,冲谢雪松哼了一声,“我没做过的事,你便是打死我,我也不认。”态度依然嚣张。 就在这时,左席的陆承序却突然掀起眼帘,看向他深笑道,“季卫,你当真自认无辜?” “没错!”季卫双手抱臂,眼神瞟向旁处,只等陆承序下文。 然陆承序没有下文,只淡声道,“那好,既如此,你画押吧。” 这话一落,堂中诸人皆吃了一惊,甚至一头雾水,今日本就是为了坐实季卫罪名,何以陆承序一上来便给他辩白画押的机会?便是旁听的几位都察院堂官均有些不解,视线频频扫向陆承序。 季卫见状,也惊得胳膊垂下,讶异地看向他,“陆大人,你说什么?” 陆承序往文吏一指,笑得随和,“将你方才的供词画押。怎么,难不成季大人反悔,忽然想起自己的罪状来了?” 第140章 那不能。 季卫连忙摇头,心虚且忐忑地走向文吏,正待要画押,那厢戚瑞却反喝一句, “慢着!” 他压根不信陆承序这么好心放过季卫,怀疑这里头有陷阱,他暗朝季卫使眼色,面上威逼,“季卫,你可要想明白,有罪不认,罪加一等,那巢真供词明明朗朗指认你杀害徐怀周,此事京兆府已审结在案,那么多捕快作证,你当真要抵赖?” 季卫对上戚瑞冷凝的眼神,心下暗惊。 哪有自己人逼着自己人认罪的道理。 何以今日陆承序放过他,反倒是本该维护他的戚瑞百般刁难?季卫一头雾水。 他二人打眉眼官司的同时,陆承序这边优哉游哉地饮茶,但笑不语。 太后与戚瑞的把戏,他一眼看透,意在拿季卫顶罪,然季卫也不是傻子,岂愿当个替死鬼?这便是他可钻的空子。 戚瑞瞥了一眼悠闲的陆承序,意识到自己被他所激而露出了马脚,唯恐季卫察觉而生反水之心,又不得不收敛神色,重新落座。 季卫这边隐约有所察觉,视线再度投向陆承序,陆承序便催上了, “快画押。” 季卫实在摸不准他的心思,暗想横竖不会比眼前更糟,遂一鼓作气画了押。 “好!” 陆承序旋即神色一凛,吩咐侍卫,“将季卫带去一旁。” 侍卫依言将季卫摁至角落一处专给人犯旁听的席位。 陆承序又道:“带季府管家!”他一声令下,刑部侍卫押着一年龄五十上下的老仆进屋,只见他穿得一身灰衫,蓬头垢面,双手为铁寮铐住,被推进堂中。 季卫瞥见他手中的铁铐,脸色一变。 大晋律法载有明文,尚未定罪不得上铐,他的管家被上了铐,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已审明他的罪行,季卫心里开始发慌。 管家诚惶诚恐跪在地上,讷声道,“给各位上官请安。” 陆承序问道,“堂下何人?” “小的乃盐政司判官季卫府上的家奴季青。” “你可识得巢真?” 管家埋着头,余光往季卫方向瞟了瞟,犹犹豫豫道,“……不识得。” 陆承序也不与他废话,自案上抽出两份文书,“这是那夜刺杀巢真那两名家丁所提供的供词,他二人俱已承认是你指使他们谋害巢真。” 陆承序怎么可能任凭季卫拖延抵赖,这段时日自是着陆承嘉暗查,落实季卫的罪名。 当夜陆承嘉逮捕巢真之时,正巧撞见巢真被季卫的人追杀,巢真实是云翳所救,那两名家丁自然也没逃脱云翳的手掌心,陆承序这边不费多少功夫,便将人捉住,下狱审问,轻而易举得了两份供词。 管家猛地抬头,直勾勾盯着陆承序手中的供词,脸色一白,深知辩无可辩,只得惶恐认罪,“大人,小的…小的是被迫的,小的是受季大人指使!” “你胡说!” 季卫双目瞪圆,作势怒起,却被侍卫死死按住,顺带又给他塞了一团棉布,堵住他的嘴, 陆承序一鼓作气,将供词往案上一扔,呵斥管家一句, “还不从实招来?再有隐瞒,当从犯论处!” 大晋律法有言,若被胁迫,可视情节轻重免罪或减刑,若是从犯,则量刑从重。 管家哪敢迟疑,当即将季卫如何指使巢真杀害徐怀周,又如何吩咐他灭口之始末交代明白,不仅如此,连巢真杀人的那把梅花刀亦交待下落,声称被扔去季卫后院池子里。 如此坐实季卫罪名。 戚瑞知大势已去,待陆承序审完管家,立即拔身而起,指着季卫, “盐政司判官季卫谋害御史徐怀周,人证物证俱全,再无狡辩余地,来人,将他押下死牢!” 大理寺的侍卫待要上前捉人,这边陆承序沉声叫住他,“慢着!” 戚瑞视线扫向陆承序,严肃道,“陆大人,此堂三司会审,为的是查实徐怀周被杀一案,给都察院御史及百姓一个交代,如今证据确凿,季卫无可抵赖,陆大人还迟疑什么?” 陆承序也缓缓起身,朝他拱袖,含笑道,“戚大人,动机呢?季卫杀害徐怀周的动机是什么?” “哦,”戚瑞似早料到陆承序要这般问,也自跟前长案抽出一份供词,“这是戚某审出的一份供词,来自徐怀周的同窗陈举子,他声称徐怀周调任京都之后,时常盯着各处达官贵人,季卫便是其中其一,有一回徐怀周跟踪季卫,被季卫发现,二人起了口角,季卫此人性情暴烈,对徐怀周怀恨在心,一气之下犯下过错。” “哦……”陆承序也学着他的腔调,四平八稳地反驳,“戚大人身为大理寺少卿,断案如此粗糙实在令陆某汗颜,动机,该问季卫本人,而非你这位主审官,还是说戚大人要隐瞒真相,不给陆某询问季卫的机会?” “你强词夺理!”戚瑞恼羞成怒,横眉倒竖,怒指陆承序,“陆大人,你空口白牙诬陷本官,是何居心?” 陆承序神色一肃,“既然戚大人并非要隐瞒什么,那让本辅与季卫核实一番,又有何妨?” 戚瑞噎了噎,对上都察院数十双质问的眼神,心底腾起一抹不安。 真让陆承序审下去,会是何等结果,戚瑞料算不到。 拦么,眼下公开堂审,官员在场,百姓在外,没有站得住的理由,拦不住。 唯一的法子……戚瑞将视线投向季卫,带着些许警告的意味。 陆承序见戚瑞已缓缓落座,便摆了摆手。 侍卫将季卫松开,扔至堂中。 这下季卫便没了方才的嚣张,半个身子匍匐在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意识到自己危在旦夕了。 然陆承序却不急着审他,反是面带笑色问戚瑞, “戚大人,人犯此前画押抵赖,而今铁证如山,依律该当如何?” 戚瑞神色凝重道,“论罪之外,当额外加责二十板子。” “来人,行刑!” 陆承序袖手扔下一根令签,侍卫再度将季卫拖下去,当堂杖责。 因还要审他,陆承序示意侍卫手下留情,季卫性情骄傲,不轻易服输,硬生生受了二十庭仗,然二十板子不是小数目,季卫被再度拖进来时,下身已布满血迹。 杖责完毕,陆承序这才慢腾腾问他,“季卫,你告诉本官,你为何要杀徐怀周?你记住,这是你最后一次开口的机会,你要珍惜,且慎重。若再撒谎,你便一点机会都没了。” 季卫趴在堂中,艰难撑起半个身子,双目骇然地盯着陆承序,脑海一遍又一遍将他的话嚼过,觉出这里头的厉害来。 以他对太后的了解,定是打算牺牲他,以保全盐政司,故而方才戚瑞才急着给他定罪,并将他打去死牢。 最后一次开口的机会…… 罢了,能多活一日是一日,凭什么罪名他一人担? 人在生死面前,信义道义亲情手足,无不可抛,何况区区盐运司。 季卫下定决心后,阖着目冷笑一声,复又睁开眼,厉声道, “因徐怀周在查盐引一案,我便杀了他。” “他查到了什么?” “他……”季卫说 到此处,又陷入了迟疑,一旦揭露盐引真相,他身上的罪名便添了一层,是以也有所顾忌。 陆承序看穿他的顾虑,笑道,“你总不能告诉我,他什么都没查到吧,既然你清清白白,不怕他查,你杀他作甚?” “这……”季卫三缄其口,左右为难。 偏思量间,见陆承序不时翻阅手中供状,很是气定神闲,怀疑他手里还捏着旁的证据,倘若又如方才那般先诱他抵赖,求锤得锤,岂不挨打。 他实在怕了陆承序,心一横,咬牙道,“他查到我私放空引。” 所谓空引,也叫预支引。 大晋遵循古制,实行盐铁官营,早年为筹集边军粮食,设开中法,许商户运送一定数额的粮食去边关,以换取盐引,再前往盐场兑换食盐至指定区域售卖,食盐是每一位百姓不可或缺之物,由此境内盐商几乎个个暴富,盐税也成为朝廷最重要的税种。 不过每年官盐的数额是一定的,称之为“正盐”。随着国库日渐空虚,户部便追发盐引,也就是预支盐引,先将盐引售卖出去,待来年再去盐场支盐,这一部分盐引,不仅照常征收每引一点五两的盐税,且额外再寻盐商收取利息银两点一两左右,多的这部分锐银用以办差办贡之用,名头好听,实则被各级官吏给贪污了。 而在此之外,季卫还私许了一部分盐引,也就是私发空引,这一部分空引不过明路,不征税,所得好处私下分赃,这些盐引又如何兑付呢? 也有门路。 各地盐场每年先制出朝廷规定的“正盐”,正盐之外,还有各灶户多造出来的余盐,那些商户便可寻灶户偷换余盐,季卫身为盐运司的主官之一,打点一些官员收买灶户是再容易不过的事,甚至某些灶户便是季卫的亲信或亲朋故旧,私引兑换余盐后,又送往指定区域售卖,这里又有一条专卖私盐的暗网,不用征税,价格比正盐便宜,百姓争相抢购,形成一条成熟的售卖链,盐商和各级巨蠹便靠着贩卖私盐中饱私囊。 第141章 陆承序见他说出症结,立即顺藤摸瓜,“仅凭你一人无法获利,快说,你私放了多少空引,还有何人参与其中?” 这下季卫便又有了说辞,“是这样的,陆大人,您知道近些年国库日渐空虚,为筹集锐银,户部是追加了一批又一批的盐引,时常今年的盐引尚未兑换,来年的盐引又许出去了,诸多商户兑换不到足够的正盐,手中盐引便成空文,许多盐商在我府前闹事,甚至前往盐运司静坐,无奈之下,我只能收取过去的废引,重新给他们发放新的空引,准他们去盐场兑换,实则,我并非是贪污受贿,而是无奈为之。” “当然,我也知私下为之不对,不过陆大人,我也就放了几十引而已,为的是安抚民心。” 这一番说辞出来,衬得季卫并非十恶不赦的奸臣,反成了为国库背锅、为朝廷过度发放盐引背锅的忠臣。 戚瑞听到此处,展眉一笑,抬眸看向陆承序,“陆大人,您身为户部堂官,不会不知道这桩事吧?我听说不少商户兑不到盐,却白交了锐银,正为此事闹闹咻咻呢。” 这事陆承序怎么可能不清楚。 朝廷为多征税,着实一年又一年提前预支盐引,导致许多盐商兑换不到正盐,这是一个主因,可这里头还有一个重要缘故,因贩卖私盐有利可图,许多灶户将正盐改成私盐给人兑走了,以至那些拿着盐引的商户兑不到正盐,手头盐引成了空文。 案情峰回路转,令人始料不及。 都察院首座齐光熙朝陆承序投去担忧的眼神,唯恐就这么叫盐运司从手中溜走。 堂中诸人视线也均聚焦在陆承序身上,盼着他拿出证据反败为胜。 然而他们却听到那人老神在在地说,“行,既是如此,那便画押吧。” 画押吧…… 语气与方才别无二致,神情也不见半点端倪,却听得季卫眉间一跳。 有了方才的教训,这回季卫可不敢轻易画押,以防陆承序又给他设陷阱。 陆承序见他踟蹰不前,反笑出声,“怎么,季大人不肯画押?” 季卫对上他幽静的眼神有些想哭。 他不敢画。 陆承序见他不答,只得话锋一转,投向戚瑞,“戚大人,你是三法司的堂官,烦请你亲口告诉季卫,供状在此,却不画押,是何后果?” 这下不仅是季卫成了惊弓之鸟,便是戚瑞也被陆承序给整得七上八下,神思不属,他摸不准陆承序查到何种地步,不敢轻举妄动,只能顺着话头道,“若不画押,当杖责三十大板。” 又三十板子下去,必定命丧当场。 可一旦画押,万一陆承序又给出证据,他岂不还得挨板子。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季卫像是被逼到悬崖的跳梁小丑,绝望改口,“陆大人,我认罪,我参与贩卖私盐,中饱私囊。” 谢雪松等人松了一口气,与此同时暗自对陆承序又添了几分敬佩之心。 不愧是“一部行走的大晋律法”,一环套着一环接连摧毁了季卫的意志,叫他毫无招架之地。 案情审到这个地步,仍可算是季卫一人之错,这可不是陆承序想要的结果。 他乘胜追击,“将你贩卖私盐一事,仔细说清楚,何人参与其中,何人主使?” 这话可引起了戚瑞的忌惮,他将茶盏搁在案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动,引得季卫看过去。 只见戚瑞手指轻轻转动茶盏,含笑警告季卫,“季大人,你府上有妻妾十三人,儿女八人,你可要如实招来,勿要隐瞒,否则连累家人,便是后悔莫及。” 这无异于赤裸裸地威胁季卫,勿要攀咬盐运司,勿要攀咬旁人,否则家眷不保。 眼看季卫眼底的光近乎欺灭,陆承序倏的抬眸,眸光如利刃般削过去,抵住戚瑞的视线,“戚大人说得对,倘若你如实招来,为破案立功,便可为家人博取减刑的机会。” 季卫被两厢夹击,神色惶惶,已不知该听谁的了。 然这回陆承序却没再给他机会,只见这位年轻的阁老,一改方才的温煦,神情变得锋芒毕露,冷冽非常,径直自身后鲁郎中手中接过一个厚厚的匣子,将之打开,捧出几册账目。 “季大人,这里第一本账册是盐运司近十年上缴给户部的锐账,每年造盐多少,锐银几何,一目了然,这上头有你与盐运司使蒋科的手印与签章,你无可抵赖。” 总账交给户部尚书袁月笙,袁月笙将大部锐银入交内库,少部分划给国库,这是太后得以用内库制约外朝的重要手段。 这一部分账目摆在明面,季卫咽了咽喉,无法否认。 紧接着陆承序翻开第二本账目,目色更为灼热,“此乃大晋各地盐场十年来所造正盐与余盐的数目,这里头也有你签发兑盐的文书。” 陆承序自接任户部左侍郎,立志夺回盐运司,早早便遣人前往淮南等地的盐场,搜集证据,近一年来,已大致摸清贩卖私盐的内情。 “我亲自核对了两册账目,拿盐场实际出盐数额,与你们报上来的账目对比,查出这十年所缺盐税达八百万两之巨,这还不算商户贩卖私盐后所给你们的分红,季卫,你方才已承认参与贩卖私盐,那我问你,这八百万两的税银,哪去了!” 一字一句,如巨石落湖,掀起千层浪。 惊得季卫双臂一软,彻底栽趴在地,冷气层层浸透骨子里,浑身凉透。 戚瑞没料到陆承序手握这等要证,差点失手摔了茶盏,“陆大人,你何时得了这些账目?” 陆承序往匣子指了指,示意鲁郎中将之递给齐光熙并谢雪松等人传阅,一面解释道, “戚大人,陆某忝任户部左侍郎快一年,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恰巧陆某曾履职江浙两省臬司衙门,结交了些许官员,请他们私下将各地盐场出盐账目搜集,一份份证据到手,再慢慢梳理合计,整整一年,方得了这本总账。” “这些只是我查到的证据,实际出盐数额恐比预料还多,也就是说贪污金额怕是远在八百万两之上,至于贩卖私盐后的分成则更是个匪夷所思的惊天数目。戚大人两榜进士出身,食民之禄,听了今日这等骇闻,可还有话说?” 戚瑞袖下指节青筋泛起,唇角绷了又绷,说不出半个字来。 陆承序不理会戚瑞,径直将矛头指向季卫,“季卫,如实交代,这些银两哪去了?八百万两总不会全进你一人的口袋?” 当然不可能! 季卫被“八百万两”的贪银给砸得头晕目眩,腾得跪起,大声反驳道, “没有,我怎么可能贪这么多银子?” “这就对了,还有何同伙,如实招来?”陆承序等得就是这句话, 季卫喉咙蓦地发堵,明明周身被春阳浸润,却有如置身寒冬腊月,全身僵硬如死。 陆承序却一点都不着急,只慢腾腾地抬手,“来人,去抄季卫的家,看搜出多少贪银来!” 季卫家中当然搜不出八百万两的贪银,分赃的画面历历在目,凭什么他们一个个隐身在后,独将他一人推出来做挡箭牌。 季卫心有不甘,惊怒交加,最后痛定思痛,带着哭腔喊道,“蒋科,贩卖私盐的主使人是蒋科!” 尘埃落定! 都察院二十来名御史旁听半日,亲眼所见陆承序抽丝剥茧扒出盐运司这个巨窟,纷纷敬佩有加,齐齐起身朝他一揖。 陆承序终于审出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寒眸一眯,当即将手中令签发出,断喝道,“来人,捉拿盐运使蒋科!” 一阵长风灌进,明媚的春光打在戚瑞面颊,这位年轻的大理少卿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颤,不由得跌坐在圈椅。 第73章 戚瑞当然不能放任陆承序连审蒋科, 陆承序方才那番雷霆手段已让他心有余悸,若连着拿下两位大员,盐政司当真要易主, 后党也要出大乱子, 他强势地以徐怀周一案已审结, 盐政司贪没当另行立案为由,结束今日三司会审,提前离席。 但仅仅半个时辰后,蒋科被刑部两名员外郎带着人逮回衙门。 趁着戚瑞入宫的间隙, 陆承序与谢雪松突审蒋科,然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顺利。 盐政司使蒋科,正四品大员,举人出身, 历任河道衙门监管、滁县县令、泰州知府、户部郎中至盐政司使, 把持盐政司达十年之久, 是太后襄王府一系的核心人物,绝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他官服被扒, 一身湖蓝丝绸长袍, 老神在在坐在堂下, 神情依然镇静, 没有半分下狱的窘迫与慌张,反觑着陆承序二人笑道, “陆承序,我不是季卫,我没那么贪生怕死,我不会出卖任何同僚,我也不认任何罪名, 你也别想从我口中套出任何话来,你直接杀了我。” 季卫的嚣张摆在脸上,蒋科的嚣张刻在骨子里。 陆承序和谢雪松神情愈加凝重。 二人多年审案,看出蒋科难缠,这种人要么手中有底牌,自信无人敢要他的命,要么是当真无所畏惧坦然赴死。 第142章 谢雪松哼道,“你不怕死,那你的妻女呢?蒋科,你仅此独女,视若珍宝,我也是看着你家玉蓉长大的,以你目前的罪名,她便是充军的下场,你忍心看着她生不如死?” 蒋科眼底闪过一丝不忍与痛心,却又很快恢复如初,漠然道,“她们娘俩跟着我享尽荣华富贵,这辈子也没白活,我相信她们宁死也不会受辱,既如此,我们一家三口在泉下团圆好了。” “再说,我若死了,她们娘俩也过不好,且不如死个痛快!” “你……”谢雪松没料到他心肠硬到这等地步,与过去娇宠妻女的姿态大相径庭,“你这番话若是被你妻女听见,何等寒心哪!” 蒋科猛然抬眸,眼底猩红密布,“那你要我怎样?事已至此,除了死,没别的法子。” 谢雪松也是有妻有女的人,痛心道,“你老实交代,为你妻女争取宽大处理。” 蒋科兀自笑了笑,将案前认罪书给弹开,面无表情看向陆承序,“我没什么可交待的。” 谢雪松还待狠劝,却被陆承序给拉了出来。 陆承序吩咐牢头看紧蒋科,示意谢雪松出来说话,二人自地牢拾级而上,来到庭院。 已是申时末,今年的春来得晚了些,直至二月末方有丝暖和的气息,二人各着绯袍立在牢房口,神情并不轻松。 谢雪松问陆承序,“你打算怎么办?” 陆承序神色沉凝望向半空,“蒋科的情形不外乎两种,要么是他握有重要把柄,自信背后有人保他,要么是他有把柄落在他人手中,因而不敢出卖对方。” 谢雪松皱眉道,“这样的人不好对付。” 陆承序颔首,自廊庑迈出,大步迈进斜阳里,“是人便有软肋,我总有法子叫他开口。” 连着三日,突审蒋科无效,不仅如此,刑部在他府邸只搜到五万两的现银,且府内账目清清楚楚,哪些是太后赏赐,哪些是蒋家祖上家财,哪些是田产铺面收成,明明朗朗,无不证明蒋科的清白。 不仅如此,蒋科实在老成,除了朝廷正经的文书上有签字,其余私下的事从不直接插手,正如蒋科自己所言,“我着实对季卫疏于纠察,助长了他贪墨公帑的野心,这是我的失职。” 然陆承序盯了蒋科这般久,不可能一点证据也没到手,只要是人做出的事,就有痕迹,他终究还是拿到了蒋科参与贩卖私盐的几处实证。 又怎样? “没错,我是近墨者黑,也贪墨了一些银两,收了些许贿赂,只是早花得干干净净,具体金额我已记不清了,你们看着定罪吧,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依然油盐不进。 连着数日陆承序为蒋科之事忙到深夜方回府,倒是二十七这一日夜,早早便回了后院。 轻轻撩开一截珠帘,但见东次间内,华春带着沛儿在做灯笼,灯架已搭好,薄纱也已覆上,小家伙手执小狼毫在绢面作画,画的正是他自个儿,“娘,像我嘛?” 华春逗他,“眼睛再画大一些…” 沛儿咯咯直笑。 母子俩眉梢弯起的弧度一般无二,看得陆承序神色也柔软几分。 他没打搅沛儿,缓步来到华春身后,原想穿过她腰间将人揽在怀中,念着儿子在场,只稍许挨近了些,负手在后,不敢逾矩。 华春抱臂立在桌案一侧,正欣赏沛儿作画,察觉身后罩来一股清冽的气息,偏过眸,目光恰落在他胸襟,他当是在书房沐浴过,换了一身月白的长衫,还是当年在益州的旧料子,干净齐整不染纤尘,不过缎面的光泽不复往昔。 放着针线房送来的十几件新袍不穿,当真穿着旧袍子在她跟前现眼。 华春气得狠剜了他一眼。 陆承序一脸无辜,只垂眸问道, “怎么想起做个灯盏?” 华春指着窗前高几上搁着的一盏华灯,“你儿子瞧见那盏灯,觉着好看,问是哪里买的,松竹嘴快说是你做的,沛儿便要学着做,声称一定要将你给比下去。” 陆承序不由地嗤了一声,大舅子跟他过不去便罢,连儿子也来寻他不痛快。 “就凭他还嫩了些,再过个十年吧!”陆承序睨了儿子一眼。 沛儿浑然不觉身后的爹爹在埋汰他,兴致勃勃抱着灯盏描画,神情一丝不苟,从侧脸看去,仿佛与陆承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华春见不得他嚣张,手肘往后顶了顶他胸膛,顶的他心口一痒,俊脸垂下,薄唇悬停在她脸侧,温热的气息贴近她鬓角,轻轻一碰,一触即离,若羽毛轻轻扫过心扉,令人酥痒难耐,华春斜他一眼,眼梢狭长眼神如丝,也似狐狸尾挠了他一把。 四目交缠。 暧昧横生。 谁也没说话。 慧嬷嬷见陆承序进屋,轻手轻脚送进来一壶茶,便悄声退下。 自那夜人被抱回来,慧嬷嬷便觉着这对冤家之间气氛变得不一样,华春说话不再那般犯冲,陆承序也极是温柔,只消二人待在一处,便有暗流涌动,轻而易举将旁人给屏开,叫慧嬷嬷等下人不敢打搅半点。 此刻便是如此。 沛儿画的认真,华春时不时指点两声,陆承序全程一字未言,只靠在华春身后不动,二人衣角时不时碰在一处,他身量颀长,挨得又近,华春每每抬眸,看到的不是那张脸,反而锋利的下颚线并那张布满血色的薄唇,想起他这几夜做的事,面颊忍不住泛红。 这一抹红当然没逃过陆承序的眼,他注意力并不在儿子,而是面前的女人,张扬而娇媚的眸眼,宛如一眶动荡的春水,时不时在他眼前晃动,柔柔软软的身段,起伏绵延至裙摆深处,随着鲜艳的衣角在他眼底划过流星般的亮彩。 不知从何时起,只消瞧见她,便难移开视线。 华春察觉到他咄咄逼人的目光,扭过身来,正对上他的眼,那真真是一双极为好看的眸子,每一处棱角恰到好处,眼神静静甚至称得上淡泊,可细看瞳仁深处却自有暗潮汹涌,莫名勾人。 明明并无任何肢体接触,却令华春心头滋生一股正在经历欢愉的滚烫。 不得不转移话题。 “案子查得如何了?” 陆承序一愣,回过神来,淡声回道,“并不顺利,季卫声称当年你父亲也在查贩卖私盐,他遣人追至京城,没能追回证据,否认杀害你爹爹,至于蒋科,他对你爹爹的事只字不提,我猜这里头别有真相。” 见华春陷入怔忡,他又低声宽慰,“别担心,我铁定弄个明白。” 沛儿这边终于画完一幅绢画,搁下狼毫,揉了揉小胳膊,“娘,我画完了,跟爹爹比如何?” 他扭过头,便见自家爹爹不知何时出现在娘亲身侧,小脑袋探过去,打量二人, “爹爹,您挨娘挨得这么近作甚?” 这话可是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陆承序神色微哂,不得不后撤一步,“就你那点本事,还想跟爹爹比?再练个二十年。” 沛儿不服气,“爹爹说的不算,得娘亲说了算。”言罢轻轻扯了扯华春衣角,撒娇道,“娘亲,是沛儿画的好,还是爹爹画的好?” 华春弯腰下来,亲昵地贴了贴他额尖,夸道,“当然是沛儿画的好,沛儿画的娘亲穿得花里胡哨,哦不对,是穿得五颜六色,跟花孔雀似的,当然比爹爹画的好看。” 沛儿乐了,笑得见牙不见眼,“爹爹不会画,明明娘亲成日穿得花枝招展,偏他给娘亲画的那般素净。” 陆承序气得牙疼,“顾华春,他撒个娇,你便被他哄得不知东西南北了吗?” 陆承序那盏纱灯并未着色,寥寥数笔勾出华春惟妙惟肖的风姿,落在儿子眼里,成了不解风情。 “你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只会叫他自大自傲。” 陆承序决心纠正儿子的错误,指向他那盏灯,“瞧,你将你娘的脸画的跟个猴子屁股似的,好看么?” 沛儿扶着腰,反瞪了他一眼,“娘的脸本就红彤彤的,我哪儿画错了?” 华春:“……” 陆承序:“……” 夫妻俩讪讪移开视线,无言以对。 这一夜沛儿说什么都要赖在他们床上睡,华春将他搁在中间,过去夫妻俩睡一个被窝,被褥大小将将好,如今多了个沛儿,陆承序那边便有些顾不着,沛儿一个翻身,抱住华春,陆承序那边的被褥便被卷过去了, 陆承序很来气,儿子不仅抢了他被褥,更抢了他的人,“陆沛凝,你瞧你,将爹爹被褥弄哪去了?” 沛儿扭头,见爹爹大半个身子露在外头,眨了眨眼,“爹爹,竖柜里还有被褥,您拿一床来,儿子跟娘亲睡一个被窝,您自个睡个被窝。” 陆承序还真去柜子里寻了一床褥子来,不过却是指挥儿子,“你睡里边去,独自一个被窝,让你娘睡过来。” “凭什么?”沛儿坐在二人当中,满脸不解。 第143章 华春闲闲地靠在引枕,任凭他们父子俩吵闹。 陆承序不与他废话,径直连人带被褥一同扔去拔步床里侧,再将华春给搂过来,搁在自己褥子里,随后吹灯躺下。 起先孩子在被褥里拱了拱,也没说话。 待陆承序舒舒服服搂着媳妇入睡时,他却吭哧吭哧自自己被褥爬出,拱到华春这边,再打华春身上越过,硬生生挤近陆承序的怀里,小脸蛋蹭在他们面颊之间,撒着娇, “沛儿要跟爹爹和娘亲一起睡。” 这回陆承序没赶他,抚着他后脑勺,将娘俩一并抱在怀里。 沛儿第一回 睡在爹娘中间,十分兴奋,闹了好一会儿方阖眼,陆承序嘴上嫌他,心里实则软的一塌糊涂,想起今日去蒋府,蒋夫人搂着女儿哭得撕心裂肺万念俱灰,换做是他,如何舍得妻儿受这等苦,宁可自己死了也不能看着他们受罪。 这几日蒋家被封,洛华街人心浮动,太太们几乎人人自危,受了蒋夫人好处的,担心被牵连,与蒋夫人一道投生意的,又怕亏本,因此案由陆承序承办,每日来华春这打听消息的不知凡几。 华春问他,“蒋科还不肯开口?” “是。” “要不,我明日去一趟蒋夫人府,劝蒋夫人去狱中探望蒋科,说服蒋科坦白从宽?” 陆承序道,“你不妨试试,不过我担心蒋科另有打算,不会轻易被说服。” 华春愁道,“这就怪了,京城谁人不知蒋科疼妻女如命,没道理反在临死前对她们不管不问?” “是有些怪,我打算查一查蒋科的底细。” 翌日晨起,华春安排人送沛儿去学堂,准备去一趟戒律院,哪知五奶奶江氏并四奶奶谢氏,一并来找她, “华春,我们商量着得去一趟蒋府,问问那个绸缎庄的事。” 江氏和谢氏每人投了五千两,这可不是小数目,自蒋科下狱,妯娌二人愁得寝食难安。 “也好,我正打算去见一见蒋夫人。” 华春领着二人往蒋府去,在蒋家门口,碰巧撞见谢夫人与袁夫人,以及后来被蒋夫人拉入股的崔家大夫人与萧家二奶奶,一行人撞在一处,正好一齐找蒋夫人要个说法。 因蒋科尚未被正式定罪,蒋夫人母女暂且不曾下狱。 见夫人们来头一个比一个大,侍卫领头行了个方便,准她们进府。 原先蒋府的管家并家丁头目都被带走,不少下人在蒋家出事后,偷偷自狗洞或地下水沟逃走,这些人后被官兵给抓进牢狱,现如今府上只剩几个心腹女仆在伺候,短短四日,蒋夫人从原先风光无限的官太太沦为罪臣女眷,人也瘦了好几圈,一身素裙含泪带泣在前厅接待了她们。 “对不住,各位太太奶奶,我也没料到我家那位出了事,连累你们的生意没了着落,现如今蒋家所有家产均被官府查封,连我的嫁妆首饰全给封存,我是一份银子都没得赔给你们。” 太太奶奶们自然是唉声叹气,埋怨连连,不过好在顾及多年的邻坊情谊,不曾恶语相向。 比起银子,她们现在更担心被牵连进去, “蒋夫人,我问你,原先那个绸缎庄,可是正儿八经的生意吧?” 这事蒋夫人敢打包票,“你们信我,手续一切齐全,在官府过了明路,拿的又是你们的银子,不算来路不明,眼下官府只因蒋家出事,最多查封一时,回头待案子尘埃落定,该你们的,官府也会偿给你们。” 袁夫人到底年长,见过大风大浪,也安抚大家,“大家别急,依我所见,回头官府定会将绸缎庄解封,且将之转给旁人接手,恰巧咱们这几人均投了银子,没准就在咱们当中找人也未可知,银子该不会打水漂。” 大家听了这话,放心不少。 见蒋夫人双眼凹陷,神情灰败没有往日半丝精神气,也不由生了几分同情。 三三两两说几句宽慰的话,挨个离开。 最后只剩袁夫人与华春。 蒋家一倒,下一个是否轮到袁家,袁夫人心里也没底,大抵生出几分同病相怜,多陪蒋夫人说了一会儿话。 华春却是问起正事,“蒋夫人,眼下蒋科在狱中死不招供,对判刑十分不利,夫人可否去一趟牢狱,说服他,如此夫人也算一功,回头定罪时,您与姑娘能博个宽大处理。” “我也想啊,华春!”蒋夫人痛哭流涕,“我昨日托人去见他,可他不见我,只道刑部若叫我露面,他便一头撞死!” 