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台扳手》 草台扳手 第1节 《草台扳手》作者:俸狸子 她拧开了人生的门把手,也拧松了一个人的心 女性小说职场女性成长逆袭职场轻松强强单身女性 【文案】 因为有个强势的总裁母亲,程一凝被吐槽是关系户、大小姐。 为了证明自己,她进了一个没人拿她当回事的真草台班子。什么都不懂?那就从当一只拧螺丝的扳手开始。 几年间,她敲昏了许多竞争对手,拧开了人生的门把手,也拧松了一个曾经看不上她的人的心。 而她那个被人羡慕的家,此时却开始暴露出它本来残破的模样,摇摇欲坠… 人物设定 女主程一凝 人间扳手小姐,反骨女儿 男主尹哲 机械人工程师,棋牌室王子 配角陆惠君 高管母亲,上过杂志的女强人 配角程文辉 程爸,人称程老师,主夫 序1 平庸的孩子 程一凝望着装满货物的架子,她不喜欢这个工作,虽然她那样被人羡慕。 今年是大三下半期,大家都开始实习,她没有通过在校生的管培生面试,但得到了在一家上市公司资管部的实习工作。 资管部管理着公司资产,机构庞大,分好几个科室,不过她所在的科室并不主流,更像是仓库管理部。 程一凝很高,不穿鞋子也超过一米七,资管部有统一工装,带一点点灰色的棕,像是打螺丝的工装。 因为个子太高,她领用的是男士款,上衣扎在裤子里,拗一节裤腿和袖子,马尾一扎,就是个纯打螺丝的。 程一凝不喜欢这份工作,也不喜欢环境了,不是因为苦,而是因为无聊且混乱。 她需要在货架之间走动,有时是整理,有时候是找物品,因为货架太满,经常会有东西掉落。 这时,她就会发现它也不该在这里——品类不对,型号归类不对。 货架是乱的,她整理不过来。 大家都觉得她的实习公司不错,但只有她知道,这里充满着无序、杂乱,抽查也治标不治本…她要不要也学人当看不见? 她的工作日常只有四步: 系统上查阅领用人的需求,等待领用人的纸质文件送达,交给科长录入,找到物品给领用人。 东西也很低价,通常是配件、耗材、电线什么的。 因为品类型号又多又复杂,它们经常和系统对不起来。 这时,程一凝就会成为挨领用人骂的对象。 领用人如果是普通员工,科长会装没看见。领用人资历比较高时,科长又会说:“小程是实习生,搞不清的啊。我们帮你登记下来,有了通知你!” 这样,又过去了一天。 除了挨骂和学不到东西,这里总体还是很好混的,同事友善,充满了人性关怀。 他们会好心指点她:“小姑娘,不要那么用功,奖金每年一点点,不如自己舒服点。” 因为要准备论文,程一凝还是需要大把的时间,不过因为限制只能用手机查资料,电脑上是内网,能看的有限。 她除了看手机,也会看公司的主页,或者说不得不看…开机后自动就跳页面,集团动态,产品介绍、大事记… 有一条人事任命,程一凝看了很多遍。 陆惠君,女,诚造智能装备有限公司原副总经理,拟聘任担任诚造智能装备有限公司总经理。 这条简历,记录着这位陆总经理如何从普通员工一步步走到如今。 文中还附上了一张职业照。 那是一张工作照,陆总经理正在聆听会议发言,面容消瘦,眼角和嘴角都有细纹,她会习惯性嘴唇紧抿,还生着一个美丽的驼峰鼻, 她的脸上有着对女性成功者的具体描述,眼神中有模糊了性别的权力感。 程一凝摸摸鼻子,她也有个一模一样的驼峰鼻… 很少人知道,她是陆总经理的独生女,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平庸的她得到了这份大公司的实习工作。 在这份工作中,程一凝看到了自己的将来——实习后在边缘部门落下一份工作,和一个差不多的人结婚,当一个小领导,平稳地等待退休。 这就是他们这些大领导的平庸孩子的未来。 程一凝偶尔也会忙一次,比如遇上检查。 这个月规模更大些,大概因为吃了太多投诉,就属工程技术部怨气最大。 资管部的大领导要来了,还要来了一个职位更高的领导,随行拍照摄像,更新到公司页面里。 不会是老妈吧?程一凝想。 程一凝的科长真的害怕了,连着两天过流程,检查完整性,模拟配合摄影师的拍摄,实现纸质台账和系统登记的同步,科室加班了两天。 领导来的那天,程一凝站在资管部的员工最后面,因为太高,她的脑袋露了出来,看领导看得清楚,还好来的不是老妈,但也是熟人。 那个人叫白泽文,大家叫他泽文总,四十岁出头,脸上有一种文雅的精明,克制的傲气,比起一个大领导他更像个老师或者政府人员。 程一凝逢年过节经常看到他,是程家的常客,谦逊得像个面对导师的学生,从没空过手。 陆总对收礼介意,他便送些老家特产,海鸭蛋、野茶,装在牛皮纸袋里,再加一句说是父母包的…令人觉得再拒绝就不近人情。 今天来的检查的泽文总不像是来问责的,更像常规巡视工作,问有没有什么困难,系统有没有需要更新的地方,又感叹公司日渐庞大,全要仰仗全体员工齐心协力…结束后还和每一个员工亲切握手,摄影师拍了一堆照片。 他和程一凝握手时,有一瞬不易察觉的吃惊…他明显不知道陆总的女儿在这里,老妈不让他知道。 “年轻人要好好努力!”他对程一凝说的话,和别人并无不同。 只是从那天之后,一切还是变了。 货架整理过了,货物提交给领用人的时候,科长会跟着一起去,只是缺货实在有点多,系统实物还不能完全匹配,完整解决需要时间。 于是在检查完的不到一周里,发生同样的事。 程一凝又一次发现没货,戴着口罩爬到货架顶上都没有找到,只能灰溜溜去告诉科长。 工程技术部面临紧急的工程维修,工程师最恨这种情况,当场就发火了。 “一线缺人不加人,资管部缺货解决不了问题,公司是不是只有关系户是不缺的?” 关系户,这个词语戳到程一凝。 说这话的工程师看起来比程一凝大几岁,留着男大常见的短刘海,面相和眼神都是劲劲的,眼下的泪痣有点女相,肩宽和身高又是完全男性化的… 他是少有的和工装适配的类型,严肃时也有点养眼,像一只大型工作犬。 程一凝想要解释,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摘下口罩说:“不好意思,我们尽快登记。” 工程师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又落到了科长那里,显然想要别的答案。 科长面用了以往惯用的口气回答道:“小尹,这里没有关系户的!没库存这种事情不是最常见的吗?我们配合你们的工作,你们也要包容我们的问题啊。” “不是小问题!”工程师说。 科长也不给好脸色,继续说:“我晓得你最近不顺,但不要把气出在我们身上。有问题找领导反映!你们最会反映了,我知道的!” 姓尹的工程师不再说话,要回刚签过字的领用单,当着她们的面撕了粉碎… 虽然科长帮她说话,但那个下午程一凝脑子里三个字还是挥之不去了——关系户。 她委屈又无法反驳,忍不住哭了起来,哭着哭着就睡了。 等再醒来,已经超出下班半小时,她去更衣室换衣服,手放在门把手上,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同事:“小程哭了,还睡着了,打呼了…” 程一凝:…… 科长:“有什么好哭的,我们才要哭呢。日子难过的要死,也不晓得她会跟上头说什么。” 同事:“那个尹哲胆也大的,他晓得的吧。小程是那个谁。” 科长:“管他呢,听说要不干了。” 同事:“他领导看中他,干嘛走?” 科长:“好像等了几年公费培训也没等到,灰心了就走了呀。” 同事:“人才就是那么流失了,不过名额总是轮不到我们这种普通人。” 科长:“也不晓得给那些二代培训有什么用。你看小程,人不灵光,但架不住命好,有个好父母啊。” 同事:“她命好我们就命苦,尤其是您!还得教她。” 科长:“我没办法呀。不过父母厉害,孩子一般都不灵光的。哪里像我们,心思都放在家里培养小孩,他们那种家庭孩子不行也是理所当然的,这就叫…” 同事:“老天开眼?” 两个人在里面笑起来。程一凝想走进去,但最后还是逃走了。 她不知道能说什么。 也许,她们说的是对的。 草台扳手 第2节 序2 没苦硬吃 程一凝等科长走了才去换衣服,到家时空无一人。 她知道爸妈去了哪里。 程家新购置了一套复式,上个月交房,老爸学校和新家两头忙,给程一凝做了饭留了纸条。老妈陆总开会应酬,完全顾不到家里。 程一凝找不到人说话,又哭了一场,哭着哭着睡着了,饭都没吃。 她是被老爸叫醒的,醒来已经晚上九点,老爸见她没吃饭就来看她,她眼睛肿得像金鱼。 “大家叫我关系户!不公平!”程一凝的眼睛涨死了。 老爸在中学教英语,大家叫他程老师,程一凝撒娇也会叫程老师。 “别人也觉得不公平。”程老师说,“你妈觉得从最基层繁琐的工作开始了解,有助于你脚踏实地,养成好的工作习惯。” “学不到东西!”程一凝又哭了。 她边哭老爸边递纸巾。 “我觉得在你妈单位里上班不完全是好事,等你妈回来,我们谈谈。” “她不会同意的!”程一凝捂着眼睛,觉得疼死了。 “我来说。”程老师说道。 陆总当晚十一点才到家,在客厅三人召开了“家庭会议”,真的像开会一样。 程老师平和地分析女儿的事,陆总明显不开心但忍着没做声,于是在程一凝说话时,她就打断了。 程一凝想退缩。 “你慢慢说完。”爸爸支持她。 “我不要在这里实习了,不要当关系户,对我和同事都不公平。他们对我有意见也是有道理的!” “不要说不要什么,说打算。””陆总不耐烦。 程一凝没想好。 “路是自己一点点走出来的,我们年轻时也这样,让她先想想。”程老师坚持。 后来陆总都不说话了,听完后只说随便你们,就回房间去了。 就这样,程一凝的实习结束了…… 之后的日子,轻松许多了。 她在家看电影,吃外卖或者吃老爸的饭,忙论文,健身,看看校招,刷职位…… 从网上和同学群里的讨论她也感觉到了,今年就业比去年差远了,校招挑专业,他们学校是211,但她读的泛商科专业,说的好听是交叉专业,事实上是百搭胶竞争力不强,工作找得到,称心看运气。 大公司难进,小公司看不上。 网上刷多了,程一凝开始不安,明白为什么同学羡慕她能进上市公司实习,如果完成实习,大概率就留下来了。 她也看到了老妈公司的社招岗位,研究生起步,对专业和学校要求高,她连面试资格都没有。 陆总直言不讳:“就算进了满意的公司,未必有很多学习机会,进去都当螺丝钉,效益不好,裁员从新人开始。” “我要学新东西!”程一凝顶嘴。 “好啊,小民营公司最能学东西。一个人当十个人用那种,没休息天,没加班费。你去不去?”陆总反问。 程一凝自然不去,她要进大公司。 “不行就读研,爸爸送你去英国。”程老师建议。 “出去也要回来的,回来还要工作,她不肯考公,最后还是我们兜底看方向,眼高手低!”陆总一点不给面子。 程一凝不响,眼高手低确实是她,但老妈所谓的方向,也不过是集团边缘的部门,没有发展,只是一份工作,现代格子间里打螺丝。 之后,她一天十封二十封投,拿到毕业证后一个月,终于在一家大外资贸易公司找到了工作。 商务助理,待遇不高,但还是刷了三次面试后得到的。 拿到了第一个月工资,程一凝请爸妈吃了顿江西菜,这一个月她忙得团团转。 “打印、复印、合同盖章……转正了有加薪,我下个月末可以转正。”她有点骄傲的。 “等你转正再说。”陆总说。 结果试用期满的前一天,她被通知不通过…和她一起离开办公室的还有一批老员工,公司下半年办公室要搬了,新办公室缩减一半面积。 “明明有更省心的办法。”陆总倒是很高兴,觉得算是社会第一顿毒打,帮她看清现实。 “我不当关系户!”程一凝说。 陆女士不再和女儿沟通,问丈夫意见:“去老魏那里看看吧。” “不当关系户!”程一凝重申。 “去看看。”这一次,程老师站在了妻子这边。 这个叫“老魏”的人,确实是个“老熟人”。 他的公司在距离程家五公里外的一个cbd旁…一栋商住两用楼里。 程家约了个周六,三口一起出动,慎重得像勘察一个学校。 “那楼里有几家培训学校和自习室。”程老师熟悉那里的补习班。 车开进那栋楼的地下车库,打开车门一股子霉味。 “乱七八糟的地方,老魏居然开了二十年。”陆总用手捂住鼻子。 这里令程一凝想起曾经投过的一家公司,资料不错,到了才发现不相符,像很不正规的那种公司。当时面试结束后,对方让她立刻入职,她没去,不敢去。 程老师接了一个教务处的电话,得聊一会儿,就留在地库里等她们。 程一凝和陆总坐电梯上去。 电梯到一楼,涌进来一群像是补课的小学生,还有人抱着一只狗在等电梯。 学生们吵闹得很,陆总咳嗽了一声,他们害怕似的别过脸去,继续吵闹。 她们到的是最高层。 门一开,程一凝又闻到了一股厕所味,还看到公司一片密密麻麻的名牌: 3201 金宝理财咨询有限公司 3203 爱情家园中介服务公司 3204 乾特贸易有限公司 …… 哪个看起来都有点可怕。 陆总带着程一凝走进男厕旁边的办公室——门是开的,没开灯,像一家空的公司。 楼道的臭味是男厕所出来的,程一凝要窒息了。 “你穷得连电费都要省吗?”陆总打开了墙上的灯。 “我忘开了。”窗边坐了个人。 程一凝这才看清,是个小老头儿。 陆总摸了摸桌子,虽然没灰,她还是搓了搓手指。 这时,程一凝闻到了厕所味儿之外的,一种好闻的味道,庙里的味道。 这种味道把室内和室外隔开,来自正对门口的神龛,里面供奉着一尊手握大刀的关公像。 “你不会是来探望我一个老棺材的吧。” 小老头合上笔记本电脑,从一旁柜子里拿了两个纸杯去倒水,发现饮水机电也没开,就倒了两杯冷水给母女。 他递过杯子来的时候问:“小程啊,还记得我吗?” 程一凝想起来了,多年前见过这个人。 他是老妈的同事,姓魏,除了头发花白,其他变化不大,像个土地公的样子,他过去很矮,现在也没有长高,精气神还在。 “魏叔叔。”程一凝叫他。 “叫魏总!”陆总叫着尊称,语气却是嘲讽的,“老沈呢?不会连她也不干了吧。” “礼拜六,她休息。”老魏说。 “哟,你这小公司还有休息日子啊,我以为你们连劳动法都不讲吧,其他人呢?” “走了,新招。” 陆总笑了,看向女儿说道:“不用招了,帮你带个实习生过来。” 老魏看看陆总又看看程一凝,脸上露出苦笑,整个人看起来更滑稽了。 “老陆,把你的千金带回去,不要没苦硬吃。” “没苦硬吃?合适她啊。”陆总看向程一凝说,“你不是要学东西吗?大公司不行,小公司什么都可以学到,你要吗?” 程一凝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苦笑的老魏,他在和她摆手… 她犹豫,又环顾这个空荡荡的办公室,最后看到那个感觉有点奇妙的神龛,香炉里的香头香灰卷起,就是不断。 “我想试试。”她小声说,又像怕母亲听不见一样,拔高了声音,“我要试试!” 第1章 -1 成功女性样本 程一凝走出地铁站。 雨下得很大,她把手伸到雨里探了一下,缩了回来,在衣服上擦干后给老爸发消息: 没带伞哦,我等雨小了回来。 程老师没回,这个点应该在做饭。 天有点冷,程一凝想到爸爸煮的汤,心里嘀咕:要多多的葱,多多的胡椒。 草台扳手 第3节 单肩包滑了下来,她又向上拽了拽——那里装着一个老旧笔记本电脑,几天后开标的资料,至少二十斤。 她累又骄傲,如今已经是个可以独立做标书的职场人了。 过去多年,她算找到做事情的感觉了。 在老魏这个员工只有一只手的公司里,她已很少挨沈会计的骂,从跟着老魏做助理,到独立跑业务,她做成了许多事。 只是,这在老妈陆惠君眼里依然是不够看的,并且并不是因为偏见看不上,而是可以给她轻易指出不足的看不上。 程一凝沮丧,但会接着提一口真气,再接再厉。 “当年读书能那么用功就好了。”陆总吐槽。 程一凝承认,这位真正意义上的成功女性是有资格评价她的。 陆总在退休的年纪,还保持着最佳状态。 在最近的一个热门女性公众号上有一篇文章,标题是《35,45,55》,汇集了三位成功女性的真实故事。其中一篇就是采访了陆总写的。 文章没新意,立意也不高,但满足了社会对成功女性的刻板印象,智慧、手段和拼劲一样不少,事业成功还伴随着牺牲个人生活。 虽说老妈陆总的那篇是最完满的。 陆惠君女士,年轻时与丈夫自由恋爱,二人就能力相当,多年彼此扶持,在个人事业迎来高峰时,丈夫和她达成了一种新的共识,完成内外身份的互换。 陆女士以事业为重,丈夫则将照顾家庭,教育子女的重任承担下来。 因此她到了退休年纪,卸任了董事和总经理职务,依然被续聘为公司高级顾问。 文末还附上陆女士的照片。 她的面容衰老了一些,眼中的精明强干还在,配上强势的驼峰鼻,像一只消瘦尊贵的母狮。 程一凝读完了这款文章,总觉得像是ai写作,少了人情味,对成功谈论太多,困境又谈论太少,仿佛女性的成功本身有个样板戏,标准样本。 事实上,评论中也有这样的吐槽,觉得这本身对女性就是一种苛责。 只是她转眼又想,为什么不谈论遇到过的困境?是观众不爱看,还是被访者根本不愿意袒露? 至少,陆总不会那么坦诚的,或者只会选择性坦诚…她就是这样的人,不愿意暴露软弱,甚至不愿意承认错误,哪怕是在家人面前。 程老师微信回复:你妈来接你了。 程一凝回了两个问号。 前方路边有辆眼熟的黑色商务车停下,在瓢泼大雨里按了一下喇叭,远光灯刺眼,自动门打开,里面的人让出一个位置。 程一凝犹豫了一下,冲进雨里。 “连把伞都不晓得带吗?”陆总抽了张纸巾给她。 “预报没说下雨。”程一凝用纸巾抹了额头,雨太大,几秒钟头发全湿了。 司机侧过头说:“陆总,前面掉头,送程小姐回家?” “不用,她一起去。” 程一凝知道老妈有饭局,拒绝道:“爸饭烧好了!” “我讲过了,你跟我去吃饭。” “不去!” 陆总没再理她。 前方玻璃上雨刮器晃动,液晶屏上导航路线全部深红,像钙化的大血管。 “陆总,大概要迟到个十分钟。”司机说。 “不要紧,照常开。”陆总在手机上发了几个信息。 程一凝知道,今天不是什么重要饭局,只是和一些老同事叙旧,都是些退休老领导,她都认识。 程一凝不怎么喜欢他们,虽然面子上是尊重的。她知道他们个个和蔼可亲,看似能在一桌吃饭,但彼此却还有点看不上,背地里相互蛐蛐不少。 只是她会厌烦,但不会表露,去了也就是帮老妈催菜、结账,就当工作。这种忍耐是这几年工作教会她的。 “采访文章我看到了。”程一凝觉得车里有点闷,“来我们家的那个记者写的吧。 当时是有个记者登门拜访,在程家几年前新买的、能看见江景的复式大平层的楼梯上拍了些照片,照片没用上,但对谈中提到了,豪华的房产依然是人生成功佐证之一。 “照片皱纹修得太干净了,跟假的一样。”陆总说。 “写的也没意思,还采访老爸和我呢,都没写。”程一凝说。 其实文章里也有,但只提了一句,丈夫和女儿仿佛只是陆总成功人生的背景板。 “走个过场,不用有意思。”陆总说。 每当她用这种疲惫的语调说话时,程一凝就知道,她已经丧失了对话的兴趣。 “那今晚也走个过场好吧,我要工作,最近要投标,找个地铁口把我放下来,我回家看标书。”程一凝想开溜。 “老魏的标吗?”陆总问。 “对,很大的…” “那你更要去听一下了。今晚有他的事。” 程一凝听出不妙,事实上最近公司也确实有点古怪。 老魏这个工作狂一个月没出现在办公室里,都是电话联系,也不说什么事。他小中风过一次,但这次不像。 “能有什么事啊?”程一凝装着平静,“电话里挺好的。” 陆总又不说了。 这时,手机有消息进来。 程老师:汤帮你留着,黄豆猪脚汤。 今夜又是他一个人吃饭,程一凝想给爸爸回信息,但最后只回了一个笑脸。 程老师不论退休前后,都全心照顾家庭,包揽了所有的家务,买菜,做饭,打扫,帮母女约理发,美容,医院挂号,甚至连母女的衣服都是他帮忙看的…… 一如文中所说,他们完成了角色互换,他成了传统意义中的母亲,温柔的母亲。 程一凝能和爸爸撒娇,和妈妈却只能聊工作,而爸爸和妈妈之间,近年聊的只剩下家中大事,令程一凝分不清他们之间如今是默契还是逐渐冷淡。 他们是突然变成这样的吗?她想。 车内安静得只有雨刮器的闷响,窗外的雨大得像是泄下一整条河,她有点窒息。 到餐厅时雨变小但没停,司机从后备箱里拿了伞给母女。 “我找个地方停车,等您吃饭结束。”这个司机替陆总开了十几年的车,也是退休返聘。 “早点回去休息吧,程一凝会叫车。回去小心。”没有特殊情况,陆总不在非工作时间用车。 母女走上餐厅台阶上,迎宾认出了她们,恭敬叫了声陆总,对对讲机说:“陆总到了,太湖包间,来个带客。” 这个餐厅,程一凝来过不下二十次,换过老板,换过名字,但换来换去还是“某花园”或者“某庭”这种老派名头。 变的是名字,不变的金碧辉煌外的立面,还有他们这些老客人。 这里做的就是小康中老年和商务接待生意,不便宜但口味有种黄金时代的审美,素材都是讲究的。 包间也都是地名和景点,太湖包间是最大的一间,十六人大圆桌,沙发、茶台,独立配菜间、洗手间一应俱全。 陆总走在程一凝前面,瘦高,短发,长风衣,近六十还穿时髦的牛津鞋,哪里都是领导派头…衬得程一凝在后面,就像给她拎包的。 太湖包间里欢声笑语,“前大小领导”已经到了,服务生推门进去,他们看到了陆总瞬间安静,然后站了起来。 “老陆,小程也来了!好久没见了!” 程一凝觉得太阳穴剧痛,还是提了一口真气,笑盈盈说道:“叔叔伯伯好!” 第2章 -2 父母是孩子的老板 这些叔伯都老了,嗓门大了,气场都弱了,但还想要做些派头出来。 “老程又没来啊。”有个老领导问,姓王,保安科的。 “他忙,我们吃。”陆总坐在主位上,程一凝坐到上菜位上。 今天又是程家做东。 这种饭局,也由程老师一手张罗的,从打电话订包间,到付定金、点菜一条龙做完,还会备注:少糖少盐少油,味精换鸡精。 上菜前,服务生还会把清单给陆总再看一眼。 “再忙饭也要吃的,给我们点的大鱼大肉他自己又不来吃!膘都让我们长了。不行的,让他来!”又一位领导说。程一凝忘记他是那个部门了。 “随他去。”陆总低头看清单。 程一凝解释道:“我爸最近忙到不行,搞了个教英语的自媒体。” 服务生上来倒茶,她顺手接过壶,顺时针走过去把前大小领导茶杯挨个加满…接待的事,她跟老魏出去见客户做了许多回。 “境界高啊!”大家打趣。 “我爸闲不下来。”程一凝附和。 她没撒谎,程老师退休后是开了一个账号,教在线趣味英语,解读外文报纸,发中英菜谱,粉丝刚到一千,没流量没广告不卖课,为爱发电。 程一凝给一个老领导倒茶时,对方感叹:“真是岁月不饶人啊,一转眼小孩子都出师了,小程实习好像在昨天,当时懵懵的,现在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活络,会说话。” 他是人事部的一个领导,姓李,当年是他安排程一凝进资管科。 “是稍微是像样点了……这个,酸辣汤换成一人一盅鲍鱼竹荪龙骨汤。” 陆总对服务生说。 “哎哟老陆,我们刚把这个换掉的,每次都太补了,搞个大份酸辣汤分一分行了。”大家笑。 “那酸辣汤帮一人一盅分好。”陆总要求。 “讲究啊!”大家又夸。 这家餐厅有点老派落伍,但优点是上菜快,没聊几句就能吃上了,大家边吃边说忙得很。 程一凝竖着耳朵听,和过去一样,许多对话看似是叙旧,但聊的都是现实。 以股票内幕开场,报代码,聊股评,接着讨论国民经济和就业,最后才是重头戏…亲友孩子毕业想找个单位,企业、银行都行,大环境不好,不挑。 草台扳手 第4节 在职的只有陆总,这种话题就是冲着她来,她习惯了,话里话外也都有让人适可而止的意思。 “我们就是太操心,我们良苦用心,孩子还不领情,我们程一凝就是个例子,当年和我闹,她爸爸也帮她,后来我干脆不管,母慈女孝。大家要学会放手!” 母慈女孝。 程一凝都想笑。 上班第二年,陆总就让她从老魏公司离职,考公或者去英国读研。 她不肯,差点被赶出家门。 程老师帮着女儿说话,夫妻大吵一架,冷战了半年。 李总是人事出身,听出了陆总拒绝,漂亮话也立刻跟上:“这怎么能比,小程灵活,合适自己闯荡,我们那些小孩子一个个窝窝囊囊,不好比的。还是你教得好!” “我教不了她的,不听我的。”陆总不接茬。 “你是心思都在工作上。”老领导继续奉承,“看你把小白教得多好,现在多风光啊。” 小白,就是泽文总。 他如今算得上飞黄腾达,在陆总退下后,他高票当选新的总经理,陆总返聘为高级顾问辅助他。 “天时地利人和,都占了。”领导们感叹。 泽文总是少有的聪明又踏实的人,履历漂亮,当年邻省高考状元,毕业就进了现在的装备公司,后来安排到重点部门,破格提拔,人又英俊性格内敛,被集团里某位大领导看中招为女婿,平步青云。 他是完美的领导,但程一凝不喜欢,她喜欢老魏这种。小老头虽然有点抠搜,但人情味浓,让人觉得放松。 只是在场的诸位,没有一个提起老魏,都只讨论那个顺风顺水的一把手,一口一个小白,好像在场的都高他一头,是他的前辈和老师。 聊完泽文总,大家又开始聊程家。 他们话里话外羡慕陆总的返聘,羡慕程家的多房子,羡慕夫妻发挥余热。 “老陆啊,你们夫妻什么都有了,我们退下去不适应,血压下不去,吃药都没用。” 陆总放下勺子,说道:“你们才好呢,都有三代了,还有什么不满意。”酸辣汤不对她胃口。 “你不晓得,我们怨的不得了。”老领导们开始数落孩子没用,亲家算计。 程一凝预感到话题要到自己身上来了。 “小程有对象了吗?”果然。 程一凝假笑:“没有啊。” “不想找啊?” 程一凝敷衍:“没空啊。” 大家笑:“当年你实习,进进出出那么多工程师,有两个蛮好的。不过你妈不肯的,说不要在同一个单位找。” “就当我保守吧。”陆总说。 又有人赞许:“保守点好,你在位子上,都分不清男孩子到底是冲着小程去,还是冲着你家里去。” 马上有人插话:“什么话,又不是人人跟小白一样……”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笑了。 接着话题就是讨论如何对付自己的孩子。 “老派好啊!一家一档都掌握在自己手里,不然给小孩子都败光!我儿子找对象不称我心,就让他自己出去住,房子捐掉也不给!钞票在自己手里,孩子才会孝顺。” “那现在呢?”大家讨论热烈。 “都有了第三代,看第三代面子房子给他们住,不过房子加名字嘛,等我百年吧!” “你头脑清楚!钱在手里他们才会孝顺!”大家夸他,完全不顾及程一凝在场。 程一凝知道,这些人都是一样的,嘴上看似开明,实际控制欲极强… 很早就开始规划孩子的未来,成绩特别好或者特别不好的送去国外,读工科理科或者社科,艺术绝无可能,能留在外面是最好,回来就想办法进大机构。 中不溜的就是她这种,国内读完本科或者研究生,考公或安排就近公司,当“关系户”。 程一凝依然很在意“关系户”这个词。 “现在的孩子啊,跟我们当年又怎么能比呢?”李总说,“福中不知福。” 程一凝心想在座不过是运气好踩中了时代的红利。 他们,包括程家的父母轨迹大都类似,先有一份稳当工作,接着单位分房,手里有了钱再投资,方向也就股票、债券和房产这些。 他们子女多数平平无奇,或者平平无奇才是性价比最高的活法,父母是他们的老板,遂了父母的愿,才是最稳当的出路。 程一凝觉得难耐,今天是来了解老魏的事,便主动挑话题:“我们魏总最近都没回公司。” 果然有人接话了:“月头上我还和他吃了个饭。我们还聊你,他夸你能干,投标参投基本都中。” “啊,是我运气好。”程一凝知道中标和投标文件没什么关系。 “后面还投吗?”在座又有人问。 “还有的。”程一凝的包里就是。 “没说不做?” 程一凝一愣,反问,“魏总说不做?” “没,好好干!”对方也不说了。 大家聊得多,临近打烊才散席,外头雨也停了。 程一凝和大家一起在等车,感觉今天有用信息一个都没有,纯属浪费时间。 她着急回家,加钱优先叫到了车。 网约车开出两个路口,陆总才说:“老魏要关公司了。” 程一凝吃惊,虽然吃饭时已让她有点心理准备。 “不要怀疑。你结束手头的事就可以了,工作帮你看好了……” “我不去!”程一凝顶嘴。 “你不要和你爸一个样子!”陆总忽然发火。 “不去!”程一凝嗓门也大了。 司机从后视镜看她们,陆总没再说话,母女都没再说话。 车开进社区,保安对着她们敬礼,车绕过花园开进中央楼的楼底,母女二人跨过亮堂的大厅,黑色大理石上倒出她们一前一后的影子。 “不晓得你有什么不满足的。”进了电梯,陆总才像是调整了心情,接着说话。 “你别管我好吗?”程一凝也不痛快,因为老魏要关公司,她要失业。 “不管你?养活自己了吗?”陆总反问。 程一凝沉默。 她刚进老魏的公司,扣除社保到手三千块,现在八千出头,待遇不算差,但没法大手大脚花钱。 “养活了!”她嘴还是要硬一把。 “如果出去租房呢?”陆总又问。 “够用!” “我看你赚的都不够花!” 程一凝确实会冲动花钱,不交房租饭费日常消费也会欠卡账、经常做分期,只有两万块存款,这是老魏去年给她的额外奖金。 她不再说话。 电梯到了顶楼,程一凝跟着母亲出去……这里的住户都是一梯一户的设计,留了接近六平米的入户空间,程老师布置了一个杂物区。 陆总露出疲惫的神情,说:“我就你一个女儿,没其他指望,希望你找一份不奔波的工作,找个合适的对象成家过普通日子,这对你始终是最好出路……” 这种话陆总说了不是第一次。 程一凝很挫败。其他人可以那么说,但老妈不行。 母女虽然经常吵架,但她是将老妈作为人生标杆的来努力的。老妈的存在,是胜过一切假大空的独立女性,是真正具体的成功女性。 “老妈,你那么成功,却不支持我搞事业,还让我过那种没劲的生活,我真的太失望了!”程一凝说。 陆总的手放在密码锁上,没开门推进去。 “你觉得在老魏那里就是走上社会了?不是的,他还是保着你,当你是个小辈!你也根本不知道,拼搏的日子只会比平淡的日子难过十倍,你吃不了那种苦,没有能吃下那种苦的野心!你和我根本没办法相比!” 第3章 -3 任性的资本 陆总开门进去,程一凝也不再说话。 母女冷着脸走进家门,一起进衣帽间挂外套。 这个衣帽间两年前装修过,缩窄走道,打了两排更宽更高柜子,里面鞋子衣服首饰墨镜手表,大多数是程老师买的,柜子又快满了。 程一凝望着一件焦糖色骆驼绒大衣,浴衣束带款。这件是年初去店里试了买下的,抵她半年到手工资。她很多其他的衣服也很贵,还有各种包,大小品牌至少都有一个,她喜欢爸妈就给买的,虽然买来又不怎么背。 平心而论,距离“独立”差得太远,有些身在福中不知福。 陆总挂好外套,说道:“程一凝,你觉得你任性的资本是谁给你的?” 语气平静的话,比发火更伤人。 程一凝不回答,等老妈走出衣帽间,才走出去,远远看到客厅餐桌上亮晶晶的大樱桃,又甜又脆又贵,她空口能吃上半盘。 只是今天有点低落,她低头看着地面,入秋程老师给大家换上厚拖鞋,她的是毛茸茸款。 用这双拖鞋走到餐厅,十八步。 住进这套房子的时候,她就惊叹这里的面积,用脚丈量,从门口走到餐桌旁,刚好十八步。 程家财产的增加,也在这一步步丈量中体现的。 程一凝小时候住教职工宿舍,和其他家庭一起,接着住外公外婆的老公房。 老公房进门到餐桌走两步,一家三口在厨房里吃饭。 草台扳手 第5节 然后就是一套两室一厅,是第一套二手自购房,从进门到坐下,五步。 再是他们的第一套全新商品房,八步。 之后,他们又在爷爷的老宅住了一段时间,回到了老公房,在爷爷的老宅出手之后住回买的第二套商品房里,接着买了现在的这套。 现在的是市区最好位置之一的豪宅楼盘,站在复式阶梯上,可以眺望江景和城市标的建筑,远远江山的船像沙盘里的玩具。 不过大房子虽好,程一凝却不习惯,或者是不熟悉,毕竟只是回家吃饭睡觉,周末还加班。 她晚回时,经常家里已经都熄灯了,在偌大的黑暗中,她会偶尔找不到家的感觉,只有坐在餐桌前吃几口爸爸留下的水果,或者回到二楼自己的卧室,才像小熊在洞穴中找到了熟悉的干草垛,放松下来。 老魏半开玩笑:“房子太大也有缺点,普通人的气会散掉,不容易休息好,但你妈不是普通人!” 妻女都到家,程老师系着围裙进了厨房,烫了秋葵从厨房端出来,还备一碟酱油,淹没了一小团青芥末。 程一凝忽然饿了,用手抓秋葵吃,忘记洗手。 “你们吃吧,我不吃了。”陆总吃了颗樱桃,就提着包上楼了。 直到她走上楼梯,程老师才问程一凝:“你妈怎么了?” “我又惹她了。”程一凝吃第二根秋葵,咬得重,汁水滋到桌上,她拿纸巾抹了抹。 “还有汤。”程老师回厨房从砂锅里盛汤,装了炖酥烂的猪蹄和豆子端出来。 他最大的绝活就是炖汤。 当年是程一凝不好好吃饭,他专门去跟邻居学的,电子盅不普及,就用老砂锅,这种锅子一直用到现在,裂过两个了。 程一凝最看爱做饭的爸爸,瘦高帅,发量在线…她中学还写过一篇文章叫《我的帅爸爸》,里面有这样一句:爸爸最帅的时候,就是用抹布揭开砂锅盖的背影。 被老师点评:立体很好,不太通顺。 如今程老师的手艺比邻居还好,几乎道道色香味上佳,搞得母女两人对菜肴都十分挑剔,完全刁了。 程一凝觉得汤烫,但太香了,吹了吹立刻喝第二口——汤头清爽,不放额外调料,用玉米提鲜,猪蹄酥烂,芸豆软糯… 她把碗喝个底朝天,边喝边吐槽:“今晚的酸辣汤可难吃了,像打翻了醋坛子,以后不点了。”又把碗递给程老师再要。 “外头做大众口味,料总是多些。”程老师不爱批评别人,拿着空碗走回厨房。 程一凝站在厨房门口,望着他一点点把芸豆捞进碗里,又想到和母亲的对话,问:“爸,你觉得我怎么样?” “哪方面?”程老师用筷子把肉从骨头上剔下来。 “做女儿。” “孝顺贴心。”程老师夸她。 “工作能力呢?” “吃苦耐劳,能干!” 老爸从来都是情绪价值给够,还会为了她和老婆吵架,是最完美的老爸。 这一番话搞得程一凝不好意思接茬,说道:“哪里优秀了啊,吃住家里,吃饭点菜!我这就是啃老,还啃得那么嚣张!” 嘴上那么说,她还是迅速接过老爸的汤,用勺子挖起猪蹄上铺的酥软豆子,塞进嘴里。 “爸爸希望你啃老。慢点。”程老师看她。 “不行,太没出息。” “不用出息,做个快乐的人。”程老师说。 那一刻,程一凝的心比猪蹄还软。 “但老妈嫌弃我没出息。”她说。 程老师沉默了一下,说:“我和你妈的想法一样,做法不一样而已。” 程一凝觉得老爸脸色有点不好,就改问他公众号做up主的事,这是如今少有的乐趣了。 “今天开直播了吗?怎么样?”她问。 “开了,很热闹。” 其实热闹也不过十来个人。 “有没有新的榜一大哥啊?”程一凝经常进直播间给老爸刷礼物,因为人太少了,直接刷成了榜一大哥。 结果就是up主又豪迈双倍用绿泡泡转钱给她,搞得像是联手作假刷人气。 平心而论,程老师是个很好的up主。 颜值不用说,年轻时很帅,法拉利老了还是法拉利,真有mcn公司私信他,想包装成教育+穿搭博主,还有邀请他上中老年婚恋综艺的,不管是不是已婚。 只是老爸一概拒绝,只想做冷门教育+美食up主。 野心在这个家的男人身上少见,女人身上又有点超标。 “我换了个直播灯,上午刚到。”程老师说。 “在哪儿了?” “书房里。” 程一凝不做声了,默默把汤喝完问:“你什么时候搬回去和老妈一起住?” 这两年,她的父母确实在物理意义上分居了。 陆总住二楼套房,程老师住一楼客房改的书房,日常相敬如宾,但只有餐桌上话多一些。 “你妈妈睡不好,半夜惊醒,我又要开直播,怕影响她。现在这样挺好。”程老师解释。 “那你们这算不算分居?” “一个屋檐下叫分房,我们这个年纪都这样了。” “可是…” “现在快十一点了。” 程一凝还想说几句,但老爸不愿意再说,把她打发上楼了。 她站在楼梯上往下看,程老师正用清洁剂擦桌子……那么多年,他一个人管理这个家,如同文章中所说,夫妻完成了身份的互换。 他的能力其实远不止这些。 为了支持老婆的事业,花更多精力在家中,他就申请从高中部调到了初中部,连参评特级教师的机会也放弃了。 这就是属于陆总人生的背景板的故事。 在其他同样类型的故事里,这样的背景板通常是一位女性,女性变成了一种处境。 程一凝回到卧室,房间里堆满了喜欢的书和绒毛玩具,心情放松下来。 洗完澡,她在床上趴了一会儿,又爬了起来,心事让她睡不着——父母的冷淡,老魏的打算,她的未来。 如果公司关闭,她还是要出去找工作,不会接受家里安排的。 程一凝揉了揉太阳穴,决定再看看投标资料。投标工作要求高,责任大,和回报不成正比。 她看了十来页,看精神了,手机这时响了——来自被传闻打算关公司的老魏,好久没出现了。 “小程不好意思,那么晚。” 电话那头老魏面带笑容,程一凝下意识觉得他要派活儿了。 这小老头儿真是抠搜资本家做派,话是软的,但目标明确,很多很难达到。 “魏总好!我在核对投标资料。”程一凝正好报告。 “费心了,你一个人工作太多了。” 程一凝不接话,就笑,知道老魏有别的安排… “小林来电话了。” 老魏说。 “林斌?” 这个人是程一凝他们甲方“bfc布伏斯特电机”的员工,她现在就在帮他们做投标资料。 案件挺大的,300个机械臂。 “他什么事?又要改报价?”程一凝问。这是投标前最常见的事。 “和那个没关系,是他说今晚有重要客人,不过现在我不在,明天中午才到。”老魏说。 “哦,招待谁?”程一凝合上了资料,知道不是要出力就是要出钱。 “孟克装置的新采购。” 孟克装置太出名了,是目前电子组装行业体量靠前的公司,是业内厂商争取服务的对象,一般都会安排高规格的招待。 林斌又想自己接洽,别人出钱。 “bfc上一单的佣金结给我们了吗?我就是问这个事。”老魏问。 这是某种默认的规矩,如果要让乙方代理商付钱招待,乙方就要向甲方提要求,比如会要求提前或者及时结算把佣金。 程一凝记得,说:“他们对账上个月就做完了,但不让我们开票,说等下个月。” 听到这个信息的时候,沈会计还骂人了。 “这小棺材!知道了。就这样吧。”老魏也会骂人。 程一凝却不乐意了,说:“上次他在酒吧开了个神龙套都让我们出。这次如果去了很贵的地方,我们不认的!就这点利润,都吃完了。” 老魏叹了口气,说:“没说地方,就说把账单给我,我把付款的事提一提,再提醒他额度,我们能接受的有限。” 程一凝想到他要关公司的传闻,在这老头儿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挫败,便打开手机,点进那个叫林斌的人的朋友圈。 她和林斌早已互加好友,看到他刚在朋友圈更新了一张照片。 赛博朋克风,硕大魔方logo。 程一凝在小红书上刷到过这家,新晋网红夜店。这厮是会玩的。 “我知道在哪儿,我去吧!控制消费,当场埋单,认识下重要客人!不能白来!”程一凝觉得有必要干点啥。 “不行!太晚了!你爸妈有意见。” 老魏抠搜但作风保守,招待客户尤其男性客户不会让程一凝单独去,也不让她喝许多酒,完全就是一个叔伯长辈的姿态。 “我爸妈睡了。我不喝酒!”程一凝边打电话边刷网上的酒吧介绍,真精彩,搞得她越来越心痒,事情有点变味了,好久没出去玩。 草台扳手 第6节 老魏最后还是妥协:“那早去早回,不要喝酒!路上打车。” “谢谢老板!”程一凝赤脚跑出房间。 她蹑手蹑脚下楼。此时客厅的灯全关了,窗外飘进朦胧的散光。 近午夜,遥远的江上缓缓开过挂着彩灯的游船,城市标的灭灯,夜色逐渐凝固,今夜降温。 她溜进衣帽间,打开柜子。 今晚冷,穿个过膝长靴,再来个厚外套……她选了老爸买的长浴袍款骆驼绒风衣,又长又保暖。 材质入手轻,束带斜打了个结,轻松做出时髦的上宽下窄,牌子货就是能轻松做出“好看”效果。 配合衣服,她又拿了带金色链条的黑色手包,挑了几件首饰。今夜参加晚宴也是不丢份的…… 她对着镜子,转了个身。 你任性的资本是谁给你的? 她忽然想到了这句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泄了气,风衣换下来,改角落里的一件外套。 这是一件两年前买的飞行员夹克,深棕色小羊皮,配了毛领子,有点浮夸,但这是她用自己的工资买的。 她把晚宴包换了图书馆买的帆布包,上面印着【不发脾气只发财】… 换装后,她觉得自己像个精神小妹。 “就这样吧!”程一凝还是满意的。 第4章 -4 黑色皮夹克 程一凝去的是叫魔方的酒吧。 魔方就是那个魔方,学龄前儿童玩的益智玩具。 这种玩具有一段有趣的历史,发明者叫rubik,是一位来自匈牙利建筑师和雕塑家。它是艺术家的作品。他在1974年发明了这种玩具。 随后它成为了世界上最畅销的商品,大家以rubik的名字来称号它,给他带来了巨大的荣誉和财富。 它的出现仿佛是上帝借着rubik的手发明的,它太流行,流行到别人会去研究它被那么多人喜欢的原因。 有一句话或许可以解释:它能缓解一个人站在人群中的孤独感。 它合适这个遍地i人的社会。 这句话也成为酒吧的宣传语之一。 程一凝觉得这里更像棋牌益智俱乐部,而不是喝酒、跳舞、撒欢或者见客户的地方,甚至可以理解为同好俱乐部,虽然rubik's cube翻译为鲁比克魔方酒吧,但始终多了一点学究气。 程一凝看到的所有关于这个酒吧的故事,比起自推,更像投流,投这家投资超过五千万的夜店清流。 不过凭着几张图片,它和其他夜店还是没什么差异。圆形舞池、流线型卡座,开业免门票…不知道有多少卡座局头,卡颜不卡颜。 而每当看到这种大笔投资,程一凝也会在心里估算回本,经济下行大投资,着实不怎么理智。 她坐了两站地铁,又骑了共享单车,庆幸没穿好衣服,额外打车又是一笔开支。 到的时候,门口停着几辆蛤蟆型趴地豪车,经济不好,这样的架势已经不算多见。 她戴上手环走进去,还是惊叹了一把。 设备和投入也有直观效果,是网红和潮人喜欢的那一类潮店,电音音乐氛围拉满。聚集的人也比想象多,投流有效,不知道是不是虚假繁荣。 不过看客人又不完全像网红、探店博主、夜店达人,更像是下班的牛马来喝东西。 程一凝决定先找到林斌。 以她对这货的了解,有人买单必然选卡座。她还记得之前的某个场面,因为卡座低消高,他们干脆点了一组小神龙套,一排黑桃a香槟… 那一夜客户烂醉,老魏吃土。 她绕着舞池走了一圈,在视野最好的边缘卡座片区看到了他,虽然有了心理准备,还是笑出声。 他今天出来玩的,知道老魏不会来,整个人放飞了…前海吹得高耸,亮粉色卫衣,可人不算登样,看过去像一只矮脖子羊驼。 此刻他正和卡座上的小姐姐凑得极近,手…快要搂上去了。 客户?女朋友? 程一凝人眯起眼睛。 除了漂亮小姐姐,卡座还有一位年轻男士,手拿酒杯,膝盖并拢,坐姿局促。 程一凝拉住路过的服务生问:“你们这儿消费怎么算,有几支香槟一组出售嘛?” “抱歉女士,我们以支出售,老板建议饮酒适度。” “完美!” 程一凝放胆走过去了。 她走到林斌身边时,这家伙正升长脖子说笑。 “林总!”她在他头顶吼。 林斌差点一口酒喷出来,捂着心口转过来,看到是程一凝,更要昏过去,叹大气拿起桌上的水漱了一口,才哑着嗓子说:“巧了,来玩?” “不是您叫我来的吗?说有重要的朋友。” 程一凝看着卡座上的年轻男士,跨过小姐姐和林斌,在他们间直接挤出位置。 “你今天穿得跟座山雕一样……”林斌不情愿挪了挪。 “您也和平时大不一样,疯狂动物城!”程一凝坐到他的皮衣,又站起来甩到卡座背上。 两位小姐姐像大学生,显然是被搭讪来的,聊了几句就离开了。 “微信联系啊!”林斌追着叫,小姐姐头也没回。 等到卡座上只有三人,年轻男士问:“这位是……?” 林斌没了兴致,介绍道:“我同事程一凝。我不知道她要来。” 这种场合,厂商和代理之间统称为“同事”,没必要和甲方细说。 年轻男士和程一凝年龄相仿,卫衣加冲锋衣,神情拘谨,显然不太习惯这种时髦场合。 “您好!我叫李博。”男士先伸出手。 “李博士,幸会!”程一凝也伸出手,判断李博是技术出身。 李博不好意思,纠正道:“还没读到博士。” “不是博士也是技术骨干。”林斌奉承。 “一定是骨干啊!对了,我们点了什么?”程一凝看了看桌上两杯威士忌。 上一次花了老魏几万,这次卡座也至少一万,两杯威士忌不到卡座低消,希望林斌没点足。 程一凝决定在客户面前刷点好感,装装样子。 “我再看看加什么。”她打开扫码。 这时,酒保托着一瓶巨大黑色香槟过来,瓶口上插着冷焰火。 “我刚点了一点。你看看再加什么?”林斌得意地说道。 看着香槟形状大小,程一凝知道低消已经完成,装模作样放下了手机。 托盘里有香槟和六个杯子,还有一个木盒子,酒保放下后展示酒标,问要不要先打开。 “这是什么?” 程一凝想摸木盒子,被阻止了。 “女士,提前打开等于弃赛。” “什么比赛?” “魔方竞技,我们的今晚有开业活动、参与者有奖,冠军有神秘大奖。” 程一凝看了看盒子,更加好奇。 “酒需要现在打开吗?”酒保又问。 “稍等,还有朋友!”林斌说。 程一凝看着林斌,这家伙今天假公济私得厉害…林斌做作地扭过头去。 “等下需要可以按铃叫我们。”酒保说完离开了。可能缺人手,卡座这里的服务不算到位。 李博有些不好意思,说:“林总,我敬你,本来也只想找个地方聊聊,没想到来那么高级的地方。带我开眼,费心了!” 他语气谦虚,没沾染上什么坏毛病,是好的那类甲方人员。 “我把你当兄弟的,李总!”林斌拿起威士忌,越过程一凝想和李博碰杯,李博则等了一下程一凝,三人一起碰了碰。 程一凝喝了一口,则打听道:“林总,您什么朋友要来?” “同行,介意吗?” “那也是我的同行啊,必须不介意啊。”程一凝反怼。 林斌又做作转过头去,摇头晃脑看向舞池,拿起手机发信息。 一会儿屏亮了,电话显示了一个名字:吴克明。 林斌站起来,边接电话边看舞池,还抬高一只手,似乎为了让对方看到他。 灯光下舞池里人像沙丁鱼拥挤,有两个人由酒保带着沿舞池走向卡座,应该是报名字直接带进来的。 她看向他们的时候,感觉也在被回望。 林斌热情开始踮脚招手,因为动作太大,小腿撞到了桌子,痛到几乎蹲下来。他一屁股坐下来想揉膝盖,抬高的手又没放下,活像只猢狲。 那两人走过来了,程一凝才看清,是两位比她年龄稍长的男性, 前面的略矮,像是上班族,笑容可掬,和林斌显然十分熟悉,应该是“吴克明”。 他上来和林斌抱了一下。 后面的人和他们保持了半米距离。 草台扳手 第7节 他的头发修得适中,眼神劲劲,也许是因为有点明星相,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他走过走道,旁边有小姐姐盯着他看,拿手机拍他。 程一凝忍不住感叹,黑色皮夹克内搭黑色打底衫,得这种薄肌、肩膀线条流畅、清冷气质的人穿才好看。 林斌对李博介绍吴克明:“这位是李博,我之前说过。李博士,这是我和你说过的老吴。” 吴克明的热情劲儿里有一种油滑的老练,说了两声幸会,道了几句孟克装备公司的赞美话。 等他们说完,林斌继续引荐黑色皮夹克和李博,同样没介绍名字,只说:“李博士,这位也是我向您提过的,技术大拿,之前你们应该是同行。” 黑色皮夹克和李博握手。 吴克明看着程一凝,她是预料外的人,便也上来主动招呼。 “程一凝。”林斌介绍她,口气不算好,只叫了一个名字。 “幸会,我叫吴克明,林总没说会有女孩子来,我不应该空手来。”吴克明嘴上歉意,但给人“我只是说说而已”的感觉。 “是我临时加塞,打扰你们了。”程一凝也假客气。 “知道就好,你回去吧,把帐结了。”林斌乘机赶她,好像是她的上司。 程一凝装作没听见,重要人物都没认识怎么能走。她看向黑色皮夹克,技术大拿越看越熟,不知道哪儿见过,电视里见过? “您好!我是程一凝…”她边想边伸出手。 “我叫尹哲。”皮夹克也伸出了手。 “??!” 程一凝来不及抽回手,两人握在了一起。 第5章 -5 当他强大、耀眼、被人尊敬 冤家路窄。 程一凝耳朵有点烫。 关系户这个词依然能令她羞耻,配合着母亲时不时的提醒,这三个字还是她的逆鳞。 因为是真的,才更令她恼火、羞愧。 此时,当年对她贴脸开大的人就在面前。 如果他看起来糟糕,程一凝也许能获得稍许恶意的宽慰,因为没什么评论她的资格。 而当他强大、耀眼、被人尊敬,她又心虚起来,怕他先发制人地说一句:“我认得你,关系户。” 她像一只河豚,气鼓鼓,又缩下去了。 不过,他似乎没认出她来… 程一凝又不爽了,觉得自己微不足道。 他们的手还握在一起。 尹哲的手掌触感干燥,握力适中,如果不是因为他们有些过节,她会觉得手感不坏,有一种分寸刚好的阅历。 “到齐了!开酒!”林斌站起来叫服务生。 酒保过来时,程一凝假借调整位置,起来打听价格:“这支酒多少钱?” “八千玖佰九十九元,最好的一支香槟。”酒保用酒巾擦拭瓶底的水珠。 程一凝捂着心口坐回沙发上,觉得卡座上一大半人不配喝它,包括她。 酒保的手法丝滑,香槟塞推到一边,木塞跃入他的掌心,瓶口发出叹息,黄金色液体涌入风笛杯里,气泡像珠链涌向杯口,钱的香味是有攻击性的。 林斌牛饮了一口,哈了一声,今天是他的主场。 “林总好酒量!”吴克明夸奖。 “习惯了,这里服务也一般,胜在有点新意。”林斌用手背擦嘴角。 吴克明竖大拇指,赞美他豪气。李博也捧场配合着笑。尹哲坐在沙发角落,黑色夹克没脱,像不感兴趣,要随时起身离开。 程一凝有点弄不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 李博是客人,是今夜最有礼貌的那个,在林斌提起应酬和工作后,他主动说起自己,不是交际场上老练的人,话偏多,竹筒倒豆子一样坦率。 “谢谢诸位带我开眼界,这样的场合我来得不多,去年因为太太怀孕了,有了孩子不合适长期在产线里,才从技术岗转成了采购,才有机会见识这些。” “儿子女儿?”林斌对这个话题感兴趣,“听说老是在产线里生不出儿子。我们工程师都生女儿,一肚子女儿。没生的都在吃中药。” 程一凝一阵恶寒。 “我们喜欢女儿!小棉袄贴心。”李博却很中意。 “你年轻,还可以追的,凑个儿女双全不是问题。”林斌又说。 李博笑,说:“过两年再说。看我老婆的意思。” 林斌又奉承说道:“您这样的人才,转型得对,现在就是赚钱的时候,重点岗位需要复合型人才,您这样的,尹总这样的…尹总之前也是高级工程师。” 程一凝眼睛瞟向尹哲,确认林斌对他熟悉。尹哲被点名,不得不稍微调整坐姿,但没说话,由着林斌说话。 李博看向尹哲,说道:“我就觉得尹总有点眼熟,您是哪个学校的毕业的?我是h大工业智能系的。” 说到了校友,尹哲有点神游的状态消失了。 “我也是h大,机械电子工程。”他说。 李博高兴起来:“果然啊!你就像是我们学校的人,我师兄那种,轻松读博轻松留校。机械电子的分很高啊,您什么时候毕业的?我另一个师兄前年去读了你这个专业的博。兴许你们认识!” “应该没见过。我十年前毕业,后来出国读的研。”尹哲说。 “您去哪儿?选了什么专业?” “日本。机器人工程。” “您这个专业拿永居容易。” 尹哲淡淡地微笑说:“还是祖国好!” “对,祖国好!”李博对他举杯。 “我们圈子就是那么小!”林斌一拍大腿,酒撒了半杯。 程一凝实忍不住吐槽:“您也校友啊。” 林斌翻了个白眼。 程一凝怕坏了气氛,跟着职业化吹捧:“都是业内人才。” 林斌乘机报复:“不像干销售,酒量好就行,你们看她都喝了半杯了。” 程一凝干脆一口喝完,老魏说不能喝酒,但那么贵的酒不能便宜了别人,她至少要喝一千块。 林斌跟着嘈几句,但还没发挥,音乐停了,灯光跟着熄灭了大半。 大屏幕刚才还配合dj闪现抽象数码画,像是电音音乐节,现在完全变黑了,几秒后又出现了酒吧logo… 只见logo旋转起来,变成了旋转跳跃的3d魔方,魔方裂变,变成了满屏魔方…dj离场,酒吧完全从电音节变成了电竞馆。 一个穿着酒保服的人走上舞池,带着麦,像主持人。 “今天满场是我们没想到的。”他说。 场下有人吹口哨。 “相信在座有人第一次来,感谢诸位的光临,我想自我介绍,如果你们曾经了解我们……” “别说了,热搜上都有!”下头熟人拆台。 全场大笑。 主持人对前排隔空挥了几拳,继续说道:“热搜物超所值!但我还是要介绍,我们这里是由几个魔方爱好者共同投资的俱乐部,我们几个合伙人是同学,读书时想搞个能看球聚会又能玩桌游比的地方,这就是俱乐部的雏形……为了这个设想,我们去国外考察了几次,为了独立比赛,还开发了一个独立排名系统。如果有人在我们俱乐部打破纪录,会被申报到国内和国际排名中……。” 李博推了推眼镜,感叹厉害。 林斌凑上去讨好道:“李总,怎么样?” “有意思!你们大城市的人会玩!” 主持人继续介绍:“今天是我们开业第一场比赛,也想测试一下我们的系统,今日卡座上的每一位都可以参加,参考了wca的竞技模式,三局综合最高为冠军。” “奖励呢?”台下问。 “冠军个人一个月酒水免单,所在卡座今天免单,都上不封顶。” “现在加单也免单?”台下又有人问。 “得奖全部免单!”主持人回答。 “不得奖自己买单!好生意。”台下熟人又拆台。 李博有点激动,说道:“我读书的时候玩过,上手容易但玩精很难。 “我那时候可喜欢了。”林斌说。 程一凝在一旁看到他手机搜“魔方的玩法”。 “今夜比赛公平公正,我们聘请了专业的组评委,魔方也经过专业组打乱,每一个魔方都自带连接信号,最终成绩计入后台,前十名进入下一轮比赛。一共三轮。” 程一凝开始明白几千万装修不是吹的,这种设备系统她见过,小众但天价,对网速的要求极高,这里可能走了几根网路专线了。 “那么,第一场比赛十分钟后开始,请大家尽情享受赛前的放松时间!”主持人退场了。 “加单吗?万一得奖。”林斌要去扫桌上的二维码。 “先喝完!”程一凝一只手盖住二维码,另一只手拿起酒瓶,把所有酒杯都倒满。 十分钟后,大屏幕上提示第一回 合。 黄色橡皮泥小人跳着舞,类似游戏pv动画,程一凝在热搜上见过它,俱乐部吉祥物。 “大家好!我是小魔,欢迎来到我的游乐场。”小人发出了奶声奶气的ai音,“今夜的游戏,每一位尊贵的朋友都可以参加,但宣布开始后,大家才可以打开比赛盒子,不要好奇、盒子里的魔方是这样的!” 屏幕里展示模拟彩色魔方,每一面各有三乘三的色彩,像玻璃材质的漂亮糖块。 小魔嗲嗲地说道:“打开盒子后,每一位参赛者需要再观察15秒,才可以开始操作魔方。提前抢跑,丧失资格!” “这套设备烧钱。”程一凝说。 草台扳手 第8节 她的视线落在桌上,对脑力运动不排斥,但对棋牌竞技没什么好胜心,工作够累了。 但今夜不能扫兴,她也知道。 “那么现在我们准备开始了,最后一次提示!3倒数到1,打开盒子!再从15倒数到1,操作魔方!”小魔说。 屏幕上数到一时,盒子被集体打开,黑暗的空间里出现了群星一样的彩色魔方,像是一场华丽的巨型演唱会。 林斌拿起了一个,屏幕上开始倒数,他扭了一下,魔方光源瞬间熄灭。 “抢跑出局!”程一凝忍不住大笑。 “艹!”林斌把熄灭的魔方丢在桌上。 屏幕倒计时……5……4….3… 在倒计时为0时,程一凝开始慢吞吞操作起来,玩具旋转丝滑,就是需要想一想怎么玩… 她刚转第二圈,大屏幕上已经跳出第一个桌号,有人完成了! “不是刚开始吗?”她惊呆了。 第二个桌号紧跟出现… 屏幕上炸开数字烟花,橡皮泥小人开始跳舞,像是游戏里的结算画面。 很快桌号密集地跳出,观众鼓掌吹口哨,大屏幕中快速刷完了前二十位。 “今天是专业场吗?”程一凝觉得自己眼睛都花了,手里才没转几圈: 主持人走上舞池,打开了麦:“恭喜前十!你们是今夜的种子选手!后台会做立刻运算做二次确认排位,十五秒后前十的魔方会变成金色,拥有金色魔方的请站起来,向我们展示你们的胜利!” 很快,黑暗中逐渐出现星点黄色,分散在不同卡座中,像彩灯中清爽的火焰,今夜是属于同好者的赛场。 参与为主吧。程一凝数黑暗中的黄色魔方…1234567…怎么还少。 她身旁的李博突然激动起来:“尹工!” 程一凝看向沙发一边的尹哲,忘记了自己的卡座,有人手里的魔方变色了。 尹哲没有站起来,只是举了举魔方,然后随意放在桌上,喝了一口酒。 “论棋牌桌游小玩意儿,还得看你。”吴克明说道。 他们的桌号经过系统调整,屏幕上排第三。 第6章 -6 他记得 最激动的还是李博。 他拿起桌上的魔方赞叹:“真厉害啊!平时一直玩的吗?了不起。” “读书的时候解闷,手感还在。”尹哲揉了揉指关节。 距离下一场开始还有三十分钟,酒保挨个登记入围的十个人的信息,冠军将在他们之中诞生。 舞池不再开放,俱乐部成为了纯粹的社交场。有出线选手的卡座被围了起来。好几个人过来打听背景和战绩,像是真正俱乐部的人。 “六号,你四阶五阶的最高记录是多少?”大家不知道尹哲的姓名,以桌号代替。 “我没专门测过。”尹哲用酒杯冰镇手背,又握了握拳。 程一凝看着这个人。 他以前就是如此,冷脸话少,不过手生得实在好看,没有常见的工程师粗短手指和巨大的骨节,除了右手中指有个老茧。 他的外貌也矛盾重重,男性化的体格和眼神,却有一双女性化纤长的手和一颗泪痣。 林斌主场已经不在,开始空口喝酒。程一凝怕他抽风加单,拿了纸巾盖住桌上的二维码。 酒保走到他们桌旁,询问尹哲的姓名,解释说等下投屏要用。尹哲用了一个v字代替。 “v字佬,神秘。”吴克明开玩笑。 “……” 在尹哲的沉默和程一凝的嗤笑中,v成了他的代号。 酒保送来第二轮魔方道具,还有周边小礼物——黄金橡皮泥小人的钥匙圈,还加送好几杯特调鸡尾酒。调酒师特地做了分层,杯子里像魔方里的的彩色方糖,大概率不太好吃。 第二场的前几分钟,黄金橡皮泥小人又蹦蹦跳跳。第二场升级装备,它穿了条彩色裤头,在大屏幕上手举着round-2的牌子,提示下一轮即将开始。 “看好你哦,v字佬。”吴克明笑着去勾尹哲肩膀。 尹哲躲开,在加油声和大屏幕提示的开始中,打开盒子拿出魔方,像是从蒸笼里拿起一块发糕。 这一轮魔方大了一圈,四阶,每一面都是4*4的格子。 糖色的光倒映在尹哲刮得干净的脸上,程一凝看到他眼中淡淡的死感。 他将魔方拿在手上轻转几圈,大屏幕倒数到0时,他拧着魔方旋转起来了。 他手速快且劲儿大,大到每个片层都像要被拆开,某几个瞬间魔方转成了一个球,程一凝都眼都花了。 大屏幕上跳出了第一个名字!毫无规律的英文词组,不是尹哲。 第二个同时出现,谁取名龙傲天啊?搞笑! 都是职业选手。程一凝嘀咕。 每出现一个名字,台下都跟着报一个,观众吹口哨鼓掌,甚至有人站到桌上,不顾是否挡住后面的视线。 氛围给人巨大心理压力,每报一个名字,程一凝的太阳穴就跳一下。 她看向尹哲,那人脸上还是那副死样子。 “v!”观众终于读出了屏幕上的数字。 尹哲快速举了下魔方。 “慢了。”他仿佛因为口渴,喝了一大口鸡尾酒,又露出嫌弃的表情,将杯子贴在手腕上。 程一凝招呼酒保,要热毛巾。 李博问:“受伤了吗?” “手抽筋了。”尹哲接过了热毛巾,说了声谢谢。 “活动要热身的。”李博说。 “不赖活动,标书签多了,手坏了好几天了。”吴克明笑着。 程一凝听到了熟悉的词,耳朵竖起来。 “现在还手工签?现在投标公司都走线上系统了。”李博说。 “这家是老派投标,得一份份签。”吴克明说。 “下班不提工作。”尹哲打断了他。 程一凝思索。 他们不是同事。林斌公司所有投标都委外给老魏,都经程一凝的手,bfc不做任何资料,只支付佣金。 所以吴克明他们如果自己投标,和林斌就一定不是一个公司的。 那是什么关系?同行?有没有业务重合? 程一凝想试探林斌,却发现他人不见了,似乎到处找人喝酒聊天,自从不是焦点之后,他忘记是来招待客户的。 场馆里的气氛已白热化。 人类有对竞技的天然渴望,每一个都是精神的参赛者。 好几波人想要加尹哲微信,专业俱乐部的成员,不是专职的,其他身份还有学生,老师,券商职员,投资人,好几个是门萨会员…… 现实社会里,俱乐部是变相链接社会资源的团体,多重社会关系的一部分。 尹哲全都拒绝。 第三场比赛开始之前,酒保送上更大盒子,五阶魔方,一般小孩的手都握不下。 酒保送上祝福:“祝您赢得大奖!” “大奖是什么?”尹哲看屏幕上的累计名次。 “冠军卡座免单,冠军本人获得不记名酒水一折券。” “我不怎么喝酒。”尹哲说。 大屏幕上开始提示倒计时,橡皮泥小人在大屏幕上跳舞扭成麻花。观众把看好的卡座围了个水泄不通,所有人都在见证冠军的诞生。 六号桌外围了两层,屏幕都看不见了。 在人群的欢呼和加油声中,尹哲打开盒子,五阶魔方比三阶大了一倍半,更加华丽,像装着彩色火种的琉璃盒子。 光倒映在尹哲的眼中,程一凝第一次看到了胜负欲,像冰层下的熔岩。 此刻,他的表情有些变化了……像是美剧主角团伙里的技术专家,面对着满屏的监视频幕,酝酿一场扭转战势的爆破。 15,14,13…… 十五秒观察期中,所有人都开始倒数,这一场比赛属于所有人,每一个人在精神上都参与进来。 “3,2,1……” 到零时,尹哲反而放慢了速度,动作却更加精确。 他一面观察,一面小幅扭转,和上一轮手法不同,这一轮每个动作都是正向的,没有一步向反方向扭转,仿佛要求每一步都无比正确地指向谜底。 这种画面,令程一凝意识到世界上所有的游戏都是同一种,一个胜利目标,那就是消解…… 色块每触碰的一下,色彩统一度就会变得高一些。 “v!v!v!”人群在大叫。 几个瞬间,程一凝觉得自己失聪了。 忽然有人叫:“还有两步!” 在那个人的预判中,尹哲完成了复位。 他像扣篮一样把魔方直接扣在了桌上,手肘碰到了一个杯子,酒撒了一桌。 草台扳手 第9节 大家看向屏幕,“v”出现在了那里。 在那之前,什么都没出现。 “第一!”卡座周围爆发出欢呼。 在v出现的两分钟后,第二名才出现…… 这是一场残酷的比赛,前三名的出现后意味着比赛结束了,大家边聊天边观望大屏幕。其他卡座周围的人逐渐散去,现场的降温成了对未完成者的轻视… 有两名直接弃赛。 比赛提前结束,开始进入公证阶段。 主持人上来宣布评分规则,三局总分制要汇总前两次的成绩,在宣告结果之前,有三十分钟的活动时间。 场内重新变成普通的夜店。 有人跨半个场子过来,希望加尹哲微信,说是有类似的活动邀请他,有偿的……尹哲还是拒绝。 程一凝看着和吴克明说话的尹哲,有了另一个猜测。 主持人回到舞台中,三十分钟很快过去了,屏幕上橡皮泥小人蹦蹦跳跳,变成了一个魔方。 魔方上显示冠军的名字——v。 尹哲以绝对优势赢得了第一名。 “冠军!!!”李博叫。 “免单!”程一凝省了一万块。 这个夜晚除了免单,他们还得到了伴手礼,每个参与者都拿到了橡皮泥小人的钥匙圈,软乎乎的像硅胶,手感特别好。 尹哲赢得了不记名一折券,他很少喝酒用不上,李博不在本市也用不上,林斌喝到神志不清,奖品就留给了唯一的女士程一凝。 “太晚了,我们走吧,我天亮也要开会!” 李博拿起卡座上的冲锋衣,被坐得皱巴巴的,他心满意足,感谢大家对他的照顾。 “我们送你!”吴克明对李博说。 他们和酒保道别,走到门口等车。 程一凝跟在后面掏出手机,加微信是今夜最有价值的时刻。 她上前边聊天边加了他,不掩饰自己是代理公司,代理业内许多品牌的设备。 尹哲和吴克明也和李博互加微信。 程一凝竖起耳朵,等他们自我介绍。 “艾仕精密机械,有机会来拜访您。”吴克明恭敬说道。 az……艾仕精密机械,程一凝记得这个名字,她做的300个机械臂投标对手名单上有他们。 林斌吃里扒外,和竞争对手喝上酒了。 “来我的城市一定要告诉我,我开车带你们玩儿,我们城市小也比不得这里时髦,但小吃是全国闻名的,清真街特别出名。”李博说。 他的公司和家都在西北,他挨个握手,和尹哲握手的时候尤其用力。他今夜也喝不少。 “车到了。”吴克明说。 今夜az艾仕有商务车接送,就是为了认识采购而来。 吴克明去路边挥手叫司机开过来。一辆七人座的商务车,司机停在路边…… 吴克明示意李博可以上了。 林斌站在他旁边送李博,突然喷射呕吐,吐了吴克明半个袖子。 林斌这个家伙刚才就东倒西歪,被冷风一吹就有反应。他哇哇呕吐,李博倒过来上前扶他,怕他摔下人行道。 吴克明掏出纸巾擦袖子,只能跟着扶,他好像也要吐了。 尹哲和程一凝都和他保持距离。 “下周300个机械臂的投标,bfc和你们az是竞争对手,开标前还一起喝酒,你觉得合适吗?”程一凝走到尹哲旁,还是说了。 “并不合适。”尹哲不狡辩。 这倒让程一凝不知道接着该说什么。 于是,两人继续沉默看着呕吐的林斌——他像个坏掉的消防龙头一样,持续喷射。 “你…从原来的公司辞职了。”尹哲突然说。 程一凝惊,他还是认出了她,他记得…… 她又一次感受到多年没回味过的羞耻,耳朵微微发烫。 “被骂关系户,没脸待下去。”程一凝嘲。 尹哲又沉默,显然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这时后面的车已经排长队,狂按喇叭,吴克明不得不带走林斌。他和李博一人一边扶住醉鬼,拽上了车,这家伙已经软成一摊了。 “太晚了,我们送你吧。”尹哲对程一凝说。 “我的车也快到了。”程一凝有意回避,虽然没叫车。 她转身走回酒吧,走到台阶上时,又想到应该和李博道别,便再次转身表演性地挥手。 李博钻进车里,从车里伸出脑袋来道别,这时旁边伸出一只手抓他衣服,是林斌的手,他只能尴尬地挥手,直到车门关上。 程一凝目送车开走,走回店里。 这里恢复成普通夜店模样,喧闹热闹时髦又落寞,和其他的并无不同。 我是不是该和老魏打电话?她想。说一下今天的事。 避免见面是投标之前的常识,今夜太嚣张了,可想到老魏决定关闭公司,她不确定说了是否有意义。 也许他根本不在意,会说是最后一个投标案,更况且她没证据证明他们干了什么。 程一凝望着马路上的车流,想到方才副驾驶上的尹哲……他望着她,像欲言又止。 这人真怪!她想。 第7章 -1 程一拧 那一晚,程一凝还是给老魏发了信息,站在厕所门口,发了长长的一段。 老魏几乎是立刻看到的。 程一凝看着对话框的上方“正在输入”,最后得到的却是:早点回家吧。一定要打车。 虽然程一凝也预估到他的反应,但收到信息的一刻,还是失望了,非常失望。 和老板道别后她打开手机叫车,发现附近太多人了,排队起码半个小时以上,真的不太好叫。她在想有没有机会拼车,或者干脆加钱,结果收到了老爸发的信息: 回家了吗?我来接你。 这个点,凌晨两点多。 她站在酒吧的台阶上,看到大家三两结对离开,更多的人在等,有些车就停在那里坐地起价……夜风吹过来,她给老爸发了个定位。 只花了二十分钟,熟悉的黑色老别克稳稳停到路边。 天太冷了,程一凝立刻坐进副驾驶,扑面而来的暖气让人安心,她又在熟悉的位置摸到了保温瓶,它是家里用的一只白色独角兽保温杯,程一凝的头像也是它。 她喝了一口,水温刚刚好,杯子里飘了一小片柠檬,舒适得像在家里。 程老师一言不发,显然是生气了,他是会生闷气的传统爸爸。气女儿大半夜一声不吭出门,气女儿大半夜来的是酒吧,但从来都是有事早上再说。 “老爸,礼物!给你!” 为了缓和气氛,程一凝从购物袋里掏出黄色魔方小人,在爸爸面前晃了晃,挂在后视镜的下方。 程老师看了看挂件,苦笑着,摇了摇头,问:“什么事那么晚跑出去?” “重要客户,非常重要!”听到老爸给她机会解释,程一凝赶紧接住,就小时候的每一次闯祸。 程老师又问:“饿吗?” “不饿,想睡觉,”程一凝忍不住打哈欠。 “先睡一会儿吧。”程老师发动了车。 程一凝安心地闭上了眼睛,热风轻轻抚在脸上,过去的记忆在脑海中慢慢浮上来,那是属于父母和她夜晚的那些故事。 那时陆总还是陆工,因为工程经常上夜班,下班晚了,程老师就会开车去接,那时候家用车普及率没那么高,他们买了一部黑色桑塔纳,程一凝也会吵着要去接妈妈,其实是出去吃东西。 回来的路上程老师会买晚上路边的烘山芋,萝卜丝饼……母女坐在后排吃,吃得车上都是……或者干脆回家之后程老师给妻子烧上一口热汤面,放猪油,撒一把葱花,程一凝就爱蹭加了猪油的汤喝。 这种时刻,是可以证实老妈说的“早点成家,过普通日子”是非常好的。 进了家门,程一凝连衣服都没力气整理进衣帽间,就直冲自己房间,全身酸痛地倒在床上,澡都洗不动了,她脏兮兮地刷了个牙洗了个脸就钻进被子…… 她做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梦。 回到了二十出头的年纪,她站在实习的资管部里被科长边嘲笑边要求整理货架,这里还是那么乱,什么都有,刀轮电线过滤器…… 哎?里面还混合着一些彩色的灯泡? 是魔方! 她把魔方一颗一颗拿出来,拿个箱子装好,一叠叠摞齐,又发现架子另一头上掉了个超级大的魔方下来…她过去捡起来,看到了架子对面站着一个人。 “好久不见,关系户!”尹哲说。 “放屁!”程一凝骂醒了。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在淋浴喷头下把自己彻彻底底洗了两遍,贴着面膜看了一通标书,又想到昨晚和竞争对手见面,决定快点进公司。 一楼老爸已经准备了满满当当的早餐,除了常规的麦片牛奶吐司,水果也是商超的当季品类——成熟度刚好的猕猴桃、红火龙果切成块盛在碗里,旁边放着自制酸奶,刚煎出的荷包蛋、杏子果酱。 程老师用玻璃杯泡了绿茶,是泽文总送的野茶……桌上还放着一叠资料。 他看到女儿下来,就去厨房烤吐司冲咖啡。他们买了一个接近商用的蒸汽咖啡机。 程一凝撅着屁股手肘靠在桌上,站着就去摸叉子,老妈看到这种姿势又要骂了。 草台扳手 第10节 她挑了一点杏子酱吃,又酸又甜好吃极了,这是神仙老爸看菜谱做的,他做的牛油果酱也香得要命。 除了早餐,餐桌上还有各种维生素片。 这是程老师专门给母女配的。 程一凝不知道它们有没有用,但她确实很少感冒。 餐桌是这个家中最有烟火气的地方。 “妈走了?”程一凝问。 “老陈一早就来接了。 “哦,又那么早。” “你妈事情多。昨天你出门应该和我说一声。”程老师边责备,边往烤完的吐司上抹酱,“来,坐下吃。” “哎,是很重要的客户。”程一凝接过吐司。如果出门和老爸说,大概率走不了。 程老师不再说话,等她吃完吐司,才把桌上的资料给她,说:“有些男孩子的资料,你空了看看吧。” 一眼扫过去,四、五份个人简历,附个人身高学历和照片。 又是相亲对象? 每次都搞得像面试,明显是老妈陆总的手笔。 “爸……”她撒娇。 “不是现在看,等你忙完。”程老师温和但态度坚持。 程一凝只能拿过资料,边吃维生素边看第一页……长得寡淡,不是她喜欢的类型。吃完后她灰溜溜上楼,迅速换衣服下楼上班。 “回来吃饭吗?”程老师照旧问。 “不知道啊,先别做我的饭。”程一凝边用鞋拔子穿鞋边说。 “你妈今天也出差。” “哦,那我尽量……”程一凝愧疚,又是老爸独自吃饭的夜晚。 “先忙工作吧。”程老师照旧那么说,照旧平静的低落。 程一凝搭乘地铁去公司。 那么多年,老魏的公司就没搬过,还在那栋商住两用楼里,电梯永远超载,挤成罐头。 周末下班能赶上学生补课,早高峰能赶上居民遛狗,除了被着急的外卖小哥撞过,她还被居民的狗咬过屁股。 那次因为要赶飞机,错过了24小时… 之后她担惊受怕了一年,虽然没事,不过听说这玩意儿有十年潜伏期?搞得她发火上头就会下意识一激灵,觉得自己狂犬病要发了。 程一凝走出电梯,空气里还是熟悉的厕所味,这一层只剩下他们一家公司开着。 看起来神秘的理财公司是先关的,去年年初来了一堆阿姨维权,把理财公司门口围住……还来老魏公司要杯喝,又要求在会议室休息,直到警察来了才离开… 那个叫幸福家园的婚介所也关了。 幸好关了,不然沈会计天天要想帮程一凝去报名… 别的公司,也陆续离开。那一排公司的名牌只剩下他们孤零零一个了。 程一凝走进公司,又遇上男厕所跑出来那个人——边走边拉裤子拉链,两个人差点撞上。 这人是楼下公司的员工,那么多年都在这家公司,他上来说明楼下厕所又堵了……那人曾经想要程一凝的微信,一直被无视。 此时的办公室的灯也开了,还开着窗——沈会计到了。 程一凝整个人缩得小小的,悄悄走进去。 沈会计,全称沈佩琳老师,公司头号不能得罪的人。她连大老板老魏也不怕,挂在嘴上的话是:“老魏,你这样是叫我去踩缝纫机的晓得伐!” 她是公司的中流砥柱,肱骨之才。流水的牛马,铁打的沈会计。 老魏公司曾经有十几个员工,因为各种原因离职,程一凝入职后新招了一个员工,今天休假回老家了,是助理。 现在公司又有四个人了,包括老板。 因为增加了助理,才把程一凝从总经理助理兼公司出纳、行政、人事岗位里解放出来,做正式销售和总经理助理工作。不过助理回家后,她还是要兼出纳、行政、人事,同时做助理和销售。小民营公司,一头牛马当作一群用。 她愿意接受,毕竟对家里放过豪言:拧螺丝也能自己养活自己。 闹得最凶的时候,还十三点地把自己的名字改成:程一拧 “沈老师早!”程一凝从沈会计面前走过。 沈会计面对屏幕头也不抬。 从上方看,只能看到她的花白头顶,扎了个潦草的马尾,老花眼镜顶在头上。 程一凝掐指一算,嘶……今天报税最后一天,不能惹! 她挪回工位上,打开抽屉把拿出发票,整理完后,瞟沈会计的方向,等到她喝水,迅速飞过去一个滑铲递上发票。 沈会计的注意力还在屏幕上,自言自语:“系统怎么回事啦!怎么不动了啦?不让我们报啦!有毛病啊!” 程一凝把报销单放在桌上,用食指幽幽推过去。 “沈老师…您方便的时候。” 沈会计又敲了两下鼠标,没反应,把鼠标往旁边一推,大叫道:“不报了不报了,系统又发神经病了!”说完把报销一把捞过来,老花镜挪到鼻梁上,一页一页擦擦擦看起来…… “招待花那么多,钞票大风刮来的啊。” 程一凝赔笑:“采购小姑娘一起吃饭,现在网红店很贵的呀。” 沈会计嘴里叽叽咕咕唠叨,一直看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看了一遍,说:“是不是漏掉一张发票,老魏和我打招呼,说有张大的,那个姓林的油头小光棍的,票呢?不要跟我说没票,没票不好报的!” “没付没付,酒吧搞活动免单了。” 程一凝脑中划过尹哲离开时的样子。 沈会计又不满意了:“还有那么好的事啊!小程,你不要自己掏钱了不报,你大小姐不差钞票我知道的,但公私要分明,老魏不差这点的。不要我说没票你就真不报了!” 程一凝哭笑不得:“真没付啊沈老师,我很差钞票的,你晓得的呀!工资又不高!” “算了吧!市中心一级复式大平层还缺钱啊?!姓林的我也晓得的,这次不请下次也要请的,案子结束了还要敲一顿,吃饭吃到喉咙口!前世没吃过一样!” “您说的对,这个人是吃相是难看!不过我们家不是一级,开发商乱讲的,没根据。” 程一凝一直解释,沈会计也一直不听。 “这要什么根据?房价就是根据!好了不要讲了!”沈会计把报销放进抽屉,继续折腾报税。 程一凝识趣地退回工位。 入秋后明显降温,出了太阳还是舒服的,她的工位能吹到自然风,感觉好极了。九年过去了,如今她已经能心平气和处理很多事。 虽然累,但程一凝觉得应该感恩的。 老魏公司什么都做,但也都什么都有人教,业务是老魏教的,其他是沈会计教的。乙方心态是老魏帮忙摆正的,爱哭的毛病是沈会计治好的。 程一凝还能想起沈会计当初怎么修理她的… “哭!再哭回家去,让你妈给你找个好工作!办公室门关起来,天天困觉!” “人家小巧玲珑哭起来好看,你人高马大哭起来就是个傻大姐!大泼司!” “再哭扣工资!钞票那么一点点,倒赔帐!” 被骂疲了之后,程一凝反倒是开始佩服沈会计的,毕竟骂人她一视同仁,从供应商到客户到老魏甚至税局专管员,都没带怕的。 她是真正的抖s。 对了,她也骂过从厕所里出来的,老是束裤子的小子…… “下作胚!我们这里还有没结婚的小姑娘!下次校门不拉直接帮你剪掉!”沈会计直接在办公室里就吼。 程一凝很想问剪的是什么,但不敢问。 “能扛住沈会计的骂,还有什么客户是对付不了的。”老魏评论。 程一凝想起老魏昨夜的反应,又接受了一点。 他这个年纪,萌生退意是情理之中。 只是程一凝看来,凡事有始有终,这个“终”里应该包含“赢”,至少她是这么想的,因为她还年轻。 她又开始翻标书,边看边心里吐槽道:什么年代了,还纸质标书,不过我们还纸质报销呢。可不就是因为穷么。 看完标书,她把确定的资料一页一页打印出来,又到了折磨打印机的时候。 沈会计帮不了忙了,今天上半天报税,下午要去儿子家。她儿子前年结婚,小孩子刚出生,她要帮忙带孩子。走之前,她把报销单用一个燕尾夹夹好,放在桌上。 “老魏进来让他签字,你做到网银上,下班前给我搞好,我明天看。” “好的沈老师!” “让我想想还有啥事…”叮嘱完工作,沈会计在原地打了转,到处找东西。 程一凝头也不抬就知道:“沈老师,眼镜,戴着!” “哎哟,痴呆!”沈会计摸了摸脸。 程一凝头痛,笑着说:“快回去吧,换爷叔的班!爷叔饭也没吃。”沈会计夫妻轮流带孩子。 听到这话,沈会计又不开心了:“什么意思,轰我走啊?!” 程一凝摆手又拱手,只求快走。 沈会计继续开始说教:“工作要紧,你个人问题也要抓抓紧啊。” 程一凝早懂得如何应付:“晓得的呀!我也急啊沈老师,您看看有什么合适的男孩子吗?帮我留意!我不挑的,男的,活的就行!秃的也行!” “帮帮忙!你不挑你妈也挑啊!你让我挨骂啊!走了走了!” 一说陆总,沈会计立刻就走了,她也有扛不住的人。 在打印机的轰隆中,程一凝将标书资料一叠一叠整理好,下楼去买了一份热干面,边吃边看电视剧,随着资料打印出来,精神也一点点松弛下来…… 资料清单一项项勾掉: 技术规格书,标书,密封报价章盖,名片…… 她的名片是厂商定制: 草台扳手 第11节 布伏斯特机械(中国)有限公司 销售经理 程一凝 她还有另一套名片: 乾特贸易有限公司 业务经理 程一凝 相比甲方爸爸帮她印的那份名片,老魏的纸质更粗糙,连个固定电话都没有,像个皮包公司。 但这小皮包公司里的她,才是那个真正的,努力了很多年的她。 下午老魏来了,走廊里就听到行李箱滚轮的声音,照旧背着一个大包,把这小老头的背被压得有点佝偻,老板这两年越发像是土地公了。 “昨天太晚了啊。”他进门就唠叨。 “哎哎,不算晚。”程一凝说。 “不该让你去,你妈早上给我发信息了。” “她给你发信息说什么?” “就那些老话。”老魏放下包拿保温杯倒水,从包里摸出药来。 “您还好吗?”程一凝看他有点气急。 “不要紧,走急了。”老魏说,喝水还呛了一口。 程一凝看着他吃药,打算等他休息一下再说今天的标书,有一些意见要确认。 结果他先问:“密封报价都做好了吗?” “好了,但没封起来,昨天晚上我和您说了……”程一凝打算再说一遍,“林斌和对手公司走得太近,您觉得报价可能泄露吗?要不要和他们公司反映,再修改一下报价?”‘ 程一凝就担心报价泄漏,这年头价格最要紧。 “不是我们泄露的就行了。”老魏轻描淡写地说道。 这个行业利润丰厚,投标报价泄露也不是新鲜事,真泄漏了也很难举证,是个无解难题。 程一凝叹了一口气,猜到结果。 老魏坐到位置上,打开电脑,边用酒精棉片擦键盘边问:“小程啊,你觉得这事儿有意思吗?投标。” “有意思啊。”程一凝又叹了一口气。 “那你那叹什么气。” “怕掉单啊,我觉得自己还挺有感觉的。” “心态可以啊。忙得过来吗?”老魏继续问。 “有小聂就忙得过来。” 小聂就是那个休假的助理,毕业就来公司了,人不是很机灵但踏实,和风风火火的程一凝合的来。 程一凝继续说:“等她回来,我又可以跑客户了。我们可以培养她在办公室接单,算多点奖金给她。” 她甚至有种想法,如果公司运转顺利,老魏会再考虑一下关闭公司的事。 老魏果然若有所思。 这时程一凝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来电:聂萌萌 “说曹操,曹操就来电!”她欢乐地接起电话来,跟着站起来,“萌萌,正聊你呢。下周一回来了吧?早上进来吗?” 那头声音怯怯的。 “凝凝姐,有点事儿想和您商量。” “哦哦,你说……” “我要辞职。” 第8章 -2 她31了 程一凝捂着话筒走到长廊上。 “怎么好好的,要辞职呢?” 也许因为程一凝的声音大了,那头声音更小了。 “我爸妈……我爸妈让我在老家相亲结婚,不让我出来了!”小聂要哭了。 程一凝被整得无语,说:“怎么个不放,拿绳子捆你啊?犯法的。” “我妈说我出来了,就断绝母女关系!”小聂真的开始哭了。 程一凝想了想说:“那你怎么想的?如果你想回来,我现在就去你老家一次,和你爸妈当面说明,让他们放心,你觉得怎么样?” 小聂那头支吾:“我…也不知道,这次回去,看到同学都结婚有娃了,在老家我都算老姑娘了,我也着急。” “你都老姑娘,那我不是要绝经了啊?!”程一凝在走廊里大声说话。 旁边走过去一个男盯着她看,她马上瞪回去。 “我爸妈还说,工作两年多,也没见挣到什么钱,说做的也不是什么好工作,凝凝姐,但我也真的努力了呀。” 提到钱,程一凝沉默了。 平行而论,小聂的工资不算太低,但大城市物价高,租房扣去生活费偶尔看个电影买件衣服就月光了,很容易就欠了一堆卡帐。 别说小聂,她也什么没剩,能过得轻松无非是仗着和爸妈住在一起。 钱在大城市挣,也都留在大城市,什么都带不走,这就是现实。 任性的资本是谁给你的? 程一凝又想起这句话。 “那你想好了吗?在老家。”她问。 小聂沉默了一会儿,回答:“嗯”。 “好!!!如果真的决定了,我支持你!”程一凝先振作起来。 “凝凝姐……” “大城市不一定好!我都不够花!”程一凝说了实话。 她那么干脆,小聂却又哭了。 这么多年忙着工作,程一凝和同学来往不多,能密切交往的朋友也不多。老魏和沈老师隔着辈算半个,小聂能算一个。 小聂是个很好的孩子。如果在老家找个喜欢的男孩子结婚,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妻子和母亲,慢节奏的生活未尝不是更健康的呢? “别哭,再哭我就当你反悔哦。”程一凝打趣道。 “我不哭了!谢谢你,凝凝姐!” “决定了就好好生活吧,找一个喜欢的男孩子结婚,和喜欢的人一起才有意思!不要为了结婚而结婚。这个你能答应我吗?”程一凝又说。 “一定,凝凝姐。” 聊了好一会儿,她们才挂了电话。 程一凝回到办公室,电话打得兴奋,接着情绪又低落下去,又只剩下她一个了。 “不来了?”老魏正在看邮件,头也没抬。 “稍后我帮她做个工作交接,哎,就是那点事,我熟……”程一凝看着小聂放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我帮她办个劳动关系转出,这个月的社保帮他要交的哦,公积金也要交哦,不交违法的哦。” “都交!”老魏笑,“知道的,劳动法!” 程一凝走到小聂工位上,打开电脑插上法人一证通,操作起来。 “小程啊,你也30岁吧?”老魏还在继续看邮件。 “到12月就31了。”程一凝在系统上录入信息… 时间如白驹过隙,她31了。 “你知道我几岁?”老魏问。 “64、65了吧。”程一凝记得他比老妈大几岁。 “我66,沈会计68岁,你31岁,小聂不算进去……三个平均年龄是多少?” 程一凝心算:“54,55。” “不算延迟,女干部都退休了。” 程一凝笑了。按照平均年纪算,他们得集体退休,这是什么牛马笑话。 老魏终于说出来:“这次投标结束,我打算把公司关了。” 程一凝努力保持平静,继续在电脑上整理文件,边整理边说:“这个,您早就决定了吧。” “你也早知道了,不是吗?”老魏不惊讶她的不惊讶。 “知道但不相信。”程一凝点击发送,关系转出手续办完了。 老魏继续说:“是真的但不着急,距离公司关闭还有一段时间,之后老沈会帮忙处理一点事,你就不用来了,工作找起来,简历投起来,工作找到之前,我照常给你发工资。你妈也会帮你留意工作,我很早就和她说过了。她关照老同事们那么多,也应该帮自己的女儿打算打算了。” “我不想听我妈的安排,自己找。” “那就不要光嘴硬。” 程一凝不做声。 老魏也不做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小程啊,那么多年,我还是很对不住你的。你进来是我最难的时候,缓过来也没给你什么奖励。工作很多,待遇也一般,你都没什么个人生活。不过也快要结束了,往后我希望你多点私人的生活,找个安稳大公司或者考公,早点成家。” 程一凝感受到了熟悉的味道,和爸妈一样,那和多年,她还是被照顾的那个。 “我还想做出点成绩。”她说。 “成绩这东西,其实和努力没什么关系,同样的时间投入在家庭中更有回报,我也是在这个年纪才想明白的……”老魏说。 程一凝想到老妈的话:不如换个不奔波的工作,早点成家。 草台扳手 第12节 魏总和老妈都是过来人,在事业的成果上差异超级大,得出的结论却是一样的。 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站起来,把打印完的标书拿了一叠送到老魏的面前。 “既然是最后一次投标,那好好干,我不想丢单了!” 老魏大概没想到她给他派任务! 刚才说到关公司时,他显然是一瞬间服了老,现在聊起工作,眼中的精气神似乎又回来了一些。 “你说了有泄露报价的可能,那你有什么对策?”他问。 本轮招投标安排在邻市,周一下午两点开标。 招标所委托的公司注册在科技园区里,实在不很方便,按导航下了高铁站还得打车。 开车最干脆,回程也方便。 本次是她和林斌一起去。听说程一凝要开车,林斌要求去接他。 程一凝家有两辆车,父母各有一辆。 陆总是一辆银色奥迪q7,因为有司机接送,所以不常开。程老师是一辆开了近十年的黑色老别克,使用频率高,不是接送妻女就是去超市采购。两辆车程一凝会选着开,看当天情况。 “你还不配我开好车接你。”周一当天,程一凝拿了老爸的车钥匙。 出发前,程一凝又看了搜集到的资料,除了az艾仕精密机械,其他都是委托代理参加。 业内专业代理公司就那么几家,现场都是熟面孔,程一凝想着也许能找到新的工作机会。 “好运!”她调整了后视镜,拨了一下魔方黄色小人车挂,启动了车。 接林斌的地方不在市区,绕了远路,但程一凝不想讨价还价,如果老魏说是最后一次投标,那也是她最后一次接送。 午间高峰但还算通畅,程一凝早到了,她给林斌发了信息,在小区前的公交车站上碰头。 接近车站,她看到这人正在路边打电话。 西装,双肩包,头发整齐,乍一眼挺正常的一个上班族。 他看到程一凝的车就招手,像对一个出租车司机。 车没停稳,他重重拉开后车门,把双肩包丢进去,然后打电话边挤进副驾驶,对话筒亲了一下,说了句“宝贝我挂了”,才收起手机。 “过去多少时间啊?!!”林斌弹了一下后视镜下挂的小魔,恢复成惹人讨厌的样子,“这垃圾我早就丢了。” “是啊,我什么垃圾都当宝。”程一凝也阴阳怪气,“这里过去一个小时,有点偏。” 林斌摆脸色了,说:“帮帮忙,这个楼盘你买得起伐?” 程一凝瞬间明白了,反问:“林总乔迁新居了啊?” “嗯,今天去盯一下装修。” “恭喜!要送根甘蔗给你!”程一凝不喜欢他,但投标合适讲点吉利话,不然坏风水。 “就送甘蔗啊!”林斌鼻孔里出气。 “口彩好的呀,节节高。” 林斌暂时找不到什么错处,开始调整位置,调完座位又说:“房子是好,贷款压力也大,男人嘛!跟你们女的不一样,有压力才有动力。现在就你们这帮女的嘴上叫男女平等,结婚的时候总还是问男的要房子,就嘴巴上平等一下,瞎叫叫。” 程一凝懒得争,说:“婚前买是婚前财产,婚姻法保障双方。”她一脚踩油门上高架,开得急了,车头前的小魔玩具乱晃。 “什么破车啊?!”小林扶了下门。 “我爸的,开很久了。” “你没车啊?” “买不起。” “那买房了吗?房和车至少要有一样的咯。”林斌找到了这场对话的高位和优越感。 他不知道程一凝家里的情况。程一凝为了催货款,从来热爱哭穷。 “都没有。工资低,没房没车,就和爸妈挤一挤。” 林斌笑了,用同情的口气感叹到:“中标那么多次,你们老魏应该也有奖励的咯,至少也要搞个入门车开开。自己有车方便很多了。我打算换车了,你说什么好?” 程一凝适时把话接上:“什么都好,林总你佣金方便结一下吗?结了我车的首付就有了。” 林斌瞬间不响,又开始摆弄保险带。 他突然大叫起来:“你养狗啊。”边叫边从袖子上拉出了一根黄色的毛。 “我人都养不起,还养狗。”程一凝无语,她家没狗。 “那毛哪里来的啊!你看,位子上了,狗肯定上过车了。车子消毒过伐?” “你带上来的吧。”程一凝准备等他下车了,用酒精喷一下副驾驶,消个毒。 “放屁!我最怕狗了!”林斌大叫。 同类有什么好怕的。程一凝偷笑。 园区接近邻市,接近入海口,沿途会开过一片湿地,是热门的观鸟地。这一片海风舒适,开车兜风也是极好的。… 程一凝不再和小林说话,而是打开了车窗,巨大的风声盖住了林斌的骂骂咧咧。 他们比预想早了十分钟。 程一凝开进园区,觉得有些变化,比起上一次来提升了不少基础建设,安装了出入闸道,还好停车空位还是很多。 她找了个位置倒车进去。门口已经有很多人。 机械臂的招标项目是下一场,临签还有一会儿。这种情况主办方会安排一个空的会议室做休息区,但事实上多数人会跑到门口抽烟,聊天。 下车时,她看到了熟人,是对手也是同行,彼此点头打招呼。 “我没喝咖啡,你去搞一杯。”林斌下车还在拍袖子。 程一凝装作没听见。 “你穿高跟鞋了,存心的对吧。一定要高我一头。我要喝咖啡。”林斌又说。 程一凝穿着黑色西服套装,配了一双中跟,比林斌高出好几公分。 她懒得废话,说道:“园区的咖啡关掉了,叫过来要十公里,时间来不及了……我车上有水。”说完从后车厢里拿了两支水出来。 林斌一脸不情愿,拧水瓶太大力,撒了一身。 “质量真差。讲究点好伐?”他狂甩膀子。 程一凝靠着车边喝了一口,看着眼前那么多同行,又看了看表,决定找点话题打发时间。 “艾仕精密机械今天也参投,来的是上次那两个吗?”程一凝问。 林斌资格也是老,镇定说:“我怎么知道?” “你和那家公司不熟啊?” “不熟啊,我们圈子那么小,你不和也和今天招标的人都认识嘛。” 程一凝又问:“艾仕之前也是委托代理做的招标,为什么现在都收回来自己做了?术有专攻,给我们这种小代理不是跟更香嘛。” “谁知道,上来了一个新老大,要求多得很。”林斌说。 “到底是林总,知道的就是多啊。”程一凝嘈。 “我说了啊,圈子就是那么小啊。” 程一凝不再提问,看着大楼前的同行们,又想起老魏关公司的事,感叹代理的生存空间其实很小。 林斌凑过来,说:“我要冰美式!热死了!” “快开标了!” “来得及,你现在下单,开车出去自提。谁说要快点结佣金的啊?” 程一凝有一种想骂他的冲动,但告诉自己开标前不能发火,坏风水…… “附近有自动贩卖机,喝灌装的吧?!”她直接决定了,离这个十三点远一些。 程一凝绕到大楼后面,确实就在那里…靠着墙摆着一排,新增了好几台崭新的新款出来,体量提升了,能放的品种更多了。 不过国内似乎不怎么喜欢这种贩卖机,毕竟便利店太多了。在那一排贩卖机前,程一凝是唯二的客户。 还有一个人,正研究着贩卖机上的触屏。他意识到了有人正看着他,回望过来… 程一凝感叹今天不顺,但还是露出了假惺惺的笑容。 “下午好!尹总亲自来投标啊?” 第9章 -3 不中标就喝西北风 尹哲穿着书卷气的细条纹衬衫和灰西装,和艺术家气质的皮夹克比,多了一些可靠的大牛马气质——克制中带着审视,不是气势极强的顶级牛马。 顶级牛马还得陆总这样的,相比之下,程一凝只是个吗喽。 他退后一步,示意程一凝先买。 程一凝也不谦让,走到他和货柜之间往里看,有很多种咖啡,还有绿茶,果汁,矿泉水…… 尹哲在她身后。她操作着界面,顺便闲聊几句。 “这里的机器换新了,上次来还是老款,东西多了很多,老款的触屏也不太灵活,我还按错过东西。” “这款不会,是复合识别系统。”尹哲说。 程一凝在货柜的玻璃上看到他的倒映。她选了瓶装拿铁和美式,准备按屏幕结算,尹哲说了一句稍等。 他的手从她肩膀上略过,在触屏上点了一支绿茶。 “一起结。”他说。 “哦,谢了。”程一凝也不客气,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一起结。 取货口滚下了三瓶饮料,她把绿茶递给尹哲,说了句好冰。 尹哲伸手接饮料,手上贴满胶布,两只手都有。 有一瞬间凑近,程一凝在他身上闻到中药的气味,清凉的好闻的味道。 草台扳手 第13节 “手还好吗?”程一凝问。 “快好了。”尹哲极慢地拧着瓶盖。 “要帮你吗?”程一凝看着难受。 尹哲的脸微微抽了一下,瓶盖松动了。 程一凝差点笑出声,知道这一类人看着酷,其实应该挺简单的,有着自己固定运行的轨迹,经常会有一些人机感。 她想到那天在酒吧门口,他坦言他们和林斌的见面并不合适。她想要再多说几句,却听到有人叫程一凝,三个字一起叫的…… 看都不看就知道是林斌。 这个中登正激动地大力戳自己的表,“进去了!”他叫道。 招标会场选了小型的报告厅开标。 这类用于日常报告或者小型新闻发布的用的,一个讲台,下面放满折叠椅,招标会或者发布会就那么搭建起来了。 会场的桌子上放着投标公司寄出的标书,六家都齐了。下方都是折叠椅的观众席中,座位正面和背面分别贴上了参投公司的名牌,程一凝他们在第二排…… 程一凝和林斌签到,领了一支水入席。 坐定后,她把手机先调静音,回重要信息,又在朋友圈发开标时间,请大家有事留言。 这个方式这是老魏教的,通常是飞机、无尘室、重要会议和开标时候会发布。 老魏是老派的民营企业家,这一套现在的年轻人不会接受,程一凝却觉得不错。 “你买的咖啡跟水泥一样难吃!”林斌灌了一口就不喝了,用瓶装水漱了喉咙,轰隆轰隆像洗马桶,咕嘟一口咽了下去…… 程一凝要yue了,阴阳道:“又不是我,你的老熟人尹总请的,拍你马屁呢。” “骗鬼。我们又不熟。”林斌抹了抹嘴,“你不是介意投标对手之间往来嘛?倒是聊挺开心的。” 程一凝也是张口就来:“托您的福,他听说要帮你买咖啡,才和我说上话的。” “那我警告你,不要违规,禁止泄漏公司机密。”林斌反咬。 “自动贩卖机,复合感应系统……违规吗?您指点下。”程一凝怼回去。 “他有毛病,你有毛病!你们都有毛病!”林斌嘈。 “对,我有狂犬病,别惹我。” 两个人都再没对话。 程一凝尽量让自己平静,投标结果大概率确定,但临场还是考验心态,看着投标商一个个入场,她想到这几年的工作经历。 如今她是个熟手了,多年参与过不下一百场,从制作标书打下手开始,由老魏带着参加什么都做,买标书付定金做标书投标…… 老魏作为一个民营企业家,资本家,带徒弟还是很用心的。 他每一个程序都会讲,还会停下来让程一凝记笔记,口头禅是“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这几年程一凝的笔记本都摞很高了。 这种教导下,程一凝具象地感受到经验的疯长,同毫无生趣的仓库管理相比,这种学习让人上瘾。 这令她意识到自己和别人不同,至少和其他领导的孩子是不同的。 尹哲和他的同事一起进来,上次一起来的吴克明,感觉位置应该也不低,经验丰富的中层牛马。这两个人直接来参投,可见公司对这个标的重视。 他们坐在程一凝前一排,虽说看见了彼此,但没打招呼。 到了开标时间,六家都到齐,主办方宣告开始。 本次三百只机械臂的项目,规格精度要求不高,但数量多、标的金额大,也没有拆分包件,是个非常稳妥的项目。 本次除了艾仕精密机械自己亲自参投,其他都是委托代理公司,和程一凝的情报一致。 她调查过每一家。 技术最强的还是艾仕精密机械,进入中国最早,专业性六家中最强,精度高和返修率低,但技术研发投入多,导致成本高价格高成了短板。如今行业整体降本,不作价格调整会弱化他们的优势…… 其他几家,各有各的问题。 综合最优,还是程一凝和林斌代表的公司,布伏斯特机械(中国)有限公司,简称bfc,只要能维持价格优势。 这也是程一凝担心的价格泄露的原因。 流程上为了保证公平公正,评标专家提前两个小时才定下来的。 行业每过一段时间就爆出丑闻,程序越来越严格,但效果甚微,只能做到程序正义。本次也都是全程摄像,公证机构参加,标书全部密封状态。 主持人上来了,一口浙普的中年男性,按照流程介绍参与人员的姓名,项目背景。 这是一个涉及氢能产业的项目,因为人工巡检存在高度安全风险,所以必须要引入数字化智能化的基础建设,这个产业本身投资金额就非常高,前景看好,后期存在批量复制投产的可能性……老魏评价,是兵家必争之地。 “要是不中标、你会不会扣奖金啊。”程一凝逗林斌。 “不中标就喝西北风!”林斌恶狠狠地说。 “一起喝啊。”程一凝嘲笑。 主持人开始宣布唱标顺序……程一凝意外他们排在了最后。 本次唱标顺序,是按文件送达时间逆向安排,第一个送达最后一个唱标,这意味着程一凝他们的标书是第一个送达的。 这次项目投标,程一凝和老魏分歧很大,最后老魏才接受她的想法并签字,资料在快递截单前发出。她以为已经很晚,没想反倒是第一个。 az艾仕精密机械是第二个达到的,两家变成了最后一个和倒数第二个唱标。 确认投标人对于顺序没有异议后,第一位投标代理人就上台了。 “第一位是式沃澳工程技术(中国)有限公司……” 唱标人宣读。 本次唱标的内容都是范式的,包含投标人名称,投标报价总价和单价,服务承诺,保证金缴纳情况及其他必须公开事项…… 最重要的还是“总价”,程一凝竖起耳朵。 “式沃澳工程技术(中国)有限公司,投标总价780万人民币……” 她微笑,在本子上打了个小小的x,高出他们bfc报价30万。 经济下行,全行业降本,价格是影响权重最高的部分…… 另外技术和售后,式沃澳也不理想,去年他们出过很大的产品bug,售后处理不及时导致客户损失巨大,一个官司打了一年多,赔了两千多万,还因此牵连出采购丑闻。 或许因为这个原因,他们才拖到最后才寄出标书,变成了第一个开标,大概也明白今天是来陪标的。 代理人应该也做得没意思,到了讲标阶段基本都是流水式讲解,对专家提问也准备不足,从开始到签字不到二十分钟就结束了。 程一凝记下专家提问,在心里模拟答案,那些问题也不算刁钻,不是技术也说得上来。 第二家代理人上场,她记下了他们的名字,提出报价的时候,也在名字旁打了一个x,和她估的差不多,价格和产品都没什么优势。 投标人过场越快,程一凝越感到轻松,几乎胜券在握。 除了艾仕的高口碑,其他几家的技术都差不多,并且价格都高于程一凝他们bfc最终报价——750万整。 这个金额非常有竞争力。 艾仕精密机械入场时,程一凝将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一整页空白留给了他们。 去除价格,还有不少技术方面的信息需要记录。她有业务知识上的不足,需要补完。 尹哲作为讲标人站在讲台处,有一种外化的工程师的气质,冷峻稳重,令程一凝觉得他又顺眼了一些。 她写下艾仕公司的全称,一个走神,笔尖戳在了纸上太久,艾字的草字头晕出了一墨水,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蘑菇头…… 她向右侧挪了一下,开始记录。 唱标人在报出系列信息后,念出最重要的部分。 “艾仕精密机械(中国)有限公司,项目投标总价747万人民币。” 程一凝的笔在纸上戳了个洞。 在她的预判中,在他们的历史报价中,这个价格应该在800万左右,顶格限高。他们开出747万的价格会是个双输的局面,艾仕亏损,程一凝他们出局。 “艹。”林斌骂。 程一凝冷静下来,在本子上写下总价和单价,又打开手机确认历史报价,猜测精度和部分配件存在调整。 之后的讲标,解释了她所有的疑惑。 尹哲从公司背景、案例到技术规格,介绍得非常清晰,明确了他们在国内实现了高精密部件国产化和组装。艾仕在这个系列的机械臂上,实现了国产化,精度接近全国外制造,价格特意下调,显示他们的势在必得。 “我们想了解国产和进口部件的测试情况,对我们整个行业至关重要。”专家是一位业内技术专家,五十多岁。 “本次用到的部件,我们做了三十次以上测试,国产实现90%以上的性能一致性,使用时长也超过了进口的95%,接近100%。”尹哲说。 “售后的对应如何?” “如果客户仓库内有更换的备品,对应时间在8小时内,如果没有备品,直接工厂发货,对应速度会在24小时内。” “中国制造的优势。”专家感叹。 “整个市场都会因此得益。”尹哲回答。 程一凝在笔记本上画了个讲台,讲台后站着一个火柴人,头上还劈了几根闪电,笔迹用力到印到了下一页上…… 她沮丧,价格失去了优势,基本等于失去了胜算。真要喝西北风了。 她断定艾仕的定价是参考过他们的价格的,贴得太紧了,只差3万元,完全不正常。 程一凝看着走下台的尹哲,他没有喜悦,眼中是淡淡的死感,远不如讲标时的神采,眼里闪着微光。 “也不是没办法对付你们,毕竟我是个熟手嘛。” 她在小人头上画了一个炸弹,又画了一根点燃的引线…然后,听到唱标人叫他们的名字。 第10章 -4 笔误 程一凝做为讲标人上台。 主持人二次核对身份后,唱标人开始当众宣读方案报价。 她望向观众席… 尹哲也在台下望她,眼神放空。 “布伏斯特机械(中国)有限公司,投标总价750万人民币。” 草台扳手 第14节 程一凝知道,这个价格基本出局。 bfc的技术水准稳定,但在现地研发投入不够,习惯性照搬原产国接近二线的技术图纸在国内生产,在中国市场上属于一个吃老本的状态,他们的市场策略是利用品牌优势但适度降价作为优势。 750万已经是降低利润的结果。 它是早期预判中最优竞争力的价格,bfc最终确认签字的金额,结果却还是高于对手3万,而高出的这部分,可以直接让他们出局。 程一凝看着台下几个同行,他们只是微笑。 老师,你看仔细了啊。程一凝想。 唱标人在报出项目总价后,按照规则继续宣布其他重要信息…… “单价每台24850元……” 报出这个数字后,唱标人顿了一下,继续阅读工期承诺、保证金情况,其他承诺事项……读完后他提示,“项目单价汇总和总价存在差异,请投标代表确认!” 这种错误,当然靠肉眼也能看出来。 程一凝故作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啊老师,笔误,我们资料做错了!” 在场哗然,摇头的几个同行先是惊异,然后看明白了,有人甚至猜到发生了什么。 在假设总价泄漏的情况下,程一凝和老魏一旦建议厂商修改总价,不只存在二次泄漏的风险,他们也拿不出泄漏的证据,让场面变得尴尬。 不能告知变动金额,就只能在单价上做低总价,并且只能自作主张,不能通知。如果内鬼在原厂内部,提前知道总价调整后,大概率对手的价格也会下调。 伪装成事故的做法,没人会使用,除了老魏这种干完就退休的人。 但他们有一定概率成功,因为有这样的规则。 财政部87号令五十九条这样写: (四)总价金额和单价汇总金额不一致的,以单价金额计算结果为准。 根据单价和数量,新得出的总价是: 745万5千元 这是原厂最低利润线,只能赚一点点服务费和运费。老魏能听她的,是真的不想干了。 而且还有个风险,假设报价没泄露,其他厂商报价依然高于750万,他们最后又以745万5千元中标,等于自作主张地减少了原厂4万5千元的利润,算重大事故。 错误本身也有被扣分的风险,如果被评委老师认定为重大瑕疵,可能直接废标出局。 评委们哗然,讨论后,决定在符合投标规章的情况下,针对bfc的资料瑕疵进行讨论,短暂离席…… 程一凝站在讲台上,心跳加速,怕自己玩砸了。 她没有用过这种手法,只是参考了历史案例,它们都不如今天现场严谨。 观众席中,林斌做了一个手切喉咙的动作,意思是废标了。 十分钟后,专家评委回归。 他们一致判定这个错误为“笔误,非主观过失”,认可745万5千元可以作为实际投标报价,允许修正。 程一凝觉得气都快泄完了,快吓死了。 这时,她才看向台下的尹哲,之前他在和老吴靠近着说话…她把这个人当做串通的同谋,想看这个人露出挫败的表情,哪怕是一点点。 这时,尹哲也望向她,眼神流露的却像是..高兴? 当天开标在五点结束,评审专家统一进入评标室讨论,第一和第二中标候选人将在一个工作日后公布。 这意味着程一凝可以回家了。 还没出报告厅,林斌已经开骂,站起身来就骂了。 程一凝快速离开,出门假借和相识的其他代理同行聊天来避开。 有人对她竖了个大拇指,夸她勇……这一行呆久了,都知道玩的技巧,只是没必要那么干。 她没看到尹哲和吴克明,应该已经走了。 程一凝和林斌一前一后回到停车场。 她拉开车门上车,林斌也挤上了副驾驶,砸了一下中控台骂道:“你他妈的搞了什么啊!你这是违背委托人意愿!” “嘴巴干净点!如果中标了,你的老板会接受这个错误的,我刚才去办手续了。” 程一凝填写了《开标记录确认表》,写入了修正项,签字,意味着程序走完了,一切合规。 “你说中就会中啊?”林斌又吼。 程一凝边打开手机边回答:“如果没有中标,低价不会造成影响。如果中标了,你们老大会接受这个错误。” 林斌又不正面回应了,只抓着一点不放:“你还是违背招标人意愿,我要向公司投诉!” “等结果先出来,ok?” “他妈的和结果没关系!!!” 程一凝不说话,一条条回复手机信息,把林斌的话尽数屏蔽。 老魏果然来问结果。 她没回复任何文字,只是回了个大拇指。 老魏也回了个大拇指。 林斌凑过头看到了,立刻明白:“册那这老棺材晓得的啊!做局啊!” 程一凝将手机插上电源线,快没电了。 她不否认:“我们觉得价格泄露了。你猜我们是怎么猜到的?你老板知道你和同行喝酒吗?” 林斌顿了一秒,反问:“你就干净?你没在场?” 这个人本来就生得不算友善,现在露出菜场干架样子更讨厌了。今日是老魏公司的最后一场投标,程一凝觉得算到“价格”已经是她的胜利。 “你说怎么猜的?说呀!你说呀!”林斌又反问。这个人吵架有天赋。 程一凝觉得回去估计能吵一路,干脆不回答,开始发动车回家。 谁知,车点不了火。 “你说呀?”林斌还在胡搅蛮缠,“最低价怎么样?别人也可以申诉,我们还可能废标!你自作什么聪明?” 他说话的时凑得很近,保险带拉得老长。 程一凝压着火气又发动了一下车,照样失败。老坦克大概也是被吵得想死。 “申诉没用,修正符合采购法。” 除了这句,她不打算说别的。 “佣金不要想了!”林斌惩罚的手段也有限。 程一凝继续发动,继续没成功,终于忍不住砸了一下方向盘,骂了一句艹,后悔没开老妈的车。 “穷鬼开破车!要在这里过夜啊?”林斌也疯了。 “你叫车回家吧!”程一凝拔了车钥匙,开门下车。 今天,最好的和最不好的都撞到一起了。 程一凝看着完全暗下的天色,琢磨着让老爸打电话叫拖车,保险是他办的,还是得他来联络。 “车费你给我报了!”林斌跟下来,“结佣金可以的,让老魏把你开了!” “有病!”程一凝一肚子火,站在车道旁给老爸发信息,盘算着怎么回去,好几次想转过身去吵架…… 这时,一部黑色suv从他们眼前开过,开向园区外的方向,过了一会儿,又开了回来。 车停在她面前,副驾驶的车窗打开了。 “还好吗?”尹哲问。 林斌瞬间闭嘴。 程一凝本想说没事,转眼一想还是不要逞强,便说:“车发动不起来。” 尹哲推开车门下车,脱了外套丢车里,力度没控制好,差点丢在凑过来的吴克明脸上。 “我先停旁边。” 吴克明无语,停到了程一凝车旁的空位上。 “方便我看看吗?”尹哲说。 程一凝把钥匙递给他。 他挽起袖子钻进车里,发动,照样不行。他又去开车内灯,用手挡住车外的散光看灯。 “应该是电瓶出问题了。”尹哲伸出头来问,“有应急电源吗?” “没有,我打电话叫保险公司吧。”程一凝想起爸爸提过这个问题,说过段时间更换电瓶。 “我再试试。”尹哲走回他们的suv旁,对吴克明说,“后备箱开一下。” 他探身进入后车厢,提了一个巨大的工具箱,还有一双黑漆漆的手套。 程一凝没想到装备还挺全的。 尹哲走到suv的车头,戴上手套,打开前车盖,利索地拿了工具,用钳子连了两根很长的接线,又走过来打开程一凝车的前盖,将线另一头接好。 “手要紧吗?”吴克明在驾驶座上看他,没下车的意思。 “接好了你才问……”尹哲低声吐槽,指挥道,“车发动一下。”自己又钻回程一凝的车里发动。 随着吴克明发动车,程一凝家的老坦克也活了。 “好了!”她激动起来。 “再等一会儿。”尹哲对吴克明说。他坐在车里看着仪表盘,又过了个把分钟,才下车才把线断开。 随后就是丝滑整理工具箱收进后备箱里,摘手套动作麻利,就像是野生专业修理工。 “除了电瓶,还其他问题。”尹哲把伤筋膏药的边缘抚平,他像戴了木乃伊手套。 林斌拉开车门钻进副驾驶里,怕程一凝丢下他不管。 程一凝觉得应该好好道谢。 尹哲他们公司串通了价格,不过她也还击成功了,这事儿算暂时了了。 现在他们帮了一个不小的忙,一码事归一码事,她应该要感谢。 草台扳手 第15节 “谢谢啊。”程一凝说完又忍不住嘴欠点评,“你们技术评分会很高,专家主观分也会高,你们很可能会中。” 尹哲原本要上车的,听到她这话,把刚拉开的车门又关上了。 “算了吧。”他直接说。 程一凝无语。这人大概不懂什么叫场面话。 “如果你们不中,你会不会失业?”尹哲又问。 “谁说的?”程一凝无语。 尹哲看向车里的林斌。刚才那人大吼要开除她,响到园区的保安都听到。 “他说了不算,我老板说了算。”程一凝笑。 尹哲回车里拿了名片,程一凝也礼尚往来,两个人正式交换了一下。 他们这个行业,纸质和电子名片都需要。 dos&t,销售技术总监 程一凝看着这个抬头,看懂了一些。 公司设置部门,术有专攻,销售和技术会分开,但如果出现这种整合的结果,通常不会给许多个人权限,只有听上头干活儿的份了。 也许真如林斌所说,艾仕来了一个厉害老大,想要全权掌握, 尹哲的名片正反面印着工整的双语,本白的环保纸,还有手工写上的手机号码,字的骨骼很硬,应该是他刚在车里写的。 程一凝的名片就粗糙多了,老魏图省钱只印单面的,差得像是高铁站发放的小广告。 她的手机号码直接印在上面。 接下来,会通过手机加个微信,进入了相互的资源池,变成无事不吱声的工作关系吧?程一凝想。 “如果你们需要找招标代理,可以找我。”她直接说。 尹哲也非常直接:“我们不需要代理,但我的部门里需要一个经验丰富的销售经理。” 第11章 -5 老狗 程一凝笑了笑,敷衍地说了声好…… 她身后的车喇叭突然发出声音,声音拉得很长,像有个人把脸按在方向盘上。 林斌:“走不走?”又长按了一下。 “那我先走了,送这个活爹回家。”程一凝道别。 “再见。”尹哲也转身上车,吴克明在车里他们摆了摆手,发动了车。 回程他们走得相同的道路,门口很长一段路都只有两车道。尹哲他们走在前面,程一凝他们跟在后面。 天色暗了下来,前方suv黑得铮亮,后车灯的红不带一丝阴霾,保养得很好。 程一凝则看了她的前车盖,一坨白的,有只鸟拉了坨大的,车侧前还有一个小凹陷,是她撞了小区花坛。老坦克的性能够老化了,速度提不去来。 道上的车不多,尹哲他们理应可以提速,结果却一直是匀速开着,程一凝猜吴克明是慢吞吞的性格。 这时,她的手机收到一条陌生的短信,号码眼熟,她想起来是尹哲名片上。 尹哲:车正常吗? 程一凝单手驾驶,迅速回了一个:ok 尹哲:好!再见。 接着前方的车开始加速了,很快不见影了。 见到他们开远,林斌才幽幽地说:“什么意思啊,对他们公司有兴趣啊?” “不是林总让我们公司开掉我嘛?”程一凝反嘈。 “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啊?” 程一凝冷笑不做声。 过了一会儿,林斌又说:“他们公司没什么好的。” “但总好过喝西北风啊。” 林斌大概觉得没劲,报了一个市区老小区的地址让她停在那里,然后不做声,过了一会儿开始打呼了。 把人送走后,程一凝总算松了口气。 今天复合的味道像极了她的生活,开始结尾平稳,中间无数波折,结果还不错。 她不抱怨,只是觉得难熬。 每当这种焦虑的时候,程一凝就会想到老妈陆总,这对钢铁老妈来说简直小菜一碟,很多事她应该向老妈请教,但事实上对话又往往以双方摆脸色结束。 程一凝自我反省,她们到底怎么了。 在物理距离看不到老妈时,她会以老妈为榜样,见面又忍不住厌烦顶撞,她羡慕老妈的稳定、强悍和头脑灵敏,又抵触控制和对她的不以为然,还有可以随时刺伤女儿的能力。 你任性的资本是谁给你的? 这句话,是老妈的王炸。 回到家里,已经过了八点。 玄关放着陆总的白色运动鞋,柔软的平底无气垫跑鞋,合适散步。这双也是程老师选的,母女都有,她们都是窄脚,穿着好看。 陆总选这双鞋,意味要出门,但不是正式的事。 程一凝进门时,看到爸妈正在餐厅坐着。 陆总戴着眼镜在看资料,她50岁不到就又老花又近视,有点用眼过度。 看到她手里的资料,程一凝这才想起房间里还有一堆男孩子的简历没看。 “今天是黄芪炖老母鸡汤。”爸爸说。 “正好饿了!谢谢爸爸!” 这种时刻,程一凝最享受的。 很快一小碗汤盛在白瓷碗里端上来,汤色清爽不见油沫。母女都怕油,程老师会用吸油纸,关于哪种纸好用,他还在公众号里写过测试。 鸡汤里还有一只腿,鸡皮撕了干净。母女都不吃鸡皮,在家里,鸡腿也是一人一只。 程一凝喝汤,忍不住哈了一声,舒适直冲天灵盖,鲜得灵魂归位。她看了一眼老爸的碗,汤有点凉了,飘着鸡翅尖和鸡皮。 “你也吃鸡腿啊。”陈一凝说,“不要老是给我们。” “爸爸喜欢翅膀。” “那别吃鸡皮。”程一凝又说。 “可以吃,别浪费。” 因为饿,程一凝很快喝干了鸡汤,又去吃炖得柔软的鸡腿肉。她看着老妈放下资料,问:“等下还出去啊?” “嗯,小白要过来。” “上来?”程一凝意外这个点了白泽文还要来。 “还是楼下。” 泽文总作为如今的总经理,和陆总经常在公司之外见面,讨论一些在公司不方便说的事。 他们是两任总经理的关系,算得上是师徒,现在陆总又是顾问,泽文总非常依赖她的意见。 只是退休后老妈更加和泽文总保持了距离,非必要不到家里来,在小区配套的商务会所里喝咖啡。 “时间还早,难得三个人一起吃饭,再吃点吧。”程老师对妻子说。 陆总摘下眼镜,递了碗过去,说:“再来一碗汤。今天烧得刚刚好。” 这种画面,程一凝在学生时代常见。 那时候是爸妈分工做饭。程老师周末做大菜,陆总平时做快手炒菜。 她那时还是工程记录员,倒班但没那么忙。不过性格使然讲究效率,火往往过大,青菜就炒得半脆,还喜欢放辣椒提鲜,快手炒菜就能满足了三口之家了。 反倒程老师更忙一些,经常约家长谈话,算得上操心的那一类老师。 那时他们的经济差远了,从教员大楼出来后,住的是一套一室半的老公房。 在老公房里,程一凝住半室,这半室当卧室也当客厅,睡的是沙发床——翻下来是床,翻上去是沙发,一张方桌又是书桌也是餐桌。 那时候功课挺多的,她经常磨蹭到半夜,心思又不在,爸妈一聊天她就竖起耳朵,什么都比学习有意思。 “我们的主任老是针对我。”那时陆总只是陆工。 接着,就能听到程老师爽朗的笑声。 “惠君啊,他不是针对你,他就是这样的人。” “你老把人想简单了,一点意思也没有,不跟你讲了,你给我去给我打洗脚水,烫一点,热了才好睡觉。” “我拿个热水瓶过来,一点点试,上次你太急,脚皮都烫掉了。” 说到这里,两个人都笑了。 那时老妈的语调都不一样。程家小小的一室半里,空气里暖暖的,舒服极了。 如今房子大了十倍,舒适却好像被稀释,不见了。 “我要米饭。”程一凝留着半碗鸡汤,要加米饭。 陆总又提:“老魏和你说吧,关公司。” “也和你说了吧。” 陆总把她刚才看的一堆资料推到程一凝面前。 程一凝扫了一眼,都是些所谓好的但边缘的事务性工作,没发展,没前途,工资不高,难度不高。 “都是个人都能做。”她吐槽。 “眼高手低!”老妈一点面子也不给。 草台扳手 第16节 程一凝把米饭鸡汤稀里呼噜吃了个精光,又问:“艾仕精密器械,知道吧?” “我们的供应商。” 陆总所在公司是智能装备制造行业的头部企业,艾仕必然是供应商之一,这也是她一开始没有接尹哲茬的原因。 她一瞬间想——尹哲知道她的身份,是否因为她的的个人关系而投出橄榄枝? “我今天投标的时候,收到了邀请。我打算对他们家投投简历。”程一凝故意说。 “最好不要。”陆总果然说。 虽然猜到答案,但听到的一瞬间,程一凝的又逆反了。 “老妈,我和你在同一个行业,你说哪个好一点的公司不是你们的供应商?你又是返聘顾问,不直接参与采购,不符合利害关系。我没想让人知道我是家属。” “这种公司人事关系复杂,不合适你。”陆总说。 “能比你介绍我的那些还复杂?” 感觉气氛紧张了,程老师适时加入了进来,说道:“说的也是,这样凝凝没几家单位可以应聘。” 陆总指了指资料,反问:“这些不够吗?” “留给想要的人吧!”程一凝又顶嘴了。 陆总脸色阴沉下来,碗筷一摆,刚要说话,程老师插了进来。 “有点耐心和孩子说话,你平时也不在家,不能回来一说话就教育,我们的义务不只是挣钱养家。” 陆总脸色更难看了,却是笑着说:“老程,记得我们之前是怎么说的?你说家里的事和孩子的事都会处理好,让我不要操心。可现在有了矛盾,好人还都让你做了。” 程老师不做声。 陆总又看了一眼程一凝说:“你进得去再讲!自己凭本事。”说完起身离开饭桌,走出门去。 餐厅里只剩下父女。 “你妈妈还是担心你。”程老师说。 “我不要她操心。” 这类对话在家不知道多少次了,都是老爸的助攻才让她一次次遵循了自己意愿。 程一凝决定聊点别的:“对了老爸,今天车又出毛病了,你打算换车吗?超过十年了。如果不换就去检查一下,再好好洗一下。今天我差点叫拖车,还有个讨债鬼说车里有狗毛,我真的看到一根黄的,明明他自己带上来的还说我,搞笑伐?” 程老师听完牢骚,平静地说道:“是有狗。” 程一凝惊了一下。完全没有迹象。 “谁的?多久了?” “半年了,租我们房子的房客留下来的,现在寄养在邻居家,我用车带狗去体检,应该是这个时候掉的。” 程家除了这套复式,本市还有四套,外省在旅游城市也置业了。房产的贷款都还清了,基本都在出租。 沈会计吐槽的没错,他们家里算得上大中产,但走到今天除了努力还有运气。家庭财产增值中,包含陆总职业经理人的收入,还有经济黄金二十年的风口,他们把资产都压在房产上的魄力。 “遗弃动物缺德。干嘛不带狗走?”程一凝生气。 “是我的老同事,她也没办法,她出国就不打算回来了,租我们的房子是她在准备卖自己的房子,之后就去美国和女儿一起住,带狗的手续太麻烦,女儿也不肯要,就想送人了。” “狗多可怜啊。那有人要吗?” “十多岁,很难送养了。”程老师拿出手机,是一只大金毛。 他给狗狗拍了很多照片,有洗澡,在公园散步,他还带狗去宠物乐园游泳了…… 狗很喜欢他,拍了好几张怼脸的照片。 大金毛望着镜头咧嘴笑,眼神却有点哀伤,应该早已知晓了被遗弃的命运。 它是很老了,老到有了一双人类的眼睛。 程一凝难过,说:“我们养吧,现在家里你一个人,我们都不在家,它可以陪你散散步。” “你妈不喜欢。”程老师说。 “她讨厌狗?没听说啊。” 程老师不回答,只是看着手机里的狗头照片,问:“凝凝啊,你有没有觉得它像爸爸?” 程一明愣了,然后生气了。 “哪里像了啊?” 那个夜晚,程一凝拿着陆总的资料回房间去。 她的桌子上已经有两堆材料,职位和对象——前者有关生存,后者有关终身大事。 人生两大难题,家里都安排好了。 职位就不用说,合适成家结婚生孩子退休。 相亲简历也不用说了,同样合适结婚生孩子退休。 程一凝看着相亲的男孩子,又看看陆总推荐的工作岗位,发现男孩做的工作也就是陆总给她推荐的工作。 他们不只简历像,人也像。 人到三十之后都挂相,虽然个个白净斯文,但程一凝觉得他们看起来未老先衰,每天都是九点要上床睡觉的人。 程一凝叹了口气,一个都喜欢不起来。 她还是喜欢体育生,虽然不成功的恋爱都是和体育生……她喜欢肩宽腰细腿长的,胸肌大就更好,最好是游泳运动员汪顺那样的,他是她的男神。 只要打开手机看几眼,就能满血复活。 “女人要看这些才有力气讨生活啊。”做标书的无数黑夜,她对着手机喃喃说道。 而现在这些……程一凝边叹气边翻简历,翻到最后一份,终于见到个眼熟的。 她认得他,他叫李斯琦。 他爸是集团里一个中层领导。他本人大她几岁,在她实习的时候,已经是正式的工程师。 记得当时这个人没事就喜欢来资管部聊天,虽然是工程师,但和她一样看不懂技术文件,是个纯水货。 现在他在集团总部上班,升到管理岗但是后勤系统的,属于无能但危害不大的那类。 如果非要敷衍家里去喝杯咖啡,这个人还行,就当叙旧了。可以一起吐槽完父母,然后回家交差。 好,就他了。 程一凝按照手机号码搜微信,搜到了一个“基诺李维斯琦”的id,头像是贱贱的兔斯基,她点击申请好友,就去洗澡了…… 出来后,手机果然有了新信息,却是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只独狼,侧脸,背景是深邃的天色和荒野。 好友申请:我是尹哲 程一凝立刻通过,尹哲转来了一个职位资料。 这是他们公司主页发布的职位。 她研究了一下,不像普通社招,更像是希望同一梯队公司的资深人员平行跳过来。 程一凝判断自己配不上,更加确定尹哲是因为她的背景发出邀请。 他们这一行,资源是最强竞争力。 当年吐槽她关系户,如今却要利用她的家庭关系?笑死人了! 她又想起投标价格泄露的事,想起尹哲的那张脸和他略古怪的表情,她不确定他在其中的扮演什么角色,但人要变坏很容易,甚至是一瞬间的事。 程一凝回:谢谢!我达不到你们的要求。 尹哲:如果你感兴趣。 程一凝回了个鬼里鬼气的笑脸,又回:给我开绿灯吗?是因为我是关系户吗? 尹哲没回复。 她觉得自己猜对了,回了两个笑脸。 在她觉得对话要结束时,尹哲又问了一遍,这是第二次了。 为什么离开你的实习公司? 程一凝看着那一行字,涌起逗他的想法,写道:我是被你骂走的,你信吗? 她得到了一个字: 信。 第12章 -1 婆罗门的叙旧 程一凝看着那个词,什么都没回,也没道晚安。 尹哲再没发来信息。 凌晨的时候,程一凝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她以为是尹哲,立刻爬起来,却发现是那个“兔斯基”通过好友,还发了个招呼过来。 凌晨三点,她什么都没回,翻个身又睡了。 第二天中午,招标网站上公示了中标候选人的通知。 第一候选人是bfc布伏斯特,就是程一凝他们代理的公司。第二名是艾仕精密机械…… 程一凝松了口气,结局基本定了,这里有投标策略的胜利,也有背景关系的博弈,他们也不是靠实力取胜。 不过作为帮老魏打的最后一场仗,她尽力了。 老魏是中午进的公司,背着个大包,也是十分高兴。他说昨晚挨了林斌的大老板臭骂,刚又打电话来约他喝酒,一天一个脸色。 程一凝发笑,商场以结果论英雄,干了多年的小民营企业,老魏的心态也被磨得好稳。 公示期三天,老魏和程一凝、沈会计三人也没闲着,开始分工做公司收尾工作。 程一凝负责发邮件催账款,老魏联络各家采购暂停承接业务,沈会计着手注销的前期准备。 客户公司采购惋惜,程一凝也再次反问老魏是不是真的要结束公司。 草台扳手 第17节 “该结束了。”老魏确认。 之后卖或者关闭,他再想想。 三天之后,bfc收到了通知书,提示支付中标服务费,准备签订业务合同,真正尘埃落定了。 他们大老板打来电话来,是这个订单至关重要,等于帮助他们打入了一条重要产线,等到同类工厂批量建设的时候,他们机会更大… 艾仕精密机械应该也是类似战略,才会对这个项目势在必得。 老魏乘机谈结算佣金,他们在会议室里打了好久的电话。 出了会议室,老魏通知沈会计开发票请款佣金,一件事算完成了。 他还告诉了程一凝新的消息:“我对他们说价格泄漏只是怀疑但没证据,他们明白怎么回事,说林斌已经自己提交了辞呈走了。” 程一凝意外:“自己走的?还是被公司逼他走?” “不好问。”老魏说。 暂停业务的几天后,邮件变少,工作节奏慢了。 程一凝开始着手准备简历,回顾九年的工作,其实简单又复杂。 简单是只经历了一家公司。 复杂是她干过除了老板之外所有的岗位,这就是小民营公司的生态,一个球员打全场。 如果再投简历,她还是打算做销售,按照正式接单起算大概三年,她老老实实地写上了。 “如果真的找不到工作,出去读几年书也行吧。”她边写边嘟哝。 更新完简历,她用ai翻译了一下,又转给老爸润色。 之前很多工作文件她都是请这位英语老师把关的,程老师让她不要对ai那么乐观,有机会还是进修一下英语。 “现在翻译公司虽然也用大模型,但还是有30%要靠人工,完全替代人工还早。机翻结果对人也不够尊重。” 她把简历丢给老爸,就躺在床上敷面膜玩手机, 那只兔斯基更新了,日常生活丰富,白天玩手冲咖啡晚上泡吧,下班打网球周末攀岩。 快乐单身生活,也不知道为什么着急相亲。 程一凝给朋友圈点了个赞。 李斯琦立刻私信过来:还没睡啊? 程一凝:刚忙完,准备休息了。 李斯琦:辛苦.gif 程一凝:笑哭.gif 两个人互甩了几个表情包,李斯琦都是兔斯基的贱贱表情。 方便问个问题不?李斯琪在微信里问。 程一凝猜想问为什么单身,无非就是那些常规理由,忙。 她大方回复:你问。 李斯琦:你妈怎么介绍我的,方便说不? 程一凝笑死了,他对她老妈比对她感兴趣,回答:没说什么,就发了一堆简历过来让我选,我就选了你。 李斯琦干脆语音了:“哎哟皇帝选妃哦,我只收到了你的姓名和手机,我爸妈让我说话注意点,是陆总的女儿,搞得我紧张死了,要不是你刚给我点赞,我都不敢和你讲话。” 程一凝觉得好笑又感到无奈。 这家伙老样子,记得九年前老是来资管部晃悠,聊天也是这个调调。她想到了尹哲,他们应该一个科室的,于是提议打电话闲聊。 两个人在电话里先叙旧,又闲聊了一下老同事,比如还有谁在原公司之类。 程一凝乘机问:“你知道尹哲吗?以前你们科室的吧?他怎么样?” 李斯琦笑,说:“知道的呀,你的仇人呀!早走了!” “瞎讲!”程一凝否认,又意外大家都知道他们的事。 “不认识啊?这倒稀奇。这个册老脑子灵光的,腔调也蛮好的,就是有点嚣张,” 程一凝笑死了,回忆他如今身上牛马气重了,好像也没怎么嚣张了。 李斯琦发来一张工程师合影。 不知道用什么手机拍的,像素不算高但还算清晰……照片里几个穿着工服的工程师,程一凝一眼就认出了尹哲。 白瘦,看起来沉默寡言。 “他是怎样的人?”程一凝忍不住问,虽然李斯琦也说了,但她觉得信息不够。 “就是嚣张呀,老乱呀,看不起我们这种和爹妈一个单位的,尤其爹妈还在同一个单位里上班,觉得我们都是近亲结婚的小孩。” 程一凝狂笑:“他说的,还是你觉得的?” 李斯琦打哈哈说:“我觉得,不是吗?” 程一凝跟着干笑几声,觉得李斯琦的话一开始听着有意思,说多了又尬……因为太晚,她建议两个人吃个饭,吃完交差。 睡觉之前,她收到老爸帮忙修改完的简历。 字体、格式都编辑得规整。 程老师是个夜猫子,除了做up主还会翻译诗,是个老年文艺爱好者。 这份编辑完的简历,漂亮到令她有一瞬间想发给尹哲,但在最后一刻还是停手。 先看看别家。她想。 接着几天,程一凝就干几件事——投简历、进公司处理邮件,蹭健身房的1元课。 她热爱体育生,但健身还是划水。办了卡变成洗澡卡,腰椎不好,小肚子还鼓出来。那种团购一元课都是引流,她买了也没下定决心去上课。 投简历则积极许多,都朝着业内大公司去。 不过如今经济下行,大公司也在裁员,竞争激烈。她的简历多数石沉大海,少数hr有打电话做了短暂沟通,又没了下文。 她也在招聘平台上看到过艾仕精密机械的招聘信息,她先划过去了。 其实,也不是没有工作,有两家同行代理公司投来了橄榄枝,但因为工作内容重复,还要独立开发客户,业内客户就这几家,代理也不是最佳优选。 程一凝略焦虑了,她变得和毕业时一样。 她面对的是找工作、读书、考公,或者干脆在老母亲推荐里选一个。 只是最后一个选项,这次依然被先排除了,毕竟狠话早就放出去了。 程一凝和李斯琦约周日见面。 因为是熟人,她连打扮都免了,穿一件加绒运动衣梳了个高马尾,约在彼此都方便的烤串店里,这家虽然网红但价格不高,请得起也a得起。 进烤串店的时候,基本满了,她在吧台找了个位置。 李斯琦发来语音:迟到十分钟啊,我找个地方停车。 这家小店大概就容纳三十来人,以烤串和啤酒出名,价格便宜量也不小,可以自烤或者帮忙烤,学生和上班族喜欢。经济不好了,这种小店变多了。 过了一会儿,李斯琦推门进来了,二人立刻认出彼此。 他也是随意来的,夹克、牛仔裤、棒球帽…整个人比照片里胖了一圈,他由一个白净瘦子变成了白净的胖子,脸上肉多了,把五官挤得小了, 他坐下也不摘棒球帽,估计发际线有点后移。 程一凝问:“车好停吗?” “不好停,我停对面商务楼下面了,下三层,陡得不得了。” “开车了就不喝酒了吧。”程一凝扫码。 “多年没见,怎么能不喝酒呢?叫代驾。”李斯琦说道。 他们两个是老熟人见面的样子,单一如程一凝在电话里的感觉,他们没有化学反应。 美团上有套餐,但不太合心意,他们就各自单点自己爱吃的……程一凝点了出名的香菇肉丸、鸡翅膀和各种烤玉米,一人都是一大杯啤酒,饮食口味还算接近。 “你现在怎么样啊?”李斯琦问。 “快失业了,投简历找工作呢。”程一凝也不掩饰。 “还要找工作?陆总经理不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的啊。”李斯琦用了尊称。 程一凝无奈笑,这帮子大小领导孩子怎么都一样,遇事优先想爸妈。 她喝了一口啤酒,摇头说:“我要自己找,我一直头上出角。” 李斯琦嬉皮笑脸,举了举啤酒杯说:“有性格,和你微信头像一样。” 程一凝微信头像是白色独角兽,像马,但头上长角。 “敬头上出角。”李斯琦说。 两人碰了碰。 程一凝反问:“你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挣扎了,躺平了,想通了。爸妈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做。”李斯琦说。 “也是人生智慧啊。”程一凝嘈。 “对,你就差想通了。”李斯琦还嘴。 “我没本事,想不通。” “那敬想不通。”两人又碰了碰杯。 李斯琦油嘴滑舌,但说到家里和工作,还是有很多怨气的……他说家里干涉他谈恋爱,父母一面怪罪他三十好几了还没找到对象,一面嫌弃他找的对象,几次乱棍打死鸳鸯。 “他们讲,儿媳妇不称心就不会出房子,但他们能看中的还是我们这个圈子里的……我们也就在这个圈子里流通的,不知道你怎么样,我兜兜转转见了好几个领导的孩子,搞得像是集团公司婆罗门。”李斯琦说道。 程一凝笑,觉得这家伙也没那么讨厌。 “你怎么也沦落到这个地步了,实习的时候有男朋友的吧。我记得他还来找过你,又高又壮的。”李斯琦又问。 “啊,后来他去杭州读研,分了。”程一凝意外他记得。 “分了就说明不合适。”李斯琦说。 草台扳手 第18节 “没错。” 不管是不是合适,程一凝都难过了一阵子,后来还把他微信删了。如今在别的同学朋友圈里偶尔看到他,谈了新女友,她的内心已毫无波澜。 她后面又谈了两个,一个旅友一个同行,很快也分了。 外部原因无外是太忙,时间对不上,但只有程一凝知道,肉体的催生感情犹如大海的泡沫,来得快去得快。 这些人她甚至都没和家里讲,她享受这种隐秘的叛逆感…… “现在想想,谈恋爱最容易的反而是在校园里。”程一凝感叹。 李斯琦看着她,幽幽说道:“你说……那会儿我要是追你,我们会不会现在什么都有了?” 程一凝打了个激灵。 “啊,可是时间过了,都不一样了。”她说。 两个人都不做声了,只是默默吃东西,两人胃口都不小,吃了一堆签子。 “再加点什么,七里香吃吗?” 李斯琦问。 “这是什么?” “鸡屁股!香!”烤串的厨师在厨房里吼。 程一凝失笑:“你喜欢啊?我不喜欢。” “我不喜欢。有人喜欢。” “谁喜欢?” “嚣张啊!怪胎!”说完,李斯琦笑起来了。 程一凝脑补尹哲吃着鸡屁股烤串,眼神中流露出淡淡死感的样子。 “你也讨厌他?”她问李斯琦。 “嫉妒让我丑陋。”李斯琦摸了摸下巴的油,“当年领导们都看重他,但他铁了心不想在我们单位呆了,辞职去读书。” “脱产读书,条件不错。”程一凝说。 “完全不行,听说学费都是加班和奖金挣的,好像还是单亲,家里靠不到。” “哦。”程一凝沉默。 “当年不是他把你骂走的吗?”李斯琪又说。 “我本来就想走。” “哦,反正大家都觉得是他干的。你走了,你们那个梅科长到处宣扬,逢人就说是他把你骂走的,说你在公司哭了一个晚上。” “怎么乱讲啊?”程一凝觉得科长是害怕被认为她不会带人,才到处找人怪罪,“尹哲后来听到什么反应?”她又问。 “他本来年底合同到期走,结果很快也辞职了,绩效奖金也不要了。这个人看起来嚣张,实际上敏感得要命的。” “是吧,看不出啊。”程一凝不知道怎么点评。 晚餐结束才九点,程一凝和李斯琦在门口道别,她说要坐地铁回去。 李斯琦说:“我送你吧。” 程一凝今天已经聊饱了,婉拒。 李斯琦流露出无奈,低声确认一下:“没当个临时搭子的打算吗?打个掩护当个备胎什么的,万一后面都没找到好的,大家也都有方向。” “算了吧。近亲结婚会生傻瓜儿子的。”程一凝大笑着摆了摆手,穿过马路逃走了。 她要坐的地铁在两个路口之外,今天降温,喝了啤酒更冷。走了一个路口她就受不了,找了个便利店点了杯热摩卡,坐在店里望着外面的车流…… 从李斯琦进来的一刻,她就知道不行,就像老妈的手中的那一堆工作岗位,他们什么都不会发生,暧昧也不会。 今夜只是一场普通的叙旧,给家里一个交代而已。 李斯琦应该也明白了吧?回去之后大概率不会再出来,成为朋友圈的点赞之交。 程一凝喝完咖啡,又去网上查一下投出的简历——没有新面试邀请,系统二次推送了艾仕精密机械的职位。 她点开尹哲的微信,看着那只独狼。 特殊时期,试试就试试。 她翻出改完的简历,转给了他。 一秒钟后,尹哲回:收到! 第13章 -2 我是谁 程一凝没想到他回那么快,便也回了个谢谢,加了个笑脸… 她发出去的是有点鬼里鬼气的表情,网上评论这个是阴阳怪气,怕被误会她又撤回了,改了个大笑,发出去又觉得轻浮,但也不好撤回了。 还好,尹哲没再回复。 程一凝叹了口气,想到他两次问“什么离开原来的实习公司”,原因找到了,后来她竟然还开玩笑加深了这个谣传,也是太欠。 她决定搭地铁回家。 程家所在楼盘体量巨大,两期工程横跨了两条马路,号称西区豪宅四大金刚,看入口和配套还有楼宇大厅的的华丽程度,配得上这个绰号。 她出了地铁口,过了斑马线就到了正门。 有个熟悉的人走出来,简单的行政夹克戴了条格子围巾……这几年,白泽文两鬓新增了花白,面孔不见老,整个人范儿确实更足了。 “小程,刚回来啊。” “啊,泽文总您怎么来了?”程一凝故作松弛打招呼,内心习惯性保持距离,猜他从程家或者楼下的会所出来。 “嗯,我来找陆老师请教一些事情。”陆总退休后,白泽文称呼她为陆老师。 关于这个,程一凝和老魏的看法一致。 看似是尊重,其实反而是拉高姿态,时刻提点陆总她只是一个顾问,下决定的还是他白泽文。 “那么晚,您辛苦了。”程一凝说。 白泽文微笑,问:“最近怎样啊?你母亲说你早出晚归的,很忙吧。” “是挺忙的。” “你这样好,年轻人最怕的事虚度光阴。” 程一凝呵呵着假笑,不好主动告辞,等着白泽文先告辞,谁知他开了别的话头。 “我来是为了你的事,之前我就和陆老师提过,我们总经理办公室需要一个新的懂业务的助理,你做了很多年的业务,又在我们公司实习过,是最合适的人选之一,所以我想请你回来。” 程一凝懵了,一次都没听母亲提过,收到的工作岗位里也没这个工作,这个位置离核心太近。 白泽文显然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一二,又说:“我是很想邀请你,但陆老师似乎有顾虑,我们就没有继续谈……我相信你也有很多机会,是可以多留意一下的。” 他脸上挂着微笑,声音也是好听的,如果去教书,会是阶梯教室里最受欢迎的老师,只是程一凝对着他总有点怵。 “是的是的,多看看。”她说。 二人道别后,她快跑进了家门,想问母亲白泽文说的事。 说不心动是假的,但有顾虑也是真的。 她如果对这个职位有兴趣,那老妈陆总将会面临怎样的局面?母女不可能同在总经理办公室,公司又不是自家开的。 进了家门,偌大客厅是昏暗的,只留了吊顶的线灯开着,空调关了冷冷清清的,一楼只有书房里还亮着。 “爸!妈呢?”程一凝敲门进去。 “她头痛,刚吃了药睡了。”程老师又在剪视频,书房小小的,只够放了一张书桌和一张单人床。 “我在楼下遇见泽文总了,他又来找老妈聊什么啊。” “应该没聊什么,就在楼下聊了几分钟,他主要是来送了茶叶。”程老师指了指桌上的袋子。 那个牛皮纸袋,已经打开了。 “又送野茶,你喝得完吗?”程一凝说。 “拆了总要喝完吧。还好送的只是茶。”程老师说。 程一凝知道什么意思。 陆总中年之后晋升高管,逢年过节都有人送礼,她大多数是直接拒了,极少收是来自亲近的人,抹不开面子,不过能接受的极限也就是农副产品。 程老师依然警惕,每次拿回来的东西,都会好好检查,以防夹带私货。 曾经他在一盒年糕里发现了一根金条,立刻提醒陆总,退了回去。 这点上程一凝爸妈是一样的,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他们不喜欢来路不明的东西。 “和小李吃的怎样?对方爸妈来问了。”聊完了白泽文,程老师也终于问了这个问题。 程一凝傻笑,心想李斯琦回家不交代的吗?行不行,他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程老师显然也明白了,说:“我对他爸妈说,年轻人从先交朋友开始。” “是啊是啊,微信都加着呢。”程一凝松了口气。 程老师无奈地笑了。 “你自己的人生自己把握啊。” “那也得先把工作解决了啊。”程一凝撒娇,“没立业,哪儿来心思成家啊。爸你知道,我事业心很重的。” “那简历投的怎么样啊?”程老师接着问。 “啊,泽文总请我回老妈现在的公司,你知道吗?”程一凝反问。 程老师的眼里闪过一丝警惕,表情冷下来,他很少有这种表情。 “没听你妈说过。”他说。 “那老爸你觉得怎么样?” “不合适。”程老师非常坚定。 他给了程一凝要的答案。 草台扳手 第19节 “我也那么觉得,那继续找吧。”程一凝打了个哈欠,“好累啊,我去睡了。晚安,老爸!” 程一凝走过宽阔的空间,能看见遥远江景的落地窗外,散光落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感觉迷茫,在楼梯上坐下,望着遥远的彩船和玻璃上鬼魅一样的倒映。 我是谁?她自问。 生活在豪宅中,有无数工作机会的高管独生女?还是奔波于小公司之间失业的年轻牛马? 她知道,有些东西唾手可得,只是一旦伸手去拿,一本写好的人生剧本会递过来。 她拒绝,但这种拒绝中多少是出于能力的自信,还是虚弱的叛逆和幼稚的意气用事而已? 程一凝也不清楚。 这时,插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李斯琦:到家没? 程一凝抚了额头,又捶了捶胸,站起来回了一句“到家,晚安!”然后把手机插进口袋,连跨两阶楼梯跑上楼去。 不想说话了。这个兔斯基会懂吧?她想。 谁知刚走到二楼,手机又震动。 这家伙不识趣啊!程一凝无语。 她又掏出手机来,想要再说些干脆话,看到的却是一条新的信息。 尹哲:你的简历,方便聊几句吗?电话。 程一凝望着那一行字,打鸡血的感觉回来了。 她走进卧室,拉散马尾放松了下头皮,在书桌前坐下,才回信息:现在可以。 那头立刻打电话过来。 “晚上好。”尹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通过了基站信号的周转,比现实冷感一些。 “晚上好!我以为你休息了。”程一凝随意说道。 “如果你休息了,我们可以另找时间。”尹哲又说。 程一凝对着空气做了个鬼脸,说:“不是,我没休息,我只是以为你休息了。” “我没休息。”尹哲说。 “额,我现在知道你没休息了。” 程一凝觉得对话怎么那么滑稽。 “你觉得我的简历有什么问题吗?”有一个瞬间,她纠结该用“您”还是“你”。 “我想确认,你工作经历涵盖了一个公司大多数职位,这是什么原因?” “就是小民营公司,我进这家公司时只有老板和会计两个人,什么都要做。” “你应该有很多选择。为什么选择这家公司?” 几十分钟前,白泽文说过相同的话,他们都觉得她有很多选择。 “如果不想当关系户,选择就不会太多。”程一凝说。 那头沉默了。 程一凝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想起兔斯基的话,觉得又说错话了。 “啊,这家公司很好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我和老板很早就认识,他愿意倾囊相授,教了我很多。如果不是因为他要退休,我是不会换工作。”她找补。 “但写在简历里不行,我们希望邀请一位销售经验丰富的人选。”尹哲回答很干脆。 程一凝觉得自己被拒了。 她明白,这也是她被许多大公司拒绝的原因,学得又多又杂,短板超级多,虽然工作经验丰富,但写简历和面试经验才积累了一点点,等于一个白丁。 不过,程一凝还是感谢尹哲给了一个直接的答复,干脆利落。 “明白了,那谢谢你!我再看看别……” “你改一下!”尹哲打断了她,“经历那部分。” 程一凝懵,反问:“怎么改?我不会虚构的。” “照实写就行了。建议删掉和这个岗位无关的工作经验,写经手的项目,把这次赢了的招标项目写在第一个,就可以得到一次面试机会。”尹哲说。 程一凝感受到他语气下的急躁,似乎很想要她面试的。 她决定抓住这次机会,果断说好。 “改完后,不要发给我,通过公共招聘平台投递,人事初筛后会流转到我的部门。” “收到!” “那抓紧吧。” “好!哎哎,等一下!”程一凝又叫住了他,她有个很久的疑问,“我有个问题,就是关于这次招标案的价格,你们是知道我们的底价对吗?怎么知道的?” 尹哲不做声。 “如果不方便也可以不回答。”程一凝又说。 “没什么不能回答的。做标书的同事很早被要求写上这个价格,但我们都不知道是如何来的。” 程一凝也不太意外,以她对尹哲的一点点认知,他这种性格会被排除在阴谋小团体之外的。 “你赢了我很高兴!”尹哲说。 很高兴,这三个字,令程一凝内心荡漾了一下。 在她的记忆中,陆总的赞许词是“做得不错!” 程老师的话则是:“爸爸很高兴!” 她感觉到一种熟悉的舒适感。 “我也很高兴!”程一凝说,“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我离开实习公司和你没关系,本来就打算要走。我学不到东西,就不是我理想的工作!我不想要这样死气沉沉的生活!” 电话的那头,又沉默了。 “喂喂?”程一凝以为信号不好。 “抓紧时间修改简历吧。”尹哲说。 凌晨两点,她在公共平台发出简历。 在这个把小时内,她捋顺了所有经手的重要项目,仿佛把几年时光又过了一遍。 她踩过许多坑… 金额出大错,废标。 邮寄标书没送达,快递车翻进河里,取消资格。 在招标公司附近的网吧做标书,同行也在这里干活儿,被发现上传ip一致,两家一起被送走…… 还有许多许多。 老魏开的是小公司,挣的是一单一单辛苦钱,他喜欢踏实挣良心钱,程一凝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可他也会叹息,没有给儿子挣上一套好房子的全款,天天不着家,搞得在家没地位。 这就是普通的人生。 睡前,她去看老爸的主页,十分钟前更新了笔记。 笔记是一段视频,在书房的一角,他对着镜头全英语聊贸易战的看法。他所有笔记的背景只出现家中两个位置,书房和厨房,这是他的活动区域。 程一凝点了个赞。 程老师发微信过来:还不睡? 程一凝回:zzzz.jpg 即便如此,她还是去看了一眼一家三口的微信群。 最新一条是老爸写下明天的菜,夜开花炒虾皮,糖醋排骨,银鱼发菜羹…… 再上一条信息是老妈本周行程,只有一天是回家吃饭的,就是明天。 一家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却靠微信联系,太奇怪了。 程一凝感觉人生中一些重要的东西正在消失,自己却无能为力。 如果能收到面试通知,很快找到工作,就能消除一些无力感吧?毕竟工作解千愁。 那么,老妈是不是也这样呢? 她不知道。 第14章 -3 草台班子,不是草包班子 程一凝面试期间,老魏公司也开始打包资料,公司里翻出了许多之前找不到的东西,竟然还有之前程一凝忘记的零食、泡面和配泡面的几包榨菜还有火腿肠。她买了一堆。 “啊,榨菜都过期了一个月了,我都给忘记了。”她整理的时候嘟囔,“泡面拿回去,榨菜丢了吧。” 沈会计从叠起来的打包箱后跑出来,吐槽:“大小姐哦,你是不晓得油盐柴米贵!榨菜还能吃的呀!” “过期一个月了。”程一凝指了指包装背后。 “腌小菜年份越长越有味道!搞把紫菜,放点榨菜,一把葱,几滴香油!香得昏过去!”沈会计指点。 “我不做饭的。算了吧!”程一凝说。 “你不要我要,回去搞个汤蛮好的。年轻人真是浪费!” 沈会计三两下把榨菜收进她的帆布袋里的,程一凝问她要不要泡面,她说不要,因为不健康。 她的帆布包是上班包,也是买菜包,程一凝看到她包的边缘露出一截大葱。 业务停止了,但还要维持简单的业务关系,这样转让公司的时候价格更高。 老魏开始了一些出差,就是和认识的采购吃吃饭之类的,希望保留供应商资格。 草台扳手 第20节 沈会计也只上半天班,遇上有人看房她不在,程一凝就会过去。 房屋没到期但为了退押金,转租是最好的办法,但办公室里还有贵重物品,比如账本保险箱之类的,钥匙就没交给中介,只能约好时间来开门看房子。 有一天,中介说有个看房只有下午有时间,沈会计就把程一凝叫来,那天下午她带要孙子去打乙肝疫苗。 程一凝进公司时,中介还没到。 她进门开窗通风,开了所有的灯,放下会议室投影布,把杂物收进抽屉,又拿了纸巾擦了擦桌面,一通忙完,想起了之前自己兼做行政时的工作。 过去的日子,她见识到了一个小民营企业跌入谷底,慢慢爬了回来,却没有获得新的高峰,只是死不了活不好,这是如今许多公司的现状。老魏关了公司,许多同行还在挣扎,如果能找到一个稳定大公司在如今世道下是上佳选择。 财位上供奉的关公老爷,十年如一日的看着她,面色赤红,金甲彩衣,长髯,手执立刀,神态威严直视前方,是一尊武关公…… 程一凝走过去,上了一炷香,喃喃道:“关老爷保佑!办公室租出去,我找到工作!” 刚插好香,她听到门口电梯打开的声音。 这一层没有租户了,应该是中介带着意向租户来了。 程一凝走到门口,看到来的是一个很高很时髦的姐姐,走路带风,又不是老妈陆总那一类的,还是年轻了一些。 她调查过,这次意向人是一家坐服装电商公司,她还搜过网店,有直播室,有流量,衣服款式也不错…… 程一凝以前做了功课,整理了本区域覆盖的快递公司,他们需要方便出货,快递点也能提高房子出租率。 中介和客人刚要进门,热爱边走边整理裤子的拉裤哥又从厕所走出来了,和客人差点撞上。 那一刻,程一凝觉得要沈会计上身了,冲上去骂人。 结果时髦姐比她还激烈,点着对方鼻子,直接骂起来。 程一凝惊呆,这姐姐和沈会计吵架能几个回合不输啊。拉裤哥吓到了,是从安全通道逃走了。 他们进来后,程一凝笑着招呼道:“您好!路上来还方便吧?” “不方便啊!很乱啊,你们这什么地方,电梯里有人有狗。这房子能注册吗?”时髦姐姐很烦躁,在办公室里走了几步,摸了把桌子,“还没搬啊?乱七八糟的。” “……” 程一凝不爽了,很快调整了心态,来了就当个客户伺候吧,不排除吐槽是杀价手段。 “不能注册,但街道可以帮忙联络园区虚拟地址,还有税收优惠,我们可以帮忙引荐招商办的老师,人都很好的。我们现在没搬,因为还在办公,随时可以搬。”程一凝平和地说。 时髦姐姐算了算工位,又问:“可以坐几个人?” “公共区十二个人,会议室再加八到十位,二十个人没问题。” 小姐姐摸了摸桌子,有点嫌弃。 程一凝看在眼里,继续介绍道:“家具都是复合板,我们维护得很好,也不用担心甲醛问题。墙壁年初粉刷过,会议室也去年刚装修过,投影幕布做了电动的,很方便。” “都装修了,为什么不做?”时髦姐姐漫不经心地拿出手机开始拍环境了。 “老板年纪大了,决定退休。”程一凝避开手机镜头,由她开始四处拍摄。 “不挣钱吧?挣钱怎么会想要退休呢?”对方又说。 虽然是实话,但着实没什么礼貌。 程一凝想着今天怎么不是沈老师在啊,几个回合就能教她做人吧。 但她还是笑着反问:“不挣钱怎么能开二十多年呢?” “二十多年的草台班子,多的很,好公司得像是我们这样的,一年回本,两年盈利,这才叫做生意。” 你这客户我不想要了。程一凝叹了口气。 “我们行业不一样,制造业门槛终究还是高一些,做b端对接的都是大型公司,很多上市企业,利润低但专业程度高,对服务要求更高。公司会是草台班子,但一定不会草包班子。您觉得不好,那是您见得少。” 中介小哥脸色尴尬,大概知道这单不成了。 时髦姐不接话,又对着关老爷冷冷说道:“这菩萨送吗?”说着拿出手机。 “关老爷老板用请,不送,不能拍照!”程一凝跨过去,伸手挡住镜头。 “有什么了不起的!”时髦姐收起手机,“手机砸了要赔我的!” “还没砸!不能拍菩萨,这是常识。”程一凝说。 到这儿,这一场已经完蛋了。 中介小哥说有进展会再联络,赶看下一套房子,人还没到电梯口,程一凝就听到骂声。 “在男厕所旁边,供菩萨又个屁用,做什么生意都要亏光!一看就是那种不正规的草台板子。” 程一凝冷眼看着走廊,给沈会计发信息:沈老师,黄了。 老阿姨回电话过来了:“我就晓得,这个年头都难的,算了,我跟老魏说押金不要了,我刚在保税区请人帮忙找了一个仓库,还可以挂地址,到时候账本保险箱和关老爷搬过去算了,其他不要了……” “投影也不要?挺贵的啊。”程一凝说。 “你搬回去,你家房子大……” “我家已经三台。” “大小姐,不晓得柴米油盐贵啊!” “哎,我要,我要了!沈老师……别骂了。”程一凝认输。 听筒传来孩子哭声,沈会计哄着孩子又唠叨了几句,挂了。 程一凝望着挂断的手机屏,看了看关老爷,还是威风凛凛的。上一支香所剩不多,她又补了一支上去,鞠了个躬。 “关老爷保佑我!” 在头抬起来的一瞬间,手机响,来电显示: 艾仕精密器械(中国)有限公司 程一凝关上了公司门,接起来。 电话那头是个活泼的女声:“您好!我是艾仕密器械的人事专员,请问您是程一凝女士吗?” “我是。”程一凝尽量让自己热情又稳重。 “太好了!我们收到您通过智联平台投的简历,想和您电话沟通几个问题,不知道您现在方便吗?” 到这儿的阶段,程一凝都熟悉。 她接过了好几个电话都是这样,沟通几个问题后都没有下文,再过几天看,那个职位已经撤下了。 失败经历太多,她实在有点紧张,意识到自己比想象更需要一份工作,她决定先调整一下情绪。 “现在我在公司,您看三十分钟后我回电可以吗?”她压低声音,也记得自己简历上写的是在职。 她们约定三十分钟后再沟通。 挂了电话,程一凝坐在会议室,在心里盘了几个过去被问的问题,她确认自己还是经验少。 她给尹哲发信息:收到你们的人事电话,我以为下班才会接到电话,我写的是在职。 按照常理,简历上写着“在职”,人事会避开工作时间,程一凝帮老魏招过人,略懂皮毛。 过了一会儿,尹哲回复:你写着到岗时间“随时”,我们觉得你离职了。 确实是我的不谨慎。程一凝想。 她又回:我的简历流转到你那里了? 尹哲:嗯,在我这里。 程一凝觉得心定了,隐隐有种作弊的感觉,又问:谁面试我? 尹哲:一面的话,hr或者hr加我或老吴,明天上午我面试。 程一凝的心更定了,又贱嗖嗖写道:如果你在,那我算不算关系…… 写了一半,删了。 这个笑话说太多次,同样的招数对圣斗士不能使用两次。她能想到屏幕后他的表情,想起他的眼神,眼下方的泪痣和淡淡的疲惫感。 他一定厌恶极了这种笑话。 最后,程一凝只回:明白了,谢谢! 十分钟后,人事再度打电话进来。 程一凝放平心态和人事做了几分钟的交流,也就是一些常规问题,个人职业规划,期望薪资这样的问题。 “谢谢您,我们想要邀请您做一个面对面的沟通。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方便?”人事专员平和到仿佛只是走常规流程。 “我明天上午可以的。”程一凝说。 第15章 -4 最重要的一课 第二天,程一凝起了个大早。 她凌晨才睡着,看着月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书桌上,数了差不多五百只羊。 六点一到,她就跑下楼选衣服…… 试了一堆,最后选中优衣库的茶色西装和牛仔裤,一个能装笔记本的手工皮革托特包,扎个马尾有点寡淡,披着又不利落,配玳瑁书呆子眼镜刚刚好。 打扮完毕,她觉得自己像个规训得很好的……牛马,不,上班族了。 早餐已经准备好了,稀饭、荷包蛋、水果、美式,还有大量维生素片,每天必备。 “没准备牛奶,怕你路上不舒服,证书都带好了吗?”程老师比程一凝还紧张。 昨天程一凝在家中三人群中发了消息,程老师发了一串高兴的表情,陆总凌晨忙完在群里发了个大拇指,今天一早司机接走了,去看集团在邻市的投产了一家新的工厂。 “我开车送你去。”程老师说。 “我不是去高考啊老爸,我自己去。”程一凝边吃早餐边笑,她认真还想了一下要不要开车。 门口钥匙盘里放着两把车钥匙,老妈的奥迪,老爸的别克……老坦克已经修好了。 她决定坐地铁去,两辆车都不属于她。 艾仕精密机械在市中心cbd的超一线写字楼,办公位置无比便利,直线距离近但地铁凑巧要换乘一次。 早高峰的人超过了她的想象。 草台扳手 第21节 程一凝下了地铁,从自动扶梯上挤过人快跑下了站台,在地铁关门之前冲进去,转身,吸了口气,门贴着前胸关上了。 车厢堪比春运,她像蟑螂一样被压得扁扁的。后面的人贴着她,整个车厢的人都扁的,现代人并非对肢体接触不介意,只是没办法。 到站门一开,她松了口气,按照指示牌换了另一条线。 一共四站但要换乘两条线,高峰期为了防止踩踏而导流,不能直接走快速通道换乘,需要重新上下楼梯,多跑起码三百米。 在下一班到达站台时,程一凝又正好赶上,她高速冲进去,稳了。 门关上之前,有一个人走进来。 黑口罩,无框眼镜,牛仔裤风衣……同款托特包。 程一凝往旁边站了站,怕自己莫不是看错了。 那人走进来,转了向,和她一样面对门外。 “早!”尹哲说。 门关上了。 一路上,两个人伴随着乘客需要下车而调整到车厢里,这一班比上一班好多了,至少能穿行一下。 尹哲单手拉着吊环,另一只单手回复信息,手上伤筋膏药还在。程一凝穿平底鞋,身边尹哲高出了她半个头,算很高了。 “您也坐5号线。”程一凝闻到了他身上的膏药味。 “嗯,刚我就在你后面。”尹哲收起了手机。 方才确闻到这个味道,可能他应该就在她身后,像两只紧贴着的悲惨的大蠊。 “是好巧!”她用眼角瞟尹哲。 尹哲又开始回信息,装电脑的托特包丢在地上,用两只脚夹住……这个人倒也是不在意什么人设的。 他们一起出地铁,他示意她跟着,两人从一个出口到达了路面,绕近道进了楼宇大堂的侧门。 艾仕所在的写字楼是这个cbd里最贵,最高,视野最好的一栋楼。 因为老魏办公室转租,程一凝一直留意办公楼租金,大环境不好,空置率那么高的情况下,艾仕还豪气地租了一整层楼。 这里的大堂像是高级酒店,程一凝喜欢冷淡的香氛,轻微凛冽的刺激。尹哲在闸机前刷了卡,和保安打了个招呼,把卡给了程一凝,省去了她的登记。 程一凝忍不住从环境和人都在和老魏公司的楼比较。 这里的牛马也是牛马,但确实更体面的牛马,自视甚高,尹哲是他们的一份子。 而老魏公司一起等待电梯的人,是田鸡一样吵闹的学生,陪同他们来的耳朵不好的爷爷奶奶,还有住户咬人的…狗。 艾仕的公司前台已经上班。 “我去下洗手间。”程一凝避开和尹哲一起进。 “左拐。”尹哲说。 程一凝背对着他走开,没走几步,听到公司门口指纹打卡机警报的声音,像是报错。 她转身,看到尹哲又试了一次,还是那个声音。 “vinson,护手霜给你用啊。”年轻女孩的笑声。 程一凝看着他走近前台,然后再打卡了一次,验证通过。 很受欢迎嘛。她闷笑。 进了洗手间,程一凝忍不住哇了一声,这里的物业一定贵到顶得上老魏他们的房租,从恒温马桶、到洗手液到水龙头都是感应式的,哪里像是老魏他们楼里,连修缮是很敷衍的。 记得去年底她还把水龙头拧下来过,大冬天水喷了一身,她一面用手堵着一面叫人…… 在洗手间东摸摸西摸摸,到约定前五分钟,程一凝才去公司前台。 艾仕的前台是两位精致利落的年轻女孩。程一凝在桌上看到了小小的绿色护手霜。 “您好!我姓程,和linda约了九点面试。”程一凝说。 “请稍等。”前台示意她在休息区等候。 不一会儿,一个瘦瘦的短发女孩走了出来。 程一凝认出了她的声音,来自面试电话,就是linda。 linda带着她走过公共区,去面试会议上,边走边介绍公司情况。 “这里是我们的中国集团总部,主要是负责行政结算管理,在高新园区我们有研发和部分加工制造,主要制造还是在外地……” 程一凝喜欢这里的风格,公共区工位都以长条对称布置,设计师像个强迫症。整体配色以白银色为主,地下又是深蓝色地毯,绿植都是大叶片好养护的植物,墙面装饰品都是设计图纸。 是想象中科技公司的样子。 程一凝进入一间小型会议室,大概可以坐六人的大小。 “您要茶还是咖啡?”linda问。 程一凝决定再喝一杯咖啡。 和咖啡一起进来的是面试官。 她可能年长程一凝五岁以内,短发,脸上保持着高度职业化的微笑,是网上刷到的hrbp的标准模样,用于ai建模的职业脸,美丽但少辨识度。尹哲在她身后。 “我是jessie,艾仕的人事主管经理。您好!”短发女士伸出手,“很高兴见到你。” “您好!叫我unicorn。”程一凝和她握了握手。 “您的名字很少见。” jessie微笑介绍,“这位我们的业务负责人vinson,今天由我们两个参与您的面试。” “您好!很荣幸参加这次面试。” “我们也很荣幸。现在喝口咖啡吧,然后开始吧。”jessie说。 程一凝喝了一口,心想比起老爸的差点。 今天两人没有带笔记本电脑,而是打印了简历。程一凝看到jessie那份上用荧光笔标记,还写了一些备注。 “我们研究了您的履历,行业经验丰富,那是怎样的考虑,让您选择投我们公司销售经理职位呢?”jessie问。 程一凝也有自己的套路回答:“我在这个行业服务接近十年,艾仕是我们业内第一梯队的公司,是我个人的最佳选择之一。” jessie也非常直接:“您说的之一,那其他的最佳选择是什么?” “我现在的公司。”程一凝坦诚。 jessie似乎感觉自己进了个话套,便顺着问道:“十年只经历了一家公司,经手项目非常多,什么原因令您决定离开现在的公司?” 离职原因,是重要的评分标准。 “我的老板打算退休,关闭公司。” 