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尘已过万重山》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1节 《轻尘已过万重山》作者:任蓁蓁 简介: 贪财慵懒、一身秘密的江湖女术士与与清风霁月、赤诚坦荡的大理寺少卿本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却被丝丝案件串起命运红线。 市井怪谈、宫闱秘辛次第登场,两人始终行走在险情迷宫中,一同智破奇案,见证诡事皆有因,虚妄藏道义。 九重城阙烟尘生,想闲云野鹤的无奈背上复仇使命,想建功立业的落了片白茫茫大雪真干净,幸而二人最后拨云见日,化解执念,逍遥江湖。 第1章一 夺命青莲(一)贪财仙姝 余杭三月,春雨如酒,清景无限。 苏堤岸边深深扎着几只硕大的船锚,一艘二层楼高的画舫停驻湖边。 画舫造型雅致,原是一栋水上茶楼,纱幔轻拂,露出两侧楹联“随意春芳歇,江湖君莫愁”。 中有一狂草牌匾,上书 “莫愁居”三字。 谁也说不上,这艘船是哪天出现在苏堤边。 只是自打它出现,苏堤便再也不清净,络绎不绝的茶客把没过马蹄的高草,硬是踏出了一条直通画舫的小路。 生意这样好,不为这风雅设计,也不为茶果美味,实是因了这莫愁居主人眉目出尘、能通鬼神,请她破解的疑案无一不成。 不过,硬赞她是世外仙姝,又未免牵强——毕竟,请她办事,可一点都不便宜。 天底下哪有仙姝,如此在意铜臭俗物? *** 今日雨势颇大,莫愁居罕见无客。画舫内身穿粉白襦裙,手戴铃兰手钏的少女,正手指翻飞,打得珠盘声音清脆,她是莫愁居的小账房露沁。 “进账如何啊?露沁小财迷。” 一声清冽揶揄从珠帘内传出,随之走出一位紫裳女子,眉眼如画,气质清冷,正是神秘的莫愁居主人叶轻尘。 粉裙少女嘟起樱唇:“前些日子自然甚好,近几日就大不如前了!这雨可什么时候停啊,再接不到案子,我都要闷坏了。” “要我说,多亏这雨,让咱们偷得浮生半日闲,” 叶轻尘哂笑着倚窗而坐,慵懒饮茶 “你且等着,怕是很快就不得闲了。” 果然,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听得马车声由远及近,一位头戴珠髻,手绕玉镯的贵妇在仆从伴随下步入画舫。 贵妇爽快说明来意:“怜瓷山庄白熙仪听闻莫愁居主人有通灵之能,想请叶姑娘替怜瓷山庄驱逐邪祟。” 身侧家仆取出十斛珍珠呈上,露沁见珍珠圆润伴彩,饱满无瑕,笑盈盈地接过收下。 叶轻尘闲闲倒了一杯茶:“莫愁居的规矩,收钱解忧,好说好说。” 白熙仪又取出一个绸缎锦盒,亲自递给叶轻尘。 厚厚锦缎上静卧一只精致的瓷盏,素胚勾勒出青花,釉色浓淡适宜,如湖水缭绕白雾。 露沁脱口而出:“九秋风露青莲开,夺得千峰翠色来……这是青莲?” 白熙仪微微颔首:“不愧是莫愁居的人,小小账房就有如此眼力。” 大棠素有饮茶之风,名匠所制精良茶盏,价值被哄抬至千金,也是有的。 其中最有名的茶盏匠人,莫过“仙手嫦娥”。其人不但美若嫦娥,任何瓷器经过她纤纤玉手的绘画,也能化腐朽为神奇,大放光彩,身价倍增。 十八年前,此人不知为何一夜之间销声匿迹,绝唱之作“青莲”就成了名士巨贾、文人茶客的魂牵梦绕之物。 叶轻尘终于不再倚窗斜靠,坐直正色道:“其实‘仙手嫦娥’失踪后,江湖上也有传闻,说她含冤死去,冤魂附在青莲之上,因此持有者都会遭遇诡异之事。如今,青莲原来到了怜瓷山庄。” 白熙仪叹道:“不错,纵有可怕传说,如此珍宝谁人不爱,青莲依然不断被抬价拍卖,辗转各处。家父爱瓷如命,更是不能抗拒。怎料买来以后真的蹊跷死在书房,家母是信佛吃斋之人,害怕那传说,因此派我来寻姑娘。” 一盏茶正好喝完,叶轻尘放下杯盏:“今日便可启程。” *** 怜瓷山庄地处新昌县,属大棠中部,又远离县城,选址深山之中,辗转了几日车马,终于快要抵达。 寒鸦夜啼似鬼魅低语,让人不寒而栗。两家锦绣马车一前一后行驶在浓夜中的山路上。 前方马车中伸出一只戴着玉镯的手撩开珠帘,声音洪亮地向后方寒暄:“家母忧心得紧,让叶姑娘受累了!赶过这段山路,便到了我们常去的客栈,来时已安排人备好了上等客房。” 后方马车传来清婉但颇有穿透力的回应:“江湖儿女,赶路无妨!只是酬劳可要加点儿啊。” 马车内正是神秘的莫愁居主人叶轻尘与账房露沁。说笑间,叶轻尘脸色微沉,伸出纤细食指放在唇前,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露沁马上心领神会,用手抚上佩剑:“前面那波埋伏太业余了,姐姐不说我也听见了。只是后面那轻功不错却落了单的,好像不是一起的?” 叶轻尘冷笑一声:“看样子,有人不想我们去查案子呢。你且保护好白熙仪,我……” 还未来得及交代完毕,一道闪电照亮了前方的道路,同时传来的还有马的嘶鸣和车夫的惊呼! 闪电让埋伏在树丛下的山匪遁了行迹,干脆也懒得再藏,五个彪形大汉提刀冲向马车,一刀刺死了车夫。 露沁敏捷地掀开车帘,飞身出去保护前车白家主人。 山匪见后方马车的娇弱小姐落了单,狞笑着正要一刀取她性命,一个身影却从林间飞出,一剑击落山匪的刀。 他身着利落玄色圆领袍,头戴斗笠,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别乱动。” 明明是英雄救美的保护之举,却冷言冷语,毫无怜香惜玉的温情。 叶轻尘从善如流,继续悠闲吃苹果,看着他飞身加入缠斗。 玄衣男子手持一柄青色宝剑,剑法行云流水,击中山贼要害,却拿捏分寸不伤性命。很快,山贼被尽数制服,一只苹果也正好吃完。 叶轻尘跳下马车,笑意盈盈地用方才削苹果的匕首指着为首山贼:“是谁派你们来的?” 山贼已被露沁打断了手,痛得龇牙咧嘴:“叶姑娘饶命,小的无人指使,只专做打劫过路车马的营生!” 叶轻尘笑意更深:“不错,还能分清我和白家人,这慧眼识人的本领,打家劫舍颇有些屈才了。” 白熙仪也被露沁搀了过来,怒喝贼人:“快说,是谁指使你们的?” 山贼们连连求饶:“是有人告诉我们,今天白大当家的会带人经过,可以劫些银子,如果全部杀了,事成之后再给更多!” “那人什么样貌?” “实在不是小的有意隐瞒,那人蒙着面,看不见脸呐。” “特征总可以描述一下吧!”露沁作势又要打。 山贼努力回想:“是个身形瘦弱的男子,身上有股药味。” 斗笠少侠也欲提剑逼供,却被叶轻尘轻轻按住了手:“陆少卿别问了,泄露行程之人必不会蠢到自报家门,反正去到怜瓷山庄自有答案。” 黑衣男子取下斗笠,露出一张剑眉星目的脸:“你知道我是谁?” 叶轻尘笑靥如花:“眉目出尘,能通鬼神……陆少卿既然一路跟来,想必早已打听过我。” “子不语怪力乱神”,陆澈清俊的脸上写满不屑,“你是认出了我的青锋剑。” 叶轻尘漫不经心点点头:“确实也有我不明白的,大理寺远在长安,陆少卿日夜劳形于案牍,怕是没空来理会一桩富商之死吧?” “不错,大理寺不会对一个富商之死那么感兴趣”,陆澈嘴角含笑,目光却清寒如霜,“我感兴趣的,是你。” 如果捕风阁主任风吟在场听了这话,明日长安茶楼怕是又要售出新的八卦小报。 捕风阁是江湖第一情报机构,既高价售卖情报,也重金收购信息,一事一价,童叟无欺。 除了零售江湖秘闻,捕风阁还会卖出一些平价的八卦小报,备受寻常百姓欢迎。其中,“长安贵女最想嫁公子榜”上,连续三年都有陆澈的名字。 不因他身姿颀长,眉目清俊;不因他家世显赫,父亲是有从龙之功的贤相陆如晦,弟弟陆荷是城阳公主的驸马;也不是因为他机智善断,才弱冠之年就拜为大理寺少卿。 实在是因为以上三点,他全占了。美中不足唯有醉心办案,解得案情,却不解风情。 这样一人为何会对叶轻尘感兴趣,还要说回七日前。 *** 七日前。大理寺。 大理寺卿长孙正辅在书案前眉头紧锁翻阅卷宗,一名身着金丝流云圆领袍,腰佩银带宝剑的男子,气宇轩昂疾步走入。 长孙正辅终于舒展眉头:“澈儿,你来了。” “师父请吩咐。” 长孙正辅捋了捋胡须:“捕风阁新出的小报称,西湖边出现了一艘神秘画舫,名为莫愁居。其主人叶轻尘能通鬼神,江湖客委托她办理的案子,无一不成。圣人也对这奇女子颇感兴趣,想派你去调查清楚,看她是居心叵测,还是能为朝廷所用。” 陆澈目若朗星,唇角轻挑:“我自幼跟随师父读圣人书、习君子道,鬼神之说,都是江湖骗子的把戏。” “为师知道你是个稳重的,但捕风阁售出的情报素来准确。而且,我也让户部查过此女,身份确实神秘,此去还需行事低调,不可轻敌。” “徒儿明白。” 陆澈鲜衣怒马扬鞭而去,蹄下生风,向着余杭的方向扬起滚滚红尘。 *** 有了陆澈和露沁的双重安保,一行人顺利抵达了怜瓷山庄。 怜瓷山庄背靠磅礴山峦,林木环绕。可惜惹上诡异命案,原本清幽的府邸被一层沉重诡异的气氛笼罩。 一个和白熙仪年龄相仿的男子早早候在大门,马车停下就迎了上来。 “熙仪,一路颠簸累了吧,不如我来接待客人们,你先去歇息。” “母亲等着见叶姑娘呢,你要真晓得我累,就别来添乱子。” 白熙仪毫不领情,那男子却也不恼,微笑着把目光转向叶轻尘一行:“在下白桑榆,两位想必就是莫愁居的叶姑娘和露沁姑娘了,这位公子是?” “我是叶轻尘的……朋友。”陆澈让她们配合隐瞒大理寺少卿的身份,自己却不屑与江湖术士为伍,回答得不情不愿。 叶轻尘欣赏着他的不情不愿,加入寒暄:“怜瓷山庄闻名在外,已领教过大当家白熙仪的巾帼之风。听说山庄在外经商的还有白汝之、白子钧,兄台可是不爱商贾的清雅三弟?” 还未等白桑榆回答,白熙仪就风风火火地抢白:“吾弟汝之,吾儿子钧还在从外地铺子赶回来的途中,这位是我入赘的丈夫,随老爷子姓白。” 被不留面子地点明入赘之事,白桑榆也毫无怒色,安排下人收拾厢房安顿行李,白熙仪则带大家去面见白老夫人。 第2章一 夺命青莲(二)不祥之物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2节 怜瓷山庄。静心堂。 慈眉善目的老妇从蒲团上起身,旁边立着一个和露沁年龄相仿的荷裙少女。 “母亲,叶姑娘已请来了”,白熙仪为两边介绍,“这是我母亲和二弟的女儿,绾绾。” 老夫人脸上笼罩着死亡的阴霾,浅施一礼后迫不及待说明案情。 “山庄世代经营陶瓷生意,自然听过青莲克死主人的传说,可老爷不信邪,哪知买下后,怪事真的如期而至。他性情大变闭门不出,案发当晚,吾儿定之听见书房传来惨叫,叫来众人一起进去,就发现了老爷的尸体。” 陆澈道:“可曾报官或验尸?” “当晚就报官了,可惜仵作也找不到任何致命伤。老爷死状又万分惊恐,就像被活活吓死的,我担心是‘青莲’作祟,想请个人来驱邪,再把‘青莲’卖了,但熙仪不同意。” 白熙仪上前搀住老夫人:“是了,父亲是自打买了青莲后才发生怪事的,其中必有蹊跷。若就此匆匆卖了,往后再想破案可就更难。” 白绾绾总结道:“所以我们一商量,将叶姐姐请来,既能让吃斋念佛的阿婆安心,又让不信鬼神的姑姑满意。” “白老夫人放心,轻尘定为山庄拨云见青天。” 白老夫人大受宽慰,当即吩咐白绾绾带客人去山庄寻找线索。 她继续跪坐念经,白熙仪则去处理这几日落下的山庄事务。 *** 白绾绾一团孩子气,话又多,在她的讲解中,怜瓷山庄的脉络大致清晰。 白老爷和白老夫人育有一女两子。 大女儿白熙仪泼辣精明,掌管山庄内务,赘婿就是刚才的白桑榆。他们的儿子白子钧成熟稳重,跟着二叔在外学做生意。 二子白汝之,娘子死于难产,留下女儿白绾绾。案发当天带着白子钧远在长安。 三子白定之身体孱弱,不能舟车劳顿外出经商,在山庄当着富贵闲人。可能也因体弱,和娘子姽婳并无子嗣。 说话间,一行人来到白老爷死亡现场,书房门口守着两个家仆。 露沁满意道:“好在白熙仪是个聪明人呀,还晓得派人保护现场,不至于无迹可寻。” 陆澈勾了勾嘴角:“就算破坏了现场,你们不是有通灵之术么?” 露沁瞪了回去:“乱了形神,跑了魂魄,通灵之术可不好施展!” 叶轻尘笑着不理会两人,径自步入屋内。 书房的门锁有被撞开的痕迹。陆澈眼眸微眯,并不做声,观察着叶轻尘的反应。 她反应算快,立刻询问白家小姑娘:“案发当天,你祖翁是不是把自己反锁在房内的?” 白绾绾睁大水灵灵的眼睛:“叶姐姐是用通灵之术知道的吗?” 陆澈无情拆穿:“她是看见了门锁被撞开的痕迹。” 叶轻尘不以为意,大方补充:“刚才老夫人说,案发当晚白定之听见书房惨叫,叫来众人一起进去。常人听见惨叫会下意识冲进去,他却有耐心叫来众人,我当时还有些奇怪。现在明白了——当晚门从内反锁着,他只能喊来众人撞开门。” 白绾绾心有余悸:“祖翁确实是反锁于屋内暴毙而亡,大家才认为这是青莲邪祟夺命。” 露沁指了指门口的家仆:“他们是一直守在这儿吗?事发后有哪些人进过房间?” “第一次是当晚大家一起进来,第二天姑姑带衙役和仵作进来,第三次打开就是现在,其他时候姑姑一直让家仆在门口守着,没人进来。” 陆澈闻言若有所思,开始在四壁敲敲打打,确认了这里确实是一间密室,并无其他通道暗门。想看看叶轻尘有何发现,回头却见她正闲闲地把玩着老爷的砚台。 “婺源龙尾砚,好砚,事成之后可否让你姑姑也送我一个?” “澄心堂纸,好纸,我这个字不大好啊,能否拿一些给我练字用?”露沁也非常识货。 叶轻尘又摸摸彩釉琉璃窗:“镜面琉璃,好涂料啊,这窗户……” 陆澈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叶姑娘莫非想把窗户也卸下带走,通灵之能可瞧出来什么?” 叶轻尘轻抚窗棂:“瞧出来白老爷不但爱瓷如命,而且是个非常谨慎的人。” “怎么说?” 陆澈也发现窗户色泽不同寻常,有意考她。 “窗户通常为琉璃所制,这间书房的窗却涂抹着一种叫‘镜面釉’的特殊涂料。在室内能看见室外,室外却看不见室内。” 叶轻尘缓步走向书桌,反问陆澈:“这书桌上笔墨纸砚俱全,陆公子可看出什么违和之处?” 陆澈扫了一眼桌面:“桌上有茶壶,却无茶杯。” “有什么不对吗?” 露沁天真地看了看暗暗较劲的两人。 陆澈淡淡道:“白熙仪特意将屋内一切保持原样,唯独少了桌上茶杯,说明白老爷死亡当晚,所用的可能正是青莲,因为贵重被收起来了。” 露沁想起那个绸缎锦盒:“绾绾小姐,可否从你姑姑那取来青莲,我们再好好看看,也许能发现什么线索。” 那只美丽而不详的杯盏很快被取来,细细观察后,陆澈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细节——青莲底部刻着一个隶书的“绘”字。 陆府也收藏了两套“仙手嫦娥”的瓷器,都没有刻字。 叶轻尘注意到他的若有所思:“陆公子可发现了什么?” “不曾。” 此行重点是调查莫愁居主人而非查案,陆澈并不打算与这个江湖术士共享信息。 然而,他的想法却好像被叶轻尘看穿,她指了指杯底刻字。 “据我所知,仙手嫦娥没有在茶具上刻字的习惯。不过莫愁居买不起这样的稀罕物件,或许家境殷实的陆公子,有见过仙手嫦娥的其他作品?” 本想观察她的举动,却被她反将一军。 “确实见过两套,都没有刻字。不过,这刻字也有些古怪之处,不知叶姑娘可看出来了?” 陆澈毫不示弱,巧妙把问题递了回去。 叶轻尘对答如流:“从深浅来看,这字是烧窑后刻上去的;但从情理看,重金购得此物的人,应当不舍得自己胡乱刻字。这个细节,确实古怪。” 见他们棋逢对手,频频过招,白绾绾也忍不住说出自己观点:“这刻字买来时就有了,也许因为是仙手的绝唱,才有些不同。” 物的线索断了,就应当从人入手。陆澈审视的目光落在叶轻尘身上,期待她下一步举动。 没想到这个江湖术士查案方向完全正确,她不再纠结刻字,抛出新的问题:“绾绾小姐,这间书房周围住着哪些人?” “祖翁的书房左侧是阿耶的清茗院,右侧是小叔小婶的画眉院。正是因为小叔住得近,那晚才在散步时第一个听见祖翁的呼叫。” “那带我们去打个招呼吧。” *** 画眉院离书房果然很近,没走几步便到了。 春风习习,卉木萋萋,瘦弱的白定之正在小院围炉煲药,娘子姽婳在一旁逗弄猫儿,两人气质和精明善贾的白熙仪迥然不同,是极为般配的恬淡宁静。 只是不知为何,姽婳脸上有一大片骇人的红疮。 她面容虽然可怖,性情却贤淑,手脚麻利地煮水烹茶,又拿出自制的茶果招待大家。 虽然此行是为了调查叶轻尘,既然已经接触到苦主,陆澈还是忍不住问起白老爷有无仇家。 白定之夫妇表示他们长年隐居在山庄,对外面经商的事知之甚少。 和认真查案的陆澈形成对比,莫愁居二人倒是极为放松,所聊内容与案情全然无关。 叶轻尘还夸起了杯子:“你这杯盏色白花青,锦鲤跃然碗底,不知购于何处?我也想买一套放在莫愁居。” 白定之苍白的面上流露甜蜜:“那叶姑娘可买不到了,这是婳儿做的。我也极是喜欢这个杯子,用它来泡我最爱的翠山凝碧,盛上茶后,似有锦鲤曳尾于清波中。” 姽婳面上娇羞:“其实奴家以前是绘制瓷器的女工,幸得大外甥子钧赏识带回山庄,这才有机会和夫君相知相识。” “是呢,婶婶刚来的时候可漂亮啦,后来生了一场大病,脸上才留了红疮。”白绾绾单纯可爱口无遮拦,这才揭开了大家的疑惑。 白定之目光温柔望着姽婳:“不过,婳儿在我心中一直是最美的。” 姽婳被说得不好意思,转身进屋去了。 饮茶闲谈了一会,已然快到晚餐时分,白绾绾又引大家去膳厅。 白绾绾本就是个活泼小女娘,莫愁居两位又嬉笑随性好相处,她更加打开了话匣子。 “别看婶婶现在这样子 ,她以前其实很美,子钧哥哥也很喜欢她,才把她从又苦又累的作坊带回山庄做些细软活儿,不过婶婶终究还是选择了小叔。” “那之后子钧哥哥可能觉得有些尴尬,于是远走他乡经商,不常常回山庄了”, “不过子钧哥哥也确实和爷爷一样会做生意,是姑姑的骄傲。不像我什么都不会,也帮不到阿耶什么。” 陆澈罕见地说了和案情无关的话:“别这么想,今天多亏了绾绾小姐,我们才理清了山庄复杂的关系。” 这一顿哄小孩很见效,白绾绾稚气未脱的脸上立刻染上云霞:“不用小姐小姐的,你们叫我绾绾就好了。” 叶轻尘轻笑耳语:“冷面办案的陆少卿,原来还这么会哄女孩子的呀。” “我也有个弟弟,从小父亲师父夸一贬一,我从未安慰过他,现在想起来有些惭愧罢了。” 陆澈不愿被误会,脱口解释后意识到,对这个来路不明的名字说这许多作甚,重新冷回一张秉公办案的冰块脸。 说话间,膳厅就在眼前。丫鬟小厮们一道道热气腾腾的大菜往里端,山庄一改此前的沉闷压抑,热闹喜庆得有些反常。 第3章一 夺命青莲(三)又添冤魂 自从山庄发生了白老爷离奇死亡事件,许久不曾这般欢庆热闹。 白绾绾拉住一个家仆询问,才知道原来父亲和子钧哥哥刚刚抵达了山庄。 虽说团聚的契机是为白事,但白家难得齐聚一堂,老夫人脸上的愁容终于淡了些。 白汝之和白老爷一样精明善贾,不断扩大着白氏家业,在长安、余杭都开有瓷器铺子,才维持了怜瓷山庄的代代兴旺。 子钧少爷自小跟着舅舅学做生意,年后就要独立去负责余杭的铺子,是个让白熙仪非常骄傲的独子。 大家热闹闲聊着,一个小仆走到白子钧身旁耳语几句,白子钧随即笑着起身。 “我在酒窖藏了一坛二十年陈酿,今日正好开来招待贵客。小仆有些拿不准是哪坛,我去去就回。” 其余人继续推杯交盏,聊起莫愁居破过的案子。白老夫人对叶轻尘的通灵之术深信不疑,绾绾小姐也扑闪着眼睛听得津津有味,大家兴致不错,陆澈安静得有些不合时宜。 叶轻尘轻声提醒:“是少卿自己说为了查案,让我们配合隐藏身份的,这幅寡言少语的样子,可不像我的朋友呢。” 陆澈抬起头对上黛眉浅画的脸,正经道:“好,我们来聊天。” 听这生硬的开场,叶轻尘抿嘴笑笑抛出话题:“二炷香的时间过去了,还不见白子钧回来,我有不好的预感。” 一旁的露沁大口朵颐炙羊肉,含糊插嘴道:“也许酒存得太多了,确实不好找。”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3节 叶轻尘望向陆澈:“要不要赌一坛桃花酿,我猜他已出事了。” “我不拿人命作赌”,陆澈站了起来,“子钧少爷去了许久未归,不如遣人去看看?” 白熙仪立刻把在身侧侍奉的蓝衣家丁遣去酒窖。 不一会儿,蓝衣家丁跌跌撞撞地跑回来:“不……不好了!我去酒窖寻大少爷,发现酒窖门从内锁上了,找来几人一同把门撞开,结果发现,发现……” 白熙仪怒道:“缓口气,好好说!” “发现少爷死在里面了!” 白熙仪面色“唰”地变白,玉箸一丢冲向酒窖,其余人也追了过去。 酒窖门口守着几个面面相觑的家仆,而白子钧躺在地上,胸前插手一把匕首,七窍流血,死状可怖。 白熙仪见到独子这等惨状,脚下一软昏了过去,白桑榆连忙将她送去卧房。白老夫人也有些站立不稳,被白汝之一把搀住。 难得的热闹欢聚顷刻又变惨事,死亡的阴霾再度笼罩在每个人眉间。 陆澈蹲下身,仔细检查了白子钧尸体。 他袖中有一块方巾,腰间挂着钱袋玉佩,除了胸口的匕首外,身上没有任何其他可疑物品。 “看起来胸前的匕首就是凶器?” 露沁探头问道。 陆澈摇头:“有二处疑点。七窍流血,嘴唇乌紫,应是死于砒霜。但砒霜足以致命,不必多此一举再插一刀,此为其一;刚才所有人齐聚膳厅,他离开时也无中毒之状,不知凶手如何分身下毒,此为其二。” 叶轻尘补充:“还有第三点,子钧少爷和白老爷的死法很像,都离奇死亡在密室,而且脸上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 白绾绾被堂哥的死状吓得梨花带雨:“是了,祖翁也是这幅表情,好像不敢相信死前看到的东西,好吓人……” 她说着躲到白老夫人身后,哭着打了一个喷嚏。 白老夫人将自己的绢帕塞给她,颤声询问:“那……那叶姑娘是否能用通灵之术一探究竟?”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落到叶轻尘身上,陆澈也等着看好戏。 不料叶轻尘欣然应允,她闭上双眼作凝神倾听状,过了半晌,再缓缓睁开。 “子钧少爷说,凶手知晓他有鼻疾,闻不得酒窖气味,故意将毒下在了帕子上。待他进入酒窖掩盖口鼻,就自然吸入了毒气。” 白汝之很惊讶:“我们白家确有鼻疾,闻着酒窖的气味,容易打喷嚏。”说完他也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陆澈挑眉:“可惜我们凡夫俗子听不见冤魂口供,无从判断真假。” “这个好办”,露沁从腰间锦囊里取出一根银针,轻轻点在白子钧鼻尖,银针立刻变黑,“你看,轻尘姐姐说的没错吧。” 随后,她又抽出白子钧袖中的锦帕,一验之下,银针果然也变得乌黑。 人群中发出惊叹,只陆澈依然不信:“是小仆找不到酒,他才决定亲自来取酒。若是家仆找到了,这诡计又如何得逞?” 叶轻尘走到那小仆面前:“少爷让你去取的那坛酒,你是不是明明记得放哪了,却怎么都寻不到?” 被吓傻的小仆头如捣蒜:“对,少爷每次回来都让我去取他藏的酒,但这次我确实找不到。” 陆澈眼眸微眯:“如此说来,真凶应该是熟悉少爷的人。故意提前藏酒,诱导他走入死亡陷阱。” 白汝之惊道:“熟悉少爷……凶手竟然是山庄的人?” 白老夫人也被这个说法骇住:“叶姑娘,子钧可还有再说些什么?是何人取他性命?” 叶轻尘面露憾色:“抱歉,我们来到时,子钧少爷的魂魄已开始消散,最后说凶手名字时我没有听清,好像是绘画的‘绘’。” 此话一出,白老夫人仿佛比刚才见到尸体更害怕,她喃喃自语:“是思绘,是她,她报仇来了……我早该想到的……” 陆澈敏感追问:“思绘是谁?” 所有人的表情顿时讳莫如深,无人敢答。 白绾绾小声道:“先别问了,这是山庄的禁忌。” *** 诡异的气氛弥漫在山庄,先前对青莲夺命半信半疑的家仆,也开始相信诡异的密室杀人不是人力所为。 山庄人人自危,早早回房紧锁门窗。幽幽月色下,只有二个胆大的身影还在踱步。 叶轻尘停步回身,美目流盼:“少卿说查案需要与我同行,又不肯说明是哪桩案子;我散步消食,少卿又一直跟着我,莫非真是看上我了?” 陆澈从未见过如此厚颜的女子,于是也懒得兜圈子。 “跟着你是因为有几句话想问你。” “但问无妨。” “方才通灵术的把戏,其实是因你留意到白家人进入酒窖就纷纷以丝巾掩住口鼻,于是借子钧之口说出推理,对吗?” “我注意到死者鼻头滑腻,沾有粉末,想到可能是通过鼻子吸入了毒粉。后来见白家人或喷嚏连连或捂住口鼻,就猜凶手或许利用了这一点。” 陆澈本以为这个江湖术士会狡辩,没想到她不仅大方承认,还思维异常敏捷,心中敌意卸去了五分。 “可惜山庄上下应该都知道白家的习性,都有作案嫌疑”。 叶轻尘眨眨眼:“多亏了少卿的推理,既知道白家鼻疾,又知道子钧少爷晚上要取酒,这个范围可以缩得更小。” 陆澈不承夸赞的情,继续问道:“你借通灵之术揭开山庄旧事,其实也是因为杯底刻字,来诓他们话的吧?” “大理寺卿少卿果然名不虚传”,叶轻尘走近一步,“我也开始对你有点兴趣了。” 柔柔月光下,叶轻尘肤色冷白,眉目清泠。陆澈后退一步,和这个摸不清路数的江湖女骗子保持距离。 “我只对案件感兴趣,接近叶姑娘也只为查案,莫要误会。” *** 该误会还得误会,叶轻尘一回房,露沁就八卦道:“姐姐遣我回来,自己却与陆少卿聊那许久。莫非他也是长安故人?我瞧着你俩倒是棋逢对手。” 叶轻尘一改平日的慵懒从容,眸中秋水顷刻凝结成霜:“大理寺可无故人,只有仇人。” “他看起来和姐姐年龄相仿,竟然那么小就参与了玄乌山案?” “当年他也还小,倒是没有参与。只是他的师父长孙正辅,正是当日带兵假扮水匪闯入玄乌山行宫之人。”叶轻尘声音寒如三九天。 见勾起她的伤心往事,露沁乖巧转移话题:“那青莲是不是真的有点邪门啊,白老爷的怪异行为是从买了青莲开始的。结果白子钧也和他一样死于密室,凶手要怎样在门内锁上的情况下离去呢?” 话题转移很成功,叶轻尘喝了口茶冷静下来。 “其实案子就好比这茶,一开始泡的时候热气氤氲,看不真切。渐渐线索沉淀,就清晰了。” 杯中茶叶静静沉淀,门口却传来急急敲门声。 白绾绾的贴身丫鬟火急火燎:“绾绾小姐忽发高烧,这大晚上的,去寻大夫恐怕来不及了。老夫人记得叶姑娘也懂医术的,叶姑娘可有法子?” 叶轻尘跟着她来到小姐房中,白绾绾脸色极差,一摸额头,果然滚烫。“小姑娘许是被骇人死状吓病了。”叶轻尘喂下一粒自制蜜丸,嘱咐多卧床休息。 白绾绾乖乖躺下,山庄们却更加议论纷纷,主子们连续出事,这青莲夺命的风波,可什么时候是个停啊…… 第4章一 夺命青莲(四)狐妖含冤 白绾绾服下叶轻尘的药丸后,高烧竟真的退去。 只不过,小姑娘还是被尸体吓得发了一夜噩梦,第二天仍虚弱地卧床休息,换由同样赋闲在家的白定之陪同客人。 陆澈试图从这对性子温婉的夫妇身上找到突破口。 “昨夜问及‘思绘’,无人敢答,是什么缘故?” 白定之苍白的面颊更见惨白:“这是山庄禁忌,还是莫要再提。” 露沁劝道:“已经发生两起命案了,还有什么禁忌比抓获凶手更重要?瞧昨天老夫人害怕的样子,万一她真的是凶手呢?” “这倒不会,那人已经去世多年,想来与案情无关的。”姽婳也显然不愿意多说。 叶轻尘装神弄鬼一诈,竟挖出了多年前的命案,大家越讳莫如深,她越有兴趣。 “这就奇怪了,昨天子钧少爷却说和他的死有关呢。他还告诉我,思绘就住在山庄正南方的废弃小院……” 这一下,不仅白定之夫妇愣住,连陆澈也疑惑抬眼。 这个名字是山庄禁忌,他们确定无人提及,遑论具体住所。白定之夫妇彻底相信了这个叶轻尘,是真的有些道行。 叶轻尘乘胜追击:“定之公子还是多跟我说说,我知道更多,才好帮山庄驱除邪祟。” “其实,思绘是多年前父亲纳过的一个小娘子。后来犯事被处死,所以父亲勒令不许再提此人。” 白定之犹豫着,终于说出那段尘封往事—— 二十年前,白老爷外出经商,从老鸦山救回了两个身受重伤的女子。 婢女小荷说,她们是经商的主仆二人,遭遇贼人袭击,被劫走了货物,自己却逃了出来。 而思绘小姐柳眉杏眼,姿容美貌,在山庄养伤期间与白老爷互生情愫,被纳为小娘子。 因为白老夫人温柔贤惠体恤下人,山庄上下都排斥这来路不明的主仆二人。 她们都说,整支商队都遇害,两个弱女子怎就偏巧逃了出来,别是山上的狐狸精,来魅惑老爷的。 白老爷果然被思绘摄住心魂,偏爱有加。她喜欢兰花,老爷就在山庄正南院为她专门修了一个兰绘小筑,种满各式兰花,满庭芬芳。 幸而大娘子宽容大度,和思绘姐妹相称,共侍一夫。两位娘子相继怀孕,白老爷扬言谁先诞下嫡子,就将怜瓷山庄由他继承。 白老夫人先诞下一子后,小娘子终于露出真面目,毒死了那孩子。老爷在梳妆盒里发现了毒药,盛怒之下,将她处死。 不料思绘死后,丫鬟小荷也失踪了,兰绘小筑的花一夜之间全枯萎,还有丫鬟听得院落内隐隐传来婴儿啼哭,仿佛是那一尸两命的冤魂在哭诉。 于是家丁们又相传,思绘小娘如果真是山中狐狸精,用妖术即可,何须下毒,或许真有冤屈,所以死前用妖法收走了兰绘小筑的春天。 白老爷于是下令封了庭院,并禁止怜瓷山庄的任何人再提及起此事。 白定之也是小时候调皮玩耍误入废弃庭院,被白老夫人一顿训斥,才从老管家那里听说了山庄秘辛。 听罢故事,露沁恍然:“怪不得一直认为是青莲夺命的老夫人,昨夜忽然改口说是思绘报仇。” 而叶轻尘仿佛想起了什么,抚掌道:“哎呀,我今早只记得给绾绾服下退热的冷香丸,却忘了再开一剂安神茶,让她好好睡一觉。我这就去补上。” 说完她对露沁悄悄眨眼,露沁沉浸在悲情故事中,并没有捕捉到她的眼神。陆澈无奈配合:“那就先不叨扰二位,我们去照看一下绾绾小姐。” 姽婳将他们送至院门口时,叶轻尘还在叨叨:“我这个安神茶,特别管用,无论多么忧虑难眠,喝了之后立刻安睡,醒来之后疾病全消呢……” 远离了画眉院,陆澈平静道:“行了别演了,想必你是打算溜进兰绘小筑一探究竟。” 叶轻尘唇角倏尔一弯:“短短几天相处,少卿与我的默契竟然赶上了露沁,实在荣幸。我听闻那捕风阁排的公子榜上,陆少卿您可是排在千金们最想嫁……” 陆澈知道她要说什么,及时打断:“与案情无关的不必多聊。你且说说,这次的‘通灵之术’又是如何诓得他们道出山庄往事的?”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4节 “这次可真靠点江湖道术”,叶轻尘折了一根杨柳枝在地上比划,“怜瓷山庄家大业大,又世代经商,非常信奉招财守财之风水,院落假山的规划,无一不考究合理。唯独正南方的风水宝地,竟然是个废园,我便猜那里肯定有点故事。” 一旁的露沁抚掌赞道:“所以姐姐就结合青莲的杯底绘字,套话成功!” 陆澈眼中也流露一丝赞赏。 自从发现叶轻尘不是自己想象中那种弄虚作假的江湖术士,完全是靠过人的观察力施展“道术”,陆澈对她的态度就大为改观了。 更何况,莫愁居主人能通鬼神虽假,眉目出尘,可是真。 *** 兰绘小筑果然荒废已久,庭院门前长满了青苔,门板上的铜环锈迹斑斑。院内满地枯草死植,倒真像是冤死的狐妖夫人,用妖术收走了小院所有的生机。 院落中央有一小屋,推门而入,绣榻铜镜,乌木斗柜,皆时女子闺房的陈设,只不过如今已经落满灰尘。 卧榻边的墙上挂了一副双人小相,画中男女两手轻握,面露微笑,恩爱和美。 男子长相与白家兄弟十分相似,应该就是年轻时候的白老爷,而画中女子眉如远山,面似芙蓉,极为美貌。 陆澈久久凝望着画像中的女子,沉默不语。 叶轻尘调笑:“少卿也被这美貌‘狐狸精’勾住魂了?” 陆澈白眼:“我只是觉得这女子,好似在哪见过。” 叶轻尘也托腮细细观摩画卷,发现画像右下角题了一行娟秀隶属小字,像女子的笔迹——只羡鸳鸯不羡仙。落款,思绘。 露沁感慨:“看起来思绘娘子不仅人好看,字也不错。这般才貌,竟也会因爱生妒,犯下杀人重罪,哎!” 陆澈转身继续环顾屋内,又发现一处怪异。 “这间屋子许久无人居住处处蒙尘,但乌木斗柜的把手却很干净。” 叶轻尘闻言一楞,而后双眸煜煜流光。 露沁骄傲地对陆澈解释:“轻尘姐姐每次这样子,就是想明白真相了。” 叶轻尘微笑:“还需要你做一件事。” *** 一个时辰后。 露沁放话出去,叶轻尘已用通灵之术勘破了案件真相。 家仆匆匆奔走相告,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除了姽婳留下照顾卧床不起的白绾绾,其余人都被召集到主屋大厅。 大家迫不及待想让这些日子的风波平息,殊不知揭晓的答案,将让山庄再也回不到过去。 待众人纷纷落座,叶轻尘浅施一礼:“山庄连续杀人案,并非青莲冤魂作祟,实属人为,而凶手就在山庄当中。” 陆澈的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大家都面面相觑,试图找出那个隐藏在人群中的凶手,瞧不出谁比谁慌张。 叶轻尘朱唇轻启:“两桩命案的凶手是同一人,他就是白定之。” 顺着大家惊讶到无以复加的目光望去,平日瘦削孱弱的白定之,此刻却面沉如水,并不急着辩驳。 “首先是白老爷暴毙于书房,身上查不到任何致命伤,因为他确实是被活活吓死的。” 白老夫人骇道:“活活吓死?这岂非就是青莲夺命?” 叶轻尘摇头:“是凶手利用了某种方法,达到了这种不进门便可以杀人的目的。发现这个手法,还要讲到几十年前的一宗案件。在此跟您道个歉,我擅入了兰绘小筑,发现画像上的题字笔迹和青莲杯底的‘绘’字一样,于是大胆猜测,思绘就是当年失踪的‘仙手嫦娥’”。 白家众人开始喁喁思语:“小娘子竟然就是‘仙手嫦娥’?那青莲上的冤魂岂非是……” 陆澈皱眉:“应该是当年思绘与白老爷恩爱之时,将自制杯盏赠予老爷,还在杯底刻下了闺名,所以唯独这个杯盏有刻字。” 叶轻尘点头:“后来闹出命案,老爷觉得昔日信物不吉利就卖了或丢了。直到多年后,白老爷购得‘仙手嫦娥’的绝唱,认出竟是故人旧物,这才明白思绘为了和自己简单生活,不惜隐去盛名的一片真心,悔恨不已。” 白汝之道:“这或许是父亲购得青莲后性情大变的原因,但和定之有什么关系?” “定之公子曾经误入绘兰小筑,也看出了其中关联,由此想出了作案手法——白老爷子书房的窗户是特制的彩釉玻璃,在室内隐约可以看见室外,室外却看不见室内。当老爷独自锁在书房时,瘦弱的白定之扮成思绘站在窗外,窗上的彩釉照出室内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思绘的怨灵出现在室内。白老爷连日处于恐惧悔恨状态,就这样诱发心悸,被活活吓死了。” 白老夫人瞳孔乱颤:“这些都只是推测,你可有证据!” 叶轻尘无赖一笑:“轻尘只懂道术并非衙役,自然没有证据。” 众人无语,她又补了一句:“不过,在白老爷告诉我这些以后,我派露沁在定之少爷的衣柜中,悄悄搜出了一条陈旧女裙,若不是假扮之用,这女裙该在姽婳夫人衣柜中才是吧?” 白熙仪也不信弟弟是凶手,出言辩道:“夫妻同住一屋,丫鬟放错了位置,也是有的。” 叶轻尘微笑提醒:“白大当家,可记得山贼的口供。” 白熙仪和陆澈皆面色一沉——那山贼确实说过,买凶杀人,阻止他们查案的人,是个身形瘦弱的男子,而且身上有股药味儿。 身形瘦弱,白定之自然符合。而且画眉小院里,确实一直飘着淡淡药草味! 第5章一 夺命青莲(五)杯底真相 当一切线索都指向那个不可能的事实,白老夫人依然无法接受一向瘦弱安静的小儿竟会凶残弑父的事实。 “定之没有理由谋杀生父,而且老爷虽然确有心悸之症,但一直服药,从未危及性命,他又如何笃定一吓便能得手?” 陆澈也淡淡开口:“诱发心悸这杀人之法,成功率并不高。” 不及叶轻尘解释,一直沉默的白定之却出声了:“那是因为,我不止去了一次。” 大家的目光顿时齐刷刷落到白定之身上,他面上带着恨意。 “男儿当建功立业,而父亲却只把我当个富贵闲人养着,所有机会都给了哥哥,商铺宁可交给子钧也不给我,就连山庄内的事务也只放心姐姐!我不止一次去了父亲书房外,起初他只是疑神疑鬼,碍于面子不敢问其他人,惶惶数日,忧思叠加,那晚终于成功了。” 白熙仪一把拽住白定之的衣袖,声泪俱下:“父亲那是心疼你体弱多病,不想你操心,你竟存了这么歹毒的心思!就算你怨他好了,那子钧又做错了什么?” “自然是因为子钧把我比了下去!族中地位竟然不如一个晚辈,我颜面何在?而且子钧始终对我娘子怀着情愫,每每眉目传情,我岂能忍?” 白定之亲口承认罪行,由不得大家不信。只有陆澈看起来依然不接受这个结论。 他目光犹如两道闪电,冷静道:“那你倒是说说,你如何杀了子钧公子的?” 白定之一时语塞,努力回想叶轻尘所说过的话。 “我自然是……自然是知道白家人都有鼻疾,入酒窖定会被呛而过敏,于是将毒下在了帕子上。” 陆澈转向叶轻尘,面色一沉:“他不是凶手,符合身形瘦弱、带着一股药味这两个条件的,除了白定之,还有一同生活的姽婳。” 众人又四下张望寻找姽婳,白汝之惊呼:“不好!绾绾危险了!” *** 当所有人都被召集到大厅,闺房里安静得只有服了药熟睡的懵懂少女。 姽婳目露凶光,拿着有毒的锦帕步步靠近粉纱帘帐,准备除掉白家最后一个继承人。 在她即将动手的刹那,一道身影流星般冲进房间,一只手捏住了姽婳的手腕。另一只手熟练地将整条手臂扭到背后,以一个标准的擒拿手法将她制服。 陆澈前脚制服姽婳,叶轻尘后脚就跟了进来。 危机已经解除,陆澈面上却寒气不散。 “你早知道的,对不对?” 叶轻尘没有闪避他的灼灼双目,亦没有否认。 陆澈喉结微动,声音冰冷如刀刃:“我就知道大名鼎鼎的叶轻尘岂会被蒙蔽,只有你蒙蔽别人的份。你料到指出真凶,白定之可能会替她遮掩,索性指个偏,给真凶可乘之机,再让我抓现行,实在心机深沉。” 叶轻尘还未开口,众人已经紧随其后涌入房间。 于是她不理会愤怒的陆澈,转身对白老夫人致歉:“苦于没有实证,出此下策,实在抱歉!凶手并非令郎,而是姽婳。现在就为大家说明最后一层真相。” “其实我第一次去画眉院就发现一个奇怪的细节,姽婳因病毁容,并无着妆习惯,定之公子甚至贴心地撤去了厅中的镜子。姽婳的衣袖却蹭到了卸妆用的皂荚液,由此怀疑,她也许是易容。” 白老夫人重新审视姽婳那张长着红斑的脸,后怕道:“易容?为什么?” 陆澈想起了兰绘小筑的画像:“当时觉得思绘很眼熟,原来像的就是姽婳。” 叶轻尘点头:“当年绘兰小筑的哭声,或许不是冤魂啼哭,而是思绘夫人悄悄诞下了女儿,而她就是姽婳。绾绾也说,姽婳刚来山庄时还十分美丽,后来白老爷夫人外出归来,她便大病一场生出红疮,想来是怕被故人看出与思绘相似,所以易容扮丑。” 陆澈还未消气,冷声质疑:“所以你仅凭相貌就断定姽婳是凶手?” “还有证据,姽婳赠予白定之的锦鲤杯盏用料特殊。这种彩釉色泽明丽,但有一个鲜为人知的缺点——只能饮水,用来泡茶会溶解出有毒物质,长此以往致人体弱。” 白熙仪急切道:“叶姑娘还未说,她是如何杀害子钧的!” “少爷之死,手法原本很简单,正如我那晚所说,是将毒下在锦帕上,再藏起陈酿将他引入酒窖。反而是胸前的匕首,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当明白凶手是姽婳后,我瞬间想通了,匕首应当是少爷自己插上去的,门里的插销也是他自己插上的。” 白熙仪惊呼:“为什么?” “为的是坐实姽婳的不在场证据”,叶轻尘叹了口气,“用姽婳所赠的锦帕捂脸中毒之际,他应该已经想起,提议自己取酒招待众人的也是姽婳。他对姽婳又爱又怨,这便是子钧去世时,表情如老爷一般震惊的原因。” 白老夫人不可置信:“我孙儿都想通是姽婳要杀她,还是决定为她开脱?” 陆澈却悟了:“正常人捂脸而后中毒,帕子应当是直接攥在手中,子钧的帕子却藏在袖中,这一点当时也困扰我。现在明白,他是为了替姽婳遮掩刻意塞回去的。” “白子钧尚且如此顾全姽婳,我便想到缺乏实证的情况下,白定之也可能会扛下罪责,是故设了今天这个局,请君入瓮,方才委屈定之了,抱歉。” 听叶轻尘抽丝剥茧完毕,一直沉默的姽婳突然挣开陆澈的手,痴痴地走到给绾绾降温用的水盆边洗了把脸。 可怖的红疮被卸去,露出一张芙蓉美面,和画中女子确有八分相似。 讽刺的是,众人眼里的毁容丑女原是一位美娇娘。而平日的温柔贤惠里,竟包藏祸心。 美丑善恶,顷刻颠覆。姽婳声音凄楚,道出真相。 “如叶姑娘所言,当年院内婴儿啼哭,是娘的丫鬟悄悄替她接生。散布可怕传说,则是为了让大家不敢靠近庭院。荷姨偷偷将娘亲的书籍、瓷器与我一同送出山庄,带不走的珍贵颜料,被娘亲倒入庭院,故而满园兰花一夜枯萎。” 场上知情的年长家丁倒吸一口冷气:“怪不得思绘娘子死后,小荷也失踪了。” “荷姨辛苦将我带大,自己却因为娘的冤死郁结心中,在我十岁时就死了。我用娘亲书中习得的技艺维持生计,本以为一生就此过去,苍天有眼,我所在的作坊竟然是白家产业,最后又被子钧带回山庄。” 白熙仪上前揪住她的衣襟:“原来你从进山庄的第一天,就想着复仇,可怜我子钧竟然引狼入室!” 姽婳冷笑:“冤不冤,你且听我说下去——我用锦鲤杯盏泡茶让定之病弱,因此不会有违人伦。可惜白老爷狡猾谨慎,饮食起居我皆无法插手,当他买回青莲开始精神恍惚,我知道,机会终于来了。” 白定之静静聆听,面露苦楚。 他原本只是发觉夫人最近行踪古怪,经常趁自己休息了,换上一袭陈旧衣裙出门去。 那一日悄悄跟踪,惊讶地发现夫人竟姿容美丽一如往昔,而且诡异笑着伫立在父亲的书房外低语:“老爷,思绘回来了……” 对挚爱之人,总有最敏锐的直觉。 联想到儿时误入废园瞧见的画像,白定之猜得七七八八,以为已经了解她最深的秘密,以为自己为她顶罪二人再不分彼此,却被当头揭开血淋淋的真相。 白定之怆然道:“婳儿,若只为复仇,你当初也可以嫁给大哥,最后还是选了我,可曾……可曾有一日真的倾心于我?”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5节 有情皆孽,无人不冤,迎来的答案更加残酷。 “那是因为子钧和白老爷一样懂瓷器,我那杯盏下毒的伎俩,恐怕早被识破,而你一个书呆子,好糊弄得多!” 姽婳不理会白定之的心碎,反而看向叶轻尘。 “我多年苦心周旋,得以让白家两位公子都替我遮掩,还是被你看穿。只是可恨,我娘被冤枉时,为何没有一人如你这般揭露真相?” 叶轻尘道:“所以,你娘果然是被冤枉的。” 姽婳美目垂泪,咬碎银牙:“娘亲一生受累于才华,白老爷英雄救美,她以为得遇良人,决定隐去仙手名誉,只羡鸳鸯不羡仙。所以白老爷的轻信诽谤才让她心如死灰,在知道被陷害后也不屑自证清白。其实毒害幼子的,就是白老夫人自己!” 当山庄最隐秘的真相被撕开,白老夫人反而没有了之前的恐惧震惊。 “其实,思绘是自杀的。” 白老夫人平静地手捻佛珠,道出了另一半真相—— “在种种我伪造的证据都指向她是凶手后,老爷居然还是不舍得杀她,只是决定交由官府彻查。但她本就有孕期忧虑之症,在被送去官府前,自杀在兰绘小院。也正是老爷对她的情根深种,让当年的我着了道,想着孩子还可以再生,但思绘却一日都不能再留”, “这些年来,纵使成日吃斋念佛,还是时常会梦魇之际,看见那孩儿哭着怨我,当诡异之事袭来,我也分不清,究竟是‘青莲’,是思绘,还是我儿的冤魂报仇来了”, “遮遮掩掩了这么多年,如今陈年罪状被揭开,这心里,反倒踏实了……” 白老夫人语罢,屋内一片寂静。 寂静到连外堂的急促的叩门声,也清晰可闻。 只是这时,还会有谁忽然造访? 第6章一 夺命青莲(六)红尘暂伴 循声开门,几个衙役立于门前。 原来是陆澈飞鸽传书将山庄命案禀明官府,县衙得知大理寺少卿暗访新昌,立刻派人前来。 陆澈将来龙去脉尽数告知,衙役当即将白老夫人和姽婳一并带回县衙。 姽婳被带走前,陆澈忍不住多嘴一句:“白家两位公子对你一片真心,白定之甚至为你揽下罪状,你又何苦最后再刺他一番?” 姽婳容色凄绝,像被打碎的瓷器:“一切已是覆水难收,公子以为,坦言我亦有真心更令他更好受,还是让他不再关心我的结局,更令他往后平静?” 人生顺遂的陆澈倒是没想到这个答案,登时愣住,发觉女人心确实远比案情复杂。 叶轻尘在一旁摇头哂笑,将他罕见的迷茫模样尽收眼底。 骇人听闻的“青莲夺命”案终于真相大白,莫愁居二人在山庄休整两日也即将重新启程。 *** 辞别当日。熙春院。 心高气傲的白熙仪受到一连串的打击变得痴痴傻傻,所幸丈夫白桑榆不离不弃,每日悉心照顾着。 此时的白熙仪敛去了华贵的妆容,反而显得朴素亲切。 她抱着一个绣花枕头,轻声哼着童谣,像怕吵醒怀中渐有困意的孩儿。 白桑榆相伴身侧,语意温柔:“子钧将来一定聪明伶俐,像你。” 温暖的三月阳光透过层层绿叶,洒落在他们幸福的脸上。叶轻尘鼻头一酸,不忍破坏这样的宁静画面,拉着露沁悄悄离开。 “哎,没想到那个白桑榆真是个好夫君,我一开始还怀疑过他被强势夫人欺压久了,积怨在心要报复白家呢!”露沁有些惭愧。 “东隅已逝,桑榆非晚,心存善缘,他们也算有个好结局。” 绕过熙春院,来到静心堂。 白老夫人被带走后,静心堂很快就有了新主人——白定之看淡了一切,每日来静心堂抄经诵读,过着青灯古佛般的生活。 听到有脚步细碎靠近,念经声缓缓停了下来。 如今,白定之的脸色健康许多,也比先前更加淡然了。 “案子虽结,整个山庄却再也回不到过去,依叶姑娘看,这青莲是否真是不祥之物呢?” 叶轻尘叹道:“青莲到底只是一个引子,众生五蕴炽盛、八苦纠缠,一切的矛盾早已潜伏。青莲前几任主人的死亡,或许也都是因争夺宝物,惹起风波。” 白定之哈哈一笑,似是悟了:“叶姑娘所言甚是,世之诡谲,莫过人心,却总爱归罪于那死物,青莲何辜。” 辞别了白定之,叶轻尘又去看望白绾绾,却在门口撞见了也打算来辞别的陆澈。 两人对视的一瞬,陆澈立刻将目光瞥向一旁,尴尬地咳嗽一声。 叶轻尘懒得理会,紫衣翩然,径自踏入院内。 见到来客,白汝之颔首作揖:“此番多亏叶姑娘解开山庄连环惨案真相,事件告一段落,我不日也将启程去长安打理商铺生意。” 叶轻尘垂眸:“轻尘惭愧,若不是我揭露真相,白氏一族便不会是今日光景。” 白汝之望着辽远澄澈的苍天,慨然道:“叶姑娘之举,恰如挑破恶疮的医者,而并非病灶本身。山庄有疾在腠理,不治将恐深,我对叶姑娘,唯有感激。” 露沁快言快语:“汝之先生明理豁达,难怪生出绾绾小姐这样性子明快的女儿。” 白汝之摆摆手:“说到这茬,最近教那丫头学着处理山庄事宜,很是让我头疼啊。” 说话间,白绾绾捧着一叠账本行到跟前:“以前我总觉得,山庄里各个都比我精明能干,祖翁和阿耶对我也无甚期待,不曾想有一天打理山庄的重担会落到自己肩上。” 历经波折,白绾绾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不再是初见时怕鬼又口无遮拦的一团孩子气的模样。 陆澈微笑鼓励:“我早说过,绾绾小姐不要妄自菲薄,你姑姑能做好的,你也可以。” 叶轻尘一旁佐证:“好绾绾,你可知其实爷爷对你,早就和他们是一样的希冀?” 绾绾自是不解,摇了摇头。 “白老爷一生爱瓷如命,早已将汝、定、钧、绾四大名窑,寄语你们几人姓名之中,连熙仪姑姑,都要羡慕你几分呢。” “啊,叶姐姐不说,我都没意识到,竟有这样一层含义。” 见叶轻尘仿佛温柔阿姊开导着妹妹,两人言笑晏晏,陆澈眼里闪过淡淡愧疚。 露沁敏锐捕捉,低声道:“有些人,怕是还没想好怎么道歉?” *** 几日前。白绾绾闺房内。 案情了解,众人散去,只陆澈还冷着一张脸没有离去。 “刚才人多,我还未说完。把无辜之人置于险情来引蛇出洞,你们江湖术士没有一点原则?” 见叶轻尘依然无动于衷,他阔步向前,逼近叶轻尘:“如果今天我们晚到一步,她出了事,你又当如何?” 被逼至墙角,叶轻尘终于抬起头,看着陆澈黑白分明的眼睛,绽放出一抹意义不明的坏笑。 “陆少卿,给你一个江湖游医的建议啊,五蕴织盛,怒则伤肝,所以不妨在决定动怒前,先动动脑——露沁,你打算睡到什么时候?” 循声望去,床上熟睡的女子伸了个懒腰,轻盈跃下床:“这怜瓷山庄怪事一件接着一件,本就没睡好,刚刚午休也没休,就被叶姐姐派去画眉院偷衣服,好不容易有个补觉的机会,陆少卿却这样生气,莫非看不得我休息?” 原来床上睡着的,一直是露沁。怪不得方才揭晓答案那么重要的时刻,她竟然不见踪影。 而床后的屏风中走出一个娇小的身影:“陆哥哥,我在这里,莫要再错怪叶姐姐啦。” 陆澈有些尴尬:“原来你早将白绾绾换走了,为何不解释?” 叶轻尘摆摆手走出房间,轻飘飘留下一句话:“罢了,我这人性子极懒,已经懒到了你说天方地圆都懒得跟你吵的地步。只不过少卿家境殷实,若有心道歉,礼物倒是可以想个贵重些的……” *** 叶轻尘一行收拾好行囊,白汝之父女备好马车、食物和盘缠,又恭敬地随他们一同行至山庄门口,目送他们离去。 再次来到山庄大门,眼前依旧是磅礴山峦,林木环绕的恢弘之景,一如来时。 只是身旁少了那个昔日声音洪亮,双目放光的白大当家,多了个面如冠玉,月白圆领袍,让人瞧着非常违和的马车夫。 只因莫愁居二人,故意对白汝之说些“大棠圣人崇尚节俭,百姓也当择其善者而从之,三人一架马车便够”的话,谢绝了一套车马仆人。 然后又一唱一和——“姐姐,山里风大,是你驾车,还是我呢?” “哎,你我终是弱女子,若是同行有个男子便好了。” 于是变成了眼下,这个从来没有做过粗活的大理寺少卿,下凡给人当车夫的喜人画面。 马车逐渐驶离山庄,脊背挺直,沉默驾车的“白衣车夫”终于淡淡开口—— “那日,是我错怪你了。” 马车内传来一句明知故问的娇嗔:“山风太大没听清,可是有人在道歉啊?” 叶轻尘本有意戏弄,可惜陆澈从小生活优渥,家教良好,养成了明理豁达,知错能改的君子气度。 驾车之人大方承认:“是啊,错怪姑娘,自当郑重道歉!” 马车内,露沁瘪嘴:“这陆少卿也真是,这么快就认错了,可不就不好玩了嘛。” 叶轻尘撩开珠帘:“大家不熟,我和公子之间,还是讲究一个礼重情谊轻,欠我的赔礼,可得好好记上。” 陆澈忽然觉得这“世外仙姝”贪财得紧,也是有些可爱,忍不住也逗弄一番:“好啊,那便赠予姑娘这世上最贵重之物可好?” 叶轻尘不曾料到,小白兔公子这么快就变老狐狸了,毫不犹豫地答应:“甚好。” 陆澈眉宇舒畅,爽朗一笑:“君子一诺,重如千金,那礼物我便不买了,日后你有何要求,可找我兑现一次。” 眼看到手的黄金万两,顷刻变成了空口支票,叶轻尘也算吃了一堑,暗暗记下,此人虽然心性纯善,却也绝非天真之辈。 果然玩笑开过,陆澈立刻正色道:“圣人对叶姑娘通灵之能颇感兴趣,大理寺奉命调查,恐怕还得叨扰姑娘一阵。” 露沁不满道:“你是奉命查案了,但我们凭什么带个不怀好意,蓄意找茬的人,回莫愁居白吃白住呢?” 这几日相处下来,陆澈总算对这二人有了些了解,早已想到了应对之策。 “谁说要白吃白住了,暂住期间,莫愁居的开销,全部由我承担。” 叶轻尘的朋友黑白两道,遍布江湖,单缺的就是人傻钱多的这一挂,立刻明确条款。 “陆少卿,‘开销’二字呢,包括的可不是你个人的吃住,而是整个莫愁居点心茶水,营业支出哦。” 陆澈不禁莞尔:“我的俸禄多养一个莫愁居,尚负担得起。” 叶轻尘冷哼一声放下珠帘,陆澈以为她要拒绝,马车内却传来一句清冽的:“成交。” 四只马蹄上下翻飞,将一片青山抛在身后。 有些缘分是命中注定的巧合,有的缘分是不信天不认命的有意为之。 不管哪一种,皆是一入红尘,既生因果。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6节 第7章二 吃人血林(一)路遇血人 夜幕降临,马车缓慢行在老鸦山道上。 斗嘴归都斗嘴,良好的家教还是让陆澈颇为体贴。考虑到连续降雨,山路湿滑,身后车厢里又坐着两位姑娘,他刻意放慢赶路步伐,因此入夜了还未抵达新昌县城。 一个较大的驿站恰到好处地映入眼帘。不但有茶点餐食供旅人歇脚,桌椅凉棚后还有两间驿舍供伙计休息。 陆澈询问身后两位:“这应该是通往县城最大的一个驿站,要不要稍作休息?” 车厢内立刻传来露沁响亮的答复:“要!我渴了!” 叶轻尘也打着哈欠,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那来一壶茶吧。” 陆澈心道,饶是这江湖术士再聪明敏锐,也究竟是女子身,山路颠簸这就累了。 叶轻尘满脸倦容下了马车,轻飘飘传来一句:少卿记得结账。” 陆澈立刻收回刚刚心里的话,她不是弱女子,她明明清醒得很。 拴好马匹,步入驿站,陆澈很快察觉到异样。他小声道:“这间驿站的驿吏与伙计,举手投足皆中气内蕴,竟是有武艺在身的样子。” 露沁也警惕起来:“难道这家驿站是个黑店,专打家劫舍?或是此地凶险,需要武功傍身?” 叶轻尘却全不在意,饮茶吃果,还和驿吏闲聊:“这位大哥怎么称呼啊,你这驿站虽偏远,茶香却沁人心脾。” 那掌事的驿吏也笑着回应:“在下孟桓,这是我们当地的野花入茶,并非什么名贵品种,味道确实清香好闻。” “看你们这驿站颇大,还有住处,莫非附近并无客栈,离新昌县城还有很远?” 孟桓摆手解释:“那不是的,这里离新昌县城很近了,只要再往右行一会儿就能到瓷韵客栈,只因新昌盛产瓷器,往来商客特别多,驿站就比别处大些,我们晚上也住在这,方便夜里招呼商旅。” 热心回答完问题,孟桓又回到小炉前烧水煮茶,驿卒麻利地做着擦桌扫地、端茶送水的琐碎活儿。 茶香袅袅,山风煦煦,暂且驱散赶路的舟车劳顿。休息全程一切正常,好像陆澈和露沁的担心真是多余。 待他们吃喝完毕准备离去,孟桓终于欲言又止,神情古怪。 陆澈道:“孟大哥有什么顾虑,但说无妨。” “客官们可是要去县城?” 露沁疑惑点头:“新昌县城,怎么了吗?” 孟桓指着前方岔路:“县城无事,只是这岔路口,切莫往左,那片森林唤作泣血林,里面有鬼鸦会吃人呢!” “子不语怪力乱神,吓唬小孩别乱跑的传说罢了。”陆澈拉着马要走。 瞧他满不在乎的模样,孟桓脸上阴翳更浓:“不不,这林子是真的邪门。已有许多外地旅人无知无畏,误入遇害。待尸体找到的时候,都被鬼鸦啄了一身的血窟窿!我劝客官还是绕道而行,往右走便能避开泣血林,直达客栈。” 叶轻尘笑笑拱手:“那可多谢孟大哥提醒。” “一路平安。” 走出几步,陆澈试探道:“大名鼎鼎的莫愁居主人,有没有兴趣左行去见识见识鬼鸦?” “时间就是银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叶轻尘不吃激将法这一套。 露沁也抗议:“就算轻尘姐姐可以降服野鬼,这没酬金的事儿,莫愁居可不做。快往右!” 陆澈摇头调转缰绳,指引马往右边的山道行去。 夜色中,古道两旁树林影影绰绰,仿佛隐藏着秘密。 “你们可有闻到一股血腥味?” 露沁探出小脑袋嗅了嗅:“没有啊,你是狗鼻子吧这么灵,我就没闻到。” 陆澈自小嗅觉敏锐,此刻确实闻到了一股令人不安的气味,而且这气味正是从泣血林方向飘来。 查案的本能让他悄悄调转了方向,往左行进。果然越往泣血林的方向,血腥味愈发浓烈。 走出一阵,连车里的二位也能闻丝丝血腥了。叶轻尘给了露沁一个眼神,示意她警惕。 露沁虽然武功高强,但本质上是个怕鬼的小女娘,钻出帘子骂道:“你个不称职的车夫,谁让你换方向的,知不知道好奇心害死猫……” 还没抱怨完,她的瞳孔就因为惊恐而放大:“喂,你看那边!有鬼从泣血林走出来了!” 顺着露沁手指的方向,一个“血人”东倒西歪诡异前进,不像活人走路的步伐。 叶轻尘也钻出帘子,凝神一看,原来是一个身上扎着几个血窟窿的男子。 “别怕,他是人非鬼,只是受了很重的伤。” 男子踉跄着靠近马车,一声虚弱的“救命……”后,终于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 陆澈立即下马检查:“他的伤口很像传说中的鬼鸦所致,放在这儿肯定会死。” “那就把他带去客栈。” 陆澈抬眉:“我看你这人也不坏。” 叶轻尘无赖道:“看他衣服是上好的缭绫所制,腰间青白玉也是上等货,想必是富贵人家的小少爷,救他就是救银子呀。” 不理会她的歪理,陆澈把男子扶上马车:“他从泣血林的方向走来,案发现场应当在那边。” “确切地说,我们应该找一个山洞”,叶轻尘打量着男子的衣服,“雨才停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的衣服却没有湿透,说明案发时,他尚在室内,或者某个洞穴中。” “你留在此处先守着他,我们去附近找找案发现场,仔细线索稍纵即逝。”陆澈让露沁稍等片刻,打开了火折子与叶轻尘展开搜查。 很快,他们听到了某种沉重的喘气声,沉重得不像人类该有的呼吸。 两人小心翼翼地一面拨开挡路的灌木枝叶,一面向更幽深的林中探寻,终于找到了非人呼吸的来源。 一架无主的马车停在林中,老马正沉重喘气,仿佛疑惑主人为何把忠心耿耿的它遗弃在此,饱受饥饿和雨淋。 登上马车检查,车厢内皆是赶路衣物、水囊、干粮、茶叶,没有特殊发现。 离马车不远处有一个山洞,洞内湿润阴冷,弥漫着一股难以言明的气味。他们一步步深入,更恐怖的画面出现了—— 血腥最浓处,横着一男一女两具尸体,男子身着窄靴短袍,女子齐胸襦裙、身披帔帛,两人看起来都是中年模样,也都已没了呼吸。 他们身上伤口凌乱,男尸上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戳了数个大洞,就像是鬼鸦的啄伤。 陆澈猜测道:“或许是一对商人夫妇误入泣血林,遭到刺刀或长枪的袭击,留下了和传说中一样的血窟窿。” “后半句我和你意见一致,但前半句我不同意。” “怎么说?” 叶轻尘指了指窄靴短袍的男尸:“他和刚刚受伤的男子一样穿着简便易行的靴子,布料却更差,可能是他的仆从。襦裙女尸应该是本地人,这身衣裙可不好赶路。所以我猜,这一男一女并不认识。” 检查伤势后,陆澈也认同了她的看法:“确实,两名男子身上都有刺伤,女子却是一掌毙命。不知道是不是她瞧见了那两名男子遇害的过程,被凶手灭口。” 叶轻尘却再次提出反对意见:“他们身上的财物和车马都没被拿走,肯定不是劫财,如果是纠纷,那这名本地女子牵扯进是非的可能性,反而大于那路过的商人主仆。她才应当是凶手第一想杀的人。” 不过叶轻尘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更像是凶手第一目标的女子,遇害时间还会晚于那两个路过的商人? 陆澈则在心寒,是什么人这么残忍,一个晚上连续残害两拨人,这和泣血林鬼鸦吃人的传说,又有何关联? 各怀心事,他们沉默地回到马车,赶往客栈。 果然如同孟桓所说,岔路往右行,很快就看到“瓷韵客栈”的招牌和温暖的大灯笼。 陆澈背起昏迷男子,一行人进入客栈。 客栈掌柜宋青山是一个温和的中年男子,摇着四轮木车笑迎来客。当目光落在昏迷的男子身上,微笑变成了恐惧。 叶轻尘解释道:“掌柜的见笑了,这位朋友只是受了点伤,给我们开两间双床上房。” 宋青山也为自己的失礼解释:“几位客官有所不知,我们这儿有片闹鬼的树林,叫做泣血林,邪门得很!不知这位朋友是否不慎误入?” 一天内,第二次听到泣血林的传说。当地人都如此害怕,那么不管是有人作恶,还是鬼鸦作祟,这个林子必有古怪。 叶轻尘八卦道:“掌柜且说说,这泣血林是如何邪门呢?” “本地的老人说,很久以前有一群鬼鸦居住在这座山上,啄人肉骨,吸血为生,所以这里才命名为老鸦山。后来一个道士将鬼鸦封印在泣血林中,此处才算太平了。但是,鬼鸦虽然被困在泣血林中,无法出来害人,若误入此林,还是会遭到鬼鸦袭击。所以本地人都避开泣血林走,偶有外地商旅误入泣血林,都会死于非命。所以刚才看见这位朋友身上的血窟窿,我才担心……” 查案重要,救人更重要,陆澈提醒道:“掌柜的,先来两间上房。此处可有大夫?” “啊……是的是的,快扶这位朋友去躺下”,宋青山从惊吓中缓过来,立刻安排房间,“山下新昌县城中就有大夫,不过现在天色已晚,恐怕不好找。” “这个无妨,要找比姐姐更好的大夫,恐怕还得去一趟药王谷。”露沁自信道。 他们安顿好受伤男子走出客房,正商量着下一步行动,忽然听见一阵孩子的哭声。 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童,哭着从客栈外奔到掌柜身边:“青山叔叔,你可有见过我娘?” “小枫你怎么来了?”宋青山很惊讶,“你娘酉时就已经散值了,她竟还没回家吗?” 忙转身问身边的伙计丫鬟:“散值后可见过芸娘?” 正在收拾碗筷的丫鬟嗤笑着:“芸娘确实酉时就散值了,至于去哪嘛,嘿嘿,我们怎么会知道。” 陆澈正色上前:“你娘今天可是穿着一件绛红襦裙配帔帛?” 小枫哭道:“正是!哥哥可有见到我娘?” 陆澈不忍地道出真相:“你娘亲……已不在人世。” 第8章二 吃人血林(二)客栈遇袭 为了方便查案,陆澈亮出了大理寺令牌。 宋青山迎来送往,颇有眼力见,早觉得来人气宇轩昂,并不简单。得知原来是大理寺少卿,立刻拱手行礼:“原来是陆少卿,失敬失敬!在下宋青山,是这间客栈的掌柜。早闻陆少卿屡破奇案,看来芸娘之死,有希望昭雪了。” 陆澈示意他不必多礼,把令牌交予露沁:“事不宜迟,我先回那山洞旁守住尸首,你替我去一趟新昌县衙,叫几个衙役、仵作来。叶姑娘懂医术,负责留守客栈医治。” 思路清晰地分工完毕,陆澈抬步就走,却被一只小手扯住了衣角。 “哥哥能不能也带我去,我也想见我娘亲。” 陆澈屈起长腿,蹲了下来:“小枫,那里除了你娘,还有其他尸体,有些可怖,不适合小孩子去,但是哥哥答应你,一定帮你找到凶手,好不好?” “我不怕,我想见娘亲……” 叶轻尘沉声唬人:“小枫,哥哥要去的可是老鸦山泣血林,那里除了杀害你娘的凶手,可能还有吃人的鬼鸦,特别爱吃你这样细皮嫩肉的小童。” 陆澈刚想责怪她这时候还装神弄鬼吓小朋友,可发现她所说的却奏效了。 小枫再悲愤,到底也是小孩子,怯切垂下了手,含泪望着陆澈:“那,大哥哥抓凶手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 “好,我答应你。”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7节 禀明身份非常有用,宋青山命伙计从马厩牵出两匹快马,殷勤送走陆澈、露沁,又借给叶轻尘药箱。 叶轻尘手法熟练,消毒、上药、缝针一气呵成,男子的血很快止住,伤势由危转安。她走出客房,想看看方才那丧母的可怜孩子现下如何了。 *** 客栈正厅。 宋青山嘱咐小二安排一间客房给那孩子,让他有个暂时的容身之所。又摇着四轮木车在五斗柜里寻出一套合身的衣服送给小枫,让他不必再走一段夜路回家拿衣服。 叶轻尘看在眼里,出声赞道:“掌柜真是宅心仁厚,不知如何称呼?” “举手之劳,让姑娘见笑了。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宋青山观察这女子紫衣乌发,五官清冷动人,举止却慵懒随性,清冷与亲和两种迥然不同的气质偏偏和谐地集于一身,令人难以捉摸。 况且,从未听闻那醉心办案的陆少卿有什么红颜知己,实在有些好奇这女子的身份。 叶轻尘微微一笑:“莫愁居叶轻尘。” 宋青山恍然:“听闻叶姑娘断案也是巾帼不让须眉,怪不得会和陆少卿同行了。” “有一事想请教宋掌柜,小枫的母亲在你这做事,应当就住在附近才是。但你却安排特意准备好了衣裳让小枫不用回家取,难道他们住得很远?” “叶姑娘有所不知,小枫没有父亲,是由芸娘一个人拉扯大。芸娘也算是孟母之心,为了方便小枫读书,在山脚下的学堂租了一间房,宁愿自己每日行一个时辰的路来客栈做工。想到这孩子一个人行了那么久的夜路来找我,我自然不舍得让他再走一趟回去拿衣服。” “原来如此”,叶轻尘感叹着拿出一张信笺,“这是我开的方子,劳烦掌柜明日遣小二去镇上抓个药。” “小事小事。”宋青山接过方子,满口答应。 二人寒暄了一会,叶轻尘又辞过宋青山,回到客房陪护昏迷男子。 *** 客房内。 山间客栈空气寒凉,叶轻尘托腮回忆男子身上的血窟窿,倒是很像传说中鬼鸦所啄,不知是什么凶器所致? 窗外忽有“窸窣”异响,一个蒙面黑衣人翻窗而入,手中长矛直逼床上的重伤男子。 一捅下去长矛软绵绵地陷下,才发现床上“熟睡的”分明是一具枕头,原来叶轻尘已把男子转移。 蒙面黑衣人一怒之下重新刺来,叶轻尘侧身让过。 黑衣人再一击追上,叶轻尘再次避开。 几招下来,黑衣人似乎瞧出叶轻尘虽闪避及时,身如蝶影,但却内力全无,从未还击。 于是出招更猛,不再忌惮,迅速将叶轻尘逼向房间死角。 眼看长矛要刺中肩膀,一支青碧长剑斜斜飞来,剑光清寒,内力醇厚,将蒙面男立时逼得后退几步。 握着这御赐青锋宝剑的,自然是大理寺少卿陆澈。蒙面人自知力不敌他,窜出窗外逃走。 陆澈欲飞身去追,小枫却忽然冲了进来。 原来刚刚的打斗惊动了隔壁的小枫,他攥着一把小匕首,双眼通红:“凶手在哪,我要为我娘报仇!” 见贼人已经跑没影了,叶轻尘关上窗,取走小枫手中的匕首:“你若信不过这个哥哥,姐姐也会替你娘报仇的,这危险的刀,小孩子就别再碰了啊。” 陆澈斜睨了一眼叶轻尘:“这个姐姐惯会骗人的,哥哥从不说谎,定会替你抓到凶手。” 见两人说话互不相让,夹枪带棒,小枫渐渐冷静下来,再一顿安慰,终于肯回房歇息了。 于是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叶轻尘对陆澈说起从宋青山那里听来的信息。 陆澈黯然垂眸:“可怜小枫,小小年纪就没了父母。” “但很奇怪,我感觉除了宋青山,其他人都并不喜欢芸娘。”叶轻尘咂摸着店员暧昧的态度。 答案很快便送上门来—— 宋青山腿脚不便上楼,派了一个叫珍姐的女工上来询问方才何故骚乱,陆澈让珍姐告诉掌柜勿要担心,贼人已被他赶跑。 珍姐正要离去,叶轻尘拉住她八卦:“这位姐姐,为什么刚才说起芸娘失踪,大家似乎并不替她担忧,提及遇害,似乎也只有掌柜感到悲伤,她人缘这么不好么?” 珍姐轻蔑道:“因为芸娘名声并不好,她以前是新昌县城的青楼女子,后来不知和哪位恩客好上怀了孕,人不想娶她,她也不愿堕胎,于是被赶了出来,还是我们掌柜好心收留她做事。” 叶轻尘赏了她几枚通宝,珍姐眉开眼笑地离去了。 还当真是,没有死了一个同僚的悲伤。 珍姐的一席话,解开了陆澈的疑问,但叶轻尘却觉得并没有那么简单。 “女子都有母性,应能体谅独自育儿的不易,如对带着个孩子的芸娘看不顺眼,绝非仅仅因为过去的事,一定后来还发生了什么。” 非议死人非君子之行,陆澈转移话题。 “别说人家了,说说你自己。看刚才的情形,没想到大名鼎鼎的莫愁居主人,行走江湖,竟不会武功?” 叶轻尘理直气壮:“我太懒了,吃不了学武功的苦,只学了点轻功逃命要紧——等等,我怎么总觉得忘了件紧要的事?” 闲聊半天,她这才想起有个快死的人此刻还在床下躺着,甚是可怜。 指挥陆澈把昏迷的重伤男子挪回床上,叶轻尘瞥见他还噙着笑意,哼了一句:“不会武功又如何?少卿别忘了上一个案子,是我先破的。” “怜瓷山庄一案,我只慢你一步。” “少卿可愿与我打赌,这个案子,还是我先破?” 陆澈本不愿拿命案作赌,但被激起战意。心里替自己找了个借口——此行本就为了调查此女,与她比试是查案所需,特殊情况特殊应对,并无不合时宜之处,于是答应下来。 “好,今晚先各自休息,明天再切磋。” “若是我先”,叶轻尘想起上次的教训,“少卿便买一个贵重的礼物赠我,真金白银的那种,再不要什么君子一诺了。” 陆澈弯唇:“没问题,若是我先破案呢?” “我便也欠少卿一个‘千金一诺’。”叶轻尘调皮眨眨眼,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说话间,露沁也回来了,把大理寺令牌丢给陆澈,嚷嚷道:“新昌县的衙役胆小得很,听说要去泣血林,各个都不愿意。还是我拿出你的令牌,才派了几个衙役跟我进山,把尸体运走了。” 陆澈敏捷接过空中令牌:“辛苦露沁姑娘,我今晚和这位受伤郎君一间,你们去隔壁客房早点歇息。” 然而,她们离开后,陆澈合衣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毫无困意。 刚才露沁的话,让他心中萦绕另一个疑点:无论是驿站、客栈还是县衙,但凡本地人,都听过泣血林的传说。那芸娘一个弱女子,为什么还会只身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呢? 死人已经无法回答这个疑问,但死人的物件或许可以。 陆澈立刻起身去宋青山那里询问芸娘可有什么物件放在客栈中。 宋青山非常配合调查,摇着四轮木车带他来到一排斗柜旁:“我给店里每个伙计、女工都配了一格小柜,放换洗衣物之用。因都是些围裙、丝帕的便宜物件,便没有上锁,也不曾掉过东西。” 陆澈打开挂着“芸娘”小木牌的那一格柜门,里面放着一条围裙、几件衣物、一块丝帕,果然都是不值钱的物件。 须臾瞥见丝帕有一处凸起,掀开原是一团纸条。 展开细看,纸条笔记并不工整,依稀可以辨认“酉时,陶然亭”几个字。 第9章二吃人血林(三)神秘字条 陆澈回想起女尸的形貌,推断芸娘遇害也不过是在酉时较晚时分,那么酉时约见她的,很可能就是凶手。 “陶然亭在哪?” 宋青山指了指后院:“很近,就是客栈后院的小亭。” 陆澈又想起与叶轻尘的赌约,虽说悄悄打探有违君子之约,但是……他忍不住想看看,那江湖女术士输给自己的样子。 犹豫须臾,还是迈开长腿向后院走去。 院子中央有个小池塘,池塘假山玲珑,陶然亭临湖而建。景致小且雅,空气中却有淡淡臭味。 还未来得及寻找味道的源头,一个熟悉、轻盈的脚步声缓缓靠近。陆澈身形一闪,隐匿于假山之后,利用湖面观察叶轻尘。 然而,两人目光在水中相遇了——倒影中,叶轻尘正托着腮,用一种饶有兴致的目光盯着自己。 身体被假山遮掩,倒影却出卖了行踪。 陆澈咳嗽一声走出来:“方才睡不着,想到线索便来查了……对不住。” “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叶轻尘眼波盈盈,闪着狡黠。 陆澈突然意识到,这个时间相遇在此——违规的岂是他一人?一时心虚道歉,让她占了便宜。 “你也是看到字条寻来此处的,对吧?” 叶轻尘点头,伸手从假山上取下一丝碎帛。 “这和芸娘遇害时所穿的是同样的材质,她遇害前果然来过这里。” “只是那柜门未锁,任何人都有机会将字条放入,不知是谁引她前来。” “啊,这个简单,我明天施展道术,替你揭晓。” 陆澈不知道她葫芦里又卖着什么药:“今天不行吗,一定要明天?” “对,今天客栈里只有几个值夜班的伙计,要等放值归家的伙计们明天回来,一起欣赏我的道术才好。”叶轻尘气定神闲地往客房方向走去。 *** 次日晨。瓷韵客栈大堂。 叶轻尘让宋青山准备一些纸笔,再召集所有客官和伙计,称她将施展通灵之术找出杀害芸娘的凶手。 宋青山立即照办,客栈全员聚集在大堂,陆澈也好奇想看看她到底如何通灵。 “这张纸条便是杀害芸娘的凶手所写”,叶轻尘在众人面前扬了扬字条,又隆重介绍陆澈,“我旁边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大理寺少卿,他自幼习得辨别百家笔迹的本领。现在我要你们每个人都写下这几个字,让他来辨认,我们就能知道凶手是谁了。” 能通鬼神叶轻尘与破案无数陆少卿合作,大家都感到破案有望,纷纷拿了纸笔开始写。 只有一个小二脸色苍白,手不停地颤抖,思来想去,最后换成左手写。 叶轻尘唇边勾起一抹笑,立刻指向那位小二:“杀人凶手就是他!” 小二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小的没有!小的……小的只是昨天留了纸条,约芸娘去后院想悄悄询个价,结果被她怒斥一顿便不欢而散了,万万不敢杀人啊!” 陆澈皱着眉头:“询什么价?” 小二又羞又惧:“就是……就是那个事……” 叶轻尘叹了口气,陆澈不愧是璞玉君子,不染世俗,她却已想通了为什么其他女工,那么不喜欢芸娘。 她走向小二:“芸娘是做了什么让你误以为,她做回了以前的营生?”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8节 “是听店里的女娘们议论……芸娘仗着有几分姿色,故意勾引我们掌柜,而且还有人看到她和陌生男子在树林里交头接耳,形迹可疑。” 宋青山怒道:“一派胡言!芸娘为人正派,从不曾勾引我,对她格外照顾些,是怜悯她独自拉扯孩子,谋生不易。” 这时,客栈女工也开始喁喁私语,其中就有昨天上楼的珍姐。 陆澈横眉:“你们言之凿凿污人清白,有何证据?” 珍姐嘿嘿一笑:“其实也不是我们乱说,我们女工收入微薄,你看她芸娘一个人带孩子,本应更吃紧些,他们母子二人吃穿用度却很不错,衣着用料,都比我们好得多,难免惹人猜测。” 叶轻尘低声道:“她们说得也并非毫无道理,单芸娘遇害那天穿的襦裙帔帛,便是上好来料,芸娘确实是有份神秘的额外收入。只是未必和她们想的一样,或许这个收入来源,正和芸娘之死有关。” “这小二被你一诈,说的大约也是实情。本以为神秘留条之人就是凶手,现在看来,只是一桩巧合。”陆澈淡含钦佩,她不会武功,但屡屡凭借聪敏头脑施展“通灵”,着实有趣。 陆澈对叶轻尘的了解更深一层,案情却并无进展。 这时,露沁欢快地跑来,手上铃兰手钏也随着欢快的步伐“叮当”作响。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叶轻尘云淡风轻:“好消息是,那昏迷男子醒来了。” 没能卖关子成功,露沁嘟嘴转向陆澈:“想不想知道坏消息是什么?” 陆澈语气淡然:“坏消息是,他失去记忆了。” “你们两个!真的!很不好玩— —”露沁的抱怨余音绕梁。 *** 半个时辰前。客栈厢房。 露沁抱着剑,歪着头,在床边看护昏迷男子。 经过叶轻尘的治疗,他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只是还未醒来。 擦去了脸上血污,可怕的“血人”俨然变成一个眉目疏朗的俊俏郎君,而且年龄瞧着和露沁相仿。 露沁因为无聊,捏了捏他白皙的脸:“这男子不知平日用了什么香膏,皮肤竟然比我还好?” 那一直昏迷的男子偏偏,好巧不巧在这时候醒转过来。睁开双眼的瞬间,露沁的手正抚摸在他脸上,姿势暧昧。 露沁欲寻个“我是大夫,方才那是在试温度” “你脸上有东西”之类的借口搪塞过去,那男子却一把握住了露沁的手,眨了眨那双桃花眼:“小侠女,是你救了我吗?” 露沁自从被叶轻尘从湖边捡回来,就一直待在药王谷,身边都是姐姐。 接触过的男子,只有年迈的师父和几个烧水磨药的小童。 何曾被男子摸过手,又哪里架得住这把人心融化的温柔眼神,吓得立刻甩开那男子的手:“是本侠女在守着你没错,但医治你的是轻尘姐姐。” “医治我的虽是你姐姐,但小侠女生得双瞳剪水,玲珑可爱,正是本少爷喜欢的类型。” “这哪里来的登徒子,皮肤比我好就算了,说话竟比我还直接!”露沁嘀咕着去叫人。 走出两步,又“叮叮当当”跑回来恶狠狠补了句:“你且躺在这里不许动!” *** 宋青山训斥了一顿询价的小二和嚼舌根的女工,便遣散了众人,客栈照常营业忙碌。 叶轻尘与陆澈随露沁来到客房。 见到叶轻尘,俊俏郎君起身行礼:“你就是方才那小侠女的姐姐吧,多谢几位相救!” “对,我就是那小……侠女的姐姐,我叫叶轻尘”,叶轻尘忍俊不禁,又指了指陆澈,“救你的还有这位大理寺陆少卿。” 陆澈关切道:“昨日发生何事,你重伤至此?” 俊俏郎君眉目含愁:“惨了,不仅昨日如何受伤记不得半分,我就连姓甚名谁、从何处来都忘了干净。” 当事人都不知道,叶轻尘却道出答案:“你有可能是段玉临的小儿子,段宝钰。” “你这猜测连名带姓的……过于精确了吧,又是通灵之术么?”陆澈颇感兴趣。 “我后来检查了昨日洞穴门口的马车,车内茶叶是上好的浮红,马车是名贵的白蜡木,以及那小郎君有些许浮梁口音,再就是,他生得过于俊美。” 听到最后一条,露沁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叶轻尘一本正经地解释:“据我所知,浮梁段玉临,就是有名的男生女相,俊美风流,婚后也是桃花朵朵开,一口气娶了三房美娇妻,最小的儿子,差不多就是他这个年龄。” “或许回到事发现场,能让他想起什么。”陆澈提议。 俊俏郎君赞同:“对对,戏本子上,带着失忆的人回到事故现场,他就脑子一疼,全部想起来啦,也许在下也能忽然记起来。” “真要这么简单,还要大夫作甚。”露沁嘟囔着第一个走出房门。 *** 一行人还是回到了昨夜的案发之处。 俊俏郎君一走进洞穴便“啊!”了一句。 露沁满脸期待:“如何?可是想起了什么。” 郎君天真一笑:“只是觉得此处诡异可怖,不曾想起什么。” 露沁白眼翻到天灵盖。 活宝组呱噪的同时,深沉组在认真观察现场。 陆澈沉吟:“洞内入口处有丝丝血迹和拖拽的痕迹,约莫是他们主仆在洞口遇袭,被拖拽扔至洞中。不过,有两个地方很奇怪。” 叶轻尘赞许:“第一,这位小郎君和仆从身上都是凌乱刺伤,凶器想必就是昨日偷袭之人所持的那种长矛,芸娘却是一掌毙命,为何不统一死法?” 陆澈自然接话:“第二,主仆二人虽然伤口一致,但凶手仿佛行凶到一半被什么吓走了,甚至没来得及检查他是否死透。” 看见他们好像只是自顾自分析,但每一句话都默契地接上了对方心中所想。 失忆郎君忍不住道:“两位好生默契!” 露沁已经习惯了这两个谜语人你一言我一语,所以把关注点放在陆澈刚才所说的那句“凶手仿佛被什么吓走了,甚至没来得及检查他是否死透”上。 她害怕道:“凶手不会是杀到一半,真的撞见泣血林的吃人恶鬼了吧?” 俊俏郎君摇摇手指:“小侠女此言差矣,如果那歹人对我行凶到一半,撞见恶鬼所以跑了,那恶鬼为什么不把我也吃了呢?” “你说的也在理。”露沁忽然觉得这个登徒子虽然浪言浪语,但脑子还算灵光。 一行人踱步走出洞穴,惊起了一只栖树寒鸦。 乌鸦发出“啊——”的凄厉鸣叫,扑棱着翅膀飞远。 当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这林中寒鸦,还有死去的冤魂知晓。 第10章二 吃人血林(四)白日撞鬼 在案发现场并无发现,露沁提议去昨日驿站稍作休息,顺便给老板伙计认一认,看他们对这个俊俏郎君有没有印象。 一行人来到驿站,孟桓上前招呼:“几位客官,怎这样快就从新昌折返回来?” “还未去新昌,先在客栈歇歇脚”,叶轻尘指了指俊俏郎君,“孟老板对这位公子可有印象?” 孟桓摇摇头,又回头问端茶送水的伙计:“你们可对这位小兄弟有印象?” 大家纷纷表示不记得。 那俊俏郎君不可置信地眨了眨无辜大眼:“啊?当真无一点印象,他们都说本少爷俊美异常,你们再好好回忆回忆……” 露沁用剑柄敲了一下他的头,打断他的喋喋不休。 叶轻尘闲闲地拉了一把竹椅坐下:“来都来了,且喝口茶休息下。” 露沁抚掌赞同:“好呀,掌柜的,那来一壶昨日那馥郁芬芳的花茶,再来一碟梅花糕。” “也好,先歇息片刻,等会我们再去泣血林一探究竟。” 陆澈也坐定,孟桓却闻言大惊。 “几位客官还是要去泣血林?万万不可啊,听说最近那里又死了人,而且尸身和以前一样,又被恶鬼戳出许多血窟窿!” 叶轻尘指指露沁:“谢谢掌柜好心相劝,不过啊,这个小女娘可厉害得很,恶鬼见了她,倒要发愁。” “那是,我才不害怕,这大白天的,真有恶鬼就和本姑娘切磋一下吧……”露沁本来害怕不想去,中了激将法,骑虎难下。 想了想,心生一计,露沁笑得诚恳且仗义:“传说泣血林里有鬼鸦吃人,如果怕的话,我可以陪你回客栈当你保镖,防止贼人再来杀你灭口。” 没想到俊俏郎君虽然男生女相,却很有勇气,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仍然目光坚定:“不,本少爷要亲自找到失忆的真相。” 露沁耷拉着脑袋,闷闷不乐地往嘴里塞了一块梅花糕。 “小侠女,你好像很失望?” “闭嘴。” 一壶花茶饮完,大家辞过孟桓,终于还是踏上了之前未曾选择的左边岔路。 那通往泣血林的神秘岔路。 谁曾料想,在这密林的深处,他们竟真的遇到了“鬼 ”。 *** 一行人沿着荫蔽小径,踏入深深林间。古木参天,寂静神秘。 陆澈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了步伐,骨结清晰的手握紧了青锋宝剑。 从刚刚开始,他便觉得太安静了。 原本,他一直走在最前面,全神贯注观察周围,倒也没留意其他人在做什么。 走着走着,意识到那失忆郎君和露沁俨然一对活宝,一路都是叽叽喳喳,这会子怎得如此安静。 猛然回头,发现不知何时只剩下自己,他们三人竟齐齐消失不见了。 “叶姑娘——” “露沁姑娘——” “小郎君——” 陆澈高声呼唤,也无人作答,只有自己的声音回荡出诡异回音。 前方的树林中似有人影闪过,陆澈立即飞身掠起,追上那林中人影。 饶是他从不信鬼神,瞳孔也骤然放大。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9节 因为前方树林里,淡淡的人影逐渐清晰,是一位齐胸襦裙、身披帔帛的中年女子,端详其五官,竟然正是已死的芸娘! 芸娘脸上毫无血色,缓缓走向陆澈,双目空洞,眼中满是哀怨。 “陆少卿,你为何来得这样晚,待我被杀你才赶到……” 陆澈嘴唇微翕,上前一步,正欲解释。芸娘却猛然扑来,表情愈发狰狞,双目流出血泪:“你可知,小枫他无父无母,多么可怜!” 陆澈后撤,芸娘却伸出双手拽住他的手臂,双目凸出,厉鬼般尖锐獠牙向着脖颈一口咬来…… *** 与此同时,叶轻尘也发现了异常。 她走着走着,也发现身边逐渐空无一人,再往前行出几步,密林深处,曲径通幽,竟通向了父亲建在玄乌山的行宫。 叶轻尘失去平日的从容笃定,急切地跑入园中,只见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一切如故。 正当震惊难定,分不清此刻是梦是幻,一个华服的中年男子出现在身侧,生气地捋捋胡须:“羲和不在家好好读《女规》《女训》,这次又跑去哪座名山大川寻师觅友去了?” 刚要回答,身后又响起一个温柔的女声:“你就莫要责怪女儿啦,羲和从小性子明快洒脱,明珠赠人、广结贤士,也不见得给你丢脸。” 叶轻尘终于忍不住落泪:“阿耶,阿娘,你们都在,真好……我再也不吵着去闯江湖了,哪也不去了……” 那温柔夫人连忙取出锦帕:“怎么好端端的哭起来了呢,此去药王谷求学,应当新鲜有趣才是,快好好和娘说说。” 那佯装生气的男子也敛去怒色:“回来便好,先去膳房,你娘知道你要回来,煲了你最爱吃的冰莲百合呢。” 叶轻尘欢喜地步入膳房,果然桌上已放了两碗晶莹剔透的冰莲百合,莲子上还撒着细腻桂花,清香扑鼻,是熟悉的味道。 拿起青花瓷小盅,正要品尝甜汤。忽然,一个颀长的身影匆匆闯入膳房。 来人眉眼冷峻,气度不凡。表情却并不从容,似乎一路小跑而来,喘着气命令:“不要吃!” 叶轻尘认出来人是大名鼎鼎的大理寺少卿,登时愣住:“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应该在此啊……” 此刻虽然神志不清,但她还是勉强记得,陆澈与她,是相识于玄乌山惨案之后。 所以如果他出现在这里的话,那说明此刻的一切温馨幸福,当真只是一场镜花水月的梦幻了。 看出叶轻尘在犹豫,那温柔夫人开始紧张,催促着:“羲和,这是娘亲自为你煲的糖水呀,你怎么不吃?快吃吧!” 叶轻尘望向神色冷峻,拼命摇头的陆澈,又望了望温情急切的娘亲,紧紧捂住心口,将青花瓷碗放下。 “娘,女儿不能吃。” 美丽夫人不再端庄,表情骤然狰狞:“为什么?!” “因为你们,不是真实的。”叶轻尘几乎将嘴唇咬出血,说出残酷真相。 其实起初入园,叶轻尘便察觉有异。只是这梦境太过美好,让她不愿意拆穿,宁愿沉溺其中。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就算已知道身是客,也是一样不舍。 直到不属于这个时空的陆澈突然闯入,知晓这梦境是该醒来了。 见叶轻尘起身要走,夫人的纤纤玉指忽然变作长长指甲的尖锐利爪,她一把抓住叶轻尘:“在梦里静静死去不好么,非要自寻苦吃!既是如此,那便清醒着死去见他们!” 陆澈立刻抽出青锋宝剑,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利落地斩杀了那可怖妖物。 随着端庄贵妇变作的妖物被劈成两半,周遭景物也开始剧烈变化,天地震动,雕梁画栋轰然倒塌! 转眼间,风景秀丽的亭台楼阁变成了血迹斑斑的废宅。 叶轻尘环顾四周,只见屋内满是鲜血,亲人的尸身倒了一地。 她跌跌撞撞逐一辨认,有厨娘、丫鬟、家丁还有娘亲。 “阿耶呢?”叶轻尘喃喃自语,四下寻找,遥遥望见书房的门大开,方才幻境中那中年男子正腹部中箭,颓然坐在太师椅上。 “阿耶——”叶轻尘正要飞奔入书房,却被一只骨结有力的大手一把拉住。 借着惯性,本就苍白无力的叶轻尘软软地倒在宽大的肩上。 姿势有些暧昧,可惜此刻并不是花前月下,才子佳人的浪漫场景,而是有更紧要之事。 叶轻尘骂道:“陆澈你别多管闲事,我要亲自替阿耶验伤,看他究竟死于何人……” 她拔腿跑向书房,却被陆澈一把揽入怀中,用力抱住。 耳边贴过来陆澈温热的呼吸:“不许动。” 也许是怀抱温暖,也许是陆澈按住她的力道有些大,叶轻尘逐渐停止了挣脱。 “你清醒一点,看看前面是什么。”陆澈嗓音低沉,语意关切。 叶轻尘伏在陆澈肩头,渐渐冷静下来。 回头一看,赫然发现前方哪有什么庭院? 方才挣扎着要飞奔而去的“书房”,分明是万丈悬崖。 叶轻尘深吸一口气,完全清醒过来,也明白过来为何平时讲究君子有所不为的人,会那般强硬。 刚才若不是陆澈及时将她的神志拉回现实,再迈出一步,便已然粉身碎骨,跃下深渊。 叶轻尘定了定神,怅然道:“方才……多谢少卿。” 见她终于恢复了往日冷静,陆澈眉头舒展开:“叶姑娘清醒过来就好,我方才其实也着了道。” 陆澈牵着她远离悬崖,走回到安全区域,发现那失忆郎君原来一直也站在不远处,目睹了刚才拉扯的全部。 叶轻尘尴尬地咳嗽一声:“咳咳,你在这里,有多久时辰了?” 第11章二吃人血林(五)罂梦花海 俊俏郎君虽然记忆全失,通情达理的慧根倒深入骨髓。 他宽慰道:“叶姑娘别赧,刚才陆少卿比你好不到哪里去。” “所以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 三人一起复盘,大约还原了事情的原貌。 露沁第一个中招,莫名走到树旁呼呼大睡。紧接着陆澈开始自言自语,用力掐着自己的脖子,怎么叫都不听。 情急之中,小郎君一耳光将他扇醒。之后,叶轻尘自言自语着捡起地上有毒的蛇果就要吃,被陆澈阻止后,又挣脱开他冲向悬崖,再次被陆澈救下。 俊俏郎君总结道:“看起来,你们都着了鬼鸦的妖道,你们都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芸娘找我索命,怪我没救她。” “我看见的也差不多”,叶轻尘不想细说,“不管怎样,世上无妖,一定是凶手用了什么方法,阻止我们调查。” 陆澈瞧出她的言辞躲闪,联想刚才罕见的脆弱模样,心道,她的心魔或许正与她的身世秘密有关。 俊俏郎君一声惊呼打算他的思绪:“对了,小侠女还一个人呢!这林子诡异得很,落了单恐怕危险,我们快去找她!” 循着来路,剥开层层枝叶,小郎君带着叶陆二人找到了露沁。 泣血林固然危险,露沁此刻却睡得香甜。还喃喃自语:“水盆羊肉,油香胡饼,槐叶冷淘……” 叶轻尘纤纤玉指一掐人中,唤醒了露沁。 见她娇憨可爱,俊俏郎君由担忧转为大笑:“本少爷还没见过谁,熟睡到要靠大夫掐人中才能叫醒的。” 露沁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尘土,又羞又恼:“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睡过去了,这林子里的不是鬼鸦,而是瞌睡鬼?” “那瞌睡鬼为什么专门找你,不找本少爷?” 俊俏郎君毫不示弱。 陆澈沉吟:“确实奇怪,我们每个人的症状都不一样,我和叶姑娘是困于幻象,露沁是困到睡着,而你竟然一点事都没有,凶手如何做到分别施策?” 俊俏郎君十分得意:“可能是我一身正气,邪祟不敢靠近。” 露沁忍不住拿剑柄打他脑袋,陆澈笑着摇头,将探寻的目光落在叶轻尘身上。 “你怎么看?” “想来是你我皆有心魔,你沉迷破案,我执于往事,露沁心思单纯,满脑子只有食物。至于这位小郎君,也许是因为失忆了,脑中比露沁还至简至纯,因此没有任何症状。” 除了调查叶轻尘,扑朔迷离的案情也着实勾起了陆澈的兴趣。 “有意思,既然凶手这般煞费苦心地阻止我们深入泣血林,那更有必要一探究竟了。” 一行人继续前行,竟然又遇到一个分岔路。 左边是一条较为宽阔的林道,右边一条则是乱木丛生的狭窄小径。 他们决定兵分两路,每组由一个武功好的,带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 陆澈与叶轻尘走向右边山道,露沁则带着俊俏郎君向左边行进。 左边山道上,陆澈问道:“叶姑娘可有闻到一股淡淡的臭味?” “我反而闻到了淡淡香气。” “这个味道很熟悉,我好像在哪里闻到过,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叶轻尘脚步轻盈走在前头:“佛偈有言,‘万法唯心所现’,你心里有什么,看见便是什么。是故少卿闻到的是臭味,而我则是花香。” 陆澈不理会她的歪理,雪亮的目光落在地面上。 密林深处的草地上,有几簇可疑的废渣堆。 他屈腿蹲下,捻起一撮废渣:“就是这种臭味。” “这好像是陶瓷作坊的废渣,这种废渣虽然不致命,但还是有毒性。”叶轻尘从怀中掏出一块紫藤锦帕递了过去。 “本朝律法规定,作坊废渣由官吏收银回收,统一填埋,估计是哪个奸商为了省去净污费,私自倾倒于此。” 陆澈很自然地接过帕子,擦了擦修长手指。擦完发觉自己其实与她并不熟,一同陷入危机,一同查案,下意识把她当做熟络的同僚一般相处了。 好在叶轻尘全然不在意这些细节,提着裙子往密林深处走去。 “臭味的来源找到了,现在我们找一下香气。” 走出几步,她身形骤然顿住。丛林掩映间,闪现出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 妖娆诡异的大片花海,呈现一种张扬、野性的美。 细看之下,有些花瓣带有枯萎之色,但仍不妨碍它赤红如鲜血,灼灼如地狱之火的妖艳。 陆澈认出这是罂梦花:“这里怎么会有早已禁止种植的西域妖花?” 罂梦花,服之可使人堕幻境。沉迷美梦、无法自拔者有之,惊惧不定、自残自戕者有之,故而早被圣人禁止种植。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10节 “方才我闻到的正是这种香气”,叶轻尘走近花丛,轻轻嗅了嗅,“如此一来,阻挠我们深入泣血林调查的人便很明显了。” 陆澈也目光灼灼:“不错,只有那个人可以做到。” 想起两人的赌约,叶轻尘浅笑:“那我们数到三,对一下答案?” “是孟桓。”两人异口同声,脱口而出。 叶轻尘绕着花丛踱步:“很巧,你说那废渣的臭味,好像近日在哪闻到过,而我也发觉这花香最近才闻过——便是客栈的茶水。我们当中唯一没有饮茶的,就是服了汤药,怕茶水解药性的俊俏郎君,这才是他没有任何症状的真实原因。” “驿站人来人往,最是容易散布谣言。孟桓怕被人发现他私自种植妖花,利用驿吏身份假意指路,实则让大家绕开泣血林”,陆澈目光清寒,“驿站有人当夜值,而且各个身怀武艺,也能解释通了。” *** 谜语人组合逐渐逼近真相,活宝组合则继续斗嘴。 “小侠女方才梦见什么了?陆少卿和叶姑娘那边,那叫一个苦大仇深,你却羊肉胡饼地砸吧嘴,真可爱哈哈。” “我有名字的,叫我露沁!”,露沁扬了扬手中的软剑:“本姑娘若再听见有人啰嗦一句,马上泣血林就会多一具尸体!” 这一恐吓,失忆郎君果真面露惧色,但当然不是被露沁吓的—— “喂,小侠……露沁姑娘你有没有听见,那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啊?” 露沁拔剑,警惕地张望:“你这个弱鸡都听到了,本侠女自然早就听见了。” 她擅长追踪之术,对方竟然将气息隐匿得很好,显然是一个武林高手。 说时迟,那时快,树林真的冲出一个黑衣人,长矛直逼失忆郎君。 露沁腾空而起,甩出手中软剑,挡住了黑衣人的攻击。 裙角飞舞间,露沁挥出了第二剑,转守为攻,黑衣人闪入丛林。 “你且闪一边躲起来,我要追一个活口!”露沁紧随其后追了过去。 俊俏郎君虽然失忆,但脑子不差。他一寻思,哪有人取人性命,直接先逃的,这种情况,显然是调虎离山了啊。 他暗自叫苦,小侠女心思单纯,爽快干脆地中计了,这下自己可危险了。 环顾四周,山林深深,道路险峻,正琢磨躲哪儿好,一个脚步悄然靠近,吓得他叫了起来。 “啊啊啊!!” “小兄弟莫怕,是我”,来人原来是那驿站老板孟桓,“你们非要入泣血林,我还是不放心,就跟来了。这深山之中危险重重,你不如随我回客栈等你的朋友回来。” 不知何故,失忆郎君总觉得这客栈老板亲切面熟,便跟着他走向驿站。 “你和朋友可有发现什么线索啊?” 俊俏郎君发着呆,没有回答。孟桓用戴着青玉扳指的手在他面前挥了挥:“小兄弟?” 望见那枚青玉扳指,记忆忽然间如潮水般涌来。 失忆郎君想起了一切,那个夜晚,倒下前模糊的记忆里,望见的正是这只戴着玉扳指的手! 原来杀害自己和仆从的凶手,就是孟桓! “啊孟大哥,我还是在这里再等等我朋友吧,忽然想起她叮嘱我不要乱走动,免得走散了不好找……” “无妨,先跟我回驿站等,那位持剑姑娘瞧着伶俐,肯定能猜到你回驿站了。” 听见此言,俊俏郎君更是如坠冰窖,心道:我们兵分两路,是在深入密林之后的事情,若不是一直跟踪我们,岂会知道我和小侠女一队? 孟桓每天迎来送往,阅人无数,一下子就瞧出他脸上的惧色,目露凶光,步步逼近:“小兄弟可是想起了什么?” “啊,不曾想起什么……不曾……” 俊俏郎君冷汗连连,缓缓后退,蹩脚地掩饰着恐惧。 第12章二吃人血林(六)血林真相 孟桓观看出他已经恢复记忆,也懒得再演戏,凶狠地拔出身后长矛。 “看你呆头呆脑,竟是个机警的。只可惜你没有喝我的罂梦花茶,本来临死之前,喝一喝这好东西,兴许还能做个美梦。” 俊俏郎君拔腿就跑,大呼救命。可惜本地村民和商客皆听信可怕传说绕道远行,无人能听见呼救声。 俊俏郎君全无武艺又重伤初愈,哪里跑得过身为练家子的孟桓。孟桓略施轻功,就追上了他。长矛一戳,直刺要害。 紧要关头,一个粉色的身影从林中飞出,银色的软剑毫不犹豫地挥向长矛。 “谢天谢地,小侠女终于回来了!” 俊俏郎君觉得这个粉衣小女娘更好看了。 “这一下,是惩罚你对本姑娘用调虎离山之计!”露沁身轻如蝶,软剑快如银鞭。 孟桓抡起长矛,却再次被露沁的软剑绞住矛头, 刚猛的力道化解在柔韧软剑之下。 “这一下,是惩罚你对本姑娘下毒,害我出丑!”露沁还欲再使出一招,方才追逐到一半消失不见的黑衣人竟然折返回来背后偷袭。 孟桓眼珠一转,狞笑道:“嘿嘿,亏得驿站里偷听到姑娘好武艺,所以这边多安排了点人手。” 情形瞬间反转,露沁腹背受敌,疲于应付,孟桓挥舞长矛,几欲刺向粉妆玉砌的小人儿。 电光火石间,一道青色剑气凌厉袭来,将长矛顷刻挡住。 “青……青锋宝剑?”孟桓在雪亮剑身上看见自己惊慌的眼。 虽然畏惧大理寺少卿威名,但孟桓武功也不弱,龙吟声声间,竟接下了陆澈五招。 最终,青锋剑尖划开潮湿的春风,优雅地落在孟桓颈部。 与此同时,露沁也制服了黑衣帮凶。 叶轻尘拾起地上断了一截的矛头:“那形状奇怪的伤口,果然是这特殊矛头所致。” 偏过头,却见凶器被折,长剑所向的孟桓面无惧色,猛然提醒:“小心!” 果然,孟桓从袖中迅速抖出一颗烟雾弹,烟雾腾起的间隙,林中又窜出一个黑衣人,将几枚暗器射向陆澈后背! 所幸提醒及时,陆澈从容闪避毒镖,扣住黑衣人手腕。露沁迅速上前点穴制服,至此,孟桓连同两名黑衣人帮凶,尽数被擒。 陆澈眉宇舒畅,望向叶轻尘:“我们几乎同时推理出凶手,但人是我拿下的,算不算赢?” “胜负尚未揭晓,此案还有隐情。几位驿吏驿卒所用皆为长矛,确实符合失忆郎君主仆的伤痕,但何故芸娘被一掌致死?孟桓多年杀人越货,心思老辣,是什么事情让他人都没有杀透,就匆匆撤离?” 叶轻尘所言句句在理,陆澈调转头来审问孟桓:“你伙同驿卒种植并贩卖禁花,刺杀这位小郎君主仆,还有芸娘,是也不是?” 孟桓拱手求饶: “在下确实伙同驿卒种植禁花,并散布谣言,防止商旅进入泣血林,但只刺杀了这位郎君主仆,芸娘确非我们所杀。” 陆澈神色冷峻:“事已至此,不如坦白从宽!” 一旁两位黑衣人闻言摘下面罩,果然是驿站端茶送水的驿卒,他们纷纷跪地求饶。 “我们真的没有杀芸娘,那日这位郎君和仆从急着赶路,没在我们驿站停留,所以没机会告诉他们泣血林的传说。于是我们跟随其后,打算如果他们不曾误入泣血林,那便最好,如果进入,再杀人灭口。” “结果他们运气不好,真的走到泣血林入口,还迷路了打算往里走,我们才出手。可是杀到一半, 忽然听到有男女争吵之声靠近洞口,孟大哥就让我们先撤了啊!后来的事情我们也不知道!” 孟桓也连连点头:“是啊,若不是匆匆离去,我们怎会还没来得及确认这位小郎君是否死透了,而且连马车和他身上的财物也没来得及拿。” 陆澈脸色微沉:“好,那就先押回县衙大牢。” 叶轻尘却淡淡一笑:“还是押回陶韵客栈的柴房吧。” 此举不合办案流程,但陆澈此行主要为了调查叶轻尘,陆澈想看看她又在打着什么鬼主意,于是答应下来。 回客栈的路上,那俊俏郎君告诉他们,自己果真是浮梁段氏的小儿子段宝钰,和家仆经商归途,想着离浮梁已经不远,归心似箭,于是就没在驿站歇脚。 怎料偏偏就是因为没有歇脚,没听得那泣血林传说,反而真正耽搁了时辰。 好在货物银两已经托镖运回家,这次马车上只带着贴身衣物和盘缠,这趟生意仍是成功的。 段宝钰诚邀大家在案件告破后随他一同回附近的府邸做客,好好宴请救命恩人。 浮梁段氏是茶商大亨,江南所有挂锦绣招牌写了“段”字的,都是他家的产业。 连莫愁居的日常用茶,也都是供货于段氏茶庄。 露沁掩嘴低语:“这趟多管闲事不亏,当真应了姐姐那句‘救他就是救银子’。” 叶轻尘轻笑:“而且我瞧着这个俊美小郎君,对你挺有意思。他的身家样貌都上乘,你姑且考虑一下?” 露沁哼哼几句,押着犯人往前走,不再接话。 抵达客栈,一行人喊来伙计帮手,将驿站孟桓三人关进柴房。 宋青山也不解为何不将贼人扭送县衙,但陆少卿说他自有安排,宋青山只有乖乖配合。 “还我娘亲!”小枫听说凶手已经抓到,拿着匕首就冲了过来。 宋青山温和规劝:“小枫放心,哥哥姐姐已经抓到凶手了,很快就会交给县衙处置,他们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小小少年眼中闪着复仇的火焰,哪里听得进这些大道理:“青山叔叔别拦着我!我要为我娘报仇!” 说完又要往柴房里冲,陆澈伸手想拉住他,叶轻尘却摆了摆手,示意让她来。 陆澈想看看她有什么办法,默默退到了一边。 只见她低头小枫耳旁悄悄说了什么,小枫立刻就不闹腾了。 陆澈学她说话:“没想到江湖术士,也这么会哄孩子?” “一点道术而已,想知道就跟来。” 她让露沁留下看守犯人,段宝钰留在客栈养伤,自己带着小枫神神秘秘出门了。 陆澈毫不犹豫地跟了出去。 *** 离开客栈,小枫忍不住问道:“姐姐,你刚才说里面关着的不是杀我娘的凶手,那为什么抓他们回来?” “晚点你就知道了,现在还需要小枫帮个忙,带我们去你和娘居住的小屋。” 宋青山说过,芸娘为了小枫去学堂方便,在山脚下盘了一间小屋,宁可自己每天走上一个时辰,上山来瓷韵客栈做工。 小屋果然离瓷韵客栈有一定距离,屋内收拾得温馨干净,案台、笔墨、书卷都整齐摆放,看得出来芸娘对小枫的学业寄予厚望。 叶轻尘注意到窗台上有一盆已经枯萎的植物,询问小枫:“看的出来你娘注重干净,为什么不换了这植株?” “我也不知道,娘说不许扔,就这么一直摆着。” 陆澈的目光则落在桌上的漉水囊上:“芸娘果然有份秘密收入。” 漉水囊,其格,以生铜铸之,其囊,织青竹以卷之,作油绿囊以贮之,达到净水的效果。 当朝达官贵人家中爱摆放此物来烹茶滤水之用,陆澈家中也有一个。但这绝非一个客栈女工家该有的物件。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11节 小枫茫然道: “这个很贵吗?” 陆澈道:“确实价格不菲,你娘很爱泡茶么,何时买这个的?” “她平时去客栈做工都要走很远的路,没空泡茶”,小枫眼眶又红了,“一个月前,我染了咳疾,娘见我咳嗽不止才去新昌县城买来了这个,让我用它过滤水喝。” 叶轻尘若有所思:“小枫,你带我们去学堂看看吧。” *** 山脚下。瓷源学堂。 “子不学,非所宜。幼不学,老何为。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琅琅读书声萦绕学堂,一个白髯夫子正带着十来个童子诵读圣贤书。 夫子见到无故缺课的小枫现身门外,嘱咐学生们继续读书,匆匆行了出来。 陆澈和叶轻尘向夫子解释了小枫家中变故。 夫子十分震惊:“我也听过那老鸦山泣血林的传说,不过教书育人,自是不信鬼神之说,竟真的发生此等祸事?” 陆澈解释:“芸娘只亡于泣血林,并非鬼鸦所杀,我们正在调查此案。” “小枫这孩子,在学堂平日最是乖巧,可叹命运弄人……” “夫子对芸娘可有了解?” “平日都是小枫自己来学堂,我对他娘亲不太了解,只在一月前小枫因病告假归家,她来接小枫回家,才有了一面之缘。” 线索乏善可陈,陆澈望望叶轻尘,示意她也问点什么。 她却问出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学堂近日可有流行咳疾?” 李夫子惊讶道:“姑娘怎生知晓?” 第13章二吃人血林(七)一出好戏 见到夫子惊讶的神色,叶轻尘知道自己猜对了,追问道:“学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行咳疾的?” 李夫子捋着胡须略略思索:“约莫一个月前吧,学堂里的孩子相继染上咳疾,陆陆续续告假养病,耽误了不少课业。” “只在孩子间流行起来吗,附近大人有没有?” “是了,附近也有不少大人染上咳疾,只是孩子体弱,大人痊愈得快些。” 陆澈明白过来,她原来是要找到小枫咳疾的源头。只是他还参不透,这与案件有何关联。 刚才的问题已经没头没尾,叶轻尘又问了另一个更奇怪的问题—— “李夫子,这山脚下,可还有人种田的?” “新昌一代以制陶、贩瓷、经商为主,专门从事务农的较少,但也是有些田地的,学堂南边走十几里便是……但这和咳疾有什么关联吗?” 叶轻尘拱了拱手:“多谢夫子线索,待山上案件告破后,一切自有分晓。” 离开学堂,一行人来到学堂南边的农田。 稀稀疏疏的数十亩田地,果然种得不怎么样。如今才春耕时节,嫩苗却有些枯萎秋色,足可见新昌一代果然是重商轻农之地。 陆澈抱剑挑眉,默默观察着叶轻尘。她绕着田地悠然踱步、细细观摩,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小枫问出疑惑:“叶姐姐,这农田、咳疾和我娘的死有什么关联吗?” 叶轻尘捻起一片枯萎的叶子,神秘一笑:“我们可以回客栈休息了,若我猜的没错,晚点你们就可以看到一出好戏了。” 三人回到客栈,还未进门,就听见两个呱噪的声音,在栩栩如生又夸大其词地形容他们抓获孟桓的过程。 “亏得我轻尘姐姐料事如神,一闻得那罂梦花香,很快想通驿站茶水,便是致使大家行为古怪的关键!”露沁将一盏茶像惊堂木一样“砰!”地一下放在桌上。 “说时迟,那是快,陆少卿手持青锋宝剑,‘嗖嗖’几下便让黑心驿吏跪地求饶。”段宝钰拿着筷子,在空中煞有介事地比划。 陆澈摇摇头,迈开长腿进了门:“案件还未了结,勿要过度渲染。” 叶轻尘却笑盈盈地凑到人群中,故作神秘道:“那诸位可知道,陆少卿既已擒获贼人,为何不立刻扭送县衙?” 这一下说中大家好奇的关节,众人连连询问:“是了,为何呢?” 叶轻尘左右环顾,痛心疾首道:“因为杀害芸娘的另有其人!” 众人本以为骇人血案已尘埃落定,不曾想到凶手原来还未尽数抓获,急切追问:“竟还有落网之鱼,那又当如何?” “好在这黑店驿吏说瞧见了凶手,但要和县衙谈条件,如果能轻判,他们才说出凶手作为交换”,叶轻尘故意压低声音,“但和案犯讨价还价这事,终究上不了台面,故而先暂押柴房,明日待县衙便衣来此,洽谈出结论再关押回牢。” 为了增加信息的可信度,叶轻尘对陆澈眨眨眼,示意他也说点什么。 陆澈不惯说谎,不好意思地咳嗽一声:“咳咳……就是如此,还望各位勿要泄露消息,此事只是权宜之计,终究不合律法。” 