华春气愤道,“他这是心虚,不敢见你吧?” 蒋夫人神情空空,“想来是吧,到底连累了我们母女无辜受罪。” 她失魂落魄地抱住袁夫人哭诉,“我问过了,以他犯下的罪孽,我与女儿便是充军的下场,袁夫人,我宁死也不受辱,待判决书下来,我便与女儿自刎门前。” 袁夫人眼眶生痛,闭着眼没说话。 华春却急道,“蒋家可还有旁的亲人?蒋科父母可还在世?” 蒋夫人抚了一把泪,抬眸看她,“蒋科是公婆的独生子,并无旁的兄弟,原先有个表兄,在泰州那边当差,想来他一出事,他们也跑不了,至于公婆,去世有七八年了。” 说到此处,蒋夫人讪讪道,“也得亏了公婆去世的早,否则见我只生一女,怕是要跟我闹的。” 袁夫人接话道,“你那公婆我也见过,性情跋扈独断,倘若在世,你可没一天好日子过。” 华春讶道,“这话怎么说?” 袁夫人耸了耸肩,“把蒋科这个独子看得命根子似的,动则将传宗接代挂在嘴边,哪能忍受底下只一个孙女,亏得你家蒋科不像他们。” 冥冥之中,一串笑声窜入脑帘, “来,爹爹抱……” 那道嗓音电光石火般与蒋科那张脸重合在一处,华春意识到什么,拔身而起,紧盯住蒋夫人,心口怦怦直跳,“蒋夫人,你随我去一个地方,事情兴许有转机。” 蒋夫人与袁夫人均被她没由来的一句给惊到,乍然之间反应不过来。 “你说什么?” 华春只管将她牵起,“你跟我来!” 起身时,又见蒋玉蓉杵在庭中,华春道,“你也来。” 蒋玉蓉呆呆看着她,难以置信华春不但不落井下石反而打算帮她们,丝毫不迟疑,赶忙跟过来,替她扶住自己的母亲。 一行人风风火火赶到门口。 官兵迎上来,拦住蒋夫人母女去路,“上头有令,你二人不可出府半步。” 华春朝为首的校尉道,“烦请你遣人通报陆阁老,就说我有法子让蒋科开口,让他速派人来。” 校尉只当华春说服蒋夫人做说客,也不敢耽搁,立即遣了一骑去衙门,而华春这边也赶回戒律院,张罗戒律院四大金刚并十来位家丁,待折回蒋家门前,陆承序已着人送来一道手书,他人正在内阁议事,不便抽身,点了二十官兵跟随华春出发。 就这般,华春带着蒋夫人登车浩浩荡荡往城南进发。 蒋夫人见事情有转机,心里燃起几分希冀,神情忐忑问华春,“咱们去哪?去做什么?” “城南,找一个人。”眼下一切还只是猜测,最终还得靠蒋夫人来辨认,“若是能成,您与蒋姑娘兴许能保住性命。” 蒋夫人现如今只求能活着,旁的不管,“春儿,你若能救我们母女,便是我再生父母,往后我一定想法子报你恩德。” “不说这些,我也是为了帮我家夫君断案,争取早日将案子查实。” 两刻钟后,华春带人抵达上回陆思言那栋别苑附近,指着她隔壁那栋宅子,吩咐官兵, “你们带人封锁各处,别叫人跑了。” 校尉点了人手,将府邸四周团团围住。 蒋夫人陪着华春下车,立在一处树荫下,望向那栋宅子,“里面是谁?” 华春正色道,“若我没猜错,很可能是你家夫君的外室,夫人姓郝,生有二子一女,常年居住在此。” 那日帮着陆思言料理何家二公子,她便在此处听得一道男声,当时觉着耳熟,一时没想起是何人,直到方才在蒋家,才联想到蒋科。若里面当真是蒋科的外室,保不齐还能帮着朝廷追回不少贪银,拿捏住那二子一女,逼着蒋科开口。 蒋夫人闻言眼前一黑,险些昏厥,蒋玉蓉更是怒火腾起,便要冲进去拍门。 “慢着,先别急!” 蒋夫人在极短时间内克制住翻滚的情绪,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蒋科能将她瞒得这样死,可见城府之深,这里头是何光景,蒋夫 人并不清楚,也不敢大意,欲让官兵名正言顺进去拿人,首要之务便是逼着郝夫人承认身份。 蒋夫人心头一时翻江倒海,无法言喻,只转身,朝华春重重一揖,“大恩不言谢。” 旋即示意旁人躲开,独点了华春身侧两名女婢,步如千钧走向宅门。 第74章 第144章 门环连叩了六下, 方有人来开门。 男主人早有吩咐,非逢年过节,大门不开, 是以前院的小厮躲去廊角喝酒去了, 这会儿拉开门, 见一面容素净的中年妇人立在门外,略吃了一惊,皱着眉问,“你是何人?你找谁?” 蒋夫人见小厮面生, 不与他废话,一把推开门往里去,身后两名女婢并戒律院四位家丁,跟了进来。 小厮见阵仗不对, 又慌又惊, 待要喊人, 戒律院一名家丁上前,捂住了他的嘴, 径直将人给推去了外头, 外面官兵将人接住, 暂时按兵不动。 蒋夫人这厢带着六人穿过庭院来到正厅。 梁园附近的别苑比旁处不同, 之所以称之为别苑,是因整个宅子仿苏州园林而建,轻礼节而重享乐,正厅实乃一横厅,左右衔着的厢房用来待客,横厅中穿而过是一宽阔的庭院,当中有假山流水, 亭台阁谢,蒋夫人迈上横厅,但见一满头珠翠的妇人正携两名稚儿在院子里玩耍,三五女仆侍奉在侧,稚儿一男一女,儿子大约五岁上下,女儿也方七八岁出头,正绕着假山前的一块云龙玉璧转悠。 院子里突然出现一伙人,令郝夫人心生诧异,她立即带着女仆上前来迎,见来人不请自入,存了几分恼火,待要质问,撞上蒋夫人那张脸,脸色倏的一变,不由惊惶地往后退了一步。 身后两名女仆忙接住她,对着蒋夫人怒斥, “何人冒闯门庭?” 蒋夫人并不理会她们,只静静看了郝夫人一眼,虽然此人她不认识,但从她多变的脸色可断出,她识得自己,看来此女暗中盯过她的梢。 且回想她先前神色从容安定,可见蒋科的事她并不知晓。 既如此,蒋夫人心里有了数,她怔怔打量郝夫人片刻,旋即热泪滚落,朝郝夫人屈膝, “妹妹,我今日方来探望你,是姐姐失礼…” 郝夫人一听这话,便知蒋夫人已窥破自己身份,不由大骇,整个人彻底瘫在丫鬟怀里,直到想起那人的吩咐,叫她无论何等田地勿要承认自己的身份,这才稳住几分心神,佯装茫然回, “这位夫人,你我素不相识,何来姐姐妹妹一说?” 蒋夫人急得往前一步,待要去抓她手腕,郝夫人往后一退,神情无比戒备,蒋夫人见状,遂哭道,“好妹妹,你不必瞒我了,蒋科都已据实以告。” 郝夫人听得满脸狐疑。 蒋夫人道,“事情是这样的,他舅舅前日进京,因我年岁渐长,不曾诞下儿子,非逼蒋科纳妾,蒋科不肯,他便闹开,大骂蒋科堂堂四品,却后继无人,也责我是妒妇悍妇,至蒋家断子绝孙,无人传宗接代,将我二人是骂个狗血淋头啊,声称我若不许蒋科纳妾,便要逼着蒋科休妻,倘若蒋科不肯休妻,他便一头撞死在门廊下…” 蒋夫人越说越委屈,说到最后痛哭流涕,好似要将这几日的委屈与愤怒都给宣泄而出。 这一番话将郝夫人给听呆了。 她对蒋家的事并非毫不知情,始终不明白蒋科明明在意子嗣,却为何迟迟不叫她认祖归宗,可藏身多年养成她谨慎的性子,轻易不会露出收尾,只任凭蒋夫人哭泣而不接话。 “我也闹,他舅舅也闹,闹了两日,他终于将妹妹的事宣之于口,他舅舅十分振奋,便命我来接你回去,我原先心里含恨,可仔细一想,蒋家未来要靠妹妹两个儿子支应门庭,我再不乐意又能如何,蒋科终归也不会听我的,蒋家的爵位也得妹妹儿子来继承。” 这话说到郝夫人心坎里去了。 她早闻蒋科被太后封了伯爵,心里不服气得很,明明那李氏一个儿子也无,若不叫她儿子认祖归宗,将来爵位给谁继承去?近来她也因此事频频催说蒋科,蒋科只道时机不到,叫她再等一等,也不知是不是她催得紧了些,他竟连着三日不曾来她这里,郝夫人心里也正忐忑不安。 不料今日蒋夫人竟亲自登门。 不过蒋夫人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郝夫人拿捏不准。 蒋夫人见她还不肯露出狐狸尾巴,往外头一指,“妹妹且去瞧,我轿子都备好了,马车已安置妥当,只等风风光光迎着妹妹进门,往后有我的就少不了你的,咱洛华街想必妹妹已有所耳闻,最是富贵荣华之地,难道妹妹替他生了两儿一女,便甘心就这么藏头露尾一辈子么!” 不甘心! 起初几年,她温婉顺意,倒也活得满足,可眼看儿女一日日长大,却依旧只能被拘在这小小一方宅邸,不能如其他名门贵女一般出入宫廷、沐浴荣光,心里便怄得慌,她甚至悄悄去见过蒋夫人,蒋夫人越风光,她心里便郁结难平,凭什么她为蒋家生儿育女,功勋卓著,却要躲在这别苑里不见天日。 郝夫人被她说得眼泪簌簌扑下。 蒋夫人见她俨然被说动,忙放大招,提着衣摆便要下跪,“妹妹还不答应我,是要我跪下给你磕头么!” “万万不能!” 郝夫人赶忙往前扶了一把,握住了蒋夫人的手腕。 哪有正室给妾室磕头的道理,郝夫人再猖狂面上的规矩却也得守。 蒋夫人闻言缓缓松了一口气,顺着她的力道起身,抬眸落在那双儿女身上,“孩子多大了?” 郝夫人道,“长子今年十二,小的一个五岁,一个七岁。” “十二年了啊…”蒋夫人恍惚地笑着,笑到最后是苦涩抑或愤怒,她自己也说不清了。 “所以,你跟了蒋科十二年?” 郝夫人羞赧地垂下眸,“十三年有余…” 得到她亲口承认,蒋夫人不再浪费口舌,猛的一把将她掀开,往后退开几步,神色一改方才的凄苦而变得冷厉非常,“华春,她已承认身份,是蒋科外室无疑,捉了她!” 郝夫人被她一把掀落在地,眼底闪现猝不及防的惊惶,甚至来不及弄明白怎么回事,只见一位貌美/少妇带着官兵涌了进来。 为首的校尉拿着一封手书在她跟前一晃, “蒋科涉嫌谋杀贪污受贿,按律捉其家眷下狱!” 郝夫人闻言一股极致的恐惧窜上脊背,两眼一翻,险些倒地不起,女仆也均大惊失色,待要去搀她,两名官兵冲过来,先一步将郝夫人钳起,将人拎至华春跟前。 华春稳稳立在台阶处,睨着她问, “蒋科贪银藏在何处?” 郝夫人吓得瞳仁涣散,身子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任凭官兵提着,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 蒋夫人尚还沉浸在丈夫背叛她达十三年之久的悲愤中,回不过神来,蒋玉蓉这边已忍无可忍,风风火火自华春身后绕过来,一巴掌狠抽在郝夫人面颊, “无耻的恶妇,快说,我爹的银子藏在哪?” 郝夫人半个脑袋被她扇僵硬了去,麻痹了片刻,惶然抬起眼,这等时候,脑子还算清楚,极力撇清与蒋科的干系,哭着道,“我不知道,他什么都不与我说,我甚至不知他是朝中大员,只被他哄着为他生儿育女…” “你骗谁呢!” 蒋玉蓉可不信这话,一脚猛踹她心口,扭头瞧见那双儿女被官兵拿住,她拔腿过去,推开其中一名官兵,先钳住那小儿子一双手,旋即扼住他的喉咙,凶狠地瞪向郝夫人,“说,不说,我今日掐死他!” 小少年彷徨地睁着眼,哇哇大哭,“娘…娘…”随着蒋玉蓉用力,他脸色渐而转青。 郝夫人吓得失声大叫,“放开他,快放开他…” 旋即绝望地闭眼,脱口而出,“在后院卧寝的夹层里!” 官兵得了她的准话,立即往后院扑去,华春带着人跟至垂花门,安排十人去后院,十人去账房,又亲自审了蒋科别苑的管家,一个时辰后,足足十二箱黄金被抬至前厅,不仅如此,亦有几箱银票并庄田铺面契书等被搜出来。 粗略估计,现银达一百八十万两之巨。 这个金额,便是享惯了荣华富贵的蒋夫人也大吃一惊。 她并不为丈夫将如此巨额财富给外室享受而愤怒,反为丈夫贪墨到这等惊天地步而骇然。 烈日白得晃眼,不远处梁园画舫的莺声浪语仍靡靡地浮在半空,然眼前这座华丽庭院内,却哭声四起,郝夫人跪在地上将一双儿女搂在怀里,惶惶发抖。 不多时蒋科十二岁的长子也被从学堂带回。 华春淡漠地扫了他们几人一眼,吩咐蒋夫人,“夫人,咱们带着人走一趟刑部。” 蒋夫人也自震惊中回过神来,神色委顿道,“是该去见见他了。” 官兵将一伙人捆着往外去,路上,郝夫人被拖着步子踉踉跄跄,跟在华春身后大喊,“敢问少夫人,蒋科贪污受贿与我等何干?我们将贪银奉出去,可能免罪?” 华春驻足,扭头看她一眼,冷声道,“蒋夫人母女查获贪银有功,没准能逃过一劫,至于尔等,协助蒋科私藏贪银,有从犯之嫌,女当充军,男当没入宫廷为奴。” 郝夫人再也承受不住打击,当场昏厥。 第145章 听闻贪银巨菲,陆承序那边半路又遣了都察院一名御史并刑部官员来对接,其中一人领着十余人继续在别苑搜查,其余人护送华春等人赶赴刑部。 下午申时初刻,马车抵达刑部衙门外,华春由松涛搀扶下车,一抬眼,正见陆承序与谢雪松等一干官员候在台阶处。 陆承序但见华春下车,快步自台阶奔下,定定看她一眼,郑重朝她一揖,“夫人此番劳累,陆某替朝廷拜谢夫人。” 台阶处的一应官员也均抬袖施礼,华春大方与众人回礼, “蒋家贪银在此,蒋科外室子女也一并带到,请陆大人与谢大人接手。” 她退开一步,校尉将人领上前来。 陆承序也不多话,先吩咐户部鲁郎中并刑部一位员外郎清点贪银,并将之移交国库,随后让将蒋科内眷带走。 此番蒋科罪名已落实,蒋夫人与蒋玉蓉也一并被下狱,华春不放心,还是跟来看了一眼。 行至刑部地牢外,蒋夫人拦住了她,“华春,牢狱肮脏,你就不必跟进去了,你这份情谊,我李黎月永世铭记在心,来,玉蓉,给华春磕个头!” “不必…” 华春没说完,那厢蒋玉蓉却面带愧色往前,痛快地跪下行礼,“陆夫人,先前多有得罪,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于我,你此番不计前嫌拉我与我母亲一把,这份恩情,我蒋玉蓉没齿难忘。” 华春让开一步,“起来吧,也不知这案子要审多久,狱中,你万要照料你母亲。” 蒋玉蓉喉咙略哽,眼泪险些夺眶而出,却又生生忍住,仿佛一夜长大,咬着牙起身,扶住蒋夫人,应道:“好!” 蒋夫人却慢慢推开女儿,抬眸看了一眼明净的长空,吸了一口气,旋即霍然转身,自官兵手中接过蒋科的大儿子,喊上蒋玉蓉,“走,找蒋科算账去!” 眼看蒋夫人怒火汹汹,唯恐闹出什么事来,谢雪松连忙跟进去,迈开几步见陆承序没跟上,问道,“彰明,你怎么不去?” “你先去,我送送夫人。”陆承序看着华春说。 谢雪松也不好说什么,立即提着衣摆跟进地牢。 陆承序这厢却牵着华春往外送,见她风尘仆仆,发髻沾了些许落英,抬手替她捻去,温声道,“辛苦你了,快些回去歇着,这里交给我。” 华春也焦急,“能撬开蒋科的嘴吗?” “会的。”陆承序用力捏了捏她掌心,“我今夜恐不能回府,你别等我。” 言下之意,今夜得食言。 他眸色干净深邃,冷静而不失锋芒,声线却极具磁性,听得华春莫名耳热,嗔了他一眼,反将人甩开,“忙你的吧,我回去了。”红着脸潇潇洒洒出门而去。 陆承序目送她走远,唇角不自禁弯起弧度,待她背影消失不见,这才敛了眸色,转身步入牢狱。 地牢这边,蒋夫人拎着人来到蒋科牢狱外。 蒋科仍镇定自若背手立在窗下,抬额望向牢狱顶端那一线窗口,那里涌进一片白晃晃的天光,恰巧落在他那身湖蓝衣袍,三日过去,衣裳已不如原先整洁,略起了些褶皱,然他此人还算讲究爱惜,硬生生没折去一身傲骨。 蒋夫人盯着他背影,神情略有些发晃,回想今日种种,衬着当年泰州初见,二人一见倾心,宛如一场荒诞的旧梦。 短短一日,天翻地覆,峰回路转,蒋夫人心情也在这怒海波谷间,狠狠碾过了一遭,久久难以平静。 好在她不是纠葛的性子,一霎的恍惚,眼底那阵汹涌的雾霭便已散尽,她抬起眼,朝蒋科轻轻笑了笑,声音清晰而平稳,“我来看你了。” 蒋科听得这一声熟悉的嗓,蓦地一顿,立即转身过来,只见蒋夫人清凌凌地立在门口,吃了一惊,“你怎么来了?”他沉声问。 蒋夫人笑了笑,将手中已哭得失声的孩儿往前一推,“当然是送你儿子与你团聚来了!” 蒋科视线顺着落在十二岁的长子,但见孩子口唇被堵,双目早已哭肿,消瘦的身子瑟瑟颤抖,显然惶恐到了极致,顿时心痛如绞,既惊且怒,“你怎么…” “我怎么找到他的是吧?” 蒋夫人笑容恬静,将孩子松开,示意牢头打开牢房,步履如飞迈进,顺手拎起一旁桌岸上的茶壶对准蒋科脑门砸去, “你个混账玩意儿,敢戏弄老娘!” 蒋科被她一壶砸在脑门,疼得头昏目胀,捂住额往后踉跄几步撞在墙壁,这几日在牢狱本就吃的不好,精神气大不如前,这一砸险些将他砸晕,眼看蒋夫人抬脚踢来,忙不迭闪身躲去一角,“你别恼,你先听我说……” 蒋夫人可不听他狡辩,茶壶没了,便干脆抱起床头那张小案,对着蒋科一顿猛砸, “十三年了,把老娘当猴耍,骗老娘一心一意服侍你,你却在外头花天酒地,老娘今日不弄死你,我不姓李!” 她也聪明,留着那颗脑袋给陆承序问话,只管对准他下身双腿招呼,“你想保他们是吧,我告诉你,没门,人如今被抓进了牢狱,就在你隔壁,这下我看充军的谁,没入宫廷为奴的是谁!” 蒋科心神震骇,想不通自己瞒天过海十三载均安然无恙,何以今日突然被揭了老底,不仅愁陆承序拿孩子威胁他,更愁幕后人捏住他软肋,这一踟蹰,生生吃了蒋夫人几下,疼得他手脚一阵麻木,高大的身子顺着墙壁滑去角落动弹不得。 蒋夫人在这边暴打蒋科,蒋玉蓉便在隔壁殴打郝夫人等人出气,那哭声幽咽带惧一阵盖过一阵,听得蒋科五内俱焚,直直求饶,“玉蓉,你别打了,爹爹求你,饶了他们,不是他们的错!” “那就是你的错?老娘勤勤恳恳扶持你当如今,你却对我们母女不管不问,打算留着他们一家逍遥快活,你打得好算盘,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蒋夫人一脚对准他下三路踹去,这一脚狠用了些力道,既不要蒋科的命,却足以让他疼死。 蒋科硬生生抽了几口凉气,蜷缩着身倒去一角,眼神发直,只剩出的气了。 谢雪松任凭蒋夫人出了一通气,也不能真看着她把蒋科打死,适时站出来阻止,吩咐人将蒋夫人带出去,这才睨着角落暗处的蒋科,“蒋科,你如实交代,否则你这位郝夫人并三个孩子,全无好下场。” 蒋科龟缩在冰冷的墙角,眼神直直望着面前的虚空,陷入凝滞。 片刻过后,牢头扒了他的袍子,唯露出一身雪白的中衣,将人带去隔壁审讯房,扔进拷问桌后,案前,陆承序并谢雪松绯袍加身,并排落座,左右矗立四名侍卫,两名记录文吏,气氛森然。 第75章 申时四刻, 日头偏西,窗口虽仍有光线渗进来,这地牢里却已昏暗不堪, 狱卒送进来几盏灯火, 晕黄的灯芒与窗下渗出的明光交织出一层诡异的光色, 笼罩整座审讯室。 谢雪松眼见蒋科额头鲜血直流,吩咐刑部驻扎的一名医士为他包扎,却被蒋科给拒绝,最后撒了些止血粉, 勉强止血作罢。 他颓然坐在案后,抬手弹开黏在眼睫上的血珠,不耐烦地看向陆承序,“问吧。” “先说说你这外室, 十三年怎么瞒过来的?”陆承序手头尚有户部几分文书需处理, 一面签字, 一面漫不经心问他。 蒋科揉了揉鼻尖,自嘲几声, “这就与洛崖州有关。” 陆承序一顿, “正好, 一并说清楚。” 蒋科垂眸回道, “十六年前我尚是泰州知府,那时洛崖州来泰州巡盐,旁的官员巡盐,拿了好处,再帮着朝廷收缴税收进京,皆大欢喜,他不同, 我们在驿站给他超规格招待,他闻到风声,径直越过驿站,提前进驻泰州暗访,那时我们贩卖私盐刚成规模,手脚做的并不干净,被他抓到了把柄,他突审了几名盐商并官员,拿到口供连夜回京,季卫时任泰州通判,底下有的是精兵干将,我吩咐他去追洛崖州,决不能叫他将证据带回京城。” “哪知洛崖州有手段,震慑住了巢真,巢真空手而归,紧接着季卫又逼他追回京城,后面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洛崖州死了。” 陆承序指尖一紧,将最后一叠文书交给陆珍,让他离开,肃声问蒋科,“不是你杀的?” “不是。”蒋科看着他双眼,分毫不动。 “那是谁动的手?” “不知。”蒋科移开视线。 陆承序冷笑,“你知道是谁,是吗?” 蒋科没接这话,只顺着方才的话头,“洛崖州出事不过几日,先帝便驾崩了,朝廷风雨飘摇,那桩事就这般神不知鬼不觉被平息,我继续做我的泰州知府,但心里头是不安的。” “今日是洛崖州,明日便是李崖州,年年有人来巡查,我深知我不过行走于悬崖边缘,保不准哪一日便栽去万丈深渊,故而自那时起,我便动了狡兔三窟的念头。” “珍儿是我在金陵遇见的一位姑娘,她家世清白,父母双亡,为我所救,我将她养在金陵,不过两年她为我诞下长子,我欣喜不已,对她越发爱重,恰巧没多久,我被调任京都,当时谨慎起见,不敢轻易让她在人前露面,便在梁园置办一座私邸,将她安置进去。” 第146章 “为了不让李氏发觉,为了不叫旁人察觉端倪,那栋宅子所有人手均与蒋家没有关联,管家是我在金陵的心腹,他不识得李氏,管着我的私产,我让珍儿对外声称丈夫是行商,如此我不露面,旁人也不觉得奇怪。” “我以管家的名义在金陵开了一家钱庄,所有贪污受贿的银两由对方存入钱庄,我再陶腾几手,将之提取出来,送至这座宅邸,如此神不知鬼不觉,我想着,即便有朝一日我出了事,他们母子依然安然无恙,也依然富贵长足,我蒋家不至香火断绝。” “倒是好手段,难怪查不到你受贿的行迹。”谢雪松看着他得意的嘴脸,十分不快,“那蒋夫人与玉蓉算什么?” 蒋科一愣,流露出几许怔忡,“我平日不是格外娇宠她们母女么,便是想弥补一些。” 谢雪松无语摇头。 这边陆承序点了点桌案,接着问话,“说吧,八百万两的巨银去了何处?你是受何人指使?” 蒋科听得最后一句,眸眼微的眯紧,犹豫片刻答道,“户部尚书袁月笙。” 陆承序耻笑一声,“想拿袁月笙做挡箭牌?” 他查过袁月笙,虽是太后一党,实则两袖清风,被迫上的贼船,是太后与襄王府在内阁的棋子罢了。 蒋科懒洋洋笑道,“供出他,不正如你的意么?拿下袁月笙,你便是户部尚书,往后无人掣肘你,盐政司也被你收归麾下,你陆承序大权在握,不挺好?” 谢雪松见他话说得难听,提醒两名文吏,“这话不必记录。” “无妨。”陆承序神色坦然,直视蒋科,“其实你不交待,我也知是何人。” 他笑了笑,往隔壁努了努嘴,“但你说出来,于你家眷有好处。” 隔壁适时传来些许破碎的哭声,换做任何人听了,当是肝肠寸断,然蒋科还真不是一般人,只愣了愣,便垂下眸,顾着拨弄指尖的血痂, “你不必问,我死也不会说。” “我不交待,他们至少还能活着,我透露出去,他们才是真的死无葬身之地。” 随后无论谢雪松如何逼问,蒋科始终一字不言。 恰在这时,门外突然绕进一人,那人是陆承序的心腹属官,覆在他耳畔低声道,“宫内传来消息,戚瑞奉太后之命前来提蒋科。” 这话也被身侧的谢雪松听得,二人脸色一变。 旋即先搁置审议,相继退了出来。 陆承序朝外一指,“谢大人,烦请你此时此刻去牢门外,想尽一切法子拦住戚瑞,这里交给我。” 那名属官却焦急道,“陆大人,太后还有口谕,不许任何人私审蒋科,否则拿下问罪。” 谢雪松听了目露担忧,“彰明…” 陆承序抬手打断他的话,重重握住他手腕,眼神坚毅,“成败在此一举,你只帮我拦住人,陛下面前,我为谢公请功。” 谢雪松苦笑,“请什么功,不被问罪我便烧高香了。”一面推开他的手,一面疾步往外去。 时间不等人,陆承序立即转身回房,然大抵是外面的话被两名记录文吏听见,二人也均战战兢兢起身,目露犹疑。 陆承序看了二人一眼,也不愿牵连他们,摆手道,“你们都出去。” 其中一人仍有些不忍,担心道,“可是我们都出去了,谁来记录?” 陆承序往自己跟前的桌案一指,“将笔墨送来我案前,我亲自记录。” 一人迟疑不动,另一人倒是从善如流将笔墨搁在陆承序案桌,随后强行将同伴给拉出。 顷刻间,审讯室内只剩陆承序与蒋科二人。 蒋科又恢复了先前的从容,懒洋洋靠在圈椅里,冲着陆承序发笑,“我早就说过,不是我蒋某人嚣张,而是有人不愿我出事。” 陆承序先将审讯室门扉一掩,慢腾腾回座,“你确定戚瑞是来提审你,而不是杀你?” 蒋科唇角一抽,旋即神色慢慢淡下来。 自己是何处境,他早心知肚明。 全盘托出是死,死不认罪也是死。 他的下场无可更改,唯需顾及的便是隔壁那几个孩子和两个女人。 既要保住他们一时的性命,还得保住一世的安稳。 前者需给皇帝一个交代,以换取皇帝对他家眷从轻发落,后者便要给太后及幕后人做个妥善了结,以免日后遭其清算。 怎么做,实则自蒋夫人出现那一瞬,他心底已有答案了。 “哈哈…”几缕酸涩的笑声自他干枯的唇角一丝丝溢出,渐而慢慢放大,变得狂妄。 但很快他笑声收住,沉下脸来,睨着陆承序,眼底布满仇恨, “陆承序,我有今日的下场,全拜你所赐,这一年来若非你步步紧逼,兴许太后早已登基,而我也已绯袍加身,入阁拜相。” “我恨你!”他一字一句,目光似淬了毒的钉子,钉在陆承序身上,“你害我至此,你也别想好过!” “你不是想要我的口供吗,好,我这就给你,笔墨纸砚拿来。” 陆承序深深注视蒋科片刻,从他放荡不羁的神情里窥出几分不良用心,却也没有迟疑,依言将另外一个文吏的笔墨,送至他跟前,随后回到席位落座。 “写。” 蒋科双脚被缚在圈椅里动弹不得,双手却是活动自如,他摊开一叠供纸,将灯盏移近了些,蘸了蘸墨,拂袖落笔,一面写一面笑, “陆承序,你可知我在写什么?” 陆承序这边已给自己斟了一盏茶,闲适地靠在圈椅,擒着茶盏啜了一口,回道,“八百万银两的去向。” “没错。”蒋科奋笔疾书,“你想要的我不会给,但陛下想要什么,我心知肚明。” 陆承序微微眯起眼,“洛崖州的事,你真不交代?” 蒋科掀起眼帘,严肃看他,“我能交代吗?你不必浪费口舌,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蒋科心如明镜。” 蒋科话说到这个份上,背后黑手是谁,陆承序心底已有了数,为今之计,是想法子叫那人露出马脚,如此方可顺藤摸瓜,将之擒住。 陆承序盯住蒋科,飞快思量对策。 而蒋科这边,供纸写了一张又一张,一盏茶功夫下去,他已写满三张供纸,他越写,神情越发兴奋,两刻钟后,他终于收笔,整整五页供词,一气呵成。 蒋科小心将之整理好,叠放在一块,指着供词与陆承序道, “你就没想过,你将我这份供词交上去时,百官会作何反应?”他想象一番那等画面,只觉快意恩仇,甚至忘却此时周身的痛楚,笑得胸襟发颤,“这里是收受我蒋科贿赂的文武百官名录,这份名单交上去,你陆承序的从政生涯到此为止了。” “想做首辅,做梦吧,哈哈哈!” 陆承序盯着他狂妄的嘴脸,白皙修长的指骨握住茶盏,指尖渐渐发紧。 很显然蒋科行贿了朝中不少官吏,真将这些人全部下狱,不仅整个朝堂陷入瘫痪,大晋社稷亦会动荡不安,故而这份名单递上去,陛下压根不会处理,甚至看都不会看,以此笼络人心,将这一部分后党拉拢至帝党来。 而蒋科显见深谙朝局,明知皇帝不会处置这些人,故意将他们卖出去,给皇帝一个收揽人心的机会,换取宽大处理他的家眷。 与此同时,不该说的,他也守口如瓶,不至于招来幕后人的报复。 至于他陆承序呢,一旦将这份名单送上去,便成了文武百官的公敌,处处受人排挤,即便眼下能得皇帝看重,将来想要位极首辅,怕是不能了。 瞒下这份口供? 这不是皇帝想要的结果,等同他失了帝心。 蒋科临终前,给他摆了个神仙局。 “好手腕!”陆承序指腹摩挲着温热的盏沿,神色带笑,只是笑意不及眼底。 蒋科咧开嘴,得意地指着自己跟前的口供,“来拿呀!” 陆承序无声转悠瓷盏,岿然不动。 天色渐黑,凉风四起。 谢雪松并未在牢狱外等来戚瑞,反而等来一个消息, “谢大人,太后与陛下一同下旨,传文武百官奉天殿觐见。” 两宫同时下旨,十分罕见。 谢雪松心头一紧,扼住来人,“戚瑞呢,他人在何处?” 宣旨的侍卫道,“戚大人出宫时,被都察院首座齐光熙带着人拦住,两厢差点在西华门附近打起来,闹得沸沸扬扬,后来消息传去慈宁宫与乾清宫,不知怎么,两宫齐聚奉天殿,宣召文武百官。” 谢雪松长叹一声,“也好,也该有个了断了。” 酉时三刻,四品以上大员陆陆续续赶到奉天殿,而其余低品官员也滞留官署区,不得诏令,一个都不敢离席。 谢雪松赶到奉天殿时,灯火通明的大殿内已站满了人,上方皇帝一袭明黄龙袍端坐蟠龙宝座,在皇帝身后亦坐着一道身影,她身着深青翟衣,同色绣龙凤纹敝膝,头戴九龙九凤冠,矗在大殿最深处,俯瞰整座殿宇。 第147章 即便隔得老远,谢雪松仍觉一股威压扑面而来。 他暗吸一口气,不由得往前跪拜,“臣谢雪松叩见陛下,叩见太后娘娘。” 皇帝摆手叫他起来,目光却落在他身后,“陆承序呢?” 谢雪松思及太后那封口谕,不敢据实以告,也跟着茫然望向后方,“陆大人与臣前后脚出门,想必是临时有事,迟了一些。” 皇帝便知他在打马虎眼,有意为陆承序拖延时间,遂道,“成,那你先说一说,蒋科家中搜出巨银之事。” 谢雪松可不敢瞒下华春的功劳,将她无意中窥破蒋科私宅的事给道出,皇帝听了十分欣慰,与太后道,“我大晋朝的官眷深受 母后风采熏陶,也颇具巾帼英姿。” 蒋科贪污受贿已是不争的事实,这一局皇帝赢得彻底,太后无心听他奉承,浅浅嗯了一声便没接话。 皇帝也不在意,回过身来,指着谢雪松,“接着说。” 谢雪松正待开口,这时殿外疾步行来一人,只见他一身绯袍赫赫,俊脸冷峻如玉,不是陆承序又是谁。 “臣陆承序来迟,请陛下与娘娘恕罪。” 陆承序步入殿中,立即行礼。 皇帝看了一眼他空空如也的掌心,心情颇有几分复杂。 “爱卿免礼。” 太后见陆承序赶到,也刻意掀开珠帘,来到台前,扫了他一眼,问道,“陆承序,你姗姗来迟,是不是违背哀家旨意,突审蒋科?” 殿中上百道视线齐刷刷注目陆承序,有些目带晦涩,有些暗含紧张与戒备,自也有人布满关怀和担忧。 