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节 本书名称: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本书作者: 三红又七绿 本书简介: 徐寄春幼失怙恃,得姨母抚养长大。 高中探花那夜,他月下独酌醉倒案头,醒来竟见一年轻女鬼正摸他发顶:“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女鬼自称其母十八娘,言念他多年,不愿投胎。 如今孤魂游荡世间,无人供奉祭品。 今日无奈现身,只为让他尽孝:“儿子,娘特意等到你金榜题名才敢托梦。对了,娘不挑食,每日三碗猪蹄供奉便好。” 徐寄春依言照做,每日晨昏定省,皆奉上三大碗猪蹄。 之后,徐寄春入刑部,任侍郎。 京中妖鬼奇案频发,徐寄春焦头烂额,幸得亲娘在旁指点迷津,连破数桩悬案。 母子相处渐久,亲娘腻了猪蹄馋上烧肉,腻了亲爹爱上美男:“儿子,娘怕黑。你烧几个俊美纸人,陪我过夜。” 徐寄春:“若让我爹知晓,岂非不孝?” 十八娘:“你爹生前最是大度,时常劝我多找!” 徐寄春依言照做,日日扎纸人,夜夜烧纸人。 连烧十五个俊美纸人后,亲娘喊停:“儿子,你虽俊美,但不必烧你的纸人给我。” 徐寄春:“愿以纸俑代我奉母。” 十八娘:“……” 亲娘很好,唯独桃花太多。 光继爹候选人便有三个,人鬼皆有。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徐寄春为亲娘改嫁一事焦心劳思。 又半年,姨母至京城。 徐寄春与她说起亲娘十八娘的种种。 谁知姨母听完,忽然面色大变:“寄春,我就是你娘!当年私奔生下你后,为隐瞒真相才虚构了你的身世……” 当夜,徐寄春看着又来找他索要新供品的十八娘—— “我娘没死,那你是谁?” “十八娘,也算娘……吧?” 得知十八娘并非自己亲娘的几日后,徐寄春相继找到三位继爹候选人:“你们散了吧,十八娘有一个心上人。” 三位继爹候选人:“是谁?” 徐寄春:“没错,正是在下。” 反正是给自己找继爹,他为何不能做自己的爹? #冒名索祭的女鬼x一心尽孝的侍郎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悬疑推理 异闻传说 轻松 腹黑 单元文 主角视角:十八娘 徐寄春 一句话简介:十八娘,也算娘……吧? 立意:昨夜梦还家,登堂见慈母 第1章 阴阳杀(一) 十八娘盯上徐寄春之前,已经被接连拒绝了两次。 第一次是半月前。 她坐在树上闻阳气,树下踉跄走过一个锦袍男子,一路走一路抹着脸鬼哭狼嚎:“哥哥,你如何忍心弃我而去……” 十八娘心觉有戏,当夜便女扮男装,潜入男子的房中拍醒他:“弟弟你好,我是你哥!” “死骗子!” 十八娘:“人死后,相貌都会变样。弟弟,我真是你哥!” 男子:“我哥是狗!” 哥哥是条十一岁的老狗,刚下葬两日。 十八娘灰溜溜地跑了。 第二次是十日前。 她在坟地翘着二郎腿看热闹,无意间听见一个女子跪在一座孤坟前痛哭流涕:“小妹,你怎舍得离我而去……” 十八娘又觉有戏。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她特意瞧了一眼坟前墓碑上的名字—— 周故阮氏次女漱玉之墓 姊清商沐手谨立 当夜,十八娘潜入女子的房中叫醒她:“姐姐你好,我是你妹!” “死骗子!” 十八娘:“人死后,相貌都会变样。姐姐,我真是你妹!” 女子:“我妹没死!” 女子的妹妹三个月前避祸死遁,远走他乡。 十八娘唉声叹气地走了。 今年现身索祭的机会,仅剩一次。 十八娘在空寂无人的洛京街头徘徊至天明。 最终,她决定放下往昔恩怨,回家找死对头苏映棠请教一二。 寅时五刻,晨钟破晓,城门大开。 十八娘与几个相熟的百姓一起出城,一路走至城外的浮山下。 浮山,山如其名。 半截没于云雾,终年难窥全貌。 一行人有说有笑走到山中唯一的分路碑前,前面的几个百姓忽然止步不前。 “哼,一群胆小鬼。”十八娘习以为常,伸手拨开挡路的人群,迈开大步,独自跨过分路碑。 之后,她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云雾弥漫的密林深处。 在她走后,有面生的后生跃跃欲试想踏过分路碑,被身边的老者一把拉住:“你别乱跑,这山邪门得很。” 后生不信邪:“横竖不过一座山罢了。” 老者指着分路碑:“你仔细瞧瞧上面的字。” 碑前野蒿丛生,时有飞蛾转圈盘旋。 后生用手拨开半人高的野蒿,碑上字迹漫漶难辨,唯余“生人止步”“有去无回”等残句。 “里面住着九个鬼。” “阿叔为何如此清楚?” “从前有人进去过,侥幸出来后却疯了。” “疯了?” “他啊,逢人便说山中有座三层小楼,四角飞檐高挑,匾额上龙飞凤舞写着‘浮山楼’三字。楼中有九个鬼,其中有个女鬼,叫什么……十八娘。” 被几人议论的十八娘,此刻正站在一扇朱漆大门前彷徨四顾。 昨日出门前,她信誓旦旦让苏映棠走着瞧,今日回家却两手空空。若贸然进去,免不得又要被苏映棠的几个走狗嘲笑。 在门前左思右想半日,她认命似地推门进去。 果不其然,一入楼,嘲讽声如约而至。 “十八娘,又没要到供品啊?” “阿姐心善送我娇花。”十八娘冷哼一声,抬手晃了晃手中的牡丹,“还承诺五日后,送我三大碗猪蹄呢。” 话音刚落,外间传来一句怒吼:“哪个不长眼的死鬼,竟敢摘我的牡丹花?!” 二楼的笑声此起彼伏,十八娘心虚上楼,直奔三楼苏映棠的房间。 叩门前,她先捏着嗓子小声问道:“蛮奴姐姐,你在吗?” 无人回应。 十八娘深吸一口气:“好蛮奴,我错了。” 片刻,紧闭的房门打开。 一个云鬓花颜的女子自门内步出,风情万种倚在门边,下巴轻抬,一脸鄙夷:“你来做什么?” 十八娘乐呵呵推她进房,待关上房门一转身,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我不收破烂。”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节 “我可以帮你骂贺兰妄。” “行,成交。” 贺兰妄是住在隔壁的无礼野犬,时常狺狺狂吠。 苏映棠自恃端庄,不屑还嘴,正愁找不到不怕死的帮手替她出气:“说吧,你想让为师教你什么?” “师父,您快坐下。”十八娘恭敬地扶她坐在美人榻上,眼睛却不安分地四处乱瞄,不时感叹几句,“师父房中的供品,可真多啊……” 不像她的房间,空无一物。 苏映棠瞧她一脸垂涎欲滴的馋样,无语道:“昨夜又没要到供品?” 十八娘闷声闷气答话:“那位阿姐不缺鬼妹妹,也不肯供奉我。” 浮山楼中的鬼,皆是无主孤魂。 收留他们的楼主孟盈丘早早定下规矩:住在楼中,每月需付三两冥财。付不起者,只配白粥咸菜住柴房。 冥财,来自凡人所供奉的供品。 他们八个鬼,每年有三次在凡人面前现身索祭的机会。 若凡人为他们立牌位供奉,浮山楼便会收到供品。 供品越多冥财越多,吃穿用度自然越好。 苏映棠、贺兰妄月月并列榜首,与楼主孟盈丘一起住在三楼。 其余五个鬼,比上不足但比下有余,住在二楼。 唯一住在一楼且一住十八年的鬼,便是面前的十八娘。 苏映棠:“笨徒儿,想让为师教你什么?” 十八娘言之切切:“如何冒名索祭?” 苏映棠:“这事简单,无外乎‘望闻问切’四字诀窍。” 十八娘一知半解:“何谓望闻问切?” 闻言,苏映棠往后一仰,慵懒地倚靠在榻上,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地上轻点:“望闻问切,药到病除。你且掏净耳朵,听为师细细道来……” 望为看,看其衣辨贫富。 绸缎商贾、佩玉书生、礼佛妇人,乃上选。 闻为听,听其诉知心切。 选定索祭者,戒急。市井多听风,方能一击必胜。 问为激,激其念攻其心。 冒名冒名,冒得便是心心念念不得见的人。 切为收,收其心不能拖。 趁其哀恸,适时提供奉一事,切勿拖延。 原以为是什么新鲜路数,到头来还是孟盈丘年年耳提面命教他们的那套把戏。 十八娘撇撇嘴,有些不满意:“我往年老实照做,结果一无所获。” 苏映棠轻呵一声:“你若真肯听话,何至年年居末?拿半月前冒充人家哥哥一事说,你只听那男子恸哭,却不知打听打听其兄到底是何人?又因何而死?” 十八娘抬头想狡辩。 她在茶肆打听过,那男子确实有一个兄长。其兄与其狗同一日死去,据说其兄死后被人挖心,死得特别惨。 可她哪知道,那男子不哭兄长却哭狗,白白浪费她的一次机会。 窗外的海棠开得正艳,苏映棠掐指一算,须臾有了一个妙计:“不日殿试放榜,京中客店全是初出茅庐的书生。他们涉世未深,于鬼神一事上最易轻信。” “多谢师父指点,徒儿这就飘去客店瞧瞧。”十八娘一脸郑重地点头拜谢。 “走之前记得把贺兰妄骂一顿,让我听个响。”苏映棠挥手赶她离开,顺便索要束脩。 “行。” 十八娘麻溜地滚去隔壁,轻咳三声便叉腰开骂:“贺兰妄,你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 她来势汹汹,可惜对方的气焰更甚。 “冥财。” “小的这就滚。” 贺兰妄是她每月的财神爷,苏映棠是她刚认的师父。 两相抉择,十八娘非常知趣地挪回苏映棠的门前:“师父,徒儿今日嗓子疲累,改日再为您出头。” “滚。” “徒儿这就滚。” 得了苏映棠的点拨,十八娘一入城便跑去举子们常去的客店状元楼蹲守。 在房顶辛苦守了三日,心善的书生没蹲到,倒让她听到一桩奇事。 今日放榜,先前殿试御前策论深得圣心的举子徐寄春,果真高中探花。 据说此人年方二十二岁。 其才,才惊四座;其貌,貌若谪仙。 十八娘听得入迷,不知不觉便随几个书生出门,飘去了高升客店瞧这位新科探花郎。 他们到时,徐寄春身披红彩,簪花于首,正与人闲谈:“今科举及第,不负家姨母鞠育深恩。方才我已写信回家报喜,如今只盼能早日接她入京奉养。” 有书生不知内情,冒昧问道:“子安贤弟,不知‘不负家姨母鞠育深恩’是何意?” 徐寄春:“我幼失怙恃,由家姨母抚养长大。” “为兄快人快语惯了,望贤弟恕罪。”原是如此,书生一拍脑门,赶忙拱手道歉。 “兄长,无妨。”徐寄春拱手笑道,“天色已晚,近来京中挖心凶案频出。几位兄长快回客店,明早兰亭诗社再叙,如何?” 几个书生结伴离开,徐寄春在门前怅然叹气,自言自语:“爹娘深恩如山海,子安不仅不知你们姓名,更未报分毫。今侥幸登科,想来总算不负爹娘期许……” 暮色四合,人语渐稀。 洛京城缓缓浸入昏昏沉沉的夜色中。 高升客店的梁掌柜,得知今年的探花郎出自自家客店,一早出门买酒外加炫耀。眼下,他一脸谄媚地凑到徐寄春面前:“探花郎,小人在您房中略备薄酒,万望不弃。” “多谢掌柜。”徐寄春照旧礼貌道谢。 在梁掌柜一声声的夸赞中,徐寄春上楼回房。 独留十八娘立在原地,摸着下巴慢慢回味徐寄春之言:“幼失怙恃?不知姓名?” 岂非…… 她说什么,便是什么?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十八娘犹豫再三,决意豪赌一把。 是夜,她飘进徐寄春房中,静候良机。 纸窗半开,残月半晕犹明。 徐寄春据案而坐,对月自斟自酌。 不过喝了三杯,他便伏案醉倒。 绯红沁面晕成霞,未喝完的半壶酒泼洒一地。 五更声尽,十八娘默念口诀现身,伸手推醒他:“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作者有话说: ---------------------- 预收《宿敌每天求我别亲了!》,求一个收藏呀 三界大会上,叶沉璧与宿敌江近楼同归于尽,死得轰轰烈烈。 再睁眼,她正窝在江近楼怀里。 锦被下不着寸缕,肢体交缠,姿态亲密,红痕刺目……全是昨夜疯狂的证据。 “卑鄙小人!”叶沉璧屈膝便顶。 “无耻之徒!”江近楼抬手就劈。 叶沉璧死了又活了。 可活过来的日子,比死还磨人。 ——她和江近楼重生到了百年后,修为没了大半。 ——她和江近楼成了三界艳羡的第一道侣,还多了一个十七岁的女儿。 ——她和江近楼被封印在山中,寸步难行。 唯一的好消息:封印能破,她有救。 最大的坏消息:破封印,得恩爱。 亲吻一次,可出山三日; 双修一次,可出山半月; 若逾期不续,自动回山。 为获自由,寻找重生真相。 叶沉璧咬牙忍了,被迫与江近楼亲密接触,在人前扮起恩爱道侣。 回家路漫漫,他们双剑合璧,一路斩妖捉鬼,倒也算配合默契。 唯独有两点,叶沉璧不甚满意。 第一:亲吻时,江近楼欲拒还迎,明显是贪图她的修为。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3节 第二:双修时,江近楼巧舌如簧,显然是觊觎她的阳气。 她暗暗警惕:此人心机深沉,所图甚大。 路程过半,叶沉璧发觉江近楼越来越不对劲—— 叶沉璧:“时限已过,你怎么还在亲?” 江近楼:“……” 叶沉璧:“明明说好只此一次,你怎么还在动?” 江近楼:“……” 从前,江近楼认为叶沉璧是剑痴,痴迷的痴。 后来,江近楼发现叶沉璧是情痴,痴傻的痴。 原因有三。 第一:她亲吻时总睁眼。 第二:她双修时废话多。 第三:她看不出他爱她。 #纯恨宿敌,从互捅到互捅 #两个高岭之花重生后,发现彼此都很接地气 第2章 阴阳杀(二) “娘?” “欸!” 清夜沉沉,案上孤灯。 徐寄春醉眼朦胧,盯着面前的娇俏女子。 灯色昏昏,烛影雾蒙蒙地罩在女子身上。 她约莫十七、八岁,穿一身缥碧色的粗布裙。青丝松松绾作一个单髻,未缀珠玉未簪花,仅有一根木簪斜贯其中,鬓边碎发随夜风轻晃。 她的一只手轻轻落在他的头顶轻抚,而另一只手却始终紧按在腰侧的红布小包上。 月色透窗,人影晃动。 两人一坐一站,在月下窗前对视良久,皆一言不发。 最后,徐寄春先忍不住开口:“小娘子,我娘死了。” “对啊,我是鬼。” 扑通—— 徐寄春应声倒地。 这是把他吓死了? 鬼若伤人性命,永世不入轮回。 十八娘吓得放声大哭:“儿子,你可千万别死啊!” 许是心诚则灵,躺在地上的徐寄春缓缓睁眼,茫然地看着她:“你真是我娘?” 闻言,十八娘立马止住眼泪,抽抽噎噎道:“你叫徐寄春,字子安。衡州人士,今年正好二十二岁,对不对?” 徐寄春半信半疑地点头:“那……你为何没有投胎?” 站了太久,腿脚有些发麻。 十八娘顺势随他坐在地上:“儿子,我原本打算投胎的。可走到奈何桥前,我特别舍不得你,便从地府跑了。” 徐寄春抿唇思忖。 他记得姨母说,他的亲娘在破庙生下他后,难产而亡。 姨母当日路过庙外,听见他的啼哭声。 入庙见一女子死在庙中,便葬了女子,再将他抱走抚养。 女鬼的说辞,倒是与姨母的故事对得上。 徐寄春疑心女鬼有古怪,又问道:“那……你为何今日才来找我?” “娘守了你好几年!可你没日没夜地用功读书,娘不忍心打扰你,才飘来京城。”十八娘一边说一边抬袖抹泪,瞧着可怜极了,“娘坏了地府的规矩,如今孤魂游荡世间,无人供奉祭品。今日无奈现身,只为让你尽孝。” “尽孝?” “对,尽孝。” “儿子,娘特意等到你金榜题名才敢现身托梦。”十八娘泪眼摩挲,不时含泪抬眸装装可怜,“而且娘不挑食,每日三碗猪蹄供奉便好。” 他家并不在衡州,而在远离衡州的横渠镇。 小镇僻远,人烟稀绝,阖镇只十余户。 他自幼好学,每日要么起早贪黑随夫子念书,要么跟在师父身后,听其讲查案诸事。 若非亲近之人,确实难以知晓他勤勉如此。 眼下,对于面前女鬼的身份,徐寄春信了个七七八八,随即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既是我娘,那我的生辰是哪一日?” 十八娘愣在原地,她今夜仓促索祭,不曾打听他的生辰。 抬袖拭泪间,她想到一个理由:“儿子,我在地府喝过一口孟婆汤,生前事忘了不少。可是,我虽记不得你的生辰,但我深知你随我,沾不得酒。” 否则一壶醴酒,他怎会饮三杯便倒? 风水轮流转,此刻轮到徐寄春呆若木鸡。 他确实沾酒便醉,而知晓此事者寥寥无几。姨母曾说,他这个毛病许是随了他的亲娘。 面前女鬼,竟然真是他的亲娘。 对于她的尽孝要求,徐寄春自然一口应下:“行。娘,你可还需要香烛纸钱之物?” 十八娘:“若你方便,可烧些给我。” 徐寄春:“娘,我明日便在房中为你立牌位供奉。对了,子安尚不知娘亲姓名?” “叫娘多生分,你叫我十八娘。”十八娘喜形于色。 “十八娘?直呼高堂名讳,岂非不孝之举?”徐寄春眉头紧锁。 十八娘拍拍他的肩膀,慈爱道:“母子之间,不必在乎这些繁文缛节。从今日起,我们各论各的,你叫我十八娘,我叫你子安。” 醉意醒了大半,徐寄春舒展眉头:“十八娘!” “欸!” 案前光影盖过月影,十八娘挥手与徐寄春道别:“子安,记得三碗猪蹄。” 徐寄春:“我这就出门为你买猪蹄。” “不必急于一时,城中近来不太平,你睡醒再去。” “多谢十八娘关心。” 十八娘飘飘然穿门离去,独留徐寄春站在房中目瞪口呆,再次应声倒地:“真是鬼啊……” 时辰尚早,城门未开。 无法,十八娘只能独自一鬼,美滋滋在街上徘徊。 半道路过紧挨运渠的询善坊,她瞧见一堆人围在角落窃窃私语。 像是有热闹? 十八娘在洛京城徘徊十八年,唯爱凑热闹,当即便飘去角落。 结果热闹没看见,却看见一具被人掏心的男尸。 官差持刀围成一圈,圈中仵作正在验尸。 围观的百姓你一言我一语—— “瞧着是个书生,可怜啊……” “这是第五个吧?” 本欲飘走的十八娘闻声回头,盯着那具可怖的男尸反复端详。 这可怜男子,她似乎在哪里见过? 直到出城回到浮山楼,她仍没有记起男子是何人。 多日未回家,今日的楼中安静极了。 十八娘蹑手蹑脚回房,生怕被孟盈丘逮住一顿骂。 谁知,一回房。 冷若冰霜的孟盈丘正端坐在她的房中:“舍得回来了?” 十八娘乖乖道歉:“阿箬,我错了。” 孟盈丘面无表情丢给她一张纸:“可喜可贺,你总算有人供奉了。” “?” 十八娘接过纸细看,只见薄薄的一张纸上,清清楚楚写着:辰时一刻,徐寄春供奉十八娘三碗猪蹄并二十张纸钱,计冥财五十文。 十八年了,第一次收到供品。 十八娘抱着纸喜极而泣:“好儿子,我没看错你!” 孟盈丘抱臂冷笑:“他们胆子再大,也只敢装人兄弟姐妹。你倒好,竟装人亲娘。半年之期一到,我看你如何收场。” 冒名他人亲友身份接受供品,实乃地府明令禁止之事。 不过,为了安抚孤魂野鬼的怨气,地府私下默许冒名索祭的行为。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4节 但是,冒名者需在半年之后,以冥财向地府换取他人真正的亲友托梦,才可抵消索祭之罪。 十八娘缩着头反驳:“大不了我拿全部冥财贿赂五道真君,让徐寄春转世投胎的亲娘入梦见他一面……” 去年供奉苏映棠的女子,心心念念见死去三十年的亲姐姐一面。 她听苏映棠透露,五道真君收了一千两冥财,扭头便让女子转世投胎的亲姐入其梦。 苏映棠能行,她指定也可以。 孟盈丘不怒反笑,拂袖出门。 桌上的三碗猪蹄还冒着热气,十八娘端着猪蹄,坐到摇摇欲坠的架子床上。一只手拿着猪蹄大快朵颐,一只手捏着那张纸,开心地看了又看。 楼上隐约传来一对男女说话的声音,十八娘擦擦嘴又洗洗手。 而后昂首挺胸出门,直奔三楼。 到了三楼,看到那对打情骂俏的男女,她将手中的纸举过头顶,施施然在他们身边来回踱步。 待看清纸上内容,苏映棠忽然脸色大变:“有人供奉你?” 男子更是上蹿下跳:“怎么可能有人供奉你?” 对于两人的反应,十八娘见怪不怪:“摸鱼儿,我知道你羡慕我运气好。” 摸鱼儿涨红了脸反驳:“不可能有人供……” 话未说完,苏映棠便用力捂住他的嘴,勾唇一笑:“十八娘日日出门踩狗屎,难得撞上一回狗屎运。” 一对阴阳怪气的狗男女。 十八娘撇撇嘴,收起纸下楼。 走出三步,她又大步流星地退回摸鱼儿身边:“你这衣裳哪来的?” 摸鱼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襕衫:“供奉我的阿兄昨夜烧给我的,京中举子皆穿此衫。” 她记起男尸是何人了。 是昨日徐寄春身边那个冒冒失失的书生! 传闻挖心凶手专杀书生。 十八娘顿时冷汗涔涔,万一凶手趁她不在,杀了徐寄春……岂非她不仅竹篮打水一场空,还背负一身罪孽? “不行,我得守着他。” “你要守谁?” 十八娘不欲搭理苏映棠的追问,脚不沾地飘去高升客店。 二楼房中,徐寄春孤零零坐在窗前,肩膀耸动,好似在哭? 十八娘急急飘到他跟前:“子安,你怎么了?” 徐寄春闻声扭头,十八娘近在眼前,几乎与他鼻头相抵。 一人一鬼挨得太近,他不动声色挪动椅子后退,好歹与她拉开半步的距离:“和豫兄昨夜因我而死。” “和豫兄便是昨日那个冒失书生吗?” “对,他叫赵广宁,是一位极好的兄长。” “他怎会因你而死?” “唉,他昨日自觉失言,半道拐去南市买砚台,说是向我赔罪。” 可赵广宁出门一宿,至今早仍未回到状元楼。 因他一向是个急性子,其同乡以为他昨日买完砚台,径直来了徐寄春处道歉,便未曾出门寻找。 岂料,方才京兆府的官差找到徐寄春,言今早询善坊出现一具被挖心的男尸。 仵作验尸时,在男尸的衣袖发现一封染血的书信。 信中起首顶头第一行,写着:子安。 当时人群中有一个看热闹的书生认识徐寄春,立马带着官差找来高升客店。 男尸的身份自此明了:是汝州籍进士赵广宁。 他死于昨夜戌时中,死后被人挖心。 而凶手,多半是近来令京城人心惶惶的连环挖心凶犯。 徐寄春说完来龙去脉,已然泪流满面。 倘若昨日他不曾与赵广宁约定诗社之会,赵广宁便不会着急去南市,因而招致杀身之祸。 是他多嘴多舌,害死了赵广宁。 十八娘不知如何安慰他,只好学着平日孟盈丘安抚爱哭鬼秋瑟瑟的样子,轻轻拍他的后背:“子安,你别自责,错的是凶手不是你。” 徐寄春伏案大哭:“和豫兄从始至终以诚相待,如今却因我一言丧命,我实在对不住他。” 自他一飞冲天,高中探花。 往日那些和颜悦色的举子,对他再无好脸色。 赵广宁,是为数不多真心恭喜他的人。 可这般好人,却死在为他买砚台的路上。 所有人越说不怪他,他愧疚越甚。 他哭得撕心裂肺,十八娘困惑地挠挠头,索性上前一把抱住他。 她记得很清楚,有一回秋瑟瑟撒泼打滚哭个不停,孟盈丘抱着秋瑟瑟来回晃了几下,哭声便停了。 十八娘原想抱起徐寄春轻晃。 可咬牙试了几回,他不动如山,她满头大汗:“子安,你好重啊。” 一团朦胧虚影笨拙地试图打横抱起他,徐寄春手足无措,干脆破涕而笑。笑够了,擦干眼泪,问道:“十八娘,你有事找我吗?” 十八娘从小包中翻出那张纸递给他:“子安,谢谢你,我已收到你的供品。” 徐寄春一目十行看完纸上内容:“任流筝,存。十八娘,任流筝是何人?” 十八娘:“楼里的账房。” 徐寄春:“楼里?” 十八娘:“对啊,我住在浮山楼。” 徐寄春摩挲着手上的纸,好奇道:“你明明是鬼,为何这张纸却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真纸?” 十八娘得意洋洋:“浮山楼所用之纸来自地府,是三界中最特别的纸。不管是人是鬼,都能看见。” 一人一鬼的话匣子打开,徐寄春小心翼翼问起自己的亲爹:“十八娘,我爹是何人?” 十八娘心虚地别过脸,眼珠子转个不停。 浮山楼中所有鬼的名字,飞快掠过她的心头。 最终,她选定其中一鬼当徐寄春的便宜爹:“你爹啊,叫贺兰妄。长得小有姿色,不过是个短命鬼。” “我需要为爹尽孝吗?” “不用,他不知死哪去了。” 作者有话说: ---------------------- 醴酒就是低度数的甜酒[狗头叼玫瑰]酒精含量大概在4% 第3章 阴阳杀(三) 时隔二十二年,不仅见到亲娘,还无意间得知亲爹的姓名。 徐寄春抬袖拭去泪水,脸上既满足又落寞。 他有记忆起,身边只有姨母一位亲人。 临镇的小孩不愿同他玩耍,背地里骂他是野孩子。 徐寄春呢喃着“贺兰妄”的名字:“原来爹叫贺兰妄……” 十八娘看他笑得勉强,摸摸他的头宽慰道:“我送一张你爹的画像给你,如何?” 徐寄春:“真的?” 十八娘:“你在房中等我,我回楼中取来。” 自恋鬼贺兰妄的房中,堆着不少画像。 她取来一幅送人,想来也不碍事? 徐寄春点头听话应好:“行,我在房中等你。” 穿墙的左脚收回,十八娘回头再三叮嘱道:“那个挖心凶手专杀书生,你一定要在房中等我!” “好!” 十八娘飞快飘回浮山楼。 三楼的三间房,间间房门紧闭。 她轻手轻脚上楼,沿着墙边,一点点挪到贺兰妄的门外。 每逢双日,贺兰妄会入城闲逛,直至子时方归。 今日是四月二十二日,恰是双日。 十八娘贴着门缝窥看半晌,确定房中无人后,迅速推门而入。 这间房,她是常客。 找起画来,自然轻车熟路。 堪堪找了三处,她便翻出一张贺兰妄的画像。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5节 满头银发、玄衣如墨、玉面似妖。 观之,既惧又惑。 “不错不错。” 十八娘心满意足开门,迎面撞上画中鬼。 对视间,她先门牙毕露,眼成弯月,极尽谄媚之态:“小的来给您送吃的。” 贺兰妄身长八尺有余,目光轻而易举越过她的头,看向房中空空如也的桌子:“吃的呢?” 十八娘抬头傻笑:“嘿嘿,我吃了。” 多说多错,不说不错。 十八娘借口有事,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她在心虚什么……”贺兰妄盯着那道跑远的背影。 倚在门边看戏的苏映棠,轻挑眉眼:“有秘密不想让你知道呗。” “滚。” “贺兰狗,你别以为我骂不过你!” 啪—— 两扇门齐关,浮山楼归于寂静。 十八娘下楼后,一路狂奔至高升客店。 一入房,她已然累得气喘吁吁:“喏,你爹的画像。” 徐寄春展开那张皱巴巴的纸,细细端详。 纸上遍布褶痕,却依稀可见画中男子的妖孽之姿:“爹……与我想象中不大一样。” 他有时对镜自照,努力想从镜中人的相貌中,找出生父的影子。 在他的想象中,他的爹应是一个温文尔雅的书生。 可今日方知,他的爹原是个艳绝如魅的玉面修罗。 徐寄春卷起画像,顺嘴打趣道:“十八娘,你对爹真是一往情深。他死了多年,你竟还留着他的画像。” 十八娘:“他毕竟是你爹嘛。” 余下的半个时辰,徐寄春坐在窗前看书,十八娘躺在他的床上呼呼大睡。 今日乍暖还寒,偶有冷风钻进房中。 徐寄春看书看得正入迷,房门突然被人推开。 来不及叫醒十八娘离开,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来人进房:“子安,你快随我去京兆府,为和豫讨一个说法!” 喉结滚动,徐寄春眼神乱瞟:“你没看到吗?” 来人满腹疑惑:“看到什么?” 十八娘适时开口:“他看不见我。” 徐寄春:“吓死我了。” 来人更加困惑:“我吓到你了吗?” 徐寄春摆摆手:“斯在兄,你在门外等我片刻,我换身衣衫便走。” 门关上,徐寄春开始脱衣。 脱到一半,他赤着半身,回头看向身后目不转睛的女子:“十八娘,你能否闭眼转过去?” 十八娘懵懵懂懂:“为何?” 闻言,徐寄春扯过汗衫,好歹遮住裸露的上半身:“你是女鬼,我是男子……” 十八娘眨眨眼睛,似懂非懂。 不过,碍于徐寄春似乎不太高兴?她一面乖顺地伸手捂眼转身,一面催促道:“我转过去了,你快换。” 徐寄春再不敢耽搁,三下五除二换上新衣,推门出去。 斯在,名舒迟,洛京人士,与赵广宁是多年好友。 据舒迟所言,他上午路过南市,听几位百姓说:五日前,顺王府丢了一柄玉如意,京兆府忙着抓捕盗贼向顺王邀功,压根不准备查挖心案。 他原本不信此等传言,结果方才跑去京兆府打听,果真看见大半官差沿街搜捕盗贼。 徐寄春听完也极为气愤:“若京兆府用心查案,和豫兄怎会惨死!” 二人一鬼出门前往京兆府官署,十八娘跟在两人身后。路过安业坊一处宅院时,她飘至徐寄春身畔,指着相邻的两座宅邸笑道:“这两座都是司农寺卿秦大人的产业,左边住着他的一位外室,右边住着他的一位红颜知己,两位娘子毗邻而居。秦大人常常上半夜去找外室,下半夜翻墙去找红颜知己,忙得不可开交。” “你怎么知道?” “子安,我没说话。” “我没问你。” “那你……是在问鬼吗?” 二人一鬼行了二刻,到达位于修文坊的京兆府官署。 舒迟好言好语与官差交涉:“学生并非无理取闹,只是想问问此案的进展如何。” 门口的官差面无表情地敷衍:“已记录在案,回去等信儿吧。” 别无他法,徐寄春只好搬出探花郎的身份:“学生乃新科探花郎,烦请公差通禀一声。” 一听是探花郎,官差语气缓和:“王大人今日公务繁忙,探花郎可改日再来。” 改日,改日。 便是遥遥无期之日。 徐寄春拱手还想再问一句,被舒迟一把拉走:“子安,没用的,何必与他们多费口舌。” 他生在洛京,长在洛京。 京中官员攀附权贵的嘴脸,他比任何人都瞧得明白。 话虽如此,徐寄春依然心绪难平:“我幼时读书,夫子与师父曾教我不平则鸣。如今和豫兄因我惨死,我心中难安。” 舒迟仰天长叹:“眼下只盼顺王的玉如意快些找到,京兆府能认真查和豫兄被杀一案。” 说起查案,徐寄春停下脚步,忽然有了一个主意:“斯在兄,不瞒你说,恩师是断案如神的世外高人。我随他学习多年,于查案一事上,略通一二。” 舒迟:“子安之意……这案子,我们自己查?” 徐寄春颔首:“如何?” 话对着舒迟在说,眼睛却看向舒迟身后的十八娘。 “行!” 舒迟与十八娘的回答,同时响起。 一个是走投无路的尝试,一个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一人一鬼皆同意,徐寄春调转方向,走去赵广宁遇害的询善坊。 赵广宁死在坊中的一处角落。 他们一不知尸身情况,二不知有无目击者。幸好十八娘今早路过时,顺耳听过过几句:“仵作说,他先是被人偷袭打晕。凶手许是怕他没死透反抗,便用刀割开他的喉咙,再剖开他的胸口,挖心后离开。” 赵广宁横死之地,血迹斑斑。 舒迟不忍多看,起身退到一旁捂脸悲泣。 徐寄春蹲下身仔细查看血迹,十八娘守在他身边嘀咕:“有一件事很奇怪……” 徐寄春不自觉接话:“何处奇怪?” 舒迟哭到一半,茫然睁眼:“子安,你问我吗?” 徐寄春抬头尴尬一笑:“我喜欢自言自语。” 十八娘:“他昨夜若是真的想去南市买砚台,不该走询善坊。” 徐寄春恍然大悟:“远了!” 赵广宁昨夜与友人在恭安坊分别,只需穿过南市西北面的两坊,便可抵达南市。 而询善坊在南市东北面,既不与南市相邻,坊中又无售卖砚台的书画斋。 眼见宵禁将至,已经高中进士的赵广宁,怎会冒险绕远路去询善坊? 徐寄春:“不知其他死者是何人?又是否与和豫兄一样,死后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十八娘:“我知道其中一个死者是谁!” “谁?” “我带你去找他。” 十八娘带着两人七拐八拐,拐到尊贤坊的一座宅子门前。 唐宅 “子安,挖心案的死者全是举子。而唐家经商,商户子不许科考。”舒迟站在门口犹疑不前。 “死者是唐家的义子唐知恩,属良籍。”十八娘飘到徐寄春旁边解释。 她说一句,徐寄春说一句。 舒迟见他信心满满,便上前叩门。 不多会儿,半开的大门后探出一个少年的脑袋:“你找谁?” 舒迟礼貌问道:“在下想问令兄……” 话音未落,大门猛地阖上。 舒迟吓得踉跄后退三步,无奈摊手看向角落的徐寄春。 十八娘:“子安,你去叩门。就说‘我知道杀死哥哥之人是谁’。” “啊?”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6节 “你听我的,这事准成。” 徐寄春依言照做。 一晃眼,开门之人照旧还是那个少年:“你找谁?” 徐寄春:“我知道杀死哥哥之人是谁。” 少年:“快进来!” 二人一鬼在少年的带领下,去到一间书房。 方一落座,少年便怒气冲冲地问道:“两位兄长,害死哥哥的小人,到底是谁?” 徐寄春:“我们呢,想先问问贤弟的义兄死在何处?” 少年:“你问那个晦气鬼作甚。” 徐寄春:“非也非也。因我怀疑,杀死哥哥与害死令兄的凶手,实则为同一人。” 少年腾得坐起:“怪不得哥哥那日随晦气鬼出门一趟,回家后便吐血不止!” 舒迟听得云里雾里:“你的哥哥不是你的义兄吗?” 少年:“哥哥是我养的哈巴狗。” “……” 徐寄春抬手轻咳一声:“不知贤弟如何称呼?” 少年:“你们叫我唐五郎便是。” “五郎,你说哥哥曾随令兄出门。他们何时出门?又去了何地?” “四月四日酉时三刻,晦气鬼抱走哥哥,说是去嘉善坊会友。戌时末,哥哥独自回家,嘴角流血不停。第二日,官差让我去认尸,我才知晦气鬼死在了择善坊。” 徐寄春对洛京地形不熟悉,数次欲言又止。 万幸有十八娘在旁补充:“从唐宅去嘉善坊,绝不会走择善坊。” 和赵广宁一样,原本该出现在嘉善坊的唐知恩,最后却死在更远的择善坊。而哥哥很可能目睹凶手杀死唐知恩,并被凶手踹中腹部,最终致死。 徐寄春:“五郎,令兄当夜所会之友是何人?” 唐五郎:“陆三公子,他挺喜欢哥哥的,偶尔会让晦气鬼抱着哥哥去见他。” 左边的十八娘道:“陆三公子是卫国公陆太师的孙子。” 右边的舒迟也道:“陆三公子是卫国公陆太师的孙子。” 徐寄春左右点头,再向唐五郎道谢后离开。 卫国公府远在洛滨坊,二人一鬼两前一后走过去。 路过一座宅子门口,走至最后的徐寄春,与一个推门而出的红袍男子错身而过。 “爹?” “嗯?” 作者有话说: ---------------------- 拐角遇到第一个继爹[狗头叼玫瑰] 第4章 阴阳杀(四) “你是贺兰妄吗?” “是。” “你能看见我?” “对。” 徐寄春眸光微转,好奇地绕圈打量他:“爹,你难道也没有投胎?” “爹?”贺兰妄冷哼一声,毫不掩饰面上的轻蔑。鹰隼般的目光将面前的凡人罩定,左手不动声色地在宽袖中掐诀,“我可没你这般蠢的儿子!” 亲爹态度恶劣,徐寄春无辜地眨眨眼睛。 一日内,与亲娘相认,又与亲爹遇见。他忘乎其形,从袖中掏出皱巴巴的画像:“爹,这难道不是你吗?” 不用细看,贺兰妄便知画中男子是他。 正疑惑这愚蠢凡人为何有他的画像时,不知从何处蹿出的十八娘忽然将他推倒,旋即骑到他身上一顿乱锤:“无耻渣男!不要脸的负心汉!我终于找到你这个抛妻弃子的狗东西了!” 徐寄春原想上前劝架,走出很远的舒迟,回头见他在空无一人的宅门前手舞足蹈,赶忙跑过来:“子安,你怎么了?” “你看不到吗?” “看到什么?这里只有我们俩啊。” 徐寄春迷茫四顾,打得正欢畅的十八娘扭头催他快走:“子安,你先走,我稍后便来。” “那好吧。” “子安,你到底在跟谁说话?” “你啊,斯在兄。” 午后艳阳高照,舒迟却无端觉得冷。 风过,他拉起徐寄春便跑。 等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十八娘一骨碌地从贺兰妄身上爬起来,抽抽噎噎装可怜求饶:“贺兰妄,画是我偷的,你别怪他。” 贺兰妄平白挨了一顿打,又听她言语间对徐寄春十分维护,气得上下嘴皮都在哆嗦:“他是谁?!” 十八娘见他今日实在生气,只好祭出绝招。 她扑进贺兰妄怀中,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是愿意供奉我的好人。他特别可怜,从未见过他的爹娘。我装成他的亲娘,听他问起他的亲爹,因不忍他失望,才偷偷拿了你的画像送给他。” 她说得情真意切,贺兰妄却如苏映棠与摸鱼儿一般嘲讽她:“怎么可能有人供奉你?你怎么可能收到供品?” 十八娘气得一把推开他,从小包中翻出那张纸贴到他眼前:“三大碗猪蹄并二十张纸钱,我全收到了!” 贺兰妄眉头紧锁,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 许久,他眉眼舒展,笑着向她道恭喜:“你这假儿子真孝顺。” “自然。”十八娘着急赶去陆家,临行前再三叮嘱,“装他亲娘一事,你日后若见到他,记得帮我遮掩一二。” 贺兰妄大手一挥:“你走吧。” 陆府门口,徐寄春借口头晕目眩,故意拖延进宅。 舒迟欲言又止,思忖良久还是关切道:“子安,你要辟邪符吗?我有很多,可以分你几张。” 徐寄春摇头:“我自小百邪不侵,用不上。” 舒迟的笑意僵在脸上:“子安,你老实与我说,你是不是……被鬼缠上了?” 徐寄春不知如何向舒迟解释。 毕竟缠上他的鬼,不是普通鬼,而是他的亲娘鬼。 “斯在兄,可是我今日自言自语吓到你了?”徐寄春无法向他告知十八娘的存在,只得将错揽到自己身上,“我自小便是如此,邻镇的人都说我是血糊鬼……” 克死亲娘的血糊鬼。 害人害己的血糊鬼。 听得多了,他也麻木了。 只是姨母有时听到这三个字,会气得拿刀冲到那群孩子的家中,让他们向他道歉。 若那些人不肯道歉,她便挥刀将桌子砍成两半。 若那些人愿意道歉,她又牵着他一路走一路哭。 十八娘方一飘过来,便听见徐寄春的话,立马道:“子安,你不是血糊鬼。” 对面的舒迟自觉失言,也宽慰道:“子安,和豫兄之死,与你无关,你不必过于自责。再者,我从不信鬼神之说。” “快进去吧。” 先帝御赐的卫国公府,与顺王府不相上下。 四进的大宅,门楣高悬“柱国元辅”金匾。 陆氏一族自太祖一朝,便有族人入朝为官。 至当朝燕平帝,陆氏一族已出过二十位宰相、十七位太师。 更遑论,蒙陆氏一族教导的众多门生,遍布大周朝。 如今的洛京陆家,卫国公陆方进位居当朝太师。 长子陆延祐官拜左相,次子陆延祯统领禁军,为神武大将军。 一门三父子皆位极人臣。 可谓满门显宦,文武双全。 他们要找的陆三公子,便是神武大将军陆延祯的独子陆修晏。 陆家人中,舒迟仅认识陆大公子陆修旻。 于是,由他上前与门房交涉。 不过片刻,他面露无奈走下台阶:“不巧,陆三公子今日不在府中。” 徐寄春:“这位陆三公子常去何处?” 话照旧是对舒迟说的,眼睛照旧看向舒迟身后的十八娘。 舒迟:“不知。” 十八娘:“他爱去城外校场练武。” “行,那我们去城外校场试试。”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7节 “?” 舒迟半信半疑随他出城。 半道,他随口问起徐寄春日后的打算:“子安,你想当奉议郎还是承奉郎?” 一甲三名的初授官职,多在六品奉议郎与八品承奉郎中择一选择。 “都是京官,我不挑。”徐寄春快步跟在飘来飘去的十八娘身后,“来日之事,多有变数。我呢,如今只能想到眼前的两件事:查案与吃饭。” 他今早乍然得知噩耗,伤心难过之下,一口水米未进。 如今口干舌燥不说,肚子更是饿得咕咕作响。 舒迟看着比他小五岁的徐寄春,放声大笑:“子安啊子安,怪不得和豫非要引荐我认识你,你果然是个妙人。” 超然物外,有情有义。 当日昭节殿的那场殿试,大半举子手脚发颤。 唯有徐寄春,一身襕衫立于殿中。 面对燕平帝与文武百官侃侃而谈,始终不惧不怕。 十八娘热心建议:“承奉郎好。我听说承奉郎每日抄抄书写写字,便能坐享其成。” 徐寄春:“那就当承奉郎。” 他又莫名其妙开始自问自答。 舒迟这回见怪不怪,甚至热心接话:“为兄也觉得承奉郎更好。你一无家族助力,二年岁太小,若直接做奉议郎,恐招惹祸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子安,洛京有时会吃人的……” 多年前,他曾亲眼目睹洛京的夜,吞噬了一个惊才绝艳的男子。 城外校场,舒迟亦步亦趋跟在徐寄春身后左穿右行。 结果,他们还真见到了连陆家门房都不知其踪的陆修晏。 陆修晏得知他们的来意,却一言不发低头擦起长剑。 眼见城门将关,徐寄春不敢耽搁,再次拱手问道:“陆三公子,本月四日,你是否见过唐知恩?” 擦剑的动作不自觉停下,陆修晏抬头瞄了他一眼:“你们带上我一起查案,我便说实话。” 此言一出,徐寄春与舒迟当即愣在原地。 “唐兄死得惨,我也想找出凶手。只苦于我对查案一事,一窍不通。”陆修晏收起剑,搭上二人的肩膀,“你们带上我一起查案,如何?” 舒迟直言不讳道:“陆三公子,你家世显赫,若因查案出事,我和子安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我的武功,莫说天下第二,便是天下第一也当得。”陆修晏下巴轻抬,继续诱惑道,“你们难道不想看卷宗?不想看尸身?我的人脉遍布全城,只要带上我,除了皇宫,这城里就没有你们进不去的门。” 抢在舒迟之前,徐寄春先一步开口:“行,我们可以一起查案。” 挖心案的凶手连杀五人后,杀人手法越发娴熟。 他相信京兆府并非有意拖延查案,而是实在找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一如他们,即使找到那点微不足道的破绽,也无法确认凶手。 他记得师父曾说,凶手犯下的第一个案子,最容易找出破绽。 所以,他需要一个人,帮他找出第一个案子。 武功高强且家世显赫的陆修晏,实为最佳人选。 闻言,陆修晏满意收回搭在两人肩膀上的手:“走吧,叫上那位小娘子,我带你们进城查案。” “这里仅我们三人,哪有小娘子?”舒迟迷茫地环顾左右。 “那边树下的小娘子,她不是和你们一起来的吗?”陆修晏指指徐寄春身后的榕树。 舒迟与徐寄春双双回头。 只是,一个眼中空无一人,一个眼中映出十八娘的样子。 “陆三公子,树下无人啊……”舒迟缓缓扭动脖子,脸色惨白似鬼。 陆修晏正欲说话,被眼疾手快的徐寄春一把捂住嘴,附耳低声道:“陆三公子,树下的女子是鬼。斯在兄最怕鬼,你别说了。” “呜呜呜……” 陆修晏用力点点头,徐寄春这才松手,转身笑容满面喊走舒迟与十八娘:“走吧,进城。” 路上,十八娘凑到徐寄春身边嘀咕:“怪了,他怎么也能看见我?” 对于她的疑惑,徐寄春决定让陆修晏自己解答:“陆三公子,你为何能看见十八娘?” “你说她叫什么?” “十八娘。”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阴阳杀(五) 红霞满天,春色无边。 陆修晏停下脚步,笑道:“我认识女鬼十八娘。” 十八娘飘到他身边,直言不可能:“全京城只我一鬼叫十八娘,我不认识你,你怎会认识我?” 徐寄春一面紧盯前方的舒迟,一面猜测道:“许是同名的女鬼。” 陆修晏语气坚定:“我是阴阳眼,左眼能看见鬼,左耳能听见鬼说话。我确实认识女鬼十八娘,只是从未见过她而已。” 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 在他被那些凶神恶煞的鬼吓得躲在床底时。 有一个自称十八娘的女鬼,总会帮他吓跑那些恶鬼。 他看不到她的样子,只听得到她的声音。 “小孩别怕,十八娘姐姐保护你。” 这句话,他刻骨铭心记到今日。 十八娘凑近他的脸,努力想从这张面生的脸上找出记忆中认识的人。 一个女子的完整相貌,毫无征兆地在陆修晏的左眼中逐渐清晰。 她的眉间有一颗痣,深褐色,极小。 微末一点,坠在眉心。 儿时看不见的女鬼与眼前的女鬼逐渐重合。 耳边轰然失声,他不敢眨眼。 只好咽了咽口水,捂住胸口,竭力平复胸腔里那颗狂跳不止的心。 徐寄春见一人一鬼挨得太近,又见舒迟频频回头,赶忙轻咳几声提醒:“陆三公子,你打算带我们去何处?” 陆修晏回神:“刑部尚书的府邸。” “为何?” “因为刑部尚书是我舅父。” 积善坊武府书房。 刑部尚书武飞玦冷眼打量面前的三个愣头青:“你们以为你们在做什么?行侠仗义还是为民除害?凶手穷凶极恶,稍有不慎,你们哪还有命!” 陆修晏抽出腰间长剑,看向十八娘的方向,正气凛然道:“舅父,少年自有凌云志……” 话音未落,武飞玦飞身一巴掌拍到他的背上:“凌云志?老子看你就是缺心眼。” 徐寄春与舒迟尴尬地愣在原地。 陆修晏一路上信心满满,他们还以为他真有法子。 结果,法子没有,只有一顿打。 陆修晏高出武飞玦大半个头,反被瘦小的武飞玦打得四处乱窜,活像一只过街老鼠。 十八娘躲在徐寄春身后,不时冒出个脑袋,笑得合不拢嘴。 今日在自己惦记多年的女鬼姐姐面前丢脸。 陆修晏气得崩溃大喊:“舅父,你再打我,我不来了。” 武飞玦追他追得气喘吁吁,闻言扶着香几笑道:“你最好说话算话。” 徐寄春壮着胆子上前:“武大人,学生并非一时兴起。照您所说,凶手穷凶极恶,如今人人自危。但学生愿尽绵薄之力,追查真凶。” 武飞玦:“这不是你们该管之事。” 徐寄春拱手道:“武大人,学生已寻得一线索。敢请您听学生所陈之后,再作定论。” 陆修晏见缝插针:“舅父,他们真有线索。” 对于挖心案,京兆府、刑部与大理寺忙碌多月,毫无头绪。 他头回听说“线索”二字,却是从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口中说出。 武飞玦坐到椅子上,气定神闲地看向徐寄春:“什么线索?” 徐寄春:“他们死在不该死的地方。” “何谓死在不该死的地方?” 徐寄春一五一十说出今日查到的疑点,陆修晏在旁插话:“半月前死的唐兄,住在尊贤坊,与我约好在嘉善坊见面,当夜却死在择善坊。” 武飞玦侧身冷哼一声,不以为然:“许是想多走路,又或者有事吧。” 舒迟连声道不对:“武大人,昨夜酉时中,赵广宁与学生三人在恭安坊路口分开,他走前说过会赶在宵禁前回状元楼。” 洛京的宵禁在戌时一刻。 赵广宁酉时中从恭安坊出发,如没有意外,他会在一炷香后,到达南市的书画斋。 挑挑选选买下砚台,他若原路折返回状元楼,正好是戌时一刻前。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8节 徐寄春:“和豫兄一向知法守法,不会明知宵禁将至,还绕路去询善坊。” 武飞玦心下一惊,官员们确实都忽略了五个死者为何会出现在那些地方。 此前他们以为死者是路过被杀,但经面前的两个书生提醒,他想到一种可能:或许是凶手将死者诱至或逼至了那些地方。 徐寄春看他皱眉深思,乘胜追击道:“学生怀疑凶手与死者认识。” 武飞玦缓缓摇头:“京兆府与刑部查过:所有死者死前,身旁无人。” 此话一出,房中陷入沉默。 十八娘:“万一他们途中遭遇凶手,被诱至某处等候呢?” 徐寄春不自觉接话:“凶手会以何种理由引诱他们去其他地方?” 另外三人或立或坐皆在沉思,无人注意他的异样。 十八娘:“若你走在半路,突然冲出来一个人告诉你:你的姨母在城外等你。子安,你会去吗?” 徐寄春:“得看是谁。” 若是他认识的同乡,他大概会去。 若是不相熟的路人,他断不会信。 十八娘:“这个谁,便是关键。” 此人能轻易获得举子们的信任,让他们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徐寄春明白了,抬头看向上首端坐的武飞玦:“武大人,学生怀疑凶手是礼部官员。” 这一番大放厥词,惹得武飞玦拍案而起:“一派胡言!” 迎着武飞玦的怒火,徐寄春解释道:“五个死者,全是赴考的举子。以和豫兄为例,他十岁起便云游四方,见多识广,绝非轻信生人之辈。学生疑凶乃礼部官员,是因举子们进京后,与礼部官员接触最多。” 五个举子,来自不同的地方,住在不同的客店。 短短两个月内,凶手如何同时与他们深交,并获取足够的信任? 一个自举子们进京至步入贡院,时常出现在他们视野中的礼部官员,最有可能令举子们心生信任,听从其言。 武飞玦负手站在窗前琢磨良久。 一盏茶过后,他转身问道:“你们想看什么?” 徐寄春:“京中一年以来所有的伤人案与杀人案。” 武飞玦高声唤来一人:“武励,持本官的鱼符,送他们去刑部调阅卷宗。” “喏。” 三人一鬼坐进马车,一路过白马桥进上掖门至皇城中的刑部官署。 因武励是武飞玦的亲信,今夜值守的守卫并未盘问便直接放行,三人得以畅通无阻进入架阁库。 库房内捆扎成卷的卷宗,多不胜数。 四个库卒提着灯笼,一个接一个的木架找过去。 半个时辰后,京中一年以来的所有伤人案与杀人案被找出。 徐寄春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卷宗,向左右的舒迟与陆修晏吩咐道:“我们需找出一件或几件案子,死者或伤者的伤口,集中在后脑勺、喉部与胸口这三处。” 凶手第一次犯案,已精准掌握锤击致昏-割喉致死-迅速摘心这一套杀戮流程。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 凶手也需要反复练习,方能达到完美。 而他们,则需要找出完美之前的所有不完美。 库卒为三人找来蜡烛与笔墨纸砚等物。 烛光晃动,白墙之上映出三人翻阅卷宗的狭长身影。 三人中,十八娘最不放心陆修晏。 看他翻得慢,她恨铁不成钢:“这案子明显是投毒案,你别偷懒!” 他若翻得快,她又忿然作色:“这女子虽伤在后背,但胸口处有划伤,你能不能认真看?” 活了二十二年,头回被人翻来覆去地嫌弃。 而且嫌弃他之人,还是他心心念念多年的女鬼姐姐。 陆修晏可怜巴巴道:“要不你来看?” 十八娘俯身挨近他:“你把卷宗摊开,我自己看。” 因陆修晏身份贵重,为了让他坐得舒心,库卒特意为他搬来一把大椅。 椅子宽敞,可容二人并坐。 陆修晏挪动屁股,示意十八娘坐在旁边。 余下的时辰,他负责翻,十八娘负责看,倒也算配合默契。 三人一鬼足足看了两个时辰,终于找出一件古怪的案子。 今年一月初,一女子前往京山县衙报官,称亲妹妹被人打伤。 官差去到女子家中,见其妹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查验过后,官差发现其妹曾被人用木棍与锤子击打,脖颈处有两道深浅不一的伤痕。 谁知三日过后,官差再去女子家中,发现其妹已下葬。 女子自称不想再生波澜,闹着要撤案,此案自此不了了之。 巧的是,此案中的女子叫阮清商。 其妹叫阮漱玉。 “我认识她们。”十八娘起身飘去徐寄春身边,“阮漱玉没死。” “两位兄长,我们不如明日继续?”徐寄春不敢表现得太过震惊,只好抬手揉揉眼,假装自己困乏难解。 舒迟第一个答应:“行。” 陆修晏的眼神,在徐寄春与十八娘之间来回停留。 须臾,他笑着应好:“武叔,你送舒兄回家,我亲自送徐贤弟回客店。” 徐寄春婉拒:“怎好麻烦陆三公子。” 陆修晏一把拽走他:“贤弟,无需与我客气。” 出门已是子时末,街上没有行人,唯有巡夜的官差。 仗着陆修晏这张眼熟的俊脸,官差们对徐寄春好言好语,甚至亲自护送两人回到客店。 客店门口,徐寄春挥手与陆修晏道别:“陆三公子,今日多谢你。” 陆修晏看了一眼天色:“贤弟,我家有规矩:子时过后回家,得跪三日祠堂。” 徐寄春心下了然:“你想住客店?” “我出门一向不带银子,今夜只能在你房中将就一晚。贤弟,我帮了你大忙,你肯定不会拒绝我吧。”陆修晏摆手,揽过他的肩便往二楼客房走。 徐寄春原想拒绝,又念及他今日劳心劳力帮忙的大恩,只得请他入内。 十八娘跟在两人身后,打算等陆修晏睡着,便与徐寄春解释贺兰妄之事。 偏偏陆修晏死活不肯睡,反而搬来椅子坐在中间,问个没完没了:“贤弟,你也是阴阳眼吗?” “不是。” “你为何能看到鬼?” “陆三公子。” “嗯?” “你再问下去,十八娘快哭了。”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阴阳杀(六) 十八娘低着头,手指绞着腰侧佩囊的带子。 眼泪啪嗒啪嗒地滴到地上,渐渐有了一片凡人看不见的水迹轮廓。 徐寄春很聪明,她怕他已经猜到她并非他的亲娘。 她努力了十八年,好不容易才收到供品。她不想再过日日被摸鱼儿与苏映棠嘲笑,月月找贺兰妄借冥财的日子。 回来的路上,她想了无数个理由,总算想到一个天衣无缝的故事骗过徐寄春。 可陆修晏一直问东问西,她逐渐失了撒谎的底气。 陆修晏见她双肩微颤,不敢再问下去,赶忙滚去床上,蒙上被子倒头就睡。 须臾,他呼吸平稳,似乎已酣然入梦。 徐寄春特意走近瞧了一眼,见他唇角弯弯,打趣道:“看来是个好梦。” 十八娘微微抬起头,呐呐道:“子安,对不起,贺兰妄不是你亲爹。” 目光从陆修晏脸上移开,看向眼尾泛红的十八娘。 徐寄春坦然笑道:“我知道他不是我亲爹,也知道你是不想我难受才骗我。” 十八娘失魂落魄地垂着头:“你都猜到了,是不是?” “猜到什么?”徐寄春露出一丝不解的神色,“十八娘,他虽不是我的亲爹,但你是我的亲娘,我不会不认你的。” 床上的陆修晏猛地一翻身,闹出不小的动静。 一人一鬼齐齐看向他,徐寄春哈欠连天:“你今夜要回去吗?”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9节 十八娘摇摇头:“我怕黑,夜里一般不回浮山楼。” 徐寄春扯过陆修晏身上盖的被子铺在地上:“陆三公子身子娇贵,不能睡地上,只能委屈你睡在被子上。我睡旁边的地上,如何?” 十八娘就地躺下:“我是鬼,不需要被子。” 徐寄春不依不饶地将被子挪到她身下:“听话。” 十八娘挪动身子,躺到被子上。 徐寄春合衣躺在她的左侧,一人一鬼之间正好隔着半步的距离。 虽身下是否有被褥,于鬼而言并无不同。 但此刻,十八娘却莫名感觉被一股暖意所笼罩。 “子安,你怎会知晓贺兰妄不是你的亲爹?” “他长得过于俊美。我猜娘亲……更喜欢相貌英武的男子。” 十八娘开心附和:“对对对。” 徐寄春背对着她,忍不住偷笑道:“快睡吧,我还得早起为你买猪蹄上供。” “子安,我睡着了。” “……” 十八娘再睁眼时,房中只剩她与陆修晏大眼瞪小眼。 见陆修晏不时好奇地偷瞄她,她走到他身边坐下:“你真认识我?” 谁知,昨日还坚称识得她的陆修晏,今日竟矢口否认:“不认识。” 十八娘嘟囔道:“怪了,难道真有同名鬼?” 陆修晏小心翼翼问道:“我听说鬼最缺供品,你缺吗?” 十八娘晃着腿:“从前缺,如今不缺。” 陆修晏语气诚恳:“我特别有钱,又不知花在何处。不如我每日烧一箱金元宝给你?权当为自己积德。” 有钱真好。 十八娘心酸地想。 有钱能使鬼推磨,还能每日烧一箱金元宝。 不像她,生前穷得叮当响,死后连供品都要不到。 不过,对于陆修晏的好心提议。 她想了想还是拒绝了:“你烧给我也没用,我收不到。” 浮山楼的鬼,唯受其供奉人之供品,余者皆不可受。 “若我让子安贤弟帮我烧呢?” “应是可以的吧?” 徐寄春拎着食盒进房,正巧撞见一人一鬼坐在床边窃窃私语。 一见到他,十八娘先跳到他面前,眉开眼笑:“子安,陆三公子有钱没地方花,愿意每日烧一箱金元宝给我。可他不是我的亲眷,供奉我也没用,所以……” “所以需要用我的名义上供?” “对!” 徐寄春放下食盒,招呼陆修晏坐下:“不知陆三公子何时将金元宝交给我?” “今夜我便差人送来。”陆修晏顺势坐到他身边,唇边笑意浮起,“十八娘,子安,相识一场,叫陆三公子多生分!我字明也,你们叫我明也便是。” 他的语气中,透着一股莫名其妙的慈爱。 徐寄春端粥的手僵在半空,扭头盯着一脸古怪的陆修晏:“我在此先替十八娘谢谢明也。” “好说好说。” 陆修晏笑眯了眼。 十八娘闭目细嗅,桌上猪蹄飘出的肉香令她心满意足。 等她今日回家,便能吃上整整三大碗。 有人供奉的日子真好。 怪不得其余七个鬼整日找人索祭不带她。 两人正吃着早膳,舒迟找来,不偏不倚坐到十八娘的椅子上。 十八娘被他挤出椅子,只好飘到徐寄春身边继续闻肉香。 舒迟甫一落座,抬头便撞见对面陆修晏两道怨气凝成的目光,正死死盯着自己。 他不明所以,关切道:“陆三公子,你没睡好?” “没有!”陆修晏埋头喝粥。 用完早膳已是辰时三刻,十八娘在前面引路,徐寄春在后面为另外两人指路。 走了一炷香,十八娘停在一座小宅子前。 徐寄春心下了然,上前叩门。不多会儿,院门打开:“你们找谁?” “请问是阮娘子吗?” “是。” 可阮清商一知三人来意,立马紧闭院门。 任凭三人在门外苦劝半日,她始终无动于衷。 院外的徐寄春劝到声音嘶哑,院内的阮清商独自坐在檐下流泪,在两人中间来回飘荡的十八娘急得团团转。 最终,徐寄春落寞地叫走两人:“走吧,她亦有苦衷。” 凶手在暗,他们在明。 倘若凶手知晓阮漱玉尚在人世,定会尽快斩草除根。 他们抑或官府,都无法保证阮漱玉的安危。 她已“死”过一回,他不愿她再死一回。 三人走出很远,十八娘才气喘吁吁地飘过来:“子安,你快回去,她愿意说了。” 徐寄春半信半疑回到阮家。 如十八娘所言,阮家大门敞开,阮清商立在门前:“进来说吧。” 门开门关。 阮清商开口了:“适才小妹的牌位突然掉地,我猜她或许有话想对你们说。” 越过阮清商无助的身躯,徐寄春看向堂屋中那个孤零零的牌位。 沉默许久,他方道:“阮娘子,我们此行并非为了找出令妹,只想知道令妹受伤当日,是否曾看见凶手或发现旁的线索?” 即使过了三月有余,阮清商依旧清楚地记得,妹妹阮漱玉当日回家时的惨状。 头破血流,脖子上的刀伤深可见骨。 她紧紧捂住脖子,跌跌撞撞回家。素色衣裙上,满是斑驳的血迹。 “我报官后,官差来找我问话。”阮清商抬袖胡乱抹泪,“等官差走后,小妹终于醒了,却惊恐地告诉我:不要报官。” 阮清商追问才知,伤妹妹的凶手就是一个身穿官服的男子。 而且,此人的官位还不低。 她们是孤女,是无人在意的蝼蚁,万万惹不起大官。 为了妹妹能活下去,她只好连夜送妹妹离京避祸。 徐寄春:“令妹可曾看清凶手的相貌?” 阮清商摇头:“当时天色已暗,凶手又在暗巷偷袭她,故而她并未看清凶手的相貌。” 陆修晏奇怪道:“她既不认识凶手,从何知晓此人是大官?” “我与小妹是绣娘,偶尔会帮城中官员缝补官服。小妹当日倒下时,见凶手身着绯色衣袍,应是四品或五品官。”阮清商指指他身上的衣袍颜色。 徐寄春仔细回想殿试当日见过的所有礼部官员:一位侍郎穿的是深绯色,四司郎中穿的是浅绯色。 礼部中,仅有五人能穿绯色官服。 徐寄春喊走另外两人与十八娘:“快走,凶手也许就在这五人之中。” 三人狂奔出门,身后又传来阮清商的急呼:“你们等等,还有一事。” “何事?” “小妹说,凶手本想挖走她的心,但动手前,另一个男子嫌弃她是女子,不想要她的心。” “你随我们去见武大人,他会保护你。”阮清商知晓太多秘密,徐寄春唯恐她被凶手报复,索性拽走她。 刑部官署中,武飞玦得知来龙去脉。 负手深思良久,他唤来差役:“速请礼部侍郎与四司郎中过府一叙,言明本官有要务相商。” 五名差役拱手告退,武飞玦指着陆修晏:“明也,你带阮娘子回国公府暂住几日。若你娘问起,便说是我的意思。” 陆修晏没好气道:“娘从不会过问我的事。万一祖父问起,我如何回答?” 武飞玦:“你放心,陆太师这几日不在家。” “行吧。” “子安,明日见。”白马桥边,陆修晏依依不舍地与徐寄春分别。转身的一瞬,他在心里补上另一句,“十八娘,明日见。” 徐寄春与舒迟并肩离开,十八娘在两人中间嘀嘀咕咕:“我今日铆足了劲撞那块牌位,果然让她回心转意。” 若非思念妹妹过深,阮清商怎会每日守在阮漱玉孤坟前悲泣? 只要抓到凶手,阮漱玉便能回家。 十八娘想,阮清商大概也在寻找与妹妹平安团圆的法子。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0节 她兀自在说,浑然不觉舒迟早已踪影全无。 待她终于心满意足地停下,徐寄春轻声向她道谢:“十八娘,谢谢你。” “你帮我,我帮你,我们扯平了。”头回得到凡人的谢意,十八娘红着脸看向远方的城门,“子安,明日见,我得回家了。” “好,明日见。” 想到房中肉香四溢的猪蹄,十八娘越走越快,越走越欣喜。 可等走到城门处,她又忽然停下:“奇怪,方才好像有人跟着子安?” 十八娘回头望去,远处人海茫茫,哪还有徐寄春的身影? 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她转身折返回去寻人。 路过修行坊的一处暗巷,她听见一声短促的喘气声。 她循声跑过去,竟见徐寄春被一个持刀的蒙面男子逼到墙角。 她抑制不住地呜咽,绝望地挡在徐寄春身前,试图推挡着那具一步紧似一步、如山般向徐寄春压来的身影。 可惜,她是鬼。 她所做的一切,只是徒劳地挣扎。 凛冽刀光闪过,直逼徐寄春的咽喉要害。 徐寄春抱着受伤的手臂,豆大的汗珠自额头滚落。 命悬一线之际,他听见头顶上方传来一句话—— “儿子,爹来救你了!” 作者有话说: ---------------------- 陆三:装睡的人果然能听到秘密[竖耳兔头] 第7章 阴阳杀(七) 徐寄春循声向上看—— 墙头之上,一道人影负手而立。 日行已西,暮云合璧,流金赤紫橘红交错。 衣袂在晚风里翻卷,那一袭红袍,映得残阳都似失了颜色。 仰头的徐寄春与低垂视线的人影目光交汇。 徐寄春紧张地吞咽口水,人影却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衣袖,一脸慈爱道:“儿子,我想起来了,我确实是你爹。对不起,爹来晚了!” 刀锋已然死死抵住徐寄春的颈侧,倒地的十八娘破音嘶吼:“贺兰妄,你能不能快点救人!” 闻言,贺兰妄大手一挥。 暗巷明明一丝风也无,可立在徐寄春面前的蒙面男子,却如同被一阵狂风卷起,随即又似悬丝傀儡般,直挺挺朝着地上重重砸落。 蒙面男子倒地不起,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在暗巷回荡。 徐寄春拾起一旁的短刀,走过去蹲下身,一把扯下他蒙面的黑布。 一个中年男子的脸完全显露出来。 全身不停袭来的剧痛,让他的脸孔狰狞扭曲得不成人形。 面对徐寄春的逼近,他牙关战栗,双手在地上徒劳地抓挠。 贺兰妄跳下墙头,定睛一看,脱口而出:“啧,这不是礼部侍郎薛怀光吗?” “薛大人,果然是你。” 血水混着冷汗糊了满脸,薛怀光的身体像筛糠一样剧烈地抖动着。 对于徐寄春的话,他置若罔闻,只怔怔望着墙角处,断断续续的话语从他的喉咙里蹦出。 一人两鬼皆不知他的意思。 徐寄春起身去找官差,却在走了两步后猛然停下。 阮清商曾说:阮漱玉受伤当日,暗巷中还有一个男子。 左右的吵闹声停下。 顺着十八娘惊惧的目光,徐寄春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前。 一只手,一只纤白如骨的手正缓缓探向他胸膛下搏动的所在。 而他的眼中,骤然浮现出一个人影。 一个形销骨立、辨不出男女的人。 “贺兰妄,你想想法子啊!”左边的十八娘急得大哭。 “我的法术突然伤不了凡人了!”右边的贺兰妄同样心乱如麻。 危机迫近,徐寄春的左手悄然滑入宽大的衣袖深处,指腹焦急地摸着内衬中的每一寸。 他在找一张符纸,一张据说能除妖诛鬼甚至降仙的符纸。 然而,就在他摸到符纸之前,一声惨叫响彻暗巷。 几点血珠溅到他的脸上,徐寄春后知后觉低头,只见自己的衣袍上已绽开几朵暗红血点。 可那些鲜红的血并非来自他,而是面前这个握着断腕的人。 一个耳熟的声音响起:“薛砚,你死到临头,还敢伤我……的子安。” 徐寄春向左一瞥,陆修晏提着一把滴血的剑,正朝他咧嘴傻笑。 “陆三……明也,多谢。” “子安,都是一家人,你不必与我客气。” 暗巷出口涌进来无数的官差,为首之人正是武飞玦。 走近了见徐寄春无事,他这才放心:“来人,将人犯薛怀光与薛砚带走。” 薛怀光挣扎着起身,向儿子薛砚跑过去,将其死死护在身后。 任凭官差们如何拉拽,薛怀光始终不肯挪动半步。 武飞玦信步走过去,面露鄙夷:“薛怀光,你难道能护他一辈子?整整五条人命,你和他都得死。” 薛怀光惨白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笑意:“吾儿乃文曲星下凡,只要再吃一颗人心,他便能得道飞升,重返天庭。” 武飞玦冷哼一声,看向薛怀光身后那个羸弱的薛砚:“疯子!你家下人已向本官供认,薛砚身患胸痹之症,你自小喂其食鸡心鸭心,妄想以心补心……” “你才是疯子!”薛怀光高声截断武飞玦的话,气急败坏地捂住薛砚的耳朵,“吾儿心窍将满,只差最后一颗心,便功成了!功成了!” 他的儿子生下来,便面青唇紫,周身发绀。 郎中断言他的儿子活不过三岁,他遍寻名医,最终求得一张“以心补心”的药方。 那些心,被儿子一颗颗生啖入腹。 果然,儿子的心悸气短消失了,得以平安活到及冠之年。 及冠那日,儿子告诉他:“爹,我其实是文曲星转世,这一世下凡历劫,幸得爹护我周全。此番劫满,天庭急召,只差九颗鲜活心血,便可重列仙班,永享无极。” 为了助儿子重返天庭,他下朝之后便去城外学习杀猪。 猪杀够了,他转向杀人取心。 第一个绣娘,儿子嫌弃她是女子,不想吃她的心。 不吃女子便吃男子,他随即诱骗乞儿带到城外空宅取心。 乞儿的心吃了三颗,儿子说他们的心没有味道。 春闱在即,他看着从他眼前走过的无数举子。 那一颗颗被书香墨香浸透的心,缭绕着文脉清气,澄澈透亮,定能襄助儿子御风而上,直抵仙阶。 “武飞玦,你毁了吾儿仙路,天必诛之!还有你们……你们都会有报应的!” 武飞玦懒得与这种疯子废话,揪住他的衣领便往外拖。 父子即将分开之际,薛砚诡异地笑了笑:“爹,最后一颗心,你给我吧。” 话音未落,一只手洞穿薛怀光的胸膛。 五指如钩狠狠攥住那颗搏动的心,硬生生将它连根扯出。 血淋淋的心被薛砚塞入口中,喉结滚动,囫囵吞下。 惊骇之下,众人退后几步。 谁知薛砚却忽地倒地,发出一声闷响。 未及眨眼,一只硕大的黄鼠狼自他瘫软的躯壳中挣脱而出,裹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跃上墙头。 逃跑前,黄鼠狼不屑地看向地上死不瞑目的薛怀光:“愚蠢的凡人,你儿子早死了。” 天色暗如蓝,觅食归来的鸟与一道硕大黄影,悉数消失在远处的霞光中。 千门万户檐下的灯笼依次亮起,夜至。 贺兰妄恍然大悟:“怪不得我伤不了他,原来是个妖怪。” 十八娘扭头盯着他,细细打量:“为何你有法力,我却没有?” “我的法力,全是用冥财换的。”贺兰妄揽过她的肩往外走。 十八娘眉头紧蹙,觉得他在说谎,又觉得他说得在理。 犹豫再三,她抛下贺兰妄,扭头跑向财大气粗的陆修晏:“陆三……明也,那箱金元宝,你还送我吗?” 陆修晏眉眼弯弯:“送!” 一旁的武飞玦被他这一声吓得心跳如雷,转身见他对着墙壁傻笑,赶忙一巴掌拍到他背上:“你笑什么?”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1节 陆修晏昂首挺立:“没什么。” 搞定陆修晏,十八娘又跑到徐寄春面前:“子安,金元宝不用烧,你摆着我的牌位前,我自会收到。” 徐寄春点点头,顺便催她离开:“你不是怕黑吗?快走吧。” 十八娘:“我先陪你回客店。” “走吧。”手臂上的伤并不碍事,徐寄春提步往前走。路过贺兰妄身边,他问道,“你要一起走吗?” “一家人,当然得一起走。” “……” 拐过正平坊,便是高升客店所在的敦行坊。 半道,十八娘不解道:“子安,你怎会被他们骗去暗巷?” 徐寄春无奈地指指后腰处被利刃划开的衣袍:“你走后不久,有人拿刀威胁我去修行坊。横竖逃不过一个死字,我便想去暗巷问清楚再死。” 十八娘:“那你问清楚了吗?” 徐寄春:“没有。正准备问,你便来了。但我想清楚了,礼部侍郎主管科举,而读书人努力一生,不过为了四字:功名利禄。” 科举前后,一个来自礼部侍郎的小道消息,足以让十年寒窗的举子们深信不疑。 人人皆道自己是天眷所钟,于是一步步踏入薛家父子布下的死局。 行近客店,前方一所宅邸门前观者如堵,将窄巷塞得寸步难行。 十八娘爱凑热闹,率先飘向人群。 等她飘走,徐寄春朝身边的贺兰妄拱手道谢:“多谢贺兰兄相救。” 贺兰妄:“爹救子,天经地义。” 徐寄春:“你不是我爹,我已与十八娘说清楚。” 贺兰妄扯出一抹不羁的笑:“做不成你亲爹,我可以做你继爹。” “……” 不远处的十八娘一个劲朝他们招手,徐寄春见状,大步走过去。 等他费力挤进人圈中心,竟见方才那只逃跑的黄鼠狼,正被一个道士踩在脚下。 道士眉清目朗,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 腰间左悬天蓬尺,右挂葫芦。背负双剑,一把桃木剑,一把长剑。 眼见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道士得意开口:“小道乃清虚道长座下首徒,今日路过宝地,忽见墙隅黑气盘旋,妖邪作祟。小道当即剑指妖物,将其擒获。” 百姓们明显不信:“道长,这就是一只稍大点的黄鼠狼而已,哪来的妖邪?” 道士抽出桃木剑,一剑捅进黄鼠狼的后腿。 黄鼠狼当即疼得凄声大叫:“死道士,本大王杀了你!” “黄鼠狼说话了!” “妖怪啊!” 百姓们四散逃命,道士心急火燎:“大家别跑啊,买张平安符,保管诸邪不侵!” 黄鼠狼披着薛砚的人皮作恶多年,最后却落到一个卖平安符的道士手上。 徐寄春哑然失笑,喊上两个鬼继续往前走。 未走几步,道士提着黄鼠狼追上来:“善人,买平安符吗?你们夫妻二人一起买,我可以算便宜些。” “夫妻二人?”徐寄春环顾左右,确定自己身旁只十八娘一个女鬼后,他笃定道,“你能看见鬼。” 道士一脸心虚:“看不见。” 十八娘抱着手围着道士打转,越看越觉得眼熟:“我想起来了,你是不距山天师观的小道士钟离观!好啊好啊,你能看见我,却不告诉我!” 一听见自己的名字,钟离观双腿发颤,脚底抹油跑了个没影。 直到一口气跑回天师观,他仍心有余悸。 往日他只能听见女鬼十八娘的声音,今日不知为何竟能瞧见她。 “难道我的修为已登峰造极?” 作者有话说: ---------------------- 徐寄春:抢着做人继爹的鬼,烦死了[愤怒] ps:陆三想说的是:我儿子安[墨镜] 第8章 鬼新娘(一) 五月五日,恶月恶日。 阴阳争,死生分。 黑云翻墨遮山,疾风甚雨抽打着残破窗纸。 窗外风声幽咽,惹人不安。 房内半截白蜡明灭,烛泪滚落,蜿蜒堆积,晦暗烛火扭曲出无数模糊的怪影。 男子坐在光影狂乱的最深处,声音沙哑低缓却字字清晰:“我曾见过鬼新娘。” 闻言,满桌霎时噤声。 “有一年盂兰盆节,我走夜路迷了方向,却在荒郊野岭里撞见一座朱门华宅。门外站在一个面色青白的老翁,不由分说拉我入内。我进门后,瞧见满室喜字,才知宅中今夜有喜事。席间,我被老翁强灌了三杯酒……” “之后呢?” “之后,有人为我披上喜袍,两个无脸纸人将我架到厅中拜堂。谁知正要拜堂时,红烛骤绿,穿堂风卷着纸钱灰刮过来。我脊梁一寒,一把掀开新娘头上的埋头红,那哪里是个人,分明是个一身红衣的骷髅鬼!” 嗬—— 抽气声与喘息声此起彼伏。 破窗中钻进的风,扯得烛火扭动起来。 白壁之上映出一只手,张牙舞爪地扑向围坐一堂的男女。 “鹤仙,别闹。” 十八娘不耐烦地拂开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转向对面的男子催促道:“黄衫客,你已与鬼新娘拜堂成亲,最后如何脱身的?” 周遭陷入死寂,满桌目光悉数看向她的身后。 十八娘强作镇定,缓缓转动脖子。 就在她的身后,昏黄的灯笼光影下,一个相貌狰狞的男子正伫立着,咧开血盆大口,獠牙毕现,无声狞笑。 “有鬼啊!” 灯笼亮起,房中顿时亮如白昼。 孟盈丘尴尬地站在男子身后,看着房中抱头鼠窜的几个鬼。 “相里大人,今早雨大,他们才不曾出门。”抢在男子发怒前,她硬着头皮解释。一口气说完,她拉起躲在角落的秋瑟瑟,“瑟瑟,昨日我教你的吉祥话,你快说给相里大人听。” 秋瑟瑟手脚发颤,仰面望着高大的男子嚎啕大哭。 孟盈丘一把捂住她的嘴,勉强笑道:“相里大人,今日端阳,浮山楼敬祝您角黍裹金,福寿安康。” “孟大人,若你有心无力,本官不介意替你管浮山楼。” “下官谨遵教诲。” 男子身形一晃,倏忽不见。 直至过了半个时辰,十八娘与摸鱼儿方敢从桌底爬出来。 十八娘没好气道:“这相里闻总是神出鬼没,专吓我们这群好鬼。等我哪日飞升成仙,定要把他贬去十八层地狱。” 束发的碧玉簪没了踪影,摸鱼儿只好再次钻进桌底,一边胡乱摸索着,一边高声附和:“相里闻又不是没进过十八层地狱。要我说,就该把他贬去人间,重新历一场劫,什么情劫、雷劫……全加上!” 孟盈丘斜瞥两鬼一眼:“再胡说八道,你俩滚去与鹤仙同住。” 相里闻只是冷漠得有些可怕,鹤仙却是个实实在在的疯鬼。 十八娘一向能屈能伸,立马闭嘴,只余一双眼睛滴溜溜打转。摸鱼儿撇撇嘴,那副“我偏要说”的得意劲刚跃上眉梢,可一抬头对上鹤仙的眼睛,瞬间偃旗息鼓。 贺兰妄信步走到十八娘身边 :“今日我无事做,不如陪你去看儿子?” 十八娘面露嫌弃:“不要。你的话太多,迟早露馅。” 她曾听苏映棠一言:这世上有些贪心鬼,专好抢夺同道的供奉人。 自从贺兰妄得知她假冒徐寄春亲娘后,每日形影不离地跟着她,背着她与徐寄春窃窃私语,有说有笑。而且,昨日徐寄春无意间向她透露,打算改日为贺兰妄立牌位。 贺兰妄嘴上说着保护她,背地里却密谋抢她的供奉人。 是可忍孰不可忍,十八娘今日抵死不让贺兰妄随行入城。 贺兰妄见她怒气盈面,只道是她遭了相里闻的训斥,心里憋着一团火又无处发泄。 她一再拒绝,他只好随摸鱼儿回房,拣了卷书看。 十八娘等他进房,赶忙摸去二楼黄衫客的房间:“黄衫客,你快说说,你是怎么从鬼新娘手上逃脱的?” 黄衫客招手让她靠近:“鬼新娘唯爱年方二八的美男。我遇见她时,已三十有余。呜呼哀哉!我不嫌她是鬼,她却嫌我太老,一脚将我踹下床!” 得到鬼新娘的结局,十八娘转身开心出门。 大门阖上,浮山楼再次归于平静。 孟盈丘站在三楼,眺望远方。在她身后的女子,急迫地问道:“相里闻难得来一趟,你为何不说?” “再让她高兴几日吧。” “阿箬!” 三楼的争吵声,并未闹出太大的动静。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2节 这里是浮山楼,每间房都住着一个鬼。 住在三楼的女鬼,常在二楼男鬼的厢房里游荡。 住在三楼的男鬼,心心念念住进一楼女鬼的居室。 这日,三楼的两个鬼在同一间房遇见。 “你滚。” “你滚。” “要不我滚?”摸鱼儿站在两鬼中间,小心翼翼开口。 “滚!” 摸鱼儿滚了,滚去城里,遇见在城中闲逛的十八娘。 他笑容满面迎上去,她倒好,白眼一翻,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看起来很好欺负吗?” 他决定了:从今日起,便做一个断情绝爱的狠心鬼。 十八娘绕路跑出很远,确定摸鱼儿没有跟上来后,才放心去找徐寄春。 上月底,徐寄春从高升客店搬去宜人坊的一间小宅子,打算潜心准备六月中旬的吏部关试。 京城居之不易,房子小位置偏,每月赁金却要四百文。 进门前,十八娘特意站在门外喊了一声:“子安,我进来了。” 门从内打开,见她孤身一鬼站在门口,徐寄春好奇地朝她身后张望:“贺兰兄今日没来吗?” 徐寄春是穷书生,单是供奉她一个鬼已极为艰难。 十八娘生怕他为贺兰妄另立牌位,赶忙插话:“他在房中数供品,城中很多人抢着供奉他。” “是吗?”徐寄春侧身让她进房,惋惜道,“我与他相识一场,深感志同道合,昨日他还主动提出陪我去棺材铺。” 贺兰妄果然想抢徐寄春! 十八娘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子安,我与你说一个秘密,你千万别告诉旁人。” 徐寄春拿起案上的话本,拖过椅子,挨着她坐下:“你说吧。” 头回做背地里说人坏话的小人,十八娘支支吾吾半晌,始终说不出口。 徐寄春倒也不急,兀自翻书看书,不时说几句贺兰妄的好话。 诸如: “我瞧他疾恶如仇,对你也不错。” “他前日与我说,他有数不清的冥财,还说有鬼时常找他借钱。” 本是同楼鬼,相煎何太急。 枉她从前觉得贺兰妄是热心肠的好鬼,结果原是个专揭他人短处的讨厌鬼,甚至暗示她是借钱不还的穷鬼。 气愤之下,十八娘脱口而出:“他喜欢男子!” 徐寄春诧异道:“他一个鬼,如何喜欢男子啊?” “浮山楼中有一个男鬼叫摸鱼儿,他常去摸鱼儿的房中。我听苏映棠抱怨过,他整日霸着摸鱼儿不放手。”十八娘一脸悲痛地看着徐寄春,“你长得比摸鱼儿还俊,他没准是看上你了。” 不过,为免徐寄春害怕,她拍拍自己的胸脯,承诺道:“子安,你放心。他若是敢对你动手动脚,我会保护你的!” 徐寄春嘴角一抽:“摸鱼儿与苏映棠又是谁?” 十八娘白眼一翻:“一对阴阳怪气的狗男女。” 看书至午时,徐寄春开窗看了一眼。 榴花照眼,雨后初晴,远处纸鸢高入空。 “今日是什么日子?” “端阳啊。” “往日在横渠镇,一到端阳,姨母便牵着我去邻镇的城隍庙祭拜,再去看龙舟放纸鸢。”独在异乡为异客,徐寄春不免有些感慨。 十八娘见他眼神飘远,指尖捏着书页一角久久不动,便知他这是又想家了。 可她是鬼,无法牵他去城隍庙,陪他去看龙舟放纸鸢。 不忍见他伤心,她提议道:“后面明教坊便有城隍庙,我去找明也陪你过节,如何?” 徐寄春收回目光,顺势收起书往外走:“陆家祖坟在城外少室山,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两日,明也应不在家。就你吧,你陪我过节。” 十八娘:“那我们先去城隍庙。” 一人一鬼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光景,城隍庙近在眼前。 正逢端阳,庙外艾草飘香,庙中香火缭绕,进香祈愿的百姓络绎不绝。 十八娘大步走在前面引路,徐寄春跟在她身后。 走到十殿阎王殿,十八娘停下脚步,指着殿中的泥胎坐像,道:“你多拜拜十殿阎王,死后去了地府不受罪。” 洛京的城隍庙与邻镇的城隍庙并无不同。 徐寄春已拜谒多年,此刻拈香、躬身、闭目默祷,再将香枝稳稳插入炉中,动作行云流水,熟稔至极。 他一个个泥胎坐像跪拜过去,拜到转轮王处,十八娘突然阴恻恻发话:“转轮王左边的判官不用拜。” “为何?” “因为他老是吓我!” 在这肃穆之地,徐寄春只得强忍住心底翻涌的笑意,拿起一炷香,奉在转轮王左侧那座寂寂无名的泥像座前:“他今日收了我的香火,日后肯定不会再为难你了。” “我没你这般胳膊肘往外拐的儿子!” 跪拜完十殿阎王,十八娘随徐寄春踏出殿门,却远远瞥见一个眼熟的人影。她当即逃之夭夭:“子安,我在外面等你。” 她跑了,徐寄春便独自在庙中上香。 出庙前,他买下两枚香囊。一枚绣着缠枝莲,一枚绣着宝相花。 十八娘在庙外角落等候许久,才等到徐寄春出庙:“子安,这里。” 徐寄春循声走过去,见她战战兢兢躲在门板后,关切道:“庙中符纸灼伤了你吗?” “我是地府管的鬼,符纸伤不了我。”十八娘唉声叹气,“我跑,是因我看见仇人在庙中罢了。” 地府管的鬼? 徐寄春眉头紧锁:“鬼难道还要分何人所管?” 十八娘催他去洛水看龙舟,边走边与他解释:“浮山楼归地府管,我不就是地府管的鬼吗?我们和旁的鬼不同,不能上凡人的身,每日还得做好事攒功德。” “你的仇人又是谁?” “相里闻!你方才执意上香的那个判官,便是他!” 作者有话说: ---------------------- 为什么相里闻每次只吓十八娘呢? 答:因为两个人都是大犟种,一个每次必坐门口,一个每次必拍门口的人 第9章 鬼新娘(二) 相里闻从不会现身人间,今日却偏偏出现在城隍庙。 十八娘疑心是徐寄春上香引来相里闻,一路走一路哭诉:“今早我们正讲鬼故事呢,他故意拍我的肩膀吓我。你倒好,明知他为难我,还给他上香,又把他招来吓我。” 她抱怨一路,徐寄春笑了一路。 “我很好笑吗?” “不是你……我就是觉得很好笑。” 一群鬼讲鬼故事被一个鬼差吓到,实在令人忍俊不禁。 闻言,十八娘不满地哼了一声。 见他笑得前仰后合,她气得跺了跺脚,往前飘去,打定主意再不理他。 徐寄春笑得直不起腰,好不容易缓过劲,赶忙去追她。 路过的百姓见他边跑边挥手,只当是个糊涂醉汉。 今日的洛水河边,属实人潮如沸,京中大半百姓皆聚于此。 一鬼一人一前一后跑到时,桨起桨落,数十艘龙舟正在河中你追我赶。 十八娘飘去顺王所在的幄帐,站在聒噪的顺王旁边仅看了一小会儿,又落寞地飘回徐寄春身边:“顺王太吵了,但我也想如他那般纵情吵闹……” 每回撞见热闹事,她总是忍不住想与人诉说。 偏偏她是鬼,除了浮山楼的同类,无人看见她,更无人与她说话。 “我不喜欢吵闹,我们去城外放纸鸢吧。”徐寄春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一丝苦涩,干脆挤出人群。 “每年京中赛龙舟最是无趣,回回都是顺王府赢。”十八娘点头应好,随他走去城外。 徐寄春回首,望向岸边唯一一顶奢华耀目的幄帐。 帐外,守卫森严,如铁壁般围成一圈。帐内,一袭锦袍的男子端坐其中。 “他就是顺王吗?” “对。顺王府还有一位老顺王,特别好色。” 闲扯到顺王府的秘事,十八娘的话匣子打开:“如今的顺王是老顺王的小儿子,原本王位落不到他头上。谁知老顺王的两个儿子,前几年全死了,只剩一个他。” 徐寄春低声说出他的猜测:“莫非是顺王为了王位弑兄?” 十八娘摆摆手:“非也。是因为前两个儿子与老顺王一样好色,兄弟为争一女,相斗间失足坠地,双死。”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3节 余下的路程,十八娘将顺王府及京中四大国公府的种种秘闻尽数道来。 徐寄春越听越好奇:“你每日在城中闲逛听墙角,如何攒功德?” 十八娘理直气壮:“阿箬说,鬼每日在城中闲逛,就是在攒功德。” “阿箬是谁?” “管我们的拘魂使。” 徐寄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十八娘小心问道:“子安,你不怕鬼吗?” 她冒充他的亲娘,他不惧她,尚在情理之中。 可她每回瞧他待贺兰妄,亦是全无惧色。 城外天地辽阔,徐寄春眉目舒展:“在遇见你之前,我见过很多鬼。” 十八娘急忙跑到他跟前:“你也是阴阳眼?那……那我与你相认当日,你一早便看见我、听见我说话了吗?” 徐寄春低头看她一眼:“我不是阴阳眼,只是横渠镇住着很多鬼罢了。每日念书时,我既要听夫子讲,又要听鬼唠叨。不过自走出横渠镇,我便看不到他们,听不到他们说话了。” 听他这么一说,十八娘长舒一口气,彻底放下心来。 当夜叫醒他之前,她曾自言自语说了不少话,其中就有几句关于如何编故事骗他的言语。 “哈哈哈,我怕扰你读书,才未同那群鬼一起去寻你。” “十八娘的爱子之心,我自是明白。” 城外放纸鸢的多是总角孩童,徐寄春自觉已过玩闹的年纪,索性寻到一处无人的青草坡,枕着手臂仰面躺下,闲看流云。 十八娘挨着他躺下,絮絮叨叨与他商量:“子安,你若是缺钱,日后供奉一碗猪蹄即可。” 徐寄春:“我有钱。” 十八娘腾得起身,胡乱抹泪:“你连好宅子都赁不起,何必每日浪费钱买三碗猪蹄。” “你打听到了吗?为何明也送的金元宝,你收不到?”徐寄春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向她解释自己尚有余财且余财丰厚,只好话锋一转,问起供品一事。 十八娘叹气:“问过了。阿箬劝我收起小心思,地府不是傻子。” 话音刚落,徐寄春放声大笑。 十八娘涨红了脸,气得扑到他身上乱锤:“不准笑。” 她越打,他笑得越大声。 “你让他别送了,反正我也收不到。”十八娘认命似地躺回草地。 那一箱箱金元宝,不知能抵多少冥财,真是可惜。 “等我当上官,便送你一箱金元宝。” “行!” 赶在闭门鼓敲响前,十八娘送徐寄春回城。 一人一鬼在长夏门分别,约定明日再会。 十八娘送走徐寄春后,沿着流经浮山的伊水,慢腾腾走回浮山楼。 岂料,她刚踏入楼内,苏映棠从暗处闪出,拉着她直奔三楼。 门一关,扑通一声闷响。 风水轮流转,这回轮到苏映棠跪地拜师:“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事出反常必有妖,十八娘警惕地环顾房中四角。 她大胆猜测,苏映棠的走狗摸鱼儿正藏在暗处,伺机嗤笑她。 苏映棠抬头见她久不动作,干脆起身抱着她的胳膊娇滴滴撒娇:“好十八娘,你救救我吧。张夫人的亲妹妹死了,她闹着要自尽!” 张夫人是苏映棠的供奉人,已供奉她多年,对她最是大方,有求必应。 往年托苏映棠的福,十八娘偶尔也能从张夫人那里,捞到几身时兴的新衣裳。 眼下听说张夫人的亲妹妹死了,十八娘惋惜道:“唉,张夫人行善多年,妹妹却先她而去。” “她妹妹一家被人杀了,死得特别惨。她不信官差只信我,拜托我帮她找出真凶。我对查案一窍不通,只能求你帮忙。”苏映棠听她语气缓和,立马扶她坐下。 他们受人供奉,自然得为人解忧。 供奉人提的要求千奇百怪,她咬牙一一应下,但唯独查案,她是真的一无所知。 往日但凡有案子查,她都推给十八娘。 她有钱,十八娘缺钱。 合作多年,她们姑且也算默契十足。 可如今十八娘有了供奉人,似乎已不再缺钱? “十八娘,我不会亏待你的。”苏映棠试探着开口。 “我要一百两冥财。”十八娘伸出手。 不过一百两,苏映棠俏声应道:“今日先付你五十两,事成再给你五十两,如何?” “成交!” 十八娘收了五十两冥财,哼着小曲儿下楼回房。 房内诸物,俱如昨日。 八仙桌上三碗猪蹄,架子床上一床被褥。 可十八娘今日目光所及,却见瓷瓶内的海棠花枝上,无端多了一枚香囊。 她走过去,随手拿下香囊。 面上绣着缠枝莲,里面装着芳香避秽的艾草与菖蒲等物。 她疑心是孟盈丘所送,特地跑到三楼道谢。 孟盈丘忙着与任流筝算账,堪堪扫了一眼香囊便道:“不是我送的。” 十八娘不依不饶追问:“是楼里的其他鬼吗?” 任流筝嫌她吵,冷声催她回房:“他还送了一盘粽子给你。” “他是谁?” “徐寄春。” 十八娘开心地跑了,跑回房关上门,将香囊系在裙腰,立于铜镜前左右顾盼。 一盘粽子,她美滋滋吃了三枚。再分与秋瑟瑟两枚、鹤仙一枚。 “十八娘,我祝你早日投胎、早遂心愿、早觅佳偶,早生贵子。”秋瑟瑟头回吃上她的供品,吉祥话一句接一句。 一旁的鹤仙狠狠咬了一口粽子,阴阳怪气道:“今早你若是口齿伶俐些,我们何至于被相里闻骂一顿。” 秋瑟瑟嘴巴扁起,豆大的泪珠成串滚落。 伴随着第一声尖锐的哭声,她顺势躺在地上,双手乱抓双脚乱蹬。 十八娘见势不对,端起空盘便跑。 独留鹤仙站在秋瑟瑟身边,无语地别过脸。 一炷香后,满楼回荡孟盈丘的怒吼—— “谁又把她弄哭了!” “鹤仙,你滚上来!” 十八娘在孟盈丘与鹤仙的争吵声中,沉沉睡下。 翌日,星月渐隐,东方初透蟹壳青。 赶在贺兰妄出门前,十八娘身形一闪溜出浮山楼,脚不沾地直奔徐寄春的小宅子。 自四岁开蒙,青灯黄卷十余载,徐寄春早已习惯天未破晓便披衣起身。 窗前案头残烛犹自摇曳,他已借着微光翻开书卷。 往常,总要再过一个时辰,门外才会响起女鬼的声音。 可今日不同,他才翻过三页,一道熟悉的女声如约而至:“子安,我来了。” 徐寄春走过去为她开门:“你今日怎这么早?” “子安,香囊我收到了。”十八娘笑盈盈晃晃腰侧的香囊,先道谢再说明来意,“我今日要去查案,大概下午才能来找你。” “鬼……查案?”徐寄春脱口而出,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你查什么案子?” 晨风拂面凉,见他仅披了一件薄衫,十八娘推他进门。 等他关上门坐好,她才将苏映棠所说一五一十道来:“张夫人的妹妹死了,张夫人让蛮奴找出杀妹凶手,否则就自尽给她看。蛮奴不会查案,便花钱请我查案。对了,蛮奴就是苏映棠,张夫人则是她的供奉人。” 徐寄春听懂了,同时更感新奇:“可你是鬼,如何查案?” “我能飘进义庄看仵作验尸,等我看明白,就能找到凶手。” 作者有话说: ---------------------- 压字数申榜,周四更[比心] 《浮山楼小剧场之假儿子真费鬼》 浮山楼中,如无意外,每日第一个醒的鬼是鹤仙。 左边的黄衫客鼾声震天,右边的秋瑟瑟哭声不绝。 她夹在两鬼中间,不疯才怪。 “啊啊啊!” 鹤仙一声长啸,吓醒离得最近的秋瑟瑟与摸鱼儿。 秋瑟瑟哭着推开门,直奔三楼找孟盈丘告状:“阿箬,呜呜呜,鹤仙又吓我……” “鹤仙!”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4节 孟盈丘升官的美梦做到一半,被哭闹的秋瑟瑟叫醒,气得大喊。 这一声喊,震得满楼上下一颤。 同在三楼的苏映棠与贺兰妄齐齐推开门:“能不能别吵?” 孟盈丘一边安抚秋瑟瑟,一边狠狠瞪了两鬼一眼。 两鬼知趣,迅速关门。 楼中唯二吵不醒且能睡到午后的两个鬼,一个是雷打不醒的黄衫客,另一个则是住在一楼的十八娘。 一来,一楼离得远; 二来,十八娘一向蒙着脑袋睡觉,头顶三层被子。 不过,自从认了徐寄春这个假儿子,十八娘每日早出晚归,成了浮山楼第一个出门的鬼。 至于原因? 只因假儿子每日天未破晓,便披衣起身看书。她装他亲娘,自然得做好表率,万不敢再睡到午后才入城。 这日,十八娘照旧下山入城。 头顶上方明月高悬,她哈欠连天,昏昏欲睡。 “唉,假儿子真费鬼!” 第10章 鬼新娘(三) “几月前,蛮奴的另一位供奉人柳夫人新寡,全靠我火眼金睛找出真凶。”十八娘伸出手指头,与徐寄春说起自己查过的几个小案子。 徐寄春并非不信她,上起挖心案中,几个关键线索皆来自她的提示。 他只是特别好奇,鬼为何要帮人查案? 思及此,他追问道:“你们帮人查案,是为了攒功德吗?” 十八娘摇摇头:“我们受人供品,便得为人解忧。若供奉人生气不上供,我们会过得很惨。” 徐寄春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岂非我若有了烦恼之事,你也得为我分忧?” “嗯嗯!”十八娘用力点点头,再三承诺道,“子安,你放心。我是信守承诺的鬼,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很快,徐寄春有了第一个烦恼。 一连读了十天书,他今日格外疲乏:“我想去城外走走,可惜没人作陪。” 十八娘热心提议道:“明也肯定在家,我去求他陪你。” 徐寄春蹙着眉头,有些不满意这个人选:“明也喜欢去校场练武,刀剑无眼,我怕受伤。” “贺兰妄?” “你昨日才说他喜欢男子,我担心我的安危。” “摸鱼儿?” “我与他不熟。” “蛮奴?” “男女授受不亲。” 认识的人或鬼,全说了一遍,徐寄春一概说不行。 十八娘垂头丧气:“我只认识他们……” “罢了,我自个去吧。义庄在城外,我们可同行一段路。”换好衣裳的徐寄春自屏风后转出,催促十八娘出门。 十八娘跟上他,委屈巴巴道:“我日后定多多结交人或鬼。” 徐寄春背着手走在最前面,语气平淡地问道:“张夫人妹妹死在何处?” 十八娘:“不庭山附近的桃木村,尸身放在不庭村义庄。” 徐寄春:“不庭山好玩吗?” 一听这话,十八娘赶忙手舞足蹈飘到他面前:“好玩!端阳前后,山下的不庭村每日都要祭龙头,今日正好是最后一日。” “听起来不错,我去瞧瞧热闹。” “我知道路,我带你去。” 届时,徐寄春在不庭村看龙头祭,她先去义庄看尸身,再去桃木村找线索。如此既能为他解忧,又不耽误帮苏映棠查案,简直两全其美! 一人一鬼一路说笑,到了城外不庭村。 十八娘引徐寄春去村头瞧新鲜,正要飘走时,却听他叹了一声:“人太多,有点闷。诶,十八娘,义庄的人多吗?” “不多,全是尸身。” “不错,我去义庄透口气。” 