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鉴:以汐以潮》 前言/关於更新 各位读者老爷好! 在故事开始之前,笔者想先简单聊聊自己,以及这部同人小说的创作背景。 网上的笔者,是一位从06年开始阅读的老白,虽不敢说阅尽千帆,但也自忖勉强算得上是网文资深爱好者。而现实中的我,则是一名在医院工作的社畜。虽然也发论文、编教材,理论上算是有著作傍身。但若论及文艺作品,基本上从小到大一片空白。至於文学水平,即便不论胸无点墨,也著实乏善可陈,平平无奇。更新速度,那更是可以预见的惨不忍睹。 本质上,作者只是一个无趣的俗人。因此,这篇小说的创作初衷也非常简单且俗气:一是“分阳釵应是女子的神通”;二是“《玄鉴仙族》这样精彩的作品,若能更爽一点就更好了”。 虽说“凡事必有初”,但显而易见,这篇同人的动因並不崇高。一切的起因,不过是为了满足作者自己对爽的需求罢了。 既然初衷如此私人,为何又选择发布在起点?此前,我確实在不同平台连载过本书的片段。那时,我旺盛的表达欲与论坛寥寥的读者数量之间存在矛盾,这促使我不断修改前文並以此为由在不同社区“流窜”。 对於是否正式发布在起点,我曾长期犹豫。明面上的理由是担心影响同人文的可及性。毕竟上了起点,其他平台就很难继续连载了。 但这只是藉口,真实的原因有两点: 第一,是对牢笼的恐惧。我害怕一旦开始连载,这个原本作为精神避难所的写作,会异化为繁重的工作,从而丧失纯粹的乐趣。 第二,是对平庸的恐惧。只要我只在论坛里隨意写写,我就能披著“业余爱好者”这层保护,保持那份脆弱的自尊。儘管我从未奢望成绩,但我依然既渴望又畏惧读者的审视。 我害怕那个支撑我写作的虚幻支点,在真实的评价面前崩塌。 而最终让我迈出这一步的,是几位读者反覆告诉我,他们想在起点看到这个故事。於是在几天的纠结后,我终於下定了决心,开始修改之前发布的章节,准备正式踏出这第一步。 感谢他们,给了我走出舒適圈的勇气。 也感谢烛业大佬,让我看到《玄鉴》同人也能写出属於自己的角色与故事;更要感谢季越人,谢谢他描绘了如此美妙丰富的世界,让我读到了近几年最喜欢的仙侠小说。 最后,谢谢屏幕前的您,愿意耐心看完一位无趣理科生的碎碎念。 ———— 一些关於更新的补充: 由於最近有好几位书友询问我更新的问题,所以想了下还是放在这里回复比较合適。 1.会太监吗? 答:如您所见,这篇同人基本上等於是作者的自嗨,预计的篇幅也不会太长,所以我想只要不是不可抗力,应该不至於太监。 2.多久更新一次? 答:首先要给各位读者道歉,作者本身水平有限,加之日常工作也较为繁忙,腰也不好,所以很难做到网文及格线的日更四千。平日里码字基本上都是下班或者抽空,所以两天五千已经属於极限,再忙一点甚至会更慢,实在是抱歉。 第一章:青象 湖中洲北隅,有一处不显山露水的小崖。 崖下便是望月湖深潭,秋风一过,只有一层细碎的涟漪在暮色里暗暗铺开,倒將远处满盈宫的烛火喧囂映衬得愈发明显。 薄雾未散,天光已低,正是日沉未沉的时分。 绕过一片荒竹,一道窄径从主路岔出,石径被落叶盖了大半,惟有一路足跡,是新近才有人踩出的。 足跡的主人此刻正立在崖边。 那是个年约三十上下的男子,身著蓝灰常服,衣带束得一丝不苟。 他面朝湖水而立,垂首端详掌中墨绿令牌,这令牌背面浅刻著白麟的纹样,线条虽淡,那神兽却仿佛要从木中腾跃而出。 风从湖上吹来,掀起他鬢边几缕头髮。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心里默默掐了一记时辰。 再晚一刻,象汐那丫头就该紧张了。 石径那头,脚步声果然急急传来。 “叔公!“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踩著落叶衝出荒竹,她额角冒汗,脸冻得发红,身后还东倒西歪地提著一个细长的木匣。 “来的路不好找,在槐林那边绕了两圈。” 李青煜目光在她身上一转,落在那木匣上,面色一沉,佯怒道:“让你单独来这一趟,可是素韞真人的意思,你却这般火急火燎,成何体统。” 李象汐吐吐舌头,把木匣抱正了些,小心地放在那石案上。 这块小台地极简单,一张石案,两张圆石墩。旁边一株老树,树干有半人合抱粗细,叶子几乎落光了,只剩枝丫在风里轻轻晃。 奇怪的是,这样的晚秋天气,树下竟有一缕芍药香气,极清极轻,若有若无。 石案旁空著的一张石墩上,落著几片並不很旧的纸灰,灰烬未完全散开,被风一吹,翻起一点又很快压下。 李象汐悄悄瞄了一眼。 “没甚可看的。“李青煜淡淡说道,“都是些旧时的帐册、名册之类的。“ 李象汐没有再问。她年纪不算太大,但不是不懂事的孩子。 三十年前,魏王李周巍入古魏都证道明阳,是时天际忽有白火冲霄,立生第二显,金光如斧,自云端劈到山泽之间。事后有人声称还见到白麟腾空,天门开闔,眾说纷紜,莫衷一是。 可从那一日算起,这位魏王,就再也没有回过望月湖畔一步。 而家中长辈,自那日起,谈起那魏王,便只有“证道未归“这四字。 对於【明阳】二字,李家上下则愈发缄默。此后族中少壮若在私下里提起,十有八九会被喝止。久而久之,明阳在望月湖畔成了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讳,鐫於族谱最辉煌一页,可再没人胆敢去触碰。 “青煜叔公,“李象汐压低了声音,“这地方……?“ “对外,就说是祭湖的旧所。“ “那我们是……送东西给龙属水神?“她嘴快,话出口便觉得自己有点荒唐。 “那你可错了。“李青煜忽地一笑,道:“水神哪配用李氏的祭祀。“ 言罢,却似乎触及了什么往事,男子眼神一黯道:“罢了,不提这些,將木匣呈上来罢。“ 李象汐面色微苦,这木匣莫名死沉,但长辈有命,也只好哼哧哼哧地將木匣拖至近前,吃力地搬上那方石台。 一旁的李青煜却也不搭手,只站在一旁,张口吩咐道:“木匣打开一尺,符封不要动,放在案中,不许倾倒。“ 话音刚落,台上一方浅浅石凹中,凭空生出一撮火星,紧接著一点淡金色的火线萌出,安静地燃了起来。 火焰很小,只比米粒高出一点,却极稳,不被风吹动,介於金紫之间,幽而不暗。 先前那芍药的清香陡然浓烈起来,自那一点火焰中徐徐散开,远处的隱隱约约的戏腔也仿佛近了几分: “……浓绿遮芳洲,春光尽付芍药休。风雨只催梅子熟,颼颼。偏送行人满眼秋……” 李象汐眼睛一下瞪大,身子不自觉前倾。那双原本灵动的眸子此刻竟有些凝滯,瞳孔深处倒映著那一点金紫交织的幽焰,仿佛魂魄都被那火光勾了去。 她的脚已经不自觉地向前挪了半步。 一只手猛然按在她肩头。 “別出声。“ 李青煜手掌沉沉压下,她浑身气息顿时收紧,连指尖都不敢乱动。 这是离火的禁制……我居然没看出来。 她心里一凛,赶紧退回原处。 李青煜瞧著她这副模样,目中微微一凛。 果然……这丫头性光澄净,透彻如璃,偏是最易被这等霸道光明之气牵引。 木匣已经按吩咐打开一尺,里面以符封束著一大摞册子,还有几件细小物什。 封上有字跡,李象汐却辨不真切,她不由自主探首向前,想凑近些看个分明。 “认不清就对了。“李青煜鬆开手,道:“你若能一眼看透,今日便来不得此处。“ 话说到这份上,她再不敢多看,退入竹林阴影里等候。 …… 案前只余李青煜一人。 他独自走到石案前,缓缓下拜,额头触地,心中默诵道:“望月李氏第十七世家主,李青煜。“他低声道,“志心皈命,玄元应化,武曲分真……” “真君在上,执明阳天命,察天下祸福,照此望月一湖之地……” “按昭景真人命,今以望月李氏今年诸房谱牒名册、湖岸舟税、湖心渔课、山场田赋诸般湖税帐目,並门中座下修士、侍从、供奉、外客谱录一百三十册,兼附诸近年往来仙族门庭、世家宗谱名册一总在此,谨陈案前……祈望玄天垂鉴,俯听此言。” 四周一片平静,並无半点异象。 他跪了一会儿,才缓缓起身,將木匣推入石案內侧那道更深的暗槽中。匣子进去时发出极轻微的回音,像是落入一座极宽极远的厅堂。 他袖中一弹,一道极细的白光沿著石案四角那道线游走一圈,將禁制重新闭合。 …… “过来吧。” 李象汐小跑出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李青煜却没有立刻走。他负手立於崖边,目光越过粼粼湖面,望向青杜峰的方向。 暮色將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模糊的轮廓,眉宇间深深的纹路,像是刀刻出来的一般。 李象汐站在他身后,不敢出声。远处渔船的灯火在晃动,像是有人提著一盏孤灯,在墨色的湖面上缓缓游走。 过了许久,李青煜方才开口:“象汐,有一事,须先知会於你。” “叔……叔公请讲。” “我不日將要闭关。此番闭关,或长或短,尚无定数。“他顿了顿,“闭关之前,家主之位,我自会交出去。” 李象汐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李青煜今年尚未满百,於修士而言正值盛年。以筑基巔峰之境主持一族事务,原是游刃有余。这些年望月湖畔风波迭起,北面有外敌侵压,內里有宋国掣肘,他一一斡旋化解,从未有过差池。 如此人物,如此年岁,竟要撂下担子…… “你在想,若我等皆不在,这偌大家业该如何支撑?” 李象汐下意识攥紧了衣角,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有些人惯於攀附真人庇护,將祖荫视作天经地义,从未料想过支柱有朝一日会倾颓,更不晓得该如何磨礪自身。” 李青煜语气平淡:“你倒还不算愚钝。“ 他转过身,望向李象汐。 “我此去闭关,乃为求那紫府神妙。“ 他身上的气息与这清冷的湖风格格不入,隱约透著一股子燥热。 “你也修灴火,同出一源,当知此道酷烈。我困居湖內数十载,並无半点意向,近年来已感修无可修。“ 他的目光穿透了沉沉夜色,看向极遥远的地方,语气中多了一丝难言的萧索。 “若是数年之內,你见天际漫捲淡红流火,如鸞鸟棲世,烧得四时皆作苦夏,大旱经年,见那湿意蒸腾、寒煞抽离之景充塞天地,令百草木气肃正……” “那便是我突破身死,道途已尽了。” 李象汐猛地抬起头。 “叔公——“ “不必多言。“李青煜打断了她,“象汐,往后十年……” “你自当为李氏屏藩。” 那双深沉如潭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像是期许,又像是嘱託。 湖风骤起,吹得他宽大的衣袍猎猎作响。 下一刻,他整个人已化作一道赤色流光,如惊鸿般掠过湖面,向著青杜峰的方向疾驰而去,转瞬间便消失在茫茫暮色之中。 只留李象汐一人,立於风中。 …… 暮色已深,湖面一色乌青。 那一方不起眼的小崖在暮靄中只剩一团淡影,老树的枝丫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静静立在那里。 李象汐怔怔地望著那道流光消失的方向,心里还迴荡著方才那句话。 『往后十年,你自当为李氏屏藩。』 她一个练气修士,一个连尚未触及筑基的小辈…… 她不敢再想下去。 有风掠过,將髮丝吹得有些凌乱。她下意识转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小台地。 好像在那淡影最深处,有什么极细的金线一闪而过,像极远处有人把目光投了过来,又极快地收回。 『错觉?』 湖面远处,一道极细极淡的金光,在水天相接处闪了闪,转瞬即逝。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像三十年前那一场天光如昼。 “……新月初如鉤,二五偏催玉鉴浮。一段离愁溪水远……” 唯有远处宫闕传来的戏曲唱腔,和著喝彩,顺著夜风中徐徐飘来。 “悠悠。怎奈溪浅不胜愁。” ------- 唱词改写於:宋·赵彦端《南乡子·浓绿暗芳洲》 第二章:太阳 一道赤色流光掠过湖面。 青杜峰已在眼前。 远远望去,峰顶云雾繚绕,几缕白烟从崖壁间溢出,缓缓没入夜空。山腰以下,层层叠叠的青瓦屋脊错落有致,符光如星罗棋布,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近了些,便能看见青瓦鳞次,祠堂屋脊高挑,兽吻衔檐,如临风欲啸。 赤光倏忽一收,李青煜已落在山腰一处僻静的山崖之上。 此处草木稀疏,只有几株老松斜斜地探出崖壁。尽头是一面灰扑扑的山壁,乍看之下与寻常岩石並无二致,只是石面上隱约可见一些细密的纹路。 李青煜负手而立,目光在那山壁上缓缓扫过。片刻后,他抬手自腰间解下那枚玉佩。屈指一弹,一道白金色光芒自玉佩中探出,晃晃悠悠地向山壁飘去。 下一刻,山壁如水波一盪,缓缓浮现出一道狭长的裂隙。 这道门他不是第一次走,但每一次站在它面前,总会想起一些旧事。 那时他还不过是个族学中嬉笑打闹的少年,遥遥看著自北方传来的捷报,一封接一封,从洛下到轂郡,自西蜀至东海,直到军阵直抵故魏旧京,几十年之间,江南望月李氏在天下人眼中的份量,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累加。 也是在那一役之前,李氏举全族之力,將从北方征战所得天量战利之物——玄韜精粹、灵物地脉、世家库藏,一同倾注在这片太虚中,勉强將之固化成一处秘境。 战后不再扩充,只以重重禁制封锁,作为李氏一宗最后的底牌与密议之所。 秘境不是洞天,只是以人力借势於太虚固化的一小片空间,不能养太多生灵,不宜久居。可即便如此,以当年魏王的修为与北伐的声势,在江南诸族眼中,这依然是足可让人仰望的手段。 於是他收起玉佩,侧身踏入那道裂隙。 …… 秘境之內,天地豁然开朗。 入目是一片平静如镜的湖水,湖畔有山,山势陡峭,峰顶几乎要刺入天穹之中。天空是一种奇异的红色,不见日月星辰,只一层淡淡的残光均匀地洒落。 李青煜沿著湖畔那条青石小径缓步前行,山路漫长,沿途可见一些早已荒废的修行洞府,洞口多以巨石遮掩,门前的石阶落满了厚厚的枯叶。有几处洞府的禁制早已溃散,露出里面空荡荡的石室,显然许久无人踏足。 当年北伐之后,族中长辈曾在此处闭关疗伤、休养生息,如今故人凋零,这些洞府便也跟著沉寂了下去。 攀上山顶,有一座孤零零的亭台。 亭台不大,六角飞檐,朱漆木柱,檐角微微上翘,看著与寻常凉亭並无二致。那朱漆歷经岁月,已有些斑驳剥落,却並不显得破败,反而透出一种沉淀后的古朴。 可细看之下,却能发现那柱上隱约有符文流转,似金似银,明灭不定。 亭外四周空旷,可以俯瞰整片秘境,湖水山峦,洞府小径,尽收眼底。 亭中,有一人端坐。 那是一位看起来不过三十许的女子,容貌清丽,五官並不艷丽张扬,线条分明而又柔和,气质淡雅,一身淡红白色相间的道袍,衣纹素净,鬢边簪著一枚温润的白玉簪子。 她眉心有淡淡彩光明灭,並不夺目,却像是一点收起锋芒的虹光,时隱时现,隨女子呼吸起伏,透出几分不容近视的威严。 手中正读著手中一卷金册,金页经卷铺开,隱有灵光变化。身前一炉小火不似凡火,银灰与朱红交织;一旁几只玉瓶、还有一盏清茶,茶烟裊裊,隱约竟可见水金往来反覆变幻。 李青煜在亭外十步处停下,躬身下拜: “青煜见过真人。” 眼前之人正是那素韞真人李闕宛。 真人目光平静,微微頷首,抬手虚引,示意他入亭就座。 李青煜起身,却只是在亭外立著。 素韞真人也不在意,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隨手翻著那本金书:“象汐那孩子,表现如何?” “象汐她……”李青煜斟酌著言辞,“祭祀之时有所分神,险些触动禁制。” 隨后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如实相告:“……似有痴態。” 素韞真人若有所思:“性光纯澈,为明阳所摄……果然如此。” 李青煜垂首,不敢多言,亭中沉默了片刻。素韞真人忽然开口:“你当真决意要闭关?” 这话问得突然,却又在意料之中。 蓝袍的修士抬起头,迎上那道平静如水的目光:“是。” “你修灴火一道,当知此道讲求腾变,最忌困守一地、鬱结不发。”女子缓缓说道,“你执掌家主之位数十年,日日操持族务,殫精竭虑,心境早已不復当年的锐意进取。这般状態,贸然衝击紫府,又有多少成算?” 李青煜沉默,他当然知道真人说的是什么。 灴火乃是变革之火,位列腾变之位,象徵著破旧立新、推陈出新。修此道者,当有鸞鸟浴火之志,敢於打破旧局、开创新天。 可他这些年做了什么? 困守望月湖畔,与各方势力周旋,同南北仙家博弈,和无穷无尽的帐目名册打交道。心境早已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变为稳重老成的家主。 “真人所言极是。”他低声道,“可若论困守一地,难道只是青煜一人?” 他直视亭中道:“整个李氏,何尝不是如此?” “魏李后裔,江南仙族,外有魏王北伐证道,內有真人五法臻极。於是世人皆道望月李氏乃天下三百年气数所钟,何等花团锦簇,烈火烹油。” “可实际呢?” “魏王证道远去,三十年不曾归湖。昭景真人深居梔景山中,连祭祀大典都难现身。族中后辈修行日益艰难,西蜀蠢蠢欲动,七相虎视眈眈,山上不闻不问,幽冥冷眼旁观……” “我李氏,看似威名赫赫……不过是困守一隅,坐吃山空罢了。” 素韞真人略有意外, “看来青煜这些时日颇有所得。”她道,“从前那般小心翼翼、在长辈跟前惜字如金的李青煜,几时敢这般直言不讳了?” 李青煜沉声道,“许是困守太久,积鬱已深。毕竟……” 他稍稍一顿,又道:“真人不也是如此?” 这话一出,山风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素韞真人目光终於从眼前金册中移开,落在李青煜身上。 亭外,李青煜站得笔直,並不迴避。他知道逾矩,可有些话,若是今日不说,怕是再无机会。 片刻后,素韞真人忽然轻笑一声道:“是啊,时移事移,何人能谈逍遥?” 丹炉中青烟裊裊,在她面前升腾而起,模糊了面容。 “三十年前,我也曾以为一切都会顺遂起来。魏王证道明阳,我李氏从此一飞冲天,再无后顾之忧……可后来,魏王走了,太叔公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將自己关在梔景山里。” 这位真人长嘆一口气,悵然道:“而我守著这一座秘境,一群后辈,也已三十年。” “真人……” 方才的嘆息恍然如错觉,女子的神色已恢復了往日的平静:“都是困在局中之人,彼此心知肚明便是。你既心意已决,我便不再多劝。灴火一道,讲求的便是破旧立新。或许……这一次闭关,对你而言,正是打破困局的契机。” “成与不成,总归要搏上一搏。” 亭中一时静极,只余丹炉里那一簇银灰红火发出的细微噼啪之声。 片刻后,她似是漫不经心地开口道“金羽宗秋水真人之事,你可有所耳闻?” 李青煜怔了一下,隨即道:“只知秋水真人修全丹一道,闭关已久。具体成就……不敢妄测。” “秋水真人近年或將求那全丹金位。” 李青煜神色微变。 神仙者,以金丹永保性命,以宝筏普渡眾生,独善兼善,亦出世之圣贤。 他正要开口,素韞真人却已继续说道:“金羽宗近日又遣人过来,邀我前往山门论道……” 李青煜心中一沉。 全丹素德讲求铅汞变化、金银丹砂,最重炼化神妙、物性之变。修此道者,往往与炼丹炼器之术相伴,又长於匿踪遁走、破阵救人,是最为玄奥难测的道途之一。 素韞真人作为全丹大真人,在江南可谓举足轻重,道行深湛,神通广大。 而如今秋水真人即將求取金位,若是成功,便是全丹之主,执掌全丹权柄。身为全丹果位真君,她会放任另一位全丹大真人游离在外、不受节制吗? “上修不会放任我留在湖上。”素韞真人平静地说出了李青煜心中所想, 她翻动手中金册,轻声道:“成了,她便是全丹果位真君,號令同道。我虽不在她门下,却同修全丹一道,天然便要受其节制。” “若是不成……”她顿了顿,目光微微闪动,“那金羽便更要將我留在身边,有我这位全丹大真人在旁,总好过让旁人捡便宜。” 李青煜沉声道:“真人的意思是,无论成败,真人都要长留於金羽宗?” “不止如此。” 素韞真人摇了摇头,道:“秋水真人此番求道,准备多年,胜算不低。她若功成,第一件事便是整合全丹一道的力量。我这位游离在外的大真人,便是大人眼中的变数。” 她放下手中金册,目光落在李青煜身上:“我承袭金书,金一於我有授道之恩。往日上青也是多有庇佑……於情於理,我不该拒绝。这些年天霍等人几番邀请,我都以各种理由推脱了。可如今……” “秋水真人求道在即,此番只怕不会像从前那般好推辞。” 李青煜沉默良久,虽早有预料,但他却想不到此事竟如此凑巧。 或者说,真的只是凑巧吗……? 素韞真人站起身来,立於亭中,道袍在山风中轻轻飘动,衬得她整个人飘渺出尘,却又带著一股难言的孤寂。 她缓缓道:“因此不论如何,最后怕是都要在金羽宗长住一段时日。” “短则十二三年,长则……” 不知归期。 她看向李青煜,目光中带著几分深意,道:“记住了衡儿,大人们……从来都不喜变数。” 她顿了顿,又道:“不日我便要启程往金羽宗。此去不知何日方能归来。你既要闭关,修行上可还有什么疑难?” 事已至此,李青煜心中纵有千言万语,此时却心乱如麻,不知从何问起。 沉默片刻,他却终是下定决心,缓缓跪伏於地,当先磕了头,沉声道:“真人恩重如山,於修行之上,青煜已无疑难。惟愿真人此去顺遂,族中诸事,晚辈自当尽力维持。只是事到如今,晚辈有一疑惑,实不能解……” 於是蓝衣的男子问出了那个一直如鯁在喉的问题:“真人为何这般看重象汐?” 眼前的真人微微一愣,似有些诧异。 李青煜的声音低沉下来,继续道:“象汐天资虽好,可性子……实在太软” 言及此处,他双目泛红,似有不忍:“当今天下,诸道乱世,遍地腥膻,匆匆兴衰,处处行杀。正所谓乱云崩岱岳,蛟蟒动荒丘。世间纷爭,几时能休?” “如今李家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真人让汐儿她抗此大梁……” 他的声音中带著难以掩饰的忧虑:“她那般纯善的性子,如何能在这样的乱世中护住李家?又如何能在群狼环伺中守住这份基业?” “更何况,她与真人和我不同,她甚至连……都未曾得授!” 山风呼啸而过,吹得亭檐上的铜铃轻轻作响。 那声音清脆悦耳,却在这沉沉夜色中,显得格外寂寥。 素韞真人端坐於亭中,良久,忽然幽幽反问:“青煜,你可知象汐年岁几何?” 李青煜一怔,不明所以,只下意识答道:”如晚辈没有记差,象汐她当是年方十三……” 话音未落,素韞真人便轻轻摇头道:“错了。” “若依实年而论,象汐她已是三十。” “三十?” 李青煜心中一惊,不可置信。 “三十年前,魏王证道的第十日。” 素蕴真人缓缓开口道:“我於上寰阁中见一个婴儿。” 此言一出,李青煜只觉如坠冰窖。 他身具符种,早知家里实际有一洞天,但也明白非至紫府,便不能入內。彼时魏王证道、举族封闭,竟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將一个活婴送入其中? “彼时我也惊骇莫名,遍查阁中禁制,未见丝毫破损。而那孩子就躺在玉台之上,身侧並无他物,唯余两枚玉简。” 素韞真人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似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一简名为《五显灵观华光本行妙经》。载的是消因度业、借假修真之法,修至极处,甚至能在世间隱去名讳,叫天地都寻不见丝毫痕跡。” “我耗时十七载,才勉强以此法封住她灵窍,令之前尘尽忘,逆反先天,这才敢將她带出洞天。” “十七年……”李青煜喃喃道,“所以外人看来,她是十三年前出生。” “不错。”素韞真人娓娓道来,“但我毕竟大道未成,术法有限。全丹一道虽长於变化炼化,可要想將一个人的记忆修改得天衣无缝,不留半点痕跡……” 她轻轻摇了摇头:“所以她每每触及过往,神魂便会本能排斥,乃至痴愚、分神……这非她心性软弱,实是禁制所致。” 李青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既是来歷成迷,为何还要费尽心机替她遮掩来歷,还將她作为李家血脉养在膝下?” “因为第二枚玉简。” 素韞真人的声音出奇的平静:“那才是她的根本法。” “简名《梁治子观华显要圆真妙术密经》,这经文高深异常,我每次阅后都如风过无痕,尽数遗忘……” ”仿佛有无形之手,將我与那些文字生生隔开。” “时至今日,便只有些象汐她亲口所传的些许残章断句,縈绕心头。” 她低声诵念,声音在空旷的山顶迴荡,带著一种奇妙的韵律: “圣人南面而立,前曰广明,后曰太冲,太冲之地,名曰少阴,少阴之上,名曰太阳,太阳根起於太阴,为阴中之阳……” ”故曰:太阳乘阴,万物该兼,周流九虚,而祸福圭罗。” 亭外的风似乎都变得粘稠起来,那终年不散的红绸天光仿佛也被压低了几分,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感。 李青煜耳膜鼓譟,心跳如雷,明明只是几句经文,却仿佛有万钧之重。 “当年我曾问其所求何道,那时她年方垂髫,却回之以八字。” 素韞真人目光定定地看著李青煜,一字一顿。 “吾气长养——” 话音戛然而止,唯余尾音在崖壁间碰撞。 “当为【太阳】。” 第三章:啼哭 “何为太阳?” “日者,出於暘谷,浴於咸池,拂於扶桑,是谓晨明。其为阳之大者,居天之中,照临四极。其乘阴而行,昼见於上,夜行於下,周流不息。” “阳之大者何解?” “太阳又见於巳,巳者,物必起。壮盛於午,物满长。衰於未。其日丙丁,物炳明。时为夏,夏者大也,位在南方,色赤,音征,征者止也,阳度极也。” “其配如何?” “其在天为日宗,在地为长养,为五金之精,为诸火统摄。勾兑壬辰之水,养育甲乙广木。” “大人以继明照於四方,宪章文武之制,上承天时运转,下因水土而化。譬若天地之无物不承载,无物不覆庇;譬若四时更迭交错,日月轮替而明。万物共生而不相害,诸道並行而不相悖。” 至高至贵,至尊至大。 …… 关於太阳的描述,李青煜读过,也揣摩过。但他始终觉得,这不过是书里的道论,典籍的註脚,先贤用来讲道阐玄的漂亮话。 没人真去追求那高悬九天的位子。 把那些玄之又玄的道论当真,拿自己的道心性命去赌一个虚无縹緲的传说? 疯子才这么干。 何况当今天下,紫府金丹道传承虽广,太阳之法却近乎绝跡。青玄大道不显於世,仙人消隱后,更是绝少有太阳灵物现世。世间修士听了,只当是上古遗事,听个响罢了,谁会当真? 李青煜心里乱得很,深吸一口气,抬头涩声道:“真人……象汐她修的分明是灴火。” 话一出口,他便觉得失態。语气太急,倒像是在拼命掩饰什么:“她自幼修持《晏天止霖经》,这经卷也是真人亲赐……此道分明归属灴火,怎么会……” 素韞真人沉默著。四周一片死寂。过了许久,她才缓缓道:“我也不解。” 李青煜愣住了:“真人……” “我確实不知,”素韞真人打断他,“依我看,象汐现在修的功法,一切都指向灴火。仙基、灵光、气息……全是灴火的路子。” “若不是她当面跟我说,我也会认定她修的是灴火。” 李青煜眉头锁得更紧:“那……” “那孩子说她要修太阳,我便信了。”素韞真人的声音很轻,“那玉简上的法门我看不懂,也记不住,便只照做。” 李青煜心头猛地一跳。 刚降生的婴孩,凭什么让一位紫府大真人言听计从? “真人的意思……”他声音发乾。 素韞真人没接话,只抬手摩挲著鬢边的白玉簪,低声道:“三十年前,初见这孩子时,她分明还是个婴孩,却始终睁著眼,定定瞧著我。” 真人面色有些晦暗不明:“不哭也不闹,瞳孔里没有半点孩子的蒙昧。像一方寒潭,深不见底。” 李青煜后背发凉。 “始终一声不吭。”素韞真人缓缓道,“从没要过一口吃的喝的,就在襁褓里安安静静睡著。偶尔睁眼,自己调息吐纳灵气,像天地自生自养的一枚灵胎。脉息绵长,周身灵光隱隱,呼吸间吞吐四时之气。” 她顿了顿,指尖轻摩身旁的丹炉,声音柔了下来:“那三年,我天天以法器照看她的气机,夜里守在榻边,眼看著她一天天长大……” “可她就那样静静的,不亲人,也不怕我,只偶尔盯著窗外的天光,看得出神。” “直到三岁那年。” “天刚亮,我正替她梳头。她忽然抬头,说了这辈子第一句话。” “她说:『劳烦真人了。』” 素韞真人静静道:“她让我唤她长汐,把那两道玉简上的內容告诉了我。” 说到这儿,这位全丹大真人竟笑了起来:“从那天起,她就像换了个人。” “突然就活过来了。” “追蝴蝶,对著池里的鱼傻笑。见我不再冷著脸,就瞪著双亮晶晶的眼,缠著问东问西。我闭关修习,她就乖乖守在旁边;我一睁眼,她就凑上来,絮絮叨叨说今天哪儿长了株灵草、哪片云彩像兔子。” “起初我还以为是装的,有一天终於忍不住,大著胆子问她。” “她说这是她的道。”素韞真人轻嘆一口气,“当时我不懂,近年来道行深了,才隱约明白。” “她走的是古仙道,不修紫府金丹。我看著她采天地清气、日精月华,本以为这种晦涩法门,就算天资绝顶,也得耗上几十年苦功。” “可她……” 素韞真人摇摇头,“四岁通灵窍,七岁服气成,十二岁气圆满,求得黄冠之位。” “十二岁的黄冠。”即便已成往事,她仍觉得不可思议,“放眼当世,紫府金丹道中十二岁筑基已是惊才绝艷,服气之道比那难上百倍,她竟然……” 她没说下去,李青煜却懂了。 此乃天上人。 …… 素韞真人没再继续,只是静静望著那片永昼的天光。 亭外灵湖无波无澜,水面如镜。思绪飘远,回到了那座幽闭的高阁。 那些年,她看著那个孩子在庭中奔跑嬉戏,採花扑蝶,对月吟诵。晨曦中,她吐纳天地清气,周身灵光如水流转。 等待什么? 李闕宛问过自己无数次。 直到十七岁那年,那孩子忽然寻来,说时机到了。 “真人,我要走了。” 那时她站在庭中槐树下。斑驳树影筛落,夕光顺著叶隙浸下来,將单薄的身影拉得极长,几乎横穿整方小院。老槐树皮皴裂,枯节盘结,在那道纤瘦人影映衬下,反倒像个退居暗处的老者,静看新日初升。 少女一身浅衣,被暮光镀上一层淡金。眉眼生动,唇边带著不合年岁的从容笑意。回首时,巧笑倩兮,周身明光隱隱,道炁升腾,与天际残照遥相呼应。 远看,皎若太阳出朝霞;近看,忽照物象俄光煦。 “劳烦真人了。” 我问她:“何至於此?” 孩子没答,只抬头望著天边沉下去的日头。良久,才轻声道:“真人可知,太阳之道为何艰难?” 少女转身,目光清澈:“太阴在上,寒湿流於太虚;心火应天,鬱抑难显。日居中天,光被四表,却高渺难落。不知下土生灵挣扎,不见泥涂螻蚁仰望……虽有大光,难照人心。” “我志在太阳,但所求並非高悬。” “日精为真火,次析太阳流珠,性烈难驯,光盛难藏。全丹之道,妙在铅汞。铅,黑铅,性沉属阴;汞,灵液,性飞扬属阳。” “我需借真人素德变化之功,以黑铅之阴沉,封固流珠之阳燥;以晦暗之重,包裹光明之轻。”少女抬眼,眸中带笑,“以全丹封闭记忆,沉入识海,待铅华洗尽,真阳自生,那时方是归来之日。” 她顿了顿,神色微敛,素手轻翻,掌心中无声无息浮出一物。 不是凡铁俗器,是一柄通体银白的短刃,仿佛由无数深重阴气与晦涩过往凝结而成。刃身光辉流转,看著平淡,神识探去,却有一股凉意直透神魂。 少女捧起这柄凶器,语气格外柔和,像在交託什么珍贵的信物: “若有一日铅华洗尽,全丹素德將归,而这满湖烟雨再留不住真人,擬离湖远行之时……” 她抬头,目光灼灼地看著素韞,一字一句: “还望真人用这【道勖阴魂玄刃】,斩断你我这段前缘。莫让未来有牵连真人的不忍言之事。” 周遭灵气仿佛凝滯,洞天里的天光都变得迟缓沉重。她眼中的光彩一点点收敛,化作比那【道勖阴魂玄刃】还要幽深的死寂。那是斩断过往、自墮凡尘的决意。 她最后深深望了一眼这片湖山,声音轻渺,像对自己莫测命运的一声轻嘆: “真人保重。倘若我不復前尘,真人便莫要以长汐之名唤我。” 於是封印记忆,离开上寰阁,少女以李氏血脉的身份,重新降生。 那一日,那孩子睁开眼睛,茫然地看著李闕宛。 张开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第四章:衔泥 秋雨下了三日,远山都成了青影。 望月湖上云压得很低,湖风裹著湿冷穿过亭台楼阁,把檐角的铜铃吹得叮噹响。 半空一声锐鸣,一道青灰色的遁光划破雨幕,在云脚下急速穿梭。 李映宿踩著灵梭,周身灵机涌动,显然已將法器催到了极致。风声灌耳,雨点砸在护体灵光上,激起层层涟漪。 去请象汐族姐…… 他念叨著这名字,眉头皱了起来。 说起来,他与族姐已有大半年没见了。小时候他常往北隅小崖跑,缠著族姐讲修行窍门,或是听她念些晦涩的杂书。那时族姐待他极好,总备著他爱吃的点心,还耐著性子教他辨认药草。 可自从素韞真人离湖后,族姐像是换了个人。修行进境不慢,性子却愈发温吞,除了在小崖上侍弄花草,便是独自读书。 他去找过几回,族姐待他仍和气,只是话越来越少。久而久之,他也不好意思常去了。 四年前她筑基成功,按理说该是族中砥柱,可她连议事都极少参加,问起正经事,也总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 李映宿私下听几位堂兄议论过,说这位族姐怕是早年伤了根基,才成了这副模样。 也不知长辈怎么想的,偏要让她去迎客…… 他心里嘀咕著,转过一处荒竹林,前方豁然开朗。 小崖上的院落不大,三间青瓦屋舍依山而建,檐角掛著几串乾枯的茅草,被雨打得东倒西歪。院里种著些凡俗花草,这时节早已败落,只墙角几株野菊还开著,黄得有些寂寥。 李映宿在院门外停住脚,正要通报,却见屋檐下立著一道人影。 身著月白衫裙的女子,髮髻挽得松松的,只用一根素簪別住,几缕碎发从鬢边滑落,被风吹得轻轻晃。她正踮著脚,手里捧著一团和好的泥,仰头往檐下的燕巢上糊。 “族姐。”李映宿唤了一声。 李象汐回头,露出一张清秀温婉的脸。 “映宿?”她愣了一下,隨即弯起嘴角,“下著雨呢,怎么不打伞?” 李映宿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淋透了,方才心急,竟浑然未觉。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语气急促:“族姐,家主让我来请您。长怀山的翃岩真人到了,此刻正在殿中,家主说……请您过去一趟。“ “翃岩真人?” 李象汐怔住,手里的泥也忘了往上糊,“长怀山的大人,怎么忽然来了?” “说是来拜访素韞真人的。“李映宿压低声音,“可真人不在湖上,家主解释了好久,那位翃岩真人也不肯走,只说要等一等。” 李象汐沉默了。 她低头看著手里的泥,又抬头看了看燕巢。 燕巢有一角塌了,不知是被风雨侵蚀还是野物扒过,露出里面垫的乾草。巢中两只雏燕挤在一起,湿漉漉的羽毛贴在身上,瑟瑟发抖。旁边一只成年燕子正焦急地扑腾翅膀,却飞不起来。 它左翼耷拉著,显然是伤了。 “这燕子……“李象汐轻声道,像是自言自语:“五年前我救过它一回。那时它还是雏鸟,从巢里摔下来,翅膀折了。我养了它小半年,才飞走。” “没想到它还记得这里,今年又回来筑巢了。“她声音很轻,“可惜我不在的时候,它不知怎么又伤了翅膀……” 李映宿呆了呆,张口想说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一只燕子,可看著她那副认真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好道:“族姐,家主那边催得急……” 李象汐依旧不紧不慢地往燕巢上糊泥,头也不回:“映宿,你可知今年是什么岁运?” 李映宿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今岁运为金运不及。“李象汐轻声道,语气平缓得像在讲寻常小事,“乙庚归属於金,而阴乾失守便成不及。今岁司天之气属少阴君火,在泉所藏则为厥阴风木。金道羸弱,难以制木,故而木气失约偏盛;木又能生火,再叠加司天君火与在泉风木同来相辅,便更推涨了这一重火势。“ 她顿了顿,把手里的泥又抹平了些。 “眼下节序行至终之气,天中主气本当归太阳寒水,而少阳相火为客,加临其上,遂成冬行火令之势。相火凌越寒水,寒火相持不下,阳气难以潜藏,是以时令本宜严寒,却反多生暖意。” 李映宿听得发愣。 “岁运、司天、在泉,再加上客主气同临,层层火象相合,这一运的金气便被逼得几乎焦干。“李象汐这才转过身来,目光柔和,“所以此时节寒暖相侵,阳机外泄难藏,火邪最易滋生。越在这种时候,越要敛性缓心,戒躁戒急,否则反碍修行。” 她看了一眼李映宿被雨水淋透的衣裳,又看了看他急切的神色,嘴角微弯。 “那位翃岩真人既然说要等一等,便不会急於这一刻。“她把最后一点泥糊好,拍了拍掌心,“你先回去吧,替我告诉家主,我换件衣裳就来。” 李映宿只好应了一声,转身离去。临行前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已转进屋內,檐下燕巢被修补得平整妥帖,那只受伤的燕子正用喙轻轻啄著新糊的泥土。 …… 迎客殿中,檀香裊裊,却压不住那股沉闷。 李青实今年六十七,筑基中期,平日里是族中出了名的沉稳长者。可此刻佇立殿內,他额上冷汗涔涔,顺著两鬢淌下,早已把衣襟洇湿了一片。 他却不敢擦。 因为对面那位访客,仅仅是漫不经心地落座,便已令整座殿堂好似沉入深海。 翃岩真人一袭白衣,閒適地靠在客座上,手里端著茶,却不去喝,只漫不经心地转动杯盖。那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一下一下,敲在李青实心上。 “素韞前辈当真不在?” 翃岩真人声调寡淡,“早在两月之前,我便遣人送了拜帖,约定今日前来拜会。” 李青实急忙躬身:“真人明察,素韞真人的確出门会友去了。动身时只道或许会耽搁一段时日,却未留下回返日期。真人若不嫌弃,晚辈可遣人去传信……” “不必了。” 翃岩真人摆摆手,將茶盏轻轻放在桌上。声音不大,李青实身后几名族人却都微微一颤。 “前辈既有要事,我这做客的自然不好催促。“翃岩真人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只是有一事,我却不得不提。” 李青实心头一紧:“真人请讲。” “李家主可知,霽云天三月后便要开启?” 李青实瞳孔微缩。 霽云天,蜀国境內一处洞天,据说是某位古真君离世后留下的福地。洞天每隔甲子开启一次,传说那位真君曾证道衡祝,其中灵药遍地,机缘无数,大利火德。只是洞天已然残破,仅容筑基以下修士入內,紫府真人若强闯,怕是会让洞天立刻自太虚中掉落。 李青实心中念头急转,背上已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自打太益真君证得金丹大道,立下长怀山后,这霽云天便成了庆氏一族的私產。那是金丹宗门的禁臠,数百年来,莫说李家这等蜀国之外的家族,便是蜀地本土的豪强,若无长怀首肯,谁敢向其中伸半只手?从未听说有蜀地以外的势力能染指分毫,更遑论主动相邀。 “自然知晓。”李青实挤出笑容,“天下谁不知这霽云天乃蜀地难得的福缘之所,我家虽处江南,但也曾听闻其中机缘非凡。” “那便好。“翃岩真人点头,“李家主或许不知,三年前素韞前辈与我长怀山云阳真人有过一番约定。” 他顿了顿,看向李青实:“两家各出数名筑基弟子,结伴入洞天探索,所得机缘按功分配。云阳真人说,此乃两家交好之举,日后守望相助,共抗外敌。” 李青实面色大变。 他从未听素韞真人提起过此事。但这等说辞,哪怕三岁孩童听了都要摇头,他又怎听不出其中荒谬? 素韞真人行事稳重,若真有这般涉及家族根基的大事,定会以此前留下的手段传讯,断无可能只字未提,任由长怀山的人找上门来。 可即便心中有一万个不信,哪怕明知这是对方隨口编造、甚至懒得圆谎的藉口,李青实又能如何? 坐在他对面的,是货真价实的神通,是威震蜀地、受封祁阁开国伯的翃岩真人。 在那股若有若无、却足以令神魂颤慄的威势下,李青实只觉喉咙发乾,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质疑一位真人?便是被当场打杀了也没处喊冤,更何况此刻人为刀俎,李家满门上下的性命皆繫於对方一念之间。 “真人的意思是……” “此事不难。”翃岩真人將茶盏往前一推,“素韞前辈既然不在,这约定总不能作废。我此番前来,便是想带几位李家的年轻俊彦回山,与我长怀山的弟子一同修习,待洞天开启之日,再结伴入內。”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李青实却听出了话外之音。 带走李家的筑基子弟? 说是结伴修习,可一旦入了长怀山,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洞天凶险万分,真要出了什么事,长怀山只需一句“意外陨落”,李家又能如何? 更何况,筑基乃是李家的根基所在。这些年李青煜闭关,李青功、李青鐸先后陨落,现下湖上的筑基,除去旁支外姓不谈,嫡系便只有寥寥数位。 李青实心中发苦,飞快盘算著家中的底子。 元渝前些日子在北边受了伤,伤势颇重,至今还在药阁躺著,自然去不得……玉暎才刚突破不久,根基未稳,玉暉性子虽沉稳,可修为尚浅,若入了那洞天,只怕九死一生……至於象汐,只盼著这丫头正在哪处不知名的湖心岛上贪睡,视而不见才好…… 她虽也是筑基,可那一身气机灵动非凡,又是女子之身,若叫这位翃岩真人瞧进了眼里,定然逃不过去…… 一念及此,李青实心中更是焦灼万分。他方才为了不失礼数,已传令下去召几位在家的筑基前来拜见,如今却是骑虎难下。 他越想越心惊,这哪里是带人去修习,分明是要抽乾李家的脊梁骨。青煜闭死关,生死不知,所谓的素韞真人外出访友,不过是族中对外的託词,家中如今能撑场面的,满打满算便只剩这几位年轻一辈的筑基种子。 若都被这翃岩带去长怀山,往那所谓的洞天里一填,无论死活,李家往后几十年的气运便算是断了。没了这一代承上启下的筑基修士,李家便是有一两位真人在上头顶著,下头也成了无根之木,只要稍加手段,这偌大的望月湖基业,怕是要顷刻间分崩离析。 李青实只能艰难开口:“真人所言甚是,只是……此事事关重大,晚辈做不得主,还需稟报族中长辈,从长计议……” 话音未落,殿外忽有脚步声传来。 李青实心头一沉,转头望去,只见殿门处一道月白色的身影缓步而入。 正是李象汐。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髮髻重新挽过,只以一根玉簪別住,整个人清清淡淡的。 “见过翃岩真人。” 她在殿中站定,向上首行了一礼,姿態恭谨。 翃岩真人目光落在她身上,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微微一凝。 这女子的修为不过筑基前期,在他这等紫府真人眼中不值一提。可她周身那股气息却有几分古怪——明明是灴火的仙基,灵光流转间却隱隱透著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像是烈日当空时远山上那层薄雾,看著寻常,细究起来却让人难以捉摸。 有意思。 翃岩真人心中暗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你便是李象汐?” “正是。” “我听闻你是素韞前辈的亲传弟子?” 李象汐微微摇头:“真人谬讚,象汐不过是承蒙真人看顾,在旁侍奉过几年罢了,算不得什么亲传。” 翃岩真人笑了笑:“谦虚了。素韞前辈眼光极高,能被她带在身边教导的,又岂是寻常人物?” 他將茶盏往旁边一推,身子微微前倾: “方才我与你家主说起一桩旧约。三年前,素韞道友与我长怀山云阳真人有过一番约定——两家各出筑基弟子,结伴入霽云天探索,所得机缘按功分配。” 他话音一缓:“素韞道友虽已不在,这约定却不该因此搁置。我今日登门,正是想从李氏中带几位年少出眾之辈回山,与我长怀山门人同修,待那处洞天开启之时,再一併结伴入內。” “你可愿同往?” 殿中一时寂静。 李青实面色煞白,几乎是下意识开口:“真人,象汐她……” “我没问你。“翃岩真人头也不回,声音仍是平淡,可那股压迫感却骤然加重了几分。李青实只觉胸口一闷,后面的话便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翃岩真人站起身来:“李家主,我敬你一家之主,不与你为难。李家弟子,我只取一位,这位李象汐,我带走了。” 仅带走一人,已算是网开一面。可若就这般眼睁睁看著象汐被带走…… 李青实心中急转,忽然想起什么,正要开口,却听一旁的李象汐轻声道: “真人既有此意,象汐自当从命。” 李青实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著她。 李象汐面色平静:“只是象汐有一个不情之请。” 翃岩真人挑了挑眉:“说。” “象汐小院中养了一只燕子,前些日子伤了翅膀,如今尚未痊癒。“李象汐的声音很轻,语气却很认真,“象汐想在临行前,將它託付给族中弟妹照看。不知真人可否宽限片刻?” 翃岩真人怔了一下,“……隨你。”他摆了摆手,“动作快些。” 李象汐点了点头,行了一礼,转身向殿外走去。 那纤细的身形在烛光下愈显瘦削,殿內灯火將她的影子拖曳得细长。 …… 翃岩真人重新落座,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他看著那道渐渐远去的月白身影,眉心微蹙,一时竟有些说不清的烦闷。 李青实带著几名李家修士恭立在侧,大气都不敢出。殿中只剩铜炉中的檀香裊裊升腾。 李象汐…… 翃岩真人在心中默念著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茶盏边缘。 他此番前来,本就是受长怀山之命行事。云阳真人亲自下的法旨,说是要趁素韞真人不在湖上,先下手为强,从李家捞几个筑基子弟回去养著。 这“养著“二字说得冠冕堂皇,可其中深意,在座的哪个不明白? 霽云天中凶险万分,把李家的筑基子弟带进去,美其名曰“结伴探索”,能活著出来自然好,活不出来……那便更好。 翃岩真人心中明白得很,这本就是一桩恩將仇报、斩草除根的买卖。 可他又能如何? 昔年魏王在时,宋蜀相爭,彼时他不过二神通的紫府初期,却不知天高地厚地拦在了魏王的军阵之前。那一战,他输得乾脆利落,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可魏王没有杀他。 后来魏王西征蜀国,那时金羽闭户,蜀国丟盔弃甲,明阳天光下,他只能举家投宋,成了那明阳的班底。 此后他闭关苦修,终於踏入紫府中期,凝聚了第三道神通。更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往来奔走,终於在明阳终局前抽身而退,又回到了蜀国。 上下皆道他天资卓绝、道心坚韧,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几十年间,他常会从定中惊醒。梦中那道明光將他的道心一寸寸剖开,露出里面那一团怎么也抹不去的阴影。 恐惧。 对明阳的恐惧,对魏王的恐惧。那恐惧深入骨髓,刻在神魂深处,便是苦修也无法磨灭。 但当长怀山的法旨传来时,他仍然几乎没有犹豫便应了下来。 魏王已然证道远去,数十年不曾归湖,当年那场大战,天昏地暗,李家仅剩昭景真人深居不出,素韞真人远赴金羽宗,如今不过是一头拔了爪牙的老虎,还有什么可惧的? 更何况,长怀山的法旨,他又岂敢违抗? 此事若从小处计,是以怨报德。当年魏王饶他不死,他今日却反过来动李家的根基,这一笔因果算下来,无论如何都是他理屈的一方。 若从大处说去,便是结下不共戴天之仇。李青煜闭关求紫府,他日若是得道出关,发觉今日自己亲手带走的那位李家女修竟死在这座洞天之內…… 那位李青煜修的是灴火,灴火一道酷烈非常。一个被困守数十年的灴火修士,若是有朝一日挣脱桎梏,那股鬱积的怒火又该向谁倾泻? 翃岩真人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殿门方向,转角间,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已消失在雨幕中。 但愿吧…… …… 殿前廊檐外,雨线如丝帘垂落,將望月湖那点点灯火隔成一圈圈光团。阶前水洼渐匯成细细水流,从缝中蜿蜒而下,钻入湖边乱石里。 李象汐出了迎客殿,一时並不急著走。 她站在檐下,背后是殿內压抑的威压,身前是一片灰濛濛的雨幕。她抬手抚了抚鬢边被潮气打湿的碎发,指尖沾了一点雨,凉入骨。 霽云天…… 这三个字在她心底轻轻一转。 按理说,蜀地某处的洞天福地,与她这样刚筑基不久的小辈,原本该是八竿子打不著的传说。 可不知为何,“霽云天”三个字自那白衣真人口中吐出时,她心里像被什么极细的弦拨了一下。像是远处雷音尚未临近,最边缘那一丝振动传到湖面,被雨水压住,又在水下无声散开。 凭空生出一种渴望,仿佛她註定是要去那洞天中。 “族姐!” 不远处,一个青灰色的身影冒雨奔来,脚下一滑,险些在石阶上摔一跤。 正是李映宿。 他额角湿透,雨水顺著鬢角往下滴,气息还有些乱,显然一路追著她跑过来的。 “怎么又淋成这样?”李象汐下意识伸手,把他肩头的雨水拂了拂,“我不是叫你先回去么。” “里面怎么了?”少年咬著后槽牙,“家主脸都白了,是那……” “別在门口吵。”她看了眼殿內方向,抬手把他往柱子后头拽了两步,“跟我回院里。路上说。” …… 回到小院时,雨势已略小了些。 瓦檐上滴水连珠,甬道两旁的泥地被踩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脚印,院里那几丛野菊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却仍倔强地开著,花心一圈细小的黄,在灰白的雨幕里显得有些突兀。 檐下的燕巢已被她方才糊得规整了许多,泥色尚未全乾,边缘还带著一点黏腻的光。两只雏燕缩在巢中,圆滚滚的眼珠子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她,嘴角偶尔无意识地张合两下。 那只成年燕子仍伏在一旁的梁木上,左翼耷拉著,比之前略收敛了些,却仍不敢隨意展翅。 它歪著小脑袋,看见她回来,“啾”地叫了一声。这一声极轻,淹没在雨声里,却莫名清晰。 “瞧见没?”李象汐走到檐下,抬头望著燕巢,像是隨口与身旁少年说笑,“我走一趟,它倒好似比你还信得过我。” 李映宿抿紧了唇。 他跟在她身后站定,眼眶微微发红,却倔强地什么都不说,只死死盯著那只受伤的燕子。 “映宿。”她忽然唤他。 “啊?” “我不在时,这院子便交给你了。”她语气平静,像在安排寻常琐事,“燕巢要时常看看,泥若是干得太快会开裂,要记得补一补。那侧墙下那棵小梔子,叶子黄了先別急著剪,等来年春天再动。” 她顿了顿,抬手在门框上轻轻一敲:“屋里有几本书,你拣著不碍事的拿去看。至於那几卷经,抄腻了就扔出去罢。” “族姐——” “还有。”李象汐却並不理会,继续道:“凡有不识来歷的人打听我这院子的事,你只当不知。问起我去了哪儿,就说被真人派了差遣。” “映宿。“她忽然笑了一下,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你今年几岁了?” “翻了年就十五了……” “那也不算小孩了。” 雨丝斜斜打在她袖口,將那一圈月白浸得略略发深。 她抬头,望向檐外那片连著望月湖的灰白天色。云层低垂,雨意未消,天地像被人用湿布胡乱一抹,轮廓模糊不清。 耳畔像又响起了什么极轻的回音,沉沉地落在她头顶:那往后十年,你自当为李氏屏藩。 女子摇了摇头,笑著摸了摸少年的头:“你先回去吧,跟五叔公说,我收拾下就来。” …… 少年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的林中。 女子转身进了屋。 屋內陈设极简,案上只摆著几卷翻得发旧的书和一只粗陶茶盏,窗下掛著一串晒乾的药草,隱隱散出苦涩的香气。 她在榻边坐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瘦长的漆匣。 匣身乌黑,未见纹饰,漆面上有几处被指腹摩挲出的淡淡光泽。她將匣子横置於膝上,指尖在匣盖边缘停了一停。 这匣子她再熟悉不过。 筑基那一夜,她自闭关的静室中醒来,便发觉此物无声无息地躺在身旁。她曾以灵识探查,外层却仿佛笼著一层极薄的雾,轻轻一触便滑开,只是將其轻描淡写地挡在外面。 於是直到今日,她都未曾打开—— “咔“的一声轻响,匣扣拨开。 匣中静静臥著一柄剑。 剑鞘黯青,线条极素,既无金玉缀饰,亦无纹理雕鏤,朴素得近乎简陋。 她伸手去取。 指尖拂过剑鞘的动作很轻。然而当掌心贴上剑柄的剎那,她的虎口无意识地向下挪了半寸,原本鬆弛的四指倏然收紧,指节扣入剑柄上那几道细微的凹槽——分毫不差。 仿佛这柄剑本就该这样握。 仿佛已过千百次。 她將剑从匣中提起。 剑极轻,轻得不像兵器,倒更像是臂骨的延伸。重心收束得极紧,几乎全藏在剑格与剑脊交接之处。她手腕微转,那股力道便如一条极细的暗流,自掌心潜入臂骨,又顺著肩背隱隱上行。 窗外的雨声忽然远了。 屋內浮尘在昏黄的光线中悬著,细细密密,本该隨气流轻轻涌动。 她拇指抵住鞘口,往外一送。 “嗡——“ 一缕悠长低沉的清吟,像是有人在极远处轻轻嘆了口气。 入目秋月悬清光,寒潭映碧虚。耳旁雏燕噤喧语,敛头入翼深。 李象汐垂眸看著剑身。 剑脊呈暗金之色,两面俱鐫阴文篆书,字跡伏於冷芒之下。 一面铭曰:“赤明开真,三天气和“,另一面则书——“洞丹阳光,五藏不枯“ 她看著这几个字,神情平静。 剑身微微一颤,將眼前的女修身影拉得愈发修长清瘦,眉眼被那一道冷白的光线割开,勾勒得分外清楚。其眼底不见半点波澜,也不见那一抹温软笑意。 良久。 她將剑缓缓推回鞘中。 “鏘“的一声,这回比先前更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她將剑配在腰间。 推开门时,檐外的雨丝斜斜扑进来,打湿了她半边衣袖。 樑上那只受伤的燕子偏过头,望著她。 她提步跨出门槛。 月白的裙角被风捲起,又轻轻落下。 雨声重新涌回耳畔。 她没有回头。 第五章:霽云 第五章:霽云 清晨的长怀山,雾靄如纱,繚绕於殿阁之间。 一间小院之內,一名女子一手持一薄册,正在翻阅,另一边却又为几株灵草浇水。曦光穿过鏤花窗格,在她素雅的衣袂间洒下细碎光斑。 李象汐手中这卷《共灴朝日经》,乃是灴火一脉的服气养性功法,据传源自那布燥天,也不知这庆氏从何得来。若论珍稀程度,堪称无价之宝——稟赋足够之人,凭此一卷经书便可直修至金丹境界,中途不必更换功法,亦无须忧虑根基虚浮。 然而凡是此类服气养性的上乘法门,最是讲究缘法与悟性,门槛高得嚇人。书中文字晦涩枯燥,往往数句之间便藏著去芜存菁的真意,若无那份静气凝神的定力,便是读破了书卷也是枉然。 想来庆家也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如此大方地將这等重宝相赠。