陆承序却是从容往前一礼,“回娘娘话,臣不曾审蒋科。” 谢雪松意外地看他一眼。 “不过,”陆承序含笑往外一指,“蒋科有罪状呈上。” 这话落下,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嗡嗡之声,纷纷垫脚往外眺望。 皇帝心下不由得惊疑,顺着陆承序手指方向望去,只见一人手捧供状,压低眉棱,亦步亦趋上阶而来,她身着蓝青素衫,一根白玉簪子束发,俨然一副罪妇姿态,从昏暗中迈进明亮的殿堂。 蒋夫人手捧供状往前,以额点地,含泪道,“罪妇蒋科之妻李黎月代夫奉上认罪状。” 众人视线落在那厚厚一叠罪状,纷纷倒吸凉气,惊骇不定,方才尚有窸窣低语的大殿,瞬间堕入一片死寂。 太后目色陡凝,指着那叠供状,“当真是蒋科亲笔所写?” 蒋夫人低垂眸眼道,“是。” “他认了何罪?” 蒋夫人闻言停顿片刻,摇了摇头,“罪妇亦不知详情,方才在牢狱中,陆大人欲突审蒋科,然蒋科却闭口不言,声称要罪妇现身,他方有罪状可呈。” 太后与皇帝均是明白人,听了这一席话,心下已猜个七七八八。 太后揉了揉眉心,不再说话,而是转回席位。 皇帝这厢却目露微芒,抬手道,“来人,取罪状给朕瞧。” 皇帝贴身大伴下阶而去,自蒋夫人手中取回罪状,又一步一步呈送给皇帝。 文武百官视线均黏在那封认罪状,个个神情紧绷。 皇帝接过罪状,细看一眼,只见这封认罪书用长形信封装驳,封口也已用黑漆封好,封口处有一处明晃晃的指印。 他并未打开罪状,而是指着那个指印问蒋夫人,“这是你的指印,还是蒋科的?” 蒋夫人抬眸道,“回陛下,此书由蒋科亲自检封,亲自画押,并不曾叫罪妇搭手,罪妇原还问里头写着什么,蒋科只道,这是一份贪污受贿的名录,不能给罪妇瞧,瞧了对罪妇不利,只吩咐罪妇将之呈给陛下。” 以换平安。 说完蒋夫人伏拜在地,忍住哽塞之声。 这里头的深浅干系皇帝并非不明,听了这话,反而松了一口气,旋即捡着这封罪状,在台阶处来回踱步, “陆承序,这份罪状你瞧了不曾?” 陆承序明白皇帝这是特意为他洗清嫌疑,神色平静道,“回陛下,此罪状不曾过臣之手。” “好,既然没人看过这份罪状,那朕…”他凌厉的视线一寸寸扫过满殿大臣,眼看众人头颅一个个低下去,话锋一转,“那朕也不瞧了。” 此言一出,那弥漫全场的紧绷之气骤然卸去。 皇帝将众人神色收在眼底,转身望向太后,“敢问母后,您还看吗?” 太后神色辨不出喜怒,只淡声道,“既然陛下不瞧,哀家也不必瞧了。” 崔循看透皇帝用意,立即率文武百官下跪,“陛下英明仁断,乃百官之福,社稷之福!” 百官也由衷跟着高声唱颂:“吾皇万岁万万岁!” 皇帝瞭望整座大殿,头一回见文武百官这般齐心,很是快慰,不过少顷,他嗓音陡然拔高,声线转凝,“然,盐政司两位主官贪污受贿至此,乃国之蛀虫,社稷之罪人,朕深恶痛绝,一定严惩不贷。” 很快,他言辞犀利,指向袁月笙,“袁大人,盐政司属你辖制,出了这么大篓子,你身为户部尚书,该当何罪?” 袁月笙早做了准备,闭了闭目,越众而出,来到殿中跪下,“臣负失察之罪,请娘娘与陛下责罚。” “真的只是失察之罪吗?”皇帝睨了他一眼,视线扫向陆承序,“陆爱卿,朕命你接着查,将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慢着……”这时身后传来太后幽沉的嗓音,老人家徐徐看着皇帝,“皇帝这么笃定袁月笙也有贪污受贿之嫌?” 皇帝回眸道,“他是蒋科上峰,不查,难给百官交待。” “哀家的锦衣卫已替陛下查清楚了,袁月笙只负失察之罪,并无受贿之嫌,且他私下从不与蒋科往来。” “案子到此为止。”太后意思十分明显,不许再往下查。 袁月笙眼观鼻鼻观心,跪着一动不动,一副任由处置的模样。 甚至来说,他盼这一日盼了许多年,盼着早日解去这副沉重的枷锁,做个清白的闲人。 皇帝扭头问陆承序,“查案期间,可查到袁月笙的罪状?” 陆承序实话实说,“暂时还不曾查到袁尚书贪污受贿的罪证,不过他对盐政司诸多不法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他们攫取公帑,是不争的事实。” 皇帝沉吟道,“既如此,即日起削去袁月笙户部尚书之职,逐出内阁,回府待罪。” 袁月笙反而卸下重担般,长出一口气,“罪臣谢陛下恩典。” 皇帝趁热打铁,“由陆承序接任户部尚书之职。” 太后眉头一挑,“皇帝,陆承序担任左侍郎不满一年,年前入阁,年后升任户部尚书,一年内连跳三级,大晋史无前例。” 皇帝这回却无比强势,转身过来截住她的话,“若无前例,便自陆承序始!” 寥寥数语,清晰地回荡在大殿两侧,两宫视线如铁无声发出碰撞,就连底下缄默不言的百官也感受到上方的剑拔弩张。 皇帝用眼神告诉太后,若想不往下查,便得答应他的条件。 有盐政司这个窟窿摆着,太后今日是理屈的,无声对峙片刻,达成妥协。 “成!” 太后咽下这口气,站起身来,声动如雷,“蒋科贪贿行径实在骇人听闻,哀家不能容忍这等巨蠹活在世上,云翳,你亲自去一趟刑部,赐死蒋科!” 一直侍奉在太后身侧的云翳,得令便自帘后绕出,下阶而来,“臣领命。” 待要离开,不料蒋夫人突然抬眸,失声道, “陛下,娘娘,蒋科方才将罪状交给罪妇时,已咬舌自尽。” 云翳脚步一顿,扭头看向太后。 太后这回再度掀帘而出,蹙眉凝视她,“他果真死了?” 蒋夫人也被方才血淋淋的一幕给吓到,咽了咽嗓,颤声道,“他口中的血一口口往外冒,身子都僵直了,想必…想必是死了。” 太后仍不放心,怀疑陆承序暗做手脚,朝云翳示意,“你亲自去看一眼,若没死,便赐死他。” 云翳应是,转身过来,目光落在陆承序身上。 二人视线在半空相交,如火光碰撞,锋芒四射。 陆承序盯着他目如寒铁,一动不动。 云翳心下却似打鼓,太后赐死蒋科,意在掐断线索,阻止陆承序往下查。然以陆承序的性子,一定不会就此罢手。 他不知这位妹婿是否留有后手,路过他身侧时,刻意将陆承序撞了下,陆承序被他撞得晃退一步。 在外人看来,二人势同水火,然陆承序却在云翳靠近时,轻轻塞了一张极小的字条入他掌心。 待迈出大殿,行至西华门处,云翳趁隙瞟了一眼字条,上头就写着一字:饵。 陆承序以蒋科之死做饵,诱幕后人出手。 云翳放下心来,不着痕迹将字条塞入嘴里,点了几人翻身上马,“出发!” 第76章 从西华门出来, 往南过银作局、宝钞司抵达西长安街,再右拐往西,一路奔至三法司衙门前, 下马迈过“明镜高悬”四字牌匾进入刑部, 锦衣卫行事向来是目中无人风风火火, 一行六七人不顾阻拦,径直冲至后衙牢狱。 第148章 待下了地牢,来到蒋科先前所在的审讯室,只见审讯桌后的圈椅处留下一大滩血迹, 桌上剩余几张供纸也均被血覆盖,看场面惨不忍睹,云翳环视一周,不见蒋科尸身, 扭头问牢头, “蒋科人呢?” 牢头慌慌张张往外指, “陆大人发现时,他还剩一口气, 连忙着人将他抬着送往太医院, 说是要救他的命。” 云翳愣了下, “往太医院去了?” 牢头挠了挠后脑勺, “好像是…” 另一名锦衣卫见他说话模棱两可,急得勒住他衣襟,“到底去了何处?赶紧交待明白!” 牢头也被锦衣卫凶狠的神色吓到,瑟缩着回,“小的也不知道,小的把人送到门口便折了回来,这里头还有蒋家一堆内眷等着小的安置呢, 小的只听说是去太医院救人。” 这时在门外盘问的两名锦衣卫也进了牢房,过来禀报道,“属下问过,着实去了太医院。” 锦衣卫看向云翳,“都督,怎么办?” 云翳扶了扶额,“能怎么办,追呗,总归半死不活,开不了口,也坏不了事,找到人,赏他一瓶鹤顶红便是。” 云翳带着七人离开牢狱,即将迈出刑部大门时,还是觉着不放心,吩咐底下诸人,“这个陆承序向来心思狡诈,谁知道人到底送去了何处?留一人在刑部看着,其余人分散附近几条街巷去找,万不能中了陆承序的圈套。” 这番安排也算缜密,锦衣卫无有不服,云翳则带着剩下一人,赶赴太医院。 果不出他所料,待他奔至太医院,太医院当值的太医声称并未收到陆承序的消息,也没见到什么蒋科。 云翳气得大骂了一句:“狐狸!” 随行的锦衣卫也很恼怒,“都督,这个陆承序过于狡猾,铁定在闹什么幺蛾子!” “可不是!”云翳阴沉着脸,咬紧牙关大步出门,沿途不少医士见他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纷纷退避三舍。 锦衣卫跟着他跳出门槛,“那咱们怎么办?” 云翳眼风扫过去骂道,“能怎么办?赶紧回衙整兵,全城搜捕蒋科!” 这么一来,自然耽搁时间,好给陆承序做局留出空隙。 云翳迈出西华门那一刻,宫里与刑部的消息也一字不落传至襄王府的书房。 彼时天色彻底暗下,已过晚膳时分,王府下人再度将温好的膳食送至朱修奕跟前。 朱修奕坐着没动,依然只顾轻轻抚弄桌案上的雪猫,狭长的桃花眼幽静无波,一点笑色也无,雪猫似乎也察觉到气氛不对,睁着乌黑的眸子,尾巴卷了十寸来高,巴巴望着主人,朱修奕见它似在讨怜,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这才转眸问吴平, “所以袁月笙、蒋科均被拉下马了?” 吴平担忧道,“是,盐政司已收归户部,往后咱们都插不上手了。” “小王爷,一旦陆承序掌管盐政司,下一步恐怕就要对付襄王府了。” 盐政司真正的账目是经不住查的。 十几年了,做的再周密,也不可能不露丝毫马脚。 “咱们得想法子扼住陆承序查案的步伐。” 朱修奕单手抚着雪猫,悠然靠在圈椅,并未接话,雪猫大抵被他抚的有些不适,拔腿往地上窜去,朱修奕不得不收回手,出了一会儿神。 恰在这时,门口来了一人,“禀小王爷,李秉笔求见。” 李秉笔指的便是李相陵。 朱修奕一愣,缓缓抬起剔透的眸子,猜到李相陵来意,倏的一笑,“让他进来!” 吴平亲自将门扉拉开,一人带着兜帽自转角廊庑迈进门槛,待进了屋,他掀开玄黑兜帽,露出一双如月的笑眼,不紧不慢朝朱修奕施了一礼, “在下请小王爷安。” 朱修奕姿态矜贵坐着未动,淡淡看他一眼,往跟前锦凳一指,“李秉笔天黑造访,可是有事。” 李相陵摆摆手,示意吴平掩门,随后来到朱修奕跟前落座,神色凝重,“奉天殿的事,想必小王爷已知晓,而我方才又得到一个重要消息,蒋科明是畏罪自尽,实则还活着,现如今被陆承序悄悄转移至太医院诊治。” “太后娘娘已命云翳前去灭口。” 朱修奕眸色倏的一闪,定睛看向他,“你确定蒋科还活着?” 李相陵颔首,“我有眼线在东厂,他跟着云翳去的刑部,消息千真万确。” 朱修奕抿唇不语。 吴平适时自桌案端来一碗银耳莲子枸杞粥给朱修奕,朱修奕这回倒没推辞,而是接在掌心,慢悠悠地喝。 李相陵见他一点都不着急,反笑道,“怎么,小王爷难道坐视陆承序将人救活,逼蒋科出卖襄王府?” 朱修奕嗤的一声笑,漫不经心搅动汤勺,摇头道,“蒋科是聪明人,他不会出卖我,他知道出卖我,不会有好下场。” 李相陵讶道,“只是他活着,终究是个祸害。” 朱修奕不紧不慢道,“太后不是让云翳去灭口了么?” 李相陵闻言连忙摆手,“问题就出在这云翳身上,他压根不可信。” 云翳近来在查金陵内库的账目,查得李相陵如坐针毡。 朱修奕知道他与云翳不对付,“然后呢?李公公前来王府寻我,到底是何目的?” 李相陵道,“赶在云翳之前找到蒋科,以云翳办事不利为由,撤了他东厂提督的职,上回他在顺天府失手,太后保他,这回再失手,就说不过去了。” 恰巧朱修奕见不得蒋科活着,他将蒋科的消息送给朱修奕,拜个码头,打算与他联手,对付云翳。 朱修奕目色盯着他,慢慢又饮了几口粥,“咱们什么都不做,云翳若找到蒋科将之灭口,目的达到,可若他找不着,太后自会治他的罪,何必多此一举?” 说完,他将粥碗搁下,起身来到角落的高几,准备净手。 李相陵跟过来,见他始终不显山不露水,略微发急,“若陆承序瞒天过海,躲过云翳的追查,将蒋科救活了呢,小王爷,您难道不防一手?” 朱修奕修长手指静静浸润在温水里,眸色在短刻之内翻滚奔腾,复又归于宁静,“我断定蒋科已死,此举不过是陆承序的诱饵。” 李相陵微的一惊,“您就这么肯定?” 朱修奕擦拭干净水渍,转身过来,看着他,“以我对蒋科的了解,他供出名册是为保住家眷,不该说的他绝不会说,且为了以绝后患,他必定自尽,这是他唯一的路,也是最好的选择。” “而陆承序之所以摆这一出,无非是为诱我出手。” 朱修奕毕竟与蒋科交情不浅,他的话,李相陵还是信了几分。 “那咱们真的不管?” 朱修奕却缓缓摇了摇头,耐人寻味地盯着李相陵,“若是李公公今夜不曾造访,那么本王也不过是忍一时风平浪静,既然李公公亲临,便是老天助我。” 他朝李相陵勾了勾手,李相陵近前几步,侧耳听他说话,待听完朱修奕授意,脸色顿时大亮,“妙呀,小王爷智若渊海,李某佩服。” 朱修奕朝蹲在角落的雪猫招招手,雪猫得令一瞬又窜至他怀里,朱修奕将雪猫兜在怀里,含笑催李相陵,“李公公还犹豫什么,快些去办。” “小王爷放心,我这就出发!” 已亥时初刻了,陆承序自内阁出来,拿到内阁诏令赶赴户部,来到袁月笙的值房。 此刻袁月笙褪去一身官袍,换了一身寻常的袍子,正立在案前整理衣袖,见陆承序过来,含笑往桌案一指,“彰明,一应印章文书都在这,你清点清点。” 灯芒映在他明朗的五官,曾经名满京都的美男子,哪怕年过四十,依然风采不俗,神情罕见的轻松。 陆承序深深看他一眼,整袖一揖,“多谢袁大人。” “这声大人就不必了,只是户部担子不轻,委屈彰明接下我这个烂摊子,为兄罪过之至。”袁月笙也郑重回他一礼。 陆承序心里搁着事,也没说什么,留下几位属官交接,亲自送袁月笙出门,二人来到正阳门前,袁月笙扭头望了一眼官署区,视线被那一片煌煌灯火晃得有些模糊,隐约在人来人往的宫道瞥见曾经意气风发的自己,失神地笑了笑,目光自官署区移向半空,但见那幽深的苍穹,风平云静,没有一丝光亮,忍不住叹道,“彰明,这风止了吗?” 陆承序没往后看,而是负手望向前方灯火璀璨的街市,觉着他多此一问,“紫禁城上空的风,何时止过?” 袁月笙渐渐回过神,长袖一挥往外走,“没错,这风才刚起呢。” 而他终得以全身而退。 陆承序目送他离开,眼色往侧面一转,那边陆珍已在墙垛暗处等他,陆承序快步走过去,见他脸色发白,忙问道,“怎么回事?” 陆珍急道,“七爷,着实有人来截囚,人被刑部和大理寺的人抓了个正着,不过不是别人,正是少奶奶的父亲顾志成顾大人。” 第149章 陆承序心陡的一沉,很快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所以李相陵终究还是与朱修奕联手了。 除了有“知遇之恩”的李守备,还有何人能轻而易举给顾志成下套? 一旦顾志成的罪名落实,不仅他要受牵连,不再插手盐政司的案子,甚至还要赔进整个顾家。 朱修奕不仅不上钩,反而将了他一军。 出手不凡! “人在何处?”陆承序凝声问, 陆珍往西侧暗巷一指,“就在前方不远!” “走!” 第77章 已是夜深, 春意盎然,冰凉的夜风里夹杂草木肆意生长的鲜辣气息,很是提神, 陆承序在陆珍的引领下, 穿过几片葳蕤的树丛, 来到官署区西面的高坡胡同,前方两条暗巷交界处,杵着几伙人,以戚瑞为首的大理寺诸人手举火把, 腰悬长刀,将刑部几位官兵并担架团团围住,而人群中最为显眼的便是被两名侍卫钳住的顾志成。 刑部负责押送人犯前往太医院的官员是员外郎沈常。而奉命抓上钩贼子的是则是郎中曲融。两厢撞上,最终抓了个顾志成, 免不了面面相觑。 大理寺这边一人扯住顾志成的左胳膊, 刑部一人拉住他右手腕, 两厢争执不下,将顾志成扯得险些散架。 戚瑞好不容易抓着陆承序的把柄, 指着跪在地上的两名家丁, 指控顾志成, “顾大人, 此二人乃你府上的家丁,他们俱已承认是受你指使,来杀蒋科灭口,你还有何话可说?” 顾志成并非愚笨之人,细想眼前这一幕,便猜到自己被李相陵给出卖了。 二十年的交情,说卖就卖, 顾志成心里不可能一点情绪也没有,不过怔忡一瞬,他很快冷静下来。 他今日为何出现在这条高坡胡同,是因两刻钟前,一名小内使传话,声称李相陵在高坡胡同喝醉了酒,嘴里嚷嚷着他的名讳,大意是请他过去一趟,他今日本在工部节慎库整理这月的出料账目,闻讯只能丢下手中活计,奔来高坡胡同。 怎料尚未抵达预定的酒家,反在拐角处被人逮了个正着,原还一脸糊涂,待见着自家两位家丁跪在地上,刑部与大理寺官员俱在此,联系今日朝局变动,顾志成猜到自己被李相陵设陷了。 顾家一直仰李相陵鼻息而活,府上有李相陵亲信并不意外。 这一出明是针对他,实则在算计陆承序。 思量明白里头的厉害,顾志成冷汗滑下。 他绞尽脑汁与戚瑞辩解,“戚大人,我与蒋科并无往来,我杀蒋科作甚?此其一,其二,我这两名家丁口口声声说是受我指使,可也不排除被旁人买通陷害的可能。其三,蒋科尚活着且被送去太医院诊治,乃刑部机密,我又从何得知?大人乃太后侄孙,两榜进士出身,名满天下,还请大人万要擦亮眼睛,莫要被贼人手段蒙蔽了眼,断错了案,以免污了大人名声。” 顾志成深知眼下无旁的法子,只能据理力争,给戚瑞施压。 他素闻戚瑞性情骄傲,断案也十分敏锐,坊间名声并不差,岂能甘做李相陵的刀。 戚瑞何尝不知自己是拿戚家名声在拼,怎奈盐政司脱手,火快烧到襄王府,眼见着就要危及太后,不能坐以待毙,唯一的法子,便是借此扼住陆承序的步伐,给彼此一个喘息的空间。 他直至要害,“那你解释解释,你为何与你的家丁同时出现在此?” 顾志成闻言心下叫苦。 既然已料定李相陵做局陷害他,倘若据实以告,保不齐会被李相陵反咬一口,戚瑞便可以攀咬当朝秉笔为由,给他加一条罪名,届时越发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换了一个说辞,“大人,是这样的,我无意中听闻李秉笔在这附近饮酒,刻意赶来与他叙旧。” 戚瑞摇头,“你这些解释均空乏无力,说明不了什么,眼下人证俱在,你又被抓了个正着,你必须跟我走一趟大理寺,来人,把他带走!” “慢着!”刑部郎中曲融上前一步,“此案由刑部管辖,人也是我刑部抓的,案情还有诸多疑点,我们刑部自会核实,轮不到戚大人越俎代庖!” 这年头敢跟太后与戚家直接叫板的人不多,曲融便是其一,陆承序正是相中曲融这一点,三法司组建查案班底时,与谢雪松商议定了他为人选,今夜也请他助阵。 戚瑞不怒反笑,“曲融,蒋科未死这等秘闻,连顾志成都知晓了,可见刑部已是漏风的筛子,此案已不宜由刑部审理,依据章程,该由负责复核的大理寺接手,我明日一早,便上书圣上与太后,请你们移交盐政司一案。” 曲融半步不退,坚持拦在顾志成跟前,冲戚瑞冷笑道,“你不也说了得明日一早上书么,等诏书下达,此案再移交不迟,那么此刻,它仍归刑部管辖。” 戚瑞并不理会这茬,“你别忘了,我也是此案三司会审的主官之一,曲融,你既是三司会审的班子,今日便该听我调派。” 曲融脸色微的一凝,这话着实合情合理。 戚瑞见他面露迟疑,断喝一声,“带走!” “等等!”陆承序听了片刻,明白个中情形,缓步自昏暗走近这片火光,目色先在顾志成身上落了落,以示安抚,随后含笑问戚瑞, “戚大人带走顾大人的理由是?” 戚瑞指着担架,神色冷峻道,“这不是曲融逮着顾志成谋害蒋科么,我正好赶到,便要审理顾志成。” “顾志成谋害蒋科的理由是什么?” 戚瑞轻轻一笑,“我也想知道理由是什么,我正打算将他带回衙门审问。” 陆承序负手而立,从容笑道,“你不必审了,我来告诉你,我岳父之所以出现在此,是受我所托。” 戚瑞面带狐疑,“此话何意?” 陆承序指着担架,“是我让他来接手此人。”眼看戚瑞面色一点点往下沉,陆承序语气更为笃定,“消息也是我透露给他的,故而不存在刑部是漏风的筛子一说,戚大人可还有疑问?” 戚瑞猜到陆承序是强词夺理,恼火得很,又指着那两名家丁,“可他二人俱已承认是顾志成指使他们来杀害蒋科。” 两名穿着顾家佣人服饰的家丁,跪在角落墙垛下,由人用刀压着,神色闪闪躲躲不敢抬眸。 陆承序没看那两名家丁,只盯住戚瑞不放,语气幽幽问,“敢问戚大人,他们杀了蒋科了吗?” 这话把戚瑞给问住了,他看向曲融,“方才是他把人拿住,我随后方赶到,他们是否杀人,得问曲大人。” 曲融捋须睨着那两名家丁,“打算动手,被我拦了个正着。” “哦,那就是什么事都没有。”陆承序道。 戚瑞被他给气笑,“陆大人,你平日断案是这般马虎的吗,此二人既已承认他们要杀蒋科,无论犯罪事实既遂或未遂,均难逃其咎。” 陆承序信步往前,轻轻将盖在担架上的一床薄褥掀开,闲闲地说,“不知断案马虎的人是谁?” 戚瑞顺着他视线将火把移过去,只见担架上躺着的人端着一张陌生面孔,分明就不是蒋科。 他脸色一变,手指陆承序,气得说不出话来:“你……” 这下不仅是戚瑞,便是曲融也微微吃了一惊,有些讶异地瞥向陆承序,旋即后怕地松了一口气。 既然担架上不是蒋科,顾志成“谋杀蒋科”的罪名便不成立。 顾志成也没料到陆承序狡兔三窟,备了好几手,当真被这位女婿的城府给折服,深吸几口气,方将那股惊惧给压下来。 戚瑞气得险些爆粗口,咬牙恨道,“陆承序你玩我?” 他指着担架上的人,怒问,“这是何人?” 担架上的人不知服用了何药,仍昏昏入睡,脸被蓬乱的头发遮住,若不细瞧,当真辨不出是何人,以致方才无人对他身份起疑。 陆承序给戚瑞解释道,“戚大人勿恼,陆某并非玩你,此人乃蒋家一名家丁,原先逃脱被抓了回来,打了个半死不活,得知他是蒋科心腹,我和谢大人命员外郎沈大人审问他,沈大人便提议将人送往太医院营救,大抵是伤重,恐马车颠簸,便着人用担架运送,如此稳住病情,赶巧我在官署区等了许久不见人来,唯恐路上出事,请动岳丈代我来瞧瞧是怎么回事,不料生了这等误会。” 事实是蒋科危在旦夕,血如泉涌,如何用他作饵?恐怕还没将人勾过来,便死在半路,故而刻意用其家家丁设伏,以引诱朱修奕,至于蒋科则被安置在地牢一处密室抢救。 担架上的蒋家家丁面容被血迹涂糊,蓬头垢面,被送出牢狱时,刑部些许官兵均不知怎么回事,一听要送去太医院抢救,便认定是蒋科。 “强词夺理,巧舌如簧!”戚瑞发泄地咆哮几句,指着两名家丁,“倘若真若你所说,这二人又是怎么回事?” “哦…”陆承序好笑地看向他,“这就得好好审一审,他们到底是何来历,为何背叛我岳丈?” 第150章 戚瑞当然知道这一切是李相陵的安排,顾志成人是从官署区出来的,没有时间安排家丁来杀人,若没有陆承序这一出,他兴许还能将人下狱,眼下形势一变,死咬着顾志成不放,已无多大的意义。 比起顾志成,他更关心蒋科的生死。 “蒋科人到底在何处?” 陆承序道,“就在刑部,太后既然下旨,陆某岂敢违抗指令?” 戚瑞正要掉头赶往刑部,前方几骑自暗处奔来,正是头戴展翅乌纱帽、身着斗鱼服的锦衣卫,打头一人坐在马背高高与戚瑞传话, “戚大人,我家都督命我来传话,他已在刑部找到蒋科,蒋科已死,尸身被咱们都督带走,正往慈宁宫复命。” 这话听得戚瑞心头一松。 旋即冷觑了陆承序一眼,“好,我正也去一趟慈宁宫,参你欺上瞒下!” 陆承序一脸无畏。 戚瑞这厢翻身上马,吩咐身侧侍卫道,“将这两名家丁带走,我要细查。” 陆承序朝曲融使眼色,曲融的人连忙往前一拦, “不可,人是我刑部所抓,我们刑部自会查明。” 此二人若落入戚瑞之手,难保回头不弄出幺蛾子栽赃顾志成。 戚瑞也不能坐视二人被刑部带走,万一查到李相陵身上,可不麻烦? “不成,要么连顾志成一并带走再审,要么两名家丁交给我。” 双方僵持不下。 这时,那名锦衣卫近前来,瞥了两名家丁一眼,“都督的意思,人我们锦衣卫带走。” 既然是锦衣卫插手,戚瑞就不拦了,这算是云翳与李相陵之间的私怨,再怎么斗都是自家人内部的事,便认了这一茬,刑部的人当然不肯,东厂提督可是比李相陵更为可怕的存在,人落在他手里,岂不要翻天,自是据理力争,然一个刑部哪里斗得过大理寺与锦衣卫联手,两名家丁最终被锦衣卫强行带走。 陆承序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揉了揉眉心。 没能钓出朱修奕,抓到李相陵的辫子也不 赖。 堂堂司礼监内相之一,私结王储,乃大忌,他不信太后能忍。 这厢正要将其余人遣散,一道急呼呼的嗓音自后方巷口扑来, “父亲,你怎么样了!” 华春显见是听闻顾志成出了事,心急如焚自陆家赶赴高坡胡同,这一急,连披风都没着,提着裙摆朝这边奔来。 顾志成见了她,眼眶陡然窜上浓烈的酸意,声带哽咽,“华春,是爹爹对不住你…” 刑部的人见状,纷纷与陆承序告辞撤下,陆承序又特意寻曲融与沈常安抚一番,留他们父女二人说话。 松涛提着一盏宫灯,护着华春来到顾志成身侧,华春仔细打量他,含泪道,“连累父亲受罪,我这就送您回府。” 顾志成倒也并非没经历过风浪,一阵心酸后,平复下来,失神摇头,“都怨我,对李相陵不曾设防,轻易落入他圈套。” 华春安抚他道,“他这人心思重,真要算计你,定是防不胜防,好在今日有惊无险,往后爹爹仔细小心,有事万要与陆承序通气,莫要再被人骗。” 顾志成后怕道,“你放心,爹爹不是蠢笨之人,往后定多留几个心眼。” 华春见他脸色难看,可见今日受了不小惊吓,也心疼,“女儿先送您回府吧。” 顾志成却是笑着朝她摆手,“好孩子,你们折腾一日一夜不曾休息,也怪累的,不必担心我,着两名侍卫送我便可。” 华春今日去了一趟南城,又赶赴刑部,折腾来去着实很疲惫,正巧她带了两名侍卫,吩咐二人护送顾志成回府。 不多时,陆承序折回,又交代了顾志成几句,翁婿二人通了一番气,各自心里有底,旋即夫妇二人一道送他至巷子口,目送他离开。 待看着他疾驰出前方巷口,也准备登车回府,怎料尚未迈步,窸窸窣窣间,十几道身影自暗巷里窜出,悄无声息将华春夫妇围了个正着。 陆承序将华春护在身后,环视过去,只见他们清一色一品王府侍卫武服,个个步履轻捷,训练有素,气势凌人,不是襄王府的侍卫又是谁? 果不其然,抬眼间,便见那位享誉京城的小王爷抱着一只雪猫自另一条巷子口绕出,身侧两名内侍各提一盏宫灯,映亮他薄情寡义的眉眼,偏那双桃花眼自陆承序沉冷的面颊掠过,含情地瞥向华春,当着陆承序的面,将手中的雪猫托送出去, “春娘,当年雨夜一别,至今十六载,这只雪猫我已替你养了十六年,你承诺回京便将它接去,可还算数?” 他声线如六月天淙淙的泉水,冰凉中添了几分循循善诱的腔调,实在悦耳得很。 第78章 暗夜里, 雪猫睁着乌亮的眸子,直勾勾盯着华春的方向,带着些许茫然。 华春并未去看朱修奕, 也不曾盯着那只雪猫, 她注意到跟前的男人, 呼吸渐而加粗,脸色也渐渐紧绷,就连握着她的那只手腕,也隐隐蓄着一股力道, 只待勃发。 华春顾不上旁的,猛地往前抱住他,将他双臂给勒紧,“你别听他的话, 他在激怒你, 只要你不动手, 他便没有理由对付你。” 华春将脸埋在陆承序的背心,能感受到男人难以遏制的怒火, 尽量用自己的身子去安抚他。 陆承序只觉肺腑有一股岩浆在乱窜, 好似要将他五脏六腑的业火均给点燃。 理智告诉他, 无视那人的话, 带着华春径自离开,可情感不准许。 他做不到看着别的男人摆弄华春少时的宠物。 一想到朱修奕曾以洛华春未婚夫自居便犯恶心。 这股不安演变成恼怒,让他恨不得弄死对面那男人。 朱修奕面色带笑,实则眼色极为冰冷,甚至到麻木的地步,他却克制着自嘲,压低声线吩咐身侧的侍卫首领, “试探他的身手。” 侍卫首领目若鹰隼般紧盯陆承序,“明白。” 朱修奕今日有几层目的,其一试探陆承序的身手,其二试探陆承序对华春的在乎程度,其三,若是能逼得陆承序动手,便可以他藐视皇室为由,治他的罪。 不能再让陆承序势如破竹查下去。 旁的不说,瞧见陆承序阴沉近乎滴水的脸色,他知道自己目的达到。 他是在乎的,甚至比他想象中更在乎。 这一刻,心情莫名复杂。 舌尖往前抵了抵,再度笑出声,看向华春,“春娘,你拿回去吧。” 华春靠在陆承序身后一动不动,十六年了,眼前那只被小王爷宠如金丝雀的富贵猫,早已不是当年无家可归的小可怜,她甚至已忘了曾把它托付至他手上。 她太懂得男人的占有欲,当初她声称去见王琅,险些把陆承序给逼疯,眼下她岂会当着他的面与朱修奕牵扯?她死死抱住自家男人,将身子严严实实藏在他身后,低声哄他, “你老老实实跟我走,回去我给你做袍子。” 陆承序不为所动。 什么袍子都不如眼前这只雪猫叫他来气。 那只不谙世事的雪猫在他视线不断放大又急剧缩小,一声声“春娘”叫的他满肚子邪火,陆承序只觉一簇簇火苗在他眉梢上蹿下跳,连着呼吸变得窘迫无比,咽得喉咙发紧, “你松开我。”他声线异常沉静。 华春岂会松手,朝身后的陆珍使眼色,“带你主子走。” 陆珍看着陆承序冰冷无情的面孔,压根不敢动。 陆承序终究是慢慢将华春箍在他腹前的葱玉手指给一根根掰开,一手将她双手握在掌心,覆在身后,另一只长臂伸去,朝朱修奕含笑,“既是我夫人旧物,陆某替她取回,还请小王爷丢一手。” 