十八娘无法,只得陪他走去村尾的义庄。 徐寄春一路走一路自责:“我没耽误你查案吧?” 十八娘绽开笑颜:“没有,张夫人心善,给蛮奴留了十日。” 徐寄春:“张夫人?我昨日回城时,听闻司农寺卿秦大人一家三口离奇身亡。秦大人的夫人,似乎也姓张?” 十八娘:“对,秦大人的夫人便是张夫人的亲妹。张夫人与其妹乃是孪生,姐姐张宛娘嫁大理寺卿计修竹,妹妹张惠娘嫁司农寺卿秦融。” 多日前,徐寄春曾自十八娘处,闻知一桩关于秦大人的风月轶事。 不曾想多日后,他竟能亲眼见到这位一夜御双姝的秦大人。 自然,是一具尸身。 准确来说,是一具被砍得面目全非的尸身。 不庭村的义庄守备素来松弛,今日村口还有热闹,大半衙役一早便跑了个没影。 仅余二人坐于门首,伏案瞌睡,鼾声震天。 这间义庄,十八娘来过无数回,此番带着执意进去透气的徐寄春溜进去,委实轻而易举。 停尸房中尸身众多,皆以白布覆体。 徐寄春掀开数张覆尸白布,方找到秦融一家三口的尸身。 除了小儿子秦书彦,秦融与张惠娘破碎的尸身上遍布刀痕,刀刀见骨,几乎不成人形。 十八娘粗略一数,二人光上半身便有三十余道纵横交错的伤口。 每一刀都深可见骨,每一刀都恨不能剁碎了他们。 徐寄春俯下身,专注地扫过尸身每一寸皮开肉绽之处:“皮肉狰狞外翻,血色暗沉,血污狼藉,大半是生前刃伤。” 十八娘凑到秦融与张惠娘的手臂前:“可他们手上没有伤,看来他们没有反抗。又或许……” “他们无法反抗。” 一人一鬼异口同声道。 十八娘:“凶手力气很大,而且恨极了他们。” “张夫人的尸身上,有凶刃卷缺的痕迹。先死的应是秦大人,之后才是张夫人。”徐寄春挨个指向三具尸身,最后停在秦书彦过于消瘦的尸身上,“秦公子嘴唇发紫,更像是死于中毒。” 三具尸身,死后面容平静。 十八娘据此猜测:“如此剧痛都未蹙眉,他们死前应已不省人事。” 徐寄春附和道:“仵作已剖尸查验,也许已有定论。” 十八娘熟稔地走去桌案旁,向他招手示意:“仵作的手札在此。子安,你快来看。” 所有仵作的手札,尽数存置于此。 徐寄春翻检数十卷,总算找到秦家三人的验尸记录。 如他们所猜,三人生前所饮的茶水中掺有曼陀罗花汁。 凶手对下毒剂量拿捏极准,不致殒命,正好昏聩不醒。 而在验尸记录中,还有两条线索。 其一:秦书彦死于久服丹砂;其二:仵作在其腹内,发现黄纸碎屑若干,并依残屑描摹半幅残符。 十八娘:“我听蛮奴说,秦公子自幼体弱多恙,秦大人与张夫人百般寻方,百计求医。其中一条便是:每三个月做一场法事驱邪。” 徐寄春挑眉看向她:“他们死亡当日,可能是在桃木村做法事?走,我们去桃木村看看。” 他一口气说完,便利落地翻窗离开。 独留十八娘立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 “如今倒像是我在陪他查案……” 一人一鬼望西而行,赶去离不庭村约摸五里许的桃木村。 十八娘走到一半,指着远处一座山雾萦绕的山道:“子安,你看,那里就是浮山。” 徐寄春随她看向浮山:“浮山楼就在山上吗?” 十八娘:“在山腰处,入口有一个断成两截的分路碑。不过,你知道也没用,凡人既看不到浮山楼,也进不去。” 徐寄春笑道:“没准我能进去。” 十八娘见他不似开玩笑,心中一惊,忙跑到他面前,连连苦劝道:“你千万别进去。上回有人误入楼中,阿箬好不容易送他回去,他却疯了。” 说话间,桃木村到了。 因村中发生命案,死者还是朝中三品大官,佩刀的官差在村口奔走往来,不准任何人进村。 十八娘撇下徐寄春,径直飘向三人横尸的房中。 徐寄春等了许久仍不见她,索性借口问路,找到村外耕种的村民打听。 村民得了十文钱,可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据其所言,桃木村不过十户人家,且白日很少在村中。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5节 “他们遭害的屋子,荒废已久。我们也奇怪,城里的大官怎会跑到这偏鄙之地。”秦融一家三口何时入村,村民们并不知晓。 徐寄春:“何人发现他们的尸身?” 村民:“陶大郎。他晨起挑柴入城发卖,打那屋前过,见院门虚掩,一眼便瞧见院中地上搁着一柄带血的菜刀。” 陶大郎壮着胆子进屋查看,竟见三人倒卧于血泊中。 三人身着锦袍,一看便知绝非寻常庶民,必是非富即贵之辈。 他慌慌张张进城,跑去京山县衙报官。 京山县丞以为是劫财案,领着几个官差随他前往。 岂料,待辨明死者相貌,县丞登时吓得魂飞魄散,腿软难支。 只因死的人不是寻常商贾,而是司农寺卿。 堂堂三品大员,竟暴毙于城外荒村,朝中一时人心惶惶。 燕平帝震怒,下诏着刑部主理,会同大理寺协查,限期查明具奏。 “他们常在我家后门抱怨,我顺耳一听便听到了。”以上关于朝堂的秘闻,村民称消息来自几个刑部官员。 至于其他线索,村民无奈道:“你别看那群官人今日勤谨得紧,那是他们的上官来了,故意装样子呢!他们已来五日,整日在村中闲逛。” “哪位上官?” “听说是刑部尚书。” 来人既是武飞玦,徐寄春自觉与他尚算有过几面之缘,遂决意找他套话,快些帮十八娘破案。 他向村民道谢后离开,远远瞧见一道人影朝他飘来。 正欲开口唤她慢些飘不急,另一个男子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带起一阵风:“子安,真巧啊!” 徐寄春:“原是明也。” 陆修晏:“我今日随舅父来城外走走,一进村便瞧见你与十八娘站在村口。” 十八娘飘至两人面前,乐呵呵道:“子安,明也说愿意帮我查案。” 徐寄春笑容满面:“明也果真仗义。” 陆修晏眉开眼笑:“小事一桩,不必言谢。” 两人相视一笑,又迅速尴尬地别过脸。 十八娘夹在两人中间,似懂非懂。见两人笑完,她忙道:“走走走,我们快去问问秦娘子。” 秦娘子乃秦融与正妻张夫人所生的大女儿。 常年在许州老宅静养,前日方抵京。 眼下,她住在姨母张夫人的家中。 教义坊计府。 闻下人来报陆修晏携徐寄春到访,张夫人满腹疑惑,略整仪容,出厅相迎:“贤侄何故来了?” 陆修晏:“伯母安好,家母嘱托代问伯母金安。” 计、陆两家素无往来,自己与陆二夫人更是鲜有交集。 不过来者是客,张夫人笑着招呼道:“快坐下。” 陆修晏与徐寄春依言坐在下首。 茶喝了半杯,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扯了数十句。 张夫人见二人目光频频看向后院,又闻说妹夫一家的案子已交由刑部,心下雪亮,直截了当地问道:“贤侄,可是武大人着你来寻蘩娘?” 陆修晏含笑点头:“不知秦娘子今日是否方便?” 张夫人招手唤侍女近前,方款款起身,温言道:“二位贤侄,请随我移步后院。” 秦娘子名秦采蘩,今年已二十有三。 因身子有疾,至今仍待字闺中。 隔着一道屏风,秦采蘩怯懦的声音响起:“上月初,娘亲差人送来书信,命我赶在端阳前入京。可我旧疴咳疾又犯,缠绵病榻多日,至十日前方得勉强启程。” 她的话停在此处再无言语传出,屏风后自此只有呜咽的哭声。 张夫人接过话头:“我遣去迎蘩娘的下人,在虎牢关遇到蘩娘。待蘩娘平安入京,我才告知他们的死讯。” 话音未落,张夫人已是泪如雨下,拭泪的帕子攥得皱成一团。 迎风平静片刻后,她声音发颤勉强开口:“秦四郎死有余辜,我只可惜我苦命的妹妹与五岁的外甥……” 作者有话说: ---------------------- 浮山楼住客 一楼:十八娘 二楼(从左至右) 黄衫客、鹤仙、秋瑟瑟、摸鱼儿、任流筝(小字筝娘,楼中账房) 三楼(从左至右) 贺兰妄(字慎之,但除了摸鱼儿,其他鬼都是直呼其名)、苏映棠(小字蛮奴,和摸鱼儿是一对)、孟盈丘(小字阿箬,地府拘魂使,浮山楼楼主) 第11章 鬼新娘(四) 屏风内外,悲痛欲绝的哭声此起彼伏。 陆修晏与徐寄春面面相觑,不知劝谁亦不知如何劝。 十八娘飘进屏风后,细细打量秦采蘩。 她身形纤薄,素色衣裙松松垮垮地覆在身上,更显空荡。脸上不见血色,只余一片病气沉沉的蜡黄。 偶有风吹来,她捏着帕子掩唇咳起来,纤细的肩膀在咳声中不住地颤抖。 十八娘见不得女子哭,随即飘到徐寄春身边:“她不常在京中,应是不知家中事。我看我们还是问张夫人吧。” 先于徐寄春之前,陆修晏开口问道:“伯母,你为何说秦大人死有余辜?” 碍于秦采蘩还在跟前,张夫人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只朝二人使了个眼色,指尖往前厅方向轻轻一指。 刚踏进前厅门槛,她便滔滔不绝地数落起来,声音又急又快,一句接一句骂得人耳中嗡嗡响。 “秦四郎这个贪淫好色的小人,死得好死得妙!他那点花花肠子,满京人谁不知?打着‘开枝散叶’的幌子,净干些没脸没皮,偷养外室的勾当。老天爷有眼,把他收了去!为了升官发财生儿子,他这些年求神拜佛、打醮跳神,银子流水似得往外抛,闹得家里乌烟瘴气,鸡飞狗跳!” 她停下来喘气,陆修晏见缝插针:“伯……” “可怜我妹妹与蘩娘,一个没日没夜喝求子药,一个被他拆了姻缘送去老宅。说是静养,不过是嫌蘩娘八字不好,挡了他的青云路!” 外间天色已暗,城门鼓不停在敲。 徐寄春原想借口回家,可一抬头看十八娘听得极为认真,又将嘴闭上。 反正陆修晏在,他何愁回不了家? 二人一鬼足足听了二刻钟,坐得腿都麻了。 直到府门外传来熟悉的车马声,一身官服的计大人下马入府,张夫人才换上一副温柔面孔快步迎上去,声音软得像浸了蜜:“三郎,今日怎回得这般晚?” 计大人唉声叹气向她解释:“武大人邀我与王大人入府商议案情。” 张夫人:“可是有了线索?” 计大人苦闷摇头:“没有。” 两人亲热地挽着手入内,计大人一抬头见陆修晏竟在自己府中,纳闷道:“贤侄,武大人找你半日了,你怎突然从桃木村跑了?” 陆修晏:“哈哈哈,舅父年老健忘,我走时与他说过的。” 计大人面无表情:“我今日一直守在武大人身边,并未听见你开口。” “……” 今日入村见到十八娘,他哪还顾得上与武飞玦道别。 计大人一再追问他今日的行踪,陆修晏眼珠子一转推给徐寄春:“探花郎迷路了,我好心送他回城。” 徐寄春:“……” 计大人的目光转向徐寄春:“贤侄,你送探花郎回城,又缘何入府?” 张夫人嗔怒一声:“这里不是大理寺,你别吓到两位贤侄。圣上下诏限期破案,陆贤侄想为武大人分忧罢了。” 有张夫人解围,陆修晏立马点头:“对,我想为舅父分忧。” 计大人眉头一皱:“你整日舞刀弄枪,瞧着也不会破案啊。” 陆修晏懂了,懂得计修竹明明德才兼备,官位却始终不上不下。 原是因为他这张嘴,这张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嘴。 徐寄春抬手轻咳几声,起身行礼告辞。 十八娘随他飘走,陆修晏只好提步追上去。 二人一鬼走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偶有巡夜的官差提着灯笼怒气冲冲上前,又在看清陆修晏的相貌后,换了副赔笑的模样,整齐划一地往别处去了。 徐寄春说出他的疑惑:“今日张夫人的话里,三番五次提及生儿子一事。秦公子今年才五岁,秦大人这般年纪得了这么个独苗,实在算得上中年得子。除了秦娘子与秦公子,秦大人没有旁的儿女吗?” 陆修晏:“还有几个女儿。不过,她们似乎也在旁处静养。” 十八娘倒知道缘由:“秦大人素来痴迷命理之说,认定女儿们的生辰八字有碍他的仕途,故而女儿们一落地,他便派人送走了。” 陆修晏好奇道:“这是秦大人的秘密,连我都不知晓,你从何得知?” 十八娘扬起一张笑脸,得意洋洋:“我常去秦家听墙角。” “秦家的墙角不好听,你来我家听。” “我去过你家几回。你家有一个孩子特别胆小,时常躲在床底,你知道他是谁吗?”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6节 陆修晏面不改色:“应是我表弟。” 绯红余晖被暮色吞没,夜露初凝,新月悄然浮出。 两个巡夜的官差提着灯笼转过宜人坊,见陆修晏与徐寄春在坊中漫步,两人衣袖随步履轻晃,不时有低笑漫出。 之后,这两个官差缩在巷尾墙根下偷闲,余光又瞥见陆修晏似推似引地将徐寄春拽进坊中的一座宅子。门轴“吱呀”转动,徐寄春摇头晃脑,好似极不情愿? 手中的灯笼掉地,两个官差尴尬地对视一眼:“这……我们要管吗?” “陆家的事,你敢管吗?” 其中一人慌忙拾起歪斜的灯笼,朝另一人急唤一声。 两人脚步踉跄地跑走,只想尽快逃出这是非之地。 路过那座宅子,忽有几句男子的话语从墙内飘出来,裹着些微叹息,满是无可奈何的郁闷—— “明也,我这里只一张床。” “你别……” 徐寄春立在窗边,冷眼看着陆修晏在地上铺床,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方才,十八娘遇见贺兰妄,两鬼结伴出城回浮山楼。陆修晏看到十八娘离去,又听其说与贺兰妄为伴,当即决定陪他回家,还说要保护他。 徐寄春轻拍窗框:“明也,我不怕鬼,不需要你陪。” 正弯腰铺着床的陆修晏闻声抬头,咧嘴一笑:“子安,我今日才知京中竟住着不少鬼。你一个文弱书生,最易招惹邪物。我阳气足,又有一身功夫,合该留下来保护你。” 徐寄春:“你看不到贺兰妄?” 陆修晏老实摇头:“看不到。” 十八娘与贺兰妄都是鬼,没道理陆修晏能看见十八娘,却看不到贺兰妄。 徐寄春盯着陆修晏弯腰铺床的背影,笃定他在说谎。苦于找不到他话中的破绽,只得作罢,由他在地上忙碌。 临睡前,躺在地上的陆修晏小心打听起贺兰妄:“子安,那个男鬼贺兰妄和十八娘很熟吗?” 案头烛火忽明忽暗,比窗外的夜风更让人心烦意乱。 徐寄春翻过身去:“熟,特别熟。” “看来我得努力了。” “你要努力做什么?” “努力讨好你照顾你。” “……” 次日,残月半隐,金乌初现。 一如往昔,徐寄春从混沌的梦中睁开眼,准备披衣下床读书。可今日不同,一张脸近在眼前,他倒抽一口凉气,手忙脚乱地裹着被子往后缩。 “子安,我一早去伙房熬的。”见他睡醒,陆修晏眨眨眼睛,双手递上一碗热粥。 热粥表面浮着薄薄一层灰 ,徐寄春无奈挥手,泄了气似地躺回床上,默默拽过被子蒙住脑袋。 “我尝过,味道还不错。” “我怕死,你吃吧。” 同昨日一样,十八娘今日来得极早。 门窗大开,她边喊边走进去:“子安,我来了。” 听见她的声音,在窗前读书的徐寄春,与站在他旁边擦剑的陆修晏齐齐回头。 十八娘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徘徊许久,最终投向地上那床尚未收起的被褥:“你们昨夜同房而眠?” “对。” 陆修晏抢先开口:“近来京中不太平,我担心子安的安危,特意搬来与他同住。十八娘,你放心,我学过斩妖术,对捉鬼一道也颇为在行。” 原是如此,十八娘露出放心的笑容:“行。但你别吵着子安,他还得准备吏部关试呢。” “吏部关试,重在文牒勘验。我今日便去吏部找孙大人,为子安询问细则。” “明也,你人真好!” “……” 徐寄春合上书,轻声催促喋喋不休献殷勤的陆修晏出门:“走了,去查案。” 端阳过后,日头越发毒辣。 昨日陆修晏已答应帮自己查案,十八娘原想让徐寄春今日在家休息。 无奈劝阻的话刚在舌尖打转,徐寄春已踏过门槛,转眼就没了踪影。 等陆修晏更衣的空当,十八娘飘到徐寄春身边,劝道:“子安,今日日头大,你不如在家舒舒服服看书。” 越过十八娘的肩头,徐寄春看向朝他们走来的陆修晏:“昨夜明也说我阳气不足易遭邪祟,劝我多晒晒正午的太阳。” 十八娘:“他乱说,补阳气何需暴晒?他明摆着故意整你,我去骂他。” 徐寄春似笑非笑:“明也好心办坏事罢了,你别骂他。” 话音刚落,陆修晏眉开眼笑出现在十八娘身后:“走吧。你们今日想去何处?” 十八娘:“天师观!” “城外有两个天师观。你要去邙山天师观还是不距山天师观?”陆修晏站在日影下,迷茫地指着南北两个方向。 徐寄春:“有区别吗?” 陆修晏:“没有。” 两人看向中间的十八娘:“你要去哪座天师观?” 十八娘支支吾吾比划半晌,最后勉强定了南面的不距山天师观,却一步三回头,直勾勾盯着北面的邙山天师观。 徐寄春深觉她行径古怪,于是状似无意地走到陆修晏身边:“这两座天师观都有哪些道长?” 陆修晏:“不距山天师观住着清虚道长,邙山天师观则是守一道长坐镇。二人虽同岁,但清虚道长入门早辈分高,是守一道长的师叔。” 徐寄春:“年轻一辈的道士中,可有出挑的?” “年轻一辈?”陆修晏略一沉吟,“我只识得一人,唤作温洵。他丰神俊朗且武功高强,尤擅捉妖缚鬼之术。若论本事,京中道观年轻一辈的道士中,他当属翘楚。” 徐寄春懂了,问题出在这个温洵身上。 作者有话说: ---------------------- 假继爹x 真情敌√ 第12章 鬼新娘(五) 洛京城一南一北,有两座天师观。 一座门庭若市,弟子以百计;一座门可罗雀,弟子仅一人。 不巧,他们今日要去的,正是那座杳无人迹的不距山天师观。 出厚载门,行三里路,便是不距山。 天师观半悬于山腰,石阶层层蜿蜒而上。 二人一鬼一路拾级而上,先穿过山门,再折向东行约三百步。忽见一座小小的灰瓦道观自竹影中浮出,映入眼帘。 门扉半开,门边虬曲的古树下,有一道青影坠在半空。 原是个道士正倒挂在横枝上,足踝稳稳勾着碗口粗的枝干。他双目微阖,呼吸沉稳,像是在修行,又像是在打盹。 十八娘飘过去与他打招呼:“钟离道长,我有事想问问你。” 树下的道士睁眼,眼中映出一个女子倒悬的面容,他吓得大叫:“师父,女鬼找上门了!” 咚—— 啊—— 树下的道士落地,门后的老道士被门槛绊倒。 徐寄春与陆修晏一时手忙脚乱,最后齐齐跑去扶老道士。 期待的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钟离观双手一撑,身体踉跄着站了起来,不甚在意道:“摔一摔,十年少。” 十八娘委屈地站在他身边道歉:“钟离道长,我不是故意吓你的。” 钟离观大度地挥挥手,然后大步流星蹿到老道士身后,探出半截脑袋,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十八娘:“师父,就是她!” “哪有鬼?一天到晚神思不属、疑神疑鬼,为师看你就是修行不精、心志不坚,见草木山石都成了精怪。”拂尘往后一抛,清虚道长反手一巴掌拍到钟离观背上。 十八娘特意走到清虚道长面前,再三确定他看不到自己后,又走到钟离观身边嘀咕道:“弟子能看见我,为何师父却看不到?” 钟离观委实有苦难言,只好拉徐寄春作证:“善人,你来说,这里是不是有一个女鬼?” 目光在师徒二人间犹豫片刻,徐寄春轻轻颔首:“是有一个女鬼。” “女鬼而已,大惊小怪。”清虚道长扶着腰喘气,顺便问起徐寄春与陆修晏的来意,“两位善人,你们来此拜师还是上香?” “道长,我们想找一张明黄的符纸。”徐寄春依照十八娘的嘱咐,问起一张符纸的用处。 “符上画着什么?” “忘了。若能看到相似的符纸,便能认出。” “三十文。” “明也,付钱。” 陆修晏爽快地付完钱,清虚道长立马从随身的布袋中,掏出一沓厚厚的明黄符纸:“喏,符纸都在此处,你们自个找去。” 总共七十三张,团成一团。 徐寄春与陆修晏蹲下身,摊开皱巴巴的符纸。 十八娘一张张看过去,看至第五十一张时,指尖悬在纸面:“就是这张。子安,你快问问,这是什么符纸?”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7节 徐寄春拿起那张符纸,递给清虚道长:“道长,就是这张。” 清虚道长伸出手,索要酬金:“三十文。” “明也,付钱。” 陆修晏照旧爽快地付完钱,清虚道长抚须一笑:“此乃替身解厄符。焚符调水给病者饮下,可转嫁病痛于至亲之身。” 徐寄春:“道长,这怕不是正经符纸吧?” 清虚道长:“对啊,这张是邪符。” 闻言,陆修晏拉着徐寄春后退三步:“道长,你到底是不是正经道士?” 清虚道长气得吹胡瞪眼:“贫道乃正一道正统弟子,尔等休得胡言。” 徐寄春嘴角一抽:“既是正统,又为何画邪符?” 清虚道长理直气壮:“你们既要观尽所有符纸,贫道自当将正符邪符,一并呈上。说吧,你们在何处见过这张符纸?” 十八娘:“一个小孩的肚子里。” 清虚道长顺嘴接话:“这小孩生了重病,有人行邪法,寻替身以消灾厄。” 话音刚落,他自觉失言,赶忙闭嘴。 围观的三人目瞪口呆,尤其以钟离观最为气愤:“师父!” “为师磨砺你的心智罢了。”清虚道长义正言辞,之后拂尘一甩,沉声道,“替身解厄术,乃是十年前盛行于楚州一地的阴毒邪术。作法时,施术者以血画符,贴于病者额头,待半炷香后揭下焚符调水,强令病者饮下。” 十八娘:“何谓转嫁病痛于至亲之身?” 清虚道长:“画符之血,须取一碗替身心头血为引,且需经过七七四十九日念咒加持。此替身,非病患至亲不可为之。当年楚州有多人死于此等邪术,官府严令禁绝,违者斩。” 十八娘明白了。 怪不得秦融一家会死在偏僻的桃木村,原是为了偷偷行邪术。 当日桃木村那场替身解厄术,独独少了施术者。 看来凶手,与此有关。 “多谢你,道长。”十八娘向清虚道长道谢。 堪堪说了几句话,便白得六十文。 清虚道长笑眯了眼:“若满意,下次可再来。” 十八娘叫走另外两人,说出自己的猜测:“秦公子腹内的符纸仍清晰可见,想来他饮下符水后不久便死了。替身得是至亲,但秦大人与张夫人的胸口并无取血的痕迹。” 陆修晏环顾左右,压低声音:“去年,我自一人处闻得秦家一桩秘辛。” “什么秘辛?” “秦公子不是张夫人所出的嫡子,而是秦大人外室所生的私生子。” 十八娘:“我常去秦家听墙角,怎么不知这事?再者,五年前,我亲眼看到身怀六甲的张夫人回许州老宅待产。” 陆修晏:“你若不信,我带你去找这个人。” “行!” 陆修晏所言之人,并非旁人,正是他的亲娘陆二夫人武飞琼。 洛滨坊卫国公府。 武飞琼尴尬地看着徐寄春,转头柳眉倒竖,狠狠盯着儿子陆修晏:“我何时说过秦公子不是张夫人所出?” 眼见十八娘面露失望,陆修晏的声量陡然拔高:“去年中秋,你曾说看见秦大人的外室找张夫人讨要孩子。” 死寂的沉默过后,武飞琼用手指用力按了按眉心,咬牙切齿道:“是。去年中秋前两日,我路过秦家后门,看见秦大人的外室找张夫人要孩子。” 十八娘:“你为何知晓要孩子的女子,一定是秦大人的外室?” 陆修晏:“娘,你怎么知道那女子是秦大人的外室?” 武飞琼白眼一翻:“她从前常与秦大人出双入对,京城人人皆知她是秦大人的外室。” 十八娘:“她是何人?” 陆修晏:“娘,这女子叫什么?” “越香,住在北边上林坊。” “多谢娘亲。” 陆修晏美滋滋欲走,却冷不丁被武飞琼唤住:“明也留下。” 徐寄春回头,无奈摊手:“我们先去上林坊等你。” 陆修晏抬手开心道别,等一人一鬼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后,他立刻转身,扑通跪下:“娘,我错了!” “我没你这般蠢的儿子!” 堂堂二品神武大将军的夫人,卫国公府说一不二的当家主母,竟是个穿堂过院打听别家闲话,背地里与儿子嚼舌根的碎嘴妇人。 秦家尚有子侄在朝为官,若今日这些话漏了半分出去,她颜面何存? 一人一鬼方踏出卫国公府的大门,惨叫声与求饶声相继传出。 十八娘不忍多看多听,只得催身边的徐寄春快走:“明也真是太仗义了!” 徐寄春立在原地,屏息凝神听了一会儿,才大步追了上去:“你好像认识天师观的两个道士?” 十八娘:“我喜欢看热闹嘛,他们师徒常在城中驱妖捉鬼。一来二去,便认识了。不过,他们从前看不到我。” 出了洛滨坊,眼前豁然开朗。 目光越过皇城,远处的邙山巍峨峻拔,山色青碧。 徐寄春慢腾腾走过白马桥:“我听斯在说,邙山天师观很灵验,我打算改日去观里求一张平安符。十八娘,你有认识的道士吗?” 十八娘认真想了想:“其实相比守一道长,清虚道长的修为更胜一筹。而且,他的平安符很便宜,只要十文。” 一人一鬼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 快到上林坊时,徐寄春总算将话头引向温洵:“听说邙山天师观的温道长修为不俗,你认识他吗?” 十八娘眼神飘忽:“不算很熟,就见过几次。” 徐寄春了然地点点头,随即不再言语,只将手背在身后,安心静候陆修晏过来与他们汇合。 未等太久,脸上浮着两团酡红的陆修晏,一瘸一拐地从附近的莽浮桥走过来。 十八娘有些自责:“明也,此番是我连累你了。” “我今日挨打,并非因为你,而是我昨夜没回家。”陆修晏绷紧腰背,放缓了语气向她解释。转念又怕她误会武飞琼,忙道,“我娘特别和善,是京中出了名的温柔夫人。” 徐寄春看着他脸上那两道显眼的巴掌印,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走吧,我们去找越香。” 越香的宅子,不算难找。 陆修晏随手拦住一个过路的男子打听,那人嫌弃地指了指坊中第六间宅子。 徐寄春好奇道:“你和她很熟吗?” 男子:“她仗着是秦大人的外室,整日里穿金戴银地招摇过市。” 同是女子,武飞琼是有口皆碑的温柔夫人。 而越香,则是上林坊人人嫌恶的讨厌鬼。 无他,她尖酸刻薄难相处,动辄打骂奴仆。 与左邻右舍,更是势同水火。 一行人走去第六间宅子门前,陆修晏上前叩门。 不消一刻,大门打开,一个双眼红肿的妇人探身出来,警惕地扫过两人:“你们是谁?” 陆修晏:“你是越香吗?我们有事想问问你。” 徐寄春补上另一句:“我们是刑部所派的官差。” “断子绝孙的秦四郎,害死我儿还不够,如今又将弥天大祸嫁祸于我!”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鬼新娘(六) 越香骂声污秽,嗓门又大,引得坊间百姓纷纷推门张望,对着三人指指点点。 “这坊里住着不少大官呢,快把她推进去。”十八娘认出几位官员,赶忙催促两人推她进去。 陆修晏咬牙一推,徐寄春迅速关门。 厚重的朱漆大门阖上,隔绝了所有看热闹的声音与目光。 越香进门后,越看两人越不对劲,厉声道:“刑部的官员,我都见过,绝无你二人。你们究竟是何人?” 徐寄春:“有人付了一笔酬金,让我们帮你找出杀子凶手。” 越香明显不信他的说辞,冷哼一声:“说吧,你们是秦家的人,还是张家的狗?” 她神态倨傲,说话难听。 陆修晏原想亮明身份,却被身前的徐寄春拦下。 徐寄春:“你别管我们是谁的人。你儿子死了,你难道不想找出凶手,为他报仇?还是说,你怀胎十月生下他,仅视他为向秦家索钱的摇钱树?” 闻言,越香崩溃大哭:“我辛苦生下他,本欲自行抚养。是张惠娘骗我,说自己难产生下死胎,午夜梦回全是孩子冷冰冰的尸身。我一时心软,便答应把儿子抱给她养几日……” 她也是刚诞下孩子的母亲,看着满目哀伤的张惠娘,不由得生出恻隐之心。 再一想张惠娘是正室,料想应看不上她的儿子。她心一软,便将亲生骨肉交予失子的张惠娘代为抚养几日。可约定之期已过数日,她仍未见到儿子。 于是,她找上张惠娘,提出抱回儿子。 岂料张惠娘翻脸不认人,死活不肯将儿子还给她,还说是为了她的儿子好。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8节 她跑去求秦融,反被其斥责“胡闹”、“不懂事”。 自那日之后,她的儿子成了张惠娘的嫡子,而她再未见过儿子,哪怕一眼。 越香:“每年书彦的生辰,我都会跑去秦家,恳求张惠娘开恩,让我抱一抱孩子。可张惠娘的心肠真硬啊……不仅指使侍女斥骂我,还命人将我赶走。” 张惠娘设计夺走她的儿子,却没有好好抚养。 她的儿子才长到五岁,便没了。 三日前,她花钱贿赂义庄守卫,总算得以见到儿子最后一面。 她恨毒了伪善的张惠娘,恨透了秦融的虚伪。 更恨那个无权无势、只能屈辱地成为秦融外室、卑微依附秦融的自己! 等越香平复片刻,徐寄春问道:“秦大人找过你取心头血吗?” “心头血?” 越香绞紧帕子,僵硬地摇了摇头:“没有。” 十八娘:“子安,你问问她,秦大人是否曾向她提过替身解厄术?” 徐寄春原话转述后,越香陷入沉默。直到暮色四合,她才迟疑地说起一件事:“七年前的冬月,秦四郎染了风寒,病得很重,都快死了。后来他突然好了,之后得意洋洋地与我炫耀,说有人替他死了。” 紧接着,越香又压低声音透露一事:“秦四郎和一个道士关系匪浅,他常说此人是他的救命恩人。” 徐寄春:“你知道是何人吗?” 越香:“不知。秦四郎不准我们打听他的事。安业坊从前有一个外室,只因多嘴问了一句他的公干,便被发卖去了外乡。” 眼见再问不出旁的事,二人一鬼推门离开。 外间万物归寂,归鸟的影子自眼前掠过,西坠的太阳沉落于邙山之中。 送十八娘出城的路上,对于这桩案子,徐寄春心中已隐隐有了一个推断:“七年前,秦大人借替身解厄术得以续命;七年后,他妄图让秦公子也通过此术转移病痛,平安长大。” 十八娘:“秦大人的双亲十年前已然亡故,唯余一弟,且尚在人世。他哪来的至亲替身,又为他死,又为秦公子死?” 徐寄春:“你们难道忘了吗?秦大人有一堆出生便被他亲手送走的亲女儿。” 陆修晏听得脊背发凉:“岂非秦大人杀了亲女儿,为自己与儿子续命?” 十八娘:“我认为子安说得有道理。秦大人膝下诸女,除却秦娘子乃嫡出,余者皆为外室所生。而且,只有秦大人知晓女儿们的下落。” 陆修晏愤恨道:“若真相如你们所猜,他可真是禽。兽不如。” 闲谈间,长夏门近在咫尺。 十八娘挥手与两人告别,再蹦蹦跳跳地随百姓们出城。 陆修晏盯着她的背影,小声问道:“子安,今日那个男鬼在吗?” 徐寄春面无表情:“在,他们并肩走的。” 伤心不过一瞬,陆修晏又精神抖擞地提出送徐寄春回家:“子安,不瞒你说,我已打算搬出国公府,另寻居所自食其力。原想与你一样赁间小宅子,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不如我付你一半的赁金,住进你的宅子?” 徐寄春冷冷回绝:“不好,不要。” 陆修晏:“那今夜,你能再收留我一晚吗?” 徐寄春的手搭上他的肩膀:“明也,你与其费心照顾我,不如多想想贺兰妄。你没见过他吧?他长得……啧,极为俊美。” 陆修晏懂了,一脸郑重地谢过徐寄春,方转身离去。 解决完一个麻烦鬼,徐寄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回家路上经过常去的酒楼,他顺脚拐进去,要了三只油亮亮的猪蹄。 酒楼掌柜收钱时,瞧见又是他,捻须打趣道:“客官,我还是头回见您这般爱吃猪蹄之人。” 今日的猪蹄色泽红亮,香透骨髓。 徐寄春眸光微动,唇角牵起一道极浅的笑意:“家中有人爱吃。” 闭门鼓歇最后一声,坊中渐寂,徐寄春敛步踏入伙房收拾。 经陆修晏今早一番妙手摧残,只见伙房内锅灰厚积,水迹横流,遍地狼藉。 此情此景不像熬粥,倒像是遭了场小劫。 徐寄春一边收拾一边暗自庆幸,好在他的亲娘虽喜习武之人,却偏爱身手利落的男子。 至于鬼娘,似乎对道士更? 多年前,师父曾言他颇有道缘。 徐寄春立在灶台前,灶火映得脸上明暗不定。认真思忖后,他决意择日便去不距山天师观拜师,做个在家修行的俗家道士。 慢条斯理忙至戌时中,徐寄春才端起自己的晚膳回房。 谁知,等他一进门,竟见地上歪歪扭扭坐着个咧嘴痴笑的人,身侧还倚着两个偌大的包袱:“子安,多谢你提醒,我方才回府拿了不少新衣。” 徐寄春:“……” 好吧,与武夫拐弯抹角说话,确实是他的错。 徐寄春坐于窗前用膳,陆修晏盘坐于地,从包袱中翻出被褥与衣袍。 先将被褥铺陈于地,再将一包袱的新衣放进衣柜。 柜中空空荡荡,仅挂着三两件半旧的襕衫。再一看自己那叠簇新的衣袍,陆修晏越看越难受:“子安,你我身量相仿。若是不嫌弃,这些衣裳,你只管拿去穿。全是新裁的,未曾上过身。” 徐寄春:“不用。” 陆修晏冲到他面前:“子安,从今日起,我定会好好照顾你!” 徐寄春冷眼扫了他一眼,端起空碗便要起身去伙房。 陆修晏一把按住他:“你快看书,我来洗碗。” 他常年习武,力气大得惊人。 徐寄春被他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只好妥协道:“你去院子洗,别去伙房。” “我明白!” 两人同房而眠的第二夜,陆修晏有千言万语想问,无奈徐寄春一言不发,倒头就睡。 地上寒气侵人,陆修晏默默将身上的锦被又掖紧了几分,抬头看向蜷缩在床上的模糊身影,自言自语道:“小孩子果然贪眠。” 比如,他常听他娘抱怨:“你啊你,儿时每日,只两个时辰醒着。” 定鼎门的晨钟穿透薄雾,市井的喧嚣由远及近。 十八娘与苏映棠挽着手入城,在宜人坊外分别。 一个往北,去找张夫人闲话家常。 一个往东,去找徐寄春出门查案。 今日同昨日一样,门窗大开。 陆修晏在院中舞剑,徐寄春在窗前看书。 十八娘立在院中,真心实意夸了几句“好”,才绕去窗边。 她双手支在窗台上,上身微微前倾,声音里裹着三分笑意:“子安,我来了。” 徐寄春移开面前的书,与她对视:“今日去何处?” 十八娘:“桃木村。” 若秦融的替身,是他的那些亲女儿。 心头取血,替身便绝无生路。当日秦书彦既已饮下符纸,想来替身早已死去。 唯一从桃木村那座宅子中消失的人,是施术者。 一个大活人来过又消失,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他们今日,便要找出此人的踪迹。 赶去桃木村的路上,陆修晏提议道:“这日头毒得很,子安身子单薄,怕是不能久晒。不如我回府寻辆马车来接他?” “明也,你真细心。”顺着他的目光,十八娘也看向肤色皎白的徐寄春,深以为然,“我们在这里等你,你快去快回。” 陆修晏得了夸,红着脸跑了个没影。 今日又热又闷,徐寄春背着手挪到树荫下。 十八娘飘到他的身后,好奇道:“子安,明也怎么整日待在你家?” 徐寄春:“可能他喜欢睡地上吧。 ” 十八娘收敛笑意,端出长辈的架子,语重心长地教导道:“防人之心不可无。明也虽仗义,可你切莫失了提防!这京城里,多的是披着锦绣的权贵,专好你这样的清俊少年。你若被人抓了去,我一个鬼,如何救你?” 徐寄春嘴上应着话,心里却想着事。 经十八娘提醒,他想到一个主意,一个赶走陆修晏的好主意。 不远处,一辆马车正朝此处驶来。 徐寄春回身委屈应道,言语间多是对陆修晏的维护:“十八娘,你别多想,明也绝不会是那种坏人。他有时摸我的手碰我的腰 ,不过是看我身子弱,好心扶我一把。” “他若是对你有非分之想,你告诉我,我去吓他。” “我再看看吧。你先别吓他,别白白伤了好人的心。” “我明白!” 话音刚落,陆修晏驾着马车出现,满脸堆笑,正好露出一口白牙:“子安,快上车!” 一人一鬼掀帘进去,陆修晏策马扬鞭,笑得合不拢嘴。 十八娘听见笑声,挠挠头不解道:“他在笑什么?” 徐寄春掀帘赏景,漫不经心道:“明也一贯爱笑罢了。” 马车轱辘飞转,堪堪二刻钟的功夫,便载着二人一鬼稳稳停在桃木村附近的树下。 陆修晏:“你们想进村吗?今日在村口巡视之人,是刑部侍郎蔡大人,我认识。” 十八娘轻轻摇了摇头,视线先后扫过稀稀落落的村舍,与村外那片金黄翻滚的麦田,末了才抬手指向村后的不庭山,道:“我们去山里瞧瞧。” 桃木村北倚不庭山,进出的主路,仅有一条。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9节 刑部、大理寺与京兆府的官差在村中,甚至附近的村落盘问多日,却毫无线索,说明凶手并非从主路进出。 主路没有凶手的行踪,那凶手离村,必是取道山野小径。 十八娘叫上另外两人上山:“不庭山北麓为不庭村,西麓乃桃木村。另两面山下,尽是荒僻野径,人迹罕至,杳无人烟。” 徐寄春:“岂非凶手只要避开有人居住的北面,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 十八娘:“对!” 因端阳当日的暴雨,山中足迹早被冲刷殆尽。 一人一鬼用心找了半日没找到线索,倒是四处乱跑的陆修晏发现一丝蛛丝之迹:“那边树下有马粪。” 山中有马粪不足为奇,但马粪堆积如山,且周围草尽而蹄痕深,便不大寻常。 陆修晏指着树身上多道重叠的勒痕:“此马系在此处,少说有一日。” 大雨本应冲刷马粪,但此马为避雨,绷紧缰绳躲在一旁枝叶浓密的古榕树下,这才让部分马粪得以存留。 徐寄春:“马粪犹新,看来是近日所遗。” 古榕树下,有一丛车前草。 十八娘豁然开朗:“每年龙头祭前,不庭村的村民会进山采草药。走,我们去找几个人问问。” 二人一鬼沿北麓而下,寻至村口,正好遇见四位下棋的老翁。 徐寄春:“老翁,你们前几日上山,可曾见到一匹马?” 四位老翁对视一眼:“没见过马,只见过一个采药的女娃。” “采药的女娃?” “她背着一个背篓,走得可快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鬼新娘(七) 端阳前后,湿热交蒸,易发时疫。同时,五月草木繁茂,遍地皆药。 民间素有采百草煎汤沐浴,以消百病的习俗。 其他村落一般会选在端午前三日上山,唯独不庭村不同。 因每年村中有龙头祭,因而村民们会在端阳前十日,先后上山采草药。 据四位老翁回忆,七日前天刚蒙蒙亮,他们结伴早起上山。 行至不庭山西面山腰处,忽见一个女子背着半满的背篓,头也不回地往山上跑。 老翁抚须笑道:“我们估摸着她是要赶早往更高处去采药,山上的药材多,成色也好。” 徐寄春:“你们与官差提过这事吗?” 四位老翁面面相觑:“没有。官差来过,只问我们是否见过男子。我们虽老,男女还是分得清楚的,就是个女娃,瘦得很。” 十八娘眉头紧蹙:“瘦?” 徐寄春帮她追问道:“你们只是远远看见她跑上山,从何知晓她很瘦?” 其中一位老翁年少从军,习过射箭,眼目力犹在:“那日她穿着裙子,可衣裳在她身上直晃荡。还有,她跑上山时步伐轻快,利索得很,铁定瘦得没几两肉!” 一个很瘦的女子,让十八娘想到一个人。 一个在秦家三人死后才抵京的人,一个或许对秦融与张惠娘有恨的人。 秦采蘩。 十八娘赶忙招呼另外两人回城:“我们回城去计府,找张夫人再问问。” 二人一鬼迎着烈阳,脚步匆匆地往桃木村赶。 四位老翁则将棋盘挪到老树荫下,棋子落得噼啪响,继续对弈。 下棋的下至申时末,收起棋盘,满意回家。 赶路的赶至未时初,思绪万千,疾驰入城。 路上,十八娘说起昨日在屏风后见到的秦采蘩:“特别瘦,哭得很伤心。” 她一身孝服,静静坐在屏风后。 脸颊消瘦,颧骨微凸,面色是久病多年的蜡黄。 宽大的孝服衣袖随着她抬手拭泪滑落,露出一截细得令人心惊的小臂。 十八娘还记得,她一直在咳。 每咳一声,便牵扯单薄的肩背急促起伏。 咳得狠了,她几乎站立不住。 手死死抠着椅背边沿,仿佛下一刻便要断了生机。 十八娘实在无法将一个如此瘦小女子,与 “杀人凶手”四个字联系到一起。 徐寄春掀帘问道:“明也,你见过瘦而有力的女子吗?” 驾车的陆修晏迟疑地点点头:“见过。四年前,我在海州军营待过半年。那边的渔女便是如此,身形偏瘦但身手矫健,有时还能提刀上阵。” 此言一出,二人一鬼俱陷入沉默。 直至到了计府所在的教义坊,十八娘才闷声闷气道:“若她真是凶手,我如何向蛮奴交代……” 查来查去,查到张夫人的外甥女身上。 若凶手真是秦采蘩,张夫人不知是否会动怒?进而断了苏映棠的供品。 徐寄春劝她不要多想:“没准不是。” 马车停在计府门口,门房见是卫国公府的马车,立马进府通报。 很快,计家管事赶来府门,一面躬身亲迎陆修晏入府,一面招呼杂役安置车马。 内室里,张夫人正独自以帕拭泪,忽闻侍女通报:陆修晏与徐寄春再次登门入府。 她悄悄攥紧帕子,压下心底的不安,随侍女步覆轻缓地挪去前厅,热情招呼道:“两位贤侄,今日进府,所为何事?” 陆修晏开门见山:“伯母,我们有一件事,想再问问秦娘子。” 闻言,张夫人以帕掩唇,面上犯难:“蘩娘尚在孝期,却频繁见外男。此事若传出去,于她名声有损。两位贤侄,我并非不放心你们,而是京中闲言碎语太多。” 徐寄春插话道:“夫人,今日既见不到秦娘子,我们倒有一事想问问您。” 张夫人:“何事?” 徐寄春:“可否请您将奉命接秦娘子入京的下人找来。学生想问问他们,为何会在虎牢关与秦娘子相遇?” 秦家三人尸身被发现的第三日,计家下人便在虎牢关偶遇秦采蘩。 虎牢关并非普通关隘,而是东西通衢,官商必经之路。 几月前,徐寄春赴京赶考,曾途经此地。见车马舟楫、官驿使节、商旅举子络绎于途。 虎牢关人来人往,一心赶路且不知秦采蘩相貌的计家下人,难道能凭空认出秦采蘩? 最有可能的情况是:秦采蘩认出计府的马车或下人,主动上前相认。 “秦四郎舍弟一家前日来议营葬事宜,我便打发了他们去许州老宅料理。”张夫人努力维持着端庄的笑意,捏帕的手却不自觉收紧。 徐寄春不合时宜地笑了笑:“真是不巧啊。” 张夫人:“不如等他们回京,我再请你们入府询问?” 徐寄春含笑点头,与陆修晏一同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出言提醒道:“夫人,我们能查到虎牢关,武大人应也快了。” 张夫人端茶的手凝在半空,那杯温热的茶终究未能入口。 因为,武飞玦来了。 武飞玦带着一众官差入府,一来竟瞧见自家外甥又与徐寄春形影不离,仿若白日见鬼:“明也,你怎么也在此处?” 陆修晏:“我陪探花郎来教义坊置宅。因不谙市价,特登门请教伯母。” 武飞玦震惊地张大嘴巴:“你陪他……置宅?” 陆修晏眉开眼笑:“舅父,我一向是个热心肠。” 武飞玦抹了抹头上的热汗:“你快回府吧。” 陆修晏瞄了一眼后面数不清的官差,凑到他面前,小声道:“舅父,你们来抓谁?” “朝堂之事,你少管。”武飞玦挥手赶他走,“快走快走。” 陆修晏走了,跨出大门又一把拽住徐寄春,喊上十八娘去了计府后门。二人一鬼从后门那堵矮墙翻进后院,再猫着腰沿游廊檐下的阴影,偷摸挪到前厅附近。 厅中,武飞玦正厉声道:“张夫人,刑部已查明,秦采蘩曾于虎牢关内客店盘桓两日。” 张夫人欠身解释:“武大人,这事我知道。蘩娘旧疾猝发,在客店将养。” 一脸急色的计大人,从官差身后走出:“夫人啊,蘩娘在何处?我已问过关内客店的掌柜,他说蘩娘曾消失两日!” 从不庭山去虎牢关,若是骑马,一来一回正好是两日。 张夫人一言不发,武飞玦心下了然,冷声吩咐道:“施大人,进后院拿人。” 有人闻声而动,带着一队官差迅速前去后院。 张夫人拦不住佩刀的官差,只能瘫坐在地,哭得梨花带雨:“不是她的错,她也是可怜人……” 官差靴声已至,陆修晏心头一紧,拽起徐寄春的手腕,顺着来路踉跄逃走。 二人一鬼足尖刚沾地,尚未稳住身形,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声悲怆的呼喊:“十八娘,你再救我一次吧!” 徐寄春疑惑抬头,望向对面墙头,正巧和一个长得千娇百媚的女子对上眼。 对视间,两人俱是一惊。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0节 “你能看见我?” “你也是个鬼?” “万一被舅父发现,我就惨了。”一旁的陆修晏不明所以,催促徐寄春离开。 十八娘眨眨眼睛,目光在墙头的苏映棠与面前的徐寄春之间游移。 最后,她看向陆修晏:“明也,你看不到蛮奴吗?” 陆修晏愁眉苦眼:“蛮奴是谁?” 十八娘连声道奇怪:“怪了,为何子安能看见蛮奴,你却看不见?” 这个问题,陆修晏不清楚,徐寄春说不清。 两人面露无奈,只好尴尬一笑。 已等半日的苏映棠不耐烦地跳下墙头:“别管他们了。十八娘,你再帮我一件事。” “何事?” “替我向秦娘子捎句话。” “我是鬼诶,我如何捎话给她?”十八娘不可置信地指指自己。 “他不是人吗?你放心,这事办成,我花钱送你去地府。”苏映棠顺手指向徐寄春。 十八娘是鬼,一个徘徊在人世十八年,却始终无法投胎的鬼。 她最大的心愿,便是去地府瞧一瞧。 可惜,她是个倒霉鬼,还是个穷鬼。 鬼去地府转一圈,上下打点所需的冥财,动辄就要一千两。 十八娘很想去地府,但不愿连累徐寄春。 他寒窗苦读数十载才考上功名,私放人犯乃是重罪,轻则徒刑,重则流刑。 思及此,十八娘直接厉声拒绝:“不好。我可以帮你,但子安不行。你不是有大把冥财吗?你花些钱换法力,再托梦给秦娘子提个醒,不就好了?” 苏映棠急得原地踱步:“张夫人已打点好一切,你让他帮我带一句话便好。” 十八娘依旧冷着脸拒绝:“不要。” 僵持间,徐寄春斟酌着开口:“带话的方式有很多,我可以假装路过告诉她,也可以写一封信告诉她。” 苏映棠一听有戏,忙不迭跑到他面前:“张夫人与莲花尼寺的主持是多年同修,你只需告诉秦娘子去莲花……呜呜呜……” “子安,你别信她,她最喜欢骗人。”十八娘冲过来捂住她的嘴。 “走吧,我最喜欢行善积德。”徐寄春语气平淡,提步往外走。 见状,苏映棠推开十八娘的手,谄媚地跟上徐寄春:“走,我带你们去找她。” 十八娘怒气冲冲,盯着苏映棠远去的背影。 落在最后的陆修晏一头雾水,全然不明就里。 这一鬼一人母子俩说的话,他今日怎么就突然听不懂了呢? 去找秦采蘩的路上,苏映棠吐露实情:“秦家三人,确实是秦娘子所杀。” 一旁的陆修晏犹自茫然四顾,徐寄春当即把苏映棠之话一字不差地转述了一遍。 至此,陆修晏才知:十八娘身边站着一个女鬼。 路程尚远,苏映棠叹了一口气。 一为今日辛苦奔波的自己,二为可怜的秦采蘩:“今早,我去找张夫人叙旧,撞见她独自在房中垂泪。一问方知,她昨夜发现秦娘子后背之上,布满鞭痕与齿印……” 一个未嫁的女子身上,出现男子的齿痕。 张夫人惊怒交加,认定秦采蘩遭男子凌辱,厉声便要报官,却被秦采蘩死死拽住衣袖,泪落如雨。 苏映棠:“六年前,秦四郎将秦娘子送给一个道士。假托是为家族祈福,实则是拿亲生女儿献祭,只为求得一个男嗣,再助他官运亨通,平步青云。” 在徐寄春原话转述后,陆修晏记起一事:“六年前,秦大人时任洛水县令,因主持扩建粮仓有功,擢升司农寺卿。” 十八娘惊讶道:“建一个粮仓,便能升官吗?” 陆修晏和煦地笑道:“旁人不行,他可以。” “为何?” “他与顺王府往来密切,交情深厚。” 顺王与当今皇帝同出一祖,乃宗室至亲。 凭顺王府的权势,欲擢拔一个洛水县令升任司农寺卿,简直易如反掌。 苏映棠:“错了。秦四郎一开始,并非顺王亲信。” 自献祭女儿秦采蘩后,秦融果然时运亨通,好似如有神助。先是正室张惠娘与外室越香先后有孕,后是借道士牵线,攀附上顺王府。 他把这一切,视为献祭一个灾星的福报。 因此,当秦采蘩从道士手中逃脱后,他又亲手将她重新送回去。 作为母亲的张惠娘,明知秦采蘩的苦难却置若罔闻。甚至在难产生下死胎后,将一切归因于秦采蘩的出逃。 “张夫人得知亲妹的真面目,自责到呕血。”苏映棠神色悲悯,“她时常遣人去许州接秦娘子入京,可每次都被其亲妹张惠娘以各种理由阻拦,之后,她总能收到秦娘子亲笔所写的平安信。她信了张惠娘的鬼话,以为秦娘子是真的病了,至昨夜才知其遭遇……” 张夫人一生行善礼佛,膝下仅一女。 她始料未及,这世间竟有母亲能狠下心肠,决绝地将亲生女儿推入火坑。 在暗无天日、形同囚笼的深山里。 秦采蘩白日为奴,替道士采药画符;夜里为妓,供道士泄。欲,熬过了两千个日夜的折磨。 上月,她意外得知秦融欲在桃木村再行替身解厄术,积压六年的恨意焚尽理智。 她毒杀道士,再假扮成道士潜入桃木村杀人。 十八娘攥紧拳头:“他们不配为人。那个道士是谁?” 苏映棠:“秦娘子很怕他,死活不肯说他的名字,只说他已经死了。张夫人得知她是杀人凶手后,天未亮便赶去莲花尼寺求主持庇护她。岂料张夫人一回府,竟发现她不见了。” 张夫人得知秦采蘩的遭遇,便筹谋将她送进莲花尼寺,以期遁入佛门避死。 可如今,秦采蘩跑了,刑部又已查到真相。 为今之计,唯有抢在刑部之前,将秦采蘩送进尼寺出家,为她求得一线生机。 在遇见十八娘之前,苏映棠已寻了秦采蘩大半日。虽知晓她藏身何处,但苦于自己是个鬼,无法带话,这才将主意打到跟随十八娘查案的徐寄春身上。 秦采蘩藏在秦家原先的宅子里。 秦融升官后举家搬走,宅子就此荒废。 他们翻墙进去,却听见一男一女在房中吵架。 女子说:“你闭嘴!” 男子说:“你不杀他们,他们便会杀你。” 十八娘疑心有人胁迫秦采蘩,慌忙循声飘进去。 可房中空空荡荡,除了僵坐在镜前的秦采蘩,再无旁人。 而秦采蘩正捂住耳朵,与镜中的自己吵得不亦乐乎……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小人国(一) 从镜前破窗斜射入室内的颓阳,斑驳地照在秦采蘩惨白的脸上。 空寂的四壁之间,除了她的自言自语,便只剩下风穿过窗纸破洞的幽咽。 十八娘站在秦采蘩身边,看她与镜中的自己吵架。 女子的声音,虚弱无力又怯懦。 男子的声音,狂妄自大又低沉。 从激烈的争吵中,十八娘猜测男子正在胁迫女子杀死知情的张夫人,而女子死活不肯。 女子:“姨母不会出卖我。” 男子:“她和张惠娘一样坏,为了计修竹的仕途,肯定会出卖你。蠢妇,等她招来官差,我看你往哪里跑!” 秦采蘩一拳砸向铜镜,嘶吼道:“姨母是好人,只有她念着我!只有她喜欢我!你闭嘴!闭嘴!” 这一拳,积攒了十足的怒气,铜镜应声碎裂。 光影晃动间,镜中女子的脸歪七扭八,仿若疯魔。 十八娘默默飘出去:“她疯了……” 在无休止的凌辱与摧残中,秦采蘩被生生撕裂成两半。 一半是懦弱的秦采蘩自己,一半是折磨她的阴鸷道士。 秦采蘩学得很像,从喉间滚出的男声到那副目空一切的神态,甚至甩拂尘的动作,俨然一个自负到骨子里的中年男子。 她疯了,被亲生爹娘活活逼疯。 最后她挥刀砍向将她推入地狱的始作俑者,只为结束自己一分为二的痛苦。 房中男女的争吵声停下,房外众人沉默不语。 内外安静良久,徐寄春忽地望向秦采蘩所在的房间,抚掌道好:“疯了好,越疯越好。明也,你快去找武大人,说秦娘子藏在此处。” 苏映棠厉声阻止:“不行,我答应过张夫人,一定得保下她的命。只要将她送进莲花尼寺,主持自会庇护她。” 徐寄春:“依大周律,‘诸道士、女冠、僧、尼……犯奸、盗、诈伪、杀伤者,各以凡人法论’。莲花尼寺虽是佛门之地,刑部依律入寺抓人,住持亦不敢抗辩。落发为尼难逃死罪,除非她是个疯子。”[1] “我记得律法中有一条,‘笃疾犯杀人应死者,上请’。”十八娘恍然大悟,又忧心忡忡,“可她杀的是亲生爹娘,犯的是恶逆之罪,皇帝会赦免她吗?”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1节 徐寄春并无把握,愁得来回踱步。 陆修晏苦思冥想燕平帝往年开恩特赦人犯之例,结果无迹可循,只得作罢。 眼见两人愁眉苦脸,苏映棠赶忙站出来:“我有办法让皇帝赦免她!” “你有什么办法?” “哈哈哈,我才想起来,黄衫客的供奉人是韩太后。” 浮山楼内,若论巧舌如簧,当推黄衫客为首。 由他出面装神弄鬼,再请韩太后劝诫亲儿子燕平帝,想来不是难事。 既已想好后路,徐寄春一边推陆修晏出门,一边在他耳边低语:“我会设法让秦娘子当街发疯,若我被她挟持,你记得救我。” 陆修晏握紧腰侧的剑,一脸正色道:“我定保你平安。” 他翻墙离开,苏映棠飘去坊口望风。 十八娘与徐寄春躲在角落,静候时机。 男女的吵闹声再次响起,十八娘低着头闷声闷气:“子安,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地上卧着一只残破的纸鸢,骨架全散。 独独素绢上的交颈鸳鸯,与两句字迹完全不同的情诗,尚能辨得清。 目光像被黏住了似的,徐寄春失神地盯着纸鸢,半晌才抬眼,不咸不淡应她:“我说了,我喜欢行善积德。” 他回得漫不经心,十八娘却更加难受:“万一有人借此构陷你,断送了你的功名前程,如何是好?” “我今日无意路过此处而已。” “可……” 十八娘的话还未完全脱口,苏映棠已匆匆飘过来:“他们来了。” 闻言,徐寄春大步走过去,一脚踹开房门:“孽障,怪不得秦大人将你送走。看你这污秽之气,害得家宅不宁,就是你克得全家病痛缠身!” 话音未落,镜中与镜前的秦采蘩同时回头,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杀意升腾。 下一刻,她握紧掌中银簪,身形如电,直扑徐寄春面门。 秦采蘩身法之快,远超徐寄春所料。他不及多想,慌不择路夺门而逃。 苏映棠在前面引路,十八娘在后面盯紧秦采蘩,指挥徐寄春闪躲她的攻击。 不远处出现武飞玦的身影,徐寄春特意放慢脚步,惊慌大叫:“救命,疯子杀人了!” 他呼救的间隙,给了秦采蘩可乘之机。 她飞身往前一刺,银簪寒光乍现。 十八娘吓得大喊 :“子安,往左躲。” 徐寄春连回头的念头都不敢有,只凭本能向左一晃,才堪堪避开致命的一击。 后背衣袍“嗤啦” 一声,被簪尖划开三寸长的口子。他打了个寒颤,脚下却不敢有丝毫停顿,拼尽全力朝着武飞玦的方向跑去。 万幸,就在秦采蘩即将再次出手的一刹,陆修晏腾身而起,一脚踢飞她手中的银簪。 银簪落地,徐寄春跑到武飞玦面前:“武大人,学生回家途径此地,这个疯子突然跑出来杀我。” “你与她无冤无仇,她怎会杀你?”武飞玦困惑地指指秦采蘩。 “学生不知其故,只观其言行疯傻,怕是有癫狂之症。”徐寄春累得气喘吁吁。 武飞玦不信他的说辞,高声吩咐身后的官差拿人。 几个官差听令走向秦采蘩,徐寄春清咳一声,随即大声叫嚷起来:“武大人,她就是疯子。” “疯子”二字如针般扎在秦采蘩耳畔。 她抬手捂住双耳,喉间先滚出几声女子的呜咽,转瞬又变作男子的粗吼。 女子:“我不是疯子!” 男子:“蠢妇,全怪你!让你杀人你不杀,活该被抓住。” 因徐寄春一路叫喊,引来不少百姓围观。 这般男女声交替的诡异呓语,吓得百姓与官差连连后退。 有人高呼:“疯子啊……” 徐寄春勾起唇角,兀自诉苦:“武大人,学生并非妄言,她的确是疯子!” 武飞玦朝身后递眼色,周遭的官差涌向秦采蘩。 沉重的镣铐锁上她的手足,两个官差架着她往外拖。拖拽间,她口中男女声仍在撕扯不休,时而尖啸时而粗吼,吵得人毛骨悚然。 武飞玦走前,探究的眼神在徐寄春与陆修晏身上来回打转。 最终,他笑着喊走陆修晏:“明也,舅父想你了,你今日随舅父回府。” 陆修晏原想拒绝,但架不住武飞玦生拉硬拽,只能随他回武家。 “子安,我明日再来找你!” “……” 徐寄春在心里默默翻了一个白眼,盼着武飞玦多留陆修晏几日。 等围观的百姓散去,他双腿一软瘫坐在冰凉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苏映棠早已跑去找张夫人,独留十八娘守在徐寄春身边,随他坐在地上。 闭门鼓不停敲,徐寄春扭头催她回家:“城门快关了,你还不走吗?” 十八娘背过身去,只留给他一道单薄的背影,肩头微微耸动。 徐寄春扶着墙起身,无奈道:“你哭什么……” “子安,谢谢你。” 她今日帮苏映棠破了案,不日还能去地府闲逛。 可是,徐寄春方才却因帮她,差点死在秦采蘩的银簪之下。 其他鬼的供奉人,无灾无虞。 只有她的供奉人,劫数不断。 十八娘:“子安,要不你把我的牌位撤走,别供奉我了。” 徐寄春绕到她的面前,蹲下身:“撤迁生母牌位,乃不孝之举。大周以孝治天下,若让有心人得知此事,我不光做不成承奉郎,还会被赶出京城,身败名裂。” 十八娘抬起头:“又没人知道你在供奉我……” 徐寄春面露难色:“迟了。有一日你没来寻我,我邀了几位同科进士到宅中吟诗。他们都瞧见了你的牌位,还赞我是个孝子。” “你……你别撤了。”十八娘一时也有些后怕,赶紧阻止。 “你快回家。” “蛮奴让我先随你回家,等她一起走。” “那我们走吧,回家。” 说好来接十八娘的苏映棠,等至子时,仍不见鬼影。今日虽是双日,但已过子时,贺兰妄早不在城中。 十八娘气得牙痒痒:“这蛮奴,定是忘了我。” 徐寄春躺在地上,旁观一团虚影坐在床上捶床生闷气,一声低笑猝不及防地从喉间滚了出来。 十八娘听见笑声,唉声叹息地倒回床上。 “儿笑母,也是不孝之举。” “我今日笑,往后不笑了。” “哼。” “子安,你说秦娘子能活下来吗?” “我们已拼尽全力,剩下的事,交给她自己吧。” 如徐寄春所料,一个月后的朝堂交锋。 先是顺王一派的言官称:秦采蘩残忍弑亲,悖逆人伦,罪不容诛。 刑部与大理寺则依律查证,将秦融常年禁锢亲女、以邪术杀女取血之确凿罪证、并秦采蘩六年受虐之实情、以及其罹患癫狂之医案诊状,一并具本上奏,奏请依律免其死罪。 这场朝堂之争,持续三日。 最后因燕平帝的一句话盖棺定论:“今逢太后万寿之期,宜布宽大之泽。朕感念苍生,特降恩旨赦其死罪,以彰仁德。” 不过,据陆修晏从亲娘处得来的小道消息:燕平帝赦免秦采蘩,压根与韩太后无关。 十八娘:“黄衫客找韩太后哭了几日呢。” 陆修晏:“凡大赦天下,十恶之罪皆不在赦免之列。韩太后哭也没用,不过……” 十八娘:“不过什么?” 陆修晏:“不过秦娘子运气不错。今年端阳龙舟赛上,顺王府使阴招赢了圣上的龙舟,龙颜沉了好几日。偏偏前日顺王自己不长记性,又在御前提起龙舟之事。圣上正愁没由头敲打顺王府,便借此案给顺王府添堵。” 秦融这一生,起也顺王府,败也顺王府。 倒真应了那句话: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秦采蘩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张夫人亲自将她送往许州老宅,名为静养,实则看管。 而老宅之中,早有几位与她同父异母的女子正耐心等着她。 所有事尘埃落定,唯独那个道士,秦采蘩始终不肯透露他的姓名。 只说死了,被她毒死了。 作者有话说: ---------------------- [1]出自《唐律疏议》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2节 徐寄春:无中生友[墨镜] 依旧是压字数申榜,周四见[狗头叼玫瑰] 本单元预告:真情敌出场,小孩鬼秋瑟瑟登场 第16章 小人国(二) 秦氏一案后,洛京城中最高兴的一人一鬼,当属燕平帝与十八娘。 前者因成功给顺王府添堵,眼见嘴碎的讨厌堂兄吃了哑巴亏,每日躲在寝殿捶床大笑。 后者因徐寄春顺利通过吏部关试,更得武飞玦力荐,一步青云擢升刑部侍郎而喜上眉梢。 接连数日,十八娘穿街走巷陪徐寄春相宅,誓要为其找个舒心的好宅子。 一人一鬼今日去的是恭安坊。 佳宅在恭安坊西南隅,内有正堂一间,东西厢房各一间,书房一间及厨屋一间。 前院老槐枝繁叶茂,后院石榴花开正红。 宅子窗牖明净,售价五百两。 十八娘取下腰间的算盘,一边随徐寄春往里走,一边噼里啪啦地拨弄算盘:“子安,我找明也打听过了,刑部侍郎月俸足有三十两银子。可这宅子五百两,你得不吃不喝攒一年半呢。” 徐寄春转进东厢房,吩咐牙人静候在门外。 等算账的十八娘进房,他方盯着算盘,纳闷道:“你这算盘,哪来的?” 十八娘:“楼里账房的,我找她借一日算账。” 说是借,实则是求。 任流筝钟爱算账,不准任何鬼动她的算盘。 十八娘软磨硬泡好几日,总算借走一把旧算盘。 木梁都磨得发亮了,还缺了三颗珠子。 徐寄春得知来龙去脉,温声道:“我会心算,你日后不必借她的算盘。不过,若你喜欢算账,我可以送你一把小算盘,你可随身带着。” 十八娘尴尬地摇摇头:“我不会拨算盘,方才是假装在拨。” 徐寄春恍然大悟,怪不得自己看她手指在算珠间左磕右碰,毫无章法。 他以为是她的独门秘技,却原来她是在胡乱拨弄。 东厢房的窗牖推开,正是后院那株石榴树,树下放着两把交椅。 徐寄春背着手看得认真,身后的十八娘抱着手有些担心:“子安,你的银子够吗?” “够吧。” 他赴考所带的银两,已所剩无几。 因十八娘常说洛京居大不易,为了置宅,他前日特意从柜坊兑取了五千两,结果这宅子才五百两。 十八娘只当他在逞强,再次提出减少供品:“子安,蛮奴说我猪蹄吃多了,瞧着胖了些。明日起,你把猪蹄减到一碗。” “我倒瞧着你瘦了不少。”徐寄春回头,从头到脚打量她一眼,顺嘴问起她去地府闲逛的事,“你何时去地府?” 十八娘垂头丧气:“本月及下月,酆都城归相里闻管,他不收冥财,蛮奴让我再等等。” 徐寄春轻笑,好心为她提议:“你跳过酆都城,不就好了?” 十八娘:“一千两呢。我好不容易进去一趟,自然得遍历地府各处。而且我听闻酆都城金碧辉煌,是地府一日游的必去之地。” 徐寄春对这座宅子极为满意,提步出门找牙人商洽购宅之事,最终约定三日后立契过官衙。 趁两人议价的空当,十八娘溜到石榴树下赏景。 枝叶横斜交错,榴花一簇簇红似火,风过簌簌落红如碎霞纷扬。 她站在树下,仰头望着枝头最艳的那朵榴花。 几片殷红花瓣随风挣脱枝头,打着旋儿悠悠飘向她。她忙不迭伸手去接,却眼见它们从指间滑过,无声落地。 在人世间待得久了,十八娘时常忘记自己是鬼,一个连花瓣都碰不到的鬼。 牙人去了西厢房锁门,徐寄春倚在窗边慢慢等她。 “你喜欢吗?” “嗯,喜欢。” 十八娘想种石榴树很久了,夏能赏花秋能吃果。 可在浮山楼,一草一木都得拿冥财去换。她的日子过得紧巴巴,攒了许久的冥财,甚至买不回一株石榴树苗。 日子久了,她觉得窗外空无一物也不错。 只是每日回家,她的目光偶尔会不由自主地飘向任流筝种在前院的几株牡丹。 红是红,白是白,好生热闹。 前日他们在宣范坊相宅,徐寄春随口问起她喜欢在后院种什么树,“石榴树”三个字未经思量,便直直从她喉咙里蹦了出来。 她想,她其实还是惦记着石榴树。 牙人已锁好各处的房门,笑着进房请徐寄春出门。 两人在坊口分开,一个朝北去邸店,一个朝东往南市走。 十八娘随徐寄春去南市:“太巧了,今日这宅院里,竟有石榴树!” 徐寄春:“对啊,特别巧,正好有一株石榴树。” 高兴不过一瞬,十八娘复又担心起他的余财:“我虽攒了三百两冥财,但没法给你……” 人花的是银子。 只有鬼用冥财。 自从开始相宅,十八娘已多次提及钱财的事。 徐寄春思来想去,决心向她坦白:“我自小便有一位夫子与一位师父。我是他们唯一的弟子,他们有很多钱,全给我了。” 十八娘:“两个乡野老翁,能有多少钱?” 徐寄春语气平淡:“夫子大概有十万两吧。” “师父呢?” “大概也是十万两吧。” 十八娘惊呼之余,十分心动,期待地问出口:“子安,你的夫子与师父还缺弟子吗?我虽是鬼,但一向品行端正,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 徐寄春摊手:“他们不缺弟子。” 十八娘:“真是可惜,他们失去了我这个鬼弟子。” 一人一鬼一路絮絮叨叨到了南市。 徐寄春带着十八娘,在南市穿行置办新宅所需的家当物件。 不到半日,妥帖买齐。 十八娘陪他逛了大半日,不觉累,只觉开心。 浮山楼中的其他鬼,每日有忙不完的事。 她只能独自在城中徘徊,四处凑热闹。 如今,徐寄春愿意让她跟在身边,肯耐心听她唠叨,同她细细商量诸事。她心头那点满足,被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填得满满当当。 今日的南市,热闹非凡。 一人一鬼路过瓦舍时,里面声响阵阵。 十八娘平日最爱去瓦舍,但知徐寄春怕吵,便故意目不斜视走过瓦舍入口。 走在后面的徐寄春瞧见她双手攥得极紧,猜她忍得辛苦,脚步一拐,折进了瓦舍。 喧声渐沸,喝彩声不绝于耳。 不知今日又来了哪些新鲜玩意儿? 终是没忍住,十八娘侧过半边脸,偷偷朝右扫了一眼,余光却瞥见身后空无一人。她慌忙原路折返,却在瓦舍入口被人唤住:“我今日想进去看热闹。” “我陪你!” 十八娘陪着徐寄春从吞刀吐火的杂技,看到人头分家的幻术,最后停在傀儡戏棚子前。 今日演的是《黄氏女游阴》。 棚子不大,三面围着粗布帘子,只留一面朝外。 徐寄春花钱要了把长凳,独占第一排。 戏将开场,人潮涌动。有男子觑见他身旁空位,假意被人流一推,趔趄着就要顺势坐下。 “我等人,这里有人。”亏得徐寄春眼疾手快,拦在男子身前。 他面冷,男子知趣退后。 咔哒—— 黄氏女的木偶出现在戏台之上,一步一摇走进地府:“阴曹地府暗无天,十八层地狱阴惨惨……” 十八娘坐在凳子上笑得前仰后合,还不忘纠正黄氏女的路线:“她走错了,野鬼村过去是迷魂殿。她直接跑去酆都城,相里闻定会大骂她一顿。” 徐寄春随她笑:“没准她去的时候,相里闻不在。” 台上的黄氏女踉跄着扑倒在酆都城外。 台下的十八娘笑倒在徐寄春的怀中,身子发颤。 “子安子安。” “嗯?” “谢谢你。”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3节 “一家人不必言谢。” 今日瓦舍里,数一处摊子前最扎眼。 踮脚的、伸脖的,喧嚷的……人墙厚厚围了几层。 徐寄春仗着身量高,轻而易举地挤到摊前站定。 十八娘站在他的身前,好奇地盯着面前木箱中的物件。 那是两具人腊。 躯体干瘪得不成人形、四肢细如枯枝。 一层深褐色的皮紧贴着嶙峋骨骼,曾经的口鼻处,眼下唯余大小不一的沟壑。 人腊深陷的眼窝空洞如井,十八娘盯着看了片刻,顿觉脊背发凉,赶忙别开脸。 摊主夫妇见摊前人山人海,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高声吆喝道:“走过路过莫错过!快来瞧一瞧东海小人国的真容喽!” 此话一出,立马有人反驳:“哪有什么小人国!” 摊主得意一笑,与一旁的妻子各自抱起一具人腊,立在地上。 等人腊挺起身躯稳稳立住,人群中先是死寂,紧接着是一阵阵欢呼声。 十八娘紧紧捂住双眼,偏又捺不住好奇,便将食指与中指悄悄错开一道窄缝,目光从缝隙间溜了过去。 确实奇怪。 那对人腊身量如同四岁的幼童,可满口恒齿,却分明是十二三岁之人方有的齿象。还有臂骨腿骨,绝非四岁幼童之胫骨肱骨所能及。 摊主夫妇:“只要两文,便能摸小人国的小人!” 围观百姓一拥而上,十八娘跃跃欲试:“好像真是小人国的小人。” 徐寄春嗤笑一声,催她出去:“世上哪有小人国?大概是矮奴做的。” 一人一鬼挤出去,才发现周围的摊前空无一人。 摊主们的眼中,或艳羡或忌妒,齐齐盯着人满为患的小人国摊。 “武大人催得紧,我明日一早就得到刑部上任。你入城后,在家等我回来便是。”送十八娘出城的路上,徐寄春说起自己明日的安排。 十八娘点头应好,转念担忧起他的宅子:“子安,若你日后娶妻,那宅子可就小了。” 徐寄春:“届时再换。十八娘,你喜欢小宅子还是大宅子?” “小宅子。” “我也喜欢小宅子。” “呀,我们母子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小人国(三) 徐寄春一朝青云直上,自新晋探花郎超擢刑部侍郎。 此等连晋数级的破格拔擢,一半仰仗武飞玦,一半归功于顺王。 甚至,全赖顺王。 秦融死后,司农寺卿一时位缺。 右相杜仿之奏请迁刑部侍郎蔡适正领司农卿事。 一来一去,刑部侍郎之位空悬。 武飞玦原想举荐刑部都官司一位郎中擢刑部侍郎,再保举徐寄春擢刑部主事,如此既合制又服众。结果顺王不知从何处听说:勘破京城连环挖心案者,实非刑部,而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书生。 顺王自认为抓到武飞玦的疏漏,立马上疏要求彻查原委,再行论功封赏。 燕平帝一听来了兴趣,细问才知不光挖心案,连秦氏一案的部分谳状 ,亦有徐寄春手笔。 顺王一听,更是得意洋洋。 当即奏称刑部与大理寺明知故纵,徐寄春越司侵职。 言语间,又一次提到龙舟赛。 燕平帝一怒之下,特旨超拜徐寄春为刑部侍郎。 虽然廷议哗然,群臣反对,但是圣旨既下,君无戏言。 于是,徐寄春成了大周立朝以来,第一个自探花郎之位,直擢刑部侍郎之人。 上任第一日,徐寄春睡至丑时中便披衣起身。 比他更早醒来的人与鬼,是陆修晏与十八娘。 一个昨夜宿在他家;一个早在丑时初便立在廊下。 他醒来时,正巧听见一人一鬼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十八娘:“你没地方去吗?” 陆修晏可怜兮兮:“我想自食其力,只有子安愿意收留我。” 听到他不要脸的说辞,徐寄春默默翻了一个白眼。 十八娘:“可子安快搬走了。” 陆修晏语气嘚瑟:“子安昨夜与我说,愿意继续收留我。” “明也,子安的新宅子就两间厢房,他对你真好。” 七月榴花照眼胜春红,在浮山楼住了十八年,十八娘也想换个新宅子住两日。 可徐寄春买的是小宅子,统共就两间厢房。 东厢房,他已买好书案与床榻,显然是要自己住。西厢房,明摆着是留给他的姨母。 十八娘左思右想,只好将借住几日的话压在心底。 陆修晏:“子安随我,仗义!” 徐寄春无语地瞪着地上那床歪歪扭扭的被褥,气得猛咳一声。不曾想一口唾沫卡在喉咙口,引得他越咳越急,咳声接连不断。 十八娘听见咳嗽声,慌忙穿墙而过。 一抬头见他衣衫不整,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又捂着眼穿墙出去。 陆修晏大大咧咧推门而入,大声催促道:“子安,你该去上朝了。” 徐寄春深吸一口气,抱着朝服走去屏风后洗漱换衣。 早膳吃的是胡麻粥配面油饼,由徐寄春出钱。 十八娘有些不满:“明也,你一个国公府的公子,难道打算让子安养你?” “我本欲自己做,子安不让。”陆修晏喝着粥咬着饼,说话含糊不清。 十八娘叉腰大怒:“他不让,你便不做不买吗?你懒死了!” 见她生气,陆修晏老实放下碗,一再承诺道:“今日的晚膳,我来做!” 一人一鬼,吵闹不休。 徐寄春一言不发,只在最后放下碗时提醒道:“今日我特意请师父与师兄入府用膳,昨日已向酒楼订了席面,他们自会按点送菜过来,你别瞎忙活。” 十八娘:“你师父不是在横渠镇吗?” 徐寄春:“前几日新拜的师父。” “谁啊?” “清虚道长。” 一听是清虚道长,陆修晏撇了撇嘴角,劝道:“清虚道长名声不显,远不及守一道长。子安,你可是寻不着门路,才退而求其次找清虚道长拜师?我幼时常随祖父去邙山天师观走动,与守一道长相熟,可为你引荐。” 徐寄春摆摆手,微微一笑:“清虚道长乃守一道长的师叔。若论辈分,我如今可是守一道长的师弟。” 他打听过了,那个温洵在师门里排行老四。 往后温洵见了他,得恭敬地喊他一声师叔。 十八娘满腹疑惑:“你为何突然拜师?” 徐寄春施施然起身:“技多不压身。” 外间天色昏蒙,一人一鬼将徐寄春送至白马桥。 过桥时,徐寄春遇见武飞玦,两人正好结伴入宫。 十八娘站在桥边,一直等到徐寄春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处,才招呼陆修晏回家:“子安真辛苦,每日起早贪黑,一个月才得三十两。” 上任第一日的差事格外繁冗,陆修晏估计徐寄春约莫要待到酉时,才能出宫回家。 如此一来,他和十八娘,得相处一整日。 陆修晏十五岁离家,随叔父们在各处军营摸爬滚打。 长到二十二岁,除了亲娘与堂妹,他今日算是头一回与女子独处。 一旁的十八娘左顾右盼,他涨红了脸磨蹭半晌,一句完整话才磕磕绊绊漏出来:“十八娘,你今日想去何处玩?” 闻言,十八娘阴恻恻地转过脸:“还玩?!我家子安每日辛苦赚钱,你住他的宅子花他的钱,却不知帮他分忧!他快搬家了,你回家帮他收拾。” 陆修晏结结巴巴:“他有洁疾,不准我动他的东西。” 十八娘:“我盯着你,他肯定放心。” “行!” 一人一鬼回到宜人坊,十八娘走来走去指点。 陆修晏被她支使得团团转,搬挪器物、拂尘除蛛,最终赶在清虚道长师徒入门前,让整座宅院焕然一新。 酉时初,徐寄春精疲力竭回家,一进门看见窗明几净,更觉心力交瘁。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4节 偏生陆修晏还觍着个笑脸上前邀功:“子安,我帮你把宅子收拾干净了。” 徐寄春抬头望了一眼天色,半是喟叹半是无力:“我赁宅时,已与牙人谈好,等我搬走,由他收拾宅子。” 手中的扫帚落地,陆修晏总算得空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徐寄春跨过他,进门向清虚道长与钟离观拱手行礼:“拜见师父,见过师兄。” 钟离观随清虚道长修行多年,万万没想到自己还能平白捡来一个师弟。 听见徐寄春唤他“师兄”,他先是一愣,随即朗声笑道:“哎呀,师弟,不必多礼。” 清虚道长一拂尘甩到钟离观的脸上:“滚去后面帮忙,仔细那女鬼骂你。” 徐寄春侧身,见十八娘独自守在桌前,扶着清虚道长走过去落座。 一张八仙桌,清虚道长端坐上首,独据一方。 钟离观居其左,陆修晏居其右。待徐寄春匆匆换好襕衫出来时,桌边已只剩一个位置。 十八娘站在空位置旁边,朝他招手:“子安,快来。” 长凳能容下两人,徐寄春坐下后,不着痕迹地向陆修晏的方向挪了挪,空出半条凳面给十八娘。 对面的清虚道长眯着眼,将新弟子那点心思尽收眼底。 眼见十八娘不解其意,还痴痴傻傻地站在后面,他抚须一笑:“那女鬼,你坐下一起吃。” “我不是那女鬼,我叫十八娘。” 放眼整张桌子,唯徐寄春身边尚空,十八娘顺势坐下。 十八娘甫一落座,桌边四人再顾不上言语,一个个埋首案前,大快朵颐起来。 顷刻间,只闻杯箸轻碰、咀嚼声声。 不到一刻钟,碗盘皆空、满桌狼藉。 饭毕茶温,清虚道长敛起惯常的和煦笑意,眉宇间凝起一抹罕见的沉肃:“上回,你们上山找贫道认符纸,我便知我那贪财好色的师弟吴肃回来了。” 陆修晏认识吴肃,道号凌霄,从前邙山天师观的道士,已消失多年。 徐寄春:“他与秦氏一案有关?” 清虚道长颔首:“他贪恋富贵,邪念丛生。七年前被师尊发现行邪术后,竟打伤师尊逃之夭夭。师尊弥留之际,严命我清理门户。他躲藏多年,贫道追索多年,至昨日终于锁定他的踪迹。” 十八娘:“他便是囚禁秦娘子的坏道士吗?” 清虚道长目光一沉,缓缓点头:“是他。秦娘子离京前,贫道曾潜入大狱,当面向她印证此事。得知吴肃未死,她又惊又怕,恳求贫道救不知情的张夫人一命。” 十八娘:“他还敢杀张夫人?” 清虚道长:“他利用邪术敛财多年,那些不义之财尽数藏于深山。秦娘子与他相伴日久,自然深谙其秘。他这回冒险入京,便是来灭口的。” 另外三人倒吸一口凉气,陆修晏拍桌而起:“道长,此等卑鄙小人,何必留他到明日!我今日便随你去捉了他。” 对于几人的反应,清虚道长满意极了:“他受伤了,藏在邙山天师观。你们若有心,明日随贫道入观,如何?” 陆修晏第一个答应:“道长,我愿意随你前往。” 十八娘高举右手:“我也愿意去。” 剩下的两个人,钟离观自不必说。 唯独徐寄春面上犯难:“我明日要查案。” 十八娘热心提议:“子安的仕途要紧。不如等他查完案,我们再上邙山?” 清虚道长心花怒放,笑得一脸谄媚:“就依十八娘。” 忙了一日,徐寄春哈欠连天,敷衍附和:“行……” 送走清虚道长与钟离观后,陆修晏在院中洗碗,徐寄春在房中沐浴。 十八娘因要等苏映棠,只好留下。 起初,她在院中指挥陆修晏洗碗。 后来,徐寄春按着眉心走过,脚步发飘,一直说头晕,她便进房陪他说话。 隔着一道屏风,十八娘听见水声,絮絮叨叨开始讲话:“子安,你明日要查什么案子?” “小人国摊子的那对夫妇被人杀了,两具人腊不翼而飞。” “子安,你明日查案能带上我吗?”十八娘眼放精光,摩拳擦掌。 “可以。明日巳时中,你在仁和坊等我。” “子安,你人真好!” 作者有话说: ---------------------- 徐寄春:拜情敌的师叔祖为师,让情敌在师门的辈分矮自己一头[狗头叼玫瑰] 第18章 小人国(四) 溽暑渐生,闷雷隐隐。 十八娘怕他晕倒,一直没话找话地絮叨:“蛮奴与摸鱼儿闹着要成亲,阿箬昨日把他们叫进房中骂了一顿。” “鬼还能成亲吗?”徐寄春拧帕的手一滞,片刻好奇道,“你呢,你想成亲吗?” “我是鬼,如何成亲?蛮奴与摸鱼儿不想投胎才闹着成亲,可我想投胎……”十八娘低头看地上的水迹,语气平静又哀伤。 她记不得生前的事,连姓名都忘了个干净。 只记得一睁眼,她茫然地站在浮山楼外,孟盈丘从她身边经过,拉她上了三楼。 孟盈丘唤她十八娘,说她功德未满,无法投胎:“你若想投胎,便得努力攒功德。等功德够了,黑白无常自会现身送你去地府。” 她听话照做,每日在城中闲逛攒功德。 有时夜里睡不着,她猜自己生前应是个恶人,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不然,她怎会做了十八年的鬼逛了十八年的城,依然没攒够功德? 生前作恶,死后遭罪,她或许无法投胎。 徐寄春辨出她话音中的涩意,干脆裹着一身未散的水汽,湿漉漉地步出屏风。 果不其然,她在哭。 他端着盆走到她身边,身形一矮,俯身凑近,整张脸几乎逼到她眼前:“我才与你相认,你便不要我了吗?” 鼻间相抵,十八娘泪眼摩挲:“我没有不要你。” 徐寄春话至唇边,眼角余光映出凭空出现在房中的一男一女。 “十八娘走了。” 十八娘挥手与徐寄春道别,转身挽上苏映棠的胳膊,朝摸鱼儿抱怨:“你们就不能早点来接我吗?我快饿死了。” 穿墙出门前,苏映棠回头朝徐寄春挑衅似地笑了笑:“放心,我们日后定早早来接你。” 三鬼有说有笑出城。 上山路上,十八娘大步走在前面,不时叮嘱左右二鬼:“我明日有很多事做,你们不必来接我。” 苏映棠眼珠子一转,示意摸鱼儿说话,后者立马语重心长道:“十八娘,你难道没发觉你那假儿子,对你存着些不该有的心思?” 十八娘:“你什么意思?” 摸鱼儿:“他幼失怙恃,如今每日与你形影不离,没准真把你当他亲娘了,我看你还是离他远点。” 苏映棠深表赞同:“他那对眼珠子,恨不得将你压在身下生吞活剥。” 十八娘左看右看,见这对狗男女一脸意味深长。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两个讨厌鬼前几日无缘无故提出接送她,果然没安好心。 “子安是正人君子!哪像你们,整日勾肩搭背做坏事。”十八娘猛推了摸鱼儿一把,“哼,日后我自个回家,你们别来接我。我与你们,不熟!” 她说完便跑,摸鱼儿原想追上去解释,被苏映棠拽住:“别去,那凡人给她灌了迷魂汤。她如今被迷得晕头转向,哪里听得进去我们的话?” 摸鱼儿担忧地看着远走的十八娘:“阿箬不说,也不准我们说。万一……十八娘出事,怎么办?” 苏映棠迎风破口大骂:“该死的贺兰妄,需要他时,他偏偏不在。” 三日前,贺兰妄离京去了外地,归期不定。 苏映棠被迫接过“看管”十八娘的任务,每日早出晚归接送她回家。 堪堪接送三日,竟让她看出一丝端倪。 徐寄春看向十八娘的眼神中,似乎藏着别样的情愫。 她辨不清这究竟是寻常的男女之情,还是悖逆人伦的孺慕。 她只知,徐寄春身份不明,她得护着十八娘。 “你去把贺兰妄叫回来。” “我不知道慎之的去处。” “没用的男人,滚。” 夜里下了场大雨,一早蝉鸣聒噪盈耳。 十八娘一觉睡到辰时中,翻窗寻了条小路下山,头也不回地跑去仁和坊。 巳时中,一身官服的徐寄春独自现身。 十八娘从房顶跃下:“子安,你还要亲自办案吗?刑部难道没给你派一两个手下?” “顺王府又丢了一颗夜明珠,同僚们查贼去了。” “没事子安,我陪着你。” “嗯,走吧。” 前夜死在仁和坊的两人,是一对常年拖着个木箱,在各州瓦舍间辗转摆摊的夫妇。 男子叫马四喜,三十岁。女子叫陶庆娘,二十九岁。 两人半月前入京,后经同乡牵线搭桥,赁下仁和坊的这座小宅子。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5节 昨日辰时初,马四喜的同乡钱茂才入宅,邀约夫妇俩去南市摆摊。 谁知,他拍了许久的门,却不见两人应话或开门。 他绕到后门,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他心下一惊,大喊大叫引来不少过路人,几人合力破门而入。 死在后门的死者是陶庆娘,一柄利刃精准地割开她的咽喉。而马四喜身中数刀倒在床上,尸身上弥漫着浓烈的酒气。 原本这桩小案子,一般是京兆府司法参军的差事,不会由刑部侍郎亲自过问。 问题出在两个丢失的人腊身上。 报官的钱茂才言之凿凿称:人腊并非矮奴所制,而是货真价实的东海小人国之小人。 东海小人国,闻所未闻。 武飞玦疑心涉及大案,便派徐寄春亲自跑一趟。 自然,武飞玦曾特遣两位主事随行,未料竟遭徐寄春婉拒。 理由是:他独来独往惯了。 他一再推拒,武飞玦只好任他自己去查案。 宅子四周,站满了京兆府的官差。 司法参军等在门口,远远望见一位身着绯色官服的俊秀后生朝此处走来。 早就听闻刑部侍郎玉树临风,他忙不迭跑过去行礼:“下官参见侍郎大人!区区小案,何劳大人亲至。” 徐寄春面无表情:“参军免礼,此案涉及人腊,非同寻常。参军,引路吧,本官先进去瞧瞧。” 参军侧身请他进门,边走边说:“仵作已剖尸查验:两人死在亥时初,马四喜死前曾喝了两壶烈酒,醉倒在床上。凶手从后门进宅,先杀开门的陶庆娘,再杀醉酒的马四喜,最后抱走人腊,翻墙离开。” “你去我左侧说。” “哦……好。” 参军走到他的左侧,却见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右侧招手。 “案发至今已两日,参军可曾寻得些许端倪?”徐寄春见右侧的十八娘跟上,才扭头看向左侧的参军,“凶手犯案在亥时,此人抱着两具人腊出坊,难道坊正或更夫不曾看见?” 他语气凌厉,参军从疑惑中回神:“回禀大人,下官昨日于坊中一处废宅中,勘得数行足迹。下官据此推断,凶手行凶后,为避更夫夜巡与坊正日查,携人腊匿于其间。等至坊门打开,他便趁乱离开。” 对于疑犯的线索,参军躬身禀道:“回大人,邻宅的孙大郎曾在马氏夫妇死前,听到鸟叫声。” “鸟叫声?” “对,几声悦耳的黄莺叫声。” 十八娘:“黄莺白日叫,夜里不叫。” 徐寄春:“黄莺夜里不会鸣叫,孙大郎是否听错了?” 参军:“回大人,此乃口技之术。” 十八娘懂了:“前日我们去瓦舍,曾遇见一个老翁在摊前学女子娇滴滴念诗。” 徐寄春:“原来这便是口技。” 参军满头雾水,疑心他在回自己,又怀疑他回的不是自己。 权衡再三,他继续说道:“经下官查访,马氏夫妇相识者中,擅口技者有二。其一是报官的钱茂才,其肩上的鹦鹉最是爱效黄莺鸣声;其二乃南市瓦舍口技艺人何根生。下官已查证,此二人对马氏夫妇的人腊觊觎已久。” 徐寄春转进厢房,血腥味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他忍着恶心,在房中转了一圈。 十八娘跟在他身后转悠:“银子还在,他是冲着人腊来的。” 徐寄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地上的木箱。 箱中整齐放着十块银锭,约莫有一百两。 若凶手是图财之徒,大可顺手揣走银锭。 顺手之事却不做,看来这个凶手图的不是财,而是人腊。 甚至,只是人腊。 除此之外,参军言查了两日,一无所获:“凶手做事很小心。莫说地上,连墙上都找不到半点血迹,应是有意擦洗过。” 徐寄春转去后门,参军紧随其后:“马四喜有一酒友,常来找他喝酒。结合口技之能,下官推断当夜凶手或许是诈称酒友,仿其声诱骗陶庆娘开门。” 因是耳熟的声音,陶庆娘没有防备,未提灯笼便去开门。 凶手等她转身的空当,只一刀,便利落地将其杀死。 两人尚在京兆府受审,徐寄春理不出半点头绪,干脆直接走了。 毕竟他今日去刑部,只为递上一纸告归文书。 赶去邙山之前,徐寄春回了一趟宜人坊,特意换了身道袍才出门。 午时三刻,四人一鬼齐聚邙山天师观。 清虚道长见人到齐,拂尘一甩,便站到天师观的漆红匾额下,叉腰扯着嗓子大喊:“文抱朴,你给老子滚出来!” 他动作粗鲁,毫无礼节可言。 陆修晏与徐寄春面面相觑,双双躲到柱子后。 围观的百姓越多,清虚道长喊得越起劲。 半炷香后,观中终于走出五个道士打扮的男子。 为首的男子寒潭星眸,清冷入骨。 身旁的十八娘眼波流转,含羞带笑。 徐寄春迈步上前,挡在清虚道长身前:“原是温师侄,我是你的师叔徐寄春,字子安。”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小人国(五) 邙山天师观门前,有一棵虬枝盘曲的古松。 日头已过中天,日光自叶隙间漏下,照在温洵毫无波澜的脸上。 对于徐寄春那句莫名其妙的话,他置若罔闻,只对着清虚道长拱手行礼:“师叔祖,师父不在观中,请您改日再来。” “放屁!今日观中满是他的铜臭气。”清虚道长唾沫星子乱飞。一口气骂完,他又放缓语气,温声道,“小道友,你把他叫出来,就说我来清理门户,不找他的麻烦。” “师叔祖,天师观为皇家禁地。您若率众擅闯,便是犯上不敬。”温洵照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冷淡样,声调平得像一潭死水。 “犯上不敬”四字一出,清虚道长失了底气,支支吾吾看向徐寄春。 徐寄春适时站出来:“大周律中,虽言‘皇家禁地,不得擅闯’。然玄门自有清规,恩师掌教,奉师祖亲书法牒,入观整肃门庭、涤荡污秽,此乃道门家法。温师侄,请问我们入观有何不妥?” 昨日他已细细问过,邙山天师观虽宏阔,但不距山天师观才是正一道支派天师派祖庭所在。 而清虚道长,是名副其实的掌教,手握整肃门庭之权。 温洵眉峰微蹙,缓缓侧身,恰好让出一条能容两人并行的通路。 进观前,清虚道长整肃衣冠,在观门前拜了又拜:“诸位,且随贫道入内,捉拿欺师灭祖,作恶多端的叛徒吴肃!” 徐寄春故意落后,等十八娘与他并肩进观。 一人一鬼行过温洵面前。 十八娘低着头,与温洵擦肩而过。 温洵看似目不转睛盯着四处乱跑的清虚道长,可眼角余光却一直黏在十八娘身上,握剑的手一再收紧,青筋寸寸凸起。 有趣,看见了装没看见。 徐寄春笑了,笑着凑到温洵身边:“温师侄,我真是你师叔。” “……” 温洵冷若冰霜:“师叔。” “温师侄不必多礼。” 清虚道长在观中大喊大叫,惊得观中所有人纷纷推门张望。 温洵提剑追过去,路过等在一旁的十八娘身边时,他脚步微顿,假意回头催促身后的师弟,眼风却频频扫过她。 十八娘以为他看不到自己,悄悄抬眼望去。 结果徐寄春的脸,突然出现在她的眼中:“你在看谁?” “哈哈哈,你啊。” 如温洵所言,守一道长今日确实不在观中。 至于吴肃,更是踪迹难寻。 清虚道长跑上跑下,累得气喘吁吁。 温洵耐心站在他身边,不时递上一杯温茶。 整个天师观,全找了个遍。 清虚道长不服输,指着观中最高处:“天师阁还没找。” 温洵躬身急拦,指向紧闭的阁门:“师叔祖,天师阁乃安敕赐宝诰之法坛重地,戒律森严,任何人不得入。” 清虚道长振臂高呼:“吴肃藏在天师阁!” 闻言,陆修晏与钟离观齐齐冲向天师阁。 几个道士提剑追上钟离观,温洵则与陆修晏缠斗在一起。 “小观,他们都是小辈,你用桃木剑足矣。”清虚道长翘着二郎腿坐在石阶上观战,一边叮嘱钟离观,一边吩咐十八娘:“那女鬼,你进去瞧瞧。” 徐寄春面露担心:“她是个鬼,阁中或有符纸,别伤到她。” 清虚道长:“没事,她不是普通鬼。”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6节 十八娘得意道:“我进去过很多次!”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闪,径直飘向天师阁。 经过在外打斗的陆修晏与温洵身边,她还不忘提醒一句:“明也,他的腿去年受过伤,你扫他的腿。” 虽说她有些喜欢温洵,但是她昨日答应过帮清虚道长捉坏人。 是非好坏,轻重缓急,她分得清。 陆修晏听话照做,果然稳占上风。 瞅准时机,他一脚横扫过去,温洵避之不及,应声倒地。 十八娘飘进天师阁,幽暗的石像深处,一个道士正狼狈地躺在地上。 他面色苍白,气息微弱,显然是受了伤。 她忙冲出去大喊:“吴肃在里面!” 陆修晏一脚踹开天师阁的门。里间的吴肃听见声响,脸色骤变,未及细想便捂住胸口,纵身跃出窗外,寻了条隐秘小路下山。 等十八娘带着陆修晏追至崖边,向下望去,蜿蜒的山道上,只剩一个夺路狂奔的仓皇背影。 十八娘:“可惜,让他跑了!” 陆修晏:“我来之前曾告知舅父。刑部、大理寺已在山下设伏,他跑不了。” “明也,你真聪明!” 温洵一瘸一拐赶去崖边,徐寄春则扶着清虚道长慢悠悠跟着他身后,时不时关切几句:“温师侄,师叔右手尚空,可扶你一把。” “不用。” “温师侄文武双全,较之明也,亦仅逊一筹罢了。” “……” 不远不近的路程,徐寄春端着师叔的架子,一路对温洵“嘘寒问暖”。 温洵起初还顾着礼节,偶尔应几句,到后来索性不理不睬。 三人行至崖边,十八娘回头瞥见温洵脚步虚浮,面容紧绷,牙关紧咬。心头浮起歉意,她有意路过他身边,认真道歉:“对不起。” 她从未期待得到回复,却偏偏听到他温柔的回答:“没事。” 十八娘疑心自己白日做梦听岔,惊愕抬头,却直直撞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中清清楚楚映着,一个惊慌失措的她。 目光错开后,他走向崖边,她一步三回头奔向徐寄春:“子安,他也能看见我了。” 自徐寄春开始供奉她,曾经那些看不见她的人,如今竟都能看见了。 十八娘喋喋不休,徐寄春一言不发。 清虚道长站在一人一鬼中间,垂目扫过抽痛的手臂,苦笑着摇头:“那女鬼,贫道看你也是个好鬼。邙山天师观遍布法阵符纸,你日后最好少来。” “第一,我叫十八娘;第二,我从前常来观里。” “从前那群道士看不到你,你自可逍遥自在。如今嘛……” 十八娘后知后觉也有些后怕,忙询问对策:“我今日在观中跑来跑去……不会被抓走吧?” 清虚道长反手一推,徐寄春踉跄跌出:“好徒儿,送那女鬼下山。” “道长,我叫十八娘!” “行,那女鬼。” 十八娘走到山下,犹自攥紧双拳,愤愤不平:“道长是好道长,就是记性差没礼貌。子安,你千万别学他。” 耳边的骂声渐渐停歇,徐寄春犹豫问出口:“十八娘,你是不是喜欢温师侄?” 十八娘沉默了。 因为她辨不清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微澜,到底是身为女子的真切欢喜?还是做鬼太久的虚妄念头? 她委婉地问过苏映棠,只得到一句模棱两可的回答:“当你时时想见一个人,巴不得与他一辈子在一起,那才叫喜欢。” “没与你相认前,我没地方去,只能到处乱飘。”十八娘的头越来越低,说话的声音亦越来越小,“有一日,我飘到观里遇到他。看到他时,我很开心,特别开心。子安,我……我大约是喜欢他的……” 徐寄春耐心听完她的话,唇边笑意徐徐漾开:“身为儿子,我从未想过拘束你。找不找继爹,全凭你心意,我绝无二话。” “好儿子,我没看错你!” 一人一鬼入城后,经过一家棺材铺。 门口摆着一对金红翠绿、眉开眼笑的纸扎人,满身都是暖融融的喜气。 十八娘心思一转,追上今日走得格外快的徐寄春:“儿子,我怕黑,你烧几个俊美纸人陪我过夜。” 自然,若是再俊一些,像温洵一些,更是再好不过。 徐寄春眉眼犯愁:“若让我爹知晓,岂非不孝?” “你爹生前最是大度,时常劝我多找!” “我这就去买。” 