这个答案并不能令人满意,应该也不会扣分。 看着这位hr姐姐,程一凝觉得实在有点厉害,她微笑的表情像焊死在脸上,怎么做到的。 “我们也留意到您的实习公司,在业内非常出名,也是我们重要客户。您实习后为什么没有选择进入这家公司就业?”jessie又问。 没问现在的业务项目,而问实习公司,这令程一凝有些失望,但这是大型公司入职现状,在意院校和上一家公司背景,如果上一家不行,那就再看上上家,就像讲究宗师门派。 这也是他们这些代理出身的,很难跳到甲方的缘故…感觉都是一些不入流的门派。 “我的实习公司非常好,但当时的工作是后勤管理,也不算管培生,无法接触到一线业务,工作内容相对细分,能学习到的内容有限,我当时的目标呢不过接触整个系统工作,就离开了。” 程一凝说理由时,尹哲的眼神有些变化。 jessie表示赞同:“当然,所有专业大型公司工作都非常细分,但也讲究跨部门合作。我们也是这样。那在职业规划,您那如何看待回归和实习期很像的公司这件事?” 程一凝知道,今天虽然有尹哲在场,她也不过是许多普通面试者中的一位,面对的一些标准化、流水式的提问。 jessie对她没有特别看好,如果不是尹哲认可,她或许不会被选中,她不是大公司爱的那一类。正如陆总所说的那句,你进得去再说。 “我的选择符合我的职业规划,做了多年的销售,能了解的行业专业知识是皮毛,所以下一阶段是希望进入专业性更强的公司,弥补个人不足。” jessie似乎想要再提问,尹哲却提问了。 “你怎么理解销售这个工作?” 这个问题,老魏问过程一凝。她的回答得又臭又长,老魏给了她一个答案。 “销售就是解决问题。”程一凝回答,这也是老魏的答案 尹哲的手指在简历上轻轻叩了叩,说:“那说一件你觉得很难的销售案吧。” 这个问题考验业务能力,最难这个词,意味让人试出面试者能力的上限。 程一凝经历过有很多案件,但那都是代理所面临的一地鸡毛,客户退货、甲方违约,代理做了三夹板….对面试没有意义。 她回忆起很久之前的一件事,不确定是否合适,但很想说。 “说我开单的那个案子吧。那一年,我和老板一起去西北出差……” 那一年的冬天非常冷。 程一凝第一次飞去遥远的西北城市,老魏要带她见识一场原厂和客户的纠纷。 起因就是产品有瑕疵耽误工期,客户发律师函要起诉原厂,他们代原厂提出解决方案,但可以预见的是一场高压的会议。 这场出差还有另外的目的。 陆总让老魏以难度劝退程一凝。这是许多次劝退中的一次。 “那天晚上下着大雪,我和老板是分开飞的,我先到住在机场旁的酒店,他没订到这家酒店,半夜去了在几公里外的一家酒店里……那个晚上,大概凌晨二、三点,我接到了老板的电话,让我下楼,他的声音很奇怪,像是醉酒。我下楼后,看到有一辆救护车在等我。” jessie眯了眯眼睛,这是她目前为止最有人情味的表情。 “急救医生问我的名字,发现不是我。我反问医生打电话的人的姓名,他说了我老板的名字。我知道出事了,马上告诉救护车酒店的位置。” 尹哲似乎微微吸了口气。 “救护车到酒店时,我的老板已经坐在大堂沙发上,他站不起来,口齿不清,我觉得他中风了……我陪同他一起上了车,他在救护车里,告诉我天亮后开会的注意事项,他去不了,会议不能取消,原厂工程师豆在线约好了。他让救护车来我的酒店,就是让我一个人去见客户,教我怎么说。” 程一凝回忆老魏在救护车里的样子,把急救医生气得让他不要再说了。 “那是我第一次独立面对一整个会议室的人。” 她永远忘不了那个场景。 在一个暖气不足的会议室里面对着一群愤怒的人。工程师负责和采购都在抽烟,桌上丢着一堆检测报告,他们大谈工期损失,天价赔偿金额……烟雾缭绕,气氛和空气一样窒息。 “你老板没出现,怎么介绍你老板的情况?”jessie问。 草台扳手 第22节 “我说机场大雪不能起飞,电话不通……当着他们的面打了老板关机的电话。” “客户什么反应?” “有个年轻的工程师砸了一个烟灰缸,直接走了,然后其他人跟着要走…”说到这里,程一凝忍不住喝了一口咖啡。 “都走了吗?”jessie问。 “没有,采购负责人打了集团大领导报告取消会议,说要索赔和起诉我们……我这时感觉到他们上头似乎不那么果断,就厚着脸皮赖着不走,说了几次,请他们一定要听一下我们的方案,然后直接手机拨通了在线工程师的电话。” “他们能选择的不多,起诉的周期太长。陪同解决是最好的!”尹哲说。他显然有经验。 同样的话,老魏在急救车里也说过。 程一凝感慨,说:“是的,他们交期非常紧,解决是第一优先的,我的老板也判断是可以解决,只是过程也非常煎熬,他们不相信我,如果我老板在会聊的容易些,但后来我觉得他们只是需要一个态度,后来原厂的工程师也提出了检测报告中的一些争议点,客户斟酌到最后,接受了我们的方案,还当场采购了一些备品,虽然金额很小,但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开单。” “后续解决了吗?”jessie问。 “是的,虽然备品后面作为赠品没收款,但是解决了。” “客户后来知道你老板生病的事吗?” “没有,不会让他们知道的。”程一凝平静地说,“因为客户不会因为你带病敬佩你,反而会认为你无法胜任,把你的业务都撤走。态度不重要,解决问题才重要。这是我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 面试又持续了十来分钟,大家聊了一些务虚的话题,然后握手道别。 按照面试流程,一周内有答复,通过有二面。 jessie和尹哲没有送她,而是留在会议室,不知是等待下一人的面试,还是讨论她的评分。 程一凝由linda送着离开公司,自觉表现不太好。 除了投标项目上赢了一次,她没有其他拿得出手的履历,甚至投标的成功,也可以归咎于为运气。 hr有自己的考量,更好公司、院校背景或者个人资源的员工更安全。 更高级的案例会更加分,但程一凝偏偏选了个菜鸟出道的故事,自以为真诚,实则像个初出茅庐的新人一样傻气。 她和linda一起出公司,迎面遇上一个高大壮硕的,看起来像职业经理人。 linda退到一边,叫了一声什么总,声音很轻,以至于程一凝没听清。 对方看了眼程一凝,没打招呼。 程一凝微笑了一下,作为回应。 走到电梯口,程一凝才问:“这位是……?” “我们的总经理,leo。” 程一凝想到林斌说的厉害总经理,这个人气场确实很强。 她走进电梯和linda道别,又想到刚才的表现,觉得大概要阵亡,辜负尹哲的帮忙了。 在电梯门完全关上前,又打开了。 linda手拿着电话,问:“程女士,您有时间接受第二轮面试吗?现在。” 第16章 -5 二选一,如何回答 程一凝有点意外,跟着回到公司,但没进会议室中,而是走进一间大办公室。 jessie站在门口,看到她们来就敲了敲门。 程一凝看到门口挂着不锈钢门牌:总经理室。 这间办公室很宽敞,放着简约的沙发,小型会议桌投屏和落地绿植。 那个leo正在低头签文件,一位年轻的像秘书的女士站在他旁,在他签完后就翻到下一页。尹哲站在他们身边。 她们进来时,leo抬头看了一眼,继续低头,直到签完… “不好意思,又把你叫回来了。” 他收起了签字笔,走到会议桌旁。 “这是我们的总经理leo总,负责中国大区业务。” jessie介绍。 “叫leo,不用加总。坐!” 这位总经理四十多岁,壮硕,有北方人的大骨量,他的气场强而笃定,虽然在微笑,但眼神混合着审视,偶尔有几个瞬间转换。 程一凝判断,他是销售或者市场出身,谈判桌上的狠人,气质已经内化,如同和尹哲的技术出身一样,他们都一目了然。 “我一直想看看,谁抢走了我们的单子。” 他用了“我们的”这个词。 jessie给他简历,他看了第一页就放下了,那里写着项目经验。 “抱歉。”程一凝谦虚了一下。 leo也不客气,笑着说:“是啊,你该对vinson抱歉,他升职后的第一个项目就掉单了,今年他的个人绩效全完了。你确定要面试他的部门吗?” 程一凝略尴尬。尹哲没什么特别表情。 “其实可以选的很多,我们也设立战略部,比起销售技术部,你会更感兴趣哪个?”leo又问。 程一凝立刻说:“都很感兴趣,不过我应该更胜任销售部。” leo又看向尹哲,说:“五分钟后的供应链线上会,我先不去,你主导就行。jessie,帮我拿杯咖啡,热一点。” 程一凝意识到这个人要单独对话。 两人离开后,气氛果然有了变化,这个人的气场不亚于程一凝的亲妈,令她多少有点紧张。 总经理又看了一眼程一凝的简历,推到了一边。 “叫你来,是想要请教一些问题。” 他用了“请教”这个词语。 “不敢当,您说。”程一凝支棱起来。 “这次的投标案件,听说是你的计算错误,使得你们取得了胜利。可这是一个不应该出现的错误,一次事故,令人怀疑你的专业,我们也可以申诉..…但我也想知道,这是否真的是纯粹低级的错误?还是你的花招?” 程一凝明白了,她甚至可以断定,这次价格的泄漏中,眼前人参与了其中。 不健康的商业环境。她想。 她想到了尹哲,他在这样的环境中也不舒服吧。 “所以,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leo语速缓慢,咄咄逼人。 程一凝在想两种回答的结果。 如果回答“不是错误,是我发现了你们之间不正当的把戏”,接着会展开后续的问题。到底如何发现的,这她需要回答吗?需要将见到林斌和尹哲他们见面的事情全盘托出吗?如果全盘托出,尹哲接着也会收到惩罚吧,绩效已经没了。 如果是承认“笔误”,等于直接承认专业不行,面试到此结束了。 二选一,如何回答? “是我的失误,如果不是最后拿到了单子,我们会有大麻烦了。”程一凝并没有犹豫。 leo审视中夹着玩味的表情没了,脸冷下来。 “你是个诚实的人。”他提高声音,“进来。” jessie端着咖啡走进来,显然一直在等。 leo接下杯子,把简历交给jessie,喝了一口咖啡又放下,嫌弃地说了一声不够烫。 “你叫程一凝,谢谢你来参加面试,和你沟通让我长了见识,很想再说几句,不过我还有个会议,今天就聊到这里。”他让jessie送程一凝出去,又补充了一句,“等下帮我接供应链会议,我继续参加。” 这一次,程一凝是被jessie陪同出去的。 可能因为总经理面试,jessie比方才更热情,会问程一凝住得远不远,和家里人住还是自己住。不会询问婚姻状态,但不是没有方法了解。 程一凝大方说自己和爸妈同住,令道别之前显得轻松愉快,但她知道没戏了。 她坐电梯来到办公楼一楼,出了闸机,舒服的调香又钻进了她的鼻子…… “对我还是过分高级了啊。早知道再享受一下洗手间再出来。” 她嘟囔着拿出手机搜索,咖啡喝饿了,需要美食垫吧一下。找到了她爱吃的江西拌粉,看到这个,惆怅立刻抛诸脑后,她高高兴兴就朝着商场走去了… 食物是医心的良药。 走进拌粉店,找了个能看电视的位置,她要了拌粉套餐,中辣,又加了一份卤猪耳朵,午餐不喝啤酒,那就要个茶树菇瓦罐汤。 套餐很快上齐。她拍了几张照片,在家中三人群发了个“阵亡”的表情,接着个呵呵表情,又发了个好吃表情,最后是米粉套餐照片。 陆总回个鬼里鬼气的笑脸。 程一凝无视,直接@老爸:家里能不能做茶树菇炖汤? 她跳过面试,直接聊起吃的。 程老师:有干的,回去泡一些。我再买一点小排。 程一凝:你在哪儿? 程老师:我在买菜。 程一凝:哦,我来找你。 程老师在群里没有了声音,但私信给她:我在田西路的老房子,刚去洗狗了。 田西路是他们最早的一室半的房子,一楼,外面有个露台,铺了一半水泥,一半留着土地,很有老新村氛围。 当年他们住这里的时候,程老师会种月季和香椿。月季观赏,香椿拿来炒或者腌。 程一凝会在春秋搬个桌子去露台上学习,吹吹风,看看花,睡睡觉,脚背被蚊虫咬成馒头。 她不是爱学习的姑娘,但凭着一股子小聪明,考前恶补都是有用的。 后来他们搬走了,小院子里的月季和香椿被程老师挖起来送了人,花园变得杂草重生,后来又有了租客,程老师就只除草,喷点杀虫剂。 当时那个小房子中的他们,不会想到后来搬到了什么西区四大金刚豪宅里,或者能想到的只有陆惠君女士,她永远在眺望更高的地方,而程老师,对生活的欲望十分平和,知足常乐。 程一凝不能理解他们是怎么相爱的,但他们曾经真的很相爱。 她熟门熟路地回到田西路的老房子。 草台扳手 第23节 刚进新村小区,门口聊天的老人们认出了她,用本地话叫她“小乌头”。 她们都老了,穿着大棉袄坐在小区门口的椅子上,肩戴着一个老式的褪色的红袖章,上面写着“文明礼仪指导……”,最后那个“员”的口字褪色了。 “张阿婆好!王阿婆好!”程一凝招呼。 “回来了啊,刚看你阿爸牵了条狗,看起来哈丝丝咯。” “不是我爸的狗。” “晓得,一个阿姨咯,你爸会过来帮她遛狗。” 程一凝记得老爸说过是同事,什么女儿出国,她也出国之类的。人不是走了吗? “什么阿姨啊?她还在?”她问。 “啊?什么啊?”阿婆反问。 程一凝听到她们嗓门越来越大,赶紧摇手,逃走了。 她走进老房子的楼里,他们家住一楼,她想按门铃,发现门没上锁……刚要推进去,又听到了背后有人打招呼。 “老陆,回来了啊。” 她一转身,有点没认出来。 那人犹豫了一下,立刻纠正:“凝凝啊,你背后看过去和你妈真像。” 程一凝认出是楼上的王阿姨,怎么变矮了。其实是她长高了。 记得她小时候,王阿姨经常来向程家借葱姜蒜,总夸奖陆总是业务骨干,有点崇拜她的。 “阿姨好!”程一凝打招呼。 “好久没见了。你妈好吗?”王阿姨问。 “好的,就是忙。” “我有时候给她发微信,回得慢。”王阿姨又说。 “你和我妈加微信了啊,那就方便了。”程一凝知道老妈陆总很少会加人微信的。 她们又聊了几句,就相互道别了。 程一凝推门回家里,小玄关整理得干干净净,她叫了一声老爸,直接冲出来一条狗…… 她大叫了一声,反倒把狗吓到了,退回去在房间里躲起来了。 程一凝想起这是照片里看到的大金毛,它过来的表情似乎挺开心的,眼神比照片中明亮多了。它窝的地方是程一凝以前睡的位置,现在换成了一张更小的双人沙发。 老房子已经焕然一新,前几年是装修过的,出租做一人公寓。 程老师听到了她的声音,从外面的露台走了进来,戴着橡皮手套,抓杂草放进黑色垃圾袋里。他看到程一凝,表情舒展开来,像每一次看到女儿回家。 程一凝看到通往阳台的门上开了个狗洞。 “爸,不是说狗给别人养吗?”程一凝看着沙发上的狗。 “平时还是在这房子里,别人家里小。” “还有门洞?” “等不到出去遛,它会上在家里了,我就让它去外面上。” 程一凝看着狗,虽然被狗咬过但她不怕,走过去试着摸了摸狗头,问:“你叫什么?” “大黄。”程老师说。 “贱名好养活。”程一凝嘲笑。 大黄晃起尾巴,黏糊糊地舔了舔她的手。她嫌弃地甩了甩,去卫生间洗手,发现这里也换了一个镜子和灯。 “你自己换的?”她问。 这里甚至家里所有的房子,除了铺水泥和地板瓷砖,都是程老师自己做的。 他是十项全能爸爸,从去市场看建材,到比价,到监工,还兼顾家务和盯她的作业,简直无所不能。 “这里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程一凝甩着手出来。 程老师将黑垃圾袋打了个结,说:“格局动不了。房子老了,墙壁容易开裂,定期还是要粉刷的。” 程一凝望着自己曾经睡觉的地方,现在上面趴了一只狗,还原地打了个转团成一团。 小时候,她靠着墙的这一边睡,爸妈靠着墙的那一边睡。 半夜她经常听到父母的声音,不是聊天……她懂挺早的,爸妈也不是靠着脑电波才有了她吧。 “狗住这里了,这房子还租出去吗?”她看到了墙上挂的狗绳和嘴套。 “不租了。” 程一凝又看了看狗,说:“证它有吗?不要到时候让人举报了。” “办好了,在这套房子里。” “真办了!”程一凝意外老爸把狗办在了自己家,又想到老太太说的话,问道:“大黄之前的主人现在怎样啊?不带走吗?” “人家也有难处,带不出去。”程老师拿起了绳子和嘴套。大黄立刻站起来。 “我丢个垃圾,带它走一圈,然后回家吧。”他说。 “啊,好,对了,今天面试没戏了。”程一凝看着大黄把嘴努子凑给程老师套嘴套,十分乖巧。 “不要紧,那就在家里多陪爸爸几天。慢慢找。”程老师检查了一下狗的背带。 程一凝笑,爸爸的话总能让她心软的。 “茶树菇汤里除了茶树菇,还有什么?”程老师又问。 “排骨和茶树菇,还有…我看看。”程一凝边说边掏手机翻照片。 照片没翻到,倒接了新进来的电话…… 艾仕精密机械的。 大公司,拒绝人也那么正式啊。程一凝想。发个短消息不好吗? 她接起电话,保持微笑,说了声你好。 对面传来linda的声音:“我是linda!谢谢今天参与我们的面试,您感觉怎样? “啊,挺好的。”程一凝假笑。我说好有什么用。 “太好了。我们想接着和您确认一下薪资,不知道您现在方便吗?” 第17章 -1 第一天 十一月第一个星期一,程一凝入职。 她醒得很早,在床上想自己的第一份正式工作,商贸公司做助理,没过试用期,听说那家公司如今已经把国内业务卖了,退出中国市场了。 她又想起这次offer上的薪水,比老魏给的高出30%,依然没超出市场行情,她作为牛马性价比依然高。 我能拿到这份工作,和工资低也有关系吧。她想。没什么不知足的。 这份工作令她避开了一场家庭矛盾,这可比工资高低重要多了。 老魏的办公室没租掉,他们都放弃了,把保险箱和关老爷送去老魏的家里,其他资料送去保税区租的分不清是做仓库还是办公室的办公楼里,钥匙交给物业。 关老爷离开办公室,意味着公司真正停止运营了。 程一凝觉得一段青春结束了。 她在微信上和沈会计说她挺难过的,自然是又挨骂了。 “和我们这群老东西呆在一起像什么话,你抓抓紧,多接触同龄男孩子,结婚成家,完成人生大事最要紧。” 其实,程一凝也不是不想,但除了那只兔斯基李斯琪的早上好中午好下午好,其他啥方向都没有。她甚至可以确认各种问候也是群发的。 而老妈给的简历中,她一个都不想要。 这方面,已经辞职的聂萌萌却走在前面——她订婚了。 萌萌发来合影,两个人站在一起可可爱爱。男孩子不高,微胖,眼神干净,看起来脾气不错。萌萌脸也圆了一些,两个人登对的。 是爱情的感觉啊。程一凝为她高兴。 那个早上,程一凝专心选衣服。 双肩包完全收起来了,大托特包会是之后常用的。降温了,她选了选优衣库的风衣,玳瑁框的书呆子眼镜照样戴。秋冬合适砖红色的口红和暖调的香水。 搭配完毕,她觉得自己像那栋写字楼里出入的基层牛马,哦不,上班族了。 她照样把头发梳起来,扎了个中马尾。 今日早餐一样丰盛,那天和程老师遛完狗,他们一起逛商场,买秋冬款的咖啡胶囊,榛果、椰子还有焦糖,还买了一个功率更大的打泡机,提升一下家里的早餐饮料水平。 陆总不爱花式,要美式,喝得滚烫。 “等下送你过去,顺路。”她说。 程一凝擦了一下嘴唇上的奶泡,看了墙上的钟,说:“时间早,我坐地铁吧。” “第一天上班,少说多看!从头学起。”陆总又告诫。 程一凝用力点头。 司机发来信息,陆总就下楼了。 程老师清理完厨房,拿了一杯绿茶出来,他冲咖啡的手艺很好,但一直喝茶,因为家里收到的茶每一袋都被他打开了,不喝完浪费。 “你妈走了?”他问。 陆总走的时候静悄悄的。 “嗯走了。你还要去看那条臭狗对吧?” “它叫大黄!” “老黄吧。那么老了。”程一凝做出嫌弃的样子。 其实她挺喜欢它的,虽然又老又馋口水还多,但她喜欢它的眼睛,燃起情绪时,就好像忘记了或者遗弃的命运。 草台扳手 第24节 她在网上买了小肉干给它,今天可以到货了。她把到货信息发给了程老师。 狗,成了父女之间隐秘的乐趣,像背着老妈在干一件悄咪咪的坏事。 他们当了很多次共犯,以前程老师会偶尔放任程一凝翘课,作为交换,要在家里自己学完,不能落下。 程一凝走出小区,钻入了地铁口,融入上班族的洪流。又是被挤得扁扁的早高峰。 她想起有个人会和她坐一班车,在进入车厢后她甚至自然看了一眼,可惜不在。 出了地铁口,空气里有好闻的味道。 初冬的风遗留着秋季的温情,为什么早上就有烤栗子和红薯味道? 程一凝看了一辆流动餐车,除了红薯栗子,还有茶叶蛋、饺子、锅贴、煎饼……每一样看起来都很好吃,她已经吃过早饭,但确认自己吃得下。 “煎饼,双份脆饼,一点点辣!”她站在餐车前,对收银姐姐说。 扫二维码时,她听到一句“等等”。 有个人走了过来,长风衣,黑口罩…… “煎饼,脆饼,培根,重辣,一杯豆浆……一起结。”尹哲拿手机。 程一凝用手挡,说:“这次我来!” 尹哲沉默了一下,说:“谢谢!” “早啊!”程一凝说。 “早!”尹哲退了几步,捋下折起的裤腿,几下就笔挺,手法利落。 “干嘛折裤腿?” “骑车容易刮到……”尹哲说。 “你今天骑车?” “提早一站下,骑车健身。” 两人的煎饼先后出炉,加上脆饼香菜鸡蛋还有各种好吃的,可以卷成过瘾的大铺盖。 小哥又确认了一遍尹哲是不是要重辣。 “我们的辣很辣。打包还是现在吃?” “要很辣,打包。”尹哲说。 收银的姐姐说:“这个帅哥天天吃,就要很辣。”她又对尹哲说,“我弟弟,第一天上班!” “我也第一天!”程一凝说。 两个打包袋子递到他们眼前。同为第一天上班,收银姐姐送了程一凝一只茶叶蛋。 两个人朝着办公楼走,走出几步,尹哲说:“你对老雷撒谎了。” 他没摘口罩,声音闷闷的。 程一凝过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说面试中说招标价格的事。 “是我做错了。” 尹哲在口罩里嘟囔了一句,不知道说什么。 程一凝看了眼他,问:“你说什么?” “他想看看你的本事。”尹哲摘了口罩。 程一凝愣了一下,大笑起来:“请他拭目以待!” 尹哲笑了笑。程一凝在他眉间看到了一丝忧虑,很快又消散了。 两个人安静地过闸机、上电梯,进公司,直到公司的指纹打卡机尖叫,尹哲刷指纹又没成功。 “护手霜要吗?”前台又说。 “不用。”尹哲熟练地用前台消毒酒精喷了一下手。 “用酒精手会更粗糙的。”前台逗他。 程一凝笑眯眯打招呼,煎饼在身后藏好了。 “我叫程一凝,unicorn,今天第一天报到。” 入职前,人事已经问她要的英文名,用于开公司邮箱和vpn账号,已经设立完成了。 “好的,请稍等。”前台边说边拨电话。 按照流程,程一凝会先去人事部报道,在第一天内完成入职手续。 电话刚拨通给人事部,尹哲就示意把电话给他:“我是vinson,我部门的新同事来了,我找她聊几句,结束后让她来找你可以吗?” 可是聊什么?程一凝看着他。 她跟着尹哲走进公司,提着早餐走过能让强迫症舒服的公共区,这里的办公室实行弹性工时,大部分人还没来。 他们进了公共区隔出的会议室。 这里对外都是落地窗,看得到cbd的高架和老城区,密布的建筑是钢筋水泥的苔藓,好像还可以看到老魏旧公司的楼… 尹哲关上门,放下公共区那一侧的百叶窗…… “额,聊什么?”程一凝问。 “早饭冷了不好吃。” 尹哲在桌子对面坐下,自顾自打开笔记本,从早餐袋里捞出煎饼和豆浆来吃,还被烫了一下。 程一凝笑,跟着掏出煎饼,大啃起来。 第一个礼拜的工作轻松极了。程一凝想。老外企果然养人, 在这一层的办公区内,多数是后勤,以女性为主。 人事linda交代了大概一周工作量:“这周你不用参与正式工作,今明有两天的入职培训,邮箱和访问总部的vpn也申请好了,稍后去it部领取工作电脑以及录入指纹,员工手册放在工位的桌面上,电子文档在电脑的桌面上。这周以熟悉环境为主。工位在vinson的组里。” “好的。”程一凝想起第一份实习工作。梅科长也交代得很长。 “然后,我介绍一下公司情况。” 截止到这个月,艾仕精密机械在中国828人,功能上分为制造销售和售后,本市新增了小型研发室,大制造工厂在中部和西部,售后分布有二十多个城市,现在的办公区就是集团在中国区的总部。 比起程一凝调查的信息,又扩张了。 “明天后天,上午10点我们会有在线入职培训,录播,每次45分钟,主要是安全意识培训,电脑使用和访问守则。”linda继续说。 “好,可以正常登录外部网站吧。”程一凝问。 “可以的,但不能因为私人用途访问购物网站。我们也有设立白名单,日常查询信息的网页可以直接进入,超出的部分需要报备,添加入白名单。也不能自行在电脑上安装软件,需要时邀请it操作……it会定期对电脑进行扫描。”linda说。 “明白!”程一凝觉得头痛。 “在共享资料这一块,访问公司服务器中,你的级别对应只能访问固定的文件夹。超过权限需要向公司申请暂时访问。” “好的!” 大公司和老魏这种皮包公司果然不一样。程一凝感叹。 领取完电脑和录完指纹,入职初步完成了。 程一凝来到片区工位上。这个区域一个人都没有。 这一片是销售技术部的工作区,开放式。 尹哲是最里面部门leader位,背靠落地窗,此时他应该去了哪个会议室开会了。 她的位置则在最外面,就像整个组的神经末梢,整个组里最小的卡里米。 电脑桌面上已经放了好几个公司规章文件。她登陆账号,尝试访问公司服务器中的文件夹,大部分打不开,因为没有权限。 一个个文件夹,像极了她曾实习的巨大的货架。 她情绪有点低落,但如果让陆总评价,会说那不过是因为她散漫惯了。 没到饭点,人事linda发来信息: 休息时间是12点至下午13:30。中午你们部门会为你办小型欢迎会。 程一凝刚看完信息,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谁叫优衣库啊?”吴克明活络松弛的样子。 “吴总早!”程一凝也笑死了。优衣库。 吴克明立刻上来握手,嘴和抹了蜜似的说:“行业前辈来了,还请多多提点我们。” 他挂好外套,把包放在尹哲旁的位置,是部门的第二号人物。 “吴总说笑!”程一凝说。 “叫老吴,等下吃饭!” 尹哲拿着电脑,不知道从哪个会议室出来,说:“一点半开会。” “知道了。我带优衣库去吃饭。今天人少,花费少,我们把欢迎会办了。一起吗?我知道你带饭了,香煎带鱼,不去也行。”吴克明笑着说。 “优衣库?”尹哲看程一凝。 “对,我!”程一凝指了指自己。 “一起去,我带去吃吧。”尹哲去工位上放电脑,拿外套。 “能吃辣?”吴克明又问程一凝。 “能吃!” “那吃湖南菜吧,我们部门老大最爱。我取个号。” 他们去附近的购物中心,b2的炒粉程一凝非常喜欢,但今天去的是顶楼的网红湖南菜。 程一凝知道这家,连锁店,直营不加盟。 到的时候已经一堆人排队,吴克明取号了,等了两桌就进了。 “青椒炒肉、泡椒鲜牛肉,干锅刀豆、番茄炒蛋还有海带肉丸汤,女孩子来个柠檬茶。”吴克明利索地下单,“报公帐,吃得完哈。” 尹哲手提着一个钢化玻璃的饭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的香煎带鱼整整齐齐码成一排,炸得酥脆。 草台扳手 第25节 “我不客气了。”吴克明拿了筷子就吃了一块,露出陶醉,“这味道我老婆做不出来,丈母娘也不行。” “我可以吃吗?”程一凝也自来熟地拿起了筷子。 “吃吧。我妈做的。”尹哲看着服务生端了辣椒炒肉和柠檬茶上来了,把饭盒往旁边挪了一下。 “他不爱吃这个,我们帮他解决。”吴克明又说。 不爱吃这个老妈却又做,真奇怪。程一凝想。 “你们多吃点。”尹哲吃了一块青椒。 程一凝也跟着夹了一块青椒,烧得爽脆,就是太辣了。她捂着嘴说“这味道真霸道”,接着喝了柠檬茶,又跟着吃了一块带鱼。本帮的甜味对冲了辣度,她再喝了一口端上来的海带汤… 甜辣咸鲜,这顿饭什么滋味都有了。 尹哲胃口极好,青椒炒肉配两碗米饭,吃得极快。好像不容易发胖,整个人又高又瘦,宽肩薄肌,是天生衣架子,穿古风能穿出道骨仙风来。 “你怎么能吃那么辣。今天的牛肉辣死了。” 吴克明也受不了了。香酥带鱼被他和程一凝分食了,他连骨头都吃掉了。 “之前驻厂习惯了。”尹哲说。 “冬冷夏热,一碗饭一勺辣酱对付,亏你受得了…”吴克明又喝了一大杯水。 赶在一点半前,他们回了公司。吴克明点了冰咖啡。 程一凝喝着冰咖啡,回忆午餐的味道,竟然是带鱼最佳,她忍不住给老爸发信息:香酥带鱼你会做吗? 程老师:要起油锅。第一天怎样? 程一凝:像个实习生。 刚说完,邮箱里收到了劳动合同的电子档。她一页一页看下来,核对约定薪酬,绩效奖金和合同期。 一上来就签订无固定期限合同,豪气。 可对应的是试用期,也有半年? 第18章 -2 老妈的魅力 程一凝的工作稳定之后,陆总在家的时间也变多了。 他们会一家三口吃早饭,聊程一凝的工作,也会一起出去吃,客厅里好久不用的电视也会偶尔打开,作为背景音播放新闻。 熟悉的感觉回来了。 程一凝意识到,她的稳定可以让这个家变得稳定…… 她高兴,又有点失望。 如果她不在家呢? 因为上班时间稳定,程一凝和老妈同时出现在衣帽间里的机会也变多了…… 她们会选中同一款的衣服。 相同款式,不同颜色,都是程老师一起买的。通常是父女一起去,程一凝试款式,程老师会拿上同款但颜色更沉稳的让她再试。 他也会要丝巾让程一凝戴上,但那不是给女儿的。这时,程一凝可以确认他对老妈是很在意的。 只是他们彼此面对时又很冷淡,只说要紧的话,像明明不满却又不吭声。 上班的第四天,降温。 程一凝母女穿上同款式的长风衣,陆总穿黑色,程一凝穿驼色。 镜子里的她们,是彼此年长和年轻的样子。 “现在才像个样子。”陆总看着镜子里的程一凝。 程一凝从架上拿下丝巾,浅浅的橙色像是日出时的朝霞,把它围在妈妈的脖子上,打了个蝴蝶结。 她们很久没有这样动作。 程一凝小时候经常要抱妈妈。 “这条是老爸选的,当时配你的这件大衣。” 陆总把丝巾取下来,拿在手里看着说:“你爸年轻的时候,画过丝巾送给我,那时候的丝巾没有现在这样的质地。” “现在也可以吧。”程一凝说,“我说老爸画。” “他大概没这个本事了。”陆总说。 “忙家里的事,没空吧。哎,拿下来干嘛?”程一凝看着母亲松开了丝巾。 “我现在也没这个心思了。”陆总将丝巾挂回架子上。 程一凝留意到母亲的眼神里有疲惫。 她很少在早上流露这种神情。而陆总发现女儿在看着她时,立刻恢复了常态,又是那个厉害的陆总经理了。 除了家庭生活,程一凝的工作也顺利起来。 经过培训和几天邮件,她明白自己的职责范围,比起独立开发销售,只需要维护公司现有客户,做常规报价和下单到催款,即便催款也不过是发邮件,不需要电话和拜访。 工作不涉及到开发新客户,大学毕业一年的新人也可以胜任。 她觉得自己更像助理,但销售技术部门本来又有助理,每个人都在格子间里各司其职,到点下班。 对于这样的局面,老妈给了正面的评价:“这就是大公司该有的样子。” 确实,大公司一个萝卜一个坑,哪里像是老魏这种民营公司,一头牛当一群牛耕地,血汗工厂。 只是…程一凝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这几天,她把服务器中可以访问的文件夹都盘包浆了,就等每周三会更新资料。 她终于看到了新鲜玩意儿,这是… 老妈所在公司的报价单? “你们采购量挺大的,有钱。”程一凝在早餐时候对母亲说。 “你们作为供应商今年评价到了s,采购份额偏高,我要找小白聊一下。” 程一凝知道,大集团相同规格的供应商需要四家以上,分配到每一家的份额基本相同,平衡不会打破。 “负责你们的是吴克明,你知道他吗?我们部门二把手。”程一凝问。 “不知道。” “我们部门老大,他叫尹哲,你知道吗?他是你们公司出去的工程师。”程一凝又说。 陆总回忆了一下,说:“这个人太可惜了。” 程一凝很高兴老妈记得。 “如果当年公费名额给了他,大概不会走……”陆总说。 刚说完,司机来了信息。 那一天,程一凝破天荒地跟着母亲一起走。 程老师帮母女准备好了咖啡。 “回来吃饭吧?”他问。 “不一定。”陆总说。 “我回来!我回来!”程一凝积极地回应爸爸,“我知道你今天开直播!” 程老师满意了,把咖啡递给了妻子和女儿。 程一凝几个月没坐老妈的车,她们很少一起上班,并排坐在一起时她又想到那个词,母慈女孝。 “公派几个名额啊?现在还有吗?”程一凝问。当时科长也说过这件事。 “没了。之前每两年两个名额。一个管理,一个技术。” 程一凝懂这种说法。 所谓管理型和技术型,就是一个名额优先领导的亲属,美其名曰人才不容易流失,另一个名额会给特别优秀的技术型员工。 “你们部门的头,和小白一样,是实习后少数直接留下的人,能力强肯吃苦,他师傅给他申请了几年公费出国。” “结果呢?不会两个都给了我们这种的窝囊废了吧?”程一凝连自己也不放过。 她知道,这样的机会对于领导的子女来说,没有那么稀缺,有钱可以选择资源,但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非常难得的机会。 陆总跟着嘲讽:“别人不知道,反正我是不会让你占这个名额的。” 程一凝习惯了老妈的腔调,反问:“人才流失你也不管啊,陆总经理?” “我是总经理,但能决定的事还是很少,哪怕知道不公平。” “后来怎么停了?”程一凝接着问。 “有个机会,公司提议降本,我就在大会上提议暂停公派项目。无法做到公平,那就大家都不要去!” 程一凝欣慰,这就是老妈的风格,无法达成的目标绝不放弃,会一直有耐心地等待,直到达成,将它牢牢握在手里。 坚韧不拔的老妈身上有一种魅力,连程一凝不得不承认。 因为一路堵车,直到差不多快迟到,车才开进cbd,司机开到公司大楼门口,程一凝赶紧飞奔下车。 一直跑到闸机前,她才缓下来拿卡。 后面有人和她打招呼。 “早!”尹哲说。 他这几天出差去了,不过同部门其他同事回来得多了,程一凝有机会和大家一起吃饭,发现吴克明才是真正的核心人物。 尹哲不在,大家吃得清淡讲究,比如日料、西餐厅…他们都是销售出身,尹哲是唯一的特例。 她也看出吴克明是个厉害角色。 八面玲珑,协调能力很强,不会坚持什么原则,谁都不得罪,这种人最合适大型公司里生存下去。 甚至这样的人在公司还挺多的,最好的例子就是的面试自己的姐姐,半永久式微笑。 草台扳手 第26节 尹哲不在,快递没有停过。 前台说会帮忙分发到手上,事实上只是一堆丢在部门最外的工位上。 那个工位就是程一凝的。 尹哲的快递多数是文件,偶尔有箱子……程一凝都放在他桌上。 他回来后就开始拆了,美工刀几下分解,手法利落,还顺手折了外包装,摞成整齐一叠,老了卖废品都比一般人厉害。 他拆完所有的快递,最后一个是文件袋,刚打开,呼啦一下里面有东西掉出来。 程一凝余光看过去,印刷品?书? 碎成两半了。 他去前台拿胶带,回来粘一本碎成两半的…插进了文件篮里。 快递都拆完,他提着废品包装出去,回来拿酒精棉片把自己桌子擦了个干净,正式上班。 比我讲究多了。程一凝想。 她打开teams,看到会议从上午10:00到下午16:30排了n个,顿时眼前一黑。 除了业务跟单发快递,她主要工作就是参加种无效的会议。 程一凝挂着机,一面记笔记,一面看邮件。 尹哲也没停,一面开会,一面回邮件,封封都有细节。 他能边回邮件,边在会议上提问。 “人机啊。”程一凝看了看自己麦,还好,关着。 他们这个行业,客户重合度极高,但技术、材料、价格不可能三角形中,各家的客户选择各有不同,艾仕的客户是最优质的那一类。 程一凝也要给他们做报价。 基本是复制之前的订单,对方在报价后一周下正式订单,然后签约,预付,送货,验收入库,催款…一点挑战也没有。 只是作为新人,发出报价单之前,还要给上司过目。 会议间隙,程一凝打印报价单给尹哲,又打印了过去的订单给他参考。 她不喜欢被提问,会提前做好准备。 “过去的不用打印了,我记得价格。”尹哲说。 他看报价单的时候,程一凝看到文件篮里插着一本书《禅与摩托车》,书上贴了胶带。 这是十年前的畅销书。 “这本书挺出名的。”她说。 “你要吗?送你了。”尹哲说。 于是,程一凝带着被一撕两半的书回到工位上,刚打开,就看到封二的地方手写的: 生日快乐! 尹哲的字,清瘦笔迹硬,和他人一样。 下面却回: 快乐毛线! 明显是女性的字。 尹哲中午叫了汉堡王进来,公司的会议室都被预约完了,他在工位上吃着汉堡开会。那天4:30要下线,有应酬。 吴克明直到下班5点回的公司,回工位路过程一凝身边,短暂停留了一下。 程一凝接着收到了他的信息:书他送你了? 她意识到自己把书大剌剌放桌上,没收起来。 程一凝:啊,是啊。 吴克明:八卦!听吗? 程一凝:什么八卦啊? 吴克明:书是如何被退货的。 程一凝犹豫又忍不住好奇,最后欠欠地回复:吴总,您喝咖啡吗? 下班时间,办公室里的人秒没,好像百米冲刺,只有大公司才能实现真正的福利社会。 他们工位上喝了一杯咖啡。 “不解风情的家伙!搞得我像傻瓜一样。”吴克明无语。 “谁生日?尹总?”程一凝问。 “不是,他水瓶座,明年过年过生日。对方是第三方的顾问,生日会叫他去,这家伙就把我一起叫上了。谁都看得出,对方对他有意思,但也不至于是鸿门宴,毕竟那姐姐我看了都心动。” “哦哦!”程一凝想象那个画面。 “我们去了一家ktv啊,包间里好多人,认识不认识的都有,都是来看热闹的气氛组。大家起哄让他们对唱,他竟然直接拒了,大家起哄让他抱寿星,他和人握了手就直接走了,放下这本书就走了……做得出哦。” 这人当年对她贴脸开大,叫她关系户,没想到现在变化也不大。 “大概不喜欢吧。”程一凝找补。 “是吧。”吴克明略带恶意地说道,“怪不得是母单,大概就喜欢棋牌吧,今天又搓麻将去了,客户可喜欢他了。他之后会把现有的一些客户给你,到时候你有机会能见识到,什么叫棋牌室王子了。” “母单…”程一凝意外吴克明这都知道。 “没谈过,他和厂里的人喝多了不小心说漏嘴了,难怪现在酒都不喝了。”吴克明说。 听着八卦,把饭点都耽误了。 程一凝心急火燎进家门,发现老爸已经做完饭,在门口拆快递。保健品装了两大袋子,是平时他们吃的几种,大瓶装。 它们应该是装在一个大纸板箱里,国际空运来的。 “你买的?没有保税仓?”程一凝看了看纸板箱面单,美丽国的。 “我托朋友买的,有个牌子国内断货了,外头药房有。”程老师将药品整理好,撕下快递面单,把箱子压扁了。 “帮爸爸把这个丢到楼下垃圾箱里去。”他说。 “不和其他一起让物业来收吗?” 纸板箱一般会集中起来送给物业清洁工。 “这个丢了吧。”程老师说。 那天陆总没回来吃晚餐,应酬去了。 父女简单吃了快手晚餐,喝罗宋汤,还用薄切牛肉、黄瓜丝和蘸酱,做了中国版的墨西哥卷饼。 吃得简单,因为晚上老爸要开直播课。 程一凝洗完澡,就杀进直播间,当榜一大哥。 聊天室有人进来又走,还是寥寥无几。 程一凝刷了一个独角兽,又刷了一串心心,还给爸爸戴了一个卡比巴拉头套。 程老师在聊天室里感谢。 这时,有人进来给他刷了【全场最佳】 直播间,加特效的老爸光芒万丈! 收到了价格最高的礼物! 程一凝惊呆,刷单做人气,终于等来一个大户了!这是真榜一啊!她热泪盈眶。 程老师有点尴尬,对屏幕说:别破费,聊聊天就好。 真榜一发了个笑脸,没再说话,但一直停留在直播间里,直到老爸下线。 程一凝点进榜一的头像,是个女的。 名字叫“珍妮女士的美丽生活” ip坐标:美国 第19章 -3 珍妮女士 这位榜一的主页里,记录着许多美丽国生活,程一凝发现她到达那里不足一年。 在珍妮女士的记录里,她很享受精致的生活,字里行间有一种自洽的松弛,和一丝似有若无的骄傲。 少有的出镜可以看到她的模样,她不年轻了但也不染发,花白有一种和时间共舞的自然,她会画淡妆,视频却不修掉皱纹,几个动态视频中能看到她身材纤细,步伐轻盈,有日常运动的习惯。 她是东亚女性理想的老去的模样。 除了个人生活,珍妮女士也提供了很多生活上的干货,她细致地记录着美签,转机,入境,亚洲超市选品的过程。 如今,她已经有一对混血双胞胎孙女,女婿是个白人。 珍妮女士的生活很充实,她会做义工,也会练舞,陪同孩子学乐器。她会弹钢琴做菜,又遗憾孩子不喜欢中国菜,更喜欢披萨和汉堡。 有人留言:很快会血脉觉醒的! 她有礼貌地回复:谢谢你好心人! 程一凝也看到一个帖子下的留言:你这个年纪,语言关怎么过? 她回答:很幸运,我退休前是中学英语教师。 看到这里,程一凝知道她是谁了。 在某一个帖子中,也记录着她家和邻居的草坪会餐,画面中是鲜花、各式菜肴、烤架和孩子的嬉戏。她包了馄饨,又用油煎得边缘微黄。画面里还有狗,似乎是邻居家的。 在视频的最后,她写道: 想到了你,我的宝贝小黄,你还好吗? 看到这里,程一凝忍不住“啧”了一声,差点留言:想,你就带走呗。 草台扳手 第27节 但她最终没发出,只是默默关闭了视频。 下了直播间,程一凝穿睡衣去楼下去找老爸,路过老妈的房间,房门没锁。 老妈还没回来,她推了进去…… 老妈的私人物品非常少,除了洗手间里的护肤品,桌上只有整齐的书和记事本,角落里还放着一个行李箱,以便随时出差。 家是陆总的“酒店”。 程一凝的爸妈曾经很长时间共享过一个房间。 在那间房间里,有很多程老师的书,但大多数是闲书。《基督山伯爵》的好几个译本,《金庸全集》也有,不过他最喜欢的还是林语堂的《京华烟云》,中英版本都有。 他对程一凝谈论过这本书,觉得英文写得极美,中文反倒少点韵味,又评价姚木兰是最好和女儿。程一凝有点生气,问自己怎么样。 程老师笑着说:“凝凝啊,你是爸爸心里的木兰。” 程老师的书从地上叠起来的,桌上也有许多,还会放水培观叶植物和文房小物件,小镇纸什么的。老妈那时候也不像现在这样,她东西也乱放,经常和老爸的混在一起,还经常共用一支钢笔。 那个房间虽然乱,但有一种能让时间停住的魔力。 程一凝站在自家复式的楼梯上,看着窗外的散光飘进来,影子落在阶梯上,她再看向宽敞的黑暗的一楼,只有角落里的书房亮着灯。 她第一次强烈意识到,父母不只是物理上分居了… 程老师已经关闭电脑,正在书桌旁看书,不过看起来只是摆了一个看书的姿势……他似乎在出神,没什么精神。 听到门打开的声音,他合上了书。 “怎么不睡,肚子饿?” “不饿,就是睡不着。” 程一凝在书房的单人床上坐下,感觉被子厚,空气有点冷,这个房间是这套房子的角落,原来的功能是佣人房。 “那个榜一你认识?”程一凝急性子直接问。 程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说:“嗯,她是大黄的主人。” “保健品也是她寄来的?”程一凝又问。 “对,我请她代买的。” 程一凝有一种难忍的不安,继续追问:“那你们平时聊天吗?” “不怎么聊,我有时发大黄的照片给她看。” “她现在一个人?” “她先生前几年过世了,现在和女儿一起定居美国了。” 定居,这个词语让程一凝舒坦了一些。 “会回来吗?”她接着问。 “应该不会,她在国内的房子已经卖了,国内也没什么人在了。” 程一凝更放心了,放松下来就饿。她摸了摸肚子。 “爸爸给你煮个泡面。”程老师太懂她了。 “我要吃咸菜肉面!”程一凝高兴起来。 之后的礼拜,如同吴克明所说,尹哲计划把部分的客户转给程一凝。 他们大都是富有的乡镇家族企业。程一凝看了资料,知道尹哲给她转了优质容易的那些。 关于出差,尹哲问她的想法。 方案一当天来回,分三次去,三个整天。 方案二是住两天,第三天早上可以回来了。 程一凝选择了第二个方案,不奔波。其实选二还有一个原因,她知道尹哲会陪客户搓麻将。 出差那天,他们约在高铁站碰头,结果在地铁上又遇见了,就一路闲聊过去。 聊天中,程一凝发现尹哲没有买车。 “不如地铁方便。”尹哲说。 这次他们会密集拜访了四个工厂,因为业务成熟,过程也简单,就是见采购打了个照面,交换名片,两天各见两家,吃个午餐和晚餐聊业务,结束了。 一路上,程一凝还是感叹制造业辛苦。 这些企业虽然富,但工厂都在不怎么便利的地方,厂区规划都不合适明火,餐饮都是配送,本来想着能吃点当地美味,结果连吃了三顿盒饭,味道都是一个模版里出来的。 油,淡,量大……有一家采购热情分享他们的私藏,办公室里有各种辣椒酱、豆瓣酱下饭。 程一凝看着尹哲在饭上盖了一勺辣椒酱,搅拌,有点享受地吃下去。 “好吃吗?”她把碗推过去,加了一勺,又学他搅拌均匀……吃了第一口,她的脚就在地上狂碾。 “我的嘴要炸了。”她眼泪都出来了。 除了吃饭不顺,其他都很好。到了第四个工厂,已经是下午。这一家尹哲没有准备伴手礼。前几家准备了茶叶。 “要不要买点什么?”程一凝问。 “王厂不用,吃完饭打几圈牌就可以了。”尹哲说。 程一凝看过这工厂的资料。 体量小,一条老产线,购买的机械臂型号几乎停产了,但产线在市场上依然能接一些零碎单,维持工厂日常运转,往来的也都是更换维修维护的订单。 这家付款情况非常好,听说厂房和土地都是厂长本人的,现金流很足,制造业本来有很多不起眼的富豪。 到了厂门口后,接待的是厂长本人,有点像是老魏,矮壮个子,穿工装,六十来岁身上有浓浓的烟味,老民营企业家的样子。 “你小子怎么就干销售去了呢?大材小用了。”厂长说话用吼的,耳朵似乎不好。 “出问题一样可以找我,放心!”尹哲说道。 “放心!你在这家公司我就放心了。这小姑娘是你助手啊?个子那么高,以前运动员啊?”厂长看程一凝。 程一凝递上名片。 “新销售啊!看不出。那第一次来,带你看看我们厂,无尘室就不进了吧,那一波人下班了。劳动局现在管可严了,以前哪儿有这样的。”厂长边走边又点了一支烟,一路走一路猛吸。 程一凝看到厂区里乱走的狗,居然是很贵的杜宾。狗看过来的时候,她赶紧走。 在厂房大楼里,隔着玻璃还能看到少数人在操作,他们一面看,王厂一面介绍。 “我也不是没试过别家,你们的质量还是最好。”王厂夸奖,“不过现在来的工程师差点,和你不能比,能不能给我安排点你这样的。”王厂说。 “型号老了他们不太懂,是培训疏忽了,我尽快解决。”尹哲说。 程一凝有点着迷看着车间里,她喜欢这种强劲的,井井有条的作业环境,经常令她想起老妈的话: “我们的国运,就在这一条条的生产线里!” 她觉得,能说出这种话的老妈的魅力,远远胜过优雅的珍妮女士。 走完车间,王厂把尹哲带进厂长办公室,在一个茶台上泡茶。 他兴致高了,说要拓展产线,又问他们公司招人不招人,想让尹哲带带自己的儿子,说儿子没出息,也不知道像谁。 王厂的吐槽,程一凝似曾相识。 “我家那个叼毛,有你一半我梦里都笑出来,我有女儿就招你当女婿,厂和地都给你!你小子你什么时候结婚?我同乡好几个有女儿的!家里都厂!”王厂又要开始抽烟了。 “我不结婚!”尹哲打开窗,示意他到窗边抽。 “臭小子,你就这点不好!我在你这个年纪,比你这个年纪大个两三岁,已经当爷爷了。”王厂拿着烟灰缸,去窗边又抽了两根。 那天晚上,他们去了镇上的餐厅吃饭。程一凝再度感叹实业家有钱,王厂的车脏兮兮的,却是一辆迈巴赫。 出发之前,王厂还拿了一把拖把和一个铅桶,放进迈巴赫的后备箱,说回去拖地用。他的后备箱里都是杂物,还有纸板箱。 程一凝开始相信网上关于这个片区企业家的笑话,劳斯莱斯去了厂里得拉货。他这里就是杜宾看大门,迈巴赫运纸板箱。 当夜住的酒店在餐厅楼上,是一家回乡的年轻人创业的精品酒店,做餐饮、酒吧和住宿,位置靠着一条景观河。 当夜是吃得最好的一顿,又鸡又肉又鱼又虾,程一凝简直热泪盈眶。 “鱼和虾,都这条河里捞的……”王厂长说。 程一凝嘬着虾,差点喷出来。 王厂长反应过来,说:“小姑娘!安全得很,国策要青山绿水,我们没有排污问题,都是找专门公司进来处理的……现在我们这里的河水都定期检测,比你们城市里的都干净。国家抓得很严,你们也要考核我们。” 程一凝想到了艾仕作为卖方确实在业内是出名强势,并非所有的生意都会做。 那顿饭上,尹哲陪王厂喝了一个分酒器的白酒。程一凝想到他声称不怎么喝酒,明白了他和王厂私交不错。 结束之前,王厂的老婆和公子到了。 老婆穿着大花外套,脸又红又圆,声音洪亮,和王厂年龄相仿,大后方把握很稳的样子。 儿子是个穿皮衣的黄毛,样貌是王厂夫妻的混合版。他看到尹哲就叫哥,又被王厂训了几句,说他头发衣服难看,是个二流子。 “不到天亮不许走。”训完儿子,厂长又对尹哲说。 “我明天中午高铁,陪你。”尹哲语气和在公司完全不一样。 “我老婆钱准备好了。”王厂说。 “来钱我不打。”尹哲又拒绝。 王厂摇摇头,只能作罢。 离开之前,尹哲说上楼换件便服,再去镇上的棋牌室。 程一凝不爱麻将也没打牌位,干脆呆在酒店里休息。楼下有个临水露台,小酒吧,用了透明保温毯做了一个帘子,架了一个电子火炉。布置得舒服,还得是年轻人做的酒店。 程一凝走进酒吧,今夜只有她一个人。今天也没有直播。邮件也看完了。 她找了个沙发位,给老爸发信息:老妈回来了吗? 程老师:她还在公司开会。 程一凝:她是顾问,需要天天这样吗? 程老师:没事的。 程一凝想给老妈发信息,却不知道说什么,爸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草台扳手 第28节 她继续问:你今天饭在哪里吃? 程老师:我去溜大黄,附近馄饨店吃的。 程一凝想了想,还是问:老妈知道大黄的主人吗? 过了一会儿,程老师才回答:她知道我把房子租给同事。 这个答案不能让程一凝满意,但她不知道该怎么继续问,只能写道:能不能不要和大黄的主人联系了。我不喜欢那个人! 程老师的对话框出现了好久“正在输入……”,最后程一凝只得到一个字:好 她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 这时酒吧的小哥出来,说他要下班了。 程一凝还想坐一会儿,也不好意思什么都不点,红酒没有杯卖,她就买了一瓶。 小哥给了酒、杯子和一个电子蜡烛就走了,她坐在露台上玩手机,挨个找人聊天。 第一个当然是沈会计。 她说老魏办公室还没租出去也,没有注销公司,就空关着,先把公司账理完。 大概带孩子带得烦躁,心情不好,她一会儿就问程一凝有没有谈恋爱。 程一凝告诉她,自己的微信中只有一个人,每天发一堆“早上好!下午好!晚上好!吃了吗,在干嘛…”,大概率是群发。 沈会计果然嫌弃,说是出轨的料子,不灵的。 程一凝觉得好笑。 这个世界上有很想要关系的人,比如兔斯基,也会有不想要关系的人,比如爱搓麻将的母单领导。 人的悲欢并不相通,人的欲望并不相同。 她对着电子蜡烛,又看隔热布外的河流,打开了老爸的账号,一条条研究,果然找到一条评论,新鲜的,是珍妮女士点评程老师的炒杂菜菜谱。 这种菜在我们这里的亚洲超市可以买到,我试试。 老爸没回,但点了个赞。 这是两个成年人最普通的对话,节制、有边界,但看得程一凝还是很烦躁。 她刷着手机,不知不觉喝了大半瓶酒,眯着眼睛休息一会儿……不知道睡了多久,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发现眼前站着个人,一身黑。 她吓得大叫。 “是我。”尹哲说。 “你怎么在这儿?”程一凝揉了揉眼睛。 “我想借这里吃点外卖,免得房间里有味道。”尹哲指了指手里的外卖袋,“本来没想吵醒你,但你打呼太响了,像吹哨子。” 第20章 -4 你好奇吗? “……” 程一凝看了看手机,凌晨3点,酒店旁的河道一片漆黑,火盆里的火熄得只有小小团,像小朵橙色玫瑰。 她直起身体,想回去睡觉,手握住桌上的酒瓶掂了掂,还有半瓶。 “你喝吗?还有。”程一凝问。 “喝一点。我吃点东西。”尹哲走进酒吧室内。 他出发前换了一身黑的便服,黑色高领内搭,黑皮夹克是在酒吧里穿的那件,显得高瘦轻盈,能轻易融入黑夜。 这样时髦的人,合适手握高脚杯或者威士忌杯,可他偏偏拿了个豪迈的海碗。 “用这个喝吧。”尹哲说。 “讲究!”程一凝给他满上,酒大半没了。 “烤猪肉和牛肉。吃吗?”尹哲撕开了外卖袋,里面是各种烤串, “辣吗?”程一凝闻着香,馋了。 “不辣。” “不信!”虽然那么说,程一凝还是拿了一串,一口猪肉下去,立刻灌了一口酒,辣到觉得酒都是甜的。 程一凝用手背擦口角,问:“领导,麻将你赢了吗?” 她叫他领导时,他曾出现短暂反抗,希望叫尹哲或vinson,无奈程一凝屡教不改,他只能放弃。 “赢了。”尹哲用碗喝得豪迈。 “你们来钱了吗?”程一凝又问。 “我没这个习惯的。”尹哲也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程一凝觉得酒有后劲,借着热力开玩笑道:“你这样的高手,去澳门娱乐场所会上黑名单吧。” 尹哲吃得热了,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黑色高领内搭非常贴身。他拿着酒瓶又倒了一些。 程一凝忽然意识到,她成了放心喝酒的对象了。 “我出去读书的时候,做过兼职荷官,后来签约三年不能进这种场所,现在三年过了,可以进了,但我不喜欢那种地方。” 他的半张脸被电子火炉照亮,像是一只夜行动物,而不是明天挤地铁的牛马。 程一凝想象他穿黑背心发牌的样子。 “王厂和你怎么认识的?”她又问。 “还是工作,那时候做驻厂工程师on call ,大家通宵打麻将,成了朋友。” “你看起来朋友不会很多的样子。”程一凝真觉得自己喝多了。 尹哲大概也觉得好笑,说:“会比你想象得多。” 程一凝帮他又加了一点。两个人胃口都很好。 “不要向老吴打听我的事了。”尹哲突然说。 程一凝意识到他知道自己和老吴谈八卦的事,一阵心虚,便狡辩道:“抱歉,但不是我主动问的,是他问我要不要听。” “下次有什么事直接问我。” “也没什么想问的。”程一凝尬笑。 “确实是我没处理好。”尹哲又说。 “领导,我不问!” “我不想发展工作之外的关系。”尹哲说。 “……” 程一凝扶额,不想多说,才和她无关呢。不过他要想说,也就勉强听着吧。 但那个瞬间,她的脑子确实混入其他的问题,关于男人。 她想知道男性如何处理突如其来或者蓄谋已久的好意,老爸又会如何面对珍妮女士…… “面对追求自己的女性,大多数人不会拒绝得干脆吧?”她问。 “我觉得拒绝是最小的伤害。”尹哲说。 “不会因为害怕破坏友谊,保持暧昧吗?” “不会。” 程一凝希望从尹哲的回答中找到帮她谅解老爸的地方,现在却变得更让人难以原谅了。 作为女儿,她想将爸爸的优柔寡断理解为善良,但作为女性,她对爸爸软弱又怒其不争。 老妈会非常厌恶吧。程一凝想。她应该不知道吧,看起来只是一心想着工作。 程一凝又想到被尹哲拒绝的女孩。 她应该获得更合适更柔软的回应,而不是这冷酷果断的拒绝吧? 只是,怎样才能叫合适柔软的回应呢?冷酷和优柔寡断,哪个更让人不能接受呢? 她并没有答案。 “我希望人生简单一些。”尹哲说。 “我也希望人生简单一些。”程一凝赞同。 “我们的简单不一样。你们始终会比我容易一些。”尹哲又说。 程一凝意识到眼前人和当年那个叫他关系户的人其实还是同一个人,只是现在更温和隐蔽而已。 只是,她也不是当年只会转身哭鼻子的人了。 “领导,你看不起我们这样的人吗?或者嫉妒我们这样的人吗?”她反问。 尹哲被问住了,想了想说:“我曾经嫉妒,也看不起。”黑暗令他看起来平静。 “现在呢?” “学会接受现实。” 他那么说,但程一凝还是察觉到他自己都无法察觉的傲慢,这个人还是会轻易轻视他们,包括她,就像十年前一样。 他还是那样骄傲的人。 她继续反问:“那你会好奇吗,你好奇我们这种人的痛苦吗?好奇我们为什么容易变成废物吗?” 尹哲这时已经意识到了程一凝的情绪,他不再答复她的话,只是简单地道歉。 “抱歉,今晚我喝得有点多。” 回去后,程一凝开始跟进四家公司的订单,并开始着手联络王厂反映的工程师问题,现在王厂是她的重要客户了。 公司的问题她也看到了。这几年降本,部分售后业务直接外包,存在很大的影响客户口碑的风险。 尹哲开始了全国的出差。 他负责销售,但到出差涉及到的案件主要还是技术问题,一个月能绕中国一圈,多数时候是一个人出行,到当地办公室,再和一到两个技术同事去现场。 草台扳手 第29节 这个人除了见客户,就是进工厂,不然就是现场开会,电话会议,视频会议,回邮件回邮件回邮件……有时看到他凌晨三点回邮件,程一凝感叹,这个人不要睡觉吗? 相比之下,其他销售部门的同事就松弛多了,尤其是吴克明,一周至少两天在办公室,最爱去的地方是leo办公室,接着就是人事部、财务部和法务部,没有一个部门关系是不熟悉的。 这些部门,程一凝也打了交道。 法务部最近多一些,要签订两张合同,请他们过目。 财务部不怎么直接见面,毕竟报销都走系统,同事都是距离感的客气,沈会计这种彪悍老会计是没有的,以至于程一凝短暂没挨骂还不习惯。 最熟悉的还是人事部,部门老大永远半永久微笑,说话前缀永远是“把员工福祉放在第一位的前提下”…这位老大有一个半永久的美丽微笑唇,眼神却永远时冷的,以至于她说套话时,程一凝总会在心里“嘶~”一声…… 不过外企有外企的好,部门分工明确,哪里像是老魏公司,程一凝一个人就是三个部门,看报销打货款,看合同,招聘新员工,办理入职,打扫卫生,还洗空调滤网… 因为能正常下班,程一凝有了更多私人生活。 她在连锁健身房办了团操次卡,跳哑铃操或者普拉提,因为她不怎么锻炼,于是效果特别明显,不到一个月手臂已经有了线条。 最重要的还是健身房帅哥多,高个子八块腹肌的帅哥,大胸。他们都长在程一凝的审美点上。 程一凝的盼望也终于成了真,有人来搭讪,白净,又强壮又斯文的帅哥。 他指导程一凝在跑步机上的姿势,告诉她如何避免受伤。遇见次数多了,他们加了微信。 终于有一天,帅哥来程一凝的公司楼下约她吃沙拉了……激动到她到点就冲下楼去。 坐在西餐厅里,程一凝微笑看着对面刚健身完的帅哥,吃着他请客的团购沙拉,微笑着干嚼那一盆草,心想只有看着这样脸,这干巴巴的菜叶子才吃得下去啊。 “我还没介绍我呢,我之前在证券公司上班,后来因为兴趣和几个朋友一起在旁边的楼里开了一家精品健身工作室,现在全职做教练,现在我们在招募会员…”帅哥用一种想要恋爱的眼神看着她。 “多少钱?”程一凝直接说出了这句话。这个世界上最爱的男人第一位是老爸,第二位是毛爷爷。 回到办公室,她把自己的沙拉钱转给对方,对方秒收,然后他们再没说过话。程一凝的胃里都是草,她成了真正的牛。 健身和交朋友的事不顺,但家庭情况变好了。 她在家时间多了,全家一起吃饭的时间多了。程老师做菜也更有了劲头,每天做的菜也不重样。 珍妮女士,看起来也消停了。 或许因为程一凝的工作稳定,陆总心情也变得挺好,不过母女聊得最多的还是公司的事,似乎都没有别的兴趣。 程一凝说自己闲,按部就班,有点无聊。这是事实,难度不高,但开发新客户的难度很高,因为大多数比较小或者新,他们通不过公司的背景调查。作为供应商,艾仕有老牌外企的优越和傲慢,可惜今时不同往日。 “你们的管理层早就意识到未来的市场变化,所以提拔了你们公司新的总经理,会越来越务实。我上周见到他了。”陆总说。 “你和泽文总见了leo总?” “还见到了你说的吴克明。我们一起在食堂吃的饭。” 陆总所在公司的食堂外包给了另一家上市公司,规划得非常高级,除了公共大型用餐区,还有单独的炒菜区和还有包间。 这家公司对程一凝最有吸引力的,也就是食堂一件事了。 “你们总经理之前在民营公司做职业经理人。”陆总说。 在当今环境下,外企优化程度逐年上升,外企往民营跳槽的高管多,反向的少。 “我听过他的名字,是个踏实勤奋目标感强的人,年纪也刚刚好。”陆总对人评价通常保守,这个leo果然还是不一般。。 程一凝入职后,也和他打了几次照面,电梯里遇到聊了几句,比起面试时的咄咄逼人感,入职后变得十分温和。他的日常行程非常满,非常勤奋。 “吴克明是你们科室二把手?”陆总用词还是老派。 “啊,对,我们部门。” “是个小人,离远点,但也别得罪。”陆总告诫。 程一凝想到他透露给尹哲八卦的事,还有和林斌之间称兄道弟,逢场作戏是职业技能,但有人面具戴久了,也会焊在脸上拿不下来。 “我知道了。”她回答。 陆总又说:“老魏动手术了,把胆囊切了。” “现在怎样?要紧吗?”程一凝意外。 她前两天给老魏发信息,正常回了,不过这个人对自己生病从来口风很紧,通常倒下就是大事。 “我和你爸去他家看过了。没大事,多休息。”陆总说。 “你和爸一起去的?”程一凝有点高兴。 “嗯,我可惜他吃不了什么东西,不然让你爸炖点黑鱼汤送过去了。” 老妈的态度让程一凝舒坦极了,开始觉得所看到的都是自己的想象,爸妈可是好得很呢。 她回到自己房间,高高兴兴洗澡休息,还在花洒下唱歌,喝了一嘴水。 她在想父母的事,年轻的他们很喜欢聊天,非常恩爱,现在大概因为忙吧。 面对着这样的父母,程一凝知道自己是很有勇气去尝试一段感情,她希望缓慢地享受交流,而并非是单纯生理冲动式的。 她爱大胸,但无法长久爱只有大胸。 但…能不能先出现一个大胸? 兔斯基给她发信息,她完全不回。 那个人很焦虑,不过焦虑的似乎也只有结婚这一件事。他没有其他方法得到更好的物质生活,只有结婚生孩子,父母的财产才会提早流入他的手中,否则只能父母百年,他将错失最好的享受生活的时候。 “那你会好奇吗,好奇我们这种人的痛苦吗?好奇为什么我们容易变成废物吗?” 程一凝想到自己问尹哲的话。 她坐在床上敷面膜,手机亮了,进来了一条信息。 这个点,兔斯基也该发信息了。 进来的是聂萌萌! 凝凝姐,我下个礼拜六在老家办婚礼,我想请你来!你有空吗? 第21章 -5 这是你自己的人生 这条消息点亮了程一凝的心。 她扯掉面膜,立刻打电话过去,萌萌也一秒接起来。两个人都不说话,又都笑起来,像是一种长久的默契。 之前程一凝去参加投标,萌萌会查结果告诉她。 拿到结果后,电话里一般先不说话,萌萌先笑,就知道成了,程一凝也会跟着大笑。 如果一直不笑,程一凝会先深呼吸一口,自己先大笑起来……她如果不笑,大概就会想哭了,又丢单了。 这一次两个人都笑,可笑着笑着萌萌又哭了。 “哭什么啊,变大人了。”程一凝也想哭,但她不能,因为知道萌萌在寻求她的支持。 “姐,你对我照顾那么多,对我有期望,希望我留在你的城市,但我还是回老家结婚了。你对我会不会失望啊?” “什么话!这是你自己的人生啊!”程一凝说。 当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意识到它也在支撑她自己。 “姐,你还没回我呢。有空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吗?如果有时间,我和小熊马上帮你买机票。 “怎么能没空呢?”程一凝跳到床上蹦,差点撞到了天花板,“不过机票我自己来买!” 那个晚上,她申请下周五休假。 第二天一早就收到批复,审批人尹哲,时间是凌晨四点。 “这是没睡啊,还是刚起啊?真是天选牛马。”程一凝嘀咕道。 周末要去旅行,程一凝更有劲头去工作了。 她坐在办公室里边工作边吃汉堡。尹哲的工位空空的,他只是频繁出现在各种在线会议中。 她一个人乐得轻松,不用外勤,偶尔和助理们吃饭或者自己吃饭,把商场的b1和b2大多数餐厅吃遍了。 不过她也没那么享受,因为消费带来的都是虚无感,连锁的餐厅在每个城市复制黏贴,大城市有它的便利,也有它深深的无趣。 吴克明看到总经理不在,经常划水。 自从被老妈提醒过之后,她看到这个人身上有那个被说烂的词语——精致利己主义者。 是啊,有的人一回生二回熟,有的人却是一回生,二回生,三回生……永远生。 如果没有价值,他们就不会和你做朋友。 另一个精致利己的人,就是人事部的完美ai姐,前台和助理们也不喜欢她。 吴克明也好,ai姐也好,这一类人代表了一种职场态度,或者职场正确。大家是来工作的,又不是来交朋友的。 尹哲则代表着另一种职场态度。 他生活简单,工作却呈现出一种系统的复杂,他似乎掌握了工作的艺术感,在技术和销售之间取得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感和因果闭环。 总经理leo,也是尹哲这一挂的。 他总是在外,任务排得很紧,对下属严格苛刻,以至于吴克明一直被叫去办公室谈话。 尹哲被叫进去的次数则比较少,谈话时间也比较短。 是满意,还是距离?程一凝摸不透。 不过她确认,总经理是欣赏尹哲的。 这也是前台给她的八卦。 总经理上任的第六个月,组织部门团建,当时人事部门的安排每个部门一次小规模部门团建,总经理单独参加。 人事、财务、法务女性为主的部门,安排烹饪,茶艺插花和羽毛球……轮到销售部门,变成了团体马拉松,十公里精英赛。 “从国际航运中心开始,沿江十公里,前五公里热身,后五公里每个人单独和老板对话,十到二十分钟,这要了这群人的命了,尤其是老吴。”前台小姐姐笑死了。 “最后一个谈话的是谁?倒霉了吧。”程一凝问。 “vinson,他和leo一起跑到终点。其他人都是聊完后瘫了,打车去终点的,他们部门约在终点餐厅喝啤酒,有的人酒都喝不下,vinson看起来还是很好。” 程一凝对总经理印象也不坏,记得有一次他们在楼下遇见,一起上楼了。 “还习惯吧?”总经理问她。 草台扳手 第30节 “大家都很关照我!”程一凝懂场面话。 “你上手很快。”总经理记得程一凝的工作内容,和她聊起客户情况,记忆里非常好。 到达前台时,leo说:“未来希望你能对接更复杂的工作。” “谢谢老板。”程一凝在想更复杂的工作是什么,他已向办公室走去。 临休假的前一天,尹哲部门会议结尾,提到公司的新部门组建计划。 “公司正在计划组建战略市场部,后续我们会配合战略部一起工作。” 程一凝感到奇怪。 战略市场部是大公司常有的部门,但对于他们这种b端客户多的用处不大。更况且经济不好,市面上许多公司在优化的情况下还新增部门,多少有点反常。 不过这轮不到她来评价,她也不想管,她l心思已飞去了一场可爱的婚礼。 休假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下班,程一凝去美甲店做了个喜庆的深红色,又去内衣店买丝绸的睡衣做新婚礼物。 “要不要更性感一些?哎,算了,萌萌估计得害怕。” 她给萌萌买了一套粉色可爱的内衣,自己看中了套性感的黑色蕾丝…… “这个月再分期好了。”她嘀咕,“真的好好看啊。女人是要有这样一件战袍的!万一突然遇上喜欢的人…” 一旦决定分期,程一凝手又松了。 她去商场下的大超市采购,海苔豆皮一堆零食,还提了两瓶气泡酒,还有各种绒毛小玩具,一个桌上的玩具松树【放青松】……采购提了满手。 她到家时,桌上菜放好了,程老师在厨房。 他正在用一个筛子筛米。旁边的流水台上放着旋转的蛋糕台,去年买的。 “老爸你在做什么啊?”她问。 “再过十多天是什么日子啊?”程老师笑着反问。 程一凝当然记得,她的生日。 往年他们出去吃法餐,餐厅会准备蛋糕和鲜花,但一般不是正日子,要等到陆总有空。 “今年想去哪里吃。”程老师问。 程一凝看着厨房流水台上的工具,感觉到爸爸的想法。 “我想在家里吃,一起吃顿饭!”她说。 程老师很高兴,说:“那爸爸做个蛋糕给你好不好?我看到一个米蛋糕的配方,没有蛋奶和油,用笼屉蒸。我想试试。” 程一凝开心又惭愧。 “爸爸,你不会太辛苦了吧。”她说。 “不辛苦,这是爸爸想过的生活。” 程一凝买的机票是第二天上午。 她打算在家喝个咖啡,去机场吃早餐,结果一早起来,又是一桌早餐,水果都切好了。 昨天晚上,老爸研究蛋糕做到半夜,早上又起了个大早做饭。 “羽绒服带好了没?箱子够用吗?”程老师问。 “带了件短的羽绒服,礼物盒子太大占地方,总体够了。”程一凝喝着咖啡,觉得家里胜过多数商业咖啡店。 “换个大的箱子吧,我拿一个出来。” “不用,就一个周末。”程一凝吃着水果,觉得在家里吃得又热又舒服。 “等下爸爸送你去。”程老师又说。 “你昨晚几点睡的?去睡觉吧。”程一凝拒绝。 不过嘴硬也没什么用,上班高峰没有想象好打车,只能依赖老爸。 陆总半夜里的飞机到家,今天休息半天,在家睡觉。父女就两个聊着天去了机场。 程一凝没有再提珍妮女士,她一直在老爸的聊天室里蹲点,那人也没出现过,没有发过圈。 父女只聊狗。 “大黄的腿不太好,医生配了软骨素,狗老也和人一样。”程老师说。 “软骨素。你和老妈也在吃吧。”程一凝问。 “在吃,快没了,保税仓缺货,贸易战还是有影响……也不知道对面那个老人想干什么。” “还吃美丽国的?”程一凝想起软骨素的产地,“换个别的国家吧。” “好。”程老师简短答复道。 开过了一个路口,他主动地说:“我和老同事说,大黄户口办在我们家,我们正式领养它了,她可以放心。” 程一凝激动了,这是她最担心又不擅长处理的部分,毕竟养着别人的狗,不联系不行,现在这个问题基本解决了。 “大黄是我的狗了!”她兴奋地说。 程老师把程一凝送到安检口,叮嘱了一堆事,像是小时候送她去夏令营。她工作中也有出差,他都会想办法送她去,这样在安检口叮嘱着一堆话。 程一凝进安检之前又回望了一眼爸爸,他挥了挥手,但还是一直看着她… 他是父亲,也是母亲。 班机幸运准点出发,航线属于高海拔地区,程一凝在飞机上睡了一觉,降落时逐渐鼓膜疼,有短暂不适应。 不过兴奋很快盖过了不适,她上机就连接了wi-fi,手机上小聂和她的老公小熊拉了个群,已经刷了几条信息了。 小熊说开着车来接她,机场小,就一个出口,他会在那里举着牌子,请程一凝放心。 程一凝觉得欣慰,这个小伙子是个靠谱真诚的人,看做事就知道平时是个干活儿的人。 因为那天航班满员,她托运了行李,出来时在转盘那里等一会儿……等候的时候,看到旁边的转盘边有个熟悉的身影… 黑风衣黑口罩,推着行李车,似乎想心事。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也看过来了。 “领导,好巧!”程一凝打招呼。 “你说家里有事。”尹哲意外她在这里。 “我老同事结婚。你呢?” “周一早我去客户工厂,周末先过来。”尹哲说。 附近是有一个大客户,新投产一条线,第一轮投资到位了,片区经济发展依赖制造,这一片设立了许多工厂,是许多公司的机会。 程一凝拿行李的时候,尹哲接了一把。他的行李车还有空间,就放在他车上,帮程一凝推出去。 “怎么走?”尹哲问。 “老同事家属来接。”程一凝说,“领导呢?” “我今天休假,附近走走。” 他们一起走到出口。 如小熊他们所说这个机场不大,都是国内航线。 程一凝有高反,边走边揉耳朵,远远看到门口有一个微胖小伙儿举着一张a4纸,上面巨大字写着: 程一凝领导 小聂的老公小熊,和照片一模一样,像一只熊猫,衣服还有点短,牌子举太高,露出一截肚腩。 她走过去,小熊也认出了她,他们在群里都相互爆过照。 小熊激动又有点害羞地说道:“程总好!程总你好高。” 程一凝也自来熟地说:“小聂叫我姐,你叫我程总啊?” “你是她领导,也是我领导。” 小熊拉了拉自己的短上衣,又看到了程一凝身后的尹哲,程一凝的行李还在他车上。 “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我领导,他今天是……”程一凝介绍道。 “领导的领导,那就是大领导?!” 小熊立刻过去握手,刚伸出去后又缩回来,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才又伸出去…… “谢谢对我们小聂的照顾,两位领导能来参加我们的婚礼,我们真是太荣幸了!” 程一凝赶紧解释:“不不,他是……” 尹哲的手已经和小熊握了一起,和程一凝第一次在酒吧遇见时握得那样丝滑…… “我也很荣幸!”他说。 第22章 -1 最后的单身之夜 程一凝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弄不明白这是否只是怕扫兴的场面话,但还是看着小熊把二人的行李放进后备箱。 她和尹哲坐后排。小熊上了驾驶位,用家乡话手机语音:“接到姐了,马上回来!” 说完后,从中控台山抽了两支水给程一凝。 “姐,你们睡一会儿,一个多小时就到。”他启动了车。 程一凝望着窗外,风景那么好,谁睡得着啊。 县城距离机场不到两百公里,道路修得漂亮,两边都是山地,冬天的山有一种浓烈的野气,程一凝放下车窗,感受空气里山和土地的味道,这和沿海公路完全不同,中国真是太大。 “我退休后啊,就要开房车周游全国。”风把她的头发都吹乱了。 “附近是国家公园,后天姐和哥在的话,我带你们转转。”他边开车边介绍说话总算不叫什么总了。 “大日子别忙别忙,我们很快走了。”程一凝说。 他叫哥的时候,程一凝看了一眼尹哲。 他正疯狂用手机回邮件,专注得像是入定的老僧。程一凝跟着打开邮箱,看到他回了一批了。这个人还真是一分钟不耽误。 草台扳手 第31节 程一凝忍不住给他发信息:领导,你不会来真的吧?参加婚宴。 尹哲:他邀请了,我也没其他安排。 回完信息,他继续看邮件。 程一凝又问:领导您摩羯的吧? 老妈陆总是这个星座。 土象星座在制造业密度极高,它们糅合了这个行业所有最合适的特质,节制、系统、持久、耐心,程一凝这种欢脱射手座反而是少数。 尹哲回:我水瓶。 程一凝:不像。 尹哲不再理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看了看窗外,开始和小熊聊天。 他对附近很有兴趣,问地质公园、景区、最近的租车公司和观星点。 “我们这儿是山路,不怎么好开,您找个导游可以开车上山,我们这儿有点小古迹。看星星应该有几个点,我查查,但不一定上山,这儿没什么高楼大厦,晚上从院子里看天空都亮得很,我们都看习惯了。”小熊说。 “好,我等下还想找个酒店。” “不嫌弃就住我家吧。”小熊热情地说。 “我住酒店就行,你们忙。”尹哲说。 小熊在后视镜里看程一凝,要问她意思。 程一凝点点头,才不管他。 小熊立刻会意,说:“老供销社那里有我们认识的旅馆,干净便宜,我带您过去。姐你去我们小聂家一起好吗?她说很久没见你,要我把你带过去。” 他们开车把尹哲送到一个小院门口,那里一栋独立小楼,没什么特别标记。 小熊在到之前发了几段语音,到的时候已经有个人站在门口,肤色黝黑,眼神淳朴。程一凝看到院子里晒着农作物,好多辣椒。 对方看到小熊说:“恭喜,兄弟。”普通话不太标准,像个少数民族。 “明天记得来喝喜酒啊。”小熊说,“你帮我的领导找个房间,要大点的。” 那人立刻去后备箱帮忙提行李,个子小,力气大得很。 “明天他们在家里或者村里吃席。到时候发你地址?”程一凝对尹哲说。 “我看看,想先附近走走,别管我。”尹哲说,又问他们附近的银行在哪里。 分手后,小熊带着程一凝去了萌萌家。 萌萌说过自家盖新房子,还给她看过照片,一栋方正的自建楼。 车停在了和照片里一样的楼前。 这里比照片似乎更亮一些,或许因为结婚做外墙粉刷,楼前和小院墙上扎了丝带绣球,贴着喜字,是自家办喜事的样子。 程一凝参加过许多婚礼,多数是客户的,因为多少有着些工作上的交情。那些免不了流水线的味道,像都市里常见的套餐,打开菜单,选一个套餐,算出价格……婚丧嫁娶都这样。 自建房的这些装饰,可能是拼多多上买的,却温馨得让人喜欢。 萌萌站在小院门口,团着手,呼吸带着白气,看到车来的时候,激动地开始挥手。 程一凝很久没见她,一下车就过去抱住她,转了个圈。萌萌抱在手里软软的,糯叽叽,是幸福感的胖,就像程一凝给她取的名字,萌萌哒。 “凝凝姐!凝凝姐!”萌萌又哭又笑。 程一凝她觉得支持萌萌回来是对的。 “结婚啦!要变大人啦!”她说。 当晚,程一凝住进萌萌家中的自建房里。 房子里住着三代人,爸妈还有爷爷奶奶,因为知道她要来,做了一桌子土菜,都是当地特产,土鸡和猪肉。程一凝真饿了,飞机餐不好吃。 “是不是还有个大领导啊?我叫小熊请他来吃饭,他说去镇上走走。”萌萌说。 “别管他。”程一凝说,“这米真香!我再吃一碗。” 第二天起得早,当夜程一凝就和新娘子一起休息去,不另外整理房间,睡一张床,盖了一床被子。 这是聂萌萌最后的单身之夜。 “抱你的时候,觉得你的胸都变大了,差点以为你有了呢。”程一凝在黑暗里笑,被子拉到下巴,“我给你送过的内衣,尺码不对可以换的啊。”说着,又在被子里挠了挠萌萌的肚子,软软的。 萌萌被她挠得蜷起来,笑着说:“小宝宝啊,我也希望快点呢,凝凝姐,你知道我喜欢小宝宝的。” 程一凝当然知道,萌萌是合适早结婚的姑娘,也忍不住八卦:“怎么认识的啊?给我细细说说。” “我觉得就是缘分,多亏了姐,姐不是说社保帮我转来吗?我去镇上问社保接收的事,小熊是接待办事员,第一次去系统坏了没办成,后来他记下我的电话,说修好了联系我,就这么加了微信。” “真缘分啊。” “真是的,我们都是一个镇上的,爸妈住得很近,他还帮我介绍工作,现在我在镇的一个服务单位里做办事员,如果考试通过,就可以长期在那里工作了。” “太好了,这儿也很方便。” “我们这儿和大城市不太一样,赚得不多,但也够用了……我挺开心的,就小时候的那种开心,我和小熊去山里露营,河边烧烤,摘点菌子。对了,我们这里的集市特别好,花、叶、菜和菌子一起卖,菌子可鲜可鲜了,加点火腿,用我们的青辣椒炒,一级鲜。” “那我要买一些,我爸会做,一定好吃!”程一凝砸吧嘴。 萌萌在黑暗中笑,说:“凝凝姐,小熊说那个领导很帅,魏总找到新的人了啊。” 程一凝在想怎么回答,说老魏公司关了会不合适,明天这大喜日子。 萌萌又问:“沈老师好吗?我以前一直被她骂,现在回了老家才发现她说的有用,是真的在教我。我挺想大家的,有一次梦里还做到和你一起在公司里上班,帮关老爷上香。” “灵验,我这不是来了吗?”程一凝终究没说出公司关了的话。 这时候,楼下有人打了一个巨响的喷嚏,还有人走动。自建房的隔音差了点。 “是我爷爷。我爸睡得晚也会走动。”萌萌解释。 “热闹。” 程一凝想到了自己家,宽敞而寂静。 所有的灯都关了后,房间里不会有一点声响。她会坐在楼梯上望着江景,它们很美丽,但美丽的代价,或许就是这一屋子的寂静。 “凝凝姐也和老人住在一起吗?”萌萌问。 “就和爸妈一起,我们家里人少。” 程一凝的外公走得早,外婆带陆总和舅舅生活。 老妈陆总家庭条件非常普通的,外婆小学毕业,舅舅受教育程度不高,后来短暂结婚又离婚了,外婆进了养老院,他才有独立住房,四十多岁把房子卖了去澳洲了,现在身份应该拿到了。 或许因为这样普通的家庭环境,使得环境更好些的爸爸想要和她结婚,遭到了爷爷的反对。 爷爷奶奶是老一代知识分子,多少希望门当户对,对于做技术检测学历普通的妈妈是看不上的,陆总脾气也硬,以至于在结婚后一年多大家是不来往的。 直到程一凝出生,关系才有些缓和,但也只是有限的缓和。 后来,爸爸和兄弟之间来往也很少,爷爷奶奶过世后,兄弟把家产一分,都随子女去了海外,不怎么联系了。 程一凝的爸爸和妈妈,在那一代中只有彼此了… 她觉得累了,说:“睡吧。明天打仗。” 萌萌也打了个哈欠,说:“凝凝姐,我紧张,有人说要闹洞房。” “闹什么啊,我们拦着。”程一凝嘟囔着闭上眼睛,“一会儿如果我打呼,推醒我啊。” 第二天不到四点,化妆师就来了,还陆陆续续来了好几个当伴娘的小姐妹。大家不讲究,没统一服装,怎么喜庆怎么来。 程一凝只带了一件短羽绒服、去院子里走了一圈,流着鼻涕逃回屋子里。 她坐在取暖器旁烘手,玩手机,看尹哲更新了朋友圈,是一张星空,时间是今天早上1:35,地点距离4公里倒也不远…… 这家伙半夜出去观星了,那现在起不来吧?这天也够冷的。