有了大理寺少卿的佐证,众人倒吸一口冷气,对此深信不疑。 宋青山也忧心忡忡叮嘱道:“各位客官今晚切记关好门窗,早些休息,在抓获全部真凶之前,千万注意安全呐!” 当晚,陶韵客栈早早闭门歇业,已经入住的商旅、伙计早早回到客房紧密门窗。 得知还有一位凶手逍遥法外,大家心中总是放心不下,很怕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然而,黑暗中有一扇客房的门“吱呀——”一声悄悄打开了。 一个神秘的身影窜出客房,身手敏捷地直奔柴房。 昏暗星光下,依稀可见柴房内孟桓和两名驿卒蜷缩着面朝着墙,在迷香的作用下陷入沉睡。 神秘人打开柴房门,提气运功,一掌劈向孟桓! 忽然,一只柔软细嫩的手拍在他肩膀上,吓得他猛然回头。 “宋掌柜总是这样周到,不仅那天夜里早早知道小枫会来,提前准备了合身的小童衣物,现在担忧孟桓主仆在简陋柴房睡不好,又特意点上迷香为其助眠呐。” 一张清丽如月的脸,淡淡含笑望着自己,正是叶轻尘。 她煜煜生辉的双眸中印出神秘人的脸,竟是温和礼貌,甚至需要坐着四轮木车的客栈掌柜宋青山。 本想杀人灭口,却被捉了个现行,宋青山硬着头皮狡辩:“我是担心夜深露重,柴房潮湿,特意过来看看。至于什么提前准备小枫的衣物,在下实在不明白叶姑娘在说什么。” 叶轻尘语气悠然:“哦,原来如此,宋老板总是这样心善,难怪感动了神明,于是让你的腿脚连夜康复了。” 宋青山慌张地看了看自己的腿,意识到再也瞒不过去,想起客栈遇袭那夜,这姑娘虽然聪敏过人,但确实不会武功。当下心生歹意,在手掌间暗暗蓄力。打算故技重施,像杀了芸娘那样袭击叶轻尘。 原本熟睡的“孟桓”却忽然凌厉起身,闪电般点住他的穴道。 窗外厚云飘散,银光乍泄,宋青山才看清原来地上熟睡的并不是孟桓,而是换上他们衣服的陆澈、段宝钰和露沁。 段宝钰抖抖身上的灰,看向露沁:“小侠女,你姐姐不单医术精湛,还料事如神,当真看了一出好戏,不枉费本少爷睡在这脏兮兮的柴房。” 露沁骄傲整了整头发:“可惜有的人武功也不会,只能当个看客,全靠我和陆少卿殿后。” 与两人的叽叽喳喳形成对比,还有一人失魂落魄地从柴房角落的黑暗中走出——陆澈为了兑现一起抓弑母真凶的诺言,让小枫也来旁听真相。 小枫脸上写满悲伤和震惊:“你竟然才是残忍杀害娘亲的凶手。” 宋青山不敢面对小枫,将头偏向叶轻尘:“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见到你的第一天吧。”叶轻尘闲闲道。 宋青山很挫败:“在下自以为深藏不露,为何第一天姑娘便起疑?” “因为起初,你让我想起一位故人,”叶轻尘眼中漾过一丝柔软,“他和你伪装出来的样子一样,温和从容,心性纯善,并且同样患有腿疾,由于终日坐着四轮木车,他的鞋底几乎一尘不染,而那日,我却注意到你鞋底有泥。” 宋青山不甘:“鞋底有泥有何奇怪,纵使身患推挤,勉强扶墙站立片刻也是有的。” “确实如此,但你鞋底有泥,四轮木车上却没有泥点,说明在下雨后,你步行出过门。我好奇你为何好端端装作腿脚有恙,便在你身上多留了点心思。后来小枫来了,你提前备好了合身衣物和空房,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来,更加可疑。” “可是你们明明都已经抓获了孟桓主仆,确实也是他们在散布鬼鸦吃人的传说,并对进入泣血林的人痛下杀手,怎么还能想到芸娘的凶手另有其人?” “因为他们用的武器都是矛,与段宝钰主仆身上的伤口确实吻合,芸娘却是被一掌毙命,说明凶手可能不止一人。审问驿卒时,他们说杀人到一半,听到争吵声,孟桓就让他们撤了,我当时奇怪,再多灭口两人便是,为什么让他们撤呢,恐怕是因为那个声音他认识,他不想暴露你。” 陆澈露出嘉许的目光:“所以你就猜,有两拨人利用泣血林传说,在做着不同的勾当。达成默契,一起散布可怕传说,避免有人靠近泣血林。” 露沁和段宝钰也听得聚精会神,目光亮晶晶,觉得比说书人讲得戏本子还精彩。并且争先恐后提出疑问—— “孟桓是私自种植禁花,那宋青山做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啊?” “我和家仆是闯入泣血林被灭口,芸娘又是为什么被杀的?” 叶轻尘却卖着关子不继续说,人到得这么齐,她索性点亮了灯笼,走出去找水喝。 “说了半天渴死了,我去整一杯茶来润润口,陆少卿先替我接着讲一段吧。” 此人冰雪聪明,又任性随意,时常做出突发奇想之举,让人摸不清路数,陆澈无奈领命说下去。 “我在泣血林找到了有臭味的废渣,后来想起来,这味道在客栈的后院闻到过。于是我仔细翻找了后院,在隐秘处发现几桶废渣,应该是宋掌柜收人银钱偷运废渣,倒入山中。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客栈女工看见芸娘与外人窃窃私语,而宋掌柜对她的人品却坚信不疑。他清楚那是芸娘在为自己做事,因此对小枫母子也诸多照顾。” 一直沉默聆听小枫咬牙问道:“那他为什么要杀我娘?她不是在为青山叔……宋青山做事吗?” 第14章二吃人血林(八)青山有悔 陆澈沉思片刻,觉得告诉他芸娘的死和他有关,未免残酷。 踟蹰着如何叙述才能不让小枫自责,叶轻尘已经倒了杯茶,悠然踱步进来。 “知道你不忍心,下面的还是由我来说吧。” “芸娘独自育儿不易,为了多赚些银钱,替宋青山与奸商接头,转运陶土废渣,偷倒入山。一个月前,芸娘得知学堂很多孩子,包括小枫都患上咳疾,疑心是最近这批有臭味的废渣毒性入土,影响了下游的水质。” 叶轻尘问小枫:“你娘是不是曾经让你把学堂的水带回家?” “确实如此”,小枫愕然,“我问过娘为什么,但她没有回答。” “她应该是用来浇你家那盆花,见盆栽枯死,她拒绝再做帮手,并劝宋青山也收手,于是有了那天的林中争吵和杀人灭口。” 叶轻尘说着,轻盈绕到宋青山身旁:“还有一个破绽我刚才忘了说,我们一入客栈,你就面色惊恐,当时以为你被重伤的宝钰吓到。现在我猜,你抛尸时已见到另外两具尸体,明白那是孟桓杀的,于是丢下芸娘的尸体便走了。怎料,很快你却见到本该已死之人出现在你的客栈。” 宋青山顽抗: “这些不过是你的猜测……” “不错,这些都是本江湖术士的猜测,不过少卿办案却素来讲究证据。”叶轻尘将话头抛回给陆澈。 陆澈横眉冷对:“芸娘家枯死的盆栽里,发现了与泣血林和你后院一样气味的废渣,此为物证。今晚宋老板身形矫健,深夜刺杀,在场皆为人证。” 宋青山终于词穷,活宝组开始发问。 “可是还是不知道他为什么特意装成有腿疾?” “芸娘就算告发他偷倒废渣,也最多被当地乡亲暴打一顿或者被赶出此地,本朝律法还不至于严苛至此,又何至于杀人?” 叶轻尘微笑:“想来是,芸娘和他推搡争吵间,发现了什么更了不得的秘密。”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12节 宋青山沉默不答,陆澈几步向前,一只手有力地握住宋青山的小臂,另一只手迅速撸起他的袖子。 一只狰狞可怖的猛虎纹身映入眼帘,验证了他的猜想。 “果然,你杀芸娘的真正原因是,在当日推搡争吵间,她发现了你的身份其实是当朝通缉犯,杀人无数的‘拦路山虎’!” 段宝钰恍然:““我听父亲说过,早年我们这有一个团伙专门打劫商人,而且都是蒙面行凶,从未暴露长相,只有镖师在打斗间看见为首贼人手臂上有猛虎纹身,所以人称‘拦路山虎’。” 露沁也接过话茬:“我也知道这个‘拦路山路’!二十年前此人不知为何忽然金盆洗手,遣散小弟,大家于是胆子肥了,才有了现在这些又白净又娘,也敢带个家丁就走山路的弱鸡。” 段宝钰毫不示弱回瞪了露沁一眼,继而把目光转回到宋青山身上:“既然二十年前都金盆洗手了,为何又重新做起恶事?” 宋青山依旧默然。 见此人不是死于话多的反派类型,并不打算说明来龙去脉,叶轻尘煽风点火:“哎呀,我好像记得人家‘拦路山虎’是有妻儿的,少卿别是搞错人了?” 此话一出,仿佛切中宋青山死穴,他痛苦地闭上双眼,却终于开了口。 “叶姑娘既然特意找来了这么多看客,我便给大家,讲个故事吧。” *** 二十年前。立冬。新昌镇。 一个身形魁梧的男子手持一柄长矛,身背包裹,踉跄地走回家中。 他身上虽然带着几道刀伤,表情却温暖喜悦,这份喜悦很快在一声清脆的叫唤中找到答案—— “阿耶回来啦!娘快把水盆羊肉端上来!”五六岁模样的小童趴在窗口,远远瞧见那中年男子,立刻雀跃起来。 系着围裙的年轻妇人端上一锅热腾腾的水盆羊肉,对小童嗔道:“那还不快把碗筷摆好。” 小童立刻如猴儿一般窜到厨房,拿出碗筷摆好,嘿嘿一笑:“阿耶,阿娘说你最近赚了许多银子,所以今天我们吃点好的。” 魁梧男子把包裹放下,笑着揉揉小童的头:“小馋猫,就知道吃。” 这一伸手,倒让那围裙妇人懊恼起来:“你怎么受伤了,疼吗?早知道我便不做羊肉了,仔细伤口化了脓……” “一点皮肉伤,不碍事,你看这日子不是越过越好吗,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男子说着带开之前背着的布包,取出一个釉色青蓝,异常精美的杯盏。 “阿莲,好看吗?送给你。” “好看是好看”,那妇人用围裙胡乱擦了把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杯盏,“一定很贵吧,还是和其他东西一起当了吧,自己用这么贵重的东西太浪费了。” 魁梧男子有些刚直凶恶的脸上流露柔情:“其他的我就拿去换钱,但是这个画着莲花,我觉得和你的名字很衬,你留着用吧。” 围裙妇人脸上飞起一朵云霞,低头盛了一碗热汤递上前:“虎哥,你性子这样好,等攒多些银子,能不能换分工……我总担心你有天出事。” “等开春,小虎就该入学堂啦”,魁梧男子望着窗外风雪,眼里却是温暖的憧憬,“得做多几单,攒些银钱,让我们小虎以后当白白嫩嫩的小少爷,再也不用做粗活。” 提及儿子,围裙妇人也被夫君说服,不再说些什么,低头又给小虎剔了一块羊肉放进碗里。 小虎满足地嚼着羊肉,一家三口在这三九寒天,坐拥一屋暖意融融。 第二天。魁梧男子早早出了门,和兄弟们又干了一票大的,直到太阳下山才回家。 立冬后天这样冷,得早点回家,不然他们娘俩总等着自己,饭菜都该凉了。 宋山虎这样想着,加快了归家的步伐。 只是今天,他的眼皮莫名老跳,总疑心失手,好在也没失手,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吧。 宋山虎走到家门口,瞳孔骤然放大。 门是敞开的。这么冷的天,居然没关门。 不详的感觉顿时让他头皮发麻。 “阿莲!小虎!” 他发疯般冲进家里,果然出事了—— 桌上的饭菜还冒着袅袅热气,他此生唯一在乎的两个人的身体却失去了温度。 阿莲脖上一道刀伤,直接划开了喉咙,正如他常常对别人做的那样。 而小虎,可能是打算往门外逃,被硬生生砍断了双腿,鲜血淌了一地。 家里所有的柜子都被打开,东西胡乱丢了一地。 那只莲花杯盏不见了。 魁梧高大,看起来甚至有些凶狠的男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发出野兽般的悲鸣。 他抱着妻儿的尸首,埋葬在老鸦山上,本想事后跳下山崖,随他们一同而去。 这时他看见山崖间,雪压青松,而青松傲然屹立。 宋山虎仿佛被这青翠的生命所治愈,也可能他原本就是,对生有执念的人。 从此以后,新昌县的山匪“拦路山虎”销声匿迹,老鸦山却多了一间宾至如归的陶韵客栈,无论风雪多大的日子,客栈老板宋青山都为旅人备着热菜热饭。 好像学着多年前什么人,等着他回家的样子。 *** 时隔多年,当再次讲述当年惨事时,宋青山依然抑制不住心中悲恸。 “把青莲送给阿莲时,我还没有听过它能克死主人的传说,而且我们兄弟几人素来蒙面示人,也不怕被发现身份,因此只是杀光了仆从,心软留了“仙手嫦娥”和她的贴身婢女一命。” “只是不知为何,‘仙手嫦娥’还是自此失踪了,后来我才听说‘夺命青莲’的说法。很邪门,明明是说嫦娥死后,青莲才变得不祥,可它却在嫦娥死前就夺走了我妻儿的命”, “不过不管怎样,阿莲和小虎都是被我连累的,所以我惩罚自己从此坐上四轮木车,给小虎道歉……”说到此处,宋青山泣不成声。 段宝钰心思单纯,见这硬汉垂泪,听那戏本曲折,都快被感动了。 露沁则感叹,竟然在这桩案件中,听到了“仙手嫦娥”故事的开端,当真是因果循环,环环相扣。 陆澈却冷冷道:“你说你自责连累了妻儿,可听闻帮助奸商获利颇丰,你又起贪念,还怕暴露身份而杀人灭口。你说被青山治愈,可对得起这绿水青山?” 宋青山避开他雪亮的眼睛,凄然道:“我虽作恶多端,但对小枫是真心愧疚的,原本打算自此抚养小枫成人,可惜如今没有机会了……” 叶轻尘难得和陆澈完全站在同一战线:“当年治愈你的并非青山,而是你原本就是一个心怀贪念之人。自囚于木车的惺惺作态和对小枫的弥补,也只是自我感动罢了。” 两番剖白,一阵见血,宋青山终于哑口无言。 小枫则沉默地走出柴房,望着星空发呆。 “这次算我赢,陆少卿莫要忘了礼物”,叶轻尘一面提醒陆澈,一面追着小枫走向庭院,“小枫啊,要不要姐姐带你去一个顶好玩的地方,那里有很多漂亮姐姐哦……” 望着寂寂庭院,溶溶月下,叶轻尘连哄带骗开导小枫的模样。 陆澈不自觉地扬起了嘴角,此人看似贪财,其实骨子里却很善良。他对她的往事,更感兴趣了。 *** 真相固然惨烈,但缠绕在老鸦山泣血林的可怕传说终于解开,还了这片秀水青山,一份清白真相。 天亮后,当官府衙役赶来,发现宋青山已经咬舌自尽在柴房。 陆澈自责:“是我大意了,原以为他这种人不会寻死。” 叶轻尘拍拍他的肩:“也好,现在他和阿莲、小虎团聚了。” 回首旧梦,积雪斜晖。 寄隐深林,青山有悔。 第15章二吃人血林(九)刺字之谜 吃人血林案件随着“拦路山虎”畏罪自杀,孟桓手下被抓画上圆满句号。 叶轻尘一行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客栈,听闻外面人声嘈杂,推门一看,原来是一群山下居民簇拥门前。 “多谢两位抓获黑心驿吏和在逃多年的通缉犯,替小枫报了仇了。”李夫子带头恭敬作揖。 “是啊是啊,谁知那孟桓和宋青山瞧着和善,竟然杀人不眨眼,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是我们错怪芸娘了”, 珍姐和一众女工惭愧地送上盘缠,“这些毕罗、馓子是我们亲手做的,带着路上吃!” “叶姑娘冰雪聪明,少卿英明神武,往后我们也不害怕泣血林的传说了……”村民连连道谢,纷纷送上聊表心意的吃食盘缠。 叶轻尘将百姓送来聊表心意的吃食盘缠尽数收下,露沁甚至拿着纸笔在一旁清点入账。 陆澈轻斥不可拿百姓一针一线,又向众人许诺,自己将禀明朝廷,派人深翻土地,运送木炭和石灰吸附土中毒物,并且督促新昌一代瓷厂今后统一找到荒地填埋废渣,严防此类私自倾倒之事。 待热情的村民散去,段宝钰提出邀约:“现在轮到本少爷了,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还望诸位随我去浮梁段府一叙,家父家母定要好酒好菜招呼各位。” 陆澈知道这莫愁居贪财的主仆,有贵人答谢必是要去,只是此案了结,还差点程序。 “你们先随我去一趟县衙正式开堂审问,再去段府可好?” “不是都结案了嘛,怎么还要审……”露沁希望叶轻尘能劝劝陆澈。 没想到这次姐姐却站在陆澈那边:“罂梦花早被列为禁花,从种植到贩卖,确非他孟桓主仆三人可完成的大业。不妨顺藤摸瓜,审出背后购买的主顾,或是提供种子,授意种植之人。” 收拾停当,两架马车紧随官府押解案犯的囚车驶向新昌县衙。 一钻入马车轿中,露沁立即“叮叮当当”地凑上来。 “轻尘姐姐,这桩案子就算再查出更多线索,也拿不到更多银子了,我们还是筹钱要紧啊,这次怎得对查案如此上心了?” 叶轻尘沉默片刻,缓缓道:“方才我发现孟桓手腕上,有一个刺字‘艮’”。 露沁明朗面颊霎时蒙上一层阴影,颤抖的手下意识摸了摸腕上那银铃手钏。 这银铃手钏是叶轻尘所赠,正是为了挡住露沁手腕上的一个刺字“乾”。 ***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世上还没有心思深沉的叶轻尘,只有轻灵如风的林羲和。 前太子林建成的掌上明珠林羲和是长安城中有名的“侠女郡主”,生于钟鸣鼎食之家,性子却随性豁达不喜朝堂。才碧玉年华就只身信步江湖,拜师交友,习得一身奇怪技艺。 这样一个灿若玫瑰、逍遥洒脱的小女娘,却在十六岁那年从云端跌入谷底—— 武德九年,林羲和从药王谷习得医术归家,却发现父母都不在长安,不曾知会她一声就去了玄乌山行宫小住。 更蹊跷的是,很快从玄乌山传来消息,林建成及亲眷随从27人尽数被杀死在行宫。据说是此前带兵剿灭东南水匪,遭到余党报复。 年纪尚幼的林羲和陡然造次变故,自责家人惨死之际,自己却在游山玩水。本想沉塘随他们而去,却在岸边发现一个昏迷的小女娘。 她比羲和还要年幼几岁,却身负重伤。林羲和只有放弃轻生,把这个妹妹救回药王谷。 经师父妙音真人诊治,发现这个小女娘居然身中“牵丝线”之毒,替她尽力解毒后武功保住但记忆全失。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13节 所以无从得知,她从何处来,以前是做什么的,为什么小小年纪就有一身高超武艺,甚至被下了这种阴冷之毒。 只有腕上刺字,成为唯一的线索。 在救治露沁的过程中,林羲和也冷静下来,认为不该轻信水匪灭门之说,重新回到长安调查。 然而这趟回去,除了妙应真人,没人知道她究竟查到了什么,只知道她带着一身重伤回到药王谷,请求妙应真人为她行改变容貌的易颜之术,哪怕代价是失去武功。 此后,妙应真人为她们重新赐名。浮生轻盈如尘,晨露初沁新生。 她们一文一武,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攒了不少银子建了莫愁居,在替人查案的过程中收集线索,调查玄乌山惨案和露沁的身世之谜。 *** “可惜方才移交给衙役时,我才发现刺字。否则昨晚就该审问了,夜长终究梦多。”叶轻尘的叹息打断露沁的回忆。 “他的刺字与我不同,不知有什么隐秘关联。” 山路颠簸,露沁的心也跟着上下颠簸,唯恐再生变故。 好在中途没有遇到劫囚车,平安抵达县衙,县令与陆澈简单寒暄后上堂开审。 然而,无论怎么问,都问不出个所以然。 孟桓二人如木偶人,只重复强调是自己种植了此花,贩卖生财。至于何人授意种植,何处购得种子,何人找自己购买,一概不肯吐露半分。 露沁在堂下焦急踱步,陆澈瞧出孟桓主仆心中似有所惮,要求退堂单独审问。 *** 牢房内。 陆澈屏退左右,让众人在门外把手,只留下他与叶轻尘二人。 眼风凌厉扫过孟桓主仆:“铁证如山,你们难逃其咎。但若供出幕后主使,有望从轻发落。” 孟桓苦笑:“陆少卿听小人一言,两起命案都已告破,从此泣血林也安生,到此为止便已很好。再审下去,背后之人你们未必抓得到,让主人知道了,我们也难逃一死。” 陆澈横眉:“什么幕后主使我抓不到?你们无须忌惮,如实招供,我可保你们周全。” 然而孟桓主仆既然闭紧了嘴,只是摇头。 叶轻尘勾了勾手,神秘献计:“我有一个办法,可让他们招供,只怕少卿未肯听。” “但说无妨。” 叶轻尘看向陆澈的眼睛,认真说:“放了他们。” 陆澈眼神晦暗不定,揣摩她话中深意,孟桓主仆也一脸困惑。 叶轻尘狡慧一笑:“当然是凭他们非常配合,将幕后之人悉数供认。坦白从宽,少卿你答应过的。” 陆澈心领神会,朗声道:“来人啊,这就放了他们三人!” 两位小弟着急道:“大哥怎么办?她这样放了我们,我们没说也被当说了,肯定会没命的!” 孟桓也急了:“实不相瞒,我们都被下了奇毒,唯有主人定期给解药,才能活下去。如果乖乖闭嘴,主人总有机会安插线人赐我们解药,如果说了,这解药也就没了啊!” 陆澈立刻追问:“什么毒?” 察觉失言,重新闭上了嘴。 “不就是‘牵丝线’么,我曾替人解过,也能替你们解。”叶轻尘悠悠开口,孟桓主仆猛然抬头。 他们之前也听过莫愁居主人的名号,只道她能通鬼神,没想到她连他们被下的是“牵丝线”也知道。 “你真能帮我们解牵丝线之毒?”孟桓踟蹰。 陆澈眼眸微眯:“你们或许不信她,但无论她所言是真是假,总有一线生机。如果现在放了你们,却是必死无疑。” 几人开始游移不定地交换着眼神。 最终,孟桓叹着气,主动露出手上刺字:“我们是受命于捉影轩。” 他的手腕上刺着一个小小的“艮”字,笔力遒劲,深入血肉。 两名小弟也撸起袖子,露出一个小小的“兑”字。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当朝只有有罪之人才施刺字之刑,不知何人如此阴毒,要给手下都刺字,让他们终身为奴。 叶轻尘神色震动,陆澈身在朝堂,可能对捉影轩并不了解,但她却是知道的。 这是江湖中忽然崛起的神秘组织,成员身份隐秘,杀人如影。就连江湖第一情报组织捕风阁,也摸不清捉影轩的更多消息。 “你就罢了,他们这身手,竟也是捉影轩杀手?”叶轻尘指着两个小弟。 “捉影轩使者皆有刺字,既可彼此证明身份,也因无法去除,永生永世为主人差遣,”孟桓解释道,“他们只是武功最末的兑卒,而我也仅仅是排名靠后的艮使。” “孟桓身手已是不俗,竟只能排在末尾,这是一个怎样可怕的组织”,陆澈见叶轻尘脸上并无过多惊讶,“你早听过的,对不对?” 叶轻尘没有回答陆澈,而是急切追问:“捉影轩可有刺字为‘乾’的杀手?” 孟桓张嘴欲答,眼中忽然流出两股血泪,一咳嗽即是鲜血直涌,再不能言。其余几名手下也忽然疯狂咳嗽,气血喷涌。 顷刻间,牢狱之内满地鲜血,腥热浓稠,横尸三具,惨烈可怖。 陆澈连忙俯身检查:“中的是阎王帖,此毒阴毒,抹在皮肤上即可随着渗入而致命。” 叶轻尘神色大变:“阎王帖发作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凶手一定是不久前才接触他,势必还混在狱卒当中。” 陆澈立即命令:“刚刚与案犯接触过的所有的狱卒速来前厅!” 第16章三 桃花情债(一)风流旧债 经过清点,果然发现当值狱卒中,少了一名叫王五的。 同僚们一脸狐疑:“方才将孟桓三人从堂前押解入狱时,王五不一直都在吗?” 众人把县衙搜了个底朝天,最后在狱卒内室中,找到了被迷晕的王五。 “今日打算更衣出发去陶韵客栈,一进内室便眼前一黑,然后就睡到了刚才。” 众人才知,神秘的捉影轩原来早就派人潜入了狱卒中,易容取而代之。好在罂梦花海被查,驿站、客栈主犯伏法,案情也算有个好结果。 抓获幕后主使,只能再从长计议。陆澈遵循约定,陪叶轻尘一行去段宝钰家中赴约。 行车途中,叶轻尘始终默然不语,面带憾色。 露沁乖巧地在方才村民所赠吃食中,翻出一盒姐姐喜食的樱桃,推到叶轻尘面前。 “这春日樱桃鲜嫩多汁,倒叫我想起,姐姐当日从水边救起我,后来我们的莫愁居又开张于水边,多有缘分。过去之事,查不到也无妨。” 随手拿起一颗丢入口中:“你说浮梁段氏也算和怜瓷山庄一样,富甲一方了,我们这回救下了他家小儿子,可是能多要些酬劳了。” 看露沁一边努力安慰自己,一边吃得汁水四溢,叶轻尘终于从无疾而终的案情中抽回思绪,也从盒中取食樱桃。 “此番出行所获酬金,我已联络风吟派人来取,顺便把小枫也接去长安,她那边眼下多的是需要用银子的地方……你擦擦嘴。” “我看风吟姐姐自己挣银子的本事就挺强的”,露沁抹了抹嘴,“捕风阁以前出售的都是‘谋杀武当大弟子的凶手是何人’这种猛料,现在她恐怕是掉进钱眼里了,开始卖一些‘千金最想嫁公子榜’最有艳福的十大富商榜’之类的花边趣闻了,捉影轩的消息又不见得她能搜罗到。” 小丫头吃得舌头都被樱桃汁染成紫红,忽然福至心灵:“这次大理寺开始调查你,是不是就是风吟姐姐放出去的消息呀?” 叶轻尘点点头:“有进步。” “嘻嘻,那陆少卿还以为是他机智过人,主动调查你,却没想到从头到尾,主动权都在姐姐这。” 露沁得意了片刻,又八卦道:“我听段宝钰说,那日林中,他竟然还抱了你?啧啧啧,想他才貌俱佳,难怪要居‘千金最想嫁公子榜’首,只可惜是大理寺的人。” 被说中糗事,叶轻尘抓起两颗樱桃堵住露沁的嘴:“那是情急之中的权宜之举,算不得数。” 白天莫说人,隔壁并行的马车上,陆澈忽然打了一个喷嚏。 他也趁着赶路闲暇,在复盘这几日经历。 捉影轩来去无影令人胆寒,但此行本就不是为了查案,而为彻查莫愁居主人。如今也算对叶轻尘有了更多了解。 在怜瓷山庄时,叶轻尘机智善断,毫无破绽,通过过人的观察力,施展得一手“通灵之术”。 陶韵客栈里,发现她行走江湖声名在外,竟然不会武功,着实有些意外。 泣血林中,第一次发现,从容淡定的她也有脆弱柔软的一面。不知幻境中,她到底见到了什么? 这女子看似贪财慵懒,对白绾绾、小枫等人却温柔细心。那是为何要故作凉薄,掩饰善良性情,借装神弄鬼的道术,藏起一片聪慧冰心? 陆澈眸色幽深,细细揣摩。忽又想起,悬崖边情急之中将她揽入怀中。彼时千钧一发来不及思考,现在忆起近在咫尺的梨花带雨,清冷幽香,不免耳根微红,咳嗽起来。 两架马车并驾齐驱,相去不远,隔壁传来清冽的揶揄:“陆少卿仿佛喉咙有恙?如需要把脉问诊,可以给你友情折扣价……” 未及陆澈辩驳,段宝钰欣喜地指着前方:“我家到了。” *** 抬眼望去,一座高大但不乏雅致的门楼映入眼帘。 府邸在离新昌县城有一段距离的村庄里,临近段氏茶园,风光清新秀美。 大门口挂着“段府”朱红镶金匾,门前绕溪,溪旁种柳,初绿的柳枝轻拂悠悠碧水,一看便是经商之家讲究风水的设计。 段氏是浮梁有名的茶商,而和段氏茶业齐名的,其实还有段老爷本人。 这一代家主段玉临,男生女相,唇红齿白,因俊美风流而出名。段玉临的三房美娘子,也是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方才马车中露沁谈及的“最有艳福的十大富商榜”上,就有段玉临的名字。 段玉临的大娘子是武将之后,浮梁薛家的薛蓉蓉。家境优渥,姿容端庄,年轻时也不乏追求者。 但这薛家大小姐心气儿极高,好像谁都看不上。许多年间,将上门提亲的媒人全部拒绝了个遍,眼看快要熬成老姑娘。 最后段薛两家交好,由长辈定下婚约,薛大小姐终于花落段家,也是当时浮梁的一段佳话。 薛蓉蓉与段玉临婚后育有一子段宝玦,可惜段宝玦可能随了薛家的武将基因,没随到商贾段氏的头脑灵光,只爱舞刀弄枪。 说回段玉临,他样貌俊逸难自弃,就算婚后也是桃花朵朵开。只因常去浮梁酒楼,酒楼老板林月媛就芳心暗许,就算做小也要嫁与段郎,在当时也被街头巷尾热议了好一阵子。 这还没算完,林月媛为段玉临生下一女段宝璇后,段玉临又和群芳苑的琵琶女苏婉儿互生情愫。 苏婉儿出生低贱,卖唱为生,若早认识十几年,这桩婚事可能也就只是一段露水情缘。 巧就巧在,这时段薛两家长辈都已相继过世,段玉临已是能直起腰板自个儿做主的中年富商,已经没谁能拦得住他,又把苏婉儿纳为三娘子。 段玉临最为宠爱三娘子,与她生下了小儿子段宝钰后,把所有生意交给小少爷打理,为此长子段宝玦十分不满。 这些江湖八卦,自然逃不过莫愁居的耳朵,所以此番做客,除了想拿些酬金外,叶轻尘与露沁也八卦地想一睹段玉临和三位娘子究竟样貌如何。 下了马车,露沁打量着褪去病容的段宝钰,他身体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虽然没有陆澈白衣翩然、清澈冷静的气质,但是五官却更精致俊美,矜贵多情。 “姐姐医术不错,你现在看起来有点传闻中段玉临的味道了,迫不及待想看看他那三个娘子,是不是也如传闻中说的那般美貌。”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14节 露沁调笑罢,门前家丁见三少爷归来,兴冲冲地跑去报信。 不一会儿,两位气质迥异的美妇人欣喜地迎了出来。 较年轻的那位妇人身形纤瘦,柳眉杏眼,秀丽文雅。 而年长的那位,虽然已见有些白发,但红宝石闪烁华髻间,体态匀称修长,举止飒爽。 段宝钰一一介绍,年长那位是薛大娘子,年轻那位则是他的生母婉小娘。 段宝钰又告诉两位母亲,此番经商险些丢了性命,多亏这几位相救。 听闻宝钰遇险,两位美娘子“唰”地变了脸色,立刻紧张地查看宝钰身上还有没有伤。 得知宝钰已由莫愁居二位医治康复,又对几位救命恩人连连道谢,把叶轻尘一行迎入正厅。 正厅两侧放着几个黑陶龙薰,薰顶镂空雕刻着一对象征兴旺的双龙蹴球,大娘子从容优雅地取出一段墨色香片加入薰器,为贵客亲自焚香烹茶。 陆澈闻出薰器中是名贵的沉水香,微笑道:“只道大娘子是飒爽的武将之女,原也如此风雅。” 薛蓉蓉笑着解释:“这是我母家送来的香片,有祛风安神之功效。你们舟车劳顿,先品品茶,婉妹已去寻老爷了。” 一室馥郁缭绕,茶香袅袅,众人嗅着那薰中散发出来的淡淡沉水香,品着上好的浮红,神情放松下来。 这时,一男一女和苏婉儿一起步入正厅。 “方才清算月账,一时不方便停下来,有失远迎,实在抱歉哈哈。”男子腰缠鎏金银带,身披鹤纹长衫,已年逾不惑,依然唇红齿白,仪表堂堂,正是段玉临。 身旁珠翠满头,婷婷袅袅的美妇人细细打量了叶轻尘与露沁,红唇微扬:“听闻是两位姑娘救了宝钰,有些女子可真要比男子更能干呢。” 故意略过陆澈不提,指桑骂槐意图明显。果然马上奚落段宝钰:“宝钰,那这趟生意做成了吗,银子和货物可还好?” 段宝钰回敬得礼貌而不失尖锐:“媛小娘放心,生意自然谈成,银货皆已托镖,不日送到,我们段府素来是不养闲人的。” 段玉临皱了皱眉:“月媛,你先下去吧,我们来陪同客人就行。” 林月媛面露不悦,没有要走的样子。 苏婉儿察言观色,给了个台阶:“媛姐姐,我准备去吩咐厨房准备晚上的吃食。姐姐比较有主意,过来帮忙看看晚上吃点什么吧。” 林月媛只得婷婷袅袅地随苏婉儿一起下去了。 段玉临尴尬笑笑:“我这二娘子,其实经商方面颇有一手,是我的贤内助,就是有些爱争风吃醋,让诸位见效了。” “哪里哪里,家里人多……热闹。”陆澈揉了揉太阳穴。 叶轻尘则露出了“没事我只关心酬劳,贵府内院的破事真无所谓”的笑容。 一行人落座寒暄,露沁和宝钰你一言我一语,添油加醋地讲述了这一路的惊险见闻。 薛蓉蓉听得长吁短叹,段玉临却始终有点心不在焉。 陆澈瞧出异常,微微偏过头假意欣赏窗外布景,实则观察叶轻尘的反应。 叶轻尘漫不经心转动茶杯,轻轻笑道:“若有人借欣赏风景偷瞄一个女子,少卿认为是什么缘故?” 陆澈只好低声道:“有没有觉得,段玉临的状态有点奇怪?” “与其自己乱猜,不如直接问个明白”,叶轻尘放下茶杯,坦坦荡荡望向段玉临,“见老爷隐有愁容,可是有何忧心之事?” 被说中心事,段玉林面露犹豫,与薛蓉蓉交换神色。 为了打消疑虑,陆澈坦言了身份:“实不相瞒,这位姑娘是莫愁居叶轻尘,在下大理寺陆澈,两位有何烦恼,但说无妨。” “啊这……宝钰你这孩子,你朋友竟然就是陆少卿和叶轻尘这么大的事居然也瞒着阿耶。”段玉临又惊又喜,没想到让自己素来单纯的小儿子出门经商练练手,竟一下子结交到这样两位人物。 薛蓉蓉也喜出望外:“老爷,难得莫愁居主人和陆少卿机缘巧合来到咱们家,也许真是老天相助!” 段玉临一声长叹:“惭愧惭愧,难得两位光临,纵是家丑也无须隐瞒了,讲起来,都是年轻时候的风流债。” 第17章三 桃花情债(二)催命血掌 听到“家丑”“风流债”这等刺激的关键字,露沁吃点心的手缓缓放慢了动作,段宝钰也竖起耳朵,好奇自家父亲还有什么自己不知的风流韵事。 段玉临叹着气缓缓道出一段因果—— 他屡屡荣登捕风阁小报实在当之无愧,原来除了大家津津乐道的三房美娇妻之外,他还有一个更了不得的初恋。 这位初恋起初,也没有那么吓人,只是一个叫花想容的江湖女子。惯穿一袭红衣似火,明眸善睐人比花娇。 段玉临才只有段宝钰这么大时,在经商途中与她相识相知,互生情愫乃至谈婚论嫁。 无奈段家是大户人家,长辈自然不同意段玉临把一个江湖女子娶回家。同时,段、薛两家交好,长辈有亲上加亲之意,段父扬言如果不娶门当户对的薛家小姐,就分文家产都不给段玉临。 年少之爱清浅如溪,经不起考验,段玉临最终迫于家族压力,娶了薛蓉蓉。 薛蓉蓉出闺成大礼,花想容挥剑断痴情,在婚礼上撂下狠话:段郎负我,二十年后,必来寻仇。 原本段薛皆是大家族,薛家更是武将之后,只当这是一个伤心小女子的狠话,不以为意,两家人还是热热闹闹地把婚事办了。 万万没想到,过了几年,江湖中出了一个专杀负心人的女魔头,名叫花溅泪。段家人经过布告栏,无意间从通缉画像上认出,这个背负八条人命的花溅泪,竟然就是当年的花想容。 不知道那日诀别之后她去哪拜师学艺,练就了这么高的武功,段家终于开始害怕。 眼见二十年之约到了,也没发生什么事,一颗悬着的心才刚放下来。 好巧不巧,昨日薛蓉蓉和丫鬟白茶买东西时,在县城瞧见一位可疑的红衣女子,正向人打听段府何在。 回家一说,段玉临疑心那正是花溅泪在摸清段府所在,好上门寻仇,因此忧心忡忡。 听完这段孽缘,露沁忍不住对段玉临刮目相看,附耳宝钰:“原本只道你阿耶是个艳福不浅的富商,没想到他是真的厉害,竟然是花溅泪的初恋。” “那女魔头真有那么厉害吗?” 露沁一本正经科普:“已经有八个有名的纨绔子弟死于花溅泪之手,八人皆是家中大门口莫名被拍下了血掌印,第二天人就没了。血掌印仿佛成了女魔头的催命符,符到命除,官府却始终抓不到她。” 手中的茶饼忽然不香了。 “大理寺少卿都在此,大家不必太担心”,叶轻尘出声安慰,“就算不为与宝钰相识之谊,为了莫愁居的茶叶,我们也不会坐视不理。” “几位救下小儿本就当重谢,现在又要劳烦二位,实在过意不去,往后莫愁居需要茶叶,自去余杭段氏茶业取便是。” 陆澈:“……”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莫愁居主人和大理寺少卿的存在,让段氏夫妇的恐惧稍微减少,段府掌满了红灯笼,家仆们忙碌穿梭,为救下段府小少爷的贵宾奉上美酒佳肴。 一时间炙肉香飘,丝竹悦耳,大家也终于把段府的几位见齐了。 段家长子段宝玦只比段宝钰长几岁,但气质迥然不同,倨傲狷狂,对大家随意行礼后,落座席上痛饮美酒,没有过多寒暄。 和段老爷、薛蓉蓉的关系看着也不太亲近,是个难相处的大少爷。 二女儿段宝璇和段宝钰年龄相仿,眉眼像极了林月媛。也一样跋扈骄纵,从没正眼瞧过段宝钰母子,自然对他的救命恩人也没有过多的敬意。 露沁白了一眼傲慢的哥哥姐姐,对段宝钰嘀咕:“难怪段老爷最疼你了,他们两个看起来就很难处。” 段宝钰给露沁夹了一块蟹黄毕罗:“小侠女息怒,我都不跟他们计较,你也别往心里去。” 露沁吃着毕罗,鼓着腮帮子愤愤不平:“话说你阿耶不是最宠爱你娘,也最疼你吗,为什么感觉你娘很怕媛娘子?你阿姐给媛小娘教坏了还可以理解,大娘子人那么好,为什么你哥也这幅鬼样子?” 段宝钰黯然:“阿娘既没有大娘子的家世,又没有媛小娘的财力,原本只有媛小娘和姐姐看不起我们母子。阿耶对娘亲和我的宠爱,反而让大哥觉得阿耶偏心,也开始讨厌我们……” 见他一脸脆弱小狗样,露沁意识到自己问错话,也想给他夹菜以示安慰,段宝钰却又露出八颗牙的笑容。 “大娘子为人娴淑,待我们极好,所以你看,我全无小妾之子的谨小慎微,反而被养得那叫一个阳光磊落,俊美异常……” 露沁伸手抓来一块糕饼,塞进段宝钰那张自恋的嘴里。 这一幕被相去不远的陆澈尽收眼底,瞥了一眼叶轻尘:“叶姑娘颇有慧根却懒习武艺,若是你家账房自此嫁出去了,今后岂非性命堪忧?” 叶轻尘眼波流转:“原本听说陆少卿只醉心断案,可是与我在一起久了,近墨者黑,也变得八卦起来?” 陆澈似乎也意识到,自从他对叶轻尘好感增加,废话委实有点多了,咳嗽一声止住闲聊。 就在这时,一声惊呼从门口传来,所有人都停止了闲聊。很快,一名小仆慌慌张张地奔了进来。 “段老爷,不,不好了,女魔头的催命符出现了!” 段玉临有些拿不稳手中酒杯:“催命符在哪?” “就在大门口,忽然给印了几个血掌印。” “大门口,那花溅泪也在门口吗?”薛蓉蓉瞳孔颤动。 “不在”,虽说不在,但小仆的回答却剧了大家的惊恐:“方才我和槐叔就守在门口,根本没人靠近,一阵阴风刮过,就出现了血掌印。” 露沁惊讶道:“江湖中倒是有一些轻功高手,可以做到来去如燕,但彻底的隐身之术却不可为……这花溅泪的武功竟远在我之上。” 露沁几次相救,在段宝钰心中她已经是顶厉害的小侠女。现在听到小女侠说,那个女魔头武功远在她之上,段宝钰本就白皙的脸,更见惨白了。 当然还有人的脸,比他更白——段玉临改问小仆身边的中年男子:“槐叔,他说的是真的吗,你们可看清了?” 槐叔是段府的老护卫,因有功夫傍身,行事稳重许多。 他凝重点头:“刚才我们都在门口护卫,的确无人靠近。” 见槐叔都这样说,段玉临一下慌了神:“这……这该如何是好?” 陆澈提起青锋宝剑,简洁道:“带我们去看血掌印。” *** 一行人来到段府门口,朱红色大门上果然印了两个血淋淋的掌印,仿佛无声的战书。 家眷们吓得后退半步,陆澈却伸手去摸。 这不是人血。 但他只说出半截真相:“很奇怪,这个血掌印明明才出现,血迹却是干的。” 槐叔奇道:“是了,这血掌印确实是刚刚才出现的,如果是花溅泪拍在门上迅速离去,怎么会这么快血迹就凝固了呢?” 陆澈侧目观察叶轻尘的反应。 她不紧不慢地走来,歪着头上下打量了大门,低头凑近,像小狗一样嗅了嗅,又摸了摸。果然也发现了他故意隐去的另外一半真相:“大家别怕,这不是人血。” 陆澈提醒:“虽然不是人血,但无人靠近就印在门上却是事实。” 叶轻尘嘴角浮现一丝笑意:“女魔头恐怕和大家玩了一个坊间小戏法,这是一种叫月见兰的植物,将其汁液混入红颜料,白日趁人不注意,在朱红大门上画下血掌印,大门亦是红色,白日并不明显。到了晚上,月华之下,其颜色才逐渐显露出来。”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15节 众人听后,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还是叶姑娘见多识广”,薛蓉蓉惊魂甫定地拍拍胸口,想了想又面露惧色,“不过这也只能证明那女魔头武功还没有到这般出神入化的境地,这掌印终究还是她惯用的催命符呀……” 话音未落,远方幽幽传来一阵尖锐的唢呐声,是民间娶亲惯用的《红鸾花轿》。 平日喜庆唢呐声,此刻回荡在寂静的夜色中,反而显得分外诡异凄迷,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召唤。 随着着令人不安的唢呐声,一支迎亲队伍缓缓走来。 这队伍也邪门得很,轿夫各个皮肤苍白如纸,表情木讷,脸上没有一丝活人应有的生气。他们的步伐僵硬机械,仿佛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带头的两名迎亲使者甚至撒着最不吉利的白色纸钱,纸钱漫天飞舞,交织着悠悠唢呐,画面让人不寒而栗。 平日骄纵的段宝璇害怕得躲到了林月媛身后:“阿娘……这些是人是鬼啊?” 段宝玦则拔剑喝道:“何方妖孽,在本少爷府前装神弄鬼!” 这支说不清是迎亲还是送丧的队伍,在诡异的唢呐声中,坚定地走向段府。抵达段府门口,大家整齐停下了步伐。 那顶血色软轿也晃晃悠悠地停在段府门前,透露出说不出的古怪。为首的使者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 “吾等奉花溅泪之命,特来向段氏玉临下聘。另择良辰吉时,前来取命——” 第18章三 桃花情债(三)情丝绕颈 迎亲使者面无血色的脸被灯笼映得忽明忽暗,如夜一般动荡。 陆澈再也看不下去这装神弄鬼,提起丹田之气一跃而上,一把掀开了软轿的布帘! 空的。软轿里是空的。 细细打量,坐垫上放着一个乌木锦盒。打开锦盒,里面放着一个鲜血淋漓的同心结。 见此骇人情景,段府女眷很多吓得花容失色,尖叫起来。 陆澈凑近闻了闻,皱眉道:“是鸡血。” 叶轻尘也施施然来到软轿前,发现锦盒旁还放着一封桃花信笺。随手将信封拿了起来,徐徐展开。 桃花信笺上书几行娟秀小字: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段郎,好久不见。 落款,花溅泪。 叶轻尘将信笺呈给段玉临,他看后神色大变,颤声质问轿夫:“你们深夜来此究竟意欲何为!” 迎亲使者死死盯着段玉临的脸,并不作答,只是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 经过这几日相处,露沁已和段宝钰成了朋友,平时最怕鬼的她,此时倒颇有义气地站出来,将剑直接架在轿夫的脖子上:“再……再装神弄鬼,本姑娘就不客气了!” 为首使者被剑指着,终于肯好好说话:“侠女饶命,我们是人非鬼!我们其实是镇上的戏班子啊。” 得知是人非鬼,露沁声音更大:“那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 其余轿夫也纷纷敛去阴森可怖的表情:“前几日,我们班房门上忽然出现了手掌印,我们害怕极了,寻思着我们戏班子都是老实人,并没有什么无情郎君,怎么会被花溅泪盯上呢?难道现在连唱无情郎君的戏也要被杀吗……” “说重点。”陆澈打断轿夫的絮絮叨叨。 “结果昨天就来了一个红衣女子,让我们尽量扮得可怕些,将这锦盒送来段府,如果乖乖照做,就没事了。” 段宝钰插嘴:“那红衣女子长什么模样,可和通缉令上一样?” “蒙着面,看不见脸,想来就是那女魔头没错了。我们知道的就是这么多了,少爷行行好,可以放我们回去了吗?” 段宝玦怒气未消:“段府岂是你们随意来装神弄鬼的地方?大晚上跑来撒纸钱这么不吉利……” “他们也是受人所迫,阿兄还是不要为难。”段宝钰上前劝说,使眼色让他们速速离开。 刚才还步伐缓慢的戏班子忽都利索了,健步如飞地走了。 段宝玦不满地看向父亲:“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段玉临没有理会段宝玦,而转向叶、陆二人:“我忽然想起一个要紧物件,这就去取来,你们先回席上等我。” 几个家丁正打算跟着同去,段老爷却屏退了众人:“不必跟来,我去去就回。” 看这样子,段老爷所去之处有些隐秘,陆澈也就没有提出同去。 一直沉默害怕的苏婉儿却突然开口:“老爷,现在一个人危险,可否让妾陪你一起?” 薛蓉蓉也站了出来:“罢了,婉妹你也不会武功,还是我陪老爷去吧,你和大家待在一起。” 段府上下都知道薛蓉蓉乃武将之后,有功夫傍身,这才主动请缨。 林月媛还是阴阳怪气道:“婉妹要陪,让她去便是。知道的,晓得姐姐是关心婉儿妹妹,不知道的,还以为姐姐是怕婉儿妹妹在老爷最烦心之时陪在身边,抢了姐姐和老爷独处的机会呢。” 薛蓉蓉秀眉一蹙,正要说些什么,苏婉儿立刻主动化解尴尬气氛,赔笑道:“蓉姐姐言之有理,还是姐姐陪老爷去要安全些。” 众人回到席上,美酒佳肴依然摆着,但大家哪还有心情再享用美食,却不曾想,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 等了好一会儿,薛蓉蓉神色仓皇地快步奔来,全无平日的端庄从容。 叶轻尘道:“怎么是你一人,段老爷呢?” 陆澈心下一沉,以为他们遇到袭击,段玉临已经遇害。没想到薛蓉蓉喘气回答:“快随我去书房!老爷他……不见了!” *** 众人匆匆行往书房的路上,薛蓉蓉交代了方才的情形—— 适才老爷仿佛要在书房寻个什么隐秘物件,不仅屏退了下人,甚至连大娘子都只让在门口候着。 可是大娘子等了半天,都不见老爷出来,心下生疑,敲了几声门。 这一敲门,心里却更打鼓了,居然无人应声。 薛蓉蓉赶忙唤来几个家丁,一同把门撞开,却发现老爷竟然离奇消失在书房了。 “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无端端就不知所踪?”一抵达书房,段宝钰立刻让门口几个家丁也复述一遍刚才所见所闻。 然而家丁们的说辞与薛蓉蓉一致。 “大娘子在门口候着,等了半晌就开始叩门,叩了几声没人答应,就喊我们过来。” “大家伙一起撞开了门,持刀带剑地进去搜寻,唯恐那女魔头躲在屋内挟持了老爷。可哪有什么女魔头,就连老爷也凭空消失了。” 陆澈俯下身,捡起地上的门锁。 “门锁直到被撞坏掉落在地,都仍然是锁着的,看来这又是一个密室。” “前提是这里没有别的通道了。”露沁对这桩案子似乎特别得上心,开始到处拍拍打打,想找到有没有密室。 段宝钰也学着她的样子,一起在四壁拍打砖墙:“阿耶平时不让我们进他卧房,我也从未听他说过这里有什么密室。” “废话,让你知道了还叫密室吗,密室当然是自己留来藏东西的。”露沁白了他一眼,继续寻找。 见叶轻尘一直不说话,而是盯着地上铺着的虎皮毛毡发呆,陆澈试探道:“怎么了,叶姑娘这是见人家地衣价值不菲,又想挪到莫愁居?” 叶轻尘微微一笑,并不否认:“是了,这块虎皮地衣价值不菲,此刻却皱巴巴的,若我是段老爷,必会每天命下人打理平顺,仔细折坏了花纹。” “你的意思是,这里确实有密室,墙壁被移动过,所以原本平顺的地毯被推皱了。” 叶轻尘点点头,目光又转到了段玉临的书架上。 高大的红木书架上有序地摆满了各种书籍,从教人经商的实用手册,到一些《诗经》《楚辞》之类风雅读物,无不齐全。 难怪段玉临颇有桃花缘,除了模样俊美之外,肚中也是有些墨水的。 然而,在这些整齐的书籍中,有一本书显得格外突出,那是一本《洞庭灵姻传》。 其他教人经商的《物谋》《事谋》《人谋》、《货略》《价略》《市略》皆有序排放,唯独这本传奇小说混入经商书籍之中。 “就是它了。”叶轻尘将它拿起,果然催动了机关,那块虎皮毛毡旁的墙壁顷刻间移动,露出了一间小型密室。 而段玉临正在密室之中。 可惜他已不能再透露给大家任何信息,他脖子缠绕着一捆透明丝线,已然咽气。 “老爷!”三位美娇妻惊呼着扑向尸体,而此刻她们的夫君手上却捏着与另一位女子的前尘往事—— 段老爷手上捏着一块粉色锦帕,凑近一看,锦帕上绣着四句诗。 熏风拂青丝,杨柳低绿枝。此君湖畔别,是妾断肠时。 语意读来,似乎是情人在离别之际,所作的赠别之诗。 薛蓉蓉恍然大悟:“怪不得连我都不让进来……” 见众人一脸疑惑,她解释道:“这块锦帕是当年花溅泪离别时赠予老爷的,我们刚成婚那会儿,他经常拿着帕子睹物思人,后来见我恼了,便跟我说帕子已丢了,原来是悄悄藏入了密室。” 露沁不解:“那段老爷为什么这时候神神秘秘去取帕子?” 段宝钰眼眶泛红:“可能阿耶是想着,若女魔头果真杀来,看他身上依然带着昔日信物,或能念及旧情网开一面,又怕大娘子知道他还留着旧物不高兴,所以独自去取。” 众人觉得倒也在理,不去纠结锦帕之事。转而开始四下打量这个密室,大家都是第一次进入此间,免不了有些好奇。 叶轻尘扫了一圈,总结道:“都是些地契、银票、账本等私密物件,没有什么其他古怪之处。” 陆澈也已验尸完毕:“段老爷牙龈变色,双眼充血,死因是窒息而死,凶器想必就是脖子上绕着的透明细丝。” 露沁扑闪着疑惑大眼:“这是什么线?” 段宝钰瞧着眼熟:“我好像在哪见过这个,一时想不起来。” “这好像是风筝线”,叶轻尘幽幽道出答案,“软而韧,足矣勒死人。段府可有人喜欢放风筝?” 陆澈留意到,二小姐段宝璇的表情开始由惊恐变成紧张,于是淡淡道:“就算段府有人爱放风筝,也不必紧张。这应当是凶手为了对应锦帕上的第一句诗,刻意为之。” 段宝钰恍然:“熏风拂青丝,不错,这正是帕子上的第一句诗。” “这都二十年前的事情了,我早已不再计较,万不该让老爷落了单……”薛蓉蓉自责不已。 林月媛冷笑:“如果姐姐陪老爷进来,可能这会子就是两具尸了,倒是应了‘生不能同衾,死同穴’这句诗了。” 叶轻尘和陆澈微微一愣,来不及细想,段宝钰已贱兮兮怼回去。 “媛小娘姿容美丽,谁知道那花溅泪会不会心生妒忌,痛下杀手呢?夜里还是切莫睡得过分安慰才好。” 林月媛面色发青,苏婉儿为了缓和气氛,忙转移话题:“蓉姐姐,方才你站在门口,当真一点声音都没有听见么?” 说起这个,薛蓉蓉脸上仍有后怕:“如果老爷在书房遇害,应当能听见挣扎或呼救声才是。想来老爷应是在这石墙背后的密室中遇害,声音才传不出来。” 陆澈沉吟:“可房间并无其他出口,花溅泪如何进入密室?”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16节 叶轻尘凝眸:“或许花溅泪故意设计了血掌印的把戏,让人以为她去过大门口,其实早就躲在密室之中。” 段宝钰赞同这个推断:“如果那女魔头早在密室守株待兔,待他进入就动手,确实就可以解释没看见任何人进入书房这个谜题了。” 露沁顺着宝钰的话:“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大家也没有看到任何人从密室走出,她岂非还在密室之中?” 这个可怕的猜想让众人倒吸一口冷气,纷纷紧张地四周查看。 第19章三 桃花情债(四)魂断柳下 密室很小,并没有多少藏身之处,众人搜寻后已能断定花溅泪确实不在此间。 露沁扯了扯叶轻尘的袖子,低声道:“依姐姐看,花溅泪这般去留无影,会不会也是捉影轩杀手?” 叶轻尘冷冷道:“是不是捉影轩中人不确定,但她明明可以抹去和自己有关的线索,却有恃无恐地让段玉临拿着锦帕指认凶手,如此嚣张,恐怕不会轻易收手。” 陆澈也眸光幽暗:“她特意对应锦帕上的诗句来杀人,恐怕,这只是开始。” 这番对话吓坏了薛蓉蓉,她立刻吩咐家丁去县衙报官,随后叮嘱众人:“我已遣人报官,只是这女魔头已经发下血掌催命符,不知还会不会再下杀手,诸位今晚务必小心!” 段宝钰道:“是了,眼下夜色已晚,官府约莫明早才能到,大家今晚出房门时,尽量找个人陪着,切勿落单。” 连续发生诡秘之事,每个人都心头沉甸。连一贯跋扈的林月媛母女也闭了嘴,乖乖带着丫鬟转身回房。 段宝玦却嚷嚷着要去院外:“男子汉大丈夫,又何惧那躲在阴暗角落里的女魔头,待我去段府周围查看一番!” “大家先回房休息,我这就去把这个小祖宗劝回来!”薛蓉蓉焦急地追出去。 众人纷纷散了,各自回房。 段宝钰也领大家去休息:“大娘子给你们也安排了几间连着的厢房,我带你们去选房间。” “我信不过你家的护卫”,露沁提议,“ 我和陆少卿一人住叶姐姐隔壁,一人住你隔壁,一个高手保护一个弱鸡。” 段宝钰感动道:“ 就知道小侠女关心我,那就你住我隔壁吧!陆少卿负责保护叶姑娘。” 露沁扬了扬手中软剑:“说了叫我名字!” “好的小……露沁姑娘。” 去客房的路上,远远瞧见薛蓉蓉已经成功把大少爷劝了回来。 “老爷刚去世,你就不能安分一些吗……”薛蓉蓉念叨着,亲眼监督段宝玦回到房间,才放心离去。 *** 第二天早晨,曦光渐暖,驱散了昨晚的黑暗和恐惧。鸟语婉转,段府又恢复了一丝生机。 众人像往常一样在膳厅用着早膳,默契地无人提及昨晚的可怕情景。 这时,负责照顾宝玦、宝璇兄妹的婢女绿茗神色慌张地步入膳厅。 “大娘子……不好了,大少爷,大少爷也消失不见了!” “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薛蓉蓉紧张道。 “我早上见大少爷迟迟没有出来用膳,便去敲门。发现门没锁,打开门后,发现少爷也不见了!” 昨夜段老爷刚离奇失踪,随后就被发现陈尸密室,今天大少爷身上竟然上演了同样的情形。 薛蓉蓉“唰”地起身:“快带我去宝玦卧房看看!” 叶轻尘一行也打算跟去一探究竟,家丁槐叔却一脸凝重地走了进来。 “怕是……不用了。大少爷已经找到了。” 嘴上虽然说着人已找到,但槐叔脸上的阴郁似乎昭示着更加不好的讯息。 果然,槐叔顿了顿,沉痛道:“大少爷死在了段府门口的柳树上。” 刚站起身的薛蓉蓉脚底一软,晕了过去。 幸而段宝钰眼疾手快,上前搀扶住,婢女白茶将薛蓉蓉先搀回卧房休息,其余人跟着槐叔来到段府门口。 段宝玦被倒吊在段府门口的柳树上,脸色苍白,双目圆睁,仿佛在死前看到了不敢相信的东西。 陆澈仔细观察现场后,命人将尸体放下来。 槐叔和几个家仆找来木梯,小心翼翼地从树上取下尸体,平铺在门前。 段宝玦的尸体已经完全冰冷,衣服上的斑斑血迹也已经凝固。 陆澈沉吟:“从尸僵程度来看,死亡时间约莫是昨晚。死因是被一剑穿心,干净利落。” 叶轻尘把玩着吊人用的绳索:“这个花溅泪挺有仪式感,明明有现成的绳索,比风筝线还好用,偏不肯像昨夜谋杀段老爷那样直接勒死,要一剑刺死之后,再给吊起来。” “是啊,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段宝钰抬头望了望门前柳树,“这棵树还挺高的,男子爬上去都要用梯子,遑论女子。” 露沁用剑柄捅了捅段宝钰:“人家花溅泪什么人,女魔头诶,当然可以施展轻功上去。” 林月媛看他们讨论半天,忍不住插嘴:“你们倒是说说,那女魔头如此多此一举是为什么?” 此举看似奇怪,其实答案昭然若揭。 “熏风拂青丝,杨柳低绿枝”,叶轻尘轻轻吟道,“花溅泪这么做,无非是为了对应那锦帕上的诗。” 想起那首诗,段宝璇惊恐地拉拉林月媛的衣袖:“阿娘……那诗还有两句啊!杀完宝玦哥哥,下一个不会轮到我了吧?” 林月媛轻哼一声:“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子,那毁人姻缘的始作俑者还没死,怎么会轮到你,别慌!” 这话中所指的“始作俑者”再明显不过,段宝钰俊美的脸上隐有不悦,忍不住要为薛蓉蓉辩上几句,忽然听得马蹄急促,有人疾驰而来。 四匹马停在府前,下来三名头戴幞头帽,腰间佩横刀的青年和一名背着药箱的布衣中年人。 来人走上前来自报家门,原来正是新昌县衙派来的捕快和仵作。陆澈也亮出大理寺令牌禀明身份,告诉他们这两日发生之事。 听闻可能是花溅泪寻仇,几名捕快面露难色:“这女魔头身负十多条人命,早就在我们官府的通缉令上,若这次凶手真是她,可就难办了。” 布衣仵作则在验尸后应证了陆澈的初步判断,死因确实是胸前剑伤,死亡时间也是昨夜亥时。 陆澈带捕快一行来到段宝玦卧房,大家四下搜寻,查看有无密室暗道或其他出口。 一番搜查并无收获,陆澈审视的目光落回叶轻尘身上。 近来事件不断,人命攸关,他下意识专注查案,忽略了调查叶轻尘才是此行目的。 他不紧不慢道:“忽然想起,有些日子没见过莫愁居主人施展通灵之术了。” 叶轻尘微笑:“莫愁居主人此刻应该说,段宝玦的魂魄告诉我,他是被熟悉的人带走的。但对于聪明之人,我自然懒得演戏——房内整洁有序,并无打斗痕迹,可见大少爷不是被强行掳走的。” 陆澈颔首:“看样子这里也没有密室,确实可能是熟悉的人,在没有发生争吵的情况下,将他骗了出去。” 段宝钰睁大了眼睛:“我哥认识花溅泪???” “……”叶轻尘有些无语。 陆澈耐心解释:“叶姑娘的意思是,凶手也许并不是花溅泪,而是段府的某人。” 这个想法让段宝钰张大了嘴巴,在他看来,段府最难相处的几位,莫过于段宝玦和林月媛母女。 这三人中,一个已经死了,另外两个想来也只是嘴上刻薄,还不至于做取人性命的事情。更何况,她们也没有如此身手。 至于身手不错的大娘子,素来宅心仁厚,也断然没有动机杀害亲生儿子。 其余管家、女仆、家丁都是跟了段府许多年的,知根知底,实在想不到谁会犯下连环命案。 段宝钰的想法全部写在了脸上,陆澈叹了口气:“小少爷也别急着把每个人怀疑一遍,这只是一种猜测,目前来看,还是花溅泪的悬疑最大。” 尽管段府上下,谁的嫌疑都不如花溅泪大,陆澈还是随捕快一起,按照惯例询问昨夜亥时大家各自在哪,有何所见所闻。 此时薛蓉蓉已经醒转过来,轻轻啜泣着回忆起,昨夜劝说大少爷回来,亲自目送他回房后,她便也回房去了,亥时正在房中。 绿茗的口供与薛蓉蓉一致,昨夜见到蓉夫人把少爷劝回房中,大少爷就关门不再外出。 夜深露重,绿茗自己也回房休息。不过为了方便伺候两位主子起居,绿茗的房间就在段宝玦和段宝璇隔壁。 因为忧心女魔头寻仇,绿茗一夜都没睡踏实,确信不曾听见大少爷屋里有任何呼救和打斗声。 至于林月媛母女,昨夜大少爷遇害之时,也都在房中休息,没有人证。 不过苏婉儿母子倒是都有不在场证明,亥时段宝钰睡不着,正和露沁在廊下闲聊。 而苏婉儿晚上被惊着没怎么吃东西,亥时婢女白茶正巧给她送了几样清粥小菜过去,晚些时候又来取食盒,都能证明苏婉儿一直在房内。 一一盘问完段府众人,叶轻尘忽然想到另外一个疑点:“大少爷被悄无声息地带走也就算了,尸体被挂在树上,门口值守的护卫一点没瞧见人影么?” 段宝钰回道:“ 自从花溅泪下了催命符,段府就加强了护卫,大门口一直有家丁值守,大哥的尸体却悄悄被挂在门口,着实蹊跷。” 薛蓉蓉漫声询问左右,昨夜值守是何人。 槐叔上前:“昨夜我带着阿福、阿良彻夜轮流值守,确实没见过有人靠近柳树。” 露沁更骇:“每个人都是离奇消失,尸体又神秘出现,还一直没个目击者……难道花溅泪真的会隐身不成?” 这个问题没人答得上来,唯有段宝玦屋内挂着的虎皮鹦鹉灵活地转动眼珠子,吱吱唧唧地说着不成型的语言。 或许这通人性的禽鸟见证了昨晚发生的可怕一幕,也想贡献一份证词。 然而其语终究无人能识,正如多年前被辜负的相遇相知。 第20章三 桃花情债(五)似是故人 熏风拂青丝,杨柳低绿枝。此君湖畔别,是妾断肠时。 曾经互诉衷肠的优美情诗,如今变成了令人恐惧的死亡预言。正如生命中最深沉的爱意,被辜负后转化为恨,只在一念间。 案情未有进展,疑犯又是早在通缉令上的女魔头,因此衙役们先返回县衙向县令回禀案情,拟了新的檄文全城搜捕花溅泪,段府这边暂由大理寺卿亲自坐镇调查,只留下两名衙役帮衬。 诗句还有两句,说明复仇还没有结束,段府开始人人自危。在这样压抑的氛围中,然而两天过去了,始终无事发生。 这日,段宝钰见叶轻尘和陆澈在凉亭饮茶,强颜欢笑凑了上来。 “嘿,二位聊些什么呢?” 叶轻尘给他也倒上一杯茶,递了过去:“我们在猜,下一个死的是谁。” 段宝钰身体前倾,俊美双眸闪着八卦的光:“陆少卿觉得是谁?” 陆澈诚实回答:“你或者宝璇小姐。” 段宝钰一口茶水喷出来。 陆澈一本正经解释:“凶手颇有仪式感,不惜大费周章让死法严格对应诗句,那杀人的顺序应该也会有所讲究。从目前遇害的人来分析,她应当是想杀光姓段的。”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17节 段宝钰哭丧着一张俊脸:“叶姑娘也这么认为吗?” 叶轻尘点点头,继而安慰道:“段少爷也不要太沮丧,还有一个好消息,我们决定在你屋内用屏风隔出内间,让露沁住进内厅,日夜保护你。” 陆澈提出异议:“男女有别,还是由露沁保护段宝璇,我来保护段宝钰更合适。” 叶轻尘单手支颐,幽幽叹息:“果然陆少卿解开案情无数,最解不开的就是风情,辜负了我的善心美意。” 果然段宝钰搜肠刮肚寻了个借口:“我好歹是个男的,阿姐却是弱女子。综合武力值,还是由陆少卿保护我姐,小侠女保护我,更合时宜。” 叶轻尘坏笑:“宝钰说得在理,少卿不妨成人之美。” 陆澈白眼:“明白了,你是想给莫愁居起居开销多找点金主。” 当事人都强烈表态,陆澈便也无所谓,就这么背后悄咪咪地把露沁给卖了,起身去找段宝璇。 *** 段宝璇小院内,二人礼貌说明来意,顺便想问些其他信息。 本以为这个金贵小姐第一次遭逢连环诡异事件,会因为害怕配合查案,不料却碰了壁。 段宝璇两片红唇抿出一道嘲讽的弧度,和媛娘子瞧着更像了。 “你们不是宝钰的朋友么,特意来保护我,怎知你们是真心还是假意?” “啊,宝璇小姐可是终日在深闺,不怎么见过世面,这大理寺陆少卿嘛……” 叶轻尘一脸真诚,“在长安城里,挺有名。” 可惜段宝璇的智商并未捕捉到话中讽刺,目光在陆澈清俊的脸庞上扫了一遍, 又改了主意。 “也行,那陆少卿可以留下与我聊聊案情,对其他来路不明的闲杂人等,我无可奉告。” 叶轻尘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宝璇小姐说得很对,闲杂人等这就去喝茶休息。” 正欲转身退下,却被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手握住了手腕。 “我与叶姑娘是一起的,如果宝璇小姐不欢迎她,陆某也只好告辞。” 陆澈拉着叶轻尘,寒星似的双眸冷冷望着段宝璇,整个人透露出冰雪似的空静。 这一幕似曾相识,叶轻尘的记忆轻飘飘地回到了遥远的某天…… *** 武德九年,大棠最大的奇闻莫过于玄乌山惨案。 太子林建成善于权谋又长于用兵,屡立战功,拉拢重臣,眼看着坐稳了太子之位,不出意外的话,必是下一任新帝。 然而这样权倾朝野的一人,竟然在携亲眷外出狩猎,暂住玄乌山行宫时,亲眷随从27人一夜被屠了个干净。 大理寺长孙正辅奉旨彻查玄乌山惨案,原来是林建成之前出征清剿东南水匪,遭到水匪余孽报复。水匪打听到太子离开东宫,利用行宫守卫松懈,趁机寻仇。 第一桩奇闻就此盖棺定论,而第二桩奇闻——林羲和失踪之谜,至今没有答案。 林羲和是林建成的独女,性子灵顽活泼,不喜官宦之家,偏爱游走江湖。导致正经王孙贵族没几个见过她,江湖上却传开了羲和郡主娇俏明艳,仗义疏财,锄强扶弱的故事。 可惜云海起浪,人世无常,这个灿若玫瑰的侠女郡主,竟然一夜之间落得家破人亡。 案发之时,小郡主林羲和刚巧在外游历,并未同行,可不知怎的,事后也离奇失踪了。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大家猜测她也死了,所以才会迟迟不联络皇室宗亲接受救济,江湖上也自此没了她的声息。 空穴来风,确有其理——林羲和确实悲痛自责,几欲沉塘,终究是明艳之人自有曦光相照,在湖边阴错阳差救下了露沁,刚好耽搁了自己去死一死。 待露沁由危转安,林羲和也重新振作,从药王谷返回长安,重新调查玄乌山惨案。 这一查还真查出了惊天秘密,江湖朋友告诉林羲和,当日手持兵刃闯入行宫的凶徒,确实衣服上都绣着东南水匪信奉的水蛭图腾,但凡事都逃不过一个“巧”字。 当日长安神偷“妙手空空”,正瞄上了放在行宫的兽首玛瑙杯,准备漏液行窃,意外成了这桩惊天大案唯一生还的目击者。 眼尖的他发现,这些身穿水蛭服的“凶徒”中,有一个竟然是当时任职为大理寺少卿的长孙正辅。 “妙手空空”本意图个财,却意外发现这掉脑袋的秘密,背后真相不敢细想,更不敢伸张。 好在他贪赌,一日在西市赌坊输光了银子后,把这个秘密卖给了捕风阁的任风吟姑娘,才最终传到了林羲和耳朵里。 林羲和素来崇敬秉公善断的长孙正辅,得知他竟然是幕后凶手,激愤莽撞地夜闯大理寺,凭一腔孤勇想手刃仇人,结果遭到围攻身受重伤。 林羲和逃出大理寺,束起长发女扮男装,打算混迹出城再从长计议。 然而,在即将通过城门的时刻,目光老辣的城门校尉却一眼识破了这个身形过于单薄,容貌过于清秀的“少年”的女子身,将她堵在城门厉声盘问。 林羲和怕泄露行踪更加危险,不敢掏出东宫令牌,正踌躇着该如何应对。 紧要关头,不知打哪来的少年郎君如神兵天降,挡在了她的身前。 少年郎瞧着也只有束发年华,却披云覆雪,白衣出尘,目光透着遥不可及的清冷。 “我与这位姑娘,是一起的。” 他手持一枚竹青色令牌,语气清寒。 城门校尉看到令牌后,脸色一变,立刻恭敬地退后一步,低头道:“原来是陆府的朋友,多有冒犯。” 说完挥手,示意守门护卫撤下兵器,放两位通关。 林羲和松了一口气,认出那竹青色令牌是陆家所持,猜测这少年约莫是陆如晦家的小辈。可惜她不喜宦官子弟,除了那位腿脚不好的青梅竹马,只交江湖朋友,与陆家并不相熟。 成功走过城门,林羲和感激道谢,忍不住问道:“为何要帮我过关,万一我正是官府要抓捕的坏人呢?” 白衣郎君眼神清澈:“那你可是作奸犯科之人?” “自然……不是。” “那便是了。”白衣郎君少年老沉,并无多言,只是随手解下腰间佩玉塞在林羲和手中。 “这是?” “拿去换些银钱。” 他淡然留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去了。 缘起缘灭,无始无终。只余下雨后长安的风,温柔凉爽,穿行而过,轻拂两张年轻清秀的脸。 陆澈不知,当时的随性之举,对刚从云端坠入深渊的林羲和而言,却珍贵如春雨冬阳。 未发生变故前,林羲和也喜看传奇戏本子,此情此景,正是她最中意的英雄救美、雪中送炭。 以至于后来的许多年,林羲和都在好奇,那白衣郎君到底是陆家的哪位公子,为什么会突然出手相救?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 命运无常,而红线丝缕不断,有缘之人终会相逢。 只是不曾想,故人重逢之时,两人间已隔着27条人命和十年光阴。 长安一别音容改,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 遥远的往事像春日柳絮,纷纷扬扬飘至面前。 叶轻尘望着陆澈沉静如玉的侧脸,意识到他正符合那“陆家小辈”所有的特征,一时怔忡。 陆澈不知她心中所想,拽起她的胳膊拂袖而去。 穿过回廊行至院中,一树桃花生长得枝枝蔓蔓,灿如烟霞,陆澈终于停下步伐。 “平日见你伶俐,她方才那样说你,反倒发起楞来。” 思及往事,叶轻尘眼波漾起清愁,她很想问一问,十年前长安街头,素昧平生,他为何出手相救。 但人生在世,很多事情注定没有答案,最想问的往往都问不出口。 好奇了十年的问题,盘旋舌尖,最终只能化作一句:“萍水相逢,少卿今日为何忽然维护起我?” 陆澈隐有不悦,松开了拉着叶轻尘衣袖的手。 “莫愁居宾朋满座,叶姑娘又游历山河,也许不以为意。但陆某生活简单,平日接触的除了家人、师父,便是疑犯和尸体,与叶姑娘也算几次出生入死……” 顿了顿,还是坦荡说出心中所想—— “私以为,我们已算朋友。自是朋友,必当维护。” 粉色桃花烟润如梦,树下君子长身玉立,面容清俊,女子眉目轻灵,青丝飞扬,极为般配。 若无中间那些血海深仇,两人并排立于此间,当是一副故人相见欢的图景,说的当是一些花前月下的温软言语。 叶轻尘眼波漾愁:“这么说来,少卿最亲密之人莫过于家人与师父了。倘若他们势同水火,你当如何处之?”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亦焉鱼之愁。 陆澈爽朗一笑:“我所珍重之人,必都磊落仗义,不会有那样大的矛盾。” 第21章三 桃花情债(六)浮尸溪中 夏虫不可以语冰。叶轻尘调转头去,默默凝视着一树灼灼桃花。 “少卿办案无数,应知人善伪装,就好似此处桃粉花海,花香袭人,谁又曾料想到美丽背后处处杀机。” 陆澈当然听不懂她的意有所指,反而想起了旁的事情,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叶姑娘说对了,人善伪装。顺便想请教姑娘,若有人偏要将一颗热忱侠义之心,伪装成贪财凉薄,这是为何?” 叶轻尘反应过来陆澈在说自己。收回惆怅的情绪,逻辑清晰地辩道:“谁装了,我爱财是真,比珍珠还真。是某人狭隘,偏要觉得侠义之人必然视金钱如粪土,贪财之人必然生性凉薄,我行事磊落,端得是一个爱财侠骨。” 陆澈莞尔:“好一个爱财侠骨,造词有趣,仓颉也要让你三分。” 叶轻尘并不买这夸赞的账:“某些人还是小心近墨者黑,以前认为一张冰块脸办案才显得正义,现在案情未结,也能偶尔开开玩笑了,岂非不够严肃诚心?” 陆澈诡辩起来也是当仁不让:“以前表情严肃只因没遇到有趣的人。无趣便不笑,有趣便笑,非常简单。世间沉重之事已太多,做人还是应洒脱些,也更利于理清线索。” “说到理清线索,陆少卿除了方才说得好听的‘维护朋友’,其实还有故意留下宝璇小姐独处的用意吧?” “哦,你又知道了?”陆澈眼里闪过赞赏。 “陆少卿行事稳重,就算为朋友动怒也不至于意气用事,任由宝璇小姐陷入危险。除非,你是故意想观察她下一步举动。” 陆澈颔首:“不错,这几日宝璇小姐明明被吓得不轻,但却态度反常拒绝送上门的保护,必有蹊跷。” “我也认为她并非倾心于你,所以想赶我走,而是料到我们同去同归,故意激走我们。” “叶姑娘又如何断定她不曾倾心于我,倾慕在下的女子可不在少数。” 这话由旁人说出来,都略显羞耻,偏是由陆澈波澜不惊、一本正经地说出来,倒有一种诡异的和谐感,仿佛只是分析案情。 叶轻尘扶额:“因为我也是女子,知晓女子仰望爱慕之人,当是何种神情——宝璇小姐看你,不是如此。” 语毕,两人循着来路走回段宝璇闺房。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18节 本想在纸窗上戳个洞,观察她支开旁人后在悄悄做些什么,却在门口遇到了一脸焦虑、来回踱步子的婢女绿茗。 “绿茗姑娘在因何事焦灼?”叶轻尘上前询问。 “宝璇小姐独自在房里许久了,我敲了几次门,想问问可需要添些茶水,可无人应答,小姐她……该不会出事了吧?” 陆澈眉头一紧,也伸手敲了几声门,当真无人应答。 叶、陆对视一眼,默契地点点头。 叶轻尘拉着绿茗稍稍退后,陆澈抬脚踹开了房门。 “宝璇小姐,失礼了!” 房间空无一人,强烈的不安感爬满每个人心头。毕竟这桥段,太过似曾相识。 段老爷、大少爷皆是进入房间后离奇消失,待找到时已然是尸体一具。 绿茗踉跄着跑去向三位娘子禀报小姐失踪的消息,大娘子立即吩咐段府家丁展开排查。 然而,饶是家丁、婢女以及留下来的两名县衙捕快一同把段府翻了个底朝天,依然不见段宝璇的踪影。 林月媛急得破口大骂:“没用的奴才们,再给我找一遍!小姐一个大活人还能变成蝴蝶飞走了不成!” 叶轻尘若有所思,慢慢走到林月媛身旁。 “媛夫人,段府门前的小溪通往何处?” 林月媛一脸狐疑:“通往后山,怎么了?” “让家仆从段府门前沿着小溪一路排查,兴许能更快些找到小姐。” 林月媛脸色煞白,全身微微发抖:“你的意思是……” “熏风拂青丝,杨柳低绿枝,此君湖畔别,是妾断肠时”,叶轻尘缓缓吟诗,“我的意思是,第三个案发场景,可能在水边。” “快去给我找!沿着段府门口的小溪给我一直找到后山,岸边、草丛、溪里都给我找!”林月媛将一只茶杯掷在地上,摔得粉碎。 家仆们领了命,匆匆出去行动起来。薛蓉蓉和苏婉儿则陪着林月媛,稍稍安抚劝慰。 *** 听了叶轻尘的建议,家仆们很快在靠近后山的那段小溪里找到了段宝璇的尸体。 她还穿着最后一次见面时的衣服,静静地漂浮在水中,像一朵浸润怨气的睡莲。 忠心耿耿的老家丁槐叔立即褪去了鞋袜,跳入溪中,将尸体打捞上来。 一位布衣大娘路过此处,瞧见溪边拥簇着许多人,也探头探脑凑过来看热闹。待得她拨开人群,发现竟是在打捞浮尸,登时觉得晦气,“呸呸”了几句“大吉利是”,提起菜篮子骂骂咧咧地往后山去了。 叶轻尘蹙眉:“此处虽是个幽静秀美的村庄,但除了段府也有别的居民,对吗?” 段宝钰答:“是啊,后山住了刚才跑掉那个张大娘一家、李大爷一家还有一个姓庄的书生,我们来路上也零星居住着五六户村民。” “你是不是男人啊,对这些街坊名字记得这么清!跟陶韵客栈那些嗑瓜子唠家常的女工似的。”露沁鄙夷道。 段宝钰解释:“因为我们小时候常去后山玩,和后山几户老街坊比较熟识。” “话说回来,此处虽远离县城,较为安静,但好歹也住了这么多人,陆续有村民经过,这大白天的,为何无人听见宝璇小姐呼喊救命?” 一声尖锐的啼哭声打断了宝钰露沁的对话——林月媛捏着帕子小跑而来,另外两名娘子跟在其后。 林月媛见着尸体就以“可怜我宝璇”为开头,到“我可怜的宝璇”为结尾,啼哭不止。 哭了一阵,情绪依然饱满,愤然走到叶轻尘面前:“久闻莫愁居主人能通鬼神,原来不过浪得虚名!” 陆澈缓缓转过身来,神情不悦,上前一步,作势开口维护。叶轻尘却不愠不恼,微微抬手拦住了陆澈。 “媛小娘稍安勿躁,方才我与宝璇小姐的魂魄聊了片刻。她确实告诉了我两件要紧事。” “宝璇她说什么了?” 林月媛半信半疑。 “她说自己不是被淹死的,而是死后才被扔下水的。” “叶姑娘所言非虚,溺死之人一般口鼻有泡沫,耳内有出血,宝璇小姐的尸体,并不符合”,陆澈出言佐证,“她的颈部有一道勒痕,那才是真正的死因。” “那第二件事呢?”薛蓉蓉也很好奇。 “宝璇小姐说,棒打鸳鸯的事情,不只发生在段老爷身上。” 叶轻尘故意放慢语速,边说边观察着大家的神情。 林月媛和薛蓉蓉表情变得微妙,苏婉儿和段宝钰则显然什么都不知道。 段宝钰兀自恍然大悟:“原来阿姐是死后才被扔下水的,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没有路人听见求救呼喊了。” 露沁愤愤不平:“这个女魔头真的很变态,如此大费周章,约莫又是为了对应花溅泪锦帕上的诗句。” 苏婉儿怯怯道:“那宝璇有没有说凶手是谁,果真是那女魔头花溅泪吗?” 叶轻尘面露遗憾:“宝璇小姐说,事发突然,她也没看清凶手就被杀了。” 薛蓉蓉忽然醒悟:“叶姑娘既有通灵之能……那老爷和宝玦的亡灵可有对你说什么?” “非常抱歉,宝璇小姐是新死魂魄,我们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方能对话,老爷和宝玦的灵魂,在我们赶到时已经离开了。”叶轻尘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竟是如此,可惜不能从老爷和宝玦嘴里问到更多讯息……” 薛蓉蓉深表遗憾,叶轻尘却敏锐捕捉到,她面上遗憾,攥紧的手却松开了。 尸体收敛入棺,众人返回段府。 陆澈有意放慢了脚步,叶轻尘也默契慢行,闲闲问道:“少卿故意走这么慢,可是有什么想问我?” 陆澈眼里含笑:“方才你又假意通灵,说宝璇小姐并非溺亡,这点好理解,你应当也留意到尸体细节——可棒打鸳鸯之事,从何说起?” “我胡诌的,诈一诈她们。” 叶轻尘无赖一笑。 “……” “哎你别这个表情,纵使胡诌,我也有些依据。” “什么依据?” “少卿你仪表堂堂,又主动保护,宝璇小姐却不为所动,说明什么呢——说明她可能已有心上人了,又未曾听宝钰说过有什么婚约,说明段府并不认同这位情郎。” 陆澈摇头:“有些牵强。” “确实只是我个人的猜测,陆少卿姑且听一下集思广益”,叶轻尘接着道,“宝璇小姐明明十分恐惧自己下一个被杀,却偏要支走我们。将心比心,我认为女子害怕时最迫切想见之人,一定是心上人。支开我们,就是为了溜出去见那个神秘的情郎。” 陆澈细细思考:“这样分析,确有合理之处,不过她是如何从房间里出去的?” “这就要,再好好探索一下她的闺房了。” 叶轻尘嘴角微微上扬,仿佛被这神出鬼没的女魔头激起了战意。 第22章三 桃花情债(七)风筝缘误 穿过栽种着桃树的庭院和曲曲折折的回廊,叶、陆二人又回到段宝璇的闺房。 闺房布置华丽雅致,房间的墙壁也挂着精美的字画。 而且这个段宝璇果然是富贵大小姐做派,单是紫檀梳妆案几就摆置了两张,一张贴墙而立,什么也没放。 另一张挨着黄花梨架子床,摆满了胭脂水粉,珠钗步摇之类的女子物件。 “这间屋子,最近修缮过吧?”叶轻尘环顾着四周,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婢女绿茗睁大了眼睛:“叶姑娘怎知?小姐说这屋子有些虫蛀,去年找师傅重新修缮过。” “没什么,我见此间油漆粉刷,器具样式,比大堂和宝钰房中的都要新,随口问问。” 叶轻尘闲闲答着,又走到贴墙那张紫檀梳妆几旁,细细打量了一番。 仿佛又只是随意地问道:“绿茗啊,暗道可在这妆奁后面?” 这一问可把绿茗吓坏了,她言辞闪烁:“叶,叶姑娘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我说,宝璇小姐明明珠翠满头,但这上好的紫檀梳妆几上却什么都没放,说明这张案几时常移动,东西容易掉落,并不是真正日常使用的妆奁。” 叶轻尘又指了指身旁的陆澈,狐假虎威道:“你且自己交代,否则大理寺少卿可要捉你归案了。” 陆澈配合地点点头,板起那张不怒自寒的脸。 绿茗闻言“扑通”一声跪地:“少卿英明!宝璇小姐为了私会庄公子,买通了工匠在闺房里开了一扇小门,用这张紫檀梳妆几遮挡。小姐说我若泄露半个字,就将我卖到穷山恶水的地方去,所以才一直有所隐瞒……但这和小姐之死无关,绿茗断断不敢藏着谋害主子的心思!” 陆澈抬手:“你起来答话,这庄公子是何许人?” 绿茗怯怯地站了起来,还未及回答,便有一个夸张的男声抢先一步插嘴—— “不是吧不是吧?我姐喜欢那个卖风筝的书生啊?” 段宝钰惊掉了下巴。 原来段宝钰、露沁从家仆那听说他们去宝璇闺房查线索,也跟了过来。刚行至门口,就听得这番信息量极大的对话。 “什么书生,什么卖风筝?”露沁疑惑。 段宝钰解释:“方才我不是说后山住了三户人家嘛,这个庄筝就是其中一户。他家是卖风筝的手艺人,父亲死后,他一边卖风筝一边看书考功名。小时候我们还一起玩耍过,长大了就生分了。” “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了”,说着走到绿茗跟前,“绿茗姐姐,你快说说,阿姐和庄筝是什么情况?” 事已至此,绿茗不敢再瞒。 “一年前,二小姐在后山放风筝,风筝被吹到树上挂断了筝骨,庄公子正好路过,帮小姐解开缠绕树枝的风筝并拿回家修。他二人本就是儿时玩伴,总角之交,后来生分了,这一来二往,又重新熟络起来,渐渐互生情愫,常约着见面。” “后来呢?” “后来这事给媛小娘知道了,生气地向段老爷告状,再不许她见这个穷书生,小姐这才以虫蛀为借口提出修缮闺房,又买通工匠悄悄留了一扇暗门藏在妆奁后头。” 露沁感慨:“没想到这个刁蛮小姐,原来也有不嫌贫爱富的一面,与庄筝倒是一对苦情鸳鸯——等等,你们方才说,那公子是卖风筝的?” 她忽然面露惊恐,抬头望见叶轻尘与陆澈早已目光沉沉地对望着。 叶轻尘勾唇:“你想得不错,段老爷颈部缠绕的细丝,正是风筝线,而段宝璇颈部的勒痕,也很像来自风筝细丝。” 陆澈补充:“段老爷被勒死那日,你提起风筝,宝璇小姐就神色有异。现在倒推,她可能是在担心凶手万一不是花溅泪,而是对棒打鸳鸯怀恨在心的庄筝。” “刚才我说,女子惊惧之时最想寻求庇护之处,就是心上人身边。如果这个心上人还可能是弑父凶手,那迫不及待当面质询之心,自然就更加焦灼急切。” 段宝钰听得心潮澎湃,迫不及待亲自擒拿凶手。命绿茗去回禀大娘子,他们则四人移开妆奁,走入暗门,重走一遍段宝璇失踪前的路线。 *** 从隐藏在妆奁后的暗门中走出,原来暗门直通后山,相较于从段府大门走来,反而路程短了许多。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19节 他们来到庄筝门前,敲了敲木门,没想到门是虚掩着,一推就开了。 屋内陈设简陋,并无值钱之物,确实没有栓门的必要。 只是,屋内不仅清贫简陋,还在细节之处透露出古怪—— 木桌上有一只青瓷茶壶,而茶杯却摔碎在地上。床上痕迹凌乱,原本干净的被褥一端已经垂在了带泥的地上。 地上有尘,因此拖拽的痕迹也十分明显,一大堆风筝骨架和透明细丝凌乱堆在一旁。 叶轻尘冷冷道:“果然这里才是第一案发现场。” 她仿佛窥见不久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宝璇小姐从家里逃出来,焦急地跑进去寻找庄筝质问,见其家中无人,于是坐在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等待。 继而,有人进入屋中,两人发生了推搡,茶杯摔落在地。段宝璇被凶手推至床上,在挣扎中弄乱了被褥。 最终,她被凶手用风筝线勒死,再被一路拖拽,投掷溪中。尸体在溪边缓缓浮起,盛放成一朵幽怨诡异的莲花。 一只修长的手在她肩头拍了拍,叶轻尘从可怕的浮想的中醒过神来。 “嘘,有人来了。” 陆澈拉着她侧身躲在衣柜后,露沁也拽起宝钰躲在了门后。 一阵细碎的脚步由远及近,门前出现了一个身形单薄的青衫书生。 段宝钰立刻站了出来:“他就是庄筝!” 庄筝面如死灰,拔腿朝后山跑去。 露沁一个鹞子翻身轻巧追上庄筝,直接挡住了他的去路,再一抬手反手压住其胳膊,轻易制服住他。 段宝钰也追了上来:“庄筝!亏我们小时候还一起玩过,你老实说,是不是你为了报复阿耶棒打鸳鸯,用风筝勒死了他和大哥,然后又因爱生恨杀了姐姐?” 庄筝额头渗出冷汗:“没有……我没有杀人!” “没杀人你心虚什么,见到我跑那么快?”段宝钰有理有据。 “我……”庄筝一时语塞。 “他确实不是凶手。”陆澈也跟了上来。 段宝钰不解:“你们不是觉得他是凶手,才一起来抓他的吗?” 陆澈冷静道:“我们只说,宝钰死前见过他,可没说过他是凶手。” 叶轻尘:“若你因为杀死段老爷凶器是风筝线而怀疑他,那杀死大少爷的凶器,为何又忽然改为用剑?” “或许因为我哥会武功,用剑一击即中,比用细丝慢慢勒死成功率更高?”段宝钰语气开始不确定。 此时,押着庄筝的露沁也觉察出此人四体瘦弱,并无内力,丧气道:“他这哪是能一击即中的样子,这人压根不会武功,看来真的抓错了。” 听见他们这么说,面如死灰的庄筝暗暗松了口气。 一抬头,却见刚才帮他辩解的紫衣女子笑意盈盈地来到了他面前。 “我只说你没杀人,可没说你什么都没做,宝璇小姐死前确实见过你。大理寺少卿在此,小郎君还是坦白从宽哦。” 顺着她的指向,看清身旁那位一身白衣如雪,寒气逼人的公子,当真如坊间对陆少卿的描述一致,看起来……很不好诓骗的样子。 庄筝思忖着再挣扎隐瞒也是无用,终于如实相告。 “自从宝璇的父母决意要拆散我们,我便一边卖风筝一边温书,立志考得功名再去提亲,而宝璇则时常偷偷溜出来见我。可是很奇怪,最近这几天她都没来,我担心发生了什么,又不敢去段府,只能干等。谁知道,再见到她时,她已经是一具尸体。” 露沁手上用力:“怎么就一具尸体了,你说清楚一点。” “今日我从镇上卖风筝归家,远远发现门开着,我心里高兴,以为宝璇来找我了,谁知道一进门就看见她被勒死在床上。尸体旁还有一张桃花信笺,上面写着‘若想保命,抛尸溪中’……” 宝钰生性纯善,一时气结:“所以你就真的照做,而不是报官?你这个书呆子怎么如此胆小,亏得我姐那么喜欢你!” 庄筝面有惭愧:“我想着逝者已逝,何苦再折进一人,才乖乖照做。哪晓得才抛完尸不久,就见你们寻上门来,担心被当做凶手扭送官府,所以才逃跑。” “那我焉知你不是做贼心虚才跑?” 庄筝由愧转悲:“此举是我不对,是我胆小怕事,但宝璇小姐如此待我,我又怎么舍得杀她,还望少卿明察!” 叶轻尘望着眼前孱弱的书生,轻叹一句宝璇小姐当真所托非人。 段宝璇虽然从其母林月媛处沾染了尖酸刻薄的习性,但对所爱之人却不嫌弃家境,交付一片缱绻真心,倒也有些少女的可爱之处。 终究是,花红易衰如郎意,水流无限似清愁。 但是眼下,更令他们发愁的是,这书生固然软弱凉薄,但确实并非凶手。 案情线索也像那风筝一样,再次断了线。 第23章三 桃花情债(八)互诉衷肠 原本庄筝既是宝璇小姐死前去寻之人,家中又有大量风筝线,甚至还有被棒打鸳鸯的作案动机,嫌疑最大。 但经过审问,基本确定了他确实毫无功夫,只是胆小怕事受威胁抛尸,成了帮凶手扰乱视听的一颗棋子。 令人恐惧的黑夜再次降临,夜色浓稠如墨,案情也再度陷入黑暗。 宝钰卧房里,露沁躺在用屏风隔开的小榻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一有风吹草动,她便立刻警醒地用手握紧枕边的剑。 毕竟随着段老爷、大少爷、二小姐的陆续死亡,在这个夜晚,最危险之人莫过于段氏最后的独苗,段宝钰。 露沁又翻身换了一个姿势,仍觉得哪哪都不舒服。 这时,屏风对面传来宝钰欠揍的声音:“小侠女可是担心在下的安危,担心得睡不着?” 被说中心事,露沁狡辩道:“是你这破床太小,本姑娘睡得不舒坦!” 屏风对面传来更加欠揍的—— “我这张红酸枝床倒是十分宽大舒适,小侠女不介意的话,也可以来这边睡~” 露沁咬牙切齿道:“你说我若现在就取你性命,那花溅泪可会付我银钱?” 本以为宝钰那么嘴欠之人,会再说些什么还击。屏风那一头,却忽然安静了。 这一安静,倒叫露沁没来由地心慌。她匆忙套上外衣,一个箭步冲到屏风那头查看情况。 月光从薄薄云层中漏下,照亮了房间。 段宝钰原来并没有出事,只是躺在床上陷入沉思,长睫低垂,眉目温润如玉。 见露沁慌慌张张跑来,以至于朱雀纹衫都穿反了,宝钰眼中闪过欣喜:“小侠女,你竟这样担心我……” 还不及露沁寻一个借口骂回去,段宝钰却难得面沉如水,温柔认真。 “现在我躺着,而你提剑站在床边的模样,简直就好像初见时的情形。那日我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刚睁开眼,就看见一个粉妆玉砌的小侠女,一只手气势汹汹握着剑,另一只手却在捏我的脸,好生有趣。” 想起当日窘境,露沁张了张嘴:“我那是……” 本想寻个什么说辞,而此刻段宝钰神情温柔,释放出莫名真诚的气场,让她也无法再扯些什么傲娇的谎话,于是鬼使神差地诚实道:“我那是……瞧你皮肤甚好,忍不住捏上一捏。” 得知当日被捏脸的真相,段宝钰从榻上坐起来,朗声大笑。 此刻他褪去平日的锦衣华服,只着一件素白中衣的宝钰,眉目更见少年人的干净俊朗,露沁竟然有点心动。 然而段宝钰总能恰到好处地煞风景,他指了指露沁的衣裳:“对了,你衣服穿反了。” 露沁面上绯红,“叮叮当当”地匆匆闪入屏风后头,屏风那头宝钰又道:“明日我让绿茗拿一套新的衣裳给你,这件瞧着已有些破损。” 露沁低头一看,袖上果真被刮开几道小口子,懊恼道:“这件我挺喜欢的,应该就是今日林中才刮破的。” 屏风那头传来窸窣起身的动静,不一会儿,室内蓝釉灯台被点亮,一件缠枝莲花纹圆领袍被掸在屏风上。 “你且先穿这件,那件丢上来,我帮你缝缝。” “你这人不仅长得像个姑娘,还会做女工?”露沁非常惊讶,以至于鬼使神差地乖乖照做。 不一会儿,一身男装的露沁从屏风后走出,眸子晶亮,利落飒爽。 “小侠女真好看。” 段宝钰由衷赞赏,从檀木柜中寻出针线,坐在榻上开始帮她缝补破了的衣裳。 看着他低头缝补,安静专注的侧脸,露沁有些感动:“虽然轻尘姐姐和师父对我都顶好,但亲手为我缝补衣服的,你还是第一个呢。” 这是实话,叶轻尘此人虽然机智善断,但针线女工方面,突出一个笨拙,让她缝补衣裳,针脚粗鄙得让人觉得,这衣裳不要也罢。 至于她们师父妙应真人,更是一个慵懒随性,自己衣裳破了都懒得补的糟老头子。 宝钰一边细细缝补,一边絮絮叨叨。 “其实我挺羡慕你的,你和叶姑娘虽不是姐妹,感情却胜似姐妹。而我阿哥阿姐却都没少欺负我”, “阿哥嘲我相貌柔美,阿姐看不起我们母子,真的好在大娘子从未苛待我们母子,处境才不至于艰难。所以你别看我成日嘻嘻哈哈的,其实学习起来可努力了”, “我从小就跟阿耶学生意经,三九寒天也从不赖床,早早起来温书习字,这次又抢着出远门经商,险些丢了性命。总想着也能证明自己,给娘争一口气”, “可惜,我还未做出一番事业,阿耶就故去了,以后本少爷再有出息,他也看不到了……” 见这成日没个正经的登徒子,居然泫然欲泣,一直站在榻边的露沁索性也坐了下来,安慰道:“别难过啦,做人呢,要往好处看——你还有阿耶阿娘陪着长大,我可是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宝钰的注意力被成功吸引:“不知道父母是谁,你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么?” “我是轻尘姐姐从湖边捡回来的,当时身受重伤差点死了,还好她和师父救了我,但以前的事情,全都忘了个干净,所以我们一边查案赚银子,一边调查身世之谜。” 轮到段宝钰安慰她:“小侠女果然与众不同,神秘有趣!也许你是湖里的小锦鲤精呢,刚刚幻化成人形,所以以前当鱼的记忆,都不记得啦。” 段宝钰的形容很美,但真相却很残酷。 露沁凝视着蓝釉灯上摇曳不定的烛火,忽然说起不相关的话。 “你还记得狱中暴毙而亡的孟桓主仆吗,他们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捉影轩杀手,也正是死于捉影轩的灭口。他们死前告诉轻尘姐姐,捉影轩杀手,腕上皆有刺字。” “所以?”宝钰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 露沁轻轻移开手腕上的铃兰手钏,露出一个“乾”字。 段宝钰神色微变:“原来你……” 见到意料之中的神情,露沁苦笑:“害怕了吧,所以我可不是什么小锦鲤,我以前可能是双手沾满鲜血的女杀手呢。” 段宝钰伸手弹了一下露沁额头:“什么啦,我想说的是,原来你那么厉害,那我可不怕花溅泪了啊,放马过来吧!”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20节 “呸呸呸,还是别来了,你阿哥也会武功,还是照样……”露沁说着又握住了剑,想起女魔头这几日的神出鬼没,还是害怕。 两人聊着天,宝钰已经将衣裳缝补好,递给露沁。 针脚细密,宛如新衣,这女工技术和露沁相比,中间委实隔了四五个叶轻尘。 露沁接过衣服,自嘲一句:“哎呀,和剑不离手的我相比,段少爷倒更像个心灵手巧的小女娘,生得又秀气,若是女子,肯定好多公子喜欢。” “那是世人的偏见,谁说女子就非得心灵手巧,男子就必须孔武有力”,段宝钰一本正经纠正道,“男子亦可以温柔细致,女子也能英姿飒爽,成一番自己的事业。” 露沁觉得这个观点倒是令人耳目一新,刚要夸他见识高远。 而段宝钰的下一句话却让她手中的剑都要吓掉了—— “小侠女现在这样子,我就很喜欢。我的意思是,男女之情的那种喜欢。” 露沁既没有段家风流倜傥、无师自通的慧根,也没有什么笨鸟先飞、和男子交往的经验,突如其来的告白让她莲萼小脸瞬间染上云霞,小鹿般的眼睛里闪着慌乱。 段宝钰含情脉脉,目光坦诚炙热,眼睛里清楚倒影出露沁身着男装的娇小身影。 “本少爷不像陆少卿和轻尘姑娘,喜欢一来一回地打谜语。我见你心中欢喜,便要告诉你。如今朝不保夕,忍不住问上一句,不知在露沁姑娘心中,可也有我的一席之地?” 露沁心跳加速,脉象不稳,觉得就自己像中毒了,心中一堆话没有过脑,直接从嘴里说了出来。 “你模样生得祸国殃民,心性又磊落豁达,最重要家境殷实,我自然喜欢的。只是戏本子上,男女主角的感情似乎都要更曲折些?对,就是要慢慢酝酿,相处多些时日,我才知这种喜欢,与对朋友的喜欢,有什么不同之处。” 一口气说完,露沁觉得自己说得十分在理,稍稍冷静了下来。 偷偷观察段宝钰的表情,冷静又变成了骄傲——自己果然说得十分在理。 段宝钰面上三分凝重,七分欣赏:“小侠女对感情的思考,当真通透!我原也想向阿耶取取经,再从长计议,慢慢酝酿。奈何正赶上花溅泪复仇,唯恐见不到明天的太阳,适才不吐不快。” 得到肯定,露沁底气更足:“现在那女魔头还未抓到,这些儿女私情,应当破案后再议。” “好!那便让我们齐心协力,先抓获那女魔头。” 摇曳烛光下,一对俊俏小儿女共处一室。 然而两人一脸大义凛然,在空中击掌为盟。 不似花前月下互诉衷肠,倒更像桃园结义,兄弟拜把子。 第24章三 桃花情债(九)忽远忽近 房中小白兔组合正把才子佳人独处一室的戏本子,不小心演绎成了桃园结义的义胆忠肝。而方外屋顶上正坐着老狐狸组合。 陆澈凝视头顶一轮明月,嘴角漾起弧度:“有些人说着要给莫愁居寻多一个金主,偏不让我去保护段少爷,结果自己还不是担心得睡不着,要拉我到人家屋顶上来吹冷风。” 叶轻尘懒懒沐浴着月光,纠正道:“如今江南春景,熏风袭人。可惜某人不解风情,偏把江湖儿女潇洒赏月说成是来屋顶吹冷风,真真煞风景。” 陆澈瞥了一眼墙角的梯子:“若‘江湖儿女’肯好好学轻功,轻盈跃上屋顶倒也不失浪漫,偏要搬个梯子爬上来,这才叫煞风景。” 叶轻尘悠闲的眸光转冷,神情开始认真。 “哎,跟你说正事啊。这连环杀人案,确实不是花溅泪所为。那日吊着段宝玦的柳树下、泥地中,除了槐叔架梯子取尸那一处,我还发现另一处可疑的梯子痕迹。” 陆澈似笑非笑:“言之有理,如果凶手真是花溅泪,自然不会和某人一样需要梯子。” 取笑够了她不会武功这件事,陆澈正色道:“不过,也有可能是槐叔在取尸过程中移动了梯子。断言不是花溅泪,想必你还有其他发现。” 陆澈发现两处疑点,但更期待叶轻尘的答案。 时值中旬,盈月如盘,月光纯净似水,倾泻而下。叶轻尘的捣练图花草纹裙也被染上一层银白,发丝任由夜风吹得有些凌乱也无暇梳理,而是细细梳理起案情。 “除此之外,还有三处疑点。” 比他还多一处,陆澈弯起嘴角,耐心听着。 “其一,花钱雇戏班子吓人,不符合花溅泪干脆利落拍下催命符,次日夺命的风格,倒像是有人故意要把案子弄得玄而又玄,往神秘可怕的女魔头身上引”, “其二,在庄筝家杀人后故意留下尸体,并威胁庄筝抛尸,看起来是花溅泪想让有杀人动机的庄筝成为新的嫌疑人,让案情更加扑朔迷离。但她若真想把自己摘干净,大可以杀了段老爷后取走锦帕,更不必对应锦帕诗句来杀人,这一时嚣张挑衅,一时嫁祸他人,前后行事矛盾,说不过去”, “其三,我若是想报复始乱终弃的情郎,绝不会第一个杀段玉临,叫他死得痛快。应像姽婳对白老夫人做的那样,一个个杀掉仇人身边的人,让那人活在恐惧后悔中。” 前两个疑点正和陆澈心中所想一致,他听得频频点头,对这个神秘女子又多了一分欣赏。 听完第三点,他忍不住斜睨了一眼叶轻尘:“第三点我倒从未想到,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叶轻尘眉眼含笑,反问道:“既然前两点,君子所见略同,说明陆少卿也早就把目光锁定在段府之内,可有具体怀疑对象?” 月华流淌间,陆澈的轮廓泛着玉石一般的温润光泽。 “我们数到三,说出心中怀疑之人。” 沉默三声后,两人异口同声:“薛蓉蓉。” 叶轻尘有些乏了,慵懒打了个哈欠:“少卿先说说看。” 陆澈慢条斯理:“首先是段老爷的死,凶手既做到了让门口等候的大娘子一点声音都听不见,还在从密室杀人后脱身,这两点实在非人所为。师父曾说,越扑朔迷离的外衣下,可能包裹着最简单粗暴的真相。而最简单的答案就是,薛蓉蓉说谎了”, “我检查了门锁,裂口太过整齐,不像是从门外撞裂,倒像在屋内一刀劈下的。我怀疑是薛蓉蓉从门内破坏了锁,再走出来将门合上,唤来家丁时一起撞门,抢在前面故作大力,大家便以为门是被一起撞开的”, “而且,最先看见可疑红衣女子打听段家的,也恰巧是薛蓉蓉,就是从这件事开始,大家把关注点转向花溅泪寻仇,继而从未怀疑段府内的人。或许红衣女子就是她自己杜撰出来的也未可知。” 叶轻尘点头赞美:“少卿与我真是越来越默契了。” 陆澈早已习惯了此人的厚颜,淡淡道:“不过,杀人动机我实在参不透。这几日看来,她确实如宝钰所言贤惠和善,这么多年对情敌母子尚且关怀备至,实在没道理杀害夫君和亲生儿子。” “少卿果然不懂女子,就是这么多年来,对情敌母子关怀备至才更可疑,反正我是做不到与人共事一夫还毫无妒意。” 叶轻尘在青瓦上坐得腿有些麻,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方才陆少卿把我心中所想说得差不多了,再补充三处‘唯女子和小人’才比较容易发现的细节啊”, “第一呢,花溅泪当年留下锦帕是确有其事的,而锦帕内容只有最早嫁入段家的大娘子看过,待后两位娘子嫁入,锦帕已被段玉临收入密室,所以只有大娘子才有机会对应锦帕诗句来杀人”, “第二,段玉临死亡当晚,林月媛嘲讽中有一句话很奇怪,她说如果薛蓉蓉陪老爷进屋了,可能就应了‘生不能同衾,死同穴’这句诗,可段老爷和薛蓉蓉身为夫妻,岂会“生不能同衾”呢?也许段老爷和薛蓉蓉的关系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好,甚至可能分床而眠被林月媛发现,才有了这番讽刺,这背后秘密或许就是作案动机”, “第三,房屋修缮,出账验收都需经大娘子之手,我猜宝璇小姐买通工匠偷偷留门之事,薛蓉蓉早就知道了,只是故意放任宝璇出去找情郎,一早候在庄筝家中谋杀弃尸。” 听完叶轻尘的补充推理,陆澈凝目看她。 “我原以为你让我负责保护宝钰,真是看露沁与他般配,有意撮合 。原来你的真实用意,是怕大理寺的名头镇住了真凶,故意换个小女娘保镖,好让凶手放松警惕。” 叶轻尘点点头表示认可,抬头望了望皎若玉盘的大月亮,又摇头叹道:“今夜月色甚美,我和长安城中淑女最心仪的郎君并肩而坐,聊的却是案子,着实辜负这一轮清辉。” “好,那我们便聊些花前月下,应聊的话题。” 陆澈欣然应允,向叶轻尘的方向走近一步。 “比如,那日瓷韵客栈中,你对宋青山说,他伪装出的样子很像你一位故人,所以起初你对他颇有好感——那位故人,真有那么好?” 这一问,倒叫叶轻尘惆怅起来。 不管过去多久,伪装得多么风轻云淡,想起长安故人人,叶轻尘都会瞬间被打回原形,变成当日悲痛又莽撞的林羲和。 浮梁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是,他很好。温和从容,心性纯善,虽然患有腿疾困于方寸,但胸怀千秋。” 叶轻尘望着远方,秋水双眸透着怀念,倒叫陆澈心中没来由得烦闷起来。 “既是如此欣赏之人,为何要分开?” “我真羡慕陆少卿,以为想做之事便可以做,想见之人便能够见。” “有何不可?我喜欢断案,便日日断案。人生在世短短数十载,想做之事便去做,想见之人便去见,如此简单。” 叶轻尘眼中愁绪更深,陆澈其人,样貌品性与此生境遇皆皎洁如月,不染尘埃。他不会知道,自己其实也是她朝思暮想的故人之一,更无法感同身受她的处境。 当日长安城中雪中送炭的君子人如玉,此刻就在眼前,而两人的心境遥远,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终究是,共眠一舸听秋雨,小簟轻衾各自寒。 叶轻尘一时怔忡,耳边陆澈又淡淡道:“如此听来,那位故人应是叶姑娘的心仪之人了。” “心仪之人?当然不是,他是我堂兄。” 这个腿脚不好的故人便是当今圣人林世民的嫡子林承璧,长林羲和六岁,带她一同习五经六艺,是羲和心中的完美兄长。 叶轻尘很奇怪,平日只对案情感兴趣的陆澈,今日怎得对自己如此好奇? 而且,他明明刚刚才一脸烦闷,此刻又不知道何故,眉眼舒展,看起来心情极佳。 “喜怒无常。”叶轻尘小声腹诽,也就没注意脚下的玲珑参差,一脚崴在青瓦饰物上。脚下一滑,身体顿时失去了平衡,直直向从屋檐边缘摔下! “陆……”惊呼声还未出口,便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顺势揽入怀中。 千钧一发之际,陆澈足尖轻点,身手敏捷地接住了摔下屋顶的叶轻尘,行云流水,平稳落地。 因为脸庞紧贴着胸膛,叶轻尘可以清晰地听见他有力的心跳声,鼻尖也沾染他白衣上淡淡皂荚混杂松竹的香气。 白天莫说人,晚上莫说鬼,方才正感慨两人遥远,此刻倒距离瞬时变近。 也因为距离挨得近,陆澈的下颌抵在叶轻尘头顶,低头便将她从雪白的脖颈,渐染桃红直至脸颊的窘态尽收眼底。 陆澈喉结微动,轻轻笑出声:“看来叶姑娘确实十分思念故人,以至于连腿脚抱恙的滋味,都想亲自体会。” 为了反败为胜,叶轻尘羞赧片刻后故作镇定,柔软慵懒地躺在陆澈怀中。 抬起头来,坦然与他对视,轻轻扇动如羽长睫,眼波慵懒潋滟。 “少卿这是,不舍得把我放下来么?” 第25章三 桃花情债(十)断肠毁颜 叶轻尘身子又轻又软,满头青丝四散开来,抱着她丝毫不费力,就像手捧一池湖水。 她成功反败为胜,轮到陆澈气息不稳,扭头避开她含烟带雾的眼。咳嗽一声,将她轻轻放在地面。 叶轻尘拍拍衣裙,好整以暇:“陆少卿身手不错,看来今晚由你一人在屋顶守护,也十分让人放心,我这种武功堪忧的包袱,就先去歇息了啊。” 语毕,诚恳地笑了笑,脚底抹油向客房一溜烟地走远了。 陆澈苦笑着摇摇头,再次飞身坐回屋顶上。 叶轻尘边溜边啐道:“就知道大理寺的人,一个比一个可恶,能看我笑话的人,还没出生呢。” 屋檐之上,陆澈狼狈地打了一个喷嚏。 “谁说今夜的风,不凉来着?” ***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21节 次日晨。段宝钰卧房。 春眠不觉晓,江南春天,最是好梦留人眠。 段宝钰挂着浓厚的黑眼圈,拉开重纱拢帘,让清晨曦光撒入室内。 明亮温暖倾泻而入,成功晃瞎了正四仰八叉睡熟的露沁。 她皱了皱眉,下意识用手去挡住眼睛,终于从段宝钰那张红酸枝大床上,慢慢苏醒过来。 昨夜击掌为盟之后,段宝钰还是将舒适的大床让给她,自己去睡了屏风后那张局促的小床。 虽说睡着舒服的大床,露沁依然神经敏感,过于紧张,半晌就要忽然惊呼一声。 “宝钰宝钰,我听见屋顶上有什么东西下来了!” 屏风那边是宝钰倦极的声音:“好啦好啦,你第十次这样说了,再不让我睡,本少爷可能真的会死——困死。” 露沁警惕地盯着窗外遥远的黑影:“不是,这次是真的有东西从屋顶上摔下来了……但好像落地却是轻盈的?” 露沁绞尽脑汁思考,花溅泪要怎样才会发出这种忽然坠落,然后又轻盈落地的声音。 她总不至于,蠢到从屋顶摔下来吧? 那自然是不会的,在屋顶上崴脚这等蠢事,只有轻尘姐姐做得出,她一个赫赫有名女魔头,应当不至于如此笨手笨脚。 屏风这边毫无困意,思维清晰,屏风那边是绝望的——“真的够了,再不让本少爷睡,不如现在杀了我痛快。” “嘘嘘,你先别说话!” 露沁又竖着耳朵,终于听到可疑的脚步声走远。 消停没多久,她又积极向宝钰更新信息:“喂,又有东西上去了……你听见了吗,我是说又有什么东西跑去屋顶上面啦!” 然而,屏风后传来段宝钰均匀的鼾声,他已经心力交瘁地睡过去。独留下露沁一人继续杯弓蛇影,草木皆兵。 由于精神高度紧张,露沁重复着一个激灵忽然握紧剑,然后松开手尝试入睡的动作,一直折腾到深夜,终于油尽灯枯,哦不,睡死过去。 所以此刻被光线强行催醒,她是十分抗拒的。 露沁虚弱地对宝钰笑笑:“嘿嘿,你还活着就好。” “但我瞧着,你却好像快死了。” 段宝钰就这么静静坐在榻上,托着腮,一脸好笑地看着露沁半闭着眼睛,全凭一缕残存的意志,完成了全部梳洗流程,自然得宛如一个失明多年的人。 “眼睛闭着也能行动,你是属蝙蝠的么?” 露沁依然半寐半醒,游魂般解释道:“实不相瞒,轻尘姐姐和我师父都得了早睡早起的隐疾,起得比鸡还早。他们四更天拉我起来练五禽戏时,我就练就了这番半自动洗漱的独门绝技。” 话虽如此,段宝钰还是担心露沁这样闭着眼睛走路,会撞到段府由于装修过于铺张,而无处不在的石柱。 因此,他一路牵着游魂般的露沁:“无碍,你且边走边睡,我拉着你避开障碍物。” 两人来到膳厅,遇见了同样挂着大大黑眼圈的陆澈。 段宝钰虚弱笑笑,友善地打招呼:“看起来陆少卿,昨夜也睡眠不佳呀。” 陆少卿罕见地气若游丝,身旁站着的却是春风满面、精神抖擞的叶轻尘。 她敏锐地盯着段宝钰拉着露沁的手,意味深长:“哦,是么?我倒瞧着你们昨夜,睡得挺好。” 大家都没太睡醒,思维略显迟钝,无人参透她的意味深长,无人反驳。 陆澈用残存的意志冷笑一声:“是啊,他们睡得肯定比我好。我这哪像是没睡好,分明像是——为了某些人的小心思而在屋顶上坐着生生吹了一夜冷风夙夜未眠的样子嘛哈哈。” 时常冰块脸,又少言少语的陆少卿,一大清早忽然说了个状语这么长的句子,并且以均匀的“哈哈”两声笑结尾。 段宝钰忽然就给吓精神了,小声对露沁耳语:“你姐昨夜,对陆少卿做了什么啊……” 露沁也吓精神了:“约莫是,陆少卿是个没笑惯的,又急于回应你的诚恳,所以这笑容中有些阴恻恻的成分,他没把握好。” 大家陆续落座,婢女从厨房端上来几样鱼肉馎饦、香椿蒸饼和清粥小菜。 叶轻尘用了小半碗粥,用绢帕擦了擦嘴,对陆澈小声道:“我有不祥的预感。” 陆澈挂着黑眼圈,淡淡瞥了她一眼:“你别乌鸦嘴。” “按说,我们一到膳厅,大娘子就该来向我们询问昨夜可有异状,别是瞧出来我们怀疑她,装也懒得装了。” 陆澈搁下碗筷:“那等大家都吃饱了,一起去找大娘子聊一聊。” *** 用罢早膳,一行人到薛蓉蓉与段老爷的卧房门口,却见房门紧锁。门口站着神色踟蹰的婢女白茶和苏婉儿。 段宝钰喜道:“阿娘,昨夜我无事发生。你睡得可好?” 苏婉儿拍拍胸口:“你安然无恙就好,我甚是担心,正打算寻了蓉姐姐,一起来找你问问昨天的情况呢。” 