朱修奕哑声一笑,摇着头,狭目冷漠地睨向他,“不知陆大人以什么身份来取这只雪猫?你是洛华春的什么人?” 陆承序当然知道对方在刺激他,他也笑出声,“小王爷说出这话不觉牙酸吗,人只有得不到时才拼命卖弄雕虫小技,以弥补自己内心的空乏。顾华春也好,洛华春也罢,不过一个名号,又能怎样,她这个人才是最重要的。” 朱修奕唇角缓缓牵起,“望你能一直这么认为。”他掌心又往前送了一寸,“你来拿呀。” 众人视线均落在那只雪猫,圆乎乎的雪猫依然昂头张望前方,抬脚挠了挠面颊,发出一声不知所措的喵。 侍卫盯紧陆承序步伐,随时准备动手。陆承序则松开华春,眼眸眯紧,眼看即将抬脚迈出去,骤然间半空传来破空的锐声,只见一道银鞭恍若活物般往前窜来,它速度过快,锐如刀锋出鞘,生生携来一股绵劲的风力,逼得陆承序不得不抽手,携着华春退去一旁。 眼看银鞭直冲朱修奕而来,他身侧的两名侍卫也赶忙拉着他往后一退,两道身影贴紧,将他藏在身后,抬手来接云翳的鞭子。 与此同时,雪猫受到惊吓,如闪电般窜去一侧的屋顶,然银鞭打两名侍卫面门掠过后,很快尾随雪猫而去,鞭梢猛甩几下,拦住雪猫去路,最后一鞭径直卷起它身子,将之往身后一送。 第151章 云翳出鞭之时,数十锦衣卫也自暗处扑来,对准朱修奕那帮侍卫招呼而去。 眨眼间,几十双身影缠斗在一处。 云翳一马当先,跃至最前,再度一鞭狠狠抽在朱修奕跟前,没抽着他的人,反倒是将他身旁两名侍卫给抽了一把,抽得二人火辣辣的疼。 锦衣卫象征至高无上的皇权,哪怕是尊贵如朱修奕,也不敢轻易逆其锋芒,王府侍卫且战且退,吴平见状忍不住喝了云翳一句,“云翳,你到底是哪头的,敢对我家小王爷不敬?” 云翳懒洋洋收鞭,坐在马背不冷不热朝朱修奕拱了拱袖,“哟,原来是小王爷,恕在下眼拙,一时没瞧清楚,别见怪。本督曾放话,陆承序是我的人,谁也别跟我抢,来人,将陆承序夫妇押去北镇抚司!” 陆珍闻言闪身拦在陆承序跟前,喝他道,“你凭什么将我家大人与少夫人带去北镇抚司?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云翳扭头抽了他膝盖一鞭子,“凭老子手里的鞭子!” “快,把人带走!” 锦衣卫人多势众,很快将陆承序等人给淹没。 王府这边见云翳也是来拿人的,放了心,簇拥着朱修奕退至巷子口,吴平骂骂咧咧地替朱修奕整好衣摆,抬眸间,瞥见他痴痴盯着巷子深处,神色略显空茫。 他心底叹了一声,小心提醒,“小王爷,咱们回府吧?” 朱修奕极淡地嗯了一声,慢慢转过身朝马车走去,待登了车,坐在软榻,下意识往怀里一抚,扑了空,修长指节顿时僵在那。 吴平将他动作收之眼底,默不作声斟了一盏茶不着痕迹递去他掌心,温声道,“方才收到南面来的消息,说是王爷不日将归京。” 朱修奕握着温热的茶盏,手臂的僵硬方慢慢得到缓解,嘲讽地笑了一声,“他着实该回来了,正好我也有事问他。” 两刻钟后,陆承序和华春被带进北镇抚司,倒也没下狱,而是进了衙门西侧一间暗室深处,侍卫把人带到,便见云翳拎着九龙鞭,边活动筋骨往这边走来,二人看他这架势,便知是要行刑了。 其中一人不太放心,立在门口拱袖道,“都督,陆承序今日刚被拔擢为户部尚书,又是内阁阁老,您若是动武,恐怕回头上头追究下来,对您不利呀。” 云翳嚣张地指着立在暗室最深处的陆承序,“我就得在他最风光的时候,狠狠给他几鞭子,方能解本都督心头之恨,你放心,戚少卿正跟太后告状,我今日揍他,合太后主子心意。” 另一人倒是熟知他脾气,并不阻拦,反倒一并撸了撸袖子,发狠道,“都督,要不要属下帮您一把?” 云翳斜了他一眼,“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何需人帮忙?看本督抽个他半死不活。” “别啰嗦,都出去!” 两名侍卫还待说什么,云翳抬脚,将门砰的一声关好,把二人嗓音隔绝在外。 随后他戾色一收,快步来到暗室尽头。 墙角燃了一盏桐树灯,十几盏烛火将整间暗室照得通明,暗室四壁无窗,只头顶开一扇小窗,幽幽漏进几缕夜风。 华春打量一眼四周,低声问云翳,“外头听得见吗?” 云翳摇了摇头,没瞧她,却是抱臂盯着陆承序。 华春瞥见他脸色不好,怀疑哥哥要算总帐,只得将眼神使向陆承序,暗示他识相。 陆承序当着华春的面,自然不好与云翳叫板,于是从善如流朝云翳长揖,“陆承序拜见兄长!” “谁是你兄长?”云翳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拎着鞭子往前,戾气过盛吓得华春忙跟了两步,立在二人侧面之中,左看看右瞧瞧,“哥哥,有话好好说…” 云翳指着暗室四周的刑具,“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我带他进来,是与他好好说话的吗?” 华春瞟了一眼四壁五花八门的刑具,那一件件无不绽放阴森的寒芒,好似将她从头到脚给剐了一遍,看得她毛骨悚然,“哥哥,你不会真用刑吧?” “你说呢?”云翳突然伸手,恶狠狠地拎住陆承序的衣襟,逼近他那张近无波澜的面孔,嗤道,“对于一个将我妹妹撂在老宅五年不闻不问,生孩子也不曾守在身旁的混账,我需给他好脸色?” 话音一落,便是一脚狠往陆承序腿侧踹去。 陆承序理亏,结结实实吃了他一腿,疼得额头青筋暴起,弯着腰捂住痛处,撞在墙壁没吭出声,倒是把华春吓得尖叫一声,这一声过于锐利,冲破小窗传至外头,将侍卫们唬了一跳,纷纷面面相觑, “都督不是从不打女人吗?今日怎会对陆夫人下手?” 另一人眨巴眨眼揣度道,“我猜都督没打陆夫人,定是在抽陆承序,吓坏了陆夫人。” “这陆承序也是,惹谁不好惹咱都督。” 这一会儿功夫连叫了三声,逼得这两名锦衣卫抱头躲去了穿堂廊庑下。 都是有妻室的人,听不得女人受罪。 里间,华春眼看陆承序闷声不吭连吃了云翳几鞭子,忙嘟囔一声,“哥哥…” 云翳眼风扫过来,“怎么,心疼男人?” “不不不!”华春摇头如浪鼓,笼着双袖乖巧如绵。 陆承序挨着墙角喘息,没见过华春这么乖的模样,气得嗤了一声。 当着他的面张牙舞爪,在哥哥面前低眉顺目,像换了个人。 就惯着云翳。 云翳看出他满脸不爽,将人从墙角拎起,冷笑道,“当着我妹妹的面装什么装,上回不是还脚了么?来呀!” 华春原还心疼陆承序,听闻他还过脚,忙问道,“他何时还了手?” 云翳呲牙朝陆承序努嘴,“你问他?” 华春凶巴巴瞪向陆承序,“你敢还手?” 陆承序将额尖的汗拭去,有气不能出,低声埋怨,“他穿着你给他做的袍子,我看着不顺眼,便…” “你真该打!”华春也举手往他肩身锤了一拳。 云翳见不得妹妹装模作样,将人往旁边使,“走开走开,让我来!” 又是一脚招呼过去,这回陆承序闪身躲开,先问一句,“那只雪猫呢?” 他瞧见锦衣卫的人将之抱了回来。 “关你什么事?” “你把它交给我!” “这个时候还顾着吃醋!”云翳追着他打。 陆承序一面躲一面骂,“兄长别把自己心里的怨气全撒我一人身上,但凡你当初早些找着华春,她也不至于受制于李相陵。” 这话可戳了云翳的痛处,一脚抡过去,骂道,“若老子事先找着了妹妹,这会儿妹夫在洛华街排队,轮得到你? “那可不一定。”陆承序被他一脚踢得撞去东墙,撞得鼻尖通红,嘴却硬朗得很,“我少时救过华春,华春赠了我帕子,若是在洛华街挑,她一准看上我!” “谁给你的脸?”云翳拽着他胳膊将人拉起,“帕子呢?” 陆承序鼻孔撞出了血,他摁住鼻尖,丧气地回,“当场还给了她…” “这不就对了吗?都不懂得讨姑娘欢心,我妹妹怎么会看上你?对了,谢家老三,许家老四,当年都觉着春儿可爱,闹着要给我做妹夫呢!” 那几位少公子,陆承序并非不熟,嫌弃道,“光嘴里有点花把式算什么?春儿聪慧,看不上他们。” 云翳见不得他嚣张,又是往他膝盖窝抡了一下,险些将陆承序给抡跪下,“你有本事打娘胎里重来,看我妹妹瞧不瞧得上你!” 华春见二人嘴里竟说这些不正经的话,反不理会。 陆承序顾不上身上的疼,直勾勾看着她,“这辈子,下辈子,都跑不掉……”都是他的人。 这话听得云翳怄火,少不得又给陆承序吃了些教训,人总算老老实实闭了嘴。 两人都累了,靠在墙壁撑着膝盖歇息。 华春在东墙下的桌案寻了茶水,各人斟了一盏来,嗔道,“别闹了,抓紧机会谈正事,蒋科这边线索一断,还能往哪里查?” 陆承序嘴里有血腥味,用茶水冲了冲,缓吸一口气,看向云翳,“兄长查了这么多年,可有线索?” 云翳面露深思,“有个人,你们可以去找一找。” “何人?” “父亲生前有一交好的同窗,名唤蒯信,也是都察院的御史,听闻当年受父亲一案牵连,被贬去燕山之北守陵,我曾试过他的口风,他不肯开口,没准是被人敲打了,但你陆承序不同,你如今名声正旺,又担负查案之责,你去找他,没准能有线索。” 陆承序记下了。 华春却忧心忡忡嘱咐云翳,“哥哥,近来朝局不平,朱修奕与李相陵都盯你盯得紧,你万要谨慎,莫要插手案子,别被人发现端倪。” 陆承序也适时接话,“春儿说得对,都交给我,兄长放心,我一定把凶手揪出来。” 云翳单打独斗惯了,还不习惯有人为他操心,默了默道,“我心里有数,好了,时辰不早,你们快些回去。” 第152章 很快,云翳自暗室踱出,来到廊庑外,不等他吩咐,那边候着的两个小兔崽子立即殷勤凑过来,“都督,教训完啦?” 云翳嗯了一声,扶着腰往里一指,漫不经心道,“将人抬出来,送回陆府。” 打了当朝阁老还这般气定神闲,就属他们都督。 侍卫们满心佩服。 不多时,二人用担架将陆承序抬出来,华春在一旁含泪尾随,陆府的马车停在门外,侍卫见有人来接,将人送上马车也就没管了,但这事在官署区引起了极大的轰动,皇帝遣羽林卫大将军亲自来要人,这边云翳却满口不认,只说夜黑风高,抓错了人,误打了陆承序,叫大将军担待,可没把人给气死,羽林卫大将军见人已被送回陆府,一面安排人追过去查问伤势,一面去乾清宫复命,皇帝当然不信云翳是打错了人,决心找太后理论,这是后话。 华春这边陪着陆承序上了马车,见他有气无力,十分不放心,“你给我个准话,哥哥可伤了你要害?” 陆承序倚着车壁,干脆顺势往她方向一倒,大半个身影笼在她纤浓有度的身子,半搂半靠将人拉进怀里,靠在她脖颈深嗅一口馨香,“疼…” 前几回挨了打,可没见他说疼,华春摸不准他是真疼还是装,耸了耸那张脸,“好好说话,哪儿疼了,我看你就是装。” 陆承序胸口突然发闷,猛咳了几声,连着嗓音都有些发哑,可把华春给吓住,忙将人扶起一些,“哪儿不舒服?” 陆承序见她眉间紧蹙,俏脸含忧,也见不得她担心,再度覆下来,抵在她额尖,“别担心,兄长此番明是揍我,实是帮我,一来今日蒋科之事,惹恼了太后,他给太后出一遭气,免得太后额外对付我,二来,我今日风头太甚,难免招来文武妒忌,此番在北镇抚司吃了亏,众人心里也就平了。” “当个阁老,也是不容易。”华春见他鼻下仍有血色,抬手轻轻替他拭去,听得他哑声道,“华春,真疼…” 这么大个男人头一回靠在她怀里撒娇,怪不好意思的,他身上的温热气息,伴随些许清冽与血腥一并扑在她面颊,将她脸蛋蹭得红扑扑的,晓得他今日受了罪,少不得要安抚一些,遂缓缓将唇瓣往前一送,往他嘴亲了一下。 这可是华春第一回 主动亲他,陆承序受用得很,手臂钳住她腰肢,将人搂坐在他身上,力道之大,哪有半分受罪的迹象,马车一颠一晃,将华春面颊越晃越红,掐了他腰间一把,“不是疼吗?” 陆承序不管不顾黏住她的唇,含含糊糊道,“方才还疼,这会儿便不疼了。” 第79章 打发完羽林卫大将军后, 云翳赶赴慈宁宫,彼时已过子时,太后刚歇下不久, 云翳自然不能打搅, 照旧在门房值事处歇着, 两个时辰后,天亮,太后也醒了,云翳方更衣入殿拜见。 太后脸色不复平日那般精神, 说阴沉不阴沉,说爽快不爽快,算是面无表情,云翳看出她老人家心绪不佳, 先不做声, 而是殷勤地替她斟了一盏宫女早备好的参汤, 照旧先自个尝了一口,确认无毒方侍奉给太后。 太后接过他的杯盏, 饮了几口润了润喉, 方叹道, “有什么话说吧。” 云翳知道太后不喜人卖关子, 便开门见山,“娘娘,昨夜陆承序设局,意在勾襄王府小王爷上钩,消息被李相陵安插在东厂的眼线告诉了他,他连夜去往襄王府投拜小王爷麾下,二人设计引顾志成入局, 拖陆承序下水,可惜事儿没成,反露出端倪,昨夜顾家两个家丁臣已审结完毕,确认是李相陵安插在顾家的桩子,娘娘瞧着该怎么处置?” 太后按着眉心,神情辨不清喜怒,“你说呢?” 云翳瞟她一眼,后撤两步,双膝着地行大礼,“娘娘,以臣愚见,多事之秋,当行重法,以儆效尤,李相陵在您的眼皮子底下私结小王爷,犯了大忌,便是不将您放在眼里,若不处置,反叫外人以为……” “以为什么?” 云翳重重磕头在地,“臣死罪,若不处置他,反叫人以为娘娘控制不住局面,连司礼监的人都敢随意背叛,越发涨了帝党气焰!” 这话犀利无比,直掐七寸,说得太后凤眸凌厉有如泰山压顶。 “这话也就你敢说!”她喝了一句。 云翳苍茫抬眸,额尖细汗淋漓,惊惧道,“他们都有靠山,唯独臣没有,臣从一介罪婢,一步一步爬至而今地位,全赖娘娘信任与拔擢,臣愿娘娘江山恒昌,做臣永世的靠山。” 这话发自肺腑,连太后也无话辩驳。 她素来偏爱云翳,不仅因他貌俊有才,更喜他聪慧有分寸,私下从不与刘春奇和朱修奕往来,数年来,太后着人暗中盯过他的梢,从无一回阳奉阴违,牢牢帮她制衡住朱修奕与刘春奇二人,做她的耳目。 事实上,太后昨夜自戚瑞口中已知始末,戚瑞的意思是用人之际,予以宽容,待事成再追究,但云翳这番话更合太后心意,局面越乱,越要明正典刑,好叫底下人引以为戒。 “传哀家旨意,打发李相陵去上林苑做苦力。” “臣遵旨!” 片刻,云翳着人将旨意送去司礼监,又进来服侍太后,太后见他去而复返,笑道,“你怎么不去传旨?” 云翳替她放了个靠枕,“臣不落井下石,已吩咐旁人去了。” 太后赞赏看他一眼,吩咐他取了折子来看,不再说话。 司礼监这边,刘春奇已知李相陵出了事,急得将人唤进值房,眼看他年过四十要去做苦力,心底也一阵发酸,“你是个聪明人,怎么就不听劝呢,金陵账目即便出岔子又如何,何必去掺一脚?” “为相不可与王储私通,为王储不可与封疆大吏私通,此乃朝堂大忌,你又不是不知,为何非要往里跳。” 李相陵神色倒是平和,“儿子也是想利用顾志成遏制陆承序,可惜事败,倘若成了,太后未必不与我论功。” 刘春奇骂道,“你这是背主,论什么功!” 李相陵一怔,并未辩驳,只与刘春奇磕了头,便退出值房,前往上林苑。 刘春奇待他离开,又借着送折子的机会,与太后叩罪,太后睨着他笑道,“你这个干儿子心是否向着你,还有待斟酌,你却掏心掏肺待他好。” 刘春奇含泪道,“是奴婢识人不明,请娘娘责罚。” 太后翻过一份折子,扔去案上,淡声道,“罚了他,就不论你的罪了,安心当差吧,底下有的是人,你再慢慢培养。” 这话也是安抚刘春奇。 一推一拉,既惩治了李相陵,也稳住了刘春奇,举手抬足间尽显驭下之术。 刘春奇感激涕零,哽咽道,“奴婢还培养什么人,往后只一心侍奉太后娘娘您。” 底下没了退路,太后自然也用不着再防他。 太后见他哭起来反嫌弃道,“行了,又没说你什么,你怎么也学了云翳,尽在哀家跟前拿乔。” 刘春奇不知如何是好,连忙上前来替她老人家整理折子,“诶,全听您的。” 少顷,进来一位小内使,奉上一份折子, “娘娘,陛下拟旨,调整内阁,重新召许旷回阁,接任内阁次辅。” 太后微的抬眸,眼底光色明灭不定,默了片刻,道,“准!” 太后过于痛快,反叫皇帝与内阁略生不安,怀疑老人家另有后手,不管怎么说,重新召许旷回阁,也算兑现了先前的承诺,如今内阁几乎全是皇帝班底,帝党形势一片大好。 许旷入阁的消息一经传出,连雍王府门前奏拜的大臣也渐渐地多了,朝中关于立嗣的呼声再度高涨。 然而就在这一日午后,太后微服私访,不经意间造访崔府,将崔府上上下下唬了一跳。 崔循刚从朝中赶回,眼看太后一身霁蓝戎装背手立在崔家穿堂,神情明朗蔚然,瞳孔倏然收缩,万分吃惊,慌忙迎过去, “臣叩请太后娘娘金安,娘娘凤驾莅临,不曾远迎,是臣之罪。” 太后抬手将他扶起,朗声一笑,“我若叫你远迎,你恐不见得欢迎啊。” “臣岂敢,娘娘这话折煞了臣,臣府上下不甚荣光,喜不自禁。”崔循面上激动,心下骇然,小心翼翼将人迎去正厅落座。 太后今日除了两名贴身侍卫,仅让戚瑞这位侄孙伴驾,崔循摸不准老人家来意,言辞甚是谨慎。 崔府上下悉数候在厅外,只等太后宣召叩安。 太后落座后,戚瑞退至一侧,崔循亲自奉茶,也立在一旁。 太后接过茶,搁在桌案,摆手道,“不必拘束,这是你家,你坐吧,还有,将你几个儿子孙子府上女眷也都叫进来,让哀家瞧瞧。” 崔循心里已隐约猜到太后来意,略生忐忑与无奈,依令将人唤进来。 崔循长子崔家大老爷已过世,仅留崔大夫人并一双儿女,大夫人性情冷肃,平日寡居不大管事,倒是悉心养了一个好女儿,便是京城有名的三小姐崔棠,先前雍王便打过崔棠的主意,欲替王世子聘她为妇,崔棠之下有一弟弟,今年十五,是长房嫡孙,听闻读书甚是刻苦,很得崔循怜爱。 第153章 崔家真正繁盛的反是二房,二老爷与二夫人膝下好几个儿女,一家子热热闹闹,由崔家老夫人领衔,乌泱泱一群人迈进正厅,挨个给太后磕头请安。 其余人均自报名讳,唯恐太后不识,到了崔棠,太后却是和蔼地抬手,“这丫头不必吱声,先让哀家来认。” 她认真打量崔棠一番,见姑娘生得花容月貌,一双葡萄眼格外明亮招人,很是天真烂漫,便笑着指她,“崔首辅,这位便是你长房嫡孙女崔棠,棠丫头吧。” 崔棠笑出一对酒窝,大方地给太后磕头,“娘娘好眼力,正是臣女。”嗓音也清甜,听得太后笑如蜜糖,“果真璞玉浑金,哀家记得去岁做寿,她弹的一手古筝,才貌双全,叫哀家印象深刻。” 崔循失笑,“娘娘这是抬举她了,不过是小儿胡闹,算得了什么本事。” “你这个老学究,教养儿孙向来严苛,我看她性情纯真烂漫,很合我戚家的性子,放在你崔家未免拘束了她,干脆送与我戚家为媳,我戚家上下必是宠她若宝。” 话音一落,整座正厅,落针可闻。 崔大夫人扶住崔老夫人的手腕,隐隐有些生急。 她就这么个宝贝女儿,素日如珠似玉疼着,满心眼里筹算着替她择一门当户对知根知底的书香之家,不求她支应门庭,只过顺遂富足的日子便可,是绝不愿让她牵扯入党争中的。 崔大夫人不乐意这门婚事。 但崔老夫人却暗握了握她的手腕,示意她镇定,莫要冲动行事。 一家人目光悄悄使向崔循。 崔循双手静静搭在膝盖,神色晦如深海,并未立即做出反应。 他可是当今圣上的老师,为帝党耕耘十六载,临到头却被太后强按这么一桩婚事,未免有改换门庭之嫌,惹世人猜忌。 崔循第一反应是太后这是要离间帝党。 太后见他不大吱声,笑了笑,“怎么,崔首辅不同意?” “臣不敢,臣…”崔循绞尽脑汁思量对策,太后却问向崔棠,“棠丫头,你呢,觉着我家戚瑞如何?” 崔棠一双眼俏生生望过去,但见那戚瑞身姿挺拔,眉清目秀,面上既有为官数年的沉稳,亦不褪少年成名的锐气,一副任她打量的从容气度,只细瞧他鼻翼轻轻翕动,眼神不敢乱望,神色看似镇静,实则红潮已漫过耳垂,略显窘迫之色,崔棠便忍不住偷笑。 当然是一表人才,品行也有耳闻,身旁干干净净,并不自恃身份倨傲于朝廷,唯独诟病之处是深陷党争。 崔棠笑眼一弯,“戚大人自是人中龙凤。” 没说应,也没说不应,交由祖父做抉择。 崔循却知自己别无选择。 太后既已盯上崔棠,便没放手的道理,只需一封懿旨,人都不必来,他便得乖乖就范,可太后却屈尊降贵,亲临崔府求亲,崔循再拒绝,便是不知好歹了。 他只能起身,“臣孙女蒲柳之姿,能得娘娘青睐,是她的福气。” 太后见他应允,很是高兴,亲自将崔棠拉起,“也是我家戚瑞的福气,你看两个孩子,门当户对,男才女貌,多么般配,你放心,你们崔家怎么养她,我们戚家便怎么待她。” 太后这句话,也算是崔棠在戚 家的护身符。 崔阁老暗暗松了一口气,“多谢娘娘。” 太后指着崔棠,与戚瑞道,“你就别杵在这了,陪着棠丫头去说一会儿话。” 戚瑞实则不大好意思,硬着头皮道是。 既然祖父已应允,崔棠也无话可说,大方朝戚瑞比手,“戚大人,崔棠领着你逛逛崔家园子如何?” 素日在朝廷上口如悬河的男子,对着娇滴滴的女儿家,便有些笨手笨脚,哎了一声,红着脸跟她出门。 崔夫人见木已成舟,微微叹了一口气,垂下眼帘。 太后造访崔家,崔戚两家联姻消息终究传了出去。 彼时陆承序正在后院养伤,华春自外头进屋,将消息递给他,“太后娘娘真是好手腕,清晨批了内阁的折子,午后便私访崔家,促成戚崔联姻,这对陛下那边也是个不小的冲击,许、萧两位阁老恐要不高兴了,以为崔阁老这是要倒戈。” 陆承序歪在炕床,将手中书册合上,抬眸看向华春,“明是离间,实则也是为戚家铺好后路。” 华春一惊,“你的意思是,太后让戚瑞娶崔棠,为的是将来皇帝得势,能保住戚家一支。” “没错。”陆承序揉着眉棱,“联姻是最可靠的纽带,唯有替戚瑞娶到崔家女,将来崔循方能在戚家式微时,保戚瑞一房风光依旧,保住戚瑞,也算是保住戚家门楣,太后也是深谋远虑,步了一招后棋。” 华春道,“这么说,太后已感知自己日薄西山了?” “些许吧。”陆承序浑不在意地丢开书册,想起昨夜在马车里一场荒唐,至今日仍觉意犹未尽,忍不住抬手将华春往自己跟前一拉,将人抱在怀里, “春儿,昨夜可没服药,我怕…” “咳,别提昨夜的事!”华春气得拍他的手背,想起那一幕,面颊犹红。 昨夜便是这一双手非抱她坐在他膝上,跌跌撞撞颠颠簸簸,她身子跟着荡荡漾漾,唯恐旁人察觉,一点声都不敢露,他倒是好,舒舒服服躺在那,害她费了一身力气,到今日腰还疼着。 陆承序听得她满口抱怨,忍俊不禁,“下回换为夫来。” 华春瞪他,“没有下回!” 马车里做那等事,与偷情似的,让人左支右绌,顾着上头没顾着下头,忙不过来。 不过话说回来,倒也刺激快活。 陆承序养了两日便回了朝,当即命人严查盐政司账目,矛头直指襄王府。 朝臣眼看襄王府势衰,纷纷转投雍王府,这几日雍王府门前络绎不绝,然雍王却抱病不出,闭门谢客,只日夜入宫侍奉皇帝。 即便如此,还是有人暗中想方设法讨雍王府的好。 一日夜里,陆承序正与华春在书房议事,大老爷造访,刻意问他, “七哥儿,近来不少朝臣暗自送礼以结雍王府,咱们陆家是不是也得有所表示。” 陆承序请他落座,问他道,“雍王收了吗?” “没收,不过到底在管家跟前露了脸,雍王那边是心知肚明的。我的意思是咱们陆府要不也送去一份,好歹叫雍王晓得陆家心意。”大老爷坐在长案对面,接了华春的茶。 陆承序嗤了一声,笑道,“您若是不放心,遣人去露个脸也无妨。” 大老爷道,“那你呢?” “我怎么?” 大老爷急道,“你为圣上冲锋陷阵,何尝不是为雍王府博前程?近来朝中臣子争相与英韶世子交好,独你似敬而远之,从不刻意逢迎。序哥儿,我是担心你吃力不讨好,明明一身功勋,到头来反落不是,英韶世子对你称赞有加,你好歹也亲近亲近。” 陆承序闻言做慨然状,“多谢大伯提醒,您不说,我倒是没觉出自个儿的不妥来,您放心,往后我会留意。” 大老爷见华春在场,也不好多留,略坐片刻起身,“成,大伯便准备一份贺礼,着你兄长去王府拜访。” “辛苦大伯。”陆承序将人送走,折回屋内,华春瞧见他满脸无奈,笑道,“你这人真是古怪,明明不乐意讨好雍王府,却又任由大伯去送礼,到底何故?” 陆承序将华春牵进内室,解释道,“大晋历来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国君若要立储,必给储君搭班子,得在内阁为储君准备几位师傅,为日后登基铺路,然这么久过去了,陛下至今不曾在内阁给世子择选师傅,可见圣上还没有立世子为储君的打算,既如此,那么内阁阁老私结王子便是大忌。” “这是我为何不接世子之茬的缘故。” “但凡事皆有例外,万一将来圣上仍要过继世子,大伯此番献礼,也算为陆家投诚,将来世子说不得我什么。倘若陛下另有深意,有我在,大伯之举也无伤大雅,总归我陆承序今日如何效忠圣上,来日如何效忠新君,这叫以不变应万变。” 华春却听入了神,“你这般缜密周到,算无遗策,身为你的妻子,听着也安心,这让我想起爹爹,他老人家当年到底遭遇了怎样的困境,方落至这样的下场…”华春想起枉死的父亲,便心痛难忍,眼泪簌簌而落。 陆承序见状,慌忙将她揽入怀中,“春儿别急,我正打算去一趟燕山之北,寻蒯信问个明白,我定将谋害岳父的恶人碎尸万段。” 华春极少落泪,只是查案至今,愈发感受到其中的水深难测与重重压力,难免伤怀。 “你刚接任户部,岂能离京?我怕圣上那边交代不过去。” 陆承序将她自怀里拉出,轻轻为她别去眼角的泪痕,“我离开两日,户部塌不了,朝堂更乱不了。” 华春闻言一愣,曾经扑在朝廷不知天昏地暗的男人,竟也有说出这话的时候,她失笑一阵,喃喃问,“何时走?” 第154章 “三日后是我休沐,我前一日夜里走,快则次日夜间赶回。” 华春便挂记着这事,到了三月初六日夜,便准备好包袱,等着陆承序回府。 待陆承序与皇帝通气,半夜归家时,便见留春堂东次间内立着一肤白貌美的俊俏女郎。 “华春,你这是作甚?” 华春一身湛色长袍,素簪束发,做男装打扮,若不是胸前弧度惹人,乍眼看去便是一少年佳公子,她将行囊背上身,爽快道,“我已将沛儿托付给婆母,今夜我陪你出发。” 陆承序不答应,进来劝她,“夜里赶路,不知多遭罪,你且在家里等我消息便可。” 华春这回却不依他,“蒯信乃我父亲同窗,必定与父亲交情不浅,凭你陆承序,不一定能撬开他的嘴,但洛华春能。” 洛华春… 陆承序一怔,很快明白这三字的分量,不再犹豫,“好,一道出发。” 第80章 陆承序以兵部哨骑的身份, 连夜带华春出西便门,径自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出城没多久, 陆承序唯恐华春累坏, 将她拉至自己身后坐着, 二人同骑而行。 华春搂住男人紧实的腰腹,用兜帽将自己裹紧,偎在他身后。 行至半路,提前出城的暗卫迎上来, 护送夫妇二人于半夜抵达先帝陵寝,尚未天亮,陆珍在附近小镇打点一客栈,夫妇二人洗漱歇息两个时辰, 于翌日上午巳时来到陵寝享殿。 蒯信便是帝陵的执事官, 平日在享殿西面的配殿内抄经, 整理先帝事迹,为他撰写颂文, 十六年如一日。 先帝陵寝中, 武有值守中郎将, 文有执事官, 外加守备太监三人坐镇。 此三人均是被贬而来,同病相怜,相处倒也融洽。 陆承序手执内阁令牌,命值守中郎将领他来见蒯信,一行来到西配殿外,目光越过洞开大门往内望去,只见一人身着灰青长袍, 坐在一幅画像下,手执狼毫抄写经书,晨阳自东窗斜斜掠进,沐浴他周身,在那张无悲无喜,不起一丝波澜的面孔,镀上一层清辉,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宛如佛僧。 陆承序与华春并未立即进去,反是问起中郎将, “蒯大人来此处整整十六年了?” 中郎将看向蒯信答道,“是,下官是三年前被贬此处,来时这里是蒯大人做主,听闻吏部曾行文调他入京,他却没肯,坚持为先帝守陵。” 华春定定打量蒯信眉目,“我听闻蒯大人来时不过二十出头,这么多年过去了,可有妻室?” 中郎将同情地摇头,“没有,十六年来,孤身一人,不曾娶妻生子,不过蒯大人为人实在是谦善阔朗,守陵诸人无不敬他。” 华春闻言心口一酸,又是心疼又是怨愤。 陆承序颔首,吩咐中郎将,“你去忙吧,我们自己进去。” “下官告退!” 中郎将退出去,陆承序先一步跨进门槛,朝蒯信迈去,华春随后跟进来,将殿门缓缓掩上,吱呀一声,终究是引起了蒯信的注意,他眉峰一动,停笔朝来人看去。 只见来人一身天青长袍,眉目英武清隽,气度深沉仪容不俗。 在他身后不远,跟来一女子,着装如随从,可那副灼艳的相貌却让人不敢清掠。 蒯信看着夫妇二人,略生讶异,“这位是?” 陆承序神色凝重看向他,抬手郑重一揖,“晚辈陆承序,拜见蒯大人。” 陆承序的名号,不说如雷贯耳,也算是晓誉四海。 蒯信眼眸猛地一跳,缓缓起了身。 虽说他从未见过陆承序,却对这位赫赫有名的阁老也有耳闻。 于是回了一礼,“蒯某一介六品小官,不敢在陆阁老面前称前辈,大人,这厢有礼。” 陆承序退开不受他的礼,反而往前一握,扶住他双腕,神色恳切,“蒯大人,晚辈前来,为的是洛崖州一案,陛下命我将此事查个明白,以告洛公在天之灵。” 蒯信听得洛崖州三字,整个人定住了,周遭悦耳的春虫声说话声全都消失,他耳边嗡嗡地作响,脑筋渐渐发胀,疼得他不由得捂住耳,顷刻间,便出了一脑门汗。 华春见状既惊且痛,大步往前搀住他,“蒯伯伯,您这是怎么了?” 这会儿功夫,蒯信如同糟了什么大罪似的,大口大口喘着气,面色发白地盯着华春,见她眼底布满关切与亲近,涩声问,“我与你素不相识,何以伯伯相称…” 华春泪如雨下,哽咽道,“伯伯,我是洛崖州之女洛华春,我还活着,我要查明我爹爹被杀的真相。” 