既显了长怀庆氏的底蕴与气度,给足了面子,又篤定她这般资质绝难修出什么名堂,不必担心自家核心传承外泄,这如意算盘打得倒是噼啪作响,做得好顺水推舟的人情。 正思索间,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 “仙子。” 声音细弱,带著几分小心翼翼。 李象汐直起身,转头看去。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鬟捧著一只玉匣站在门槛內侧,身形瘦小,穿著青灰短袄,头髮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她低垂著眼,下巴几乎抵在玉匣边缘,整个人显得拘谨而卑微。 是阿蘅。 这丫头是庆氏安排来伺候她的杂役,每隔几日便会送来一些修行资源——火属灵石、丹药、功法註疏之类。除此之外,院中洒扫、法器整理,也都归她料理。 李象汐听说过她的来歷。乃是山下的凡人,世代为山上做事,偶尔有孩童被测出一丝微薄灵根,便会被选入山门做最底层的杂役。这些孩子无修行之望,却也回不去原来的生活,只能在山上做些粗活,以此换取一口饭食。 “进来吧。”李象汐將水壶与经书都放在廊下,拍了拍手上沾的泥。 阿蘅应了一声,提步跨过门槛。 然而不知是脚下绊了什么,还是那玉匣太沉,她身形猛地一晃,整个人向前趔趄,怀中的玉匣险些脱手飞出。 李象汐眉头微动,但阿蘅反应更快。她双手死死抱住玉匣,膝盖“咚”地一声磕在青石地面上,这才堪堪稳住。 “扑通”一声,她已跪伏在地。 “大人恕罪!“阿蘅的声音发颤,额头紧贴地面,“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李象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著她。 晨光里,这孩子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像一只受惊的幼兽,把自己蜷缩得儘可能小。她的后颈露在外面,能看见几根汗湿的碎发贴在皮肤上。 『这反应……不像是头一回了。』 李象汐心中嘆了口气,走上前去,俯身將阿蘅的手臂搀住,轻轻一提。 “起来罢。” 阿蘅身子一僵,似乎对触碰充满了恐惧。她抬起头,一双眼睛里满是惶恐:“大人,奴婢……” “无妨。”李象汐的语气平淡,却並不冷漠,“东西没摔著便好,你先起来便是。” 阿蘅怔怔地看著她,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站起身,又將玉匣往前递了递:“这是庆管事让奴婢送来的,说是长怀的一点心意……” 李象汐接过玉匣,隨手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匣盖上雕著繁复的云纹,一看便知珍贵。蘅仍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指尖不安地搅动著衣角。 李象汐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落在她露在袖口外的那截手背上。 几道新添的伤痕斜斜交错,还带著淡淡的血痂,一看便知是被什么抽打过。 “手怎么了?” 阿蘅身子一颤,下意识將手藏到身后,低头道:“奴婢……奴婢不小心打碎了一只茶盏,管事罚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李象汐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瓶身莹白,塞著木塞。走到阿蘅面前,將瓷瓶放在她手心里。 阿蘅愣住了。她抬起头,眼眶微红,嘴唇翕动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 在长怀山三年,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修士。那些仙师们从她手中接过东西时,目光从不会落在她身上。好一些的,不过是无视;差一些的,稍有不顺便非打即骂。 “大人……”她的声音哽咽,“这太贵重了,奴婢不敢……” “拿著。”李象汐將瓷瓶塞进她手里,语气温和道:“不过是些寻常药膏,算不得什么。” 她顿了顿,又道:“你平日里做事仔细些,莫要再挨罚了。” 阿蘅把瓷瓶紧紧攥在手心,用力点了点头,鼻尖微酸。 院中安静了片刻。 李象汐重新走回石桌旁,似是隨口问道:“这几日山上可有什么动静?” 阿蘅正要退下,闻言脚步一顿。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奴婢听说……霽云天快开了,各家的仙师都在往问松台去。” 李象汐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她对阿蘅笑道,“你去將院中的落叶扫净,便回去歇著吧。” 阿蘅应了一声,快步走向角落里放著扫帚的地方。她动作很快,约莫一炷香后,院中已打扫得乾乾净净。 走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里,那位仙子正低头翻看玉匣中的东西。匣中整齐码放著几枚赤红的灵石,她隨手拿起看了两眼,又放回原处。 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阿蘅收回目光,轻手轻脚地出了院门。脚下的青石路延伸向远处,两侧古木参天,枝叶间漏下斑驳的光影。她將那只瓷瓶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著胸口的位置,暖暖的。 …… 女孩离去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青石路上那细碎的足音尚未完全消散在晨风里,院门外便传来守门灵侍的通报声,有外客求见李仙子。 李象汐放下手中的玉匣,將匣盖轻轻合上。那几枚赤红灵石的光泽便被掩在了盖下,不再於晨光中闪亮。 三个月来,这位访客已是第四次登门。 院门吱呀一声轻响。 林原迈步入院,一身道袍在清晨的光影中显得有些陈旧。那袍子的材料原是不错的,只是不知穿了多少年月,唯有领口处的云纹绣样还依稀可辨当年的精致。 他约莫四十上下的面相,頜下蓄著短须,修剪得齐整。眉眼间带著几分討巧的笑意,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以至於让人生厌,又不至於太过疏离而显得倨傲。 他本是蜀国的修士,在长怀山一带中混跡多年,这一副圆滑而不显諂媚的做派,早已。 “李道友安好。”他止步於石阶下,拱手一揖,笑道:“林某冒昧叨扰,还望道友莫要怪罪。” 犹记得三个月前,林原头一回踏入此院时,满口奉承之词几乎要將这方小院的门槛给填平了。他那时笑得热络,说是久仰素韞真人高徒大名,特来拜会。言语间旁敲侧击,想探问她与那位真人的渊源,想弄清楚为何將自己的亲传弟子送来这偏远的蜀地长怀山。 那位李家仙子只是淡淡应对,话头不冷不热,既未给他攀附的台阶,也没將人拒之门外。林原心知她寄居於此,本就是长怀山的客人,这般不卑不亢的態度,倒也在情理之中。 第二回来访时,林原已然换了副做派。他察觉这位李家修士虽出身显赫,却並无世家子弟惯常的倨傲与疏离,说话轻声细语,待人也算客气。於是便借閒谈之名,三言两语间试探起她的底细来。 二人一来一往,先是从长怀山近几个月请来的各路散修讲起,又顺水推舟,说到了各自所修的路数。林原本只是隨口问了一句她筑基所用何种仙基,又修的是哪一道命法,那李象汐便不紧不慢,淡声说起灴火一道的来歷与脉络,言及变位之说,如何平湿去雨,如何肃正木气、止寒抽煞,语气柔和,却將一门命道的纲要从源流到支脉轻描淡写地勾勒了个大概。 起初他还以为不过是族里抄来的几句门面话,细听之下,却发觉她隨口举出的例证,皆是他只在孤本中略有耳闻的秘篇旧注。偶然提到灴火古称,又信手拈出某代真君试法的旧事,前后援引,丝丝入扣,不见堆砌之態。许多名目他甚至连字都认得不全,她却说得自然。 林原这才生出几分敬畏来。 他出身边陲小世家,祖上有些传承,自问也算下过一番苦功,可到了此时,才觉自己那点积累不过是皮毛。反倒是这位寄居长怀的小小女修,稍一开口,高妙道论信手拈来,既无卖弄之意,亦无半分自矜,只言片语间,便显出底蕴来。 又问起修行中的见闻,言语间颇有些请教的意味。 没成想李象汐却摇了摇头:“细算起来,我入道至今尚不足三十载,又不曾离山远行,行止侷促一隅,倒真没什么值得说道的见识。” 当时林原险些呛住。 不到三十年? 他强压下惊讶,又看了眼面前的女子。她面容清秀,眉眼间尚带几分少女的柔和,若她所言非虚,岂非十岁不到便已入道? “道友果真天资卓绝。”那时他乾笑一声,心中却是翻江倒海。二十余岁便已筑基,放在哪个宗门都是当之无愧的天骄。 见林原一脸震惊,眼前的女子终於忍不住,噗嗤一声,哈哈大笑起来,清脆的笑声在静室中迴荡:“我原以为道友机警聪慧,竟不料也被这等誑语唬住。” 她眉眼弯弯,原本略显清冷的面容顿时生动起来。 那之后,二人便熟络了许多。林原再来时,也不似头一回那般满口奉承、处处试探,话头渐渐隨意起来。有时带几卷长怀山外姓弟子间流传的杂记野史,有时只是閒坐片刻,说些山中近日的琐事。李象汐也不推拒,偶尔还会从匣中取出几枚灵茶,两人在院中石桌旁对坐,言谈间倒真有了几分故交往来的意味。 然而此番来访,与前几次略有不同。 林原才一脚跨进门槛,脸上虽仍掛著那副惯常的笑意,却比往日多了几分严肃。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从天气或琐事聊起,而是目光清亮,直视著李象汐,甚至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圆滑,多了些许修士间谈生意的干练。 他站定片刻,拱手一揖,开门见山道:“李道友,明日……便要往问松台去了。” 听得“问松台”三字,她抬手轻轻往对面一指,示意他落座,语调依旧温和:“林兄消息倒是传得快。” 林原也不推辞,在榻前坐下,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並非林某消息灵通,而是这山上稍微有些门路的,此刻都在寻帮手、找靠山。” 他顿了顿,目光在李象汐面上扫过,似乎在斟酌词句:“实不相瞒,此次霽云天开启,长怀上宗大开山门,各方云集。除了山上的客卿,山下的族修,在下这样本地的散修,听说还有不少外来的狠角色。林某蹉跎多年,虽自问有些保命的手段,但若想在那洞天中有所斩获,单打独斗怕是独木难支。” 话至此处,他的意图已然明显。 他自詡是个聪明人,尤擅审时度势。这三个月来,他屡次试探,早已看出这位李家女修虽不显山露水,但根基深厚,心性更是沉稳。在即將到来的乱局中,与其去依附那些眼高於顶的世家子弟,不如押宝在这位看似温和的素韞高徒身上。 “林兄是想结伴而行?”李象汐將手中书卷轻轻合拢,低声问道。 林原坦然頷首,神色恳切:“正是如此。道友虽是真人高徒,但初到蜀地,不免有不熟悉之处;而林某在此地行走多年,虽无大能,眼力却还算敏锐……” 李象汐抬眸看他,那目光平和温润,仿佛一眼便看穿了他心底那点精明的盘算。 片刻后,她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清浅的笑意:“洞天之中变数极多,多一个人照应,自然是好的。”她声音轻柔,“林道友若是信得过我,届时不妨与我同行一段。” 林原眼中顿时亮起光芒,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声道谢。 送走林原后,李象汐並未再修行,只是静坐调息。夜色渐深,长怀山的雾气由白转青,最后化作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山中偶尔传来几声夜梟的啼鸣,更显幽寂。 待到翌日清晨,第一声悠扬的钟鸣撞破晨雾,在群山之间迴荡。 咚—— 钟声清越,震落了松梢的宿露。 李象汐推开院门,曦光乍破。她理了理衣袖,化为一道红光,破空而行。 …… 问松台 遁光一收,李象汐方才落下,便觉周身寒意陡增。 这问松台悬於云海之上,四周古松苍劲,枝干如铁,扭曲盘绕,仿佛历经千年风霜方得此態。云雾从脚下升腾而起,繚绕於松枝之间,將整座台面笼在一片苍茫之中。 台上早已聚了数十位修士,各色灵光在晨雾里明明灭灭,隱而不发。有人独立一隅,神情漠然;有人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更有甚者闭目凝神,似是在做进入洞天前的最后准备。 林原早已到了,见李象汐落下,不动声色地靠近了几步,站在她身侧半个身位之后,既不显得过分亲密,又能隨时照应。 “道友请看那边。“他声音压得极低,“立於松下、负手而立那位,姓宋,单名一个疑字……蜀地宋氏的嫡传,修的是兑金一脉,金气锋锐,最喜正面对敌。” 李象汐顺著他的指引望去。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的模样,一袭金白道袍,面容冷峻如刀削,周身笼著淡淡金光,隱而不发。立於古松阴影之中,连云雾都不敢近身,仿佛被无形锋芒逼退三尺。 林原又道:“东边那几位,穿著异服的,非长怀本地修士。为首那人姓倪,乃是平閿真人一脉的外门客卿,修的是牡火神通,手中有件厉害法器,据说能引天火焚身。他身后那三个,皆是筑基中期,虽是客卿,却个个心高气傲,平日里连庆家嫡系都不大放在眼里。” 那几人果然神情倨傲,立於台缘,与周遭修士保持著若有若无的距离。为首之人负著一柄赤铜长剑,剑鞘上刻著繁复火纹,隱隱有炽热气息从剑身渗出,將周围雾气蒸得扭曲变形。 “还有那边”林原压低声音,目光转向更远处道:“靠近云海那一侧,坐在蒲团上的老者,姓檀,外人唤他霜道人。此人来歷神秘,据说原本是散修出身,后被庆家招揽,如今在长怀山已有二十余载。修为深不可测,外人猜测至少是筑基后期,他修的路数极为古怪,疑似寒炁,但具体是哪一道仙基,从未有人见他出手,谁也说不准。” 那老者盘膝而坐,鬚髮皆白,面容枯槁,双目微闔,周身散发出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寒意。蒲团下方,薄霜凝结,將青石地面染成一片惨白。 林原轻嘆一声:“这些人,个个都不是善茬。道友务必小心。” 林原的话锋陡然一沉,那张向来带笑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几分凝重。他目光闪烁,隱晦地朝台角一瞥。 “再有一位……”他语调低沉,“道友切记,那角落里的灰衣人,唤作庆弗渊。” 李象汐顺著他的目光望去。 台角的阴影里,一名灰袍男子独自立著。他身形並不魁梧,甚至算得上清瘦,一袭灰袍,周身气息收敛到了极致,仿佛一潭死水,连云雾都懒得在他身侧逗留。 “此人修为深不可测,“林原的声音愈发低沉,”乃是庆氏嫡系,传闻修的是坎水,法力雄浑。更要命的是,他手中有一套古法器,名唤沉舟六相,寻常筑基连一件都驱不动,他却能同时驾驭六件……”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进了霽云天,若遇此人,道友切记第一时间退避,万不可与其爭锋。” 林原正要再言。 忽闻天际传来一声清越鹤鸣。 那声音穿透层层云海,悠长而浑厚,在山巔迴荡。紧接著,一股浩瀚磅礴威压如潮水般涌来,无形无质,却重逾千钧。台上所有筑基修士的气息瞬间被压下,如同春草遇霜,齐齐伏低。 这是……紫府真人! 眾人纷纷抬头。 悄然无声间,便有一道青灰色的身影佇立。那道人面容清癯,五官端正,玉冠束髮,一丝不苟。一袭青灰道袍在山风中轻轻飘动,却不见半分凌乱。 正是庆氏嫡系观澜真人——庆濯。 台下眾修皆觉胸口一窒,仿佛有千钧巨石压於心头,呼吸都艰涩了几分。 与此同时,一股幽寒之气悄然瀰漫开来。 原本清朗的天光忽而黯淡下去,仿佛有一层淡青色的薄雾自虚空中凝聚而出,將整座高台笼罩其中。隱约可见粼粼波光闪烁,如幽潭之下暗流涌动,映出诡譎莫测的光影。 那些光影交织游移,忽聚忽散,恍若水底礁石嶙峋,又似沉沦已久的孤屿残影,於幽寒雾气中若隱若现。 渚幽寒兮石烟聚,波光敛兮影屿沉。 这位紫府真人甚至並未刻意施压,仅仅是稍稍放开了对自身气息的遮掩,便令在场所有筑基修士都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这便是紫府与筑基之间那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场面顿时鸦雀无声,片刻前还在低声交谈的修士纷纷垂首以示恭敬。 於是眾人眼前骤然一清,適才种种异象尽数消散,恍若南柯一梦。 这位观澜真人袖手静立,目光缓缓掠过眾修,继而开口:“诸位远道而来,本真人便不赘言虚礼。” 他的声音清朗平和,不高不低,却如清泉入耳,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中。 “此番霽云天开启,与往昔不同。” 他微微一顿,眸中幽深难测:“洞天深处,孕有一道【衡祝灵物】。” 此言一出,台下眾人神色各异。有人茫然不解,不知这灵物为何物;有人却目光微凝,显然是联想到了什么天材地宝。 身旁的林原忽然颤抖起来,李象汐侧目望去,只见男子低头垂首,双拳攥紧,却看不清表情。 庆濯並未解释这灵物究竟为何,只是淡然续道:“此物於我庆氏有大用。然则洞天之中变数莫测,且排斥我等紫府。故而我长怀需借诸位之手,將此物带出。” 他目光在眾人面上逡巡一周,嘴角浮现一丝意味深长的淡笑。 “至於这灵物最终是由谁带出——” 他大袖一挥:“无关紧要。” “若取出灵物並交予庆氏者,无论是谁,庆氏皆可纳为门墙,入洞天福地修行,从此背靠长怀,再无漂泊之忧。” 言及此处,庆濯话音一转:“若不愿受此约束,亦无妨。庆氏將以一件紫府灵宝相赠,並倾力相助,护送尔等求取神通。“ 归入长怀。 衝击紫府。 台下原本还算平静的气氛瞬间沸腾起来,便连那些修为深厚、素来沉稳的老修士,眼中也难掩贪婪之色。 至於那“衡祝灵物”究竟是什么,有多烫手,此刻已被巨大的利益冲昏了头脑,少有人去深思。 唯有李象汐微微垂眸,陷入思索。 “紫府真人都无法亲自取出……那为何又广开山门,让我等外姓筑基进入?” 话音刚落,庆濯甚至未给台下眾修半分喘息思量的余地。 剎那间,问松台四周原本沉寂的云海仿佛被煮沸了一般,疯狂翻滚涌动。那一袭青灰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隨著他袖袍鼓盪,眾人只觉眼前天地倒悬,光影扭曲成怪诞的色块。脚下的青石台面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坠落感。 惊呼声尚未出口,便被狂风灌满喉咙,硬生生堵了回去。 只觉身侧气流激盪,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神魂,用力向下一拽。李象汐並未像旁人那般惊慌失措,只是顺势收敛气息,护住周身要害,任由这股力量牵引。 眩晕感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数息之间,脚下再次触及实地。 “嘭——” 李象汐身形微微一晃便稳住重心,抬眼望去。入目是一片昏沉的天地,头顶並非外界的朗朗晴空,而是一层厚重低垂的铅灰色积云,仿佛触手可及。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重的潮湿水汽,夹杂著泥土与腐叶的腥味,令人胸口发闷。 四周光线黯淡,远处的山峦轮廓在浓雾中若隱若现,显得狰狞而压抑,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 这便是霽云天。 第六章:沉舟 脚下是一片枯黄的荒草,草叶没过脚踝,在潮湿的风中瑟瑟作响。 李象汐放慢脚步,將呼吸压至若有若无。自入霽云天已有小半日,她一直沿著洞天边缘行走,不曾深入腹地。 方才传入此间时,眾修被那股莫测之力拋散四方,落点各不相同。她恰好落在一处偏僻山坳,四周不见人影,便索性沿著山势向外探去,先摸清这洞天的边界与地形。 此时她已立在一道低矮起伏的山脊背上,脚下乱石嶙峋,整个人仿佛与灰黄山脊一线勾连,气息收敛得极低。 她右手抬起,於胸前缓缓掐诀,目光落向前方洼地,低声诵咒: “诸火照殿楹,圆光自然灯,外物皆上呈!” 一丝细若游丝的灵光从她掌心跃出,化作一只拇指大小的圆点,在她身前虚空微微一颤,隨即悄然铺展。 此为一道显影远视之术:【照殿楹】。 这门小术出自李氏家传,多用於府邸巡防、观照堂前庭后,算不得什么高明神通,只取稳妥省力。落到她手里,却被她略作改良,圆点一涨,便成一轮巴掌大的浑圆光圈,如一盏无形宫灯吊在她面前。 圆光內壁隱隱浮现细细纹理,下一瞬,那洼地的景象便被牵引其中,层层灰雾在光圈里被剥开,只余线条分明的影像。 光圈中,那几道原本模糊的人影顿时清晰起来。约有五六人,有人身著散修常见的麻衣短褐,有人披著带有世家標识的长袍,此刻正聚在一处低声商议。 其中一人手中捧著一只玉盒,盒身泛著淡淡灵光,显然装著什么宝物。 “这东西……当真是从那阵里取出来的?”一名面容精瘦的中年修士压低声音,语气中难掩贪婪。 “不信拉倒”捧盒之人点头冷笑,“这外围的古阵似乎有些鬆动,本座亲眼看著它被地气冲刷上来的。虽暂且不知是何物,但这灵光品相,至少也是筑基一等的灵物。” 另一人冷哼一声:“既是你独自发现,又为何邀我等前来?” “那是因为老子有自知之明!”那捧著盒子的修士气急败坏道,“老子又不是眼瞎了,这洞天危机四伏,各路人马虎视眈眈。凭你一人出的去?出不去,身死道消,拿再多有个屁用?咱们互相照应,出了洞天再作分配,岂不美哉?” 几人闻言,面面相覷,眼中皆有意动。 李象汐看著这一幕,不由心底一笑:倒也晓得先拋个诱饵。 明明捧著玉盒,却偏要摆出一副力有未逮的样子,借著互相照应的幌子把人都拢到一处来。只是这等仓促拼起的一撮人,真能一路撑到洞天之外么? 正思索间,她忽地心头一凛。 那感觉来得毫无徵兆,仿佛有一道冰冷的视线从某个角落投来。她心中一动,却並未慌张。 李象汐缓缓屏息,指尖在袖中悄然掐动法诀,灵力涌出,匯聚於眉心祖窍之处。 “月磴天梯,星芒可摘;黿宫人室,覆火阴燃!” 法诀低诵之际,一抹极淡的光晕自她周身徐徐浮现。那光晕並非寻常如灴火炽烈耀眼,反倒似黄昏將尽时天际残存的一抹夕照,温润而朦朧,仿佛下一刻便要融进这沉鬱天光里。 她筑基所成之道基乃是灴火【布燥使】,为夏之大火,可化为腾变灴躯,正面攻伐极强。正因如此,这仙基不善隱匿遁形之道。寻常修习此道之人,行走间自有一股温热燥意瀰漫周身,便如盛夏骄阳下的乾裂大地,藏都藏不住。 於是她閒暇之余便琢磨著如何收敛自身气息。经年累月下来,倒也教她摸索出了这一道隱藏之法。 那股寒意很快消散了。 但她心中的警觉却未曾放鬆分毫。 『有人暗中窥伺。』 她屏息凝神,目光在四周缓缓扫过。视野所及,除了那枯黄的荒草与低沉的铅云,並无异常。 就在此时,洼地中传来一声惊呼。 “什——” 那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捏断了喉咙。 李象汐转头望去。 只见那一汪原本死寂如镜的水潭,此刻竟如同沸腾般翻涌起来。一股令人窒息的湿冷水汽瀰漫开来,周遭的温度骤降。 紧接著,水面缓缓隆起,仿佛这漫天都在臣服、托举著那人。 一道灰袍人影,就这样毫无徵兆地从潭底破水而出。 来人身量颇高,並未穿著庆氏嫡系那般流光溢彩的华贵法衣,反而披著一件看似寻常、甚至略显陈旧的灰布长袍。他神色淡漠,眼瞼微垂,眉宇间透著一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阴鬱与狂傲,脚踏浊浪,如履平地。 正是那位庆氏坎水筑基,庆弗渊。 “庆、庆弗渊?!”那名捧著玉盒的修士面色大变,声音都在发颤,“庆道友,我等並非有意冒犯,这东西……这东西我们可以交出来……” 话音未落,庆弗渊已抬起手。 只听他平静道:“道坏教微,心溺世衰。” 空气忽然变得粘稠起来。洼地四周的地面骤然龟裂,无数漆黑如墨的水流从裂隙中喷涌而出。 水是混杂著泥沙的浊水,浓稠得几乎不像液体,泛著令人作呕的腥臭。蔓延之处,连枯草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发黑,化作一滩滩污泥。 “走!” 那几名散修反应倒也不慢。 为首一人厉喝一声,双袖一振,两道青色剑光破空而出,在身前划出一道半弧,將迎面涌来的黑水暂时逼退。与此同时,另外数人各施手段——有人祭出护体灵光,有人催动遁法想要跃入空中。 但黑水仿佛有了生命一般,竟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起,形成一道道数十丈的浊浪,將他们的去路尽数封死。 那持剑修士面色一沉,手中剑诀连变,两道青色剑光骤然暴涨,化作两条三丈长的剑气,狠狠斩入浪头之中。 剑气斩入水中,將那扑面而来的浊浪劈作两半,可那墨色洪流仅顿了一瞬,便似活物般左右分流,旋即重新聚合,竟將剑气连根吞没。更诡异的是,那黑水循著剑气余痕逆势攀升,径直朝持剑修士腕间蜿蜒而去! “什么?!” 持剑修士骇然变色,急急收剑回护。但然而为时已晚——几道暗色水流已附著在缠上了他手背,如附骨之蛆,任凭他如何催动法力都难以將其祛除。 他的法力……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流失。 “沈道友!” 旁边一名身著玄袍的修士见状,当即祭出一面古铜色的圆盾,灵光大作,护住那持剑修士的周身。 那圆盾此刻被他灌注法力,表面浮现出层层叠叠的符文,散发著沉稳厚重的气息。 “诸位莫慌!”玄袍修士高声道,“此人纵是庆氏嫡传,我等以眾敌寡,未必便无胜算!” 话音刚落,一道灰影已掠至他身前。 是庆弗渊。 不知何时,他已从水潭中央移至近前。那速度快得几乎没有人看清,仿佛他本身便是这浊流的一部分,隨波而至。 玄袍修士瞳孔一缩,来不及多想,猛然將铜盾推出。 盾面灵光大盛,化作一道三尺厚的土黄色光幕,迎向庆弗渊。 庆弗渊看也不看,只是隨手一点。 一枚锈跡斑斑的铁锁从他袖中飞出,无声无息,却在剎那间便缠上了那面铜盾。 “嗤——” 细微的腐蚀声响起。那原本灵光大作的铜盾表面,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蒙上了一层暗红色的锈斑。符文黯淡,灵光溃散,不过数息之间,那面下品法器便沦为一块废铜。 玄袍修士面如土色,正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灵识与法力都在急速变得迟缓,每一个念头都艰涩无比,身体也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 “杀!” 那名持剑修士怒吼一声,不顾手背上仍在蔓延的黑水,將浑身法力尽数灌入飞剑之中。 两道剑光暴涨至五丈,裹挟著破空的尖啸,直取庆弗渊面门。 这是孤注一掷的决死一击。 与此同时,另外三名散修也各施手段:一人祭出一口黑色小幡,幡面上绘著狰狞鬼脸,呜呜作响,朝庆弗渊捲去;一人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指尖凝出一道尺许长的雷弧,噼啪作响;还有一人则袖袍一挥,从中化作一道火蛇,呼啸而出。 四道攻势同时袭来,將庆弗渊的退路封得严严实实。 面对这般围攻,庆弗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只是轻轻一踏。 “轰!” 洼地中央,那汪死灰色水潭骤然炸开。铺天盖地的黑水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化作一面巨大的水幕,將那四道攻势尽数吞没。 剑光入水即灭,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黑幡被浊流裹挟,呜咽声戛然而止;雷弧与火蛇更是如泥牛入海,连个响动都听不见。 远处的山脊上,因为有那【照殿楹】,一切尽收李象汐眼底,她心中暗忖: 『法性平等,广大无量,增之不益,削之不欠,近之不邇,远之不遐……確是那【浩瀚海】。』 既然法力性质已被印证,结局便再无悬念。 庆弗渊站在水幕之后,衣袂不扬,神色漠然。那滔天的黑水在他周身缓缓流淌,沉重如汞,却又灵动如活物。 那几名散修倾尽全力的攻势,看似声势浩大,实则连他护身水幕都未能攻破,又如何能伤他分毫? 一眨眼,他掌中便多出一面灰白幡旗,幡面绘著重重叠叠的阴云,边角已显残破,透出陈腐衰败的气息。 旗幡招展,漫天阴云自幡面中涌出,眨眼间便笼罩了整个洼地。那阴云浓稠如墨,遮天蔽日,將原本就昏暗的天光彻底吞没。 黑暗中,只有那些黑水仍在泛著幽幽的光泽。 “看不见了!” “他在哪?!” 几名散修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却很快被一阵阵水声淹没。 水声汹涌澎湃,仿佛有无数条暗流在阴云之下肆意奔涌。偶尔会有几声闷响传来,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落入水中,又像是骨骼断裂的脆响。 然后是惨叫。 惨叫声接连响起,一声淒过一声,一声短过一声,直至最后一声惨叫戛然而止时,阴云终於缓缓散去。 洼地中央,黑水已褪去大半,只剩下那汪死灰色的水潭仍在泛著诡异的光泽。庆弗渊立於潭边,衣袍上连一丝水渍都没有沾染,仿佛方才那场廝杀与他毫无关係。 他的脚边,散落著几件无主的法器。 筑基修士一旦陨落,便会化作所修道途的灵物。然而眼下这洼地,地面却平整得异常,只有几簇稀疏的枯草在风中微微摇曳,仿佛方才那场血腥的廝杀、那几声戛然而止的惨叫,都不过是泡影。 “道友,自己出来吧。” 庆弗渊的声音忽然响起。 黑水之下,竟还有残存的气息波动。 一道人影挣扎著浮出水面。 是那名捧著玉盒的修士。 他浑身狼狈不堪,面色惨白如纸。一道淡淡的灵光將他护住,勉强隔绝著周身,却已是摇摇欲坠。 “道、道友饶命……”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在下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会说……这东西……这东西都归大人您……” 他颤抖著將那只玉盒举过头顶。 庆弗渊看著他,神情淡漠,接过玉盒,打开看了一眼。 盒中是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珠,莹润剔透,散发著柔和的灵光。品相不俗,至少是一件筑基灵物。 庆弗渊只是隨手一拋,將玉盒连同其中的玉珠一起丟进了身侧的黑水之中。 而那修士正要再说什么,却见庆弗渊的手中又多了一物。 那是一块不起眼的黑石,约有拳头大小,表面坑洼不平,毫无灵光,看起来就像是路边隨处可见的顽石。 “食薇饮水,衔石填海。” 黑石脱手而出,落入那修士脚下的黑水之中。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修士还来不及露出疑惑的表情,便感到脚下一沉。 黑石……在膨胀。 水下,黑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涨,不过数息便化作一座嶙峋黑岩,將周遭一切尽数吞没。 “不——” 那修士的惨叫声刚刚出口,便被吸入水底。 水面翻涌了片刻,很快便恢復了平静。 黑岩徐徐收敛,须臾间復归拳石之態,悠悠飞回庆弗渊掌心。 庆弗渊將黑石收入袖中,却未急於动身。灰袍身影在潭畔佇立须臾,忽而微微偏头,那双幽沉冷淡的眼眸,不著痕跡地往李象汐所在的山脊处扫了一眼。 相隔甚远,又有遮掩,两道目光却仿佛在虚空中有了剎那的交匯。 李象汐神色如常,只是静静矗立於枯草丛间,周身那层似残阳般氤氳的【覆火阴】光华愈发黯淡沉凝。 庆弗渊的视线不过一掠即逝,旋即收了回去。 他转身朝浓雾深处行去,那道身影隨漫天未散的水气一道渐渐隱没。 待那灰袍踪跡彻底消弭,李象汐指尖轻点,眼前的光圈顷刻化为星星点点的灵光,悄然散去。 回味方才所见种种,她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既不收缴战利,亦无拷问之意,甚至不惜动用数件重宝狮子搏兔。这般行事,不似夺宝,更不类寻仇……』 她抬眼望向这灰濛濛的天地。霽云天本是庆氏禁臠,六十年方启一次,却放任外姓修士入內寻觅机缘。世人皆以为庆氏胸襟开阔,或是意在彰显宗门气象,可如今看来,这所谓的造化,只怕別有隱情。 若当真只为磨礪自家子弟,又何须遣庆弗渊这等早已声名赫赫的翘楚,来斩杀区区几个不入流的散修? 除非,死人本身就是目的。 『莫非与那灵物有关……?』 这念头刚一浮起,李象汐便轻轻摇头。 虽不知那灵物具体是什么,但想来以堂堂长怀仙宗都渴求的造化,岂会因区区几条筑基修士的性命便轻易显化? 方才那几名散修加在一起,修为不过筑基,气血法力俱是寻常,死了也就死了,在这天地间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来。 但她素来不是那种遇事便纠结犹豫、裹足不前之人。 既然此处已无收穫,再停留亦是徒劳。於是当机立断,周身法力流转,脚下未起遁光,依旧维持著那层晦暗的隱匿法衣,身形如一只灵巧的狸猫,借著山脊阴影的掩护,朝著与庆弗渊相反的方向贴地疾行而去,几个起落间,便无声无息地融进了茫茫荒草之中。 第七章:金铃 霽云天深处,天地换了顏色。 穿过某层界限后,景象陡然一变。方才那灰濛濛的雾气与水泽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绵延至天际的焦土。 赤地千里。 龟裂的大地如同被烈火反覆灼烧,裂纹纵横交错。每一道缝隙中都有热气蒸腾而出。远处的山峦在热浪中扭曲变形,像是將要融化的蜡烛。 李象汐缓缓落下身形,並无半分不適之感,反而心神为之一松,感应的范围骤然扩大,如鱼得水。 周身那淡红色的光晕隨著呼吸一张一弛,与天地间狂暴的热浪產生某种奇妙的共鸣。每一次吐纳,都有精纯至极的灵机顺著毛孔渗入经脉,被仙基【布燥使】贪婪炼化、转为己用。 此处火德充沛,於我修行大有裨益。 她微微闔目,感受著体內法力的流转。这等天然道场,放眼整个江南,怕是也难寻到第二处。 目光掠过这片焦土,李象汐试图寻找那些前人留下的遗蹟痕跡。 常言道:朗然昔日达重玄,功满飞升入洞天。 自古以来,洞天便与机缘牢牢绑定,不知有多少命数之子在此间得遇造化,成就日后搅动天下风云之基,引得无数修士甘冒奇险,趋之若鶩。 只是如今看来,今次这机缘之下,怕是藏著別的文章。 庆弗渊朝北面去了。 她眸光轻移,望向北面那热浪翻涌愈烈之处。若她所料无差,那里当是霽云天的中枢所在,亦是歷来机缘匯聚、杀伐最盛之地。 李象汐並不急於追赶。 她在原地静立须臾,周身灴火之气徐徐內敛,那层淡红光华亦渐渐隱没於皮肤之下,了无痕跡。以庆弗渊筑基巔峰的修为,自己若是贸然跟上,反倒容易惊动於他。 不如徐徐图之。 於是缓缓收敛起一身气息,借著扑面而来的滚滚热浪掩护,在焦黑的荒原上悄然疾驰。 她体內灴火法力流转的方式悄然变化,整个人如同融入了这片焦土的无垠背景之中。 愈往洞天深处行进,【照殿楹】所能感知的地域便愈加辽阔。灴火灵识沿著地脉中那瀰漫四方的火德气机,无声无息地向远方蔓延开去,恰似一张无形的罗网徐徐张开。 行不多时,前方忽传来剧烈的灵气爆鸣声。 两股法力激烈碰撞,余波裹挟滚烫沙尘与灼热气浪,传至数里之外的此处,仿佛大地都在微微震动。 李象汐心念微动,旋即折向那声响传来之处掠去。 漫天黄沙与银光交织。 那黄沙看似寻常,实则每一粒都裹挟著浑厚的土德灵光。银光则锋锐无匹,挟著摧金断玉的凌厉杀意,於沙流中纵横穿梭。但闻连串撕裂脆响此起彼伏,原本坚若磐石的土德壁障,在这道道寒芒前支离破碎。 一名修士正在狂风骤雨般的攻势下节节败退。 李象汐目光微凝,认出了那道熟悉的身影——林原。 他的土黄色护体罡气已然黯淡到几近透明,道袍上破了数道口子,鲜血顺著袖口滴落,落在焦土上瞬间便被蒸发成一缕白烟。 而他的对手,是一名年轻修士。 此人一袭金白衣袍,身形如同利剑般挺直。手中握著一柄造型诡异的残剑,剑身修长却满是豁口,通体惨白,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寒芒。每一次挥剑,都有无数细碎的白光从剑身上飞溅而出,如同暴雨般倾泻向林原。 宋疑。 李象汐脑中浮现出这个名字。蜀地宋家嫡系,修得兑金【不穷锋】,乃是长怀各家族年轻一辈中赫赫有名的剑修。 “林道友何必强撑?” 宋疑的笑声悠悠传来:“你那【愚赶山】虽厚,可终究不过一替参。我这【缺如鉤】每击出一剑,便有数十道金煞生生不息,你护体罡气又还能撑几息?” 林原咬牙不语,双手掐诀,身前那面黄光强行涨大三分,勉强挡下又一轮银光暴雨。 然而他心中有数,此刻已近油尽灯枯之境。 宋疑的【不穷锋】委实霸道,每一击看似被挡下,实则那些崩碎的金气会化作更细碎的兑煞,如同无形的刀片在周围空间中反覆切割。 而林原此刻就仿佛置身於一个不断收缩的刀阵之中,无处可逃。 “呵”宋疑轻笑一声,手中法剑一震。 剑身上那些豁口处同时迸发出刺目的白光,整柄【缺如鉤】竟在瞬间崩解,化作漫天晶莹的金属碎片。那些碎片在空中翻飞旋转,如同一群受到召唤的鱼群,齐齐向林原绞杀而去。 金风淒雨。 林原瞳孔骤缩。 体內法力已近枯竭,那层残破的土黄罡气在金风淒雨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无数晶莹碎片裹挟著凛冽杀意呼啸而至,每一片都足以將他的肉身切割成齏粉。 吾命休矣! 绝望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甚至能感受到那些金属碎片划破空气时带起的尖锐呼啸,能看清它们表面流转的森白兑煞。 千钧一髮之际。 一道赤红色的匹练毫无徵兆地从侧方虚空中斩出,直奔那宋疑而去! 然而这白衣的剑修也不慌张,大笑一声:“来的好!早就等著你!” 剑指一引,呼啸而出的金煞便调转而回,毫无滯涩,与那火龙撞在一起。 【灴火】化作一条怒啸的火龙,以后发先至之势,重重撞击在那漫天飞舞的金煞碎片之上。 “轰!” 赤与白,两道截然不同的光芒在空中猛烈碰撞。 宋疑眉头微皱。 那漫天金风被赤红火光迎头撞上,竟没有如往常那般將对手绞成碎片,反而在接触的剎那发出一连串刺耳的摩擦声。兑金之气在灼烧中迅速溃散,那凌厉的白芒尚未尽显其威便已消弭殆尽。 他心中一凛,手中掐诀,將【缺如鉤】的碎片尽数召回,重新凝聚成那柄满是豁口的银白残剑。 火光散尽处,一名白衫女子缓步而来。周身縈绕著一层淡淡的赤红光晕,那光芒並不炽烈,反倒像是覆著薄灰的炭火,隱隱透出灼人的温度。 “望月李氏?” 宋疑认出了眼前之人,望月湖李家的李象汐。 李象汐没有回答,只是扫了林原一眼。后者会意,强撑著残破的护体罡气向后掠去。 宋疑唇角扬起,眼中却无半点笑意:“既然道友执意插手,便莫怪我不讲同道情分。” 眼前的白衫女子轻轻蹙起眉头,周身那层淡红火光隨之摇曳:“林道友与我相识一场,总不好见死不救。且他与你同为蜀国修士,在这霽云天秘境中本该相互照应,道友方才出手,未免太过狠厉了些。” 宋疑闻言大笑。 他將【缺如鉤】横於身前,残剑银芒闪烁,映出道道寒光:“出手太重?霽云天內,生死自负。道友若嫌我下手过重,不妨以剑来与在下分个高低!” 话音未落,话音方落,人已化作一道银芒掠至近前,残剑挥出一道弧光,剑锋过处,竟有如破空雷鸣,身后更分数道残影—— 此为【错金乱影术】! 兑金之数为六,喜变革,好避明阳。承太阳之照,便生驰变之心,可移形换位,是以有此乱影分身之法。 他身形剎那间折射为六道分身,每一道皆携凛然杀机,自六方朝李象汐绞杀而去。 然而李象汐却只素手轻抬,捻一道法诀,低诵道:“曷有渰之不沛兮,火腾轡兮輘兢。” 音节落下之际,少女眉目间那抹柔和霎时收敛,周身本不甚显眼的淡红毫光似得了某种感召,转瞬之间便轰然炸开! 那绽放的赤光又一剎那化作灴火,顷刻蔓延开去,恰似漫山野火奔腾翻卷,横亘於二人之间! 那几道分身撞入火幕,恰如飞蛾扑火,不过剎那便燃烧殆尽。 宋疑眸光一凝,却並不慌乱 只因他本体已绕至身后,【缺如鉤】带著凛冽剑罡,直取李象汐后颈。 却见那少女转身抬手,五指微张,迎向剑锋。 “找死!” 宋疑心中冷笑。他这法剑乃是家族秘传法器,专为配合【不穷锋】而生,区区肉掌如何能挡? 银芒与赤红的掌心相撞。 “轰!” 刺耳的声响骤然炸开。宋疑只觉虎口一麻,那传来的反震之力竟比预想中大了数倍。他的金煞在触及李象汐掌心的剎那,便被一股狂暴至极的燥热之气所吞噬,连崩解成细碎兑煞的机会都没有。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李象汐的掌心,正燃起火光。 一抹赤红自她掌心升腾而起,瞬息间便吞噬了整条右臂。宋疑瞳孔猛然收缩,疾步后撤,却见少女的身躯如同熔化的烛泪般开始流动、扭曲,最终彻底化作一团灼目的炽焰。 【布燥使】! 他曾闻此仙基之名,据传乃北方布燥天一脉嫡传正法,修至精深处,能以己身化作熊熊烈焰,寻常术法难以伤其分毫,昔年曾有真人赞曰:“灴然遍满天地间,呼得群魔走无处”。 但耳闻与亲见,终归是两码事。 此刻他面前的,是一团凝聚成人形的灴火。 “有些意思。” 宋疑强压下心中惊骇,面上却是愈发兴奋的笑意。他最喜欢的,便是这等强敌。剑指一引,【缺如鉤】再度崩解,化作漫天金风。与此同时,他口中轻喝,双手掐诀,一道道惨白的光链从虚空中浮现。 那是宋家传承的术法,中招者伤口无法癒合,配合金风淒雨,便是他宋疑闯荡霽云天的杀手鐧。 金风与白链同时向那团火焰绞杀而去。 李象汐身形一晃,没有躲闪,反而迎了上去。那燃烧的躯体如同烈日一般绽放出刺目的光芒,周遭空气都被炙烤得扭曲变形。金雨衝撞,爆鸣声不绝於耳,却奈何她不得分毫。 宋疑面色终於沉了下来。 所谓:“伏艮为手,兑为毁折,以金制之,刑其手也。” 他修的是兑金,方才与林原那艮土交手,他自然无往而不利。可眼前这女子修的却是正统灴火,偏偏又是能化身为火焰的【布燥使】。 “兑金为火德所焚。” 故而这等克制,几近天生! 但他是宋家嫡系,堂堂筑基中期,距离后期只有半步之遥。自幼便被当做家族下一代的希望来培养,什么样的险境没见过?区区五德生克,还不足以让他认输。 “不过如此。” 他冷哼一声,掌中白芒大盛,无数细碎金煞如尘埃般弥散开来。 【不穷锋】真正的厉害之处,在於那些崩裂的金煞从不消亡,只会不断累积。他只需將这女子缠住足够久,四周便会被填塞得密不透风。到那时,纵然你李象汐能化作烈火又能怎样? 然而李象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那火焰凝聚的身躯一顿,隨即向外猛然炸开。 “轰!” 她身周盪开一圈赤红波纹。那波纹扫过之处,金煞尽化青烟,连宋疑布下的重重残影也焚为飞灰。 宋疑面色大变。 他引以为傲的金煞……就这么没了? 还未等他做出反应,一道炽烈的火光已至面前。李象汐的身形在火焰中若隱若现,右手凝聚成一柄燃烧的长剑,剑锋直指他的眉心。 “鐺!” 【缺如鉤】在千钧一髮之际重新凝聚,堪堪挡下这一击。但那灼热的温度穿透剑身传来,烫得他虎口发麻。这一剑之威,更是將他击出了百丈之遥。 宋疑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 滚烫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虎口处已被烧出了白骨,那是方才硬接李象汐那一剑的代价。 此女好生厉害。 他心头暗惊。方才那一击看似寻常,实则暗藏玄机。那火剑不单灼人,更挟著一股枯竭万物的燥意,似要將他周身水汽尽数抽乾。 他修行多年,头一次遇到这等难缠的对手。 “【布燥使】果然名不虚传。”宋疑沉声道,“只是道友可知,我这【不穷锋】最厉害之处,从来都不是正面交锋。“ 李象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著他。 那火焰凝聚的躯体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透明,隱约可见其中流转的赤红光芒。她的面容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仿佛方才的交手只是一场寻常的演练。 宋疑眸光一闪。 他驀地想起一事:適才那一剑后,李象汐竟未乘胜追击?凭她方才显露的修为,足可趁他退避之机连番进逼,將他阵脚彻底打散。 是不屑?还是……有所顾忌? 念头一闪而过,宋疑已做出决断。 “既如此,便让道友见识见识,我宋家剑法的真正精妙之处!” 他腾空而起。【缺如鉤】在手中嗡嗡作响,剑身上那些豁口处开始渗出丝丝缕缕的白光,如同一条条蠕动的银蛇。 那是兑金煞气的本源形態。 宋疑立於半空中,法剑悬於身前,剑尖朝下,对准了李象汐所在的方位,“天一生水,水结为金。揆度阴阳,即知终始也!” 隨著他一声轻喝,剑身上的白光猛然大盛。那些银蛇似的兑金煞气在他身前聚集、凝实,竟渐渐化成一道白色的瀑布! “兑泽生寒,金气凝霜!” 霎时间,百丈之內天地色变。原被灴火烘灼的炽热气浪,为这股至锐金意所破。苍白雾靄从虚空凝出,此乃兑金煞气迫使水汽骤凝而成。 雾气瞬间聚拢,虽无江河之浩荡,却化作了一场森寒刺骨的金煞之雨,每一滴雨水都包裹著细碎的剑气,铺天盖地向火团压去。 宋疑脸色煞白,此术耗损极巨,他几乎耗去了六成法力。但只要能克制对方的火相,此战胜算便增添许多。 那白色的瀑布铺天盖地地落下,將李象汐整个人笼罩其中。 “轰!” 水火相交的声音不绝於耳。大量白色的雾气升腾而起,遮蔽了双方的视线。宋疑凝神静气,神识牢牢锁定著雾气中那团火焰的位置。 他感觉到了。 那火焰在缩小。 在他的压制下,李象汐那化身火焰的【布燥使】正在被缓慢削弱。那团赤红的光芒从最初的数十丈方圆,逐渐收缩到一丈、五尺、三尺…… 成了! 宋疑心中大喜,正欲乘胜追击—— 却见那缩小到三尺方圆的火焰忽然停止了收缩。 下一刻,一道清越的女声从雾气中传来,带著几分笑意:“道经有云:『金意伐木,木反生火,金难制木。火意熔金,金反生水,火难克金。』” “宋道友不愧为蜀地宋氏嫡系,深得其三味,道行果然高明。” 话没说完,那收缩的火光突然一顿。 “然而道论自是极好的。” 女子轻笑一声,四面八方的热浪轰然应和: “我却道——” “人虚苦夏热,多病爱清风。” 宋疑瞳孔骤缩。 整片焦土在震颤。那些龟裂地面深处的热气不再缓缓渗出,而是如同被什么东西召唤一般,疯狂地向某个方向涌去。与此同时,天穹之上的天光似乎都亮了几分,炽烈的阳光穿透雾气,照在他身上,带来一阵灼烧般的痛意。 这是……什么法术? 宋疑面色剧变。他猛然起身,欲要衝出这片被李象汐掌控的区域,却发现周遭的空气已然变得粘稠无比。 滚滚的热浪如同实质的枷锁,將他牢牢禁錮在原地。 那並非错觉。他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乾裂,口中乾涩到几乎说不出话来。那些白色的瀑布在这等环境下再也维持不住,纷纷化作水汽蒸发殆尽。 而那团火焰,正在重新壮大。 李象汐的身形从火焰中缓缓浮现。她依旧是那副白衫的模样,面上带著淡淡的笑意。 “你欲以金生水,来克制我的火法。”她徐徐踱步,四周热浪滚滚,“却疏忽了一处——火势若盛,金即熔融,金既熔,水自断绝。” “在这【苦夏令】的笼罩之中,你那偽水之法,不过是微薄之力。” 宋疑咬紧牙关。 她说得没错。身处【苦夏令】所化的酷暑之域,其中,宋疑的金法威能至少被削去三成,而李象汐的灴火却得此环境加持,威势暴涨。 此消彼长,他已然落入绝对的下风。 “不过如此!” 宋疑怒吼一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缺如鉤】之上。剑身泛起一层诡异的血色,剑气暴涨数倍! “我倒要看看,你这残火之躯,能否挡得住我这一剑!” 他持剑直衝而上,浑身上下燃烧著惨白的剑意。那剑意与他的精血融为一体,锋锐到连空气都在尖叫。 李象汐眸光微沉。 女子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火光向后退去。然而宋疑此刻已是孤注一掷,哪肯让她轻易脱身?剑尖一抖,无数血色的剑芒如同暴雨般倾泻而出,將她的退路尽数封死。 “躲不掉的!” 宋疑狂笑出声,这一剑已凝聚了他全部的精气神,剑光惨白中透著血色,挟著【不穷锋】特有的分裂与增殖之意,以排山倒海之势斩出。剑锋所过之处,空气被割裂出尖锐的嘶鸣,连【苦夏令】营造的灼热天域都仿佛被撕开一道口子。 瞬息之间,这倾尽所有的一剑便斩至女子身前,眼看就要將她那化为灴火的身躯彻底洞穿、绞碎。 却在下一刻,狂放的笑声戛然而止。 眼前的李象汐,就在剑锋触及她衣袂的前一剎那,身形如同水中倒影被石子击碎般模糊消散。 一霎那,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於是,那漫天倾泻、足以將同阶修士千刀万剐的森白剑芒,尽数落在了空处,徒劳地撕裂著空气,最终无力地消散在酷暑之中。 剑芒落空,那股孤注一掷的气势如同决堤之水,瞬间溃散。金鉤在他掌中剧烈颤抖,反噬之力沿著经脉逆涌而上,震得他五臟六腑一阵翻涌。 不好! 念头方起,一股灼热的气息已出现在背后。 “宋道友,胜负已分。” 声音就在耳畔响起,带著几分淡然。宋疑浑身僵住,余光只瞥见身后一团人形焰光熊熊燃烧。 她什么时候…… 女子抬起右手,袖中滑出一只温润的羊脂玉小瓶。瓶口封著一道红符,在阳光下散发著淡淡的光泽。 “可接好了。” 她轻轻拂去那道红符。 瓶口洞开。 顿时有一团几乎凝成实质的灴煞喷薄衝出,挟著足以熔化金石的骇人高温,直指宋疑。灴煞仿佛凶兽出笼,怒啸狂吼间,將他那一切血色剑芒统统吞没殆尽! …… 硝烟渐散。 焦土上翻滚的热浪一阵高过一阵,只在原处烙下一片近乎漆黑的深坑,边缘焦黄,石土呈半熔半凝之状,仿佛还在微微颤动。 坑中却空无一人。 她垂眼望去,眸中火光收敛。 终究是紫府仙族嫡支的筑基。 方才瓶中所喷灴煞,是她这几年来修行【布燥使】时溢出燥气,小心翼翼积蓄而成,再以家学法诀温养炼熬,其烈几近筑基后期一记拼死之击。以宋疑先前强行以精血催发的损耗,本不该有活路。 可在灴火將他彻底吞没的那一瞬,那人胸前忽有一道暗金符纹炸开,无声无息化作一口极细的光门,从里往外卷,將他整个人一裹,便倏地一合,连带著那一身森白剑光一併抹去,化为一道暗金之光破开洞天。 她微微摇头,神色却十分平静。 死中得活,这一道底牌,不知是宋家手笔,还是长怀山的赏赐。 身上的火相缓缓退去,重新恢復为人身,隨著她心念一转,漫天红光霎时一收,如子燕归巢般钻入她身体。 与这宋疑一战,算起来是我第一次正经斗法。 说来也怪,她虽是头一回与人以命相搏,激斗之中却无半分慌乱,反倒心绪澄澈,诸般术法妙理如流水般自然浮现心间。此时復盘,更是对那宋疑心思洞若观火。 他以【不穷锋】连绵不绝的兑煞试探火身极限,又以偽水压制【布燥使】的形態,最后那一剑更几乎將苦夏之域撕出裂隙。若非她对自身身法与【覆火阴】极有把握,方才那一剑,未必躲得如此乾净 她站在这片赤野当中,侧耳听了听,似在分辨更远处隱约传来的水声与法力震盪。 玉燥瓶瓶身黯淡,短时间已然无法再用。 她却未放在心上,只默默思量:布为进退自守,燥以腾变踔绝。想不到出湖以来,竟处处暗合这灴火意向…… …… 焦土上的热浪渐渐平缓下来,只余远处偶尔一声炸响,似谁在別处斗法。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林原从热浪中跌跌撞撞地现出身形,整个人像被人从石磨里碾过一遍。肩头一道骨骼裂口仍在滴血,那血滴落在土里,便化为颗颗沙粒,胸前护心的土符碎成粉末,灰黄的灵光一明一灭。 他在距她三丈外站定,勉强挺直腰背,却终究支撑不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索性一屁股坐在焦土上,掌心撑地,微微发抖。 “李道友……果然不愧是仙族嫡系……”他嗓音嘶哑,勉强挤出一句,“在下这回……是真栽了个跟头。我自以为对揣摩上修心思颇有心得,谁知那宋疑,油盐不进,见面就要杀人……” 他挪了挪身子,好让自己坐得不那么狼狈些,衣襟里摸索半晌,指间终於捏出个小布囊:“救命之恩,铭感五內。只是大恩不言谢……” 布囊拋出,划出一道不起眼的弧线,稳稳落在李象汐掌心。 她將那布囊轻轻拈开。 里头躺著一双小铃鐺。 铃不大,约莫食指第一节长短,两两相对,中间以一缕暗红色丝线串联。通体却非金非玉,色泽介於焦铜与骨瓷之间,隱隱渗出灰红之意。铃檐上刻著极细极密的鸟羽纹路,层层叠叠,仿佛一只展翼的怪鸟被拆碎,重又嵌入器身。 铃舌乌黑如墨,其內若有若无一丝火线盘旋,偶尔一闪,像將燃未燃的阴火。 这股味道,与她在秘藏典籍中读过的描述,毫釐不差:灰红与黑火相缠,火中带病,焚身伤性,合身並命,又与三阳呼应,隱隱有啼鸣向日之意。 “一阴初生、心火欲焚” 此乃並火。 李象汐正待细看,那铃鐺甫一触及她掌心,便像是久旱逢甘霖,亦或是离群孤鸟嗅到了同类的气息,竟无端在她掌间剧烈震颤起来。 紧接著,那两枚小铃自行脱离了布囊的束缚,悬空浮起,在半空中滴溜溜一转。 天地之间仿佛静止,唯有一声悽厉而高亢的啼鸣忽然在李象汐灵识中炸响。那声音不似凡间禽鸟,带著一股子病懨懨却又炽热难当的怪异意韵,直叫人心神一晃。 铃身那一抹灰红之色陡然大盛,其上细密的羽纹仿佛活了过来,层层舒展。只听得“叮”的一声脆响,清越激盪,將四周瀰漫的焦土烟尘都震得微微一散。 下一刻,这双铃鐺再不迟疑,化作一道极细的暗玄流光,迅若奔雷,直直射入她眉心所在! 李象汐只觉脑海中微微一刺,一股温热且带著几分躁意的暖流瞬间游遍四肢百骸,最终在额心正中凝结,化作一道宛如燃烧火羽般的暗赤印记,红光闪烁几息,才缓缓隱没於白皙肌肤之下。 正是顷刻炼化! 一旁的林原目瞪口呆,哪里还不明白这是古宝通灵、自行择主的场面。一时间竟叫他怔在原地,连呼吸都滯住了。