徐寄春爽快答应,扭头便踏进棺材铺。 不过片刻,他蹙着眉头走出来:“唉,这家的纸人画得太差了。我会做纸人,明日便做一个俊美纸人烧给你,如何?” 十八娘:“谢谢你,子安!” “第一个纸人,我画温师侄吧。” “子安,你太好了!” 一人一鬼在城门处分开,十八娘走了几步,又回头寻徐寄春的身影。 见他已没入人群,她惆怅道:“我还有话没说呢……” 她想告诉他。 每回看到他时,她也极为开心。 有时候,这阵开心,甚至胜过见到温洵。 金乌敛尽最后一缕辉光,十八娘雀跃地回到浮山楼,却在入楼前,忽然想起一件事:“我们方才下山,好像忘了叫明也?” 被她与徐寄春遗忘在崖边的陆修晏,今日穿了身飘逸的月白锦袍。 风一吹,猎猎山风卷着衣袂翻飞,更显洒脱不羁。 他墨发高束,身姿挺拔。 英气如松柏经霜,俊秀似明月入怀。 抱剑站立已久,始终未闻十八娘的声息。 陆修晏回头四顾,身后却只有清虚道长与钟离观这对师徒:“诶?十八娘与子安呢?” 清虚道长:“下山了。” “他们怎么不叫上我?” “叫了,你没听见。” 陆修晏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白袍,郁闷下山。 出观时遇见温洵,他抱拳一礼:“温道长,今日多有得罪。” 临近日暮,山风渐烈,松针簌簌扑落。 温洵负手立于松影之下,失神地望着高处,几不可闻的喃喃自语混着风声,从唇齿间漫出来:“簌簌……” “温道长,你说什么?” “没什么。” 作者有话说: ---------------------- 《拜师小剧场》 某日午后,徐寄春送十八娘至长夏门。 等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他才慢慢踱步回家。 远处的邙山巍峨,身后的不距山影影绰绰。 徐寄春站在街边左思右想,最终选择转身出城,前往不距山天师观。 观外,钟离观如往常一般,倒挂在树下。 徐寄春信步走过去:“钟离道长,我来拜师。” 钟离观缓缓睁眼,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拜……师?”他入观已十余年,还是头回听见有人专门来此拜师。 徐寄春笑容满面:“嗯,拜师。” 钟离观朝观门大喊一声:“师父,有傻子来拜师了!” “……” 话音刚落,清虚道长人未到声先至:“哪个傻子?” “……” “上回来过的有钱傻子。” “呀!”清虚道长赤脚跑出来,蓬头垢面,一脸奸笑,“原是善人。” 徐寄春双膝跪地,双手奉上两块银锭:“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新弟子知趣又有礼,清虚道长笑眯了眼,一手拿银子一手扶弟子:“好徒儿,快起来。” 钟离观立在一旁,小声嘀咕:“他瞧着不傻也不缺钱,怎会来不距山拜师……” 清虚道长听不得这话,一拂尘丢过去,骂道:“为师乃是天师派掌教,他不拜为师,难道跑去当文抱朴的徒孙?” 徐寄春躬身再拜:“师父说的在理。” “这人与人之间的辈分啊,一旦选错,就是一辈子的事!”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7节 第20章 小人国(六) 长夜将尽,天边已露微明。 市声渐沸,紧闭一夜的坊门打开。 十八娘一早偷摸下山,被孟盈丘堵在山道。 她们俩,一个是拘魂使一个是鬼。 十八娘未作任何挣扎,便随孟盈丘返回浮山楼。 在楼中住了十八年,十八娘实则很少进孟盈丘的房间。 一来,孟盈丘很严厉。 十八娘每回面对她,总是心生畏惧。 二来,她深觉自己无用。 她常年无人供奉,每日提心吊胆怕被赶出浮山楼,连功德都无处积攒,最后真成了孤魂野鬼。 一来二去,她开始逃避上三楼,每日最多在二楼游荡。 “吃吧。”等十八娘坐下,孟盈丘递上一盘梨膏糖,“我听说,你近来日日下山找徐寄春,整日与他形影不离。” 心里堵着团火,眼底蓄着滴泪。 十八娘没接那盘最爱吃的梨膏糖,咬唇仰起脸:“他们也整日下山找供奉人,为何我不可以?” 她讨厌每月找贺兰妄借冥财。 贺兰妄千好万好,可伸手讨钱的滋味,让她难堪难受,甚至厌恶。 明明她也很努力,偏偏只有她没有供奉人。 她一次次安慰自己,许是她生前作孽太多,以致于死后无人供奉,才过得这般凄凉。 徐寄春是第一个愿意供奉她的人。 他会变着花样为她上供,他会耐心听她说话,带她查案。 每日回房看到桌上的供品,她暗暗地想:“原来有人念着我,原来我生前不是恶人。” “阿箬,我只是很想很想收到供品……” 她泪如雨下,哭得比秋瑟瑟还大声。 孟盈丘语调放缓:“我没有责怪你。但你是鬼,他是人。人鬼殊途,若你爱上他,抑或他爱上你,都是不行的。” “蛮奴乱说,子安没有爱上我。”十八娘哭红了眼。 “他昨夜又烧了一箱金元宝给你。十八娘,他对你太好了。”目光扫过手边堆积如山的供品册,孟盈丘扯了扯嘴角,无奈地笑了笑。 十八娘极力辩解:“金元宝是他从前答应给我的。再者,我冒充他亲娘,他是个大孝子,自然对我好。” 目光从供品册移到十八娘身上。 孟盈丘盯着她腰间的香囊,最终挥手让她离开:“你走吧。” “我还能去找他吗?” “可以。” 十八娘推门下楼,苏映棠从屏风后走出,语气急促:“你们再不说,我便自个去找相里闻。” “蛮奴,有时我在想,我们把她拘在浮山楼,到底是对是错?” “我不管,我只知徐寄春会害死十八娘。” “他的事,我会说。” “好,我且等你们一个月。” 苏映棠摔门而去,孟盈丘心力交瘁。 巨响过后,一句问话在楼中回荡:“今日谁去盯着她?” “秋瑟瑟!” “知道了。” 秋瑟瑟不过十岁,一双小短腿却倒腾得飞快,转眼便追上下山的十八娘。 一路入城去仁和坊,秋瑟瑟始终不离十八娘半步。 十八娘没好气道:“你跟着我作甚?” 秋瑟瑟眉眼弯弯如两钩新月:“他们说你的供奉人长得特别俊,我想瞧瞧。” 面对可爱小鬼,十八娘失了所有火气:“只准瞧一眼。” “你放心,我绝不多瞧!” 结果,信誓旦旦绝不多瞧半眼的秋瑟瑟,一见到徐寄春,便将所有承诺抛之脑后,死活要跟着他。 十八娘说她两句,她直接躺地上撒泼打滚。 徐寄春被她的哭声吓到,赶忙答应:“行行行,你站在我左边。” 于是,今日再入宅,徐寄春的身边,再也没了参军的位置。 参军只能尴尬地走在前面,不时回头偷瞄身后自言自语的徐寄春。 穿堂风吹过,他颤颤巍巍裹紧官服:“徐大人……下官已查证过:马氏夫妇被杀当夜,何根生与两人在家喝酒至子时;而钱茂才租住的院子,则有三人证明其一直待在房中教鹦鹉说话。” 徐寄春从左右二鬼的争吵中回神:“除了这二人,还有旁的嫌犯吗?” 参军摇头:“不过,钱茂才说有事想告诉您。” 徐寄春随参军去见钱茂才。 照旧参军在前,徐寄春在后自说自话—— “听话。” “好了,别吵了。” 听着像劝架,细听又像是在哄一个女子或小孩? 参军缩着脖子,越走越快。 钱茂才住在马家附近,宅子里挨挨挤挤住着的,多是些在瓦舍讨生活的三教九流。而他之所以想见徐寄春,是断定自己发现了一个惊人秘密。 马氏夫妇,可能杀过人! 徐寄春眉头紧锁,耳边是钱茂才毫无根据的胡言乱语:“大人,小人曾细细摸过人腊。那对人腊身上有很多疤痕,一看便知生前曾遭过不少毒打。” 参军见徐寄春皱眉,呵斥道:“许是制人腊时,不小心弄上去的。” 钱茂才冷哼一声:“小人与马四喜是同乡,他自小便是个偷鸡摸狗的泼皮无赖。小人隐约听其他同乡提起过:四年前,马四喜与陶庆娘身边,跟着两个七、八岁的小孩!” 四年后,活生生的小孩消失。 而马氏夫妇的木箱中,多了一对死亡的人腊。 徐寄春:“马氏夫妇的人腊,你可曾问过他们是如何得来的?” 钱茂才拍拍胸脯压惊:“问过,马四喜说是高价从一个大夫手上买来的。放屁!他和陶庆娘终日无所事事,哪来的银子买人腊?!” 一对游手好闲的夫妇,两个消失的小孩。 徐寄春起身走去门外角落,压低声音看向右侧的十八娘:“你还记得那对人腊的样子吗?” 十八娘点头。 当日在人腊站起来后,她曾好奇地看过一眼:“好像确实有很多伤痕……其中一具人腊的手臂上,有一个圆圆的疤痕。” 躲在徐寄春左侧的秋瑟瑟抬头:“圆圆的疤痕是被开水或热油烫的。” 十八娘:“你怎么知道?” 秋瑟瑟笑容满面:“我从摸鱼儿的书上瞧来的。” 摸鱼儿最爱看书写书,大半冥财都用在买书上。 他房中的书,千奇百怪,应有尽有,而秋瑟瑟一贯喜欢缠着他讲故事。 十八娘信了她的说辞:“若是开水或热油烫后留下的疤痕,岂非那对人腊是小孩做的?照理看牙齿和骨头,那对人腊分明已经十余岁,可生前的身量却最多七岁……” 秋瑟瑟再次抬起头:“不吃饭便长不高;住在地窖里不见光,也长不高。” 十八娘古怪地盯着她:“你怎么又知道?” “嘿嘿,摸鱼儿说的。他还教我每日在房里跳一跳,说这样能助筋骨伸展,长得高些呢。” “你确实有点矮。” “你还有脸说我矮?每日啃三只大猪蹄,你胖了不少!” “……” 十八娘幽怨的目光投向“罪魁祸首”徐寄春:“猪蹄吃腻了,我要吃红烧肉。” “好啊。” 参军踏出房门去寻徐寄春,正巧撞见他眉目含笑看着空寂的墙角。 “徐……徐大人,您还问吗?”参军吓得一激灵,说话时舌头都在打颤。 “不问了,去瞧瞧尸身。” 今日实在不巧,参军带着徐寄春赶至城外义庄时,马氏夫妇的尸身已运去城中。 据说是尸身渐起腐变,唯城中义庄辟有冰窖。 无法,徐寄春只好向守庄的老卒借走仵作的手札。 顶着午后灼人的烈日,一人两鬼慢慢往回走。 入了城回了家,秋瑟瑟哭闹又起:“我要睡觉!我要听故事!” 十八娘跃上房顶,先跑为敬。徐寄春僵在原地,独自面对地上滚来滚去的秋瑟瑟:“瑟瑟,你去床上滚,我给你讲故事……”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8节 “你讲吧。”秋瑟瑟爬到床上,脸蛋通红,满怀期待。 徐寄春在床边坐定,眉头蹙了又展,在肚中翻来覆去搜刮半晌,才哑声开了头:“昔有一兔,居于山林之间……” 故事讲到一半,秋瑟瑟瘪着嘴酣然入梦。 徐寄春蹑手蹑脚出门,朝对向房顶挥了挥手。 十八娘飘到他身边,为秋瑟瑟的无礼道歉:“子安,对不起。她年纪小脾气大,被我们惯坏了。” 徐寄春:“无妨,她挺好哄的。” 时辰尚早,秋瑟瑟睡得正香。 徐寄春拖来长凳,摊开仵作的手札,十八娘挨着他坐下。 一人一鬼头挨着头,凝神细看。 手札中所记的马氏夫妇死因,与参军所言大差不差。 陶庆娘被一刀割喉,而马四喜浑身上下遍布二十一道长短不一的刀伤。 “我记得,那对人腊身上,似乎这处也有伤痕。”十八娘指着验尸图格上的一处标记。 早知这案子的破案关键在那对人腊身上,她当日就该好好看一看摸一摸。 一个猜测浮上心头,徐寄春收起手札,盘算着明日去趟义庄,仔细验看过尸身,再作论断。 午后风是有的,却懒散无力。 夏蝉嘶鸣,徐寄春仿若未闻,目光落在院中水井处,无波无澜地问道:“你今早哭过吗?” 十八娘:“嗯。我一睁眼看到一箱金元宝,高兴得哭了。” “若你喜欢,我改日再送你一箱。” “子安,够了。还有,其余东西不必送了,我房里很小,堆不下。” “好。” 秋瑟瑟一觉睡至酉时末,满足地伸了个懒腰。 外间隐约传来说笑声,她轻手轻脚溜到门后,拨开半寸门缝偷看。 原是十八娘在听徐寄春讲鬼故事。 十八娘胆子小又想听,一会儿捂耳,一会儿捂眼。 秋瑟瑟死死捂住嘴巴,却还是“噗呲”笑出声。 十八娘听到笑声,气不打一处来:“秋瑟瑟,走了!” “子安,明日见。” “子安哥哥,明日见。” “你明日还来?” “小气鬼,我偏要来。” 秋瑟瑟动如脱兔,跑得极快,十八娘在她身后急追。 待踏进浮山,秋瑟瑟总算安静下来,乖顺地伸出小手,勾住十八娘的手指:“子安哥哥是好人。” “你如何看出来的?” “阿箬告诉我:若有人肯耐心给小孩讲故事哄小孩睡觉,那他定是好人。” 十八娘:“算你有脑子。” 秋瑟瑟:“我本就比你聪明,比你胆子大。” “你别以为我不打小孩鬼!” 今日的浮山楼前,站着一个冷若冰霜的女鬼,双手各攥着一串糖葫芦。 见到一高一矮两个鬼影归来,她一把将糖葫芦硬塞进二鬼手中:“他送你和瑟瑟的。还有一个纸人,我拖去你房中了。” 拖? 十八娘顾不上糖葫芦,一路哀嚎而去:“啊,我的纸人!” 纸人搁在架子床上,十八娘一入房,便慌忙扑过去查看。 很好,并无损伤。 她抱起纸人端详,才惊觉这纸人与寻常的不同。 不仅高逾常人,而且眉眼描摹得精细如生。 只是这模样,全然不似温洵。 “这纸人,怎么像子安啊……”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小人国(七) 当夜,十八娘在床上辗转反侧。 每每翻身,她总会与酷似徐寄春的纸人对视。 前半夜,她抱着纸人安慰自己:“没事,许是子安画错了,我就当他是温道长吧。” 后半夜,她拖着被子默默睡到地上,留纸人待在床上。 “怎么越看越像子安……” “呜呜呜,我昨日该提醒子安的,都怪秋瑟瑟!” 沉沉夜色褪去,一声清越的鸡啼自山下的村落传来。 十八娘从地上爬起来,如往常一般站在床前穿衣。 穿到一半,她惊愕回头,见纸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后背。她赶忙拽过被子,将纸人从头到脚蒙了个严实。 纸人与真人等高,实在不好丢。 十八娘在床边枯坐半晌,只得小心将它挪至墙角,面壁站定。 等她安顿好纸人,秋瑟瑟推开门,探出个脑袋:“你还不走吗?子安哥哥今日不用上朝,会直接去义庄。” “你倒从未喊过我十八娘姐姐。” “你还从未喊过我瑟瑟妹妹呢。” “……” 十八娘心知肚明秋瑟瑟整日尾随她的那点心思。 不过,相比楼中其他鬼,她倒宁愿小鬼秋瑟瑟跟着她。 “走吧。” 徐寄春在义庄外徘徊了半个时辰,总算等来吵闹的十八娘与秋瑟瑟。 照旧,一个站在他右手边,抱着手别过脸:“我今日不要和她说话。” 一个站在他左手边,仰着头告状:“子安哥哥,她把你的纸人丢在一边。” 吃里扒外的叛徒鬼! 十八娘眼神慌乱,气得牙痒痒:“我昨夜抱着纸人睡了半宿!今早没地方放,我才把它挪到墙边而已。” 闻言,徐寄春挺拔的身姿微微一僵,眼中满是愧色:“唉,十八娘,我画错人了。” 十八娘:“我就知道是你画错了。” 四下无人,徐寄春低下身,凑到她的耳边,承诺道:“我昨日作画时,一时忘了温师侄的相貌,便随意画了几笔。你放宽心,我今日一定认真画他。” 十八娘担心他操劳过甚,出言劝阻道:“不必急于一时,你有空再画。” “儿孝母,自当劳而不怨。” “……” “子安,那个纸人特别像你。” “看来我的画技已臻化境。” 停尸的义庄内,参军望着已腐的尸身,脸上是掩不住的无奈:“徐大人,马四喜尸首腐坏过甚,实难复验。” 恶臭熏天,徐寄春用手帕掩鼻,掀开盖在尸身上的白布。 马四喜面色污黯,浑绿的尸水混着暗红的血污,正从多处破损的皮肤流出。 “出去说。”尸臭味令人作呕,徐寄春疾步冲向屋外,扶着门框大口喘气,“才三日,尸身怎败得如此快?” 参军支支吾吾,说不出半句囫囵话。 徐寄春一记眼刀甩过来,刺得他一哆嗦:“回大人:万仵作初验后,两具尸身原置屋内阴凉处。前日,他因酒失职,其徒误将马四喜尸身作天花尸,移置院中曝晒两日。” 端阳过后,日头越发毒辣。 马四喜的尸身经过两昼夜的曝晒,腐败加剧,蛆虫初现。 昨日移尸时,众人发觉不对,已为时已晚。 参军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徐大人,虽尸身腐坏,难以复验。然初验剖检,经京兆府四位仵作共录,条陈详备,绝无疏漏。至于玩忽职守的万仵作及其徒,下官已行文责成,各罚俸三月。” 尸身坏了,人也罚了。 事到如今,徐寄春只能回头催促十八娘离开,却见她正招手唤他过去。 徐寄春捂住口鼻,信步走过去:“怎么了?” 十八娘:“尸身上多了几道伤。” “伤?” 十八娘点点头:“昨日那卷手札上,写明马四喜身上有二十一道刀伤。但你方才掀开白布后,我留心数了数,他身上实则有二十六道刀伤。”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9节 徐寄春相信十八娘,当即朝屋外的参军大喊:“验尸的仵作在何处?” 参军找来当日初验的四位仵作。 一听尸身上多了五道伤,四人面面相觑,笃定道:“两位大人,当日验尸乃在院中,小人等四人断不敢数错。” 为防十八娘数漏,徐寄春在仵作到来前,忍着脏腑间翻涌的恶心,将马四喜身上的伤口重新数了一遍。 的的确确是二十六道,而不是初验的二十一道。 二十一与二十六,中间隔着整整五道创口。 尸身上的刀伤狰狞绽开,四个仵作岂能尽数错漏? 除非…… 有人在初验后,又往马四喜的身上划了五刀。 思及此,徐寄春的目光看向四个仵作:“马氏夫妇的尸身,平时由谁看守?” 其中一名仵作举起手:“回禀大人,是小人与徒弟在管。” 参军适时介绍道:“徐大人,此人是万仵作,其徒便是错把尸身移置院中之人。” 徐寄春盯着:“你徒弟在何处?” 万仵作扭头朝外,大声唤了一声:“狗儿,过来。” 不多会儿,院外走进来一个二十余岁的男子。 万仵作上前拽着他,胆战心惊走到徐寄春面前站好:“回大人,他就是狗儿,真名叫万金。他是个孤儿,胆子又小,小人见他可怜,便收他做了徒弟。” 万金含胸驼背低着头,怯懦地站在万仵作身边。 徐寄春将万金从头到脚审视一遍,最终将目光落在他的手背上。 那里,有一个圆圆的疤痕。 秋瑟瑟说,这种疤痕多是被开水或热油烫的。 徐寄春凌厉的眼神扫向万仵作:“你虐待他?” 万仵作吓得瘫坐在地:“小人收留他后,真心把他当儿子养,从未打过他!狗儿,你自个说,师父有没有打过你?” “不是师父打的,是从前的摊主打的。人是我杀的,与师父无关。”万金说话慢,声音更是微弱。 话音未落,万仵作腾得站起来:“你别乱说话。” 万金依旧垂首,双手颤抖:“十日前,他们在瓦舍摆摊,我瞧见那对人腊后,便知那两个孩子是被折磨死的。” 因为他也曾被人折磨过,所以他深知每道伤疤背后的全部真相。 开水烫,热油浇,棍棒竹条抽打脊梁。 还有暗无天日的地窖与猪圈,以及永远吃不饱的肚子。 他心疼那对人腊,生前遭马氏夫妇折磨,死后还被他们做成人腊,四处敛财。 万金:“我想救那两个孩子。我试过偷,却无意间听见马四喜打算再收养两个乞儿做成人腊,所以我只能杀了他们。跟踪他们三日后,我便动手了……” 杀人当日,他一直藏在马家对面的角落,亲眼看到马四喜拎着两壶酒回家。等到亥时,他利用从前学过的口技,假装肩上有鹦鹉的钱茂才上前叩门。 陶庆娘半点没起疑心,直接拉开门栓让他进门。 随她进门后,他反手一刀,抹了她的脖子。再跑进房内,一刀接一刀划开马四喜的皮肉。 最后,他抱走那对人腊。 赶在晨间官差到来前,他趁乱离开,亲手埋藏了那两个孩子。 徐寄春:“你为何要多此一举添上那五刀?” 万金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我葬他们时,发现他们身上共有二十六个伤疤,便补了五刀。” 真相大白,万仵作扑通跪地为万金求情。 “将人犯万金押送京兆府收监。本官即刻回部,向武大人面禀详情。” “下官遵命。” 万金被带走,万仵作趴在地上悲泣。 徐寄春沿着通往皇城的官道踽踽前行,思绪万千。 十八娘牵着秋瑟瑟跟在他身后:“子安,你说得对。这世上压根没有小人国……” 只有作恶的人与可怜的孩子,以及一个走错路的可悲人。 秋瑟瑟走到一半,瞧见南市有新鲜乐子,脚底下像抹了油,三拐两绕便没了影。 她一跑,十八娘立马快步走到徐寄春身边:“你今日不去找牙人买宅吗?” 徐寄春回神:“我昨夜已将银钱交予明也,相托代往。” 十八娘:“不如我去盯着他?” 徐寄春嘴上应着“好”,却频频抬手轻抚额角。 转身向后迈出的左脚收回,十八娘看他面色苍白,不敢走了:“算了,我还是陪着你吧。” 一人一鬼进了刑部,徐寄春将十八娘领去西南角的侍郎衙。再踱步去了刑部大堂找武飞玦,将马氏夫妇一案的来龙去脉细细禀明。 末了,他声音微哑,请求道:“下官今日闻了尸气,恳请大人允准两日假,容下官调息。” 武飞玦听罢,抬眼时见徐寄春鬓角汗湿,便抬手挥了挥:“此案不急,你且回府歇息吧。” “多谢大人。” “子安,明也今日也在你家吗?” “是。下官新置宅第,奈何公务缠身,只得劳烦明也代为奔走。”徐寄春敛衽躬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歉疚。 武飞玦一贯端肃的面容凝滞,半晌才轻喟一声:“你走吧。” 自家外甥素日里热心肠,爱帮扶他人,原是桩好事。 可此刻武飞玦望着徐寄春远走的清瘦背影,心里却突突地跳得慌。 历来不论男女,拆字为上。 武飞玦立在廊下,暗暗有了一个主意。 前日,他曾听妹妹武飞琼提起一事:陆家四娘子陆修时,正随四叔陆延禧在凤城静养,待下月将返京。 武飞琼为择人迎归之事,已烦忧半月有余。 如今想来,陆修晏最合适不过。 “最好去个十天半个月,彻底断了明也的心思。” 远在宜人坊的陆修晏,尚不知自己已被亲舅父悄然点了名。 他今日为徐寄春的新宅奔走大半日,诸事方定。 眼下,他坐在院中桌前,眼含笑意,一遍遍望向院门,开心等待母子俩回家。 徐寄春一回家,见满桌酒菜飘香,疑惑道:“明也,你今日帮了我大忙,原该我请你。” 陆修晏热情招呼一人一鬼坐下:“我在你家借住多日,合该我请你。” 两人南北对坐,对饮甚欢。 十八娘独坐东席,吃不得喝不得,却忙得不亦乐乎。 “明也,你不准再灌子安了!”她一会儿急得去拍陆修晏的胳膊,一会儿又转向徐寄春,忧心忡忡劝他少喝,“子安,你沾酒便倒,别喝了!” 这场酒局,以武飞琼派来的下人接走陆修晏而散场。 两个下人站在门口,架着醉醺醺的陆修晏,与面色平静的徐寄春道别:“子安,明日见;十八娘,明日见。” 徐寄春强撑着送走陆修晏,才跌跌撞撞摸回房,径直栽倒在床上。 身后跟随而至的十八娘心急如焚,忙凑到他面前唤他:“子安,你还好吗?” 徐寄春突然睁开眼,怔怔盯着她却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灼烫,她指尖发颤,伸手欲挡,鬼使神差地问出一句话。 “子安。”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作者有话说: ---------------------- 明天(22号)零点入v,一万字大肥章奉上,谢谢各位追更宝宝!!![比心] ---专栏预收求收藏呀--- 预收1《纯恨宿敌,被迫恩爱》:重生后,我和宿敌成了恩爱夫妻? 预收2《师姐在上,魔尊在下》:男扮女装,教师妹花式勾引自己! 第22章 青蛇债(一) 日头西坠, 渐渐矮过墙头。 直到无边无际的沉黑,将城中角落尽数吞噬。 那句问话之后,徐寄春依旧沉默。 十八娘僵坐在床边, 总觉得身后有一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 夜色如墨,房中却无人掌灯。 彼此沉默很久,徐寄春挣扎着坐起来:“你还不走吗?” 鬼没有实形,无法感知冷暖。 可此刻, 十八娘分明感到他呼出的气息灼热滚烫,拂过她的耳垂, 引起一阵难耐的痒意。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30节 先是耳朵痒,后来心也跟着痒。 她微微偏过头,偏离他的气息,身子同时挪动寸许, 远离他这个人。 “我等瑟瑟。” 话音未落,房中响起一句童言稚语:“好黑啊……子安哥哥, 你很缺钱吗?为何夜里不点蜡烛?” “子安, 明日见。”听到耳熟的声音,十八娘猛地站起身,循声走到秋瑟瑟身边。 “好, 明日见。” 十八娘牵起秋瑟瑟, 头也不回地踏入茫茫夜色。 走到亮处, 秋瑟瑟忽地住了嘴。 她絮絮叨叨了一路,往日最爱夸她的十八娘,今日却一直未出声。 等她疑惑地抬眼看去,才发现十八娘双颊酡红,眼神飘忽不定, 当即气不打一处来:“我说我见义勇为吓跑了两个坏人,你脸红什么?” 十八娘从胡思乱想中回神,茫然地看着她:“瑟瑟,你说什么?” “你不夸我,我明日让鹤仙跟着你!” 鹤仙是一个见人就吓的疯鬼。 徐寄春一个文弱书生,哪经得住鹤仙的惊吓。 十八娘慌忙追上去,边追边求:“好瑟瑟,我错了。你重新说一遍,我保证好好夸你。” “不要!” “我再也不喜欢你了!” 秋瑟瑟跑得实在太快,十八娘一口气追到山脚,彻底失去了她的踪影。 无法,十八娘只好独自在黑暗中穿行上山。 她最怕黑。 从前摸黑上山,她会闭紧双眼,只为逃避黑暗带来的恐惧。 可今夜不同,心里压着太多事。 她不敢闭眼,怕一闭眼,就会想起徐寄春看她的目光。 那目光里,裹着爱意。 像极了摸鱼儿多年前偷瞄苏映棠的眼神,怯生生地怕她看见,又明晃晃地烧着火,生怕她不知他的心意。 她从前嘲笑苏映棠眼瞎,如今轮到自己,无端生出一丝胆怯。 她为索祭冒充的人,是他的亲娘。 他若是爱上她,等同爱上亲娘。 此乃有悖人伦的禽兽。行,依律轻则流放,重则处死。 “横竖他爹娘早不在了,我非要冒充他亲娘。” “早知今日,我就该说我是他亲娘的义妹……” 十八娘一路纠结,至亥时中才慢腾腾走回浮山楼。 一进门,满楼回荡秋瑟瑟的哭诉声。一声声一句句,尖利又急促,可谓震耳欲聋。 “她只顾着想男子,不听我说话。” “……” “他们在房里不点灯,定是在亲。” “……” 摸鱼儿斜倚在二楼栏杆旁嗑瓜子,嘴角噙着丝压不住的笑,一脸“我就知道”的小人样。 十八娘百口莫辩,只能在进门前大喊一句:“我们清清白白!” “你们听,她还嘴硬不承认!” 心里又乱又慌,十八娘气得回房,关门落闩。 墙角的纸人仍在面壁,她捂住眼越过它,快步走向架子床。 谁知,今日的床上,竟还躺着一个纸人。 她疑心自己老眼昏花,使劲揉了揉眼睛。 可惜,床上的纸人眉目含笑,面壁的纸人身姿挺拔。 的确是两个看似不同,实则一样的纸人。 不同的是:昨日的纸人穿襕衫,今日的纸人裹道袍。 一样的是:两张脸一模一样,找不出任何区别。 十八娘抱来面壁的纸人放在床上,总算找出一点微末的区别。 一个面无表情,一个嘴角隐约有笑意。 “他难道又画错了?” 架子床小,只容得两人躺下。 十八娘昨夜被纸人抢了床,在地上睡了半宿。 今夜又多了一个纸人,床上倒是能挤得下,但是得委屈她继续睡地上。 抱膝想了半个时辰,她决定将两个纸人立在床边。 一左一右,正好一对俊俏床神。 夜里惊雷滚滚,十八娘咬着被子,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来,只要一合眼,徐寄春真切的模样,直往她的眼前钻。 二来,她忽然记起,自己问话后片刻,徐寄春似乎答过两句什么话? 很短,不超过五个字。 雷声过后,暴雨砸落。 意识模糊间,十八娘沉入无边的黑暗。 梦中,她坐在河边,河中有两个摇曳的倒影。 她们与她长得一模一样,一个穿白袍,一个着红裙。 她环顾左右,为难地问出口:“我明日是问呢?还是不问?” 最终,着红裙的自己吵过穿白袍的自己,而她得到一个清晰的答案:“大胆问。” 大雨滂沱,直至午时中方歇。 十八娘甫一踏出浮山楼,阴沉沉的鹤仙便如鬼魅般跟上来。 半道上,十八娘越想越委屈:“我又没做错事,你们凭什么整日跟着我?” 鹤仙的眸子冷若寒潭,吐出的字句更是冷漠无情:“省些力气,把眼泪咽回去。你哭也好,不哭也罢,反正我今日吓定他了。” 十八娘强忍住眼泪:“为什么?” 鹤仙一抬眼,仅说了三个字,却字字浸着砭骨的凉。 “他讨厌。” 话音刚落,鹤仙径直飘走。 十八娘追不上她,急得大哭。 鹤仙原是厉鬼,专好吓人为乐。 一遇不顺心之事,她便会化作枯骨嶙峋的骷髅鬼,猛然扑至人眼前。 人若吓得屁滚尿流,她便拍手哈哈大笑。 她还会躲在人的后面,往颈后耳廓处幽幽送阴风。 等那人惊疑不定、缓缓回头之际,她再将一张面目狰狞的鬼脸贴至近前,直吓得人魂飞魄散,当场昏死过去。 被她吓过的人,会生一场重病。 十八娘来不及多想,脚不沾地赶去宜人坊。 她焦急入宅,宅中却无声无息:“子安,你在哪儿?” 门轴轻响,房门向内敞开。 徐寄春站在门口:“你怎么来了?对了,房中有一个女鬼,好似认识你。” 十八娘奔到他身边,见他面色如常,才算放心。 徐寄春:“你怎么满头都是汗?” 十八娘累得气喘吁吁:“我怕鹤仙打扰你看书,跑得有点急。” 徐寄春:“原来她叫鹤仙。” 十八娘弯着腰,小心翼翼问道:“她……没打扰到你吧?” “没有。” “真的?” “真的。” 一人一鬼叙旧的间隙,鹤仙不情不愿地从房中飘出。 经过门口,她冷冷丢下一句话:“你等着。” 你,指向不明。 十八娘疑心她说的是自己,扭头对着她渐远的背影,咬牙切齿骂道:“哼,讨厌鬼。” 自然,回应她的,只有鹤仙决绝的背影。 鹤仙不达目的不罢休,十八娘心里难受极了。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31节 她冒名索祭,他好心供奉。 如今因她之故,平白连累他三番五次遭罪。 十八娘低垂着头,不停道歉:“子安,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鹤仙……她想吓你。” 离供奉的半年之期,尚余一百多日。 今日是鹤仙,明日便会是黄衫客、任流筝,甚至孟盈丘。 她不愿徐寄春每日浪费钱财为她上供,不愿他面对他们无休止的误解与恐吓。 她得到过供品,已经心满意足。 思及此,十八娘抬起头,话说得毅然决然,尾音却几乎破碎:“子安,你把我的牌位烧了吧……” 烧了,便不用晨昏定省供奉她。 烧了,便不用担惊受怕被鬼吓。 只需一把火,点燃牌位烧为灰烬。 从此阴阳相隔,他不会再见到她这个冒名索祭的骗子鬼。 初听她的一阵阵哭声,徐寄春下意识地蹙紧眉头。 今早他刚一睁眼,宿醉的钝痛便隐隐发作,胃里酒气翻腾,惹得他浑身不适。 用完早膳,他本想在床上躺到十八娘到来,不料鹤仙突然闯入。他起身应付,因一时心烦意乱,出手间失了分寸,力道重了几分。 幸好,十八娘来了。 否则今日那鹤仙,约莫要死在他手上。 十八娘捂脸哭着哭着,便要往房中去,口中嚷嚷着要找出牌位烧掉。 徐寄春挡在她面前,半是无奈半是央求:“我如今已入朝为官,若被人抓住一丁点错处,会没命的……十八娘,你忍心看我死吗?” 十八娘:“你找个借口,就说送回老家了。” 徐寄春仍是摇头:“我上回入宫谢恩,高兴之余说漏嘴。圣上得知我是孝子后,命我每十日便抱着牌位入宫,给他瞧一瞧。” “他一个皇帝,什么没瞧过,偏要瞧牌位?”十八娘无语又不解。 一股酸腐的浊气直冲喉头,徐寄春捂住嘴冲到茅房。 待胃中吐了个干净,他才走去井边打水洗漱,一边漱口,一边含糊不清地回道:“怪我多嘴多舌。我将你现身与我相认一事,全说了。圣上起了好奇心,这才想瞧瞧你的牌位。” 十八娘还是很费解:“为何每十日,便要瞧一次?” 徐寄春背对着她,嘟囔道:“他是皇帝,我不敢问。许是图新鲜吧……” 十八娘从未见过燕平帝晋琰,却时不时从黄衫客口中听到他的名字。 无外乎,燕平帝性子倔得像头驴。 朝堂后宫诸事,他桩桩件件一意孤行,全然不听文武百官与亲娘韩太后的劝告。 全京城皆知:但凡燕平帝决定的事,谁劝谁倒霉。 十八娘:“子安,你不问是对的。” 刺骨的凉水溅在脸上,混沌的神智回归清明。 徐寄春转过身,双手一摊。湿漉漉的发梢滴着水,一双眸子瞪得圆圆的,很是无辜:“你的牌位,如今圣上要瞧。我一个臣子,哪敢烧掉?” 燕平帝喜怒无常。 徐寄春若拿不出牌位,燕平帝定会为难他。 事关他的仕途与性命,十八娘终是妥协道:“那你先别烧了,日后再说吧。” 徐寄春轻声应好:“我昨日喝多了,想回房再躺躺。” 一提喝酒,十八娘的话便噼里啪啦往外涌:“酒鬼,活该!我好心劝你少喝点,你偏不听,还一个劲往嘴里灌。明也故意灌你酒,你难道看不出来?” 徐寄春想起陆修晏昨夜离开的醉态。 他们俩之间,说不清到底是谁灌谁。 不过,耳边听着她的唠叨 ,他的心里却浮起一个算计:“十八娘,你别多想。明也一个男子,他把我灌醉了,也做不了什么。” 十八娘气恼他没有防人之心,又是噼里啪啦一顿骂:“思恭坊那边的六出馆,你去过没有?” 徐寄春老实摇头:“没有。” 十八娘见他一脸懵懂无知,气得想去拧他的耳朵:“六出馆里面全是男倌,进去的客人有男有女!笨死了,你还不懂吗?!” 徐寄春故作诧异:“你的意思是?” 十八娘悲痛地合上眼帘,似是认同又似不忍:“子安,你……离明也远点。” “嗯!” 徐寄春合衣躺回床上,十八娘坐在床边。 犹豫良久,在他翻身快要入睡前,她大声问出口:“子安,你昨夜对我说了什么?” 徐寄春:“我昨夜何时说过话?” 十八娘万万不敢再提她问的那句话,便胡诌了一句:“就你送走明也,躺到床上后,我问你难不难受?你回了我两句话,应有五个字,我没听清。” 徐寄春恍然大悟:“原是这个。我回的第一句是:‘啊?’,第二句是:‘你说什么?’。结果你没听清,后面我醉过去了。” 啊? 你说什么? 正好是五个字,十八娘悬着的心,稳稳落地。 徐寄春沉沉睡去,呼吸匀净平稳。 十八娘因昨夜想事没睡好,索性歪在椅子上打盹。 等她睡醒,已是金乌沉坠,倦鸟归林的酉时。 徐寄春坐在她身边,捧着一本书在看。 纸窗半开半掩,他正巧坐在那扇支起的窗下。 落日余晖斜斜洒进来,将他拢在一团影影绰绰的橙金色光晕里。 他看得专注,一直不曾翻页。 十八娘不忍打扰他,蹑手蹑脚便要离开。 不曾想,她方迈出一脚,他放下书:“你醒了?” 十八娘指指窗外的天色:“我得回去了。” 徐寄春:“我睡了大半日,全身酸痛,想出去走走。不如我送你出城吧?” 宜人坊离长夏门,不算近也不算远。 他昨日宿醉,今日酣睡,确实该多多走动。 十八娘点头答应:“走吧。” 一人一鬼正要锁门离开,陆修晏纵马而至,扬起一路尘埃。 未等下马,他便急吼吼地喊道:“出事了,吴肃死了!” 十八娘:“他难道不该死吗?” 陆修晏一把拉住缰绳,飞身下马:“他被人杀了,尸身吊在树下,后背刻着两个血字:该死。” 十八娘:“当日刑部与大理寺,没有抓住他吗?” 陆修晏:“没有。计大人亲率部属守于天师观及山道要冲,未见其下山。今早,管辖邙山皇陵的陵令任大人照常巡守皇陵,至东北隅,见一尸悬于树下,急报官府。计大人上山查看,又经天师观众道士辨认,最终确定死者是吴肃。” 徐寄春:“他何时死的?” 陆修晏:“前夜。凶手武功高强,左手使剑。” 吴肃逃出天师观的第二日,没有下山,却死于邙山中。 徐寄春:“凶手有线索吗?” 陆修晏摇了摇头:“毫无线索,此人杀人手法干净利落,很像是江湖杀手所为。他一共挥出两剑:一剑封喉消声,一剑穿胸致死。你们想去看尸身吗?就放在宽政坊的京山县廨。” 宽政坊与宜人坊,仅一街之隔。 十八娘对吴肃没兴趣,立马推辞。而徐寄春闲来无事,一口答应。 陆修晏翻身上马,拍拍马鞍:“子安,快上马,我们骑马去。” 闻言,十八娘的左脚收回,笑容满面看向马背上的陆修晏:“明也,我又想去了!” 陆修晏:“行,你飘过去。” 十八娘咬唇,有些犯难:“我飘累了,想走走。” 陆修晏:“那你走过去。” 十八娘低头翻了一个白眼:“我希望有人陪我走过去。” 她暗示得这般明显,陆修晏懂了:“行,我和子安陪你走过去。” “……” 于是,今日京山县廨外的所有衙役,皆亲眼瞧见:堂堂卫国公府的三公子陆修晏牵着马,与一身青布襕衫的徐寄春一道,并肩向他们走来。 “有马不骑,这算什么?” “雅趣?” 十八娘夹在两人中间,余光频频瞥见陆修晏偷瞄徐寄春。 她一扭头,他便装作挠头,假意收回目光。 一来二去,十八娘望向徐寄春时,眼底逐渐漫上一丝难言的无助。 陆修晏财大气粗,卫国公府一手遮天。 她一个没用的穷鬼,怕是救不了被陆修晏看上的他。 “唉,我真没用。”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32节 陆修晏笑眯了眼安慰她:“十八娘,你很有用。” 十八娘嘴上敷衍地附和他,心里却悲伤地想:确实。于陆修晏来说,她可真真有用极了。 毕竟若非她,陆修晏怎会与徐寄春相识? 徐寄春听着一人一鬼答非所问的交谈,笑意从心底翻腾而起。 为防自己露馅,他只得偏过头,握拳抵唇低咳一声。 京山县廨内,吴肃的尸身蒙上白布,摆在停尸房中。 徐寄春将灯笼凑近,一寸寸扫过面前这具已被仵作剖验的尸身。 如陆修晏所言,吴肃死于穿胸的一剑。 不过,徐寄春久久凝视吴肃颈部,那里有一道极细极深的伤口。 凶手的动作又快又狠,位置更是精准无比,恰在喉结之下寸许,正是人之命门所在。 即便凶手没有补上第二剑,吴肃亦会痛苦地死于失血过多。 凶手的第二剑,算是提前结束了他的痛苦。 十八娘既要盯紧身侧的陆修晏,又要分心看尸身。 万幸,在她崩溃之前,有人喊走了陆修晏。 十八娘唉声叹气:“子安,你长得有点太俊了。” 徐寄春眉梢一挑,似笑非笑,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你喜欢俊儿子,还是丑儿子?” 光影明明灭灭,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挠得她心尖发颤。 “别笑了,快看尸身。” “我没笑。” 一人一鬼分列吴肃横陈的尸身两侧,凝思端详。 十八娘盯着后背的血字:“字迹虽歪斜,但一气呵成,深可及骨,气势很足啊。‘该死’?凶手若是与吴肃有仇,断不会让他死得这般轻易。此人绝非图财的杀手,倒像是行侠仗义、为民除害的侠客。” 徐寄春:“又或者于他而言,此次杀戮,是在替天行道。” 十八娘:“是了。他认为吴肃该死,所以出手杀人。” 徐寄春将灯笼移到“死”字处:“血色紫黑,凝滞粘稠,明显是气绝后所刻。血中掺有泥土,他曾在地上拖行过吴肃的尸身。” “吴肃多年不曾回京。除了我们几个,难道还有人知晓他做过的恶事?”十八娘想着想着,突然掩唇惊呼道,“难道凶手是清虚道长与钟离道长?” 徐寄春:“师父与师兄,都是右手使剑。” 十八娘:“邙山那么大,凶手却能先于官府与清虚道长之前找到吴肃。要么,他一直跟踪吴肃;要么,他对吴肃的习性了如指掌,知晓其藏匿在何处。” 徐寄春:“我猜是后者。” 吴肃受伤后,辗转入京。 若凶手一直跟着他,路上多的是机会了结他,何必等他进了守卫森严的邙山再动手。 除非,凶手与他们一样:前日才知吴肃躲在邙山天师观。 如此想来,观中的一众道士便极为可疑。 徐寄春努力回想,那群道士好似也是右手使剑。 十八娘感慨道:“吴肃一死,秦娘子才算活了。” 徐寄春探头看了一眼天色,催促她回家:“你快回家。” 外间昏暗一片,十八娘的脚步也慌乱起来。 临走前,她退后几步,试探着问道:“子安,那个纸人……” 徐寄春不明所以:“怎么了?还是不像温师侄吗?” 十八娘:“很像你。” 徐寄春面露歉意,解释道:“我自小除了师父与夫子,从未画过旁的男子。我再努力画几回,定能画出温师侄的神韵。” 十八娘:“要不你别画温道长了,画其他人也行。” 她真是怕了。 她怕今日一回家,床上又躺着一个徐寄春。 徐寄春:“比如?” 十八娘想了几个名字,可话到嘴边,却死活说不出口:“算了,你别画了,也别扎纸人了。你近来要搬家要做官,不必做这些琐事,太累了。” 徐寄春拱手一礼:“儿孝母,岂敢说累?” “……” 十八娘跑了,拔腿就跑,丝毫不敢回头。 惟恐多停留一刻,徐寄春便会扑上来一把抱住她的大腿,哭嚎着喊—— “娘啊。” 她喜欢俊儿子,但不喜欢同他这般大,还与他长得一样的俊儿子。 果然世间万事,想什么来什么。 十八娘摸黑回家,一入房,第三个纸人如约而至。 看神色,今日的纸人在哭。 她的房间,原本又小又空。 如今因徐寄春每日坚持不懈地上供,房中堆满了各种物件。 三个纸人,实在无处可放。 十八娘一咬牙,拿走柜中的三百两冥财,冲去三楼孟盈丘的房间:“阿箬,我要赁隔壁的房间。” 孟盈丘眼皮未抬一下:“为何?” 十八娘:“东西太多,放不下。” 孟盈丘漫不经心地拨弄算盘:“我瞧过了,是纸人碍事,你把纸人烧了便好。” 十八娘:“不要。” 孟盈丘:“喜欢?” “供奉人的一番心意。”十八娘如临大敌,慌张辩驳,“若烧了,损我的功德。” “每月三百两冥财,明日我会施法打通。” “谢谢阿箬。” “对了,鹤仙没随你一起回来吗?” “没有,我不知她的去向。” 十八娘下楼时,有意路过鹤仙的房间,见她确实不在,深觉困惑:“她白日已吓过子安,夜里还能怎么吓?” 她没吓过人,不知鹤仙的手段。 只知徐寄春若真的被吓出大病,她定要狠狠骂鹤仙一顿。 推开门时,三个纸人直挺挺杵在床边,好似三个徐寄春正乖巧地等她回家。 “唉。” 喉间滚出声极轻的叹,她认命似地找来三截黑布,将纸人的双眼牢牢蒙住。 直至十八娘睡下,直到楼里最后一盏灯灭了,鹤仙依然没有回家。 因为,她在宜人坊。 准确来说,在徐寄春的房中。 她有丰富的吓人经验,白日失手三次,顿觉颜面无光,便打算夜里再试一次。 鬼吓人,很简单。 譬如此刻,她悬在半空,身下是沉睡的徐寄春。 等三更的锣鼓敲响,她开口娇滴滴地唤他:“子安,子安……” 预料之中的尖叫并未响起,反而鹤仙自己掉到地上,砸出一声沉闷的重响。 一张符纸,正中她的额头,让她动弹不得。 “你是她的朋友,我不会杀你。不过……”徐寄春赤脚下床,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为免她听不清自己接下来的语,他蹲下身,一字一句道,“我还有很多符纸。若你还敢来,我不介意将所有符纸用在你身上,送你去真正的地府。” 鹤仙没有说话。 徐寄春拿走她额间的符纸,疲惫地躺回床上:“你走吧。” 鹤仙捂着胸口迅速飘走,一回楼便冲进摸鱼儿的房间,将床上那对相拥而眠的男女吓醒:“起来,想对策。” 她嘴角渗血,与厉鬼无差。 苏映棠被她惊扰了好梦,阴阳怪气打趣道:“呀,居然有人能伤鹤仙。” “徐寄春。” “?” 苏映棠从床上坐起,推摸鱼儿去唤人:“除了阿箬与十八娘,把其他人都叫去三楼。” 寅时三刻,浮山楼外白雾正浓。 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后,六个男女出现在三楼的一间房中。 苏映棠长话短说:“徐寄春伤了鹤仙。” 黄衫客自觉岁数大,是众鬼的长辈。得知来龙去脉,他不免训斥几句:“鹤仙,人家一没做错事,二没得罪你。你倒好,半夜跑去吓人。” 鹤仙咧嘴一笑,黄衫客马上闭嘴。 秋瑟瑟:“子安哥哥很好啊,他还给我讲故事。” 摸鱼儿伸手捏住她的脸颊肉,微微晃了晃:“见异思迁的小鬼,我给你讲了十几年故事。你倒好,连一声‘哥哥’都不肯喊。”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33节 “摸鱼儿,你再敢捏我的脸,我咬死你。” “没大没小秋瑟瑟。” “好了。”任流筝轻叩桌案,面沉如水,“我忙着算账,今日谁跟着她?” 黄衫客潇洒起身:“罢了,便让我这把老骨头挪挪步,去会会他。” 任流筝:“十八娘这几日起得早,你别又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呵!临危受命,吾何曾失手?” 自称从不失手的黄衫客,回房后一觉睡至午时。 等他在鹤仙与苏映棠的骂声中赶到宜人坊,昨日还满当当的宅子,今已空荡荡:“这小子不等我出手,竟然先跑了!” 徐寄春搬去了何处,十八娘没说,他们没问。 怕回去挨骂,黄衫客干脆背着手在城中漫无目的地乱逛。 逛至日哺,他总算在京山县廨附近,逮到鬼鬼祟祟的十八娘,身后跟着个唇红齿白的小白脸。他偷摸跟上去,听见她在说:“子安,快走,别让他发现了。” “好个十八娘,我看你往哪里跑!” 一人一鬼结伴步出宽政坊,一路语笑晏晏进了邙山天师观。 因清虚道长的告诫,十八娘心里发怵,原本不想再进观。 无奈徐寄春称他深刻反思后,终于明白笔下温洵为何始终略欠几分神韵。全因上回入观,他没仔细看过温洵的眉眼。 纸人一事,因她而起。 十八娘只能咽下“不想去”,改口称“行,我陪你”。 至于那个不远不近跟在他们身后的黄衫客,十八娘其实早留意到了。之所以不理不问不回头,是因为她觉得很丢脸。 哪有已过不惑的老鬼,整日穿着花里胡哨的粉衫招摇过市! 跟人也不会跟。 猫着腰躲在他们身后三步远,一会儿念诗一会儿唱戏。 他越念越起劲,越唱越大声,她羞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上山路上,眼角余光不断扫到一个虬髯满面的粉衫男子,而身旁的十八娘兀自低头生闷气。徐寄春心下了然:“他也是你认识的鬼吗?” “嗯,他叫黄衫客,生前是个盗墓贼。” “文武双全,佩服佩服。” 黄衫客的《王风·采葛》刚念出半句,前头的十八娘与徐寄春并肩踏进天师观。 去见温洵前,徐寄春先去见了自己的上司武飞玦。 据远在许州的秦采蘩供述,除了秦融,朝中还有几位大官暗中行邪术。可惜吴肃已死,唯一的知情人秦采蘩只知他的钱财所在,不知官员的名字。 武飞玦昨日验看吴肃的尸身后,怀疑是其他官员为掩盖真相灭口,故而今日亲往天师观查探。 在观门外寒暄几句,徐寄春将自己的推测和盘托出:“不是杀人灭口,更像是替天行道。” “已查过天师观所有人的行踪,无一人有疑。”武飞玦顿了顿,才沉声吩咐道,“刑部差事先放一放。皇陵重地突发命案,你明日前往查办。” 比起朝堂上的虚礼周旋与衙署中的案牍枯坐,徐寄春更愿奔走查案。 闻言,他眼睛一亮,当即欣然应下。 十八娘得知他明日要去皇陵查案,一脸神往:“我在城里飘了十八年,还从未进过皇陵呢。” 离温洵只剩几步之遥,徐寄春眸光一沉:“你若想去,明日我便在家等你。” “我明日定早早来找你。” “好啊。” 一人一鬼挪到温洵跟前。 十八娘粉面低垂,徐寄春向前探身,恨不得往温洵鼻尖上凑。 温洵心中不适想推开他,又顾及在场的十八娘,只好挺直脊背,纹丝不动地任他打量。 徐寄春:“多日不见,温师侄又长高了。” 温洵:“师叔也老了不少。” 徐寄春:“温师侄,师叔比你小三岁。” 温洵:“……” 十八娘小声低语:“子安,好了吗?” 徐寄春:“温师侄的绝世风姿,已深深烙印在我的心中。” 温洵:“……” “温道长,再见。”耳尖泛起胭脂红,十八娘垂着眼帘轻轻点了点头,扭头便要随徐寄春离开。 “你如今叫什么名字?”温洵往前抢了半步,扬声喊住她。 “十八娘。” “嗯。十八娘,我字亭秋。” 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化作温洵眼中翻涌的暗潮。 他僵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十八娘的身影融入远处的暮色,才无声启唇:“亭秋簌簌,凭栏听风,山青一点横云破。簌簌,我终于等到你了……” 出观下山,十八娘与徐寄春越走越近:“子安,你说他今日为何问我姓名?” 徐寄春低头瞄了她一眼:“十八娘。” “嗯?” “你在抛夫弃子。” 夫,没有。 子,假的。 她一个清白女鬼,此番顶多算是见色忘友。 十八娘不满地瞪他一眼:“你前几日说过的,找继爹一事,由我做主。” 徐寄春别开脸,强抑声息:“有些太快了,我有点难受。” 十八娘懂了。 徐寄春真把她当亲娘了。 思忖许久,十八娘开口承诺道:“子安,就算改嫁,我也会带上你!” 徐寄春嘴角一抽:“为了我们俩的下半生,我看非得细查温师侄不可,你觉得呢?” 十八娘茫然抬头:“查他作甚?” 女子娇俏的模样落进他的眼中,徐寄春气息渐沉,俯身缓缓凑近,温热鼻息拂过她的耳畔:“万一他有未婚妻呢?” 十八娘正欲张口,身后忽地传来一声求救声:“救……” 一人一鬼惊得回头,只见一道粉色虚影踉跄前扑,胳膊胡乱划了两下没稳住,直接摔倒在地。 闷哼声过后,两颗带血的门牙滚落到一旁。 “鬼,还能摔倒吗?” “……” 为什么她认识的鬼,一个比一个蠢! 十八娘气得上前,一把将瘫在地上的黄衫客拽起来。顾不得与徐寄春道别,她拖着黄衫客,决绝地往山下跑。 徐寄春自诩见过不少鬼,却是头回亲眼见鬼摔倒。 他足足愣了好一阵,才从尴尬中回神,独自走回宜人坊。 三日后将迁入新宅,徐寄春每日早起归置行囊,得空便扎纸人。 今夜要烧给她的纸人,周身衣饰已细细糊妥,独独眉眼未动。 天色尚明,他端坐镜前,对着镜中人的眉眼端详半晌,才蘸了点墨汁,在纸人白惨惨的脸上一笔一划描摹起来。 他今日作画时眉头紧锁,笔下的纸人,便也染上些许愁容。 “真像。” 他拎起纸人,往自己脸边一凑。 镜中映出两个朦胧面容,真真假假辨不分明。 香雾萦绕伙房,今日的纸人被他亲手送进灶膛,烧成灰烬。 灶台上的香灰将尽时,他掀帘走出伙房。 院中,一名青衫属吏捏着一封信,脸上堆着逢迎的笑:“徐大人,您要的案子,下官寻到了。” 徐寄春接过信,取来一锭银子交给属吏:“多谢。” 几句寒暄后,属吏怀揣银锭,满意离去。徐寄春则在院中站定,一目十行看完信,眉头却渐渐蹙起:“刑部奏:覆核荥阳县民秋大与吴氏虐杀养女案改判事。” 信中所述,乃二十五年前刑部覆核的一桩杀人案。 永和十一年,荥阳县民秋大与吴氏结缡多年膝下犹虚,遂过继孤女瑟瑟为嗣女。 然三年后,瑟瑟无故夭殁。 女子秦簌簌首告秋氏夫妇虐杀义女瑟瑟,秋大辩称其女性素狞劣,偷窃成习,他被迫以杖笞训之。 经仵作开棺相验,但见棺中女童周身遍体青紫,新旧交叠。 生前骨损三处,冻伤入腑,死后四肢出现斧砍伤痕。骸骨未长,竟与三年前无异。 荥阳县令吕章以“故杀子女”拟罪,判秋氏夫妇徒刑二年半。 案牍详文呈送刑部详谳,刑部郎中口口口细勘卷宗,查得秋瑟瑟附籍后,遭秋氏夫妇长期以殴打、冻饿等残虐手段折磨致死。 尸格显示,秋瑟瑟四肢多处斧刃重伤,痕迹凌乱深重,已具支解之实。 刑部据此两点认定,此案非寻常故杀,实属“不道”重罪,遂驳原判,依律改判秋氏夫妇斩刑。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34节 徐寄春通读三遍,发现一处古怪之处。 从首告人至刑部诸员,名皆具录于册。 独独这位刚正疾恶的刑部郎中,其名遭墨涂,无人知晓。 徐寄春攥着那封信,在院中迎风独站。 直到外间一声哭嚎惊乱他的思绪,他这才回神,一步步朝伙房挪去。 灶膛里的余烬泛着暗红,他将那封看完的信揉成一团丢进去:“纸人,她应该收到了吧?” 亥时一过,徐寄春吹熄案头的烛火,酣然入梦。 而远在浮山楼的十八娘,窗前烛火却亮得灼眼。 今日一回房,她的房中又多了一个纸人。 纸人眉目如画,眉间染愁,像极了她那假儿子怄气的样子。 “没关系,子安再练练,定能画出温道长。”入睡前,她望着床边的四个纸人,面露慈爱。入睡后,她在梦中恨不得连扇自己几巴掌,“我没事提纸人做什么……” 今日的梦中,还是那个河边。 她告诉左右的自己:“原来他只是在问我说什么。” 着红裙的自己信誓旦旦:“他在骗你。” 穿白袍的自己眉稍微挑:“你再想想。” “我想不起来了。” “十八娘,是五个字。” -----------------------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是万字大肥章[狗头叼玫瑰] 1“山青一点横云破”出自宋·苏轼《蝶恋花·暮春别李公择》 2“不道”:十恶之一的重罪,谓杀一家非死罪三人,支解人,造畜蛊毒、厌魅。 第23章 青蛇债(二) 卯时初, 第三遍鸡鸣惊起宿鸟。 天色薄明,几点疏星伶仃尚悬在天际,一轮赤金已腾跃而出。 十八娘苦思一夜, 一无所获,索性起床下山。 出门前,她对着掉漆的衣柜翻拣再三,拎起又放下好几件旧裳,最后决定换上徐寄春前日孝敬的其中一套新衣裙。 藕荷色缠枝石榴花纹半臂、素色襦衫、浅绿束腰间色裙。 她问过原因。 得到的答案是:横渠镇素有习俗, 每月十五,烧衣奉母。 一个“孝”字压上来, 她再无拒绝的理由。 换上新衣裙,系上旧香囊。 十八娘摸向门边,本想悄无声息地溜出去,可一想起众鬼跟踪她一事, 干脆心下一横,反手摔门而去。 砰—— 一声巨响。 孟盈丘从梦中惊醒, 无语道:“谁又惹她了?” “鬼知道。” “……” 她真是受够这群鬼了, 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邙山之上,西、北两面盘踞着连绵的皇陵。 南拥天师观,东麓之下, 邙村临山而建。 一人一鬼今日要去的地方, 便是大周龙兴之基, 帝气盘踞之所:邙山皇陵。 半月前,守卫皇陵的陵丞与两位陵使,出现诡异的中毒之状。 先是肌肤莫名溃烂,后是全身覆满可怖蛇鳞。 当双眸翻作蛇瞳,便是一命呜呼之时。 短短半月, 已死三人。 人心惶惶,动摇不定。 陵令任京怀疑有人觊觎皇陵重宝,暗中下毒残害守卫,遂禀呈太常寺卿,恳请彻查。 事关皇陵,太常寺卿急奏燕平帝。 燕平帝想了两日,才敕令刑部彻查此案。 “儿子,皇帝这是看重你呢。好好干,没准日后你能封侯拜相。”十八娘听徐寄春说完来龙去脉,垫起脚拍拍他的肩膀。 “你今日为何频频唤我儿子?”徐寄春蹙眉盯着她。 左一句儿子,右一句儿子,喊得他心乱如麻。 十八娘扬起一张笑脸,心虚解释:“我昨夜看了一本书,里面说,‘良母唤儿,必曰儿子;若直呼其名,则非亲娘也’。我深以为然,打算效仿。” “不知是哪本书?我今夜回家便拜读一番。” “哈哈哈,是闲书。” “既是闲书,你别看了。” “哦。” “十八娘。”行到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下,徐寄春忽地停下,一脸语重心长,“我不是不让你叫我儿子,只是怕别人误会。” 十八娘不解道:“谁会误会?” 徐寄春伸手指了指天师观的方向:“我如今是温师侄的师叔。若让他知晓你是我亲娘,他该如何面对我?又该如何称呼我?” 自己的师叔,同时是自己的继子。 这关系这辈分,确定有点乱。 “继子”二字刚在心头盘桓,十八娘立马红了脸:“你别乱说,我没想过带着你改嫁给他。” 徐寄春大步往前走:“我都是为了你好。” 十八娘停在原地,不肯挪动半步:“子安,你醉酒那夜,到底对我说了什么?” 徐寄春回头,哭笑不得:“就是那五个字。” 十八娘:“可她们说你在骗我。” “他们?” “算了,我自个再琢磨琢磨吧。” 徐寄春以为她说的是浮山楼那群鬼,目光警觉地扫过四周,这才惊觉今日无鬼跟踪,奇怪道:“他们今日没跟着你吗?” 十八娘冷笑:“黄衫客跟着。” 徐寄春左右张望,甚至不死心地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大树:“他在何处?” 十八娘:“我且问问你,我们要去何处?” 徐寄春不明所以:“皇陵啊。” “一个盗墓贼飘进皇陵,对着满室金玉,流了半天哈喇子。结果真等动手时,才想起来自己早就是个鬼了。子安,这得多憋屈啊……” 今早黄衫客偷偷摸摸尾随她入城。 她提前告知自己今日要去皇陵,谁知竟被黄衫客指着鼻子大骂,说她手段高明。而后更是气得跑了,边跑边抹泪。 徐寄春认同似地点点头:“确实憋屈。” 十八娘:“我好心告诉他,却只得一顿骂。” 她委屈巴巴向自己告状,徐寄春心念一动,刚想温声安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吼。 “子安!” 不用回头,他便知来者是何人。 徐寄春深吸一口气:“明也,你怎么来了?” 陆修晏一身玉色圆领罗袍,隐隐透出内里金线勾边的绞缬中衣。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徐寄春面前,及至看清树下的十八娘,唇角压不住地上扬:“我来瞧瞧你。” 十八娘:好一个明目张胆的登徒子! 徐寄春:好一个如影随形的讨厌鬼! 陆修晏眼底笑意温煦,全然不知一人一鬼心中所想。 与徐寄春招呼后,他径直走向十八娘,夸赞道:“十八娘,你今日这身很好看。” 他字字真心,句句诚恳,十八娘听来却难受。 毕竟,他要抢的人,是她的假儿子。 这哪是夸赞? 分明是抢儿子前的讨好! 十八娘敷衍道:“还行吧。” 陆修晏盯着她细看:“若我记得没错,你这身衣裙是南市落霞阁裁制的三花三月式样,我娘帮四娘添置了一身,总共花了四十两。对了,四娘便是我堂妹。” 十八娘心头一沉:“哪三花三月式样?” 那三身衣裙,陆修晏出门前刚见过,便顺嘴回她:“孟夏石榴花、仲夏凤仙花与季夏荷花。”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35节 不巧,她的衣柜里,也有三套新衣裙。 正巧,纹样是石榴花、凤仙花与荷花。 十八娘的视线迟疑地看向徐寄春,却见他怔怔望着前方某处,眼神木讷,似乎对他们的交谈,一无所知。 陆修晏说完,又好奇地问道:“十八娘,你这身从哪儿得来的?” 十八娘:“鬼市买的。” “鬼市?” “对啊,鬼逛的集市。” 徐寄春抱臂静立,待耳边的聒噪彻底停歇,才不疾不徐地催促道:“去查案吧。” 陆修晏照旧走在一人一鬼中间:“唉,最后三日陪你们查案了。” 徐寄春大喜:“你又要离京去军营?” “不是,我娘让我去接四叔与四娘。”陆修晏光顾着偷瞄十八娘,一时没听出他语气中的雀跃,唉声叹气回他。 徐寄春:“啊……很远吧。” 陆修晏扭头一脸悲痛地看向他:“起码二十余日。” 末了,唯恐一人一鬼舍不得自己、过分惦念自己,他特意承诺道:“你们别担心,我会尽快回来的。” 徐寄春:“暑气正炽,你别只顾埋头赶路,不顾歇息。再者,令叔和令妹的身子比不得你,徐徐缓行方是正理。” 身侧男子与自己同龄,却已然英材秀发,兼之温文尔雅。 念及亲娘为堂妹终身之事忧心忡忡,陆修晏试探着问出口:“子安,四娘素来温婉贤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乃是洛京有名的才女……” 徐寄春听出他的话外之意,当即打断他的话:“我欲先立业再成家。” 陆修晏:“这事不急。待四叔和四娘返京,府上设宴洗尘,届时我请子安过府一叙。” 徐寄春:“……” 余下的路程,十八娘低头想事不说话,徐寄春借口想案子不搭话。唯独陆修晏喋喋不休,从他十五岁离京,一路说到他前年上阵杀敌的壮举。 万幸,这般熬煎没有持续太久。 前路尽头,苍松翠柏深处,碑碣林立,皇陵到了。 陵丞石虎与洛水县尉郭仲等在阳景门处,一见绯色官服的年轻男子出现,便赶忙跑过来行礼:“下官参见徐大人。” 至于徐寄春身边的陆修晏? 虽暗忖他一介武将,却与徐寄春同行。但其身份贵重,石虎与郭仲不敢怠慢:“下官参见陆尉。” 十八娘诧异道:“你有官职?” 陆修晏:“正儿八经的昭武校尉。” 石虎与郭仲齐齐抬头:“……” 徐寄春见陆修晏兀自对着十八娘咧嘴傻笑,被迫接过话头:“石大人,尸身在何处?” 石虎回神:“在守陵村。” 徐寄春:“邙山中,还有守陵村?” 郭仲在前引路,石虎站在徐寄春身边,以便随时向他禀报:“回大人,我们一贯爱称呼山下的邙村为守陵村。” 守卫皇陵之人,大抵可分为三类。 一曰陵署官员、二曰守卫士卒、三曰陵户。 官员居于官廨,士卒宿于营房。 而供奉陵寝之陵户,因人户甚众,则聚居陵外山下,渐成村落。 因三人死状蹊跷,死因不明。郭仲不敢妄动,只得先命石虎将尸身暂厝于邙村一间荒宅中。另找来几名陵户,严令昼夜看守。 说话间,行到邙村。 村口立着一座半截石碑,经多年风霜摧残,字样已模糊难辨。 村中屋舍低矮,多是旧色。 墙垣斑驳,随处可见残缺的无头石兽。 进村后,变成石虎与郭仲一起在前带路。 走在后面陆修晏,兴致勃勃地向左右的一人一鬼介绍起邙村:“这村子里住的,大半是陵户。数百年前,他们的祖辈因罪被发配于此……” 陵户以役代赋,生计维艰。 他们世代居于此,不得远迁。 晨昏洒扫,岁节供奉。 风雪不改,形同隐囚。 一行人到了荒宅,徐寄春紧随石虎与郭仲进屋查看尸身。 十八娘抬步正欲跟上去,陆修晏挡在她身前:“我有话想对你说。” 难不成…… 这是要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十八娘心头咯噔一下:“行,我们找个清净地,好好谈!” 徐寄春进了里间,却久不见十八娘与陆修晏。 他眉峰微蹙,脚步一转,不等细想便快步追了出去。 一路追至河边,见十八娘与陆修晏并肩而立,正低声说着什么。 他蹑手蹑脚躲到不远不近的柳树后,后背紧贴粗糙的树干,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支棱着耳朵往那边听。 十八娘:“你要对我说什么?” 醉酒后的次日,陆修晏委婉地向母亲武飞琼提起:他喜欢上了一个特别的人。 他是阴阳眼,时常见鬼。 只要一睁眼,左眼视野所及,恶鬼们如约而至。 他们面目狰狞,眼神中充满怨毒。 七岁前,他的胆子很小。 为了躲避恶鬼,他只能捂住双眼躲在床底。 七岁后,他有了爬出床底的勇气。 他开始习武,他不再惧怕那些纠缠不休的鬼魂。 因为他遇到了十八娘。 他看不到她的样子,只听得清她的声音。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风雪急促的冬日。 一个鬼,七窍里淌着浓稠的黑血,步步逼近。他哭着钻进冰冷的床底,换来的,却只有恶鬼的嗤笑:“你钻进去也没用。小孩,我来吓……” 话音未落,一道清亮的女声凭空出现在他的耳中。 “小孩别怕,十八娘姐姐保护你。” 她帮他打跑了那个鬼,还一直温柔地鼓励他:“小孩,你出来吧,他跑了。” 之后的几年,她又救过他几次。 最后一次救下他后,她和他道别:“你家太大了,我总是迷路。那些鬼,我已与他们打过招呼,他们不会再来烦你了。小孩,再见。” 从此,他再未听到过她的声音。 “十八娘,我的心上住进了一个人。” 陆修晏平静启唇,垂在身侧的手却抖得厉害。 那日母亲拉住他的手,劝他莫要错过自己的心意。他便想在离京前,将藏在心底多年的心意,原原本本讲给她听:“虽然她的身份特殊,但是十八娘,我不介意的。” 不介意你是鬼。 不介意你有一个儿子,不介意世俗的流言蜚语。 一口气说完,陆修晏望向十八娘,耐心等待她的回答。 果然! 十八娘尴尬咬唇,眼神飘忽不定。 此刻陆修晏温柔缱眷的眼神,落在她眼中,便是对徐寄春明晃晃的喜欢。 徐寄春一个小小侍郎,哪惹得起位高权重的卫国公府,哪有胆子拒绝陆修晏。横竖她是个鬼,就算卫国公府手眼通天、能翻云覆雨,又能拿一个死人如何? 思及此,十八娘鼓足勇气,大声喊出那句话:“他不喜欢你!” “啊?” “十八娘,我的意思是我……” “明也!” “啊?” 徐寄春从树后走出,假装来此寻人,脸上堆着三分茫然七分急切。 他一来便不由分说地拽走陆修晏:“找你好久了。快走,那三具尸身十分古怪。” 陆修晏迷茫地指指自己:“我?” 徐寄春笑容满面:“蛇毒,我不大懂。” “我也不懂啊!” “无妨,没准你懂。” 十八娘远远跟在两人身后,一颗心七上八下,反复掂量陆修晏的那番话,她究竟该不该说与徐寄春听? 不说,陆修晏会继续找她。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36节 说了,徒增徐寄春的烦恼。 两相抉择之下,她决意不说:“哼,我一个鬼,难道还怕他一个登徒子?” 陆修晏被拽着踉跄前行,却三步一回头地往十八娘身上瞧。 她垂着头,嘴唇动个不停,声音细得像蚊子嘤嘤。 无奈他离得远,半个字也听不清,只好闷声闷气向身旁的徐寄春诉苦:“子安,你说她听见了吗?” 徐寄春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你别胡思乱想了,万事等你回京再说。” “嗯,你说得对。”听着心上人儿子的温言宽解,陆修晏肩头一松,悬着的心落下大半。转念目光在对方身上落定片刻,带着些许长辈的关切,“子安,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家了。待我回京,便拜托娘亲好好为你寻一门良配,如何?” 徐寄春变了脸色:“我有喜欢的人。” “是谁?我认识吗?” “等她想明白,你自会认识她。” 两人勾肩搭背回到停尸的屋内,石虎与郭仲僵立在原地,紧张地吞咽口水。 适才,案子的来龙去脉刚开了个头。 徐寄春突然面色一沉,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独留他与郭仲在尸身前面面相觑。 石虎:“徐大人,可以开始了吗?” 徐寄春面无表情:“你说吧。” 石虎依次掀开覆尸的白布:“死的三人,分别是录事童池、陵使季安与苗六郎。” 白布飘然垂落,露出三具遍体蛇鳞密布的尸身。 衣裳未覆之处,密密麻麻覆盖着指甲盖大小的暗青色鳞片。 那身鳞片层叠交错,紧密如瓦,在光下泛着冷光。 三人浑身上下,唯一没有被鳞片吞噬的地方,是那对眼睛。 准确来说,是那对半睁的蛇瞳。 一对细长如银线的竖瞳,生硬地嵌在琥珀色眼白里。而包裹非人双目的眼周,不见半分活人的血色。 饶是在战场上见过不少死尸,今日乍然见到这骇人的异状,陆修晏仍吓得后退三步。慌了神的声音,每个字都打着颤:“他们……还是人吗?” 石虎与三人共事多年,哽咽道:“半月前,他们身上的肌肤出现溃烂。当夜,溃烂的地方开始长鳞片。身上最先出现鳞片的是苗陵使,之后是童陵丞与季陵使。那些鳞片,每日不停地长、抠了长、刮了长……长到第十日,人就没了。” 他们下山找郎中,可一露出胳膊上的蛇鳞,郎中们顿时吓得脸色煞白,连句推辞的话都来不及说全,便抄起竹竿赶人。 十日的折磨,十日的恐惧。 死亡,于他们来说,反倒成了解脱。 徐寄春与十八娘双双蹲下身,凑到尸身上细看。 十八娘:“子安,你刮几片下来瞧瞧。” 徐寄春依言照做,找来一把短刀。 刀尖抵在童池颈部的鳞片之下,他攥紧刀柄,用力刮了几下。 一声轻微的刮擦声过后,鳞片翻飞脱落。 他用绢帕托起鳞片,走到窗边,借着阳光细细端详:“是真蛇鳞。” 十八娘:“你放矮些,我看不见。” 徐寄春垂下高举的手臂,目光顺势落在她脸上,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打趣道:“你飘起来看。” 一人一鬼并立窗前,肩头相抵。 “子安的生父,定是个同子安一样俊俏、一样满腹珠玑的君子……”远处的陆修晏垂着眼,心底泛起一阵阵苦涩。 否则,他怎会与那般好的十八娘在一起。 日光正烈,停尸房中的光影却晦明不定。 徐寄春踱步回三具尸身旁:“郭大人,半个时辰后,本官要在院中验尸。一应器具及人手,烦请即刻备妥。” 堂堂刑部侍郎,亲自验尸? 郭仲劝道:“徐大人,验尸粗活,自有仵作代劳。请您安坐堂上,下官定让仵作细细勘验,若有疏漏,再劳烦大人出手,岂不两便?” 陆修晏也劝道:“官服若染了血,可不好清洗。” 徐寄春垂眼扫过自己身上这身官服,顿觉失策,喉间滚出一声无奈的叹息:“行吧。” 他一点头,郭仲立马出门去安排验尸诸事。 石虎引徐寄春二人去隔壁的空屋等待,继续讲三人生前的异状:“怪得很。明明是一桌吃饭、一屋歇脚,偏就他们三个染上了这怪病。” 驻守皇陵的官员,拢共十人。 大家同进同出,所食所饮几乎无差。 七月十八日,童池三人几乎同时突发肌肤溃烂。 初起为疱,破流黄水,其痒不堪,与黄水疮的症状一模一样。 彼时山中湿热蒸郁,雨雾弥漫,更有蛇虫鼠蚁肆虐。 所以起初,大家都认为三人所患之病是寻常的黄水疮,无人料到三人最后的结局。 陵令任京按照往年的处置法子,先是将三人安置到官廨三里外的一间草屋,后又吩咐陵户在官廨内熏烟驱蚊虫。 古怪的是,三人将将喝了一日的五味消毒饮,溃烂便没了。 因十月乃先帝忌辰祭,皇陵人手不敷。任京遣石虎前往探望,得知三人确已痊愈,便吩咐三人次日赴陵当值。 谁知,就在三人从草屋回到官廨的当夜。 苗六郎半夜刺痒难耐,忽觉腿上皮肉凸硬,触之冰寒。点燃烛光一看,竟见皮下青鳞丛生,已然覆满半腿。 他惊惶大叫,叫声引来所有官员。 众人不明所以,涌进房中。待看清他腿上长的东西,个个大惊失色。 最后赶来的陵令任京没了法子,只得先让他去草屋安置一宿。 石虎:“苗陵使被送进草屋后,任大人派我下山请郎中。可郎中刚上山,童陵丞与季陵使的身上也开始长鳞片了……那些鳞片,刮不掉,烧不死,没有一个郎中知晓是什么病。” 郎中一进屋,看见三人的怪状,吓得慌不择路地跑了。 任京慌忙驱驰入城,求见太常寺卿。 得到的回复是:立行隔离,秘处置之。忌辰祭乃国之要典,断不容有失。 于是,任京当日上山后,便暗中命石虎寻些旧木板,将草屋的门窗密密实实封上。只在墙根处留了扇巴掌大的小窗,用来递送吃食。 三人苦熬到第六日,合力破窗逃去山下寻郎中医治。 任京听闻三人逃脱,赶忙叫上石虎与数十个陵户一道下山劝阻,好话歹话说尽,才将三人劝回。 第十日,送饭的陵户回禀:早膳未动,呼之不应,怕是出了变故。 石虎壮着胆子进入草屋,才知鳞片已覆盖三人全身。 三人僵卧于地上,无法发声无法进食,独独一双眼睛还能动。 不过很快,三人的眼睛有了变化。 等任京及太常少卿赶到,正好撞见三人眼化蛇瞳,气绝身亡。 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便是如此。 石虎断断续续说完,泪光闪动,哽咽不已。 共事五年的同僚,转瞬间凄惨死去。 他既为三人的遭遇难过,又忍不住打寒颤,害怕这厄运,有一日会悄无声息缠上自己。 徐寄春听完所有,问出第一个问题:“石大人,整个邙山皇陵,起码有两千人。你们确定仅这三人有异?” 石虎点头,笃定道:“三人肌肤溃烂当日,任大人即遣下官与同僚录事,分赴营房及邙村,向折冲都尉及里正问询,皆回并无异状。待三人死后,下官再往询问,其言依旧,称无异常。” 十八娘:“看来这病,是冲着三人来的。” 徐寄春追问道:“石大人,这三人平日与何人来往密切?” 石虎:“回大人,三人守皇陵十五载,性皆温厚。与上下诸人相处和睦,素无深交之人。” “十五年?” 徐寄春皱眉,有些讶然:“他们难道从未升迁或调任?” 石虎:“回大人,没有。这里生计艰窘,官宦罕至。” 守卫皇陵之官,虽系京中官职,实则远离朝堂,置身于权势之外。 岁序更迭,困守荒陬,与蛇虫鼠蚁为伴。 归省无期,妻儿相隔,形同放逐。 凡门荫故旧、家世显赫的官员,三年考绩一满,必多方钻营,迁转他职,鲜有终任于此者。 譬如石虎,早在两年前便筹谋调任一事。 趁石虎回话的空当,十八娘又飘去隔壁看三具尸身。 看着看着,她瞧上了童池胸口露出的一截中衣。 那是一件纱衣 ,针脚用料,绝非寻常。 与她今日贴身穿的襦衫很像。 一个守陵的录事,竟买得起纱衣? 十八娘压下心中的疑惑,又凑到季安的尸身旁。 他的腰间,挂着一个香囊。 素绸为面,上绣鸳鸯纹样。 十八娘心觉疑惑,便飘回隔壁:“子安,他们出事已半月有余,亲眷难道不曾来探望?” 徐寄春会意:“石大人,此三人家眷,不知是否传报?”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37节 石虎眉头紧锁:“三人不曾娶妻,亦无儿无女。” 十八娘:“可他的香囊上绣着鸳鸯。” 徐寄春:“谁?” 十八娘:“中间那个人。” 徐寄春踱步出门,在十八娘的指引下,找到那枚香囊。 香囊内裹着一绺女子乌发,细嗅犹带异香。 陆修晏仅闻了一下,便断其香中含沉香、檀香二味:“我娘嫌我整日舞刀弄枪,一身汗气,最喜以这两味香料熏衣。你若不信,可闻我的衣服。” 徐寄春凑近嗅闻,二者香气果然相似。 沉香、檀香,并非寻常物。 光一味,便可抵十户之赋。 季安一个陵使,如何用得起这般昂贵之物? 十八娘:“不止呢,他还穿纱衣。” 徐寄春:“谁?” 十八娘:“左边那个人。” 隔着手帕,徐寄春解去童池外衣。 内里的一件纱衣,就此显露真容。 上回进落霞阁,他专门问过衣料的价格。 童池身上的这件纱衣,若是买成衣,起码得花二两银子。 徐寄春:“石大人,他们真的没有家眷?” 方才陆修晏突然提起沉香,石虎已惊出一身冷汗。此刻又听徐寄春言及纱衣,他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回大人,下官与三人虽共事多年,但素日并无往来,实在不知其家中情况。” 陆修晏:“你才信誓旦旦说他们不曾娶妻,亦无儿无女。” 石虎苦兮兮回话:“他们自己说的。” 有时,官员们闲暇无事,会闲谈家中琐事。 谁家夫人绣艺精巧,谁家儿女伶俐懂事,彼此再赞几句、笑几声,权当做守陵的乐趣。 唯独死的这三人,但凡有人问起家中诸事,三人皆回:“无妻无子。” 一来二去,大家便默认三人没有成家。 徐寄春:“他们平日出手大方吗?” 石虎摇头:“实不相瞒,三人颇为吝啬。不光很少请喝酒,还常找同僚借钱。每回不过十数文,数额虽微,却还得甚快,因而我们未曾挂怀。” 十八娘打了一个响指:“我懂了,这三个人在装穷人。” 徐寄春:“何意?” 石虎惊愕抬头:“徐大人,您问下官吗?” 徐寄春:“不是问你。” 陆修晏大步上前,眉开眼笑:“他问我。” 石虎偷瞄了一眼正凝神盯着角落的徐寄春,战战兢兢起身,推说去迎仵作,转身便踉跄着逃了个没影。 “浮山楼中,最有钱的鬼不是蛮奴与贺兰妄,而是黄衫客。”等石虎离开,十八娘的声音在房中二人耳中响起。 这个事实,直至前年,方被十八娘撞破。 有一日,她在楼中闲逛,无意间听见二楼任流筝的房中有吵闹声。 她躲在门外偷听,亲耳听见黄衫客自言上月攒得五千两冥财,但任流筝笔下却只记了四千九百九十九两。 两鬼为了一两冥财争执不休,互不相让。 她以为黄衫客吹牛,等溜进房中查看账册,才知他所说为真。 谁能想到,每月搓着手觍着脸,向她这个真穷鬼抠搜借几文冥财的黄衫客,才是浮山楼里真正的巨贾。 他一身粗布外衫,贴身之物却尽是云缎软绸。他时常四处哭穷,向鬼借一笔散碎冥财,只为坐实穷酸相,叫所有鬼都绝了找他借钱的念头。 内里穿纱衣的童池、用名贵香料的季安。 这二人与黄衫客的做派,可谓如出一辙。 徐寄春:“三个富人,偏要刻意扮作一副穷酸模样。分明有家室,却对外宣称无妻无子。你们猜,他们的钱财,究竟从何而来?” 一想到三人的官职,陆修晏猜测道:“监守自盗?” 徐寄春:“很有可能。这三人的死因,或许与他们刻意隐瞒的巨财有关。” 只是,他望着三具诡异的尸身,心头却浮起另一个更诡异的猜测。 半个时辰后,满头大汗的郭仲匆忙赶来:“徐大人,京畿各衙门案牍堆积,诸位仵作今日均已奉调外出,实难抽身。验尸一事,可否暂缓至明日?” 徐寄春:“出了何事?怎会连一个仵作都找不到?” 郭仲抬袖抹了一把汗水:“万仵作病倒了,其他仵作不仅验尸慢,还出了不少岔子。” 徐寄春听罢,微微颔首,算是应允。 略一思忖,他吩咐一旁的郭仲:“郭大人,这三名死者生前有监守自盗之嫌,你立刻去将此三人的根基底细、家眷关系厘清。尤其是财物往来,务必查清。” 郭仲:“下官即刻去办。” 送走了郭仲,徐寄春叫走身后的一人一鬼:“走吧。今日我未带符纸,没法试出谋害三人的真凶,到底是人还是妖邪。” 十八娘好奇道:“子安,是什么符纸?” 徐寄春回头看她,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一张很灵的符纸。” 能诛鬼、杀妖、降仙。 十八娘:“清虚道长画的吗?” 徐寄春站在原地,等她走过来:“不是,是横渠镇的师父送的。” 陆修晏插话:“子安,你的夫子与师父是何人?他们能教出一个你,定是世外高人。” 徐寄春:“两个无事做的乡野老翁罢了。” 一鬼二人同行回城后,陆修晏借口有事,先走一步:“我娘命我今日陪她去南市买胭脂,我先去南市了,明日见。” 他离开时面如土色,嘴上说着去南市,脚步却拐向洛滨坊。 徐寄春心下了然,见他前脚刚走,后脚便折向南市:“走,我们去逛南市。” 十八娘原本不想去,架不住徐寄春一直温声向她撒娇:“十八娘,姨母快入京了。我一个男子,对布置女子厢房之事全无头绪,只能向你请教。” 吃人嘴软,拿人手软。 无法,十八娘只好随他去南市。 行至衣香鬓影的落霞阁门前,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咦,那位娘子的裙裳,怎生与我身上这件如此相似?” 徐寄春装傻充愣:“哪位娘子?” 十八娘叹气:“日后别送了。” 徐寄春应得倒爽快,转头说起自己想拜师学裁衣。 这句话里藏着的弯弯绕绕,十八娘一听就懂,气得跺脚:“你烦死了!” 她不要成衣,他便亲手裁衣。 反正每月十五那三身衣裙,无论她想不想要,都会送到她手上。 路过一处无人的角落,徐寄春停下脚步,低声喃喃:“我对你好,是因为我想对你好,你不必有负担。” 十八娘:“可是,子安,我是鬼……” 一个鬼,纵是满身绫罗绸缎,穿得再光鲜体面,终究也只是个鬼。 她的房中从某一日开始,堆满了徐寄春送的物件。 正如孟盈丘所言,他对她太好了,好得全然失了分寸。 这不该是一个人对待鬼的方式,她的内心由此无端生出一丝惧意。 她怕徐寄春喜欢她。 孺慕之情抑或男女之情,她都怕。 人鬼殊途,他们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生死。 徐寄春语气平静:“若你不喜欢,我不做便是。” 十八娘固执地与他争辩:“不是不喜欢,是太多余了。” 徐寄春:“既然喜欢,为何多余?” 十八娘:“反正……我觉得很多余。” 把精力与钱财浪费在一个鬼身上。 她替他不值。 徐寄春静立许久,方道:“十八娘,事到如今,我向你坦白了吧。” 十八娘心头霎时一紧:“你说。” 徐寄春面向她,眉眼低垂,活脱脱一个做错事的孩童:“我近来对你无微不至,是因我怕姨母骂我。” 十八娘:“她为何要骂你?” 徐寄春声音发涩:“姨母常说女子生育不易,嘱我功成后必当珍重待你。如今她将至,我……我怕她瞧出你过得不好,心里着急,才想烧些衣裳锦缎,只求让你看上去过得丰足些。” 十八娘分辨不出他话中的真假,但见他一脸诚恳不像假话,便妥协道:“那你……下月别烧贵的。” 三身破衣裙,花了四十两。 自打从陆修晏口中知晓价格后,她的心一路都在滴血。 “唉,姨母可不好骗。”徐寄春委屈巴巴抬头,视线停留在她的发髻上,“我看你头上挺素的,改日再供奉些饰物给你吧。”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38节 “啊?不用了吧……” “十八娘,你不用心疼我,我这叫破财免打。”徐寄春提步往前走,“走吧,先去买被褥。” 十八娘呆愣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发愁。 他的话,她怎么就不信呢? 陪他置办好被褥后,十八娘见天色渐暗,便盘算着出城回家。 暮色四合,她转身步入苍茫。 方走三步,身后传来一句男子的哀叹:“万金杀人一案的谳状,真不知该如何下笔。” 向前的脚步一滞,十八娘折返回去找他:“子安,你今日要写谳状吗?” 万金依律当斩,虽其行当诛,但其情可悯。 马氏夫妇戕害孩童,制人腊敛财,罪恶滔天。若非万金阻其恶行,日后尚不知更有多少无辜惨遭毒手。 十八娘前夜翻读《大周律》,寻得数条减刑之法,或可刀下留人。 只苦于她是个鬼,知道也无用处。 徐寄春:“武大人催得急,命我明日呈给他,我打算今夜奋笔疾书。” 十八娘:“我可以站在你旁边看你写吗?” 徐寄春勾唇一笑:“当然可以。” “走走走,我们快回家。” “好啊,回家。” 一人一鬼回到宜人坊。 徐寄春搬来两把椅子临窗摆正,再取来笔墨纸砚放在案上。 他居左,十八娘居右。 狼毫轻触黄纸的沙沙声起,无数的字句慢慢落定。 十八娘:“万金一案,当以谋杀论罪。然他未待缉拿,已供认不讳,符合律载‘诸犯罪未发而自首者,原其罪’之例。” 徐寄春:“五年前,万仵作收留万金后,曾立下收养文契,并除名附籍。” 十八娘:“万仵作今年贵庚?” 徐寄春:“未及七十,但因常年验尸之故,患有喉痹与痹症。” 十八娘:“他所犯之罪并非十恶,符合存留养亲之例。” 徐寄春提笔记下她的话:“已查证,那对人腊是马氏夫妇收留的乞儿,生前曾遭虐待,死于失血过多。还有,马氏夫妇入京后,曾多次与街头乞儿搭话,言语间提及收养一事。” 今夜明月高悬,满天繁星。 十八娘努力回想万金当日之言,又记起一事:“万金曾说,他是因闻马氏夫妇欲再害乞儿,方起杀心。此乃激于义愤,临时起意之故杀,并非恶意预谋之谋杀。” 有她从旁参详,徐寄春秉笔疾书。 不及半个时辰,谳词已成,墨迹初干。 一人一鬼快速读完,皆面露满意之色。 十八娘感慨道:“希望他日后好好赡养万仵作,别再冲动行事。” 身侧久久无人回应,她回过头,却见徐寄春正蹲在地上铺床。 十八娘:“我是鬼,不用睡觉。” 徐寄春边铺床边回她:“若让姨母知晓我让你走夜路睡地上,她定会骂我不孝子。” 他再次搬出姨母,她郁闷应好:“行吧……” 亥时末,案头那截蜡烛倏地灭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浓墨之中,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十八娘侧过身,借着半开的纸窗漏进的些微月光,定定盯着黑暗里那道背对着她的身影。 今夜的梦中,她的脚下不再是湿冷的河边与两个自己。而是醉酒那日,他的房间与醉卧在床的他。 她立在床沿,看他嘴唇蠕动,从齿缝里清晰地挤出五个字—— “嗯。” “我喜欢你。” ----------------------- 作者有话说:明天不更新(保千字排名,怕排名太低了[爆哭]),后天23:30更新,后面都是9点日更 宝宝们来猜,十八娘下章会选择向谁求助? 孟盈丘(阿箬)、苏映棠(蛮奴)、摸鱼儿、贺兰妄、鹤仙、秋瑟瑟、黄衫客、任流筝(筝娘)、徐寄春、温洵、陆修晏、清虚道长、钟离观 先帮大家排除三个错误答案↓ 秋瑟瑟:我是小孩鬼,我真的不懂爱啊![爆哭] 鹤仙:吓死他还是吓疯他,你选一个,剩下的交给我。[好的] 贺兰妄:你说谁喜欢你?徐寄春?他找死![愤怒] 第24章 青蛇债(三) 十八娘的心, 彻底乱了。 双眼圆睁熬到卯初,窗纸刚泛出层鱼肚白,地上窸窸窣窣终于有了响动。 她立马起身, 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那个子……儿子,我有事回一趟浮山楼。” “我在家还是去邙村等你?” “邙村!” 十八娘不敢回头,更是半点不敢慢下来。 一口气奔到浮山楼下,她扶住门框刚喘了两口,便径直扑到苏映棠的房门前, 声嘶力竭地拍门:“蛮奴,你出来!” 二楼的苏映棠吓得从床边跌落, 扶着腰开门,指着三楼的方向大骂:“十八娘,你别以为我鬼美心善便治不了你!你和鹤仙再敢吓我,我……呜呜呜……” 闻声赶来的十八娘捂住她的嘴, 拽着她回到三楼。 门一关,十八娘顺着门板滑坐在地, 放声大哭:“蛮奴, 你救救我吧。” “啊?” 苏映棠满腹疑惑,待近身将她扶起,才发现她面色惨白, 嘴唇咬得泛青:“你怎么了?” 翻涌了一夜的纷乱, 十八娘不知从何说起。 犹豫再三, 她抿唇抬眼望向苏映棠。可话到嘴边,她又硬生生转了话头:“没什么,我昨夜在城中徘徊,突然特别想你罢了。” “滚出去!” “哼,不知好歹的死鬼。” 在苏映棠的骂声中, 十八娘慢慢下楼回房。 照旧,第五个纸人,安分躺在床上。 很好,纸人裁得身形挺拔,一身青衫,端得是神清骨秀。 再看脸面,细竹篾撑得轮廓分明,眉眼用淡墨勾得疏朗挺括。 十八娘伸手戳了戳纸人的脸:“傻子,你笑什么?爱上亲娘是死罪,爱上女鬼是活受罪。你瞧着聪明,怎会在这上头犯了痴?” 方才,她几乎就要将徐寄春的事对苏映棠和盘托出。 话至唇边,又想到苏映棠与摸鱼儿狼狈为奸,最爱看人笑话。 此事若贸然说与苏映棠听,不消片刻,满楼皆知。 他们素来厌憎徐寄春,一旦嗅到半点风声,必会当面嘲笑她,再奚落他。 十八娘抱膝挨着床沿坐下,自顾自与面前的五个纸人交谈:“我去找阿箬,如何?” “算了,蛮奴最喜欢趴在墙缝偷听阿箬说话。” 满楼的鬼,全被她提了一遍,却无一鬼合她心意。 除了问鬼,便只剩问人这一条路。 十八娘看向怄气的纸人:“我去问明也,如何?” “罢了,明也喜欢他。若这个秘密落入明也手中,难保不会威胁他从了自己。” 相熟的人,还剩清虚道长、钟离观与温洵。 一番艰难思忖后,十八娘猛地抬起头,决意去找温洵。 一问如何绝了徐寄春的心思? 二问她日后该如何面对徐寄春? 十八娘换了身旧衣,悄悄翻窗出门,一路朝着邙山天师观飘去。 万幸,温洵今日并未修炼。 得知她的来意后,他温声指了指崖边的方向:“几位师弟常进房找我指点,我们去崖边说吧。” 一人一鬼一言不发走到崖边娑罗树下。 树影婆娑,落下满地斑驳。 温洵敛了道袍,席地坐下打坐:“你说吧。” 十八娘坐在三步之外,指尖绞着衣角,结结巴巴开口:“我有一个鬼友,是个男鬼。他冒充凡人女子的亲爹索要供品,结果这女子竟爱上他了……” 温洵听得眉心紧蹙直摇头:“他为何冒名索祭?” 十八娘:“他生前人缘寡淡,死后便成了无人问津的孤魂,只能冒名索祭攒冥财。”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39节 “他因何确定女子爱上他了?”温洵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 “女子某夜醉酒后,说喜欢他。”十八娘耳根子发红,假装赏景别过脸。 温洵:“他的烦恼是什么?” 十八娘:“他托我问你,如何断绝女子的心思?他日后又该如何面对女子?” 崖边偶有风吹过头顶上方的娑罗树,枝叶摩挲,万千叶片好似在簌簌低语。 温洵盘膝阖目,双手交叠于腹前。 他屏住呼吸安静聆听,试图压下胸腔里那颗疯狂擂动的心。 那声响太急太烈,几乎要撞开肋骨,顺着喉咙,从唇齿间溢出来。 耳边女子絮絮叨叨说着那位鬼友的困惑,他却抑制不住地想:这个男鬼是谁?哪里值得她奔波一趟,专程来找他解惑? 在心跳即将挣脱他的束缚前,他冷冷问出口:“他与你很熟吗?” 十八娘一惊,脱口而出:“还算……挺熟的。” 这“男鬼”就是她自己,她能不熟吗? 不愿入耳的答案落定那一瞬,温洵眼中只余下冰冷的黑:“一切因他而起,此番是他自作自受。之所以有今日之果,正是因他当初冒名索祭,种下女子错爱的因。” 十八娘欲哭无泪:“那那那……他该如何挽救女子的错爱?女子前途无量,若让旁人知晓她爱上亲爹鬼,只有死路一条。” 她对男鬼真切的关心,刺在温洵心上。 酸楚蔓延,如潮水般漫了上来,他难受得几欲呼吸停滞:“好办,他向女子坦白。” 十八娘低着头,苦兮兮道:“暂时不能坦白。” “为何?” “他又穷还没朋友,女子是唯一一个愿意供奉他,陪他说话的人。他怕坦白后,会失去这个朋友……” “这男鬼已然爱上女子。所谓不能坦白的理由,只是他不愿离开女子的托词。”温洵冷笑,对男鬼的行径极为鄙夷。 十八娘狡辩:“他没有爱上女子。” 温洵:“你非他,怎知他内心所想?他百般纠结,不过是弄不清女子爱上他,究竟是血脉之亲,还是男女之爱!” 这句话震耳欲聋,十八娘无力倒向树干:“完了啊……” 温洵忍气吞声,好言相劝:“女子无错,你劝他尽快坦白吧。” 十八娘缓缓低下头去,摇摇欲坠:“行,我让她坦白。” 温洵耳尖微动,听出她话音里裹着的哭腔。 他心下一软,再开口时,先前语气里的冷硬尽数褪尽:“倘若他不想失去女子这个朋友,当诚心补过,以善行赎前愆,再渐次透露部分真相,待其心有准备,而后尽诉真相也不迟。不过……” “不过什么?” “首先他得确定,女子的爱意绝非源于血脉亲缘,而全然是一个女人对男人的倾慕。” “为什么?” “若女子情愫源自血脉。他纵使行善万端,亦难赎这缘起之孽。” 十八娘懵懂地点点头,小步挪到温洵身边:“谢谢你,温道长。” 她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温洵应声睁眼:“我字亭秋。” “谢谢你,亭秋。” 三五道士结伴上山,行至崖边正要摆开架势练剑,却见温洵静坐树下。 为首的道士眉梢一挑,双臂一展,从身后擎出两把长剑,旋即扬声邀道:“师兄,不如指点我等几招?” 温洵尚在迟疑,十八娘却已起身,分明是要走的模样。 他下意识想留住她,便似孩子耍赖一般,小声索要今日解惑的酬劳:“我今日劳心劳力为你的鬼友解惑,你且站在此处,好歹看我比完这场再走,好吗?” 十八娘:“好,我为你喝彩。” 温洵本就样样出挑,剑术更是同辈中鲜有人能及。 不过三招两式,他便挑落师弟的长剑,剑尖精准地停于其喉前,点到即止。 十八娘抚掌道好:“亭秋,你真厉害。” 她的话才出口,另一个道士足下一点,身随剑走,直扑温洵而去。 剑光闪烁,两人身影交错。 未及五合,此人被温洵一剑击中破绽,只得认输。 预想中的夸赞没有出现,温洵回头望去,茫然地盯着空无一人的树下:“簌簌,原来你走了……” 十八娘走了,但没走远,坐在观外古松的横枝上冥思苦想。 温洵的话盘绕心头,她托腮蹙眉。 一切因她的贪念而起,而今首要之事,便是弄清徐寄春喜欢她的缘由。 “难道被蛮奴那张乌鸦嘴说中了?他幼失怙恃,所以……真将我当作亲娘了?”荒谬的念头刚浮起,十八娘心头一跳,连连摇头,“他除了第一日叫过我一声‘娘’,平时连儿子都不准我提,哪有半分把我当娘的样子!” 再者,哪有儿子给亲娘送衣裳送珠花的…… “可他若是因情生爱,莫非他早知我的身份?”十八娘用力挠了挠头,转念又自信道,“我自问不曾露出任何破绽,他从何知晓我是假冒的。” 认亲当日,徐寄春对她的话深信不疑。 他若一早识破她冒名索祭的伎俩,何必按捺不发,隐忍至今? 血脉之亲,男女之爱。 两个念头左右摇摆,反倒越想越糊涂。 “假儿子的心思真难猜!” 十八娘叹口气,至午时末才慢吞吞走去邙村。 她一出现,陆修晏立刻小跑着迎了上去,脸上是按捺不住的欣喜:“十八娘,你来晚了。” “怎么了?” “这案子,是妖怪做的!” 陆修晏的吵闹声引来徐寄春。 十八娘脸色一慌,手忙脚乱往陆修晏身后缩。 徐寄春:“你来了?” 十八娘:“嗯……我路上遇到黄衫客,便来晚了。” 母子俩之间,今日的气氛似乎格外尴尬? 活像他与他娘吵架后的第二日,彼此憋着一股气,谁也不肯先松口。 陆修晏自觉该当个和事佬从中转圜,于是伸手揽住徐寄春的胳膊往屋内走,压低了声劝道:“子安,你别整日惹十八娘生气。她骂你打你,都是为了你好。” 徐寄春:“……” 等进了屋,十八娘才知陆修晏之言是何意。 今日的院中,整齐摆着三具尸身。 其中一具身上的蛇鳞尽褪,皮肉也不知去向,只剩一副森白的骨架。 十八娘好奇道:“怎么回事?” 陆修晏热心想解释但实在说不清,索性推了徐寄春一把:“好好道歉,好好说话。” 徐寄春被他推得踉跄几步,抬眼却见十八娘始终垂着头不肯看自己。他心下一紧,莫名的慌意顺着四肢百骸漫开:“可是我昨夜吵到你了?” 十八娘:“不是你的错。儿……子安,你先说案子吧。” 徐寄春压下心中的疑惑,领着她上前:“昨日我发觉他们身上的鳞片是真蛇鳞,便怀疑是妖邪作祟,而且十有八九是蛇妖。” 死的三人,并非死于中毒,而是被蛇妖施法炼成了人蛇。 屋内的交谈声断断续续飘出来,徐寄春侧身将十八娘整个护在自己身前,俯身低语:“你瞧那张符纸。” 