程一凝想。 “我晚上没打呼吧?”程一凝走到化妆的萌萌旁。她真的像变了个人,穿着白婚纱,像一朵云又像一只小绵羊。 “没有啊,很安静。”萌萌说。 “你别骗我啊。”程一凝说,想起她好像如果睡前没什么情绪,就不会打呼,如果睡前生气或者什么,那就……嗯,有人说像吹哨子。 她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凝凝姐,你穿太少,我妈妈的衣服给你穿。”萌萌让姐妹从外面拿了羽绒服,吊牌还没剪,大红的。 “这怎么好意思呢。”程一凝嘴上拒绝,无奈太冷,穿上瞬间暖了,真是江湖救急了。 自家婚宴一切从简,小熊十点准点来接的。 男孩子们也不讲究,新郎西装外面套羽绒服,其他人衣服各穿各的。 从窗口看出去,几千响的鞭炮后,一群人就涌进来了,把自建房的楼梯踩得咚咚响。 “红包拿来!”一群女孩子堵门。 门缝下塞进一堆小红包,打开是各种纸币角子做成的玩具,青蛙啊,飞机啊,千纸鹤啊…… 这里的孩子玩得不像是城市的花哨,女孩子堵门也都不过分。 “第一次约会是什么时候?” “第一次接吻是什么时候?” …… 小熊真诚、记性好、脸皮又厚,问到后面反而是萌萌着急了…… 进门之后,小熊激动地单膝跪下又表白了一次,还结巴,,站起来后又用力亲和抱坐在床上团在大云朵里的新娘。两个人像在云端上拥抱一样,脸上有心满意足的表情。 程一凝拿手机拍了张照,觉得这是最好的故事的最好开头。 虽然参与大家的游戏,但她和在场女孩子年纪可能差了许多,甚至隔了辈分。她就干脆和萌萌的亲戚凑一起去,反正穿得也是萌萌妈的衣服。 大家对她很敬重,叫她“程领导”。 萌萌家和小熊家开车五分钟,程一凝就跟长辈车一起去男方家…… 小熊家也是自建房,这一片都是自建房,今天他们在自家院子里搭了一个棚,现场架锅子烧饭吃席。 “我们吃坝坝宴,请了大师傅的。”萌萌的姑姑说。 桌子大棚搭好,门外还有一个烧菜的大棚,架着着两口大锅,连着瓦斯罐炒得热烈…… 草台扳手 第32节 大概因为有吃的,几条狗狗跟着忙进忙出,应该是家养的,胖胖的,有几只很好笑地戴上红色蝴蝶结,穿着喜庆红背心,还有一只和程一凝身上同款,红色羽绒服。 “汪!”程一凝冲着一条羽绒服叫。 它居然走过来。她也不怕狗,凑近做了两个羽绒服的自拍合影,拍了照片给老爸。 “世界上另一条大黄。”她发语音。 程老师发来哈哈笑脸,说:红包早点给人家。 程一凝确实准备了一个大红包,厚厚一叠,看着收礼金的人拿到的都是大红包,这里的人随礼都重,心想还好准备好了。 她想到了尹哲,嘀咕:“别来了吧,得出不少钱呢。反正你们又不认得。” 但如果尹哲不来,程一凝又觉得惋惜,毕竟今天的饭看起来好好吃,这种机会太少。 她边想边从迎宾台的盘子里抓瓜子和花生,和萌萌家的亲戚唠嗑,抱着竹筐,吃了一筐瓜子皮。 程一凝发现这些大姨真有意思,完全不把她当外人,啥都说,说以为城市里的领导是个坏人,想把她留在城市里做牛做马,后来才知道原来那么年轻,而且好说话。 她边吃边笑,边看着门口。 真的有个穿黑风衣的人进来了,风衣修身,头发理过了,戴了一副平光眼镜,和这里略嘈杂的环境有点出入,像是短剧里归国的小叔。 程一凝盯着尹哲看。 他也看着程一凝,对她身上大红色的羽绒服,流露出惊奇的样子。 “今天你是司仪?”他问。 “不是!”程一凝心想他大概是故意的,指了指趴在地上穿红色羽绒服的狗说,“今天我们是迎宾!” 第23章 -2 观星小院 尹哲愣了一下,打了个喷嚏。 他绕过程一凝,走到迎宾台前拿出红包,说了句恭喜,语气是淡淡,红包厚厚的……很懂得如何做一个体面人。 “这位是……”萌萌的妈过来了。 “啊,是我的领导。”程一凝说。 “领导的领导啊!!!”一群女眷围过来。 程一凝走到尹哲旁,低声说:“领导,你今天穿得有点抢戏,像个来抢亲的。” “我没带别的衣服,降温得厉害。”尹哲又侧过去,打了个喷嚏。 “等下户外吃席,受得了吗?”程一凝看着尹哲的嘴唇微微发白,便对女眷求助起来,“大婶大婶,有没有叔叔伯伯的衣服可以借一下的。我领导身体虚!” 尹哲盯着她,嘴唇更白了。 “领导这么高,我们得找找,啊,有了有了。”萌萌的妈是个乐呵的阿姨,让人想到萌萌几十年后的样子,“在家里,我叫人去拿。” 尹哲说“不用”,但很快住嘴,天气教他做人。 萌萌和小熊家离得近,家人很快抱着一条团起来的被子似的衣服过来,打开是一件军大衣,东北绿色,厚实得像条被子。 “这么时髦的吗?”程一凝边笑边接过来,尹哲犹豫,她直接跑到他背后帮他撑开穿…… 人高还是有好处的,穿出北京街头穿军大衣的艺术家感觉,军绿色大衣,修身黑风衣,北方军阀风。 程一凝掏出手机,这是尹哲的艺术照和黑历史。 宴席办在小院里,中午反而没那么冷,大棚烧菜,一堆人窝在一起吃饭十分暖和,说是自己喜宴从简,菜是一点不含糊,干盘围碟和热吃,分开上。 一个对夫妇坐在程一凝旁边,是小熊的朋友,这次专门回来参加婚宴的。 他们看见程一凝用手机查菜,便主动介绍介绍道:“三蒸九扣,卤菜冷吃,红心酥肉,夹沙肉……我们这儿的习俗是最年长的老人宣布开席,他刚好一百岁了。” 果然,过了一会儿,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上来了。他用家乡话说许多祝福吉利话,那是承载了近一个世纪的时光的祝福。程一凝觉得祝福很有力量,拿手机拍了视频留念。 接着菜就一道道上来了。 她早就看见了,菜在大棚里都配好了,道道色彩鲜艳有意头,跟电视里的美食纪录片一样…… 程一凝统统拍下来,发给家里的群里。 “这儿还有甜口的?我以为都是辣的呢。你吃得惯吗?”相机吃完她吃,先来一块肉。 尹哲穿着军大衣,没做声,天冷容易饿。 宾客吃席期间,主持人在台上介绍新郎新娘的相知相识故事,这人应该主持了很多场,说得有点套路,不如萌萌说的真挚有趣。 不过模式普通,人不普通。小熊和萌萌这对自带萌点,两个人一直在台上牵着手,感谢爸妈,感谢来宾,双方爸妈也上台说话,全家人都不太习惯这种场面,紧张到有点结巴。 萌萌在主持人要回话筒之前,看向程一凝,说:“今天除了感谢我的爸爸妈妈,也要感谢我远道而来的领导,她就坐在台下。” 程一凝以为结束了,正夹起一块五花肉送进嘴里,一听到叫她,立刻站起来,向四周挥手。 “如果不是我的领导,我不会下定决心回来,也不会遇见小熊,还在一个人大城市里漂泊。” 漂泊,这个词语令程一凝有点心痛。 她看到萌萌在台上感慨,想到了自己劝这小姑娘回来,也是有过挣扎的。 她支持了萌萌,而萌萌的选择也给她上了一课,在与萌萌的告别中,她想明白了天下无不散的宴席的道理,从容接受了公司的关闭,和魏总沈老师的暂别,选择进入一家新公司。 “我的领导,是我见到的最了不起的姐姐,她是个城里的大小姐……” 程一凝刚在感慨,现在又笑出来,萌萌这小姑娘,分不清沈会计是实话还是怪话嘛。 “但她和一般大小姐不一样,她上班比我早,下班比我晚,工作比谁都努力,自己发高烧了,还让我早点回去休息,我们一起遇到过很多事,她也没有害怕过什么人和什么事,我看到她,就觉得没什么是可怕的。谢谢你,凝凝姐!你给我很多很多勇气!” 主持人应景地走到旁边,把话筒凑上来:“请领导讲两句!” 程一凝对着话筒,想说百年好合,但话筒到嘴边时,还是忍不住说些别的。 “萌萌,这是我给新娘取的名字,也是在她曾经呆过几年的城市里的大家叫她的名字,我们虽然是同事,但她就像是我的妹妹,是我见过的最勤奋可爱的女孩子,她陪我过了很多开心的日子,我们一起加班,吃外卖,看午夜场的电影,因为午夜场半价,我们都没什么钱。不过我们挺享受的,但许多时间里也觉得可惜,多么希望对方如果能遇见一个人,陪她吃饭看电影,一定会是另一种感觉吧。我祝贺你萌萌,你比我先找到了,现在你有爱情,有理解,有温暖,有新家,也恭喜你小熊,我为你们高兴!你们很棒!祝福你们!” …… 这一顿饭的滋味很好,辣菜是霸道了一些,但真的好吃,尤其是小炒黄牛肉。程一凝边喝可乐,边哈气。 尹哲的胃口也极好,他喜欢干碟、油辣椒、泡椒。 饭吃到下午,不少人喝了酒,已经讨论起闹洞房的事。 “我们不搞这个。”小熊也喝了点酒,脸色微红。 “来都来了,扫兴。” 几个男的喝多了,一听不搞活动,要求安排一些,场面多少有点闹腾。” “要的要的,等下大家打牌。”萌萌的妈说。 “新郎官得打几圈才准走!我筹子都准备好了。”那几个人提议。 “我不会啊。”小熊又推辞。 尹哲和程一凝走过去。程一凝低声介绍:“他们打的叫血战到底,听说打很大。”她听萌萌说过,这里许多人夜生活就是麻将,一晚上甚至输赢小一个月工资。小熊是少数不会打牌的。 小熊缠得不行,看到程一凝和尹哲站在一旁,觉得不好意思,说道:“领导见笑,我们这儿的人比较随便。” “打多大?”尹哲问。 “好像翻五翻32倍,挺大的。”小熊说。 那几个人一听到小熊说领导,兴奋了,又围过来说道:“大城市来的领导,来吧?” “领导不会。”程一凝笑着拒绝,知道尹哲不来钱。 “不会可以现学。”宾客又说,“交了学费都会了。不白来!”一群人在那里狂笑。 “是我老婆家很远过来的客人,别闹。”小熊生气了。 “那你留下来打。”熟人又缠小熊。 尹哲笑笑,眼神却是冷的。 “新郎不会打就算了,那你们教教我吧。说的对,都是要交点学费的。” 程一凝下午看了一会儿麻将,就走了。 牌局安排在撤了宴席的大院里,尹哲穿着军大衣,还装着学人家码牌,手装不稳,演技拙劣。 程一凝怕自己笑穿帮了,和新娘打了个招呼,拿了行李去酒店了。 她住进尹哲住的小旅馆里,那里干净便宜,热气也足,她舒服得睡到了晚上十点多,在小旅馆的柜子里拿了一桶泡面吃,然后穿着借来的羽绒服去,去院子里散步透透气。 院子里晒着辣椒,在夜色下泛着暗红。 她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嘴像烧起来一样,辣得双脚跳。她狂呼气给舌头降温,想在院子里找个水龙头,发现尹哲发朋友圈的照片就是这个院子。 这个小院,可以看到星星。 程一凝感觉不怎么辣了,抬头望着满天星空,拍了一张照片。这效果太好了,毕竟手机是爸爸买的顶配。 她发了一张星空图给家里的群里。 程老师群里回信息:真好看! 程一凝:新手机棒棒哒! 程老师又问:今天的菜,哪个想吃? 程一凝回:都想吃。 程老师:我去找菜谱。 她看着菜的照片咽了下口水,又去看朋友圈里萌萌发的九宫格照片,还配上文字: 今天是我的大日子,谢谢远道而来的客人们。 九宫格里,程一凝站在萌萌和亲戚中,两颊发红,配喜庆红色羽绒服,就像娘家大姨。 他们身边有个掠过的军大衣影子,是那个扮猪吃老虎的家伙。 “今天够让那群人受吧?”程一凝想起他说着要学,眼神又冷又促狭的样子。 那些牌鬼,今晚连裤衩子都不剩吧。 她看了看时间,快十二点了,今晚可能又是通宵。打牌是体力活。 草台扳手 第33节 程一凝又看向天空,没有光污染的星空令人着迷,像是弧形的幕布,深邃而寒冷,令人觉得自己不是在仰望星空,而是被围在巨大的黑色水晶球的中,她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这和站在家中的楼梯上,眺望的江景完全不同。 这时、小院的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人,把程一凝吓了一跳,她拿手机灯照他。 “我!”尹哲穿着军大衣。 “那么早?” “不早了。都回去了。”尹哲说。 “够他们受的吧!”程一凝幸灾乐祸。 “嗯,但都还他们了,要养家的人,让他们以后不要玩那么大。你不休息?”尹哲在灯下呼出白色雾气,他朝手心呵了一口气,搓了搓。 “睡醒了,出来看星星。”程一凝指了指天上。 尹哲也抬头看了说:“降温了,比昨天还清楚一些。这里山上有几个很好的观星点,那里应该更好。” “你喜欢星星?” “嗯。”尹哲看着天空说,“冬天是一年中能看到星星最多的季节,城市光污染大,看星的机会很少,这里很难得。”他边说边指着天空,“今天也很清楚,能看到南河三,参宿四,天狼星……冬季大三角,还可以看到木星。” 程一凝只觉得每一颗都好亮。 “我读书少,别骗我。”她说。 尹哲打开手机app,递给程一凝说:“你自己看吧。” 程一凝拿过他的手机,面对着漫天星星举起来,但对不准到底谁是谁。 尹哲果断地过来扶着手机的边缘,一点点挪动,帮她对准星星的位置。 “这里,这是御夫座,这是猎户座和双子座……” 他们一点点对着星空挪动着手机,app上的星连在了一起,星空变成了真正的巨幕画面。 程一凝觉得脸热,像有人朝着她脸上吹了一口气。当然这只是想象。 空中有一闪而过的星星,像一道陨落的烟火。 “流星!”她松开手机,赶紧许愿。 希望爸妈和以前一样好,希望我事业越来越好。如果只能满足一样,那还是爸妈好! “可惜只有一颗。”程一凝许完愿了。 “海上遇见流星的机会更多,但不论几颗都只能许一个。”尹哲说。 “那么少?”程一凝意外。 尹哲笑着点点头,今夜他兴致不错。 “现在大家都坐飞机了,很少坐船。”程一凝又说。 “有一些邮轮专门做了星空主题航线,海上观星的体验会比现在还要好。如果你喜欢可以留意。” “领导,你知道得很清楚嘛。” “我爸以前是船舶机械师,他一直在海上……” 程一凝意识到他的传闻,但没有继续问下去。这时又过去一颗孤独的流星,另一颗陨落的星星。 “我要再许一个!我不管!”程一凝速度把第二个愿也许了,“你不许吗?” 尹哲愣了一下,继续看星星。 “不了,我的愿望实现不了。” 他没看程一凝,像以抬头掩饰,呼出的白气泄露了他的叹息。 那一刻,程一凝的心轻轻抽动,但知道这个人什么也不会说的。 她捡了个干辣椒回来,伸到尹哲眼前。 “领导,这个带劲!尝尝?” 第二天,小熊一早来送机。 程一凝是中午的飞机,凌晨睡得太晚,几乎爬不起来。尹哲和她一起走,从机场租车去客户所在城市。 “谢谢领导帮忙招呼朋友。大家都熟人,不过这帮人以后都不敢打那么大了。”小熊边开车边说。 “应该的,昨天是你的大日子。”尹哲精神很好,像是不太要睡眠的人。 “昨天到底打多大?”程一凝打了个哈欠。 “他们眼都杀红了,拿了两三个月的工资出来,领导全赢了,最后还给他们了。您心真善,大家的工资不高,都有家庭的。您这样也等于给他们教训。” “来钱不是好事。你还好不会。”尹哲说。 “嘿嘿,我脑子笨,不会。”小熊笑。 “多好,陪陪萌萌。你们也太客气了,送那么多东西。”程一凝说。 小熊车的后备箱里,放满家里人准备的两大纸箱新鲜菌子,火腿,青椒,辣椒面,油辣椒酱,都是这里的特产。 程一凝早上还问小院买了晒的干辣椒,上头! 三个人到了机场门口,程一凝有点不舍地道别,请小熊和萌萌来她的城市玩。 送的礼物太多,尹哲陪程一凝办托运,还买了航空托运箱。 “我先带回去,给你快递到家里。晚点给我个地址吧。”程一凝说。 “都给你,我家里没人会做。”尹哲说。 “太多了,送点送你妈?”程一凝多嘴,记得这人母亲做的香煎带鱼好吃。 “不用,我不怎么去她那儿。”尹哲低头打包纸箱。 程一凝想了想,又说:“那调料给你,我家吃不了那么辣。” 这个尹哲不推辞:“好,放我办公桌上。” 尹哲陪着程一凝到安检口,进去之前,他问:“leo希望你去战略市场部。你怎么看?” 程一凝有点意外:“我试用期还没过,不合适吧。我也不知道这个部门要做什么。” “把销售工作拆分出去,相信你能胜任。” “我不去。”程一凝说。 “嗯,你自己决定。”尹哲不勉强。 程一凝又问:“为什么要我换部门,是公司里有人知道我的情况吗?不会以为我是什么有人脉资源的人吧。我可没有。” “你社招来的,应该不知道,我没说。”尹哲说。 程一凝相信他,这段时间她看出来了,尹哲讨厌乌七八糟的事。 她还有三十来分钟才登机,看航班的信息又能准点起飞了,就边逛登机口附近的特产店,边给家里发信息说可以准点到。 信息发出后,很快收到一条信息,不是家里… 林斌:哟,很久没联系,混的还可以lvzhou吧? 这个人消失了一段时间,她没拉黑他。 程一凝:林总好,我不怎么好。 林斌:没事,有我在就会好了。 程一凝只觉得要yue了。 林斌: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明天我们就要当同事了哦。 第24章 -3 领导,你的头像… 程老师接机的时候,看出了她的心事。 “没事爸,就是累了。”程一凝解释道。 当天晚上,程老师炒菌菇火腿青椒,做勾芡。父女两人吃了一顿满足的饭。 程老师兴致很高,说在家研究生日做的菜,接近新年,想加一些年菜。 吃了饭,程一凝平静多了,和爸爸聊了几句就去睡了。 只是当夜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对林斌有生理厌恶,怕这人搞些事端出来。她也自我怀疑只是自己多想,没有容人之量,能做到的无非是井水不犯河水。 她睁着眼,听到母亲上楼和关门的声音。 夜晚睡不好,早上容易睡过头。 程一凝卡着点进公司,带了机场特产店的买的礼物,干火腿片,酒蒙子最爱。 她和前台的同事很熟了,之前帮忙前台发快递,也会向她们打听一些事,把礼物分了一些给她们。 “今天是不是会来了一个新同事?”程一凝问。 “叫james的人吗?给我们带了蝴蝶酥。”前台小姐姐打开一个纸盒子,最近的网红牌子。 像是林斌会做的事。 程一凝记的,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一度觉得这个人极好打交道,林斌还撩过她,后来证明这个人讨的时候会极讨好,嘴脸难看时也非常恶心。 如今前台吃上蝴蝶酥,派用场时不会含糊,这个人不会白出一分钱。 她坐回工位上,用湿纸巾擦桌面,洗杯子倒水开笔记本……她坐下时,从屏幕倒影上看到背后有个人上来,她知道是谁,果然有人猢狲一样跳到了一旁。 “迟到!”林斌大叫。 第一天入职他穿着西装,头发理得干净,像是写字楼里那一类过目即忘的人。 程一凝用纸巾擦屏幕,说:“林总,我们部门弹性工作制。” 林斌没讨到便宜,也不生气,双手撑在她桌上上上下下打量她。 “进了大公司,穿着也讲究起来了,衣服花不少钱吧。一家一档都花了吧?” 草台扳手 第34节 程一凝打印一份文件,站起来过去拿。 林斌没跟上来,估计在背后打量,又看着她回到位置上坐好。 “林总您很忙吧。”程一凝要赶他走。 “叙旧要紧,猜我之前干嘛去了?” “世界太大,您要去看看。”程一凝猜他是被开除的,但林斌不会承认。 “脑子还行。”林斌拿出了一条糖,“我辞职旅行了,结婚旅行,所以现在来给你发喜糖的。” 程一凝抬头看三颗装的费列罗,便利店里常见的简装, “太贵重了。”她推辞。 “你以为三粒都给你啊?想得美。”林斌抠出了一颗,放在她的键盘上,“就一颗!” 程一凝干巴巴地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红包不问你要了,中午请我吃饭吧。我们好歹还是当过甲乙方的。”林斌又说。 “我不知道有没有会,公司会很多。” “销售部今天都是经理级以上的会议,你这种小卡拉米,没资格。” 程一凝深呼吸了一口气。 “我有要紧事和你讲,过时不候。”林斌没说。 程一凝没理他,林斌自讨没趣走了。 不一会儿,吴克明从总经理办公室会出来,从程一凝身后走过时,说:“熟人进公司,中午一起吃饭吧。” 程一凝觉得跑不掉了。 她给尹哲发信息:林斌进我们公司了。 尹哲在客户工厂办公室里,回得很快:老吴早上给我发信息了,那人进战略部了。 程一凝:销售技术部和战略部有业务功能重叠吗? 她记得有。 尹哲:算前后端关系,战略部是leo直接负责的,新的案子由他们来做,后面由我们跟进。现在暂时那么计划。 到了中午,吴克明来叫她吃饭。 程一凝推脱不了。他们没去尹哲常去的那家,改了一家浏阳蒸菜馆,食堂风格的,按份量自行取餐,十分清淡,也少一点滋味,走的养生流。 “这个地方啊?谁请?”林斌看程一凝。 “都行啊。我只吃得起这种个地方。”程一凝说。 “你买衣服钱都用光了。”林斌往餐盘里装了六七样菜,还有一盘叠不下了,放到程一凝餐盘里。 “都吃得完?”吴克明问。 “吃不完,但想吃。” 这顿饭吴克明爽快买单,场面上的事他还过得去,毕竟是做到部门二把手的人。 即便如此,林斌也不把他放在眼里,每一样菜都吃,但吃了一口又露出嫌弃的表情,说:“便宜有便宜的道理。” “迁就我点,难得吃个清爽,平时都辣得要命。不健康!”吴克明笑着说。 程一凝觉得他意指。 “那怪胎对吧?我就晓得,你也不容易。行,今天迁就你。”林斌回答。 两个人笑起来,不把程一凝当回事。 “你怎么取了个优衣库名字?”林斌又来招惹程一凝,“不过那里的衣服合适你,便宜。” “林总!”吴克明打断,“你说有事和她说。” 程一凝看老吴,这两人摆明穿一条裤子。 林斌用筷子穿了一块红烧肉,说:“我们算当过半个同事,阿哥拉你一把。我部门缺人,你来帮我,转正后工资帮你加10%,老雷那里我去谈。” leo有相同的邀请。 “我就懂操作实务,帮不了您什么。”程一凝拒绝。 “这样刚好,再高级也不找你,你没那个能力。”林斌讥笑她。 ”程一凝不理他,看向看吴克明,又问:“业务部门能人很多。凭什么轮到我?” 吴克明不回答,也不看她。 林斌没耐心了,催促道:“不要啰里八嗦的,爽气点,现在我一个新人,你也一个新人,我出脑子,你出实操,大家冰释前嫌,合作搞点事情出来。不好吗?” 冰释前嫌,这几个词让程一凝笑了。 “我没这能力。”她再次拒绝。 林斌低声骂了句,用筷子一根根插穿了菜吃。 “那可别跟错了人,你觉得那个vinson还能呆几天?”他说。 当天晚上陆总回家吃晚餐。 程老师炒了菌菇火腿,做了丝瓜汤,虾皮和笋干的滋味溶解在汤里,这顿饭吃得温馨舒服。 “吃完了,我再买点新鲜牛肝菌。生日那天,我也做一个。” 程老师比程一凝还要期待生日会,下午还在家做米蛋糕,拿了蒸笼,试了裱花袋……他看着视频做得,学得很快。 陆总很疲惫,话不太多,吃完就上楼忙工作去了。 程一凝想到林斌说尹哲的话,实在没有头绪。 她意识到,自己对于复杂人际根本没什么经验,而现在她不得不面对这种不擅长的事。 程一凝决定去敲母亲的门。 陆总正好在休息间歇,一个人在房间里出神,套房一个人住太大了。 她们在封闭的阳台上坐着聊,背对窗外江景,像下属和领导谈话。母女都是被工作腌入味的人。 程一凝说尹哲和吴克明。 陆总说:“那个姓吴的,对尹哲很嫉妒。尹哲我见过两次,聪明但不合群,这样的人有能力短板,没耐心面对复杂的人际,只合适带少量的精英团队,更合适当一个技术专家。” “管理弱的话,为什么把他放到这个位置上?”程一凝奇怪。 “因为你们公司出现了问题,人才流失,工程师水平下降严重,这也是我和小白的分歧,我觉得要降低你们的评分,他觉得再议。你们老总把尹哲放在这个位置上,应该指望他解决最难的技术问题,或者为团队背书,他口碑应该很好,客户对他是信任的,他是你们公司最重要的人。” 程一凝想到王厂有类似评价,又想到他们的工程业务外包,还想到部门现在全都是吴克明手下,除了尹哲都是销售出身。 这也是为什么尹哲经常一个人出差,他的问题只有他可以解决。 “即然那么重要,为什么又说他呆不久?”我不觉得姓林的能凭空的话。”程一凝说。 “尹哲和上面有重大分歧。”陆总猜测。 “解决不就好了吗?” “理念分歧是无解的难题,就像我和……” “那也不至于用林斌这种小人啊!”程一凝没留意到打断母亲。 “上面需要有人干脏活儿。”陆总接程一凝的话,不再说她自己。 回到房间里,程一凝想老妈的话,不知道打断了什么话,又想给尹哲发信息,但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怀念和老魏沈会计一起工作的日子,困难清晰可见的,那才是解决问题的方向。 程一凝坐在床上敷面膜,刷到老爸的主页,他更新了晚餐吃的炒菌菇菜谱。 她咋吧了下嘴,想到老妈吃晚餐时没精神,忍不住又点开珍妮女士的主页,几天没围观这位优雅但令她不适的女士了。 这位珍妮女士在前院和后院种了茼蒿、辣椒,还做了菜谱整理……她似乎和老爸有一点点联系,或者说,只是她单方面的联系。 比如老爸做了一道菜,没多久她会跟上一道,没有任何@,也不会点评,仿佛只是偶尔看到,复刻一样。 程一凝刷完她的主页,又在同一个app里买零食,火腿片还有紫菜片,都是爱吃的……在关闭app之前,她看到珍妮女士更新了。 这是一个做菜的视频,青椒火腿炒杂菇。 “在亚特兰大超市里也有一些菌,但不如国内的味道好,青椒也是甜的,所以我放了亚超买的辣椒酱,还放多了一些小葱。”珍妮女士手托着成品展示。 程一凝不舒服,当她再点进老爸的账号时,看到青椒炒菌菇的菜谱不见了。 尹哲在星期四进公司,一来就用酒精清洁桌面,清洁电脑键盘,是个爱干净的人。 程一凝把辣椒酱放到他的座位下…… 他以冷峻的工作神态给她发信息:你都给我了,谢谢! 程一凝:不客气,我吃不了,太辣了。 尹哲发来一个鬼里鬼气的笑脸。 程一凝觉得这人比想象好打交道,也随意起来,问:领导,你头像是…荒原狼? 尹哲:是捷克狼犬,一种工作犬。 程一凝觉得搞笑。 她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也在看自己。两个人眼神一对,他避开了,面无表情看向自己的屏幕… 他们再没说过话。 到了饭点,尹哲叫外卖汉堡王,边吃饭边开会。程一凝看到他往汉堡王里抹辣椒酱。 她则穿到cbd对面的居民区,找到了一家菌菇米粉店。程老师的菌菇做得好吃,她吃得上瘾,中午也在想念那个味道。 这种小店不如商场讲究华丽,只有十来个座位,筷子也不是一次性的,卫生应该也不达标,但胜在有人情味足,整个店都热气腾腾的。 混合菌群有助于提交免疫力。程一凝想。 她拿皮筋梳了个马尾,快乐地在砂锅里嗦粉,刷视频,搜【捷克狼犬】。 结果搜出一堆搞笑视频,都这样的标题: 人你好!我是狼。要不要到小狼怀里坐坐? 草台扳手 第35节 人你好!我是狼。很像是绒毛玩具的狼。 人你好!我是狼。爱是狼给的诱惑…… …… 下一次页面更新时,算法已经捕捉到她的私人兴趣,页面中开始有几个主题并存: 大胸肌肉男,jellycat,酒,火腿片……人你好我是狼! 她刷得起劲,进来一条信息,来自人你好我是狼… 尹哲:leo让我们一点半去他的办公室。 第25章 -4 我想要的礼物 程一凝回到公司,尹哲在等她,两人一起去总经理办公室门口,尹哲敲了敲门。 leo和林斌在会议室里的桌前聊什么,看到他们进来,leo点点头:“嗯,来了啊。都认识的吧?” “认得,林总是我上一家公司的甲方。”程一凝看林斌。 林斌在leo面前夹紧了尾巴,脸上的洋洋得意都消失,变成了智能感不高的木讷,看似忠心耿耿的愚钝。 “我们这个圈子很小,james是业内老人了,我请他来组建我们的部门…我就说重点了,现在部门人手不足,需要vinson你部门配合协调。没问题吧?”leo问。 “我们尽量。”尹哲答得简短。 “嗯,现在有一个招标的案子,james你说。”leo示意大家坐下。 林斌在会议桌旁,一本正经介绍起来:“我之前客户有个自主招标的案子,算非公开招标,我帮公司是争取到了招标邀请函,作为我们部门开展的第一个案子。” “可以做吗啊?”leo看向尹哲。 “投标截止日期是什么时候?”尹哲问。 “线上开标,他们公司的自有平台,截止日下周三零点。这个小程熟练。”林斌说。 “还有一周。”被点名了,程一凝也不推辞,其实还松了口气。哪怕只给她一天也来得及。 她多少庆幸自己有个正常的工作,只要提早准备,就能准点下班。 下周二是她的生日,招标完全不影响。她在系统上请了两个小时的假,说是生日家里吃饭,吴克明对这种小事一般不管,早就审批了。 这将是毕业后,第一个在家过的正日子的生日。 出了总经理办公室,尹哲说:“你其实不用那么爽快!” “能做。”程一凝不担心。 “需要助理帮忙的话,告诉我,我来协调。” “应该我一个人可以搞定。”程一凝说。 “不是你一个人的事,需要帮助就告诉我。”尹哲又叮嘱。 他不是冷酷的人,只是看起来不那么好说话,近十年前遇到他时,就是这样一个外冷内热的人。 那个下午,程一凝把业务摸清楚了,开始觉得这事儿不靠谱。 这是一家大民营公司,规模不小,但根据以往的采购历史,整体采购价格偏低,对技术规格要求也不高,司法官司比较多,付款情况也不好。 总体对艾仕来说不是合适的客户,钱少事多帐期长,维护成本略高。 林斌有可能在做毫无意义的事。 “这家伙在想什么啊,不合适。”她嘀咕道。 话虽如此,技术部门还是出具了招标案技术建议书,资料经过尹哲这里确认,程一凝作为对接人联络了对方。 对方很快回复修改意见,送来标书资料清单,财务付完投标保证金,宣告正式参与这场毫无意义的投标。 看着资料清单,程一凝觉得轻松极了,一天就能做出来,而现在足足有一个星期。 临近下班的时候,程一凝见到公司门口有一位比她年长几岁的女性,微胖,面相温柔敦厚,说话轻声细语,在前台休息区等林斌。 林斌拿着包走出来,和前台介绍道:“我老婆,叫阿嫂。” 前台小姑娘微笑,表情却是白眼要翻到后脑勺,林斌那么快就招人讨厌。 程一凝不讨厌他的太太,只是替她惋惜。 走路的时候林斌走在前面,太太延迟半步距离,按电梯的也是她,林斌没有任何动手意思。 这年头怎么什么人都能找到老婆啊。程一凝不值。 然而,他们一起进电梯的背影,又让她觉得林斌这奇葩想过点正常日子。 总体是好事。 这一周,是程一凝有奔头的一周。 她每天做一点资料,发出去给林斌确认,那家伙没有过业务实操,提不出问题,只会拿她故意的笔误说事,嘲笑一下她。 程一凝不回应,因为他没有能力给她任何意见,纯刷存在感。 她天天在公司的同一台电脑上操作,这是公司专用于网上投标的固定的台式电脑,为了防止和外部ip混合,导致招标上的意外。 公司不允许使用其他电脑投标,和程一凝以前完全不同。她曾经在外面的公厕里,坐在马桶上传过资料呢…… 程一凝每天做完一项,踏实是她的舒适区。 这一周,也是程一凝买东西最多的一周。 陆总不在,她下班和老爸先去看大黄,接着吃饭,她爱吃云贵菜和粤菜,可以吃下一大份炒小麦瓜,爱吃鱼胶。 他们去店里买衣服,母女同款不同色,超市采购各种零食,一大把香香的橙色泡泡玫瑰回家,还入手了冬季泡澡点燃的蕃茄味香薰蜡烛,另外加一个jellycat的网红开心果。 程一凝把开心果皮剥下来拍照,p出各种表情包,发给爸爸! 有点开心!一般开心!开心!超级开心! 她就是超级开心。 “你生日要什么礼物?”程老师说。 他天天在家里练裱花,用豆沙代替动物奶油,手艺非常纯熟。 “我不知道。”程一凝是真的不知道。 她爱乱买东西,但物欲很一般,对名牌嫌贵,可爱小东西又总买一堆。陆总说她浪费,沈会计也说她人高马大爱玩这种小东西很奇怪,但她就是很喜欢。 “那爸妈帮你选一样,星期六带你去看看,好不好?”程老师说。 “是什么啊?” “去了你就知道了。” 周末,程一凝耐着好奇心陪爸爸溜了大黄,吃了蟹粉小笼包,最后去了一家江边的大4s店。 销售手里拿试驾的钥匙,那是一辆蓝色的半敞篷双门轿跑。 “爸爸!爸爸!”程一凝激动。 她记得这车,和爸爸逛街时,她在4s店门口贴在玻璃上看,就是这辆。 她说这辆车真好,可惜是红色的。 程一凝喜欢蓝色,尤其是靛蓝色,那种叫做indigo的蓝。这辆车就是indigo,敞篷双门轿跑。 程一凝激动地接过车钥匙,高高兴兴坐上去,她选了江边人少的路试驾,最爱开江边的路。 夕阳时分,天空是金粉和橙色的,散光落入江面。她打开敞篷,凉飕飕的江风落在脸上,发丝抚在脸上有痒痒的又飘然的触觉。 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儿,简直要昏过去,但在昏过去之前又醒了,熟悉的不安唤醒了她,她差点被名为不费力的幸福吞噬了。 这辆车,代表了爸妈认为她应该过上的生活… 她驾驶着车开回4s店里,太阳在她背后落下,她沉默着下车,好不容易从诱惑中挣脱了出来。 “您感觉怎么样?”销售问道。 程老师微笑着看着她。他对自己节俭,但对程一凝非常慷慨溺爱。 “我觉得座位不是很舒服,想再考虑一下。”程一凝说。 销售立刻建议了一辆更宽敞的suv,程一凝高个子开大车更好,但没有现车,她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回去路上,程老师惋惜地说:“这辆很好,不喜欢过两年再换。” 程一凝说:“其实我想到要什么礼物了。” “是什么?” “现在不能告诉你们。” 那天晚上,程老师做了更优化的蛋糕版本,换了一种更细的豆沙,还加入了简单实用色素,几乎是完美的成品了。 它更像是一个中老年蛋糕,但这是程一凝要的,她厌倦了网红蛋糕,翻糖蛋糕,各种法式创意蛋糕……她不喜欢过分理想的虚幻的东西。 而生日礼物,她想要爸爸从小房间中搬出来,搬去楼上和妈妈一起住,一切恢复成以前的样子。 星期一下午,程一凝检查了投标资料,所有重复确认了两遍,唯独少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投标报价。 以往投标中报价经常是最后出的,她也能理解。 程一凝给林斌发信息,他说会确认。 “明天下午,我需要请假两个小时。”程一凝说。 直到下班,林斌都没有理她。 尹哲频繁的出差,公关麻将局开始由林斌代替。这个家伙不擅长国粹,但勤奋得很,下班就约了麻将局练习。 这让程一凝感觉糟糕,一是因为投标报价,二是因为林斌在吞噬尹哲的地盘,虽然尹哲不在意。 第二天也就是周二,程一凝一早又催促林斌。他是投标报价的唯一来源。 程老师在家里的群中给程一凝发了“生日快乐”,和陆总各发了一个大红包,1216,是她的生日。 好久没出现的兔斯基,也给她发了生日快乐,还发了一个红包,12.16,她没收。 草台扳手 第36节 一直到下午,林斌没出现在办公室里,程一凝打了电话过去,他按了,说参加行业协会的会议。 程一凝想给尹哲发信息,想了想还是暂缓,只是单线和林斌联系。 程一凝:林总,开标来不及了。 林斌发来一段语音:“你以前都能干通宵,现在几个小时等不及?你去申请加班费,你以前都没加班费的,可以多买一件优衣库了。算我送你的!报价到时候会发邮箱里给你的。我现在有个客户局,特别重要,你留意看邮箱!挂了。“ 程一凝意识到他是故意的。 她对吴克明说她生日,林斌知道了,他是娶了一个好姑娘,但本质上还是小人和恶人。 下班的时候,她眼看同事一个个离开,自己还差最后一个文件。 她给林斌发信息,林斌不回。她一次又一次刷邮箱,没有价格,林斌根本没回复。 程一凝无法离开办公室,公司规定只能在投标专用电脑上操作。 到了六点,她又给林斌发了个信息,也给尹哲发了个信息,说:“领导,现在投标报价还没出来,我很着急……”她知道他在飞机上。 写完后,程一凝又打开家里的群,看到爸爸拍的蛋糕照片和做完的凉菜照片,深呼吸。 她原定五点就到家,现在已经六点出头,还未出办公室…… 就算现在拿到报价,最快也得七点出公司,大概七点半之后到家,而她现在连报价的影子也没见到。 她觉得自己是个混蛋,惭愧又揪心,但不得不说给家里发了一句: 我可能我还要个把小时。公司里还有一些事。 群里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陆总回复道:个把小时可以做好吗?什么事? 程一凝不敢回答。 她在想,或许可以先回去吃饭,拿到价格后再回公司,对,也是个方法,反正要零点才截止。 程一凝:报价还没出来。或者我先回来,等下再回公司。 陆总:不要简单复杂化了,做好了再出来,不要给人落下话柄,生日哪天都可以,不要让人觉得你不负责任。 程老师没回复。 程一凝觉得气氛不对,给老爸打电话解释,半天老爸才接起来说。 他平静地说道:“嗯,是啊,哪天都可以。” 程一凝感觉到他的情绪,比发火更深的情绪是失望。 “不是哪天都可以,我很快就回来的,爸爸你别生气,今天实在是特殊。”她解释。 程老师在那头笑了,说:我知道,都是要紧的事,特殊的事,你慢慢做,不着急,工作要紧。” “爸……”程一凝慌了。 “你忙吧。早点回家。”说完就挂了。 这是程一凝的记忆中,爸爸第一次挂她的电话。 第26章 -5 如何平衡事业和家庭? 程一凝看着被挂断的电话,鼻子酸楚,眼泪流出来。 她很久没哭过,这样慌张,急躁,惭愧,很少有这种不知所措的时候。 她坐回位子上,抽出纸巾擦眼泪,又刷了一遍邮箱——还是没得到回复,今夜的生日也毁了。 程一凝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以她的了解,老妈大概率在知道了生日取消后,会继续工作,家里只有老爸一个人。她太懦弱,不敢独自面对老爸的怒火。 程一凝搞错了事的次序,如果非做不可,应该先跑回去和父母过好个生日,吹个蜡烛,再从家里出来。 她一心想解决问题,却忘记了更重要的是什么,她有机会做好两件事,生活却很早让她放弃了完美主义,让她取舍。 就像是那个只有女性会被提问的问题:如何平衡事业和家庭? 老妈会选把事业做好。 她也学会了,于是搞砸了自己的生日。 程一凝太久没哭,一会就就哭得桌上都是纸巾。 她又刷了一遍邮箱,已经是七点,还是没有,她跳起来想骂人了。 这时,走廊里传来了行李滚轮的声音,有人刷门禁,是尹哲,他急匆匆地走进公司。 程一凝赶紧把桌上纸巾丢进垃圾桶,满满小半桶,明天会被阿姨嫌弃到死。 她想要表现没事,脸却觉得胀,她哭得太用力,估计现在像条块发糕。 尹哲看到她的样子,明显被吓了一跳,但还是幽幽说了一句:“还好吗?” “不太好,投标价格还没出来。” “混蛋……”尹哲低声骂了一句,把行李箱放到角落里,拿出电话发了几个信息,接着脱外套,把手机放到办公桌上等回信。 过了一会儿,他收到了回音,看完后抬头问程一凝:“这个人还和公司的客户在打麻将?” “是那么回的,重要客户。” 尹哲不回答,直接拨通电话,背过身走进会议室,边走边打电话。 “我是vinson,抱歉没来你们的局,对,刚下飞机,我同事来替我的,他怎么样?” 过了一会儿,他走出会议室说道:“你等下看看邮箱。” 程一凝诧异:“您给谁打电话?” “和林斌一起打牌的客人,几个副总,很熟。” “会不会坏了客人的兴致?”程一凝担心,许多人牌瘾很大。 “他们希望结束,有人心眼很坏,牌技更差,大家都很失望。” 十多分钟后,程一凝的邮箱中收到了报价……差不多是公司报价下限,对于招标客户又到了接受报价的上限,如她预料,就是陪跑的结果,大家都不是彼此合适的合作对象。 事到如今只能做完,程一凝默默做着资料,扫了一眼亮起的手机屏幕。 林斌:你们走着瞧…… 她想象那个人恶狠狠的样子,今夜整张桌子都撤了,他被迫下桌。在坐的老总甚至是当面吐槽水准不行。这人自尊高,心眼小。 程一凝做标书的时候,尹哲回到他的工位上办公,不知道他今夜为什么回来。 她做完标书打印盖章,庆幸还好这一轮的签字都是可以用印,不然还得人来签……她熟练地做完,按照流程又发给林斌确认,在邮件上方写道“请在十分钟内回复”,否则视同无问题。 林斌过了一会儿回:ok 程一凝扫描上传,或许因为是最后一天网络慢,又或者她的心理作用,时间太难熬了。 终于上传成功了,她拍了一个截图,将资料和成功截图打包放进公司服务器中,工作就完成了。 现在是晚上九点半,距离截标还有两个半小时,她的工作结束了。 程一凝向家的微信群里发信息:我做完了。 没人回她。 程一凝抬头看尹哲的位置,电脑和行李还在,人不见了,她刚才做得太起劲,忘记了这个人出去了。 她内心空荡荡的,又不觉得饿,心情像这个诺大的办公室。中央空调已经关闭了,落地窗外是楼宇夜景,没有温度的高级氛围,像她的家。 程一凝打开家中的群,还是没有任何信息。 爸爸一定是彻底生气了。 她像做错事的孩子,不敢回去,距离她的生日过去,还有两个小时十五分钟。 尹哲从外面走了进来,提了一个袋子,外套和头发都好像湿了。 “下雨了?”程一凝问。 “下冻雨了,今夜降温。”尹哲把袋子放到程一凝的位置上,“帮你买的。” 她打开纸盒,是一块圆形的芝士小蛋糕,只够2-3个人吃。 “刚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我才看到你的申请,因为老吴批了我之前没看。” 程一凝苦笑。 “以后休年假不必说具体理由,你没义务告知公司私事,会多出额外的事。”尹哲又说。 “谢谢领导。”程一凝意识到自己太嫩,看了看蛋糕,感觉饿了。 “店里只有这一块了。不过有蜡烛。”尹哲又从纸袋里拿出了一个蜡烛盒,“你带回去吧。” “我家里没人,在这儿吃吧。” 程一凝拿过蜡烛,一看笑了,是那个在网上被吐槽无数的网红蜡烛。 “这个莲花音乐蜡烛,点燃后会自动开花旋转,领导你好时髦。”她夸奖。 “听说不扣电池能唱歌三个月,我好奇就买了,你试试!”尹哲盯着这个蜡烛。 你怎么不在自己生日上试试啊?程一凝边嘀咕,边去同事桌上拿打火机。 莲花果然像是爆炸一样打开了花瓣,旋转,燃烧,滴滴滴滴唱歌…火真的好大,像是网上说的存在安全隐患,可能激发消防系统…… 程一凝看了看办公室顶部喷洒,没事。 诡异的莲花旋转,旋转,幽幽唱着“祝你生日快乐”,邪典的美学。 “我许愿了哦。” 她许愿“希望爸爸原谅我”,然后吹灭了蜡烛… 蛋糕很好吃,芝士香甜柔软。程一凝饿了,三两口就吃完了,尹哲边吃边看着蜡烛,诡异的歌声一直没有停。 “不拿电池不剪铜丝,可以用阻断的方法不让它唱歌。”尹哲在思考。 “让它唱吧,有人为了不让它唱,把它埋在花园里,结果在花园的土里唱了两个礼拜。” 草台扳手 第37节 她想象那个画面。像来自地下的祝福,对我的哀悼。她想。 吃完蛋糕,他们一起离开办公室。 风雨很大,这个点车不好叫。他们合了一部车,尹哲送她到小区门口。 他们站在大厅里等待,这里提前装饰了一颗巨大圣诞树,还有十来天就要到圣诞节了。 人不算多,经济不好,热闹都变得遥远。 程一凝在背后看着尹哲,他显然疲惫,她想问他为什么回来,感觉也没什么重要的事。 车二十多分钟才来。他们走出大楼,风雨打在脸上。程一凝打了个喷嚏。尹哲帮她拉开后车门,把自己的行李放进后备箱,进了副驾驶。 “先送她,然后去临港。”尹哲对司机说。 “临港,领导你还要出差吗?”程一凝问。 临港距离市区大概50多公里。 “我住临港大学城。”尹哲说。 程一凝意识到他每天上下班地铁的线,终点站就是临港大学城。 两个人都有点累,没继续说话,只有蜡烛在滴嘟滴嘟唱着歌,魔性到连司机都被传染,跟着唱起来。 “师傅,别唱了。”程一凝哭笑不得,更觉得像是哀乐。 师傅心情不错,问:“等下到嘉庭需要开进去吗?”嘉廷是程一凝他们家楼盘的名字。 “不用了吧,里面比较绕,你到时候出不来。” “没事,你们小区我熟,是不是住了一个明星?我碰巧送过他两次。” 程一凝知道小区是住着明星,因为听说有私生饭进小区,最后由物业和保安请出去的。 “像您这样年纪轻轻的能住上这样的房子,太厉害了。” “不是我,我爸妈。”程一凝赶紧解释。 “将来那不还是您的啊?”司机打趣。 程一凝不做声。 车到了小区前面的红绿灯,司机又确认了一遍是否要进去,雨下大了。 程一凝拒绝。车开到门口时,保安看到了她,从保安亭里拿了一把伞过来,过来帮她打伞下车。 司机赞叹:“私人管家服务。气派!普通百姓两辈子不吃不喝都买不起。” “谢谢领导!”程一凝下车。 她看向尹哲的时候,楼盘华丽的门面灯光反射着出租车的玻璃,在灯影之中是他的脸。 他放下车窗道别,像他们重逢的酒吧那一夜。 那时的尹哲在副驾驶上看她,表情淡漠,眼神欲言又止,但这次他的脸上不是淡漠,而是疲惫和…失落? “早点休息,晚安……”他说完看向司机,“走吧,去大学城。” 程一凝回到家里,一盏灯也没有。 落地窗外散光进来,她在餐桌上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是爸爸做的米蛋糕。裱花好了,装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里,像一个朴素的艺术品。 空荡荡的黑暗客厅中,包里还在唱:祝你生日快乐…… 程一凝推门爸爸的书房,灯关着,爸爸不在。 她又上楼,一日所料,妈妈也不在。她给老妈单独发了信息。 陆总回:我在公司再处理一些事情,周末的餐厅我定好了,去江边吧。 程一凝给程老师发信息。 她不知道说什么,信息编辑了又删除,还没发出去,门打开,程老师进来了。 他头发和衣服都淋湿了,脸色冻得够呛,打开灯,看到程一凝回来了,有些诧异。 “爸爸你去哪儿了?”程一凝想哭了。 或许外面太冷,程老师表情僵硬,看到女儿又立刻软下来。 “我去溜一下大黄。” 程一凝终于哭了,今天哭了有点多。 老师叹口气,上来道歉:“今天是你的生日,爸爸不该挂你的电话。” “我生日还没过!”程一凝强调。 程老师摸了摸她的头,说:“嗯,还有十几分钟,爸爸去下长寿面!你先吃口蛋糕,等下喝口热汤好不好?生日快乐,凝凝!” “面要多放葱,多放猪油!”程一凝饿了。 那个晚上,她赶上了自己的生日,吃到蛋糕和长寿面,中西结合,安心下来。 凌晨陆总才回来了,喝了几口热汤,吃了口蛋糕,上楼去了…… 程一凝心满意足回到房间,才看手机,发现尹哲给她发了一个教程。 如何关闭网红蜡烛停止又不剪短剪断铜丝的方法,视频名字叫【开花蜡烛,闭嘴教程】 程一凝笑死,问:领导你到家了吗? 尹哲:刚到。 程一凝:好冷,风很大。 尹哲:市区小一些,我这里更大。 程一凝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说:今天谢谢你了。 尹哲没有再回复。 她洗了个澡躺在床上,觉得生日愿望实现了,爸爸像是以往那样原谅了她,过几天,他们可以再过一个生日,另一个江边的华丽生日,她又啥都有了。 程一凝睡前又照样打开手机,算法向她推送所有喜欢的东西……大胸肌肉男,绒毛玩具,零食,人你好我是狼…… 老爸的主页也更新了一个短视频,看起来有点暗。 黑暗中,大黄穿着雨衣缓慢地散步,天上雨和雪落下来,视频里是风声和老爸轻微的呼吸声,没有人说话。 视频的名字叫:两条老狗。 程一凝想到老爸湿透回来的样子,有点心痛,想评论,这时下方出现了评论。 珍妮女士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程一凝惊慌起来,看到了他们之间那根似有若无的蛛丝。这个人什么都知道。 她关注了珍妮好友的主页,想给她发信息找茬、实在不行吵一架,再消号重新注册。反正账号里没有任何有效信息,她只是数千万的momo中的一个。 谁知珍妮女士立刻回加她好友了,两个人成了互相关注的状态。 她发来一句话:凝凝吗?祝你生日快乐哦。 第27章 -1 回避型人格 程一凝意识到这个人在偷偷观察着他们,像个幽灵。 但如果是观察,她能知道那么多吗?她能知道“凝凝的生日”吗? 除非,经常和老爸聊天。 珍妮女士:你小的时候,我来你家看过你,那时候你还在小学,比一般的女孩子长得高,你和你爸爸很像, 程一凝没有印象,也不想套近乎,便问:你的狗在我们家,你不要它了吗? 珍妮女士:我很难过,如果我回国内的话,想带回它,它是我的孩子。 程一凝感到厌恶,又问:那你会回来吗? 珍妮女士:如果有住的地方,我希望回来,国内就医方便多了,我的养老金在国内可以生活得更好,但我的房产已经处理了,如果能找到新的房子,或者养老社区…我一直在留意,也想请你爸爸或者你帮我留意,可以吗? 我没有这个义务。程一凝想。 程一凝:你只是我爸的同事,对吗? 珍妮女士:你爸爸是怎么说我的? 程一凝:他说你只是同事。 过了大概一分钟,珍妮女士才回:是,只是同事。 林斌推荐的民营公司招标案,在程一凝参投后的几天开标,线上开标。 一如她所料,艾仕评分不高,连第二位也没排上,排在前面的都是行业第二梯队的公司,再好的公司进入了不对的赛场,也会出局。 关于这件事,尹哲在经理级会议上提出了风险。 “希望我们做好足够的客户调研,并非所有的客户都需要参投,可能存在将投标公司技术参数泄漏的风险。” 这是一件正常的建议,但出了会议室,林斌还是直接质问尹哲是不是针对他。 尹哲没有搭理,连正眼也没看。 这点程一凝佩服他,如果对人厌恶,基本不会有一点点伪装,他会用一种看狗的眼神看人。 吴克明坐回位置上,别人的争吵他可事不关己,林斌发火的时候,他甚至露出笑容,乐于看到这种画面。 程一凝也想用看狗的眼神看他。 这个周末,她过了一个华丽的生日会,拍了许多照片,江边水景,生日蛋糕。一家人还拍了一张合影。照片中她搂着爸妈,大笑着让服务生拍了一张全家福。 这是程一凝作为momo在平台上的第一张照片,名为“相亲相爱一家人”。她只有两个互关的粉丝,一个爸爸,一个珍妮女士。爸爸点了个赞。 微信朋友圈,她只发了蛋糕。 尹哲点了个赞。 虽然点赞,但感觉他变得冷淡了。 程一凝原本觉得和他熟了,下楼喝咖啡会随意拿一杯美式给他,或者微信上聊几句。 草台扳手 第38节 他会转了咖啡钱给她,答复简短,几次下来搞得程一凝没意思,闭嘴了。 她有点失望,猜测这个人大概和人热络之后,又会刻意拉开距离,不然也不会母胎到现在。 他是不是那种回避型人格? 刚下完判断,程一凝又觉得自己过分,他帮了自己,自己还吐槽人家母胎单身,回避型人格。 与我无瓜,我喜欢大胸帅哥。她想。 艾仕公司的会议多,议题也多,却不是每一件都如同招标一样泾渭分明。 比如这件事… 艾仕的一家北方客户工厂,工人在操作机械臂时误操作,导致一条生产线上几个机械臂发生撞击,结构变形。艾仕委托工程技术对被撞击的机械臂进行了检测,结论是无法修复,更换大部件。 因为部件金额大,客户寻求了别的公司做检测,发现通过校正修复加更换小零件可以恢复使用,不需要更换高额代价的大部件。部件本身也是进口产品,近期关税战,代价高昂,时间也很长,他们不同意更换。 这家客户属于吴克明团队,一直解决不了,尹哲和吴克明也出现了意见分歧。 尹哲觉得必须委派自己公司的工程师再去做检测,上次的检测是委托外部技术人员,他们的专业程度存在问题,吃了很多投诉。 吴克明的态度也是派公司人员检测,但二次确认的结果必须和第一次一致,需要维护企业声誉,但对老客户可以优待,考虑适当延长账期,客户不能委托第三方参与维修,毕竟艾仕在合同上占有优势。 艾仕的合约上是这样签订的,“非授权终止技术服务,仅原厂提供服务”,这样基本绑定了客户的下一步行动,稳定维护艾仕的市场。 这是行业内经常被提起的话题,医疗圈尤其出名,叫做维修权。 今年有一个维修权案件,就来自医疗手术机器人达芬奇。 达芬奇作为手术机器人巨头,被控告违反反垄断法,他们的合约涉及到耗材限制使用次数,并且约定原厂耗材,禁止第三方维修。 官司经过了一段时间胶着,法院最终驳回原告的诉求,达芬奇取得了阶段性胜利,但这件事并没有结束,有医院准备对他们的开始集体诉讼。 关于客户,尹哲和吴克明的态度都很确定,都认为对方的方法会损害公司声誉。 尹哲认为工程师的不专业更影响公司声誉。 吴克明的结论是两次检查结果不同,会令公司处于被质疑的局面。 这件事,自然是去了leo那里。 leo十分谨慎,没有结论,但委托尹哲去客户处解决问题。 这家北方客户的名字,程一凝觉得眼熟, 她想起来了,第一次去西北出差的那家,老魏小中风的那次,就是这家,属于不好商量的客户,管理层技术出身比较多,沟通吃力。 她发信息给尹哲:领导,这次解决方向是什么? 尹哲:先去谈判一下。 程一凝:能开放查阅这家公司的权限我吗?我面试的时候说的第一次开单的公司,就是他家,可能现在还有一些人认识。 尹哲申请权限之后,程一凝看到这家公司的财务现状,付款情况。从报表上看,这几年公司的现金流萎缩,业务下降,裁员接近20%。 她判断他们不会轻易接受接受更换大部件, 其实哪怕局面良好,制造业现在集体降本,原厂本来就比市场高20%,大家都尽量只修不换。 没钱的客户最难说话了。 她又发信息给尹哲:领导,这次你一个人出差吗? 尹哲:我先一个人去。 程一凝:我和你一起去?说不定还有熟人在呢。如果需要文件查询或者报价,我帮你打下手。 尹哲拒绝:那里下雪,天太冷了。 程一凝反问:冬天可以不上班吗? 尹哲:你维护好自己的客户已经很忙了。 程一凝又问:如果我说不够呢? 尹哲没再理他。 程一凝也不再说话,多的是曲线救国的方法。 她中午下楼用餐,在一楼拿着一杯咖啡堵人,总经理leo回来就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班电梯上来的。 “你有事找我?”leo是何其精明的一个人。 “老板,vinson这次的维修案,我想和他一起去。这家之前是我上一家公司的客户。” “vinson怎么看?”leo问。 “他觉得一个人去就可以。” “那你凭什么说服我?” “我觉得不是维修或者更换的问题,而是他们经营局面紧张,不解决问题短期内我们都收不到款,他们因为设备问题停了一条线,后续还会有新的麻烦,我想过去商量出一个能让尽快开工的办法,会更实际。我之前的公司也是那么解决了类似问题的。” leo笑了,说:“行,你和vinson一起去吧,就说是我的意思。” 第二天飞机早八点,天气雨夹雪,但不影响飞行。 程老师起了个大早,准备了可颂夹了生菜,还放了程一凝喜欢的熏肉,泡了一杯滚烫的咖啡,帮她装进背包,送她去机场。 早六点不怎么堵车,程一凝昨晚忘记值机,早上发现只能柜台值机。她边啃可颂边给尹哲发信息,问他值机了没。尹哲没回。 啃着可颂,程一凝想到了和珍妮女士的对话,忍不住和爸爸说这件事。 “我加了直播间里的榜一,她原来是小黄的主人啊,她怎么知道我的生日?” 程老师轻巧地踩了刹车,让道给前面插进来的司机,说:“我在退休教师群发了给你的蛋糕,同事都知道。” “她倒是记住了。”程一凝看爸爸。 “她记性好。你如果想去美国旅行什么的,可以和她聊聊,挺热心的一人,在学校口碑也很好。” 又有一辆车要插进来,程老师坚决不让了。 “她说要找养老社区,对你说过吗?还说请你帮忙。”程一凝又问。 “她也在我们退休教师群里说了。” “哦。” 程一凝没看出特别。 他们像只是普通朋友,可能因为狗聊得多一些,如果再想多一些,也可能就是对方对未来生活的担忧和某种一厢情愿。 “她为什么要回来,美国不是很好吗?”她又问。 程老师似乎是想了想才说:“异国他乡,孩子也有自己的家庭,女婿又是白人,照顾不到也能理解。她爱人还在会好很多,少年夫妻老来伴,还是夫妻相处更容易。” “那你和老妈相处容易吗?” 程老师笑了笑,说:“上了年纪,都有点彼此嫌弃的。” “那你嫌弃老妈吗?” “我不嫌弃,是有时候说不上话。她可能嫌弃我吧,毕竟一辈子没什么大出息,碌碌无为那么过去了。”说完程老师笑了,又叹了口气。 程一凝不知道说什么,有点后悔自己说太多。 送机的一路很顺,程老师把她送到机场入口,想要陪同下值机,程一凝说是有同事一起,拒绝了。 进入机场,她开始找值机处,一个背包一个手提行李箱不需要托运。她想问尹哲在哪里,下一条消息还没发出,先收到回信。 尹哲:我值机办好了,今天座位有点散,你随机选一个吧。登机口见。 “搞得很想和你坐在一起一样。”程一凝吐槽。 第28章 -2 我的问题和你的答案 程一凝在登机的时候见到了他,他只带背包和登机箱,排在优先登机那一列,正用手机发信息… 过了一会儿,程一凝收到了信息。 尹哲:我是国航金卡,可以带一个人优先登机,你来吗? 程一凝高高兴兴地过去。 “我早上出来没吃早餐,先去了一次休息区。你吃了吗?”尹哲说。 他看起来又没那么冷淡了。 “吃了。”程一凝看了看队伍,“你已经有金卡了啊,我估计还得飞一阵,现在都高铁多,我的客户那么近。” 检票放行后,尹哲提了她的手提行李,两人一起登机。 他们的位置不怎么远,一排八人的位置,尹哲在她前两排,靠走道,不是什么好位置。 她自选的时候还有两个连坐,其中一个靠窗。 这一场航班接近满员,尹哲帮她把行李箱放进架子。 大家行李太多,乘务员上来调整空间,有个背包差点掉下来,被站起来的尹哲快手托住……他人高,帮空乘又调了一下行李,才坐了回去,膝盖顶到前座。 你人怪好的嘞。程一凝偷笑。 航班三个小时出头,程一凝在飞机上呼呼大睡,睡前看见尹哲在回邮件,醒来看到还在看文件。果然是可以通宵麻将的圣体。 过了一会儿,程一凝收到他发来检测报告。 程一凝看个大概,问:你觉得有问题吗? 尹哲:其实没什么问题。 程一凝:哦,那你同意老吴的做法? 尹哲反问:记得你面试时,我的问题和你的答案吗? 程一凝:记得,销售是解决问题。 尹哲没有再回复。 飞机开始下降时,程一凝鼓膜鼓胀,又闭上眼睛眯了一会儿。 因为没有托运行李,两个人下飞机就去出租车排队口,暂定先去酒店,他们约三点客户会面。 草台扳手 第39节 程一凝坐在出租车后排,看着窗外。 这个北方城市比之前来时多了小高楼,其他变化不大,当地经济支柱制造业为主,近两年整个行业都不景气。 他们预约了一家当地的豪华型酒店。 程一凝感叹道:“当年我和老魏只能住快捷酒店啊。” “其实差不多,只是不吵就行。”尹哲把她的房费直接支付了,他一起报销,又从前台拿了两支水。 这次的房间很宽敞,配套都完善,暖气很足,环保概念好,不主动提供牙刷牙膏。 程一凝扑到床上试试软硬,又拿出旅行洗漱包,去卫生间放好电动牙刷,去卧室打开窗帘想看看外面,发现是一块停工很久的工地。 她把窗帘又拉上了。 尹哲发来信息:楼下有一家牛肉面,你饿了可以去吃。我不去了,一会儿有个短会。 程一凝回了个收到,开始烧水泡面。 这是临走从家里带的雪菜肉丝,老爸塞进她包里的,她半夜老是吃的那款。天太冷,不想动。 “老爸在干嘛呢。”她嘀咕着打开电视。 这家和第一次来这里住的快捷酒店是同一个集团,这家高配,艾仕对于酒店的要求是四星标准或者以上,尹哲可以是套房标准,但他陪着程一凝住了同层的普通房间。 程一凝看手机,昨天收到了老客户的回信。 对方还在这里上班,当年在老魏处理的售后时他作为工程师修理人很厉害,但达成一致条件后,发现他是个比想象更爽快的人,算是脾气对味了,对程一凝也很好,叫她大妹子。 对方回复:大妹子!你们公司不是不做了吗? 程一凝:范大哥好!我换公司了,又来烦你了啊。你们有条产线不是停了吗?我陪老大过来解决了。 范工:哎,你怎么老处理这种倒霉事。 程一凝:哈哈,做这一行可不就是这点事嘛。 范工:是啊,发财的时候我们都没赶上啊。 下午三点,程一凝和尹哲到了工厂门口。 涉及到入场管理,他们的身份证件押在门卫处。程一凝看一眼他的身份证,愣头青,当年骂她的人就是这张脸。 厂方用标签封了手机和笔记本电脑的摄像头,才让他们戴着安全帽进厂。 整个厂区似乎扩大三分之一,但像停工的状态,只搭建了普通的工程活动板房,没什么人。 工程师把他们带进会议室。 程一凝看到了老大哥,留了胡子,已经在管理岗,整个人看起来更稳重,体重也更重了一些,骂人应该还是很厉害。 在场的程一凝只认识他,但彼此都装不认得。 又来了好几个年轻技术,一群人进来后在桌上传递打火机和烟,丢来丢去,都吸上了才开始看报告,掰扯检测问题。 尹哲在烟雾缭绕中,坐得笔直,整个人仙气飘飘。 他自我介绍后直入主题:“我看了你们的第三方检测报告,和我们的大方向上一致,我们建议是结合使用周期折旧和撞击变形的程度,更换末端执行器是最佳的方向。成本看起来最高,但放到整个项目周期,反而是成本最低的选项。” 范工也不客气,反问道:“那还有没有其他方案?” “我们会做第二次的检测……” “大兄弟别拖延时间,到时候你走了叫工程师来,结论是还得换,部件又要进口,生产运输报关又过去一个月,关税又加一道,我们承担不了。那今天谈的有什么意义?散了吧。” 一如程一凝所料,他们在找机会只修不换。 “我来检测,我是工程师。”尹哲说。 程一凝意外他选择直接上手,他应该有段时间没接触了。 “你可以?”范工不放心,以为他只是单纯商务。 “我领导很可以!”程一凝保证。 那个夜晚等待工人下班后,程一凝和范工站在车间外的参观走廊里,看着尹哲进入现场。 洁净灯令人丧失时间概念,机械臂壮硕像是自有生命。 她看了看手机,晚上九点了。范工在参观走廊里陪同程一凝,两个人进来之前啃了一个手抓饼。 车间里的尹哲,正穿着防护工服,站在机械臂的中控台旁,拿着触屏操作着…… “你们技术老大做商务?还是商务老大做技术?”范工问。 这是程一凝第一次看尹哲作业。 他望着机械臂的运行轨道,利落测试操作,动作丝滑……他像是非常享受。 “技术转商务,商务转技术,您觉得哪个好?”她反问。 “必然是技术转商务啊,商务转不了。”范工说道。 程一凝想到了商务出身的吴克明,代替尹哲几乎是不可能的。 范工摸了摸下巴的胡渣,又说:“我想起来这个人的名字了,在业内有点名气。牌打得好。” 程一凝笑出来了。 “怎么说得像是个水货?您觉得他技术怎么样?”她问。 “他刚问我们库存配件清单,不相干的也问,倒是和之前的工程师不一样。不过这次是我们的失误,大家都想解决问题。” “员工的操作失误?”程一凝知道碰撞大概率是误操作。 “嗯,后面会对个人做出处罚,但处罚高低是需要根据你们的方案,如果要花大价钱,对他的惩罚会变得很重,甚至可能开除。”范工说。 程一凝唏嘘:“那么大的事故,怎么发生的呢?” “裁员后人手不够了,大家经常调休加班加点,连续作业容易疲劳,他是我们的资深操作,也难免犯错。本来就很缺人了,如果处理了他,更不会有员工接受加班了。小伙子不容易,妻子去年走了,两个孩子丢在老家给务农的父母带……” “太不容易了啊。”程一凝感叹。 “我们这一行是很辛苦,很多都是苦人家出身。你们老大一定也是吃了很多苦,才到今天的。” 尹哲正靠近机械臂,拿了一个手电筒,开始检查具体的部件。 “需要我做什么吗?”她问。 “嗯,也算哥请你帮个忙,希望你能和公司商量,考虑到我们的情况,给一个好的提议。现在是挺关键的时候。”范工说。 尹哲出来超过十二点了。 程一凝帮他拿了一杯热茶。他脱下防护服,去擦了一把脸,两个人一起打了部黑车回酒店。 回到了酒店,他们没有上楼,而是在一楼大堂里,坐着讨论今天的事。 尹哲指着自己的屏幕,说:“我做了简单检测记录,结构变形不严重,调整关节,通过校准系统后可以把精度恢复到0.3毫米以内,他们的需要精度不高,精度0.3毫米足够了,不需要最高的0.1毫米精度。不是非换不可。” 最后一句话给了程一凝信心,也想说一下今天从范工那里听到的。 “如果按照我们原来的建议,他们有个误操作的员工会受到高额的赔偿和处罚,但我们公司层面不会接受以此为理由,变更为只检修不更换的方法,这是亏本买卖。”她说。 尹哲合上电脑,说:“误操作,这种错误很难避免。” 程一凝想到了范工说的,尹哲有过很多辛苦日子,在那之前她只知道他回邮件很快,不怎么爱睡觉,会打麻将,很会吃辣。 “我们会为了一个检修,在一个狭小的地方呆好几个小时,好不容易完成了,出来又发现自己因为疲劳错看了方向。还有一些并不是我们的原因,比如临时抢修一个工程,在系统上发现有库存,结果最后到了公司仓库什么都没有,库存是错的,工期因此耽误了,都是一线背锅。”尹哲说。 “嗷,关系户对不起你。”程一凝故意拉下脸。 “没那个意思。”尹哲苦笑,“你大概很难体会到普通工程师的处境,我们有大把的人拿着普通薪水却承担巨大的责任,而有的人拿着高薪没有起到任何作用……那些人不包括你。” “领导,不用管我死活。” “不说了!” “没意思。” 尹哲沉默然后建议:“我们想一个办法吧,说服leo这次只维修。” “需要一个两全其美的建议,leo总务实,虽然用人不拘一格,但有机会会答应的。交给我想想吧,不然我什么都没干,像个废物。” “你不是废物。”尹哲纠正。 今晚的他也没那么冷淡了,工作给了他更多人情味,疲惫让他的外壳融化。 “我叫我自己废物可以,别人叫我废物可不行!”程一凝来劲了,“我想查点资料,但权限有限,明天一早可以请公司帮我开权限吗?” 尹哲合上了笔记本,递给了程一凝。 “直接用我的账户就行,一会儿我把开机密码发给你。” 第29章 -3 荒诞的…春梦? 程一凝拿笔记本回房间,想查库存品的档案。 她进入他的桌面,先欣赏了一下。 他喜欢的星空的背景,很少的文件夹,每一个文件夹内细分许多文件夹,以项目时间和完成进度归类。待办事项和日程表上都是任务。 “你的桌面,是强迫症喜欢的。”程一凝嘀咕,看得她头痛。 进入公司服务器,她用尹哲的权限进入了服务器文件夹,又以账号登陆系统。 程一凝要查进口部件的交期时间和价格、今天范工说要一个月,资料库资料显示交期是常态,耽误的时间却是在国内。 “部件都是国产,贴牌出口再进口,时间当然久。” 程一凝又去生产部件的公司名字,上阿里巴巴这类工业超市网查询价格。 艾仕的产品,果然在国内都能找到平替,价格才品牌的一半多。他们的优势在技术上,但现在技术优势反而不突出,以维修权作为合约绑定… 这不是长久生意,未来会有大麻烦。leo应该明白这件事,只是目前着力点不同。 程一凝把信息看了个遍,拍了一堆照片,笔记本记满,觉得像偷了一个巨大的商业机密库。 关闭电脑已经凌晨一点多,暖气太足,她看得一身汗。进卫生间快速淋浴后睡觉。 她忍不住洗了个头,站在镜子前用吹风机,又贴了个面膜降温。 吹风机停了,隔壁传来了水声,淋浴的声音。凌晨两点,有一种梦核的感觉。 草台扳手 第40节 程一凝闭上眼睛,将脸上面膜的边缘按平。 雨一样的水声近在耳边,她闭上眼睛觉得很舒服,不想离开,直到那声音完全停止,她才揭下了脸上的面膜,它已经变得很热。 程一凝发信息:领导,醒着吗?笔记本还给你。 尹哲不一会儿就回复:好。 程一凝穿着睡衣,去敲隔壁的门。 门里有锁打开的声音,开了半扇,尹哲离门很近,或许洗得太热,脸有点红,头发还是湿漉漉的。 他穿着黑色的浴衣,刘海垂在额头上,像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甚至更年轻,像个男大。 “谢了。”程一凝把笔记本递给他,想聊一下国内很多平替的事。 “不客气,晚安。”尹哲接过电脑,点了点头,立刻关上了门。 “……” 程一凝回到房间,暖气开得燥热。 她开了一支水,去调遥控器,暖气调整不明显,于是她掀开被子,只盖了个肚子,调暗了灯光,戴了蒸汽眼罩入睡。 下雨的声音好像还在,长久到过分,她坐起来…像着魔一样走出去,敲了敲门。 门是开的,尹哲站在书桌前,用毛巾擦着头发看电脑,穿着绿色的军大衣? 程一凝傻了,发现自己穿着喜庆红色羽绒服。 尹哲合上了电脑,走向她,程一凝后退着,她的背关上了身后的门。 尹哲握住了她的手腕,轻轻放到衣服扣子上。 “你不是很想吗?”他说。 “我没有。” 程一凝拒绝,手却动得飞快,一颗颗解开扣子,最后几乎用扯的。棉胎一样厚的衣服落在地上。 大衣下,什么都没穿。 尹哲抓着她的手,又按在胸口上。 程一凝发不出声音,唯一可以动弹的是手,手掌下是柔软丝滑的感觉,像是弹力感的云。 她忍不住抓了抓…… “好软,可你看起来很硬。” 她嘀咕着醒过来,手里捏着一个枕头。 “哎,我是不是平时裸男看太多,居然梦到了他。” 程一凝掀开眼罩,看了看床头柜上的手机时间,又昏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程一凝拨通了老妈的电话,差点爬不起来,累死了。 陆总不管在哪里,再晚休息,都是雷打不动的六点起床。 “你什么时候回来?”陆总问。 “还有个2-3天。”程一凝回答。 “嗓子怎么了,没睡好?” “空调太热。” 做了一个诡异的春梦,累的不行。 “你在家吗?还是在出差?”程一凝反问。 “我这周在家。” “ 多陪老爸吃吃饭吧。他一个人多孤单。”程一凝撒娇。 “找我有事吧。”陆总不接她的话。 程一凝落在下风,说:“嗯,我遇到个问题,你可能比较懂……毕竟你……” “给你一个分钟,把事说清楚。”陆总对女儿和下属一个要求。 程一凝咽了口口水,觉得嗓子痛了。 “我们得客户不接受我们的方案,事实上,是没能力接受,就是没钱。我想要个不撕破脸的办法。” 这件事需要兼顾客户的支付情况,公司的声誉,合同条款,以及尹哲对于对方的理解和共情。 程一凝意识到自己在意尹哲的感觉,会留心会不会过分不食烟火,会不会不切实际,或者过分冷酷无情。 这种小心翼翼的感觉有点奇妙,她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事情在一分钟出头说完,程一凝等待母亲的答复。 “你差不多都有结论了,虽然你没发现,现在你开始试着引导你的老板按照你的想法来。把我当作你的老板…”陆总说。 对面是母亲,程一凝还是感觉到了压力。 “我想从公司的角度说……”她尽量说得清晰。 陆总听完,反问:“那对我个人有什么好处呢?你知道我要的什么吗?” “我的老板比较无私。” “啧,老魏一点都没把你教好。”陆总吐槽。 程一凝生气,但没还嘴。 “我来告诉你吧,但不是告诉怎么做,只告诉你该怎么想,我只说一次!”陆总说。 …… 挂了电话,程一凝思考了一会儿,给范工打了个电话。 “范工,早!抱歉那么早联系你,有个事想请教您。您说的关键时刻是什么?我进工厂看到有个片区是移动板房但没人,这是为什么?” 程一凝下楼吃早饭,看到尹哲,他正喝着咖啡。行程表显示他有会,半个小时以后。 她想转身走,荒诞的春梦令她羞耻,不过今天实在有事,她做了一下心理建设才过去。 程一凝拿了杯咖啡,坐到他对面,打了个招呼。 “早,领导!”她装模作样喝咖啡,被烫了一下。 尹哲拿纸巾给她。他看起来也没睡好。 程一凝边擦嘴边说:“我想的差不多了。可以帮我约leo总吗?就你和我还有leo总。” 尹哲没问她想到什么,直接拿出手机给leo发了个信息,得到回信后,预定了一个线上会议。 他们去他的房间开会。 这里和梦里一样整洁,尹哲的衣服挂在柜子里,不像程一凝乱挂在椅子背上。 他或许有轻微强迫症,桌上的笔和笔记本边缘都是平行的。 预定的teams开始了,没有邀请吴克明。 尹哲报告了检测情况,leo关心修复程度,以及公司态度,以及客户怎么看维修权。 ”维修后可以恢复到80%的精度,他们够用,还有一些我们的库存维修小时数,还有一些备品零件,这些消耗完后不用另外支付,可以恢复运营。他们没谈维修权。不过他们确实接触了第三方,也不怕我们知道。”尹哲说。 “也不愿意再有偿维护了吗?”leo继续确认。 程一凝插进去,说道:“leo总,他们的现金流出问题了。” “听说他们裁员了20%,如果他们没有未来,那现在我们也没有让步的必要。”leo说。 他要未来的订单和市场。程一凝想。 “我可以说一下我看到的吗?我们在工厂里看到有新建板房都空置,事实上他们有投产新的打算,但因为资金链问题停工了。现在有新的投资人正在洽谈,但现在还是保密,意向投资人有一个要求是,报表到年末为止不能出现赤字,不然无法通过股东会。现在是年底,裁员之后,支出会变正向,但也只是刚好持平,短期不会再投入维护。” leo又问:“投资人是说?” “我知道一个缩写,应该能查得到。如果有新的投资加入,那我们可以在这个关键时刻给予他们支持,顺便提我们的要求。” “你想得倒是远而且过分美好,但是我们大可不必主动去支持,要也得他们自己开口。”leo说。 “如果他们的厂长想和您谈呢?您愿意谈谈吗?”程一凝早上就问过范工了。 leo笑了,说:“你做了几手准备?” “就这一手。”程一凝说。 关闭了会议,她捏了把汗。 范工的信息未必准确,工厂有自己所图,每个人都在为自己或者自己一方打算,只是世道辛苦,彼此可选择不多。 一个小时过去了,程一凝和尹哲在出发去工厂之前,接到新的指令。这次免费维护,下不为例。尹哲的方案通过。 事实上,工厂和投资人今天上午进入了协议的法务审核阶段。对方是一家国内上市公司,也是艾仕的客户,这样一来,工厂很快盘活了。 近乎免费的维护变得很有价值,像一种颇有远见的战略投资, 下班之后,尹哲进入厂区内,带着几个工程师作为下手。 程一凝在走廊里看他指导,他说不光是维护,还要把日常的保养方法都告诉他们。 程一凝看着他,接起了来自leo的电话。 “一切还好吗?” “是的老板,现在进入调试阶段。” 现场尹哲一丝不苟地演示,比起坐在会议室中穿西装回邮件,他工装的样子闪闪发光。 讲解中有有几个瞬间,他看向观察走廊外,然后很快收回了目光。 “你们做的很好。尤其是你。”leo在电话里夸奖。 “谢谢老板!” leo笑,声音冷了一些,问:“你是谁?程一凝。谁教你的这些?” 程一凝意识到自己表现过度,几乎牵着leo的鼻子走。他应该不喜欢这种感觉。 确实,今天的建议不是她这个阶段的年轻人能兼顾和想象的,包括请客户的厂长联络总经理,年轻人不会这样要求,简直big胆。 草台扳手 第41节 事到如今,她也只能撒谎。 “我关注了好几个博主账号,跟着他们说的学的,您要吗?” 等到下半夜,基本机台和机械手正常运作,尹哲做了触碰检测才和工程师陆续离开。 他疲惫,但不狼狈。 “明天还要继续吗?”程一凝问。 “嗯,要继续做接触检测,数值稳定就完成了。现在没有困难,只是花时间的事了。” “太好了,看见曙光了。”她给尹哲拿了热咖啡。 尹哲接过来,说:“我看见操作失误的年轻人了,说是公司不会对他做处罚了……” “是不是那个人,里面最认真的一个吧?”程一凝看中控台那里还有一个人。 “对,看到他就想到我刚毕业的时候,我教他日常维护,学得很快。”尹哲说。 “教会了徒弟没饭吃。”程一凝开玩笑。 “就是常规的工作,包括备份,警报提示,警报解除,螺栓检查和简单清洗……” “我们的外包做的就是这些,你在破坏规则。” “我们的工程师该做些更高效的,而不是这些…..” 尹哲一直望着厂房里,最后工程师开始准备断电关灯离开。程一凝发现他的心情很好,散发着松弛和愉悦的气息,有一种玩爽了的感觉,和在公司冷酷紧绷的状态完全不同。 “明天,你还要亲自做测试?”程一凝问。 “我想再试试。我一年没有摸过设备了。比起键盘,我更喜欢扳手。” “你也不能一直在一线吧?” “我很想。” 程一凝不再做声。 他确实更合适做一个工程师。人和人不一样。程一凝更合适商务,她享受在协作找到最佳平衡点的碰撞感。 “今天leo问我是谁,谁教的我,吓了我一跳。”程一凝忍不住说,她不知道该找谁说。 “他也问过我。” “什么时候?”程一凝多少也猜到,隐隐担忧。 “就是面试完你之后,问我你是谁……我说不认识,只在投标时见过你。他说,他一定要把你签下来。” 第30章 -4 你和师母不太像 程一凝和尹哲搭乘第二天早晨的飞机回公司。这次值机也没有坐在一起,在分开坐这件事上,他们达成了默契。 尹哲办公,程一凝呼呼大睡。 下飞机也是一个人在外先吃午餐,一个进公司叫外卖开会。下午,尹哲向leo报告工作,程一凝部分汇总在书面报告中,这件事就完全结束了。 第二天,尹哲又开始出差。 他依然需要参加远程会议。程一凝被新要求参加这类会议,经理及以上的,虽然她未转正和升职。 公司会议上,leo提议更多技术转为商务,以及批评战略部对客户公司调研不足。 “战略部并非只有对上层公关这点工作。”leo批评。 上层公关,说的应该是林斌和副总连续的牌局,没获得有效信息。 不过程一凝听说他还是很得意,进入牌友的核心圈层,有局就会叫他。和尹哲不一样。 会议结束前,leo要求常规的投标案例,全部由程一凝主导的,后续会专门设立投标部。 leo的态度,让吴克明对她高看一眼,但程一凝觉得还是表面功夫。 这个人就是这样,永远假假的。 他会在尹哲在线发言,又关闭摄像头时,流露不屑不甘的神情,这是肌肉的正常反应。程一凝看到他对尹哲逐渐增加的敌意。 可惜,他终究没办法代替他上司。 林斌倒不算两面派,对程一凝基本就是完全冷淡,不愿敷衍了。 他的健康似乎出了问题,面部浮肿,精神不集中,对许多人的反应都是冷淡而且疲惫的。熬夜有代价。 程一凝忍不住发信息给尹哲八卦。 程一凝:林这家伙和大佬们都打牌了,牌技有提高那么多吗? 尹哲:没有,他只是改参加了有筹码的局,那种不要求牌技。 程一凝:筹码,来钱? 尹哲没回,工作时间他非常忙碌的。 周四的下班时间,他还是回了公司。 程一凝在茶水间里,听到行李箱滚过地毯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前台进来拿咖啡,在程一凝后面排咖啡机的队。 “vinson要一杯三倍浓缩美式。”前台看了看表。 “你赶时间?”程一凝问。 “嗯,我要去听演唱会,来不及了。”前台说。 “那交给我吧,你去吧。”程一凝说。 走出茶水间,程一凝看到尹哲刚挂好外套,用酒精擦桌子。他习惯把工作做完再走。这个点大家都陆续下班了。 “这个点了,还三倍浓缩。”程一凝嘀咕,拿着咖啡过去。 尹哲下班又出差,但看起来精神不错。 因为这次的事件,他有更多机会去现场,显然能在那个地方汲取能量,而不是在办公室里听会议报告,参与谈判。 进厂和商务接待,他判若两张脸。 程一凝走到尹哲旁,说:“领导,系统上有个报价单,麻烦批一下。” 尹哲打开笔记本。程一凝从侧面看过去,壁纸换了,变成了赛博机器人对战。 他不用灰暗的防偷窥屏,和吴克明不同。 办公室里的人基本走光了,程一凝站在尹哲旁边,下班同事对他们做再见的手势,她也和人说拜拜。 “你那天问的,有筹码的局,是你说的那个意思。”尹哲说。 程一凝迟疑了两秒钟才想起来,微信上的对话他没回,她都忘记了,他还记得。 “那参加有筹码的局的人,和参加纯玩牌的人,是一批人吗?”程一凝接着问。 “嗯,同一批。” “牌瘾那么大吗?”程一凝意外,总觉得应该是两批人。 尹哲批复程一凝的报价单,才回答:“纯玩牌局的技术好,他们会来我们这里练手,再去有筹码的局争输赢。麻将、德州、桥牌都是这样,玩得很大。小林会输很多,他有家庭了,不能那么玩。” 程一凝想到他的太太,那个面容和善的姑娘。 “需要和leo说吗?这样有问题。”她问。 “我提过,但leo不管,他认为是林的私事。” 程一凝难过,对leo有了加深认识。 “领导,你为什么打牌那么厉害。”她要聊点开心的,一直好奇。 尹哲过了一会儿才说:“和我爸学的,不过他以前在船上都是被禁止的。” “以前?” 尹哲没回答,只是反问:“今天你不回家吃饭?” 程一凝坐地铁回家。 她提早一站下车走路,天已全黑,入冬的金色银杏叶遍地,她嘎吱嘎吱走在树叶里,像踩在一条松脆的康庄大道。 她在想leo的话,他想要签她,她不确定这位敏锐的老板知道了什么?还是纯粹觉得她是他要的那种牛马。 家中小区已全部亮灯,远远看过去像一个巨型的堡垒。 她走到门口,看到熟悉的人正和保安说话。 白泽文,人瘦了不少,头发又白了一些。 “泽文总好,今天好冷啊。”程一凝主动说。 “小程啊,下班了?你下班也晚。” “哈哈,是挺忙的。” “现在哪里高就啊?” “一家小外企,正在学习中。”