说回大娘子,段宝钰掉转头询问婢女白茶:“白茶姐姐,大娘子还未起来么?” “是啊,大娘子素来起早,今日却还未唤我端水梳头,我有点担心。但也可能是这几日怪事太多,昨夜没睡好……这会子也不知该不该吵醒她。”白茶进退两难。 白茶身为婢女,不敢冒然吵醒主子,段宝钰却无所谓。 他上前一步,探身对着门内大声问到:“大娘子可醒了?” 室内是死一般的沉寂,无人应答。 段宝钰伸手叩门,却不料,门并没有锁,大力一叩便“吱呀——”一声打开了。 陆澈、叶轻尘面色一沉,顾不上礼节,立刻步入屋内。 屋内器具整齐摆放,并无异状。唯一奇怪的是,房内东西两侧各放置了一张大红酸枝床。 叶轻尘小声询问:“这床,怎么有两张?” 白茶解释道:“这床一直是这么摆着的,大娘子觉浅,容易受人影响,很早就命人在西侧放了一张床自己睡。” 东侧的床此刻空着,正是段玉临平日睡的那张。而西侧的床,鸳鸯锦帘下,微微透露出一个平躺熟睡的人影。 段宝钰试着叫了一句:“大娘子?” 无人应答。诡异的不安感爬满每个人心头……是有些过于安静了。 苏婉儿忽然指着床榻,手有些发抖:“你们看!” 定睛一看,鸳鸯锦帘外,竟然隐隐露出了红色绣花鞋的一个角儿。 “好端端的人,睡觉怎么可能穿着鞋?”露沁壮着胆子靠近,伸手猛然揭开绣帘! “啊——”苏婉儿一声尖叫,连连后退,白茶亦吓得花容失色地跪坐在地。 薛蓉蓉衣衫整齐地躺在卧榻之上,四肢如常,甚至穿戴了鞋袜。整张脸却已经完全溃烂,颧骨突出,眼眶凹陷,脓血四溢。 众人方才吃下去的早膳已然在胃中翻腾,性子温婉怕事的苏婉儿已经冲到门口干呕起来。 叶轻尘淡定地上前,甚至靠近尸体嗅了嗅:“是断肠草的气味。” “什么是断肠草?”段宝钰两眼红红,急切问道。 叶轻尘简要向大家讲了断肠草的传说。 断肠草其实不是一种草药,而是一个药方的名字。 江湖上善于制毒的门派唐门中,有一位容貌艳丽的毒医女,不顾众人反对,与蜀中有名的多情郎君相恋。 结果这多情郎君果然还是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很快又移情别恋。 士之耽兮,尤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性情刚烈的医女悲痛留书称“女为悦己者容,如今伤心断肠,这容貌索性也不要了”,随后服下自己配置的药方,面颊溃烂而亡。 后来这唐门的毒药方子,不知怎的在全国流传开来,就被称为‘断肠草’。” 陆澈也略有耳闻:“这种阴毒的方子虽然早被圣人禁了,但还是很多铺子悄悄销售,长安也发生过仇杀案件使用了此药。” “如此看来,凶手肯定是那女魔头了,男子可能会直接杀了情敌,女子才会特意买来这种草药,毁掉大娘子风韵犹存的容貌。” 露沁又望了一眼尸体,忍住干呕的冲动。 叶轻尘不认为凶手一定是花溅泪,但同意凶手是女性。 “先是风筝线勒死,再是一剑穿心,然后又用回风筝线,这次则突然改为下毒。如此纵着性子,变化无常地作案,确实很可能是女子所为。” 短短几日,已经发生四宗命案。陆澈自责又愤怒,下颚紧绷。 “也许因为凶手任性嚣张,觉得这样很有趣。也有可能,正因为凶手缜密,严格去对应锦帕上的诗句。” 熏风拂青丝,杨柳低绿枝。此君湖畔别,是妾断肠时。 薛蓉蓉死于断肠草,容貌尽毁,正是再次应验了锦帕上所题的诗词。 第26章三 桃花情债(十一)同逛青楼 窗外一阵阴风刮过,好端端地忽然开始变天了。 方才还灼灼盛放的桃花,此刻纷纷扬扬飘落大半,转眼绿肥红瘦。仿佛连上苍都在叹息,又一条鲜活的生命香消玉殒。 陆澈仔细检查了尸体,初步判断死亡时间是今天寅时。这个时间,连前半夜精神抖擞的露沁也终于沉沉睡去。 这个时间,也恰恰是天快亮前,在门口熬了一夜的槐叔回房歇息的时间。 “凶手很狡猾,知道昨夜大家提起十二分警惕戒备,故意没有下手,而特意挑了晨昏交界、守卫松散的寅时下手。” 陆澈因为愤怒,眼神晦暗不定。 段宝钰也长睫低垂:“枉费大家为我担心了一夜,没想到凶手竟然放过了我,转而对大娘子下手。” 与此同时,身旁有个人,从最初的吓懵中缓过神来,哭得伤心—— 白茶是段府丫鬟中最年长的,在薛蓉蓉少女时期便是她的贴身丫鬟,后来又一同来到段府,忠心耿耿,感情深厚,如今克服了对尸体的恐惧,也顾不上屋内许多外人,开始放声大哭,语无伦次。 “薛小姐的命好苦啊!人都说段玉临俊美无双,还以为能有多好,谁承想一天好日子没过上,还要替他背这许多风流冤债……早知道嫁给他会如此不幸,当初还不如跟了那穷酸武夫……” 叶轻尘八卦道:“什么穷酸武夫?” 白茶含泪啜泣,道出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我们薛小姐还未过门前,曾与薛家开设的武馆中一个教搪手拳的青年拳师相好。但薛老爷薛夫人瞧不上那拳师的家境,生生拆散了他们。为此小姐还同薛老夫人怄气了好些年,才嫁给段老爷的。当时我也没少劝说小姐,如今看来,不仅葬送了小姐的姻缘,还把小姐也折进去了……” 这段往事,苏婉儿也是头一回知道,不禁唏嘘感慨。 “以前只道姐姐家事好,眼光高,寻常郎君都入不了她的眼,才挑挑拣拣了许多年。原来早已心属他人,被生生拆散。” 数十年来,薛蓉蓉在人前一直是温良谦恭的大娘子,是持家有道的母亲。 在生命谢幕后,大家才得以窥见她也有过任性纵情的少女年华。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22节 在白茶和苏婉儿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中,家仆们将薛蓉蓉的尸体被抬入棺椁。 大娘子骤然离世,平日没个正形的段宝钰反而靠谱起来。沉稳地吩咐起丫鬟小厮,将尸体放入灵堂择日下葬,有模有样地处理起大娘子的后事。 露沁明白他装得冷静,心里并不好受,也留下来帮忙。陆澈则和叶轻尘则继续查案。 *** 凶手三番四次在眼皮底下作案,陆澈的心情也不佳。 走出灵堂,他叹气道:“那日你在溪边假通灵、真套话,借段宝璇之口提棒打鸳鸯之事。当时薛蓉蓉和林月媛都神色有异,我以为那是因为她们都知道庄筝。如今看来,薛蓉蓉想到的也许是自己和拳师的青春往事。” “当时我也是这么想的,由此才怀疑大娘子故意放任段宝璇去私会情郎,暗中除之”,叶轻尘也开始不确定,“难道我们真是错怪薛蓉蓉了?” 沉思片刻,陆澈又开口:“也不尽然,说不定凶手本来就有两人。她如今只是被另一个杀了,毕竟这些天,薛蓉蓉一直在尽力保住那人。” “确实有一个人,几乎每次都有不在场证明,完美得近乎刻意。” “那老样子,数到三一起对答案?” 须臾停顿后,异口同声—— “苏婉儿。” 两人心中所想完全一致的默契,让陆澈心中的愤懑消了大半。 他冷静分析:“段老爷在书房死亡时,她刚好被薛蓉蓉阻止前去而留在厅中;段宝玦离奇死亡时,薛蓉蓉又刚好派白茶给苏婉儿送宵夜,让她有了不在场的人证。这么多的刚好凑在一人身上,反倒看起来有些不自然。” 叶轻尘补充:“苏婉儿虽然瞧着温柔怯懦,但如今能继承段玉临家产的人死了大半,大娘子再一死,她就可以从一个地位卑微的小娘,变成最大的赢家。” “不过,既然薛蓉蓉一直有意在撇清苏婉儿嫌疑,苏婉儿更没有动机杀了她。”陆澈负手立于檐下,脊背挺直如松,剑眉紧锁。 “不管是不是凶手,这个神秘的琵琶女身上一定有些线索。” 叶轻尘迈着轻盈的步子,靠近身侧拍拍肩,对他方才的推理表示认可。 旋即唇边勾起一抹笑:“陆少卿可愿,陪我一起去逛逛青楼?” *** 群芳苑。 这里是新昌县城内的老字号青楼,已经开了三十多年。苏婉儿被段玉临赎身之前,就在这儿做琵琶女。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脂粉花香,嗅觉灵敏的陆澈一进门就下意识以手掩鼻,被叶轻尘不露声色地轻轻放下。 “你自然一点,装作常来这类场所的样子。” 陆澈黑脸:“我看你,倒不像装的?” 此刻叶轻尘用青玉缎带利落束发,换上藤蔓紫纹翻领袍,俨然一位俊俏小郎君。陆澈虽然呼吸不畅皱着眉头,却依然身姿挺拔,质如霜华。 两个齐胸襦裙,娇媚香艳的女娘殷勤迎了上来:“两位小郎君,是饮酒还是饮茶呀?” 叶轻尘嘻嘻一笑:“我要见你们老板,桂娘。” 那两位女子互相看了一眼,随即领着他们向内堂走去。 叶、陆二人在内堂坐定,不一会儿,鸨母桂娘款款而来。 桂娘长袖善舞,眼神毒辣,娇笑道:“这带着娘子来逛青楼的,小郎君倒是头一个,不知二位找我何事?” 见叶轻尘女扮男装被识破,陆澈伸手入怀,准备取出大理寺令牌。 叶轻尘柔柔按住他的手,转头对桂娘笑道:“桂娘聪慧,我们确实不是来饮酒喝茶,也不是来听曲儿的——我们想向您打听一个人。” “谁?” “从您这儿赎身,嫁入段府的琵琶女,苏婉儿。我们想知道,她从何处被卖来你们这儿的,多久前来的?” 桂娘掩嘴轻笑,婉转地避开了话题:“啊……好像是有这么一位叫婉儿的,不过她被赎身已有许多年了,具体真是记不得了。” 叶轻尘见状,心中明了,桂娘定是知道些什么,但又不想轻易透露。 她自然地取过陆澈挂在腰间的钱袋,掏出一锭厚实的雪花银,轻轻地放在桌上,随即换了一副梨花带雨的愁容。 “实不相瞒,奴家原来是长安城中琵琶女,攒了不少私房钱。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原指望着赎身后嫁予这位郎君。哪知道他家大业大,是段家表亲,嫌弃我因家人获罪流入青楼的历史,恐被族人贻笑大方,硬生生要拆散我们……” 陆澈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叶轻尘的演技,被她在桌下狠狠踩了一脚。 叶轻尘脚下凶狠用力,面上却凄楚动人:“我分明记得,段氏玉临也曾迎娶过一位琵琶女,所以想打听打听她的身世。我就不信她没有半分污点,若不是家中祸事,谁会把女儿卖到青楼?” 说着将雪花银往桂娘方向又推了推:“还望桂娘怜惜,指点一二,这贱钱且拿去给姐妹们添些胭脂水粉……” 青楼女子,最是看惯人间凉薄,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叶轻尘总有一分怜惜。 桂娘老辣的眼神渐渐松动,伸手将银子收入囊中。 “哎,我还当是官爷查案子呢,不想得罪薛家,所以不便多说。原来是这种小事,那告诉你们也无妨。” 陆澈原本单手支颐,饶有兴致地看着叶轻尘的即兴表演。现下立刻被这句话吸引了过去:“薛家?为何告诉苏婉儿的身世,会得罪薛家?” 桂娘用扇子挡住脸,压低了声音:“苏婉儿身世,倒还真挺干净的,是浮梁薛家的丫鬟送来此处的。” 叶轻尘止住泪水:“大约何时的事?” 桂娘答得干脆:“三十一年前。” “桂娘真是聪慧,几十年前的事了,居然记得如此清楚。” “因为那年群芳苑正开张,忙得很,薛家丫鬟竟然捧着个娃娃来卖,我原是拒绝的。谁要买这么小的娃娃,又不能赚钱?结果人家不是来卖的,而是带了丰厚的酬金,让我这里的姑娘们帮着抚养,教她些琵琶唱曲的谋生手艺不至于饿死,但不许让她卖身。我看既然得人又得钱,就答应了。” 陆澈陷入思考,眸色深沉。 叶轻尘恐他给桂娘看出什么来,立刻手如柔荑牵住了陆澈。 泪光点点,嗔道:“段郎,你可不能因为苏婉儿身世真是清白的,而抛弃奴家啊!我们回头就跟他们说,她也是获罪被卖入此间的,反正桂娘也不愿透露薛家的秘密!” 桂娘点头称是:“对了,你们随便怎么编,别泄露起薛家的事就行,我们收钱办事,不好乱说的。” 二人谢过桂娘,手拉着手,走出群芳苑。 直到桂娘婷婷袅袅地迎向另一位贵客,叶轻尘才晃晃陆澈的手,示意他松开。 陆澈骨节清晰,手掌干燥温暖,将叶轻尘小巧的手握在其中,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娘子好演技,凶手当初若是雇你去演那迎亲使者”,陆澈忍俊不禁,“应当会更吓人。” 叶轻尘对着陆澈一尘不染的左边靴子又是一脚,恨恨道:“郎君手这么有力,刷起靴子来,一定也十分麻利。” 陆澈低头望了望自己的忍冬纹皂靴,一边一个鞋印,倒是十分对称。 倏而眸光转冷,嘴角上扬。 “我明白了。” 第27章三 桃花情债(十二)薛府旧事 虽说这双崭新的忍冬纹皂靴很无辜,但被叶轻尘踩了两个脚印,让陆澈想明白的案情,完全值回本。 这趟出行,从群芳苑挖出的大秘密,也同样值回本。 叶轻尘眸中流光奕奕:“本以为苏婉儿与薛蓉蓉唯一的关联就是共侍一夫,万万没想到,她原来是被薛家丫鬟送去群芳苑,两人之间果然有着某种隐秘的关联。” 陆澈也感觉真相呼之欲出:“这隐秘的关联,甚至早在她们认识段玉临之前。” 出了群芳苑,两人就迫不及待探访薛府。 如今薛蓉蓉的父亲年迈已故,薛府家主正是薛蓉蓉的生母,薛老夫人。 薛老夫人不愧是武将之后,年近古稀,依然身体硬朗,气质威严,她在正厅会见了叶、陆二人。 二人禀明身份,向薛老夫人告知了薛蓉蓉和段宝玦的死讯,劝慰一番,让老人家节哀顺变后,又询问起苏婉儿的来历。 惊闻女儿死讯,满头银发的薛老夫人痛哭一场,但思路依然清晰,回答滴水不漏。 “苏婉儿?那不是段家的三娘子吗,我当然知道她的来历,她以前是个琵琶女,旁的就不知道了。” 陆澈知她有意隐瞒,晓之以理。 “我明白老夫人定有苦衷,但此人现在颇有嫌疑,还望老夫人勿要隐瞒,才不至于让杀害令嫒的真凶逍遥法外。” 没想到老夫人意志坚定,反将了陆澈一军:“嫁女如泼水,我这可怜老妪连自己女儿的死讯,尚且需要你们相告才知晓。倒是不知陆少卿,为什么会以为我一个老婆子,能清楚疑犯的来历?” 陆澈被问住了,既想撬开薛老夫人的嘴,又不愿出卖桂娘,正思考应对之策。耳边传来叶轻尘幽幽的叹息—— “实不相瞒,陆少卿是因为不相信我,才来叨扰薛老夫人您的。我冒昧打扰老夫人,实在是为了帮薛蓉蓉一个小忙。” 陆澈所言句句合情合理,都尽数被薛老夫人顶了回去。而叶轻尘不按牌理出牌,反打了薛老夫人一个措手不及。 “帮蓉蓉,什么意思?”薛老夫人大惑不解。 叶轻尘微笑:“老夫人可曾听过,我是懂些道术的?” “莫愁居主人眉目出尘,能通鬼神,确实略有耳闻。但这和蓉蓉有什么关系?” “陆少卿认为苏婉儿身上疑点颇多,想将她押入大牢审讯。令嫒的亡灵一急,便告诉我,苏婉儿是她亲生女儿,绝不会杀她。可陆少卿偏就是不信,我不想辜负令嫒的嘱托,因此让他自己来问您。” 方才薛老夫人听得女儿死讯,虽然悲恸震惊,但都不曾有现在这般惊讶。 她张大了嘴,却说不出话,眼泪止不住的流。悲戚了半晌,终于扬手屏退了左右。 “这般丑事,仅我们几人知道,且绝不会对外人道,姑娘能知道,想来真是蓉蓉来找你了。能否替我问问她,还怨不怨娘……都是我糊涂,白白断送了这个好孩子……” 叶轻尘柔声劝慰:“薛小姐早已经原谅您了,她知道您无论做什么,都是为她好。她现在只希望您配合大理寺,令真凶伏法,她的枉死之魂才能得到解脱。” 陆澈静静看着叶轻尘演戏,薛老夫人却伤心得无比真诚。 “冤孽……都是冤孽啊,个中隐情还望二人仅破案理清线索之用,勿与外人道也,否则薛家将为全浮梁耻笑。 *** 薛老夫人向大家讲述了一段悲伤的深闺旧事。 这故事的前半段,如白茶所说一致。 薛蓉蓉还是“薛家大小姐”而不是“大娘子”时,在薛家开设的武馆中,与一位教人武功的青年拳师相恋。 拳师家境贫寒,薛家生生拆散了二人,并且将那位拳师赶出了拳馆。 只是白茶为了主子名节,隐去了后半段故事—— 薛蓉蓉性子奔放热烈,不像旁的深闺小姐那么规矩。在薛家长辈阻拦之下,薛蓉蓉更加叛逆,溜出来与拳师私定终身,并怀有身孕,以为这样父母就能服软。 不承想,这武将之家各个性子倔强,薛老夫人完全不服软,在薛蓉蓉生下孩子后,直接瞒着她,将秘密将襁褓中的婴儿送到了群芳苑。 接下来的十年,薛蓉蓉将薛家替她说的媒一一拒绝,硬生生和父母执拗着。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23节 直到最疼爱薛蓉蓉的阿翁病危之际,与段家定下婚约,薛蓉蓉才嫁给了段玉临。 薛蓉蓉不情不愿地嫁予段玉临后,对段玉临始终客气疏远。 那姿容俊美的段玉临还从未受过女子这样的冷遇,两人成婚不久,便娶了林月媛来羞辱薛蓉蓉。 时光推移,当年被送去群芳苑的孩子,出落得容貌与薛蓉蓉有几分相似,性子却在风月场所调教得温婉可人,令段玉临真正一见倾心,纳为三娘子。 一次段府量体裁衣的契机,薛蓉蓉发现了苏婉儿肩上胎记,才得知自己的女儿竟然被郎君娶进来做小,悲愤地将此事告诉了薛老夫人,并且置气再不与她书信联系。 “蓉蓉将婉儿的身世告诉我,原指望我想个法子,让她离开段家。可我有什么法子可想,若此事被解开,薛家在浮梁才是真的失了体面”,薛老夫人悲戚不已,“所以蓉蓉置气,说此生都不再理我了,没想到,真的自此阴阳相隔……” 听完个种曲折,陆澈终于明白薛蓉蓉为何对苏婉儿母子爱护有加,又是为何在案发之后处处维护苏婉儿。 而另一个盘旋叶轻尘心头的疑问,答案呼之欲出。 她安慰着老夫人:“老夫人切勿过度自责,这后面的事,当时谁也想不到的。不过,恕轻尘冒昧——老夫人对女儿真心实意,但绝口不提宝玦少爷少年早逝之憾。莫非,他并不是您的亲外孙?” 薛老夫人脸上皱纹似乎更深了,她摇摇头,面容凄楚。 “当真什么事都瞒不过叶姑娘,我那女儿性子刚烈,陪嫁侍女白茶告诉我,她竟糊涂到与郎君分床而眠,两人仅有夫妻之名,而无夫妻之实。我担心她若无子,将来无所依凭,在段府恐会处境艰难。恰好我那风流女婿从外面带回一个私生子,我便劝她对外宣称是自己的,将其养了下来。蓉蓉这孩子也是糊涂,就是抚养别人的孩子,都到死不愿接受段玉临……” *** 世人眼中封侯拜相、钟鸣鼎食的薛家,竟有如此令人唏嘘的恩怨情仇。 走出大门的叶、陆二人都默然不语,面上凝重。 陆澈首先打破沉默:“方才你又诓人家,万一猜错,岂不尴尬?” “这点自信还是有的”,叶轻尘叹道,“听完桂娘的坦白,我便想,那弃婴若对薛家重要就不会遗弃,但若无足轻重,倒也不必重金保其不许卖身,能做这么拧巴的决定的,只有为了掩盖女儿珠胎暗结的丑闻,急于把那孩子悄悄丢了,又怀着一丝恻隐之心的薛老夫人了。” 陆澈拍拍叶轻尘的肩:“薛府往事虽然沉重,但莫愁居主人听过的奇情故事,恐怕比我喝过的茶还多,无需过度感怀。” 叶轻尘摇摇头,黯然道:“我并非为一个热烈鲜活的女子最终扼于家族操纵而难过,也不是为一片固执母爱酿成阋墙谇帚而难过。” “那所为何事?” “我难过的,是如今看来,薛蓉蓉的作案动机更充分了。薛老夫人对我知无不言,原本是为了抓获真凶,让女儿魂魄得以解脱。而我要揭露的真相,怕是免不了,让她再伤心一回了。” 陆澈很快想明白关节:“也不一定就是你想的那般,要破此迷局,还差一颗棋子。或许是那拳师因爱生恨,报复段家上下,也未可知。” 两人边走边聊,经过了一个汤饼铺子。 一个大娘拎着菜篮子,与另一位街坊话家常,大声说起自己最近遇到的一桩怪事。 “我那远房侄女,原说好了这几日来看我的,不知道被什么事儿耽误了,竟然今日也未到!” 大娘嗓门嘹亮,声音有些熟悉,细细打量,正是那日溪边打捞浮尸时,挤进来看热闹,而后一脸晦气地跑了的张大娘。 叶轻尘黯淡的双眼逐渐明亮起来,轻轻拽了拽陆澈的衣袖。 “那枚棋子,找到了。” *** 另一边,段府灵堂内,也有一只葱白小手拽紧了段宝钰的衣袖。 段宝钰与露沁想在入棺之前再最后查看一次尸体,露沁一心想着帮上宝钰的忙,努力克服心中恐惧,仔仔细细打量一遍尸体。 忽然,她的脸变得苍白,手指颤抖地指了指尸体穿的双绣花鞋:“宝……宝钰,诈尸了……” 段宝钰没有明白过来:“何出此言?” “大娘子死于寅时,鞋底却嵌着桃花瓣。但我记得,院中桃树昨日盛开不败,今晨大风吹起才开始陆续飘落的……难道大娘子死后,还曾和亡夫一起赏花?” 寂静的灵堂里,红烛幽幽摇曳。 露沁越想越害怕,拽紧了宝钰的袖子。 第28章三 桃花情债(十三)有情皆孽 段府灵堂内。 变天的冷风凉飕飕地灌进来,吹得灵堂内的红烛忽明忽暗。 段宝钰被露沁拽着袖子,身体僵直立于尸前,脑中却在飞速旋转。 他平日虽是个不正经的少爷,但关键时刻总是思路清晰。 “小侠女别怕,亡故之人自然不能走到桃花树下,这绣花鞋底的桃花瓣只能说明,这鞋是后来有人给她换上的。” 露沁吃了一惊:“特意给一个已死之人换鞋,岂非原本的绣花鞋上有什么重要线索?” 一声清冽嗓音从门外传来—— “不错,有进步,方才某人被踩了两脚才想通的道理,你们倒自己发现了。” 叶轻尘和陆澈一起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林月媛、苏婉儿、槐叔、绿茗和白茶。 “这阵仗是……解开谜团了?”露沁欣喜地迎上前去。 叶轻尘点点头:“召集诸位至此,正是为了将段府连环血案的棋局解开。此次案情诡谲复杂,叶某便先从眼下这具尸体说起,她并非大娘子。” 此话一出,在场一片哗然。 林月媛尖锐道:“她不是大娘子,那是谁?” “凶手用断肠草杀了一个体态与大娘子相仿的女子,毁其容貌,为她换上大娘子的衣物,让我们以为她已死了。” 段宝钰恍然:“所以绣花鞋上的花瓣,是因为凶手作案离开后忽然想起,替死鬼穿的绣花鞋与自己自己的款式相仿,但尺码不同,恐被发现端倪,又返回灵堂给尸体换上了自己的鞋?” 陆澈冷冷道:“凶手过分谨慎,反倒暴露了自己,给你们发现了鞋底花瓣的疑点。” 段宝钰睁大眼睛,气息开始不稳,完全不敢相信此刻耳中所听。 “你的意思是,大娘子没死,而凶手正是她自己?” 叶轻尘隐有不忍,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出真相。 “第一日的鬼差娶亲、血掌夺命,和后来的对应锦帕诗句杀人,都是为了误导大家,将接下来的连环命案,全部引向神出鬼没的女魔头。而那锦帕上的诗,只有最先嫁入段家的大娘子见过,也只有她有机会对应诗句内容作案”, “薛蓉蓉有武艺在身,第一件命案发生时,她随段玉临一同进入了密室,趁其不备,用细丝勒死,而后劈下门锁,轻合上门,在门口佯装焦急等待,又大声呼叫仆从前来帮忙,给家仆留下一种她一直在门口候着的印象”, “撞门时她又抢在前面,让众人以为门是被一起撞开的,趁乱将事先破坏的门锁丢于地面,这样看起来就很像是众人破门而入时,才将室内上锁的门撞坏的,由此制造了密室杀人。” 苏婉儿道:“可是,门口的家丁不是可以作证,姐姐确实在门口等吗?” 陆澈解释:“我们后来又重审了家丁,大家只是隐隐记得大娘子在门口等着老爷,无人真的注意到她何时出现的。而且撞坏的锁,断口过于整齐,应是被一刀劈落,而非撞裂。” 林月媛冷笑一声:“果然!我就道她摆什么谱儿还要与段郎分床而眠,那日又主动请缨,偏不让婉妹陪同,原来藏着这么多坏心思!只是虎毒还不食子,这第二桩案件莫非也是她……” 此刻的段宝钰本就心情复杂,恨恨瞪了一眼林月媛:“别打断,让她说下去。” 叶轻尘继续讲述。 “第二件命案,当时困扰大家的是,花溅泪是如何悄无声息地把少爷带走的。而假设凶手就是大娘子,就很好理解了。大娘子在绿茗回屋后,去而复返,对大少爷说门口有线索,叫他和自己出去一趟。如此亲信之人,自然毫不设防,于是被一剑穿心,悬于树上。” 白茶忍不住插嘴:“可是那天,大门一直有人守卫的呀,如果大娘子就这么带着少爷出门去,一定会被守门的槐叔瞧见的……” 说到一半,她忽然面色大变,仿佛想到了什么。 “白茶说得没错,而这恰恰解开了我的另一个疑惑——薛蓉蓉虽有武艺,但要做这么多繁琐步骤应当还需帮手。比如,帮她把尸体挂到树上,比如,在她和宝玦说话时,在背后一剑穿心……都需要槐叔。” 白茶望向角落里一言不发的槐叔:“莫非,你就是当年那个被赶走的拳师?” 槐叔饱经风霜的面部肌肉抽动了一下,但没有作答。 林月媛咬牙切齿:“你们晚点叙旧!说说我宝璇是怎么死的。” 叶轻尘从善如流:“第三件命案,房屋修缮,出账验收都需经大娘子之手,她早发现了宝璇小姐买通匠人留有暗门之事。我猜她是让槐叔在后山守株待兔,将宝璇杀害后留条威胁庄筝抛尸。庄筝举止可疑,一下就成了新的嫌疑人,让案情变得更加复杂。” 露沁道:“姐姐说得在理,但第四桩命案又是怎么回事?死的如果不是薛蓉蓉,又是谁呢?” 叶轻尘不答反问:“不知诸位是否还记得,最初是为什么会想起,花溅泪对段老爷撂下复仇狠话的事?” 苏婉儿怯怯道:“自然是因为大娘子瞧见神秘红衣女子,在打听段府所在。” “是了,这段我本来以为是她编的,直到今天才知并非杜撰,那一日薛蓉蓉真的偶遇了一个红衣女子,在打听段府怎么走。其实这红衣女子,只是想去寻后山的张大娘,将更加醒目好找的段府当地标而已。无巧不成书,这女子的身形年龄,竟和薛蓉蓉十分吻合,又刚巧出现在她蛰伏已久,准备复仇的节骨眼上,于是她便无辜地成了最后一颗棋子。薛、槐二人将这位女子囚于某处,在今日寅时迫使其服下断肠草,换上薛蓉蓉的衣物,让我们都以为,大娘子已死,从而彻底洗脱嫌疑。” 听完这番推理,苏婉儿恍然:“怪不得那日我经过废弃无人的西苑,听见里面有动静,刚想查看,大娘子忽然出现,说那儿有老鼠,带我离开了……” 抽丝剥茧,真相逐渐清晰,宝钰依然难以想象,贤淑端方的大娘子会是连环命案的真凶。 “可是,她为何要这样做?” 叶轻尘没有回答,而是静静走到槐叔面前。 “作案手法我说完了,至于动机,不如你自己说说?” 几次案发现场,他与薛蓉蓉都有无可抵赖的嫌疑。 原想着通过装神弄鬼,将一切都推给花溅泪,再以假死抽身,纵有疑点也无从查证。 没想到终究棋差一着,连假死的把戏都被拆穿,槐叔苦笑着开口了。 “我与蓉蓉年少相识相恋,奈何家族阻拦,薛家将我赶出了拳馆。后来得知,她嫁入了段府,我便来此当护卫,想着纵不能举案齐眉,亦可默默守护”, “有一天,蓉蓉忽然痛苦地告诉我,发现三娘子竟然是我们的女儿,我这才欣喜地知道我们原来还有一个孩子”, “蓉蓉无法忍受自己的女儿被娶来做小,和我筹谋在花溅泪复仇之约那日开始动手。本以为寻一个身材相当的女子会很困难,却刚好遇到一个在后山落了单的,真是天助复仇!” 槐叔越说越激动,原以为隐忍几十年终于等来了命运的垂青,双宿双栖的愿望还是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梦境。 其余人楞在原地,尚在消化这巨大信息量。 段宝钰上前一步,拽住槐叔衣襟:“事到如今,你还在委屈什么?你和大娘子虽然很可怜,但是死去的那些人又何错之有!” 槐叔苦笑:“你可知蓉蓉多疼你,她原想着报复完那些可恨之人,便与我逃走,家产全部留给你们母子。她筹谋已久,甚至特意挑你外出的日子动手,不想给你留下不好的回忆,谁知你刚好回来了。” 段宝钰一时语塞,一旁的陆澈却淡淡开口了。 “心性沉稳到蛰伏几十年之久的人,眼下却如此话多,莫非在拖延时间,好让薛蓉蓉远走高飞?” 陆澈猜对了,槐叔既不抵赖推脱,也不反抗逃走,还耐心地和盘托出细节,正是为了给薛蓉蓉争取逃走的时间。 他们原本约定,今日换鞋之后,就相会于渡口,走水路离开新昌。 看自己迟迟未至,聪明如蓉蓉一定能想到事迹败露,在最后一趟摆渡收工前,离开这个囚禁了她几十年的伤心地。 出乎槐叔的意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薛蓉蓉款款而入。 冷风吹动她鬓边的几丝白发,烛火照得疲惫的脸上忽明忽暗。 她伤感道:“槐郎,你知道当年我为何没有和你一起远走高飞吗,因为逃避并不能给我带来真正平和的心境。这一次,我再也不会留下你一人。”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24节 薛大娘子“死而复生”,原本最开心的应是苏婉儿和段宝钰。 而眼下苏婉儿不知该如何面对,将问题抛给了宝钰。 “我们……当真要抓了他们去见官么?” 段宝钰也同样爱恨交织难以抉择,垂着眼眸,表情复杂。 忽然,一阵风吹灭了灵堂内的烛火,室内顿时一片漆黑! “不好!”露沁警觉地听见有剑风擦过身边,连忙从腰间锦囊中摸出一个火折子。 待重新将烛火点燃,却发现薛蓉蓉和槐叔已双双殒命,一剑封喉。 第29章三 桃花情债(十四)且惜今朝 待段宝钰重新将烛火点燃,只见灵堂大门敞开,凉风嗖嗖吹入室内。 薛蓉蓉和槐叔躺在地上,脖子上是利索的一剑封喉,血溅三尺。 方才还活生生的两人顷刻间殒命,白茶吓到尖叫出声。 林月媛也走到叶轻尘面前,惊慌地大声质问:“现在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凶手就是他们吗,他们怎么死了?” 苏婉儿瞳孔乱颤:“该不会是那女魔头真的来了……” 叶轻尘冷静道:“这么短的时间,要从门外进来杀了人,再逃出去,恐怕有些难度。” “所以,凶手还混在我们当中。”陆澈认可叶轻尘的判断,开始逐个审视在场的每位。 四目相对,皆是一脸惊疑不定,唯有露沁闭着眼睛。 她在拼命回想,喃喃自语:“刚才烛火灭的一瞬,擦过我的剑风好像很近,应当是从斜后方来的,然后在正北方隐匿了气息……” 露沁凭着直觉走到心中气息消失的位置,猛然睁开双眼! 灵巧的葡萄眼对上了一双惊慌的眼睛——那是从刚才进屋之后,就一直没有说过话的丫鬟绿茗。 被露沁死死盯着,绿茗拼命摇头。 露沁一把拽住她的手臂,猛地掀开衣袖! 白花花的手腕上,赫然一个“离”字映入眼帘。 手腕被握住的一瞬,绿茗面上的惊惧也顷刻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嚣张笑意。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且替你们做决定,不用谢。” 趁着露沁因为刺字惊愕之际,花溅泪迅速给出一掌,飞身跃出门外。 叶轻尘和宝钰上前将她扶住。 “对不起,我刚走神了……”露沁懊恼不已,而陆澈已经毫不犹豫地追了出去。 妖娆圆月下,花溅泪扯掉伪装丫鬟的发髻,任由霜雪混杂青丝四散开来。面上是年轻的样貌,声音却听得出来有些年纪,不和谐之感更显诡异。 “段玉临那狗东西真看得起自己,我早已经找到所谋之事,懒得理会年轻时的陈旧破事,本已大发慈悲放了段家一马……” 陆澈没心思听她聊天,忍冬纹皂靴点地,白衣飘肃乘风掠起,正欲当场擒人,花溅泪忽然扔出一颗烟雾弹。 霎时间,桃花粉雾四起,妖媚之声绕梁—— “只是,我最厌有人,冒我之名。” 待烟雾散尽,花溅泪早已无处可觅。 后来,众人在厢房中发现了绿茗的尸体,方知这一日的绿茗早已被掉包。 *** 虽然没能抓获花溅泪,但段府发生的离奇连环命案终于真相大白。 段宝钰本想留露沁多住一阵,但露沁表示,此行因为连环命案,已在路上耽搁太久,她们打算尽快启程返回莫愁居。 休整两日后,段府备下酒菜践行。 杯觥琳琅,珍馐满盘,一如迎接他们到来的那天。然而,大家的心境早已和当时不同,这场饯别宴,也因此变得有些沉重。 段宝钰因为别理在即恋恋不舍,苏婉儿经此一劫心情复杂,就连昔日话多且刻薄的林月媛独坐宴席的一角,兀自饮酒,不言不语。 陆澈看在眼里,垂眸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我现在明白,那天你所说的了。” 叶轻尘托腮:“我说什么了?” “你说,若你是花溅泪,绝不会第一个杀段老爷,而要杀光他身边的人,让他活在痛苦中——媛小娘如今的下场便是如此。” “林月媛往日欺人太甚,后半生虽然寂寞,倒也衣食无忧,我反而担心另一个人。” 叶轻尘谄媚地亲自给陆澈斟上一杯酒。 “少卿可否允诺一件小事?” 平日她从不这样叫自己,事出有异必有妖,巧言令色鲜仁兮。 陆澈眼眸微眯:“你先说何事,我再看答不答应。” “既然凶手已经殒命伏法,可否对县衙只道是花溅泪复仇屠戮,不要把薛家丑事外传。至于张大娘侄女之案,则称槐叔杀人后已经伏法。” 这几日,陆澈第一回眼里有了笑意。 “我早说,某些人装作贪财凉薄,实际上却颇有人情味。你是怕薛老夫人承受不住吧?” 心思被道破,叶轻尘狡辩:“没啊,此举一是不违背当日对薛老夫人的诺言,二是万一花溅泪被冤枉了想找我们寻仇,那还有机会再抓住她,一举两得,顺手人情,不违律法。” 掩饰真相之事,原本陆澈绝不会做。 但叶轻尘给出的第二条理由,倒是给了他一个台阶——寻常情况不可作假,但若是为了抓获逃犯,则另当别论。 陆澈饮尽杯中酒:“权宜之计,下不为例。” 与此同时,相去不远的另一张矮桌旁。 段宝钰往露沁碟中夹了一块蟹粉毕罗。 本意是最后一面,希望她多吃些。但看见毕罗,宝钰不免又想起了大娘子。 薛蓉蓉知道他喜食蟹粉毕罗,特意在金秋时节将蟹脂蟹膏熬制成酱,才让他在春日也可食上蟹粉毕罗。 宝钰鼻头一酸:“其实我觉得,大娘子她虽然恨阿耶使唤她抚养私生子,但终究对大哥也有些感情,不愿他感受慢慢窒息之苦,所以杀人手法才由窒息勒死改为一剑穿心。” 露沁咬了一小口毕罗,安慰道:“其实我觉得,段老爷也是喜欢大娘子的。他自己都放下花想容的前尘往事了,所以才更怨大娘子难忘旧情,不肯接受自己,故意娶了几房娘子来气她。” “可惜大娘子不明白阿耶是妒意使然,反而更厌弃他处处留情。意外发现我娘竟然是亲生女儿,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以啊,有情便要及时说出来,有怨也要及时发泄,才不至积郁心中,腐化变质。” 露沁将剩余的毕罗整个吞下,以含糊不清地咀嚼声,回应了宝钰的人生感悟。 段宝钰随手给她添了一杯茶,郑重道:“你说得在理,缘聚缘散,且惜今朝,小侠女可还记得,当日我们当日的约定。” 露沁接过茶盏,想起那晚他们约好等案情告破再议儿女私情,心中一阵心虚。 宝钰却更认真:“如今案子已破,可否说出你的心意?” 露沁借着大口喝水,在脑中疯狂组织语言,一杯没想好,又自己倒了一杯。 喝不下了,终于鼓起勇气。 “如今段府没了顶梁柱,怕是够你这个悠闲少爷忙上好一阵了。你且好好持家经商,多攒些银钱,待我和轻尘姐姐揭开身世之谜,若你还未娶亲,本姑娘允许你以千金,聘我当你的私人护卫和账房。” 段宝钰脸上凝结几日的愁容,在此刻云销雨霁。 “此话当真?不可反悔。” “你是怀疑我的武功,还是做账的能力?”露沁目露凶光。 “不敢不敢,我自然是好好打理段府产业,好给你更大的家业,锻炼做账技巧。” 欢喜了一阵,段宝钰拎起酒壶就往叶轻尘那桌走去:“我这就提前给你姐姐敬酒去。” 眼见着叶轻尘与段宝钰二人你一杯我一杯地喝上了,露沁也对陆澈招了招手,示意他到这桌来。 陆澈不知她在打什么鬼主意,索性把位置腾出来给段宝钰,让他尽情向“家长”献殷勤,自己来到露沁这桌。 露沁心道,今后轻尘姐姐势必会拿今日之事笑我,绝不能只有自己的姻缘把柄被拿住了,现下也要试探试探看起来对姐姐有意思的陆少卿。 坏心思浮在脸上:“陆少卿起初天天冷着一张‘不屑与江湖术士为伍’的脸,到现在瞧着话也多了,笑也多了,莫不是喜欢上我姐姐了?” 原本以为他会矢口否认,露沁连下一步如何循循善诱,举例论证都想好了。 却不料陆澈答得非常干脆:“是。” 情节没按戏本设计发展,一大堆论据没有用上。 露沁丧气道:“没想到少卿的脸皮,比宝钰还厚,竟无半分推辞。” 陆澈挑眉:“世人都喜美丽皮囊,我也不例外。另外还喜聪明善良,她都符合,就是这么简单。” “没劲。”露沁闷声倒酒,一饮而尽。 烛光闪烁,人影婆娑。 待陆澈坐回叶轻尘身边,发现她并不胜酒力,冷白的肤色已染上了桃红。 趁此机会,陆澈终于问出了藏在心底的疑问:“那日在泣血林中,你神色恍惚,看到的幻象究竟是什么?” 叶轻尘轻抿一口酒:“陆少卿执着于破案,便看见了芸娘的冤魂,我看见的,自然也是盘桓心中的执念。” “愿闻其详。” 叶轻尘不答他,自斟自饮又饮下两杯,面上胭脂色更浓。身上燥热,索性站起来,走到连廊吹风。许是醉了,手上拿着一只酒壶,一只白玉酒杯不松口。 见陆澈跟了出来,淡淡回他一笑。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原以为时间是一条向前流动的河,但有些事发生后,才知它会凝结成冰,郁结心中,不消不减,直至永远……少卿怕是没有这样的体会吧?” 喃喃间眉眼起了烟雾,哀艳盈盈。 陆澈不忍再逼问,轻生道:“如果叶姑娘不愿意说,那可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 叶轻尘在廊下踱步,身形晃晃悠悠。步伐虚浮,声音也带着醉意:“可能真有,只是到时,少卿未必肯帮。” “那日桃树下,陆某已说过将叶姑娘视为朋友”,陆澈扶住她的手腕,“你却总是不信任我。”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25节 指尖清晰感受到她紊乱的脉搏,陆澈伸手想拿走她手中酒壶,却被叶轻尘推开。 抬头,白玉酒杯里已经斟好一杯递到眼前。 叶轻尘双眸迷离,水雾潋滟:“今天就……正式交你这个朋友。” 陆澈接过杯中酒,干脆饮罢。 “敬朋友。” 第30章四 几时归去,做个闲人(一) 余杭。莫愁居。 陆澈随叶轻尘入住莫愁居已有一周时间,也对这座神秘的水上茶楼有了更多了解。 没有案子的时候,这里就是一间普通的茶楼,只是有着与众不同的经营之道。 一楼的空间颇为宽敞,摆放了五六张小桌,供普通市井之民前来吃果饮茶,价格低廉。 二楼除了大家的卧房,还设有两间雅阁,可吃茶听曲,定价高昂。 不过按照约定,陆澈作为莫愁居营业开销的背后金主,通过实报实销,发现二楼雅阁的茶果子成本,与一楼并无太大差别。 良心生意人陆澈,向黑心老板叶轻尘指出“若给人发现了你这成本低廉,定价奇高,雅阁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对此叶轻尘的解释是——这楼上与楼下,虽只有一步之遥,但身份定位却有天壤之别。 一楼茶客多是普通百姓,因此定价低廉,好坐得满满当当,营造生意兴隆之感,也顺便网罗各路消息。 二楼茶客则是达官贵人,他们所求不在茶,而在“高人一等”的清净与风雅。 纵使茶品无异,就这份特殊价位,请客来此,也能彰显身份。 如此解释,倒也合理。那么总该对对冤大头贵客更加尽心尽力吧。 陆澈却发现她反而喜欢往一楼凑热闹,嗑着瓜子吃着糕饼,听茶客们聊八卦。 心情好时,还偶尔插上几句话嘴,上街溜达一圈,帮茶客们解决简单问题。 只收五文,物美价廉。 陆澈再次提出不解:“叶姑娘自诩爱财,托你通灵破案高至千金,帮茶客们解决烦恼却只收五文,这又当如何解释?” 叶轻尘摇着手指解释:“你不懂,此为推广之术。酒香也怕巷子深,得由这些大嘴巴的街坊把我的口碑传出去,才好在富人身上大赚一笔。平日不开张,开张吃一年。” 叶轻尘总能自圆其说,陆澈也乐得一旁看戏。 一日,城南鱼铺子的老板李渝来莫愁居吃茶,说起自己最近一桩郁闷事。 “前阵子水生异藻,我养的鱼染上怪病,一夜全死了。可再买鱼苗、鱼食,让生意继续做下去,都需要银子。我手头上缺钱,只好去城南朱记当铺,将一块祖传的玉佩给当了去。” “哪知那当铺老板说我这块玉是下等货,只用了50文就把我打发了”,李渝恨恨地放下茶碗,“我最近又赚钱了,想去赎回,他竟然改口说那是上好的和田玉,要200文才能买下!” 周围茶客纷纷同情:“这黑心奸商,专挑大家走投无路的时候玩这种低价买入、高价卖出的把戏!” 叶轻尘正好闲来无事,嗑着瓜子问那李渝:“那你身上可有什么不值钱的物件,我或许能帮你卖个好价钱。” 李渝半信半疑地从腰间取下一只蓝布香囊:“这只驱虫香囊,是我娘子自己用草药缝的,不值几个钱。” 叶轻尘接过香囊,细细把玩,然后抛回给李渝。 “行了,下午你就拿这香囊去找朱记当铺,换200文。” 李渝瞪大了眼睛:“那朱记当铺老板最是贪财忘义,从来只有他赚别人,哪有别人赚他的道理?” 叶轻尘微微一笑,并不解释,从盘中顺手捞了一把瓜子出门去了。 *** 第二日,李渝带着几条新鲜肥美的鲈鱼前来道谢。 “叶姑娘神机妙算,我果真拿那只破香囊,在朱记当铺换了200文,把那块祖传玉佩赎回来了……不知姑娘怎么做到的?” 叶轻尘神秘笑笑:“哎呀,一点小道术而已。” 陆澈看在眼里,薄唇轻抿,忍着笑意。 那自然不是道术。 他昨日陪叶轻尘故意在当铺附近的墙上贴了几张告示—— “今不慎遗失祖母遗物,蓝布香囊一只。往捡到有缘人归还于刘府,愿以400文买回。刘智才顿足。” 随后,又陪叶轻尘故意在朱记当铺门口大声议论。 “听说了吗,刘府那个不学无术的小少爷又做荒唐事了,竟然要花400文寻一只掉落的蓝布香囊,不知是什么香囊那么宝贝?” “嗨,据说是他把祖母的遗物弄丢了,刘老爷大发雷霆,要他立刻找回来,这才着急了,高价悬赏。” 确保朱老板听到了,他们才满意离去。 朱老板最是玩惯了低价买入、高价售出的把戏,下午李渝一去,他便不容犹疑地以200文当走了那个不值钱的蓝布香囊。 陆澈轻笑:“你不怕那朱老板去了刘府,遭到一顿痛骂之后来莫愁居寻仇?” 叶轻尘无辜地眨眨眼睛:“陆少卿明鉴,这寻得是哪门子愁,我可是一句话都没与朱老板说过啊——现在连在他店门口聊天,竟然也有违律法了么?” 虽然方法无赖了些,但陆澈还是很欣赏这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行为,欣然接过李渝手中的鲈鱼。 “今天我来下厨。” “君子远庖厨,陆少卿你居然会做饭?” 陆澈摇摇头:“我从不认为君子应当远庖厨,只觉得技多不压身。” 叶轻尘喜上眉梢,领着他来到后厨,末了再回头叮嘱李渝一句—— “玉佩这次帮你要回来了,但有一件事你得记着。” 李渝好奇道:“何事?” “往后再不可说,娘子亲手缝给你的香囊,是什么不值钱的东西了啊。” 这天,莫愁居的餐桌上是陆澈做的金齑玉脍。 鱼是李渝答谢用的鲜活鲈鱼,手艺是陆澈跟自家厨子偷学功夫习得。 滚水烫过立刻出锅,最大限度保留鱼鲜,佐之以橘皮、粟黄。鱼肉洁白如玉,齑料色泽金黄。 叶轻尘与露沁迫不及待动了筷子,异口同声吐出两个简单的字:“好吃!” *** 又一日。莫愁居走入一个风尘仆仆,靴子上还沾着些许水渍的璞头男子。 点了一壶茶,猛喝了几口,对左右茶客愤愤不平。 “你们可知那运河上的船工黄大良?” 一位年长黄衫老伯应道:“当然知道!他仗着官府有人,垄断了那一小段水路,运货到河对面去卖,都得给他赚上一笔——小谢,你是也给坑了?” 璞头男子咬牙:“垄断水道生意也就罢了,给他挣这个钱便是!可刚才我运货,明明称量了货物只有50升,到货后他硬说有100升。我找谁说理去?只能给他补交了货运费,吃了哑巴亏。” 露沁插嘴:“那你以后若要运货,就学聪明点,事先招几个人做公正,认清到底多少升货。” 另一位茶客也啐:“是了,黄大良嘛,他家官府有人,嚣张惯了的,我们每个第一次走水路的兄弟都被他坑过,后来就晓得自己约好了人,在对岸称重卸货了……” 一旁托腮吃瓜的叶轻尘来了兴趣,对那愤愤不平的男子勾了勾手。 “这位兄台怎么称呼?” “谢云。” “我有一妙计,可以让你成倍坑回来。” 谢云半信半疑附耳上前,听后眼睛一亮,连连称赞。 陆澈斜睨叶轻尘一眼:“你又打的什么鬼主意?” 叶轻尘答非所问:“少卿会做螃蟹吗?” 陆澈轻笑:“你瞧他衣上带腥,手上有麻绳勒痕和小伤口,可能是贩河蟹的。事还没成,就打起谢礼的主意。” *** 几日后。谢云果真提着几笼新鲜的毛蟹前来答谢。 露沁好奇打听:“姐姐教了他什么法子巧治黄大良?” “我让他下次若再运50升河蟹到对岸,如果黄大良老老实实便作罢。若他故技重施,硬要收100升货物的酬劳,就当着众人的面询问黄大良,是否的确没有恶意抬价。” 露沁道:“那黄大良肯定不会承认自己恶意抬价,会一口咬定货物就是100升呀。所以我上回才建议他找人称重公正,证明自己的货物确实只有50升,按实际重量来收费。” 谢云乐呵道:“小娘子,你说的这一步,我们大多数被坑过的人,也都想得到。但叶姑娘的计谋妙就妙在,她不满足于让我自证货物只有50升,而是反倒向黄大良索赔。” “怎么索赔?” 叶轻尘无赖微笑:“就说,‘没错,我的货物明明有100升,怎么现在只有50升了?许是弄丢了一半,请务必赔偿。” 小谢畅快道:“当时围观者众,黄大良只有认栽,承诺今日先赊账,下次运货时再抵扣赔偿。” 听罢,其余茶客拍手称快,莫愁居主人的名声在水运商人中也传来了。 当晚,莫愁居吃上了陆澈掌勺的花雕醉蟹。 蟹肉清甜,酒香醉人,吃得莫愁居的厨子都动了与陆澈华山论剑的心思。 本以为这件事情已由“莫愁居吃上满意蟹”画上圆满句号。 不料,过了几日,那河蟹贩子又来了。 这一次,他未来得及点茶,进门就找莫愁居主人求助。 “叶姑娘,你知道那黄大良有多无赖吗?今日我去运货,想抵扣上次他的欠账,他竟然矢口否认,说从来没有这件事!你说这又该如何?” 叶轻尘从二楼不紧不慢走下来:“上次他应当还你多少钱来着?” “50升樱桃,应当还我420文钱。” 叶轻尘回头狡黠一笑:“讨债叫上大理寺少卿,是有些杀鸡用牛刀了。但相信在民间颇有人气的少卿,定然不会拒绝行侠仗义的哦?” 陆澈无奈:“有人想狐假虎威,我只有奉陪。”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26节 第31章四 几时归去,做个闲人(二) 半个时辰后。河道边,货船旁。 叶轻尘狐假虎威,怒斥奸商:“黄大良,你欠这河蟹商的1000文钱什么时候还?大理寺少卿在此主持公道,休想抵赖!” 黄大良偷瞄一眼她身旁霜衣乌发,一脸寒气的陆澈,立刻辩白:“少卿冤枉啊,我分明只欠了他420文钱,哪来的1000文?” 叶轻尘改为怒斥谢云:“大胆刁民,竟然敢讹诈船工,分明欠你的是420文!速速领了回家去,不得再行讹诈之事!” 黄大良只得吃了哑巴亏,乖乖交出420文给河蟹商。 谢云佯装讹诈失败,领了420文,心里偷着乐走了。 暮春时节,暖风袭人,把人晒得懒洋洋的。 河岸边的空气中弥漫着河蟹的淡淡鲜腥和船只溅起水花的清冽气息。 叶轻尘伸了个懒腰:“既然都已经出来了,不如直接买点菜回去吧。” 两人又踏上了通往东街市场的石板路。 *** 东街市场里人头攒动,各种吆喝声此起彼伏。 市场角落有一个卖水果的小摊位,摆着色泽艳丽、鲜红剔透的樱桃和粉嫩浑圆的蜜桃。 距离那摊位不远处,站着一位愁眉苦脸的老妪。 叶轻尘多管闲事道:“不知老人家在为何事烦心?” “本想给孙子买几个新鲜蜜桃尝尝,那蜜桃贩子竟然少称少得如此厉害。” 叶轻尘略一思索:“你在此稍等片刻,我帮你多拿几个。” 施施然走到那少称的蜜桃摊前,挑了一小袋蜜桃,递给老板:“老板,这些需要多少通宝?” 蜜桃贩子粗略一称,麻溜道:“70文。” 叶轻尘点点头,去掉最大最红的三个蜜桃,又将剩下的递给贩子。 “想了想不用那么多,还是这几个就足够了。” 那贩子重新上称,头也不抬:“60文。” 陆澈在一旁冷眼旁观,知晓这称一定大有问题,明明去掉的是三个最大的,竟然还要60文。 见叶轻尘并不发作,知道必有名堂,一脸好笑地耐心看戏。 果然,叶轻尘并没有就此结账,而是将称上的蜜桃放回果摊,拿起方才挑出去那三个。 “甚好,那我便以10文,买这三个。” 说完便从锦囊中掏出10文钱,放在秤盘上,准备离去。 蜜桃贩子这才意识到自己中计,愤然道:“哪有姑娘这么买东西的!” 叶轻尘诚恳又无辜:“老板息怒,您宅心仁厚,卖这么便宜,我肯定要帮你宣传一二,差价权当吆喝工钱了。” 不由分说地清脆叫卖起来:“这家蜜桃便宜卖了——10文钱三个大蜜桃,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一个紫衣佳人当街叫卖,周围的行人纷纷看向此处,还有几个郎君已经移步过来挑拣。 蜜桃贩子一时语塞,脸色涨得通红。 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好直接对一个女子发作。更何况,她身边还站着一个看起来一脸不好惹的抱剑侍卫。 蜜桃贩子强忍怒气,低声说:“好了行了,姑娘你走吧,快别喊了。” 叶轻尘从善如流,乖乖走了,顺手将蜜桃送给老妪。老妪喜出望外,道着谢硬是塞回一个赠她。 陆澈眼里深藏笑意:“做完你这一单生意,老板必然不会照这价格卖。你喊了也坑不到他,莫非是想‘借刀杀人’?” 叶轻尘将桃子抛给他:“答对了,我不是为了让他贱卖水果而吃亏,而是要让周围的店家觉得他扰乱了市场,心生不满,日后对他使绊子。” 陆澈敏捷接住蜜桃,嘴里轻嘲,眸中却是隐秘的宠溺。 “比起使唤大理寺少卿去讨债——对一个缺斤少两的贩子用上兵法,这才算杀鸡用牛刀。” *** 来都来了,两人又买了些蛤蜊、鲜虾和荠菜,悠悠然散步回莫愁居。 这一次,陆澈用虾肉、猪肉、面粉加高汤煨了一锅汤浴绣丸,又用新鲜蛤蜊和翠嫩荠菜做了冷蟾儿羹。 原以为只是得了个金主,却不料还意外多了个厨子,叶轻尘心情甚好,吃完热菜又用了些莫愁居的甜雪和玉露团,终于有些食积,走出画舫,绕着西湖散步消食。 岸边杨柳轻轻摇曳,拂过莫愁居二楼的纱帘。玉兰和桃花的香气裹着湖边水汽,萦绕鼻尖沾染裙裾。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便好像江南的春天,较之别处,分外长情,舒适得好像时间就此停住。 陆澈看着柳絮纷纷扬扬飘向远方,忽然提出疑问。 “莫愁居既然是一只画舫,有案件时何不直接用它代步,亦或者解开缆绳,畅游山河?” 叶轻尘指了指柳树上粗粗的缆绳,解释道:“少卿有所不知,这艘画舫其就和我自己一样,看似是条自在的船,其实一直都被缆绳束缚。” 陆澈拔剑:“这个简单,我这就替你砍了绳索可好?” 灿烂春阳洒在湖面,散落而成的点点星芒,叶轻尘眼里是陆澈不懂的哀伤。 “这看得见的绳索,你砍得断,看不见的,又当如何呢……” 对上陆澈探寻的目光,叶轻尘立刻又换回平日玩世不恭的表情。 嘻嘻一笑:“哎呀,还不是归隐银钱还未攒够,哪能年纪轻轻就游山玩水。” “说到攒归隐银钱,我倒有一个好建议”,陆澈提议,“你可愿为朝廷效力?” “我就说陆少卿近来怎这般好,又出银钱又下厨,原来打得是招安的主意。” 变着花样,殷勤做菜,确实存着些笼络人心的意思。但这个建议,并非临时起意。 整个春天,陆澈都耗在江南,与叶轻尘几度深入迷宫险情,又携手拨云见日,总算对她有一定了解。陆澈决定坦言相告。 “你我相识之初,我谎称查案,需要与你同行,可还记得?” 叶轻尘不满:“自然记得,你鬼鬼祟祟接近我,说是为了查案,但又不肯透露查的究竟是哪桩案子。” “其实是因圣人求贤若渴,派我调查莫愁居主人,究竟是怪力乱神的妖女,还是堪为朝廷所用的世外高人。” 秀眉微顰,更加不满:“我还当时少卿对我有意思,原来真是查案。” “我知你有诸多隐瞒,但信你对大棠子民,有利无害”,陆澈真诚道,“所以并非临时起意,你可愿,为朝廷效力?” 叶轻尘迎着风大步往前走,嘴里拒绝得简单明了:“不要。” “我知你不喜束缚,因此已飞鸽传书将这段时间的见闻和姑娘脾性禀明大理寺卿,师父特意征得圣人首肯,允许你不入职大理寺。只帮忙协办一些偏门奇案,按件计费,如此可好?” “你说的师父,是指长孙正辅?” 几缕青丝被风一吹,糊在了脸上,挡住了叶轻尘眼睛,让陆澈错过了她瞬间凌厉的眼神。 费尽心思让捕风阁四散小报,打出“莫愁居主人眉目出尘,能通鬼神”的广告,正是为了接近大理寺,查明玄乌山惨案真相,禀明圣人。 如今陆澈的提议,可以让她不需入职审核户籍,少去一层暴露身份的风险,又能直接参与大理寺办案,正中叶轻尘下怀。 一口答应下来:“按件计费,不受束缚,如此可行。何时启程?” “怎么,叶姑娘很期待去长安?”陆澈敏锐。 叶轻尘微微心惊,意识到自己近来在此人身边,着实有些太放松,太做回林羲和了。甚至差点暴露,接近大理寺本来就是她下这一局棋的最初目的。 伸了个懒腰掩饰过去:“近来休息够了,觉得也该出去宣传宣传莫愁居的名气,好多攒些归隐银钱,早日实现解开缰绳,游山玩水的夙愿。” 陆澈半信半疑。 “太阳晒得人都懒了,我回去小睡片刻。”怕再暴露了情绪,叶轻尘不愿在他身边多待,转身就走,却被陆澈叫住。 “且慢”。陆澈从怀中掏出一只紫玉钗。 走近一步,修长干净的手指随手替她绾了一个简单发髻,将紫钗插在发间。再轻轻将那几缕粘在脸上的发丝,拢至她耳后。 “有时觉得你心细如尘,有时又觉得你洒然不拘,总任由头发乱着。” 这突然的举动,倒是正戳中了叶轻尘的一个隐秘情怀。 在玄乌山惨案发生前,林羲和是喜欢看戏本子的天真小女娘,独爱男主角为女主角绾青丝的桥段。 戏本子上写,交丝结龙凤,镂彩织云霞,一寸同心缕,百年长命花。 武德九年以前的林羲和认为,结发同心,这个意向很美。 贞民十年,一心复仇的叶轻尘有些恍神。 “上次泣血林一案,打赌输了还欠你一个礼物,在集市上看见这支钗挺适合你,就随手买了。” 陆澈的解释一下就把她从“昔日长安故人为我绾发”的绮梦中唤醒了过来。 叶轻尘秀眉微蹙,不满道:“当日赌约说好的是要赠送我一个贵重些的礼物,现在东市上一根小小紫钗就想把我打发了,做不得数。” *** 几日后。叶轻尘、露沁随陆澈乘上了去长安的船只。 天涯倦客,长安归路,望断故园。叶轻尘已有十年未曾踏足长安,心里涌动潮水般的近乡情怯。 当日多得陆澈帮忙,才能成功逃走,在十年后又是被他带回。命运环环相扣,当真有趣。 极目远眺,莫愁居逐渐远去,船只驶向水天交接,模糊辽阔的前方。 叶轻尘心中清楚,在余杭吃茶晒太阳的时光也就此被抛在身后。 几时归去,做个闲人?个中心境,再不可得。 第32章五 长安不安(一)墓园诈尸 长安城郊。 初夏时节,惊雷炸响,天地共鸣。 就连城郊墓园这样的死寂之地,也因雷声震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苏醒。 侯氏墓园中,一口新坟躁动不安,伴随着阴风的呼啸,榉木棺椁的盖子开始剧烈震动。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27节 很快,一双鲜血淋漓的手从棺木中伸了出来,指甲灰白,皮肤上布满了裂痕,显得格外恐怖。 手的主人身穿素白寿衣,面如饿殍,以一种诡异的姿态,缓缓向长安城中走去…… 与此同时,人流如织的长安城中也华灯渐弱,已是宵禁时刻。 长安城不似新昌、浮梁这些小地方,因为商旅殷繁,舟车辐辏,实行宵禁管理,普通市民鸣鼓之后,不得私自上街。 两个巡逻的金吾卫,一老一少,正在长安城的街巷中巡逻,边走边闲聊。 年长的金吾卫抬头望着被浓云遮住的月亮,幽幽开口了:“小子,你相信这世上有鬼吗?” 年轻的那个嗤笑一声:“大棠盛世,国泰民安,我不信这个。” 年长的那个面色一沉:“年轻人别话说太满,哥跟你说啊,哥以前抓过一个很有名的摸金贼,押运时闲得无聊,便与他闲聊。问他盗过最古怪的墓是怎样的,他便说起一桩骇人听闻的事。” 长夜漫漫,巡逻也是无聊,年轻的来了兴趣:“摸金贼吃这口饭的,不是各个胆大包天,百无禁忌,他都觉得骇人,说来听听?” “那摸金贼说,有一次盗墓,挖掘数十丈后遇到一扇坚固的石门,是用铁汁封上的。他很有经验,用热粪汁浇灌,腐蚀几日后将门打开。本以为好不容易盗了口这么严密的墓,定然收获颇丰,谁知道……”年长的有意卖着关子。 “怎样?” “却不料进去之后,墓穴中惊现一名巨大的士兵,身着锦衣,双目圆睁,舞动着利剑,挡住去路。他还从来没见过有活人把手的坟墓,吓得拔腿就跑,回到家中还大病了一场!” 听完故事,年轻的金吾卫脸色微变:“这故事是真的假的,许是那摸金贼跟你吹牛呢。” “我瞧着真,那摸金贼回忆起时,依然牙冠颤抖,心有余悸呢!” 白天莫说人,晚上莫说鬼,空旷的街道中忽然传来打更人凄厉的尖叫声。 一个打更人拎着摇摇晃晃的灯笼,失魂落魄地跑来:“见……见鬼了!” 两个金吾卫听罢,面面相觑,连忙上前询问何事惊慌。 “方,方才我明明已经击过鼓了,告诫大家不得出门。却还看见一个白衣老翁在长安街道上颤颤巍巍地行走,我想提醒老人家快些回家,给金吾卫拿住了,要遭笞打之刑的。” 打更人踹了口气,继续道:“可是走近一看,呜呼!那老翁居然穿着死人的衣服啊!头发,身上还带着泥土,就像从坟头里刚爬出来的,真真吓死我了!” 两个金吾卫壮着胆子,朝着打更人指的方向赶去。 走出数十步,真的见一个白衣老翁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上前查看,发现他浑身冰冷,一试鼻息,已然没了生气。 “大哥,看他穿的,是寿衣啊!更夫说他方才还在行走,这死人别是从城郊坟墓里爬出来的吧……”年轻的金吾卫牙冠战栗。 年长的面上阴翳更重:“小子,你算是遇上大案了——这次闹的鬼,可不是普通人。” *** 第二天。长安城西市,人声鼎沸,商铺琳琅。 当陆澈找到叶轻尘时,她正和露沁悠闲地逛着商铺,手里都拿着酥油胡饼,正吃得鲜香流油,一路掉渣。 看见陆澈远远走来,露沁麻溜地三两口吃完胡饼,对他露出一个端庄而油光满面的笑容。 “陆少卿,吃饼吗?” 陆澈语气嘲讽,眼里却盛着笑意:“本还担心你们从南到北,吃住不惯……原是我想多了。” 叶轻尘对露沁叹道:“哎,李记馄饨你自己去吧,我怕是吃不上了。” “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吗,少卿还没说话呢,万一……” 陆澈截断露沁的这个的“万一” ,淡淡道:“有案子了。” *** 半个时辰后。大理寺。 长孙正辅端详着一袭紫衣,眉眼灵透的叶轻尘。原以为莫愁居主人是个韶光艳色的老板娘,原来不过和澈儿一般年纪。 “澈儿飞鸽传书,对姑娘冰雪聪明多有称赞,如今便是你的第一案。” “民女也久闻长孙公廉洁奉公、明察秋毫,是什么样的案子需要我协助?”内容赞誉,语气却是淡漠的。 办案要紧,长孙正辅不以为意,立刻切入正题。 "昨夜长安街上发现了一桩奇案,惊动圣听,因此晋级召集你们着手调查——宵禁之后,一个穿着寿衣的老者行走在街头,走了几步便倒下死了。蹊跷的是,他身上都是泥土,好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 “这情形确实很像诈尸,又发生在长安街头,影响不好,难怪圣人在意。” 长孙正辅摇头:“引起街坊恐慌都还是其次,最主要是死者的身份。” 陆澈也好奇:“是谁?” “是为师的老师,前大理寺卿侯谨言。” 说起这侯谨言,长孙正辅确实要叫一句师父。在长孙正辅还年轻时,他就是前一任大理寺卿,如今已经致仕多年。 告别了断案生涯,本该日子过得风平浪静,不知怎得还能惹上这等祸事。 两人领了命,来到大理寺的停尸房。 昏暗的灯光勉强照亮了房间的一角,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案台上放置着一具尸体,陆澈轻轻掀开白布,露出了一张惨白的脸。 他头发花白,指甲和头发上都沾满了泥土,确实很像曾经埋于泥土之中。 饶是见多了尸体的仵作,也不免一脸阴郁:“这次尸体古怪得很,依据腐化程度推断,像是死于好几日前。但金吾卫分明说,昨夜见他行于街上。” 陆澈明白他的意思:“也就是说,他在昨夜死亡之前,还死了一次?” “是啊,所以这案子真是古怪,这人,哪能死两次啊。” 叶轻尘微笑:“如果昨夜行走街头的是鬼非人,便可以解释了。” 仵作一个机灵,忙将尸体盖好。 陆澈皱眉:“你别逗人家,我们先去侯府寻访苦主。” *** 两人来到侯府,接待他们的是一位腰细腿长,顾盼有神的襦裙娘子。 叶轻尘小声赞美:“侯老爷致仕多年,没想到侯夫人保养得当,如此年轻。” 管家德叔尴尬解释:“这位不是大娘子,是侯小娘,大娘子于几日前暂回娘家省亲,现下不在府中。” 侯小娘耳尖听了去,落落大方道:“并非是保养得当,我比侯老爷小了十岁,两位何事造访?” 陆澈说明来意:“昨夜长安街头有一老者暴毙而亡,大家认出来那就是侯公,想问候公如今何在?” 侯小娘顿时花容失色:“那人断然不可能是侯老爷。” “侯夫人为何如此肯定,大家都认出来倒地死亡的就是侯公。” 德叔的脸也瞬时惨白:“因为我们家老爷两天前已经病故,大家亲眼看着下葬的,就在城郊侯氏墓园。” 案情越来越奇诡,一行人乘坐马车来到城郊侯谨言的墓穴。 一到现场,侯小娘和德叔立刻面如死灰:“哎呀,真是触霉头,这墓穴怎么被人给掘开了呢?” 凌乱的墓穴中,棺木盖子也被打开,里面果然是空的,并且布满了指甲抓挠木板的血痕。 叶轻尘道:“这现场瞧着,倒真像是就像死去的侯老爷忽然诈尸了想爬出去,在挣扎之中留下了这些血痕。” “你看这里”,陆澈指了指棺椁上的奇怪洞口,“这是上好的榉木棺,用料厚实,不该有破洞。” “没想到我接手大理寺的第一宗案子就如此棘手。”叶轻尘说着在棺木中发现一张纸符,上面画着看不懂的符号。 拿起来问众人:“这符咒你们可见过?” 众人皆疑惑摇头,陆澈身侧一个浓眉大眼的青年衙役却开了口:“这个我知道,我阿娘比较信鬼神,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去寺庙拜拜。家里曾经带回过这种符咒——好像叫什么,长生符。” 管家讶然:“莫非老爷就是因为棺木里放了这种长生符,所以成功死而复生了?可他……怎么又死了呢! ” 陆澈询问衙役:“怀景,你可知这个寺庙在哪?” “翠华山,幽苔寺。” 侯小娘奇道:"你确定没记错?老爷任职期间,手下被判死刑无数,致仕后时常做噩梦,确实有去寺庙参拜的习惯……可是他惯去的是大慈恩寺呀。" 管家继续:“是了,那幽苔寺不也在翠华山上吗,我陪老爷去上香时见到过——既然都已经到了翠华山,为什么不直接去香火鼎盛的大翠华寺,反而去了小小幽苔寺 ?” 怀景回答:“这个我晓得,阿娘说,别看那幽苔寺又小又破,僧人还古怪,但那里的释空方丈算命解签都极为灵验。” 陆澈沉吟:“看来,我们有必要去一趟幽苔寺。” 叶轻尘却莫名莫名倦怠:“只是一个不知名的小寺庙,也不是什么重要线索,不如先查别处。” 陆澈料想她急是于觅食无心查案,不露痕迹地给了一个台阶。 “你可以先去李记馄饨铺子……把露沁带上。” 叶轻尘也为刚才的急于拒绝找了个借口:“今日逛了许久腿脚甚乏——真的去爬山啊?” “你就不想去见见,清心寡欲的寺庙中人,要如何行为举止,才被称之为古怪么?” 第33章五 长安不安(二)幽寺怪僧 陆澈派怀景回大理寺从案卷入手,调查长孙正辅是否有因办案结下的积年愁怨。自己则和叶轻尘去李记馄饨铺子找来露沁,一同去往翠华山。 翠华山脚下便坐落着香火旺盛、香客络绎不绝的大翠华寺。 沿着苔藓斑驳的台阶蜿蜒而上,一座幽静的小寺庙从枝叶掩映间显露出来。 青灰色琉璃瓦之下,檀木楹联上刻着“大梦谁先觉,寒阶幽苔生”。 此间与热闹有名的大翠华寺不同,显得神秘清幽。 一位僧袍男子施施然走出,面容清雅温和,眉宇间带着淡淡智慧:“贫僧是这里的方丈,法号释空。” 虽然他气质儒雅脱俗,但确实称得上“古怪”二字。 露沁尽可能礼貌地质疑:“方丈……你竟是个和尚?” 释空曰:“一个若人决心去了寺院,说明他已然看破红尘了,不是和尚又是何人。” “可是,你为什么有头发?” “阿弥陀佛,贫僧脸大。佛法尊崇顺应自然,这个发型最为合适。” 他双手合十,悠然自洽,答得天经地义,反倒使露沁像是理亏的那个。 “可,可是剃度受戒不是佛门的规矩吗?”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28节 他微笑解释:“佛不在外,而在心中。只要心怀慈悲,就是佛身,何必剃度,剥夺自己的本来面目。” 一番辩白,虽然离经叛道,却又无从辩驳。 陆澈不想纠结这个,拿出那张符咒切入正题:“在下大理寺少卿陆澈,有一事叨扰方丈——这张符咒,可认得?” 释空点头:“这是长生符,去过忏悔室的施主,都会赠送。” 叶轻尘浅笑:“何为忏悔室?” “诸位施主,请随我来。” *** 幽苔寺果然不仅僧人古怪,寺庙的设计也与众不同。 别的寺庙是一间屋子,一座佛像,数个蒲团,供人跪拜。 而这里被分隔成了一个个小房间,每间都立有一尊小佛像。金身佛像虽小,但面容慈悲,让人宁静。 佛像前设一蒲团,一室仅容一人之身。 “这就是忏悔室,供人进入对着佛像说出一件过事,再对应作出祝祷,拿出相应的诚意,就可实现所求之愿。” 陆澈道:“大棠佛教兴盛,但这种祝祷形式,我闻所未闻。” 释空进一步说明:“众生平日只喜欢对佛祖予取予求,求财求缘求功名。但与凡人交易尚需要以物易物,与佛祖就好讨便宜么?因此也要给出诚意,以一换一,又或者推心置腹,暂与神明交个朋友,才好求其办事。” 陆澈勉强接受他的奇怪道理,展开侯谨言的画像:“此人可来过忏悔室?” 释空点头:“侯公确实几日前来过,在忏悔室跪了很久。” 陆澈追问:“侯公已经致仕多年,你竟认得他?” “和尚若仅囚于寺中见识浅薄,如何教诲弟子,更谈何为香客释疑解惑。” “那他在忏悔室中,说了什么?” “阿弥陀佛,此间仅容得一人一佛一蒲团,万万容不下释空——不过,他跪了很久,应当内心忧惧得很。” 陆澈专注查案,叶轻尘却对他算命灵验一事感兴趣。 “听说方丈算命解签颇为灵验,可否替我算上一算?” 释空指了指功德箱:“算命20文,解签10文。” 陆澈斜睨一眼叶轻尘:“这大师倒有点莫愁居的意思。” 爽朗地扔了两贯通宝进去。 “少卿给的钱有些多了,那便三人都给算上一算吧。”释空竟然很有原则。 说着从供奉着香火的案台上取出一个杯珓,走到叶轻尘面前,往空中轻轻一丢。拾起杯珓,口中解道:“这位姑娘看似闲云野鹤,云淡风轻,其实备受束缚,执念难平。” 叶轻尘白了他一眼,手指陆澈:“那陆少卿呢?” 释空又重新进行了一遍占卜步骤,缓缓说出判词:“少卿清风霁月,来去无尘。近来恐有一劫,桃花上身。” 陆澈挑了挑眉,也不太信的样子。 露沁却认为准得不得了,银铃手钏叮当作响:“我呢我呢?” 释空再往空中扔起杯珓,杯珓却掉在地上碎了。 露沁的心也跟着碎了一地:“啊这……我不会有什么事吧?” “小施主莫慌,锦鲤之质,命中带财。死处逢生,也未可知——命中大坎,如能逾越,便是吉卦”,释空伸出白净的手掌,“一贯通宝可化解。” 从小账房那里要钱,可谓是与虎谋皮,孔雀屁股上拔毛,但露沁整个人都不好了,毫不犹豫地掏钱。 却被叶轻尘拦下,对释空笑笑:“差不多行了啊,你打算装到什么时候?” 释空微笑:“装到你与我相认。” 陆澈一早觉得这怪僧行事不按排理出牌,与叶轻尘有些相似,原来还真是认识的。 缓过神来,叶轻尘已经在提要求:“少卿可否让我与这位多年老友,单独聊上几句?” 陆澈无奈点头,看着他们二人亲密踱步至忏悔室外。露沁叮叮当当也跟了过去,并且得到了叶轻尘的首肯“露沁是家人,跟来无妨。” 陆澈隐有醋意,但还是故作大方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 室外有竹林,随风轻轻摇曳,发出悦耳的沙沙声。 释空双目深邃,宛如清潭:“十年了,你还是回来了。” “是,我回来了,因为还有未完成之事——侯谨言到底说了什么,别说你不知道,这些年捕风阁的情报越来越厉害,想来也有你一份功劳。” 释空坦白:“他喃喃自语‘当日之事,却非谨言一人所愿,实在临危受命,身不由己’。说得有些模糊,但很明确,惨案发生之时,他虽然身为大理寺卿,但主谋另有其人,他与当时还是少卿的长孙正辅,都是听命于那人。” “所以说,我讨厌话少的人”,叶轻尘抱怨一句,“不过,出家人本不打诳语,谢谢你替我破戒啊。” 释空一本正经:“出家人不打诳语,但最爱打机锋,兜圈圈——释空只是隐于门外,确实不在里间,算不得说谎。” 露沁在一旁听着,觉得这和尚非常有趣。 “轻尘姐姐,原来他就是你之前说的坑蒙拐骗极为厉害的长安旧友呀,哈哈果然嘴皮子厉害,不过为什么要坦言告诉陆少卿你们认识呢?” “陆澈也不是盏省油的灯,与其日后被他查出,不如主动坦白认识。” 释空告诉露沁:“非也,羲和性子极懒,她只是想这次问完,免得再多爬一次山。” 叶轻尘面上掠过惆怅:“你我认识之事不必隐瞒,但那个名字,还是少叫吧。如今,我叫叶轻尘。” 尘埃在寺院安静的光线中飞舞,时间有片刻停止。 释空幽幽叹息:“过刚易折,羲和,有些事或许该放下。” 叶轻尘故意跳过这句,接回上一个话题:“我懒是懒,但看你僧袍已十分旧了,合该去青岚坊做套新的,莫不是也懒得下山?” 提到青岚坊,释空终于求饶:“这位女施主,戳人脊梁骨,可就没意思了。” 谈话结束,叶轻尘轻松回到陆澈身旁:“好啦,叙旧完了,我们回去吧。” 陆澈望了一眼不远处释空清朗智慧的面容,有些不悦。 “我看出家人,还是应当剃度规矩些。” *** 如今可以确定,侯谨言确实死前去过幽苔寺,可惜无法得知他忏悔时说了什么。只能从苦主身上,再寻找蛛丝马迹。 一行人再次返回侯府。 见他们去而复返,德叔啜泣:“老爷虽然年纪大了,但身体一向硬朗,我们也不知为何会好端端地忽然病故了。” “他死前可曾有什么异状,见过什么人?”陆澈目光锐利深邃。 “异状倒是没有,不过老爷最近见过两个外人。三天前,老爷见了一个叫做仇魁的,是以前他办过一案的凶手之子,当年仇父就是被老爷抓获问斩……” 露沁杏眼圆睁:“哇,这么重要的信息,你现在才说,仇什么魁的父亲被侯老爷给弄死了,他不是很有嫌疑吗?” “哦,你们有所不知,当年仇父被处死时,仇魁还是婴孩,对他父亲没什么印象的。反而老爷见他们母子可怜,这么多年来一直资助,因此他与其母,都对老爷心怀感激。” “他如今在何处?” “他在西市卖鱼,老爷死前两日,他也是上门来送新鲜的鱼孝敬老爷。” “那他见过的另一人是?”叶轻尘追问。 德叔面露难色。问话的分明是叶轻尘,他却莫名望了一眼陆澈。 “这另一人嘛,应当与案情无关啦,定然不是凶手的。” “不管是不是,都要说出来,任何看似无关的细节,都可能成为破案的关键。” 叶轻尘正循循善诱,侯小娘正好出现。管家不敢乱回答的问题,她给出了答案。 “约莫四天前,老爷去拜访了一人,那人就是你父亲。” 叶轻尘将陆澈的惊讶看在眼里,心里也凝聚起疑云。 她久闻贤相陆如晦运筹帷幄、睿智多谋的美名,“房谋陆断”说的就是他父亲。 且不谈,他为何会与这桩案子扯上关联。更令叶轻尘心惊的是,“妙手空空”既然能确定,参与玄乌山惨案的有时任大理寺少卿的长孙正辅,那当时身为大理寺卿的侯谨言恐怕也脱不了干系。 已经致仕十年的侯谨言,死前特意去找陆如晦。 莫非陆澈的父亲,也玄乌山案有关? 第34章五 长安不安(三)三桩怪事 这桩案子竟然会查到陆如晦身上,着实出乎叶、陆二人意外,面色倶是微沉。 侯小娘惯有眼力见的,主动提起另一事缓解尴尬。 “陆相本就和我们老爷相识,会面之事也不见得就与案情有关,反而之前侯府发生了一件怪事,倒是极骇人的。” 叶轻尘抬头:“何事?” 侯小娘告诉他们,约莫七、八日前,家仆扫地的时候发现侯府门口被人用碎石块垒起了一个小丘。 这小丘中间高,四周圆,形状怪像坟墓的,大家觉得不吉利,就把它推倒了。 结果第二日竟然又是如此,大家开始有些害怕,因此多留了个心眼。 第三日,德叔一大早便出了府门,在对面街上悄悄望着,想看看到底是谁在搞这种恶作剧。 果真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在段府门口堆这小石块,立刻上前拿住了他,质问他为何如此。 那小乞丐嘻嘻一笑说: “这家将会发生血光之灾,我是帮主人提前搭好坟墓,或许有一丝还魂之机呢。” 再问他为什么会这样认为,他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大家怀疑是个傻子,就只好把他给放了。 “此事过于荒谬,所以之前就没提,既然你们第二次造访,想着还是应该事无巨细告诉你们才是。”侯小娘心有余悸。 “此案离奇诈尸,没想到现在又出来一个预言灵验的小乞丐”,露沁双手环抱胸前,“难道真是棺中符咒和这小石坟让他死而复生?这也太诡异了吧。” 陆澈冷静道:“眼下还是先去一趟西市,看看仇魁那里还有什么线索。” 管家德叔将三位送至段府大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确认侯小娘已经走远,终于压低声音。 “实不相瞒,咱们府上最近其实还发生了一桩怪事,方才小娘在此,我不方便说……”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29节 “但说无妨。”陆澈驻足。 “之前告诉你们,大娘子回家省亲去了,其实此事另有隐情——咱们老爷一向和大娘子感情很好,但就在四日前,不知怎的突然大吵起来,还砸了东西。第二天老爷就遣大娘子回娘家,开始独宠侯小娘。” 露沁想起了段府纷纭:“这不就是大户人家常见的宠妾灭妻,有何出奇?” “你有所不知,咱们老爷和大娘子感情一直好,老爷手下一名得力衙役在抓捕时给人杀了,老爷怜惜女儿无依无靠,这才娶了侯小娘……反正这事儿,我瞧着不对劲。” “原来侯老爷不是贪图小娘年轻貌美,倒是个好人。”露沁了然。 叶轻尘道:“你们大娘子老家在哪?” “离长安不远,就在华阴县。” *** 叶轻尘决定相信德叔的直觉,让露沁带上几名大理寺衙役,去一趟华阴县。 自己则和陆澈去西市会一会仇魁。 出了侯府大门,再穿过两条街,就来到了繁华非凡的西市。 刚出炉的芝麻胡饼香酥流油,大竹篾里热气腾腾地蒸着羊肉蒸饼,小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首生动的市井乐章。 叶轻尘寻思着再来一个羊肉蒸饼,却被陆澈大手一拉,一路拽到了仇魁的鱼档前。 “在下大理寺陆澈,这位郎君可是仇魁?” 身材健硕的男子手上掏着鱼内脏,嘴里答应:“没错俺就是,这大理寺怎么找上门了,俺可是老实生意人啊。” “听说,侯谨言死之前见过你,你找他何事?” 男子麻溜地用尖刀划开鱼的肚子,血和肠子流了一台面。 “侯公对俺有恩,定期会给他送点新鲜的鱼,那天也是去送鱼。” “侯谨言死的那天,你人在何处?”陆澈盯着仇魁粗糙有力的手问道。 “俺一直在这儿卖鱼,一天忙得没个停,旁边的铺子的都可作证。” 叶轻尘索性一针见血,试探反映:“侯公害死了你生父,你当真不恨他?” “嗨!那个人啊,俺娘说他不仅不干人事,还欠了一屁股债,害得阿娘提心吊胆,反倒给抓了干净……侯老爷却对我们可好了,不年不节的也经常给我们送肉送粮,俺绝不会害他。” 别说着又破好一条鱼,麻溜地称重递给买主,神色如常,倒不像在说谎。叶轻尘于是闭了嘴,偏偏头,示意陆澈来问。 “最后一次见面,你们都聊了些什么,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说到这个,仇魁的眼睛终于从鱼身上移走,抬起头郑重道:“确实不对劲!他那天话特别多,叮嘱俺好好卖鱼,孝敬俺娘,临走还给我塞了许多贯钱,整得生离死别似的……没想到真的是最后一次见他了。” 仇魁话糙理不糙,正说中了叶、陆二人心中所想。 无论是莫名奇妙遣走大娘子,还是对仇魁叮嘱又送钱,侯谨言的举动看起来都很像料到自己死期将至。 辞过仇魁,叶轻尘点明心思:“我总觉得,侯谨言仿佛知道自己会死。如果是这样,那他遣送大娘子回家,或许不是真的生气,而是为了保她。” 陆澈凝眉:“我也有这种感觉。可一个前大理寺卿,断然不会被一个小乞丐就吓到去寺庙跪拜,甚至赶走正妻。” 叶轻尘似笑非笑:“不如,去问问令尊大人?” *** 陆府座落于繁华的长安城中心,高大的红墙黄瓦旁立着威武的石狮,大气磅礴。布局规整,端方有序,正如一丝不苟的陆如晦其人。 穿过亭台楼阁,飞檐青瓦,来到了正厅。 一位身着五色石榴裙,肩搭绯罗帔帛的中年贵妇迎了上来,拉着叶轻尘细细端详,喜笑颜开。 “菩萨保佑,我们家澈儿终于开窍了,竟然头一遭带心上人上门了。” 陆澈汗颜:“阿娘,我们是查案,这位是大理寺同僚。” 叶轻尘碎碎低语:“谁是你大理寺同僚……” 陆母耳朵很尖:“我就说不是同僚吧,澈儿还害羞呢,姑娘怎么称呼,年方几何?” 无意腹诽之语加剧了误会,叶轻尘讪笑:“民女叶轻尘,虽然不是同僚,确实是来帮忙查案子的……朋友。” “好,好,先做朋友也好,你们怎么认识的呀?我家澈儿性子古怪,我原以为他的朋友只有尸体和犯人呢……哎呀不对,你瞧我一高兴说得都是些什么呀,哈哈……” 陆母高兴,话语密集,且意犹未尽,陆澈连忙切断苗头。 “我们有要事和父亲谈,劳烦阿娘去请他来。” 陆母无奈下去,末了还跟叶轻尘使使眼色:“你瞧瞧,他就是这个痴迷办案的死样子……” 叶轻尘揶揄:“你阿娘性子活泼,倒是和你不像。” 陆澈无语:“原本还有一个,与我更不像的。” 白天莫说人,陆夫人前脚刚走,那位“与陆澈更不像的”后脚就来了。 陆荷刚好回府探望陆夫人,听说阿兄竟然带了位小娘子赖府里,健步如飞赶来一探究竟。 一袭锦衣,芝兰玉树,眉眼和陆澈有七分相似,气质却迥然不同。 摇着扇子睨陆澈:“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么,阿兄竟然带了个标致小女娘上门?我这趟家,回得可真值。” 又来到叶轻尘面前嘻嘻一笑:“陆荷见过嫂子。” 陆澈投过一计眼刀:“别乱叫,这位是叶轻尘。” “哇,莫愁居主人你都追到了,不愧是我哥。”翩翩公子握住扇子,笑着还想说什么,忽然收敛了玩世不恭的神色。 “我忽然想起还有点事,嫂子回聊啊。”脚底抹油地跑了。 叶轻尘回头找到了答案—— 一个面容刚毅,挺拔如松的中年男子稳稳走来。 “这就是家父。”“这位是莫愁居叶轻尘,现在与我一同办案。” 陆澈两边介绍后,直接询问陆如晦,侯谨言为何拜访他,两人聊了什么。 “侯公只是许久未来,忽然兴起,与我聊上几句,并无其他。” “他是哪天来见你的,我怎么不知?” 陆如晦对答如流:“四天前,你当值去了。” 叶轻尘盯着陆如晦的脸,见他神情轻松,语气平稳,并无任何纰漏。 只不过,知父莫若子,饶是陆如晦稳如泰山,陆澈还是敏锐地发现,他摸了一下鼻子。 陆如晦每每与陆澈对弈,若是想出什么怪招,以虚带实欺骗陆澈,就会下意识摸一下鼻子。 这个表情让陆澈确信,父亲一定有所隐瞒。 只是,一向公正的父亲,为何要在这种事情上欺骗自己? 看不透父亲在想些什么,陆如晦却看透了眼前的两个孩子,就像两只嗅着线索而来的失望猎犬。 明白不抛出点骨头,他们是不会善罢甘的。 “我们所聊都是琐碎叙旧,并不重要。不过关于案子,我有一个建议,”陆如晦缓缓道,“你们可以查一下青岚坊。” 第35章五 长安不安(四)青岚绣坊 青岚坊开在东市,是长安最有名的绣坊。 坊主颜幽岚一双巧手,从华丽的屏风到精致的衣物,每一件绣品都针脚细密,图案精美,仿佛把整个大棠的繁荣和美丽都凝聚在了一针一线之间。 长安城中的小女娘与小少爷,都爱在这里购买绣品和定做成衣。 陆如晦告诉他们,侯谨言一向清正廉洁,勤俭朴素,对衣着不甚讲究。但四日前,来寻他时,却穿着一件崭新的松石绿圆领袍。 “我观其面料上乘,剪裁得体,应该是出自青岚坊的手笔——没错,就是你那个纨绔弟弟,最爱光顾的那家。” 这对父子视力都好得过分。讽刺人时,也一样讲究一个行云流水,道法自然。 正如陆如晦所料,两个咄咄逼人的孩子,得到这条重要线索,果然就不再纠缠他,迫不及待离开前往青岚坊。 二人转身离去后,陆如晦独自立于厅中,眸色沉沉。 *** 一进青岚坊的门,琳琅满目的绣品和华美衣裳映入眼帘,空气中弥漫着小娘子身上胭脂水粉和防止锦缎虫蛀的淡淡樟木香粉的气味。 馨香袅袅中走出一位身姿曼妙的女子:“平日来的都是陆荷公子,今日怎么少卿得空来了?” 走进了,看清她身着一袭青蓝襦裙,颜色素雅,但衣襟和袖口都用极细的银丝绣着海棠,简约而新颖,得以窥见玲珑匠心。 颜幽岚继续笑道:“不过少卿来得很巧,我刚用波斯彩线新做了两套鸳鸯装,瞧你与这位小娘子甚为般配,可有兴趣试穿?” 陆澈站在前头,因此并没有看到身后的叶轻尘对颜幽岚悄悄投了一计眼刀。 他礼貌地谢绝了试穿邀请,展开侯谨言的画像:“今日是为了查案,颜姑娘可识得此人?” 颜幽岚不理会叶轻尘凶恶的眼神:“民女记忆好,连少卿这种稀客都记得住,候公侯谨言自然也认得的,他几日前才来过这儿。” “具体可还记得是几日前?他来买衣服吗?” “人嘛,当然记得”,颜幽岚托腮回忆,“具体日期得查一查账本,当日他有穿走一件成衣,翻阅便知。” 颜幽岚带他们走入内间,从桃花木柜中取出账本细细翻阅。 “有了,是四日前。” 陆澈注意到她表述的细节古怪:“为什么方才颜姑娘说,侯公‘穿走’而不是‘买走’一件成衣,那衣服不是他自己买的么?” 颜幽岚解释:“少卿说对了,那件衣服是我送他的。” 叶轻尘点头:“如此就解释了侯谨言一个已经致仕的老人怎么会心血来潮,去赶年轻人的时尚。” 颜幽岚解释:“那日我运送染料回坊,刚巧侯谨言经过大门附近,马车扬了蹄子,不小心弄脏了他的衣服。侯公和善,并不介意,但我过意不去,邀他进来小坐,并赔了一套新的给他。” 叶轻尘追问:“那侯公还有说什么吗,可有任何不寻常之处?” “他进来时态度和善,丝毫没有怪罪我弄脏衣裳,心情似乎很不错。但是,当他离开的时候,却变得心不在焉,神色仓皇,连换下来的旧衣裳都差点忘了带走。” 陆澈与叶轻尘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数。一定是在绣坊里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才让侯谨言态度忽然转变。 只是,这到底是什么呢?他还能在这绣坊遇见什么人呢? 答案在下一秒被揭开——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30节 听见他们的对话,在一旁整理布匹的绣娘也走上前来。 “啊,我知道是为什么”,小女娘性子活泼,夸张地描述,“那位老爷在试衣时,从衣服里摸出了一张纸条。他看完纸条后马上吓了一大跳,还激动地问我,可有见到这纸条是何人所放呢。” 陆澈目光深邃:“纸条上写着什么?” “好像是什么鸟啊,什么弓的……”小女娘眨着眼回忆,“可是那件成衣好多人都试穿过,实在不知道是谁遗落在暗袋里的,我也是这么回答他的。” “飞鸟尽,良弓藏,出自《史记o越王勾践世家》的句子。”颜幽岚缓缓道。 小女娘欢喜抚掌:“啊对对对,就是这句,还是幽岚姐姐聪明。” 颜幽岚摇摇头:“却不知这字句背后藏着什么深意,让侯公害怕成这样。我见他心神不宁,就向他推荐了幽苔寺,那间寺庙虽然名气不大,但方丈解签算命都极为灵验。” 叶轻尘看一眼陆澈:“侯公放着常去的大慈恩寺不去,忽然改去幽苔寺的原因找到了。” 陆澈还在思索字条奥秘,从句意理解,应该是他曾经帮人做了一件什么大事,事成之后,他担心被除掉。那件大事,会和家父有关吗? 陆澈脑中正思绪万千,颜幽岚又给出了另一条线索。 “对了,侯公虽然是稀客,但他家的小妾倒是经常来我这。昨日也来了,试穿了好多套成衣,最后定了一身新的菟丝花襦裙。” 叶轻尘冷冷道:“这时候还有心思试穿好几套衣服,看起来并不是真的难过嘛。” 陆澈道:“郎君刚离奇死亡就来定制新裙子,确实有些可疑,不过眼下,还有另一人也很值得查一查,就是那个小乞丐。” 叶轻尘懒懒道:“侯家不都说已经盘问过了,怀疑那是个傻子,再问不出什么了,不必浪费这个时间。” 陆澈眯眼,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来到长安后的叶轻尘有一些异样。 最初在侯谨言棺木中发现诡异符咒,他提出调查。平日最爱刨根究底的她却说只是一个不知名的小寺庙,也不是什么重要线索,不如先查查别处。 后来发现,原来她与幽苔寺的方丈认识,这才打消了他的疑虑,许是她不愿牵连友人,才不愿深究幽苔寺。 但这次这个小乞丐好端端去装神弄鬼,正是侯谨言受到惊吓的故事起点,她居然放着这条线索不想查。 莫非,这和她的身世有什么关联? 几乎就要触及真相边缘,最终陆澈还是因为信任朋友,罕见地判断失误。 他抬眼淡淡道:“来到长安,若是只顾着和露沁吃喝玩乐,消极怠工,如何为莫愁居广而告之?” 叶轻尘也意识到,又在他面前下意识卸下了伪装,不想去查的直接就拒绝,确实不太像自己,寻思着编个更合适的理由绕开对小乞丐的调查。 “陆少卿教训得是,我这就……” 道歉到一半,眼角的余光扫到一张熟悉的面孔,话未说完就拽了陆澈,立刻追出去。 他们走后,那位活泼的小绣娘有些疑惑地问颜幽岚:“我记得那纸上不止‘飞鸟尽,良弓藏’,还有两句呀,姐姐记忆力一向好,怎么给记漏了?” 颜幽岚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尴尬的笑意:“是吗?我可能最近忙糊涂了,也不记得后半句了。” 小绣娘不疑有他,重新俯身整理布料。 颜幽岚静静走进卧室,从袖中轻轻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的文字带着冷冽的寒意—— “飞鸟尽,良弓藏,玄乌案犯,悉数灭口。” 她轻轻取下灯罩,点燃红烛,将那张纸放在烛上烧了。 薄纸在火焰中扭曲、变黑,直到所有秘密被火苗吞噬,一点点化为灰烬。 颜幽岚看着它消失,打扫了灰尘,重新戴上笑容走出门去,继续红红火火的生意。 *** 另一边,东市街头。 叶轻尘拽着陆澈一路狂奔,追上了刚才一闪而过的熟悉面孔。 那是在侯府见过的一个丫鬟,她抱着个大布包,神情鬼鬼祟祟,引起了叶轻尘的注意。 他们紧随其后,见她步伐匆匆,行至一家当铺前。陆澈刚要上前质问,却被叶轻尘一把拽住。将他拉到一旁,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先别出声。 两人看着丫鬟走进当铺,从怀中布包里取出几本古籍、砚台、毛笔,一一当掉。 掂量着手中的银两,喜滋滋地走出当铺,脸上的笑意在回头看见叶、陆二人后瞬间消失,拔腿要走,被叶轻尘拦住去路。 “自家老爷一死,便偷偷把东西拿出来当,你猜我若告诉侯小娘,可还会留你?” 丫鬟脱口而出狡辩:“没有,我是奉命……” “哎呀不对,确实也有可能是我错怪你了,一定是侯小娘想着这些东西以后也用不上了,派你来当的吧,我这就去问问她。” 叶轻尘笑得通情达理。 听她这么说,丫鬟反而哀求道:“是我自己财迷心窍,整理老爷遗物时挑了几样不起眼的东西来当,求你千万别告诉小娘和德叔!” 叶轻尘转过头问陆澈:“大棠律法中,对私自贩卖主子财务的奴才,是怎样处罚的?” 丫鬟见状,更加焦急,眼中泛起泪光,声音开始颤抖:“少卿饶命,姑娘饶命,我实在试试家中缺钱,不得已才为之,再也不敢了!” 陆澈知道叶轻尘故意等丫鬟卖完才现身,必然打的坏主意,故而冷脸望向叶轻尘,静观其变。 叶轻尘计谋得逞,笑意盈盈:“我和少卿可以破例放你一次,但你要告诉我一个主子的秘密,作为交换。” 第36章五 长安不安(五)秘密药方 那丫鬟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开口:“平日,侯小娘若需要什么药材,都是让我去抓药跑腿。最近她竟然自己去了一趟药铺,买了什么也不知道。我有些好奇,便留意着,发现她居然在煲藏红花,我怀疑……” 叶轻尘道出她的弦外之音:“你怀疑,侯小娘另有心上人?” “且不说我们老爷年事已高,很难有孕。纵是真的有了,也是意外之喜……她买这种滑胎之药,实在可疑。” 陆澈沉吟:“如果侯小娘怀了别人的孩子,便就有了谋杀亲夫的动机。” 听到这么严重的字眼,丫鬟诚惶诚恐:“这杀头的罪名我可不敢乱说哇,我可没证据,只是事无巨细交待给两位呀。” 叶轻尘安抚:“莫慌,藏红花本来只是一味药材,除了滑胎更有活血化瘀的功效,我们不会仅凭这个就断定侯小娘有私情。不过,你可知道,侯小娘平日信得过的大夫,是哪一个?” “小娘平时都让我们去城东的回春堂抓药,你可以去那里问问——我可以走了吗?” “这次你破案有功,且替你掩盖一次,但以后万不可再做这样的事了。”陆澈严肃道。 丫鬟千恩万谢地走了。 陆澈又冷睨叶轻尘:“某人确实心黑,故意不让我在案发前阻拦,偏等人家铸成大错再来拿捏。” “那还不是为了替少卿查案子,侯小娘面上是焦虑之色,并不是惊讶,我觉着她必有隐瞒,早就想找个机会,从她手下找找线索,正好给我送上门来,焉能错过?” 叶轻尘一脸无辜,而后又浮现一抹坏笑“自从认识了我,冷面无私的少卿,做过有违原则的事情,好像越来越多了,可要小心近墨者黑。” 陆澈叹了口气,走向回春堂。 *** 长安城东。回春堂。 案情越来越错综复杂,陆澈开门见山亮出大理寺令牌,向李大夫说明查案来意,询问大夫,侯府小娘近日可有来过,所开何药。 李大夫原本不愿意透露病人隐私,但见了大理寺令牌,还是决定避重就轻,挑些可说的应付应付。 “侯府小娘是我这的常客,几日前来我这开了些藏红花。” “但侯老爷年事已高,如果意外得一老来子,分明是喜事一桩,她抓这药,你就不奇怪?” 李大夫连忙解释:“少卿有所不知,那藏红花不仅是滑胎之药,还入心经和肝经。侯府小娘近来气血淤积,服之调理可畅通经络,养颜滋补。” 虽然从这个答案来看,那丫鬟确实错怪了侯小娘。但陆澈眼神锐利,瞧出大夫的神情闪烁,似乎隐瞒了什么。 “既然藏红花没什么好避讳的,她为何不遣丫鬟抓药,而要亲自上门——恐怕侯小娘买走的,不只是藏红花吧?” 李大夫还想挣扎一下:“买走的确实就是藏红花呀,活血化瘀,解郁安神……” 见他嘴巴这么严,叶轻尘便忍不住吓唬吓唬他。 她面色一沉,低声道:“李大夫,你可知,那身体本来硬朗的侯谨言,近来忽然莫名其妙地病故了?” 李大夫抓药的手抖了一抖:“听说了。” “实不相瞒,现在这案子太离奇,又牵涉前大理寺卿,上头有些想逮着一条线索,早点结案的意思”,叶轻尘踱着步子,自言自语“但如何快点结案呢?那最好就是年轻貌美的小娘,为了谋取遗产,早些改嫁,偷偷去熟悉的药铺抓了些有毒之物谋杀亲夫。” 叶轻尘又绕过李大夫,走到陆澈身边,谦虚询问:“敢问少卿,如果此案如此结案,那大夫是何罪责呀?” 陆澈简洁道:“贩卖毒物助人谋杀,连坐之罪。” 李大夫表情逐渐恐慌。 叶轻尘通情达理道:“现在大理寺少卿亲自登门拜访,您还是趁早把把知道的都说了,好过被急于结案的手下带去一顿乱审,屈打成招。” 李大夫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哎呀,这可不能瞎说呀,我这看病救人,绝对没有卖过害人性命的药!” “我自然是相信李大夫一片悬壶济世之心。不过,替病人隐瞒药方原是医德,若不小心被卷进案子,可就得不偿失了,您说是不是?” 在叶轻尘循循善诱之下,李大夫终于吐露了实情。 “几日前侯小娘买走的,确实不只是活血化瘀的方子,还有龟息丸。” 陆澈皱眉:“就是那种可以屏息昏睡,装死一天的药?” “是的,所以我听说侯老爷的死讯时,还当他是得罪了什么人,让侯小娘买龟息丸给他装死避祸。后来却不知道为何,听说他真的死了……老夫保证,我的药绝对没问题,服之可暂停气息十二个时辰,之后自然苏醒。” 陆澈与叶轻尘对望一眼,侯老爷莫名病故,继而诈尸街头的迷题终于解开了。 走出回春堂,陆澈尝试梳理案情。 “案情好像越来越清晰,我们按时间顺序捋一遍——大概七、八日前,发生了小乞丐预言血光之灾的事情,侯公起初不以为意。四日前,侯公机缘巧合进入青岚坊,看见了奇怪纸条,才开始莫名恐惧”, “后来就去找了我父亲,还去了幽苔寺求化解。从幽苔寺回来,就和侯大娘子吵了一架,将其赶回老家,开始独宠小娘。后来就见了仇魁,然后重病下葬,死而复生。” 叶轻尘一起分析:“所以第一桩恐怖事件,就是小乞丐的预言。之后青岚坊的纸条,加剧了侯公的恐惧,让他觉得死期将至。这时候他做了两件事,于理性呢,他去找你阿耶商量;于感性呢,他又去了一趟寺庙求佛祖保佑。做完这两件事,他还不放心,为了保大娘子,就故意大吵一架,把她赶回老家,自己则和小娘商量好假死之计,想以死脱身”, “只是不知道为何,原本应该约好把他挖出来的小娘,竟然没有这么做。他本就年事已高,在密闭棺木中一天不吃不喝,又消耗体力挣扎逃出。在走向街头求救时,终于体力不支真的死了,于是有了诈尸而后暴毙街头,二度死亡的诡异事件,也解释了仵作对死亡时间的疑惑。” 陆澈颔首:“不错,如此顺一遍,一切谜团都解开了。只不过,终究只是我们的猜测,并无实证。今日你先回去休息,明日等露沁他们回来了,看看侯大娘子那还有什么收获。” 诡谲复杂的案情,瞬间被捋得较为清晰,叶轻尘心情大好,也觉得肚子有些饿了。 拉着陆澈去了青岚坊附近的的知味轩,点了鸡肉馄饨,樱桃乳酪和鳗鱼炙。 “鲂鳞白如雪,蒸炙加桂姜。稻饭红似花,调沃新酪浆……还是长安城的做法正宗。”叶轻尘沉浸味觉带来的乡愁中。 陆澈一如既往地敏锐:“怎么感觉你对这长安街巷倒比我还熟悉,不像第一次来。” “莫愁居主人自然见多识广,不像某些人沉迷办案,忽视了身边的美食美景,毫无情趣。”叶轻尘自然也有她的一番说辞,轻易解释过去。 不同于南方皮薄馅大、绵软细嫩的做法,长安的鸡肉馄饨讲究一个面皮劲道,鸡肉弹牙。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31节 叶轻尘用了小半碗,感觉腹中微饱,才凑近陆澈,小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去更有名的陶然居,而是来这知味轩么?” 陆澈停箸:“你还专程,为觅食找了一番理由么?” 叶轻尘吞下一个汤汁饱满的混沌,含糊道:“陆少卿当真误会了我的良苦用心,我只是从侯府打听到,这家店是侯谨言最爱来的,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不过现在看来并无异常,可能只是味道好吧。” 她把点的一桌菜全用了,末了再打包了一份醉腌虾生,心满意足地回客栈歇下。 叶轻尘不愿意入住陆府,陆澈便给她和露沁在与陆府一街之隔的安宁客栈,长租了两间上房,也方便联络。 夜色渐浓,时近宵禁,原本聚在大堂里吃喝的人,已经三三两两散了。 而叶轻尘所在的那间客房,木门被猝不及防地轻轻敲响,声音在寂静中回荡。 露沁出城查案,最快也是明日才能回到。 如此深夜,会是何人造访呢? 叶轻尘缓缓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去。 只见一个身穿夜行衣的蒙面人站在门口,从头到脚都被黑色笼罩,只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从门缝中透露进来的,还有樟木花粉的淡淡馨香。 闻到这个气味,叶轻尘卸下警惕,懒懒打开了门。 “我刚想着,你再不来,回去可就要宵禁了。” 对方满不在乎:“宵禁就宵禁,当人人都跟你现在一样,功夫那样差么。” 蒙面人被请进门,缓缓摘下面罩,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正是白天她和陆澈一同探访过的青岚坊坊主,颜幽岚。 第37章五 长安不安(六)深夜访客 原来这位神秘的深夜访客,就是青岚坊坊主颜幽岚。 她走入厢房,随意走到桌边拉了张凳子坐下。 “你现下虽然长相与以前大不相同,性子倒没怎么变——这么多年没回长安了,回来第一件事竟然就是找风吟帮你吓唬人。” 叶轻尘白了一眼幽岚:“听听你这话说的,我又不是吓唬着好玩的。” 随后也拉了一张圆凳,在幽岚身旁坐下闲聊。 “当年我返回长安调查玄乌山惨案时,刚好‘妙手空空’卖了一个秘密给风吟——他可以确定,假扮水匪的凶徒中,有一名就是时任大理寺少卿的长孙正辅。那么我猜,当时身为大理寺卿的侯谨言也难逃干系。所以才拜托你们吓唬吓唬侯谨言,好观察他下一步的举动——谁知道他下一步的举动竟是去死。” 颜幽岚哑然:“玄乌案发当天,不是除你之外无人生还吗,‘妙手空空’怎么跑去你家了?” 叶轻尘苦笑:“妙手空空’瞄上了阿耶新得的兽首玛瑙杯,早早潜伏在屋檐之上,结果阴错阳差成了唯一还活着的目击者。现在要想破案,反而还得谢谢他。这世上的事,就是这么巧。” 颜幽岚拍拍叶轻尘以示安慰,也将自己所知的信息同步给她。 “你联系风吟以后,她先找了个小乞丐在侯府门口故弄玄虚。然后又让捕风阁打听了一圈,发现侯谨言最爱去的茶楼知味轩,刚好在青岚坊不远,于是就找上了我。后来的事你都知道啦,我在他去茶楼的路上守株待兔,设计让马受惊,好溅他一身染料,请他进来换衣服,并将纸条塞在了衣服暗格里。” 叶轻尘拉过茶壶给幽岚倒了一杯茶:“你这办法挺好,试衣服的人那么多,不仅说不清是谁放的,甚至也不见得就是来恐吓他的,指不定是谁的接头消息落在衣服里,不小心给他瞧见了——这样反而比直接寄张恐吓信给他,更能让他惊疑不定。” 说着寻出那盒打包的醉腌虾生,推了过去:“喏,给你打包的。” 颜幽岚熟稔地接到面前,用丝帕擦了擦手,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可能是针线活做多了,她剥虾的手工活也分外灵巧,虾肉麻溜取出,虾壳整齐摆放。 叶轻尘瞥了一眼食盒里整齐摆放,朝向一致的虾头,扶了扶额,继续道:“不过也并不是一无所获,如今能确定两件事。第一,玄乌山之事,陆如晦也知情,不然侯谨言不会第一个去找陆如晦寻求对策。第二,大理寺并不是最终的幕后主使,侯谨言在幽苔寺忏悔室中曾说‘当日之事,却非谨言一人所愿,实在临危受命,身不由己’。说明在侯谨言之上,还有人授意。” “明白了,现在就是还不知道,侯谨言想出诈死脱身之计后,到底是谁趁机假戏真做杀了他,可能是当日主谋灭口,也可能另有仇家。” 两人聊了半天,一盒虾生也麻溜地吃完。 颜幽岚掏出一块丝绢仔细擦干净每一根手指:“咱们好多年没见,上来就说案子,聊点轻松的——我夜观星象,瞧着红鸾星动,有人似乎是有人日久生情,陷入了情网。你说若幕后主谋如果真是陆澈的父亲,你当如何?” 叶轻尘听出好友的戏谑,伶俐地反唇相讥:“也不知道是谁吵架怄气,让人家好好一个俊俏小郎君直接出了家,如今勤勤恳恳在山上往捕风阁送情报,都打动不了她的芳心。劝你还是早点和好,免得人家成日偷听墙角,有失僧德,触怒了佛祖。” “虽然他窃听情报,但到底旁观者清,帮那些只缘身在此山中的香客们分析心魔,指明出路,也不失一种行善积德的方式,又岂会触怒佛祖?近来挺多顾客都对我说起,幽苔寺上的怪僧颇为灵验呢。” 颜幽岚毫不示弱。 “他倒是干一行爱一行,门门精通”,叶轻尘嘻嘻笑道,“不过我又没说是谁,怎就急着替释空解释起来?” *** 原来那幽苔寺的怪僧释空,与青岚坊坊主颜幽岚不仅都是叶轻尘的老友,还曾有一段姻缘。 要细说这段姻缘,还得说回江湖第一情报组织捕风阁。 故事之初,圣人便是从捕风阁售出的小报中得知,余杭有了一只神秘的画舫莫愁居,其主人能通鬼神,才派人查探。 能引得圣人关注,只因捕风阁从不干涉政,只为赚钱,并且许多情报能为朝廷所用,朝廷便任其发展。 你若得知了什么天大的秘密,又缺银钱,就可以将情报卖给捕风阁的老板任风吟。 若有什么秘密想知道,也可以从她那儿买——当然得是捕风阁明码标价,确认在售的秘密。 除了挂牌出售一些天下大事,捕风哥也卖花边新闻,例如《长安十大美人榜》《千金最想嫁公子榜》《最有艳福的十大富商榜》(可惜段玉临死后,应该是要重新修订了)。 捕风阁消息灵通,眼线遍布江湖,线人们各凭本事,贩卖情报赚取赏金,颜幽岚就是其中一个。 她通过一手精妙的刺绣,吸引城中年轻人络绎不绝光顾,由此网罗到青年圈的各项奇闻。 那怪僧释空,曾是城中有名的词人尹日嵘,与达官贵人交际频繁,也是捕风阁的情报好手,又因衣品相貌俱佳,也是青岚坊的主顾,与坊主暗生情愫后,才得知原来都是捕风阁中人,感情更加深厚。 然而尹公子经常光顾酒楼歌肆,为琵琶女填词赋曲,拈花惹草无数,触怒了青岚坊主。 颜幽岚外表柔婉,性子刚烈,缝了件袈裟讥讽他博爱如佛,恩泽广布,表示今后两相绝。 没想到尹公子为了道歉,竟然穿了那件袈裟,上山出家改名释空,从此幽苔寺多了个奇怪但聪慧的僧人。 颜幽岚斥他爱博而情不专,毫无真心。尹公子就表示“今后便还你千份真心话”,以求原谅。 从此,释空就在忏悔室外,听得各种心声,当做情报赠予幽岚。一边替人释疑解惑,化解心结。 叶轻尘回忆起这两人的故事,深感曲折有趣,继续挖苦老朋友。 “你既然还会关心他,不如多送几套新袈裟上山,免得人家衣服都旧了,也不敢来你的青岚坊,还穿着几年前你送的那套。” “哼,我不去,他那么多红粉知己,谁爱送谁送。” 叶轻尘放下杯盏:“也罢,他如今出家,作词功夫也没生疏,写得一些‘看取莲花净,应知释空心’的词,惹得好些小尼姑的仰慕。堂堂青岚坊主的心上人,如果穿上别的女子做的衣服了,你说讽刺不讽刺?” 颜幽岚嘴上说着不在意,闻言恨恨道:“清修之地,若眼里还有性别之分,她们才是败坏僧德呢!忽然想起来还有点事,我先回去了。” 说完起身告辞,一袭夜行衣,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极有可能,是回去边缝边骂,赶工做衣裳去了。 叶轻尘望着一桌虾壳与半轮残月,心下悠悠浮出一些惆怅来。 当日有意接近并撩拨陆澈,原本只是为了有机会渗入大理寺。方便查清当年案情,并将玄乌山案的真相禀明圣人。 没想到意外发现他就是当年惊鸿一瞥,雪中送炭的白衣郎君,更在相处的过程中渐动真心。 纵使一早就知道他是大理寺的人,还是自我狡辩说,师父是师父,陆澈是陆澈,长孙正辅的所作所为与他无关。 可如果玄乌山案的幕后主使真是陆如晦,那他们便是再也没有可能了。 叶轻尘越想越心烦,有些后悔没有再多打一壶桂花酿回来。 索性脱了衣裳沐浴更衣,什么都不想,静静地享受水滴滑过肌肤的清凉。 直到清洗得一尘不染,软软地躺在床上,开始细细梳理案情的线索。 又忍不住想,此刻一街之隔的陆澈在做什么呢? 是否已经沐浴更衣,准备就寝,还是和她一样在思考案情? 意识到自己走神,叶轻尘生气地起身,将原本摆在枕边的紫钗掷到了桌上,才钻进丝滑的被褥中,埋头睡去。 *** 同一轮残月下,一街之隔的陆府中。 陆澈紧实健康的身体正泡在木桶中,无端端打了一个喷嚏。 陆家小仆急忙进来关切道:“公子,可是水不够热了?这沐浴就别发呆想案子了,你泡得太久了,仔细着凉。” 陆澈摇摇头,示意小仆出去,继续浸在水里思考。 这几日,不仅父亲对他有所隐瞒,叶轻尘也举止反常。 许多事情,他不问,是因为不想强求。希望当她足够信任自己,真的如她所说,把自己当一个朋友,敞开心扉,畅聊无忌。 不过,若她真的只当自己是朋友,他又当如何? 陆澈从木桶中站起身,决定先不去想这个问题。随手拿起掸在木桶在韭色锦布,擦干身上的水滴。 锦布翠绿颜色忽然又让他想起,今天在知味轩用餐时,叶轻尘将鸡肉馄饨中的韭菜一一挑了出来。 这馄饨里加韭菜的做法,是近两年才在城中流行起来,她点菜时并不知情,说明至少两年没有来过长安。 不过,比起推理线索更重要的是——原来她不吃这个。 陆澈默默记在心中。 第38章五 长安不安(七)墓园遇险 第二日。安宁客栈。 当第一缕阳光透红木窗棂洒入屋内,陆澈便早早地来到客栈,伸手递过来一个红绫包。 “家里做多了,随手包一份给你。” 叶轻尘昨夜原本下定决心,今天开始就和陆澈保持距离。一眼就勘破他将温柔细致伪装得漫不经心,忍不住有些感动。 加之肚中“咕咕”叫得欢畅,还是乖乖接过带着温度的红绫包。 两个热气腾腾的红绫饼餤散发着丝丝油脂混杂糖霜的芬芳,轻咬一口,松软香甜。填饱了肚子,再饮了一杯紫笋茶解腻。 走廊里一阵叮叮当当,随后是中气十足的敲门声。打开门来,果然站着风尘仆仆又一脸得意的露沁。 见二位都在,露沁迫不及待地说起此行经历。 “哇,你们不知道这次情报有多来之不易。我好不容易在华阴县找到了侯夫人的娘家,你们猜怎么着?她娘家人告诉我,侯夫人回来后也莫名生病,很快就去世了!” 叶轻尘冷笑:“这夫妻两个平日身体都无恙,忽然前后脚去世,可巧得不正常。” 露沁却挺直胸脯,神色骄傲。 “是吧!眼看这条线索就要断了,但是本名捕机智过人,瞧侯夫人的娘家人明明死了女儿,面上却并不悲伤,我便找来陪她一道回乡省亲的婢女盘问。留意到其中有一位婢女细皮嫩肉,且鞋子尺码特别小。我故意详细描述侯老爷的凄惨死状,悄悄观察,发现那位婢女果然红了眼圈。趁着她心神慌乱,我大声叫了她一声‘大娘子!’