一张贴在白骨胸口的符纸,被穿堂风一卷,飘然落在地上。 徐寄春:“今早仵作验尸,刀刃竟难以切入胸口那层诡异的鳞片分毫,我便想着用符纸试一试。谁知符纸贴上尸身后,蛇鳞与皮肉急速收缩退去,霎时只余一副白骨架子。” 十八娘疑惑抬头,猝不及防与他视线交汇,又慌忙垂下头:“你的意思是,这三人死于蛇妖之手?可我在城里逛了整整二十二年,没听说京城有妖怪。” 她精心设计,不经意地露了个破绽。 心弦绷紧,只等他歇斯底里地向她追问:“你怎会在此二十二年?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娘?” 结果徐寄春不仅置若罔闻,甚至帮她圆谎:“许是近日才来的妖怪。再者,你是好鬼,他是坏妖。他定然不敢如你一般,正大光明在城中闲逛攒功德。” 十八娘轻咳一声:“我逛了二十二年呢。” 徐寄春:“日后我会同你一起逛很多年。” 凡事讲究一鼓作气。 无奈她频频暗示,他压根不解其意。 十八娘肩头一垮,叹息道:“子安,我们还是说案子吧。” 闻言,徐寄春唇边浮起一丝浅笑:“好,说回案子。昨日郭大人奔波一夜,一无所获;倒是任大人与石大人,有所收获。” 死的三人,籍贯全在外地。 郭仲回衙后,不敢怠慢,先遣了三路快班衙役,飞赴三处籍贯地仔细查访。接着又依据石虎模糊的忆述,几经周折,在城中寻到童池的一位老乡。 同乡自言与童池交情浅,只是点头之交。 至于任京与石虎找到的那张纸? 据说是石虎从郭仲处得知三人有监守自盗之嫌,忙不迭上山找到任京商议。 任京心惊胆战,唯恐被牵连,便吩咐石虎将三人住处细细搜查一番。岂料这一查,竟于其中一人房中的隐秘暗格中,找到一张纸。 徐寄春从袖中取出这张纸,双手举起给十八娘看:“尽是些看不懂的话。” 纸上的字迹扭曲古怪,十八娘随他看了良久,也觉费解:“你今夜得空抄一份烧给我,我托筝娘瞧瞧去。她一向爱钻研,没准能瞧出些门道来。”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40节 “好。” 三人的尸身上,再寻不出旁的线索。 目光扫过屋外连绵的青山,徐寄春打算去三人的住处瞧瞧:“明也后日要远行,让他多歇歇吧。” 十八娘眨眨眼睛,算是同意,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溜出门去。 一人一鬼沿着昨日下山的那条路上行,一时无话。 十八娘望着他的侧脸,反复掂量措辞。 半晌,她总算攒足勇气,试探着问出第一句:“哈哈哈,子安,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在开口应她之前,徐寄春先溢出一声轻叹,叹声中带着些说不清的委屈:“十八娘,你去找温师侄了,对吗?” “你怎么知道?!” “黄衫客说的,他来找过我。” “……” 今日担惊受怕大半日,转头还被熟鬼出卖。 十八娘委实有苦说不出:“子安,你别乱想,我找亭秋是为了打听案子。” “唉,亭秋。” “我……就……” 十八娘觉得此刻向徐寄春心虚解释行踪的自己,像极了每回笨拙遮掩行踪,最后只能抱着苏映棠嘤嘤讨饶的摸鱼儿。 “唉,你果然想抛下我改嫁。” 第25章 青蛇债(四) “唉。” “唉。” 十八娘叹气, 徐寄春跟着叹气。 一人一鬼就这么伴着断断续续的叹息声,走到石虎面前。 石虎一见徐寄春垂头丧气,心里跟着蔫了几分:“徐大人, 你怎么上山了?” 徐寄春:“石大人,他们三人的房间在哪儿?平日爱去何处?” “门上贴有符纸的三间房,便是三人的住所。至于他们常去何处……下官只知后山有一条河,他们常去河中沐浴嬉水。”石虎伸手指向东面。 徐寄春点头道谢,转身离开, 打算带着十八娘前往。 “徐大人,下官为你引路。”石虎一咬牙一跺脚, 笑着跟上来。 “其实可以不用引路。” “行,徐大人慢慢看,下官告退。” 石虎说走就走,脚步快得仿佛身后有厉鬼追赶。 十八娘望着他慌不择路逃跑的狼狈样, 无语道:“他又看不到我,到底在怕什么?” 徐寄春:“他怕我。” 十八娘:“你有什么好怕的?” “算了, 不说他了。”徐寄春一边走, 一边旁敲侧击打听她今日的行踪,“黄衫客跟着你进了天师观,心中担心, 才来找我。” 十八娘嘴角一撇, 明显不信。 正欲大倒苦水, 却在开口的一瞬,忽地抿紧了唇,一声不吭了。 等等…… 跟着她进了天师观? 岂不是黄衫客一字不落,听尽了她与温洵的对话? 这事怪她,今早心乱如麻, 方寸大乱,一时忘了查看身后,这才让此等小人鬼钻了空子! 眼下,十八娘硬着头皮问道:“子安,他跟你说了什么呀?” 徐寄春一直盯着她,将她心虚的神色尽收眼底,忍不住笑道:“他前脚见你进观,后脚就下山找我算账来了。” 十八娘眉头紧锁:“他找你算什么账?” 徐寄春:“他嘱咐我对你再好些。” “怎么可能?” “你若不信,大可问他。” 今早他站在村口等陆修晏,谁料先等来的竟是黄衫客。 一身粉衫的黄衫客,背着手从一旁悠然转出,似笑非笑地在他面前站定:“小子,你长得挺人模狗样的。” 徐寄春躬身行礼:“见过黄兄。” 黄衫客“啧啧”几声,摸着下巴围着他打转:“她去天师观找道士了。你放宽心,那观里的道士不如你,唯一与你不相上下的那个,她最多图他皮相。” 黄衫客的话,又多又密。 徐寄春压根插不上半句嘴,问不出一句话,只得规规矩矩站着,耐着性子听着。 后来,陆修晏骑马赶来,黄衫客身形一闪,消失无踪。 而他的耳边,嗡嗡回荡着两句话—— “我今日之话,不必告诉她。” “你若真心待她,便对她再好些,她跟着我们受了太多苦。” 徐寄春:“他说他生前是大孝子,见不得有人不孝,有意下山规劝我。” 十八娘瞪大双眼:“你还不孝顺吗?” 譬如,她那间破屋子。 里头除了那张架子床和衣柜没法动,其余物件全换了个遍。 见他不吱声,十八娘眼珠子一转,漫不经心道:“世上多少亲生骨肉,也难及你孝顺呢。” 她一口气说完,偷偷看他的反应。 然而,徐寄春两手一摊,眼里带着几分无奈,语气却透着十二分的诚恳:“他曾戏彩娱亲、刻木事亲、扇枕温衾,卧冰求鲤。我呢,不过是随手送了你些不值钱的小玩意罢了。” 末了,他一脸正色地承诺道:“十八娘,经黄兄教导,我决定今日便回家翻阅《孝经》。从今往后,好好尽孝,做一个大孝子。” “你别啊……” “我意已决,你不必再劝。” 今日两次试探,全部已失败告终。 十八娘越挫越勇,随徐寄春进屋查看时,又状似无意地试探着问道:“子安,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不是你的娘亲?” 话音刚落,前方高大男子身形一顿。 他静立良久,才慢慢转过身,眸中混杂着委屈与央求,直直地看向她:“十八娘,你如何忍心抛下我改嫁。” “……” 十八娘累了,无力地摆摆手:“查案要紧。” 徐寄春强忍住笑意,低头开始翻找。 三人房中陈设简陋,物件不多,一眼扫过去,全是些寻常物。 可是,若凑近了仔细打量,便会发现那些粗陋物件里,暗藏着不少精致玩意儿。 官靴与鞋履瞧着平平无奇,鞋底却以金线暗纳;几件官袍与洗得发白的常服之下,整齐叠放着数十件轻纱细绸裁制的里衣。 最妙的是,虽深处山林,屋外蚊虫扰攘。 独独三人房中帐内清静无扰,蚊蝇难近。 “摸着倒舒服。”徐寄春的手拂过床帐上那层看似普通的白纱,触之细腻冰凉,隐隐有光华流转,“早知道叫明也来了。我们两个穷酸鬼,哪懂这些。” 十八娘不服气:“谁说我不懂?” 徐寄春嘴角一抽:“你自个说你是穷鬼。” 十八娘凑近看了一眼,笃定道:“这是鲛绡纱,寸锦寸金很值钱。” 徐寄春:“哟,穷鬼懂得真多。” 十八娘白眼一翻:“哼,我如今已攒得上千两冥财,每月供品高居第一,已非昨日的穷鬼。” 徐寄春翻着床头的几本书,顺嘴问道:“你何时搬去三楼?” 有一回,他听见十八娘念叨:浮山楼里,数三楼的房间最体面,需要的供品也更多。 她在一楼住了许多年,很想住进三楼:“三楼每日推开窗,满眼都是热热闹闹盛开的海棠花。不像我的房间,窗外只有光秃秃的山……” 十八娘挨着他坐下看书:“我不准备搬去三楼。” 徐寄春惊讶道:“为何?” 起初,十八娘担心她兴师动众搬去三楼,万一有朝一日徐寄春得知真相后,不再供奉她,到头来她只能灰溜溜卷了铺盖挪回一楼。 后来,她那间屋子渐渐被各样物件填得满满当当。 每日回家,她不再是孤零零一个鬼。推开窗时,远处山峦起伏,云雾翻涌,也很好看。 十八娘:“一来,东西太多,我懒得搬;二来,三楼空着的那间房挨着贺兰妄,他和蛮奴经常吵架,我怕睡不着。” 经她提醒,徐寄春才惊觉已半月未见贺兰妄:“贺兰兄去了何处?” 十八娘无奈的眼神,落在他身上:“你整日喊他贺兰兄,你可知他死时才十九岁……” “啊?不会吧……” 贺兰妄日日在他面前端着长辈的架子,结果原是个阳寿只到十九岁的毛头小鬼。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41节 三人床头的书,多与孝道有关。 十八娘看徐寄春捧着《孝经》看得津津有味,顿觉心力交瘁,忙不迭催他去后山的河边瞧瞧:“他们三个真是孝顺啊,床头不放话本,却放《孝经》。” “区区只读了一页,已觉受益良多。”徐寄春满意地合上书,放回原位。 “……” 一人一鬼寻去后山的河边,半道撞见一对在树下争吵的男女。 十八娘飘过去偷听,刚支棱起耳朵站稳,男子竟一把将女子拽进怀里,跟着便低头覆上她的唇,吻得又急又重。 旁观一切的十八娘赶忙飘回徐寄春身边。 徐寄春不明所以,探头往树下看:“怎么了?” 十八娘:“没什么,走吧。” 徐寄春:“你怎么脸红了?” “今日太热了。” 日头西斜,线索没找到,一人一鬼往山下走。 陆修晏等在村口,远远朝这边使劲招手,嗓子里还喊着什么。 徐寄春见状,也朝他挥了挥手:“我明日在新宅设宴,请了明也。十八娘,你会来吗?” 十八娘听得心惊肉跳:“我自然得来!” 彼此沉默片刻,十八娘瞄了一眼身旁的徐寄春,状似好奇道:“子安,你有什么心愿吗?” 情。爱起因既然想不通,便暂且放到一边。 她决定先诚心弥补自己的过错,再向他坦陈一切。 徐寄春神色淡漠,语气平淡:“升官发财吧。” 发财,她一个穷鬼万万帮不上忙。 升官,他身为刑部侍郎,只需多破案、快破案,何愁不能平步青云? 正巧,她对破案一事,尚算小有心得。 十八娘攥紧双拳,眼神坚定:“子安,日后只要有案子,你记得叫上我。” 徐寄春:“嗯。” 下山路迢迢,说话声,风一吹便散。 徐寄春今日的话很多,可从头数到尾,第一句问的是十八娘,所以最后一句话,他也想留给她:“倘若没有这层母子关系……十八娘,你是否还会再见我?” 十八娘想答“不会”。 她是一个死人,而他尚有大把阳寿。 他心善、聪明。 他值得更好更完整的爱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的余生,甚至他的人生都不该有她。 那句“不会”,沉沉地堵在喉头。 从一步步挪到村口,再到出城回家,十八娘始终没有说出口。 任由那两个字在舌尖打转,在心头沉浮。 涩得发苦。 今日的第六个纸人,眉眼间似蒙了层化不开的浓雾。 狭小的房间被六个纸人塞得无处下脚,十八娘只好逐一将它们拖去隔壁空房。 在她身后几步之遥,任流筝抱臂立在门口,神色冷若冰霜:“你告诉他,再敢烧这等一人高的纸人,我便住到他家里去算账,每夜拨算盘吵死他。” 十八娘呐呐张嘴反驳:“张夫人半月前还给蛮奴烧过一尊观音呢,你怎不说她?” 任流筝:“八尺与四尺,能一样吗?” 十八娘:“不都是纸扎人?” “……” 任流筝无话可说,拂袖上楼。 十八娘拿起桌上的一张纸追上去,谄媚道:“好筝娘,你快帮我瞧瞧,这纸上的字句是何意。” 任流筝接过纸扫了几眼,但见纸上数目杂陈,纷乱无章。 初看毫无头绪,细看豁然开朗:“这是交州军营传递情报的一种方式。” 十八娘:“传递情报?” 任流筝指着其中的三个数目:“你瞧,这‘贰伍玖’三数,所指的是某部书卷中贰章、第伍行、第玖字。破译此类密信的要诀,全在于找到那本真正的密钥。” 十八娘懂了:“你知道是哪本书吗?” 任流筝:“不知。他写给你的信,难道没告诉你看哪本书解密?” 十八娘:“我们近日在邙村查案,这是一桩案子的线索。” 任流筝正往楼上走,脚步猛地一顿,缓缓转过身:“他查案?” “对啊,他是刑部侍郎。” “记得告诉他,别烧纸人了!” 十八娘仰天长叹:“我说了,他不听啊……” 假的,真的太难管了! 次日邙村,十八娘将任流筝之言转述于徐寄春:“她说只需找到一本书卷,便可破解纸上玄机。” 徐寄春忽记起,昨日郭仲呈来的那卷贴黄。 其中童池名下有一行朱笔小字,墨迹犹新:廿五年前,于交州大营,充任仓督。 书? 徐寄春与十八娘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那本《孝经》!” 停尸的空屋不远处,便是村中学堂。 徐寄春快步冲去学堂,于书架上迅速翻出一卷《孝经》,依照纸上所记数目,依序查对。 最终,他得到几句奇怪且毫无逻辑的话。 善地寡高懈生南闻容 地虽德言者致北政犹 …… 徐寄春捏着那张译出的纸,在村中见人便拱手相问。 接连问了多人,要么摇头走开,要么含糊摆手,一无所获。 直至问到一位老者时,事情有了转机。 老者听着徐寄春口中念出的字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多少年了,没想到还能听到这些洞名。” “洞名?” “早年间,那邙山深处洞窟可多哩,个个都有名号。后来山上建皇陵,石头滚来滚去,把路堵得死死的。这几十年来,就再无人迹喽。”老者颤巍巍起身,指着不远处巍峨的邙山。 高懈生观南闻容 意为:高处谢圣洞朝南的文荣洞。 德言者致北政犹 意为:德严洞北面的祯囿洞。 十八娘:“善地寡、地虽?难道指的是山地瓜、地髓,也就是赤箭与地黄?” 徐寄春当即找来郭仲:“郭大人,速遣衙役上山搜查山洞。” 郭仲面上犯难:“徐大人,山中无路可去您说的山洞。” 十八娘:“他们常去后山的河边,没准那里有路。” 徐寄春:“你去叫上衙役,随本官上山。” 一炷香后,郭仲点齐二十名腰悬长刀的衙役,陪同徐寄春上山。 昨日的河边,二十名衙役各自散开搜寻。 有的拨开及膝的蒿草查探,有的涉水搬弄暗处的石块。 两个时辰后,在蒿草丛深处搜寻的衙役惊呼:“这里有路。” 说是路,实则更像是一个被杂草掩藏的狗洞,只容得一人爬过去。 郭仲眼神一凝,朝身后一个身形消瘦的衙役偏了偏头。 后者会意,先蹲下身试了试狗洞宽窄,再蜷起膝盖收紧肩背,贴着地面钻进狗洞。 一行人焦急等了二刻钟,那衙役钻出狗洞,摊开握在掌心处的赤箭 :“大人,里面确实有很多山洞,洞内全长着草药。第一个山洞内有一具光秃秃的白骨,瞧着像是十年前失踪的陶里正……” “陶里正?” “多年前邙村的里正,十年前凭空没了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 作者有话说:回成都啦[狗头叼玫瑰] 第26章 青蛇债(五) 洛水县衙的每一个人, 上至县令下至衙役,都知道陶里正。 倒非他是何等人物,而是因他膝下的那一双儿女。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42节 每隔半月, 他们便要来县衙击鼓,苦苦打探他的踪迹。 他们每来一次,便会喋喋不休地拉着所有人说一次:“他失踪当日,穿一身黑色布袍,手腕上戴着辟邪的五彩绳。” 衙役:“经下官勘验:那具骸骨虽没有衣物裹身, 但其腕部缠有一串色泽消褪的五彩绳。” 郭仲叹息一声:“陶家兄妹寻了他多年,没曾想他竟死在山中……” 徐寄春问起衙役手中的赤箭:“里面还有很多赤箭吗?” 衙役:“下官仅探一洞, 便幸得一株赤箭。洞内另生有诸多异草,因下官不辨其性,未敢擅动,故未采回。” 一旁的另一个衙役插话道:“结实沉重, 断面如玉,乃上品赤箭。” 徐寄春:“价值几何?” 衙役沉声说出一个数目:“赤箭一两, 白银百两。” 徐寄春:“里面有多少山洞?” 衙役:“起码十五。” 十八娘:“怪不得这三人在此宦海沉浮十五年, 不升不调。原是守着座‘金山’,舍不得走。” 十五个山洞,遍生良药。 衙役信手采得一株, 转手一卖, 即可易银百两。 这三人盘踞邙山多年, 已不知卖出多少草药,收入囊中之财更是难以估量。 徐寄春:“郭大人,随本官进去看看。” 说罢,他在洞前踟蹰片刻,挤眉弄眼看向十八娘。 十八娘心下了然, 率先飘了进去。 等她消失,徐寄春才敛了袍角,矮身屈膝钻进狗洞。 狗洞原也不长,堪堪一罗预的光景便已到头。 鼻尖先嗅到洞外的风息,之后眼前渐明。他心头一振,手脚并用地往前一挣,连滚带爬地扑了出去。 十八娘蹲在洞外等他,见他狼狈爬出,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你若是再笑我……”徐寄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动作里带着几分不耐。 紧随其后的郭仲战战兢兢匍匐而出,方露出个脑袋,便听见徐寄春之言,忙不迭分辩道:“徐大人,下官没有笑你。” “没说你。” “……” 郭仲咽了咽口水,迅速起身站到一旁,离徐寄春足有十步远。 昨日石虎私下说徐寄春行止有异,他当时还厉声呵斥其胡言乱语。而今亲身遭此异事,方知石虎此人,确实值得深交。 十个衙役依次爬出,徐寄春一声令下,一行人前往山洞。 先走进第一个山洞,洞内深处有一具白骨。借着天光,郭仲蹲下身,认真看了看:“十有八九是陶里正。” 徐寄春:“陶里正生前,与死的三人常有往来吗?” 郭仲摇摇头,起身往外走:“下官三年前才入京,对于陶里正失踪一案,知之甚少。倒是有一回,听陶家兄妹提过一嘴,‘童大人曾说见过他进城’。还有,当年报官称陶里正失踪的人,正是苗陵使。” 十年前,陶里正无故失踪。 因陶家兄妹那时尚小,由陵使苗六郎代为报官。 洛水县衙追查多月,一无所获。 只能推断陶里正或于进城后遭逢不测,抑或早就谋划弃家舍子而去。 徐寄春:“当时没有搜山吗?” 郭仲:“下官看过卷宗。其一,此地属皇陵禁苑,县衙未敢擅行搜检;其二,童陵丞及其同僚陵使俱供称:曾亲见陶里正下山入城。” 十八娘:“那位同僚,难道是季安?” 徐寄春:“童池的同僚,可是季安?” 郭仲:“不是。此人三年前已调任京山县丞。” 徐寄春:“出去后,你尽快将他找来见本官。” 说话间,前方岩壁上隐现一道黑黢黢的裂口,第二处山洞已至。 山洞深处幽暗,徐寄春大步踏进去,甫一入内,潮气扑面而来。借着头顶缝隙漏下的天光细看,只见岩壁隙缝间、地面凹洼处,全部密密麻麻长满了草药 。 方才辨别赤箭的衙役站出来,指着满洞的草药一一说道:“地黄、赤箭、山茱萸 、石菖蒲、牛膝。成色极佳,皆是上品药材。” 徐寄春:“这一洞,价值几何?” 衙役:“可抵洛京一座三进大宅,五千两之数。” 此言一出,洞中惊叹声连连。 十八娘啧啧称奇:“他们不知靠草药敛取了多少不义之财,竟还毫无退意。” 徐寄春脱口而出:“人心不足蛇吞象。” 三人赚得盆满钵满,仍贪得无厌,滞留不去。贪念炽盛,大约还妄想在告老还乡前,窃尽百草,继而遁走,再归家自诩富贵闲人,安享余年。 一簇山茱萸从岩脊斜探而出,枝叶茂密,枝头已结出青涩的小果。到了秋日,硕果累累压弯枝条,果实殷红欲滴。 一升山茱萸,在京中药肆,要价三百文。 而他们面前的这簇,一升能卖出六百文。 这里是草药肆意生长的山洞,亦是童池三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的聚宝盆。 徐寄春走出山洞:“走吧,无需再看下去了。” 郭仲会意,招呼其余衙役离开。 路过那具白骨前,徐寄春轻声道:“明日等仵作验尸后,再行通知家眷认尸。” “下官即刻安排下去。” 日影西斜,出洞已是申时中。 徐寄春立在洞前,将翌日一应公务交办妥当,才转身往山下行去。 下山行至村口,徐寄春冷不丁转过身,咧开嘴笑道:“你想骑马吗?” 鬼骑马? 十八娘没试过但想试试,便老实点头:“想。” “走,我们骑马回去。” “你哪儿来的马啊?” “郭大人的马,他说任我骑走。” “你会……骑马吗?” “会!” 嘴上说着会骑马的徐寄春,光上马便费了不少功夫。 等他满头大汗坐稳,一只手紧握缰绳,另一只手往前伸,催促十八娘:“上来。” 马边的十八娘双腿打颤,死活不肯上马:“我怕摔下去……”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 她一个鬼,难道还怕再死一次? 十八娘飘上马背,旋即稳稳落定在他身前。 骏马长嘶一声,向着远方沉落的夕阳,奔向锦绣繁华的洛京城。蹄声急促,无尽的风从耳畔掠过,无数的人影从眼中闪过。 十八娘:“子安,活着真好啊。” 活着能纵马踏过无尽旷野、活着能游历四海山河、活着能做很多事。 可惜,她是个死鬼。 所有的生之向往,只是虚妄的痴念。 不过,她仍是无比感激徐寄春。 不仅愿意供奉她,更是将她当作一个真正的人来对待,带她重新再历这人间。 “子安,谢谢你。” “不用谢。” 恭安坊新宅,院中的陆修晏听到马蹄声,好奇地出门张望,却见一人一鬼正纵马奔回坊内,转眼便到了宅前。 陆修晏惊喜道:“子安,原来你会骑马。” 徐寄春:“从前骑过几回。” 十八娘学着陆修晏当日的姿势翻身下马,结果翻身时动作慢了半拍,最终重重摔落在地。 有时想想,做鬼也未必全是坏事。 譬如,她不再害怕疼痛,还能随心所欲地飘去任何地方。 “幸好我是鬼,不疼!” 陆修晏:“子安,你何必破费。” 徐寄春一边系马,一边回他:“权当为你饯行。” 说起饯行,陆修晏挺拔的肩背倏地垮了下去:“唉,舅父让我顺便去凤州一趟,帮他接一个人回京。” 凤城与凤州,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本来他十日能归,如今归期被硬生生拖到了二十余日。 徐寄春安慰道:“等你回京,我们再聚。” 陆修晏苦兮兮盯着进门的十八娘:“二十余日不能相见,我会想你们的。”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43节 徐寄春:“……” 新宅已收拾一新,只待择定吉日良辰,正式迁入。 甫一进门,徐寄春便回房更衣。十八娘无事可做,索性背着手在宅中各处闲逛。 自然,身后跟着个喋喋不休的陆修晏。 刚行到书房,陆修晏故意往书房门前凑了凑,得意洋洋道:“子安说,日后这间书房,我可随意住。” 十八娘走进书房,果然见书架后放着一张美人榻。 她气得牙痒痒:“他对你可真好。” 陆修晏:“子安随我,孝顺。” 十八娘:“……” 徐寄春一出东厢房,便看见一人一鬼在书房门口窃窃私语:“吃饭吧。” 听见他的声音,十八娘率先走过去,稳稳当当占住东席。 徐寄春与陆修晏一南一北,随她落座。 陆修晏:“今日无酒吗?” 徐寄春正欲解释,十八娘已如珠落玉盘般迸出一连串话语:“还喝?你明早要赶路,今夜若是喝得烂醉如泥,你这趟差事非得出大岔子不可……” 她每说一句,陆修晏的头便往下低一分。 徐寄春好言劝道:“吃饭吃饭。” 陆修晏咧嘴傻笑:“十八娘,你和我娘真像。” 席间,陆修晏念及此行归期未定,心中不免对皇陵案的真相尤为好奇:“这案子,有眉目了吗?” “今日我们找到一处草药遍生的山洞,其中一处洞内有一具白骨。”徐寄春一面为他盛粥添菜,一面将今日的离奇见闻娓娓道来,“我与十八娘皆猜,此案或与此有关。” 陆修晏:“白骨是何人?” 十八娘:“可能是邙村的陶里正。” “陶里正?” 陆修晏口中反复喃喃着这个名字。 须臾,他惊呼道:“原来是他啊。” 十八娘:“他怎么了?” 她在京中做鬼多年,倒从不知晓此人。 陆修晏:“他以行善为乐,尤爱放生。儿时祖母尚在世,我常听她提起他的名字。” 他的祖母诵经念佛多年,时常与同修结伴前往城外行放生功德。 其中功德最盛者、心之诚且行之久者,当推陶里正。 十八娘听到“放生”二字,隐隐有了一个猜测:“莫非是陶里正多年前放生的蛇妖,如今修行得道,前来为他报仇?” 徐寄春认同蛇妖报仇这一说:“只是那山洞的来历,实在令人费解。” “唉,真想和你们一起查案。” “……” 酉时中,暮色漫过墙头。 菜足饭饱,徐寄春起身送陆修晏出门。 十八娘原本跟在陆修晏身后,打算顺道随他出门回家 可方迈出一步,她便被徐寄春回头唤住:“十八娘,你先别急着走,帮我在石榴树下守会儿。近来鸟雀多,别让它们把我养的花啄了。” “假儿子,真不孝。” 十八娘嘟囔着跑去后院,却见石榴树下搭着一个凉棚。 竹木为架,覆盖素绢,棚下放着一张湘竹榻。 橘红暮影西挪,榴花红影随风落在棚顶的素绢上,仿若霞色流转。 十八娘仰面躺在竹榻上,四下安静,一串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她心下一动,缓缓侧过身,望向那道正快步靠近自己的高大身影。 徐寄春:“喜欢吗?” 十八娘:“喜欢。” 徐寄春盛情邀约十八娘至新宅小住几日。 理由是:横渠镇素有习俗,新宅需请长辈先行入住“压房”,以尊长之福泽安定家宅。 十八娘尴尬地指指自己:“我一个鬼,如何帮你压房?” 徐寄春无奈摊手:“眼下除了你,我身边再无至亲尊长。我听师父说,若缺了这压房之礼,只怕日后新宅不宁,家宅难安啊……” “行!” 十八娘是个热心鬼,一听“家宅难安”,当下便与他约定明日进门压房。 见她答应,徐寄春这才转身去拾掇桌上的碗筷。 十八娘站在原地,兀自望着他的背影发呆。 “不如试试他?” 试探的念头方从心头浮出,她的脚步已紧追上去,凑到他身边嘀咕道:“子安,我前几日听到一桩奇事。” 徐寄春:“什么奇事?” 十八娘面不改色:“我有一个鬼友,爱上亲娘了!” 她迫不及待地说完,细心观察他的神色,却见他手下动作不停,面色毫无波澜,恍若未闻。 十八娘急得轻咳一声,徐寄春抬眼看她:“不对。” “哪里不对?” “既是你的鬼友,其母少说也已花甲。” “他一向喜欢长辈,而且他才死几年,尚算年少。” “那你离他远点。” “为何?” “你做鬼的年岁长,算是他的长辈。”徐寄春抱起碗筷,路过十八娘身边,倾身压低声音,语气转为语重心长,“他万一爱上你,你该如何在他与温师侄之间抉择?十八娘,做鬼也得专一啊。” “我……唉……” 明明是她试探他,到头来她反倒得了一顿教训。 十八娘垂头丧气地往门口走。 临走前,她眼巴巴望着那张竹榻:“我可以睡石榴树下吗?” 徐寄春笑容满面:“当然可以。” 翌日,天色微明。 十八娘将包袱往肩上一搭,在孟盈丘无语的眼神中,开心往山下跑,一路跑一路琢磨。 这几日,经她几番不着痕迹的试探,徐寄春始终神色如常。 “你是不是喜欢亲娘?” 这句没来由的揣测太过戳心,她了无凭据,万万不敢当面问出口。 那夜过后,他并无不妥之处不当之言。 她只好将满腹猜疑暂且按下,权当自己一时幻听,走一步,看一步。 今日入城,十八娘原本盘算着先去新宅放包袱,再去宜人坊喊醒徐寄春。 谁知,一飘进新宅,她竟撞见徐寄春端着早膳从伙房出来。 “我还没压房呢,你怎么先住进来了?!” “怪我没说清。这压房之礼,不必分作两回,你我同住便是。” “……” 十八娘背着包袱站在墙边,既不往前走,也不说话。 徐寄春自知理亏,忙端着碗上前道歉:“是我不好。我一个人住害怕,才撒谎骗你来陪我。” 十八娘偏过头去:“骗子,枉我还担心你。” 徐寄春:“我错了,你别生气。” 一人一鬼僵持间,院外传来一声大喊—— “子安,开门!” 徐寄春原想去开门,又怕自己一走,十八娘便穿墙离开。 他心烦意乱,索性只作未闻,陪她站在墙边发呆。 迟迟无人开门,陆修晏耐不住性子,脚步一转绕去后院。 区区一人高的墙,他利落地翻身跃进去。一落地一抬头,却见一人一鬼僵立后院,徐寄春眉头紧锁,十八娘垂着眼,背上那只包袱还没卸。 母子俩,似乎又吵架了? 陆修晏收敛笑意,暗忖自己来得恰是时候,嘴巴一张,作势便要开口劝几句。 抢在他说话之前,十八娘问道:“你怎么也背着包袱?” 陆修晏眉梢微挑:“我爹近日休沐在家,我娘看我不顺眼,把我赶出门了。” 徐寄春:“你今日不是该出发去凤城迎人吗?” 陆修晏:“你们说巧不巧?我方才刚准备上马,四叔与四娘的马车便到了!” “真巧啊……”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44节 “子安,我正好在你的书房住几日。” 第27章 青蛇债(六) 陆修晏大大咧咧背着包袱往书房走。 十八娘盯着他得意的背影, 眼珠子一转,立马飘进东厢房放包袱。 独留徐寄春端着碗站在原地,望着门窗紧闭的厢房与书房, 无奈地问道:“你们都要住进来吗?” “对!” “对!” 十八娘想清楚了,徐寄春骗她压房这笔账,自有清算之时。 而眼下陆修晏来势汹汹,她虽是假娘,但于情于理, 都该替他挡了这一遭。 “我可真是一个好鬼!” 一刻钟过后,一人一鬼齐聚堂屋八仙桌, 齐齐盯着徐寄春。 十八娘端坐主位,摆出十足的长辈威仪,率先开口定规矩:“加上做鬼的年头,我姑且算是你俩的长辈。如今我要住进来, 你们便得依着我的规矩。” 对面的陆修晏腰脊挺若青竹,频频点头:“十八娘, 自然得依你。” 十八娘:“第一:你们不能撇下我, 同处一室。第二:我睡树下,子安睡东厢房,明也睡书房。过了亥时一刻, 任何人不得出门。” 对于第二条, 陆修晏欣然接受, 独独不大理解第一条:“为何我和子安不能同处一室?” 十八娘斜瞥他一眼:“你们是人,我是鬼。我怕你们俩的阳气合在一起伤到我。” 闻言,徐寄春一口温粥咽得太急,呛得他猛咳一声。 陆修晏一脸郑重:“行,听你的。” 十八娘满意的目光, 从陆修晏脸上挪到徐寄春身上:“子安觉得如何?” “听你的。” “孺子可教也。” 今日一进邙村,郭仲与一个面生的官员等在村口。 一见徐寄春与陆修晏骑马奔来,他忙不迭上前行礼:“徐大人,经仵作勘验:洞中白骨已死十年。其颈骨折断,颅骨破裂,生前先遭重器击颅,后毙于绞勒。” 十八娘坐在马背上听得入神,一时忘了下马。 徐寄春凑到她耳边:“该下去了。” 十八娘飘到马下,徐寄春慢慢翻身下马,不疾不徐走到郭仲面前:“可曾差人知会陶家兄妹进山认尸?” “暂未。”郭仲指着身边的官员道,“徐大人,此即当年与童陵丞一同目击陶里正入城之官吏。” 官员姓潘,十年前任陵使,三年前调去京山县衙任县丞。 郭仲昨夜找到他,要他好好想想陶里正失踪当日的情形。 他在家苦思冥想一宿,却想到一个疑点:“回禀大人,下官当年实则不确定进城之人,是否为陶里正本人。” 徐寄春:“为何?” 潘县丞一五一十将当日的情形如实道来:“当日,童陵丞召见下官,称持有一封紧要文书,命下官随其入城呈递。” 童池为陵丞,他为陵使。 上司开口,断没有下属拒绝的道理。 于是,他随童池下山入城。 离徽安门一里路时,童池拍拍他的肩膀:“欸,那不是陶里正吗?” 他顺着童池手指的方向看去,见到一个穿黑色布袍的男子,正着急地往徽安门的方向走。 看身形看穿着,的确像是陶里正。 他与童池入城后,又见到疑似陶里正的男子出现在街头。 陶里正下落不明后,县衙传唤他问话录供。 身为上司的童池热心陪他前往,更屡次具结作保,言其当日所见,确系陶里正无疑。 当年之事讲到此处,潘县丞顿了顿,才继续说:“昨夜下官反复回想,当日未见该人正面,仅观其背形。” 十八娘:“那具白骨,好似与季安的身量差不多?” 徐寄春会意,问道:“潘县丞,季安与陶里正,二人可有相似之处?” “他们身形相仿,都是细高个。”潘县丞老实应答。 十八娘:“好歹毒的三个人。” 三人在洞中杀死陶里正,再扒去衣物丢到洞内。 之后,季安换上布袍,将陶里正的模样扮得有模有样。童池则拉来毫不知情的潘县丞做戏,坐实陶里正入城后失踪的假象。 而苗六郎好心报官,不过是想借机接近陶家兄妹,好趁机套话。 县衙被证词误导,在城中四处搜寻,哪会想到陶里正早已惨死在山中。 “杀死陶里正的凶手,看来是这三人。”徐寄春望向郭仲身后的破败村落,吩咐道,“郭大人,速将陶家兄妹找来。” 提起陶家兄妹,郭仲当即上前,小声道:“今早衙役回禀:昨夜子时,陶二娘独自一人在村口徘徊,似乎在等人。” 徐寄春:“先将兄妹俩找来,即刻上山认尸。还有,命衙役盯紧邙村,凶手或许还藏在村中。” 郭仲面露忧色:“徐大人,似有妖邪作祟,是否应即刻知会天师观?” 徐寄春不解道:“为何要知会天师观?” 十八娘为他解惑:“清虚道长缺钱。往日但凡出现妖鬼作祟的案子,洛水与京山两个县衙便会花钱请他下山捉妖拿鬼。” 徐寄春:“师父与师兄还干这些事?” 郭仲老脸皱成一团,硬着头皮问道:“徐大人,要请吗?” 徐寄春:“请吧。” 权当他这个弟子的一片心意吧。 郭仲笑着作揖告退,转身便向邙村狂奔而去。 其步伐之迅疾,比之前日的石虎,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十八娘看他踉跄逃跑,无语道:“他又在害怕什么?” 一听这话,陆修晏手腕一翻,腰间剑鞘轻响。 只听“铮”的一声清鸣,长剑出鞘:“他定是惧怕我的浩然正气!” “……” 十八娘与徐寄春对视一眼,双双后退三步挪到树下,假装赏景。 一炷香刚过,郭仲从村口转出,身后紧随一男一女。 他引着二人,径直向徐寄春走过来。 “咦?她不就是我们上回上山遇到的女子吗?”一看清女子的脸,十八娘惊呼。 “吵架的那对男女?”徐寄春也抬眸看向女子。 正在复命的郭仲闻声抬头,眸中满是迷茫。 女子确实是陶里正的女儿陶姝,男子却不是其兄陶世安。 徐寄春压下心底的疑惑,招呼众人上山。 上山路上,陶世安渐渐有些不安,一直不停地询问郭仲:“郭大人,你说有了家父的下落,为何往山上走?” 郭仲如实道来:“昨日在山中洞窟找到一具白骨,疑为陶里正……” 寻了多年的父亲,却成了一具白骨。 听闻噩耗,陶世安如遭雷击,差点跌坐在地。 陶姝强撑着扶起他,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两兄妹抱在一起,哭声悲恸欲绝。 等两人稍稍停止哭泣,站在台阶高处的徐寄春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吩咐道:“今日乌云压顶,骤雨将至,尽快上山。” 一行人继续前行,眼看离河边只剩二十步之遥,徐寄春忽地停下脚步,喊走郭仲。 临走前,他经过陶家兄妹身边:“你们先去洞外等本官。” 五人就此分开,徐寄春与郭仲结伴往后走,陶家兄妹并肩往前走。 陆修晏不远不近跟在兄妹身后,十八娘则始终半步不离地贴在他左右。 未等太久,徐寄春与郭仲再次现身。 陶家兄妹相互搀扶着站在洞外,双眼通红,哽咽地问道:“大人,家父的尸骨在何处?” “你们已找到此处,难道不知如何进洞?”徐寄春似笑非笑地盯着说话的陶世安。 陶世安茫然无措:“我并未来过这里,怎知洞口在何处?” 徐寄春环顾四下,好奇地笑道:“此处空旷无人,你们既无衙役指引,若非事先知晓,如何能寻到此洞?” 陶世安急得张开嘴,可反驳的话语却哽在喉间。 他低下头,双手攥得骨节发白。用尽全身力气,才将几欲冲口而出的辩解,硬生生咽了回去。 徐寄春看向陆修晏:“明也,谁带你来的?” 陆修晏双眼圆瞪,而后伸手指向陶家兄妹:“我跟着他们来的。” 他疑心陶家兄妹走错路,还曾悄悄问过十八娘。 结果十八娘在前面飘,压根不搭理他。 目光先后扫过陶家兄妹,最后落在手舞足蹈的十八娘身上。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45节 徐寄春唇角一弯,缓声问道:“陶娘子,你的兄长说他没有来过此处,你呢?” “此间荒草尽被踏平,我以为是衙役们走出来的路径。”沉默的陶姝抬起头。 “这里的荒草全呈倒伏状,何处有路?”徐寄春指向周遭的荒草。 为找寻山洞入口,衙役们昨日在河边岸滩反复搜寻,荒草被踩得伏倒一片。通往真正山洞入口的路径,淹没在被踩倒的乱草里,浑然难辨。 徐寄春留意到陶姝,全因方才陶家兄妹哭泣时,十八娘在他耳边嘀咕了一句:“她怎么一点也不惊讶……” 他恍然大悟,开始认真打量这对兄妹。 乍然得知洞中白骨或为陶里正,陶世安形槁心灰,一脸不可置信。 反观扶起他的陶姝,脸上虽淌着泪,眼底却是一片了然的平静,没有半分震惊。似乎她早早知道真相,甚至知道坑中白骨的身份。 他略施小计,果然引得陶姝上当。 此刻,面对徐寄春的逼问,陶姝木然地反问:“我杀三个败类,何错之有?他们残杀我父,霸占洞中药田,靠着沾满鲜血的草药,潇洒了整整十年!” 这十年间,她与兄长走遍洛京城的每一处,问了无数人。 外人常有闲言碎语,说她的父亲故意抛弃他们兄妹,好远走他乡,逍遥快活。 说得多了,她也信了。 直到她亲眼看见,父亲惨白的骸骨。 那个曾经山一样的男人,那个最爱热闹的父亲,就那么孤零零地被弃于无人问津的洞中。 她的父亲从未抛下他们兄妹。 他一直都在,一直都在山中守着邙村、守着他们。 既然苍天无眼,无人肯为他们主持公道。 她便自己报仇,亲手讨回一个公道。 “二妹,别说了。”陶世安捂住妹妹的嘴,绝望摇头。而后,他坦然地看向徐寄春,“杀人的是我,与二妹无关。” 徐寄春依旧盯着陶姝:“蛇妖是谁?” 陶姝别过头,脸上尽是纵横的泪痕:“没有蛇妖,他们中的是蛇毒。” 徐寄春:“当日与你吵架的男子?” 陶姝:“不是,他是外乡人。我杀人后,已与他一刀两断。” 话音刚落,天边轰隆滚过几声闷雷。 郭仲矮身爬进洞内,扬声唤出四名衙役,打算先押送陶家兄妹下山审问。 岂料,一行人甫一迈出两步。 头顶上方的天,忽然暗了。浓云翻涌间,一道青黑色巨影隐隐浮现。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巨影已破云而下,威压顷刻笼罩四野。 待看清时,在场之人无不胆寒后退,因为那是一条难辨其长的青鳞巨蛇。 巨蛇血口一张,滔天腥风摧折草木。 众人被吹得摇摇欲坠,陶姝挣脱两个衙役的手,朝巨蛇跑去,边跑边喊:“快跑啊,那群道士快来了!” 徐寄春拉住陆修晏的衣袖,才勉强稳住身形。 正欲掏出符纸护身,眼角余光却瞥见前方芦苇丛里走出一群道士。 为首之人,不是他想请的清虚道长,而是温洵。 十八娘:“来的怎么是亭秋?” 徐寄春:“有区别吗?” 十八娘:“区别可大了!不距山天师观只杀作恶的坏妖恶鬼,对于那些情有可原、心存良善的好妖好鬼,一向是引其行善修行为先。但邙山天师观不管妖鬼好坏,见之便诛。” 果不其然,温洵一到,便冷声发话:“随我列阵,诛杀蛇妖。” 四名道士随他追赶蛇妖而去。 很快,五人持剑围住蛇妖与陶姝。 陶姝跪地哀求:“是我蛊惑他杀人,求求你们别杀他……” 无人在意她的哀求,阵中的温洵一手持剑指天引雷,一手持符纸念出诛妖法咒。 最终一道天雷贯顶而下,紫色雷光直直刺入蛇颅。 巨蛇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庞大的身躯轰然砸到地上。随着躯体抽搐两下,巨蛇缓缓褪去蛇形,显出人形真身。 一个身着青色袍衫的男子,面色苍白地蜷缩在地上。 “错的是我,不是他。”陶姝猛地扑上前,将他死死护在身后。 不远处的道士们正步步逼近蛇妖,十八娘急得飘来飘去,徐寄春看出她的异常:“想救蛇妖?” 十八娘:“他有错,但不该死。” 徐寄春拍拍陆修晏的后背:“明也,前面有两条路,你挑一条跑过去。” “啊?” 陆修晏回神,朝跑远的徐寄春大喊:“到底哪条路啊?” “随便!” 温洵正欲动手之际,徐寄春突然从他身后冒出来,语气依旧十分讨人嫌。 徐寄春:“温师侄,好久不见。” 温洵面无表情:“徐大人,贫道奉命诛妖,请你离开此地。” 徐寄春:“温师侄,师叔好歹也是朝中四品大官,你怎这般冷淡?” 温洵深吸一口气:“徐大人,请你离开。” 他一再催促,谁知徐寄春不仅不走,反而越发喋喋不休:“温师侄好俊的身手。适才这蛇妖出没,师叔我吓得心胆俱裂。若叫他掳了去,贤侄可就要失去我这个好师叔了!” 温洵:“徐大人杞人忧天了。” 徐寄春回头,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陶姝:“万一呢?擒贼先擒王,师叔这么大一个官,是人是妖都会先捉我。” 在徐寄春的明示下,陶姝终于反应过来,迅速起身抽出袖中匕首,精准抵住他的后背:“放我们走,否则我杀了他。” 温洵置若罔闻,提剑欲刺。 徐寄春吓得惊慌大叫:“温师侄,我可是你亲师叔!” 十八娘哭着飘到温洵身边:“亭秋,他是我儿子,你救救他吧……” “儿子?你哪来的儿子?” “你别管我哪来的儿子,你先救救我儿子!” -----------------------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我被我自己蠢到了,手机应用锁密码忘了,app进不去了[爆哭] 小剧场→《假如浮山楼有群聊》 浮山楼管理1群 【孟盈丘】通知:今日下午七点,必须回家开会!@全体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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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寄春挣扎着站起来,理了理官服:“温师侄,你虽救了师叔,但陶娘子是皇陵案的人证,你不能带走她。” 温洵:“什么人证?她是帮凶。” 徐寄春摆摆手:“非也非也。经本官多方查证,杀人真凶确系蛇妖。陶娘子遭妖物邪术蛊惑,心神被控,方才甘愿袒护,实非本意。” 温洵冷哼一声:“徐大人,朝廷命官包庇妖邪,罪加一等。” 徐寄春:“温师侄若不信,本官即刻证明给你看。” 说罢,他从衣袖中捻出张泛黄的符纸,轻轻贴在陶姝额间。 随着晦涩难懂且听不清的咒语从他唇间溢出,陶姝脸颊慢慢浮起一层薄红。 一晃眼,她突然含羞带笑,慌慌张张躲到树后:“两位郎君,你们是何人?” 徐寄春摊手:“温师侄,如何?” 温洵自然不信,信步绕到树后:“说,蛇妖在何处?” 好似听到什么可怕之物,陶姝以袖掩面背过身去,发出一声似哭似叹的长喟:“什么蛇妖?我自小最怕蛇了……” 十八娘:“看来迷魂术已破。” 徐寄春:“十八娘说得在理。” 满山林叶翻卷,倏忽骤雨至。 郭仲带着一队衙役找到徐寄春时,他正斜倚在树下,对着眼前雨景悠然出神。 隔着丈许距离望去,他身形挺拔,既无文弱书生的纤薄之态,也无粗莽武夫的悍厉之相,恰是松柏之姿。那身绯色官服色泽浓烈,却更衬得他温润清贵。 有衙役惊叹道:“这般人物,跟神仙一样。不过……” 身边的衙役好奇追问:“不过什么?” 挑起话头的衙役压低声音:“徐大人以前住宜人坊,我有时放衙路过他的宅子外,回回都能撞见他在院子里头扎白花花的纸人。” “徐大人扎纸人作甚?” “不止呢。听说徐大人每日雷打不动,必得去酒楼买上三大碗猪蹄。” 嗬—— 吸气声起伏。 “难道徐大人是猪妖?” “你见过哪个猪妖专吃同类?” “……” 郭仲放慢脚步,竖耳偷听。 岂料,身后的几个衙役越说越离奇。 “都给本官打起精神!”离徐寄春仅剩十步,他回头喝止几人的闲谈。 说话的衙役慌忙缩了缩脑袋,随即猛地挺直腰背,双肩绷得发紧。 未时中,山中急雨一过,天地如初。 温洵最终没有将陶姝带走。 一来:徐寄春不许,郭仲这个人精不说话;二来:清虚道长与钟离观冒雨赶来,信誓旦旦称陶姝确实中了迷魂术。 清虚道长:“诸位且看这女子,印堂之间似有一团青黑之气萦绕不散,此乃妖邪侵体之兆。” 徐寄春:“道长,若妖邪侵体,我等凡人该如何是好?” 钟离观亮出一沓符纸:“好办,买一张平安符贴身戴着,保管任何邪祟不敢近身三步之内!” 话音未落,徐寄春已快步朝着钟离观走去:“十文钱,改日还我。” 钟离观看着后面排队买符的衙役,笑眯了眼:“多谢师弟。” 不远处的古松树下,温洵抱着剑,冷眼旁观师徒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周旋做戏。 十八娘在徐寄春身边站了许久,见温洵独自站在一旁,特地跑来向他道谢:“亭秋,今日谢谢你救我儿子。” 温洵仍是不信:“他真是你儿子?” 十八娘:“我没骗你,他真是我儿子。” 他真是我冒名索祭认下的假儿子。 她在心里偷偷补全这句话。 “你生前怎会有儿子?”温洵听罢,更加困惑。 “你生前又不认识我,怎知我没有儿子?”十八娘倾身向前,仔细打量温洵的脸。 一人一鬼,近在咫尺。 十八娘不管不顾地往他眼前凑,温洵心跳如雷,只能依依不舍地别过脸,轻咳一声掩饰尴尬:“我观你年岁不大,才猜你生前应并未嫁人。对了,孩子的生父是何人?” 十八娘信口胡诌:“我死后进过地府,喝过几口孟婆汤。出地府后,生前事全忘了,只记得这个儿子。” 温洵:“他挺好的。” “谁?” “你儿子。” “我儿子随我,聪明又心善。” 山涧雨雾中,温洵的身影渐行渐远。 十八娘目送他远去,扬手挥别:“亭秋,谢谢你。” “天要落雨,娘要嫁人。” 一句嘟囔伴着叹息从她的身后传来。 “我何时说我要嫁人了?”十八娘完全不用回头,便知身后冒酸气的人是谁。 徐寄春撇撇嘴:“我瞧温师侄挺好的。” 十八娘故意凑到他面前,眼底闪着促狭的光:“你真觉得他好?” 徐寄春:“与我相比,还差一点。” 十八娘白眼一翻:“你真自恋。不过呢,经此一遭,我对他的心思淡了不少。” 徐寄春:“为何?” “下山吧。”天色渐暗,郭仲已带走陶姝,十八娘示意徐寄春下山,“他今日能诛妖,明日便能杀鬼。我虽是鬼,可我也怕魂飞魄散。” 温洵是道士,以降妖除魔为已任。 他杀妖无错,诛鬼亦无错。 只是,十八娘是鬼。 她怕有一日,那柄长剑会刺向自己。 十八娘:“别说他了。你帮了陶娘子大忙,她告诉你真相了吗?” 徐寄春点头:“十年前,四个人在山中救了一条滞蜕的青蛇。四人心善,助青蛇成功蜕皮化形。” 十八娘:“那四个人,便是陶里正与死的三人吗?” 徐寄春:“嗯。蛇妖一朝化形,功力倍增。为偿恩情,他在山壁硬生生掘出一个可供人匍匐的孔洞,引四位恩人入内。洞内别有天地,遍地皆是名贵药材。” 四个心善的人遇到一个报恩的妖,原本是件好事。 偏偏他们中间有一个人,毫无私心。 他当了多年里正,日日穿行于低矮的土屋之间,深知陵户生计之艰辛。 于是,见得这满洞仙草,陶里正当即言明:“愿将己身所得,私下散于陵户,以济艰困。此处草药遍生,我欲潜心研习草药栽种之术。待来日,便可授人以渔,使乡邻得一长久生计。” 可惜,另外三人利令智昏,早已被满洞财帛迷了心窍。 他们惴惴不安,既怕陶里正口风不紧,走漏风声;又怕他真习得种药之术,广为传授,届时奇货可居变为满街之蒿,岂非断了他们的财路? 唯恐蛇妖察觉他们的算计,三人当面虚与委蛇,满口应承。背地里却连夜聚首,为独占草药,决意除掉“不听话”的陶里正。 两日后,蛇妖一走,杀机陡生。 三人各施手段,默契地完成了一场天衣无缝的杀人案。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三人潇洒多年,却不曾料到蛇妖又回来了。 陶姝在邓州时,因缘结识男子郑知节,两人情投意合。 上月,二人回村。郑知节睹物识乡,才知挚爱正是恩人陶里正之女。 四位恩人,独独陶里正下落不明?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47节 郑知节心生疑窦,便摸黑跑进山洞查看。 一入内,见草药渐少,白骨弃洞。 所有真相,霎时明了。 十八娘越听越难受:“他得多伤心啊……” 本欲种下善因,反酿成恶果。 一片善地,竟成了恩人埋骨的荒冢。 徐寄春:“陶姝说,她当夜跟踪郑知节进入山洞,从他口中得知十年前的过往,便知真凶是童池三人。她想为父报仇,可未等她动手,郑知节已抢先一步,对三人施以妖法。” 十年前,他掘洞为报恩。 十年后,他杀人为还债。 泪水扑簌簌地滚落,十八娘泪水涟涟,却笑得开怀:“我们没救错人,他的确是好妖。” “子安,他还会回来吗?” “我听说妖能变化相貌,等风头过了,他换一张脸再回来呗。” “我是担心邙山天师观。” “天大地大,妖能游历四方,人亦能云游四海。” “你说的对。” 一人一鬼下山后,站在村口等陆修晏。 徐寄春低头在袖中翻找平安符,动作急了些,带出一张纸。 十八娘定睛一看,原是上回指引他们寻到山洞的那张纸:“他们三个已知晓山洞所在,为何还要大费周章记下来?” “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徐寄春弯腰拾起那张字迹清晰的纸,反复撕扯,再抬手一扬。 三人赖在邙山而不走,所图无非将这生生不息的聚宝之盆,永世霸占。 暮色四合,山道上全是三五成群的陵户。 他们虽个个面色蜡黄,身形消瘦,但他们的笑容却无比真切灿烂。 十八娘:“倘若当年陶里正没死,他们的日子会更好……” 对蛇妖郑知节而言,当年救他之人,究竟是一人,还是四人?其中复杂的人心真相,十年前他参不透,十年后却一目了然。 怀善心者,从来唯有陶里正一人而已。 童池三人当年出手,大抵只是碍于陶里正在场的权宜之举。 一盏茶过半,陆修晏飞奔下山,一来便道:“见鬼了,我竟撞见四叔在山中撒纸钱。快走快走,万一被他发现,我就惨了。” 说罢,他着急忙慌翻身上马,半身未稳便一抖缰绳,绝尘而去。 徐寄春饥肠辘辘,伸手催她上马:“回家吧。” 十八娘照旧坐在他身前:“子安,你的姨母何时入京?” “我入京赴考前,姨母正随勤娘子奔走四方,为人接生。往年总要等到秋深九月后,勤娘子才会返回横渠镇。等姨母读完信再动身入京,前后算来,约莫得等上四、五个月吧。” “勤娘子是谁?” “一个接生过无数人的稳婆。” ----------------------- 作者有话说:温洵:突然发现烦人精挺可爱的[摸头] 第29章 半面妆(一) 洛京城日与夜, 从来不会因任何人的生死停歇。 回家时,已近戌时初。 甫一下马,陆修晏随手将缰绳往拴马桩上一绕, 便快步冲到门前,钥匙插进锁孔转得飞快,推门的动作也带着一股急劲。 十八娘跟着他身后,好奇道:“你怎么有钥匙?” 陆修晏:“我今早找子安要的。” 十八娘气得跺脚。 她费心费力帮徐寄春保住清白,结果这个傻子自个引狼入室。 徐寄春顺道路过, 见她站在檐下生闷气,万万不敢久留, 赶忙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东厢房。 啪—— 书房与东厢房的两扇门齐齐合上。 十八娘:“哼,做人了不起啊。” 当夜的晚膳,因陆修晏身无分文,一应酒资饭钱, 依旧出自徐寄春。 十八娘:“你娘赶你出门,难道一文钱也不给你吗?” 陆修晏:“给了, 我没要。” “……” 徐寄春端起碗, 趁喝汤之际,默默翻了一个白眼。 十八娘:“你为何不要?” 陆修晏自有难处,但见今夜月色澄明, 他索性一吐为快:“国公府里, 原先是伯母当家。但她一心礼佛, 俗务尽抛。这千斤重担,便落到我娘肩上。” 他娘性子豪迈,行事不拘一格。 别人待她疏离冷漠,她一笑置之。 可他却如芒在背。 伯父一家对他的关怀全在明处,人前嘘寒问暖, 人后漠不关心。 “我堂兄呢,终日忧心我觊觎他的世子之位。府中常有流言蜚语,说我娘中饱私囊,将府库中的好东西全给了我。我不忍我娘因我受半点非议,便没要那笔银子。”一人一鬼与陆修晏相处多日,头回见他面露哀伤。 那些传言因何而来,因何而起。 他比任何人都看得透彻。 他有朋友收留,纵是无处可去,大不了去校场将就几日。无论如何,总好过在府中时时面对堂兄含沙射影的奚落。 “我娘没赶我走。是堂兄近日休沐在家,我不想碰见他而已。”陆修晏低头看向自己脚边的阴影。 随口一问,竟问出他的辛酸往事。 十八娘再开口时,话里话外,格外小心翼翼:“明也,你放心,子安这宅子是花钱买的,你可随意住。” 徐寄春:“……” 他才是真正的宅主吧? 安慰完陆修晏,十八娘还特地扭头问了徐寄春一句:“子安,你肯定愿意收留明也,对不对?” 徐寄春咽下最后一口汤:“嗯。” 十八娘拍拍陆修晏的肩膀:“你瞧,子安答应了。” 陆修晏抬头,惆怅道:“后日府中设宴,我想去见四叔与四娘,又不想看见堂兄。” 十八娘指指自己和徐寄春:“我们陪你去。” 一听日子,徐寄春摆手婉拒:“后日不行,我与两位兄长有约。” 闻言,十八娘拍桌而起,当即撂下一句豪言壮语:“我陪你去,保管让你堂兄知难而退!” 一鬼二人同住一宅的第一夜,风平浪静。 十八娘躺在竹榻上,一觉睡至天明。 一睁眼,棚顶素绢蒙着层朦胧的晨光。 视线尚未完全清明,她一侧身,便见半透的绢面外,隐隐绰绰立着个高大人影。 十八娘起身飘出素绢,才知站在外面的人是徐寄春。 徐寄春:“我今日要去刑部,明也已去校场练武。你今日打算在家,还是去城中闲逛?” 十八娘想了想:“我回趟浮山楼。” “好,酉时见。” 过了卯时,宅中不见一个人影。 十八娘今日回家,其一是为炫耀自己又破了一个案子;其二是为找苏映棠立字据,免得日后生出变数。 第一件事,她先后找了黄衫客与鹤仙嘚瑟。 前者“呜呼哀哉”,“之乎者也”,吼得她耳根子难受;后者眼神阴森,桀桀怪笑,吓得她夺门而逃。 第二件事,对于她立字据的要求,苏映棠颇为无语:“你去黄泉路上打听打听?我蛮奴说一不二的好名声,无鬼不知。” 十八娘愤愤不平:“我又进不去黄泉路,怎知你的好名声?” 好说歹说,苏映棠才拿起纸笔,极为不耐烦地写下一句话。 今欠十八娘地府一日游一次 苏映棠立 十八娘收起字据,开心回房。 倒是奇怪,今日房中莫名其妙多了两个纸人与六碗红烧肉。 她找到任流筝询问:“他昨夜烧了两个吗?” 任流筝埋头算账:“不是昨夜。是昨日与今早,一共烧了两个纸人,上供六碗红烧肉。” “他怎么把时辰提前了?”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48节 “你该问他。” 任流筝面色不虞,十八娘不敢多问。 眼见酉时将至,她从衣柜中翻出那身凤仙花衣裙。 换妥衣裳,她抬脚欲走,余光却瞥见临窗的案头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小巧的木匣。她随手打开,竟是满满一匣发簪。 送簪之人,许是揣摩不透她的喜好,只好将京中时新的花样囫囵买下,尽数装入匣中,颇有几分“珠玉盈箱,任你挑选”的阔气与笨拙。 假儿子太过孝顺,有时也是一种烦恼。 “唉。” 十八娘拢了拢鬓边碎发,选了一支錾花银簪戴上。 而后偷溜出门,慢悠悠往山下走。 回到宅子,恰好撞见徐寄春与陆修晏结伴回家。 两人见到她,迅速分开各走一边,连脚步都显得十分仓促。 晚膳时分,徐寄春说起皇陵案的后续:“陶家兄妹今日在堂上录下证供,经县衙核对无误,便放二人走了。至于那处山洞,则一概没入官中。” 一桩杀人案,牵出一处内藏名贵药材的山洞。 今日的朝堂之上,太医院、工部、 太常寺三方为山洞的归属争论不休、互不相让。 一时之间,坤仪殿上唇枪舌剑,好不热闹。 满堂争执声,反倒真正的人命案,无人提起。 四条人命与陶家兄妹如微末尘埃,无声无息。 山洞中的珍宝,似乎远比活生生的人命更值得他们争抢。 十八娘:“那最后谁得了山洞?” 徐寄春:“太医院采药,工部挖山。太常寺卿、陵使溺职怠守,依律黜陟,各降一阶。童池三人犯大不敬、欺君之罪,敕令籍没家产,其家眷悉数没入官奴。” 皇陵杀人案,自此尘埃落定。 因明日各有大事,一鬼二人今夜早早入睡。 十八娘蜷着腿躺在竹榻上赏月,忽见东厢房紧闭的窗扇被推开半扇,窗内隐约透出一点亮光。 月影婆娑,时辰尚早。 十八娘睡不着,便跑到窗前道谢:“谢谢你,子安。” 案上的书卷堆得半高,十八娘看不到徐寄春的样子,只听得清他的声音:“从前你让我尽孝时,未曾言谢。如今我真尽孝了,你却整日向我道谢。” 十八娘闷声闷气:“你对我有些太好了……” 徐寄春:“因为是你。” 案头堆叠的书卷少了几摞,徐寄春的脸完完全全显露出来。 隔着朦胧的月色,他的笑意从唇角漫到眼底:“十八娘,等你想明白,自会知晓我的用意。” 他望着她,目光灼灼得惹人耳根子发烫。 十八娘俏生生应了一句“好”,面上便再也撑不住。她慌忙抬手指向夜空,借口要瞧星星,话音未落就往竹榻走。 “你戴银簪很好看。” “嗯。” 长夜尽,朝暾升。 巳时二刻,徐寄春站在门口,送走前去卫国公府赴宴的十八娘与陆修晏。 午时一刻,他又在门口迎来舒迟与春闱认识的书生樊临舟。 舒迟双手捧着盆兰花,一旁的樊临舟则拘谨地抱着幅卷轴画。 徐寄春热情招呼两人进门:“快进来。” 进门后,徐寄春先将兰花摆到东厢房的窗前,再将山水画挂在书房。 舒迟已过吏部关试,授校书郎之职,候明年三月之期赴任。 樊临舟虽文采斐然,然时运未济,春闱屡试不第,而今在京中最大的万卷蒙馆谋了份西席的差事。他眉目温润,授课时寓教于乐,蒙馆上下皆对他赞不绝口。 两人随徐寄春去到书房,却见榻上整齐叠放着被褥与男子衣袍等物事。 舒迟哑然失色:“子安,你已劳累至此吗?” 徐寄春笑着摆摆手:“是陆三公子之物,他近来暂住我家。” 卫国公府长房对二房的不满,早已不是秘密。 舒迟久居洛京,耳闻诸多风言风语,心下自是明了。为何陆修晏宁肯寄居他人书房一隅,亦不愿住在国公府。 樊临舟入京不过半年,于京中权贵盘根错节之势所知甚寥,当下便追问道:“为何陆三公子会住在子安家?” 舒迟揽过他的肩,随徐寄春往外走:“世子之位闹得呗。自先帝赐封陆太师为卫国公,世子之位一直悬而未定。眼下神武大将军圣眷正隆,陆相居左相之位,岂能与弟弟抗衡?” 若论孙辈,长房公子陆修旻仰赖祖荫,方授得大理寺正一职。 但较之二房公子陆修晏以军功擢升的昭武校尉,实有云泥之别。 世袭罔替的世子之位,已非卫国公本人能决定的家事。 圣意,才是关键。 “陆将军少时木讷寡言,不习诗文,唯好练武。陆太师遣其投身边军,只道眼不见则心不烦。谁知,陆将军在军营屡立战功,后更聘得武太傅之女为妻,声威愈显。”舒迟招手让左右二人靠近,又低声泄露一桩坊间秘闻。 天下举子,无一不知武太傅之名。 他不仅是刑部尚书武飞玦之父,也是当今圣上之师。 据闻,圣上尊他敬他,远胜先帝。 樊临舟:“岂非世子之位,十之八九会落到陆三公子身上?” 徐寄春却道不一定:“明也性子豁达,相比尊贵的国公府世子,他或许更愿纵马疆场,做大将军。” 舒迟放声大笑:“我们三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妄议卫国公府。” 徐寄春与樊临舟对视一眼,双双开怀大笑。 三人皆好诗文,今日难得聚首,自然一整日都待在书房。时而低吟切磋,时而挥毫相和,不肯挪一步。 申时末,酒楼伙计提着食盒匆匆赶来,转眼便将堂屋的八仙桌铺得满满当当。 舒迟饥肠辘辘,一个劲催另外两人出门。 无奈樊临舟诗兴大发,一气呵成又提笔写下一首诗。 “济川的诗文,堪称绝妙。”徐寄春捧着诗文稿,反复吟哦两遍,对着樊临舟赞不绝口。 面对他这般毫不掩饰的夸赞,樊临舟却垂眸捻了捻衣角,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的轻叹:“一时兴之所至罢了,比起你先前的佳作,差得远了。” 樊临舟年长自己不少,可时至今日,仍是举人。徐寄春自觉失言,苦兮兮地向舒迟求救。后者立马推樊临舟出门:“走吧,济川。你下回春闱只要别怯场,必定独占鳌头。” 樊临舟屡试不第,并非因他才学不足。 而是每逢科考,笔落卷半,他便大汗淋漓如雨下,及至昏聩不支。 三人依次落座,笑着举杯相贺。 酒过三巡,冷酒入喉催得醉意渐浓。 樊临舟面带醉意,抬手揉了揉眉心,轻叹道:“两位贤弟,莫怪为兄唠叨。内子近日常有反常之举,怪异得很。” 徐寄春:“不知贤嫂出了何事?” 樊临舟眉头紧锁,半晌才吐露一句:“自入京后,她成天喃喃自语,时常扑到我身上又掐又咬。每至夜半,她便赤足散发,不知所踪……” 樊临舟与妻子岳纫秋是青梅竹马的同乡。 两人十九岁成亲,如今八载已过,夫妇二人始终相敬如宾,恩爱不减。 半年前,岳纫秋随樊临舟入京。 因他要潜心备考春闱,她便在南市绣坊寻了一份绣娘的生计,日以针线贴补家用。 六月十四日,樊临舟半夜惊醒,发觉身侧空无一人。 他赤脚冲出房门,四下寻找,最终在伙房找到岳纫秋。 她背对着他,披头散发在原地缓慢地转圈。 动作僵硬如同提线傀儡,嘴里嘀嘀咕咕不知在念什么。 自那一夜开始,她变得越发奇怪。 樊临舟将袖子撸至肘部,小臂上纵横交错全是紫红色的淤痕与泛青黑的齿印。 徐寄春与舒迟双双惊呼道:“怎会如此?” 借着汹涌的醉意,樊临舟嚎啕大哭:“不知。我问过她,她说记不清发生的事。” 舒迟犹豫着说出自己的猜测:“莫不是被鬼附身了?” 徐寄春提议道:“济川,我已拜清虚道长为师。他于诛邪镇煞一道,修为极深,我看不如请尊师进门瞧瞧?” 舒迟热心附和道:“济川,我明日帮你去请清虚道长下山,如何?” 樊临舟拱手道谢:“多谢二位贤弟。” 日头西沉,舒迟与樊临舟相携离开。 徐寄春刚将碗筷归拢到食盒中,耳边忽闻一声若有若无的啜泣。 他抬眼望向对面,十八娘满面泪痕,正怔怔地看着他:“子安,我闯祸了……” 第30章 半面妆(二) “你一个鬼, 能闯什么祸?” “明也知道了一个秘密……”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49节 十八娘强忍着眼泪说完,又急迫地走到徐寄春身边,央求道:“子安, 你去瞧瞧明也,好不好?” 徐寄春:“他在哪儿?” 十八娘:“他家。” 更夫敲着梆子走过,距坊门闭门落锁的时辰,已不足二刻。 徐寄春不敢耽搁,赶忙同十八娘出门。 一人一鬼只顾埋首疾奔, 一路朝着洛滨坊的卫国公府赶去。 等他真进了卫国公府,便见府内灯火通明, 仆从们神色慌张地往来奔走,廊下侍卫皆按剑而立。 他踮起脚,小心避开满地碎裂的瓷器和倾翻的桌椅。 方一踏入前厅外围,只区区扫了一眼, 他便心下一沉:十八娘此番惹下的“祸端”,确实非同小可。 来时路上, 十八娘一边紧随徐寄春的脚步狂奔, 一边喘着气将今日所发生之事,从头至尾一五一十如实道来。 今日巳时中,十八娘陪陆修晏回国公府赴宴。 起初, 一切尚好。 陆修晏回家后, 径直去主院向祖父陆太师请安。 祖孙二人一坐一站, 尽捡些家常琐事,气氛温吞如水。 十八娘在一旁听得昏昏欲睡,陆修晏见状,立刻心领神会地寻了个由头,转身便领着她朝堂妹陆修时与四叔陆延禧的院子去了。 陆修时仙姿佚貌, 说话温声细语。 陆延禧为人孤僻,阴郁沉闷。 两位至亲虽性子各异,但对陆修晏皆关切有加。 知他如今独自在外,不停往他怀中塞银锭。 一切风波,发生在晚膳前夕。 十八娘在后院信步游荡,正巧遇见一个鬼鬼祟祟的道士。 她一时心生好奇,不远不近地跟在道士后面。 后来,道士身影一闪,隐入假山深处。谁知片刻不到,长房大公子陆修旻步履匆匆停在假山前,略一张望,便走进假山。 陆修晏遍寻她不得,不知为何也找到了假山处。 一人一鬼,一个在假山中,一个在假山外,将道士与陆修旻的话,一字不落,听了个真真切切。 道士谄媚道:“大公子宽心,贫道前日已设坛敕令,召来一个游荡人间百年的凶煞厉鬼。此鬼怨气蚀骨噬魂,最善缠人元神。只消四十九日,定教他三魂溃散,七魄俱消,一命呼呜。” 陆修旻斜瞥他一眼:“家父说你本事不错,本公子方特地遣人邀道长入京。此番行事须得利落,莫要再似幼时那般,召来三五游魂,结果全被一个女鬼吓跑了。” 道士一脸奉承之色:“那女鬼背后有几个厉害的鬼撑腰,才让贫道的小鬼不敢近前。如今多年已过,料想那女鬼早已被鬼差缉拿,坠入轮回,断不会再阻挠大公子之事。” 陆修旻:“你收了五千两,便得将本公子交代之事办得周全。若有一丝差池,休怪本公子翻脸无情。” 道士:“自然。听闻他近来住在恭安坊徐宅,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十八娘听完两人的密谋,只觉可怕至极。 既震惊于道士的厚颜无耻,更骇然于陆修旻的蛇蝎之性。 陆修晏乃其嫡亲堂弟,血脉相连。 他竟为一己之私,三番五次蓄意引厉鬼惊吓。 行径之恶,令人发指。 十八娘飘出去找陆修晏,却见他独自站在假山外。 “我劝他说出去,起码让旁人知晓他堂兄的恶行。”十八娘委屈巴巴抹泪,“他不愿意,说怕国公府分家,怕他爹娘难做。” 徐寄春:“他又没说出去,你怎会闯大祸?” 十八娘哇哇大哭:“因我今日一直找明也说话,明也的爹娘以为他被鬼附身。他寻我的时候,他爹娘偷偷跟着他……他们全听到了!” 假山内的秘密,不光一人一鬼听得真切 而在假山的另一侧,为人父母的陆延祯与武飞琼,亦听得一清二楚。 等十八娘哄好伤心的陆修晏回到前厅,武飞琼已将陆太师所在的主桌掀翻。 杯盘碗盏,碎裂满地。 珍馐佳肴,狼藉四溅。 十八娘欲哭无泪:“陆太师得知原委后,扬手给了陆修旻两记清脆的耳光。本来武夫人快消气了,谁承想明也四叔突然暴起,猛地将一应桌席尽数掀翻……” 好好的洗尘宴,经陆延禧一闹,彻底乱作一团。 满院宾客愣在原地,进退两难。 他们不敢劝怒火中烧的武飞琼,不敢拦不知是真疯还是假疯的陆延禧,只好极有默契地缩进角落看戏。 徐寄春入府时,仍有不少宾客踮脚伸头,竖耳听前厅中的争吵声。 十八娘领着徐寄春,穿梭在回廊之间,一路寻向陆修晏的住处。 府中主子全在前厅吵架,无人主事。沿途仆从皆低眉顺眼,对面生的徐寄春至多好奇地瞥上一眼,便再无反应,如同未见。 一人一鬼顺畅地找到躲在房中的陆修晏。 房中床边,十八娘指着锦被下那团不住哭泣、肩头剧烈耸动的男子:“明也在这里。子安,你劝劝他。” 徐寄春累得气喘吁吁,依言迈步上前。 谁知,指尖刚触到被角,尚未用力,被褥下忽然一动。 陆修晏探出头来,面上全无泪痕,眉梢眼角尽是藏不住的笑意:“十八娘,子安。我爹说,我们要分家搬出去住了!” “……” 话音未落,徐寄春浑身乏力,直接瘫倒在床上。 陆修晏穿鞋下床,好心将床留给他。 十八娘小心问道:“分家,你很开心吗?” 陆修晏满意点头:“国公府规矩繁琐,祖父日日拘着我,不是晨昏定省,便是之乎者也。我娘时常怂恿我爹分家出去单过,可他怕伯父上疏告他个不孝之罪。” 今时不同往日,今夜伯父一家谋害他的事败露。 他爹握着堂兄的把柄,自是成竹在胸,再也不怕伯父去御前告状。 十八娘:“你祖父不愿意怎么办?” 陆修晏:“你跑走后,四叔骂了祖父半个时辰。祖父气急攻心,怕是要大病一场。我爹让我收拾收拾,我们一家明日便搬走。改日再请圣上出面,协商分家一事。” 门外路过的奴仆,见陆修晏房中灯火俱熄,以为他不在,便掩口窃窃私语道:“唉,三公子真可怜……” 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簪缨之族。 真相乍然揭晓的一刻,才知这锦绣堆养出的,尽是阴险毒计;圣贤书中藏着的,全是魑魅魍魉。 奴仆们叹息几声,轻手轻脚离开。 房中静得可怕,十八娘陪坐在陆修晏身侧,见他面容晦暗难明,只沉默地听着阶下奴仆的窃窃私语。 她瞧着他这般难受的模样,心里发酸,哽咽道:“明也,今日之事全怪我。” 陆修晏回神,语气极为平淡:“我谢你还来不及,怎会怪你?若非你,我尚不知堂兄自小便恨我入骨。” 他第一次见鬼的年纪,是七岁。 堂兄长他七岁,是十四岁。 他原以为堂兄对他的恨,只有那几句不痛不痒的奚落。 直至今日,亲耳听见堂兄与道士那番熟稔的密谋,方知堂兄巴不得他去死。 陆修晏:“儿时我被厉鬼纠缠后,伯父热心帮我找道士。今日那个道士也来过,煞有其事地开坛做法,还用桃木枝打我,最后从我娘手里骗走了五十两。” 堂兄引来厉鬼吓他,伯父找来道士骗他娘的钱。 想通这父子俩的层层算计后,一阵恶心先涌上心头,可他越想越觉得可笑至极。 为了一个他从未在意过的位置,他们竟费尽心机,欲置他于死地。 十八娘拍桌站起来:“明也,你别怕。我认识一个鬼,比什么厉鬼、恶鬼之流都可怕。明日我便回家,请她时刻保护你。” 陆修晏摇头婉拒:“鬼还没有人可怕。人我都杀过,我早不怕鬼了。” 前厅的吵闹声渐渐低下去,徐寄春从昏沉中醒转,视线扫过房中,却瞥见一人一鬼趴在门缝偷听。 他信步走过去:“你们在作甚?” 十八娘示意他蹲下:“外面吵架呢。” “……” 吵架的人,是陆修晏的伯父陆延祐与四叔陆延禧。 朝堂上舌战群儒的左相陆延祐,在家却吵不过四弟陆延禧。 譬如,陆延祐骂陆延禧无妻无子,日后无人送终。 “大哥,我若生出怀仁那般蠢钝如猪、文不成武不就,终日只会败家惹祸的孽子。”陆延禧冷哼一声,语速越发快,语气越发刻薄,“我宁愿死后坟头长草断香火,也省得活着被他活活气死,累得全家沦为满城笑柄。” 陆延祐被噎得说不出话,徒劳地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驳斥不出。 他气得手指发抖,粗喘半晌,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恶狠狠地挤出四个字:“无耻之尤!” 说罢,他拂袖而去,脚步踉跄。 与陆延祐的气急败坏对比鲜明,陆延禧气定神闲地踱到陆修晏门外:“听够了就出来。” 陆修晏推门出去:“四叔,我没偷听。” 陆延禧往里走了两步:“谁在你房中?” 躲无可躲,徐寄春索性从阴影中走出,躬身行礼:“晚辈见过世叔。” 陆延禧眼皮未抬:“你还不走吗?” 他态度冷漠,徐寄春不敢久留,立马往外走。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50节 陆修晏正欲伸手挽留,陆延禧又冷冷甩出一句:“你还杵在这儿干什么?等着他那败家儿子给你灌一盅鹤顶红?” “四叔,那我走了。” “滚吧,别回来了。” 陆修晏回房揣上一包银锭,快步追上出府的徐寄春。 唯恐徐寄春多心,他一再解释:“四叔向来性情古怪,对我这个亲侄儿说话也是这般刻薄。你若不信,可问十八娘。” 十八娘乖乖点头:“他对任何人都没有好脸色。” 一想到陆延禧的眼神,徐寄春仍心有余悸:“你四叔从小便是如此吗?” 陆修晏一边数银锭,一边回他:“不是。十几年前吧,他生了场大病,病好后就像换了个人,专门跟祖父和伯父作对。每逢家宴,他定会寻个由头,指桑骂槐地闹一场。” 坊间喧嚣散尽,青灰色夜幕自四方缓缓合拢。 夜入亥时,徐寄春奔波一场,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回家后连烧汤沐身的力气都没了,只得强撑着提了一桶凉水进屋,草草洗去一身疲乏。 水珠还顺着发梢往下滴,人已重重栽倒在床。 十八娘喊不醒他,气得跑去书房找陆修晏诉苦:“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等他老了,头风发作,我看他后不后悔。” 陆修晏只当她是忧心儿子,温声宽慰道:“子安偶尔放纵一次,不碍事的。” “你和他狼狈为奸,自然向着他。” “……” 十八娘扁着嘴抱怨了两句,便蔫蔫地飘出了房。 临走前,陆修晏忽地喊住她:“十八娘,谢谢你。” 十八娘不解:“你谢我作甚?” 陆修晏眉目舒展,笑如朗月入怀:“没什么,想谢谢你罢了。” 多年前,谢谢你帮我赶跑厉鬼。 多年后,谢谢你又一次帮我赶跑厉鬼。 直到回到石榴树下,十八娘仍未想通陆修晏为何要感谢她:“我又不是救他的女鬼……难道感谢我鬼美心善,今日误打误撞遂了他的心愿,让他能名正言顺地离开国公府?” 十八娘今日听道士提起女鬼,曾怀疑过那个女鬼是自己。 不过,那道士后面又补了一句,“那女鬼背后有几个厉害的鬼撑腰”,更直言,“那女鬼早已被鬼差缉拿”。 她这才确定:救陆修晏的女鬼,定然不是她。 毕竟,楼中的另外几个鬼忙着找人要供品,从不搭理她。 她每回帮人赶跑吓人的鬼,一向讲究以理服鬼。 那些鬼看她能言善辩,才落荒而逃。 “我真是讲理的好鬼!” 翌日,寅时中。 徐寄春茫然睁眼,勉强起身换上官服,脚步虚浮赶去刑部官署。 等他去了才知,今日朝中京官十有八九都告假在家,六部冷清,衙门空荡。 更遑论,一早连燕平帝也轻车简从,至陆太师榻前问疾。 徐寄春强打精神,硬撑着写完皇陵案的奏谳文书,将文书呈给同样以手撑额的武飞玦过目后,身子便再难支撑,干脆告假回家。 日头毒辣,家中静得发闷,一人一鬼不知去了何处。 徐寄春趔趄着扑向床榻,甫一沾枕便入困盹。 不知沉沉睡了多久,耳边忽闻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每一下,都重得像是要将门板拍碎。 意识昏沉间,他从杂乱的梦境中惊醒,趿着鞋跌跌撞撞跑去开门。 来人是头发乱糟糟的清虚道长,往日清癯的脸上满是惶急,一见他便痛苦哀嚎:“好徒儿,你师兄杀了一个人!” ----------------------- 作者有话说:鹤仙:你在外人面前这么宣传我?[愤怒] 问疾x 看热闹√ 第31章 半面妆(三) “杀人?他杀了谁?” “就你那个书生朋友的娘子。” “啊?” 钟离观杀了樊临舟的妻子岳纫秋。 准确来说, 是钟离观作法驱鬼时,误杀了岳纫秋。 清虚道长此刻方寸大乱,哪里说得清来龙去脉。 翻来覆去, 他只说清楚了两件事。 第一:岳纫秋已死;第二:钟离观已被京山县衙抓走。 至于其他?一概不知。 徐寄春彻底清醒:“斯在呢?就是上山请你捉鬼的男子。” 清虚道长一脸苦相:“听说他是人证……” 顾不上关门落锁,徐寄春带着清虚道长,脚步匆匆赶去京山县衙。 无奈已过申时,县衙早已退堂散衙,只余零星几个直宿的衙役。 几人或倚或坐, 拿腔拿调,任凭徐寄春如何说道, 眼皮也不曾抬一下。 其中一个衙役顾及徐寄春的身份,上前一步打躬作揖,赔尽小心:“侍郎大人明鉴,这狱规乃朝廷铁律, 若无手谕文书,小人……小人便是有十个脑袋, 也担待不起啊。” 因私入县狱, 本就是严令禁止之事。 徐寄春知衙役们的难处,当下不再多言,只搀扶着清虚道长一步步走下石阶, 预备先去找舒迟问清楚。 未走几步, 十八娘与陆修晏结伴跑过来。 十八娘关切道:“子安, 你出了何事?出门竟不锁院门,幸亏我回来得早。” 徐寄春长叹一声:“师兄出事了。” 目光在徐寄春面色发沉的脸,与清虚道长散乱的发髻间来回逡巡。 十八娘眉头紧蹙挠挠头,眸中满是茫然:“他一个胆小道士,能出什么事啊?” “他杀人了?” “啊?!” 十八娘一脸错愕, 陆修晏更是不可置信道:“他杀谁了?” “一位兄长的娘子。师兄驱鬼时,把她杀了。”徐寄春长话短说,“我原本想进县狱,向师兄问个明白。奈何狱规森严,不得其门而入,只得先去问斯在。” 陆修晏:“你想进县狱?” 徐寄春不明所以:“嗯?你有法子?” 陆修晏挑眉一笑:“洛水县衙不行,京山县衙可以。” 十八娘恍然大悟:“我记起来了,京山县衙的周县令是你姑父!” 陆氏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联姻自然甚广。 譬如三女陆息,便嫁与其父陆太师的门生周灵宗。 喜上加喜,亲上加亲,一时传为美谈。 “走走走,我带你们进去。” 有了陆修晏作保,徐寄春再入县狱,自是畅行无阻。 方才还以“狱规”相拦的那名衙役,眼下不仅亲自躬身引路,更是热心替他备下了一番堂皇说辞:“侍郎大人今日乃是随小人入内探视。” 县狱在县衙西南角,低矮、逼仄。 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左右,各站着一个腰佩短刀的狱卒。 衙役上前交涉,三两句便使得狱卒放行。 一声 “吱呀”的钝响过后。 牢门打开,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几乎能将人呛个跟头。 三人掩住口鼻随衙役往里走,穿过前院的看守房,便是东侧的外监。 再往里进,才是关押死罪囚犯的内监。 因钟离观武艺高强,狱卒将其关入一间孤立石室。镣铐加身,木枷紧锁,室内一片漆黑,不辨五指,门上只留一个巴掌大的小窗。 衙役将三人引到门口:“侍郎大人,三公子。牢门的钥匙一向是县丞大人亲自收着的,小人不敢擅动,只得委屈二位站在此处说话。” 徐寄春拱手向他道谢,顺势掏出一块碎银塞到他手上。 衙役眼疾手快,五指一收便将银块藏进掌心,随即抬手揉了揉肚子,扯着嗓子喊道:“内急难耐,小人去去就回。” 等他一走,徐寄春立马通过小窗呼喊钟离观:“师兄。” 正闭目打坐的钟离观睁眼回神,拖着沉重的脚镣往门后冲:“师弟,你怎么来了?” 徐寄春:“师兄,我们不能待太久。我只问你一句,到底是不是你杀的人?” 闻言,钟离观委屈得快哭了:“不是我,是她自个往我剑上撞。” 今早城门一开,舒迟便出城上山,请清虚道长下山捉鬼。 清虚道长听他寥寥几句,猜测是鬼物作祟,吩咐钟离观下山瞧瞧,必要时再作法驱鬼。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51节 于是,钟离观背上桃木剑与长剑,带上捉鬼的行头,随舒迟直奔崇让坊的樊宅。 两人刚踏进院门,眼前便是骇人一幕:岳纫秋追着樊临舟撕咬,而樊临舟一边哀嚎求饶,一边用手臂推搡遮挡。 可岳纫秋力大无穷,竟张口死死咬在樊临舟露出的小臂上。 她面目狰狞,喉咙里滚动着低吼,看那架势,好似要活生生从他臂上撕下一块肉来。 钟离观见势不对,忙抽出桃木剑上前帮忙。 舒迟壮着胆子上前,趁钟离观与岳纫秋缠斗之际,一把拖走受伤的樊临舟。 岳纫秋空有一身蛮力,但招式全无,只会胡乱扑咬。 不过三两回合,钟离观一记擒拿手反剪其双臂,将她压在地上制服。 为防她出门伤人,钟离观当即吩咐樊临舟找来两截绳索。 之后,三人合力捆住她的双手双脚。 钟离观近前,细细观察岳纫秋。 见她全身抽搐,目光呆滞涣散,面色苍白发青。 再一号脉,其脉搏紊乱,时有时无。 钟离观据此断定:岳纫秋被不惧阳光的鬼物附身,需在阳气最盛的午时三刻开坛作法,以阳克阴驱鬼。 离午时三刻尚有一个时辰,钟离观与樊临舟商议过后,当机立断决意今日便作法驱鬼。 午时一刻,法坛设好。 糯米、鸡血、黑狗血等至阳之物准备妥当。 午时二刻,香炉插香。 青烟缭绕中,岳纫秋被捆缚在法坛前的椅子上,她低垂着头,不时发出不似人声的低吼。 午时三刻,日头正悬中天。 吉时到,开坛。 钟离观击磬三声,手持净水,步罡踏斗,遍洒坛场。 变故发生在钟离观手回到法坛后。 原本被缚于椅上、位于法坛前的岳纫秋,头颅以极为僵硬姿势,一寸寸地抬了起来。 与此同时,她腕上与脚上的绳结竟莫名松脱。 三人再一晃眼,她已如脱枷的恶鬼,径直扑向离她最近的舒迟与樊临舟。 钟离观:“她的脸突然变得很奇怪!” 徐寄春:“哪里奇怪?” “一半正常人脸,一半扭曲鬼脸。” 那是一张可怖至极的脸。 一边尚是人形,柳眉杏眼,分明是岳纫秋素日温婉的模样。 而另一边软塌塌、血糊糊的人皮却正在腐坏,颧骨处的皮肉烂成黑褐色的脓洞,露出里面的森森白骨。 一只眼亮如星辰,秋水盈盈。 另一只眼则蒙着一层浑浊的白翳,瞳仁里竟没有半点光。 她扑向二人时,脸上的腐肉还簌簌往下掉渣。 樊临舟与舒迟吓得魂飞魄散,面无人色。 两人僵硬地坐在地上,明明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钟离观大喝一声:“你们快出去!” 舒迟回过神来,顾不上害怕,一把攥住樊临舟的胳膊,连拖带拽地将他从地上拉起来。两人手脚并用地扑到门边,惊恐地摸索着门闩。 岂料,两人正要开门逃走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樊宅院中,风止声歇。 岳纫秋双眼圆睁,倒在血泊中。钟离观僵立在原地,手中长剑兀自滴血。 见此情形,樊临舟回头扑到岳纫秋身上。 见她气息奄奄,命若悬丝。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发出一声悲恸欲绝的哭嚎。 一场捉鬼的法事,不仅未捉过鬼,还闹出一桩人命。 舒迟后知后觉跑出门报官。 京山县尉带着一队衙役赶到樊宅,钟离观满头大汗,握着剑瘫坐在地。 徐寄春:“你为何说她自个往你剑上撞?” 石室内空气燥热黏滞,钟离观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喉咙干得发紧。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方道:“非是我刺,而是她直挺挺朝我剑上扑,我实在来不及撤剑。” 十八娘:“你明知是鬼物附身作祟,桃木剑才是克星,为何用寻常长剑?” 钟离观:“起初我以桃木剑应对,但根本挡不住她。后来她扑向二人要下死手,我为了自保,也为了阻止她,才被迫换了长剑。” 作法前,令岳纫秋避之不及的桃木剑,在她挣脱束缚后,没了作用。 待舒迟扶开樊临舟,钟离观只好抽出长剑,小心与她周旋。 他自幼学武学医,对人周身关节、穴位了然于胸。 用长剑并非意在杀伤,只为化解她的攻势,以求最快将其擒拿。 她来势汹汹,他如临大敌。 可他万万没想到,她会扑到他的剑上。 钟离观自责道:“附身她的鬼物,道行极深。我本该立刻上山去请师父,却不自量力,妄想凭一己之力将其降服。我狂妄自大,才害死了她……” “你是为师的大弟子,出师自立门户是早晚之事。今日这番际遇,也算给你长了一个教训。”清虚道长将拂尘伸进小窗,轻轻敲了敲钟离观的脑袋,“为师下山前卜得一卦,正是困卦。纵你身陷囹圄,这回亦可绝处逢生。” 钟离观闷声应好:“师父,岳娘子头七,你记得帮弟子烧捆纸钱。” 清虚道长:“行,你的私房钱藏在哪儿?” 石室中沉默片刻,爆发出一声无语的怒吼:“师父,我可是你大弟子!一捆纸钱,才十文钱!” “亲兄弟尚讲究明算账。你我师徒,既无血脉关系,更应将这‘账目’理清,彼此香火不欠,情分才长久。” “在我枕头下。” “好勒。”得到他的私房钱所在,清虚道长满意抚须,转身催促徐寄春离开,“好徒儿,我们走吧。” 徐寄春:“师兄,我会尽力找出真相,你切勿有过激之举。” 钟离观:“我明白。” 说罢,钟离观拖着脚镣,又回到角落打坐。 徐寄春招呼十八娘与陆修晏出去,边走边说:“我明日要上朝,白日恐难抽身。师兄的案子……十八娘,可否劳你带着明也先行查探?” 得此重任,十八娘脆生生应道:“行,此事交在我身上。” 时辰尚早,徐寄春与清虚道长在县衙门前作别。 徐寄春带着身侧的一人一鬼往东,前去道化坊舒宅找舒迟再问问。 清虚道长背着手慢悠悠朝南,一路出城往不距山方向去了。 今日满心好意,反倒酿成大错。 舒迟失魂落魄从县衙归家,一进院便闷头扎进书房,反手更是将房门闩死。 任凭爹娘妻儿轮番在门外拍门叹气,书房内始终死寂。 徐寄春赶到时,书房的门依旧闩得严实。 他放缓脚步走近,温声插言劝解:“斯在,我有事想问问你。” 听到他的声音,书房内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一阵细微的窸窣声,随后一串脚步声一路踉踉跄跄响到门后。 须臾,门从内打开。 舒迟双手发颤,面色惨白如纸:“子安,凶手一定是鬼!” 话音未落,他胸口不住起伏,一脸惊魂未定。 陆修晏见状,小心翼翼架着他走到院中石凳旁坐下。 其妻蔻娘递来一杯温茶,他仰头一口喝光。 等他面上稍有血色,气息渐趋平稳,徐寄春才慢慢问道:“我已见过师兄,他称岳娘子并非他所杀,而是撞剑自尽。斯在,你……” “岳娘子死时,我与济川光顾着逃命,并未看见她到底是怎么死的。”舒迟果断摇头,截断徐寄春余下所有话语。 徐寄春:“济川呢?” 舒迟:“我与他相互搀扶着前行,他没有回过头。” 十八娘愁眉苦脸:“这案子真棘手。两位人证虽目睹岳娘子倒地,却皆未能看清她究竟因何倒地、如何倒地。” 徐寄春:“你适才说‘凶手一定是鬼’,为何?” 舒迟紧张地环视四周,眼神中充满惊恐:“岳娘子的脸太可怕了。子安,那张脸……白骨裹着烂肉……她还冲我笑,可她越笑,脸皮掉得越快。” 岳纫秋冲过来时,他浑身僵冷,唯余绝望。 若非钟离观高声提醒,只怕下一刻,他便要命丧于岳纫秋的血盆大口之下。 可是,等他报官后再回樊家。 躺在地上的岳纫秋,脸皮竟完好无缺。 “你们说,人的脸皮怎么一会儿掉一会儿又完好无损?”舒迟惊恐万状地看向爹娘与妻儿,自问自答,“肯定是鬼,一定是鬼!” 徐寄春见他受惊过度,找到其妻蔻娘:“贤嫂,此道灵符乃清虚道长亲手绘制,并于法坛前祝祷加持。你放在斯在胸前,可护身消灾。” 蔻娘含泪收下符纸,哽咽道:“他也是好心……”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52节 舒迟天生一副热心肠,最爱结交朋友。 但凡哪位朋友遇急遇难,他总是第一个闻讯而至。 他待赵广宁如此,待樊临舟亦是如此。 隔着半个院子,徐寄春望着舒迟惶惶不安的样子,胸口堵得发闷。 他实在不忍再看,匆匆拍了拍舒迟的肩,没说半句话,转身便疾步走出舒家。 “我明日先回浮山楼,找阿箬打听打听。她管洛京城,若真有鬼害人,她可以知会鬼差抓人。”十八娘跟在他身后嘀咕。 “好,你小心。” “我是讲理的好鬼,全京城的鬼都服我。” ----------------------- 作者有话说:今天和明天悄咪咪双更,惊艳我的小天使们[眼镜] 第32章 半面妆(四) 漫漫长夜熬至尽头, 蝉鸣声惊破残梦。 今日宅中第一个睡醒的人,是位于书房的陆修晏。 原因无他,他实在睡不着。 三更的梆子敲完, 他忽然记起上回仓促出府,行囊中尽是黑沉沉的戎服,竟无一件素雅袍服。 回府去取已来不及,而南市的成衣店辰时才开。 辗转反侧,他想到一个法子:借衣。 寅时中, 陆修晏蹑手蹑脚出门,摸到东厢房门外:“子安, 你醒了吗?” 徐寄春听他语气急迫,以为他有急事找自己,连鞋都来不及穿,便跑去开门:“怎么了?” 陆修晏眉开眼笑:“我昨夜寻遍行囊, 找不出一件体面的行头。子安,不知可否暂借你的襕衫一用?” “?” 一个国公府的富贵公子, 找自己借半旧的襕衫 徐寄春满腹疑惑, 蹙眉打量道:“明也,你身上这件袍服,无论是料子还是纹样, 都与你甚配……” “前日回府, 我爹耳提面命, 再三嘱咐我在外须得收敛锋芒,低调行事。”陆修晏乐呵呵推他进去,“我今日要去查案,若穿一身绫罗绸缎,岂非过于张扬?” 徐寄春嘴角一抽, 明显不信陆修晏的说辞,正欲找个由头婉拒,陆修晏已大步流星地朝衣柜走去。 “你先出去吧,我找到了给你。”徐寄春眼疾手快,冲向衣柜,总算拦住陆修晏。 “记得哦,要那件青色的!”陆修晏只当他是衣柜未整,不好意思让自己看到。 “嗯。” 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渐远,徐寄春松了一口气,打开衣柜,快速找出那件青布襕衫。临出门前不放心,他又回身锁上衣柜,再走到窗边的兰花盆旁,小心地将钥匙埋进土里。 十八娘被两人闹出的动静声惊醒,起身飘到窗前,正巧撞见徐寄春在藏钥匙。 四目相对,徐寄春面红耳赤,尴尬解释道:“近来京中窃贼多,我怕……丢了。” 十八娘:“我先回浮山楼,你让明也去义庄等我。” 徐寄春:“好。” 走出几步,十八娘又折返回窗前唤住他:“子安,我会努力查案,帮你救出钟离道长。” 徐寄春走至门口,才笑着回头:“我信你。” 字字分明,格外清晰。 仵作多在午时验尸,为防赶不及回城,十八娘再不敢耽搁,径直出城上山。 浮山楼中,孟盈丘听完她所说,沉吟片刻,方道:“京中确实藏着几个厉害的妖鬼。因他们并未惹是生非,地府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你查出此案是妖鬼所为,鬼差自会出面。” 十八娘点点头,起身往外走。 孟盈丘随她出门,默默跟到楼下。 几番启唇,话到嘴边又咽下。直到十八娘抬脚跨过门槛的一刹,她才终于将那句话问出口:“你在城里住得开心吗?” 十八娘:“嗯,我很开心。” 在浮山楼的十八年间,十八娘很少不开心。 世间飘荡着万千孤魂野鬼,却只有极少数的鬼,能如她一般,来去随心。 她可以整日在城中闲逛,不用担心被道士与鬼差抓走。 唯一的遗憾是:没人陪她说话,她只能旁观生者的热闹,落寞地自言自语。 她拼命想和人说话,妄图在投胎之前,在被彻底抹去之前,留下自己曾来过的证据。 哪怕只有一个人记得,她便不算完全地死去。 存在过、被记得。 是两件值得鬼开心的事。 孟盈丘立在门边,平静地听完她的话,前所未有地催了一句:“快下山吧。我今日将回地府,五日后归。在我回来之前,你可以一直住在那里。” 拘魂使回地府,乃是寻常事。 十八娘不曾多想,一路小跑着下山入城。 方一走到义庄所在的归仁坊,她便看见陆修晏等在坊口。 他今日穿一身襕衫,冠带高束,墨发一丝不乱。 不过,这件襕衫,她似乎见徐寄春穿过好几次? 十八娘信步走过去,奇怪道:“明也,你怎么穿着子安的衣裳?” 陆修晏照旧还是那番“藏锋敛锐”的说辞。 末了,他满怀期待地问道:“十八娘,你觉得我今日如何?” 十八娘:“还行吧。” 得到她的肯定,陆修晏说起自己日后的打算:“四叔如今搬去了上林坊,我打算改日便拜他为师,学习笔墨丹青。” “哈哈哈,你真好学。” 十八娘深觉陆修晏今日很奇怪,那副搜肠刮肚没话找话、只为多看你两眼的模样,活像见了苏映棠便挪不动步的摸鱼儿。 前去义庄的路上,后面的陆修晏滔滔不绝,前面的十八娘惴惴不安。 她不动声色地瞄了他一眼,一个猜测浮上心头。 义庄中,仵作已准备妥当。 因是女尸,陆修晏不便入内,十八娘独自飘去院中。 正午烈日曝晒,红油伞透下红光。 岳纫秋全身上下,仅一处明显伤口,位于腹部的剑伤。 “脐上三寸偏左,验得刃伤一处。入重出轻,血阴凝积,乃生前伤。”仵作小心用细棒探入伤口,再大声唱报结果,一旁的书吏提笔在验状上记下,“创口深狭,入肉逾寸。深及脏腑,为致命伤。” 十八娘跟在仵作身后,随他一起看一起检查。 周身别无他伤,亦无搏斗痕迹,确凿无疑的自行扑刃。 因有两名人证在场,证实岳纫秋死于钟离观剑下。仵作勘验之后,既已印证致命伤与所陈情状无异,故银刀未动,未行剖验。 书吏捧着墨迹初干的《尸格》,呈给在场一干人等署名画押。 待最后一人按下指模,今日的验尸便算事毕。 围观验尸的人中,有一人始终哭嚎不止。 十八娘观他面容清秀,穿着襕衫,猜他应是樊临舟。 眼看他要走,十八娘赶忙跑去找陆修晏。 一人一鬼远远尾随,待他前脚刚跨入门槛,陆修晏后脚便抢步上前:“樊兄,我是子安的好友,他托我来此,向你打听几件事。” 樊临舟面露疑惑:“在下已向县尉大人陈情,秋娘之死非钟离道长故意为之,望县衙明鉴,从轻发落。” 十八娘:“子安怕有妖邪作祟,拜托我来瞧瞧。” 陆修晏原话转述,樊临舟略一迟疑,终究还是让开一条道:“进来吧。” 樊宅内的景象,一如昨日。 驱鬼的法坛仍在,地上有一滩干涸的血迹。 眼前之景,与钟离观、舒迟二人所言全然吻合。 旦夕之间,遭逢巨变。 不仅痛失爱妻,更亲眼目睹她香消玉殒,撞剑死于他人剑下,血溅当场。 