他心头翻涌,既惊异於这双铃鐺的灵性,又对李象汐的际遇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感慨。 林原盯著李象汐的神色变化,见那双清凉的眼里忽然染上一层说不清的光,明白是女子恢復了清明,便苦笑道:“此铃为在下於洞天中偶然所得。奈何愚鲁,却不识其真名,只猜测它与火德有关……” 他顿了顿,目光真切:“如今隨了道友,总比跟著我这粗人浪费了强。” 李象汐抬手一招,那铃鐺便隨著一道乌光出现在手中。 她沉吟片刻,目中灴光一敛,声音也微微压低几分道:“此宝竟是並火一脉的灵宝,名为……” “【午巳流金冲日铃】” 第八章:往事 苍穹之上,火柱接天蔽日。 火柱之下,一座巍峨殿宇的轮廓渐渐浮现。 殿宇通体冥铜铸就,飞檐如翼。四周铜柱林立,每根都粗逾合抱,柱身刻满古篆符文。符文幽暗无光,却在天光下泛起冷冽的金属光泽。 殿门紧闭,门楣上三个大字若隱若现: “祝阳殿”。 …… 霽云天一座洞穴中,火光摇曳。 李象汐猛然睁眼,眸中金芒一闪而逝,瞳孔微微收缩。 林原正警惕地注视著外间动静,並未察觉她方才的异状。 祝阳殿…… 她默默念出这个名字,眉心那道印记隱隱发烫。 异象中的一切都太过分明,像是她曾在某个被遗忘的梦境里亲眼见过。 自筑基那夜起,李象汐便知晓何谓身不由己。三月前她一口应下那位真人之约,除却”霽云天”三字带来的莫名触动,根源还是自觉命数缠身,不愿牵累族中。 现实亦印证了她的猜想。离开望月湖后,她修为一日胜过一日,往昔百思难解的关窍,如今她却能勇猛精进,一跨便过。 入霽云天后,种种感受更为强烈——法力隨呼吸而增长,短短数日,已隱隱触及筑基中期。 仿佛那望月湖当真是桎梏她这灴火的牢笼。 李象汐思索片刻,轻声道:“此物有命数纠葛,实在贵重。” 她缓缓合掌,將那一对火铃托在掌心,直视林原:“我不过出手相助一回,林道友便以这般宝物相赠,心中实在难安。” 林原避开那双燃著赤焰的眸子。 他素来言辞便给,心思剔透,来时早已备下一番说辞。 然而念及方才种种,面对眼前的女子,话到嘴边,却哽住了。 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林原心头,竟生出几分不愿欺瞒之意。 他默然须臾,终是坦然笑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况且宝物自有灵性,便是在下今日不赠,这对火铃只怕迟早也会自行择主。“ 林原眼中往日的精明狡黠早已消失,只余一片诚恳:“李道友既救我於危难,林某今日若再不诚心以待,岂非衣冠禽兽?“ “说来惭愧,在下先祖,传说生於中原轂郡,族中关於他的记载向来不多。唯有一事確凿无疑,先祖曾於这霽云天祝阳殿中修行,为【祝告虚玄真君】之记名弟子!” “真君”二字一出口,洞中气息仿佛为之一凝,耳旁恍惚间似有虎啸之声,又或是陈辞方明、祝告神上之语。那声音自岩壁深处幽幽渗出,似真君座下弟子齐声祝祷之迴响。 “轰!” 远处闷雷炸响,洞壁微微颤抖,簌簌碎岩落下。 林原身形一晃,竟借势跪倒,飞快道:“先祖修炼圆满,本该有望求金得性……然而神通不敌天数,世事无常,却最终功亏一簣。” 李象汐心中一动。 原来失主的金位,洞天的遗脉么…… 她一时竟有些出神。 又一阵震动袭来。 李象汐回过神,发觉林原正直直望著她。 “李道友?” 『怎地又分心了……?』 李象汐装作无事,神色如常道:“林道友但说无妨?” 林原平復心绪,又道:“自那之后,我林氏便守著这点遗泽苟延残喘,血脉愈传愈薄。” 他看向李象汐,目光决绝:“事到如今,凭在下一己之力,前路已是无望。但李道友乃望月仙族,又以火德入道,更能得此铃认主,定是身怀命数……” 说到此处,这素来面带笑意的族修已是眼眶微红:“在下別无所求,唯请道友同行,护我去那祝阳殿,一睹先祖修行之地。如道友不弃,林某愿以一身修为、法器相赠!” 他也不起身,咬牙道:“道友不信也罢,这便是林某唯一的指望了!” 李象汐沉吟一瞬,伸手去搀起林原,低声道:“道友言重了。” 林原一怔。他原本已做好了被再三追问的准备,甚至想好了若李象汐不信,该如何剖白心跡、立下誓言。可这女修只看了他一眼,便应承下来。 “李道友……”他嗓音微哑,一时无言以对。 李象汐將火铃收入眉心,微微笑道:“受了道友这份重礼,若不应下,我心难平。便当替道友走这一遭。只是丑话说在前头——我应下此事,只因时局所迫,不进则退。至於能否见到贵族先祖旧跡,只能尽力而为。” “够了,够了……” 林原声音发颤,俯身深深一揖道:“数百年来,我林氏子弟前仆后继,死伤无数,却连洞天边缘都不曾真正触及。今日能有望探寻祖地,便已是天大的机缘。” 他直起身,沉声道:”这霽云天广袤无垠,我族中有秘法,可指引后人前往那祝阳殿。” “轰隆——” 那震动骤然加剧,林原身形不稳,险些跌倒,却也让他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还有一事。” 他深吸一口气,面露惭愧之色:“道友光风霽月,林某自愧不如。” “实不相瞒,先祖求道之际曾立下遗训,称那祝阳殿中,有一桩至宝封存。乃是留与后辈之中,倘族中有天纵之才修至紫府圆满,意图求取金位之时,可凭信物前往开启,以为我林氏重振门楣的根基。” 言及此处,林原面上浮起一抹苦涩至极的笑意:“紫府圆满……求金得性……呵,先祖当真高看了后世子孙。” 他自嘲道:“如今我鮊山林氏族脉零落,便是筑基也后继无人,若当真死守著这条规矩,只怕等林家香火断绝,那遗宝也只能便宜了长怀。” “是以,纵使林某道行浅薄,此举大违先人遗命……亦只能放手一搏了。” 李象汐听罢,目光落在那枚黯淡的玉简上,心中也是微微一嘆。隨后便轻声问道:“恕我冒昧,令祖那遗训中,可曾言明是何至宝?” 听得此问,林原猛地一僵,並未立时作答,竟缓缓闭上双目,隨即只听一声嘆息,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李道友……”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若囈语:“此物牵连极广,若走漏一字风声,我鮊山林氏闔族上下俱无幸理……本来林某便是粉身碎骨,也断不敢吐露半个字的。” 他直视李象汐的眼睛,语气诚恳:“但…在下信得过李道友。” “据玉简所载,那宝物名为……” 他嘴唇翕动,艰难地挤出了七个字: “祝阳四六渡业性” 第九章:祝阳 祝阳四六渡业性。 金性。 出於紫府,锻自神通。 堪称玄神洞高,可使冥体幽变,足能龙化灵照,含者枯绝反生,登景汉以凌迈,游云岭而逍遥。 其神难纪,其妙叵遗。大哉灵要,不可具述。 此乃紫府登临金丹果位的唯一路径,是能令真人血染山河、世家一朝倾覆的至高神物。纵使仅余一缕残金,亦足以撼动整座江南。 若这洞天中当真有这般事物,这霽云天便是一座即將碾碎万千性命的修罗场。 “林道友。” 良久,李象汐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 她周身气机勃发,死死盯著林原:“你可知这几个字的分量?” 林原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所慑,面色一白,却还是点了点头道:“在下……在下自然知晓。正因如此,林某才斗胆猜测,长怀山此番大张旗鼓,所图,怕也正是这一道金性。” 李象汐却並不全信,她眼中早无往日那般温和,只严肃问道:“道友既知此物,便更应该明白,区区筑基,何德何能承负一道金性?就算你侥天之幸,找到了祝阳殿,也不过是自寻死路罢了!” 林原眼见女修如此疾言厉色,浑身冷汗直冒,生怕失了信任,竟扑通一声又跪伏於地,哀切道:“李道友!你可还记得那观澜真人提及的【衡祝灵物】?只因家祖於玉简中早有记述,这金性置於一尊虎雕之內,状似一灵物。林某正是彼时方才明悟,这庆氏分明已知晓金性之事!” 这男子此时已是双目含泪,一片血红:“若非走投无路,我林某区区一介族修,岂敢如此孤注一掷?著实是別无他法,不敢眼睁睁看著祖先之物旁落,唯有拼死一搏了!” 看著眼前之人句句泣血,李象汐不由心中一嘆,生出一阵同情。 『这世道,也不怪他……莫非真如庆濯所言,是那道【衡祝灵物】……?』 若这洞天当真是上古衡祝真君所开闢,其中有金性残留…… 她念头急转。 衡祝之道,风泽中孚,外阳而內阴,可衡制上巫。那金性纵然只剩一缕,也必定珍贵无比。长怀山费尽心机所寻之物,是这金性的可能极大。 她思及此处,眉宇间的疑色並未消退,反而愈发凝重:“既然道友知晓金性乃是证道之基,足以让紫府真人以此登临果位……” 她沉声问道:“按道友所言,这金性是贵族先祖所遗。然而世易时移,眼下这霽云天在长怀山手中,若真是此等神物,庆家为何要放任外人染指?” 洞顶又落下一片碎岩,她侧身避开,素来波澜不惊的语调中也带了一丝急切:“长怀庆氏把持蜀地多年,族中紫府真人不知凡几。若真有所图,大可遣数位真人联手入洞天搜寻,何苦大开方便之门,引得各路筑基修士蜂拥而入?” 林原见女子仍是不信,早已急得浑身颤抖:“上修究竟作……作何盘算,也非我这等落魄世家所能尽知……” 他绞尽脑汁,忽然灵光一闪,大叫一声:“是了!……我想到了!倒也有个说得通的缘由!” “衡祝一道,冲阴渡业,其显化诸相之中,有一道名为殿阳虎!按我族记载,若那金性尚存,多半便是承载了这一道殿阳虎之真意。此物……此物虽然神妙,却最是通灵,善於走脱!” “殿阳虎?” 李象汐稍稍一思,旋即明悟道:“原来如此,龙、首、天德属阳,虎、尾、地道归阴。藏为阴仪,倘若道友所说不虚,这殿阳虎应是衡祝之阴面,必是精於遁走。” “正……正是此理。”林原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附和道,“紫府真人法力浩瀚,气机如渊如狱,一旦踏入洞天,便如烈日悬空,怕是真人还未靠近,那金性便已受惊远遁。” 李象汐心中冷笑,哪是怕惊动它,这殿阳虎,光听名字,便知杀性深重。所谓虎制群魔,八景光明。眼下洞天里,一群筑基修士杀得尸山血海,可不是群魔乱舞、一片腥膻么? 若是紫府亲至,恰似烈日当空,虎必远遁。可倘若放入一群贪婪躁动、杀红了眼的筑基修士呢? 这哪里是什么机缘,分明是以万千修士的血煞怨气,去钓那头通灵的老虎罢了。 她心中一片寒意:长怀山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轰隆——!” 这一声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近,都要响,整座洞窟都在剧烈摇晃。 李象汐心中一凛,连忙闭目掐诀,眉心微蹙。 一旁的林原见她手中掐诀,推算不停,只得战战兢兢立於一旁,心神不寧,欲言又止。 庆弗渊那边的战况,李象汐虽未亲眼得见,却能从这些余波中窥出几分端倪。那人的手段委实狠辣,沉舟六相轮番祭出,法力铺张之下,似乎在將那些族修筑基不断往洞天深处驱赶。 那股笼罩整个洞天的灵机正在缓缓收敛,如同巨兽在猎食过后渐渐合拢的巨口。 洞天正在关闭。 时候不多了。 李象汐明白此时已无暇深思,虽依旧有颇多疑点,却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她下定决心,睁开双眼,肃然道: “前路牵涉金性,早已非筑基所能掌控。林道友,纵然你身具血脉,若执意与我同行,恐怕九死一生……” 洞內火光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仿佛鬼魅起舞。 林原闻言,便知眼前之人也是作出了决断,斩钉截铁道: “先祖陨落至今数百年,林家后人从未能踏入此洞天一步,皆是在洞天外捡些残羹冷炙便沾沾自喜。” 他咬牙切齿地直起身来:“数代人的夙愿,今朝已至最后关口。此刻若是退缩,林某纵然碌碌偷生,又有何顏面去见九泉之下的先人?就算……就算林某殞身於那长怀之手,也胜过做一世懵懂亡魂!” 李象汐静立片刻,眉心印记微微震颤,烫得惊人。她仿佛听见一道低语,在耳畔迴响。 ——去吧。 她回过神,发觉林原正望著自己。 男子风尘僕僕,满脸土色,气息散乱,衣衫间隱见血跡,手里死死攥著一枚残破罗盘。 竟如一凡人。 李象汐深深看了林原一眼,隨后低声嘆道:“道友坚毅,我不如也。” 林原一怔,旋即大喜过望。他指尖逼出一滴精血点在罗盘上,指针疯狂旋转,最终颤巍巍地定在西北方。 “祝阳殿……在那边。” 二人不再迟疑,借著覆火阴的遮掩,化作两道几乎不可察觉的幽影衝出洞穴,没入漫天压抑之中,直奔那不可知的巍峨殿宇而去。 第十章:焚霜 未行多远,便已入山岭深处,峭壁如剑直,高耸入云,二人只得贴壁飞掠。 沿途筑基修士陨落所化灵物的数量越来越多,尽数化作模糊的残影,一闪而逝。 四下里燥热愈盛,山壁上竟隱隱有热浪升腾,將空气灼得扭曲变形。 忽然,李象汐骤然停下,面色一沉。 林原亦是面色一变,他只觉被一股阴寒之气忽地侵入,一步之遥,便从南疆至北海,无数寒炁如针般刺入经脉,令他气血凝滯,遁速骤减。 “这是……” “阵法。”李象汐冷声道。 她抬手,指尖凝出一缕火光,那火焰在这阴寒气息中竟显得有些黯淡。她將火光朝前方一推,只见那缕赤光甫一离体,便被一层看不见的寒意侵蚀,火舌挣扎著摇曳了几息,化作一蓬白烟,消散无形。 “禰水寒炁重,滋兰错无芳。”她低声吟道,声音在这狭窄的山谷中迴荡,带著几分凝重,“北风漂夜色,河凝暠如霜。” 林原面色愈发难看,他咬牙道:“寒炁……此乃寒炁阵法?” “正是。”李象汐頷首,目光凝视著前方,那里的空气已然凝结成一层薄薄的霜华,將山壁染成白色。 她伸手入怀,掏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金锥,这金锥通体由阳铜铸造,在昏暗的岩廊中泛著温润的赤金光泽。 “林道友,退后些。”她沉声道。 林原闻言立刻后退数丈,目光紧紧盯著那金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象汐將法力缓缓注入锥身。锥尖骤然亮起一点赤光,隨即整枚金锥悬浮而起,在她掌心上方徐徐旋转。 “迁景敞露,镜映翘勤。九曜威神,睹见光明!” 前方的空气中,那层无形的禁制此刻显露出浅淡的轮廓,无数灰白色的寒气如蛛网般交织,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 金锥旋转得越来越快。 其影却有如活物,直指左侧岩壁三丈高处。那处岩壁光滑如常,金锥之影却凝定不移,暗藏玄机。 阵眼在那。 女子对准那处,深吸一口气。 眼前凝聚出一点赤白火光,隨即只听一声轻喝! “叱!” 赤焰如锥,破空疾去,直刺向那处岩壁! 岩壁表面骤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如同冰面崩裂。那些灰白色的罗网剧烈颤动,发出刺耳嗡鸣,隨即轰然溃散! 整个阵法禁制在一瞬间烟消云散,那枚迁景锥也隨之落於李象汐掌心。 林原精神一振,不禁道:“这般一来,我等必可捷足先登!” 李象汐却不置可否:“此阵草草设就,拖延之意明显……” 话音未落,她神色骤然一沉,眉宇间浮现警觉之意。 一股冷冽的松香味道忽地瀰漫开来,紧隨其后,一道苍老嗓音悠悠响起: “倒是有几分门道。” 那声音平淡如水,却带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李象汐猛然抬头,只见前方岩壁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灰袍身影。 林原身形骤然僵住,压低了嗓音道:“是那霜道人……” 霜道人淡淡扫了林原一眼,目光隨即落在李象汐身上,微微眯起双眼:“原来是灴火,道友手段高明,贫道领教了。” 他负手而立,似笑非笑道:“奉庆大人令,此路不通。二位若识趣,便原路退去。贫道不与你等为难。” 李象汐面色不变,並不退让。 霜道人见状,倒也不恼,只是淡淡一笑:“灴火朝日,化寒为热……若在旷野之地,贫道倒要退避三舍。可惜,此地阵法虽破,但仍属阴寒,加之处岩廊狭窄,你那燥热之气无处发散,反倒成了困兽之势。” 话音未落,他袖袍一甩。 “呼……” 那松香味骤然瀰漫开来,如同深冬雪夜行至古松林深处,寒意混著松脂的清冽,直往人骨髓里钻去。 数不清的青碧冰晶自他周身浮现,每一枚皆细如松针,薄锐欲裂,於夜色中泛著凛冽寒芒。那些冰针隨松香冷雾缓缓流转,看似轻柔飘忽,实则暗藏杀机。 霜道人五指连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低声吟道:“高霞孤映,明月独举,青松落荫,白云谁侣。” 隨即,松针冰晶似得號令,登时向李象汐漫捲而至! 林原神色骤变,然而更令他悚然的,却是身侧的李象汐竟浑若未觉,仿佛已为这夺命之景所摄,呆立原地! “小心!” 幸而他应变极快,顿时挡在李象汐身前,祭出袖中早已备好的金符,一口精血喷在上。 “庚金为革,断木摧林!” 隨著他一声厉喝,一道金气冲天而起,竟硬生生在那漫天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然而此符一出,他面色一白,身形一晃,竟再支撑不住,委顿於地。 他先前本就为兑金所创,金气尚未散尽,此刻硬撑著驱使兑金符籙,內外金气交相衝撞,旧伤新损,伤势霎时加重数分! 只闻冰金交击之声连绵不绝,那道白金锐气堪堪支撑一瞬便为寒意侵透,化作碎冰崩裂四散,林原整个人被余波裹挟,倒飞而出,却也將来势削去,並未伤及身后李象汐。 李象汐这才猛然惊醒,恍然大悟:那松香有诈! 適才那股冷冽气息四散之时,她意识竟莫名迷离,恰似身处北海万顷松涛深处,胸中澄明一片,浑然忘却了周遭凶险! 『可惜庆家这幻术虽妙,一次却只能笼罩一人……』 见法术竟被林原所阻,霜道人心中暗道可惜,隨即抬手虚握,掌中青光大作,却是故技重施,变本加厉。 恰似漫天飘雪,悄无声息,却无隙可避。那些冰针於虚空中勾勒出诡譎轨跡,专寻护身灵光的罅隙穿透,竟似通灵一般。 李象汐此次早有准备,只见她深吸一口气,周身骤然腾起一片赤白火障。 火障如烈日高悬,灼灼光华与凛冽寒意悍然相撞! 冰针触及焰光,立时化作白汽溃散。 然而李象汐眸光微凝,那些白雾竟如附骨之疽,紧贴火障,不断侵蚀法力。 『此人寒炁道行高明,竟能反制灴火……』她心念疾转,看向从容负手的霜道人。 霜道人淡淡道,“可惜我这寒炁最擅消磨。道友不过筑基初期,如此强撑,法力终会耗尽。” 话音方落,他袖中青芒一闪。周遭岩壁竟凝结出诡异青霜,如活物般蔓延开来。 此女天赋確实不俗,筑基初期便有如此修为。若非大人有令……他心中微微一嘆,可惜了…… 然而下一瞬,霜道人心中一动,一道极度危险之感涌上心头。 多年廝杀淬炼出的本能在这一刻完全接管了霜道人的躯体,不容半分迟疑,也无暇细思那凶兆究竟从何而起。 他的身形骤然暴退百丈,双手几乎是同时掐动法诀。 “禰水沉阴夜,閒窗老病时。” 他低声诵咒,周身忽地浮现出一层冰甲! 那冰甲不似寻常坚冰,倒更似西海冬湖上翻涌的冰花,自足底浮起,攀爬而上。顷刻间便覆满周身,凝成一层贴肤薄衣,玄色幽深,如夜幕倾覆。 然而咒音未落! 一道刺目的赤白光芒骤然自李象汐周身迸发,便见眼前那道月白身影已然化作一团灼目火焰! 【布燥使】! 霜道人瞳孔骤缩。 剎那间,那团火光已如离弦之矢暴射而至,不容他有半分反应余地! 火光在逼仄的山壁间曳出一道灼目轨跡,所过之处,空气骤然扭曲,壁上新凝的霜华顷刻间便蒸作缕缕白汽! 好快! 他来不及多想,周身玄冰骤然翻涌,在身前凝成一道屏障。 大片白汽蒸腾而起,霎那便將整个山间笼罩! 霜道人没想到这女修竟如此凶悍,寧可硬吃一记【青松落色】,也要拉近距离。 白汽之中,一点赤芒倏然刺出! 那是一柄火剑。 剑身呈赤白之色,在白汽中拖出一道悽厉的破空声! “焚林涸泽,走犬扬鹰!” 剑势极快,直取咽喉! 霜道人几乎是本能地侧身,那法衣疯狂翻涌,在咽喉前凝成最厚的一层! “鏘!” 剑尖刺入玄冰的瞬间,发出一声尖锐至极的金铁交鸣! 那层【禰水沉阴法衣】剧烈颤动,如遭重击般向两侧迸溅,却硬生生將这一剑挡了下来! 一剑之威,霜道人暴退百丈。喉间一甜,险些咳出血来。 他抬手抹了抹嘴角,目中闪过一丝惊骇。 “好险……”他心中有几分庆幸,『若非老夫反应快了半息,这咽喉怕是要被洞穿了。』 然而他尚未来得及喘息,便见那团烈焰中一道剑光暴起! 赤白剑芒如虹贯日,携著一团燎原之火光,又杀至身前! “找死。” 他冷哼一声,右手探手入袖,掣出一柄拂尘。其柄乃妖骨磨就,尾是冰丝凝成,纵在酷寒中亦柔韧如初,泛著森然冷光。 【五更寒】 他手腕一抖,拂尘横扫而出! “晓月悬寒入,更漏透微凉!” 尘尾捲动间,一股磅礴寒潮自拂尘中喷涌而出!恰似北国呼啸而来的风雪,却又能將人於无声无息间冻入骨髓。 李象汐身形一晃,已没入那彻骨寒潮之中,倒飞出去。 与此同时,霜道人左手虚握,一方漆黑砚台凭空浮现。 砚台巴掌大小,通体呈青黑之色,材质似石非石。砚面光滑如镜,却仿佛能將周遭的光线都吸入其中。 最诡异的是砚池。 砚中盛著半池墨汁,表面平滑如镜,不见半点涟漪,却有细碎的冰晶在其中幽幽流转。 【寒松砚】。 此乃霜道人本命法器,乃是以正木灵材寒松心为胎,汲北海冰髓为墨,又以【禰水寒炁】日夜温养数十载方才炼成。 砚中所盛之冰墨,一滴便能冻毙练气修士,半池足以將方圆数里化作冰狱。 “松顛阁影浮,洗砚碧潭幽。”霜道人目中寒光闪烁,单手掐诀,法力疯狂涌入,毫不停歇,將那砚台当头砸下! 砚台骤然倾斜,池中玄色墨汁倾泻而出! 那墨汁方脱砚池,即於半空凝作一道玄色洪流,直朝李象汐所在奔涌而去!墨跡所经之处,空气骤凝,发出脆响,恍若冰面迸裂。 更诡异的是,那些黑冰竟如同活物般向四周蔓延! 眨眼间便將周遭封冻大半,朝著李象汐的双足缠绕而去! 砚台砸下,霜道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復又念道:“激气成风,涌气成雨;浊雾成雪,清露成霜。” 【听霜】。 法力悄然涌动。 白汽深处,李象汐正在躲避周遭黑冰,甫吐一口浊气,便觉骤然一凉。 她瞳孔骤缩,下意识侧首——却已然迟了。 那团她呼出的白雾骤然凝结,化作数十根细如牛毛的冰刺,竟直朝她口鼻倒灌而入! 冰刺极细,却锋锐无比,挟裹著刺骨寒意,眨眼间便要刺入咽喉! 电光火石之间,她反应极快。 她猛然闭气,周身火光暴涨,一股灼热气息自喉间涌出,將那些冰刺尽数蒸化! 然而—— 就在她闭气的剎那,更多的冰刺已从四面八方激射而来! 那是周遭白汽中凝结的霜华,在霜道人的驱使下尽数化作杀器,如同万箭齐发! 加之那砚台所出之黑冰蔓延速度极快,竟紧咬不放!如附骨之疽般不依不饶! 身前寒风蜿蜒,身下玄冰绕藤,头顶冰晶汹涌。 霜道人要將这狭窄的山廊,彻底化作一座冰牢! 李象汐周身火光愈发炽烈,然而那黑冰却似不惧火焰。她的燥热之气触及黑冰,竟只能让冰面微微消融,隨即又在下一瞬凝结得更加坚固。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腾挪空间正在急剧缩小。 再这般下去,不出十息,她便会被彻底困死在此! 危急之时,她却忽觉脑中一沉,一股灼热而陌生的法术竟如潮水般凭空涌入识海,仿佛早已鐫刻於魂魄深处,此刻才被生死一线的压力唤醒。 『这是……』她心头微震,念头电转之间,已无暇深究这法术从何而来,只知它恰是破局之机。当下不再犹豫,双手骤然在身前结印,口中更是急急诵出道诀真言,声音清越而肃穆: “赤明之后,三气成阳。真火內备,朱景开张!” 话音未落,周身火光猛然暴涨! 那火焰不似先前的赤白之色,此刻竟隱隱泛出几分淡金光华,仿佛烈日初升,霞光万道!火光凝聚成柱,自李象汐周身冲天而起,將那已攀上双足的玄冰轰然震碎! 轰——! 冰屑迸溅四散,如同碎玉崩裂。 火柱直衝穹顶,將两山照得通明!那些攀附岩壁的黑冰在烈焰照耀下发出刺耳的嘶鸣,如同活物般瑟缩退避,旋即化作蒸汽消散! 霜道人面色微变。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道火柱中蕴含的力量与方才截然不同。若说先前的灴火只是寻常烈焰,那此刻便是—— 太阳?! 他来不及细想,周身玄水法衣已然翻涌示警。 轰! 一团耀眼的火光在两人之间炸开。 鐺——! 剑锋与法衣相击,灴火竟循著水甲直透经脉,若烙铁灼肤! 他来不及惊骇,第二剑已至。 这一剑不取面门,而是斜劈左肋,分明是要將他拦腰斩作两截! 霜道人侧身闪避,周身黑水疯狂涌动,凝成厚甲。然而剑方及体,那【禰水沉阴】法衣便如同烧红铁块淬入冰水,白汽蒸腾间,竟被生生削去一层! 剑势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霜道人只觉眼前儘是赤白剑芒,左右上下、四面八方皆是杀机。那女子化身火焰,身形飘忽不定,偏偏每一剑都精准刁钻,专寻他法衣裂缝刺入! 她怎会这般快! 霜道人心头骇然,勉强招架,却愈发吃力。 每一剑落下,他周身寒气便消散几分,法力流转便迟滯一瞬。更可怖的是,那股方才还在节节逼退李象汐的寒意,此刻竟如同潮水退去,消融得无影无踪。 他周身那层法衣竟开始翻涌不定,隱隱有溃散之兆。 怎会…… 他踉蹌著疯狂后退,黑冰碎裂,寒气四溅。在这生死一瞬,霜道人再顾不得什么风仪,张口便喷出一道凝练数十载的本命寒炁。那炁色泽幽蓝,甫一离口,周遭空气凝结出无数细碎冰棱,直如一道冰箭,直扑李象汐! 李象汐身形正隨剑势前冲,避无可避。她只来得及將头颈微微一侧,那道幽蓝寒气便擦著她的鬢角掠过。只听“嗤”的一声轻响,她额角几缕乌髮瞬间化作灰白冰屑,簌簌飘落。 寒炁扫过脸颊,立时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狭长冻痕,边缘皮肉翻卷,却不见鲜血涌出——伤口已被极寒彻底封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两人身影乍合乍分,各自退开数丈。 霜道人踉蹌站定,一手死死捂住胸口。指缝间渗出的鲜血甫一接触空气,便凝结成暗红色的冰珠,叮叮噹噹滚落下去,落入山中深渊。 “那是什么火……”语调因惊怒与痛楚而嘶哑变形,“那不是灴火!筑基初期……怎么可能破得开老夫的禰水法衣?!” 然而—— 对方没有答话,也没有如他预想般流露出焦躁之色。那女子只是默默调息,目中精芒骤然凝聚,竟似……有恃无恐? 她还有后手? 思绪未定,女子眉心的红黑痕跡倏然绽出炽光——须臾化作铃鐺,坠入她摊开的掌心。 铃身色如焦骨,灰红相间,不似金玉,倒如枯骨经焚后的焦黄。铃面刻满细密繁复的纹路,透著说不出的诡譎与狰狞。 这铃鐺甫一现世,霜道人便觉心头猛然一沉。 那感觉极为古怪,仿佛有一只无形大手攥住了他的心臟,又似深渊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向他窥视。 这是…… 他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剎那褪尽。 那女子手持铃鐺,周身焰光尽数敛去。 霜道人凝目望去,只见她面容模糊不清,似有热气蒸腾,扭曲了视线。 她要做什么? 念头方起,那对焦骨色的铃鐺骤然震颤。 黑色的铃舌轻轻晃动,发出一声低沉的脆响。那声音不似金铁相击,倒如濒死鸟雀的最后哀啼,悽厉沙哑,却又带著说不出的蛊惑。 霜道人只觉脑中轰然一震! 那声嘶鸣仿佛直接刺入他心神,在他识海中激起滔天巨浪! “你——” 霜道人只觉脑中轰然一声,眼前昏暗的甬道骤然破碎,无数斑驳的画面如走马灯般在烈火中强行拼凑。 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百年前的北海。 彼时他尚是衣不蔽体的少年,於漫天风雪间冻得瑟瑟发抖。为求活命,他掰开一具冻尸僵硬的手指,自死人怀中抠出半卷残破的胎息法门。那日,他对著那尸身叩了三记响头——是能教他活下去的唯一倚仗。 那是他在冰窟中枯坐的无数个日夜,是为了一株灵草在泥泞中与人廝杀的狼狈,是每一次对世家子弟卑躬屈膝后,在深夜里咬碎牙关的屈辱。 “不……” 霜道人面色惨变,他想要大吼,但咽喉里喷出的却只有滚烫的烟尘。 他能感觉到,有一团灰赤色的火焰正从他心肺处蔓延开来,顺著那些回忆的脉络,疯狂地焚烧著他的过去。 紧接著,一道最为清晰、也最为炽热的执念被火焰狠狠捲起—— 那是三个月前,长怀山的一处高阁之上。 那个身著灰袍、神情狂傲的年轻男子,隨手將一枚极为珍贵的丹药拋在他脚边。 庆弗渊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嘴角噙著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 “老鬼,你卡在筑基后期也有二十年了吧?” “替我办事,杀光所有想进祝阳殿的人。待我此次事成,证得紫府,那道寒髓煞便是你的。你这辈子……也有望看一看神通的风景。” 紫府! 这两个字恰似一瓢滚沸的火油,让霜道人体內的灰赤火焰瞬间暴涨十倍! 那是他毕生的梦魘,也是他唯一的希冀。为了这一句承诺,他甘愿为奴,甘愿做庆氏的一条狗,甘愿守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杀人越货! “啼日烁金,焚心成灰。” 李象汐清冷肃穆的声音仿佛从天外传来,无情地打碎了他的美梦。 双铃剧烈摇晃,那悽厉的鸟鸣愈发尖锐,仿佛十日並出、鵧乌啼血! “啊!!“ 霜道人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叫。 他看到那名为“紫府”的幻梦在並火中瞬间崩塌,化作灰烬。他体內的寒炁,他引以为傲的《禰水寒》,在这一刻如同遇到烈日的残雪,土崩瓦解! “我……我不甘心……” 他嘶声低吼,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绝望。 他修行百载,从一介北海乞儿一步步走到今日,歷经多少廝杀、多少算计?眼看大道在望,眼看就要熬出头了,如今却要死在一个筑基初期的小辈手中? 然而那团灰赤火焰却不理会他的不甘。 它以那贪慾为薪柴,以执念作引火,愈燃愈烈,愈烧愈炽。 霜道人周身升腾起缕缕黑烟,那是他一身精血法力、连同那卑微的命数,正被这诡譎的並火寸寸焚尽。 “我……我成了……” 最终,他在火焰中看到了一只目中翻涌著灰光,神圣却又恐怖的玄鸟,冷漠地注视著他化为灰烬。 一响轻音,人形溃散。 数息过后,火芒消隱。 原地只余一滩焦黑灰烬,以及一方青黑色的砚台。 第十一章:头颅 两峰之间重归死寂。 那团灰火燃尽最后一缕烟尘,方才还杀机四伏的逼仄甬道,此刻只余满地焦黑与一滩化不开的青黑墨渍。 李象汐立在原地,周身火光已然敛尽,只觉体內法力已耗去七成。 一击之威,竟耗损至此……她將铃鐺收入眉心,此物不愧是灵宝,驾驭起来確实勉强…… 目光扫过那滩灰烬,最终落在那方青黑砚台之上。 这黑砚中墨池乾涸见底,灵光微微闪烁,大不如前,还发出阵阵哀鸣,如泣如诉。 她將其小心收入袖中,毕竟是法器之属,待日后寻得机会,或可交由家中处置。 她正欲转身,脚步却骤然顿住。 遭了……竟將他忘了! 李象汐心中猛地一沉,方才斗法之时,她全副心神繫於对手,哪里还分得出半分顾及旁人?待得那並火焚尽一切,她只觉浑身法力被抽空大半,竟將同行的林原拋诸脑后。 她不敢再多耽搁,掠向方才激战时林原退避的方位。未行多远,便见一道身影半倚在悬崖山壁之中。 林原面色惨白如纸,护体灵光已然溃散,衣袍上破了七八道口子,右胸处一道狰狞的冻伤,穿胸而过,与先前未愈的创口交叠在一起,几乎看不出完好的皮肉。 他的呼吸极轻极浅,胸膛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李……李道友……” 林原艰难地睁开眼,眸子里映出李象汐的身影,他嘴唇翕动,挤出几个字来,声音嘶哑。 李象汐一手渡去法力,另一只手则已探向腰间丹药处。 她出身仙族,自幼博览道藏,医理丹法亦是涉猎,只一眼扫过林原伤势,心下便已瞭然:纵然筑基修士生机远胜凡俗,此人胸腹间寒气盘根错节、肺腑俱损,已是……回天乏术了。 “不必了。” 林原忽然抬手,虚弱却坚定地拦住了她。 “我自家人……知自家事。”他喉头滚动,苦笑道:“便是送至长怀山……也多半救不回来了。” 李象汐面露不忍,充满自责:“若非我中了那幻术……” 手中却不停,已是將丹药化开,餵他服下。 “李道友且听我说完。”林原打断她,目光忽然变得明亮起来,“祝阳殿……就在前方。” 他颤巍巍地自怀中摸出那枚锈跡斑斑的罗盘,指针微微颤动,指向前方深处。 “我知道……这副样子,跟去只是拖累。”他低声道,“可李道友……你不明白。” 他抬起头,望向那幽深廊道尽头不可见的黑暗,眼眶微红,流下泪来:“我鮊山林氏,自先祖陨落至今,已歷十一代,为一句遗训,代代子弟皆欲入洞天寻访遗泽,却代代……皆折戟於外。” 他眼前灰暗,生机消退,话音却不復先前嘶哑低沉,竟然清晰稳定起来:“我大父死在蜀地,连遗骸都未能带回。” 浑浊的泪水自眼角滑落:“我叔父为求入洞天,卑躬屈膝近百年。” “一个筑基修士,在那些练气都不到的世家嫡系面前伏低做小,甘为奴僕,受尽屈辱,最终……最终鬱鬱而终。” 他哽咽道:“…传至我这一代,十世积累终於告罄,便仅能供养我这一个筑基……希冀最后一搏,却也终究无缘。仙宗高不可攀,世家盘根错节,我林原纵是筑基,也不过筑基,如之奈何?” 李象汐默然,正欲开口宽慰,却见林原眼中泛起一丝异样的光彩,已然略微涣散的目光在李象汐衣袍上停留许久,忽然低声道: “李道友,你可知我为何要將那铃鐺赠你?” 李象汐微微一怔。 “昔年宋蜀之战,我曾是那望月李氏的阶下之囚。”林原咳嗽了两声,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著畏惧与怀念的神色,“不管是运气也好,劫数也罢,我曾陷在贵族昭景真人手中。” 提到这位真人,他身子下意识地颤了颤。 “那是什么样的神通啊……”他喃喃道,“大放光明,心神皆醉。在那金光照耀之下,我甚至忘却了自己是谁,只觉得心中一片安寧,哪怕是要我立刻自裁,恐怕也是含笑九泉。” 李象汐心中一动,知晓他说的是老大人的【天下明】。 “后来战事稍歇,我被放归蜀地。恢復清醒后,不说前路断绝,就连同道也皆笑我痴傻,乃至我自己也曾日夜惊惶,深觉那是妖法魔咒。” 林原喘息了一阵,艰难地苦笑道:“可回过头来细想……在贵族做俘虏的那段日子,竟是我修行以来,过得最有尊严的时光。不曾受过半点折辱,亦无那些世家子弟视我等如猪狗的轻蔑。” 他看向李象汐,目光灼灼:“彼时我便知晓,这世道虽然艰难,望月李家却不大一样。你们即便对付敌人用了手段,骨子里却还把人当人看。” 话音刚落,他便突然紧紧握住李象汐的手腕,那力道之大,竟不似一个垂死之人所能发出。 “而我更看得出。”林原眼睛盯著她,一字一句道,“道友乃……天命所钟。” 他鬆开手,缓缓靠回岩壁,呼吸愈发急促。 “那先祖传下之金性……就此交予道友,如何处置,悉听尊便。” 火光映照之下,那张苍白的脸上泪痕未乾,眸中却亮如明星,灼灼如炬。 “唯有借那罗盘之力,方能缩减路程……及时抵达祝阳殿。“林原气息微弱,“然而……非我林氏嫡脉之血,不得驱使其指引方位。“ 他艰难地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脖颈。 “李道友,为今之计……” 李象汐眉心微蹙,隱约已猜到他要说什么。 “还请道友將我……头颅斩下。” 山廊中死寂一片,唯有远处水声迴荡。 “若仍拖著这具残躯,那寒炁须臾间便能断绝生机。” 林原面露一丝笑意:“好在林某头颅尚温,加之这【愚赶山】虽为替参,却胜在血气雄厚、身躯坚实。纵是身首分离,想必也能再坚持数个时辰。” 李象汐望著他,方才斗败强敌的欣喜荡然无存,心中竟涌起一阵无力之感。 林原忽然变得郑重起来:“林原此生碌碌,祝阳殿中或有先祖遗泽,或空无一物,我已不在乎。我只想……” 他停下来,浑浊的眼眸望向远方山峦尽头。 “瞧上一瞧先祖眼中的风景。” 李象汐沉默良久。 山间的风忽然停了,连远处那滴水之声也屏息凝神,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血在青石地面上蜿蜒成一条细流,向下缓缓淌去,带著淡淡的腥气,隨之又渐渐化为碎石尘土。 女子缓缓抬起手,指尖触及腰间剑柄。剑鞘朴素,触手微温,此刻仿佛也感应到了主人心绪的波动,剑身在鞘中发出极轻极细的嗡鸣。 数月以来第一次,她將赤明剑缓缓抽出。 林原深吸一口气,最后望了一眼那枚罗盘,將其递到李象汐手中,隨后闭上眼,面容平静如水。 意识消沉之前,他仿佛回到某个夜晚,昏暗的山峰变成了鮊山的夜色,他端坐在屋內,正聆听家中的族史。 恍惚间,眼前的女子竟然化作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一位神色温和的中年男子,抚须微笑著看他。 他面上终於不再挣扎,而是长出了一口气,笑道: “劳烦李道友了。” 第十二章:凡铜 殿门紧闭,殿前的火柱窜得极高,红光把大半个广场照得透亮,更隱隱能看到殿门门楣上的三字: 【祝阳殿】 四个修士正斗得凶,地上到处是飞溅的血和法术炸开的焦痕。 一位青袍汉子祭出的七柄短剑在半空绞成一团,被对面女修洒出的黑烟死死缠住。 另一边,大汉挥著黑铁重斧,带起阵阵闷雷般的风声,却被另一位瘦削修士连连丟出的符文光影挡在半寸之外。 四人混战正酣,直到一道身影从林子里跌跌撞撞走出来。 那是一名身著素白道袍的女子,眉心处一点印记若隱若现,周身灵光黯淡,显然法力消耗甚巨。 她步子很沉,因为背上正死死缚著一颗死灰色的头颅,断颈处血色蜿蜒,在火光下红得刺目。 斗法声突兀地停了。 剑网仍悬於头顶,剑尖却再无法向前半寸。掌中铜镜停滯,蛇影倏然溃散,化作缕缕青烟。 大汉面色煞白,巨斧砸在地上,震得虎口发麻,却浑然不觉。 唯有那白衣女子脚步声迴荡。 “来……来者何人?”青袍修士第一个回过神来,声音发颤。 那头颅在火光映照下愈发狰狞,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嘴唇竟还在微微翕动,鲜血落於地面便化为细碎土石,在广场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痕跡。 “魔……魔道!”女修尖叫一声,连连后退,“定是哪里来的老魔!” 大汉嗓门大,腿肚子却在打转:“我……我听闻南疆有巫籙道,以人头为法器,吞噬生魂……莫不是……” “休要胡言!”灰袍修士强作镇定,低声道,“此女气息散乱,灵光黯淡,分明法力將竭,哪里像是什么老魔?” 四人踌躇不前,疑神疑鬼地盯著她,但女子步履不停,语调温和,却难掩倦意道:“诸位道友,此地凶险,不宜久留。” “洞天气机动盪,至多半日便要闭合。”她看向山峦尽头隱隱扭曲的天幕,“早早寻个安生之地,尚能留得一条性命。” 四人面面相覷,却无人接话。 青袍修士率先冷笑一声:“魔道妖人,也配谈什么凶险?” “正是!”玄衣女修厉声道,“背负人头,浑身是血,分明是以活人祭炼邪法!如今却来这般假惺惺,当我等是三岁孩童么?” 大汉也拎起巨斧,瓮声道:“废话少说,先將这妖人拿下,也算替天行道!” 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法光大盛。 “动手!” 青袍修士一声暴喝,七柄短剑齐齐祭出—— 然而下一瞬,剑光一偏,直直掠向身后山林,青袍修士本人更是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流光疾退。 几乎同时,铜镜、巨斧、法光,齐齐朝著四个截然不同的方向激射而出,如惊弓之鸟,各自逃窜。 “下次再战!” “魔道妖人,你且等著!” 喊声渐远,四道流光眨眼间便消失在山峦起伏之间,只余下空旷的玄铁广场上迴荡著零落的余音。 李象汐立在原地,怔怔望著四人逃遁的方向,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 祝阳殿近在咫尺。 李象汐立於殿前,仰首望去,那巍峨殿宇在火光下恍若一尊沉睡的巨兽,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她深吸一口气,解下背后头颅,双手捧著,轻轻放置於地砖之上。 林原在火光下愈发灰败,然而细看之下,他似在呢喃著什么,只是声音太轻太细,只能捕捉到几个破碎的音节。 “……父……亲……” 李象汐看著他,心绪有些杂乱。 这是怎样的执念? 火柱热浪灼面,眉间印记隱隱发烫。她將翻涌的杂念按落,神识復归清明。 欲求无上真籙……女子神色肃穆,心头默诵道,首当心礼四极,以格神明,为宗师之主。 她隨即直起身子,仰头望向殿门上方。 后仰天而祝,告誓神灵,为玄科之仪。 心礼既毕,她气息微沉,开口念诵道:“祝玄上君,衡卫大神,今日吉日,八愿开陈。” “欲求上法,敢告云天。” 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迴荡,盖过了远处的轰鸣。这本是鮊山林氏十一代人代代相传的秘辛,如今却由她一位外人念出来。 “未知可否……” 念到此处,李象汐忽然顿住了。 她自幼失怙,过继到季脉,对“家族”二字的理解,大多来自青杜山中那些繁复的宗规与森严的礼法。在她的记忆里,家族是厚重的,是庄严的,是刻入骨血的责任与传承。 也许是分心的老毛病,此刻林原那张犹在挣扎的面容忽然闯入她心中,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理解过这两个字的分量。 鮊山林氏,自仙族沦落,辗转至今甚至连筑基都已断代,她想,若换作如今的青杜李氏,可会有人为了一句先祖遗训,甘愿以头颅为引、以性命相托? 答案似乎不言而明。 於是最后四字落下,声音出奇地平稳。 “须应乃宣。” 殿前一片寂静,火柱的轰鸣似乎也在这一瞬低沉下去,天地间唯余她一人的呼吸声。 一声金铁交鸣自门扉处传来,符文骤然亮起,先是暗红,继而转为灼白,最终化作一片刺目的金光。 殿门缓缓洞开,数百年未曾入世的气息自內涌出。 而火光映照之下,林原已不再喃喃自语,面容也比方才平和了几分。 她重新负起头颅,迈入那殿中。 …… 越过门槛,灼热便骤然隔绝於身后,迎面而来的却是一股远比外间精纯数倍的灵气,以肉眼可见之速涌入她体內,將方才斗法所耗的法力徐徐填补,恰似为她量身而设。 殿中空旷,不见香案供台,亦无蒲团法器,唯有脚下映出她模糊的倒影,一步一步向深处延伸。 忽然一声闷响自殿外传来,震得脚下微微颤动。 李象汐回首望去,殿门之外,远处山峦起伏的天际线上,有玄光映照,隱有波涛之声,响彻不绝。 没过多久,一道青芒冲天而起,紧隨其后,灰濛濛的雾气翻涌升腾,与那青光交织缠绕。两道气息灼灼燃烧了数息,便轰然崩散,化作漫天飞灰,融入那昏沉的天幕之中。 ……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四周静得出奇,隱隱有轰鸣斗法之声从外间传入,在穹顶与角落间来回激盪。 两侧铜柱森然林立,每一根都粗逾合抱,柱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笔画繁复,勾连盘绕,符文沉默著,如同一双双紧闭的眼睛。 数百年了……她心中暗忖,这些阵纹想必早已枯竭。 这殿比外头看起来大很多,越往深处行走越高,行至大殿最上首,李象汐终於停下脚步。 一方孤零零的案台立於正中,台面落满尘埃,却並非空无一物。 那里有一座铜铸的虎形雕塑。 虎身低伏,作势欲扑,虎口微张,獠牙毕露。虽只是死物,却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瞬便要腾空跃起,扑向猎物。铜身在昏暗中泛著古旧的哑光,斑驳的锈跡爬满虎背,却丝毫不减其凶厉之態。 然而仔细再看时,她不由得微微一怔。 此物分明是出自大匠之手。可偏偏就是这般精妙的造物,却无半点灵韵流转。內里空空荡荡,莫说金性,竟连一丝一毫的法力也无。 竟只是一件凡俗铜器。 她想起小时候山里装山果的旧香炉,也是这般绿锈斑驳,被堂兄拿去盛了一碗山果。 十一代人……她想,却不知后面该接什么。 殿中静得出奇,连呼吸声也听不见了。 林道友——”她下意识侧过身去,想说些什么。 然而话音未落,便僵在口中。 背后那颗头颅已不復先前模样。 血色褪尽,皮肉消融,原本的五官缩成了一块灰白的顽石,冰冷地伏在她的肩头。 只是她不知道,他是从何时起死去的。 也许是踏入殿门的那一刻,也许更早——早在她將那颗头颅负於背后、向著深处跋涉时,他便已经看见了他想看的东西。 无数的玄妙涌入脑海,整个殿宇都在与她共鸣,外间轰鸣声越来越响,不知道又是谁在拼命。 但李象汐已经不想去看了。 第十三章:玉音 此时的祝阳殿前,已是一片河溪急湍、猛浪若奔之景。水流自西向东,如玄丝缠绕,漫过青砖,往来冲刷,偏又静得出奇,令人毛骨悚然。 眼前之人还在挣扎。 是位剑修,却用的是术剑,那是柄品相不错的中品法剑,该是他半生积蓄所换。 被锈铁锁缠上,法剑便如入泥沼,光华寸寸黯淡,最终坠落於黑水之中,再无声息。 “饶……” 声音断断续续,那散修伸出一只手,坎水裹住他的躯体,让他在其中顛倒沉浮,逐渐消失。 四周上横七竖八躺著几具尸体,大半都已化为了灵物,被那坎水一卷,便消失大半。 这是第几个了? 庆弗渊已然记不清了。 在这霽云天中,他似乎杀了很多人。 但庆弗渊从不將心思花在失败者身上。 除了第一次。 那时的他尚为凡人,偶遇山野间拦路的土匪。 说是盗匪,其实也不过是快要饿死农夫,拿著一片锈跡斑斑的柴刀,便要夺他看管的耕牛。 彼时他还年幼,以牧牛餬口,若失了牛,主家定不会轻饶。 於是他取得了那人的信任,趁其不备,拿刀从背后捅进了那人的后腰。 农夫扑倒在地,挣扎咒骂,继而哀嚎求饶,最终不再动弹。 他始终面无表情,心情平静。 但此后三日,他呕吐不止,半月之间,噩梦缠身。 再后来,便习惯了。 取人性命,渐渐成了常事。 他也学会了许多东西。 学会以最小的法力夺人性命,学会在法术交错之间寻找破绽,学会让法器如臂使指。 那些死在他手下的人,有的诅咒,有的乞活,有的至死都在质问。 他从不多想,他只需要动手。 族中要一把听话的刀。 这是自宗祠赐名那一日,他便已明白的道理。一笔落下,李狗剩烂在了故乡的田间,唯有庆弗渊从族谱中爬出。 而眼前这些孤魂野鬼? 连跪的资格都没有。 …… “弗渊,我且问你,可有意紫府?” 长怀山中,问松台上,月光黯淡,山风呼啸。那位大人背对负手而立,温声细语。 庆弗渊愣了一瞬,双膝跪地,“咚、咚”地磕起头。 他五体投地,盯著地上青砖,沉声道:“弗渊能得赐姓名,已是几世修来的福分。紫府之事,从未敢奢求。” 观澜真人转过身来,山间的老松於风中呜咽,真人那张温和的面容在夜色中晦暗不明。 “弗渊。”他语气仍是那般和煦,“你可知这六十年一开的霽云天,於我庆氏意味著什么?” 庆弗渊答道:“祝告虚玄真君遗泽所在,乃我长怀山根基之一。” “不错。”庆濯微微頷首,“此番入內,诸事繁杂,山上需要一个能独当一面之人。” 他稍稍一顿:“你若办得妥帖……山上或可允你一试紫府。” 庆弗渊的身躯微微一僵,却仍旧伏在地上,额头紧贴青石,一动不动。 “弟子……”他声音微颤,“弟子定不负真人所託!” …… 观澜真人的嘱託言犹在耳:祝阳殿內存有上古真君遗落的金性,他须循真人所授法门,找到灵物,而若是寻不得—— 便需以秘仪祝告,身负金性,將之带出。 四野一片寧静,庆弗渊调息片刻,缓缓整理衣冠。 按真人所言,须得跪拜以敬天地。 双手伏地,躬身下拜,地砖冰冷而沉默,却莫名让他心安—— “修者凡存神之事,欲有所礼愿,慎不可叩头。” 庆弗渊浑身一震,额头僵住,离青砖只有寸许,却再也落不下去。 “古之真人,但心存叩头,运精感而行事,不因颊顙以祈灵也。” 跪在地上的男子缓缓抬起头。 殿门高处,一道身影不知何时立於门槛之上。 那人面目隱在明灭光影中,模糊难辨,唯余一袭染血素衣猎猎翻涌,腰间佩剑,身后赤芒如潮,更有零星金辉沉浮其中,竟不知是殿中神火流溢,还是其人周身自生性光。 她抬首望向云端,似在凝视那通天火光,又像是透过了这煌煌炎柱,正看向更远方的无垠深处。 她步履款款,自那道巍峨的冥铜门槛处信步而下,平缓开口道:“故若有所精思,行礼愿之时,但心拜而已,不形屈也。” 她一级级走下,目光始终未曾看向庆弗渊,只是自顾自地续道:“若不遵此言,数如叩头者——” 最后一级台阶,她停下脚步,看向已直起身的男子。 “则存念无益,三真弃宫,七神漂散,玄宅纳凶。” 热浪捲动著她的髮丝,身后的火光在身前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恰好將庆弗渊笼罩其中。 庆弗渊眯了眯眼,似是终於看清了眼前之人,男子咧开嘴,发出了一声冷笑:“我还道是何方高人,竟有如此高论。” “原来是望月李氏的仙族贵女……到底是家学渊源,连这跪拜的由头都能讲出花来,不像我等野修出身,只会磕头。” 他並不掩饰言语中的恶意,身后有玄光升腾,似有波涛翻涌,那条缠绕在臂膀上的锈铁锁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浩瀚的法力在脚下铺开,天上渐渐有水滴滴落,又將四周乾涸的血跡重新浸润得湿亮。 “怎么只剩你一人了?”他左右扫视一眼,语气轻慢:“那个姓林的跟屁虫呢?为了把你送进来,死在外头了?” 李象汐並未回答,只是静静看著他。 这种眼神让庆弗渊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於是他狞笑道:“既是死了,那便好办。” 清光一闪,一桿长矛在他掌中闪现,矛身古拙厚重,通体泛著暗沉的铜绿,隱隱有水纹流转其上。 【断桅枪】 庆弗渊將铜枪端平,直指眼前的女子:“李道友既然道行高深,不如也留下来,先在心中给这祝阳殿磕几个头,后好去地下陪那姓林的作伴。” 雨势大盛,杀机毕露。 对面的女子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她只是静静看著庆弗渊,眼中充满了悲悯之色。 “庆道友。”李象汐轻声道,“你我无冤无仇,何至於此?” 庆弗渊微微一愣,显然不曾料到她竟口出如此天真之语。 片刻之后,他低低笑了一声,摇头道:“想不到望月李氏的仙裔,竟是这等不知世事之人。” “你我確无仇怨,但真人有命在先,各为其主,庆某不过奉命而为。” “话已至此,李道友若有遗言,不妨一併道来。” 李象汐神色如常,双瞳平静,只悄然无声地注视庆弗渊片刻后,终於说道:“庆道友,你可知何为命数” 此言一出,庆弗渊先是一愣,隨即便是满脸难以置信,最终化作怒极反笑的狰狞: “常言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不成想李道友,死到临头——” “还要装神弄鬼!?” 空气骤然凝滯。 “崩!” 断桅枪破空而出,携著滔天水势,直刺面前女子! 然而枪尖刺入的只是一团消散的热浪。 李象汐的身形如水中之月,已退出百丈。她遁光轻盈,如风中落叶。 “岂不闻:金圭自古无足定,铁砚如今亦不磨。” 庆弗渊冷哼一声,右手虚握,断桅枪化作一道青芒倒飞而回。左膊一振,锈铁锁若生灵般掠起,瞬息分化出数十道锈蚀斑驳的铁索,从八方交织,齐齐向李象汐绞杀而至。 女子却只是一味后退,身化金焰明灭,起落腾挪间,每一道锈索皆堪堪从她身侧掠过。 她於腾挪间徐徐开口:“你家真人让你来取金性,许你紫府之途,可曾告诉过你……何为金性?” 庆弗渊眉头微皱,攻势却未有丝毫停顿。这女子的身法古怪至极,明明只是筑基初期修为,却像是能提前预知他的攻势一般。 他不再试探。 如晦幡自袖中飞出,招展间漫天阴云瀰漫,將整片殿前广场笼罩在灰濛濛的水雾之中,视野骤然昏暗。 “道友既不知金性之重,亦不明自家性命之根。” 李象汐却似不受那水雾所碍,声音自雾中飘来,时远时近。 “我观道友面目,並非嗜杀之人。可这一路走来,想必也造了不少杀孽——兑金、宝土、上巫……道友可曾察觉,所杀之人,以何道统为多?” 庆弗渊心头微凛,破浪锥已脱手而出! 此锥专破坚甲、护身罡气,锥影如电,直取李象汐心口——女子尚未有任何反应,便被尖锥自胸前贯入背后。 下一刻,她整具身躯仿佛化作一片金赤流火,散而復聚,须臾之间便恢復如初。 她立於火光之中,声音清越,“庆道友莫非不知,这些道统皆取象为阴?” “放肆!” 庆弗渊神情沉鬱,六柄灵器悉数敛回,断桅枪横陈身侧,锈蚀铁锁繚绕於臂膊,如晦幡在头顶猎猎招展,更有铜锥与腐镜分列两翼,將其护在当间。 “兑金乃是金德之正,何来什么阴阳!”他声音低沉,杀气凛冽,腐光镜一翻,一片灰败水光铺陈而出。 李象汐周身景物顿时扭曲,法身变化终於慢了半拍。 庆弗渊隨即身形暴起,断桅枪挟万钧之势当头劈落! “鐺!” 李象汐持剑鞘横挡,金铁交鸣,被这一击震得向后飞去。她抬起头,额间红黑印记明灭不定,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令人烦躁的悲悯神色。 “阴阳本为相对,並非定数。”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 “殊不知阴阳反作,位在权衡。” 庆弗渊攻势未歇,如影隨形,每一击皆卷带著坎水浩渺无穷之势,其神威足以让寻常筑基当场化作齏粉。 可在那狂风骤雨般的杀机合围下,李象汐仍能寻得一线余地,幽幽言道: “兑金受杀而后死,便为金德之阴!” “宝土受藏为发,死而不发,不发则腐,腐则为阴!” “寒炁为三阴佐使、上巫为通幽口舌,均为阴仪之道!” 每一句话,都恰好落在庆弗渊换招的间隙。 阴仪……阴仪是什么意思? 他的攻势一滯,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被他狠狠压下。 “你以为……”他咬牙切齿,枪势再度暴涨,“凭这几句话,就能乱我心神!?” 断桅枪与锈铁锁同时发难,一刺一缠,几乎封死了李象汐所有退路。 就在枪锋即將抵达的剎那,李象汐的身形忽然定住。 她不再闪避。 “阴极则阳生,阳极则阴长,此乃天地至理。” 她就那样站在原地,任由那杆足以洞穿山岳的长枪刺来,面上悲悯之色愈浓。 “此金性取象殿阳虎,为衡祝之阴所,善於走脱遁形。衡祝洞天本是阳中带阴,金性藏於其间,如鱼潜深渊,无跡可寻。” 此人道行,竟如此之高……? 庆弗渊早知布燥使变化万千,诸器不加,孰料面前此女道业竟若神授,转圜自如,信手发之,隱约间已尽得灴火三昧。 “群修横死,阴浊之气已盈至巔峰,为求均平,纵使那金性有心伏藏,此刻也由不得它了。” 庆弗渊的攻势突兀地偏了一分。 