她吓得下意识抬起了头,嘿嘿嘿……”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32节 叶轻尘露出嘉许的笑容:“不错,可以独立破案了。所以那个婢女就是侯夫人本人,是不是?” “没错!我恩威并施,先恐吓她假死影响办案是欺诈之罪,又承诺她如果坦言相告,我定会对外保密她活着的消息,绝不会让她陷入危险,这才终于撬开了她的嘴。” 说到关键之处,露沁卖着关子,扑闪着葡萄大眼偷瞄二人神情。 “冰雪聪明。” “神机妙算。” 叶、陆二人配合地赞美。 露沁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娓娓道来。 “侯夫人带于是带我走到闺房内,神神秘秘地从箱底拿出一个布包,说是侯老爷留给她的。里面是十几贯通宝。我正疑惑,又不是金银珠宝,只是几贯钱,为什么要藏得这么认真?” “原来侯老爷半月前,去知味轩饮茶时发现,店家找给他的通宝,纹路与官方发行的通宝有细微不同,找宝源局一验,发现竟然是私铸的。那之后侯谨言就故意常去知味轩,发现那里找来的钱币中,经常混杂着一些私铸的通宝,真假混用,普通人很难察觉。” 听到这里,叶、陆二人面上终于不再冷静,当今圣人治国有方,设“宝源局”负责铸造钱币和统一发放。 铜钱的形制和纹饰都受到了严格的规范,还设有专门的官员负责检验货币的质量,以此促进大棠商贸繁荣。 所以,无论私铸还是流动伪币,都是掉脑袋的重罪。 “这可是个了不得的发现,或许侯谨言就是发现了有人在私铸钱币,但留恋致仕后的宁静生活,不想牵涉其中,才假死避祸。”叶轻尘终于为侯谨言装死,找到了一个好借口。 但陆澈果然没有那么好糊弄,他提出不同观点:“如果侯谨言真的不想管此事,就不会频繁去知味轩收集证据,也不会将包裹慎重托付给大娘子。他装死所避之祸,也许不是此事。” 话音刚落,门外隐有异响。露沁一个箭步冲到门边,“哗啦”一下将门打开! 门外战战兢兢站着一个黑面皮的小二,手里提着一壶茶:“几……几位客官,我是来送新茶的。姑娘你可真是伶俐,开门这么快,可把小的吓了一跳。” “原来是虚惊一场。” 露沁接过茶壶,关上了门,继续刚才的对话。 “侯谨言叮嘱大娘子回乡后对外宣称病故,说他也会在不久后假死脱身,再接她去另一套隐秘的宅子长住,从此隐居田园,不问朝政。” 叶轻尘感叹:“果然如同管家德叔所说,侯谨言和侯夫人才是真正伉俪情深。原想着双双诈死,从此不问世事,归隐田园。可惜侯公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不过,调查到这个程度,嫌疑人的范围已经变得非常小。侯夫人走后,侯谨言若想诈死,身边最信赖的就只有侯小娘和德叔。大概率是他们两个中有人动了手脚,假戏真做,让侯公真的丧了命。”陆澈凝眸。 叶轻尘点头:“在二选一当中,买药的又是侯小娘,目前她的嫌疑最大。但也不好说,德叔也不是没可能。” 露沁探头:“如何,你们有证据了吗?” 陆澈摇头:“只是合理推断,并无实证。” 叶轻尘眸中流光盈盈:“我想到一计,可以让真凶露出马脚。” 看到她这个熟悉的表情,露沁就知道,离案件告破不远了。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那送水的黑面小二在转身出门后,脸上绽放出一个诡异的笑,向走廊尽头缓缓走去…… *** 陆澈相信叶轻尘的能力,也以为案子很快就要告破。 结果接下来的大半天,她先是和露沁在长安城中到处闲逛,徜徉在林立的店肆之间,新购了一些衣裙、日用品。 又让陆澈带她们参观了大理寺的议事厅、审判殿、正厅和藏书阁。 全然不提查案之事,陆澈也不知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每每开口询问,叶轻尘就伸出一根手指头:“嘘,我自有安排。” 直到夕阳西下,她终于让露沁拎着大包小包回客栈休息,自己拉着陆澈又跑了一趟侯府。 来到侯府,叶轻尘将侯夫人的死讯向他们 “如实相告”,又随便盘问了他们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临走之前,叶轻尘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嗔道:“哎呀,这么重要的事竟然忘了!那仵作不是说,在侯公手指发现了伤口,很可能是他咬破了手指,在棺木内写下了凶手的名字。上次我们只检查了棺木外表,并未详细看内侧。那棺木现在何处,不如去看看?” 陆澈欣赏着她的浮夸演技,淡淡道:“上次捕快查验完毕,仍将棺木放回了侯氏墓园的坟坑中。只是现在天色已晚,不如明日再去。” 两人确保对话已被德叔和侯小娘听了去,满意地告辞离去。 出了侯府,陆澈淡淡含笑:“你一直拖到天黑,原来打的是引蛇出洞的主意。” 叶轻尘无赖笑笑:“德叔或侯小娘中若有真凶,今晚一定坐不住,会赶在大理寺明日调查棺木前,过来先检查一番,消除证据。 ” “不过,演技这样浮夸,确定凶手一定会上钩么?” “总得一试。” “那稍后我们埋伏在不同地方,一有危险,你立刻喊我。” 说话间,一批骏马疾驰而来,是那个大理寺的衙役怀景。 “少卿,万年县发生命案了,县令喊您务必过去帮忙看看。” 陆澈刚要拒绝,叶轻尘扬了扬手:“无妨,你和他一起去吧,我这边有露沁就够了。” “不如你带多几名衙役?你们两个女子,我不放心。” “不行,带多了人打草惊蛇,人家未必敢出手,反倒耽误了破案。露沁的身手你都晓得了,不必当做女子来看待。” “那你们多加小心。” 陆澈犹豫了片刻,终于飞身上马,和怀景一起疾驰而去。 *** 夜晚中的墓园,笼罩在一片阴森的氛围中。墓碑林立,犹如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人间。 一个黑色的身影在夜幕中徘徊,来到了当初躺过侯谨言的棺榬旁。小心翼翼地点了灯笼,细细打量这副棺榬,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这时,另一个紫色的身影忽然从坟头坐起来,懒懒问道:“小娘子这是,在找什么呀?” 黑色的身影显然没想到此处还有人,被吓了一大跳,将灯笼打了过去,这才看清从坟头里忽然坐起来的,竟然是陪大理寺少卿一同查案的叶姑娘。 叶轻尘故作惊讶:“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侯小娘,这都快宵禁了,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灯笼也照亮了打着灯笼的黑色身影,正是侯小娘。 她尴尬地解释:“这不是听你说,棺木里可能有老爷留的血字,我越想越睡不着,也想来帮忙找找线索。” “原来如此,那一起找找吧。” 叶轻尘轻松答应。很快又指着棺盖底部:“我找到了,这里真的有血字……奇怪,怎么写着侯小娘?” 侯小娘的脸色微变,探头打量棺盖,果然写着自己的名字。试探道:“叶姑娘大晚上一个人在这里不害怕么,陆少卿呢,怎么没有一起?” “哦,他办案去了,我一个人无妨。” 侯小娘放下心来,从袖中摸出一把短刀:“你知道得太多了。” 陆澈虽然临时有事未能同行,但露沁早已埋伏在附近。所以此刻,叶轻尘淡定地欣赏着棺木上自己的血字狂草,只等露沁出来抓凶手一个现行。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虽然凶手如她所料,中计出动,可是露沁却出了点意外,无法赶来营救。 第39章五 长安不安(八)坟场危机 半个时辰前。侯氏墓园。 露沁已经埋伏在坟茔间多时,身处这片死寂之地,心底不免瘆得慌。 一巴掌拍死爬上小腿的蚊虫,嘴里嘟囔着“凶手怎么还不现身,再不来,没被吓死也被蚊子咬死了……” 背后如愿以偿传来细微的树叶沙沙声,露沁猛然回头,却发现只是夜猫儿叼着半只死耗子从坟头掠过。 还来不及感叹虚惊一场,忽然后颈一痛,眼前陷入无边黑暗。 神秘人俯下身,准备拧断露沁的手臂,无意间窥见腕上刺字,微微愕然,最后将她丢弃在坟茔间,匆匆离去。 *** 半个时辰后。侯谨言墓前。 侯小娘手中刀锋闪烁着幽幽冷光,正用力向叶轻尘扎去! 叶轻尘迅速侧身躲避,刀锋险险从她的颈部划过,留下一道血痕。等了半天还不见露沁,叶轻尘意识到情况不妙,顾不上疼痛,拔腿就跑。 然而侯小娘并不是一个四体不勤的大家闺秀,身为衙役之女,她马术极好,很快就要追上叶轻尘。 叶轻尘脑子虽然转得快,但小时候无法无天上房揭瓦,曾经从林府的一棵树上摔下,脚踝落了病根,平日就易崴脚。 跑着跑着,被一块凸起的石块一绊,脚就又崴了,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 侯小娘目露凶光,手起刀落。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色剑光划破夜空,准确地击中了小娘手中短刀,将其震飞出去。 看清来者何人,侯小娘自知不是对手,转身就跑。陆澈身形微移动,一袭白衣挡住她的去路。 侯小娘求饶:“陆少卿饶命……侯老爷不是我杀的!” 青锋剑指小娘,陆澈冷声道:“此处晦暗,但陆某还不至看不清你意欲何为。” “我,我只是想抹去侯公的死亡讯息,被叶姑娘撞见,才出此下策……人真的不是我杀的!” ”若你非凶手,又何惧侯公的死亡讯息?” 侯小娘面色惨白,终于将知道的一切如实相告—— 正如他们猜想的那样,侯谨言不知何故,忽然开始心神不宁,疑心有人要杀他灭口,于是想出了假死的计策。 先是故意和大娘子争吵得众人皆知,借机将大娘子赶回娘家,然后托侯小娘去熟悉的李大夫那里买来龟息丸,想用诈死避祸。 一切本来按照计划发展,侯谨言服下龟息丸之后昏睡过去,看起来就像死了一样。 侯小娘对外宣称老爷病故,在没有专人验尸的情况下匆匆下葬。 然而,那龟息丸只是隐匿气息,让人看起来就像死了一样,人活着当然需要呼吸。所以侯小娘特意叮嘱家仆不要将棺榬钉死,好给老爷留一口气。 他们原本约好,十二个时辰后,侯小娘就去悄悄把侯谨言从墓园挖出来送去华阴县。侯老爷和大娘子双双诈死遁世,而侯府家财尽数归侯小娘。 但当侯小娘带着马车夫来到墓园,却发现棺榬居然被钉死了,马车夫告诉她,这样封一晚上,老爷肯定已经给活活憋死了。现在开棺,若是挖出来一具尸体,可就说不清了。 他们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害怕得逃离了现场。 听完侯小娘的叙述,陆澈质问:“既然你没有杀人,为什么一开始不坦言相告?” “第二天听说了老爷诈尸街头的消息,我才知道原来前一晚他尚有气息,虽然不是我所杀,但却是我耽搁了救人”, 侯小娘声音颤抖,“我怕和盘托出也会定罪,所以才……” 叶轻尘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讥讽道:“你只是因为怕受到牵连,就害他错过了生还的机会。还怕他因此怪你,在棺木里留下你的信息,特意赶来毁灭痕迹,夫妻一场,你还真是只在乎自己。” “我承认对侯老爷感情不及大娘子深厚,但他对我难道不也是如此吗?” 侯小娘被一激,反而敛去了愧疚之色,理直气壮了起来。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33节 “他当初续弦也只是因为大娘子生不出来,呵,不过后来事实证明了,根本是他自己的问题。这次也是,他只想着带大娘子一起逃,完全不管我的死活,还好意思叫我帮他。不过我也愿意帮,因他答应我,和大娘子诈死遁世后,宅子和大部分钱财都留给我。所以他是生是死,我都能得到想要的钱和自由,真的没有理由多此一举,白白让自己手上沾血。” 侯小娘的愧疚求饶不能让人信服,这一番自私剖白倒是有理有据。 陆澈勉强相信了,又想起来另一个问题:“那天是何人封棺的,你明明说了不要钉死,他却违背命令,你就一点不奇怪?” 被问及此事,侯小娘的理直气壮干脆变成了愤怒。 “说到这个我就来气,那个是个半月前才新来的家丁,可能是脑子有点不好使,平时就笨笨的,只是没想到会笨成这样。发现棺椁被封死后,我自然生气地找他来问话,结果德叔告诉我,他竟然已经辞工了!想来是把我的叮嘱忘了个干净,自知理亏就跑了。” “半个月前?” 陆澈记得,侯谨言正是半个月前,开始收集知味轩可疑的钱币。 叶轻尘也关切道:“那家丁什么样貌?平日举止有何不同寻常?” “听口音,有点像洛阳那一代吧。是聘来帮手粗活的,又不是来做贴身小厮,所以也没怎么细细盘查”,侯小娘不知道他们为何突然对一个家丁这么感兴趣,“所以要辞工,也就让他辞了。唯一要说奇怪就是,他不像干惯了粗活的,但应该也就是个获罪贱民而已,毕竟手上都有刺字,可不是什么落难公子哥。” 这句话像闪电一般击中了二人:“你可看清那刺字是什么?” 侯小娘被他们的异口同声吓了一跳,努力回忆:“哎呀就有一次他撸袖子倒水时,无意间看了一眼,不记得是‘坎’还是‘坷’了……” “应该是‘坎’”,叶轻尘抬头望向陆澈,“目前已知的捉影轩中人,腕上刺字已有艮、兑、离,与坎一样,都是《周易》中的八卦。” 她满面愁容,因为藏在心中没说完的那半句是,露沁手上的“乾”,也是八卦之相。 捉影轩之事,确实棘手。但在她抬头之际,陆澈看清了她雪白的颈上那道刺眼的红,脸上浮出愠怒,转过身不想理她。 冷着脸从袖中拿出一枚信号弹,对着夜空点燃。 流光璀璨,埋伏在不远处的几名衙役骑马而来。叶轻尘认出,有常伴陆澈左右的怀景和握瑜,还有两名不认识的。 陆澈命两名衙役将侯小娘押去大理寺,虽然她没有杀人之罪,但犯有妨碍大理寺公务之罪且谋杀未遂。 怀景和握瑜随陆澈一起穿梭在坟墓间,搜寻着露沁的踪迹。 叶轻尘也想参与,被陆澈瞪了一眼,乖乖坐回地上。 很快,怀景指向一个墓碑:“找到了!” 刚坐下的叶轻尘又连忙喊陆澈帮忙搀自己过去。 陆澈冷着一张脸来到叶轻尘面前,伸出一只手臂,叶轻尘将手搭上去,打算拿他当拐杖,支撑着走过去。 却没想到陆澈手上一发力,直接将她打横抱起,一言不发地朝发现露沁的墓碑走去。 “喂,我另一只脚还可以走啊,你帮忙搀一下就行……”叶轻尘提出抗议。 陆澈脸色依旧阴沉:“我走得,比较快。” 他迈开长腿,三两步走到墓碑旁,终于肯将叶轻尘放下。 落地后,叶轻尘立刻紧张地查看露沁,好在并无大碍,只是后颈中了一根迷魂针,现已昏睡过去。陆澈吩咐怀景将露沁抱上马,送回客栈。 机灵的握瑜小心翼翼地瞅了一眼陆少卿脸上的阴霾,知趣道:“我,我也先回大理寺禀明案情!”然后麻溜地上马,眨眼间消失在视线尽头。 空荡荡的墓园,只剩下叶、陆二人。 想到露沁刚才很可能和捉影轩单独交锋,叶轻尘面上仍有后怕: “这样看来,私铸钱币之事很可能和捉影轩有关,恐怕侯谨言在暗中调查时已经被他们察觉,所以派人潜入了侯府探探虚实,正好发现了假死之戏。于是将计就计,除之后快。” 陆澈盯着她颈部刀伤,似笑非笑:“你也知道害怕?” 瞧出他余怒未平,叶轻尘谄媚笑笑:“嘿嘿,这不是多亏少卿您神兵天降,英雄救美吗——你为什么忽然想到要过来?” “我行至半路,想起白天那小二有点可疑,担心某人不小心霸占了侯公的墓穴,不合礼制。” 讽刺完,他又抬眼看了看高头大马,淡淡道:“方才好像听人说,不需要抱,那便自己上来吧。” 叶轻尘咬牙切齿:“眼下还是,有劳少卿。” 陆澈轻笑,一把将她拎到马背上,自己也翻身上马,护在后方。 距离过近,以至于可以闻到她身上淡淡冷香,可惜背景不是花前月下,而是诡异墓园。 陆澈拉回心思,一勒缰绳,身下坐骑扬起马蹄,朝前奔去。 第40章五 长安不安(九)血海深仇 将侯小娘带回大理寺后,怀景和握瑜又将那晚本欲协助侯谨言假死脱身,最后被吓得逃走的车夫押回审问,口供与小娘所说一致。 次日晌午,露沁也在睡了长长一觉后终于苏醒过来,身体并无大恙,只是可惜昨夜背后遇袭,并没有看到神秘人的脸。 私铸钱币之事关系重大,长孙正辅和陆澈面圣禀明真相后,对外只宣称是侯谨言为了躲避昔日办案结下的仇家设计假死,但被心怀不轨的家丁蓄意报复,故意封死了棺木,侯谨言苏醒后努力挣脱逃出,最终疲惫气虚而亡。 大理寺张贴檄文,全城通缉腕上有“坎”刺字,并带有洛阳口音的男家丁。 以此结案,给了大家一个交代,暂时平息了长安城中,对于宵禁诈尸事件的人心惶惶。 只是,这个结果平息不了陆澈和叶轻尘心中的疑问—— 在大理寺进一步审问侯小娘时,她为了戴罪立功,又补充了一个之前没有透露的细节。 侯小娘说,侯老爷去找陆如晦的那天,其实是刚从外面回来,匆匆去书房拿了些什么东西,很快就出来了。 将大家的口供衔接,那日侯谨言应该先是在青岚坊被神秘字条吓到,然后匆匆回家拿了东西,再去找陆如晦。 可是,青岚坊就在东市,离陆府更近,他却没有直接去找陆如晦,偏要折返侯府。足以说明,他带给陆如晦的除了话,还有从府中带出的某样东西。 而那样东西,陆如晦从未提及。 陆澈与叶轻尘打算找陆如晦问个明白。 *** 傍晚时分,陆府。 陆如晦正与陆夫人在凉亭饮茶, 陆澈深知父亲谨慎的性格,让叶轻尘先在花园随意散步,独自上前询问。 “那日我问父亲,侯公找你何事,你道只是闲聊,但他分明特意回府取了紧要物件,再来与你交谈——父亲为何要瞒我?” 面对直截了当的质问,陆如晦倒茶的动作没有停,低头稳稳地往紫砂小樽里分茶。 “怎么,终于发现被骗了?” 陆夫人缓缓递过来一盏茶:“你阿耶的意思是,如果连他这关都过不了,这件事也不宜由你继续查,所以要先考考你。” 陆澈接过茶盏:“那么现在可以告诉孩儿,侯公找您真正的目的。” 陆如晦终于抬起头: “那日侯公告诉我,在知味轩发现了疑似私铸的钱币,还从家中带了几枚给我比对。我交给宝源居验明,确系伪币。立刻派人暗中调查,发现知味轩已经匆匆易主,且流通出来的钱币再无异状,而之前的老板孙明轩已经不知去向。” 陆澈薄唇紧抿 :“侯公刚发现端倪就被灭口,知味轩也迅速易主。捉影轩的人,果然行动迅速诡秘。” “你不妨继续查下去,我猜他们大费周章,不是为了谋财那么简单。” 闲聊了几句,陆澈抬脚走出凉亭,迫不及待要将这个消息分享给叶轻尘。 在他转身离去后,陆夫人放下烹茶的茶釜和火箸,小声询问自家夫君。 “这里又没有外人,你为什么连澈儿也要瞒着——侯公来找你,除了钱币之事明明还说了,他无意发现一张奇怪字条,担心派你们清剿玄乌山行宫的人会为了永远封锁秘密,转而对你们下手。” “夫人慎言”, 陆如晦一皱眉,便咳嗽起来,“那人贤明,必不会做过河拆桥之事。我自有分寸,夫人不必担心。” 陆夫人挽起陆如晦,嗔怪道:“好好好,你们父子两个都一样,说着不让我担心,最是让我担心!大夫都说你就是思虑过重,咳疾才总不见好,还不如荷儿,你总嘲他胸无大志,我看他那样安安稳稳当个富贵公子,分明好得很……” 陆如晦因为咳嗽,身体微微颤抖。而此刻花丛之中,也有人在不住颤抖—— 躲在花丛后的叶轻尘脸色苍白,双唇颤抖,全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原来陆澈的父亲,真的是玄乌山惨案的凶手之一,是自己的杀父仇人。 而且陆如晦方才说“那人贤明”,能被官至宰相、兵部尚书的陆如晦用“贤明”形容的,恐怕只有太子林承璧,魏王林泰和当今圣人了。 难道幕后真凶,竟然已经位高至此? 叶轻尘怔在原地,脑中千回百转,也就没有注意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花丛中还藏着一人。 那人忽然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吓得一颤,以为陆如晦去而复返发现了自己。 只见一个锦衣郎君轻摇折扇,正笑嘻嘻地看着她——正是陆澈那俊美风雅,有“惟有陆荷怜菡萏,碧波疏影任天真”之名的弟弟陆荷。 “我阿耶确实有点严肃,你定是想躲起来想听听他们都怎么聊你”,陆荷眨了眨眼,“哥哥从未带任何女娘回家过,所以我和嫂子是一边的,绝对不会将此事告诉阿耶。” 叶轻尘没有心思回应陆荷的玩笑,又怕陆荷将偷听之事说出去,只好勉强笑笑:“久闻公子荷是朵解语花,果然善解人意。” “我也久闻莫愁居主人精通道术,可否为我算算姻缘?” 叶轻尘摇了摇头,苦笑道:“你可是驸马爷,还想算姻缘,仔细城阳公主扒了你皮。” 陆荷露出无辜的表情:“哎,我发现了,你和我哥毒舌起来还真像,就不能是算算我和公主的姻缘吗?” 说曹操,曹操就到。陆澈的声音从枝叶间传来:“原来你并未走远,倒叫我好找——那刚才家父说的,你可听见了吗?原来侯公对父亲说的,正是钱币之事。” 叶轻尘逆光而立,看不清面上表情,只是沉默地点点头。 陆澈没有瞧出她情绪低落,只见日影西斜,顺势留她吃饭。 “现在时辰不早了,不如在府中用过晚膳再回客栈?” “不了,我回去和露沁吃。”叶轻尘意兴阑珊地拂袖而去。 陆澈不明白,案件真相大白,她为何反而看起来不高兴,向素来懂女人的弟弟投来一个求助的眼神。 陆荷用扇子敲了敲陆澈的头,“别问我,方才我们可是聊得好好的,肯定是你做错了什么惹嫂子不高兴了,自己好好想想吧……” *** 陆澈当然想不明白。 在莫愁居小住的那段时光,他时常下厨,博得叶轻尘和露沁一致好评。 问起师出何方,陆澈回答都是跟自家厨子偷学功夫。他记得,她分明对陆府厨子充满好奇。 只是如今真的有机会来他府中用膳,她却没了当时的心境。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明明也才从江南的春走到了长安的夏,莫愁居的悠闲时光却遥远得好像上辈子的事情。 叶轻尘留下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陆澈,独自回到安宁客栈。 在街上随意打包了一份吃食拿到客房,看见露沁正饶有兴致地蹲在地上观察蚂蚁的爬行。 “你身体如何了,可需要我再把把脉?”叶轻尘没有胃口,直接将薄夜饼递给露沁。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34节 露沁接过饼吃了起来:“无恙无恙,我只是昏睡一晚而已,身体好着呢——不过在坟墓旁等你的时候,可是要被蚊子咬死了,你给我吃饼可不够,要哄陆少卿再做几个菜补偿我。” 叶轻尘扯出一丝笑容:“明日带你去酒楼吃就行了,他做的也就那样。” 露沁专注观察蚂蚁,也没有察觉到叶轻尘神色落寞:“说来奇怪,这客栈算得上这条街最好的了,每日打扫得干净整洁,今天怎么这么多蚂蚁?” 蚂蚁喜食腐肉,这里既无垃圾又无尸体,没有理由无端出现大量蚂蚁。叶轻尘心头浮现一丝不祥的预感。 蚂蚁透过门缝,蜿蜒隐秘地爬向走廊。 而此刻客栈的走廊上,客栈掌柜朱安宁的两个小儿正在“咚咚咚”跑来跑去,嬉戏玩耍着。 朱安宁叮嘱:“安静点,好多客人已歇下了,客人的房间可千万别进去,听到没有?” 见两个小家伙并不把这叮嘱当回事,仍旧兴奋地奔跑着。 朱安宁忍不住再唠叨一句:“尤其是那地字号房间!别看现在没人就疯疯癫癫往里跑,那位客人交了一个月的房钱,只是这两日没回来而已。” 朱安宁的两个小儿仅垂髫年纪,对于这番叮嘱毫不在意,听说现下没人,反而调皮地对视一眼,默契地溜进了地字号的房间。 地字号房的窗帘被拉着,笼罩着淡淡的阴翳,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了一般。 大儿悄声对小儿说道:"听说书人讲,夏夜阴气盛,晚上倒立,就能看到鬼魂,你敢不敢试试?" 小的那个略感害怕,但仍然壮起胆子说:"试就试!" 于是,小儿勇敢地倒立起来。可怕的是,他倒立视线中,真的与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庞四目而对。 那张脸毫无血色,双空洞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他,小儿被吓得翻倒在地,哆哆嗦嗦地逃窜出门。 哥哥顺着弟弟的目光,也发现床铺下藏着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正阴森恐怖地瞪着自己! 第41章五 长安不安(十)床下藏尸 两个孩童的惨叫打破客栈的宁静,“地”字号客房门前很快簇拥人群。 掌柜朱安宁一边安抚着受惊的小儿,一边斥责小二:“真是晦气,这间房的客官已经两天没见人了,我经过这个房间时也闻到淡淡的臭味,你们也不进去打扫打扫!” 小二羞愧地解释:“朱哥,真的抱歉,我想着那客人付了一个月的房钱,肯定还会回来,就没去打扫,这哪能想到他竟然死在里面了呀……” 叶轻尘也闻声赶来,冷静地通知露沁去报官,随后自己亮了大理寺令牌进屋检查。 她“吱呀”一声打开衣柜,发现死者的行李尚在,包裹则有被翻过的痕迹。 用帕子包着手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裹,里面除了几套整洁的衣物,还发现了一些银钱。包裹明明被翻过,钱财却还在,说明凶手不是见财起意,而是仇杀或灭口。 然而,包裹里找不到任何能够证明死者身份的户籍簿或文书。 正搜查着现场,耳边响起低沉的熟悉嗓音。 “有什么发现?” 当初给她定下这和陆府仅一街之隔的安宁客栈,就是为了方便照应和联系,陆澈赶来的速度果然很快。 叶轻尘冷淡地同步了自己的发现:“钱财还在,但包裹被翻过了,不知凶手拿走了什么。” 陆澈点点头,俯身检查尸体。 “尸体僵硬,看上去死了有一天了。唇色乌紫,状似中毒。” 叶轻尘淡淡道:“房间里并没有什么吃了一半的食物,致死的伤口或许是脖子上的小孔。” 陆澈锐利的目光又落在死者的手上。 “死者手掌光滑,指尖却有明显的茧。” 露沁插嘴一语道破:“这怕是个账房吧——这不就是打多了算盘子留下的痕迹嘛。” “既然是账房,总少不了与人打交道”,叶轻尘转身向围观的人群询问,“可有人见过这位客官?” 人群中有几位都托着下巴喃喃自语:“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陆澈沉吟:“这么多人瞧着眼熟,至少能说明他不是初来乍到的外地人。既然不是外地人,却在客栈付了一个月的房钱都不肯回自己家,或许是躲避什么人。” 案情扑朔迷离,他们等了一会,仵作和捕快陆续赶到现场。 验尸结果确认了他们的推断,这位客官死于一天前的申时,死因是被毒针扎死。 露沁惊呼:“毒针,让我昏迷的暗器不也是毒针吗?而且一天前,不就是那个可疑的送水小二出现的那天吗?” 陆澈当日去而复返,也是回味起那小二送水送得突兀可疑,立刻吩咐掌柜朱安宁将店里的小二全员召集来点数。 细细打量每一位店员,果真少了一天前送水的那位。 陆澈道:“你们店里有没有一位肤色略黑的小二?” “我们这儿最黑的,应该就是黑二哥了。”朱安宁指了指身边站着的那位陌生的黑面小二。 这一指,方才被训斥那名小二开了口:“黑二哥,昨天我在走廊里见着你拎着一壶茶往楼上走,我想问你是去哪间房,你搭理我。后来我转身去茅房,竟然在茅房见着你了。我当是自己眼花看错人,也就没在意——现在看来,那人竟不是你。” 露沁后怕道:“当时送水那名小二果然是在门口偷听,昨晚袭击我的肯定就是他,他似乎惯用针毒针暗器!” “也许他原本是来杀‘地’字房的客人的,刚巧听见隔壁客房还有人讨论钱币之事,就顺势偷听,怕我们查出更多线索,于是跟踪夜袭。”陆澈拧紧眉头。 叶轻尘反对:“我倒觉得多出的那名神秘人就是侯府辞工的家丁,他发现有人在调查侯谨言,于是跟踪而来一探究竟,刚好发现了隔壁客人也藏身于此,继而下手灭口。” 不管怎样,这名多出来的小二,都非常可疑,陆澈觉得安宁客栈已经不再安全。 他望着叶轻尘颈部的伤痕,认真提议:“昨天那种情形,我不想再出现第二次,你们还是去我家小住,可好?” 叶轻尘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不好。” 露沁素来怕鬼不怕人,并不想住在刚死过人的凶宅隔壁。拉拉叶轻尘袖子:“去嘛去嘛,陆府的厨子……” 叶轻尘却难得态度坚决,连露沁也不理睬,转身对捕快说话去了。 她吩咐捕快明日找来画师,为死者绘制画像,并张贴出去,希望能借此调查出死者的身份。 一切布置妥当后,她嘱咐露沁也早些休息,就转身离开,留给陆澈一个决绝的背影。 “怎么回事,你惹姐姐不高兴了?”露沁小声问。 陆澈摇头,望着叶轻尘走到隔壁“砰”地关上房门,又改了口。 “约莫是的。” *** 陆澈想着小女娘行李多,这回来长安又住得久,贴心地定了两间上房,因此她们并不在同一间。 叶轻尘“砰”地关上房门开始准备洗漱。 她自小心情不好就喜欢沐浴,纵使落泪了也能溶于水中不被发现,并不会给人瞧见了丢脸。眼眶红红,也可以对阿娘谎称是泡久了水红了眼。 屏住呼吸,沉浸入水,可以藉由透明柔软的屏障,忘掉尘世烦恼。好像就此化身一条小鱼,身姿轻盈摇曳于碧波之中,万水千山任飘摇。 于是此刻,叶轻尘也解开头发褪去衣裳,沉入水中冥想。 思绪纷纷扬扬飘回初见那天,陆澈身着利落圆领袍从林间飞出,一剑击落山匪的刀。他头戴斗笠,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别乱动,交给我。” 话本子上英雄救美都那样温情,他却总是冷言冷语简单下命令。 说到下命令,叶轻尘又想起,那日自己困于罂梦幻境,正要奔向悬崖,却被骨结有力的手一把拉住。 借着惯性,软软地倒在陆澈宽大的肩上。当时自己着了道,还欲挣脱他跑向陷阱。 情急之下,被他用力按在怀中,耳边贴过来温热的命令“不许动”,终于渐渐清醒过来。 以前还在做无忧无虑的郡主时,林羲和与女伴们都爱看话本子。其他小女娘钟情冤家斗嘴、活泼有趣的桥段,她却很土,就喜欢大侠营救小女娘的故事。 女伴们嘲笑说,这不符合她平日明丽洒脱的性子,她不以为然——人最重要的便是生命,若有人在危难之际雪中送炭,岂非就是最浪漫的事? 如此算起来,他好像已经救了自己许多次了——最近的一次是昨晚,而最早的那次,甚至早到这世上还没有莫愁居。 叶轻尘一直以为自己对陆澈的好感,主要还是因为武德九年那次雪中送炭,记忆中留有白衣少年慷慨赠玉,清冷如雪的神秘印象。 彼时年级尚幼、身处绝境,连带雨后长安凉爽的风,皆是加分助攻,否则自己岂会那么容易心动。 今天这一顿冥想,反倒想起了许多不曾注意的片段—— 无论是在段府,他在段宝璇面前拽着她往外走的淡淡怒容;是破案后,他噙笑举杯“敬朋友”的洒脱真诚;还是在莫愁居,他颠勺做菜的专注认真;亦或是看到适合她的紫钗,就悄悄驻足买下,却偏要将用心伪装成敷衍的隐秘温柔…… 这些崭新的画面,都在逐渐替换多年前的惊鸿一瞥,成为他日益重要的鲜活证明。 叶轻尘在水中吐出一串水泡,有些气恼:“这感觉简直就像,西市东市都开着凉果铺子,你原本分不出高下,觉得都一样好吃。结果西市的忽然关门歇业,你再吃东市的,却觉得怎样都不如西市的滋味。” 本来也说不上有多喜欢的一个人,在得知两人间隔着血海深仇,决定自此对他关闭心扉时,反倒觉察出既见君子,云胡不喜的真相。 这情形,可比案子还要难办。 叶轻尘思忖着改日要请教请教释空这个情圣,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敲门声一下一下,沉着有力又礼貌。这样的叩门方式肯定不是露沁,而是她此刻最不想见的那人。 叶轻尘心情不佳,因此也懒得再拾掇自己,只是简单擦干头发和身体,随意披了件玉兰白寝衣就去开门。 猜得没错,门外确实是陆澈。他原本放心不下,打算再劝劝她搬去陆府,打开门就看见她只着一身素白寝衣,松散露出肩部肌肤滑如脂玉,脸颊还带着点点水滴。 陆澈自觉失礼,将目光转移到她一头海藻长发上,却意外瞄到身上的薄衫被秀发滴水打湿,微微浸出玲珑轮廓。 画面虽然香艳,叶轻尘面上却冷若冰霜:“若是劝我搬走,就不必再费口舌。除此之外,陆少卿还有何事?” 见她态度决绝,陆澈只好掏出一只小木盒递过去。 叶轻尘伸手接过打开,里面躺着一只做工精湛的暗红色袖镖。 叶轻尘一下认出来:“你怎么会有苦相思?” 此暗器名贵,唐门毒医女所制,例无虚发,一镖殒命,恰如相思之苦,不可回避,催人心肝,故而得一雅名“苦相思”。 陆澈无奈道:“这是师父所赠。我知你不屑用暗器,但如果还是不愿意搬去我那儿,至少把这个带在身上,保护好自己。” “看来陆少卿还是不了解我,谁说过不屑用暗器了”,叶轻尘将袖镖收入袖中,“对可能害我性命之人,没必要讲究江湖道义,况且这玩意价值不菲。” 陆澈内心叹道,也对,叶轻尘确实不是自己那样拘束于礼法道德的人。她活得通透,亦正亦邪,任性恣意。 但不管怎样,收下就好。 本来还有许多担心想要叮嘱,但人家一个女子都换寝衣了,陆澈也不便再多叨扰,只最后叮嘱一句:“为了轻便易携,袖镖只有一发,务必谨慎使用。” “多谢陆少卿。”嘴上说着谢谢的话,眼里却无甚谢意,冷冷地关上了门。 陆澈不禁再次困惑,她平日都戏谑散漫,今日怎得冷若冰霜,换了一人? 不用多想,肯定是陆荷那小子乱说话了。陆澈默默记下一笔仇。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35节 第42章五 长安不安(十一)失踪郎君 死者画像在城中张贴不久,就被人认出是知味轩之前的掌柜孙明轩。 侯谨言在发现知味轩钱币有异后被杀,露沁等人讨论钱币之事就马上被跟踪,陆如晦调查知味轩酒楼就易主,前任掌柜不知去向。 现在则发现孙明轩这个前掌柜,果然有家不敢回藏在客栈,可惜还是惨遭灭口。 所有线索都显示,知味轩有问题,而孙明轩或许知道问题的答案。 带着所有的疑团,叶轻尘叩响了孙明轩的家门。 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胖乎乎的圆脸。是一个中年模样的娘子,身材丰腴,神色却憔悴。 “可是孙娘子?” 见到三张陌生的面孔,圆脸娘子迟疑着发问:“你们是?” 陆澈亮明大理寺令牌,说明来意。那圆脸娘子拔了插销将门完全打开,让他们走进小院。 听见家中有来客,一个髫年小女娃也凑了过来。 圆脸娘子拉过小女娃的手:“这是小女明月。” 叶轻尘俯下身子,对小女娘露出了这两天来的第一个笑容。 “明月乖,跟这个漂亮阿姐去旁边玩一会儿好不好,我们有话同你阿娘说。”伸手指了指满脸堆笑的露沁。 孙明月形容尚小,表情却透露着聪明早慧。 她摇头拒绝:“姐姐是想支开我,我不走,我要一起听。” 叶轻尘没辙,只好拉着她的小手,示意陆澈可以说了。 陆澈于是将孙明轩的死讯告诉了这对母女,孙娘子身体颤抖,掩面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孙明月反倒显得倔强,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就是不肯哭出来。 叶轻尘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对母女,发现一个古怪的细节——孙娘子的悲伤不假,但是丝毫不惊讶,好像早知道会这样。孙明月一张小脸上,怒色却大于悲戚。 陆澈显然也发现了这个细节。 “恕陆某冒昧一问,娘子听说孙明轩的死讯,好似并不惊讶,可是之前就已经发现什么端倪?” 孙娘子淌着泪:“因为明轩他失踪已有七日了。” “那为何不报官?” 稚嫩的嗓音,带着鼻音:“因为阿耶不是被贼人绑了或是意外失踪,是他自己抛弃我们了!” 叶轻尘蹲了下来揉了揉小女娃的头:“小小年纪,你知道什么是抛弃吗?” 孙明月红着眼眶: “阿耶走之前把家中柜子里的一大袋钱币都拿走了,柜子里的书也拿走了,阿娘说他这就是抛弃我们,不打算回家了!” 陆澈抬眸望向孙娘子。 孙娘子忙抹泪解释:“明轩最近很奇怪,他卖了酒楼本该有许多银钱,却没有给过我。七日前,他又骗我说要出一趟门,过几天便回来。但他走后我才发现,衣柜里的一大包钱和书架上的账本都不见了,想来他并不打算再回来…………一定是和那卖酒的相好走了。” “什么卖酒的相好?” “那是明轩之前开酒楼熟识的一个卖酒女,叫春桃,住在朱雀巷。他们因为生意多有往来,总是眉来眼去,我早该猜到……” 见孙娘子似又要哭,露沁赶紧截住话头:“你既然怀疑自家郎君跟她跑了,怎么不直接去质问她?” “当然去过了,对方装傻不承认。你们也可以去问问看,我也不想要钱,只想知道明轩到底是被谁害死的。” 陆澈与露沁拱手作别,打算去找春桃。叶轻尘却不走,蹲下来与孙明月聊天。 “姐姐觉得你很聪明,明月好好回想一下,你阿耶走之前可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做过什么奇怪的事?” 小女娃认真回想:“阿耶从来懒得侍弄院里的花花草草,那天走的时候手上却有泥。我问他怎么弄的,他没有回答我,反而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陆澈也退了回来:“他说什么?” “阿耶说,如果此去未归,明年春天一定要记得陪阿娘在院子里种花。” 陆澈和叶轻尘对视一眼,在小院里搜寻起来。 叶轻尘走到小院栽种的几株蔷薇旁,回头对孙明月笑笑:“明月,你阿耶没有抛弃你,他很在乎你们。” 露沁和孙明月皆是一头雾水,陆澈已经走到孙娘子身旁。 “孙娘子,您平日种花的铁锹铲可否借我一用?” 孙娘子不明所以,乖乖拿了工具给他。 陆澈走到蔷薇旁,细细观察土块,找到一处填埋过的痕迹,果断下铲。 蔷薇旁的小土堆越来越高,蔷薇旁的坑里则渐渐浮现出一口小木匣。 打开木匣 ,明珠银环,光华灿烂,满当当装了一箱金银珠宝。 这样一来,露沁也看明白了,回头对惊呆得张大了嘴的母女解释。 “孙明轩应该是避祸出逃,怕你们受牵连所以不曾透露缘由。但是他悄悄将变卖酒楼的财产埋在地下,想等风波过后,再让你们悄悄挖出来,所以才对明月说了那番奇怪的话。” 陆澈合上一箱光华,沉声叮嘱:“你们务必装作不知此事,切勿引人注目,慢慢来花这笔钱。” “自然自然,多谢少卿,多谢娘子。”孙娘子连连道谢,涕泪交流。小女娃得知阿耶并没有狠心地抛妻弃女,但真的给人害死了,终于忍不住“哇”地大哭起来。 陆澈垂眸: “‘抛妻弃女的人遭报应死了’ 和‘发现那人其实是个好父亲但是死了’,也不知哪一种真相,更令这对母女好受。” 叶轻尘轻嘲:“少卿如此善感,合该去做礼生常睹喜庆,而不是在大理寺惯看离殇。” “至少现在有钱了,她们日子可以好过些。” 露沁止住两人拌嘴,拉他们去朱雀巷。 *** 朱雀巷。春桃家门口。 这次开门的是个年轻娘子,水红帔帛杨柳腰,倚门嗑着瓜子,一眼认出来陆澈。 “大理寺少卿,怕不是也来找我买酒?” 陆澈淡淡开口:“你认识我?” 小娘子倚门娇笑:“好歹在长安城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就是没见过陆少卿本人,捕风阁小报上也是见过小像的。” 既然认识,陆澈也省去了说明身份,直接问道:“我的确不是来买酒,而是寻人。春桃姑娘最近一次见到孙明轩是何时?” 瓜子脸上笑容一僵:“什么孙明轩,我不认识此人。” “既然在长安做了许多年生意,知味轩以前的掌柜应当认得。更何况,他还经常帮衬你的酿酒生意。” 明白他们有备而来,春桃避重就轻:“少卿这样说,我可就想起来了,知味轩确实常来我这儿买酒,那掌柜是姓孙。少卿这连名带姓地一问,我一下没意识到说的就是他——他怎么了吗?” 这个春桃很狡猾,不仅没有回答到点子上,反而还抛出了一个问题。叶轻尘于是也不再客气。 “春桃姑娘言下之意,你们并不熟。这与我从孙娘子那里听到的,可不一样。” 春桃愕了愕,重新笑起来:“那些没影儿的话,许是他娘子见他老光顾我这儿,醋了乱说的。” 陆澈无语,叶轻尘却慢条斯理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喃喃自语。 “哎,这就奇怪了,既然不是相好,他怎么会在死前留书说,要将变卖知味轩的遗产分给你一部分呢,莫非他是个大善人?” 春桃闻言抬起头,紧紧盯着叶轻尘手中的信封。 “不过同名同姓也是有的,肯定是我们找错人了”,叶轻尘一脸真诚歉意,“不好意思,多有打扰,我们这就去找那与孙明轩相好的另一个春桃。” 叶轻尘欠了欠身,拉着露沁就走。 “且慢!”春桃咬咬牙,叫住了她们。 “我与孙郎是……好过一阵,但孙郎是个好人,他思来想去觉得对不起娘子,将酒楼卖出以后,就和我断了联系。” 陆澈皱眉:“那方才为何假装不熟?” 春桃换了一副可怜的表情:“我早上经过安宁客栈送酒时,看见了墙上的布告,得知孙郎已死,不想这会子惹火上身,所以才不愿意承认——遗书上写了什么?” 叶轻尘拆开信封,然而,里面却只有一张空白的信笺。 春桃哑然失笑,明白自己中计。来不及关门,陆澈已上前一步,按住门框。 “你方才说,孙明轩觉得对不起娘子,所以与你断了联系,那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哪天,他对你说了什么?” “大约是七日前,他来告别,只说以后不必联系,旁的没有了。” 叶轻尘自然不信,踱着步子走到她与陆澈之间。 “没有男子会因为愧疚,忽然提出与相好诀别,那样的男子,一开始就不会背着娘子暗通曲款。所以孙明轩一定是因为害怕什么,才离开你。你老实告诉我,他在怕什么?” 被叶轻尘清亮的目光逼视着,春桃终于不敢再隐瞒。 “七天前,孙郎拿了许多钱给我,说以后可能再也见不上了。我问他这是何故,他说手上有一份重要的证据,担心自己被灭口要避避风头。倘若他真的出事了,让我假装不认识,免得被牵连。” 露沁在一旁听着,对这个一而再,再而三有所隐瞒的精明女子有些不爽,觉得她就像包裹酥饼的油纸。每次以为抖干净了,再抖一抖,总能再掉落一些渣滓。 于是试着再抖一抖:“就这些了吗,你还知道些什么?” 春桃果然眼珠一转,意味深长道:“有一事我也不知当讲不当讲,或许和孙郎的死无关吧。孙郎走后,我时常故意在他家附近转悠,想看看他是否平安。都不曾见到孙郎,却给我意外瞧见好几次,知味轩现在的掌柜,从孙娘子家里出来。” 露沁点破春桃的言下之意:“你的意思是,孙娘子与现任掌柜关系不清不楚,所以她也很有嫌疑。” 春桃巧笑:“我可没这么说,只是好巧不巧的,让我遇到几回他们走在一起罢了。” “孙娘子敦厚老实,正承受丧夫之痛,春桃姑娘想来应是误会了。” 陆澈为人纯善,见不得春桃为了祸水东引,刻意诋毁。 叶轻尘却从容笑笑:“凡事必有因,误会不误会的,去一趟知味轩便知。” 第43章五 长安不安(十二)神秘掌柜 这两日叶轻尘情绪低落,没有出门觅食的兴致,都是在安宁客栈随便点一份汤饼果腹,连累得露沁也没正经吃一顿。 今天为查案又奔走了一上午,不知不觉已到该用午膳的时候。 露沁肚中“咕咕”直叫,一到知味轩,就招手唤来小二,点了醋赤蟹、熟鹅鲊和通花软牛肠,配着凉丝丝的槐叶冷淘,欢快地先吃上了。 叶轻尘和陆澈则直接走到前台亮明身份,与掌柜攀谈。 知味轩现任掌柜名叫崔茂盛,是个额阔顶平,面皮白净的青年男子,看起来斯文精明。 陆澈首先发问:“崔掌柜可认识一个叫孙明轩的?”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36节 崔茂盛从容回答:“自然认识的,他就是这里之前的掌柜嘛。我与明轩兄是经商认识的,前阵子他说急需用钱,正好我又有开酒楼的想法,于是便盘下了这间店面。” 陆澈与叶轻尘交换了眼神——他们都很清楚,孙明轩还能在外面找春桃,并给娘子和春桃分别留下了钱财,说明并不缺钱,实为避祸脱身才急于盘店。 只是不知道,这个崔茂盛是说谎,还是真不知情。 陆澈审视着他的表情:“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谈了些什么?” “大约是八、九日前,我找他来这儿问了一些在此处经营的细节问题。那之后再去寻他,竟然听说他失踪了,所以今天你们来向我问起他,我一点都不意外——明轩兄可是找着了?” 陆澈决定告诉他实情,试探反应:“人是找到了,不过他死了。” 崔茂盛吃了一惊:“竟是如此……他怎么死的?” “尚在调查。” “崔掌柜与孙明轩的娘子可熟识?” 叶轻尘也加入盘问。 崔茂盛表情笃定从容,没有任何可疑之处。被问及孙娘子,也不避讳,大方承认。 只是不知为何,叶轻尘瞧着崔茂盛,心中总有一种微妙的怪异感。 “我与明轩兄熟识,自然也认识嫂子。明轩兄失踪后,我瞧着她们母女可怜,还偶尔会去送点吃用给她们聊表心意……现在,只怕她们日子更难。” 陆澈原本只问是否熟识,他却连主动探访都抢先说出来,一番言辞合情合理,完美揭过了春桃的误会。 叶轻尘赞道:“如此说来,崔掌柜真是个善人。不过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怎么会想到来长安?” “我是潼关人,歆羡长安繁荣盛美,想把酒楼开来这里试试。” “崔掌柜侠义心肠,但孙明轩前日申时遭人杀害,还是免不了例行公事问上一问——前日申时你在何处?” “我偶感风寒,怕传染给客人,所以前两天都在知味轩二楼的卧房内休息。今天身上终于松快些,估摸着病快好了,才敢出来在大厅招呼客人。” 这时,酒楼外传来货郎的吆喝声:“崔掌柜!这米面就卸在这儿,还是给您抬后厨去?” “二位不好意思,失陪一会儿,我去去就来,少卿和姑娘先坐下用点东西吧,我请啊!”崔茂盛拱手示歉,便匆匆走到门口去和货郎接洽。 两人只好走向餐桌,在露沁身旁坐下。 大中午的,暑气正盛,露沁滋溜滋溜嗦着冰凉滑口的槐叶冷淘,清爽惬意。 “问到什么啦,掌柜果然和孙娘子是清清白白的吧?” 叶轻尘取了一套碗筷,也给自己盛了一些冒着寒气的冷淘。 “今天会的这两人倒也有趣,春桃是什么都藏着掖着,像推驴赶磨,挥一鞭子才走一步,绝不多说。崔茂盛完全相反,每问一句都往后再多答一步,倒堵了你的下一个问题。” 陆澈专注案子,没有胃口,沉声分析。 “虽然他句句都合理,但还是有诸多疑点——他眉毛极淡,鬓角额头也分外光洁,应该是毛发稀疏的体质,璞头帽下却头发丰翼,倒像戴了戏子假发。” “难怪我一眼望去,总觉得崔茂盛的相貌透着怪异的不和谐。” 叶轻尘又挟了一块鹅鲊放在冷淘里拌着吃。 陆澈只看着她们吃,摸着鼻子又道:“而且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香味,就像女子的脂粉香膏。” 这几日,叶轻尘急于破案,好在大理寺立稳根基,查明玄乌山惨案真相,过于投入案情调查,忘了和陆澈保持隔阂。 因此,想起来就唱一唱反调:“大棠尚容貌,如果生来就肤色黝黑,又迎来送往在意形象,郎君略施薄粉也是有的。倒是少卿,对脂粉香膏的味道怎么这么熟悉?” 陆澈无语:“我只是鼻子比较好用,对气味敏感罢了。” 露沁打断了他们的争论,把碗筷推给陆澈:“好啦好啦别斗嘴了,跑了一上午,少卿也别只顾着查案子,吃点东西吧。” 陆澈看了一眼不多不少的碗筷,突然愣住:“方才上碗筷的小二,可有问你来了几位?” 露沁又嗦了两口凉面,随意答道:“没啊,我坐下掌柜就直接让小二拿了三幅碗筷来,还怪伶俐的……” 叶轻尘抬眼望向陆澈:“那天偷听我们说话的小二,很可能就是崔掌柜。” 露沁将巨大的信息量和软牛肠一口咽下:“什么,你们在说什么?” 陆澈解释:“刚才和我们一起进来的,分明还有一位青年男子,掌柜凭什么断定我们稍后会和你坐一桌,而不是与他相识?除非,他曾经在安宁客栈见过我们三人是一起的。” 而叶轻尘已经放下筷子,离席走向崔茂盛。 笑着寒暄:“崔掌柜,我突然想起以前在潼关吃过的金麻枣,酥翠甜香,难以忘怀。知味轩可有这道点心?” 崔茂盛乐呵地回应:“唉哟不好意思,这种家乡小吃,这儿没有,我再送一道透花糍给三位尝尝吧。” “无妨无妨,我就是嘴馋了问问,多谢掌柜。” 叶轻尘笑靥如花谢过掌柜,转身走回桌旁落座。 “我刚刚故意要点潼关的甜金麻枣,老板说这儿没有,送我们一道别的点心。但其实那是洛阳的做法,潼关更喜咸口,他没有察觉出话中陷阱,说明他并非潼关人。” 陆澈眯眼:“想来他为了假扮潼关人,在口音上学习了一番,却始终无法面面俱到,注意到这小众小吃的口味细节区别。” 听他们这样分析,露沁细思极恐,瞅着崔茂盛去后厨的空档,假装加茶水,招手唤来一个小二,悄悄塞了一贯通宝过去。 “小兄弟,跟你悄悄打听一个事儿啊,你们掌柜前天申时在哪?” 小二喜笑颜开收下赏钱,低声道:“掌柜前天病了,一直在二楼休息呢,申时自然也在。” “此话当真,他就没有下楼过?你且照实说,我定不会让他知道是谁透露的。” “姑娘放心,小的每天都在大堂忙活,他如果下楼了,我肯定能看到,当真是没见掌柜下过楼。” 叶轻尘追问:“那你如何确定屋内有人?” “掌柜怕传染给我们,影响做生意。让我们把食盒放在门口,他开门取走,吃完以后再把适合放在门口让我们取走。” “好啦,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小二离开后,叶轻尘小声道:“也就是说,大家其实并没有亲眼看到崔茂盛一直在室内,他完全可以称病躲在房内,取了食盒以后从密道溜出去杀人,再回来开门放食盒,营造出一整天都在的假象。” *** 填饱肚子,陆澈对崔茂盛提出想去卧房看看。崔茂盛非常配合办案,将他们带到二楼自己的卧房。 “陆少卿请随便查看,我先下去忙,小人一介良民,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他说完就走了,放任他们随意翻找,仿佛胸有成竹,大理寺此行注定查无所获。 果然,叶轻尘一行细细检查了半天,不仅没有任何可疑之处,房间器具摆放都是井井有条,体现出屋主一丝不苟的性格。 露沁气恼:“这个人还真是滴水不漏,不仅房间没有密道,还特别干净整洁呢。” 叶轻尘轻轻笑道:“凡事过犹不及,就是太干净了,才反而不对——我们莫愁居不也每日打扫,卧房内依然免不了许多掉发?他地上干净得连头发丝都没有,可见他的真实发量少过释空,平日都是假发示人。” 陆澈打开门,望了望楼下来来往往的食客。 “可惜他的不在场证明非常完美。这里没有任何密道,从卧房出去就必须下楼。那么,所有店员和食客都能看见。” 目之所及,崔茂盛正好笑着上楼:“怎么样,有没有找到什么有趣的东西?” 陆澈目光冷冽:“暂时还没有,不过就算凶手如何狡猾,大理寺都会将其捉拿。” 崔茂盛侧目笑道:“陆少卿心系百姓,令人感动。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崔某定会全力配合的。” 他的笑容礼貌温和,却透露着挑衅,仿佛就是故意抖露一些疑点,撩得他们心里难受,却偏偏找不出任何证据,奈何不了他。 露沁心性明快,见到崔茂盛这样打太极,心里憋着一肚子火。于是故意在下楼的过程中脚下一滑,顺势抓住了崔茂盛的手。 大家迅速抓住千载难逢的机会,齐齐看向崔茂盛的手腕。 没想到他手腕洁白,并没有发现任何刺字的痕迹。 第44章五 长安不安(十三)案卷疑窦 露沁好不容易制造机会,让大家有机会直接看一看崔茂盛的手腕,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结果,只好尴尬地笑笑:“不好意思,这楼梯有些陡,脚滑了。” 崔茂盛勾了勾嘴角,意味深长道:“小女娘行路,要多加小心才是。” 一行人走出知味轩,露沁恼道:“这个崔茂盛实在可恶,看起来温和礼貌,其实绵里藏针。但又滴水不漏,叫人拿不住把柄。” “有时候,敌人的自信会让他们暴露更多端倪。他自负聪明,总认为别人找不到破绽,这一点或许可以利用。” 叶轻尘环顾四周,见知味轩正对门有一间凉茶铺子,于是嘱托露沁:“你下午且在这里吃吃点心,监视着他,我们再去别处查一查。” 露沁不解:“崔茂盛又不是不认识我,这么明晃晃地监视,岂不是打草惊蛇,真的有用吗?” 陆澈弯起唇角:“崔茂盛心思缜密,必然能发现你在监视他,她就是故意让你‘打草惊蛇’,好看看在极端情境下,他会有何反应。” “不要说得好像很了解我一样。”叶轻尘语气冷淡。 转头对露沁道:“哦对了,你想吃什么凉果好茶尽管点,查案开销当由陆少卿报销。” 陆澈温朗一笑:“这么一间小茶铺,应当还吃不穷陆某。” “那陆少卿现在打算去何处查探?” “我需要回一趟大理寺,今日下朝后,匆匆换了官服就来查案了,现下还有一点公务需要处理。” 叶轻尘眼中掠过一丝嘲讽:“陆少卿对建功立业当真上心。” “男子立于世间,自当建功立业,报效国家,有何不对?”被叶轻尘呛了一天,陆澈也有些不悦,忍不住回怼一句。 说出口便冷静下来,意识到她闲云野鹤惯了,侠义心肠只愿为民破案,自然不屑当朝为官。 语气又软下来:“你不愿同去,我可以先送你回客栈休息,处理完再来寻你。” 不料叶轻尘却突然表示:“不用麻烦了,我陪你同去。” *** 大理寺。议事厅。 陆澈坐在案台前,低头专注的看着竹简。脊背挺直,剑眉微蹙,周身散发淡然清寒。 阅完一卷,又与几名官服男子严肃议事,运筹帷幄,气度沉稳,透露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叶轻尘平日所见,都是他温润清朗,随和查案的样子。正经处理公务,当朝为官的模样,倒是头一回见。 难怪世人都道他是冷面少卿,她却觉得言过其实。原来是因为此人还有两幅面孔。 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叶轻尘想起还有正事,转身溜进大理寺藏书阁。 藏书阁为圣人赐建,收入古籍、名录、卷宗逾三万卷。 叶轻尘在一堆竹简与帛书中翻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玄乌山案卷。 用颤抖的手拍去案卷上的尘埃,像一点点揭开心里最隐秘的伤疤。当日的刀光剑影,血腥悲鸣扑面而来—— “武德九年,太子林建成携亲眷随从狩猎,暂居玄乌山行宫。水匪数十名,衣上均有水蛭图腾,闯入太子行宫,屠27人”。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37节 叶轻尘仿佛听见喊杀声四面大起,远处火光冲天,阖府上下一片惊惶。 最是温柔的阿娘花容失色,带着婢女奔走逃窜,眸子中最后一闪的,是迎面袭来的冰冷刀光。 当目光落到最后一行字,叶轻尘瞳仁放大。 “太子林建成遭水匪剑刺身亡,郡主林羲和失踪。” 她心下巨颤,剑刺?任风吟明明告诉自己,当年办案的仵作卖给捕风阁的消息中说,林建成是死于箭伤。 死于箭伤和刀伤并没有本质的区别,为什么大理寺的卷宗会在这种细节上造假?莫非是为了遮掩什么真相? 而且,父亲平日都住东宫,当时外出暂住行宫,只朝中极少人知道,绝非水匪可以打探到的消息。结合那日在陆府偷听所得,幕后真凶应该就在朝中。 正当叶轻尘惊惶未定,思绪万千,陆澈突然出现在身后。 “怪不得愿意陪我来,看来你对大理寺的案卷很感兴趣。” 叶轻尘分明听见他在隔壁说话,却不料人忽然出现在身边,吓得案卷掉落在地。 陆澈眸色深沉:“不知叶姑娘,是对哪桩案子这么感兴趣?” 叶轻尘慌忙拾起地上的案卷,匆匆合上卷轴,塞回原位,换回平日漫不经心的笑容。 “我就是无聊随便翻翻,俗话说,最挣钱的法子,都在案卷上写着呢——我这不就学习学习,如何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然而,这番说辞,并不能使陆澈信服。 他眼神微眯,想起父亲陆如晦曾说,有时真正的情绪隐藏在玩笑之中,笑容是心虚的掩饰。 自从那日从陆府回来,叶轻尘就莫名不悦,仿佛笼罩着一层寒霜。如今突然开起玩笑,反而更显得是在试图掩饰内心的紧张。 而且她一向从容笃定,除了那日在罂梦林中困于幻象失了神志,此外的任何清醒时刻,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惊慌失措的表情。 陆澈嗓音沉沉:“你喜欢断案,对案卷感兴趣并不奇怪。只是见了我,着实没必要像耗子见了猫。” “还不是你一个大男人,走路就轻飘飘和猫一样。明明听见你还在隔壁与人说话,却忽然就出现在身后,吓了我一跳。”叶轻尘嗔怪。 “我方才确实是在隔壁布置工作,但说完后就过来寻你了。只留长安县令还和怀景、握瑜在隔壁继续讨论,你可能是听到他们……” 说到这里,陆澈忽然眼中一亮,“我明白了崔茂盛的脱身之计了——只要隔壁一直有声音,你就下意识以为还是我,那么当日只要崔茂盛房中有声音,小二便以为是他一直在房内。” 叶轻尘顿悟:“原来如此,我们一直苦想崔茂盛如何在众目睽睽下溜出卧房,再潜逃回房,却忽略了还有一种极端情况。那就是他从来没有出去,因为他根本没有进过客房。” 陆澈点头:“知味轩只是酒楼不是客栈,白天寻个帮手在里面替他掩人耳目,晚上这个帮手趁着大家都放值归家了,再悄悄离开就行。” “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一定也是知味轩的人。如此就能拥有知味轩的大门钥匙,自由出入。所以我们只要打听客栈员工中,有谁在前日一直没有露过面,崔茂盛的神秘帮手很可能就是他。” 想通这一点,叶轻尘暂时将案卷的事放在脑后,迫不及待奔出藏书阁。 陆澈回头望了一眼书架,第五排第十八列。 他不动声色地记下了叶轻尘放回案卷的位置。 *** 知味轩对面。凉茶铺子。 两人回到此处,见正对着知味轩大门的茶台上,五颜六色、清香扑鼻的龙井流心酥、紫苏酸果子、白玉糖霜糕摆了一桌子。 露沁公款报销吃得有些食积,斟茶叹气:“崔茂盛午时过后就没有再离开过客栈,只是在门口送了两次客,还笑眯眯地跟我打了招呼,感觉像是在挑衅似的。” 陆澈笑着结了账,安慰道:“辛苦露沁姑娘了。现在轮到我们,也去挑衅一下他。” 几人再次回到知味轩,询问小二昨日店里可曾少了什么熟悉的身影。 小二回忆着:“昨日只有崔良没来,他是崔掌柜的老乡,也在这里做事。前日开始因病告假在家,今天也还还没来呢。” “孙明轩死的那天他刚好称病告假,又是崔茂盛老乡,这也太巧了”,露沁很兴奋,“此人家住何处?” 小二正要回答,忽然面上踟蹰,看向露沁身后。 崔茂盛不知何时,静悄悄地出现在背后,带着让人心里发毛的微笑。 小二不敢背后议论老板,捏着抹布借机溜了。崔茂盛却主动开口:“他住在朱雀巷,从巷口进去第四间便是了。” 露沁脱口而出:"崔良家住何处,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 “阿良来长安务工,是我替他租的房子。” 陆澈皱眉:“朱雀巷第四间,那不是孙明轩家隔壁吗?” “是呀,明轩兄以前是这里的掌柜,选一处离家近的地方开店。我自然也觉得给阿良租那里,来店里方便。” 崔茂盛的回答永远合情合理。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我等良民,非常愿意配合大理寺办案,还有什么想知道的,都尽管问我,崔某定当知无不言。” 露沁气结:“自然还有问你的时候!” *** 走出知味轩,陆澈分析道:“如此看来,崔茂盛去朱雀巷关照孙明轩妻女是假,打探孙娘子对钱币之事是否知情才是真。特意给崔良租房在朱雀巷,想必也是为了监视孙明轩有没有偷偷回家。因此这个崔良,极有可能既是监视孙明轩妻女的帮凶,也是替崔茂盛做不在场证明的同伙。” 露沁担忧:““不过,崔茂盛不仅不怕我们查到崔良身上,还主动告知地址,甚至不怕我们知道房子也是他租的,说明他已有万全的把握,我们很可能又是问不出什么来。” 叶轻尘也梳理线索:“现在孙明轩既然已经被成功灭口,那崔茂盛恐怕也已经拿到了他手中的东西,不需要再在朱雀巷监视孙明轩妻女。按他的缜密性格,定然不想留下自己犯罪的证人,如此一来……” “崔良危险了!” 第45章五 长安不安(十四)腐于花丛 三人想到一处,立刻赶往朱雀巷。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朱雀巷口已经水泄不通围着许多街坊,有的伸长脖子想看热闹,有的一脸晦气掩嘴讨论,人群中还有方才与陆澈议事的长安县令和坊正。 陆澈阔步上前,警觉道:“曹县令为何在此?” 长安县令曹亮拱手道:“原来是陆少卿,我从大理寺回县衙的路上听说朱雀巷出了人命,于是就赶来此处——少卿来了就更好了,不如同去?” 扬手让衙役驱散人群,一行人来到崔良租住的小院。 长安暑热,甫一步入小院,难以名状的臭味钻入鼻腔,尸体显然因为高温已经开始腐化。 叶轻尘想起某人是狗鼻子,现在估计够呛。又不愿意表现出对他太好,别扭地将自己的紫藤锦帕塞给露沁,示意她拿给陆澈。 陆澈感激地从露沁手里接过帕子,捂住口鼻,继续往里走。 朱雀巷每户的格局几乎一致,孙娘子家从大门走入,先是小院,再往里走才是正屋。此处也是如此。小院中也有一处同孙娘子家一样的花圃,种着鲜红欲滴的石榴花。 石榴花掩映着一具男尸,面部朝下趴在泥土中。身边放着一个木桶,桶中还有一半的水和一个葫芦瓢。 夏季土壤湿热,他的脸庞因为栽在花圃中,被虫蚁啃噬得狰狞可怖,头颅周围的鲜花鲜艳怒放,看上去分外诡异。 曹县令捂住鼻子问道:“方才是哪位发现尸体的?” 两名衙役从人群中带出来一位身材丰腴、脸色煞白的女子,手上牵着一个小女娃,看着面熟,原来是孙娘子母女。 孙娘子也认出了叶轻尘一行,虚弱笑笑:“今天多谢诸位,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之前机灵的孙明月,此刻垂首拉着孙娘子的手,显然被吓坏了。 曹县令疑惑道:“怎么,陆少卿认识她们?” “今天调查另一桩案子时,找她们问过话”,陆澈解释,“她们就是安宁客栈死者的妻女。” 曹县令用怀疑的眼神瞟了瞟孙娘子:“这么短的时间,你身边的人怎么总出事?都知道些什么,从实招来!” 被吓坏的孙明月终于开口:“ 你不要那么凶,阿娘是好人!” 陆澈蹲了下来:“明月不要怕,曹公只是例行公事问一问。” 随后起身望向孙娘子:“说一说事情的经过。” 孙娘子颤声回忆:“这位年轻郎君是不久前搬来隔壁的,他也喜欢养花,每天早晨我去巷口老井汲水时,老能遇见他也去汲水浇花,聊了几次就认识了。这两天都没见他去打水,我们原也没在意。但是今天下午,明月说隔壁院子传来一股臭味。我就去隔壁敲门想问问看,没人应声儿。结果明月这孩子调皮,蹲在地上,透过围墙的小洞往里看,说看见那个哥哥趴在地上好像死了!我就吓得赶紧报官了。” 孙娘子身边的衙役也禀明曹县令:“确实如此,她报官后,我们弟兄几个踹开了门,就看到了现在的情形。” 陆澈神情一肃:“你的意思是,小院的门原本是从内部反锁的?” “是的,我们已经仔细检查过了,屋内门窗紧闭,院门也是反锁的,只这一扇院门可出入。” 曹县令摸了摸胡子:“这就奇了,这命案现场岂非近似一个密室,凶手是如何在杀人后出来的呢?” 叶轻尘不置可否,抬头望了望小院四壁的围墙。 围墙很高,且上端都扎着碎玻璃片,寻常百姓若想翻墙出入,确实无从下手。 不过,轻功好的,另当别论。于是她对露沁道:“你试试。” 露沁走到围墙边,略施轻功,身轻如燕,越过了围墙。从院落外再次施展轻功,粉裙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又稳稳地站在了院内。 “看来这并不是密室。” 叶轻尘又道:“不过,此处并不偏僻,这样腾空翻越围墙,还是很容易引人注目。” 露沁摊手:“搞了半天,这里还是相当于一个密室,就算凶手轻功很好,也绝无可能像个透明人那样,在孙娘子母女眼皮底下翻进翻出。” 曹县令听了半天没结果,扬声问道:“仵作何在,验尸结果如何?” “根据尸斑与僵硬程度来看,他约莫死于昨日辰时,死于烈性毒物‘阎王帖’。” 叶轻尘三人面上微变,又是阎王帖。上一次在浮梁,捉影轩正是用此毒将孟桓主仆灭口。 想到捉影轩的来去无影,陆澈急切询问孙娘子母女。 “昨日辰时你们在做什么,可有听到或见到什么?” 孙娘子诚实道:“这几日为了郎君失踪的事,我整宿睡不踏实,抓了几服药。辰时我刚好在院内守着煎药的小炉子,如果有人这样翻墙出入,我肯定能看见的,但我什么也没见到。” “还有一点很奇怪”,叶轻尘凝望着尸体,“通常凶手精心做出密室杀人的手法,都是为了将他杀伪装成自杀,好草率结案。可是他死状离奇,一看就不是自杀,那费心做成密室还有何意义?” 仵作闻言接话:“确实稀奇,‘阎王帖’之所以得名,就是因为毒发身亡非常快。我验过这么多尸,但凡中这种烈性毒死的,身上不是有涂毒痕迹,就是附近有吃了一半的食物,可死者身上没有这样的伤口,现场也没有食物。” 曹县令不信邪,转而问衙役:“你们刚刚可有搜到任何凶器或可疑的食物?” 衙役纷纷摇头:“什么可疑的东西都没有,凶器简直就像是隐形的。” 露沁懊恼:“哎,本来是为了破孙明轩被杀案才来寻崔良,却没想到遇到一桩更棘手的案子。” 曹县令闻言,连忙问陆澈:“陆少卿,孙明轩被杀案,也与这个死者有关?” 陆澈简单交代案情:“死者崔良是知味轩的小二,很有可能是杀害孙明轩的帮凶,我们正要进一步调查,可惜被凶手抢先一步杀人灭口。” 曹县令眼珠一转,恍然大悟道:“有个少卿这个线索,曹某豁然开朗,谜题可以解开了!” 叶轻尘与陆澈都诧异抬头,这个其貌不扬的县令居然如此聪慧,这是要抢在他们之前破案了? 可惜结果令他们非常失望——曹县令推理道:“不是凶手抢先一步杀人灭口,而是被害者的妻女蓄谋复仇!凶手就是孙娘子,这就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没人看到凶手翻墙进出。在隔壁小院偷偷翻墙而入,自然就可以避人耳目。”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38节 孙娘子大惊:“真的不是民女啊!我连他在知味轩当小二都不知道,怎么会知道他是杀害郎君的帮凶?” 叶轻尘无语:“诚然,崔良可能是帮凶之事,只我们几人知晓,并没有泄露给他人。而且若她是凶手,大可不必报官。” “这就是她的狡猾之处了,就像戏本子上常见的,凶手故意主动报官,好显得自己无辜。可惜没有人可以瞒过本官,呵呵。”曹县令对自己的智商很满意。 孙明月也睁圆了眼睛:“不是我娘,阿娘又不像那个姐姐会轻功,怎么翻墙而入?” “你就住隔壁,偷偷架一个梯子出入隔壁小院,也不是难事……来人啊,给我搜!我倒要看看她们家有没有梯子!” 几个捕快领命去了孙娘子家,很快,搜到一个木质梯子。 曹县喜道:“大胆毒妇,还敢抵赖,证据确凿,从实招来!” “冤枉啊,这家中取高处的物件儿,备了木梯,正常不过。民女真的没有杀人……”孙娘子吓得扑通一声跪下了。 露沁看不下去了:“就假设真的是孙娘子架着木梯爬到了隔壁院子,曹公倒是说说,她一个弱女子是如何杀了一个做力气活的青年郎君的,凶器和毒物不是找不到吗?” 曹县令倒是凡事都有自己的理解:“孙娘子采用下毒的方式,而不是刀斧,正是因为她打不过崔良。至于凶器嘛,肯定是她送了个什么吃食给邻居,那小郎君中毒身亡后她便丢了……来人,给我将这个毒妇带回去审问!” 曹县令的命令落下,几名衙役立刻走向孙娘子,打算把她带走。 孙娘子哭着跪地求饶:“曹公明鉴,少卿明鉴,民女当真冤枉啊!” 叶轻尘似笑非笑地瞥了陆澈一眼:“陆少卿宁可错抓无辜,也不愿得罪同僚么?” 陆澈一直沉默,只因长孙正辅常常教导,对疑犯同情宽悯会影响判断。他怕自己因为对孙娘子先入为主的怜悯,与真相失之交臂。 见母亲真的被架走,孙明月声泪俱下地呼喊着:“阿娘没杀人,都是明月的错,都怪明月贪玩,发现尸体连累了阿娘……” 看着陆澈低头沉思,无动于衷,叶轻尘第一次感到陌生心寒。 “此人看似霁风清月,心系百姓,或许骨子里和他父亲一样,最重视的只是建功立业,仕途亨通,而非人情冷暖。” 第46章五 长安不安(十五)冰释前嫌 孙明月声泪俱下,追着孙娘子跑,两名衙役将她强行拉开,陆澈站了出来。 “曹公,孙娘子小女年幼失怙,若她也入狱将无人照顾。可暂派衙役将她们软禁在家,若无法证明她们清白,再行拘捕。” 曹县令踟蹰:“可是派人看守,浪费人力,若迟迟无法破案,终究不是个办法。” 陆澈冷静道:“给我一天时间,明日此时若无法破案,便将其关押。” 曹县令既急于结案,又碍于陆澈的身份和官职,犹豫须臾,终于想到一个合适的说辞。 “陆少卿,这种小案子,其实不归大理寺管,我们长安县衙解决就行。” 曹县令尝试说服,但陆澈目光坚定,不容抗拒。 “这并非小案,只是个中隐情,圣人禁止外传。若曹县令不信……” “少卿说的自然没有假,就按少卿说的办。” 圣人都抬出来了,曹县令瞄了一眼御赐的青锋宝剑,连忙答应。 漫声下令遣两名手下护送孙娘子母女回家,孙娘子对陆澈连连道谢,而孙明月面上忧惧不散,小脸上淌着泪。 陆澈俯身揉了揉孙明月的头:“不要担心,哥哥很厉害。一天破案足够了。” 叶轻尘也上前安慰:“好明月,这位哥哥要是不行呢,姐姐也定不会让人冤枉你娘亲。” 陆澈喉间溢出低笑:“叶姑娘毫无新意,这话听着,好生耳熟。” 叶轻尘一愣,想起来两人在办“吃人血林”案时,也对小枫曾说过相似的对话。暗暗打算去一趟捕风阁,顺便看看小枫过得如何。 二人安慰之下,孙明月终于止住泪水,道了一声谢,随孙娘子归家去了。曹县令也客气地辞别陆澈,悻悻然返回县衙。 众人散尽,陆澈依然长睫低垂,伫立原地。 他行事一向沉稳,刚才为了保住孙娘子,竟然口出狂言一天破案。为此,叶轻尘气消了大半,语气恢复了往日戏谑。 “陆少卿方才好大的官威呀,可有破案思路了?” 陆澈淡淡道:“先前我不出声,是不想被主观情感左右,所以多观察一阵,并非打算袖手。” 叶轻尘故作受宠若惊:“传说中解得案情、不解风情的少卿,这是怕我生气,在特意解释么?” “他们没评错,我是不懂女子。所以不知做错了什么,让你这几日都不悦”,陆澈叹了口气,“但我知道,长了嘴就要说话,发现有误会就及时解释。” 叶轻尘素来喜欢心如水清,赤诚坦荡的郎君。这大大方方的解释,倒叫她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这几日自己无端地甩脸子的真实原因,可不方便解释。 只好讪笑着转移话题:“ 既然赌约已经立下,还是应当争分夺秒找线索。我想再去一趟知味轩,看看昨日辰时,崔茂盛可有破绽。” 说完就拉着露沁匆匆迈出院门。 陆澈看了看手中的紫藤花纹锦帕,忍不住低低笑起来。 记得在泣血林中,他打算用手触摸有毒废渣时,叶轻尘递过他的,就是这块紫藤锦帕。 明明是关心递帕子,却别扭地偏要假借他人之手。 原来她还有这样幼稚的一面。 *** 距离破案约定只有十二个时辰,叶轻尘一行匆匆来到知味轩,向崔茂盛告知了崔良的死讯,并询问他最后一次见到崔良是何时。 崔茂盛的回答永远滴水不漏:“我和这里所有伙计一样,最后一次见阿良是大前天,他那日放值归家时就说不舒服,需要告假几天。直到今天都没来,我也是忙得抽不开身去问问,没想到他竟然横死家中。” 陆澈试图找到漏洞:“记得掌柜说过,这几日偶感风寒,一个人待在二楼休息。那昨日辰时,你可也是一人在房中?” “前日我是独自在二楼休息,但是昨日我想着,不能老这么病着耽误做生意,就去看大夫了,回春堂的李大夫可以作证。” 出了知味轩的门,叶轻尘叹气:“没想到这次,崔茂盛更滴水不漏了,甚至有了人证。” 陆澈沉吟:“看病用不了很久,说不定他还是有独处空档可以去杀人,找李大夫一问便知。” 露沁牙痒痒:“夜长梦多,我们快点去,可别李大夫也给灭口了。” *** 回春堂。 李大夫活生生地正在抓药,大家松了一口气。 和他们欣慰的表情形成对比的,是一脸晦气的李大夫。 “哎呀你们怎么又来了,这侯谨言的案子不是已经破了吗。老夫可是正经大夫啊,这一天天的,大理寺找上门来,给左邻右铺瞧见了怕是影响不好……” 叶轻尘诚恳致歉:“是我们考虑不周,下次还是挑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把您悄悄带回去问话。” 李大夫拱手求饶:“大可不必,老夫刚刚是玩笑话。少卿和两位姑娘,这次又有什么要问的,老夫知无不言。” 陆澈正色:“昨日辰时,可曾有一个额阔顶平,面皮白净的男子来找你看过病?” “少卿说的是知味轩的掌柜崔茂盛吧,我去知味轩吃过饭的,崔掌柜昨天是来过。” “他待了多久,几时离去的?” “崔掌柜除了抓药,还说近来肩颈酸疼,要我给他施针灸治疗。但他本身就有风寒,针灸之后不宜立刻吹风,我便让他在这儿多休息了一阵才走。所以别说辰时了,巳时他也还在店里。” 叶轻尘被激起了战意:“这个崔茂盛真是狡猾,他不怕被怀疑,每次故意露出点马脚,又大大方方抛出线索,引我们去查。然后得意地看着我们碰壁,简直好像每一步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流水无形风动无踪,尚且有迹可循,没有任何犯罪可以完美。我去一趟户部,查查崔茂盛和崔良这两人的户籍。天色不早了,不如你们先回客栈先休息。” 陆澈主动提出有事,倒给叶轻尘省了一个单独行动的借口,一口答应下来。 “也好,急事缓做,我们回去休息休息,梳理一下线索,明日再从长计议。” *** 两边分头行动,陆澈去了户部,叶轻尘则和露沁则并没有真的回安宁客栈,而是来到一栋造型别致的店铺前。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这间店铺门前的石阶铺设得整整齐齐,红纸灯笼投下神秘的光芒。 大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紫檀牌匾, “捕风阁”三字墨色深沉,如云流畅。 行至门口,一个豆蔻女娘迎了上来:“客官是买秘密,还是卖秘密?” 叶轻尘答:“买秘密。” 豆蔻女娘领着她们走向左侧的门。 “客官请里面坐,墙上挂着的都是阁主已经知道答案的在售秘密,请随意挑选。如果想问其他,再找里面的小郎君登记和询价。” 二人进入里间,落座后,一个少年沉稳道:“阁主正在隔壁忙,你们稍……轻尘姐姐,露沁姐姐,你们怎么来长安了?” 叶轻尘微笑:“小枫,我们来查案子。” 小枫奉上香茗:“两位阿姐的恩情,小枫无以为报。” 叶轻尘摆摆手:“别说这些,长安不似江南,你吃住可惯?任阁主没欺负你吧?” “吃住都惯,阁主待我也很好,管我吃住,教我功夫,让我帮忙做些简单的活儿……还会逼我每日看书,不落下学业。” 露沁笑笑:“不错不错,算她还没完全掉进钱眼里,你跟她好好学,姐姐有空来找你打架啊。” 寒暄了一小会,小枫请她们暂坐喝茶,自己去隔壁厢房请阁主。 叶轻尘环顾四周,离桌子较近的那面墙上密密麻麻挂着许多铺中热销的“秘密”—— “长安第一美人是否婚配”,统计于贞民十年”、 “武林第一高手是何人,统计于贞民七年”、“金牌词人尹日嵘为何出家,统计于贞民元年”……琳琅满目,一事一价,且注明了统计的截止日期。 “风吟做生意,倒是有些慧根在的。多年不来,捕风阁规矩愈加规范了。”叶轻尘低头喝茶。 露沁想看看最近江湖中有哪些热销的秘密,好奇地一个个翻开小木牌,最后目光落在“大理寺少卿喜欢的类型”上:“看来陆少卿果然很受长安小女娘们的青睐,这个秘密卖得挺贵。” “其他秘密倒也算了,这个恐怕是风吟将胡诌的答案挂上来卖。陆澈又不缺钱,肯定不会无聊到将自己的喜好卖来此处”,叶轻尘用杯盖撇了撇茶叶,又补了一句,“他那样的人。” 露沁坏笑道:“这个秘密我可以去隔壁认领来卖啊,陆少卿么……自然喜欢的是你呀,那日在段府,人家可是大方坦然地跟我承认了,对你倾心呢。” 叶轻尘被茶水呛到,对露沁投过一记眼刀。 露沁无惧威胁,继续八卦:“不过这两日,你为何对他故意冷言冷语,处处针对?明明关心人家,偏要我帮忙递帕子。有问题,肯定有问题。” 还不及叶轻尘回答,纱幔后莲步微移,荷衣风动,有人笑着走了出来。 “恐怕是有人确定了,自己心上人的父亲果真参与了玄乌山案,正发愁呢——羲和,我猜对了吗?” 第47章五 长安不安(十六)捕风阁中 来人清音娇柔,低回婉转。玉颊樱唇,明丽照人 ,正是长安城第一美人任风吟。 她既是神秘的捕风阁主,也是林羲和早年的喝酒搭子。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39节 被猜中心事,叶轻尘怅然点头:“此次来长安,我让你和幽岚帮忙吓唬吓唬侯谨言,就是想观察他在担心自己被灭口时,会去与谁商量对策。结果,他找了陆如晦。” “哎呀,也许只是因为陆相可靠,侯公遇着事才找他商量” ,露沁尝试安慰,“陆少卿的父亲,不见得就是幕后凶手。” 叶轻尘苦笑:“我也曾这么想,所以入陆府那天,我趁机偷听了陆如晦与夫人的对话,已能确定,陆如晦确实参与了玄乌山案。” 露沁哑然,任风吟却浮出笑意:“那他对夫人,都说了些什么?” “他说,‘那人贤明,并不会过河拆桥’。那么幕后真凶的范围已经很小——能被堂堂相爷尊称以贤明的,不外乎太子林承璧,魏王林泰和当今圣人三人。所以还需麻烦你替我查一查,陆如晦到底悄悄听命于谁。” 任风吟口中“啧啧”,袅袅走近:“幽岚还说你没怎么变,我倒觉得你变了许多,从前的羲和悠然洒脱,如今你来长安也没讹我请客,倒把自己搞得这么繁忙心累。” 说着拉了把椅子闲闲坐下:“现朝中大臣分为太子、魏王两派阵营,但陆如晦不喜党争,谁也不站,只安心辅佐圣人,倒是很难看出他和谁走得近。不如你直接去问问林承璧好了啊,你们不是自幼熟识?” 叶轻尘黑着脸:“你倒是一点没变,尽说玩笑话。当年精于权谋的父亲都可以一夜被杀,堂兄为人淡泊,若让他牵涉其中,更加危险。” “哦,意思是怕林承璧有危险,就不联系他,你怎么不怕我们有危险?”任风吟翻了个白眼。 “好啦好啦,当然是因为任大美人,机智聪明,人脉广布……而且幕后之人,大概率是堂兄的父兄手足,还是不要令他为难了。”叶轻尘给任风吟倒了一杯茶,哄着她。 任风吟“哼”了一句,接过茶:“那你说说,特意混进大理寺给人打工,又有什么发现?” “我在大理寺偷翻了案卷,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细节。你明明告诉我,那日给阿耶验尸的仵作将秘密卖给你,说他死于胸口中箭。可案卷上竟然写着他死于剑伤。你可还能找到那仵作,我想亲自问问他。” “说起这个呀,那仵作叫秦缜,本来在大理寺当仵作当得好好的。但自从给林建成验尸后,就好像在怕什么似的,来我这卖秘密换了一笔盘缠,就离开长安了。” “但是我们任阁主肯定不会就此罢休的,是不是?” 任风吟放下茶盏:“不错,我发现他上了去闽州的船,就跟了过去。一直跟到闽州的鬼浪村,他却在一次出海后失踪了。” “或许他察觉到你跟踪,故意借失踪脱身。看样子,有机会我要去一趟鬼浪村一探究竟”,叶轻尘又想起一事拜托,“我查到杀害侯谨言的凶手腕上有刺字“坎”,很可能又是捉影轩使者。如今知味轩的崔茂盛最可疑,你也替我查一查他。” 刺字关乎露沁身世,和玄乌山案一样,是她们这些年来,最在意的事情。现在她却异常安静,任风吟侧目,原谅她正双手托腮,发呆出神。 轻轻推了她一把:“小蹄子今日都不插嘴,在想什么?” 露沁一本正经:“我在换位思考,若是我查到段宝钰是杀父仇人,是否会和轻尘姐姐一样苦恼。” 叶轻尘叹气:“你会怎么做?” “江湖儿女不该像戏本子上那般老套,暗生嫌隙,纠结内耗。所以如果他父亲与我有仇,而宝钰毫不知情的话,我不会迁怒于他——我瞧着陆少卿对你确实体贴,姐姐莫要因为上一辈的恩怨错过良缘。” “他的用心之处,我岂会察觉不到。有意疏远,并非迁怒于他,而是既已踏上复仇之路,我和陆如晦终有兵刃相向的一天。倒不如早点保持距离,将来他就不必体会我今日的纠结苦楚。” 露沁一直以为姐姐是不能接受仇人之子,这个全新的角度,倒让她始料未及。 “男女间的小情小怨,尚可以‘豁达’二字为解,但若要在至亲两边作出抉择可真是难……最近查到的捉影轩中人手腕上皆有刺字,若是最后查到我父母都是捉影轩的人,不得已和你们对立,我也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见她天马行空,兀自苦恼,反而变成叶轻尘来安慰。 “莫要杞人忧天,且不谈不会出现那种情形。若真出现了,你大可尊崇本心,自由抉择,我们都不会怪你。” 露沁一脸感动。 任风吟不惯悲情的氛围,无情打断:“别纠结没发生的事——就目前来看,我不建议你故意疏远陆澈。若他得知父亲残害忠良的真相,选择站在你这边,你不该;若他选择与你为敌,那就更不该打草惊蛇。” 这一番话,倒替叶轻尘找到了不对陆澈冷言冷语的借口,稍稍宽慰。 微表情被任风吟尽收眼底:“ 看你这如释重负的表情,莫非真的对陆少卿动情了啊?” 平日里的莫愁居主人为别人指点明津,都是超然脱俗的模样,现下轮到自己,终于“只缘身在此山中”,隧诚实请教。 “我欣赏他的相貌品性,在他面前舒展自然。任大美人说说,这算不算‘动情’?” 任风吟眉眼含笑,媚意天成:“那自然不算,与朋友也该是如此。真的动情得要,情急之中会下意识以他的利益为先,愿意为他放弃来之不易的案情线索,甚至豁出性命。” 叶轻尘和露沁郑重聆听,一脸受教。 任风吟继续八卦道:“你们选了‘买秘密’这扇门,若是去隔壁‘卖秘密’那间,就能看到满墙挂着价码,供人认领的秘密了。其中有一处,竟然是陆少卿挂牌求购的。我还当他找我问杀侯谨言的凶手呢,结果他竟然找我买莫愁居主人的身世和喜好,当真有趣。” 转头对露沁笑:“身世我是不能卖了,露沁你说说,我是卖给他,你轻尘姐姐容易崴脚,爱食小吃,还是喜欢银子,擅长骗人呢?” 露沁捂嘴:“这些你怕是卖不出去了,他们朝夕相处许久,这些陆少卿都已知晓,你须得再想一些更隐秘的才好。” *** 与此同时,大理寺藏书阁内,陆澈无端打了一个喷嚏。 从户部查阅完户籍后,他凭借记忆找到叶轻尘悄悄翻阅的那份案卷。 取出一看,原来是玄乌山案。这在当年确实是一桩举国轰动的大案,不过已经查明结案,并没有什么可推敲之处。 那么,她为何会对这桩十年前的案子感兴趣,而且还不想让我知道? 带着疑惑,陆澈重新阅读了这份卷宗。 武德九年这个日期,倒让他想起一些遥远的记忆—— 那一年,现在的师父还只是少卿,而他还是一个跟着师父长孙正辅学习断案的少年郎。 长孙正辅告诉他,观人辨相是成为名捕的基础,教他通过观察人们的神色、衣着和举止,揣摩他们是何性格,做什么营生。 年少的陆澈时常站在熙熙攘攘的城门口,目不转睛地观察着过往的行人,以此锻炼观察力和分辨力。 长安城门,川流不息的人潮涌动,各种面孔、服饰、口音在陆澈眼前交织。 武德九年的那天,他正在城门练习观人辨相之术,看见一个少年打算出城,清秀的容貌和娇小的身形轻易出卖了她女扮男装的真相。 不仅小陆澈能一眼看穿,城门校尉也发现了这一点,上前厉声盘问。 彼时的陆澈还没有现在这般沉稳,少年意气看不得彪形大汉为难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小女娘,而且自负地相信自己看人识人的眼光。 那小女娘面色苍白,眉眼清灵,想来不是坏人,身无关牒又想出城,必有难言之隐。 他不愿意发人隐私,也懒得多问,顺手救下之后两人从此陌路。 这段旧事如今记得深刻,只因为这算是陆澈心头一桩憾事——当天,他回到家中,就听父亲说起,有人潜入大理寺行刺长孙正辅,凶手在逃,全城搜捕。 得知他整天在城门练习辨人,父亲问他是否见过可疑之人。这一日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唯她而已,他答“不曾”。 她身形单薄,眼神清亮又忧愁。城门就在眼前,她却仿佛天大地大,再也无路可走。比起“可疑”,“可怜”才更贴切。 后来又过了几天,他才听长孙正辅说起,那天的刺客很像失踪的小郡主林羲和。若是加上这个限定,那位神秘的小女娘,倒是极为符合。 年少的陆澈一度很自责,他和这等大案唯一的幸存者,就这样擦肩而过。永远也无法得知,她为什么在全家被刺杀后不禀明身份求助官府,而要独自出逃。 又是为什么要潜入大理寺,刺杀廉洁奉公的师父。 第48章五 长安不安(十七)隐形凶器 重温案卷,陆澈不禁有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当年城门疑似林羲和的那个小女娘,年纪与自己相仿。推算一番,如今应该正和叶轻尘一般大。 莫非,这就是她对这卷宗格外感兴趣的原因? 陆澈眸色明暗不定,细细回想,那小女娘眉目清澈倔强,一双葡萄大眼微微上扬,像只警惕的兔子。而叶轻尘的眼睛却清冷深邃,眼角微微下垂,活脱一只狡黠的狐狸。 两人纵使年纪吻合,但五官、气质截然不同……应当是自己过分推敲了。 陆澈收好卷轴,在宵禁之前策马回府。仰头望见疏星朗月,心想,不知道她此刻在做什么? *** 安宁客栈里,同一轮清辉玉盘下,叶轻尘一样心事重重。 身体已软软卧于榻上,脑中却千回百转异常精神。 一时梳理纷繁诡谲的案情,想着如何才能让孙娘子免受牢狱之灾;一时筹谋接下来该如何利用在大理寺的便利,尽快查明玄乌山案的真相;一时又思绪飘飞,思索陆如晦在玄武山惨案中,到底充当怎样的角色, 不知该如何处置与陆澈的关系……辗转至客栈厨房养着的鸡都开始打鸣,才渐渐睡去。 第二日,连喜欢赖床的露沁都已经穿戴完毕,叩门邀约觅食。 叶轻尘挂着黑眼圈,气若游丝地扬了扬手:“你且自己去吃,我不吃了。” 合上门又瘫软回床,再睡了一会儿。终于有些精神起床洗漱,正梳着头,又是一阵叩门声,这次的不急不缓,极尽礼貌。 打开门来,果然是陆澈。白色圆领袍,长身直立。 走进厢房,将手中食盒放在桌上。淡淡道:“昨日我从户部查探到,两人来长安后都主动去官府交银造册。崔良以前在潼关打过架被抓过,崔茂盛的籍帐却异常干净,没有过往信息。” “籍帐异常干净,才显得可疑。” 陆澈眼里闪过笑意:“关于这一点,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叶轻尘不理他的讽刺,坐下随意绾了个发髻准备出门。因为梳得匆忙,发髻松散,紫钗在髻端摇摇欲坠。 陆澈看不过眼:“你这绾发功夫,是向和尚学的么?” 有时觉得她一身秘密,深不可测。有时又觉得她单纯随性,笨手笨脚。陆澈忍不住指了指镜前的桃木胡凳。 “坐下。” 叶轻尘谨记昨日任情圣“不要故作冷漠打草惊蛇”的叮嘱,脑子又还没完全醒转,一时竟乖乖配合,坐在镜前。 修长的手指在发丝间游走,轻轻解开纠缠的发丝,尽量不弄疼头发的主人。指尖的温度触碰到头皮肌肤,懵懂的脑子一点点苏醒过来,才意识到绾发这种事,仿佛有些暧昧。 刚巧露沁刚好吃饱喝足,拎着一小袋青李“哗啦”一下推门而入。 “给你带了点新鲜李子填肚子正好……好像打扰了,我再去一楼溜达一圈消消食,告辞!” 看到此情此景,露沁麻溜地把李子放在桌上,抱拳欲走。 立刻被叶轻尘给叫住:“别跑!是陆少卿嫌弃我头发梳不好,和他站一起有损大理寺形象,硬要帮我调整,马上编好我们就出发。” 露沁坏笑:“我什么都没问,姐姐兀自解释什么?” 说话间发髻已经编好,陆澈打开放在桌上的食盒,里面是两碗从陆府打来的八宝甜酪。 刚才听见露沁说她又没有好好吃早饭,不由分说地递给她们一人一碗,简单命令:“吃完再走。” 露沁虽然已经用过汤饼,但对陆府的厨子颇有好感,再吃一份甜食当然不在话下。叶轻尘则并没有这个闲情逸致:“方才是谁急着要去断案,火急火燎地敲门,才害得我头发都没梳好,洗脸水都没倒就去开门,这会子又不急了……” 抱怨着,汤匙忽然停住:“记得那天崔良的尸体边也放着一个水桶。这物件放在花圃边也不奇怪,当时就没在意。现在细想,他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或许正是给花浇水。” “确实有可能。孙娘子也说过,每天早晨去巷口汲水浇花,就会遇到崔良,”陆澈肃然,“也许凶手也知道他的这个习惯,并加以利用,设计了某种手法,神秘地杀了他。” 露沁惊讶:“可是如果这样的话,孙娘子的嫌疑岂非更大了?” *** 朱雀巷。崔良院内。 尸体已经被衙役运走,其余物品的位置还保留原貌。妖娆葱郁的石榴花坛前放着一只水桶,桶中还有一半的水和一个葫芦瓢。 叶轻尘踱着步子,站在尸体倒下的位置。 “崔良的尸体是面部朝下,趴在泥土中。昨日我们只觉得这死状离奇诡异,但假设他原本站在此处浇花,忽然中毒倒地而亡,这个姿势就并不奇怪了。只因水瓢刚好掉回桶中,而没有落于地面。木桶也是小院寻常物件,藏木于林,反让我们忽略了他死前做的事情里,可能藏着真正的死因。”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40节 “如此,再照着模拟一遍他死前的行为,或许可以找到线……”陆澈还没说完,叶轻尘已经随手拿起葫芦瓢,对着花圃一勺水浇下去。 水遇到土壤的瞬间,土壤中升腾起黄绿色的烟雾,伴随着一股刺激的气味。 “小心。” 陆澈一把揽过叶轻尘的腰,身形掠起,迅速闪避。 露沁也反应极快,轻盈躲开,三人瞬间躲到了小院另一角。 等黄绿色的烟雾完全被风吹散,陆澈才走回花圃边招招手,示意她们可以过来了。 “刚才的瘴气恐怕有毒,若非躲避及时,我们也已经吸入。” “那还多谢某人狗鼻子灵敏,反应迅速。”叶轻尘放下掩着口鼻的袖子。 露沁却面色很差:“我有些不舒服……” “你刚才吸进毒气了?我马上去找大夫。”刚才电光火石间,陆澈下意识只拉走了叶轻尘,对露沁心存愧疚。 “不不不,你提醒得很及时,我没中毒”,露沁面上羞赧,“只是早上贪嘴,忘了酸李与甜酪不宜同食,现下有些闹肚子……我去去就回。” 说完匆匆跑去茅房,留叶轻尘怔在原地。 “难道,凶手就是那样杀人于千里之外的?” 她自言自语着蹲下身子,拿出紫藤纹锦帕从花圃中捻起一些泥土仔细分辨,而后,又舀起一勺桶中的水闻了闻,终于唇角飞扬,眸中闪光。 陆澈也渐渐习惯,她勘破真相时的表情。语调悠悠道:“如何,这次是否能稳拿大理寺赏金了?” 叶轻尘点头:“凶手很狡猾,土没有问题,只是掺了些软锰土和盐;桶中的水也没有问题,只是加了些解毒敛疮的绿矾。但正如酸李和甜酪,单吃都无毒,合在一起吃则容易肠胃不适一样。当崔良浇水,绿矾遇着锰土和盐,就生出了方才那样的毒烟。” 陆澈眯眼:“如此,凶手只需要在案发前一天,将水土动过手脚,不仅可以完成不在场的作案,甚至可借风之力带走凶器,实在巧妙。 ” “孙娘子母女也说案发当天没有见过崔良,就证明了这水并非崔良亲自打的,而是前一天凶手放在花圃边的。崔良看见手边有水,不疑有他,直接拿来用,于是亲自兑出了毒药。” “不过,倘若崔良不用桶中水浇花,凶手又当如何?” 叶轻尘凝眸:“不会的,凶手提前将装好水的桶放在花圃边。无论崔良是下意识顺手用它浇水,还是倒了重新去汲水,水都会流入土壤,落入凶手设好的死亡陷阱中。 ” “那么能做到这些的,只有那人。他行事狠辣,不愿意留下活口。既有作案动机,也清楚崔良每天早上浇花的习性。 ” 此时,露沁一脸舒坦地从茅房回来,见到他们二人眉来眼去,一人一句推理的熟悉场景,喜道:“果然是那个秃子杀人灭口的,对不对? ” 叶轻尘向她同步了刚才的推理,末了总结:“崔茂盛有此间的钥匙,又能明确崔良哪天不在家。应该就是崔良在知味轩替崔茂盛掩护那日,他先是杀了孙明轩,之后顺势跟踪并迷晕了你,最后来到这里布置了一切。” “既然已经识破诡计,我们快去抓他!”露沁磨刀霍霍,跃跃欲试。 陆澈却冷静地立在原地:“崔茂盛最符合凶手的动机和条件,可惜要拿下他,仍缺乏实证。” “确实,崔茂盛手段阴毒又巧舌如簧。贸然擒他,若无实证,他肯定又能自圆其说。” 露沁急了:“那怎么办啊?再过几个时辰就到一日之期了,孙娘子就要被抓走了。” 说什么来什么,在隔壁看守孙娘子母女的县衙捕快正巧发现了陆少卿的身影,前来汇报监视情况。 “禀少卿,昨日我们看着孙娘子母女,并无异动。秘密监视崔茂盛的兄弟也传话来说,崔茂盛就是正常营业、打烊,睡在知味轩二楼,并没有任何异常举动。” “好,我知道了,你们下去吧。”陆澈面色沉沉,露沁白眼翻到天灵盖。 叶轻尘却微微笑起来:“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第49章五 长安不安(十八)以邪治邪 叶轻尘拦住正准备领命退下的衙役,又掏出几贯钱塞给他。 “小郎君熬夜看守辛苦了,拿着这钱去知味轩,和在那里看守的兄弟吃一顿好的,然后就回家休息吧。” 捕快向陆澈投来一个“这通宝属下能收吗”的询问眼神,陆澈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收下无妨。 侧过脸问叶轻尘:“你的意思是,知味轩的监视可以撤了?” “对,干嘛一直累着人家。”叶轻尘善解人意地走向小衙役,附耳叮嘱:“不过,等会儿在知味轩吃饭时,你们切记要大声聊天,就这样说……” 衙役听完,连连点头,开心地奉命吃饭去了。 陆澈饶有兴致地打量叶轻尘:"撤去长安县对知味轩的看守,下一步呢?” “等县衙的衙役撤走之后,你就换两名大理寺的衙役继续监视知味轩”,叶轻尘提醒,“别派怀景和握瑜,派两个新人吧,技术越拙劣越好,给人一眼就瞧出来有人盯梢的那种。等到了晚上,再真的将所有监视都撤走。” 露沁不解:“既然你还打算监视崔茂盛,那为何要特意撤了长安县衙的监视?如果是不信任曹县令的人,那大理寺的衙役,为什么也要特意找技术拙劣的新手?” 陆澈却已经明白,她原来是想用一招“减灶之计”让对方放下警惕。 眼中不禁流露赞赏:“你还懂兵法。” 眼尖两个谜语人又开始说话说一半,露沁追问:“说清楚些,现在我们需要做什么?” 叶轻尘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还需要麻烦陆少卿再甩一甩官威,让曹县令给你的破案之约延期半天。至于我们呢,现在可以回客栈歇息,晚上再来猫捉耗子。” *** 当晚。知味轩。 一个夜行衣男子的身影从知味轩悄悄飘出,警觉地扫视四周。确认暗中监视他的衙役真的尽数撤离,表情微微一松,退回屋去。 不一会儿,他又拿着一个小铲子走了出来,快步向永和坊走去。 虽然只有一街之隔,但永和坊都是老旧房屋,只住着零星几户老人。临近宵禁,永和坊中大部分人早已熄灯入梦,一片漆黑显得更加阴森。 夜行衣男子走到一棵树下,挥铲刨土,很快挖出一个小坛。 揭开坛盖,取出一个包袱打开,里面赫然放着孙明轩行李中被偷走的账本和伪币。 确认了物品都在,男子安心准备将它们埋回去。 树上忽然传来不急不缓的声音:“崔掌柜巧舌如簧,现在人赃并获,不知还有没有兴趣为自己辩上一辩?” 明亮的月光洒在他俊朗的面庞上,正是大理寺少卿。 崔茂盛回忆起白天衙役在知味轩吃饭时的热烈讨论,方知自己中计了。 原来,叶轻尘白天附耳衙役,悄声叮嘱他的是——“稍后和兄弟们在知味轩吃饭,故意大声聊天,确保掌柜能偷听到。就说莫愁居主人已经使用通灵之术,寻到了孙明轩被偷走的包袱。既然最重要的账本和包袱已经找到,一个小小掌柜之死也就不急着抓捕,对知味轩的监视也可以撤了。 陆澈从树上一跃而下:“崔掌柜那么自信,任由大理寺反复搜查,果然是因为杀了孙明轩后,你就找地方藏好了证据。” 崔茂盛转身欲逃,两个小女娘款款从反方向走来,还看不清脸,但能听见愉快的交谈声。 一个声音清脆:“果真被姐姐猜对了,听了捕快大哥们的讨论,真凶果然会自己把证物给找出来。但他那么狡猾,你如何笃定他会来?” 一个声音冷冽:“正因为他过分谨慎,就算不信捕快所说的,也会忍不住去埋藏证据的地方,确认东西是不是还在。” 声音的主人走近,果然是白天陪陆少卿查案的两个女娘。 “那陆少卿说的兵法又是什么?” “崔茂盛心细如针,若一下撤走所有监视,他必定察觉有诈,不会冒然行动。我故意先撤走县衙的监视,换上大理寺的便衣暗桩,‘一不小心’被他发现,让他先赢一局。待晚上撤走所有监视,他才能真正卸下防备,以为自己看穿了全部。” “这么说来,他之所以能落入姐姐的陷阱,完全是因为过度谨慎,结果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崔茂盛一向精明骄傲,没想到会在一个女子这里栽了个头,气急片刻,很快又镇定下来。 "哎呀冤枉,我可没有杀人,是明轩兄托梦告诉我,有重要的东西埋在这,我才来看看。谁承想,这梦竟然真的灵验。” 露沁冷笑:“托梦?应该不是白日梦吧,既然是昨晚就被托梦了,怎么白天不对我们说,偏要晚上换一身夜行衣偷偷来挖?” 崔茂盛“嘿嘿”笑道:“那确实存着一些私心,我不想交给官府,想悄悄看看是什么值钱的宝贝,确实是不厚道了些,但罪不当罚。” 露沁气结扭头:“此人谎话张口就来,一套一套的,跟他多说几句我都会心梗,还是换姐姐来审!” 崔茂盛仗着死无对证,言辞凿凿:“露沁姑娘可能对在下有些误会,我真的没有杀孙明轩,全店的食客和小二都可以作证,他死的那天,我根本没有离开过客栈二楼。” “崔掌柜还真没说谎”,叶轻尘冷声道 ,“你是没有出过门,因为你也没有进过门。前一天晚,你就没有回来过,是崔良在房间里替你掩护。” 崔茂盛确信已经死无对证,自信道:“无论对不对,你都没有证据,一切皆是姑娘的主观臆断。” 叶轻尘微笑:“你要的证据,我有。露沁,快把巷子里的证人带上来。” 方才就算被抓个现行,又面临前后夹击,崔茂盛依然很快能镇定下来。听到“证人”二字,却再也无法镇定:“不可能!你胡说!哪来的证人?” 露沁从巷子里押出一名陌生男子。 “小人名叫崔不良,也是崔掌柜的老乡,那日就是我在房中故意发出声响,吃了餐食,放出食盒,让大家以为他一直都在。而他则去了安宁客栈杀人灭口,并且跟踪了露沁姑娘。” 露沁忍住笑意:“啊,那你如今为何要出卖老乡呢?” “因为他答应了事成之后给我大量钱财,如今却抵赖不给。” 崔茂盛瞪大了眼睛:“一派胡言!” 叶轻尘善解人意道:“所以你其实给了他钱财,却被冤枉了,是吗?” “我没给……”崔茂盛差点被这始料未及的情形绕进去,“我根本不认识他!他在说谎!” 崔茂盛当然不认识这名男子,因为他是乔装的释空。这小二的装扮,连露沁都是第一次见。 崔茂盛在很努力抵赖,叶轻尘在很努力击垮凶手心理防线。 露沁也很努力,她在努力不要笑出声。 叶轻尘摆摆手示意露沁将证人带走,露沁带着释空走回巷子,两人终于可以不用憋笑。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露沁姑娘记得转告羲和,欠我一件新衣”,释空卸去乔装,“只要幽岚坊的,切记。” “好说好说!想要什么款式,我让幽岚姐姐亲自给你做。” 用这种无赖招数让崔茂盛这个大无赖吃了哑巴亏,露沁心情大好,两人坐等叶、陆二人收尾,谈笑着走远…… *** 巷子外,叶轻尘一脸苦恼。 “崔掌柜说他骗人,这可如何是好。我这个人,最是单纯善良,别人说什么,我就信什么。他都愿意招供伙同你杀人这等重罪了,我岂能不信?” 崔茂盛气结。 叶轻尘巧笑:“除非崔掌柜能证明帮凶另有其人,那是谁呀?” 捉影轩中人性格各异,既有圆滑如孟桓,妖娆如花溅泪,还有自负如崔茂盛。 他一路留下疑点任由大理寺怀疑,又在决定性证据方面做得滴水不漏。正因为变态地喜欢这种让人怀疑自己,又奈何不了自己的感觉。 崔茂盛招招无赖招招胜,皆是因为了解陆澈是个正人君子。 却万万没想到,横空杀出一个比自己更无赖的小女子,想到找人做伪证来给自己定罪这种邪门损招。 崔茂盛不想再和这个满嘴歪理的女子讲道理,掌中蓄力,杀心渐起。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41节 叶轻尘淡淡提醒:“哦对了,我这个人不仅善良,还很诚实,有一事要告诉崔掌柜——我让露沁悄悄给你的茶水里下了点软筋散,三四个时辰内应该使不上内力。” “堂堂大理寺,居然又做伪证,又下毒?”崔茂盛无语至极。 叶轻尘闪了闪眼睛:“崔掌柜过分守旧了啊,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对付非常之人,用非常手段,才算是侠义为民。” 陆澈含笑抱剑,在一旁欣赏了半天。终于走上前来,一把抓过崔的手,用力抹去手腕上的脂粉,果然露出一个“坎”字。 敛了笑,冷声质问:“你是不是捉影轩的人?” 然而,本该无力的崔茂盛却猛然给出狠厉一掌,正中陆澈胸口。距离过近,陆澈来不及躲闪,后退半步,吐出一口血来。 崔茂盛阴恻恻道:“既已知道我来自何处,你们就该清楚,捉影轩杀手岂会被下毒而不知?那茶水我一喝就知道不对。” 原本,叶轻尘打算今晚现场审问崔茂盛。又担忧问出的消息中,有关于露沁身世的部分会令她无法接受。因此特意安排露沁护送释空回幽苔寺,打算由自己先将消息过滤一遍,再来慢慢告诉她。 所以此刻,露沁和释空已经走远了。 情势陡然逆转,崔茂盛得意道:“我若不是假意中毒,你们又岂会放松警惕?看来今晚,还是我赢……” 第50章六 过眼溪山,都似旧相识(一) 一个“赢”字还未说完,暗红袖镖已经飞快射中他心脏。 崔茂盛猖狂自负,早就看出这个紫衣娘子虽然邪门,但手脚虚浮无力,是个不会武功的。于是全力攻击陆澈,万万没想到她身上藏着“苦相思”这样的暗器。 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慢慢地倒地,生命逐渐消散。 叶轻尘连忙奔向陆澈,紧张道:“你现在怎样?” 陆澈面色苍白如纸 ,额角沁出细密汗珠。方才已在勉强支撑,此刻见她已经安全,精神松懈。苦笑一句“是我大意了……”,便晕倒在叶轻尘怀中。 见平日稳重可靠之人,此刻罕见的脆弱, 叶轻尘呼吸一滞,迅速检查他的伤势。确定只是断了几根肋骨疼痛昏厥,并无严重内伤,终于长吁一口气。 危机暂时解除,慌乱四散的神志也逐渐开始归位。 调查玄乌山惨案和露沁的身世,是建立莫愁居的原因,是她们姐妹十年来最重要的事情。 终于查到捉影轩的人手上也有刺字,眼看线索逐渐清晰。情急之中,却为了救陆澈没留下活口,摧毁了长久以来的努力。 她事事筹谋缜密,刚才却什么都来不及思考,脑中只有他的安危。 “蠢得不像自己……”叶轻尘自嘲着,不由地想起情场前辈任风吟的话来—— “真的动情得要加上,情急之中会下意识以他的利益为第一考虑,愿意为他放弃来之不易的案情线索,甚至豁出性命”。 心悦君兮己不知,如今答案昭然若揭,困局却再无可解。 终于,肌肉的酸痛将叶轻尘从复杂的情绪中拉回现实。 陆少卿平日健硕硬朗,因此也非常之沉。一大半重量压在她身上,单薄的肩膀委实不堪重负。 “暂且不论复仇之事,你高低欠我一百道菜的。”叶轻尘对着不省人事的陆澈恨恨道。 *** 随着崔茂盛的死亡,长安几桩诡异复杂,牵涉三条人命的案件终于落下帷幕。孙娘子母女也重获自由,在邻里间感恩戴德说起陆少卿为她们母女立下一日之约的事。 自此,大理寺少卿与莫愁居叶轻尘联手破案,替无辜母女洗脱罪名的美名从朱雀巷流传开来。 与此同时,陆澈本人却情绪低沉,僵卧孤村。由于肋骨断裂不宜走动,陆如晦和长孙正辅带着叶轻尘一同面圣详述案情。 太极殿。 高高的宝座上坐着一位英姿颖发,从容威严的男子。他励精图治,虚心纳谏,是大棠百姓口中亲民勤政的好皇帝;他教林羲和与林承璧射箭打猎,是小郡主林羲敬爱的王叔。而林世民自己,也极为喜爱这个伶俐的小侄女。 时移世易,换了身份与容貌,他依然用同样欣赏的目光望着叶轻尘。 “早已听闻莫愁居主人眉目出尘,果然是见之忘俗。初入大理寺便连破长安三桩大案,足见仙姿侠骨,才貌双全。” 叶轻尘唯恐给熟悉的王叔看出端倪,低头行礼:“圣人谬赞。” 寒暄过后,再将破案经过详尽汇报——崔茂盛死后,他们搜查了坛中的包裹与账本,拿去给孙娘子母女辨认,正是孙明轩从家里带走的物件。 包裹中是大量伪造的通宝,而账本中记录着知味轩定期收取伪币和悄悄花销出去的金额,数额之大,令人瞠目。 想来是捉影轩在某处秘密制造伪币,再收买了知味轩的掌柜孙明轩为其办事,利用人流量大、每日收找钱币之便,将伪币投入流通。 而侯谨言在知味轩用膳,意外发现了伪币,并且告诉了陆如晦。 陆如晦介入调查后,被孙明轩察觉。