蒯信眸眼霍然睁大,不可置信打量华春,上上下下看了她许久,最后定在她那双眸眼,“像…还真像…像你母亲…” 故人重逢,好似无需过多佐证,天然生出一股亲近之感。 华春后撤一步,提袍跪下,“晚辈华春拜见伯伯。” “起来…”蒯信脸上恢复些许血色,朝她抬手。 华春重新起身,又将陆承序拉着往前一步,“蒯伯伯,他是我夫君,值得信任,此番我二人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给我爹爹讨个公道,还请伯伯将当年的真相告诉我们。” 公道…真相…平平无奇的四字,却如山峦般重重压在蒯信的心口,这位忍辱负重十六载的当朝进士,曾经的巡按御史,被四字压得骤然失声痛哭。 皇陵虽与京城相隔甚远,可每月均有人往返此地,京城近来的动静他并非一无所知,崖州身死一案压在他心间十六年,当年谢雪松来问过他,他开过一次口,招来一遍又一遍毒打,后来他便学乖了,晓得身旁有眼线彻底闭了嘴。 直到近来,盐运司一案掀开,陆承序大刀阔斧查案,有替洛崖州沉冤的迹象,他便隐隐生了几丝期待。 都活到这个份上了,身旁无人,身后无子,无需再顾忌什么,他也有心赌一把,给崖州给自己讨一个公道。 华春见他动容如此,猜到这十六年来他不好过,也跟着哭了一场,又细细讲明自己的遭遇,取得蒯信的信任。 一盏茶功夫后,蒯信终于收住哭声,领着二人来到配殿西侧的桌案旁落座,给二人砌了一壶茶,方搭着桌案缓缓道来。 “我与崖州乃嘉平三年的同科进士,那一朝进士中,属我与他同是荆州人士,故而格外亲厚,他是当朝状元,入了首辅许孝廷的眼,早早便入朝为官,我是在他一年之后,被准进入都察院,成为一名巡城御史。” “嘉平五年春,大约是三月初,崖州奉旨南下巡盐,我们都知道巡盐是个肥差,临走前我还笑话他,莫要入了江南富贵窝里回不来,本是一句玩笑话,可我不曾想到,那一别竟是永别!” 说到此处,蒯信神色大痛,含泪接着道, “那时我奉命坐镇登闻鼓,若有人敲鼓鸣冤,予以登记接案,登闻鼓素有鼓声一响,天下皆闻之美誉,自然也不是随便能敲的,我平日无所事事,直到三月后,也就是六月二十八这一日夜,我收到崖州的一封来信,信中告诉我,让我在六月三十这一日当值,会有两份重要的证据送给我,届时一定要上达天听。” “我当时便知事情非同小可,拿着信左左右右看了十来遍,内情信中并未透露,是何证据也没说,不过他既是去巡盐,少不得便是盐税贪污一事了,我心底忐忑不安,就这般熬到三十当日,我与同僚换班,于这一日清晨坐镇登闻鼓,可我左等右等,没等来半个人影!” 陆承序听到此处,接话道,“岳父让您六月三十当值,然他本人却在七月初一抵达京城,且于当夜死于府邸。” “没错!”蒯信情绪渐渐激动,注视陆承序,“我思来想去,他为何让我在六月三十这一日当值,因三十乃朔望大朝,先帝仅仅在三十初一十五三日临朝问政,若我没猜错,崖州拿到的证据牵扯的不是一般权贵,这个权贵除了帝王,无人可以撼动。” 华春也问道,“初一当日,我爹爹可有来找您?” “没有!”这也是蒯信百思不得其解之事,他视线移向华春,红着眼道,“我也觉着奇怪,初一当日,他明明已回京,为何不来找我?为何不找许首辅?就这般糊里糊涂地在府上被杀了!” 陆承序抬手,“等等,我觉着以岳父为人,他不是糊涂之人,这里头一定发生了咱们不知道的事,蒯伯伯,您再想一想,岳父当时在信中是说亲自来送证据,还是让旁人送!” 蒯信悚然一惊,回过神来,“他原话说:会有人……” “会有人?”陆承序琢磨着,“也就是说,是另外一人来送证据。” “应该是。” 陆承序在脑海飞快思索,联系起巢真、季卫和蒋科等人的口供,慢慢串出一条线来, “有没有可能,事情是这样的,岳父在泰州查到了证据,以防蒋科与季卫二人阻止,先一步着人将证据送往京城,又嘱咐蒯伯伯您接收证据,而他本人则留下周旋,杀手巢真奉季卫之命,半路拦截岳父。” 第155章 “大抵是在岳父身上没拿到证据,不敢轻易杀他,故只能折返泰州,这时季卫不甘心坐以待毙,威逼巢真再度尾随去京城。” “定是岳父在回京后,遇到了什么事,导致证据没能送到蒯伯伯手中,且他本人很可能受到威胁,而不敢轻易露面,到最后不得不赶在杀手抵达之前,将儿女送走。” “大抵是这样了。”华春喃喃点头,又追问蒯信,“蒯伯伯,我爹爹身旁有一管家,名唤荀伯,您可记得?他去了何处,怎么无缘无故失踪了?” 蒯信寻思道,“提起荀伯,我便想起荀伯之侄子荀康,你爹爹当年南下,带的便是荀康,如若我没猜错,崖州定是嘱咐贴身长随荀康携证据归京,然荀康不知是否已被灭口,后来便杳无音信,而荀伯,也在崖州死去一个时辰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就怪了。”陆承序握着茶盏起身,忍不住在殿内来回踱步,重新将所有线索梳理,“岳父信中让荀康在六月三十将证据送达蒯伯伯手中,然荀康没能履约,也就是说,荀康在六月三十之前已被灭口,或者失踪,这个时候,证据应该已落入幕后黑手手中。” “倘若他已拿到证据,并已杀岳父灭口,何以季卫还要遣巢真追至洛府索要证据?” “且他既已杀岳父,何不一道将荀伯给杀了?反而在岳父死后,且荀伯已报案的情形下,将人带走,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蒯信紧紧盯着他,“你的意思是?” 陆承序抬眸,视线与他相交,“巢真、季卫和蒋科口供一致,他们一再肯定,岳父死后,依然没能拿到岳父手中的证据。所以,幕后黑手很可能并没有拿到证据,捉拿荀伯,为的是逼他吐露证据下落,追杀华春也是同样的目的。” 华春神色一晃,自圈椅边走出,“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荀伯是否仍活着?” “不仅是他,这个荀康的去处,也很耐人寻味,无论是季卫、蒋科抑或巢真,无人提过荀康这个人。季卫不曾遣人去追杀荀康,那么荀康哪去了?当年的证据又哪去了?” 明明周身被明烈的春光缠绕,却叫华春如置身迷雾,睁不开眼,“所以,找到荀伯和荀康,爹爹的案子便能真相大白!” “是!”陆承序颔首,目光继而看向蒯信,踱至他跟前,“不过说来也怪,既然岳父入了许首辅之眼,何以这么重要的事,不遣人知会许首辅,反是让蒯伯伯您接手,闹去公堂,这里头也有些匪夷所思! 蒯信闻言忽觉一股极致的冰冷涌上脊背,“陆大人果真心思细敏,我原先也没想到这一层,看来此事的水比咱们想象中还要深。” 陆承序望着他道,“敢问蒯伯伯,您当初是如何被贬来守陵的?这个将您贬斥的人,未必不是幕后黑手。” 蒯信冷笑道,“是被人陷害,错烧了当时圣上给先帝写得祭文,故而被罚来给先帝守陵。” “您查过吗?” 蒯信神色发苦摇头,“按律我当被斩,是当时的雍王爷说情,方保住性命。” 三人又核对了些许细节,仍觉案情不简单。华春叹道,“可惜,当年爹爹为了保住我与哥哥和姨娘,不曾道出一点内情,以至今日仍疑点重重。” 这时,门外有一内监叩门,说是该用午膳了,蒯信领着二人往善堂去,出来西配殿,迎面春光四溢,鸟语花香,华春抬过眸,张望前方巍峨陵山,低声问,“陆承序,下一步咱们该怎么办?” 陆承序在短暂间隙内,已思量出应对之策,抬步迈下台阶, “引蛇出洞。” 先帝生前最喜一株迎春花,内侍在陵山将此花种了个漫山遍野,此刻迎春花开遍,华春面前这座山陵,如腾起一层金灿灿的黄霞。 听闻先帝还曾亲自培育几珠特殊的迎春花,花瓣五颜六色,一簇簇铺开如瀑布般绚烂。为此许多王公贵胄争相效仿,恳请先帝赐下花种,也在自家院落栽植。 襄王府便是如此。 但朱修奕喜静,平日吃穿用度也甚是寡淡,并不喜喧闹热烈的迎春花,可今日侍奉太后回府,穿过庭院步入书房时,瞥见原该清落雅致的庭院中,多了几珠迎春盆景,一大摞黄花簇簇堆在西北角,俗不可耐,看得朱修奕直皱眉, “怎么回事?” 吴平听得他嗓音,忙自门槛内踱出,快步来到他跟前请安, “主子,王爷回来了,正在书房等您。” 王府的书房乃两进院,修得十分阔气轩峻,襄王仅此一子,少来便将他带在身边,朱修奕自少聪慧,早早便帮着襄王打点庶务,无论手段或学识青出于蓝胜于蓝,是以十七岁便已取代襄王成了整座王府话事人。 后来这间书房干脆都给了他,襄王只顾在后院享乐,极少过来。 但这回,打江州回京,头一个便来了此处。 事出反常必有妖。 朱修奕默了默,抬步迈进正屋,当中进去是堂屋,七间屋子打通连成一片,东面第二间是过堂,再往里去是书房要地,一间议事,摆满王府重要典籍,尽头一间是卧寝。 朱修奕负手往东踱至过厅,抬眸望见东窗下立着一道雍容的身影,只见他手执小剪,正给高几处花盆里的迎春花裁剪枝垭,这是先帝培育的一株粉红迎春花,花瓣自中心往四面垂散,密密麻麻宛如满天星。 比外头那珠黄灿灿的迎春花要赏心悦目不少。 当然,朱修奕无心赏花,只默然朝那道背影施了一礼,淡声问,“您回来了?” “嗯……”襄王一丝不苟将多余的枝叶给剪去,听得他脚步,并未回头,只漫不经心回了一声。 朱修奕神情也极是淡漠,“母亲与妹妹呢?” “已安顿好。”襄王语气也淡。 可这四字,意味着什么,朱修奕并非不明白。 他抿了抿唇,犹豫片刻,终究是问出口,“因洛家一案回的京?” 襄王手臂一顿,将剪子搁在高几,自旁边桌案处捡来一块湿帕子,慢悠悠净过手,这才转身过来面朝他,面庞褪去素日那份温煦和蔼,神色淡淡,像隔着一层薄雾,声线低沉:“是。” 一个“是”字,划开父子二人十六年闭口不提的过往。 朱修奕张了张嘴,胸口因这一字而生出起伏,薄薄的皮肉裹着一副极好的骨相,因情绪翻滚而微微抽动,进逼一步,哑声质问襄王,“洛家的案子,真与你有关?” 襄王面无波澜,看着儿子渐渐泛红的眼眶,迟迟嗯了一声。 “呵…”朱修奕闻言忍不住倒退一步,虽心中早有预料,然听得他亲口承认,仍是叫他心弦剧烈抽动,喉结灼热地翻滚,抚着空空如也的胸前难以自持,良久方冷笑一声, “所以,嘉平五年三月,洛崖州前往泰州巡盐,查到你参与贩卖私盐,你的耳目将消息送抵京城,你心中有鬼,担心洛崖州状告你,情急之下,便生出用姻缘困住洛家,将洛崖州拉拢入你帐下的主意,是也不是?” “是。”他声线简洁而有力。 十六年前那个午后,被父亲强拉着去见春娘的情景仍历历在目,当时父亲神情的凝重和反常,终于在此时此刻得到解释。 朱修奕得到肯定答复,唇角扯开,发出几声锐烈的自嘲,“原来如此…” 明明笑声一阵又一阵自胸腔震出,薄薄眼睑处却渗出凌厉的血色,有一种甚至不能称之为痛苦的情绪在腹内煎熬,他笑着偏转过眼,凝望襄王, “我再问你,派人去杀春娘与洛惟熙的人,也是你?” 襄王对上儿子近乎龟裂的眸色,唇齿颤了少许,回道,“是。” 一连三个“是”击溃朱修奕心底最后一点侥幸,他靠在博古架,修长的身影宛如一尊精心雕琢的清绝石雕,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所以你儿子的婚事,也不过是你的筹码而已。” 襄王很想说当初他是诚心求娶洛崖州的女儿,也是打算好好待春娘的,但这些话除了往儿子伤口撒盐再无旁的用处。 他沉默。 朱修奕没有与他说下去的欲望,抬了抬衣袖,往外一指,“你出去!”沿着博古架边沿转过身,来到自己内书房。 襄王跟出几步,站在博古架旁,愧疚且担忧地看着他,“奕儿,此事全赖爹爹,害你对春娘耿耿于怀至而今,是爹爹的错,爹爹无话可说,可眼下局势不容咱们迟疑,为今之计,得…” “你出去!”朱修奕立在朝西的桌案处,背对着他冰冷地下指令,那张寡情的俊脸寒戾到了极致。 襄王几度欲言又止,无可奈何转身离开。 听着他脚步声走远,朱修奕脸上的戾色方慢慢淡去,目光落在西桌处,桌案上方有一木龛,用上好的紫檀木料所雕,雕纹精美繁复,他抬手,轻轻将小门给拉开,里面现出一副牌位,牌位空空如也什么都没写,然牌位旁边却搁着一份庚帖。 朱修奕盯着那份庚帖,视线渐渐恍惚。 第156章 当年雨夜一别,他将那只小猫儿抱回王府,扔给府上下人照料,回到书房立在窗棂下,望着那绵绵不绝的雨水,渐渐露出担忧。 那丫头连夜冒雨回荆州,沿途可安虞? 他一贯冷情冷性,不爱管旁人的闲事,可洛春娘到底与旁个不同,不放心,立了片刻,又转身出去,招来府上二管家,让人打点马车去送洛春娘,顺带打听洛家出了什么事。 次日清晨消息传来,洛崖州死了,当时他唬了一跳,越想越害怕,担心那个丫头安危,一再催着管家遣人去找春娘,后嫌管家年迈,又亲自找到府上侍卫长,七岁的他,没了过去一丝自矜与从容,拼命推着侍卫长的胳膊, “去,沿途往荆州方向找,一定要给我找到春娘!” 他立在明晃晃的烈日下,急得满头大汗。 母亲有孕在身,被安置去了别苑,父亲神龙见首不见尾,偌大的王府好似只剩下他一人。 他茫然立在中庭等消息。 一日过去,两日过去,到了七月初七,等来她的死讯,恰在这一日,先帝驾崩,洛家兄妹葬身江湖的消息被淹没在哀天动地的哭声中,无人问津。朝堂忙乱不堪,党争四起,京城人人自危,王府大门紧闭,他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台阶,回想起那张娇俏明媚的小脸,搂着那只小雪猫抹泪至天明。 他在心里无数回骂过那个害死春娘的畜生。 到今日方知,那个畜生就是自己的亲生父亲。方知自己骨子里的冷血源自何处。 朱修奕自嘲地笑出声,只是笑容尽处全是苦涩。 不过数月的相处,又是孩童之时,谈不上什么男女情愫,倘若她不死,这么个人兴许很快忘得一干二净,可偏她死了,便如一块不可揭的伤疤沉在心底,他心中愧疚,总念着自己招惹她在先,为免她在九泉之下无人挂念,便悄悄去了洛府,在她闺房寻到她的庚帖,将之收在怀中。 一年年过去,伤疤淡了,淡到他近乎已记不起她的模样,就连洛家之事也渐渐泯灭不闻,唯她留下的那只雪猫,伴他春秋。 朱修奕缓缓自木龛中取出那份庚帖,神情地麻木地坐了下来。 他深知眼下局势已火烧眉毛,襄王府危在旦夕,不进则退,王府数百条性命背负在他肩上,王府前程系在他一念之间,筹谋十数年,成败在此一举。 性命攸关之际,权势面前,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又算得了什么。 朱修奕深深闭上眼,将所有纷杂的情绪咽下喉咙,抬手取笔蘸墨,对照庚帖仿写一份一模一样的书帖, “来人!” 候在廊外的一名侍卫进屋,“请小王爷吩咐。” 朱修奕将书帖递给他,面无表情道, “将这张字条送给陆承序!” “安排人手,今夜西山寺,猎杀陆承序!” 第81章 陵山这一顿午膳吃的其乐融融。 守备太监与镇守中郎将难得撞上朝中大员, 纷纷使出浑身解数讨好陆承序,盼着陆承序有朝一日能将二人调回京都,陆承序已是官场老手, 自然应付地如 鱼得水, 然他耳力实在灵敏, 听得膳间隔壁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心下一动。 原还在犹豫如何引蛇出洞,这不机会便来了。 虽是仓促,却是顺理成章, 不必像上回那般轻易被朱修奕识破。 主意一定,膳后陆承序便将华春与蒯信带回西配殿,将蒯信拉至一侧,低声商议, “陵山有看管你的眼线, 今日我造访之事必定会传去京师, 眼下咱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他引出来。” 蒯信这窝囊日子也过够了, 做了豁出去的准备, “你打算怎么做?” 陆承序轻轻在他耳边低语数句。 蒯信听闻了然, “我没问题, 我这就跟你走。” “但还差一步,需要人手。”陆承序转头看向华春,温热的手掌牢牢握住她,“夫人,你先行回京,带着我的印信去兵部,让萧阁老带兵抓人。” 将华春支开, 也是为了确保她安全,不被裹入兵戈当中。 华春心知肚明,也没拒绝,“那我何时出发?” 陆承序看向蒯信,“蒯伯伯,可有什么隐蔽的法子,先将华春悄悄送走?” 蒯信到底在陵山经营十六年,这里一草一木皆了熟于心,想要避人耳目并不难, “十年前,先帝陵寝曾出现地水漫溉,后工匠为了泄洪,修了一条密道至陵山外的邺渠,我可以送华春走密道离开。” 邺渠绕燕山而过,通向京城北水关,再经积水潭一路延伸去太液池,取先祖遗泽后代之意。过去皇帝谒拜祖先,常自水路出发前往帝陵。 若将华春送达邺渠附近,算是抄了近道。 “事不宜迟,出发!” 蒯信这边送华春与陆珍走密道离开,陆承序则寻到守备太监与中郎将,通报二人,以内阁名义召蒯信回京,这可叫二人嫉妒得眼红,“陆阁老何时也能提点提点下官,将我等也调回京城。” “一定一定。” 周旋间,蒯信回了享殿,连行李都不曾收拾,跟随陆承序出发。 陆承序带了一批暗卫,原潜伏在附近小镇,其中两人跟随华春离开,两人又与华春和陆珍换了衣裳,护送陆承序和蒯信离开陵寝,其余人则暗中奔赴目的地事先埋伏。 陆承序这一行前脚离开,后脚两个内侍躲在角落一间值房,张望二人离去的背影, “你赶紧回一趟京城,告诉王爷,蒯信跟着陆承序走了。” 另一人犹疑道,“他们这是去做什么?” 那先开口的内侍急道,“我隐约听见找什么证据,王爷叫咱们盯着蒯信,莫不也是为了这个?不管了,你先把此事禀报王爷,让王爷决断!” “好,我这就快马回京!” 若行快马,不过两个时辰便可抵达京城。 然两个小时后已是傍晚酉时三刻了。 进入三月后,白日渐长,这个时辰,天色还未暗,襄王正在王府西侧的书阁给人写信,他乃先帝的幼弟,当今圣上的王叔,在朝坐镇也有数十年,亲信故旧数不胜数,此番形势迫在眉睫,他少不得要给自己造势,叫人暗中策应,接连几封书信发出去,快结束时,左长史叩门而入, “王爷,出事了。” 襄王笔下顿住,抬眸问他,“出什么事了。” 长史来到他跟前,眉棱压着显见十分焦急,“咱们的耳目收到消息,陆承序偷偷前往先帝陵寝寻找蒯信,不知是不是问出了什么,正携蒯信一路回京。” 襄王扔了羊毫站起身来,“消息可靠吗?” “该是可靠的,这个耳目是下官亲自安排,从未失手,王爷,蒯信知道的不多,陆承序这会儿带他回京,莫非是有了新线索?” 襄王心弦一跳,神色渐渐凝重,“奕儿呢?” 长史愁道,“下午申时过后,小王爷带着姚江出去了,只吩咐一声叫您别外出,说是陆承序交给他。” 姚江是王府暗卫之首,儿子一定是猎杀陆承序去了。 怨归怨,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儿子比谁都清醒。 “陆承序私出京城,此事他未必知晓,不行,得尽快将消息送给奕儿,一举将陆承序和蒯信拿下!” “府中还有多少人手?” “暗卫都被小王爷带走了,倒是还有十名侍卫。” 襄王府本是有封地的,封地正在江州,府上左右长史,左长史跟随主子们常年待在京城,总揽王府内务,右长史带着大部文官驻守封地,靖难之役后,为防藩王作乱,皇帝准许各王爷常年留养京都,供其享乐,倘若离京,则留世子以做人质。 大晋对在京的王府随扈有规制,文官不出十人,武将不出二十人,奴婢则不多过一百人,这点人手对于襄王府来说远远不够,故而朱修奕私下豢养了一批暗卫,但明面上的侍卫并不多,二十名侍卫两班倒,眼下只剩十人,只能倾巢而出。 襄王换了一身便服,快步跃出书阁,留左长史看家,带着十人趁夜出门,襄王府坐落在东华门外,此番乔装出府,往北一路绕过皇城,望西驰去,沿途一直有陆承序的动静送来,行至鼓楼附近,听得人禀报, “王爷,陆承序与蒯信经西直门进京后,没往官署区来,反是折去了老虎观,其行踪极是隐蔽!” 襄王勒停马蹄,急道,“他去老虎观作甚?” 话落很快想起了当年洛崖州藏起的证据,一股冷汗自后脊渗出。 一旦陆承序拿到证据,襄王府便完了。 不成功便成仁,襄王顾不上迟疑,抽鞭喝道,“遣人知会奕儿,调集人手,朝老虎观进发!” “遵命!” 再说回华春,姑娘深知情况紧急,不敢耽搁分毫,马不停蹄回京,又幸得那条密道帮她节省了一截山路,她与陆珍赶在申时末抵达京城,先让陆珍带着陆承序的亲笔信与印信去找萧阁老,她本人则打算回府,然刚打西角门进府,便见鲁管家急忙忙地迎了上来, 第157章 “少奶奶,方才有人送了一封信进府,说是让交给七爷,可是七爷不在府上,老奴只能交给您。” 华春狐疑地接过信封,信封不着一字,将之撕开,里面搁着一张信笺,一目望过去,上头明明朗朗写着一行字:洛家小女华春嘉平元年三月初十子时生,父洛崖州,荆州举子,母徐氏,江夏名门……再有年月日时天干地支八字。 最后落款:今夜戌时,西山寺一见。 华春看完信笺,心底陡然涌上一股恼怒,重重将之捂在掌心。 这封信来自何人不难猜。 她的庚帖是父亲留给她最后的信物,当然不能落在朱修奕手中。 可朱修奕遣人送这一张字条的目的,显而易见,定是引陆承序上钩,设伏围杀他。 那夜朱修奕突兀地要将雪猫送还给她,令她十分起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眼下全明白了,他那夜不过是试探她在陆承序心中之地位,见陆承序醋性大发,故而便有了庚帖这一局。 以陆承序的性子,断见不得她的庚帖留在朱修奕手里,此举如同捅了他的老虎窝,见了这字条,必是要赴约的,朱修奕这一招既狠且毒。 她当然不会将字条交给陆承序,那该怎么办? 彼时已是酉时三刻,天渐渐地黑了。 陆承序在老虎观围猎襄王,然朱修奕却在西山寺设伏陆承序。西山寺与老虎观相隔不过一条街,一旦陆承序没能现身,保不齐朱修奕带着人扑向老虎观,届时胜负难料。 且朱修奕聪慧,未必看不穿陆承序的局,万一他提前发觉,将襄王府的人撤了,便是劳而无功。 不行,得为陆承序拖住朱修奕不可。 华春当机立断,吩咐鲁管家关门闭客,不许任何人外出,又点了几名侍卫随她赶赴西山寺,出门时,大抵是松涛得知她回了府,从后院迎了过来,见她又要出门,干脆一道跟上。 “沛儿如何?”华春一面去牵马缰,一面问起孩子,松涛扶她上马,自个也翻身而上,“您放心,小公子由太太带着,一切安好。” 说完一行十来人往西山寺进发,路上松涛问起华春缘故,华春告诉她底细,松涛不由焦急,“姑娘,万一小王爷扣您做人质呢。” 华春不是没考虑过这等可能,“所以得先与他周旋,只要拖到七爷拿下襄王,我这个‘人质’便无用了。” 一旦襄王落马,朱修奕做什么都无济于事。 “不过,以防万一,你去给我搬救兵。”华春眼神调向她,“你知道我要你去找谁吧?” “当然知道!”松涛在一个岔路口,调转马头朝鼓楼下大街驰去,这里有一间铺面,是华春和云翳接头的地点,这个节骨眼,唯有云翳出面方万无一失。 就这般,襄王赶到鼓楼之际,华春也抵达西山寺侧门。 西山寺坐落在西直门大街之南,北新草场附近,此地人烟罕至,春草依依,天一黑几乎不见人影,山寺大门这个时辰已闭门谢客,唯独西便门开了半扇,供寺内僧人出入。 华春来到门口,见一穿着昏黄袈裟的年轻僧人候在门口,她径直迈过去,不料那僧人见是女眷来访,抬手拦住,“抱歉施主,我寺已掩门,不接待外客。” 显见是朱修奕的眼线,故意留下拦人的。 华春朝身侧侍卫使了个眼色,二人拔腿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那人的嘴,再敲了他后脑勺一记,径直将人敲晕了去,再将人扔去侧门内侧的草丛里,随后留下一人看门,其余人跟着华春往里。 这西山寺华春也是头一回来,进入侧门,便见前方有一处不高不矮的山坡,一条修葺齐整的石径蜿蜒往上,尽头好似矗立一座半山亭。 只见半山亭处灯火婉约,隐约可见里头摆设一架屏风,而屏风前独坐一人,正抬手抚弄琴弦,隔得远,瞧不清他眉目,只听见“叮咚”几声泛音,如露滴荷叶,清冽入心。 其中三名侍卫排查了一番附近山坡,不见埋伏,便簇拥华春往上,随着步伐越来越近,那道身影愈渐清晰,他身着月白宽袍,衣袂被夜风轻轻吹起,乌黑的发仅用一根玉簪束起,眉骨高挺,眉眼间皆是凉薄之色,薄唇微抿,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清贵气。 不是朱修奕又是谁? 曲调正在高昂之处,视线里出现一双青缎平底绣鞋,鞋头略尖,绣着几竿淡淡的墨竹,朱修奕目光落在鞋面,脸色顿时一变,倏的抬起眸来,对上华春冷若冰霜的神色。 朱修奕瞳仁微缩,指尖停下,狭长的桃花眼里涌现一阵浓烈的失望,“怎么是你?” 华春冷声回,“为什么不能是我?我来拿我的东西,不是天经地义么?” 朱修奕很快猜到真相,“信笺落入你之手?” “是,你不会以为我真让陆承序来送死吧!”华春眼神冷冽扫过亭子四周,不见一人,不知朱修奕打着什么主意。 朱修奕漠然盯了她片刻,心情很是复杂。 华春的出现自然打乱了他的计划。 他也是男人,他太懂得男人对自己女人的占有欲,洛华春的庚帖便是名分的象征,而陆承序最缺的可不就是这么一样东西么,口口声声说不在乎她姓顾还是姓洛,实则在意得要命,即便这里是刀山火海,也一定会来。 可他没料到来的是华春本人。 朱修奕松开琴弦,缓缓起身,负手自案后踱出,来到台阶处俯望华春,神色低沉,“你不该来。” “春娘,看在你我少时交情的份上,我不伤你,你快走,换陆承序来!” 华春气笑了,反往前一步斥他一声,“你做梦!我绝不会把这事告诉他!” 朱修奕脸色也冰冷,“你以为我就没法子知会他了?” 华春总不能告诉他,他没了这个机会,只能故作被激怒,在亭前来回踱步, “朱修奕,但凡你还有一点良心,便将我的东西还给我!” “我与你毫无瓜葛,你凭什么拿我庚帖?堂堂王孙,还要不要脸!”她越说越气,眉宇间陡然生出凌厉的煞气,美目怒目而视,眼神灼亮逼人。 这话也刺了朱修奕的心,他长身凝立廊柱旁,宛如冻结的冰雕,“毫无瓜葛是吗?那一夜,你不将雪猫托付给我,我也不至于这十六年来日日被你的‘死讯’给折磨。”他眼底慢慢爬满血红的蛛丝,凝着华春那张脸,好似要将面前冷漠无情的面孔,与记忆深处那张烂漫无辜的小脸给重合。 华春气得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抖,拼命压住胸口的起伏,嗤笑一声,“我的死讯是拜谁所赐?若我没猜错,这一切全是你父亲襄王的手笔吧?你倒是告诉我,好端端的,你堂堂王府世子,尊贵无匹的小王爷,怎会突然屈尊降贵日日来我一六品官宦女跟前献殷勤?” 这话狠狠擂在朱修奕心弦,他眼底的凌厉之色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一股极为幽静的悲凉,长腿忽的一迈,自台阶落下,逼得华春不得不后退一步。 十来侍卫握住手中长刀,护在华春左右,也被逼得缓步后撤。 朱修奕却将那片雪亮的长刀视若无物,依然一步一步逼近华春,明明只身一人,却如猛虎下山,往华春罩来,“所以是我自作自受,怨不得人。” 一时间,时局压迫的紧张、造化弄人的心酸,连同与钟意姑娘擦肩而过的遗憾,齐齐涌上心头,这百般滋味交织纠缠,竟让他那双素来冷清的眸子里,生平第一次浮出了恍惚之色。 面前的姑娘,高挑而貌美,眉目明艳而热烈,被融融的灯芒与雪亮的银芒交相映染,恍若开在夜间一朵热辣的海棠。 有些许深夜,他迷迷糊糊醒来,总能回忆她少时清脆而张扬的笑声。 倘若他父亲不曾伤害洛家,他们兴许会是一对青梅竹马,兴许会成就一段美好的姻缘,甚至也生了一二可爱的孩儿。 朱修奕克制着心头翻涌的酸楚,移开视线,哑声道,“春娘,你走吧,我不会伤你,男人之间的事你别掺和。” 华春恨道,“你杀我男人,与我杀我有什么区别!我告诉你,今夜陆承序不会来,以后也不会来!” 朱修奕见她这般维护陆承序,心底怒火腾然迭起,视线重新调转过来,对着她冷笑,“他过去冷落于你,你就这么非他不可?恕我说句戳心窝的话,换做是你出了事,没两年他便会续娶,你老老实实回去,别折腾这些。” 华春将手伸出,“把我的庚帖还我,我便走。” 朱修奕眼底那点温情褪去,理智占了上峰,冷酷无情地说,“我最后说一遍,你走,别逼我拿你做人质。” 华春当然也想走,却不知老虎观那边如何了,是以有些踟蹰。 这时,暗夜里传来一道哨声,朱修奕闻声脸色微变,便知事情有异,扔下华春抬步就要离开,华春见状摸不准是何等情形,唯恐他去助阵襄王,突然毫无预兆地抽出身侧侍卫的长刀,闪身拦在了朱修奕跟前。 第158章 刀尖直指他胸口,姑娘压下心头的慌张,一脸凶狠,“朱修奕,我也最后说一遍,将我的庚帖还我!” 朱修奕脚步被迫打住,目光自那冰凌的刀尖移至她面孔,忽的扬眸笑起来,“春娘,这四周埋伏了不下五百弓箭手,只消你动手,你们所有人都得没命。” 华春素来遇强则强,也不甘示弱,昂然抬起下颌,嚣张地往下一努,“你以为我单枪匹马来赴约?我告诉你,我也埋伏了人手,你把庚帖还我,早些退去,或许今夜你尚能留下一命。” 朱修奕还就喜欢她这份胆魄,捏着薄薄的刀刃慢慢将之推开,笑道,“春娘,除非你调兵,否则京城没有哪个门第能有五百以上的人手可供调配,你这么大喇喇地来,莫非是笃定我不会对你下手?” 