樊临舟不忍多看,快步走过那滩血迹,前去伙房为陆修晏煮茶。 十八娘趁他离去的空当,跑进屋内各处查看。 榻上被褥、床边帷帐,乃至地面之上,皆零星留有几滴黑褐色的血迹。 依干涸的血色看,起码有月余之久。 除此之外,十八娘猜测樊临舟与岳纫秋平日一定十分恩爱。 证据有四。 其一:二人同衾共枕,至死未分; 其二:妆台一角,放着一卷书,页边写着“济川”二字。页角微卷,应是时常翻阅之故; 其三:房中茶具成双列置,只盏面纹样稍有不同,一个幽兰疏影,一个寒梅暗香; 其四;窗前案头,玉簪花半绽。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53节 岳纫秋每日早出晚归,岂有闲暇去采买鲜花? 屋外响起樊临舟的声音,十八娘飘到陆修晏身边。 樊临舟对昨日所有经历的描述,和另外二人大同小异:“今日子安不在,我敞开了说。我心里怪过他与斯在,怪他们多管闲事,平白害了秋娘。” 说罢,他无助地捂住眼哭起来。 哭够了,哭累了。 他头往后仰,长叹一声:“可我最怪我自己,酒后多言向他们提及秋娘的事。明知她不会武功,还独留她在院中,只顾着自己逃命。” 若他当时回头看一眼,是否一切都会不同? 十八娘:“她往日出现异状时,可曾有过自尽之举?” 陆修晏立马转述,樊临舟抿唇摇头:“没有。她一般是咬我或是拿刀在房中乱挥,不会自伤。” 樊临舟说不清岳纫秋,到底是病了还是中邪了? 总之,忽有一日,她变得不像她。 从前温婉少言的女子,变得歇斯底里。 对他,更是动辄拳脚相向,甚至利刃相加。 眼见再问不出旁的事,十八娘催促陆修晏前往下一个地点:位于南市的梅记绣坊。 “我不知她生病一事。昨日听闻她死在家中,我也是一阵后怕。”坊主得知陆修晏的来意,直呼冤枉。 陆修晏:“她在绣坊,与哪位绣娘亲近?” 坊主摆摆手:“她少言寡语,不常说话。倒是……有一个男子常来找她。” “是何人?” “前头邢记茶肆的东家。” 据坊主所言,这位名叫邢谦的男子,隔三差五便托她送些茶饼糕饼给岳纫秋。 陆修晏:“她收了吗?” 坊主点头:“收了。不过,我听秋娘抱怨过一句,说什么‘时移世易,他又何苦’。” 一人一鬼正欲寻去邢记茶肆,坊主翻出岳纫秋留在绣坊的茶饼:“你们拿去吧。虽说秋娘对他没一点心思,但总归是外男所送之物,我怕秋娘的郎君误会。” 陆修晏一再与坊主确认:“这茶饼,除了岳娘子,你们从未喝过吗?” 坊主:“秋娘好心,曾掰了一小块煮茶款待我们。结果入口寡淡,我们实在无福消受。” 陆修晏收起茶饼,告辞离开。 路上,他告诉十八娘:“上好的阳羡茶,就这一块,要价十两。” 除了家中饮食,岳纫秋单独饮用之物,似乎只有这块茶饼。 十八娘嘱咐陆修晏收好茶饼,稍后送去县衙,交由仵作查验。 陆修晏:“你怀疑岳娘子并非被鬼附身,而是被人下毒?” 十八娘:“鬼也想活。我认识几个鬼,他们恨不得赖在活人身上一辈子。” 不是妖鬼作祟,这案子便只剩一个可能:有人作恶。 邢记茶肆在梅记绣坊东面。 着实不巧,东家邢谦今日不在店中,据说是伤心过度,在家休养。 至于因何伤心,伙计摇头说不清楚。 瞧着日头,十八娘掐准徐寄春到家的时辰,先催陆修晏去县衙交茶饼,再陪他去酒楼买些吃食。 一人一鬼路过劝善坊,正好遇见无精打采、哈欠连天的徐寄春。 十八娘感慨道:“唉,做官比做鬼还累。” 徐寄春强打精神:“你们今日查的如何?” 十八娘:“尸身看不出任何问题。在绣坊查到一块岳娘子喝过的茶饼,已送去县衙查验,最快明日会有消息。” 徐寄春:“今日朝堂之上,右相与左相为漕运一事争得面红耳赤。我得以静心,细细推演此案。妖鬼之说,看似顺理成章,仔细想来又觉矛盾重重。” 若岳纫秋被鬼附身,抑或樊宅内藏有妖怪。 他们大费周章,迷惑在场三人,又操纵岳纫秋如傀儡般扑剑自尽,究竟所图为何? 好玩? 与道士有仇,寻机报复? 两种猜测,徐寄春一一否定。 第一种:若为好玩。 绣坊所在的南市,人来人往。当街让岳纫秋挥刀杀人,于这类视人命为草芥的妖鬼而言,似乎更好玩? 第二种:若为私仇。 岳纫秋的伤口,一验便知是自行扑刃伤。依律以斗杀或过失杀伤人论,至多流刑。妖鬼费尽心机布阵做局,结果钟离观毫发无伤,这岂能算报仇? 据此,徐寄春推断:此案背后的真凶,只想借钟离观之手害死岳纫秋。 十八娘听完他的分析,深表赞同:“不过,世上真有这般邪门的毒物吗?既能操纵岳娘子扑剑自尽,又能同时让人产生幻觉?”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徐寄春缓缓停下脚步,抬眼似笑非笑地望着她,“譬如,我遇见了你。” “……” 陆修晏奔波一日,早已脚下生风,飞奔回家。 十八娘小步跟在徐寄春身后,犹豫许久,才小声说出她的困扰:“子安,我怀疑明也不光喜欢你,还喜欢我。不对,应该是他因为太喜欢你,索性连我也顺便喜欢了一下……” 她语无伦次,徐寄春越听越叹气。 “十八娘。” “嗯?” “你把话中的我和你换一个位置,便是明也心中所想。” “啊?!” 第33章 半面妆(五) 自从与徐寄春这个假儿子相认。 晴天霹雳的消息, 真是一个接一个。 临近家门,十八娘怔在原地,盯着不远处傻笑的陆修晏:“他……怎么也喜欢我啊……” 假儿子的心意未解, 如今又添一个陆修晏。 一个女鬼,接二连三被人喜欢。 于十八娘而言,这绝非风月幸事,反倒是有损功德的祸事。 十八娘埋头往前走:“阿箬常说,‘人鬼殊途, 阴阳永隔’。鬼若与人过分痴缠,便不能投胎。” 徐寄春安安静静听着, 等她絮絮叨叨说完,才慢悠悠论起旧事:“你上回还说带着我改嫁给温师侄,怎么今日又变卦了?” 十八娘咬牙切齿:“我说着玩的。” 她一个连地府都没进去过的倒霉女鬼,哪敢肖想嫁人之事? 徐寄春目光随意地瞟了她一眼, 状似不经意地说道:“我又不在意你是鬼。” “可是我在意。” “子安,我特别在意……” 她不光是倒霉鬼, 还是冒名索祭的骗子鬼、讨厌鬼。 满屋堆积如山的供品让她终日惶惶, 无所适从。 她始终无法同其他鬼一般,心安理得接受他人的供奉。 徐寄春笑着打趣道:“国公府规矩多,你若带上我这个好大儿嫁过去, 只怕头一天晨省, 我们母子俩便得因‘左脚先迈门槛’挨训。届时, 怕是你跪祠堂我饿肚子,明也跪在陆太师跟前求情。” 自己愁肠百结,他还油嘴滑舌。 十八娘气得牙痒痒:“不准再说改嫁的事!” 家门近在咫尺,十八娘轻声问道:“子安,你为何要告诉我?” “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明也的心意。” 一个做鬼不知多少年, 仍旧不晓风月,不辨红尘。 一个鼓足毕生勇气表白,唯独漏了最关键的名字。 徐寄春曾经阴暗地想过瞒十八娘一辈子。 只要他不松口,她与陆修晏之间,永远隔着无形的高墙。 可是,在听到她那番滑稽却又无比认真的猜测后,他突然生出放手的念头,主动剖开被他隐瞒的真相,任她选择。 他说不清为何放手。 或许,他不愿见她日后眼中闪过一丝悔意,又或者他不想失去陆修晏这个好友。 一人一鬼各怀心事走回家。 进门一见陆修晏,十八娘借口有事,溜之大吉。 当夜晚膳,桌前少了一个十八娘。 徐寄春与陆修晏面面相觑,说不出的尴尬。 膳毕,徐寄春指着襕衫问道:“你明日还穿吗?我回房再给你拿一件。” 陆修晏点头,顺势打听起徐寄春的生父:“子安,你爹长得如何?” 徐寄春正收拾碗筷,闻言嘴角一抽,无语道:“明也,我今日已放手一次,不打算放手两次。”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54节 “此言何意?” “自己想!” 陆修晏回房换回自己的罗袍,无奈越想越困惑,只好继续去烦徐寄春。他三步并作两步往伙房走,一掀帘却见徐寄春慌慌张张地往灶膛中塞东西。 看样子,像是纸扎人? 陆修晏蹲下身,瞄了一眼,好奇道:“子安,你在烧什么?” 徐寄春语气平淡:“没什么。” 陆修晏:“好子安,你就告诉我吧,你爹长什么样子?” 徐寄春面上毫无波澜:“我不知他的样子,只知一个模糊的姓氏。在我出生前,他为了保护我娘死了。” 话音未落,陆修晏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彼此沉默许久,火星子“噼啪”一声脆响。 火光蹿起,又坠回灰烬里。 “你先回房。这案子,还得靠你陪着十八娘查下去。”光亮转瞬即逝,徐寄春从茫然中回神。 他今日已向刑部几位官员打听过,若樊临舟深究,钟离观逃不过流刑二千里的结局。 如今他们已查到些许线索,自然该追查下去。 既还岳纫秋一个真相,也还钟离观一个清白。 钟离观武功高强,不知抓过多少妖鬼之流,怎会被一个鬼脸吓得方寸大乱,甚至来不及撤剑,失手杀人? 陆修晏拍拍自己的胸脯:“你好好做官,我定护着十八娘。” “襕衫放在我房中的桌子上,你自己去拿。” “行行行,我走了。” 陆修晏的脚步声渐远,徐寄春回头张望,确认人已走远,长长舒出一口气。等书房的门合上,他捂紧藏在怀中的牌位,慢慢挪回房。 衣柜中多了不少衣袍,两个纸扎人被挤到角落。 皱巴巴的脸,全然没了当日用心描摹后的俊俏。 徐寄春站在衣柜前想了想,决定明日去南市再买一个衣柜,最好三道锁。 次日,卯时一过。 徐寄春前脚离家去了刑部,后脚十八娘反复纠结后,还是老实跟着陆修晏出了门。 一人一鬼先去京山县衙打听,被告知茶饼无异。 十八娘认真思忖后,带着陆修晏前去邢记茶肆。 今日,刑谦依旧不在。 万幸有一位伙计认识陆修晏,以为是国公府有生意关照,便热心引他去见自家东家。 等到了道化坊刑宅,伙计径直带着陆修晏入内。 自从岳纫秋被杀,刑谦卧床不起,已逾两日。即使得知国公府陆三公子造访,他也不愿出门:“陆三公子,刑某风寒未愈,诸事改日再说罢。” 伙计为难地看向陆修晏,后者嘴上说着“好”,扭头便身形一晃,翻窗进入房内。 刑谦面色苍白躺在榻上,眼下泛着浓重的青黑,一双眼红得骇人,活似索命的厉鬼。乍然见到陌生男子翻窗进房,他竟连下榻的力气都无。 陆修晏:“刑兄,我们只问你几件事。” 刑谦无力地挥挥手:“你问吧。” 十八娘:“你为何送岳娘子茶饼糕饼等吃食?” 陆修晏原话复述后,刑谦当即捂住双眼,泪水横流:“我对不起她……” “为何对不起她?” “她原先是我的未婚妻。” “啊?” 刑谦、岳纫秋,樊临舟三人。 不仅是同乡,也是相伴长大的好友。 因刑、岳两家都是茶商,往来甚密。 两家父辈便为刑谦与岳纫秋定下一纸婚约,只待她年满十八,便过门成亲。 变故发生在两人成亲前一年,刑谦出入青楼豪掷千金,闹得满城皆知。 之后,刑谦登门谢罪,岳纫秋心生失望,直接退亲。 对于他的行径,陆修晏鄙夷道:“是你出入青楼,是你让她招致非议。你如今幡然醒悟有什么用?” “我深爱秋娘!”刑谦梗着脖子与陆修晏争辩,“我那时鬼迷心窍,才被几个小人勾着进了青楼。” 陆修晏冷哼一声:“腿长在你身上,难道旁人架着你进去的?” 刑谦失了底气,涕泗横流哭得更加伤心:“我知道错了……秋娘不肯原谅我,我也认了。她嫁给济川后,我便入京经商。四月初,我遇见她,看她日子过得实在艰辛,才想着送些茶饼给她,盼着她能卖了茶饼,别再起早贪黑做绣娘……” 他们青梅竹马,曾互许终生。 可惜,他一朝做错事后,她嫁与他人。 十余年的感情,自此覆水难收。 陆修晏虽不耻刑谦的所作所为,但见他伤心欲绝,便温言宽慰道:“哭又何用?你不如打起精神,帮我们找出害她的凶手。” 十八娘:“岳娘子可曾提过身边人,尤其是樊临舟的反常举动?” 待陆修晏转述完十八娘之言,刑谦立马收敛哭意,一脸正色道:“不可能!济川待秋娘,何等情深义重,远胜我许多。当年秋娘双亲亡故,家道一落千丈。济川不离不弃,对秋娘更是呵护备至。” 至于岳纫秋身边其他人,刑谦苦涩地摇摇头:“每回秋娘与我见面,要么济川在,要么绣坊的绣娘在。我们实则没说过几句话,我也不知她的近况。” 走出刑宅,十八娘提议再去樊家瞧瞧。 一人一鬼刚到坊口,便看见清虚道长背着个褡裢,脚步匆匆往樊家走。 陆修晏上前一问,才知他要去樊家取回那些降妖捉鬼的法器。 清虚道长:“唉,世风日下啦。如今南市一块破八卦布,张嘴就敢要二两雪花银。还是祖师爷传下来的老伙计好用,又趁手又灵光。” 十八娘:“那些是证物,你不问便取,按律当究。” 清虚道长:“贫道已去县衙打听过。县丞说他们不敢擅动,怕冲撞了道祖圣威,招致业障。如今正愁无人能将神像请走,代为处置。” 听闻一人一鬼也要去樊宅,清虚道长一把拽住陆修晏的胳膊:“善人骨骼清奇,帮贫道背张桌子回山,定是小事一桩。” 十八娘:“你还买了桌子?” 清虚道长拂尘一甩,老脸笑开了花:“法事用的桌子,既已承负功德,便与善人缘分已了,留之无益。贫道且将其请回,拂去尘垢,另绘新符。待他日有缘人出现,再为它觅个归处,换些香火功德,岂非又是一场圆满?” “……” 樊宅中,樊临舟得知两人来意,虽对陆修晏反复上门的问询有些不满,但仍客气地请二人进门。 “善人,这张桌子和上面的物事,你还要吗?”清虚道长一进门便冲去院中,高声嚷嚷。 弟子失手杀了自己的妻子,结果师父一来便索要桌子。 樊临舟气不打一处来:“不要了!” 他既不要,清虚道长乐得尽收囊中。 清虚道长哼着小曲儿在院中收拾,樊临舟站在廊下怒发冲冠。 陆修晏硬着头皮打圆场,结果话刚递到嘴边,又被清虚道长打断:“善人,快来搬桌子!” “来了!” 陆修晏背起桌子,在清虚道长的指挥下,一路从崇让坊走到京山县衙。 县衙门前,清虚道长指着十八娘:“那女鬼,你守着桌子,善人随贫道进去问话。” 陆修晏不明所以,老实跟着他进去。 门口的衙役见到陆修晏,原本板着的脸瞬间堆起笑意,弓着腰迎上来,其中一人还殷勤地抢在前面引路。 等到了关押钟离观的石室,清虚道长站在小窗前呼喊:“小观,你过来,为师问你一件事。” 钟离观拖着脚镣跑过来:“师父,怎么了?” 清虚道长将拂尘伸进小窗,狠狠敲了他一下:“臭小子,怪不得你捉不到鬼。为师说过多少遍了,法坛须面南背北,以纳天地正气。你倒好,反其道而行,竟面北背南。如此阴阳倒转,能捉到鬼才是见鬼了!” 钟离观呐呐想解释,头上又挨了一下。 清虚道长:“还有神像,你把灵宝天尊与道德天尊换了位置,也不怕两位道祖托梦骂死你这个不孝徒孙!” 同在内监的几个囚犯被师徒俩吵了清净,乐呵呵拱火道:“道长,你这徒弟连灵宝天尊与道德天尊都分不清。我看呐,他是乌龟想骑凤凰背——白日做梦!” 此言一出,哄笑声此起彼伏。 清虚道长呆愣片刻,忽地抽出拂尘,疾步往外跑。 等一旁的陆修晏反应过来,已气喘吁吁地追着他到了县衙外。 清虚道长路过十八娘身边,不忘催她一句:“那女鬼,快走。” 十八娘跳下桌子:“桌子不要了吗?” “谁爱要谁要!” “……” 身后的陆修晏跑得满头大汗,差点泪洒当场。 他辛辛苦苦背过来的桌子,清虚道长说不要就不要。 陆修晏追到白马桥边,十八娘不见踪影,清虚道长气定神闲地坐在桥边打坐:“道长,十八娘呢?” 清虚道长:“你跑得太慢了,贫道只能让她进去找好徒儿。” 陆修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直翻白眼。 不多会儿,徐寄春从上掖门走出,直奔清虚道长:“师父,出了何事?” 清虚道长搓手熨目,缓慢睁开双眼:“你那个朋友有问题。”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55节 “谁?” “死娘子那个。” 十八娘着急道:“道长,你说清楚些,他哪里有问题?” 清虚道长松开盘坐,沉稳起身:“小观七岁随贫道修行。他好学,夜里做梦都在演法开坛。他学了十八年,罡步符章从无错漏,子午方位分毫不差。可今日贫道前往樊家收取法器,入坛却见方位颠倒,神像错乱……贫道敢断定,樊家法坛,绝非小观亲手所设。” 不距山天师观的三清道祖神像,因传承多年,法相稍损,持物遗失。若非道门中人,实难分辨。 “贫道怀疑,小观遭了算计!” 第34章 半面妆(六) 除此之外, 清虚道长还有一个发现。 “你们来瞧,这三个碗有什么问题?” 说罢,清虚道长从鼓鼓囊囊的褡裢中, 翻出三个碗摆在地上。 徐寄春与陆修晏对着碗看了又看,双双摇头。 清虚道长面露失望,拿起碗,递到十八娘眼前:“那女鬼,你来说。” 三个瓷碗, 底足工整,纹饰刻绘兰花。 十八娘恍然大悟:“这是同一个人的碗!” 清虚道长抚须一笑:“你们两个粗人, 连女鬼都不如。” 徐寄春云里雾里:“师父,你就别卖关子了。这三个碗,到底有何奇怪之处?” 清虚道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手腕微翻, 将三个碗倒扣于地。 随着碗身落地,碗底朝上, 一个名字清晰地显露出来。 秋娘 清虚道长:“道士开坛作法, 无需信众之物。然世人多忌法物沾染秽炁,故常以家中弃置旧碗权作法器,事毕则拜托作法的道士带走, 民间谓之送秽。” 十八娘:“道长的意思是:当日在樊家假装钟离道长设坛的人, 因为嫌晦气, 故意用了岳娘子的碗。” “他家就两个人,丢了女子的碗,便只剩男子的碗。” “凶手不言而喻,就是男子。” 清虚道长的猜测虚无缥缈,近乎痴语。 但眼下再无旁的线索, 徐寄春也只能顺着这条没底的线索查下去。 十八娘:“我认为此案的关键在于,他为何要费尽心思杀妻。” 陆修晏想起深情的刑谦:“难道他怀疑岳娘子与前未婚夫藕断丝连,妒火中烧,便痛下杀手?” 十八娘:“刑谦自己也说了,每回见面,岳娘子恪守妇道,只将他当做一个普通外男。” 徐寄春:“我对济川了解不多,倒是常听斯在提起,说他们夫妇鹣鲽情深,多年来形影相随,羡煞旁人。” 一对恩爱八载的夫妇。 樊临舟到底因何非要杀死岳纫秋? 十八娘:“还有一个谜题,樊济川是如何迷惑另外三人的?” 樊家法坛既非钟离观所设,那便说明:钟离观进门后所经历的一切,或许只是一场樊临舟编造的幻梦。 可是,一个身无半点法力之人,如何构筑出这般真实的幻境? 不光能让钟离观与舒迟同时入梦,而且从景象、声响到细微的触感,都毫厘不差。 幻梦的说法天方夜谭,在场三人面面相觑,一时没了法子。 清虚道长忙着回山,收起碗装进褡裢中,便背着手晃悠悠地走了。 离刑部散值尚有半个时辰,徐寄春嘱咐一人一鬼在桥边茶肆等候,打算散值后去找舒迟再细问一遍。 白马桥边的茶肆,临洛水而建。 一人一鬼坐在二楼临窗处,一言不发。 十八娘目光闪躲,不敢吐露半个字。 陆修晏千头万绪堵在心口,不知该从何说起。 彼此沉默良久,陆修晏开口了:“十八娘,你似乎很喜欢查案。” 十八娘木讷地点点头:“我死后,把生前事全忘了,只记得律法和伤口成因。” 她怀疑自己生前是仵作,曾旁敲侧击找孟盈丘打听过。 最后,她得到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她记得的事,不一定是她的生前事。 “没准呐,你生前是个喜欢看书的女子。” “也许吧……” 一人一鬼不咸不淡地闲扯了半个时辰,总算等来徐寄春。 再入舒宅,舒迟仍是那副惊慌不安的模样。 其妻蔻娘心力交瘁,止不住叹气:“他不敢回房,只敢站在院中。睡觉做噩梦,嘴里叫着‘鬼来了’……” 八月的洛京城,炎炎烈日当空。 在院中站立片刻,便汗如雨下。 然而,舒迟在日头下一站便是整整半日,舒家人心急如焚,劝又劝不回。 万般无奈,蔻娘只得在他服用的安神汤药里,下了足量的蒙汗药。 等药效发作,他力竭倒下,一家人才将他抬到床上。 可惜,睡下不久,他又开始手脚抽搐,大喊大叫:“鬼……鬼来了……” 反复的折磨与惊吓过后,不仅舒迟身心交病,连带一家人也是精疲力竭。 徐寄春进房看他,见他独坐窗边,身形消瘦极了。 舒迟听见有人进房的声响,缓慢回头,苍白如纸的脸上强行扯出一丝笑意:“子安,你来了。” 徐寄春:“嗯,我来看看你。” 舒迟:“我没事。钟离道长的案子,如何了?” 徐寄春坐在他身边:“师兄也没事。我找到一条线索,若能查实,便能证明师兄并未杀人。” “这事怪我……”舒迟茫然地目视前方,说话有气无力,“怪我多管闲事,害死了岳娘子,又连累了钟离道长。” “这事不怪你。”徐寄春握住他的手,“斯在,你帮我一个忙。” 舒迟回神:“什么忙?” 徐寄春:“当日,你与师兄进门前,可曾听到异样的声音,或是闻到奇怪的气息?” “声音?气息?” 舒迟眼神发怔,一遍又一遍喃喃重复这四个字。 慢慢地,他伸出手,握住桌边那根拐杖,借力撑着身子,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在房中漫无目的地踱步,拐杖敲在地上,发出一声叠着一声的闷响。 这阵断断续续的笃笃声,在空寂的房中响了足有两刻钟。 舒迟终于想起来了:“进门前,不知在何处,我与道长闻到过一股很浅很淡的香气……” 关于那日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只有无边无际的恐惧。 就连这股若有似无的香气,他此刻拼命回想,也不知来处,不辨其香。 徐寄春:“斯在,我再问你一件事,你从前去过济川家吗?” 舒迟困惑地摇摇头:“没有,我只知他住在崇让坊。” 得到答案,徐寄春起身离开。 临走前,他望向窗边的孤独人影:“斯在,我特别羡慕你。” “为何?” “因为你比任何人都热忱善良。” 走出舒家,徐寄春脚步未歇,带着一人一鬼又跑了一趟京山县衙。 果然如他所料,钟离观也称路上闻到过一股香气。 十八娘:“看来他们并非入宅后出事,而是半道便被樊济川迷惑。” 徐寄春:“斯在从未去过樊家,可他的证词中,却言之凿凿称他与师兄一进门便看见岳娘子正在伤人。他们进城后寻去樊家,路上必然得向百姓打听。我们得找出人证,证明济川曾与他们同行。” 暮色初合,天色尚明。 一鬼二人商议过后,循着舒迟与钟离观当日进城的路径沿途寻访。 因钟离观常在城中叫卖平安符,不少百姓都识得他那张脸。 待问至嘉庆坊时,临街酒肆里吃酒的两人不假思索,当即称是:“钟离道长嘛,谁不认识?他半月前在王宅装模作样捉鬼,趁机卖他那堆鬼画符。” 徐寄春:“八月十日,你们看见他与几人同行?” 闻言,一人斩钉截铁说是一个人。 另一人却摆摆手,笃定道:“是两个人。你忘了吗?走在前头的书生,时不时回头看他们,明显认识。” 那日二人眼中的钟离观,与另一个陌生男子并肩而行,一直紧紧跟在前头的书生身后。 徐寄春追问:“你们可还记得那位书生的相貌?” 另一人:“不认识。” “若你们再看一眼呢?” “能认出来。”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56节 酒肆离樊宅不远,一行人立马赶去崇让坊。 到了附近,徐寄春与十八娘上前叩门,陆修晏则带着两人躲到樊宅对面的角落。 角落离樊宅不远不近,正好能看清樊临舟的相貌,又不会被其发现。 徐寄春在门口未等太久,一身孝服的樊临舟从门内走出。 樊临舟:“子安,你有事吗?” 徐寄春不动声色地侧身:“我今日散值早,便想着来看看你。” 两人站在门前交谈,自然多是徐寄春的温言叮嘱。 话至尾声,樊临舟刚要开口相邀,徐寄春已向后微退半步:“济川,我尚有公务自身,不便久留,还望海涵。” 樊临舟向他拱了拱手,转身阖上大门。 徐寄春绕路回到方才的酒肆:“如何?”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颔首:“就是他。” “走吧,我们该去找周大人了。” 观德坊周府,正在前厅用膳的周灵宗,得知陆修晏入府,忙不迭放下碗筷,亲自出门相迎:“明也,你怎么来了?” 陆修晏端正行礼:“姑父,那位将为我做法事的道长,如今蒙冤入狱,背上杀人之名。但我找到了一些线索,足以证明他并非凶手。” 卫国公府前几日的争执,周灵宗全程目睹。 武飞琼掀翻主桌后,曾丢下一言:“明也的命,不劳父亲操心。儿媳与二郎自有主张,改日便请道长入府斋醮,涤清妖邪,护他周全!” 当下,周灵宗对陆修晏的话信了个六成:“明也,那道士名声不显,你怎会找他做法事?” 陆修晏:“钟离道长虽名声不显,但有真本事在身。” 周灵宗嗤之以鼻:“他捉个鬼,反倒害了人性命,这算哪门子真本事?” 陆修晏早已饿得饥肠辘辘,眼见周灵宗不松口,索性使出绝招:“姑父,四叔特别惦记你。” 一听陆延禧惦记自己,周灵宗吓得冷汗直冒:“明也,姑父家的事,你千万别往外说。对了,你说的那个道士,改日姑父寻个由头把他放了,绝不耽误你做法事。” 陆修晏:“姑父,听说后日升堂,我想为他申辩。” 周灵宗笑得慈爱又谄媚:“你早些来,姑父为你留一个好位置。” “多谢姑父。” 陆修晏开心出府,径直去找躲在对面的一人一鬼:“搞定了。” 十八娘:“他真答应了?” 陆修晏:“放心,他对我有求必应。” 远山吞没落日,两人的身影没入黑暗。 白日的刀光剑影与谋算人心,随着明月高悬,暂时掩进夜色中。 直到浓稠的黑被一束金光刺破。 宿鸟离巢,城开日升。 今日,十八娘带着陆修晏连跑三处:万卷蒙馆、梅记绣坊与刑家。 一路脚不沾地,待日暮而归,所获颇丰。 当夜,徐寄春蹙着眉头,看完十八娘找出的证据,无语至极:“他就为了这个杀妻?” “知人知面不知心呗。” “岳娘子的一生连带性命,全被这个小人毁了。” 翌日,巳时三刻。 京山县衙前鸣锣三声,声震街巷。 惊堂木连拍三下,岳纫秋被杀一案,开审。 百姓挤在木栅栏外,引颈张望。 公堂之上,三人垂首跪着。从左至右,依次是满面悲戚的苦主樊临舟、失魂落魄的人证舒迟、镣铐加身的人犯钟离观。 以及站在一旁,无所事事的陆修晏。 周灵宗抬手取过案上卷宗:“钟离观,苦主樊临舟与人证舒迟指认你误杀死者岳纫秋,你可认罪?” 值堂衙役双手托着木盘上前,盘内放着一柄染血的长剑,禀道:“大人,此乃樊宅查获证物。” 钟离观脊梁挺得笔直,抬头高声应道:“大人,小道并未误杀岳娘子,真凶另有其人。” 话音未落,周灵宗朝陆修晏的方向瞥了一眼,见其点头,他立刻怒斥道:“有两人亲眼看到你误杀死者,事到如今,你竟毫无悔意,甚至妄图嫁祸他人!” 陆修晏适时走到钟离观身侧:“大人明鉴,晚辈亦有人证。” 周灵宗轻叩公案:“传证人!” 须臾,五名百姓被引入公堂。 他们依序上前,目光逐一扫过跪地的三人面容,方抬手指认道:“禀大人,八月十日,小人瞧见这三位一同进了崇仁坊。” 五人众口一词,当日确是三人同行。 可周灵宗手边三份白纸黑字的供词之上,却有一人,如同鬼魅般凭空消失。 公堂外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周灵宗半眯着眼,看向钟离观:“你说你不是凶手,那凶手是何人?” 钟离观:“禀大人,樊临舟便是真凶。”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百姓们交头接耳,一时吵闹声不绝于耳。 “肃静!”惊堂木高高举起,重重落下,截断公堂内外的所有私语。周灵宗面色骤凝,指尖轻叩案面,沉声追问道,“钟离观,你口口声声指认樊临舟杀妻,可有证据?” 陆修晏拱手道:“刑部徐大人已前去万卷蒙馆搜寻证据。” 众人焦躁地等到巳时末,一身官服的徐寄春捧着一个木盒出现在公堂。 樊临舟看见徐寄春,嘴角牵起一道扭曲的弧度。 那弧度像是要笑,却终究未能成型,最后僵死在嘴角,变成毫不掩饰的落寞自嘲。 他头颅低垂,发出一声喟叹:“真是可惜啊……” “可惜你没来,可惜没把你吓出大病。” 他暗暗地想。 第35章 半面妆(七) 在徐寄春打开手上的木盒前, 他先讲了一个故事。 “多年前,有一个男子痴恋一个女子。可偏偏,女子早已有了情投意合的未婚夫。”徐寄春将木盒放下, 蹲下身与樊临舟平视,“樊临舟,你猜故事中的男子,究竟用了什么法子,拆散了这对天造地设的有情人?” 樊临舟:“他三心二意, 与我何干?” 徐寄春:“你害了他,拆散了她的姻缘, 又为何非要杀了她?” 樊临舟一言不发,目光落在徐寄春脚边的木盒上。 那里面,躺着他一字一字磨出来的心血。如今它们成为了他的罪证,如他一般, 静默地、卑微地,跪在他人面前。 “这几日, 我不停在想。她对你, 既然再无用处,你为何宁愿杀人也不愿放过她。后来,有人告诉我, 像你这种自私又自卑的疯子, 最怕的从来不是失去。”徐寄春随他的目光, 移向木盒。 他向前一步,逼近樊临舟:“你只是看不得别人得到。” 时隔多年,刑谦依然深爱岳纫秋。 所以,樊临舟宁愿杀死岳纫秋,也不愿放手。 啪嗒—— 锁扣弹开, 木盒掀开。 一沓诗文稿静静地躺在里面,叠放得异常整齐。 而在最下面,压着两张纸。 一张墨迹犹新,一张纸张泛黄,边缘蜷曲。 两张纸上,各自写着两个故事。 一个夺妻,一个杀妻。 樊临舟猛地扑上前,一把夺过那沓诗文稿,死死箍在怀里。 徐寄春拿走剩下的两张纸,递给周灵宗:“周大人,此乃樊临舟为杀妻编造的故事,与两位人证的供词完全吻合。” 周灵宗将信将疑地接过纸张,难以置信地看完,又抓起手边卷宗逐字比对。片刻后,他愕然抬头,前胸后背发凉:“怎会一模一样……” 纸上故事,竟与钟离观、舒迟二人入宅后所经历的一切,一字不差! 徐寄春沉声说出自己的猜测:“周大人,据樊临舟的同乡刑谦所言:樊临舟叔父乃当地专事招魂问阴的神汉。” 刑谦口中的这位神汉神乎其神。 每一个找他做过法事的人,皆言得见亲人魂魄显形,甚至与之叙话如生时。 十余年前,刑谦祖父溘然长逝。 刑家不惜耗银四百余两,请来那位神汉行招魂法事。 作法当日,烛火摇曳,符纸纷飞。 刑谦随同爹娘入内,先是鼻间闻到一阵香气,随即神思昏沉。 待悠悠转醒,他竟清晰忆起祖父抚须叮咛的模样。 徐寄春指着樊临舟:“此人谙熟暗示之术,再辅以惑心药草,继而使人神识昏茫,产生真假不分的幻觉。” 公堂之上鸦雀无声,外间窃窃私语声不断。 “周大人,纸上的内容是学生前日写的,并非提前写好的故事。至于徐大人说的暗示之术、惑心药草,学生更是闻所未闻。”樊临舟慢慢抬头,面上委屈极了。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57节 徐寄春回头,眉目如画:“樊临舟,你千算万算,算漏了一件事。” 樊临舟面不改色:“徐大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师兄学的是双手剑。” “他右手使的是桃木剑,左手才使长剑。” 昨日,徐寄春与十八娘入狱找钟离观商议,交谈中却无意间得知:钟离观会左手剑。 徐寄春问及缘由。 钟离观:“我儿时心性顽劣,戾气甚重。师父怕我误入歧途,命我右手持无锋桃木剑,以敛心性、养正气;左手执真剑,唯许用于御敌护身。我每回背真剑,主要图个好看……” 临了,他还无辜地反问一人一鬼:“这事很重要吗?” 幸好十八娘亲眼见过岳纫秋身上的伤口,分明是惯用右手者所致。否则今日樊临舟一旦矢口否认,单凭一张纸,根本无法让他认罪。 曾与钟离观交手的数名剑客,此刻皆立于堂前,为其作证:“吾等与钟离道长相识已久,常于不距山下切磋。但凡比剑,道长皆以左手持剑,从无例外。” 徐寄春:“樊临舟,你是否认罪?” 樊临舟败了。 他精心编织的戏中戏,层层谎言、步步为局,竟败在一个微末的细节上。 徐寄春、舒迟与清虚道长师徒,皆是他一早选定的戏中人。 为此,他曾数次隐于人群,旁观清虚道长师徒作法。 大至诸般仪轨,小到挥剑的惯常姿态,全被他一一默记于心。 八月九日,宴至酒酣。 他露出身上血痂狰狞的伤痕,痛陈往事,声泪俱下。 如他所料,徐寄春当即提议找清虚道长师徒捉鬼,热心肠的舒迟则马上揽过这个差事。 八月十日,大戏开锣。 他一早等在半道,假装好心带路,拦住钟离观与舒迟。 袍袖翻飞间,醉心花粉钻入二人鼻息。 只需一句“跟上我”,他们便如提线木偶般跟在他身后。 回家后,他照着纸上所写,在他们耳畔一遍遍呢喃属于他们的故事。 这出戏中,岳纫秋是被鬼附身,又被道士误杀的可悲死者。 舒迟是差点被吓疯的人证,钟离观是失手杀人的凶手。 而他,便是故事中那个最可怜的书生。 樊临舟嗤笑一声,将怀中的诗文稿轻轻放下,再一张张叠好:“论才学,我远胜于你们。可这世道,不论文章好坏,只认金银与权势。我不屑逢迎,便次次榜上无名。” 十八娘听完他自命清高的说辞,用尽全力才压下作呕的冲动。 他坏事做尽还自诩无辜,她偏要揭穿他的真面目:“子安,把我昨日找到的证据,狠狠丢到这个小人脸上。” 一团虚影上蹿下跳,指着樊临舟大骂。 徐寄春越看越觉得她可爱,眼底不自觉漾开得意的笑意。 见她恶狠狠的目光挪到自己身上,他才敛容正色,一本正经道:“樊临舟,你确实不屑逢迎,因为你只把那些人视作你的垫脚石,无论是岳娘子,还是洪娘子。” 十八娘与陆修晏昨日前往万卷蒙馆,总算找到樊临舟杀妻的真正动机。 因为,自诩怀才不遇的樊临舟,盯上了一个家财万贯的女子。 女子姓洪,乃是京城洪记米店东家的长女。 洪记店开百家,招牌高悬于市,粮堆似金山。洪家虽是一介商贾,但左右逢源,与京中权贵皆有人情往来。 族中更不乏银钱铺路、捐官出身的子弟。 这般巨贾人家,原本瞧不上有家室的樊临舟。 无奈,洪娘子有些痴傻。 洪记米店的东家洪老板年过半百,膝下仅一儿一女。 女儿自幼痴傻,儿子却才七岁。 今年五月,樊临舟再次落榜。为谋生计,他做起蒙童夫子。 巧的是,他的其中一个学生,便是洪娘子的弟弟。 樊临舟此人,最会装良善。 洪娘子的弟弟对他心生好感,每日回家,总把“樊夫子”三字挂在嘴边。 日子久了,洪老板看着体贴入微的樊临舟,心中有了一个念头:若得此婿,既可守住洪家百年米业,女儿终身有托,亦得一良人。 之后,他以洪家三分之一的家财诱惑。 第一次,樊临舟知他在试探,果断拒绝。 第二次,樊临舟称不愿和离,再次婉拒。 第三次,樊临舟亮出手臂伤痕,悲诉岳纫秋红杏出墙,对他非打即骂。 当得知岳纫秋与人勾搭成奸,樊临舟仍不离不弃后,洪老板对其更是敬佩。当即提出若樊临舟和离娶洪娘子,他愿助其青云直上。 承诺到手,杀心便起。 他已得到过心中明月,岂容她坠入他人怀抱? 哪怕是他先背弃她,她也必须永埋于樊家的祖坟之中。 从生到死,他要完完全全地占有她。 一切真相大白,樊临舟似嘲似叹一句:“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1] 走出公堂的徐寄春听到这句,特意转身走到他身边:“你可知斯在上月在忙什么?” 樊临舟:“不知。” 徐寄春:“他托了不少人,想帮你找一位郎中。” 一位最擅调理情志病的郎中。 这位郎中曾妙手回春,治好不少逢考便大汗淋漓的举子。 践踏他人真心之人,不值得被原谅。 案子水落石出,钟离观当堂开释。 徐寄春与陆修晏一左一右,半架半抬着钟离观走出京山县衙。 不远处,柳枝在风中微颤。 树下的女鬼穿着他亲手挑选的衣裙,正笑着朝他招手:“子安,我在这儿!” 因清虚道长昨日信誓旦旦承诺会来接钟离观,一鬼三人只好坐在柳树下等待。 日头毒辣,三人被晒得无精打采。 头顶上方的蝉鸣声嘶力竭,十八娘被吵得七窍生烟。 十八娘:“他到底何时来?” 钟离观弱弱回话:“师父一向省吃俭用。许是在南市赁马车时,又跟牙人磨价钱耽搁了吧。” 午时三刻,一辆破败的骡车,一路卷着尘土,风风火火冲到柳树下。 尘烟散尽,清虚道长紧攥缰绳,着急呼喊:“快上车!” 十八娘看着篷破辕歪、吱呀乱响的骡车:“马车呢?” “骡车不是车?废那些钱作甚!”清虚道长义正言辞。 闻言,徐寄春与陆修晏扶着钟离观坐到车板子上。 车板子摇摇晃晃,大有散架之势。 三人紧张地挤在一起,双手紧紧抓着身下的木板边缘。 清虚道长:“那女鬼,你走不走?” 十八娘:“走。” 一声悠长又疲乏的“吱呀”声过后,十八娘挨着徐寄春坐下,骡车启程。 清虚道长赶骡,只顾自己开心,完全不管后面的一鬼三人。自出城后,他一边摇头晃脑哼些不成调的乡谣,一边扬鞭敲骡臀。 车板子颠簸晃动,三人晃来晃去。 官服厚重,徐寄春逐渐被晃得冷汗如雨。 十八娘看得心疼:“道长,子安快吐了,你能不能好好赶路?!” 清虚道长回头瞄了一眼:“小观,把他的官服解开,再喂他一颗清暑丸。” 钟离观:“师父,哪有清暑丸?” 清虚道长:“为师今日出门没带,难道你今日出门也没带?” “师父,我入狱几日了啊!” 好不容易到了山上,清虚道长缰绳一放,潇洒回房:“肉菜俱已备齐,你们记得早些炊饭。” 钟离观叹了口气,拖着步子朝斋堂走去。 徐寄春进房换了身旧道袍后,也迈步走向斋堂。 剩下的十八娘与陆修晏无所事事,只能寻去斋堂。 一个陪着徐寄春切菜,一个帮着钟离观劈柴。 十八娘见徐寄春唇色发白,忧心道:“子安,离晚膳尚早,你不如回房睡会儿。” 徐寄春:“我没事。” 十八娘:“那我陪你说话。” 一人一鬼说来说去,又绕到了这桩案子上。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58节 徐寄春:“你如何发觉樊临舟与洪家有关系?” 十八娘指了指他手边的木碗:“樊家的茶具碗具,皆是成对出现。兰花喻指岳娘子,梅花则属樊临舟。” 昨日,她进万卷蒙馆搜寻,发觉一个孩童的书衣之上,绘有一枝梅花。 她让陆修晏去打听,才知孩童姓洪,正是樊临舟的学生。 十八娘:“万卷蒙馆有学童上百,独独那孩子的书衣上绘有梅花。于是,我让明也去问孩童,才知梅花的确出自樊临舟之手。” 他们顺藤摸瓜,找到洪老板。 陆修宴好话说尽,才从洪老板口中套出樊临舟早在五月底便答应休妻,另娶洪娘子。 徐寄春听得认真,手下切菜的动作却不停。 等她终于说完,他切菜的动作顿住,深吸一口气,才抬眼看她。 目光相接的一瞬,他那双眸子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其中又闪烁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十八娘,我明日要去天息山查案,你愿意陪我去吗?” 十八娘缓慢地点头:“愿意。” “子安,是什么案子?” “顺王墓被盗,一个盗墓贼死在地宫中,死前留下‘凶手宫来’四字。” ----------------------- 作者有话说:下一单元预告-观音墓 哪个鬼的故事,应该很明显吧[狗头叼玫瑰] 半夜开图床,突然发现多了好多月石,谢谢宝宝们空投的月石呀[比心] [1]出自:李白《行路难三首·其二》 第36章 观音墓(一) “既知凶手之名, 难道官府还抓不到人?” “这案子怪就怪在,那个盗墓贼写下的‘宫来’,已经死了二十四年。” 钟离观抱柴进门, 打断一人一鬼的交谈。 徐寄春手起刀落,案板上重新响起笃笃声。 十八娘只好挪到角落,暗自嘀咕。 半柱香后,门外的陆修晏高声嚷嚷:“道长,还劈柴吗?” 闻言, 钟离观顾不上烧火,匆忙推门而去。 门扉轻合, 斋堂重归寂静。 徐寄春独自站在案板前,眼神瞥向十八娘的方向。 心头沉浮的一句话,犹豫再三,还是挣脱了他的束缚, 脱口而出:“刑部已查到,宫来便是前朝盗墓贼黄衫客。” “你说谁?” “黄衫客。” “黄衫客是好鬼, 他不会杀人!”十八娘懵了, 赶忙冲到徐寄春跟前。 徐寄春轻声安慰她:“你别担心,刑部目前只查到宫来从前曾自称‘黄衫客’,是个盗墓贼。但说到底, 此黄衫客是否是你认识的那个黄衫客, 至今犹未可知。” 十八娘心乱如麻, 孟盈丘每日耳提面命要他们做好事攒功德。 鬼若是杀人,便会被鬼差抓进地府,历十八层地狱之刑,受永不轮回之苦。 “我马上回家问他。”十八娘作势便要飘走。 “你今日若不陪我回家,我在路上晕倒无人救, 怎么办?”徐寄春叫苦不迭。 十八娘:“有明也啊。” 徐寄春:“你瞧见柜子边的两坛酒了吗?明也今日定会喝酒,我不放心他。” “那好吧……” “黄兄正气凛然,绝对不是凶手。” “我们都说他长得贼眉鼠眼,只有你说他长得正气。” “子安,你看鬼的眼光好差哦。” “……” 余下的半个时辰,十八娘一边陪徐寄春烧菜,一边思索黄衫客是凶手的可能性。 盗墓贼被发现死在墓中的日子,是八月五日。 十八娘记得那日前后,黄衫客每日早出晚归,说是有事在身。 有一夜,他不在楼中。 鹤仙找不到他,在二楼大喊大叫,吵得她睡不着。 如此看来,黄衫客确实有可能是凶手。 不过,整座浮山楼里,最安分守己的鬼,当属黄衫客。 他整日把“投胎”、“攒功德”、“赚冥财”三件事挂在嘴边,不可能跑去杀人。 “唉。” 申时过半,四菜一汤上齐,四人围坐一桌。 因观中竹椅只得四把,徐寄春便从屋内取来一只蒲团,铺在四人身后的石桌上。 如此一来,十八娘也有了一个位置。 动筷之前,钟离观缓缓站起,双手捧起酒碗,声音哽咽却清晰:“多谢师弟、陆公子,十八娘相救。此番恩情,我没齿难忘。” 说罢,他仰起头,碗中酒尽数倾入喉中。 徐寄春起身抱起酒坛,注满钟离观的碗,再提起茶壶转至自己碗中:“师兄,他本就是冲着我来的,其实是我连累了你。” 两人一个喝茶一个喝酒,互相推辞言谢。结果菜没吃一口,酒已喝了不少。 清虚道长眼睁睁看着那坛陈年佳酿,被钟离观如牛饮一般喝到只剩半坛,急得白须都在跟着颤:“快……快坐下!” 徐寄春与钟离观同时放下碗。 空碗重重落回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等钟离观落座,徐寄春举起茶碗看向清虚道长:“师父,今日您老在此,弟子有一件事想问。” 清虚道长:“你问吧。” 徐寄春:“吴肃被杀当夜,师兄是否同您在一起?” 得知钟离观左手用剑后,徐寄春曾追问他在吴肃被杀当夜的行踪。 钟离观支支吾吾半晌,最后才含糊不清地憋出一句话:“师父知道我去了何处。” “凌霄……吴肃……”主位的清虚道长轻呷一口酒,双目微闭,捻须不语。须臾,他睁开眼,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那天啊,小观在山下六出馆与一个狐妖切磋了一整夜。唉,二十多年来苦守的元阳,终究是泄了真元,被那妖精……生吞活剥了啊!” “?” 此话一出,鸦雀无声。 徐寄春的手僵在半空,连茶水倾倒都不知。十八娘呆愣愣地张大嘴巴,一时竟忘了合上。 陆修晏刚咽下去的一口酒呛进喉咙,咳得额上青筋暴起,面色从涨红渐渐憋得发绀。 眼见众人全看向自己,钟离观悲愤不已:“师父,你答应我不说的。” 清虚道长:“放心,为师答应帮你隐瞒狐妖的身份,方才压根没提她的名字。” 十八娘:“道长,六出馆是相公馆,馆中就一个女子。” “贫道提六出馆了吗?” “……” 钟离观欲哭无泪,只能埋头吃菜。 “道长,你的弟子和狐妖在一起,你不管吗?”十八娘凑到清虚道长身边。 “爱上妖,算什么狗屁大事!往上往下数个百年,道门中还有爱上鬼、爱上仙的。”清虚道长半眯着眼,看向二弟子。 风水轮流转,此刻轮到徐寄春以袖挡面。 “道长,你们天师观真是欣欣向荣啊……” 两坛酒喝到不剩一滴,清虚道长拍拍钟离观的手:“找个黄道吉日,先纳征再请期。” 钟离观羞红了脸:“她说等韦兄回京再说。” 清虚道长怒其不争,须发皆张:“你人都是她的了,等姓韦的作甚?” “韦兄是她亲兄长。” “人和狐妖,怎会是亲兄妹?” “师父,你别管了。” 钟离观抱起空坛,脚底抹油,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他一走,十八娘与陆修晏隔空对视一眼,双双围到清虚道长身边:“道长,她是独孤抱月吗?” 清虚道长不敢点头不敢应是,只敢偷摸挤眉弄眼示意。 六出馆,是京城最大的相公馆。 东家韦遮,脸上常年覆着半张黄金面具。无人知其貌,只知其出自富可敌国的韦氏一族。 管事独孤抱月与独孤忘机,一个相貌秾丽,一个俊美无俦。 十八娘偶尔去六出馆看热闹,常能看见独孤抱月。 她性子冷,不喜喧闹,时常坐在高处的房顶,赏月观星。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59节 十八娘:“呀,她居然是狐妖。” 陆修晏:“坊间早有传闻她是韦老板的妹妹,没想到是真的。” 徐寄春过来收拾碗筷时,正巧撞见一鬼二人鬼鬼祟祟地黏在一块嘀嘀咕咕。他身子一侧,顺耳听了几句,结果越听越迷糊:“她到底是谁啊?” 十八娘抢先开口:“她叫独孤抱月,是六出馆的管事。” 清虚道长似笑非笑地啧啧两声:“她真有钱呐!上回小观陪她切磋一夜,白得一千两。那大箱子一开,白花花、亮闪闪,晃得人睁不开眼。” “师父!” 钟离观从陆修晏身后走出,气得面红耳赤。 “他们又不是外人!” “我烦死你这张嘴了!” “没事,他就是害羞。”清虚道长挥手赶徐寄春和陆修晏去洗碗,扭头继续与十八娘嘀咕,“那女鬼,你近来没往邙山天师观跑吧?” 十八娘老实回话:“就去过一回,我问了几句话便跑了。” 清虚道长摇头晃脑:“反正你少去,贫道那黑心肝的师侄,最喜欢如花似玉的女鬼。” 十八娘结结巴巴:“守一道长这么好色吗?连鬼都不放过……” “他不好色,但他贪权慕禄。为了权势,他可以做任何事。”越过面前的虚影,清虚道长看向远处邙山的方向,眼中是难得的认真。 山色渐暗,远山浮着一层薄薄的霞霭。 徐寄春驾着骡车,在清虚道长一声高过一声“记得去南市卢记车行结账”的催促声中,一抖缰绳,载着一人一鬼下山。 陆修晏:“子安,你怎么什么都会?” 徐寄春:“姨母忙于接生,有时三日才回家,我便得自力更生。” 夫子与师父的家虽好,但始终不是他的家。 每日黄昏,他总会固执地在桌前等足半个时辰。 目光一次次望向门口,盼着听到那声“子安,我回来了”。 直到天光沉尽,希望落空,他才会拿起碗筷。 姨母知他无人陪伴,在外最多三日便会回家一趟。 这是头一回,他与姨母分开超过半年。 喧嚣渐歇,骡车晃悠着入了城。 眼看宵禁的时辰将至,陆修晏指了条小路。 骡车吱呀作响,拐进一条僻静无人的深巷。 车板子晃动,十八娘刚冒出个脑袋,却见前方巷口立着一个男子。 男子一身黑袍,负手而立,大半张脸隐在黑纱斗笠下。 是相里闻。 比鬼还像鬼的相里闻。 十八娘立马跳下骡车,头也不回地逃向城外:“我仇人来了,我得回家了!” 徐寄春没接话,紧张地吞咽口水。 他抬臂扬鞭,鞭子落在骡臀上。骡子四蹄加快,不偏不倚地朝前方男子奔去。 如他所料,男子纹丝不动。 骡车却径直穿过男子,跑出巷口。 脊背绷得发僵,徐寄春死死盯着前方,连余光都不敢往身后扫。 可就在他眨眼的一瞬,原本空无一物的骡背上,一个男子倒坐其间:“徐寄春。” 与此同时,原本躺在车板子上的陆修宴,翻身起来问道:“子安,你明日去何处查案?” 话音未落,徐寄春立刻扭过头去。 他怕再看男子一眼,眼底积攒的惊惧,便会彻底出卖他。 “城外。” “我也要去。” “行。” 徐寄春硬着头皮转过身,骡背上已空无一人。仿佛男子、注视,以及那句令人头皮发麻的话语,都只不过是他连日奔波下生出的一场幻梦。 陆修晏总算察觉他的异常:“子安,你怎么了?你耳后全是汗。” 徐寄春:“没什么,今日太热了。” “十八娘的仇人是谁?是生前害过她的人吗?” “不是,是一个喜欢吓人的人。” 两人回头望向城门的方向,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 而在远处的十八娘正发足狂奔,夜风刮过耳畔,却盖不住身后那道人影的逼近。 相里闻追上她,无语道:“见到本官,你跑什么?” 十八娘边跑边回话:“相里大人,我想快点回家。” 相里闻探手扣住她的手腕,无声默念起口诀。 等十八娘再一睁眼,已身处浮山楼。 她弯腰道谢:“多谢相里大人送我一程。” 相里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回房吧。” 十八娘走了,走到半道见相里闻去了三楼,她赶紧冲进二楼黄衫客的房中:“你是不是杀人了?” 黄衫客正躲在房中开心数冥财,忽闻她开口,深觉莫名其妙:“十八娘,收起你妒海翻波的脏心。天地为证,日月为鉴,岂容尔等魑魅魍魉之辈,妄泼脏水于吾等赤诚良善之鬼?” 十八娘挨着床边坐下:“八月五日,天息山顺王墓死了一个盗墓贼,是不是你干的?” 天息山、顺王墓、盗墓贼。 九个字依次飘进耳中,黄衫客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不是我。那夜皇帝惹韩太后生气,我陪她说话解闷呢。” 十八娘压低声音:“最好不是你!相里闻来了,若是你干的,你就等着下地狱吧。” 黄衫客收起冥财塞到枕下,阴阳怪气道:“相里闻到底为谁而来,还不一定呢。” “反正不是我。”十八娘推门离去。 “我们走着瞧!”黄衫客朝着门口大吼一声。 吼声震得浮山楼一颤,三楼的孟盈丘拍桌而起:“黄衫客,若是吵醒瑟瑟,你给我滚出去!” 相里闻坐在孟盈丘对面,气定神闲地饮茶。 一杯见底,他漫不经心道:“孟大人自从来了浮山楼,这脾性浮躁了不少。” “相里大人如今眼见为实,当知下官此前绝非空穴来风。”孟盈丘眼下惴惴不安,哪还有闲心与他说笑,“当年阎王大人曾言:若十八娘收到人间供品,便会长久地现形于阳世。她魂魄不全,若被……” 她欲言又止的尾音中,藏着无尽的担忧。 “阎王大人在十八娘身上施下的法术,唯生死簿有录名者方得应验。”相里闻指节叩案,笃笃声没个章法,言语却一句惊似一句,“本官前来人间前,翻过生死簿。其上,并无徐寄春之名。” 孟盈丘大惊失色:“生死簿上无名之人,按律该押往地府,听候发落。” “他出自横渠镇……”相里闻摩挲着茶碗,声音又轻又淡,“横渠镇住的那些人,不是你我,甚至地府能得罪之人。” “眼下这局面怎么办?” “本官已呈报诸位大人,待下月自有定论。另外,鬼差已前去横渠镇细查徐寄春的身世。” “怎会如此慢?” “孟大人,你也是地府官员,难道不知地府一向如此?” ----------------------- 作者有话说:解答前文疑问:为什么明也不能立牌位供奉? 因为明也在生死簿上,供奉了也没用,十八娘收不到 第37章 观音墓(二) 十八娘时隔多日回房, 不大的房中站满了纸人。 个个眉梢藏笑、眼尾含春。 二楼的秋瑟瑟吵闹不止,楼中乱作一团。 十八娘幸灾乐祸地关上房门,将纸人挪到隔壁。 时辰尚早, 她无事可做,索性翻出柜中的剪刀及笔墨纸砚等物,为其中一个泫然欲泣的纸人裁了身黑袍。 纸人披上黑袍,本就不高兴的一张脸,更添了几分化不开的沉郁。 十八娘看它那副欲哭无泪的委屈样, 趴在床上捂嘴偷笑。 等笑累了,她出门上楼, 从任流筝处借来朱砂。再用指尖蘸了些许,手腕轻轻一转,便在纸人双颊上抹开两团红晕,顿时喜气洋洋。 案头烛火跳动, 十八娘玩心大起,又裁了身红裙为纸人穿上。 “子安真是穿什么都好看!” 月过中天, 她躺回床榻, 沉沉睡下。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今夜的梦中河边,水波光碎, 两个她为“徐寄春到底因何喜欢她”吵得不可开交。 白袍的她道:“他幼失怙恃, 已将你视若生母。任你破绽百出, 他也百般回护,唯愿承欢膝下。” 红裙的她道:“他对十八娘的种种关心,哪里是孝母,分明是爱慕。”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60节 她的房中,如今尽是徐寄春的供奉。 大至罗裙, 小至珠花……全然不似晚辈的供奉。 她记得清楚,从前摸鱼儿爱慕苏映棠时,也是这般。今日搜罗一盒胭脂,明日买一支珠钗,变着花样地将这些女子之物,流水似地往三楼送。 苏映棠说,这叫投其所好,博其欢心。 十八娘:“如此说来,岂非他很早便喜欢我了?” 他们相识不久,那堆供奉里,便多了一只绣着缠枝纹的香囊。 对,还有那些纸人。 她不信徐寄春看不出他画的到底是谁。 他显然是故意的。 十八娘站在两人中间,犹豫不决,试探着提议道:“要不,我再找亭秋帮我出出主意?” 白袍的她鄙夷道:“你竟向一个清净无为的道人问风月?你怎么不去寻个四大皆空的和尚,让他敲着木鱼给你诵经配姻缘?” “我统共就认识四个人。”十八娘绞着手,委屈巴巴,“其中有三个也是他的熟人,就亭秋与他不算太熟……” 红裙的她抱着手:“你找个爱过人的女子问。” 十八娘:“我没有认识的女子。” “好笨的鬼!” “你难道不知找个中间人,帮你问吗?” 陆修晏同样喜欢她,清虚道长口无遮拦,托他找人带话,等同告诉徐寄春。 钟离观与温洵认识的女子,还没她认识的女鬼多。 十八娘想了大半宿,也没个满意人选。 “唉,假儿子真愁鬼。” 翌日,艳阳高照。 十八娘穿衣时,无比庆幸自己是鬼:“真好,鬼不怕晒。” 她哼着小曲儿出门,可方踏出第一步,便连退三步。等使劲搓了搓双眼,她才敢仰头看向立在三楼的男子,说话时双腿发抖,连舌头都在打颤:“相里大人,你怎么还在啊?” 相里闻面无表情,目光扫过每一间紧闭的房门,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本官将在浮山楼待满三个月。从今日起,楼内一应人等,每日酉时三刻前,必须返楼。违令者,直接拖入刀山地狱受刑。” 此话一出,满楼哀嚎声不绝。 十八娘缩着头,垂头丧气往山下走。 甫一走过分路碑,一个鬼拦在她身前。 她抬起头,发现是消失月余的贺兰妄:“你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 贺兰妄顾左右而言他:“你今日打算去哪儿?” 十八娘:“去天息山查案。” 贺兰妄拉着她往前走:“我陪你去。” 路上,贺兰妄有意无意地问起徐寄春:“我听摸鱼儿说,你那假儿子对你似乎有些旁的心思。” 浮山楼中,鹤仙与贺兰妄都疯,却疯得各有千秋。 一个喜欢扮骷髅鬼吓人,一个最爱将人拦腰高举捉弄。 十八娘听出贺兰妄的言外之意,便随口扯了个谎:“摸鱼儿胡言乱语。我和子安虽是假母子,但感情胜似亲母子。他对亲娘,自然只有尽孝的心思。” 闻言,贺兰妄收住脚步,冷冷一笑:“他最好真的当你是亲娘,否则……” 十八娘没有回头,指甲却几乎要掐进掌心:“你要是敢吓我儿子,我再也不理你了。” 相处多年,贺兰妄头回见她如此生气。 他愣怔在原地,片刻后才醒过神,手忙脚乱地上前道歉:“我不吓他,你别不理我。” “快走吧,从今日起,酉时前必须赶回来。”十八娘脚步不停。 “谁说的?”见她神色稍霁,他立刻变回那个狂妄的贺兰妄。 “相里闻。” “他怎么来了?” “鬼知道。” 天息山,在洛京城东十里外。 被盗的顺王墓,乃是老顺王晋昇之父,晋禄与其妻曾氏的合葬陵墓。 晋禄早薨,曾氏诞下遗腹子晋昇后,不仅含辛茹苦抚其成人,更得先帝特恩:允顺王府一脉永驻京畿。 十八娘与贺兰妄赶到顺王墓时,徐寄春一行人已先行进入地宫。 敞开的墓门外,七十五岁的老顺王蜷缩在交椅上,哭得像一个不满十岁的孩童:“天杀的贼,竟把本王亲手为母妃做的观音金像偷走了!” 他的哭声又尖又哑,十八娘听得直捂耳朵,赶忙飘进地宫。 循着仙人驭鹤引魂的石壁往里走。地宫深处,两具棺椁静静并置。无数陪葬器物环绕四周,玉器莹润、金器夺目、琳琅满目,数不胜数。 外椁以汉白玉凿成,温润莹洁。 盖顶之上,云海翻腾,蟠螭欲飞,四壁则描金雕刻山河社稷图。 而在椁身上面,则清晰镌刻着一句承诺。 晋禄,曾荷君 同穴而眠,万古同晖 棺有四重,盗墓贼费尽力气破开第二重棺后,或因力竭,或因害怕,将椁盖移回原位后,只带走了外椁内的一顶凤冠与墓中的一尊观音金像,便悻悻作罢。 “儿子!” 石椁东北角,徐寄春正俯身细察盗墓贼留下的字,十八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循声回头,却发现贺兰妄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昏暗中,贺兰妄负手而立,嘴角勾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眼底寒光乍现。 十八娘推开贺兰妄,站到徐寄春面前:“儿子,这是你贺兰叔叔。他今日回京,特地来瞧瞧你。” 徐寄春蹙眉起身,难以置信地重复她的话:“贺兰……叔叔?” “儿子,别害羞,大大方方的。”十八娘又向前一步,朝他挤眉弄眼,“贺兰叔叔是好鬼,你喊他一声,他护你一生。” 她暗示得如此明显,徐寄春先是一顿,随即眉目舒展。 他转向贺兰妄,拱手行礼:“子安见过贺兰叔叔。” “我字慎之。” “子安见过慎之叔叔。” “嗯。” 十八娘:“儿子,你查得如何了?” 头顶的宫灯长明不熄,徐寄春示意她蹲下,指着地上的四个暗红大字:“他因失血过多而亡,断气前咬破指尖,用血写下‘凶手宫来’四字。” 暗褐的血字早已干涸,孤零零卧在满室的珠光宝气中,与周遭的奢华格格不入。 “盗洞在何处?” 十八娘一路走来,并未看见容人进出的盗洞。 徐寄春推开身后的石门,领她踏入另一处墓室。 而就在墓室一角,天光乍破,无数尘埃在光柱中盘旋飞舞。 十八娘不解:“怎会有两个墓室?” 徐寄春叹气:“有时,人过于孝顺,也是一种不孝。” 五年前,老顺王大病一场。 病愈不久,他自觉生前未能尽孝,想死后常伴爹娘,便舍弃原先择定的吉壤,转而命工匠日夜兼工,在顺王墓之侧,再凿出一穴墓室。 两个墓室,以中间的石门为界,相隔不过百步。 “因老顺王一句‘尽孝’,工匠千余人开山凿石两年有余,终于凿穿两个墓室。”徐寄春带着十八娘又回到原先的墓室,边走边说,“新墓室三月前完成砌筑,机关未设,守卫更是松懈。” 顺王墓依山而凿,机关重重,固若金汤,本是万无一失的绝险之地。 谁知,仅一门之隔的那座新墓室,竟成了整个陵寝的破绽。 八月三日,子时过半,雷鸣滚滚,暴雨如注。 借着雷声掩盖,盗墓贼悄无声息地绕过守陵卫队,潜至墓冢西北角。 之后,他们掘出狭窄盗洞,一路下掘直抵新墓室,如入无人之境般潜进顺王墓。 十八娘哑然失色:“岂非此番算老顺王自个引狼入室?” 徐寄春默默阖目颔首,唇边溢出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 “我听黄衫客说,凡盗此等大墓,最少得两人。一人下洞探宝,一人在洞口接应。”指尖拂过地上的血字,十八娘轻声说出自己的推论,“这个宫来,或许是洞口接应之人。对了,死在墓中的盗墓贼,还未查到他的身份吗?” 徐寄春摇头:“没有。” 八月五日,守陵卫队如常巡视顺王墓,发现原本平整的地面上,凭空多出一座由碎石垒成的小堆。 两名卫兵奉命上前,手脚利落地将石堆移开,下方的土层随之塌陷,赫然露出一个边缘参差、向下深陷的坑口。 消息飞报入府,顺王遣心腹率人自新墓室潜入查探。 墓室深处一片狼藉,一具满脸是血的盗墓贼尸首,蜷缩在暗影之中,死状诡异。 老顺王闻知顺王墓被盗,气急攻心,当场昏厥。 燕平帝震怒之下,敕令刑部、大理寺与京兆府三司会同严查。 奈何诸衙奔走竭力半月,这案子如石沉大海,毫无线索,连死者身份,也是一团迷雾。 唯一的线索宫来,却指向二十四年前同样死于墓中的盗墓贼黄衫客。 “上去再说。”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61节 墓中空气凝滞,浊尘弥漫。 徐寄春已在其中摸索近半个时辰,逐渐有些喘不上气。 起初,一人一鬼并行于前,低声商议案情。 后来,贺兰妄大步跨前,不由分说横亘其间,硬生生隔开一人一鬼。 十八娘:“我跟我儿子说话,你挤过来作甚?” 贺兰妄漫不经心道:“不巧,我突然想与你儿子说几句话。” 满心愤懑堵得发慌,十八娘干脆别过脸,一言不发。 墓门外荒草没踝,陆修晏斜倚在树下,远远瞧见一人一鬼朝自己走来。鬼低着头,人不说话,彼此相隔甚远,中间甚至能塞下两个他。 他无奈地长叹一句:“哎,这母子俩,三日一吵五日一闹,就没个安生时候。” 一人一鬼别扭地走到他面前,陆修晏一把拽走徐寄春:“子安,你收收性子,别整日惹十八娘生气。” “我……”徐寄春百口莫辩,只觉憋闷无措,连说话的声音都没了往日的稳劲,“惹十八娘生气的是贺兰妄,不是我!” 陆修晏满腹疑惑:“贺兰妄怎么来了?” 徐寄春:“鬼知道。” 鬼知道贺兰妄为何今日偏要跟着十八娘。 鬼知道十八娘竟又开始唤他儿子。 借着转身的势头,陆修晏顺势搭上徐寄春的肩膀:“消消气。方才舅父与我说,刑部找到一条线索。” 徐寄春:“什么线索?” 溽热难当,人心难免浮躁。 陆修晏好心提议道:“叫上十八娘和贺兰妄,我们找个阴凉地坐下说。” 两鬼两人找了半晌,寻到一处竹深树密的河边。 陆修晏大大咧咧坐在中间,十八娘与徐寄春依次在他的左右坐下。 贺兰妄嫌陆修晏碍眼,只得挨着十八娘坐下。 “都到齐了吧?”陆修晏环顾左右。 “齐了,你快说。”徐寄春心烦意乱。 “刑部查到:死于墓中的盗墓贼,正是二十四年前杀害另一名盗墓贼黄衫客的真凶,画眉郎刑去。” 第38章 观音墓(三) “画眉郎?” “对, 画眉郎。他本名刑去,是黄衫客的师弟。” 昨日守陵卫队巡至天息山深处,见一棵老树上, 被人以利刃刺下一个古怪标记。武飞玦亲往查看,只觉此标记莫名熟稔。 他心头疑窦丛生,再不敢耽搁,旋即打马返回刑部,径直入架阁库找出那桩二十四年前的旧案:永和十五年, 义盗宫来被杀案。 等他细阅完卷宗,竟发现案卷所绘凶徒画眉郎的形貌特征, 竟与顺王墓中毙命的盗墓贼一般无二。 至此,盗墓贼的身份确定。 刑去,江湖人称画眉郎,年约四十余岁。 二十四年前, 刑去与师兄宫来(黄衫客)共盗凤州观音墓。眼见价值连城的观音像近在眼前,刑去贪念骤起。 待宫来自盗洞艰难爬出, 刚探出一个脑袋, 刑去便抡起手中洛阳铲,以铲刃猛击宫来头颅。 宫来遭此重击,顿时血如泉涌, 跌回深墓。 刑去为防宫来逃脱, 以重石堵住盗洞, 致宫来被活活饿死在观音墓中。 “不对不对!”徐寄春听完来龙去脉,当即拧眉摇头,疑道,“照武大人的说法,他是看见标记才想起这桩旧案。可明明早已查明宫来便是黄衫客, 刑部、大理寺与京兆府,难道竟无一人循此线索,翻出这桩卷宗?” “舅父今日奉旨离京,前去同州复审同州刺史贪墨一案。”陆修晏苦兮兮摊手,“他托我带话,让你从刑去入手,尽快找出真凶,追回被盗的明器。” 偏要拖到今日,才将唯一的线索告知? 徐寄春心下了然:这桩旧案背后,定然别有内情。 十八娘听着身侧两人的交谈,委实越听越心惊。 略一沉吟,她狠狠瞪了贺兰妄一眼,示意他去后面说话。 两鬼悄无声息地飘去树下。 十八娘身形未稳,便急不可耐地开口:“黄衫客就是宫来,对不对?” 贺兰妄照旧是那副狂妄自大的模样:“不知道,我与他不熟。” 十八娘回头瞄了徐寄春一眼,稍顿半瞬,便转回头重新盯住贺兰妄:“你休想骗我。半年前,你嫌黄衫客吵闹,曾说过一句:‘宫来,你找死’。” 贺兰妄:“你听岔了。” 话虽说得硬气,目光却闪烁不定。 眼见河边的两人已起身朝树下走来,贺兰妄丢下一句含糊的“我有事,先走了”作借口,转瞬便没了踪影。 他逃之夭夭,更加坐实她的猜测。 十八娘心急如焚,又不敢在徐寄春面前泄露分毫,只得假装还在生气,一路默不作声。 沿着市井喧嚣走到白马桥,陆修晏因要学画,径自折向上林坊。 临走前,他试探着开口:“十八娘,你要一起去吗?” 十八娘心里惦记着黄衫客,哪还有闲情雅致看人作画,赶忙胡扯了一个由头婉拒:“蛮奴今日约我逛鬼市呢,我也马上走。” “十八娘、子安,明日见。” “明也,明日见。” 远处的陆修晏汇入人流,徐寄春目光收回,投向近处的十八娘:“我要去刑部。蛮奴何时来,要我陪你一起等她吗?” “日头大,别把你晒晕了,我们进去等她。”十八娘作势去推他。 同州刺史贪墨案,牵涉甚广。 武飞玦此番奉旨查案,带走了大半得力官员。 今日的刑部官署,能主事的官员十去七八,如今仅有几个小吏守着空旷的厅堂。往日夹道疾步、抱卷穿梭的繁忙景象,尽数消失不见。 庭院空荡无人,徐寄春带着十八娘回到侍郎衙。 午后日光斜落在案几之上,笔墨纸砚、印泥签筒各居其位。公文卷宗垒放得井然有序,连纸角都被人细心捋平。 桌案后方,两把椅子并列,相隔仅一拳之距。 上任第一日,徐寄春的头一道命令便让手下主事摸不着头脑。 原因无他,他要在宽大的主座旁,再加一把椅子。 那把突兀的、多出来的、不准任何人挪动的空椅,成了刑部官员们茶余饭后的隐秘谈资。 十八娘浑然不知那把空椅专为她而设。 每回踏入这间屋子,眼见人来人往,偏生那张椅总是空着。她只当是前客刚离,自个运气好来得巧,得了这天赐的方便。 徐寄春甫一落座,便看见刑去的《尸格》放在案上正中间。 他心里憋着一股被人算计的闷气,随手扯过一卷案卷,严严实实盖住《尸格》。 十八娘察觉他在怄气,小心翼翼问道:“儿子,你在生我的气吗?” 写字的手一顿,徐寄春摇摇头:“并非因你,而是因武大人。” 十八娘:“武大人怎么了?” 今日令人郁闷的事接二连三,在理清第二件事之前,徐寄春想解决第一件事:“你为何让我叫贺兰妄叔叔?” 十八娘垂着头:“相里闻来了,我怕贺兰妄回去乱说……” 昨夜黄衫客阴阳怪气的言语,在今早见到相里闻的那一刻,有了答案。 相里闻,是冲着她来的。 因为一个鬼犯了大错,她假冒他人生母,窃享凡人香火,还惹得男子对她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相里闻?”徐寄春眉心乱跳,急迫地追问,“昨日站在巷中的男子?” 十八娘惊慌失措:“你能看见他?” 徐寄春不明所以:“嗯。你走后,他还追过来找我说话。” “他他他是……” “我知道,他是地府神仙。” 他说得云淡风轻,十八娘吓得脸色煞白,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傻子,你以为看见地府神仙是好事吗?他随时可能将你拉入地府受刑!” 十八娘不知该如何向他描述相里闻的可怕。 她只记得十年前,京中有恶鬼附身作祟,连杀多人。 地府派出不少鬼差捉拿,反被恶鬼打散修为。 最后相里闻出手,仅一掌便让恶鬼形神俱灭,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听蛮奴说,相里闻多年前在人间历劫失败,未能升入天庭,至此对人更是厌恶。”十八娘拽着徐寄春的袖子,凄声哀求,“子安,你快把我的牌位烧了,否则他……他会杀了你!” 原是为了这事,徐寄春眉目舒展,心中闷气消散大半,总算放下心来:“他不会杀我。” 十八娘还欲张嘴再劝,徐寄春晃晃手中的《尸格》:“别哭了,查案要紧。” “我怕你出事。” “我自小烧高香做善事,功德簿上必定满满当当。若我英年早逝,定要先去阎王殿,抢过判官笔,一纸诉状告上天庭。” “讨厌鬼,你还逗我笑。” “不叫儿子了?”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62节 “不孝子!” 《尸格》在案上摊开,里面详细记录了刑去的死因:额颅骨破,血竭而亡。而一旁的案卷卷宗,则揭示了更为绝望的真相:他本可逃生的盗洞出口,被人用山石与淤泥自外堵死。 十八娘:“奇怪,他与宫来的死因似乎一样?” 毙于墓中,伤在颅首,所掘之盗洞,均被人自外以重物封绝。 手法、地点、死状,如出一辙,分毫不差。 “难道凶手真是黄衫客?” 这念头方一窜起,十八娘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徐寄春,见他神色如常,才慢慢说道:“刑去多年前杀害师兄宫来,多年后竟被同样的手法所杀,真是巧啊。” 徐寄春听着她心虚的言语,心里憋着笑,一本正经道:“凶手不是黄兄。” 十八娘立马接话:“肯定不是黄衫客。” 徐寄春:“与二十四年的旧案一样,杀害刑去的真凶,应是在洞口接应他的人。” 十八娘:“可他为何留下‘凶手宫来’四字?” 徐寄春:“难道是同名之人?” 十八娘深觉不可能:“哪有杀了人,还特意找个同名同姓之人带在身边的道理?每唤一声‘宫来’,他难道不觉瘆得慌吗?” “还有一个可能。” “什么可能?” “刑去临死前产生幻觉,以为自己见到了宫来。惊惧之下,他认定宫来当年未死,今日特来找他报仇,于是咬破手指,写下‘凶手宫来’四字。”徐寄春勾唇一笑。 十八娘频频附和:“他当时又饿又困,确实容易看花眼。” 徐寄春笑着合上卷宗与《尸格》:“反正凶手不会是黄兄。十八娘,你可否帮我一个忙?” 十八娘:“什么忙?” 徐寄春:“帮我问问黄兄:他们道上的人盗墓后,经由何等门路脱手?” 武飞玦拖到今日才给出线索,可见刑去这条线,已然查无可查。他心下一转,决意另辟蹊径,从盗走的明器查起,或许能劈开重重迷雾。 “行!” 日影西沉,酉时将至。 十八娘不敢久留,匆忙往城外疾奔。 刚至半途,阴风卷过,她的身侧冒出几个同样慌里慌张赶路的鬼。 众鬼打了个照面,皆满面愁容,唉声叹气。 “这日子,何时是个头啊!” 赶在酉时三刻前,十八娘气喘吁吁跑进浮山楼,再拽走在门前谄媚奉承相里闻的黄衫客,直奔二楼。 门一关,十八娘指着黄衫客,低声道:“给你一个说实话的机会。” “什么机会?我又没干坏事!”黄衫客一把鼻涕一把泪,气得坐在地上哭诉,“我俩认识多少年了,吾岂是那等残害他人的魍魉之辈?倒是你与贺兰妄,一丘之貉,两个没心肝瞎了眼的小人鬼!” “你小声点嚎,相里闻在呢。”十八娘着急忙慌捂住他的嘴。 黄衫客推开她的手,脚步踉跄爬到床上,躲在被中大哭:“我冤枉死了!我不活了!” 十八娘无语道:“你已经死了。” 话音未落,被面不断起伏,随黄衫客的肩膀一抽一抽地颤。 “别嚎了。”十八娘坐到床边,掀开被子,“问你一件事,盗墓贼盗走明器后,如何脱手?” “得看是什么明器。” “有区别吗?” “无知鬼,区别可大了!”黄衫客腾得从床上坐起,中气十足道,“打个比方吧,金银这等黄白之物,我等自有炉火熔了重铸,改头换面便可出手。但玉器、字画这些哑宝,离了中间牵线的‘掌眼’,寻不到识货的买主,便是烂在手里的死物,根本出不了手!” 顺王墓中所丢明器仅两件,一顶凤冠可拆,一尊观音金像可熔。 十八娘心道不好:“完了,事发已半月有余,丢失的明器怕是早出手了。” “那倒不一定。”黄衫客眉梢微挑,“墓中丢了何物?” 十八娘:“有一尊观音金像,还有一顶凤冠。” “凤冠容易拆,观音金像可不好熔。对了,观音金像大吗?” “大!我看过卷宗,高约二尺二寸,重约四十余斤。” “盗墓贼随身携带的熔炉,只能熔些金锭银锭。”黄衫客沉吟片刻,从枕下翻出一本书递给十八娘,“这般大物,上策寻主,中策拆解,下策毁宝。” 寻主:寻个有实力的“吞货”主,一口吃下这尊“金身”。 拆解:找个靠得住的匠人,将大件“大卸八块”,分批运走,再回炉重铸。 毁宝:若想省钱又想求个稳妥,便自家起一座地炉,化了它。 黄衫客:“顺王墓都敢盗,背后必定有人撑腰。那尊金像,应一早便有了买家。那顶凤冠,多半是顺手牵羊。” 十八娘一点就通:“你的意思是,有人雇贼盗取顺王墓,只是为了那尊观音金像?” 黄衫客嗤笑一声:“顺王墓里面的好东西,可多了去了。若我下墓,那劳什子金像算个屁,纯属压手的黄白之物。我直接起了那四重棺,取出顺王妃攥在手中的明月珠,一走了之。” 十八娘记起墓中那两具被撬开的棺椁,猜测那伙盗墓贼当初必定也打过明月珠的主意。 许是因明月珠藏在第四重棺,才退而求其次带走了第一重椁内的凤冠。 “我给你们指条明路。” “贼不好找。你们啊,找找那个买主。” 第39章 观音墓(四) 相里闻住进浮山楼的第一夜。 秋瑟瑟不哭了, 贺兰妄不跑了,鹤仙不疯了,任流筝不算账了, 黄衫客不吟诗了,苏映棠与摸鱼儿不敢眉来眼去了。 甚至素来散漫的众鬼,更是破天荒地齐聚一桌用膳。 自然,席间无声无息。 十八娘端着碗喝粥,眼睫始终垂得极低, 丝毫不敢抬头与相里闻对视。 饭桌上,唯一有动静的是孟盈丘。 她既要忙着为相里闻斟酒, 又要盯着挑食的秋瑟瑟吃饭。 相里闻独酌许久,了无乐趣而言,淡淡道:“孟大人,不必了。” 孟盈丘了然, 将酒壶递给黄衫客与贺兰妄:“你俩去陪相里大人喝酒。” 贺兰妄欲哭无泪:“我?” 黄衫客全身打颤:“我?” “难道我去?” 贺兰妄与黄衫客对视一眼,只能认命地接过酒, 笑容满面地坐到相里闻左右。 见状, 剩下的几个鬼默契地低下头,恨不得将脸埋进面前的碗中。 一个时辰不到,十坛酒喝得精光。 黄衫客与贺兰妄双双醉倒, 横七竖八地倒在桌脚。 相里闻面色如常, 眸中清明。 他拂衣而起, 径自走出浮山楼,临走前抛下一句:“酒尽了,本官去崖边看看景。” 鹤仙尾随他至半道,见他确实一直往崖边走,赶忙回楼报信:“真去崖边了。” 十八娘屏息凑近, 发狠拧了一把贺兰妄的胳膊,见他毫无反应,顿时冷汗涔涔:“这相里闻可真狠啊……” 众鬼围在两鬼身边,摸鱼儿担忧道:“地上凉,谁来搭把手,与我一起将他俩抬回房?” 秋瑟瑟:“我是小鬼,没力气。” 任流筝:“拨算盘算账的手若伤了,你们的冥财可就没有了。” 鹤仙:“不知死多少年的死鬼了,还怕地上凉?” 苏映棠:“两个没用的男人,连相里闻都喝不过。” 十八娘:“光我们俩,也扶不动啊……” “那算了吧。” 众鬼四散回房,浮山楼重归死寂。 楼中难得清静,十八娘却在榻上翻来覆去。 夜阑更深,她终于下定决心。 之后,她赤足踮地,偷偷摸上三楼,叩响孟盈丘的房门。 须臾,门开。 她侧身挤入房中,反手轻轻掩上门。 房内烛火未明,一片晦暗,十八娘已急迫地向着模糊人影哀求道:“阿箬,错的是我,不是他,求求你们别抓他去地府。” 冒名索祭的是她,平白惹他爱慕的亦是她。 她做够了鬼,不想连累他也成了鬼。 孟盈丘挥手点燃蜡烛:“他阳寿未尽,地府如何抓他?” 十八娘扑到床边:“索祭的半年之期快到了,我会与他说清楚。你让相里闻再等等,好不好?” 孟盈丘无奈地转过身:“地府不会抓他。” 窗户半开,夜风灌入,吹得案上烛火忽明忽暗。 破碎的光影在十八娘脸上晃动,一如她忐忑不安的心:“相里闻都找上他了……”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63节 “相里大人并非因你或因他而来。” “阿箬,你发誓你没骗我。” “我明日要随相里大人去城中捉鬼,你最好赶在我们出门前下山。” 十八娘走了,走到一半不放心,又折返跑到孟盈丘房外。扒着门缝,小声向她确认:“相里闻此番来人间,真的与我们无关吗?” “无关。” 十八娘彻夜未眠。 上半夜,她担心得睡不着;下半夜,她高兴得睡不着。 山下第一声鸡鸣响起的刹那,她立马下床。 箱笼轻响,窸窣片刻。她换上一身娇艳的绯霞裙,对镜理好妆饰,便步履轻快地出了门。 浮山云雾翻涌,崖边一道人影在流雾中若隐若现。 十八娘牢记孟盈丘的话,头也不回地跑下山,直奔徐寄春的宅子。 她到时,徐寄春正坐在窗前,左手捧着一卷书,看得极为专注。 四目相对,她眼底的笑意再忍不住:“子安,我来了。” “嗯。” 书往上移了移,正好遮住他那双藏不住心事的眼睛。 那双素日冷静自持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她与呼之欲出的欣喜。 十八娘等他用完早膳,才将黄衫客的话一五一十道出:“他让我们查查那位买主。” “买主?谁会买一尊观音金像?”徐寄春心觉莫名其妙,“此人既肯斥重金雇人行此大逆之事,何不干脆花钱铸一尊金身?反倒甘冒砍头之大险,去盗顺王墓。” 十八娘凑到他面前嘀咕:“难道这尊金像有旁的用处?” 失窃的观音金像,由老顺王熔金亲手所铸。 这尊金像到底有何来头?又有何用处?世上再没有比老顺王更清楚的人。 “我们今日去顺王府问问。” “行!明也今日不来吗?” “陆太师昨夜气息奄奄,明也连夜回家了。” “卫国公府这家,看来是分不成了。” 顺王府在洛滨坊。 五进宅院,九曲回环的廊道,深邃不见尽头。 一人一鬼快步足足走了一炷香,才走到老顺王跟前。 徐寄春跪下行礼:“臣参见王爷千岁。” 王墓被盗,乃是奇耻大辱。 结果三司并查多日,硬是连半分线索都查不出。 老顺王一股怒气无处发泄,索性迁怒于眼前的小小侍郎。他端坐交椅,睥睨着堂下久跪未起的徐寄春,从鼻子里哼出一句:“你来作甚?” 徐寄春:“臣寻得一条线索,特来求王爷解惑。” 老顺王冷笑:“什么线索?” 徐寄春:“敢问王爷,丢失的观音金像有何玄机?” 顺王墓被盗后,老顺王曾亲自入内清点。 丢失的两件明器中,最贵重之物,其实不是那尊观音金像,而是那顶凤冠。 因为那顶凤冠,乃大周开国皇后旧物。 集诸多饰物于一冠,穿系五千余颗珍珠,镶嵌一百二十余颗宝石。 其价值何止连城,堪称无价。 当年,他的祖母荣安太后,怜他的母妃守寡抚孤不易,这才破格将本属于当今太后的凤冠赐下。 至于那尊金像? 老顺王坐在椅子上冥思苦想。 徐寄春跪了二刻,膝盖酸痛,趁他想事的功夫,不着痕迹地挪了挪。 十八娘越看越心疼,干脆偷摸挨近老顺王,在他耳边吹风。 耳畔似有阴风阵阵,如泣如诉。 老顺王左顾右盼,总算注意到仍跪在地上的徐寄春,抬手道:“来人,扶他起来。” 佛堂外的两个侍卫闻声而动,扶起徐寄春坐到椅子上。 一盏茶过后,老顺王记起一件事:“那里面……好似有一颗舍利子吧。” 徐寄春:“舍利子?” 多年前的旧事,老顺王早已记不清。 所幸,当年经手此事的亲信,如今仍在,而且就在府中。 老顺王对身后侍从吩咐道:“来人,去叫孙长史。叫他即刻来见。” 很快,一位五十余岁的男子走进佛堂,小步急行至案前时,一揖到地:“下官孙庆,参见王爷。” 老顺王困意深重,陷在椅中,眼皮未抬一下:“你跟他说去。” 得了示下,孙长史当即长身而起,走向徐寄春,身子微倾:“侍郎大人,请移步。”言罢,已抬手引向侧厅。 到了侧厅,徐寄春的境遇好了不少。 孙长史亲手奉上一盏温茶,更有两名侍女悄然上前,手中纨扇轻摇,送来徐徐凉风。 徐寄春:“可否换成男子?” 孙长史:“啊?” 徐寄春:“官袍厚重。风,略小了些。” 孙长史尴尬地朝外招手,两名侍卫应声而入,方一接过侍女手中的纨扇,便抡圆了臂膀猛扇起来。 微汗尽去,徐寄春顿觉耳目清明。 他稍整衣袖,神色也随之肃然:“孙长史,王爷言丢失的观音金像中有一颗舍利子,你可知此物的来历?” 孙长史:“王爷实则记漏了一事。” “何事?” “那尊金像内藏着一尊观音像,而观音像中才藏着一颗舍利子。” 二十四年前,顺王妃曾氏沉疴难起。 老顺王救母心切,求尽四方良医而不得。最终,一位芒鞋破钵的游僧,献上一策:寻一尊观音宝像,于座前日夜不息,虔心叩拜四十九日,顺王妃便可续阳寿五年。 短短五年,于老顺王而言,已是莫大恩典。 于是,他派孙长史前去凤州买下这尊观音宝像。 请回观音宝像后,他依照游僧所言,每日焚香沐浴,于观音座前晨昏叩首,一日不辍,虔诚祝祷。 许是孝感动天,缠绵病榻的顺王妃曾氏,竟真的一日好似一日,又活了五年。 五年后,顺王妃曾氏安然离世。 选定随葬明器时,为让母亲永沐佛光,老顺王特意将这尊救母的观音像,安奉于一尊更大的观音金像之内。 十八娘惊呼道:“凤州?” 徐寄春也诧异道:“孙长史,敢问这尊观音像从何而来?” 孙长史为老顺王办差多年,心知他方才那句“你跟他说去”,便是要自己据实以告,不必有任何隐瞒。再者,当年那尊观音像虽来路不正,但说到底也是一桩银货两讫的买卖。 顺王府钱款两清,两不相欠,何错之有? 当下,孙长史暗自权衡一番,自觉颇有底气,便如实相告:“那位游僧点名要凤州观音墓中的观音像。王爷命我带着三万两白银,去江湖上寻两位能人,请他们出面,尽快取出观音像。” 徐寄春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答案:“黄衫客与画眉郎?” 孙长史颔首:“他们师兄弟,是游僧引荐之人。” 他与王府侍卫百人,押着十五口银箱赶到凤州,先将一万两定金付与黄衫客。双方约定,七日后再于此地,交割余款,验看真货。 七日后,画眉郎抱着观音像独自前来赴约,从他手中拿走剩下的两万两。 徐寄春:“黄衫客死于观音墓中,不知顺王府是否知晓?” 孙长史稍作迟疑,缓缓点头:“知道。当年那桩案子惊动圣听,王爷为保万全,不得不星夜入宫,当面陈明全部情由。” 徐寄春疑惑不解:“一个盗墓贼之死,怎会惊动圣听?” 当年,黄衫客之死掀起偌大风波,直闹到先帝御案之上。 老顺王气恼孙长史办事不力,连累王府,曾欲将其杖责二十再赶出王府。万幸有顺王妃曾氏求情,方保下他一命。 然死罪可恕,活罪难免。 老顺王出宫回府后,一纸命令便将孙长史发配至吉州守宅。直至顺王妃曾氏病逝那年,他方被召回王府。 因而对于当年的这桩旧案,孙长史知之甚少:“我听闻,当年凤州刺史将黄衫客之死,定为盗墓之罪。而一位刑部郎中竟上奏力辩,称黄衫客实为劫富济贫、仗义疏财之辈,奏请朝廷为其昭雪正名。” 刑部郎中? 电光火石间,徐寄春想到一个人。 秋瑟瑟一案中,那个被墨笔涂黑的刑部郎中。 徐寄春迫不及待地问道:“这位刑部郎中是何人?” 孙长史忽地闭嘴不言,过了好一阵子,才笑着摇头:“不清楚。” 十八娘不知徐寄春为何要追问一个刑部郎中。 她眼下全副心思,萦绕在另一人身上:“子安,你问问他,那位游僧是何人?”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64节 观音墓,是游僧所定。 两个盗墓贼,亦是游僧引荐。 她越看越觉得这三人是串通一气,在做局诓骗顺王府。 毕竟一尊观音像,哪值三万两白银? 徐寄春:“孙长史,这位游僧是何人?” 孙长史:“他法号千光照,行踪不定。那尊观音像中藏有舍利子的秘密,便是他说的。像中究竟有何玄机,顺王府茫然不知,但他定然了如指掌。” 徐寄春懂了,拱手告辞。 十八娘跟在他身后,愁眉苦脸:“千光照是游僧,居无定所,不知该去何处找他。” “我们去找一位老江湖问问。” “谁啊?” “师父。” 不距山天师观。 清虚道长听闻一人一鬼的来意,脸上笑意一敛,陷入沉默:“那个老秃驴啊……” “他怎么了?” “早死了。” ----------------------- 作者有话说:情感达人登场预告[狗头叼玫瑰] 第40章 观音墓(五) 千光照与顺王妃曾氏同年病亡。 一个风光大葬, 入了天息山顺王墓。金银玉器、绫罗绸缎,几乎塞满了四重棺。一个草席裹身,坐化于一间漏雨的破庙, 临终时,唯有一个九岁的弟子在旁呜咽。 如十八娘所猜,千光照确实和黄衫客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 清虚道长:“这世道,管他是佛前僧、观中道,还是梁上贼。一旦有了共谋之事, 便是同道者。” 黄衫客干的是盗墓的营生,行的却是仗义的豪举。 他下墓不为私财, 只为取不义之财,济有义之人。 千光照是游僧,也是江湖上有名的郎中。 他行医有道:遇富贵者,取千金不嫌多, 谓之“消弭业障”;见贫苦人,赠千金药亦不取分文, 谓之“广结善缘”。 两个不拘一格的佛与贼, 某日在破庙相遇,自此一拍即合。 一个专登权贵门,凭一张巧嘴和假方子, 骗得权贵花钱盗墓;一个专盗权贵墓, 用一件不值钱的明器, 从权贵手中骗来真金白银。 十八娘:“黄衫客被画眉郎所杀,千光照知晓吗?” 清虚道长眺望远方,目露哀伤:“知道。半只脚踏进棺材之人,一朝痛失知己。那老秃驴枯坐痛哭三日后,从此绝迹江湖, 放话要去追杀背信弃义的画眉郎。” 可惜,杀知己的真凶尚在人世,他已早入幽冥。 “师父,您在京中多年,可知当年为黄衫客伸冤的官员是何人?我有事想问问他。”徐寄春冷不丁又提起那位刑部郎中。 清虚道长收回目光,耸肩摊手:“朝廷的事,为师不清楚。” 十八娘:“道长,你知晓舍利子的用处吗?” 清虚道长手腕一抖,拂尘依次扫过十八娘的虚影与徐寄春的脸:“就一截没烧化的骨头,能有什么用处?左不过又有人被骗了呗。” “何意?” “千光照最爱以舍利子行骗。一句‘舍利子研末入药,枯木逢春、死人还阳’,不知骗倒了多少痴人。” 徐寄春大为不解:“有人会信?” 清虚道长似笑非笑地盯着他:“若为师告诉你,这颗舍利子能让鬼魂还阳,你盗不盗?” 徐寄春不假思索:“盗!” “人若走到绝境,为了心爱之人,什么天王老子什么神仙妖魔,全是狗屁!”清虚道长大手一挥,拂尘指向远方,“任你金山银山堆得再高,却留不住想留的人。正是这种无力回天的惶恐,会让人心甘情愿地去抓住一根不知真假的救命稻草。” “千光照是僧亦是医。” “假盗墓真治病,这才是千光照真正的骗术。” 人人都道是墓中宝物有奇效,却不知真正的宝物,是神医千光照本人。 十八娘恍然大悟:“怪不得他敢骗顺王府,甚至敢将顺王妃的寿数精确到五年之期,原是成竹在胸。” 老顺王喜怒无常,性情暴戾。 稍有不慎,便是杀身之祸。 千光照应是诊脉时探得顺王妃尚有一线生机,心中有底,才敢让黄衫客索要三万两天价。 二十年前,黄衫客因这尊观音像,被洞口接应的师弟画眉郎所杀。 二十年后,凶手画眉郎又因这尊观音像,被洞口接应的人所杀。 新旧两案,始末相连,宛如因果循环。 尘埃泛起又落定,其中唯一恒久不变之物,是那尊悲喜不惊的观音像。 十八娘有了一个猜测:“你们说,观音像中内藏舍利子一事,到底有几人知晓?” 徐寄春:“顺王府、千光照、画眉郎。” 清虚道长:“还有千光照的徒弟吧,师徒俩好的跟亲父子一样。” 眸光骤然一亮,十八娘敏锐地揪出一条稍纵即逝的线索:“对!千光照的徒弟。” 徐寄春:“你怀疑画眉郎之死,可能是千光照徒弟设的局?” 十八娘与他细细道来:“舍利子并非稀罕物。为何背后买主就认准了顺王墓中的这颗,甚至不惜大动干戈,专程请动隐匿行踪多年的画眉郎出手?这环环相扣的局,像是有人精心设计……” “且慢。”徐寄春抬手打断她,“你的所有推断,都基于一个前提:背后买主的目标就是舍利子。若这个前提是错的呢?” 十八娘:“黄衫客说金像难熔,那伙人就是冲着金像来的。” 徐寄春:“金像难熔,并非不可熔。” 双方争论不休,听得清虚道长耳根子难受。 他拂尘一甩,退后两步。接着便溜之大吉,悠哉地踱步回房打坐去了。 啪—— 观门被穿堂风一吹,重重合上。 争论方歇,一人一鬼回神。 徐寄春见天光尚早,决意下山回刑部:“三司连日追查,必有所获,我回去向主事探问进展。” “我随你一起去。”十八娘倔强地昂起下颌,“我要找出线索,证明我是对的。” 谁知,真等骑马入了城。 前脚还信誓旦旦说要找出线索的十八娘,后脚便鬼影一闪,消失得无影无踪。 “子安,我内急!” 徐寄春站在长街中央,朝她离去的方向大喊:“我要等你吗?” “不用!” 十八娘突然跑开,倒不是真的内急,而是她看见了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一男一女。 正巧,她认识那个男子。 男女十指相扣,姿态亲密。 十八娘从定鼎门直跟到思恭坊,最后随男女停在六出馆门口。 待女子的身影没入门内,男子转身欲走。 十八娘闪身而出,飘到男子跟前。她仰起脸,堆起谄媚的笑容:“钟离道长,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钟离观被她吓了一跳,捂着胸口后退几步:“什么忙?” 十八娘:“我有事想问独孤娘子,你能否带我去见她?” 钟离观以为她在帮徐寄春查案,并未多问,便领着她进了六出馆,熟门熟路地拐进后院,一把推开独孤抱月的房门。 门开,四目相对。 独孤抱月见他去而复返,微微一怔,一对毛茸茸的狐狸耳朵竟从发间钻出。她开心得跺脚,扭身娇嗔:“磨人的小观,你又勾我!我今日非吃了你!” 十八娘再一眨眼,钟离观已被一条狐尾拦腰卷起,旋即掼在美人榻之上。 下一刻,独孤抱月欺身压下,手沿着他的道袍探入。 在她脱衣之前,钟离观伸手死死拽住她的衣袖,声音都在发颤:“别……十八娘有事想问你!” “十八娘?” 独孤抱月神色骤冷,身后狐尾疯涨,妖气凛然:“你有了我,还勾搭旁的女子?!” “十八娘是女鬼!” “你勾搭女鬼!” 钟离观欲哭无泪:“十八娘是师弟的朋友。” 独孤抱月:“你那个侍郎师弟?” “嗯。”钟离观拢好道袍坐起,指了指角落里看热闹的十八娘,“她就在那儿。” 独孤抱月随他看去,眸中空空荡荡:“我看不见。” 十八娘走过来,站到两人面前:“钟离道长,你能不能当我俩的中间人,帮我问话?”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65节 钟离观点头:“你说吧。” 照旧还是那个男鬼冒名索祭,竟惹得假女儿爱上自己的故事。 十八娘说一句,钟离观对着独孤抱月念一句。 故事讲完,独孤抱月眼底掠过一丝狡黠,跟着便抬手掩唇低低咳了一声:“小观,我想喝桃花酿,你去帮我买一壶。” 钟离观:“我走了,十八娘问的事怎么办?” 独孤抱月娇俏地推他出门:“我们等你回来。” 门一关,独孤抱月立马坐回榻上,眼尾眉梢都透着雀跃:“那个男鬼是你,那个假女儿是小观的师弟,对不对?” 心底的秘密被一语道破,十八娘全身绷紧,呆立在原地。 见她毫无反应,独孤抱月心下了然,眼珠子骨碌一转,继续蛊惑道:“你想问我,如何判断他的爱意,对不对?” 床头金铃无风嗡鸣,叮铃叮铃响得欢畅。 独孤抱月脚尖轻点榻沿,懒洋洋道:“这事简单,无外乎三策……” 第一策:借议亲事,观其神色。 寻个时机佯作慈母关切状,主动与他谈论婚嫁一事。 若为亲情,则其或赧然推拒或坦然商议;若为情爱,必见其面有愠色,醋意暗生。 第二策:假作疏离,试其心绪。 言语间恪守礼数,在他面前自称“为娘”,再刻意避而不见多日。 若为亲情,则其忧心忡忡;若为情爱,必见其焦躁难安。 第三策:似亲还疏,亲近相探。 于他衣冠不整、晨起昏沉之际,大行亲近之事。 若为亲情,则其或坦然受之或偏头躲闪;若为情爱,必见其呼吸急促,面红耳热。 她一字一句讲得慢,十八娘听得极为专注,生怕错过一句。 “你照我说的做,定能试出他的心意。” 话音方落,门外廊下由远及近响起一阵脚步声。 独孤抱月黛眉一挑:“小观快回来了,你快走吧。” 十八娘费力摇响金铃,当做自己的谢意。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飘出六出馆,朝刑部方向而去。 行至半道,她记起一桩紧要事,急忙折返回去。 不曾想刚飘进内室,独孤抱月与钟离观一上一下叠在榻上,吻得难分难舍。 十八娘面颊发热,慌忙抬手遮住双眼,头也不回地跑了。 “真吃干抹净啊……” 牢记独孤抱月的三策,十八娘一入刑部,脚步踉跄未定,对着徐寄春劈头盖脸便是一声呐喊:“儿子,娘来了!” 说罢,她偷偷观察徐寄春。 但见他面色如常,写字的动作不停。 像是没听见? 又像是听见了不想搭理她? 十八娘上前一步,俯身故意在他耳边又喊了一句:“儿子,娘来了。” 很快,徐寄春有了反应。 他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开口:“你是对的。” “啊?” 徐寄春未语,目光扫向身侧的空椅。 待她坐下,他才起身取来一页文书铺于案上,指尖在某行字上一点:“你凑近些。” 十八娘依言凑近,全然未觉自己已被他展臂圈拢在书案与他的身躯之间。他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他的唇瓣几乎要触到她的耳尖:“主事遍访京中质库,发现有人贱卖宝石、珍珠等物。” “他们拆了凤冠?”十八娘应声侧过脸,却瞬间僵坐在椅上。