他害怕触犯刑律,又知道幕后主使者不是好惹的主儿,所以盘出酒楼,躲在客栈,想先避避风头再做打算。 孙明轩失踪后,捉影轩当机立断派出崔茂盛明里接手酒楼,暗中追杀孙明轩。 查到孙明轩藏再安宁客栈后,崔茂盛就雇佣崔良作掩护,巧妙制造了不在场证明,将孙明轩成功灭口。 心思如尘的崔茂盛在刺杀孙明轩后,刚好听见隔壁叶轻尘一行在讨论伪币之事,于是跟踪并迷晕了露沁。 当晚,他将露沁丢弃在路边,并没有痛下杀手,是打着利用侯小娘除去她们的主意。而自己匆匆离开墓园,赶在崔良从知味轩回到朱雀巷之前,布置好花圃之计。 第二天早晨,崔良果然中计身亡,而崔茂盛故意去回春堂做针灸,再次制造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听完叶轻尘的分析,圣人再次赞许:“捉影轩谋篇布局缜密,好在叶姑娘聪慧,利用崔茂盛过分谨慎的特点,诱他入局。否则他接管酒楼后源源不断散布伪币,后果严重。” 叶轻尘低眉道:“经大理寺确认,崔茂盛头发是假的,恐怕名字也是假的。除了腕上刺字可说明是捉影轩成员外,再无身份线索。伪币之事关系重大,我们定会继续深挖。” 如今她答话的姿态,与从前肆意张扬的林羲和确实判若两人。 这十年来,她由从前闲云野鹤的小郡主变成务实紧迫的叶轻尘,只对挣钱、复仇和帮露沁查身世感兴趣。 辗转大棠各地,一件件接受委托,一笔笔钱攒着,这才建立了莫愁居,又使捕风阁眼线遍布贩夫走卒、名流雅士。 近来和陆澈处久了,也不知是被他的一腔报国热忱影响了,还是勾出了原本就流淌在林羲和血液里,在遭逢变故后被封印起来的家国之心。 原本着急着调查陆如晦和玄乌山案的关系,现下反而忍不住对调查捉影轩更为上心。 伪币大案,身为宰相的陆如晦自然更担忧:“我也听澈儿说过,凭借捉影轩使者的武功,脱身无虞。但崔茂盛却费尽心思制造不在场证明,可见他们很重视知味轩掌柜的身份,想要持续在长安散布伪币……恐怕背后另有深意。” 林世民爽朗笑道:“陆相,你觉不觉得,叶姑娘有勇有谋,又心系家国,和你儿倒是般配。” 陆如晦笑而不语,长孙正辅却对这个话题颇有兴趣:“叶姑娘芳龄几何,家中还有谁?” 叶轻尘眼底闪过寒霜,但很快掩饰如常:“民女花信年华,父母很早就去世了,家中只余我一人。” 见问及痛处,林世民换了个话题:“这次你破获了宵禁闹鬼、床底藏尸、隐形凶器三桩奇案,平息了长安城中的人心惶惶,更抓获流通伪币的捉影轩重犯,朕封你一个女官可好?” “谢圣人赏识,但轻尘一介商人,只求钱财无心为官,赏赐一些宫中上好的布帛便好。” 林世民哈哈一笑,对长孙正辅道:“长孙公倒是给大理寺找来一个奇女子,有官不要,倒也丝毫不掩饰爱财之心,大方求赏,有趣得很……准了。” 说完便唤来掌事公公带叶轻尘去领赏,陆如晦和长孙正辅则留下继续商议其他事。 叶轻尘也不愿与两个杀父仇人和一个疑凶共处一室太久,立刻领赏告退。 待她步出大殿,林世民揶揄长孙正辅:“朕忽然想起长孙公的千金也与陆少卿同龄,方才问叶姑娘年龄,是否有些担心令嫒多了一个劲敌啊?” 长孙正辅解释:“儿女之事,由他们自己去就好。方才臣问年龄,实乃因为之前陛下派臣调查莫愁居主人。户部那边查到,叶娘子的户籍干净清白。唯有一处疑点,就是她的所有记录都是从武德九年才开始有的。” 陆如晦愕然:“方才她答花信年华,那年龄也与羲和郡主一般,确实太巧了……不过她们容貌却完全不同。” 听见那个不可说的时间点和那个沉寂已久的名字,开明从容的林世民也神情一滞。 “那你们再继续查一查。 ” 脑中倏忽闪过羲和和承壁在宫中相伴而行的身影,生出怜悯之心,又缓缓叮嘱一句。 “但记住,无论查到什么,都不许冒然出手伤她,要先禀明我才行。” *** 记忆中林羲和身影渐行渐远,时隔十年,叶轻尘却真的再次行走在宫中。 她先随掌事公公去内务府领了几箱绫罗红绡,找了个借口说用来做衣裳,让宫人直接将东西送去幽岚坊。 公公还欲相送,叶轻尘推说自己记得来路独自回程。摆脱宫人后,她忍不住绕远路,走到了东宫。 这里曾经是她的家,自从林世民继位后,东宫的主人就变成了堂兄林承璧。 她走到一棵柳树旁,轻轻触摸大树的纹理,往日情景历历在目。 自己还是垂髫之龄时,无法无天上树捉鸟,不慎摔落,堂兄焦急地背起她去找太医。也是那次严重扭伤后,她才开始容易崴脚。 往事似烟弥散,记忆却长青不枯。 又缓缓走到太极池旁,池中养莲,莲下有鱼,赤尾银身,嬉戏成趣。 记得一次不慎跌入水中,也是林承璧毫不犹豫跳下水救起她。小羲和知耻后勇,立刻习得游水,堂兄却患上腿疾,再也无法畅游碧波中。 患了腿疾后堂兄只能坐着四轮木车,意志消沉。小羲和将他带来湖边,煞有介事地用匕首在大石上刻了个“少年英雄,救人于此”的“功德碑”。 她鼓励承璧,身体虽恙,但做过的善举却不会消散。如不堕青云之志,终有英明铭刻丹青。 看着年纪更小的堂妹尚能如此豁达,林承璧受到鼓舞,重新振作。 时过境迁,东宫夏季的满池荷香,草木葱郁依然都在。 旧游无处不堪寻,无寻处,唯有少年心。 第51章六 过眼溪山,都似旧相识(二) 忆及往事,叶轻尘心下怆然:“承璧啊,夫子常说世间好景不长、流光易逝,其实风景依旧,时间长留,是我们离去……” 正伤感着,有脚步声传来,叶轻尘闪身躲入花丛枝叶间。 原来是两位宫女正在园中打扫,年长的宫女叮嘱年少的:“打扫这园子,只需修剪枯枝,清扫败叶即可,万不可移动园中盆景、大石块的位置。” “这是为何呀?” “咱们太子和以前东宫住着的羲和郡主感情甚好,虽然羲和郡主全家遇害已有十年,太子长情念旧,还是不许花园大肆修缮,尽可能保留以前东宫的样子。” 两位宫女说着往另一个方向去了,叶轻尘垂眸黯然。忽然觉得脖子有些痒,伸手一抓,立刻起了大片疹子。这才意识到,身旁这株是天竺葵。 小时候,林羲和就曾经因为误触天竺葵,起了一身红疹子,所以偌大东宫只留了这湖边两株。 今日不巧又吃了这花草的亏,叶轻尘悻悻然离去。 重访故园触物生情,也就没有留意园里还有其他人—— 林承璧坐着四轮木车隐于枝叶间,听着鸟语风鸣,闭目养神。睁开眼就看到一个陌生女娘,从羲和坠落的那棵柳树旁走来。 一袭清逸紫衣,不是东宫侍女的打扮。出于好奇,林承璧没有出声,而是默默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她先是望着太极湖出神,又蹲下身子细细在湖边大石间寻找什么,最后找到了羲和亲手刻的“承璧功德碑”,轻轻抚摸石上刻字,看起来惆怅,眸中湖泊荡漾清愁。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42节 这个神秘女娘眉眼如画,但瞧着陌生。一举一动,又似乎对这里非常熟悉。 这时,两名宫女走来,神秘女娘立刻闪身躲入花丛。花枝触碰到颈部之处,立刻起了红疹。待宫女走后,她挠挠脖子,一脸晦气地走了。 “羲和?”林承璧蓦地怔住,心中浮现一个大胆的猜想。 他急切地摇着四轮木车行出花丛,意欲寻一个宫人,打听今日那位神秘的女子究竟是谁,正巧撞上从太极殿出来的长孙正辅。 “见过太子殿下。” 林承璧微笑寒暄:“听闻大理寺又智破奇案,长孙公和陆少卿真为大棠栋梁。” 长孙正辅恭敬道: “这回可不全是大理寺的功劳,澈儿请来莫愁居叶轻尘协办此案,臣正是带她来面圣。” “哦,此女现在何处?” “我们还议事了一会,她便先行离去了——怎么,太子殿下也想见她?” “听闻莫愁居主人眉目出尘、能通鬼神,有些好奇罢了。”林承璧尽可能让语气淡漠平静。 “她住在安宁客栈,太子殿下如果有兴趣,或可一见。” 长孙正辅答得详细,只因心中浮起一念——太子殿下与羲和郡主自幼熟识,若是让他与叶轻尘见上一见,兴许能发现什么线索。 *** 然而此刻叶轻尘并没有回客栈,她去了幽岚坊。 轻推开长安第一绣坊的红木门,细密的龙脑香扑面而来,颜幽岚从如云如雾的布匹后摇曳生姿走来。 “你这次带来的,最好是好消息。” 叶轻尘随手捋了捋一匹锦缎,懒洋洋道:“我从圣人那儿给你求来了两箱子上好的绫罗绸缎,既可易物,又可制衣,这消息算好吧?” 颜幽岚眼睛放光:“甚好,我做一件可以迷死少卿的寝衣报答你吧。” “大可不必”,叶轻尘果断拒绝,并且言而有信地想起“崔不良”的叮嘱,“你倒是记得做两件给释空送去,此次破案,他出力不少。” 颜幽岚斜睨她:“别岔开话题,听说陆少卿这次受了重伤,你不去看望看望他?” 叶轻尘冷淡道:“看他作甚,仇人之子,死了干净。” “好好好,那我们先不谈他。你入大理寺,不就是为了多破大案,好深入其中,调查当年的案子,同时找机会禀明圣人么?人家现在受伤了,你放着一身医术不派上用场,等他慢慢康复,不是耽误自己再接新案子?” 叶轻尘原本就担心陆澈伤势想去探望,但碍于“仇人之子”这重身份,心里十分纠结。颜幽岚这番话,倒给她找到了合适的借口。 当下肃然:“不错,眼下应当从大局出发,助他早日康复,好深挖线索。” 她第一次觉得,颜幽岚说话如此在理。抛下翻着白眼的幽岚,欢欢喜喜地去集市买菜去了。 *** 西市依然热闹熙攘,摊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叶轻尘想起,陆澈在莫愁居烹煮的水盆羊肉非常美味,也想自己坐一回给他,于是先去摊上买了一些新鲜的羊肉。 走出几步,又闻到了胡椒、豆蔻、桂皮的香味,各买了一些。打算回去了,忽然听见一声粗犷的“叶姑娘,这边来!” 原来是仇魁一眼认出叶轻尘,感谢她抓获杀害侯老爷的凶手,挑了条最大最鲜的鱼送她。 回到客栈,她给了厨子一贯通宝暂借火灶膳房一用。随后将食材分拣、洗净、下锅,纤纤素手在厨房里翻飞,锅碗瓢盆乒乒乓乓一阵乱响。 叶轻尘脑子好使,手脚却笨拙,加之不拘小节,原本只打算做羊肉,现在又免费得了活鱼,索性把所有食材一并炖了,味道顿时变得不可描述。 露沁在客栈房间没见着她,跟小二一打听,才知道原来她借火灶去了。 “叮叮当当”来到火灶膳房,看见灶上煲着一锅汤,热气顶着锅盖“噗噗”作响。 “原来你在给少卿煲中药啊”,露沁凑过小脑袋嗅了嗅,“闻起来就很难喝,没事,良药苦口利于病!” 叶轻尘嘴角抽搐:“这锅汤闻起来……这么像中药么?” 露沁十分惊讶:“怎么,你煲的竟然不是药,而是汤么???” “怎么会,我煲的自然是药……膳汤。”叶轻尘尴尬笑笑,索性真的加了几味中药下去,将错就错,用草药来掩盖原本失败的味道。 亲自尝了一口,味道果然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自我安慰道:自己怎这样聪慧?就算心智被感情蒙蔽,忍不住想煲汤给陆澈,身体也能自动做出,适合给仇人之子吃的味道来。 狐疑地盯着她得意的笑容,露沁终于想起来最初找她何事。 “对了,有一事姐姐须得留意。这几天我总觉得有人在客栈附近盯梢,就不知是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嗯,此事重要,你多加小心,我这就去跟陆少卿汇报。” 叶轻尘又得一新借口,拎起瓷盅欢快地走了。 *** 陆府。 已经几日没有见到陆澈,叶轻尘心里存着几分隐秘的思念。推己及人,料想他应当也是如此。第一次分开这么久,再拿出自己亲手煲的汤,这还不得,轻易拿捏了仇人之子的心? 想到这里,叶轻尘微微有些得意。在婢女的指引下,步伐轻盈地来到陆澈卧房。 然而,推开门后,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屋内不只有陆澈,还有陆荷,以及一个腰可盈握,温婉可人的娘子。 这个小女娘看起来和陆澈很熟,坐在离床榻极近的位置,一脸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澈哥哥的伤还疼么?和你同行的那个莫愁居叶轻尘,被传得那么神乎其神,竟然连武功都不会,叫你伤得这么重……” 而此刻,“那个叶轻尘”正出现在门口。 气氛有些尴尬,解语花陆荷主动解释:“嫂……叶姑娘,这位是长孙公的女儿长孙瑾,听说我哥受伤了,所以才煲了汤送来探望。” 他眼角的余光瞄到叶轻尘正在悄悄往身后藏一个食盒,又对长孙瑾介绍:“这位就是叶轻尘,原来叶姑娘也带了吃食来,一天之内得你们两位美人看望,我哥可真有艳福……哦不口福。” 原本,叶轻尘因为隐隐闻到桌上汤碗传来的香味,默默将自己煲的汤藏在身后,打算谈完正事就走。 现在直接被陆荷点到,只好将汤从食盒中取出放在桌上。煞有介事道:“我这不是汤,是汤药,陆少卿连服三四剂,可对康复有所裨益。” 叶轻尘的小心思是,自己煲汤的味道虽然可能不及温婉贤淑的小女娘,但主打一个差异化竞争。既然是药,就须得按剂量服用,还能多几次见面的理由。 没想到,陆澈却语气冷淡:“叶姑娘的好意心领了,但煲汤是阿瑾的强项,就不劳你费心。” 难得被陆澈夸奖,长孙瑾脸上泛起了一抹羞涩的红晕:“澈哥哥喜欢就好,那阿瑾明天再煲一盅来。” 积攒了几天的思念和期待,被迎面泼了一盆冷水。叶轻尘咬了咬唇,转身告辞。 “既然如此,那便不打扰了。” 屋内贵女少卿,郎才女貌,而且彼此称呼亲昵,叶轻尘觉得再待在此间无比多余,尴尬得只想快些离去,甚至忘了告诉他安宁客栈有人盯梢之事。 走出两步,听见有细碎的脚步跟上。回头看见长孙瑾也走了出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第52章六 过眼溪山,都似旧相识(三) 方才在“澈哥哥”身旁还温婉柔顺的长孙瑾,此刻好像变了个人, 目光像蛇的信子,上下打量舔舐着叶轻尘。 “你可知道我是谁?” 叶轻尘回忆:“长孙正辅的千金,瑾小姐。” 长孙瑾骄傲点头:“我父亲位列三法司,正三品,又是澈哥哥的老师,所以我与他自幼熟识。” “哦。” 见叶轻尘表情淡然,长孙瑾咬牙:“我的意思是,你不必再来看望澈哥哥了。方才他都说了,我煲的汤比较好喝,一个江湖女子也想攀高枝,恐怕还欠了些火候。” 小姑娘爱慕风华绝代的公子,积极清扫障碍本没有错。但主动找损人一把手的叶轻尘吵架,这就是她的不对了。 叶轻尘淡淡道:“术业有专攻,长孙正辅公正严明,断案无数。只可惜,他女儿的志向却只是个厨子。” 长孙瑾被呛得面色铁青,绞紧了手中的帕子:“你……” “至于我,是你父亲重金聘来,破解大理寺力不能及的案件”,叶轻尘平静接下去,“最近也就顺手破了宵禁闹鬼、床底藏尸、隐形凶器三桩大案,都是和你澈哥哥一起。刚刚面圣回来,这才有空顺便来看他一眼。” 长孙瑾原本是瞧着叶轻尘的容貌有些碍眼,想打压一番这个潜在的危险。没想到她伶牙俐齿,倒让自己碰了一鼻子灰。 遣词造句了半晌,留下一句“我知书达理,不与你这粗鄙江湖女子计较!”便愤然离去。 处理完这一桩寻衅滋事,叶轻尘胸中郁结也得到一些发泄。 冷静下来,回想陆澈平日都是谦谦君子,今日如此冷淡无礼或许另有隐情。自己断然不能落了戏本子的俗套,被冷言冷语几句就暗生嫌隙。 遂转身回去,决定告诉他,露沁察觉到有人盯梢之事。顺便看看,他今日为何这般冷漠。 *** “你这是为何呢?”此刻陆澈屋内,陆荷正问出同样的疑惑。 “瑾小姐爱慕于你不是一天两天了,她送来的煲汤,你礼貌婉拒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今日却要故意当着叶姑娘的面收下,还夸一贬一,拂了人家一片好意。” 陆澈淡淡道:“我不想喝便拒绝,想喝便收下,是你过分推敲了。” “既然如此,这味道不如人的药汤我就替你倒了,你喝长孙姑娘的便好。”陆荷伸手端走叶轻尘留下的瓷盅。 “慢着”,果然被陆澈叫住,“我现在又想喝药了,你且端来给我。” 陆荷坏笑着将瓷盅递给陆澈。 瓷盅盖子一打开,就有浓郁苦味溢出,陆澈却从榻上直起身,二话不说端起就喝,冷淡眼中流淌着隐秘的甘之如饴。 陆荷“哗啦”一下展开折扇,悠然分析:“那我明白了,我们陆少卿呢,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从未犯过错,这次判断失误不仅将心上人置于险境,还得了她的保护,所以觉得丢脸,不好意思再麻烦她为你煲汤药,故意激走人家是吗?” 被说中心事,陆澈喝汤的手一滞:“你只说对一半。” 陆荷探头,洗耳恭听状。 “个人颜面事小,我真正自责的是,因我轻敌,捉影轩案犯被杀,来之不易的案情线索就此被斩断。” 无巧不成书,叶轻尘好不容易消气了回来,没听到前半截对话。走到门口刚好听得“捉影轩案犯被杀,来之不易的案情线索就此被斩断”这半句,误会更深。 “他素来对破案执着,今日的冷淡,原来是怪我没留下活口。” 心下黯然,想要离去。犹豫了半晌,还是踏足进去,打算再给彼此一个好好说话的机会。 见叶轻尘去而复返,陆澈有些惊喜,佯装镇定道:“叶姑娘还有何事?” 叶轻尘压着满腹委屈,告诫自己,莫要做那种因为个人情绪,误了商讨正事的小女娘。 “方才走得快,有一事忘了告知少卿——最近好像有人在监视安宁客栈。”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43节 陆澈淡淡抬了眼皮:“哦,露沁姑娘身手极好应当无虞,叶姑娘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好,那陆少卿也注意休息。” 没想到他生气至此,对自己的安危也漠不关心,叶轻尘此刻真正后悔特意折返回来再次添堵。 早知不存在误会,就什么也不必问、不必说了,积攒足够的失望,一袭紫衣利落转身离去。 *** 安宁客栈。 见叶轻尘送汤归来,露沁立即凑上来八卦:“轻尘姐姐难得下厨,陆少卿有没有很感动呀?” “已有青梅竹马煲了汤送去,他才不稀罕我的。人家也不需要我出手相救,还在怪我没留下活口。” 露沁惊讶:“什么青梅竹马,他那样醉心断案的人,还有红颜知己呢?” 叶轻尘随手摘下鬓间紫钗,愤然放在桌上:“是长孙正辅的千金,长孙瑾。” “长孙瑾这个名字好耳熟……啊我想起来了,在捕风阁看到过许多人挂牌求问她的信息,想来也是个美人。陆少卿看起来不解风情,原来还是沾花惹草体质……” 叶轻尘本想带过此事不提,露沁刚好哪壶不开提哪壶,一时委屈涌上心头,咬牙切齿地将刚才的遭遇叙述了一遍。 露沁很清楚,此案没留下活口,最难过的是叶轻尘自己。这一回,陆少卿着实太伤人了。 正寻思着如何安慰,忽然听到门外又有声响,警惕地冲到门边,“唰”地一声猛然打开! 一个玉簪束发,云绣锦袍的男子,正坐在一架四轮木车上。虽然身着华服,但他肤色冷白,像一触即化的雪,又隐隐透着一股沉静的力量。 他只用两个字,就堵住了露沁原本准备的凌厉发问—— “羲和。” 露沁心中一紧,想起姐姐说过“温和从容,心性纯善,因患腿疾困于方寸,但胸怀千秋”的长安故人,不知该如何应对,下意识回头看向名字的主人。 身后的叶轻尘面目冷淡:“这位郎君,恐怕是认错了人。” “羲和,是我这十年来一直在寻的人”,林承璧巧妙地自圆其说,“今日唐突造访,是听闻莫愁居主人在此,想求叶轻尘替我解答一惑……我可是认错了人?” 听见他这么说,她们只好将他请进房内,询问何事。 “我有一故人,失踪已有十年,今日终于让我寻着,可是她却不愿与我相认。想请教叶姑娘,这可能是什么缘故?” 说着故人,林承璧的眼睛却瞬也不瞬地望着叶轻尘。 叶轻尘尝试敷衍过去:“这个简单,说明公子肯定是认错了人。芸芸众生,相貌相似,也是有的。” 林承璧很坚定:“恰恰相反,她的相貌全然不似那位故人,但举止、特质让我十分确定,就是她本人。我猜,她一定是出于某些苦衷,易了容貌和身份。” 他的猜测直逼真相,叶轻尘咬了咬唇:“既是连容貌都要易去,说明那位故人定有她的苦衷,不希望你一同忧心。” “要忧心也已经忧心了,我苦苦寻她十年……咳咳”,林承璧按住胸口,开始忍不住剧烈咳嗽,“若她还当我是自己人,只求她让我共担风霜,而不是留我继续胡乱思量。” 叶轻尘见状立即从柜中寻出银针,关切道:“你没有按时服药吗,怎么比以前更严重了?我先替你施针,其他容后再议。” 林承璧却忽然止住了咳嗽,眼中含笑:“我的咳疾七年前就大好了,至于你从来都是损人,几时学会救人的……羲和,看样子我们有许多需要互相交换的信息。” 关心则乱,知道被诓骗,叶轻尘长叹一口气,终于将这些年的经历和盘托出。 得知当年玄乌山惨案原来不是水匪所为,背后真凶甚至位高权重,就在朝堂之中,林承璧也为之神情一凝。 听到叶轻尘为了隐藏身份,行脱胎换骨之术,容貌改变武功尽失,辗转各地收人钱财替人解谜,又深深蹙眉,面露心疼。 离多最是,东西流水,终解两相逢。 十年的时光在两人间静静流淌,复杂的情绪涌动促狭一室间。 叶轻尘首先打破沉默:“所以你知道,我为何瞒着你了。” “林建成死后的最大受益者,自然是父亲及其子嗣。其中能知晓前太子行踪、篡改大理寺案卷者,则只在父亲,魏王林泰和我三人之中。你是担心,凶手是我父兄手足,令我为难。” 露沁快言快语:“那太子殿下有何线索,有何打算?” 林承璧答得坦然:“若凶手在他们二人之外,帮助复仇我责无旁贷。若就是他们其一,我则保持中立。至于线索,侯谨言在受到惊吓,担心被杀人灭口之时,立刻就去找陆如晦商议了,但却没有找长孙正辅,你们可知这是为何?” 林承璧提出的细节,她们确实没有留意到。 “那是因为陆相与侯公都忠心于父亲,而长孙公则与魏王林泰走得很近”,他顿了顿,“王弟一直暗暗培植势力,当年伯父被杀前就曾向祖父多次弹劾他招贤纳士之事。我也不知,这其中是否有关联。” 叶轻尘心思一动,魏王林泰只小林承璧两岁,但比病弱清朗的林承璧看着却成熟许多。他坐定浑如虎相,走动有若狼形,未及弱冠已在养贤纳士结交朝臣,足见野心。 “这么说来,如果林世民不愿为了权势对自己兄长出手,他倒是有这个可能兵行险招,为自己挣一把前程。” 林承璧颔首:“两边都是至亲,我不便插手,但这个思路,你们不妨一试。” 第53章六 过眼溪山,都似旧相识(四) 根据林承璧给出的线索,叶轻尘心里纷乱的线索倒是有了一个清晰的方向。 或许当年林泰培植势力之事遭到太子林建成屡次弹劾,于是策动拥立林世民的侯谨言与陆如晦,和自己的势力一起联手除掉太子。 此事可助林世民登上皇位,也让林承璧和林泰抬了位份,两方均可获益。 然而,短暂的合作之后,拥立林世民的这一方,并不能完全信任林泰一方的长孙正辅。 这就可以解释,明明可以确认他们三人都参与了玄乌山惨案,而侯谨言担心被过河拆桥时,却只找了陆如晦商量。 想到此处,叶轻尘免不了担忧:“若真凶真是林泰,你才要多加小心,他年纪尚轻时就能为了巩固势力加害父亲,如今也能为了再抬一次位份对你下手。” “外人眼里尊贵的九重城阙,从古至今都在上演手足相残的真龙之争,丹墀之上,早已流血盈庭……羲和,我长你六岁,岂会不知。” 林承璧微笑劝慰,面色苍白,像冬日融雪,透着令人心痛的温柔。 随后他们默契地转开这个沉重话题,寒暄了一些近来生活琐事,直至日暮,林承璧起身告辞。 露沁看了看一直侯在门外的侍卫,叮嘱道:“太子殿下身份特殊,还是莫要常来客栈了,有事可以去幽岚坊留信。” 林承璧笑着看向叶轻尘:“你这个义妹倒是伶俐。不过,你既然入过宫,我大大方方来寻美人,才是人之常情。藏着掖着,若给人跟踪,推敲出你与幽岚坊的关联,反倒折损一处暗桩。” 侍卫推着四轮木车行出安宁客栈,默默在暗中盯梢的两名男子耳语一番,一名留下看守,另一个则匆匆奔向陆府。 *** 接下来的几日,叶轻尘每日和露沁逛街吃茶,偶尔去幽岚坊买衣服,始终赌气不再去陆府看望,由着陆澈自生自灭。 而陆澈这一边,虽然自责羞愧,暂时无法面对叶轻尘,但派了手下在安宁客栈附近盯梢,暗中保护她。 眼见着她真的再也不来,才开始后悔当日是不是演得太过了,每日都焦灼等着手下送回信息。 这日,怀瑾来报:“叶姑娘没有危险,不过今日一位容貌昳丽的华服公子去访叶姑娘,在房中不知谈了些什么,直至日暮才离去。” 消息很劲爆,陆澈从未听过她在长安还有什么熟人。终于再也坐不住了,先对陆荷坦白了对叶轻尘的心意,再阿谀奉承请他出山。 “长安城中,人都道公主驸马是‘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风流公子,由情场前辈如你去打探,再合适不过。” 陆荷本就十分八卦爱看戏,一口答应了下来:“你这就叫虐妻一时爽,追妻火葬场,不过戏本子中都有一个推动剧情的有用之人,我确实堪当此任。” 陆荷成婚前,最擅长拿捏女娘心意,这几年被公主镇压住了,撩人技艺有些生疏,哄人道歉却日益精进。摩拳擦掌起身准备去安宁客栈,又被陆澈叫住。 “等等,你再带上一些花折鹅糕和玉露团子……她喜欢吃。” 陆荷摇着扇子感慨:“解得案情不解风情的阿兄,竟然也有桃花上身的一日,真是脑门上挂钥匙——开眼了。” *** 叶轻尘心情不悦,食欲找补,与露沁去知味轩吃了杏仁酥酪、驼蹄餤、油团饭和鳜鱼臛,吃完后饭气攻心,睡得有些久了。 午寐起来,正头脑昏沉不悦,听得有人敲门。打开门就看见无论酷暑炎炎还是三九寒天,都摇着扇子的陆荷。 陆荷以扇掩面,故作神秘道:“今日前来,是想告诉嫂子一些你不知道的事。” 扇子外露出的那双眼睛,和陆澈有九成相似,但是眼神截然不同,算是轻佻版陆澈。 而此刻想起那个人,叶轻尘就恼火:“驸马爷莫要胡乱称谓,叫我叶姑娘就好。” 见她还在生气,陆荷立刻挑了重点说:“那日你见到的长孙瑾,确实倾慕阿兄多年,但我哥一直对她无意。只因她是恩师之女,当作妹妹看待罢了。他对你才是与众不同,假装不在意,其实非常担心你的安危,一直派人暗中保护,近来听说有位公子来找你,醋得不行,立刻派我来打听。” 叶轻尘向来不受管束喜自由,现在得知了露沁发现客栈被人盯梢,原来是陆澈派人监视,更加气恼。 “江湖儿女不喜雌竞,莫要把我代入争风吃醋的戏本里。他喜不喜欢长孙小姐都与我无关,所以我见哪位公子也与他无关。还请陆公子传达,将那些眼线撤了去,我不需要他的保护。” “叶姑娘莫要气恼,我哥那人一帆风顺惯了,完美无瑕的人生首次犯错,还连累到心上人你,觉得丢脸无法面对才搁那儿傲娇。我出门前,他还叮嘱我带上这个食盒给你。” 陆荷很懂女人,不打算在气头上作过多解释,计划让她先将今日带来的话咀嚼几日,再徐徐图之。 将食盒放在桌上,就主动作揖告辞,脚底抹油匆匆离去,让叶轻尘没有拒绝的机会。 懊恼地打开食盒,清甜的气味萦绕鼻尖,确实都是她爱吃的糕点。 叶轻尘回味起陆荷刚才说的话—— 原来陆澈是因为判断失误觉得丢脸,才犯了傲娇,暂时无法面对自己,不是真的嫌弃她煲汤不如长孙瑾。 气刚消了大半,又转念回忆起,那日在门外听到他言辞冰冷,分明是怪自己没留活口。却不知道为了救他不惜断了线索,她和露沁才是牺牲更大的那方。 当日酸楚委屈又涌上心头,一下没了胃口,叶轻尘拎起食盒,决定都拿去给露沁吃。 *** 露沁就住在隔壁,可她叩门半天都无人应答,折返回到自己房间,心下担忧:“她出门都会知会一声,会去了哪里?” 一个时辰后,再去叩门,依然无人应答。 叶轻尘忧虑更甚:“陆荷方才说,监视客栈的是陆澈派的人,那应当没有危险才对。莫非,其实有两拨人在监视?” 徘徊许久,再去隔壁寻人。这一次,门微微开了一条缝,屋内却传来男人的声音。 叶轻尘心中一惊,摸出袖中的“苦相思”,猛然打开门! 虽是虚惊一场,却见到了同样意料之外的画面。 露沁一脸疲倦地斜倚榻边,伸出一只玉足。而段宝钰坐在榻边小凳上,正在认真地替她揉捏小腿肚子,画面清纯而不失香艳,令人浮想联翩。 饶是思维跳跃的叶轻尘,也觉得自己错过了几话剧情,挑眉笑道:“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情况?” 露沁脸上绯红,连忙坐正,敏捷地收了腿从实道来。 原来,她今天只是去客栈外随便买点吃食,并未打算走远,就没告诉叶轻尘。忽然感到被目光注视,很快从人群中找到监视自己那人。 (在此处叙述中,露沁着重强调了“因为自己近来颇为成熟稳重,才没有当面揪住那人,而是打算反向跟踪,一探究竟”。) 因为不想打草惊蛇,她亦步亦趋,远远地跟在后面。 越跟就越觉得那人背影瞧着眼熟,最后一路跟到了长安城中有名的茶庄,门口大红灯笼上赫然印着烫金的“段”字。 那人也停下步伐,转过头来看清那张深藏笑意的脸,居然是段宝钰。 原来段宝钰打听到莫愁居二人住在安宁客栈,前来寻人。可巧在客栈门口被露沁反向追踪了,有意戏弄,引她追着自己走了几条街。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44节 最后结果当然是遭到露沁徒手暴打,带着露沁逛街,买了许多物件赔罪,两人才一起回到客栈。 这大半天走下来,露沁抱怨小腿酸痛,所以有了刚才给撞见那一幕。 露沁解释完,叶轻尘将目光投向段宝钰。 “那你是为什么忽然来长安?” 数月未见,他看起来稳重不少,张嘴却依然满嘴骚话。 “上次一别后,本少爷经营段氏茶业有方,没折损阿耶的生意,反而使长安这边越做越旺。不过这趟来长安,不全为了打理铺子,还为了找你们。” “找我们?” “本少爷聪慧过人,在经商过程中留意到两件怪事。看似细微,但都影响深远,因此我特去莫愁居相告,才知晓你们去了长安,就也过来一趟。” “什么怪事,值得你特意跑长安?” “这怪事之一,是钱币贬值。两月前50文还可易630斗粮,如今要100文,本少爷熟读商经,如今大棠未有战乱,钱币由宝源局稳定发行,钱币价值不该短期内变化如此大;怪事之二,是铜铁交易。最近有生意伙伴好心告诉我,如今黑市上在悄悄收购铜铁,且收购之后都暗中运往北方。” 露沁没怎么与男子接触,从前对段宝钰颇有好感,只觉得他模样好看,家中富庶。加之他态度真诚,再三表白,终究感动多于爱慕。 此次重逢,发现他不仅把生意经营得很好,还能发现这等细节,真的开始有些佩服和倾慕,心里泛着久别重逢的思思暖意。 叶轻尘则细思极恐,也向宝钰同步了近来办案的案件。 “你发现的钱币贬值,或许也与捉影轩私铸伪币有关。由此看来,除了知味轩这一个点,他们果然还在多处将大量伪币投入市场。” 段宝钰也难得严肃:“记得在我和小侠女初次相识那件案子里,就已经知晓捉影轩种植贩卖罂梦花。这个组织若不为财,就太可怕了。还是早点将此事告诉陆少卿。” 露沁试探:“怎样,你不想见陆少卿的话,要不要我去找他?” “不必”,叶轻尘怄气,“我想到了一个方法,让他主动出现。” 第54章六 过眼溪山,都似旧相识(五) 叶轻尘的方法是无为而治,等林承璧来找自己。 因为她清楚林承璧会照顾人的性格,少不了过几天差人送点衣物吃食来,届时可以给他递话相约。 她猜得差不多,只不过林承璧没有差人,而是自己亲自过来了。 如此便更省事了,叶轻尘邀他去游湖散心,林承壁欣然应允。 任由各路探子回去报告,坐实了太子爱慕美人的流言,反而少了一些直逼真相的蜚语。 连派人暗中监视的长孙正辅也拿不准,林承璧究竟是因为找到叶轻尘与林羲和的关联,还是纯粹因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想了想,或许是单纯爱慕美人吧,毕竟如果认出了她就是羲和郡主,行事总应当隐秘避讳些。 *** 各路探子忙忙碌碌,渼陂湖上却是一片悠然宁静。 林承璧看穿了叶轻尘的小心思:“上回还担心我给人看见,这次却主动留我游湖,怕是故意演给陆少卿看?” “什么都瞒不过堂兄,我自然别有用意。但你怎么一猜就猜他。莫不是我这些年太老实了,什么都写在了脸上”,叶轻尘说着看了看湖中倩影,“嗯,脸上没字。” 林承璧摇头:“你肯为了他失去来之不易的线索,说明他十分紧要。但又不见你去陆府看望,可见你因某事在怪他。小丫头如今为了激将心上人,竟然敢利用到我头上了。” “才不是什么心上人,只是找寻复仇线索,他算是靠谱搭档罢了”,叶轻尘立刻否认,“我是最近有案情线索想商量,又懒得找他,所以打算让他自己来找我。” 叶轻尘心虚的时候,话就会变多。见林承璧淡淡含笑看着自己,并不相信,也不戳破。接着问道:“别说我了,这些年来,堂兄这样的妙人可曾有中意的女子?” 林承璧其实有很多话可说,可惜这些年,变化的又何止是林羲和一人而已。 他眼里涌动复杂情绪,终究还是把千言万语从舌尖咽回肚里。低头看向星芒闪烁的湖光,声音轻得好像叹息。 “不曾。” 舟移城入树,岸阔水浮村。他们泛舟湖上,浸润在美景之中,各怀心事。 林承璧没有注意到“但又不见你去陆府看望”这句话其实说漏了嘴,而叶轻尘在他身边卸下警惕,也忘记了自己从来没有告诉过林承璧,故意不去陆府看望这种闹别扭的细节。 人们以为一次久别重逢、几回倾心畅聊,就可以填补彼此错过的时间。其实十年间的悲欢和改变将永远以秘密的姿态横亘在两人之间。 直到秘密被揭开的那天。 *** 不管怎样,这个激将法很奏效。在安宁客栈附近蹲守的怀景和握瑜立刻将情报送回陆府。 情报带着些主观情感:“与叶姑娘一同游湖的神秘男子虽然容貌清秀衣着华贵,但坐着四轮木车,不如我们少卿阳刚康健”。 陆荷眉头一皱,喃喃自语:“不会吧不会吧?听着很像他,但那人……应该没有这种闲情逸致吧?” 不及陆澈出口拜托,陆荷竟然主动请缨出马,随怀景和握瑜前往安宁客栈附近蹲守,一睹神秘公子真容。 日暮时分,神秘公子果然护送佳人归来。在暗中观察的陆荷扇子都要惊掉了:“还真是太子殿下啊?莫愁居的嫂子,果然不是普通的嫂子。” 重磅消息被热乎地送回陆府,陆澈的心却变得拔凉。 他原本自信笃定,那个神秘公子无论是谁,才貌家世应当都比不过自己。谁能想到半路杀出一个太子,终于有了危机感。 “你确定没看错?我听闻太子殿下不近女色,这么多年也一直也没有选妃纳妾,怎么会对仅有一面之缘的轻尘如此上心。” “那你不也一直不近女色,醉心断案,怎么对嫂子如此上心?” 陆澈噎住。 陆荷以扇掩面,倾身上前:“阿兄不打听宫闱秘事,有所不知,太子之前待一名叫称心的宫女就很不同。这事儿被一直跟太子不对付的魏王捅到圣人那儿,那宫女就给赐死了。太子是打那之后,才再无绯闻的。” “我知林泰一直与他不睦,只道是朝堂之上政见不合,原来还有这样的故事。” 见陆澈漆黑的瞳仁中翻滚着醋意,陆荷说得更来劲。 “我还听说那称心行事就不太规矩,没少被姑姑们罚,兴许太子就喜欢这一款。约莫是嫂子替你入宫面圣那天,刚好给太子撞见,惊鸿一瞥,和那些规矩的名门淑女都不同,就打听着着来寻她了。” 陆家两位公子样貌虽然相似,性情能力却大相径庭。哥哥陆澈文韬武略入朝为官,令陆如晦十分满意。 弟弟陆荷则是纨绔公子,没少挨戒尺。只一项,是弟弟强过哥哥的,那便是风月之事。 陆荷一张俊俏脸,一颗玲珑心,又喜华服美饰。情场中游刃有余,花前月下,风生水起。这才俘获了城阳公主芳心,由富贵闲人摇身一变驸马都尉。 这回好不容易到了“差生主场”,可不得使劲揶揄阿兄。 “你平日只会上朝和破案,这回遇着强劲情敌了,打算怎么破局?” 没想到陆澈略一沉吟:“我好得差不多了,明日就去上朝。” 陆荷抽搐着嘴角:“不愧是你,破局之道竟然是上朝。” 陆澈没在开玩笑,第二天一早,他拆了包扎就迫不及待进宫去了。 陆家小仆望着少卿飞身上马,一骑绝尘的背影,感动地拭去眼角的泪水:“我们家公子,是真的很爱工作啊……” *** 上朝这招虽然老套,但是见效。 得知陆少卿伤已经痊愈,林世民给大理寺安排了一项新的任务—— 近日,闽州建溪水患肆虐,民不聊生,人心不安。在这危难之际,一位自称来自蓬莱岛的神秘财神爷现身。 这位财神爷姓金,名元宝。收取百姓十文钱,施展神奇的仙术,变出二十文还给困苦百姓。 当地人起初不信还有这等好事,但反正只需十文,试试无妨,他竟然真的变出双倍通宝奉还。于是越来越多人拿钱找他兑换,一时间竟解了当地之困。 财神爷也因此声名鹊起,信徒络绎不绝,甚至形成了一个名为“蓬莱仙教”团体。 朝廷对此人的真实身份和用意产生了怀疑,派大理寺赴闽州建溪彻查此事。 陆澈正求之不得新的案件,对于冷战中不便开口的怨侣来说,还有什么比圣旨更大的台阶? 自从相识以来,他们还从没有过这么多日未曾见面,隐秘的思念如茑萝,潮湿葱郁,布满心台。 陆澈领命后就急急赶往安宁客栈 ,马蹄疾扬起台阶旁的绵绵花瓣。 *** 自打游湖之后,叶轻尘也在客栈百无聊赖地等着陆澈何时被激来。 虽然在相识之前,莫愁居所有的案子都是她和露沁自个儿破的。在默契合作数次之后,叶轻尘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她已习惯将案情与陆澈探讨。 仿佛这样,格外安心一些。 当眉目舒朗,气宇轩昂的熟悉身影再度出现在面前,叶轻尘唇角有些不自主地上扬,斟酌着如何开口,才能不失了这场冷战的胜利。 四目相接,两人似乎都在等对方开口。 “我有案情与你商讨。” 沉吟片刻,再以异口同声打破沉默。 叶轻尘终于将憋了几天的重要线索同步给陆澈,陆澈也将闽州怪事和圣人新任务尽数告知。 语毕,陆澈再顺便、自然、漫不经心地试探了一句:“近来听说了些风言风语,道你与太子殿下一同游湖……你何时认识他的哈哈?” 虽然他尽可能轻描淡写,并模仿陆荷轻松的语调,以笑得亲切、均匀的“哈哈”二字结尾。还是触到了自由散漫之人的逆鳞。 叶轻尘伶俐还击:“陆少卿都特意在我这安插了眼线,又岂会是风言风语,我确实近来认识了太子。承璧他温文尔雅风度翩翩,邀我游湖,我欣然同去,有何问题?” “承璧”二字叫得亲昵,陆澈下颌线收紧,隐有醋意。 “我负伤养病期间,唯恐保护不到你,才派人暗中关注,绝无监视之意。你却跟着陌生人乱跑,难免危险。” 叶轻尘怒气未消,秀眉一挑:“白发如新,倾盖如故,承璧与我相谈甚欢,并不是什么陌生人。至于保护,少卿是卧床养病久了,忘记了此案中是谁中了凶手的计,又是谁保护了谁么?” 男女拌嘴犹如高手过招,刀光剑影偶有误伤在所难免。这番补刀终于戳中陆澈心中最介怀之事。 “这次是我的疏忽,多谢保护”,陆澈长睫低垂,“还望叶姑娘与太子殿下幽会之余,腾出点时间收拾行囊,两日后随我出发去闽州建溪办案。” 淡淡交代完,再无话可讲,拂袖而去。 望着他落寞的背影,叶轻尘意识到方才说得有些过火,恐会伤及男儿自尊。 若他们只是一对普通的长安男女,她定会追出去,说上几句软话。但就算不论这次的芥蒂,他们之间还缠绕着更多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 思及此处,叶轻尘也垂下眼帘,将脚步移了方向,向露沁房间走去。 第55章六 过眼溪山,都似旧相识(六) 叶轻尘记得,任风吟曾说过,仵作秦缜原本在大理寺任职得好好的。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45节 就是自从给父亲验尸之后,仿佛在怕什么似的。将秘密卖去捕风阁换了盘缠,就离开了长安。 派去跟踪的捕风阁探子回报,最后一次有他的消息是在闽州的鬼浪村。而此次活财神现身之处就在闽州建溪,与鬼浪村相去不远。 闽州也曾经是父亲剿灭东南水匪之地,那里盘踞着信奉水蛭神的水匪余党,如今又多了一个神秘的蓬莱教。 线索重叠,这个地方必有古怪,此去恐怕凶险。 上一回在侯氏墓园,叶轻尘一时轻敌,让露沁被捉影轩杀手偷袭。若不是崔茂盛急着去布局另一桩谋杀,露沁恐怕已是一具尸体。 这一次,叶轻尘不愿她再一同赴险。 正思索着如何劝她不要同行,露沁已将房门打开。 厢房里姹紫嫣红铺了满床,仿佛刚遭了贼。 露沁“嘿嘿”一笑,解释道:“刚刚我来找你,听见房里传来陆少卿的声音,想着给你们一点独处时间修复情谊,就没进来打扰。” 叶轻尘睨她:“也不知是不想进来打扰,还是属意在门口偷听。” “哎呀,那不是没走几步,就听见你们又吵起来啦,没忍住就退回去听了一阵墙角。不过听见了闽州的事,我可就回来收拾行李了啊,后面你们说啥我都不知道。” 露沁说着,扭头望了望满屋狼藉,又犯起了愁:“这东西果然是越住越多,我们来长安不过两个月,竟然多了这么多行李,收拾起来可真纠结。” 离别总令人伤感,叶轻尘鼻头一酸:“那便不用纠结,这回你就留在长安,可好?” 十年来,她们辗转各地,接委托挣银子,形影不离。 第一次听说姐姐不打算带自己,露沁瞪圆了眼睛:“为什么?” “人家宝钰少爷好不容易找到你,我又将你带走,他不得怨我。闽州山长水远,你预备人家再等你多久,几个月,还是几年?” 叶轻尘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露沁却像小兽,敏锐嗅到了离别的气味,眼角急出了两朵泪花:“那就让他等啊,浮梁一别他等的,如今怎就等不得了?” “别说孩子话了。” 叶轻尘拉着她在榻边坐下,细细分析。 “从前将你一直带在身边,因你也无处可托,将你丢药王谷陪师父那老头子成日捣药又实在无聊。如今你大了,也有了真心待你之人,是时候腾出时间经营自己的感情和生活,不必随着我东奔西走,日日担忧,此为其一”, “宝钰留意到钱币贬值和收购铜铁,这两桩都是能动摇根基的大事。我此去太久,恐长安将生变,你们留在此地,好进一步观察,也可和风吟幽岚她们有个照应,此为其二。” 单这两点,露沁就知道姐姐这回不带自己的心意已决,嘟嘴哽咽道:“那第三点呢?” 第三点,是玄乌山惨案与捉影轩线索若有若无地交织在闽州,叶轻尘心里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不愿露沁一同涉险。 不过,这一点她当然不会说出来。 叶轻尘换回平日插科打诨的神情:“第三点就是,若我将你带走,万一宝钰少爷也吵着同行,那长安做起来的生意不就耽搁了?我与陆如晦有仇,陆家这块金砖我是注定痛失了,你可得留在长安当好老板娘,替我攒一些退休本。” 露沁破涕为笑:“哼,那可便宜了宝钰。我是账房里的镖师,镖师中的账房。得我相助,段氏茶业自然如虎添翼,势如破竹,兴意兴隆……” “好了好了别乱用成语了,你快把东西都放回去,我才是要去收拾行李了。” 叶轻尘着急离去,走出房门眼泪就忍不住坠落。 世间离合如白云聚散,合久必分,周而复始。纵使十年来形影不离,也终有告别的一日。 不愿意再经历一次当面告别,叶轻尘回房后就提笔写了封信给林承璧。 “昔日繁林,只余一叶。此去山水遥远,吾兄勿送勿念。寒暖易变,千万珍重。” 写完信,叶轻尘唤来一名小二,赏了一贯钱,让他将信送去幽岚坊,嘱托务必交给坊主本人。 从前林羲和明快洒脱,如今叶轻尘心思深沉。两人差异,譬如春花秋月,夏荷冬雪。 但有一点始终未变,就是她对朋友总有十足的信任。所以她清楚,什么也不用说,聪慧如幽岚就会在送成衣入宫时,将信件捎给林承璧。 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叶轻尘也就没有留意到,隔壁露沁出门的脚步声。 *** 叶轻尘离开房间后,露沁独自哭了一会儿鼻子,掬起一捧清水洗了把脸,就出门去了。 陆府离安宁客栈仅一街之隔,没多久就到了。 陆府小厮通报,门外有一个模样好看的小女娘求见,陆澈以为是叶轻尘,连忙让小厮将她带来书房。 原来是露沁。 一张莲瓣小脸上,突兀地红着鼻子,瞧着像是哭过。 陆澈屏退左右:“露沁姑娘怎么一个人来了? ” 露沁玩不来迂回话术,大大方方取下了腕山的铃兰手串,露出一个小小的“乾”字。 陆澈神情一肃:“你怎会有捉影轩杀手的刺字?” “这本是我最大的秘密,但见你对姐姐一片真心,索性告诉你也无妨。十年前,我被轻尘姐姐送湖边捡回来,当时我身中‘牵丝线’之毒,就快死了。师父和姐姐为我成功祛毒,但代价是以前的事情,我全不记得了。” 露沁隐去叶轻尘复仇那段,接着道:“所以这十年来,我们一边收人钱财替人解迷,一边调查我的身世,好不容易在‘吃人血林’的案子查到与捉影轩有关,却被他们抢先一步杀人灭口。在宝钰家的案子里,又被狡猾的花溅泪逃脱。眼看着崔茂盛是唯一的线索,姐姐却为了救你,情急之中将他杀了。你可知,亲手断送十年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又要背负对我的愧疚,这件事中,最难过的人是她自己!” 露沁义愤填膺,滔滔不绝。 陆澈睫毛低垂,声音微哑:“原来她有这样的苦衷,怪不得她要怨我。” 露沁秀眉一挑:“谁怨你啦,姐姐救你是心甘情愿的。反倒是你,非但不感动,还怪她断了线索,摆张冷脸,惹她伤心。” 陆澈愕然:“我从未怪过她。” “还说没有,就是你损她煲汤不如长孙瑾那日。她本压了怒火回来跟你说正事,在门口就听见你跟驸马爷说她不是。” 这世间误会千万,无非是有话未曾说,有结未曾解。 幸而叶轻尘对露沁毫无保留,说得够详细,露沁也是“人长了嘴就要说话”这一型,这才抽丝剥茧找到矛盾的源头。 陆澈终于心如明镜:“原来那日她管中窥豹未曾听全,生了误会。多谢露沁姑娘点明, 我这就去道歉。” *** 陆澈没有去安宁客栈,而是迈开长腿进了陆府的火灶膳房。 在门外候着的陆家小仆,看见只爱破案的大公子气势汹汹进了火灶膳房,吓得他也匆匆跟了进去,还以为那儿发生命案了。 没想到大公子挽起衣袖,专注认真开始做菜。 锅碗瓢盆使得行云流水,各色食材乖乖听遣。 陆府小仆抹了抹感动的泪花:“我家公子,真是十项全能,这细密的刀工,就连御膳房厨子见了,恐怕也会动了华山论剑的心思。” 露沁也凑了脑袋过来:“他竟然用兰台公子剑的第七式‘回风流雪’来片鱼。御厨恐怕,不大好学。” 忙碌一阵后,头号功臣露沁自然分得一杯羹,美滋滋打包带走。而陆澈拎着食盒去找叶轻尘“负食请罪”。 先是礼貌地叩了几下,无人应答。他又加重力道,大声敲了几声,依然无人应答。 房内明明亮着烛火,却一片死寂。陆澈心下一紧,顾不上礼仪,抬脚踹开了门。 门内花香清甜,水雾缭绕。朦胧光晕中,有洁白的身影从水中慌乱站起,伸出一只细滑如玉的胳膊去摸桌上的什么东西。 见他闯入,那身影“哗啦”一下钻回覆盖花瓣的水中,并伶俐地吹灭了烛火。 香艳旖旎消失如梦,室内陷入黑暗。 已经什么都看不见,陆澈还是深感冒犯,立即背过身去:“实在抱歉。” *** 原是叶轻尘难过就去沐浴的老习惯,像鱼一样赖在水里想事情。 方才听见了敲门,但此刻眼眶红红不想见人,于是懒得应答,装作已经歇下。 没想对方却来势汹汹,直接闯了进来,叶轻尘立刻警惕地伸手去摸桌上的袖箭“苦相思”。 这一幕刚好被陆澈撞见,她立刻吹灭了蜡烛,面上粉嫩桃红,语气却清寒如霜。 “陆少卿莫非是被令弟夺舍,行事越发规矩了?” 陆澈在黑暗中摸到桌子,将食盒放在桌上。 “原本是做了几样菜来致歉,无人应门。怕你有危险,适才唐突了。” 叶轻尘不明所以:“我瞧着并不唐突,连道歉礼物都提前备好了,少卿倒像是故意来滋事的。” 错上加错,陆澈原本打算留下食盒就走,见越描越黑,忍不住停下脚步。 “不,道歉礼物,所为另一桩事。” 他背对着木桶,沉默站了片刻,仿佛下定了决定,再次缓缓开口。 “某本立守护百姓之志,却因为轻敌,连心仪的女娘都无法守护,意志消沉了数日,不知如何面对她。今晚多得露沁姑娘点明,才知此举让她误以为我在怪她,特来‘负食请罪’。” 叶轻尘很快理清了线索,从木桶露出半个脑袋。 “我来陆府看望你那日,在卧房门口听见你抱怨,案情线索自此断了,原来是说你自己,而不是我?” “救命之恩,唯有感激。” 叶轻尘将身子转了过来:“那我煲的汤……啊不,药你喝了么?” “甘之如饴。” 误会解开,叶轻尘忽然觉得饿了,语气也有所缓和。 “行了,此事结案。歉意收下,你可以走了。” 空气中氤氲着湿润的水汽,陆澈的声音轻柔,有些听不真切。 “那,方才说的,叶姑娘可有听清?” 叶轻尘心思一转,明白他所指的是,刚才一顿解释中夹杂私货的“心仪的女娘”。 一时不知如何回应突如其来的表白,决定装傻敷衍。 “听清了,少卿有守护百姓之志,令人感动。我们明日就去闽州,一探究竟。” 陆澈摇头:“好,那我先告辞,你小心着凉。” 黑暗中,有脚步声轻轻出门,又在门外仔细将门合上。 直到叶轻尘披好衣裳,重新点亮烛火。那一直静默守护在门外的身影,才缓缓离去。 第56章七 蓬莱仙岛(一)鬼月出海 经过几天车马周转,叶轻尘与陆澈带着怀景、握瑜,从长安抵达了蓟县的渔阳港。 一艘体势巍然,高大如楼的海鹘船静静地停靠在港口。金色的阳光透过洁白船帆洒在甲板上,晃出斑驳光影。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46节 天朗气清,水面太平。瞧着天气明明非常适合出海,不知为何,乘船之人却并不多。 船工们忙碌地搬运着淡水、食物和货物,安置好客官们的行囊。 一胖一瘦两名船工负责帮叶轻尘一行搬运行李,长脸船工瞧他们二人举止从容,气度不凡,身后还跟着两名持剑护卫,嘿嘿笑道:“阿浪哥说得对,今天乘船的,果然都不是泛泛之辈。” 叶轻尘环顾四周,确实都像是武林中人,没什么寻常百姓,奇道:“这是为何?” 那名叫阿浪的圆脸船工唉声叹气:“我们海上跑生活的,风里来浪里去,旦夕祸福的,格外迷信些。传说鬼月出海,容易惹上不干净的东西,经常出海的商客都晓得的,因此尽量避开这个月远行……我们这是正好轮值,没法子咯。” 搬完行李,阿海、阿浪领了赏钱,便去其他地方帮手。忙活一阵,客官们全部上船。长脸船工解开缆绳,大船正式起锚出海。 海风拂面,空气清新,叶轻尘不愿在船舱里闷着,和陆澈在甲板上悠然散步。 偌大的海鹘船上,人确实不多。除了舵工、船员这些跟船的伙计外,船客只有十三人。 两名身着素布僧衣的年轻和尚安静席地而坐;三位肤色微黑,但身材曼妙,腰细腿长的峒蛮族装束女子在叽叽喳喳聊着天。 一个身材魁梧,肤色紫黑的男子靠着船舷,在认真擦拭着自己的陌刀。还有一个颧骨突出的白发商人,带着两个随从小心翼翼地将几桶货物运到货仓。 陆澈盯着这批神秘的货物,摸了摸鼻子:“其他人都直接将货物交由船工搬运,他们偏要自己搬,不知是什么贵重东西,还有一股奇异的恶臭味。” “这个白发商人是谁,我倒是不知道。不过旁边擦刀的那个,你可能也听过。”叶轻尘附耳低语。 “哦,你又知道?” “青龙陌刀乃重型武器,一刀下去人马俱碎。这魁梧男子却单手擦拭,从这臂力来看,他应该是苍龙帮主,向苍龙。” 陆澈握紧了青锋剑:“什么苍龙帮,说白了就是海盗。在南海一带抢掠无数,和水蛭帮没有本质的区别。” 他所说的水蛭帮,就是叶轻尘父亲出兵剿灭的东南水匪。 在以前,东海一带出航的船只若见了挂着水蛭图腾旗帜的黑船,免不了心惊肉跳。水蛭帮杀人越货,手段残忍,因此朝廷不能坐视不管,派人多次清剿。 而苍龙帮尚有一些江湖门派的义气,只劫货物不取性命。百姓权当破财消灾,不敢开罪,从未有人报官,官府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们此行任务是去调查活财神,苍龙帮眼下并没有作恶,还是不要节外生枝。” 知道陆澈清白风骨,见不惯欺压百姓之人。叶轻尘巧笑倩兮,转移话题。 “这次船上,还真的都不是等闲之辈。南少林和青蛇派同乘一船,恐怕有一场好戏。” 陆澈顺着叶轻尘的目光望向两名小僧:“莆田少林的武功与嵩山少林一脉相传,那两人想来是去闽州莆田南少林的弟子。” 又淡淡扫一眼那三个背负羽箭、手持角弓弩的峒蛮族女子。 “看武器装束,她们应该是武夷山青蛇派的人。只是不知南少林和青蛇派有什么过节?” 叶轻尘眉眼流转:“其实,青蛇派的创始人梅九与南少林的大弟子云竹,曾经是一对夫妻。” “出家之人,如何成婚?” 叶轻尘将其中因果娓娓道来。 “青蛇派的掌门人梅九前辈年轻时,与云竹在拜师学艺的过程中相知相恋,两人结为连理。可惜成也萧何败萧何,两人本因习武结缘,成婚后云竹师兄依然是个武痴,得知少林绝学不传俗家弟子,竟然狠心出了家”, “梅九痛恨师兄为了武学追求,抛弃发妻的自私行为,愤怒地日夜苦学武艺,在武夷山创立了青蛇派,与南少林隔山对峙,不断对少林弟子寻衅滋事。青蛇派的招式,也是招招克制南少林。” 江湖门派中的秘闻,远在朝堂的陆澈自然不如叶轻尘清楚。但武学宗师梅九的名字,他也是听过的。 “我有个疑问,梅九前辈作为一代宗师,我早有耳闻,为何青蛇派的名气却远不如南少林?” “少卿算是问到点子上了,这也是捕风阁悬赏的一大未解之谜——梅前辈前半生的武学造诣,其实不算高,因此青蛇派门人资质平平。真正厉害的,是她晚年练就的寒梅十九式。可在云竹圆寂后,梅九也失踪了,始终未曾将寒梅十九式传给门人。” 陆澈垂眸:“或许,梅前辈一生只为与师兄置气,并没有成为武学宗师的追求。师兄死后,她便失去斗志,无心传道了。” “人生追求不同,有情人竟成怨侣,确实可惜。” 话题伤感,两人一时无言,静静望向无边无际的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惊涛拍岸,沧浪如雪。 被眼前壮丽豪迈的景色激荡胸怀 ,陆澈心情平复。 “在莫愁居时,觉得西湖景色已经令人神醉,来到海上才知江河之渺小。” 叶轻尘与他望向一处:“是了,天地辽阔,人置身其中,就觉得这些小情小怨都不重要了……但愿此行太平。” *** 海鹘船破浪前进,第一天就这样平静地过去了。 夜幕降临,海鹘船在波涛中上下起伏,叶轻尘习惯水上漂泊,舟船荡漾一样睡得安稳。 陆澈却听着阵阵浪声,辗转反侧。忽然,一阵奇怪的笛声飘来,旋律断断续续,并不成曲调,令人心里发毛。 再凝神倾听,想辨别来源,笛声就已经停止了。黑暗中再无其他响动,陆澈只好继续睡去。 第二天醒来,一切并无异常,也就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转眼到了晚膳时刻,船上空间有限,无法一人一桌分餐而食。船工阿海将胡饼和水囊放入甲板上的竹篮里,由大家自由取食。 夕阳的余晖洒满了甲板,大家吃过餐食,三三两两在甲板上吹风聊天。 眼看第二天也要平静地过去,太阳沉入海中后,天上忽然卷起乌云,随之刮起了阵阵阴风。 海上无所遮蔽,一旦起风,就席卷天地。 小和尚裹了裹衣裳,喊同伴一同回船舱。另一个稍稍年长的和尚定定地坐着,动也不动。 见师兄好像睡着了,小和尚轻轻推他,想唤醒师兄。 不料,师兄的身体竟然像一尊佛像,直直倒了下去! “师兄!”小和尚忍不住惊叫出声,人群纷纷聚拢过来。 陆澈亮出大理寺令牌,怀景和握瑜持剑围出一隅空地。 人群稍稍靠后,喁喁私语中带着欣喜:“原来大理寺陆少卿也在船上,那案子肯定很快破得了。” 可惜,仔细查看后,陆澈却并没有找到死因。 “尸体尚有余温,瞳孔放大,人刚死不久。但很奇怪,他全身上下既无刀剑外伤,也也没有下毒的针孔或涂抹腐蚀痕迹。” 船工阿海闻言,脸色铁青:“这,这一定是鬼月出海,惹上邪祟了。” “胡说!悟言师兄一心向佛,就算有邪祟也不会找他!”小和尚显然不能接受邪祟的说法。 叶轻尘微笑:“小和尚别急,陆少卿只说找不到伤口,可没说找不到死因啊。你师兄肤色紫绀,应该是死于中毒,并非邪祟。” 小和尚想到了什么,愤怒地指向白发商人:“那就是你了,你坐得离师兄最近,只有你有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毒!” 白发商人倒很冷静:“他肤色紫绀,确实是中毒之状。但老夫同你一样,只是静静地坐在他身边,试问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他下毒?” 陆澈也替老者解围:“既然身上没有针孔和腐蚀,唯一下毒的方法只有口服。船上已有供给食物,你师兄又怎会贸然吃陌生人给的东西——还是说,你亲眼所见?” 小和尚哑口无言。 在如此狭小的空间,骤然发生人命,大家都变了颜色,交头接耳讨论起来。 那白发商人忽然缓缓开口:“这位郎君还有一个地方没有检查,肚脐较深,或能隐藏伤口。” 陆澈受到点拨,立刻扒开那和尚的肚脐,果然发现有两点隐藏的齿痕。 “这是蛇的咬痕。” 此话一出,小和尚又将矛头转向旁边围观的峒蛮族女子:“你们青蛇派善驱使毒蛇,又一直处处和我们作对,我早该想到是你们才对!” 叶轻尘微笑:“我记得,贵派确实是用短笛驱蛇的。” 那二个年纪稍小的峒蛮族女子交换着神色,有些慌张:“黛青师姐……” 那名唤黛青的娘子冷哼一句:“是又怎样,这臭和尚不是我们杀的。” 陆澈严肃道:“其实我昨晚有听到奇怪的笛声,姑娘若想自证清白,恐怕需要让我查验一下行李。” 怀景握瑜齐齐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围观之人也焦灼地看向她们三人,似在等一个答案。 形势所迫,三名青蛇派女子只有带他们进入船舱搜寻。 每人居住的船舱并不大,东西一目了然。她们随行的包袱中,只留了几件衣物,另外地上放着一个竹篓。 墨青披袍娘子主动打开竹篓,里面几条色泽黑白、斑点菱形的小蛇正在缓缓蠕动,丝丝吐着杏子。 看见这瘆人的毒物,船工们倒吸了一口冷气。 小和尚更加激动:“人赃并获,还说不是你们?” “这恰恰证明了,真的不是她们。” 方才一直没有说话的叶轻尘悠悠开口,将手放入竹筐,一条小蛇顺势攀在了她白皙的掌上。 第57章七 蓬莱仙岛(二)甲板凶案 “小心有毒!” 见到叶轻尘的危险举动,随行的怀景、握瑜忍不住齐齐上前。 陆澈略一抬手,示意他们不必行动。 眼里盛着温暖的笑意,在一边静观其变。 果然叶轻尘逗弄一番,就把小蛇放回竹篓还给青蛇派女子,继而向大家解释。 “这是玉斑锦,一种无毒的小蛇。我猜,昨晚的笛声确实是青蛇派的娘子所为,但只是想吓唬吓唬南少林的和尚,对吗?” 见这紫衣娘子为了替自己洗脱嫌疑,不惜以身犯险,黛青终于点头承认:“没错,昨晚的笛声,确实是我们所为。我发现这和尚的舱门前有个小洞,便吹笛召唤出小蛇,想戏弄戏弄他。青蛇派以为难南少林为己任,但绝不会犯下杀人重罪。” 另一名青蛇派女子也道:“是了,师姐驱蛇吓唬完那和尚,就让它回笼了,绝没有杀人。” 小和尚眼眶红红,依旧不依不饶:“此蛇无毒,但我焉知你们没有藏匿其他毒蛇?” 听说船上还可能藏匿毒蛇,船工们脸色青白,面面相觑。 年纪最小的峒蛮族女子忍不住辩道:“若是有意杀人,昨夜驱动我们养的任何一种毒蛇,你师兄都没机会看到今早的太阳。” 陆澈也站出来定纷止争:“不错,我昨晚上半夜就听到了奇怪的笛声,若驱动的是毒蛇,那僧人恐怕早已经毙命。但直到晚膳前,他都举止无恙。” 连大理寺少卿也这样说,小和尚攥紧拳头,不再说话。 叶轻尘安慰道:“小施主别难过,你好好回想一下,你师兄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或者吃过什么与你不同的食物?船上有没有仇家?” 小和尚摇摇头:“除了青蛇派的有些眼熟,船上其他人都是第一次见,并无仇家。” “那回忆一下你们今天的行踪,去过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 “我与师兄一整天都在一起看书论道,傍晚时我们先后从甲板上的竹篮里取食。他坐在这白发商人左边,我坐在他右边。我站起来走一圈消食,回来他就这样了。所以我才会怀疑那商人,在我走后做了手脚。”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47节 听完他们对话,陆澈也朗声询问围观众人,有没有留意到死亡的和尚与其他人有所接触,或吃了什么食物。 向苍龙站了出来:“刚刚我正好脸朝着他们的方向坐着,看见两位和尚从竹篮里取了胡饼和水囊,席地而坐一起吃起来。小和尚离开后,他师兄就一直闭眼打坐,并没有吃过其他东西。” 在这么狭小的空间作案竟然不留痕迹,围观人群再次开始不安地喁喁私语。 叶轻尘拨开人群,走到船工们面前:“如此说来,他中毒的机会,只有可能来自船上的食物。今天是哪位小兄弟准备餐食的?” 阿海战战兢兢道:“是我准备的……可船上简陋,并不是分餐制。这食物我全部放在篮中让大家自取,小人实在没法子判断哪一份给他拿到呀!若要下毒,自己误食丢了性命也未可知。” “你别慌,我只是随口问问”,叶轻尘看向陆澈,“他说的没错,食物虽然是船工所备,但他们也一同用膳,无法确定自己不会吃到有毒的那份……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陆澈点点头,对人群拱手朗声道:“陆某定会彻查此案,诸位勿要惊慌,请先各自回仓休息吧!” “陆少卿明鉴!” 见大理寺没有深究,阿海连忙行了礼,愁云惨淡地走了。 *** 发生诡异命案,大家脸色都不好。好在此行普通百姓不多,大家都见过刀光剑影,尚且沉着冷静,细细碎碎讨论一番就各自散了。 究竟是鬼月邪祟杀人,还是江湖寻仇伪装成神秘暴毙?一桩命案在平静旅途中击起诡异浪花。 明月不管人世纠纷,依然如期平静升起。 刚刚立秋,狭小的船舱里还是有些闷热。习惯水上生活的叶轻尘也无法入睡,索性披了薄衫在甲板上散步。 甲板上空旷无人,夜风带着海水的清凉,轻轻吹动罗裳。 叶轻尘慢慢踱着步子,走到傍晚案发的位置,看见那里已然坐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陆澈靠着桅杆静静坐着,玉带束发,轮廓清晰冷峻,脸上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怎么,你也睡不着在想案子?” 他没有转过身,却察觉到叶轻尘的靠近。 “哎,你看我走路就不像你,没有声音吓死人。” 叶轻尘说着走到身边,也坐了下来。 “这一船的江湖客,其实谁都有办法杀人。奇就奇在如何在光天化日之下精准投毒,这一点我也没有想不明白。” “你之前说青蛇派与南少林素来不睦,今天却主动帮人家证明清白,可是心中已有其他怀疑之人?” 叶轻尘歪着头想了想:“原本确实青蛇派最有嫌疑,但若打算杀人,也就不必搞一出放蛇吓人的戏码。既无法致死,还徒留把柄。倒是有一个人,令我有点在意。” “你说的可是那白发商人?”陆澈将脸转了过来。 叶轻尘点点头:“他观察入微,懂得验尸,连肚脐这样的细节都没有忽视。肯定不是普通商人。” “一开始我就因为在意他运送的货物,对他多留了份心思。观其举止稳重,寡言少语。今日更加临危不乱,不知是何来路。” 案情如黑暗中涌动的潮水,一时毫无头绪。 陆澈抬眼望着前行的方向,说起另一桩事情。 “关于闽州,有一些信息我要提前告诉你。闽州上一任刺史是太子殿下的人,他于两年前修了建溪堤,疏通了闽州渠。因为治水有方,被擢升至工部重用,现在的闽州刺史是魏王林泰旗下的刘铭。” 叶轻尘参透他的弦外之音:“跟我说这些,少卿是认为活财神背后,有朝廷的势力?” “如今最得圣上青睐的除了太子就是魏王,两人在朝堂内斗得厉害。我总觉得活财神背后,可能有人默许,故意要扰乱此地安稳,否则不至于兴盛成蓬莱教了,才上达天听。” 在叶轻尘记忆里,林承璧是云淡风轻的完美兄长,和她一样不喜宫廷权谋斗争,因此并不认可陆澈的推断。 “所以少卿认为,蓬莱仙教之事,是太子殿下授意活财神引起事端,来贬损林泰党人的政绩?” “只是推测。” 叶轻尘不满:“太子殿下清风朗月,某些人别是因为吃醋,刻意抹黑人家。” 陆澈勾起嘴角,嗓音低沉玩味:“有些人不是耳背漏听么,那你说说,我吃的是什么醋?” 自知嘴瓢,叶轻尘顾左右而言他:“哎呀,说到捉影轩,我也想起一事忘了告诉少卿。我托江湖朋友打听了一番,崔茂盛这个身份确实干净得像凭空冒出来的,但有人曾经在闽州见过他。” 提起捉影轩,陆澈果然立刻严肃起来:“如此说来,活财神也可能与捉影轩有关。” “普通人哪来这么多钱财兼济天下?是打着施展仙术以小换大的幌子,将私铸的伪币兑换出去,也未可知。我瞧着,活财神背后是捉影轩的几率,比党争要大得多。” 陆澈凝目思考:“财神爷的事情本来就已经棘手,如今途中又多出命案。看来鬼月出海,当真不太平。” 两人说话间,忽然听见“扑通!”一声,好像有什么重物坠入水中。 声音从身后较远的位置传来,两人对视一眼,立刻起向船另一头疾步奔去。 可惜神像之处在船尾,并无灯火。夜色如墨,海船又高大,数十丈之下的苍茫大海,并看不真切。隐隐好像此处水下,比其他地方翻腾着更多白色浪花。 叶轻尘猜测道:“莫不是刚才有人被扔入水中了?” 陆澈神色一凛,跑回船舱想立刻清点人数。 然而慢慢走过一遍,每间舱门都紧闭着,大家恐怕都歇下了,并不好打扰,无从查证是否有人失踪。 两人折返回船头,见到一名舵长正在静静掌舵。 “打扰舵长,我们方才听到似乎有重物落水,你可曾见到可疑之人?” 舵长徐会达是个稳重的中年男子,正忙着掌舵,心思都在船上,吆喝一声唤来值夜的同僚。 阿海阿浪已经换班歇下,来人是个小个子船工,依稀白天在船上见过的。 他一眼认出陆澈:“原来是陆少卿,小的今晚轮班值守,并未见到什么可疑之人。而且咱们这船远离岸边,纵使有什么轻功高手,想来也是飞不过来的。” “确实恶人无法从岸边飞来,我们只担心凶徒藏在船客之中,还有劳小兄弟陪我们走一趟,在落水声之处检查一番有无异状。” 船工于是点亮一盏灯笼,陪同叶、陆二人来到听到奇怪声响的船尾。 高高举起灯笼,小心翼翼地向外探出身子查验。 随着灯光慢慢照亮藏匿在黑暗中的船身,那小个子船工眉头一皱:“坏了!咱们这艘海船侧面底部,本来绑着两只备用的小舟,如今竟少了一只!” 第58章七 蓬莱仙岛(三)第十四人 “这海航凶险,谁会放着大船不坐,要独自开走那小船呢?” 船工的脸变得煞白,“该不会是凶手悄悄解开小船,漏夜出逃了吧!” 黑夜里的茫茫沧海,昏昏杳杳,大潮翻涌。天地凄清,暝晦难辨。 陆澈沉吟:“海航凶险,如果不是凶手,确实不至于无缘无故盗船出走。” “那可如何是好哇?” 叶轻尘上前安慰:“小兄弟莫慌,你先将情况通报给舵长,天亮之后我们清点人数,船上少了谁,一看便知。” 大家回到船舱各自歇下,只等天光之后揭晓谜底。 *** 晨曦初照,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与未完全褪去的夜色交叠成一幅渐变的奇妙画卷。仿佛昭示着旧的谜题未解,又即将叠加新的谜面。 一声惊恐的喊叫打破早晨的宁静,声音的主人正是那圆脸船员阿浪。 众人闻声赶来,只见阿浪脸色苍白,颤抖着指向房间的另一侧。手指之处,是与他同睡一间舱房的长脸船工阿海。 阿海正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脸色青紫,已然没有了生命的气息。 陆澈让怀景和握瑜守在舱房门口,防止围观之人涌入舱房破坏现场。自己检查完尸体,询问阿浪:“人是昨夜死的,你最后一次与他说话是什么时候?” 阿浪哭诉道:“昨天傍晚不是发生命案了嘛,小的有些害怕,所以一换班就回舱房把门关上了。后来晚些时候,阿海忙完回来了也歇下了。今天早上我喊他起床,他不答。我摇晃了他几下,还是没反应,一试探鼻息才发现他竟然死了!” “他昨晚什么时辰回来的?” “大概是亥时,我们聊了几句就各自歇下了。” “他躺下就再没出去了吗,你可有听到什么不寻常的声响?” “昨夜我睡得很沉,什么都没听到。” 围观人群中,也有那昨天死了师兄的小和尚。 小和尚疑心连环命案会与师兄之死有关,因此格外关心:“昨天我师兄遇害,我好歹走开了一会,你们两个就睡在这么小的一间房里,有人来杀他,你当真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陆澈问话的空挡,叶轻尘在四处张望。 这间舱房确实很小,两张床之间仅仅放了一张摆放茶水的小桌。成年男子躺在床上伸长了手臂,甚至可以摸到隔壁的床铺。 她注意到小桌上放着一只盖碗,里面盛着一半水。 拿起盖碗闻了闻:“恐怕,他确实听不到……水里放了莨菪粉末,服之可昏睡好几个时辰。” 叶轻尘随手将碗放回小桌,放得有些边缘,阿浪下意识把小碗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姑娘的意思是,我被下了迷药?” 叶轻尘点头:“桌上的茶水,是阿海还是你喝过的?” 阿浪心有余悸道:“ 是我睡前喝的,怪不得我昨天睡得特别昏沉……说不定就是凶手给我下了药,待我睡熟之后他就偷偷溜进来杀了阿海。” 一张熟悉的脸探到舱门前,是昨晚替他们打灯笼寻找可疑之人的那名船工。 他激动地分享自己的推理:“ 如此说来,昨晚你们听到的落水声响,应该就是凶手无疑了!他傍晚杀了和尚,晚上又迷晕了阿浪,在杀了阿海之后就放下小船跑了。” 他说得响亮,门外众人都听见了。 那名青蛇派小师妹脆生生道:“原来如此,昨晚我也听见了有东西落水的声音,只是没想到是凶手。” 众人惊疑不定,纷纷议论凶手会是什么人。 叶轻尘却问出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你听见了几声落水声?” 小师妹回忆了片刻,有些不好意思道:“是一声,因为那时我刚好方便回来,还没关上舱门,听得还挺清楚的。” 陆澈望向叶轻尘:“那她所听到的,和我们应该是同一声落水,只是不知道下水的是何人。” 向苍龙魁梧的身躯出现在门口:“那现在让船工将众人清点一下,看看少了谁,不就知道谁是凶手了嘛!” 这原本就是叶、陆打算做之事,只是被突发的案件打断了计划。陆澈于是让大家走到宽阔的甲板上,吩咐掌事的舵长拿来名册,将在场的所有人清点一遍。 这艘海船的掌事就是昨夜掌舵的严肃男子,肤色紫黑,一看就是经常受日晒雨淋。 他缓步上前,声音洪亮:“诸位,我是这艘船的掌事徐会达。现在我叫到名字之人,请伸出左手。”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全部人员清点完毕。 向苍龙扬声问道:“我瞧着眼熟的好像都在,舵长说说,究竟少了谁?” 徐会达举止稳重,说出的话却令大家更加心慌。 “本次出海,除了船工、伙计外,一共有十三位客官。分别是您一人、南少林的小和尚两人、青蛇派娘子三人、商人三人、大理寺四人。如今船客里,只少了昨日死去的和尚不在场。”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48节 一直没有说话的白发商人开口了:“舵长只说了客人,那船工呢?” 徐会达遗憾道:“至于船工,徐某今晨就已经在甲板点过一次到,除了迟到的阿浪阿海,全员到齐。若是刚才阿浪没有惊叫出声,我也是正准备来寻他们两个的。” 年纪最小的峒蛮族女子惊呼:“一个人都没少,那凶手岂不是还在我们之中?” 小和尚反驳:“也不见得!或许凶手一开始就不在我们十三人之内,而是船上悄悄藏匿了第十四人。” 这话更让人毛骨悚然,黑暗中一直藏着一个人,默默观察着所有人。他手段隐蔽,连续杀人,心狠手辣,而大家甚至连他是何容貌,是男是女都无从知晓。 最可怕的敌人不是武功高强者,而是看不见之人。未知事物,最缠人心。 感受到大家的恐惧,随行衙役中,耿直的怀景忍不住开口:“你们在船上,就没看过什么可疑的陌生人吗?” “这个月出海的人最少,总共也就你们十三人,若有陌生面孔混在舱房中,我们一下就能发现了。” 年纪小但更伶俐的握瑜追问:“那这艘船上,有哪些地方鲜少人去,比较好藏人的?” “甲板上人来人往,船舱里也都住了人,没什么人走动的地方,恐怕只有最里头的货舱了。” 陆澈沉声道:“那就有劳舵长,带我们去货舱看看。” *** 徐会达点了盏灯笼,带着他们来到黑漆漆的货舱。 虽然是白天,但货舱在在船舱的最深处,潮湿闷热,漆黑幽深。灯笼的光随着船的起伏摇曳晃荡,照得大家脸上忽明忽暗,气氛更见诡异。 一行江湖客不禁握紧了手中的兵器,防止黑暗中窜出什么神秘杀手突然袭击。 然而最终证明这是多此一举,货舱中除了干粮、水、麻绳和船上生活可能用到的一些器具,就只有大家寄存的货物和行李。 向苍龙不悦的声音在幽暗中响起:“这怎么还有还有两口棺材?真是晦气。” 众人定睛一看,角落里果真放着两口令人头皮发麻的棺材。 徐会达解释:“出海一次时间太久,船工、客官因病而亡也是有的。有些人直接就海葬了,有些人渴望死落叶归根。所以每次出海,我们都会备两口铺了抗腐香料的棺材,防止运回故乡的尸首,在海上耽搁太久而发出恶臭。” 小和尚一脸悲戚:“是的,昨天舵长就问了我,师兄的尸首是抛向大海还是放入棺木。师兄信奉佛法,所以我直接诵经海葬了,让师兄归入沧海,与天地万物共鸣。” 徐会达坚毅的面庞也染上一丝伤感:“现在这两个棺木都是空的,稍后我们会将阿海放进去。那孩子恋家,出海前就叮嘱过我,如果遭遇不测,一定要把尸首送回故乡交给兄长,谁知道真的一语成谶……” “如此看来,多出来的第十四名客官确实有可能之前就藏在棺材中”,向苍龙雄浑的声音打破沉重哀伤的氛围,“毕竟没有死人之前,没人会好端端打开这晦气东西。” 怀景小声对陆澈道:“少卿,他说得在理啊。若凶手果真藏匿于此,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他要在昨夜出逃。因为他准备夜里杀人,怕之后将阿海的尸体放入棺材,他就没地方可藏了。” “确实有几分道理”,陆澈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凶手就是同时认识阿海和和尚之人了,这样他才能知道和尚会选择海葬,也知道阿海要求被带回故乡。” 叶轻尘闻言,回头对阿浪粲然一笑:“他们说的,你倒是都符合呢。我暂时想不到这两名死者有何共通之处,但你熟悉阿海,又因为船工的身份与每位客官都聊过天——两名死者目前共同接触过的人,只有船工。” 阿浪立刻绿了脸:“这药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姑娘你刚刚都说我中了迷药了,又如何杀人呢!” “这迷药是你故弄玄虚,特意放在桌上的也未可知。” 握瑜插嘴。 阿浪吓得回头对陆澈连连解释:“少卿明鉴啊!昨晚阿海回来之后,我喝了几口水,栓了门就睡了,我真没……” 原本是诚恳的解释,他好像说到一半忽然又想起什么事,表情变得怪异。 叶轻尘玩笑着眨了眨眼:“莫慌,我刚才是随口说说诈你的。既然假设凶手杀人后乘船走了,你人好好在这儿,又怎么会是凶手。” 阿浪才稍稍松口气,叶轻尘话锋一转:“不过,你刚刚言语吞吐,可是想起了什么又咽了回去?” 阿浪支吾道:“没,没想起什么……” 陆澈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平静却令人不容抗拒。 “大棠律例,包庇同罪。你不妨想清楚了再答。” 第59章七 蓬莱仙岛(四)水匪突袭 在众人目光的逼视下,阿浪终于悻悻然开口承认,自己确实想起了重要信息。 “其实小的刚刚想起,今天早上我醒来后,是先打开舱门通风,才去叫醒阿海的。而我开门时,舱门的插销还是从内部拴住的,所以……” 叶轻尘顿时明白了他为何闪烁其词。 “所以就算昨晚凶手潜入房中行凶,也根本没法在不开门的情况下出去,你是怕说出这个细节,反而加重了自己的嫌疑。” “确实和姑娘猜的一样,既然插销是我自己打开的,那房间里就只有我和阿海了,小的实在想不通凶手是如何行凶的……但真的不是我啊,阿海刚来没多久,做事又勤快,和我没仇没怨的!” 阿浪一迭声地解释。 一天之前,和尚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暗杀于甲板之上,紧接着又出现第二桩密室杀人案。而凶手很可能是不存在的第十四名船客……种种细节,都令人毛骨悚然。 船员们不安地躁动起来,在狭小的船舱里来回踱着步子。 “看来鬼月出海会惹上邪祟是真的, 这两桩案子哪是活人能做到的呀!” “哎哟,这趟启程开始我脸皮就老跳,果然是不祥之兆……” 陆澈冷静道:“诸位莫慌,刚才从验尸结果来看,船工是死于中毒。邪祟杀人何须用毒?所以只是凶手用了某种手法完成密室杀人罢了。” 没想到,第一个支持者是他最讨厌的向苍龙。 “不错,如果真是邪祟,还需要连夜坐船逃跑吗?打不过我们的,有啥好怕?”向苍龙拎起他的陌刀,第一个走了出去,“这里面可把爷给闷坏了,先走一步!” “我师兄一身正气,绝不会惹上邪祟,还有劳大理寺查明真凶。”那小和尚也觉得船舱闷得厉害,微微拱手,也出了货舱。 舵长徐会达总结道:“不管凶手是怎么做到密室杀人的,既然昨晚他已经逃走了,目前船上应该是安全的。此处闭塞拥挤,大家不妨出去再从长计议。” 人群陆续走出货舱,案情却并未清朗。鬼月出海,邪祟杀人的说法就这样在船工中流传开来。 而船上江湖客见惯阴谋诡计,更倾向认为是藏匿在货舱中的神秘人,用了某种特殊的手法杀了两人后,偷走备用小船逃之夭夭了。 就这样过了几天,第二种猜测仿佛得到了时间的证实——自从“第十四人”开走小船后,接连几天船上都没有再死过人。 本以为可以就这样平静抵达闽州,危险终于再度降临。 *** 这天早上,船客们三三两两在甲板上闲谈,几个船工习惯性朝远方瞭望。 目之所及处,一艘巨大的黑船缓缓靠近,其上悬挂一副血红的旗帜,迎风猎猎作响。旗帜上仿佛画着什么动物,肢体浑浊扭曲,令人不适。 阿浪看清旗帜上的图腾,瞳孔骤然放大,颤颤巍巍道: “是水蛭帮,快,快去叫舵长!” 东南水匪中最臭名昭著的水蛭帮,劫掠商船杀人越货,无数次血染东南沿海。武德年间,见过水蛭旗帜的商船,几乎无人生还。 先太子林建成带兵剿匪后,东南沿海平静了七、八年。所以贞民年间,已经很久不曾见到水蛭帮横行。 纵然如此,那血红恶心的水蛭图腾,依然能唤醒每个在海上讨生活的人内心深处的恐惧。 两名小弟惊慌失措地往船舱去了。 舵长徐会达闻讯赶来,眉间拧出深壑:“此刻的风向对我们极为不利,风力迅猛,一直在往黑船的方向吹,恐怕难以调整航向。” “这迎面撞上黑船,哪还有命?横竖都得试试。” 徐会达迅速作出判断:“大家全力划桨!” 一众江湖客也紧张起来,屏住呼吸观察着局势。 徐会达用力掌舵,所有船工齐齐划桨。然而,西北行风之下,每个人拼尽全力,两船的距离依然逐渐缩短。原本模糊的图腾越来越清晰,已经能看清水蛭柔软的躯体。 怀景捏了一把汗:“少卿,现在是否燃放信号弹请求官府支援?” 握瑜摇了摇头:“不行的,此处距离岸边甚远,官府水兵恐怕来不及营救。” 陆澈抬眼望向风起云涌的海面,肯定了握瑜的说法。 沉声询问徐会达:“船上还有没有兵器?快些寻出派发到每人手中,或可抵抗一阵。” 徐会达的脸因为用力而发紫,喘气道:“水蛭帮销声匿迹许多年……大家出海也就放松了警惕。货舱中只有一些弓箭短刀,你们可去取来。” 青蛇派的黛青喊一句小和尚:“还愣着干嘛,跟我们一起去船舱取兵器!” 小和尚和几名青蛇派女子匆匆奔向船舱,白发商人也示意伙计跟着去帮手。 暴脾气的向苍龙扛起青龙陌刀,咧嘴笑道:“很好,那就让老子和他们切磋切磋!” 大家取来了弓箭,陆澈示意怀景和握瑜准备迎战。又走到叶轻尘身边,眼底俱是关切。 “你不会武功,若他们攻上船,你拿着这个防身。” 一直没有说话,默默发呆的叶轻尘没有接过弓箭,却走到那白发商人身边。 “情况危急,我有一不情之请”,叶轻尘拱手,“老先生可否借几桶贵重货物一用?” 白发商人目露精光:“姑娘怎知我的货物是什么?” “《汉书o地理志》有载,定阳高奴有洧水, 黑光如漆,松墨不及,可助速燃”,叶轻尘笑着望了一眼陆澈,继续道,“我这位朋友鼻子特别灵,说闻到你的货物有一股怪味。我这人耳朵又特别尖,不小心听到你叮嘱船工,切记检查舱内不可有星火。加之你对待货物非常谨慎,不肯直接让船工搬运,而是亲自托人小心翼翼抬至货舱……我便猜想,此物就是洧水无疑。” “洧水贵重,但眼下性命攸关,快去抬来用吧。”白发商人无奈命伙计去取。 陆澈顿时明白了叶轻尘想做什么,立刻命令怀景握瑜:“快,你们去帮忙抬洧水,再带一些打火石、草绳过来。” 怀景握瑜立刻跟着白发商人的伙计奔入货舱。 叶轻尘对几名青蛇派女子道:“久违青蛇派剑法射术俱佳,如今正需要几位姑娘帮忙。” 黛青爽快道:“大敌当前,责无旁贷——需要我们做什么?” “稍后我们将草绳与布料绑在箭上,吸满洧水,再点燃射向黑船风帆,几位能否做到?” “本来两船甚远,臂力恐怕不及,现在顺风顺水,应能够着。” 说话间,怀景、握瑜已气喘吁吁地将物资运来。 这一船江湖客原本来自五湖四海、不同门派,个中还掺有青蛇派与南少林的宿仇。 命运攸关之际,共临外敌,大家此刻异常齐心,一起动手,配合默契。 舵长和船工努力控制航线,和尚与商人迅速将草绳与布料绑牢在箭上。叶轻尘将绑着布料的箭吸满洧水, 怀景和握瑜用火石打出星火点燃羽箭。 而陆澈、青蛇派女子与向苍龙挽弓如满月,瞄准敌船。 “嗖嗖”风声中,燃火之箭一支支向黑船射去! 随着箭矢飞驰,黑船的帆上燃起了熊熊烈火,火焰在风势的助长下越烧越旺。黑船上的匪徒们惊恐万分,有的急于灭火,有的负责掌舵逃离。 趁着对方手忙脚乱,船工们紧急划桨,努力让两船拉开距离。 徐会达望向敌船,发现水匪们是在顺风驶离而非划桨靠近,终于长舒一口气:“他们此刻忙着灭火补帆,应是放弃了攻船。” 血光之灾暂时化解,船工们大口喘着气,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 向苍龙目光炯炯地看向叶轻尘,赞赏道:“西北行风本是令两船不断靠近的危机源头,姑娘却巧用劣势,化解危机。此等胆识与谋略,令向某佩服……却不知是哪个门派的朋友?”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49节 叶轻尘浅笑:“莫愁居叶轻尘谢过向帮主谬赞。” 向苍龙哈哈一笑:“我并未公开过身份,却被一眼识破,莫愁居主人果然名不虚传!” 惊魂甫定的众人纷纷恍然——只道这船上有大理寺少卿澈,还在想究竟是什么女子,会与从未有过情事逸文的陆少卿同船,原来是神秘的莫愁居主人。 鬼月行船的,果然都不是普通人。 然而,正当大家以为一切顺利之际,一支黑箭划破长空,猝不及防地从正在撤离的黑船甲板上射向叶轻尘。 箭矢凌厉,带着破空之声,直指要害! 千钧一发之际,陆澈乘风掠起,毫不犹豫地护在叶轻尘身前,险险挡下了致命一箭。 陆澈面上闪过一抹痛色,护住叶轻尘的身体终于软了下去。 好不容易才转危为安间,顷刻间变故陡生,怀景和握瑜惊呼出声,叶轻尘也紧张地蹲下查看。 黑羽箭狠狠地刺入了肌理,一袭如雪白衣上顿时染出朵朵触目惊心的红梅。 “快,快将他扶到床上。” 怀瑾和握瑜将陆澈抬入舱房,而后退至门外,叶轻尘寻出药箱开始救治。 “会有些疼。”她用淬火匕首剜开少许皮肉,找准角度,猛然用力! 黑羽箭连贯地拔出脊背,陆澈闷哼一声,随即咬紧牙关不再做声。 叶轻尘面有不忍:“ 别和孩子似得要面子,忍着不敢喊出声。你旧伤叠加新伤,吃痛些并不丢人。” 嘴上说着,她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麻利地淬火消毒,扯布包扎,终于止住了汩汩直流的鲜血。 缓过起来,陆澈深吸一口气,苦笑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想先听哪个?” 第60章七 蓬莱仙岛(五)少卿病危 叶轻尘伸出纤细手指弹了一下陆澈的脑门,面无表情道:“才捡回来一条命,就立刻晓得卖关子了。” “这点小……”陆澈挥挥手,本想作出已经没事的样子。但手才微微抬起,就牵动了伤口,那逞能的“伤”字也就咽了回去。 “你老实躺好,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叶轻尘扶他躺平,“好消息是,他们这样就给吓退了,显然不是真的东南水匪,那就不用担心水匪恼怒,明日卷土重来取人性命;坏消息是,他们刻意假扮水匪,盛怒之下不射船帆、不射桅杆,却偏偏瞄准了我,说明是冲着我们来的。” 陆澈虚弱地补充:“还有一点,为了掩饰身份,他们特意换成水匪惯用的黑羽箭,但我还是远远看清了他们使用的是桑拓木长弓,这是北衙七营才有的。说明兵部,有人不想我们抵达闽州。” “你之前认为是太子安排活财神蓄意滋事,好弹劾林泰党人治理无方。我就说这个推理是错的吧,兵部尚书是魏王林泰的人,不想让我们去闽州的,很可能正是林泰那边的势力。” “朝堂之事,你怎么如此清楚?”陆澈虽然身体虚弱,头脑依然清醒。 “是林承璧告诉我的。”叶轻尘随意找了个借口掩饰过去。 陆澈目光复杂:“看样子太子殿下与叶姑娘,聊得挺深刻。” 本意不希望他对自己的身份有任何怀疑,结果倒产生了其他误会。 叶轻尘既不愿告诉他真相,也不忍继续欺哄。索性站起身来:“你好好休息,先别想那么多。快些好起来,我们才能一起查案。” 陆澈眸色深深:“确实要快点好起来,对方的目标既然是我们,现在我受伤了,你的处境就更加危险。” “我先去给你熬一碗草药,你喝了就先睡一觉。” 叶轻尘脚尖已经朝向舱门,又忍不住停了脚步。手扶着舱门,轻启朱唇。 “少卿刚才,为什么替我挡那一箭?” 身后熟悉的低沉嗓音隐有笑意:“叶姑娘冰雪聪明,却明知故问。看来,是想听我再说一次?” 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为了堵住他的接下来可能会说的话,叶轻尘立刻回过头板着脸道:“我是想问你为何如此胆大,若不是本名医就在船上,在这前不挨村后不着店的海上,你很可能会丢了性命。” 看出她又在转移话题,陆澈也不揭穿,只是温朗一笑。 “有叶神医在,我很放心。” *** 为了替叶轻尘挡这一箭,陆澈才刚刚愈合的旧伤又被撕开,新旧交叠犹如伤上撒盐,非常人能忍。因此叶轻尘在煎药时,也加入了一些可以助眠镇定的莨菪粉末,好缓解他的疼痛。 陆澈服药后果然疼痛缓解,昏昏沉沉,很快就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夜幕已然沉沉降临。 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潜入船舱中,一间间寻找着陆澈所住的那间。 凭借记忆找到了目标,黑衣人拿出一根细细的铁丝伸入门中,仔细挑拨门栓。 门栓被一点点移开,直至插销松动。黑衣人咧嘴一笑,轻轻打开舱门。 舱门内的小桌上放着茶水,榻上君子面色苍白,正毫无防备地闭目沉睡。 黑衣人目光冷冽,手握短刀,幽幽道:“小心谨慎的陆少卿竟然意外负伤,真是天助我也。” 眼见短刀要刺入陆澈颈部,一个提着陌刀的魁梧身影忽然出现在门外,大喝一声:“来者何人?” 黑衣刺客见状,闪身欲逃。而向苍龙陌刀一横,挡住去路。 黑衣刺客也不甘示弱,凭借矫健的身手与短刀的灵活运用,与向苍龙展开周旋。两道身影在船舱内上下翻飞,刀光闪烁。 几个回合下来,陆澈也被吵醒了,勉强坐起身,伸手想去拿青锋剑,但还是使不上力。 黑衣人发现身后陆澈醒转过来,怕惊醒更多人最后寡不敌众,握紧短刀对向苍龙全力使出一击! 出手阴毒凌厉,短刀直插向苍龙眼睛。好在向苍龙在海上也算身经百战,急忙偏过头险险躲开,只是右耳被划伤。 黑衣人趁他转攻为防,滑如泥鳅地迅速遁入黑暗。向苍龙拔腿追出去,那黑衣人“扑通”一声跃入水中,消失在了漆黑如墨的海中。 一番打斗惊醒了大家,几道舱门陆续打开,是叶轻尘、怀景、握瑜和小和尚。 见陆澈舱门大开,怀景、握瑜立即奔了出来。 “属下失职!刚才来者何人?” “他往哪逃了,要不要我们去追?” 叶轻尘也紧张地上下查看:“你现在怎样,可有受伤?” 被围着追问,陆澈想张口说话,嗓子干哑,拿起桌上茶水润了润喉,才发出声音。 “刚才有人想取我性命,好在向帮主出手相救。” 正好向苍龙无功而返,叶轻尘对他深深一揖:“刚才多谢向帮主相救,可有看清来人相貌?” 向苍龙愤然道:“嗨,那小子滑不留手,已跳入水中跑了。刚才蒙着面又一直在打斗,看不清长相。招式嘛,倒有些像前绥将杨氏的杨家拳法。” 小和尚揉了揉惺忪睡眼:“你会不会看错了,杨家拳不是随着前绥覆灭,杨林被回马枪刺死而失传了吗?” 向苍龙微微颔首:“竟是我低估了你,小小年纪,还知道前绥的事情。” 小和尚又垂下脑袋陷入伤感:“是听悟言师兄说的……” 怀景劝慰道:“既然人已经跳海逃了,这夜深露重的也不好追捕了。大家早些歇息,明日再讨论,莫要吵醒了其他客人。” 向苍龙回到舱房,小和尚也合上了门,船舱重新归于安静。 怀景和握瑜却不敢再走,表示想轮流值守。 叶轻尘认为凶手刚跑,应该不会立刻折返,安抚他们回去休息。二人终于不情不愿地回到房间,叶轻尘却关心病情,顾不上避嫌,径直走入陆澈的舱房。 舱门合上的瞬间,船工的鼾声、海浪拍击船身的冲击声被隔绝在外,狭小的空间里只余两人。 叶轻尘坐到陆澈床边,将枕头竖起垫在他身后:“你靠着说话,小心拉扯伤口……感觉好些了吗,还疼不疼?” 难得被她温柔照料,陆澈眼里盛着温暖的笑意:“叶神医药力很猛,已经不怎么疼了。我睡得很沉,甚至还梦见了阿海要告诉我谁是凶手。” 望着他虚弱的脸庞,叶轻尘心有余悸:“我倒后悔给你下那么重的莨菪粉,若不是向苍龙及时赶到,你恐怕真的可以见到阿海了。” “我还以为苍龙帮都是打家劫舍的恶人,没想到帮主居然侠义心肠。” “那是因为少卿你的人生皎洁如月,惩恶扬善心思至纯”,叶轻尘不知又想到了什么,眼里凝出一片薄雾,“其实世间哪有那么黑白分明,坏人有时会做好事。而好人,也时常做坏事的。” 诚如她所言,陆澈就像圣人手中的一柄清白之剑,入仕以来所做之事,无非是救好人,抓凶徒。黑白分明,磊落坦荡,自然无法体会叶轻尘心中所感。 自己明明刚刚才命悬一线,此刻他的重点依然在案情上。 “今晚被袭击倒让我想通了一件事,我终于知道那天你为何要特意问青蛇派的娘子听见了几下落水声。” 猜到他要说什么,叶轻尘压低了声音:“是的,若是凶手利用备用小舟逃跑,我们听见的应当是两声落水。第一声是小舟入水声,第二下才是凶手从船上跳下。起初我以为自己漏听了,但既然她们听到的也是一声,凶手可能一直都躲在船上,是故意隔开缆绳丢下一只小舟,让我们以为凶手已经乘船走了。” “他这么做无非是想让大家放松警惕,趁机下手。今日我意外负伤,他正好找到了机……咳咳咳……” 一句话还未说完,陆澈脸上突然掠过一丝痛苦之色,捂住胸口,猛地咳血不止。 事发突然,叶轻尘顾不得隐藏曾经习过功夫,闪电般出手点住了陆澈的膻中、鹰窗、巨阙几处连接心肺的要穴。 骇人的吐血暂时止住了,但陆澈唇色瞬间苍白,额头沁出细密汗珠:“原来今夜凶手不是落荒而逃,而是早有后招。” 叶轻尘拿起桌上水杯闻了闻,脸色倏然一沉。 “凶手撬开舱门后,应该先在桌上的茶水中下了毒,为了谨慎起见,才打算再补上一刀。” 陆澈苦笑:“怪不得他舍得跳水逃跑,不怕错过我负伤的机会,再难下手。” 叶轻尘不由分说地拉过陆澈的手,皱眉把脉。 良久,她缓缓松开了手,颤声道:“你中了灯枯草。” 难得见她这样丧气的神情,陆澈尽可能语气轻松:“ 这名字取的,油尽灯枯之意吗?凶手对我还怪好的,阿海和和尚都是当场暴毙,而我现在还能与你说话。” “凶手可能忌惮你比和尚和阿海更敏锐,没给你下之前那种剧毒”,叶轻尘咬了咬嘴唇,“灯枯草发作缓慢,胜在无色无味不易察觉。但如果一日内没有解药,也会渗入五脏六腑,中毒者将日日咳血,五感逐渐衰退,直至油尽灯枯而死。 ” 陆澈沉默片刻,勉强勾了勾嘴角:“听起来确实棘手,现在船至半途,返回长安不可能,抵达闽州也还需两日……叶神医死马当活马医,试着抢救一下?” “若是在长安,药材齐全,我自然可解此毒。但此次随行所带之物有限,恐怕……” 叶轻尘眼中隐有泪光,哽咽难言。 第61章七 蓬莱仙岛(六)冰河渐融 得知这个不幸的消息,病危当事人倒是比医者更从容镇定。 “才说我人生顺意皎洁,这么快就乌云阴翳,命运当真有趣”,陆澈玩味地欣赏她泫然欲泣的样子,“但也比不过莫愁居主人这幅表情来得有趣。” 叶轻尘无心玩笑,严肃叮嘱:“现在夜深不便打扰大家,你先睡一觉,明日我再问问船上其他人,如果能配齐草药,你就还有救。” 说完伸出一只手托住陆澈后颈,身子微微前倾,另一只手环绕至他背后,小心翼翼避开伤口助他躺平。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50节 随后替他拢了拢被子,再次提醒:“我方才为你点住了几处心肺要穴,只可暂时止住气血上涌。你得躺好休息,万不可自行运功疗伤,记住了吗?” 陆澈乖乖点头:“记住了。” 叶轻尘起身离开,想了想,又重新坐下补充一句:“如果还有什么情况,或是哪里不舒服,你敲击隔壁木板喊我便是,不许自己硬撑。” 陆澈眼尾含笑,静静望着她。 她这幅絮絮叨叨的模样,让陆澈不禁想起了师娘唐氏。 每次他和师父长孙正辅讨论案件误了餐时,师娘就会时不时进书房催促。 “餐食给你们留在膳房了,讨论完就快些出来吃,一会儿要凉了。” “我说你们师徒二人到底还要多久,在井水里浸好的酸梅汤已经不凉了,新鲜蒸出来的金乳酥也不热乎了!” “行了行了,我不管你们了,饭菜已经给放回火灶房温着了,你们待会要吃再喊我端出来吧。” …… 字字句句的啰嗦,皆是殷殷切切的关心。 陆澈心中一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一笑立刻惹怒了叶轻尘,一迭声地数落:“ 性命攸关你还笑得出来?刚才我说了那么多,也不知你听进去几分。重复一遍,我方才说什么了?” 陆澈不急不缓道:“ 叶姑娘莫生气,适才发呆,只因在思考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陆澈苍白如碧玉的脸上荡漾开温暖的笑意,像冬季初阳驱散湖面寒雾。 “我在想,如果有人其实很在乎一个人,为何平时却对他处处设防,不肯袒露真心?” “我只怕你死在我面前,砸了莫愁居的招牌,快些歇息!” 叶轻尘丢下一句话,大步走出房间,“啪”地一声关上了舱门。 *** 叫人家早点歇息,回到舱房的叶轻尘自己却迟迟无法入眠。心事如船底潮水涌动不息,忍不住思考起陆澈的问题。 “如果很在乎一个人,为何平时却对他处处设防,不肯袒露真心?” 那是因为他认识的不是轻灵如风的林羲和,而是看似慵懒随性,实际上深锁真心的叶轻尘。 如果他们的初识不是亡命的长安城门,而是平凡的上元灯市,他们之间或许会有不一样的故事。 可惜没有如果,认出他是长安故人时,他们之间已经隔着十年光阴和二十七口人命。 起初记恨他是大理寺的人,有意接近,处处保留。后来渐动真心,不介意他是仇人徒儿了,竟又发现他是仇人之子。 细细想来,他对自己多次出手相救,真心相照从未隐瞒。而自己所说的话从来真真假假,连真实姓名都不曾相告,实在连朋友都算不上。 千里长河初冻时,玉珂瑶佩响参差。浮生恰似冰底水,日夜东流人不知。 不知不觉中,自己竟变成了以前林羲和最不喜的那类人。 叶轻尘思绪万千,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可以入睡,索性披了衣裳走到甲板上散步。 白天暑热未散,夜风却已见寒凉,吹得桅杆和船帆猎猎作响。 此刻夜深人静,尚且有几分盼头,想象天亮后还有配齐草药的一线生机。但倘若明日果然一无所获,可就再也没法子可想。 人在什么都抓不住时,就会想起来求神拜佛。叶轻尘忽然想起释空的理论—— “众生平日只喜欢对佛祖予取予求,但与凡人交易尚需要以物易物,与佛祖就好讨便宜么?因此也要给出诚意,推心置腹,暂与神明交个朋友,才好求其办事。” 一时兴起,也双手合十,仰起头来与神仙讲条件。 “佛祖在上,信女林羲和今日便向你坦诚,我对陆少卿有情。若是他能平安度过此劫,我就……” 犹豫了片刻,还是心一横给出了对等的筹码:“我就将真心坦言告知,念在这份诚意,愿佛祖助他平安渡过此劫。” 许完愿,望着黯然苍穹,叶轻尘又觉得很傻。以前自己不信神佛,只是扮作通灵来挣钱。如今真的无计可施,果然也会自动降智。 毕竟,他才被崔茂盛打了一掌,旧伤初愈就为自己挡下一箭。箭伤还没好,又马上被下毒,实在是雪上加霜。身处物资稀缺的茫茫大海,生机渺茫。 发着愁不知不觉又走到陆澈受伤倒下的位置,血迹已经船工捞了海水刷洗。 当日假扮水匪之人射出的黑羽箭上并未淬毒,比起意图取命,更像是某种恐吓。 而今晚的神秘人,才是真的存着杀心。 叶轻尘蹲下来,手指一寸寸抚过流淌过他鲜血的甲板,脑中忽然光芒闪现—— 北衙七营的人换成水匪惯用的黑羽箭,是为了掩饰真实身份。那玄乌山案卷中故意将箭伤改为剑刺,会不会也是为了掩藏凶手的真实身份? 那么,是什么凶手,可以仅凭一支箭就能锁定身份? 思考到某种可能性,叶轻尘的呼吸变得急促。 她依稀记得,王叔林世民的箭法师承祖父高宗,所用大白羽长箭,比平常箭羽长一拳头,能一箭射穿城门门栓。 祖父说过,王叔有一回对阵突厥,就用“惊雁”神弓,轻松射杀了当时突厥的第一勇士。 若真凶是他,而凶器是大白羽长箭,就可以解释大理寺篡改案卷的原因,也可以理解为什么仵作秦缜在验尸后会担心被灭口,无故放弃稳定的营生离开了长安。 但是,王叔一向待人宽厚,又有君子之风,权势真的会令他对自己兄长痛下杀手吗? 海上烟霏云敛,明河在天,四下寂静。叶轻尘却胸中激荡,金铁皆鸣。 *** 点点星辰换了明亮曦光,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 叶轻尘几乎一宿未眠,还是当晨曦微露就迫不及待起床洗漱,在众人齐聚甲板领取餐食的时候,地将昨夜险情告诉众人。再询问船员客官中,是否有人携带了羽涅、空青和羌活。 一轮询问下来,果然大家都没有。 配制解药需要的这几味草药,本就不是寻常之物,在出海行程中无人携带,原本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但真的确认了没有,还是难免有陷入绝境之感。 叶轻尘眉宇凝愁,静静站在陆澈床边,不知该如何告诉他这个结果。 怀景和握瑜则齐齐跪下抱拳:“属下失职将少卿置于险情,请少卿责罚!” 陆澈睁开眼,抬手示意他们起来:“胜败乃兵家常事,是凶手狡猾,不怪你们。” 叶轻尘刚要询问他感觉如何,只听见他继续问属下:“叶姑娘呢?” 怀景吃了一惊,回头望向她寻求指示。 船舱很小,她所站位置不过比他们后几步而已。 叶轻尘顿时周身发寒如坠冰窟,伸出纤细手指比在唇间,做了一个“勿言”的动作。 握瑜较为伶俐,立马作答:“叶姑娘她……好像在甲板上,要我们去寻来吗?” 陆澈连忙道:“咳咳,那不必去烦她,我只是问问。” 轻手轻脚地离开陆澈的房间,叶轻尘忽然觉得这海船竟晃荡得这样厉害,甚至让她有些站不稳。 伸手扶住了船的栏杆,喃喃自语:“病情竟然,恶化得这样快么……” 在栏杆旁瞭望的阿浪见身旁美人失魂落魄,上前安慰:“陆少卿吉人自有天相,叶姑娘不要太难过了,这几天风和日丽,我们加紧行船,两日应该也是能抵达闽州了。” 叶轻尘嘴角划过苦笑:“今日他视觉已经严重退化,接下来是味觉,再之后就是听觉……两日,已经太迟了。” 神通广大的莫愁居主人都无计可施,阿浪也拧紧了眉头:“这可如何是好呢,我们现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现在返回长安,行程还要更远,只能继续往前抵达闽州了。” 看见他来回踱步子发愁的样子,叶轻尘忽然想起,在船上这几日,好像经常看见船工们一着急或思考,就来回踱步子。 但是,有一个人却没有他们的共同习惯。 “少卿啊少卿,我恐怕知道害你的人是谁了”,叶轻尘眸中泛起冷光,“现在只有期待活捉那人,搜出解药,就还有一线生机。” 虽然大概可以猜到谁是凶手,但叶轻尘心中仍有困惑。 对陆澈动手的动机很简单,是不想他去闽州查案。 可是,第一桩案子中,他对和尚下手的动机又是什么?那和尚她与陆澈都不认识,难道是他不小心知道了凶手的身份? 这样的话,凶手是如何做到众目睽睽下精准投毒的呢? 第62章七 蓬莱仙岛(七)戮力齐心 风渐渐大了起来,海水涛涛,浪头渐高。叶轻尘站在甲板上倚栏思考,耳朵里飘进来几个青蛇派小娘子的对话—— “听说昨夜我们睡下后,有人悄悄潜入船舱行刺陆少卿呢!” “啊,那陆少卿如何,凶手抓到了吗?” “陆少卿中毒了,现在被叶姑娘照顾着,凶手跳水跑了。” “跳水跑?他该不会也是海盗吧,毕竟茫茫大海,普通人独自回到岸边可不容易。” “听说在海上为了防止迷失方向,须得找到北斗星的位置。从前在闽州城里处处灯火,夜里抬头就属北斗星最好找。最近在海上一片漆黑,整片星空都又大又亮,北斗星混在其中反而不大好找,还凶手或许真的是海盗也说不定。” 北斗星被藏在漫天星辰中,反而不太好找么…… “原来是这样,他那样做,是为了掩藏他真正的目的。” 叶轻尘眸中再次光华闪动。 想通关节处,叶轻尘立刻找到舵长徐会达。 “和尚中毒死亡那天,你的食物是不是有人单独拿给你的?” 这没头没尾一问,徐会达愣住:“对,不过叶姑娘是怎么知道的?” 叶轻尘弯起唇角:“有劳舵长将众人召集到甲板上,我已经知道这几宗案子的凶手了。” *** 原本明察秋毫的大理寺少卿都中了暗算,大家倍感破案无望。现在听说莫愁居主人要展示推理,人群一下子聚集到甲板上。 叶轻尘开门见山:“诸位,之前我们发现备用的小舟被盗,以为凶手已经逃走。可昨夜他又再度出现行凶,故技重施,跳水逃走。相信此刻大家最关心的一定是,凶手这次到底走了没走,船上是否安全。所以我先说最重要的结论,凶手还在这艘船上,稍后还需大家齐心协力将其制服。” 怀景愤然:“看来昨夜凶手跳水,和上一次一样,又是障眼法,好让大家放松警惕。” 向苍龙也冷哼一句:“老子就知道那泥鳅喜欢耍阴的。” 叶轻尘继续道:“在船上这几天,我无意间发现船工们都有一些共同的习惯。例如,船员们长期在狭窄船舱生活,思考问题的时候会下意识来回踱步;因为海上颠簸容易打碎东西,船工们都习惯把杯盏放在桌子的正中央;还有,船工们无论工作还是在甲板上休息,都会时不时远眺。这也是在海上生活久了,观察天气和海况养成的习惯。” 阿浪恍然大悟:“对哦,叶姑娘不说我都没留意到,这些确实都是我们这些海上讨生活的人下意识的举动。” “那天在你们房间,我检查完桌上的小碗,随手把它放在了小桌边缘,你下意识把小碗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我觉得奇怪,就留心观察,才发现了这些规律。但是,我发现唯独一个船工没有这些习惯。”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51节 叶轻尘顿了顿,继续道:“当然,没有这些习惯并不能说明他就是凶手,只能证明他从前并不是真的船工。为什么要突然来当船工,这是第一个疑点。” 阿浪追问:“那第二个疑点呢?” “第二个疑点就是,为了不让尸体在海上漂泊太久发臭腐烂,大多数在海上丧命之人会选择海葬,而他特意向舵长提出,务必要把他的尸体送回故乡,就是怕在他服药装死时,被扔入大海。” 阿浪惊讶地长大了嘴:“你的意思是,凶手是阿海?可是他不是死了吗?” 叶轻尘淡淡道:“他没有死。少卿被下毒那晚,突然说梦见了阿海。或许他是在迷迷糊糊中听见了阿海的声音,潜意识入梦才会无故梦见阿海。而阿海死亡那天,门是从内部栓住的,由此产生了离奇的密室杀人案。但是如果凶手就是阿海本人的话,密室疑团就解开了。” 握瑜想明白了:“叶姑娘的意思是,是阿海自己在茶水中下了莨菪粉,让阿浪睡着之后,出去偷走备用小舟,让大家以为凶手跳海走了。再回到房里,锁好门窗,服药假死?” 黛青也明白过来:“所以那天我们听见的只是小舟的落水声,凶手并没有跟着跳下去。他这么做,只是想让我们以为凶手已经离开了这艘船。” 叶轻尘点点头:“对,我当时也只听见了一声落水,心下疑惑。海船高大,无论凶手是跳入水中,还是跳在小舟之上,至少也会再有一声闷响。所以那天才会向你确认,到底听见了几下声响。” 小和尚攥紧了拳头:“第二桩案子,可以理解为他是想利用死人的身份,彻底为自己洗脱嫌疑。可是第一桩和第三桩呢?他为什么要害我师兄和陆少卿?我们根本不认识他啊!” “你师兄的遇害案,原本是最困扰我的。有船工的身份,他在食篮中下毒容易,但要确保有毒的那一份被你师兄拿到,却十分难。直到今天听见有人说,当所有星星都又大又亮时,反而不太好找北斗星,我忽然就明白了他的动机,也因此想通了手法。” 青蛇派小师妹“呀”了一句,明白自己的闲聊被听了去。继而好奇:“那凶手的动机和手法和北斗星有什么关系吗?” 叶轻尘眸中弥漫寒气,继续静静叙述。 “凶手确实与他师兄无冤无仇,因为他根本无视人命,只是为了随便杀一个人,制造鬼月出海连环命案的恐慌。当后两起案件发生,大家会下意识将三件命案联想在一起,起到混淆视听的作用。就像用满天星斗,隐藏原本最亮的北斗星。” 