真人当初命我放手扫荡诸修,言道若事有不谐,便能引动金性,却从未言明个中真意…… 此番思虑,不过弹指。可偏在这一瞬,李象汐眉心处的印记陡然放光,她整个人化作一道赤红流辉,灵动如蛇,倏尔掠过枪尖。 话音自身后传来,透著些许惋惜。 “道途生克、道业互根、古今交错,此即谓阴阳易位。” 庆弗渊横枪回首,锋芒所向,那抹素白残影却已飘然立於攻势难及之处。 “你我这般筑基小修,较之金丹留下的造化,如萤火之於皓月。阴为臣、阳作君,筑基为阴,金丹为阳。於此便可逼迫那金丹遗留的阳性显化。” 她注视著庆弗渊,眼底的怜悯之色愈发浓郁。 “况且在那古时服气养性之金性眼中,你我如今所修的紫府金丹之法,不过是些投机取巧、搅动风云的……旁门左道罢了。” 庆弗渊双瞳暴缩,厉声喝道:“我长怀正统传承,安容你在此妄言!?” 李象汐语气依旧平静:“以紫金之阴浊侵凌服气之阳清,阳清自然显化以抗。如此三重,那金性便如困兽犹斗,纵有通天之能,此刻也已虎落平阳。” 她微微侧首,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你背后布局之人道行绝顶,取天合、地合、人合,三合归一,便为三一齐丹。” “今时已至,此为天合。” “筑基陨落,化地为阴,此为地合。” “而庆道友你……”她稍稍一顿,“当还修了一道府水仙基。如我所料不差,便是这最后的人合。” 庆弗渊沉默了。 火柱的光芒在他脸上明灭不定,方才那股滔天的杀气正在缓缓收敛,如潮水退去,只余下一片沉寂。 他的面上再无任何表情,话语中听不出喜怒:“李道友果然见多识广。” 话音落下,他周身的气息一变。那瀚若江海的坎水之意依旧翻涌未歇,只是身躯又渐渐生出一缕全然不同的法力。 那股力量幽沉柔伏,向內敛藏,宛如严冬將临前的第一阵冷雨,无声无跡地渗润天地。灰白色的雾气自他足下蔓延开来,与坎水的玄黑交织,化作一片朦朧的水色。雾中隱有细雨飘落,落在青砖上,凝成一层薄薄的寒霜。 【朝寒雨】 李象汐微微頷首,並无惊讶之色。她轻声道,“府水以蕴藏为能。蕴者,纳而不发,聚而不散,正是承载的绝佳器皿。” 寒雨在庆弗渊周身飘落,他沉默片刻,忽然笑道: “庆某出身卑贱,道慧浅薄,李道友所言,我其实並不能解。” “庆某此行,確是为观澜真人取那金性。若道友所言无差,这金性一旦入体,庆某自忖多半最终难逃一死。” 李象汐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知道眼前的男子將要说什么,欲言又止。 “但我不在乎。” “李道友出身望月仙族,自幼锦衣玉食,名师指点,怕是不知民生多艰。” 寒雨愈密,他的声音却愈发平淡。 “庆某本是山野间一介凡人,若无族中收留,此刻怕是已化作田间枯骨。族中赐我姓名,授我道法,予我前程,这份恩情,庆某纵百死亦难报万一。”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李象汐。 “真人既有所命,庆某便当竭力而为。至於身后之事……”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几分释然。 “这些年沾了多少人命,庆某自己早已算不清。今日若真折在此处,也勉强算是……因果使然。” 断桅枪在他掌心缓缓旋转,枪尖指向李象汐。 寒雨与浩海交融,在他身后匯聚成一片水域。那水域深沉如渊,却又风雨飘摇,其中似有无数妖影翻涌挣扎。 “李道友若当真有心阻我……” 庆弗渊双目微眯,杀意再度凝聚。 “便拿出真本事来吧!” 话音一落,身后水域猛然鼓胀。浩瀚海翻腾如倒掛天河,朝寒雨则自高空漫洒而下,千万丝线般的寒雨与江海同归一处,化作一整片沉重而幽冷的水幕,自天穹垂落,將祝阳殿前方百丈之地尽数纳入其中。 如晦幡在顶摇曳,阴云沉坠,金赤火柱被硬生生压得暗了一分。 “来。” 断桅枪化作一道青铜电光,直刺而前;破浪锥从水底穿出,如江心惊雷,专取丹田命门;锈铁锁则在半空炸开,化作森森铁蛇,从四极交缠而来。 腐光镜浮於其后,李象汐周身景物顿时扭曲,如入败港沉洲;填海石生出寸许黑芒,被他扣在掌中,隱隱有山岳將崩之势。 攻势一起,再无回圜。 水幕压顶,铁锁封身,术与器齐下,几乎不留半寸闪转之隙。 李象汐不退反进,眉心印记明灭,一抹灰金色的光自眸底跃出,双铃已落入掌心。 “午巳流火……”鵧乌啼鸣如金铁相交,尖利而嘶哑,“啼日烁金!” 灰赤並火自铃口喷吐而出,非焰非烟,那火乍一升起,便扑向半空断桅枪与破浪锥,所过之处,长矛悲鸣坠地,金锥去而復返。 几乎与此同时,她指尖一撮,丹田中阳火勃然衝起。 “小暑南收,大火西流!” 殿前天地似被一手拽入夏末秋初,大火西倾,金赤之焰卷著一股萧索杀气,从侧锋穿入,直撞上那片坎水厚幕。 热浪如山风扑面,將沉冷水域硬生烧出一道空廊,铁锁轰然收缩,几条链身上霎时焦黑脱皮,坠入水中翻滚。 水火交击,声势如雷。 庆弗渊的面色愈发凝重。 坎水厚幕被西流火一撞,瞬时翻起千层浪,火舌捲入水心,在黑水中扭曲翻舞,不曾立刻熄灭,反是以水为薪,愈烧愈盛,点点灰红之焰如附骨之疽般攀附上来。 庆弗渊双眉一挑,心下已知厉害。 此乃……並火——凡火灼皮肉,並火伤性命。那火焰掠过之处,只远远一眼看去,便连神魂都仿若受千针戳刺,隱隱刺痛。 这火……硬扛不得。 他心念一动,手中一招,一支短枪出现在手心。他单手掐诀,那短枪沉入脚下水流,如一尾游鱼般没入深处。 脚下黑水猛然一敛,足尖轻点,整个人借著朝寒雨的牵引,飞退。 “好凌厉的命火之术。” 他的声音自水雾中传出,带著几分讚许,却无半点慌乱。 “可惜——” 话音未落,那片被西流火烧开的空隙骤然合拢。无尽坎水自四面八方涌来,將那道金赤焰潮硬生生裹住,如蚕茧缚蛹。 火焰在水中挣扎片刻,终是渐渐黯淡。 李象汐眉心印记闪烁,並火再度喷吐而出,欲要接应。 就在此时,她的动作一滯。 一股森寒彻骨的气息蔓延而上,低头看去,不知何时,一层薄薄的寒霜已爬上了她的裙摆。 府水善蕴善藏,那细若游丝的寒雨早在方才交手时便已渗入她三尺之內,此刻发难,將她的遁光硬生生拖慢了三分。 “著!” 庆弗渊的身影自水幕中浮现,手中却已不是那六件古法器中的任何一件。 他双手持一长枪,修长如鹤颈,通体泛灰,枪身有雨蚀纹路,望之生寒。 他看向女子佩剑,沉声道:“此枪名为鷺立,为灵器之属,道友再不拔剑,可要来不及了。” 长枪遥指,百丈之內天地皆异。灵气凝滯,周遭如有实质,行走其间,恍若跋涉深潭。 “交河浮绝塞,弱水浸流沙!” 李象汐脚下的遁光霎时黯淡,本该灵动如光的流火之躯也变得沉重,整个人只得佇立原地,一动不动。 “还有一枪,名为衔鱼,道友可看好!” 话音未落,先前那迂迴而去的短枪,此时自水中浮现,无声无息,却快逾奔雷! 枪尖所指之处,正是李象汐的心口! 李象汐双铃急振,並火如潮涌出,欲要阻挡。这一枪本就起於暗处,不裹水势,不耀灵光,唯以迅疾见长,抢在火焰凝形之前便已洞穿而过,仿佛整座霽云天的寒流尽数匯於此枪之上,倾力而出! 瞬息间,女子横鞘相格,气劲交锋,震起一圈清晰可见的激盪,整个人便被硬生生拋飞出去,撞入远处翻涌的水幕之中。 只见坎水闭合,寒雨倒掛,水光一吞,李象汐的身影便从视野中消失。 庆弗渊眯起眼,未急著追击。 那颗一直被他握在掌心、黯淡无光的黑石终於露出了真容。 填海石。 此石本无形,遇水则涨;无意则沉,有意则镇。 他抬手轻轻一拋,那颗不起眼的黑石划过一条极短的弧线,落入方才李象汐坠入的水域深处。 那石头离手的剎那,便如遇水蛟龙,疯狂膨胀。转瞬之间,已化作百丈方圆的巨岩,带著山岳般的重压,当头砸落! 与此同时,他脚下的坎水轰然涌起,將那片区域彻底淹没。 “轰!” 天地震颤。 填海石轰然落下,激起滔天水浪。 …… 雨徐徐敛了声息。 奔流咆哮的坎水经填海之岩镇封,顿作枯井深潭,波澜不兴。祝阳殿前,一片寂静。 庆弗渊立在半空,微微喘息。 他看著下方那块巍峨如山的黑石,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神色。这等天资心性,若生在庆家…… 他收回目光,不再多想。那样的绝杀之下,便是筑基巔峰也要被碾成肉泥。 他迈步向前,预备登上殿阶。 “咔。” 初时,一声轻响,如冬蚕食叶,几不可闻。 他脚步悬在半空,背脊猛地绷紧。 “錚!!” 紧接著,是一道剑鸣。 庆弗渊缓缓转过头。 那些沉溺浊水之中、横陈断骸之间,原已灵光尽失的剑器,此刻相继震颤,一柄復一柄。 法剑、佩剑、铁锋、玉刃,其形制长短有异,品秩高下参差,却悉数共振,於这死寂中传出同一种如出一辙的音律。 仿佛奉受了某种至高无上的宣召,於这一瞬拋却固有的质性,斩断宿主的残念,齐齐迸发出亢奋的剑鸣。 那些本该失去灵性的死物,此刻竟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唤醒,纷纷自地面、自水中、自尸骸的残躯中挣脱而出,悬浮於半空。 庆弗渊的面色彻底沉了下来。 数十柄剑器齐鸣,其声如蜂群振翅,如万弦齐奏。齐齐指向那片被填海石镇压的黑水深潭。 一道声音自水底幽幽传来,清越空灵,如玉磬轻击。 “飞步上巑岏,星辰渐可捫。” 庆弗渊后退,法器归位,双手持枪而立,严阵以待。 “一山浮海至,五岭此峰尊。” 其声愈益分明,竟如洞穿了万顷海波、填海之石,直入他耳中。 “元气回阴洞,丹霞辟妙门。” 水面剧烈翻涌,一股锋锐气息自深处升腾而起! 气机绝净无瑕,辽远宏阔,又极致精微,浑然一体。 庆弗渊的瞳孔骤缩。 这是……剑意!? “从来尘劫外,別自有乾坤。” 最后一字落下,白光自水底冲天而起! “鏘!” 那一缕清音緲然盘转,倏尔拔高数阶,却始终澄净剔透,全无半点菸火之气。白光澄澈绝尘,不染半分他色,凌厉似再开乾坤。所过之处,坎流辟易,府弱融解。那足以镇住山岳的至重之物,在这道白光面前,竟如朽木枯纸。 一声轻响,巨岩从中线裂开,化作漫天碎石。 水幕分开,白色的身影自中缓缓升起。 女子周身不见法力波动,面如霜雪,竟似寻常凡俗。唯那双眸中光华湛湛,恍若有日月轮转、星河倒悬。 她手中握著一柄出鞘之剑。 剑身朴素,形制常规,粗看之下,並无半分出奇之处。然而仔细观之,便见剑锋之上隱有一缕黯金色彩,往来反覆,明灭不定。 悬浮在空中的数十柄剑器齐齐俯首,仿佛朝覲君王的臣子。 “庆道友。” 她微微抬手,剑尖遥遥指向庆弗渊,声音平静而轻柔:“君既求剑,便请试之。” 是日,望月李氏子弟象汐,合无上杳冥真意,引剑道果位垂目,展露: 【含光承影万景归真剑】 於是满殿火光尽敛,天地间只余这一抹清寂剑光。 第十四章:万景 世传蜀地剑仙如云,然而在今日之前,庆弗渊从未有幸目睹。 他曾见识过剑气。 那是在故土,一位云游散修的剑尖聚起尺许寒芒,挥舞之际伴隨刺耳的呼啸。 当年的他蜷身藏於偏僻角落的树冠上,手握替人牧牛挣来的乾粮,一边嚼著一边望著那熠熠生辉的轮廓,暗自认定这便是天下最厉害的能耐。 后来,他又遇到了剑元。 彼时是在庆家操练场,一名身著青衣身形单薄的筑基剑修让他初窥门径。那人出剑的须臾间,银白贯穿全场,將三丈高的石柱平滑截断,热气氤氳,光洁如镜。 那已不再是普通招数,反倒像是一种脱离剑体、聚拢不散的高明法术,能在数丈之外夺取性命。庆弗渊佇立一旁,汗毛根根竖起,终是明了为何鲜有人愿同这等棘手的剑修作对。 至於剑意,他只记得多年之前於问松台前听道,那时玉冠的真人坐於台上,含笑念道:“剑修之极,谓之剑意。意既成,则为剑仙。” 真人向来隨和,於是当场便有弟子询问那剑意是何等模样。 只见那观澜真人闻言,摇摇头,思索片刻后,笑道: “夫剑仙者,意行天外,珠媚水中。雄棱则仰决浮云,温润则旁无枯草。动则飞光招摇焕,静又赤色沆瀣明。远望五銖交炫彩,身闻八极遍和鸣。” “为无上灵变,为杀伐第一。” …… 女子立於半空,只余一袭染血素衣,在昏暗的天光下静立。 太静了。 四周火光灼灼,热浪翻涌,坎水仍在庆弗渊身周起伏流转,可这一切在此刻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 除剑鸣外,天地间再无一丝杂响。 他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紧接著,他瞧见了那把剑,抑或是,他察觉到了那把剑。 那柄剑分明握於李象汐手中,遥遥看去,剑身平平无奇,並无流光溢彩,剑气冲霄,唯余剑脊处一道莫名的铭文,才让人察觉此剑有不凡之处。 但在庆弗渊的感应里,这把剑却是无处不有。它於顶上高悬,脚底蛰伏,身旁穿梭,身后迫近。 宛若这偌大天地皆凝成了一道无形的浩大剑锋,而他恰好佇立於锋刃之前。 然后他便见面前的女子缓缓將剑横於胸前。 “道友,得罪了。“ 话音落下的剎那,剑鸣骤起! 如晨钟破晓,紧接万响並作,仿佛从九天之上层层垂落,又似自九幽之下沸涌而出。其音层层叠叠,迴旋往復,却又蜿蜒上升,逐渐高亢。 恍惚间似有金台玉楼,旋即雕樑画栋、飞檐叠闕,又有霞光翻卷,交相辉映,於是层层堆砌,纷呈於前。再远处七宝宫殿,昼夜光明,其上日月高悬,无数细碎剑光如星斗悬空,交错横飞。 而他自己便站在这铺展开的景象中央,耳畔剑音愈发高亢,几乎刺破头颅,眼前光影却愈加清晰,直叫人分不清是幻是实。 待至巔峰之刻,终是忽而顿止,眼前的光景却瞬息崩塌。 下一瞬,剑意落下。 杀意若垂天之幕,倾覆而下,又似自泥沙深处,逆卷而上。身前水光分作两侧,却还勉强维繫不断,宛如被人从中硬生生劈开的河道。 於是庆弗渊明白今日便是死期。 这念头无比清晰,却反倒令他周身骤然一松。 罢了。 “沉舟六相!” 低喝声中,法力倾泻如决堤洪流。五件古法器同时祭出,阴云、锁链、镜光、锥芒、枪影,层层叠叠,攻守兼备。【浩瀚海】与【朝寒雨】两道仙基在他体內剧烈震盪,將每一件法器都催至极限。 身形化作灰白色的残影,直扑向那立於半空的女子。 於是杀意直刺识海深处。 先是【如晦幡】,阴云在他左侧撕裂如雪飘落。 隨后为【锈铁锁】,铁锁在他身后断成数截,坠地哀鸣。 接著,【腐光镜】从中裂开,倏忽熄灭。 【破浪锥】与【断桅枪】尚未欺至三丈,便被横刃截断,残骸向两侧颓然飞散。他自那两道悽厉的碎光间,掠身而过。 五道法器,瞬息悉数崩毁。 然而男子犹在向前。 【鷺立·衔鱼】。 枪身上墨色纹路流转,透出森冷光泽,体內另一道仙基已被全力催动,【朝寒雨】自丹田席捲而出。 剎那间,方圆百丈化作弱水寒雨。 长枪在前,挟裹弱水权柄,枪尖所过之处,无形剑意似乎都被硬生生撞开一道缝隙。 短枪在后,蓄势待发,只待靠近的剎那便要將她护体灵光尽数洞穿。 三丈。 两丈。 他已能看清她眉宇间的神情—— 她为何不躲? 这念头刚起,那女子的剑便轻轻一转。 “鏘!“ 一道凌厉至极的锋锐闪过,他左腕一空,左手已被切下,手中的【鷺立】便落入下方,剑光再闪,右手的【衔鱼】的枪尖也崩飞而去。 一息之间,双手被斩,两柄灵器,也尽数脱手。 弱水在崩溃,漫天冻雨被无形巨剑从中斩开,左右分流,再无法侵入她周身三尺之內。 然而他仍没有停。 法力枯竭,仙基黯淡。 但他的身形仍在向前。 如离弦之箭,如扑火飞蛾,如赴死之人。 他终於近在咫尺。 左右手已废,浑身上下再无一件可用之物。但他仍探出双臂,似要抓住什么。 然而那女子没有躲避,她目光中闪过一丝惋惜,持剑轻轻一挥—— 剑光轻轻落下。 庆弗渊的头颅飞起。 鲜血自断颈处喷涌,在半空划出一道猩红的弧线。 然后他笑了。 “谢剑仙……赐死。” 嘴唇翕动间,庆弗渊如释重负,轻声道:“庆某……已候多时。” 下一刻,他身躯骤然崩解。血肉、骨骼、筋脉,一切有形之物都在剎那间化作一片猩红血雾!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这这五臟六腑,筋骨血脉的集合,被某种诡秘之力牵引,急速收拢,旋而压缩、扭曲,竟凝作一道碧火。 此火明灭不定,仔细一观,隱有纹路闪烁,隱约再闻,更是鬼哭啾啾。仿若来自孤坟野地,直指人心中最幽深的恐惧。 李象汐虽不知此为何等法术,却直觉中明白不能力敌,正欲躲闪。却见这鬼火骤然一凝,隨即便滴溜溜一转,眨眼间化为一道绿光,不朝別处去,只直直地朝李象汐的眉心撞来! 这碧芒来势之疾,犹如夕发而朝至,又似雷霆破空——剎那之间,便已奔至李象汐面前! 此时李象汐方才明白,此光非寻常术法,乃是以魂魄作引、血肉为祭的巫蛊之术。剑意虽能断尽世间万象,却劈不开因果纠缠、怨毒缠身! 剑意尚未凝聚,那道诡异碧光已然没入眉心。 剎那间,李象汐只觉脑中轰然一震,仿佛千根钢针同时刺入。 隨后只闻耳旁传来一声大笑,其声古怪嘶哑,有如鴟鳩在林,瞂彼眾禽。 “百年老鴞成木魅,笑声碧火巢中起!” 剧痛袭来,识海翻涌,神魂震盪。 李象汐眼前金光一闪,紧接著便是无尽的黑暗。 …… 第十五章:碧鴞 “巫为何者?” “巫为口舌,腾口说告於灵者也。” “然灵不在天,其居潮湿腐叶之间,於是为更木之神,闰土德之阴。恶儻儻而狎睢,同丘为仇,同恶扶依。依邪传影,倒步侧趋,托舌附语,调为鬼淫。” …… 於黑暗中,先听见一声笑。像枯枝摩挲,如鴞鸟夜啼,隨后有碧火自燃,其內真灵甦醒,恍若一梦。 庆弗渊睁开双眼,心中一片冰寒。 这是他的底牌,却也是心中最深的梦魘。 那时他还叫李狗剩,年方十一,替村中富户牧牛为生。 某夜暴雨如注,雷电交加。他牵著那头老牛在山道上狂奔,泥水没至膝盖,浑身湿透,冻得打颤。 闪电撕裂夜空的剎那,他瞥见不远处有一座倾颓的古祠,檐角歪斜,半截土墙坍塌。 老牛不肯进去,任凭他如何拽拉,那畜生只是哞哞低叫,浑浊的牛眼死死盯著祠內,满是惧意。 雷霆明灭间,他瞥见祠中供奉的神像早已面目全非,上首泥胎剥落,露出一片腐朽,下首香案积灰,残烛歪倒。 幸好祠旁有一株参天古木,粗癒合抱,树身中空,恰好能容一人蜷缩。他便將老牛绑在树旁,自己钻入树洞,將身子缩成一团,听著外头雨声如瀑,渐渐昏沉睡去。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几声鸟鸣。 “咕!咕!” 睡梦里,天地倒转。 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原上,四周是枯死的古木与堆叠的白骨。天空是污浊的铅灰色,既无日月,也无星辰,唯有一团幽碧的鬼火在远处明灭不定。 火光渐近。 他看见一个披头散髮的女子自荒原尽头走来。 她穿著破旧的麻衣,赤著双足,足踝处缠著枯黄的茅草。面容模糊,看不清眉眼,唯有一张血红的嘴在脸上咧开,露出森森白牙。 她手中捧著一只玉炉,炉中炭火正旺,青烟裊裊。声音沙哑而古怪,忽男忽女,忽高忽低,如千百张嘴同时开合: “女巫浇酒云满空,玉炉炭火香冬冬。” 荒原上涌出无数黑影,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皆匍匐在那女子身前,如拜神明。 “海神山鬼来座中,纸钱窸窣鸣旋风。” 漫天纸钱如雪片飞舞,在半空打著旋,发出细碎的窸窣声。那些黑影开始围著玉炉跳舞,动作诡异而癲狂。 “相思木帖金舞鸞,攒蛾一啑重一弹。” “呼星召鬼歆杯盘,山魅食时人森寒。” 女子转过头来,直直地看向他。 那张模糊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双清晰的眼睛。 碧绿色的,竖瞳,如蛇,如鴞。 “终南日色低平湾,神兮长在有无间。” “神嗔神喜师更顏——” 她伸出手,枯瘦的指尖点在他眉心。 “送神万骑还青山。” 庆弗渊猛然惊醒。 天光已亮。雨停了,阳光从树洞口斜斜照入。他浑身是汗,心跳如擂鼓。那只怪鸟不知何时已经飞走,只留下几根灰褐色的羽毛散落在他肩头。 但从那一日起,他脑海中便多了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物。 …… 今日他头颅被剑意斩落,肉身崩碎,那团碧火骤然甦醒,裹挟真灵,没入女子眉心。 於是万千景象如洪流奔涌而至。 竟是那李象汐记忆么…… 当先便是自己头颅飞起之景,此时庆弗渊以旁人视角观之,便发觉那头颅嘴角还掛著诡异的笑意,怎么看怎么诡异。 眼前一转,仍是祝阳殿外,只见一女子负著一颗灰败的头颅,踏入殿门。 这是那林姓散修的头? 两山间,並火焚尽了霜道人,老人临死前的囈语若身临其境。 是那老东西……他恍然,原来死在她手里。』 赤野之上,银芒袭来,女子却只是一掌探出,周身火焰腾起,化作灴火真身。 庆弗渊看见她在金气中穿梭,以法术压制兑金锋锐,看见宋疑符籙炸开,仓皇逃遁。 原来宋疑也败在她手里… 一个瘦小的丫鬟捧著玉匣走来,脚下一绊,险些跌倒。女子伸手扶住,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轻轻放在那丫鬟掌心。 不过是个下人……庆弗渊想,何必多此一举? 越往前,记忆中的景象便愈发寻常,一幕幕画面如水般从庆弗渊面前流过,让他有些恍惚。 他正在在经歷另一名修士的人生。 画面愈发模糊,如水中倒影。 他看见一个更年幼的女孩跪在亭下,五官稚嫩,却已能看出是李象汐。 此时头顶忽然有一道女声响起,温润而细腻:“地浮与大海隨气出入上下。地下,则沧海之水入於江,谓之潮。地上,则江湖之水归之沧海,谓之汐。” 庆弗渊只抬眼一瞥,便觉头晕眼花,目眩神迷。那人面目模糊不清,只觉两侧有朱色光华垂落,翻滚间化作璀璨银白,最终沉淀为厚重的铅灰。 庆弗渊不敢再看,心中却已明悟:是李氏那位真人,原来竟是真人亲赐么…… 他心中忽地生出一丝异样。 这女子的记忆……怎的如此漫长? 寻常修士的过往,不过数十年光阴,记忆虽繁杂,却总有尽头。可眼前这些画面,层层叠叠,竟似无无穷无尽。 画面再度流转。 这一回,他看见一座阁楼。 窗外月色明亮,阁內昏暗,唯有案上一盏琉璃灯,散出青白光华。 一个少女立在窗前,背对著他。 她身量纤细,一袭月白衣裳,乌髮只用一根素簪松松綰起,几缕碎发垂落颈畔。月光落在她肩头,像是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辉。 庆弗渊下意识想要看清她的面容,然而那少女却始终不曾转身,只是静静望著窗外那片天空,仿佛在等待什么。 『怎地又回到了年长的时候……?』 庆弗渊这疑惑刚起,画面便骤然一转。 他看见那少女站在一株树下,阳光自枝椏间筛落,树影將她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她回过头来。 庆弗渊终於看清了她的面容。 巧笑倩兮,眉眼深邃又生动,轮廓犹带稚气,確是未长成的李象汐模样,然眸间神采,却令他莫名生出一股直觉——眼前此人,並非取他项上人头的李氏剑仙。 一道荒唐透顶的念头,於心头悄然滋长。 “真人,我要走了。” 一旁浮现出另一道气度雍容的身影——正是那位素韞真人。 “何至於此?” “真人可知,太阳之道为何艰难?” 『太……阳?』 “我志在太阳,但所求者並非高悬。” 『太阳!』 隨波逐流的心神骤然清醒,恐惧似寒潮漫过识海,他顿时明白——眼前所见,已非李象汐之记忆。他抽身欲退,可此时方才惊觉,自己早已被沉入这洪流之中,载浮载沉,难以自主! 少女的声音仍在继续:“……以全丹封闭记忆,沉入识海,待到铅华洗尽,真阳自生,那时方是归来之日。” 她素手轻翻,掌心中浮现出一柄银白短刃,神色柔和得几乎像是在交託什么珍贵的信物。 “若我想不起你是谁……便莫要唤我。” …… 记忆崩裂,千万片光影在虚无中四散飞舞。 意识被撕扯成无数缕,翻滚沉浮间,目之所及,唯有一片温热柔光。 那光芒並不灼人,却带著某种难以言喻的亲切,仿佛记忆深处某个遗忘已久的梦境。 不知於混沌中沉浮了多久。 当他再度睁眼时,一切都变了。 庆弗渊怔怔坐於蒲团之上,一时竟分不清身在何处。 殿中温暖舒適,天光自窗格间洒落,將身前分成了明暗相间的格子。 他缓缓环顾四周。 殿宇古朴,陈设简朴却不失庄严。两侧立柱上悬掛著素白经幡,隨风轻摆,却无声响。 殿外有流水潺潺,又似有鸟雀啁啾。山野间松风徐来,拂动檐下悬铃,叮叮咚咚,令人心神为之一静。 这是哪里?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细小宛如孩童,却又有劳作后的粗糙,那是牧牛时留下的老茧。 为何我成了这副模样…… 他心中困惑,欲起身查看,却发觉自己仍如一旁观者,动弹不得。 便是在这时,他察觉到身侧有人。 目光一转,便见一道身影,正单手托腮,盘膝而坐在一旁。 此人身量约莫十二三岁,却又綰了个童子髻,著了一身金红之袍,上绣繁复云纹,在殿中柔光映照下隱隱泛著流光。 然而五官却朦朦朧朧,一片模糊,更辨不出男女。 他看不到我……? 庆弗渊正欲细看,便听得一道清朗的声音自殿中主位传来: “我尊日月道,闰践五德天。” “欲知玄化工,当以阴阳分。” 他循声望去,这才发现殿中主位上还有一人。 那是一名白衣白髮的道人,面容清雋,却说不出年岁几何,既有少年俊逸,又有老者沉稳。气度出尘,仿佛山间清泉、林中松风,令人见之忘俗,却又心生亲近。 这道人姿態隨意,在位上还支著条腿,手搭在上面,好不愜意。他不疾不徐,看著下方,目中亲近,眼含笑意道: “阴阳三合,何本何化?合焉者三,一以统同。吁炎吹泠,交错而功。” 此人初看之下,並无法光宝炁,明明五官分明,眉目如画,可当庆弗渊试图回忆之时,那轮廓便模糊起来。 但不知为何,那模样却又给他一种莫名熟悉之感。 这位又是何人? 白衣道人的声音悠悠传来,如山涧清泉,润物无声:“……是故独阴不生,独阳不生,独天不生,三合然后生。” 这些字句於风中吟唱,犹如天书。他不过是个侥倖得了机缘的牧牛小儿,纵然后来被庆氏赐姓收入门墙,所学也不过是些御水之术与杀伐手段。 什么阴阳、三合,与他素日修行全然无关。 然而经文如风从他脑海中拂过,如闻无上妙旨,字字珠璣,直入心田。 心神仿佛隨之无尽延展,自幽微之处缓缓浮起。 起初不过是清风拂过窗欞的轻柔,转瞬间却贯通四野,激盪乾坤,凝为一股浩然正气。 恰似久旱逢甘霖,又如古鉴拭尘埃,使他神思为之一清,往日总总困惑,竟有峰迴路转,豁然洞开之感! 於是剎那间,他便驀然醒悟,自己那若有若无的警惕,究竟源自何处。 这记忆……为何如此零碎? 他努力回想,仔细揣摩,惊觉每一段都歷歷在目,却又彼此孤立,恰似有意截取拼凑而成。 莫非被人动过手脚? 正当他蹙眉沉思之时,上首的道人忽而止住话语。白髮的仙人目光温和地转向身旁的人影,含笑问道: “长汐,可有疑处?” 庆弗渊浑身一震。 长汐?! 这两个字如惊雷炸响於识海,震得他神魂剧烈震盪。方才在那树下,少女与素韞真人道別时,不也是以“长汐”自称? 为何……这名字如此熟悉? 明明从未听闻,却仿佛在记忆深处迴响了千百遍。 困惑如乱麻般缠绕心头,他拼命想要理清头绪,却在此时—— 一道灵光骤然闪现,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他被赐姓后的第三年。 彼时他身份虽变,在族中的地位却始终不尷不尬。旁系弟子不屑与他为伍,嫡系子弟更视他如无物。 族中一位真人念他可怜,破例將他带去祭祖,让他跪在最后一排,远远地望上一眼。 “那是道尊之像。”真人语气中带著难以掩饰的敬畏,“你这辈子能见一次,已是天大的福分。” 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直到眾人开始叩拜,他才借著伏身的间隙,偷偷抬眼望去。 重重人影层叠,香菸繚绕,烛火明灭。他看不清祭台上的供奉,只瞥见堂上悬掛的那幅画像。 画中是一副背影,白衣白髮,立於苍松之下,衣袂被无形的风吹得微微飘动。 他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觉那背影飘渺出尘,仿佛下一瞬便要乘风而去,再不回头。 彼时他无知,只觉这画中人真是仙人模样。 而此刻,那画中背影与眼前道人,竟缓缓重合。 他拼命想要看清那张面容,然而无论如何努力,那轮廓始终如雾中花、水中月,若即若离,无法捕捉。 耳畔传来清脆的声音:“长汐愚钝,敢请师尊再述。” 庆弗渊浑身颤抖,他虽是赐姓,在族中不过边缘人物,却也被迫背诵过那些枯燥的族规祖训。长怀山的道统渊源,他自然清楚。 青玄大道恭华道轨太阳道统。 这几个字,是长怀山立身之本,是庆氏荣耀的根基。每一个被赐姓的弟子,入门第一日便要將这几字刻入骨髓。 青玄。 三玄之一,天下道统之源。 “夫经者,必从三玄出”——这是修士耳熟能详的古训。而青玄更是三玄之中最为神秘莫测的一脉,重阴阳和合,求混元之变,传人稀少,每一位都是惊才绝艷之辈。 传闻青玄道主早在万年之前便已离开此界,只留下寥寥数脉传承散落人间。 长策执玄,道藏希微。 长字辈…… 是青玄道统初代弟子的辈分。 初代。 这两个字的分量,已不是重若泰山四字所能尽述。 那是青玄亲传的弟子,是临观见玄,亲眼见过道主真容、亲耳聆听教诲的存在,届是震古烁今的大人物。 然而眼前这个身影…… 白衣道人的声音再度响起,温和而从容:“方才所言,乃是三一之理。三者,阴阳合也。一者,混元齐也。三一相生,周流不殆,方为青玄大道之根基。” 身旁的人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道:“师尊,此三一之理,与太阳道又有何关涉?” “太阳居三阳之尊,为诸阳之首。然孤阳不生,独阴不长。欲证太阳大道,先明阴阳之变。” 道人抬手,指尖凭空勾勒出一道玄妙的符文。那符文初时只是淡淡的银光,继而渐渐分化,一半作金辉,一半化银白,金银交融,明灭不定。 “日月相推而明生焉。你既志在太阳,便不可不知太阴。” 庆弗渊一眼望去,那符文之中光彩纷呈,使人眼花繚乱。时而有夜光如水,往復圆闕;时而又万物同暉,东升西落。变幻无穷,却又形制规整,竟与他当年在祖师殿前见到的形制如出一辙! 识海中,某种可怕的猜想正在疯狂滋长。 这白衣道人…… 这被唤作“长汐”的人影…… 她……祂究竟是什么人?! 这位道人……又是何方神圣?! 那道阴阳交融的符文缓缓没入那童子眉心,其人周身渐渐泛起淡淡的金光。 “今日为师赐你一符,此符称三合,又为三会,一者天会,二者岁会,三者运会。三合为治,故又名太一天符。” ”以望你能三合成德,与天交並。审而还丹,名曰自然。” 便在此时,那白衣道人忽然顿口不言,殿中莫名为之一静。 金袍的人影抬头,似是疑惑师尊为何。然而那道人却缓缓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地落向庆弗渊。 他看见我了。 这念头如同惊雷在识海中炸开。 祂……看见我了! 只见道人一眼扫去,微微一笑,笑意几难察觉,却让这方天地仿佛都柔和了几分。 “好胆色。” 声音极轻,却如黄钟大吕,震碎了整片识海幻境。 “既有此杀身成仁之志,贫道……便成全你一术。” 那遥远的风声终於清晰了,像是泼墨的山水完成了最后一笔,露出了整个天地本来的面目: “桂叶刷风桂坠子,青狸哭血寒狐死。古壁彩虬金帖尾,两工骑入秋潭水。” 於是眼前景象崩塌,只余那道人悠悠的吟诵声,伴著漫天碧火,铺天盖地而来: “百年老鴞成木魅,笑声碧火巢中起。” 第十六章:承嗣 祝阳殿前,硝烟徐徐散开,只余一片废墟。 此时远处的山林中,竟有两道人影,一步三回头,从阴影中缓缓浮现。 一人身披道袍,慈眉善目,行走却又蜷头缩脑。另一人落后半步,高大魁梧,偏生一副贼眉鼠眼。 那老道此时抬眼望去,心中只余一个念头:『这衡祝宝地,洞天胜景,今次一战后,怕是废了。』 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斗法,声势之大,隔著几十里都能感受到法力的剧烈震盪,远而望之,五光十色,水声隆隆,赤焰冲天。他们这些小修只敢远远避开,瑟瑟发抖,不敢探头。 如今动静停了,他兄弟二人壮著胆前来探查,只觉此处万籟俱静,十分不祥。 殿前早已面目全非,大片区域不知是被何等灵火烧过,玄铁熔而復凝,凝成一层黑亮的镜面,映出铜殿后接天火柱。稍离远些,便是龟裂的焦土,还有些许余烬,偶尔迸出细小的火星。 高大的孙绍光抬袖掩住口鼻,摇头晃脑,声音压得极低:“大哥,这杀的血流成河,你我二人不如……” 孙承嗣心中一嘆,他这堂弟目光短浅,资质平平,勉强筑了基,却仍然是一副喏喏下修的模样,若不是对自己忠心耿耿,多看一眼都欠奉。 他不理会一旁絮叨的壮汉,仔细打量眼前之景,心中隨即是一沉,只见那大殿之前,原来有一道人影静静佇立。 一女子背对二人,身形纤细,一袭白袍,一动不动,並无半点法力起伏,远远看去,平平无奇,类同凡人。 而在那人影十丈开外,散落著一堆破碎的法器残骸,更有一颗头颅落在地上。 孙承嗣定睛细看,终於从扭曲破碎的五官中,辨出了那张脸—— 庆弗渊。 长怀庆氏,筑基巔峰,此刻只余一颗头颅孤孤单单,身躯早已不知去向,脖颈处的伤口平整如镜,没有半滴鲜血流出。 “庆弗渊?”毕竟是堂堂筑基修士,一旁的孙绍光也瞧见此景,大惊失色道,“庆弗渊……死了?” 孙承嗣怔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一时失语。但须臾间,便被恐惧填满。 一旁的堂弟已然抖若筛糠,颤声道:“兄……兄长,那庆弗渊入了族谱的……他是观澜真人的……” 孙承嗣恨不能將孙绍光的嘴缝上—— 真是天生的蠢才,十足的废物!还用你在这大喊大叫? 整个蜀地谁不知道?庆弗渊虽是赐姓,但观澜真人对其颇为看重,多次夸讚其心性一流,修为扎实,是筑基子弟中首屈一指的人物。 谁能想到…… “走。”孙承嗣猛然回神,一把拽住孙绍光,转身便要飞遁。 孙绍光踉蹌一步,被他拖著朝后,一时不明所以:“大哥?” “快走!”孙承嗣压低嗓音厉喝,“你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 听到这话,孙绍光也是脸色一白,反应过来,连连点头。 他们孙氏如今是什么光景?当年紫府后期的单垠大真人陨落之后,家中便只剩申搜真人一位紫府中期撑著门面。在长怀山九姓之中,早已算不得什么显赫门第。 更要命的是,他二人並非孙氏紫府真人的血脉后裔。只是旁支中的旁支,向来是家中的边缘人物。 倘若庆氏追查起来,得知他们二人就在附近…… 见死不救四个字在他脑中反覆盘旋。 虽然他们根本没敢在那场斗法时靠近半步,即便以他们的修为靠近也不过是多添两具尸首,但大人们会信吗? 观澜真人会信吗? 他们孙氏一个紫府中期,如何与庆氏这等金丹仙族相抗?总不能为了两个旁支子弟,与庆氏撕破脸皮。 於是孙绍光再不敢多看,脚底生光,欲要急急而奔。却觉手中一沉,方才还急著要走的兄长,竟忽然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片刻前还惊慌失措的孙承嗣,此刻却抚须微笑,气度斐然,岳停渊峙,眼中神采奕然,目光灼灼,似在欣赏什么天地灵物一般。 此情此景,孙绍光只觉匪夷所思,一时竟呆住了,却又拉孙承嗣不动,只得顺著他日光望去,便明白孙承嗣居然在看那白衣的女子! 然而就这一眼,便孙绍光看出不同来。方才黯淡的人物,此时那白袍之上,却有一缕淡金沉浮,宝气氤氳。 他正欲细看,那金辉却骤然爆发!这一下有如炸开的烟花,打翻的染缸,只叫孙绍光眼冒金星,泪流满面,脑中一片空白! 恍惚之间,目中竟似有残星沉坠如碎玉,赤盘般的光圈自东方升起,祥光流转之间化作深紫,远方破晓的青色云气瀰漫天际。 这绝非寻常筑基修士该有的气象! 也就是这一眼。 奇怪。 恐惧忽然消退,勇气自心底升起。於是觉得……不该就这么逃命。 庆道友身死於此。孙承嗣沉声道:遗骸曝野,我等身为同道,岂能坐视? “兄长说得……有理。”孙绍光听见自己的声音,连他自己都觉诧异,“庆道友虽与我二人素无深交,但同为长怀道统,若视若无睹,传出去……” 孙承嗣大笑三声,好似运筹帷幄的军师,大袖一挥,胸有成竹:“传出去,才是真正的祸端!你我躲在暗处,倘若日后庆氏追查,发现我等就在附近,却连收敛遗骸都不曾做……” “那才是见死不救的铁证!”孙绍光连连点头,“我等此刻上前,一来收敛遗骸、法器,全了九姓情分;二来也可看清此地究竟发生了何事,日后好有个交代。” “正是此理。”孙承嗣捋须,神色愈发篤定,“此番若能保全庆道友遗骸,纵然庆氏迁怒,也比日后被扣上袖手旁观的罪名强。” 孙绍光偷眼瞧那白袍女子背影:“那人杀了庆弗渊,却也不见得会对我等下手。她站著动也不动,怕是力竭了。” 孙承嗣眯眼打量,笑道:“庆道友毕竟筑基巔峰,我观她一动不动,说不定已油尽灯枯。” 孙绍光又道:“我等不过收敛遗骸,所行所想,澄如明镜,她犯不上对我等出手。” 孙承嗣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说的好。” 二人四目相对,相视而笑。先前的惊惧,此刻已是消散殆尽,心头唯余一股义不容辞的豪情。 两兄弟並肩趋步,有说有笑,足下踏过焦土崩裂,偶有星火溅落於靴面,二人竟也浑然未觉。 待行出十余丈远,孙绍光忽地笑道:“兄长,你说……方才我等那般惶恐,岂非可笑?” 孙承嗣脚下步履微微一顿。 是啊,为何? 他心头恍惚觉出些许异样,却又难以言明。只得垂首去看,见自己双拳紧攥,掌心竟已是一片湿冷。 孙承嗣摇摇头,只能归咎於自己思虑过甚:『修行修行,越修这胆子越小。还不如绍光这臭小子……』 待行至五丈之內,他终於看清了那白袍女子的全貌。 女子双目微闭,气息若有若无,身上那袭素白袍子早已沾满飞灰,左手紧握剑鞘;右手则持三尺青锋,剑尖朝下,斜斜指向脚下地面,姿態沉静宛如玉雕。 “兄长……”孙绍光压低声音,“她当真……” 孙承嗣凝神细观,果然不见那女子有任何气息吐纳。筑基修士纵然入定,周身灵气法力也当有细微流转。可此刻这白袍女子周身死寂一片,连方才那层淡金色的光芒都已黯淡下去。 “同归於尽罢了。”孙绍光笑嘆,“庆道友那一套沉舟六相何等厉害。此人纵然有些手段,到底也是筑基,能斩了庆弗渊,自己怕也油尽灯枯。” 孙承嗣頷首,目光却落在不远处散落的法器残骸上。 那是沉舟六相。 长枪斜插在焦土之中,枪身扭曲变形,青铜表面布满裂纹。铁锁断成数截,散落一地。那鉴子已碎成齏粉,唯余镜框残骸。尖锥不知去向,怕是被那场惊天动地的斗法彻底毁去。只有那幡尚算完整,却也黯淡无光,幡面焦黑,再无半点灵性。 “可惜了。”孙绍光摇头,“沉舟六相,成套古法器,毁成这般……” 他捡起锈铁锁残片把玩两下,又弃在地上。 孙承嗣没接话,绕著广场四处查看。 “找什么?” “储物袋。庆弗渊的储物袋……为何只见这头……” 孙绍光眼睛一亮,跟著找了起来。但二人搜遍广场,始终寻不见储物袋踪影。 “莫非被那一剑连同身躯毁去了?” “或许吧。”孙承嗣嘆气,目光却落在白袍女子手中长剑上。 剑身暗青,不见锋芒,却有沉凝之意。 “好剑。” 孙绍光凑上前,倒吸凉气:“兄长,这剑上刻有文字……我却一字不识……怕不是凡品!” 孙承嗣心头一跳。 “此女既已陨落……”孙绍光眼中闪过异色,“这剑留她手里,暴殄天物。不若取来,好生供奉……” “供奉?” “此女斩杀庆弗渊,如今身死道消,遗物无人收敛。我等將剑取回,寻妥当去处供起,也算全了她身后事。” 孙绍光又道:“方才不是说收敛遗骸、保全遗物?这剑既是遗物,取来有何不妥?” 孙承嗣竟觉颇有道理,不由高看了孙绍光一眼。 那孙绍光得了兄长首肯,眼里满是欢喜,脑袋上却是一头冷汗,像是提线木偶一般,缓缓弯下腰,颤抖著伸出手—— “如果我是你们,我就不会干这种事。” 一道声音驀然在身后响起。 孙绍光浑身一僵,手指停在半空,如遭雷击。孙承嗣更是魂飞魄散,险些一个踉蹌跌倒在地。 身后不知何时立著一道人影。 那人形貌与地上那颗头颅一模一样,只是周身泛著绿光,还有淡淡纹路流转,轮廓有些模糊虚幻,似是凝光而成。 赫然正是那庆弗渊! 孙承嗣瞳孔骤缩,寒毛倒竖,如坠冰窟。 方才那股莫名的篤定、那股义不容辞的豪情,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惶恐与惊惧。 他终於想起来了。 自己为何要上前?为何要收敛遗骸?为何觉得那白袍女子已然油尽灯枯、不足为惧? 那些念头……那些想法……根本不是他自己的! 孙承嗣双腿一软,噗通便跪了下去。 “大人饶命!” 孙绍光反应慢了半拍,见兄长已然跪地,也连忙跟著伏身,额头重重磕在焦土之上,声音抖如筛糠:“小人该死!小人该死!方才……方才只是一时糊涂,绝无冒犯之意……” “我等只是想收敛遗骸!”孙承嗣语速极快,磕头如捣蒜,“绝非贪图遗物!那剑……那剑我们碰都没碰!求大人开恩!” 然而那绿影只是立在原地,面色复杂。 孙承嗣伏在地上,余光瞥见那虚幻的轮廓纹丝不动,心中愈发惶恐。他知道方才那些念头多半便是眼前这位的手段:能在神不知鬼不觉间蛊惑人心,令他们自以为是地送上门来…… 这是什么法术? 谁人放的命神通? 不对,庆弗渊分明已经身首异处,那颗头颅此刻就躺在不远处!可眼前这又是什么?难道是……紫府?紫府怎会是这副模样? 孙承嗣脑中念头纷乱如麻,却不敢抬头,只一个劲地磕头。 “你们拜错人了。” 声音响起,语气有些古怪,竟带著几分无奈。 孙承嗣一怔,抬起头来,正要开口询问,却见那虚影竟朝著他们身后微微低头,頷首行礼。 孙承嗣顺著那方向望去。 女子不知何时早已睁开了双眼,正静静地立在原处,垂眸看著他们。 『她……醒了?』 孙承嗣浑身僵住。 那双眼睛静静地望过来,眸色深沉如渊,却又有什么东西在其中流转。 孙承嗣只觉脑中轰然一声,眼前景象陡然一变。 视野在那一瞬被无尽的光芒填满,遍地的尸骸血污、乃至那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皆如残雪遇朝阳,顷刻间消融得无影无踪。 但觉身处一片浩渺虚空之中,周遭昏沉暗弱,唯有高天之上,异象陡生。 只见漫天星斗如风中残烛,摇曳不定,旋即在剎那间黯然失色。 那一轮浩大无边的日轮自虚无中跃出,其光堂堂,其势煌煌,仿佛自亘古便悬於此地。 隨后辰星焕烂,光耀太微,仿佛乃是帝座垂髫,俯瞰人间。 此光无远弗届,辉煌金气浩浩荡荡,照临六合之间,原本死寂的虚空竟似有了温度,仿佛严冬过后,初春的第一缕和风舒捲万匯。 於是一界光明,更为生机秩序,是万类生灵铭刻在骨血深处的渴望,足以驱散世间一切阴霾鬼魅。 在这杲杲高迈、巍峨不可直视的气意之下,孙承嗣只觉自身渺小如尘埃,不由自主地生出仰慕之意,如百川归海,群动皆赖此生,万类皆仰此存。 孙承嗣怔怔地跪在原地,泪流满面。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流泪,只觉身处无穷仙境,歷经万千光华,胸中剧烈翻涌,块垒尽去,修行多年的暗伤也剎那间恢復如初。便如父亲肩上的孩童,母亲怀中的稚子,一片委屈,想到方才僭越的狂想,心中恨不能以死相报。 身旁的孙绍光更是浑身颤抖,伏在地上呜咽,连头都抬不起来。 孙晨嗣膝行几步,双手撑地,额头重重磕下。 “大人!” 他的声音沙哑,却无比虔诚:“下修有眼无珠,冒犯大人仙顏!万死不能赎!” 孙绍光也回过神来,跟著磕头,却是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女子看著他们,神色淡然,良久后,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兜玄?” 第十七章:籙神 霽云天中,祝阳殿前。 白衣的修士周身最后一缕金芒消散,归於沉寂,仿佛方才那惊天动地的异象不过是一阵幻觉。 “兜玄?” 女子轻声问道,语气平淡,然而脚下一老一壮却依旧跪伏於地,埋首不起,身子反倒抖得愈发厉害了。 见二人茫然无措,“李象汐”屈指一算,已看透了他们的生平,於是面色一沉,颇为不喜:“既非兜玄一脉,何故跪拜不止?” 隨后便失了兴致,不再理会二人,转而环顾四周,时而点头,时而嘆气,如同头一次见到这天地一般。 不远处,庆弗渊看著自己脚下的头颅,心中也是一片茫然,五味杂陈。 方才还是那漫天碧火兜头罩下,本以为必死无疑,转瞬却已置身此地,低首看去,原本的血肉之躯流散无踪,只余下这道漂浮不定的青碧幻影。 他到底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直觉敏锐。此前虽浑浑噩噩,此时却如何不明白,自身不知何时,已悄然落入某位上修的棋盘之中。 此刻他目睹那孙氏兄弟汗流浹背,进退维谷的惨状,竟生出一股兔死狐悲之感。 於是沉默片刻,终是小心翼翼道:“不知大人……可否赐下尊讳?” 那白袍女子闻言,转过头来,却是摇了摇头,哑然失笑道:“本尊天生地养,並无姓名。” “只师尊將我带大,赐我一道號……”她顿了一顿,带著难以言喻的情绪: “【长汐】” 此二字刚一落下,竟又有异象纷呈於前! 只见有三光照察,日耀旭曙,又有神人驾车,遍染春色,终至仙岩碧洞、紫府蓬壶,於是满天月白风清,乾坤澄静。 庆弗渊虽已有预料,却也是心头一震。 『果然……』 他深吸一口气,正欲推金山倒玉柱,却见那女子一抬手,自己便跪不下去,只听她轻嘆一声,道:“莫非当今世间,仍是那兜玄治世?”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上修摇摇头,上下打量一番庆弗渊,露出了笑容,似笑非笑道: “话说回来,你那巫术,倒是有趣。” “追溯过往,勾连记忆……当年於前师尊听道之时,我尚学了一年。” 她微微侧首,眸中流转著某种庆弗渊看不懂的情绪:“你倒好,初次施展此术便能追入那李象汐回忆深处,那般久远。若非如此……” 长汐面色一肃,声音也淡了几分:“本尊也不会醒来。” 庆弗渊心中一寒,终於恍然大悟:『倒果为因……这是何等手段?』 然而这念头方起,便被他生生掐灭,再不敢深思。 “大人的意思是……”他斟酌再三,终於开口问道,“晚辈肉身已毁,如今成了鬼物,也是因为……” “鬼魂?”白衣的女子皱了皱眉头,有些意外:“青玄弟子,连籙神都不识了么?” 庆弗渊愣在原地,一时语塞,却也不敢反驳,只心中委屈:……我不过是一山间野人,偶然冠了大姓罢了,真要计较起来,哪里称得上什么青玄弟子? 见他神情尷尬,长汐顿时瞭然,她微微眯起眼睛,竟冷笑起来:“看来长怀山那些人,是有意断了真经传承。” 庆弗渊心中发毛,此时只恨自己多生了这一副耳朵,眼前女子神通广大,可以臧否上宗,但这些话岂是他能隨意听得的? 此时点头不是,不点头也不是,只能装聋作哑,欣赏起地砖来, 他用余光去瞥跪在一旁的孙承嗣与孙绍光——若是让这两位听了去,依著那些仙族的手段,怕是连法躯都要被拿来点灯。 然而这一眼瞧去,便看出不同来。 只见那两兄弟依旧保持著五体投地的姿势,额头死死抵著焦黑的地面,甚至连身躯颤抖的幅度都未曾变过分毫。对於方才足以在长怀山掀起惊涛骇浪的诛心之言,二人竟似是聋了一般,毫无半点反应。 『听不见……?』 庆弗渊心念电转,驀然抬头看向眼前白衣胜雪的女子。 想通此节,他心中对这位大人的敬畏更甚,再不敢有丝毫杂念,只垂首恭听。 “如今你这形躯,古时唤为籙神。” 长汐一边缓缓踱步,一边隨口说道:“以性化命,结为一道【玄像】,其在玄为籙,在巫为灵,在地为鬼,几有神通之能,乃世间泰半修士求而不得之物。” “你误打误撞,失了肉身又如何?这紫金之道,被你修成了两门道基,本就前路断绝,凡俗之躯更是桎梏,你如今以巫术为根基,以六文为形骸,反倒是挣脱了那层皮囊的束缚。” 庆弗渊如闻天书,片刻后,却有狂喜涌上心头。 虽然一番道论,云里雾里,却有一句话他听得分明。 有神通之能! 神通!那是紫府真人方能掌握的力量! 他本以为自己不过是死里逃生、苟延残喘,魂魄侥倖附著在巫术残余中飘零不散罢了。却不想在这位大人口中,竟成了什么“天大的造化”、“挣脱皮囊的桎梏”? 然而狂喜退去之后,隨之而来的却是彷徨。 他庆弗渊是什么人?在长怀山摸爬滚打这些年,他比谁都清楚一个道理。 世间机缘,皆有代价。 眼前这位……又是因为什么? 庆弗渊压下心中纷乱的念头,躬身又行一礼:“晚辈斗胆,敢问大人……” 他斟酌著措辞,儘量让语气显得恭谨而不諂媚:“……晚辈何德何能,竟蒙大人青眼?” 方才那惊天异象,便足以令他明白。一步不慎,身死道消都是小事。 此时此刻,自身不过是一缕依託巫术强存於世的孤魂,生死荣辱皆繫於眼前之人之手。 若还是此前的性子,本该是把头低进尘埃里,做一条唯唯诺诺的好狗,绝不多问半句,只求能苟全性命。 可那一道斩破肉身的凌厉剑意,不仅断了他的筑基道途,似也斩断了他心头那点仅存的畏缩与卑微。压抑在骨髓深处的凶戾与野心,借著这诡异晦暗的咒法身躯,反倒如野火般升腾起来。 然而长汐闻言,却是微微蹙眉,似有些困惑:“师尊行事,向来羚羊掛角,妙手天成。若依本尊之见,似你这等魔道心性,资质又平平无奇之辈……” 此言一出,庆弗渊面色微僵,却也无从反驳。 “若在霽云天外,你这半成的籙神,確是百无一用。” 庆弗渊心头一沉。 “但师尊既有安排,自有道理。”长汐话锋一转,语气淡然依旧,却隱隱透出几分深意, “若本尊推算无差,此地则或有不同。” 她徐徐行至铜殿方向,背对著庆弗渊,望向那冲天火柱之后的某处,似在感应什么。须臾,便缓缓道: “霽云天,开闢者乃古衡祝一道余位,號为【祝告虚玄真君】。” “其中有一金性,乃真君所遗。” 庆弗渊心头猛地一跳,隱隱有所猜测,几不敢將那个念头说出口:“那大人的意思是……” “你那道籙神形骸,虽只初成雏形,却恰是承载此物的绝佳器皿。”长汐的语气仍是淡淡,听不出悲喜:“寻常凡胎肉身,纵得金性,也不过是白白作了妖邪。” 她稍稍一顿,颇有些恨铁不成钢:“而你,失了肉身,却沾染命数,反成了契机。若能將此金性纳入形骸,与那六文相合,说不定便是一桩足以令天下侧目的机缘。” “你这道碧籙,未必不能去博那一线登临【金籙】的造化。” 庆弗渊只觉口乾舌燥。 他虽从未听过何为金籙,却能从长汐方才那番道论中隱隱推知一二。 籙神本就“有神通之能”,若再以真君金性为根基…… “敢问大人……”他艰难开口,嗓音乾涩,“这【金籙】,又该是何等境界?” 长汐看了他一眼,忽地轻笑一声,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境界?” 她摇了摇头:“神光流辉於九元,金音虚朗於紫天,文威焕赫,气布紫庭,眾真宴礼,称为上尊……庆弗渊,今日我且问你——” 白衣的修士居高临下,脑后似有日耀月华,周流不息: “可愿作一神籙?” 第十八章:炼法 “庆弗渊……可愿作一神籙?” 庆弗渊低头望向脚下的水坑,其中是一道虚实不定,明明灭灭的鬼影,青碧的光芒中,表情却並不呆板,然而面容扭曲,似哭似笑,令人毛骨悚然。 自己果然已不是人了。 庆弗渊最终看了一眼残躯,再无留恋,於是只见有玄光自头颅处升腾,须臾之间,四周便下起冷雨来,这雨淅淅沥沥,却又在他脚下悄然匯聚,蜿蜒流向远方。 这异象不过半刻钟功夫便已散尽,他默然片刻,隨即对长汐深深一拜,释然道:“还请大人成全。” 长汐却侧身一让,不受庆弗渊这一礼,只肃然以对道:“我虽习玄真之法,炼五神之术,食日月之炁。却不喜那藏天隱月,故弄玄虚之道。” “所以凡事有言在先。须知籙神一道,最重命数心性,进则海阔天空,败为无智死物。” “你若没那个福气,便作一无智金符。若你真有那个命数,藉此脱俗登真……” 她意味深长道:“愿或不愿,这天地间自有你一席之地,便是本尊,也得称一声『道友』。” 此言一出,庆弗渊方才鼓起的勇气,立时泄了一半。 『这听著怎么像是那戏台上插满旗的老將军……』 但这话他可万万不敢说出口来,只得苦笑道:“在下命数浅薄,大人折煞於我……” 见他惶恐,长汐眉头一皱,道:“俗话说,命数终尽,则五行衰绝;元气凋微,则三元愆否。如今你红光满面,气息绵长,哪里像命数浅薄的样子?” 『红光?怕是绿光满面吧……』 女子话锋一转,道:“况且如今我尚未求性归位,这等虚礼受多了也是麻烦。” “又不是【兜玄】那帮老古板,讲究什么『使役万神』,整日里非要定个尊卑有序,司天监地,哪怕如今早已衰落下去了,有些人也要摆那副令人作呕的架子。” 长汐垂下眼帘,沉声道:“我不喜欢,也不需要天天有人在我面前磕头。” …… 女子转身向那片焦黑废墟的中心走去。 “时候差不多了。” 她双眼微闔,推算片刻,便道:“这金性为无主之物,藏於虚实之间,散於洞天之中。直至今日,尚未化为妖邪,不过是真君手段,天时未至罢了。” “如今天地人三才具备,正是將其分拆引落之时。” 庆弗渊的目光却落在了另一处。 那孙承嗣与孙绍光兄弟二人自方才那惊天异象显现后,便一直跪伏在地。 孙氏…… 庆弗渊青碧色的眸光明灭不定,心中暗忖。 这二人先前明明起了歹念,虽说举止行径甚是怪异难解,却到底是目睹了许多本不该知晓之事。 他正欲开口询问,长汐却像是洞悉了他的心思,头也不回,道:“此二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隨后沉吟片刻,眸中金光起落,扫了二人一眼,又道:“孙氏,苗阳九姓之一,虽算不得什么大族,但总归还有些用处。“ 只此一瞥,那两兄弟便似遭了雷殛,双目翻白,径直昏厥过去,如两具尸骸般软倒在焦土之上。 庆弗渊心中一凛,再不敢多言。 推算片刻,长汐终是择定了方位,於是在祝阳殿前驻足,背对那殿门,侧首向庆弗渊笑道: “成与不成,便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 须臾间,四野寂静,万籟无声。 女子佇立於焦土之上,白袍无风自动,她双眸微闔,周身气息骤然收敛,那天穹上原本沸盈的流云也隨之凝滯。 她並未回头,只向著远处那祝阳殿虚虚一抓。 “錚——” 声音清越,穿云裂石,一道赤红流光自那幽暗深邃的殿宇深处破空而来,拖曳著长长的尾焰,稳稳落入长汐掌中。 光华散去,赫然是一尊巴掌大小的铜铸猛虎。 那铜虎虽只寥寥几笔勾勒,却极具神韵,背生双翼,虎目圆睁,呈昂首咆哮之姿,通体泛著古旧的青铜色泽,隱约可见繁复云纹在其脊背上游走。 长汐將那铜虎掷向半空,便见那物悬而不落,定於眉心之前,缓缓盘旋,隱隱透出一股肃杀之意。 庆弗渊本以为此番定是一场惊天动地的龙爭虎斗,需得小心翼翼,步步为营。 然而眼前的白衣女子神情閒適,举手投足间云淡风轻,哪里有半点如临大敌的模样? 正当庆弗渊心中惊疑不定、神躯波光明灭之际,白衣的上修似有所感,为之侧目。 她忽而展顏而笑,笑声清越疏狂,在祝阳殿前激盪迴响,震得四周铜柱簌簌有声。 “师尊既授你以巫卜之术,为你重聚真灵,免去魂飞魄散之厄,你便已入我青玄门墙,算得是我道弟子。” 长汐衣袂飘飘,目光如电般扫过庆弗渊那震颤不已的灵体,字字如铁:“既为青阶修士,面对这等区区死物,何须作此怯懦之態?” 女子素手轻挥,声调驀然拔高:“今日,本尊便授你这入门第一课……那便是青玄弟子,当有——” “求道之志。” 隨后只听一道叱喝骤然在耳畔炸响,声若滚雷,气冲斗牛,瞬间响彻整座霽云天,震得那远处的群山都嗡鸣作响。 “符者,玄真仰写,结空为【符】!” 便见虚空中金芒乍现,一枚枚鎏金古篆凭空凝就,於她周身盘旋。 “召会群灵,制御生死,以道之精气,布之简墨,会物之精气,以却邪偽。” 她结印如莲,那原本悬浮的铜虎骤然大放光明。 隨即只听她肃穆庄严道:“籙者,生身受度,受持不怠,为从俗登真之凭,作与道玄合之契!” 庆弗渊只觉脑海中轰然作响,自己这副由符文构筑的躯体竟隨著这咒言剧烈震盪,仿佛每一个笔画都在欢呼雀跃,渴望著某种升华。 “其真文洞焕於层霄,玉字敷宣於碧落。含元气於太虚,运阴阳於寒暑,功可统摄三界,威能拘制群魔!” 话音未落,整个霽云天骤然天摇地动。 山岳震动,峰峦开裂,道道深壑如蛛网蔓延。苍穹之上雷声滚滚,恍若有什么亘古巨物在云海深处辗转嘶吼。祝阳殿前那一根根铜柱剧震不止,柱身鐫刻的万年沉寂古篆,於此刻齐齐绽放幽芒,光华直贯九霄,与天际辉光遥相呼应。 长汐青丝飞扬,衣袍鼓盪,掐诀念道:“今日,以天符为执法,岁运为行令,六文为贵人!” 话音方落,庆弗渊只觉周身一紧,那具青铜虎雕骤然绽放出刺目金芒,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从中迸发而出。 他惊骇欲绝,眼睁睁看著身躯扭曲变形,却根本无力挣脱分毫。只觉自己化作了一道虚渺的流光,身不由己地朝著青铜躯壳深处坠落沉去! 『苦也!』 轰隆! “行阴阳交遘,通上下临御。体玄神而佐司诸阳,总华素以共理三阴!” 隨著长汐这最后一道法旨落下,天地间仿佛有什么古老的契约被唤醒,一股苍茫浩瀚的意志悍然降临。 “广推大德,毋失常经,祝告上神,以令四六!” 剎那间,祝阳殿顶端那冲天火柱骤然崩散,化作漫天流火。 漫天火雨之中,一道绚烂至极的七彩霞光凭空显现。 虽无实质,庆弗渊一眼望去,便感到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渴望。 那霞光变幻莫测,隱约可见无数异象浮沉其中:有上古先民披髮仗剑,有巍峨殿宇拔地而起,更有猛虎臥於高岗,吞吐日精月华…… 这正是那道遗留在此的【衡祝】金性! 那金性似有灵智,刚一现世便感到不妙,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作势欲要遁入虚空。 “命无形,为先天之道心;性有形,为后天之凡身。” “籙神有命而无性,凡铜无性亦无命,就差你这殿阳虎!” 长汐大笑一声,那原本悬浮的铜虎陡然张口,一股绝强的吸力爆发而出,硬生生將那道已经半只脚踏入虚空的彩光给扯了回来。 金性剧烈挣扎,左衝右突。 长汐却是不慌不忙,单手探入那有如霞光的风暴之中,信手探入,一把將那道璀璨若琉璃的金性攥在手中。 她反手一拍,毫不犹豫地拍入面前那尊铜虎体內。 “吼!” 霎时遍体赤芒,眼瞳赤焰幽幽,本是凡铜死物,竟尔生出灵性,神威轰然盪开! …… 庆弗渊仿佛正在经歷炼狱。 只觉自己像被架於柴薪之上,又似被投入极冰之下。 往来寒热间,浑身上下,唯余无尽痛苦。 以他那点微末道行,根本压服不住这等金丹级数的金性。 恍惚中,他又回到了那个冬天。 “娃啊,从今往后,你去给王老爷放牛吧。” 那是庆弗渊记忆里最冷的一个冬天。 爹的声音像是被菸袋锅里的陈年烟油呛著了,闷闷的,听不出多少愧疚,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 茅草屋顶漏下的风,呜呜咽咽,像极了如今身上这层青碧色的鬼火。 那年他才七岁,脚上是一双漏了趾头的草鞋,冻疮连著血,粘在稻草上,扯都扯不下来。 於是他默默衝著老人磕了个头,转身就走进了风雪里。 王老爷家的牛,活得比人精贵。 牛棚里舖著乾爽的稻草,槽里是拌了黑豆的饲料。李狗剩缩在牛棚的角落里,听著那头黄牛反芻时发出的那个滋滋声,肚子里像是有一只手在抓挠。 那场雨夜之后,他便再不知飢饿为何物。 在那道绿火钻进身体的一瞬间,那种从出生起就伴隨他的飢饿感,竟然消失了。 打那往后,耳畔时时有窃窃私语,指点他如何描画祭仪,又该如何以精血催动。 多年以后他多方旁敲侧击,才明白那是巫术。 是长怀山正统眼中的外道。 可对於李狗剩来说,那是他手里握著的第一把能捅破这漆黑世道的刀。 后来,庆氏的仙师路过村子,见他这放牛娃竟然在冰天雪地里没被冻死,还有一股子狠劲,便隨口问了一句:“若给你个机会,你想要什么?” 李狗剩看著那高高在上的云端人物。 他从怀里掏出半个馒头——那是他的全部家当。 他把馒头放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小子命贱,不想当人,想成为能咬人的狗。” 仙师哑然失笑:“……狗剩二字还是太过粗俗。常言道,吉庆弗久,临渊履薄。” “从今往后,你便叫李弗渊吧” 於是赐名,李弗渊。 於是服药练气,筑基杀人,为了报答庆氏的知遇之恩,哪怕他其实知道两道仙基意味著前路断绝,哪怕手里沾满了脏血,哪怕明知自己是个隨时可以被牺牲的嫡系,永无神通之望,他也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活下去。 那是他给自己定下的唯一信条。 然而那金性的力量太过霸道,即將把他的最后一丝意识碾碎。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道清冷的声音穿透了混沌,直接在他识海中炸响。 “借问求道子,何事坐尘波。” “岂能棲东秀,养真收太和?” 本已弥留混沌的心神猛然一惊,竟在生死弥留之际,又生出一股力气。 於是他笑了。 我李狗剩,七岁便知天地不仁。爹娘卖我换一口吃食,宗族视我为刀枪,如今被人一剑斩了肉身,也不过就是—— 换个活法! …… 长汐负手而立,白袍被劲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望著那尊赤光大盛的铜虎,微微頜首。 不愧是紫金的魔道,心性决绝不留余地…… 铜虎的光芒渐渐收敛。 须臾,铜虎周身光华一震。 裂纹自虎头出现,转瞬疯狂蔓延至虎尾。隨后整尊铜虎骤然炸裂,无数碎片化作赤光,飞舞肆虐,照得四周透亮。 一道修长的人影,便在这漫天光雨与灼热气浪中踏步而出。 他踏出铜虎的剎那,那些四散的碎片竟倒卷而回,金铁交鸣间,在他身后自行弥合,严丝合缝。 那人身形与先前相仿,却已非青碧符文构筑的虚幻之躯。周身流转著淡淡的金芒,气息內敛而深沉,一双眸子中青金二色交替明灭,透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与锐利。 庆弗渊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凝实的手掌,只觉体內力量奔涌如海,仿佛下一刻便能改天换地,执掌乾坤。 这便是……神籙之威? 一股从未有过的豪气涌上心头。 於是他抬起头,迎上那双清冷的眸子。 方才他尚为碧籙虚影时,只觉此人气度雍容,虽高深莫测,却仍是人间姿態,眉目清晰,音容笑貌歷歷在目。 可如今金性入体,灵识较先前何止云泥之別? 然而他骇然发现,自己脑海中却只余一片灼目金光,恍若曾直视骄阳。即使闭上双眼,也照得他泪流满面,不能自已。 见他紧闭双目,面色痛苦。长汐不由失笑:“夫视之者,以色求道;听之者,以声求道;摶之者,以形求道。你蹉跎半生,今日方才入求道之门,便以目视我,理当有此劫。” 於是女子掐了个诀,庆弗渊便由內而外一片清凉,终於能睁开双眼。 他收敛心神,那如烈火烹油般的野心,早已烟消云散。只恭恭敬敬地长揖及地,沉声道: “谢大人成道再造之恩,弗渊结草衔环——” 长汐安然受了他一礼,隨即便似笑非笑打断道:“庆道友,场面话就不必再说。我只望多年以后……” “你不会后悔今日之抉择。” 第十九章:问对 长怀山,问松台。 苍松翠柏之间,一座八角石亭孤零零立於崖畔。 亭柱以青石凿就,稜角分明,经年风霜侵蚀,已生出斑驳苔痕。亭顶覆著黛色琉璃瓦,檐角微翘,各悬一枚铜铃,山风过处,叮咚作响。 亭前数株古松虬结盘曲,枝干横斜,苍翠欲滴,也不知在此扎根了多少岁月。崖下云海翻涌,时而如潮漫捲,吞没半壁石亭;时而似汐退去,显出层峦轮廓,恍若仙境。 石亭左右两侧各刻一联。 右曰【天下老松有数】 左书【人间不记何年】 上悬一黑漆木匾,以金粉书就【延念亭】三个大字。 字跡遒劲古拙,笔锋间隱有剑意。 亭中两道人影相对而坐,面前石桌上则摆著一壶清茶、两盏青瓷, 庆濯著一袭青灰道袍,玉冠端正,正执壶斟茶。对面坐著一位道姑,打扮老成,面容却颇为年轻,腰间配剑,正是那长怀山平儼大真人。 “霽云天不日便將闭合。” 平儼真人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满山的松涛声:“观澜,大人闭关前,將此事託付於你,可还稳当?” “回师叔祖话。”庆濯放下茶壶,將茶盏双手奉上,面上带著惯常的温润笑意:“绸繆多年,如今不过是收网之时。山上几位大人的眼睛都盯著,弟子不敢有半分疏漏。“ 平儼真人眉头微蹙:“话虽如此,霽云天六十年一开,这次机会错过,便又是一甲子。“ “洞天虽说一直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可那毕竟是真君开闢……”她稍稍一顿,沉声道:“你也知道,云阳真人闭关多年,为的是什么。” 庆濯神色一凛,頷首道:“弟子明白。” “山上之所以明面只让你一人来操持此事,便是怕惹得外人注意。”平儼真人嘆了口气,“若是我或者其他几位师兄亲自出面,那些盯著长怀的眼睛,只怕立刻就要凑上来。” 庆濯点头道:“所以这次入霽云天的人选,弟子也是提前便聚於山门之中,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平儼真人这才稍稍放心,又问:“求取的法门,你可曾研习透彻?” 提及此事,庆濯眼中满是敬佩之情。 “此乃云阳大人亲赐的法諭。”他探手入袖,捧出册玉简,“弟子日夜参悟,哪怕已阅过十数遍,每每展卷,依旧忍不住抚掌惊嘆。” 平儼真人接过玉简,光芒一闪,便已阅尽。 “確乃云阳真人的手笔。”她轻声道:“这般布置……实在精妙。” “何止精妙。”庆濯由衷嘆道,“师叔祖您看,仅以筑基为材,行天地人之三合,逆反阴阳,循环往復,竟能將那游离的金性一点点引落聚拢。整个法门浑然天成,暗合大道。弟子斗胆妄言……”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大人已得青玄大道之精髓。” 话音未落,石亭內竟骤然一静。 平儼真人闻言,眉心微蹙,垂眸不语。 庆濯也是一呆,他也是心思玲瓏之人,只剎那间便反应过来,顿觉后悔。 若是放在以前,那句话算得上一句好话。便是有所夸大,最多也不过是被长辈笑著斥一句“小辈哪懂什么大道”,继而揭过不提。 长怀山承袭青玄一脉,可近些年与北边交好,转而自號“长怀道统”,有不再以太阳一脉自居的意思。 失言了。 庆濯面色渐渐泛白,方才那股由衷的钦佩与自矜,此刻尽数化作了惶恐。他连忙起身,躬身一礼,声音也低了几分:“弟子一时失言,妄加揣测,实在不该。还请师叔祖责罚。” 平儼真人看著眼前这位平日里聪慧稳重的后辈,眼中的厉色终是缓缓敛去,化作一抹深沉的无奈。 只是这些隱情终归不宜明言,她低声一嘆,示意庆濯落座,转而问道:“此番入霽云天的,都是哪里的修士?” “並无多少大族的嫡系,仙宗的传人。弟子事先便有留意,多选的是些不知天地的散修,或是想要攀附的小族。” 庆濯回道:“那金性需以人魂为引,行三合之术,总归是要些祭品的。要在里面成事,这些人正好。” 平儼真人对此心知肚明,並未有多少波澜,似是想起了什么:“我听闻,那用兑金的一家……也有个小辈进去了?” “师叔祖是说宋家那个宋疑?” 提及此人,庆濯將茶盏搁在石案上,笑道:“这些年全仗著宋云白爭气,宋氏一朝迈入紫府的门槛。下面的人都说,自打有了这么个真人撑腰,宋家那些小辈便一个比一个张狂,尤其那宋疑,更是目中无人。” 他含笑道:“不过宋云白再如何,师承毕竟是是淼青……外人看在我家的顏面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 “否则以宋疑那副德性,只怕早就不明不白地栽在哪条山沟里。” 平儼真人不置可否,似对这些家族倾轧並无兴趣。 “宋家方才躋身紫府仙族,根基浅薄,靠山也唯有山上。”她隨口说道,“如此行事,倒也未必全是不知收敛,多半也是有意为之,好叫上下都瞧见他们忠心罢了。” 她微微侧首,目光落向遥远的南方,轻声道:“似乎还有位月湖的修士?” 庆濯闻言,面上显出几许迟疑与不解。 “確有此事,名为李象汐。” 他皱起眉头,也是颇为困惑:“此人修的灴火,不过是个筑基初期,修为平平无奇。当初为了將人请来,去湖上的人选还费了不少心思,最后点了那明阳旧臣倪旭光。” “虽说宋国那边早与望月划清了界限,他李曦明如今也不过一具异体分神,冢中枯骨而已。可素韞真人毕竟还在,金羽那头又曾放过话……“ 话到此处,言下之意,便是他庆濯也想不通,何必平白去招惹那望月李氏。 平儼真人闻言,神色微微一动,却未立刻接话。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目光落在裊裊升起的茶雾上,似在沉思。 “望月李氏……” 她语气中多了几分深意:“当年古魏都一战,天下皆知,打得何等惨烈,多少紫府折戟,甚至传闻还有……” 庆濯心头一凛,隱约猜到了什么。 “数十年过去。”平儼真人的声音低沉下来,“山上的大人们,怕是……” 怕是仍心有余悸。 庆濯垂首不语,他自然明白师叔祖话中的深意。魏王证道明阳,那一役先不论结果如何,却也叫天下人看清了一件事。 李氏的底蕴,远非寻常紫府仙族可比。 那位魏王虽说销声匿跡多年,可谁又敢断言他当真陨落了? 更何况,望月湖至今仍有紫府真人坐镇,素韞真人虽不显山露水,却也是实打实的紫府圆满大真人。这样的仙族,哪怕只是一个筑基小辈,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动的。 可云阳大人偏偏点了名,要李家子弟入霽云天。 这里头的深意…… 庆濯心念电转,忽然明白过来。 怕是北方的意思。 他抬眼看向平儼真人,却见这位女冠也若有所思,沉吟不语。 “东穆那边……”庆濯犹豫再三,小心翼翼道,“可是有什么交代?” 平儼真人並未回答,只是轻嘆一声。 “濯儿,有些事情,不是你我能置喙的。”她站起身来,负手望向北方天际,“山上既有决断,我等照做便是。至於那李家小辈……” “不要妄测大人们的心思。” “对你我真正要紧的,还是那道金性。” 庆濯起身,心中却翻起层层波澜。 所以,才轮到我长怀山来做这个恶人。 平儼真人似不愿再多谈,她稍稍一顿,又道:“大人们的事情且不必说,你点了你那爱將入洞天,可有后悔?” 庆濯闻言,神色微微一黯,旋即恢復如常。 “后悔谈不上。”他语气平淡:“弗渊那孩子,根骨资质都是上乘,於术法一道也算有几分天赋。可惜了。” 平儼真人转头看向庆濯,却並不言语。 “双仙基,战力自是筑基绝顶。”庆濯微微低头,继续道:“可道途断绝,紫府无望这点,他心里也清楚,只是没人说破罢了。” 他嘆了口气:“弗渊是个聪明人,从不多问。这些年为家里做了不少事,也算尽心尽力。此番入霽云天,若能为山上求来那道金性,也算是……给他后人铺条道路。” “你那口中的后人,也不过是家中过继给他。”平儼真人却摇了摇头,“你说庆弗渊心知肚明,那又为何骗他?” 庆濯面色一僵。 “我知你许了他一个承诺。”平儼真人目光淡淡扫过他的面庞,“说只要此番入霽云天立下功劳,山上便有办法让他有望紫府。” “师叔祖明鑑。” “那便是镜花水月,失信於人。” 平儼真人语气平静,却有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双仙基之人,自古以来从无紫府先例,无非是要他安心赴死罢了。” 庆濯沉默片刻,缓缓道:“弟子只是……不忍……” “不忍?”平儼真人轻哂一声,“庆濯,你素日行事周全,怎在此事上反倒不明不白。你若当真心存不忍,便该另择他人入洞天。既已点了他的名,又何须在此惺惺作態?” 庆濯哑然,面上那惯常的温润笑意已然维持不住,只余几分苦涩。 平儼真人却不再看他,而是转头望向崖下云海,良久不语。 “濯儿。” 她终於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许:“你自小聪慧,行事滴水不漏,无人不夸你一句待人接物周到细致,这些年在族中也颇得赏识。可有时候,太过圆滑,反而让人觉得虚偽。” 庆濯身形微僵。 “那庆弗渊,我也见过几面。”平儼真人缓缓道,“他是个明白人,心里什么都清楚。你若当初直言相告,说此行九死一生,是要他拿命去换一个结果。” 她篤定道:“他也不会拒绝。” “可你偏要许他一个虚妄的念想。”平儼真人嘆息,“到头来,负的何尝不是你自己。” 庆濯垂著眼帘,並不接话。 平儼真人见他这副模样,便知他並未听进去,只是碍於长辈情面並不反驳,当下摇了摇头,不再多劝。 二人一时沉默,只望著山下松涛阵阵,云捲云舒,恍若遗世。 就在此时,庆濯袖中忽然透出一点赤芒。 那光芒虽微,却刺目得很,恍若一粒丹砂落入清水,搅动了满亭的顏色。 他神色一怔,旋即探手入袖,取出一枚玉佩。 玉佩已然碎裂,裂纹如蛛网般密布其上,可那光却从裂缝中汩汩涌出,流淌不息,氤氳歙赩,有若实质。 “成了!” 庆濯失声惊呼,语气中难掩惊喜。 平儼真人目光一凝,看向那枚碎裂的玉佩,眸中精光大盛。 “这是……” “此乃弗渊的命玉。”庆濯双手捧著玉佩,声音微微发颤,“玉碎,意味著性命已绝……”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盪:“可赤虹盘绕,说明他在身陨之前,已將那道金性纳入己身!” 这素来沉稳的男子霍然起身,果断道:“金性既已落定,霽云天便要闭合了。” 平儼真人並不是多话的性子,听闻此言,她根本未作任何迟疑,那身灰扑扑的宽大道袍被骤起的罡风充盈,猛然向后鼓盪,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显露出崢嶸锐气。 “轰!” 只见这女冠袖袍一振,身形好似被那昏黄的天光吞没,不过眨眼之间,便已撞入那茫茫太虚之中,直奔霽云天而去! 第二十章:畔道 穹窿之上,彤云化作赤浪,天光悽厉如血。 四野八荒响起阵阵沉闷的震响,似有什么巨物在地底深处辗转翻覆。 隨著那赤红火柱轰然破碎,四散飞溅,洞天中光影错乱,明灭不定,显然这方小天地已是根基大动,摇摇欲坠。 白衣的女子负手立於焦黑废墟之上,身后是那座已然崩塌大半的玄铁高台。她仰首望著头顶那片疯狂翻涌的赤色天幕,眸中倒映著漫天流火。 庆弗渊低头浮在她身侧,虽然已能视物,却也不敢抬头注视眼前之人。 “自正始既辟,两仪肇分。”长汐忽然感慨道,“便有大圣高真,或上配辰宿,或下藏洞天。” “於是有灵宫祕府,玉宇金台,或结气所成,凝云虚构。或瑶池翠沼,流注於四隅。或珠树琼林,扶疏於其上。“ 她语声忽转低沉,似有所感,悵然嘆道:“然时移世易,纵灵跡洞业,高深迈古,而弃世往矣,其若之何?“ 长汐收回远眺的目光,身后玄铁高台轰然崩解,烟尘冲天而起,她却视若无睹,只淡淡道:“这方洞天原已残缺……” “轰隆——!” 巨大的轰鸣声吞没了她的后半句话,待烟尘稍散,那清冷的声音才再次穿透轰鸣传来:“……既然金性旁落,顷刻之间便当彻底落下。” 言及此处,她唇边竟浮起一丝笑意,戏謔道:“只是此刻贸然出去,恐怕也难得清净。长怀山机关算尽、苦心布此死局,所图者不外这枚金性。那几位真人想来正持著宝物,候在洞天门户之外,只待你这容器自行送上门去。“ “不知庆道友作何打算?” 庆弗渊闻言,那金碧繚绕的面庞下,竟泛起一阵难言的苦涩。 他自幼顛沛流离,踏上修行后更是血雨腥风中一路挣扎,绝非不諳世事的稚子,对这位大人的心思早已有所揣度。 现下虽已脱胎换骨,可往昔的养育之恩、授业之德,终究在心中纠缠,令他明知族中视己为弃子,亦难生出恨意。 於是只听得一阵金铁交鸣之声,这尊威严赫赫的籙神推金山倒玉柱,再次重重跪倒在焦黑的废墟之中,朝著面前的白衣女子叩首不起。 “大人明鑑……“ 庆弗渊声音低哑,发自肺腑道:“弗渊本是乡野乞儿,蒙庆氏收留,长怀传法,真人教导,方有今日修行。” “虽早知族中將我推入此局,无非覬覦宝物,並无成就之意,待我如芻狗牺牲,然弗渊多年以来,受族中供养,修为、法器皆长怀所赐,倘若要反手相向行那不忍言之事,令长怀千载基业毁於一旦……弗渊……实在不忍。” 言毕,这籙神便伏首不起,不再言语。 然而长汐却似早有预料,並未动怒,只是轻嘆一声,隨后便诵道: “白雪黄芽三际会,金乌玉兔两飞奔。 任从愚浊人空灭,依旧清虚道固存。” 这一偈颂念罢,她低下头,看向那跪在废墟中的庆弗渊,衣袖轻拂,已將他托起。 “你有此念,乃是人之常情。”女子轻声道,“虽不明前因后果,却也不失为一颗赤子之心。” 庆弗渊听罢,那紧绷的金身稍有鬆懈,方欲再叩,见长汐眉头一皱,身躯隨之一僵,便再也跪不下去。 女子平静道:“但你须得明白,不管你心底有何盘算,自你接纳这道金性、铸成神籙的那刻始,这因果早已身不由己。” 长汐踏前一步,说道:“你念著旧恩,心存不忍。不过你可曾想过,在那几位真人眼中,却又算得什么?“ 她笑道:“他们只会看你是背离宗族的家奴,是窃据重宝的叛逆,更是阻了某人道途的生死大敌。” 庆弗渊身躯一颤,那张威严的面孔上再也掩饰不住痛苦。 “就算你此刻自缚双手,跪在山下请罪,將这一身修为尽数奉还。”长汐俯视著他,语气淡漠得近乎残酷: “庆长怀也不会容你活过半刻。” 此言一出,庆弗渊沉默良久,却未再磕头求饶,而是缓缓挺直了脊樑,郑重地行了一礼。 “大人所言,弗渊心中……早有所觉。” 庆弗渊的声音沉稳而平静,那金身之中的神念却隱隱透出几分苦涩。他缓缓直起身来,目光望向远方,却只见云雾繚绕,看不真切。 他稍稍一顿,金色的面容上神情变幻,自嘲苦笑道:“但这世间本就是恩怨相抵、债命相偿,我庆弗渊虽不是贵种,却也自詡是一个恩怨分明的人物。” “终究是事到临头,犹豫不决,心存侥倖罢了。” 说到此处,他缓缓抬起头来,望向面前这位女修,鼓起勇气道: “时至今日,恩怨纠缠,早已难以分说。只是弗渊斗胆,有一事不明,令我……心中惶恐至极。” 庆弗渊的声音低了下来,带著一种极力压抑的战慄: “既然在大人眼中,这长怀山的算计不过尔尔……” 他深吸了一口气,终於问出了那句让他灵魂都为之颤抖的话: “那在这盘棋局之上,庆氏於大人……” “可算那阻道的敌手……?” 天穹上的云海忽然凝滯下来。 四野崩塌之声仿佛被某种更为宏大的意志强行抹去,天地间只余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一股无可匹敌的推拒之力瀰漫开来。 洞天將要闭合了。 长汐原本淡然却生动的神色忽地收敛。 那双眸子静静望向庆弗渊,其中的戏謔与超然尽数消散,只余下一种沉甸甸的、近乎肃杀的凝重。 “庆氏弃你如敝履,视之为仇寇。” 她声音並不洪亮,却有金声磬折,含宏杀之调: “本尊又何尝不观太益为叛逆?” 其音遐璨,其声清微,却震得庆弗渊神魂剧颤。 “畔道从利,苟荣其身,弗可受矣,况可祠乎?” 话音落下,长汐眸光微抬,於那剎间,身后漫漫赤焰俱黯然失色。唯此一句,鏗然若铁,悬於苍穹: “故为背道者,当杀一礪百——” 她停了一瞬。 只见那双瞳孔深处,大日升腾,金光缠旋。 “以太阳诛其身。” 第二十一:分阳 霽云天中,云海低垂,天光如血。 “……以太阳诛其身。” 长汐眼底那轮煌煌大日缓缓隱去,周身凛然不可犯的神威亦隨之收束。 她並未理会庆弗渊那震撼难言的神情,默默估算片刻,便道:“时辰已至。” 杀意散去,她的表情又恢復了之前的生动,女子微微一笑,对庆弗渊道: “好叫你知晓,此刻洞天之外,四位真人十面埋伏,只等你自投罗网。” 庆弗渊心中一沉,正欲开口,却见长汐摆了摆手。 “此外,对你而言,却还有一桩祸事。” 长汐语调转柔,漫不经心道:“本尊行日月之道,动为龙飞尺素,静则藏天隱月。如今时日未至,待跨出这洞天,我便需还晨归童,紫映內观,无法再时时显化……” 这话说得轻巧,落在庆弗渊耳中却无异於惊雷。 即便他知晓面前这位极可能是上界的仙神,转世的大能,更从只言片语中隱隱约约猜到其无法长存、可真到了这生死关头,听到这唯一的依仗即將变作那筑基的李象汐…… ……难道当真要与真人动手? 这念头一起,便如鯁在喉,令他几乎窒息。 长汐瞥见他那僵硬的神情,忽而展演而笑,笑声在这崩塌的洞天中迴荡,竟有几分肆意张扬。 “你那点心思,写在脸上了。” 她收了笑,眼底却仍含著几分促狭:“放心,本尊与那庆氏不同,自不会叫你两相为难。” 长汐稍稍一顿,语气悠然道:“早有安排,你且看著便是。” 言罢,长汐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饶有兴趣,仿佛在打量一件即將出炉的宝贝。 庆弗渊被看得不明所以,浑身发毛,忽然生出一阵不安。 便见长汐手中忽然掐诀,一道金光在手中若隱若现。 她指尖灵光明灭,却忽然装模作样,唉声嘆气道:“俗话说,『先生饌酒食,弟子服劳止』。庆道友既然要做那有情有义的善人——” 却见女子稍稍一顿,转头望来,嘴上带笑,眼中却满是杀机:“那就不要后悔。” 庆弗渊心中那股不祥之兆愈发明显起来。 隨后便见长汐缓步前行,行数步便往足下点落一道灵光,口中说的却是另一桩事:“你身兼二水,为一府一坎,府缺而更阴,坎泆则向阳,你区区一筑基,又无半分道慧,自然无法调和,若为肉体凡胎,必是前路断绝,十死无生。” “然则此刻肉身已去,仅余真灵,这死路便成了生门。” “你那【浩瀚海】,原名【广浚湖】,本为府水之广,承湖泽浩渺之能。后来龙属夺其浩瀚,强推入坎水果位之下,这才有了如今这般名目。” 庆弗渊虽听不明白,却也大受震撼。 他自幼修习,只知【浩瀚海】乃坎水之仙基,却从不知其中竟还有这等隱秘。 “至於【朝寒雨】,”长汐语调平淡,似在閒话家常,“雪中藏雨,雪为雨之渊藪,此乃府水之蕴,为牝水之闰。你这二水叠合,说来倒也有趣——一为被夺之广,一为本有之蕴。” “若单以阴阳观之,你之修行,仍为水德之阴。” “所以你可曾想过,为何你成籙神后,竟半点水德修为也无?” 庆弗渊一怔。 他確曾困惑於此。 按理说,他双仙基俱为水属,即便肉身已失,那水德根基也不该消弭得这般乾净。可自从以籙神之態存世以来,他体內空空如也,仿佛从未修过水法一般。 “是那巫术。” 长汐收了那灵光,又道:“巫,为素德之阴,其行以水事,极知鬼神。” 她脚踏魁星,口中却不停歇:“自上古以来,巫籙一道与水德便有天然的联繫。水为润下,横大江兮扬灵,巫覡通神,借水以达幽冥。” “术,以变化为能,其体为虚实,斡旋阴阳。”长汐侧首看他,“你受李象汐剑解,肉身既失,真灵独存,天然便亲近那通幽之巫术,加之修行弱水,命数虽薄,却也带了几分阴仪神妙,於是借水为巫,成就籙神。” 说到此处,长汐却摇了摇头,语气中却带了几分感慨:“所谓巫术,变化万端,不可胜计。我虽知晓些许皮毛,却远不如师尊。他老人家若在此处,三言两语便能將这其中道理讲得通透……” 她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旋即敛去。 她目光转向不远处昏迷的孙承嗣兄弟,脚步轻移,行至那老道士身侧。 “先取尔等皮囊。” 话音落下,她方才打入地上的灵光顷刻大盛,一层淡青色的光华泛起,如水纹般荡漾开来,將她与孙承嗣笼罩其中。 庆弗渊只觉眼前一花。 青光之中,长汐白袍飘飘的身影竟开始扭曲变形,五官轮廓如被无形之手揉捏,骨骼皮肉都在重塑。与此同时,孙承嗣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孔也在剥离,化作一层薄薄的雾气,向长汐身上飘去。 不过数息,青光散尽。 原本立著白袍女子的位置,此刻站著一个身形略显佝僂的老道,眉眼神態竟与孙承嗣一般无二。 庆弗渊眼皮直跳,一时说不出话来。 但见眼前那人活动了几下身骨,竟朝庆弗渊拱手作揖,唬得他籙身明灭闪烁,慌忙避让。 长汐此时身形已变,面容和善,眉眼弯弯,五官皱纹挤作一处:“天时未至,我需得遮掩一二。不然一入这现世,旁的不说,要是坏了李象汐的道途,师尊可轻饶我不得。” 语音甫落,只见这老道单掌翻覆,青芒乍现,一尊铜虎已落於掌中,旋即一声轻喝! “再借道友神妙!” 庆弗渊浑身一轻,但觉己身全然不受支配,一身籙光已被长汐袖底轻风裹住,径直卷回铜虎腹中,与此前那空壳层层相合。 『苦也,怎地又来!?』 长汐掌心覆於虎脊,指端连叩三声,虎身铜锈便片片剥落,玄金细路渐次显现。 她身形一闪,转瞬间出现在到祝阳殿內,隨后只听她缓缓念道: “祼鬯兮求诸阴,??萧兮求祝阳。” 隨著这清冽的祝词,那覆在铜虎背脊上之手猛地往下一按! 那铜虎竟微微一颤,剎那间亮起一层青金之光,紧接著又有一抹朱红自虎目中隱隱浮现。两色光芒交织缠绕,在那铜铸的躯壳內此消彼长,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其中甦醒。 虎身上那些原本粗糲的花纹纹路,此刻竟渐渐变得柔润起来,青铜的质地不再是冰冷僵硬的金属,反而透出一股活物般的湿润光泽。 长汐诵咒不停,语调愈发古奥苍凉:“索祭兮於祊內,求诸阴祝阳之间。” 此言一出,殿內陡生异象。 原本空荡荡的祝阳殿中,凭空生出一股焦糊的香气,好似真有成束的艾蒿被点燃,裊裊青烟虽然肉眼难辨,却確凿无疑地縈绕在那铜虎周身。 有火光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自那些断裂的樑柱、剥落的壁画中逸散而出,星星点点,匯聚而来,只围著那铜虎盘旋不定。 虎身颤得更厉害,腹中种种光亮一齐翻涌,被硬生生拧成一道浑黄的光柱,撞在祝阳殿顶上。 “鸣篪兮吹竽,思灵保兮贤姱……” 长汐的声音在这一刻陡然拔高,带著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那些古老的音节从她喉间滚落,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实质的重量,在空荡荡的祝阳殿中激起层层迴响。 殿外不知何处,似有竽篪之声隱隱传来,呜咽低回,如泣如诉,和著她的咒文形成一种诡异的和鸣。那声音若有若无,恍惚间叫人分不清究竟是幻听,还是当真有什么东西在九天之外应和。 “集传亦笺鬼神兮,安而饗其祭祀。” 最后一字甫落,一声虎啸撕裂残垣,铜身节节膨胀,粗陋凡铜被焰光炙得晶莹,须臾间转作紫金之泽,脊背之上自生层层殿闕纹理,额心两点金痕勾连,凝成一弯残日。 虎目倏睁,瞳仁被那缕金性灼得澄澈,终成纯然明黄。虎之四足攀鳞,脊上殿闕化为微缩宫城,亭台隱现,光影明灭。 祝阳殿內残留的数段祝辞接连离壁,化为尺许短札,重重飞至,一道接一道没入虎躯,衍作细密玄文。 眼见这诸般异象,长汐微微一笑,显然是对这炼器的手艺非常满意:“从今往后,你便唤为【祝阳君】吧。” 殿中风炁盘桓,虎躯环顾四周,金芒骤敛,化为尺许,静静伏於她掌心,沉实厚重,权柄分明。 长汐轻轻將其拋起,那虎雕旋即化作一缕金虹,绕她顶上一圈,规规矩矩悬於发冠之侧。 她仰首瞥了一眼,轻笑一声:“不错,使著称手,待会儿破局,可就要靠你了。” 她轻拂道袍,径向殿外行去,背影渐隱於光焰残余之中。 “走罢,是时候见一见那几位真人了。” …… 山丘之上,风捲云翻。 庆濯立於高处,青灰道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手中不断掐算著什么,面色沉凝。 “濯儿。” 身后传来一声呼唤,语调散漫。 庆濯收回目光,转身望去。 只见一位著道袍的青年大马金刀地坐於一方青石之上,青年面目俊朗,眉宇间儘是志得意满之色,那朴实无华的道袍穿在他身上,倒显出几分不羈来。 赫然正是那咨午真人庆济方。 “族叔。”庆濯拱手一礼,面上恭谨。 庆济方摆了摆手,大笑道:“此番霽云天一事了结,少不得叔父替你在族中美言几句。你年纪轻轻便能独当一面,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好一个美言。 庆濯垂首应是,心中冷笑:事未成时不见其人,筹谋布置时更是半点不沾,如今收尾在即,倒来得比谁都快。 可惜当年魏王仁慈…… “族叔谬讚,”他依旧是那副谦逊模样,“此番若非山上鼎力支持,晚辈断不敢独揽此事。” 庆济方闻言,面上笑意更盛。他当然听得出这是场面话,却也乐得受用,庆濯这孩子识趣,日后若能为己所用,倒也不失为一枚好棋。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庆濯的肩膀,语带倨傲道:“你能这般想,倒也不枉叔父特地跑这一趟。那妖邪何时出现?” 庆濯心底一嘆,面上笑意却更盛了,將洞天內诸般情形捡紧要处略述一二。只是他存了几分小心,並不道那承负者姓名,只说届时现身此地之人,便是那妖邪无疑。 庆济方听完,眉梢微扬,满是轻蔑道:“若是那金性无所依附,倒还有几分棘手。既已寄於筑基之躯,便受了形神所限。说到底不过区区一个筑基罢了,何须这般大费周章?你叔父出手,一道灵宝便可了结。” 庆濯只得頷首称是:“族叔威名远播,此言甚是。” 远处太虚轻轻波动,一道冷冽的目光淡淡扫来,须臾便隱没不见。 是平儼真人。 这位四道神通的大真人,自庆济方现身起便遁入太虚之中,只道要观那洞天演变,分明是不欲与这位咨午真人有何交集。 庆济方像是察觉了什么,朝那处瞥了一眼,冷哼出声:“那老道姑,端的好大架子,竟不上前拜见。本真人堂堂大將军,她竟如此不放在眼里,莫不是畏惧本真人?” 庆濯先是一愣,旋即暗自庆幸此地荒僻无人,否则这等情状若叫旁人瞧见,当真顏面尽失。 世上竟真有如此蠢人,平儼真人与云阳大人师出同门,焉是畏你之故?不过是懒得搭理你这般货色罢了。 口中却含笑应道:“平儼真人向来淡泊寡言,族叔不必往心里去。” 庆济方嘴角一撇,显是不悦,却也未再多言。他將目光投向那正在崩裂的界壁,忽而开口:“那妖邪可有遁逃之机?” “族叔儘管宽心,”庆濯正色回道,“此番布置严密,我已反覆推演,三方合围之下,那妖邪断无走脱之理。” “唔。”庆济方頷首,又是那副睥睨自得的神態,“既是如此便好。待那妖邪授首,叔父当亲往大人面前陈说此事,定不会埋没你这份功劳。” 庆濯復又躬身:“多谢族叔抬爱。” 亲往陈说?只怕届时这桩功绩便成了你的运筹之能,我却沦为那奔走效力的了。 他缓缓直身,目光越过庆济方,投向远处那纵横交错的裂痕。 界壁將倾,洞天將启。 不管此事收场如何,眼前这位族叔的功劳,想来是跑不掉的了。 不过好歹是多一位大真人,还是这庆济方,想必也不会引来外人瞩目…… 庆濯胸中暗自喟嘆,面上却仍是那副温和谦恭的样子。 突然间,那云上金红色的天光如潮水般褪去,漫天霞彩尽数消弭,只余一片沉沉灰霾笼罩四野。 庆濯心中一振,果然感应到那洞天內的灵机已然消散殆尽。 洞天已闭了! 他虽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暗自盘算起来。 然而一旁的庆济方却显然没有这般沉稳,同样感应到洞天闭合的异象后,整个人精神大振,再也按捺不住那急切之意。 下一瞬,一道人影凭空出现在山丘之下。 那是个老道士,身形略显佝僂,眉眼寻常,气息也不过筑基之境。 『不是弗渊?那是何人?』 庆濯眉头轻皱,凝神打量片刻,辨出那道人的来歷。 孙承嗣? 此人分明是苗阳孙氏的筑基修士,怎会从霽云天中出来?庆弗渊何在? 庆濯袖中藏有庆弗渊的命玉,此刻暗中掐诀推演,玉中灵光却分明直指面前这道人。他心中疑竇丛生,正欲开口询问,却见身旁的庆济方已然上前,面上满是喜色。 “好!好!好!” 庆济方大笑三声,浑不在意那人身份,只当是那妖邪现身,当即法力催动,祭出【金鳶紫金钵】,便要將眼前此人收入钵中:“区区筑基,还不入我钵中!” “族叔且慢!” 庆濯心头警兆大起,连忙出声阻拦。 可惜已经晚了。 那“孙承嗣”並未躲闪,只是微微一笑,却透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听闻庆濯那一声急切的呼喊,庆济方心中倒也升起几分警惕。然则他素来骄狂惯了,又是四道神通在身的紫府大真人,何曾將一介筑基修士放在眼中? 念及此处,庆济方非但不退,反而放声大笑,有股子睥睨天下之意:“区区萤火之光!” 他双肩一抖,周身法力霎时暴涨。 下一刻,那道身影便如烟尘般溃散开来,化作漫天灰风,呼啸著冲天而起。灰风翻涌间,遮天蔽日,震得太虚都在微微颤抖。 便见那漫天风尘之中,一道巍峨法身缓缓凝聚而出。那法身身披玄甲,外罩青袍,面容与庆济方一般无二,只是眉宇间更添几分狰狞之色。法身周身縈绕著浓郁的灰黄之气,宣土之力浩荡流转,竟將方圆百里的天地灵气都牵引得躁动起来。 正是宣土一道的【神用命】! 只见这法身大如山岳,左手托著【金鳶紫金钵】,钵中光彩氤氳,右手则已然探出,五指如擎天之柱,轻而易举便將那孙承嗣捏在掌心。 那中年道人的身躯在巨手中显得渺小至极,仿若螻蚁被擒於指缝之间,动弹不得。 庆济方的法身將他缓缓举至眼前,狰狞的面孔俯视著掌中之人,眼中满是轻蔑。 “一介螻蚁,也敢在本座面前放肆?” 声如洪钟,震得四野轰鸣。 然而那被擒於掌心的老道却忽然抬起头来。 庆济方愣了一愣。 不怕我? 还未及他细想,下一刻,只见那老道士面不改色,不徐不疾,便闻一道法咒自他口中响起,字字清晰,声声入耳: “空霄飞玄章,接举身超腾……” 庆济方猛然瞪大了眼睛。 不对! 他心中警兆大作,法身巨掌骤然收紧,宣土之力轰然碾压而下,要將那人捏成齏粉。 然而已经迟了。 剎那间,金光自庆济方掌心深处绽放而出,璀璨夺目,浩荡无边,將那巍峨法身的五指尽数吞没,继而向著四面八方席捲蔓延。 『法术?』 远远看著的庆濯面色骤变。 那光芒来得毫无预兆,仿若有人在这片天地间骤然点燃了一轮烈日。金光灼灼,浩荡无边,將四野映照得一片通明,便连庆济方祭出的紫金钵也被那光芒所掩,黯淡无光。 只觉双目剧痛,如遭针刺。 他连忙催动法力护住双眼,可那金光却非寻常光芒可比,竟似有一股莫名的威势蕴藏其中,浩浩荡荡,直逼人心神。庆濯修为虽已至紫府中期,三道神通俱全,此刻却仍被那光芒逼得连连后退,脚下踉蹌,险些失了身形。 这……这是什么神通? 他心中骇然。 而直面其锋的庆济方,此时更是苦不堪言,那金光骤起之际,他右掌中便空落落一片,失去了所有感知,眼前更是流光溢彩,诸般宝光纷至沓来,搅得他神志昏沉,法力滯涩,竟无半分抵御之能! 耳旁更隱隱有宝誥之音,声声入耳,却又听不真切,似风过无痕的笔触,勾勒殿宇轮廓,描摹仙家气象,又似將那瀰漫周遭的浑厚宣土之力尽数拨开,重现乾坤本来面貌。 庆济方凝神细听,终於万千风鸣匯聚中,闻及一闕浩大的道唱: “天统摄八耀,开济九幽魂!” 最后一字落下,似有仙宫洞天轰然洞开! 但见云山无际,层叠如画,宫苑连绵,琼楼玉宇依山而建,鳞次櫛比,直入云霄。鳶凤翔集,羽翼流光,眾修往来,乘云而行,祥云繚绕,好一派洞天福地的气象。 而那胜景正上,更有一座金阁正殿。殿宇巍峨,九重飞檐,瑞光笼罩,殿门洞开处,隱隱可见一道身影端坐其中,冲淡自然,却又凛然神威,不可冒犯。 隨即只见那殿中虚影目光一转,竟似有灵,信手拈来间,一缕金芒自袍袖飘然而出,不偏不倚,直取庆济方眉心而去! 初时不过针尖大小,晃晃悠悠,不疾不徐。 然而下一瞬,便如惊鸿掠影,破空而至! 庆济方面色骤变,法力狂涌,急欲催动神通抵御。可那金芒来势何其凌厉,待他反应过来时,那针尖大小的光点已在眼前炸裂开来,化作漫天金霞,铺陈八方,將整片天地尽数笼罩! 他甚至来不及挣扎一下。 那浩大金芒如同倾泻而下的天河,剎那间便將庆济方那巍然法身整个吞没。光芒大盛处,日月失色,天地为之一暗,太虚为之震动! “轰!” 一声闷响过后,那漫天金光倏然收敛。 庆濯连忙看过去,只见那巍峨法身依旧端立於空中,威势不减分毫,可脖颈以上却已空无一物。 那颗头颅早已不知落往何处。 庆濯怔立当场,心神大震,一时竟难以言语。 方才那道神通来得太快太急,他虽在旁观战,却也未能看清其中玄妙。只觉那金芒性质难辨,形制近明阳天光,煌煌正大,却又兼具少阳变化之迅疾,两相交融,浑然天成。 他目光骤然凝重,死死盯著那“孙承嗣”。只见那老道士负手而立,周身金光尽数浑化为一,再无半点外泄,面上笑意不减,神態从容閒適,仿佛方才不过是隨手拂去一只蝇虫,全不费力。 庆济方虽然狼狈至极,却不愧是金丹嫡系出身,见识非凡,竟已从那神通形制中认出了端倪。那法身没了头颅竟仍能开口,声音却已变调,沙哑刺耳,从断颈处嗡嗡传出,满是惊怒: “分……分阳釵?” 那人闻言,低头望了他一眼,笑意愈深,缓缓开口,吟诵道: “上炎流烟,三气勃光。神仙受命,应会太阳。” 言罢,他微微侧首,审视著那无头法身,语气中带著几分戏謔: “庆真人,此番可摸得著头脑?” 第二十二章:同道 戏謔的言语迴荡在天地之间,庆濯却如同坠入冰窖。 巍峨的法身如山岳崩塌,灰白的宣土之气四散飘摇,再不复方才那等磅礴威势。 烟尘尽散,庆济方非但法身溃灭,便连真身的头颅亦消弭无踪,法躯虽兀自立於云霄之上,原本浑厚流转的气机却已涣散无余。 庆濯望去,只见那披著孙承嗣皮囊之人笑吟吟立於庆济方身侧,一掌搭在这位【宣土】大真人的肩头。更有一道赤练般的虹光,在其断颈与胸腹之间极速往来穿梭。 『庆济方……只怕是废了。』 庆濯道行高明,心知那颗被轰碎的头颅並非寻常,乃是【神用命】这神通的敕令枢机所在。 道经有云:君以军行,祓社衅鼓,祝奉以从。 此神通应天承运,以己身为社神,可使万民从服、鬼神俯听。然而头首既毁,那原本受命於天的磅礴法力便失了归处。本当叱吒风云、调遣神鬼的浩然之力,眼下竟尽化作游离散魄,於这残躯之中四处乱窜、相互激盪, 更何况那神秘的修士所站的位置,分明便是要拿自己这位族叔作为人质。 虽说此情此景之下,庆氏堪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族中嫡系大真人若折在此处,於整个长怀而言都是难以承受的重创。 然而此刻见庆济方身首异处,那颗被轰得稀烂的头颅碎片还散落在左近,庆濯心头竟生出几分隱秘的快意。 庆济方刻薄寡恩,狂悖自大,乃是出了名的魔星,近年来过了参紫,更是变本加厉。便是他这庆氏正统嫡系,往日也没少受其冷眼与折辱。 说句难听的,堪称神憎鬼厌! 如今这般下场……倒也算是自食其果。 活该他落在此人手中。 庆濯心知肚明,眼前之人断然不是那个看起来的孙承嗣。 可他实在想不明白,究竟是等狂徒,竟敢在蜀地长怀山的腹地行此大逆之事。 当面坏庆氏嫡系大真人的道途,这等行径,无异於是狠狠抽了那位真君一记响亮的耳光。 『莫非是金羽……?』 庆濯正神思不属,心绪纷乱如麻。 一旁的平儼真人这时轻嘆一声,目光凝视著那人,神情复杂,既有惊嘆,又含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回忆。 “先天先地,虚无凝一气之宗;分阴分阳,妙有散万灵之象。” 平儼声音低沉而肃穆,继而摇头道:“后学末进,想不到今日竟有缘一睹这天统之术。” 庆濯闻言,心中一沉。 方才庆济方声嘶力竭的嘶吼尚在耳畔迴荡,彼时他只当是这位族叔神智昏乱,口不择言。 毕竟庆济方素来狂悖,行事荒唐处数不胜数,出言无状更是家常便饭。 竟真是……太阳? 此时平儼真人的传音悄然入耳:“能將【分阳釵】使得如此浑然天成,此人定是青玄某处洞天中服气圆满的古修。” “太阳光明正大,最厌遮掩欺瞒。”平儼继续道,“他既修太阳,却以术易容,必有深意。你且出面试探,拖得一时是一时。” 庆濯素来习惯谋定而后动,以未雨绸繆,办事周全自居。 但此时却明白不容他多思,只得按下纷乱思绪,硬著头皮上前几步,也不敢靠得过近,只恐这位不知底细的真人一时性起,將庆济方就地打杀了事。 他不尷不尬,行了一礼道:“前辈玄通威仪,道行渊虚,敢问是我青玄哪一道的大人?晚辈庆濯,道號观澜,为恭华太阳长怀一脉——” 也不待那道人回话,庆濯又深深一揖,歉然道:“方才族叔不识前辈法驾,大水冲了龙王庙,多有冒犯,自作自受,当有此一劫……” “长怀庆氏,愿以宝物相赠,化解两家误会。” 『也不只是哪个洞天出来的老道,性情如此古怪,一言不合便动手……』 他自觉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当先点出了自家道统,又给足了台阶。眼前这人除非是那修並火的狂徒,当能试探出些许虚实来。 却不料话音未落,那老道士面上笑意倏忽敛去。 沉默须臾,那人竟轻笑起来,但笑声讥嘲中透著怒意,在山间久久不散。 “一越其宗,违古畔道,道尽则天下去,如此行径,也配自称同道么。” 庆濯面上勉强堆砌的笑容忽地一僵,呆了呆,只觉心中一股荒诞之意驀然涌起,恍惚如在梦中。 此人竟是疯癲了?他便不怕金丹真君么……? 然而並未等那庆氏的年轻真人回应。眼前的老道便收了笑声,隨即正色还了一礼,眸中金芒忽隱忽现,沉声道: “我不知何来的青玄同道!” 话音方落,大袖挥动间,身形已动,其疾如电! 一对灰红色的铃鐺破空飞出。那铃鐺非金非玉,色如焦骨,铃身遍布细羽,铃舌纯黑,晃动之间並无撞击之声,唯有一道悽厉嘶哑的鸟鸣破空而起,隨之而来的还有那道人怪异的吟唱: “孰可久长兮偕魑魅,孰堪鬱结兮终朝暮。白日既逝兮不復照,焚心兮投之於山椒。” 庆濯瞳孔骤缩。 那铃鐺所过之处,太虚竟似被烧穿了一般,大片灰赤色的火焰铺天盖地而来。这火焰色呈灰红,如燃尽的灰烬復燃,又似日暮时分天边最后一抹残阳。 焚心並火! 庆濯认出了这火焰的来歷,霎时亡魂大冒, 『他哪来的並火!?』 他不敢硬接,只得抽身飞退 然而就在他心神尽繫於那铺天盖地的並火之时,余光瞥见那人往后脑一拍。 一枚虎雕滴溜溜飞出。 那虎雕初时不过寸许,通体紫金,额心有一轮残日纹理,脊背隱现殿闕之形,四足鳞甲毕露。 方一离体,便见赤光大盛! 虎雕暴涨,眨眼间已化作数丈高的巨虎,周身紫金之气流转,额心那轮残日竟真箇亮了起来,散发出灼目的光芒。 但见这老道纵身一跃,稳稳落於虎背之上。 下一刻,啸声震天动地,那大虫四足一蹬,竟是瞬息之间便跨越了数里距离,如一道赤红色的雷霆,直直扑向庆濯! 庆濯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见那巨虎已至眼前! 那虎目如炬,瞳中赤光有如实质,一股浩瀚莫名的威压当头压下。 他只觉浑身僵硬,那虎目中的赤光似有千钧之重,直直压入他的心神深处。 庆濯金丹嫡系,修至紫府中期,道行不可谓不深。可此刻面对这尊铜虎,竟如市井凡人撞见了山中猛兽,四肢百骸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连动弹一下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体內三道神通本该隨心而动,此刻却如封印在寒冰之中的死物,任凭他如何催动,竟是分毫不应。 仿佛被那虎目中的异光生生镇压住了。 那巨虎张开血盆大口,口中有金色火焰流转,显然是要將他一口吞下! 更令他魂飞魄散的是,直面这尊凶兽,他胸中竟自生出一股莫名的臣服之念,似乎纵使葬身虎口,亦是理所当然! 『……这是金性之灵宝!』 须知灵宝之物,於洞天之外,仅一件便足以令无数修士动心起念。 然在洞天之內,却算不得什么珍稀异宝。 可若一件灵器与金性相勾连,情形便截然不同了。 盖因此物便有法宝之基。 诸宝之中,法宝为神通无量,其能明水火之变,停璇璣之景。使群魔束形,致鬼精灭爽。 上圣用之通玄究微,万帝以其保天长存。 一道金性之灵宝,便足以为一道统立身之支柱! 然而就在这生死交关的剎那,他虽无力抵抗,心中却忽然生出一丝明悟:『此乃……霽云天所藏之物!』 千钧一髮之际,一道金红流光自太虚深处激射而出! 那流光来得极快,破空之声尖锐刺耳,却非飞剑,而是一根燃著熊熊烈焰的细长红绳。 绳身通体赤红,金色火光沿著绳纹流转不息,仿若一条被点燃的火蛇,在半空中蜿蜒扭动,转瞬间便套在了那铜虎头颅之上。 正是平儼真人的隨身灵宝——【忽恍四方绳】。 此宝乃离火一道的上乘宝贝,本就为缚妖锁魔之用。只见那红绳甫一套中虎首,便骤然收紧,绳身上的离火轰然炸开,化作一张铺天盖地的赤金罗网,將那铜虎整个笼罩其中。 平儼真人立於远处,双手结印,面色凝重。 她指尖法力涌动,那罗网便隨之猛然一扯—— “孽畜!” 离火罗网裹挟著万钧之力,硬生生將那铜虎拽离了庆濯身前! 庆濯只觉眼前一空,那股恍如天倾的威压虽然远去,但那並火却仍朝他蔓延而来! 这位玉冠的真人面色铁青,好在此刻稍得喘息之机,当即掐诀,祭出一枚琥珀色圆珠。那珠不过指尖大小,莹润似玉,威能倏然四散,將他周身並火尽数封锁,暂且遏住了那灼灼凶焰的侵蚀之势。 好险…… 他心中惊魂未定,却见那孙承嗣非但不惊,反而大笑出声。 “妙极!” 道人不退反进,竟借著平儼那一扯之力,驱使铜虎顺势扑向平儼真人! 这一下变故陡生,快逾雷霆。 原本將虎拽离是为解围,此刻却反成了引狼入室——那铜虎被拉扯过来的势头,与“孙承嗣”主动驱驰的力道叠加在一处,速度竟比先前更快了三分! 平儼面色一沉。 她双手正结印催动罗网,一时之间竟腾不出手来。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她腰间佩剑倏然出鞘,剑身金光凛凛,自行飞起,化作一道金虹直取那“孙承嗣”面门! 这一剑来得又快又狠,分明是围魏救赵之意。 平儼真人毕竟是修成四道神通的大真人,道行高深,纵然双手正疾催法诀,驾驭【忽恍四方绳】化作漫天离火拦阻铜虎之势,一时腾挪不开,却也绝非全无余力。 这柄佩剑非但是杀伐凌厉的庚金灵宝,更是她性命交修、温养数百载的成道之器,早与她神魂契合。 剑身甫一离鞘,金灿灿的锐金之气便冲霄直上。那剑光灵动异常,无需主人刻意牵引,这灵宝便似生了知觉,只闻一声长鸣,有如划过一道金线。 剑势疾若惊鸿,杀意可洞穿金石,寒芒吞吐於剑尖,直取那老道眉心,要將此人当场贯穿! 好灵剑! 庆濯心中一振,以为此招必能奏效,当能稍阻这凶人攻势。 然而下一瞬,他便看见了那老道唇角微微扬起,那笑意中满是嘲弄, “本座等的就是这柄剑。” 话音方落,那人与胯下铜虎竟化作一道赤芒,不知以何等诡秘之法,径直自【忽恍四方绳】的重重离火罗网中穿透而出,隨即虎头一偏,张口便咬住那庚金灵剑! “錚——!” 金铁交鸣声震耳欲聋,那柄本该刺穿敌人眉心的飞剑,此刻竟被铜虎死死叼在口中。虎口闭合,铜牙咬住剑身,任凭剑光如何挣扎震颤,都难以脱身半分。 平儼真人面色大变,急忙催动法力,要將灵剑召回。 可就在此时,一道璀璨的光轮自那老道后脑浮现。只见道人手腕一翻,便將那灵剑自虎口中攫住。他掌心按於剑脊,指尖顺著剑身虚虚一划,画出一道金圆,隨即朗声笑道: “流珠激电灭邪源,月华吐云寿者仙。青锋刃凶俱庚英,本曰四九太阳金!” 那光芒煌煌如日,浩荡无边,只一闪便將整柄飞剑笼罩其中。 这是…… 太阳流珠,以日御金! 庆濯目瞪口呆,只觉此景荒诞至极,难以置信。 眼前此人道行之高,实乃庆濯生平仅见,诸般手段初见匪夷所思,细思却又合乎道理——平儼真人这柄佩剑,本以庚金铸就,属阳金一脉,太阳临空,阳金岂有不从之理? “好剑。” 那道人抚剑轻嘆,眉目间颇有几分欣赏之意。下一刻,他猝然发力,將灵剑拔出,腕间翻转,反手向后一拋。 那一掷看似隨意,力道却重逾万钧,飞剑破空而去,直如虚空挪移一般,直取远处那无头法身! 此时的庆济方,已是暴怒至极。 想他堂堂真君血脉,蜀国皇子,长怀贵种,纵横数百年,何曾受过这般奇耻大辱? 首级被破,法躯虽未崩溃,却也元气大伤。他此时正拼命提聚法力,试图回復那残破的道体——待他恢復过来,定要將那孙承嗣挫骨扬灰,千刀万剐! 『连带著孙氏,也不要想好过!』 然而他根本没料到变故来得如此之快。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金芒破空而至! 那金芒熟悉至极,分明是平儼真人隨身数百年的佩剑,只是此刻剑身上缠绕的並非那老道姑的法力,而是一层灼目的金色光焰,烈烈燃烧,如同裹挟著一轮小小的骄阳。 庆济方骇然欲避,奈何这残躯早已力竭,哪里还闪得开半分? 那流金般的剑芒去势如龙,只听得“咚”地一声闷响,若洪钟大吕,庆济方那失了头颅、还在勉强维持的法躯如破布一般,竟被这三尺青锋裹挟著倒飞而出,狠狠撞入一座荒芜山岩之上! 剑锋入岩三分,將他死死钉在崖壁间。 剎那间,一股晦涩沉重的灰白之气冲天而起,如堤坝溃决,原本金刚不坏的宣土法躯寸寸龟裂,尽数化作漫天的细碎岩屑,在太虚中降下一场石雨。 唯有那柄飞剑兀自钉於岩壁之间,颤鸣不止,发出泠泠长吟。 方圆百里的太虚有如狂潮暴风,五色霞光纷乱交错,沸然翻涌不止,隱约间更有沉闷雷声自太虚深处碾压而来, 平儼真人怔立当场,望著那隨身数百年的佩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然而这片刻的死寂,对於远处的庆濯而言,却漫长得如同煎熬。 他终於自灵宝的庇护中缓上一口气来,却眼见平儼真人的灵剑被夺,庆济方幢若受刑,心中骇然之余,也明白此刻不能坐以待毙。再顾不得藏私,周身窍穴齐开,神通一提。 远处平儼真人瞧见此景,脸色一白,张口欲呼。 “决合黎而西倾,环崑崙而东注!” 只听得太虚之中轰隆作响,仿佛天闸顿开。一股浩浩汤汤的黑白二色水光凭空涌现,那水色沉重浑浊,带著一股子凛冽寒意,化作一方深不见底的巨渊,朝著那道人席捲而去。 正是府水神通【合黎渊】! 庆濯这道神通早已修至炉火纯青,往日里只需心念一动,便是滔天弱水,足以淹没群山。 然而就在那弱水方才显现,他只觉体內气血翻涌,那被他唤出的【合黎渊】非但没有席捲而去,那浩瀚水光竟在半空中生生调转了势头,如同一条被激怒的黑龙,裹挟著比並火还要狂暴几分的热浪,朝著他这个主人反噬而来! 直到此时,平儼真人的声音才从口中传来: “住手!” 她面色惨白,又急又怕道:“速速散去神通!” 然而已经迟了。 道人头也不回,只轻轻掐了个印,吹一口气,便见那黑水竟逆卷而归,直朝庆濯撞去! 庆濯毫无防备,仅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嚎,便被自身神通重重击於胸前,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倒射而出,鲜血自口中激涌狂洒。 平儼真人將心中惊惧强行压下,忽恍四方绳再度腾起,將庆濯拉扯回她身侧,厉声喝道: “你难道还不明白么!那是太阳!” 她目光紧锁那远处金芒环绕的人影,一字一字道: “阴阳交感,合和而用,此谓造化,是名神通。” “紫金一道,神通无不蕴阴阳变化之理。”平儼真人只觉周身气力尽去,声音中透著绝望,“他既修太阳,便为诸阳之首。这天下但凡紫金的神通,天生便受他辖制,任他予取予求!” “道行悬殊,在他面前动用神通,无异於太阿倒持,白送性命!” 风声猎猎,捲动天地。 庆濯面如土色,只觉一股彻骨寒意自头顶贯入足底。 修行数百载,他从未料想世间竟有如此之神通。 这岂非意味著,只消此人立於此处,天下凡修紫府金丹道者,便已先败了一半? 道人微微頷首,看向平儼,目露讚赏之意:“既知此理,便该知晓,尔等今日……” 他轻轻拍了拍身下虎头,笑道: “……插翅难逃。” 