他不知何时已靠得极近,此时他们鼻尖相抵,唇瓣相距不过毫厘。 她呼吸一滞,仓皇垂首,避开那道令人心慌的目光。 徐寄春出了一口闷气,唇角不自觉扬起:“掌柜透露,贱卖之人是两个年轻后生,一个哑一个聋。他们急于脱手,已与掌柜约定明日交割,银货两讫。” 除此之外,还有一条线索。 方才公廨中,比部司员外郎一语过耳,言及襄州越王府昨日八百里加急上疏,报称越王大病初愈。 越王晋铖,乃燕平帝异母弟,其母为贤太妃。 顺王墓被盗,至此已有半月。 而从洛京到襄州,快马五日内可达。 只一瞬,徐寄春便彻悟了。 敢盗顺王墓的人,怎会是普通权贵? 若背后真相如十八娘所猜。 这哪是什么盗墓案,分明是一个吞不下、吐不出的毒饵。 稍有差池,便是同时得罪两位王爷的死局。 对于武飞玦是否早知越王生病?是否有意设局? 徐寄春无暇细想,无从揣测。他只知这案子再往前走一步,他会没命。 “刑部最快明日能抓到那两个盗墓贼。”徐寄春惆怅地陷在椅中,眸中晦暗难明,“可一旦他们供出主使,比顺王府的赏赐更早到的,一定是越王府的冷箭。” 他与经手此案的官员们不过依律行事、各司其职,他们何错之有,凭什么因此丢命? 十八娘挤眉弄眼:“你不想查,就找个不怕死的替罪鬼呗。” 徐寄春虚心求教:“何意?” “你可知越王的亲娘贤太妃是何人?”十八娘眉开眼笑。 “不知。” 他若目达耳通,早知朝中的小道消息。哪会被人塞了一个烫得跳脚的差事,还兀自窃喜是得了上司的青睐? “贤太妃是陆太师同宗侄女。若论辈分,她是明也的堂姑。” “那个讨厌鬼陆修旻,既是卫国公府的嫡孙,又是大理寺正!” 第41章 观音墓(六) 一桩盗墓案, 微末小功。 一个无权无势的刑部侍郎就算破案神速,这功劳也轮不到他头上。 与其为此案日夜惊惧,担心背后主谋的报复, 不如顺势丢给一个有权有势、又急于立功的“替死鬼”。 有人立功得赏,有人全身而退,皆大欢喜。 十八娘:“我赌卫国公府不知越王府盗墓一事。” 徐寄春:“我信你。” “最好让顺王府截了这案子自己去审。”徐寄春一经点拨,马上开窍。一个一石二鸟的算计,浮上心头, 他招手示意门外的主事近前,沉声道, “你即刻随本官前往大理寺,拜会李大人,共商明日缉拿要犯一事。” 十八娘紧跟在他身后,从旁指挥。 刑部与大理寺同在皇城内, 分居坤灵街东西两侧,隔街相望。 二人一鬼出刑部、过长街, 进大理寺。 徐寄春找到大理寺李少卿及其属官, 一行人站在廊柱旁。 这位置离陆修旻所在的偏厅,仅五步之遥。 十八娘:“他看过来了。” 一声令下,徐寄春喉间清了清便开口, 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但声量极高:“李大人, 我部胥吏已侦得人犯藏匿所在, 恐其党羽众多,特来与贵寺相商,调派大理寺狱卒协同缉拿,务必万无一失。” 李少卿已被这桩盗墓案折磨多日,寝食难安。 此时听闻刑部已寻获人犯踪迹, 顿时精神一振,当即抚掌道好:“徐大人放心,大理寺必全力协同!” 饵既已下,徐寄春不再多言。 他拱手一礼,便引着主事朝外走。 待行至陆修旻身侧,他放慢脚步,低声向身侧的主事嘱咐道:“此案关乎泼天的大功一件,切勿走漏风声,尤其是顺王府那边……” 主事听得云里雾里,只能附和道:“下官遵命。” 烫手山芋已经甩出去一半。 剩下的一半,十八娘自有打算:“再加一把猛火,我就不信他不上钩!” 猛火,指的是在家苦闷侍疾的陆修晏。 酉时将至,浮山楼路远 十八娘心头一紧,直奔卫国公府。 “明也。” 陆修晏守在祖父陆太师榻前,忽闻一声轻唤。 他蹙眉起身,四下寻找,竟见十八娘立在窗前,正笑吟吟地望着他。 十八娘:“明也,你能出来吗?我有事想跟你说。” 陆太师为阻分家装病一事。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66节 陆修晏心知肚明。 眼下,自己的心上人找上门。 他回头瞥了一眼装病的烦人祖父,扭头乐呵呵出门:“走吧,去我房中说。” 陆修晏房中。 十八娘隐去越王府或为盗墓主谋一事,重新编了一个故事:“今早我陪子安去顺王府,老顺王气得吹胡子瞪眼,故意让子安跪了整整半个时辰!” 陆修晏宽慰道:“我听我娘说,老顺王从前最敬其母顺王妃。那两个瞎了眼的贼,盗走顺王妃的凤冠,还开了她的棺。老顺王雷霆之怒无从发泄,只苦了子安。” “这案子功劳小,还容易得罪人。”十八娘一边叹气,一边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瞧,“要是有人能代替子安破案便好了……” 她暗示得如此明显,陆修晏试探着问出口:“十八娘,你想让我去帮子安查案吗?” “你又不是大理寺或刑部的官员,如何帮他查案?”十八娘循循善诱地引导。 大理寺或刑部的官员?陆修晏倒认识几个。 第一个,便是他心狠手辣的堂兄。 终于,在十八娘期待的眼神中,陆修晏明白了:“伯父与老顺王交谊深厚。若是堂兄接手此案,顺王府肯定满意。” 十八娘:“子安明日便要去南市抓贼。这头功,无论如何都得是你堂兄的!” 陆修晏:“这事交给我,你尽管放心。” 是夜,卫国公府晚膳。 陆太师端坐主位,看着满桌各怀心事的“孝子贤孙”,笑得勉强。 看准陆修旻抢着为陆太师夹菜之际,陆修晏不紧不慢地放下碗筷,得意道:“祖父,我又立功了。” 闻言,满桌人齐齐看向陆修晏。 或疑惑或开心或茫然或冷笑,神色各异。 陆太师:“明也,你今年尚未前去军营,如何立功?” 陆修晏:“去年在许州大营斩获的微功,近日朝廷录功,方才叙上。” 录功为真,他嫌太小,一直未说。 陆延祯与武飞琼夫妇交换眼神,因摸不准陆修晏的用意,索性埋头喝汤。 陆延禧冷眼旁观,嘴角微扬,心生讥诮。 此间波澜,原是他的一个傻侄子,正在给另一个蠢侄子挖坑。 不巧,他喜欢傻侄子,讨厌蠢侄子。 所以他要将这个坑再挖深一些,最好埋了蠢侄子一家:“啧啧,明也和怀仁,真是云泥之别。大哥,怀仁进大理寺足三年了吧?怕是连功劳簿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倒是那惹祸的本事,我都替你揪心。” 眼见大房一家四口面无血色,武飞琼在桌底踹了陆延祯一脚,后者赶忙站出来打圆场:“明也所立不过微功,不值一提。” “大哥,不知怀仁何时能立这般不值一提的……”一听这话,陆延禧面上带笑,刻意拖长尾音,“微功呐!” 不顾陆太师仍在席,陆延祐拍桌而起,愤然道:“陆延禧!怀仁平日对你何等敬重?你却屡屡恶言中伤,你枉为人!” 一声闷响过后。 紫檀木圆桌离地,杯盏碗碟粉碎,残羹冷炙泼了一地。 十几年间,陆延禧已不知掀过多少张桌子。 他熟能生巧,其余人躲得亦是驾轻就熟。 譬如,武飞琼。 她先是拉起离得最近的陆修时躲到柱子后,等圆桌落地,再面色如常地吩咐道:“姚管事,扶四弟回房。” 话音方落,从角落中走出一个中年男子,半劝半拽地拉走陆延禧。 “各自回房吧。” 陆太师疲惫发话,众人四散回房。 陆修晏走至半道,足尖一点,便轻巧翻上自家房顶。 在房顶上枯坐到子时中,他看见一个鬼祟的身影,借着朦胧月色掩护,偷偷从后门跑了出去。 卫国公府与顺王府不过一宅之隔,抬脚便到。 他的好堂兄对此路熟门熟路,时常自后门溜去顺王府饮酒作乐。 时至夜半,暑气稍褪。 陆修晏从房顶跃下,心满意足回房。 翌日,鸡鸣破晓,天色微明。 徐寄春与李少卿各领两位文书与十位胥吏。 两拨人马会同京兆府的一队衙役,齐聚南市甄记当铺周围。 张网以待,守株待兔。 徐寄春坐在对面酒肆二楼,目光依次扫过下方扮成小贩的京兆府衙役、站在当铺隔壁揽客的大理寺文书。 以及不远处的角落中,那个严阵以待的孙长史。 酒肆二楼外,有一截美人靠。 十八娘坐在上面晃着腿:“我去瞧过了,顺王府来了二十人,顺王和陆修旻躲在最后面。” 今早从刑部出发前,徐寄春曾有意问过陆修旻为何未至。 陆修旻家世显赫,连大理寺卿都不敢多管,李少卿更不敢多言,只委婉地称其今日休沐。 徐寄春:“忏愧,陆寺正虽休沐在家,仍躬亲缉凶。我在此先行恭贺顺王府擒获贼党,陆寺正再记一功。” 一人一鬼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而后扑哧一笑。 徐寄春笃定顺王府必会前来争功。 一来,他深知陆修旻立功心切,又与顺王府过从甚密;二来,便是看准顺王与自己的上司武飞玦素来不睦。 若能使刑部难堪,又能亲手抓住盗墓贼,顺王府岂会坐失良机? 四拨人默契地等到巳时末,当铺门前多了几个面生的男子进进出出。 徐寄春一时无法确定盗墓贼是否混迹其中,只得按兵不动,暂不下令。 烈日当空,十八娘越看其中一个男子越奇怪:“欸?下面有一个鬼……” 徐寄春:“什么鬼?” “你能看见吗?在当铺门口徘徊的男子。”十八娘伸手指给徐寄春看,“我观察他很久了,他是鬼不是人。” 徐寄春定睛一看,却发现自己不仅能看见那个男子,而且就在几日前,他还亲眼见过男子的尸身。 “他是刑去。” 十八娘大骇:“他他他……没被鬼差抓走吗?” 徐寄春紧盯着刑去,却见他的视线始终不离两个书生打扮、身着粗布青衫,各自负笈的瘦小男子。 刑去眸中恨意翻腾,书生的身份不言而喻。 徐寄春稳住心神,佯作从容地拾级而下,径直走向两个书生。他的每一步靠近,都让两个书生的肩背更绷紧一分。 两人面上静无波澜,脚下却正以微不可察的步幅退后。 四拨人中,顺王府反应最快,十余个侍卫持刀从角落暗处蹿出,直扑两人而去。 那群侍卫猛冲过来,徐寄春避之不及,只觉眼前一花,重重摔在地上。 为防被人看出破绽,他顺势阖目装晕。 在地上躺足了整整一刻,他才呻吟着,慢慢撑起身子。 自然,等他扶腰站起,两个书生已落到孙长史手上。 两个书生一聋一哑,背上的书笈打开,散落一地的却不是诗文,而是珍珠、宝石及金锭等物。 毫无疑问,他们便是盗取顺王墓的盗墓贼。 徐寄春与李少卿上前交涉,话未说完,反被高高在上的顺王讥讽一句:“三司无能,最后还得是本王亲自出手。” 顺王府大队人马扬长而去。 顺王踱出两步,又似笑非笑地回头丢下一句:“本王自会上疏,论功行赏。” 三司上下奔波劳碌才找出的线索,在顺王眼中,不过尔尔。 李少卿原想责怪徐寄春一句“太过莽撞”,可抬眼见他揉着眉心,衣袍上蹭满了尘土,委实落魄至极。 千言万语的抱怨递到嘴边,最终化作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似是苦笑,又似自嘲。 李少卿拱手一揖:“徐大人,下官先行一步。” 徐寄春继续装傻:“顺王府协理三司将恶贼擒获,想来人犯已押解至京兆府。李大人,你速速前去接管人犯,本官稍后便到。” 他入京方半年,为官才一月,不知顺王府的行事与手段,不足为奇。 这功劳既入了顺王府的门,岂有再吐出来之日? 李少卿苦笑着摇摇头,回身漠然一挥手,下令道:“所有人,撤。” 等当铺门前的人群渐渐散去,徐寄春总算得空喘口气。 谁知刚坐下,十八娘凑到他面前:“子安,你能不能陪我去捉鬼立功?” “鬼……捉鬼,还立功?”徐寄春震惊地说出这句话。 “他快跑了,我们边走边说。”十八娘眼巴巴地望着他。 她一副可怜样,任谁看了都心软。 徐寄春何止心软,只觉心头野火烧得他喉头发干。手指探入袖中,方一触到那沓保命的符纸,他便道:“他往哪儿跑了?” “我带你过去。” 浮山楼由地府所设。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67节 为了安抚亡魂,劝勉众鬼向善。地府早有规约:若有鬼魂在人间行满百件善事,便可积百善之功,换得一次重返阳间一日之机。 其中,帮地府捉鬼。 不光加功德,还可抵两到五件善事。 徐寄春随她追去城外:“你的意思是,只要捉鬼便能助你还阳?” 十八娘点头,伸出三根手指:“我已攒得善功九十。今日若抓到这个逃跑的刑去,再找阿箬撒撒娇,能加三件善功。” 适才,两个书生被抓走后,她见刑去转身往城外跑。 她记得孟盈丘说过:人死后,会有鬼差持链现身,勾魂引路。 若鬼魂功德圆满,便会被送入地府投胎。 若功德未满,则如她一般,被送入地府在人间所设的山中楼阁攒功德。 第一年,鬼魂不能出楼。 刑去如今四处乱跑,想必是从鬼差手中逃脱的鬼。 若能捉到他,她的功德簿又能添上一笔。 ----------------------- 作者有话说: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是不会嫌累的[眼镜] 第42章 观音墓(七) 一人一鬼不远不近地尾随刑去。 只见他在山中漫无目的地狂奔乱闯, 不时对着四周大吼大叫:“宫来,你出来!” 徐寄春:“你往常如何捉这些逃跑的鬼?” 十八娘:“跟他们讲理。” 大多数鬼魂逃脱,只是一时难以坦然接受自己死亡的事实。 每逢此时, 十八娘便会寻踪而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告诉他们:死亡不是终点,做鬼并不可怕。 若遇到难缠的鬼,她会呼喊孟盈丘。 等行到山中一棵古树下, 前面的刑去许是跑累了,身子一歪, 瘫坐在地。 看准时机,十八娘嘱咐徐寄春留在原地,自己则悄无声息飘到刑去面前:“你好,画眉郎!” 刑去:“你是谁?” 十八娘随他坐在树下, 乐呵呵回道:“我是十八娘,也是一个鬼。” 话音未落, 刑去脸色骤变, 脖子上青筋凸起,头颅缓慢地扭转过来,死死盯着十八娘:“你认识宫来吗?” “不……不认识。” 他眼神骇人, 十八娘紧张地摇摇头, 身子顺势朝外挪动几步。 刑去:“不认识就滚!” 阴阳有序, 鬼魂若滞留阳间逾半月,则功德簿上之数,十去其七。 思及此,十八娘好心劝道:“你已逃脱十日,再不进地府, 你就不能投胎了。” “投胎?”刑去垂着头桀桀怪笑,“宫来没死,我死不瞑目!” 十八娘认真道:“他死了。” 刑去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恨意:“他没死!我看见他了,他活得好好的……他还挑拨我的义子设计杀我!” 二十四年前,他亲手杀死他的师兄。 二十四年后,他的师兄好端端站在他面前。 宫来没死在他的手上,而他却死在自己的义子手上。 他不甘心,他辛苦将这二人抚养成人。 即使在东躲西藏的狼狈日子里,他也从未抛下他们,一走了之。 可这两个白眼狼,先是装病诓骗他下墓。 等他费力爬出盗洞,哑的那个搬起石头重重砸到他的头上,聋的那个抄起洛阳铲,对着他的脸便是接连不断的数十下重击。 最后,他们一脚将他踹回墓中。 无数泥石堵住逃生的洞口,他被活活饿死在下面。 将死之际,他看到宫来,所有困惑迎刃而解:是宫来! 一定是宫来! 在他的两个义子耳边布下谗言、种下猜疑,一步步挑拨离间,才让他们选择在他金盆洗手前,将他置于死地! 他疯疯癫癫,完全听不进去一句劝。 十八娘趁他不备,慢慢起身,打算飘回徐寄春处,再喊来孟盈丘。 岂料,她刚一动作,刑去突然嘟囔道:“我饿了好几日了。” “鬼不会饿。” “你细皮嫩肉,肯定好吃。” 十八娘拔腿就跑,刑去紧追不舍。 两鬼路过徐寄春躲藏的树后,刑去闻到活人气,脚步一顿,歪着头咯咯笑道:“你的身子倒不错。” 十八娘绝望大喊:“子安,快跑!” 徐寄春捏紧那张皱巴巴的符纸,一步步后退,直至脊背撞上一棵粗粝的树干,才戛然止步。 “我先占了他的身子,再吃你。”刑去舔舔干涸的嘴唇,渗人又贪婪的目光扫过面前的徐寄春,与不远处的十八娘。 “阿箬!阿箬!阿箬!”连喊三声,仍不见孟盈丘,十八娘急得满头大汗,“坏鬼,你不准伤他!” 眼看刑去已逼至两步之内,徐寄春手腕一翻,抬手将藏于手中的符纸,狠狠摁进刑去心口。 不过片刻,幽蓝火焰焚穿刑去胸膛,露出一个焦黑的窟窿。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在徐寄春与十八娘耳中久久回荡。 十八娘跑到时,刑去捂住胸口,不甘地跪在地上。 徐寄春满意地蹲下身,细看刑去的惨状:“从前还以为师父骗我,原来这符纸真能对付鬼。” 十八娘倚在树干上大口喘息,额前沁出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滴。 她想让徐寄春快走,又想叫孟盈丘快来。 可话到了嘴边,便被急促的喘气截断,连一句整话都吐不出口。 身后女子的喘息声渐歇,徐寄春回头催促道:“十八娘,快让地府鬼差来捉鬼。” 夏末山深,蝉声沸耳。 日光从头顶交错的枝叶缝隙,漏下晃动的碎金。 那些斑驳的光,在徐寄春脸上游移不定,随着树梢摇曳忽明忽暗。 他笑得云淡风轻,十八娘吓得扑到他怀里:“子安……” 人注定无法拥抱鬼。 可徐寄春明明从倒地的刑去眼中,望见两道相拥的人影。 她的身子蜷缩在他的怀中,他的手轻轻拢在她的背上。 这一幕,像极了他很久前见过的那只残破纸鸢,其上有一对交颈缠绵的鸳鸯。 它们羽翼纠缠着没入春水,羽翅相贴,交颈和鸣。 十八娘低声呜咽,哭声不绝。 徐寄春蹲得腿脚发麻,正欲劝她起身,抬眼竟见两人凭空冒了出来。 两个男子,一个面热一个面冷。 一个穿粉袍,嬉皮笑脸;一个着黑袍,冷若冰霜。 “十八娘啊……” 十八娘闻声回头,当即放声大哭:“黄衫客……我和子安差点被吃了。” “带回地府。”相里闻冷眼扫过地上的刑去。 十八娘以为他在命令自己,委屈巴巴地指着刑去:“相里大人,我和黄衫客是鬼,子安是人,如何将他带回地府?” 此话一出,周遭死一般的寂静,唯余穿林的风拂过阔叶的响声。 十八娘迷茫地眨眨眼睛,又问了一遍:“相里大人,你让我们带他回地府吗?” 黄衫客双腿打颤,不敢接话。 徐寄春小心翼翼解释道:“我猜这位大人的意思,应是让你喊阿箬来。” 相里闻:“嗯。” 官腔官调,果然唯有同道之人方能听出弦外之音。 十八娘懂了,立马从徐寄春怀中钻出,跑出几步远,向着浮山的方向大喊:“阿箬!” 林间光影一晃,孟盈丘总算赶到。 乍然见到林中景象,她眉心紧蹙,疾步上前问道:“相里大人,出了何事?” “阿箬,十八娘捉到一个逃跑的鬼。”黄衫客抢在相里闻之前开口,“相里大人让你快些带走他。” 孟盈丘与相里闻的目光短暂交汇,见他微微颔首,她俯身一把拎起地上的刑去。 鬼影即将消散如烟,刑去仍在声嘶力竭,声音破碎且执拗:“宫来,你没死!” 自从黄衫客现身,刑去那双阴毒的眼睛便牢牢黏在他身上。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68节 等孟盈丘将刑去拖走,十八娘蓦地转身,盯着黄衫客心虚的脸:“他怎么一直对着你喊宫来?你难道真是宫来?” “我死二十多年了,怎会是劳什子宫来?!”黄衫客讪皮讪脸反驳,“这个小人,定是见不得我比他俊,故意挑拨我俩的关系。” 十八娘白眼一翻:“你觉得我会信?” 黄衫客哄着她去角落,一脸正色:“你让那个凡人快跑,相里闻昨日弄丢了一个鬼,正憋着一腔怒火没处发呢。” 一听这话,十八娘也着急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向徐寄春,假意提醒,实则催促:“子安,城门快关了。” 徐寄春揉了揉酸痛的膝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 身形稍稳,他朝相里闻与黄衫客拱了拱手,算是作别。随后转过身,顺着山路往下走。 起初,十八娘老实跟在相里闻身后,却频频回头看向徐寄春渐远的背影。后来,她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奔向那道孤影:“子安,等等我!” 相里闻脚步一转,似乎要追上去? 黄衫客硬着头皮拦住他,为十八娘辩解:“她装人亲娘,肯定得关心儿子,否则就露馅了!” 相里闻冷冷道:“将那张符纸捡起来。” 原是为了符纸,黄衫客听话地拾起符纸,交到他手上。 山间薄雾裹住一黑一粉两道身影。 而在山道上,徐寄春与十八娘正一步步走向远方那座锦绣城池。 徐寄春:“我们赌赢了。” 十八娘:“何意?” 徐寄春:“刑去身上的那身袍服,用的是襄州绫。” 襄州绫为贡品,非皇室不得擅。 刑去所着之袍,针脚细密,极其合身。 不似成衣,倒像是量身而制。 刑去虽是贼,但断无必要冒险偷一匹襄州绫制衣。 答案呼之欲出:这身由襄州绫裁制的合身袍服,是他人所赠。 而这个他人,最有可能是襄州越王府。 他承认。 对于十八娘祸水东引的提议,他其实在赌。 赌赢了,此案背后牵涉的是越王府。 他全身而退,保住小命。 赌输了,这不过是一桩寻常盗墓案。 他拱手让出功劳,背负无能骂名,自毁仕途。 十八娘:“我也从刑去身上猜到一件事。” 徐寄春:“何事?” 十八娘:“两个凶手一聋一哑,并非天残,而是被刑去所害。” 刑去此人,既能为了三万两白银残害同门师兄,又怎会突发善心,收留两个无亲无故的残疾孩童,甚至不离不弃地抚育两人长大? 最有可能的真相是:刑去杀死师兄宫来后,因失了盗墓的搭档,便下手弄残两个无辜孩童,替他下墓。 他们一个被毒哑,一个被刺聋。 往后余生,只得死心塌地留在收养他们的刑去身边,替他做见不得光的勾当。 “李大人今日怕是要恨死我了。” “没准明日,他又要爱死你了。” “我进城了,你回家吧。” “子安,明日见!” 与十八娘错身而过后,徐寄春脚步未停,亦不曾回头。 他们来日方长,何须争此一刻。 洛京城的今日随城门合上而尽,而明日则随城门开启而始。 正如十八娘所猜,李少卿虽不至于爱死徐寄春,但感激之情实在溢于言表。 次日,徐寄春如常走进刑部。 袍袖一拂,他正待坐下,却见案上一隅多了一方砚台。 见他茫然四顾,几个主事与文书纷纷围过来,七嘴八舌道:“徐大人,昨夜顺王急叩宫门求见圣上。” 徐寄春入刑部后,有时听同僚闲谈旧事,对燕平帝与顺王的关系亦有所知。 这俩堂兄弟,年岁相仿,自小一同在宫中读书习字。 若论感情,虽谈不上亲密无间,但比起早年就被遣送襄州的异母弟越王,燕平帝对待这位堂兄,到底多出几分不寻常的宽容。 顺王府仗着恩宠,夜叩宫门之事时有发生。 仅徐寄春入京以来,便从舒迟等人口中听到过三回。 “顺王应召入宫觐见,并无不妥。”徐寄春一边将砚台挪到角落,一边装傻充愣地问道,“对了,顺王府还未将两个人犯送去京兆府吗” 主事环顾四下,压低声音:“下官今早听闻,那两人供出是受越王府指使盗墓!” “越王府为何雇人盗顺王墓?”徐寄春故作惊讶。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 两个王府之间的恩怨纠葛,他们一无所知。 唯一清晰的是:他们竟在不知不觉中,侥幸逃过一劫。 若昨日是他们先抓住两个盗墓贼,那份劳碌多日得来的供词,便不再是功绩,而是悬在脖颈间的催命符。 供词呈上,得罪越王府。 供词瞒下,得罪顺王府。 今早得知幕后真凶是越王府,所有经手此案的官员,无一不觉脊背发凉。 侥幸捡回一条命,一个主事好奇道:“徐大人,你怎知那两个书生便是盗墓贼?” 目光越过几人肩头,一位身着花间裙的女子正由远及近朝此处走来。 她今日所穿,正是他前日所奉。徐寄春不由浮起笑意:“非也,本官昨日本欲下楼更衣。顺王府冲过来时,本官还道是哪个衙门在捉贼。” 酒肆附近确实有一个东囿,前去东囿的路仅一条,而两个盗墓贼正巧站在必经之路上。 十八娘走近,在几步外驻足听了几句,这才轻拂裙裾坐到空椅上:“子安,我来了。” 徐寄春笑意加深,摊开卷宗:“嗯。”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一哄而散。 走远了,主事的手搭上相熟文书的肩,啧啧叹道:“徐大人挺好的,就是怪怪的……” 他不止一次撞见,徐寄春眉梢含春,眼带笑意,独自对着空椅低语,仿佛椅上坐着他的心上人。 第43章 隋侯珠(一) 做鬼多年, 十八娘头回同时得到两个好消息。 第一:刑去生前作恶多端,残害生灵无数,乃功德簿册中罕有的极恶之魂。她此番助地府擒获恶鬼, 相里闻做主为她加了十件善功。 第二:因上月晦日乃地藏王菩萨圣诞,地府大发慈悲,放宽对鬼魂的束缚。孟盈丘昨夜告知她,可于近日择一吉时,默念还阳口诀, 便可魂归阳世一日。 能抓到刑去,全靠徐寄春。 十八娘絮絮叨叨说完, 小声向他道谢:“子安,谢谢你。” 徐寄春:“你打算哪日还阳?” 十八娘:“还未想好。” 时隔十八年重返人世,纵然只有浮光一日,她也要精心规划一番。 墨汁已浓淡得宜, 徐寄春抽笔蘸墨,轻声问道:“你会叫上我吗?” 十八娘急急挪到他面前表态:“肯定要叫上你。” 昨夜她在灯下, 粗粗拟好一份还阳计划。 首先, 得挑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其次,她要去完成两桩事:痛痛快快地纵马驰骋一场、寻个热闹酒楼纵情吃喝;最后,那日她的身边, 得有徐寄春。 十八娘:“子安, 你何时休沐?” 徐寄春:“得等武大人回京, 大概一个月后吧……” “行,我们等他回来再说。” 除了两个好消息,十八娘还有一个坏消息:五日后,她要去宋州柘城。 手上的书写动作未停,纸上的字迹却已心不在焉地潦草起来。 短短几个败笔, 便毁了半卷辛劳。 徐寄春烦闷地收起纸,将笔搁回案上,扭头盯着她:“你自个去?” “贺兰妄和鹤仙也去。”十八娘摆手,一五一十向他道明缘由,“宋州柘城有一个鬼跑了,他们两个打算去捉鬼立功,问我去不去。我反正无事可做,便想去凑个热闹。” 徐寄春偏过头去:“你走了,那我呢?” 他每回怄气,皆是如此。先是或转身或扭头,再抿唇垂眼不言不语。 非要她在旁哄几句,才肯说话。 十八娘双手托腮,叫苦不迭:“我去几日罢了。” 侍郎衙内空寂无人。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69节 徐寄春不必再绷着那副温良的皮囊。 竹帘半卷,透进斑驳晃动的天光。 蝉鸣一声急过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 徐寄春故意喊了她一声:“十八娘。” 十八娘回神,却见徐寄春正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向她迫近。 她紧张地往边侧挪动,直到再无退路。 他的手臂横越过来撑在扶手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她越是偏头避开他的眼神,他便俯得更低,脸越是迫得更近。 十八娘强作镇定:“儿子,你坐好,别闪了腰。” 徐寄春极轻极淡地笑了一下,气息拂过她的唇瓣,停在她的耳畔:“十八娘,你会想我吗?” 一字一句,不疾不徐。 他呼出的气息灼热,与窗外涌来的暑气混在一起。 十八娘只觉脸上烧得厉害,仿佛被窗外灼日燎着了似的。 可,她是鬼啊。 一个无法感知冷暖的鬼,怎会觉得热? “十八娘,你会想我吗?”迟迟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徐寄春凑近她已洇出薄红的耳垂,又问了一遍。 视线无处安放,十八娘慌忙垂首,声音细若蚊蚋:“会吧。” “你如何想我?何时想我?” “我想到你时……便想想你……” “不行,太少了。”徐寄春有些不满意,身子前倾半寸,嗓音低沉喑哑,“吃饭想、走路想、睡觉想,捉鬼也要想,好不好?” 这句话的尾音,勾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似在撒娇,又像是在撩拨。 十八娘缓缓抬起头来,再轻轻一低:“嗯。” 鼻间相抵,他几乎能数清她惊颤的睫羽。 徐寄春低笑一声,看向她羞怯的眼底:“我也会时时刻刻想你,日夜不休地想你。” 杂乱的脚步声与含糊的交谈声,交错传来。 徐寄春回身端正坐好,深吸一口气,继续提笔写字。 砚中余墨渐涸,而纸上文章渐成。 字迹游走如龙蛇,气象万千的飞动之势,与方才的潦草判若两人。 今日申时,浮山楼中有鬼故事会。 十八娘忙着回家听故事,在刑部勉强待到午时,便匆匆离去。 临走前,她想着假儿子每日又要做官又要扎纸人,实在辛苦。 于是,她十分好心且慈爱地提议道:“儿子,你虽俊美,但不必烧你的纸人给我。” 谁知徐寄春听罢,竟敛袖起身,向她端端正正行了一个躬身长揖的大礼。 “愿以纸俑代我奉母。” 十八娘吓得身子一哆嗦,跌跌撞撞地跑了。 她这假儿子,委实比恶鬼还可怕! 今日的鬼故事会,从摸鱼儿房间搬到楼下用膳的大圆桌。 原因无他,不知是谁,竟招来了相里闻。 十八娘甫一进门,便老实坐到鹤仙旁边的空位上。 浮山楼深藏于浮山深处,四周苍松环抱,古木参天,平日楼中总是晦暗沉沉。 可今日却非比寻常。门窗悉数敞开,圆桌上方四角各高悬一盏素纱灯。 桌上更是夸张,十根红烛整齐列成一排。 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晃得十八娘眼花缭乱:“这么亮,还怎么听鬼故事?” 秋瑟瑟瘪了瘪嘴:“相里大人说他怕黑。” “……” 依照旧例,今日第一个鬼故事,该由新来的相里闻讲。 烛火,不安地跳动。 在众鬼的催促下,他开口了:“我曾见过阴兵借道。” 贺兰妄鼓足勇气问道:“相里大人,你是阴差,见阴兵当是家常便饭之事吧?” 相里闻:“我在人间历劫时所见。” 四下顿时死寂,众鬼屏息凝神,目光灼灼,示意他讲下去。 “有一夜,我骑马路过一座山,忽见山中火光闪烁。而在火光之中,无数人马旌旗来来往往。”讲到此处,相里闻轻咳一声,“我以为敌兵来犯,便弃马上山,直奔火光而去。” 哗—— 穿堂风吹过,众鬼向后一仰,动作整齐划一。 相里闻:“岂料,等我上山后……” 摸鱼儿咽了咽口水:“上山后,怎么了?” 话音未落,相里闻摇头低笑起来:“原是山上有座玛瑙矿,所谓的阴兵借道,只是玛瑙反光产生的庞大幻象。我捡走几块成色上佳的玛瑙,卖了四千两。” “……” 这算什么狗屁鬼故事! 众鬼面面相觑,哑口无言,虽满腔郁闷却无一鬼敢破口大骂,只好支支吾吾地寻了些借口遁走。 十八娘一回房,两个身穿绯色官袍的纸人,直挺挺地堵在门口,似迎似阻。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将纸人拖去隔壁安置。 原本的空房,如今密密挨挨站满了相貌相似的各色纸人。 她一个个数过去,竟有十八个。 十八个徐寄春。 若每晚抱一个入眠,也足够她不重样地抱半月有余。 “唉。” 远行在即,千头万绪。 接连五日,十八娘早间入城,午后归家,忙得不可开交。 出发前夜,淡云掩月,疏星不明。 明日将去柘城,十八娘辗转难眠,心绪百转千回。 一来,她很少离京,洛京城之外的天地,只在南市瓦肆里听过,心中不免惴惴;二来,她冒名索祭四月有余,第一次与徐寄春分别,颇有些不舍。 金乌破晓,窗外霞光万道。 十八娘披衣而起,暗自定神:“也罢,正好试试独孤娘子的第二策!” 鬼出门远行的法子,与人无异。 要么不惜脚力,凭着一口阴气徒步;要么花一笔冥财,去城隍庙赁一架纸马素车。 马是死马,车是纸车。 马眼燃着青火,蹄下无声,车辕上坐着个死鬼车夫。 贺兰妄一贯舍得在阴程上耗费冥财,此番携十八娘同行,干脆提前一日亲赴城隍庙,花一千两冥财,赁来一架极宽敞的青帏冥车。 车厢大得能容下八个人,拉车的是一对汗血纸马。 车夫来头亦不小,自称生前乃是马丞,管过上百匹战马:“想当年,相里大人历劫,得知自个将为马奴,还曾寻到我门前,求教这养马的门道。” 此话一出,车中三鬼坐不住了,急不可耐地追问道:“相里闻是地府二品大官,为何会投生为马奴?” 车夫:“掌管历劫的司命星君整日在人间看热闹,他手下掌簿主事错把‘天劫’误写作‘人间劫’。劫数已定,相里大人只得一缕仙魂堕入凡尘历劫。” 十八娘不解:“天劫与人间劫,截然不同,怎会写错?” 闻言,车夫枯瘦的脸上挤出几分假笑,一侧眉毛高高挑起:“相里大人那性子……” 他欲言又止,三鬼恍然大悟:相里闻这是得罪掌簿主事,遭了暗算。 “那他历劫失败又是怎么回事?” “他本来该活到九十九,结果不满二十五,便被人乱棍打死了。” “这么惨?!” “惨啊……历一次劫,便要苦等一千年轮回。不知等我攒够往生功德,能否赶上相里大人下一次历劫?” 十八娘打量车夫一眼,见他面相温和,好奇道:“你瞧着也不像恶人,怎会攒不够功德?” 车夫面如死灰:“唉,给前前世还债呗。” “你攒了多少年?” “三百七十年了。” 十八娘才攒十八年功德,已觉力不从心,车夫居然攒了三百七十年。她哀叹着退回车厢中,轻轻抱住鹤仙的胳膊,没一会儿便沉沉睡下。 昨夜无眠,她眼下只想好好睡一觉,可梦中却反复出现徐寄春的脸,一遍又一遍地问她:“十八娘,你在想我吗?” “在想!” “?”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70节 鹤仙与贺兰妄对视一眼,又互相甩给对方一个白眼,随即下颌微扬,头各自扭向一边。 “晦气!” “晦气!” 四鬼一车,风尘仆仆地颠了半日,车内车外声浪翻滚,未曾有一刻歇止。而远在洛京城中的徐寄春,直至午后才吐出第一句话:“武大人?” 几日前出发去同州的武飞玦,今日一身官服现身刑部。 他一来,便遣小吏请徐寄春入内堂叙话。 刑部内堂远在大堂之后,徐寄春此前从未去过。 乍然得知武飞玦想见自己,他顾不得思索,便跟着小吏,趋步前去。 待他步入内堂,武飞玦抬手一挥,木门无声合拢,将外间文书的交谈声与来往的脚步声尽数隔绝。 此间内堂,仅他们二人。 徐寄春上前几步,向武飞玦躬身一礼:“下官参见大人。不知大人召见,所为何事?” 武飞玦回神,温声道:“坐下说。” 两人分坐书案两侧。 “本官此行刚至虎牢关,便接到圣谕,星夜兼程赶回。”武飞玦风尘未洗直奔刑部,当下哈天连天,不停轻揉眉心,“本官适才听闻越王府乃盗墓案元凶。子安,你经手此案,究竟是何情况?” 上司将棘手的案子推与他,自己则抽身而去,远赴外差。留他一人顶着千斤重担,日夜忧惧,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一股浊气堵在胸口。 徐寄春到底还是年轻,横冲直撞,劈头就问:“武大人,下官想问您一件事。” 武飞玦不明所以:“何事?” 徐寄春:“您是否早知越王染疾一事?” 武飞玦眉头紧锁地抬头,正撞上徐寄春那双薄怒微愠的眸子。 略一思忖后,他先是一愣,旋即再也绷不住,不由分说地放声大笑:“越王身子差,常年抱病,每三月必病重一次,上疏静养。本官真不知越王与盗墓案有关。” 既已说开,徐寄春干脆打破砂锅问到底:“您若是不知,为何带走所有知晓旧案的官吏?” 武飞玦走后,徐寄春曾入架阁库,调阅黄衫客被杀案的卷宗。 可库卒称此案干系重大,非武飞玦亲临,不得启阅。 与此同时,他发现前往同州的官吏,竟全是在京为官二十余年之人。 双手拢在袖中,武飞玦淡然道:“本官带走他们,实则是怕他们因一个名字生出不必要的是非。” 徐寄春:“什么名字?” 武飞玦:“一个先帝恨之入骨,甚至严令抹去的名字。” “他是谁?” “前朝状元谢元嘉,字亭秋。” ----------------------- 作者有话说:明天就追十八娘去了 第44章 隋侯珠(二) 时隔二十一年, 再次提起这个名字,武飞玦依旧心怀戚戚:“他与本官同岁,永和十四年同科登榜, 他为状元,本官仅是进士。可惜,他一步踏错,终至万劫不复,只落得个身败名裂, 家破人亡的结局。” 徐寄春听到“亭秋”二字,心下一紧。 他稳了稳心神, 方试探着问道:“下官斗胆。这位谢元嘉,莫非便是二十四年前,在御前为义盗宫来争辩的刑部郎中?” 武飞玦颔首:“是他。他那时不过弱冠,已是本朝最年轻的状元郎。先帝爱其才, 更喜其志,知他夙爱断案, 特旨一道, 授刑部郎中。” 手边茶盏稍倾,徐寄春压下心头惊骇,继续追问:“他因何而死?” 无比漫长的死寂过后, 武飞玦才慢慢开口:“他与先帝后宫的一位美人暗结珠胎。东窗事发后, 先帝震怒, 赐下一杯鸩酒了却这桩丑事。另下严旨:将其名姓从一切籍簿中抹去,举家流放三千里。” 永和十九年五月十三日,谢元嘉以及谢氏一门,从此烟消云散。 徐寄春:“不对。他一个刑部郎中,如何出入后宫?” “本官不知他如何出入后宫, 又是何时与宫妃有染。”武飞玦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本官只知,那位美人及其贴身宫婢皆指证他为奸。夫。人证物证俱在,他无从抵赖,当日便被先帝下令赐死。” 说完,武飞玦起身从书柜中取来一份卷宗,递给徐寄春。 义盗宫来被杀案。 徐寄春一目十行阅完卷宗,总算知晓这桩旧案的来龙去脉。 宫来(黄衫客)确实不是盗墓贼。 他是为救治灾民才冒险下墓的侠士。 永和十五年春,定州蝗灾,饥民流徙。 宫来途径定州,见饿殍遍野,遂慨然应下一桩盗墓的隐秘交易,以换取三万白银赈济灾民。 观音墓内机关精密,险象环生。 宫来为求万全,特寻来师弟刑去(画眉郎)相助。 岂料,刑去见财起意,邪念陡生,竟在宫来爬出盗洞之际发难,将他埋于绝室之中。自己则携三万两巨财遁走,再无踪迹。 一个月后,女子秦簌簌至凤州官衙报官,言之凿凿称其义兄宫来死于墓中。 衙役按秦簌簌之言掘开盗洞,果然在墓中发现一具腐尸,正是宫来。 凤州刺史以盗墓罪将案子上呈刑部。 然而,案卷甫入京师,刑部郎中谢元嘉竟找到游僧千光照与定州刺史两位人证,一举推翻原判,证实刑去为真凶,力辩宫来乃义盗。 又是秦簌簌…… 徐寄春握着卷宗哑然失笑:“秦簌簌是何人?” “秦簌簌?”武飞玦喃喃回忆这个名字,许久方道,“许是他的红颜知己吧。我有时听他自言自语,似乎喊过几回‘簌簌’。” 红颜知己。 这四个字,彻底刺痛了徐寄春的心。 因为从查到秋瑟瑟一案开始,他便怀疑,秦簌簌是十八娘…… 亭秋、亭秋。 想来温洵并非真的温洵,而是被谢元嘉鬼魂附身的假温洵。 怪不得温洵不敢与十八娘相认。 原是因他生前三心二意,伤透了她的心。 徐寄春好似被抽去全身筋骨,只余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他再支撑不住,脊背重重地撞向椅背。 十八娘哪怕做了鬼,甚至忘却了所有生前事,也依然对谢元嘉念念不忘。 她爱他,生前刻骨,死后亦然。 书案两侧,神态各异。 徐寄春失神地陷在椅中,武飞玦则以肘支案,正襟危坐的官身渐渐歪斜。 意识涣散,视线昏沉叠着影。 武飞玦勉强眨了眨眼,待看清徐寄春正拿着卷宗往外走,忙哑声喊住他:“子安,卷宗不可带走。” “武大人。” “嗯?” “谢元嘉是怎样的一个人?” “和你一样,独来独往,自言自语。” 徐寄春脚步一滞,踉跄着扑到武飞玦跟前:“武大人,下官近日体恙,恳求大人准假十日。” “你一直问他,本官倒忘了正事。”武飞玦五指扣紧桌沿,借力撑起身子,顺势将一纸空白病告牒推至徐寄春面前,“告牒拿去,速速缮写完毕,本官会遣主事亲赴吏部,速则今日可办。” 今日得知越王府或为真凶,武飞玦暗道不好。 徐寄春根基浅薄,一旦被扯进两府纷争,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武飞玦思虑再三,认定离京是眼下唯一的万全之策:“王府相争,非你我能左右之事。你尽快离京,越快越好。对了,你在外地,可有能投奔之人?” 徐寄春:“有一个,在宋州柘城。” 武飞玦:“行,你且去柘城暂避半月。风波未定,切勿早归。” 徐寄春取过病告牒,当即执笔疾书。 不消一刻,他便将墨迹未干的牒文奉至武飞玦案前。 一个时辰后,主事疾步至徐寄春面前,躬身回禀:“徐大人,告牒已过朱批。大人特意吩咐下官,护送您返归宅邸。” 留在京城一日,便多一分凶险。 方才听武飞玦之言,燕平帝今早已遣人赶赴襄州,迎越王入京,与顺王府当面对质。 徐寄春不敢耽搁,一回家便打点行装,最终赶在城门关闭前,纵马直朝柘城方向驰去。 青色衣袍在风里舒展,没入赤金暮色中。 他今日所骑的这匹枣骝马,是五日前在南市购得。 当日,他本欲去买马车,却在途经马厩时,被一声嘶鸣绊住脚步。他看着马,无端想起十八娘每回坐在马背上,那无拘无束的畅快笑意。 他相信,相比拘束在沉闷的车厢中,她或许更愿意在广阔天地之下,纵意飞驰。 鬼使神差地,他的脚步一偏,进了马厩。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71节 再出来时,手中已牵了这匹马。 洛京城在他身后逐渐模糊,一个念头却在他心中愈发清晰。 谢元嘉与秦簌簌应是同他一样,能看见鬼。 秋瑟瑟、黄衫客,还有浮山楼的其他鬼……他们蒙冤而死后,曾找到两人伸冤。 此后,秦簌簌辗转多地报官。 谢元嘉则借刑部郎中之权,正大光明地调阅卷宗,彻查旧案,为鬼魂伸冤。 至于十八娘是否是秦簌簌,尚不可知。 即便真是,她爱谢元嘉,也是生前旧事。 如今她是死后魂,前尘的爱恨早该随肉身枯骨埋进黄土,一同寂灭。 他不管十八娘生前是何人,又爱过谁,他只要现在的十八娘。 八月底的柘城,大雨滂沱,一连数日不止。 徐寄春撑着伞在城中寻了大半日,临近日暮才找到十八娘。隔着雨幕望去,她独自一鬼,蹲在一棵枯树下,迷离恍惚,看不真切。 手一松,他甩开纸伞,毫不犹豫地踏入雨中,一步步走向她。 待走到她跟前,他浑身湿透,湿发覆额,面色被淋得苍白。 她沉思得太过专注,全然未曾察觉他的到来。 徐寄春缓缓蹲下,发梢狼狈地滴着水,正好一副破碎的可怜样:“十八娘,你想我吗?” 很快,他眼中的十八娘有了反应。 她先是怔怔地抬起眼,而后颤巍巍地用手指着他:“你……是鬼,还是人啊?” 徐寄春身子轻挪,离她更近一步:“你自己摸。” 十八娘一咬牙,手指带着几分害怕,几分试探,轻轻地向前伸去。 须臾,那只手毫无阻滞地穿透他的胸膛。 手落空的一瞬,她悬着的心落下,放声大哭起来:“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变成鬼了!” “他们俩呢?”徐寄春环顾四下,不见贺兰妄与鹤仙。 “他俩一直吵架,我谁也劝不动。”十八娘唉声叹气。 自来了柘城,贺兰妄与鹤仙,没有一日不吵。 她试图居中调停,最后却左右为难。 几番折腾下来,她也烦了,索性每日寻个由头溜之大吉,图个眼不见为净。 徐寄春:“逃跑的鬼,捉到了吗?” 十八娘苦闷地摇摇头:“他们每回吵完架,便消失一整日。我不知这个鬼是谁,只能在城中闲逛。” 原是如此,徐寄春笑着伸出手:“我陪你去捉鬼。” 他衣袍尽湿,发髻散乱。 十八娘眼眶泛红,心头又是一酸:“我先陪你去医馆。” “我们牵手一起去。”徐寄春的手固执地悬在半空,没有丝毫要收回的意思。 他铁了心,她不回应,他便绝不收回。 十八娘拗不过他,又怕耽误他去医馆的时辰,只得认命似的伸出手,任由他去握。 雨幕厚重,一只带着暖意的人手与另一只飘着淡雾的鬼手,以旁人看不见的姿势,指节轻扣着握在一起。 往来的百姓步履匆匆地从他们身边走过,总不免投来一瞥,压低声音对同伴嘀咕一句:“他可真奇怪……” 下雨不撑伞,还笑得那般开心。 十八娘已在柘城闲逛三日,轻车熟路带着徐寄春找到一家医馆。 年迈的郎中搭脉一瞧,捋须笑道:“贵体尚佳,并无大碍。老夫开个温中之方,趁热饮下,发得微汗便好。” 天色渐沉,徐寄春在医馆仰头将汤药一饮而尽。 待缓了片刻,他才牵起身旁的十八娘,撑着伞快步走回客店。 徐寄春淋雨过久,急需热浴祛寒。 可二楼的客房内光有浴斛,竟无遮挡的屏风。 十八娘原想等他沐浴完再进房,徐寄春却抢先一步放下床帏:“你坐到床上。” 一道半旧的纱帐,隔开一人一鬼。 床帏内,十八娘抱膝而坐,目光无处安放;床帏外,烛火微摇,徐寄春利落地解下湿重的袍服,随即迈开长腿,仅着一件浸透的中衣,跨入浴斛之中。 哗啦一声水响,十八娘红着脸,支支吾吾道:“子安,我能看见你……” 一件湿透的中衣,近乎透明地紧紧贴附在他身上。 从肩胛挺拔的轮廓,到脊柱那道微凹的沟壑,直至劲瘦的腰身。 她看得一清二楚,一动也不敢动。 徐寄春:“那你为何不闭眼?” 十八娘心虚辩解:“我来不及闭眼。” 徐寄春猛地回头,恰好将她慌乱躲闪的目光逮个正着。 他唇角一扬:“你怎么还在看我?” 十八娘:“我是好鬼……我担心你晕倒罢了。” “好看吗?” “好看。” “我要穿衣了,你转过去。” “嗯。” 徐寄春沐浴完,周身还蒸腾着温热的水汽,便换上一身干净衣袍。几缕湿发贴在颈侧,水珠滚落,没入中衣领口,他浑不在意,一把撩开床帏,径直坐到床沿上。 十八娘听见动静转过身:“你怎么来了?有案子吗?” 徐寄春一边用帕子擦拭身上的湿漉,一边回她:“五日前,武大人提前回京。他得知盗墓案的前因后果后,怕我牵涉其中,便准了我十五日假。” 十五日,若除却回京的五日,尚余五日。 想到城中的一桩热闹事,十八娘笑盈盈邀约道:“子安,后日有献宝会。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 “献宝会?”徐寄春停下手上的动作。 “你身上湿着呢,好好擦。”唯恐他偷懒,十八娘挪到他身边监督,“半月前,有人途经城外柘山,一只通体雪白的猛虎自山林深处跃出,口衔一枚璀璨生辉的明珠。那白虎将明珠置于此人脚下,转身便遁入山林,无踪无迹。” 十一月八日,乃韩太后六十大寿之期。 各州县官员为了独领风骚,不仅所献之物光怪陆离,献宝故事更是离奇夸张,层出不穷。 徐寄春骑马赶来时,沿途驿马不绝于道。 他随口一问,便是某地的奇珍异宝。 当下听十八娘说起“白虎衔珠”,他心下了然,打趣道:“这位柘城县令的故事编得不错。我猜,此人得了明珠后,定然还拾到一块有字的石头或石碑。” 十八娘:“你怎么知道?” 徐寄春低头看她一眼:“虽是太后千秋,但官员的前程功名,取决于圣上一人。” “上面写着什么?” “虎献珠,燕平昌。” 虎衔明珠以报之。 徐寄春明白了,这位县令的故事改自隋侯珠。 第45章 隋侯珠(三) 窗外夜黑雨急, 窗内烛花一声轻响。 十八娘在一旁说着沿路的见闻,徐寄春索性光明正大开始偷懒。 他先是扔开拭发的帕子,任由半干的墨发披散肩头。再偷偷挪到床上, 将身子往床框上一靠,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听她说话。 十八娘嘴上说着话,眼睛却时刻盯紧了他。 见他发梢仍沁着湿意,她瞪了他一眼,忙不迭扑过去:“懒鬼, 等老了头风发作,疼得夜里睡不着满床打滚, 我看谁管你!” 徐寄春顺嘴回她:“你啊,你管我。” 十八娘收势不及,直愣愣地一头栽进他怀里。 他的衣带并未系紧,领口松垮地敞着。 她一抬头, 入目所及是他线条分明的锁骨,与一小片微红的胸膛。 对视间, 双双红了脸。 十八娘退后几步, 坐回原先的位置,有些失落道:“我是鬼,管不了你。” “好了, 我听话。”徐寄春重新拿起帕子擦拭, 随口问道, “你今夜打算睡在何处?” 十八娘:“我得盯着你。” 徐寄春:“他们万一找你呢?” 十八娘:“我这就去找他们说清楚。” 说罢,她下床飘去门口。 临出门前,她回头低声问道:“子安,你为何来找我?” “我想你了,便来找你。”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72节 “子安, 我也很想你。” 翻来覆去地想,抓心挠肝地想。 贺兰妄与鹤仙每日要么忙着吵架,要么消失不见。 车夫有自己相熟的鬼,至多陪她说几句话,便约上三五鬼友勾肩搭背地走了。 唯独她,既找不到鬼吵架,又找不到人说话,只能在城中徘徊。 今日看见徐寄春出现,她开心极了。 她已想了他千百遍,就连梦里,也尽是他的样子。 徐寄春这三个字,不知从何时起,如藤蔓暗生,悄无声息地缠绕了她的心。 “快去快回,我马上铺床。” “嗯!” 十八娘跑出客店,一路飘回马车处。 此刻马车中,仅鹤仙在。 十八娘:“子安来了,我要和他一起捉鬼。” 鹤仙大大咧咧地坐在车辕上,闻言眼皮未抬一下,嘲讽已至:“从前不觉得,如今我瞧你还挺见色忘义的。” 十八娘咬牙切齿:“子安不远千里来此尽孝,人都瘦了一大圈。我装他亲娘,自然得照顾他。” 鹤仙白眼一翻,鄙夷道:“你一个鬼,怎么照顾人?” 十八娘气得别过头:“你管我。” “逃跑的鬼叫郝老实。” “哼,算你有良心。” “快滚吧,若贺兰妄回来,你可就走不了了。” “你别在他面前乱说,我儿子只是想孝顺我。” “快滚!” 十八娘脚不沾地,麻溜地滚了。 再回客店,徐寄春阖目躺在地上铺开的被褥间,呼吸匀长,似乎已酣然入睡。 他双颊泛红,脸上布满细密汗珠。 十八娘幽幽叹了一口气:“我一个鬼,何需睡床?” 夜风骤起,案头残烛摇摇晃晃。 十八娘无奈躺到床上,侧身怔怔地望着他。距离模糊了太多细节,她看不真切他的样子,便悄悄挪近,最终挨着他身侧躺了下来。 怕他夜里起高热,她丝毫不敢阖眼。 直至晨光漫入窗棂,瞧见他脸色好转,她才闭眼沉入浅眠。 十八娘再次睁眼,已是巳时初。 身旁,徐寄春衣冠端正地躺于她枕畔,也不知醒了多久,一双温沉的眼睛落在她脸上。 十八娘心乱如麻,默默把脸埋入叠起的被衾之间。 有人在她耳边落下一语:“十八娘,晨安。” “嗯,儿子,你也晨安。” 十八娘近来发现一件事:每每心虚情怯,她总喜欢叫他“儿子”。她独守着这份自以为是的秘密,直到此时,她听见那个人放肆地笑了。 原来,他也发现了…… “起来吧,该去捉鬼了。” 大雨连绵五日不见停,却在献宝会前一日,云破天开,阴霾尽扫。 一人一鬼前去捉鬼的路上,与不少百姓擦肩而过。 眼中所见,皆是与有荣焉的笑容;耳中所闻,尽是掩不住的兴奋。 十八娘:“他们可真高兴。” 徐寄春:“听闻永和九年,先帝正值而立。某县献嘉禾祥瑞于御前,一株多穗,实乃丰年之兆。先帝龙颜大悦,特旨免该县一岁钱粮,以彰天德,与民同泽。” “子安,你一直待在偏僻的横渠镇,怎会知晓这些事?”十八娘好奇的眼神,从百姓身上移到徐寄春脸上。 “横渠镇有很多书。夫子的宅子,就是一座书山卷海。”徐寄春双手划出一个巨大的圆弧,极力地向十八娘比划着那座宅子的深广。 末了,他兴致勃勃地邀她同游横渠镇:“我们白日在夫子的宅子里看书,夜里便随师父去挖坟。” 挖坟? 十八娘腿脚发软:“他挖坟,做什么?” 徐寄春:“我上回跟你提过,横渠镇有很多鬼。那些鬼,不是普通鬼,是冤魂。” 十八娘:“原来你师父是为鬼伸冤的好人。” 余下的路程,十八娘破天荒地成了个闷葫芦,心事重重,一言不发。 反倒是徐寄春变得滔滔不绝,一句接一句,密不透风,让她找不到一丝插话的缝隙。 十八娘想去,很想。 她喜欢看书,也喜欢查案。 那句“好”字差点脱口而出的一瞬,她悲伤地想起:索祭之期终了后,徐寄春便再也见不到她了。 她一向时运不济,怎敢痴心妄想,他会供奉她,直到老死? 暗忖良久,她才犹豫着应道:“子安,若是可以,我愿意去横渠镇。” “十八娘,一定可以。” 逃跑的鬼叫郝老实,生前是个乞儿,死后从城隍庙逃脱。 十八娘一边带着徐寄春东奔西跑,一边气得捶胸顿足,几欲呕血:“我为了投胎,整日攒功德!他倒好,能直接进地府,非要跑去当野鬼!” 一人一鬼在城内城外四处打听,先后找到郝老实生前的乞儿好友,以及时常收留他的寺院主持。 最后,他们从一个乞儿口中得知,郝老实最爱凑热闹:“老实就爱瞧热闹,哪儿有响动就往哪儿钻!往日但凡戏台子搭起来、衙门口放告,他保管头一个挤在前头。连河里冒出个死人,他都得游过去瞅两眼。” 得到这条线索,徐寄春赶忙跑去城中最大的酒楼打听。 他询遍众人,得到的回答竟众口一词:“热闹?明日的献宝会,便是最大的热闹!” 徐寄春:“郝老实何时死的?” 十八娘:“八月十九日。” 徐寄春:“献宝会的日子,又是何时定下的?” 酒楼掌柜:“八月十四日,明珠现世。八月十八日,冲虚道长择定献宝吉日。” 前后相差仅一日。 十八娘与徐寄春面面相觑:这个郝老实,大概是为了瞧献宝会的热闹,才冒险从城隍庙逃脱! 奔波一日,总算小有所获。 十八娘喊走徐寄春:“明日我们守在献宝会,定能抓住这个爱凑热闹的郝老实。” 回客店的途中,行至停靠马车的暗巷。 十八娘吩咐徐寄春去角落躲起来,自己则走去马车。 今日的马车外,乌泱泱围了一圈鬼。 鹤仙不知去了何处,只剩贺兰妄一身戾气地立在车辕旁。他脸色铁青,将面前的一群鬼厉声呵斥得抬不起头。 贺兰妄骂得正欢,余光瞥见她的身影出现。 眉宇间的戾气霎时尽散,他不耐地挥手驱散众鬼,随即快步迎上前来,语气放缓:“城外好玩吗?” 十八娘眼珠子一转,点头应好:“好玩。” 贺兰妄:“你今夜还要去城外看流萤吗?要不要,我陪你去?” 十八娘摆手:“你和鹤仙捉鬼就好,不必管我。” 贺兰妄从车厢中取出一包梅花酥递给她:“城隍庙买的。你拿去,路上吃。” 十八娘收下梅花酥,左右张望,问起鹤仙:“她呢?” 贺兰妄冷哼一声:“许是又跑去吓人了呗。” “那群鬼是谁?” “城里的野鬼,我花钱让他们帮我找鬼。” 人若有钱,能使鬼推磨。 鬼若有钱,能让鬼找鬼。 十八娘羡慕道:“贺兰妄,你真有钱。” 贺兰妄借机挨近她,温热的气息夹杂着低哑的笑意:“若你愿意,我可以把冥财全给你。十八娘,我……” 话音未落,一个男子破口大骂的怒喝响起:“鹤仙,你找死!” 十八娘循声抬头,方才还在她身边低语的贺兰妄,眼下已倒伏于地,口中骂骂咧咧。而“罪魁祸首”鹤仙抱着手臂,冷笑道:“早看你不顺眼了。” 两鬼之间剑拔弩张,必有一战。 十八娘抱紧怀中的梅花酥,偷摸后退,拔腿就跑。 等跑出暗巷,男女骂声相继传来。 十八娘疾步找到徐寄春:“快走快走,他俩快打起来了。” 紧赶慢赶,回到客店已近黄昏。 一人一鬼对坐桌前,人用膳,鬼吃糕饼。 徐寄春:“等捉到鬼,你要随他们回京吗?”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73节 十八娘没应他这句,反而说起城外柘山:“你没来前,我在城中闷极了,便跑去山里闲逛。山中有一片草坡,开满了密密麻麻的野花……” 她明明说得神采奕奕,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沮丧。 徐寄春放下碗筷:“武大人不许我早归。十八娘,我可以陪你再去一次草坡。” 十八娘:“我们再带些吃食与纸鸢去,权当游春踏青。” 徐寄春:“好。” 今夜的床榻安排,依旧十八娘在上,徐寄春在下。 对于这个安排,十八娘不大满意:“于鬼而言,床上和地上,没有区别。” 徐寄春帮她放下床帏:“于人而言,区别很大。” 十八娘勤学好问:“比如?” 徐寄春谆谆教诲:“比如,一个男子绝不会让女子受一丁点苦。” 十八娘不明所以:“若女子是男子的仇人呢?” 徐寄春心力交瘁:“睡吧……” 烛火渐微,十八娘了无睡意,翻来覆去暗自嘀咕他的话。 一个猜测浮上心头,她眸中一亮,从床上坐起:“是了!若女子是男子的心上人,他舍不得她受半分委屈,又怎会容她睡在地上?” 她赤足点地,恨不得立刻喊醒徐寄春印证答案。 可这第一步刚迈出去,她猛地收回脚,手脚并用地缩回床榻。 不巧,这间房中,便是男子睡地上,女子睡床上。 他们既非仇人关系,那只余一个可能:她是他的心头鬼。 翌日,烈日重现,碧空如洗。 十八娘与徐寄春一早守在县衙门口,静待献宝会开场。 午时一刻,县衙朱门大开。 八名持刀衙役鱼贯而出,而后分列大门两侧,肃穆而立。 之后,县令柳矩与县丞王长顺步履沉稳地迈过门槛。 柳矩双手郑重地捧着一个木盘,盘中之物被一方红绸遮盖得严严实实。 围观的百姓交头接耳,翘首以盼。 他们或踮脚或伸头,更有甚者,竟爬到几步外的树上张望。 十八娘目不转睛盯着几步外的木台,等待郝老实出现。 午时三刻,献宝会开幕。 锣鼓响声中,柳矩捧着木盘走上木台:“诸位乡亲!上苍垂怜,降下祥瑞,赐我柘城明珠一枚!此乃皇恩浩荡,亦是阖县之幸,百姓之福!” 百年来,柘城头回迎此祥瑞。 柳矩心中有千言万语,如泉涌般难以抑制。 光一个白虎衔珠相报的祥瑞景况,他便唾沫横飞,眉飞色舞,讲了足足半个时辰。 故事意犹未尽地讲完,他才慢腾腾地揭开红布。 私语声在红布掀开的一刹停了,转而变成异口同声的惊叹声。 只见一枚鸡蛋大小的浑圆明珠,静卧于黑漆木盘中央。明珠通体纯白得不含半丝杂色,日光斜斜洒下,竟有层薄如蝉翼的光晕在珠身流转。 更为绝妙的是:一旦将明珠罩住,盒内珠光骤然大盛,恍如白昼。 自从明珠出现,人群早没了起初的规整,你挨着我、我推着你往前涌动。 慌乱间,十八娘突然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男子。 他趁着人群推搡,从人缝中挤出,直奔明珠而去。可再看守在木台边的衙役,一个个却像失了魂一般,对男子的举动视而不见。 十八娘明白过来,大步冲到台上。 “郝老实,哪里跑!” 第46章 隋侯珠(四) 就在郝老实离明珠仅剩一步, 指尖将将碰到的一刹那,他被一个女子—— 不对,该是一个女鬼, 按住了手。 四目相对,郝老实委屈得哭了:“我就看一眼……” 珠光流转,莹莹烁烁,直教人眼花缭乱,心神摇荡。 十八娘同样心痒难耐, 忍不住与他商量起来:“这样,我守着你看。等看完, 你随我去城隍庙,如何?” 郝老实从城隍庙逃脱,本就是为了今日的献宝会。 他东躲西藏多日,只等今日看完明珠, 完成生前遗愿,便老实去投胎。 眼下听十八娘答应, 他立马爽快应道:“你放心, 我不会跑了。” 话音刚落,两鬼一左一右凑至明珠前。 远看只觉这珠子浑圆,近看才知浑圆得惊人, 周身找不出半点棱角。 珠身流转的光, 时而似朝霞初染, 时而如月晕初生。 “哇……” “啊……” 十八娘看得痴了,郝老实心觉值了。 申时初,柳矩收起明珠。 郝老实了却一桩心愿,心满意足地随十八娘离开。 谁知,他甫一随十八娘迈出左脚, 台上的柳矩突然吩咐衙役将一块石碑搬上台前。 刻着字的石碑,衔珠白虎踏过的石碑。 郝老实走不动道了,眼巴巴望着十八娘:“我还想看一眼。” 十八娘:“行吧,我陪你再看一眼。” 未及一炷香的光景,两个衙役前后抬着一块石碑上台。 石碑约半人高,宽逾丈余。 碑面青黑,隐有苔痕。 虎献珠,燕平昌。 这六字深陷如刀斫,笔势虬劲的篆书嵌在石纹间,撇捺间足可见刻工的力道。 郝老实仗着自个是鬼,肆无忌惮地伸手,一遍又一遍地抚过石碑:“这得埋了好几百年吧。” 十八娘凑近堪堪瞧了一眼,便笃定道:“碑是旧的,字是近日才刻的。” “女鬼,你别乱说!”郝老实斜瞥她一眼,鄙夷之情溢于言表,“八月十七那天,不少人亲眼看到衙役把石碑挖出来,怎会有假?” 十八娘指着碑上的六字:“其一:字迹过于清晰,每一笔划的边缘皆锋利刺眼;其二:每个字的转折处,崩裂的细纹犹在;其三:明明碑身有苔痕,可字槽内石色雪白,不见半点绿意。子安说的对,这碑是柳县令为了讨好皇帝,故意加的。” 郝老实双眼圆睁,震惊得合不拢嘴:“你这女鬼,懂的可真多!” 十八娘得意地扬起笑脸:“我可是京城有名的神探鬼。” 两鬼看碑的同时,一旁讲故事的柳矩因讲得唇干舌燥,嗓音发哑,便朝台下的县丞王长顺摆了摆手,示意其接续下去。 王长顺高兴上台,身形未稳,便朗声道:“五月十日,樵夫六福于山中捕兽夹下救出一只白虎。那白虎浑身雪白,独独左耳有撮金毛。” 故事刚开了个头,柳矩喝完一杯温茶,又挥手让王长顺下台,自己接着讲。 十八娘耐着性子听完故事,点评道:“碑是假的,故事是真的。” 郝老实大惊失色:“你又是如何看出来的?” “快走。”十八娘一边催他,一边喊徐寄春。两鬼一人前去城隍庙,边走边说,“多简单啊,柳县令与王县丞眼神坚定、言语连贯。若非亲耳所闻或亲身所历,岂能讲得如此真切?” “你真厉害!”郝老实佩服至极。眼神瞄到徐寄春,他小声问道,“他也是鬼吗?” 十八娘摆手:“他是人。” 郝老实:“你是鬼,他是人。他为何一直跟着你?” 十八娘结结巴巴:“我们关系好!” 郝老实嘴巴张开还欲再问,城隍庙已近在眼前。 两个鬼差原本悠哉地斜倚在庙门两侧,一见他近前,二话不说,抡起拘魂索便直扑过来。 将去地府,郝老实面上带笑:“死了也好,不用乞讨了。” 十八娘挥手与他告别:“祝你投个好胎。” 两鬼就此分开,鬼差押着郝老实入庙,十八娘带着徐寄春回城。 十八娘方走出几步,身后忽地传来郝老实的声音:“女鬼,你错了!” “我哪里错了?”十八娘不服气地回头问道。 “救白虎的人是喜娘姐姐,不是樵夫六福!” “喜娘姐姐?” “她叫路喜娘,是世上最好的阿姐!” 庙门阖上,郝老实的声音消散在风中。 唯独“阿姐”二字的尾音,在一人一鬼耳中久久回荡。 十八娘:“若郝老实没撒谎,县衙为何要抹去路喜娘的名字,转而换成樵夫六福?” 徐寄春倒有一个猜测:“许是为了保护路喜娘。明珠一旦现世,难免会有人疑心,献宝之人手中,是否还藏着更多奇珍?”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74节 他随口一说,不曾想身边的十八娘,正是其中之一。 听完他的猜测,她便一脸跃跃欲试道:“子安,我们去找找这位路喜娘,如何?” “走吧。” 徐寄春假借与路喜娘是儿时旧友,从城中茶肆伙计口中,探得路喜娘的住处。 一人一鬼照旧牵着手前去。 十八娘:“又牵不到,你何必非要牵着走?” 徐寄春:“你能看见,我也能看见,这怎能不算牵上了?” 十八娘垂着头,目光扫过他们虚握的手,嘀咕道:“可是旁人看不见。” “你管旁人作甚?是我牵着你,又不是旁人牵着你。”徐寄春停下脚步,连声数落起来,“好啊,十八娘,你难道又想抛夫弃子,改嫁他人,所以才扭扭捏捏,不肯牵我?” 十八娘大彻大悟。 她心虚时,爱喊他儿子。他心虚时,便拿她改嫁说事。 “你从前巴不得我改嫁呢。” “得看是谁。” 改嫁给我,自然巴不得。 徐寄春开心地想。 路喜娘是采药女,与另一位采药女李盼水,住在城外柘山下的万年村。 徐寄春一路问到两人所住的院子,可篱笆院门紧闭,明显无人在家。见远处小道有几个村民经过,他着急追过去拦住一位村民,打听两人的去处。 村民指了指柘山:“去山里采药了。” 一人一鬼辗转山中几处采药地,总算在一处矮坡下找到李盼水。 她背着竹篓,忙得满头大汗。 待得知徐寄春的来意,她抬袖抹去汗水,困惑地摇摇头:“喜娘拿了银子便走了。” 徐寄春:“何谓拿了银子便走了?” 李盼水仍是摇头:“他们说,喜娘拿了银子走了。” “他们是谁?” “县衙的官差。” 据李盼水回忆,八月十四日,路喜娘说有一桩要紧事,须立即去县衙一趟,当夜便摸黑进了城。 第二日,她满面春风归家。 可在家待了不足半日,她又匆匆出门,自此音讯全无。 李盼水左等右等不见人归,当夜便赶到县衙报官,哪知衙役却冷冰冰回了她一句:“路喜娘领了五百两赏银,早走了。” 至于路喜娘走去了何处? 衙役未说,李盼水不敢问,只能当她回了老家延州。 徐寄春:“她还有其他亲眷在柘城吗?” 李盼水无奈道:“我与她相识五年之久。自她消失,我寻遍所有认识她的人,可他们皆说未曾见过她。后来,我便没找了……” 得知路喜娘领了五百两赏银后,李盼水大概猜到她因何消失,于是不再寻找她。 李盼水家中贫寒,时常要靠路喜娘周济度日。 路喜娘得了一笔意外之财,对她避而不见,倒也寻常。 “我和喜娘穷怕了!若不是走投无路,谁愿背井离乡,来这柘城深山采药。”李盼水嘴上说着不在意,眼底却已泛起泪光,“我明白,五百两,足够她回家好好过日子了。” 她的声音渐渐发颤,终是落下泪来:“可她至少该告诉我一声啊……我夜里担心得睡不着,白日采药差点掉下去,生怕她被人骗了害了……” 说罢,她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十八娘:“子安,你问问她,路喜娘消失当日,因何出门?” 徐寄春原话转述,李盼水哽咽道:“不清楚。” 十八娘:“路喜娘确实救过白虎吗?” 徐寄春依旧原话转述,李盼水含泪点头:“她救白虎时,我和另外几个采药女就在不远处的树后看着。她胆子特别大,徒手将捕兽夹掰开。结果白虎倒是救下了,可她自己的手也被铁齿刮得鲜血淋漓,在家歇了四五日才见好。” “救虎的日子是哪一日?” “五月十日,我绝对不会记错。” 徐寄春拱手告辞,转身与十八娘下山。 一人一鬼沿山道蜿蜒而下,山风飒飒。 十八娘蹙眉沉吟片刻,轻声问道:“郝老实说她是世上最好的阿姐。子安,你认为路喜娘会仅因五百两便与故交一刀两断,悄然远遁吗?” 徐寄春摊手:“不会。李娘子对她知根知底,她能遁去何处?” 显而易见,这五百两是路喜娘用明珠换的。 既然县衙有意替她隐瞒献宝者身份,又为何告知与她亲近的李盼水,她拿走了五百两? 县衙明里遮掩,暗里却纵容消息走漏,前后相悖,着实令人费解。 十八娘:“那颗明珠我曾细细瞧过,宝光流转,价值连城。路喜娘若存贪念,大可将其私匿,远走他乡再卖掉。得到明珠当日,她便选择上呈县衙,说明她绝非贪慕钱财之辈。” 五百两。 于采药女而言,的确算是一笔巨财。 可是区区五百两,在绝世明珠面前,不过九牛一毛之数。 路喜娘连明珠都爽快交出去了,岂会被那点蝇头小利迷了心眼? 徐寄春:“路喜娘应该出事了。” 一日将尽,暮色苍茫。 十八娘目光一黯,千言万语在舌尖滚了又滚,却终究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子安,回客店吧。” 徐寄春晃了晃他们交握的手,不满道:“你想丢下我去找路喜娘。” 十八娘闷声闷气:“我怕耽误你回京。” 徐寄春:“你我联手,查一桩失踪案,难道需要一年半载?再者,我已寻得蛛丝马迹。” 十八娘起了好奇心:“什么蛛丝马迹?” 徐寄春:“一来,县衙每月支用皆有定额,莫说五百两,便是五十两一时也难以支取;二来,祥瑞赏赐乃是天恩,该赏何物该赏多少,皆需御笔亲批,柳县令怎敢妄断?” 若路喜娘真得了这五百两,除非柳县令胆大包天,挪用上缴朝廷的税银;再不然,就是他自掏腰包,赌上前程私许厚赏。 柳县令处心积虑伪造假碑献宝,所图不过一条平步青云的通天捷径,他断不会妄揣圣意、私行天恩。 十八娘也有一条线索:“柳县令与王县丞对明珠的来历如数家珍,必是亲耳听过路喜娘讲述此事。” “此案的关键,似乎在柳县令与王县丞二人身上?” “横看竖看,路喜娘的失踪,都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回客店的路上,十八娘特意绕向马车。 今日倒巧,贺兰妄与鹤仙都在。 两鬼一左一右靠在墙边,互翻白眼,暗流涌动。 十八娘:“我捉到郝老实了,你们何时回京?” 闻言,贺兰妄眼神阴鸷地看向她的身后:“他来了?” 十八娘义正言辞:“我儿子来看我,不行吗?” 方才,贺兰妄从城隍口中得知:十八娘与一个凡人男子相携离去。 他甚至无需追问,便知男子定是徐寄春。 那一瞬,杀意沸腾如烈火在烧,烧得他四肢百骸灼痛难忍。 他气得发狂,几欲将徐寄春碎尸万段。 可此刻她真站在他面前,对徐寄春的恨意之中,无端生出对她的失望。 袖中的手一点点收拢,捏得骨节泛出青白。 贺兰妄眼底已是一片焚天灭地的赤红,面上却仍维持着波澜不惊的平静,声音低得发哑:“你骗我。十八娘,你骗我……” 十八娘:“你们只顾着吵架,都不理我!” 邀她来此的,是他们;丢下她的,亦是他们。 他们连同车夫,在柘城有相熟的鬼,独独她没有。 “两个骗子鬼,你们说过带我捉鬼的……” ----------------------- 作者有话说:小提示:浮山楼的鬼私下说的话都是真的 第47章 隋侯珠(五) 十八娘不傻。 他俩故意在她面前吵架, 又一同消失。 这场戏,演得实在不算高明。 她心里清楚,他们有事瞒着她, 他们不想带着她去捉鬼。 她体谅他们的难处,于是什么也没问。 甚至为免相逢时彼此为难,她索性跑去山里,在野花丛中无聊地打滚。 “我又没做错事……”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75节 十八娘哭得泣不成声,贺兰妄气得一拳砸在墙上。 两个鬼, 一个哭一个吵。 鹤仙脸色逐渐阴沉,右手在袖中蠢蠢欲动。 砰—— 一声只有鬼能听到的闷响过后。 贺兰妄倒地不起。 十八娘泪眼朦胧, 瑟瑟发抖:“鹤仙,我没骂你……” 鹤仙无语地瞥了她一眼,扭头便一把揪住贺兰妄的后襟,毫不留情地将他塞进车厢中。而后, 她利落地跃上车辕,冷冷道:“不回去就滚。” 十八娘要找路喜娘, 自然不会回去。 她后退几步, 挥手与鹤仙告别:“我和子安一起回京。” 缰绳一抖,车轮转动。 两匹骏马四蹄翻腾,一路向着城外疾驰而去。 十八娘走到巷口时, 正好与醉酒归来的车夫擦肩而过:“那个……鹤仙走了……” 酒醒了大半, 车夫勉强扯出一丝笑意:“那马车呢?” 十八娘:“她驾着马车走了。” “我的马!我的车!等等我啊!” 车夫哀嚎着跑远, 十八娘赶忙去找徐寄春。 四目相对,她眼中未干的泪光和刻意躲闪的狼狈,让徐寄春心头一紧:“你哭过?” 十八娘随口扯了个谎:“他们又吵架了,我劝不动,只能哭。” “因为我?”徐寄春不依不饶。 “不是。”十八娘坚决摇头。 沉默良久, 徐寄春唇角轻勾,语气却委屈:“十八娘,我饿了。” 十八娘指着客店的方向:“回去吧。” 徐寄春如常伸出手,掌心向上,静候在她身侧。 十八娘迟疑片刻,才慢慢抬起手,轻缓地落入他的掌心。 “他们回京了。” “等找到路喜娘,我们骑马回京。” “我们还要去野花坡。” “好。” 是夜,浓云掩月,几点灯火在窗外明灭不定。 已过三更,十八娘本想闭目强眠,白日种种却纷至沓来。 地上男子翻身的动静中,夹杂着几句叹息声。 她知他亦未睡,便轻声问出口:“子安,你说我生前会是好人吗?” 浮山楼中,众鬼有名有姓,皆有来处。 唯独她,仿佛被遗落、被忘却、被生生抹去了存在。 黑暗之中,有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温声回应她的呓语:“即便身死化魂,你仍愿意为众生鸣不平,无分人鬼。十八娘,由迹及心,我相信你生前一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来自他的答案,让十八娘悬着的心稍稍落定。 倦意袭来,她正欲躺下。可就在神思恍惚之际,一个激灵将她惊醒:她又说漏了嘴。 她被骇得睡意全无,声音又轻又颤地试探道:“子安,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长夜漫漫,她耐心等待徐寄春的回答,他却再无动静。 “睡得可真快!” 十八娘面朝里躺下,兀自嘟囔。 次日天色陡变,西风侵衣生寒。 徐寄春此番来得仓促,仅带了几件单薄罗袍。 一早,十八娘听他咳嗽声不断,提议道:“你先去成衣店置办身厚袍。” 徐寄春嘴里含着热粥,咽不下吐不出,只好乖乖点头。 柘城的成衣店不比洛京,仅三五套衣袍挂出,式样陈旧。 徐寄春兴致缺缺,随手买下一身淡青锦袍,余光却瞄到一旁的女子衣裙。 粉衫绿裙,簇花刺绣,点缀其间。 随掌柜去后间换衣的路上,他朝那身衣裙的方向匆匆一指,压低声音道:“我要了,替我收好。” 直至回到客店,十八娘无意间看见他的旧衣中,竟露出一角俏丽的粉,才知他帮她也添置了新装。 十八娘:“我这几日又穿不上。” “回去再穿。”徐寄春麻利地将那身衣裙叠好,小心放进行囊。随即合上包袱,催她出门,“走走走,去找路喜娘。” 起初,一人一鬼打算拿着鱼符,直接进县衙问个究竟。 可真等站到那扇朱漆斑驳的县衙大门前,十八娘看着进出的衙役,最终选择招呼徐寄春离开:“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你虽是刑部侍郎,但在这里,他们多的是法子,让你无声无息的消失。” 不能问知情的柳县令与王县丞,便只能找出路喜娘这个人或者尸身。 找人的法子,并不新奇,无非是一个“问”字。 因路喜娘常行善事,不少人都认识她。 一人一鬼便以万年村为起点,挨家挨户地探问。 从村民、货郎、猎户的零星记忆中,拼凑出一条路喜娘消失当日进城的路径,一路追索,直到停在城西附近。 最后与路喜娘打过照面的绣娘说:“申时一过,喜娘从绣坊门口走过,拐进了那边的巷口。” 一人一鬼僵立在路喜娘消失的巷口。 眼前,高墙夹道,鳞次栉比的宅院门扉紧闭。 他们面面相觑,同时陷入了沉默。 万幸,路过一处暗巷,十八娘看到一群蜷缩在墙角的乞儿:“我们不如问问他们。” 徐寄春依言照做,买来几袋肉包子,找到乞儿。 分包子时,他自称认识郝老实,借机向乞儿们套话:“老实昨夜托梦给我,说他生前欠着喜娘阿姐天大的恩情,央我定要寻到她,替他好好报答一番。你们中,有人见过路喜娘吗?” 话音未落 ,两个乞儿已快步跑到徐寄春跟前:“我们见过喜娘阿姐。” 徐寄春递上四个包子:“何时何处?” 乞儿不大,瞧着也就十余岁。 两人双手捧着肉包,一边小口小口地咬着,一边努力回想,许久才含糊答道:“挖碑前一日,我们在山里见过她。” 徐寄春:“挖碑?” 十八娘:“我昨日听郝老实以及百姓们嚼舌根。八月十七日,衙役在白虎停留过的地方,挖出那块刻字的石碑。” 八月十七日的前一日,便是八月十六日,亦是路喜娘无故从万年村消失的第二日。 徐寄春:“你在山里看见她时,她身旁是否有人?” 两个乞儿歪着脑袋想了想,而后怯生生地凑到徐寄春耳边,用手拢着嘴小声道:“她和一个戴斗笠的人一起上山,我们没有看清他的脸。” 据乞儿所言,八月十六日,他们在柘山西麓掏鸟窝时,见到路喜娘随一个戴斗笠的男子下了马车,沿着小路上山。 她与男子并肩而行,有说有笑。 他们一见是她,忙不迭爬下树想要奔过去,可突然又想起她从前嘱咐过:若见她有事在忙,万万不可上前打扰。 因而那日,他们目送着她一步一步走进深山。 他们玩到黄昏,山里开始下雨,依旧不见她下山,便无趣地散了。 徐寄春:“那个男子高吗?是胖是瘦?” 一个乞儿左右张望,拉来一个稍大的乞儿:“比他再高一点,再胖一点。” 另一个乞儿:“他下巴有胡子,我看他一直在摸。” 十八娘:“宋州一带以蓄须为美,凡成年男子,皆会蓄须。” 徐寄春再递出两个包子:“你做一遍他抚须的动作。” 乞儿有样学样,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并不存在的胡子尖,来回捋个不停。 十八娘伸出手指,在自己的下巴处比划:“约有两寸余长,应是个中年男子。” 徐寄春:“此等长髯,打理起来最是费时费力,想来此人不是普通百姓。” 以胡须长度判断,县衙中有大半人可以排除在外。 徐寄春:“你们能带我去山里看看吗?” 两个乞儿痛快答应,蹦跳着在前方带路。 剩下的四五个闲不住,一哄而上地跟在两人后面。 徐寄春隔着十步开外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一行人行至山脚,两个乞儿攀上老树,伸长胳膊指向东北面:“他们从那边进山的。” 徐寄春叮嘱乞儿们留在原地,自己则沿着东北面的一条隐僻小径往山中走。 柘山西麓,林海莽莽苍苍。 脚下的路泥泞不堪,徐寄春越走越困惑:“路喜娘怎会毫无防备地随人走进深山?” 十八娘:“总之县衙有问题,路喜娘没有离开柘城。”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76节 一个八月十六日还出现在柘山的人,县衙凭什么信誓旦旦地告诉李盼水:路喜娘在八月十五日便已揣了银子走了? 徐寄春:“两个可能。要么,当值的衙役们亲眼看见银子进了路喜娘的口袋;要么,有人提前吩咐,让他们咬死就是路喜娘拿的。” 十八娘:“路喜娘,你到底在哪儿啊?” 林中死寂,无人回应。 一人一鬼在山中寻了半个时辰,一无所获。 正要下山,十八娘不经意间瞄到一个眼熟的人。 当然,于鬼而言。 该是一个眼熟的鬼,一个领过贺兰妄赏钱的鬼。 十八娘热情地飘过去与他打招呼:“鬼兄你好,我是十八娘。我们上回在城里见过的,你还记得吗?” 男鬼懵懵懂懂地点头:“慎之与我们提过你。” 一听这话,十八娘笑得越发灿烂:“鬼兄,你能帮我找个人吗?” “找谁?” “一个叫路喜娘的女子。她消失前,曾出现在这里。” “你这不是找人,是找鬼。”男鬼一本正经地纠正她的话,“再者,她早就安分地随鬼差去城隍庙了,你找不到她了。” 十八娘哑然失色:“她真死了?” 男鬼仍是点头:“对啊,我就住在山里。她被鬼差押着去城隍庙,一路走一路哭。” 十八娘:“她是好人,她的朋友们都在找她。你知道她的尸身在何处吗?” 男鬼欲言又止,手指点了点徐寄春:“我能告诉你,但他好像是人……阴阳有别,鬼秘不可传于生人。” “鬼兄,他不是普通人,他是我亲儿子!”十八娘面不改色扯谎,“儿子,快叫叔叔。” 徐寄春嘴角一抽,拱手喊道:“子安见过叔叔。” “鬼兄~规矩是死的,我们的交情是活的。”十八娘拍拍男鬼的肩膀,循循善诱,“你不说我不说,我儿子更不会多嘴。天上地下的神仙就那么几位,每日要管之事多不胜数,哪有闲工夫管你我这两个小小鬼魂?” “走吧,在这边。”男鬼半信半疑地往左边走去。 两鬼一人行了一炷香,到了一棵老树下。 男鬼指着地上的一堆枯枝败叶:“我听其他鬼说,她被埋在这里。” 徐寄春蹲下身,徒手拂开枯枝落叶。 几下之后,枯枝散尽,底下是一片被翻动过的暗色泥土。 十八娘与男鬼蹲在他左右,看他用手刨土。 男鬼道:“你别用手,一会儿指甲缝里全是泥。” 十八娘道:“儿子,你鬼叔叔说得对,你去找截粗枝挖。” 徐寄春随手折了老树的粗枝,重新开始刨挖。 泥土松软得异常,稍加拨弄,便露出一截青布衣角。 渐渐地,更多的布料与一具半腐的女尸,出现在两鬼一人眼中。 山中雾气未散,女尸空洞的眼窝怔怔地盯着他们。 她的嘴,张得极大,塞满了泥污。 十八娘眼眶泛红,看得难受:“她已经献出了明珠,凶手为什么要杀她……” 天色已晚,徐寄春起身扔了粗枝,催她下山:“少府监或御史台遣使将至柘城验宝。我们可以借公堂勘验之机,为她伸冤。” 昨日献宝会,他曾听柳县令提及:朝廷已遣特使前来核验宝物。 今早,他见衙役们洒扫庭除、戒严清道,猜测特使最快明日便会抵达柘城。 韩太后千秋在即,各州县所献宝物不胜枚举。 少府监或御史台的官员会在州县停留一日,翌日才会将宝物押运回京。 下山途经一片密林,一人一鬼看见那群乞儿在林中荡秋千。 徐寄春追问之下得知,此间的秋千、草棚,全部出自路喜娘之手。 乞儿:“她常说等她有钱了,就在这儿盖一座大宅子,让我们都住进去。” “她死在了她的理想地。” ----------------------- 作者有话说:搭配灵感来源:彩绘骑马戴帷帽仕女泥俑 第48章 隋侯珠(六) 乞儿们不知路喜娘已死, 日日翘首盼着这位心善的阿姐归来,梦想着那座大宅子落成之日。 他们的秋千越荡越高,仿佛这样就能望见带着承诺归来的她。 可惜, 路喜娘已埋骨黄土。 这个承诺,永无兑现之日。 入城后,十八娘与徐寄春特意拐去县衙所在的街巷。 照旧徐寄春躲在隐蔽角落,十八娘则飘进县衙打探。 半个时辰后,十八娘施施然飘出:“我听见柳县令吩咐衙役, 让他们明日巳时去南城门恭迎朝廷特使入城。” 除此之外,她还找到, 或者说看到一条线索。 十八娘挑眉一笑:“你猜柳县令与王县丞之中,谁最爱无事捋须?” 徐寄春斩钉截铁:“柳县令。” 十八娘:“为何?” 风水轮流转,轮到徐寄春挑眉一笑:“若我的胡子蓄得不如手下好,他还整日在我面前捋来捋去, 你猜我会不会记恨他?” 当日献宝会上,王长顺的故事才起了个头, 柳矩便毫不客气地挥手打断, 徒留王长顺尴尬下台。由此足见,柳矩此人心胸狭隘,绝不会容忍手下有半分出彩的机会。 柳矩与王长顺同有长髯, 却连对方说个故事都如坐针毡。他岂会容忍王长顺一直在自己跟前捋弄炫耀, 暗自得意? 十八娘:“常言道:不做亏心事, 不怕鬼上门。” 徐寄春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你又看到了什么?” 十八娘指了指他的下颌:“柳县令的胡子有一半是假的。” 方才,她跟着柳矩巡视县衙,不多时便察觉他有个习惯:只要话音稍顿,他的右手必定抬至颌下,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胡子尖缓缓一捋。 他捋须的姿态, 与乞儿模仿的那个男子,一模一样。 很快,她凑近细看柳矩的长髯,发觉他有一半的胡子,竟是贴上去的。 她尾随他至书房,亲眼见他取下一侧的假须。 而在他的下颌,被假须遮盖的地方,露出两道暗红色的狰狞抓痕。 八月的天气闷热如蒸笼,他被抓伤后,却终日贴假须捂住伤口。 汗水反复浸渍,加之假须边缘不停摩擦,使得这小小的伤口一日日恶化,渐有红肿溃烂之状。 柳矩如此欲盖弥彰,杀害路喜娘的真凶自然不言而喻。 徐寄春掸了掸衣袖,慢条斯理道:“看来明日得劳烦柳县令,好好找一找本官素未蒙面的表姐,路喜娘。” 十八娘不合时宜地评价道:“你眼下像极了狗仗人势的贪官污吏。” “……” 一人一鬼前后追逐着回到客店。 临睡前,十八娘与他商量道:“鬼兄说,柘城也就一日晴了,他建议我们明日出发回京。” 徐寄春略一思忖,眉眼间尽是闲适:“一个时辰,揭发柳县令,绰绰有余。未时一到,我们便骑马去野花坡,先赏半日花,再连夜打道回京,如何?” “京城也有很多野花坡,我们回京看。”十八娘心觉太赶,又觉林深路险,轻声将忧虑道出,“夜里赶路,太危险了。” 霜月凄清,夜风过,扑灭案头微弱的烛火。 徐寄春裹紧被子,一声沙哑低沉的回应融在风里:“我赶了三夜的路……” 为了见你。 另外半句,他压在心底。 黑暗中,彼此呼吸都轻得像一声叹息。 十八娘了无睡意,目光所及,是徐寄春白日为她买的那身新衣。 辗转反侧间,一个念头随之破土而出:还阳半日。 就半日。 去晴日下的野花坡,去见徐寄春。 半夜下了一场雨,翌日推窗望去,积水空明。 巳时初,柘城县衙中门洞开。 柳矩率领一众衙役,焦急地等在门口。 他已请行家验过,柘城所献的这颗明珠,确是稀世奇珍。 倘若依照先帝朝赏赐之旧例,仅此一物,便足以令他擢升县公之爵,授银青光禄大夫之衔。其余金银帛缎,更将如浩荡皇恩,不可胜数。 他满意抚须,余光却瞥见县衙外来了不少百姓。 慢慢地,百姓越来越多。 人数之众,比之献宝会那日,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 柳矩眉头一拧,朝王长顺递去一个冷厉的眼色。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77节 王长顺立刻心领神会,转身便吆喝着一众衙役冲入人群,凶神恶煞地推搡呵斥百姓。 衙役们连推带赶,试图驱散人群,岂料百姓们反而一拥而上,把县衙大门堵得寸步难行。 南城门鼓楼传来九通鼓响。 柳矩心急如焚,又不敢明着发火。只好快步来到门前,端起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劝道:“诸位,朝廷特使转眼就到,还请行个方便,快些散了吧。” 人群中,一个汉子兴奋地喊道:“柳大人,城里都传遍了,说您还藏着一件压轴的重宝,要等贵人到了才肯现世呢!” 柳矩深觉莫名其妙:“休得胡说!” 话音未落,门前的百姓忽然哄闹起来,七嘴八舌地叫嚷道:“柳大人,到底是什么宝物,让我等也开开眼吧!” 王长顺气喘吁吁地奔上台阶,踉跄着扑到柳矩面前:“大人,不好了!今早城中全在传:您私藏了和氏璧!” 和氏璧一出,柳矩当即吓得魂飞魄散,尖声脱口而出:“什么和氏璧!谁……谁在乱嚼舌根?” 王长顺一脸苦相:“下官问了,没人知道是谁说的。” 吵闹间,一列仪仗转出街角。 前有驺卒鸣锣清道,后有持幡护卫,当中簇拥着四人抬的轿辇,声势煊赫。 不消一刻,轿辇稳稳落在县衙门口。 轿帘掀开,先见一双锦靴踏着脚凳而下,绯色官袍在光下灼灼耀目。 旗牌官高举的官衔牌上写的清楚,来者正是奉旨验宝的御史中丞:卫彦昭。 柳矩疾步相迎,领着众人长揖及地:“柘城县恭迎钦使!” 四方百姓跪倒一片,卫彦昭略一抬手:“圣躬安,特遣本官来验看祥瑞。” 柳矩稳了稳心神,刚要直起身子,一声惊呼响起:“卫大人!” 众人循声望去,才知惊呼声出自一个男子。 他面容清矍,穿一身鸦青色旧袍。墨发高绾,唯有一根木簪固着。 然而,就是这位看似除了风仪之外别无奇处的男子,竟让卫彦昭神色敬肃,上前拱手行礼:“徐大人,你怎会在此?” 靠着上司武飞玦,在朝中姑且算得上左右逢源的好人缘。 徐寄春与御史台几个官员素有交情,适才认出下轿之人是有过几面之缘的卫彦昭,他顿觉喜上眉梢。 当下,他的脸上笼着一层厚重的忧色:“卫大人,不瞒你说,本官表姐不见了。” 这没头没脑的话,让卫彦昭明显愣了一下。 他眼帘微垂,谨慎探问:“莫非徐大人日前称病,便是为了……此事?” 徐寄春:“嗯,她叫路喜娘。” 闻言,一个女子冲到徐寄春与卫彦昭中间,跪地不起:“两位大人,求你们为喜娘伸冤!” 徐寄春扶起女子:“这位娘子,‘为喜娘伸冤’是何意?” 女子哽咽道:“喜娘她……她被人害死了!” 一听此言,徐寄春如遭雷击,踉跄退后几步,喃喃自语:“表姐……” 他装得有模有样,十八娘笑得前仰后合:“子安……” 卫彦昭显是未曾料到此事,沉吟片刻,才斟酌着看向一旁的柳矩:“柳大人,刑部徐大人的表亲路氏在你县城中遇害,此非寻常命案,关乎朝廷纲纪。你为一县父母,审案断狱是分内之责,即刻升堂,秉公审理。” 一个普通民女和一个刑部侍郎的表姐。 孰轻孰重,柳矩拿捏得极准。 他赶忙从地上爬起,语气恭敬:“二位大人明察,据下官所知,路氏是孤女。徐大人,恕下官惶恐,是否其中另有隐情?” 徐寄春走向喊冤的女子:“这位阿姐,你口中的这位喜娘,老家可是在延州?” “对!”女子双眼红肿,拉着徐寄春看了又看,“喜娘常说她有一位表弟,多年未见,只知姓徐。” 柳矩口不择言,厉声喝道:“李盼水,休得在侍郎大人面前胡言乱语!” 攀附刑部侍郎的大好机会近在眼前,柳矩非但不顺势而上,反而急于撇清二人的表亲关系。卫彦昭冷眼旁观,心下雪亮:路喜娘之死,怕是和柳矩有关。 不等柳矩升堂,卫彦昭直接吩咐道:“来人,将献宝一应人等,暂且看管于后堂。” 随行护卫按刀领命,正要押送柳矩等人前往后堂,徐寄春却伸手一拦,扬声道:“卫大人,本官回京时限迫在眉睫。既然人犯皆在,何必拖延?不如就此审个明白!” 卫彦昭云里雾里:“人犯何在?” 徐寄春的手指向柳矩:“他就是杀人凶手。” 过了午时,徐寄春的动作快得惊人。 他先是一把扯掉柳矩的假须,而后让李盼水尽快说清来龙去脉。 最后,路喜娘半腐的尸身被四个村民抬上公堂。 李盼水望着尸身,悲痛欲绝:“大人明鉴!昨夜喜娘托梦,说她被柳大人勒死,埋在山中一棵树下。她知您今日要来,特求我冒死前来,唯恐大人您被柳矩的谎言所蒙蔽!” 冤魂托梦求御史伸冤的故事,是十八娘与徐寄春连夜想的。 今早晨雾未散,城中乞儿按徐寄春吩咐分头行事。几人匆匆赶往万年村,借李盼水之口以尸鸣冤;余下数人则混入早市人群,暗中散播柳矩藏宝的消息。 杀人血案,百姓或许恐避之不及。 可一桩宝藏秘闻,绝对叫人两眼放光、津津乐道。 隋侯之珠,卞和之璧。 这八字歌谣,随乞儿之口,传遍全城。 和氏璧现世,百姓岂会无动于衷? 惊堂木声犹在耳边,卫彦昭刚抬起手要传仵作,堂下的徐寄春已应声而动。再一晃眼,两名仵作跟在徐寄春身后疾步上堂,三人当堂开始验尸。 卫彦昭暗暗嘀咕:“徐大人怎么比我还急……” 一炷香过后,两名仵作拱手回道:“禀大人,女尸颈间勒痕交于耳后,确系他杀,绝非自缢。其左手指甲内藏有凶手皮肉,口中污土内嵌有数根长须。此二物便是铁证,现已取出,请大人过目。” 证物悉数呈至案前。 卫彦昭拈起那根细长须发,移至柳矩身侧,目光在二者间流转。 他甚至不用细细比对,柳矩惨白如纸的脸色与惊惶躲闪的眼神,便是最好的罪证。 卫彦昭:“柳矩,你为夺宝,竟敢行杀人之事!” 柳矩以头抢地,泣声道:“大人,路氏贪得无厌,屡次三番借献宝之事勒索下官。下官被她逼得走投无路,才行差踏错,犯下这糊涂大罪啊……” “她若贪财,明珠自己藏着便是,何苦给你?她就是太善良,信了你的鬼话。你杀她,无非是想独占献宝之功,痴心妄想一步登天!”李盼水一口唾沫啐在他脚前,犹嫌不解恨,索性扑上前,扯下他另一侧的真须。 费心打理多年的长髯,如今一根不剩。 柳矩摸着空荡荡的下颌,痛心疾首:“她给了本官,这功劳便是本官的!怎能算作她的?” 呸!一个卑贱的采药女,不过仗着运气好,捡到颗珠子,就敢痴心妄想,与他讨价还价?竟还大言不惭,要建什么慈幼院,收容那些脏臭的野孩子。 明珠是他从路喜娘手上拾来的,献宝的功劳,便该是他一个人的! 在场众人,震惊于他的无耻。 卫彦昭负手转身,不再看柳矩一眼。 其声朗朗,犹如宣判:“柳矩虐害良民以充私贡,使圣上圣名蒙尘。来人,将他锁入囚车,即日押送京师。柘城县衙其余人等,暂且押入大牢,待本官查清此案,再行处置。” 柳矩被护卫带走。 走前,他仍在狡辩:“明珠是我的!” 徐寄春与卫彦昭对视一眼,皆苦笑摇头。 天高皇帝远,这位柘城县令多年未曾进京,压根不知燕平帝是什么性子。 在朝堂上,但凡文武百官齐声附议之事,他必然拂袖否决。 在后宫中,韩太后指向东,他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世人眼中的珍宝,燕平帝弃如敝履。 这颗举世无双的珠子献上去,他大抵只会懒懒地瞥上一眼,再随手掷入堆积如山的箱奁深处,徒然蒙尘。 柳矩预想中的赏赐,绝不会有。 十八娘已先一步飘走,说是回客店等他。 徐寄春惦记赏花之约,待案子查清,便舒展眉头,向卫彦昭拱手笑道:“卫大人,今日相助之情,本官铭记于心。另有要事,恕我先告辞了。” 卫彦昭:“徐大人,怎这般急迫?” 徐寄春:“有人在城外等我。” 原是与佳人有约,卫彦昭心下了然,笑意更深。 卫彦昭送徐寄春走至县衙门口。 忽然,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震得人耳膜嗡鸣。 正当众人惊惶失措之际,有人哆嗦着指向县衙房顶:“白虎来了!” 一只浑身雪白的白虎,独独左耳有撮金毛。 与故事中衔珠报恩的白虎,毫无二致。 万众瞩目之下,白虎猛地扑向囚车,只一掌下去,囚车便应声炸裂,木屑纷飞。 柳矩瘫在碎木之中,惊恐万状地嘶声呼救。 可四下护卫与百姓面对庞然巨物,无一人敢上前半步。 白虎低头,利齿开合,残忍地将柳矩撕成两半。 一地猩红温热蔓延至众人脚边,白虎却早已如鬼魅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徐寄春:“白虎报恩杀人。这故事,独得圣心啊。” 卫彦昭:“柳矩误打误撞,算是为柘城县百姓做了件好事吧。” 正巧,这位一身反骨的燕平帝,平生最爱妖怪报恩杀人的奇闻。 若循先帝一朝赏赐旧例,这颗明珠,会替柘城县百姓换得一道长达一年的免赋令。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78节 第49章 隋侯珠(七) 徐寄春回到客店时, 正是未时。 