机灵的握瑜接话:“原来如此,第一起命案,凶手将毒下在任意一份食物中,无论谁死,他都不在乎。只是为了随机杀一人,在第二起命案发生时,大家不会去怀疑他是否真的死了,就此以死人的身份,替接下来的事情洗脱嫌疑。而第三起命案,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 老实的怀景也懂了:“所以咱们少卿才是他真正的目标,凶手是不想我们去闽州查案子,想在船上对少卿下手! ” 叶轻尘冷冷道:“不错,他只惜自己的命,担心被舵长吃到,接下来遇到风浪险情无人能稳住,所以舵长那份,是他亲自送过去的。” 徐会达叹气:“我每日忙着掌舵,食物经常由船工帮我准备好,所以那天也没有在意。现在回想,第一起命案发生那天,我的食物确实是阿海拿给我的。” 小和尚气得浑身发抖:“岂有此理,如此草菅人命,令我师兄无辜枉死……他现在人在哪里,我要替师兄报仇!” “你放心,我们稍后就去抓他。怕大家不明就里再遭暗算,才要先将案情梳理一遍。” 安慰了小和尚,叶轻尘转而面向众人。 “说了这么多,是希望诸位明白此人心狠手辣,请多加小心。如果我的推理正确,现在货舱棺木中恐怕并没有阿海的尸体,还有劳诸位一起揪出这只藏在船上的老鼠。” *** 货舱。棺木前。 怀景和握瑜快当着众人的面,一下将棺盖掀开! 然而,棺木里面并不是空的,阿海的尸体正静静地躺在其中。 怀景呆住:“怎会如此,难道推理有误?” 握瑜也将脸转向叶轻尘,等待解答。 叶轻尘面上遗憾:“哎,我的推理居然错了。” 说着又从袖口摸出一个小瓷瓶:“不过既然都把尸体翻出来了,刚好可以试一试我这瓶蚀骨化肌的毒药。现在把它滴在尸体上,可以让他顷刻间化为白骨,避免尸体放得太久而发臭……反正阿海的遗愿只是将尸首带回去。” 叶轻尘打开瓶盖,准备将液体滴在阿海脸。 棺木中的尸体忽然睁开了双眼,像是苏醒的野兽一般,迅猛冲出货舱。 “快追,他又想跳海逃跑!” 愤怒的小和尚提起功夫棍第一个追了出去,其余一干人等也紧随其后。 果然,阿海疾步奔跑到甲板上,想要跃入海中。 好在怀景和握瑜身手敏捷紧跟其后,拦住了他的去路。 然而,阿海的身体柔若无骨,在剑光间穿梭,敏捷地避开了每一次攻击,再次找到逃跑气口,准备跳入海中。 小和尚一棍将他挡下,继而劈向凶手的头部。阿海避开,功夫棍又带着怒气扫向他的腰间。 然而,在三人的围攻之下,阿海依然从容不迫,并且反客为主,从怀景手中夺走铁尺,向他反攻一记。 怀景吃痛后退,握瑜上前搀住。阿海瞅准这个空隙,猛地跃起,又准备跳入海中。 一道雄浑的声音突然响起:“又想在你爷爷眼皮底下逃跑?” 向苍龙抡起手中的陌刀,锋芒逼人,直劈阿海。 阿海一个假动作,引得小和尚的功夫棍也向他打来,刚好挡在陌刀之下,无意间替他化解了陌刀的力道。 徐会达终于不再冷静:“没想到阿海功夫了得,竟然这么多人都擒不住他。” 叶轻尘苦笑:“或许,你从未认识过真正的阿海。” 第63章七 蓬莱仙岛(八)善因善果 徐会达神色一紧:“那岂不是很难对付?可惜陆少卿中毒了,否则我们也多一分胜算。” 叶轻尘冷静分析:“阿海现在的目的也依然只是跳水而逃,想必对一船江湖客也有所忌惮。这样的话,继续耗下去我们人多,更有胜算。” 甲板上刀光剑影,五条身影缠打在一起。 几个回合下来,果然如叶轻尘所料,阿海或许感受到再这样耗下去,恐怕对自己不利。由是出手更加狠厉,用抢来的铁尺猛然刺向小和尚! 眼看小和尚招架不住,铁尺即将直插心窝。忽然“嗖嗖”几道风声,青蛇派女子射出几支箭,阿海手臂中箭,铁尺滑落在地。 受伤的握瑜反应迅速,迅速抢回铁尺。而向苍龙趁阿海落了下风,一记陌刀直接斩下阿海一臂。 顿时鲜血飞溅,染红了甲板。 叶轻尘脱口而出:“记得留活口!” 断了一臂的阿海脸上痛苦,身子渐渐软了下来。一刀、一棍、两铁尺立刻齐齐指向他。 在众人戮力齐心的围攻之下,终于将凶手制服。两名捕快怕他诡计多端再使出什么阴招,将他仅剩的一只手也反手押住。 阿海血流不止,叶轻尘急切跑了过来:“你身上有没有灯枯草的解药?你肯交出解药,我就立即为你包扎止血。” “你若是为了杀一个人,特意不惜多犯下几桩案子,可会特意为此人研制解药?” 阿海表情痛苦,但嘴上毫不示弱。 想到船舱内的陆澈,此刻应该也是这般痛苦神情,叶轻尘有些着急了:“是什么人派你来的,兵部,还是闽州?你不必忌惮你的主子而有所隐瞒,若你交出解药,我自有法子护你周全。” 怀景将铁尺逼向阿海颈部:“大理寺一向坦白从宽,你若从实招来,还只是吃个十年牢饭。你伤得这么重,再这样不肯开口,今天就得交代在这了!” 阿海面上忽然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好,你且松开我的手,我将解药拿给你们。” 怀景和握瑜对视一眼,看众人已经将阿海团团围住,将信将疑地松开了反扣住他的手。 阿海将手伸出袖中,摸出一粒药丸,闪电般地服下! “坏了,他要寻死。” 叶轻尘发现不对,立刻出手扼住阿海咽喉,猛拍他的后背,想令他将毒药吐出来。 可惜这次,他对自己下的并不是灯枯草,而是之前毒害和尚所用的剧毒药丸。身体剧烈抽搐,吐出几口鲜血,便再也不动了。 白发商人伸手试探了鼻息,摇头道:“ 这回是真的死了。” 忠心耿耿的怀景立马慌了神:“坏了坏了,这人咋心眼那么实呢,都说了坦白从宽还是一心寻死,他自戕了那我们少卿可怎么办?” 叶轻尘咬着唇,仍不放弃:“将他全身都搜一遍,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怀景、握瑜领命,将“阿海”的尸体从头到尾彻底搜查了一遍,连袜子里都不放过。然而还是一无所获。 握瑜面色沉重:“没有,全身都没有解药,看样子他从来没有打算和被害人谈判,只是一心置人于死地。” 怀景哭丧着脸:“如此狠毒果断,到底是哪边派出的死士啊?” 向苍龙擦拭着陌刀冷哼一句:“这泥鳅的武功实在看不出路数,老子也想知道他是哪门哪派的人。” 叶轻尘望向徐会达和船工。 “你们可知道阿海的底细?” 徐会达摇摇头:“阿海是这个月才来渔阳港找活儿的,愿意鬼月出海的伙计不多,所以我们也没怎么盘问就直接用了,没人知道他以前是做什么的,真名叫什么。” 听舵长这么说,在一旁吓傻的阿浪倒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阿海可以在棺木中生活好几天,这个闭气功夫,倒有可能是鬼浪村的采珠人。” 青蛇派小师妹也接过话茬:“啊,我也听过,在闽州鬼浪村住着一群采珠人,他们从小时候就开始接受闭气训练,潜入海中捕捞贝壳,采撷珍珠售卖,闭气功夫异于常人。” 刚刚齐心协力打完胜仗的众人,心情看起来都不错,你一言我一语地猜测着凶手的真实身份。 只有叶轻尘沉默地靠着船,慢慢地滑坐下去。 昨天后半夜,她的身体已经非常疲倦,但依然反复揣摩案情不舍得睡去。就是一心以为只要抓到凶手,就能问出解药,救下少卿。 如今最后一丝希望破灭,提前透支的力气仿佛一下子被用光,现下连站着都嫌累。 因为坐了下来,她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掉在地上的那只断臂上,瞳孔骤然放大,找到了他们热烈讨论问题的答案—— 凶手的手腕处有一个小小的刺字 “震”。 叶轻尘苦笑:“难怪宁死都不可吐露半个字……他是捉影轩的人。” 向苍龙第一个将头转过来:“你是说,那个来去无影,杀人如麻的神秘江湖组织?怪不得这么难对付!” “叶姑娘又是如何知晓的?”小和尚也走了过来。 “捉影轩的杀手,手腕上都有刺字……我和陆少卿曾经在调查其他案子时,与他们的人打过照面。” 提到陆澈,叶轻尘心中又隐隐钝痛,扶着船沿站起来。 “我去看看他。” 此次随行的怀景和握瑜,是跟随陆澈多年的亲信。陆澈将叶轻尘带回长安时,他们原本对这个白净清秀的小女娘能破案存这些怀疑的意思。 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们对她早已由疑到敬——她虽是女子,但机智善断丝毫不亚于他们少卿。而且无论案子多可怕,她总是处变不惊,从容淡定,上次在侯氏墓园自己险些遇害,她也是笑嘻嘻的。 仿佛受到她的感染,他们冷面办案的少卿,面上笑容都多了许多,话也多了。 如今连她春风化雨的笑容变成了化不开的清愁,可靠的少卿也病入膏肓。 入大理寺以来,怀景从未如此慌乱。 “要是时间可以倒流,那天晚上我一定不睡,要守在少卿门外。” 握瑜哑着喉咙安慰他:“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只希望少卿能撑到闽州。” “倒流……” 叶轻尘忽然停下脚步。 她想起,当年师父和她一起为露沁祛除“牵丝线”奇毒,用的就是一套逆转全身气血的针法。虽然有失去记忆的风险,但眼下自然是保住性命更重要。 而且,灯枯草还不如“牵丝线”那么阴毒。如果减去承灵、百会、天冲几处头部要穴,说不定不会伤及记忆。 不过这套针法还需要金环蛇的蛇胆为药引,也是一个棘手的问题,茫茫大海,恐怕难寻。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52节 除了信任朋友,叶轻尘与林羲和的第二个相似之处,就是乐观。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她都会重新燃起勇气。 叶轻尘眸中恢复光彩,转过身来大声询问:“我想到一个法子或可营救陆少卿,只是还缺金环蛇的蛇胆为药引,不知诸位中谁有此物,愿购以千金!”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和尚被杀那天,叶轻尘江湖习性,路见不平,替嫌疑最大的青蛇派女子解了围。 如今黛青主动站了出来:“叶姑娘侠义心肠,钱就不必了。本门派刚好有带此物,请随我去取。” 怀景握瑜喜出望外,连连道谢,匆匆随黛青去舱中取了药。叶轻尘又向阿浪要了一小壶烈酒,回到船舱中找出银针。 这套针法,她只在多年前医治露沁时用过一次,还是和妙应真人一起操作的,此刻心里确实有些没底。 师父性情古怪,喜欢兵行险着,传授给她的都不是寻常医术。所行针法既有绝处逢生之效,也有走火入魔危及性命的风险。 所以,她打算在自己身上先试一次。 准备停当,她将蛇胆分成两份泡入烈酒。拿起一份,皱眉服下。 蛇胆入口苦涩,寒意刹时入体,仿佛要将整个身体冻结。叶轻尘凝神静气,抵抗这股苦涩寒意,随后取出银针,轻轻转动着刺入自己身体。 冷白面颊上闪过痛苦之色,叶轻尘紧咬牙关,努力忍受。 随着银针刺入,之前被蛇胆苦寒凝住的气血仿佛瞬间苏醒,气血在体内奔走涌动,热意在几处穴道之间循环不息。 叶轻尘猛然睁开眼睛,舒掌运气,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内力又回来了:“怎么会这样?” 她忽然想起师父说的,行医术法,其实处处蕴含阴阳五行与道家哲理。 金环蛇胆阴毒寒凉,凝滞气血。逆行针法却至热至盛,涌动气血。 寒凉相冲,动静两极,于身体本是大忌,但运用得当,就会有意外的效果。 正如日中则昃,月满则亏。物极必反,否极泰来。 或许是因为自己为了救陆少卿,不惧心脉错乱以身试针,反而打通了之前为了行脱胎换骨之术而封闭的内力,恢复了武功,实为意外之得。 有所参悟,叶轻尘欣喜地来到陆澈房中准备如法炮制一番,却见床上之人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仿佛随时都要停止。 “少卿?陆澈!”她慌乱地摇了摇他,昏迷之人并未醒转。看这情形,应该连蛇胆也喂不进去,遑论展开进一步的治疗。 情急之中,叶轻尘想起戏本子上英雄救美桥段里特别土的一种办法。犹豫片刻,还是将蛇胆含进口中,低头吻了上去。 距离过近,可以感受到昏迷之人微弱的鼻息。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的长长睫毛,也刷得脸颊有点发痒。 嘴唇轻覆间,陆澈喉头微动,蛇胆药酒终于被吞了下去。 叶轻尘褪去陆澈上半身衣裳,开始替他施针。 …… 小心翼翼地拔下最后一根银针,叶轻尘终于长舒一口气。 又坐在床边静静观察了一阵,确定无恙,拿出紫藤帕子替他擦了擦额头的细密汗珠,打算离去。 白如皓雪的手腕忽然被温柔的力道握住,耳边低沉的嗓音隐有醋意—— “叶姑娘救治旁人,也是这样的么?” 第64章七 蓬莱仙岛(九)莫问缘劫 见他睁眼,叶轻尘喜极,几乎要脱口而出“你终于醒了。” 回想起刚刚的情形,又忍不住想确认一句“少卿是……在哪个步骤醒的?” 心思千回百转,最终化成一句故作平静的——“既然醒了能喝药了,我再去煎一副来。” 陆澈视力显然已经恢复,目光落在桌面小碗上,认真道:“那我方才昏迷时,是怎么喝药的? ” 叶轻尘耳尖微微发红,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是我掐着你的喉咙灌进去的。” 略略心虚地匆匆离去,也就没有看到身后的陆澈静静思索片刻,然后绽放出一个了然愉快的笑。 *** 是夜。 潮水连海平,明月共潮生,清辉洒满整片大海。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境界终究无几人能做到。案件告破,险情得解,每日一样的海上风景,都要显得格外迷人些。 叶轻尘伫立甲板,只觉得海风清凉,夜空澄净,心里开阔舒坦。 “怎么,莫愁居主人也在望月乞巧,是希望以后拿针扎人更利索么?” 耳边忽然响起低沉的嗓音,回过头来,果然是走路没什么脚步声的那人。还未完全康复,一袭白色圆领袍,在月下更显清朗瘦削。 经他提醒,叶轻尘才意识到在海上漂泊几日,今天已经是七夕。 “长安城中月如练,家家此夜持针线”。在叶轻尘的故乡,七夕这天不仅是陈列瓜果馔食于庭中,手拿丝线对月穿针,乞巧于织女的日子,也是小郎君小女娘祈祷姻缘,互表心迹的日子。 因此,她立刻想起了那个困顿的不眠夜,自己对神仙的“讨价还价”。眼下陆澈已经渡过难关,岂不是轮到她兑现承诺了? 陆澈敏锐看出她的欲言又止,淡淡笑道:“ 叶姑娘看起来,有话要对我说。” 作为耍赖好手,叶轻尘大方承认:“是啊,我准备对你讲一讲案情。” 于是,良辰美景,海上月下,才子佳人不谈情,反谈案情,叶轻尘向大理寺认真汇报起工作。 她把破案的经过详细梳理了一遍,连同南少林与青蛇派这对宿仇冤家得此机缘,并肩作战,最后小和尚被青蛇派所救,两边化干戈为玉帛这种细节都没有错过。 搜肠刮肚,将他昏迷时错过的种种,事无巨细地汇报完毕,终于再无话可说,两人之间又剩下有些微妙的安静。 知她避重就轻,始终有所保留,陆澈失望垂眸:“这次多谢叶姑娘相救。” “哪里哪里,是要感谢少卿替我挡下一箭在先。” 倾心陆澈是情不知所起、不讲道理的意外,许多事情瞒他,却有一万个理由。只好继续客套,任由他失望。 这时有人忽然转了舵,船身骤然倾斜。叶轻尘身子也跟着倾斜,脚下一崴。 伸出手想要扶住船舷,却被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搀住。 嘿嘿讪笑着又要客套,抬头刚好望进他那双坦荡澄澈的眼里,顿时就说不出搪塞的话来。 叶轻尘忽然很想念自由率真的林羲和,忍不住想做回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少卿可还记得,调查孙明轩案时你问我,‘孙明轩抛弃妻女后遭到报应’,与‘发现他其实是好父亲但仍然殒命’,不知哪种结局更令她们母女好受?” “记得。” “我也有一疑问想请教少卿,若你与一人注定是敌非友,你是希望你们从未有情,还是互相倾心最后陷入两难?” 陆澈望着她,认真道:“无论是从未有情还是互相倾心,都不该由我决定。我只望她对自己坦诚,尊崇本心。” 叶轻尘沉默片刻,缓缓道:“如果是这样,那么少卿误入客房的那天,在黑暗里说的话,我其实都听清了。” 陆澈想起来她指的是那句,“连心仪的女娘都无法守护,还需她相救,因此意志消沉了数日,暂时不知如何面对她”。 那天的她装作没有听清,对这隐晦的告白,并没有任何表态。 陆澈轻笑:“很好,看来今天恢复听力的,不止我一人。” 叶轻尘也笑:“我的答案是,既然是能让堂堂大理寺少卿心仪的女娘,应当也挺有本事,也愿意守护心仪的男子,少卿不必介怀。” 陆澈心情大好,得寸进尺:“这么说来,我也有一问。听陆荷那小子说,啮唇之亲当甜如甘醴,为何我却觉得苦如蛇胆?” 为了不输了女侠气势,叶轻尘叮嘱自己万不可作出少女娇羞扭捏之态。索性踮起脚尖,捏住了陆澈的下巴。 “那就,再试一次?” 烟霄澹长空,幸得月朦胧,前路隐匿在黑沉沉的夜色中。 仿佛看不清的前路险滩暗礁,就可以暂时当它不存在。 星光细碎的倒影里,一吻绵长。 *** 海船破浪前进,当夕阳再次斜照甲板,岛屿已然在望。 经过了惊险波折的漫长航行,海船终于在第二天的日落时分抵达了建溪港。 港口上不仅停着许多驳船,还有一些等待接客的车马。 怀景扬手拦下一辆马车,掏出几贯钱:“去闽州府。” 车夫吆喝一声正要启程,叶轻尘提出了不同意见:“不去闽州府,去你们这最大、最好找的客栈。” 怀景望向陆澈,等他决定,而陆澈笑而不语。 老练的车夫打量一番,看出这明眸皓齿的紫衣女子才是话事的那个,毫不犹豫地策马往城中心的长乐客栈去了。 钻回马车中,怀景不解道:“叶姑娘,船上尚且如此凶险,说明定然有人不想我们去闽州查案,为何不立刻与闽州刺史接洽,好多点人手保护?” 陆澈背靠着软垫,闭目解释:“她是为了再给刺客一次机会,好探探虚实。” 叶轻尘很满意这份默契:“不错,而且今晚我房中出现任何打斗你都不许插手,你要继续装病,才好引蛇出洞。” “不行”,陆澈一下睁开眼睛,“毒素排除我已痊愈,岂能袖手?” “听我的,我自有打算。”叶轻尘气定神闲。 陆澈叹气:“好吧,我可以答应你不出手,但至少要让他们暗中警戒保护。” 怀景与握瑜忍不住偷偷用眼神交流:“我们少卿今天为何如此听话”“昨天我们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 长乐客栈果然符合叶轻尘提出的“最大最好找”的要求,从港口往城中必经之路上灯笼最大最亮的便是了。 为了方便刺客打听,她还贴心地在前台高调地定了两间最好最贵的上房。 夜幕降临。 握瑜明晃晃地守卫在陆澈房门口,让刺客把目标锁定为隔壁的叶轻尘。怀景则睡在叶轻尘床底守株待兔。 怀景一边懊恼自己与握瑜掷骰子输了,落得彻夜睡床底的苦差,一边咀嚼少卿“一有危险立刻出手,没有危险不许探头”的苛刻命令。 这时,榻上佳人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对自己绽放出一个亲切的笑:“怀景小兄弟,我肚子不舒服,去去就回。劳烦你先去床上暂时躺一躺,万一刚好我走这会儿错过了偷袭,你也好反手还击,捉他一个出其不意。” 老实的怀景想了想,认为很有道理。目送叶轻尘出了门,就欢喜地从冰凉冷硬的地板去了柔软舒适的床上。 不知是不是美人睡过的床格外地香,他竟然头沾枕头就睡着了。 门外叶轻尘狡慧一笑:“好好睡吧,别浪费我倒的一整瓶莨菪花粉呢。”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53节 甩开了怀景,叶轻尘独自来到客栈庭院中,一边赏花喝茶,一边静候目标。 夜色更深,大家陆续回房休息,庭院里只剩下一轮明月和一个她。 然而,和月光一起洒在客栈瓦片上的,还有细碎的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瓦上黑衣人已经悄悄跃下房梁,来到叶轻尘背后。 “呵呵,我看也不是什么厉害角色,竟然蠢到落了单。” 黑衣人狞笑着一刀过去! 紫衣娘子并没有意识到有人袭击,但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事,站起来就匆匆朝前走。 这突然一走,刚好让刺刀落了空。黑衣人力道来不及收回,刺刀“滋啦”一下冒着火花划过她刚刚坐的石凳。 紫衣娘子很迟钝,没有回头寻找发声点,但被这突然的响声吓到,脚下一滑,冒冒失失地向后摔倒,砸在了黑衣人身上。 想过她可能攻击,可能逃跑,万万没想到她会滑倒。黑衣人被这莫名其妙的一摔撞倒,手中刺刀松了松。 就在他松开的片刻,这个蠢笨的女子忽然右手轻轻一旋,把他的刺刀夺了过来。当黑衣人再次回过神来时,局面已经变成了被她用刺刀指着。 紫衣女子绽放出一个温柔的浅笑:“向您打听一下啊,取我性命,多少银两?” 知道中了扮猪吃虎之计,刺客将头扭向一边,并不作答。 以为她会大声喊人,将自己擒去官府。没想到紫衣娘子随手把刺刀给扔了,笑得更加和蔼可亲。 “你可以走了。” 黑衣人狐疑地将头转回来。 紫衣娘子继续淡淡道:“我一个江湖女子,为大理寺办事,不过是为了钱财。所以回去告诉你的雇主,如果他们有什么要求,也可以直接找我。” 黑衣人开口:“你想要什么?” 紫衣娘子思索着:“先随便带点闽州特产吧——就二十斛珍珠好了。” 黑衣人迟疑片刻,跃上屋檐跑得无影无踪。 第65章七 蓬莱仙岛(十)探访财神 怀景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被叶轻尘叫醒,吓得魂飞魄散。仿佛床上扎满了刺,一下弹到地上:“抱歉抱歉,我也不知是怎么了,当个差都能睡着,昨晚刺客来了吗?叶姑娘没事吧?” 叶轻尘懒懒道:“无妨,昨天我回来看你睡着了,就去隔壁重新开了一间客房歇下了。” 怀景依然懊恼:“竟然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犯困,让叶姑娘一个人那么危险,真是还好刺客没来,不然少卿可能会用铁尺敲死我……” 叶轻尘十分善解人意:“放心,我不会将此事告诉他。想来最近一直漂泊海上,昨夜好不容易下船了,睡得沉稳些,可以体谅。” 白天莫说人,见门开着,陆澈正带着握瑜径直走了进来:“我那边昨夜风平浪静,你这边如何?” “我这里也无事发生”,叶轻尘递了一个给怀景眼神,“辛苦怀景小兄弟在床下蹲守半天,后半夜我就喊他去隔壁休息了。” 怀景羞愧地点了点头,算是统一了口径。 “看来我们想错了。”陆澈若有所思地看着深深低头的怀景。 避免他看出端倪,叶轻尘拉起陆澈往外走。 “别想那么多啦,当务之急是去拜访闽州刺史,会一会那个活财神。” *** 闽州府。 听闻陆少卿到访,闽州刺史刘铭亲自来到大门迎接。 “陆少卿远道而来,闽州府蓬荜生辉,快些入座饮茶。” 交谈着步入了闽州府的正厅,坐定后,陆澈直接切入案情。 “此番前来主要为了调查活财神,有劳刘刺史为我们介绍情况。” 刘铭拱手,如实汇报:“此人名叫金元宝,以前不在闽州,户籍没有记录,不知是哪儿冒出来的。他自称是来自蓬莱岛上的仙人,听说建溪水患,民不聊生,特意前来救助。然而实际上,舆图上并没有蓬莱岛这个地方。” 叶轻尘来了兴趣:“确实神秘。” “这个金元宝每七天在城郊西禅寺施展一次仙术,收取百姓十文钱,变出二十文还给百姓。大家起初不信,但试试无妨,就越来越多人拿钱找他兑换,他也因此得了‘活财神’的名号。追随他的人越来越多,甚至形成了 一个名为“蓬莱仙教”的团体。” 陆澈笑着斜睨叶轻尘:“听着像你同行。” 叶轻尘瞪了陆澈一眼,转而问刘铭:“那这个‘蓬莱仙教’现在都做了什么?” “姑娘是问到点子上了,奇怪就奇怪在,他们这么大张旗鼓蛊惑人心,却真没干什么出格的事情。教徒平日就施粥行善,帮财神爷收集兑换钱币。目前唯一有点可疑的只有每逢十五月圆之夜,他们在西禅寺内集合,说是焚香祝祷,净化心灵。” 陆澈道:“你们可派人溜进去查探过,这个净化心灵的仪式,有没有古怪之处?” “派是派过了……”刘铭表情忽然变得古怪,“就是几次派过去的衙役,都说财神爷确有神力,自此皈依了蓬莱仙教,不肯透露有关教主的事。所以我们就迅速将此事禀告了朝廷,不再私自派人调查。” 陆澈又忍不住望向叶轻尘:“这个活财神蛊惑人心的本事,竟然比你还厉害几分。” “莫愁居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他却无私奉献,自然更得人心”,叶轻尘自嘲道,“不过,恕我庸俗,如此仗义疏财却没别的企图,我是不信的。” 刘铭掐指算了算:“唉哟,今天正是每七日他们在西禅寺兑换钱币的日子,你们过去一看便知。” 叶轻尘微笑:“那可得先问刺史您借两套粗布衣裳,越破旧越好。” *** 为了不打草惊蛇,叶、陆二人让怀景和握瑜自由行动,自己则换了破旧衣裳来到城郊西禅寺。 “我刚才打听了,今天活财神会施法两次,你在这等着,我先参加第一次兑换探探虚实。”叶轻尘身穿粗布衣衫,脸上抹着灰,只剩一双眼睛依然明亮。 说完就加入难民的队伍,排队等待兑换。 等排到她时,一名蓬莱仙教徒收走她的通宝:“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陆七。” 叶轻尘随口胡诌一个名。 “都是数字,什么怪名字”,教徒嘟囔着替她登记好兑换的金额和姓名,“好了,你可以去那边等了,我们教主施法完毕会喊你名字来领钱。” “嘿嘿,家里没文化,随便编几个数字取的名儿。” 叶轻尘道完谢离开了队伍,心中掠过一丝惆怅。 方才忽然被问及姓名,脱口而出的谎言,或许正是心中真实的期盼。 因为在真实俗世中,隔着宿仇的万水千山,那个名字所代表的含义,或许是到不了的彼岸。 胡思乱想着,抬头见陆澈狐疑地盯着自己。 “怎么,才去一会,已经被施法摄魂了?” 叶轻尘回过神,狡辩之词信手拈来:“当然不是,我是在想普通人哪来这么多钱财发给大家,待会儿要仔细辨别,换来的钱币是不是捉影轩私铸的那批伪币。” 两人路边找了块大石坐着,默默等待活财神“施法变钱”。 和他们一起坐在路边等待的,是这次建溪水患中真正受害的百姓。 他们衣衫褴褛,面容憔悴,鞋子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想来是不管多远,都心心念念徒步来换钱。 活财神施展仙术需要一点时间,一个小童在等待的过程中饿得“哇哇”大哭。 同样瘦弱的娘亲摸着他的头柔声安慰:“乖,别哭了,等下活财神变了钱出来,我们就去买馒头。” 还有衣衫单薄的老妪,一边轻轻拍着身旁咳嗽不止的老翁的背,一边数落他:“我就说你别来,我一人来换钱就行了,都咳成这样了,合该在家好好休息。” 老翁倔强道:“咳咳,家里那么多东西都给水泡坏了,等会换钱买了,你一个人拿得动吗你……” 没感受过贫穷的陆澈不禁动容,身法微移,在经过他们身边时,悄悄往衣兜里塞了一些钱再回到叶轻尘身边。 叶轻尘小声赞许:“不错,你要牢记我们现在也是难民,如此暗中帮助就好。” 陆澈感慨:“闽州地区,居民世代开山种茶,因此植被破坏严重。三十都、茜洋、垣洋各地都发生过山石夜行与河道决堤。好不容易上一任刺史修建溪堤、通闽州渠,百姓才过了两年安稳日子又发水患,实在痛心。” “可惜有的人心肠就是那么硬,连可怜村民的钱也想骗。” 叶轻尘冷冷道。 这时,难民们开始向西禅寺移动,原来是蓬莱仙教开始叫名字发钱了。 “陈田,40文!” “沈怀,100文!” “陆七,60文!” 被叫到名字的难民都领了钱,千恩万谢地走了。 叶轻尘也把用三十文钱换回的通宝领了回来,查看一番,惊讶道:“这居然不是伪币。” 陆澈接过钱币仔细观察摩挲:“确实纹路、材质都与宝源局出品无异,并不是知味轩查出来那一批。” “这就奇怪了,如果不是伪币,他舍得拿出这么多钱财补贴给村民,难道他真的会变钱仙术不成?” 叶轻尘把玩着钱币,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难民中有一人神情鬼祟,一直往这边偷瞄。 于是想办法支开陆澈:“现在轮到你去排队兑换,看看他是不是真真假假地兑给大家。” 陆澈走开后,叶轻尘立刻往远离人群的巷子里走去。果然,身后很快有脚步细细跟来。 叶轻尘猛然回头,眼前正是刚才偷瞄她的那个假难民。 她已经气沉丹田做好了抵御偷袭的准备,不料,那个假难民却忽然拱手行了个礼。 “昨夜禀告主人,他同意了交易。珍珠已经送去长乐客栈,主人让我带话给你——‘活财神可随便查,但不许多管其他闲事’。” 叶轻尘尝试套话:“这么简单?没有别的要求了吗?” “主人只说了这些。” 传话完毕,那假难民便迅速离去了。 叶轻尘一边往回走,一边揣摩他话中深意。脚步凌乱,抬头就对上一张愠怒的脸。 “你又自作主张。” 叶轻尘明知故问,无辜眨眼:“少卿是指?” 陆澈叹了口气:“此次出行带的怀景握瑜,都是跟随我多年的亲信。怀景虽然害怕被我罚,犹豫再三,还是主动向我承认了错误——快从实招来,你昨晚故意支开他,刚刚支开我,打的什么主意?” 此事瞒着陆澈,原因之一,是叶轻尘也拿不准阻拦他们前往闽州的刺客,到底会不会与自己父亲之死有关。原因之二,是不希望暴露武功恢复之事,独自诱捕刺客,比带着怀景更方便。 经过这一轮测试,发现主要目标并非自己,只是单纯不希望大理寺一行深入调查闽州。由此可见,应该与玄乌山惨案并无关联。 这样的话,接下来的一切行动,就都可以放心与陆澈一起了。 叶轻尘将昨夜迷晕怀景之后和刺客交易,以及刚才和假难民的对话都向陆澈和盘托出,只隐去了武功恢复那段。 交代完毕,见陆澈审视的目光还停留在自己脸上,叶轻尘委屈道:“少卿审起人来真可怕,昨夜瞒着你,不过是为了做戏要真。既然要让幕后主使相信我对你有二心,总得先骗过你试试。” 陆澈将信将疑:“罢了,你已经成功骗过我们了。他现在赔了珍珠又折兵,反而暴露出刺客背后与财神爷其实是两拨人。”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54节 第66章七 蓬莱仙岛(十一)天灾人祸 见陆澈愠怒之色稍褪,叶轻尘眉眼弯弯讨好:“少卿所言,於我心有戚戚焉。此次我们本是为了调查活财神才来闽州,但刺客却叮嘱大可调查金元宝,不要管其他闲事,说明除了蓬莱仙教之外,闽州还有其他古怪。” 陆澈并未完全消气,冷着脸不接话。 叶轻尘只好自己继续说下去:“这也正好解开了我的一个疑惑,海船上的连环命案布局复杂,确实是捉影轩的手笔。而冒充水匪的黑船和昨夜刺客却蠢笨很多,原来是不同的两拨人把简单的事情变得复杂了。” 分析起案情,陆澈终于忍不住开口:“记不记得在船上我曾对你说,闽州上一任刺史是太子殿下的人,因为治水有方,被擢升至工部重用,现在的刺史刘铭则是林泰党人。” “记得呀,当时你还以为是太子派活财神兴起蓬莱教扰乱此地治安,好参林泰党人管制无方一本。但根据黑羽箭来自兵部这个线索,反而更可能是林泰党人暗中做了什么,不希望我们查出来。” 陆澈皱了皱眉:“假设闽州古怪的背后是党争,闽州既已归魏王的人管辖,无论筹谋了什么坏事,他其实都难逃责任。除非这件事能伤及太子党更多,多到他承担一小部分责任也无妨。” 叶轻尘心领神会:“ 这样确实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那得在自己属地犯一个什么错,才能影响太子党人更大呢?” 为了不让自己看起来太突兀,两人边思考边随着换钱的难民队伍缓缓移动。 登记名册的教徒认出来叶轻尘:“哎,陆七你今天不是领过了吗?七天后再来,下一个!” 叶轻尘尴尬笑笑离开了难民队伍,陆澈则掏钱登记姓名。 待陆澈离开登记队伍,重新回到身边,叶轻尘隐隐觉得,他的表情已经柔和了很多。 陆澈的声音里压着笑意:“这位难民朋友,倒是给自己取了个好名字。” 叶轻尘明白他看到了造册上自己的笔迹,识破了幼稚小女娘的把戏。 尴尬笑笑,带过这个话题:“陆少卿不要想多了,我就是随口编一个简单朴实,符合难民定位的名字。” 陆澈却用指尖将她黏在脸上的发丝轻轻拢至耳后,声音低沉轻柔:“轻尘,我生气是因为你总是诸多隐瞒,宁可独自涉险也不愿与我分担。那日海上,既已确认你我心意无二,可否以后多与我商量?” 还没有习惯这样亲昵的称谓,也没有习惯被他这样目光灼灼地注视,只是七夕之夜,确实是她自己主动表露心迹,如今也不好再装傻掩饰。 叶轻尘点点头算是答应,就羞耻地把目光移开。 目光落在凄风苦雨的难民身上,她忽然顿住。是了,这些难民或许就是问题的钥匙。 “你刚才说到,林泰党人宁可自己承担一部分责任也要折损太子党——上一任刺史才修缮的堤坝,这么快就出了问题,那位治水有功的太子党人可有被治罪? “他确实已被贬谪,工部要职换回了林泰党人。” 陆澈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眼底沉黑,下颌线绷紧:“但如果只是为了党争,地方父母官竟然作出毁堤灭田罔顾百姓之事,未免太视人命如草芥。” 只是为了党争?不愧是清风霁月的大理寺少卿说出来的话。 只是为了党争,贵为太子的林家二十七口也一夜间被屠了个干净,遑论普通百姓。 叶轻尘苦笑:“少卿感到惊讶吗,我倒觉得这个可能最大。稍后领了钱币,我们再去街上转转,看看有没有更多线索。” 两人又等了一阵,陆澈也拿回了钱币。 40文通宝,全部字迹清晰,图案规范,确实乃宝源居所制。 “这个活财神的意图我是不明白,不过刺客不想让我们多管的闲事,却答案呼之欲出,还是先把这个闲事管一管吧。” *** 两人出了西禅寺,又走了半个时辰的脚程,来到了闽州城区的大街上。 这里和城郊的凄风苦雨仿佛是两个世界,此次水灾受灾严重的主要是建溪一带,被冲毁的是建溪两岸农民的茅舍与农田。闽州城区的建筑没有受灾,此刻依然商铺林立,行人络绎不绝。 街道两旁的商铺门口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其中以茶馆最多,不时传来阵阵悦耳丝竹之声和丁丁当当的杯盏声,人们在这里品茶论道、商谈生意。 叶轻尘在一家商铺门口停下脚步。 这家商铺并无特殊,只几个工人在门口互相配合着挂招牌,招牌上烫着四个金字“沈氏茶行”。 陆澈眯眼:“虽然闽州城内没有受灾,但怎么说也是水灾刚过,应该更少闲钱买茶。原本做茶叶生意的不转行还尚可理解,但刚刚一路走来,已经看到好几家新开的茶行了,确实奇怪。” 叶轻尘掏出一贯钱赏给工人。 “我来闽州打算做生意,跟几位小兄弟打听一个事啊。这水灾刚过,卖茶叶这种有闲钱才买的物件,真的会比做鱼丸、油扁那些普通吃食赚钱吗?为何我一路走来,看到许多新开的茶行?” 工人将钱币揣进兜里,热情解释:"嗨,那是姑娘有所不知,前阵子州府颁布新政改茶为稻。在找到其他货源前,我们好多做茶叶营生的只好卸了招牌暂时卖点别的。现在因为水灾,这政策又不推了,大家就做回了茶叶生意。” 谢过工匠,两人离开店铺。陆澈眼神晦暗,低声道:“补全了这块舆图,这荒谬真相恐怕由不得我不信了。” 叶轻尘知道他素来不齿党争的阴暗,又怜悯难民,今天心情定是十分不好,打算稍微哄一哄他。 “少卿机智,这就想通了,不如指点一二?” 陆澈解释道:“太子认为突厥一直虎视眈眈,多次上书建议多种粮草。圣人听取建议,在重商轻农的闽州、浮梁几地推行改茶为稻新政。而闽州由于突发水灾,民变四起,朝廷把精力放在赈灾和重建上,也就不再强制落实新政了。” “茶商赋税可观,新政威胁到了闽州官员的发财树。毁堤滋事一来可以阻止太子新政推行,二来可以吃掉太子在工部一子,可谓是一石二鸟。” 两个线索加起来,水患是人祸而非天灾的真相昭然若揭,陆澈伸手叫来一辆马车,抛出钱币:“去建溪堤。” 然而叶轻尘又给出了不同的指令。 “不,去闽州府。” 这一回,两人身上衣裳一样破旧,车夫踟蹰着不知谁说话算数。 陆澈淡淡道:“我听娘子的。” 车夫领命,一勒缰绳,马车驶离了繁华的闽州大街。 钻进车厢,不及叶轻尘骂人,陆澈先发制人抛出问题:“你胆大包天,肯定不是因为害怕堤坝附近有人埋伏袭击,而回去搬救兵的。” 叶轻尘楚楚可怜地眨眨眼:“不会啊,我一个弱女子,又拿了人家的珍珠,又不帮人办事。害怕得很,所以不仅要带上你那俩亲信,还要问刺史借一些人壮胆呢。” 陆澈自然不信她的鬼话,扬眉道:“那我姑且问一下这位弱女子,若幕后之人果真是刘铭,你一鱼两吃,收人钱财又单方毁约,预备今晚躲到哪里去?” “那我只有再无赖一些,直接寻求刺史庇护,住到他府中去了”,叶轻尘又借机哄一哄陆澈,“少卿武艺精湛,藏在旁的地方,我也不怕打不过,只怕睡不好。住在他家,直接让我们死在家中影响不大好,反而让他束手束脚。” 被她连续哄着,陆澈的眉头终于松开,无奈道:“如此无赖,令人佩服,当真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 他们二人乘车回到闽州府,刘铭询问活财神调查得如何,叶轻尘答无甚进展,又将关于水灾的猜测尽数告知。 “虽然活财神还没什么头绪,但意外发现这次水患很可能是人祸而非天灾,也是一桩紧要事。我们这就准备去建溪堤,查一查线索。” 听到还有这种事,不仅刘铭惊讶,怀景和握瑜也义愤填膺,要求同去。 陆澈则饮着茶,心里揣摩:“ 平日里对我诸多隐藏,对第一次见的刘铭倒是反常坦诚,不定打着什么坏主意。” 他轻轻搁下茶盏:“此事若真是人祸,背后一定牵扯甚广,还需要向刺史多借几人相助。” “少卿远道而来办案,虽说本不是为了查这个,那蓬莱仙教处处古怪,势力还渐渐增大……嘿嘿,但无论少卿想查什么,我们自然都是要配合的。” 刘铭一番话说得圆滑,既极力暗示他们此次朝廷派他们来的重点不是水患而是财神,又不愿意得罪大理寺。 见他们去意已决,刘铭只好为他们调来快马,又派了几名衙役与他们同去。 *** 一个时辰后,一行人抵达了水灾的第一现场,建溪堤旁。 在朝廷派人紧急开渠疏通、挖沟引水之后,这里的洪水已经褪去,只留下了一片潮湿的气息和淤泥的痕迹。 建溪两岸的农田、房屋都被大水冲毁,路边非常凌乱,还躺着一些家畜的尸体。 被冲毁的堤坝残破不堪,断裂的石块和残垣断壁散落在周围,已经完全看不出是被暴雨自然冲溃,还是人为损毁。 看到眼前景象,怀景又犯了难:“堤坝已经被毁成这样子,就算人为毁堤,线索也被冲得一干二净了,这如何查呢?” 第67章七 蓬莱仙岛(十二)穷凶毕露 怀景为线索流失正犯愁,却不知更大的危险还隐藏在林中。 虽然刘铭已经确认过,水灾之后,他们人为毁堤的痕迹早都被冲了个干净。但大理寺少卿本来查活财神查得好好的,不知道为何无端翻起水灾的旧账,还是令他心神不宁。 最可气的是他带着的那个小女娘,明明收了他二十斛珍珠,还出尔反尔多管闲事。 所以刘铭叮嘱被借走的两名属下,如果大理寺几位无功而返也就罢了。若他们查到什么,那就放出信号弹,让林中埋伏的七名杀手出来将他们全部灭口。 这七名杀手,正是那黑船上假扮东南水匪之人。 刘铭的主意打得很好,可惜算漏了叶轻尘并不是盏省油的灯。陆澈在看到堤坝溃不成形之后,也顿时明白了她的用意。 陆澈附耳低语:“我明白了,你不是怕幕后之人阻拦,反而是怕他们不知道我们今天来查堤坝。故意大张旗鼓,为的正是诱敌现身。” 叶轻尘嫣然一笑:“由此可见,少卿怪我时常有事瞒着你,委实是冤枉了我。明明我不用说,你都猜得到。” “可是正如怀景所言,他们人为毁堤的痕迹早被冲干净了。你如何确保,他们会沉不住气出手?” 叶轻尘神秘笑笑,走向堤坝旁的一棵大树,树皮受过流水侵蚀有些斑驳脱落,枝丫上停着一只玲珑小雀。 叶轻尘抬起头来,认真倾听小雀叽喳,时不时点点头:“原来如此,嗯,那是谁指使的呢?” 一会又露出惊讶的表情:“你确定吗?” 闽州府的两名衙役疑惑不解地看着这紫衣娘子一个人自言自语,握瑜抿嘴解释:“两位大哥有所不知,这位就是通鬼神懂道术的莫愁居主人,大理寺特意请来协助办案的。” 怀景见识了叶轻尘破获长安几桩奇案,又亲眼看她救回了性命垂危的陆少卿,对她非常信服。 “叶姑娘很厉害的!现在也许是在询问扁毛证人。” 陆澈眼底含笑不语,静静看着她表演。 与雀兄“聊了一会儿”,叶轻尘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虽然河堤已溃,但好在万物有灵。我刚才从那小雀口中得知,这河堤是被人挖开而非冲毁,幕后主使者竟然是刺史刘铭。” 两名刘铭的属下开始拿不准主意——他们接到的指令是,如果大理寺几人无功而返就乖乖配合,如果找到证据就对林中放出信号,一起杀人灭口。 但眼下这个情形太荒谬,都不知算不算“找到证据”了。 他们还在狐疑地交换着眼神,不知如何是好,叶轻尘已经缓缓走了过来。 “小雀还说,树林里藏着一队可疑的蒙面人。我猜,他们是刘铭派来的杀手,水灾之后,这里荒芜无人,而今天来此处查案之事,我们只告诉了刘铭。” 怀景握瑜闻言,变了脸色:“真有此事?” 握瑜马上握紧铁尺警戒:“不知他们武功深浅,大家务必小心。” 见他们戒备起来,刘铭的一位属下把手悄悄伸进袖中,打算摸出信号弹,向林中杀手通风报信。 叶轻尘却轻飘飘来到他身边,用一种凝重、慈祥的目光看得他心里发毛。 “其实我早已怀疑刘铭,今天故意告诉他我们会来这荒芜之地,就是为了验证心中猜想。出发前我已留信给朋友,若我今日未安全返回,他就会将刘铭毁堤之事传回朝廷。” 衙役心下嘀咕:“这个摸不清路数的女娘,意思是要牺牲自己揪出主子?不过还好,主子是为魏王办事,若出事了,魏王肯定会保下咱们,还是要快些动手将他们灭口完成任务。”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55节 伸手又要去拿信号弹,但这紫衣女娘仿佛会读心般接着道:“不过,刘铭敢如此胆大,朝中势必有人帮衬。若要保他,大理寺少卿就这样死在闽州属地,总得有个交代。” 衙役没听明白叶轻尘的意思,手中动作暂时停了下来,听她怎么说。 “所以,刘铭可能早想好了要将谋害少卿的重罪推给你们和杀手,借口嘛……就说是活财神买通你们阻挠查案”,叶轻尘顿了顿,沉痛道,“待会若杀手攻过来,你们两个就先跑吧,从此隐形埋名见不得家人,也好过当了替死鬼。” 这一番话说下来,在场几人表情各异,各怀心思—— 怀景和握瑜噙着泪花,被叶轻尘的大义感动;陆澈弯着唇,饶有兴致地看她表演空手套白狼;那两名闽州府的捕快则面面相觑,更加纠结。 陆澈见他们犹豫不决,悠悠开口:“或许不必如此惨烈,若杀手攻了出来,可以说服他们转投大理寺做人证,我们既往不咎而且重重有赏。一起扳倒刘铭,他们既可以赚到双份钱财,也不必担心会被刘铭过河拆桥。” 这最后一把煽风点火恰到好处,刘铭两个贪财怕事的属下终于齐齐跪下:“我们愿做人证!正是刘铭派人挖开建溪堤,还望成功将他治罪后饶我们一命!” 叶轻尘故作惊讶:“什么意思,你们有他毁堤的证据?” “挖开建溪堤的工匠虽已被刘铭灭口,但我们替他做事,为了防止日后被威胁,留有工匠毁堤的图纸。” “此刻林中确实埋伏了一队杀手,若我们发出信号,他们就会出手。所以现在眼下最好装作什么都没查到,直接返回。” 他们一人一句将事情说清,陆澈担心人证再被灭口,当机立断:“既然如此,我们先撤离此处再从长计议。” 上了马车,陆澈提议先去寻司户参军事与司法参军事,多一些人见证,再一同去州衙公开审理。 闽州是刘铭的地盘,要在属地给他定罪绝非易事,大家一致同意了这个提议。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身后早已悄悄跟了“一条尾巴”。 *** 握瑜驾驶着马车沿着山路缓慢东行,林中静谧,只有马蹄踏过树叶的“沙沙”声。 车厢内,陆澈眼眸微咪:“我们恐怕被跟上了。” 两名证人立刻慌张起来:“完了,一定是刚才隐藏林中的杀手看见我们下跪,所以一路跟了过来!” 陆澈沉声吩咐怀景握瑜:“若他们出手,你们保护好轻尘,我负责保护证人。” 就在马车即将进城,走出这片人迹稀少的树林时,身后慢慢跟踪的七名杀手猛地抽动马鞭,马嘶鸣着扬蹄向前冲刺,一下将前车团团围住! 为首的杀手对证人冷哼一声:“我们等了半天,都不见你们发出信号,于是走出树林查看,竟然发现你们跪下了,要不要解释一二?” 证人战战兢兢道:“大理寺已经查明刘铭的罪证,你们也转做证人的话,他们可以既往不咎……” 杀手鄙夷地笑出声:“哈!你们这种手上没沾人命的帮手果然是信不过,还好主人留了个心眼,让我看情况不对,就把你们也一块杀了。” 说完杀手腾空而起亮开架势,带着杀气直扑前车!马车的车辙被一刀劈开,两个证人见状吓得逃窜下来。 几名杀手穷追不舍,陆澈双袖展动,带起一阵劲风,拔出青锋剑替他们挡下一击。 另外几名杀手趁机奔向叶轻尘,怀景、握瑜追了上去,铁尺相交成十字,挡在了叶轻尘身前。 然而杀手人多势众,出手狠厉又招招毙命。几个回合下来,怀景、握瑜勉强与两名杀手势均力敌,确保叶轻尘不受伤。 而另一边,五个杀手对两名证人轮番展开攻击,陆澈以一挡五,有些吃力。 就在这时,林中一阵马蹄翻飞之声由远渐近,五名陌生的魁梧男子乘着骏马疾驰而来,不知是敌是友。 叶轻尘紧张地盯着来人,心道:“若这几位也是刘铭派来的刺客,纵使会暴露武功,也必须要帮陆澈一把了。” 好在来人下马拔剑,直接向杀手攻去。陆澈与大理寺两位本身武功不弱,刘铭的两名手下也会些拳脚功夫,有了这五名神秘帮手的加入,他们很快将七名杀手尽数制服。 他们收缴了杀手的兵刃,并合力将杀手的手脚捆缚丢进车中。 叶轻尘向那几位神秘人拱手一揖:“今日多亏几位壮士相助,不知是哪门哪派的朋友?” 他们礼貌回礼:“叶姑娘,闽州遥远,太子殿下收到来信放心不下,特意安排我们暗中保护。” 陆澈微微侧过头来,看不出情绪:“东宫忽然对大理寺如此关怀,原来是沾了叶姑娘的光。” 叶轻尘迅速转移话题:“既然东宫出手相助,事情就好办许多,事不宜迟,大家立刻找齐人员,前去州衙开审。” *** 一个时辰后。闽州衙。 所有人员一应到场,公开庭审之下,纵使现场官员中还有林泰党人,也无法出手。 两名证人交出图纸,指认是刘铭安排工匠毁堤放水淹没农田,事后又派杀手灭口,满庭哗然。 水患之事,百姓深受其苦,不曾想到竟然是州官所为,一时间群情激奋,万人请愿严惩刘铭。 树倒猢狲散,其余知情属下也急于撇清关系,纷纷转做证人。林中杀手承认,正是刘铭安排他们假冒水匪射伤大理寺少卿,并且在今天企图第二次伏击。 最终,刘铭被东宫侍卫和大理寺捕快一起带队押回长安进行三司会审,证人则按照约定酌情免罪获赏。 大理寺少卿明察秋毫,既为百姓除害,又能放下“一箭之仇”宽宥证人的美名在闽州流传开来。 第68章七 蓬莱仙岛(十三)同床共枕 夜晚。长乐客栈。 刘铭明日即将被押往长安,进行下一步三司会审。闽州水患、黑船冷箭和客栈刺客等一系列事件以林泰折损一子而告终。 不过,案子虽结,叶轻尘却晓得有人心结未解,叩响了他的房门。 陆澈打开房门,见叶轻尘手上拿着一个油纸包,拎着一只小瓷盅。 她眉目轻灵,笑意甜甜:“少卿肚子饿不饿,陪我吃消夜?” 她毫不避讳地走进男子房中,将吃食在桌上打开,韭齑酥鲜香流油,浸透纸包。 瓷盅里卧着一只晶莹的雪梨,用蜜糖渍着。揭开盖子热汽袅袅,晕开一片清甜的梨香。 陆澈扫了一眼韭齑酥,淡淡道:“你不是不吃这个么?” “记忆这样好,怕是生起气来也很记仇”,叶轻尘娇嗔,“这就被少卿拆穿了,我是特意买来给你吃的。” “巧言令色鲜仁兮,又打的什么主意?” 叶轻尘将瓷盅向他推了推,乖巧道:“没有打着什么坏主意,只是人长了嘴就要说话,今天见你不悦,因此解释两句。离开长安前我留了信给太子,告诉他将去闽州查案,仅此而已。” 蒸雪梨在两人之间就这么一直放着,热气慢慢散了,原本的橙黄透明,渐渐暗淡了下来。 陆澈依然没有去接,反而负手而立,缓缓走向窗边。 “你支开我独自涉险,我知你生性自由,便不深究;诸多隐瞒,我也信你必有苦衷,只等哪天你愿意开口”,陆澈停住脚步,“但原来,相识不久的东宫之主,你都愿示弱求助。只有我是外人……对吗?” 他的声音一贯沉稳舒缓,只宽大袖子下因握紧而泛白的指结透露出情绪。 注意到他手上有伤,应该是今天与刺客打斗时留下的。而那也是因为自己不愿暴露武功所致,叶轻尘心中顿生愧疚。 她听从本心,鬼使神差地牵住了那只手。而后耷拉着头,像一只乖巧委屈的狐狸,轻轻倚靠在那人挺直的脊背上。 “其实我早与太子早是旧相识,个中缘由现在不便说明。等时机成熟,我必会将隐瞒之事都和盘托出。但有一件事我现在就能告诉你——相识远不及各路江湖朋友久,却令我爱慕之人,唯你而已。” 被她轻轻牵着的手忽然抽离,叶轻尘心下一惊,以为他生气要走。却见陆澈转过身来,抽走的那只手化被动为主动,用力一收,将她按在怀里。 因为抱得有些紧,他棱角分明的下颚刚好抵着额头,膈得有些疼。她调整了姿势,改为用侧脸贴着胸膛。 听见沉稳有力的心跳,被温热的气息包裹着,叶轻尘不觉得紧张慌乱,反而感到安全放松,甚至眼皮都开始变沉重。 玄乌山惨案后,她常常恨意难平,夜不能寐。每每遇到案情,她又容易在夜深人静时抽丝剥茧,越想越精神。 此刻在这个不算熟的男子怀中,竟然生出一种久违的困意,让她流连。 “我一直想问,你身上总有淡淡松竹的香气,是用的什么皂荚?” 陆澈被她莫名其妙的问题逗笑:“这是被男子忽然揽入怀中时,合时宜的问题么。” 叶轻尘蹭了蹭好闻的布料,懒懒道:“那我问一个合时宜的问题——我今晚可否留宿此间?” 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一问,让陆澈愕然抬头。 他松开怀抱后退一步,好看清她的表情再开口:“我早知你行事肆意洒脱,与寻常娘子不同——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叶轻尘若无其事:“其实我睡眠很差,常常忧思难眠。但方才靠在少卿身上,居然精神放松昏昏欲睡,适才有此提议……当然,少卿介意就罢了。” “倒是……不介意。” 她神情坦荡,理由充分,若不答应,反倒显得他扭捏作态。 得到首肯,叶轻尘满意地点点头,推门而出。陆澈摸不清她的意图,在桌边坐下,耐心地把她带来的吃食都用了。 又收拾洗漱了一阵,已然到了该就寝的时间,始终没听见有人叩门。 “方才一定又是这狐狸捉弄人的新把戏,天底下哪有女子主动要求留宿男子房中的。” 陆澈褪去外衣上床就寝,忽然听得叩门声如约而至。 打开门来,叶轻尘已经卸去红妆,素净着一张脸,带着淡淡馨香回来了。 叶轻尘不理会陆澈的惊讶,睡眼惺忪地走到床边铺开锦衾。 “其实刚才已经很困了,但想起今天一路风尘仆仆,去沐浴濯发,是对你最大的尊重。” 说着懒懒爬到榻上,盖好锦被。 “我先睡了。” 身子一软,呼吸均匀地睡去。行云流水,举止自然,好像陆澈才是闯入她卧房的那个。 榻上之人懒懒翻了个身,可能觉得被子有些厚,一只脚无意识地伸出了被子。 望着她兀自睡去,面容清丽,毫不设防的模样,陆澈摇头哂笑。 “她天真磊落,不想说的一句不肯多说,想做的也不拘泥礼法……倒是我庸俗了。” 走到床边替她拢了拢被子,也熄灯歇下。 *** 次日晨。 怀景和握瑜今日便要和东宫侍卫一道押解案犯回长安,一大早就来辞别陆澈。 敲门后,打开门的竟是身着睡莲寝衣,披散着一头长发的叶轻尘。 “抱歉抱歉,我们走错了。” 怀景第二次冒犯叶轻尘,连连致歉,退到了隔壁厢房。 抬眼认真辨别一番,嘟囔道:“没……没走错啊……” 较为机灵的握瑜醍醐灌顶:“怪不得少卿最近那么听叶姑娘话,脸上笑容也多了,谜题终于解开了!” 怀景也悟了:“我是早瞧着少卿待叶姑娘不一般,只是看那叶姑娘也高深莫测,不是个好追求的主儿,没承想已经宿在一处……我们少卿,果然是闷声做大事的人。”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56节 两人此刻的惊讶,丝毫不亚于得知闽州水患的真相是人祸而非天灾。 两人此刻的喜悦,也丝毫不亚于昨天绝处逢生,天降救兵擒获刘铭。 又惊又喜,他们一合计,还是不要再敲门打扰,麻溜地回长安去了。 *** 厢房内。 陆澈起得晚一些,不紧不慢地穿好圆领袍:“方才是谁敲门?” 叶轻尘云淡风轻地继续梳头:“哦,是怀景和握瑜,可能是来道别的,被吓走了。” 看着她坦然自若,丝毫不慌张不避嫌的样子,陆澈叹了一口气:“你真的不像一个女子,宿在陌生男子身边,竟能睡得那么沉,还卷走了我的被子。” “我还以为,我们一起出生入死多次,不算陌生了”,叶轻尘放下梳子,“怎么,少卿没睡好?” 作为一个身体健康的弱冠男子,陆澈当然没有神经大条的叶轻尘那么心如止水。昨晚温香软玉在侧,反而轮到睡眠一向安稳的他失眠至深夜。 后半夜好不容易身体困倦了,睡着睡着又忽然感到周身清寒,凉气侵袭冻醒过来,才发现被子已经被卷走,于是努力在不吵醒身边人的情况下,重新夺回了一席之地。 不过在失眠时,闻着枕边人身上传来的幽幽冷香,陆澈意外想通了一个细节。 “昨晚没睡好,倒让我想通了活财神变钱的戏法。” 叶轻尘轻笑:“昨日还说,我在男子怀中问出不合时宜的问题,这又是在宿在女子身旁,该想的事了?” 陆澈略感羞赧,咳嗽一声继续道:“我从活财神那兑换来的铜币,有的有一股鱼腥味,有的摸起来油腻光滑。而当日难民队伍当中,刚好有一个卖油翁和一个背着渔网的村民……这会不会太巧了?” 叶轻尘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活财神是将卖油翁、渔民的钱币换给我们,将我们的换给他们,这样在每一次兑换中,交换各路来财,只需要再稍微补贴一些自己的钱财,就能完成变钱仙术。” 陆澈点头:“而且,他故意限时限人兑换,既可以减少亏损,又可以吊足大家胃口。等到大家尝到甜头,找他的人越来越多,金额越兑越大,他就可以提出仙术要耗费更多时间,让大家几日后再来领取。” 叶轻尘继续推演:“经过这段时间的兑换,大家对他深信不疑,定不愿意放弃兑换的机会,会答应过几日来领取的条件。届时他便可以卷钱跑路,骗走大家的钱财。” “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何此地物价并无波动——活财神兑换给大家的都是真钱,他从一开始打的就不是以假换真的主意。” 叶轻尘细细思量,又道:“但刘铭说,每逢十五月圆之夜,他们在西禅寺内集合时,派去打探的捕快都皈依了蓬莱仙教,他一定还有其他蛊惑人心的诡计。” “既然假扮东南水匪之人与客栈刺客已经确定了是林泰派来阻止我们调查闽州水患的,那么另一拨人,很可能就是捉影轩阻止我们调查活财神的。” 案情的重点,又回到了最初关注的活财神上。 原本,叶轻尘心中只有复仇和挣钱二事。同陆澈一处久了,她也不免对关系百姓利益之事越来越上心。而重重疑团,又加剧了她的好奇。 “恐怕很快少卿又不能睡好了,”叶轻尘眼中流光熠熠,“两天后刚好就是十五中元节,我们且去看看蓬莱教徒聚会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第69章七 蓬莱仙岛(十四)鬼节之夜 要混入蓬莱仙教的集会,首先要找准替换目标。 两天后就是十五月圆之夜,叶轻尘打算利用这两天,调查被派去参加教徒集会后,反而皈依了蓬莱仙教的两名衙役。 刘铭倒台后,闽州司马暂行刺史之职。叶、陆二人来到闽州府,向司马打听那两名衙役皈依蓬莱仙教后,可有任何怪异之处。 一打听才知道,这两个也都是苦命人。而且皈依仙教后,只是不肯再接调查仙教的任务,其他活照接不误,做事依然勤恳卖力,因此依然被留在衙门里做事。 这两名衙役中,年轻的叫钟情。小伙子做事勤恳,妻子又贤惠秀气,才成婚没多久,正是琴瑟和鸣的好时候。 不料半年前妻子回乡下省亲,刚好赶上了水患最厉害的时候,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别人都道尸骨早被大水冲走了,劝他重新讨一个老婆继续过日子。 他寻不到尸首就坚信妻子还活着,整日借酒浇愁,日渐消瘦,谁劝都不肯听。 直到上一个月圆之夜,他被派去调查活财神,回来后好像变了个人,脸上重新有笑容了。 刺史向他打听集会上发生了什么,他嘴巴硬得很。不过相熟的同僚倒透露出一个毛骨悚然的信息——钟情有一日喝醉了高兴,悄悄告诉兄弟们不必再替他担心。 他说,妻子已经回来了。 说到这里,胡司马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这死人哪能回来啊,你们说,这事邪不邪门?” 喝了口热茶壮胆子,胡司马又介绍起这另一个衙役。 年长的那位衙役就没这么玄乎,他叫赵彪。在衙门做事好多年了,曾经抓一个欺行霸市的泼皮时被人用蛮力打断了手。 虽然后来给大夫及时接回来了,但落了病根子,天一冷就阴恻恻地疼。 厉害的时候甚至要休沐告假,实在是筷子都拿着抖,遑论铁尺。 奇怪的是,那天他参加蓬莱仙教集会回来以后,就再没因病告过假,旧病根子好像一夜之间好透了。 听完闽州司马的描述,叶轻尘对这个活财神更加好奇了。 “照我们之前的推断,他不过是想了个骗钱妙计,但听了这些故事,竟发现他的神通,不止变钱戏法。” 陆澈轻笑:“我早说了,他很像你同行。” 叶轻尘回敬:“少卿谬赞,莫愁居收钱办事,童叟无欺。可没有起死回生的能力。” 说话间,一老一少两名衙役已经被带到跟前。他们嚷嚷着“衙门里有啥苦活累活尽管派来,但要他们出卖教主,则绝无可能。” 陆澈低语:“看这情形,想说服他们帮忙对付活财神,怕是不成了。” 叶轻尘满不在乎地笑笑:“我几时让他们帮忙对付活财神了,不过是想听他们多赞美几句教主。” 说着行至二位面前,盈盈见礼:“两位衙役大哥,可否借一步说话?” 陆澈与司马留在厅中寒暄,叶轻尘带着两名衙役到了中庭,自报了莫愁居主人的家门。 “他们当朝为官之人,总有些死板,我却对仙术道行破感兴趣。此番说是陪同查案,倒不如说是瞻仰教主风貌。昨日我已经见到他施展仙术,营救难民,高洁大义感人至深,却不知道他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神奇之处?” 原本是听说司马让配合大理寺调查蓬莱仙教,才被叫来问话,心里十分抗拒。但眼前这紫衣娘子的态度与他们预想得完全不同,赵彪与钟情对视一眼,有些犹豫。 叶轻尘趁热打铁:“你们对教主忠诚,定是因为他帮助了你们,不妨说来听一听,好让我拿去说服里面那两位,别揪着这案子不放了……反正在我看来,活财神只有行善,并没有犯案。” “小钟,我看跟她说点教主的善举也没啥,具体细节不透露便不违背教义”,老实的赵彪先松动了,“我的手以前受过伤,阴天就疼得钻心蚀骨,吃了教主赐的圣水以后,再也不疼了,教主真的是好人!” 叶轻尘就着他的话说下去:“这么神奇,喝一次就好了?” “那倒不是,发作了再去西禅寺求药,药到病除,以前抓的各种方子都从未这么有效过。” “那你呢,也是有病给治好啦?” 叶轻尘一脸钦佩。 钟情黯然:“我的病,此生都治不好。” “我也会些医术,可需要让我试试?” 赵彪嘴快:“嗨,他那是心病,他娘子给大水冲走了,但只要喝了圣水,就能见到娘子,了解相思之苦。” 钟情使了眼色,赵彪也就此闭了嘴。 叶轻尘想再多打探一些,但他们不肯再多说。于是叶轻尘答应他们,会帮忙劝劝陆澈,放弃调查蓬莱仙教。 接下来的两天,陆澈真的就没再调查活财神,而是陪闽州司马做了些慰问灾民、重建堤坝的琐碎工作。 带队中自然也有钟情与赵彪二人,陆澈默默记住两人的神态与动作,直到十五那天。 *** 中元节。月圆之夜。 这天夜里,钟情和赵彪原本要参加西禅寺的集会,州衙却忽然抓了几个疑似盗窃赈灾物资的窃贼,紧急召回他俩看守犯人。 与此同时,长乐客栈里走出一老一少两名“男子”。 年少的那位玉带束发,分明是钟情的脸,只是个子有些娇小。年长的那位粘着胡子,虽和赵彪有八分相似,神情却更清冷。 这自然是出自叶轻尘的易容手笔,虽然比之八卦头子任风吟的技术,还差了一茬。但这几天已经观察总结了那两名衙役的举止神态,滥竽充数混在教徒的人群里,还是足矣。 他们踏着皎皎月色,来到郊外西禅寺。 鬼节之夜,古寺门前,烛火摇曳,光影幽幽。 两个教徒立在门口,脸上凝固着虔诚的笑容。大红灯笼的光照在他们脸上,把因为虔诚而立得过于僵直的轮廓勾勒得诡异阴森。 使者向一老一少两位郎君确认了姓名,便放他们进去。 踏入寺庙,香火缭绕,青烟烛光中,数十名布衣百姓跪坐在地,面容虔诚。叶、陆二人也自然地混入其中。 待人员到齐,佛像后走出四名教徒,他们每人手上端着一个大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些小碗。 四名掌事教徒向跪坐的教徒们发放小碗,大家纷纷接过小碗,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谢教主赐圣水。” 叶轻尘心道:“这应该就是钟情和赵彪说的神奇圣水了,其中必有古怪,还是不喝为妙。” 然而,手持圣水的教徒已经来到跟前,她无法出声与陆澈沟通。只有接过圣水,假装一饮而尽,其实含在口中。 待教徒发放完毕,离开大殿,叶轻尘悄悄拿出紫藤锦帕擦嘴,将水悄悄吐在锦帕上。 “喂,你应该没真的喝下去吧?” 陆澈投过来一记白眼,指了指自己打湿的宽大袖子,没有理她。 此时,一名憨态可掬,面如弥勒的男子缓步踱入殿内。众信徒纷纷躬身礼敬,神情肃穆。 叶轻尘压低声音:“他应该就是活财神,金元宝了。” 两名教徒搬来一架纸糊的屏风、一张小桌放置于大殿最前方的神龛前,然后恭敬地退下。 金元宝严肃开口:“水灾已平,贪官伏法,我不日将离开此地,回归蓬莱。” 教徒们一阵唏嘘:“什么?活财神要离开我们这了,那咱们以后可怎么办……” 金元宝神情悲悯:“我悯尔等诚心,明日将最后一次为此地百姓施法变钱,之后就返回蓬莱仙岛。所以明日的兑换将不限人数、不限金额,有意兑换者将钱币带来西寺。因为此次兑换数额最大,要耗费不少仙力,可能无法当天取回,需两日后来取。不过大家不用担心,还和之前一样,所兑钱币,我将双倍奉还。” 这话一出,人群立刻躁动起来。 “甚好甚好,这次不限金额,那我可要把之前的都拿来兑成双倍!” “要不要去镇上钱庄再借点,反正很快就能还上,错过这村可没这店了?” …… 宽袖之下,陆澈暗自握紧了拳:“果然,他是通过之前积累下的信任,打算一次骗光百姓的血汗钱。” 有人轻轻拉住他的手:“别恼,你看刚才教徒搬来桌子和屏风,接下来可能还有好戏。” 被她柔柔地牵着,陆澈一下平静下来。好在其他教徒正处于狂热,没有在意他们,否则在其他人眼中,这一对男子手拉手,看着宛如断袖。 果然,金元宝示意大家安静,又开了口:“今日集会,还有一件要事,那就是我之前说过的,要挑选二十名诚心教徒,随我一道回蓬莱仙岛修行。稍后,我便公布被选中的名单。被选中的,今晚暂时留下,有一些事情向你们交代。” 教徒眼中燃起狂热,或伸长了脖子观望,或低头祝祷期待被选中。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57节 只有叶轻尘祝祷的内容与众不同——“可千万别挑中钟情和赵彪,混在此间尚且容易,若被单独选出来面谈,就没得玩了。” 金元宝伸出双手,念着经文,在桌上迅速地画了一个又一个奇怪的符号。烟雾袅袅间,空气中金粉飞扬。他蓦然停手,手指竟然凭空燃起火苗。 在众人的惊叹间,他将手指放在屏风上,纸糊的屏风一下被他的手指点燃。 更诡异的是,火苗扭曲地在屏风上爬行,竟然形成了一排排名字。而除了名字所在之处,屏风完好未损。 众人亲眼所见教主神力,更加对他深信不疑,被选中之人兴高采烈地连连跪拜。 “教主神通!普度众生,化愆得善。” 第70章七 蓬莱仙岛(十五)仙教秘密 在一群激动的教徒当中,陆澈安静得有些不合时宜——这世上之事,往往是怕什么来什么,钟情的名字,不幸就在选中名单里。 陆澈低眉敛目,正在思考对策。 叶轻尘见状,伸手拽着他一起欢呼,小声耳语:“我问过其他衙役了,他们二人平日都在州衙当值,只参加一月一次集会,说不定,金元宝其实也不太熟。稍后我见招拆招,不必替我担心。” 公布有幸同去蓬莱仙岛的名单后,金元宝又熄灭了火,带着大家吟诵蓬莱教文。 教文既非佛教也非道家,蓬莱仙教巧妙地杂糅多方经典,取一个接受度高的净化心灵、普度众生之意。众教徒沉浸其中,虔诚默念。 叶轻尘心下恻然,金元宝能吸引到这么多忠诚教徒,除了戏法唬人与金钱利诱之外,更深层次的原因,还是众生皆苦,夙愿难偿。 譬如今夜月圆之夜珍惜特殊,只因纵使高高在上的月亮,也是一夕如环,夕夕都成玦。 最后集会结束,教主要求众教徒有序离场。 陆澈眼中满是担忧:“稍后你多听少说,务必小心。” “放心,你且在寺庙门前树下等我,我去去就来。” 随着教徒陆续离去,大殿内只剩下被选中同去蓬莱仙岛的“幸运儿”。 叶轻尘留意到,这些被选中的都是身强力壮,比较年轻的男子,只有少数几位妇人,也都年纪不大。 金元宝的目光扫过众人,威严开口:“方才大家也看到了,名单非我所选,而是天意选中,说明诸位都天赋秉异,颇有仙缘。不过,寻仙修道并非易事,十年无法归家也是有的,若有无法割舍亲缘者,大可以现在就要求退出,我绝不阻拦。” 听他这么说,教徒更加坚定:“这世间待我不好,没有什么割舍不下,能长久留在蓬莱,求之不得。” “是啊,教主肯带我们一起离开这苦难之地,是我们的福分……” 叶轻尘也跟着表态:“承蒙天选,定不负信任,愿追随教主修仙。” 金元宝满意捋须:“那么三日之后的申时,大家带上行李相聚于建溪港,一同启程去蓬莱仙岛。” 幸亏教主只是集中商议,没有单独攀谈。交代完毕,大家就可以各自散了。叶轻尘暗自庆幸,滥竽充数,也算蒙混过去。 就在她抬脚迈出大门时,眼角的余光竟看到陆澈被一人引入西禅寺殿外的一个偏房。 “他不是应该在寺外树下等我么,怎么会回到了庙里?” 叶轻尘心下狐疑,立刻跟了上去。 她不敢跟得太近,只得站在门外。透过窗棂,看见陆澈仿佛被摄魂般呆呆地接过一名教徒递来的圣水,正要饮下。 情急之下,她后退几步,拾起地上的石子,对着小碗掷了过去。 一声清脆的破碎声后,跟着一声愤怒的质问“外面何人?” 待里面的人追出来,叶轻尘已经迅速转身溜到了寺庙外。 “难道是他担心我,于是溜进来观察,却反过来被控制了?不过,这普通教徒竟有如此身手,可以控制住他?” 叶轻尘思索该如何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巧妙地回去营救陆澈。 走出一小段路后,脚步顿了顿,瞳孔遽然放大。 因为她看到远处一棵垂柳树旁,一位面容清秀的长须男子正倦眠其下。那分明是陆澈扮作的赵彪。 “少卿?陆澈!” 唤了他几句,依然没有醒。叶轻尘回头望了一眼西禅寺,果断背起陆澈,把他腾挪到更远的地方,再从腰间锦囊里摸出银针刺向醒脑穴位。 “赵彪”睁开双眸,空洞的眼神逐渐清明。 “你怎么在这里?” 叶轻尘立刻问出疑惑。 果然是陆澈的声音:“我们不是原本就约在西禅寺外,树下相见?” “可我刚才分明看见你被引入西禅寺外的偏房,如果那不是你,难道是真的赵彪被带走了?” 陆澈眼底幽深:“不,你说的那人,应该是我。” 接下来陆澈说的内容,让叶轻尘开始怀疑,自己才是刚刚睡醒的那个—— “很蹊跷,等你才这么短的时间,我竟忍不住睡着了。而且你方才描述的,正是我梦中情形”, “我梦见被人带到西禅寺外的偏房,恍恍惚惚中接过圣水正要饮下,这时窗外飞来一颗石子打碎了小碗。挟持我之人追了出去,门外却并无人影。” 昔者庄周梦蝶,不知是自己梦中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在它的梦中变成了庄周。此刻他们二人,真不知是谁闯入了谁的梦中。 思绪逐渐飘离身体,倏然困意袭来,叶轻尘身子一软,轻飘飘地倒了下去。 *** 晨光熹微,八月凉风中夹杂着松竹清香。 叶轻尘苏醒过来,对那张眉目舒朗的熟悉面孔。 “你醒了,感觉如何?” 叶轻尘坐起来,一迭声地发问:“我睡了多久?现在是何年月?金元宝约定的出海日期可到了?” “戏本子看多了吧”,陆澈低笑,“放心你没有昏睡七七四十九天,我们夜访教主,只是昨夜的事。” 叶轻尘这才放心下来,精神松弛,肚子也饿了。鼻尖动动,嗅到空气中有食物的香气,于是伸脚去够地上的木槿花软履,下床洗漱。 桌上放着一碗闽州鱼丸粥,配一小碟本地吃食“五香”,两道都是陆澈一大早新鲜买来,还冒着热气。 陆澈虽然擅长做菜,自己对食物却没有特殊的感情,果腹之物耳。但看她吃东西,总觉得特别的香。 她一手压住胸前衣襟,一手柔柔地转动汤匙。小心翼翼地将鱼丸咬开一个小口,吮吸汤汁,再满意地一口吞下。 末了,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地吹散粥上的热气,一勺勺慢慢往樱唇里送……吃得考究,且有烟火气,饱含对食物的情义。 陆澈不自觉地嘴角上扬。 叶轻尘喝着粥,含糊道:“昨天我们两个无端相继昏睡,绝非巧合。不过我们明明已经很谨慎,没有喝下圣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中招的。” “那不如反过来想一想”,陆澈打开了思路,“我猜,金元宝可能反其道而行之,用罂梦花粉入香,而把解药加在圣水中。如此一来,虔诚教徒可顺利离去,而混入其中调查他的人,正因为谨慎,反倒中招。” “有道理,我们在进入大殿时就已经吸入致幻的高香,后来药力发作,分不清现实梦境的感受,也和在泣血林的时候很像。而且,阻拦我们来闽州的阿海腕上也有刺字,蓬莱仙教中,可能就有当时授意孟桓主仆种植贩卖罂梦花的幕后之人。” “以前只道捉影轩杀人如麻,原来还懂一些装神弄鬼的仙术,昨晚寺庙中的手指着火、屏风显字的把戏,还挺能唬人。” “啊,这个我也会”,叶轻尘吞下一颗鱼丸,“先在小桌上撒樟脑、硫黄与磷粉,金元宝在桌上一遍遍画符咒时扬起大量粉末,樟脑挥发,硫磷易燃,于是他的手指就着火了。他手上事先裹了面粉,迅速点燃屏风后就吹灭了指尖的火,所以不会烫伤。” 陆澈触类旁通:“那屏风上想必也事先用硝石水写下了名字,晾干后字迹消失。但硝石易燃,屏风起火的瞬间,那些字就先燃了起来,于是有了天选教徒的通灵神迹。” 叶轻尘很满意:“这位郎君学思敏捷,以后若在大理寺混不下去,欢迎来莫愁居随我云游四海。” 陆澈莞尔:“好,若有那么一天,请务必收留在下。” *** 在等待出行的三天里,叶、陆二人已经准备好干粮、行囊,并捋清了案件线索—— 蓬莱仙教的背后应该就是捉影轩,所以派出阿海混入船上制造事端,阻止他们前来闽州。 钟情见到死去的妻子归来是因为心有所思,服下罂梦花粉后产生幻觉,流连梦幻不愿接受现实;赵彪手不再疼,也是因为罂梦花粉麻醉镇痛的功效;而最神奇的“变钱仙术”,也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通过前期以小化大,让百姓尝到甜头,再一朝卷钱跑路的阴谋。 现在只剩下最后两个疑点,那就是既然已经骗钱成功,金元宝为何还要带走二十名青年男女。带走之人,无一老弱,莫非是为捉影轩筛选新成员? 还有,大棠舆图上,从来没有蓬莱仙岛这个地方。 他们要去的,究竟是哪里? 这些疑团,只等他们行动当天,尾随其后,一探究竟。 由于此事重大,不容有失,很可能涉及捉影轩的根基。 然而,金元宝狡猾敏锐,教徒又盲目忠诚,为了避免暴露行踪,最后决定只由陆澈和叶轻尘二人带上食物和水,乘坐小船跟踪蓬莱教的大船。 临行前,陆澈交代闽州司马,在他们走后,再把真相如实告诉被冒名顶替的钟情。 “到时教主卷款逃走,谎言不攻自破,他定能原谅我们顶替之事。” 叶轻尘则为赵彪留下了莨菪药粉:“这个记得让他手痛发作时服用,有类似罂梦花的镇痛功效,但于神思健康。至于钟情,相思无药可医,只能让他慢慢被时间治愈。” 闽州司马摇头微笑:“陆少卿与叶姑娘,真的很像。” 异口同声的质疑:“何以见得?” “只是两个小小衙役,本不必理会他们所念所想。你们会在意断案之外的‘无聊之事’,足见对百姓真正的情义。” 胡司马拱手一揖:“此行凶险,千万珍重。” 第71章七 蓬莱仙岛(十六)消失海上 申时。建溪港。 蓬莱仙教一行将十多只沉甸甸的箱子抬上船,大船载着活财神和一众教徒缓缓启航。 陆澈提前租下一只小篷船,紧随大船之后,船夫熟练地摇橹,穿梭于波涛之间。 篷船行了数十海里,天上出现了形状奇怪的云,像蒲扇的骨架,长六七尺,带着绚烂的光晕横扫天际。 美得让人不安。 有经验的船夫面色一沉:“夏秋间,或云物惨然,其晕如虹,此候则飓风必发……这海上,恐怕要变天了。” 好在陆澈已经事先付了一大笔酬金,并承诺抵达之后,再给一份。船夫想着自己反正水性好,心一横,继续往前开去。 不知又跟了多久,天已经完全黑了。陆澈和叶轻尘在船蓬下休息,兀然听得船夫一声惊呼:“前面的船上,有鬼啊!” 二人立刻钻出船篷,看见活财神他们乘坐的大船发出幽绿的光芒,夜幕之下,恍若鬼火森森。 陆澈平静地解释:“那只是涂抹了磷漆,暗夜显色,不必惊慌。” 叶轻尘想到了另一层:“如果他们只是偶尔出海,应当和我们一样付钱租船才对。既然船只特意装神弄鬼有所装扮,说明是他们自己长期使用的。蓬莱仙教经常出海,不知所谋何事?” 见这两人气度不凡,处变不惊,船夫稍稍安下心来,又跟着前船行出一百海里。 不过,两船体量不同,他们的小蓬船逐渐被前面的大船甩开一定距离。 船夫脸上愁云惨淡,叶轻尘出声安慰:“跟不上也无妨,知道他们大致方位就行。跟得太紧了,还容易被发现。”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58节 船夫摇着头,指着天边一团巨大的乌云。 “是飓风,飓风真的要来了。” 厚重的乌云给海面投下一片漆黑浓密、死亡般的阴影,昭示着真正的危险终于袭来—— 海风奔涌呼啸,好似愚公化为鬼魅,推着一座巍峨的空气山,排山倒海向船压来。惊人的重量使得船身不断地上下起伏,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船夫连忙把船帆收起,向靠岸的方向用力划桨。出人意料的是,纵使海面翻腾着巨浪,张牙舞爪袭来,前方的大船却丝毫没有收帆和停下来的意思。 “他们这是疯了不成?这可是飓风啊,但凡开过船的,都晓得要避开漩涡,再往前可就万劫不复了。” 船夫惊慌地喊着话,被风卷到船尾。 陆澈伸手一把捞住了船夫,同时冷静地观察着前方大船。 “不止如此,他们甚至开始加速了。” 蓬莱仙教的船仿佛被邪灵附体一般,船帆不收,划桨更加用力,向着阴影最浓处赴死而去。 离阴影越近,大船也逐渐失去控制,桅杆被狂风折断,船体逐渐被卷入风暴中心。最终,大船连人带货都被无情的巨浪吞噬,完全沉入深渊。 见识到飓风的可怕,三人决定就近找一处小岛靠岸避险,等风暴过去再做打算。 叶轻尘临风而立,发丝飞舞,静静感受着风和潮水的流向。 “现在是西南风向,朝此处划能更快靠岸”,她的发髻很快被大风吹散,一双眼睛仍然闪闪发亮,“船家,这个方向可有小岛?” 船夫回忆着:“确实是有一个,而且除了那一处,我还真想不出这附近还有其他岛屿。” 陆澈让船夫拿出备用船桨,他们两人也配合着船夫的动作一起奋力划动,以此稳住船体,避免被风浪吞噬。 海水喷溅,打湿了衣裳,三人合力之下,小船终于靠岸。 一个渔民模样的驼背老翁眼见变天,正在岸边收渔网。看到三个浑身湿透的人划船靠岸,高声询问:“这海上风急浪高的,三位可需要去寒舍一避?” “多谢收留,那就却之不恭了。不知这里是何地界?” 仿佛命运的牵引,叶轻尘听到了一个让她心口一跳的回答—— “闽州地界,鬼浪村。” *** 待他们走入室内,倾盆大雨如期而至。 厚实的木门把风雨拒之门外,通红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逐渐烘干了他们湿漉漉的衣裳。 驼背老翁自称海伯,是一个独居在岛上的渔民,年纪大了不敢出海,平日只在近海捕捞些鱼虾贝壳维持生计。 叶轻尘对这个说法有点怀疑,因为小屋陈设并不贫寒,不像是靠独居老人捕鱼可以做到的。 而且,她隐隐觉得海伯有点眼熟,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不管怎样,老人热情善良是真,特意为他们燃起炭火烘干衣服,还给他们煲了驱寒的热汤。他们围坐火堆旁一面喝汤,一面和海伯闲谈。 惊魂甫定的渔夫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刚才的险况:“你可别不信,我们前面那艘船真像是中了邪,闪着荧荧鬼火,冒着滔天狂风,不要命地往飓风圈里划,这下好了,连人带船一起没了!” 听到这么诡异的事,海伯面上却没有半分怀疑之色,反而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那船上,是不是只有年轻人,没有像我这样的老头子?” 他说的分毫不差,那日在西禅寺叶轻尘就已经留意到被选中的都是年轻信徒。钟情被选上,而赵彪落选,也是佐证。 叶轻尘脱口问道:“正是如此,海伯是如何得知的?” “那就难怪了”,海伯神秘道,“知道我们这里为什么叫鬼浪村吗,就是因为每逢夏秋之际,附近海面时常巨浪滔天,被卷入鬼浪圈的年轻人,多半有去无回。村里老人都说,那是水鬼将年轻有力的凡人拖去鬼域当他们的奴隶去了。” 鬼神之说,陆澈自然不信:“夏秋之际,本就多生飓风,他们是遇上海难才无法生还的。” 海伯嗤笑:“公子当老头子是没文化的粗人,不知道飓风吗?之所以会有这种传说,当然是因为,在骇人鬼浪过去后,村里都会出动大船去捕捞尸体,有幸能被捞回来的,就只有年长者。而平日海难遇害的,捞回来就有老有少。” 叶轻尘睁大眼:“真有这种事?” “不止如此,根据咱们村出海的经验,从我们这行船七天往上,周遭都无其他岛屿。但一年总有一两次,有并非本村人的神秘尸体出现在海滩上。你倒是说说,若非我们附近海底就有片鬼域,这些尸体难道是从天而降的吗?” 与叶轻尘他们同行的船夫也熟悉海上地形,附和道:“确实,根据大棠舆图,这附近真没其他岛了,要再远从流球飘来,早都被鱼吃烂、被水冲散,没有全尸了。” 这确实古怪,陆澈暂时无法反驳,只轻叹一句:“人算不及天算,金元宝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性命。” 轻飘飘的一句感慨,却在叶轻尘脑中激出火花——如果不是遇到了天险,金元宝原本是说要去哪着? 是了,他说要去蓬莱仙岛。 虽然大棠舆图上并没有这个地方,但他们整船消失在附近的水域。如果世上真有蓬莱,或许就在这附近,也就可以解释那些尸体是从何而来的了。 “海伯,你可知道蓬莱仙岛?” 这一次,海伯不再淡定:“这位小娘子怎么知道蓬莱仙岛的?” “真有这地方?大棠舆图上可并无记载。” “哎,这可就是我们这的第二个传说了。相传在南海上有一个叫蓬莱仙岛的地方,有人说岛上可以学到绝世武功,有人说岛上有山一样的金银财宝……不过刚才我也说过了,周遭并无岛屿,这只是传说罢了。”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叶轻尘觉得,海伯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一丝落寞。 她立刻追问:“可是正如海底鬼域的传说,是有迹可循,蓬莱仙岛的传说,或许也有什么原由,才这么传下来?” “能有什么原由, 无非是那些儿女出海遇难的可怜老人,编出来骗自己的罢了。想象失踪的儿女去蓬莱仙岛过上了好日子,而不是葬身鱼腹……才能继续活下去。” 海伯低头拨动炭火,眼中隐有泪光。 *** 狂风暴雨不止,海伯收留他们在家中过夜。 第二日,风暴来之仓促,去也倏忽。 陆澈付清了酬劳,让船夫先返回,并且谎称此处海景怡人,想在此多住几日,向海伯打听岛上有无客栈。 海伯告诉他们,小岛上住着黄氏夫妇,开了一间供过往船只商旅歇脚的小客栈。一直往东走,看见写着“见船客栈”的牌匾便是了。 叶、陆二人谢过海伯,带上行李前往客栈。 叶轻尘一深一浅地踩着细软的沙滩,陆澈刻意放慢脚步等她。 “你腿上伤还没好,慢慢走,仔细又崴脚了。” 叶轻尘轻哼一句,又道:“蓬莱仙教一行已经石沉大海,少卿还是不愿返回,应当不至于是真的流连海景。心中真实想法,不如说出来和我对一对答案?” 两人身后是风暴褪去后的海面水天相连,上下一碧,胜过世间丹青。 若无闲事挂心头,在此处小住确实惬意。可惜,辽阔美景之下,疑案真相亦浩渺难寻。 陆澈停住脚步:“海伯有所隐瞒。” “你也觉得?” 陆澈点头:“他为人热心是真,但言辞闪烁,我觉得村里还有其他古怪。” “也好,反正活财神已经石沉大海,不如在此处多停留几日。看看经常出海的渔民们,有没有听过蓬莱仙岛的事情。” 叶轻尘藏在心中没说完的后半句是——这鬼浪岛,本就是她一直想来的地方。 捕风阁最后一次有秦缜的消息,就是在这里。正好趁此机会打探一番,有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第72章七 蓬莱仙岛(十七)岛上传说 见船客栈。 客栈比之长乐客栈小很多,仅有六间客房。刚巧最近遭逢飓风,有一批商客滞留在此,目前客栈仅剩一间客房。 陆澈有些为难,叶轻尘倒是举止自若,直接定下来仅剩的那间客房。 “我知你洒脱明朗不拘小节,但这恣意的性子,若是遇上坏人呢?” 叶轻尘轻灵一笑:“那你是吗?” “自然……不是。”陆澈拿她无可奈何。 “那不就结了。” 说出口,两人微微一愣,都觉得这对话好像似曾相识,也不记得发生在何时。 雨后凉爽的风无声穿行而过,一如十年前长安城门下。 *** 陆澈爱干净,昨日寄人篱下不愿麻烦主人,才忍住了没有濯发沐浴。一住进见船客栈,他立刻迫不及待濯发沐浴,换去昨日被雨水弄脏的衣服。 趁这公子讲究的空档,叶轻尘抢先一步向客栈老板黄见船打听消息。 “见船哥开这间客栈有多久了,平日外人来岛上多么?” 老板见是位面如皓月的小娘子,一下打开了话匣子。 “我在这土生土长,客栈开了有二十年了。岛上以前很少外人,偶尔有一些出海的商人靠岸歇脚。后来因为蓬莱仙岛的传说,来了挺多人出海寻宝。” 叶轻尘眨眨眼:“什么蓬莱仙岛呀,这不是传说吗,真有这个地方吗?” “嗨,都是瞎说的”,黄见船摆摆手,“就以前我们这的老人说,在鬼浪村附近有个叫蓬莱仙岛的地方,上面有山一样的财宝,还能学到绝世武功,但其实我们出海多远都去了,根本没这地方。” “那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外人相信,特意来寻宝?” “我们村有个傻子,十三、四岁时发烧给烧坏了脑子,有天家里人没看住,竟然开船出海了。还好没出事,几天后活着回来了,楞说自己找到蓬莱仙岛了。他老在客栈附近走来走去,说他见到岛上有和山一样的钱币,有些人听了就想找找看咯。” 叶轻尘钦佩道:“见船哥您知道的真多!再跟您打听一个人啊,十年前有没有一个叫秦缜的人来过这儿?” “姑娘可饶了我吧,十年!这哪能还记得名字呀。” 叶轻尘提醒道:“那是一位独行的男子,长安口音。来过这村子,后来失踪了的。” “你这样说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来,差不多九、十年前的样子,有一个和你一样的大美人带着两个婢女在我这住了挺久。她们也跟我打听这名字来着。我告诉她们,没有叫这名字的客官。她们就改口打听住她们隔壁长安口音的男客官。我说那人出海失踪了,她们也就离店了。” 叶轻尘略略思索,理清了头绪——那大美人和婢女,应该就是任风吟带着婢女跟踪秦缜而来,住在隔壁观察他下一步举动。 秦缜失踪后,她们去询问店家,得知秦缜住店没用真名,这才改为打听“隔壁长安口音的客官”。直到线索断了,她们就离开了此地。 这一切和任风吟说的都能对上,问题是,秦缜去了哪里? “见船哥真是谦虚,您不是记忆挺好嘛!”叶轻尘笑得乖巧,“那男客官有说为什么出海吗?” 被美人儿一顿夸,黄见船很受用,脑子也灵敏了不少。 “那是因为来这儿的都是大老爷们,像你们这样的女娇娥少,好记!不过那位男客官确实也让我印象深刻,来这里寻宝的男客官虽不少,人家都挑风和日丽的天去寻宝,他却在一个暴风雨天出海去了,果然再也没回来,你说傻不傻?” “其实我也挺傻的,也挑了个坏天气出海,果然就遇到了风浪险些丢了性命,好在海伯收留了我”,叶轻尘顺势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海伯您应该认识吧,他人真好,可他怎么这么大年纪,一个人住呢?” “他怪可怜的,老婆早就死了,儿子五年前出海也失踪了。大家都说是没了,但他硬说儿子去蓬莱仙岛当神仙了。还说每年中元节,儿子都会悄悄把一袋钱放在他屋外,非常邪门。”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59节 叶轻尘奇道:“还有这样的事,既然儿子能回来,为什么不和他见上一面呢?” “这事是真的”,一个大嗓门在身后响起,是一个高大的妇人,“海伯不是住离海最近的小屋嘛,我亲眼看到脚印从海里一直走到木屋门口,一袋钱就放在那儿,周围再没别的脚印。若不是成仙了,哪能从水里来,又回到水里消失不见呢。” 黄见船介绍:“这是我媳妇儿,你叫见船嫂就行。她就是个包打听,不相信这个事儿,前年中元节,特意和几个街坊,一起去海伯屋外瞧见的。” 叶轻尘还有疑虑:“万一他儿子是乘船走的呢?” “这个大家也不是没想过,不过我们这儿的规矩,中元节前后三天不出海。如果他放了钱就上船跑,一定有人会注意到有船离岛了,但没人看见过。” 叶轻尘叹:“原来还有这样神奇的事,我昨天也和海伯聊了挺久,他都没告诉我。” 见船嫂面上浮出同情:“哎,因为今年中元节,他儿子不知咋的没放钱来啦,他怪自己泄露了天机,让儿子再也来不成了,也就再也不跟人提这事。” 叶轻尘谢过这对健谈夫妇,回到客房。 此时陆澈已沐浴完毕,换上一身玉竹碧青翻领袍,玉带束发,一尘不染。 他淡淡看了一眼叶轻尘:“你要不要……也稍作梳洗?” “我才没空,刚才打听到了有趣的情报,且听我细细道来。” 陆澈就这么静静看着叶轻尘顾盼有神,兴致勃勃地对他讲述刚才的见闻。 她云鬓松散,衣裙上都是浪花水渍,全靠一张精致的脸撑着。 和此刻华服矜贵的陆澈相比,就像个天生丽质的小叫花子。 不过,但每当推理起来,她的眼睛总是很亮,整个人愈发明艳娇俏。在陆澈看来,这个小叫花,比他在长安见过的盛装贵女,都要光华璀璨。 *** 接下来的几日,他们在岛上寻访村民,打听有关蓬莱仙岛和活财神的事,也见过了那个烧坏了脑子的傻子。 大致信息和海伯与黄见船夫妇所说无异,并没有其他发现。 案情虽无进展,在风景醉人的小岛上远离纷扰,倒让叶轻尘生出一种现世安好的错觉。 岛上开着许多粉红淡紫的菖蒲,淡淡花香裹在湿润的空气中。天气好的时候,夜晚的星星极亮,散步都不需要打灯笼。 天气不好的时候,雨滴落在海水中,清响阵阵。岛上没有车马喧闹,滚滚雷声也格外清晰。 有渔民捕了新鲜的海鱼时,陆澈会借用灶房,做一碟晶莹剔透的生鱼脍给她下酒。 喝了酒,她的话就很多,陆澈的话则很少,只是安静地把箸头上的生鱼鲙默默放到她的碟子里。 每日外出和回客栈,见船嫂都会笑着招呼“陆公子,陆娘子”,她也懒得辩解。 一路同生共死,叶轻尘决定先将前尘恩怨搁置。至少在这远离长安,无人能识的小渔村里,做个短暂的梦。 假装他们真是一对寻常眷侣。彼此之间没有沉重往事,而有来日可期。 沉醉今朝好风日,明日愁来明日愁。 *** 既是做梦,总有要醒的一日。 这一日,他们听说海边又出现了状如蒲扇,其晕如虹的云霞,遂去海边看。 海天交接处,除了灿烂的云霞,还有一艘缓缓驶来的蓬船,船上下来三名身着衙役服装的幞头男子。原来是他们一去不返,闽州司马特意派人来搜寻营救。 这几日客栈刚好有房间腾出来,陆澈让他们先装作不认识,去见船客栈暂住一宿,明日就说是搭便船,一同回闽州府。 几名衙役将船拖上岸,便辞过少卿去客栈投宿。海水冲刷,他们身后的脚印也渐渐模糊。 就像岛上无世无争的日子和虚幻的幸福一样,流水一冲,很快就要消散了。 叶轻尘望着涌动的潮水,眼波怅然。 陆澈看在眼里,却不知如何安慰。走近身侧,斟酌着开口。 “等查完这个案子,我们……” 叶轻尘却忽然抬起头来,眼中的惆怅已经变作热切:“我知道海伯儿子消失的手法了。” “哦?” “他先沿着海岸线走到海伯家门口,放下钱袋之后,踩着之前的脚印原路返回,潮水很快能把沿海的脚印冲散,只有从大海通向木屋的脚印保留,看起来就像从海中走来,再回到海里去了。” 陆澈恍然:“不错,他沿着海岸线一直走到客栈,住到三天后,有其他人出海,再动身离开,这样就能做到避人耳目。” 叶轻尘凝眸:“不过我依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故弄玄虚,不和海伯相认。” “我有一个猜想,未必正确。你有没有觉得海伯长得和阿海很像?或许他失踪的儿子就是阿海,机缘之下加入了捉影轩。不愿连累父亲,只定期悄悄送钱回来。” 陆澈说中叶轻尘心中那份似曾相识的感觉:“是了!难怪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海伯。如果他儿子真是阿海,也就可以解释他今年中元节为何无法送钱来了。” “不过,海伯看起来并不谙武艺,阿海的狠厉武功从何处习得的?” “蓬莱仙岛?” 一切疑点,又重新指向那个神秘的传说——“有人说,蓬莱仙岛上可以学到绝世武功,有人说,岛上有山一样的金银财宝”。 如虹云霞果然昭示着飓风的讯息,一道晴天霹雳,大雨如期而至,海上霎时怒浪涛天。 叶轻尘呆呆伫立雨中,心中如闪电一般雪亮,几乎快要抓住真相的一角。 直到头顶的雨骤然停歇,她才诧异抬头,原来是有人脱下外衣为她遮挡。 陆澈一把牵起她冰凉的手,语调平静,含义却缱绻。 “小心着凉,我们回家再想。” 第73章七 蓬莱仙岛(十八)向死而生 当日真相因飓风沉入海底,如今线索又是被风吹来。 海伯的儿子在飓风天失踪后意外加入了捉影轩、秦缜特意选择在暴风雨天出海然后失踪、活财神和众教徒宛如中邪一样冲向飓风中心……暴雨兜头淋下之际,叶轻尘灵光一闪,想通了这些散乱线索的关联。 会不会,飓风才是通向蓬莱仙岛的关键? 《海涛志》有云:“飓风乃海与月相期,苟非其时,不可强而致也。时至自来,不可抑而已也”。 或许那神秘的蓬莱仙岛真的就在鬼浪村附近,只因潮水逆行,平日无法从鬼浪村去往蓬莱。 只有当飓风袭来,潮水汹涌紊乱时,大胆驶入飓风漩涡,才能借水势风力被助推到岛上。 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有经验的船家和渔民都寻访未果,反而不懂避开漩涡的傻子,以及遭遇海难、船只失去控制的人可以意外抵达。 他们之中,合格的劳动力被胁迫加入捉影轩,不合格的被灭口,于是有了水鬼将年轻人掳去鬼域当奴隶的传说。 村里的傻子因为神志失常,不担心他泄露机密才幸免于难。 潮水流向导致从鬼浪村开往蓬莱仙岛的船都会被推远,反之,从蓬莱仙岛去鬼浪村则顺风顺水。 那些不知从何处飘来的尸体,或许就是误入仙岛被杀的商旅渔民,被潮水推到岸边。 阿海也在一个暴风天,意外到了蓬莱仙岛,在岛上学会了功夫。 虽然他对旁人出手狠辣,但对生父还是一片孝心,特意设计出从海而来归于大海的手法,让父亲认为他已经非人不再挂念,免受捉影轩的牵连。 叶轻尘越想越激动,眸中光华涌动,眼前却蓦然变暗,一块温热的巾帕被覆在头上。 揭开巾帕,眼前是陆澈无奈的脸。 “又在发什么呆,若不想出行前病倒,就快去洗个热水澡。” 刚才的推理虽然已是最合理的猜测,但万一猜错,卷入飓风漩涡必是有去无回。 叶轻尘心中暗暗有了打算,恢复平时悠然的神色,抬起眼皮撩他:“少卿所言极是,要不要一起?” 陆澈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又说浑话,我去大堂坐一会,好了再叫我。” 叶轻尘“咿”了一句,无辜眨眼:“既然少卿如此避嫌,现在反正也有了空房,要不要我去隔壁开过一间?” 陆澈没有理她,迈开长腿出门去了。 被她一顿胡搅蛮缠,他也忘了去深究叶轻尘刚才到底发的什么呆。 *** 暴雨不止,夜幕已至。 明日即将启程返回闽州,两人早早在榻上歇下。 从前一个人睡,叶轻尘总是浅眠警醒。这些日子,虽然他们各拥一衾,榻侧多了一个稳重之人,她还是睡得格外安心。 除了今晚。 她打算等陆澈熟睡,就悄悄乘船出海。 今日不辞而别,也许就是永诀。离别之意如海风席卷而来,让她心里无法平静,浪费了这个风雨交加的好睡夜晚。 枕边人察觉到她的辗转:“是被雷声吵得睡不着么?” 叶轻尘歪着脑袋枕在手臂上,轻轻地笑:“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啊,最喜欢打雷了。” 陆澈也笑:“寻常女娘都怕打雷,你倒觉得有趣。” “是啊,很怪,越是惊雷滚滚,我心里越安定。反而花好月圆的幸福会让我不安,觉得就像戏本子到了最完满的时候,总要来个虐心一击,于是一直担心它何时到来。” 陆澈由平躺转为侧卧,微笑地看着她,眼底浮起柔柔的光。似春风吹皱湖水,花瓣飘落深潭。 “这么说来,此刻我应该感到不安。” 叶轻尘坦然对望进他的眸中:“少卿的情话,总是这样隐晦,不费心推敲一番都听不出你在夸我。我就不同了……” 未及陆澈咀嚼话中深意,一个清凉的吻已经覆了上来。 与海上那回不同,这次的吻气势汹汹,只因叶轻尘看似满嘴骚话,其实也不大懂如何撩拨。既然心意已决,不能输了气势,只好一味攻城略池。 可惜陆澈显然肺活量更好,叶轻尘很快气息不足。 怕悄悄换气遭到耻笑,心一横,解开了紫藤花纹寝衣。打算来个声东击西,转移视线。 这招兵法用得成功,陆澈诚然没有注意到她深呼吸的小心思,柔软绸衣滑落莹白香肩的一刻,他眼中只有云彩散尽,明月皎皎。 于是一向冷静的双眸也含了雾气:“怎么,你今日是存了心要着凉?” 陆澈清楚,叶轻尘其人看似亲和随性,其实骨子里永远带着警惕和疏离。犹如料峭青山,高悬的明月,以及梅梢积雪。 此刻却莫名坦诚相见,像一团柔软的火撞进心里。 他拿不准她又在打什么主意,眼神晦暗不定地望着她。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60节 叶轻尘一双桃花眼波光粼粼地回望他,并不作答。 就这么势均力敌地对望了一会,耐心终于告罄,理智之线断掉,陆澈伸出带着剑茧的手揽住袅娜纤腰。 稍稍发力便攻守易势,叶轻尘一头如瀑青丝倾泻满床。 室内呼吸交缠,窗外电闪雷鸣,暴雨落入海中,雨水海水形容难分。 良久,室内终于重新陷入安静。 叶轻尘目的达成,在案几取了火折子吹亮,借着暖光最后一次打量陆澈的脸。 他总是皱着的眉此刻终于舒展,呼吸深沉而有规律,胸膛轻轻起伏着。 叶轻尘悄悄起身穿好衣服,将沐浴前写好的信放在枕边,拎起行船用的防风灯,头也不回地走进暴雨中。 *** 叶轻尘费了很大的劲将船拖入水中,再把防风灯挂在船头。 此刻星光月色都被乌云淹没,极目望去,远处一片黑暗,仿佛此处已是人界边缘,再往前踏足一步,就是万劫不复的鬼域深渊。 叶轻尘毅然划桨,一叶孤舟向浓黑诡秘的海面行去。 狂风如野兽咆哮,吹得灯火剧烈摇晃,巨浪卷上甲板,像水鬼从水底钻出,猛锤船身,小船开始左右倾斜,岌岌可危。 “不行,再这样下去,还不及漩涡中心船就翻了。” 叶轻尘气沉丹田,将内力注入船桨,奋力划动,维持住船的平衡。 前方不远处,海水以一种诡异的形状流动成环,枯枝败叶一旦靠近,就迅速被吸入漩涡。 “那里恐怕就是风暴中心。”叶轻尘心中激动,手上更加用力,急切向激流漩涡靠近。 越靠近漩涡,水流愈加湍急,滑动愈加困难。肩膀已经非常酸痛,若不是要抓住飓风天的机会试试运气,她今晚那样疲惫,合该好好睡上一觉。 早知道,就不由着性子撩拨他了。 想到那个可能再也见不到的名字,叶轻尘心头浸润酸楚。 她完全可以想象出那人醒来,看到留书,握紧拳头,压住怒气的样子。 当他以为自己终于肯对他坦诚相见亲密无间,谁知道她的心比身更遥不可及。诚恳爱人如他,只是落入她这个江湖骗子的又一个圈套。 “罢了,反正以后,可能都见不到了。” 叶轻尘喃喃自语。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身后好似有人在喊她名字。 “叶轻尘,你疯了吗?”那个熟悉的低沉嗓音,失去了往日的平静,连名带姓的呼喊足见愤怒。 惊愕回头,看见陆澈正划着一只小舟飞速追赶着她。 事发突然,叶轻尘犹豫着该迅速甩掉陆澈,还是等等他一起同行。 仿佛猜到她的心思般,陆澈怒气更盛:“你敢再往前划一下,我回头就去烧了莫愁居。” 他教养极好,说话从来冷静沉稳。上次见他这样愤怒失态,还是彼此完全不熟时,在怜瓷山庄,他误会她以白绾绾作饵,诱捕凶手那一回。 忆起初相识,叶轻尘划桨动作稍稍迟缓。 后船趁机逐渐靠近,陆澈身形掠起,双袖展动,带起一阵劲风,飒然落在前船上。 跳跃落地的震动让小船重心不稳,在海上来回晃荡。叶轻尘一个踉跄险些跌入海里,后腰被一只大手稳稳托住,继而顺势被揽入怀中。 陆澈带着怒气的脸近在咫尺:“才行过敦伦之礼就不告而别,这样凉薄,不愧是你。” 叶轻尘本来想着反正以后都见不到了,任性妄为一回也无妨。算漏了他也是个睡眠警醒的,现下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 还好这凄风苦雨昏天暗地,看不清她面上绯红。 “谁说我不告而别了,明明留书一封交代清楚了,飓风或许是通往蓬莱仙岛的钥匙,我且去一探,你们先回闽州府静候佳音。若我不曾归来,切勿再试。” 陆澈不理会她的狡辩,弯腰去拾起船桨,沉默地向漩涡中心划去。 船只在巨浪中颠簸,在触及飓风圈的瞬间,原本需要费力划行的阻力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神秘的吸力。 小舟失去了控制,被急流裹挟着前行。刹那间,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小舟迅速推到了另一个方向,仿佛是一只神秘的手将他们引导向前。 一个陌生的岛屿,宛如幻境般出现在风雨的尽头。 巨浪扑面而来,他们连人带船被浪头卷起。电光火石间,还在冷战的两人默契地紧紧牵住手,试图不被冲散。 天地之威,无人能拒。他们终于失去了意识。 第74章七 蓬莱仙岛(十九)荒岛求生 当陆澈重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躺在一片陌生的沙滩上。身上有多处擦伤,被盐水渍得火辣辣地疼。 依稀记起昨夜他们被巨浪腾空卷起,而后抛在此处。顾不得身上疼痛,立刻解下腰间青锋剑作拐,站了起来。 环顾四周,急切寻找到目标,终于眉头舒展。 不远处的细沙上,静静躺着叶轻尘。她白皙的面庞上沾着沙砾,紫衣被海水浸湿,但呼吸沉稳,只是昏睡过去。 陆澈轻轻扶她坐起,右掌紧贴后背,将真气注入体内。叶轻尘剧烈咳嗽起来,卷翘的睫毛如同振翅的蝴蝶微微震颤,而后睁开。 她虚弱笑笑:“你看,我猜对了耶,你就不要生气……” “下不为例。” 陆澈冷着脸,拉她站起来。 一夜风雨过后,已经是艳阳高照。沙滩上无所遮蔽,被毒辣的阳光明晃晃照着,两人嘴唇都开始干渴开裂,意识到寻找水源的紧迫性。 然而,海水苦咸不可饮用。陆澈找来一些稍微平整的大石头,堆砌成了一个简陋的缸,再在底部铺上一些宽大的阔叶。 “如此一来,只要再下一场雨,就能积蓄一些雨水。” 叶轻尘提出担忧:“确实可行,但如果几天都不下雨,我们怕是在遇到敌人之前,就先渴死了。” 两人于是相伴,进一步探索小岛。 蓬莱仙岛被世人传得神乎其神,既能学到绝世武艺,又有如山的财富,然而眼前只有一片葱郁树林,俨然是一座无人荒岛。 叶轻尘发现枝叶掩映间藏着一个钟乳石洞,欣喜道:“这种石洞乃是雨水渗透岩壁而成,洞内应该有积蓄一些雨水。” 进入山洞,果然在岩壁凹陷处发现了一些清澈积水。两人连忙捧水畅饮,清凉雨水解了眼下之困。 解决了饮水问题,轮到腹中发出饥饿呼唤。二人重新走出石洞,举目寻找果腹之物。 石洞外的灌木丛中,有一些浆果挂枝,绛红喜人。陆澈伸手摘下,却被叶轻尘拉住。 “这种果实是蛇吃的,人不可食用,我有在药王谷生活的经历,还是由我来甄别野果,你去试试看能否捕一些鱼来。” 虽然肚子饿着,陆澈心情却微微好转,抬眉道:“你还是第一次对我透露过往。” 叶轻尘翻着白眼,一字一顿:“快,去,捕,鱼。” *** 分工忙碌了大半天,两人都有一些收获。 陆澈不知从哪拾到一个废弃的渔网,捕捞到了一些海鱼。叶轻尘则采摘到可食用的野果,又拾来较为干燥的树枝,用石块摩擦生火,燃起一处篝火。 陆澈一边认真烤鱼,一边提醒:“虽然解决了食物问题,还是不能放松警惕,方才寻找捕鱼工具时,我看到了野兽的脚印,不知树林里还有什么未知的危险。” 叶轻尘想起了那些从蓬莱仙岛飘到鬼浪村的神秘尸体,有些后怕:“除了野兽,还要警惕是否有人在暗中观察我们。能找到渔网,说明岛上肯定有人来过。” “不错,我们能活着抵达这里,就说明你的推理正确。那么同样向着风暴而行的蓬莱仙教一行,极有可能和阿海一样,都是捉影轩的人。他们现在恐怕已经和大部队汇合,就藏在某处。” 两人烘干衣物,吃饱之后继续向岛屿深处寻觅,然而并无所获。 参天古木郁郁葱葱,掩映住了那双在暗中凝望他们的眼。 *** 夜幕逐渐降临,无人密林变得更幽深恐怖。 叶轻尘提议:“这个岛很大,我们还未见全貌,更深处也许另有玄机。还是先寻一处山洞过夜,一切天亮后再说吧。” 两人找到一处山洞,陆澈捡来一些干草树叶简单铺在地上,淡淡道:“只能委屈你先在此处将就一夜了。” “是委屈没有吃过苦的少卿才是”,叶轻尘坐在草叶之上伸了个懒腰:“在买下莫愁居以前,我和露沁四处奔走,既住过上好的客栈,也投宿过郊外破庙,其实只要心安,优渥贫瘠,并没有什么差异。” 陆澈面上不免露出心疼之色,叶轻尘笑着摆手:“ 别这幅表情,如今你在此处,我很安心。” 陆澈很受用,面色稍霁,也坐了下来:“现在天色已黑,若生起篝火,很容易暴露行踪。你若觉得冷,可以靠近我些。” 见他已经不再生昨晚的气,叶轻尘乖巧地往他的方向挪了挪,歪着头靠在陆澈肩上:“少卿所言极是,弱女子现在已经觉得冷了。” “你是弱女子?你比十个男子还诡计多端。” 陆澈嘴上轻嘲,手却越过肩头,紧紧护住了她。 就在此时,洞穴深处飞出一团荧荧鬼火,如同幽灵般摇曳飘荡。 陆澈立刻警觉地伸手按住剑柄,叶轻尘却将纤细玉指放在唇边,示意他别做出声响。陆澈再定睛一看,发现那并非鬼火,而是闪烁着点点绿光的流萤。 这些渺小精灵陆续从黑暗中飞出,逐渐汇聚成一大片灿烂的星海,为阴冷的洞穴带来了些许微弱的光芒。互相依偎的两人,此刻仿佛置身于梦幻仙境之中。 叶轻尘唇角轻扬:“少卿这种在长安长大的贵公子,可曾见过这么大片的萤火?” “确实不曾,长安城中,灯烛太亮。” 陆澈的手慢慢从剑柄上移走,被美景感染,表情逐渐柔和。 “其实,我也是长大以后才见过的。我也是……在长安长大的。” 叶轻清冽嗓音在静谧的洞穴里,显得更悠扬寂寞。 “在长安时,我调皮任性,时常偷溜出去拜师学艺,好久才归家,自诩要行侠仗义,实际上是可笑的‘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十六岁那年我去药王谷学艺,回到长安得知家人全部被杀的消息。我自责只顾游历江湖,连阿耶阿娘有什么仇家都全然不知,打算沉湖随他们而去,却在湖边看到了重伤昏迷的露沁”, “为了把她带回药王谷救治,耽搁了自己去死一死。救回她后,我也重燃了斗志,回长安调查,结果发现我的仇人竟然是一个我从前敬重的好官。” 难得她敞开心扉,陆澈一直认真聆听,并未插嘴。直到她转过头来,用古怪的眼神看着自己,才开口询问:“我认识他吗?” “你自然认识”,叶轻尘深吸一口气,“他就是你的师父长孙正辅。而我,是失踪的林羲和。” 