那双潋滟的桃花眼,似笑非笑,一如初见。 华春便知他误会了,哼他一声,“小王爷莫要自负,这世间总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敢来,自然是布有后手。”哥哥才是她最大的底气。 朱修奕眉峰微挑不以为意,“你说陆承序布有后手我信,但依我对他的了解,他绝不会让自己女人轻身涉险,所以春娘今日是孤身前来。” “我不跟你废话,把东西给我!”华春再度将剑锋抵过去。 然而这一瞬,朱修奕脑海突然闪过一段灵光,华春携十来侍卫出门,陆承序岂会毫无所觉? 除非…除非他另有安排,不在府上。 不好! 朱修奕想起自己的父亲,心弦一瞬绷紧。 如若陆承序拿他父亲作筏子,那么眼前的华春,他便必须留下。 华春何等警觉,也看他眼底神色突变,连忙往后退去,十来侍卫赶忙涌上,将她团团围住,其中二人更是挑剑直指朱修奕,意在拿他做人质。 刀剑未起,暗中射来十数箭矢,逼得侍卫不得不护着华春躲去树丛后。 人质只有活着才管用。 箭矢逼退侍卫后,便停下了。 朱修奕看了华春一眼,也没说什么,而是扬声道,“来人,去外头瞧瞧,可有王府消息送来?” 他话音未落全,左侧暗处坡下疾步奔来一道身影,“小王爷,王爷传话,让您带人前往老虎观。” 不消说,陆承序定在老虎观。 朱修奕深看华春一眼,很快做出安排,“点一百人跟我走,其余人留下。” 侍卫瞟了一眼华春方向,低声问道,“陆夫人怎么办?” 朱修奕已迈开数步远,闻言驻足,也没看她,只低声交待,“先把她留在这,待我捉住陆承序,放她回去,记住,别伤她。” “明白!” 侍卫这边正在点人,然另一条坡面又跑来一个人,急吼吼道, “小王爷,大事不妙,锦衣卫带兵赶来西直门大街,将这附近五六条街道全给封了!” 朱修奕闻言挺拔的身影僵在那,这下脸色十分难看了。 即便他与锦衣卫同是太后一党,可王府私藏兵士视同谋反,便是太后也不会容忍,仅这一条罪名,整个王府万劫不复。 朱修奕扭头看向华春,却见姑娘杵在包围圈中有恃无恐地朝他挑眉。 朱修奕眯起眼,被她气得不轻,“你如何能请动锦衣卫?” 华春笑道,“我着人假装锦衣卫的眼线,去给北镇抚司送情报,声称陆承序今夜在西山寺有动静,云翳与陆承序不合,必定来寻麻烦。” “聪明!” 朱修奕不得不服气,从齿缝里挤出一字,“撤!” 得赶在锦衣卫合围之前,悄无声息撤走,否则全得交待在这里。 暗卫得令,如潮水般往大雄宝殿方向涌去,朱修奕也被簇拥其中,华春却急得对他大喊, “朱修奕,你别走,快把我的庚帖还我!” 这回那男人却没有迟疑,停下脚步,自胸口掏出那封庚帖,目色闪过一丝惘然,痛快地往身后扔去,华春身旁一侍卫纵身往前接住,后将之递给华春,华春接了过来,借着凉亭的光色,看清庚帖上久违的熟悉字迹,扑落一串泪花。 最后一批暗卫撤退前,回望了一眼华春方向,其中一人目露不甘,“为何不掳了这位陆夫人?” 为首的一名主事拍着他肩,“她身旁有十人,一旦动手,锦衣卫赶到,咱们想脱身便难了,再说了,带个女人还怎么逃?你不要忘了咱们五百人是做什么的,别因小失大!” 当然,他们也没机会,底下传来锦衣卫嗡嗡的声响。 华春这边也不敢久留,趁着暗卫撤离之际,也带着人离开西山寺,下坡便撞上赶来的锦衣卫,为首一人正是云翳心腹阿庆,见她安然无恙,也松了一口气。 因有外人在场,华春少不得演一场戏,声称白日在此上香丢了个重要的镯子,故而夜里来找寻,锦衣卫得知情报有误,也没法。 锦衣卫一走,松涛迎了上来,先上下打量她一遭,见她无事喜极而泣,忙抱住她道, “姑娘,好消息,姑爷与萧阁老抓住了襄王!” 就在一刻钟前,云翳亲自带兵赶到老虎观,出了这么大事,他这位锦衣卫话事人若毫无所知,那就该死了,眼看襄王等人被兵部尚书萧阁老逮了个正着,自然拦住去路,刁难一阵,意图逼着萧阁老放人,无奈萧阁老此人实在气贯如虹,连云翳也吃了他一鼻子灰。 襄王虽带人出现在老虎观,并跟陆承序的人动了手,有杀人证的嫌疑,却对陆承序指认的罪行一概不认,故而只能将人押回王府待审,萧渠带兵将王府封锁,连夜追捕朱修奕。 陆承序则趁着萧渠和云翳入宫禀报之时,突审了王府左长史,重刑之下,长史招了,将襄王指示蒋科和季卫贩卖私盐一事吐露出来,就连派遣人追杀华春与洛惟熙一事也给认了,陆承序捏着他的口供传襄王问话。 彼时已是夜半子时,王府前厅灯火煌煌,十来官兵林立左右,两人将襄王从后院带过来, 襄王罪名未定,仍着王服,先看了一眼陆承序,随后目光落在陆承序身侧的华春身上,华春急于知道案情真相,也匆匆自西山寺赶来王府,悄悄将庚帖藏于身上,不敢告诉陆承序自己见了朱修奕,陆承序忙于审案,还没来得及过问华春,只见她仍穿着白日那身男袍,略觉奇怪。 暂且压下疑惑,抬手往圈椅一比, “襄王,本官有几句话要问你,还望王爷如实作答。” 襄王定定看了华春少许,“若本王没猜错,你便是洛崖州之女洛华春?” “是。”华春对着他可没好脸色,“还真是让王爷失望了,我没死成,好好活着回来了。” 襄王神色复杂笑了笑,什么都没说,径自落座,看向陆承序,“问吧。” “荀伯何在?”陆承序开门见山。 襄王眉头皱了皱,“谁?” 陆承序见他脸色不对,心下颇觉不妙,“洛崖州身旁的老仆,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襄王回忆片刻,好似想起了这么个人来,沉吟道,“我不知道,我当初着实也打算掳了他,意在从他身上拿到当年洛崖州藏下的证据,但我还没找到他,他便已失踪了。” 陆承序脸色沉下,“荀伯不是你所杀,也不是你掳?” “不是。”襄王神色平静,重复道,“不是我。” 陆承序盯住他眉眼,试图寻找他撒谎的痕迹,然襄王神色过于坦然实在叫人疑惑, “王爷,隐瞒此事对你毫无意义,还望王爷坦白从宽。” 襄王悠然靠在背搭,面露些许无奈,“本王已成阶下囚,还有什么不可招的,是我做的我便招,不是我做的,我也不必认。” “那洛崖州是否为你所杀?” “不是。”襄王再度摇头。 陆承序与华春俱是一惊。 若不是襄王,还能是谁? 还有可能是谁? 第82章 一通审问下来, 案情越发疑点重重。 夜深,陆承序先送华春回府,两人这一番折腾甚是疲倦, 倚在马车内闭目养神, 陆承序唯恐她冻着, 拿着一块薄毯将人搂在怀里,目光落在那身男袍,这才想起问她, “你这一夜没回府么, 怎么没换衣裳?” 华春原还昏昏沉沉,一听这话,打了个激灵,瞌睡去了大半, 待陆承序回府, 一问侍卫便知真相, 还是不要瞒他的好,遂慢腾腾将那张庚帖给掏出, 递给他, “呐, 我帮你把庚帖拿回来了。” 这话明显是在邀功, 微微扬起下巴,眼角眉梢也往上翘了几分。 陆承序还是头回见她在自己跟前讨巧卖乖,实在纳罕,可越纳罕,心里越发没底,先将庚帖接过来,翻开细瞧了一眼, 回想起此前朱修奕自诩是她未婚夫一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脸色骤然沉下,“你打哪拿来的?” 华春抿着唇眨了下眼,“朱修奕处…”三言两语将始末告诉他。 每说一字那男人眼神便沉上一分,说到最后,人已被他紧紧箍在怀里。 第159章 “洛华春,往后这等事交给我料理成吗,先不说你去见别的男人,万一锦衣卫没能及时赶到,你出了事,我该怎么办?” 那双清隽的眸子被逼出一眶猩红,显见后怕得要命,华春也被他模样吓到,老老实实认了错,“他有五百人手,我这不是怕他扑过来对你和蒯伯伯不利嘛,拖他一时是一时,再者,我坚信哥哥一定会及时赶到…” “他有五百人手,轻而易举便能拿下你!”陆承序光设想那等场面便足以让他出一身冷汗。 华春辩驳,“他不敢,五百人手可不是一般的底牌,他这些人用来作甚,已昭然若揭,他可不会蠢到因一个我,而将自己人手全部暴露!” 陆承序虽反驳不了,却还是不肯就此罢手,“你的命呢,你就不担心自己出事?” 华春目光环视他上下,不过一夜的功夫,好好的男人胳膊处受了伤,耳廓也被削去一块皮肉,她也心疼,红了眼道,“你都在为我爹爹拼命,我岂能不拼一把?” 陆承序过去欣赏她的勇敢无畏,如今却觉着心有余悸,赶忙将人搂入怀里, “我之所以拼,是为了让你不拼。” 夜深人静,冷清的街道回荡着马车轧过青石板砖的脆声,马车内灯火融融,安静如斯,华春依偎在他怀里,从未觉着二人离得这般近,忍不住又往他怀里钻了几把,将冰凉的脸蛋搁在他脖颈下蹭着, “我往后去哪,都与你报备如何?” 陆承序那颗兵荒马乱的心帘终究是被这话给抚慰了一把,然心里依旧醋得要命,狠狠覆上那片柔软的唇,一番掠夺方才罢休,“往后不许背着我去见别的男人。” 华春倦得厉害,窝在他怀里瓮声瓮气答应了。 回到府上,收拾更衣,一宿无话,次日华春醒来,陆承序已入宫去了,萧阁老据华春提供的线索,遣人将西山寺搜了个遍,最终查到一条密道,然密道被堵死,不知通向何处,一日一夜过去,仍没能找到朱修奕。 襄王府被封,太后一党人人自危,朝野物议沸然,格外令人不安。便是一贯安然享乐的少奶奶们也被风雨欲来的气氛所染,不怎么出门了。 华春是三月初十的生辰,府上管事铭记在心,已暗自替她张罗,便是四太太王氏那边也发了话,见她这段时日十分劳累,有意给她热闹热闹,华春心系案情哪有心思办寿,自是一概推拒,念着数日不曾去戒律院,初九这一日午后便赶了过来,现如今二姑娘陆思安代替陶氏接管戒律院,姑娘行事果断,一丝不苟,很得上下敬服,反叫华春放了心。 “这几日府上可还平顺?没出什么事吧?” 陆思安翻着手上的账簿,摇摇头,“没什么大事,不过方才采购的鲁婶子过来一趟,在戒律院请了两名人手,去一趟鼓楼下大街。” 华春喝着茶随口问道,“去做什么?” 陆思安道,“嫂嫂可还记得给咱们府上提供笔墨的那个郇掌柜?” 华春略略想起这么个人,握着茶盏道,“记得,当初他不是给管采购的婆子行贿,后被我抓住把柄,改邪归正了么,怎么,他又出幺蛾子了?” “可不是,这个月初,采办处给他列了单子,他着人把货送了来,结果不仅货单错了好几处,连砚台也不是咱们要的品种,鲁婶子很是生气,便自戒律院借调两位人手赶去他铺子里。” 华春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细细一想,又不着痕迹,“不对啊,我记得他这人仔细得很,我看过他的账目,一目了然,条清缕析,不像出这么大岔子的人。” “这我就不知道了。” 忙到傍晚酉时初刻,二人正要散班,那边鲁婶子已带人赶回,见华春也在此处,特意过来请安,陆思安问起笔墨账目的事,她便回,“奴婢带着人去鼓楼下大街找那位郇掌柜,只瞧见铺子里的两个伙计,说是掌柜的今日就没来。” 陆思安问,“那货单对过不曾?” “对过了,二姑娘不知,奴婢去铺子时,还撞见了许家的人,说是那郇掌柜将东西送到,银子忘了拿便走了,许家的管事只能亲自将银子送去,你说这年头,还有不要银子的人…跟逃难似的!” 跟逃难似的… 她话未说完,华春手中的账簿忽然跌落,连带将桌案处的茶盏也带翻了,脑海闪过郇掌柜那张莫名熟悉的面孔, “你姓荀?” “回少奶奶话,是耳字郇,而非草字‘荀’。” 好好地,他为何刻意强调耳字郇,华春冥冥之中有一个猜测,心跳几乎要 冲上嗓子眼。 郇掌柜,荀康! 他是爹爹身旁那位长随! 难怪初见觉着眼熟,原来如此。 华春面色僵白地站着,等到乱窜的心跳渐渐平稳了些,一言不发往前院奔去,鲁婶子和陆思安不知发生了何事,被她这番举止吓了一跳,眼看她身影飞快消失在戒律院公堂,唯恐出什么事,鲁婶子拔腿跟过去。 人刚迈出穿堂,却又见华春折了回来,“戒律院,抽调十名人手跟我去鼓楼下大街!” 众人看出华春神色前所未有凝重,不敢耽搁,两位当值管事点了十人尾随她而去。 华春这边急匆匆迈出大门,正巧撞见蒯信下来马车,往门槛踱来, “蒯伯伯!”她激动地唤了一声。 自陆承序携蒯信回京,昨夜人便歇在陆承序书房,今夜陆承序还要去一趟襄王府,便遣人将蒯信送了回来,蒯信见华春神情焦急,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便知出了事,忙道,“春儿,怎么了?” “伯伯随我去一个地方,找一个人!” 蒯信嗅出事非寻常,顾不上多问随她出门,几人弃车骑马,一路往鼓楼下大街奔去。 想起承诺万事要知会陆承序,又遣人去官署区给他递消息。 时值傍晚,城中灯火冉冉升起,三月初的晚风夹杂些许花香,格外和煦,街上依然熙熙攘攘,华春心急,唯恐荀康跑了,一路跌跌撞撞避让行人与商贩,骑得甚是艰辛。 赶在天黑之时,来到那间笔墨铺子,眼看两名伙计即将闭门谢客,华春身侧的家丁飞快扑上去,将人拦住,华春这边也急急勒停马儿,动作之快,逼得马儿双蹄腾空,险些将华春跌落在地,好在姑娘稳得住,立即翻身下马,奔上前来,拎住伙计衣襟,肃声问,“郇掌柜何在?” 伙计被她煞白的脸色吓住,呆呆回,“回…回家了。” “回哪个家?家在何处?” 伙计指着京城东北角,“在北居贤坊。” “带路!” 家丁押着此人上马,又往北居贤坊疾驰,鼓楼下大街离着居贤坊并不算远,且又在京城东北角,越往这个方向赶,路上人烟越少,拐过几个路口,便至一处胡同前,穿过胡同来到尽头最末一家,伙计指着昏黄光色中一扇不起眼的木门,“掌柜家就住这!” 华春神色一凛,坐在马背朝家丁使眼色,几名家丁飞身下马,气势汹汹夺门而入,华春与蒯信紧随其后,跨过门槛,只见前院空空如也不见人影,穿过中堂往后院去,听得后院传来家丁嗓音, “人在这!” 华春呼吸突然收紧,连忙加快步伐越过廊庑冲至后院,只见灯火通明的后院停了两辆马车,一三十多岁的妇人搂住一双儿女,女儿大约十三四岁,儿子十岁上下,母子三人显见受了惊,依偎在一处,吓得呜呜直哭。其余两三奴仆伏低在地,闪闪躲躲不敢与人直视。 华春扫视一周,在井盖旁瞧见了荀康,但见他双臂被突然冲进来的家丁给摁住,满脸通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牙根紧咬望住华春,眼神又惊又怒,一段时日没见,他人好似瘦了不少,手里抱着一个锦盒,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磨灭的仓惶。 华春双手合在腹前,一步一步逼近,从来没有这般恨一个人,淬了毒似的盯着他, “荀康?” 郇掌柜见她认出自己,脊背猛然僵住,面上原先的通红悉数褪去,慢慢被一抹极致的僵白给取代,“你…你是?” 他仔细打量华春眉眼,隐约从她精致的五官中窥见她少时的痕迹,猜出她真实身份,眼前一黑,如同被抽走了精神气,瘫了下去。 身后的蒯信也跟过来,定睛看了荀康几眼,笃定道,“他气质与身材虽然有变,可五官模样却仍有迹可循,是你爹爹身旁的长随无疑。” 紧接着蒯信话锋陡然一转,喝问他,“我问你,当初崖州是否将两份证据交与你,嘱咐你在六月三十当日交到我手中?” 荀康深深闭上眼,膝盖一软彻底滑落在地,抱着手中锦盒,颤颤哆嗦回,“是…” “证据何在?” 荀康泪水不知不觉沁了一脸,他哽咽着,顾不上泪泗横流,小心郑重地将手中锦盒往前一送,“在此。”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如车轮般轧过华春与蒯信的心口。 第160章 时隔十六年,这份本该送达蒯信手中的证据,终于现身了。 蒯信胸间好一阵绞痛,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险些要失声大哭,“你为何将这份证据偷瞒在此十六载?你是何居心!” 荀康面对他声泪俱下的质问,愧疚地将脸埋下,哽咽不语。 华春失着神,目光移至那个四方锦盒,只见它足足有十寸长,六寸高,盒身红漆掉落一半,盒面积了厚厚一层灰,好似刚匆匆忙忙从哪个旮旯里找出来。 二人看着得来不易的证据,几乎不假思索往前去接,然这时,一枚突如其来的短矢从巷墙处射来,家丁见状慌忙将华春与蒯信拉着往后躲开,箭矢径直擦过锦盒插入井边,而荀家母子等人吓得魂飞魄散,一时尖叫声四起。 华春顾不上危险,拼命往前一扑,将锦盒搂在怀里,紧接着漫天的箭矢如雨般射来,一行人拉拉扯扯,四处闪躲,华春躲在一辆马车后,荀康原想趁乱逃离,却被蒯信往前一扑,奋力将他扑倒。 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自甬道穿来,来到台阶处立定,他虽着着一身服罪的灰袍,却依然难掩养尊处优的雍容之气,手肘搁着一柄浮尘,笑意深深, “春娘,养了你十六载,等的便是今日,你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期望,帮义父寻到了你爹爹当年藏下的证据。” 第83章 原来如此。 原来救她命的未必便是恩人。 李相陵既是要这份证据, 意味着他才是她真正的仇人。 决不能叫他得逞。 所有家丁均被密集的箭矢压得抬不起头来,蒯信死死摁住荀康不叫他动弹,反倒是荀夫人母子三人躲在角落一处草堆, 吓得惊慌失措尖叫连连, 李相陵唯恐孩子哭闹惹来官兵, 立即往角落一指,霎时十来箭矢射过去,荀夫人和小儿子当场毙命,唯独女儿手脚跑得快, 哭着往荀康方向扑来,“爹爹!” 荀康没能接住她,是躲在另一辆马车后的家丁伸手将她扯过,护在马车后方。 荀康眼睁睁看着妻儿命丧当场, 喉咙骤然收紧, 竟发不出半点声音。他双目欲裂, 眼珠瞪得几乎要突出眼眶,嘴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原先眼底的惊惧渐渐被仇愤给取代。 好在危急时刻, 几道身影自后院角门跃了进来, 为首之人一身月白锦袍, 鼻梁高挺,唇线刚毅,黑漆眼睛幽深如井,不是陆承序又是谁。 在他身后跟来几名暗卫,其中陆珍当先一步,拔剑直冲台阶处的李相陵挑去。 其余三人眼疾手快扔出数枚飞镖,四下几名弓箭手应声而倒。 李相陵眼看银光闪闪朝自己逼来, 惊恐地往后退了几步,抓住身侧几名侍卫往前堵去,目光定住衣袍猎猎的陆承序,声线发寒,“拿下陆承序!” 躲在暗处的一名猎手立即调转弓弦,瞄准陆承序,与此同时,几名杀手也自墙后跃出围攻于他。 只见那男人奋力往腰间一拍,一柄软剑蓦地弹开,刀锋弹中最先一人的胸膛,将之弹退数步,左手拎住软剑刺向左面袭来的一人,右腕往前探去,修长的手臂宛如铁链揪住另一人喉咙狠狠踢他一脚,将人径直踢去李相陵跟前, “怎么,当我陆承序只会握笔杆子么!” 男人一改往日清隽俊秀的文臣形象,视线带着刀锋般的压迫感,一脚将人踢开,顺势夺过其手中长剑,双剑在手,他纵身撞入迎面攻来的三人之中,剑势快如闪电,力道沉如千斤,刀锋交鸣的刹那,震得三人虎口齐齐崩裂,鲜血飞溅,三把刀同时脱手。未等惨叫声出口,他横剑一抹,剑锋冷厉地掠过三人脖颈,血雾迸现,三人应声倒地。他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如行云流水,将李相陵吓得汗毛倒竖,倒退至廊庑一角。 每一次出手皆在电光石火之间,既狠又准,气势犷杀,哪有半点温润的模样。 华春不知他身手这般悍横,搂着锦盒大喜过望:“夫君!” 天地良心,多少年没唤过他夫君了! 陆承序一刀砍下两名弓箭手的脖颈,紧忙朝华春迎去, 有了五人冲杀,局面瞬间好转,华春情不自禁从马车后冲出,朝那英武的男人奔去,好似他在之处,即是安虞。 陆承序抬手将人揽在怀里,转过身来,将人送至廊庑廊柱后,仍有密箭使来,然不如先前那般密集,陆珍又亲自越过墙面,杀去对面屋顶,将那厉害的狙手给击杀,场面控制下来。 陆承序扫了一眼全场,将华春护在身侧,瞟了一眼她手中的锦盒,“这是当年岳父查到的证据?” 华春脊背紧贴住廊柱,喘着气道,“是…” 两人相视一眼,徒生几分难以言说的心痛。 来不及感伤,迎面一人袭来,陆承序抬脚将人踹出去,这时烈烈火光中,一道银鞭从天而降,如覆满鳞片的长蛇,猛地往前一窜,揪住了李相陵的脖颈,再勠力一抽,便将躲着的李相陵自廊庑一角给拔出,李相陵喉咙被绞住,双手下意识揪住龙鞭,极力挣脱而不能,双目鼓起似死鱼,身躯在半空宛如无力摇摆的枯叶,狼狈落至对面屋面。 云翳死死将人扣在怀里,目色冷冽看向陆承序, “今夜城中火星四起,定是朱修奕意图谋反,你去皇城,这里交给我!” 局势迫在眉睫,陆承序不敢迟疑,一面护住华春,一面抬剑吩咐,“陆珍断后,其余人跟我撤!” 陆家暗卫与家丁护送蒯信与荀康等人自角门离开,陆承序与华春退去前,忍不住看了一眼停在对面屋顶的云翳,但见他身着银龙蟒袍赐服,清瘦身影修如剑鞘,铅白面孔似暗夜里一轮满月,冥冥之中将他模样与少时惊才艳艳的洛惟熙合在一处,华春酸喜交加,于心底重重喊了几声哥哥,这才快步转身离开。 云翳待二人脱离危险,目光转向怀里的李相陵,眼底阴鸷迸发,恶狠狠道,“说,荀伯在哪,否则我现在就勒死你!” 居贤防暗流涌动。 皇城寂静如此。 说回酉时初,此时太阳刚下山,天色不昏不暗,御膳房将备好的晚膳送来乾清宫,皇帝处理了几份紧急文书,想起近来朝局颇乱,无心咽食,只问起皇后的身子, “皇后今日用膳不曾?” 吴大伴回道,“用了一些,今日不曾吐,看着胃口渐好。” 皇帝闻言慢腾腾揉了揉眉心,叹道,“总算听得一件顺心事。” 说话间,大殿门口疾步行来一内侍,“禀陛下,雍王殿下求见。” “快宣!” 皇帝示意吴大伴摆膳,又兀自净手,转过身时,雍王已进了殿来,皇帝脾性甚好,轻易不在任何人跟前表露自己的烦绪,很快换了一副笑容,“可用过晚膳?若是不曾,便陪朕一道用膳。” 雍王没理会这话,匆匆行礼,上前沉声道,“皇兄,局势不妙。” 皇帝闻言顿住脚步,眼底笑色退去,偏过眸来面平如水看向他,“发生了何事?” 雍王挥了几把手,将小内使全部遣出,旋即抬袖朝皇帝一揖,一改往日的温吞,急如热锅蚂蚁,“皇兄,听闻那朱修奕手握五百弓箭手,他这是造反的迹象哪,且那襄王落网之前,私下送出不少信笺,定是在暗结同党,皇兄,此乃存亡之秋,咱们必须先下手为强,决不能被襄王和太后得了先机。” 皇帝闻言神色一点点敛住,渐而沉重,慢慢回到明黄软榻坐下,昨夜萧渠便已将情形禀明,皇帝也担心朱修奕动乱,吩咐萧渠迅速带人将之擒获,到目前为止,仍无消息,可雍王这句“先下手为强”,则用意颇深。 对付襄王和朱修奕容易,可这里头还牵扯太后,一旦与太后兵戎相见,后果难料。他眉心凝紧,盯着雍王问,“你此话何意?” 雍王来到他跟前,伏低身子,一字一句,“请皇兄将羽林卫和虎贲卫交给我,我助皇兄将玉玺夺回,再诛杀襄王逆党。” 这话一落,皇帝和吴大伴同时挑起眉头,皇帝神色尚还算平稳,吴大伴却连呼吸都紧了几分,眼神在雍王身上落了几圈,带着戒备。 雍王顾不上吴大伴的打量,见皇帝一言不发,急得扑通一声跪下,含泪道,“兄长,我并无私心,只是不愿看着咱们好不容易得来的大好江山付诸东流,一旦太后掌权,不仅兄长与咱们王府,还有那些追随兄长的朝臣均会遭受灭顶之火,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兄长,不能迟疑!” 他语气急烈,听的人心头刀戈四起。 这一会儿功夫,天色彻底暗下,原先备好的几盏宫灯幽幽亮起,殿内落针可闻。 皇帝也知眼下这局面,已是千钧一发,不容小觑,然发动宫变不是等闲之事,皇帝心中尚在权衡,摁了摁眉心,“你别急,让我想一想。” 都什么时候了! “兄长!”雍王膝行往前握住皇帝手腕,指着宣武门方向泪如雨下,“昔日李建成与李元吉举棋不定,犹豫再三,方被李世民夺了先机,最后落个满门被屠的下场,反观李世民不过几百人手,便叫江山易主,靠得是什么,是雷厉风行的魄力,兄长…” 第161章 “放肆,殿下岂可拿陛下比之李建成?”吴大伴见雍王步步紧逼,勃然斥道。 雍王被他一喝,顿知自己情急之下犯了大忌,忙收住话头,不过神色依然焦急不堪,迫切望向皇帝。 皇帝眼底思绪翻腾片刻,坚持道,“你先回武英殿,待我决断再知会于你。” 雍王近来被皇帝委任编纂诗书,时常出入武英殿督查,循例王爷不可夜宿宫廷,皇帝一没答应给他兵权,二来也没叫他出宫回府,便是留有余地,雍王也不好逼迫,只能不甘不愿往后退离三步,揩了揩泪离开。 吴大伴见他走远,脸色急转直下,扭身扑跪在地,肃声道,“陛下,万不可将兵权交予雍王,他毕竟是王爷,即便陛下与他手足情深,也不能听之任之,为今之计,当速宣内阁辅臣入宫,商议大事。” 皇帝也觉着他所言有理,当机立断,“好,你悄悄着人去内阁,将当值的阁老传来。” 吴大伴重重点头,“奴婢这就去。” 即便吴大伴事情做得再隐蔽,太后这边依然收到风声,自襄王府出事,四卫军之首戚祥便日夜宿在慈宁宫不离,皇帝急招辅臣觐见,为的何事已不言而喻,太后闻讯单独将戚祥召进内殿,凤眸如电,单刀直入问,“手中兵力如何?” 戚祥家学渊源,自少钻研排兵布阵,年轻时曾在边关领军作战,是有功勋在身的实战将军,得太后一问便知何意,立即回道,“两万驻守在玄武门外,一万驻扎在西华门外,其余五千精兵布置西宫要地。” 所谓西宫便是慈宁宫并司礼监一带,是太后势力范围,平日与乾清宫和奉天殿泾渭分明。 太后闻言稍作思量,“你即刻将宝玺送来我处,兵分两路,一路由哀家亲自率领自隆宗门、右翼门、熙和门突入奉天殿,哀家要继位为皇,而你,则率另一路人马破乾清门,进乾清宫和坤宁宫,拿住皇帝与皇后。” “遵命!”戚祥颔首,“不过宫外的人马需要调度么?” 太后当即写下两封手书,递给他,“交代下去,虎符作废,今夜凭哀家手令调兵,命周奇与海宁,守住西华门与玄武门,但见作乱者、胡乱奔跑者,格杀勿论!” 戚祥明白了太后的心思,“您的意思是,那几万兵马不动?” 太后已起身,来到屏风下,目视前方张开双臂,伺候她的心腹老嬷嬷则有条不紊替她穿戴朝袍,太后凝望慈宁宫前煌煌灯火,脑海闪过曾在边关浴血奋战的岁月,笑道, “尽量将宫变控制在皇城内,快刀斩乱麻!” 戚祥目中寒星骤亮,拱手一礼,“遵旨!” 第84章 再说回陆承序这边, 将将护送华春自巷子里离开,官署区有侍卫奔来,声称皇帝命他速速进宫, 陆承序只能将华春等人交给陆珍, 吩咐华春和蒯信带着证据奔赴都察院, 自个则单骑快马赶往皇城。 陆承序抵达东华门之际,戚祥这边也准备发兵,然形势却超出预料,先遣哨兵并内侍很快将各宫门情形反馈过来, 事情并不如想象中顺利,彼时太后刚穿戴整洁,准备出发,却见戚祥再度进了内殿来, “何事?” 戚祥面色凝重, “姑祖母, 奉天殿各门紧闭,不仅如此, 坤宁宫和乾清宫西面一带门庭全数熄火, 哨兵探得暗中布有弓箭手, 方才司礼监的随堂太监以送折子为由, 意图通往奉天殿,叩门半晌,里头当值宫人纹丝不动,隐约听见铁甲之声,看样子帝后已有准备,怎么办,咱们硬攻吗?” 太后微微挑眉, 显然十分意外,“防范这般严密,未必不是皇后的手笔,我说她这段时日不怎么出门,原来早已严阵以待,是哀家小瞧她了。硬攻损失惨重,且无胜算,咱们得使巧力。” 戚祥道,“姑祖母的意思是?” 太后搭住阿檀的手重新坐下,沉吟道,“你遣人去乾清宫外,就说哀家病重,有要事交待,宣皇帝侍疾。” 戚祥眼眸一亮,“姑祖母这一招妙啊,皇帝成日把孝字挂在嘴边,不得不来,他若来了,咱们便可将之钳制。” “哪有那么容易,你先去。” “是。” 一刻钟后,皇帝的乾清宫内,几位阁老并太后那道懿旨一并抵达。 萧、许两位阁老进殿时,见崔循已坐在皇帝下首,神情颇为微妙,如今二人对崔循的立场持怀疑态度,担心崔循被太后蛊惑两头摇摆,泄露机密。 倒是陆承序深知崔循苦衷,对崔循恭敬如旧,先给皇帝施礼,再问候了一句崔循。 皇帝可不吃太后离间之计,对崔循信任如初,招呼几位阁老落座,“朕召你们前来,是因太后给了朕一道懿旨。” 说完示意吴大伴将懿旨递给四人,四人依次看过,萧渠愤慨一声,“太后这明显是请君入瓮,陛下不能去。” 许旷愁道,“是请君入瓮,然太后的旨意先自隆宗门外发一道,又遣人在午门发一道,弄得人尽皆知,陛下若不去,恐落下不孝的罪名。” 萧渠拂袖道,“去了,便成了人家刀俎之肉,我看干脆硬拼,咱们三卫在手,未必拼不过四卫军!” “不可!”皇帝立即抬手阻止,眼底苍苍茫茫如覆着一片烟雨,忧道,“国库本就空虚,两党相争多年,朝局不稳,一旦兵戎相见,必定是生灵涂炭,朕即便不做这个皇帝,也不能看着祖宗基业败在朕的手中。” 这话听得几位阁老心头一跳。 萧渠望着皇帝,对他这片仁心既感钦佩又觉担忧,“可咱们这么僵着也不是办法,国玺必须拿回来,方能以正朝纲。” 不等皇帝发话,他移目至沉默的陆承序与崔循身上,“你二人怎么看?” 崔循仍捋须未语。 陆承序则朝众人拱袖,“我倒以为可以赴约,不仅赴约,大张旗鼓地去。” 萧渠和许旷同时看向他,“何意?” 