第二十三章:探囊 自入道以来,庆濯从未如今日这般惶恐。 並非因敌手修为高绝,无可匹敌——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鯽,昔年魏王伐蜀,攻破三关,那位麒麟纵横往来间,焚庙擒主,如探囊取物,天下震惊。 然而彼时的庆濯虽暂避锋芒,却好整以暇,还会称讚一声:“好一位人间白麒麟,明阳命数子。” 毕竟天地之大,又岂是一家一姓所能独占?长怀乃三玄道统,真君显世,底蕴深厚,传承悠远,不需要在乎一时之荣辱胜负。 待得风云变幻,此消彼长,自有反攻倒算之日。 於是四十年前,古魏都一战,尘埃落定,世间再无白麒麟。 不成金丹,终为秤上一棋子尔。 亦非今日神通大破,太虚被锁——自成就紫府以来,为家为国,他身经百战,坎离中进退,阴阳间行走,已属寻常之事。斗法陨落,他也早有预感,又何惧一场生死,不过还道於天地而已。 可今日遇到这位神秘之人,只言片语中,一鳞半爪间,却让他满心不安,悚然间却不敢深思。 但与其说无暇揣摩,不如说庆濯已无力多想。此刻他气血翻涌,五內俱焚,神通於昇阳府中横衝直撞,唯有咬牙强压,哪还有半分战力。 却忽然听平儼真人传音道:“方才我以【日躔月离筹】卜算此人根脚,竟无丝毫蹊蹺。” 庆濯心中一沉。 连灵宝都推算不出,此人到底是何来歷……“ “初时我亦不明,”平儼真人传音不停,“但观此人手段,如我所料不差……” 庆濯心头狂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平儼真人的声音忽然变得艰涩: “当是巫籙。” 此话一出,有如玄雷直入神魂,庆濯脑中轰然炸响,一片空白,只觉不可思议:『啊?太阳?巫籙?』 隨即一阵战慄涌上他心头,悚然而惊,眼中的迷茫迅速被恐惧取代,竟下意识侧首望向平儼真人。 『仙书!?』 昔年庆济方征伐宋国,曾於大漠与李氏鏖战,彼时这位蜀国大將军便在那素蕴真人的巫术之下栽了跟头——施术之际被凭空抹去了口舌,整颗头颅生生炸离了躯体。 那时他便疑虑过是否与那《答桑下乞儿问》相干。 其后庆濯还曾就此事请教於那位大人,得到的答覆却是不过是他杞人忧天,倘若当真是仙书,庆济方早该被化作猪狗,岂止是丟一颗脑袋的事。 庆濯望向平儼真人,却见这位向来镇定的师叔祖目中亦是茫然无措。两人四目相对,平儼真人微微摇头,庆濯顿时便明白了过来: 这人倘若果真与仙书有关…… 《答桑下乞儿问》乃是仙人所留,当年那位端木奎持之无敌於江南,甚至连诸位真君都有所踟躕。 今日你我二人便是死无葬身之地,绝无半分幸理可言。 二人正自惊疑不定,忽然只听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喝—— “老贼!“ 那吼声轰然如雷,震得周遭灵气四溢,山岳颤抖,头顶层云霎时便被这声浪衝散开来。 庆濯与平儼真人循声望去,却见一颗头颅竟然突兀地现於空中,化为一道玄光,朝著那孙老道直直撞来。 赫然是那身首分离的庆济方! 也不知此人用了何等手段,竟然悄无声息间,又提聚起一身法力。却不思逃遁,反而尽数凝於这颗头颅之上,化作一道浑厚的纳金天玄宣光,径直朝那老道攻去。 这血肉模糊的头颅虽已脱离躯干,却仍是目眥欲裂,咬牙切齿,口中咒骂不停: “竟敢暗算你庆爷爷,死来!” 此情此景,已远非庆濯平生所能想见。他张口结舌,却说不出半个字来,脑中唯余一念: 『天下竟真有如此狂悖之徒!』 这纳金天玄宣光以社土生金气,乃是一道横跨金土二德的高妙法术,號称所到之处,伏魔除怪,管辖万神,无往而不利。此光初闻有雷霆之声,暗藏无限生机,却又锋锐异常,恍若万金齐发。 那老道眉宇间亦掠过一丝诧色,显是未曾料到这庆济方当真如此决绝。然而他神態自若,並不慌乱,面上浮起几分玩味之意,自袖中不紧不慢地取出一玉瓶,口中悠悠念道: “昭昭大明,临照下土。忽尔纤亡,俾昼作夜。” 於是庆濯眼前骤然一暗。 那原本高悬穹顶的大日,竟在这一瞬间彻底隱没,天地间的光明霎时尽数退散,四下里只余无边无际的昏黑,如同被一张无边的幕布兜头罩下。 庆濯心中大骇,急忙放出灵识去探,却只觉周遭混沌一片,如陷泥泞。目力所及之处,唯余身旁不远的平儼真人。 而再往远处看去,那道金光如长夜流星,已杀至那老道眼前! 然而那道玄光,在这无边暗夜之中,仿佛失却了准头,又像是被什么无形之力所摄。竟生生转了方向,径直往那玉瓶中没入! 宣光没入瓶內,老道手腕一抖一旋,左手托瓶,右手结印,口中吟诵道:“天元景色,祥华敷光。无量慈尊,涂毒消亡。焦骨烂肢,再生清凉。“ 言罢,老道对著那玉瓶徐徐吹出一缕清气,此气一出口,並无狂风大作,亦无金火显化,只变为一道青光,笼罩玉瓶。 顷刻间,瓶口处便有一点翠绿,继而抽枝展叶,竟生生长出一株青莲来。那莲茎修长,花瓣微合,在这无边暗夜中竟透出勃勃生机。 老道端详片刻,笑道:“社稷玄土出尘,六情变作青莲。庆道友一心向道,以后便隨我修行吧。“ 话音方落,那玉瓶却忽然剧烈晃动起来。 只见这莲花左摇右摆,恍若生人,中气十足,鏗鏘有力地骂道:“你这下贱的道士,天杀的老贼!你庆爷爷大好的汉子,能杀不能辱,有种便杀了我!“ 庆濯瞧著那灵植髮疯似的挣扎叫骂,心头反倒涌起一股复杂之情——这位族叔平日里飞扬跋扈惯了,临到此刻,倒当真有几分硬气。 老道却不以为意,只微微摇头,轻嘆一声道:“怎地性子这般急躁。“ 说罢,他伸出一指,落在那青莲之上。 庆济方顿时僵住,那咒骂声也渐渐低了下去。 就在老道专注於镇压之际,庆濯身侧忽然传来一声低喝: “走!“ 他尚未反应过来,便觉一股大力將自己猛然推开。 只见平儼真人身形暴起,周身法力尽数催发,那四道神通同时运转,昇阳府中光华大盛,竟在这一瞬间爆发出远超平日的威能。 “师叔祖!“ 庆濯大惊失色,急欲上前相助,却听平儼真人的传音直入他心神: “莫要迟疑!我强行催动神通破开太虚,至多片刻便会力竭,你速速离去!“ 她的声音平静如水,却透著决绝之意。 “此人修为通天彻地,你且回山稟报,就说……太阳之位,恐有异动!“ 话音未落,她周身忽然涌出一层淡黄色的光芒。 庆濯心头剧震,只觉那笼罩四野的黑暗忽然出现了一丝裂缝。 太虚鬆动了! “还不快走!“ 平儼真人厉声喝道,手中印诀骤然变化,那漫天星辰与千丈赤索尽数朝老道压去,声势之大,一时间竟有反客为主之势。 那老道终於收起几分戏謔之情,面色肃然,嘆气摇头,伸手一探,一柄灵剑已然现於他手中。 “倒是有几分气魄。“ 平儼真人又急又怒,只因那老道所用,赫然是她的佩剑! 然而她已无暇顾及这些。 只见那老道左手托剑,右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天地炉烹日月晶,兑金正木自相併。人能认取真金木,万化都来掌上轻。” 於是黑暗中,首先自东方传来风雷之声。 初时如初春惊蛰,继而越来越近,终至轰鸣不绝,震得耳膜生疼。又有重渊大风,交流旷盪,席捲而来,以为天地反覆。 隨后一股金气自西方汹涌而至。 那金气森白凛冽,裹挟罡风与雷霆呼啸而来,浩荡无涯,遮天蔽日。庆濯尚未及反应,那金气已至眼前。 电光煞气,纵横交错;风雷呼啸,缠绕周身。庆濯顿觉身陷火宅,灵识五感尽受搅扰,不得安寧。只得勉力祭出灵宝,定住身旁风雷,却也只是隨波逐流,苟延残喘。 哪里还寻得到那太虚的鬆动,绝处的生路来? 极目远眺,只见那远处一星微黄,亦在这罡风中沉浮不定,忽明忽暗。 他心中大慟,只恨自己道行浅薄,修为不济,竟连平儼真人捨命爭来的这一线生机也把握不住! 正当绝望之际,虚空之中忽有一道金色薄片悄然显化。 那薄片长约一掌,宽不过二指,薄如绸缎,纹路不显,初现时不过萤火之光,却在剎那间迸发出万丈金芒! 只见那金片如门扉般向两侧扩张,须臾间便化作一道巍峨玄门,金光大作,將那漫天黑暗强行撑开一线。 庆濯瞳孔骤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只因那正是库金一道的灵宝——【玄库请凭函】! 云阳真人!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位族中长辈竟一直藏匿在侧! 方才那老道种种手段神乎其神,他与平儼真人几近绝境,却从未察觉身旁还有一位紫府巔峰的大真人在! 此刻平儼真人虽已油尽灯枯,然见得这般情景,心下反倒猛然一沉 只因她深知,族中这位大真人修的正是库金一道,五法俱全,只待蓄养气象、静候天时,一朝解开【齐库抱锁】,便是问鼎金丹之时。 然而库金一道,宿习积庆,方遇神文,保秘勿泄,藏金匱云,蓄而不发,方能圆满。 这玄库请凭函乃是云阳真人的本命灵宝,与其道途息息相关。 今日他以此宝强行破开太虚,固然救了二人性命,却也意味著破了那“藏金於山”之气象——这便是道途受损,根基动摇! 平儼真人心头五味杂陈,一时间竟不知是喜是忧。 就在此时,那玄门金光大盛,竟將庆濯与平儼真人尽数笼罩其中,其內却不见人影,唯有三道流光依次飞出。 当先是一盏石灯。 那灯通体以石製成,造型古朴,灯盏中只燃著豆大一点清光,可谓毫不起眼,宛如寻常之物。 然而此灯一出,庆濯只觉周身压力骤然鬆缓,灵识亦隨之清明,举目望去,但见那豆大清光虽微,却別有一股清贵气韵,灯火跃动之际,方圆数里的黑暗竟徐徐退散,於庆濯身周辟出一方净土。 清炁…… 尚未及细思,第二件宝物已然飞出。 那是一只黄铜色的葫芦。 葫芦浑圆饱满,铜色斑驳,繫著一条朱红绳结。初现时不过尺许大小,却在出门的剎那间猛然胀大,足有丈余之巨! 葫芦口倒悬向下,微微震颤。 漫天锐气首当其衝,竟如江河入海,尽数捲入其中。紧隨其后的呼啸罡风与缠绕雷霆,亦被那葫芦裹挟吞纳,爭相没入葫芦之內。 『这又是宝土的葫芦!』 庆濯只觉周身一轻,心神为之一振, 方才那令他苦苦支撑的风雷金气,竟在须臾之间消失大半! 最后却是一面小鼓。 那鼓以玄铁为框,蒙著不知名兽皮,鼓面上隱约可见道道符篆流转,旁边繫著一圈金绸,鼓槌一金一银,流光溢彩,让人移不开双眼。 此鼓一出,便自行擂动起来。 咚! 第一声鼓响,便有银色雷霆骤然炸出! 咚!咚! 后续接踵而至,一声急似一声,转瞬间已连成一片。 鼓声之中,密密麻麻的银白色雷霆喷薄而出,其中凛冽神威,不可冒犯,赫然是玄雷的手段! 二十四雷鼓! 平儼真人亦是大吃一惊。 那密集的银白雷霆铺天盖地,好似有天令之尊,统领亿万雷兵。飞风骤雨间,海沸而云腾,虚空响霹雳,遏天自横行! 声势之大,足以令寻常紫府修士魂飞魄散! 然而那老道却纹丝不动,反倒仰天长笑:“却又要让道友失望了——贫道却是不修这紫金之神通!“ 话音落处,庆濯只觉眼前骤然一花。 那漫天银雷原似天河倾覆,声势浩荡地砸落下来,却在距老道三尺之处骤然分流,竟自行绕开,仿佛敬畏神明一般,於幽暗中曳出无数明灭的痕跡。 庆濯大惊失色,却又瞬间恍然大悟:不修紫金之神通…… 这二十四雷鼓为昔年兜玄之重宝,雷宫在时,持之以巡视天下,灭杀魔道,驱邪灭妖。 然而何谓魔道? 紫府金丹道,便是魔道! 眼前之人,周身法力浑融一体,收放之间毫无滯涩,全不似紫金道修士那般神通各自为政、界限分明。 恰如古经所载:“亘古灵童子,神通妙莫量。放开周法界,收则黍珠藏。“ 其中所言正是那服气养性的修士,凭一道神妙通玄,求性证道的至理。 既修服气养性,自然便不是魔道,而是正统的仙道。那这雷鼓,如无人强行驱使,便分毫动不得此人! 念头起落间,那老道已然再次出手。 “吼!“ 一声震天咆哮骤然炸响! 那铜虎双瞳如血,遍体烈焰熊熊,四爪凌空踏虚,霎时化为一道赤芒,直取平儼真人! 平儼真人此刻已是油尽灯枯,方才强行催动神通撕裂太虚,早已透支了根基,此刻勉强支撑身形,哪里还有半分抵抗之力? 庆濯大骇,正欲拼死相救,却见那石灯与黄铜葫芦骤然迴旋,双双朝平儼真人疾掠而去。 然而就在此刻,庆濯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极为不祥的预感。 仿佛一切尽在对方算计之中。 念头方起,异变陡生! 只见那老道骑乘铜虎,身形在半空中诡异一折,竟生生转了方向! 那本该直取平儼真人的必杀一击,赫然是虚晃一枪! “不好!“ 庆濯失声惊呼,却已来不及阻拦。 只见那老道与铜虎化作一道耀目金虹,去势之快,恍若惊鸿掠影。那金虹划破长空,竟径直朝著那巍峨金门衝去! 庆濯声嘶力竭,可他重伤之躯,如何能及? 眼睁睁看著那虹光裹挟著老道与铜虎,竟趁著玄门大开之际,一头扎了进去! 庆濯呆立当场,只觉浑身血液都已冻结。 他身为金丹嫡系,见识远非寻常修士可比。他深知这玄库请凭函所通之处,正是兜玄之玄藏金库。只是自那两位大人远赴天外,【齐库抱锁】,世间便再无人得窥那金库真貌。 往昔亦有人动过借金函入库的心思,却无一人能够成事。运道好些的,不过是徒劳无功;若是那修紫金的修士妄图闯入,更有玄雷劈落,以正门庭。 请教洞天中的大人,大人也只是说:“不出群迷径,不入希夷门。”便不再多做解释。 庆濯彼时只当此非紫府修士所能及之事。 而如今,一位来歷不明、修为通天的神秘强敌,就这么堂而皇之地钻了进去! 如探囊取物一般! 又过片刻,那玄门终於止住了颤抖,金光敛去,门扉渐渐模糊,继而化作一道金色薄片,悄然隱入虚空。 他与平儼真人面面相覷,相顾无言。 今日所见所闻,直让庆濯神思恍惚,好似半梦半醒,胸中空茫一片,竟对自身求道之途生出几分怀疑来。 山风拂过,松涛阵阵。 天地寂静,唯余二人。 一个念头却突然涌上庆濯心头。 『不知庆济方如何了?』 第二十四章:玄库 眼前儘是万彩摇曳,法光冲霄,耳中但闻虎啸剑鸣、风雷激盪。 庆弗渊神思昏昏,依稀觉察得外间术法激撞、宝器交锋,却是半点看不清楚战局如何。 他浑浑噩噩,心中却满是左右为难。 『还望几位真人能逃得性命……』 终於,恍惚之间,但觉耳畔轰鸣渐息。 忽然,天旋地转。 一股无形之力裹挟著他,猛地从混沌光影中甩出。 下一瞬,金光大盛! 庆弗渊睁眼一看,顿时呆住。 眼前却不是那霽云之天,更非长怀故地。 入目之中,一片金碧辉煌。 自身竟立於一方玄台之上,但见天苍浩荡,辽阔宏远,竟不知几万里,上有宝珠悬照,光华流转,千霄宝气,恰如日躔月离。 山有山的崢嶸,河有河的浩荡,然而此间之山,乃是灵材铸就;远处之川,却为铅汞匯聚。 那大川从天际迤邐而至,於他足下玄台蜿蜒迴环,似天河上景,星汉横纶。 定睛一看,原来那江中流淌,却非凡水,乃是九转金液,翻涌之处,有玄火腾起,状若莲花,青金交织间,如蛟龙游弋,倒映万千宝光。 玉髓云英,垒作峰峦;金银铜铁,锻成崖壁。剑戟刀枪葬於两岸,暗藏凶煞之气;珍舆瑶輦弃於空浦,仍有宝光流转。 更有奇珍异器散落各处——远望是千千年不谢的名花,近处有万万载常青的瑞草;更有镇国重器,列於高台,樽俎鼎彝,柱石碑铭,皆是邦光国宝、传世之珍。正是天宫异物般般有,世上如他件件无。 庆弗渊怔立当场,不知此处为何方仙境。 他收回目光,茫然四顾,只见那玄台远处,有人负手而立。 孙承嗣皮囊已然褪去,终於露出本来面目,只见—— 墨发流云,不事雕琢,自有一段天然风韵;素衣胜雪,虽染征尘,难掩几分绝世清姿。 其人周身无甚法力波动,再欲细看,却似有背倚金轮、太阳朝升,教人不敢直视。 庆弗渊心中一凛,连忙躬身低头,上前行礼。 长汐却未转身,淡淡问道:“感觉此间如何?” 庆弗渊定了定神,环顾四周那宝光冲霄的景象,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大人……”他斟酌片刻,苦笑道,“方才入得此间,便觉天旋地转,眼花繚乱,目不暇接。满目珠光宝气,光彩照耀,不可正视。” 他顿了顿,又道:“晚辈长在边陬之地,从前只当族中那些法器灵宝便是天下至奇之物。今日方知,不过坐井观天、貽笑大方罢了。” 言及此处,庆弗渊微微犹豫,正欲询问此处为何方宝地,忽闻一阵冷笑。 “哪来的野修,竟没有人教养么,也不怕教人耻笑。” 那声音尖酸刻薄,满含戾气, 庆弗渊循声望去,只见长汐衣袖间先泛起盈盈碧华,继而一只玉瓶竟自袖中凌空飞起,隨后只见瓶口之中探出一株青莲,枝叶招展,灵韵繚绕,竟开口作人语。 “你道此地是何处洞天?”那青莲冷笑不止,“所谓玄藏道库,渊虚天宫。泰阶六符,金匱宝阁。龙楼凤轩,托月朵云。囊括周宇,不著尘泥——兜玄丹器之极,泰半藏於此地,所纳所收,何止亿万?” 这莲花似说的兴起,光芒越来越盛,左右摇摆:“不知你师从何人,祖籍何地,如此孤陋寡闻。竟敢以一族积蓄攀附这司天玄库?真是夜郎自大,不知所谓!” 庆弗渊面色一僵,心中一怒,本欲辩驳几句,却又想起当下自身这番境遇,竟不知从何说起,只得立於原地,神色颇为尷尬。 然而那青莲兀自絮叨不休,正说到兴头上,忽觉一道金光破空而至。 “啪”的一声脆响。 莲花登时东倒西歪,卷作一团,瑟瑟发抖,再吐不出半个字来。 “聒噪。” 长汐收回手指,淡淡扫了那玉瓶一眼。 “既然如此,便为尔等引见一番。” 长汐迴转身形,在那籙神青莲间来回一扫,继而落在庆弗渊身上,道:“庆道友,且看好,瓶中这位,似花非花,乃是尔心中嫡亲;肖叶非叶,恰为你敬爱长辈。不是別人,正是那庆济方庆大真人。” 庆弗渊闻言,心中一惊。 庆济方? 他不由抬眸朝那玉瓶中望去,但见几片莲叶正缓缓舒展,似在审视著他。 庆弗渊一时间百感交集。 他虽自幼入了族谱,却无半分根基地位可言。如庆济方这般嫡脉大真人,在他眼中,歷来便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可如今那高高在上的咨午真人,竟沦为一株青莲,被人收在玉瓶之中,任人摆布。 世事无常,当真如此。 见庆弗渊神色几番变幻,长汐轻轻摇头,復又转向那玉瓶中的青莲,抬手虚引,似笑非笑道:“庆真人,至於你眼前这位。正是昔为庆氏作刀锋,今脱肉胎悟青玄。祝阳君中为家业,不墮人间点污泥。” “便是我,亦须称一声道友,道一句故交——的庆弗渊道友。” 庆弗渊心中发窘,压下思绪,却也不拿大,反而躬身一礼:“弗渊见过咨午真人。” 那青莲闻言,登时难以置信。 庆弗渊?啊?』 庆济方只觉一腔热血直衝头顶,脑中轰然大响,若非此刻已失人身,只怕麵皮早涨得通红,窘迫难当。 他堂堂金丹后裔,仙族贵种,今日沦落於敌手,屈居在瓶中,適才挖苦嘲讽,便是因一肚子火无处迁怒,然而此时想来——不正是拐著弯在骂自己么? 庆济方越想越气,忍无可忍,正准备破口大骂。 然而就在此际,一道灵光忽然闪过他心间,这素来跋扈的魔星竟难得按捺住了火气,將方才的话在脑中转了几转,把眼前这男子细细端详一番,竟品出些门道来。 『这庆弗渊旬日前区区筑基修为,不过是条道途都断绝的野犬,如今却得这凶人青眼,脱胎换骨,隨侍左右。』 他心中登时火热起来:莫非我成金的机缘,也应在此处? 想通此节,再看那白衣的女子,竟也觉得不是方才那般凶神恶煞,倒显得尊贵威严起来。 见他青光大盛,长汐一眼便看透了打算,道:“庆济方,说你圣质如初,都算是夸你,修行了数百年,还是一个孩儿。你那点心思,以为能瞒得过谁?” 女子神色愈发冷峻,眸中掠过一丝失望,竟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装疯卖傻,惹人生厌,便是你的道吗?” 话音落下,整个天地仿佛都静了一瞬。 良久,青莲微微一颤,传来一阵冷笑:“大人明察秋毫,济方自愧不如。” 声音不復先前的狠戾,反倒显出几分坦然来:“说我装疯卖傻,故意惹人生厌,倒也没错。说起来,庆氏上下,盼著我死的人,只怕也不在少数。” “这兄弟鬩墙,明爭暗斗,哪一日在山上消停过?” 庆济方冷笑不止,吐出的言语却令庆弗渊大惊失色,“当年我闭关参紫,恰逢魏王伐蜀。本是功行圆满,十拿九稳,偏偏在抬举仙基之际,莫名其妙,心神一乱,骤然失败。不得已出关直面魏王兵锋,期间九死一生,遍体鳞伤,险些陨落! “如今细想,未免蹊蹺得紧。” 庆济方越思越明,越说越恨,已是咬牙切齿起来:“方才我神通尽毁,法躯崩灭,庆云阳那老贼为何袖手旁观?还不是存了借刀杀人的念头!我那好父亲,乖侄儿,怕是日夜都盼著我遭殃。如今我沦落至此,他们只怕正在长怀山上额手称庆,把盏言欢!” “我庆济方不是好人,庆氏又何尝是个东西?”他稍稍一顿,话语中满是凉薄,“所以大人儘管放心,无论如何折腾庆氏,我乐见其成,死绝了才好,与我何干?” “住口!” 一旁的庆弗渊此时已是再也听不下去,大吼一声,不可思议地看著庆济方。 他胸中憋闷,又气又急,颤抖著指向庆济方:“你……你怎能如此詆毁长怀!族中供你修行,助你证得紫府,血脉相连,荣辱与共。却不想竟说出这等悖逆之语,当真是个生来便带煞的孽种!” 庆济方闻言,非但不怒,反倒放声大笑起来。 “好!好!好一个血脉相连,荣辱与共!” 他笑得花枝乱颤,语气中儘是讥誚:“不得不说,长怀山的教导,果真厉害!区区一个被赐姓的野种,竟也能教得如此忠心耿耿,比那太阳道统还要尽力!” 长汐面色一沉。 一旁的庆弗渊更是面色铁青,气得发抖。 “你——” “我什么?”庆济方毫不留情,直接打断道,“庆弗渊,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条好使唤的狗罢了!用得著时唤你一声道友,用不著时,谁还记得你姓甚名谁?”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转冷:“你可知道,那李家村为何一夜之间便被夷为平地?” 此言一出,庆弗渊浑身一僵,隨即死死盯著那株青莲。 他强自镇定,然而心中已是不安至极,嘴硬道:“我家遭逢妖祸,与庆氏何干?” “妖祸?在山里,他们管这个叫『斩尘缘』。”庆济方嗤笑道,“不过冤有头,债有主,这种事我素来看不上眼。 “以我之见,乡野之中,哪来的贤才,不过是一些人自作多情,沽名钓誉罢了。” …… 这籙神先是怒不可遏,隨后似想起了什么,化为一脸不可思议,但最终,只留下一片茫然。 而庆济方,便似那斗贏的公鸡一般,顾盼自雄,好不得意。 一旁的长汐却是再也听不下去了。 她微微一嘆,实在不曾料到此人如此无所畏惧,口无遮拦,当真是不知死活。於是袖袍轻轻一挥,庆济方登时眼前发黑,头昏脑涨,再开不得口。 看了一眼身后失魂落魄的庆弗渊和只能呜呜乱叫的庆济方,长汐心中无奈,只得手中掐诀。 一道清凉好似自天灵降下,二人心神一清,遂看向前方那道背影。 然而那女子却久久不言,只负手而立。 庆弗渊老神在在,明白眼前这位大人必是心有所感,於是垂首恭听,安之若素。 庆济方却逐渐不耐,神思不属,思来想去,竟发觉自己还不知那女子的究竟是谁。 但他道行深厚,心知这天地间的大能,名讳往往有不可思议的神妙,贸然打探,说不定便会触了霉头。 他心生一计,却向一旁的庆弗渊嬉皮笑脸道:“好老弟,你来得早,不知这位大人,尊讳为何啊?” 庆弗渊心中正自悲愤,本不愿搭理他,此时却心中一动,便回道:“庆真人不妨算上一算。” 庆济方一呆,紧接著便勃然大怒。 『好大的狗胆,竟敢激你庆爷爷的將!』 这庆济方素来狂傲,加之那庆弗渊在他眼中不过一筑基修士,哪里受得住如此激將,冷哼一声,当即便凝心定神,仔细推算起来。 隨后只见那青莲周身光华流转,忽白忽紫,须臾间竟现出七彩之色,恰似天边虹霞,继而一声闷哼传来,再无声息,分明是討了个没趣。 庆弗渊再也忍不住,不禁放声大笑起来。 听闻身后这二人吵闹不休,长汐也只能摇摇头,暂且搁下参悟洞天金性之念,悠然长嘆道: “昔日兜玄建此玄库,网罗天下秘宝,囊括寰宇至珍。自以为积厚流光,可为万世之基。” “却不知,器满则倾,物盛则衰。” 长汐转过身来,扫视这满目琳琅,却无艷羡,唯有悵然:“守著这偌大家业,便以为高枕无忧。不思进取,高居云端,又轻信宵小。” “终是祸起萧墙,一朝倾覆。” 她微微一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往事,语气愈发萧索:“到头来,不过为他人作嫁衣裳。便如同这天道破败,往日不再。” 庆弗渊心神恍惚间,还沉浸在方才庆济方的言语中,神思不属,更品不出其中深意,只觉字字沉重,压在心头。 那庆济方,更是嗤之以鼻,只听他得意道:“兜玄辉煌,却是过眼云烟,青玄高妙,方为当世显道。如今我等既然入此洞天,此间宝贝,可不就都是咱们的?” 但见那青莲说到此处,愈发得意,枝叶招展,似在拍手称快。 “大人神通广大,如同探囊取物。”庆济方的声音中满是怂恿之意,“自古三玄在一檐,谁还能说半个不字?” 长汐静静听他说完,面上神色不变,只摇了摇头:“可惜,我无意於此。” 庆济方一愣。 “什么?” 长汐淡淡道:“这玄库中的宝物,皆为兜玄传人所备。我既非兜玄,也解不开这齐库抱锁,自然分毫不取,以待后人。” 庆济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虽已化作瓶中青莲,那骨子里爭强好胜的性子却丝毫未改。眼前这许多奇珍异宝近在咫尺,偏偏这位青玄大人竟无意染指,教他怎能心服?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庆济方厉声道,语气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大人既有通天手段,能破此禁制,自有取用的资格!这是天赐良机,岂能白白放过?” 长汐不为所动,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叫庆济方心中一凛,后面的话登时噎住。 沉默片刻,他终於忍耐不住,恼羞成怒道:“既然大人什么都不要,那咱们在这里耗著作甚?不如早些出去,也省得看著这些宝贝心烦!” “出去?”女子轻轻摇头,看向庆济方,竟展顏而笑道,“庆真人莫不是在说笑?凭我现下的本事,进来已万般不易,出去更难如登天。” 庆济方一呆,半天都未回过神来。 『难如登天,什么意思?』 长汐缓缓踱步,不疾不徐道:“这洞天位处库金之內,齐金之周。所谓金功不开齐库锁,玉炉难炼九天丹——除非解开这果位抱锁,或者我今日证道成仙,不然定是出不去的。” 此言一出,庆济方登时如遭雷殛,整具花枝都剧烈颤抖起来。 庆弗渊心中亦是一沉,虽不如庆济方那般失態,眉宇间却也难掩忧色。 半晌,长汐方才开口,语气中竟带了几分讚许:“不得不说,那庆云阳確是道行深厚,杀伐果断。” “方才斗法,他虽祭出重宝相阻,实则从未真正尽力。玄门大开之际,他便收手避让,未加阻挡,赌的便是我等能进不能出。” “他倒是赌对了。” 庆济方愣住,半天才回过神来,急道:“那岂不是……” 长汐淡淡道:“那玄库请凭函掌於他手,他一日不动用,我等便一日无脱身之机。此外,纵使这金门此刻就在眼前敞开,你也须得掂量掂量——门后候著的,是否正是那位真君!” 这番话说得风轻云淡,落在庆济方耳中却如同晴天霹雳。 “这……这……” 他张口结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浑身上下再无一丝力气,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翻来覆去: 完了…… 他心如死灰,再无半分先前的张狂。 我堂堂咨午大真人,天定的真君,未来的仙人,莫非竟要困死在这牢笼之中了么? 一旁的庆弗渊亦是面色凝重,心中暗自盘算,却始终想不出破局之法。 就在这死寂之中,一声轻笑忽然响起。 “他庆云阳有真君作靠山。”却见女子神色从容,哪有半分困顿之態,“我█长汐,却也不是没有奥援。” 长汐目光在二人身上一扫,忽然问道:“可曾听闻过远变真人刘长迭?” 庆弗渊茫然摇头。 那庆济方却是周身光华一闪,脱口而出:“刘长迭?那位潦倒的天素,望月的家臣?” 长汐微微頷首,却不置可否。 她转身面向虚空,双目微闔,周身气息骤然一变。 方才还是清风霽月、从容自若,此刻却似有日月交辉,阴阳轮转,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自她身上瀰漫开来。 只听长汐闭目行礼,一字一句,高腾三界之垠,奋翼九霄之表:“今以至心,回向两仪,归依正始,委命至真。伏愿降大慈之恩,流罔极之泽,垂救度之福,赐更造之仁……” 隨即只见有一道金银玄符,凝聚於身前,长汐睁开双目,抬手虚引,朗声道: “今以天符,祈请——太阴玄庭仙官!” 话音落下,天地骤然一静。 下一瞬,虚空之中,银华大盛,天地之间,只余一片素白。 第二十五章:远变 细雪纷纷,月色皎洁。 金色的洞天中,先是有六花落下,隨后便有银白渗入,霎时铺陈开来。只见这光华如瀑,层层叠叠,流转不息;隱约间结气凝云,恍惚有无,不常厥所。似为玉闕银楼,於虚空化出,飞台行馆,自空里转移。 远而望之,如有仙人侍从,穿梭其中。其於羽衣霞裳,玉佩珠幢,宝节飞印,琼冠灿然,虽资变化之神,亦有等差之秩。 近而观之,八素朝眼前铺陈,通逕自脚下延伸,於是过东井,穿广寒,沐清光,睹华盖,终至一大殿之前。 但见那殿宇有高阁九重,楼台万丈,玄雪作墙,琉璃成瓦,白玉造阶,金银妆像。 正所谓:恰似皓月临霜城,千树桂华落地生。一潭皎影千潭现,万顷澄波万顷明。 殿前左右,各悬一联。 左曰:备藏用之德,大包宇宙而靡遗。 右文:极成务之能,细入毫芒而无间。 两联之间,则有一门楣—— 上书“道藏殿”三字。 庆弗渊心中震撼,无法言语。那庆济方更是颤抖不已,半晌才惊道:“洞……洞华天?” 话音未落,那漫天玄象忽然顿住,华彩悉数收敛,四围无尽的琼闕瑶台、羽衣仙侍,尽皆化为流光,向一处归去。 须臾之间,诸般异象便凝聚为一点,悬於玄台之上,明灭不定,似有吞吐之意。 隨即只见长汐抬手掐诀,但闻一声清喝,只见银华骤起,虚室皆白!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眼前大放光明,如开十极冲虚之景;身周廓清气祲,似播九玄清净之风。月影交错,如梦似幻,一道人影缓缓自光中显化,踏步而出。 那人中年相貌,容顏虽算不上多俊秀,却身披白裘,腰系宝珠,显得文质彬彬。白净的眉心有三点竖横,左右短而中间长,呈银白色彩。 一旁的庆济方稍一感应,心中便是一惊。 此人气息混元如一,一身神通凝练至极,以灵识感应,那金德的光彩竟然远胜紫府巔峰。他心念电转,当即断定眼前之人绝非寻常的真人,而是某位大能座下的侍神! 只是不知为何,庆济方愈看愈觉此人面熟,心底却也愈发惴惴不安。 『莫非竟是哪位故人?』 …… 这仙官先闭目感应,似乎极为怀念。隨后望向长汐,目光停驻,再看向她身后那一道垂首不语的虚影和摇曳生姿的青莲,终於眉头微蹙,思索片刻,却並无所得,面露迷茫之情。 他犹豫片刻,终於开口问道:“不知是何方道友,召请司库下界……” 话音未落,便见眼前女子嫣然一笑。 “远变前辈,別来无恙。” 刘长迭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霎时间,他便忆起了诸般旧事,登时又惊又喜,退后三步,便欲伏地下跪,口中已然出声道:“玄库司值守刘长迭,见过道子!” “仙官且慢。” 长汐身形微侧,竟避开了这一礼。 刘长迭动作一滯,抬首望去,只见女子轻轻摇头:“我尚未成道,又无玄籙在册,受不得仙官这般大礼。” “可是……” “刘仙官若执意如此,倒叫我不好开口了。”长汐笑盈盈的,语气却不容置疑。 这仙官怔了怔,终是直起身来,拱手一揖,改口道:“长迭见过道子。” 长汐頷首,似有感慨,轻声道:“说起来,我与刘仙官也有数十年未曾谋面了。” 刘长迭也是颇有感慨,恭谨道:“道子下界之时,长迭尚在外轮值,未能相送,实为憾事。” 长汐摆摆手,话锋一转,问道:“如今天上可还是那般冷清?记得我最后一次去时,诸殿空旷,偌大玄庭,不过寥寥数人。” 刘长迭闻言,面上浮现一抹笑意,言语间透出几分欣慰,道:“自明阳一事之后,已有多位同僚歷劫归来。虽说不上热闹,府中却也不似从前那般人烟稀少了。” 长汐眉梢轻挑:“当真如此?” 刘长迭点头,回道:“那一道劫数牵连甚广,诸天星宿皆有震动。不少道友趁此契机了结劫数,陆续回返。如今府中,已有七位同僚当值。” 刘长迭说罢,看向长汐,目露忧色,斟酌再三,终於开口:“长迭冒昧,道子如今显世,可是机缘已至?” 言下之意,已是不言自明。 长汐却是轻轻摇头,平静道:“机缘巧合,提前醒来罢了。” 刘长迭一怔,並未想到竟是如此答案。 长汐却並未多言,只摇摇头,微微笑道:“此事我亦未曾参透,不过师尊既如此安排,自有他的道理,隨缘便是。” 刘长迭面色一凛,话已至此,他已然明白此事並非自己所能过问,当下拱手告罪,不再言语。 长汐点点头,道:“我自然信得过仙官。” 说罢,她侧首望向一旁。 那里,庆弗渊懵懵懂懂,想来是半点不明;庆济方则是一动不动,貌似还未从方才那太阴异象中回过神来。 然而此时庆济方心中已然是惊涛骇浪! 此人竟是那刘长迭!? 此情此景,给庆济方的惊嚇和衝击,绝不亚於他当年斗法之时,口唇被李闕宛封住,玄光自头颅中炸开那一刻。 往昔种种,如走马灯般在他眼前掠过。 想当年大漠一战,他庆济方堂堂蜀国大將军,何等意气风发?这刘长迭不过是个没了神妙的天素,修了断头路的族修。放在那时,当真是跪在道旁,他都未必看上一眼。 可恨苍天无眼! 那个冢中枯骨,传闻中早已陨落在北方的李家客卿,非但没死,竟还摇身一变,成了什么仙官! 还与那修行太阳的凶人相谈甚欢,仿佛故交旧友一般。 再看自己?竟化作青莲,只能活在这玉瓶之中! 恰在此时,那位刘长迭似有所感,目光悠悠转来,正落在他身上。 一人一花,竟似有目光交匯之感。 那眼神平淡中又带点疑惑,庆济方本就又惊又惧,又妒又恨,被那仙官一看,这就是一锅滚油泼进了那本就不甚清明的灵识里! 只觉得脑子一热,竟是不管不顾,鬼叫出声道: “刘长迭,你没死啊!?” …… 青光一闪即逝。 长汐面无表情,状若无事,將那玉瓶拢於袖中:“此獠言语无状,倒教仙官看了笑话。” 刘长迭不以为忤,反倒来了几分兴致,捻须含笑:“这小物事颇为有趣,不知道子是从何处寻得?” 长汐则颇为头疼,嘆道:“当年师尊座下听道时,师尊曾说太阳之道,在於长养教诲,现下不过是效仿前代果位之主,妄图教化些魔子魔孙罢了。” 言罢便摇头低眉,不愿再多说。 二人又寒暄几句,刘长迭终於面色一肃,说起正事来:“说来惭愧,长迭回归多年,於人间诸事已颇为生疏。道子既有差遣,但说无妨。” 长汐一笑,却不答话,只是以目示意。 刘长迭一怔,旋即会意,当下收敛心神,放开灵识,缓缓向四周探去。 方才他顺著天符指引,心神尽繫於眼前女子身上,竟未曾留意周遭环境。此刻灵识一动,顿觉异样。 须臾之间,他心中便有了计较。 “齐库抱锁?” 长汐笑意盈盈:“仙官好眼力。” 刘长迭面露惊色,沉吟感慨道:“昔年我持灵宝在手,亦不过勉强窥其门径,仅能以神通法器互换,未料今日竟可亲入此玄库洞天……” 他忽然顿住,转而望向长汐,神色间多了几分凝重。 “此事说来话长。”长汐轻嘆,眉间隱有倦色,隨即便將霽云天中所遇、蜀地庆氏爭斗等诸般往事,择其要紧处一一道来。 刘长迭虽未亲歷,听罢亦是神色数变,时而击节讚嘆,时而感怀惊讶,待明白长汐所求之事,却只能摇头苦笑: “说来惭愧,长迭虽歷劫归来,自觉修为道行略有进益,却並无那能为解开这玄库之锁……” 长汐却轻声打断道:“仙官误会了” 刘长迭微微一怔。 “方才我祭天符时,已將此地与太阴府勾连。”长汐抬手一引,指向四周流转的银白光华,“仙官能入此洞天,便是明证。” 刘长迭隨即恍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长汐稍稍一顿,目光落在刘长迭眉心那三点银痕上。 “仙官昔年曾为天素,一身命数尊贵,放在兜玄之中,堪称道子一流。 ”我所求者,便是仙官参悟此地金性,为我等开那一线生机。” 刘长迭一呆,就连抚须的手也隨之顿住:“道子的意思是……此间竟藏有那库金金性?” “何止库金。”长汐頷首感嘆道,“自入此洞天以来,我无时无刻不以通真妙诀感应青冥,此地不愧为兜玄金关、三界宝库,竟真藏有两枚金性!” “一枚为金满海中,宝映真色之象,当为齐金。另一枚现天藏珠玉,地含金石之景,应是库金。” 刘长迭闻言,眸中精光一闪,隨即又黯淡下去,神色颇为复杂。 他昔年历劫,虽得天素眷顾,却受时局所迫,止步於两道神通。如今这般机缘摆在眼前,哪怕只是略窥一二,想必都大有裨益。 然而他再三思索,终是轻嘆一声,既有惋惜,亦有几分无奈,面露难色道:“道子好意,长迭愧受。只是……” “此番受召下界,长迭並非久留之身。敕玄司自有法度,非我所能自主。” 长汐闻言,却是微微一笑,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顾虑。 “仙官毋须担忧。” 她望向刘长迭,意味深长道:“天上法度森严,我岂会不知?只是仙官且宽心,我自然有把握。” 说罢,她敛容正色,面朝虚空,沉声行礼道:“青玄混元,洞阳晨暉,乘天景云,但请仙旨。” 话音甫落,四周金光骤暗。只觉天地气机陡然一变。洞天深处,忽有广博浩瀚,苍茫厚重,如山岳镇压。 刘长迭心念电转,面色骤变。 就在此时,金光大盛。一道书卷,自虚无中显化,缓缓降下。 那仙旨通体明黄,五色环绕,万神隱现。他只看了一眼,便觉双目刺痛,灵识震颤。 於是再不敢迟疑,当即跪伏垂首,双手高举。 “玄库司值守刘长迭,恭迎帝宣玄神元君仙旨!” …… 玉瓶之中,庆济方虽被禁錮,却仍能感应外间动静。 帝宣玄神元君……玄库仙官刘长迭…… 先前那他虽落於那太阳修士之手,却只当对方不过是哪个洞天的遗脉,如当年李江群那般的孤家寡人,纵有通天手段,也不过是无根浮萍罢了。 可如今看来,这女子身后分明有偌大道统! 庆济方越想越是激动,已是奇思妙想层出不穷,福至心灵一点就通,脑海中已將那前因后果串起来—— 『这李家就是洞华,洞华就是李家!』 他自觉已是对局势洞若观火,若非当下处境艰难,早就仰天长啸,甚至还会跳起舞来! 『我庆济方果然是天命所归! 『以我天资,只要找个机会,面见那位宣土真君,稍稍展露潜力,求一个金位,还不是手到擒来?』 庆济方心中已是一片光明,自方才以来积蓄的怨气一下子消散无踪,就连庆弗渊那张苦瓜脸在他眼里也变得顺眼起来。 更在转瞬之间,在心中將那如何结交刘长迭、继而覲见真君、最后踏著那仙官青云直上的路数,来来回回推演了数十遍。 正当神思翻涌之际,外间刘长迭诵念仙旨的声音终於穿透玉瓶,丝丝缕缕,传入他耳中: “……斯有道藏殿玄库司仙吏刘长迭,赤心可鑑,益思奋勉,恪尽臣职。今有所感,上天秘授,使者宣传,封为玄库敕守侍神。但期各矢诚心,奉守道德,不必以空言回奏……” ”敕命告下,三一仙旨。” 『啊……?』 …… 刘长迭方才念完,这仙旨便嗖的一声,化为一道黄琮,悬在他眼前。 这仙官毕恭毕敬,將那玉琮收於袍中,便再也按捺不住,向长汐深深一揖,感激道:“道子成道之恩,长迭没齿难忘——” 长汐含笑不受,將他扶起,心下亦是替这仙官欢喜。遥想当年她尚未入世,刘长迭便曾为她开蒙授道,视她若子侄,多年相处下来,二人之间,早已如血脉亲人一般。 刘长迭定了定神,心知眼前这女子虽然看起来一直游刃有余,然而身上重任之艰,道途之难,堪比再造新天。於是再不客套,当即盘膝而坐,闭目感应起那两道金性起来。 隨即只见这仙官身上泛起淡淡金光,初时微弱,如萤火点点,明明灭灭,映得他面容忽明忽暗。 周遭灵材宝山似有所感,整片天地都微微颤动起来,缕缕金气自四面八方徐徐涌来,化作千万道流苏,尽数向这仙官匯聚而去。 只见那金气愈聚愈浓,已將刘长迭整个人笼罩其中,远远望去,正是——浩晶生法气,玄华凝碧空。两曜同澄澈,五纬互相通。三光焕然明,宝气满神宫。金华照光景,身与日月同! 不知过了多久,金光骤然一敛,尽数没入刘长迭眉心。 这仙官缓缓睁开双目,其中已是一片金色。他面露喜色,起身向长汐拱手道:“道子,幸不辱命。” …… 而此时的庆济方,已是热锅上的蚂蚁,抓耳挠心,急得团团转。 他虽看不见,但听感却敏锐了许多,听著外间二人言语,如何不知已是出离在即,將要离开这玄库了! 岂不说如此宝山,他庆大真人竟是秋毫无犯,空手而回。就是那刘仙官,他也是再未搭上一句话! 『这刘长迭,往后驻守此龟壳之中,我何时才有机会再见此人?』 “莫非是天要绝我道途!?” 念及到手的通天之路將要断绝,庆济方使尽了全身法力,將那玉瓶摇的东倒西歪,有如活物一般! 感应到袖中那玉瓶愈发躁动,翻滚不休。长汐眉头微蹙,终是无奈嘆了口气,將玉瓶取出,置於掌心。 庆济方心中一喜,已是迫不及待要钻出来—— 然而长汐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早已转向刘长迭,语气从容道:“我心血来潮,当往东海一行,劳烦刘仙官了。” “谨遵道子仙喻。”刘长迭頷首应下,隨即双手掐诀,猛然朝前一指。 “金海七曜动,玄库九光开!” 轰隆一声闷响,但见虚空之中,起初不过一线缝隙,隨即迅速扩大,天光从中倾泻而出,照得四周亮如白昼。 缝隙之外,隱约可见浩瀚碧波,云海翻涌。 庆济方见状大急:“刘仙官!刘仙官且听我一言!当年之事,实乃形势所迫,我庆济方对仙官素来敬仰……” 长汐充耳不闻,大袖一挥。 磅礴法力倾泻而出,將庆弗渊、玉瓶连同自己一併捲起,化作一道金虹,直衝那道缝隙而去。 “多谢仙官相助。” 她的声音远远传来,已是飘渺难寻。 只留这位身披白裘的仙官立在原地,久久不言,若有所思,眨了眨眼。 也不知道子从何处寻来的这莲花,灵性倒是充足得很。 第二十六章:庆须 东海,海角。 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碧波荡漾,天空澄静,又是一个风平浪静的好日子。 一位身著黄袍的少年,盘膝坐在庆须岛外的一块礁石上,他双目微闔,一呼一吸间,正尝试引气入体,吐纳天地灵气。 然而枯坐半晌,灵气没有,倒是咸涩的海风吸了个饱,连带著嘴里都是一股子苦味。 气海之中,练气二重的法力也是纹丝未动,如一潭死水。 唉,今日这功课,又是白坐。 夏沐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浪头撞上礁石,打湿了袍角,他低头看去,这身制式的黄袍,满是补丁,也不知是哪位长辈传下来的。 他唉声嘆气一阵,收功起身,一提法力,便跃至不远处的沙滩上,朝岛內走去。 庆须岛方圆不过数百里,著实算不得什么福地,灵气稀薄,水火不显。岛上既无洞府,也无灵峰——早年间还有一座灵气断绝的荒丘,后被一位大能施神通移了去,空出来一大片地来。 庆须寺在岛上唯一一座土丘上,大片的庙宇寺院坐落其中,背著晨曦,夏沐沿著石阶往上走,恰好遇见一位挑水下山的老汉。 “夏道长,又去外头打坐了?” “陈伯,跟你说过多少回了,那叫引气,不是打坐。还有,筑基的寺主才能叫道长,我就是个道童罢了。” “什么道童道长的,听不懂,记著下午来收麦子!” 夏沐一听,眼睛瞪得溜圆,装模作样道:“我堂堂练气修士,没听说过还要收麦子的!” “你不是会法术吗,会法术收得快。” 老汉乐呵呵的,挑著两桶水,颤颤巍巍往山下去了。 夏沐含混地嗯了一声,目送陈伯沿山道慢悠悠下去了,这才转身继续拾级而上。 本书首发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过了半山腰,蜿蜒山路陡然开阔,山下景致尽收眼底。 他眺目远望,只见良田无数,绵延数十里地,时值秋收,遍野金黄,麦浪起伏,隱有孩童嬉闹欢笑的声音。 正所谓,田间处处皆熟谷,炊烟裊裊饭香浓。檐下屋舍儼然立,庭院静謐少喧声,不闻鸡鸣犬吠响,原是隨人收禾忙。 好一片五穀丰登之景! 然而相传百年之前,岛上却是贫瘠不堪,不光灵气不济,就连凡人也並不太多,唯有夏姓一脉,那时的夏家,代代的夙愿,便是將家门口那座山给挖了,以期能多种些庄稼,不再每天饿著肚子。 后来那位真人移山之际,大发慈悲,顺道改换地脉,肥沃土地,一来二去,虽然灵气仍是稀薄,却多养活了不少凡人。 修士不多,不过区区二十余人,除了几名修士练气之外,余下的都是些连胎息都很勉强的小修,只能日日苦熬。 夏沐练气二重,已是岛上有数的高手,至於筑基,一直以来只有寺主一人而已。 然而修士少,倒也有少的好处,这仙凡之间倒和睦得很。 说到底,岛上眾人皆仰赖那良田过活,每逢农忙时节,胎息的弟子们便擼起袖子下田,有力的出力,有法的施法,若非身上黄袍,当真分辨不出谁是修士、谁是凡人。 夏沐走进寺门,院中已有几个师弟在扫地。童子阿棋抱著扫帚冲他喊:“夏师兄,早课你又没来!还有寺主说了,让你去主殿见他。” 阿棋本姓熊,名启,因为嗜好看人下棋,久而久之,被唤作阿棋,他父母是岛上的渔民,因为小时候被看出来有修行的资质,寺主將他收入寺中,作了个外门弟子。 然而这资质说来也不过比寻常人强上些许,寺主收他时,也只是想寻个洒扫添灯的杂役罢了。可阿棋日日都欢欢喜喜的,扫殿堂,续灯油,从未懈怠,做得极为用心。 “还有,你昨天又没有打扫祖师殿,都是我帮师兄做的!” “知道了知道了,不愧是我师弟,师兄感谢你!” 夏沐摆了摆手,径直穿过前院,提气御空,一路飞到了最高处的庙宇里。 庙宇不大,最深处的主殿原本只供著一尊面目模糊的石雕道人,后来特意往旁边扩了一段,又添了一头石驴——据传是依照当年那位真人的嘱咐,本寺祖师须相真君的塑像,本该是骑驴的模样。 夏沐上前三步,双手合十,恭恭敬敬拜了三拜。 拜完须相真君,他又转向左首。 那是一尊男子的塑像,一看就是近些年才立的,面容清朗,眉目温和,神色却很威严,右手托著一枚丹炉,脚下的牌位上写著:谷风真人李曦明。 说起这位真人,岛上那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且不说夏氏第一筑基,老祖宗夏綬鱼当年便是被谷风真人从岛上带走,后来嫁入望月湖李家嫡系,享无上尊贵。 单说岛上百姓,如今衣食无忧,全赖谷风真人当年移山填海,辟出千顷沃土。时至今日,可算得上是家家供奉,户户祭拜,香火不绝 夏沐从袖中摸出三根香,就著长明灯点了,插入香炉,诚心祭拜。 “谷风真人在上,后辈子弟夏沐,诚信敬奉,志心皈命,惟愿老祖宗安好,惟愿李家昌盛。” 祭拜既毕,夏沐转身入了殿后,寺中內院道路极窄,木樑嵌在石壁之间,头顶暗无天日。但他七拐八绕,片刻功夫,已到了一间静室门前。 门半掩著。 夏沐並不敲门,径直推门而入。 室內昏暗,夏庆披著黄袍,佝僂著身子,独坐在蒲团上,面前摊著几页纸,整个人如同入定一般。 他脸上被灯火照的忽明忽暗,两颊凹陷,鬢髮稀疏。那枯瘦如柴的手搭在膝上,皮肉鬆弛,就像乾尸一般。 夏沐神色不改,依旧走到老人跟前。隨后便大大咧咧地坐下,等著寺主训话。 他记得小时候,寺主虽也是个老人模样,却精神矍鑠,打骂起族人来身手敏捷、中气十足。 如今不过数十年光景,便老成了这副样子。 “寺主,可是又有什么差遣?” 夏庆身子一抖,这才抬起头来,浑浊的目光落在夏沐身上,稍稍一怔,旋即不动声色地將面前那几页纸捏在手里。 老人却並未提早课的事:“你那身法遁术,练到什么地步了?” “回老大人,咱们岛上灵气稀薄您又不是不知道,练起法术来慢得要命,不过勉强能用罢了。” 然而这老人只是静静的看著他,直看得夏沐浑身都有些不自在起来,某一瞬间,夏沐似乎觉得面前的长辈下一刻便要说些什么,然而老人只是嘴唇微微一抿,神情便恢復了平静。 夏庆点了点头,缓缓道:“这段日子,你带著阿棋几个,农事多上点心,巡海便先停了。” “……是。” “遇著生面孔,莫要起衝突。” 夏沐听出话里的分量,心头不由泛起几分异样,老人虽是族中辈分最高的长者,却鲜少有今日这般凝重的时候…… 难不成是那鲤鱼妖王又闹了什么事端? 但夏沐到底没有开口去问,只是站起身来,破天荒地朝老人深深一揖,退出静室,轻手將门合上。 …… 门扉合拢,脚步声渐远。 老人独坐昏室,確认那位年轻人走远了,才將攥在掌心的几页纸重新摊开。 纸已泛黄,边角残缺,字跡被海水浸蚀过,斑斑驳驳,有些地方只余半个偏旁。但他看了许多日,每一个字都烂熟於心。 “……丙午年秋,魏王证道……兵败……望月湖……” 后面的字全没了。 这张纸辗转了不知几十年才到海角,中间过了多少人的手,也已无从考证。 送信的是一头附近鱼妖,说是在某处坊市中看到,只认识上面庆须寺三个字,便带到岛上,求个赏赐。 夏庆至今也无法断定它的真假,甚至他连魏王是谁都不太清楚! 他只在早年间从姑奶奶寄来的信中,隱隱推测出是李家的嫡系,了不得的人物,至少是位紫府真人。 可紫府真人,怎会失败? 他无从求证,毕竟海角太过偏僻,甚至连有名有姓的妖怪都没有几只。 唯一能確认的是,那位嫁入李家的姑奶奶,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往家里寄过信了。 …… 老人还记得姑奶奶离开那天。 那年他才七岁,刚被检出有修行的苗子,只记得那几年整天都是烈日炎炎,明明是座小岛,却大旱三月,餐桌上的粮食是一日少过一日。 直到那冲天的焰光骤然升起,他被嚇得放声大哭,紧跟著挨了母亲一巴掌。 母亲那时说,姑奶奶成就筑基了,是大喜事,要笑起来。 於是那一天,前代寺主领著全族子弟,跪满了一地,他跪在人群后头,只觉得姑奶奶笑得好开心,从未见她那样笑过。 此后,每隔数年,便有人送东西来。起初是灵石,后来是丹药、功法,甚至还有练气的法器。 那是庆须寺最好的岁月。 周边几个妖王闻风来访,爭相示好,前代寺主更是用那些灵资,花了百余年,硬生生將他这块朽木堆上了筑基。 可不知从何时起,姑奶奶的书信愈隔愈长。到如今,已有数十年杳无音讯。 直到今日,便只余封残页。 夏庆收回思绪,睁开眼时,目光落在摊开的纸上,却久久没有动作。 灯火忽然无风自动,昏黄的光在纸上晃来晃去。 老人將纸慢慢折起来,接著又展开,然后又折好。 手停在那里。 还记得夏虽临终前,曾握著自己的手,气若游丝:“庆儿,记住了……无鱼则无夏,无李则无鱼。” 他的手指终於鬆开了。 残页无火自燃,纸边蜷曲发黑,在火光中明灭了一瞬,霎时间便化为一捧飞灰,散落在蒲团上。 老人手缓缓垂下,歪在一旁,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连呼吸都已忘记。 …… 过了许久,这位筑基修士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嘆息。 他还不能倒下,还有事要筹谋。 夏庆自幼便晓得,李氏二字才是庆须寺头顶仅有的荫庇。全族上下,能在这片海域扎根百余年而未覆灭,靠的从来都不是他夏氏中有没有一个半吊子的筑基修士。 对周遭那几头割据称雄的妖王而言,“紫府真人的姻亲”这几个字,远比他那道仙基顶用得多。 只要李氏不倒,只要外人还以为他夏氏有人仍在那个遥远的大族里安然度日,便没有谁敢轻易动庆须寺的念头。 然而这片天,却渐渐似乎不再那么坚固了。 这几年,往日里那些客客气气的妖王,態度渐渐生硬了许多,平静了百余年的海面也不再太平,时不时便有岛上的渔民无端失踪,尸骨无存。 这位夏氏唯一的筑基深吸一口气,望向北面墙壁,墙后便是孔雀海的方向。 旬月前,便有巡海的弟子回报,说北边几座无名小岛上来了一批穿彩袍的和尚,到处传法布道,收妖物凡人为信徒。 起初他未放在心上,海角这等贫瘠之地,以往也有释修造访,皆因穷得刮不出半点油水,住不长久便悻悻而去。 然而这几日,传来的消息却越来越不详。 只因那些和尚行事有章有法,每到一处便兴建庙宇,隨后便大肆传播,据逃过来的难民说,不光庙宇之中五光十色,昼夜灯火不停,甚至连海水,都不再是以往的色彩。 更有甚者,说看到了山一样大的孔雀翱翔於天际。 有人说他们来自孔雀海,那片海域如今是何人的地盘,夏庆隱约有所耳闻。 他將手搭回膝上,却不敢细想。 灯芯明灭,房间里又暗了几分。 第二十七章:接引 虽已入秋,庆须岛午后的暑气却未尽散,教人懒懒地只想打盹。 然而沙滩礁石之间,却有一大一小两9 夏沐佩著剑,踩著沙石,大步走在前头,袍角浸了海水也浑不在乎。阿棋落在后头三四步远,背一只竹篓,头却始终低著,目光在脚边来回搜寻。 寺主昨日吩咐得明白:巡海暂停,专事农桑。夏沐嘴上虽应了,心里倒不甚当回事。果然今日晌午饭一过,便又拉了阿棋往海边走,只说是巡视岸防。 毕竟对他而言,在田埂上蹲半天可比打坐还难受。 然而说是巡防,其实真没什么可巡的。 “师兄,这儿有块灵木!” 阿棋蹲在一处浅滩边,拾起一截被浪头衝上来的断木。他左看右看,喜不自胜,仿佛捡到了法宝一般,连忙放进竹篓里。 那里已经攒了不少东西:贝壳、螃蟹、碎木板,简直就是阿棋的大宝库。 夏沐回过头,放声大笑:“当真是灵木,哪还等得到你来捡?” 阿棋头也不抬,又从石缝里抠出一小块木片,翻来覆去看了看,也塞进了篓里。 夏沐折回两步,指著那灵木说道:“不过是块朽木,拿来烧都嫌湿气重,丟了吧,你也不嫌累。” 阿棋脸顿时垮下来,手上却攥得紧紧的。 “我觉著有灵气,要拿回去请寺主瞧瞧。” “炼丹都点不燃炉子。” “那也先收著。” 这童子一意孤行,不但不听,还把木头摆正,又抓了海藻垫在底下,当真是认准了这就是一块灵物。 寺里上下都晓得阿棋这脾性,一板一眼,寺主说这孩子修行没什么天赋,做事倒是一根筋拧到底,劝也劝不动。 兴许是走乏了,又或是压根不愿回田间去,行不多远,夏沐便拣了处齐整的礁石歇息,阿棋也轻手轻脚將竹篓放在脚旁,陪他坐下。 面前是一望无际的海,远处传来人们捕鱼打雁,挖蛤淘盐之声,少年盘腿坐著,海风吹在他的脸上,只觉这一刻平静安寧,心生喜乐,忽然侧过头来,漫不经心地问道:“阿棋,你日后想做什么?” 这童子低头想了想许久,抬起头来,眼瞳明亮,认认真真答道:“我想成仙。” 夏沐先是怔住,隨即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礁石上滑下去:“哪有在海滩上捡贝壳、拾螃蟹就能成仙的?龟仙人么?” “你要是成仙,那我也能当剑仙了!” 二人笑闹一阵,夏沐揩了揩眼角,不知触动了什么心绪,望著天边那忽然出现的五彩云朵,忽然诗兴大发起来: “云捲云舒堪閒赏,本是为霖济世间。偏向峰头成逸致,空教俗客仰头观。” 阿棋听不太懂,便问:“什么意思?” 然而未等夏沐回答,便有声音在二人耳旁响起: “——这位施主的意思是:有志向的云,最后也未必能落成雨。” 声音自海面上传来,不高不低,却似在耳畔一般清晰。 夏沐猛地站起,阿棋也弹了起来。二人循声望去,只见百丈开外的海上,一团五彩光华浮在水面,隨日光流转,忽青忽金,变幻不定。 光中隱有人影,正朝岸边徐徐行来。 那人沐浴在彩光之中,每落一步,脚下便有珊瑚自海底涌起,赤白青紫攒动,如蛇如鱼,爭先恐后地托住他的足底。 直到走近了,华光消散,二人才看到眼前之人竟似一位释修。 其人披领五色袈裟,手托七彩金瓶,眉间白毛,目如莲华,一眼望去,端的是庄严宝相,在世活佛。 然而夏沐脊背上冷汗已是涔涔而下,如临大敌,本能地將阿棋护在身后。 他心头不安,却已无暇多想,只得咬牙稳住心神,抱拳躬身道:“在下庆须寺弟子夏沐,不知大师蒞临鄙岛,所为何事?” 那释修微微一笑,驻足立定,右手竖於胸前,道了一声:“世尊慈悲。” “贫僧羽晓,自孔雀海大赐铜彩寺而来,为羽明怜愍座下法师。” 铜彩寺……北边来的。 夏沐心中一沉,已是明白来者不善。 羽晓目光越过夏沐,望向远处低矮的农舍,眼中流露出几分喜意:“此地灵气虽薄,民风却淳厚可亲,著实难得。” 他收回目光,看向夏沐,轻声道:“贫僧此番南下,乃是奉师尊法旨,为海角诸岛弘法。