这两个名字在陆澈心中掀起的轩然大波,不啻于昨日飓风。 “你竟然就是羲和郡主?原来当年行刺师父的真的是你,也难怪你偷偷翻阅玄乌山案卷……可师父他为人正派,岂会如此?” 窥见真相的冰山一角,他已经如此震惊,叶轻尘心中苦笑,那还是不要一次让他接受太多。于是隐去不提陆如晦也是共犯,以及大理寺案卷被篡改这些后话。 “我也想知道原因。武德九年我重返长安,得知长孙正辅是玄乌山案犯,当即夜闯大理寺想质问他,结果遭到围攻受伤。想逃出城时被发现女扮男装,当时还是你替我解围,可还记得?” 那个小女娘,竟然真的是她。 陆澈眸色晦暗不定:“我记得此事,可我分明记得,羲和郡主与你容貌全然不同。” “逃离长安后,师父替我行改变容貌之术好避人耳目。”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61节 陆澈依然有很多疑问:“你竟然为了瞒住有武功之事,不惜让自己多次涉险?” “那倒不是故意的,”叶轻尘叹气,“改变容貌之术的代价便是武功尽失。直到为了救你,要施一套我自己也拿不准的针法,意外逆转气血恢复了内力。” 所有信息都能对上,陆澈依然无法接受真相:“你如何得知师父是凶手的?他始终教导我效忠大棠,我不信他能作出残害忠良之事。” “当日长安神偷妙手空空潜入玄乌山行宫打算行窃,亲眼目睹了长孙正辅身着水蛭服闯入行宫。他将消息卖给了捕风阁,我才得知。” 洞穴内流光璀璨,叶轻尘双眸也被染上盈盈流光,表情却十分落寞。 “现在,你可明白我的难处了?” 陆澈不再说话。 从前叶轻尘诸多隐瞒,陆澈因为爱慕,尚且选择性屏蔽她的可疑之处。如今她将深锁内心的秘密交代了大半,他自然更加深信不疑。 正因为相信,才更加痛苦。 叶轻尘笑着打破沉默:“话说,当初萍水相逢,你为何救我出城?可是被当年的美貌吸引啦?” 陆澈苦笑:“彼时少年意气,看不得武侯为难一个小女娘。后来才听说潜入大理寺的刺客长得很像羲和郡主,这才后悔放走了你……原来从十年前,我就开始上你的当。” 一缕发丝滑落,遮住叶轻尘的眼睛:“那少卿现在可后悔了?” “嗯,后悔了”,陆澈终于调整好情绪,以手作梳,替她拢了拢青丝,“后悔没有早点与你相知相识,让你一人硬扛多年,养成了这样孤勇的性子。往后遇事多与我商量,可好?” “好……” 还未及陆澈夸一句怎么答应得这么干脆,叶轻尘已经斜靠过来,含糊道,“好困。” 陆澈轻叹:“又是这样似是而非的回答,真是一只狡诈狐狸。” 小心翼翼将她放平,自己也躺在身侧枕剑睡去。 洞内眷侣相拥而眠,流萤点点。而洞外,已经有危险的脚步在缓缓接近…… 第75章七 蓬莱仙岛(二十)石穴密室 神秘人并没有走进洞穴,而是在洞口点了一把火。火光照亮了他憨态可掬,面如弥勒的脸,正是消失的蓬莱仙教主,金元宝。 捉影轩中人禀赋性格各异,金元宝不爱运动,更不爱打斗,能用脑解决的事情,他都不想动武。而且装神弄鬼扮演善人久了,读了那么多净化人心的教义,高低受到一点熏陶。 通常,他的同僚都是用武力制服意外抵达小岛的人,再喂以“牵丝线”之毒来控制他们为捉影轩效忠。 他就不同了。这回去闽州,他不取一人性命就骗走了大批钱财,还让十九名青壮劳动力心甘情愿随他来岛上。再在食物中放入“牵丝线”,就能达到那些大老粗打打杀杀一样的效果。 金元宝觉得,自己人如其名,一团喜气,和气生财。当他发现钦点的二十名教徒少了一名,又发现大船后一直跟了一条可疑的“尾巴”,也只是等着他们自己被飓风吓退。 没想到这条“尾巴”胆子挺大,竟然跟到了蓬莱仙岛上,他才不得不出手。纵使如此,他也选了个温和的方式——不是进入洞穴直接偷袭,而是放火让他们死在睡梦中。 金元宝心想:“我实在是个大善人,给他们这么好的死法。但若敬酒不吃吃罚酒,偏要闯出来,可就别怪我要用掉今年杀人的额度了。” 等待的时间太无聊,金元宝用树枝叉了几条鱼放到火上烤着,边吃边等猎物行动。 鱼在火上“滋滋”作响,而山洞内,熟睡的两人也正受到炙烤。 星火渐旺,浓烟滚滚,叶轻尘在睡梦中被烟呛醒,连忙摇醒了陆澈:“不好,有人在洞口放火。” 火光熊熊,烈焰腾起,洞口已被浓烟封锁,不见一丝生机。 陆澈沉吟:“火势太大,恐怕不能从洞口出去。纵使有幸能闯出去,也许还有人埋伏在洞口,依然凶险。” 唯一出口被火焰吞噬,身后又是暗黑诡异的山洞,进退两难中,叶轻尘下了决定。 “走,我们往山洞里走,既然能有流萤飞出,说明里面有水源,说不定可以联通外面。” 两人向未知的黑暗走去,听得幽暗之处传来窸窸窣窣的怪声。再行进几步,一大群黑影骤然向他们扑来。 定睛一看,是一群嗜血蝙蝠,张牙舞爪向他们袭来。陆澈立刻护在身前,青锋剑出,光影闪烁间,一只只凶猛的蝙蝠被击落。 叶轻尘蹙眉:“这个季节的蝙蝠其实不会主动攻击人,可能是感受到岩壁的炎热,使他们躁动起来。” 驱散了蝙蝠,两人向更幽深处走去,终于听到空明水声。原来石洞深处有一个大潭,除了大潭之外,四面都是嶙峋的钟乳石,再无路可走。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深深吸气,纵身跃入水潭。 *** 主角面临追杀跳入水潭,游出便能逃出生天,果然是戏本子上的剧情。当他们辛苦游出水面,却发现周围依然是陡峭的岩壁,原来只是通过水潭,来到了另一个山洞。 这个山洞与之前的密闭的钟乳石洞不同,顶部有一些小洞,能让月光隐约照射进来。只可惜人非流萤,无法从小洞中逃脱,两人只有继续寻找生门。 走出几步,看到一扇石门。石门有一道缝隙,看似没有关牢。叶轻尘刚要推开,陆澈拉住了她的衣袖,默念出门上刻着的一行小字。 “不学礼,无以立。夜深勿扰,以礼敬人。这是《论语.季氏》的句子。” 叶轻尘抽回手:“捉影轩的人恐怕没兴趣教大家做人的道理,这字,像是什么世外高人刻的。” “不管是谁刻的,意思好像是让我们不要深夜打扰”,陆澈透过头顶的洞,依稀能望见漆黑的一小片天空,“不如我们就听从教导,天亮后才推门。” 叶轻尘叹了口气,席地而坐:“那恐怕还得等上好几个时辰……不过听你一回,反正火也烧不到这边来。” 四肢舒展,找了个舒服的坐姿。不小心推动手边圆形的硬物滚向石壁,低头一看,竟然是一个人的头骨! “这里不对劲。”陆澈连忙捡起两块石头摩擦生火,点燃一根洞里的树枝,赫然发现在他们周围,散落着好几具骸骨。 “看来你的君子品性救了我们一命,这里恐怕有什么机关,不听指示无礼擅入的人,就会死于非命。” 叶轻尘招手示意陆澈也坐下休息,保存体力以迎接未知的危险。 劳累了一天劈柴、捕鱼、生火,夜里又遭到追杀、游水逃跑,疲惫的两人很快真的睡着。 直到阳光射入洞穴,明晃晃照在眼皮上,两人才苏醒过来。 “快看,门上的字变了。” 叶轻尘指着石门。 阳光照射下,昨晚的那张小字旁竟然显现出另一行字。 “敬人者人恒敬之。叩门三声,即刻跪拜。” 陆澈轻笑:“这位前辈还挺有趣,这次是《孟子o离娄下》的典故了。” “好啦好啦,知道我们阿澈饱读诗书”,叶轻尘无语,“等下我敲门三声,你就立刻和我一起跪下,暂时先别起身,静观其变。” 随后,她叩门三声,二人恭敬低头跪拜。 “嗖嗖”几道风声擦着头顶而过,原来门里镶嵌了诸葛连弩,十箭齐发深深钉入岩壁。 连弩射完,石门打开。 陆澈扶着叶轻尘站起来:“看来,这里真的曾经住着一名脾气古怪的世外高人。” 叶轻尘后怕道:“若刚才不跪,我们此刻已经中箭,待会还需遵循他的指示才好。” 走入石门,别有洞天,与外面的阴暗潮、怪石嶙峋全然不同,里面干燥舒适,床榻、衣柜、妆奁一应俱全,墙上挂着字画,书桌上装点着玲珑瓷瓶……仿佛一位女子的闺房。 尽管房间陈设精美,还是透露出一种诡异的气息——因为墙角放着几口大木箱。敞开的箱内,珊瑚明珠,翡翠玉石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木箱旁边的地面,留有一些可疑的污渍,像是干掉的血迹,却没有尸体。 陆澈想走近查看,被叶轻尘一把拉住:“别靠近箱子,那里可能隐藏着连环翻板之类的机关,贪婪之人一步踏上翻板,便会落入陷阱之中。现在很明显尸体已经掉入陷阱,血迹飞溅出来。” 陆澈饱读诗书兵法,精通断案谋略,但对奇门遁甲这些偏门知识不太了解。皱眉道:“还有这样狠毒的陷阱。” 偏巧当年林羲和,就喜欢钻研这些旁门左道。比划着解释:“其实也不难,先挖一深坑,在坑底布置利刃,木板覆盖坑口,再以土遮掩。当入侵者踏上木板时,板的一端会突然下陷,将人带入坑内的利刃之上,刀锥即刻贯胸膛,木板则翻转回最初的模样。” 解释完,叶轻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实吧,也不能说狠毒,只要不在别人屋子里乱来,也就没事了……这种陷阱,我在药王谷珍贵药材存放处,也搞了一个嘿嘿。” 陆澈无语斜睨她一眼,继续寻找其他出口。目之所及,唯一的一扇门已被一只兽首铁索锁住。 “喜欢研究旁门左道的这位,此锁可会开?” 叶轻尘上前研究半天,也无法打开:“这不是普通的鲁班锁,里面雕工巧妙,没有钥匙恐怕无法打开。” 两人重新打量这间闺房,可惜除了墙角放着几口珠宝之外,房间其他陈设都并无异常。 考虑到石门前,这位世外高人对礼貌有极高的要求,两人也不敢去冒然翻动女子的床,怕一个失礼又触动什么致死机关。 只好伫立在字画前静静打量,画上是雪夜寒梅图,旁边题了一首小诗。 “花开花落自有时,总赖东君主,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落笔“梅九”。 叶轻尘微微张嘴:“原来梅九前辈卸任归隐后,是来到了蓬莱仙岛。” “就是海船上你所说的青蛇派掌门人吗?” “正是她,可还记得我对你说过,她怨恨云竹师兄为了追求武学出家为僧,日夜苦学武艺,在武夷山创立了青蛇派,与南少林隔山对峙。晚年自创的寒梅十九式,达到了以梅枝为剑可御刀枪的程度。但师兄圆寂后,她心灰意冷地乘舟出海,从此了无音讯,也始终没有将寒梅十九式传给门人。” “梅前辈看似修了无情道,一生都在挑衅狠心弃她的师兄,其实心里始终有他。所以师兄死后,她的努力也失去了意义,选择离群索居,在荒岛了此残生。” 陆澈对有情人竟成怨偶充满感慨,忍不住从桌上花瓶里取出掸尘,黯然地拂走画上尘埃。 出于这份敬意,他意外发现了隐藏的秘密:“这掸尘好像是空心的,里面藏着东西。” 叶轻尘接过掸尘晃了晃,果然发现木质手柄里面是空心的。轻轻摇动可以感受到有东西在晃动。 再仔细端详,原来掸尘底部有一个暗扣。 “咔哒”一声,暗扣打开,里面掉出一把钥匙。 叶轻尘眉眼弯弯:“本来我总觉得脑子比你灵快些,但这次若没有一个知礼善感的君子在旁,我倒是解不开这些谜团。” “此间机关处处致命,还是不可以掉以轻心。”陆澈夺过钥匙,走在前面打开了门。 钥匙果然开启了大门,但依然没有通往外面,而是又来到另一个石室。 一走进石室,刚才还谈笑风生的两人,瞳孔骤然紧缩! 第76章七 蓬莱仙岛(二十一)福祸相倚 让他们二人同时如此惊讶的是,这间石室四壁画满各种招式的小人,或挥动双臂,或气沉丹田,或振翅举剑……笔力遒劲,栩栩如生,应是以剑刺画入壁,足见刻画之人的内力惊人。 图画尽头又刻了一行字“不愿寒梅冷春阳,书此赠予有缘人”。 叶轻尘眼睛亮起来:“还记得吗,你曾经问我,为什么梅九前辈自身武学造诣极高,但青蛇派却资质平平?” “你说是因为她前半生研出的青梅剑谱只属中等功夫,晚年顿悟出的寒梅十九式却宁可成绝响,也未传给门人,这也成为了一大江湖未解之谜。” “对,这秘密如今还挂在捕风阁里待人认领。等回到长安,我们兴许能把这个秘密给卖了。” 陆澈又认真读了一遍小字,喃喃道:“春阳,莫非是指南少林的春阳拳法?” 叶轻尘点头:“或许是因为梅前辈钻研的剑法,招招用来克制师兄的春阳拳,她最后心软了,不愿意让师兄毕生所研尽数被破,所以没有传授下去。但在她生命的尾声,觉得精妙的寒梅十九式失传了可惜,所以将剑谱刻在此处,若有晚辈能以礼入山洞,还替她打扫屋子,就可以学到这个功夫。” 这份剑谱被无数武林人士求而不得,如今得此良机,叶轻尘自然想学。运着气,比划了几招。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62节 陆澈迟疑道:“我们终究并非青蛇派人,偷学他们的功夫,恐有盗窃之嫌。” 叶轻尘环顾四周,指了指唯一的出口:“你看好了,这扇石门又大又厚。上面既无钥匙也无刺字,不像之前的洞穴有机关可解。若是不学这功夫,少卿可有其他出去的法子?” 陆澈默然,她又劝一句:“也许梅前辈就是用这扇门来考验习武之人是否用心,习得武功后,自然能把门推开。我甚至怀疑,捉影轩中人招式奇怪的武功,也来自于此。这功夫若只给恶人学了去,才真是辜负了梅前辈一片苦心。” 这番话说动了陆澈,他最后一次检查室内,搜寻还有没有其他前辈的指示。 目光落到墙角的一个棋盘上,四壁龙飞凤舞的武功秘籍太过吸睛,以至于他们都没注意到墙角还放着一局残棋。 棋局旁边的墙壁上写着一首小诗—— “一局棋未了,春秋更几回。武迷遮望眼,梅落不见君。” 陆澈一直很为梅九与师兄的故事感怀,揣摩着其中深意。 “或许梅九前辈曾经和云竹师兄下过一局难分胜负的棋,后来云竹弃她学武去了,直到生命的最后,她都没能有机会和师兄下完这局棋。” 叶轻尘摇头笑道:“阿澈,你可真是梅九的好徒儿,所有幽怨心思都被你给注意到了。我许多事情瞒你时,怎么不见你这般细心?” “还是因为无条件相信你,主动闭目塞听。” 陆澈斜睨她一眼,低头研究棋局,很快发现了不对之处。 “这棋子是固定在棋盘上的石子,无法移动,如何对弈?” 叶轻尘心中一动:“下盲棋?” 陆澈立刻实验:“好,若是我执黑,你执红,下一步你会怎么走?” 叶轻尘答:“卒三进一。” 陆澈果断:“兵三进一。” “马二进三。” “炮八平五。” “炮八平六。” “马八进七。” …… 两人你一眼,我一语,仅凭记忆在棋盘上展开攻城略地之战。 最后,他们以单提马抵当头炮下出和局。 陆澈心思至纯,还在棋上:“这局棋,莫非原本就没有胜负?” 叶轻尘双手环保胸前,思考残局与秘籍的关联:“你是特别尊敬梅前辈,才会放着武学经典不学,先耐心圆她下棋的心愿。若是旁人直接习武,又当如何?我总觉得,这棋局中必有谜底。” “不然,我们先后手互换,重下一次?” 二人交换阵营重新对弈,这一回合,以屏风马抵当头炮下出了和局。 陆澈遗憾道:“又是不分胜负,不知是前半场已成定局,还是我们水平势均力敌。” 叶轻尘却隐隐看出了规律:“你有没有发现,就算我们交换了阵营,经过的路线换了顺序,在棋盘上走过的路线,却完全一样?” “确实,若是将棋局比之人体经脉,刚才的走势,就很像某种呼吸运气的路径。” 陆澈猛然抬头环顾四壁,眸中雪亮:“我懂了,墙上的只是寒梅十九式的招式,棋局走势才是内功心法。” “如果没有破解前辈的隐秘心愿,因为先前之礼,也能学去一些厉害的招式。若如你一般真正重情义之人,愿意放着满墙的武功不练,先陪她下完残局,才能真正参透心法,得其精髓”,叶轻尘抚掌赞叹,“梅九前辈果然心思巧妙。” 参透奥妙,叶轻尘与陆澈一人一句对弈,缓慢运气呼吸,背熟心法。再对照墙上招式,逐渐理解剑谱中的奥妙,心境与棋局走势融为一体。 仿佛以身为子,在进行棋局上惊心动魄的战斗;又内心平静吐纳,恰如一次次争锋相对之后的和局。 不知过了多久,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有力,身上涌动着一股新生的力量,厚重如城的石门在他们眼里,也不再是无法逾越的障碍。 两人对视一眼,吐纳出掌,以寒梅十九式的第一式,“江城听梅”击上石门。石门发出沉重的摩擦声,缓慢打开。 *** 还来不及欣喜,出乎两人意料的是,这次既没有通往新的房间,也没能逃出密室。 石门之后,竟然又是一扇门。 不过,这次的门上有三朵石雕的梅花,并且刻着一行明晃晃的警示:“石中拔剑,生门即开,只过一人,三思后行”。 叶轻尘琢磨这句话的意思:“刚才的对弈心法,非两人配合不可得,我还当是梅九对有情人的祝福。现在却又嫉妒起双宿双栖的眷侣,要求只能一人出——不过话说回来,她怎么知道我是几人出,如果门能开,一起跑出去便是。” “可这里哪有什么石中剑?” 陆澈蹙眉思索,“我们再检查一遍这间石室,或许随着这扇门的打开,有什么机关也发生了变化。” 叶轻尘露出嘉许的眼神:“少卿虽然不喜奇门遁甲之术,却很有慧根嘛。” 揶揄着回头,发现远处的棋盘竟然已经裂开,显现出一柄造型独特,宛如梅花枝干的宝剑。 叶轻尘一眼认出来:“那正是梅九前辈的白梅剑。” 疾步走近,伸手拔剑,发现剑底下那段似乎被什么机关咬住,无法拔出。 不过,就在她拔剑的瞬间,石门轰然打开! 陆澈扬眉:“真如门上所言,石中拔剑,生门即开,我们快走。” 叶轻尘却并不开心:“我明白只过一人的含义了,这剑故意离门这么远,一旦我松手,恐怕门就会关上。” 陆澈皱眉:“若是如此,我先去门边试图抵住石门,你一松手就速来此处。” 说完,陆澈疾步跑到石门边,抵住大门。 然而,叶轻尘手一离剑,石门就陡然关闭,饶是陆澈以双掌奋力抗衡,也阻挡不住石门关闭。 大门轰然合上,门上一朵石雕梅花也悄悄震碎掉落。 这个细节被叶轻尘敏锐捕捉:“不好,门上的三朵梅花,可能是总共给我们三次机会,刚才已经被用掉了一次。” 沉默片刻,陆澈将手放在她肩上,认真道:“轻尘,这次我去拔剑,你先出去。我轻功比你好,也许能赶在门关闭之前飞身逃出。” 叶轻尘甩掉了他的手:“你且去试,若你没有赶来,我也不走。” 机会宝贵,两人紧张地屏住了呼吸。陆澈伸手拔剑,石门再度打开。 “你快走,这种时候切勿优柔寡断!” 然而叶轻尘不为所动:“说好了要走一起走,你快过来!” 陆澈施展轻功疾疾掠来,然而终究抵不过门关闭的速度,又一朵石梅凋零,两人只剩最后一次机会。 叶轻尘拧眉:“这个规则实在狡猾,若偏不按规则又如何?我们试试能不能像刚才一样合力把门推开。” 两人深吸一口气,双双出掌,掌力之大,在石门都烙下手印。但石门依旧严丝合缝。 他们不甘心地再次尝试,蓄力更久再次出掌,石门纹丝不动,仿佛嘲笑。 …… 不管他们怎么试,石门始终岿然不动,血肉之躯的手掌却已被磨出水泡。 “这个梅前辈真是倔强,看来不按她的规则是出不去了”,叶轻尘计上心来,“阿澈,你还记得,在怜瓷山庄时你错怪了我,欠下我一个承诺吗?” 陆澈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盘:“记得,但若你要以此逼我先走,我只能破例毁约。出去之后,随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叶轻尘气结:“堂堂大理寺少卿,说什么君子一诺价值千金,居然也会耍赖?” 陆澈横眉冷对:“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弃你而去已是不义,无异于违约。” 一计不成,叶轻尘又施一计:“阿澈,我想到一个法子了,稍后我去拔剑,你先出去不要回头,我自有办法出来。” 陆澈无情识破: “又想骗我,既然你鬼点子这么多,还不如你出去,再想办法回来救我。” 一个时辰过去。两人谁也无法说服谁,就这么僵持着。 最终,叶轻尘想到一个公平的办法:“不如这样,稍后数到三,我们一起去拔剑,若谁更快,另一个人愿赌服输,乖乖离去,可好?” 陆澈自信自己轻功更好,答应下来:“好,若一人已经触碰到剑,另一人绝不可拖沓反悔,要立刻离开此间。” 第77章七 蓬莱仙岛(二十二)情为锁钥 三声之后,两人立刻飞身掠向白梅剑,陆澈抢先一步触摸到剑,石门轰然打开,最后一朵石梅凋零。 然而,叶轻尘却没有如约逃走,而是无赖笑笑,一手握上宝剑,一手掌中蓄力,向陆澈后背袭来! 刚才她就已经想明白,每次石门关闭,都是在松手之后。那么只要剑上始终有手的温度,就算中途换了人,机关也无法识别,大门就不会关上。 所以只需趁陆澈不备,顷刻间换为由她握剑,再用掌风将他推出去即可。 陆澈从未料到并肩作战之人会对他出手,结实地中了一掌。 不过,也有叶轻尘意料之外的事——刚才那一掌,她故意蓄力极强,出掌缓慢,习武之人因为长久的训练养成肌肉记忆,身体会下意识躲避掌风。 不出意外,陆澈应该被掌风逼退至门外,并不会受伤。 然而,陆澈为了不松开握着白梅剑的手,用意志强行控制住身体不闪避,硬生生接下凌厉一掌。 他脸上掠过薄薄怒色,吐出一口鲜血:“你又耍赖……” 叶轻尘气急:“你这个傻子,竟然宁可接下一掌都不肯走。” 陆澈命令:“你快出去!再不出去,最后一次机会都要浪费了。” 两人都拽着剑不肯放手,眼看最后一朵梅花就要掉落。石门忽然剧烈颤动,继而碎裂剥落,露出里面镶嵌的铁门。 陆澈苦笑:“怪不得我们学成寒梅十九式都无法推开,原来石门之中还镶嵌了一层铁门。” 这扇铁门上绘以金粉,上书八个大字:“情为锁钥,金石为开”。 与此同时,叶轻尘察觉到牢牢咬住白梅剑的棋盘开始松动,轻轻一拔,剑就取了出来,大门也随即缓缓打开。 久违的阳光倾泻而入,夺目刺眼,逃出密室的两人心情复杂。 起初是被捉影轩逼入死地、困于密室的危机。随后是脾气古怪的高人引经据典,对他们礼仪和耐心的考验。 后来窥见一代宗师令人唏嘘的悲情往事,替她解了死前夙愿,因祸得福习得武功。还没来得及高兴,又面临只能一人生还的两难选择。 叶轻尘感慨:“对武痴师兄,她宁可武功失传也要维护其尊严;对无法割舍彼此的眷侣,她给予考验后大方赠剑……梅前辈,其实是个温柔的人啊。” 当两人都甘愿为对方牺牲,从不同的方向夺剑,便能破解密室玄机。 情为锁钥,金石为开,是梅九自己一生求而不得的深深期许。 两人逃出之后,山洞随之轰然倒塌。他们对着废墟,深深一揖。 ***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63节 被困在洞穴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一直解谜过关,精神高度集中也忘却了饥饿。以至于不明在密室中过了几天,只知道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眼前的景色与之前的荒野密林不同,阻挡行路的杂木荆棘都被劈开,星光下也依稀可见车辙痕迹。北面更有微弱的光亮,仿佛有人群居住。 叶、陆二人朝着光亮的方向走去,直到听见有脚步声,才闪躲到一处山石后。 两个戴着鬼面具的人一边交谈,一边用马鞭驱赶着十来个布衣青壮年。 “巽使您听说了吗,有两个不好对付的竟然找到岛上来了。还好坤使前天已经将人找到了,一把火解决了他们。” “专注自己的活就好,你先去铸币现场监工,我去码头看看船和淡水是否准备好了。” 一行人渐渐远去。 叶轻尘小声:“这岛上的秘密果然和私铸钱币有关,听起来他们要去两个不同的方向。那我们也分头行动,调查完再来此处会合。” “铸币现场的人应当更多,我来跟这个方向”,陆澈作出判断,“不过单独行动那人看似更沉稳,你也要小心。” 两人分动行动,陆澈跟着人多的队伍到了一个山坳中。 高高的石块映入眼帘,石块不远处有许多大可通人的井筒。 青年男子穿梭其间,有的手持铁锤正在凿山,有的对着山体灼烧,有的把石块装满木车,推向不远处的一间大屋。 “积薪焚烧,泼水激冷,岩石自爆……他们是在开山采矿。” 陆澈瞬间明白了蓬莱仙岛传说中“岛上有如山的财富”的真正含义。 观望了一阵,他找准时机溜进了大屋。 屋内火光四溅,亮如白昼。有人手持铁锤,不断敲打烧得通红的铜铁;有人在熊熊炉火旁拉动风箱呼呼作响。他们汗流浃背,埋头苦干,面无表情,仿佛被控制的人偶。 陆澈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捉影轩当真找了个隐蔽之处私铸伪币,原来蓬莱仙教是为了给他们骗来更多劳动力。” 与此同时,岛上另一处,摇曳的灯笼带着诡异红光缓缓靠近,照亮了叶轻尘藏匿的草丛。 提灯笼的鬼面男子声音有些熟悉:“出来吧,我看见你了……” *** 半个时辰前。 叶轻尘跟踪独行的鬼面男来到了码头,码头上停着那艘淡含鬼火绿光的海船,几个壮年男子抬着淡水和干粮正往船上运。 一名壮年男子走上前来,对鬼面男汇报:“禀巽使,海船已经修补完毕,明日天亮后就能出海。” 鬼面男吩咐:“最里面那间舱房留给我,我会放一箱货物。替我搬到鬼浪村,放在岸边即可离去,不可打开,不可过问。” “是,巽使。” 鬼面男吩咐大家都退下,然后猝不及防地回头看着叶轻尘的方向,让她忍不住周身发寒。 她此刻匍匐在一大簇茂盛的芦苇后,他在明,她在暗,理应看不见才是。 然而鬼面男还是一步步缓缓向她走来,叶轻尘尽力隐匿气息,心脏砰砰直跳。 最终,鬼面男举起灯笼照亮了这片芦苇,幽幽道:“出来吧,我看见你了。” 叶轻尘也懒得再躲,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没意思,你几时发现我的?” “从你还和陆少卿在一起的时候。” “你认识我们?” 鬼面男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却说出另一番奇怪的话:“若你守口如瓶,我可将你藏入货箱送回鬼浪村。从鬼浪村因为海水逆行无法抵达蓬莱,但反过来,从蓬莱过去却顺风顺水,一日可达。” 叶轻尘不解:“你竟愿意放过我?那陆澈呢?” 鬼面男惋惜:“他若是不跟去那个方向,恐怕还有一线生机,既然已经见到那边的情形,便非死不可。” “那就没得商量了,我与他同去同归。” 叶轻尘拔出白梅剑,毫不犹豫地攻了过去。 鬼面男出手刚烈勇猛,如凛冬腊梅触目的红。不过,叶轻尘招式更胜一筹,以柔化刚,身姿轻盈如同白梅飘落枝头。 轮到鬼面男认出招式:“ ‘暗香浮动’……你如何习得的寒梅十九式?” 叶轻尘啧啧:“这话应该我问你,我才不信你们都能破解玄机,是不是学了墙上的招式就跳回水潭,从原路返回了?” 鬼面男冷哼一句:“吾重恩情,本打算放你一马,现在看来你知道的太多了。”他说着,手上招式变得狠厉。 叶轻尘躲过了攻击,但腰间锦囊在打斗中被他一剑削下。 一枚早已失去往日权威与光彩的令牌“叮当”掉落在地,鬼面男看见令牌的一瞬,却立刻停手了。 “你……你是东宫故人?” 掉落在地的,正是武德年间的东宫令牌。 如今已是贞民年号,令牌早已变了制式。还将这无用之物带在身边,只因叶轻尘时刻警醒自己不忘复仇。 她警惕地看着鬼面男:“还能分辨昔日东宫令牌,你到底是谁?” 鬼面男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原来他正是海船上,那个颧骨突出的白发商人。 叶轻尘明白过来,他说的恩情,应该是指他被冤枉为凶手时,陆澈曾替他解围。后来自己又击退黑船攻击,一共算是救过他两次。 与此同时,叶轻尘也记起当时他运送的货物,又联想到蓬莱仙岛上有如山财富的传说,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蓬莱仙岛的如山财富,莫非是指铜山?海船上你运输的洧水,就是运来此处开山采矿,制造伪币之用?” 鬼面男避而不答:“我的回答,取决于你的答案……你是谁,为什么会带着曾经的东宫令牌?” 事已至此,叶轻尘索性坦然直言:“我是林羲和。” “你果然还活着……”白发男子竟然热泪盈眶,“我的名字你可能没听过,但你父亲于我有恩。我生于闽州仵作世家,一次远行,家人惨遭水蛭帮杀害,是他救下了我,还把我带回长安重用……我叫秦缜。” 他并不知道,叶轻尘不仅听过这个名字,甚至还是她来闽州的重要原因。 她迫不及待问出盘桓心头已久的问题:“ 当年你给阿耶验尸后,为何忽然离开长安,又神秘消失了?” 秦缜表情严肃:“原来郡主知道我……但若知道了这个秘密,可就回不了头了。你当真要听?” “其实我一直在查玄乌山旧案,听说你消失在闽州才来此处。所以,这个真相对我很重要。” 秦缜长叹:“罢了,都是天意……正如当年太子殿下善行,将我推介入大理寺当仵作,最后接手他尸体的刚好是我,一样都是天意。” 叶轻尘上前一步:“愿闻其详。” “我在验尸时得知了一个天大的秘密,恐遭灭口,找到机会,就从长安逃回故乡。逃得太急没避开飓风天,幸而捡回一条命,被卷到这个岛上,加入了一个叫‘捉影轩’的组织。我向他们习得武功,自己又深谙用药验尸,成为了捉影轩七使者之一的巽使……其他,就和你猜的一样,他们利用此处隐秘难寻又有铜铁石,私铸伪币,意在扰乱朝纲。” 秦缜的话没有回答她的疑惑,反而带来了新的疑惑。 叶轻尘秀眉一拧:“你既是东宫故人,又怎能作出助纣为虐,影响根基之事?而且你还没说,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 那个试图轻巧带过的答案,终是避无可避。秦缜下了决心,缓缓开口。 “玄乌山惨案对外都道是水匪复仇,但我亲眼看见,殿下身中的是大白羽长箭。这就是我连夜离开长安的原因,也是捉影轩信任我的原因——很多人是被‘牵丝线’控制才效忠主人,而我们有共同的仇人,林世民。” 第78章八 风起长安(一)露沁失踪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从蓬莱仙岛驶离的船都会遭到排查或伏击,唯独他们自己的鬼火绿船不会。 叶轻尘与陆澈会合后,隐去秦缜的秘密,只告诉他巧遇了海船上的白发商人,他知恩图报愿助他们离岛。 秦缜为二人提供了干粮和水,再让他们藏入宽大木箱。吩咐属下抬入货舱再运达鬼浪村岸边,不可打开偷看,自有人接头处理。 因为海水流向的关系,从鬼浪村驶往蓬莱仙岛会被逐渐推远。但从蓬莱仙岛去鬼浪村却顺风顺水,一日不到就抵达。 待捉影轩的船只离去,叶、陆二人破箱而出,重回客栈。 那几个来寻他们的衙役自他们不告而别后,就一直住在客栈观望等待,见他们平安归来,喜出望外。 “陆少卿,叶姑娘,你们可算是平安回来了,司马大人都担心坏了。” “不是约好一道启程回闽州府么,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就来客栈,你们却不知所踪,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什么了?” 叶轻尘咳嗽一声:“此番,此番我们查到了重要线索亟需面圣。你们快去联系船只,我们不日返回闽州府。” 衙役注意到两人手掌都起了水泡,担心道:“需不需要我去把村里的大夫寻来,先替你们看看?” 陆澈回答着衙役,眼睛却看向叶轻尘,悠悠笑道:“不用了,最好的大夫,已在此处。” *** 一日后,叶轻尘一行乘船返回闽州,对闽州司马简述了蓬莱仙教的阴谋。 捉影轩布局长久,与他们打过照面的杀手各个身手矫捷、心思狠辣,陆澈让闽州司马先按兵不动,避免打草惊蛇,等回长安面圣再做定夺。 在回长安的海船上,陆澈仍有疑虑:“我们虽然帮过那白发商人,但他未免太知感恩,不怕放虎归山走漏消息?你一定还有事情瞒我。” “真是什么都瞒不住阿澈,那天打斗中,我的东宫令牌掉落,他认出我是东宫故人才收手,告诉我父亲曾从水蛭帮手中救下他。” 叶轻尘道出半截真相应付过去。 “原来还有一段这样的因果,否则为了船上小恩坏了他们大计,着实有违常理。” 陆澈接受了这个答案,转头看向江水浮沉。 他不知道的是,那日他先入箱之后,叶轻尘还与秦缜有过一段对话—— “羲和郡主冰雪聪明,若和主人联手,必能成功复仇,又是何苦回去替大理寺做事?” 叶轻尘淡淡道:“潜入大理寺只为调查玄乌山案,我会筹谋时机,在天下人面前揭露林世民弑兄夺权的假仁假义。但捉影轩贩卖种植禁花、欺诈奴役百姓、私铸货币扰乱物价……桩桩件件都有违我心中道义,恕不能同流合污。” 秦缜还想再劝:“郡主切勿妇人之仁,若不借助捉影轩之力,共同筹谋这些既可敛财又能动摇根基之事,岂有机会扳倒仇人?” “深仇一日不敢忘,但我是大棠子民的身份,也一日不可移。” 知她心意已决,秦缜面露憾色:“滴水之恩,涌泉以报,我欠太子殿下的一命,今日算是还清。若日后敌我相见,定不会留情。” 本来此刻应该决绝转身,但叶轻尘蓦然想起还有一件要紧事:“可否答我最后一个问题,捉影轩有没有刺字为‘乾’的杀手?” 秦缜一楞:“主人以卦向为坤、震、巽、坎、离、艮六名使者命名代号并刺字,其余都为普通的兑卒,并没有刺字为‘乾’的。” “为何八卦之中,唯独少了‘乾’卦?” “那是为了避主人名讳……恕我不能再透漏更多。” 海水涛涛,两人抱拳告别,今日一别,从此是敌非友。 而叶轻尘不知道的是,在她入箱之后,秦缜面上浮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纵使郡主依然糊涂,将岛上的事情回禀朝廷,也未尝不可。主人筹谋许久,大计不日将成……” *** 桂月离开,菊月归来,闽州之行虽然经历了太多凶险,但耗费的时间却比想象中短。 陆澈换了官服进宫面圣,而叶轻尘迫不及待去安宁客栈寻露沁,打算和她好好聊聊这一路的峰回路转和意外之喜。 当然,还有她和陆澈的进展。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64节 掌柜却告诉她,那位绯衣飒爽的小女娘早就退房了。 “哦,看来不只我有话要跟她说,那小蹄子也有情况该向我报备了。”叶轻尘暧昧笑笑,转身去了段氏茶行。 段氏茶业无论在浮梁还是长安,全国各处的铺子,皆是挂着喜庆的大红烫金灯笼。掌柜认出叶轻尘是与自家公子相熟的,将她从前店带到后堂。 叶轻尘注意到,后堂莫名挂着两盏白色的灯笼,一种不安的直觉从脚底升起,也因此更迫切地想见到露沁。 等了一盏茶的功夫,门口出现了一个身影,但不是露沁,而是段宝钰。 往日里段家小少爷总是一副轻佻风趣,丰神俊逸的姿容,此刻却面有愧色,脸上的也清瘦了许多。 叶轻尘立刻站起来:“怎么是你一个人,露沁呢?” 段宝钰眼眶立刻红了:“露沁她为了救我……现在恐怕凶多吉少。” “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在他们去闽州的这段日子,露沁开始着手调查宝钰发现的那两桩怪事。 第一桩怪事是钱币贬值。露沁让任风吟帮忙,从一个镖师口中撬出了情报。镖师接过从闽州来长安的镖,运送的正是一箱箱通宝,而接收人是一个洛阳口音的男子。 这一点与崔茂盛去过闽州,以及铸币窝点就在蓬莱仙岛这两个信息完全吻合,只可惜她已无法把这些最新发现告诉露沁。 第二桩怪事是铜铁交易。段宝钰的生意伙伴好心建议他也做点铜铁生意,告诉他黑市上正在悄悄高价收购铜铁,是一笔值得做的买卖。 针对这个线索,露沁走访黑市,查到被收购的铜铁都被暗中运往定襄城。于是她和段宝钰前往定襄查探。 一到定襄,发现果然不对劲。定襄城周边有重兵把守,说是城内流行怪病不可轻易出城,入城之人需要饮下一剂汤药预防。 段宝钰察觉出士兵发放的汤药中有罂梦花粉的香气,推断入城之人可能都被控制,而重兵把守是为了不让里面的人轻易出城走漏消息。 如此严密,城中必有蹊跷,露沁和宝钰假装饮下汤药进入都城。 经过打探,发现竟是前绥萧皇后携余党在定襄自立王朝,拥立炀帝之孙杨政为绥王,意在复立"大绥"政权。 两人推断,可能是因为大棠对铸造和运输兵器加以管控,乱党于是收购铜铁私铸兵器。从闽州运来的伪币则用来招兵买马,顺便扰乱物价动荡民心。 他们还发现,绥军手上有“兑”卒刺字,那么捉影轩的幕后主使可能正是前绥余党。 两人查明真相后立刻出逃,却遭到追捕,露沁为了替宝钰引开追兵,一去不返。 *** 听完叙述,叶轻尘眉心紧蹙:“这不是失踪了吗,你挂什么晦气的白灯笼?” “因为我在约定会和的地点等了一天一夜,都不见她来……直到在地上捡到了这个,我才返回长安,去陆府禀明了定襄变故。” 段宝钰从怀中珍重地拿出一个铃兰手钏,那个露沁为了遮挡刺字从未离手的手钏。 叶轻尘微微颤抖地拿起手钏,紧紧攥住。 “对不住,是我没有照顾好……” 叶轻尘没有理会宝钰的道歉,起身走到门口,一剑削下了白灯笼。 “露沁不会死,我去接她回来。” *** 与此同时,太极殿上。 陆澈面圣禀明了此番南下查获的情报,私铸伪币、擅自采矿、邪教祸众都是动摇根基的重罪,且捉影轩仗着闽州山高水远,蓬莱仙岛隐秘难寻的特点盘踞已久,林世民决定派出大军清缴捉影轩在闽南的窝点。 同时,朝上还讨论了定襄之乱。 林承璧苍白孱弱,但语气坚定:“清缴叛党刻不容缓,定襄城中虚实不明,臣建议派十万军队前去清缴。” “举关中之众以临四方,唯恐长安被趁虚而入,臣以为要优先保障护卫长安的骠骑、渠羽、射声军人手,只派出精锐部队平乱即可。”林泰果然持相反意见。 两相权衡后,林世民做出折中决定:“先由大将林靖为定襄道行军总管,率兵三千前往襄平乱,若不成再增援。” “定襄之变与闽南之乱的时间太过巧合,臣疑心是捉影轩的声东击西的布局”,陆澈也提出自己的疑虑,“臣与捉影轩周旋良久,愿与林将军一道前去。” 退朝之后,陆澈来到安宁客栈,斟酌着如何告诉叶轻尘,行军并非断案,女子还是不要一并前往。 然而,一进门就察觉出叶轻尘神色有恙。 无论是在飓风凶险的海上,还是烈火熊熊的洞中,叶轻尘总如藤蔓般柔韧纤细,有一种野火烧不尽的蓬勃生机。这份生机让陆澈着迷,他觉得就算她跌入地狱,也能踏着荆棘一步步走回人间。 然而这样的人,此刻眸中却失了神采。 陆澈伸手抚摸墨色秀发,轻声询问:“怎么了?” 片刻的沉默后,他听见了自己原本要说的话—— “我要去定襄。” 第79章八 风起长安(二)定襄之乱 襄南道上。 定襄道行军总管林靖骑着漆黑战马,身披明光玄甲,手中长枪一片清寒。身后的队伍也昂然端坐,马蹄踏出沉稳的节奏。 不过,队伍中混进一个可疑的士兵,和一众将士相比,身形有些过分娇小,肤色过分白净。 她压低了声音,对身旁银鞍白马,玉冠束发的副总管道:“听闻林靖其实也是前绥旧部,圣人惜才,俘获后将他召入幕府用为三卫。这次派他去清缴前绥乱党,不怕他倒戈相向?” 陆澈目中钦佩:“林将军曾面对敌方四十万大军,一战消灭其精锐数万人,随后用空舟之计迷惑对手使敌方援军不敢出手,攻心之术出神入化,最终以少胜多……既已投诚,他堪当其任。” 叶轻尘好奇:“如此文韬武略,那人忍不住想用他是可以理解。但这样骁勇的男儿,如何能抚平心绪效忠仇人?” “这就不得而知了。” 叶轻尘若有所思:“若有机会,真想问问他……” 说什么来什么,领军在前的林靖放慢了速度,有意等他们跟上。 叶轻尘悻悻然望了望陆澈,递过去一个“他不会耳朵那么尖,听见我说的话了吧”的眼神。 陆澈向身后密林偏了偏头,叶轻尘明白了他的意思。 二人夹紧马肚,几步跟上了前方黑马。 陆澈歉然:“林将军见笑,后面尾随的,可能是我们的一位朋友。” 林靖收回满弓:“幸亏陆少卿及时解释,否则我就要误伤了他。” 叶轻尘调转马头,朝身后山林无奈喊道:“段宝钰,你还不快出来——” *** 原本林靖麾下军纪严明,无关人等不可冒然加入队伍。 但是,段宝钰已经悄咪咪一路跟到了距离定襄不远处,这时放他回去,反而怕泄露了军情。 当然,这也正是叶、陆二人早就发现有尾巴跟在后面,却不点破的原因。 叶轻尘瞧出林靖的犹豫,花言巧语地介绍:“这位朋友其实将军也听过,他就是冒死将敌情带回长安的壮士,段宝钰。” 段宝钰谄媚行礼:“我多少算对城中情况有一些了解,绝不给将军添乱。” 最终,林靖不情不愿地捎上了段宝钰。 傍晚时分,队伍抵达了定襄城南。露营扎寨后,林靖立即开始布置作战计划:“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我们可以扎寨当晚就发起突袭,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天色彻底暗下来以后,叶轻尘和段宝钰等一小支人留守军营,林靖和陆澈率三千精骑悄然出发。 铁蹄踏破郊外的寂静,奏响战歌的序章。 定襄城在夜色中静卧,城墙上的哨兵稍稍打盹。顷刻间,马蹄声犹如战鼓擂动,破开宁静。 三千勇士如狂风暴雨般冲击着城墙,瞬间便攀上了城头,展开了激烈的厮杀。剑光闪烁,箭雨飞舞,在林靖的率领下,精骑冲过城墙,几乎攻下定襄。 然而,还来不及喜悦,黑暗中响起了奇异的号角声。在令人不安的声音中,一支大军如暗夜幽影从城内突然涌出。 城墙之上,颉利乾可汗在安全的黑暗中看着自己狼师大军一点点填满定襄城,勾起一抹满意的冷笑:“林靖,打仗你擅长,但恐怕想不到前绥旧部已经和我们突厥联手吧!” “索头胡服,狼头吞肩……他们是突厥狼师。”行军打仗经验丰富的林靖一下认出他们并非前绥士兵。 有了突厥帮手的加入,城中形势陡然逆转。三千棠军显然不敌乱党之众,陆澈建议撤退:“敌锋芒正盛,不宜直缨,不如暂时撤退保留实力,再从长计议?” 林靖扬了扬满是剑茧的手:“不可,突厥所长,惟恃骑射,此时若叫他们瞧出来敌强我弱被一路追击,不仅会死伤惨重,还会使士气衰竭疲于逃窜。有时,撤退比进攻更讲究策略。” “将军所谋深远”,陆澈登时受教,“那么以攻为守,打完一个回合再撤可否?” “稍后我带一支军佯装攻城,你携余部撤退,营造出我们并非兵力不足,而是行闪电战术、进退有据的假象。” 在林将军的指挥下,旌旗飘扬,战鼓隆隆,一支精锐轻骑气势如虹攻向突厥军队。 在前方军队打得火热的掩护下,陆澈携众迅速撤退。 佯攻一方为撤退一方成功拖延了一段时间后,林靖悄悄发令示意大家有序撤离,不可稀疏涣散有逃窜之感。 一千精锐,有的在厮杀中倒下,有的成功撤出城外。 至于林靖自己,则被领队的突厥将领紧追不舍,一黑一红两匹良驹展开惊心动魄的追逐,一路追至定襄城外密林深处。 刚才为了掩护其他兄弟,林靖已经以一敌众,战斗许久。那名突厥大将趁其不备,熟练地操纵羊角弓,一箭从黑暗中射出,直奔前方黑马而去。 箭矢飞快而准确,正中林将军左肩,鲜血顿时染红了他的战袍。他一把折断了箭矢,回马转身,毫不畏惧地迎向突厥士兵。 彪悍高大的突厥将领骑射技艺高超,箭矢密集如雨,频频袭向林将军要害。林将军身手矫健,灵活地躲闪,然而骏马却已经中箭。 林靖被逼下马匹,索性手持陌刀,一刀砍上突厥将领的马蹄,两人从马上对战转为地面肉搏。 突厥善骑射,但近身战始终不如棠军。几个回合下来,最终林靖一记寒刃在突厥将领脖颈前收了手。 那魁梧高大的男子眼中闪过不甘:“为何不一刀砍了老子?” 林靖冷笑:“林某以为,把突厥狼师将领请回营中做客,会比杀了他更有趣……我说的对吗,犺苏密?” *** 棠军营帐。 叶轻尘为林靖拔剑消毒,包扎好肩伤。陆澈垂眸愧然:“将军为了掩护我们受伤,某于心有愧。” 林靖豪爽笑道:“胜败无常,明知实力悬殊硬攻是莽夫所为;兵凶战危,不懂如何撤退也属领兵无方。你从未出征,危急时刻能一点就通,迅速完成撤退,做得已经很好。” “林将军说得对,撤退的事情陆大哥不必介怀”,守候营中的段宝钰也听闻了刚才的情形,“眼下最大的难题是,我们潜入定襄时明明还只有捉影轩和叛军,谁知道后来他们还勾结了突厥人?这样兵力悬殊,我们恐怕寡不敌众。” 陆澈冷静道:“我已经命人送消息回长安请求支援,只是在援兵赶到之前,如果他们意识到被骗主动攻来,就很危险。” “今日城下领兵之人是突厥狼师的将领犺苏密,他已被我擒拿回营。”说的是喜讯,但林靖脸上毫无笑意。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65节 果然,他又道:“不知陆少卿有没有注意到,今夜城上还有一人在暗中观察形势,若我猜得没错,那人就是突厥可汗颉利乾。” 陆澈也有所耳闻:“我听说颉利乾为人狡诈多疑,又野心勃勃一直伺机侵犯大棠,果然这次和前绥乱党一拍即合。” “不错,所以如果对方是他,被发现真实兵力悬殊恐怕是迟早的事,得想个法子在援兵赶来前不至全军覆没。” 段宝钰提议:“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不若则避之。一可在军营附近设置陷阱和障碍增加攻击难度;二可安排轮值,密切监视敌军动向,随时应对突发情况;三则设虚拟阵地,以旗帜、布条迷惑敌人心志,虚构人数之多,致使敌人迟疑不前。” 一直在默默思考,并未开口的叶轻尘闻言笑道:“我以为段家小少爷只会做生意,看来最近是恶补了兵书呀?” 段宝钰有些不好意思:“我本来颓了许多日,自从那日你点燃了露沁没死的希望,我就决心亲自来接她回去。不会武功,又想出力,故而将各路兵法谋略都读了一遍……” 叶轻尘鼓励:“你说得很好,此时众寡悬殊,确实可以增灶之计辅以军旗虚张声势。突厥可汗为人狡诈多疑本很棘手,但我们也能利用这点,使他举棋不定,为援军争取时间。” 她随即拔剑作笔,在泥地上比划:“我们可以利用地势布下口袋阵型,在这几处挖好陷阱埋入尖刺,这几处用来埋伏和盯梢,如此以逸待劳,拖延时间等候援军。” 陆澈赞同:“如此布局,若可汗谨慎,只派少部分人来进犯,我们就四面包围,聚而歼之;若他们一反常态直接大军来犯,我们也好分散逃离。” 段宝钰忽然又想到一点:“定襄城中除了乱党,还有被汤药控制的百姓。我担心他们故技重施,也会给营帐附近的水源下罂梦花粉来控制我军。建议不要就近饮用路面溪水,我这次特意带来了渴乌,可一头用干草放火,一段放入隐蔽水源,使水流热涌而上供给军营。” 林靖朗声大笑,声如洪钟:“本来此行,林某私心觉得你们累赘。少卿机智但只会断案未曾领兵打仗,还带着两个白面瘦弱的拖油瓶,看来是我想错了!就按你们说的布置下去,我且去审一审那狼师将领!” 第80章八 风起长安(三)弄假成真 棠军营帐。 狼师将领被花蟒粗的铁索绑缚,吊在营帐中。身上伤痕累累,嘴唇因为缺水而干裂, 依然牙关咬紧,目光不屈。 一天一夜了,无论是是滴水未进还是严刑审讯,都不能使犺苏密吐露半个字。 林靖丢下皮鞭愤然走出营帐,撞见了与陆澈同行的那位娇俏小娘子。 叶轻尘眉目含笑:“将军若是问不出什么,可否交给我一试?” 林靖摆摆手:“几个大汉打得胳膊都酸了也问不出什么,你一个小娘子恐怕更难镇住他。” “颉利乾阴险自私,让士兵为他卖命,自己却躲在暗中观察。手下之人倒是条汉子,怎么都撬不开嘴。或许他吃软不吃硬呢?” 林靖想了想,无奈把马鞭交给叶轻尘:“你想试便试试吧。” “将军,我用不上这个”, 一双纤纤玉手轻轻把带血的鞭子推了回去,“你只需吩咐此帐中的士兵,无论我提出什么要求都照办,我自有办法撬开他的嘴。” 叶轻尘轻盈地转身进入营帐,帐门被掀起放下,在空中晃了晃。 林靖想起,圣人安排这个白净小娘子随军时曾对自己解释,这个俊俏的小娘子轻松破了长安骇人听闻的连环杀人案,连陆少卿也是她救下的,他才勉强同意出征带上女人。 或许,她真有什么神奇的手段? *** 营帐内。 刚刚又被抽了一顿鞭子的犺苏密吊在空中微微摇晃。他此刻又困又饿,精神恍惚,竟然看到外面进来一位黛眉浅画,姣花照水的小女娘。 犺苏密苦笑:“林靖治军严格,帐中岂会有女子,一定是我身心俱疲出现了幻觉。” 但那小女娘步履轻盈地来到身边,还将一大碗水递到自己唇边,一切都很真实。 “勇士一定很渴了吧?放心,这水没毒。” 嗓音和清水一样诱人,喉咙干得快要冒烟的犺苏密伸长脖子大口饮水。他心想“若是有毒也无妨,反正我绝不会出卖可汗,继续活着也要受尽棠军折磨,给毒死了反而落个痛快”。 那小女娘喂完水,又生气地对帐内几名棠军发号施令:“谁许你们用刑了?快将犺勇士放下来,我要替他上药……对了,你们再收拾一间上好的营帐出来,现在天冷,被褥和风帘都厚实些。” 几名棠军交换着困惑的目光,领命出去请示林将军。 犺苏密疑惑不解,但想着最坏不过一死,倒也不怕这神秘小女娘耍什么阴谋诡计,从容地让她上药包扎。 紫衣小女娘细细为自己包扎完毕,末了,飞快将两根银针刺入太渊、肩井穴。 犺苏密心道“扮了半天好人,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没想到,紫衣小娘子又主动道歉。 “多有得罪,我只不过是封住勇士的武功,让你不可轻易逃跑。但如此一来,我就有理由让林将军应允卸去那沉重手铐脚镣啦。” 犺苏密重新云里雾里,不知道她到底打得什么主意,顺从地随她去了另一间营帐。 这间营帐果然和刚才被审讯的那间不同,入口处就挂着纹饰精美的厚重帷幕。 定襄在大棠西北部,这个月份已经十分寒冷,走进帐内,发现里面贴心地燃着火盆。炭火“噼啪作响”,在营帐幕布上印出温暖的光。 在四面漏风的审讯帐中被吊了一天一夜,走入此间,犺苏密绷紧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微表情被叶轻尘尽收眼底,她又命人送来胡饼和酒肉。 犺苏密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填饱了肚子,终于忍不住发问:“你们棠人狡猾,有一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该不会以为待老子好些,我就会出卖可汗吧?” 叶轻尘替他斟满了酒,不紧不慢道:“你们突厥人真是多疑,你可见我开口问了你什么情报?” 犺苏密仰头干了烈酒:“确实不曾,所以你到底打的什么算盘?而且林靖军营怎么会有女人?” 叶轻尘莞尔:“你听,这可是你在盘问我了。” 犺苏密扭头:“不说就不说!” “我可没有你那么小气”,叶轻尘静静斟酒,“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我没有打着什么算盘,只是敬你效忠可汗之义,愿以礼相待。第二个问题的答案是,舍妹被定襄叛军抓走,我恳求圣人让我加入队伍,接她回家。” “你妹子因何被抓?” 听事情好像真的不关乎可汗机密,喝了酒的犺苏密忍不住聊上两句。 “她三十日前入定襄城中刺探情报,在逃回长安的路上被叛军抓了。” 犺苏密有点印象:“约莫一月前他们确实抓回一个小女娘,不过她和你一点不像,脾气大得很,被抓了还是又踢又咬的,被绑了也一直骂骂咧咧满嘴鬼话,以至于可汗还亲自审过她。我看八成凶多吉少了,你节哀顺变。” 叶轻尘切肉的手一抖:“勇士可知她被关在何处?” 犺苏密警惕起来:“不知道!老子不会轻易被你诓了话去。” 叶轻尘施施然起身:“既然如此,勇士放心在此处休息养伤。我就住在隔壁,如果有危险可大声向我呼救……对了,我叫叶轻尘。” 见她真的要走,犺苏密嚷嚷:“喂,你又不杀我,又不放我,还留我在这吃你们粮,到底存的什么心思?!” 叶轻尘无辜眨眼:“我一个弱女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只希望勇士能感受棠人惜才的诚意。” “又说不会对我下手,又说如果有危险记得求救,外面重兵守着,如果你们不杀我,我他娘的还能有什么危险?” “我是担心你们可汗远不及你重义气,或许会派人杀你灭口。” “休想挑拨!我们可汗才不是这种人!” 叶轻尘微笑:“那我们打个赌可好?三日内若他果然派人杀你,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若你赢了,我就放你回去。” 犺苏密一饮而尽手中烈酒,将碗砸了:“赌就赌!可汗待我很好,派人救我还差不多。” 走出营帐,叶轻尘对上一张透着寒气的脸。她调皮伸出双手,将他抿紧的唇角往上扬:“怎么,我给人家包扎,有人醋了?” “那可是狼师将领,你独自见他,我只担心你受伤。” 陆澈拍掉了叶轻尘强行改变自己表情的手,另一只手却将她搂至身边。 “至于你打的什么小心思,我当然明白,你故意把他请入尊贵大营,卸去手脚镣又好酒好菜地招待,是料到突厥会派细作来刺探消息,想让他们误以为犺苏密已经叛变。” 叶轻尘嫣然一笑:“阿澈可真了解我,微斯人,吾谁与归?” *** 一天过去了,无事发生。 因此叶轻尘去上药时,犺苏密颇为得意:“老子早说了,我们可汗不是这种人。” 叶轻尘平静回怼:“那怎么不见他派人来救你?” 犺苏密悻悻然:“我现在觉得那个牙尖嘴利的小女娘,可能确实是你妹子了。” 又一天过去。 段宝钰开始着急:“如果三天期满,可汗真的没有派人来杀他,你真的打算放走他?露沁生死未卜,等多一天我都心焦……” “我虽然经常说谎,但答应别人的决不食言。”叶轻尘平静地泡茶,分给段宝钰和陆澈一人一杯。 宝钰又转头去劝陆澈:“你们怎么就这么确定可汗会来灭口呢,他如此忠心,万一可汗也对他有同样的信任呢?” “确实只是我们的猜测,但可能性已经很高。一为那日他让手下浴血奋战,自己在安全之地静观其变,足见自私冷漠;二为他明知我们驻扎不远处,却没有冒然发难,说明他生性多疑,恐有陷阱;三是……” 陆澈搁下茶,目光微微一转,落到叶轻尘身上,语气染上一丝宠溺:“三是,这个人不讲道理的直觉。” *** 入夜。营帐的帘子忽然被轻轻掀起,一道黑影悄然潜入。 已经宿在被褥上的犺苏密猛然惊醒,认出来人是狼师副将,欣喜道:“原来可汗派你小子来救我啊,我可什么都没……” 他话未说完,狼师副将却毫不留情地将手中马刀朝他刺去! 犺苏密虽然被封住武功,但肌肉反射极快躲开:“以下犯上,我可是狼师统帅!” “呵,可汗已知你叛变,革去统帅之职,我犯的是哪门子的‘上’?” 犺苏密大怒:“老子才没有叛变,我对可汗忠心耿耿!” 狼师副将冷笑:“不管怎样,他已下令取你性命,而你死了以后,狼师统帅就是我了。” 犺苏密眼见刀光逼近,又急又恼:“我竟是瞎了眼,没看出你是这种人!” 一道倩影闪入帐中,挡在他身前,正是那个大棠小娘子。她用一把形状奇怪的剑和副将打了起来,动作轻盈,招式却凌厉,好似雪中白梅,又雅又寒。 两个回合就占了上风,副将夺门而逃。她却也不去追,只回头含笑:“勇士可有受伤?” 犺苏密终于明白过来:“老子就说你们岂会那么好心,故意让我住最好的营帐,好生伺候着,原来就是要让可汗误会我!” 叶轻尘笑得无辜:“勇士想得好复杂,我这样单纯善良的小女子,真就只是不忍苛待义勇之士罢了。 ” “明明你的武功甩他一大截,却不去追,就是故意让他把情报带回可汗那,坐实了我的叛变!” 叶轻尘似懂非懂:“勇士言之有理,好像确实帮了倒忙,产生了一点误会。我看突厥你是回不去了,不如将错就错,真的考虑一下归顺大棠?” 埋伏在帐外的陆澈和宝钰也走了进来。 陆澈晓之以理:“当今圣人不拘一格降人才,林将军就是很好的例子,他身为前绥旧部在战中被俘,圣人一样厚待信任。” 宝钰佐证:“是啊,若你投诚,圣人肯定不会像你们那个自私的可汗一样辜负你的忠心。” 受尽酷刑依然忠诚的犺苏密,满心欢喜等来的却是主人不信任和部下的背叛。他失魂落魄,缄口不言。 营帐外传来沉稳的脚步,林靖也步入帐中:“我一向敬你忠勇,若你投诚,我必重用。你且告诉我们,颉利乾是何时和萧皇后联手的?” 犺苏密意志消沉,有气无力地开了口,说出的话却十分有份量—— “他们不是最近才联盟的,早在十年前,他们就一起建立了一个组织,叫做‘捉影轩’。”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66节 第81章八 风起长安(四)露沁身世 叶轻尘脑中飞速旋转,捉影轩中人腕上皆有刺字,而且被下了“牵丝线”,这两条线索都与露沁吻合。 而秦缜透露,捉影轩中没有刺字为“乾”的使者是为了避主人名讳。现在犺苏密又说,捉影轩原来是颉利乾和萧皇后共同筹谋的。 莫非,露沁和颉利乾有什么关联?若她没有遇害,得知自己是突厥人,热爱大棠的她又能接受吗? 看出叶轻尘的慌乱,陆澈轻轻拉住了她的手,沉声询问犺苏密:“捉影轩都做了些什么?” “早年种植贩卖禁花,做些赚快钱的营生养了一批杀手,这些年在闽州一个岛上造伪币好招兵买马,顺便波动大棠物价。” “在黑市上暗中收购铜铁,也是你们做的?” “你们棠人心思多,说什么运输兵器太明显,所以就暗中收购铜铁,在定襄自己铸。” 段宝钰细思极恐,插嘴道:“我原本以为用汤药控制入城百姓,是前朝皇后皇子带着一群傀儡人固守一方,做做复国梦。其实你们是为了有更多劳动力铸兵器,以定襄为据点攻打大棠?” 事关重大,犺苏密再次缄口不言。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事已至此,你还是都对我们说了吧!” 林靖规劝之下,犺苏密苦笑道:“狼师这次把事做绝,老子才心寒了,才跟你们说这么多。其他的,无可奉告。” 被温暖的手牵着,叶轻尘逐渐冷静下来,她走到犺苏密面前。 “你还欠我一个答案,不可抵赖。颉利乾、萧皇后和杨政,住在定襄城的何处?” 犺苏密咬牙道:“愿赌服输,但我怎么也是突厥人,只能告诉你那两个汉人的行踪——他们住在定襄城西南角的故梦苑。” 走出营帐,林靖当机立断做出二度夜袭定襄城的判断。 “定襄乱党已经观望了三天,随时可能发起攻击。敌强我弱,如果大军倏而袭来,我们将陷入被动。况且他们按兵不动,只因拿不准我们实力,若我们时不时发起闪电战,疾进疾退,还可混淆视听,若迟迟不动,则等候援兵之意太明显,反易惹得他们先出击。” 陆澈也同意:“擒贼擒王,我们若擒住了他们拥护的傀儡小皇帝和萧皇后,绥部将士气大衰,之后便只需专心对付突厥。” 叶轻尘主动请缨:“那么就由你们二位领兵发起闪电战,我悄悄潜入故梦苑擒拿萧皇后和杨政。” 话音刚落,两句“不成”异口同声。 陆澈首先反对:“他们身边必有重兵保护,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而段宝钰驳斥了他的反对:“你们都已经被可汗见过脸,攻城主副帅都不在也太可疑了。而且人多容易引起注意,还是由我和叶姑娘白天装作百姓混入城中,夜里你们发动袭击声东击西,我们再下手要更易。” “宝钰,我难得觉得你分析得如此在理,那刚才跟风反对个什么劲?” 叶轻尘无语。 “我反对的是你不带我。故梦苑那么大,你一个人可不好找。这些日子除了恶补兵书,我还跟着护卫学了点功夫,而且……”,宝钰顿了顿,“不知为何我有种直觉,我们能遇到露沁。” 陆澈扯了扯叶轻尘的袖子,示意她发挥辩术劝住他。 不料叶轻尘望着段宝钰笃定的眼神,竟然松了口:“好,你随我同去。” *** 子时。故梦苑。 城门方向忽然响起震天战鼓和铁蹄飞驰声,士兵们纷纷点燃火把列队迎战,原本把守在故梦苑外的士兵也被调走了大半。 “一定是陆大哥他们发起夜袭了,趁现在兵力被支开了,我们快进去找人。” 叶轻尘伸手拽住了段宝钰:“我发现战鼓响起后,一大队人马涌向城门,而另一小支队伍从此间撤走去了北面。” “你的意思是,颉利乾为了防止犺苏密叛变,已经将他们转移了位置。” 叶轻尘微笑:“孺子可教。” 两人立刻跟上转移的叛军向北而行,果然发现一处守卫森严的宅邸。 “同意带你来条件是,等下分头行动你不可硬闯,发现情报只管告诉我来处理”,叶轻尘从怀中掏出“苦相思”递给宝钰,“这个你带在身上,关键时刻用来自保。” 两人潜入宅邸分头行动,小心翼翼避开巡逻的护卫。段宝钰穿梭于房间之间,心跳随着每一次护卫经过的脚步而加速。 忽然,他在一间厢房门口听见了微妙的吟唱声,是一个女人在唱歌。 透过半开的窗户,依稀可见一个女子的背影。她衣着华贵但发髻染霜,正坐在床边轻声哼唱童谣。 段宝钰心中一动:“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萧皇后和杨政了。” 为了不制造劫人的骚乱,他摸出怀中迷香,轻轻点燃伸入窗缝。 就在此时,身后忽然有一个阴影靠近,段宝钰警戒地伸手入袖摸出“苦相思”,猛然回头! 还好没有射出袖箭,来人原是叶轻尘。 她向里张望,见华服女子已经昏昏欲睡倒在床边,示意段宝钰屏住呼吸,二人迅速潜入房间。 他们一人抱起床上男童,一人扛起昏睡的华服女子,打算逃离。 “她的脸好奇怪啊”,段宝钰忍不住多瞧了几眼华服女子,觉得这张脸有种莫名的不和谐,“明明两鬓银丝,面上却毫无皱纹……” 抱起男童的叶轻尘脑中霎时警醒,一句“快跑”还未喊出声,那本该昏睡的华服女子陡然抬头咧嘴,迅如闪电地点住了他们二人的穴道。 神秘女子缓缓走到二位面前,掩面嗤笑:“原来,都是老熟人呀。” 叶、段二人正疑惑明明从未见过她,她又嘻嘻笑道:“不好意思,忘了你们没见过我真实的脸,浮梁一别,甚是想念……现在知道我是谁了吗?” 叶轻尘如坠冰窟:“你不是萧皇后,你是花溅泪。” *** 宅邸地牢。 段宝钰恨恨道:“萧皇后可真狡猾,先是从故梦苑转移到这里,然后又料到我们可能看出此处兵力更重,猜到人员转移,就在此处也布下陷阱。” 叶轻尘环顾四周,石墙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周遭安静得可怕,已经听不到一点喊杀声。 “这间密牢可能在地下,而且这里的墙壁很厚,恐怕很难逃脱。” 段宝钰懊恼:“是我连累了你,明知道自己那刚学的三脚猫功夫可能没什么用,但在寻找露沁这件事上袖手旁观,我却断然做不到……” 叶轻尘安慰:“你做的已经很好,发现了目标不急不躁,还晓得先迷晕他们,减少打斗动静。是他们双重布局太过狡猾,我也算漏了一招。” 地牢空旷,任何一点声音都异常醒目。 他们忽然停止了说话,因为听见一声沉闷的“咔嚓”声,地牢的铁门被打开了。 一个鬼面女子应声走了进来,一言不发地迅速打开了枷锁解开穴道,然后指了指大门,又指了指左边,再指了指屋顶。 叶轻尘道:“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出了大门往左走,再一直向上找到出口,对吗?” 鬼面女点头。 段宝钰忍不住问:“你不会说话?为什么要救我们,你不是捉影轩的人吗?” 鬼面女摇头。 段宝钰忽然怔住了:“你是露沁,对吧?” 鬼面女摇头,然后着急地指了指头顶,仿佛示意他们快走。 但段宝钰却像一颗钉子被钉在原地,好看的眼睛里凝满愁绪。 “我的第一个问题,你本该点头作答,而第二个问题该摇头作答。你只是摇头——和我认识的一个傻瓜一样,每次我提出两个问题,她的直脑子只晓得回答就近的那半句。” 鬼面女不理他,而是来到叶轻尘面前,急切地指了指门口,像是催促他们离开。 叶轻尘的目光仿佛要穿透面具,声音微微颤抖:“我就知道你不会死,到底发生了什么?” 鬼面女不说话,叶轻尘继续劝道:“你以为宝钰是仅凭这一个细节断定是你吗,你是我们至亲之人,仅凭步履姿态已能认出。若有什么难处万不可自己承担,趁着他们还没赶来,快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面具挡住了鬼面女的表情,叶轻尘伸手想摘了面具,段宝钰却挡在了鬼面女面前。 “露沁始终不愿相认必有苦衷,既然如此,还是不要逼她。” 说完,他回过头来,深情凝望着鬼面女,努力挤出一个温煦的笑。 “若今日一别即成永诀,愿你安好顺遂。但要记住……长安永远有人,等你回家。” 鬼面女眸中隐有泪光,迟疑了片刻,终于把手伸向面具。 面具被缓缓摘下,露出了那张秀丽稚气的脸庞。 露沁鼻头酸涩,嘴里却骂骂咧咧:“武功那么差的人,还一次次来定襄送死,是算好了我每次都会帮你收拾烂摊子吗?” 段宝钰喜极而泣,上前一步紧紧抱住:“走,我们带你回家。” 叶轻尘亮如长明灯,无情打断动人时刻:“先逃离这里,再来叙旧。” 然而,已经晚了一步。一个满头霜雪但风姿绰约的女子从黑暗中缓步走出,冰冷威严的声音在清幽的地牢余音绕梁。 “南阳,你要为了几个朋友背叛母亲吗?” 第82章八 风起长安(五)前绥旧梦 “她说的是真的吗,萧氏是你生母?”叶轻尘望向露沁求证。 露沁咬唇:“她知道我脚踝的锦鲤胎记。” “可你脚踝上没有锦鲤胎记啊?” 段宝钰不解,叶轻尘的心却一点点下沉。正因为没有,萧皇后说的才是真。 “当年为解“牵丝线”,随她的记忆一起消失的,还有脚踝上一处形似锦鲤的胎记。若不是以前的亲密之人,无法知道这种细节。” 听到叶轻尘的解释,萧皇后满眼心疼:“都怪那阴险可汗,害我南阳受苦了。” 段宝钰更加摸不着头脑:“你和颉利乾难道不是一伙的,那为什么要抓我们?” “念在你们待我南阳不错,索性就告诉你们此中因果,若听完肯归顺大绥,或可留你们一命。” 为了防止段宝钰说出“归顺你个大头鬼”这样的话,叶轻尘抢先回答:“愿闻其详。” *** 旧梦隐青岫,新尘蒙故楼。不堪回首,又逢暮春时候。 萧皇后缓缓揭开一段前绥旧事—— 原来当年绥朝倾覆,萧皇后带着年仅三岁的南阳公主出逃避祸,遭逢海难意外流落到蓬莱仙岛。 天无绝人之路,萧氏因祸得福误入梅九的密室,习得墙上武功活了下来。但她一介女流,只想寻一庇佑安度余生,北上找到了因宗族和亲而沾亲带故的颉利可汗。 然而颉利乾颇有野心,暗中培植杀手组织“捉影轩”,并派人寻找流落在民间的皇孙杨政,萧皇后终于萌生复辟之志。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67节 从此,颉利乾在定襄及突厥培育死士,铸造兵器,萧皇后回到得天独厚、颇为隐蔽的世外荒岛私铸伪币,建立捉影轩大后方。 不过,颉利乾其实只想把这对血统正宗的祖孙当做傀儡,为侵犯大棠寻求更多中原人的支持,并不是真心助她复绥。所以在相识之初就偷走了小南阳,刺字“乾”喂以“牵丝线”进行控制。 颉利乾把小南阳悄悄养在突厥训练成杀手,想在关键时刻用来牵制萧皇后,因此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她的存在。 随着南阳长大,不喜杀人的她逐渐不受控制。一日,她打伤护卫突出重围,一路南逃晕倒湖边,被叶轻尘所救。 直到最近,露沁被叛军捉拿,颉利乾通过刺字认出她就是逃走的南阳公主,打算除之灭口。 好在正如颉利乾不信任萧皇后,萧皇后也在颉利乾身边安插了眼线,及时得知并救下了露沁。 “我们南阳重情重义,既不愿离开我,也不愿加入反棠大业,只好诈死保持中立。得知你们被抓,才忍不住出手相救”,萧皇后总结道,“所以若不想令她为难,你们不如归顺大绥,即可两全。” 憋了许久的段宝钰终于脱口而出:“归顺你个大头鬼,颉利乾偷走你女儿,害她吃了这么多苦,你居然还帮他做事?” 萧皇后冷哼一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此刻还需借他兵力。待我灭了棠,扶政儿登基,再一举清算他。” 叶轻尘指出漏洞:“你想借力打力,有没有想过他也是如此?若他事成之后将你们控制为傀儡,你又当如何?” 萧皇后不以为然:“政儿是受万民拥护的正统血脉,他一个异邦之人如何与之争民心?” “皇后莫要糊涂,若突厥铁骑踏足中原,岂还有我们说话的份”,叶轻尘故意加重了“我们”二字的语气,“正因为他们是异邦才更不可倚,当年您忠心投奔之时他都筹谋深远偷你女儿,如今你若有二心他岂会不知?” 段宝钰也添柴加火:“驱逐异邦圣人无道理可讲,但若你们妇孺归顺大棠,圣人开明,定能厚待你们,这才是你和露……南阳最初期盼的平静生活吧。” 察觉她表情松动,陷入犹疑,叶轻尘又道:“且不谈你与颉利乾鹬蚌相争是否能胜出,若杨政真能登基,恐怕他和南阳余生都要肩负沉重使命,活在被突厥和棠党报复的恐惧中。正如前绥这把火,不也烧至今日了么?”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南阳因为您当年所托非人,已经在外流离多年。好不容易重逢,你真的舍得再让她继续为你吃苦吗?” 段宝钰和叶轻尘一人一句,萧皇后思绪逐渐混乱,踟躇地望向露沁。 “你们不必改口,我习惯了露沁这名字”,露沁凄楚回望萧氏,“母亲,正如习惯了这个名字,我也习惯了作为大棠子民的生活。我无法忍受大棠将士血染定襄,也不愿看到铁骑踏足长安……其实当年绥的倾覆是积重难返,棠的兴起也不过是朝代更迭,顺时而行,林世民并非仇人啊。” 露沁并不知道,自己的肺腑之言,深刻地敲打在两个人的心上——除了被动摇的萧皇后,还有执着复仇的叶轻尘。 在叶轻尘眼中,露沁本来一直是个单纯的妹妹,没想到她小小年纪能有如此豁达大义。 “诚然,林世民是个明君,他继位以来,大棠盛世太平。但他又的确是玄乌山案犯,露沁能放下亡国之恨,那我呢……” 见萧皇后好不容易要被说动,叶轻尘却无故发起呆来,段宝钰机智扯谎推波助澜。 “其实我们二十万援兵已在路上,拿下定襄是迟早的事,你现在提前携绥军倒戈,我们定能说服圣人厚待你们,把叛变罪责全部推到可汗身上。若大军攻来才归顺,可就要一并清算了……南阳、政儿还这么年轻,皇后可多为他们的前途想想!” 萧氏游疑不定:“此话当真,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保证圣人不追究我?” 这句话立马拉回叶轻尘的思绪:“就凭此次带兵的统帅是前绥大将林靖,他投诚之后圣人不计前嫌,优待重用。你若投诚,也可为杨政争取一官半爵。” 段宝钰以手起誓:“千真万确。” 叶轻尘又道:“而此次带兵的副统帅是贤相陆如晦之子,说话也很有分量。” 段宝钰头如捣蒜:“君子一诺。” 焦虑的萧皇后瞧他们一唱一和,摇头叹道:“行了,我姑且信南阳的朋友一回。” 段宝钰闻言紧紧拉住露沁的手,一本正经:“我不是露沁朋友,我是来请她回去当老板娘的。” *** 定襄城门。 林靖和陆澈面对突厥黑骑铁桶般的包围,一时难以找到突围的时机。 刀剑交击,惨叫四起,空气中血腥浓烈。饶是两人临危不惧,不断调整阵型挥剑攻击,依然无法破局。 突然,城内又黑压压地涌出大量绥军。经久沙场的林靖额头也渗出汗珠:“光应付突厥黑骑已经分身乏术,再加上这一批绥军恐怕要全军覆没在此处了!”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这支浩浩荡荡的绥军竟然包围了突厥黑骑,倒戈相向帮大棠军队攻起了突厥人。 林靖喜出望外:“莫非叶姑娘已经生擒了杨政作为人质威胁?” “她不会拿少年当人质”,陆澈扬起嘴角,“根据我对她的了解,应该是说服了萧氏,而把杨政送回我们大营保护起来了。” 形势陡然逆转,棠军士气大振,摇旗进攻,突厥内外夹击,措手不及。 颉利乾登时大怒:“那个女人果然不可信,竟敢背叛我!” 狼师副将附耳献计:“可汗,事发突然,不如我们先往阴山撤,理清情况再卷土重来?” 颉利乾带着怒气示意黑骑撤退。 见黑骑撤退, 骁勇善战的林靖打算乘胜追击,却被陆澈拦住。 “我当时送信回朝,并不是请求援兵来我处。而是让林绩二十万出兵云中,从阴山方向包抄。如果他们脚程快,或许能与逃兵相遇。” 商议之后,林靖派兵守下定襄。回营之后,林靖见到了萧皇后等人,了解了她的投诚之意,方知今日形势逆转的原由。 二日后,棠军营收到传书,称林绩部队与颉利乾战于白道获得胜利,颉利乾请求与棠重归旧好。 陆澈认为颉利乾筹谋捉影轩之久,绝不会善罢甘休。叶轻尘也道这只是缓兵之计,待开春草原水草丰美,突厥将再次卷土重来。 于是,林靖豪迈喊出“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和陆澈一起率军突袭可汗牙帐,俘虏十万,生擒颉利可汗。 *** 棠军营帐。 “除了蓬莱和定襄,你在大棠还有其他暗桩吗?” 陆澈夜审颉利乾,防止夜长梦多。 颉利乾闭口不答,却冷冷望向他身旁的叶轻尘:“林羲和,我所谋之事,本来也能助你复仇,你却与棠军交好,真是糊涂。” 叶轻尘一惊,心道:“是秦缜告诉他的吗?当初因为幕后真凶是林世民,复仇之路凶险,才对阿澈隐瞒了一半真相,万一颉利乾此刻说出来……” 好在陆澈并没有过度揣摩这句话,而是一把拽起颉利乾的衣襟:“是谁告诉你这些的?” 颉利乾本以为林羲和将一切瞒着陆澈,想借此离间他们的感情。没想到陆澈竟然是知情的,看来花溅泪的情报有误。 “原来你连这种秘密都告诉他了”,失望了片刻,颉利乾又意外深长地笑了,“那么我倒要看看,你们的感情能坚固到何时……” 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呼吸悄然停止。 “他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陆澈急切追问。 叶轻尘把脉摇头:“他在齿间藏毒,已经毒发生亡,怕是再也问不出了。” 第83章八 风起长安(六)轻尘被捕 颉利乾死前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再也得不到答案。所以对于还来得及寻求的答案,在回程路上,叶轻尘终于问出口—— “民女冒昧一问,若觉唐突,将军亦可不答。” 林靖洒脱一笑:“此次大胜你功不可没,有什么疑问,但说无妨。” “您身为绥将,为何甘心效忠大棠?” “天下得治,百姓安居,林绥和林棠又有何分别?”林靖眉宇浩然,“说到底绥的倾覆并非林世民所为,只是自己大厦倾颓,时也命也。” 他的回答与露沁惊人一致,叶轻尘似有所悟:“我本以为大丈夫当怀家国之志,原来将军立的是天下之志,是我狭隘了。” “姑娘谬赞,或许靖也只是胆小之人。靖以为,绥穷途而衰,棠顺势而兴,皆是时也。偏要逆时复辟,定会受到时间惩罚。” 陆澈颔首:“道常无为,而无不为,若能守之,万物自化。将军大智慧,又哪里是胆小。” 听他们聊得投机,露沁也“踢嗒踢嗒”骑着马凑过来。 “你们说得这么高深,我可听不懂。但我知道一点,人啊,还是莫要执念,向前看比较快乐。” 说着调皮地抽了一下前方宝钰的马腚,段宝钰惊呼着被狂奔的骏马带向前方。 “啊啊啊,有人光天化日在大理寺少卿面前谋杀亲夫啊——” 露沁红衣飒爽,一勒缰绳轻松追上,言笑晏晏林间回荡。 “满嘴乱说什么,你这个娇弱公子,骑术不练好一点,以后可别怪我游山玩水不带你。” *** 抵达长安后,林世民果然施以仁政,厚待萧氏祖孙。对参与击退突厥的前绥士兵们论功行赏,更为萧皇后在长安置办大宅赠予仆从,承诺杨政成年后任其为员外散骑侍郎。 露沁决定陪母亲和小侄定居长安,既能尽孝道,也方便帮段宝钰打理茶庄生意。 定襄之乱顺利平定,每个人都很高兴,除了叶轻尘。 安宁客栈。 深秋的长安,天气已经非常凉,夜里又下起雨,寒丝丝的雨雾从窗棂侵入室内,叶轻尘倚窗望着霏霏秋雨发呆。 去闽州查案的日子,远离中原历经艰险,她得以暂时放下长安的恩怨。听从本心,过了一段虽然惊险,但自由快乐的时光。 如今重回故乡,复仇之事无法再假装遗忘。 诚如颉利乾所言,若真要复仇,定襄之乱本是天赐良机,但她不愿站到大棠的对立面,又选择了助仇人一臂之力。露沁、林靖的豁达忘仇,林世民的宽厚仁慈更让她陷入是否复仇的矛盾。 “现在对百姓而言,是太平盛世;对自己而言,挚爱、友人都相伴身旁,当真要为了过往执念毁掉眼前的美好么……” 踟蹰中,叶轻尘忽然萌生一个猜测:“无论是皇叔,陆如晦还是长孙正辅,确实都为人正派,会不会当初惨案真的另有隐情?不如另一半真相就不告诉阿澈了,我直接查清原由,若能解开误会,也就不会令他为难了。” 说什么来什么,正这么想着,客栈门被打开。 那个熟悉之人迈开长腿来到她身边,放下支棱着窗户的木条。“咔哒”一声,潮湿雨声被隔绝在外,室内温暖安静。 “可汗已死应该无人知晓你身份,玄乌山之案我会暗中调查,你不必太担心。” 叶轻尘回神狡辩:“你几时看出我在忧心?” “有的人门窗都懒得关,天这样寒还在风里站着……诚然是心情很好的样子。” 嘲讽完,他又用手摩挲叶轻尘冰凉的胳膊:“现在露沁不在,你若一个人不习惯,考虑一下住到陆府来?” 叶轻尘顺势将头倚靠过去,说出的却是拒绝的话,“不去,我怕生,你家人多。” 陆澈觉得她就像月影星光,每日都被清辉笼罩,觉得已是极近。但若伸手触摸,却又遥遥不可及。 叹着气,轻轻替她揉捏后颈:“你不愿去,我留在此处陪你也行。” 感受着后颈犹如大猫叼着小猫的温柔力道,叶轻尘绷紧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在阿澈身边,我确实睡得更好” ,她语气娇媚,意思却坚决,“但我还有事未办完,一个人方便些。” 不愿勉强她,陆澈于是不再说话,只继续替她揉捏后颈。 叶轻尘逐渐有了倦意,仰头在他唇上浅啄一下:“好啦,时候不早了你也回去休息。等我捋清了思路,就一五一十汇报少卿,可好?” 又随意闲聊了一阵,陆澈终于离去。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68节 刚走出客栈,他就觉察到几道隐秘的视线。加快步伐追上其中一人,那人虽然被油纸伞挡着脸,但因为过分熟悉,光看身形,心中的疑惑和不安已然十分浓烈。 “师父?” 油纸伞慢慢抬起,果然露出长孙正辅熟悉威严的脸。 “师父为何要监视轻尘?” 长孙正辅敏锐道:“连称呼都改了,我早猜到此事你不会参与。你知大理寺的规矩,不参与的任务,便无权知情。” “可是当初正是您让我调查她,徒儿一路调查,发现她是堪用之才,才聘来协助大理寺。如今却又有什么关于她的行动,需要瞒着我呢?” 一道霹雳炸响天际,霆霓蓝光把长孙正辅的脸照得陌生诡异。 “因为这次的任务,是杀了叶轻尘。” 陆澈大惊:“她为大理寺智破奇案,这次又平乱有功,为何要杀她?” “她与失踪的羲和郡主年龄相仿,且有关她的所有记录都是从郡主失踪那年才开始有载,连太子殿下都待她特殊。但因两人容貌不同,我一时不敢确认。直到最近,有人送了一封信给我,才终于能确定她就是如假包换林羲和。” 长孙正辅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陆澈,正是离开长安时,叶轻尘写给林承璧的那封。 当时,叶轻尘刚杀了崔茂盛,引起了也在长安的花溅泪的注意。 花溅泪暗中劫下这封信,找了个教书先生模仿笔迹,誊写了一份送去幽岚坊,暗暗留下了原件交给了颉利乾。 陆卿展开微微被雨打湿的信笺,认出晕开但熟悉的字迹—— “昔日繁林,只余一叶。此去山水遥远,吾兄勿送勿念。寒暖易变,千万珍重。” 证据确凿,再无法掩饰过去,陆澈趁机问出心中疑问:“就算她是林羲和,也只是曾经夜闯大理寺,师父应当拿她讯问,何至于私刑除之?” “为了你的安全,这个问题为师不能答。某只能说,所做之事皆无愧于心,有助社稷。” “可羲和她并不是有害社稷之人啊……” 陆澈还要再劝,但长孙正辅已经趁其不备,突然以手刀将他击晕。 长孙正辅扶住陆澈,交给黑暗中走出的怀景:“陆少卿有些累了,送他回大理寺休息一晚,陆府那边我自会交代。” 两名衙役领命,重新隐入烟雨中。而长孙正辅神情凝重,走向安宁客栈…… *** 不知过了多久,陆澈睁眼醒来发现自己被绑在大理寺自己偶尔小睡用的床上。他立刻挣开束缚冲到门口。 怀景拦住了他的去路:“少卿,长孙公吩咐了你今晚就在此休息,不要让我们为难。” “师父行事一向深谋远虑,若不是决定今晚对叶轻尘下手,不至于将我绑来此处。露沁不在身边,轻尘又是个连门都懒得锁的随意性子……” 陆澈越想越焦虑,望着怀景冷漠坚定的表情,终于抱拳:“多有得罪!” 未及怀景反应过来,他已经出手,将怀景放倒,立即十万火急赶往客栈。 素来喜净的陆澈,不顾泥点飞溅弄脏一身白衫,气喘吁吁一路疾奔。 终于来到叶轻尘的房间,可室内已经没有烛光。 猛然推门,里面空无一人。陆澈心情骤然沉重,连忙来到一楼询问掌柜。 “楼上天字房长住着的姑娘呢?” 朱安宁回忆道:“那位紫衣美人啊,她一个时辰前出门了。” “她和谁一起出去的,有没有一个黑衣长者来找过她?” “没人找她,她是自己一个人出去的”,朱安宁瞧出眼前白衣公子面色焦虑,附和道,“也是奇了,都快宵禁了怎么还不回来?” 陆澈冲出客栈,望着行人寥寥的长安大街,顿觉天地茫茫,竟然不知道该去何处寻她。 忽然,湿漉漉的长街尽头出现几个金吾卫,他们神色匆匆往凤殁街跑去。 陆澈直觉般上前拦住他们,亮出大理寺令牌:“你们去哪,发生了何事?” “嗨,刚有人报官说凤殁街秋雨亭那里死人了!兄弟几个过去看看。” 陆澈脚底有些发软,踉跄一步,随即拔腿跑向秋雨亭的方向。 *** 秋雨亭里果然躺着一具熟悉的尸体,不过不是叶轻尘,而是长孙正辅。 他喉前插着一枚熟悉的暗红色袖箭,正是陆澈送给叶轻尘的“苦相思”。尸体旁边立着鞋袜头发都被雨打湿,面无表情的叶轻尘。 两名金吾卫拔刀上前准备拿人,陆澈抬手拦下:“先听她解释。” “长孙公约我见面,我来到这里时,他已经死了。” 叶轻尘安然无恙,原本是欣慰之事,但恩师亡故给陆澈带来的打击也不小。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平静:“他身中你随身携带的‘苦相思’,你作何解释?” 叶轻尘满不在乎:“现在武功恢复了,我便把‘苦相思’放在客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此。” 不管真相如何,此时她嫌疑最重。陆澈只有待仵作带走尸体后,与两名金吾卫一起将她押至安宁客栈配合调查。 然而,经过搜查,结果与她的证词大相径庭。 叶轻尘说“苦相思”放在客栈,但厢房翻了个底朝天都查无此物;她说长孙正辅约见面,但掌柜小二都没有见任何人寻过她;而且,朱安宁清楚记得她是一个时辰前走的。 眼看她嫌疑越来越重,陆澈拧眉质问:“秋雨亭就离客栈不过一炷香的脚程,多出来的时间,你到底做了什么?” 第84章八 风起长安(七)不虞之隙 面对质疑,叶轻尘解释:“长孙正辅约我见面的地方不是秋雨亭,而是凤殁街尽头的白记棺材铺,我在那里等了快一个时辰也不见人影才往回走,因此耽搁了许多时间。” 一名金吾卫指出漏洞:“掌柜小二都说没人找过你,长孙公怎么约你见面的?分明是你之前约了他,然后暗中谋害!” “我在屋内准备歇下,听见有人敲门,打开门就看到一张信笺,上面写着‘速去凤殁街,白记棺材铺’落款长孙正辅。” 金吾卫不满:“方才你说暗器在客栈,我们找了半天啥也没有,你说的那张字条又在哪里?” “我出门前就放在桌上,现在没了。” 金吾卫嚷嚷得更响:“说明你谎话连篇,凶器找不到、纸条也找不到,哪有这么巧?而且就算真有那张纸好了,从白记棺材铺回客栈,根本就不会路过秋雨亭,你怎么走到那里去了?” “确实不会路过,只因回程路上一个白衣婆婆突然出现,说秋雨亭那里死了人,让我快去看看,我刚到你们就来了。” “这时间快宵禁了又下雨,哪有什么瘆人的白衣老婆婆喊你看尸体,约莫又是你为了圆谎捏造出来的……” 两名金吾卫一致认为叶轻尘就是凶手,只有陆澈不肯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又把整间屋子翻找了一遍。 终于,在床下阴影里摸出了一张字条,他欣喜地打开,面上阴霾却更重了。字条上分明写着—— “速来秋雨亭。长孙正辅。” 他递给叶轻尘:“这是师父的笔迹。” 叶轻尘终于变了脸色:“怎么会这样……我看到的字条明明写着约在白记棺材铺。” 陆澈沉声安抚:“还好白记棺材铺是我们大理寺常有业务往来的一家,趁着老板还没休息,赶去一问便知。” 叶轻尘定了定神:“是了,我在棺材铺门口等了那么久,老板应当对我有印象。” *** 凤殁街尽头挂着诡异白灯笼的,便是白记棺材铺了。老板正打算打烊,听见有人叫自己,从一排排瘆人的棺木和纸扎人中探出半个脑袋。 他一眼认出陆澈,迎了出来:“陆少卿,这么晚来有何事啊?” 陆澈指了指叶轻尘:“白老板今晚可曾见过这名女子?” 叶轻尘帮忙回忆:“老板,今晚您在朝门口的木椅上坐了许久,当时我就在屋檐下站着等人。” 回应她的却是一脸茫然:“今晚我确实一直朝门口坐着,但不曾见过姑娘呐。” 金吾卫冷笑:“你这女娘虽然满嘴谎话,总算生得好看,若真的在这里等了快一个时辰,老板不可能不记得。” 陆澈面色一沉,拽着叶轻尘的手腕,来到棺材铺外空旷无人的街上。 “你老实告诉我,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叶轻尘抽回手:“连你也怀疑我?” 陆澈压低声音:“你写给太子的信不知被谁截下给了师父,他已知晓你身份,决定今晚对你下手。” “这么重要的事,你现在才说?” “我也是离开客栈后才知道的,他说完便把我关在大理寺。可当我逃出来,看到的却是师父的尸体。” 陆澈认真看着叶轻尘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所以,你坦白告诉我,是不是他果真对你下死手,结果被你反杀?” 叶轻尘气极而笑,今晚早些时候,甚至还为了能和此人在一起,动了放弃复仇的心思,转眼间就被他当犯人似得审问。 委屈涌到唇边就变成了气话:“你知道我们今晚必有一伤,看到死的是他而不是我,很失望是不是?” 陆澈心痛道:“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要一句实话。但你若连我都隐瞒,我便无法护你。” 知他心中已有预判,叶轻尘后退一步:“对,我跟你敬爱的师父本来就有仇,今晚他又来杀我。现在他死了,凶手自然是我。” 长孙正辅待陆澈如师如父,他的死本就对陆澈打击不小,加上今晚全部线索都不利于叶轻尘,陆澈心中也憋着一股无名火。 他对着棺材铺冷声道:“来人,将她押入大理寺狱。” *** 虽然怄气将叶轻尘关押,但第二天一退朝,陆澈就着急地去寻画师。 还冷战着,他就让怀景带画师去狱中找叶轻尘,根据她的描述画出白发婆婆的样子,张贴出去满城寻人。 可惜找了一天,都找不到那个身材过分矮小的白发婆婆。大棠女子平均身高一般五到六尺,但据叶轻尘的回忆,那个白发婆婆仅有三尺多。 简直不是地灵妖怪,就是叶轻尘杜撰出来的。 陆澈走了半个长安查无所获,也不愿歇息片刻,又径直去了长孙府。 与小家碧玉,文静乖巧的长孙瑾不同,长孙夫人唐氏是个高挑健硕,灿若春华的女子。 在她身上即能看见大棠的开明之风——看书写字,骑射烹饪都不在话下,与长孙正辅极为般配。 如今长孙正辅骤然离世,师娘罕见的一身缟素,面上也清减了。 被问及长孙正辅最近有何异常,她哽咽回忆:“他起居并无异常,只是好像要办一件大事,叮嘱我说此事重大,连你都不能说。” “事情总要交由人办,没有交给我,师娘可知,交给了大理寺何人?” “昨天怀景和握瑜来他书房谈了许久,他们应该知道些什么。”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69节 说话间,小仆上前小声询问一些后事琐碎,师娘暂先去忙,换了长孙瑾作陪。 长孙瑾婷婷袅袅地来到前厅,见到陆澈,眼眶立刻红了。 “澈哥哥,听说那个和你一起办案的江湖女子就是凶手,现在已经被押入大牢了?” 陆澈不答反问:“是哪位大理寺衙役这般规矩,未结案就泄露案情?” 长孙瑾声泪俱下:“我就知道那江湖女子来路不明,绝非善类……澈哥哥之前还将她带在身边查案,真真危险。一定要尽快法办,好让阿耶瞑目……” “阿瑾节哀顺便,但莫要非议未结之案,才是谨遵老师遗志。” 长孙瑾不甘心:“虽然此案未结,但我听说,你们发现尸体时只她在现场,凶手不是她是谁?” 她句句针对叶轻尘,陆澈语气转冷:“她不是凶手,只是疑犯。若完全依办案流程,苦主也属嫌疑之列,案发当晚你又在何处?” 长孙瑾楚楚可怜:“我不同于那些抛头露面的江湖女子,自然每天都在闺中。案发当晚,我在绣花,阿娘可以作证。她在书房看书,我中途去找了她一回。” 陆澈不愿多聊,敷衍地安慰了几句便告辞离去。 *** 大理寺。 此番陆澈平定襄之乱有功,长孙正辅又骤然遇刺,今天早朝上圣人直接升他为大理寺卿。 但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回到大理寺就立刻将怀景和握瑜召来。 这两名衙役虽然是跟随陆澈多年的亲信,但与他一样敬重清正严明的长孙正辅。且长孙公职位资历均在陆澈之上,自然优先服从大理寺卿的命令。 如今长孙正辅已死,陆澈被擢升为大理寺卿,两位终于和盘托出当日长孙正辅让他们保密的任务。 “长孙公查到叶轻尘是重要案犯,亟需处置。担心你不忍下手,这才亲自执行,并且叮嘱我们,如果你出现阻拦,就将你先关起来。” 陆澈不解:“老师办案从来依律法明审,为何独独这次私下处置?” “他只说此事牵涉甚广,不便公开办理,让我们多加保密。” 陆澈愠怒:“可这么久了,你们对轻尘也有所了解,怎会不信她?” 怀景垂首:“我俩跟随长孙公的时间终究更长,也要服从大理寺卿的命令……不想让少卿也和我们一样为难,所以才一直瞒着你。” 握瑜也道歉:“我们其实也不信叶姑娘会是坏人,所以才在看管你时,还是忍不住放了水。” 想到那晚,自己脱身确实容易,陆澈卸了怒气,又道:“此案可是你们透露给阿瑾的?” 怀景立刻跪下谢罪:“陆卿恕罪,今天认尸时瑾小姐哭得太伤心,我忍不住安慰了一句‘案子不是毫无眉目,已把案发现场的疑犯押回待审’。小姐问是男是女,我说就是大理寺聘来协助办案那位娘子……其他细节,我一句没敢透露!” “泄露未结案情本应重罚,念在我将你打伤也是不对,就此扯平,下不为例。” 陆澈刚要出门,又停住了脚步,回身叮嘱:“她只是疑犯并非凶手,狱中不可怠慢。如要审问,只能我来。” *** 回到陆府,陆澈还是放心不下,又遣陆家小仆将一些被褥、吃食和衣物送去大理寺狱。交代完毕,就把自己锁在书房里,埋头翻看案卷。 目前来看,所有矛头都指向叶轻尘。为了替她洗脱嫌疑,他唯有把涉及长孙正辅的案卷全部翻看一遍,试图找出与他结怨的其他人。 陆夫人见儿子不吃不喝,在书房挑灯至深夜,忍不住让陆如晦去劝劝他。 书房内点着烛火,光晕涟漪似地映着陆澈专注的侧脸,桌边放着一口未动的食盒。 陆如晦摇头心道,这孩子办案素来执着,但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这还是头一遭,恐怕……是时候告诉他了。 “其实你不必如此苦苦求索”,陆如晦终于开口,“此案若以叶轻尘为凶手结案,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案前安静得宛如汉白玉雕的那人,终于抬起头。 “你和师父一直教导我,断案当锲而不舍,金石可镂。为何事关轻尘,你们两个态度都很反常?” 陆如晦望着烛火,幽幽开口:“因为叶轻尘就是失踪的林羲和。” 这个消息对陆澈来说,已经不值得惊讶。 “当年她擅闯大理寺是不对,但她也只是为了质问师父玄乌山案的真相,你们何至于——” 陆如晦炸裂的回答打断了陆澈的质问:“当年正是长孙公、侯谨言和我,领圣人之命制造了玄乌山案。对我们,甚至是圣人,她都有强烈的复仇动机。” 陆澈愕然:“什么?” “所以不管凶手是不是她,在酿成大祸之前,就这样将她定罪除之,已是最好的结局。” 第85章八 风起长安(八)求全之毁 当日在荒岛石洞之中,叶轻尘告诉陆澈,长孙正辅是玄乌山案犯,他已是十分震惊,还打算一回长安就着手调查,尽快澄清误会。 被连续发生的事件耽搁至今,没想到她说的不但属实,甚至只是冰山一角。 陆澈本有明察秋毫之能,只因一片璞玉之质,对挚爱之人无条件信任,许多可疑之处他懒得深究。如今真相被陆如晦亲口揭开,曾经被选择性忽略的线索也随之醒目起来—— 叶轻尘那样狡黠聪敏的性子,在候公诈尸案中,于棺椁中发现神秘符咒,她却不深究;小乞丐的死亡预言是侯谨言受惊吓的起点,她放过不盘问;是何人将纸条落在幽岚坊的成衣中,她也不查。 轻尘第一次来陆府时,莫名对自己冷若冰霜,当时还以为是陆荷乱开玩笑惹她不悦。现在看来,可能那时她就在花丛中听到了什么,确认了父亲也是案犯之一。 还有,侯谨言收到恐吓字条后,分明特意绕路去找父亲。当时就留意到父亲说谎时的小动作,最后却相信了他的解释。 陆澈的锐利寒气从来剑刃对外,而在信任之人身旁,甘愿变成单纯的孝子和良人。可这些至亲之人,原来一直都在骗自己…… 陆澈胸中激荡,豁然起身:“父亲,那日我问你,侯公死前来找你谈过什么,你道只是话家常。被我发现说谎,你推说是为了测试我是否能查到伪币之事,其实他除了给你伪币,还谈了别的吧!” “他告诉我,在幽岚坊的成衣中发现他人遗落的字条上书‘飞鸟尽,良弓藏,林府案犯,悉数灭口’,他担心被过河拆桥,找我商量。” 陆如晦表情平静,陆澈却痛心疾首:“你和师父都教我以君子之道,为何自己却能违背此道,谋害忠良?” “忠良?夺嫡之争不过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陆如晦轻嗤,“现在太子与魏王两党相争如此炙热,你又认为哪一方才是忠良?你以为我们不下手,林建成就不会下手吗?” “权斗譬如对弈,大可步步为营以智取胜,暗杀的勾当无异于悔棋使诈”,陆澈目光雪亮,掷地有声,“从前孩儿敬您高洁大义,如今已有自己的决断。” “你要做什么?” “你们与林羲和的私仇与我无关,但轻尘是我深爱的女子,谁都不可动她。” 陆澈拿起桌上的御赐的青锋剑扔给陆如晦,愤然拂袖而去。 父子交锋过后的书房归于安静,陆如晦看着摇曳的烛火,声音轻得仿佛叹息。 “正如你也有想要守护的人,其实为父亦从未违背心中道义“, “士为知己者死,我所追寻的并不是什么天道,自始至终只是林世民一人而已……” *** 陆澈尊师敬父,自小立志要和他们一样建功立业,报效大棠。如今信仰倾颓,心中苦涩。 抬头望天,明明几日前才一轮圆满,如今已开始日趋残缺。 他仿佛看到在某个春日之夜,浮梁屋顶之上,明月之下,叶轻尘眼里盛满愁绪。 “我真羡慕陆少卿,以为想做之事便可以做,想见之人便能够见”。 那是彼时人生皎洁的他,读不懂的愁绪。 耳边又响起清冽的嗓音 “少卿你的人生皎洁如月,惩恶扬善心思至纯,其实世间哪有那么黑白分明,坏人有时会做好事。而好人,也时常做坏事的。” 当悟得她话中真意,陆澈第一次发觉长安之大,竟不知要去往何处。 踉踉跄跄往前又走了几步,来到一颗凋零的桃树下。 犹记在段府嫣红桃树下,叶轻尘青丝飞扬,笑得落寞:“这么说来,少卿最亲密之人莫过于家人与恩师了,若是恩师与朋友势同水火,你当如何处之?” 站在枯树下发着呆,闻到巷子里有酒香飘来。陆澈又想起,那日她摇晃着酒杯,面染胭脂“原以为时间是一条向前流动的河,但有些事发生后,才知它会凝结成冰,郁结心中,不消不减,直至永远……少卿怕是没有过这样的体会吧?” 她明明不在眼前,却从所有事物中浮现,无处不在。 陆澈终于抬脚向大理寺狱走去。 *** 大理寺狱。 四壁阴冷潮湿,摇曳的烛火忽明忽暗。 陆澈忍不住加快了脚步,直到望见叶轻尘坐在他遣人送来的软榻上,才稍稍安心。 他屏退守卫,伫立门边。 “父亲今天告诉我,玄乌山案其实是侯谨言、师父和他领圣人之命所为……虽然于事无补,还是想替父亲向你道一声歉。” 见她丝毫不惊讶,陆澈苦笑道:“你果然早已晓。” 叶轻尘闭上眼睛不理他,陆澈缓缓道:“如此一来,许多事情便都能解释了”, “侯公诈尸案中,你懒得调查小叫花和神秘字条,因为他们就是你安排的。多半是你首先查到案犯之一是侯谨言,于是安排小叫花作出死亡预言,又让颜幽岚故意污衣赠衣,再放入字条假装是其他人试衣时遗落,以此让侯谨言担心不日将被灭口,观察他会找谁商量,由此顺藤摸瓜”, “结果侯谨言找了我父亲,这就是你当时忽然冷落我的原因。而棺中符咒你不想查,因为怪僧释空是你朋友,或许你想让他偷听侯谨言祝祷内容;你清楚捕风阁售卖的秘密,恐怕任风吟也是你的朋友……他们都是你可信任之人,只有我被排除在外。” 叶轻尘依旧不说话,陆澈继续垂眸自语。 “你身怀大仇处事谨慎,亦或是想杀师父,我都能理解。只是可笑,我以为这场相遇相知,是因我调查莫愁居而结缘,原来背后主导一直是你。莫愁居主人为了避祸不惜改变容貌,却又不怕声名大噪,原因只有一个,她的目的就是为引大理寺调查”, “而我也果真按照她的设计,逐渐被她吸引,带她入大理寺,最终促成复仇大计……一切只是她的一局棋。” 原本,叶轻尘因为还在生气,坐在软垫上懒得理他。后来,他句句话都言中,她被噎得无言以对。 听到最后,她终于忍不住辩驳:“前面的都对,是我对不住你,但长孙正辅不是我杀的,倾心于你也不是什么诡计,而是计划之外的事!” 这个怒气冲冲的表白,倒是有些可爱,可惜此刻的陆澈实在笑不出来。 “许多事情我不问,是想等你打开心扉主动相告。飓风之夜,以为你终于身心交付,转头你就不告而别;蓬莱岛上,你主动揭开往事,我无比欣喜,结果又是隐瞒了大半。” 叶轻尘无法反驳,陆澈紧接道:“今日说这些也并非责怪,我依然尊重你的每个决定。只是现在所有线索都指向你是凶手,你若还知道些什么,切勿再习惯性隐藏,我才能尽快救你出去。” 叶轻尘从软垫上“唰”地站起:“我承认从前是许多事瞒你,但此案我已知无不言,你为什么就是不信?” 两人隔着一道牢门静静对峙,陆澈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她,不想再被感情蒙蔽,与真相失之交臂。 于是就注意到她手上竟然有一大片红肿,他紧张地向前探身:“伤是怎么回事?我明明交代过他们不许审你。” 叶轻尘用宽大袖子遮住手,把头偏向一边不愿理他,没想到陆澈就真的转身离去了。 “此人竟然如此薄情,说说就生气了?” 叶轻尘坐回软垫上,委屈抱膝,兀自难过。 牢门铁索忽然窸窸窣窣响动,原来陆澈去而复返,正在用钥匙开门。 他拿着一个小瓷瓶急切步入牢房,拽过袖中手,不由分说地帮她涂起药来。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70节 瞟见他眼里盛满心疼,叶轻尘有些消气:“怎么,不怕是我诡计多端,故意诱你开门?” 陆澈眉目低垂,替她涂完药,又仔细吹了吹,才缓缓开口。 “你可知案发那天,师父将我打晕并绑走。我一醒来就心急如焚地寻你,听到秋雨亭死了人,我……” 陆澈顿了顿,“我从未如此害怕见到尸体,因为我怕那是你。” “哦。” “当晚关押你也并非赌气,而是按地域管辖此案当属长安县衙,我才故意扣了你抢先立案。若落在县令手中,我担心他们对你动刑。” 误会解开,叶轻尘声音也软了下来:“其实也有证据证明不是我,只是这证据不作数……” “什么证据做不得数?” 她委屈巴巴仰起头:“武功恢复后,我才不舍得,拿你送的定情物来杀人呢。” 今晚备受打击的陆澈终于被逗笑,他摸摸叶轻尘的头:“倒是我送错了礼物,寻常人的定情物,约莫本来就没有杀人的功能。” 叶轻尘仰着头还想再抱怨,眼前人却倏然低头,一吻轻轻落在额上。冰冷牢狱里细碎的光影,仿佛也变得写意浪漫。 两人在这暗淡光影里依偎着说了一会儿话,彼此交代了这几日发生之事,陆澈依依不舍准备离开。 “若我不按律将你关押,恐引人非议,将案子移走。只有再委屈委屈你,等我破案。” 按照戏本子上的套路,此时女主该柔情答应一句“我等你”。 叶轻尘却问:“有的人不是一把年纪了才玩离家出走吗,现在打算去哪儿?明天预备从哪查?” 陆澈莞尔:“今晚宿在大理寺,明天替你吵个架。” *** 第二日。长孙府。 陆澈表示有话要单独与阿瑾说,长孙瑾喜不自胜立刻支走了旁人。 待长孙夫人带着婢女走后,陆澈却敛了笑容,寒星似的双眸冷冷扫过来。 “从前我当你是一个温婉文静的妹妹,如今师娘为老师后事憔悴劳神,你却有心思擅入牢狱,动用私刑?” 长孙瑾委屈道:“澈哥哥,我只是向那江湖女子打听案情,谁知道递茶时不小心烫伤了她,真不是故意的。” “原本只是作为兄长,给你几句教导。既然不愿承认,就立擅闯牢狱案,按律彻查法办。” 见陆澈起身欲走,长孙瑾终于呜呜咽咽地拉住他的衣袖。 “澈哥哥别生气,其实人家是害怕……阿耶死之前就发生了撞邪之事,凶手又是那会能通鬼神的江湖术士,我疑心是她捣鬼,才想去治治她……” 陆澈停下脚步:“什么撞邪之事?” 第86章八 风起长安(九)轻尘越狱 长孙瑾告诉陆澈,其实在长孙正辅去世的前几天夜里,她看到一个神秘的白色身影从走廊里匆匆行过。 她以为是哪个丫鬟趁主子睡着了偷东西,连忙跟了过去。定睛一看,居然是一个大纸人在自己走路。 长孙瑾吓得花容失色,立刻找来几个丫鬟一起查看,却发现哪有什么会走路的纸人?大家认为是小姐睡迷糊了看花眼,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可没过几天,长孙正辅外出办案,长孙瑾却听到他书房有东西倒下的声音。跑去查看,却发现阿娘好端端地坐在书房看书。 问起怪声,阿娘说她一直在此看书,什么声音都没听到。 长孙瑾用绢帕拭泪总结道:“这两件怪事发生没多久,阿耶就被杀了,我这才疑心是那女术士使了什么邪术……这上不得台面的猜测,怕澈哥哥觉得迷信,一开始才没说。” 陆澈听后心念闪动,顾不上生气,转身离开长孙府去往白记棺材铺。 白记棺材铺门口放着一个大火盆,老板正把制作失败的纸人往火里扔。 与此同时,大理寺狱中,也燃起了熊熊大火…… *** 大理寺狱。 叶轻尘躺在软垫上小睡,“嘶嘶”的火苗从牢房的一角逐渐蔓延向软垫,火舌够着软垫,连同被褥一下燃烧起来! 从灼热中惊醒,叶轻尘跑到牢门口大喊:“有人吗?有人吗!走水了!” 原本陆澈为了不让其他囚犯影响她休息,特意把她关押在偏殿的单独牢房中。不料此刻过分安静,连看守的衙役都不见踪影。 任由火苗窜高,烧成熊熊烈火,也无人救援。 叶轻尘逐渐呼吸困难,在浓烟中忽然听到熟悉的“叮叮当当”声,犹如缺水旅人听见沙漠驼铃。 一个蒙面女子出现在牢房门口,挥剑劈开牢门,然后带着她迂回曲折地七拐八绕,成功避开衙役,从牢狱背后的小门逃到外面。 叶轻尘咳嗽着认出来人:“没看出来你背着我坐过牢呀,对这里怪熟的。” 露沁翻了个白眼:“当然是有人给了我令牌和地图,让我带你越狱。” “等火灭了我恐怕还得回去,阿澈正在努力帮我洗清嫌疑,我若逃走,就更难解释了。” “以前你们两合作破案,速度多快呀。姐姐何不出去一起查,待真相大白,就不需要解释了。” “可我此刻逃走,他定会失望。” 僵持中,身后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羲和,你以为戒备森严的大理寺狱会那么容易起火么?若不是有人授意,衙役又岂会在火势蔓延之际这么巧都去了别处?” 林承璧摇着四轮木车靠近,苍白的脸上写满忧虑。 “好在我们来的及时,今日之事触目惊心,我不想看到第二次。” 两人劝导之下,叶轻尘终于下定决心。略一抱拳,隐匿在人群中。 与此同时,陆澈正匆匆赶往大理寺寻她。 熙熙攘攘的长安街头,两人就这样和她擦肩而过。 *** 陆澈辞别白老板就马不停蹄地赶到大理寺,打算和叶轻尘分享心中猜测,却迎面撞见了此案的仵作。 “陆卿来了正好,我发现一个奇怪的细节想向您禀报。” 陆澈顿住脚步:“何事?” “长孙公所中的暗器‘苦相思’,相传是唐门医女所制,袖箭上淬以肝肠寸断的奇毒才由此得名。但长孙公却只是喉部中箭而死,箭上无毒。” 这个发现与陆澈的可怕猜想遥遥呼应,他更加迫不及待想和叶轻尘讨论。 这时,门外慌慌张张奔进来一个衙役:“禀陆卿,叶轻尘她……” 墨色瞳仁骤然收缩:“她怎样?” “她逃走了!” 陆澈寒气逼人:“你们这么多人看不住一个女子?除了我,还有谁去过牢狱?” 衙役面露犹豫,终于还是支吾道:“东宫的人来过……” 陆澈登时心如明镜,同时也黯然迷惘——为想通是何人劫走她而明,为她又一次自作主张而惘。 她总是信别人多过自己,总是将他婉拒在计划之外。 “师父,你若知道是何人害你,应当也会同样心痛吧……”陆澈喃喃自语,走出大理寺。 主子失神离去,徒留小衙役哭丧着脸,复盘今天的混乱情形。 “先是陆相强硬地让我们暂时撤离牢狱,紧接着东宫的人坚持要探监,都是拒绝不了的主儿。这么一闹腾,疑犯果然跑了,陆卿震怒却又没下令追捕,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怀景哥说长安居大不易,诚不我欺啊。” *** 长孙府。 陆澈安排衙役盯梢,确认长孙夫人前脚出府,他立刻后脚赶到。 长孙瑾听说陆澈来看自己,欣喜地迎了出来。原本陆澈还未消气,但想到接下来自己所做之事可能会颠覆她平静的人生,心有不忍,面上也温煦了许多。 “阿瑾那日说起书房怪声,我有些在意,可否带我去看看?” 长孙瑾乖巧地领他来到书房。 陆澈指着对着窗的书桌道:“当时师娘就是坐在这里看书,对吗?” “正是。” “我记得你说案发当晚她也在此,你可有进来和她说话?” 长孙瑾察觉到一丝不对:“澈哥哥竟怀疑阿娘吗?虽然我没进去,但能看见她坐在书桌前的身影呀。” 陆澈沉默不答,俯身细细查看桌椅。