陆承序朝皇帝一拜,建言道,“陛下,城中宵小作乱,又逢太后凤体违和,为保太后安虞,则率羽林卫和虎贲二卫赶赴慈宁宫,护卫左右。” 崔循也起身表态,“不错,不仅如此,臣闻太后有恙,率百官慈宁宫听训,正好趁机讨要国玺。” 这方是老成谋国的忠言,萧许二人赞许地看他一眼,原先的疑虑这才慢慢淡去。 陆承序道,“太后欲请君入瓮,那咱们便借势逼宫。” 这一招比起硬拼更得皇帝认可,“准!” 事不宜迟,分头行动。 许旷与崔循召集四品以上大臣齐聚奉天殿前,皇帝留虎贲卫护卫皇后,命羽林卫大将军陈怡率人马开隆宗门,携文武百官来到慈宁宫地界,侍卫们个个手举火把,将这一带红墙宫道照得通明,戚祥带人把守在隆宗门对面的永康左门,眼看陈怡在场,脸色难看,拦住道, “陛下,太后有令,宣您与文武大臣觐见,有事相商,陛下携这么多人马是侍疾还是逼宫?” 皇帝一身明黄龙袍,雍容立在人中,贵气天成,并不与他废话。 是萧渠先一步喝他一声,“戚将军有所不知,今日城中有歹人作乱,又兼娘娘凤体违和,唯恐生变,陛下自然率羽林卫看护太后。” 戚祥淬他一口,“有我在,何须陈怡护驾?陛下,还请命陈怡速速退去,臣方能开慈宁宫大门。” 这时,皇帝身侧的崔循毫无预兆自侍卫腰间拔出一刀,来到戚祥跟前,这位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首辅,今夜罕见露出两眼精芒,将刀往前压住戚祥长矛,语气沉烈,“戚祥,这等时候太后召陛下侍疾,陛下岂能独自前往?我等全是太后之子民,既是国母病重,我们都该来跪望太后,你退开,让陛下进去慈宁宫!” 崔循不是旁人,是戚祥嫡亲弟弟的岳家祖父,戚祥不敢对他无礼,眼底现出几分焦灼与为难,“崔公,太后不过有话交待陛下,陛下何至于这般大张旗鼓。” 崔循语气比他拔高数度,“那你又何至于这般大张旗鼓?” “我素来宿卫慈宁宫!” “那我崔循素来护卫陛下,你这是要逼我动手吗?” 那张惯来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脸,因情绪激动而现出千沟万壑的纹路,可偏就是这一道道纹路里,藏着一夜夜的殚精竭虑与矢志不渝的初衷。 萧渠和许旷见崔循为皇帝拼命至此,均十分动容,为先前对他的防备而生愧。 戚祥被崔循逼得双目泛红,牙关咬紧,太后联姻崔家的第一层意思他看得明白,第二层意思他也并非没有料到,是以陷入两难。 崔循却没有给他犹豫的机会,以身为刃,将戚祥逼得步步后退,由此两派人马保持一条不宽不窄的界限,如泥沙般一道涌入慈宁门前。 “都来了…” 太后手握国玺,由阿檀搀扶缓步来到慈宁门前,戚祥见状,立即带着人马护在太后左右,其余士兵扼住永康右门,与此同时,皇帝的人手把持住永康左门,双方人马泾渭分明。 第162章 内侍自慈宁宫内抬来两张铺满明黄缎面的宽塌,一张给太后,一张给皇帝,二人在台阶一左一右落座,侍卫林立两侧,火把与靡丽的宫灯交织出一片经天纬地的光芒,将这一片天地映如白昼。 皇帝并未坐下,而是拱袖朝太后施礼, “儿子请母后安,不知母后夜深传召,所谓何事?” 太后拢着国玺坐在西侧,眼底波澜不惊,“是为与皇帝商议江山后继之人。” 太后话音落下之际,那头雍王闻讯带着英韶世子赶赴皇帝下首,而另一边襄王竟也被太后给提了出来,自永康右门来到众人跟前。 皇帝看了襄王一眼,脸色不太好看,“此事儿子自有主张,不牢母后挂心。” 太后撩手指着一众大臣,“你当着大家的面,告诉哀家,你的主张是什么?” 皇帝双手扶在膝盖,抿唇不言。 前不久皇后诊出有孕,为防事泄,除了吴大伴与皇后身旁的女医,再无旁人知晓,一来不能断定是太子,二来月份尚小,未知因素太多,在胎像稳固下来前,不宜声张。 有太子立太子,无太子则过继英韶。 此事尚在两可之间,皇帝不能给准话,是以不语。 太后见他不吱声,便笑了,凤目扫过在场所有朝臣,“诸位臣工,皇帝年过四十无子,哀家身为他的母亲,身为大晋的掌政太后,今日必须站出来,主持朝局,择定江山后继之人,以正国本。” 朝臣闻言均深以为然。 这些年来,两党彼此倾轧,致使国库空虚、民不聊生。究其根本,在于国本不定,朝纲不稳。今日若能立下太子,往后百官心思定于一处,各衙门各司其职,朝政方能步入正轨,蒸蒸日上。这十几年来,朝臣们斗够了,都想过太平日子。 皇帝看出百官心思,面上并无明显情绪,只指着襄王,转移众人视线道,“此乃罪人,母后为何将他提出?” 太后知道皇帝想调转话锋,轻描淡写道,“罪不罪的另说,哀家问你们。”她直视台阶下一干大臣,“你们说,该立何人为储君?” 底下朝臣你看我我看你,均有一肚子心思,却谁也不敢冒头。 这一幕让太后想起先帝临终之际,因他们夫妇无子,百官齐聚奉天殿商议立储一事,其中光景与眼前一般无二。 那时朝中以首辅许孝廷为首,此人霸道雷厉,手握半个朝局,最终成功将雍王府长子当今圣上推上皇位。 今日不同的是,她手执国玺,要兵有兵,说话分量比当年要足。 她老神在在喝着茶,等朝臣反应。 百官以内阁为首,其中许旷望了一眼上首崔循,崔循沉吟不动,再看其身后的陆承序,陆承序也紧抿薄唇,此师徒二人一直对立储持审慎态度,许旷心知肚明,不能指望他们,遂不再迟疑,列众而出, “依制该立陛下之子,若陛下无子,则可在宗室中挑选血缘最为亲近者过继,以克承大统。” 到了这个份上,许旷也不避嫌,撩袍往未来女婿英韶世子一指,“宗室中,英韶世子乃陛下亲侄,可将他过继陛下,立为太子。” “我呸!”襄王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盯着许旷勃然作色道,“许旷,你又想效仿你父亲来个故技重施是吗?十六年前,许孝廷那个混账便枉顾《皇祖明训》,非要推当今皇帝继位,而今日,你又费尽心肠立自己女婿为太子,你们许家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利欲熏心!” 襄王积了一肚子火,痛指许旷,“你也是堂堂礼部尚书,你扪心自问,你与你父亲将《皇祖明训》视为何物?” 这话把许旷说的略粗脖子。 《皇祖明训》有言:凡朝廷无皇子,必兄终弟及,须立嫡母所生者,庶母所生,虽长不得立。 先帝过世,本该由其嫡亲弟弟继位,然先帝并无同母弟,怎么择定继承人,朝臣众说纷纭。 后他父亲力排众议,将先帝第一个庶弟雍王之子过继,完成皇位更迭。 襄王对此十分不满,声称自己曾由太皇太后亲自教养,也曾记在太皇太后名下为子,算得先帝嫡亲弟弟,可名正言顺继承皇位,许孝廷却因亲近雍王府,便揪着“亲生”二字,非将襄王排除在外。从那之后,襄王恨许孝廷入骨,与许家势不两立。 襄王揪住许旷哑口无言之际,骂道,“我要是你,即刻辞了这礼部尚书,回家种田去,别在这丢人现眼!” 许旷当然不可能任由襄王辱骂,立即反驳,“你也是个好的?这么多年把持盐政司,贪污受贿,滥杀无辜,你也有脸立在这朝堂争储?” 襄王不甘示弱,抬袖往宫外一指,“我是有错,但我儿子没错,他兢兢业业侍奉太后多年,算是当今圣上的堂弟,朝无皇子,可立他为皇太弟!” 萧渠见襄王厚颜无耻,忍无可忍,拔步迈出,怒骂道, “你做梦,论罪少不了你们襄王府,但立储,与你们襄王府无关!” 襄王也知盐政司的案子爆出,自己理屈,欲名正言顺争得太子之位是不能了。太后今日将他提出,可不是为了襄王府,意在叫他帮她老人家冲锋陷阵,一旦扶保太后登基,襄王府没准还有活路,是以襄王调转话锋,打算为太后说话,正当这时,永康左门方向慌慌张张奔来一内侍,只见他穿过人群,小跑上前来到皇帝身后软榻跪下,低声禀道,“陛下,不好,小王爷朱修奕带人自水路突进宫廷,现已攻打玄武门。” 他声线压的虽低,皇帝身后的陈怡并下首崔循和陆承序均听见了,四人均是脸色大变。 一旦朱修奕进入 玄武门,下一步必定进逼坤宁宫,若他与太后里应外合,则皇帝是腹背受敌。 陆承序毫不犹豫快步上阶,来到皇帝身侧,弯腰道,“陛下,此人交给臣来对付,臣绝不让他突入宫廷。” “好!”皇帝二话不说转身过来,悄悄将袖下一枚金令给他,低声嘱咐,“陆卿,朕的后方与皇后都交予你,你可一定要替朕守住玄武门!” 陆承序郑重颔首,不着痕迹将金令塞入袖下,跟随那名内侍往玄武门方向疾行而去。 不到一盏茶功夫,赶到玄武门,他快步登楼来到城墙,目光越过墙垛往下望去,但见几百身着四卫军铠甲的士兵已突破玄武门外围防线,正冲至城楼下与当值官兵交手,看样子即将往甬道下的城门撞来。 其中一人身着绛红王袍杵在人群中十分打眼,正是失踪两日的朱修奕,他手执一道明黄诏书朝城楼上的校尉喊道, “李校尉,本王奉太后之命,保驾勤王,速速开门,让本王进宫。” 今日玄武门当值的有两名校尉,一位姓李,与太后党有些渊源,一位姓韩,是帝党心腹之一,此刻二人正矗立在陆承序左右,盯着底下的朱修奕面面相觑。 韩校尉神色凛然扶刀不动,李校尉则十分头疼,迎着夜风高声回话,“小王爷,玄武门素有规矩,无陛下与太后连署手书,夜里酉时后不可开门。” 更何况宫内正起纷争,没有任何旨意,他不可擅开宫禁。李校尉稳字当头,哪边都不敢得罪,这个时候认死理准没错。 朱修奕回道,“太后有令,今夜虎符作废,一概凭太后手书调兵,李潭,你奉旨办事,一切与你无关。” 朱修奕磨刀十年,为的便是今日,早在戚家军中安插心腹,太后那边的动静没能瞒住他,不仅如此,他多年来模仿太后字迹,又因在司礼监帮忙,得以暗中获得一份盖好国玺的明黄绢帛,再仿太后字迹写下这封诏书,为的是关键时刻能号令群臣。 朱修奕早看穿李潭为人,是以戳中其软肋。 李潭苦笑不已,瞟了一眼身侧的陆承序,并不接话。 朱修奕这才注意到墙垛处立着一人,因视线遮挡,不曾辨认出是何人,下一瞬,那道绯袍身影自女墙后迈出,冲朱修奕露出笑容, “小王爷,别来无恙,本官这几日正要捉拿小王爷下狱,不成想小王爷造反来了。” 朱修奕撞见陆承序并没有很意外,反而略生欣喜,“谁说本王造反?这封手书乃掌政太后亲笔,又盖有国玺,是整座皇城,最名正言顺的诏令,谁敢违抗?” 不得不说,朱修奕甚有手段,原先底下五百私兵皆换了四卫军的铠甲,又携太后懿旨,乍眼看去还真是来勤王的。 陆承序闻言丝毫不为所动,反指着底下湿漉漉的几百身影,“但凡你不是造反,你底下这些人怎么一个个裤腿湿漉漉,好似偷潜而来?喊着最名正言顺的口令,做着最肮脏的事,小王爷脸不红吗?” 朱修奕无视他这番嘲讽,见李校尉被陆承序震慑住,不敢开门,视线瞟向另一侧的韩荣,“韩校尉,只消你投诚开门,本王在太后跟前保你做上三卫大将军。” 朱修奕当然不是为太后筹谋,不过是打着太后旗号夺宫,这话是在暗示韩荣,只待他登基,韩荣便是一品大将军。 第163章 这样的口头白话,但凡有点脑子的人均会置之不理。 韩荣只嗤了一声,扶刀往陆承序方向转了转,看似是不买朱修奕的账。 然谁也没料到的是,就在这瞬息之际,那韩荣袖下突然滑出一柄银白刀刃,直冲陆承序腰腹扎去,李潭正立在韩荣对面,将他动作看得一清二楚,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下意识往后退开,拔刀防备, “陆大人小心!” 韩荣早被朱修奕收买,又或者说本就是朱修奕的人,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颗埋藏在虎贲卫中最深的棋子便是在最关键的时刻启用,朱修奕之所以敢豢养私兵,行造反之举,也是因有韩荣这颗妙棋。 韩荣自陆承序出现,便预谋对他动手,瞄准最佳角度,用最快速度插进去,便可一刀叫陆承序毙命,但让他意外的事发生了。 原先凝立一动不动的男人,好似多长了一只眼,早防备他出手,身形矫健地往墙垛处一闪,避开他尖锐的刀锋,与此同时左手探出,使出一招擒拿手,扼住他手腕,借力往上一刺,那柄利刃就这么直喇喇插进他喉管,血水如注喷出,陆承序再提脚一抡,韩荣整个身躯自墙垛处往下翻去,砰的一声砸在朱修奕跟前。 朱修奕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腹暗棋,被陆承序一击毙命,愣在当场。 他先是惊讶于陆承序防备心之重,仿佛早知韩荣是自己人一般,继而又震惊于陆承序的身手。他一直以为陆承序不过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且听闻他数次被云翳打伤,便认定他没几分真功夫,以为韩荣拿下他应是十拿九稳,不料事实却让他大跌下巴。 原先热气腾腾的一颗心,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 城楼上的陆承序轻轻拍了拍手掌的灰,气定神闲往城楼下传话, “捉住朱修奕者,赏百金!” 他当然不是神仙,也没有料敌于先的本事,玄武门校尉乃朱修奕心腹,还是身为东厂提督的大舅子给他提供的情报,有了这道密报,他才能不费一兵一卒,拿下朱修奕。 韩荣一死,朱修奕这边军心大乱,陆承序拿出皇帝金令,适时游说李潭,里外夹击,没多久拿住朱修奕将人押送慈宁宫。 陆承序离开这阵功夫,两党朝臣吵个面红耳赤,虽有朝臣拥护太后上位,然这个提议却被过继英韶世子的呼声给盖过,热火朝天中,陆承序将朱修奕带到,与此同时,一侍卫也自人群中绕进,朝皇帝禀道, “陛下,都察院首座齐光熙大人与刑部尚书谢雪松大人有事求见。” 太后这边却发话,“哀家召群臣议事,他二人何以姗姗来迟。” 侍卫答道,“说是正寻到了洛崖州一案的关键证人,耽搁了时辰,眼下案情真相已明,特来禀报。” 太后不恁道,“哀家与陛下正在商议社稷大事,一介小小状元之死,不必拿到这等场合说事。” 皇帝正愁无人转移视线,没听太后之言,反是开口,“母后,洛崖州身死十六载,悬案至今不解,齐、谢两位爱卿向来稳重,此时求见,未必不是要事,还是宣来见见再说。” 旋即不等太后俯准,皇帝抬袖示意侍卫去传人。 侍卫很快将人带到。只见齐光熙与谢雪松领着蒯信和华春,自人群中绕进,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齐光熙!” “臣刑部尚书谢雪松!” “已查明洛崖州身死一案真相,还请陛下与太后还死者一个公道,还天底下千千万万为民请命的士子一个公道!” 二人说完,俱是含泪点地,泣不成声。 已过子时,日子来到三月初十,苍穹深不见底。 花香依然四溢,风渐渐地凉了。 这一日恰恰是华春的生辰,也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让她在生辰这一日终于弄明白父亲身死之谜,华春视线扫过乌压压的人群,与陆承序相接,最后在其鼓励的目光下,捧着锦盒目色凌凌来到人前, “陛下,太后,臣妇乃洛崖州之女洛华春,吾父身死之真相…在此!” 第85章 一桩血案沉寂十六年之久, 到今时今日方得真相,令人唏嘘不已。 皇帝心头沉重,“请陆夫人道来。” 华春先将锦盒搁在地面, 旋即打开盒盖, 取出第一份证据, “禀陛下,禀太后娘娘,十六年前,嘉平五年三月, 我父亲洛崖州奔赴淮南巡盐,得了两份证据。” “这第一份证据…是襄王指使蒋科与季卫贩卖私盐之罪证,此信封里有我父亲审明的四份供词,证实蒋科与季卫二人利用淮南首富瞿天启, 通过伪造盐引, 预提盐引等多重手段, 窃取国利,这里甚至有襄王亲笔印信, 证据确凿, 无可抵赖。” 襄王贩卖私盐并非新鲜事, 朝臣并不意外, 意外的是襄王竟早在十六年前便操弄贩卖私盐的勾当,实在令人发指。 其中一臣子痛指襄王,“所以,洛崖州便是襄王你所杀了?” 襄王被人当众揭露罪行,面上自然有几分难堪,摇头道,“洛崖州着实查到我在泰州的罪证, 但人却并非我所杀。” “嘉平五年,天灾频仍,边境战事不断,原先开中之法渐渐废弛,私盐横行,我曾奉先帝旨意前往淮南整顿盐场,因此结识了蒋科,后见蒋科识趣,办事灵活,收于麾下,我起先是见不得许孝廷把持朝政,有意利用盐运司与他打擂台。” “恰在这一年,国库空虚,又闻盐政败坏,身为状元的洛崖州义愤填膺,主动请缨南下巡盐,我唯恐他查到我的罪证,趁他南下便打着与他结亲的主意,意在让我儿子修奕娶其女华春为妻,然信中却遭洛崖州拒绝,我见他铁了心要查盐税,暗中授意蒋科与瞿天启盯着他,蒋科在驿站给洛崖州行超规格接待,洛崖州事先闻讯刻意绕道,杀去泰州私访,最终在三个月内查到不少实证,我等均忌惮不已。” “季卫和蒋科数度暗算洛崖州不成,后洛崖州返京之际,意图半路截杀他,一毁证据,二则灭口,怎奈洛崖州实在聪明,先将证据交给其贴身侍卫并长随荀康,将之秘密带回京城,自己则走官道引开追兵,巢真半路追上他,不曾在他身上找到证据,不敢轻易杀他,只能放他离开,后季卫再度逼巢真回京追索证据,然待巢真赶到,洛崖州已死。” 华春闻言站起身来,怒斥于他,“所以你当时没能拿到证据,以为爹爹将证据交给我与哥哥,你便沿途派人追杀我们兄妹,最后害得我兄妹在扬州一带失散,哥哥独自引开追兵,而我则与姨娘奔往金陵,过渡之时为李相陵所救,害我至亲离散十六载,朱昆,你罪大恶极,死罪难赎。” 襄王抬眸注视华春,解释道,“可我没杀他,我的人追他至运河口子,便追丢了。” 这时陆承序接过话问道,“你既早知我岳父在查你,他抵京之际,发生了何事,以至于他不敢露面,不敢报官。” 襄王被问得面露惭愧,“没错,季卫半路不曾截到证据,我便知出事了,岂敢放洛崖州安然入京,为此我想了个法子。” “什么法子?”华春逼问。 襄王不敢正眼看华春,揉了揉鼻棱,“我见结亲不成,便使出第二招,趁你父亲不在京,将你当时只有十二岁的兄长,引诱去赌坊,营造他欠下巨额赌债的假象,将人扣在手里,逼你爹爹用证据来换你哥哥性命。” “无耻!”华春忍无可忍,上前一巴掌狠狠抽在他面颊,“我哥哥全是被你所害!” 襄王被她抽得恼羞不堪,生生偏过头去,接着道, “你爹爹凭记忆伪造一份证据,又使了些手段,自我密卫手中换取了洛惟熙,可很快我发现证据是假,再度遣人追来洛府,可这时大雨瓢泼,夜深人寂,你们兄妹已被他送走,而他本人业已丧生,我惊慌之下,一面派人去追捕你们兄妹,一面遣人捉拿荀伯,不过奇怪的是,有人先我一步,将荀伯掳走。” 皇帝问,“这个荀伯是何人?” 华春回过眸来,面颊早被泪水浸湿,“回陛下,他是我洛府的管家,父亲死时,唯有他在身旁,大抵朱昆这个恶贼以为荀伯拿走了证据,便有意捕杀他。” “那这个荀伯被何人掳走?”皇帝蹙眉问道。 华春对上皇帝动怒的神色,心情颇有几分五味杂陈,目带轻蔑地默了默,忽的抬手指向在场一人,“这就得问他了!” 众人顺着方向看去,脸色无不大变,一个个的骇得跳起来。 “洛姑娘,你没弄错吧?” “陆夫人,这可不是说着玩的!”这是塌天的大事。 慈宁门前近乎沸腾。 华春极为嘲讽地笑了笑,语气甚至称得上柔和,目光定住那人,“雍王殿下,您说呢?” 皇帝目光一寸一寸挪过去,触及那张最熟悉的面孔,刹那间,一股腥甜自喉咙深处窜上来,眼底的不可置信几乎要碎裂开来,他捂住胸口,硬生生将那一口血腥咽下去,一字一顿,颤抖着问,“怎么是你?怎么可以是你?” 第164章 雍王静静地立在人群中,那张常年挂着温吞笑意的脸,好似面具一般一寸寸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淡漠到了极致的面孔,平静得近乎毫无情绪。 十六年了,他无时无刻不在担心,有朝一日会被人撕下那张虚伪的面具。而到此时此刻,他终于不用再伪装,不用再提心吊胆,也终于……穷途末路。 他闭上目,扑跪下来,面朝皇帝方向,“兄长,是我对不住你!” “你可恶,你可耻,你该死!” 皇帝平生第一回 这般失态,这个消息震惊到令他难以自持,抓起跟前小几上的茶盏,对准雍王额头砸过去,这一下力道用足,五彩瓷盏撞在他额头生生碎裂,温热的茶水裹着碎瓷顺着他鼻翼往下流,然雍王仿佛觉察不到一丝疼,讷讷跪在那,一言不发。 世子英韶也被这个沉重的消息砸到几乎反应不过来,他麻木跪下,怔怔盯着那素来温雅的父亲,喃喃失语,“爹爹,您是一国之王爷,您享受万民供奉,岂能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儿子答应过英兰,一定将杀害洛崖州的凶手绳之以法!爹爹,你到底做了什么?你怎么牵扯进洛家的案子当中?” 雍王双掌撑地,深深埋下头颅去。 那厢华春将第二份证据取出,神色讽刺,“诸位没想到吧,咱们这位以温和雅重著称的雍王爷,贪墨民脂民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十六年前,泰州知府蒋科谎报灾荒,从户部骗取三十万两白银,而此举得雍王在朝中斡旋批复。此间有雍王亲笔密信,并泰新县两名官员的口供。” “谎报灾情?骗取国帑?”每一个字眼从皇帝心头滚过,如刀剜一般。他深知这是贪官污吏惯用的伎俩,却万万没有料到,自己的嫡亲弟弟竟也成了这等衣冠禽兽。 英韶世子闻言大痛,用力拽着父亲的衣袖质问, “您怎么可以做这样贪赃枉法之事?您是宗室,您是万民的表率,您的良心何在!幸在案情及时明了,倘若再迟一些,我被立为太子,才真正滑天下之大稽,成为青史之耻!”英韶世子悲愤欲绝,伏在地上痛哭不止。 雍王听了儿子这番话,神情有那么一瞬的恍惚。 他总不能告诉儿子,那些年正值夺嫡关键时刻,雍王府也需银两打点上下,光靠许孝廷一人能将皇兄推上皇位宝座么?不能,暗地里是他在替雍王府拉拢人情。 事到如今,说什么也无济于事,雍王闭口不言。 襄王的恶,百官早有耳闻。 可雍王的恶,被伪善掩盖,愈加叫人难以承受。 不仅是其他臣僚,便是崔循和陆承序等人皆是闻所未闻,万分震惊。 襄王见雍王也被拉下马,既痛快又觉愤怒,扑过来扼住雍王衣襟,恶狠狠瞪向他,“所以蒋科实则是你的人?他明面上投靠于我,帮我贪墨盐税,实则是你的走狗?难怪那混账眼高手低,谁都不放在眼里,原来他自信脚踏两只船,无论你我二人谁得势,他均稳如泰山,是也不是?” 雍王付之漠然。 襄王狂笑不止,目若刀斧般凝视他,“更可恶的是,这么多年你躲在暗处,假托我之手查找这份证据,甚至利用这桩案子将我扳倒,你好坐享渔翁之利,是吧?我说陆承序的动静我怎么知道的那般详尽,原来全赖你暗中运筹帷幄!” 他一拳又一拳擂去雍王胸口泄愤,“枉我做你十六年的幌子,你才是真正的幕后凶手!将蒯信贬去帝陵的人是你吧?掳走荀伯的人也是你!你利用眼线向我传递情报,故意引诱我步入陆承序的陷阱,好将襄王府一网打尽!” “我朱昆可恶,那么你朱进镕更为无耻歹毒!”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你也有今天!” 雍王接连吃了他好几拳,扑出一口鲜红的血来。 洛崖州死后,先帝驾崩,朝中风起云涌,雍王和襄王借助局势,将这两桩案子相关人等秘密灭口,以至此案被掩在故土沉灰中。 太后听了一程,抬了抬手,示意侍卫将襄王拖去一旁,睨着雍王问向皇帝,“皇帝素来以贤明仁孝著称,今日这大晋头一号巨蠹竟是皇帝嫡亲弟弟,不知皇帝何以面对百官,何以面对百姓?” 雍王一倒,自然不可能过继英韶,如此一来,形势有利于太后,太后自然要抓住机会逼皇帝退位。 皇帝着实深受打击,却也在短暂时刻内稳住情绪,“母后,朕一定亲自处置朱进镕,绝不姑息,至于朕亦有失察之错,待案子一结,朕自当下罪己诏,给百官和天下人一个交代!” 但他也不能任由太后揪住辫子占据上峰,紧接着话锋一转,“襄王有今日之罪,未必不是母后纵容之过,朕要下罪己诏,母后也难逃其咎!” “哀家自然也有过错,不过襄王非我生,倒是雍王乃皇帝同母胞弟,皇帝能上位,也有雍王的功劳,换句话说,雍王贪墨的那些银两,皇帝也坐享其成,这皇位,你坐的不心虚?” 雍王唯恐太后揪皇帝错处,急急忙忙抬起脸,涕泪纵横,“太后勿要污蔑皇兄,错在我一人,与任何人无关!皇兄从来不知情,他性子最是恬淡,不善党争,若非如此,他如何能容忍太后把持国玺十六载!” “你放肆,一介罪臣安敢指责哀家!” 两宫争执之际,一道清亮的笑声自司礼监与慈宁花园之间的宫道传来。 “哟,这么热闹,本督没来晚吧?” 云翳握着一节九龙鞭慢悠悠地跨出长信门,在他身后跟着一伙望不到尽头的锦衣卫,锦衣卫鱼贯进入这一带空地,成为在场第三方势力。 原先还算宽敞的宽坪处瞬间被挤得水泄不通。 换做过去,太后见云翳露面,自该以为来了助力,然今日云翳无论是口吻或姿态均与过去迥异,好似一蛰伏多年的银鹰终于露出了他最狠厉的爪子。 华春隔着人海,与他对望,不见他将荀伯带来,忍不住出声问道,“可有找到荀伯?” 云翳眼神带着安抚,“别急,阿庆带着李相陵找去了,想必很快便到。” 朱修奕见华春与云翳说话语气十分熟稔,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跃出来,“你不是云翳?你是洛惟熙?” 这话一落,四座皆惊,几百道视线聚在云翳身上,均不敢置信。 尤其是看着洛惟熙长大的许旷,瞪大眼上上下下打量云翳,心痛溢于言表,忍不住往他靠近几步,“你真是惟熙?” “你看我像吗?”云翳眼风扫过去,神情毫不留情。 许旷回想起当年炫若朝阳的洛惟熙,再对比眼前一脸阴鸷的云翳,生生哑了口。 云翳不曾理会于他,反倒是拎着鞭子,慢慢朝襄王靠近,一双眼似笑非笑,“襄王殿下,别来无恙啊。” 襄王对上他近乎阴寒的视线,生出一股被毒蛇盯上的恐惧,不自禁打了个冷颤,“你别过来,云翳……” 话未说完,只见云翳袖下突然滑出一柄匕首,眼睛看着襄王,匕首却毫无预兆地捅向襄王对面的朱修奕,不等朱修奕痛叫出声,他利索地将刀拔出,对着刀面上滚滚如水的血,吹了一口气,“哟,这点血还不够热,不如借殿下之血,给我这把琵琶刀开个刃?” 随着刀刃抽出,一股血水自朱修奕下腹喷出,险些喷到华春身上,陆承序见状,飞快将她带一把,拉至自己身侧搂住。 这边朱修奕疼得眼神发直,捂住痛处,直直栽倒在地。 襄王眼睁睁看着儿子匍在地上痉挛不止,瞳仁睁大到了极点,痛苦地尖叫一声,“云翳我跟你拼了!” 他尚未扑过来,云翳短刀飞快地往他身下削过去,再用力一绞,众人甚至还没瞧清他的动作,便听得襄王惨叫一声,一大片衣襟包裹着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跌下,襄王站姿诡异地定住,那张脸僵如石膏,剧痛后知后觉袭来,细密的汗珠无可遏制地自面门额角爆出,他疼得不知天昏地暗,就这般瞪大眼珠,僵直地跪在了云翳跟前,将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覆住,最后眼一闭,昏死过去。 然云翳没让他昏过去,男人懒洋洋地掏出一瓶酒,漫不经心往襄王伤处一洒,蚀骨般的疼痛钻心传来,襄王被疼得从地上弹起,看恶魔一般望着云翳,痛苦地哀求,“你杀了我,你杀了我…” “那怎么成呢,就这么杀了你,对不住殿下这番勇气,咱是天潢贵胄,敢作敢当,不能求人的,你没瞧见你儿子么,宁可疼死也绝不求人。” 那厢朱修奕蜷缩在地,近乎没有知觉。 阿檀见状,一步当两步冲下台阶,急得唤道,“小王爷,小王爷…” 朱修奕深深阖着目,俊脸苍白如雪,死死咬住唇线,不泄出一丝呻吟。 阿檀朝太后投去求救的眼神,然太后只漠然抚着跟前的国玺,不予理会。 襄王已然疼得失去理智,双臂胡乱去抓云翳,“你杀了我,你杀了我…” “放心,我已遣人去江州,没多久你阖家便可团聚,” 第165章 每一个字眼轻飘飘的,不带任何情绪,却如刀锋碾入襄王耳廓,想起不谙世事的妻女,惊惧交织在心口,逼得襄王放弃了与生俱来的尊严,带着哭腔恳求,“云翳,她们是无辜的,你放过她们!” “哦,她们无辜,那洛氏一家无不无辜?”云翳用刀刃轻轻掀起他下颚,逼着他与自己对视,“你可知我是如何活下来的?我被你的人逼得跳下大江,后撞上一艘前往宫里运送内侍的大帆,方得以保住性命,也由此与唯一的妹妹生离十六载!” 华春听得心痛如绞,扑在陆承序怀里大哭,陆承序揽着她,也深吸一口气,眼眶泛红。 襄王绝望地闭上眼,第一次觉着活着是一种煎熬。 云翳懒懒散散拎着他衣襟,又不软不硬地给了他几刀,不伤他要害,却是一点点将他折磨至死。 襄王到底坚持不了多久,彻底昏死过去。 云翳瞟着地上如一滩烂泥的襄王,慢慢擦拭刀刃上的血迹,遗憾地叹着气,“贪墨的胆子大如虎,不成想人这般不禁折腾,啧,无趣。” “无趣”二字落下,眼风已调转过来,扫向对面的雍王。 那一瞬英韶世子不寒而栗,身形绷紧如弓。 百官看云翳亦如看阎罗般充满畏惧,无人敢上前阻止。 云翳一鞭扫过去,鞭子精准无比得卷住雍王喉咙,再一提,人就这般越过丹陛石落在云翳跟前,光砸这一下,险些将雍王一身骨头给砸碎, 许旷眼看他要对雍王下手,慌忙制止,“惟熙,上有国法,如何惩治雍王,自有定论,你莫要脏了自个的手。” 