途经贵宝地,听闻岛上亦有一座古寺,心中欢喜,便想登门拜会,讲法三日,结个善缘。” “不知小施主,可否为贫僧引见?” 夏沐面上一呆,隨后便是亡魂大冒,翻江倒海。 所谓天花乱坠,地涌金莲,凡人又怎辨得仙道与释道之別?这和尚只需在岛上立足,只需一日,闔岛上下便要吃斋念释了! 少年张口结舌,绞尽脑汁,意图拖延,头顶骤然响起破空之声,紧接著便有一道苍老嗓音落下。 “大师慈悲。” 隨即只见一道红光落下,化为一位身著黄袍,气喘吁吁,额头见汗的老人。 夏沐暗暗鬆了口气,退后一步:“寺主。” 夏庆散了遁光,还未等站稳,便拱手行礼,满脸堆笑道:“老朽夏庆,忝为庆须寺寺主,大师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老人还在空中之时,便已瞧见了那五色的袈裟,心早已凉了大半,却却不敢退缩,只能强自打起精神,小心翼翼道道:“大师好意,庆须寺铭感五內。只是鄙寺虽偏居海角,却上承须弥宫道统,更得李氏指点,寺中修行之事,早年便循海內之法,不敢擅改……还望大师——高抬贵手。 说罢,老人深深一揖。 那僧人听后却神色不改,依旧笑吟吟地,只见他缓步踱了几步,目中竟然浮起追忆之意:“李氏……施主所言,莫非是望月李氏?” 夏庆面色大变。 羽晓瞥了一眼老人,反而转向夏沐,感慨道:“小施主年纪不大,想来也未去过中土。我听闻,望月湖山明水秀,確是仙家圣地。” 夏沐不敢接话,只低头站著。 羽晓摇了摇头,像是替他感到惋惜:“只是没料到,这般远的地方,还有人记著故望月的名號。” 海风忽然大了,不知何时,天光已被厚厚的云层遮住,老人站在原地,面上那副堆出来的笑意一寸一寸地僵住,终於维持不下去。 因为他听懂了。 那张纸……是真的。 他颤颤巍巍,抬头看向对面的羽晓,只觉得眼前五色光明一闪即逝,隨即天旋地转,口中吐出血来。 “老……老祖!” 这堂堂筑基修士双腿一软,若非身后夏沐眼疾手快扶了一把,这两百余岁的老人便要当场跪倒在沙滩上。 不知怎地,少年竟在此刻分神瞥了那僧人一眼,只见那释修依旧含笑而立,面容和煦,一脸慈悲。 但眼前的老人却在那句话后,便像是被抽空了一般,整个身子僵硬的掛在少年的手臂上,那常年佩戴的玉佩竟然莫名从这位筑基修士腰间滑落,陷在地里。老人的双腿软绵绵的,形態丑陋,如同一根烂了的木桩。 夏沐架著老人,满心惶恐,全然不知出了什么变故。夏庆却猛地偏过头来,死死望著他,一只手抖抖索索地举起,摩挲著夏沐的面颊,嘴唇翕动了一下。 夏沐听不真切,便將头俯下去,耳朵几乎贴到老人唇边,方才勉强辨出几个含混的字: 姑奶奶…… 这三个字模糊不清,却叫夏沐一下子明白了过来。这位自詡瀟洒的夏氏年轻一辈第一人终於再也撑不住,眼泪夺眶而出,一下子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像一只鵪鶉一般,对著面前的僧人磕起头来,呜咽道: “大师慈悲!大师慈悲!夏氏无辜……留一条生路……” 少年语无伦次,方才的诗才仿佛只是幻觉,如今只是如同木偶一般,不断地磕头,求面前的僧人饶命。 法师望著沙地上磕头不止的少年,与那瘫软如泥的老人,面上慈悲之色愈盛,缓缓闭目,口中吟道: “若能观知足,脱六爱境界。不念不悕望,是人常得乐。” 他睁开双眼,轻嘆一声,语气中竟带了几分真切的怜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贵寺守著一块旧牌位,苦挨了这许多年,又何曾得过一日安乐?” 他踱了一步,袈裟拂过沙面,五色流转。 “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夏庆身上。 “不过晚解脱,总好过不解脱。夏老施主今日总算悟了,贫僧替你欢喜。” 夏庆瘫坐在地上,浑浊的老眼半睁半闔,仿佛被榨乾了最后的精力,再也发不出任何声响。 阿棋站在几步之外,早已嚇得呆若木鸡,全然不明白,为何忽然之间几句话,便叫两个人都塌了下去。 羽晓的目光从地上二人身上移开,落在几步外那个还站著的童子身上。 像是瞧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这僧人竟展顏而笑道:“这位小施主,可还想成仙?” 虽然早已怕得发抖,浑身哆嗦,这童子却只咬住嘴唇,並不答话。 “修仙苦啊。”羽晓感嘆,“无常生死谁人爱,智慧何曾观五根……” 阿棋的脸色一会红一会白,分不清是怕还是怒。他攥紧竹篓,嗓音发颤,却一个字一个字道:“我不念释。我要修仙。” 沙滩上安静了一瞬。 海浪拍上礁石的声响忽然变得很远。夏沐的额头还埋在沙里,听见这句话,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般僵住,隨即猛地抬起头来。 “阿棋!” 眼泪早已模糊了双眼,脸上沾满了沙砾尘土,他膝行两步,朝羽晓连连叩首,泣不成声:“大师恕罪!他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大师——” 天光骤暗。 夏沐只来得及看见一片铺天的彩翎掠过视野上方,赤橙青紫,遮天蔽日,像是有什么极庞大的东西自云层中探下了一只翅膀。一股腥甜的风劈面压下来,带著浓烈的、近乎灼人的异香,他的膝盖猛地一弯,整个人被按进了沙地里,口鼻中灌满了咸涩的沙。 风停了。 夏沐撑著手臂,艰难地抬起头。 阿棋不在了。 只剩一截竹篓,歪倒在沙地上,贝壳滚出来一地。那截他当作宝贝的断木也掉了出来。 羽晓低下头,目光在那截朽木上一停,饶有兴趣道:“想不到竟然还有一根正木灵物……” 这僧侣哈哈一笑,將那断木摄在手中,似乎心情大好,道:“此子有慧根,却堪不破我执,贫僧便先行接引,待到了福地,日夜薰习,自会开悟。” 夏沐僵在原地,张著嘴,像一个雕塑一般,半天说不出话来。 羽晓收回目光,双手合十,朝二人微微欠身:“世尊慈悲,看在须弥宫份上,贫僧三日后再访,届时还请贵族清点族人,预备好华明香,以迎怜愍。” 话音方落,这法师便不再逗留,仰天长笑,遁光一卷,径直衝霄而去。 於是彩光渐渐远去,珊瑚沉入海中,海面復归蔚蓝,远处的人声又传入耳畔—— “收麦子咯!” 只余少年呆呆跪在地上,佩剑落在地里,一动不动。 …… 离了那座小岛,羽晓面上那副慈悲模样登时褪尽,换作一抹刻薄的冷笑。 『一群化外的野人,也敢拿望月来压我!』 他驾著遁光,往北方的岛上飞去,拍一拍肚皮,神色颇为愜意。 不过说来,这童子味道当真鲜美……不愧是吃灵稻长大的。 遁光掠过大海,这和尚將那截灵木掏出来,翻来覆去地端详,心中止不住的喜悦。 好宝贝……虽看不出来究竟是何正木,但若拿去换…… 他心头火热,已在脑中將这东西折算了七八遍。正美滋滋地盘算,眼前忽地一花—— 异香扑鼻,花雨纷落,丝竹盈耳,仙乐渺渺。 定睛一看,只见面前一座山岳般的孔雀端坐虚空,翎羽舒展,尾屏遮天蔽日,青金赤紫流光明灭。尾羽之间,隱约可见诸多天眾天女列坐其上,或歌或舞,嬉笑自在,衣袂飘飘,如云如霞。 羽晓面上的血色唰地一下便褪了乾净。 他什么也没多想,遁光散开,噗通一声摔在地面,顺势滚了两圈,双手將那截灵木高高举过头顶,嗓音洪亮道: “弟子羽晓,幸不辱命!” 那巨大的眼珠缓缓转过来,像两轮碾过的金日,將匍匐在地的小小身影笼在光中。 羽晓额上的汗水瞬间便浸了出来,他脑子转得飞快,面上先是显出了喜色,隨后便情真意切道:“弟子在海角诸岛弘法之际,偶得一截正木灵物,虽是残品,却也难得。弟子不敢私藏,特地带回来,专门敬献师尊!” 於是那灵木便从羽晓掌中飞起,落入那片锦绣尾屏之中,顷刻不见。 羽晓暗暗肉疼,面上却感恩戴德,连磕了三个响头。 “事办妥了?” 羽方的声音从高处压下来,不急不缓。 “幸赖师尊指点,弟子將那座岛从里到外搜了一遍,翻了个底朝天,角角落落都没漏过。”羽晓抬起头,一脸诚恳,“確实没有。那姓韩的不在岛上。” 他顿了顿,眼珠骨碌碌一转:“弟子倒有个意外发现!那岛上有座仙道小寺,唤作庆须寺,竟和魏孽沾著干係!若能悉数渡化,对师尊您的修行定有——” 啪! 只见虚空之中,一根尾羽突然甩下来,还未等羽晓反应,便抽在这和尚的脸上,於是这僧人便像个陀螺一般,在地上打著旋儿地飞出去,脑袋都被打歪了。 “蠢货!魏孽是你能叫的!?” 上首的怜愍忽地勃然大怒:“还在这给我巧舌如簧,胡言乱语,我让你这畜生去做什么的?” “找姓韩的。” “那你怎么做的?” “……传法。” “我传你娘的法!”羽方再也绷不住,破口大骂起来,“我的好大师,你可是好大的排场,好大的慈悲心。沿途建庙,逢岛讲经,闹得整个海角人尽皆知,你是怕那姓韩的不晓得有人在找他?” 羽晓趴在地上,一声不吭。 “我再说一遍。” 巨大的孔雀俯下头来,那张华美绝伦的面孔凑近了些许,异香扑鼻,金光刺目。 “姓韩的藏在海角养伤。他若察觉风声跑了,你猜我会怎么办?” “我便把你也接引到福地去。”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羽晓浑身一颤,冷汗顿时將后背的袈裟浸透了。他连滚带爬地磕头:“弟子知罪!弟子知罪!再不敢了!” 羽方不再看他,巨大的身躯重新沉入那片花雨丝竹之中,尾屏舒展,天女的歌声再度响起。 “三日之內,我將去那庆须岛,渡化善信,以显慈悲。至於你……” “查清那姓韩的下落,查不到,你自己掂量。” 声音渐渐远去。 羽晓伏在原地,半晌不敢动弹。直到那股异香彻底散尽,四周重归寂静,他才慢慢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捡回自己的金瓶,抹了把嘴角的血,齜牙咧嘴: 老禿驴!你让我一个法师去钓紫府,你他娘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骂完又四下张望了一圈,確定没人,这才缩了缩脖子,一脸晦气地拎起金瓶,往海角方向遁去。 第二十八章:渡劫 庆须岛。 远处的潮声比平日里听著要更远一些,立秋后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的落在林间。 庆须寺主殿里,草草地布置了几道白綾,斜斜掛在檐柱之间。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在各处,穿黄袍的,著布衣的,此时此刻,竟分不出什么修士与凡人。 外姓的岛民一早便被遣回山下了,眼下还守在这里的,除却岛上几个无家可归的老人,便是夏氏的嫡系了。 堂下有几位老人,不知多少岁数,早已瞎了双眼,嘴里却依然念念有词,大约是在喊夏庆的名字。一旁搀著她们的后辈,则是眼角发红,低声啜泣。 稍远处,几个上了年纪的族老凑在一处,压低了声,掰著手指头算什么,有年轻人经过,便住了口,又各自別开眼去。 人群最外侧,陈伯蹲在屋檐下,戴著蓑笠,抽著旱菸,看不清阴影中的神情。 风忽然间大了,地上散落的黄纸被卷著上了天,在灵堂上方翻滚,又被吹到更远处去。 夏沐脸上却並没有多少悲色。 他步入院中,四下目光便齐齐落了过来。有人盯著他,似要辨出什么神情;有人看向他腰间的剑,像在打量他的修为;更多的,却是望向那枚黄色玉佩——那是夏氏族长的信物。 少年走到殿前站定,所有人便止住了窃窃私语。 人们纷纷围了上来。 “沐……族长。” 说话的是个年轻的胎息修士,名叫夏远,年纪比夏沐还大几岁,此刻面色灰白,站在人群前沿,像是被推出来的。 “……已经过了一日了。” 夏远咽了口唾沫:“那是一位怜愍……” 短短几个字,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我的意思是,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一位鬚髮花白的凡人族老咳了一声,慢慢开口道:“走又能走到哪里去?” 老人的腰板挺得很直,沉声抚须道:“海角如此偏僻,就算跑出去,东海茫茫,往哪里落脚?如今李氏都没落了,谁认得咱们?” 他顿了顿,拢了拢袖子。 “那释修说的是渡化,又不是屠岛。真到了那一步……念释便念释,只要人活著……” “三爷,咱们可是真君的道统,你要投释?” 出声的是夏闕,夏氏修为最高的练气修士,平日寡言少语,此刻立在廊柱阴影中,冷不丁打断道。 夏三爷脸上一僵:“你不明白。” “大伙如何不明白。”夏闕语气平淡,近乎冷漠:“先祖从须弥宫分出来,庆须寺立寺百余年,练的是仙道,承的是通玄。你让咱们去念释修的经,拜释修的像,做释修的狗。” 院中一时静得只剩妇人们低声的抽噎。 夏远急了:“可留下来就是个死!叔公,您是练气,可那是怜愍!” 夏闕冷哼一声,偏过头去,却並未回答。 几个族老彼此交换眼色,都没能说出什么完整的话来。角落里有个抱著孩子的妇人已经在低声哭了。 爭吵又起来,好几个人同时在讲,声音搅在一处,有人拍柱子,有人骂粗话,有人翻来覆去只有“怎么办”三个字。 夏沐站在这里,闻著身后香烛纸钱的味道,耳中儘是嘈杂的声响。心中明白自己应该站出来说些什么。 然而他只觉得吵闹。 玉佩是羽晓走后夏庆塞进他掌心的,但他不知道夏庆为什么选了他。 “够了。” 院子里忽然就安静了。 他忽然问夏三爷:“还有多少库存,三爷可曾清点?” 夏三爷愣了愣,答道:“还有些灵石、丹药……” “都带走。”夏沐说,“要走的人,把库里的东西分一分,闕叔您修为最高,劳烦护送。” 夏远神色一喜,脱口而出道:“那族长您……” 然而这位年轻的族长却似有犹豫,终於还是摇了摇头,缓缓道:“我留下。” 四周终於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著他。夏远瞪大了双眼,夏三爷鬍子一颤,夏闕也死死盯著他。 少年环顾四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我为夏氏之长,当死道统。” 角落里,陈伯微微抬了一下头,看了夏沐一眼。 夏闕反应过来,勃然变色,怒道:“胡闹!你——” “——好一个我为族长,当死道统。” 那是天上传来的笑声。 雨忽然间便停了。 那是纷飞的水珠忽然凝在半空,旋即自內里透出光来,化为万千光华散开。 那是阴云自中裂开,青翠、靛蓝、金赤、孔绿的天光倾泻而下,犹如一面巨大的翎羽。 遮天蔽日,如千日光,熔金铸彩,灿然生辉。 正中一朵大莲,洁白如玉,有重重身影依稀可见。吉祥玉女,面容殊丽,她们手持万金宝瓶,捧甘露玉碗,赤足踏虚,往来空中。又有天龙玉女,不沾尘埃,身披轻纱,各执幢盖旌旗,罗列而住。百千种乐音自虚空中传来,清越悠扬,自然相和,如天籟流转。 於是几乎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夏闕是第一个,双膝像从后面被敲断了一样,直直地砸在地上,双臂死死撑著地,男子的脸涨得通红,拼尽全力,却仰不起头来。 而夏三爷,老人双手合十,面朝那漫天光彩,嘴里念念有词,如奉神明。 满院中唯有夏沐一人站著。 少年直直仰著头,双腿颤抖不止,心中除了恐惧,便是无尽的悔恨—— 三天,他说给我们三天…… 原来连一日都等不得! 翎光之中,一道人影缓缓而落。 那是位中年模样的僧人。面貌清雋,眉目温和,穿一袭五彩的僧袍,上面用金线绣著密密的经文。脚下各踩一朵白莲,在他脚下生灭轮转,托著他一步一莲,自空中降下。 僧人面上儘是慈悲之色,口中诵念道:“若以正念心,如实观於色。其人於色爱,不能乱其心。” 白莲隱去,僧人赤足踏上青石,他环视满院跪伏的眾人,目中露出一点悲悯的神色。 “贫僧羽晓。” 他双掌合十,看向夏沐,面含微笑,如春风拂面。 “特来渡各位施主入福地。” …… 羽晓捧著一只金钵,在跪伏的人群之中穿梭。 钵中盛五彩金液,翻涌不息,散发诱人香气。几只孔雀跟在他身后,蹦蹦跳跳,偶尔啄一啄地上的雨水。 “施主,愿皈依慈悲否?” 夏远浑身颤抖,盯著自己面前的地面,吞了吞唾沫道:“夏远诚心敬奉,愿依释道,无有二心,身侍慈悲。” 羽晓看了一眼金钵,隨后微微一笑,五彩的液体自钵口流出,將夏远裹住,年轻的修士在流光中急剧缩小,最终化为一点微光,沉入其中。 第二位是夏闕。 “施主,愿皈依慈悲否?” 夏闕的额角青筋绷起,竭力抬起头来,狞笑道:“我投你——” 不待眼前的僧人发话,他身后三只孔雀便同时扑上去,一通乱啄,男子瞬间便没了声息,只余翅羽扇动,喙叩骨肉之声,让人毛骨悚然。 有人尖叫起来,却很快被旁人捂住了嘴。 孔雀们很快散开了,地上只余一团模糊的血肉,这些禽鸟却抖了抖翎羽,歪著脑袋,很快撅著腚打闹起来。 僧人终於走到夏三爷面前。 老人的额头已磕得血肉模糊,仍一下又一下砸向石板,急切道:“我愿!” 然而那钵中的五彩忽然化为了黯淡的尘灰。 “施主三心二意,奉心不诚。”法师面色一变,“还是下一世再说罢。” 他连孔雀都懒得招呼,袖袍轻挥间,一掌击向面前的老人。 …… 双膝早已麻木,身躯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 鲜血如同涓涓细流,自一旁蜿蜒至膝下,这便是自己的三爷爷,那位精明却怕事的亲人,在世间留下的唯一痕跡。 少年人垂著头,看著殷红在泥水中渐渐淡去,心中並未因这长辈贪生怕死、丟尽脸面而生出半点鄙夷,只有深沉而绝望的悲慟。 心中再无任何奢望,如今只求一个解脱。 赤足的僧人缓缓而来,终於行至少年的面前,俯视著面前这位年轻的族长,轻声道: “夏族长,又见面了。” 夏沐垂著头,並不言语。 然而羽晓並未急著举起金钵,忽而低声一笑,偏过头去,朝那群孔雀轻唤了一声。 其中一只抖了抖翎羽,歪歪扭扭地小跑过来。它体型比別的小上一圈,羽色也不甚鲜亮,青绿间杂著灰褐,在夏沐身前三步处站定,歪著脑袋盯著夏沐。 隨后有彩光自这孔雀身中缓缓浮现。 身形拔高、翎羽褪去,骨骼作响,像一件衣裳被从里面撑开。 眨眼间,孔雀变化为一位小沙弥。 昔年的道童如今剃了光头,穿著一身灰白短褐,赤著脚,双手合十,儘是慈悲。 “羽启慧根深种。”羽晓在一旁笑道,“不过一日,已能自如化形。” 羽启只看著夏沐,眼中再无从前那种不服输的倔强,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上,眉目舒展,无比安寧。 这沙弥缓缓闭上双眼,有两道血色自眼角沁出,顺著颧骨淌下来。 “师兄。”他轻声念道,“未能忘情,何能慈悲?” 夏沐跪在地上,头却抬著,面无表情,死死盯著眼前之人。 恍惚间,那张脸已不再是从前的模样。记忆深处那个爱追在背后的身影,此刻也跟著散了。 夏沐终於低下了头,像是身子里那根撑著的脊樑终於被抽掉,额头几乎要贴上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十指深深扣进石缝里,渗出血来,他却浑然不觉。 隨后那沙弥睁开眼睛,他俯下身去,凑到夏沐面前,带著一股淡薄的、属於寺庙中焚香的气味。 羽启的声音极低,近乎耳语:“师兄,我不成仙了。” 夏沐闭上双目,深深吸一口气。 羽晓满意地举起金钵。 “施主,愿皈依……” 手摸到剑柄的时候,夏沐甚至觉得很轻鬆。 剑光便在这一刻乍起。 少年暴起发难,没有任何花哨剑招,只是一记横贯而出的劈砍,带著决绝的厉鸣斩向那张悲悯的脸。 剑锋割破皮肤,切入肌肉,劈开喉骨,滚烫的鲜血泼洒而出,兜头淋了夏沐一脸,热得灼人。 然而剑刃嵌进已泛起金色的颈椎,便再也推不动了。 练气二重,这便是极限了。 阿棋的头歪向一侧,只剩右边小半截皮肉筋脉连著,头颅吊在肩膀旁边,晃晃悠悠的。 那双合十念经的手,却纹丝未动。 有声音从那半截喉管里挤了出来:“师……兄,我不成……仙了。” 夏沐再忍不住,流下泪来,然而他浑身的血气在方才那一剑中耗尽,此时双臂酸软,再无余力,剑身却仍卡在阿棋的颈骨里,隨著那颗半悬的头颅一同晃荡。 他咬牙抽剑,试图再斩! 视野之外,一股大力涌来。 如同螻蚁一般,夏沐的身体横飞出去,撞断了一根廊柱,连人带碎木滚进泥水里,口中的血和泥浆搅在一起,从口中喷涌而出。 羽晓收回袖子,走到夏沐跟前,垂目望他。 那双眼里,慈悲未减半分。 他缓缓合十,口诵道:“因念故生欲,因欲生瞋恚。瞋恚覆人心,死则入地狱。” “夏施主,何故伤我释子?” 夏沐倒在瓦砾之中,口中不住地吐著血,却露出了笑容:“呸!” 羽晓面色终於发生了变化,那一脸慈悲此时已是一片冷漠,抬起掌来:“施主执迷不悟,那便来世再修吧。” 夏沐闭上了眼睛。 …… “何必赶尽杀绝呢。” 苍老沙哑的声音极为清晰地迴荡在院落中。 所有的哭喊戛然而止,羽晓猛然回头,那只即將落下的手掌僵在半空。 角落屋檐下那位老农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来,他慢吞吞將菸斗在布鞋上磕了磕,隨后缓缓抬起眼皮。 於是一眼之间,羽晓识海中便轰然爆裂,如雷霆炸开。 他那眼中有血泪喷涌,身体竟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蹌著跌去,连那金钵都拿捏不住,“哐当”一声滚落在地。 羽晓紧闭双目,牙关打战,面色惨白:“你……你是……” 老者只是俯身將夏沐从瓦砾中扶起,渡去一股法力。 少年已近弥留,恍惚间只觉一股醇厚气机顺著经络淌遍周身,顷刻便將体內伤势悉数抚平。 他茫然抬头,却见那位往昔只会伺候庄稼的老人,此刻脊背笔直。一身暮气退去,满面风霜亦隨之消散。转眼之间,眼前哪里还有那个老迈农夫?分明是个丰神俊朗、气度儼然的年轻修士。 那双眸子清亮深邃,正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这几日多承小友照拂。” 年轻的男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旬月以来多有欺瞒,还望小道长见谅。” 他不再多言,微微一推,一股柔和之力便將夏沐向著山上远远送去。 “专死者轻生,不能谓之勇。生难死易,活下去,夏氏便不算亡。” 那遮天蔽日的孔雀骤然垂首,金色巨眸直直落在这位年轻的真人身上,震雷般的笑声响彻天际: “韩礼道友,贫僧等候多时了!” 然而男子只是意兴阑珊地嘆了口气:“终究是不如你们这些畜生,做不到太上忘情。” 於是只见神通之光冲霄而起,裹挟著身躯化作一道经天长虹,直刺苍穹那尊巨大的孔雀法身! “膏泽被遐土,皇鉴亦孔昭!” 整个庆须岛,彻底沦为炼狱。 …… 空中罡风呼啸,法光交错纵横,如打翻的染缸,搅得光怪陆离,砸得虚空震颤。 余波盪下,便叫岛上山崩地裂,如地龙翻身。无数黎民跪地哭喊,只以为是诚心不够,引来世尊责罚。 偶有胆大之人不思逃命,欲观天上斗法,却只沦落到七孔流血,神魂癲狂的下场。 脚下的石板在震颤,身后的主殿中早已是一片火海,天穹忽明忽暗,传来阵阵轰鸣,如同重锤敲击心口,震得夏沐眼前发黑。 往来的法光照在土里,映入眼中,仿佛白日里的烟火。 那根本不是斗法,而是天灾。 整座庆须岛都在哀嚎。 “跑得倒是快。” 笑声不紧不慢,就如在他身后一般。 少年左腿像是被抽了一记,猛地一个踉蹌,整个人倒在石阶上,磕得额角血流如注。他闷哼一声,双手扒著石阶,手脚並用地朝上攀爬。 “夏施主,这山路崎嶇,何不將一身皮囊借予小僧做双鞋履?” 羽晓並没有追上来。这位法师背著手,立在下方山道上,看著一只为了活命而拼命挣扎的螻蚁,眼中的慈悲早已化作纯粹的恶毒。 他深恨自己方才的惊惶被人看到,早已下定决心要好好折磨夏沐,因此虽然此时只消动一动手指,那位族长便会当场毙命。 但他只偶尔弹出一道法光,在少年腿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恐惧是最上等的供奉。 然而夏沐早已感觉不到疼了,脑中一片混沌,视野里只剩上方那座破败的祖师殿。 在决定斩向熊启的那一刻,他已是將生死置之度外,不再想什么身后之事。 祖师殿中並无什么力挽狂澜的符籙法阵,更无话本里那通往远方的密道生路。他只是本能地朝高处攀爬,那位韩真人寥寥数语如同一道火焰,如醍醐灌顶——死何其容易,脖颈一凉便万事皆休。可若要背著满门血债与香火活下去,那才是世间最难的酷刑。 夏沐死死咬著牙关,口中满是铁锈般的血腥味。 那是比绝望更深沉的、要將这一切都嚼碎了咽下去的求生之火。 那座小小庙宇的门扉从未如此高远过。往日需略略低头才能过的门梁,此刻却成了他眼中唯一的生路。 天空忽然亮得不正常。 “轰!” 一声巨响,半截天穹似要塌下来。 祖师殿前那两人合抱粗的古松瞬间化为齏粉,一道人影如陨星坠地,狠狠砸进殿前小院之中。 少年被气浪掀飞,整个人撞上朱红门扇,那扇本就朽蚀的木门应声碎裂,连人带门栽进庙中。 尘烟漫天。 夏沐在废墟中艰难抬起头来,满嘴泥土与血腥。 院落中央现出一个巨大的深坑,方才还从容自若的韩礼真人,此刻正被五根长达数丈的孔雀尾羽贯穿,死死钉在坑底。 “咳……” 法血自身躯中流出,转眼间便化为细腻的黑土,皮肤迅速乾瘪下去,头髮从乌黑再变得枯黄稀疏,不过数息之间,那丰神俊朗的青年模样便已消失不见。 韩礼费力地转过浑浊的眼珠,望向更高处的天空。 云层深处,孔雀之上,此时再无遮掩,终於显露冰山一角来。 那云端之人著一袭白繒轻衣,纤尘不染,赤足盘膝,跏趺坐於一头金色孔雀背上,身后漫天花雨纷坠,大光明自周身盪开。 只见他头戴七宝冠,颈配枳由罗,耳坠明月璫,臂缠赤金釧,面如冠玉,低眉垂目,唇角微微上翘,一缕笑意似含无尽宽宥。 无数宝光流转其身,肋下多生双臂,洁白如藕,分持莲华、金轮、果实与雀尾,交映生辉,目不能直视。 好一副普度眾生的慈悲相。 正是大赐铜彩寺主持,三世摩訶,羽宽。 白衣的摩訶满目慈悲,望向尘土里的真人,念道: “若不乐住心,隨乐起诸爱。若为爱所缚,失於二世利。” “韩施主,可曾勘破?” 此时韩礼心中一片冰寒,如何不知自己已被这帮孔雀算计。 若只是一位怜愍,他自忖纵有旧伤在身,凭《膏泽治》之神妙,尚可周旋一二,甚至有望带著夏家那小子逃遁。 可千算万算,他未曾料到孔雀们来得这般快,不声不响间,布下如此死局。 这位修行宝土的真人侧过头,望向不远处那个满脸血污的少年,嘴唇翕动,声音微弱至极,露出苦笑道: “抱歉,连累你们了。” …… 大局已定,整座岛已然安静下来。 山下那些断断续续的哭喊与呼救,已然逐渐稀落。夏沐趴在血泊里,耳中嗡鸣不止,心中只有无尽绝望——想必整座岛上,除这里之外再无活人。 羽晓迈步进入山顶这间小小的寺庙之中。 抬手一招,一枚温润黄玉便落入他掌心,他不过稍微一瞥,便看出只是寻常凡玉,讥笑一声,隨意一弹。 “叮。” 清脆的一声响,却格外刺耳,黄玉化作一道流光,不偏不倚撞在殿中左侧那尊塑像上,瞬间將其击成两截,隨即一道金光自內飞出,一闪而逝。 “为什么……” 少年浑身血污,瘫在地上,肋骨不知断了多少根,一呼一吸间痛如刀绞。右手已折,左脚齐根而断,只剩一只左臂勉强撑著,挣扎直起半身。 试了几次,终究无力起身,便以膝跪地,一寸一寸朝那坑里挪去。 羽晓有意玩弄,一脚踢在夏沐腹上,將人踹得在地上滚了几圈。少年却似不知痛楚,吐了几口血,仍手脚並用,咬牙切齿地往韩礼方向爬。 羽晓原以为隨意几下,此人便该断气,不料竟这般顽强。 这僧人来了性质,又不著痕跡地回头望了一眼天上,见那孔雀正目不转睛盯著这边,心中便是一动,明白天上也在看乐子。 於是便暂且收了手,看著那少年在地上拖著血跡艰难行动。 夏沐双眼已是一片血红,摸索著终於到韩礼身侧,靠在这位唯一出手相助的真人身上,隨后以口將剑从鞘中咬出,气喘吁吁换到左手,一时指向眼前的羽晓,一时又朝天上挥舞,状若疯癲。 剑柄上沾满了血,又湿又滑,加之他浑身无力,於是挥舞起剑来便如同三岁的孩子一般,反而显出几分滑稽。 “我们躲在海角……从未招惹过谁……为什么连这点活路都不给!” 没有人回答他。 身前的法师面带微笑,终於不再装那副悲天悯人的模样,道:“夏施主切莫死得太快,无趣得紧。” 穷途末路,夏沐终於忍不住,哀声哭泣起来。泪水混著血水糊住双眼,再看不清眼前的世界。 “求求谁……救救我们……” 声音悲切,在海岛的旷野中远远盪开。 羽晓再也收敛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然而只笑了两声,便忽然止住了。 仿佛上天听到了夏沐的呼喊,竟然有脚步声从后殿传来。 隨后便有人从殿內走出。 来者白衣佩剑,腰悬玉瓶。眉心一道红黑印记,在这满目疮痍的废墟中,格外醒目。 她在祖师殿的门槛前站定,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满地血泊,最后落在夏沐身上。眉头微微一皱,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睡梦中醒来,尚未分清身在何处。 羽晓眯起双眼,將来人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 这女子生得委实不俗,白衣胜雪,如皓月当空,那一点红黑非但未损顏色,反倒在这尸山血海衬托之下,更添了几分凌厉仙姿。 他心中忽地腾起一股无名妒火。 孔雀贪慕皮相,他平日里自詡宝相庄严,此时见了真正仙家气度,心中那点自卑与暴戾顿时翻涌上来。 “装神弄鬼!” 羽晓怪笑一声,一只泛著金光的大手便向那女子面门狠狠拍去:“又来个耍剑的?” 夏沐只觉得眼前骤然一亮, 並非天光大亮,而是一道金芒,瞬间充斥了整座庆须山。 “錚——” 隨即只听一声清越剑鸣,直至此刻才骤然响起。 恍惚间,有楼台仙境自眼前展开,隨即一道金线自山中而起,耳边只闻斩山断岳之响,眼前只见分云裂海之景,直叫少年心神皆醉,神魂俱颤。 一剑之威,风停尘歇。 一只齐腕而断的手掌,连同半截袖袍,像熟透的果子般落在地上,断面整齐如镜,竟连一滴血都未溅出。 羽晓怔住,低头望向自己的右手,笑意一点点褪去,余下满面茫然。 他下意识要退半步,身子才动,视线便毫无预兆地矮了下去。 噗通。 整个人如同半截木桩,重重砸进泥水之中。 直到此时,这位慈悲道的释修才惊恐地发觉——自己的双腿竟整整齐齐地留在了原地,依旧直挺挺站著,而上半身早已滚落在地。 “嗷!!!” 悽厉的惨嚎声响起,那张清雋的面孔因为极度的痛苦与恐惧扭曲成一团,再无半点高僧模样,只余下断肢残骸在地上痉挛。 这女子一剑斩掉释修手脚,却並不追击,只是眉头深锁,看著地上打滚的法师。似乎是想不明白,她又摇摇头,望向躺在地上的少年来。 女子看著夏沐手中握著的剑,竟然愣了一下,隨后竟然一板一眼,认真对他说道:“剑者,辟邪制非,威神伏魔。小兄弟,你使的方法,不对。” 夏沐回过神来,心中明白眼前定是那剑仙般的人物,忙道:“救救我们!” 女子却並未回答,而是又转过身去,打量起这寺庙的形制来。 正在此时,那半截躯干的惨叫忽然变了调,化作一声尖锐刺耳的禽鸣。五色光华自断口处迸射而出,僧袍碎裂,漫天飞絮。一只硕大孔雀自光华中显化而出,只是失了双足,断了翅膀,只能在在血泊中拼命扑腾,怨毒地死死盯住白衣女子。 哪里还有先前那副模样,不过是一只扁毛畜生罢了。 那女子见状,眼中那点疑惑之色更浓了些。她侧过头,似是在打量这妖物究竟是个什么路数,半晌才吐出两个字来:“孔雀?” 云端之上,那原本正俯瞰眾生的羽方也是惊疑不定。 方才那一剑起得毫无徵兆,他却看得分明,那分明是一缕至臻至纯的剑意! 能悟出剑意者,除天生剑子,无一不是各大道统仙族视若珍宝的道子、真传,若是轻易打杀,说不得便要生出麻烦的事端来。 这位怜愍双目微眯,眼中金光流转,待看清那女子修为不过筑基,心中惊疑稍定,可紧接著便觉察到对方身上那股冲天而起的气数,分明是被天地钟爱的命数之子,绝非寻常散修能有的气象! 『还是先试探一二……』 於是他便沉著嗓子,声如洪钟,在庆须岛上空滚滚炸响:“慈悲道大赐铜彩寺,今日於庆须寺除魔。小友修行不易,切莫自误。” 谁料那白衣女子听了这话,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倒是长长舒了一口气,那一脸紧绷的神情瞬间鬆弛下来:“原来这里便是庆须寺?” 她如释重负,喃喃道:“我见这周围儘是寺庙,还以为是你们和尚自家內訌……既是庆须寺,那便好说。” 这女子既然认准了地界,便再没了笑意,面色一肃,行了个礼:“望月湖李象汐,今日襄助庆须寺。” 一身白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她抬头望向空中诸僧,只留下一句清脆话语: “我赶时间,一起上吧!” 第二十九章:剑鸣 望月李氏——夏沐常听夏庆提起这四个字,却从未亲眼见过李家人。 放在几年前,每每听老人念叨,夏沐嘴上敷衍,心底却总觉著自己未必便比那些李家子弟差到哪里去。 然而此刻他仰头望去,女子立於风中,恍若天人,方知老大人所言非虚。 但他心中却愈发忐忑起来,只因以他的眼界,筑基便已是曾经能触及的极限。天上的孔雀,四臂的摩訶,曾几何时,於他不过是故纸堆里的传说罢了。 他不愿再有人因这庆须寺而冤死。 他挣扎著抬起头,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方才那口气一泄,最后撑著他的那根弦便断了。眼前的一切急速模糊下去,浑身的痛楚如潮水般涌来,光是咬牙不出声,便已耗尽了他所有气力。 夏沐只觉身子一轻,像是被什么托住了,又像是正往无底的黑暗中坠落。 耳边嗡鸣不止,鸟鸣、怒喝,尽数隔在了极远处,失真而飘渺。视线中那抹白色的身影晃了晃,便散作一团模糊的光斑,明灭不定。 『……太亮了。』 仿佛只要闭上眼,就能从这场噩梦里彻底解脱。 半梦半醒间,一道红光忽然自黑暗中亮起,隨即有竽篪之声縈绕,燃蒿的香气流转,那气息蛮荒而古拙,乾燥而灼热。 於是生机自意识之外涌入。 夏沐猛地抽了一口凉气—— “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淤血自口中吐出,意识却被这股剧痛强行拽回了现实。 自己又活了过来。 勉强撑起身子,茫然四顾,夏沐发觉自己身后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人。 那是个中年男子,面容阴鷙,周身青赤二色流转不定,细看之下,身形竟虚透如鬼魅,分明只是一道虚影。 “多……多谢大人。” 夏沐哪里还不明白,正是眼前此人出手將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他喘息未定,艰难开口:“不知……是望月湖李家哪位大人,可否告知尊姓大名……” 那男子闻言,面色不变,只是平淡回了一句:“我並非望月李氏族人。” 夏沐一怔,旋即想起什么,面色一变,猛地转头望向远处——那位韩真人,此刻仍深陷重伤,气息奄奄! “大人!” 少年慌忙转过身来,跪倒下去,急切道,“求大人……救救那位韩真人!他是为了我庆须寺才……” 庆弗渊挑了挑眉,目光在那深坑处略一停留,摇了摇头,望向少年身后,似笑非笑。 夏沐回过头去,视线方一触及那道身影,双目便如遭针刺,眼眶酸涩,泪水已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他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心中却是振奋非常。眼前之人,分明就是那坊间演义、蒙尘话本里才有的剑仙一流! 『若是自己也能练出这身本事……』 念头至此,戛然而止。 今日种种,跌宕起伏,早已將少年心中那些不著边际的念想尽数抹去。他深吸一口气,顾不得面上泪痕未乾,伏身叩首,诚惶诚恐道: “夏沐……谢过大人救命之恩。” 话音中满腹委屈,斟酌再三,甚至不敢抬眼望一望云端那几尊恐怖身影。自家不过海角一隅的小门小户,怎敢奢求这位看来年轻的剑仙,去同摩訶结仇? 听到少年感谢,女子转过身来,行至少年跟前,俯身將他扶起:“李夏姻亲,何须这般见外。” 少年一愣,却见那白衣剑仙微微侧首,宽慰道:“不必多虑,此间因果,我已尽知。” 云端上金光万丈,她却只微微一瞥。 “当绝其苗裔。” 夏沐脑中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无尽的酸楚涌上心头,冲得人头脑发昏,少年再也忍不住,低下头去,泪水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洇出深色的痕跡。 说完那句话,剑仙便不再看夏沐,她转过身去,白袍烈烈翻卷,直面云端漫天华光,眉间浮出不耐之色。 “大孔雀!何不报上名来?” 李象汐耐心耗尽,冷漠的质问响彻四野:“既不动手,又不退去,悬在天上装模作样,是何道理?” …… 然而此时的羽方,已是进退两难,心中一片寒意。 倒不是怕了那修士,他堂堂怜愍,若是寻常筑基,哪怕来上一打,也能一口吞了,偏偏眼前这女子姓李。 望月李,那干係何等紧要? 且不说当年魏王之事,便是如今,望月湖中可还坐著一位大真人!更何况他早有耳闻,李家近年又添了一位真人,已然有缓过气来的跡象。 他虚著鸟眼死死盯著下方,却怎么也想不通一个小小筑基哪来的底气。然而越是细看,心中便越是不安。 『此事背后必有算计!』 然而此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庆须寺当然无关紧要,但当下躺在那寺中的那位韩真人,却关係到上面几位摩訶的嘱託,那可是不容有失! 这怜愍心中百转千回,几番盘算,便明白今日断然无法善了,万万不能退缩,於是只能微微偏过鸟头,探向后方。 然而背上那位四臂的摩訶跌坐莲台,双目微闔,纹丝不动,慈悲淡漠,自有一番清净之相。 『好、好、好……老贼禿,这是要我去探她虚实,你好隨机应变。活该你这么多年,只得几位怜愍!』 羽方心中已是將那摩訶三世祖宗骂了个来回,却也明白头上这摩訶的心思。便是要把自己当石子,去探那剑仙的的虚实。 然而生死操於人手,即便百般不愿,却哪有余地? 只能硬著头皮,鼓盪起周身法力。 剎那间,金光大作,梵音阵阵:“应大乘妙法,得五蕴玄道,散三乘妙典,今有吾主六道观世慈悲相座下大赐铜彩寺住持,上乘摩訶尊位大修士羽宽,奉法旨,诛外道,弘释法,镇庆须!” 却说这怜愍颇有急智,此时舌灿莲花,一通尊號和他非但毫无关係,更是將头上摩訶露了个乾净。 然而下方那白衣女子闻言,眉头反倒蹙得更深了些:“我问你是谁,又没问你主人是谁。” 李象汐抬起头,目光落在摩訶身上,旋即又收回来:“你们这些怜愍,头顶上没人撑著,便连话都不会说了么?” 夏沐在一旁听得分明,想起方才自己被这女子温言安慰的情形,再看她此刻对释修的不屑,只觉痛快。 李仙子似乎颇为厌恶释修…… 话说到这份上,羽方已是明白不得不动手,他动作却不慢,念了一句:“施主既执迷不悟,便怪不得我等出手降魔。” 隨后一声尖锐禽鸣,漫天流光化作千百枚尾羽,这羽毛似铜非铜,乃是他尚为法师时,采大赐铜彩寺所在之宝光华炁,合以自身孔雀尾所炼的释器,外表看去光明四射,其实却专攻护身法光,寻隙而入,阴毒非常。 但这说到底也不过是法师时所用,他早已弃置多年,此时祭出,便是存心为了试探。此时他浑身法力紧绷,打的便是如有埋伏,便逃之夭夭的主意。 “去!” 只听怜愍一声低喝,便见耀眼光华,倾盆而下,將半个庆须山头都映得如梦似幻! 然而李象汐立在原地,轻嗤一声,只单手挽了个剑花,隨即便横剑一斩! 並不见剑气千幻,更无什金光如斗,耳边只闻一声剑鸣响起,不过剎那间,便已高亢入云,会击九霄,海天为之一倾! 清越剑鸣之中,四周太虚骤然如海啸翻涌,地龙翻身,轰然炸开。羽方猝不及防,一身法力骤然散乱,那漫天尾羽,便如断线的风箏,瞬息之间,溃散殆尽。 攸惚间,道境摇动,神明纷飞,胜景流散,羽方眼前一白,神魂竟如被刀剑穿刺,剧痛不已,他勉力睁眼细看,只见那剑仙一声清叱,便是身化剑光,裹挟杀意,向著这怜愍刺来! 与此同时,更有无边锋锐,自现世斩出,却又遁入太虚,恍如开天闢地的一道剑意,印入他眼帘。 『这他娘的……是筑基!?』 然而那剑鸣之中所蕴锋锐,竟非止於斩形斩气,而是径直斩入太虚! 羽方只觉心中一空,那隨时都能与释土相勾连的感应,在剑意横空的剎那,竟然不稳起来! 不……不对! 这怜愍亡魂大冒,这才明白过来那剑仙的恐怖。 此时若被那剑意所斩,便是真正魂飞魄散,再无来生!! 恐惧如潮,他只来得及闭上双眼,双翼紧闭,勉力一挡,隨即便欲自爆法躯,遁入太虚,逃之夭夭。 然而等了半晌,预想中身死道消的剧痛却迟迟未至。 『嗯?』 这孔雀心中生疑,鸟眼骨碌碌一转,翼下虚张,却是一愣。 只见一枚青若翠玉、大如鸡卵的莲实凭空浮现,滴溜溜旋了一转,垂下万道青辉,如倒扣琉璃盏般將他死死护住。 任那剑光纵横衝撞,每每杀至身前,这果实便辗转挪移,將那剑仙挡住。 “蠢物。” 一声冷哼在识海中响起,羽方心念电转,如何不明白正是身后摩訶出手,这孔雀偷偷回头,见背上摩訶面沉如水,手中正结不动根本印,显然对自己这番丑態已是不满至极。 那莲子受了剑仙数击,终於似乎被那筑基剑仙激怒了一般,原本柔和的清辉骤然一变,转守为攻! “嗡!” 只见青莲震颤,隨即微微一顿,化作一道青光,径直朝李象汐撞去! 此物乃摩訶伴生释宝【优摩华青莲子】,取“八风吹不动,端坐紫金莲”之意,坚若须弥,虽为羽宽所持四宝中守御居首,却非攻伐之器,眼下竟以莲子本身径直撞去,分明是不將李象汐放在眼里,以大欺小! 然而接下来一幕,却叫羽方那双鸟眼越瞪越大,几欲夺眶而出。 那青莲子携雷霆之势撞来,李象汐非但不避,反而迎面挥剑,剑意与莲子相触,发出一声金石交鸣! “錚!” 剑光崩又復聚,白袍少女借力后退,旋即身化剑虹,再度迎上! 但见女子矫若惊鸿,剑似游龙,天地间一道剑光左衝右突,往来翻飞,时而婉转盘旋,时而白虹经天。每一式落下,剑光便清冽空灵三分,渐渐竟生出几分阴阳轮转、刚柔並济的圆融味道来。 她根本没有在躲! 她是要將那摩訶释宝化作磨刀之石,以此淬炼自家剑意! 『这……这还是人吗?』 羽方看得心惊肉跳,毛骨悚然,心中的忌惮再难遏制。 『不能再等了!』 这孔雀心中发狠,那一股被筑基修士逼迫至此的羞恼化作杀机。 趁著莲实再度轰然砸落,逼得李象汐横剑格挡、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剎那,羽方双翅猛然一震。 “孽障,死来!” 霎时间,他周身彩羽如有生命般舒展开来,无数光晕在空中交织,化作极乐天宫、飞天艷影,將那剑仙团团裹住。 我道是何等剑仙,到头来不过一筑基罢了! 他堂堂怜愍,与筑基之间本就判若云泥,此时含怒施为,威能较之方才更有天壤之別,霎时间便將那剑仙逼回下方寺庙中。 与此同时,一道早已埋伏多时的晦暗流光,悄无声息地自地下钻出,正是他方才打出的【无明光劫】。 “轰隆!” 漫天尘土扬起,上有莲实压顶,下有业光炸裂,重压之下,那圆融不息的剑意便被生生打断! 烟尘散尽,只见那剑仙维持著挥剑的姿势,目光发直,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周身一道彩光笼罩,忽明忽暗。 噫,中了?! 羽方心中狂跳,一股狂喜直衝天灵盖。 『莫非我羽方竟还是个斗法的奇才不成!』 他向上一瞥,见云端那摩訶仍是低眉顺眼,毫无动静,心中顿时焦躁起来。这李家修士命数惊人,待会儿那老禿驴下来摘桃子,岂不可惜?如今这剑仙已被制住,恰似那待宰羔羊,此时出手,更待何时? 这一念既起,便再也控制不住,原本用来保命的谨慎早被拋到了九霄云外,只觉此时不下去拿人,便是天大的损失。 於是金霞倒卷,遮天蔽日的孔雀法身骤然收缩,眨眼间化作一名身披彩衣、面容阴柔的青年。 他身形一晃,甚至不曾在那云头多做停留,便急不可耐化作一道流光坠下,落在李象汐身前不足五步之处。 看著眼前毫无反应的女子,羽方心中那点仅存疑虑亦烟消云散。他整了整僧衣,下巴微扬,换上一副高僧做派,目光自上而下睥睨著,口中缓缓吟道: “我笑天有三痴,一为以小衅大,二为追猎忽危,三为迷愚表象,李施主今可解之?” …… 恰如从九天坠入深渊,纵然今日已歷无数反覆,此情此景仍令夏沐惊痛交加,五內俱焚。一股血气直衝头顶,他便要挡在李象汐身前。 横竖今日已无活路,那便拼死一搏吧。 然而一只手骤然按住他肩头,叫他顿时便动不了半步。 夏沐猛地回头,只见那位有如虚影的男子仍立在身侧,正冲他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唇边。 夏沐愣愣望著,隨后只见这男子鬆开手来,背著双手,围著怜愍来回踱步,竟捏著下巴端详起来,离得最近的时候,男子已然站在那孔雀面前不足半步! 然而羽方浑然不觉,一双眼只钉在李象汐身上,连眨也不曾眨一下。 夏沐心中陡然生出明悟:原来那释修,竟然看不见大人的身影! 他心中稍定,不敢再妄动,只咬紧牙关,生怕露出破绽。 …… 羽方负手而立,閒庭信步,一双鸟眼將李象汐从头看到脚,又从脚望到头。 “嘖……” 他绕了一圈,咂了咂嘴,摇头晃脑,喃喃道:“都说这望月李氏族人,个个命数惊人,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只可惜了,命数再强,今日也撞到了我羽方手上。” 他復又踱到女子身前,叉著腰站定,脸上那副悲天悯人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只有贪婪与得意。 若將此女渡入释土…… 念头一起,便再难遏制,於是飞快盘算起来:以这剑仙的命数根基,一旦渡化,自己在释土之中的地位便可连升数品,届时便是开宗立派,自有尊位,那背上的老禿驴,还有什么资格对自己颐指气使? 於是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下,朝著女子头顶一点点探去。 诸释与抚顶,咸皆授其位,此为释道將他人纳入法统的仪轨;对仙修而言,却也是莫大的羞辱。 羽方呼吸平缓,动作缓慢,他並不催促自己。 “贫僧可要细细品味。” …… 云端之上,摩訶羽宽微微睁眼。 他垂目俯瞰,见那李氏女子当真呆立不动,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意外。原以为望月李氏嫡系,总该有些手段傍身才是,不想竟也不过尔尔。 『』……倒是我过虑了。』 早知如此,方才便该亲自出手。 他扫了羽方一眼,见那怜愍先是磨磨蹭蹭,隨后便在那装模作样,伸出右手,一动不动,心中便不喜起来。 『这孽畜,得意忘形,当真难堪大任……』 …… 羽方却非故作姿態,他指尖实已探至那剑仙发顶三寸之处。 然而却再也动弹不得。 只因那剑仙忽然抬起了头,一双清澈冷漠的眸子静静望著他,其中倒映出他此刻呆滯而惊恐的面容。 见鬼了! 二人四目相对,恐惧如火焰升腾,骤然席捲他的神魂,这孔雀眼前发黑,脑中犹如打翻的染缸一般,诸般念头此起彼伏,已然无法收拾。 他当即便要拔地而起,飞遁逃离! 然而念头方起,背后骤然有物落在了他肩头。 “嗷!” 便如同被释土压在了肩上,金地负在了背部,只听这怜愍一声惨叫,霎时间便七孔流出了金血,金身几欲崩裂,整个人便要跪伏在地。然而那股力道却不容他半分挣扎,將他生生钉在原处,维持著这副狼狈姿態,寸步难移。 羽方此时已然是只余本能,便猛地回头! 那是一只虎爪。 虎身巍峨,浑体紫金流转不息,脊背之上殿闕纹理层叠,隱约可辨亭台宫城之廓。虎目洞开,瞳仁澄澈,竟是纯然明黄,额心一弯残日,垂落万丈金辉,將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灵宝! 这怜愍骇然欲绝,方才觉察自己灵台之上,早已是一片猩红之气,沉滯生死,轮转无休—— 命神通! 得意与贪婪早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唯有无尽的惊惧与悔恨。 他转过头来,想要看清前方的情形。 这一眼,便叫他如坠冰窟。 只因李象汐身后不知何时立著一人。 那是个中年男子,面容阴鷙,周身青赤二色流转,身形虚透如鬼魅,却有暗红之光自他身上源源不断涌出,尽数匯集於眼前女子之上。 而那白衣女子的气机,正在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攀升! 仙基震颤,飞入昇阳,神通显化! 短短数息之间,那股气势已然衝破桎梏,一举勾连太虚! “为何是……是衡祝!?不……不可能!” 羽方失声惊呼,声音尖锐而悽厉。 剑仙望向羽方,眉心印记光华大盛,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意来:“大孔雀,世尊曾云:孔雀衣毛虽好,而无惭愧,每至舞时,丑形出现……” 她顿了顿,先是瞥了一眼天上,再次看向羽方时,眼中便再无笑意,只余掌中青锋,剑意吞吐,杀意凛然: “……你可以为然?” 羽方面色惨白,浑身颤抖不止,哪里还顾得上半分体面。他语无伦次地搬出代王、慕容氏、燕国,又含混不清地念叨著什么“观世慈悲相”。 李象汐静静望著他,一言不发。 直到羽方嗓子哑了,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只剩下急促的喘息。 她垂下眼帘,望著虎爪之下、浑身金血淋漓的孔雀,目中唯有一片淡淡的鄙夷:“世尊所言,果然无差。” 羽方浑身一僵,嘴唇翕动,却再发不出半点声音。 李象汐不再看他。 剑锋抬起,映出那张扭曲的面孔。 …… 云端之上,羽宽眉心微皱。那孽畜虽易得意忘形,此刻竟是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一般。 『不对!』 他心中一动,已然有不详预感,法力涌起,便欲救援。 然而已然晚了。 於是只闻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喝: “魔头!” 声如惊雷,剑若匹练,祥光云海,风云迸散。天地元气在剎那间尽数匯聚於那道白色身影之上,剑光盛极,横亘天宇,竟將半边天穹都映得晶莹透亮。 “托除魔之名,行杀生之实,夺人基业,毁人道途,造冤孽无数,不过妖孽邪魔之属,犹敢自詡慈悲?” 此时正是大日西落,月掛树梢之时,恍惚之间,似有日月流光,其色莹然,光照无滓,匯於那剑仙手中宝剑之上。 於是有煌煌剑意,斗牛光焰,如九仞崩雷,一声压过一声,隨后便是天海震动,太虚低鸣,嗡嗡不绝,响至极处,反是余音茫茫,万籟俱静,唯余剑意浩渺,惊得羽宽面色大变。 未见丝毫剑光,白衣剑仙剑指轻划。 羽方甚至来不及发出半声惨叫。 头颅已然落地。 便见那无头的躯体中,有一点灵光挣扎出窍,方欲逃遁,却被身后虎口一合,吞入腹中。 轰然余波此时方才盪开,剑气层叠,直衝霄汉,吹得夏沐睁不开眼,少年下意识抬臂遮挡,却被那鼓盪剑气催得连连后退,只得单手拽住身旁老树——只因另一只手死死攥著佩剑,不肯鬆开。 少年眼中,那剑仙垂首抚剑,手中长剑清鸣不止,一身剑意却徐徐收敛,却再无一丝刺目之感。 寰宇之间,只余万景鸣应,剑意交匯,几为神跡。 第三十章 含光 四目相对的剎那,云海退尽,风声骤歇,唯余那双清亮的眸子在羽宽视野中极速放大,倒映出他那一身七宝庄严的法身。 隨即一道冷光自那剑仙瞳底深处升起,便似紫气冲斗,锥锋出囊,竟如实质,直叫羽宽眼前一白,识海似遭剑击。 大人曾言,剑修有目剑之术,最擅攻伐心魄…… 羽宽心中警铃大震,不顾神魂剧痛,屈臂上举於胸前,手指自然舒展,手掌向外,接一无畏印,澄澈心神,强行挣脱。 方一脱离,背脊已是一片森寒。 这一眼看似漫长,实则电光火石之间。他不敢有半分怠慢,头顶【优摩华青莲子】清光大盛,垂下万道丝絛,將这具金身护得密不透风。 莲台升起,清光照下,然而一点寒星已至眉心。 羽宽眼皮狂跳,这一剑如玉虹贯日,剑气烛天,转瞬之间,便已避无可避! 生死之间,只见这摩訶肋下四臂齐齐探出,竟是在那剑尖距离眉心不过寸许之处,四掌悍然合拢! “叮——” 金铁交鸣之声並不清脆,反倒沉闷如雷。 手掌死死夹住那柄长剑,掌心处传来一阵极寒极烈的刺痛,攥住的分明不是精铁,而是一条正在喷吐寒芒的怒龙。 羽宽麵皮抽动,心下大骇,剑仙攻伐之强,竟如斯可怖,竟险些破了他最得意的护身法宝。 “好精纯的剑意……此乃何名目?” 他口中喝问,意在拖延,【斫迦罗赤金轮】在身后无声旋转,蓄势待发,只待对方答话分神,便要雷霆一击。 哪知面前女子神色清冷,並未看那暗藏杀机的宝轮一眼,只盯著被四掌禁錮的长剑,轻声道: “此为……含光承影万景归真剑。” 羽宽心中一突,便听那女子又吐出几个字:“竟敢以肉掌拿捏灵剑……摩訶便是这般自大?” 语落,剑鸣。 被四掌死死钳住的剑身骤然光华大盛,羽宽只觉掌心一空,紧接著十指连心处传来一阵奇异的凉意。 没有任何声息,可掌上十指便齐齐断落,连金色的血液都未来得及喷出。 “孽障!” 羽宽眼角抽搐,却不退反进。 断指之伤对金身而言不过尔尔,金光一绕,指骨已从断口重新凝聚。隨后四臂齐出,欲要將那剑仙捉拿,【斫迦罗赤金轮】更化作一道赤金流光,带著轰碎神魂的威压当头砸下! 只因方才那一瞬的接触,他已然看透虚实—— 这女子虽剑意通玄,然而释修金身亦非浪得虚名。那一剑应是需蓄势良久,方有此锋锐,而此刻隨手一击虽能断他手指,却绝无可能在他全力防备之下斩破他法躯! 只消近身缠斗,凭这副铜皮铁骨,定能將这剑修生生磨死。 然而李象汐早已不在原地。 一道绚烂至极的剑虹冲天而起,轻描淡写避开了金轮的必杀一击。 金莲乍现,羽宽身形暴起,正欲趁那剑光退却之际欺身压上。岂料那白虹非但不走,反是一个极诡异的折返,竟似早有预谋。 神锐星辉,气雄金鼓,直取摩訶项上人头! 羽宽大惊失色,此时收招已是不及,只得暴喝一声,肋下那两臂猛如玉柱擎天,死死护住面门要害。 “当”的一声脆响,若击败革。 然而那气势雄浑的一剑斩在璀璨金身之上,威力却大不如前,虽入肉寸许,激起一蓬金血,却终是难以为继,被那紫骨生生弹开。 此时羽宽如何不知是虚张声势?只是经此一阻,身形於半空一滯,连绵杀招尽数憋回腹中,只能望著那剑仙飘然退去,重新拉开距离。 一击不中,李象汐便如鱼入沧溟,鸟归青霄,往来衝刺,迴旋不绝。羽宽眼前唯余道道光华明灭,譬之天高不可攀,渊深不可测,那白袍人影都瞧不分明,更遑论近身缠斗。逼得这摩訶只得祭起青莲子,在周身剑虹之中被动招架。 那剑光分明只有一道,每击之间却是千变万化,不可穷极。 时而沉凝如铁,厚若嵩山横亘;时而爆裂如火,声若雷霆轰顶,震得羽宽耳膜生疼,灵识几近溃散。 羽宽心中虽惊,面上一片沉肃。肋下四臂频频结印,那一枚【优摩华青莲子】在他顶门溜溜乱转,洒下万道青光,死死抵住漫天剑雨。苦守之余,他分出一缕心神,在密不透风的攻势中窥探端倪: 此女法力浩浩荡荡,正如紫府,偏偏手中无有神通显化…… 莫非是那持玄之法…… 他心头稍定,借来的伟力终有耗尽之时,只消拖得片刻,待那法力退去,便是此女授首之时。 然而也就是这片刻迟疑,剑光又至。 但闻一声脆响,头顶莲子竟被一剑斩得悲鸣出声,本体之上裂纹纵横,原本浑厚无匹的护体青光顿时黯淡大半,几要被那剑意彻底绞碎。 羽宽眼皮狂跳,暗道不妙。道理虽是这个道理,可若连这几息都撑不过去,万事皆空。这般被动挨打,只怕不等对方力竭,自己这具摩訶金身便要先一步被剐成齏粉。 