程一凝打哈哈。 白泽文明白她不愿多说,便说明自己的来意:“我老家送了秋季的野茶,我拿点来给陆老师和程老师尝尝。没别的事。” 程一凝松了口气,道谢。 二人又聊了几句降温话题,分别了。 回到家中,爸妈都在,丰富的饭菜摆了满桌,程老师说他买了一条热气笋壳鱼。 天冷开了空调,加上热气腾腾的饭菜,整个一楼都暖烘烘的,程一凝心中涌起熟悉的幸福感。 “嗷嗷,好香啊。”她挂好外套去洗手。 陆总坐在桌前喝汤,程老师做了新的药膳,程一凝闻到很香的味道,轻盈的中药味和肉的味道。 “党参黄芪排骨汤。”程老师端一份给程一凝,盛在白瓷碗里。 “谢谢爸爸!”程一凝用勺子捞了一口汤吃。看到程老师拿了一碟酱瓜,发现他喝的是稀饭。 “干嘛吃这个?”程一凝确认是稀饭。 草台扳手 第42节 “明天早上做胃镜,今天要清淡饮食。” “你胃不好了?”程一凝拿筷子吃酱瓜,她吃西式早餐,少有机会吃这个。 程老师笑着不回答。 “喝新绿茶伤胃。别人送的茶也不必都打开,打开了也不必都吃掉。”陆总说。 “打开是一定要打开的,茶都不错,也是别人的心意,不喝浪费了。”程老师喝了一口稀饭。 程一凝知道,这是一种防备规矩。 老爸会打开老妈拒绝不掉的礼物,比如泽文总送的老家的茶,以防有别的东西。 那么多年,他在用他的方法保护这个家。 “明天上班我的车送你去医院吧,医院门口把你放下来。”陆总说。 “路上堵,你去上班吧,我地铁方便,就在第六人民医院。”程老师说。 “你不开车去?”程一凝问。 “胃镜使用麻药,不能开车。”程老师解释。 程一凝难过起来,爸爸那么瘦,也许是因为肠胃出了问题。他都是一声不响自己去医院检查,治疗,没听他提过自己生病。 “我陪爸爸去吧。”程一凝说。 “明天星期五,不上班吗?”程老师问。 “请半天,我的领导不会为难的。”说完,程一凝给尹哲发信息。不一会儿就收到回复。 尹哲:请一天也可以,多陪一下家里人。 她向老爸展示了回信。 第二天,程一凝一早开车送爸爸去医院,多年来第一次。 程老师禁食禁水,还是在早上帮她烤吐司,泡咖啡,煎荷包蛋。程一凝吃得一身热才出门。 周五早高峰堵,酒吧小魔手办挂在后视镜上摇晃,程老师没有丢掉它,说很可爱。 “爸,你笑啥?”程一凝看了眼副驾驶上的程老师。 “爸爸高兴,有个那么好的女儿。” 这一说,程一凝反倒不知道怎么接,半天才说:“我去医院的时候,也是爸爸送的啊。” 今年的年初,程一凝买熟食在房间当夜宵吃,鸡爪豆皮藕片海带结,又香又辣,再加一罐冰啤酒,爽。 结果半夜就看了颜色,急性肠胃炎发作,在二楼哇哇吐,老妈不在,老爸把她拽去急诊。 “爸爸送你,不是应该的吗?”程老师送过。 “那我也是应该的。”程一凝也学着说。 程老师不说话了,就笑。 不过在去医院帮忙这件事上,程一凝过分自信了,不只挂号付费不熟练,医院新建了副楼,她在哪里检查都不清楚。 因为她身体好,很少来医院,上吐下泻到手足瘫软那次,也是爸爸拿轮椅把她推来推去,她就瘫在那里。 还是程老师自己熟门熟路去检查室,他做全麻皮试,再等叫名字。 他们到的时候,有个人也到了检查室。他和程老师打了个招呼,也和这里医生很熟。 程老师意外他来了,说道:“不好意思,今天今天我女儿陪我来了。” “没事儿,我今天休息,来看看。”这人个子不高,微胖,看起来像是医生。 他果然自我介绍是这里的医生,姓王。 “王医生是医学up主。我们网上认识的。来过我的直播间。”程老师介绍。 “程老师少儿教育专题做得很好的,我女儿很有进步。”王医生说。 “网友啊。”程一凝觉得好玩,网络是个好东西。 “您和程老师真像。”王医生又说。 过了一会儿,护士反馈皮试通过,程老师就进检查室了。程一凝没办法进去,只能拿着老爸的眼镜,和王医生在门口聊天。 听说去年也做过,她问老爸的情况。 “去年是浅表性胃炎,估计今年也没什么,就是要多休息,日常少喝茶咖啡之类的。程老师熬夜厉害,但总体是这个年纪健康的了。”王医生说。 “我都不知道他肠胃不好。”程一凝看着检查室有人进进出出,心中惭愧。 “我们这个年纪很难兼顾的,上有老下有小,不过还好程老师有师母,上一次来照顾得很好,他们这个年纪很少有这样的。” “师母?”程一凝惊讶又高兴。爸妈终究夫妻一场,病床前是能彼此照顾的。 “你和师母不太像。” “哪里不像了?”程一凝觉得挺像的。 “你高,师母个子就小多了。不过父亲对孩子影响更大一些,你小时候应该运动多。” 这时,护士叫“程文辉家属可以进来了”。 “麻药醒了,进去吧。”王医生说。 程老师睡得有点久,可能因为年纪大了,睡得很沉,最后是王医生上手轻轻推醒他。 “爸爸怎么样?”程一凝问。 “睡得很舒服。”程老师接过眼镜。 初步图形报告出来了,化验得等一周。 王医生看了一眼图像报告,给父女吃了一颗定心丸:“还是老情况,不算严重,您还得注意饮食,茶和咖啡都不要喝了。晚上早点睡。” 他离开后,程一凝和程老师就回家了。 他们午餐回家吃,但是叫牛肉滑蛋粥外卖,饭后老爸要去溜大黄。 走在爸爸身边,程一凝忍不住还是说了。 “去年是珍妮老师陪你来的吗?” 程老师明显震惊了,酝酿了一下才说:“嗯,全麻需要有人陪同,去年我找了她,今年如果你不来就是王医生来,找朋友帮忙。” “哦,王医生以为她是师母。” “他误会了。”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或者妈妈呢?我们都不知道。”程一凝生气了。 程老师笑了,反问:“连吃饭都不回来,你们有这个时间吗?” 程一凝语塞,心虚地说了一句:“我今天不是来了嘛!” “所以爸爸很感动。珍妮,她姓吴,吴老师……她是我的同事和朋友,王医生确实误会了。” 他们没有再聊这个话题。 回去之后,程一凝等外卖的时候用手机看珍妮女士的主页,好久没更新了,ip一直停留在美国。 这令她心安了许多。 程一凝在午后进了公司,发现有两个穿着正装的男性和她一部电梯,到相同的楼层。 他们在程一凝前面,在前台登记说和leo总约两点的见面。 他们进去之后,程一凝问前台:“他们是谁啊?” “我们的外包服务商,易宣科技负责人。” “一直吃客户投诉的公司啊,来干嘛?道歉?” “能有那么自觉?”前台小姐姐笑。 程一凝走向自己工位,看着他们走进总经理办公室。吴克明在他的位置办公,尹哲不在。 行政从茶水间出来,拿咖啡进总经理办公室。 程一凝升长了脖子看。 “别看了,我们的老大被供应商投诉了。”吴克明笑着说。 “哦,投诉什么?”程一凝意外,难道这个公司倒打一耙。 “投诉他自作主张,给end user做日常维护培训呗,损害供应商利益。我们的老大啊,可真是活菩萨。” 第31章 -5 受益者 程一凝见到尹哲进办公室,就给他发信息,说:有人找老板来投诉了,易宣科技的。 尹哲坐回:嗯,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 程一凝:谁那么无聊?? 供应商和leo聊了至少一个小时,出来后,表情缓和许多,和方才在电梯中的气愤严肃完全不同。leo和客人握了握手,止步在自己办公室门口。 随后,两位客人直接向程一凝他们这一个岛走来。 销售技术部的岛上坐了许多人,周五下午回来得多,因为要交报告。 吴克明和一个销售站起来,走出岛去握手,四个人一起走出公司。 程一凝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了看尹哲——他头都没抬。 过了一会儿,程一凝收到他的消息。 尹哲:leo叫我们进去。 程一凝:我一起? 尹哲:对,你和我。 程一凝拿着笔记本跟在尹哲后面,出岛的时候,遇见回工位的吴克明和同事,他微笑着,示意程一凝先走。 尹哲敲了敲总经理办公室的门,leo正在会议桌前喝咖啡。他看到他们,眼神中有克制的怒气,示意先坐下。 草台扳手 第43节 “知道什么事吧?”leo说。 “知道。”尹哲说。 “你这家伙,到底怎么想的?”leo问。 家伙。程一凝感觉到leo对尹哲会出现一些更亲近的称呼,显然非常信任或者欣赏尹哲,和吴克明不一样。 尹哲解释:“我们的外包公司太差了,我不过是压缩了他们可以混淆的空间,不然每次客户出了问题,除了清洁备份和简单维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照价开工单算小时数向客户收费,解决不了就提议更换零件再安装,作为解决方案。简直不负责任!” “他们用这种方法已经很久了。”leo说。 “这几年客户的情况越来越差,如果只是更换零件,工厂自己可以做,他们找到外包检测的第三方公司,就是一种表态,随时可以替换我们。我们的部件或平替不是在国内找不到,持续如此,很多客户会选择违约,找第三方代替我们。” leo听完后,说道:“那现在几个人可以做到同时给出维修和更换两个方案?谁有能力做这个事?” “我们公司有几个人。” “你也知道,只有几个人。以少数的水准要求多数人,不现实。”leo也很清楚。 尹哲露出无奈但也没放弃:“凡事都需要过程,现在的问题是供应商的态度就是敷衍,leo你是怎么想的?要放任吗?” leo又把问题抛回去: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在问我?商务端,还是技术端?” 这个问题也问住了尹哲。虽然答案很清晰。 “你最大的问题是死脑筋,立场转换不过来。将来我可以给你更好的位置!”leo说。 尹哲不回答,办公室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程一凝知道,供应商确实敷衍,但有意纵容供应商的确实是leo。 因为供应商在客户获取的维护时间更多,分成给艾仕也会更多。供应商那一头,为了保证自己的利润,会选用本来薪水和技术就很普通的工程师,甚至更低水准,那种刚培训出来的工程师。 艾仕和他们是共谋,不过是各算各的。 她也想到了林斌的事,他和大佬走得那么近,leo表示那是他的私事,但leo作为他的上司,也是这件事的受益者。 在整个构成闭环的环境中,leo需要每一个人:尹哲,林斌,供应商……以及,吴克明。 而知道尹哲对工程师做培训的事,应该就是吴克明他团队的销售通过渠道知晓,再转达给供应商,请他们上门兴师问罪。 “小程,你怎么看?”leo说。 他民营公司出身,没有叫英文名的习惯。除非是特别在意的人,他才会遵循一下外企的惯例。 他叫自己leo,称呼董事会的人英文名,同事中只有尹哲被称呼为vinson,其他人一律叫姓,比如那个老吴… 程一凝想了想,回答:“现在每个企业现金流都不足,如果我们无法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问题,他们确实会代替掉我们,违约成本更小。” “你很清楚这件事。”leo赞许道,“vinson,照我说的去做,下周去一次易宣公司,道歉解决矛盾,再指导他们怎么做,提升一下。小程,你一起去。” 尹哲反对:“易宣没有提升可能,水准和管理能力太有限,人员流动性大,短期内解决不了问题,还可能借着我们的道歉,提出降低我们的分成。” “你终于开始为公司考虑了,那就只道歉好了。你回去好好反省一下。”leo说。 周五是真正疲惫的一天,程一凝一下班就走了。 尹哲稍早一些离开,有一场纯技术的牌局在等着他,虽然大佬有了林斌,但他依然更受欢迎。 离开之前,他一直在位子上出神,离开时的表情只是平静不是生气。她可以读懂他周围的空气,他坦然接受了这个现实。 或许和他过去任何一次挫败一样。 程一凝回到家中,老爸已经做完晚餐了。 陆总今晚不回来,父女吃得简单,腌笃鲜配米饭,炒了一个莴笋尖,莴笋头煮在汤里。程老师下午去遛狗买了冬笋、莴笋、火腿和鲜肉。 腌笃鲜是程一凝的最爱,一碗汤下去,鲜得天灵盖都要飞了,再配着鲜香青葱和胡椒,程一凝吃了两碗米饭,感叹五常大米就是好吃。 “爸,你感觉怎么样?胃痛吗?医生做了取样。”她边吃边问,觉得腌笃鲜里的莴笋超级甜。 “没什么感觉了。”程老师也跟着喝汤吃米饭。 “你茶别喝了。” “不喝了。我下午买了个真空抽袋,准备都放进冰箱冻起来。” “家里茶也太多了。”程一凝也无奈,都是老爸喝了。 “我们不收礼物,他们都改送茶了。不过还好,都是没品牌的,不然怕单位里给你妈找麻烦。现在纪检内审都很严格的。” “你很关心老妈的啊。”程一凝笑嘻嘻地说。 程老师笑笑,不说话。 吃饱了饭就没情绪了,程一凝跑回楼上去,路过陆总的房间,没有人。 年末应酬还是多,经济下行减少饭局,但工作餐换汤不换药,不出去应酬,就是在公司大楼的食堂里吃饭,工作要谈的,时长也还是在那里的。 天太冷了,程一凝决定泡个热水澡。 老爸买了一只香柏木长条大浴桶给她,最大号的,带软管排水阀,他一个人就安装好了。她蜷起来可以躺进去,水淹到脖子,比沙龙里泡得还舒服。程老师还帮她配了可以搁在浴桶上的置物架,因为知道她要放果汁,零食,还要用pad看片。 “快活似神仙啊~” 程一凝唱着歌,往大澡桶里撒了一些浴盐,点了个黑醋栗香香薰蜡烛,又放了热水,淋浴后光溜溜爬进了澡盆。 她舒坦的躺下去,水淹到脖子,点开社交平台,系统开始推送给她喜欢的东西。 鸭脖子,海苔片,橙皮蜜饯,中国游泳队,还有……人你好我是狼。 “你在干嘛呢?”程一凝看着手机里的狗嘀咕着,“会去道歉吗?”说完又咽了口口水,心想要是有点鸭脖子鸭舌多好啊。 她开始一个个刷关注的博主,发现珍妮女士更新了。 今天是一张菜谱,配上一个成品,看似腌笃鲜的汤,文字是这样写道: 海外华人的思乡滋味 程一凝的心情彻底坏了,鸭脖子都不想吃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找老爸,但老爸会生气吧?他说得很清楚。 这时,微信跳了条新信息,来自——人你好我是来狼。 尹哲:后天周日晚上8点,那个魔方酒吧的主理人请我过去喝东西,你来吗? 程一凝有点精神了,问:有啥好玩的? 尹哲:我不清楚。其实,我也有点事想和你聊。就我们。 第32章 -6 这就是今天叫她来的目的 这是尹哲第一次约程一凝。 尹哲又问:有时间吗? 程一凝意识到自己忘记回复他了。 程一凝:啊啊,有时间的。 尹哲:好,周日晚八点见,晚安。 程一凝从浴盆中站起来,擦干身体,看到镜子里她泡得满脸通红,连耳朵都红了。她用灭烛钩灭了蜡烛,感受着香薰的余味。 “今天好甜啊。”她喃喃道。 程一凝走进房间,躺在床上,又看两遍手机……尹哲没有新的信息。 “休息日也要聊工作吗?”她戴上蒸汽眼罩,任由自己陷入松软的床垫,像一个柔软的从后方抱住她的怀抱,鼻子里都是甜味。 当夜她睡得很沉,又在凌晨突然醒来,睡不着了。 程一凝觉得热,想下楼透气,她披着外衣蹑手蹑脚拍起来,路过老妈房间,这位顾问大人已经回来了。 她下楼路过阶梯上的落地窗外,凌晨三点,城市沉睡,月亮像天上崭新的钱币,布满咒语一样的花纹,散发着令人心安的迷人的光。 程一凝在想周日应该穿什么衣服,她走进衣帽间……衣服都在这里。 她依稀记得第一次去魔方酒吧,选了毛领羊皮大衣,立刻拿出来比了比…… “不好看。”她又放了回去。 程一凝想选一件奢华又低调,高级又朴素,明艳又淡雅的衣服,事实上…不可能存在那样的衣服,就像她无法形容心中此刻的感觉,想回避又急切想要看清全貌。 她意识到自己没办法嘴硬了。 那个梦早已滤昼透露了所有,大胸不是必要条件,大脑才是。靠对话就能点燃的欲望,智慧是最隐秘的情色。 “我真的喜欢上你了啊。”程一凝喃喃自语。 凌晨三点。 她在周六凌晨选择的衣服,在晚上又被推翻,但周日离开之前,它又重新被拿起来。 它热烈又克制,黑色是神和妖怪都会用的颜色。 黑色羊绒浴袍款大衣,小羊皮过膝长靴,隆重的小晚宴包,豆沙色口红和略带书卷气的大颗粒感的浆果香氛。她很少涂指甲油,但磕磕绊绊给自己涂好了。 程一凝还在披发和高马尾中选择了马尾,这是最合适的造型。 今夜如果选择正红色口红和指甲油,就是颜值网红风,如果只是克制的豆沙色,她看起来还是个家境不错的大小姐。 程一凝犹豫是不是开车,最后还是叫车。 周日晚上七点半,魔方酒吧门口就停着一辆蓝色阿斯顿马丁,经济下行,很少有人那么招摇。这个俱乐部能持续热度,多少有些自己的本事。 她走上台阶的时候,旁边有人向她吹口哨,她对着那个人以同样音调吹了个口哨。 那人被逗笑了,比了个大拇指。 “吹得我都想上厕所了。这身真不方便啊。”她嘀咕。 程一凝走近吧台,问酒保:“你好!你知道vinson在哪里吗?” “vinson?” “老v,你们的第一届活动冠军。” 酒保把她带进走道最后的一间vip包厢。 在都是黑色皮革沙发和茶几的房间中,有两个人。尹哲在安装机器,另一个人背对着门口,是上次的比赛主持人。 那机器有两条机械臂装在支架上,呈现出简约机器人的样子,尹哲利落地地把构件安装上去,不看图纸。 草台扳手 第44节 酒保要叫他,程一凝做了嘘的动作。 尹哲退后几步,说:“试试吧。” 主持人把一只三阶魔方放上去,尹哲试着启动了一下,卡壳了。 “舵机再调整下。”尹哲断了电,拆开重新安装,第二次重新启动后……魔方快速地复位了。 尹哲和主持人击掌。 “3d打印,糙了点。”主持人说。 “复原10.2秒,很理想了。”尹哲看着一旁的液晶盘。 程一凝在他们身后一直没出声,直到尹哲意识到她的存在……他转过身,一时间没看出是她。 “抱歉,来早了。”程一凝说。 “很准时。”尹哲微笑说,心情不错。 今天他头发理过了,白体恤黑皮衣长靴,没有了牛马气息,再装扮一下能登台搞英式摇滚,这一身合适他。 “女朋友?”主持人问。 尹哲似乎尴尬了一下,没立刻做声。 “vinson的同事!记得我吗?酒吧的兑换券我还没来兑呢,都过期了!”程一凝笑着说道。 “想起来了,那位可爱的女士,那今天券还给你用。”主持人说。 “我没带。纸质券不知道丢哪儿去了。”程一凝又说。 “那我请!vinson今天是来干活儿的。”主持人说。 尹哲展示了另一个拼装完成的单手机械手,比刚才的双臂更为精细,更像是仿生的人类的手,每个关节都有了,是带有暴力感的赛博艺术品。 “像可以抓握的工业机器人手臂。”程一凝靠近了看。 “嗯,这个可以连接手臂,openai在 2019年就有类似实验项目,确实更合适医学或者工业这样的精细作业。”尹哲介绍。 “启动不了就先做个装饰品。”主持人说,“我们在考虑是不是要投入一台机械臂,预算可能高。” “不用精度太高,找到淘汰或者破损的机械臂,我帮你们修好就可以使用了,不需要重新买新的。”尹哲建议。 “先谢过了。我们有足够时间。” 这时外面有人叫主持人,他就去招呼别的客人。尹哲把所有的机器都断电,盖上了防尘罩。 “为什么玩这个?你们要破机械手复原魔方的纪录吗?”程一凝问。 “他们想开人机对战项目,也不是不想破纪录,但非实验环境下几乎不可能,已经有了0.1秒的最新纪录。” “你们也很厉害了。” 尹哲露出满意的表情,他眼神明亮,整个人丰神俊朗。 程一凝记得他第一次来这里时,话很少,像是当初实习时第一次见他,眼神中有不情愿的冷淡,只有玩魔方时眼神中才迸出火热。 而现在,他的体温都像上升了一些。 这个人喜欢竞技游戏,但最喜欢的还是机械,它们能给他力量。 “领导,你今天不一样了。”程一凝夸奖。 “你也不一样了。”尹哲说。 “我怎么不一样?” “更像你该有的样子了。” 程一凝知道今天自己穿得十分大小姐,便问:“平时好还是现在好?” 尹哲果断说:“现在好。” 程一凝心中柔软,令她飘飘然,幸福到有些不安。 “今天干嘛叫我来?”她问。 “去喝杯东西吧?”尹哲眼神黯淡了一下。 他们没有提前定位,坐吧台位上。 两个人都很高,高脚凳上脚能触碰到地面,侧着身看舞池说话。 今天没有活动,客人只是来跳舞喝东西。卡座的灯是特质魔方型光源,望过去像是黑暗中悬浮的方形糖果。 “给你看个东西。”尹哲示意酒保从吧台上拿东西出来,一个麂皮的小手提袋。 他从袋子里拿了一个金属的魔方出来。 “嚯!chrome hearts!舍得!这东西找代购得排一年的队伍。”酒保认得。 克罗心的限定魔方,程一凝第一次知道这个玩意儿。 尹哲递给她。她在手里掂了掂,超级重。 “送给你!”尹哲说。 “不要!太贵重了。”程一凝猜这个可能得大几万。 “更合适你。我都只能放进抽屉里。”尹哲说。 “那谢了,领导。我请你吃饭!”程一凝也大方接受,收进麂皮袋子,发现根本塞不进晚宴包——它是个废包。 酒保帮他们调了两杯一样的酸橙柠檬汤力水。 “先含一口柠檬。”酒保建议。 程一凝嘬了一下柠檬,说:“咸的。” “加了盐。您觉得怎么样?”酒保说。 “像我牛马的日子,每天都酸爽。”程一凝说。 酒保和尹哲都笑了。 程一凝喝了半杯,喝快了有点上头,借着酒劲说道:“领导,下周真的要去道歉吗?” 尹哲笑笑,望向舞池。 程一凝知道,虚情假意是商业生态的一部分,她只是唏嘘,惋惜尹哲做这种事。 “我理解leo,他压力很大。”尹哲说。 “你们…是进公司才认识的吗?”程一凝好奇,觉得他们关系不错。 “不是,我留学的时候在行业展会做兼职讲解的时候就认识了,都是中国人,留了联系方式,他后来会问我技术问题。我回国了,他也进了我们公司,就把我从工程技术部门提升到了现在的负责人。” 程一凝回忆leo对他的态度,确实更亲近,吴克明应该也发现了。 “leo欣赏你,他只欣赏有能力的人。他应该不清楚你的背景。你可以放心。”尹哲说。 程一凝定下心来,她还想工作一段时间呢。她又对尹哲的夸奖不好意思。 “我妈说我就是一股傻劲儿,和小时候一样。” 尹哲笑,忽然问:“我们认识了有十年了吧?” “但共事只有几个月啊。” 尹哲点点头,又问:“你为什么选择那么辛苦的日子?虽然我也问过。” 程一凝确定自己的心意,非常坚定。 “我想要能多一些选择,很多人羡慕我,也问我为什么,但我知道被人羡慕的东西都会成为我的枷锁。我想走得远一些,趁着现在年轻。” “枷锁……但它确实可以让你生活得更好,容易获得更多资源,得到更好的位置,邂逅更好的人。” “领导,你不是很讨厌这些吗?不会觉得不公平吗?”程一凝反问。 “如果是别人,我非常讨厌。如果是你,我希望你可以获得更多优待。”尹哲眼中流露出不明的神色,声音变低了。 “明明还是不公平。”程一凝忽然被他的神色搅得心神不宁。 “我希望你变得更好,好到另一个圈层,高到普通人都不敢妄想。”尹哲说。 “什么嘛,我是普通人!”程一凝有点生气了。 “不,我这种才是。”尹哲声音里有深深的疲惫。 程一凝语塞。 她有点明白了。这是何其敏感的一个人,说过自己不结婚,他感觉到了她的感情,于是立刻给出了表态,像是把无用的思绪从脑袋里清除出去。 程一凝口腔的柠檬的酸楚逐渐扩散到鼻腔甚至泪腺,感到心收缩,多年都未尝到这种滋味。 这是只有学生时代才有的,无疾而终的酸楚。她想起高三时知道校园男神恋爱的消息,又想起喜欢了很多年的明星,官宣了自己已婚。 但这些都赶不上眼下的时刻,在她面前,甚至出现在梦里的人,在她还未开口时就拒绝了她。 这就是今天叫她来的目的。 她用力把眼泪收在泪腺里,觉得自己还能嘴硬一下。 来日方长,还有很多机会的。 他们下周要一起去给王八蛋供应商道歉,还可以一起给客户画大饼,投很多很多标,拿很多很多订单呢。他们有的是增进感情的机会。 “聊远了啊,领导。”程一凝抽了抽鼻子。 尹哲望着她,缓缓说道:“以后别这样叫了,我不是你领导了,已经交了辞职报告。我这个人说不了违心的话,也见不得荒唐的事。下周老吴会代替我去道歉,你可以不用去了。” 程一凝整个人都闷住了,半天才问:“那你下家找好了吗?你…” “我会换一个城市。” 接着,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很晚了,你家里人要担心了,我送你回去。”尹哲站起了身。 他们一起走出酒吧,尹哲让程一凝在里面等,程一凝偏要出来,看着往来的车灯,像一朵朵刺眼的鲜花,刺得她想要流泪…… 车来了,尹哲拉开后车门,自己坐上了副驾驶。 “去嘉庭……”他说。 天落了起冻雨,包裹着雪子,淅淅沥沥的。 草台扳手 第45节 一路上两人继续沉默,司机也感受到气氛不对,一声不吭,车厢里只有雨刮器的声音。 车开到嘉庭门口,尹哲下车打开后车门,程一凝感受到扑面寒气,雪子落在脸上,整张脸都僵了。 尹哲向她伸出手,做出握手的姿势。 “你一定会变得更好。”他说。 程一凝一手拿晚宴包,另一手拿着纯银魔方,两条手臂都像是有两百斤。她不想握手,只是看着尹哲,说不出话,整个人都有点都麻了。 尹哲放下手,深深吸了一口气,呼出的白气弥散在空气中,和雨雪融合在一起。 门卫保安看到了他们,举着伞上来,叫了一声程小姐,把伞挡在程一凝的头顶。 “保重!再见。”尹哲退到车旁,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走吧,去临港。”他对司机说。 第33章 -1 两颗流星 程一凝回到家中,洗了澡就睡了。没有留意母亲是不是回家,她累极了。 她躺在被窝里,感受到昨夜沾染的香薰蜡中的味道,她再也闻不到那种带有幻觉的单纯的甜味,蜡烛底色中的酸涩,浆果气息出来了,这才是它本来的味道。 她因为疲惫而睡去,又因为挫败而醒来。 程一凝知道了比年少失恋更深挫败的滋味,不是剧烈地痛苦,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好像开车追逐一轮明月,而它吸引住目光,却永远保持遥远距离。 这件事的代价,是睡多久都无法恢复力气。 第二天,程一凝拖着疲惫的身体到公司,前台小姐姐立刻发现了异样。 “你还好吗?脸有点肿。” “啊,喝太多水了。”程一凝撒谎。 “你知道吗?vinson辞职了。太突然了。”前台小姐姐露出惋惜,掏出护手霜擦了擦手。 “哦,好突然。”程一凝敷衍。 她走到办公区的岛边,最里端的位置还空着。吴克明坐在老位置上,一脸严肃地看屏幕邮件。 他看到程一凝,抬了抬眼皮笑了笑,说声早,仿佛无事发生。 程一凝打开系统,收到了报告对象变更的通知。 它们是红色的,标题指示审批报告,不用说,就是对象变为吴克明。程一凝点击通知,直到它们变成灰色的已阅,犹如她的心情。 中午她和前台小姐姐们一起饭,吃不下东西,只空口吃了一碗米饭。 “他不来公司了吗?”一个前台小姐姐说。 “东西好像还在。”程一凝记得他位子上还有杯子。 另一个说:“工作都在线交接,本周五还会回来吧。我看到他机票预订信息了,我们给他发了个信息说想搞个欢送会,他拒绝了。” “哦,航班号可以给我吗?我有工作要当面请教他。”程一凝说。 她得到周五下午,6点落地的机票信息。 程一凝在飞常准app里标注,又确认他的东西还没整理……他们应该能再聊聊,或者心平气和道别,那样措手不及是无法接受的。 她理性地想着理由,也很清楚哪怕什么都不说,也想见他一面。 这个星期,程一凝过得无比漫长。 她没有一天安排外勤,害怕错过了临时折返的机会。她坐在办公室里,听到很多关于尹哲的进展,包括leo确认无法继续共事后对他的残忍…… 尹哲签了一份很严格的竞业禁止,上面有业内所有大公司的名单,也就是说他一年不能入职这些大公司。 这对他的职业生涯几乎是一种折损,以他在业内的名气,更换同行公司,得到高薪工作几乎是瞬间的事。 她又想到hr的微笑姐姐。 姐姐一定会一丝不苟地执行公司的指令,不带丝毫人情味。只有这样的人会长久得到上层的赏识。然后,吴克明会填补尹哲的位置吧?一点点把他的痕迹逐渐抹去。 他们才是最合适这个公司生态的人。 事实上,吴克明的情况还是稍微超过了预料,周三,他去供应商那里走了所谓道歉的形式,圆满解决了问题,但回来被叫进了leo办公室。 送咖啡的行政小姐姐说,总经理在办公室里发火。他的原话是对吴克明说:“这下你满意了?” 程一凝确实看到吴克明脸色铁青出来,回到位置上,沉默了很久。 尹哲是公司里工程师的标杆人物。 他的离开,引发了两三位重要工程师的跳槽……不知道是不是leo说的能同时拿出几个方案的工程师。 程一凝有很多问题想要问尹哲,其中就包括“程一凝,你要变得更好”这句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更好? 还是伪装成祝福的拒绝和逃避? 程一凝和家里说周五加班,她要等到他。 …… 老妈陆总最近时常在家,感染了最近的流感,一直低烧不断。老爸很担心,程一凝觉得得让他们多一些独处的时间。 周五的下班后,她一直等在公司里。 同事都下班了,尹哲所在的航班已经落地。从机场到公司大概一个小时,她会等到他,然后聊几句,如果没有变化,她会好好道个别。 为了她自己… 到了饭点,程一凝只是小小吃了一些饼干。 落地窗外的月亮升起来,景观很像她的家,她走到vinson的办公桌前,白色马克杯倒扣在桌上,文件栏里还有他的书,被封箱带粘起来的《禅与摩托车维修》、还有一个笔记本电脑散热架,也是他的私人物品,老吴还问过他牌子。 程一凝回到位置上,失望的疲惫涌向了她,她晚上没睡好很累,办公室空调太热。她吃了几片饼干,实在太困了,眼皮都撑不住了。 她允许疲惫战胜她十分钟。 当她醒来时,办公室一切都没变,时间过去了30分钟。 程一凝揉了揉眼睛,手肘撞到了东西,一杯滚烫的热豆浆? 她看向尹哲的位置,所有东西都不见了,桌子上都擦过了…… 月光落在了他的桌面上,茫茫一片真干净。 程一凝失望了,对他的冷酷以及懦弱彻底失望。 这个人是打定主意避开她了。 她不等也不发信息了,一切都毫无意义。 程一凝收起电脑放进包里,走出公司,站在茶水间的垃圾箱旁,喝空了热豆浆,然后狠狠捏扁了杯子,丢进垃圾桶。 下一个星期,程一凝开始了几个投标案的准备。 总经理安排了助理配合她,平行而论老牌外企太养人,助理不怎么好用,leo说起来是让她们协助,还不如说是让程一凝带这些在舒适区里待了太久的人。 因为leo对程一凝的看重,她又建议开发新客户,都是她以前接触的现成小客户,目前也许通不过公司的背调,但大客户的增量放缓,要开发新市的增长,这些客户就是方向。 蚊子腿也是肉,民营公司出身的leo和程一凝一样明白。 一个星期内,程一凝导入了两家待评估的客户,完成了两个投标案件的制作,是其他工作组一周的工作量。 高强度的工作令她舒服多了,伤口眼下无法愈合,但可以被暂忘。 程一凝空了还是玩各种app,算法会推送人你好我是狼的图文。她择了“不喜欢”的标签,重复了两次后,推送彻底消失了。 但她没有删除尹哲的微信,没必要,他是一个技术大拿,留着对她没坏处。毕竟他们连谈都没谈上,只是她的准单相思。 尹哲的朋友圈更新得很少,只有他离开的那晚上发了一张星空,没有文字,没有表情。 程一凝不评论不点赞。 她为什么要评论点赞? 他们像两颗流星,在夜空中只交汇了一秒,然后各奔东西。 因为表现出色,程一凝得到总经理的表扬,也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满……包括好久不见的林斌。 林斌:你找的什么破客户?干什么要开发这种小烂公司。你就是从这种小烂公司出来的,才那么有亲切感吧。 程一凝:那你直接对公司提出意见吧。 他又不说,只是埋怨。 看到他的时候,程一凝觉得他病了,整个人胖了一圈,不是虚胖,而是一种类似水肿,下巴粗壮。 即便如此,她反击一点没手软。 他只要人身攻击程一凝,程一凝就会回复:“你麻将打得小脑萎缩了。” 他气得要死,反驳道:“我在拿身家和性命帮公司培养客户感情。你能和我相比?” 程一凝不再理他,这不过是毫无营养的争论。而他觉得因此占了上风。 到了年底,客户高层拜访频繁起来。 清洁公司周末都要上门洗地毯,清洁玻璃和桌面,绿植更换了更昂贵的。部门发出了通知,希望各个员工保持桌面整洁,穿正装上下班。 leo最近经常在公司,和吴克明一起,接待一批又一批高层。 程一凝人微言轻,和接待无关,只要每天默默上班,吃午餐,喝咖啡,下班,回家……过着牛马最朴素的生活。这是小卡啦米的优势。 到了周五,又有领导拜访,但不知道是谁。部分客户高层出行低调,除非刻意打听,不然不知道哪个大人物会来拜访。 “都和我无关。”程一凝避开高峰。 今天事多,她去楼下超市买午餐在公司吃。 冷柜里有新产品,番茄苹果混合果蔬汁,鲜红浓稠,玻璃瓶装,配料干净。可以配一份咖喱饭。 买完午餐,程一凝搭乘电梯回到公司。 刚出电梯,收到一个信息。她单手点开,这时背后走上来一个人,卯足力气狠狠推了她一把。 程一凝当场摔在地上,蔬菜汁也落在地上,玻璃瓶碎了,炸开接近一平米的红色。 她单膝跪在地上。林斌从身后快速走过去,踢了一脚碎玻璃,在前台门口的地毯上,蹭了蹭脚底。 草台扳手 第46节 前台小姐姐立刻去找清洁工,有客户高层马上到。 程一凝望着公司门口,像个凶案现场。 电梯门这时也打开了,leo和吴克明的声音,还有其他几位客人,表演型地笑着说着场面话。 “欢迎领导指导工作。”吴克明拍马屁时声音会夹起来。 他会在里面按着电梯,直到客人走完,才最后一个出来。程一凝见过他狗腿的样子。 这时,leo伸手拦住客人。 “怎么搞的。”他走出来。leo最近一直在发火,大家都不敢招惹他。 “抱歉,马上清理干净。”程一凝知道场面有多狼狈。 客户高层周到有素养,出来打圆场。 “你还好吗?小心碎玻璃。” 他穿着修身的西装却像个公务员,人如其名——白泽文。 第34章 -2 这是我的人生 程一凝忍不住后退一步,故作平静地说:“我没事,谢谢您!” leo眼神里都是暴躁,不过很快恢复平静,绕开凶案现场似的污迹,引导白泽文进公司。 吴克明尾随着,瞟了她一眼,轻蔑地笑道:“搞干净,不像话!” 程一凝站在原地,简直要钻进地里。 清洁阿姨走过来,哎哟了两声,说怎么搞那么脏啊。程一凝愧疚地说抱歉,拿着饭跑回公司去了。 这时手机进来一条消息。 林斌:爽吗? 程一凝简直要气炸,回了几个字——你脑子打麻将打坏了吗?但最终什么都没发出去,她不想和恶人废话。 程一凝回到工位上,忐忑地看着会议室,猜他们会说什么。 也许不过是普通的拜访,她想。 会谈用了一个多小时,leo和白泽文前呼后拥着出来了,他们相谈甚欢,或许演技占了一大部分,至少看起来真不错。 程一凝想到老妈的话,白泽文过分优待他们公司了。 不过这不是她该管的事情,还有三个小时下班,她有许多事要做呢。 白泽文会多嘴吗?她又想。 最后的结论是……随便吧。 长三角冬天阴冷,今日又降温。 程一凝下班坐地铁回家,几分钟的路要了半条命,呼出的气有了形状,固体似的寒气直往脖子里钻…想到了尹哲道别的夜晚,那天更冷到让人无力。 走进地铁,她才掏出手机来看朋友圈。 虽然告诉自己不要手欠,但她还是忍不住看看尹哲在干什么,结果是没更新。 “戒断就是这种感觉吗?妈的。”程一凝闭上眼睛,靠在门上。 走出地铁出口,天开始飘雪子,对面就是嘉庭的正门……她走进小区,看到保安亭里有两个人。 一个是门卫先生,另一个人不是门卫先生。 “你们下班五点半,今天你很准时。”白泽文说。 该来的还是会来的。 程一凝深呼吸了一口气,微笑着文:“泽文总好,来看我妈啊?” 他们去了小区配套的商务中心。 陆总一般在这里和他见面。程一凝来得不多,在小区的跑道上跑步,会进来拿一瓶免费水,都是欧洲原装,来自法国或者意大利,一切配得上他们收的物业费。 他们找了一个隐蔽的沙发坐,白泽文点了咖啡,程一凝还是要了一支免费水。 “这里意式拼配比很多地方好,酸度平衡,其他的我也说不出。你应该懂咖啡吧?”白泽文说道。 “我偶尔喝一些深烘,加班的时候。其他也不太懂。”程一凝拧开瓶装水,想到家里懂的只有老爸了。 “你像陆老师,她对工作是外的事都没兴趣,这样的人容易成功。”白泽文喝了一口咖啡。 程一凝看了一眼手机。 老爸发来信息,问几点到家。 她回:有事,晚三十分钟。 “打扰你吃饭了。”白泽文感觉到了。 “不要紧。谢谢你来看我妈。”程一凝说。 “应该的,陆老师为了公司身体变差了很多……她说明天可以去公司,我建议她再休息几天,她似乎不放心。” 程一凝感觉到白泽文语气变化。 “她怎么会不放心泽文总呢?” “做得再好也是不放心的,如同她不放心你……”白泽文的眼神穿透镜片,他有一双细长的权臣的眼睛。 程一凝感觉到某一处神经被挑动,神经溢出躁动,想知道白泽文听来的她是怎样的。 一面叛逆,一面又渴望赞美,这是她身上少有的拧巴的不协调的一面。 “我怎么能和泽文总比。你不太清楚我的情况。”程一凝说。 白泽文没有说“你很出色之类的话”,而是顺应了程一凝的话,继续说下去。 “我和陆老师认识近二十年,很早就知道你……今天我觉得该说多一些,毕竟她对你太苛刻,不公平。” “她说什么?” “你不像她,学习也好,性格也好,都差了一些,但你还年轻。” 程一凝感觉到熟悉的厌恶和隐痛。 白泽文没撒谎。 这是她为什么会在大胸体育生之外,喜欢尹哲这类人,这是她完全无法比拟的。他们读书似乎毫不费力。 而她虽然也可以得不错的分,但是是费力的,她不喜欢学校的教育方式,哪怕爸爸是个金牌教师。她爱看现实案例,看实操,街头智慧让她津津有味,观察拧螺丝也很带劲。 “我在你身上找到了两种感觉……为人父母,以及同辈。你知道,我的女儿差不多十岁了。”白泽文说。 “您抬举我了。”程一凝知道自己一定会被看穿。 “今天说到这个程度了,就聊个彻底吧。”白泽文眯了眯眼睛,“我来自海边的小村,你知道吗?父亲是收牡蛎壳做生石灰卖的人,这个行业风吹日晒。我的哥哥弟弟都做这个,我不读书也只能做这一行,没其他出路。但现在我的女儿在国际学校了,她很聪明但不够努力,未来依然会有很多出路。我的梦想是想让她想做什么做什么,我奋斗的意义就在这里,所以在为人父母的事情上,我不理解陆老师。” 程一凝不做声。 “作为同辈,我则理解不被认可的失望……”白泽文继续说。 程一凝感到窒息,决定打断。 “泽文总我到点了,我妈一会儿就会打电话给我了。您不是来找我说这些的吧。希望我怎么做?” “你是能成大事的人。”白泽文为她的直白而高兴。 “您说吧。” “我希望你能代替吴克明,对应我们公司的所有业务,老雷赏识你,我也知道你能胜任。你可以在公司很好生存下来,早已有了基础。” “我妈不会同意的,她是高级顾问,违反廉洁协议。您也知道。”程一凝强调。 白泽文微笑,在等她自己得出答案。 程一凝也知道,但不做声。 白泽文显然不想再浪费时间,接着说:“我觉得陆老师该放手了,她在侵占女儿的职业发展时间,她是无私的,教会很多人做事,但万事皆有时效,也皆有代价,她甚至因为工作影响夫妻关系,我感觉到了,你的父母他们……对吗?” “泽文总,你不怕我告诉我妈吗?” “我不怕。”白泽文喝光了咖啡。 出门的时候,雪更大了。两人从商务中心借了一把伞,在雪中分别。 临别时,白泽文说:“这是你自己的人生,小程。” 程一凝回到家中,饭菜已经摆了一桌。 父母坐在桌前吃饭,程老师在看手机,陆总也在看手机…… “开饭啦。”程一凝装着兴奋地跑过去,“今天好冷好冷啊。有什么好吃的啊?” “你说准点下班,总还是会晚一些。”程老师放下手机去厨房盛汤,“今天是玉米排骨汤,我还做了一个八宝饭,豆沙不多,等下蒸了试试。” 陆总也放下手机,说:“小白来看过我了。” “啊?来干啥?”程一凝装傻。 “做工作报告,这个礼拜他走了不少公司,今天去了你们公司。你看到他了嘛?” “我今天外勤。不知道。”程一凝看向老爸说,“老爸你可以开始蒸了,我今天不吃白米饭。” 吃完饭,陆总回二楼去了,明天一早上班。 程一凝在一楼看电视,收到老妈的信息,让拿杯茶上楼。 走进老妈得房间,程一凝觉得扑面热浪。房间温度调得过高,可能因为生病过分畏寒。 陆总接过程一凝带来的茶,捧在手里,那是程老师泡的薄荷茶,清火。 母女照旧去阳台上聊天。高空夜景,今夜没有明月。 “你都这样了,为什么老爸不住上来?好照顾你。”程一凝乘机说。 陆总喝了口茶,说:“没看出我们有问题?”她皱了眉头,茶苦。 程一凝觉得自己在触碰一个破碎但没有掉落的镜面。 草台扳手 第47节 “你觉得是什么问题?”她问。 病痛让陆总变得不那么会伪装,她斟酌了一下,说:“有很多问题。但最主要是你爸爸反悔了,不再愿意支持我的工作,这和说好的不一样。我们年轻时候有约定。” “我觉得可以理解。爸爸老了,他想要陪伴。”程一凝解释。 “我也老了,能拼的时间也不多了。你理解我吗?” 这个房间里充满疲惫、虚弱和无奈,空调的温度让人乏力,程一凝开了一道窗缝。 “小白去你们公司了,我在想,如果你们公司知道了你和他认识,会怎么办?”陆总继续聊工作。 “我没想过 。” 陆总很快给出了答案,她想好了。 “你趁着年轻,去英国读个书吧。” 程一凝难以置信地看着老妈,原本以为老妈已经放手,她的努力有了回报,可现在又要进入那条黄金的狭隘的人生赢家轨道了。 熟悉的愤怒又上了脑门,她忍不住爆发了,大叫起来:“这是我的人生!老妈!你到底有没有想过,我还年轻,不要这份工作的应该是你!现在整个家都在围着你转,我和爸爸都在忍耐你,你难道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第35章 -3 今年最后一天 陆总的脸上一瞬间露出痛苦,很快又恢复以往骄傲的神态。 “决定好了吗?你们公司知道你和我的关系后,你会继续在你们公司工作下去。对吗?”她问。 “我还没想好。”程一凝感受到了巨大压力。 “那就好好想一想,不过你需要清楚,你留在你的公司、获得优待,那也绝不是因为你的努力,而是因为我,程一凝,记住那句话,是我给你的资本。” 听到这句话,程一凝逐渐泄气。 陆总开始占据上风,继续说道:“我和你爸的事,我们会自己解决…对于你,我自认做母亲没亏欠过你,你当然可以决定你的事,但轮不到你来决定我的事,你没这个资格。听懂了吗?” …… 那个夜晚,程一凝回到自己的房间,洗完澡,贴着面膜在床上休息,看到书架上有个东西在发光。 纯银的魔方,反射着月光。 程一凝拿回来玩了一会儿,它入手光滑沉重,是奢侈品的质地,又把它放回架子上。她感到无力,人生无处下手,不知道该和谁聊这件事,忍不住又想到尹哲。 “你这家伙,对所谓的被优待也纯靠想象,你以为我有多幸福呢。人果然无法想象自己没见过的东西,也无法想象没品尝过的痛苦。你是普通人,我也是还是普通人。” 再度上班后,她开始不安。 她希望到此为止,白泽文不要再来问。她的沉默意味着希望保持现状,不接受任何改变。 恰逢年底,古怪的广告电话变多,产品代理到展会邀请到贷款……屏蔽名单每一天都在变长。 “我真好奇你们是从哪里拿到我的电话的,能不能备注下,我不需要。” 程一凝经常这样回复,甚至不会留心听清对方说什么。对方的答复也一般是网页上留的是您的联系方式之类的废话。 她接到过最离谱的一个电话是…… “魏女士您好!我们查到您名下有一家企业,如果您有意转让,价格好商量。” “你哪里看到的信息?”程一凝无语。 对方找的是老魏。不是公司要关闭吗?挂了电话后她上网查,发现公司续存,未处理掉。 程一凝几个月没见他了,也没见沈会计。偶尔和沈会计聊天,阿姨关心的还是程一凝的终身大事,比亲妈还积极。 她的感情自然毫无进展,依然是兔斯基的早上好中午好晚上好…… 她在意的人,朋友圈却毫无动静。 老阿姨再问有没有桃花的时候,她忍不住说了尹哲的这一段。 沈会计乐了:大小姐单相思啊。 程一凝笑死了,说:人家早就走远了。 沈会计发来长长语音:“我跟你讲啊,不要认真,这种人结婚了之后还是一样的,短裤袜子都不肯换,打嗝放屁响得要命。你看我家老头子腔调好伐?如果不是我盯牢,袜子都能穿到站起来,走出去人模狗样的,家里一塌糊涂,又懒又馋,我当年看中他也是脑子被门夹过了。” 程一凝继续打字:不一样,您对爷叔是真爱啊。 沈会计又发来了一段激动的语音:“那时候就图好看了。眼乌子戳瞎特了,对了,小伙子照片有伐?我看看。” 程一凝翻相册,发现只有一张照片,去吃萌萌的席时,尹哲穿着军大衣在人群中,表情不情愿到像要被枪毙。 照片发过去一会儿,大概被沈会计放大缩小了十几次,才又有新语音。 沈会计:“当兵的啊?” 程一凝:同事,天冷穿军大衣。 沈会计又不做声了。 程一凝着急了,问:沈老师?怎么样? 沈会计在语音中叹气 :“找个好看的还是对的。” 程一凝:…… 她们关于老魏的话题就正常多了。 前老板过上了舒坦的退休日子,偶尔参加陆总和老领导的局,成功上岸,她为他高兴。 程一凝:那魏总公司卖吗? 沈会计:“不卖了,心肝宝贝一样,你说搞伐?” 程一凝:公司不在老地方了吧,我看地址变了,海天路哪里啊? 沈会计:临港保税区。我转那个保税区去了,资料都丢在那里,关老爷也去那里了。 程一凝:干嘛去那儿?好远的。 沈会计:“便宜呀!” 艾仕的年会在除夕之前开。 客户的年末采购放缓,程一凝的工作没那么忙了,空闲多了,会和行政组的小姐姐聊礼品。 作为供应商嘉宾,艾仕会提供赞助礼品,一般数码产品之类的,他们要参加客户的年会。 有一天,吴克明来找她。 “这个礼拜五晚上,leo总让你和我们一起去参加客户年会。” 程一凝条件反射拒绝:“礼拜五,我家里有事。” 周五是老妈公司的年会。 下班时,程一凝被叫到leo办公室。 总经理工作堆积如山,应酬一个不少,体力和韧性惊人,还能保持清醒。进去时他在开会,临时关闭了麦克风,和程一凝聊上几句。 “我想你和老吴一起去,跟他学习学习,听说你实习的时候是在这家公司,白总说他记得你,那就乘机和老领导们见见面。” 程一凝无法确认是试探或者巧合,干脆装傻到底。 “我熟的是人是资管科的领导,不是业务线的,现在估计也都退休了。” leo听明白了,不高兴也不勉强,问了几句最近的安排,就放她出去了。 走出总经理办公室,程一凝意识到走不远了,白泽文就在不远处观望着。 她和陆总之间,也不再说话。 经过母女的那一场对话,她们几乎避免碰面。如果破了甲乙方这层关系,大概率只会留一个人。 她需要时间想明白,希望白泽文有耐心。 直至元旦的前一天,她的希望还是破灭了。 那天公司默认半天假期,许多人请全天,但公司依然安排了一场高层会面。 leo要求销售部和战略部放弃休假。 技术负责人早上飞机到达,代替尹哲的角色,他本人和吴克明关系不错,但客户口碑不太行。 程一凝站在迎接的人群之后,看到陆惠君女士和白泽文一起走出公司,风衣盘头,瘦高个,妆容讲究,但眉头紧锁自带病容。 白泽文跟在她身边,气场弱了一些。 程一凝不是重要角色,还是被要求进会议室在后排听讲。和她一起被邀请的是脱形的林斌,也被要求进来了。 这次来的白泽文,总经理秘书秘书以及高级顾问陆惠君女士。议题是关于投资新厂的供应商方案,艾仕能给予的技术和商务方案的会议。 有点奇怪,这种案例一般是去客户公司谈,而并非客户到供应商的公司来。除非客户主动提出。 程一凝坐在角落里。 老妈看到了她,毫无反应。 今天有两个主讲人,技术负责和商务负责,资料做得漂亮,也是感官漂亮,事实上讲解差强人意。让程一凝想到那次尹哲做讲标人,高下立判。 陆惠君一直在记笔记。 程一凝想到母亲书桌上厚厚的记事本。她没有和母亲一起参加过会议,只看过陆顾问的现场照片,如今是体会到了一种真实的压迫感。 讲解完毕,陆总开始提问,关于方案中的响应时间,账期……这些对标的是艾仕近期售后不利的案例,陆总认为方案没有考虑客户的立场。 他们这个行业很小,任何失败案例都会传到客户或者同行那里,成为竞争时被打压的理由。 吴克明和技术负责人开始轮番解释,然后逐渐招架不住,说些竭尽努力之类的空话。 现场氛围开始尴尬,陆总之前就提过觉得给艾仕的评分过高。 如果尹哲在这里,一定可以处理好。程一凝想。 “老女人!”林斌咒骂。 最后还是白泽文把话轻轻接了过去。 “陆总提出的是我们关注的要点,她是我们公司的老法师,针对这次的问题,我们希望有更具体的方案评估,这是合作的前提。” 说完,他又恭敬把话语权给了陆总。 草台扳手 第48节 程一凝在想,如果将她和母亲放在同一个天平上,她们的价值相差多少? 结论是她们差太远。 母亲杀伐果决,事事都有结论。她不过是一只狂妄的菜鸟。 会议结束临近下班,今夜是新年最后一天。 程一凝离开工位的时候,leo从办公室走出来,对她招了招手。 她走进去,leo正在整理东西,赶着回家吃饭的样子。他的家庭生活美满,令他多了一种沉稳笃定的气质。 “你怎么看?今天!” 程一凝想了想,说:“售后问题是很棘手。” “她是上一届总经理吧?”leo问。 程一凝不响。 “你们不太像。”他说。 程一凝听到死刑枪响的声音,那一瞬间反而放松下来,笑了笑,说:“我以为我们很像。” “不太像,但我确认你们是。第一次见到你时,就知道你是某个高层的孩子,” 程一凝失望,她和尹哲都以为是因为业务能力。 “您为什么有这种感觉?”她想再确认一下。 “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感觉你不怕我,你不怕任何人,你完全没有生存压力,又懂得很多潜在逻辑。” 程一凝彻底失望,知道leo说对了,没有生存压力、不畏惧,是都她掩盖不了的部分。 她对大佬不会心生畏惧,在她面前他们没有光环,在看穿了这些人的残酷和冰冷之后,她尊敬他们,但绝对不会仰望他们。 这些大佬的脚下,有着无数不被看到的垫脚石… “您能只当我是个普通员工吗?”程一凝还在挣扎。 “你很聪明,不要放弃自己最大的优势。”leo回答道。 …… 程一凝背着包走出办公楼,收到家里群的微信。 陆总:我今天有应酬。你们吃吧。 程老师:饭做好了,今天是今年最后一天。 陆总没再回复。 程一凝心寒,语音回复:“爸爸!我们一起跨年吧!” 程老师发了一只黄狗点头的表情。 第36章 -4 辞职是一门艺术 旧年最后一天的夜晚,父女简单吃了顿丰富的晚餐。 程一凝的满足感排行第一是拿订单,第二是干饭。今夜程老师做了火腿菌菇捞饭,她吃了一盆,对,一盆。 吃完饭,程一凝又盘腿坐在客厅沙发上吃水果消食。爸爸买了当季的泰国红柚,剥成一瓣一瓣,虾线都抽了个干净,浓郁酸甜,她一口可以吃一瓣。 “太好吃了,要留给老妈吃点。”程一凝吃爽了。 “她在吃咪达唑仑,不能吃柚子。”程老师坐在程一凝旁边,戴着手套,把柚子皮上的碎肉扯下来吃掉,整肉放进盘子给女儿。 “这是什么?”程一凝整了大半片塞进爸爸嘴里,在想这个药名,像是处方药。 “镇定类药物,帮助睡眠的。” “她和你说的啊?” “不是,前几天你妈的洗手间台盆下水道有问题,物业来修,我进她房间看到放在桌上,应该是随手放的。她这个习惯不太好。” “她睡不好吗?是不是压力太大了。”程一凝问。虽然也能猜到。 “她睡不好很久了。开始也是因为觉得睡不好,我才去楼下的。只是分开了之后还是在吃药。我叫她别做了,她也不会听我的。” 程一凝叹气,柚子也吃不下了。 程老师苦笑,又剥了一片放在她的盘子里。 “爸!如果我不干了,你觉得我可以做什么?”程一凝在在想离职的事。 “读书,换工作,结婚……都可以。爸爸都支持!”程老师脱下了手套。 “不结婚和创业呢?”程一凝又问。 程老师脸上露出难色,但还是说:“爸爸不太支持,怕你吃苦,但如果你坚持,我也不反对。” 程一凝松了口气,心中柔软,家是她的底气和行事的支点。 “不过如果有机会,还是要找一个喜欢的人生活在一起,会觉得人生不曾虚度。”程老师又说。 程一凝想到父母的事,他和老妈虽然如今关系冷淡,但他依然劝说她去找感情,这让程一凝确认,他们之间还是有很大的希望。 聊着聊着就零点了,陆总还没回来,父女的手机密集收到了新年祝福。很多小程序自动推送,也有来自于朋友,过了0点,已经新年的第一天。 程老师的一条条看信息,面无表情放下手机。 “吴老师发来信息了吗?”程一凝立刻问。 程老师不做声。 程一凝也无奈,忍不住问:“爸爸,你是给了吴老师不切实际的想法吗?” 程老师立刻否认:“爸爸是个已婚的人,有家庭有孩子,不会做越界的事。” “你保证!” “保证!” 程一凝听到了她要的保证,放下了盘子,像小时候那样搂住了老爸的脖子,安心了。 新年第一个工作日,程一凝安静地走进公司,熟悉的人不在,曾经欣赏她的人也露出了真面目,环境没有令她舒适的感觉了。 她手机系统上收到更换工位的通知,更换到吴克明旁边,曾经吴克明的位置。他现在坐在尹哲原来的位置上。 程一凝道了一声:“吴总早!” 他嗯了一声。一会儿,程一凝收到信息。 吴克明:等下叫行政组帮你整理桌子,中午有空吃个饭吧,我和你讲点工作安排。 程一凝:我中午约了人,下午约个会议室,我们公司聊吧。 吴克明是个聪明人,感觉到她的拒绝,回复道:那不用了,等下我给你邮件。 很快,程一凝收到了一封冠冕堂皇又口气傲慢的邮件,谈到了说本来约午餐,但因为时间不吻合,直接使用了邮件说明的形式。抄送给了相关人员,像是他在礼数上尽到了,她不识抬举。 呵,阴阳大法师,国学大师。程一凝真想给点个赞。 去茶水间的时候,程一凝还遇到了平时聊得挺好的行政组姐姐,她本来准备冲咖啡,看到程一凝便挪开了自己的杯子…这种大可不必的客气,让程一凝不适。 空气中充满了不明说的,莫名又飘忽的“好意”。 程一凝有种时光错乱的感觉,仿佛回到几年前,站在货架前。她知道自己终究走回了老路。 她感觉窒息,要申请休假一天。 在发出申请之前,她给老魏发了个信息,约他见面,理由是上次接了个电话,对老魏公司感兴趣,她这里也有朋友感兴趣,想去新地址看看。 老魏很快回复,约第二天一早。 程一凝凌晨才收到了吴克明的批示,那人故意的。 天亮后,她一早开了老爸的破车去了老魏家。 这是几个月之后第一次见老爷子,他退休之后,看似轻松了,精气神却没预料得那么好,窝在副驾驶里更矮了,像小小一只鹌鹑。 “您气色不错啊。”程一凝说。 “你瞎说的本事也是见长。”老魏反击的时候精神似乎又变好了。 程一凝哈哈大笑。 临港保税区远是真的远,风又强又冷,临近海边连着港口。这里不光是保税,还有加工区,综合区,细分的离岸科创园,物流技术园区……大到只能开车,走路腿走断。 不得不,沈会计会找地方,便宜有便宜的道理。 老魏的公司在创意园中的制造属性的大楼里,层高4米5,像个厂房。房东做了一间30平米的小隔间里,钥匙开进去像个仓库,管道裸露,不是工业风,是厂房风。刚好放进几个小资料柜,两个局促的工位和一个关老爷的神台。 关老爷,对不起你。程一凝想。 几个月之后,她终于又拜上了关老爷,但只能用沈会计放在一旁的电子香,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有点邪气。 “这里一个月租金多少钱?”程一凝问。 “五百一个月,一年五千五,含物业中央空调……水电不含,按照使用收费。不算贵。”老魏想要开窗,发现只能推开一条缝。 “不便宜了。太远了。有接驳车吧?停车要5块钱一个小时!我以为免费。”程一凝是会算的,但也不妨碍她乱买东西,抠抠嗖嗖花大钱。 他们两个人在办公室里到处看,老魏东摸摸西摸摸,打开文件柜看合同,又变成了程一凝熟悉的老魏了。 “公司…您卖吗?”程一凝试探。 “很多人来打电话问我公司,我犹豫,开价多少合适?这是我几十年的心血,虽然做的不怎么样,但不光是钱的问题,这里有我的一辈子,我喜欢这样,我没办法像你妈那样一面做事一面和人斗,斗完了还得搭档工作。” 程一凝唏嘘,又说:“那您觉得多少可以打动您?” “不是钱,还得我看得上的人。看得上一块钱也给,看不上一个亿都不要。” 程一凝吐槽:“哟呵,您公司还值一个亿呐?” 老魏也笑说:“怎么就不值一个亿了?!!” 这是程一凝最快乐的一天,她感觉回到了过去时光,和老魏亦师亦友,风风火火恍恍惚惚,天天想着怎么出货省钱找客户,一个人干成一支队伍。 “你那什么朋友想买?带来我见见。”老魏说。 “那朋友….就是小程我。” 草台扳手 第49节 老魏估计也看出了她的心思,说道:“不行,你妈要恨死我的。” “我妈和我,您选一个吧,魏总。”程一凝把这个难题抛给了老头儿。 老魏脸上露出了苦相,就像是程一凝第一次见到他,当时他让陆总把千金带回去…… “别指望我能一块钱把公司给你。”老魏说。 “那您要多少?”程一凝紧张。她手里钱不多。 “十块钱,不能再少了。”老魏说。 程一凝再去公司上班时,整个人轻飘飘的,走过公司门口,跳起来碰了一下新年的装饰品,打得红色小灯笼乱晃,她觉得自己又长高了。 要如何辞职呢?她想。辞呈是一门艺术。 行业太小了,处理不好反而会斩断人脉关系。leo是个现实的人,但是一个好的职业经理人,她不想和他翻脸。 吴克明?无所谓。 其他人?还有谁? 程一凝在看剩余年假,感叹大公司就是好,也许可以把福利用一用再辞职,新年还有一张年年有余的员工卡,新年体检和洗牙,不少钱呢。 她也再没和吴克明吃过饭,吴克明看出她没有心思,也不再主动。 接近新年,工作也变少,林斌进公司次数变多了,他日常是去一些公司的商务沙龙,做些常规的市场工作,拿走投标部分的工作后,他没什么具体事务。 他乖了一些,显然不敢惹程一凝,只是眼神中透露的不善让人警惕。 摸摸鱼,一周又过去了。 程一凝在下班之前打算喝一杯苹果汁再走,刚进茶水间,林斌尾随进来了。 他的五官变形得明显,眼神中恶意藏不住了。有人传他老是去外面接电话,捂着话筒说些什么。 现代人这样接电话无非几样事,猎头电话,银行催债,情人逼宫…… 她想从林斌身旁走过去,林斌没让她,伸出一条腿拦在前面。 “你冒充客户关系户有什么意思?要吹就吹大点。干嘛不说自己是领导人的小孩?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对你,我可是知根知底的。”林斌说。 程一凝喝了一口苹果汁,想笑。 “笑个屁啊。”林斌生气了。 程一凝觉得辞职理由能更顺理成章一些了,并非是毫无理由拒绝公司的好意。 “笑你没能力揭穿我啊。”她凑近林斌低声说,闻到了他周围的空气有点臭,赶紧把头缩回来。 “你走着瞧!” 林斌走出茶水间,门外大家正在陆续下班,他站在门外,对着茶水间里叫道:“程一凝,我认识你快十年了,你的底细我可是清楚的,个人水平和家庭条件我都知道。在这里冒充什么白富美?你就是个一家三口住着老破小的穷鬼,开着一辆经常熄火的破车,连喝咖啡都要蹭人家的。你人模狗样的一家一档都变成衣服穿在身上,就是跑到这里来冒充关系户。要是真关系户,上一家公司怎么可能是一家濒临倒闭的烂公司?” 同事们看着林斌,又看着走出茶水间的程一凝,表情流露出疑惑或嘲笑。没有人在乎事实,只在乎能不能吃一颗熟瓜。 那一瞬间,程一凝戏精上身了,她走到了打印机旁,拿出一张a4纸,从一旁笔盒里拿了黑色白板笔,在纸上写了巨大几个字: 辞职 程一凝 “每一天真的太艰苦了……”她歪着嘴翻了个白眼,“我干嘛要受这种鸟气啊。” 说完她想把纸丢给林斌,发现他不是上司,于是走到吴克明的办公桌边,把辞职信丢上去,拿着包出门去…… 电梯里没有人敢进来,在门关上之后,她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今天是下班最准时的一天,程一凝直接打车回家, 她高高兴兴走进家门,发现陆总已经到家,外套没脱,站在客厅里和程老师说话,包放在桌上。 她看到程一凝,眼神中透露出愤怒。 程一凝知道她知道了,老魏和沈会计会告诉她。 “程一凝,你好大的胆子!”陆总说。 第37章 -5 她的家支离破碎 程一凝很多次直面过母亲的怒火。 她自有一套打法,察言观色,再配合一些演技,最后再加上爸爸的助攻。 只是这一次很不一样。 她看到了母亲的失望,力不从心和罕见的慌张。 陆总拉开椅子,面带疲惫地坐下,抚着额头,什么都没说。她总有十足把握的样子,厚厚的面具阻挡了情绪,最多从眼中泄露出的一点点心事。 今天,程一凝确认是她是慌张,紧随疲惫,力不从心之后的慌张。 她第一次感觉到母亲老了。 “魏总和您说了?”她不安,尽量平静地面对母亲。 陆总没有回答,只是说道:“原本,我已经准备辞了顾问……” 程一凝惊了一下,然后沉默,知道母亲不会撒谎。 “我不该把你带到老魏那里去,他把自己搞得那么累,什么都没得到,现在我的女儿要走他的老路……” “我很开心,我学到了很多。”程一凝说。 “那是因为有我们给你托底!!!”陆总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把桌上的包掀在地上——包里散落出电脑、眼镜、笔记本、矿泉水和一些药… “我可以养活自己。”程一凝知道,如果自己不坚定,又会走回老路。 “那你知道现在的生活,需要多少钱吗?”陆总继续问,“房租、衣服、吃饭、其他花销……你上班赚的是零花钱,还不够花,你漂漂亮亮走出去,去哪里都只要半小时,你觉得到底是谁给你的体面?” 程一凝被戳到了软肋。 “我可以过苦日子。”她低声说。 陆总笑了,然后深深谈了一口气,用一种平静的口吻说:“那就滚出去!程一凝,从这个家滚出去!” 程一凝愣了。之前再生气,陆总也没有说过这句话。 她从母亲的语气中感受到性格极端的那一面……二选一的选择,创业或者家。多么残忍的选择。家是程一凝的脊梁,自由和各种选择权都来自于这个家。 程老师插进来,如同往常一样:“如果你让凝凝走!我一起走!” 陆总冷笑,却不看自己的丈夫。 程一凝倒吸一口气,想阻止老爸,今天他不合适参与进来。 “如果你让凝凝走,我就和你离婚!”程老师坚定地说。 陆总终于看他了,却是问道:“老程,终于找到离婚理由了,对吧?” 程老师一瞬间不说话,然后虚弱地反驳道:“我从没想过。” 陆总俯下身捡起公文包,把杂物陆续塞回包里,拿出一片药,拧开水瓶喝下去。 “算了吧,你有这心思也很久了,我都知道。你的老同事,姓吴?人出了国,狗还在我们的房子里……邻居都看见了。她在等着你离婚吧。” “狗在,其他是没有的事!!!”程老师脸色微微发白。 “那几年前她住我们房子,你成天过去,在那里吃一顿饭,下午回来。这没说错吧?” “我帮忙修点东西而已。” 陆总笑着摇摇头,说:“老程啊,我们那么多年夫妻,我知道你喜欢的和我喜欢的不一样,但我觉得们有女儿,有感情基础,就没问题。记得吗?我们说好的,我赚钱,你照顾家里,大家各自做自己喜欢的事,一直到女儿结婚生孩子。但你反悔了,就想要普通生活,不管那个人是不是我。” “不要在女儿面前讲这些!都不是真的!”程老师望向程一凝。 陆总似乎已经听不进去了,眼睛泛红,语气平静,但声音细微颤抖:“我也不想相信啊,所以想亲眼看看,就让司机开过我们老房子菜场的小路。你猜我看见了什么?你们两个牵着狗,在菜场买菜,你很多年没有那种表情了……我后悔啊,自取其辱,想让司机开走,但菜场那条路多难开,我就只能看着你们一个摊一个摊问菜价,买绿叶菜,你扶她跨过水溏,像一对真正的夫妻……” “不要说了!!!”程老师冲着陆总大声。 程一凝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爸爸。 “所以不要问我为什么还要工作,我和你在一间房间里休息都做不到。” 说完后,陆总单手撑住桌子缓缓坐下,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程老师看向女儿,解释道:“凝凝,你听爸爸说……” 程一凝的眼泪流了下来,跑出餐厅。 她甩开爸爸伸过来的想要安抚她的手,飞奔上楼,扑进房间,胡乱翻出自己的东西,视线模糊地整理背包和电脑,又冲了下楼。 程老师想去拉她。 程一凝用背包甩开他,开门跑了出去。 电梯还在楼下。她打开楼梯间的门下去。感应灯部分不亮,她在一片又一片的黑暗中跑着,头顶传来程老师的声音:“凝凝……凝凝……” 她跑得更快了。 程一凝住在顶楼,在温暖的房间里通过玻璃窗观望夜空的繁华,如今通向一楼的路如此黑暗阴冷,像一个走不到尽头的噩梦。 终于她脚下一滑,踩空了三格楼梯,摔在了楼层休息平台上…… 她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那个夜晚,程一凝在八楼被程老师找到,大概整栋楼都听到了她的哭声。 “凝凝,你听爸爸说,爸爸和吴老师不可能的!我有家庭,我有你!”程老师还在解释。 程一凝不理他,拿着包走进八楼通过电梯到一楼,独自走出大楼。程老师开着车跟出来,父女的阵仗让保安都看不明白了。 “上车,天冷,凝凝。”程老师打开车窗说道。 程一凝不理他,自顾自走。 程老师把车开到非机动车道上,缓慢跟着女儿。 “有一套房子还有两个月到期,等到租客退租,你就住过去,我帮你安排好。你可以做任何你想要做的事,爸爸支持你!” 一辆自行车从车和程一凝之间骑过去,大骂神经病。 陈一凝沉默着向前走。 草台扳手 第50节 “爸爸只有你了!”程老师几乎哀求。 程一凝停下来看着他,揉了揉眼睛,坐上了副驾驶。 程老师带着她去常去的花园饭店。 程一凝小时候就喜欢这里,有古典的花园喷泉和大片草地。程老师选了带花园景色的行政大床房,预付了一个月。 父女走进房间,程老师想要说话,但程一凝一言不发。他无奈地烧了一壶水,又叫客房送餐到房间里… “爸爸明天再来看你,你早点睡。”程老师叹着气,离开了。 程一凝整个人都麻了,在床上躺着睡着了,醒来已经晚上十点。她吃了送来的冷了的乌冬面,洗了个澡,泡了杯红茶坐在窗前。 现在是冬天,草坪发黄,一片广袤的荒芜。 这家老牌的五星酒店,网价折后一千五百元一夜,她离家出走,住的还是这样的酒店。 谁给你的体面?老妈问。 程一凝回忆几个小时前的对话,只敢想前一部分,之后的那些对话……像是巨大的手捏着她的后脑勺,她都快晕了。 美丽无忧的生活,是一场谎言,有些事很早就存在,只是她拒绝去发现。 她又躺回床上,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程一凝就醒了,手机里好几条信息。 leo:这周三我们进公司聊聊。 程老师:吃早饭了吗?睡够了起来吃早饭。 沈会计语音:“小姑娘啊,被你吓死了!你妈说把你赶出来了!赶紧回去和你爸妈认个错,我刚讲了老魏一顿,这老棺材脑子坏特了!他这是害你全家啊。作孽!” 最后是老魏:小程,你回去认错,我和你一起去。 程一凝一条都没回。 没有回头路了。她想。 程一凝泡了热水澡,洗漱完毕,拿了酒店里多余的洗漱用品,吃了早餐,去前台退了房,多余的预付款个把小时后会原路返回。 然后,她去超市买睡袋,水,水壶和泡面,还在闲鱼上看了一个行军床。拿了生活物资,她租了一辆车开往临港的办公室…… 再度来到拥挤的办公室,她感觉到罕见的舒适、松弛和宁静,点燃了关公的电子香,拜了拜,她又搜了一圈附近的快捷酒店,那种带洗衣机的。 程一凝计划2-3天住办公室,1天住酒店,轮流交错,稳定一些后就在附近找房子。 程老师收到退款,打来电话:“你怎么把酒店退了?!!你在哪里?” 程一凝:“我租其他酒店了,别担心。” “爸爸怎么能不担心呢?!” 程一凝来火了,冲他吼:“你不去看一下妈吗?她现在怎么样?我对你太失望了!” 程老师沉默,然后说:“我叮嘱阿姨代我做饭了,你妈早上被司机接走去上班了。” 程一凝还是感觉深深的无力,叹了口气说:“行了,我每天在家里的群里报平安,挂了。” 她挂了电话,不是想哭,而是无比的疲惫和难受,她喝了一支水,开始准备变更工商资料,老魏要公司法人变更给她,他答应过她的。 她开始理解母亲沉迷于工作的原因,一旦不工作,就会忍不住想别的事。 现在她需要很多很多工作。 之后的半个月,程一凝开始打客户电话重新开启业务,暂停了一段时间,又临近过年,开启需要申请走流程。程一凝做了文件,顺便做供应商名称变更的预先报告。 她要公司将名字更名为:凝德科技有限公司 程一凝也回艾仕办理了交接工作,和leo吃了一顿饭,这是他们第一次单独吃饭。 leo坦言,说预感到她不想做,但欢迎她随时回来,又告诉她林斌因霸凌同事被公司处以警告,暂停工作。但程一凝已经不关心了,她不会回去。 这些日子,她开始体会到生活的变化。 行军床睡袋和松软的床鹅绒被的差异,泡面路边小店和家中每日精菜的差异……她腰酸背痛,拉了两次肚子。 休息环境也有了变化。 这个办公室只有工作日8:30-17:30有中央空调,空调关闭后会温度骤降,经常冷到在办公桌下搭行军床的程一凝想再买个帐篷。 快捷酒店也休息不好,隔音让她睡不着觉。 因为没有护理,程一凝的皮肤和头发不再精致了,手变得干燥,长毛刺。为了方便,她剪去了长发,留了齐耳发,体会到二十块和二百九十八修剪的差异。 她真正体会到,身体没有一处是不需要用钱来滋养的。 深夜十二点,她也经常因为冷从行军床上爬起来,拿着热水望向办公室窗外——那里寂静得像是一片钢铁的平原。 她感到深深的寂寞和无奈,她的家支离破碎。 手机里三个人的群,每天她报平安,程老师发长篇叮嘱。 陆总悄无声息。 程老师没再开过直播,也没有更新,唯一的大动作是给程一凝转了一笔钱,六十万人民币。 “这是你生日我们给你买车的钱。”他说。 他用的词语是“我们”,他和老妈。 程一凝想退回去,但知道他会再寄过来,于是直接存了个定存不动,她告诉自己这次需要靠自己。 又一个深夜,她还看见珍妮女士发了一条帖子,标贴是:春节和女儿一起回中国过年,期待! “下个月就是春节了啊。你来干嘛啊,还嫌不够乱啊?” 程一凝拿着手机躺在行军床上,蜷缩着睡不着。她太难受了,只能在似睡似醒中等来了窗户外的光线变亮。 又是一个工作日,中央空调重新打开。 她爬起来,拿昨晚烧好的半冷的水喝了一口,又躺下去用手机点了关东煮。小哥空的时候可以帮忙送上来,她要再躺一下。 过了一会儿,有门铃声。这种办公室的门都是老式的木门。 “好快啊。”程一凝抠了一下眼屎,大叫道,“放门口就行了。” 门铃声继续。 “放门口!”程一凝又叫。 门铃更急促了。 “放门口就行了,又没人偷。”程一凝穿衣服爬起来,觉得太负责任也不好。 她打着哈欠,蓬头垢面打开门,看到门外站着一个人。 他一身黑风衣,眼下的泪痣看起来有很多心事。便利店小哥提着关东煮也来了。他接回来,看了看,递给程一凝。 “你早上就吃这个?”尹哲问。 第38章 -1 贫穷贵公主 程一凝吓了一跳,条件反射把门关上。 额,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怎么办,是不是装作他认错人比较好?她慌张了。 “程一凝!”尹哲在门外叫她。 程一凝泄气了,看办公室里……行军床上堆着一个睡袋,地上有水壶,两个吃空的泡面桶里的汤上浮了一层油,吃了半袋的薯片,文件在桌上散乱放着,空气中有红烧牛肉面的味道。 像个垃圾堆。 她用手搓了搓脸,豁出去了,拿着牙杯开了门……开门好像撞到了什么。 尹哲的手湿了,关东煮打翻,半份汤翻在他一只袖子上。 “……” “要不要我去再买一份?”尹哲问。 “不用,就这样,我先去刷个牙,办公室有点乱我打扫一下,你不然先去洗手间洗个手,再到走道里等我?” 说完,程一凝就逃去洗手间了。 台盆前的镜子模糊,她还是看到了自己的憔悴……脸肿,眼睛充血,发尾翻翘,嘴角爆痘。 她觉得嘴痛,用的是花园饭店拿来的牙刷,有点硬,刷得牙龈出血。她又去挤嘴角的痘。 “痛死了。”她努了努嘴,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放弃了挤痘。 程一凝,你慌什么啊? 她对自己说,深呼吸了几下,拿着牙刷杯子回办公室,发现尹哲不在走道上。 他…正在打扫办公室。 关东煮在桌上,上面盖着一张纸巾……他看到了程一凝来了,端起关东煮送到程一凝手里。 “冷了,吃吧,在走廊上吃,我很快打扫完。”他说。 程一凝站在走廊上,吃着丸子和海带,剩下的半碗汤都喝了……尹哲在里面利索地收起行军床,卷起睡袋,还把窗户开到最大通风,泡面和薯片袋被他丢了,文件摞成了一叠放在角落里… 结束后,他开始用酒精擦桌子。 “哪儿拿来的酒精?” “清洁阿姨借的。”尹哲擦完桌子擦柜子。 “那阿婆很凶的……”程一凝老被嫌弃泡面桶多。 这时阿婆走过来,笑眯眯地对着程一凝办公室里的尹哲说:“小伙子,酒精还够用吗?还要别的吗?我这里都有。” “谢谢阿姨,够用了。”尹哲说。 阿姨看他又看程一凝,脸拉长了,说:“你就让男朋友自己干啊?” 程一凝傻笑,说:“是我领导。” “无法无天了,领导做卫生,小心工资扣光。”阿婆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办公室里,尹哲已经开始擦关公。 草台扳手 第51节 “擦完要拜一拜哦。” 程一凝走进办公室,对关老爷拜了拜。尹哲在他身后,不知道拜了没有。 “你处女座啊?”程一凝说。 “水瓶座,我记得说过。”尹哲把旧纸巾放进纸篓,提着去倒掉。 办公室变成了整洁的样子,行军床和睡袋立在角落里,瓶装水摞起来,文件整齐摆放。尹哲把可以落灰尘的地方都擦了一遍。 程一凝坐在办公桌前,舒坦了。尹哲坐在对面,她抽了一支瓶装水给他。 “领导,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不是你领导。leo给我打电话,说你离职了。”尹哲说。 “干嘛给你打电话?” “我走的时候请他务必留下你,觉得你不会让他失望。” 程一凝感动又觉得可笑,说 :“可惜并不是你说的那种不失望,而是别的……他知道了我家里的关系。” “所以你离开了。” “我不喜欢当关系户。” 尹哲沉默。 “你怎么找到我的?还没回答我。”程一凝追问。 “你上一家公司,凑巧是我一个人熟人公司的供应商,他说公司要改名了,我又查了网上的信息,查到了这里。” 凝德科技有限公司 程一凝觉得心里暖暖的,仿佛空荡荡的心头放了一个热水袋,又忍不住逗尹哲说:“领导,你偷窥我啊?” “你的怪词真多。我不是你领导。” 程一凝笑着手机时间,问:“那你现在是gap吗?” “不是了,我刚接了深圳一家公司的offer,我准备在那里呆一段时间。” 程一凝失望了,他终究去了别的城市,但她还是说:“恭喜你。” 尹哲眼神黯淡下来,说:“你还好吗?” 程一凝想到父母和眼下的窘迫,但还是强打精神地说:“好极了。自己做老板,赚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的,这是我想要的。” 尹哲沉默,又说:“我明天下午去深圳,今天晚上你有安排吗?没有的话,吃个饭吧。” 程一凝被久违的发热感冲昏头脑,很快又冷下去,像海水浇灭了熔岩。 她,程一凝,落魄到一个月只能花三千,如果没有进账,她的钱只能坚持一年多,她不想动老爸给她的六十万。 程一凝觉得沮丧,贫穷会让人痿,现在一个大胸全果的游泳队长躺在她面前,都不想要了。 但她还是接受了邀请。 程一凝下午三点离开办公室,坐接驳车去地铁站,入住快捷酒店,洗澡洗头,用吹风机吹平翻翘的发梢却永远不服帖,那是二十块的洗剪吹。 她只有常规的外套,漂亮衣服都没带,带出来也没法洗,洗了也没处挂…… “吃个饭,干嘛要想那么多啊。”她自我安慰,直接去了吃饭的商场。 程一凝走过老爸帮她买衣服的轻奢店的连锁店,现在最基本的款她都买不了,一件上装低她两个月生活费。 “优衣库也挺好的,我不就叫优衣库吗?” 她走到橱窗前,看中了标志白色轻衣棉服,试了决定还是买一件,还有一瞬间犹豫吊牌要不要剪,吃完饭再退,又觉得自己太缺德,贫穷贵公主不是那么当的。 程一凝穿着剪吊牌的衣服,来到晚餐的地方。 一家网红酸菜鱼,他们约了五点,现在还没开始排队。 尹哲换了黑色夹克,整个人高挑清爽,像个平面杂志模特。他正在看菜单。 程一凝很高兴,两个礼拜没吃过一顿舒服的饭了。 他们选了一个靠窗座位,刚落座,就看到玻璃外是逐渐变多的人,开始排队了。 程一凝有一种刚刚好的舒适感,一切都好。 尹哲让程一凝选鱼,程一凝选了个最辣的,今天不是她做东,尹哲一定喜欢。 结果酸菜鱼刚上来,尹哲就把辣椒都捞出来了。 “对你太辣了。”他要了一碟辣椒。 程一凝高兴又难过,她曾经期待有这样的饭局,不是高级优雅的,是烟火气且彼此关照的,但这样的饭局如今初出现在她最落魄的时候,令她唏嘘,但还是接受了他的好意。 “谢了。”她说。 吃饭的时候,他们聊的还是工作,尹哲不做工程师,而是带项目组开发ai增强型机器人灵巧手…… “这是靠算法结合多模态感知,做自适应的操作,更接近我留学时读的专业。” “比在艾仕有趣多了。”程一凝听不太懂,但为他高兴。 “公司比较小,也正因为小,不在竞业禁止名单内……现在还是初创阶段,不过第一轮投资到位了,这家公司有前途,需要时间。” “我们还年轻,有时间。”程一凝也对自己那么说。 她觉得不能落在下风,开始聊自己。 贸易类的公司的复杂在别处,程一凝学得杂,从贸易物流商流到资金链,自有一套老魏教她的方法论。 尹哲这方面不太懂,但胜在逻辑极强,提了几个问题后,已经能弄懂大部分。 程一凝感叹,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舒服。 这一顿饭她吃了两碗米饭,胃和心口都暖和了。她现状不好,但看着有人好,也为他高兴,能多吃一碗饭。 吃完饭八点多,两人第二天都有安排,就决定回家了。他们在商场门口等车,程一凝的酒店在地铁两站之外,但她不想被知道,依然想装一个创业从容的大小姐。 她装作叫车,实际上是给家里的群发平安的信息… “我送你。”尹哲说。 “我马上叫到车了。”程一凝笑着拒绝。 “我已经叫到了,先到嘉庭。” 程一凝焦躁,却夸张地笑着说道:“到嘉庭再回来?大哥,往返一百公里,太夸张了吧。你早点回家吧。” “年末治安变差了,送你到家吧。”尹哲坚持。 “不用!”程一凝着急了。 这是远远一辆车开过来,尹哲招了招手。车停在路边,自动门打开。 “我说不用了!不用了!!!”程一凝发火了。 尹哲被吓了一跳,他对司机说抱歉,自己也没上车。司机骂骂咧咧走了。 “怎么了?”尹哲问。 “别问了,求别问了!” 尹哲望着她,表情变得严肃,说:“我想知道!程一凝!” 程一凝被羞耻感吞噬,想用力笑,以笑掩饰尴尬,但根本笑不出来了,眼泪先流出来了。 “我被家里赶出来了!现在住酒店了!行了吗?能不能有一点边界感?能不能尊重一点我的隐私?!!” 说完,她大哭起来。 …… 程一凝哭了大概有两分钟,爽了,才又想起尹哲在。 他像块木头一样杵着,旁边还有人围观他们。他整个人像石化了。 “我走了。再见!”程一凝觉得她赶紧离开得好,立刻穿行到对面的地铁口去。 她走了几步,发现尹哲跟在后面。 “你干嘛?” “送你回酒店。”尹哲说。 “……” 两个人一言不发,气氛古怪地进地铁,出站走到快捷酒店口……那是一家老破小的酒店。 尹哲站在门口,看见醉醺醺的人进去了,眼神又变警惕了。 “不会想要送我到房间里吧?我拒绝哦。你才像坏人!”程一凝嘈他。 她发现尹哲面冷,嘴巴坏,脸皮却非常薄。刚才看到她哭,他完全不知所措,母胎单身是真的。 “你接着打算怎么办?”尹哲不理她,提问。 “想租个房子。酒店太贵了。” “想租哪里?”尹哲又问。 “附近,你有熟人要出租吗?可以介绍给我。”程一凝也不客气了。 尹哲掏出手机,给她看一个房屋信息,看发帖时间是今天,距离地铁近,绿化不错,带电梯有家具,有居住痕迹但干净。 “写着租金四千,我只有一千出头预算,只能租人才公寓。”程一凝感叹这里便宜,但自己又没钱,真正的眼高手低。 “一千可以。”尹哲说。 “一间一千吗?房东同意?其他的租给女生我可以合租。”程一凝感兴趣了,如果是熟人就好说话了。 “整套租给你,一千,我的房子。” 第39章 -2 我还梦见过你,但那又怎样? 程一凝不做声,感受到被羞耻感裹挟,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得亏好多钱。” “本来也没多少。” 草台扳手 第52节 程一凝笑了笑,说:“我拒绝。” “为什么?” “不想欠你情,免得哪天转身走了,不知道哪儿去还。”程一凝抬了抬眉毛,一滴雨落在眉毛上,抬头看了看,真的开始下雨。 她和尹哲走进酒店里,前台旁边有个休息区,但他们站着,看着外面雨下大。 程一凝在想尹哲离开的夜晚。 那一天也是下着雨,他利落地走了,毫无留恋,刺伤了她的心和自尊,现在又若无其事地出现,给她一切帮助。 你以为你是谁啊?她想。 尹哲的好意,会激起程一凝想入非非,但如今她的心中装满痛苦,父母关系的破裂和她的窘境让她像个破碎的容器,装不进新的事和感情。 尹哲沉默了。 “就一定得还吗?”他问。 程一凝觉还是划干净边界得好,如今她的心思都在生存上,应该一次性说清楚,也没什么不能承认的,承认就是让自己断了念想。 “当然得还啊!我曾经还喜欢过你,只是现在不喜欢了。现在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就不应该相互亏欠。” 尹哲的脸色一下子变白了,耳朵微微发红,侧过视线不看她。 程一凝觉得好笑:“你在害臊?我还不害臊呢?我还梦见过你,但那又怎样?都过去了。” “你梦见了什么?” “休想我告诉你!”程一凝做了个鬼脸,“走了,今天水煮鱼谢谢你了,这个情我就不还了了。再见!” “程一凝……” “再见!谢谢你帮我打扫卫生!”。 程一凝回到房间,洗完澡,发现尹哲还是把房源信息转给了她,她嘴硬,但还是打开了他的观察…… 这应该是自己拍的照,不是中介公司的3d实景。他发的是同城租赁小组,房子下面有人留言说要看房,还有中介说私聊,他没回。 程一凝放大了房间照片…整体色调是黑、蓝、米色和白色,投影墙面做成indigo的色调,像没有星星的夜空,不沉闷也不刺眼,是程一凝差点得到的车的颜色。 “算了吧。”程一凝把头埋进枕头。 那个夜晚,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回到嘉庭的房子里,一家三口的餐桌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爸爸围着围裙做饭,老妈在餐桌上看文件,都是熟悉的样子。 “洗手吃饭。”爸爸说。 程一凝醒了过来,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她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擦了擦眼角。 现在是凌晨五点,她起床刷牙洗脸,退房,把行李放在前台。 她不想去公司,想回家看看。 门口有出摊的早餐车,程一凝买了豆浆和糍饭团,搭上了首班车的地铁。车厢有几个昏昏欲睡的青年人,空调不足。 这是世界的另一个面目,尹哲也是搭着这一班地铁去公司,算上换乘,30站。 这班地铁跨越了城市折叠的两层,房价说明一切。 尹哲房子的房租四千元,嘉廷同样面积房屋的租金两万五千元,程家这样的楼顶复式,租金八万元。 被赶出家门的程一凝,如今连购置尹哲同类的房子的能力都没有。 离开家的时间里,她感觉到金钱的重要性。 当现实和理想差距足够大时,人也许就不再会努力了,而是会永远丧失斗志。 她害怕变成这样。 程一凝回到小时候住的新村老房子,程老师现在住在这里,他在三人群中说了。 她远远地看着楼的大门,看到程老师牵着狗独自回来了。他在门口帮狗擦身体,弯腰的背影憔悴,没精神,瘦了许多。 她又去了嘉庭,坐在花园里,望着自家大楼门口。司机准时停在门口,陆总下楼了,还是那个意气奋发腰杆挺直的精英老妈。 程一凝想给爸妈发信息,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总走后,程一凝上楼拿东西。 刚进家门,她就感觉到温度骤降,也许老妈在家时也不曾待在客厅,空调没开。 她看见厨房垃圾桶里有外卖盒子,灶台上薄薄一层灰尘,窗台上也有灰尘。 客厅的角落有一箱橙子,只吃了几个,其余皮有点干了。老妈爱吃橙子,但不怎么爱剥,之前都是老爸切好的。橙子旁还有快递和像是礼品的东西,都没拆。 程一凝去衣帽间拿围巾和帽子,打开衣橱,发现衣服挂得不整齐,像是随意挂上去的… 她以前也是乱挂的,但打开时会变得整齐,它们都是老爸重新整理的。老妈和她每一件衬衫的领子,都是专门烫过了。 他们一家三口,不论外表如何,内在都陷入了无序。 她拿着围巾帽子离开家,决定今天要租房子。 程一凝没有租尹哲的房子,但觉得他所住的片区不错,交通和社区配套完善。考虑到中介房源虚假和中介费转嫁,她去房东直发的同城板块上找房源。 她相中了一套一室户,小高层六楼,便立刻打电话过去。 对方是个女房东,下午可以看房。 尹哲小区整体房龄比较新,程一凝看中房子的电梯今天在检修。这个楼层不高,她爬上去了。 房东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胖胖的,热情好说话的样子,急于要出租。 这套房子带家具,上一户似乎刚搬走。 程一凝问了一些房子的问题,阿姨说是她儿子的房子,又在程一凝看房的同时,打听她的工作和家庭情况,怕她是怕来路不明的人。 这套开价两千,付三押一,不算特别好,但程一凝着急,打算先租一年。 她和房东阿姨还价到一千八,付二押一。 这个是她能接受的最高价钱… “阿姨,我现在去拿行李,最多一个小时,等下我去网上下载一个合同来签。” “不用签,阿姨相信你。” “要签的,对你也有保障。你等我,很快的。”说完程一凝就走了,没想到比预料还顺利,觉得自己有点小幸运。 她搭乘地铁去酒店,从前台拿寄放的行李,又和小哥说好话,帮她找个租房合同打印出来。 她出门后直奔地铁,下地铁的时候行李箱还有一个轮子都磕掉了,她捡起轮子用纸巾包起来,塞进口袋,风风火火到租房的大楼下。 电梯还在检修,程一凝叹了口气,抬着行李上了六楼。 进去的时候,一对年轻男女在里面,正在和阿姨讲价钱。她看了看门牌,没走错。 “这套房子我已经谈好了。”程一凝提着行李进去了。 阿姨换了一张脸,冷冷地说:“没谈好,你钱没付!” “我们说好的,我去拿合同拿行李,现在就过来付了啊。”程一凝生气,觉得一点契约精神都没有。 阿姨不再看程一凝,而是对小夫妻说:“这套房子很抢手的,你们不要,她马上就要,大家白忙!” 年轻男女对视,男生马上掏出手机转账付款。 “付三押一!两千!”阿姨收了钱,把手机揣回口袋里,又看了眼程一凝,教训道,“要是不还价,当时房子就归你了,小姑娘,社会教你做人!” 程一凝简直无语,又看向年轻男女问:“你们合同签了吗?” “你不要在这里和我捣乱!”阿姨推了她一把,赶她出门,“再不走我叫警察了。” 程一凝差点跌倒,想骂人,但今天真的太累了。她出门看着电梯检修中,又提着行李下六楼,换手提的时候,指甲翻掉一块,出血了……她强忍着到了一楼,发现电梯又恢复使用了,检修工刚修好了。 她出门坐在花坛边,忍不住哭了。天色暗下来,开始飘雨了。 一个清洁工样的阿姨,大概看到她哭,过来和她说话。 “小姑娘,租房子啊?” “嗯。” “六楼的房子啊?” 程一凝抽了抽鼻子,点了点头。 “不要租啊,这个人有名的不讲道理,警察经常上门的,她也不是房东,老是骗人,她是三房东……我们这里很多二房东,三房东。”阿姨安慰。 程一凝沮丧了,说:“我分不清啊,只能听说,他们也不肯马上拿房产证。” 她今晚上又要住酒店,多出一晚上钱。 “你去物业问问,他们都晓得的,赶紧去,他们要下班了。”阿姨帮她指了方向。 程一凝拖着三个轮子的行李箱,磕磕绊绊进了物业办公室碰运气,物业经理准备去洗杯子了…… “不好意思,我想问这个小区有没有出租的?诚心出租的。” 物业经理是个中年人,厌烦地说道:“明天,我要下班了!” “我刚从酒店出来,这里和房东讲好了她又反悔,今天我没地方住了。”程一凝和他商量。 物业经理面露厌烦,但还是问:“你几个人?” “一个人。” “这里一室户不多,二房东批量拿房子,附近大学城,不少大学生来租的。总体靠谱的不多,我有时候也分不清。” “大一些,合租的也可以。房东人好一些。”程一凝又说。 物业经理拿出手机,翻了翻,说:”有一套钥匙在我这里,但对你太大了,房东人不错,房子也装修得好,我不然问问他愿意分租吗?” “什么样的房子?”程一凝问。 物业经理看了看钟,急着下班,把手机给她看了…… 黑色蓝色米色和白色,投影的墙面做成了indigo的色调… “……” “不要的话,暂时没有了。我要下班了。”物业经理拿回了手机。 程一凝咬咬牙,说:“帮我问问吧。” 物业经理拨通了尹哲的电话,那头很快接起来。物业经理说了几句,程一凝问能不能开外音谈…… 草台扳手 第53节 对方背景里有噪音,像是在机场。尹哲今天下午去深圳,应该到了。 “我租一间,可以吗?”程一凝说。 尹哲顿了一顿,意识到是她了。 “可以。”他说。 他们连价格都没谈。 程一凝拖着行李,和物业经理去了尹哲的家。因为是指纹锁,物业经理拿了一把机械钥匙开门,进去后摸到电源总闸打开。 墙上的液晶面板亮起来,玄关的感应灯也亮了,空调和净风系统自动开启,温度渐渐上升。 “这是小区装得最好的一套房子,房东自己设计规划的,有人想把他当样板房…哟,时间不早了,我要走了…” 物业经理把钥匙给了程一凝,就急匆匆走了。 程一凝把行李放在玄关,打开鞋柜,里面拖鞋放得整齐。她走进去,室内只要接近的区域,感应灯就会亮起。 全屋智能家居是年轻人喜欢的,科技让生活变得更好的现实场景。 程家有少量的智能家居,但不是尹哲家这样每个区域都覆盖,嘉庭像是一栋富裕的并不依赖科技的老钱的房子,尹哲家自有一套生态系统,是科技新贵喜欢的风格。 程一凝放松下来,有知觉了,感觉肚子痛,今天奔波又生气。 她走进客用卫生间,照明自动开启,马桶盖打开… 在坐上温热马桶的一刻,她整个人舒服到几乎瘫下,喃喃道:“不管过去发生什么,现在我都原谅你了……” 第40章 -3 像个小神仙 程一凝住进尹哲家的客卧,有了一个小单人床,一床蓬松的鹅绒被,她的心就不那么空落落了。 她喜欢尹哲的风格,每个空间都有深蓝色的墙面,挂简单的画或者装饰品。 他似乎喜欢工业风的装饰,挂画悬挂时仿佛是悬浮在深邃的空间里,看着它们,会短暂感觉灵魂在休息。 因为只租了一间,程一凝尽量限制活动空间,只用客用卫生间,厨房,阳台洗衣烘干机以及餐厅的一角。 尹哲是计划出租房子的。 除了个人房间,其他房间没个人物品,只留下类似样板间的房屋。他的房间也整理过了,程一凝看到几个封好的大纸箱。 如他所说,要去另一个城市呆一段时间。箱子靠着墙叠起来,随时可以搬走。 即便如此,程一凝依然可以感觉到他的气息,他的厨房和玄关暴露了他。 一人食的烤肉盘,质地细致的骨瓷马克杯,三种形状的红酒杯,可以放入大磁盘的洗碗机、洗衣烘干一体机,还有电热晾衣架,鞋柜都是有加热除味的功能的。 程一凝意识到,他说的“不结婚”是真的。 他的生活中不需要一个女性,自己就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别的男性是打发时间,他是享受生活。 尹哲的家,距离临港保税区30分钟。 程一凝也逐渐找回生活的节奏感,睡觉,起床,回家…她变得平静了。 她和尹哲视频过一次。 尹哲在深圳租了一间公寓,请程一凝帮他寄箱子过去,他还给了程一凝家居使用手册,一本说明书,除了wi-fi密码这样的基本配置,还有更换设置密码锁的教程,烘干机的缺陷克服方法之类的… 他还解释,为什么家中没有安装摄像头。 “监控有固件漏洞,需要定期升级,我家里没重要东西,就没装。” 程一凝相信他,没孩子也不养宠,确实没必要。 “你可以用机械钥匙设置指纹密码,把我的指纹删掉……”尹哲又说。 “你不要回来吗?你是房东。”程一凝说。 “你介意我可以进来吗?”尹哲问。 “大哥,我只租了你一间,价格我们没谈呢,对了,我最多只能出到一千八,可以一个月一个月付吗?不付押金。”程一凝不客气。 “可以的。” “不讲价的吗?比我住酒店便宜哦。”程一凝感觉无趣。 “比第一次我们谈的时候多了八百。”尹哲还记得。 那个夜晚,程一凝转账他一千八。 他爽快收了。 付钱的一刻,程一凝如释重负——不欠他的情了。 可第二天一早,她又就被门铃叫醒。 快递小哥送来一个超大的天猫超市包裹,是小型咖啡机,咖啡液,还有生活用品、纸巾之类的… 收件人是她? 程一凝给尹哲拍了张照。 “你买的?给你寄过去?”她发语音。 尹哲也发语音:“给你的,还有矿泉水,椰子水,红茶,速食面、洗漱用品和毛巾。快递会放在门口。这周末开始,每周六中午会有清洁阿姨上门打扫,四个小时,你尽量在家。如果觉得地有点脏,阳台柜子里还有个洗地机,用法在我给你的手册里。” 程一凝语音:“大哥,你太周到了。” 尹哲:“你在酒店,这些都有吧。” 程一凝:“这怎么能一样呢?别让我欠你太多哈。” 尹哲又不说话了。 程一凝的公司正式更名为“凝德科技有限公司”,她作法人,老魏挂名董监高,财务负责人是沈会计。 她惭愧,沈会计并不支持她,但她只能厚着脸皮和沈会计商量,教她报税。 公司刚重新开,没钱请大神保驾护航。 不出所料,程一凝又挨了一顿骂。 “我挂财务负责人,你做报税?你万一瞎做,这是要把我送进去哦!” 程一凝把听筒拿得老远,末了才弱弱地说:“沈老师,我会尽量小心的。” “就老魏这老棺材信你!” 程一凝不敢吱声。 沈会计骂累了,才悠悠道:“这年头只有自己保护自己,我最多帮你做一年,不能再多。” “那我给你付工资。”程一凝又高兴又害怕。 沈会计又大骂:“你财大气粗了哦,请得动我啊?你给自己开多少工资啊?” “我没工资,先把业务做起来,您的工资我想……” 沈会计打断她,说:“去去去,传出去我不要做人了。你听好,你什么时候拿工资,我什么时候拿工资。” 除了沈会计帮忙,老魏也来办公室看工作进度。 资料整理得差不多,包括旧供应商和之前合作的老客户,她都联系了。 改名科技公司,本身还是贸易公司,皮包公司,搞得都是搬砖的工作,能依赖的还是账期货源和服务,赚辛苦钱。 “账期120天,净利率8%,算算押几个月的资金?”老魏问她。 “供应商好的话,可以不押资金。”程一凝说。 “现在世道差,供应商根本不买账。你做半年资金的准备,至少半年,和银行谈谈有没有办法把贷款用起来,重新开压力会很大。”老魏建议。 “不怕!压力让人长高。”程一凝给自己打气。 “那我怎么没长高,还缩掉了呢?”老魏自嘈。 “……” 恢复供应商资质需要时间。 恰逢年前,推动不客户,预估要到下半年。 老魏知道许多采购在推诿,人走茶凉,不管吃了几顿饭,过了一段时间都不好使了。 “我陪你把客户供应商都走一下,账上还有钱,这时候别省了。”他建议。 程一凝决定在最冷的时候出差。 临走之前,她回家拿羽绒服,虽然嘴硬,但还得承认moncler好穿。她有好几件,但只拿了一件黑色基础款。 那件衣服,是大半年的生活费。 程一凝在家中的群里报备了一下,老爸发了一段叮嘱,陆总回了一个ok。 老魏和她从北向南走,高铁或者飞机,从内蒙,再西北,最后是广东……广东制造业发达,成熟客户都在那里,沟通起来轻松。 程一凝想起当年随着老魏出差,如今老的都也退休了,接班的恰好是她这个年纪的,是合适的机会。 老魏带着她和采购吃饭,介绍:“小程是我的学生,如果有需求,可以来问问她,她比价一直做得好。” 不管是否假客气,程一凝得到了好几个的微信,大家叫她小程总,夸她前途无量。 后面的是客套话,但她喜欢前面的名字。 小程总?听起来像个小神仙! 最后一站是深圳,程一凝没打算见尹哲,酒店很贵,她准备拜访完最后一家客户就走… 只是没想到,客户里有他的熟人。 他们去拜访时,凑巧客户集团采购负责人在,竟然是一起去过魔方酒吧的李采购李博,他被集团调任到深圳来了。 人瘦了点,变成个精神小伙儿了。 李博在场就帮忙推进度了,又微信私下约程一凝晚餐叙旧。深圳的湖南菜多,他约了常去的。这是老魏第一次在饭局中作陪衬。 “您很精神啊,每个月回去吗?”程一凝夸奖李博。 “不忙的时候每周回去,挺想我家闺女的,希望能多挣点钱,送她上好学校。”李博说。 草台扳手 第54节 “爸爸厉害。”程一凝留意到他手机桌面是女儿,程老师的手机桌面也是她小时候的照片, “小程总你头发剪短了,刚没认出来。上次见你还没多久,变化挺大的,瘦了很多。”李博说。 程一凝笑笑:“我减肥呢。” 李博感叹:“除了尹工,你们变化都挺大的。” “除了尹工和我,还有谁?”程一凝意外。 “林总,出了那么大的事。你不知道?”李博说。 程一凝一脸懵,发现老魏脸色也不好看。 “魏总你知道不告诉我?”她生气。 “我刚听说。”老魏说。 李博犹豫了一下,打开手机,说:“昨天凌晨的事,我们就看看,不传了……” 他打开一个群,像是工作群。 群里有一个视频,有个被套头的人被绑在椅子上,头上的布袋一下拿开,那人面目浮肿发红,看出来是林斌。 他视频中大喊:“我欠了借贷公司一百万,通知我家里人,拿钱把我赎去…不然…” 刚到这里,视频就结束了。 “现在许多工作群里都有这个视频,网上也有了,家里人应该已经报警了。昨天我和尹工吃饭,猜他飞境外参与娱乐博彩了。听说他在公司是不是玩牌很大?这种事开始了就是一条不归路……”李博说。 “完蛋了,我们这个行业都认得他了。我老东家也丢人了。”程一凝唏嘘,不知道leo是什么表情。 “我好多群也都有这个,范围太大了。” 程一凝想了想,又问:“那尹工怎么样?” “他很好,这家菜就是他带我来的,好吃!这里最辣的是鱼头,他竟然能吃。”李博的赞美都写在脸上。 “他在哪儿?” “一家创业公司,业内独角兽预备公司,我特佩服他眼光好,又有胆量能出来,现在我不回家就跟着他去大学跑步,他都在准备读博了,我可没这个魄力。” “你们都好厉害啊。”程一凝商业吹捧着。 出来后,老魏好奇地问:“尹工是谁?” 程一凝想一会儿,说:“我的房东。” 她找不出更多词语形容他们,只觉得心中酸楚、甜美、期待和落寞交缠,最后决定回答得简单一些为好。结果晚上刚回酒店,就收到尹哲的信息。 尹哲:你来深圳了? 程一凝:啊对,见见客户,没想到见老熟人了。 尹哲:什么时候走? 程一凝:明天下午的飞机吧。 尹哲“正在输入…”很久,最后写道:明天上午,要来我公司看看吗? 第41章 -4 他还是他 程一凝看了看,没回。 过了一会儿,尹哲打电话来,她也没接,直到进酒店房间才回信息。 程一凝:抱歉,刚在办理入住……时间来不及吧?机场挺远的,我跟着领导一起出差的,不然还是下次来看? 尹哲:什么领导? 程一凝:不是你这种领导。 尹哲:我是哪种领导? 程一凝揉太阳穴,盘腿坐到床上,嘀咕着“大哥你饶了我吧”,但手里还是老实打字:你是年轻领导,他是老领导……这样? 尹哲:那你和老领导一起来吗? 程一凝写着“会不会不方便……”,消息还没发出,新的信息已经进来。 尹哲:没安排的话,我开车来接你们吧。 程一凝看着那一行字,给隔壁的老魏发信息…老头儿还没睡,秒回。 老魏:军大衣来接? 程一凝惊呆了,问:您怎么知道军大衣? 老魏:老沈发的,我替你爸妈和老沈把把关。 程一凝:魏总,不是那回事。 老魏:我看了就知道了!他明天几点来? 程一凝倒在床上,不想再回任何信息。 直到凌晨,尹哲又发信息进来,问:明天早八点可以吗? 程一凝都睡了一觉,才想起没给他回信,尴尬地写道:可以的,大哥你没睡啊? 尹哲秒回:现在睡了。晚安! 第二天早七点,尹哲开了一部黑色七人商务车到酒店门口。 程一凝和老魏吃完早餐,在前台退房,一人一个行李箱,他们从北方回来后换了一批衣服,才又飞广东。 “小伙子,好高啊。”老魏见到尹哲就握手,小老头才到他的肩膀。 “领导好!我是程一凝的前同事。” “好好!小伙子穿军大衣挺帅的。”老魏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程一凝:“……” 尹哲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这个人话不多但动作利索,箱子挺重,手劲儿挺大。 上车后,老魏坐在后排,程一凝想了想还是坐副驾驶,别把人真当司机了。 “你买的车?”程一凝问。 “公司的车。”尹哲开车上路,整体很稳。 周五早高峰,深圳堵车严重,前方一排红色后车灯。 “等下去机场,不知道堵不堵。”程一凝担心。 “11点之后还行。”车头方位面对太阳,光线刺眼,尹哲放下遮阳板,问程一凝,“你有墨镜吗?” 程一凝抬手遮阳光,眼睛眯了眯,说:“我塞箱子里去了。没事!” 尹哲从拉手位置的盒子里拿了墨镜,递给她,说:“戴上吧,伤眼睛。” 程一凝也不推辞,戴上后照后视镜,发现挺帅的,忍不住自拍了一张。 过了拥堵段就顺利了。 车开进了一栋cbd大楼,车库规划像是艾仕老东家所在的片区,许多新做的立体车库。他们在公司车位停好车,再从地库上顶楼,尹哲的公司在这里。 公司logo挺有趣的,抽象的扳手,是想象中科技公司的样子。 尹哲把行李箱放在前台,带他们参观公司。 公司应该刚经过了装修,空气里新漆的味道,走道上有一面崭新的文化墙,写着公司历史,创始人信息…… 程一凝每一项都看下来,看到尹哲的生平和介绍: 机器人高级机械设计总工程师 抬头好长。程一凝想。 这家公司是资本追捧的公司,但看起来更像是普通创业公司,员工和内部办公环境略随意。但按照现在的趋势,下一轮融资应该正在路上。如同李博所说,未来可期。 尹哲带着他们参观他的办公室。 他单独带一个组,在一个大型办公室里共同作业,组员电脑有点特别,十个人在一个岛上作业,共用连接一台主机。 “集体使用一台主机,组员通过各自屏幕做建模搭建,我在终端直接查阅搭建进度。”尹哲介绍。 “智能共享云桌面,很多非标设计公司开始用了。”老魏也是见多识广。 “流畅,安全性好,还不贵,我觉得会是趋势。”尹哲说。 之后,他又带着参观公司产品展示区,这里有很多设计中的非标化产品,看完后,他们又看看时间,决定去楼下的休息区。 休息室也是几个楼层共享的,需要提前预约。下电梯的时候,尹哲碰到了一个同事。 “vinson,今天不是休假吗?”同事问。 “嗯,带前同事来看看。” “晚上活动别忘记了,早点出发,我搞了几张工作证放前台了,你等下去拿,弄丢了进不去了,活动太热了,票卖光了。” 尹哲说了句知道了,带着程一凝他们去休息区。 “你等下有事,那我们先走了。”程一凝发现老魏对尹哲感兴趣,令她焦躁不安。 “我让前台叫了肠粉,吃完再走吧。”尹哲说。 “你也吃?肠粉不辣的。”程一凝笑。 “我现在减少吃辣了。”尹哲说。 他们订的休息区比较私密,刚够四个人。 过了一会儿,前台提了几盒滚烫的肠粉进来,每一盒里都打了个鸡蛋,还有菜和腊肠。 老魏边吃肠粉边问:“你们的主业还是设计?制造有吗?” “主要是委托设计,我们根据应用场景出设计demo,验证成功后再代工批量生产,现在已经交付了一批。都是新的非标产品,落地是需要时间的。”尹哲的回答没什么水份。 “标准化产品,还是我们老东家这种老牌公司的强项。”程一凝说。 尹哲同意:“是啊,在成熟的行业内,我们这样的公司是没机会的,不过你们还是有的。你们处于我们的上游,非标品的设计也需要标品的部件,你们在新和旧两种市场有机会。” 草台扳手 第55节 “所以你对我们的建议是深耕零部件,对吗?”程一凝问。 “对,我们许多设计上难题,也需要依赖零部件攻克,所以如果有机会做重要部件,建议优先尝试下,做品类太多容易浪费资源。” 程一凝发现他研究过凝德科技。老魏确实曾经尝试过制造,但因为人力不足的原因搁置了。 肠粉吃完了,到了要离开的时候。 程一凝准备道别。 老魏说:“小程,你忙两个礼拜了。明天星期六,你留在这里过个周末。” “我机票都定了,不退不改的那种。”程一凝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替你出机票,行吧?”老魏又说。 程一凝哭笑不得:“我不要你替我出!我周末也没地方去。” 老魏又看尹哲,说:“小伙子,不尽个地主之谊吗?” 尹哲脸微微红,说:“今晚我有个工作……” 程一凝摊了摊手,做了个“看吧,没辙”的动作。 “今晚我要去观摩户外音乐节用的机械臂,你一起来吗?有工作证。”尹哲又说。 尹哲的同事送老魏去机场,尹哲替程一凝在市中心定了一个晚上的酒店。 程一凝有点累,离家太久,父母的事让她心神不宁,周日打算回去一次,飞机就改到周六中午。 户外音乐节是电音节,dj是著名的欧洲团队。 程一凝听过他们的名字,火出圈的……通过计算机运算驾驭机械臂和led屏,再配合空调的温度,射灯的光,重新解构电音的叙事。 网上这样评价他们的演出: 感受过这种表演后,你的部分灵魂会永远留在那个环境中,从此成为他们的信徒,电子乐迷将迎来了它们的新神。 宣传说大了,表演确实结合了科技手段,尹哲近距离去观摩特种机械臂的,他说来工作的没错。 尹哲和程一凝通过工作人员的通道进入现场,再去观众席中找了个最佳位置。 现场布置出超级巨幕,观众已经站满,大家手上带着入场的手环,只有程一凝和尹哲脖子上挂着工作证。 尹哲看着大频幕,感叹:“dbo,big dumb object,屏幕大概一个亿像素,今天设备看起来不多,会比国外那几场差一点,有点可惜。” “你喜欢电子乐?”程一凝好奇。 “嗯,我喜欢的东西很杂,不光是机械。今天的设备不多,不知道什么情况。” 说完,他拿手机发信息,又拍了张舞台的照片发出去。过了一会儿,收到了回复。 尹哲看了看消息,无奈笑道:“知道原因了,他们现在的设备是国内租的,自己的设备在海关还没清关完成,机械臂都在那里……” 程一凝觉得太好笑,每个行业都会遇到这个问题,哪怕事欧洲顶流电音乐团。 “那今天就当普通观众吧。”尹哲再次拿手机对着屏幕。 音乐响起来,升降舞台上出现dj的本尊,一亿像素的屏幕中同时出现巨型赛博神像。 它通过屏幕窥视观众席,突然伸手锤击屏幕,锤击,再锤击……屏幕碎裂,它的头从屏幕中出来,对着观众席吹出冰风暴。 第一排的冷风机展示效果,冷气席卷前排,观众发出了过瘾的尖叫。 程一凝喜欢这种场景,想到和尹哲第二次见面,那时他可高冷了,虽然现在也是。 她感觉越来越愉悦,灯光和律动让她神经松弛,跟着节奏呼应大家的尖叫,好像回到大学。 那时她遇见了第一个喜欢上的人,体育生,校草。他们去夏季音乐节,一片广大的草坪,没有现在这样高级的夜场,当时的他们在音乐的鼓动下,汗流浃背地在人群中第一次亲吻,开启了人生的第一段恋爱。 如今,她早已忘记体育生的样子,只记得当时的心跳和血压飙升,这是她的青春… 今夜的观众们录屏发圈,久而久之也审美疲劳,一些人放下手机开始摆动身体跳舞。 这里变成巨大的舞池,大家只是在屏幕中出现更庞大神性的画面时,才再举起手机,冲着前方尖叫。 程一凝发现尹哲在看她,眼神里有笑意。 “你笑什么?”她说。 声音太吵,他听不见。 “我说你笑什么?”程一凝凑近说,突然被身后的人撞了一下,整个人扑到他怀了。 她抬头看他,两个人只距离两公分。 电音节奏更加狂热,程一凝头脑一热,吻了上去。 尹哲吓了一跳,但没退缩,只是任由她的嘴唇贴住他的,直到她又推开他。 尹哲的表情僵硬羞涩,又要演出冷静的样子,笑死人了。 “你的吻技真烂。”程一凝嘲。 他不可能听清。 程一凝点了点自己的嘴唇,又朝他比了个大拇指,向下。 尹哲看懂了,眼神不爽。 程一凝的大拇指又向下点了点。 尹哲直接走上来,拥住她的肩膀,用力吻下来…… 这次轮到程一凝被吓到,她比大拇指的手想推他,却变成摸在他的胸上,顺势另一手也摸上来…他比想象有料,她得偿所愿。 尹哲吻得毫无技巧,他不会,只是一昧贴着。 程一凝推了他一把,两人再次退开,她又凑了上去取得主动,轻轻咬他的下唇,又舔了舔,最后才吻上去,主导了他的反应。尹哲开始急躁了,跟着学她,但程一凝更强势,总是先抢走那一点点空气,让他落在下风… 吻浓稠深沉,直到双方眩晕,身体贴在一起,感官已告诉今夜所想,吻是最好的前戏。 屏幕还是在炸裂,但程一凝已经不想在这里了,她拉着尹哲的手,像学生时代音乐节的散场。 “走吧。”她说。 庆典还未散场,门口有足够的车,他们牵着手坐上一辆出租车,十指交扣,两个人都手掌出汗,粘在一起。 程一凝报了酒店的名字,看了一眼尹哲,他眼神微微避开。 母单,但今夜之后就不是了。程一凝偷笑。 他们十指交扣,身体陷入车后排,一起沉默。从音乐节回去的路比想象更为漫长,前方的车后红灯随着程一凝的心一起跳动。 到了酒店,他们牵着手跑过大堂,按了电梯。电梯门打开,程一凝再拉尹哲的手,发现拉不动了。 她回过头看他。 尹哲再一次避开她的眼神。 程一凝情绪冷下来,松开了手。 电梯门又关上了。尹哲不进电梯也不离开。 程一凝笑,但灰心了,又按了一下电梯,门再次打开,这一次她独自走进去。 电梯门关上,程一凝把额头抵住电梯门,深深叹了口气。 进了房间,她又收到尹哲的信息:到房间了吗? 程一凝不回。 又是很长的“对方输入……”,最后出现:明天早10点来接你,你多睡一下。 程一凝直接关机。 那个夜晚,她没睡好,感受到自己内心燃起的火焰熄灭了,她在浪费自己的心力和对感情的渴望,已经没力气了。 第二天七点程一凝就醒了,吃饱了早餐去退房,发现房费已经付了。 “你明明连开房的钱都付了……”她问了价钱,感叹一声好贵,记在心里。 打车到达机场时,尹哲发来信息:你走了? 程一凝:嗯,走了。房费收一下。 说完,把房费直接转给他,不再理会他。 她再一次一个人值机,托运,过安检……孤独地走过漫长的走道,站在登机口,望着一架架起飞的飞机。 这才是属于她的世界,在工作中最能找到快感的世界。 程一凝拿出润唇膏,擦了擦,依稀记得尹哲吻她的感觉。他渴望,但战胜了自己,他还是他,那个在嘉庭下转身离去的人,让她失望。 “自作多情,第二次。” 程一凝看了看手机,尹哲没收钱也没回复。她给家里发信息,说还有三十分钟上飞机。 过了一会儿,爸爸打电话过来了,她接起来。 “你有时间吗?爸爸想和你说几句。” “什么事?”程一凝不再对爸爸撒娇,口吻冷淡,她知道自己不应该,但她回不到过去了,一夜长大。 程老师犹豫了一会儿,说:“你妈委托律师来找我了,我们决定离婚。” 第42章 -1 一千三百公里 离婚。程一凝听到这个词语时,心都凉了。 她想象他们只是争吵,在记忆中,父母争吵的次数不算少,但基本都因为她,无关他们彼此。 以至于她一直相信,他们只是处于平淡的默契中,甚至珍妮出现时,爸爸的态度更近乎没有把握好分寸,程一凝理解为家庭关系失衡的代偿。 而当分开这件事放到面前时,她才意识到自己那个在山崖上得美丽城堡,正在分崩离析。 人愤怒到极端时,不会大骂,而是五感失衡,光保持平静已经耗费全部力气。 “凝凝……”程老师叫女儿的名字。 程一凝不做声,听筒也没有从耳朵上拿下来。 “我们会处理好,爸爸妈妈爱你,我们会保证你有很好的生活……” 草台扳手 第56节 “你们保证…”程一凝先是笑,接着抽泣起来。 “凝凝。”程老师深呼吸了一下,继续说,“我们不会分割财产,之后房产存款会陆续归到你一个人的名下,到时候你……” “不要带上我!不要告诉我,不要让我知道离婚!行不行?!”程一凝冲着爸爸大叫,“你们要给我钱给我房子,问过我了吗?” “爸爸的错……”程老师说不下去。 “就是你的错!随便你们!你们要分开就分开,不要告诉我!不要带上我!” “凝凝…” 程一凝挂断又把手机丢出去,像推开最爱的爸爸。手机和保护套砸得分离,独角兽硅胶套掉落在一边…… 候机区的人都吓到,远远看着她,地勤也不敢靠近。 程一凝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有点站不住了,她手肘撑在膝盖上,嚎啕大哭起来… 那么多年,她以为自己这个毛病已经治好了,事实上,只是很少再遇见那么痛苦的事罢了。 飞机开始提示登机,她的脸还埋在手心中,手掌和脸都温热潮湿,此时她恢复了一些力气,有一种哭到筋疲力竭后有的虚脱感…… 乘客开始排队,对她已经不再好奇。 程一凝庆幸今天只有一个人,没人送机,没有人陪伴,没有人看到她的尴尬样子…… 在外的人设还是可以维护。 “我的手机呢?”她到处找。 不远处站了一个人,卫衣和夹克,又高又瘦,拿着她的手机。硅胶套装好了,又变成了可可爱爱的手机。 程一凝耳鸣了。 “今天到底什么倒霉日子。”她说。 “屏没碎。”尹哲走过来,把手机递给她。 程一凝揉了揉脸,用手背擦鼻涕,尹哲递过来一张纸巾,程一凝接过擤了两下,鼻子通了。 “好巧。”她说。她这话说的好笑。 “不巧了,我本来就打算今天送你的。”尹哲说。 “送人送到登机口。讲究!”程一凝恢复了一些力气。 “我送你回家吧。”尹哲说。 “回家?”程一凝惊呆了,深圳飞回去至少一千三百公里。 “对。”尹哲接过了程一凝的包,拿登机牌去快速通道,金卡带人,排几个人就进去了。 “这飞的打得不累吗?”程一凝边走边嘲他。 比起感动,更多是令人无语。 尹哲不愿意上床,却愿意斥巨资打飞的送她回家。这个处男身份是准备留着练什么邪门武功吗? “单程只有两个多小时,高铁很常见。”尹哲自洽。 今天是一班中型飞机。 周末几乎满员,只有公务舱少量位置空着。尹哲买得晚,只有前排公务舱。 程一凝值机晚了,选座在后排。 尹哲帮她把行李放上行李架,问是不是要换位置,她拒绝。程一凝不在意,哪里都是睡觉,她还希望离尹哲远点呢。 她累极了,坐下就拆开毯子,闭上眼睛。巨大的悲伤涌向她,令她身体发冷,把毯子裹的更紧了。 现在才是梦吧,有一瞬间她在想,有没有什么陀螺让她转一下,验证一下是不是在做梦。 飞机准点起飞,滑行后进入爬升,推背感让胃有短暂翻腾,一会儿飞机平稳了,到了平流层,就可以开始活动了。 程一凝把座位向后调了一点点,结果后面的人踢了两下椅背。 “干嘛啊?”她侧过头说。 对方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家长立刻道歉,训斥了几句孩子。没想到孩子又踢了两脚。 “不许把椅子放下来!”熊孩子骂。 “小朋友,你家飞机啊?”程一凝也来火了, 背后的小孩接着来了一串无影脚,家长开始发火,孩子不买账,和父母一边一句吵起架来。 空乘小姐过来,低声地询问她,是否愿意升舱到前排去。 程一凝没拿行李,直接裹着毯子去前排,位置是尹哲旁边。她立刻明白了。 “关闭舱门前就应该升舱了。”尹哲说。 “破费了啊。” 程一凝疲倦到不想客套,又要了一条毯子裹住自己,公务舱确实更舒展得开,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再醒来飞机已经下降… “你睡熟了。”尹哲合上报纸。 “你怎么知道?”程一凝揉了揉眼睛。 “你打呼像吹哨子。” “我上辈子一定是个裁判员。”程一凝觉得自己脸皮变厚了。 尹哲笑,没再说话。 临港虽然远,但确实有个好处,出租车到达机场近一些,没那么堵车。 上了出租车,尹哲坐在副驾驶。 程一凝坐在后排,开了点窗,想起昨天的墨镜还没还给尹哲,下车就放包里了。 全程尹哲有心事,没说什么话。 车开进小区,来到尹哲家的楼下。尹哲积极地提着行李送到家门口,看程一凝用机械钥匙开锁。 “你还没设指纹吗?”他问。 “懒得搞。”程一凝说。 以前,家里的家电数码设置都是程老师做的,母女都是一点耐心也没有。 “我来弄吧。”尹哲说。 程一凝把钥匙给他。尹哲拿下钥匙,先输入了一串密码,液晶屏上出现设置菜单,他开始新增成员…… “你设一个密码、六位,大小写,数字字母和符号混合。设置新管理员。”他说。 “你帮我添加一个指纹就行了,不要管理员。”程一凝擦了擦自己的手指,“我经常忘记密码的。” 尹哲添加她拇指和食指指纹,完成后让试了两下,再把钥匙交还给她…… 程一凝走进家门,智能系统自动打开。 尹哲的家真的太舒服,今天早上她动过要搬走的念头,但想到有智能马桶的公寓不会便宜,又暂时搁置了。 冬天的热马桶像阳光一样珍贵。 “好好休息。我回去了。”尹哲把行李搬进家。 “你机票买好了?”程一凝以为他开玩笑。 “路上看吧。” 程一凝无语,不知道这个人是怂货还是做作。她有点生气,但不打算给更多建议,干脆洗了个脸,出来拿了衣服准备洗个澡,先睡一觉。 出来发现他还在。 “没走啊?” “还是想和你聊几句。” “昨晚的事还是算了。”程一凝拒绝。 “我今天在机场看到你,你很不开心,是不是因为昨晚的事?”尹哲没理她。 “那你还没这个本事。” 尹哲点头,又若有所思,突然打了个喷嚏。 程一凝觉得这个人也挺中二的。 “今天5度,临港大概得0度吧。你穿着深圳的衣服就出来了。今天深圳18度。”她看了看暖气的液晶盘,想调高一些。 “我拿几件衣服再走。”尹哲说。 程一凝不再搭理,不洗澡了,直接回自己的房间,掀开被子埋了进去。 辛苦的时候,睡觉是最佳的补药。她都没做梦。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听到手机震动,从被子里伸手出来摸手机。 尹哲发来信息:想吃饭吗? 程一凝起床走到客厅,发现他还在,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她见到过很多次这类背影,在自己家,忽然心口紧绷,心头郁闷。 尹哲拿了餐垫放到桌上,做了两个快手菜,还煮了一个番茄蛋汤。 两人坐着面对面吃饭。 程一凝拿起碗喝了口汤,立刻改喝椰子水。尹哲喝了一口汤,也放下了。 “今天我不在状态。”他沮丧起来,像被打败了。 程一凝很少看到他这样,一张优等生考试挂科的脸。她爽了,气又消了一点。 “叫外卖吧。”尹哲说。 “有泡面,你买的。咖啡机还没装,你要不要也装一下?”程一凝得寸进尺,来都来了。 他们的战场回到厨房。 程一凝烧水泡面,尹哲安装咖啡机,他买的是进阶款带奶泡机。程家有一个类似的,程一凝没怎么用过,都是爸爸做好了给母女的。 尹哲泡了一杯拿铁。她觉得比家里略差了,但有空间进步。 草台扳手 第57节 “你愿意聊聊吗?聊什么都可以。”尹哲给自己做了一杯美式。 程一凝落寞地摇头,说:“我聊不了任何事了,我爸妈在闹离婚,我无能为力,很心烦。” 尹哲吃了一惊后沉默,接着说:“这会很难过,但你有自己的人生。” “道理都懂,但我…” “你想听听我的事吗?”尹哲问。 第43章 -2 我不会结婚的 “我曾说过我不会结婚的。”尹哲说。 挖苦和抱怨,哪个更让人难以忍受?十二岁的尹哲不知道,只觉得心烦意乱。 他在房间里看书,通过解题屏蔽门外的杂音——那里充满密集的抱怨,母亲正对邻居说话。 “不如不要回来,回来也是一根木头。” 母亲说的是父亲。 她也会问尹哲:“你觉得你爸怎样?” “我觉得很好。”尹哲厌烦。 “有种出种!”母亲生气了。 母亲是个焦虑操心的人,会抱怨,也会控制欲极强地关心。比如喝水,她会把杯子塞到尹哲手里,看着喝完才会离开。 尹哲不喝,她就会说:“这是为你好!” 这是频率最高的一句话。 第二高的是“不好好读书,就只能像你爸打螺丝,不能坐办公室。” 母亲做工厂文职,日常做大领导接待。她并不明白,一个在远洋轮渡上做机械师,能做到二管轮、高级船员的人,可比办公室里写文件需要更强的能力。 对于母亲的抱怨,尹哲一言不发。 他从父亲那里遗传了不爱说话的毛病。不过这不能算毛病,作为船员来说,父亲因此比常人更能忍耐寂寞。 这个特点落在尹哲身上,学习能力也比别人强一些,读书更容易一些。 这令尹哲年少就是成了别人家的孩子。不多嘴,爱干净,爱运动,读书好,个子高,唯一的缺点是不爱说话。 只是尹哲知道,他并非热爱学习,只是投入其中令他感到自由、不那么压抑。 父亲每年回来都会呆上两个多月的时间,带一些国外好玩小玩意儿给他和妻子。他没什么爱好,就搓麻将,回家之后经常去麻将馆。 尹哲觉得麻将也和他的学习一样,不是热爱,只是逃避的去处。 学习没什么可聊,父子日常就聊麻将算法,观星,遇上海盗还有鲸的故事。 说到这些,父亲的话又变多了。 “海上不许打麻将,我就看星星。货轮没那么多灯,多数时候很清楚。” “用眼睛,还是望远镜?”尹哲问。 “望远镜就行。” 后来,父亲帮尹哲买了一个高级的外国望远镜。 尹哲的父母的关系不好,但从没走到离婚这一步。 母亲的说法是:“都是为了儿子。要不是他拿回钱来,我早就不过了,我找他真的是命苦啊。” 尹哲的个头像父亲,眉眼更像是母亲,泪痣都一模一样。 母亲说,长泪痣的人会被人伤心。 尹哲是从她的牢骚中听到了她的过去,年轻时挑花眼,最后找了个样子不错,话不多能挣钱的外地人。当时外资远洋货轮的工作,工资是高一些的。 只有钱用于维持一段关系是不够的。 到了高中,尹哲发现母亲不那么爱牢骚了,而是嫌弃自己有白头发,开始把精力放在烫头发买衣服上了。即便如此,父亲回来他们还是不说话,母亲甚至期盼父亲跑船更多一些。 “你儿子读书好,我们要送他出去,再不济也要把他结婚的房子准备好。你升一升,找领导,再托托人。”母亲说。 父亲沉默,说道:“这两年我总觉得累,想上岸了。” “上岸工资差多少?”这是母亲关心的。 高二的暑假,父亲提着行李回来了,比以往早了一两个月,看起来有点疲惫。 吃饭时,他说:“我今年体检没通过,说是心脏和血压都有点问题,正好找机会换到岸上。” 母亲生气了,又问:“工资差多少?” “津贴没了,其他差不多。” “你主要是吃津贴,儿子钱还没存够,接下来要怎么办?”母亲继续问。 “家里有多少钱?”父亲问。 母亲更生气了,说:“你查我的账?” “我就是问一下!” 尹哲在不快的气氛中吃完晚餐,回房间去了。 父亲回来之后,家中每两天爆发一次争吵,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母亲有一个习惯,一吵架就爱打开门,要让邻居看见…… “我一个人带小宝,他什么都不管,张口就要查我的帐,让他查,正好让他查!看看我这几年吃了多少苦!” “他在海上把脑子都呆坏掉了,呆出毛病了!” “他同社会脱节,已经不晓得柴米有多贵了……” “他就是个怪胎!” …… 父亲回家了,买菜烧饭的工作变成了父亲的。临高三开学的前一天,尹哲在家,有个邻居来敲他家的门,是隔壁家的男主人。 “你爸呢?”邻居问。 尹哲说老爸不在。邻居说他等一会儿。 恰巧这时父亲提着菜回来,邻居和他打招呼,两个人平时不太说话,但脸熟。 “老尹啊,我对门的,有点事想和你说。”邻居看了看尹哲,“小宝去我家坐坐?” “我忘买香蕉了,你帮我去菜场买几根吧。”父亲了尹哲十块钱。 尹哲走的时候有点担心,因为看到邻居欲言又止的样子,他回来的时候,邻居已经走了。父亲一个人在厨房里洗菜,好像无事发生。 晚餐的时候,父亲喝了点白酒,菜炒得很咸。母亲抱怨,他也不搭理。 “等下吃完回房间去,我和你妈有事说。”他就对尹哲说。 尹哲吃完了回房关门,但他家不大,贴着门还能听清楚。 “我这十几年赚的钱,还有结婚前我的钱也给你了,不少了吧。存折我想看看。”父亲说。 “没多少,我都拿去买黄金了,黄金要涨价,将来儿子结婚,要给媳妇三金的。不像你,结婚时候你妈给我就那么一点点,就我不计较。” “买的黄金在哪里?”父亲的声音很低。 “什么意思啊?”母亲叫起来。 “我不在的时候,送你回来的人是谁?!!年轻的,二十来岁的,推着自行车。” “说我厂里的徒弟!我带的!小孩子苦。” “苦为什么能和你去西菜馆?还能买车。家里的钱还剩下多少?” …… 那个晚上,父母争吵但没动手。 尹哲做好了心理准备走出去,看到父亲一个人在家,眼睛通红,母亲跑出去了。地上都是菜和碎盘子。 尹哲一夜没睡,第二天起晚了,看到父亲也刚起来,坐在沙发上深呼吸,状态不好。 “你自己买早饭吧。”父亲又给了他十块钱。 “我妈呢?”尹哲问。 “她领导打电话来,说她在工厂宿舍里了。你上课去吧。” 尹哲心神不宁,但还是去了学校。 高三是最要紧的一年。下午他在上课的时候,教导主任走进教室把他叫出去,是邻居打来的电话。 “你爸在第一人民医院,快去。” 尹哲到医院时,母亲在急救室门口,看到他过来哭着抱着说:“谁晓得他会倒在菜场里,昨天还很好,我们也老是吵架,从来没事!” 他们等待了一个多小时后,医生走出急救室,摘下口罩说:“心脏骤停送来得太迟了。节哀!” …… 尹哲缺了半个月的课,操持了家里的白事。 葬礼上,邻居、父亲公司的领导和同事都来了。念悼词的是父亲的上级,一位老船长。 他在悼词中说了父亲的生平,说他是自己从业三十年来看到的最恪守职责,性格最稳定,专业技术最过硬的高级船员。他的离开,是公司和行业的损失。 那一年尹哲缺课,但依然考到了理想中的成绩,他去了哈尔滨,读了和父亲类似的专业。走到这里,他已经看到了未来的路,进央企做一名工程师,会有一个平稳的人生。 他和母亲的话变得更少了,假期也不打算回去,把不见面作为对母亲的惩罚。然而第一年的暑假,他就不得不回家,母亲说要把房子卖掉。 “邻居讲,是我害死了你爸爸,对我说三道四。他们讲什么我无所谓,但小宝你不能这样对妈妈!妈妈只有你了啊!”父亲过世后,母亲不再染发,头发白了大半。 有人来看房子,会问:“男主人是过世在这套房子里的吗?” 母亲这时就激动起来:“他死在外面的,倒在菜场里,死在医院里的!谁讲死在家里的?!谁说的?哪家说的?” 一旦提到这个话题,看房者基本就告辞了。 暑假结束之前,房子还是通过降价卖掉了。 草台扳手 第58节 母亲计划买两套小的一室户。但卖掉的那一年,房价又极速攀升,最后变得只够在成熟地段买更小的一套两室户。母亲手里的钱,原本也剩的不多。 “先买这一套,以后你结婚,我就搬出去租房子,妈妈都会帮你准备好,不会拖累你。”母亲说。 “我不会结婚的,我不想结婚了。”尹哲对母亲说。 有人靠着房产阶级跃升,也有人因为卖房资金缩水面临困境……慷慨与残酷,是世界的一体两面。程一凝深切感受到。 “父母的人生就和我们一样,旁人无能为力。”尹哲说。 程一凝惭愧,说道:“抱歉让你提这些事。” “不要紧,我都想明白了。”尹哲说。 程一凝知道他的痛苦没有减弱,只是稀释到更长的时间线里,像寒冷一样更残酷地影响他。 在她的未来,也许她的痛苦也可以稀释到可以忍受的程度,只是这件事的伤害也逐渐呈现。 她对爱逐渐丧失信心。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会结婚了。”程一凝说。 尹哲沉默,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也不纠缠你了!做好朋友吧,好兄弟一辈子!我好兄弟挺多的!”程一凝说。 “你的好兄弟都是那么来的?”尹哲反问。 “你的身份更多,领导,房东,打着飞的送我回家的兄弟……” “能不能别这样说话。”尹哲有点生气。 “抱歉。不说了!” 尹哲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没谈过恋爱,不确定你们……” “我就是生理性喜欢!之前想睡你。没想多。”程一凝不怕直说。 “之前?”尹哲又问。 这个人很敏感。程一凝想。 尹哲似乎有点困了,说:“我买了明天早十点的飞机,睡吧,晚安。” “睡……?”程一凝脑子抽了一下。 尹哲反应过来,红了脸说:“请你一个人回房间去。晚安!” 程一凝睡在温暖的被窝里,望着天花板,感到精神上的无力感。 对父母,她只能拿出耐心。 对于尹哲,她摸出手机看微信,没有任何反应,她放弃了,沉沉地睡去,一夜无梦。 第二天,程一凝被手机信息吵醒的…… 尹哲:吃早饭。 她伸了个懒腰,爬起来走出房门。 餐桌上已经放满早餐。尹哲用泡面做了一个炒面,还用椰子水泡了两杯咖啡,切了一点水果。 ”早!”他说。 程一凝胃口恢复了,精神状态也恢复到大半了,统统吃完。 “我十点的飞机,走了。”尹哲把碗放进洗碗机,拿了一件棒球夹克外套穿上,证件手机揣在兜里,像是平常出门的男大,去打一千三百公里的飞的。 “谢了,兄弟。”程一凝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尹哲眼神黯淡了一下,没立刻走。 “兄弟,房东的新身份!”程一凝比了个耶。 “那天在音乐节……我……吻很糟糕吗?”他忽然问。 程一凝愣了一下,被逗笑了。 优等生的自尊心被打击了?一个人怎么可能什么都优秀。这真是他这类人独有的困境。 “你是第滤昼一次,这事儿又不是天生就会的。” 尹哲看着她,泪痣透露了心事,他花了点力气才问出来:“所以不会有第二次了,对吗?” 程一凝的脸发热了,血液涌向耳朵和脑子。她意识到昨天晚上在琢磨的不只她一个。 心在胸腔里开始剧烈跳动,她回忆起过去恋爱的感觉,自己正在重新经历它们,昨天想着封心锁爱,现在又活过来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犯贱,哦不,努力。 程一凝搂住尹哲的脖子,吻了上去。 尹哲也搂住了她的腰,用吻回应她,热烈的笨拙的,第一次留下的肌肉反应还在。 程一凝有点激动,分开后说:“这种事确实需要学习。” 尹哲双眼微微发红,看着她。 程一凝被他眼神中的欲望刺激,大笑起来:“再不走你就走不了了,信不信?” “我要走了。”尹哲的吻有进步,笑容却还是害羞的。他推开门走出去,又折回来问,“下周末我还可以回来吗?” “这是你的房子啊,但我不保证在,可能出差。”程一凝实话实话。 “没问题,我回来,你随意。”尹哲说。 第44章 -3 心结 程一凝关上门,高兴到剁两下脚,又把手放在脸颊上揉了两下。 “暖气开太足了。”她笑着跑进客厅,调低温度。 外面很冷但阳光很亮。 她走到窗边,看到一辆出租车开出去,低头给尹哲发了个信息。 程一凝:黄色出租车,车牌尾号797 尹哲:嗯,刚上车。 程一凝抿了抿嘴唇,感觉他的温度还留在上面,她脸红心跳,想到学生时代的校草们。她记不得人了,但还是记得那些感觉,同现在如出一辙。 她觉得应该找点事做,不然一天就春心荡漾着过去了。 洗碗机发出低沉的轰隆声音,她跑到厨房想拿了个杯子泡茶喝,又看到了那一排红酒杯。她拿了一个看品牌,拍照给尹哲。 程一凝:哇!你用那么贵的杯子,下次我去买一支红酒来喝吧。 尹哲:好,不过我酒量不好,会乱说话。 程一凝看着频幕笑,嘀咕:“就要你酒量不好。” 不过她的手还是虚伪地写道:那就喝一点点吧。 今天是这些日子最快乐的一天。 程一凝没去公司,全程在家里,她整理电脑里的文件。几家客户的供应商重启已经通过,意味着他们年前可以开始沟通,了解年后采购需求。 供应商方面,以前的代理关系还在,暂停业务之后,蛋糕被分掉了,拿回来需要一些时间。 “先养活公司,再养活自己。”程一凝告诉自己,也是老魏说的。 精简费用,满足基本开销和房租,靠现有的业务完全养得活的。先活下,再谈将来。 她也想起老魏出差中的话: “我们参与工业制造商流的,这个行业无关风光,赚不了大钱。制造业每天都是制造,供货,售后,资金回笼,再制造……小配件出问题就是供应链出问题。不晓得你为什么要选这个行业,但选了就要做好心理准备,这是条无比枯燥的路,只有制造,降本,提高精度,优化设计,提高产能,最重要的是不能出事……我们公司是参与整个产业链里一个小螺丝钉,但不要小看螺丝钉,整个产业链就是由我们这样大小螺丝钉构成的。中国是全世界唯一拥有联合国所有产业分类的国家,世界上只有一个中国,只要我们想做,就可以在国内做好,我们是一个闭环。你要有觉悟去做一把扳手,一个螺丝钉,做好,骄傲地做好!” 全产业链,网上称呼它为工业克苏鲁。 骄傲地做好工业克苏鲁。程一凝想。她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个行业,因为始终相信,这是最有前途的一条路。 “我们可以不依赖进口。” 程一凝想起曾经偷拍的一张照片,来自尹哲的电脑,里面有国内优质代工厂商的名字。 她翻出了这张照片,把供应商列入待联系名录中,发现有一个名字很眼熟,但一时间想不起来。因为没头绪,她就继续干别的。 这天晚上,程一凝收到了老爸的信息: 程老师:我搬回了老房子里,也安排好律师了,年前我们会和你妈的律师面谈,现在在等通知,我们会和平处理好的,放心!凝凝,这个新年你愿意和爸爸一起过吗?我们去定餐厅,最好的江景位子,还是和过去一样。 程一凝回:你们先处理好再说。 她回答得平静,却忍不住要流下眼泪。她被排除在谈判之外,只能等待被通知的结果。 这是你们的人生,不是我的人生。她默念着。 手机屏幕再度亮起。 尹哲:你那里下雪了吗? 程一凝走到窗边,看到窗外有飘零的棉絮,打开了窗,雪绒飘了进来,她深呼吸,温度让眼泪冻结在眼眶里。 夜空是黑漆漆的底色,手机好不容易拍到了雪,但看起来不像是雪,而更像密集的星尘。 程一凝把照片发给尹哲。 尹哲:好美,但会很冷,记得打开空调。 程一凝发了个好嘞,发了一个太阳.jpg 过了一会儿,尹哲又发了一个航班信息。 尹哲:我下周五晚上六点回来,八点到机场,你愿意和我一起吃晚餐吗?在家里吃。 程一凝心中松软,感觉被他治愈了… 她回:好啊,我想想吃什么。 周五的下午四点半,尹哲就发来信息:我到机场了,航班准点。 程一凝坐着从临港园区到地铁口的接驳车,看到信息笑了,像约会一样。 草台扳手 第59节 她回复:你四点就出公司吧?翘班了哦。 尹哲:请假的,三点出发的,四点开始堵车了。 程一凝笑,又问:我们吃什么? 发完才想起来,她说负责想吃什么的,便随口说想吃火锅。 尹哲:我去买菜,你有忌口吗? 程一凝:没忌口,但在家里吃火锅,会不会味道重? 尹哲:不吃辣的就行。我不吃辣。 程一凝笑死了,感觉工作的疲惫消散了大半,这一周不太顺利,节前供应商和客户都没心思上班了,业务开展缓慢。 她到尹哲家的时候,火锅菜和汤底都已经在门口——冷切肉,蔬菜拼盘,豆制品,蘑菇……还有清汤锅底,都备好了。 她把冷肉放进冰箱,蔬菜摆盘,放好锅子和电磁炉在餐厅,还拿了餐垫和红酒杯,想到了自己说喝红酒的事,这也忘的一干二净。工作上的事情她能记着,生活经常就忘了,得让人帮忙收场。 程一凝打开闪送,看了几支酒,截图给尹哲。 尹哲下了飞机才回:这架飞机老,没有wi-fi,酒我买好了。 程一凝还是动容的,相处经常无关于经验,而更关于人的素质、习惯、自理能力。这一方面,尹哲是超过合格线的人,他可以把自己整得干净舒服。 晚九点不到,门上的指纹锁打开了。程一凝跑去出去,看到尹哲哈哈大笑起来。 尹哲穿着正式的西装衬衫打丝巾,还拿着一束鲜花,提着一支香槟…… “领导!房东!兄弟!你演霸总短剧啊?” 尹哲被笑得不好意思,惭愧地笑道:“看来网上的教程不对,我以为这样才是标准。” 程一凝大笑接下花,说:“对别人是标配,对你小弟我不是。酒和花是刚到的吗?我都没听见敲门。你选花的品味挺不错。” 那是一束森系白粉色系鲜花,搭配舒展随意,有清新的植物气味,令人心怡。 “酒是我在深圳就买好的,办的托运的。花是在机场买的。这里还有个桶……”他从门外拿了个酒桶进来,“我下飞机叫闪送过来的,家里没有。” “你确认这是酒桶,不是洗拖把的铅桶?”程一凝笑着提起来,和她家里长得不太一样,怎么还有个把手。 “我…也不确定。”尹哲承认。 那个夜晚,程一凝负责煮火锅,摆盘拍照。 尹哲脱下了霸总三件套,换了居家卫衣帮忙,他不怎么喝酒,开香槟倒是熟练,瓶口发出轻微的近乎叹息的声音,而并非暴发户式的点炮。 黄金色液体,混合着高起泡涌入酒杯。 二人碰了碰杯,程一凝喝了一口赞美道:“好久没喝那么贵的酒!你开酒那么标准,也查教程了吧?” 尹哲坦言道:“对。我不懂的太多,都要从头再来。” “但你酒杯选得好,riedel,超贵的。你明明不喝酒,都已经做得很好。”程一凝又摸了摸杯子。 尹哲沉默了一下,说:“我因为不懂而丢脸。” 程一凝也不笑了,轻轻说:“你愿意说说是什么事?” “嗯,那是我留学的时候的事……遇上了一个好老师,毕业的时候老师希望我能继续读博,但在经济上我负担不起,我妈年纪也大了,有个机会我就回国了。在离开之前,老师请我去他家,帮我践行。他选了一支很好的红酒,用了他珍藏的酒杯。那几年很受老师照顾,我觉得中国人讲究碰杯要重,这样才算有情谊,但在那一次碰杯后,老师很直接地告诉我“轻一点”…我想他会有点看不起我吧,礼仪上的事我不懂,差点打坏了他的杯子。” 程一凝留意到尹哲的神情是落寞而且不自信的。她再一次确认,这是个非常敏感的人。 “看不起,他出现了什么表情吗?”程一凝反问。 “没有。我的老师是中国人,但入籍早,日本人做派,不会表现出来。” “这样啊,我是觉得无关中国人日本人,而在于杯子本身。”程一凝晃了晃杯子,“我大概有点发言权,我家里的杯子是schottzwiesel,不知道读得对不对,德国牌子,都叫它叫肖邦杯,我和我爸一起买的。当时销售和我们科普时说,好杯子最值得欣赏的地方,就是碰杯的声音像教堂的钟声一样洪亮,余音缭绕。” 尹哲点点头,但明显没听明白她的意思。 “我在想,老师能在你回国之前邀请吃饭,你一定是他非常得意的门生,他用了珍藏的杯子请你喝酒,让你轻一些,也应该不是怕杯子打坏,而是想让你听一下类似钟声一样带祝福的声音!他经常喝酒就一定知道,这种杯子是有韧性的,根本碰不坏的,我家里都丢洗碗机的。” 说完,程一凝拿杯子过去和他碰了碰,角度和力量刚刚好,杯壁发出了乐器一样的声音,铛! “就像这样!cheers!兄弟!” 那个夜晚,他们吃火锅聊到凌晨,吃完喝完,还聊到尹哲说的代工的事。 “记得那个王厂长吗?他做代工业务的。”尹哲说。 程一凝想起看到公司的名字,和王厂长的公司很像,她意识到这或许是他的产业。得来全不费功夫。不过现在进展也不清楚,程一凝觉得可以先联系再说。 当夜香槟大都是程一凝喝的,后劲极大。 尹哲喝了不多,能清醒利索地收拾桌子,碗放进洗碗机,他则戴着手套洗锅。 酒还有一个瓶底的量,程一凝把酒倒空,拿了一支花插进去。其他的花插进了酒桶。 尹哲酒喝完了,空杯子放在流水台上。 “分享!”程一凝晕乎乎,把自己的半杯酒倒在他的杯子里,“一起发财!兄弟!” 尹哲擦干手,一只手拿着酒杯,和程一凝碰了碰。程一凝顺势凑过去,两个人靠得很近。她想亲他,却先被尹哲伸手拥抱住。 他的怀抱炽热,他比看起来强壮。 尹哲在她的耳边轻轻说:“只有你会和我解释这件事,今天你让我解了个心结。” “心结?”程一凝反应变慢了。 “现在我相信,老师是想要祝福我了,我愿意相信。” 程一凝觉得他好傻,笑着推开他,把自己杯子里的酒喝完。 尹哲伸手拿下她的空酒杯,低头吻了她。 这次是他主动,吻得热烈且大胆,两个人绵长地互吻着,逐渐沉溺其中。 程一凝松开换气,吐槽道:“你变厉害了,找同事练的吗?” “闭嘴,程一凝。”尹哲又用他的方式让她住嘴。 两个人从厨房里亲吻到了客厅,紧紧拥抱着,因为酒劲和微微窒息感,程一凝觉得她快睡着了。没想到先阵亡的是她。 尹哲扶着她进房间,帮她脱了一件外套,把她塞进被子,捂好。 “还没刷牙洗脸。”程一凝闭眼睛嘟囔。 “明早再说。”尹哲笑着说。 程一凝又向被子里蜷缩了一下,裹了裹,觉得被子像是大云朵… 她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温柔的吻。 “我会再努力一点。”黑暗中是尹哲的声音。 程一凝翻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进入了梦乡。 第45章 -4 人间值得,镜花水月 尹哲周六早上联络王厂长。 电话那头噼里啪啦的麻将声,王厂嗓门极大,程一凝能想象烟雾缭绕的样子。 “等您空了再说吧。”尹哲说。 “没事,自己人。”王厂也不在意。电话里有他老婆的声音。 寒暄后,程一凝主动在电话里出声。 “王厂,我是小程,到你们厂里来过的高高的,你说我是运动员的那个小程。我想请问您厂里有做代工的机械零配件的吗?无牌或贴厂牌,不涉及到专利的,正规的那种。” “碰……”王厂在电话里大吼一声,吓了程一凝一跳,“不做了,摊子太大,你看我家的混账小子,哪里是能接得起来的样子。我现在就做最早那块,厂啊地啊准备卖了,你们有人要买厂伐?” 他令程一凝想到老魏。 年纪到了,年轻人不愿意接手,想明白了要卖,但真要到卖心里又舍不得。 “您最早是什么啊?我自己出来做,有家贸易公司,做做代理什么的。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您尽管吩咐啊。”程一凝殷勤。 王厂笑,说:“你自己做,还是和小尹一起做?” 程一凝撇清:“我自己。尹总自己有工作,他是帮我的忙,纯帮忙。” 王厂还是笑,继续说:“行,我现在你们那儿,小尹是不是住海边?我在风电场附近的镇子,约几个老战友叙旧,你来得及就过来坐坐,聊聊。” “过去半个多小时。我一起来。”尹哲说。 “你不是明天中午的飞机?”程一凝压低声音,怕他忘记。 王厂高兴了,说:“好啊。待会儿让我老婆把定位发给你们。明天中午我们吃个饭,我晚上回去。” 挂了电话,尹哲改机票到明晚。 程一凝感动且感激,说:“我租一部车去,我来开。” “不用,我有车。”尹哲说。 “你买车了?”程一凝意外,看着他进卧室拿钥匙,穿外套。 “就在楼下,去看看吗?”尹哲说。 “啊,好。”程一凝跟着拿外套出门。 换鞋的时候,尹哲折回房间拿了一条深蓝色的厚围巾,递给她。 “不冷。”程一凝说。 尹哲直接给她围上,包半个后脑勺,胸前打了个结。有一种冷叫技术咖觉得你冷。 “风大。”他说。 “我像个赶集卖鸡蛋的婶子。这围巾面料挺舒服的,上面有你的味道哎!好香!”程一凝嗅了嗅。 “别闹。”尹哲脸红了。 他们下楼走过绿地,到了小区一侧的车棚,里面摆放着整齐的自行车,还有一些二轮车用罩子罩起来,或许是助动车小牛之类的。 “自行车哦?骑过去轮子都掉了。”程一凝吐槽。 尹哲走到车棚里,打开最里侧的最大的车罩……窜出来两只野猫,程一凝差点跳起来。 草台扳手 第60节 那是一辆很新的黑色摩托车,坐垫被猫抓了好几道。 “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程一凝比了个大拇指。 “是看了那本书后买的。好久没骑了。” 程一凝贱嗖嗖地笑:“我记得你把这书送给过一个姑娘,书被撕了。” 尹哲尴尬了一下,问:“明天,你想看日出吗?” 程一凝有点高兴,以前好几次想看,都因睡懒觉错过了。 “你载我过去吗?” “对。” 她真的感动,短暂的几天中,明明是她主动,却成了被照顾的人。这种温暖是熟悉的感觉,令她想到五十公里之外的家。 爸妈现在怎么样了?她想。 “明天几点出发?我都可以!”程一凝强打起精神,她需要一些刺激。 “日出六点半,四点半出发。” “那么早的吗大哥?” 第二天,程一凝四点就被叫起来了。 尹哲烤好面包,煎了荷包蛋,泡了茶装在保温杯里,还煮了几个水煮蛋装在塑料袋里,让程一凝揣在包里。 沙发上放着黑色骑行上装,尹哲穿好另一件,他开门拿了一个外卖袋子进来。 “你穿外套,这个贴在里面。”他从外卖袋子里拿出暖宫贴。 “装备挺全。”程一凝在衣服里贴上暖贴,骑行服偏大,她想起实习时穿男人的工装,“帮我折一下。”她把手伸过去。 尹哲帮她折好,又把她领口扣子扣好。 “不冷了。”程一凝很满意。 “再加一点。” 尹哲又从柜子拿了两个护膝出来,打开封口拉链,跪下帮程一凝穿好,两条腿都裹到膝盖以上。 “我像个米其林轮胎!你不穿?” “我外套就够了。”尹哲说。 “我不信!”程一凝把暖宝宝都拿出来,撕开贴纸,扒开他的骑行外套,摸到他贴身的卫衣上,在胸和腹部上贴了暖贴,摸了摸,按了按。 “这是什么贴法?”尹哲看着自己的三点。 “胸口,肚脐。老祖宗的贴法!go!”程一凝心满意足,一点不想睡了。 出门时天上还挂着星辰,这是市区看不到的景色。程一凝戴着头盔,抱着尹哲,感觉暖暖的。 他们骑了半小时,到达了空旷的海滩。 海边已经有人在等,有人开车有人骑行来的,在逐渐变亮的天色下变成一丛剪影。 “这里很出名?”程一凝问。 “这是个生态海滩,因为是淤泥海滩,能有镜面的效果,很网红,挺值得来的。”尹哲从包裹里拿出保温杯。 “喝口热茶吗?”他把红茶倒在杯盖里,给程一凝。 程一凝喝了半杯,说:“要水煮蛋!” 尹哲把蛋递给她,自己接回保温杯的盖子,往里倒了茶,两人共同一个盖子,喝了起来。 程一凝剥着蛋壳,望着他和海景,有一种人间值得的感觉。 海平面上开始露出点点浓郁的橙光,天开始变亮,橙光照出云飘逸的轮廓,云变成了金色棉絮…突然巨大鸭蛋黄就从海平面下起来了,像是跳出来,弹出来的。 观日爱好者们,已经架上三脚架,长枪短炮地轰炸起来… 天空中的鸟看得更清了,远处滑过一架飞机。 程一凝靠着尹哲,伸手抱他的腰。这是和骑行不一样的感觉。尹哲低头,露出熟悉的害羞的笑容,手好像不知道哪里放。 “抱!快!”程一凝要求。 尹哲搂住了她的肩膀,两个人靠在一起,看着天空走向完全的明亮… 看日出就在风电场旁边。 王厂长给的地址也在附近,一个小餐馆,不太讲究,小海鲜装在不锈钢盘子里。 他还是之前的样子,说话喉咙大,身上有浓浓的烟味,精力充沛。 他看尹哲,又看程一凝,说:“你们两个…?” “纯工作。”程一凝怕尹哲尴尬,立刻撇清。 “那先说工作,我再看看你们有没有关系。”王厂笑。 他们坐下后,边吃边聊进入正题。 程一凝和尹哲喝茶,王厂长中午就喝热黄酒,加了姜丝烫了一壶。程一凝忍不住跟着喝了一小杯,暖了。 她听出来,王厂长说是不做,但感觉还是想看看机会,和老魏太像了。 “我看到机械臂上有个关节部件是您做的。”程一凝说。 “现在不做了,自己没办法做,有设计专利,代工压价又太狠,没利润,我把这些线关了,只留着自己的几摊生意,滚珠丝杠轴承,螺母这种小零件,我做这种起家的,磨床和技术工人都现成,厂里还有些年轻人,都是多能工,不多见的。这些我要留着。”王厂长拿起打火机,又要抽烟了。 程一凝立刻拿了个烟灰缸过来,铺纸巾垫好,倒了小半杯茶水下去。 “小姑娘机灵。”王厂长看她丝滑的动作。 “您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的吗?”程一凝问。 “我们就是找客户吃力,我也没精力,只能跑跑老关系。我们都是技术,外面你这种代理也有,但吃心太大,说话不算话,我不喜欢。” 程一凝觉得有戏,说:“我和许多采购也熟,说不定可以帮得上。” “来的都说有关系,我也不和你绕弯子,给你一个点,行吗?” “一个点的佣金啊。”程一凝觉得略低,但不是不可以。 “不是,你帮我做,我给你一个点的股,百分之一的股,分红才有钱。我们所有人都是持股做的,工资三四千,靠年末分红发奖金,我们还是创业的办法。代理我还不发工资,纯分红,你愿意吗?” “这,我要想一下。”程一凝觉得太狠了。 “你们滚柱丝杠做的吗?”尹哲问。 “行星滚柱丝杠对伐?晓得,难啊,但我们做得出来,去年年底还在说这个事,做出样品了。” “我们开发的需要这个,对规格有要求,国内生产的许多都不适配,进口的我不太愿意用。”尹哲说。 王厂长重重吸了口烟,掐了,兴奋起来。 “这个是卡脖子零件啊,对磨床要求高,对技术人员要求也高,我前几年买了两台德国精工的尖货,这些现在都不能进口了,所以我应该做得出,就是参数什么的要看好。你们要什么规格的?可以聊。” …… 那天聊到下午,尹哲赶晚上的飞机要走了。 他们到了家里,尹哲就说:“王厂这里你再观望下吧?不要急着答复,可能会占用你不少精力。” 程一凝在路上想明白了,说:“分红也行,做了才知道。” 尹哲苦笑说:“我不希望你太累。” 程一凝觉得好笑,反问:“兄弟,你是不是过分优待我了?我好不容易才从关系户这个身份里挣脱出来的。” 尹哲叹了口气,走回房间。 他洗了个澡就离开了,霸总三件套带走了,在深圳有正式场合需要穿,他的西装也不太多。 走的时候,程一凝亲了一下他。 他托住程一凝的后脑勺,反客为主。两三天功夫,他食髓知味,技术突飞猛进,是更舍不得的那个人。 “再不走你走不了了。信不信?”程一凝笑着推开他,被亲得头晕。 “那周五见了。再想想吃什么。”尹哲说。 “好。快走!”程一凝把他送走了。 从窗户里看着他车开出小区,程一凝走回客厅,调低暖气的温度。她很适应这个家,大小刚合适,推窗可以看到星空。 她在想尹哲离开时的样子,他很快乐。 但不论他们多开心,他大概率是不愿意结婚的,程一凝也会尊重,但这意味着他们会在未来的某一个节点分道扬镳… 那么如今每一日的快乐,不只是人间值得,也必然是镜花水月了… 程一凝难过但很快刹车,因为还有很多事要忙碌…… 她决定回家看看。 第46章 -5 她曾经是那个千金小姐 程一凝在周四下午回家。 她把电脑放在临港办公室,倒地铁回家,体验了坐地铁一个半小时的路程。坐在空位子上,她看着液晶屏上长长的站点,像到达另一个城市。 来到嘉庭门口,她没有直接进,而是穿过两条马路,去熟悉的商业街吃个饭。 这家意大利小馆子很久没来了。 她看着冷柜里艺术品一样的甜点,要了层层叠叠绵密栗子蛋糕,又要了一杯葡萄酒,她最喜欢肉酱意大利面,还多要了一份芝士。 程一凝选沿街的边桌坐下,慢慢喝酒…窗外是髦的遛狗女孩们,她的账单是218元人民币。 好贵啊。她想。之前我过的就是这样的生活。 程一凝走回嘉庭。保安认出了她,敬礼。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走进商务会所,拿了一支免费的矿泉水。超市里的这种玻璃瓶里的水,22元人民币。 临港的兰州牛肉面,12元人民币,有鲜切牛肉呢。意大利面里的肉酱用的是罐头。 草台扳手 第61节 她的运动鞋踩在自家住的大楼大厅地面上,像是踩在镜面上,过去经常急匆匆走过,一点没像现在这样觉得,这里像个高级酒店。 程一凝搭乘电梯到顶楼,在门口换拖鞋,手搭在鞋柜上,指尖有一点灰。 鞋柜大部分擦过,但边缘没有。 她明白,一个家里如果没有人管理,清洁阿姨就会只做三分之二的工作。凡事想着请阿姨就可以解决,是对这种生活的妄想。 程一凝开门进去,站在玄关感觉阴冷。 比上次还严重,不是没空调的冷,而是冷清的冷,像社区学校无人问津的图书馆。 她走进厨房,流水台上是擦过的,边缘也一样没有打理过,有污垢。过去没有的。老爸定期会用一把小铲子弄干净。 冰箱里有水果,但只是香蕉苹果橙子这些常见的,水果皮有点皱,门上插着矿泉水。其他什么也没有。客厅的一角堆放着礼品,不知道那里来的,显然也放了很久。 她的家是静默的荒芜。 程一凝走上二楼,坐在楼梯上望窗外,天灰蒙蒙的,又要降温了,方才吃意大利面的时候还有阳光。 她路过母亲的房间,推门进去,和过去一样冷,桌上还有一些药… “牙疼还是什么的,去医院不好吗?睡觉不好,吃安眠药没用啊。”她看了看那些药。 程一凝是回来拿换洗的内衣的。 她打开柜子,翻出内衣,还找到萌萌结婚时买的的黑色内衣,法式深v蕾丝,一次都没穿过。 “当时买那么贵,是怎么想的啊?”她把它折起来,装在包里。 拿完衣服,她去浴室拿洗漱用品。 尹哲家里是买了很多,但他不是讲究的人,为程一凝买的是大牌全套,多数时候它们没那么好用。 程一凝拿走没打开的洗发水,发膜,面膜……都是老爸买的。他清楚这些分类,染发卷发长发适合什么洗发水,什么发膜,他写过帖子。 她每一样都想拿,像小偷进入千金小姐的世界。她曾经是那个千金小姐。 程一凝看着那深泡澡木桶,带不走。 这是冬天她的最爱,泡在里面末到脖子,喝一杯茶或者酒,得点香薰蜡烛,非烛芯是木头的噼啪作响的那种不可。 “泡一下吧……”她放弃挣扎。 程一凝放了水,点了蜡烛,把自己泡了进去。水抹到她的脖子,她靠着木桶边,倦意涌上来… 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水凉了,她脸是湿的,不知道是蒸汽还是眼泪。 程一凝装了大包回到一楼。天已经全黑,一楼餐厅的灯亮着。 陆总坐在餐桌里吃饭。 饭看起来像餐厅送餐,陆总背对着程一凝,但程一凝知道她清楚自己回来了,鞋在外。 “来拿东西啊。”陆总说。 她的后脑勺白了一大片。陆总一直有白发,但一直讲究要染,过去都是程老师帮忙染的。 现在她放任白发吞噬她的后脑勺。 “我回来拿点换洗。”程一凝大方走到母亲对面,坐下。 陆总更瘦了,像是一个老人,吃得不多,桌上就米饭吃了一些,红烧肉,豆皮和蔬菜都没怎么动。 “牙痛就去看看,不要吃止疼片。”程一凝忍不住说。以前帮忙取号的都是老爸。 “我要开会。”陆总吃了两口米饭,把盒子都收起来叠起来,放进厨房的冰箱,又拿了一根香蕉出来吃,表皮都是斑点。 “饭明天还吃?”程一凝意外。老妈是不吃隔夜饭的人。 “看明天安排。在家就加热一下。”陆总说。 “你去楼下餐厅吃!不远。”程一凝生气了。 “我回家只有超市是开着的。” 程一凝无法反驳,她们都有一个问题,忙起来基本不知道时间,大概有点时差症。之前都是老爸默默帮她们安排好一切。 “和我爸见过吗?”程一凝还是问了。 “我安排律师见过了,他们谈完了,我没去。”陆总放下半根香蕉,里面有点烂。 程一凝很难受,想知道结果。 “你爸是个干不了大事的人。”陆总苦笑。 “他的能力在别处。”程一凝辩解。 “明明都带着律师来了,却没谈钱,他拿走所有他在房产上的名字,但要保证一套房子的居住权。” 程一凝知道,这等于净身出户。 “我是他,就会要钱,房子总是有地方住的。如果再婚,他也是拿钱比较合适。”陆总继续说。她的理性让人害怕。 程一凝难受极了,说:“你们自己处理好就好,不要告诉我。” 陆总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和你爸三十二年夫妻,我就只能做到这里了。我会给他一笔钱,让他晚年不用发愁。别的我做不了。我没那么大度。” 程一凝全身无力,母女相对无语。 “晚了,回去吧,我知道你住在临港。你要过那种日子,那就去吧,你们都去,去过自己要过的日子……我要一个人休息一下。” 说完后,陆总站起来转身离开,只留给程一凝灰白的后脑勺… 程一凝离开家时,外面下起冻雨。 她想看看爸爸,找他聊聊,父母分手都给对方留了余地,令她总觉得父母有微弱的复合可能性。 程一凝没回临港,在老房子附近的快捷酒店住了一晚上。 她没有发信息给老爸。老爸没有开直播,也没有更新主页。她打开珍妮的主页,发现ip已经更新到了中国。 程一凝被巨大的焦虑笼罩,决定第二天一早就去老小区的房子找爸爸。 她六点起来,吃了早餐就去,天很冷,但那几个阿婆已经坐在门口,戴着红袖章抱着热水袋。身边还站着相对年轻的中年人,面熟,也是老邻居。 “小乌头!”她们叫她。 程一凝带着帽子也被认出来。 “阿婆,那么早啊。”她说。 “不早了,我们菜都买好了。”阿婆说。 “您还买菜啊。”程一凝感叹中国老人勤快。 老人身边的人也认出了程一凝,问:“你们家房子又租出去了啊。一个月租多少钱?我们也要租出去了。” 程一凝警觉:“有房客?” “对啊,今天在菜场碰到了。还有你爸!” 程一凝离开新村,跑去菜场。 她很少去菜场,年轻人喜欢叮咚或者去超市买。她记忆里菜场不是这样,应该翻新过,污水整治过了,路依然很拥挤很难走。卖菜的流动摊贩,一早上就把菜场门口堵了。 程一凝看到狗,也看到了人。 珍妮本人比网上看起来更瘦,穿着精致的大衣,戴着帽子,半蹲着,脱下手套挑菜。 程老师牵着狗,离摊有点远,似乎摊主怕狗……珍妮兴高采烈地说话,像一个真正的恋爱中的女性,程老师没说话,等珍妮挑完菜,他走过去付了钱,把菜装进袋子里。 那一刻,程一凝的希望破灭了。 她想起陆总曾说的话,在这条水泄不通的小路上,看他们像一对夫妻。 程一凝麻木地回临港园区,回到办公室。尹哲今夜要回来,她却不想回去。 那个周末,她都决定呆在办公室,也告诉尹哲她不回去。 尹哲兑现了他的话——我回来,你随意。 程一凝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和他通了电话,望着窗外漆黑的钢铁平原,尽量打起精神。 “你住哪里?”尹哲问。 程一凝撒谎:“我回家拿点东西,就住下了,过个周末泡个澡,很久没泡了。” 她装作轻松,但心情太糟糕了,她正在丧失一种希望感……虽然今夜还在家人群中发平安,但爸爸给叮嘱的信息已经不想看了。 “你在家泡澡?”尹哲问。 “对,我家里浴室有空间和多一个水龙头的位置,我爸就在淋浴房之外安装了一个,那种大木桶,很舒服。” “浴缸对面积要求很高。”尹哲说。 “是啊,其实也不是必需品,开发商一般不会那么规划。” 程一凝想到尹哲家的客卫是淋浴房,自己装的移门,精致而物尽其用,有设计感。 “这周末我们见不到了。你几点的飞机?”她问。 “周日下午的。那下周见吧,你好好过周末。”尹哲显然失落,但有着极好的边界感。 “嗯,下周见。那我要去洗澡了。晚安!” 挂了电话,程一凝支开行军床,感觉到空气里硬冷的寒意,下雨后降温更严重,室内估计只有几度,快要接近户外。 她穿着外套钻进睡袋中,看着天花板,听着港口传来遥远的鸣笛的声音,闭上眼睛。 连睡了两个晚上,半夜醒几次,她骨头要散架了,要感冒了。 尹哲在周日下午给她发信息说走了,程一凝才带着洗漱用品回到家里, 进门迎面的暖气,她松弛下来,空气里有让人放松的气味。 客厅桌上有一支红酒和一束插在玻璃瓶子里的白色香水百合。 尹哲买了个花瓶,或许一直在等她回来。 程一凝惭愧,走进洗手间想洗脸,发现淋浴房拆除了… 原来的位置放了一个木头浴桶,比她家里的更大,那种考究的柏木的,结实保温。 她给尹哲发信息。 尹哲:我想你会需要这个,清洗过了可以直接用,你如果要淋浴,用我房间的吧。 草台扳手 第62节 程一凝抽了抽鼻子,却只发出一个表情:谢谢.gif …… 她给木桶放满热水,这里全套装备都有,同样的款式是给爸爸帮她选的,他总给她最全的。 程一凝泡进去,水末到脖子。 身体和精神一起放松下来,悲伤,落寞,失望,不确信也随之涌来… 她将自己埋入水中,放声大哭起来。 第47章 -1不理想的女儿 程一凝在木桶里躺到手指起泡,爬出来。 她擦干身体,用家里的身体乳擦身体,乳液中有熟悉的橙子精油,她找到了过去生活的感觉,迅速穿好衣服,饭也不吃,爬进被子。 