他推开房门,一眼便看见十八娘临窗而立,神情莫辨。 他热络地与她说起白虎降世的种种, 她却好似全然未闻,静默得异乎寻常。 西斜的日头缓慢爬过窗台,将她沉默的身影无限拉长。 转身的一瞬,余光瞥见那身眼熟的粉衫绿裙。徐寄春恍然大悟,赶忙跑到窗前, 凑近细看她:“你今日还阳?” 十八娘指着楼下的街巷,气不打一处来:“我一直喊你, 你只顾着傻笑不理我。” “我在想案子。”徐寄春面不改色扯谎。 “你定没想正经事。”十八娘见他一脸心虚样,撇了撇嘴。 “走吧,别浪费还阳的时辰。” 出门前,闹出个小小的笑话。 十八娘做鬼时逍遥自在, 素日都是穿墙而过,从来不管门在何处。 于是, 当她如往常一般, 大步朝着最近的墙壁径直走去,结果自然是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 久违的疼痛,让她捂住额头坐到地上, 一副目瞪口呆的懵懂模样。 突如其来的闷响传来, 徐寄春明显怔了一下。 待反应过来后, 他疾步上前,小心地扶她起身:“我牵着你。” 十八娘一边唉声叹气,一边伸手去握他的手:“唉,看来鬼还是得多还阳,否则都不知怎么做人了。” “你从前没有还过阳吗?” “没有, 善功很难攒。有时一年到头,攒不到一件。” 徐寄春包袱在肩,干粮在手,另一只手则牢牢牵着十八娘。 两人牵着手下楼出客店,直朝马厩行去。 上马时,照旧徐寄春率先跨上马鞍,却死活不肯让十八娘坐在他身前:“太晒了,你坐我身后。” 十八娘仰起头,看了一眼不算明媚的天光:“也不晒啊。” 徐寄春坚持指向自己的身后:“马跑起来便晒了。” 十八娘压下心底的疑惑,学着他的样子,一手握住缰鞍,脚下借力一踏,利落地翻身上马。 一回便成,又快又稳。 她喜上眉梢,脱口得意道:“你瞧我这身手,生前定然善骑!” “善骑的十八娘,坐稳了。” “嗯!” 马真正跑起来时,十八娘没了得意劲,只剩害怕。 风声呼啸而过,马背上每一次细微的起伏,都让她心惊肉跳。 出城不久,全是乡间小道,颠簸感加剧。 身后的城池与左右两边的树木,飞速倒退成模糊的影子。 十八娘死死抱住徐寄春的腰,脸贴在他的后背。 起初,她全身紧绷,紧闭着眼。 后来,她找到一件事做:听他的心跳声。 他的心,跳得极快。 她屏息凝神,用心数了数,片刻睁开眼睛,笑道:“一息六至。子安,你也很害怕吗?” “嗯,我怕你摔了。”徐寄春将她过于往下过于雀跃的手,往上移了移。 闻言,十八娘的双臂圈得更紧,却换来他一阵更加失控的心跳。 “子安,你别害怕啊……” “我……” 好不容易抵达野花坡,徐寄春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他借着找树栓马的间隙,刻意将缰绳在树干上绕了好几圈才作罢。 那一路狂跳的心,总算随着一圈又一圈的缠绕,渐渐平复下来。 此处的野花,多是野菊、秋蓼、荻花与紫菀。 一簇簇、一丛丛的白黄紫三色野花,从坡底铺到坡顶,又漫过山坡。 山风吹过,花浪柔柔地起伏,送来一阵阵清苦微甜的香气。 徐寄春栓好马,缓步登上坡顶。 眼前碧草如茵,十八娘早已铺开茵席,惬意地仰躺其间。 一顶斗笠随意地盖在她的脸上,掩去大半面容,只露出微微上扬的唇角。 他缓步走近,再蹲下身,伸手轻轻移开斗笠。 天光与他的样子,同时漫入她的眼帘。他望进她澄澈的双眸,恰好与映在其中的自己四目相对,不由得莞尔一笑:“我来了。” 十八娘拍拍身侧:“你躺下。” 遮阳的斗笠仅一个,等他躺下,十八娘随手盖在他的脸上:“我想多晒晒。” 还阳前,她满心想着要吃遍玩遍,一刻不停。 还阳后,她只想寻一处清净角落,把自己摊平了晒透。 她闭目感受,想象自己是一株新生的野花,贪婪地汲取着日光,仿佛这是证明她活着的证据。 徐寄春:“你饿吗?” 十八娘:“不饿。” 徐寄春:“你热吗?” 十八娘:“不热。” 两人的对话,终止于此。 宽檐斗笠盖住徐寄春的上半张脸,将他彻底淹没在黑暗之中。 他的右手随意地放在腰侧,左手缓慢而坚定地找到她的手,逐节交缠,直至那只手被他拢在掌心。 喉结滚动,他用指腹悄悄摩挲她的指节。 交握的掌心开始沁出薄汗,湿湿热热地胶着在一起。 此间安静极了,四下唯有风声。 十八娘躺累了偏过头,望着斗笠下露出的一截下颌发呆。 他们挨得很近,她能清晰地看清他露出的下半张脸。 日光将他新冒出的胡茬染成淡金,再往下移,他的喉结正随着每一次呼吸滑动。 莫名其妙,突发奇想。 十八娘想起独孤抱月的最后一策:似亲还疏,亲近相探。 她紧张地吞咽口水,慢慢挪到他身边。 那日一晃而过,她从独孤抱月身上学到两个动作。 第一:吻上他的喉结。 第二:手探向他的身下。 她笨拙地俯身,唇瓣贴上那处微凸的肌肤,舌尖若有若无扫过。 斗笠下传来压抑的闷哼声,半截未能冲口而出的喘息,被他生生咽回腹中。 随着她持续地、毫无章法地深入他的衣袍下,他的喉结滚得越来越快。 她感受到他的僵硬与颤抖。 可就在他最难受的一瞬,她近乎粗鲁地扯落了那顶隔绝彼此的斗笠。 目光交汇,那双泛红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贪欲,誓要将她吞噬殆尽、吞吃入腹的贪欲。 她试出来了。 好消息:徐寄春对她,不是违背人伦的母子之情。 坏消息:这个傻子真的爱上了一个女鬼。 他的目光太过炽热,十八娘很没骨气地身子一歪,闭眼躺倒,假装无事发生。 徐寄春背过身独自平静了很久,才将翻涌的心潮压下。 待呼吸平稳,他回身躺下,小心翼翼地去寻她藏在袖边的手,稳稳握住。 这次十指交缠,他的手蛮横地占有着她的手,力道与上次截然不同。 十八娘装睡不敢动,只能任他用力任他宣泄。 装着装着,假寐成了真眠,她倒真的睡了过去。 酣眠至黄昏方醒,朦胧视线所及,除了漫山遍野的野花,便是那片绚烂花海中央的徐寄春。 想起自己下午干的糊涂事,十八娘眼珠子一转,想到一个理由。 她慌里慌张跑到他身边,开口便道:“子安,阿箬说,还阳的鬼最易招来邪祟。我方才好似被一个女鬼附身了,她没伤害你吧?” 徐寄春笑着摇头:“没有。” “哈哈哈,那就好。” “我们该走了。”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79节 这回翻身上马,徐寄春又改了主意,坚持让十八娘坐在他身前。 理由是:夜里风大,她坐前面,正好吹吹风。 十八娘不疑有他,大大咧咧坐到他身前。 很快,她察觉到了异常:她的腰臀之下,与他紧贴之处,有一处坚硬的触感正抵着她。 她左右为难,徐寄春偏生还凑到她耳边絮絮不止,温热吐息间满是灼人的关切:“你躲什么?也不怕摔下去。往后靠啊,你一个鬼,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马背颠簸摇晃后的摩擦,几近逼疯十八娘。 行到山下,她老实认输:“风太大了,我怕染上风寒,还是坐后面吧。” 十八娘第一次还阳,结束于徐寄春的笑声中。 夜阑人静,山道上仅他们这一马二人。 他在前紧握缰绳,她在后默念口诀,看着自己逐渐消失:“子安,我又变成鬼了。” “嗯。” “做人真好!我日后要努力攒功德做善事,争取早日投胎。” “好。” 一人一鬼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十五日期满当日回京。 十八娘多日未回京,要去南市瓦肆看热闹。 徐寄春在城门处放下她后,骑马直奔刑部。 官房内,武飞玦将茶盏撂在案上,对着徐寄春苦笑:“越王不认,顺王不服。圣心为此,焦灼多日了……” 当日,顺王府带走两个盗墓贼,连夜审问。 没动大刑,两人便一五一十地招了。 今年五月初,襄州越王府以两万两白银为酬,雇佣他们师徒三人,盗走顺王墓中的那尊观音金像,为越王续命。 刑去本不想接这趟活。 他已多年未下墓,形同金盆洗手。 再者,他惜命。 顺王墓里机关遍布、杀人无形,是连师兄宫来都不敢擅闯的九死一生之地。 奈何他实在缺钱,太需要这最后一搏,挣够安享晚年的钱财。加之越王府的人,又适时抛出一个诱人的消息:顺王墓并非无懈可击,早已暗藏一处破绽。 五月底,他秘密入京,亲自前往顺王墓查看。 当见到顺王墓已被工匠凿开一道门,他再无犹豫,当即返回襄州,应了这趟差事。 徐寄春不解道:“他当年独吞了三万两,怎会缺钱?” 武飞玦:“他好赌。” 因杀害师兄宫来,刑去不仅被官府通缉,更是被不少江湖正道人士追杀。 庙堂悬赏,江湖追命。 他虽腰缠万贯,却成了寸步难行的亡命徒。 苦闷之下,他一头栽进赌坊。 三万两,不到两年,被他挥霍一空。 钱财散尽,刑去山穷水尽。 他想重操旧业,却苦于没有帮手,便哄骗两个乞儿随他盗墓。 唯恐两人学成后逃离,他竟狠心下药,药哑一个,毒聋一个,将这对残缺的孤儿,变成他盗墓的傀儡。 八月三日,师徒三人按照越王府提供的图纸,顺利掘出盗洞,进入顺王墓。 按照计划,刑去只需在盗洞外望风,由两个弟子入墓。 谁知,盗墓当夜。 一个弟子腹泻不止;另一个在墓室里折腾了半个时辰,一无所获。 眼见天色渐明,刑去急得邪火直窜,干脆自己下墓。 观音金像一到手,他贪念又起,便叫来弟子合力起开四重棺。 他们费力撬开第一重石椁,拿走凤冠。 可接下来的第二重棺材却坚不可摧,多次尝试无果后,刑去只得咬牙切齿地放弃。 之后,一名弟子拿着金像与凤冠,率先爬出盗洞。 许是笃定他们不敢背叛,又或是相处多年,生出一点信赖。 刑去放心地攀爬而上,不曾想他刚探出半个身子,一阵乱棒挟着风声,向他当头砸来。 去宋州的路上,徐寄春反复推敲这个案子,有一个疑惑,始终萦绕心头:“他们明知盗的是顺王墓,事发多日,为何还敢逗留京城?” 武飞玦幽幽叹气:“刑去只教他们盗墓与销赃,其他一概不教。” 多年间,他们活在刑去的控制之下,对权势、律法一无所知。 拿到越王府的酬金后,他们学着刑去的样子,流连于赌坊酒肆,夜夜笙歌。 待到金银散尽,便将凤冠大卸八块,贱价抛售。 徐寄春内心几经挣扎,才轻声道出他的猜测:“下官探得一事:当年为宫来作证的游僧千光照,是个医者。他们二人常以‘舍利子可治百病’为由,精心设局,专骗豪绅巨贾的银钱,救济百姓。据查,千光照已死,但他似乎有一个弟子……” 武飞玦无奈地看着他:“你可知五年前为老顺王治病解梦的人是谁?” 徐寄春:“不知。下官只知,五年前老顺王病愈后,不久便力排众议,决意凿开顺王墓。” 武飞玦再问:“你可知为越王治病的人是谁?” 徐寄春懂了:“是同一人?” 武飞玦阖目颔首,答案显而易见。 布局五年,计杀刑去。 如此深谋,如此耐心。其心计之深,绝非寻常之辈。 徐寄春:“大人,此人到底是何人?” 武飞玦:“越王与老顺王皆不肯说。” 一个沉疴缠身,已药石无灵;一个垂垂老矣,早枯朽待死。 全凭此人妙手回春,为他们强续残命。 他是他们苟活于世,唯一能抓住的活路。 第50章 鸳鸯蛊(一) 盗墓案的最终决断, 武飞玦说要等一个人回京定夺。 在此之前,徐寄春需继续称病。 “顺王指你曾向孙长史探听舍利子,疑心你精心设局, 引诱顺王府入彀抓贼,好全身而退。”武飞玦起身走到窗前,“所幸,酒肆伙计与大理寺多位同僚均愿为你作证:称你当日一直在二楼饮茶,下楼前还打听过东囿的位置。” 当日随口一问, 顺王府竟能怀疑到他身上。 徐寄春心知再难遮掩,索性抬首直言:“大人, 下官确是为了保全自身,才有意引来顺王府。” 房中安静良久,武飞玦转过身笑道,脸上无半分责难:“你做得很好。若换作是本官, 也未必能做的比你更周全。” 得知盗墓案的前因后果后,他对徐寄春, 除了赞许, 更多的是自责。 他的无心之举,竟差点将徐寄春推进权势泥潭。 若非徐寄春随机应变,不知多少无辜官吏会卷入这场纷争。 “回去吧, 明也找你多日了。”武飞玦抬手催他回家, 顺势提醒道, “顺王府不会找你麻烦,但被你算计的另一个人,大概不会善罢甘休,你小心些。” 他的言外之意,徐寄春听明白了:陆修旻栽了跟头, 折了面子,平白吃了一个哑巴亏。眼下准备将这笔账,算到他头上。 原以为为官之道,上忠君,下恤民。 直至身陷其中,徐寄春方知这京中权势场乃是一盘生死棋局,黑白莫测,落子无悔。 如他这般无权无势者,一着不慎,便是满盘皆输,粉身碎骨的结局。 徐寄春思绪万千,牵着马慢慢走回家。 他光顾着想事,丝毫不觉十八娘正躲在不远处偷看他。 见他的身影没入人群,她立马跑去思恭坊。 白日的六出馆门户半开,馆中客人稀疏。 十八娘绕过堂前,熟门熟路地找去独孤抱月的厢房。 进门前,她生怕钟离观在里面,特意摇响檐下的风铃提醒。 风铃声响,独孤抱月好奇地推开门。 十八娘从门缝中窥见钟离观不在,才敢飘进房中,摇响床边金铃。 金铃又一次无风自响? 独孤抱月阖上门,回身惊喜道:“女鬼,是你吗?” 金铃响起,且铃音越渐急促,足可见摇铃之鬼,内心有多么的惶惶不安。独孤抱月莞尔一笑:“你试出来了,对不对?” 铃响,仅短促的一声。 果然如她所料! 独孤抱月得意地坐在榻边:“多好啊,你和他是痴缠的人鬼恋,我同小观是厮守的人妖恋。呀,这般故事若传出去,不失为一桩美谈。” 十八娘有些郁闷地挨着她坐下,往她耳边吹阴风。 门窗紧闭,却阴风阵阵。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80节 独孤抱月察觉她在身侧,还似乎不大高兴,便斟酌着问道:“你怕他喜欢你吗?” 十八娘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好一言不发。 她是鬼。 只要她走出浮山楼,便是一团模糊的虚影。 他向她伸出的手,会穿透她,一次又一次地悬在半空。 再无铃响,再无风过。 独孤抱月摸着自己的狐耳,哀叹一声:“也对。我好歹还能算是个人,你却是个摸不着看不见的鬼。” 鬼若为了男子放弃投胎转世,一旦男子变心,前路已断,后退无门,鬼连鬼都做不成,只能无所归依地在人间彷徨游荡。 哪怕男子从未变心,相守一世又如何? 于鬼而言,不过是被迫旁观一场漫长的死亡,而且是至爱的死亡。 这一日又一日明知结局的守候,比变心更绝望。 独孤抱月为十八娘黯然神伤,忽地眼睛一亮,拍手道:“走,我带你去看美男!没准你多看几个,便变心了。” 她盛情邀约,十八娘不忍拂其美意,便飘去房外,摇响檐下风铃。 独孤抱月闻声嫣然一笑,信手在自己腰间系上一串金铃,举步跟上:“你若瞧中了哪个,只需摇响此铃,我让他为你唱曲跳舞,博你一笑。” 短短半个时辰,独孤抱月带着十八娘遍访馆中男子。 美男看了不少,金铃却一次未响。 独孤抱月走得腿脚酸痛,还好心宽慰十八娘:“小观那个师弟,我瞄过一眼,确实长得很行。你一时不能变心,是鬼之常情。” 临近日暮,六出馆人来人往。 独孤抱月盯着一对互称兄妹的男女,心中又冒出一个主意:“我兄长也长得很行。他十日后回京,我让他追求你,如何?” 她慷慨仗义得令鬼惊恐,十八娘拼命摇响金铃。 独孤抱月会意:“行吧。你别难过,我再为你想想法子。” 十八娘其实有一个法子。 索祭的半年之期,只剩不到一个半月。 这一个半月,她会“活埋”自己的感知。 闭上眼,塞住耳,强迫自己不知不问,默默等待半年之期终了。 长夜将至,十八娘在独孤抱月耳边留下一阵风,如同一声低语般的告别。 城中更深夜阑,浮山万籁俱寂,树影幢幢如鬼魅潜行。 她独自踏上出城回家的路,浑然不觉害怕。 从今日起,她在人间的日子,每一日都在倒数。 十月廿二一过,联结阴阳的法术失效。 她会从他的眼中,永远消失。 时隔半月再回浮山楼,十八娘在门外踌躇片刻,才鼓足勇气推门进去。 她回来得正是时候,楼中烛火摇曳,众鬼围坐一桌,刚端起碗筷。为秋瑟瑟添菜的孟盈丘瞥见她,冷声道:“过来坐下用膳。” 十八娘坐到鹤仙身边,小声问道:“怎么还得一起吃啊?” 自从相里闻来到浮山楼,她简直活成了饭桶。 徐寄春的两顿荤腥是躲不掉的,还得额外应付相里闻的两顿素食。 虽说鬼不怕长胖,但整日吃荤素搭配的四顿,她如今看什么都食难下咽。 鹤仙冷笑:“他嫌我们是一盘散沙。” 十八娘无语:“他何时走?” 秋瑟瑟插话:“贺兰妄花四百两冥财问过了。地府无事,他暂不会归。” 往年,相里闻虽每月必来洛京城一次,偶尔也会在浮山楼小住一两日,但从不多待。可此番,他已停留月余,甚至丝毫没有离去之意。 “唉,命苦。” 地府大官莫名其妙来管他们这群孤魂野鬼,十八娘与秋瑟瑟齐齐叹气。 端坐主位的相里闻听到叹气声,质询的目光扫过来:“你为何比鹤仙他们晚归?” 鹤仙漫不经心:“她贪玩。” 贺兰妄咬牙切齿:“她贪玩!” “我贪玩,在路上赏花耽搁了。”见两鬼早已为她编好理由,十八娘赶忙点头附和。 相里闻:“本月初二,你曾还阳半日?” 十八娘抱着碗苦兮兮回话:“嗯。” 听到她的回答,贺兰妄放下碗筷,直接起身离席。 黄衫客疑惑地看向摸鱼儿:“他怎么了?” 摸鱼儿了然地看向十八娘:“有些鬼见色忘义呗。” 十八娘狠狠瞪了摸鱼儿一眼,猛夹了一筷子菜塞到他的碗中。 万幸,相里闻并未追问,十八娘得以早些回房。 离京归来,房中又添了一只木匣。 她顺手打开,里面满满当当,全是他们回京沿途所经之地的方物。 他们回京行得慢,每至一地,他总会买两份相同的方物。一份留给自己作纪念,另一份则妥帖包好,说要留给他的姨母。 他问过她,要不要? 她想要,又怕这点贪恋会惊扰他,便摇头婉拒。 她猜,他把他的那份送给了她。 “唉,做鬼真累。” 被人惦记还惦记人的鬼,尤其累。 浓雾渐起,遮盖了山中楼阁。 夜色由浓转淡,日夜在窗外循环往复。 十八娘再度下山入城,已是半月之后。并非她畏缩不前,胆怯逃避,只因贺兰妄忽然踪迹全无,连相里闻与孟盈丘两个地府神仙也寻不到他,好似人间蒸发。 总归是相伴多年的鬼友,十八娘只得与苏映棠结伴去寻他。 一连十五日,她们脚不沾地,跋山涉水,寻得焦头烂额。 第七日,她们寻到不距山。 她有意路过天师观,拜托钟离观帮忙带话:“钟离道长,你告诉子安,我有事要忙,等忙清便去找他。” “行,我即刻下山。”钟离观一口答应,立马背起桃木剑往山下走,“唉,幸好你来了。师弟急疯了,一连三日上山,缠着师父问怎么去浮山楼。” 十八娘听得心惊胆战,追上他再三叮嘱:“你让子安别去浮山楼。” 钟离观:“师弟说他写了很多信,你没收到吗?” 十八娘迷茫地摇摇头:“没有。只收到红烧肉。” 钟离观同样困惑:“没道理只收其一啊……” 十八娘催他下山带话,扭头便盯着苏映棠:“难道筝娘丢了我的供品?” 闻言,苏映棠眼尾轻挑,鄙夷之色溢于言表。 她屈起手指,不轻不重地戳了戳十八娘紧蹙的眉心:“傻鬼,头回索祭不懂了吧?越是临近索祭终止之期,阳世的供奉,便只有吃喝之物。” “真的吗?”十八娘半信半疑。 “我还能骗你不成?你回头自个问问他们。”苏映棠白眼一翻。 当夜,十八娘私下找了黄衫客、秋瑟瑟与任流筝打听,皆是这套说辞。 原来比她先消失的,竟是他的心意。 第十五日,她们寻到虎牢关所在的少室山。 十八娘路过一处山洞,听到一阵隐隐约约的啜泣声。 她循着那阵断续呜咽走过去,一个男鬼自她的身后冒出,不由分说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十八娘,你来找我吗?” 话音未落,十八娘抬手便是一掌:“贺兰妄,你都死几十年了,还闹什么?” 贺兰妄任她打骂,手臂收紧,将她更深地按进自己怀里:“你别不要我……” 饶是十八娘再迟钝,今日这个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拥抱,足够逼着她去重新审视贺兰妄从未宣之于口的感情。 贺兰妄对她很好,是浮山楼中为数不多愿意陪她闲逛的鬼。 从前,她将他的好意,简单归结为鬼魂之间相依为命的友情。 直到此刻,她彻底明白过来:他待她,从来不是友情,而是汹涌的爱意。 十八娘挣脱开他的手,与他拉开五步的距离:“快走吧,相里闻很生气,已经训斥我们好几日了。” 说罢,她慌不择路地往外走。 无奈贺兰妄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手:“十八娘,我哪里不如他?” 十八娘后退几步:“你非要我们连朋友都做不了吗?” 黑暗中,贺兰妄步步逼近,声音低哑,竟透出一丝破碎:“朋友?我守了你几十年,从生守到死!我图的是你,不是做你的朋友!” 几十年?从生守到死? 十八娘心头一颤,向前半步。说话时,双手连同舌头都在打颤:“你认识我?你知道我生前是谁?!” 面对她歇斯底里的质问,贺兰妄显得极为平静:“我说错了,是十八年,不是几十年。” 十八娘唇瓣轻颤,千言万语堵在心头:“你们……”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81节 “走了,烦死了。” 苏映棠一声利喝,截断她的话。 贺兰妄闹够了,懒洋洋地跟在苏映棠身后离去。 洞中空寂,徒留十八娘站在原地。 泪水无声滑落,模糊了洞外两道越走越远的背影。她再也忍不住,朝洞口的方向嘶声喊道:“骗子鬼,你们骗我!” 明明躲在角落看热闹的苏映棠,竟在贺兰妄失言的瞬间出声打断。 他们俩一贯针锋相对,苏映棠怎会替贺兰妄解围?除非……苏映棠怕她真的从贺兰妄口中,问出不该听到的真相。 抵死不认自己是宫来的黄衫客,说漏嘴的贺兰妄。 相伴多年的朋友们,可能全都在骗她。 他们或许生前便认识她,他们皆知她是谁,却独独不告诉她。 “我不要和你们做朋友了!” 少室山离洛京城很远。 十八娘泪水未干,一路走一路哭,熬过山间寒夜与正午烈日,最后在次日城门将关前,走进城中。 天色愈暗,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她站在长街中央,只觉孤寂茫然。 天高海阔,而她无处可去。 梆子敲过五更,她徘徊到徐寄春的宅子外。 她揣着天大的决心,想着趁今夜与他做个了断。 然而,当亲眼见他独坐窗前,神情专注地为她扎纸人的那一刻。 那些诀别的话,被她咽回心底。 隔着半开的窗,她泪如雨下:“子安……” ----------------------- 作者有话说:贺兰妄回去就挨了鹤仙一顿毒打 第51章 鸳鸯蛊(二) 正值五更, 霜风凄紧。 半月前匆匆一别,此后的每一日,徐寄春似魔障了一般, 枯坐窗前,不时抬头。 无数次抬头,无数次失望。 窗外的景色变了又变,唯独他期盼的那个身影不曾出现。 他有太多话想说想问。 可当她真切地出现在窗外眼前,他指尖一顿, 平静地将纸人搁在地上,起身出门绕到窗前, 温声问道:“怎么哭了?” 闻言,十八娘放声大哭,却不肯开口。 晨间寒气侵肌蚀骨,徐寄春穿得单薄, 冷得直打颤:“太冷了,我们进去说。” 进房后, 彼此相顾无言。 徐寄春喉结滚动了几下, 牵起嘴角,委屈巴巴道:“你一直不来,我以为你抛下我改嫁了。” 他的委屈清晰可辨, 十八娘抱膝陷在椅子中, 哭得更加大声。 她走了一路, 攒了千言万语。 可是,她的朋友们是骗子鬼,她又何尝不是? 她冒充他的故亲,贪享本不属于她的香火供奉,甚至招致他的爱慕, 诱得他倾付真心。 索祭之期将至,她开始惧怕分别,畏惧结局。 于是,负罪与不舍在心中反复撕扯。 最后与他相处的日子,她希望他是开心的,别再因她而起任何波澜。 徐寄春阖上门窗,搬来一把椅子坐在她身边,一边看书,一边安静地听她哭泣。 一人一鬼同处一室却默不作声,直到陆修晏到来。 “子安!” 声未至人已到,陆修晏如往常般推门而入,却在看清房中景象后,唇边笑意霎时僵在嘴角。 “我怎么每回都能撞见这对母子吵架?” “难道我与他们八字相冲?” 四下死寂,陆修晏呆立在原地。 暗忖许久,他才敢小心挪到徐寄春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子安,你今日还去查案吗?” 徐寄春收起书,看向目光空茫的十八娘:“你去吗?” 十八娘原本不想去,但架不住徐寄春与陆修晏一左一右诱惑她出门。 一个说:“这可是轰动京城的奇案。” 另一个接着道:“死状诡谲,非刀非毒。遍查大周五百载卷宗,竟无一同例。” 十八娘心痒难耐,悲伤与好奇在心头翻涌,只好憋着眼泪仰起头,苦兮兮问道:“什么案子啊?” “金吾卫大将军被杀案。” 全京城中,若论谁家墙角的传闻最是无趣,十八娘首推金吾卫大将军裴叔夜的宅邸。 一来,裴叔夜方正死板,在家说话从不会超过三句。 二来,裴叔夜的夫人沈衔珠一心礼佛,府中佛音绕梁不绝,以至于下人们耳濡目染,开口闭口皆是阿弥陀佛。 裴家唯一有趣的人,是裴叔夜与沈衔珠的独子裴昭文。 他爱看话本,时常偷摸躲在房中,屏息凝神地细读,看得眉飞色舞,浑然忘我。 十八娘有时在城中逛累了,便飘去裴昭文的房中,立于椅后,随他看上一个时辰的话本,再开心回家。 徐寄春:“去吗?” 十八娘:“去!” 一鬼二人结伴出门,十八娘走在中间。 裴府与武府同在积善坊,两家相隔仅两座宅邸。 他们先路过武府,陆修晏往里瞥了一眼:“此番乃舅父请我们三个神探查案。依我之见,这几日的膳食便定在舅父府上,省得子安操心,你们觉得如何?” 徐寄春:“……” 十八娘:“……” 见一人一鬼面露无语,陆修晏抬手轻咳一声:“我舅母辜夫人回京了。” 一听这话,十八娘眼睛都亮了,眼巴巴看着他:“听闻辜夫人博学能文善诗赋,世人赞其为天下第一才女。” 几年前,十八娘无意走进京中女子诗会。 当时,这位辜霜英辜夫人写得一手锦绣文章,引得在场女子争相传诵。 她凑近细读,果真字字珠玑。 接连去了两日后,她恨不得同其她女子一起随辜霜英回家,日日得辜霜英教导。 可惜,辜霜英志在四方,常年累月在外做夫子。 她在京中多年,区区只见过辜霜英四次。 成功勾起她的兴趣,陆修晏漫不经心道:“嗯,舅母五日前从凤州书院回京。这回要在京中长住,约莫会在家待到新岁过后。” 亲见大周第一位女夫子,天下第一才女的好机会,属实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十八娘当即心潮澎湃,搓着手道:“明也,我愿意去。” 裴府近在眼前,陆修晏挑眉转向徐寄春:“子安,你呢?” “嗯。” 平淡中透着一丝烦躁。 天色阴沉,西风漫卷。 裴家府邸门前,两盏硕大的白纸灯笼在风里摇摆,纸钱纷飞打着旋儿飘远。 一踏过门槛,纸钱灰烬与香烛燃尽后交织的沉郁气息扑面而来,压得人心头一窒。 灵堂设在正厅,挽联与纸花层层叠叠贴满门楣,其上墨字浓黑如泣。 两侧一对童男童女的纸人,惨白的脸上腮红刺目。 那双黑洞洞的眼睛,在明暗之间浮动,直勾勾注视着每一个踏入之人。 沈衔珠一身粗麻孝服,整个人趴在灵柩上。断续的哭声从她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自从裴叔夜亡故,她的眼泪再未断过。 十八娘:“她已经流出血泪了,再哭下去,眼睛会瞎的。” 陆修晏:“沈姨母与裴叔叔是青梅竹马。” 十八娘:“怪不得。” 自幼相识的青梅竹马,相伴二十余年的夫妻。 岂料一夜之间,枝折花摧。他惨烈亡故,而她被迫目睹一切。 裴叔夜死在一间独立于主宅的书房中。 书房前有竹林,后倚南墙。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82节 四日前的辰时一刻,一声尖叫响彻裴府。 待府中下人闻声赶过去,只见夫人沈衔珠脸色煞白瘫倒在地。 而在不远处,裴叔夜倒在血泊中,七窍流出浓黑污血。 十八娘:“七窍流血?很明显是中毒啊。” 徐寄春摇摇头:“仵作查过,说不是中毒。而且,他的死状太可怕了……” 惊见裴叔夜的尸身,管事裴安立即吩咐侍女扶走摇摇欲坠的沈衔珠,旋即下令护卫封锁现场、严守门窗。待确保现场无虞,他一刻未停,亲自赶往京兆府报官。 金吾卫大将军于府邸暴毙,事关京师禁卫安危,震动朝野。燕平帝即刻敕令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御史中丞三司会审,严查此案。 为尽快找出凶手,京兆府征调京中所有仵作,齐聚裴府验尸。 一日一夜过后,众作作面面相觑,此等诡异之状闻所未闻。 最终,他们交头接耳一番,只得战战兢兢呈上最可能的死因:“裴将军死于九月廿日子时至丑时,体表无创、银钗探喉未黑,实非中毒,亦非他杀。观其临终面目扭曲、肢体痉挛之状,像是……活活疼死的。” 一个武功高强的将军被活生生疼死,府中所有人却未听到任何声响,实在诡异。 燕平帝日日询问此案进展,三司上下每日苦不堪言。 因武飞玦另有要务缠身,脱不开手,心下又信不过旁人。思来想去,他亲自找到徐寄春,拜托其代为查案。 徐寄春近日正好无事,听闻此案,便爽快应承下来。 十八娘盯着前面大步流星带路的陆修晏:“明也为何也来了?” 徐寄春:“裴将军与陆将军是结拜兄弟。” 十八娘不解道:“怪了,我往日在裴家听墙角看话本,怎么没见过陆将军上门作客?” 徐寄春:“一个外掌皇城,一个内守宫闱。若私下往来频繁,京城耳目众多,顷刻便会传进御前。” “也对。” 书房外,金吾卫中郎将亲率一队府兵,已将此间合围。 甲士们按刀而立,肃杀无声。 陆修晏上前与中郎将交涉,徐寄春带着十八娘耐心站在一旁。 但见那位虬髯将军虎目一瞪,先是伸出手指捏了捏陆修晏的脸,再用大手在他背上重重拍了两下,震得人一个趔趄。 末了,中郎将中气十足地下令:“快开门!岂能让本将的好侄儿在此处喝风受冻?” 大门打开,徐寄春跟在陆修晏身后信步入内。 陆修晏轻揉发红的脸,特意解释道:“褚叔叔是我爹从前的部下。” 书房陈设简单,一案一椅一柜。 徐寄春指着地上一滩黑沉的血迹:“裴将军便是倒在此处。” 血迹浓稠的发黑,瞧着不像血,倒像是墨汁。 十八娘蹲下身细看那滩血迹:“他的死状到底有多可怕?” 徐寄春无法用言语复现裴叔夜骇人的死状。 略一沉吟,他探入袖中,拈出一张对折的薄纸,在案上小心展开:“你来瞧。” 纸上是一幅画,画中男子面色青黑,眼窝塌陷成两个黑洞。 双目圆睁,眼角崩裂,下唇被咬得血肉模糊。 最可怕之处,在于他的尸身以一种绝非常人所能扭曲的角度蜷缩着,手指如鸡爪般钩起。 徐寄春用手点了点纸上男子的心口处:“我剖尸看过,他的心没了。” 十八娘大惊失色:“心没了是何意?” 徐寄春摊手,无奈道:“就是没了,凭空消失了。” 据此,他与仵作商议后猜测:裴叔夜确实是被疼死的。 而疼痛的根源,源自消失的那颗心。 十八娘:“难道是食心妖怪,把他的心吃了?” 徐寄春凑近半步,竭力压低声音:“据查,裴将军生前去过六出馆。” 六出馆内,正好有一个狐妖。 十八娘惊得倒抽一口冷气,声音发颤,语气却斩钉截铁:“独孤娘子特别好,她不会害人。” 陆修晏插话道:“我昨日问过舅父,她这半月都在不距山天师观,有清虚道长与钟离道长为她作证。” 十八娘:“那就好……” “她不是凶手。不过呢……”徐寄春收起纸放回袖中,慢腾腾道,“我们今日得去一趟六出馆。” “为何?” “沈夫人与裴管事皆言:自从裴将军从六出馆回来后,便似换了个人。神情萎靡,失魂落魄,当夜还曾将自己关在书房。” 一鬼二人在书房转了一圈,了无发现,索性前往六出馆。 七日前,裴叔夜得知儿子裴昭文流连六出馆,气得劈手抓过马鞭,纵身上马便疾驰而出。临走前,他还曾扬言:“我今日非打死这逆子不可!” 怪事,从裴叔夜纵马离去的背影开始。 裴昭文当日并未挨打,反而裴叔夜回府后,将自己关在书房。 烛火通明,似是一夜未眠。 第二日,他强打精神入宫面圣。一来请安,二来告假。 燕平帝见他面容憔悴,眼下乌青,连跪拜的脚步都略显虚浮,只道他又是为儿子心力交瘁,便了然一笑,体恤地准了他五日的休沐。 出宫后,裴叔夜回府。 在书房待了两日后,他无故身亡。 整件案子的来龙去脉,便是如此简单。 徐寄春:“他应是前去六出馆的路上,或在六出馆内,遇见了什么人。” 十八娘撇撇嘴:“他很像是自尽。” 陆修晏不大认同十八娘的猜测:“裴叔叔为人重诺守信。即便真有死志,他不会毫无交代,绝不会不留一言,便草率自尽。” 十八娘:“你说的也对。哪有人求死,偏去选最疼的一种?” 活活疼死却悄无声息。 这案子,横看竖看,都像是妖物作祟。 转眼到了六出馆,门窗紧闭,官差环伺。 因裴叔夜的死目前直指六出馆,往日风雅之地,此刻已被围得铁桶一般。 照旧是陆修晏出面,上前与官差交涉。 短暂的等待后,门自内开启。 一名官差站在门后,躬身低语:“徐大人,陆公子。下官奉赵大人之命,特在此为二位引路去见韦馆主。” 六出馆四楼尽头的那间房,向来是外人不可踏足之地。 可短短几日间,这间房的门槛几乎被各色人等的脚步踏破。 房中的韦遮斜坐在美人榻上,望着眼前面生的两人,不满道:“怎么又来两个?” 这两人,已是今日的第四拨人了! 一个个翻来覆去,问的全是同一个问题,他委实压不住火气。 韦遮今日未戴那张金面具,其下显露的真容,全然不似京中传闻的那般妖冶。 他面容清雅,眉眼温润。乌发以玉簪松松挽起,几缕垂落额前。 单看相貌,俨然一个书生。 隔着一个徐寄春,十八娘盯着那张脸,暗自嘀咕:“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 作者有话说:十八娘记得韦遮(其实是韦遮的这张脸),源于一个搞笑又真实的理由[狗头叼玫瑰] 第52章 鸳鸯蛊(三) 韦遮看不到十八娘。 只是, 自面前的两人进房后,他总觉得房中还有一个人。 或者是一个鬼,甚至一个妖。 借着与二人交谈的时机, 他留心观察许久,心中浮起一个猜测:应是一个女鬼。 答案写在两人脸上。 那两人时常带着笑意,不约而同地瞟向同一个方向。 韦遮垂下眼,唇边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这世道,果真无奇不有。 前有狐妖闹着要嫁给傻道士, 后有两个人争相爱上同一位女鬼,痴迷得神魂颠倒。 徐寄春等了半晌, 始终不闻韦遮答话。 一抬眼见他以袖掩唇,眼梢藏着一抹窃笑,更加云里雾里:“韦馆主,你说裴公子当日来此, 并非为了寻男倌?” 韦遮回神,不耐烦道:“嗯。他来看话本。” 徐寄春:“不知是何话本, 竟勾得裴公子甘冒挨鞭子的风险, 也要专门来六出馆一睹为快?” 韦遮朝外大喊一句:“忘机,把裴公子看过的话本抱来,给这位大人好好开开眼!” 他刻意加重“开开眼”三字, 说罢还饶有兴致地扫过徐寄春。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83节 半炷香后, 一个姿容出众的男子抱着一箱书走了进来。 韦遮并未言语, 屈指轻叩榻沿,同时下巴朝徐寄春的方向一点。 男子会意,径自将箱子送到徐寄春面前。 徐寄春迫不及待地打开箱子,随手取出一本书。 正要翻看之际,陆修晏与十八娘围上来, 好奇道:“什么话本啊?” 徐寄春翻开第一页。 只一眼,一鬼二人俱是一僵,绯色红晕从双颊蔓延至耳尖。 陆修晏抓耳挠腮,低头望地。 十八娘则尴尬地飘去窗前,假装赏景。 独留徐寄春咬着牙翻完满箱的书。 准确来说,是一箱春宫册。 难怪裴叔夜一听裴昭文在六出馆,便策马扬鞭地赶来,原来是有此等难言之隐! “韦馆主,你言之凿凿称裴将军入馆后,并未与馆中任何人接触,难道你亲眼所见?”徐寄春合上箱盖,动作慢,语气却急促。 韦遮经商多年,对方话音未落,他已品出全部的弦外之音。 话里是怀疑。 话外是被自己算计后的浓浓不满。 “你们来来回回问了多少次,查了多少人。若我言语中有半字假话,岂能瞒过你们?”迎着徐寄春紧张的目光,韦遮顺势站起,故意在房中踱步,直至停在窗前。 他抱臂半靠着窗框,一条长腿微曲。 楼下街市贩夫走卒的吆喝,漫上楼来;对面莳花馆的胭脂香,氤氲过街。 韦遮低着头,半张脸隐在窗棂投下的深影中,唯见唇角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是吧,女鬼?” 十八娘正暗自打量他,闻声一惊,连忙闪身躲到徐寄春身后:“怪了……他明明看不到我,怎么知道我是女鬼,还知道我站在窗边?” 徐寄春轻咳一声,继续追问:“刑部查证,裴将军仅在六出馆停留过一个时辰。若照你之言,裴公子当时早已离开。那这整整半个时辰,裴将军独自一人,在你馆中所为何事?” 韦遮嗤笑道:“男女来六出馆,能为何事?自是风花雪月之事。” 陆修晏连声道不对:“万一裴叔叔同我一样,也是来查案的呢?” 韦遮嘴角一抽,十八娘与徐寄春难得向陆修晏投去赞赏的目光。 徐寄春慢条斯理地施压:“若是风花雪月之事,劳烦韦馆主请出作陪之人,好让我们当面问个明白。” 韦遮面露无奈:“他在馆中逛了一圈,没一个满意的。” 十八娘:“不对!裴将军是来找儿子的,他明知儿子走了,怎会在此闲逛半个时辰?” 裴叔夜其人,一贯正经得近乎古板迂腐。 他不会,更不可能长留六出馆。 再者,那日他寻子出府时,已是怒火中烧之势。既然得知儿子早已离开,满腔怒火无处发泄,他怎么可能还有心思留在馆中,且长达一个时辰? 徐寄春:“韦馆主,我要见当日馆中的所有人。” 韦遮走向门外:“忘机,叫所有人叫去花厅。” 六出馆中,有男倌二十一人、护院二十五人、小厮三十人,并管事、乐师、采买等,林林总总九十四人。 约莫一盏茶的光景,一楼那间宽敞的花厅,便被黑压压的人群站得满满当当。 徐寄春缓步走过第一排垂首而立的高挑男子,而后高声问道:“第一个问题:裴将军在何处逗留最久?第二个问题:你们之中,有谁曾与他交谈?” 闻言,众人左顾右盼,窃窃私语。 这两个问题,四个衙门每日派人来问。 问多了,他们私下自有安排。 谁先说,谁后说,讲究一个先来后到。 照旧,第四排的一个小厮走上前:“小人与裴将军搭过话。” 徐寄春:“何话?” 小厮缩了缩脖子,恭敬地回话:“小人端茶路过,见他身侧无公子作陪,便凑上去问他,‘可有中意的公子?’。他摸出块碎银,顺手丢给小人后,径直上楼去了。” 进出六出馆的人,所图五花八门。 小厮在馆中端茶送水多年,疑心裴叔夜来此躲清净,便揣着银子走了,再未上前多嘴。 在小厮之后,一个男倌站出来:“他特别奇怪,一直背着手走来走去,从不多看任何人一眼。” 六出馆高四层。 下为迎客堂,二层纳女宾,三层聚男客,各有其序。 当日,三楼的男倌见裴叔夜气度不凡,生了攀附之心。借着引路下楼的机会,身子一软便要倚入他的怀中。 岂料,裴叔夜不仅侧身避过,还肃然教训道:“男儿不展风云志,空负天生八尺躯。”[1] 男倌气得上楼,站在门边看了他半个时辰,却见他似鬼打墙一般,在馆中徘徊。 之后,有贵客进门。 男倌关门前,窥见他还在来回走动。 四个衙门的官员多问到此处,便没了声响。 今日则不同。 因为结合两人的话,十八娘突然有了一个推测:“他很像在等人。” 她有时在城中等其他鬼时,便喜欢在彼此约定的地方或四周走动。 不会走太远,一个彼此都能看见的范围。 徐寄春:“又或者在等待什么东西完成。” 裴叔夜打发小厮、推开男倌,这一切的异常,统统指向一个解释:他在等。 他不能离开,因为他要等的人或物就在馆中。 可他又不愿与馆中人有任何瓜葛,便只能用这种反复行走的方式,艰难地熬过这一个时辰。 思及此,徐寄春问道:“当日馆中,有面生或奇怪的人进出吗?” 闻听此言,韦遮无语地笑了:“大人,这里是六出馆,不是衙门。每日进出之人,哪个不面生?哪个不奇怪?” 十八娘:“子安,裴将军回府后,直接进了书房吗?” 徐寄春轻轻颔首:“嗯。” 陆修晏补充道:“裴管事说,他一下马,缰绳随手一扔,不等马夫接过,便急匆匆地走了。” 两人莫名其妙开始自问自答,厅中众人面面相看,唯独韦遮半眯起眼,见怪不怪。 十八娘唤上徐寄春与陆修晏,沿着裴叔夜当日的路线沉默前行。 他们走得很慢,试图拼凑出裴叔夜的焦灼心境。 半个时辰后,他们回到厅中。 十八娘目光细细扫过四下陈设,直到看到一个物件,嘴角终于缓缓扬起笑意:“他下马后,便急不可耐地回房,定是刚从什么人手里,接过一个要紧的东西。” 一个轻巧、方便传递,且容易隐匿的东西。 陆修晏随她的目光看去,只看到几本摆在案上的书:“书?” 徐寄春摇头:“应该是纸。” 一张纸的传递,可以在衣袖掩护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 徐寄春:“当日馆中,是否有人曾写过字?” 有人寻欢作乐,自然有人吟风弄月。 因而六出馆的雅间里,笔墨纸砚是常备之物。 裴叔夜酉时初入馆,戌时一刻离馆。 这一个时辰内,馆中贵客说多不多,说少亦不少。 当被问及可有人动用过文房,众人蹙眉沉思。 半晌,有四个眉清目秀的男倌先后道:“我的贵客动过。” 徐寄春一一问话排查,最终发现其中一位女客最为可疑。 此女雾鬓风鬟,出手阔绰。 申时中,她入馆随手点了一名男倌,由他引着上了楼。 起初,两人在房中对坐小酌,耳鬓厮磨。 酒至半酣,女子道要先去后院更衣再行事,便推门而出。 谁知从后院回来后,女子忽地变了主意,拿起笔墨纸砚,坐下写诗。 男倌:“可怜我在榻上脱衣勾引。她倒好,越写越开心,后来一把推开我,直接走了。” 奇怪的是,女子嘴上说着写诗。 结果,写了满满一张纸。不像诗,更像一封信。 徐寄春:“你看过上面的内容吗?” 男倌:“她不准我看,吩咐我在旁抚琴助兴。” 徐寄春:“她写了多久?” 男倌:“挺久的,有一个时辰吧。” 十八娘:“她还有旁的怪异之处吗?” 徐寄春原话转述完毕,男倌歪头想了想,方道:“她写信时,喜欢自言自语,听着不像官话,调子也古里古怪,完全听不懂。我看她挺高兴的,走前还丢给我两大锭元宝,夸我是她的福星。” 十八娘:“她和裴将军真是怪到一处去了。”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84节 一个入馆找儿子,但逛了一个时辰。 一个入馆为寻欢,但写了一个时辰。 徐寄春找来笔墨纸砚,将宣纸在案上铺开。 依据男倌与几名小厮七嘴八舌的描述,他凝神提笔,边问边画。 不多时,一个女子的面容轮廓跃然纸上。 虽略显粗率,但神韵已备。 观相貌,并无显眼之处。 看衣着,也是屡见不鲜。 天色已晚,徐寄春收起画像,催促一人一鬼离开:“今日不算白忙,找到这条线索,即便去武大人府上叨扰,我们也好交差。” 随他离开前,十八娘回身跑到韦遮面前,仰起头毫不避讳地审视着他,越看越觉得眼熟。 徐寄春诧异她的举动,只碍于陆修晏在场,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已哀嚎起来:“十八娘,事不过三。再来一个,我是真的没辙了……” 去武府的路上,彼此各怀心事。 一贯藏不住话的陆修晏先憋不住了,将徐寄春暗自琢磨的问题脱口问出:“十八娘,你认识韦馆主吗?” 十八娘眉心紧蹙:“不认识……但似乎又认识?” 她说不清那种感觉。 她做鬼多年,明明见过不少人。 独独韦遮的这张脸,让她既熟悉又陌生。 徐寄春:“许是你从前去六出馆听墙角时见过他,但不知他是韦馆主。” 十八娘半信半疑地点头:“极有可能。” 陆修晏:“六出馆有什么墙角可听吗?” 十八娘眉飞色舞地比划起来:“可多了!我们楼中有一个鬼叫摸鱼儿,他立志要写一本《行雁书》,专记天下痴男怨女的风流账。我常陪他来六出馆,躲在暗处偷听故事。” 她一口气雀跃地说完,眸中的光彩迅速暗淡下去。 目前已知黄衫客、贺兰妄与苏映棠皆有事瞒着她,这摸鱼儿,恐怕也是同谋。 说话间,武府到了,一个年轻男子立在台阶上张望。 一见陆修晏,他快步迎下台阶:“表哥,你总算来了!” 陆修晏朝左右的一人一鬼介绍道:“我表弟,你们叫他子规便是。” 来者是武飞玦的儿子武西景。 听陆修晏说“你们”,他眨眨眼睛挠挠头:“表哥,这里就徐大人一个人呀……” “哈哈哈,我说错了。” 今日的晚膳,设在后院。 水榭临着荷塘,四面竹帘卷起。 他们到时,武飞玦与夫人辜霜英已在主位坐下。 桌上摆着几样时令小菜,一壶桂花酿。 徐寄春随陆修晏落座,见十八娘静立在辜霜英身后,怕她久站疲累,便悄悄指了指美人靠,示意她坐着听。 辜霜英,人如其名。 面冷,说话更是口出惊人。 譬如眼下,她翩然回首,目光扫过空荡的身后,随即莞尔看向徐寄春:“徐大人今日之状,倒让我想起一位故交。” “他啊,整日也爱对着无人处说话比划。” ----------------------- 作者有话说:[1]出自:明代·冯梦龙《警世通言·旌阴宫铁树镇妖》 第53章 鸳鸯蛊(四) 此话如投石入湖, 惊起四方波澜。 徐寄春眼波微动,没有接话。 陆修晏与武西景不知缘由,缠着辜霜英不停追问:“娘亲, 他是谁啊?” 辜霜英正欲启唇,武飞玦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左侧的陆修晏,重重地咳了一声:“用膳。” 徐寄春率先拿起碗筷,打定主意让“谢元嘉”或“谢亭秋”这三个字,截断在辜霜英的唇齿之间。 见徐寄春已经动筷, 辜霜英不再多言,只无语地瞪了武飞玦一眼, 愤愤丢下一句话:“武大郎,知道了。” “在朝为官,总该有所顾忌。”武飞玦朝她使了个眼色。 辜霜英了然,将那个名字压在心头。 席间, 四个男子默默用餐,偶尔闻得杯箸轻响。 唯一的女子辜霜英妙语连珠, 说着她此番回京路上的种种见闻。 另一个无形的女子十八娘身形专注, 听得入神。 听到难事,她眉间染愁;听到趣事,她哈哈大笑。 站久了, 十八娘不觉倚坐在美人靠上, 望着辜霜英谈笑自若的身影, 心下暗涌:若她再世为人,愿做辜霜英这般潇洒的女子,一身风骨,从容而行。 来世已规划清楚,今夜倒先成了问题。 她似乎, 无处可去…… “唉。” 十八娘托腮叹气。 谈笑间,席散。 武西景拽着陆修晏的胳膊不撒手,后者只得留下。 十八娘沉默地跟在徐寄春身后,从积善坊一路走到长夏门。 城门之上,门卒抡起鼓槌,擂响第一声。 声浪沿着横贯洛京城的长夏大街滚荡开去,惊起满城栖鸦。 城门之下,十八娘挥手与徐寄春告别:“子安,你别送了,明日见!” 说罢,她转身汇入出城的人潮。 很快,她的虚影渐行渐远,从清晰到模糊,直至彻底消失。 徐寄春见她出城,青衫一闪,也没了踪迹。 闭门鼓擂足六百下,城楼的阴影吞噬尽最后一线天光。晚来者的呼喊与叹息声,随着光熄门闭,希望尽碎。 十八娘穿过城门,行过人影幢幢,垂着头兀自嘀咕:“算了,找个房顶凑合一宿吧。” 她既不想回浮山楼,又不敢去找徐寄春。 万幸,她是个随遇而安的女鬼。 一座宅子的房顶,一棵老树的枝干,皆能成为她的新家。 从归德坊徘徊至崇业坊。 薄暮冥冥中,十八娘路过龙兴寺,仰头望着金闪闪的牌匾:“佛寺也不错,明早还能听和尚念经。” 她刚迈出脚步,一道熟悉的声线便绊住了她。 她带着无尽的疑惑回头,直直撞进一双含笑的眸子之中。 四目相对,十八娘随口扯了个谎:“我出城遇到瑟瑟,她说蛮奴在寺里等我。” “十八娘,和尚不能娶妻。” “……” 见她踏步不前,徐寄春索性快走几步,伸出手:“我昨日收到姨母的书信,原来她一个月前已从横渠镇出发,还有不到十日便会入京。” 十八娘不明白他的意思,笑着催促他回家:“你快走吧。小心御史发现你在城中乱逛,跑去皇帝跟前告状。” “我有令牌。” “哦。” 他的手,仍悬在她的身前,以一个固执的、等待的姿势。 “蛮奴在里面等我呢。”十八娘悄悄将手藏在身后。 “我寻了你一路。”徐寄春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姨母将至,我买了一堆女子梳妆打扮所用之物,却不知如何归置。” 十八娘看穿他在说谎。 他们这两个心照不宣的骗子,为了彼此的颜面,至亲故友全成了顺手的幌子。 “走吧,你帮帮我。” 他撒娇。 “嗯,我去跟蛮奴说一声。” 她应下。 “你快去快回,我在这里等你。” “好。” 十八娘入庙走了几步,便穿门而过:“我跟她说了。” 掌心向上,徐寄春将手往前一递:“夜里黑,我牵着你。”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85节 一人一鬼牵着手,回到宅子。 十八娘进房看见满榻的螺钿胭脂衣裙等物,才知徐寄春没撒谎。 徐寄春搬来两把椅子,并排放在镜前。 整整半个时辰,他们一个动嘴说话,一个动手归置,配合得极为默契。 只是,当看见徐寄春炫耀似的抖开一身黑色衣裙。甚至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间,满是等夸的得意神色。 十八娘没忍住,气得扶额苦笑:“哪有女子会喜欢穿一身黑?” 徐寄春摩挲着裙上的宝相花暗纹,双眼圆睁,一脸无辜样:“不好看吗?” “黑衣黑裙,很丑!” “上面有很多花诶。” “……” 一人一鬼忙碌至戌时,房间总算齐整。 徐寄春环视一圈,满意点头,顺势找了一个借口,好让十八娘安心住下:“这间房没压过房,你正好在此住几夜。” “好。” 十八娘挪去榻上,徐寄春踱步出门。 房门即将阖上之前,一句随风飘来的话,落入徐寄春的耳中。 “子安,谢谢你。” “一家人,不必言谢。” “纸人和衣裳别烧了,我近来收不到。” “好,听你的。” 这一夜,十八娘辗转反侧,心绪如一团乱麻。 索祭法术的时限将至,她在坦白与隐瞒之间艰难抉择。 还有她的生前,既然三个鬼都对此讳莫如深,她猜她的生前或许痛苦或许不堪,总之不甚顺遂。 数尽更声,熬干残夜。 她理出些许头绪。 对于徐寄春,她不愿他的余生痴缠一个女鬼,打算选一个日子,向他郑重道歉后再消失。至于生前种种,她选择相信朋友,任生前一切永远长眠。 东厢房传来窸窸窣窣动静,十八娘从榻上起身,长舒一口气:“幸好姨母快来了,否则一见他伤心,我这心决计是断不了了……” 伙房里,徐寄春正弯腰热粥,十八娘走了进来。 灶膛里燃着火,锅里的白粥咕嘟冒泡。 她屈膝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眼睫垂下来盖住眼底的红,声音轻得像将熄未熄的火星:“我和他们吵架了。” “你吵输了吗?”徐寄春轻笑。 “赢了,倒不如输了。”十八娘欲哭无泪。 “你前些日子在忙什么事?”徐寄春温声道。 “贺兰妄闹小性子,我们哄他来着。”十八娘的头越埋越低。 足足哄了半月才哄好的小性子? 徐寄春暗暗讶然。 身侧男子迟迟未语,十八娘恐他多想,着急忙慌又添了一句:“跟你无关。是相里闻管的太严了!” 果然与他有关。 悬在心头多日的石头,终于尘埃落定。 徐寄春抬手端起灶上的碗:“走吧,我饿了。” 十八娘随他出门,在他左右飘来飘去地解释:“相里闻不准我们彻夜不归,贺兰妄受不了,才跑了。” 闻言,徐寄春脚步一滞,好奇道:“你已接连两日彻夜不归,这位相里大人不会责罚你吗?” “地府和人间一样,最重孝道!”十八娘理直气壮,“我来探望你,这叫母慈子孝。他凭什么罚我?” 徐寄春强忍住笑意:“对,母慈子孝。” 辰时中,一人一鬼有说有笑地用完膳,出门直奔积善坊。 先去武府,从武西景身边一把拽走陆修晏,再转道裴府书房,继续找线索。 甫进裴府,哭嚎与哀鸣交织成一片混乱。 徐寄春不喜吵闹,径直走去书房。 十八娘眼中一亮,开心飘去灵堂。 陆修晏在回廊前犹疑片刻,最终选择跟随徐寄春:“查案要紧。” 灵堂内,裴昭文长跪不起,沈衔珠垂首立于侧,哀伤无声。 而在灵柩两边,数十人正唾沫横飞地激烈对骂。 他们个个面红耳赤,钗环摇晃,青筋暴起,扯着嗓子指戳咒骂,丝毫不顾及体面。 十八娘置身于披麻戴孝的人群中,抄着手,歪着头,津津有味地听了半个时辰。 日上午头,吵闹渐歇。 十八娘意犹未尽地飘去书房,身形未稳,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裴公子不是裴将军与沈夫人的亲儿子!” 事关裴家辛秘,陆修晏招手让一人一鬼靠近,低声道出原委:“我娘说,问题出在裴叔叔身上。成亲后,他自觉亏欠,常劝沈姨母改嫁,但姨母执意不肯。两人便抱养一子,对外则称是姨母所出。” 秘闻既出自武飞琼,一人一鬼自然深信不疑。 徐寄春满腹疑惑:“他们在吵什么?” 陆修晏摊手:“裴家有三房,许是家产闹的呗。” “大错特错!” “啊?” 风水轮流转,眼下轮到十八娘招手示意两人凑近:“裴将军多年前曾留下遗信,里头写明:待他身故之后,沈夫人必须带着裴府一半家财自行离去,任凭其心意归家或另居,旁人不得干涉。” 这封遗信,共三份。 两份在裴叔夜的两位兄长手上,一份交给沈衔珠的兄长鲁国公沈蕴。 今日三家持遗信齐聚,商议鲁国公府何时接回沈衔珠。 无奈沈衔珠一口咬定遗信有假,还当场立誓要为亡夫守节,三家人就此吵了起来。 陆修晏:“这……为何能吵起来?” 十八娘:“鲁国公替妹妹鸣不平,骂了裴将军几句。裴将军的兄嫂护短,无意间透露沈夫人这几日频频见外男!” 一听这话,连徐寄春都来了兴趣:“我瞧沈夫人对裴将军一往情深,岂会在他尸骨未寒时,便急着见外男?” 十八娘:“沈夫人身边的侍女说是招魂的道士。” 陆修晏哀叹一声:“夫妻恩爱二十余年,沈姨母一时放不下,妄想招魂再见裴叔叔,也是人之常情。”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异口同声的三重叹息过后,一鬼二人分头扎进书房的各个角落。 徐寄春在书柜前站定,指腹拂过排列齐整的书册。 满架皆是厚重兵书,其间混着几本话本,多半是裴昭文往日溜进书房看书时所留。 十八娘盯着墙上的两幅山水画。 一幅为水榭山郭,一幅为水亭远山。 落款写着:逐卿。 十八娘:“逐卿便是裴将军吗?” 陆修晏:“嗯。” 十八娘:“没想到裴将军还挺文武双全。” 陆修晏分神为她解惑:“裴叔叔是外祖父的学生。” 大儒武太傅的得意门生,难怪寥寥数笔,便意境深远。 赏完了画,十八娘目光向下一扫,却见陆修晏整个人正趴在地上:“明也,你做什么?!” 陆修晏侧脸紧贴地面,屈指逐块叩击每一块地砖。 一炷香后,他撑膝而起,语气笃定:“砖下有空洞,下面可能有地室。” 有地室,便会有入口。 徐寄春退后几步,抱臂站在门口,冷静地扫过房中每一处。 最后,他将目光落回书柜。 方才翻阅的记忆浮现,第二排靠右与第四排靠左,分明有两本《孙子兵法》。 他小心抽出两本书,手探入书架空当仔细摸索。 当指尖移至第四排靠左的书格,他摸到一块凸起的硬物,用力向内一推。 咔哒。 一声轻响自架后传来,半幅书架正缓缓向内收去。 徐寄春收回手,退到陆修晏身侧。 待动静歇止,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赫然显露。 一鬼二人面面相看,陆修晏眨眨眼睛:“这好像是裴叔叔的秘密……我看,这事得先问问沈姨母。” 徐寄春面不改色:“你去问,我们在此等你。” 陆修晏不疑有他,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86节 等他一走,徐寄春取过案上烛台,喊上十八娘,大步走进缝隙中。 昏黄的光线蜿蜒而下,照亮向下延伸的台阶。 台阶走到底,室内的景象逐渐清晰:北墙一张架子床,两床锦衾叠放整齐;南墙一张美人榻,榻上放着几件男子的衣袍。 房间正中,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平头案。 案上陈设井然,笔墨纸砚齐备。另有几卷兵书,书页边缘泛黄,显是常被翻阅。 这里,像极了一个人的房间。 “我们答应过明也,会等他的。”十八娘竖起耳朵听上面的动静,心里又急又怕。 “这些是裴将军的常服,我见他穿过。”烛光从衣袍上掠过,徐寄春的手停住了,“无论明也去不去,沈夫人同不同意,横竖四个衙门的人都会下来。我们不如抢先看个明白。” 金吾卫大将军之死,不是裴氏一门的家事,而是惊动朝野、关乎国本的国事。 “再者……” “无论沈夫人是否知晓,她都有所隐瞒。” 第54章 鸳鸯蛊(五) 当地室在眼前铺开, 徐寄春心中便有了两种截然相反的猜想与答案。 其一:若沈衔珠知晓却秘而不宣。 要么她心中有鬼,要么这间地室中暗藏秘密,她或裴叔夜不愿外人知晓。 其二:若沈衔珠不知晓。 可寝具完整, 枕上压痕清晰,陈设井井有条,明显裴叔夜常宿于此。所谓的鹣鲽情深,恩爱夫妻,又从何谈起? 总之, 不论何种猜想,沈衔珠显然对他们有所隐瞒。 十八娘飘到案前:“子安, 你过来瞧。” 徐寄春闻声举着烛台走过去:“有人在这里写过字。” 时隔多日,砚台中的墨迹早已干涸凝结,但笔架上悬着的一只狼毫却未被清洗。其笔锋墨硬,与两旁洁净的毛笔相比, 格格不入。 “明也快回来了,上去说。” 一人一鬼沿着台阶, 原路折返。 未等太久, 陆修晏脚步匆匆推门而入。 而在他的身后,三名绯袍官员与金吾卫中郎将一齐涌入,沉默地立成一排。 陆修晏走到徐寄春身边, 小声解释:“沈姨母说, 她不知道书房下有地室。我怕下面有古怪, 便叫来了他们。” 原是如此,徐寄春抬手指向身侧的入口:“查案要紧。诸位大人,直接移步地室吧。” 中郎将一声令下,门外的两名府兵应声,立刻提起灯笼没入幽深的地室中。房中众人见状, 依次敛声屏息,小心翼翼地跟随而下。 地室内涌入太多人,本该凝滞污浊的空气,却仍保留着一丝流动的新鲜生机。 中郎将眉头一展,三下五除二便找到答案所在。 墙壁高处,那数十道几乎与砖石融为一体的细长缝隙,便是地室的窗户。 地开天窗,与地上相通,将气息悄然引入。 如此一来,即便在此久居,也毫无憋闷之感。 中郎将带着两个府兵在地室中转了一圈,确定地室仅一个入口。 徐寄春适时将众人目光引向笔架:“诸位大人,此处有异。” 众人循声回头,齐齐围到案前。 徐寄春取出那只异常的狼毫:“此笔下方有墨迹滴落,笔锋干硬板结,显是使用后未及清洗。这地室即为将军所用。本官目前倒有一个推测,案发当日,裴将军正在此处书写,因突遇变故,以致仓促搁笔。” 官员中,有人反驳到:“不一定是案发当日。” 话音未落,一旁的中郎将斩钉截铁道:“末将与裴将军共事多年,深知其习性。将军每每停笔,墨迹未干之时便已洗净笔毫。纵有万分火急的军务缠身,至多不出半日,也定会亲手料理妥当。” 众人陷入沉思,或捏眉心或抚须,一言不发。 徐寄春轻咳一声:“裴将军当日既动过笔,定然留有字迹。然则地室与书房之中,却不见任何书信,岂非蹊跷?” 裴叔夜自六出馆回府后,便将自己隔绝于书房之内,除却入宫面圣,再未踏出半步。 若他真的留有书信,书房与地室,便是最可能的藏匿处。 大理寺沈少卿道:“徐大人怀疑当日有第二人存在?此人在裴将军死后,拿走了书信?” 京兆府赵少尹提出另一种可能:“或许当日裴将军正欲提笔,便被人打断,实则并未留下只言片语。” 十八娘凑到徐寄春耳边:“他写了两张纸。” 徐寄春眉心紧蹙,脱口而出:“为何你肯定是两张纸?” 众人回神,面面相觑。 陆修晏站出来打圆场:“哈哈哈,子安问我……问我。” 十八娘手指轻点纸张下方的墨印:“傻子,纸上写了呀。” 徐寄春目光一沉,依言凑近,茫然沉吟道:“万同和……” 他并非京城人士,自是不知这三字的含义。 倒是一旁的赵少尹捡起案上的纸张,指尖轻轻一捻,忽然笑出声来:“我们真是糊涂了,这真相不就明摆着吗?裴将军被害当日,确实用过两张纸。” “为何?”徐寄春更加疑惑。 “因为万同和的纸,很贵很难买到。”十八娘笑吟吟。 赵少尹:“万同和的纸肤如卵膜,坚洁如玉。奈何工艺繁复,每年所出不过百刀。因而早年间便立下铁规:每月仅限十张,多一寸都没有。” 沈少卿补充道:“万同和每月十九日会派伙计送纸。我府上也有,这是本月送来的纸。” 九月十九日,万同和伙计送来的纸,被送进裴叔夜书房。 九月廿日,他的尸身被其夫人发现。 前后相隔仅一夜,两张纸却莫名消失。 “诸位大人,看来我们得问问沈夫人了。”地室内鸦雀无声,赵少尹环视在场每一个人,不急不缓地开口,“九月十九日,唯有她进过书房。” 众人皆颔首附和,随他走出地室,直奔灵堂而去。 一问地室来历; 二问沈衔珠九月十九日进书房的目的。 面对第一个问题,沈衔珠先是一怔,随即掩唇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笑意悲凉中带着一丝嘲讽:“枕边人背着我修地室!我一个被欺瞒、被背叛的人,从何知道来历?” 赵少尹:“沈夫人,我们并非有意为难你。但恕下官直言,你与裴将军相伴二十余载,他常宿地室,你当真毫无察觉吗?” 沈衔珠背过身去,语气决然:“赵大人,我说了不知便是不知。” 除了裴叔夜,无人能勘破她话中的真伪。 众人交换过眼色,由徐寄春接着问:“沈夫人,下人提及九月十九日,你曾在书房逗留约半个时辰。若只是夫妻寻常叙话,似乎不必如此之久。不知当日你与将军具体所谈为何?” 恨意翻腾不休,沈衔珠缓缓扫过众人,包括跪地痛哭的儿子裴昭文。 她一身素白丧服孤立于灵枢旁,双目蜿蜒流下两道深红血泪,竟骇得满堂之人噤若寒蝉,无一敢动。 鲁国公刚与裴家人吵完,喘息未定,又听闻妹妹被三司官员刁难。 他气得冲进灵堂,劈头盖脸便是一顿骂:“五日已过,真凶逍遥法外,诸位不去追查真凶,反倒合起伙来为难一个未亡人?珠娘一介女子,还能杀裴三郎?” 裴家兄嫂从下人口中得知地室一事,紧随其后而来。 三家人一言不合,又吵了起来。 一时之间,人影晃动,推搡叫骂,灵堂乱得如同市井吵嚷之地。 鲁国公夫人见小姑子受尽委屈,眼眶一红,拉起她的手便往外走:“珠娘,这裴家不待也罢!你随嫂子回府。” 沈衔珠伏在灵枢之上,十指抠住边缘:“嫂子,我走不了了……” 吵闹争执间,十八娘听见一声清晰的呼唤。 她回头,望见温洵站在院中。他一身道袍,温润如玉。 十八娘飘过去:“温道长,你来做法事吗?” 温洵纠正她的称呼:“我说了,你可以叫我亭秋。” 十八娘:“我觉得温道长好听些。” 一股落寞从心底涌上喉头,温洵垂着头,神色难辨,语气却坚定:“温道长是旁人的称呼,我喜欢你叫我亭秋。” 十八娘抿紧了唇,不敢接话。 她怎么感觉,温洵好像也喜欢她? 索祭前,她一贫如洗,反觉天地宽阔,自在无拘。 索祭后,她虽堆金积玉,却似枷锁缠身。那些她无意招惹的爱慕,成了压在心头的负累。 果然,鬼不能做不劳而获的事。 “一个称呼而已。若你不愿,我亦不勉强。”温洵不知她心中所想,有些失落道,“我陪师兄入府做法事,做完便走。” 自入秋后,邙山云海秋枫,山下芦花胜雪。 知她爱热闹,他有心邀她入观赏景,却一直等不到她。 从前,她是天师观的常客。 那时的他不满足于只听到她的声音,心生执念,日夜期盼能早日看见她。 后来他如愿以偿,代价却是她入观的次数越来越少,直至形影尽绝。 前些日子,他甚至去过徐寄春的宅子打听,拜托其为他带话。今日难得见到她,他正欲开口邀约,忽闻一声惊呼—— “徐大人!”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87节 “你儿子晕倒了……” “啊?” 十八娘反应过来,慌忙折返灵堂。 只见徐寄春软绵绵地蜷在地上,双手垂落,已然不省人事。 众人围拢过来,关切声嗡嗡作响。 经验老道的中郎将笃定道:“定是在地室憋闷太久,气血不畅所致。” 十八娘心急如焚,转头望向温洵,眼中尽是惶急与恳求:“温道长,你通晓医术,拜托你瞧瞧子安。” 温洵低应一声,俯身探指按上徐寄春的脉搏。 指尖之下,脉来一息四至,脉象从容和缓,全然不似有疾之象。 疑心自己诊错,他换了只手继续把脉,脉象却依旧稳健。 脉象平稳,人却昏迷不醒? 一瞬的迟疑过后,温洵盯着徐寄春紧闭的眼睑,暗暗无语道:“装得可真像。” “如何?”众人齐声问道。 “气血不畅。”温洵从牙缝中挤出这四个字。 中郎将得意地长舒一口气:“来人,快把徐大人送回去。” 两名身强力壮的府兵应声入内,一左一右将徐寄春稳稳架起,快步向外走去。 陆修晏在前引路,十八娘小步紧跟在后。 走出很远,灵堂中断断续续地飘来几句议论声。 “真是奇了!大家一同进的地室,为何独独徐大人昏迷?” “徐大人一个文弱书生,哪经得起地室里的阴气一冲?还是太年轻喽。” “赵大人言之有理。” 日头偏西,叫卖声稀落下去。 徐寄春从昏沉中苏醒,发现自己已躺在床上。 一人一鬼分坐床头床尾,叹气声此起彼伏。 徐寄春偷偷伸了个舒畅的懒腰,神情慵懒满足。 接着,他收敛神色,挣扎着从床上撑起,气若游丝道:“我怎么回来了?” 十八娘:“子安,你可算醒了。” 陆修晏:“子安,你这身子骨太差了!你从明日起随我习武,准保你筋骨强健起来。” 十八娘:“你等子安好了再提这事。” 陆修晏:“行,听你的。” “你方才晕倒在裴府。”一人一鬼围到徐寄春身边,七嘴八舌道,“温道长说,你在地室憋闷太久,导致气血不畅,嘱咐你好好休息几日。” 徐寄春捂着胸口,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如此。” 见他面色透出红润,似是好转之色。 陆修晏不容分说地将他按回床上,顺手扯过被子,三两下把他裹得只留个脑袋在外面:“刚好转些,你别乱动了。” 十八娘也道:“明也说的对,你身子差,别又着凉了。” 陆修晏的手死死压在被角,徐寄春只好认命地躺了回去。 时辰尚早,一鬼二人闲来无事,又说起案子。 不过,比起案子,十八娘心中横着另一件好奇之事:“明也,为何裴将军的兄嫂待沈夫人颇为疏离?” 陆修晏环顾左右:“你们真想知道?” “嗯!” 一人一鬼异口同声,毫不犹豫。 陆修晏:“当年裴叔叔游历至溪州遇险,沈姨母为救他,落下了一身伤病。成婚后,裴叔叔为方便照料她,自此长居京城,与家族日渐疏远。再者,沈姨母心气高,不大瞧得上裴家人。” 一个娇生惯养的国公府贵女,一朝嫁入武将世家,周遭谈论的都是兵法和战阵。 这其中的隔阂与不适,可想而知。 十八娘兀自蹙眉想了想,眼中闪过一丝困惑:“溪州远在千里之外,沈夫人一个大家闺秀,如何离京?又如何救人?” 陆修晏摊手,无奈道:“裴叔叔亲口所言,做不得假。他说一睁眼,便看见满身是伤的沈姨母躺在他身边。” 被迫裹在被中的徐寄春,反复喃喃“溪州”二字。 他闭上眼,眼前迷雾翻涌。 而在迷雾尽头,是一卷模糊的古籍虚影。 他拼命想看得更清楚些,却只看到一个地名的轮廓:溪州。可他记得,与此地相关的,分明还有件极特别的物事…… 一人一鬼的交谈声依次传来,徐寄春猛然惊醒:“是蛊!” 溪州人,擅蛊术。 百虫入瓮中,令自相啖,余一种存之,即此名为蛊。 蛊入人腹,食人五脏,急者止在旦夕。 第55章 鸳鸯蛊(六) “他死于蛊毒。” 一人一鬼相视一眼, 齐声发问:“蛊毒是什么?” 还未等到徐寄春的回答,他已一把掀开被子跃下床榻,抓过外袍就往外冲:“快去找武大人, 那个女子没准是溪州蛊女!” “哪个女子啊?” “六出馆中,那个行径古怪的女子!” 陆修晏随他跑出门,十八娘慢腾腾跟在两人身后,越想越困惑:“他跑得比明也还快,瞧着没事啊……那他怎么会晕倒呢?” 两人的身影渐远, 她的心头忽地冒出一个荒唐的猜测:难道徐寄春看见她与温洵在一处,醋意大发, 才故意装晕,只为打断他们的交谈? 念头方起,十八娘自己先吓了一跳,赶忙用力甩头:“不会的, 子安绝不会是这种人!” 刑部官署内堂。 武飞玦前脚刚从手下口中得知,徐寄春查案晕倒;后脚便似活见鬼一般, 看见徐寄春生龙活虎地朝他飞奔而来。 那精神头, 竟比自己的外甥还要足上几分。 据说“不省人事”的徐寄春已近在眼前,武飞玦飞快地眨了眨眼:“子安,你身子不适, 不必强撑。” 稍稍站定顺了口气, 徐寄春便急切地问道:“大人, 下官想知道裴将军当年在溪州的一切。” “溪州……” 武飞玦关于溪州的记忆,只有师兄裴叔夜。 二十四年前的裴叔夜,深陷于人生的迷惘之中,对于是留京还是赴边,何去何从, 举棋不定。 他的父亲武太傅,为裴叔夜出了一个主意:先历山川,再抉余生。 一个风和日丽的春日午后,裴叔夜走了。 然而,一年后。 他的身边多了一个沈衔珠,以及一个舍命相救的故事。 这个舍命相救的故事。 武飞玦顿了顿,才有些迷茫地说道:“师兄说他在溪州遇险,是沈夫人救了他,甚至为了救他,伤了身子。” 在世人眼中,门第悬殊、性情迥异的裴叔夜与沈衔珠。 因为一个救命之恩,被一根红线硬生生绑在一起,成了夫妻。 裴叔夜当日的迷惘,有了答案。 开始的几年,沈衔珠旧疾频发。 她需要他这个夫君照顾,所以他只能留在京城。 可是,沈衔珠如愿嫁进裴家,却终日与青灯古佛为伴,仿若置身空门。 裴叔夜既娶沈衔珠,亦疏远了家族亲眷。 因她厌弃裴氏门风不喜他的家人,他连家宴都不能去。 一桩姻缘,换来两个人的形单影只,画地为牢。 救命之恩。 与其说是缘,不如说是债。 徐寄春问出十八娘方才的疑问:“溪州远在千里之外,沈夫人一个大家闺秀,如何离京?又如何救人?” “当年沈夫人赴鲁国公府表亲之邀,前往溪州大乡县小住。”武飞玦叹息一声,一五一十道出原委,“其间外出,她在一处山洞中救下为山匪所伤的师兄。此事有鲁国公府的下人与乡民为证,人证物证俱在” 十八娘在旁:“下人自不必说,乡民可以买通。沈夫人救人这事,绝对有蹊跷!” 徐寄春认同地点点头:“大人,裴将军为何会被山匪所伤?” 武飞玦抬手轻点自己的眉心:“这里受损,前尘尽忘。” 徐寄春:“恰好忘了溪州发生的事?” 武飞玦颔首,沉声道:“师兄何尝没有疑心?奈何沈夫人为救他重伤垂危,他忙于照料。千头万绪之下,查证只得被迫搁置。” 等沈衔珠稍有好转,已是一个月后。 大夫一句“沉疴未除,非寻常药石可医”,返京一事变得刻不容缓。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88节 溪州,自此成了深埋于裴叔夜心头的旧刺。 不敢碰不敢问,盘踞不去。 故事讲完,武飞玦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面前的两人:“你们会为了骗一个人,不惜伤害自己,甘愿落得个缠绵病榻、余生半死不活的下场吗?” 陆修晏:“不会。始于欺骗的爱,还能叫爱吗?” 明知对方不爱自己,却偏要强求,不惜以自伤为筹码,去赌他一生的愧疚。 这并非爱,而是自欺欺人。 徐寄春倒有不同见解:“若彼心似明未明,适当的欺骗而非恶意欺瞒,未尝不可。自然,智者自知,仁者自爱。若执刃自伤,以求垂怜,实在不可取。” 譬如他,只敢装晕,生怕十八娘与温洵多说一句。 邙山的秋景,他去瞧过,极好。 但是,与十八娘同游赏景的男子,只会是他,而非温洵。 “意诚而后心正。”话音未落,陆修晏当即反驳道,“欺妄如浊水,纵有万般缘由,其浊不移。” 难得听外甥侃侃而谈,武飞玦面露欣慰之色。 十八娘眼见在场三个男子的议论越发不着边际,终是忍无可忍,咬牙切齿道:“查案啊!” 离得最近的徐寄春第一个回神,干咳一声,顺势转了话头:“大人,下官怀疑,裴将军死于蛊毒。” “蛊毒?” “下官还疑心此蛊在裴将军体内蛰伏已久。若溯源而上,此蛊应出自溪州!” 武飞玦:“为何?” 徐寄春:“回大人,理由有三。一在尸证,裴将军死后面色青黑,七窍有黑血渗出,与古籍所载蛊毒发作之状全然吻合。二在人心,裴将军生平唯溪州一行记忆成迷。三在蛊术,世间仅溪州一带盛行蛊术,且绝不外传。三者皆指向溪州,恐非巧合。” “我记起一事。”陆修晏眉梢一挑,探身向前,“我爹说,裴叔叔常说自己心口痛,有时还会痛到吐血。” 裴叔夜的心痛症,武飞玦素有耳闻。 怪就怪在,这毛病,恰恰是自溪州归来后,才有的。 徐寄春接着道:“下官相信,裴将军生前对溪州之事必定耿耿于怀。当日,他误入六出馆,偶遇来自溪州的蛊女,并由此获悉一个惊天内情:自己体内,埋有蛊物。” 武飞玦:“凶手便是这位溪州蛊女?” 徐寄春:“不,裴将军可能是自尽。” “自尽?” 陆修晏眉头紧锁,不自觉地摇了摇头:“他岂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真相,竟甘愿忍受蛊毒发作的万般痛苦?” 十八娘:“他活够了呗,想清清楚楚地去死。” 陆修晏顺口接话:“裴叔叔死前已和我爹约好下月比武,他不是言而无信之人。” 十八娘:“你又不是他,怎知他心中所想?” 陆修晏:“一个舒服的死法和一个痛苦的死法,他难道不会选吗?” 今日的怪事一件接一件。 前有徐寄春离奇晕倒又迅速好转,后有自家外甥对着空无一人的墙角喃喃自语,还越说越起劲。 武飞玦后背一凉,大喝一声:“明也,你在跟谁说话?!” 徐寄春适时站出来:“大人,是我。” 陆修晏紧张地吞咽口水,同时脚步轻挪,挨近徐寄春。 武飞玦半信半疑的目光在二人身上,审慎地扫视了几个来回。 思忖片刻,他负手走向门外,朝文书吩咐道:“来人,传令下去,暗查京城内外所有溪州籍女子。” 刑部寻人,快则三日见影,慢则十日现形。一切推断,究竟是妄言还是真相,只等抓到这个神秘的溪州蛊女,便能一见分晓。 武飞玦止步回身,对身后的二人道:“天色不早,子安,你先与明也回府。今日的晚膳,我会差人送过去。” 又白得一餐,徐寄春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道谢,这才步履轻快地迈出刑部大门。 一鬼二人有说有笑出宫回家。 走至修业坊,十八娘眸光一闪,忽然出言赶走两人:“你们先走。” 徐寄春与陆修晏对视一眼,默契地并肩离开。 等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十八娘立刻直奔坊中的般若尼寺而去。 洛京城住着很多鬼。 其中,住在般若尼寺隔壁荒宅的四个女鬼,最为特别。 她们生前是为男女牵缘的媒人,人称大妗姐,死后执念不散,索性结伴在尼寺旁的荒宅开了间“媒肆”,专司寻人找鬼、做媒,打听三事。 坊间传闻:但凡踏入洛京城的人或鬼,必逃不过大妗姐的法眼。只要你付足冥财,她们便有能耐,在三日内给出一个下落。 从前十八娘身无长物,从不敢踏进媒肆。 如今风水轮流转,她竟也成了个荷包沉沉的阔鬼,自当理直气壮,阔步直入。 “大妗姐,你在吗?” 十八娘穿墙进荒宅,一路走一路喊。 不多会儿,一个打扮艳丽的女鬼从前厅转出,眉头深锁:“十八娘,你来作甚?” 十八娘:“大妗姐,我想找一个人。” 女鬼上下打量,一脸狐疑之色:“找人需要一百两,你有冥财?” “喏,一百两,你自个去找城隍兑。”十八娘从荷包中摸出一张纸递给她。 女鬼接过纸,看着其上显目的“浮山楼”的官印,满意地笑了笑,连说话的语气也温柔不少:“十八娘,你要找谁?” “一个女子,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她或许是溪州人氏。” “具体些,她有何特别之处?” “她大概是蛊女,曾在九月十三日去过六出馆。” “蛊女?我明白了,你回去吧。最多三日,我为你找到这个女子。” 穿过荒宅断墙前,十八娘回头叮嘱道:“有消息后,你别去浮山楼,我眼下住在恭安坊徐宅。” “跟他们吵架了?”女鬼司空见惯。 “他们骗我!”十八娘忿忿出墙。 “都成死鬼了,还有什么放不下?活洒脱些。” “嗯……” 喟叹似的轻应随风飘远。 十八娘回到宅子时,并无陆修晏的身影。 问过徐寄春方知,适才前来送膳的人是武西景。他一来,便不由分说地勾住陆修晏的肩膀,风风火火地将人拽走,说是武太傅回来了。 想起往日在市井听到的秘闻,十八娘恍然大悟:“我听说武太傅常年在外,很少回京。” 徐寄春自顾自用膳,不时轻声问几句:“你回浮山楼了吗?” 十八娘摆手:“我去找大妗姐帮我们找蛊女。” “嗯。” 余音散尽,周遭只余咀嚼声窸窣作响。 一人一鬼相对而坐,却再无言语。 沉默在方寸之间蔓延,直至十八娘鼓足勇气开口:“子安,你有想见的亲人吗?” 徐寄春不假思索:“你。” 十八娘:“除了我。” 徐寄春放下碗筷,怔怔望着她:“我只想见到你,每时每刻。” “子安,我是鬼。” “难道你介意我是人?” 十八娘听懂了,却无法给出肯定的回答。 云掩星月,长夜终至。 宅中今日的最后一句话,出自十八娘。 “子安,你让我想想。” 一个鬼,一个连自己姓名都被生死抹去的孤魂。 她若是妄想与他在一起,有太多顾虑。 人鬼殊途,阴阳永隔。 他们之间,注定充满了“不能”与“缺席”。 一扇门,隔开两面。 那句话之后,十八娘背过身面向墙壁,眼神空茫。 徐寄春平静地阖上门。 指尖离开门框的前一瞬,那无法自抑的颤抖中,藏着他汹涌的、不敢言说的雀跃。 以及他几乎要破胸而出的狂喜。 他等到了答案。 这夜过后,日子不平不淡地又过了一日。 中途,黄衫客来过。 一见十八娘在徐寄春的宅子悠哉闲逛,气得破口大骂:“好个贪财的大妗姐!放个屁都能蹦到的三里路,竟敢收我五十两!” 十八娘白眼一翻:“你来作甚?”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89节 黄衫客嬉皮笑脸凑上去:“担心你,来瞧瞧你。” 十八娘抱臂别过脸去,冷哼一声:“骗子鬼!” 闻言,黄衫客如西子捧心般向后踉跄几步,摆出一副万分委屈的神情:“我何时骗你了?你莫要冤枉好鬼,我真不是宫来。” “你是不是宫来,我不想知道。”十八娘懒得搭理他,回身推他出门,“等查完案子,我自会回去。你快走吧,子安马上回来了。” “见色忘义的小人鬼!” 黄衫客骂骂咧咧走到门口,没好气地甩下一句:“帮你加过冥财了。你要寻的人,明日必有消息。” 说罢,那道粉色鬼影消失在门后。 正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 一桩普通的寻人买卖,平白得了三百两冥财。大妗姐第二日一早,便满脸堆笑地敲开了徐宅的门:“她唤百里铃,过所上写着锦州籍,住在城中状元楼。” 十八娘与徐寄春随她出门,前往状元楼。 半道,徐寄春惊讶道:“你是鬼,从何知晓她的姓名?又如何确定她是我们要找的人?” “我们在思恭坊有不少眼线。”大妗姐在前带路,虽疑惑他为何能看见自己,但碍于收了大笔冥财,便一五一十地道明原委,“九月十三日进出六出馆的女子,我们全查过,只她一人有些古怪。” “何处古怪?” “住在状元楼的状元鬼说,此女常在房中捣鼓蛇蝎。再者,那位新死的裴将军曾入房与她碰面。” “他们何日碰面的?” “九月十五日。” 说话间,状元楼到了。 大妗姐指着二楼的一间客房:“她在房中。” 徐寄春向大妗姐拱手道谢,便无暇他顾,领着十八娘直上二楼。 一人一鬼在紧闭的房门前站定。 笃笃两声,叩响门扉。 须臾,门轴转动,拉开一道窄缝。 自门后探出半个身影,一双眼睛透着警惕,将徐寄春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 徐寄春:“你是?” 女子颔首,反问道:“你是大官吗?” 徐寄春:“刑部侍郎。” 闻听此言,女子长舒一口气:“我终于可以带着鸳鸯蛊回家了。” “鸳鸯蛊?” “我是重信守诺之人。裴将军大度让出鸳鸯蛊,我才答应留在京城,帮他完成一桩心愿。” “什么心愿?” “这事得靠你。” 第56章 鸳鸯蛊(七) “我?” 徐寄春指指自己。 百里铃点点头, 顺势扣住他的手腕,拽他进门:“进来说。” 一进房门,徐寄春立马止步。 他的目光慢慢下移, 最终落在自己的手腕上。 一只陌生的手,得寸进尺地贴着他的脉搏,一寸寸向上游走,意欲向他的袖口深处探去。 他阖目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放手。” 百里铃非但不放, 五指反而收得更紧。 她欺身逼近,整个人几乎贴着他, 软着嗓音:“小郎君,你可愿随我回溪州?我家……” 话音未落,徐寄春看准时机,一把推开她, 冷笑道:“回溪州?你杀了金吾卫大将军,依律当斩。” 起初, 百里铃被推倒在地也不动怒, 反而枕着手臂,笑吟吟地仰视他。 直至听到“杀了金吾卫大将军”这几个字,她突然支起半身, 口不择言地嚷道:“我好心帮他取出忘情蛊。他非要自尽, 凭什么赖我?” 刚听到一个鸳鸯蛊, 又得知一个忘情蛊。 徐寄春与十八娘面面相觑,只能先让百里铃起来说话:“你先起来。” “小郎君扶我,我便起来。” “那你躺着吧,别起来了。” 徐寄春搬来两把椅子,一把留给自己, 一把给十八娘。 一人一鬼在离百里铃五步之遥的角落坐下:“满城的衙门都想抓住你立功。你若不说实话,我即刻出门将你交给金吾卫。自从裴将军死后,金吾卫上下可是立誓要为他报仇。” 百里铃一时无法分辨他话中的真假。 她入京方半月,自接过裴叔夜那桩要事,便不曾出门。 对于近来京城内外的天翻地覆,更是半点不知。 躺在地上思忖半晌,她决心坦白:“他真不是我杀的,我有证据。” 百里铃的证据有二。 一是两封裴叔夜手书,二是一枚寸许大小的印章。 徐寄春接过信,纸张下方的“万同和”墨印,清晰可见。 而那枚印章,则是洛京裴氏的家传印章。 他前几日查案时,顺耳听到过裴家妯娌间的几句低语。 据说这枚印章,是洛京裴氏的族长之物,关乎家族命脉。因裴叔夜去得急,又未留下只言片语,导致无人知晓印章的下落。 两个证据,确实出自已死的裴叔夜。 徐寄春展开信,十八娘倾身向前。 一人一鬼敛目凝神,神情是如出一辙的专注。 第一封,详细写明了裴叔夜自尽的缘由。 九月十三日,裴叔夜入六出馆找儿子,无意间遇见百里铃。 作为溪州蛊女,百里铃对蛊物的感知远超常人。 只一眼,她便觉察到裴叔夜体内藏有两只迥异的蛊物。 信上写得简略,未尽之处,由百里**述补充:“第一个蛊名鸳鸯蛊,蛊女大婚时种下,许一生一世,永不背叛;至于第二个忘情蛊,却是用来拆散有情人的。” 得知百里铃是溪州蛊女后,裴叔夜拜托她帮他取出忘情蛊。 百里铃:“我素来是个热心肠,便回房写了封信,告知他如何自行解蛊。” 对于她这番不要脸的说辞,徐寄春明显不信。 外间马蹄声时疾时徐,他曲指轻叩扶手,不咸不淡地扔下一句:“金吾卫就在外面,你最好尽快说实话。” “是。”百里铃撇撇嘴,答得干脆利落,“我帮他解蛊的条件,便是那只鸳鸯蛊。” 她是蛊女,以炼蛊为生,更以此为荣。 忘情蛊于她已是寻常之物,独独鸳鸯蛊,她求而不得。 徐寄春眉心紧蹙:“裴将军既已取出忘情蛊,为何会自尽?” 地上凉,百里铃躺得乏了,慢悠悠起身,走向他身旁的空椅。 正欲落座,徐寄春冷冷发话:“有人。” 百里铃看着空空如也的椅子,纳闷道:“哪有人?” 徐寄春缓缓抬眼,脸上在笑,眼神却冷得骇人:“鬼啊,裴将军的鬼魂一直站在你身后。你这几日在房中摆弄蛇蝎时,难道不觉后颈发凉?” 话音未落,十八娘挪到百里铃身后,往她颈后吹风。 门窗明明紧闭得严严实实,百里铃却觉得有一股阴风正贴着后颈游走,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战栗过后,她忽然记起自己此番入京,只带了蛇蝎二物傍身,他从何得知? 莫非……裴叔夜的鬼魂,真跟着她? 空椅,不敢坐了。 百里铃慌忙往后退,缩到墙角站好。 她双手合十,胡乱朝空无一物的四方拜了又拜:“裴将军,您是自己想不开要殉情,真不关我的事啊!” 徐寄春:“殉情?” 百里铃颤声道:“你看第二封信。” 徐寄春赶忙展开第二封信。 这是一封情信,用词极尽缱绻柔情。 信的最后,是一句诗与一句话。 生不成双死成双,逐卿霞影辞枝去。 归霞,逐卿从未负你。 十八娘:“逐卿是裴将军,归霞是何人?” 徐寄春:“归霞是何人?” 百里铃欲哭无泪:“是他的心上人。鸳鸯蛊,便是归霞之物。”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90节 在百里铃断断续续的叙述中,遮蔽真相的迷雾散尽。 裴叔夜消失的那段记忆,终于重现天日。 二十四年前,裴叔夜途径溪州,与蛊女归霞相遇相识相爱。成亲当日,他们依照溪州旧俗,将一对鸳鸯蛊分别引入彼此体内。 鸳鸯蛊,同生共死。 两只蛊虫如同一根无形的红线,将两颗心紧紧相连,从此订下生死相随、同心同命的契约。 可惜,这段姻缘,仅仅维持了两个月,便因沈衔珠的出现,彻底破碎。 百里铃:“他说他从未想过沈衔珠竟狠毒至此。为了嫁给他,不仅给他下蛊,还杀了归霞。” 裴、沈两家是世交,往来密切。 裴叔夜自小视沈衔珠如妹,从无他想。 溪州街头偶遇后,他全无防备,将爱妻归霞带到沈衔珠面前。 可当日的他却未能及时看穿,她袖中微颤的指尖,以及得体的笑容背后,疯狂滋长的杀意。 有一日,沈衔珠盛情邀约他们夫妻二人同游。 他带着归霞赴约,自此永远遗忘了归霞。 百里铃:“下忘情蛊的正是沈衔珠。我帮裴将军解蛊后,他忆起前尘,这才写下两封信,嘱托我务必交给第一个前来寻我的朝廷官员。” 徐寄春哑然失色:“交给我,做什么?” 百里铃指指他手上的那枚印章:“以裴家一半家财为酬,拜托你帮他和离,他不愿与沈衔珠合葬。” 徐寄春再次无语地指指自己:“我虽是大官,但势单力薄。这个忙,我帮不了。” 沈衔珠的亲兄长是鲁国公,亲侄女是当今皇后。 他一个小小侍郎,哪有胆子得罪她。 “更何况,裴将军生前为何不亲自和离,偏要拖到死后?”徐寄春语带不耐,“他明知此事棘手,却把烂摊子推给一个不相干的外人。” 见徐寄春一口推拒,百里铃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低声哀求道:“求求你了,裴将军很可怜,你帮帮他吧。” 十八娘有些奇怪百里铃的举动:“她对这事可真上心。” 经她一言提醒,徐寄春懂了:“那只鸳鸯蛊,你还没得手吧?” 百里铃轻轻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怪不得。 徐寄春白眼一翻,继续追问:“裴将军信中称自己从未负心,又为何被蛊虫噬心?” “因为归霞死了……鸳鸯蛊同命连心,裴将军越想她,蛊虫反噬越快。”百里铃唯恐他以为自己存心诓骗裴叔夜赴死,急忙补上一句,“解蛊前,我跟他说过的,一旦解开忘情蛊,他便会因鸳鸯蛊反噬而死。” 十八娘:“他应是想以死引皇帝彻查。” 徐寄春没好气道:“裴将军真是公私分明啊……” 若裴叔夜生前和离,这事闹得再大,顶天不过一桩家事。 只有当一个金吾卫大将军死了,且死得不明不白,才会变成震动朝野的国事。 徐寄春:“你九月十九日去过裴府?” 百里铃:“嗯,我去拿证据。九月十三日,我在六出馆遇见他,本想与他坐下详谈,可他说有人跟着他,让我写信。” 九月十五日,裴叔夜借着夜色掩护,悄悄找到百里铃,告知她忘情蛊已解。并与她约定,四日后的亥时二刻,从裴府南墙秘密入府,至书房相见。 九月十九日,百里铃翻墙进书房入地室,拿走两封信与一枚印章。 徐寄春:“你等裴将军死后,直接带走那只蛊,不就好了?” 百里铃摆摆手,一本正经道:“鸳鸯蛊有灵性,它要等主人生前心愿了结,才会随我离开。” “那只蛊眼下在何处?” “不知道……” 趁二人交谈的间隙,十八娘想到一个好法子帮裴叔夜和离:“子安,我们去找武大人与辜夫人,请武太傅出面。” 徐寄春:“行,你跟着我们一起去。” 百里铃:“我们?” 徐寄春打开房门,回身笑了笑:“对啊,我和房中的一屋子鬼,合起来便是我们。” 阴风阵阵,百里铃双脚打颤,随他出门。 去武府的路上,她又透露一件事:“鸳鸯蛊与忘情蛊都是双蛊,沈衔珠体内也有一只蛊。” 十八娘与徐寄春双双惊讶道:“这沈夫人为了得到裴将军,手段当真决绝,竟不惜给自己下蛊。” “忘情蛊最是阴损,蛊师也怕反噬自身,怎会下在自个身上?”百里铃眉梢一挑,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照理,忘情蛊根本无解。但裴将军运气好,撞见了我。不瞒小郎君,我家乃溪州首富,天下奇蛊应有尽有。解小小的忘情蛊,自然不在话下。” 徐寄春默默往后退:“我们离她远点。” 十八娘:“我是鬼,我不怕。” “我怕。” “好吧。” 百里铃自顾自吹嘘一路,未得到半句回应。 她忍不住四下寻找,才发现徐寄春远远落在后头,眉飞色舞,自言自语。 他面上带笑,温柔极了。 她却吓得直打颤:“真有鬼啊……” 武府书房,徐寄春与百里铃正襟危坐。 因武飞玦尚在刑部未归,他们索性将这桩案子的原委始末,向辜霜英一一道来。 案情叙述完,房门忽开。 一位须发全白的老者含笑步入,步伐不疾不徐。而在他的身侧,陆修晏探进半个身子,咧嘴一笑。 辜霜英起身行礼:“见过父亲。” 来者正是武太傅。 他今日本在后院作画,被外孙陆修晏强拽过来,说是有冤情亟待他主持正义。 武太傅身形端坐如钟:“前因后果,老夫在门外已听得明白。既是逐卿临终所托,老夫便陪诸位走这一遭。” 一行人当即动身,直奔裴府。 他们来得正巧,鲁国公夫妇正与裴家人激烈争执,声声句句,清晰可闻。 武太傅领着众人踏入灵堂,手掌落在棺木上发出一声闷响,所有争吵戛然而止。他环视在场所有人,目露哀伤:“逐卿尸骨未寒,尔等有何天大的事,非要在灵前吵个不休!” 裴家长兄稳步上前,向武太傅施了一礼,语气恭敬:“武公,晚辈岂敢与鲁国公争执。三弟遗信中再三嘱托,要晚辈送弟妹归宁,我等……实是依命行事啊。” 鲁国公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倒是鲁国公夫人一把将沈衔珠揽入怀中,护犊之意,不言而喻。 闻听“遗信”二字,武太傅面向裴叔夜的牌位,将手中的两张纸高高扬起,声若洪钟:“巧了,老夫此行,亦是为遗信而来。”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窃窃私语声频出。 裴家长兄沉声诘问:“敢问武公,三弟若留有遗信,为何直至今日才公之于众?” 对于他的质问,武太傅置若罔闻。 他穿过裴家人与鲁国公,一步步走向沈衔珠:“二娘,当年你执意嫁给逐卿。老夫以‘强扭的瓜不甜’相劝,你却以‘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驳我。如今,你可明白了?” 即使相处多年,沈衔珠仍是无比厌恶武太傅。 她厌他故作清高的姿态,更恨他多管闲事,总是有意无意在裴叔夜面前提起溪州。 沈衔珠伸手欲抢信,陆修晏抬手一拦。 她抓了个空,目光似淬了毒般,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我是逐卿明媒正娶的妻子!他的信,我凭什么不能看?” 闻言,武太傅转手将信递给裴家长兄:“大郎,你看完,便大声读出来罢。” 裴家长兄迟疑地接过信,裴家众人屏息围读。 随着目光在纸上逐字扫过,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转向沈衔珠,眼中是滔天的憎恨。 裴家长嫂:“鲁国公,您这妹妹可真够狠的!” 鲁国公不明所以,大步上前夺过信。 才读几行,他脸上血色尽褪。当惊心动魄的真相揭开,他竟顾不得礼数,厉声咆哮起来:“荒谬!此信绝对是假的!” 武太傅不紧不慢地亮出印章:“裴氏信物在此。” 印章为真,可证书信亦为真。 鲁国公失了底气,犹豫地看向妹妹:“珠娘,是你做的吗?” 眼见众人全部看向自己,沈衔珠不避不让,反而高傲地扬起下颌:“我爱他,他便是我的。他鬼迷心窍爱上那个低贱的蛊女,我替他纠正错误,何错之有?” 她生就昳丽容貌,更有金尊玉贵的身世。 裴叔夜凭什么不爱她?凭什么不娶她? 他误入歧途,她不怪他。 她花重金买蛊下蛊,执意将他拉回正道。 这世上,还有谁比她更真心待他? “你们裴家人,全部该感谢我。”