许旷并非为雍王求情,实则是担心云翳当着皇帝的面弄死雍王,将来遭帝王忌惮。 但云翳压根不在乎这些,只慢慢将银鞭往自己手掌缠绕,如此雍王喉咙被勒得越来越紧,那张脸由青到紫,额头血管爆出,近乎窒息,看得英韶世子痛苦地闭上眼,便是皇帝也数度抬着手,想说些什么却觉无力。 许旷见状又待再劝。 而这时一道冷冽的嗓音自永康左门处传来, “可耻可恶,便是陛下与我自当大义灭亲,杀此恶贼!” 只见皇后由三名宫婢搀扶,抚着小腹小步往台前走来,皇帝瞧见她气势凌凌,不由得稳住情绪,“皇后身子不适,何必漏夜赶来?” 皇后往前伸手握住皇帝的手腕,借力来到台阶立定,目色凌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云翳身上,“云翳,本宫准你今日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无论你作何举动,均赦你无罪!” 皇后这话一来着实替洛家冤屈,二来也有意拉拢云翳,一旦云翳站在皇帝这边,则胜局大定。 有皇后这话做底牌,华春也松了一口气,朝她屈膝,“臣妇谢娘娘宽厚。” 皇后抚着衣摆坐定,看着华春道,“本宫得知真相,闻所未闻,感同身受,换做是我,也恨不得痛快报仇,说来让洛公一案沉冤十六载,本宫与陛下亦负有不可推卸之责。” 皇帝捂了捂额,最终将不忍咽下去,别过面颊。 然雍王这边被云翳勒了又放,放了又勒,唇角溢出血丝,折腾去大半条命,只紧紧拉住银鞭,哑声求饶,“我…我没杀洛崖州…我没杀他!” “你没杀他,他是怎么死的?”云翳压根不信,匕首再度滑出,一刀捅去他腰腹,雍王一口血喷出,身子朝云翳转过来,侧身倒地,直勾勾望着他,气若游丝解释,“那一夜,我的人赶到洛府附近,不待动手,洛崖州已死,无奈之下,只能掳走荀伯,意图逼他说出证据下落。” “我真的没杀他。” 刀刃抽出来,血顺着刀尖一滴一滴滑落在地,云翳盯住他,面沉如水。 所有人一头雾水。 那洛崖州到底是怎么死的。 三法司的几位官员交头接耳,试图寻找案情的破绽,以防自己有遗漏之处。 好在这份迷茫并未持续多久,阿庆带着两人穿过锦衣卫,来到慈宁门前。 其中一人被捆住手脚扔至地面正是原先的金陵守备李相陵,另一人身形佝偻,穿着破败的灰衫,一张辨不清模样的面孔藏在凌乱的发丝后,明明身无累赘之物,却恍若背负沉重镣铐,拖着腿,一撅一拐来到人前,目光迫不及待在人群中找到华春,发出呜呜声, “姑娘,您还活着!” 华春怔怔看着荀伯,隐约辨出他几分模样,不由地撒开陆承序的手,往前来扶他,“荀伯!” 荀伯仔仔细细打量自家姑娘,张大嘴哭得如同找到家的孩儿般,泣不成声,“老奴给大小姐请安!” “请什么安!”华春忙将他搀起,“陛下在上,娘娘在上,您快些将那夜发生在洛家的事,说个明白!” 荀伯颤颤巍巍地站定,浑浊的双眸噙着泪,像是误闯入这巍峨殿堂的一介草民,茫然无措地扫过面前一张张尊贵威严的面孔。被囚禁在雍王府地牢的漫长岁月里,他日日循着那一线天光,无时无刻不在盼望,终有一日,能光明正大地站于人前,将十六年前那人的一腔抱负,公之于众。 等到了。 终于等到了。 凭着这一抹毅力,他熬到了今日。 第86章 荀伯视线自雍容华贵的帝后慢慢移至底下朝臣, 逡巡一周,待开口时,倏忽间在人群的角落里瞥见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怎么说呢, 将整张脸埋在暗处, 好似不敢与他直视,却又忍不住频频朝他张望。 荀伯定睛看了他几许,指着他问华春, “姑娘, 他是何人?” 华春瞥着跪在蒯信身侧的荀康,冷笑道,“荀伯认不出来么?他便是您的嫡亲侄子,您拿作亲儿子养的荀康啊!” 荀伯闻言, 一股气血窜上眉梢, 直冲天灵盖, 险些将他当场给送走,他摇摇晃晃站不稳脚跟, 只觉心口如压巨石, 喘不过气来, 不顾自己身上的伤势, 猛地朝荀康扑去,死死将他摁在地上, “你怎么在这?你告诉我,你怎么好端端活着?当年家主托你送证据抵达京城,交给坐镇登闻鼓的蒯信蒯大人,你把证据送哪去了?” 荀伯妻子早逝,膝下无儿无女, 后将侄子荀康带到身旁,当作亲儿子养,洛崖州因器重荀伯,便叫荀康做了自己的长随,下江南时,将他给捎了去,说是让他长长本事,可荀康这一去,再也没能回来 。 荀伯一直以为他死了,却没想到今日在这慈宁宫前见到了他。 荀康受不住荀伯的质问,跪在他老人家跟前,额头点地痛哭流涕,“大伯,是侄儿的错,当年侄儿跟随家主前往泰州,亲身经历官场的凶险,家主几经出生入死,不仅查清贩卖私盐始末,更无意中查到雍王府窃取灾银的秘密。” “当时家主吩咐侄儿拿着证据先一步悄悄返京,赶在六月三十当日,将之送给蒯信蒯大人,他本人则引开追兵,倘若他不能回来,便叫我敲登闻鼓,将证据奉上,让案情大白于天下。” “侄儿一路快马走小路回京,赶到西便门附近,便听说雍王府有重要文书失窃,阖城大搜,所有人等必须搜身方能出入,每一处城门口均有王府的家丁辨认,我便怀疑是那王府二公子围堵我的证据,侄儿心里也怕呀,深知此案牵连太广,那些天潢贵胄视人命如草芥,侄儿一旦露面,必定身首异处。” “两份证据,牵扯两座王府,襄王府得当时的皇后如今的太后庇护,在朝中举足轻重,雍王府经首辅力挺,是板上钉钉的皇位继承人,我家家主不过一介小小御史,拿什么跟他们斗?当时朝堂正处在夺嫡的风尖浪口,而我家家主手中的证据足可摇动整座朝堂,无论哪一方都不会放过他,这是必死之局!” “那时的户部归许首辅管,雍王当年买通户部官员,批复三十万两灾银,此事许首辅是否知情,尚不可知,家主声称待回了京,还得详查。” “我想盖因这个缘故,家主方叫我将证据送抵登闻鼓处,而非交给许首辅。” “然后呢?”荀伯揪住他衣襟,牙呲目裂质问。 荀康一把鼻涕一把泪,不敢去看他老人家的眼,“我…我无奈之下,只能折返通州,害怕得躲了起来。” 荀伯两眼一翻险些气死,惶惶四望,瞥见身侧锦衣卫腰间悬着一把绣春刀,猛地将之拔出,对着荀康砍去,“你个畜生玩意儿,你害死了家主,你害死了家主啊!” 荀康这一夜历经妻儿身死,又被迫裹挟入这场纷争中,情绪也隐忍到了极致,大声吼道, “我能怎么办?大伯,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进不去京都啊!” 荀伯砍了他几下,想起当时的情境,也绝望地大哭。 荀康硬生生受了他几刀,胳膊鲜血淋漓,麻木不堪,云翳迈过来,居高临下睨着他, “所以,后来你回了京城,隐姓埋名开了一间铺子,暗中做起洛华街的生意,以便发觉风向不对,即刻逃走,是吗?” 第166章 荀康目光飘忽不定,低喃着,“我知我没能完成家主嘱托,罪该万死,可我也是没法子,他们一个个不是位高权重,便是入主朝廷,我哪有胆子将证据送出去?我害怕呀,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说完,他抱头痛哭。 云翳一脚将荀康踢开数步,交待阿庆,“将他带回诏狱。” “遵命!”阿庆点了两人上前,拖着荀康离开,原先白玉石地面被拽出一条血迹来。 待荀康被带走,荀伯手腕松开,弃了刀刃,情绪这才渐渐平复,慢慢道来。 “家主于七月初一午后赶到城门外,不闻登闻鼓之案,便以为荀康出事,证据丢失,心情大痛,他不过一介六品御史,如何是两位王爷的对手,尚未进入城门,便被告知长公子欠下巨额赌债,被扣在赌场,倘若事情泄露出去半点,他便会没了命,无奈之下,家主只能伪造一份证据,将长公子换回。” “又赶在假证据被发现之前,连夜冒雨将公子与小姐给送走,马车是老奴打点的,府上唯一一点银子也给带去。” “老奴目送马车走远,磕磕绊绊跑回府内,便望见家主裹着一身茶白旧袍,端着把圈椅坐在厅堂正中,眉目无悲无喜直视前方,好似入了定。” “家主告诉老奴,就在老奴送公子与小姐离开这个空档,府上来过一人。”荀伯将恨极的目光投向李相陵,“那个人是你吧。” 众人视线随之移至李相陵身上,彼时李相陵狼狈地匍匐在地,侍卫见状将他拉扯坐好,李相陵双手覆在身后,低垂眼帘,“是我。” “我虽是刘春奇的干儿子,实则是雍王殿下的人,那时我尚是司礼监随堂太监,负责看管金陵守备,时常往来两都,那一日正要南行,恰闻洛崖州归京,受主子所托,绕道洛府。” “我与洛崖州实则有些情分,他高中状元当日,是我奉旨给他贺喜,我的面子他给几分,关系雍王府兴衰存亡,我不得不坦白身份,试图劝阻他,自后门悄悄进去,撞见洛崖州正在桌案收拾文书。” 他思绪仿佛回到了当年的雨夜,急匆匆朝那道高大的身影步去, “洛大人,我受首辅和雍王府二公子所托,来见你。” 洛崖州闻言登时一愣,旋即脸色沉下。 李相陵设法稳住洛崖州,“我知你查到了二公子窃取灾银一事,那我也告诉你,首辅的意思是,这个案子必须压下来。” 洛崖州眼风变得冷厉,“为何?堂堂宗室竟做这等上损社稷,下害黎庶之事,岂能放过?” 李相陵苦笑,“洛大人为了个公道,竟要置江山社稷于不顾吗?” 洛崖州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般,讽道,“你们窃取灾民救命的银子,也好意思跟我谈社稷?” 李相陵往前一步,朝他一揖,语重心长, “洛大人可想过,此时你将案子捅出去,是什么后果吗?我告诉你,后果是江山动荡,黎庶不安,请洛大人试想,今上无子,两座王府相继牵扯进贪墨国帑的案件中,往后江山由谁来继承?届时朝野必定风雨飘摇,各方势力粉墨登场,会乱到何等境地,谁也预料不到。眼下许首辅好不容易为雍王府博得过继名分,您却把二公子的罪行捅出去,无异于往许首辅背后捅刀,许首辅是什么性子?他能眼睁睁看着你破坏他营造的大好局面?” “你若不信,此时此刻,你随我去许府,许首辅若准你弹劾雍王府,我这个随堂太监便不做了。” 洛崖州也知自己的老师将朝堂安稳和夺嫡朝争看得大过一切,且此案牵扯户部,他正与皇后和襄王府夺权,岂能不压下来? 洛崖州深深闭上眼,竟是无话可说。 “洛大人,朝堂安,则百姓安,您初入官场不久,眼里有的仅仅是是非与黑白,待您在官场闯荡几年便可知,这世上没有这么多非黑即白,多的是和光同尘,似是而非,你以为今日是在为百姓请命,你实则害了江山,害了社稷啊!” “你莫要一意孤行,反成了千古罪人。” “洛大人,听我一句,雍王府那份证据交给我。” 洛崖州双手撑在桌案,笑容发苦,什么是江山,什么是黎庶,那一刻他陷入短暂的迷茫,“你来迟了,证据已被襄王夺走。” 李相陵听完便吓坏了,一旦证据落入襄王手里,整个雍王府和许家都得完蛋,他几乎是夺门而逃,赶忙去通风报信。 “当然,后来我才知道,两府谁也没拿到证据,那份证据离奇失踪,我不得不尾随洛家兄妹南下,后赶在渡口救下华春与洛家那位姨娘,将二人带往金陵,有利用华春寻找证据的意图在,也是心疼姑娘遭遇,感佩洛御史一腔赤子之心,愿意为他教养唯一的女儿。” 李相陵这话说完,云翳一脚猛踢过来,正中其下颌,硬生生将他下颌给踢骨折,旋即眼风扫向荀伯,“然后呢,我爹爹到底是怎么死的?” 荀伯含着泪,哽咽道,“我回到屋里,便看到家主坐在那儿伤神。” “三十万两灾银,几百万两盐税,是多少百姓的口粮,是多少边关将士的军费,家主愤愤不平。” “我知他心情灰败到了极点,好不容易查到的证据脱手,群狼环伺,没有出路,我心疼地斟了一杯茶给他,问他怎么办?”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样一张脸,明明心灰意冷到极致,却仍然挤出一丝笑容,慢腾腾推开他的茶盏, “我不能让案子被掩埋,证据没了又如何,我给他们送新的证据去。” “家主,哪来的新证据?” “有的。”他笑容依旧,带着笃定与决绝。 眉宇间那抹历经风霜仍不可溟灭的明光,好似要冲破暗沉的天际,熠熠生辉, “堂堂六品巡按御史,天子钦差,归京当日死在家中,该是何等惊天动地,我是御史,身负明辨是非拨乱反正之责,以我之死,在这万马齐喑的朝堂,撬开一线口子,我的同僚必定义愤填膺,勃然而起,顺着线索,将那些国之蠹虫,尽数揪出,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一行话恍若惊雷,擂在所有人心间。 齐光熙想起当年与洛崖州一同高中三甲,是何等意气风发,而如今斯人已逝,他也垂垂老矣,闻得洛崖州临终聩言,泣不成声。 “那一夜别说是家主,便是老奴我也有赴死之心。”荀伯的哭声卡在喉咙里,变成压抑的、破碎的抽噎,“随后家主便将半路遇见的那位杀手给描绘出来,嘱咐我记住他的相貌特征,好与官兵报案,又交待了几封重要文书所在,让我交出去。” “不等我反应,他便举刀自尽,强忍痛楚催我去喊人,我吓坏了,慌慌张张往外跑,正嚷嚷几声,便见家主交待的那位眉间带疤的杀手进了屋,我与他撞了个正着,掉头往外跑。” “自公子小姐离开,到杀手进屋,前后不过一盏茶功夫,他们来得太快。” 荀伯仿佛回到了那夜,情绪剧烈翻滚,紧张到眼睫颤抖不止,“赶巧谢大人路过附近,听闻我大喊,立即奔过来,我便指着杀手离开的方向,让他去追,自个慌忙去后院,寻到家主交待的几封文书,打算交给谢大人,然而我没能跨出房门,便被人打晕带走,醒来便在一座地窖。” 荀伯眼泪哭干了,麻木地跪在地面,五内空空,“后来雍王和李相陵用小姐的下落百般威胁,逼我说出真相,我方知他们一直没能拿到证据,故而死不开口,我清楚地知道,只要我不开口,小姐便能好好活着。” “我身子不好,他们唯恐我一死了之,不敢用刑,我得以熬到今日。” 荀伯强撑一口气说完这席话,虚脱地垂下眸。 众人震惊失语,久久回不过神来,慈宁宫前一片死寂。 华春似乎不敢相信,泪水无声蓄满,脚步灌铅似得挪过来,将荀伯扶起,再度确认, “您别骗我,爹爹真的是自杀?” 陆承序唯恐她支撑不住,跟了过来搀她一把。 “是啊。”荀伯忍不住,再度哽咽大哭,“我问他:‘这么做值得吗?’” 这话将那位名动天下的状元郎问得一愣,“我也不知。”他垂下眼,嘴角不经意弯起一个弧度,慢慢笑了起来,“兴许有人说我愚勇,兴许也有人说我不擅自保,可这世上,有些话总要有人站出来说,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平平无奇的一行话将在场所有人给听沉默了。 恍惚间,一道清瘦而孤绝的背影立于眼前,像古往今来的孤勇者一般,恍如暗夜的灯塔照亮所有后行者的路。 上弦月被黑云彻底覆盖,天到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风似乎也停了。 洛崖州是自杀,以身入局。 这个真相比他杀更为沉重。 云翳白着脸往后倒退几步,心中腾起的痛楚几乎要破开胸膛。 华春眼神空了一瞬,脑海忍不住浮现捅在徐怀周心口那把尖刀,只觉也捅在自己胸间,疼得失去了知觉。 第167章 陆承序面对这个真相,也难以承受,轻轻往华春的额尖抵了抵,心下感慨,从巢真到季卫、蒋科,再到襄王、雍王与李相陵,乃至那个贪生怕死的荀康,没有一个人亲手杀岳父,可每一个人,都无形中把刀往他胸口递进了一寸,最后促成了他的死。 何其悲壮,又何其叫人肃然起敬。 十六年前的洛崖州,而今的徐怀周,皆是白衣出身,非富非贵,却以自己的性命,撬动整个朝局,为千千万万无辜的百姓,发出一声啾鸣,为四野天地,博得一方清明。 这样一个真相,听得上首三位掌政主君好一阵汗颜。 便是一贯强势的太后,唏嘘间更添了几分震惊与惭愧。 震惊于小小一介御史如蚍蜉撼大树般拔除两座赫赫王府。 惭愧于她与皇帝争权夺利之时,底下却有不少以江山社稷为己任的士子,用性命为朝廷拨乱反正。 为政者不德,方能叫臣子遭至这样的下场。 太后捂住额,深深叹了一口气。 “云翳,哀家会为你父亲立碑著书,让他名垂千史。党争着实害人,云翳你可愿助哀家一臂之力,结束朝局乱象?” 皇后愤然反驳,“太后娘娘,当今朝廷有天子,扶保天子方是正道,娘娘效仿武周才是乱象之始吧?” 太后不快地斥她,“女人也是人,只要有人能还政于清明,还百姓以太平,当政又如何?” 皇后环顾一周,杀出杀手锏,“诸位臣工,本宫腹中已有太子,江山已后继有人!” 这话引来一片哗然,无疑给帝党注入了强劲的生力,原先举棋不定的朝臣默默往皇帝这边挪了几步,一时间太后这边只剩零星几位朝臣,局势倾颓在即。 “云翳,哀家许你掌印之位,往后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与哀家共享荣华。” 云翳嗤的一声笑,拎着手中九龙鞭,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冷淡扫过上首几位当权者,心底莫名掀起一阵嫌恶乃至痛恨。 “我稀罕?你们别忘了,我是报仇来的,我爹之死,在座每一位,有哪个无辜呢?” 他凉凉地笑着,眼底的森冷之意,一寸一寸漫出来,几如流光。 这话叫所有朝臣心头一悸,唯恐云翳携狠抱负,血洗朝堂。 陆承序当然看出大舅子对当今权贵的痛恨到了极致,赶忙往前抬步来到他跟前,定定注视于他,“兄长心中之恨,承序感同身受,甚至也盼着早日将这些混账处决,以告岳父在天之灵,然兄长万不可冲动,您是泄愤了,又将父亲身后名置于何地?” “他老人家一身清正风骨,为世之楷模,即便是为了他,兄长也该罢手,扶保圣上,以正朝纲。” 一席话生生将云翳心头的戾火给浇灭,想起那位坦然赴死的父亲,云翳又如何舍得让他沾染半点污名呢。 原先张如满弓的男人,瞬间泄了气。 太后一看他这副脸色,便知自己输了。 自盐政司出事,太后便料到了这样的结局,只是不甘心,总要拼一把才能罢手。 识时务者为俊杰。 既然已无胜算,就没必要再折腾。 太后见状,叹道,“罢了。”她看了看手中这方把持了十六载的国玺,痛快地将它递给皇帝, “皇帝,即日起,哀家还政于朝。” 皇帝闻言心口巨石落下,长出一口气,郑重来到太后跟前,目光定在那方象征至高权柄的国玺,神情复杂,却还是毅然接过来,朝太后长揖而下,“儿子谨遵母后懿旨,往后一定勤政爱民,绝不让您失望。” 太后最后看了国玺一眼,潇洒地背过身去,“善待戚家。”说完便往慈宁宫正殿去。 皇帝目光追随她背影,印象中自第一回 见到太后到今日为止,老人家脊梁始终挺得笔直,好似历经风雨而岿然不动,回想太后年轻曾在边关领兵作战,心中钦佩之气油然而生,“母后,往后朕遇到难决的朝政,还请母后不吝赐教。” 太后步子倏然顿住,本已做好被幽禁余生的准备,不料峰回路转,皇帝竟与她握手言和,崔循常赞皇帝心胸宽广,这下太后是信了,不过老人家并未表现出过多的情绪,只淡淡应了一声,“好。”便迈下台阶,步入正殿去了。 树静风止,东边天酝酿着一团朝云,贴着天际线无声翻滚。 皇帝目送太后走远,手握国玺转身面朝一干臣子,神情好似被手中国玺衬得越发庄严, “陆爱卿,朕命你即刻将洛崖州一案相关人犯提去刑部,待天亮,于正阳门前,将案情真相公布于众,还洛公一个公道。” “臣遵旨!” 接下来好一段时日春雨绵延,细蒙蒙的雨雾笼罩整座京城,在这一片雨雾中,每日均有人前往洛府门前叩拜,以示瞻仰。 半月后,案情审结,小王爷朱修奕得两名暗卫相助,在下狱前被救出,最后回到王府自焚而亡,襄王和雍王相继被赐死,两府其余家眷均被下狱,终身囚禁。李相陵和荀康被发配边境,后因身上带伤死在半路。除了蒋夫人母女因有功被贬为庶人外,蒋科季卫两府男丁被问斩,女眷没入宫廷为奴,其他涉案人员也依据罪行依次量刑。 后查明谎报灾荒乃雍王买通户部官员私下而为,与许首辅无关,许家不曾被牵连。 皇帝为洛崖州立书造碑,追封他为洛国公,配享太庙,追封徐怀周为朝议大夫,又将二人功绩发布告示,晓瑜四海。 到了三月底,经历几场暴雨后,京城终于雨过天晴,随着晨钟敲响,西便门被缓缓推开,发出一声厚重的吱呀,城门尚开一缝,几骑簇拥一辆马车,自城内甬道相继跃出。 沛儿第一次骑马,坐在陆承序身前兴奋地欢呼,华春带着松竹和松涛坐在马车,闻得孩子笑声,掀开车帘看他几眼,眉宇间的忧伤终是被这一抹不谙世事的笑,给驱散了些。 见陆承序神态悠闲,便催道,“你快些骑,若是兄长等久了,咱又得挨骂。” 陆承序一手搂住儿子,一手勒住缰绳,浑不在意道,“总归那祖宗没好脸色给我,晚些去也无妨,挨到他走了,咱们再祭拜父亲不迟。” 昨日朝廷已给洛崖州立碑,华春与云翳商议,今日来给父亲上香。 陆承序不想见哥哥,华春可是惦记得紧,干脆抡起鞭子,往陆承序的马匹抽上一遭,马儿吃痛,嗷鸣一声如离箭般往前疾驰而去。 见父子二人走远,华春这才搁下帘帐,重新坐回软榻,抚着小腹道,“若非身子不适,我才不坐马车,这慢悠悠的,何时才能抵达山陵。” 松竹体贴地往她后背搁上一个软枕,劝她道,“您呀还是小心为上,好不容易怀上,可不能有任何闪失。” 华春嗔她一眼,“还说不定呢,没准过两日又来了月事。” 松竹笑吟吟道,“您若是告诉姑爷,还不知姑爷要高兴成什么样。” “也难说。”华春对着这个孩子,另有打算。 太后交还国玺后,朝野归心,一派安定,就连内库大权也交付户部,现如今国库充盈,各部朝事有条不紊地展开,隐有中兴气象,就连这城郊的商贩也多了不少。 西便门的官道两侧布满了馆肆与客栈,沿途随处可见各色商贩,一个个扯着嗓子费劲吆喝,在晨阳映照下,显得别样生动。 华春想起父亲以身殉道,心中久久难以平复,直到看见眼前这生动的人间烟火,才隐约明白父亲那份“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志向。 一个时辰后,马车抵达陵山脚下。大晋不少功臣皆安葬于此,陆珍已候在此处,迎她下车,引着她往陵墓走去。华春提着衣摆,立于草场上环顾四周,只见陆承序的那匹马拴在不远处的马棚里,父子二人却不见踪影。 “七爷哪去了?” 陆珍往西侧山林一指,“方才小公子瞧见一只七彩的鸟儿,非要追过去,七爷便捎着他往那边去了。” 华春也就没管,带着做好的点心酒食,沿着一段石砌的台阶上山,行至一处小山坡,便看到云翳带着荀伯正在陵墓边上除草。 “哥哥,荀伯!” 荀伯自被救出,眼神便不大好,隔得远什么都瞧不清,耳也背,一时没察觉华春。 云翳拄着一方铁铲,含笑望她,候着她走近,方问道,“陆承序那小子没来?” 华春道,“不知躲哪去了?” 云翳嗤道,“出息!” 随后目光瞥向她拎着的食盒,“捎什么了?” 华春将食盒递给他,“亲自给爹爹做了几样小菜,都是爹爹爱吃的。” 云翳嗯了一声没说话,搁下铁铲,带着她往前,将酒食摆出来,祭拜父亲。 华春见他要行叩拜大礼,急道,“哥哥,要不等他们父子过来,一道祭拜?” 云翳这边已将酒水斟好,“不必,他还不是洛家女婿呢。” “你说谁不是洛家女婿?你如今姓云名翳,你还不是洛家的儿子呢!”陆承序牵着沛儿过来,十分不满地怼了他一句。 第168章 云翳正蹲在墓前,扭头看他一眼,“你怎么不问问,那庚帖怎么来的?还有,婚书呢?” 陆承序想起婚书便牙疼,“我已将婚书送你府上数日了,你为何迟迟不给我签字,洛惟熙,你玩我呢。” 云翳却一本正经,“谁说我玩你?我分明在考察你。” 陆承序闻言一阵气结,压下脾气上前来帮他摆酒,“你要考察多久?” “五年吧!”云翳老神在在地说。 陆承序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很想反驳什么,对着“五年”两字哑口无言,青着脸不说话。 云翳压根不管他,朝沛儿招手,“沛儿,快来给你外祖父磕头!” 沛儿手舞足蹈朝他奔来,径直扑去他怀里,蹭着他面颊道,“舅舅,好几日没见,沛儿想舅舅。”嗓音清脆又发甜,听得云翳十分受用。 云翳将他搂好,带着他给父亲上香。 华春那厢见荀伯累坏,搀着他去一旁树荫下歇着,又过来与陆承序一道给父亲行叩拜大礼。 祭拜完毕,沛儿被陆承序牵着给墓旁的林荫道除草,华春则与云翳在白玉石栏旁的长凳落座。 时值三月尽,四月未至,山色如洗,新绿初匀。 山桃已过了最盛的花期,粉白的花瓣疏疏落落,随风飘摇,落地如一层薄薄的香雪。 华春指着桃林旁一处空地,“那儿怎么没种些花儿草儿?” 云翳循目望去,略有失神,“父亲生前犹爱竹,我打算回头种一片竹子。” 华春闻言移目过来,落在他俊挺的侧脸,“我记得哥哥也喜竹。” 云翳闻言神色一顿,眼底光色忽明忽暗,“是吗,我忘了,如今我可是荤素不忌,什么都喜。” 华春看着他决然的面孔,轻轻牵了牵他衣角,撒着娇,“英兰姐姐找过我数回。” 许英兰三字如云翳而言,是前尘故梦,若不细想,已想不起来是何人。 他哦了一声没再接话。 英韶世子出事,许英兰与其婚约自动解除,自知洛惟熙尚在世,许英兰一心要见他。 华春见他一脸云淡风轻,终是忍不住了,“哥,你难道要以云翳的身份行走一辈子么?洛家案子真相大白,哥哥往后可以洛惟熙身份面世,哥哥在顾忌什么?” “我不曾顾忌什么,我只是习惯了做云翳,不愿再做洛惟熙。”云翳神色始终不露端倪。 华春眼眶好一阵发酸,“为何?” 云翳信手弹开衣襟处的一片飞絮,抬眸望向蔚蓝的天际, “世间再无洛惟熙,就让那才华横溢的洛家少公子活在大家心中,不好么,至于这在阴鬼暗地里爬行的云翳就不要污了他的清名。” 华春失了好一会儿神,终于决定不再劝。 哥哥活的自在开怀,比什么都重要。 山风如沐,碧海成涛。 华春吹着惬意的山风,略生困倦,不知不觉靠在他肩处,“哥哥,我可能又要做母亲了。” “哦?这是喜事。” “哥哥往后会成婚么?” 那人微微错愕,旋即摇头,“不会了。” 华春蹭了蹭他清瘦的手臂,低喃道,“这孩子身上留着洛家一半的血,就让这孩子继承洛家衣钵如何?” 云翳闻言剑鞘般的眉梢不自禁软和下来,笑若春风,“也好,这国公府的爵位也不旁落了去。” 这时,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迈过来,“什么爵位。” 陆承序见华春靠在云翳身旁,十分不顺眼,来到她身侧落座,手臂悄然揽在她腰肢,将人强势地搂过来,摁在自己肩上,“你是有夫君的人,岂能随意往旁的男人身上靠?” 云翳见不得他这醋劲,抬手往他面颊戳来,“你是许久没挨打,皮厚了不是?” “你就不怕被许家二小姐瞧见,闹得人家吃醋?”陆承序一面揽住华春,一面眼疾手快应对,华春眨眼的功夫,二人已交手数招。 云翳火气上头,起身朝他勾手,“来,你还欠一顿打,我今日当着我爹爹的面,结结实实打你一顿,再让你过洛家的门。” 陆承序也不相让,松开华春站起身来,“先说好,若是输了,回去给我签婚书,往后洛华春便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 云翳负手,“若你输了,又该如何?” 陆承序长身玉立,语气笃定,“我不会输。” “嘴硬!”云翳袖下银鞭窜出,顷刻将陆承序逼退数步,陆承序拍出腰间软剑,流畅地迎过去,两道身影恍若游龙在半空翻转腾挪,倒也赏心悦目。 片刻过后,那边小沛儿一截衣裳被挂在树杈,跟折翅的鸟似的扑腾不开,朝云翳欢呼,“舅舅,救我!” 云翳挂心外甥,一鞭逼开陆承序,纵身往林梢一跃,来到沛儿跟前,扯起衣裳,将孩子一手抄起,“你个猴儿,怎么将自己绕进去了?” “舅舅,那上头有个鸟窝,舅舅带沛儿上去瞧瞧。” 云翳无奈,只得抱着孩子,借鞭上树,甥舅二人身影隐没在茂密的树叶中,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陆承序净了手,替华春取了水壶来。 华春喝过,递还给他,双手枕着膝盖托腮,目光定在前方的墓碑。 “陆承序,你说我爹爹应该看到了吧。” 陆承序神色清然,轻轻将她揽在怀里,“看到了,一定有看到。” 不经意间想起一桩旧事,“洛华街原先不叫这个名,因当年岳丈是大晋第一位连中三元的状元,世人皆赞洛山一带有文殊菩萨照应,后将此街改名洛华街。” “洛华街牌坊落成当日,岳丈为其题诗,我以为那首诗是留给世人,如今却知,也是写给你们兄妹的。” “什么诗?” 陆承序温柔注视于她,缓声念来, “雪霁洛街浮月影,云生沧海接晨熙。一身肝胆无疑悔,惟愿华州处处春。” “惟愿华州处处春…”华春齿间低嚼这一句诗,压下心头的酸楚,渐渐地笑起来。 这时沛儿不知被云翳携去了哪一处山头,自遥远的半山腰间传来呼唤, “爹,娘,快过来呀。” 陆承序牵着华春起身,来到山坡旁往山腰望去,但见云翳抱着沛儿立在一处亭子歇晌,夫妇二人遂尾随而去。 一行大雁朝北归来,在青山上方的天空盘桓不绝,云影笑声渐渐远去,唯余桃雪覆碑,年年如约。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