上好的大红酸枝木椅两侧,有些细微的擦划痕。他又翻找木柜,想找到其他端倪,果然一无所获。 “你在找什么?”一个幽幽的声音抢了长孙瑾的台词,原是长孙夫人突然出现在书房门口。 “阿娘,你不是去西市了,怎么就回来了……” 长孙夫人冷冷地打断她:“不是罚你闭门思过吗,谁准你出来了?” “因为澈哥哥找我。”长孙瑾求救地望了陆澈一眼,见他也不出声帮自己证明,于是悻悻然行了个礼,回闺房去了。 待长孙瑾走远,长孙夫人提议:“屋里闷,我们去外面走走吧。” 两人一起走出府邸,散步着来到长孙府外的小巷。 陆澈边走边缓缓道:“师娘可知,你与师父一直是我心中伉俪情深的范本。记得你说过,当年是师父从贼人手中救出你,你们一见钟情,结为连理。” 长孙夫人轻轻笑了:“澈儿忽然提这个,是故意惹师娘伤心吗?” “好,我们换个话题——杀死师父的凶器上,原本淬的是让人肝肠寸断的毒,仵作却说箭上无毒。莫不是凶手待师父特殊,既想杀他,又不愿让他受苦?” 长孙夫人不假思索:“凶手哪有这个心思,‘苦相思’的箭一直循环使用,或许是之前杀过太多人,毒性减少了。” 陆澈目光如炬:“可是师娘,我从来没有跟您说过,凶器是‘苦相思’。” “啊,那可能是怀景告诉我的。” “那刚才我在书房找到的纸人和木架,你又作何解释?” 长孙夫人这才惊讶:“不可能,我明明都烧了……” 陆澈偏过头,静静看着师娘,空气有瞬间停滞。 安静到可以注意到路旁樟木下,一只小虫低低飞着,忽地撞上透明的蛛网。 原来在亲近之人面前放松警惕,犯案者和查案者一样不能幸免。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71节 长孙夫人终于苦笑道:“澈儿是何时开始怀疑我的?” “首先是字条。轻尘说师父约在白记棺材铺见,客栈找到的字条却写着秋雨亭。我信任轻尘,那就只能是有人在她离开客栈后,换走了桌上的字条”, “放字条和换字条都可以买通客栈小二,但模仿师父的字迹,只有你能做到”, “但我还不是愿怀疑您,就先假设有人也能模仿笔迹。那人要在轻尘抵达棺材铺之前,先把师父骗去秋雨亭杀害。师父从不半途而废,能把等人的他临时叫走,还能攻其不备的,一定是他熟悉信任之人,你的嫌疑就更重了”, “那天看您走路踉跄,仿佛膝盖有伤。我忽然想到,把她叫去秋雨亭的是一个身高三尺多的婆婆,我猜是您跪着行走,再戴上假发乔装而成,所以全城都找不到那人。” 长孙夫人不甘心道:“可是阿瑾应该有告诉你,案发当晚我在府中。” 陆澈凝目看着小虫在蛛网中挣扎欲出,淡淡道:“不错,纵使诸多疑点已经指向您,我还是不信您会杀害师父”, “直到阿瑾说,师父死前几天,她见到了会走路的纸人,又在书房听到了怪声。我猜可能是凶手趁着夜晚搬运纸人,被阿瑾看错。而书房的怪声是凶手在实验,如何将纸人固定在书桌前,在烛光下形成影子,由此制造不在场证明。怪声响起和案发当晚在书房的,恰恰都是您”, “于是我去找白老板询问,您是不是找他买过纸扎人,他当然说没有,可惜我能看出他在说谎。这种小事为何说谎?由此可见,恐怕他说没见过轻尘在门口等人,也是您叮嘱的。” 长孙夫人笑了:“其实你该谢我,你师父约她在棺材铺门口见,是打算杀了之后直接放入棺材送走。因为我,你现在才能见到她。” 陆澈冷声道:“但你陷害她为凶手,与将她置入棺木无异。” 长孙夫人点头承认:“我叮嘱白老板,若有人问起是否见过那位姑娘,千万不要承认,否则会有损长孙公的声誉。我们一直照顾老板的生意,他很忠诚。” 陆澈不愿看着师娘,清冷的目光惆怅注视着蜘蛛从暗处爬出,一点点吞噬落网的飞虫,尽量冷静地说完最后的推理。 “最后就是今天,仵作告诉我袖箭竟然无毒。但我记得,师父送我的苦相思,是淬毒的。所以我大胆猜测,或许它原本就有一对。一只师父送给了我,而另一只,在你那里。” 陆澈克制着情绪,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师娘和凶手。 因此也就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长孙夫人,已经从袖中掏出“苦相思”。 “你猜对了,若不成双,何来苦情?” 第87章八 风起长安(十)与君生离 危急时刻,屋檐上倏忽跃下一道紫色身影挡在陆澈身前,正是逃走的叶轻尘。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长孙夫人并非打算偷袭陆澈,而是将“苦相思”朝向自己。 电光火石的一瞬,白梅出鞘,叶轻尘用剑柄迅速打伤长孙夫人,“苦相思”应声落地。 陆澈上前搀起长孙夫人,而后偏头看向叶轻尘,眼里掠过惊喜,面上故作冷峻。 “有人越狱之后,又来自首了?” 叶轻尘白了他一眼:“我思来想去,能事先知道你师父的计划,赶在我与他见面前把他叫走,还能模仿他字迹的,唯有长孙夫人而已。怕某人太重感情一叶障目,特来相救。” 她又俯身拾起地上的暗器:“夫人真是善变,大费周章嫁祸给我,这会子又不想活了?” 长孙夫人没想到会被自己处心积虑嫁祸的人所救,苦涩地开了口。 “你猜对了,是我偷听到暗杀计划,于是买通小二,在你离开客栈后,用我写的替换掉真正的字条。” 叶轻尘“啧啧”道:“看来大理寺卿夫人耳濡目染学了点心术,还晓得叮嘱小二别把假字条直接放桌上。塞在缝隙里让他们亲自搜出来,他们更容易相信,也更能加重我的嫌疑。” 长孙夫人承认:“之后的事情,就和澈儿猜的一样。我借故把郎君叫去秋雨亭,用暗器袭击之后,再扮成老妪将你引来。书房里则放着白记买来的纸人,伪装成我一直在书房。彼时夜深,无人擅入,为此我已经做过多次实验。” “虽然手法我都已猜到,但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你为何要杀师父?”陆澈痛心道。 长孙夫人双目无神望着天边残月:“你们可听过断肠草的传说?” 叶、陆二人自然听过,早在浮梁破获“桃花情债”案时,他们就亲自见识过断肠草。 陆澈回答:“性情刚烈的唐门医女遭到背叛后,服下 ‘断肠草‘’自戕而亡。‘苦相思’也是这个传奇医女所制,师父破获一宗唐门大盗案时所得,后来送给了我。” 长孙夫人喃喃道:“世人皆知‘苦相思’一镖殒命,恰如相思之苦不可回避。却不知那个苦情的女子,就是我娘”, “娘亲死后,我由舅舅抚养长大。他用唐门暗器四处行凶,最终被长孙正辅所杀,于是就有了长孙正辅从唐门大盗手中救下妙龄女子,两人一见钟情喜结连理的佳话。” 陆澈愕然:“所以你嫁给师父不为报恩而是复仇,数十年的恩爱,也都是做戏?” “最初,我谎称家人已被杀害无处可去,郎君收留我做丫鬟,我侍奉身边伺机复仇。谁知日子久了,我也渐动真情,贪恋那样的岁月静好……后来有了阿瑾,就更加无法决断。” 一番剖白,竟让叶轻尘心有戚戚焉,忍不住关心起故事的走向:“既然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为何又忽然动手?” “这几十年的幸福就像偷来的,我无数次问自己,罔顾亲人之仇独自幸福,真的可以吗?”长孙夫人凄然望向叶轻尘,“直到杀了他嫁祸给你的绝佳时机出现,好似老天在提醒,贤妻良母的梦该醒了。” 一桩复仇执念酿成的悲剧摊在眼前,叶轻尘伫立寒风,一时怔忡。 有人握住了她冰凉的手,陆澈双眸亮如星斗:“执念如锁,唯缚自身。师娘本不必如此,家人在天有灵,也定是盼你无忧,而非复仇。” 这话虽是对长孙夫人所说,却字字句句落在叶轻尘心尖。 *** 挚爱已亡,大仇得报,长孙夫人心甘情愿地随他们入狱。 临走前,叶轻尘忍不住叮嘱一句:“夫人已为复仇付出代价,不可再有自戕之意,瑾小姐承受不了双重打击。” 出了大理寺狱,陆澈面上依然没有笑容。 叶轻尘陪着慢慢散步,他终于勉强勾了勾唇:“你如今倒是心胸宽广,阿瑾多次为难,你还能顾全她的心意。” 叶轻尘小声嘟囔:“谁顾全她了,我只是不舍得你难过。” “今日,是我错怪你了。”陆澈停下脚步,郑重道歉。 叶轻尘砸吧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我约莫是听错了,我才死里逃生就来相救……你先前,竟还有些怪我呢?” “听说东宫助你越狱,我还当你又把我排除在计划外,刚刚才知牢狱起火之事……原是我没护好你。” “这个不怪你,林世民和陆如晦若打算出手,你如何小心也没用。林羲和的身份既已暴露,纵使洗脱嫌疑,长安也再无我的容身之处。” 叶轻尘摆摆手,仿佛在说和自己不相关的事。陆澈却忽觉回到十年前的长安城门,离愁如秋风席卷而来。 好似一松开,她就要再度消失在茫茫人海。 “你要去哪,我与你同……” 叶轻尘脚尖轻点,柔软唇瓣倏然贴上,将他的话堵了回去。 不同于上次的温馨浅啄,这个吻格外深情绵长,唇齿交缠间,隐有清冽茶香。 冷白纤手缓缓从他的颈部抚至前襟,陆澈喉结滑动,缓了缓心神,却被那只手闪电般点住了穴道。 他瞬间明白她的诡计,然而叶轻尘已经跃上青砖屋瓦。 她嘴角噙笑,眼神却悲凉:“阿澈,天大地大,有缘再会。” 不觉碧山暮,秋云暗几重。她终于又消失在生命中。 *** 紫宸殿。 愁云遮月,仅有宫女手中提灯明亮。一个紫色身影闪身躲在朱红廊柱后。 既然已被追杀,叶轻尘索性不打算再藏。她决定直接找林世民问个清楚,或解开误会得以破局,或手刃仇人死得其所。 待宫女走远,她悄悄穿过宫殿廊道,循着记忆来到书房。 这个时辰,林世民应该在书房批奏折,然而此刻书房里却一片漆黑。 “他会去了哪里?” 思索着,叶轻尘忽然突然察觉到书房内有一道阴影晃动。 她警觉窥视,见一个黑衣人在书架上匆匆翻找。终于,黑衣人抽出一份卷轴,满意地翻窗而出。 借着月光,叶轻尘看清黑衣人偷走的竟然是长安城防图。心知此图落入奸佞之人手中,影响深远,来不及思考便出声质问:“你是谁,要长安舆图做什么?” 黑衣人不答,拔腿就跑。叶轻尘挡住去路,两人一拳一脚抢夺起舆图。 打斗声惊动了侍卫,披挂铠甲的侍卫从各个角落涌出,将他们团团围住。 人群中出现一张沉静冷鸷的脸,不是林世民,而是陆如晦。 叶轻尘不怕引起动静,是想着就算被捉,至少可以向林世民当面问个明白。然而陆如晦并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 “放箭。” 他简单命令。 坐以待毙之际,黑衣人尽量剑锋逆转,杀出一条血路,并且一掌将叶轻尘推远:“郡主快走!” “秦缜?”叶轻尘本想施救,环顾四周,意识到此刻不跑,就将在见到林世民之前死在陆如晦手上。 犹豫须臾,她还是飞身逃离。 “嗖嗖”几声,羽箭飞出。黑衣人中箭身亡,而另一拨弓弩朝天,拉开架势准备放箭。 “住手!” 一个威严男子匆匆赶来拨开侍卫,叫停了攻击。 众人欠身行礼,陆如晦拱手谏言:“陛下仁义,但林羲和已潜入皇宫欲行不轨,若不斩草除根,恐留祸患呐。” “她并非对我出手,而是与这黑衣人打斗。此事或许另有隐情。” 林世民命人揭下黑衣人蒙面,陆如晦认出秦缜:“此人是林建成举荐入大理寺的仵作,失踪已有十年,怪不得他刚才护林羲和逃走。” 陆如晦又蹲下检查,从黑衣人怀中搜出带血的舆图,冷冷道:“他们要盗长安城防图,足见所谋之事危险,陛下切勿念旧,疏忽了堤防羲和郡主。” “羲和对长安再熟悉不过,何须盗此舆图?许是想找吾质询,撞见此人盗图才出手阻止,而秦缜认出她来,临时相救也未可知。” 陆如晦还想再劝,林世民抬了抬手:“原是朕对不住羲和,若今后见到她,只能生擒,不可下死手。” 知圣人心意已决,陆如晦望着叶轻尘逃走的方向眯起了眼,暗暗有了打算。 *** 半月后。捕风阁。 厚厚帷幕把寒风阻绝在外,室内香氛馥郁,捕风阁美人榜上几位不知为了何事齐聚此间。 任风吟绛霞襦裙,风情荡漾,款款将几封信放置桌上:“边界线人均已回报,大棠边境并无异动。” 桌边坐着一名织腰纤细,烟青缎裙巧裁得体的娘子,正是颜幽岚。 “青岚坊间我也有留意,没有任何异闻消息。” 叶轻尘蹙眉:“边关动乱,坊间异闻都查无所获,捉影轩余党到底为何事要去窃取城防图?” “你说说你,上次可汗谋反,你不愿乘国危报私仇也就算了,这次夜闯紫宸殿,不仅没下手,还给自己领了个差事回来”,任风吟将发髻上的赤金如意簪摇得叮当作响,“你是不是帮林世民帮上瘾了啊?” “虽然一直没机会向他质询,但玄乌山之案大抵是夺嫡之争,成王败寇无关对错。而林世民也诚然是个明君”,叶轻尘眉间带愁,“长孙夫人被执念所缚酿成悲剧,林靖和露沁洒脱忘仇逍遥自在,经历了这许多事,有时我会想,自己胸襟是否还不如那个小丫头……” 云锦帷幕微动,一个清脆的声音抱怨道:“什么叫,还不如那个小丫头啊,我可是查到了她们都查不到的消息。” 露沁环佩叮当走了进来:“宝钰在渔阳港进货,遇到了一个你也认识的蛇蝎美人,你猜是谁?”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72节 “花溅泪在港口做什么?宝钰如何认得她的脸?” 一下就被叶轻尘猜中,露沁撇撇嘴:“他是通过刺字认出她来,但她很谨慎,发现手腕被看见之后,很快就跟丢了。还好宝钰还算机灵,回到她待过的船舱查看线索,闻到船舱有淡淡硫磺硝石的气味,他猜,也许是捉影轩将黑火混进货物里偷运入城了。” 黑火,舆图,皇宫……叶轻尘将所有线索串联,细细思索。 捉影轩余党不可能炸了整个长安,也没机会把黑火运入皇宫。所以他们一定会寻一个林世民出宫的机会,在必经之路埋下黑火。 她心念一闪,眸中流光璀璨:“两日后就是下元节,他们应该是想在水官解厄之日制造爆炸。” 第88章八 风起长安(十一)水官解厄 安宁客栈外。 近来陆澈散值归家,总会在这里站上一会儿。 因为那人的关系,这段日子他每天退朝就迫不及待来到此处。彼时步履轻盈,行如流云,与她讨论案情总能豁然开朗,就算简单闲聊也让心情明亮。 虽然细细计较起来,与她在一起的日子,从来不是什么安宁时光,两人始终行走在一个又一个险情迷宫中。 或许是失去,使那些危险都变成了好时光。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陆澈移开脚步,黯然归家。 立冬以来,天气一天寒过一天。望着满园萧瑟,陆澈忽然意识到,还没有和她经历过冬天。 去调查莫愁居恰逢阳春三月,因为调查夺命青莲、吃人血林和桃花情债三桩案件,和她一起度过了江南的春天。 也正是那段时间,逐渐了解到叶轻尘不是装神弄鬼的江湖术士,只是将侠义善良隐藏在贪财慵懒之下。 她像一面明镜,总能照清案件的真相;她又似谜团本身,引他驻足探索。 一路同行,对她从鄙夷到好奇,再到钦慕。 人间四月芳菲尽,心间桃花始盛开。 带她回长安一起破获宵禁闹鬼、床底藏尸、隐形凶器案,则伴随着夏天的惊雷与荷香。 后来南下闽州,经历鬼月出海、智斗奸佞、流落荒岛的奇遇,也如夏天的飓风暴雨一样惊险酣畅。 秋天,从海上同舟共济,到战场出生入死,留下和红枫一样触目而惊艳的记忆。 如今到了冬季,因为她的离开,又变成了寻常的冬日。自此岁月寡淡无味如水流逝。 这些郁郁寡欢的日子,陆荷也特意回府安慰陆澈。 “长安美女如云,你又追求者众,她到底有何不同,让你如此伤怀?” 陆荷说得不错,生于长安这样的大城,无论是百媚千娇的异域美人还是王孙贵胄家的端庄淑女,他都是见过的。 但唯她不同。 轻尘不按牌理出牌,总能以怪招邪招破案;不守规矩,坦坦荡荡在自己身边熟睡;轻泠如风给他惊喜,去留无情伤他最深。 她就这样冒失地拂过他原本有规矩,有计划,安宁如潭的生活中。 “我还欠你一个诺言。你那样狡黠的性子,却不来兑现了么……” 陆澈怅然独立寒风,檐上竟然传来一声懒懒的:“兑现自然是要兑现的,你着什么急?” 怀疑是幻听,陆澈循声望去,黛瓦上真切地坐着那个紫钗斜插的熟悉身影,清风冷月的五官笼着淡淡的笑意。 陆澈按捺住重逢之喜,淡淡讽道:“半月前,有人生离死别般说着‘天大地大,有缘再会’。这个再会,有点快啊。” 叶轻尘轻盈落地,桃花眼一挑:“原是打算相忘于江湖的,谁知得了和你一起才方便查的线索。” “什么线索?” “是火炸长安的大案”,叶轻尘卖着关子,“不过现在已经宵禁了,明日再一起去查。” 这时,一个夜巡的家仆站在小池对面高声询问:“公子可有见到可疑人影?我方才好像瞧见檐上下来一个人!” 陆澈用高大身形将叶轻尘挡在身后,扬声道:“方才是我在屋顶上小坐了一会,并无异状。” 家仆恍然,提灯远去了。 陆澈转过身来,不紧不慢道:“今日你先住下,免得出门就给抓了,有碍对接。” “我自然也懒得跑,但令尊精得跟鬼一样,陆府哪还有安全的地方?” “还真有一处无人敢进来搜查。” 叶轻尘等他说完后半句,却猝不及防地被一下打横抱起,被捧着往烛火明亮处走去。 陆澈唇角轻轻上挑:“自然是他们主子的卧房。” *** 曙雀映窗棂,陆澈缓缓睁开双眼,抽出有些发麻的手臂,动作弄醒了枕畔沉睡佳人。 叶轻尘长发如水披散在玉枕上,闭着眼睛皱了皱眉,羽睫在冷白的脸上覆下淡淡阴影。 陆澈莞尔:“昨天还说是火炸长安的紧要事,今天竟能睡得这样沉。” 叶轻尘从榻上直起身子,揉颈抱怨:“你搂得太紧,我落枕了。” “你两次假意撩拨,实则蓄意逃跑,我自然要堤防一些。” 洗漱完毕,叶轻尘扮成一个青衣小仆,低眉顺目地跟在陆澈身后一并出门去了。 *** 大棠民俗,上元九炁赐福天官,中元七炁赦罪地官,下元五炁解厄水官。 传说水官旸谷帝君掌管死魂鬼神之籍,记录众生功过之条。一日后的下元节正是水官解厄之日,宫观士庶,设斋建醮,或解厄,或荐亡。 这天圣人会携臣子去城北旸谷帝君观禳灾祈福,祈求水官排忧解难,福泽大棠。 叶轻尘认为,花溅泪能在颉利乾失势后将黑火运至长安,筹谋这等大事,朝中有人也未可知。因此他们没有调动大理寺的人手,而是亲自排查祭祀的必经之路。 一整个上午,他们将从宫门到旸谷帝君观的路线走了一遍,都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既然沿路不曾埋设黑火,会不会祭祀的物资有问题?可如果动用大理寺的关系去搜查物资,定会打草惊蛇,要是和筹办这次祭祀的人熟悉,能让我们暗中检查就好了……” 陆澈揉了揉太阳穴:“筹办之人,还真是熟悉的。” “是谁?” “祭祀由太子殿下负责,具体事宜交由驸马都尉筹办。” “由令弟落实,可真叫人放心。” 叶轻尘抽搐着嘴角,感到彻查黑火之事更加紧迫。 “因为祭祀不比出征,极易得功不易有过,太子得了这个美差,魏王于是力荐陆荷辅助。圣人为了一碗水端平,准了魏王的建议。” 叶轻尘听懂了:“若让太子党配合,事情办圆满,平添太子功劳;若让魏王党配合,出事了也会折损自己一卒;让不参党争,纨绔散漫的陆荷配合,林泰可放开手脚使绊子,最合适不过。” “我原本猜魏王会捣点小乱,使此事不能尽善尽美,稍扣太子在圣人心中的分数。因此也懒得插手,就当给阿荷添个教训,让他少凑热闹,远离党争。但如果魏王和捉影轩余党有勾结,就是不得不提防的大事了。” 两人找到陆荷说明情况,一同来到了收放祭祀物品的库房。 库房中放着宫灯、步辇和几口大箱,箱中装满香烛、寒衣和锡纸折成的金银包,并无任何硝石火药。 陆荷“刷——”地抖开折扇,烦闷地扇着:“明日就是祭祀大典了,沿线、物资都无可疑之处,怕是只能去求旸谷帝君显灵,告诉我们黑火到底藏在哪了。” 陆澈目光微凝:“记得你说过旸谷帝君观的祭炉有些破损,前几日派工人修缮了。” “那个啊,后来发现破损太严重,圣人当日又要亲自焚烧金银包以敬炉神,所以已经命人直接换了新的炉子。” “恐怕真的要去旸谷帝君面前,才能求得真相了。” *** 旸谷帝君观。 钦定为皇家祭祀场地后,道观门口每日都有人把手。道观内一切正常,细小角落里也没有埋藏黑火。 陆澈的目光落到正对着神像的大炉上,他拿出匕首刮开祭炉表面,可怕猜想终于得到证实——刮去表面一层薄薄铁粉后,他们发现原来整个炉子是由硫磺、雄黄、硝石,并蜜烧制而成。 难怪黑火无处可循,因为黑火就是祭炉本身。 陆荷扇子都要吓掉了:“若不是今天发现及时,到了明日,圣人亲自将油脂松香投入点火,连同他在内的皇室亲眷、重臣可能都要顷刻葬身火海!” “除了你,还有谁接触了此炉?” “虽然观内道士也能接触,但在护卫眼皮底下把炉子整个换掉可做不到。参与换炉事宜的,除了我请来的工人,还有太子派来监工的侍卫。” 陆澈眸中闪过寒芒:“捉影轩纵然可以运输黑火到长安,但没有朝中人的协助,决计无法将黑火制成的鼎送到皇家指定的祭祀场所。” 陆荷难得认真,握着扇子分析:“是这样没错,虽然工人是我请的,监工是太子派的,但太子不可能让自己负责的事出这么大的篓子,最有可能暗中插手的就是魏王。哎,我真是差点被他们的斗争给害死了!” 叶轻尘上前一步,拍拍陆澈绷紧的背:“运输工人、看守侍卫、造鼎师傅都可能被林泰收买,这件事追查下去无意义,只会累得涉事之人被灭口。现在既然被我们及时发现,最好的法子就是悄悄将炉换走,反将他们一军。” “可是祭祀就在明天了,去哪里临时找一个几乎一样的炉子来?” 陆荷张了张嘴,打消哥哥的忧虑:“关于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我这就去搞一鼎来。” *** 陆荷没有阿兄办案的头脑,成日在长安城中吟诗饮酒,结交的朋友倒不少。当天下午奔走一番,真的给他找到了一鼎大小、容量相当的炉子用来替换。 为了不让敌方知晓计谋已经败露,陆荷趁着侍卫用晚膳之际,招待以好酒好菜,拖延了一阵。陆澈则趁此间隙调来亲信,迅速调换黑火所制的祭炉。 叶轻尘在门口把风,唯恐陆荷拖不住那帮尽忠职守的侍卫。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两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终于,黑火祭炉被抬离视线,新的祭炉被安放完毕,陆澈的一众亲信小心翼翼退出道观。叶轻尘和陆澈在观内做了最后一次检查,也决定撤离。 这时,门外突然有脚步急速靠近,道观门上印出几道黑影。 “是侍卫回来了,还是捉影轩的人?” 陆澈心下飞速思考应对之策,叶轻尘也握紧了腰间白梅剑。 大门随着一声冷冷的质询被骤然打开——“何人在此?” 第89章八 风起长安(十二)黑火危机 听见这声不带感情的质询,叶轻尘却松了一口气,手也从剑柄上移开。 大门被打开,两名侍卫推着一架四轮木车快步行近。木车上的锦衣公子拥着白狐裘,孱弱畏寒却不失威严。 “怎么是你们?” 陆荷没能认出青衣小厮是叶轻尘,但林承璧一眼就认了出来。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73节 他抬了抬手,让左右退至门外候着。 左右侍卫退出大门,林承璧压低了声音:“不是给你令牌,让你尽快逃离长安么?你倒好,不仅不逃,还跑来这么容易撞见朝臣侍卫的地方。” 叶轻尘吐了吐舌头,向他说明了情况。 听完事情始末,林承璧倒吸一口冷气:“多亏你们及时发现炉中玄机,如若不然,明日注定是一场泼天祸事。” 叶轻尘也明白,祭祀大事林承壁若出了纰漏,可就不是被参一本“办事不利”那么简单。 祭祀当天圣人及皇室宗亲全部在列,如果发生爆炸,轻则惊扰圣驾,重则江山易主。 不免再叮嘱一句:“这处陷阱虽被我们给破了,但保不齐他们还在其他地方设有陷阱,明日务必小心。” “这个自然,我已吩咐金吾卫和骠骑军负责明日沿线安防,还有些放心不下,才来此间最后检查一次,没想到这么巧遇到你”,林承璧眉间凝满忧虑,“接下来的事交给我就好,你切记尽快离开长安。” 陆澈打断他们的叙旧,牵住叶轻尘的手:“太子殿下放心,我自会护轻尘周全。” 林承璧的目光扫过他紧握的手,亦留意到他在“轻尘”二字上加重的尾音。 白皙的脸庞掠过淡淡惆怅:“是啊,现在她已不是当年的小羲和了。有陆卿保护,我很放心。在侍卫回来之前,带她快些离去吧。明日,也莫要让她来凑热闹。” 陆澈浅施一礼,带着叶轻尘离开道观。 回程路上,叶轻尘见他始终眉峰攒聚,忍不住开口:“不会有人还在吃当年陈醋,看堂兄不顺眼吧?” “那你要不要考虑听他的话,明日真的别去凑热闹?” “自然……不听。”叶轻尘别过头。 “其实不是我醋,他确有可疑之处”,陆澈停下脚步,“明日祭祀魏王与太子同列,若黑火威力大,他们二人都不能幸免;若威力小,仅使离祭坛最近的圣人遇害,也是使太子顺位继承,结果并不利于魏王。” 叶轻尘不以为然:“这有何奇怪,或许林泰设下毒招,明日再称病告假,设法脱身。又或许林泰一开始就没打算要炸死林世民,只想利用捉影轩制造事故,好参太子一本。” “如果真是第二种,情况就更复杂了”,陆澈忧虑不减,“林泰有自己的小心思,那么捉影轩也未必会完全信他,备有方案二也未可知。” 冬夜萧瑟,风动草木,枯枝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天干物燥,火势最易蔓延。纵使已将祭炉成功换走,明日依然凶险。 *** 下元节当天。大理寺门口。 为了避免被陆如晦和林世民认出来,叶轻尘起了个大早,请颜幽岚替她易容。 青岚坊主一双巧手,裁衣绣花,点妆易容都不在话下。 以至于当这个面色黝黑的小捕快对着陆澈疯狂眨眼,他才认出是叶轻尘。 “被你猜对了,魏王昨夜遭到行刺,正在卧床养伤,今天无法参与祭祀。” 叶轻尘一惊:“这样的话,他大概率会制造一场较大的爆炸,参与祭祀无法避开,他才设法不来。” 陆澈顺势劝她:“今日人多眼杂又凶险,不如你就听太子一言,别去凑这个热闹。” “既然凶险,我更要与你同去”,黑面小捕快倔强道,“这模样,恐怕令尊也认不出我。” 陆澈轻叹,若不是顶着这张男子的面孔,这番话应当会更令人动心。 还想再劝,叶轻尘却忽然想起什么 :“现在距离出发时辰还有些时间,我去去就回,阿澈且等我片刻。” 说完一溜烟地走了。 陆澈等了许久,眼看出发时辰就要来到,她还迟迟未归。 思忖着如果她未能及时赶回,究竟等或不等。墙角匆匆跑回一个娇小的黑面男子,她恭敬行礼,而后跟在陆澈身边。 她扮演得有模有样,大理寺衙役也只当是陆卿找来的跟班,无人质疑这位黑面小捕快的身份。 队伍及时出发,陆荷领着骠骑军在圣驾前方开道,陆澈带上一队大理寺衙役在后方护卫。一行人簇拥着皇室宗亲的马车,浩浩荡荡向旸谷帝君观行去。 路旁百姓透过侍卫的屏障引颈相望,不知这庄严肃穆的排场之下,其实藏匿着悲哀与危机。 叶、陆二人警惕地扫视沿街每一处阴影,围观百姓稍有探身靠前,或是护卫脚边突然窜出的猫都让他们心头一悬。 终于,整队人马安然无恙地抵达了道观,祭祀仪式正式开始。 皇室宗亲依次入观焚烧金银包,祈福祝祷。 陆荷得了空,悄悄溜到陆澈身边:“他们没在祭祀前出手,会不会在结束后捣乱啊?不过刚才趁着大家下车,我已经将所有车马都检查过了,没有任何可疑物资。” “车底呢?” “自然也检查了。” “圣人亲乘的马车,一直有人守着,那辆你也检查了吗?” “那辆是从紫宸殿出来的,因是比较放心……”,眼见着陆澈面色沉下来,陆荷忙补充,“但是为了安全起见,我也检查了。” 陆荷平日都是一副大冷天也扇扇子的纨绔公子模样,今日要务在身,将折扇换成佩剑,看起来浑身不自在。 “哎,领了这差事,我昨晚都没睡好。现在不仅提心吊胆的,连回车上捞口水喝都不像样子。只等今天顺利完成任务,我要回邀月楼大喝一场。” 陆澈忽然眸中雪亮:“你自己的马车,检查了没有?” “我只担心别人在车上动手脚,自己府里出来的,还真没。” 陆荷登时面如死灰。 两人立刻奔向陆荷开道所乘的车马,车底果真绑着一捆黑火,不禁捏了一把汗。 祭祀的仪仗队奏响悠扬肃穆的雅乐,陆澈的心也如柷敔击打,有节奏地怦怦跳动。 一曲终了,他终于成功将黑火取下,疾步扔进道观前的池塘中。 清池散开透明涟漪,浑然不知人世刚刚面临的危机。 危机暂时解除,陆荷仍有后怕:“我们一直将注意力放在圣驾身上,忽略了我与他最近,若我的车马爆炸,一样能伤及后方的圣人和太子。” 说这话,眼望见林世民走出道观。 “那我先回去了,你也多加小心。”陆荷匆匆归队侍奉御前。 他走后,叶轻尘小声附耳陆澈:“这回令弟的多嘴习惯,倒是救了他一命。方才若不是你发现,林世民和承璧都要殒命,如此你还不相信是林泰所为么?” 陆澈面上冷静,实则也一样心有余悸。借着宽袖遮掩,迅速而隐秘地牵了牵她的手。 “今日太危险,不要离开我身边。” 黑面小捕快脸上飞过云霞:“还不见得是谁保护谁呢……” *** 祭祀流程结束,本以为可以就此原路回宫,结束这趟惊险之旅。林世民却提出,既已出宫,他打算去看看魏王伤势如何。 林承壁恭敬道:“突然改变路线恐扩大清道范围,惊扰百姓正常生活,不如由儿臣领众卿按原行程返回太极殿,父亲带小队人马轻便前往魏王府,儿臣改天再去看望王弟。” “太子心系子民,考虑周全,就这样办。”林世民欣然应允。 陆澈上前一步,想主动请缨参与护卫,陆荷却不知何时来到了身边:“从昨日到今天,我们已经除去两处黑火,应该没事了,还是别去凑这个热闹了。” “可我有种直觉,事情还没有结束。” 未及陆荷再劝,陆澈已经朗声请缨,带上大理寺几名亲信和叶轻尘扮做的小捕快加入了护卫。 “阿兄……”陆荷突然伸手拽住陆澈,欲言又止。 “还有何事?” “你护卫在外就好,别靠宅子太近。”陆荷神色复杂,压低了声音。 *** 叶、陆二人共承一架马车,护卫在御驾右侧。 装饰着金线银铃的车辇在整齐的行进中,发出悦耳清脆的环佩叮当,一次祭祀大典顺利完成,陆澈却心事沉重。 叶轻尘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你怀疑陆荷知情?” “我不是怀疑他”,陆澈嗓音低哑,“我是确定,从小到大他有事瞒我,就是这样的表情。” 他原以为阿荷一直远离党争,现在看来,就连他被选派筹办祭祀也并非巧合。 叶轻尘顺着推理:“所以幕后主谋从未打算在祭祀现场成功行刺,而是把火药埋在了魏王府邸,林世民结束祭祀后去探望,才是他们动手的真正时机。” 繁华的长安街景从眼前一桢桢流过,陆澈一路沉默不语,心思却愈加清明。 他意识到,昨日他们检查祭炉,和今日想到去查阿荷车底,其实都是在陆荷佯装不经意的提示之下。目的应该就是让他们以为黑火都已经找出,不再跟去魏王府。 阿荷一直与他手足情深,是在什么时候变成了他看不透的人? 阿荷变成了他看不透的人,但始终与他手足情深,怕他硬闯,不惜暴露自己。 陆澈终于消化了上涌的情绪,冷静分析: “现在棘手的是,阿荷的异状不能作为魏王府埋有火药的证据。冒然搜查,不仅打草惊蛇,若是搜不到火药,还会得罪林泰。” 抬起头来,眼前这张陌生的脸上,缓缓绽放出一个熟悉的狡黠笑容:“关于这个,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明明是火烧眉毛的危机情况,她却卖着关子不答。 说话间,马车已经停靠在魏王府前,叶轻尘低眉顺目地下车,而后忽然退至墙边。伸手撕去黝黑面皮,露出一张白净清灵的面目。 林世民和陆如晦看清是何人之后,惊讶地对视一眼。还来不及决定是杀是擒,她已经飞身跃上屋顶。 默契地明白了她的用意,陆澈按捺住心头担忧,深吸一口气,冷静命令:“有刺客入王府,给我搜!” 第90章八 风起长安(十三)圣人遇刺 魏王府并不在祭祀清道的路线范围内,突然停驻的车马和刺客的骚乱引来一些周遭百姓的围观。人群熙熙攘攘,眼看给行刺提供了可乘之机。 然而,因了陆荷的叮嘱,陆澈担心王府内的黑火被突然点燃,并不敢冒然让队伍进入府邸内。 两害相权取其轻,还是以刺客潜伏不安全为由,让一众侍卫挡开人群,护住林世民与陆相在王府外等候,自己带着怀景握瑜和几名衙役进府搜查。 林泰正卧床休养,得知陆澈带人进府搜寻,勃然大怒:“本王一直在此,并未察觉有刺客进入!你们执意搜查,意欲何为?” 几名衙役面露难色地停了手,陆澈冷静吩咐:“圣人并未反对,王府安危要紧,继续搜。” 怀景、握瑜顶住压力,在卧房内继续一丝不苟地搜查。 但他们哪里像是在找人,简直是猫捉耗子,找的都不是能藏人的位置,各种犄角旮旯,连墙角花盆都不放过。 林泰被搀扶着坐起:“花盆也是能藏人的地方吗?我原以为陆家中立,今日看来,你们是帮着林承璧诚心戏弄本王!” 陆澈不为所动,继续搜寻。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74节 林泰气急:“来人啊,将他们赶出去!” 魏王府的护卫领命涌入室内,出手制止他们继续搜寻。眼看就要被强行赶出,怀景的惊呼打断林泰的愤怒。 “陆卿,这有黑火!” 很快,握瑜也有了发现:“此处也有两捆。” 在林泰卧房内,一共找出了四处黑火。只消故意投掷烟火引爆,足矣炸了整间屋子,林泰面上这才由愠怒转为惊惧。 “这间屋子原本每日都有下人仔细打扫,昨夜我被行刺需要卧床静养,才暂时只让他们在外面看守,除了大夫、家眷都不让进来。没想到这竟是刺客原本所谋……” “方才多有冒犯,请王爷继续休养,查清后再向您禀明情况。陆澈安抚魏王后,让怀景握瑜速速将黑火运出魏王府,带着几名衙役退至屋外庭院。 黑火在魏王府外被当众浸湿捣毁,危机解除,林世民、陆如晦也步入庭院。 **** 今日危机四伏,事关皇室和重臣的安危,陆澈一直绷紧心弦,没有太留意陆如晦。现在近距离端详,才发现决裂离家几日,父亲似乎苍老了许多。 陆如晦激动咳嗽道:“刺客这招声东击西使得狡猾,看似为了行刺魏王潜入府中,其实只为藏下黑火;看似想以黑火刺杀魏王,其实真正目的是引诱圣人看望,再借机点燃黑火行刺圣上。” 林世民则镇定从容很多,目光淡淡扫过宽阔的庭院,耐人寻味道:“陆卿不搜庭院假山这些好藏人的地方,反而直奔卧房,是否和刺客同样使了一手‘声东击西’啊?” 陆澈躬身承认:“不敢隐瞒圣人,其实臣与叶轻尘查到捉影轩偷运黑火入城,怀疑黑火藏在王府而未有实证,轻尘这才假扮刺客闯入,臣由此借机搜查。” “陆卿救驾有功,回宫论赏。至于叶姑娘,她现在何处?” 林世民扬手示意免礼,陆澈却并未起身,继续陈词。 “轻尘发现有人从紫宸宫盗长安舆图后,一直调查此事,这才查到捉影轩余党的线索。之后又助臣在祭炉、马车寻出两处黑火。今日她更不惜暴露行踪也要护圣人安危……臣无需赏赐,只求圣人可赦免轻尘擅闯紫宸宫之罪。” 林世民负手而立,不怒而威:“擅闯紫宸殿是重罪,不可不罚。” 陆如晦满意地点头捋须,陆澈担忧地张了张嘴,还欲再替她说情,林世民又话锋一转。 “但她若有行刺之心,大可作壁上观借刀杀人。她为了救驾以身犯险,可见当日之事或有隐情,就此功过相抵,不予追究。” 这回轮到陆如晦开口相劝:“圣人三思,擅入宫闱惊扰圣驾,不罚不足以明律法……” “贤相不必执着,当务之急是擒拿捉影轩余党”,林世民转头看向陆澈,“事情还未解决,不是么?” “圣人明鉴,黑火虽已藏好,但能在您看望魏王之际点燃黑火的,只有今天的同行侍卫,捉影轩余党一定混在他们之中,这也是刚才我只带大理寺亲信入府的原因。” 林世民微微颔首,而后吩咐:“全员听令,放下手中兵刃,随陆卿一道回大理寺接受讯问,有罪受罚,无罪论赏!” “不用了!” 门外响起清冽的嗓音,叶轻尘带着三位小娘子走了进来。 三位小娘子手上分别押着一名侍卫,陆澈认出其中一位小娘子是露沁,另外两人相貌平平,素昧谋面。 他迅速想通了前因后果,低声对叶轻尘道:“原来今早我告诉你魏王遇刺后,你匆匆离开的那阵,是去请外援了。” “对,魏王告假告得太巧,于是我寻了几个江湖朋友守在这附近静观其变。”答完陆澈,叶轻尘又面向林世民道,“方才黑火成功销毁,你们都涌入室内之际,这三人行色诡秘打算跑路,被我们抓了个正着。” 林世民笑着望向陆如晦:“贤相啊,如此你还怀疑叶轻尘的用心吗?若有谋逆之心,定不敢擒拿活口带回。” 陆如晦没有接话,咳嗽着上前质问疑犯:“是谁派你们来的?” 三人均一动不动,也不作答。 “根据我们对捉影轩的了解,他们一旦落网就会自戕,所以这次一抓获就点了穴”,露沁解释着解开三人穴道,“捉影轩大势已去,你们别急着去死,知道什么就说,还可网开一面。” 三名侍卫犹疑地两两交换了眼神,终于跪地求饶。 “是离使命我们昨日潜入魏王卧房埋入黑火,待今日圣人进入此间迅速点燃就跑,没想到陆卿不让我们进来,还找出了黑火,我们想逃,就被几位姑娘抓了。” “离使每次都不以真面目示人,我们只是每晚亥时在城郊坟场的一口空棺中领取任务,并不知离使的样貌住处。” 陆如晦对她们几人依然怀疑:“捉影轩中人武功竟这么弱,被三个女子就给抓住了?很难不让人怀疑她们原本就是一伙的。” 露沁快言快语:“我与母亲已经归顺大棠,圣人也如约善待我们,相爷是不相信圣人的决策?” 陆如晦被噎住,她又脆生生道:“若不是质疑圣人,就是不信我们的功夫,那可随意点几名侍卫与我们切磋切磋。” 陆澈示意两人停战,上前几步撸开几名疑犯的衣袖。 “陆相且看,他们手腕刺字为‘兑’,可见仅是捉影轩武功最末的兑卒。这也说明了自从颉利乾伏法、萧皇后归顺后,捉影轩如今势力零落式微,乃是好事一桩。” 自从那日陆澈拂袖而去,就一直未曾归家,如今又以“陆相”相称而非父亲,年迈的陆相意识到孩儿仍不愿原谅自己,终于有些颓然。 “事关圣人安危,某不得不谨慎,如有冒犯还请见谅。” 陆如晦说完吩咐左右将三名疑犯带回大理寺。 几名侍卫上前押走疑犯,林世民也微笑地看向三名红粉帮手。 “今日有劳三位女中豪杰了,想要何赏赐?” “江湖儿女不懂规矩,就不入宫了,只消将赏赐送至露沁宅邸,我们自会去取。” “久闻皇宫珍藏有数十坛桃花陈酿,我想品尝一番,这位朋友则要红绡二十匹。” 这两位女娘相貌普通,却落落大方,大胆求赏。目的如此明确,以至于她们虽然都已易容,露沁闭着眼睛都能猜到哪位是任风吟,哪位是颜幽岚。 露沁自己,则艰难地全篇背诵出宝钰教她的话术:“我不要赏赐,只求圣人赦免轻尘姐姐擅闯宫闱的罪责,平定襄之乱她也出力不少,对大棠之心日月可昭。” 几位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小女娘古怪可爱,林世民笑着一一准了她们的要求。最后来到叶轻尘面前,笑容慢慢凝住。 “羲……叶姑娘,朕有话想单独对你说。” 陆如晦担忧相劝:“圣人不可,还是让臣陪着比较安全。” 林世民唇边挑起坚定的笑:“就算你不信任她——是这些年的文治让贤相忘了,朕本是武将吗?” 陆如晦哑口无言,带着众人出了王府,在马车上乖乖候着。 *** 今天天气其实不错,日暖流光,园内小池泛着柔柔星芒。但终究是已经入冬,池中清荷已经枯萎。 叶轻尘心知,林世民驱开旁人,一定是有重要的话要对自己说。 譬如,十年前的夜里,玄乌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筹谋十年,这一天终于来了。虽然对复仇的执念已被后来的经历感悟冲淡,但她从未有一天放弃过对真相的追寻。 此刻答案近在咫尺,她忽然生出一种近乡情怯的情绪,既迫切想听,又有一丝怯意。 心中百转千回,林世民却悠悠开口,说起了无关的事情。 “你看这池塘,像不像太极池?记得你小时候为摘一朵莲花掉入池中,还是承璧跳下去救起你。谁知道你只旱鸭子,后来会选择生活在水上;谁又知道,水性极好的承璧后来再也不能游水。” 他回忆着遥远的童稚趣事,嘴角带笑,语气却悲凉。 叶轻尘字字冷冽:“这世间的事,总是充满意外。” 林世民索性也不再兜圈子,直接问道:“你得知玄乌山案是朕所谋,还能数次相救,朕很感动。既是无心行刺,那夜闯紫宸宫所为何事?” “三番相救皆是不愿伤及无辜,你别会错了意”,叶轻尘咬着唇,眼眶渐红,“那日入紫宸宫,就是想听你亲口说一句,我曾经敬仰的王叔,究竟为何能心狠手辣至此?” “有些事不知,或许比知道要更快乐”,林世民的目光从枯荷上收回,静静落到叶轻尘脸上,“羲和,你又何必执意求解。” 莹莹泪珠终于控制不住簌簌坠落,叶轻尘恨声笑道:“你看我现在,像快乐的样子?” 未及林世民接话,叶轻尘的苦笑霎时凝住—— 刚才奉命驱赶陆澈的王府侍卫正带着奇怪的笑容,从林世民身后疾步奔来,将一团“嘶嘶”冒着火星的不明物品掷向林世民。 “是黑火!” 叶轻尘瞳孔倏而放大。 第91章八 风起长安(十四)调虎离山 之前搜查黑火虽然也十分惊险,但总算来得及处理。如今这团黑火却从林世民背后突然掷出且已被点燃。 眼看避无可避,两人顷刻间就要粉身碎骨。 电光火石间,叶轻尘腾身而起,以蹴鞠之势将黑火狠狠狠狠踢向池中。 黑火与水相触的瞬间,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如同天崩地裂,时间停滞。 巨大的冲击力将池水激荡成千万道水柱,原本悠闲游弋的锦鲤被炸得跃出水面,湖中假山也轰然倒塌,石屑飞起。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当时间恢复流动,跃出水面的锦鲤已被撕碎成骇人的尸块落回湖中,四散的石屑划入叶轻尘雪白的皮肤,林世民亦被冲击力推倒在草丛中,身上沾满了泥土和硝尘。 耳畔响起尖锐的嘶鸣,叶轻尘抬起眼皮,望见陆澈与惊呼的人群一起涌入庭院,奔向他们身边。 她向陆澈柔柔伸出手,最终还是倦意浓浓地闭上了双眼。 *** 长安盛夏,太极池旁荷风阵阵,莲下锦鲤嬉戏成趣。 一个粉妆玉砌的小女娘眨着葡萄眼望着池中粉莲,发现有一朵靠近岸边,遂动了采摘的心思。 昨日她一边吃着莲子冰酥山,一边看从堂哥那里借来佛经,不小心碰倒酥山,污了大一片书卷。堂兄生气拂袖:“你小小年纪装模做样借什么佛经,分明不是要看而是刻意捣乱!” 林羲和委屈得泪眼盈盈,只因那日听堂兄对王叔说起佛经里的故事有趣,她便也想借来看看,可惜才看到“不著世间如莲花,常善入于寂行”字句,便扬手打翻了酥山。 今日看望阿翁经过太极池,瞧见粉莲盛放,小羲和决心采摘送给堂兄来一个“负莲请罪”,他定能欢喜。 莲花虽然离岸边近,但白藕似的小短手怎么也够不着。苔藓湿滑,脚一崴便掉入池中。 池水灌入口鼻,羲和连忙伸出手脚扑腾,小小的身体还是坠坠下沉。她怕呛水不愿学游水,这下反而把欠下未呛的水一次性饮了个饱。 近乎窒息之际,小羲和感到被什么人一把捞起,迷迷糊糊间,堂哥的声音在叫她名字。 “羲和,快醒醒,羲和……” 缓缓睁开双眼,林承璧担忧的脸映入眼帘。 过去与现在的记忆有一瞬间重叠,叶轻尘张了张嘴:“这是哪,我睡了多久?” “这是陆府,你昏睡了十年。” 吓得一下从榻上坐起! 见她动作麻利,林承璧这才有了笑:“骗你的,你只昏睡了一天。原本要将你一并带回宫休养,陆卿提出要亲自照看,你就被带回了陆府。” “那他人呢?” “陆卿守了你一天一夜,今日我来看你,他才去小睡片刻。” “林世民可有受伤?袭击者抓到了吗?” “贼人已就地伏法,父亲昨天就醒了,现在紫宸殿休息”,林承璧叹道,“难为你与他有深仇却能在关键时刻舍身相救。” 叶轻尘敏锐抬眸:“玄乌山案的真相,他告诉你了?”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75节 “父亲知我们感情好,当然不曾告诉我。只是长孙正辅案告破,你洗清嫌疑却不现身,又和秦缜一起夜闯紫宸,联想到之前大理寺狱无故走水。玄乌山案嫌疑人本就不多,我若还猜不到,太子之位怕是早就坐不稳。” 叶轻尘也想通因果:“难怪那日道观匆忙相见,你不问我为何夜闯紫宸宫,反而直接劝我离开长安。” 喃喃自语后又问林承璧:“不过你既已猜到,就不怕我弑君复仇?” 林承璧满脸心疼之色:“未经你之苦,没资格劝你放下仇恨。你做任何决定,我始终与你站在一处。” 生病使人脆弱,叶轻尘听得感动,眉眼微潮。 林承璧递过一块锦帕:“方才可做了噩梦,看你一直伸着手脚扑腾。” 叶轻尘心想,许是因为昨日林世民忽然提及往事,才让旧日入梦。 当年醒来后看见的第一张脸是焦急的堂兄,今日亦如是,一切好似都没有变。 但她很清楚,他们之间轻舟已过万重山,再也回不去那个荷风轻盈的夏日午后。 叶轻尘怅然浅笑:“不,是个极好的梦。” 说话间陆澈推门而入,欣喜道:“你终于醒了,一定饿了,想吃什么?” 叶轻尘一本正经:“我想吃莲子酥山。” 陆澈无语:“哪有人冬天吃这么寒的东西,说过一个,我做给你吃。” “这样啊,那把你会的都做一遍吧。” “……” 见羲和遇到陆澈立刻转悲为娇,林承璧主动请辞:“陆卿来了我便放心了,先回东宫处理一些事。” 陆澈起身恭送。 这几日太过疲惫,回宫的软轿中,林承璧以手支颐浅寐,渐渐也堕入梦中。 梦里有个又软又糯的声音在说话。 “小郎君为何在哭,是被太子殿下训斥了吗?做人要望好处看,你行走不便尚能留在东宫,想必有过人的本事,明日又是新的一天,我推你去散散心吧”, “我做事也笨手笨脚常被姑姑们罚,最后居然能入东宫侍奉,听说太子殿下仪容俊秀,小姐妹都羡慕我呢。我想一定是以前受过的罚,消耗掉了我的坏运气……你不妨把腿疾当做帮你挡掉了厄运,剩下的,都是好运气”, “不过你容貌这样俊俏,说不定已经用掉了一些好运气,呸呸呸,我不会说话,你别往心里去啊。你是我在东宫的第一个朋友,我叫称心,你叫什么名字?” 粉红的宫娥襦裙蹦蹦跳跳地靠近,双瞳剪水的眼睛和太极湖一样清澈。 “原来你在这里偷懒呀,我就不同了,我把太子殿下的书房打扫得干干净净,还偷了几颗荔枝,分你尝尝……没事啦,就当施舍施舍咱们,替他也积累一点福报”, “愿望?我希望太子殿下以后也是个明君,毕竟寻常人家一辈子都没吃过的稀罕物,他案台上每日摆着——我的愿望是,他以后能让全长安百姓都吃得起荔枝。” 有一天,清脆稚嫩的声音带了惊慌。 “原来你就是太子殿下,从前都是我失礼,求您别赶我走,我再也不偷吃东西了,我每天给你擦案台擦木车!” 再有一天,惊慌又变作了虚弱。 “太子殿下,你千万不要自责,你待我极好极好,或许遇见你,也已经用掉了称心所有的运气……” 声音从娇憨可人,到最后的奄奄一息。南柯一梦里,他已匆匆经过了一个小女娘的一生。 软轿晃悠悠拐过了层层宫门,越走越深,停在了东宫门前。 听见轿里安静无声,侍卫隔着帘子小心询问:“太子殿下可睡着了?” 林承璧拭干眼角水渍,淡淡应道:“无妨,梦已醒了。” *** 陆府卧房。 大冷天酥山是不让吃了,作为替代,陆澈用乳酪和小米给她煲了醍醐甜酪粥,撒上桂花糖霜。 左右也是解了甜食之馋,叶轻尘一勺勺吃着醍醐粥,听陆澈交代了她昏迷后发生的事。 那日听见轰鸣爆裂声,大家匆匆赶入,王府细作想逃跑,在搏斗中不慎伏法,手腕上果然有刺字“兑”。 而带回大理寺的那几名兑卒经过审问,确实不知花溅泪真容和踪迹,只留下城郊空坟对接这一个线索,这几日陆如晦派人蹲守,尚无收获。 吃完最后一口,叶轻尘舔了舔嘴角糖渍:“说到陆相,他一心要杀我,你还把我带回家,解释一下?” “他保证绝不伤你,我才同意休战回府。倒是你,对圣人现在又是何态度?” “看到从小丫头露沁到大将军林靖都能顾全大局,我还真希望林世民能说出一些苦衷,给我一个放弃复仇的理由。可惜那日谈到一半就险象陡生,还没弄清玄乌山上到底发生何事。” 这一路走来,他们看到太多像姽婳、薛蓉蓉、长孙夫人这样被仇恨束缚一生的悲剧。 再到了定襄,被林靖、露沁的洒脱点化,叶轻尘意识到,以前自己只见亲友家人,不曾见天地与众生。 不再执着于复仇,终于有了超脱于儿女私情以外的理由。 仿佛窥见她心中所想,陆澈补了一句:“那日门外百姓得知圣人险些遇刺,好在被你所救,皆在门外交口称赞,感恩你替大棠子民救下了明君。” 叶轻尘不知如何接话,索性换过一个话题:“对了,你可有找陆荷谈过了?” “这些天一直照顾你,还未曾去。” “你不是没空,你是没想好怎么开口”,叶轻尘无情戳破,“就像我也怀疑堂兄知情,但醒来就见他关切照料,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陆澈狡辩:“既然都没想好,我们就再观察一阵,也能有更多线索。” 说什么来什么,门外传来一声呼喊:“有线索了——” 怀景进门见礼:“城郊坟场盯梢的兄弟回报,发现一名可疑女娘好似在等人!” 陆澈替叶轻尘掖了掖被角:“你在此休息,我先出去一趟。” 她却一掀锦褥:“我也去。” “不行,你腿上灼伤还没好透,去了我反倒施展不开。” 陆澈把她按回床上,自己披上流云袍大步走进寒风里。 叶轻尘悻悻然躺回床上,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 隐约听得走廊有轻轻的脚步声,自远及近,她警觉地坐起身。门被推开,原来是虚惊一场,陆如晦走了进来。 叶轻尘尴尬道:“阿澈刚出去了,你若寻他不妨晚点……” 说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或许并不是虚惊一场,因为从不佩剑的陆如晦此刻腰间挂着一柄长剑。 叶轻尘皱眉:“坟场线索是调虎离山的假情报?” 她一下猜中真相,可还是晚了一步,陆如晦已经拔剑向她刺来。 叶轻尘抓起青玉枕挡下剑锋:“圣人答应免我罪责,陆相是要抗旨? 陆如晦冷声道:“圣人宽宏,但我不能留下任何威胁到他的隐患。” 雪亮剑光再次劈来,叶轻尘眼疾手快,再次以枕为盾挡下一剑,玉枕裂开。 她大声道:“你对圣人忠心可嘉,但为何从不考虑阿澈的感受?他质如璞玉,你当年所做之事已击碎他一次。好不容易重新振作你又如此,预备让他如何自处?” “阿澈从未令我失望,反倒是为了你第一次忤逆犯上。今日特意由我亲自动手,就是为了不留任何口实,事后我只消推给捉影轩即可。” 陆如晦步步逼近,叶轻尘眸光陡然转冷,爆发出之前未有之力,劈手夺过陆如晦手中剑,猛然向他刺去! 第92章八 风起长安(十五)长安初雪 眼看就要被叶轻尘刺中,陆如晦却发现她的剑锋穿过肩上空隙,直直向自己身后刺去。 一声娇媚惨叫从身后传来,原来不知何时,背后出现了一个黑衣人。 黑衣人偷袭陆如晦的力道被叶轻尘一刺卸去大半,刀锋险险没能刺入要害,但仍然在后背哗啦了一个大口子,陆如晦霎时流血不止。 疼痛和惊讶让他的动作有些迟缓,他以为叶轻尘被激怒反击,原来竟是为了救自己。 “还愣着干嘛?快叫人啊。” 叶轻尘一把推开陆如晦,挡在他身前与黑衣人过招。 陆如晦惭愧道:“抱歉,刚才为了悄悄除掉你,特意支开了所有护卫。” “……” 这两父子,都有气晕她的本领。 无人救援,叶轻尘只有拖着未痊愈的腿勉强应敌。 好在她身法奇异,行云流水,剑光如风,不仅扛下黑衣人所有的攻击,还渐渐占了上风。 黑衣人使出“花断客魂”攻向陆如晦,叶轻尘则以“凌寒独开”挡下;黑衣人 “春寒堪恨”偷袭,她回敬以“遥知是雪”;黑衣人再一招“血梅冷冬”杀气腾腾,叶轻尘一式“清气乾坤”悠悠化解。 正如叶、陆当时所料,捉影轩之人不像他们当时遭遇有人在洞口放火的危机,只能不断向前寻找出路。 没有被逼入绝境,反而只习得梅九前辈刻在墙壁上的招式就原路返回,未能破解棋局中的隐藏心法。 因此,黑衣人的招式空有狠厉,却远不及叶轻尘的气蕴绵长。 黑衣人瞧出端倪:“你怎么也会寒梅十九式?” “只怕比你学的全。”叶轻尘微微一笑,打算以“唯有暗香”结束打斗。 然而就在这时,她身子忽然软向一边,剑也随之掉落在地。 “怎么会这样……” 叶轻尘惊讶手中绵软无力。 墙角传来陆如晦虚弱的道歉:“抱歉,我自知不是叶姑娘对手,刚才趁澈儿不备,在粥里加了软筋散。” 叶轻尘气到吐血,然而陆如晦总算有些骨气。 他支撑着站起,捡起掉落的剑对黑衣人喝道:“她只是一个逃犯,而我贵为相爷。你杀了我,比杀她要有份量得多。” “好,那我就先杀了你,再杀她。”黑衣人笑着转移目标。 气流激荡、剑光闪烁,陆如晦自然无法和“寒梅十九式”抗衡,很快被逼至墙角。 眼看再无退路,陆如晦苦涩地闭上双眼。 然而,他没有等来致命一击,却听见黑衣人凄厉惨叫,原来叶轻尘趁她专注攻击悄悄爬到身后,拔下头上紫钗,拼尽全力插入了黑衣人颈部。 灼热殷红霎时喷涌,飞溅了一脸。如血梅染雪,在叶轻尘雪白肌肤上显得更加骇人妖艳。 她大口喘着气,一把扯下黑衣人的蒙面。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的面孔,腕上一个“离”字却昭示着她的身份。 “说,是谁指使你们埋藏黑火和暗杀?你说出来,我马上替你医治。” 花溅泪喉咙受损,含糊不清地呢喃了一句什么,说完便缓缓绽出一个满足的笑。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76节 笑容一点点变冷,永远凝固在脸上。 叶轻尘和陆如晦都没有听清,她说的是,士为知己者死。 *** 大业年间。浮梁。 少时情缘经不起考验,段玉临一番僵持后还是屈从于家族威严,在湖边与心上人说出诀别之言。 段玉临大礼之日,花想容怒闯婚宴,撂下复仇狠话后,转身离开了伤心之地,乘上向东南而行的海船。 独行女娘又偏偏珠圆玉润,色如牡丹,乘船摇晃间,花想容感到有一只不干净的手,悄悄摸了一把胸前瑞雪。 她麻利地挥剑裂开登徒子的腰带,冷声道:“怎么,是想要我陪你玩玩么?” 登徒子狼狈地提起裤子跑了,人群指指点点“这小娘子好生泼辣,可惜了一副好容貌”。 在看戏的人群中,她忽然听见竟有人拍手叫好。四下寻找,便邂逅了一道赞赏的目光。 是一个胡服男子。他的眼睛和狼一样犀利阴沉,五官深邃奇特。 后来,她得知这个男子果然不是中原人,他是突厥的小可汗颉利乾。 “你不像中原娘子,倒像我们突厥女郎,中原男人既伤透了你心,可愿随我去大漠?” 花想容娇笑发问:“你喜欢我?” 她生得一枝红艳露凝香,寻常男子对她都只论情爱,颉利乾的回答却令她意外。 “姑娘这样想,岂非是看低了自己。我是瞧你身手不错性格泼辣,想问你有无兴趣,与我成一番事业?” 花想容心灰意冷,一心想远走高飞,竟真的答应这陌生郎君的邀约,自此远走高飞。 看似浪漫的邂逅,然而他对她果真无半分男女之情。 他教她武功,他赞她特别,他带她见到绵亘千里的山,怒浪涛天的海,看到囿于灶房与庭院,嫁做人妇之外的另一番天地。 “我的名字过于绵软,云想衣裳花想容。实际上,比起女为悦己者容,我更向往士为知己者死。” “好,那我替你想过一个”,颉利乾沉吟片刻,“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这名字可带着烽火意味了?” 从此,世上少了为情所困的花想容,多了狠厉果决的花溅泪。 他们策马奔走于西风,又在大漠星空下饮酒。 “二十年之约都过了,你不回中原找情郎复仇了?”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若要寻那负心郎复仇,才是浪费时间。” 一坛饮罢,眸光比星光更醉。 他们终其一生,都未曾有过肌肤之亲,却早已心心相印。 得知颉利乾兵败身亡,花想容遵从他死前密令,将叶轻尘写给林承璧的书信誊本送给陆如晦,引起陆如晦斩草除根之心,以此破裂叶、陆二人感情。 原本打算完成这一任务就以身殉主,很意外,那个权贵之人主动联系她合作,于是她偷运黑火,决定最后一搏。 哪怕最后结局是惨烈的花落人亡,她亦无悔。 人间自是有情痴,此事不关风与月。 “士为知己者死,可汗,我来陪你了。” 她的呢喃微不可闻,一点点消散在殷红中。 *** 西郊坟场。 陆澈闻讯前来,但并没有见到可疑女子,心道不好,立刻警觉地勒马狂奔回家中。 回到陆府,见家仆、侍女全侯在前厅,更暗道不妙直奔后院,救起了浑身带血的叶轻尘和父亲。 经过医治,叶轻尘很快恢复,而陆如晦本就夙夜忧叹,国事缠身,又被陆澈离家出走一气,更加郁郁成疾。 此番遇袭,叶轻尘虽拼死救下他性命,年逾半百的老人受了重伤,到底不能和年轻人一样康复如初。 圣人赐了各类名贵药材,每天一幅地吊着,身体依旧未有起色。 期间,陆荷与林世民皆来探访,大家忧心忡忡来去匆匆,皆寻不到深谈的时机。叶轻尘和陆澈想问的问题,也就一天天压着。 陆如晦身体不见好,江湖和朝堂上最近却意外得太平,叶轻尘就这么住在陆府,白日与他同去大理寺处理公务,破一些简单案子。 黄昏时分一同归家,给陆相把把脉,替陆夫人分担些照护之忧……倒有些一家人的味道。 这天,日暮云冻,长安沐雪。一天下来,街头瓦凝碧玉,千树梨花。归家的路被雪覆盖,缥缈莹白,宛如仙境。 行在被雪细密覆盖的长街,叶轻尘感慨道:“雪真好看,覆黑暗以素白,裹尖锐以圆润,让你以为这世间洁白又柔软。” “从前你发这些感慨,我未知其意。直到信仰倾颓一次,才看淡了建功立业的执念”,陆澈替她拂去头顶雪花,“也才知如今放低深仇,你心中必曾思量万千。” “谁说我放弃了,既然林世民不肯说,等你父亲好些,我必要追问的。” 叶轻尘甩开他几步,摊开手掌,棱角分明的雪花遇到温暖的掌心,逐渐融化成水。 “不过,从前我莽撞较真,凡事必求甚解。如今心头疑问被一再搁置,竟能睡得踏实,或许……也变了些吧。” “约莫是因为有一位相貌品性俱佳的公子陪睡,才分外安心。” “好啊,我看你几时和陆荷摊牌,说话是和他越来越像了。” 叶轻尘拾了地上的雪块掷了过来。 陆澈敏锐侧身避开,正经道:“执于答案,有时反而创造了问题本身,不妨耐心一点,其义自见。” 叶轻尘觉得有些道理,推敲之际,他揉了一团更大的雪球掷了她满身冰雪。 “堂堂大理寺卿竟也学会骗人偷袭,实非君子所为!” 她气得蹲下拢雪,准备复仇。 陆澈笑得眉目清朗:“非常之道待非常女骗子,我分明是近墨者黑。” *** 覆天盖地的雪似乎真有让事物清零重来的能力,缠绵病榻的陆如晦竟然下了床,观其精神谈吐,看似大好了。 他提出与叶轻尘单独谈谈,两人自后院去了。 雪下了一天,后院也已是银装素裹,陆如晦在一簇覆雪花木前停下。 “你不仅以德报怨对圣人和我都出手相救,连下药之事都未曾向澈儿透露……可见这十年你的确不同了。” 外面到底寒凉,陆如晦又不免咳嗽几句。缓了缓,继续开口:“十年前的林羲和或执于人恩仇,如今的叶轻尘,更在乎家国天下。” 想起那日危情,叶轻尘还是有些生气:“别给我戴高帽,有话直说。” “某不欠人情,今日就回赠你所求之答案。” “啪嗒”一声,积雪压断了树枝,叶轻尘正色抬眸。 第93章八 风起长安(十六)玄乌真相 纷纷扬扬的细雪将尘世慢慢覆盖,当年真相却随着陆如晦的讲述逐渐清晰。 林建成与林世民原本兄友弟恭,两人随高宗起兵,上阵杀敌配合默契。 灭绥立棠后,嫡长子林建成被立为太子协理朝政,林世民则封为勤王荡平四方。 随着勤王战功赫赫,威望见长,林建成心生忌惮,逐渐开始兄弟阋墙。 自知对太子构成威胁的林世民打算退守洛阳以自保,派车骑将军率领亲信前往洛阳,结交崤山以东的豪杰。 然而,连此举也被林建成告发,称车骑将军图谋不轨。 此后,林建成更屡次弹劾与林世民关系密切者,勤王府众人惶惶不可终日。 武德九年。林建成将陆如晦逐出长安,没有朝廷诏令不得回京。之后,名义上携家眷赴玄乌山行宫避暑,实则暗通玄州都督发动政变除林世民,逼先皇退位。 侯谨言探得风声,但太子若不发兵则没有实证。林世民才趁着他暂住玄乌山之际,率部假扮成水匪围攻行宫将其捉拿。 林建成知事情败露,不愿家眷为奴,主动将其杀害,自己也在困兽之斗中死于流矢。 “事后,先皇彻查此事,确信了林建成意欲逼宫之实,为保全太子名誉,一致对外宣称他因先前平定东南水匪遭到报复,追封谥‘隐’。” 陆如晦苍茫眸光投向夕照暮雪,静静说完往事的最后一节。 叶轻尘手脚冰凉,心口却灼热。虽然她早就依稀猜测,当日真相大抵是真龙之争。但从前的林羲和闲云野鹤最厌朝堂,对林建成所为全然不知。 万万没有料到,父亲才是先行不义的那一方。 她呆呆伫立,头脑却飞速旋转,又想起一个被忽视的细节——以往去玄乌山避暑,父亲定会提前告知。而那年明知她在药王谷却未送来书信,她才会直接返回长安跑了个空。 若先出手的人确实是他,他才能事先猜到会有危险,特意将她支开。 他骄傲自负,若让阿娘因他刺字为奴,他的确宁可携她同去。阿娘又那样温柔,父亲做什么,她永远支持。 满目银白落在眼前,看见的却是当日玄乌山上的哀艳血花。 “既是如此,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叶轻尘声音落寞,透着雪寒。 “先皇为保太子名誉,对此事已有定论,我们不便推翻。而圣人对你尚有恻隐之心,比起信仰崩塌,他更愿让你心怀复仇之志,于某处活下去。” 积攒多年的怨恨和斗志在得知另一半真相后,确实被泻了个干净,叶轻尘心底空茫如大雪封山。 “如果……如果早些说清楚,我可免去这些年的筹谋,你也不必忧心我回来复仇。” “他们不说的理由已经清楚。至于我……咳咳”,陆如晦又咳嗽起来,“血案经我之手是事实,立场不同的苦衷说了你也未必听得进去,又何必惺惺作态寻因开脱?” 雪落无声,庭阶寂寂,叶轻尘双目嫣红,默然不语,心中明白陆如晦所言在理。 虽然轻飘飘的几句真相,瞬间让十年的步步为营失去了意义。但此刻的徒然之感,其实也正归功于十年复仇路上经历的悲欢。 昔日释迦牟尼静坐于菩提树下就能听见蝉鸣水响,顿悟天地开扬。 可她是凡人,若不曾从无忧郡主跌落谷底,不曾于一桩桩奇案间寻找诡事之因,渐悟洒脱真意……若早十年知道真相,纵使父亲有错在先,她也做不到不憎不怨。 有些时间只能用来浪费。 天色将晚,幸而一切未晚。 园内百花凋残,廊下暖光摇曳处,陆澈长身玉立,喊他们吃饭。 *** 夜里,本来已见好的陆如晦病情忽然急转直下,面无血色气若游丝。 紧急召来了一拨拨大夫皆是摇头叹息,称陆相爷忧劳过度早已气血两亏,白日突然好转大抵是回光返照。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77节 陆夫人泪眼婆娑地吩咐家仆速速请回陆荷,很快两兄弟都被叫到父亲床前。 “澈儿素来稳重,如今晓得忤逆了,但也更有主见,为父可以放心。荷儿总是不务正业,到底也算前途无忧,今后切记明辨方向,凡事记得多与兄长商量。” 陆荷不甘地啜泣:“若父亲能多等我一阵,我能证明……” 咬着牙终于没有说完后半句,只是肩膀上下剧烈起伏,泣涕涟涟。 陆如晦嘴唇微微翕动,又把陆夫人叫到跟前说了一番话,气息逐渐微弱下去,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狂风呼啸一夜,庭院中熬过数载的一棵空心老树,也轰然倒塌。 *** 次日,林世民得知噩耗,亲临吊唁,哀恸不已。废朝三日,追赠司空,封成国公。 守灵期间,陆澈得以和陆荷独处,询问他是为何知黑火藏于魏王府,是否为攀附夺嫡一方参与密谋行刺。陆荷只推说是自己胡乱猜测,提醒他小心而已。 理由牵强,陆澈自是不信,但两人心神俱悲,再问不出其他。 丧葬结束后,林世民召叶轻尘与承璧叙旧。 误会解开,二人劝都留她住在宫中,被叶轻尘婉拒。林世民感慨峥嵘半生,比肩之人却一一离去,知交半零落,高处不胜寒。 林承璧提出,不如回玄乌山小住,祭奠亡魂,让这些年的误会纷扰起于玄乌,终于玄乌。圣人准奏,并邀叶轻尘陆澈同往。 圣人放心不下朝中虚空,命太子代理朝政,坐镇长安。 临行前,叶轻尘看望林承璧,感念他提出祭奠阿耶阿娘的建议。两人闲坐浅谈,吃了几盏茶,叶轻尘回陆府收拾行囊。 一袭紫衣翩然离开东宫,屏风后也缓缓走出一个容貌昳丽的身影,竟是素衣戴孝的陆荷。 陆荷褪去华府美饰,只俊俏着一张悲戚的脸:“太子为何不劝她和阿兄留下?” “有得必有失”,林承璧痛心道,“怪只怪羲和心思聪敏,我提议祭奠却唯独劝她留下,她定起疑。” “可此行大抵有去无回,太子当真舍得……” 陆荷还想再劝,被林承璧怒睨一眼:“若不是你父亲骤然离世,陆卿悲恸疲惫无心审你,你提醒他的愚蠢之举早已暴露!若再坏事,绝不姑息。” 陆荷噤若寒蝉,拱手致歉:“是臣失言,恳请殿下务必如约,保住吾兄性命。” “原本就不打算伤他与羲和,只望到时他们能从善如流”,林承璧恩威并施,“劝降之事交给你亲自操办,可放心了?” 陆荷领命谢恩,不敢再言。 林承璧扬手让他退下,自己心烦意乱地摇着四轮木车向太极池的方向去了。 *** 冬日本不宜入山,实在今年发生太多事,圣人也存了一份“将一切在冬日终结,开春迎来新生机”的心思。 二则春季水草丰茂,四邻更易进犯,反而更需圣人坐镇长安。 两重思量,入玄乌山小住之事最终成形。 难得天公也作美,是日雨雪初霁,天朗如镜,大队人马就这么浩浩荡荡驶向玄乌山。 然而,在山上小住几日后,一封加急快报却如同一道不祥的惊雷,炸响在静谧冬夜—— “魏王勾结玄州军叛乱,正向玄乌山而来。” 送信士兵气喘吁吁,冷汗涔涔,林世民脸上掠过怒容,却不动如山。 “很好,朕一离宫便把乱臣贼子给炸出来了。” 众人惊慌,喁喁私语,有人提议“既然提前截获情报,要不要趁着敌军未来,速速回宫?” 又有人说“不可不可,情报送达必有耽搁,万一和叛军撞了个正着岂不束手就擒,不如留在山上易守难攻,等待救援。” 林世民沉吟片刻,认可了留在行宫的方案:“长安据玄乌山不过一日行程。魏王府兵加上玄州军虽有二千余人,但此次出行的百骑都乃精锐亲兵,支撑到羽林军前来救驾应该不成问题。” 左右近臣纷纷赞同:“是了,区区两千叛军,不成气候,在途中已经被我们截获情报,圣人速拟诏书送回长安,应当来得及救驾。” 林世民见陆澈蹙眉沉思,点他说话:“看起来陆卿有不同意见,但说无妨。” 陆澈拱手:“正如圣人所言,两千叛军难成大势。若非有恃无恐,玄州都督岂敢轻举妄动?臣担心,此事另有玄机。” 林世民猜出他不敢说出的后半截:“陆卿是担心,有人想借救驾之名调走羽林军,围猎行宫造反,再制造一次玄乌山惨案?” “希望是臣多虑,但为了安全起见,可否趁着现在还能下山,让臣持虎符把西北驻军也请来救驾?” 林世民眼神微眯,没有说话。叶轻尘摇摇头,说出了他心中所想。 “恐怕不行。你的方案虽然更周全,但调兵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若调动边疆驻军,不仅减弱边境防守,更会让太子寒心,认为圣人是不信任他才做出两手准备。” 陆澈小声道:“那是因为你信任他,但不能让圣人冒这种险……” 陆澈不愿让圣人冒无人救驾险,圣人也终于不愿冒与 太子生出嫌隙之险。 林世民缓缓开口止住了争论:“陆卿的担忧只是猜测,叛军逼近却是迫在眉睫的事实,如今还是先拟诏书,让太子就近派出羽林军救驾。朕也相信承璧孝悌,不会做出不忠之事。” 说完提笔写下诏书,侍卫领命火速下山,快马加鞭朝长安去。 *** 一日后。 羽林军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和玄州叛军差不多同时抵达山下。 可惜浩浩荡荡的银白铠甲不似救赎,却更像风雪包围而来——羽林军没有剿灭玄州军,反而与之回合,包围了整座玄乌山。 陆澈站在山头,遥望见寒光照铁衣的领兵之人,果然不是本该被派来的林靖。 虽然料中结果,但那熟悉的面孔却是陆澈始料未及的。 毕竟这么多年,陆澈只见过他锦衣华服,翩若孔雀,流连酒肆,俊逸倜傥,却不曾见过他身披战甲,严肃端方。 领兵将帅,竟是陆荷。 第94章八 风起长安(十七)旧案重演 遥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陆澈登时心如明镜。 难怪,早在和轻尘冷战时,小厮一描述出带她游湖的公子样貌,阿荷就猜出是谁并主动请缨调查。他早已暗中与太子相熟,自然不信筹谋大事的林承璧会有闲情逸致特意追求一面之缘的佳人。 难怪,黑火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藏在陆家马车下,阿荷可以数次在不经意间点出关键线索,让他们得以成功避险。黑火行刺事件的帮凶,一直近在眼前。 难怪,病榻前他不甘啜泣却欲言又止。原来人前他远离党争,其实早已择木而栖,只恨未及做出成绩,父亲已经驾鹤西去。 山风寒凉,叶轻尘拍了拍陆澈微微发抖的肩膀:“当局者迷,他的选择错不在你。倒是昨日还好听你一言,提前在山脚、山腰多处布好陷阱,否则今日不堪设想。” 柔声安慰让纷乱的心重新镇定,陆澈在寒风中叹出一口热气:“是多亏你父亲行宫选址易守难攻,且防止闲杂人等随意出入,早封死了所有小路,只留两条官家山道。等于废了他们的骑兵力量,只能人力攻山。” 叶轻尘望向崎岖山道:“羽林军长于骑射,百骑却是善战步兵,能拉平我军数量劣势。让战力强悍的百骑守住必经之路,辅以滚石袭击,可抵抗数日。” “可惜数日时间,依然不够我去边疆求援。” 陆澈眉峰紧蹙,而叶轻尘给出一个惊喜:“其实我昨日不赞同你的方案,但已悄悄飞鸽传书给江湖朋友请他们救急。” 占据地势之要坚守数日,再暗中飞鸽传书求助江湖友人,已是在绝境中攫出二成生机。 然而,百骑与羽林军相比,在数量上确实寡不敌众,若要向西北驻军求援又山水重重。 两人凝视着山下那片逐渐聚集起来的叛军,再次陷入沉默。 今日最令陆澈震动伤心之事,莫过于带兵之人是陆荷。反者道之动,他忽然从中发现一丝生机。 陆澈极目远眺迅速清点叛军数量 :“羽林军并没全部出动,领兵之人也并非林靖。也就是说,离我们最近的地方并非没有援兵。” 叶轻尘闻言精神一振:“或许太子知道林靖忠勇无法为他所用,故意把他留在长安。若果真如此,你在此布局坚守,我去请圣人赐虎符求援林将军。” “不行”,陆澈果断拒绝,“叛军已经集结山下,逃出去谈何容易,杀出重围的危险任务自然要我来做。” 但叶轻尘给出了更加不容抗拒的理由:“以前我常来行宫小住避暑,比你熟悉地形,知道一条山路可以绕开叛军。而且,此处更需要你坐镇指挥,坚持到我归来。” 考虑到坚守作战也十分凶险,陆澈终于同意了她的提议。 两人迅速返回行宫面圣,林世民果敢闪断,同意了他们的战术。 随后,林世民命陆澈立刻率百骑布置作战计划,又取出一半金光闪闪的虎符交到叶轻尘手中。 “之前托付不效,已将能调动骠骑、豹骑二支军队的虎符交出。倘若长安军中情形如你们所料,射声、饮飞军并未叛变,这半枚虎符就是最后的希望。” 行宫众人性命和大棠未来的千钧之重,此刻落于一块小小掌中之物上。叶轻尘郑重接过虎符,深深一揖。 正要踏出行宫大门,她忽然又驻足回头,低声道:“还有一事,需单独禀明圣上。” *** 叶轻尘对圣人交代完毕,领命下山。与此同时,陆澈坚定的声音在山谷回荡。 “诸位,叛军虽众,但汹涌于山脚难越雷池一步”, “羽林骑兵擅长以雁行阵横扫敌人,但崎岖山地会分割他们的战斗队形,不仅发挥不了冲锋优势,仰攻山头还会暴露在我们弓矢的射杀范围内。我方占据地利,大有可为!” 陆澈的分析令原本慌乱的众人看到了一线生机,眼里重新燃起作战的勇气:“悉听陆卿吩咐!” 陆澈趁势朗声布置:“他们行军驮畜难以在陡峭斜坡上运输,应该会驻营扎寨在山下。我们要以一队人马守住叛军可能偷袭的山道,以滚石阻止他们上山,做好梯次防御;一队在主攻大道备好弓弩,一旦敌军露头立即射出流矢,做好纵深攻击;一队人马避强攻弱,灵活作战,掩护我军主力,防止可疑人员入宫。” “是!”百骑军齐声应道。 层峦叠嶂的山巅之上,一个两鬓已白,但英武不减的身影也缓缓走到高处。 林世民也曾挟剑惊风,横槊百战,深知军心与士气在战斗中不容小觑的作用。 年迈的战神用信任的目光扫过众军,大声道:“朕已派人去求援兵,不日可达。诸位都是冷胆刚肠,优中选优的百骑好男儿,有没有信心坚守至援兵到来?” 圣人亲自鼓舞,众人士气大振,听闻援兵将至,更心中大定。 “臣等誓守玄乌!” 山巅之上,士气如虹。 然而他们不知,他们等待的全部希望已经被悄悄拦截在山脚—— 叶轻尘沿着蜿蜒曲折的秘密小道,身轻如燕悄然下山。就在即将脱离险境之时,忽闻脚步声杂沓,一队士兵如鬼魅般出现,将她团团围住。 士兵中施施然走出一位华服公子,他大冷天扇着折扇,桃花眼一挑。 “嫂子冰雪聪明,还好太子殿下告诉我这条小路,不然还真抓不住你。” *** 山脚下,敌军营帐中。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78节 陆荷端坐主位,循循善诱:“太子殿下待你如何,你心里清楚。为了助你复仇,他能如此大不敬,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何还要偏帮仇人。就不怕林世民哪天反悔,又想对你斩草除根?” 叶轻尘冷声反驳:“我恐怕还没有这么大的面子,真正所为何事他心中早有考量。倒是你,是对生于相府不满,还是驸马爷的富贵也嫌不够,偏要做这种让兄长伤心的事?” “我自然不是为了钱财”,被说中心事,陆荷面色一沉,“从小父亲和阿娘只看好兄长,将他当做国之栋梁,却嘲我空有好皮相,成为驸马已是最好的出路……父亲,阿兄其实都看我不起,我偏要证明给他们看,我也能成就一番事业!” 见叶轻尘没有接话,他敛了严肃神色,换回平日轻佻俊俏的表情。走近一步,抿嘴笑笑:“今天我穿铠甲,好不好看?可惜父亲没机会见到,他以为我只会穿青岚坊的绫罗绸缎。” 叶轻尘无奈摇头:“你知道吗,你是阿澈第一个说给我听的家人。” “他说什么?” “在我们相识之初,他待怜瓷山庄的绾绾小姐特殊。我调笑缘故,他说因为她的妄自菲薄,让他想起家中小弟。后悔父亲夸一贬一时,他未曾给你关心鼓励,由是对绾绾小姐分外关照……他们从未看轻你,反倒你如今之举,才真正令他们寒心。” 陆荷面色微变:“你骗人,父兄皆嘲我金玉其外,败絮无脑。可你看,我暗中结交太子筹谋大事, 他们可曾看出分毫?我分明也可以……” “你当真以为阿澈看不出端倪?只因陆相骤然离世,他知你也伤心,不愿在这种时候步步紧逼。本想缓一缓再寻契机,谁知你一下酿成大错。你叹陆相早逝,我倒觉得如果他今天还在,定要给你气死。” “够了!”她句句锋利,陆荷胸膛起伏,不愿再听,唤来左右下令将她锁好,准备走出牢帐。 叶轻尘心思一动,意识到他其实什么重点都没说。 这也就说明,陆荷虽然领兵,但此行做主的仍不是他。关押她,或许是等能做主的那人来了再定夺。 叶轻尘对陆荷的背影脱口而出:“林承璧是不是也要来?” 陆荷转身微笑:“嫂子聪颖,不妨自己猜一猜。” “我猜是太子软禁了魏王,假称他叛变,再让你借救驾之名行谋反之实。” 陆荷不答,叶轻尘继续道:“若事成,他谎称救驾来迟,带回尸首再清算林泰党人,一箭双雕。若事败,则把一切推给你,阿荷,你勿要白白当了棋子。” 前半截,叶轻尘全然猜中。而后半截,陆荷却不曾深思,不自觉停下了脚步。 见他驻足,叶轻尘加快语速: “实不相瞒,几日前截获你们行军情报时,我们一边就近求助太子,一边也去请来西北驻军。今日出行前,我又遣人告知他们羽林军叛变实情。所以林承壁的计谋注定无法得逞,现在放了我,还能将功抵过。” 陆荷不知她话中真假,陷入犹豫。 “我知你也不愿伤阿澈,想来是林承壁承诺了你什么。或许打算以我威胁他归顺,但你了解他的性子,以我要挟,无非两种结果。一则令他束手束脚,奋战牺牲;二则激得他以命相搏,最终将你们拿下。两种情形你都不愿看到,对不对?” 叶轻尘一迭声地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将陆荷心中犹豫的火种渲染成烈焰。 “阿荷,你若执迷不悟,犯下的可是连诛九族的谋逆之罪,不仅让陆相一世英名蒙污,还会牵连陆夫人啊!” 想到阿澈和众人满怀希望等她从长安归来,却不知全她甚至还没离开玄乌山。 在此处多耽搁一瞬,玄乌山上的生机就减少一分,叶轻尘心中从未如此焦急。 可惜陆荷踌躇良久,终于还是拂袖而去。 第95章八 风起长安(十八)虎符被夺 陆荷带着侍从离去后,叶轻尘猛拽铁镣试图挣脱。镣铐纹丝不动,只与铁索撞击出冰冷的“叮铃”声。 “叮铃”声声让她起了露沁:“不知露沁他们是否已经根据我寄去的地图上山支援?林承璧已经想到这条秘密小路,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可惜现在身为笼中之鸟,想再多也是徒劳。 绝望的死寂笼罩牢帐,不知过了多久, 连光线也被一点点收走,说明外面的天已经黑透。 黑暗中忽然又有了响动,一名士兵提着灯笼和食篮走了进来。 “这位大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叶轻尘脑中飞速旋转,思考如何利用这个机会,用花言巧语哄此人开门。 然而这名士兵非常警惕,完全不接话,甚至目光都没有和她接触,将食篮放在叶轻尘能够着的地上,又点了盏烛灯就匆匆离去。 房间多了光明,但重新陷入安静。 篮子里盛着几块胡饼和一囊清水,并无任何可利用的工具。叶轻尘心中焦急:“陆荷少年意气,心志不坚。如果连他都无法说服,等林承璧来了,一切就真的来不及了。” 就在她陷入绝望之际,又有人走了进来,原是陆荷去而复返。 叶轻尘立刻站了起来:“阿荷,你所为无非是想干一桩大事证明自己。山上全部的生机此刻系于我一人,你现在放了我,也做了一件救国于危难的大事。” “我追随太子殿下心意已决,你不必再劝。有功夫与我辩,不如想一想如何说服我哥,那样我自能护你们周全。” 又废了些无用唇舌,两人谁也无法说服谁,陆荷再次冷漠离去。 但在他转身时,一串钥匙从腰间蹀躞带上滑落,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叶轻尘的脚边。 “我不慎遗落此物,其余一概不知。” 陆荷的声音轻不可闻,背影很快消失在帐外。 叶轻尘心领神会,迅速捡起地上的钥匙打开枷锁,敏捷如猫地穿过守卫的视线消失在夜色中。 *** 为了不惊动敌军,叶轻尘不敢夺马,只能凭脚力一路向着长安的方向走。 夜色如墨,孤星引路,软底绣履逐渐破损,精神也在长途跋涉中一点点消磨,终于从野径无人的玄乌山一路走到有车马人烟的玄州镇上。 欲速则不达,她决定保存体力,先睡两个时辰,再买匹马接着赶路。 于是面临一个新的选择:是找间舒服的客栈休息,还是寻间城郊破庙一避? 虽然很想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但客栈人多眼杂容易暴露行踪,她还是向路边小乞丐打听到了附近废庙的位置。 从灯火明亮的大街一路向东去,出了城就能看见破旧的无嗔寺。 果然是个破庙,遥遥望见一块残破木匾,窗上则一片漆黑。连个灯笼也没有,看得出荒废了很久。 不管怎样,能睡一觉也好。一步步走近,叶轻尘忽然脚步顿住。 寺庙破旧蒙尘,门口的石板路却异常干净。简直就像……有人为了掩饰马蹄车辙的痕迹,特意拂去了厚厚的灰尘。 不祥之感包裹全身,叶轻尘抬脚要走,一群士兵顷刻间从暗处涌出,将她团团围住。 在人群的簇拥中,一架四轮木车缓缓驶出。 林承璧拥着雍容的白狐裘,捧着紫铜手炉,悠悠呼出一口热气:“这么冷的天,我特意来玄乌山替你复仇。羲和,你却要到哪里去?” 叶轻尘冷笑:“堂兄的手下脑子不怎么样,送信倒很快。” “我就猜机灵如你肯定不会住客栈,才特意在此等你”,林承璧嘴角漾开一抹笑意,“你看,我们总是这样默契,就像小时候捉迷藏,也每次都能找到你。” “可惜那个正直温煦的兄长,我却找不到了。” 叶轻尘走了一路,又担忧又疲惫,听始作俑者居然忆起最无忧的那段时光,压抑的情绪一下被点燃,不给林承璧插嘴的机会,自顾自说下去。 “每次怀疑到你身上,我便下意识绕开。但其实细想,刚告诉你玄乌山真相时,正是你引导我怀疑到林泰身上,顺便利用我吃掉了林泰在闽州一子”, “黑火案时你的出现也不是巧合,是为了指引我们除去所有黑火。如此一来你既不会受伤,又能伪装在被袭击之列。 因为你准备行刺的地方从一开始就不是道观,而是王府,而只有提出回宫的人绝对安全,那个人就是你”, “此行提出来玄乌山的也是你,可笑我还以为你想圆我夙愿,以为你始终与我站在一处,原来你只是借力打力筹谋大计……原本以为,这十年我已经改变很大。不承想真正变了的人,是你。” 叶轻尘情绪激动眼角潮红,一口气将心中悲愤倒了个干净。 林承璧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面容依然如雪平静:“羲和长大了,比以前更聪明了。” 说完,他抬手让周围侍卫退至远处警戒,摇着四轮木车往破庙中去。 “这里风大,我们去庙里聊。” *** 两人单独来到破庙中,庙里遍积灰尘,挂满蛛网。 林承璧点亮香烛,淡淡开口:“羲和,你是不是以为,我变得和林泰一样充满野心,才会觊觎皇位?” 昏暗的光线照着破旧的佛像,更显得面容悲戚,连带林承璧的声音也透着悲悯。 “那天在渼陂湖上,你问我这些年可曾有中意的女子,我说没有,其实骗了你”, “我恋慕一名叫称心的宫女,明知父亲不会同意将她娶为正妻,还是忍不住对命运发出任性的旨意”, “本想想留在身边,再找合适的契机提,却被林泰故意捅到父亲那里,参我‘迷声色,废政事 ’,父亲大怒,借机处死了她”, “当太子这九年,众人对我有太多期待,我每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一言一行被众目睽睽审视,稍有不慎则被群臣直谏。后来患了腿疾,父亲对我要求更多,唯恐落人话柄失了太子之位”, “我生来什么都有,因此也无所求,于是只想让父皇母后满意,一直以来都被他们牵线,当着名为‘太子’的皮影。想周全所有人,最后却连心爱之人也无法守护,当真可笑。” 记忆里的林承璧一直是温润如玉的完美兄长,从不辜负所有人的期待。 第一次见到暗面,叶轻尘不禁动容:“若你无意储君之位,其实也可以对圣人坦言……” “不,现在我忽然对这天下有兴趣了。” 残烛摇曳,投射在叶轻尘眼中的是一张陌生疯狂的面容。 “我要从此都能自己做主,要林泰,林世民,要他们全部感受一回失去的痛苦!” 叶轻尘尝试劝慰:“堂兄,你可记得曾经借给我一卷佛经,还被我弄脏了。” 林承璧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提及此事,疑惑地点点头。 叶轻尘继续回忆:“佛经上有一则故事,说阿难恋上一名女子,愿化身石桥,受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淋,只求她从桥上经过。” “《石桥禅》,自然记得。” 忆起往事,林承璧表情稍稍柔和。 “初看这故事时,我被阿难舍身弃道的痴情感动。长大后才悟透,这则佛禅真意原是教人放下执念——如今我真的放下,堂兄能否也及时收手?” 明白她兜着好大的圈子,想要说服自己,林承璧扭头望向窗外风雪:“人事种种,和这风雪一样,不是说停就停的。” 知他九年的积郁心疾绝非一日清谈能化解,在此处多耽搁一秒,就将山上众人的生命往死亡逼近一分。 叶轻尘放弃规劝,悄悄往门边靠近。找准时机,一下破门而出! 可惜门外士兵早已严阵以待,立刻围攻上来。 叶轻尘拔出白梅剑,在围攻中左突右闪 ,试图杀出血路。 剑光闪烁,刀戟如林,尽管她武艺不俗,终究双拳难敌四手,渐落下风。 林承璧摇着木车来到门外,扬声劝道:“羲和,你不愿帮我便罢了。至少乖乖交出虎符,可免受皮肉之苦。” 叶轻尘自然不听,以纤弱之姿在刀光剑影中倔强抗衡,“滋啦”一声,衣袖被长矛划破一道口子,血痕乍现。 吃痛松懈之际,一个眼尖的叛军挥刀割下了她腰间锦囊。 打开一看,里面装着的正是那枚至关重要的虎符。 叶轻尘慌张欲夺,被几支长枪左右夹击分身乏术,只能眼睁睁看着虎符被递交到林承璧手中。 林承璧扬声命令:“虎符已夺,不可再伤她。”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79节 众人听到命令,攻势顿缓。叶轻尘趁机以一个假动作唬得两名擒拿她的士兵撞在一起,她踩住一人肩膀腾身跃起,跳出包围圈。 众士兵连忙追去,却被林承璧喊住:“罢了,虎符已经到手,不必追了。” 望着叶轻尘头也不回逃离自己的背影,林承璧拢了拢雪白狐裘,声音轻如叹息。 “羲和啊,你最好是远走高飞,别再来蹚浑水。这是我最后,让你一子。” 第96章八 风起长安(十九)山峦血战 叶轻尘虎符被夺的这十二个时辰,也是陆澈带兵负隅抵抗的十二个时辰。 玄乌山上,铁甲与寒雪一色,人头共鲜血齐飞。百骑军不知虎符被夺,满怀希望地全力抵抗,以为下一次天亮之时,援兵就会与曙光同时到来。 怀着这样的信念,各个悍不畏死,不避斧钺,陆续倒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行宫内,大门开开关关,不断有士兵奔入汇报惨况。每次开门带入的寒风,都让殿内人心更寒上一分。 行宫外,陆澈迎风而立,指挥士兵迅速补上因士兵阵亡造成的坚盾缺口,以此掩护林间的弓弩手。 随行的握瑜小声劝道:“陆卿已经十二个时辰没合眼了,还是去休息片刻吧,这里交给我们盯着就好。” 陆澈摇头拒绝,眉宇凝结风霜:“再有一个月就是大棠新年,这些年轻儿郎却埋骨异乡。他们一辈子尽忠职守,本不该被卷进这场皇家恩怨……我如何睡得着。” 握瑜自知劝不动,又担心主帅因操劳过度倒下,正踌躇着不知如何是好,身后传来不容抗拒的沉稳命令。 “陆卿且去睡上一两个时辰,朕来亲自指挥。” 两人惊讶回头,见林世民不知何时全副武装来到身后。大棠盛世安逸,许久未有战乱,已经让大家逐渐遗忘,圣人曾是一名银袍长枪、呼啸往来的战神。 如今他早已不复盛年体力,眉间依然烁烁激荡着战意豪情。 陆澈心中慰藉,却隐有担心:“前线还是太过危险,若圣人有什么闪失,恐怕军心不稳。” “敌强我弱,若还瑟缩在后,让子民不断为我牺牲,才真是军心不稳。”林世民面带凛冽之气走向前线。 第一道防线在山脚,第二道在半山腰。如今敌军已经冲过第一道防线,双方僵持在山腰处。 一名叛军见林世民亲自上阵,急于邀功,手执长枪疾刺而来。林世民沉肩坠肘,侧身躲开攻击,再劈手夺过长枪用力横扫。霎时人头飞起,鲜血涌出,那名叛军阒然倒地。 原本因为第一道防线被破,百骑军士气大衰,见到圣人亲临,并肩作战,登时重振信心。林世民乘势扬枪大喊:“与子同袍,大棠不倒!” 众军纷纷响应:“与子同袍,不胜不归!”密林窄道上,枪尖雪亮,喊杀冲天。 然而,这样的士气持续了几个时辰,情形忽然变得诡异,敌军莫名放缓了对百骑严守之处的攻击。 众人喜悦:“圣人亲临,他们畏惧圣威,气势大减了!” 林世民警惕道:“他们人多,不必畏惧,突然减弱此处攻击,恐怕有诈。速速加强其他路口的防备。” 果然很快,后方防守军传来战报,一大队人马从后山小道汹涌而来,铠坚盾厚辅以弓弩开道,枪尖雪亮森森,一排排整齐推进,在喊杀声中直扑而上。 陆澈也在睡梦中被百骑兵急切唤醒,匆匆赶到前线支援。观望形势,竟和自己小憩之前,分明是两样光景。 陆澈眉头深锁:“原本叛军在战斗中只知死打硬拼,不重谋略。现在好似换人指挥,逐渐有了章法。” 林世民面如寒铁:“形兵之极,至于无形……这是承璧的打法。” *** 半个时辰前,林承璧确实抵达了山下军营。 他被推入大帐,静静听陆荷汇报了目前的战况。凝眉片刻便很快有了思路:“诸位,我军虽然人多势众,但对方占据地利,硬攻只会浪费人力优势。” 林承璧将四轮木车摇至舆图前,用手比划:“此处有一条小路,骠骑从东侧绕到山后,切断他们退路;豹骑人集中火力,从此处发起主攻;原先与林世民对战的府兵也不必撤,就维持现在的势头保持佯攻 ,吸引他们注意。” 士兵们纷纷称赞计策之妙,领命而去,只有陆荷还在原地。 他硬着头皮汇报:“还有一事需禀明,臣本按殿下的布置擒住了叶轻尘,但此女诡计多端,被她逃走了。” 没想到林承璧只是点点头:“此事我已知晓,推我去外面看看。” 他们来到军营外,朔风凌冽,令人胆寒。林承璧忽然拔出傍身长剑,猛然刺入陆荷腹中。 血花顿时大朵大朵绽放在华美的沉香荷纹大氅上,陆荷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太子殿下……” “我不怪你放走了羲和”,林承璧以平静回望陆荷俊俏双眸的震惊,“但你连虎符都没拿就放她走,若不是有二心,就是愚蠢至极。现在也不再需要刺探陆府情报,留你已是无用。” 林承璧平静说完,示意周边侍卫清理现场,摇着四轮木车回帐中去了。 陆荷终其一生只想证明自己,林承璧却杀人诛心,彻底抹去了他存在的价值和意义。 一时分不清心和身哪个更痛,陆荷捂住腹部,缓缓跪坐在地,最终倒下。 琼芳素尘不知人事变故,依然轻盈地从天而降,静静覆在雪地里俊美但逐渐失去血色的脸上。 陆荷瞳孔渐渐涣散,依稀看见一个粉衣男童在吟唱儿歌。 “雪花落,雪花飘,飘到小树躲猫猫” “雪花飘,雪花摇,摇到瓦上化琼瑶” 一个中年男子拿戒尺打他手板:“你啊,要是有你哥三分聪颖就好了,人家都念‘冻云宵遍岭,素雪晓凝华’,你唱的是什么鬼东西!” 另一个沉稳些的男童小声道:“等会你就背‘不妆空散粉,无树独飘花。萦空惭夕照,破彩谢晨霞。’ 背好了,哥哥带你去打雪仗。” 粉衣小童这才破涕为笑,咬着银毫笔努力背书。 他们的身影逐渐模糊,眼前只剩下满目刺眼的银白。 陆荷艰难地扬起嘴角,声音破碎在风中:“阿兄,我先行一步。你,你可要慢些来,好让我偷偷多学点东西。这一世,换我当哥哥教你,可好……” *** 山峦之上,陆澈正在挥剑奋战,忽然一个心神不宁,被刺中左肩。 握瑜关切防守:“陆卿怎样,要不要包扎?” “没什么,刚刚有些幻听,好像听到阿荷在叫我。” 明明是阿荷带兵,这些天却不曾与那小子交手,他到底在做什么? 想到父亲临终托孤的至亲手足,此刻已经站到对立面,陆澈胸中钝痛。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陆澈走神乱想的工夫,怀锦匆匆奔来:“报!敌方知我们将兵力转到此处堵他们上山,于是在前线追加兵力,第二道防线失守,叛军已经逼近山顶!” 他的话如同晴天霹雳,令在场众人心中一沉。 就在大家惊惧之际,小路方向又涌来一群持剑之人。 大家紧盯来人,冷汗涔涔:彼方战线已经后退,如果此处也追加兵力,玄乌山就彻底失守了。 然而,这拨神秘来客居然刀刃向着敌军,与百骑军一起,对敌军形成包抄之势。 他们的动作疾若流星,从山道上掠过。熟悉的粉底朝靴,玉立秀颀,正是露沁。她踏过重重叛军的头顶直扑将帅,动作简洁致命,干脆利落直取首级。 另一条绛红身影从林中掠起,眸中闪过寒芒,出剑快得看不清招式,只见轻盈穿梭间战袍上溅满血迹,一众士兵应声倒下。待她收剑落地,傲然直立,陆澈才看清此人居然是任风吟。 还有很多不认识的江湖豪杰也在帮忙酣战,刀剑交击出万千星火,刹刹映眼。 他们的到来,如同天降神兵,迅速扭转了战局。 很快,这条线上的叛军纷纷器械委弃,军卒离散,原本紧张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陆澈抱拳,深深感激:“诸位豪杰想必就是轻尘的朋友,多谢大义相助。” 任风吟调笑道:“我可是大放血,免费赠送了许多捕风阁的秘密,又下架了许多江湖朋友不愿售卖的秘密,才找来了这么多帮手,也由此耽误了一些时间。” 露沁补充:“这回轻尘姐姐为了你,欠了捕风阁主好大一个人情,建议你事后白银结算。” “这个自然”,陆澈仍有担忧,“敌军单体战力都不及诸位豪杰,但终究数量众多。如果他们被逼急了整体推进,恐怕势不可挡。” 任风吟抬头望着渐渐下大的雪:“尽人事之后,只能盼一分天命相助。” 露沁抬头:“怎么助?” 陆澈沉吟:“譬如大雪封山,阻碍行军。” 平日里令人畏惧的风雪,此刻仿佛神明的怜惜,呼啸着擦过头顶,带着众人的祈愿。 *** 同一片青天之下,风雪也擦过叶轻尘的耳畔。 那日逃离林承璧的围捕后,她立即逃到镇上买了匹马。跃上马背连挥数鞭,疾蹄如雨直奔长安。 原来领命离开玄乌山行宫的那天,叶轻尘驻足回身,称有事情单独与林世民商议,是多留了个心眼,想到虎符可能被夺,提议让林世民亲笔写下衣带诏以防万一。 果然一切如她所料,林承璧两度拦截她,最终夺走了虎符。 那天破庙打斗中,她故意失手让虎符被夺,是为了让林承璧放松警惕,她好趁机直奔长安。 缠斗半天,不惜受伤也要拼死守住虎符,只是为了让林承璧以为最重要的东西已经到手。其实,她真正打算用来调兵的圣人亲笔书,一直明晃晃地系于腰间。 日夜兼程,叶轻尘终于抵达长安军营。 然而此刻羽林军营却大门紧闭,门外有重兵把守。 叶轻尘立于门外,秀眉紧蹙,为如何见到林将军而发愁。 第97章八 风起长安(二十)玄乌之白 羽林军营戒备森严,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就这么在门口等着和林靖巧遇,自然是等不起的。 如果禀明身份,或可得林将军召见,但也会被林承璧安插在军营的监军得知她调兵之事。 如果趁夜闯入,同样会引起动静走露风声,逼得林承璧孤注一掷加速攻山,后果严重。 看着把军营的士兵身上的冬袄绵袴,叶轻尘忽然有了主意。 “天变冷了,自然要添衣。” 她重新上马,掉转方向,往青岚坊去。 *** 半个时辰后。 颜幽岚带着几个绣娘,驾着装满冬衣的马车,来到军营大门外。 “军爷辛苦了,民女乃青岚坊主,见连日大雪,特来为将帅们添置几件冬衣。” 颜幽岚妆容清雅,眸光灿灿,让守卫颇有好感。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80节 只是林靖麾下军纪严明,依然谨慎问道:“青岚坊绣品贵重,我军好像不曾向姑娘预定冬衣。” “确实不曾,只是幽岚坊敬重军爷们冷天卫岗,一点心意而已。”颜幽岚温柔含笑,春风化雨,让士兵们不忍拂了心意。 两名守卫对视一眼,跑了一名回营里传话。 叶轻尘扮作绣娘,一直低头跟在颜幽岚身后,心中涌起期盼,希望出来的就是林靖。 可惜自然没有那么巧,通传后出来了一名素昧谋面的将士。 他走近推车,一件件细细察看。确认无误后,终于同意收下,叶、颜心中长舒一口气。 然而,他检查完就命令小兵将马车上的衣物搬运入营,并没有让她们进去的意思。 “心意收到,我替兄弟们谢过青岚坊。” 知道货物搬完她们就得离开了,颜幽岚咬牙扯谎:“实不相瞒,其实民女曾在定襄被林将军所救,仰慕将军已久……可否行个方便,让我亲自送进去,再见将军一面?” 说完落落大方舒展手臂:“军爷们大可放心, 民女只会针线手艺,没有携带任何利器。” 几名年轻将士悄悄笑起来:“难怪这么好给咱们送衣服,原来是小女娘钦慕我们将军呢。” 掌事的将士认真打量了颜幽岚,终于松口:“行吧,只许你一人进,随我将衣物送给将军就走,不可停留。” 好不容易说动他,颜幽岚与叶轻尘交换了眼神,正要进去。 从军营里远远出来一人,语气不悦:“几时准你们让女子入军营了?” 将士忙解释:“是青岚坊主瞧着连日降雪,给兄弟们送了冬衣来。” 魁梧的身影逐渐走近,正是林靖。 他目光扫来,叶轻尘疯狂眨眼,暗示装作不认识,然而耿直的林将军还是张嘴“呀”了一句,还好说出的是—— “呀,颜姑娘,见过的。两位辛苦,进来喝一杯茶再走。” 叶轻尘提的心又放下,尾随颜幽岚一起进入营帐。 林靖遣散了帐中人:“说吧,这么神秘找我何事?” 颜幽岚神情凝重,缓缓解下系在腰间的衣带诏。 原本,太子安插在营中的老监军听闻林将军接见了陌生女子,悄悄在帐外探头探脑,想看看是不是太子让他留意的叶氏。 营帐外,老监军窥见帐中亭亭立着两位女娘,一名还在宽衣解带,惊得立刻退下了:“原是将军私事,是我多心了……不过林将军看似正经,真没想到啊。” 营帐内,颜幽岚将衣带诏高举过头:“林将军,太子以救驾之名行逼宫之实,已和玄州军一起包围了玄乌山,情况危急,特持密诏请将军救驾!” 林靖快步上前,接过衣带诏确认笔迹,脸色骤变。 “还好太子只调走了骠骑、豹骑和东宫十率府的兵力,我们仍有渠羽、射声、饮飞可用。” 叶轻尘道:“有多少人?” “留下五万守卫长安,还能调走六万人。” “数量应该够了,只怕时间来不及。” “我立即下令出发!” “等等”,叶轻尘补充,“还有一事,将军可知军中哪些是太子的人?出兵救援最好秘密迅疾,才可出奇制胜。” “这个好说,带兵打仗久了,人心向悖一探便知。平日问心无愧,也就由着他们随意打探。我即刻下令将几名可疑的控制起来再出兵。” 林将军迅速行动,软禁了太子安插在军中的线人,带领六万羽林军,连夜向玄乌山进发。 大军胯下马蹄生风,全力与时间赛跑。 叶轻尘更不断扬鞭催促原本就四蹄如飞的坐骑,心急如焚。 “被陆荷、林承璧陆续困住,已是耽误了两日,这趟赶去不眠不休也需一日。阿澈,你可一定要坚持住啊……” *** 以寡敌众坚持三日,确实不易。 好在百骑就快要抵抗不住时,捕风阁主带人及时赶到,挽救了岌岌可危的形势。 夜间,他们潜入敌营,发动奇袭,打完就撤,扰其心志。 白天,他们临高攻敌,削其精锐。江湖儿女不像羽林军训练有素,打法统一,招式混乱诡异,出兵毫无章法,反让熟读兵书的林承璧颇为困惑。 就这样日疲夜扰,勉强坚持了两天之久。 然而,双方人数终究悬殊,林承璧不胜其扰,改变战术,派出全部兵力发起猛烈攻击,打算速战速决一举夺下山头。 好在天公作美,暴雪和攻击一样猛烈,终成封山之势。原本可以偷袭的小路被切断,其余山道也结冰湿滑。整个行宫更加易守难攻,敌军的攻势被迫减缓。 玄乌山巅。 陆澈负手立于风雪中,眉头深锁。 露沁见状凑近:“在担心轻尘姐姐?她吉人自有天相,而且幽岚姐姐特意留守长安,也和她有个照应。” “我担心轻尘,也担忧若她迟迟未归,待风雪一停,行宫危矣。” 露沁忽然想起一事:“对了,上次你们不是怕打草惊蛇,没有把那个黑火所制的鼎移交大理寺嘛。宝钰这个奸商,说别放在仓库浪费。这回趁着人多,让我们带来了,或许能有用处?” 陆澈望着苍山皓雪,眸色微凝:“我试试。” *** 一日后。 那些倒下将士期盼的黎明终于到来,林靖率援兵浩浩荡荡抵达玄乌山下。 叛军不料后方来兵,一时被前后夹击阵脚大乱,林承璧被擒,玄乌山之围得解。 领兵经验丰富的林靖仍有疑惑:“我们虽然带来六万大军志在必得,但打赢的速度未免太快,可见他们也受过重创——不知山上是怎么凭区区百骑吞掉千名叛军的?” 这个谜题的惨烈答案,在上山后得以揭晓。 林世民欣喜地接见了林靖,望向叶轻尘的眼神却隐有不忍。 “陆澈呢?” 叶轻尘警觉地询问身旁友人。 任风吟凝眉不语,一向话多的露沁也罕见地沉默。 林世民沉郁开口:“一日前,风雪初停叛军就开始攻山。陆卿带一小队人将黑火之鼎安置在山腰积雪最厚处,故意命令其他人撤退。叛军见守卫松懈,鱼贯而来,陆卿立即点燃黑火引发雪崩,成功吞没敌军千人……连同他自己。” 简明扼要的描述,却把叶轻尘狠狠掷回一日前的风雪中。 她仿佛看见陆澈的白鹤云纹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看见他好看的眉眼凝满风霜,看见他在苦等了自己数日无果后,做出艰难的决定。 没有等到曙阳穿破黑暗,就以身为焰换取光明。 黑火之鼎燃爆于山间,震耳欲聋的轰鸣中,烈焰与浓烟直冲云霄。 天地震颤,山石崩裂,雪浪翻滚。浩荡积雪化作白色巨兽,从山顶咆哮而下,用冰冷利刃和爪牙攫取生命,将几千敌军吞噬于瞬息。 而陆澈自己,也如一叶孤舟,消失在了茫茫雪海中。 见叶轻尘一言不发,露沁嗫嚅:“都怪我提那个鼎,他才想到这种极端方法……” “不怪你,情形危急,这是唯一之计。” 叶轻尘反过来安慰露沁,然后无比冷静地向外面走去。 如此冷静,反而更令人担忧,任风吟喊住:“你去哪?” “他还欠我一个诺言,我去寻他回来兑现。” 这几日,叶轻尘不眠不休,除了斗智斗勇就是一味策马赶路。没想到,还是迟了一步。 积蓄的疲乏倏然袭来,她摇摇晃晃走出几步,也倒在了殿前雪地里。 *** 贞民十年冬。紫宸殿。 林世民在龙案前沉吟良久,痛心写下:太子承璧,蟠木之质,可以为容。朕选名德以为师保,择端士以任宫僚。然恩宠虽厚,猜惧愈深,守器纂统,废为庶人。朕为人父母,深增惭叹。 写完之后弃笔恸哭,不顾朔风凌冽和太医劝阻,提着热酒来到陆如晦碑前。 “陆公,当年朕不理解父王为何谋逆大罪都替兄长遮掩,硬生生把玄乌山之乱编成忠勇故事。不料历史轮回,旧案重演,这次轮到我做决定。” 林世民颤抖着将热酒洒向碑前:“我不想再掩盖真相,也不忍对他下手,最终将他废为庶人囚于翠华山。承璧这名字,当时本就是承袭江山之意,谁知他那样心急……” 哽咽难言,林世民又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朕最疼爱的儿子,终是无望承璧江山,可惜陆公最牵挂的小儿也折在里面。无论年轻时多么叱咤风云,老了,我们也只是两个伤心的父亲咯……” *** 贞民十年冬。翠华山。 大年初一是祈愿吉日,翠华山香客络绎不绝,却因雨雪菲菲不显躁意。 幽苔寺如今已是香火鼎盛的大寺,除了因为这里的怪僧释空解签灵验,还因废太子主动要求囚在此处,大家不免好奇。 大雄宝殿后的小佛堂里,林承璧笔直跪于薄团上。 燃香缕缕清烟中,释空叩门而入。 “施主可知,近来找我解签的香客,末了都忍不住八卦一句‘废太子选此处终生为大棠祝祷有何奥妙’?” 林承璧淡淡道:“方丈如何答?” “我自然说因为这里洞天福地,宜忏悔除业。不过我猜,你是想着羲和可能会来找我,顺便看看你。” 林承璧没有接话,释空话唠地自顾自说下去。 “虽然羲和说着不肯原谅永世不见,但还是叮嘱我别怠慢了你……所以别嫌我啰嗦,就算没有她的叮嘱,开导缘客也是贫僧职责。施主从前锦衣玉食,在这破庙可住得惯?” 林承璧望着阳光中浮动的尘埃,声音轻如梦呓:“从前他们处处插手我的人生,我亦惧怕旁人失望的眼神。如今不用活在谁的期待里,无忧无惧,已是很好的结局。” “如此便好,我还担心下一任主持没我这般擅长开导。” 想起“青岚坊主爱慕林将军雪夜送衣至军营”的坊间传闻,释空颇有危机感,决定辞去主持身份,于近期还俗下山。 这档子事,原本想着林承璧也并不关心,只是出于礼貌,告诉他一声。没想到,这个没什么表情的废太子却露出了这么久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方丈确实该早点下山,不然青岚坊主做袈裟的手艺,要好过襦裙半臂了。” 林承璧轻轻笑着,眼神寂寥又温柔,仿佛想起与亲人闲聊八卦的珍贵往事。 *** 贞民十八年春。余杭茶楼。 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81节 春雨淅淅沥沥洒在江南青石板上,茶楼众人围坐一堂,聚精会神地听着说书。 说书先生手持折扇,抑扬顿挫将一段传奇故事娓娓道来。 “想那日,玄乌山下,叛军汹涌,圣人刀戟挥洒,英姿不减。百骑勇士占据地利,万箭齐发,破敌坚甲。” 茶客听得热血沸腾,伸长脖颈。 说书人醒木一拍,语气一转:“然而敌强我弱,负隅几日终成不支之相,贤相陆如晦之子于山巅点燃黑火之鼎,万马千军转瞬吞没,陆卿也就此牺牲!” 众人仿佛亲临惊心动魄的一幕,有人叫好,有人叹息,也有人安慰“虽然结局惨烈,但驸马叛乱当诛九族,若陆卿未死难免受牵连,如此牺牲倒保全了陆氏一族,不失为善终。” 喝茶的几个水灵灵的小娘子对叱咤风云不感兴趣,比较想听才子佳人金玉良缘。 她们关心起叶轻尘的结局:“那与陆卿相恋的莫愁居主人如何了?” “陆卿死后,叶轻尘在捕风阁重金悬赏陆澈踪迹,每日枯坐数个时辰,才悲戚离去。说来也怪,有一天那求解牌子居然给撤了,不知是有人卖出了答案,还是她放弃了求索。” 小娘子扑闪着大眼睛:“后来呢,她去了哪里?” 说书先生轻轻摇扇,眼中闪过一丝神秘:“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连我们这西湖边停着的莫愁居也消失了。” “是了,若不是看见树上碗口粗的缆绳痕迹,我还当阿娘骗我呢。原来以前这里真的有一艘替人解决谜题的神秘画舫呀。” 虽然西湖边的莫愁居消失了,但江湖传说,荔枝正甜时,有人在岭南见过它。 樱桃成熟时,有人在巴蜀瞧过它,看似莫愁居主人和以前一样爱吃。 若你的故乡,有什么好吃的成熟了,也许能遇上一艘别致的画舫。赶上主人心情好,兴许会帮你解决几个问题。 *** 是日浮光跃金,静影沉璧,一书生在湖边凉亭推敲字句。 心中偶得“隔牗风惊竹,开门雪满山”,提笔欲写,忽见窗外水面驶来一艘画舫,舫上立着两人。 白衣公子清风霁月,笑着将写好的墨宝挂出来吹干。 “风吟可告诉我了,你祈愿我能回来,早已用掉了欠你的‘君子一诺’,莫要诓我。” 身侧的紫衣娘子不依不挠:“那个不算,君子一诺,你要用一生来还。” 两人说着,画舫逐渐远去。书生遥遥张望,依稀窥见字画上书: 自此伴君至岁寒,轻尘已过万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