醒来的时候,丢在枕头旁的手机亮着,尹哲给她发信息。 尹哲:我下飞机了。 尹哲:我到宿舍了。 …… 程一凝盘腿坐在床上…… 现在是晚上九点,她饿了,想起厨房有泡面——尹哲买了两种,直接泡的小杯面,海鲜和鸡肉味的。另一种是泡菜拉面,可以煮火锅。 程一凝拿泡菜拉面,烧开水,煮了一锅端到客厅里吃,边吃边刷手机。 休息充足令身体恢复精神,她开了一支椰子水,回信息给尹哲:刚睡醒,你吃饭了吗? 尹哲:嗯,飞机上吃过了。 程一凝看着餐桌上的香水百合,卷曲的花瓣梢和细长的花蕊,像温柔的心事。 “方便通电话吗?”她问。 尹哲立刻打过来,在电话里听到程一凝嗦面,笑了,说:“你在吃什么面?” “泡菜拉面,你买的,我喜欢。”程一凝喝了口面汤。 尹哲又笑了几声,声音低又温柔,然后说:“你这次回去,是家里是有事吗?” 程一凝再一次感觉这个人的敏感。他保持边界,也一直在观察。 她便也不再隐瞒:“嗯,我家里一团乱。” “你愿意和我说说吗?” 程一凝犹豫。 和一个男性说另一个男性的婚外情,还是自己的爸爸,这该有多尴尬,该让尹哲如何点评? “有点乱,我整理下。”程一凝最终还是没说。 “都会过去的。”尹哲安慰。 “谢谢,啊,抱歉,让你白回来一个周末。”程一凝又看那束百合。 “没有白回来,我去了一趟我妈家,她的淋浴器有点问题,我帮她换了个电池。” 程一凝意外又不意外,他和他妈关系没有特别差,虽然自述中,他有理由憎恨或者排斥她。 “你妈住哪里?市区?”她问。 “距离你家不远,从你家大概可以看到她住的地方,老新村房子。” 程一凝想起来,从自己家看出去,能看到很大一片新村,和自家以前的老房子很像,没有拆迁的可能性,政府统一作外立面改造和绿化,部分加装了电梯。 “vinson,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她问。 “你说。” “你如何看你的妈?” 尹哲沉默。 程一凝立刻感觉越距,说:“抱歉。”她有点双标,自己不坦诚,却要别人坦诚。 “不是,我就是在想怎么说……”尹哲平静地说,“没怎么看,我和她挺正常的,定期回家吃饭,香煎带鱼就是她做的,我小时候喜欢吃的。” “你现在喜欢吃辣了。” “但如果我说不爱吃,她就要想办法做新的我爱吃的,我不想让她花功夫了。” 程一凝感慨,尹哲看起来很酷,内心却温厚体贴,他的边界感好是教养以及敏感发展出的好的一面,他不伤害任何人,甚至害怕伤害人,像看起来凶的温柔工作犬,一如他的头像。 尹哲继续说:“我妈当妻子很失败,但作为妈,她没亏待过我,尽量给我最好的,她不愿意结婚,也是在意我的感受,虽然我不需要。” 程一凝心里难过,感觉到尹哲的伤口和成长并存,却没有消失。 “那你恨她吗?”她又忍不住问,问了又后悔。今夜她好像控制不住。 尹哲过了一会儿才回答:“会恨!但我爸的事情上,她已经受到了惩罚,我不能拿一个妻子错误,去惩罚一个母亲,我没资格,我只是她的儿子。” 程一凝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擦了擦眼角。 尹哲情绪稳定,脑子好使,是复杂问题简单化的高手,但成为高手的路上,充满了激烈的痛苦吧,他应该也是经历了许多艰难的日夜才能平静面对。 尹哲也沉默,接着说:“你想视频吗?程一凝。” 他的沉默给程一凝调整情绪的时间,令她能开出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你想我了吗?” 尹哲没有回复,只是追问:“可以吗?” 程一凝给他确定的答案。 过了半分钟,视频才连接过来 。 “那么迟,家里是藏了什么人吗?”程一凝又开玩笑。 “我去换了件衣服,体恤有点旧。这件刚穿上才发现吊牌没剪。”尹哲提了提领子,那是一件黑色卫衣,看起来像是新的,他穿着像个男大。 程一凝又在视频里听到声音,问:“你一个人住?” “不是,和同事一起合租,他们现在在客厅里打游戏,是不是有点吵?”尹哲看了看屏幕外。 “哦,让我看看。” 镜头挪动,尹哲站起来,过了一会儿手机伸到门外。 果然,客厅里有几个男的,正在电视前蹦蹦跳…… 有个人发现他,大叫道:“大师兄你在和谁通电话?” 尹哲立刻收回手机,进来把门关上了。 程一凝大笑起来,说:“他们在玩什么?好激烈啊。他们叫你大师兄啊。” “他们新买了个体感游戏机。大师兄是我的绰号,我和项目组另一个人跟过同一个导师,我大一届。”尹哲的神情很酷,但和做工程师时不同,整体还是放松的。 这时,程一凝又听到有人在门外起哄…… “大师兄,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别躲着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你有本事和嫂子聊天,怎么没本事开门哪,开门!” “开门哪,开门哪,开门开门开门哪!” …… 程一凝笑飞了,觉得今夜的氛围已经被玩坏了。 “挂了吧。”她说。 “再说两句。”尹哲把镜头调整到桌上放好,想了想才说,“我不知道你的情况是什么,不能给具体的建议。这是你的人生,但你也只有一个身份,你只能从你的身份去解决事,而不是当上帝老天爷。因为有些事一旦做错,再没有解决的可能,你不能冲动,想清楚再做。” 程一凝听进去了。 我的身份是女儿。我是一个多不理想的女儿啊。她想。 周一早上,程一凝就打了物业的电话,想了解她家清洁阿姨的信息。 结果这个阿姨不是物业的,是家政公司的。 听说小区里几家一起请她,轮到程家是每周三和六早上,早八点来,做三个小时,做完就到中午离开,接着去另一家。 程家没值钱的东西,陆总给阿姨家里的密码…… 程一凝还是得到了联系方式,和阿姨通了个电话,问平时做的事。 “我平时很忙的哦,打扫,拖地,擦桌子,洗碗,擦冰箱……你家有两层,弄弄要三个钟头,三个小时已经少算你们了。”阿姨以为她要找茬。 “谢谢啊,那衣服谁洗?您!”程一凝说。 “我不洗的哦,我就从篓子里拿起来,放到门口,礼拜三洗衣店有人来拿,礼拜六早上送回来,我再放到客厅里。” 程一凝很快把家里的现状摸清楚了。 “阿姨,之后周三周六我会在的。”她说。 阿姨有点不乐意,说:“不用特地来,我都会弄好的。” “要来的,我就住这儿呀!”程一凝说。 挂了电话,她忍不住感叹。 家庭的运作如同一个公司,找外包但不核查监督,结果就是事情做完,不会做好。她需要开始花点心思在家里,打算减少去园区的办公室,可以回嘉廷办公。 程一凝也回了家,进玄关感觉冷,打开中央空调发现有点声音,她又给物业打电话,找人上门。 检查后,发现防尘网上都是灰尘。 “来都来了。” 她出了一笔钱清洗,接着把礼品都堆进储物柜,把冰箱里皱巴巴的水果拿出来,丢掉。 “你怎么变得爱吃香蕉了呢。”她把坏的香蕉都丢了,下单买了新的。 程一凝又想起陆总的药,觉得奇怪。 草台扳手 第63节 公司每年都给高管安排带住院的高端体检,拿到了报告后老爸会再看一遍,如果发生疾病,早就会说了。 程一凝走进程老师的小房间。书和笔记本都在书桌上,文件袋里还有很多打印资料和英文报纸。他眼睛不好,喜欢打印出来看。 她找到了陆惠君的体检报告。 最新的一期中没有突出问题,血液检查指标虽然不算太理想,还有视力衰退,乳腺结节,龋齿……但这些大都是和衰老有关。 医生的嘱咐也是:多运动,注意休息,保持睡眠充足,心情愉快,避免用眼过度……补充维生素和优质蛋白质。 报告下有老爸的字,写着补充的维生素a,b6,d……鲜牛奶,牛肉……后面还装订着老爸的手写菜谱,牛肉的做法。 程一凝也找到了自己的体检报告。 它被老爸打印出来,指标总体不错,下面也备注着维生素和食补的信息,装订手工菜谱以及备注程一凝爱吃的东西…五花肉,口蘑。 她叹了口气,想给老爸发信息,却不知道发什么,于是改给老妈发信息。她得做点什么。 程一凝语音:“陆惠君女士,你几点下班?在哪里吃饭?” 一会儿,陆总语音回复:“干什么?我在公司食堂吃饭。” 程一凝:“陆惠君女士,你上班时间够长了,没有那么多要紧事吧?今天我在家,请你回家吃饭!我来接你,去附近的西餐厅吃饭,我请你吃饭!” 陆总挖苦:“反悔了?要回家了?” 程一凝:“不反悔,但这是我的家,你是我妈,我一会儿就来接你。” 对话完毕,程一凝又有点不自信了。 微信里可以嚣张一下,线下里陆总不会任她摆布,但她知道自己非做不可。爸爸离开了,但秩序要重新建立起来,如同重启一家公司,在开始业务之前,不能被混乱和无序打垮。 做得好一家公司的人,一定能管理好一个家。她想。 第48章 -2 爸爸无处不在 程一凝拿衣柜里的衣服穿,小羊皮毛领的外套,穿起来像精神小妹,又翻了牛仔裤和一双靴子搭配。 她照镜子看,满意了。 裤子和靴子很贵,是爸爸买的,是当时和现在的她都承受不起的价格,但现实是先敬罗衣后敬人,她需要质感好的东西,尤其是出现在公共场合。她要去接陆总。 程一凝从钥匙盒拿钥匙,一共两把。 老爸的车留在家里,她拿老妈的奥迪suv的钥匙……从地库开出去,车内还有新车的味道,她开了一丝窗。 陆总所在的公司大楼,是程一凝实习的地方,一楼层高有10米,大公司老式的气派。 不知道格局修改了没有。程一凝想。 以前她只在仓管部活动,要么是开大会去报告厅,其他并不熟悉,她想故地重游,但如今算无关人士,很难实现。 程一凝一楼休息区坐下,看了看时间。 前台过来问她找谁。现在管理更严格了。 “我等总经理室的陆总,我是她家里人。”程一凝说。 前台小姐姐回去,程一凝给老妈发信息,过了一会儿,前台拿了一支矿泉水给她。 恰逢下班,员工陆续走过大堂离开。 程一凝拧开矿泉水看他们,觉得他们脸上的表情都是一样的,下班最快乐的…… 忽然,她看到了两张熟面孔。 实习时仓库的同事以及科长,不知道现在还是不是这个职位。 休息区只有程一凝一个,略刺眼,她们也看到了她,是同事先看到,再叫科长看。 她们边看边说话,步伐缓了一下,但没停。 程一凝剪齐肩短发很像陆总。她们走了很远,还在回头望她。 程一凝不打招呼也没有表情,没有叙旧的必要,虽然不是她们,她找不到机会离开,说起来还是要感谢的。 过了半小时,陆总才出来。 她看到程一凝,习惯性皱眉头,是目前唯一下班不高兴的。 “老妈,给我个笑脸好不好?我来接你下班。”程一凝冲着她笑。 “我一堆事情。”陆总说。 “也不是一定今天做完吧。” 程一凝提着陆总的包,勾着陆总的臂弯,两个人差不多高,母女一起直接进电梯。 电梯里有一面镜子,母女模样很像,但神情完全两样。 陆总很严肃,上班比在家里状态好,仿佛能在这里汲取能量。染头发的她很讲究,有白发的她很威严,始终像处于高位的母狮。 短发的程一凝则时髦精神,瘦了后眼睛变大,眼神凌厉一些,但很容易松懈下来,不是陆总那种精英做派。 她们走到车库,陆总打开车后排门,进去了。 “你女儿是你司机哦。”程一凝钻进车里,在驾驶位上吐槽。 “以前不也这样?”陆总说。 程一凝意识到,确实是这样。 三人出行,通常老爸开车,母女就是坐后排的。程一凝没有主动坐到副驾驶,这让她有点难过,感觉被刺了一下。 她发现了。这种刺很小,但多,而且密。 柜子边缘的灰尘,轻微漏水的马桶,空无一人的副驾驶座……细微的不足不被看见,那是因为有人填满。 她的家,爸爸无处不在。 陆总的公司在高新园区,恰逢下班堵车,开到家需要一个小时。程一凝望着前排车后灯,有点想睡,她调低了温度,决定聊聊天。 “妈,你这辆车没怎么开啊,为什么不开?” “我眼睛会花,集中不起精神,上下班公司配了车不用开,家里…有人开。”说到这句时,陆总也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程一凝看后视镜,说:“如果你需要,我帮你开。” “你很空吗?公司没单子?”陆总又挖苦。 “拜托,快过年了,除了你谁想干活儿?”程一凝也吐槽。 陆总看向窗外沉思,过了一会儿说:“我要眯一会儿,到了叫我……”然后迅速闭上了眼睛。 程一凝从后视镜望她,又看了看副驾驶,想到了以前老爸会泡好了茶来接自己,保温杯插在副驾驶的门上。 她想起尹哲的话。 我不能用妻子的过错来惩罚一个母亲。 那我可以用丈夫的过错,来惩罚一个父亲吗?她想。 车开到嘉庭附近的步行街,一辆车刚好离开,程一凝得到了一个路面停车位,停好了才叫醒母亲。 “今天很多事?”她说。 “不只今天。”陆总打了个哈欠。 她们进了一家小西餐馆子,程一凝以前来过。 小小的灯光昏暗的、有情调那种。以前这里很走红,这两年经济不算好,她家变得有位置了,也做套餐,主要吃烩饭和披萨,牛排。 “想吃什么?”程一凝把菜单给陆总。 陆总从包里拿出老花眼镜,程一凝拿手机帮她打灯,她一页一页翻下来,习惯性皱眉头,最后放下了说:“随便。” 程一凝笑着拿起菜单,跟着翻到底,也没想好吃什么。以前,点菜的都是爸爸。 她快速点了披萨,色拉,面条……陆总喝葡萄酒,程一凝喝苏打水。 西餐上来得很快,程一凝戴上手套帮母亲拿了一块。陆总大概饿了,立刻吃起来,喝了几口酒,像是有点精神了。 “我以为你胃口不好。”程一凝说。 “也不是,外面难吃。”陆总说。 程一凝短暂觉得外面难吃,不过去临港了似乎也习惯了。母女都是被养得娇气的人。 “冰箱里香蕉我丢了,都烂了。你喜欢吃香蕉?以前我不知道。”程一凝问。 谁知道陆总会变成了一个吃烂香蕉的人。 应该是她买太多,吃到最后几根总是烂的。香蕉似乎成了生活里的一种刚需。 “网上说,吃了心情好一些。”陆总喝完葡萄酒,又要了一杯。 程一凝看着她的样子,还是问了:“老妈,你测过抑郁吗?我觉得你像。” 陆总不响。 “精卫中心有免费测试平台的。你要不要去试试?”程一凝又说。 陆总看着侍酒师倒完酒,才说:“我去医院配安眠药,看过。” “怎么说?” 陆总说:“试过用药,副作用有点大,影响工作就不吃了。百度说香蕉可以缓解,医生也没说不可以。” 程一凝难过起来,骄傲的高知母亲,终于也变成了一个不听医生的话,看百度查治病的人了。 “老妈,新年我在家陪你过吧。我们在家吃火锅。”程一凝决定做点什么,至少观察老妈一段时间。 “想回来就回来,不强求。”陆总的嘴还是很硬。 “我想回来的。”程一凝也不犟了。 陆总又问:“你在外面一个人还是和人合租。” 程一凝想到尹哲,该如何和老妈说他,似乎也并不算男女朋友吧?只是接过吻的…兄弟? 她决定简短回复:“一个人啊,还能几个人……对了,过年之前去做个头发吧,做个spa吧,老妈我请你!” “你有钱吗?”陆总继续问。 草台扳手 第64节 程一凝丧气但笑了,这是她的最大软肋。 她曾经感受到诸多限制,但始终是这个家的受益者。母亲的金钱支持,父亲的生活支持,她也努力,但靠自己无法过上那种舒适的生活。 从头忙到晚,不及关系户十点到四点走的工作回报。但如果再选一次,她还是想过靠着努力生活。 “我是没钱啊,但有你们给了我买车的钱,我就用了那个,你们给我的,我想用在你们身上。你们给了我那么多……” 陆总沉默了一下,说:“今天我把钱给你爸了,这笔可以保证他的生活。” 程一凝意识到了这意味着什么,父母距离分开又近了一步。 陆总的表情落寞,伤感,骄傲,并不轻松。 “我不欠他的了。”她说。 这餐饭的结尾是大家都不说话了。 服务生问要不要来一份甜点,母女都吃不下,于是程一凝买单回家,她今天会住在家里。 母女全程沉默着进小区,上楼,走过家中宽敞的大厅。程一凝路过老爸的房间,空荡荡的,一如她的心。 程一凝至今没联络过爸爸。 她不知道怎么开口,不是怨恨,而是无力。 对父母的关系,以及对她自己。 陆总上楼睡觉了,程一凝泡了一杯热可可,坐在餐厅里回想……之前爸妈会吵架或者争论,但都是为她,不为了他们自己。涉及到他们两个人,程老师就会让。 他们这种传统知识分子,也许会轻视为感情争吵,会觉得庸俗,然而他们终究是凡人。 网上许多完美的夫妇,要么不翻车,翻车就翻个超级大的。 那一夜,程一凝睡在家里的床上,床宽敞又松软,像大云朵。清洗完的空调吹风也很舒服,她却睡不着,爬起来看日历。 周末陪伴老妈吧。她想。快过年了,多做一些事。 她给尹哲发信息:hi,周末我不回你家了,我要在家里处理点事。 尹哲很快回复,但只有一个字:好 程一凝想了想,又问:你回来吗? 尹哲:嗯,我想看下我妈。 程一凝安心了,方才其实是有一点点愧疚的。尹哲的回复还是安抚了她的心, 她沉沉睡去,睡到第二天早上。 程一凝下楼,看着空荡荡的餐厅桌,意识到得自己动手了。她去柜子里找到挂面,只能煮面吃了,也没有蛋,她应该提前买点菜的。 她煮挂面的时候,陆总走进厨房。 “睡得好吗?”程一凝问。 “挺好的,昨天喝了点酒。”陆总看着她不熟练捞面的样子,又皱眉头。 程一凝装作没看见,说:“如果红酒比安眠药效果好,那每天晚上喝点,家里有很多呢。” 她想到酒柜里的酒,她和老爸一起去买的柜子,程老师还学了挑红酒,圣诞节煮热红酒。 母女坐在餐桌前吃挂面,程一凝加了很多白胡椒,觉得不错。陆总气色好多了,她们约周末去做头发,陆总想染一下,又挑剔程一凝的头。 “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跟狗啃一样。”她不满。 “二十块,值!”程一凝轻松地嗦着面,刷手机… 叮!她有一笔到账提示。 3,000,000.00 程一凝又数了一遍零。不敢相信。 “这是哪个活菩萨啊?春节救大命啊。”她激动起来。 老魏的公司有许多旧帐没收回来,部分记提了坏账,但也没三百万那么多。客户预付款?她还没开单啊。 程一凝点开信息,发现不是公司账款收,而是她的个人账户收款,两个账户都在建行开户,混在了一起。 她打开app看具体信息,付款人:程文辉 程一凝不知道说什么。 “怎么了?”陆总问。 “妈,你给了老爸多少钱?” “三百万。” 第49章 -3 女人懂女人! 怎样的程度才算出轨? 我爸这年纪,肉体出轨有难度吧。程一凝想。 锅子和碗很少,程一凝戴着手套洗碗,边洗边想这件事… 陆总穿好外套,拿着公文包走到厨房门口,下指令:“今天晚上不要烧饭,你自己吃。我和李总他们吃饭,你吃完10点来接我,老地方。” “你真把我当司机了哦,还是那帮老登啊?谁做东啊?他们有事求你吧。”程一凝吐槽。 “我做东,你等下把菜点了,老规矩。”陆总又说。 “什么老规矩?”程一凝没印象,之前都是老爸干的。 “你去加他们经理的微信,问他。” “万一经理不在呢?你把老规矩说一下。” 陆总看了看表,耐着性子说:“记着,少盐少油少糖,味精换鸡精,不要鸭子,吃河鱼,最好是三白或者笋壳鱼,不要基围虾要竹节虾,河虾可以,冷菜里的柠檬要绿的,不要海带汤,大家甲状腺都有问题。” “能不能约个茶就够了?他们还当自己在位子上啊。”程一凝没耐心了。 “这点事你就受不了,遇到大客户领导怎么办?”陆总吐槽。 “你这种大领导也不多好吧?知道了。走吧走吧!” 程一凝戴着洗碗的橡胶手套拱拱手,把老妈送走。 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房子尤其冷。阿姨今天不来,她拿着干拖把,从窗口拖到门口。 干得累了,她拿拖把坐到餐厅里休息,决定给老爸打个电话, 那头秒接,快到她都没心理准备。 “凝凝,爸给你…转了点钱。” “这叫一点啊……”程一凝靠在拖把柄上,“干嘛都给我。” “我退休工资够了。” 程一凝回忆,他花的大部分的钱都和家庭有关:伙食费,酒,咖啡,高额水电,物业费,母女开销…中午在家一般吃剩菜,出去最多吃个面或者馄饨。 个人花销最大的是狗,医药费和洗澡很贵,他的费用还不如狗。 “老爸,我们…见面聊吧。”程一凝说。 他们约下午两点,程一凝不想吃午餐,程老师就定咖啡馆。 “你住哪儿,老房子?”程一凝看咖啡馆的位置,距离老房子略远。她做了心理建设才问的。 “不住那里,更远点。”程老师含糊其辞。 “为什么?”程一凝追问。 程老师不直接回复,而是说:“这家咖啡馆的胡萝卜蛋糕,南瓜蛋糕和柿子蛋糕很健康。我买点给你回去当早饭。”程老师说。 程一凝无语,她想谈住的地方,他却说女儿的早饭。老妈也是不愿意谈,两个都这样…… 怎么回事啊?我像谁啊。 程一凝内心狂躁,但确实又因为老爸不住老房子而欣慰,他和那个人没住一起。 她决定回老房子看看。 程一凝的午餐是老房子附近的兰州拉面,16元,价格良心好吃,虽然牛肉少了一点。 老城区有舒服的生活氛围,换了高级的社区,什么都得涨,还没那么好吃。 程一凝坐在拉面店里,看着外面的街道想—— 爸爸如果打算过新生活,我该有什么态度? 吴珍妮矫揉做作,但如果能给老爸他想要的生活,照顾老爸,作为女儿的我会祝福吗? 老爸会因为我不赞成,放弃和她在一起吗? …… 程一凝来到老房子的新村,戴着红袖章的老太太们还是坐在那里唠嗑……旁边有一些中老年面孔一起晒太阳,脸熟。 程一凝灵机一动,打招呼:“阿婆好啊。” “小乌头,不上班啊?” “今天休息。阿婆啊,我想打听个事情啊,我家那个房客,怎么样啊?” 阿婆愣了一愣,问旁边的人:“是不是那个天天穿得漂漂亮亮的,退休教师?” “就她就她,怎么样?”程一凝看大家脸色不对。 旁边的人开腔了:“不灵的!狗污都不拣的,绳子也不牵,狗一面走一面拉。这狗是你爸的吗?你爸都是干干净净。这个人一塌糊涂,哪里还像是退休教师!前几天我踩到狗屎,叫她捡一下,她一开始不承认,后面说我没长眼睛!” “…...” 程一凝无语,和想的不一样。 她回忆吴珍妮,槽点最多是淘宝中老年名媛风,便向大家赔笑道:“她出门都戴手套的,大概狗屎不好捡。” 另一个阿婆也开腔了:“你们这房客吵架厉害的哦,楼上晾衣服滴一点水下来,她就上去敲门。晚上楼上有声音,她也上去敲门,说自己偏头痛。隔壁邻居垃圾放在门口,等下午带出去,她还去敲门,说家里闻到臭。那狗污怎么闻不到啦!” “…..” 草台扳手 第65节 程一凝彻底不知该说什么了,赶紧告辞。 她想去楼上问一下情况。 老爸和她在一起,也是邻居发信息告发的吧?那么看来,把邻居惹毛了大概率也是真的。不然谁管闲事。 程一凝走到自家楼前十几米远,看到有人和狗出来,是吴珍妮带着大黄,从楼的门洞里走出来… 她赶紧退回去,躲起来偷看。 吴老师真名媛,白色长羽绒服配皮靴,每时每刻都保持精致,手套,带鞋跟的鞋。这是他们这一代对幸福中老年女性的想象。 吴珍妮突然叫:“搞快点!吃多了!”声音和视频里不一样,粗了,不夹了。 大黄没牵绳子,立刻蹲下来,噼里啪啦下了一堆炮弹…… “狗憋急了吧,得等你打扮好才能出来拉,上了年纪憋不住的啊,拉好多哦,我看你捡不捡。” 程一凝拿出手机,伸出去对着他们…… 大黄在一个地方拉完,又换一个地方,继续… “跟牛粪差不多了,得憋了好久了吧。”程一凝觉得它可怜,之前不是这样的。 “好了没?”吴珍妮朝着大黄屁股上来了一脚,鞋尖踢的,狗被踢得叫了一声,往旁边倒了一下。 “我艹!”程一凝的声音也被录进去了。 狗拉完后,跟着吴珍妮走回门洞里。 果然没有捡屎。 程一凝深呼吸了一口,心想我还是积点德,就跑到附近垃圾站,要塑料袋收狗屎,还请教管理的工人。 “阿姨,狗屎算干垃圾还是湿垃圾啊?” “干垃圾啊。狗屎和不拣的主人都干垃圾啊。” 程一凝笑了,修正道:“不对,阿姨,不拣的主人是有害垃圾。” 她拿着塑料袋把炮弹收集全,又看自家老房子的窗户,心想来不及找邻居了,去找老爸吧。 “屎还热的呢。”她去垃圾桶丢掉,又去旁边水龙头洗手,看到绿地里有拉横幅。 ——遛狗不牵狗,等于狗遛狗! ——遛狗不拣屎,主人像坨屎! “画风好狂野啊。”程一凝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 【程老师】点了个赞 【陆总】点了个赞 【大师兄】也来点了个赞… 尹哲的名字被修改成了大师兄。 父女碰头的咖啡馆是简约工业风,那类遍布大街小巷的主理人店。 程一凝到的时候,程老师已经在了,选了靠近街边的位置。 他戴一副圆框眼镜,穿着棉服围了一条羊绒围巾,人清瘦干净,脸上没老年斑,是能做中老年穿搭的状态良好的老人。 是老法拉利,但瘦了。 他的状态比在菜场和吴珍妮在一起的时候好,或许是因为见到程一凝开心。 再回忆那天,开心的是似乎吴珍妮一个人。 “凝凝,这里。”程老师站起来。他们一个多月没见了。 “爸,坐!” 程一凝在圆桌前坐下,工业风凳子也是不锈钢的,坐下去膈屁股,凉。她看到柜台上的免洗手液,立刻过去拿来擦,刚碰过狗屎。 “喝什么?这里的云南冰滴不错,但天太冷了。澳白吧。”程老师建议。 “我就要冰博客。刚跑热了。”程一凝说。 “那别喝太快。”程老师立刻扫码下单,动作丝滑一气呵成,他这样照顾母女几十年的。 主理人咖啡店都是艺术家,动作不快,讲究很多,这让父女有了时间聊天。 “凝凝,你有好好吃饭吗?”程老师看着女儿,脸上露出担忧。 “别担心,我搬回家了,和妈一起住。” “你妈,她好吗?”程老师又问。 程一凝来火了:“你自己干嘛不问?小区保安不让你进,还是家里锁换了啊?” 程老师解释道:“连协议她都让律师和我谈,应该是不愿意见我。” “那你想见她吗?” 程老师沉默。 “我妈都抑郁了、要吃药了,你不知道吗?” 程老师脸上露出震惊,立刻问:“现在怎么样,要住院吗?” “没,她也不肯吃药,说反应大。我现在和她住在一起,观察下,有必要就住!” “要看看,我认识精卫中心的主任医生,我来约一下。”程老师拿出手机。 “你自己去跟她讲!我不讲!” 程老师又放下手机,叹了口气。 这时,两杯咖啡来了,主理人戴着口罩介绍咖啡豆,父女敷衍地点头,心不在焉。 主理人走了,程一凝继续说:“你们什么情况我不清楚,但我看到你和那个吴珍妮去菜场了,搞笑,第一次见到有人进菜场戴羊皮手套的,不知道的以为水产老板。” 程老师解释说:“吴老师讲究些,她希望一切都做的体体面面的。从以前就是这样。” 程一凝忍住没翻白眼,只说:“人是会变的。” 程老师没搭话。 “你想和她结婚,在一起吗?”程一凝决定打直球。 程老师摇头说:“我和她说清楚了,不会再见面,菜场是和她吃了最后一顿饭,她要把大黄也带走,说会照顾它……” 程一凝脑海中浮现她踢狗的样子,又观察老爸的表情,说:“爸,你是不是舍不得?” 程老师不否认。 “你舍不得的是狗,还是人?” 程老师强打了精神说:“我舍不得大黄!但没办法。我和吴老师说了我现在很好,也希望她过得好,在美国一切顺利!” “那你有没有和她说,你和我妈在谈离婚?” “没说,我现在住酒店,她以为我回家。” 程一凝明白了,老爸的粘糊迟疑不只针对陆总一个人,对另一边也是这样。 他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从当家庭主夫开始的吗?她简直无话可说,烦死了! “她会再找你的!看着吧。到时候和你聊狗。女人懂女人!你们男的不懂!”程一凝断言。 “不会的!她下定决心把大黄带走了,说多少代价都行,她会像照顾一个孩子那样。” “老爸,你不是被另一个类型的人吸引,你喜欢的还是同一类人,都是些狠角色。我妈是,吴老师也是,我妈更简单。吴珍妮太可怕了!” 说完后,程一凝看向玻璃窗外,挥了挥手…… 程老师也扭头看过去,傻了。 程一凝挥手的方向,吴珍妮老师正盛装穿过马路,贝雷帽,皮草和修身裙,她微笑着走来。路人都忍不住看她,大概以为中老年网红出街。 “她怎么来了?” 程一凝得意地说:“我叫的!我加了她的账号,给她留言我们三个谈谈。今天我们要一次性解决,你不帮她点杯咖啡吗?” 第50章 -4 狗你要,人你要吗? “爸,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程一凝问。 “什么?” “我和吴老师说话的时候,别打断我!” 程老师还没回复,吴老师已经推门进来。 她过来就在小圆桌边、程老师旁坐下,不脱帽子,不脱手套,烟粉色皮草脱了一个肩膀。 她染头发了,妆比网上上浓一些。 “凝凝,长那么大了,更像爸爸了。我们是不是应该握个手?”吴珍妮说。 程一凝伸手握了握,看她的皮草说:“您热吗?” “不热。”吴珍妮摇摆双手否认,又看着程老师微笑了一下。 “吴老师,你喝什么?”程老师看程一凝。 吴珍妮谁都不看,自然地说:“程老师,老规矩!” 程一凝听了想打人!这是哪儿来的老规矩。 吴珍妮选了卡布奇诺,咖啡师应该空了些,咖啡很快端上来,做了个漂亮的心型拉花。 吴珍妮对着咖啡拍张照,扶正帽子又自拍一张,用双手端着抿了一口,舔了舔嘴唇说好喝,手套还是没脱。 额,我和我妈一辈子都做不出这种表情。 程一凝拿了一张纸巾,想拍到她脸上。“您擦嘴!”事实上,她还是放到桌上。 “凝凝懂事,像爸爸。程老师还做拉花吗?”吴珍妮拿过纸巾,做了个对折。 “做啊,我妈喜欢。”程一凝说。 草台扳手 第66节 吴珍妮不动声色,知道程一凝的意思,于是要么不搭腔,要么顺着说:“程老师是绝世好男人,大家都羡慕你妈妈。” 程一凝也不耽误时间,单刀直入。 “吴老师,我叫您来是谈狗的事。您本来是不要了对吧?” 吴珍妮叹了口气,说:“我要的呀,毕竟是养了十多年的宝贝,你们不知道,在外面人情是很淡的,孩子自己有事,我最多和其他华人开茶话会,大家不交心的,所以想把小黄带过去,给我作伴。” 程一凝做出为难的表情,说:“大黄现在上了我家户口。您知道吗?不然就是无证犬。” “知道,谢谢啊。” “那从法律上来说,这是我的狗,您认可吧?”程一凝经常面对采购的找茬,有了自己的打法。 吴珍妮不响,看向程老师。 桌子下面,程老师的脚碰了碰程一凝。 “踢我干嘛啦?!”程一凝凶老爸。 程老师脸色一白,再没反应。 程一凝继续说:“我们养它的时候,我爸带它洗澡,洗牙,买粮食零食,它还拔了一颗牙,年纪大了,后腿关节不好,一直去医院……这些都是费用。您现在要把它带走,我接受不了。我们花了很多钱。” 吴珍妮继续微笑,眼神却变冷了,她说:“我理解,但大家各有各的养法,你们经济宽裕能带它去医院是你们有能力,我之前不带它去医院,不也挺好?” 程一凝没料到她提钱就变脸,也继续说:“那您不问问一共花了多少钱吗?” 吴珍妮不回答,而是又看向程老师,说:“程老师,我感激你们全家,大黄跟我的孩子一样,我应该一开始就带走它的。以前在家的时候,我都抱着它睡,就跟我的孩子一样,对它我是一句重话都不会说的。你晓得我的。” 程一凝看不下去了,掏出手机打开视频,声音开到最大,放到老爸和吴珍妮对面。 视频里,大黄和吴珍妮从门洞里走出来。 大黄不一会儿就随地大小解,接着是挨骂,最后屁股上挨了一脚…… 程一凝的那句我艹,尤其响。 “是您吧?”程一凝看吴珍妮。 吴珍妮变了脸色,很快又恢复平静,内心强大。 “它在家上厕所,搞得一塌糊涂。我气坏了。” 程一凝为狗悲哀,感叹道:“狗和人一样,老了都有这个问题,一身老年病,后续治疗都是很大的开支……您管吗?” 吴珍妮的情绪已经调整回来,说:“当然要管!我的宝贝嘛。” 程老师又看了一遍视频,眼神里都是煎熬。 程一凝看在眼里,感叹老爸实在容易被拿捏,根本不是这个吴珍妮对手。 她也不打算浪费时间了,直说:“狗你要,人你要吗?” 吴珍妮调整好的表情,又出现了一次微失控。 “我不很明白。”她说。 “我爸没和你说,他和我妈在闹离婚?他们早就分居了。”程一凝说。 “天呐~怎么会?” 吴珍妮嘴上惊叹,惊喜却快从眼睛里溢出来了。 她扶帽子看程老师,眼睛眨了眨,又摇头说作孽,人到老年最怕这样的事。 程一凝打定主意做个恶人,继续说道:“现在我头痛啊,本来爸妈能相互照顾,阿姨也就请一个。现在分开了,我得请两个,很花钱呢。” “父母的事,怎么能用钱衡量呢?”吴珍妮教育她。 “也是啊,对了吴老师,你也单身吗?和我爸有可能吗?你们…能不能相互照顾?”程一凝反问。 “哎,这……”吴珍妮被突如其来问懵了。 程老师老脸涨红,打断说:“别讲了……” 程一凝完全不搭理:“爸你不要打断我!你体谅一下我,将来都是我的事,我要出很多钱照顾你们。快烦死了!” 吴珍妮这时上来接话,说:“我和你爸确实认识很多年了……” 程一凝立刻赞成:“熟人就好办了,你们又都是谈感情的人。这次我爸妈闹得大,我爸都净身出户了!现在看来,您是可以接受他的人!我就放心了!” “净身出户?”吴珍妮难以置信地看着程老师。 “吴老师我也不瞒你,我没工作没成家,缺钱得很,我爸有养老金,我才是难的那个人。钱给我是对的,你要不把我爸和狗一起带回美丽国去吧!福利应该比国内好,我也相信发达国家医疗水平。” 吴珍妮的脸色完全变了,用眼神向程老师确认真假。 “真的。”程老师只说了这两个字。 吴珍妮激动了:“那你们也不能这样啊,你爸爸对你们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你们也不缺钱,那么多房子!凭什么让他净身出户!” 程一凝也不装了,说道:“是我爸自己要净身出户,他犯错误了……我们现在都不知道对方是谁,吴老师您知道吗?我要找到那个人,向她索赔的!而且我一定会赢!她把我家搞的一团乱。” “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怎么可能知道!”吴珍妮大叫起来。 “别激动,我只是问问啊…”程一凝笑。 周围位子不远,顾客们看过来,都明白这一桌在说什么。 吴珍妮的脸色阴沉,恢复了老师威严的样子,哀叹道:“我替程老师悲哀,兢兢业业桃李满天下,却遭到了家人这样的对待。妻子冷酷,女儿张口闭口都是钱!你从小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社会会将来一定会教育你,人在做,天在看,你这样是要遭……” “够了!”程老师打断她,“吴老师,你也是有孩子的人,不要讲出这样恶毒的话!今天就这样吧,房子你就用到回美国之前吧。” 显然,吴珍妮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程老师。 她抿嘴一言不发,然后站起来,快速出门去了。 门被推得前后摇晃,咖啡杯被打到地上,工业风的主理人店,咖啡杯都是不锈钢的。 程老师望着她离开的背影,问店员要拖把打扫。 “老先生,我们来就好了。”店员说。 “让他擦吧。”程一凝看着老爸的背影。 父女又在咖啡店坐了一会儿。 程老师情绪调整好了,和店员说拖把不是很好洗,向他们推荐另一种。 程一凝看着老爸,问:“爸,你失望吗?” 程老师拿下眼镜,揉了揉眉头,说:“爸爸觉得解脱了,你信吗?” “你动过心吗?”程一凝追问。 程老师点点头,说:“动过,想过,难熬的时候,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但大概遇上能说话的都会动心。这是我的问题。” “你难熬,为什么不找老妈?” “她比我辛苦。” “说不开心总行吧。” “爸爸是个男的,不一样。” 程一凝不理解,她谈过的体育生都会提要求,一点不用费劲猜,只会吵架。 “男的又怎么了?”她问。 “会被看不起,你妈接触的都是高管和官员,你爸爸这种普通人会更被看不起……你不会懂的。” 程一凝是不懂,她沉默,然后说:“爸,我想吃蛋糕了。” 程老师买了四块蛋糕,给母女做早餐。 付账的时候,他的电话响了,接起来的听筒里传来一个女声,激烈,但不是吴珍妮。 程一凝问:“谁啊?” “邻居,说我们家里出事了。” 父女回到老房子,看到门开着。 楼上楼下的邻居围在门口,一些磁盘碎渣子到门外,房间里被砸了……洗手间的镜子,台盆,碗和碟…… “那女的发疯了,砸东西,打狗,我们也不敢进去。”邻居说。 程一凝气死了,拿起手机说:“我要报警!” 程老师走到房间里面,被子和枕头都被丢在地上,他到处找,叫大黄的名字。 床下终于露出了一只狗头,呜咽着跑出来,舔程老师的脸和手。它头上被打破了,一只眼睛充血。 程老师抱着大黄的脖子,激动地说:“你还在就好了,还在就好了。” “爸,报警吗?”程一凝确认。 “不了,结束吧。”程老师抱紧了狗。 程一凝回到嘉庭,开车去餐厅接人,时间还早,她在附近停车场,等待老妈的召唤。 今天累死了,饭也没吃,她就吃了老爸买的蛋糕,看着前面车来车往,想到买菜和日用品。 “全职儿女不容易啊。”她自言自语。 临走时,程一凝问老爸:“你想和老妈聊一下吗?” “现在大概不行。”程老师说。 确实,陆总在气头上,甚至在付了那笔钱后,觉得不欠程老师了,有点翻篇的意思。 短期内,他们两个大概率找不到机会。 程一凝和老爸约了新年吃饭,他之后不住酒店,打算搬回老房子去住,但要先修好家里的东西。程一凝建议消个毒,去晦气。 “房子修好之前,你住酒店还是……?” 程一凝想帮他安排,但刚有想法就打住。 还没和家里说尹哲的事,怎么好意思让老爸住她在临港租的房子。但她确认自己想对老爸说男朋友的事,程老师是最温柔的爸爸。 程一凝继续用手机购物,嘀咕道:“洗发水没了,都被我拿到临港去了。” 她发信息:大师兄,在吗? 尹哲回:别叫我大师兄。 草台扳手 第67节 程一凝:房东兄弟,你在吗? 尹哲:……说吧,啥事。 程一凝觉得逗这个人太好玩了,看了看时间老妈要出来了,就抓紧时间发语音过去。 “我不是把洗发水都放你家了吗?你这周回来的话,能不能帮我寄回来?我装在一个包里,丢在我用的卫生间里。你一起寄就行了。” 尹哲也语音回复:“都寄回来吗?” 程一凝:“啊,对。” 过了一会儿,尹哲又问:“那你还回来吗?” 程一凝没多想,立刻答复道:“不好说,家里一堆事儿。” 尹哲不再语音,而是回了一个字:好 这时程一凝收到老妈信息。她不再回复,放下了手机,发动了车。 第51章 -5 回旋镖 程一凝开车去金碧辉煌的餐厅,主干道,不太好久停。 一帮老登正在等车,c位是陆总,旁边的人刚过陆总的肩膀,是老魏。他胖了一圈,退休后也开始加入老登饭局。 老魏看到程一凝,招手。 程一凝在他们面前停下来,一看老魏和母亲手里的东西,打开后备箱。 “怎么那么多?”她下车帮忙。 老魏和陆总,把一些应该是礼品的东西提上车。 老登里的熟面孔看到她,上来打招呼:“哟,小程瘦了,头发短了……” “哈哈,换个造型。”程一凝看着后备箱说,“这是什么啊?” “农副产品,我们也是别人送的,就你老爸会搞,我们不会弄,就借花献佛送你们了……老是你妈请吃饭,我们也不好意思。”老登们说。 车的后备箱塞得满当,确实是普通年货的样子,看起来很多,都是外包装的泡货,一如退下去的老登们,都是空壳子。 道别后,程一凝回到车里,老魏和陆总坐上后排,先送老魏。她觉得好笑,人生两大领导都在后排,还差一个沈会计。 “辛苦了啊,小程。”老魏说。 “反正我晚上没事。”程一凝开得很慢,这个点还是堵。 “你好好休息,年后要忙了,我看了邮件,年后有几个单不小。”老魏担任程一凝公司的顾问,邮件也都抄送他。 “是啊,几个品类都开始了,我也送了一些新品给客户测试,有个新滚柱丝杠和轴承,我谈了一个王厂长的工厂代理,很厉害,他的技术师傅都是扫地僧。” 老魏笑了,说:“佣金多少?” “没佣金,给我一个点的股,和他们的员工一样。” 陆总大概心情好,没驳斥而是问道:“那股份怎么表现,他代持,通过持股平台,还是工商变更? 程一凝没细研究,说道:“他说代持,到时候签个协议。他们的产品在人型机器人和机械臂上已经开始测试,我觉得很有前途。老妈你觉得呢?” 陆总看老魏说:“你让老沈帮忙看看。” 程一凝以为他们怕自己被骗,解释道:“王厂长是我老公司的大客户,可靠的。” “产品和技术没问题。人么,没做起来都可靠,做起来不好讲,让老沈去帮忙看看,有必要把工商变更做了,实在不行再出点钱,避免扯皮。”陆总说。 “我没钱。”程一凝觉得代持也行。 “你爸不是给你一笔了吗?” 程一凝不响。 老魏对他们的事只清楚部分,说道:“老陆,你和老程都一把年纪了,有什么好吵,你们这样很影响小程。” 陆总不说话,程一凝也不说话。 程一凝把老魏送到他家小区,就开着车和老妈回家,路上在在想着怎么说老爸的事,但怕太走神,就一直憋着,只聊了几句今晚的饭局。 “这次他们有事求你不?” “老样子,问亲戚孩子有没有岗位可以看看。我说看机会,现在其实没什么机会了。”陆总说。 老登果然还是老花头。 车开进地库停车位,陆总松了安全带下车,程一凝还是叫住她:“妈,聊几句再上去吧。” 陆总的手从门上放下来,坐回来……母女通过后视镜对视。 “我去见那个女的了。很会装,我爸也被迷惑了。”程一凝看着后视镜里的母亲。 陆总眼神里露出复杂情绪,说:“不用你多事,我们自己会解决。” 程一凝以笑来掩饰不快,说道:“那也没看你主动,我就替你了。我在做你该做的事。” 陆总被刺激到,皱起眉头反问道:“我还要做什么?是你爸犯了错误!” 程一凝避免和老妈生气,言语上退了一些,说道:“我爸出去之后,一个人住。他没打算和任何人在一起。” 陆总不做声,只是看着窗外,昏暗的车库。 “我爸总觉得自己没用。”程一凝低声说。 “是他自己觉得。” “不是觉得,而是和你认识的那些政商老登来比,我爸和他们从现实比是差了,他失落了很久,也不敢诉苦。这时候走过路过什么妖怪,大概就是容易开小差的。我不是替他辩解。” 陆总揉了揉眉心,说:“你就是替他辩解。” “老妈你不会懂。” 陆总幽幽说道:“那么多年,我也不是没有受到过诱惑,比他年轻的,有能力的,但我就没想过这种事。我最讨厌这些,但这样的人特别多。哪怕是我一手提拔的小白,后来我才知道他在结婚前有个多年女朋友。我以为你爸会是特别的那个,没想到…” 程一凝心中酸楚,打起精神继续说:“忠诚需要,沟通也需要,不然两个人根本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一不小心就误解了,我爸还是在意你,在意这个家的。你知道我们的体检报告上,他给你批注了多少吗?那些报告还在家里,我等下给你……” “好了!”陆总打断她,“轮不到你来给我做思想工作!” 程一凝不再做声。 母女两个人提礼物上楼,进了门后陆总就把东西丢在门口,说“你收一下”,便换衣服上楼。 她看起来非常疲惫。 程一凝看着那堆不值钱的产品,拆了一盒桂圆,剥了几颗吃,不想动了。她想空了整理,事实上之前从来没整理过,只是把它们原封不动丢进储物间。 一做家务就累,母女都是一样的。 经过和父母的争论,程一凝还是感受到家里一些转变,一丝松弛的气氛。 也说不上松弛,就是舒服,那种话可以随便讲,讲了可以吵,吵了也有信心过去的舒服。 比如陆总周末在家,程一凝出门会说:“我去我爸那儿一下!” 陆总不会生气,而是问:“回来吃饭吗?” 程一凝的爸妈,也直面了安全的距离,并且逐渐适应它。离婚协议签了,离婚补偿金也付了,他们都没有主动去办手续,持续着平和的分居关系。 这种舒适,让程一凝有心思想自己的事了,比如工作,比如洗发水。 她在尹哲回来之前,去了他临港的家,把东西整理回来,因为还要在家里待一段时间,日用品还是要用的,不想另外买。 程一凝离开时看卫生间的木桶,嘀咕道:“可惜只用了一次。” 她喜欢尹哲的家,靛蓝的基调和和简约的线条设计,视野所及处都整洁的,一如他的本人。尹哲是很会购物的男性,讲究但不奢侈,知道什么是好的。 包括他买的香水百合,质量也是极好的…… 程一凝离开的时候,它落下了最后一片花瓣。 “哎呀,你谢了啊。” 程一凝折回去清洗花瓶,把枯萎的花带下楼,又给尹哲发了个信息: 房东兄弟,不用寄我的东西,我都拿走了哈! 直到晚上,尹哲才回:好! “你也很忙吧。”程一凝嘀咕,给尹哲回了一个:哈哈 节前,她的工作也取得进展。 测试品良测率很高,王厂长的公司很有机会,关于股份和变更工商的事,程一凝和他通了个电话。 王厂长一开始不乐意,觉得麻烦,浙商讲究的是信用,程一凝坚持程序正义,又说不行愿意出点钱,才约了节后再谈。 有了这个进展,程一凝向老魏和沈会计报告,还请他们年前喝早茶。 “小姑娘你做工作胆子越发野了!人生大事呢?你要双管齐下!”沈会计教育。 程一凝傻笑。 “军大衣呢?你妈不晓得吧。”老魏问。 “我家里的事你们也晓得的,焦头烂额,过年看有没有机会见见?”程一凝心里没底。 “你们多久见一次啊?”沈会计打听。 “上一次是……两个礼拜,三个礼拜前?”程一凝记不得了。 “哎哟赶紧敲定!夜长梦多。”沈会计急死了。 程一凝也想,又有点担忧,毕竟尹哲没结婚打算的。 这几天他们聊得很少,他应该不算闲吧?周末一直待在他妈家里,总要多陪一下。他妈应该很厉害?有陆总厉害吗? 想到这些,程一凝头痛了,打算做点新年开心的事。 她约母女一起去做头发,陆总白发染成棕色,程一凝做了指甲、另染了亚麻色发色……不上班可以放飞一些。 她们还一起去买衣服,在程老师帮她们看衣服的高级成衣店里。陆总选了驼色羊绒大衣,程一凝选了深红色,和亚麻发色非常配。 “还是积分在程先生的卡上吗?现在有很多积分了,可以换香水或者丝巾礼品。”销售小姐建议。 “那么多啊,我们都买了啥啊。”程一凝问。 草台扳手 第68节 销售小姐姐给她看记录,全是母女价格不菲的衣服,店二楼是高品质男装,程老师没有消费过一次。 “我要一条男士围巾,和我衣服同款颜色,不要积分换,我买。”程一凝说。 大年三十,程一凝和老爸吃了一顿饭。 他们没出去,而是在老房子里。程老师炒了小菜,煲了一个汤,热了黄酒。 这顿饭4点吃到6点,程一凝再回家吃7点到9点,像是热门餐厅的翻台。 大黄头上的伤口好了,穿了一件衣服,有点眼熟……是程老师的羊绒衫改的。程老师是会做衣服的。大黄蹲在桌子旁,爪子搭在桌上,是只大馋狗。 年夜饭喝的是花雕王,程家爸妈祖籍都是浙江,喜欢黄酒,程老师是更能喝的那个。 “花雕和女儿红差不多,都是给女儿的酒,爸爸希望你事业做得好,也希望你找到喜欢的人,有个像你这样的孩子,快乐会多很多。” 一个和妻子分居的人说出这样的话,是很让人伤感的。 “爸,我有喜欢的人了……”程一凝决定告诉爸爸。 程老师先是吃惊,然后露出欣慰孤独的笑容,说:“机会合适,就带来给爸爸见见。” “嗯,很快。” 那一天,程老师给程一凝发了个红包,使用的是程家新年特定买的、带刺绣的丝绸布包,布包上有新年的祝福,今年是——前程似锦。 里面有六万元。 程一凝也包了个大红包,一万块,还有一条围巾。 “爸,你给我够多了,怎么还是那么多呢?” “爸爸没有什么可以给你了,有了钱,生活就会轻松很多。爸爸希望你过想要的生活。”程老师说。 程一凝想落泪,但还是笑着说:“我要好好做事业,把自己养活了。” 离开了老房子时,程老师回房间里和大黄一起看春晚,坐在沙发上,把程一凝买的围巾围起来。 房间里很暖和,让程一凝觉得安心,她手提着程老师抄的打包的酱菜,还有花雕王回家。 她走过商业街路过4s店,看到当时没买下的敞篷跑车,她和跑车做了一张自拍合影,说:“等我赚了钱,再来娶你!” 到家里刚好七点,陆总在客厅看春晚。 清洗之后空调温度变得很舒服,暖烘烘的,陆总用电大手大脚,这个冬天电费不得了。 “今年感觉也没啥好看的。”陆总开着电视机,来到了餐桌前,“带什么回来了?” “我爸炒的菜,还有花雕。温酒的壶去哪儿了?” 程一凝进厨房,把下午买好的菜拿出来。 母女年夜饭吃程一凝的火锅套餐,啥都有……喝花雕王,还有程老师炒的酱菜,入味极了。 “你吃完出来的?”陆总问的是程一凝和老爸的那顿。 “啊,吃完出来的,我爸看电视了。”程一凝庆幸还有条狗。 陆总不再说话,而是拿起肉片刷肉。室温有点高,肉快塌了。 “这段时间,你也不容易。”她说。 程一凝不适应了,说:“妈,你更不容易。” 陆总放下筷子回楼上又下来,拿了一个红包,和程老师的同一个类型,刺绣写着——感谢有你。 也装着六万块。 “你们是在一家淘宝店买的吗?”程一凝嘀咕。她给老妈八千块红包。 两个红包放在一起,一如她们在家的话语权。 “谢谢老妈,老妈发大财,我也发大财!”程一凝知道老妈有钱,财迷地收下了。 当夜她们胃口都不错,所有的都吃了。陆总看了一会儿春晚,就上楼休息,最近睡眠不错。 程一凝把锅碗瓢盆丢进洗碗机,回到客厅里,觉得少点气氛就开了一支香槟,又拿了一把桂圆来吃。 她把脚架在茶几上,喜庆鲜红的脚趾,桂圆,香槟一起入镜拍照。这张快乐又肆无忌惮的照片被发到了她的朋友圈,写着——新年快乐!八方来财! 桂圆,大半瓶香槟,加上之前喝的黄酒,程一凝很快晕乎乎。她懒得上楼,便抱着沙发上的垫子和懒人毯,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是早上六点,大年初一。 朋友圈许多点赞,里面就有【大师兄】。 新年要不要介绍你和我爸妈认识啊?试探一下吧。 程一凝给尹哲发了个新年好的表情,噼里啪啦放鞭炮.gif。 尹哲回得很快:新年好! 程一凝:大师兄,新年有什么计划? 过了一会儿,尹哲才回:没什么特别的。 程一凝发语音过去:“来我家坐坐?” 尹哲还是回文字:为什么? 程一凝觉得他阴阳怪气,大年初一的怎么不对劲啊。她一个电话打过去,那头也正常接通,她刚要说话,听到背景里传出语音播报的声音。 “你在哪里?”程一凝感觉不对。 “我在机场,早八点的飞机,今天回深圳。” “大年初一哎。” “嗯,项目进度来不及了,组里要加班。” 程一凝从他的语气中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冷感,有点惊慌,试探道:“那我飞过来找你?” “不用了,新年在家好好陪同家里人吧。你太忙了。” “可是我想见你!”程一凝打直球。 尹哲沉默,然后笑了,说:“想见我就要见我,不想见我就完全想不到我,对吗?” 程一凝感觉到他隐隐的火气,想到确实三周没见面,自己找他也不过是寄点东西什么的,确实是冷淡了他,但她也是情况特殊啊。 她狡辩道:“我觉得你很忙,才没找你,以为你新年才有时间,而且你住的也比较远……不是很方便。” “但是我和你说过,我每周末都在我妈家里,我妈和你家距离很近……如果想见我,只要下个楼走几百米。我等了你几周。”尹哲平静地说。 程一凝被揭穿,惭愧到无话可说,她确实完全没想到他。 “程一凝,这几个礼拜,我一直在我妈家的客厅里看你家的大楼,很美,我知道你在那里,也明白了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差距。” 程一凝慌了,知道坏事了。 她教育老妈要多沟通,现在回旋镖打到了她自己。 “你别生气。大过年的!”她说。 “我没有生气,毕竟我们什么都不是,不是吗?新的一年,希望我们都能得到想要的生活……” 这时,机场传来广播声,提示登机。 “新年快乐,程一凝,再见!”尹哲挂了电话。 第52章 -1 充实的新年 程一凝望着挂断的电话,陷入沉默,被巨大的失落吞噬。 这种感觉是原以为背后有人等待,一转身却发现人去楼空,猝不及防,把她砸得懵了。 陆总这时也醒了,下楼来。 因为睡好了,她精神面貌不错,换了漂亮的家居开衫,配了条不常穿的时髦白色裤子,时髦又干练,基本恢复了精气神。 “你是没睡,还是醒了?”陆总问。 “睡了,昨天不知道怎么睡过去了。”程一凝看茶几上的香槟,还剩个瓶底,“我再上去睡一会儿,你搞点面吃吧,冰箱里有拉面,有调料包的。” “早饭就吃这个?”陆总不满意。 “大年初一没什么店开门。初五之后,你再请我吃饭哈。” 程一凝打着哈欠,跑上楼去了。 她进门倒在床上,却睡不着。清醒的疲惫感团在脑子里。她以为是酒的作用,拉上窗帘闭上眼睛,却更难受了。 她又睁开眼,看到了书架上闪闪发光的东西……克罗心的魔方。 程一凝把它拿过来,坐在床上玩。 “那么好的东西,你倒是舍得给我。”她嘀咕,玩着玩着发现复原不了,又玩了几圈后累了,倒在床上想睡了。 “怎么办,还原不了。”她闭上了眼睛。 这算是一个充实的新年吧? 程一凝爸妈家里两头跑,这是一家三口第一次分开过年。 在家里时,她和陆总轮流做饭。 陆总技术退化得厉害,程一凝也照着菜谱瞎做……两人相互吐槽,难吃程度卧龙凤雏。 终于熬到初三,程一凝去见了爸爸。 她和爸爸约公园遛狗,再去逛网红菜场,午餐就在菜场旁的小餐厅吃简餐。满满当当。 网红菜场过年也开,菜不贵又多,父女买了蔬菜。程老师教程一凝靠气味分辨青椒老嫩,而不是指甲掐……菜场旁的小餐厅没菜场惊艳,网红薄底披萨一般,但环境十分友好。 城市的进步是对动物普遍善意,大黄刚进来是不安的,或许之前不怎么来这类地方。但行人和游客都很友好,还有摄影爱好者拍它。店里拿了一个水盆给它喝水。 程一凝戴着手套吃披萨,看着大黄趴在爸爸脚边打盹儿,狗是老了。 “那个吴……珍妮后来有联系你吗?”她忍不住问。 “她不会联系了。”程老师说。 “可别小看她……”程一凝保持警惕。 草台扳手 第69节 程老师拿出手机,点开珍妮的主页,放在程一凝面前。 这位吴老师上传了一张全家福…… 女儿夫妻,有一对混血第三代,吴珍妮在一边,旁边还有个老头儿?两个人靠得很近。 全家福标题是:近乎完美的人生 正文只有一句话,可惜爱犬小黄不在。 “老茶……”程一凝嘀咕把照片放大看,“旁边那老头儿谁啊?” “我们的一个老同事,太太去年过世。” 程一凝惊呆:“她到底招惹了几个老头儿?你之前知道他们……嗯嗯?”她做了个比心的手势。 程老师苦笑,摇摇头。 程一凝又看了看标题,正文越看越气……吃完披萨她掏出手机打开珍妮主页。 帖子下有很多祝福评论…祝福找到新的人生,又安慰她建议再养一条。 珍妮回复:我再也找不到那么好的狗了。 程一凝直接在下方点评:你什么时候把砸烂我家的钱付一下啊? 还配上了一张视频截图,吴珍妮老师正一脚踢在大黄屁股上。 不到两秒,程一凝就无法查阅她的主页。 “怎么了?”程老师看到程一凝大笑,问。 “爸,你能看吴珍妮的主页吗?” 程老师点开关闭又打开,说:“看不了,你做什么了?” “哦,你也被拉黑了啊。我让她赔我家砸坏的东西。”程一凝得意。 “你啊……”程老师放下手机。 “要提醒你老同事吗?”程一凝又问。 程老师想了想,说:“算了,如果是虚情假意,总会暴露的。” 程一凝觉得爸爸真是好人,又想到给她的钱,心虚地说:“爸,你给我的钱,我想还你一部分,大概200个,还有100个问你借,你算我利息,好不好?” “什么利息,爸爸不要!200个也不要!”程老师拒绝。 “爸!听我一次!我不知道你和老妈未来会怎么样,所以拿着好吗?就当让我放心!”程一凝也坚定地说。 程老师有些微微眼红,顿了顿说:“凝凝,照顾好你妈。如果需要帮忙,我来做,以你的名义来做。” 那天,程一凝买了青椒火腿和蘑菇,打包了两份甜品鲜炖桃胶回家。 在和老爸分开后,她看着新春行人稀少的马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 程一凝逐渐接受父母分开的现状,但心里还是空荡荡的,留出的位置里,是曾经的巨大的黄金色幸福…… 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回到过去…她想。 回到嘉庭时,程一凝看到有个熟面孔出来。 白泽文,他没看到程一凝,而是和那个保安说话。大概来了太多次,保安认得他了。 “泽文总!新年好!”程一凝主动打招呼。 “小程新年好!一个人回来啊,你爸呢?”白泽文说。 程一凝意识到老妈没和他透露任何事,便撒谎道:“我爸去他老同事那儿拜年了。” “你爸妈真好。我刚从你家出来,给你们带了今年的鸭蛋和茶叶。” “您真太客气了。” “小东西,别介意。你最近怎么样?” “很好啊。” 两个人随便聊了几句,白泽文没再提再让程一凝去他公司,只是问新年安排,然后各自分开。白泽文作风简朴,坐地铁走的。 程一凝走到家里,看到桌上放着白泽文的礼品,茶叶和鸭蛋,没什么包装的。 她把鸭蛋放进冰箱,茶叶照旧丢进储物间,她塞了太多了进去又不整理,像个杂货间,更不想整理了。 陆总坐在客厅里,若有所思。 “妈,我见着小白了,他来拜年啊?” “嗯,顺便讨论工作。” 程一凝坐到老妈旁边,说:“我觉得小白希望你早点退下来。你能看出来吗?他对你的尊重很多是演戏。” 陆总不意外,说道:“知道,他也知道我知道。我也有这个想法,觉得干得没意思了,也是时候了。” 程一凝望着母亲的侧脸,忽然感觉她老了。 不是之前的疲惫但眼神熠熠生辉,有一股劲儿吊着。如今她内在不那么强劲,看透了似的… “只是上头对他没那么放心,希望我能看着他……但我终究要退的,看机会吧。”陆总说。 大年初八,程一凝带沈会计去找王厂长。 工人们要元宵之后才回来,王厂长和她们在厂长办公室里坐了坐,又带她们去看车间,环境有点粗糙,摆放着各种磨床。 “都是进口的尖货,废了很大力气,现在都进不来了。”王厂长骄傲。 沈会计查过他们的年报,在去的高铁上评价乡镇企业做账乱七八糟的,却又补充:“那么多台高价值设备,都不在他们固定资产里面,以后可能要以设备做增资。小程,你妈说的对,工商变更赶紧做掉。” 程一凝再次对王厂提了这件事。 王厂长反悔的样子,说:“小姑娘,我们这里没那么搞的。烦得很!” “王厂,我特别看好您的厂子才这样的啊,以后大有机会进新三板,北交所,我就当自己公司,一定要把你们的业绩做起来……”程一凝商业吹捧加保证。 沈会计一言不发,这种场合她一般很谨慎,不刷存在感。 “上市我不懂的,我只管做技术,帐都我老婆管,你那么看好,是小尹和你说什么了吗?”王厂长又问, “没说什么,他不是去深圳了吗?”一提尹哲,程一凝瞬间矮了一点。 “是啊,这次要看他了,他们公司和我们的厂子,大家都是背水一战?是不是这么讲?” “怎么讲?”程一凝记得他们谈过零部件的问题。 “小尹把他们实验机中的轴承和丝杠都改用我们家的了,不用进口的……实验机年后的展会上就要出来了,我们这家小厂,起步也晚,不靠这种机会是出不来。” 程一凝感叹尹哲胆子大。 “用进口货他风险更小,成功率高,但他能冒这个险,我佩服他。”王厂又说。 程一凝想到之前发了王厂长家的产品给客户,总体不顺利。 虽然制造厂从政策上喜欢推采购二元化,国产化,但实际操作上要将进口产品切换为国产,尤其是两边普遍存在技术差异时,是很需要魄力的。 尹哲敢这样做,像是打了一张险牌,搏个全胜。这个人性格沉稳,但牌风激进。 “如果这次失败了,名声坏了传出去,许多厂子都不会接我们的产品了,你还要登记我们家的股吗?真要登记,我要和你算钱。如果让我代,钱就暂时不算。” 程一凝看了眼沈会计——她点了点头。 “那既然要算钱了,可以投更多一些吗?我想要5个点。”程一凝得寸进尺。 工商登记完的那个月,她、沈会计和王厂长从登记所出来了。 王厂长和他老婆听从沈会计的建议,把没入帐的设备都投入了,企业的注册资本冲到一千万。程一凝用凝德科技投资了5%,加上溢价花了大几十万,她很是心痛的。 王厂也不愿意,但话都说出去了,注册时候他有种身上割肉的感觉。 “小姑娘,年纪轻轻有那么多钱……了不起啊。”他说。 程一凝也解释:“王厂,那不是我的,是我爸妈的,我要好好做。我们一起努力啊,客户那里我已经放了样品,等等吧。” 回去的高铁上,程一凝和沈会计聊天。 程一凝说:“沈老师,我是不是很没用啊?总说要靠自己,最后还是拿着我爹的养老钱做投资。” 沈会计嘲她:“晓得懂事了啊,我都不好意思骂你了。” “骂!不骂我不习惯。”程一凝嬉皮笑脸。 “懒得骂,你这点钱呢,找个银行也贷得出来的,但就是爸妈的钱,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不是说不能贷款投资吗?”程一凝一知半解。 “现在经济不好,没管那么严,你要的话,我介绍给你。” “哎哟沈老师,你还兼职放贷啊?” 程一凝开玩笑,手臂上还是挨了沈会计两巴掌,她笑着抚着手臂。老阿姨下手真重。 沈会计也觉得手痛,说:“你啊,别老忙工作、人生大事抓抓紧啊。我帮你爸妈说的,谈朋友的时间就那么几年。工作是工作,谈朋友是谈朋友,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程一凝点头说晓得晓得,内心忍不住失落。 “你和军大衣怎么样?” 程一凝叹了口气,说:“我把人晾了几个礼拜,人家跑了,大概不行了。” “我就晓得!!!”沈会计又打她,“现在要怎么办?” “哎哟沈老师我痛死了,不知道啊,他大概是真的不想谈了。” “不要讲他,讲你!喜欢他伐?” “他对我蛮好的,很贴心的那种。人帅,能力又强。” “讲你是不是喜欢!你不喜欢再好也没用!小姑娘,你会谈朋友伐?你怎么跟你老娘一个样子!”沈会计急死了。 程一凝回忆他们相处的片段,缓缓地说:“他和我过去谈的都不一样。人很好也很纠结,很多事情放在心里,难得讲出来,但我们一讲他通了……他那个放松的样子,我看了就觉得很好玩,沈老师你知道伐,我就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沈会计刚才骂她,现在大笑起来。 “小程啊,你要不要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啊……你是喜欢他的,喜欢得不得了!” 草台扳手 第70节 程一凝回到家里,立刻看机器人展览页面,机器人协会主办的行业盛典。 二十天后,它将在深圳举办。 她点开页面看展会安排,对外展三天,面向媒体是前一天,她尝试着先报媒体的,但发现报不上,就报了三天入场登记。 报名完毕后,她又去看其他行业新闻。 这几天在举办一个工业、家用机器人以及智能制造的论坛,她竟然看到了尹哲。 他作为工业机器人专家在台上参与对谈。 页面没有视频,只有照片和文字稿。尹哲穿着白衬衫和休闲西装裤,头发浓密,坐在最右侧,虽然只有一个侧脸,但在一群专家中显得眉清目秀,少年将军的模样。 程一凝用手指放大照片,发现像素太小,还是看不清。 评论中大多数是针对议题做讨论,比如单手自由度,灵敏触点,工业场景这些话题……也有几条问坐在最右侧的人是谁。点评还有点好笑。 这人看起来是高岭之花 hot nerd 我的新老公 …… 程一凝能看懂一些技术又看懂了评论,感觉到了不安,不自信起来。 尹哲是个专家,我如果没有爸妈,没有他们的钱,又是什么? 她挣扎了一下,点开了预订机票的页面。 第53章 -2 现世报 媒体参观日的下午,程一凝到达深圳。 她直接去了酒店,在房间里摆放东西,看到机器人展官网已经有展会信息了。 放出来的是采编视频,直播切片得三日展才有。 尹哲所在的公司叫扳钛科技。 它是本次出现的行业新星,主做半身机器人和灵巧手,本次展示的是机器人魔方复原,打牌以及麻将洗牌,看似有娱乐效果十分吸引眼球,实际上呈现的是高难度技术。 视频中一个靛蓝灰和白色外观的半身机器人,得到了打乱的魔方后,迅速观察6个面,然后用仿真人类的手丝滑完成复原。 和一般魔方不同,机器人操作的魔方单面尺寸3公分,可供操作一格只有1公分,触觉和精度要求非常高。 这款半身机器人是ai和灵巧手结合的产品,重要部件都使用国产,完成度和成品价格惊人。 程一凝立刻切换到证券市场,发现业内灵巧手的上市公司收盘价,跌了3.8%。是巧合吗? 除了正式采编和通告,也有扳钛科技团队采访,不是很正式的,娱乐型随机采访。 程一凝点进去,发现都是熟面孔。他们是尹哲和程一凝视频对话的晚上,在客厅里打体验游戏、在门口叫开门的那帮兄弟。 距离那一天,也不过两个月。 视频里主持人问:“你们团队的研发工作强度大吗?” “大啊,工作日通宵,最后发现来不及了,全体初一到初八通宵才有了成果……”微胖的,一看就是技术男的人说。 “周六日白天加班吗?”主持人退到镜头外问。 这胖子看了看镜头外,问:“能说吗?” 镜头外有人说:“有什么不能说的,我们负责人,大师兄要过私生活。” 视频里哄堂大笑,唯独没有尹哲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有人说:“哎哟,不说了,生气了。” 视频播放到底,尹哲都没有出现在视频里。 程一凝终于知道,他在妈妈家里周末,等待她的见面的周末,都是用之后的通宵工作弥补的……他等待的时候,她却还在喝香槟吃桂圆,发朋友圈。 程一凝把衣服挂到衣架上,回忆沈会计的话: “你喜欢人家就好好谈,对人家好点,不要谈感情的时候工作,做工作的时候又想谈恋爱,小猫钓鱼什么都得不到!如果暂时不见面,就提前和人家讲,告诉人家大概什么时候能见,这样白白让人等着什么意思?你有没有好好谈过朋友啊?你以前男朋友不讲你啊?” 是啊,都没讲过。他们敢? 程一凝回忆以往的几段恋爱,炽热的,仿佛春天小浣熊般的恋爱。 那不算是成年人的爱。 他们只是快活地逃课打球唱歌,上床,享受年轻身体带来的刺激。热度退去,他们开始吵架,分手,复合但最多一次,最后还是分手……她愤怒,疲惫,遗忘,然后开始下的一段,周而复始,毫无长进。 她没有没比尹哲好多少,只是多了性经验。 第二天八点,程一凝打车去展会展馆。 人车太多了,交通堵了几百米……她只能步行到达门口,又排了好久的队。 看展馆3d地图,扳钛科技占据工业展馆最好的中心位置,和业内顶尖公司在一起。和昨天的传媒通稿一样,公司花费了代价的。 昨天的通稿还是有用,程一凝凌晨收到要求报价的信息,来自她提供王厂他们轴承和丝杆的客户。她边打字给王厂报告,边随着人流验票,往展馆里走。 王厂长操着一口浙普语音回复:“昨晚有人电话打到我这里来,要我们的样品,让他们都和你谈?” 程一凝激动地用语音回:“都给我!都给我!” 她收了手机,走到扳钛科技展位面前,心里叫了声乖乖,发现根本进不去。外圈都是人,里圈工作人员也都在忙,好几个人在排队咨询。 尹哲穿着白衬衫西裤,挂着胸牌,现场做了一次机器人魔方复原展示……大家都用手机在拍。程一凝发现尹哲旁边有个人眼熟,魔方酒吧的老板。 展示完机器人,尹哲用触屏笔点开一旁的液晶触屏,介绍本次机器人和灵活手特性……这款机器人自由度达到了22个。 尹哲讲解道:“我们在研究中放弃了一些自由度,不是无法达到更高的水平,而是太高会给控制算法带来不必要的挑战,新增不必要的支出。我们的产品将应用在工业场景里,20-25是公认的黄金平衡点,我们在这个区间的中间值……” 程一凝发现,他讲解的时候有一些小习惯,手会配合着比手势,幅度很小。他的手指细长,用触屏笔的时候像个音乐家。 几个人在听完讲解,又上来提问,握手要加微信。 加微信阶段,尹哲就招呼同事过来,由他们加,而不是他本人。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同事过来的时候给他拿了一支水,尹哲拧开喝了一口,开始面对下一轮咨询。 程一凝知道,如果此时要上前,多半是添乱,便转身走了。 没走几步,她看到了一个人,是艾仕的leo总,带着一个新面孔的同事。 leo也看到她,笑了笑。 程一凝不好装没看见,笑着说道:“leo总,好久不见!” “是很久了。在哪儿高就?” “自己单干,做代理。” leo大概真的觉得好笑,略带傲慢地说:“不错,希望之后有合作机会。” 程一凝知道他敷衍,也套路说需要您关照。 “你也来找vinson?”leo又问。 “啊,是啊,他们这儿人太多了,我一会儿再来。” “那我先去打个招呼。对了,林斌和吴克明走了。”leo又说。 “林斌我知道,吴总是为什么?”程一凝意外。 “没用的人不必留着。我过去了。”说完,leo就走了。 程一凝看着他推开进人群,等待尹哲讲解结束的间隙,插进去和尹哲握手。尹哲不意外,不冷淡,也不迎合。 他们聊了几句,leo显然提到程一凝,尹哲看了过来… 程一凝僵硬微笑,没想好要不要上前。 这时又有一个询问人上前,挡在他们的视线之间……展位又被围住了。 之后,程一凝都在展馆里逛,拿客户的名片,也交出去不少名片……她是来工作的。 作为国内最大规模之一的机器人展,本次许多展位和机器人都很出片,尤其是人形机器人,能做出各种滑稽动作,扭秧歌,后空翻,以及……倒地抽搐,这是故意安排的? 但这些应用在生活场景中尚早,不如尹哲他们的工业领域,能更快落地和生产线关联,资本喜欢。 餐饮方面和其他展会一样,这里也没啥吃的,程一凝坐在肯德基里吃炸鸡,味道也和外面的不一样。她想起尹哲看她的眼神,冷淡极了,忍不住失落起来。 “你会给我发信息吗?”她嘀咕。 程一凝决定先发九宫格朋友圈试探,各种小机器人,最后一张是……肯德基炸鸡。 临近闭馆,她又去尹哲公司的展区,发现他正和一个矮个子的中老年人说话,态度恭敬……她不好意思过去,只能看着他们一起离开的背影。 当天晚上,程一凝回到酒店在门口吃面,看着朋友圈的九宫格一个个被点赞,唯独没有【大师兄】。 沈会计发来信息:军大衣看到伐?讲话了伐? 程一凝:看到了,没说话。 沈会计立刻语音开骂:“怎么那么没用呢?讲个对不起也好的呀。” 程一凝也语音:“沈老师别骂了别骂了。机会不对啊!” 她回到酒店简直累劈叉,洗澡后就躺在床上,看了眼手机,爸妈都来点赞,兔斯基也来点赞,还是没有大师兄。 “你很忙吧。” 她为他找借口,又想到他也是这样等过她,被回旋镖打中了第二次。 那天晚上,程一凝做了一个梦。 她回到临港的尹哲的房子里,都是原来的样子,唯有卫生间的大木桶不见了。她坐到马桶上,像冰一样冷。 她醒了过来,发现半个屁股露在被子外面,半夜空调停了。 “深圳晚上好冷啊。”程一凝把屁股缩了回去。 第二天的展馆,扳钛科技的片区继续水泄不通…… 程一凝又吃了肯德基,拿着手机看昨晚的网站通稿,发现有介绍那个中老年人。 他是尹哲在日本研究生时的导师,现在担任扳钛科技的特别顾问,后续会在深圳的一所高校任教。 草台扳手 第71节 那个让他碰杯轻一点的人? 闭馆之前,程一凝回到展位前,又看着尹哲被同事勾肩搭背拉走。她叹了口气。 当夜她又发了九宫格,大师兄依然没来点赞,沈会计骂了她第二顿。 或许因为太过热门,第三天人也很多。 程一凝告诉自己等人再少一些,不要耽误尹哲人工作……等到下午两点,发现展馆有人开始离开,一个通道已经打开,几辆叉车停在门口,有点撤展的架势。 她跑到扳钛科技的展位上,发现导师老头儿来了。尹哲和他说话,又协助展位上的同事开拆机器人,装箱…结束后,尹哲和老头儿走了。 程一凝远远望着他们。 她完全不知道说什么,灰溜溜回到酒店,只能自我安慰不是全无收获。她把名片倒在地上,盘腿坐在地上,整理起来。 整理了一半,程一凝还是给尹哲发了信息:展会很成功,恭喜你! 尹哲秒回:谢谢! 然后又没声音了,程一凝的面子和话题一起掉在地上。 程一凝深呼吸一口气,继续发信息:今天晚上,有空出来聊两句吗? 尹哲很快回:今天我和老师还有几个投资人吃饭,可能没时间。 拒绝还是…? 程一凝等了五分钟,没等来转折。她开始明白那真的是明确拒绝。尹哲这样的人踏出一步会费很大的劲,收回绝对是干脆的。 死缠烂打最后一次吧。她想。 程一凝又写:晚一些也行,我明天就走了。 尹哲很快回:抱歉,我不确定。 程一凝看着利落的回复,丧气了,不再回复。 我真是现世报。 她把手机丢在一旁,视线模糊,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开始整理名片。它们像一张巨大的混乱的信息网,像她脆弱的碎了一地的心。 直到名片整理完,手机再度亮起。 尹哲:程一凝!我不值得你在展会上,主动和我说一句话吗? 程一凝不知道怎么回。 尹哲没给她回的机会,继续发好几条质问。 尹哲:我不值得去深圳的那天早上,你直接来找我吗?我不值得在这段日子,你给我发一条信息吗?哪怕是一句解释吗? 程一凝望着那好几行字,打了字解释又删除,最后因为挫败而发火,直接发语音… “你把地址发过来,我现在就过去找你!” 第54章 -3 美丽的动物 尹哲没有再回复。 程一凝拿手机等足一分钟,最后放弃,把手机丢得老远,盘腿坐在地上干笑。 “我是个傻叉。”她自嘲。 丢出去的手机屏幕向上,不一会儿又亮了。 她几乎是飞扑过去,打开手机一看——又是客户,要样品要报价单…… 程一凝又失望了,躺在地上回复信息。 她恭恭敬敬发好套话按发送键,还是不放弃,点开尹哲的对话框,对话依然停留在质问。她再一次失望。 刚关闭频幕,手机又提示了新信息。 程一凝一个没拿稳,手机直接砸在嘴上,她倒吸了几口凉气,捂着嘴去摸掉落在耳边的手机…… 尹哲:你在哪里?我来找你! 程一凝望着对话框,嘴唇火辣辣痛,无力地长叹了一口气,发送位置和房号,然后爬了起来。 她从卫生间的镜子,看到自己嘴唇破了,只能舔舔,再抹个润唇膏,还得整理一下房间,把地上的名片都捡起来,坐在沙发上等他,说不定还得想几个坐的姿势。 程一凝焦虑了,想起还有更重要的交待。 行李箱里的克罗心魔方,托运的时候安检还让她开箱看是什么。她拿出魔方,已经被打乱,复原不了。 一直等到想要睡觉,门铃才响。 程一凝摸了摸嘴,不出血了。她走到门口,从猫眼里看出去——尹哲到了,拿着外套站在外面,头被扭曲得老大。 “哟,像个犯罪分子。”她嘴欠起来,开了门。 尹哲穿着会展上的衬衫西装,和平时造型不同,头发理短,像个清高的大学讲师,人瘦了一些,大概熬夜得厉害,泪痣令他看起来心情不好。 “晚上好!抱歉,我把老师送回酒店才过来。” “不要紧。”程一凝故作平静,“房间里有点乱,别见外。” 方才她巴不得连沙发和床推得一条褶皱都没有,还把卫生间台面水渍擦得干净,纸篓里丢了半筐纸。 “我说几句就走。”尹哲保持着疏离。 程一凝的心沉下去,强忍不快说道:“嗯,你说。” 尹哲进来没坐下,也没有放下手里的西装外套,像是立刻要走。 他幽幽说道:“其实,没联系的这段时间里,我想明白了,我们真的不太合适,经济上差距有,主要还是性格上的,问题在我,我不合适谈恋爱,会想很多,把你搞的很烦。我浪费了你的时间,也耽误了我自己的时间,那些时间原本都可以做点更有意义的事,你也可以得到更好的……” 说到这里,他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便不再说下去了。 程一凝的心边听边下沉,听完心已经坠到脚底心。没开口就被判死刑,这是尹哲会做的事,还做了不只一次。 “说完了?”她问。 “嗯。” “好!”程一凝转身从桌上拿起克罗心魔方,它比方才更重了,“那么贵重的东西,我带来了,也正好还给你。两不相欠!”她伸手给他。 尹哲犹豫。程一凝把手送了送,他才伸手接住,低头看着精致的魔方。 “就这样吧,再见。”程一凝不想说话了,也不看他。 “晚安!”尹哲也转身走了。 他似乎想要走得利落,事实上只是转身快,走得没那么快,好几步才到门口,手还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打开出去,似乎也在犹豫。 程一凝看在眼里,终于忍不住骂人:“尹哲,你是不是耍我?你说完不让我说?” 她是来道歉的,小作文都准备好了,但现在只有骂人的机会。摆低姿态做不了,她从来没有过,真心学不会,在客户面前极限装一分钟。 “我不想吵架。”尹哲的手从门把手上放下来。 “所以上来就把我噎死?不让我开口?”程一凝走到门边,和尹哲对视。 尹哲避开她的视线,手放回门把手上,程一凝一把手摁在了门上。 “不许走!等我说完!” 尹哲侧过脸,不看她。 程一凝深呼吸了一口气,说:“这次我也反省了,我的问题更大!过分自信自己的判断,以为你也真的可以安排别的。我不知道你在等我,你不说,我也没问……如果要说错,我更严重!我就是这样神经大条,很多事情我憋不住,就觉得别人和我一样。现在我才发现我是那个少数,我爸我妈还有你,都是不说的。” 尹哲沉默,又问:“那你知道我生气了,为什么不解释?” “我想当面解释,也想……看看你会不会主动找我,我就是死爱面子。”程一凝承认。 “我不会找你了。”尹哲说。 “那现在来干嘛,道个别?” “嗯,说清楚,然后道别。” 程一凝绝望了,只感觉眼睛发热,不想再说。 她吸了下鼻子,说:“行!现在你说清楚了,我也说清楚了,就这样吧。”说完转身朝着房间走回去。 她走了几步,尹哲还没走。 他低着头,没开门出去,从侧影都能感受到痛苦。 程一凝抑制不住憋屈了,身体不受控制,转身跑回去…她抱住了他,发狠地亲他,这是她说不出的道别,最后一次。 尹哲的手随之环抱回来,紧得像机械臂的约束,他用更大的力气回吻她,吻得她伤口剧痛。 “混蛋!王八蛋!”程一凝骂。 “你也混蛋!”尹哲也骂。 两个人唇舌胶着开始啃食对方,像两条战斗的鱼,最后不得不气喘吁吁地分开,谁也没松开手。他们拉扯着回到房间,像两个摔跤运动员,摔在沙发上…… “我的腰,我的包。”程一凝吃痛。 沙发上丢着她的装名片的硬包。 尹哲拉了一把让她站起来,她顺势推了过去……平价酒店的房间很小,两个人一起倒在床上。 程一凝对这动作熟悉,随之跨在他身上,又低头吻他。 尹哲绵长但不熟练地回吻。 “你把我逼疯了。”二人松开的间隙,他低声咒骂。 “怎么个疯法?”程一凝以吻回应,另一只手大力扯拉他的衬衫。 “别拉了,我明天早上要送老师去机场。”尹哲说。 “那你自己来。”程一凝停下手,从他身上下来,看着他爬起来坐在床上。 尹哲的表情凝重,一动不动。 程一凝觉得他后悔了,33年母胎单身,脑子和身体都是锁住的。如果不希望发生什么,他绝对做得到转身就走,他是男人中的少数。 他没动也没离开,沮丧地呼唤程一凝的名字。 草台扳手 第72节 “程一凝…” 程一凝的心又沉下去。大家都尽力了。 “能不能关个灯?”他脸涨得通红。 “哎?” “可以吗?”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程一凝手忙脚乱地关了所有灯,总电源也都给关了,连空调都关了。 黑暗中,两个人在床上大胆起来,亲吻轻抚着彼此,感受彼此裸露肌肤一寸寸变多,最后完全坦诚,紧紧拥抱在一起。 房间中安静极了,耳边只有亲吻和喘息的声音。 “我什么也没准备,房间里……有吗?”尹哲边亲吻她,边问。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我也不知道……不用了。”程一凝抚摸他后背的脊柱。他有健身中常称的美人沟,光线下一定看得到很美的肌肉线条,纤瘦,利落,强壮。 他们加重了抚摸着彼此的力道。达成最后一步前,尹哲再次确认:“可以吗?” “快点!”程一凝想打他。 尹哲还是低头慢慢亲吻她,然后才单手提她的后膝,附下身体。 这是和程一凝经历过的,完全不同的感受。 她曾经面对的男孩儿们,这种时候已经退去了人类的模样,变成了动物,他们都松弛而自信,享受着基因的指导和天然的快乐。她会随之跟着一起变成动物,享受感官释放的一阵又一阵烟火。 而如今,她深刻感受到自己面对的还是人类,克制,胆怯,有教养,忧伤,甚至脆弱,充满了对自己的不确信,无法投入其中。 程一凝也依然还是一个人类,意识尚在,却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 在他靠近她、亲吻她的时候,她不再愿意只投入自己独自的享受之中,而是愿意回吻着他,温柔回应他,安抚他的脆弱和不安。 “你怎么那么好。”她低声赞美道。 尹哲没有说话,但逐渐放松下来,开始热情地回应赞美。他们在黑暗中逐渐丧失理智,由人变成两只美丽的动物。 …… 第二天程一凝醒来,还不到五点。 尹哲亲吻她的脸颊,说:“我要送我的老师去机场。” 程一凝清醒了,凌晨他们筋疲力尽抱在一起,什么话都没说,都昏睡过去。这一夜以咒骂开始,相拥结束,现在他要道别了。 “我要再睡一会儿。”程一凝侧过身去,装作入睡。 尹哲什么话都没说,留给她的是轻轻关门的声音。确认尹哲走了,程一凝才在黑暗中躺平面对天花板,陷入巨大寂寞中。 她迷迷糊糊地想,尹哲会回来吗?他明说两个人不合适 。是气话还是有了判断? 现代男女,性爱分离,打个分手炮也不是稀罕事。 她把头埋在被子里,闻到他淡淡的香水味,用力嗅了一下,逐渐被巨大的失落吞噬。 “睡醒就走吧。”程一凝喃喃。 她打算睡到中午,直接去机场吃个午餐。 不知道睡了多久,房门重新被打开…有人叫她的名字。 程一凝揉了揉眼睛,醒了。 尹哲手里拿了个袋子,还换了件卫衣来。此刻他又变成了熟悉的男大,不再像是又精英又苦的讲师。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盒药,又拿出豆浆和包子。 “我去药店买的,希望以后不会用这个了。”他说。 左炔诺孕酮片?72小时内,无惧怀孕。 他倒是周到。 “以后?”她笑着看尹哲。 尹哲脸微微发红,问:“你不希望有以后吗?” 程一凝大笑,得意了。 她趁心情好的时候翻旧账,反问:“昨天晚上有人说我们不合适,上个床就合适了?那我们算什么?炮友吗?” 这一逼,尹哲更尴尬,说道:“我说出这样的话,自己也很难受。这两个月,只有工作可以解救我。抱歉!你愿意让我收回来吗?” “好吧,看在你给我买早饭的份上。趁热给我!我饭后吃药。”程一凝拿过豆浆,在床上喝起来,连牙都没刷。 “你今天一定要走吗?”尹哲看着她。 “你希望呢?”程一凝又啃包子,是肉包子。 “如果你有时间,我想带你在附近转转,见见我的同事和朋友们。我想介绍你给大家认识。你愿意再留一天吗?”尹哲问。 第55章 -4 海湾夜色 “你不上班吗?” 程一凝摸他的脸,皮肤非常细软,像个女性,她又摸了摸他的泪痣,也是软的,黑色中带有一点棕色,像戏剧人物的妆造。 “项目结束了,我可以休息几天。”尹哲说。 “那等下我再续一天。”程一凝拉开被褥赤身站到地上,开始捡衣服一件一件穿上,她很少有身体的羞耻感。 “换个休息的地方吧。”尹哲说。 “去哪儿啊?别说是你的公寓,都是你花果山的小师弟们。”程一凝穿起内衣,开始扣扣子,“你帮我下。”她觉得累。 尹哲上来帮忙,两下才扣上,程一凝看不到他的表情…… 他扣完才回答:“换个酒店吧,住我老师昨天住的那间?” 他们一起退房,尹哲自然地结账定车,车来后把行李搬上出租车后备箱,一气呵成。程一凝全程忙自己的事,在三人的群中发信息。 她漏看昨夜的老妈的留言。 陆总:明天我去体检,这次要三天,疗养加体检。 程一凝回:今年变早了?以往都是四月。现在天还那么冷。 陆总没回复。 程一凝接着写:我晚一天回来,和朋友再逛一下。 程爸回:玩得开心。 这个家逐渐恢复平静。程一凝是开心的。 “好了吗?”尹哲打开后车门,手按在车边缘防止她撞头。 程一凝收起手机钻进车里,挠了挠他的手心说:“你怎么那么会?” “我老师也这样对他的夫人。”尹哲说。 程一凝语塞,油嘴滑舌不起来了。 尹哲坐上副驾驶,用粤语报了一个酒店的名字。 “哪里?”程一凝问。 “深圳湾的旁边的酒店,晚上我们在附近吃饭。”尹哲侧过脸说。 车开上高架,程一凝搜索酒店,那一个酒店超级豪华,面朝深圳湾,巨大的空中花园非常出圈…… 车停在酒店正门,蓝色和低饱和度的古铜色入口,光与画的彼此融合,南洋风的回字形拼花地。程一凝去过许多顶级的酒店,知道这家是名家设计。 尹哲订了海景套房,今日深圳是个好天。 程一凝激动地跑进房间,哇了一声,狂夸奖。 “我们公司帮老师选的,我觉得很好,想带你来。” “你是不是太优待我了?”程一凝兴奋。 “我想你合适。” “你对我们这种关系户误解很深啊……”程一凝又开玩笑,如今尹哲已经对这个词无感了,“今晚我要一个人好好欣赏夜景,谁也别来打扰我。”她说, 尹哲笑:“你说了算。” 程一凝决定洗个澡再出去。 尹哲订了下午四点吃顺德菜,他去大堂喝咖啡再处理邮件。程一凝洗了个澡,赤身跑出来,面对着海湾把衣服铺在床上,一件一件试。 她选了红色的裙子,松紧合适露出内衣的边缘,配黑色西装外套,也算得体。她打算穿它来干坏事的。 她打扮好走出去,尹哲抬起头,有点失神说:“第一次看到你穿这件衣服。” “好看吗?” 尹哲没有说好看不好看,只说:“是我想象中的样子。” “你会想象我?” “嗯,过去的两个月,经常。”尹哲微微点头。 当夜的晚餐订在酒店附近的馆子,一个包间,十来人坐得下,来的是一个项目的小师弟们,展会上都见过,还有一个年轻合伙人。 程一凝刚知道,尹哲也成了合伙人。 有个小师弟见到程一凝,大呼小叫:“难怪大师兄谁都看不上?” 程一凝看尹哲又看小师弟,眼神好奇,问:“都有谁?” 小师弟问:“可以说嘛?” “都到这个份上了……”程一凝也不客气。 “有个投资人看上他,一直约他,女的。” “看上项目而已。再不吃别吃了。”尹哲厌烦。 菜上得快,手撕鸡,无骨鲫鱼,嫩鸡片和各种蒸菜……程一凝没吃午餐,每一样都吃过来,尹哲偶尔帮忙夹菜,因为吃了鱼生,他喝了小半杯啤酒。今天没辣菜。 草台扳手 第73节 “你不吃辣的?”程一凝意外。 “来了这里吃很少了。你也不怎么吃辣的。”尹哲说。 当夜大家聊得欢,酒量也都一般,喝的也都是啤酒……程一凝爽快敬了一圈,大家没把她当外人,提到尹哲之前每周必须要回来的事。 “之前都是非走不可,后来过年到前几天一直加班,臭着脸,我们都担心出事了……现在看来没事。” 程一凝看尹哲,他耳朵微微发红,大概因为喝酒。 餐厅十点不到打烊,尹哲对室友们说:“我和她附近走走,门别锁,我晚点回来……” “必须锁的,别回来了。”师弟们怪叫着走了。 等他们走了,程一凝主动抓住尹哲的手,十指交扣…… “都打了全垒,却没有牵过手。你说怪吗?”她说。 尹哲反握住她的手,表情却有点害羞,说:“前面有露天影院,去吗?” 两个人手拉手向海边走。 商场大屏幕下有懒人沙发,他们找了张空的,坐着看老电影。尹哲享受此刻的悠闲,程一凝又摸了他的耳朵,还是热的。 “怎么半杯啤酒就这样?” “我不会喝酒。”尹哲眼睛里有点光。 “你眼神是什么意思?”程一凝凑上去吻他。 这一次,尹哲回吻得很斯文,抱住她的肩膀。 那个夜晚,他们走过深圳湾的步道……海浪嘟囔着,泡沫绵密粘稠,海湾中有飞驰的海警,对面就是香港。 他们走过一个湾,看到远处豪宅楼宇,近处是成片的渔船,还有人晒衣服,住在船上。 港湾高楼和残破成片的船,非常魔幻。 “好像折叠的世界。”程一凝说。 “我看着你家小区的时候,也有这样的感觉……”尹哲说。 “别这样。”程一凝握他的手。 “我只是感慨一下,我会努力。” 程一凝也说实话:“我自己不配这样的好地方,现在还在靠家里。你却不一样。” 尹哲没有回答,而是问:“程一凝,你小时候要得到一样东西,容易吗?” “不难,我总有办法让爸爸满足我。” “得到了之后,会不在意吗?”尹哲又问。 程一凝明白他的意思,想到自己冷落他三个星期,承认:“我有这个坏毛病,但我不是故意的,只是经常会忘记……所以你…” 尹哲又不继续接这个话题,靠着海边的栏杆继续说道:“这次我问了老师那个问题,就是临行前的那个晚上,碰杯的时候,为什么会叫我轻一些……” “你居然还在纠结。” “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不会反复想,我会认为老师是重视我的……而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却又开始怀疑。不知道为什么。” “那老师是怎么说的?” “老师说他不记得了。” 程一凝哈哈大笑起来,说:“这才是正常人,谁会记得这种小事。” 尹哲露出惭愧,又问:“我很烦吧。我也是怕你觉得我烦,才一直没找你。” “不烦。” “我觉得烦。这大概是男和女的差别。”尹哲说。 程一凝沉默。 不久之前,类似的话,来自另一个男性嘴里。 “回酒店吧。”她说。 他们两个人走了很长的步道回到酒店,又走过大堂。 回忆正在影响程一凝,她拉着他进入电梯,两人依偎,直到走进房间,看到房内只留了一盏阅读灯,没有窗帘,外面是辽阔的海湾夜色。 他们拥吻起来,身心都期待这一刻。 在阅读灯下,程一凝看到了尹哲的身体,他像个艺术课上的职业模特,薄肌骨量大但又轻盈,像一个习武的文官,纵剑的书生。 程一凝脱了裙子,露出了她的内搭。尹哲的手抚摸到她背后,解不开。 “别拉坏了,两千块呢。”她败了,单手伸到后面自己脱了,坐到床上微微后仰,又看了看床头柜…这是今天在浴室找到的小可爱,她拿过来了。 他们倒在床上,亲吻更加炽热。 尹哲摸到床头柜上,撕开包装。 程一凝靠在枕头上,笑着说:“圣斗士穿上圣衣,会更厉害一点吧。” “那要问你了。”尹哲抚着她的后脑勺,亲吻她那张有点欠的嘴。 他们感受着身体和情绪的舒展,不再掩饰对极致体验的渴望。 那一夜,他们相拥,又靠在枕头上短暂聊天,接着下床去看海湾夜色…他们靠得很近,又贴玻璃很近,冰冷几乎渗入胸口的皮肤。 程一凝感受背像火焰一样炽热,有点喘不过气,微微侧过头想要说话,尹哲却将她的气息和抗议一并吞入。 “你怎么那么厉害。”程一凝长舒了一口气。 “会更厉害的。”尹哲咬了一口她的后脖,力证了他自己的话。 …… 他们一直睡到九点半。 尹哲不爱睡懒觉,程一凝却会为了睡觉而放弃早餐。尹哲只能自己去自助餐厅,拍视频上来,西点咖啡,还有粉面粥… “我想吃热粉。不过不好带吧,我去机场吃算了。不吃了。”程一凝躺着玩手机。 结果尹哲带着一碗粉上来了,滚烫的。 程一凝赤身裸体在床上吃饭,第二次,两次都和尹哲在一起。尹哲是很随意的人,不讲规矩,只是问程一凝要身份证号码值机。 他们一起去机场,一如过去,尹哲送到了飞机上。二人直接完成了升舱。 “花很多钱呢。”程一凝说。 尹哲轻描淡写地笑,问:“你的洗发水能拍一个照片给我吗?” “干嘛?” “我想在我家备一套。” 程一凝只觉得惭愧,想起了初一的邀请,说道:“今天你要不要去我家坐坐?我妈应该回来了。” 尹哲有些担心,下飞机看着要买东西,却被程一凝阻止。 “又不算正式介绍认识,只是送我回家,不用那么正式。你搞得我压力好大!”她说。 两个人拖着行李箱进了嘉庭,保安对他们微笑,一切如常…… 程一凝上楼,看到阿姨走出来,提了一个垃圾袋。今天是上门打扫的日子。 “阿姨,怎么那么多垃圾?我妈这几天不在家啊。” “我也不知道你家垃圾桶里怎么那么多鞋套,柜子都打开了。” 程一凝惊呆,平时客人来都是用客用拖鞋的。她跑进家门,发现储物间真的打开了,礼品不见了。 她给老妈打电话,无人接听。 她给老爸打电话,几下后老爸接了。 “凝凝,我刚从家里出来,纪委同志今天上门来了,你妈遇到点麻烦。” 第56章 -1 是夫妻,也是战友 “我妈干什么了?要纪委上门!”程一凝着急,“柜子都空了,要找什么啊,都是李总他们送的过年礼品!海鲜笋干桂圆红枣,到底要找什么啊?!!” 程老师在电话里沉默,然后问:“你都打开看过吗?” 程一凝心虚了,低声说:“只开过一盒桂圆,其他都没打开过,送礼的都是熟人而且退休了,应该没什么吧?。” 程老师叹了口气,说:“凝凝啊,熟人才可怕,当年我不让你进你妈单位也是这个道理。我也是见识过参评特级教师时同事的另一幅面孔的。” “所以…我妈到底犯了什么错?” “实名举报,说你妈妈收受财物,为自己小团体谋取利益,还说她长期通过职权为自己谋取私利,购置豪华房产和豪车。” “有病吧!”程一凝简直暴怒。 “你妈妈已经交代了新年收到的礼物,所以纪委同志上门来带走登记了,如果确认没问题,会返还给我们。关于长期谋取私利,纪委同志没细说,举报人应该没提供什么信息,这一条我觉得可以先放一下…” 程一凝心中无比后悔。 如果当时勤快一些,或许能早一些发现问题。那些东西看起来太普通,甚至太便宜,她曾经有冲动要将它们送给清洁阿姨。 “爸,你搬回来吧。”她说。 “我带着狗。” “一起回来吧。”程一凝说。 她觉得有必要和老爸一起商量,他们只有彼此可以商量,虽然她可能帮不上忙。 挂了电话,程一凝大叹气,尹哲一直在旁边听,直到她挂了电话才走过来,抱了抱她。 “本来想让你开心认识我家里人的,没想到遇上这个倒霉事。”程一凝蹭他的肩膀,想哭又哭不出来。 “抱歉,我没能帮得上。”尹哲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是天性中的温柔。 “都到这个份上,没人帮的上。但我妈真的什么都没干,她讨厌这种事了。” 尹哲犹豫了一下,说:“所以…我以前听过的那个大领导,是你妈。” 草台扳手 第74节 “什么?”程一凝没听明白。 尹哲解释:“我第一次见到你之前,就听说你是一个大领导的孩子……只是没想到大领导是位女性,我还在公司的时候,称得上大领导的女性就只有一位,那个出名的陆总经理。” “嗯,是我妈。” 尹哲继续说:“在我走之前,陆总经理托人给我师傅和我带话,说下一年的公派机会会安排给我,让我再考虑下。” 程一凝跟着说:“我妈也提到过你,说你的离开是人才流失。” 陆总不算是个公正的母亲,不算是个体贴的妻子,但绝对算得上了不起的职业经理人。 “陆总经理做了很多事,应该也得罪了很多人。是我觉得公司中少有的我敬佩的人。”尹哲说。 程一凝惊讶,又有点难过。如今母亲被人举报,或许也是得罪人的后果。 “我走后,留学计划被暂停了,听说是陆总经理主导的。本来有人排队享受这一项公派福利,我们都很清楚下一次会是谁,这也是当年我没留下的原因。但确实没想到,陆总经理把它取消了,实现了另一种意义的公平。早知道这样,我也许会留下。”尹哲说。 程一凝感慨:“然后你会被她重用,我们会在另外的情况下再认识,不一定会变成现在的关系。” 尹哲持反对意见:“我倒觉得怎么都会认识,然后成为现在的关系。” 程一凝反手抱他,闻着他身上让人安心的气味,舒服的干净衣物的味道。有了身体上的关系后,她变得更贪恋他的气味。 “需要我留下来陪你吗?”尹哲问。 “我爸等下就回来了。”程一凝还是拒绝。尹哲在,有一些话可能不能讲。 “那我先去我妈家,你随时叫我,或者来找我,我家是你家社区正门出门左拐,再右拐第一栋楼,大概八百五十二米就到……这周我都在。” 晚上八点多,程老师牵着狗来了。 大黄穿着程老师的旧衣服,洗香香了,进家的时候有点害怕,但看到程一凝是认识的,安心下来。 程老师带着大黄的口水巾,阿贝贝,大毯子和狗粮,就是没带自己的东西,都是狗的。 “它和我睡书房。”程老师说。 “应该不冷,空调我洗过了,很暖和。”程一凝说。 程老师到处看了看,欣慰地笑了,说:“家里搞得很干净,爸爸很放心,你饭吃了吗?” “没呢。” 程老师脱下外套,卷起袖子去厨房。 冰箱里没什么东西,柜子里只有挂面和调料,程老师还是很快端了两碗阳春面出来。 吃了一口,程一凝眼泪几乎要下来。 同样是做面条,老爸做得那么好吃。她把面汤也喝完了,想到之前和老妈轮流做饭,把对方都饿瘦了。 她的世界里只有三种饭——家里的饭,外面的饭,爸爸的饭。 吃完了面,程一凝精神舒缓下来。程老师烧水泡普洱茶,父女坐在客厅里聊这次的事,大黄趴在程老师旁边,狗头搁在他腿上。 程一凝觉得一些地方奇怪。 “爸,纪委同志是直接联系你的对吗?我以为他们会联系我,毕竟我和老妈住在一起,但我一个电话都没收到过。”程一凝翻来电记录,确实没有。 “嗯,就找了我,你妈给了他们我的电话。” 程一凝意外,又很快明白。 “这件事应该由我处理。她能给出我的电话,我也很欣慰,她愿意让我做点事了。”程老师说。 程一凝意识到父母之间依然存在着强关联。 “妈还是相信你。”她说。 他们确实有更强的牵绊,女儿,财产,以及长久以来累计的对彼此的信任。程一凝相信、如果老爸出事了,老妈也是会站出来的那个人。 他们是夫妻,也是战友。 程一凝开始明白为什么老妈知道老爸开小差后不立刻离婚,也知道了老爸为什么经历了被忽视,以及在开小差都没有果断离开…… 他们不是因为老夫老妻的习惯,而是在那看起来要几乎要断裂的麻绳中,存在着一根经过长久时间沉淀的坚硬的铁芯… 他们找不到能代替对方的人。 “交给爸爸,放心吧。”程老师说。 当夜,程一凝感觉好多了,在房间里望着窗外的夜景,想到昨夜还在望着深圳湾。 她摸出手机,打开地图,在卫星模式中找到尹哲妈妈的家,选择了步行模式,只需要12分钟到达。 “好近啊。我过年那段时间到底在干嘛?”她嘀咕。 这时,尹哲发来信息:睡了吗? 程一凝:没,激情视频一下? 尹哲立刻打过来,穿着白体恤,应该准备休息了。 画面里的他看起来更艳丽一些,也许镜头自带美颜效果。 程一凝心情又好了一点,问:“在干嘛?” “看书。”尹哲举起一本书黑色封面的大书,镜头里是反的,“卡尔萨根的《宇宙》。” “我读书少,只会看图片……”程一凝撒娇。 尹哲把书对着她打开,都是图片。 程一凝叹气,觉得这个人总是那么认真。 “你要留一个星期?那工作怎么办?”她换了个话题。 “他们已经把电脑寄出来了,明天上午就到。”尹哲说。 程一凝手撑下巴,疲惫又很想聊天,说:“刚和我爸聊了下,感觉我爸妈之间没那么糟,事情也没那么糟。” 尹哲的微表情在频幕里不明显,但依然看得出很高兴,说:“你可以放心了。” “尹哲,你怎么那么好。床上床下都好。”程一凝也开心了,忍不住逗他。 尹哲脸红,反问:“难道不应该这样吗?” 那一夜或许因为长途飞机,他们都有些疲惫,又聊了一会儿就睡了。 程一凝倒下去,睡了两个多小时,有点口渴就去楼下喝温水。她下了楼梯,发现老爸的小房间灯还亮着…… 程老师在电脑上看资料,桌上叠了一堆笔记本。大黄睡在他床上。 “爸。”程一凝走进去。 “怎么不睡?” “睡了一轮了。你怎么不睡?”程一凝问。 程老师摘下眼镜揉眉心,说:“我在查资料,和律师也打过电话了。就感觉没什么问题。公司对你妈还是很信任的,纪委同志也都很客气。如果只是日常送礼,请送礼的老同事出来做个佐证说明就行了,本来也就是过年,而且送来的礼品我们没打开,根本不知道是什么。另外的没证据的部分,我想先不理。” 程老师喝了口热水,还是累了。 “好啊,明天联系李总他们吧。”程一凝说。 “嗯,找找小白,李总他们……纪委同志说有问题会再联络我们的。” 虽然凌晨才睡,程老师还是一早就忙碌。 程一凝又吃上了牛奶燕麦,荷包蛋,各种切好的水果…… 父女吃完早餐,程老师开始给白泽文打电话,却一直转语音留言,十点多才接通。 程老师让程一凝别说话,开着外音。 “程老师,您好啊!”白泽文客气里带着疏离。 “白总您好!抱歉打扰,我家老陆的事,您知道了吧。” “那么大的事,我当然知道,我非常担心陆老师,也去打听过,但纪委同志只说是收到了网络实名举报…细节没说。” “逢年过节的亲朋好友送礼也要被调查,是不是有点过了。凡事讲证据,不要猜测。”程老师直言不讳。 “是啊,我也那么觉得的。”白泽文显然不想继续讨论这个话题,“别担心,相信纪委同志一定会认真调查,请您放心。我后面还有会议,有新的消息我向您报告…我先告辞了。” 挂了电话,程老师又给李总王总他们打电话,一直到中午,没有一个是接通的。 他放弃了,也明白了。 吃完午餐,程老师倒是收到了老魏的电话。 “老程,你是不是给他们几个都打电话了?”老魏问。 “嗯,想了解下情况,他们的礼品纪委同志都拿走了,我们都没打开过,想问问大家都送了什么,但他们都没接。” 程老师开免提,程一凝听得一清二楚。 老魏说:“他们在群里约好了不接电话,老陆遇到这样的事,他们都是希望撇清关系。现在我们建了另一个群,所有吃过饭的都在里面,就没老陆。” 程老师面色逐渐难看,还是说了句:“理解。” “他们想统一说法,明天准备找个茶馆包间喝茶商议,你们来吗?” “来了他们还肯说吗?”程一凝忍不住出声了。 “小程你别急,不是让你们进去。”老魏出谋划策,“是让你们隔壁开一间,听清楚他们说话就行了。我挑些话头,看能问出些什么来……老陆是我的朋友,不该遭这种待遇。” 第57章 -2 你们才丢人! 老魏给父女发来一个地址,距离市区很远的茶馆,远到像是密谋什么大事。 程一凝看了人均价格,觉得好笑。 老妈宴请的餐标,包间人均300元不含服务费,轮到吃自己的,越便宜越好。 那天晚上,父女吃了简单的晚饭,结束各自回房间。大黄很乖,上完厕所后跟程老师回房间,似乎感觉到主人情绪低落。 程一凝也低落,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多家客户要求送样报价,展会余温还在,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刻,家里有事,但客户的交期不会管你这些。这是自己当老板的命运。 她回到房间写邮件,忽然看到微信对话框一闪——老妈在三人的群里发信息。 草台扳手 第75节 陆总:我还要再呆两天。 程一凝立刻下楼找爸爸,走在楼梯上时,看到老爸回复。 程老师:可以通电话吗? 陆总回答:可以,就一会儿。 程一凝走到老爸书房门口,看到他站着,背对着门外。 他轻轻说:“这几天…睡得好吗?” 程一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她听不到老妈说什么,只听到老爸的话…… “你饭吃的怎么样?” “衣服带够了吗?” “被子够厚吗?” …… 他们没有聊这次事,或许因为不能说,只说些家常的。程一凝还听到了关于她的。 “我回家了,凝凝在家里,我来烧饭。” 他们聊得不算久,最后程老师说的话是:“你放心。” 挂了电话,他深呼吸了一下,转身看到程一凝。 “你妈精神面貌还不错。” “啊,我也放点心了。”程一凝揉了揉眼睛。 第二天,父女吃了早午餐就出发了。 程老师拿了一叠空白的a4纸,几支笔,放在文件夹里带着。他们开车去老魏给的地址。 程一凝开车,程老师坐在副驾驶。他心事重重,开车难免有危险。 不是上班时间,虽然远但个把小时就到了。 近郊还是有好处的,地方大,车好停。这间茶馆说是茶馆,更像私房做的民宿,弄的干净,小院养鸡养狗。 老魏他们定的是二楼的包间。 二楼总共两间,程一凝他们就定了另一间。两个包间之间有门连接,插了个老式插销,合起来是一个大包间,外面阳台连接,可以做餐厅,也可以做茶馆。 程一凝他们早到半个多小时,为了凑足包间低消,点了十年以上的普洱茶,二人坐在包间里,放下百叶窗,外面就看不见里面。 父女没开灯,小口地喝茶。 程老师老知识分子做派,到了这个程度,也没对所谓老领导口出恶语,气到极限,最多也是不说话了。 程一凝能吵架,但父母都不行,她大概随了沈会计的。 “我们听为主,都交给魏总。”程老师告诫女儿。 “看我忍不忍得住。”程一凝想想就生气。 差不多到点,门外传来上楼梯的声音。楼梯是木结构,上楼咚咚咚。这些人陆陆续续上来,不是很多,大概三、四个,嗓门很大。老登们耳朵不好,楼的隔音也不好。 隔壁包厢门吱呀一声打开,几个人立刻开始嫌弃。 “谁找的?过来那么远,油钱都不得了。” “像个农家乐。等下搞个土鸡回去吃吃,不知道价格怎么样,我看到院子里有养的。” “土来西的,一看就没什么高档东西的,等下搞个最便宜的菊花茶吃吃,清清火。来,抽支香烟,别人给的玉溪,我是抽不惯的!lvzhou你戒啦?那你呢?” 有两个人走到阳台里。 程一凝感到百叶窗外有阴影,但看不到里面,他们想还从外面开他们这间的门,转了转门把手,但里面锁了,没开进来。 程一凝认出声音,压低声音对老爸说:“这是工程部的两个小头头,儿子女儿在工程部,一直找老妈帮忙要升小组长。老妈没答应他们。” 程老师笑着摇头,压低声音对程一凝说:“还是你有出息。爸爸骄傲!” 不一会儿,又传来咚咚咚脚步声,人声更多……程一凝听到了老魏的声音。 老登闹哄哄进了包厢,抽烟的也从阳台里进去了,大家打招呼起来。 服务生进来问喝什么。 “什么便宜啊?”某个王姓老登问。 “我们有低消,8-10人包厢600元,或者按照人数,最低68元一位……”服务生介绍道。 “现在还有低消啊?霸王条款,我们要去市场监督管理局举报。”又有人说。 程一凝翻白眼,吃老妈的饭时,个个很爽气要凑足低消,现在要自己掏钱了,个个铁公鸡拔毛。 老魏出来说:“68元的总比我们家里茶都好,难得喝一下。” 大家这才不情愿地点了茶。 服务生出去后,这些人又开始闹腾。 “老魏你到底是自己当过老板的人,出手大哦。”还有人为了茶钱嘲讽老魏。 “那要不今天我请了。”老魏也嘲回去。 “别!各付各的,毕竟有要事要商量。”另一个人出来了,“这次搓霉头了,老陆是得罪人了!把我们也带进去了,退休以后遇到这种事。” “倒霉!” 大家集体声讨起来。 “她啊,是得罪的人太多,也就我们肯跟她来往,结果好心惹得一身骚,把我们牵连进去了……什么纪委把我们送的东西都搬走了,我们能送什么啦?好的我们也不送的呀!送不起的呀!” “我也是家里翻出来的。不晓得过期了伐。” “过期他们不会吃的,她老头子刁得很,这对夫妻假模假样的。” 程老师皱了皱眉头。 程一凝瞪着那扇门,不太牢的样子,估计一脚就开了。 忽然,有人问起老魏来:“老魏,老陆和她老头子是不是离了?看老头一直没出来过。你去他们家里的,有人在吗?有人讲他们分居了,老头搬出去了。” 程老师脸色警惕。 程一凝也觉得怪异。分居的事情,她连沈会计都没说。 “好好在家呢。你们听谁说?”老魏诧异,他也只知道吵架,不知道分居。 “老李说的,哎,怎么还没到……”有人去阳台上打电话,喂喂喂的,一会儿跑进来说,“他孙子早上有点不舒服,现在出来了,晚点到。” “他也算熬出头了,儿子工作结婚生孩子都搞定了。就这样的孩子,让人放心!老李能安心退下来,有他儿子一份功劳。”大家纷纷赞美。 “老陆退不下来,她的讨债鬼女儿也有一份功劳咯!”又有人提。 大家哄堂大笑。 程一凝差点去踹门,程老师拉住。 有人继续盯着老魏,大概今日他最刺眼, “老魏,那你公司给老陆女儿,是你自己主动给的,还是老陆要的?” “我给的,不给也要关掉了。”老魏巍然不动。 “我看是老陆欺负你人老实!”有人吐槽。 老魏不接茬。 大家继续聊程家的八卦,但没什么新意,很快说回了礼品。 “不等老李了,我们讨论下,统一一下口径,把结果告诉他。” “那简单点,就说吃个饭,带个随手礼。”有人建议。 有人反对:“不行!显得我们太近了……讲老陆召集老同事吃饭吧。我们平时不怎么往来,老同事一场不能不给面子,不想欠情,就送个礼当场还情。怎么样?” 大家纷纷赞同。 “那吃饭的理由,这个问起来怎么说?”又有人提问。 “我们就说不知道什么由头,她讲派场惯了,我们不好得罪,老同事一场,就是陪她找找感觉的。” 又有人补充:“这个好!毕竟她家庭生活一塌糊涂,外面要找点感觉的。” 说到这里,程一凝已经忍不住,程老师没拉住,她去拔中间插销的门,发现锈住,便一脚把门踹开了。 那边老登一下子被吓到了,几个站起来,两个茶都倒在身上,心脏病都要犯了。 “我妈瞎了眼了。”程一凝破口大骂起来。 空气中有十来秒的寂静。 “小程,现在是你老娘给我们惹麻烦!” 老登们定心后,开始反驳。 “她是被人诬陷的。纪委觉得礼物有问题,你们要配合她说清楚!”程一凝要求。 “不好意思,没义务。” “对,没这个义务。”老登们态度一致。 程一凝简直要炸。这帮人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程老师跟着过来了。 到了这个份上,他说话还是客气:“诸位,大家相识一场,这个事情谁也不想这样,说给你们惹麻烦也没错,纪委同志如果来询问你们了,我觉得没什么,据实讲就可以了。别的不怕,就怕大家心意里过分贵重,老陆就真说不清楚了。” 大家沉默又都否认,说只是送点常规的东西。 程一凝一时分辨不出真假。 程老师接着说:“那就容易了。我请教过纪委同志,诸位如果能写个情况说明,写新年送什么东西,价值多少就行了。有了这个说明,他们就了解了情况,也不会联系你们,你们轻松了,也算帮我们一个忙。这件事谢谢诸位了。” 说完,程老师拿出了纸和笔。 大家犹豫,面面相觑,并不接受。 终于有个人直接拒绝,说:“我们不会写的。” 草台扳手 第76节 其他人也纷纷拒绝。 “因为我们觉得查的不是礼品,是你们自家的问题,不要牵连我们。”拒绝的人说。 程老师压抑不住怒气,说:“我们没问题。我们老陆为了公司连家都不要了,在位的时候,没有愧对过公司,也没有亏待过诸位。” 工程部的两位这时跳出来反驳:“别在这里假惺惺了。她为了自己,今天这样被举报,和她所作所为有关系,你们就有钱财来路不明,凭什么啊?都是上班的,凭什么你们房子一套又一套,不正常!” “很早就觉得你们有问题。”大家纷纷赞同。 程一凝意识到,长久以来,他们对老妈的奉承中除了惧怕,更多的是嫉妒。 “你们就不要装恩爱了。我们晓得你们早就分居了,就是财产分不开,你一个男的挣钱挣不过老婆,家里说不上话,我们都替你丢人!” “胡说什么呢?”程一凝想打人了。 又有人开始打电话,应该是给李总。 “来了吗?这里吵起来了,快来!老陆的老头子和女儿来闹了……什么?不来了?车碰了?怎么车碰了呢?你怎么好不来呢?” 现场顿时乱哄哄的。 “一群混账东西!伪君子!”程老师发火了,“我不丢人,你们才丢人!我工作做得好,是优秀教师,把家里也照顾得好,这个家有我的功劳。有我的付出,老陆才能做好工作,日子才一天天变好。这种简单的道理,到了你们嘴里变成丢人,怪不得你们的孩子要靠着你们,你们不只要养孩子,还要养孙子,一辈子辛苦到老。我们家没问题,老陆做的好,我做的好,我女儿也出息,比在坐的好。你们只配一辈子为子女操心,享不到福气!这是你们应得的!” 说完,程老师直接叫程一凝走了。 接近下班,回去的路开始堵了。 程一凝伤感又解气,买单赔了人家的门,发现老爸也很能吵架,想必他以前的学生还是怕他的。 程老师在副驾驶上沉默,过了一会儿说:“晚上你想吃什么?爸爸叫个外卖吧。” 当夜,他们吃了小笼包。吃完后,程老师倒垃圾遛狗,然后去了陆总的房间,打开柜子翻找起来。 他们有很多共同的书和其他的东西。 不一会儿,他拿了个纸箱装了一堆笔记本到楼下。 “爸!有什么可以帮你的?”程一凝站在书房门口。 程老师把笔记本从箱子里搬到书桌上,一本一本清点。 “这件事我自己可以,就是明天要去下银行,跑几个,估计要一天。你自己叫个外卖,帮爸爸遛一下狗吧。”他说。 第58章 -3 少有人走的路 “爸,你想干嘛?”程一凝问。 她走进书房,拿起一本笔记本打开看……里面密密麻麻记满家庭开支,赚的,花的,股票,基金,贷款,房租…… 程老师抚摸着笔记本,老式皮面子,纸发黄了。 “我要去银行打流水,和这些对起来,过去太久了,要点时间。” “你记了多少年?” “到今年刚好二十年,从你妈担任干部就开始记了……最近几年才开始用电脑,之前都记在本子上。”程老师又调整了笔记本顺序。 “这也太多了。” 程老师露出些疲惫,说道:“我就是怕有这样一天,脏水不知道从哪里泼过来,终于还是来了,我评选特级教师时就有这种事,就更不要讲你妈经手人事调任,工程采购。她想简单了。” 程一凝叹了口气,说:“我以为她很精明。” “你妈精明在大事上,小事不计较,才会对老同事讲情分。我是看穿他们,吃饭才不愿意去。” 程一凝不知道如何回答 ,只是很难过。 “我妈过度自信。”她说。 “我也有问题……凝凝,我和你妈分开的时间,想了很多事情,我们到底怎么走到今天的,和吴老师无关。” 程一凝问了一个想了很久的问题:“爸,再让你选一次,你还会选择把重心放在家里吗?还会支持老妈工作吗?” “我会的。”程老师没有犹豫,“这一次我想明白了,回想过去,你妈对这个家始终全心全意,在为这个家奔波,后来不是钱的问题,但是责任,是好胜心,是下不来。我憋屈心里失衡,但忘记你妈的不容易,现在想来,如果再来一次我还会支持你妈,这是让家变得更好的最优解。” “爸爸。”程一凝感觉心头松了一些。 程老师敲了敲笔记本,继续说:“上面记录着这个家一路怎么变好的,但我们终究只能算是生活得好一些的普通人,时代给的机会,只是没人教我们取舍。我们只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各忙各的,不沟通,才都累,都委屈。” “在你们这个年纪,女主外男主内的少,你们选了一条很少人走的路,所以都是新问题。” “但这确实是我和你妈最好的路。”程老师确认。 第二天一早,程老师溜完狗,就开车去银行了。 程一凝睡到自然醒,起来看到厨房锅里有热酒酿饼,煮蛋,果盘里蓝莓草莓。程老师出门前都备好了,是完美的爸爸。 程一凝边吃早餐,边回邮件。 王厂长留言说订单多,再下去交期就要拉长,不然就要扩产或者委外了,又评价眼下顺利,这样下去可以年末分红。 程一凝回复说希望提早规划扩产,客户那里已经陆续测试通过,后面会有更多新单。 程一凝看银行账户,也和沈会计在微信上聊,得出的结论是:下个月可以拿工资了,虽然不多。 沈会计聊完工作就发语音:“你妈好找机会退了,那帮人和老魏也掰了,刚好。” 程一凝也累了,写道:“打电话吧,沈老师。” 两人便打电话聊起天来。 沈会计给她新信息:“你晓得伐?老李的儿子下半年要调到总经理办公室去了。” 程一凝想到昨天的事,说:“昨天老李没出现。” “是呀,所以这老棺材有问题的,过年的时候,他送什么啊?” “我不晓得哪个是他的,都收起来了。后悔死了。”提到这个问题,程一凝就心虚。 “你这个小姑娘,就是凡事来得太容易。” 程一凝无法反驳,只能求饶。 沈会计骂骂咧咧,继续问:“那你和军大衣呢?这几天怎么样?” “我们前天还打电话了。” “昨天呢?” “没打,不要紧吧?” “哎哟,你问我要紧不要紧啊?我神仙哦!要是换了其他人,结婚证都打好了!你到底怎么回事啊?不要把别人的客气当福气!” 和沈会计打电话,程一凝只有挨骂的份,她挂了电话,立刻给尹哲发信息:在干嘛? 尹哲过了好久才回:在 可能被沈会计骂得应激,程一凝被一种不安笼罩,试探:昨天没联系你,没生气吧? 尹哲直接打电话过来了,带着笑意:“我刚在线会议。怎么了?” 程一凝安心了,得意起来,说:“那你在家吗?陪我遛个狗,吃个brunch呗?” …… 程家和尹哲家步行八百多米。 大概30分钟,尹哲出现在嘉庭的门口。他似乎刚洗过澡,头发蓬松,因为冷而呼出的白气,让他散发着约会的期待。 程一凝喜欢他的衣品,一如本人。蓝色卫衣牛仔裤,黑色羽绒服,尹哲合适无龄感的男大造型。 程一凝也穿蓝色卫衣和羽绒服,雾霾蓝,她更喜欢饱和度更高的蓝色。 她出小区时,看到门口的保安,还是那个小伙。她对他微笑。 大黄穿着程老师的衣服,戴背带和嘴套。它对尹哲好奇,闻他的手,又用头顶蹭他的腿。 尹哲蹲下来,用两只手揉了揉它的耳朵,又挠了挠下巴。 “你喜欢狗?”程一凝想到他的头像。 “我喜欢大狗,但条件不允许。” “今天交给你。”程一凝把狗绳交给他,套在他手腕上,自己则熟练地搂他另一条胳膊。她搂胳膊最擅长,爸爸是最好的练手对象。 感受到尹哲的体温,程一凝也放松下来。 其实早上起来她有点郁闷,直面了人的丑恶后,需要时间来稀释厌恶感。而现在她意识到,美好的感情对生活质量影响太大。 他们两个紧贴着向远处走去。 程一凝紧挨尹哲、拱着走,尹哲则一路让着她,两个人路线都斜了。 “你快把我送进花坛里了。” 尹哲换了手牵狗绳,把程一凝拢到自己身体的另一侧,更加远离马路的一侧,他则在外沿着马路走,顺带牵住程一凝的手。 “你不得了!进步飞快。”程一凝大笑,“你这是找了哪个厉害同事练的吗?还是左右手互牵练的?” 尹哲反问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走路吗?” “所以我们是小猪佩奇走路吗?”程一凝拉着他的手,欢乐地甩起来。 冬天的马路很干净。这一段是本市十条景观马路之一,秋季会留着一阶段不扫落叶,是网红和游客最多的地方。 尹哲一面走一面微笑,不时看大黄。 “你开心吗?”程一凝问。 “嗯,你主动找我了。”尹哲说。 他那么实诚,程一凝倒是不知怎么回答了。 沈会计说的对,不要把别人的客气当福气。上一次,她差点把这福气掉了。 “我请你吃饭!”她说。 程一凝带尹哲去之前吃饭的街道,一条网红马路。这几年这里网红多,菜肴也变成了合适拍照的bistro漂亮饭,这几年还开始做混合菜,什么云贵小酒馆。 尹哲不爱喝酒,人生的乐趣少了一大半。 带着狗,他们在门口坐下,户外的电子暖炉暖和。他们面对路上的行人并排坐。大黄趴了下来,到底也是老狗。 草台扳手 第77节 尹哲什么都吃,就要了一杯红茶。程一凝点了色拉,火腿薄片,干酪,披萨和面条,还点了一杯起泡酒。 两个人晒着太阳,看着街道。要是没有心事,该是多美妙的一天。 “我这段时间会路过这里,但没吃过饭。”尹哲说。 “为什么不吃?觉得不好吃?” “我一个人不会来,希望和你一起来,但你没时间。” 程一凝挠了挠他的手背,说:“这不是来了吗?” 尹哲的手按在她的手背上,说:“嗯,我第一个愿望达成了。” “那第二个愿望呢?是什么?”程一凝问。 尹哲没来得及回答。菜和饮料已经端上来。 程一凝和尹哲碰了碰杯,想起什么来。 她叫住服务生,请她帮忙合影。这里的服务生都会拍照,利索地横竖来了好几张。 程一凝一看,特别满意。 外景人和菜都有了,人也好看。程一凝瘦了眼睛变大,发色时髦,尹哲是理工男让人安心的帅。两个人微微靠向对方,有一种默契的氛围。 程一凝发给尹哲,他立刻保存下来。 “我第二个愿望,也满足了。”尹哲说。 程一凝心中松软,这个人要的都是极小的幸福,于是立刻要他想出三四五六七个愿望来…… 她也把照片发给沈会计。 沈会计回:结婚我要吃蹄膀的。 吃饭的时候,他们还是聊起彼此的工作,有一种不一样的快感。 程一凝公司刚开始,尹哲公司已经进入下一阶段,寻求第二个代工厂实现量产,他还是负责设计和研发,但经营上的事还是非常留意,他就是这样稳妥的人。 程一凝还给老爸发信息,在三人群中发的。 程一凝:爸爸,顺利吗? 程老师:十年前的清单需要去总行,稍微慢一些。我现在去下一个银行。晚饭不要等我了。 陆总没有任何信息。 程一凝看着对话,知道大家都在努力,又想起了家里的事,忍不住对尹哲说。 “我们家小区,应该有人把我们的行踪透露给外面的人了。” “为什么那么想?”尹哲眼神变得犀利。 “就是一种感觉。门口那个保安小哥,有点奇怪。” 尹哲回忆了一下,说:“他的眼神让我不舒服,刚才也是。等下去看一下摄像探头吧。我陪你去。” 程一凝给物业经理发信息。 吃完饭,两个人边遛狗边回家。 走在路上大黄又拉了,牛粪那么多。在程家它天天框框炫狗粮。程一凝拿出自带纸准备捡,尹哲接了过去,捡又卷起来,还用宠物湿纸巾擦狗屁股,完全不嫌弃。 大黄极度配合,撅屁股给擦。 这个人应该擅长换尿片吧。程一凝想。 但她很快提醒自己,他不愿意结婚。 两个人走到门口,保安换班,那个小哥不见了。 程一凝和尹哲去了物业办公室。 今天当班经理年纪略大,把他们带到监控室,监控室的保安一看这个阵仗,交出操作权,尹哲直接坐了下来。 程一凝站在尹哲身边,想起第二次见他的感觉,面对着几十个摄像头,像美剧里技术专家。 尹哲找到目标摄像头,问:“大概什么时间?” “最后一次是除夕,再前面一次是周五,基本都是5点半或者6点来的,每个周五看一下。” 他们看到了白泽文,公务员夹克或者风衣,走过保安亭,总会停下来说几句。 至少半分钟,保安小哥是同一个人。 “这个小王是保安公司的人,做了很多年了,有什么问题吗?”物业经理问。 程一凝不想暴露太多,只说:“没什么,你对他说,我来看过监控了。” 两个人走出物业,穿过中央花园到程家楼下,该道别了。 程一凝不舍,摸了把尹哲的手,说:“太冷了,上去喝杯咖啡?” 尹哲看看时间没拒绝,这是第二次来程家。 他的教养很好,进入客厅后也不走动,就沙发上坐着,不四处打量,只是看着程一凝,或者单纯看手机。 程一凝在厨房里搞咖啡,老爸买的半自动她不怎么熟练,不一会儿求救了。 尹哲观察咖啡机,说:“这台机器很考究,我来吧。” 不一会儿,他就精准冲泡了两杯,打奶泡装在杯子里,放到餐桌上。 程一凝又临时起意,说:“带你去我最喜欢的位置。” 他们两个走到客厅尽头转角,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却只走了几步,把咖啡放在阶梯上,顺带坐下,望着落地窗外。 天冷,但天色晴朗。明天会是一个好天。 尹哲说:“我家在那里!”他指了指远处的一片新村的房子。 程一凝有点不好意思,说:“抱歉啊,那段时间冷落你。” 尹哲倒没想那么多:“那时你有事,我也太幼稚。” 程一凝觉得尹哲会聊天,便想和他聊偶尔困扰她的问题:“我有时候在想,社会到底进步到什么程度,对女性养家的认可度到底有多高?你怎么看?” 尹哲是真的认真想了想,然后又坦诚说:“这个问题我没答案,但不论谁承担家庭责任,都会是很艰难的事。和性别无关。” 这像是尹哲会说的话,理性中立,接地气,又承认自己无知。 这份坦诚,让他和别人不一样。 “你怎么那么好。”程一凝说。 “又夸我。”尹哲也笑了。 “是真的好。”程一凝轻轻地说,“想来我房间坐坐吗?” 她拉着尹哲走上楼梯,走过走道,推开房间的门……才想起来被子没叠,桌上还有半包薯片,房间乱得像个盘丝洞,她无语了。 “啊,抱歉抱歉,房间都没整理。”程一凝又想把他推出去。 “帮你整理吗?”尹哲问。 他似乎要开始整理房间了。 “别,马上又要乱了。”程一凝又制止他。 “为什么又会乱?”尹哲反问,眼神里有光。 程一凝看尹哲,说:“从深圳回来之后,你的眼神变了。” “变什么了?” “变得像爱吃肉的。有点烦人!”程一凝吐槽,却跟着亲吻他。 两人亲吻起来,有背着父母干坏事的快感。 程一凝靠着自己的书桌,手落下来,压碎了桌上的半包薯片。尹哲的吻深邃又纯粹,撩得程一凝去脱他的衣服,他却拉住程一凝的手制止。 “今天什么都没准备,算了吧,而且在你家。” 程一凝知道他说什么,有点沮丧,又想起什么来。 “我可能有,我找找。不知道是不是过期了。”她转过身翻书桌抽屉。 “你为什么有这个?”尹哲诧异。 “之前谈的时候备的。啊找到了,我看看有效期。”程一凝看着那一小包。 尹哲一下子拿过来,不说话了。 程一凝意识到自己大条了,是不是还得解释之前谈的事儿?尹哲可是第一次谈恋爱。 “那要么,今天算了?”她试探。 尹哲生气了,一把搂着程一凝的后脑勺,亲吻起来。 两个人脱下对方的衣服,几乎用拉扯,卫衣就是不好脱。尹哲的手有点重,脱到最后的一件内衣时不熟练,扣子卡了。 “坏了。”程一凝笑他。 “我买新的。”尹哲打开了。 他们倒在没整理的床上,在深圳酒店里的热力留着余韵,变成了新的火源,点燃了新积攒的欲望。这一次的欲望中混合着更多愤怒,嫉妒,不确定……尹哲像是昏了头。 第一次分开后,尹哲抱着她说:“之前可以,以后不许。” 程一凝咬了下他的耳垂,低声说:“你好凶啊。” 第二次,他们变得缠绵起来,浓稠的情绪逐渐高涨,消解了上一场粗粝交火的遗憾,像在烤砂糖块中倒入牛奶,把每一丝缝隙都填满。 结束后,他们在床上又抱了一会儿。 尹哲看了看手机,惊叹太晚,立刻爬起来穿衣服。程一凝用手臂撑着枕头看他,想要赖床。尹哲把她的卫衣拿过来,套在她头上…… “再不起来,我就帮你穿衣服了。你爸要回来了!” 他们跑下楼,拿起楼梯上的咖啡杯。 尹哲还是进了厨房洗咖啡杯,沥在置物架上。他有很好的习惯,把流水台也擦干了。外面天黑了,他决定尽快回家。 “我先走了。”尹哲亲了程一凝的额头,穿起外套。 这时候,门从外面打开,进来一个人。 草台扳手 第78节 程一凝惊呆了。 “妈?” 陆总放下行李包,看向程一凝身边的尹哲。 “尹哲!”陆总认出了他。 第59章 -4 下一段旅程 尹哲明显被惊到,斟酌了一下,才恭敬地称呼:“陆总经理。您好!” 陆总瘦了一些,精气神还不错,脸上除了疲惫还有释然。程一凝知道没事了。 大黄也醒了,从房间里跑出来,看到陆总有点害怕,没向前走,只是叫了两下。 电梯门接着开了,程老师走出来。 他背了一大堆资料,低头沉思什么,突然抬头看到看到陆总,惊呆了,最后挤出一句:“你回来了。” 陆总淡淡说一句:“嗯,回来了。” 程一凝激动又有点好笑……人到的有点齐呢。 程老师也看到尹哲,又看程一凝。 “这是尹哲。”程一凝只敢介绍名字,今天不合适说别的。 尹哲十分识趣,说道:“叔叔,陆总,我家里有点事,先走了。” 陆总脸上露出客气的微笑,说:“再来玩。” 程老师没弄明白,跟着说了一句:“有空再来玩。” 尹哲走出门去,步伐正常,但总感觉逃得飞快。 直到电梯关闭,陆总才问:“他怎么在我们家了。” 程一凝脑子里闪过一句谎言——上门帮忙修电脑,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反问:“妈,都解决了吗?” 陆总放下行李脱外套,说:基本解决了,大领导也来了,让我回家想想。” “想什么?” 陆总抖了抖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说了句“要送去干洗了”,便不管了。 程老师也走进来,拿了打印资料放在餐桌上。 陆总看资料,问:“这是什么?” “我们家二十年的流水证明。”程老师说。 陆总翻了最上面的两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要睡一会儿,便独自上楼去了。 程老师把资料拿回自己的房间去。 程一凝跟进去,看到老爸开始整理资料,把银行对账单和笔记本夹在一起,完全匹配起来。 他边夹资料边问:“是你说的那个男孩子?” 程一凝承认:“嗯。” 程老师笑,说:“这是目前最顺眼的一个。” 程一凝忍不住笑出声,说:“之前都不顺眼啊?没听你说。” 程老师笑着说:“爸爸的意见不重要,你喜欢最要紧。” 程一凝心里暖暖的,老妈的回家让她整个人松弛下来,老爸又那么温柔,她太幸福了。她让老爸在房间休息一下,自己回到房间去了。 她路过老妈房间,陆总进浴室洗澡。 她走回自己的房间,想起还有垃圾要清理,但找遍了几个角落,都没找到刚用过的废物。 怕给打扫的阿姨发现,让爸妈知道,程一凝立刻给尹哲发信息:圣衣丢哪儿了? 尹哲回:我带走了。 程一凝松了口气。 尹哲继续回:抽屉里的我也拿走了。丢了! 程一凝发了哈哈大小的表情。 尹哲回了一个炸弹的表情,真的气炸了。 当夜,程老师整理完整账做晚餐,做荠菜豆腐羹、蛋炒饭。 父女不饿,边聊天边等陆总。 陆总睡得很沉,一直到九点才下楼,三人一起开始了深夜用餐。距离上一次,已经过去很久了。 陆总吃得很香,这段时间显然没好好吃饭,吃完后又添了一碗。程老师给她添饭,自己则拿了一个杯子,泡了杯茶喝。 陆总看茶说:“小白送的?” “不是,我买的。”程老师说。 陆总吃饱了才放下碗,问:“你们觉得这次问题发生在哪里?” 程一凝直接说:“李总的礼品有问题?” 陆总没有意外的表情,继续说:“是有一盒保健品里有十万购物卡,但这个不是重点。我没在工作上帮任何人行方便,没有违反规定。礼物也没有打开,又是在新年收到的,所以可以视作是正常的馈赠。纪委认为都是独立发生的事件。” 程老师补充:“我也问过律师,你工作上没有违规,也没办法证明你利用职权为个人牟利。” “但为了减少麻烦,我把购物卡上交了。”陆总说。 程老师赞同,接着说道:“那举报的老同志,到底是为了什么?你和他有过节?” 陆总确认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举报权利。但感觉他应该是被人授意,打听了一下背景,当年他儿子有机会公派留学,但那一年就被我停了。后面升上去干部都是这个经历,他儿子一直停留在原地,他应该觉得我耽误了他儿子的前途。” 程一凝和老爸都无语。 “这次的事搞不倒老妈你,毫无意义。他们到底想干嘛?”程一凝气愤。 “有意义,搞的是我的心态,让我早点辞职。我知道是谁。”陆总有了答案。 “他甚至买通了我们家小区的保安小王。”程一凝说。 她们说的是同一个人。 虽然休息了几个小时,陆总还是面露疲惫。 她拿过程老师的茶,喝了一口说:“是他会做的事,这一届总经理他刚连任一年,还有两年任期,之后就没机会。他对公司方向有自己的规划。不想我在。” “你想走吗?”程一凝问。 “我累了。”陆总幽幽说,“回顾我那么多年,工作上花了我太多时间,最大的回报还是钱,现在我们贷款也没了,留下的意义不大。退了也好,我也对上面的人有交代了。” “也好。”程一凝也觉得差不多了。 程老师却反对:“我不赞成!” 程一凝和陆总意外,对陆总工作持反对态度的一直是程老师,女主外的模式遭受非议也最大,如今反对的又是他。 “这次,我把账目和银行看了一遍,看到了你多年的付出。你对家庭承担责任,对公司也没亏欠,你实质上是被人逼走的,这口气咽不下去。如果因此离开了,外面人甚至会相信了这次的传闻,认为你就是有问题才辞职的。” 陆总微微点头,认同程老师的话。 “如果可以,至少再两年,如果你想继续,他们没机会找你麻烦,我帐做的很清楚,你完全可以放手工作,给他们点教训。”程老师坚定地说。 …… 程一凝回到房间,在被窝里给尹哲打电话。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介绍你给我爸妈认识,应该快了。”程一凝说。 “随时叫我,但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看不上我?”尹哲不自信。 程一凝笑了,说:“我爸说,你是最顺眼的一个。” 本是一句夸奖,尹哲的口气却变冷了。 “你以前谈的到底有多糟糕?”他反问。 程一凝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傻笑。 这个人变得容易吃醋了。 第二天,陆总恢复成原来气场扎实的模样。司机准点来接的,一切如常。 “如果没事,今天五点半到公司来接我。”出门前,陆总对程一凝说。 她没有说是否要辞职。 程一凝内心希望老妈休息,已经忙了太久了。 程老师却说:“你妈在想离开的事情时,整个人没精神了。” 五点出头,她到达老妈公司的一楼大堂。 前台小姐姐认识她了。下班员工陆续离场,陆总从电梯里走出来,整个人容光焕发。 程一凝知道她决定了,下一段旅程开始了。 下了地库,她打开后车门,陆总照旧坐后排位置。她们在车里聊了一会儿。 “你决定了?”程一凝问。 “对,小白满心以为我会辞职。” 程一凝笑了,说:“脸色很难看吧。” “非常难看,问我为什么不想休息 。我说还有一些事没办完,后面会进来新人,我会把新人教好,以及等到总经理换届,再和他一起离开这个办公室,不会提早。” 程一凝想象小白表情,又问:“换届之后,他会去哪儿?” “挂集团副总,做充门面的闲人,是他最佳的去处。他曾经和尹哲一样,是个可造之才,可惜对权利的渴望会改变一个人,连他的岳父都觉得他主张太大,容易惹事。” 提到了尹哲,程一凝笑了,不再提老妈公司,问道:“尹哲有那么好吗?” “嗯,当年我想过在单位帮你物色男孩子,后来放弃了,尹哲是唯一看中的,他和你爸很像。虽然你爸伤我的心。”陆总说。 草台扳手 第79节 程一凝立刻解释:“我爸和那个女的没什么。” 陆总不再回答,叫程一凝继续开车。 回到家里,程老师已经做好了饭,他们家真的回到了以前的样子……除了多条狗。 程老师系着围裙,把热饭菜端出来,家的温度会因为饭菜而上升。 因为香味,大黄在旁边绕来绕去。 陆总嫌弃地看了一眼,问:“狗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养着。”程老师说。 程一凝感觉气氛不对,却不敢插嘴。 “我看着心烦。”陆总说。 程老师不做声。 “送去郊区,或者找个厂看门,帮它安排个去处。”陆总想好了。 “它是条老狗了,我不想送。”程老师低头吃饭。 陆总放下筷子,说:“老程,这是那个女人的狗!” 程一凝意识到不是狗的事情,陆总还是耿耿于怀那件事。 程老师闷头干饭,吃完后才说:“是我的问题,和狗没关系,它这个年纪不合适再送走了。” 大黄意识到因为它吵架,逃走了。 饭桌上再度有了令人不安的气氛。 “你把狗送走,我当没那么回事。”陆总坚持。 “你能不能尊重下我的感受?!”程老师发火了。 陆总也不说话了。 程老师脱下了围裙,回到书房,整理了一下个人物品和狗的东西,在母女的目送之下,牵着狗推门走出去。 程一凝捂着脸,长叹了口气。 第60章 尾声(上)大小姐 陆总看着关上的门,挪开视线说:“我们管我们吃。” 程一凝要哭了,吸了两下鼻子,说:“我这算啥啊,忙了那么久,以为你们要好了……都白干了。”说完,站起来整理自己的碗筷,哐哐丢进洗碗机。 “动静那么大干嘛,碗碎了你买啊。”陆总也拿碗筷放进洗碗机,又拿抹布出去擦桌子。 程一凝看着她擦桌子笨拙的样子,说:“老妈,我不会做家务随你哦。” “那你会赚钱吗?”陆总反问。 程一凝瞬间闭嘴。 陆总占了上风,继续说道:“你安排一下和尹哲吃饭的时间,我要和他聊几句,你们是在谈吗?你就是没一件事让我省心的。” 程一凝顶嘴:“搞笑了不是?你和爸的事情都没处理好,还想来管我的事?” 陆总被气到了,走进来把抹布丢进水槽,走了。家恢复到冷冰冰的感觉,这是父母怄气的温度。 程一凝整理完厨房关了一楼的灯,在楼梯上坐了一会儿才上楼。 路过老妈房间,浴室里有流水声,应该在洗澡。她走回自己的房间,没有立刻拉上窗帘,只是看着窗外。 今夜空气质量不错。 月亮边缘清晰,像用剪刀裁出的纸玩具,寂寞的悬空艺术品。 程一凝想,到底给老爸发信息,还是给尹哲发信息。 她还是给老爸先发了信息。 程老师:我先回去休息一下,其他的事过几天再说。别担心,你早点睡。 到了这个时候,爸爸还是关心她。程一凝很难过。 结束了和老爸的对话,她也得到了尹哲主动发来的信息。 尹哲:在? 程一凝回:打电话? 没等尹哲回复,她就打过去,一秒接通。 人生最快乐的事之一,就是想念一个人时,对方一秒接通电话,虽然都没马上发声。 程一凝撒娇:“你在干嘛?” 尹哲笑,感觉心情很好。 “这是,想我了?”程一凝反问。 她也很想他,虽然只隔着八百五十二米。 尹哲嗯了一声。 短促而确认的回应,让程一凝内心充满了能量。让她想到有次在江边吹着江风,买了一杯热卡布奇诺,喝了第一口的感觉——滚烫又齁甜,于风中救了她的狗命。 程一凝舒坦地叹了口气,望着他家的方向,说:“今晚我爸妈吵架了,我爸又走了。我快要累死了。” 尹哲略带沉重的安慰:“我明白那种感觉,很煎熬又没办法,一开始都会用很多方式去解决,等到招数用完,才发现其实是无能为力。” 程一凝意识到自己勾起他的伤心事,又开始后悔,她比之前更在意是否会伤害到他。 “抱歉,我其实……” “没事,我只是突然想起,随便聊两句,就那时候我以为父母是因为我的成绩而吵架,所以我次次考了年级第一,然后发现第一名的结果是他们不吵架了,也不说话了。” 程一凝的心有点痛。 十多岁的他,透支了对父母感情的期待,也许也透支了自己对感情的期待,才会那么习惯性退缩。 “出来走走吗?”程一凝问。 “十一点了。你可以吗?”尹哲问。 “可以的,我妈睡了。” 半夜离家,能发现的只有爸爸,陆总发现不了。 他们约在之前吃饭的网红街,晚上很多小酒吧,可以喝个热饮。 尹哲坚持到嘉庭门口来接她。 程一凝出门的时候,陆总已经睡着,她蹑手蹑脚下楼,穿鞋关门……尹哲到小区门口,发信息给她,她才出大楼。 真冷啊,程一凝抖了两下,但还是走了出去。 嘉庭门口,尹哲穿卫衣和羽绒服,是程一凝最喜欢的扮相。门口王姓的门卫两天没出现了。 她走过去,把手插在他的裤子口袋里。 这个人不穿秋裤,口袋里可以摸到结实的大腿肌肉,她捏了捏。 “蛮结实的嘛。”她赞美,又把手往裤袋再送了送。 “你别掏了。” 尹哲脸红了,拽着她的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把她的卫衣帽子戴起来,又握着她的手插进自己羽绒服口袋里。 “大师兄,你好暖啊。”程一凝贴尹哲走。 两个一起并排歪歪扭扭走,程一凝拱着,尹哲又差点撞路灯。 他们来到网红马路,小酒馆都还开着,门口有荧光笔画画的在小黑板,画着各种酒瓶子鸡尾酒。 程一凝选了最近一家,要了热红酒。尹哲要了红茶。二人坐在户外的暖炉下,看着街上。 经济不好,这几年人少很多,每个行业都不好过。 程一凝嗅着热红酒里的肉桂味,大大喝了一口说:“我爸妈的事,其实无解,对吗?” “嗯,只有他们自己能解决。”尹哲说。 程一凝又喝了一大口,半杯酒没有,于是提起了见面的事:“我妈想见你。” 尹哲明显紧张了,喝了一口红茶,但还是说了一句:好。 “你是不想结婚的,对吧?”程一凝问。 尹哲沉默,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 “嗯,知道你的答案了,我会对我爸妈说我不想结婚,是我不想结婚。”程一凝决定保护尹哲。 “结婚,一定会成为一个问题对吗?”尹哲问。 程一凝想了想,说:“现在不会,未来的事情谁知道呢。我以为我爸妈很恩爱,现在成了这样,他们可没有理由逼我结婚。” 她喝完酒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马路上。离开了暖炉,她又感觉到冷,跳了两下。 “我要回家了。”程一凝说。 “再留一会儿吧。”尹哲挽留。 “哦,那再找一家小酒吧?或者找一家烤串店。”程一凝也有点饿了。 “去我家坐坐吧,我妈去她男朋友家里了。”尹哲说。 尹哲的家,是老新村六层的老公房,不会拆迁,政府只修了外立面的那一类。 他住在二楼,一层几户的格局,进门就是厨房……尹哲开了灯,程一凝看清楚他家的样子。 还没有程一凝家的客厅大。 但在这小小的面积里,有一个厨房加餐厅,两间小小的卧室,屋内很暖和,尹哲出门之前应该开着空调。 “你家好舒服啊。”程一凝脱下外套。 “很小。”尹哲说。 草台扳手 第80节 程一凝看厨房墙上的日历,有几个周末都打圈,备注小宝。 “这是什么?”她问。 “我回家的日子。我妈记下的。” “小宝!”程一凝叫他的名字。 尹哲不好意思地笑,又看了看周围,说:“这就是我的家,和你家无法相比。” 程一凝闻到熟悉的气息,他在退缩,便说:“我没带你去我爸现在住的房子,那里更小,但我最喜欢那里,我在那里长大。不光是我,我的父母结婚后之后都生活在那里,他们小时候更差。我爸还好点,他出生大家庭住洋房,但我妈很辛苦,外公很早就不在了…有什么好比的,往上三四代都是农民渔民。” “可现在你是大小姐。” “关系户要生气了。”程一凝用力捶了一下他的胸口。 尹哲拉住她的手,握在手里,说:“所以我们之间的差距还是存在的……” 程一凝真的生气了,一把抽出自己的手说:“我要发火了,我父母很喜欢你,觉得你是好样的!其实哪怕他们不喜欢你,我也要和你在一起!除非你不要我,不然我就要和你在一起,你听明白了吗?现在你是不是就是不要我?” 尹哲紧张了,握住她的手,说:“怎么可能?” “那还差不多。”程一凝见好就收。 尹哲低声说:“凝凝,做我一个人的大小姐,好不好?” 方才程一凝真的搓火,现在又被刺激到,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小名。 “你是怎么做到把蠢话在一秒变成骚话的?” 程一凝忍不住凑过去,主动吻他。 两人在餐厅里接吻,又拉扯进卧室。 “开个灯?”卧室是黑的,程一凝喜欢他在半明半暗中沉沦的表情。 “不用开,我已经熟悉你了。”尹哲低声说。 “你熟悉点什么啊?”程一凝的耳朵烫了。 卧室的温度低,两个人脱了衣服后快速躲进被子,又因冰冷而打了个激灵。 冰冷让皮肤更为敏感,他们贴合部分的体感是滚烫的,接触被子却是丝滑的凉感,像熔岩巧克力被牛乳冰淇淋包裹。他们为取暖而亲吻,直到体温捂热被子,才松开拥抱。 尹哲伸手从地上的衣服里找东西,在黑暗中发出撕扯的声音。 “出来和你喝个酒,你随身带这个,好变态啊!”程一凝逗他。 “程一凝你这张嘴…”尹哲抚着她的下颚,亲吻她。 “刚才还有人叫我大小姐。” 这句话让尹哲更加温柔起来,他抚摸着程一凝的背,真的已经很熟悉。 程一凝被他抚得好痒。 “上一次那么凶,这一次又那么斯文…”她抗议。 “你喜欢哪种?”尹哲认真问。 “切,成年人不做选择题!” 凌晨三点,尹哲叫醒了累瘫的程一凝…… “再不起来,你妈要发现了。”他在黑暗中穿衣服。 程一凝抱着被子,嘟囔着:“朕为了再睡一分钟,可以马上给太后打电话官宣…哎,我刚在你被子里放了一个屁。” 尹哲大笑,又发出无奈的叹息,把程一凝扶起来,将她的卫衣套在她头上…… 程一凝几乎眯着眼睛走过那八百多米,直到被尹哲带到楼下,醒了。 “我下周一要回深圳见投资人,如果想见你家里人,安排周末合适吗?”尹哲主动提起见面。 “啊,没问题。”程一凝打了个哈欠。 尹哲吻了吻程一凝的额头,道别。 程一凝又叫住了他,觉得尹哲是个好的讨论对象。 “有个事啊想问你,就是这次我爸妈吵架的原因,我爸要养狗,妈不肯接受狗,狗是那个女的,他和人不在一起,狗又分不开……怎么解?” 尹哲想了想,说:“试试否认那个女的和狗的关系?” 道别后,程一凝边想边上楼,一直想到床上。 “我试试这个办法吧,是不是do爱也会长脑子啊?”她钻进了被子。 第二天,程一凝一早就起来做早餐。 她拿剩饭煮稀饭,又蒸咸鸭蛋,还洗了两只苹果。这就是母女的早餐,没有美味,刚满足生存。 陆总下楼来吃,还是很挑剔的。 “鸭蛋不切一下吗?”她嫌弃。 “你自己切。”程一凝也不耐烦,“帮我也切一下。” 陆总拿菜刀把鸭蛋一切二,切得歪歪扭扭。之前都是程老师切的,切成了精致的边缘光滑的四块。 “好难看啊,油都漏光了。”程一凝嫌弃。 “有的吃就吃。”陆总口气也不好。 母女闷闷不乐吃早餐,都不满意。 吃得差不多了,程一凝拿出手机说:“其实我爸心疼那只狗是有原因的,狗经常被那个女的虐待。” “那女的不是很喜欢吗?”陆总冷冷地说。 程一凝打开相册,翻出偷拍录播视频,放在陆总面前,进度条拉到最后…… 画面里,吴珍妮狠狠对着狗的屁股来了一脚,狗半个身体都被踢歪了。 陆总没做声,皱了眉头。 程一凝继续说:“我爸和她说不要来往后,她想要带走狗,狗都不肯走,她把狗头都打破了,都出血了。最后我们在床底下找到它的。” “不喜欢干嘛要养。”陆总吃完了早餐。 “立爱动物人设呗,而且并非只盯住了老爸,估计好几个老头,老爸和她明说不要来往后,她立刻官宣另一个老师,我爸的老同事。可惜我被拉黑了,我爸也被拉黑了,不然就给你看了。” 陆总露出嘲笑以及不屑。程一凝也看到了她的难过。 “你等等我搞个小号,搜搜能不能看到她。”程一凝开始注册小号。 “我要上班了。”陆总显然不想看。 “半分钟!”程一凝着急搜却搜不到,试着从评论上找到她,竟然改名了,叫——珍妮的美丽国华丽转身。 程一凝把手机给陆总看,跟着翻主页记录。 在吴珍妮的新更新中,她和一个白人老头靠在一起,俨然热恋的情侣。之前官宣找不到了,应该删除了。 “又换人了?这次算是一步到位了?”程一凝刷着她和老头儿的合影。 陆总不看了,要换衣服上班,她在门口换鞋的时候说:“这狗和你爸倒是绝配,脑子不好。” 程一凝猜有下一句。 陆总终于说:“你把约尹哲的事安排一下,把你爸也叫上吧。” 第61章 尾声(下)你愿意和我一起走过之后的人生吗? 尹哲和爸妈的见面,程一凝安排在下个周六。 这一周两人都忙。 尹哲去深圳见投资人,一场接一场的会议,招待,还有非参加不可的麻将局。 程一凝也有工作。客户要验王厂的厂,为了把他们列入重点s级供应商。她不得不花很多时间在王厂那里,因为业务增长太快了。 她感叹,作为产业的上游,从螺母开始,流转到机械臂的关节,她和尹哲人生另一个分支以这种形式连接在一起。 验厂前一天,程一凝住进工厂附近的酒店,次日一早去机场接客户,今晚要再过一遍资料。 她和王厂长的厂管打电话过验厂的细节,听筒紧贴耳朵,分辨厂管带方言的普通话,心想到时候可能要翻译。 与此同时,尹哲和投资人应该正在深圳湾的高级酒店里喝红酒,聊七位数投资和几年上市计划。 在职业光环上,程一凝和尹哲倒了过来。 但程一凝不在意,她对双足站在工厂地坪上有说不出的踏实感,每一颗螺丝钉都是自己磨的,卖的。 这种感觉很舒适,就好像回家望着一柜子的名牌大衣,会更想了解布料的针数支数和股数,她已经不喜欢那些溢价的东西,这让她感觉虚无。 老魏曾说:“制造业很苦,但一头扎进去,会让你脚踏实地。” 老妈也说:“中国的国运就在这一条条生产线中。” 这让她确认,自己做的事非常有价值。 程一凝忙完后,给尹哲发信息, 程一凝:在干嘛? 尹哲:麻将,中场休息。 程一凝:激情视频一下? 尹哲开了摄像头,对着镜头笑了。 他穿得像个大学教授,大概刻意避开别人走到窗口,背后有点黑,像是深圳湾。 程一凝说:“好羡慕你啊,去那么高级的地方。” “差不多吧。”尹哲看了看背后。 “差很多好吗?”程一凝把镜头转向窗外,拉开了窗帘。 那是是一片平房,小镇没什么夜生活,熄灯得早。 “但你那里可以看到星星。”尹哲说。 草台扳手 第81节 程一凝笑了,确实可以。 “想你,大师兄!”她说。 尹哲眼神黯淡了一下,说:“凝凝,你不会比我更想你。” 第二天早五点,程一凝去机场接客户。 前期已经开过线上会议,她已经提供了工厂资料,从资质到生产到品控、仓储、管理都完整梳理,要感谢自己做了多年的资料。 这次的客户特别严格,从车间和仓储都有5s要求,从消防,物料标识到平面图都要完整提供……所幸王厂他们有经验,不用费力解释,不足的部分爽快给补出来了。 程一凝带客户去参观走廊看车间,看仓储,又去后勤管理办公室,甚至员工食堂看保障。为了这次验厂,王厂长特地设立员工食堂,盒饭由镇上的合规公司负责配送。 员工和管理人员访谈也清楚。今天除了股东,其他人员都是30岁以上50岁以下,会说话,访谈不容易出纰漏。 验厂很顺利,到晚上就结束了。 王厂长他们安排去镇上吃饭,这里大家喜欢娱乐一体化,吃饭带唱歌。惟一的缺点是室内禁烟不严格。 程一凝在烟熏火燎中,陪大家唱了一首又一首老歌,嗓子都哑了,坐下拿啤酒解渴。 “小程,你怎么想到做工厂啊?现在女孩子都爱做美妆,做直播。”客户问道,心情不错。 “我喜欢工厂,凡事看得见,没那么多虚的,很踏实。”说这个话时,程一凝突然想到尹哲,开心起来。 第二天,程一凝和王长把客户送去机场。 验厂只有小问题,大概率提交整改报告后一次过了,第二次三次验厂可能性不大。 回来路上,王厂问:“小程啊,我老婆还在问呢……你和小尹是不是,那天见你们像……” 程一凝笑了,爽快说道:“他明天见我爸妈。” 王厂长大笑掏出了一支烟,说:“这才对嘛!” 程一凝求饶,请他别抽了。 这时,她的手机上收到一个信息,来自刚送走的采购,二次报价需求,来源于之前很大的潜在订单,采购价格,付款条件都很好。 她给王厂长看。客户本次只验他们一个厂,二次报价意味着基本成了。 王厂长收起烟,激动又叹气:“这个单啊,我就只愁做不过来了。” 程一凝送完客户就回家了。 想到明天尹哲要见爸妈,她更紧张。 陆总已经上班了。她在家吃了份泡面,进衣帽间挑选,要精致到头发丝……发现发缝里有点褪色,她决定补色,顺带做个指甲。 她去平时去的美发店,补色,修发尾,托尼老师建议她改一个更浅的发色。 “显皮肤白,混血感更强……你不坐班吧?试试更时髦的?” 程一凝心动了。 于是整个下午都耗在了店里,头发被漂了两遍,发型师调了冷调的浅亚麻棕金色,光线下有透明感,时髦极了。 看着镜子里,她总觉得似曾相识…… “这不就是爸妈最害怕拐走女儿的黄毛吗?性转版。”程一凝大笑起来,喜欢极了。 她买了一份章鱼小丸子,边吃边回家。到家陆总已经回来,看到她这个样子大吃一惊。 “像个女流氓。”陆总评价。 “我喜欢。”程一凝开开心心跑上楼去了。 他们约的是市中心的一个公园粤餐厅里吃饭。 程一凝一早就穿戴好,黑风衣酷极了。 这个发型发色,随便化妆都会很明艳。父母曾经希望她端庄大气,至少也是温婉小白花,但她内心其实是个黄毛。 她只能做自己,然后尽量发挥自己的长处。 当天的餐厅包间可以通向外面的公园。 公园是个开放式的免费公园,有晨练,广场舞,许多人喂猫,猫都又大又肥……这是所有老城区公园的样貌。 程老师到的最早,直接去看早茶。 结果在明档处,两个男的遇上了。尹哲觉得应该是他请的,他还没进来,先去看菜了。 程一凝意识到这件事是她办糙了,没说这顿饭是谁请。 “不会争起来吧。”程一凝捂着脸。 “看你干的好事。”陆总小口喝茶,茉莉香片是她喜欢的。 包间外路过两只野猫,一只还往里探头。今年入春早,它们熬过了冬天,又过了一年。 过了一会儿,两个男聊天着走了进来,面带笑容,已经熟络的样子。 程一凝意识到老妈说尹哲像程老师,长得不像,但感觉很像,做事认真、温和可靠。 两个男的看到程一凝,都吃了一惊。 “点了什么好吃的呀?我和老妈早餐都没吃。”程一凝厚着脸皮说。 程老师定了定神,说:“经典的都点了。这顿得我们来,规矩是要讲的。” 尹哲不好意思地坐下,说:“谢谢叔叔……陆总。” “称呼是不是要改一下,阿姨不是那么难叫吧。”陆总笑。 尹哲拘谨地叫了一声阿姨。 程一凝笑着看他,又看爸妈,两个都满意得很。大概她平时太不令他们省心,以至于出现了一个正统的男朋友,就足以令他们感天动地了。 “怎么染头发了?”程老师说。 “快夸我好看!”程一凝向爸爸撒娇。尹哲在旁边笑。 菜上得很快,程老师是会点菜的,每一样都是陆总喜欢的。 陆总慢慢吃着,不经意地问尹哲:“你从我们单位辞职后,去了哪里?” 尹哲放下筷子,说:“我直接去日本读书了。” 陆总点点头,说:“年轻人不容易。后来怎么想到回国?” “国内发展更好。我妈在国内,总要回来的。”尹哲说。 “你这样在意父母的孩子,现在不多了。”陆总看了一眼程一凝。 程一凝无语。你看我干嘛? “你不在本市工作,住在本市吗?”陆总又问。程一凝提过他不在本地工作。 “我在深圳上班,本地住临港大学城那里。”尹哲又补充了一句,“明年公司会在本市设立研发,我应该就不会常去深圳了。” 陆总想了想,说:“去深圳临港方便点,市区上班,我们家方便点。” 这话一说,后面没人接话。 陆总继续说:“我们程一凝,性格不太好,但心不坏。” 程一凝简直扶额。这跟说自家孩子老实一样,是没其他优点了吗? “凝凝对我很好,我现在经济条件差点,过两年就可以搬到市区,我有这个想法。”尹哲直接说了打算。 程老师接话,说道:“你们这个年纪,感情好最要紧。其他事情,交给父母。” 陆总没反对。 程一凝忽然很感动。 这一场聚餐,压根就没机会让她表态结婚不结婚,全程只有支持,没有计划,只要感情好,父母全力提供物质。 尹哲从紧张,到逐渐松弛,感动,最后以茶代酒敬了程家爸妈。 吃到下午两点,离开餐厅的时候,一只狗从前台跑出来,是大黄。 这里离程老师住的不远,应该是遛狗来的。 大黄认得尹哲,他遛过它,双方都熟悉了。大黄过来蹭了蹭,舔了舔他的手。又看到在后面的陆总,头缩了一下,有点害怕。 陆总走到跟前,弯下腰伸手…… 大黄犹豫了一秒钟,就过来试探闻手。 “你被人打了,还不咬吗?怎么你和你的主人一样老实。”陆总嫌弃地说道,摸了摸大黄的头。 当天程一凝开车带着陆总来的。回去的时候,被剥夺了开车资格,改程老师开车。 “你们两个年轻人,自己逛逛公园吧。我和你爸,年轻的时候没别的,就是逛公园了。”陆总说。 她上了副驾驶,大黄进了后排坐。 从那一天起,程老师和狗住在了家里,虽然还是和狗住在一楼。 程一凝问老爸这是怎么回事。 “来见小尹的前一天,你妈让我回家。说给你影响不好。” 程一凝也顺杆爬了,说:“对啊,搞得我都不想结婚了。你什么时候住回二楼,再来谈我的事。” 程老师笑,不做声。 “老妈对大黄没意见吧?”程一凝又问。 “你妈同意了之后就不会反复了。一直就是这样。”程老师说。 程一凝意识到,她有一位不太一样的妈,严厉强势,但过去了就过去了,答应了就答应了,不反复不唠叨不反悔。对大黄这样,对她的黄毛也这样。 这是她强势一体两面的优点。 尹哲见了程家父母,程一凝也去见了尹哲的妈。 尹哲安排在附近酒店里吃午餐。 程一凝第一次见到尹哲妈,是个清秀病弱的中老年妇女,拘谨,头发花白了大半。旁边有个年纪相仿的老头儿,有点像是老魏。 前一天尹哲说:“明天她的男朋友一起来,她说怕你知道我是单亲,怕拖我后腿,你不要揭穿。我和她说了你的情况,她怕你不要我。” 尹哲妈见到程一凝果然有点害怕,不敢问问题,只一个劲儿说:“小程你吃菜呀。” 草台扳手 第82节 旁边的大叔也跟着让程一凝吃菜。 程一凝热络气氛,说道:“阿姨做的香煎带鱼很好吃!尹哲请我吃过了!” 尹哲妈高兴起来,立刻说:“下次来我们家里玩,我做给你吃。”又想到了房子的事,很在意,“到时候啊,我们家这套房子和小尹的房子都卖了,到市区换个大的,你可以住的舒服,往来娘家也方便了。” “阿姨,我们还没想那么远。”程一凝说。 “不结婚吗?”尹哲妈紧张起来。 尹哲却说:“我们自己会安排,别操心。你如果想结婚,我不反对。”他提示程一凝别揭穿,自己却当场说了。 除了见尹哲妈,他们还见老魏和沈会计,两位重要的老领导。 老魏和尹哲见过,沈会计是第一次。 她上来不认生地说道:“哎哟,你本人比照片还要好看。我真是急也急死了啊,我们小程真是拎不清的,哎哟小姑娘的头是怎么回事啊?像个女阿飞!你爸妈不讲你啊?小尹你不讲她啊?” 程一凝赶紧拱手,求她别说了。 那一顿饭,程一凝和尹哲都没怎么说话,都是两位老领导在提问。沈会计一直在暗示早点完成人生大事。 出来之后,尹哲说:“你和沈老师也有点像。” 程一凝笑着反问:“我头发好看吗?我都没问你。” 尹哲捋了她前额的头发,说:“如果我说,这才是你该有的样子,你会不会骂我?” 程一凝打了他一下,心中却热热的。 “大家都在说结婚的事。”尹哲主动提了。 “啊,不着急,随缘。”程一凝回答。 她怕尹哲说出让她失望的答案。 所幸尹哲只是沉默,什么都没说。 在尹哲下一次去深圳之前,他们在网红街吃了一顿云南菜。尹哲三天就回来,想问程一凝的安排。 “我去临港办公室呆几天,然后去你家吧。”程一凝撮着酸角汁,喜欢它的味道。 “你爸妈对你住我家,有什么想法吗?” 程一凝发现,尹哲很在意程家的看法。 “有什么想法?什么年代了。”程一凝犟。 “这一次我们在市区见面吧。魔方酒吧有个帮我们做的测试的项目,一起去看看吧。” 程一凝想到,那是多年后他们第二次见面。 谁能料到能有如今的发展? 尹哲第二次辞职开启喜欢的事业,她也彻底放弃了上班族黑长直姑娘的外壳,变成经常跑工厂的黄毛了。 他们都喜欢如今的自己。 那一天,程一凝打扮一新去酒吧,天气暖和,夹克长靴足矣,配合她的发型和妆面,看起来像个常年混迹夜店的妹子。 走到店门口,今夜魔方酒吧闭店一天? 程一凝以为尹哲搞错了。 尹哲:没错,你进来吧。 她走进去,看到尹哲在舞台上调整一个半身机器人……安装的仿生手像是新的。 尹哲站在半身机器人前,黑高领紧身毛衣,袖口卷起露出了手肘,在操作控制台。程一凝直观体会到了什么叫男人的黑丝。 她走到尹哲后面,戳了戳他的腰,又拉着他的黑丝弹了一下。 “别闹。”尹哲怕痒笑了。 “大师兄,在整什么好玩儿的啊?”程一凝凑过去看。 “新开发的灵活手,新增了4个自由度,4个灵敏点……这里愿意帮我们测试,搞一个新的活动。”尹哲检查系统。 魔方酒吧的老板来了,和程一凝打招呼,又给了机器人一个四阶魔方。 机器人启动后,丝滑地毫无停滞地完成了。 15秒41!屏幕上显示时间。 “世界纪录是15秒18,还有进步空间,后面就交给你们了。有问题随时联系。”尹哲对老板说。 “感谢兄弟了,你忙!位置帮你准备好了,祝你好运!”老板和他握了握手,又对程一凝微笑。 “什么什么?”程一凝好奇。 尹哲牵着她的手,拿起了自己的外套,走向空无一人的卡座,那里只有一个卡座上放着魔方的灯,还要两杯红色的酒。 “可惜你不能喝酒。”程一凝坐上卡座。 “无酒精的。”尹哲坐在她身边。 他们在卡座上望向舞台,程一凝想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的卡座,那时候还有林斌在。现在听不到这个人的信息,有传闻他进监狱了。 “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的地方。”尹哲说。 “我也想起来了。”程一凝微笑。 “我的人生,应该就是从这里开始转折的……我重新见到了你。” 程一凝脸发烫,继续听他说。 尹哲低声说:“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很讨厌你,也不是讨厌,就是我控制不住想你,这让我觉得自己很讨厌。我花了很多年才让这种感觉平息下来,觉得人生就应该很简单,事业上一眼可以看到头,不结婚,简单的过一生。但直到第二次见到你,我知道感觉没有平息,还变得更强了……今天坐在这里,这种感觉还在变强,但我已经可以直面它享受它,借助它去追求更多东西,我的事业,更好的人生,这里是我的福地,你是我的福星。“ “我何德何能。”程一凝有点想要流眼泪。 尹哲深呼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单膝跪下,拿出一个方形的黑色盒子……盒子有个开关,一按,以莫比斯环的造型打开… 里面装着一颗豪镶的枕型蓝宝石戒指。 “程一凝,我非常想,但还得看你的想法…你愿意和我一起走过之后的人生吗?” 他深邃地望过来。 那一刻,程一凝流泪了,她想结婚的,也想要看起来很贵的戒指,她是个黄毛,但也是个大俗人。 她摸着戒指问:“戒指花了你多少啊?” “花完了一笔奖金。” “太会花钱了。那你在家的时候,能天天做早饭吗?我起不来。”程一凝又说。 尹哲拿下了戒指,给程一凝戴上,吻了她。 “天天做,还洗碗。”他们拥抱在一起。 松开后,尹哲说:“回家吧。” “哪个家?” “临港,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尹哲望向她。 程一凝再一次想起他第一次看她的眼神…那不屑中原来有很多很多渴望。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