此刻若不放手一搏,便再无胜机。 於是双肩一抖,那枚【频婆罗俱缘果】自掌心飞出,悬於虚空。 此宝形如木瓜,取“以方便智慧摄受有缘,成就正果”之意。正持则调伏坏气,逆持则勾动心中恶意,使人心思不净,杂念丛生,走火入魔。 羽宽与人斗法,往往祭出此果,对方便法力散乱,神思不属,非以静心凝神之法不能应对。 羽宽四臂於胸前合十,低声诵念:“善哉。” 只见琉璃铺地,宝树成行,天花乱坠,伎乐齐鸣。一尊庄严金身端坐莲台,垂目俯视眾生,口吐箴言。 “本是苦海中人,何苦执剑造孽?入慈悲之道,可得无上清净……” 然而那女子闻言,面上竟浮起几分古怪神色,像是瞧见了什么可笑之物:“老和尚,你门中长辈莫非不曾提点过你,这般以心传心的手段……” 语声一顿,继而长笑。 “千万莫要朝剑仙使!” 羽宽瞳孔骤缩。 剑意激盪,霎时间,便成虎啸山涧之景,只闻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满天幻境恰如琉璃碰罄,霎时崩灭。 俱缘果轰鸣震颤,表面裂纹纵横,竟是被那剑意反噬。 此人竟能一心二用!? 羽宽心下骇然。他分明以灵宝勾连剑仙心神,然而对方却似毫不受扰,辗转腾挪之际,竟能於心神之中斩断勾连。猝不及防下,灵宝遭此反噬,损伤已是不轻。 羽宽心中一横,明白此时已不能再做试探。 於是他法力鼓盪周身,隨即发出仰天长啸,那啸声非人非兽,竟如禽鸟,尖厉刺耳,直衝霄汉。 更有背后尾羽轰然绽放! 百余根尾羽如孔雀开屏,之上生有目纹,此刻竟如活物,齐齐睁开,露出其下幽绿的瞳孔! 这一刻的羽宽已非人形。宝冠歪斜,枳罗崩裂,面孔扭曲变形,隱隱透出鸟喙的轮廓。 “铁毒火炬,苦欲无穷。” “非法缠缚,破坏恐怖。” 梵唱低沉,身后百目齐睁,目纹深处,便有五色火焰汩汩而生。 这火焰正大光明,色呈五彩,却无半分灼热之感。那焰光流转之间,竟生出种种幻相—细观之下,可见深处有天女浮现,衣带翻飞,或嗔或笑,顾盼之间媚態横生,直教人心旌摇盪。再往深处望去,又有生离死別,万民哀泣、三界火宅,勾动人心不忍,便欲投入其中,背负眾生,再不愿离开。 所谓孔雀辟恶,能解大毒。羽宽本为大赐铜彩寺一孔雀,后得慈悲道量力看重,晋位摩訶,褪去妖身,转世为人。一身孔雀天赋,尽数化作这一道【五欲毒火】。 此火能焚性损命,勾动心中五欲,凡非无我无心之人,一经沾染,便有大恐怖,如灾劫缠身,难以解脱。 羽宽唤出毒焰,旋即摇动全身四宝。庞大金身裹挟滚滚五色毒火,匯作怒潮,向李象汐席捲而去! …… 庆须岛上,天火倾泻。 夏沐仰面望去,穹顶之上两道身影交错纠缠,金光与白虹撕咬翻搅,剑气纵横,梵音震盪,云海尽数撕裂,五色毒焰铺天盖地。 那火焰分明不曾近身,可少年余光一扫,便觉燥热难当,意识渐渐模糊。 眼前幻象纷呈:韩真人立於云端,背影渐远,任他呼喊不曾回头;剑身倒映陌生面孔,狰狞而笑。 天地不公……为何要忍……』 心头那点怨懟之意,在五色照耀下疯长如野草。满腔不甘化作难以遏制的杀念,叫他再难忍受这苟活之身——他想拔剑,想冲入那漫天毒火,哪怕以卵击石,也要搏个玉石俱焚。 便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有手突兀地自一旁探出,在他眼前轻轻一拂。 森森凉意沁入泥丸,似冰泉灌顶。灵台骤清,少年眼底那抹癲狂霎时褪尽,杀意如无薪之火,顷刻散去。 夏沐大口喘息,冷汗涔涔,却浑身脱力,无力言语。 身旁的男子不言不语,抬头望向天穹。 天际毒火瀰漫,梵唱之声震彻四野,然而剑光纵横交错,所及之处却愈收愈窄。 …… 五色斑斕的毒火如附骨之疽,层层叠叠向那抹白虹压去。 李象汐身形数变,总是避开那最为浓艷的火舌,似对这污人心神的毒焰颇为忌惮,不敢沾染分毫。 羽宽见状,心中大定。 双臂自肋下挥动【斫迦罗赤金轮】,带起漫天赤金流光,將那白衣女修往火海深处逼去。 果然不出所料。 羽宽眼中厉色一闪,心头冷笑:剑修讲究的是心无掛碍,至诚至真。这等人物,最怕的便是这等污秽神魂、勾动心魔的手段…… “著!” 羽宽口绽春雷,身后百目光芒大作,毒焰炽盛,化作五色囚笼,终將那四处游走的白光逼入死角! 毒火焚天,金轮近身,四面八方皆是梵唱妙音,女子退无可退。 然而滚滚彩烟之中,剑仙却骤然止步。 非但无半分惊惶,反而垂眸敛目,那柄令羽宽惊惧不已的长剑,竟在此刻“鏘”地归鞘。 羽宽一怔,尚未及细想,便闻火海深处传出一声清越长笑。 “青嶂度云气,幽壑舞迴风。” 声不高,却如金玉叩鸣,一字一字穿透梵唱与火啸,清清楚楚落入天地之间。 李象汐立於五色毒火包围之中,白袍猎猎,眉心印记陡然亮起,周身气机不復先前锋锐,转而沉厚浩渺,深不可测。 “阴阳助我雄观,唤起碧霄龙!” 隨著这句吟哦,原本晴朗的天色骤然昏暗,那是极纯粹的阴阳二气在她鞘中激盪碰撞。 羽宽头皮发麻,一股源自本能的恐惧令他下意识想要退避,可那灵火已然放出,此时若收手,必遭反噬。 “电掣金蛇千丈,雷震灵鼉万衅,汹汹欲崩空!” 女子猛地抬首,那双眸中映著两汪深不见底的雷池。 “尽泻银潢水,散入宝莲宫!” 话音落,剑出鞘。 “轰隆!” 毫无徵兆地,一道银白雷光自剑鞘口炸开,瞬间贯通天地! 所谓剑修,一剑破万法。既然毒火污秽,那便以至刚至阳之玄雷,荡涤乾坤! 剎那间,虚空翻覆,万物混沌,质性难明。庆须岛上空雷蛇狂舞,那漫天五色毒火在煌煌天威之下,顷刻消弭殆尽。唯有一道剑意,包容万物,就此化现。 …… 今日所遇,著实乃平生未见,虽多番刺激下已近麻木,此时见那剑仙纯以剑意化生雷火,仍叫他一时哑然无言。 我三世修行,竟都修到狗身上去了? 此情此景之下,一段旧日秘辛,鬼使神差浮上他识海。 当年北方赵国,有一人名为楚逸,號【离火枪】,以筑基之身破山伐庙,於敌群之中临阵突破,枪挑真人,终被落霞山收入门中,成一段佳话。 羽宽原本篤定此女外强中乾,全仗那一点借来的紫气逞凶,只待法力耗尽便是死期。可方才交手百合,对方剑意非但未曾衰竭,反而在重压之下愈发圆融通透,如顽铁入烈火千锤百炼,去芜存菁,越战越勇。 自己这堂堂三世摩訶,竟成了那磨刀石? 难不成……这等奇事,竟当真要在自己眼前重演? 此念方生,羽宽便不敢再深想下去。他心生退意,却自忖以遁光之速,想从剑仙手中走脱无异痴人说梦,唯有先压过此人,方有一线逃遁之机。 似乎是那一剑生雷消耗甚巨,眼前女子在涤盪灵火之后,便一动不动,只看著自己手中之剑,若有所思。 羽宽趁此间隙將残余灵火收归背后,四臂轻颤,踏莲而立。胸中气血翻涌难抑,面上却已换作悲悯之相: “李施主剑意虽然凌厉,然而修为却稍欠火候,若不动用神通,怕是自取其辱。” 那剑仙闻言抬首,冷冷道:“今日我將以意剑败你。” 然而羽宽等的便是这一瞬! 正当女子说话之时,那枚遍布裂纹的【频婆罗俱缘果】霎时全力摇动,嗡鸣如裂帛,竟不顾此宝即將崩毁,只为令眼前女子心神微微一滯。 高手过招,只爭毫釐。羽宽再无半分保留,瞬息之间,那【斫迦罗赤金轮】骤然嘶鸣,裹挟万钧之势,以此宝霸道蛮横之重,自下而上,朝著女子轰然撞去! 李象汐横剑格挡,终是闷哼一声,鲜血自唇角溢出,整个人便似断线风箏,被生生抽飞,直入九霄云外,眨眼便没了踪影。 然而羽宽並未追击。 这一轮全力倾泻,已將他这具金身的底蕴消耗大半。况且他心中清楚,那一击虽重,却绝不足以令剑仙殞命——至多令其受创吐血,短暂失神。 他抬首望向九霄。 果不其然,云层深处,一点寒星正在酝酿。 那光芒起初微弱,如晨星初现,旋即似螺旋一般环绕盘旋。 剑鸣声隨之响彻。 起初尖锐高亢,如金石相击,如裂帛穿云。两三圈之后剑鸣渐沉,由锐转钝,如洪钟初叩,余韵悠长。待至七绕以后,剑声已近於呜咽,低回婉转,若游丝不绝。 绕至九匝,羽宽竖耳倾听,却只闻寥寥长风,万籟俱寂。 羽宽心头警兆大起,却已来不及细思,那无声的剑光已至眼前。 剎那间,毁灭性的力量在他面前爆发! 並无声响,却有实质。 一股难以名状的衝击径直没入天灵,羽宽只觉灵台一震,眼前景象骤然模糊。 灵识……迟钝了。 周遭那一贯清晰入微的气机流转,此刻竟变得粘稠晦涩。天地元气之涌动,乃至那女剑仙忽隱忽现的方位气息,像隔了一层厚障,迟滯混沌,难以捕捉分毫。 然而羽宽毕竟是修持了三世的摩訶,慈悲道中也是掛了號的人物,见状却不惊不乱。当机立断,收了法器,四臂回拢,於胸前交错,共结一记【不动根本印】。 霎时间,那一身璀璨金皮之上光华大盛,梵音隱约,层层愿力如潮涌起,筑成壁垒,將宝相庄严的肉身护得滴水不漏。 『她终究不过借来的修为,根基虚浮,法力总有穷尽之时。』 羽宽强压下心头那莫名的惊悸,冷眼瞧著前方虚空,心中暗自盘算: 困兽之斗罢了。声势弄得这般大,无非是知道金身难破,转攻神魂。贫僧只消守住识海,她便无计可施。 数息之后,太虚中那令人心惊肉跳的震盪逐渐平息。 识海风平浪静。那铺天盖地的衝击竟如退潮般消散无踪,不曾掀起半点波澜。 羽宽心中大定。 果然是强弩之末。 他缓缓睁开双眼,唇角方要扬起—— 一口金血不受控制地涌出。 羽宽怔住了。 他缓缓低头,金身庄严,皮肉完好,骨骼未裂。连衣袍都不曾多添一道褶皱。 怎么回事? “咳!” 他试图开口,喉间却只涌出一股又一股的金血,染得胸前瓔珞一片狼藉。挣扎起身,浑身法力却如散沙,怎么也提聚不起。他这一身原本引以为傲的摩訶金身,此刻竟成了个四处漏风的皮囊。 太过荒谬,羽宽呆呆盘坐於宝莲之上,隔了许久,方才想起闭目內视。 原来体內已是一片狼藉。 那无声无息的剑意根本不曾攻入识海,而是趁他全力护持神魂之际,如丝如缕,如气如雾,悄然渗透金身表层,钻入了骨骼经络之间。丝丝缕缕,盘桓不去,恰似蛛网密布。 羽宽恍然大悟。 斩断灵识,不过是为了掩护这无影之剑。若灵识尚在,这雾气般的剑意方一入体,他便能察觉,当即逐出。 他费力地抬起眼皮,视线已有些模糊。 臂弯沉重,平日里如臂使指的宝物,此刻似有千钧之重,他拿捏不住,哐当数声,坠入莲台之下。 云端彼方,白袍女子长剑低垂,衣袂翻飞,神情漠然,仿佛方才出的不是那般诡诈的一剑。 『这分明是两道剑意!』 羽宽已说不出话来,缓缓倚靠莲台,望向眼前的剑仙。此时心中竟无半分惧意,唯余满腹疑惑。 那剑仙似是听见了他心中所想,终於开口,声若清泉:“吾之剑意名为【含光承影万景归真剑】,顾名思义——” “【含光承影】,太初无形,內蕴天精而莫结。” “【万景归真】,至诚显像,上瞻两仪以独尊。” 女子语调清淡,再无方才斗法间那股昂扬壮怀之意。声音落在耳畔,如山涧流水,不疾不徐。 她眉目间也褪去了先前的凌厉锋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带柔和的平静。 羽宽心中竟然生出一阵明悟来。 方才斗法之际的种种景象,宏大辽阔,分形断岳,嬉笑怒骂,恣意往来,不过是顺应剑意而生的偽饰罢了。 而此刻立於云端的身影,才是她的本真。 心如琉璃,澄明透彻,映照万物而不染纤尘。 金血流尽,油尽灯枯,但喉中也再无腥甜涌动,羽宽反倒觉得周身轻快了几分,连开口说话都不再艰难。 修为如退潮水般褪去,可这摩訶面上却浮现出一抹坦然的笑意来。 他闔上双目,双手合十。 “能得剑子赐死,羽宽此生无憾。” 於是一道剑光闪过,穿过他的眉心。 心神陷入黑暗,一切归於沉寂。 第三十一章:九邱 海角,庆须岛。 又是一年初秋时节,天却燥热得反常,一日胜似一日。 浊浪拍岸,泡沫翻卷。庆须岛东侧那处不起眼的小码头上,一艘海船摇摇晃晃,渐行渐远。 船尾的大汉不住地朝岸上磕头,眼中满是感激之色,直至那船影化作海天交接处的一枚墨点,方才不见。 夏沐立在风中,黄袍上沾染著永远洗不净的尘土与血渍。 回首望去,庆须岛群峰静默,宛如一片巨大的坟塋。昔日香火鼎盛的殿宇,如今只剩断壁残垣,掩映在荒草之间。 那一日大人虽剑斩摩訶,挽救天倾,可紫府斗法,对凡俗而言无异於灭顶之灾,一战之后,岛上生灵,十不存一。 活下来的,除了他这个半吊子修士,便只剩些命大的凡人。然而这残破之地煞气未散,已不宜凡俗久居。 如今,这最后的一户人家也送走了。 偌大一个庆须寺,绵延上百年的夏氏,到如今,竟真只剩下他这一个练气二重的弟子了。 直到那点墨痕也被浪涛吞没,他方才收回目光,环顾四野,忽而有些茫然。 这一年里,他日日清点死伤、收敛遗骨、安置倖存之人,手上有事做,心里倒还踏实。可如今诸事了结,方才后知后觉,自己竟从未想过,日后该往何处去。 身后是茫茫东海,面前是残破山门。天地之大,好似已无他容身之处。 夏沐怔怔立了片刻,摇了摇头,转身踏上归途。 他沿著山道拾级而上,两侧已渐渐有了杂草,终至山顶的祖师殿,只见朱门虚掩,里头便是这半载来他独处的棲身之所。 甫一推门,夏沐却一怔。 满地落叶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方青石棋案。两道身影正对坐手谈。左首之人身形虚幻飘忽,深不可测,正是庆弗渊;右首青年面如冠玉,气度儼然,却是韩礼真人。 少年面上霎时一喜,激动起来,快步抢上前去,扑通一声长跪於地。 “韩真人,庆……庆前辈!” 夏沐收敛心绪,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方才直起身来,“不知二位今日有暇蒞临,可是……” 韩礼落下一子,头也不抬,袖袍一拂,將夏沐扶起,隨后便淡淡笑道:“夏公子,数月不见,倒学会说这些场面话了。” 夏沐訕訕住了口,挠了挠头,目光转向庆弗渊。 庆弗渊虚幻的面容上浮起一缕笑意,目光却不经意地往后殿方向掠了一眼。 夏沐心下瞭然,垂首不再多问。 自一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变故后,那位剑仙便一直於后殿闭关,至今不曾踏出半步。 他收回目光,棋枰上落子声轻轻相叩,黑白交错,局势正酣。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韩礼落下一子,棋声清脆。他抬眼看了庆弗渊一眼,忽然似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那大赐铜彩寺何时再遣人来……” 庆弗渊拈起一枚白子,啪的一声落定,隨口道:“走一步,看一步便是。”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夏沐却听出几分言外之意,这位高深莫测的大人一年来坐镇於此,时不时便来到这小院中,与韩真人时而对弈,时而谈玄,偶尔心情好了便指点几句自己修行…… 也不知那位何时出关…… 夏沐不敢往深处想。那后殿门扉自合拢之日起,便时有极细的剑鸣自缝隙中透出,似锋刃礪石,反覆淬炼,经年不輟。 韩礼頷首,正欲落子,指尖却忽然一顿。 庆弗渊亦是神色微凝,二人几乎同时抬首,目光齐齐投向后殿所在。 那道伴了一年的剑鸣,不知何时,竟已止息。 鸟语俱寂,夏沐心神亦隨之一凝。 於是忽有微风拂面之感,然而仔细感受,少年却惊觉这风非自天地四方而来,竟似从心底最深处凭空生发,无影无形,直指本真。 四风流转,瞬息万变。 先是和风乍起,似新柳拂面;继而薰风入怀,为漫漫长夏;未几金风萧瑟,唯余肃杀淒清,万物凋敝;终至朔风呼啸,却又蕴含生机。 恍惚间,少年眼前竟现四时轮转,天地递嬗之景。 春桃夏槐,秋菊冬雪,流转如画,恍若瀛洲仙境。 不见剑气冲霄,亦无灴火经天,只闻一声清越诗號,响彻山中殿宇之间: “高楼一何峻,迢迢峻而安。綺窗出尘冥,飞陛躡云端。浮云蔽归路,落日坠层峦。独对千山暮,风声满玉阑。” 一道身影踏出门槛。 李象汐仍是一身白袍,此时却周身剑意收敛,如百川归海。 她立於廊下,目光扫过庭中几人。 韩礼与庆弗渊起身见礼,夏沐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伏身下拜:“庆须弟子夏沐,恭……恭贺大人成就神通,从此长生久视,自在逍遥!” 这本是话本里读来的几句套词,此时心中激动,便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李象汐微微一怔,旋即失笑,走上前来,伸手將他扶起。 她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不过打磨修为,略有所得,哪有一年即神通的道理。” …… 『一年时间不到,便已仙基圆满……』 一旁韩礼压下心中惊讶,起身退后一步,正了正衣冠,长揖及地:“此番大战,若非大人仗剑相救,韩某早已身死道消。再造之恩,没齿不忘。” 韩礼直起身来,面上神色如常。然而袖中双拳紧攥,掌心已是冷汗涔涔。这一年来,他日夜揣度,却始终如坠云雾,百思不得其解。 当年他大意遭伏,那摩訶羽宽一击便將他洞穿,【膏泽治】当场崩毁,昇阳几近破碎,重伤垂死之际,被身旁这位自称为散人的庆大人所救。 他此刻却好端端立於此地,气血充盈,与常人无异。 但正因如此,才更叫他心惊。 只因他能清晰感知到,自身伤势半点不曾好转。昇阳之中一片狼藉,神通残缺依旧,法躯种种损伤至今未弥合分毫。 以他修行多年的经验判断,这等伤势,应是药石难医,神通陨落的下场才是。 这等手段,堪称匪夷所思,闻所未闻,绝非紫府所能达到。 后来他壮著胆子请教,这位庆大人倒也坦诚,直言相告:能让他不死,却无力治伤。唯一的条件,是韩礼需留在他左右,方可保全性命。 韩礼自知已无选择。一条性命繫於他人之手,从此身不由己,这本就够他夜不能寐。 可真正令他惶恐的,却是另一桩事。 这一年对弈閒谈,他小心翼翼,渐渐察觉出几分端倪。 庆弗渊从不擅作主张,凡有决断,必先望向后殿方向;言谈之间提及那位闭关之人,语气中隱有恭敬。 一位疑似紫府之上的存在,將一切决断权交予一个筑基修士。 这意味著什么? 韩礼不敢深想,亦不愿深想。他只知道,自己怕是误入了一桩天大的因果之中。 “韩真人言重了。”李象汐淡淡开口,將他从纷乱思绪中拉回,“不过筑基末流,当不得大人二字。真人直呼我名便是。” 韩礼抬眼望去,只见她神態平和,语气诚恳,竟无半分矫饰。 若非亲眼所见,谁能信这便是剑斩三世摩訶之人? 他垂首苦笑,却不敢当真改口。 “大人客气。” 几句寒暄过后,韩礼深吸一口气,终是鼓起勇气,拱手道:“礼蒙大人搭救,又承庆前辈活命之恩,实不知何以为报。”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目光坦荡地迎上李象汐的视线:“若有差遣,万死不辞。” 这话说得诚恳,却也带著几分试探。 他想知道,这二位,究竟要他做什么。 李象汐一怔,似是没料到他问得这般直接,沉吟片刻,便微微笑道:“李夏两家本是姻亲,韩真人仗义相助,便也是助了李家。况且象汐不过筑基之身,当不得真人此礼。” 隨即只见他敛去面上笑意,神色一肃:“眼下真人伤势沉重,全凭衡祝之法吊命,夏沐此前遭释修荼毒,亦损了根基。” 她目光扫过两人,直指利害:“我与庆道友皆无活死人、肉白骨的手段。若欲为二位疗伤,倒有一处地界可以筹谋。” 韩礼一愣,却是未料到眼前之人竟然还念著他一身伤势,颇有受宠若惊之感。 她微微侧首,望向韩礼:“不知韩真人可曾听闻太洮九邱大道?” 韩礼闻言微怔,眉宇间当即浮现惊异之色。 “孔雀海顶顶有名的仙宗,韩某岂会不知?”他苦笑摇头,长嘆一声,“只是这九邱山封闭山门已有数十载。韩某昔年也曾动过念头,欲往拜謁,却连知客都未能见到,更遑论踏入山门半步。” 李象汐微微頷首,道:“九邱一系世修三阴,为青玄道统,思来想去,唯有那处最为妥当。” 说到此处,她亦觉出几分蹊蹺,蹙眉道:“只是封山一事,我倒未曾耳闻。真人可知其中缘故?” 韩礼沉吟片刻,面露苦涩。 “约莫四十余年前便已封山,至於內里缘由,眾说纷紜,却无定论。韩某不过东海一介散修,命若浮萍,那些雄踞一方的大道统,平日里正眼都懒得瞧我一眼,哪里探听得到这等大宗隱秘。” 李象汐眸光转动,静静凝视韩礼,轻声道:“真人身上沾了命数,恐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自己也看不分明罢了。” 韩礼身形一僵,嘴唇翕动几下,竟无言以对。他垂下眼帘,心中百味杂陈,半晌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李象汐不再深究此事,转而面朝庆弗渊,客客气气地行了一礼: “如今韩真人残躯维艰,绝不宜长途跋涉,象汐又受困於筑基之境,无那等入太虚的飞遁本事。此去孔雀海,路途遥远,还得劳烦庆道友施展手段,携我等同往了。” 一旁的夏沐还没反应过来,便见眼前那位庆大人点了点头,隨即只见一片漆黑的墨色迅速自眼前晕染而开,天地一片漆黑。 …………………… 太虚之中不辨日月,墨色翻转。未几,眼前豁然明朗,眾人已至孔雀海深处。 韩礼抬眼望去,海天交匯处,一座巍峨仙岛拔海而起。此岛绝壁千仞,势若擎天,高山峻极,大势崢嶸——正是孔雀海中那最高最险之地的九邱山。 远远望去,山呈紫红之色,漫山枫林连绵,红雾繚绕,风过阴壑,又有彩云纷飞。涧水蜿蜒,曲折多顾;峰峦不断,重叠周回。 端是仙山真福地,蓬莱閬苑只如然。 然而此刻云封雾锁,阵光流转,护山大阵严丝合缝,显然是封山避世之象。 韩礼见状,心下黯然。 『果然是不见外客……』 他转头看向李象汐,却见这位剑仙双目微闔,神色从容,身旁那虚幻莫测的庆弗渊更是眼观鼻鼻观心,缄默不语。 一行人便这般静立云头,候在山门阵外。 韩礼正暗自踌躇,忽见那浓重翻滚的白雾中,一道清光破空而出,须臾间落在眾人身前,显出一位身披青袍的青年真人来。 这青年形容俊雅,目光先是扫过眾人,待落在那虚幻的庆弗渊身上时,神色大变,当即理了理衣冠,一揖及地: “不知衡祝道哪位大人驾临,小修九邱道统澹臺慕明,因封山之故有所怠慢,万望恕罪!” 庆弗渊微微頷首,还了一礼,脚下却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小半步,垂首敛目。 李象汐適时踏前一步,泛起温和笑意,端端正正施了一礼:“见过澹臺真人。晚辈望月湖李象汐,素仰九邱道名,近日途经孔雀海,特来拜謁。却不曾料到贵宗封山,倒是我等唐突了,还望真人见谅。” 澹臺慕明闻言一怔,目光在庆弗渊与李象汐之间打了个转,面露疑惑之色。隨即似是猛然记起了什么,死死盯住那白衣女子,失声道: “李象汐?阁下便是那位……万景剑仙?!” 李象汐面色微讶,隨后轻轻摇了摇头:“真人过誉。区区筑基,当不得『剑仙』二字。” 澹臺慕明面上神色数变,终於收敛心神,先看了看庆弗渊,终於又望向李象汐,勉强笑道:“未想竟是望月湖来的贵客,诸位请入山暂歇。” 说罢,他袖袍猛地一挥,但见阵光流转,浓雾向两侧翻卷退避,让出一条直通山间的通道来。 眾人隨澹臺慕明穿云度岭,入得深山。阵光掩映间,现出一座古意斑驳的飞阁,阁中早有一人相候。 此人老態龙钟,手持木杖,正静静望来。 澹臺慕明侧身引路,恭敬道:“诸位道友,此乃我九邱苓渡真人。” 於是眾人各自见礼,然而待轮到庆弗渊时,只见苓渡神色骤然一肃,拄杖垂首,行了个极郑重的礼节。 李象汐敛衽一拜,温声道:“正值贵宗封山之际,象汐却携友冒昧登门,著实叨扰,添了许多麻烦。” 苓渡抚须摆手,满是褶皱的面上浮起几分和煦:“望月与我九邱素来亲厚,小友此言却是见外了,况且……” 他摇了摇头,目光投向阁外翻滚的云海,似有深意:“这等封山避世的言辞,说起来好听。实则开与不开,诸多时候还不是上头大人们一句话的计较罢了。” 隨后宾主落座,阁楼之內,炉香裊裊。 苓渡上下打量了李象汐一番,讚赏道:“望月当真不愧元府故地,代代皆有剑仙传承……” 李象汐微露讶色,道:“方才澹臺前辈亦曾言及此事。孔雀海距中土万里之遥,不想消息传得这般快,竟已落入前辈耳中。” 苓渡呵呵一笑,道:“一年前,扶池真人恰巧客居剑门,恰好目睹那剑书光华大盛,照彻百里。他后来寄书回宗,便特意点明望月又出了一位剑仙。” 老真人顿了顿,神情透出几分感嘆:“信上亦言,彼时幸得天角前辈恰好甦醒,出面將那异象镇压,不然那道冲霄剑光,怕是整个江南江北都能瞧得一清二楚。再后来,贵族宣明真人更是亲自前往剑门致谢。” 闻听此言,李象汐豁然起身,满是惊喜之色:“宣明真人?叔公他老人家……竟是成了?” 苓渡见状微感错愕,目光在少女身上转了一圈。此等关乎家族气象的紫府大事,对这李氏嫡系而言理应不是秘闻,怎的当事人反倒一无所知? 李象汐自知失態,重新落座,面现无奈:“晚辈这段时日辗转东海海角,种种机缘巧合之下音讯全无,对族中近况著实一无所知。” 苓渡真人若有所思,目光扫过一旁神色莫测的庆弗渊,心下瞭然,不再深究此事,只温声宽慰道: “小友既然来了,便当做自家一般,且在山中安顿下来,好好歇息一段时日。” 这位老真人语调温和,拳拳之心溢於言表,却见女子起身一礼,轻声道:“前辈厚意,晚辈铭记於心。只是同行之人却沉疴难待,著实不敢贪安。” 言罢,她敛容正色,侧身望向一旁的韩礼,隨后又把一旁侍立的夏沐引至身前: “此番冒昧叨扰,实有不情之请。这两位道友於海角遭释修毒手,伤及根本,还望前辈大发慈悲,施以援手。” 听闻此言,苓渡却並未言语,而是起身行至两人身前,他探出手指,须臾便收回手笑道:“这位小友修为尚浅,不过沾染些许火气,损了练气根基。只需以坊阴灵泉洗炼数月,当能恢復如初。” 夏沐大喜过望,纳头便拜。苓渡坦然受了,转而將目光落向韩礼,然而甫一搭上对方手腕,老真人便面容一肃,隨即收回手,摇了摇头。 “五欲毒火……” “此乃孔雀秘传的灵火,损心伤命,有並火之能。若不芟除,五毒攻心只是迟早之事,届时灾劫绵延,再难收拾……更遑论这遗毒本身便如灯烛,能引动慈悲释土的感应。慈悲道那几位八世、九世摩訶,能够时时感应,循跡而来。” 韩礼面如死灰,冷汗涔涔而下,唯有俯首不语。 苓渡眉头紧锁,目光飞快扫过一旁沉默至今的庆弗渊:“若老夫没有看错,韩真人此时昇阳残破,神通尽毁。能存身至今,全赖一道通天彻地的祝术强行吊命。这等伤上加伤、阴阳交冲之局,老朽不过紫府中期,確实力有不逮。若欲根治,非得大真人亲自出手不可。” 话说到此处,李象汐目光直视首座的老人,轻声道:“既然非元道大真人不可,不知前辈能否引荐?晚辈此行,恰有要事欲求见大人。” 苓渡抚须不语,阁中一时静默,片刻后缓缓摇头:“大真人闭关已有数十载,早已隔绝內外,任何人皆不得打搅。小友若有紧要之事,尽可先与老朽言明。” 李象汐闻言,面上倒也不见波澜,只是不置可否地敛了敛眸子。 只见女子微微侧身,望向外间,似乎在聆听不知何处传来的声响。 片刻之后,她自茫茫云海间收回目光,忽而抬起手腕,恳切道: “真人明鑑,此处风过四面,云生八方,晚辈胸中所藏之事,牵扯极大。不知此地可有方便之处,可供详敘?” 闻听此言,苓渡先是一呆想,隨即心头便是一沉,他活了数百年岁,自是听得出李象汐话里话外的意思。心中此时已然隱有所感,略有后悔之情。 『不是说途径此地,方才上门么,怎地此时又换了说辞……果然是专程而来。』 此间数人之中,他最为忌惮的,便是那位沉默寡言、自称散人的庆弗渊。此人一身衡祝气息深不可测,当初立於大阵之外,不言不语,却叫他胆战心惊,实在熬不住,这才遣澹臺慕明前去试探。 然而几番言谈下来,他却看出那人竟是以眼前这位女子为首。 老人虽心中不解,此时却已隱有推测: 听闻近来那位大人状態渐好,莫非…… 然而此时却容不得他细思,也不便推辞,只得沉声应允。於是二人默契地止了话头,一前一后离了这飞阁,往道场深处行去。 少顷,穿过重重禁制,两人步入一处极为幽闭的內室。这静室深嵌岩壁,不见半分天光,四周皆刻有繁复至极的法阵,將內外气息彻底隔绝。顶上唯余几盏长明玉盏,洒下淡淡的青幽冷辉。 待到石壁在身后闭拢,周遭更是只余无边寂静。 …… 静室之中,苓渡压下心中纷杂念头,挥手之间,便已发动禁制,隨即露出微笑,道:“此乃本宗闭关密谈之所,禁制层叠,虽不敢称万无一失,亦可保隔墙无耳。有何要事,小友但说无妨。” 冷暉之下,女子面上笑意已尽,唯余极致的凝重肃然:“苓渡前辈,此事事关重大,涉及无数道统兴亡。象汐须先確认——真人可承得住这份分量?” 此言一出,室內空气登时滯涩。 『一个筑基修士,开口便是无数道统兴亡……』这老真人先是略有滑稽之感,然而隨后便是心中一凛,『难道真是玄諳前辈有什么法旨传下……?』 想到此处,他终於正视起来,面上现出挣扎犹豫之色。 『难道真要让大人出关?』 可念头刚起,便又被他否定。大真人此番闭关,乃是叩问大道的紧要关口,稍有外物惊扰,便有前功尽弃的可能。 长久的死寂中,唯有室中光亮,明灭不定。 事关九邱一道多年夙愿,苓渡踌躇再三,终是咬紧牙关,將叩关的念头死死压在心底。 他抬起头,苍老的面庞上透出一股决绝之意:“老朽虽不才,却也经歷了些许风雨。今日小友尽可直言,这天大的干係,老朽愿一肩担之!” 只见李象汐微微頷首,面容沉静如水:“象汐放开心神,请真人以搜魂之术探入我识海。那要紧事物,便在其中。” 苓渡闻言,只觉心头剧震,面上不由浮现几分错愕,甚至疑心自己肉身出了岔子,竟听错了这李家女娃的话。 所谓搜魂之术,向来酷烈无情。且不说筑基修士灵台识海何等脆弱,他堂堂紫府灵识若强行闯入,稍有差池,便会碾碎对方神魂,教人落得心智尽丧、道途断绝的悽惨下场。 苓渡眉头紧锁,正欲开口呵斥她胡闹,可目光落在那白袍女修面上时,却硬生生顿住了。 但见眼前女子神色柔和而平静,双眸中唯有不可撼动的坚定。这等置生死於度外的决绝,著实教老真人惊愕,满腹劝诫再难出口。 此时他早已篤定,眼前女子所担负的,一定便是那玄諳真君的旨意,心中只余不忍与感嘆。 『在大人们的眼中,这等剑仙,原来也只不过是传话的工具罢了……』 但事已至此,已是箭在弦上,避无可避,无论此时这老真人如何不忍,方才既然应承下来,此刻便唯有放手施为而已。 於是老真人沉下心气,长嘆一声,法力流转间,不再有丝毫迟疑,直直对上女子的眼波,庞大的真识便顺势毫无保留地刺入其识海之中。 剎那间,光影流转,明暗之间,交替更迭。 再度睁眼之时,早已不在那静室之中。 足下云雾聚散,竟是立於一座凭虚御风的浮岛之上,只见茫茫气海深处,楼阁玉宇,参差林立,雕栏画栋,接天连地。又有天河玉带,云海浮槎,层层铺开,极目眺望,只见琼楼宝闕、金醴灵芝,定睛一看,却又流风四散。 仰观苍穹,只见大日朗照,明月同悬,真光徘徊,玉门乃开,好一副五德俱备、日月同辉之景! 老真人骇然变色,这等森罗万象、自成天地之景,岂是一个筑基修士该有的气象! 他环顾四周,便见十步之外,一道人影负手背向而立,其人身姿清拔挺立,观其轮廓,竟与李象汐分毫不差。 苓渡心中狂跳,浑身法力运转,几乎怀疑自己是遭了暗算,正欲出声,那身影已悠然转过身来。 眉眼五官,別无二致,然双目交接之时,苓渡莫名间便生出篤定来:这俯瞰寰宇的眼眸,绝非那望月湖的剑仙后辈! 未及他退却半步,一轮煌煌大日自那女子脑后豁然升腾。万丈金芒呈扫荡八荒之势轰然铺展,光辉无量,顷刻照彻整片天地。 隨后便是琅琅九天之音,於天际轰然炸响,耳旁只余万千神灵齐发讚嘆,顶礼膜拜,共诵宝誥,最终匯集於一句: “青玄大道洞华道轨太邱九道修士曹惜言——” “接旨。” 第三十二章:故人 眼前气凝日彩,身周神运月华。老人骇然失语,脑中只余一片茫然。 『莫非是中了幻术……』 震惊之下,他第一反应便是神魂受制。 环顾四周,玉宇风清,天河流转,阴阳奥妙隱显交织,法理森严浑厚,昭然可感。於是那点侥倖,顷刻间便烟消云散。 苓渡心下已然明了,有大神通者,借那李象汐为跳板,强行將他送入了某处洞天之中! 视紫府如无物,翻掌间倒转乾坤,如此匪夷所思的通天手段,这背后之人,必然已是证得金性、登位成真的人物! 『太阳气象……此举是何用意啊?』 这老真人此时心惊胆战,便欲伏地叩首,却觉双膝忽然坚硬如铁,竟是分毫弯折不得。 未及稍待,便有神音宝誥,轰然自上首垂落: “太邱九道,肇自青玄。道轨绵延,溯太阴之仙泽;福韵深厚,效长塘之遗风。自紊道建阁,有奔月结璘;及弱水登位,益底蕴深閎。抱朴守拙,遁世清修。不矜威以凌弱,独谨道而修德……孰料季世危浅,纲纪崩沦。逐利者忘本求荣,慕仙者视民如芥。掀风鼓浪,以致生灵涂炭;同道鬩墙,罔顾礼义廉耻…… ……今吾长汐,躬承道尊法旨,將涤盪玄庭,殄灭叛逆。理天下之纷乱,合青玄之遗脉。重开日宫,再立元府。此特宣召,九邱当肃修部属,谨俟天命!” 於是神音远去,天地復归寧静。 苓渡怔立当场,一时竟辨不清此身是梦是醒。隨即便有大逆不道的念头,自他心底冒出。 长汐……何方神圣? 『再开元府……这玄諳大人,莫不是疯魔了?』 这老真人久歷世事,此时最初的震惊已然逐渐消退,渐渐恢復了镇静,他於九邱修道数百年,侍奉元道大真人身旁,耳濡目染之下,对如今洞华诸脉算得上知根知底。 他深知月湖那位玄諳大人,近百年来,確实算得上善於布局,草蛇灰线。 可也仅止於此了。 当年元府避世,府主失踪,祂靠著那【青旨元心仪】镇压一地,虽然使得天下之人不敢过分逼迫,却也只能困守湖上,举步维艰。 这般半残之躯,又如何横推天下、涤盪玄庭? 若说要以备份传承而论,则说是痴人说梦,倒也不为过。 毕竟传承至今的青玄诸脉,哪一家不是源远流长?祖师堂上供奉的牌位,莫说真君,便是仙人也不少见。纵是九邱这等小宗,追溯上去,也能与当年长塘仙君扯上干係。 他心念电转,心知今日被强行拉入洞天,多半便是那位大人病急乱投医,瞧上了自家这道统,心中自有一股不忿油然而生:退一万步讲……我九邱乃虞祖传下的正统,细究起来……祂也未必有资格来插手!』 更遑论,如今青玄大道,早已是一盘散沙。 衍华且不去说,那位金一上青的心思,怕是天下无人可以猜透,金羽一宗雄踞大漠,这世间又有谁能够让他们俯首? 太阳道统,门下真君尚有四位在世,听来威风赫赫。可若当真坐下来细数,这几位的立场却似乎是南辕北辙,彼此间的嫌隙比之外人犹甚。 更荒唐的是,近些年隱隱有风声传入九邱,说是其中一位大人物已北去投了別家,连青玄弟子的身份都不肯认了。 至於洞华,倒还讲究点体面亲善,可那也不过是因为凡与元府沾亲带故的,早被百般打压,人微言轻,不遭灭门便已是天大的恩典,大伙抱团取暖,哪还有什么心思去爭些什么。 何况如今满打满算,还肯顶著元府名號行走世间的,就只剩下玄諳一人。 一人独木,自然没有內斗的余地。 种种计较,转瞬流过。思及往事,老者额角见汗,心中那股忿忿之意反倒消散了,只余一片苍凉,不由哀嘆: 偌大青玄,分崩离析至此,这些大人们,却仍不知足…… 然唏嘘不过剎那,大世倾轧在即,步步杀机。生死皆系眼前这位一念之间,何容他伤春悲秋? 眼前这位既已宣旨,自无空手而归之理。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閒来无事或肯讲究一下同气连枝的顏面。若真逢杀劫临头、关乎道途大位,却一定不会顾忌半分香火情分! 轻信上修允诺而落得身死道消、甚至道统断绝,宗门族人流离失所之事,他在这漫长岁月里见得实在太多。 纵使心中又苦又惧,但事关存续,他转瞬之间便下定了决心,理好头绪,露出恰到好处的苦涩表情,道:“玄暗大人天恩浩荡,惜言诚惶诚恐,愧不能受。” 此言一出,苓渡便下意识紧闭双目,浑身僵硬,血脉几近凝固,已做好了被当场打杀的准备。 “我九邱一脉,上承洞华元府之命,后系虞祖洮君之望。远遁东海之遥,只为离世清修,託庇孤岛之上,实乃避祸之举。” 苓渡稍稍一顿,语调悲切:“自天变以降,大道衰颓,气运凋零。门中后学,多是求道无门、只求苟活的庸碌之辈。传承至今,神通之士,仅余三人。宗门上下,早已无爭雄中土、逐鹿天下的野望,更无掺和金位、搅弄大世之能。” 言罢,这位修得三道神通、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紫府真人,此刻却同凡人老叟一般,颤颤巍巍地俯身行礼。 他字字泣血,言辞淒切:“若湖上但有驱驰……” “九邱曹惜言,澹臺慕明……二人皆可即刻出山!捨生忘死,听凭望月差遣,纵使身死道消,亦无半字怨言!” “只盼大人念及同出青阶,顾惜同道薪火,收束天威。只许我二人出山,容九邱上下,留存这最后一缕道统余烬!” 语声方落,天地陡然寂静。 大日无声,八风不动。苓渡却不敢抬头,只觉上首目光如有实质,將他周身上下、神魂深处,尽皆洞穿。 不知过了多久,上首忽然开口,语调清淡,不辨喜怒:“哦?” 仅仅一字,苓渡的脊背便似被一座山压住了。 他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动。枯瘦的指节微微收紧,那副请罪的姿態,反倒比任何言辞都更为篤定。 须臾之间,却漫长如歷三世。 隨即只闻一声轻嘆,便有金光破空而至,径直没入他胸膛气海之中。 “本座从不强人所难。” 苓渡浑身激盪,顿觉沛然暖意自五臟六腑之间轰然涌起。他本已寿元將尽,近几年来自觉寿元不多,已是等候坐化。此刻受这金光洗炼,竟如枯木逢春,生机不息,片刻之间,便凭空多出了十余载寿数来! 然而他只觉悲喜交集。 悲者,今朝既受了造化,此番出山,便应是板上钉钉,想必再无退转回还之期。 喜者,贵人既肯降下恩赏,便是应了他先前所求,不至於兴师动眾,强逼九邱举宗捲入劫数之中。 他抬头仰望,只见那女子静静佇立,身后辉光流转,令人不敢逼视。片刻后,一道清越之声徐徐传来:“真人保全之心,令人动容。” 苓渡心中一松,便明白此番算是逃过一劫,正欲俯首谢恩。却见那巍峨虚影倏然前倾,金焰明灭之际,一缕笑意自辉光深处逸散而出:“只不过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倒教人为难。” “我与那位玄諳前辈,却是非亲非故,並无瓜葛。” …… 此言轻描淡写,落入苓渡耳中,却不啻於平地惊雷。他身躯猛然一僵,霍然抬头,只余错愕与震骇。 方才法旨赐下,一番造化,他本已死死认定,眼前这位上尊,定是那湖上玄諳大人施展妙法、提拔来代持权柄的眷属。 如今对方亲口否认,怎教他不惊悸交加! 只因这位自称长汐的上修,既借李象汐之身显化,必然与那望月湖牵扯极深,却又自称与那位大人毫无瓜葛,还能是何方神圣? 电光火石间,苓渡心头竟然浮现起一桩天下皆知、却鲜少有人深究之事。 世人皆道望月湖李氏,乃魏帝之后,血脉尊贵。又得湖上元府旧人扶持,人才辈出,短短数百年內便脱胎换骨,晋位仙族,隨后乘势直上,雄踞一方,直至染指明阳,应讖了劫。 天下有识之士,谈及此事,莫不感慨那位玄諳大人布局深远,算无遗策。 但眼前这位上修一句话之间,便让这老真人目瞪口呆,背心已是止不住的冷汗。 『玄諳前辈,真有那等本事么……』 那位玄諳大人固然是元府遗留,可早已落魄不堪。这百年来倚仗重宝死守孤湖,自力更生尚嫌捉襟见肘,何来多余能为去赐下引持之法? 当年连洞驊真人尚且保不住,转眼之间,便在一眾金丹真君的眼皮底下,瞒天过海,將一个毫无根基的凡修家族,生生拔擢至如今的显赫门庭? 更何况眼前这位,若非幻术障目,便是一位修太阳的大人物! 说句大不敬的话,玄諳前辈,何德何能,竟能勾连太阳? 於是过往閒谈之间,那一丝丝微小的怀疑,此时已是如火焰般腾烧起来,叫苓渡再也无法忽视。 那便是只有一个可能: 天下人都算错了。 望月湖背后,从来便不是什么元府残部。那云梦烟波深处,当有一方从未现世、一直藏身幕后、冷眼旁观的绝顶存在! 这推断落入心头,苓渡反而忽然清醒了过来,於是这真人深吸一口气,躬身告罪,声音微微发颤:“惜言小门小户,人老昏聵,言语无状,罪该万死,还望大人赎罪。” 长汐闻言,却只是微微侧身,轻轻一笑,道:“此间名曰同辉天。” 苓渡一怔,方才初入此地,他便察觉四周灵气充沛异常,更惊於灵氛均平,闻所未闻。彼时只当是幻术作祟,如今看来,此地日月並悬,阴阳共照,確当得起“同辉”二字。 他抬眼看向那如天光般明亮的女子,见她也含笑看来,眼中色彩粲然,却又老神在在,似是在等待他问些什么。 他虽不知眼前之人为何突然谈起这洞天来,却终究不敢贸然询问,只露出洗耳恭听的表情。 片刻之后,只见长汐微微一笑:“九邱既执意清修,曹真人今日便还需隨我见一位故人。” 故人? 苓渡寿元將近,故交旧友虽不算少,却多数都已不在人世,况且此地洞天之中,又何来的故人? 他稍一愣神,不及开口发问,便见长汐已然侧过身去,望向他身后: “曹真人且回头一观。” 话音甫落,苓渡眼前骤然一暗,他回首望去,眼前豁然开朗。 便见岑寂空山,良霄月华,桂影婆娑,云海嵯峨,银辉倾泻而下,万物笼罩其中。 身后不知何时,竟凭空生出一座巍峨大殿。 殿前玉柱耸立,瑶台絳闕,縹緲映彩,蕊珠虚白,飞檐翘角,妙道巍峨,恍若整座宫殿自天外搬来。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悬於殿门正上方的牌匾。 匾上三字,笔力遒劲: 【终瀚殿】 苓渡眉头微蹙:“终瀚……” 此名听来生疏,翻遍记忆,竟也寻不出半点头绪。他正欲开口询问,余光却瞥见殿前不远处,一座石桥静静佇立,桥下有一泓池水静静横陈。 月池如镜,清波不兴,头顶那轮明月倒映其中,澄澈得几乎能照见人心。 他下意识走近几步,低头望向池面。 水中映出自己的面容,鹤髮霜鬢,皱纹深刻,尽显暮年之態。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苓渡瞳孔骤缩。 只因那倒影之中,分明还有一人。 一位青年男子,静静立於他的倒影之侧,面目虽然模糊,却能感觉出神態从容,自有一番尊贵气度,仿佛早已候在此处多时。 苓渡猛然抬头,眼前却空无一人。 再转回身来,便见身影已自池水深处缓缓浮起,踏波而出,衣袂翻飞,竟如履平地般走上岸来。 直到此时,方才看清此人相貌。 鼻樑直挺,眉峰略高,双眸平和如水,两颊微微消瘦,唇角含笑,透著几分出尘气韵。身著月白道袍,袖口与衣襟处绣有太阴纹路,腰间悬一枚玉令,隨步履轻摆。 好一位清淡修仙之士,丰采非俗之辈。 那青年自月池浮现,並不看苓渡,而是径直向长汐走去,笑著躬身一礼:“不知道子蒞临,少商有失远迎。” 长汐亦含笑回礼,语气平和:“今日机缘巧合,得见一九邱后辈,特意带来拜访结璘。” 结璘。 这二字一出,那位九邱的紫府整个人仿佛被雷击中,身形一僵。 所谓:“郁仪引日精,结璘致月神,得道处上宫,位称大夫真。” 结璘乃奔月之仙,更是真官玄法,自古启誓方能得传,有德才可修行,以此修成正果,於是乘八景,游九晨,诣太素,朝东井,位列上真之中,胁侍三阴之主。” 换句话说,非三阴果位有主,不能召结璘使! 然而世人皆知,少阴不显,厥阴无人。眼前这位既称结璘,袍上又绣太阴之纹,那便只余一种可能——太阴果位只上,至今尚有人持守! 念头翻涌之间,苓渡已顾不得许多,连忙整衣正冠,向那青年深深拜下:“九邱下修曹惜言,拜见太阴结璘使者!” 他强压心头激盪,面上虽竭力维持平静,胸中却翻覆不定,久久难平。 太阴尚存……太阴尚存…… 他本以为,那些辉煌早已隨古人远去,再不復见。却不想今日竟能亲眼目睹结璘现世! 那青年含笑受了一礼,隨后目光落在苓渡身上,走上前来,將他扶起,上下打量一番,便隨后略带怀念地道:“曹惜言,苓渡……我记得你,转眼便三神通了。” 『啊?』 苓渡当即怔住——他千算万算,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位结璘使者,竟认得自己? “你家元道真人,近来可好?” 这老真人此时已是六神无主,张口结舌,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战战兢兢地回道:“承、承蒙大人掛念,元道大真人一切安好,如今正在闭关当中……” 那结璘点了点头,目中浮出几许追忆,掐指一算,便道:“他该是要到求道的时候了,我不如他。” 苓渡闻言,愈发惊愕。 那青年又嘆道:“他天资绝顶,却不拘於陈规,有破旧立新之志,一往无前之心。论修道,论治宗,皆是同辈翘楚。这些年来,便是我最佩服的人之一。” 此言一出,苓渡已然呆在当场,满心震骇,怔怔望著眼前之人,唯余一念反覆縈绕: 祂竟与元道大人相识……还以同辈相称!? 脑中千头万绪纷涌而出,种种蛛丝马跡接连浮现,越想越心惊,越想越不敢信。 老人浑身微颤,记忆深处那道截然不同的身影,竟一点一点与眼前之人重合起来。终於,一个尘寂多年的名讳破开重重迷障,轰然撞入心头。 不可能……那位大人,早已不在了。 可眼前之人笑容温和如水,与记忆中別无二致。 不该问的。问出来便是痴妄,便是对亡者的不敬。 身周月华如水,老人眼睛忽然酸涩难忍,於是那个名字终究还是从喉咙里挣了出来,他声音微颤,小心翼翼,却又满含期许地问道: “敢问大人……可是纯一元商前辈?” 眼前的青年含笑点头。 这老人闭上了眼,隨后便埋下了头,只听得低低的声音自胸口传出:“当年之事……大人闻讯,面上虽只嘆了几声,可自那之后,便常常闭关不出,渐渐不再过问宗门之事。” 苓渡抬起头来,满是皱纹的面上想挤出几分笑意,眼泪却怎么也收不住,只得拿袖子不住地擦拭,又哭又笑,竟似个孩童一般:“没想到今日……竟还能再见师叔一面……”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眼泪从何而来。 修行四百余载,生死看过,荣辱歷尽,近些年来寿元將尽,他愈发觉得世间万般滋味都已淡去,悲也好,喜也罢,对他而言不过一笑了之。 心中所忧,唯有这九邱道统。 可偏偏今日,见了这一位年少时不过数面之缘的长辈,那些本以为早已沉寂的东西,却一瞬间全涌了上来。 说到底,他认得的並非只是元商一人。 而是那个名字背后牵连的一切。 少年时隨长辈往江南游歷,参加紫府法会,是时诸宗齐聚,法脉如林,前辈们谈笑风生,晚辈们同席论道。 那时候青玄各道,虽有门户之別,到底情分尚在。各有脾气,坐在一处时,依然还能好声好气地说上几句话。 那时候,没有人会想到日后会分崩至此。 先是洞驊真人受围陨落,於是元府隱世,再无太阴。隨后南北之爭,鵂葵被弃,修越封山,太阳失辉。 熟悉的名字一个接一个从世间消失,活著的人也渐渐不再往来。 离心、反目、结仇,那些曾经理所当然的东西,变成再也回不去的旧梦。 四百年太长了,长到他以为自己早已什么都感受不到。 可此时此刻,他方才明白,那些伤口並没有消失,只不过被他忘得很好罢了。 老真人难以自持,一旁的元商只静静立著,待那哭声渐渐低落,方才轻轻抬手,淡淡的银光无声漫开。 “隨我来罢。” 曹惜言连忙胡乱抹了把脸,哑声应了,跟在二人身后。周遭光色流移不定,他一时分不清方向,只垂著头,兀自回味方才种种。 等回过神来时,却发现周遭景象已然大变。 三人此时已身处一座浮岛之上。 岛上有亭,亭中设案,案上茶具俱全,清香裊裊。 元商袖袍一挥,一盏茶杯便凭空落入苓渡手中。 “你寿元不多,身躯衰败,却又大喜大悲,以致心神虚浮,且饮下此茶,对你神魂有益。” 苓渡低头一看,只见杯中並非茶汤,而是一泓莹润如玉的银白液体,流光溢彩,其中似有月华流转,清辉照人。 太阴月华! 一旁的长汐含笑开口:“你今日先是受了太阳赤精,如今又饮太阴月华,当真是好运道。” 她顿了顿,目光带笑:“还不谢过你师叔?” 老真人心头一热,正欲推辞,抬眼却撞上结璘含笑的目光,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只得小心將杯中灵物一饮而尽,隨后又忙不迭要跪下去。 元商却摆了摆手,將老人止住,隨后便將目光转向长汐,神色渐渐郑重:“道子今日有暇前来,必有要事。” 说著,他看了一旁的老人一眼,又继续道:“莫非那件事的第一步,便是落在九邱?” 长汐微微頷首,又摇了摇头,语气淡然:“此番途经九邱,原是为著三件事。” 她抬手轻拂袖袍,神態从容:“其一,那铜彩寺的孔雀,近年来肆虐海域,视苍生如芻狗,凡人死伤无数。我既然撞见了,便要破山伐庙,荡平此祸。” “只是听闻九邱元道真人与那寺庙颇有些关隘,故而提前登门。”长汐语调平缓,却透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免得日后生出什么不必要的齟齬。” 苓渡在旁听得此言,连忙躬身道:“近日確有不少民眾自那寺中逃出。听闻原先的主持摩訶不知为何,突然陨落,座下几位弟子爭权夺利,搅得周遭民不聊生。大人破山伐庙,正当其时…… 他稍稍一顿,隨后斩钉截铁道:“愿效绵薄之力!” 长汐闻言,只淡淡看了他一眼,並未接话,转而道:“第二件事,却本是为梳理九邱道统而来。” 她侧首望来,目光清冷:“堂堂洞华道脉,长塘所传,传承至今,竟连一个能修习正统的修士都没有。” 她话音一沉,似有不满:“如今这唯一的大真人,却也是修行火德的修士。” 此话一出,苓渡面色剎那间便涨得通红,却说不出半个字来,最终只得长嘆一声,俯首告罪。 “大势如此,盛衰不由人,曹真人不必自责,”长汐侧身一让,袖袍一挥,便將苓渡扶起,“真人所言出山襄助一事,亦不必强求。” 一旁元商见她不受苓渡之礼,心中却是微微悚然,不动声色地將目光在二人之间缓缓游移。 长汐稍稍一顿,话风一转:“至於第三件,本是此行最要紧的。” “只是此事须得与元道本人详谈,”女子那一直以来波澜不惊的面容上,也透出一丝唏嘘来,“今日他既闭关未出,那便是命数使然,强求不得。” 此言一出,便叫苓渡心中一凛,心中忽然隱隱约约有不详之感,仿佛冥冥之中,失去了某种重要之物一般。 言尽於此,她徐徐將茶盏搁落,神色一肃: “却还有最后一事,须得劳烦结璘——我此番以本相示外人,已是沾染了因果。还须借太阴潜藏之妙,將曹真人今日所见所闻藏去几分。” 说到这里,长汐微微摇头,轻嘆一声:“今日是本座唐突,惊扰了曹真人。我不能久显,余下之事,便拜託郗前辈了。” 话音方落,不待二人回话,便见女子袖袍轻挥间,一道月光自虚空洒落,將她周身笼住——再凝目时,座上已空无一人。 …… 长汐既去,室中反倒沉闷了几分。 苓渡此时心中颇不自安,暗暗后悔起来:坏了,方才话说得太满,怕是面上不好看…… 他望向元商,果不其然,只见眼前之人眉头渐蹙,沉吟片刻,忽地瞥见苓渡面色不自在,终於似福至心灵一般,神色骤然一沉。 “曹惜言。”这结璘沉声开口,语调已不复方才的温和,“我且问你,方才在道子面前,可有言语行止不当之处?” 苓渡心头一跳,便知瞒不过去,道:“不过是如实稟明九邱处境,不敢妄言罢了……” 见元商面沉如水,他心知也是惹得这位师叔疑心,更明白此时任何解释都是徒劳,只能坦白道:“惜言……惜言不识大人好意,確有不周之处……” 话音未落,忽然之间,室中月色陡变,化作苍白森然,细雪簌簌而落,昏暗中重重倒影浮现,天风寒结,冻凝摧折,言语被这股肃杀之势生生堵在喉头,竟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满室沉寂,太阴之威冻绝万物,不知过了多久,元商的声音从那层层寒意中透出来,不带半分暖意:“不周之处?” 曹惜言这才切身体会到,面前这位师叔早已脱胎换骨,乃是世间绝顶人物,冷汗涔涔而下,双膝一软便跪了下去,道:“师、师叔息怒……只是將道统託付於外人一事,惜言实在做不了主,须得与元道大人商议。” 听得此言,元商面上淡漠之色忽然褪去,神情竟生动了几分。他低头俯视跪伏在地的老人,將其仔仔细细审视一遍,像是头一回认识此人一般,缓缓重复道:“外人?” 苓渡被这目光所迫,不敢直视,却並未觉得自身有何错处,於是仍咬牙道:“惜言绝无不敬之意……只是道统传承事关重大,一人无法擅专……” 然而苓渡这一句话,却似乎触及了什么逆鳞一般,直叫那结璘嘖嘖称奇,最终竟然笑了起来。 笑声响亮,却无半分欣喜之感。 元商冷笑连连,道:“乘金三玄闕,无势不尊王。登阶需有命,莫学作秦唐。” 这结璘念完,面上便再无丝毫笑容,双眼之中,太阴之光有如实质,直刺苓渡:“我却没想到,你苓渡大真人,今日倒教我刮目相看——若论这狂悖不羈,当年剑祖怕也要让你三分。” “也就是道子服气养性,宅心仁厚,顾念同道之谊……” “若换作是那兜玄之內,如此欺师灭祖,当场便要有玄雷將你劈死!” “师叔——”苓渡方欲开口辩解,便见元商勃然大怒,霍然起身,隨后只闻一声叱喝,如冰凌破碎,雪山崩塌—— “住口!”似是没想到这些后辈竟无知浅薄至此,元商再也不复方才沉静,怒斥道:“我元商何德何能,能有你这般大逆不道的师侄?” 这一番疾言厉色,直叫苓渡心中如坠冰窖,面色忽青忽白,双目之中,唯余一片茫然。 元商见他仍是一副呆呆傻傻,不明所以的样子,终於忍不住:“你自己傲骨錚錚、痴狂愚昧,也就罢了,何苦又坏了你家大人的道途!” “我倒不怕明白告诉你,”他牢牢地盯著苓渡,一字一顿道,“那第三桩要事,便事关你家大真人的金位,如今却被你一口回绝了!” 大真人。 金位。 那位女子莫名嘆息的神情再次於苓渡眼前浮现,心中最深的恐惧终於化为现实。 天旋地转间,世间万物骤然自眼中抽离。 胸中嗡然巨响,耳畔唯余无尽蜂鸣,气血翻涌直衝天灵,眼前一黑,若非早已跪伏在地,只怕当场便要瘫倒晕厥。 他双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方才种种悖逆之言,此刻回想,字字句句皆如刀锋反噬,心中懊悔已极,偏又不知从何补救,半晌才回过神来,对著元商连连叩首,哀声嘶哑道: “惜言无知愚昧,不辨尊卑,不识上真面目,口出悖逆之言,万死难赎……但元道大人天纵之才,求师叔看在当年情分上,上达天听,以求长汐道子垂怜!“ “你这时候反倒叫起道子来了!” 元商目光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痛惜,望著苓渡浑身颤抖的身躯,竟然不知如何答他,良久之后,吐了口气,沉声道: “事到如今,我看你也是口服心不服,且不提你这莫名其妙的执著从何而来,我说句不敬的——若今日来的不是道子,而是长涇祖师,你也是同一套说辞?” 苓渡此时虽已心若死灰,骤然听得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仍被惊得浑身一颤,不由抬头望向元商,却见那青年面目的结璘仙人目光清明,神色肃然,绝非说笑,一时只觉茫然不解。 这……怎的又扯上了恭华祖师…… 他嘴唇微动,满是委屈,訥訥回道:“长涇玄君乃玄主亲传、临观见玄,为恭华之祖、青阶大德,便是虞祖当年也要称上一句师叔,惜言虽然愚钝,却並非欺师灭祖之人……” 话及此处,却如鯁在喉,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只因脑中骤然闪过一道灵光,他瞳孔陡然收缩,继而缓缓睁大,几乎要从眼眶中脱出。 长塘、长涇。 长……汐…… 终於,一切都对上了。 月辉无声,飞雪悄然落尽,四周却又回归了死寂。 元商默然看著苓渡,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便见那花白的头颅一寸一寸低垂下去,佝僂的脊背弓得更深了些。头顶那轮悬月將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月色流转,照出这老人颤抖的肩头。 他抬头望著元商,眼神中再无一丝倔强。 这位九邱真人枯瘦的手指缓缓收拢,攥住了身侧那根木杖。 风停。 月没。 老者枯朽的身躯骤然立起。 木杖提起。 高举过顶。 朝著自家眉心天灵,像是画卷上落了墨的最后一笔—— 狠狠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