沈衔珠伸手指向裴家长兄,掩唇笑道,“若非我留他在京城,他没准早死在战场了!” 裴家人震惊于她的恶毒与无耻。 裴家兄嫂四人对视一眼,语气淡然如叙家常:“三弟的夙愿,便是裴家的夙愿。单是无子这一条,依照礼法,和离足矣。” 沈衔珠歇斯底里地嘶吼:“是我不能生吗?是他!是他不愿意碰我……” 忘情蛊已下,她以为他会忘记归霞爱上她。 可是没有……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91节 她如愿嫁给了他,却夜夜独守空房。 他们之间,连最寻常的牵手与亲吻都是奢望。 她的触碰,于他却是穿心蚀骨的剧痛。 多年来苦心隐藏的秘密,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强行揭开。 沈衔珠急火攻心,呕出一滩黑血。 躲在徐寄春身后的百里铃断言:“她快死了……” 徐寄春:“啊?” 百里铃探出个脑袋:“忘情蛊跟鸳鸯蛊一样,一方死,另一方必死无疑。” 徐寄春:“你解不了?” “本来可以解。”百里铃摇摇头,“但裴将军把忘情蛊的蛊虫杀了,就没法解了……” 他们第二次见面,她向裴叔夜提及此事。 而他只问了她一句话:“我疼,她会疼吗?” 她答是,他颔首一笑,眼底是望不到底的深渊。 九月十九日子时,她拿走证据走出地室,听见裴叔夜在说—— “很好,很疼。” 他死前所受的折磨,会百倍反噬于沈衔珠之身,她的绝望会无比漫长。 这是裴叔夜的复仇。 第57章 珠算奴(一) 武飞玦听闻消息赶来时, 裴府灵堂的闹剧已至尾声。 鲁国公对妹妹的疼爱是真,但裴叔夜因妹妹而死,亦是真。 面对满厅的怒火, 他无力争辩,只得近乎强硬地将妹妹带走,这是他能为她争取的最后一丝体面。 无奈他想得明白,沈衔珠却死活不走。 鲁国公与夫人好言相劝:“珠娘,裴三郎薄情寡义, 不值得你守节。你随我们回府,我们照顾你。” 沈衔珠面如死灰, 怔怔盯着掌心的黑血:“我走不了了……” 她的报应,来了。 自裴叔夜死后,她的心口日日夜夜,绞痛不休。 她记得当年那位蛊师的警告, 这是忘情蛊发作的征兆。 她的命,只剩半月。 裴叔夜信中曾提及忘情蛊。 此刻, 见妹妹失魂落魄地盯着那摊污血, 鲁国公心口一沉,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他强压下心惊,上前扶住她微颤的肩, 温声宽慰道:“珠娘, 别怕, 大哥今日便差人去溪州。这蛊,大哥定为你解开。” 话音未断,沈衔珠捂住心口,再度无法自控地吐出一滩浓黑。 黑色如墨的鲜血蜿蜒从嘴角渗出,滴到地上。 沈衔珠疼得面色煞白, 指尖深陷掌心,挣扎着向兄长摇了摇头:“大哥,我没有活路了。” “怎会没有活路?”鲁国公夫人握住她的手,急迫地追问,“珠娘,当年下蛊的人在何处?” “死了。” 成亲前夕,她安插在裴叔夜身边的棋子,传来一个让她心惊的消息:裴叔夜有意托人,暗查溪州旧事。 她太害怕了。 为了永绝后患,她杀光了所有知情的人,包括蛊师。 沈衔珠漠然的神色,让鲁国公夫人心惊。 她小心翼翼地抽出自己的手,接连往后退了两步。 鲁国公僵在原地,缓了好久才握紧妹妹的手:“走吧,珠娘。你想想我们,想想大娘子。” 以蛊杀人,罪大恶极。 若裴家上疏彻查溪州旧事,国公府爵位不保,还会祸及深宫,累及他的女儿。 整个国公府的命运,眼下系于沈衔珠一身。 只要她和离,只要她死了。 在溪州发生的一切,全部死无对证,国公府便能保住。 他的言外之意,沈衔珠自然明了。 可是,她不甘心。 从始至终,她只是太爱他了而已。 “大哥,我不甘心啊……” “回家吧。” 鲁国公半劝半拽地带着沈衔珠出府,正好与带人入府的武飞玦擦肩而过。 旧案明晰,新的疑问随之而来。 裴叔夜在信中承诺,第一个寻得百里铃之人,可得裴家一半家财。 思及此,裴家长兄依次扫过所有人,最终将目光落于武太傅身上,恭敬问道:“武公,不知是何人,先寻得这位百里娘子?” 前来裴府的路上,徐寄春再三向武太傅言明:他不愿介入裴、沈两家的纷争。裴家的赏金,他分文不取。 武太傅知他的顾虑,当下坦然承认道:“是老夫。” 他的说辞,裴家人并未起疑。 毕竟,武太傅是裴叔夜的恩师,二人素来亲近,推心置腹实属平常。 对于这笔巨财,武太傅已有安排。 四成暂先留在裴家,日后交予归霞家人。 两成赠予百里铃,请她返乡后,代为寻找归霞亲人的下落。 另外四成,他依照徐寄春的提议,于宋州柘城兴建一间慈幼院,庇护无依的孩童。 裴家上下对他的安排毫无异议。 至于裴昭文的去处,裴叔夜的四位兄嫂不约而同地站了出来:“昭文既是三弟亲手抱回裴家的,便是裴家的血脉。我们在此,断不会让他无家可归。” 诸事已毕,尘埃落定。 武太傅吩咐儿子儿媳留下善后,自己则唤上几个年轻小辈,先行离去。 临走前,十八娘看着躲在柱子后的裴昭文,轻声向身旁的徐寄春央求道:“子安,你能去安慰安慰他吗?” 十八娘常来裴府看话本,自然知晓裴昭文的处境。 一个抱养的孩子。 一个为沈衔珠遮掩闲言碎语的孩子。 裴叔夜忙于公务,沈衔珠一心礼佛。 他名义上是他们的儿子,实则他们给他的爱,浮于唇齿,少得可怜。 裴叔夜因寻他而死,本就压得他喘不过气。 沈衔珠与周遭的每一句怨言,他日日听在耳中,不知该多难过。 徐寄春依言走过去:“裴公子,我前日在裴将军的书房,发现几本话本。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写给你的话。” 跟过来的百里铃,温言接话:“裴将军和我说过,他很喜欢你。” “我这儿子虽无上进心,但秉性良善。望他经此一遭,能走出迷惘。”当日,决心赴死的裴叔夜如是说道,言语间满是为人父的期许。 裴昭文拱手道谢:“多谢。” 灵堂正中,裴叔夜的牌位安静地旁观一切。 多年前,这里是喜堂。 红烛喜帐,见证裴叔夜与沈衔珠盟定终身。 多年后,这里是灵堂。 白幡素烛,他长眠于牌位之后,以死逼她和离,以死将她拖入地狱。 这对“恩爱夫妻”的起点与终点,竟是同一处。 一鬼二人甫一出府,百里铃便寻个借口,头也不回地跑了,生怕徐寄春口中的一屋子鬼缠上自己。 她跑开前,徐寄春拽住她衣袖,幽幽叮嘱道:“你夜里记得多点几根蜡烛睡觉。” 百里铃神色慌张:“为何?” 徐寄春勾唇一笑:“鬼怕亮光。” “小郎君,你真是好人!” 徐寄春刚觉出了口恶气,扭头却撞见陆修晏不知说了什么,逗得十八娘以袖掩口,笑得花枝乱颤。 他心头那点畅快瞬间消散,整颗心被一股酸涩的闷气填满。 前脚送走一个温洵,后脚又来一个陆修晏。 这两人轮番上阵,个个好为人父,一个比一个讨厌。 对,还有一个贺兰妄。 十九岁的毛头小鬼,整日在他面前自称长辈,聒噪跳脱,最为烦人。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92节 徐寄春走下台阶,不偏不倚站到一人一鬼中间,顺势挡住十八娘的视线:“走吧。” “你们快走。”见他的身影站定,十八娘才道,“我也要回家了。” 徐寄春:“浮山楼?” 飘走的十八娘:“嗯!” 因为是朋友,所以她选择原谅。 在外多日,当初那点被欺瞒的委屈,早已消弭无形。 她想回家了。 回到那个全是鬼的浮山楼。 时隔多日未归,浮山楼一切如旧。 十八娘身形一闪,直奔三楼。 门开,她盯着贺兰妄青一块紫一块的脸,没好气道:“你的脸怎么了?” 贺兰妄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前几日在山里捉鬼,摔了。” 十八娘伸出两根手指:“只问你两件事。” “你问吧。” “第一:我生前是不是好人?第二:我生前是怎么死的?” 她茫然做了十八年的鬼,日日浑噩游荡。 岁月漫长,她别无他念,只求一个答案:“我生前是善是恶?又因何而终?” 窗外,一树海棠,疏影横斜。 窗内,贺兰妄望着十八娘,平静启唇:“好人,病死的。” 十八娘:“你发誓你没骗我。” 未有半分迟疑,贺兰妄三指并拢举至耳侧,目光灼灼直视她:“我贺兰妄在此立誓,若我今日有半句假话,永不入轮回!” 声声高亢,字字诛心。 鬼皆盼着投胎,绝不会有鬼敢以此作为赌咒的筹码。 十八娘彻底放心下来:“行,我信你。” 贺兰妄:“你的案子,查完了吗?” 十八娘推门离开:“查完了,还白得一间慈幼院……” 她很想帮路喜娘了却心愿。 为此,她在路上还细细盘算过:回京后,先找黄衫客在韩太后跟前陈情,再借韩太后千秋之机,说动燕平帝。 她虽思虑周全,但黄衫客一语点破:“后宫不得干政,燕平帝的固执更是满朝皆知。你的法子,大概是行不通的。” 此路不通,她只好黯然作罢。 今日路上,武太傅问及徐寄春欲如何处置这笔酬金。 她心念一动,一个念头漫上心头:不如从中取出一部分,用于行善? 当时,武太傅催促甚急,她同其他人一起看向徐寄春。 四目相对,只一瞬,他便脱口而出,提议在柘城建一间慈幼院。 他又一次快她一步,将她心中所想分毫不差地说了出来。 她怔在原地,震惊之余,伴着一丝说不清的悸动,在心底悠悠地晃。 一出贺兰妄的房间,十八娘忙不迭跑去找孟盈丘。 房中,任流筝坐在桌前算账,孟盈丘站在窗前看书。 彼此沉默半晌,十八娘支支吾吾开口:“阿箬,我可以让子安继续供奉我吗?” “十八娘,你陷得太深了。”孟盈丘依依不舍地放下书,抬眼看她,语气凌厉,“他日后会娶妻,你冒充他亲娘,届时当如何自处?” 十八娘:“半年也不行吗?” 孟盈丘面冷话更冷:“你扪心自问,你到底想要半年还是一辈子?” 十八娘小声辩解:“就半年,等明年春天一到,我便不见他了。” 孟盈丘信步走到她面前站定:“你是鬼,他是人。你注定无法回应他的爱意,趁早做个了断吧。” 满室死寂,唯有算盘珠噼啪作响,清脆刺耳。 十八娘抬手掩面,任由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逸出:“可我舍不得他……” 不知从何日何时开始,一种隐秘的期待开始在她心底慢慢生根,她无法自控地盼着每日能见到徐寄春。 和他在一起,她可以有说不完的话。 案卷、律法、伤口…… 那些旁人避之不及的话语,如潮水般涌向他。 她说着,他应着。 唯独他愿意听,也只有他听得懂。 “阿箬,我舍不得他。” “回去吧。索祭的法术不日将散,我已与五道真君说好,年底会请他过世的双亲,入梦与他重逢。” 她言尽于此,十八娘只能颤抖着答了声“好”,连声哀求道:“他的双亲还在地府吗?你能否替我向他的娘亲道歉,我冒名顶替,得了她的香火。” “嗯。五道真君说他的双亲放不下他,至今仍在鬼门关徘徊。”孟盈丘神色如常,“下月,我会回地府帮你道歉。” “谢谢你,阿箬。”十八娘挤出一个苦笑,弯腰深深一揖。可刚直起身,强撑的平静便瞬间碎裂,泪水夺眶而出,“过了十月廿二日,我就不见他了,我再也不见他了……” 这句话,像是在向孟盈丘立誓,又像是在和徐寄春诀别。 她掩面转身,哭着跑走,脚步声与哭声齐齐消失在一楼的房间后。独独凄切的余音往复穿透,萦绕在梁柱之间,久久不绝。 刺耳的算盘声终于停下。 耳边难得清净,可窗前的孟盈丘拿起书,却无语道:“话是你们让我说的。我说了,她哭了,你们又心疼。” 任流筝没有反驳,失神地盯着手边的算盘。 许久,她开口问道:“凤州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孟盈丘:“快了,五日后,贺兰妄会再去一次。我和她有过命的交情,此事十拿九稳,她定会收留十八娘。” 任流筝:“我怕十八娘不愿意去。” 手中的话本看至精彩处,孟盈丘满意笑道:“骗过去呗。反正我们骗了她无数次,不差这一回。” “行吧……” 任流筝复又低头拨弄算珠。 算盘声再次响起,一个杂念随之缠绕而上。 徐寄春身份不一般,若他不肯放手,掘地三尺也会把十八娘找出来。 凤州,还是太近了…… 十八娘的哭声在楼中回荡。 今夜回楼的所有鬼,包括相里闻,全部闻之一惊。 相里闻不明缘由:“她怎么了?” 黄衫客腆着一张老脸,谄媚回话:“她这几日在城中闲逛不回家,许是怕大人您骂她。” 相里闻侧身拂袖,冷哼一声:“她多日未归,坏了地府的规矩。难道哭一哭,本官便会心软?” 说罢,他大步走去敲门。 门开一条窄缝,半张脸从阴影中浮现,半张不见半点血色,眼眶通红,像是刚狠狠哭过一场的脸。 十八娘欲语泪先流,低声嚅嗫道:“相里大人……你有事吗?” 相里闻恍惚地摆了摆手:“啊……没事。” 啪—— 门关,哭声又起。 相里闻回神,赶忙叫上黄衫客上楼。 因十八娘这一哭,当夜的晚膳,满楼房门紧闭,无一鬼下楼用膳。 过了子时,哭声方停。 相里闻在床上辗转反侧,自省道:“难道因我平日太凶,把她吓哭了?” 许多年前,有个女子一见他便掉眼泪。 后来她告诉他:“你总是板着脸,凶神恶煞的……我每次见你,腿都发软,生怕你动怒打我。我不会武功,你若动手,我……除了硬受着,还能怎样?” “你笑一笑啊。” “嗯,笑一笑……” ----------------------- 作者有话说:应该也很明显的单元标题了 第58章 珠算奴(二) 翌日, 山间晨雾未散。 十八娘如往常一般,下山入城。 可一出门,她竟撞见相里闻正站在牡丹花盆旁赏花。 逾期不归, 乃浮山楼大忌,会折损鬼的功德。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93节 唯有向地府奉上一笔冥财,以此填补功德缺口,方能确保投胎之路无碍。 她在外四日,理应交四百两冥财。 整整四百两冥财! 她一个穷鬼, 如何舍得? 唯恐相里闻想起这桩事,十八娘只能心虚地低头溜走, 企图蒙混过关。 谁知,就在擦肩而过的一刹,相里闻毫无征兆地转身伸手,一把搭在她的肩头。 他的力道虽不轻不重, 十八娘却惊得浑身一僵。 相里闻:“那个……” 听他语气尚好,十八娘缓缓转动脖子, 央求道:“相里大人, 我近来没钱,你能否宽限几年,让我再攒攒冥财?” 她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投胎, 功德哪有冥财重要。 四目相对, 相里闻极力扯出一个自认为无比和煦的笑:“嗯, 本官知道了。” 素日里不苟言笑的活阎王,突然对自己咧嘴一笑? 十八娘吓得魂飞魄散,踉跄连退几步,捂着脸夺路而逃。 她都乖乖答应不见徐寄春了,这相里闻怎么还变着法子吓鬼! 她一路狂奔, 直至跑进徐寄春的宅子,仍心有余悸:“相里闻不愧是大官,最懂如何折磨鬼。他一笑,我今夜哪敢睁眼睡觉?” 果然,作贼人心虚,鬼亦不能做坏事。 这冒名索祭,不劳而获之事,她日后再也不做了。 房中的徐寄春只听见她急促的喘息声,却半句言语也无。他心下一紧,赶忙撂下手中的书卷,想也未想便推门而出。 十八娘发丝凌乱,靠在柱子旁喘气。 他的目光与她泪湿的双眼对上。 对视不过片刻,他上前半步,欲将她揽入怀中。 可惜,他伸出的手穿过她,落了个空。 他的眼中闪过失望,十八娘努力扬起笑脸:“子安,我没事。昨夜楼中鬼故事会,鹤仙讲的鬼故事特别可怕,我做了一宿的噩梦。” 她在笑,却笑得勉强。 徐寄春辨不出她话中的真假,只好宽慰道:“你日后捂着耳朵听,不要听全。” 十八娘憋住泪水,含笑点头:“嗯,听你的。” “走吧,我们去查案。” “又有案子了吗?” “唉,有两个商人死了。” “两个商人死亡,怎会惊动刑部?” “他们死后,只过了一夜,便成了干尸。” “啊?” 昨日十八娘走后,徐寄春随陆修晏前往武府用膳。 席间,武飞玦透露京中出了一桩诡案。 前些日子,两名入京商人,先后暴毙。 彼此并不相识,更无交集,死因却离奇得如出一辙。 两人在遇害前一切如常,行动言语皆无异状。 然而仅仅一夜之间,他们的血肉莫名枯竭,皱缩成两具面目狰狞的干尸。 多名仵作反复查验后,俱回禀称:两具干尸肤如鞣皮,未见腐烂常象。观其情状,绝非新丧,应是死于三年前的旱季,且尸身一直封存于绝燥之地。 可这二人变为枯槁干尸前,明明都曾与人饮酒谈笑。 众目睽睽,如何作假?又怎会已死三年之久? 顺王墓被盗案、金吾卫大将军被杀案。 两桩案子,一件比一件棘手,刑部上下忙得不可开交。 旧案未解,新案又至。 武飞玦深感千头万绪,频频唉声叹气。 昨夜武府的事讲到此处,徐寄春忽地闭嘴不言。 十八娘后知后觉抬头:“你想为武大人解忧,才主动接了这桩案子吗?” 徐寄春眸光一暗,摇头道:“这案子古怪,我很有兴趣,当即提出今日回刑部销假查案。但武大人执意不允,是武太傅开了金口,才让他改了主意。” 他实在琢磨不透武太傅的用意。 只是老者投来的那道目光,深沉难辨,令他如芒在背。 那目光里,藏着无尽的惋惜,全然不似看他,倒像是正透过他,看向另一个人。 十八娘:“你别多想,许是武太傅看好你。” 徐寄春轻笑,话锋一转,与她说起一件好事:“你走后不久,裴将军的兄长特意追出来承诺,下月便能将建慈幼院的四成银子,悉数交给我们。” 一提到下月,十八娘逐渐有些心不在焉。 索祭的法术失效后,她又会变成一个彻底的旁观者。 那座慈幼院,她终究是看不到了。 徐寄春自语半晌,身侧始终安静如初。 他扭头,见她茫然地目视远方,奇怪道:“你怎么了?” 十八娘回神,绽开笑容:“没什么。子安,谢谢你,帮喜娘实现了心愿。” 见她笑了,徐寄春也跟着笑:“百里铃是你先找到的,这笔酬金自然归你。十八娘,是你帮喜娘实现了心愿。” 一人一鬼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相视而笑。 “等慈幼院建好,我们再去柘城,再去柘山赏花,好不好?” “好。” “子安,没关系,我可以跟着你去。” 十八娘落寞又心酸地想。 谈笑间,发现第二名死者的满月邸店到了。 满月邸店在南市思顺坊,掌柜是胡人,门前往来也多是高鼻深目的胡商。 第二名死者,名白阿吉,龟兹人,五十岁。 一个月前,他随一队商队来到京城。后经另一名龟兹同乡牵线,从北市来到南市,入住满月邸店二楼的客房。 九月廿七日酉时二刻,白阿吉自外归来,如常上楼。 当夜,邸店内风平浪静。 九月廿八日巳时初,邸店掌柜引客上楼,行至白阿吉房外,见摆在门外的早膳仍原封未动。 他疑心白阿吉心怀不满,才赌气不动膳食。 待安顿好新客,他堆起笑意折返,来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外。 岂料,他好言好语说了一炷香,房中的白阿吉却一声不吭。 一想到白阿吉还赊着大笔房钱,担心怠慢的不安顷刻化为钱财落空的惊惧。他再不敢耽搁,立马唤来小二,合力破门而入。 两人一入房,见床上隐隐约约躺着一个人。 小二以为白阿吉醉酒未醒,笑着打趣道:“掌柜,您也太急了,客人好端端在床上躺着呢,许是又喝多了。” 隔着床帐看不真切,反叫人心生忐忑。 掌柜生怕白阿吉出事,迟疑着挪步上前,欲看个分明。 这一看不要紧,只一眼,他便骇得魂飞九天,直接瘫坐在地。 因为床上好端端躺着的,不是白阿吉,甚至不是人,而是一具可怖的干尸! 起初,掌柜与小二互相宽慰,认定干尸是白阿吉为讹钱设下的骗局。直到二人辨出干尸脸上那道熟悉的狰狞刀疤,才确定干尸确系白阿吉。 十八娘不解道:“这个白阿吉很穷吗?为何掌柜老是担心他想赖账。” 对于她的问题,徐寄春原话复述,让满月邸店的掌柜自己回答。 掌柜入京三十余载,一口流利圆熟的官话,吐字腔调皆与京城人无异:“小人并非胡乱揣测客人为人,实因白阿吉没钱了。” 徐寄春:“没钱是何意?” 掌柜叹气:“唉,他被人做局,输了个精光。” 白阿吉死前半月,已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掌柜听其同乡私下之言,才知他交友不慎,被人骗去赌坊。 一场神仙局,一伙骗子精心设套,让白阿吉先赢后输,最后血本无归。 等白阿吉的同乡听闻消息赶去赌坊,白阿吉已被骗子们榨了个分文不剩。 徐寄春:“他没有报官吗?” 二楼客房外,掌柜一边开门,一边回话:“专门在城外荒郊野岭为他设的赌局,骗子一得手,便跑了。” 白阿吉的干尸与随身行囊,已被官差一并收走。 十八娘与徐寄春在房中转了一圈,只在桌底发现几张揉成一团的废纸。 观纸上所写,似乎出自某本账簿? “商人嘛,账目自然得详细。”掌柜在旁解惑,言语间提到一个人,“住在状元楼的何潘义,和白阿吉结伴入京,他常邀白阿吉外出吃酒。” 徐寄春收起纸,拜别掌柜,下楼出门。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94节 状元楼在安业坊,第一名死者则死在城外荒宅。 十八娘原本打算先陪徐寄春去状元楼问话,再出城探查荒宅。 两件事办妥,恰是酉时之后,她正好顺路回家。 结果,一人一鬼刚走出思顺坊。 徐寄春脚步一顿,一眼认出迎面而来的黑袍男子,竟是相里闻:“快走,你仇人来了!” 相里闻要入城,他们只得出城。 一路出城,十八娘一路诉苦:“他都快把浮山楼当自个家了,真不知到底是谁把他招来的!” 徐寄春小心翼翼问出口:“是因为我吗?” 十八娘摇头:“阿箬说不是你,也不是我。” 她从未放下对孟盈丘那句“无关”的戒心。 可已过数月,她整日不离徐寄春左右,却从未见过相里闻出现。 仅此一点,足以断定:相里闻此行,与他们无关。 徐寄春:“那他因谁而来?” 十八娘撇撇嘴,大胆猜测:“定是鹤仙。相里闻每回入楼,十有八九是因为她。” 徐寄春一想到鹤仙吓人的手段,深表赞同。 “昨日我不过关门的声响大了些,今早相里闻便冲我阴恻恻地笑。他好歹也是个地府二品大官,真是小气。” 一人一鬼闲谈间,一座荒宅近在眼前。 宅子周围,几名官差按刀而立,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四周。 徐寄春拿出鱼符亮明身份,官差当即侧身让路,引他走向詹仁丧命的那间厢房。 宅院荒废得厉害,遍地荒草蔓生。 唯有东西两面的厢房,尚有一点住宅的轮廓。 詹仁死在西厢房。 同白阿吉一样,他被找到时,也成了一具干尸。 他横陈于地,深陷的眼窝空洞地望向屋梁。 进房后,十八娘环顾整座宅子:“这宅子又偏又远,他是有钱的丝绸商人,怎会来此?” 徐寄春支走官差,低声回她:“据其同乡说,他来此会友。但刑部查证,他所谓的会友,大概是托词。” 十八娘:“何人发现他的?” 徐寄春:“他的仇人。” “仇人?” “对,仇人。” 詹仁的仇人名郭庆。 多年前一桩生意纠葛,让二人结下死仇,至今未解。 詹仁死前几日,郭庆意外收到一封他的亲笔信。信中字里行间满是恳切,再三提及冤家宜解不宜结,邀约郭庆至荒宅附近的树林碰面叙旧。 当年那点生意纠葛,郭庆早已抛诸脑后,偏生詹仁心胸狭窄,记恨多年。 如今,詹仁主动邀约,郭庆岂有不去之理? 九月廿四日,郭庆依约前往。 可他在詹仁信中提到的树下苦候半日,却不见半个人影。 他认定詹仁存心戏耍,窝着一团火拂袖而去。 经过荒宅时,见院门大敞,门槛处还留有一锭金子。金锭成色极佳,郭庆见四下无人,快速拾起揣进怀中。 贪念乍起,他料定荒宅内还有金锭,便闪身走进宅中搜寻。刚踏进西厢房,地上的一具干尸映入眼中,吓得他寒毛倒竖,拔腿就跑。 他入城报官,领着衙役重返荒宅。 待仵作当众解开干尸的衣袍,一枚刻着“詹仁”二字的印章从干尸袖中滚落。 他这才知道,眼前这具干尸,正是失约的詹仁。 十八娘听来龙去脉,有两点想不通:“第一:詹仁为何偏要约郭庆来此荒僻之地?第二:倘若金锭是詹仁之物,金锭落地,他怎会听不见?” 她的两个疑问,亦是徐寄春的不解之处。 但此案疑点重重,线索有限,他一时无法回答。 刑部查到的唯一线索是:詹仁死亡当夜,白阿吉彻夜未归,不知去向。 案子如一团乱麻,毫无头绪。 天色已晚,十八娘不敢再多作停留,慌忙飘走:“从今日起,我得早些回家了。” 徐寄春:“为何?” 十八娘:“阿箬又出了新规矩,晚归一次,罚十两冥财。” 徐寄春目送她消失在暮色深处。 他在原地伫立良久,才在萧瑟的晚风中默默转身,独自一人走向城门。 闭门鼓催得一声紧似一声,城门处摩肩接踵。 徐寄春与几位入城百姓默契地候在道旁,待出城的人流稍缓,才动身进城。 他埋头想着心事,一个男子的声音突然自身旁响起。 “她回楼了吗?” “啊?” 徐寄春闻声抬头,正对上一双冷得刺骨的眸子。 他喉间一紧,紧张地咽了咽:“回……了。” 相里闻听出他话音里细微的颤抖,连忙笨拙地牵起嘴角,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笑:“你也快回家吧。” 面前的男子笑容满面,徐寄春却无端生出惧意,头皮阵阵发麻。 话一听完,他落荒而逃,心下直呼邪门:“我又没得罪他,他怎么也阴恻恻地对我笑?” ----------------------- 作者有话说:其实是黄衫客招来的[眼镜]鹤仙纯纯背锅 第59章 珠算奴(三) 恰是秋末黄昏, 暮霭渐浓,坊市渐歇。 徐寄春沿着长夏大街,信步回家。 人潮汹涌, 无数陌生的人与他擦肩,行色匆匆。 这满城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没走几步,他遇到一个“熟人”。 这位“熟人”与三个女子挽臂同行,话语零星飘来, 言谈间提及将要出城会友。 徐寄春本能地视而不见,径直走过。可思绪一转, 念及她此番倾力相助,遂停下脚步,提醒道:“那位相里大人刚出城。” 乍然听到“相里闻”三字,四个女子惊愕抬眼, 却见徐寄春正含笑走过。 对视间,面面相觑。 片刻的错愕后, 大妗姐拱手道谢:“多谢提醒。” 徐寄春:“不必言谢。你们再等一炷香出城, 便不会遇见他。” 说罢,他提步离开,仿佛从未见过她们。 等他的身影完全没入拐角, 大妗姐身侧的女子终于按捺不住, 扯了扯同伴的袖子, 诧异道:“怪了……以前在路上遇见,他分明看不见我们,为何今日又能看见?” “装的呗。” 装看不见,装听不见。 “自从相里闻入京,我们这生意, 日渐惨淡啊……” “他何时回地府,还没准信吗?” “问了,说是尚早。” “住在白马桥下面的水鬼说,他今日又去了顺王府。” “他闲来无事便去顺王府,许是哪位地府神仙今世投胎到了顺王府吧。” 四个女子的交谈声随风飘散,终至不闻。 远处,徐寄春回家的步伐愈来愈急、愈来愈快。 今日徐宅门外,多了一个人。 来人一身利落的镖师打扮,身形精悍,目光锐利。 见徐寄春出现,男子赶忙从怀中取出一封妥帖藏好的信,快走几步迎上,稳稳递到他眼前:“可是徐公子?在下周五,受徐娘子之托,特来送信。” 徐寄春接过信,看也未看,只捏在指间,目光转向周五,轻声发问:“姨母到了何处?” 闻言,周五面露愧色,解释道:“按说后日就能抵京的,可家嫂突然临盆,徐娘子仁心,眼下正在虎牢关为她接生。入京行程怕是要耽搁几日,实在对不住。” 徐寄春:“姨母一路赶来,可曾受苦?” 周五摇摇头:“徐娘子八月初便随我等自横渠镇出发,路上平顺得很,你尽管放心。她一切都好,就是时常念叨你。” 闲谈几句过后,徐寄春推门入宅,周五急着抱拳一礼:“徐公子,信已带到,按镖局规矩,须得尽快回话复命,告辞了!” 等徐寄春闻声回头,门口早已空无一人。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95节 唯有一骑远去的背影,以及苍茫暮色中的一道滚滚尘烟。 人已远去,他返身合拢门扇。 等不及回房,他顺势倚靠在厚重的门板上,拆信细读。 信上密密麻麻,写了整整五页。 一半是姨母入京途中的见闻,一半是对他的担心。 怕他吃不饱穿不暖,怕他风寒入体、病痛缠身。 更怕他因清冷寡言的性子,平白受了欺侮,如儿时般,独自吞咽委屈。 “子安,姨母本想过些时日再来。可勤娘子有了新徒忘了旧徒,把我赶走了。我在家无事可做,便想早些入京瞧瞧你。” 信的最后,是一句约定:“子安,你别急,姨母会尽快平安入京。” 指腹反复描摹着信封上的“徐执玉”三字,忍了许久,徐寄春眼眶终是红了。他在门后默立,直至夜色笼罩,才拖着沉重的身影,一步步挪回东厢房。 照旧,他从衣柜中请出牌位,再至伙房净手、而后燃香、及至插香。 很快,几簇刺眼的亮红火苗自伙房深处窜起。 灶台上,三炷青烟香雾盘桓不散;灶膛里,纸扎人被火焰吞没。 灶头那碗羊肉羹冒着热气,余味随风飘远。 生死,阴阳。 连接人鬼两界的法术,似风似雾,无声无息。 凡人香火虔敬供奉之物,须臾间,便会出现在云遮雾绕的山中楼阁之内。 房中执笔的女子在泛黄的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酉时末,徐寄春供奉十八娘一碗羊肉羹并二十张纸钱,计冥财六十文。” 另一名拿书女子望着面前俊秀的纸人,无奈道:“纸人怎么办?” “和那些信一起,找个地方烧了。” “谁去烧?” “你啊。” “我不去,你们怎么不去?” “谁让你是拘魂使呢。” “……” 她们各执一词,直至晚膳摆上桌,仍是胜负未分。 今夜这顿晚膳,众鬼皆吃得坐立难安。 无他,相里闻笑得太过瘆人。 第一个捂眼逃跑的是秋瑟瑟,她生前过得凄苦,最怕男子无缘无故的笑。 第二个走的是十八娘,她昨夜还妄想日后偷偷去看徐寄春,可经相里闻几番不动声色的恐吓,她那点小心思彻底熄了火,只得颓然放弃。 回房关门,她扑到床上,抱着道袍纸人小声诉苦:“好子安,你忘了我,别喜欢我了……” 她做不到亲手把他推给旁的女子,亲眼看到他成亲,只好一遍又一遍,绝望地祈求他忘了自己。 忘了她,重新开始。 可是,天地浩渺,人海茫茫。 高踞九重天的满天神佛,又怎会垂怜匍匐于尘埃中的一个微末鬼魂? 于是,月落日升,日复一日。 徐寄春依然记得她,依然爱着她。 “唉……” 一声轻叹自唇间溢出。 纸人面上的眉眼应声模糊,墨迹遇水,墨色泅开,模糊了原本的轮廓。 次日,十八娘对镜照了又照,这才满意出门。 日头正好,照着她发间新簪的石榴花钗,直奔城中而去。 徐寄春一早便已候在状元楼外,特意选了临街最醒目的一处位置,安静等待。 辰时三刻,一缕凉风拂过耳后。 他了然地笑了起来,转身委屈巴巴道:“幸好我从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十八娘故作凶巴巴地嗔道:“坏鬼才会敲门,我是好鬼。” 徐寄春侧身为她带路:“行,好鬼,走吧。” 一人一鬼在掌柜的指引下,上楼找到与白阿吉结伴入京的何潘义。 听闻徐寄春的来意,何潘义眉头紧锁,小心翼翼提起一件事:“白兄死前,曾约我去南市吃酒。” 他早知白阿吉被小人所骗,如今囊中羞涩,便借口生辰将至,提议由自己付酒钱。谁知白阿吉一听这话,双眼一瞪,当即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拍在桌上。 徐寄春:“他怎会有金锭?” 何潘义:“他说是做生意赚的,可他哪来的银子做生意……” 关于金锭的来路,他话里话外试探过数次。 白阿吉每次都一口咬死,说是自己做正经买卖赚来的。 酒过三巡,白阿吉喝多了,揽过他的肩膀,一再承诺道:“贤弟,你是好人。放心,为兄记着你的恩情,等金山堆满,我定分你二成。” 他追问金山是何意,白阿吉神秘兮兮地凑到他耳边:“金锭堆起来的金山。” 翌日酒醒,他疑心白阿吉又遭人做局诓骗,便寻到满月邸店,再度追问起金锭的来历与“金山”二字的含义。 当时白阿吉神智清明,斩钉截铁道:“昨日为兄灌多了黄汤,那些浑话,当不得真,贤弟莫往心里去。” “那日下楼后,我仍不放心,还使钱打听过,他确实整日待在房中。”提起两人的最后一面,何潘义唉声叹气,“没曾想,仅仅过了两日,衙门竟通知我去认尸!” 两日前,一个活生生的人。 两日后,成了一具皱巴巴的干尸。 他压下心头的惊惧,怀着一丝侥幸,俯身在干尸身上仔细查验,徒劳地想要找出一点证据,证明干尸不是白阿吉。 说到此处,何潘义已然泣不成声:“他怎会成了干尸啊!” 十八娘:“子安,你问问他。九月廿三日,白阿吉去了何处?” 徐寄春原话转述,何潘义笃定道:“他去了城外。” “他去了城外何处?” “荒村那边。” 洛京城外,仅有两处荒村。 十八娘不自觉地靠近徐寄春,低声提醒道:“詹仁就死在其中一处荒村附近。” 何潘义不知白阿吉为何执意出城,他只知白阿吉回城后,一扫往日颓唐,整个人犹如脱胎换骨,神色间常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直到白阿吉亮出金锭却又言辞闪烁。 他心头雪亮,料定好友发了笔不能明说的横财,便识趣地不再深究。 何潘义处再无线索,徐寄春向他道谢后下楼离开。 一人一鬼今日要去的第二处,是永丰坊的詹宅。 自詹仁一个月前入京后,便寄居于此,其堂兄詹福正是宅主。 宅子不大,仅得三间厢房。 东厢住着詹福,西厢归詹仁,余下的一间,则赁给了一位茶商。 詹仁死后,官差屡次入宅盘问。 此刻面对徐寄春的问话,詹福略显疲惫地抬了抬眼:“他最是看重脸面。当年和郭庆在街上动手,他被打得鼻青脸肿,自觉颜面尽失。这回约到城外,就是怕万一谈不拢打起来,好歹没旁人看见,能护住他那张脸。” 徐寄春正欲细问,詹福不耐烦地摆摆手:“虽说他是我堂弟,但平日里往来不多。大家各有各的营生,算不上亲近。” 十八娘在詹福身边转悠,时而飘起时而蹲下。 一炷香过半,她飘回徐寄春耳边,附耳低语:“他有古怪。” 徐寄春眉梢微挑,不动声色地告辞出门。 待走出詹宅很远,十八娘方道:“詹福的脖子和脚踝处有一大片红疹,都挠出血了。” 时值秋末,城中岂有蚊虫? 更断无可能留下这般密集红肿的虫咬痕迹。 唯一的解释是:詹福曾在几日前去过城外草木丰茂之处,比如树林或河边,且待了很久。 而詹仁陈尸的荒宅附近,正巧有一片茂密林地。 徐寄春:“你怀疑詹福或许曾去过詹仁殒命的荒宅附近?” 十八娘点头:“詹仁也很奇怪。明明是他主动向郭庆示好,意图化解仇怨,可照詹福的说辞,他似乎很怕郭庆动手。” 与人化解仇怨,不去酒楼,却一反常态约在人迹罕至的城外。 詹仁此举,矛盾重重。 一人一鬼商议案情之际,一位路过的刑部员外郎见徐寄春正在角落自言自语,神情专注。 他略一踌躇,最终还是碍于官场规矩,硬着头皮上前,恭敬地拱手道:“徐大人,您……这是在等人?” 徐寄春目光从十八娘身上不舍地移开,落到员外郎身上:“嗯,本官等人。” 角落空空荡荡,徐寄春却温言浅笑。 想起刑部同僚间的风言风语,员外郎勉强扯动嘴角,眼睛惶惶不安地扫过四下:“那……下官先行一步。” “你等等。” 转身迈出的左脚收回,员外郎转动脖子:“徐大人,怎么了?”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96节 徐寄春:“詹仁与白阿吉一案,刑部何人在查?” 员外郎答是刑部马郎中:“他与京兆府万少尹,今日在满月邸店。” “多谢。” “徐大人客气了。” 满月邸店距此不远,员外郎目送徐寄春远去,忙不迭拭去额上冷汗:“这徐大人,难道真在养厉鬼?” 竟敢说她是厉鬼? 尚未飘走的十八娘听见这句诋毁之言,气得往他颈后猛吹阴风。 员外郎脊背一凉,吓得落荒而逃。 满月邸店内,负责此案的马郎中沉吟半晌,方斟字酌句地缓缓开口:“回大人,詹福确实曾在九月廿四日辰时出城,酉时才归。” 他问及出城的缘由,詹福声称是外出做生意。 官府盘问过当日与其同行的两人,他们的说法与詹福所言严丝合缝,未见任何破绽。 唯独有一点,有些怪异。 马郎中:“守城士兵说,其中一人随身携带的包袱中,有一套齐全的茶具。” 商人携带茶具出行,原在情理之中。 可马郎中百思不得其解:城中茶肆林立,诸事便利,他们何以要舍近求远,偏要跑到荒郊野地谈生意? 茶具? 树林? 叙旧? 十八娘与徐寄春心头双双闪过一个猜测:“那套茶具,难不成是为郭庆准备的?” 徐寄春:“詹仁和詹福可曾欠下巨债?” 马郎中颔首:“半年前,詹福在做一桩茶叶买卖时,以次充好被人识破,欠下一屁股债。” 徐寄春:“郭庆的家境如何?” 一旁的万少尹道:“郭记丝绸店生意兴隆,郭家家底厚实,远近皆知。” “他不是怕郭庆动手,而是怕郭庆反抗!” 倘若九月廿四日城外树林中的那场邀约,其真实目的并非叙旧,而是绑人。詹仁及堂兄詹富一行那些匪夷所思、前后矛盾的举动,全部迎刃而解。 时隔多年,记仇的詹仁约仇人郭庆去城外荒村,名为冰释前嫌,实为请君入瓮。 第60章 珠算奴(四) 九月廿三日, 詹仁轻装简从,先行出城。 九月廿四日一早,詹富三人带着茶具前往接应, 之后埋伏于林间,只待郭庆毒发昏厥。 两拨人马分两日出城,这招障眼法着实高明。 按照计划,即便官府日后查到詹仁曾约见郭庆,也绝难想到, 真正动手绑人与幕后勒索的真凶,实则是詹富。 他们的计划很周密, 偏偏临到头出了一个致命的岔子。 詹仁,死了。 关键的茶具还攥在自己手里,詹仁却迟迟不现身。 詹富三人不敢妄动,只能眼睁睁看着毫无防备的郭庆如期出现, 又不甘地看他消失在视野尽头。 直至回城,他们或许才知詹仁的死讯。 为防绑人案被官府查到, 詹富干脆极力撇清与堂弟詹仁的所有关系。 以上种种, 到底是毫无根据的猜测,还是触手可及的真相? 詹富三人,便是唯一的答案。 徐寄春当机立断, 让马郎中速速将三人请至京兆府。 午时三刻, 京兆府狱中。 詹富被两名佩刀狱卒带至狱中深处。 左右墙壁的火光跳跃, 满墙的刑具惹人不安。 他踏过门槛,目光所及之处,已有两名男子匍匐在地,将头深深垂下。 堪堪一眼,詹富便痛快地招了:“我债台高筑, 被债主逼得无路可走!仁弟撺掇我,说郭庆家财万贯,不如绑了他换笔银子。” 债主日日相逼,要他拿永丰坊的宅子抵债。 可这宅子是他辛苦半生才挣来的家业,好不容易才在京城扎下根,叫他如何能割舍? 半月前,他与詹仁在房中吃酒。 几碗浊酒入愁肠,他借着酒劲拍桌而起:“干脆绑头肥羊,把这身债还清!” 詹仁一听,正中下怀,趁机提出绑架郭庆。 一来郭庆家底丰厚,足以偿债;二来自己与郭庆积怨已久,正好借此了结私怨。 如此一来,詹富得钱,自己泄愤,可谓一举两得。 詹富本就穷途末路,对于詹仁的提议,自然欣然应允。甚至为确保万无一失,他特意寻来两名帮手,誓要将此事做成。 他与詹仁密谋数日,最终定下一条毒计:先由詹仁修书一封,将郭庆诱至城外;再以道歉为名,奉上一杯掺有蒙汗药的茶水。 待郭庆倒下,他与帮手之一迅速将其抬去附近一处隐蔽山洞藏匿。 与此同时,另一名帮手乔装改扮,扮作郭庆的模样,跟着詹仁大摇大摆回城。 事成后,詹仁若无其事返家。 另一人则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勒索信送入郭家,以此坐实“郭庆在城中被绑”的假象。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郭庆不疑有他,答应赴约。 九月廿三日,詹仁借口做生意,出城准备。 九月廿四日,他与另外两人出城接应。 可他们枯等半日,只等来郭庆。 他疑心詹仁临时变卦,又恐其中有诈。 权衡再三,他只好作罢,心怀不甘匆匆回城。 昏暗中,徐寄春听完来龙去脉,冷声发问:“詹仁为何非要提前一日出城?” 詹富眼神闪烁:“他去挖坑……” 徐寄春懂了。 詹仁不光想要郭庆的钱,还想要郭庆的命。 十八娘:“子安,你快问问他,詹仁在何处挖坑?” 徐寄春原话转述,詹富老实回话:“河边有一座空坟,仁弟准备挖开。他说等银子到手,便把郭庆杀了丢进去,一了百了。” 十八娘:“走,我们先去空坟瞧瞧。” 徐寄春寻了个回刑部的借口,提步欲走。 马郎中知他一向独来独往,并不多加挽留,只趋近几步,拱手道:“大人,下官查到一条紧要线索。九月廿三当夜,白阿吉曾在荒宅后的村道现身。” 徐寄春回身询问:“何人看见的?” 马郎中:“一个农妇。她与白阿吉同走了一程,见他失魂落魄,还多嘴劝了几句。” 徐寄春压下心头疑云,命马郎中即刻遣人前往河边空坟。 言毕,他转身离去。 马郎中前脚将他送出狱门,后脚便与身后的万少尹贴耳嘀咕道:“自打徐大人来了刑部,再难的案子,三日内必见分晓。” 万少尹回头望着无人的角落,纳闷道:“徐大人方才怎么一直盯着角落说话?” 马郎中:“我听他们私下说,徐大人靠鬼破案。” “靠鬼破案是何意?” “他用阳寿养鬼……” 狱牢深处,幽咽与哀嚎裹在阴湿的风里,在通道内盘旋不绝。 这些往日早已听惯的声响,今日却让人徒生恐惧。 话音未落,万少尹惊得冷汗直冒,慌不择路地往外跑。 途经一处院门外,他撞见徐寄春对着身旁虚无之处温声细语:“你今日何时回家?要我送你吗?” 乍然听到这两句问话,万少尹更加面无人色,踉跄着逃了出去。 为了破案升官,竟不惜折损自身寿元去养鬼物,简直疯了! 十八娘盯着万少尹逃窜的背影,无语至极:“他怎么跟见鬼了一样?” “许是忙案子吧。”徐寄春柔声宽慰,再次提出送她回家,“明也忙着搬家,几日不见人影了。我回家冷清得很,不如顺路送你一程?” 十八娘原想答应,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怕自己那点不该有的心思,会如野火燎原,越烧越旺。 徐寄春静立一旁,目光灼灼,安静得让人心慌。 她狠下心,垂眸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不用了,蛮奴在城里闲逛,我答应今日随她回家。” “十八娘,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啊,你别胡思乱想。” 徐寄春敏锐地察觉到,十八娘有些不对劲。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97节 她与他之间,这几日隔了一层薄雾。 他进她退,她在躲避他,或者说,她在躲避他的爱意。 一如柘山那次撩动心弦的试探。 她试出了他的真心,却以一种近乎退避的姿态,封堵了他所有未能宣之于口的爱意。 “十八娘。” “嗯?” “你曾经说,若我有了烦恼之事,你会为我分忧。这话,还作数吗?” “嗯。” “行,作数就好。” 他无端提起那日的承诺,十八娘心头一颤,不敢深想其中深意,连忙借机催促道:“我们快走吧。” 一人一鬼各怀心思,骑马出城,前去荒宅附近的河边。 依照詹富的说辞,徐寄春拔开一片半人高的荒草,果然发现一个埋人的深坑。 弃置的铁锹,坑边纷乱的脚印,未及清理的泥土……此间种种,全部指向,近日有人在此匆忙行事。 此坟的墓碑已然断裂,上半截不翼而飞,只剩下半截孤零零地陷在泥土里。断口处嶙峋刺目,几个模糊的字迹留存其上。 “……蓁之墓?”十八娘读出声。 徐寄春在外巡视一圈,慢慢走回十八娘身边:“没有棺材没有骨头,确实是空坟。” 坟是空的,可翻动的泥土中,却混杂着不少突兀的黄色碎屑。 徐寄春俯身拈起几片碎屑,放在地上小心拼合,一张残缺的图案显出轮廓,其上朱砂如血。 很明显,这是一张道士画的符纸。 徐寄春起身端详:“我上天师观拜师后,师父曾教我辨认符纸。若我没记错,这种符纸,是镇压妖物的镇妖符。” 十八娘凑到他身边:“难道这坟中原先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妖怪?” 徐寄春颔首附和:“很有可能。我去瞧过詹仁与白阿吉的尸身,那般死相,绝非人力所能为。” 若非人为,凶手便指向妖怪。 想来詹仁当日在此挖坑,极有可能挖出了某个曾被镇压封印的妖怪。 十八娘想起莫名出现的金锭:“阿箬说,世间有些妖怪精通金石幻术,能点石成金。” 江风凛冽,徐寄春扫过荒芜的荒草丛:“詹仁死后,这个妖怪找上白阿吉。可白阿吉已死多日,京中再无人被害……这妖怪既已挣脱封印,为何行动却好似处处受限?” 假设白阿吉曾去过荒宅。 那么无论是被詹仁从坟中带出,抑或被白阿吉从荒宅带出。这个妖怪自身似乎无法移动,必须借助活人。 十八娘:“没准那个妖怪被封印多年,妖力衰微。如今元气大伤,不得不寄附于某件旧物之上。” 不远处官差搜寻的动静,惊起河边的几只倦鸟。 十八娘见天色已暗,挥手与徐寄春告别:“子安,明日见。” 走出几步外,她慌忙折返回去:“可能得后日或几日后见了。” 徐寄春:“为何?” 十八娘提起此事便生气:“贺兰妄又跑了,我明日打算去天息山找找他。” 毕竟是相伴多年的鬼友,她狠不下心冷眼旁观。可她又怕徐寄春苦等多日,以为她出事,贸然跑去浮山楼寻她。 原是如此,徐寄春屈膝与她平视,声音放得很轻很柔:“无妨,我在家等你。” “下回见,子安。” “嗯,下回见。” 十八娘的身影被没过人腰的荒草吞没,转眼踪迹全无。 徐寄春目光尚未收回,马郎中已疾步至他身前:“大人,洛水县衙急报!适才有人击鼓鸣冤。” “与此案有关?” “那人说,他知道杀人凶手是谁。” 一桩近乎死局的奇案,一朝柳暗花明。 徐寄春当即与马郎中翻身上马,快马加鞭直奔洛水县衙。 然而,当一行人真正抵达县衙,看清那位“知情人”的模样时,整个公堂陷入一片死寂。 在场所有官员,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脱口问出:“他才五十岁?” 小小的洛水县衙,今日可谓群英荟萃。 洛水县令独坐上首,望着底下济济一堂的刑部与京兆府官员,微微正了正衣冠才道:“已查过此人过所。他名王翊,系吉州人氏,生于隆兴二十一年。” 自隆兴二十一年算起,王翊理当刚过知命。 但众人眼前的王翊身躯佝偻,脸上深纹纵横,分明是一位古稀老翁。 徐寄春与左右几位同僚惊疑不定,目光在王翊与过所间来回巡睃,反复比对。 外间天色昏沉,秋风呜咽着穿堂而过。 满堂的惊诧声中,王翊抬起浑浊的双眼,缓缓开口:“封印已破,她迟早会找到我报仇。苟延残喘多年,我死期将近,今日说出这件旧事,权当为死后积德吧……” 洛水县令拍响惊堂木:“你要说何事?” 王翊说话慢,却字字惊人:“永和九年的岳州任家灭门案,是我们干的。” 岳州任家灭门案。 多年过去,世人皆已淡忘这桩血案,唯剩几页泛黄的卷宗,朱批墨笔记载着此案的惨烈。 “永和九年除夕,岳州豪商任某举家归老宅。子时,盗匪涌入,主仆十七口无一幸免。后虽悬赏通缉,然元凶十人终不知所踪……” 在场的一位京兆府官员为官多年,还记得这桩案子:“一夜之间,任家满门被屠。谁曾想,官府追查多年,才知这滔天的血债背后,竟是为了一把毫不起眼的算盘……” 王翊声嘶力竭地反驳,身形如风中残烛,摇摇晃晃:“她不是普通的算盘,是能点石成金的仙器!任家的泼天富贵,全是她变出来的!可我们当时不知道,每取一块金子,都要付出代价……” 徐寄春:“用命换?” 适才怒吼着说完一整句,王翊此刻面色苍白,失力瘫坐在地:“对,用命换金。” 一锭金子,等于整整一个月的阳寿。 分毫不错,童叟无欺。 当年劫掠任家的十人,其中九人因贪婪无厌,在短短一个月之内,纷纷沦为枯槁干尸。而他们用命换来的金锭,却随着他们的死亡凭空消失,唯余最开始的九枚。 那九枚金灿灿的金锭摆成一排,不多不少,仿佛是为九具干尸提前备下的买命钱。 唯有十九岁的他,在被吞噬掉三十年的阳寿后,揣着三十枚染血的金锭,侥幸逃脱。他拖着这具行将就木的残躯,勉强苟活至今,虽生犹死。 昨日,当他在市井听闻那两具干尸的惨状,便知:算奴,回来了。 他是最后一个该死的人。 她的知己不知去向,再无人能阻止她的复仇。 于是,他想抢在报应来临前,亲口认下所有罪孽,为自己求得片刻安宁。 徐寄春:“她是谁?她的知己又是谁?” 王翊:“她是算奴,她的知己是任家的女儿任鸣蓁。” “任家满门尽殁,任鸣蓁早死了,怎会不知去向?” “任鸣蓁当年根本没死!”王翊激动得涨红了脸,嘶声解释,“二十四年前,我在京城亲眼见过她!我当时吓得魂飞魄散,暗中找人打听,才知她已改名任流筝。” 徐寄春大喝一声:“你重新说,她叫什么?” “任流筝!” 第61章 珠算奴(五) 王翊想不通, 任鸣蓁为何能死而复生? 那夜任家老宅的惨状历历在目,他们明明捅了她好几刀,刀刀见血。 她的血, 甚至浸透了她紧握在手中的算盘。 任鸣蓁活了,逼得他只能离开京城,远走他乡。 临行前,他重金请来四位道士,将算奴永远封印在河边空坟中。 那处坟地位于荒僻之处, 人迹罕至。 当他看到新坟垒起,黄土掩盖了一切, 便以为这笔债这个秘密,会随着算奴深埋地底,永不见天日。 四年前,他始终放心不下京中亲人, 便时不时返京看望。 而每一次入京,他必定会先去河边那座空坟, 总要亲眼确认封印完好, 方能安心入城。 直到昨日,他又一次绕至空坟,却见坟冢被人掘开, 内里空空如也。 算奴, 不见了。 他慌忙入城打听, 果然听到骇人听闻的消息:近日城中有两人先后暴毙,尸身皆诡异地枯竭成了干尸。 在破庙枯坐半夜,他幡然醒悟,下定决心道出所有真相。 今日之举,并非为了赎罪, 而是为了阻止算奴,斩断因他们的贪念开启的可怕因果。 “算奴最擅蛊惑人心……”王翊匍匐在地,声泪俱下,“只有烧了那把算盘,才能阻止她。” 一把无法移动的算盘如何蛊惑人心? 对于王翊的悔恨,徐寄春嗤笑道:“若你所言不虚,在你们灭门之前,任家为何无一人变作干尸?” 王翊涕泗横流,却不接话。 的确,算奴每一次变出金子之前,都曾厉声警告:几十年阳寿换一堆金子,不值得。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98节 可是,任家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他们哪肯信她? 泼天的富贵近在咫尺,又有谁能抗拒? 他们只当她危言耸听,逼着她不停变金。 直到他们接二连三地显出枯槁之相,卧于锦缎之中却已气若游丝,才终于相信了她的话。 可惜,大限已至,为时晚矣。 徐寄春见他一脸心虚,心下对这故事便猜透了七八分。 那些死在算奴手上的人,哪里是受了蛊惑?分明是管不住自身贪念,引火自焚罢了。 王翊的哭声凄厉,在空寂的公堂回荡。 在场官员左顾右盼,眼神闪躲,无一人敢接话。 一来,仙器之说,匪夷所思。 二来,这算盘既是索命的邪物,能将活人化作干尸。若一把火下去,非但烧之不毁,反而激发其滔天怨念,将灾祸引到自己头上,岂非得不偿失? 眼见无人理会,王翊强撑着站起来,哀求道:“摸过那把算盘的人,全部死于非命。算奴即算盘,烧了算盘,就是杀了算奴!” 趁左右同僚聚首的间隙,徐寄春轻咳一声,顺势开口:“白阿吉的遗物在何处?本官去瞧瞧那把算盘。” 他说得云淡风轻,马郎中与手下主事却吓得惊恐万状。 两人抢步上前阻止:“大人不可!观此物凶戾异常,恐是妖异。依下官看,不如待明日请天师观道长前来处置,方为万全之策。” 徐寄春负手立于公堂之上,身姿如松,目光扫过众人:“既食君禄,为臣者当清心居正。朗朗乾坤,煌煌天威,何须惧怕此等魑魅魍魉!” 此言一出,在场官员相视颔首,目露钦敬。 京兆府万少尹当即越众而出:“徐大人,白阿吉的一应遗物,皆在洛水县衙!” “择日不如撞日,本官今日便查验真伪。”徐寄春率先走出公堂,“万大人,请带路。” 万少尹与马郎中对视一眼,忙不迭跟上他的脚步。 王翊原想随行,被徐寄春一言喝止:“你是待审之身,岂容随意走动。来人,将人犯王翊收押候审。” 紧随其后的洛水县令朝衙役们递眼色,堂外两名衙役心领神会,一左一右架起王翊,半扶半押将其拖离公堂。 洛水县衙的赃罚库,与公堂相去不远。 万少尹三人在前,引着徐寄春行至赃罚库门口,脚步却不约而同地缓了下来。三人面上堆着笑,彼此推诿,谁也不敢踏前半步开门。 徐寄春巴不得他们留在外面,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 他故作沉吟,面露忧色:“唉,若那算盘真有古怪,本官岂非拖累诸位同僚涉险?不如由本官先行入内查探,诸位在外接应。以半炷香为限,若届时本官未出,诸位再进来相助,可好?” 三人眼睛一亮,扬声道:“徐大人思虑周全啊!” 洛水县令唤来两名库卒,恭敬地为他推开门。 门一开,三人假装以商讨文书为名,默契地后撤五步。 两名库卒引着徐寄春步入其中,左转右绕,最后在一排柜架前停了下来。 库卒动作麻利地取出柜中之物,在长案上逐一摆开。 就在算盘出现的一刹,徐寄春眸光一暗,随口道:“有劳二位,本官有些口渴,可否替本官倒杯茶,再搬一把椅子来?” 左右库卒放下衣袍,转身退出。 一个走向外间备茶,一个折向里间搬椅。 四下无人,徐寄春屏气凝神,伸手轻触算盘。 他谨慎地来回拨弄算珠,算盘却纹丝不动,毫无异状。 “难道这算盘妖跑了?” 徐寄春小声嘟囔。 话音未落,一个气急败坏的女声自算盘中响起:“我是算奴,不是算盘妖!” “行,算盘精。” “……” “长话短说。”徐寄春一边竖起耳朵听身后的响动,一边不动声色地与算奴交谈,“我知道任鸣蓁的下落,也可以带你去找她。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算奴迫不及待地回道:“你要多少金子,我可以变给你。” 金子这等外物,徐寄春不想要:“我另有想要的宝贝,不需要你的金子。” “人怎会不喜欢金子呢?” “自然是因为我的银子,多到几辈子都花不完啊。” “你要我答应你什么事?” “这几日你安分躲在算盘里,不管发生什么事,见到任何人,都不能出声。等我改日将你换出,便带你去找她。” “行,我答应你。” “好了,你闭嘴吧。” 算奴的声音戛然而止。 徐寄春试探着低唤了几声,她再无半点声息:“还算聪明。” 两名库卒同时归来,徐寄春从容举杯,浅啜一口清茶,目光扫过算盘等物,这才不疾不徐地踏出库房。 等在门外的三人见他安然无恙走出,忙跑过来接应:“徐大人,如何?” 徐寄春眉头紧蹙,面上已带了三分不耐:“什么仙器,纯属无稽之谈。依本官之见,所谓的算盘杀人,实乃王翊为逃脱罪行故意编造的妄言罢了。” 万少尹连声应和:“徐大人所言极是。王翊口口声声说同伙皆成干尸,但下官上任之初,曾翻阅各地近二十年的卷宗,确实无一州一县有过此类骇人听闻的记载。” “是了,王翊在说谎。” 马郎中尚有疑惑:“这王翊的脸,可做不得假……” 一旁的洛水县令冷哼一声,极为不屑:“他东躲西藏多年,谁知道他是被妖怪吸干了阳寿,还是花天酒地伤到了阳气?” “是了,王翊心里有鬼。” 有了徐寄春这个平安归来的先例,三人胆色也随之壮了几分。他们鼓起勇气,并肩大步跨入库房,取出算盘,仔细端详。 徐寄春背着手站在一旁,不时添油加醋地说上几句—— “本官方才差点砸了算盘,也没见什么算奴现身。” “若算盘真能点石成金,王翊这种图财害命的歹人,岂会舍得将它封印?” “徐大人说的在理。” 亲自试过算盘后,三人疑虑顿消,相约明日严审王翊。 远处城门的鼓声传至京兆府。 徐寄春急着回家上供,不欲久留。 三人将徐寄春送至县衙门口,行至半途,遇见王翊被衙役押解而过。 洛水县令招手将两名押解衙役引至后方角落,低声细细叮嘱起来。马郎中与万寺丞见状,也围拢上前。 一方狭小天地,霎时只余徐寄春与王翊二人。 徐寄春缓步靠近:“你看不见吗?” 王翊不明所以:“看见什么?” “任鸣蓁的鬼魂啊,她一直跟着你。” “大人真会说笑。任鸣蓁又没死,怎会变成鬼魂跟着我?”“王翊心头冷笑,笃定面前的年轻官员在诈他。 可他越强装镇定,手越抖得厉害。 “她早死了。”徐寄春笑着摇摇头,有意往他身后看了几眼,才俯身凑到他耳边,“她腰侧挂着一把红木算盘,左上还缺了几颗算珠,对不对?” 徐寄春口中的任鸣蓁,竟与他所知的任鸣蓁一模一样。 王翊大惊失色,颤声道:“你能看见鬼?” “对,我能看见鬼。”徐寄春坦然承认,余光瞥见三人走近,他边退边压低声音,“她托我带话:今夜,你记得睁着眼睛睡。” 洛水县令一行人走到时,王翊呆立原地,口中念念有词,状若疯癫。 徐寄春一脸无辜:“他不知怎么了。” 洛水县令见怪不怪,挥手让衙役将其带走。 走出县衙,徐寄春信步回家,路上绕道南市,精心挑选了一把称心的算盘。 算盘做旧之术,他一窍不通。 不过,他自诩是好学之人,便顺道买了本古籍研究。 今夜他全神贯注于古籍中的做旧之法,分身乏术,供品便只草草备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羹,聊表心意。 他头回减少供品,夜色愈深,心中愈是难安。 而远在浮山楼的任流筝,却结结实实地松了一口气:“后土娘娘在上,他总算不烧纸人了!” 孟盈丘:“你别高兴得太早,没准明日你一睁眼,又是两个纸人。” “少说风凉话。”任流筝提笔记下供品之数,“那堆信和纸人,你烧了没?” “烧了。” “真的?” “你别管了,反正她找不到。” “若有朝一日她找到了,你等着瑟瑟在你床边哭吧。” “……” 任流筝端着肉羹下楼,推开一楼虚掩的房门,见十八娘正在窗前专注看书。恍惚间,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将碗轻轻放下:“还热着,你快吃。” 相处半年,十八娘从未见徐寄春这般敷衍过。 她失神地盯着手边的小碗肉羹,喃喃问道:“筝娘,索祭之期临近。我是不是连这点吃食,都要没了?”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99节 任流筝面不改色:“嗯。” 十八娘有些惆怅地端起碗:“唉,子安的钱白花了。” 任流筝心下微慌,生怕十八娘瞧出端倪,忙牵起嘴角,温声劝道:“你明日不是要去天息山吗?早些歇息吧。” 十八娘起身送她出门,嘀咕道:“我送你,顺便去隔壁挑个纸人陪我。” 任流筝白眼一翻,关门扬长而去。 独留十八娘对着十八个纸人千挑万选,直到亥时将至,才满意地抱走自己最爱的襕衫纸人。 因为她觉得这个纸人,最像徐寄春。 五更鼓响,夜深人静。 巍峨的城门,隔开阴阳两界。 今夜,有人劳碌,有鬼伤怀,亦有人在逼仄的牢房内,痛苦地了结余生。 王翊今年才五十岁,却过早地形如槁木,满头霜雪。 至亲相见,不敢相认。 他有满箱金锭,能买天下奇珍,独独赎不回被吞噬的阳寿。 天欲破晓,由远及近一声鸡鸣。 他蜷缩在角落,双眼圆睁,一遍遍祈求任鸣蓁的原谅:“我们都死了,我们为你们一家偿命了……” 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 力竭闭眼的前一刻,他看见一黑衣女子凭空浮现,漠然地向身旁质问:“时辰已过,他怎么还没咽气?老不死的城隍,定是又记错了时辰。” 另一个男子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什么老不死的城隍,叫城隍大人。” “滚。” 在他们的吵闹声中,王翊无力地闭上双眼。 “咽气了,带走。” “你们是谁?” “鬼差。” 月落日升,人间又过一日。 徐寄春一早入刑部,先去架阁库搜罗一圈,再不慌不忙地回到侍郎衙。 他方一坐好,马郎中便着急忙慌地扑到他跟前:“徐大人,王翊死了!” “真不经吓。” 徐寄春心道。 马郎中愁眉苦脸:“这好不容易才有点线索……” 徐寄春起身:“非也非也,此案本官已有眉目。马郎中,你且随本官去面见武大人。” 上司有命,下属岂敢推辞? 马郎中笑容满面地紧跟两步,言谈间已至武飞玦面前。 几句闲谈过后,徐寄春语出惊人:“大人,下官已查明:詹仁与白阿吉,死于行邪术!” 武飞玦:“邪术?” 徐寄春双手呈上几页卷宗:“大人请看。下官查阅旧档,发现交州一带曾有先例,有妖人以‘点金术’为饵,行以人炼金之事。” 武飞玦接过卷宗,一目十行看完:“可郭庆拾到的金锭,已查证是真金,并非卷宗中所述的药金。再者,詹仁与白阿吉的尸身,当如何解释?” “詹、白二人的尸身干瘪异常,此非寻常手段所能为,或为某种隐秘邪术。”徐寄春神色凝重,“大人,此案涉及邪术,不如请几位精通此道的方外之人前来协查?” 阳寿换金,算盘杀人,过于天方夜谭。 若以“邪术反噬”来解释,一切倒是能说通。 武飞玦屈指轻敲手边卷宗,似在权衡。 半晌,他眼底锐色一闪,吩咐道:“请人一事,你去办。本官与守一道长素有往来,便请他吧。” 徐寄春拱手行礼:“下官谨遵大人明训。” 当日午后,徐寄春便带着马郎中,前往邙山天师观,面见守一道长。 闻知二人上山的原委,守一道长拂尘轻摆,缓声道:“既是苍生事,便也是贫道的事,贫道自当竭力相助。” 见他爽快答应,徐寄春得寸进尺趋前一步:“不瞒道长,如今怪事频发,京中流言肆虐,已损及朝廷体面与一方安宁。下官冒昧,可否先请道长明日亲至洛水县衙开坛做法,驱邪渡厄,以安人心?” 这记闷亏来得突然,守一道长银牙暗锉,面上却慈和一笑:“无量寿福,自是可以。” 请动守一道长后,徐寄春又带着马郎中直奔不距山。 城外官道平坦宽广,徐寄春一抖缰绳,纵马而出,马郎中策马跟上:“徐大人,恕下官愚钝。单是守一道长的道行,做法事便已绰绰有余,我们何必再去请清虚道长?” 徐寄春:“两位道长同时作法,双倍法力,双倍稳妥。” 马郎中频频颔首,深表赞同:“还是徐大人行事周全。” 等上了山,清虚道长眼风一扫,便将二弟子那副没安好心的模样尽收眼底。不等马郎中说完,他已摆手应承下来:“贫道乃天师观掌教,自当亲往。” 徐寄春:“道长果真仙风道骨,济世为民。” “善人,烦请去观中叫贫道的大弟子来。”清虚道长客气地支走马郎中。待人走远,他将徐寄春拉至树下,“为师与文抱朴,一向有他无我。丑话先说在前头,若为师去,明日县衙这场法事,休想太平!” 明日法事,是唯一能换出算盘的机会。 徐寄春扯住清虚道长的袖口,一再央求道:“师父,明日您就大闹一场,越乱越好。县衙库房中有把算盘,弟子特别想要。” 清虚道长无语道:“你好歹也是个朝廷命官,什么算盘买不到,非要冒险去县衙偷?” “她可不是普通的算盘。”徐寄春一本正经地说起自己的打算,“若此事能成,她便是弟子娶十八娘的聘礼……” 清虚道长嘴角一抽,久久无言。 他早该明白:这好好一个人,非要爱上妖啊鬼啊…… 多半啊,是病得不轻。 ----------------------- 作者有话说:姨母这时候已经在城外住下了[狗头叼玫瑰] 第62章 珠算奴(六) 风住尘歇, 远钟沉闷。 徐寄春望着天边那抹将尽未尽的霞色,似稚子撒娇般,再次低声央求道:“师父, 成败在此一举。明日法事,靠您了。” 大弟子缠着他去找狐妖兄长提亲。 二弟子为了娶鬼,撺掇他去官府行鸡鸣狗盗之事。 清虚道长拂尘一挥,气得语无伦次:“两个孽徒!滚滚滚!” 徐寄春见他额角青筋直跳,喊上马郎中, 二话不说翻身上马,赶紧跑了。 两匹马已奔出很远, 清虚道长的怒吼却字字清晰地追了上来:“你瞧你那点出息!为师当年收你为徒,属实是猪油蒙了心——瞎!了!眼!” 徐寄春与马郎中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缩紧脖子,挥鞭更急。 入了城, 两人在第一个路口分向左右。 徐宅门口,今日多了一位来客。 一个一脸不耐, 眼角眉梢尽是戾气的女鬼。 徐寄春小心翼翼下马, 努力扯出一个笑:“鹤仙,你有事吗?” 鹤仙白眼一翻:“她托我转告你,她最快后日入城。” 她是谁, 徐寄春心下了然, 赶忙拱手道谢:“多谢告知。” “长得人模狗样, 烦死了。” “……” “整日勾她出门,烦死了。” “……” 鹤仙走了,一路骂骂咧咧。 徐寄春僵立在原地,大气不敢喘一口,直到那道裹着无尽怨气的人影, 渐渐缩成视野尽头的一个小点。 他肩膀一垮,系马回房。 回想昨日的供奉,不过一碗肉羹,三炷残香,着实潦草。 今日得了空闲,徐寄春决意好好弥补。 灶火跃动,他于灶前切肉备菜,动作行云流水。 独自忙碌至酉时,三大碗烧肉终成。 浓油赤酱包裹深褐的肉块,在瓷碗中堆叠出丰腴的弧度,静默地列于牌位前。碗中升腾的热气与香炉的青烟缠绕交融,随夜风飘向远方的山中楼阁。 香已燃尽,牌位归柜。 碗筷轻响,徐寄春在窗前坐下。 天色从昏黄转为浓黑,碗中菜渐凉,他却执箸未动。 十八娘的生前,那群鬼瞒得天衣无缝。 那层窗户纸,他不敢去捅。 自从算奴出现,他心中始终惴惴不安,生怕算奴失言,引来十八娘的怀疑。如今贺兰妄离奇消失,反倒给了他行事之便。 “慎之消失得正好,省了我不少麻烦。” 这头,徐寄春对贺兰妄千恩万谢。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00节 那头,十八娘盯着贺兰妄紧闭的房门,气得咬牙切齿。 她在天息山寻了大半日,不见贺兰妄的鬼影,结果下山才知,有鬼在荥阳县见过他。 从浮山楼去荥阳县,纵使是鬼,往返也需两日的脚程。 她怕徐寄春苦等,只能拜托入城的鹤仙带话。 “用膳!” 孟盈丘的一声吼,响彻满楼。 十八娘狠狠踹了贺兰妄的房门一脚,愤愤下楼。 今日的晚膳与往日大不相同,桌上平白多了三碗烧肉。 油汪汪的,极为扎眼。 十八娘向右座的秋瑟瑟低声打听:“相里闻不是不让摆烧肉吗?” 相里闻修行修得彻底,不光自己吃素,还要他们这群鬼跟着清心寡欲。 往日席间,最多摆一碗荤腥,略作点缀。 秋瑟瑟嘴唇嗫嚅,目光躲闪,说不出一句整话。 十八娘只当她是惧怕相里闻的威势,扭头去问鹤仙:“难道相里闻升官了,大发慈悲请我们吃肉?” 鹤仙神色冷漠:“黄衫客发财了。” 十八娘哪听得“发财”二字,当即看向对座的黄衫客:“你如何发财的?” 黄衫客面色如常,心里却把鹤仙骂了个狗血淋头。 偏生十八娘追问不休,他只好咽下恶气,得意回道:“运气好,捡了几根金条罢了。” 十八娘:“听者有份,分我一根。” 黄衫客:“行。” 一旁摸鱼儿趁机搭话:“我也要一根。” 黄衫客忍气吞声:“行!” 相里闻甫一落座,满桌筷子齐动,却不约而同地避开十八娘面前的三碗烧肉。 十八娘纳闷道:“你们怎么不吃肉啊?” 话音未落,摸鱼儿才将起身,苏映棠一句痛骂便兜头而至:“你还敢吃肉?腰都粗了两圈,滚去楼上喝水。” 摸鱼儿涨红了脸,抹着泪跑了个没影。 十八娘看向其他鬼:“你们都不吃吗?” 孟盈丘发话:“你吃吧。他们近来随相里大人修行,需戒荤腥。” “我不用修行吗?” “不用,你做鬼的年岁尚短。” 当鬼的日子太短,竟也能逃过一劫。 十八娘美滋滋埋头吃肉,不时抬头问几句:“阿箬,这是谁做的烧肉?” 自众鬼同桌共食,膳食一事,便由孟盈丘与任流筝轮值掌勺。 逢年过节,十八娘尝过几回她俩做的烧肉,酱香浓郁,入口更显醇厚。今日这三碗则不同,以甜衬咸,炖得极致软糯,近乎入口即化。 孟盈丘嘴快,推给任流筝:“筝娘新学的。” 任流筝:“嗯,供奉人送了一本菜谱给我。” 三碗烧肉下肚,十八娘揉着肚子回房。 离桌前,她眼巴巴望着任流筝:“筝娘,我明日还想吃烧肉。” 任流筝面无表情:“明日再说。” 十八娘满怀欢喜地推开房门,可今日的桌上空无一物。 腿脚发酸,心头泛酸,她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抱着纸人喃喃诉苦:“子安,我连敷衍的肉羹都收不到了……” 索祭之期将至,先是徐寄春的一切慢慢从她身边淡去。 接着,便是她彻底从他的眼中消失,余生阴阳相隔,形同陌路。 子时一过,浮山楼重归寂静。 独独三楼的其中一间房,不甚太平。 孟盈丘不满地盯着任流筝:“今日三碗,勉强能瞒过去。明日若还是三碗,这事迟早露馅。” 任流筝嘴角一抽:“怪我吗?我非神仙,如何能猜到他每日会供奉何物?” 相里闻坐在二鬼中间,厉声喝道:“好了,商量正事。” 所谓正事,来自地府鬼差前日自横渠镇带回的密报:徐寄春与横渠镇之人无关。 他的的确确,只是一介凡人。 孟盈丘:“相里大人,既已查明他与横渠镇无关,是否需遣鬼差,引渡其魂入地府补录?” 相里闻:“阎王大人让我们再等等。” 任流筝:“等什么?” 相里闻面露无奈:“阎王大人怀疑,他或许是某位仙家历劫后,意外遗落人间的血脉。因在天道之外,自然不在生死簿上。” 神仙下凡历劫? 孟盈丘与任流筝齐齐看向相里闻:“相里大人,你好像也下凡历劫过……” 相里闻:“本官上回下凡历的是生死劫,并无情劫。” 任流筝上下打量他几眼,撇撇嘴道:“他长得俊,确实不像你。” 据她从城隍口中得来的小道消息,当年司命星君座下的掌簿主事,不仅笔墨一抖,将相里闻的天劫错写成人间劫,更是存心提笔,将其相貌勾勒得平庸至极。 一个相貌平平的马奴,在尘土与孤寂里过了一生,却偏要熬尽九十九载阳寿,才终于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咽下最后一口气。 这哪是历劫,分明是钝刀子割肉的刑罚。 相里闻的上司转轮王为这事,不知上天庭告了多少回的状。 任流筝低声请示道:“下官昨夜听十八娘嘀咕,他的姨母不日入京。不如从其姨母入手,细查他的身世?” 相里闻:“本官去查,你们盯着十八娘。” 正事商定,房中转瞬只剩孟盈丘与任流筝。 彼此轻叹一口气,再一同陷入茫然若失的惆怅之中。 无尽长夜从四方天际褪去,从东边升起的金乌挣脱云雾,撒下一地碎金。 城外,十八娘牵着哈欠连天的秋瑟瑟,郁闷下山。 城内,徐寄春一早便精神奕奕地赶到洛水县衙,静候良机。 巳时一刻,衙署正门南北两个方向,各自走来一对师徒。 守一道长走到近前,一见是师叔清虚道长,右眼皮便突突直跳。 他脚步微滞,抬眼望向台阶上兀自抚须傻笑的洛水县令:“今日法事,贫道师徒二人足矣。” 分文不取的法事,洛水县令自是求之不得。 当下,他听出守一道长话里话外的不满,忙不迭堆起谄笑,走下台阶解释道:“守一道长,您的神通,本官向来是敬佩的。然此番法事关乎满京百姓之安危,非同小可。今日有您二位高人一同施展玄通,方可保万无一失啊!” 周遭全是围观的百姓,众目睽睽之下,守一道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进去吧,莫要误了吉时。” 进门前,出了第一个岔子。 为争谁先迈过门槛,清虚道长与守一道长竟互相推搡起来。 “文抱朴,老子是你师叔,我先进去。” “王守真,老子是天师观主持,我先进去。” 两人的徒弟钟离观与温洵早已见怪不怪,默契地侧身、撤步,抱着法器一气呵成地退出五步开外。 百姓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声频出。 洛水县令心一横牙一咬,大步跨过门槛:“两位道长,不必争第一了。” “哼!” “哼!” 今日的第二个岔子,出在为算盘驱邪一事上。 算盘仅一把,法事却需两道,两人都想做第一个驱邪之人。 赃罚库门外,场面一时僵住。 若论世俗尊荣,守一道长身为皇家道观主持,自是贵不可言,理应当仁不让。可清虚道长乃道门公认的掌教,法统之正,宛若山岳,由他先行,亦是名正言顺。 洛水县令站在两人中间,试探着提议道:“不如……我们抓阄?” “行!” “行!” 须臾,一名衙役端来两张叠得齐整的麻纸。 清虚道长伸手就抓,守一道长眼见落了下风,索性抱臂立在一旁。 纸展开,露出一个大写的“正”字。 毫无疑问,清虚道长赢了。 洛水县衙抬手做出一个“请”的姿势:“清虚道长,请您先行准备。” “小观,你去准备。” 语罢,清虚道长得意洋洋朝守一道长抬了抬下巴。 守一道长铁青着脸退至角落,压着嗓子对身旁的四弟子吩咐道:“稍后你设法绊住钟离观,为师去会一会王守真。”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01节 温洵尴尬地环顾左右:“师父,这不好吧?” “为师与他同岁,却被他压了一辈子……” 他与王守真同日入观同日拜师。 偏偏他是师侄,王守真成了师祖的弟子,他的师叔。 师叔、师侄。 一字之差,便是云泥之别。 他费尽心力才登上天师观主持之位,更将王守真逼回不距山。 往事历历在目,他绝不允许王守真又一次排在他前面。 温洵见他怒气盈面,心知这俩叔侄至多吵上几句,便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 很快,机会来了。 白阿吉的遗物已奉上法坛,钟离观却为寻一捧法米急得团团转。 清虚道长气得吹胡瞪眼,跺脚喝道:“愣着作甚?快去找!” 赃罚库往西南不过百步便是公厨。 钟离观慌慌张张跑过去,半道迎头撞上同样行色匆匆的温洵。 对视间,他脱口而出:“师侄,你们也缺法米吗?” 这等骗人之事,温洵平生未曾做过。 他硬着头皮扯谎,话语都有些颠三倒四:“师叔,我忘带八卦布了,你可否陪我去北市一趟?” 钟离观回头望了望赃罚库的方向:“法事快开始了,师父催我呢。” 温洵一把拽走他:“时辰尚早,来得及。” “行吧。” 两人一前一后,跑出县衙。 徐寄春隐在墙角,旁观两人的身影消失,才从容地走去赃罚库。 果不其然,清虚道长与守一道长之间唾沫横飞,吵得面红耳赤。 洛水县令与几个衙役劝得口干舌燥,忙得满头大汗。 徐寄春不紧不慢地靠近法坛。 他今日借口染恙,特意披了件氅衣。 宽大的氅衣随着他的步伐晃动,恰好将怀中的算盘遮得严严实实。 看准清虚道长插眼偷袭,守一道长闭眼反击的一刹。徐寄春身形一动,迅速将怀中算盘换上台面,再顺手将另一把算盘纳入怀中,趁乱离开。 自始至终,无人留意他的动作。 两叔侄争执不休,洛水县令与衙役们拉扯得筋疲力尽。 等温洵与钟离观买完八卦布回来,清虚道长早没了耐心,大声吵嚷着要回山:“为师今日受此大辱,颜面无存。回山!这法事,谁爱做谁做!” 钟离观劝不动他,只得跑去收拾法器。 洛水县令见白阿吉遗物未少,并未多言,只扶额苦笑:“道长慢走不送。” 午时三刻,升坛作法。 主事者从清虚道长师徒换作守一道长师徒。 一场法事做完,守一道长累得气喘吁吁,瘫坐在椅。 气息稍定,一丝疑虑悄然浮上心头:“他素来避我不及,今日怎会来此?” 直至走出县衙,守一道长依旧眉头不展,百思不解。 温洵背着法器跟在一旁,轻声一语点破关键:“应是徐师叔请来的。” “徐师叔是何人?” “昨日请您下山的那位年轻侍郎。” 守一道长心下蹊跷:怪了,这年轻侍郎的面孔,他今日似乎在别处见过? 但这念头只如电光石火一闪,便被一股怒意淹没。 守一道长转向弟子,目光锐利如刀:“记住,你是我的弟子。王守真门下那些人,不准你再叫一声师叔。” “弟子遵命。” 温洵搀扶着守一道长,沉默走向萧瑟的邙山。 当师徒二人的身影没入天师观朱红的门扉,而远在另一端的城中,一个怀抱算盘的高大背影,正不疾不徐地踏上归途。 离家尚有数里之遥,徐寄春走得百无聊赖,干脆找算奴说话:“算盘精。” 算奴:“你真的会带我去见蓁娘吗?” 与任鸣蓁分别后,她听过无数句笃定的承诺,都说会带她重回故人身边。 可惜,无一人兑现承诺。 他们只想要金锭,即使她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告诫。 无人信她,无人听劝。 最后,阳寿耗尽,他们死在满屋金锭之中,临终前破口大骂她是吃人的妖物。 明明是他们索求无度,到头来却指责她不该变出那堆金锭。 徐寄春:“放心,我说到做到。” 算奴:“蓁娘还好吗?” “虽说死了,但过得还行吧。” “她没有投胎吗?” “没有。” 闲谈间,到了恭安坊。 徐宅门口,今日又多了一位来客。 一个风尘仆仆,眼角眉梢尽显温柔的女子。 徐寄春眼前一亮,快步跑到门口:“姨母!” “欸!” 第63章 珠算奴(七) 徐执玉提前入京, 缘由有二。 一来,产妇已然安康,她再无牵挂。 二来, 周五前脚刚走,一队商队后脚便到了客店。她入京心切,当即拿定主意,跟着商队一道上路。 因徐寄春的信里,清清楚楚写着舒迟家的宅址。 她入京后, 先依着信中所示寻到舒宅,再由舒迟带路, 找来恭安坊徐宅。 “子安,你生病了吗?”徐执玉目光落在那件厚重的氅衣上,此时不过十月初,寻常人尚着夹袄。她脸上忧色难掩, 伸手去探他额头,“你的朋友说你如今是刑部侍郎, 可是太累了?” 徐寄春但笑不语, 只信手解下氅衣系带,露出怀中的算盘:“姨母,我无事。” 徐执玉见他神采奕奕, 确无病弱之态, 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定。 “姨母, 我们回家吧。” “嗯,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进门。 徐寄春顾不上回东厢房,径直引着徐执玉朝另一侧的西厢房走去。 房门打开,露出一间雅致闺阁。 西壁下一张架子床,锦被上绣着宝相花;窗前设一妆奁镜台, 胭脂盒、珠钗罗列;南侧墙下摆着美人榻,榻上整齐叠放着几身衣裙。 “你又多买了,是不是?” 徐执玉瞧见榻上那叠新衣,信步走向衣柜。 柜门一开,满当当的衣裳几乎要溢出来。 她一脸了然的神色,轻笑着摇了摇头。 徐寄春一旦不知旁人心意,便会特意多备几样。 最夸张的一回,他满头是汗地抱回二十捧花,大大小小堆成一座小花山。原因无他,只因他猜不透她的喜好,干脆跑遍山野,将山中能寻到的花束,挨个儿采了个遍。 为这事,满镇人不知笑了他多少回。 徐寄春尴尬地挠挠头:“我原先买的不好看,才另买了几身。” 徐执玉扫了几眼,也附和道:“嗯,后面的几身,确实好看些。” 暮色四合,屋内渐暗。 徐寄春扶着徐执玉在榻边坐定:“姨母,您坐下歇息片刻,我去备晚膳。” 徐执玉斜倚在榻上,温声道:“你去吧。” 对面东厢房一声开门的声响过后。 徐执玉腾地起身,直奔窗前镜台细细端详。 胭脂水粉、螺钿珠钗,诸般物件分门别类,每一样都摆得妥妥帖帖。 果然有鬼! 从踏入此屋的第一步起,她便察觉有异:这满室的精巧布置,处处皆是年轻女子的巧思,绝非出自徐寄春之手。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02节 “子安最是护物。这位小娘子既能在此来去自如,定是他的心上人无疑。”徐执玉眉梢轻挑,站在窗前暗自嘀咕。 往日她最愁他脾性孤高,怕是不好娶妻。 谁知他入京未满一载,竟已悄悄有了心上人。 “哎呀,幸好子安有张俊脸!” 酉时过尽,灶间余温未散,徐寄春端着两荤两素走出伙房。 十步之遥的堂屋内灯火通明,徐执玉新换了身衣裙,眼含笑意地端坐在桌前,不知等了多久。 徐寄春一落座,便细心地为她盛饭夹菜:“今日聊备家常,姨母将就用些。待明日,我再去酒楼设宴,为您接风洗尘。” 徐执玉:“不必去酒楼,在家就好。” 徐寄春:“行,我明日让酒楼送一桌席面来。” “子安,当官累吗?” “比起陪师父半夜三更去挖坟,做官倒是轻松不少。”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闲话不觉竟至亥时。 见饭菜已凉,徐寄春起身收拾起碗筷,一头扎进伙房。 徐执玉连日奔波,累得哈欠连连,回房匆匆洗漱后便沉沉睡去。 待徐寄春在灶前收拾停当,拭净双手掀帘而出时,却见西厢房漆黑一片。他望着那扇暗窗,只得将一肚子话语默默咽回去,转身慢慢回房。 算奴在窗前苦等半晌,总算等到他进门:“你何时带我去找蓁娘?” 月白风清,夜深人静。 徐寄春正自顾自解着外袍,冷不防听到身后响起女子的声音。 他吓得拢紧衣袍,回身抓起算盘,一把塞进衣柜:“等她来了再说。” “哎哎哎,我怕黑。” “你一个算盘精怕什么黑,进去。” “那你要等谁?” “我的心上人。” 徐寄春的心上人是一个热心肠的好鬼。 此番为了找个离家出走的自恋鬼,她带着一个爱哭鬼走了半日,问遍荒郊野鬼,才从两个野鬼口中得知:贺兰妄压根没去荥阳县,而是和三五鬼友到凤城逍遥去了。 十八娘气得直跺脚:“我若再去找他,便罚我来世当牛做马!” 秋瑟瑟仰起头,小声问道:“我们要去凤城吗?” “不去,回家!” 行了半日,一大一小两个鬼才堪堪踏进浮山楼。 楼中碗碟叮当,人声隐约。 众鬼一见十八娘,手中筷子齐齐一顿,随即凌空一转,伸向相里闻的方向。 十八娘落座后,望着自己面前这两荤两素、四盘纹丝未动的菜肴,又抬眼看向相里闻面前的两盘素菜,不解道:“你们怎么不吃啊?” 这回是任流筝的嘴更快:“阿箬烧菜时混了荤腥,这四盘菜都沾了荤气,我们不能吃。” “对对对!” 十八娘将信将疑地夹起一块梅香排骨,方尝一口便觉不对:“这不是阿箬的手艺吧?” 鹤仙:“爱吃不吃。” “……” 阴阳怪气的讨厌鬼,活该日日吃素。 “反正你们不吃,我回房吃。”十八娘端起菜,扭头便走。两趟来回,三盘菜被尽数端走,只余一盘四喜丸子,她随手推给秋瑟瑟,“我不爱吃,瑟瑟你吃。” 秋瑟瑟悄悄瞄了一眼孟盈丘,见她眨眼,才敢动筷:“谢谢十八娘。” 啪—— 房门被重重阖上,震得桌子微颤。 十八娘难得闹脾气耍性子。 众鬼各怀心思,兀自沉默着用完膳,又沉默地上楼回房。 空留一桌残羹与明灭的烛火,映得满楼孤寂。 是夜,浮山楼第一次无声无息。 直到夜色一层层淡去,鸡啼声起,朝暾初上,昼出。 今日倒是稀奇,日上三竿,十八娘竟不曾出门。 秋瑟瑟原想拉她去南市瓦舍瞧热闹,她一口回绝: “我昨日走累了,今日不想动。” 无法,秋瑟瑟只好磨磨蹭蹭地跟在苏映棠身后下山去了。 入城直奔南市,两鬼牵手行至一家酒楼外。 秋瑟瑟一眼瞥见里间的徐寄春,兴冲冲朝他大喊:“子安哥哥!” 苏映棠一把捂住她的嘴,横眉怒目,语气不善:“从今日起,你不准喊他,更不准去找他。” 秋瑟瑟委屈巴巴:“为何?” “当年立誓护她的人里,也有你。瑟瑟,你难道忘了?”苏映棠牵着她快步离开酒楼,边走边解释,“十八娘断不了自己的心思,那便由我们来断。” 秋瑟瑟怯生生反驳:“我没忘!” “你没忘就好。” “行,我不喊他了。” 秋瑟瑟嘴上答应得快,却一步三回头盯着不远处茫然四顾的徐寄春。 “唉。” 最终,她低头轻叹一声,随苏映棠侧身拐进一旁的瓦舍,喧闹的人声与深处的暗影将她们吞没,再无踪影。 而就在几步之外,追到瓦舍门口的徐寄春正惆怅地走回酒楼。 掌柜见他去而复返,疑惑道:“贵客,怎么了?” 徐寄春回神,将几块碎银轻置柜上:“有劳掌柜,尽快将膳食送至恭安坊徐宅。” “贵客放心,小人记下了,恭安坊徐宅。”掌柜收了银子,一面堆起殷勤的笑,一面提高声调朝后厨喊道,“您且回府安坐,小人亲自去后厨盯着,绝不耽误您的正事!” 徐寄春迟疑地走了。 大半日滴米未进,他脚步虚浮,眼前阵阵发黑,只想快些回家。 拐过两坊,行余百步,恭安坊近在眼前。 徐寄春远远望见徐执玉迎风立于门前,赶忙小跑着迎上前去:“姨母,今日风大,您在房中等我便是。” “你方才来去匆匆,说申时二刻定会归家。”徐执玉抬手替他拢了拢衣袍,轻声补了句,“子安,姨母刚开门,你便回来了。” “嗯。姨母,我有时信口胡说,您不必当真,下回别站在门外等我了。” “好,听你的。” 两人并肩步入宅中。 未及一盏茶的工夫,便听得门外传来酒楼伙计的一声吆喝:“贵客万福,贵府膳食到喽。” 徐寄春应声开门,从伙计手中接过食盒,顺手将几枚铜钱塞了过去:“有劳。” 伙计双手接过铜钱,连声道谢着离开。 徐寄春目送他走出坊口,这才关门落栓,提着食盒走向西厢房。 半柱香后,杯箸碗碟摆满桌面,当中还温着一壶酒 徐寄春执杯起身,向徐执玉深深一揖:“姨母舟车劳顿,是子安不孝,未能亲赴迎接。姨母,您辛苦了。” 闻言,徐执玉扑哧一笑:“自你十七岁后,姨母随勤娘子出镇去各地接生,什么风霜没见过?此番入京,若非你师父执意让镖局护送,我独行亦无不可。” “原是子安见识少了。”徐寄春徐寄春赧然一笑,忙不迭为她布菜,“姨母,你快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外间天色昏朦,里间言笑晏晏。 徐寄春听得入神,随着徐执玉的讲述时而惊叹,时而颔首。 直至灯花轻爆,这顿接风洗尘宴方近尾声。 徐执玉饮尽杯中残茶,哑着嗓子将话头温柔一转,开始拐弯抹角打听起那位神秘小娘子:“不说姨母了。子安,你这半年,过得如何?” 徐寄春唇角泛起浅笑,执壶为她添了杯茶:“劳姨母挂心,子安一切安好。结识了几位知交,还识得一位……极有意思的女子。” 徐执玉眼神灼灼,期待地问出口:“那个女子是谁呀?” “我娘。”徐寄春语气平淡,目光却紧盯着徐执玉不放。见她神色骤然僵住,他面不改色,继续说道,“姨母,原来我的亲娘没有投胎。我中探花当夜,她入梦来见我,要我尽孝。” 说到此处,他轻笑出声:“她喜欢吃猪蹄和烧肉,还喜欢行侠仗义,是个很好很好的鬼。我数次遇险逢难,多亏她在旁指点迷津。” 只这招桃花的本事,有些烦人。 他恨恨地暗忖。 “子安,你娘投胎了。”徐执玉伸手拉住徐寄春的衣袖,一脸紧张,“那个女子许是骗你供奉的孤魂野鬼,你别信她!” 徐寄春不动声色地扫过她指节发白的双手:“姨母,她知我生辰,知我被您抱走,知我长在横渠镇。她知晓我的一切,怎会是骗子?” 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几道月牙似的白痕。 疼痛在此刻显得微不足道,徐执玉用力攥紧拳头,却抑制不住十指的颤抖,连带着冲口而出的话语也带着颤巍巍的尾音:“子安,她不是你的亲娘啊……” 徐寄春眼神清明,与她对视:“若她不是我亲娘,谁是我亲娘?” “是我”二字已滚到舌尖,又被徐执玉生生咽下去,沉入心底最深处。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03节 她身上背负的秘密,会连累他的人生。 恍惚间,她听见多年前,勤娘子将小小的他放入她虚软的臂弯时,那声低低的叹息:“只要他在你身边,‘姨母’还是‘娘亲’,又有什么分别……” 她要的是他平安活着,而不是那声“娘亲”。 思及此,徐执玉稳了稳心神,方鼓起勇气握住他的手:“子安,姨母抚养你多年,可曾骗过你?当年,我在破庙抱走你后,你娘亲曾入梦向我道谢。她还说,她快投胎了。” 徐寄春:“此事我知晓。娘亲当日之言,其实是骗您的。” 徐执玉一口闷气堵在胸口,咽不下也吐不出。 眼前的徐寄春,浑似话本里中了邪的书生,整个人油盐不进,压根听不进去一句劝。 她气得面红耳赤,偏生他还一直在她耳边絮叨那个骗子—— “姨母,她真是我娘。” “姨母,他们都说我长得像她。” 他每喊一声“姨母”,都像是剜心一刀,反复刺在她的心口。 当年狠心不认,是为他平安;如今他竟奉骗子为亲娘,反将她这生身之母,远远推开。 “我才是你娘!” 一股酒气直冲喉间,徐执玉猛地起身,冲到徐寄春面前:“寄春,我就是你娘!当年私奔生下你后,为隐瞒真相才虚构了你的身世……” “姨母,您终于说出来了。” 第64章 屠龙诗(一) 姨母便是亲娘。 这个真相, 徐寄春长到七岁才知。 有一日,那些徘徊在横渠镇的鬼告诉他,他们听到一个秘密, 与他有关:“小寄春,你娘便是徐娘子。” 他根本不信那些鬼话。 若姨母是他的亲娘,岂会不认他? 冲动之下,他跑回家,一心要找姨母当面问个明白。 可是, 当他经过勤娘子的院落时,却听见院中的姨母在说:“勤娘子, 你说寄春日后会不会不要我这个姨母,去找他的亲娘?” 勤娘子:“你后悔了?” 姨母:“不后悔。我的身份,始终是个祸患。若被那家人找到,我连带寄春, 都会没命……如你当日所说,娘亲或姨母, 只是一个称呼而已。他平安地活下去, 才是我心中所愿。” 原来,日日相对的“姨母”,真是他从未谋面的“娘亲”。 她们后面又说了些什么, 时隔多年, 已模糊不清。 他只知一件事:他的娘亲并非厌弃他才不肯相认, 而是怀着迫不得已的苦衷。为了护他一条生路,她忍着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认的痛,假装从未有过他这个孩子。 她爱他,胜过所有。 那日的末尾,他和往常没半点差别。 如七年间的每一日, 他乖乖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等待姨母回家。 那日之后,他不再缠着姨母念叨亲娘的事。 因为他知道,姨母会难受。 自然,有时他一个小孩子,藏不住事,也会偷偷对着熟睡的姨母轻声喊一句:“娘亲。” 而姨母会立刻翻过身,伸手将他揽进怀里:“我的寄春啊……” 寒来暑往,他日以继夜地苦读,想快些考取功名,为姨母撑起一方安稳天地,一方足够他们母子相认的屋檐。 二十二岁这一年,徐寄春走出横渠镇。 先是中举,后是做官。 他数着姨母入京的日子,盼着与她相认。 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相认之日,终于不再是黄粱一梦。那声在他喉间辗转多年的“娘亲”,即将呼之欲出。 今夜,就在今夜。 他想,该是时候了。 徐寄春笑着,无比清晰地喊道:“娘亲。” 徐执玉慌张后退,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你诈我?” 徐寄春:“出镇前,我去找过勤娘子……” 勤娘子是徐执玉的恩师,亦是她的恩人。 他此去,便是要将心中百转千回的念头与挣扎,向这位唯一能为他及她指点迷津的长辈和盘托出,以求一个答案。 最终,他从勤娘子口中得到一句话:“认呗。嘴长在你身上,你喊她娘亲,她便是你娘;你喊她姨母,她便是你姨母。” 徐执玉的担忧顾虑,他全都明白。 于是他思前想后,想出这个笨拙又万全的法子。 烛火摇曳,徐寄春望着徐执玉,眼神坚定:“娘亲,出了这扇门,我依然会唤您姨母。子安只求在这屋檐之下,您能允我唤您娘亲。” 得知来龙去脉,徐执玉早已哭红了双眼,扑上前抱住他:“子安,姨……娘亲答应你。” 多年来,她满心以为自己瞒得滴水不漏,却不知儿子早将真相藏在心底,竟还反过来帮她遮掩。 烛火随风跃动,南墙上映出一对母子相拥而泣的影子。 “娘亲!” “欸!” 徐执玉抬袖拭去泪水,转念担忧道:“子安,你别信那个鬼。” 徐寄春尴尬摊手:“没有鬼。我编故事骗您与我相认而已。” “……” 徐执玉气得别过脸,目光扫过榻上的胭脂盒,又扭头慈爱地问道:“子安,你有喜欢的女子了,对不对?” 徐寄春并未隐瞒,直接点头承认:“嗯。” 徐执玉:“她是谁啊?” 话音未落,徐寄春已起身收拾碗筷,耳边一片薄红:“等她来了,我再告诉您。” “你害羞什么?就一个名字,你直接说出来,不就好了。” “反正您等等。” 生怕徐执玉多问一句,徐寄春脸上一热,提起食盒,落荒而逃。 徐执玉追出几步,望着他狼狈跑向伙房的背影,半晌才憋出一句:“瞧你这点出息……” 跟你那个石头一样的爹,果真一模一样。 她立在原地,笑着笑着却哭出了声:“长右,子安叫我娘了,你听到了吗?” 无人回应她的这声呓语,话音幽幽消散在夜风中。 唯有一轮明月,静默地悬于九天之上,洒下清辉,照亮一个女鬼入城的路。 十八娘是偷溜出来的。 一路下山入城,直奔恭安坊。 今日的徐宅很是奇怪,西厢房内竟有人影晃动。 十八娘贴近窗缝,只见一位容貌昳丽的妇人正端坐镜前。 她眼风一扫,认出妇人发间那支眼熟的金簪,正是徐寄春上月所买之物,心下霎时了然:“原是姨母来了。” 高兴不过片刻,一丝难言的心酸涌上心头。 姨母来了,她这个骗子鬼便得痛痛快快地道完歉,然后彻底消失。 “你别说话。” 灯影一晃,一声无奈的声音,隔着门板从东厢房传至西厢房。 十八娘循声走过去:“子安,我来了。” 很快,她的呼喊,有了回应。 “你等等。” 十八娘听着房中窸窸窣窣的响动,料想他在沐浴才不便开门,索性倚着门廊坐下,一边赏月,一边静候门开。 未等太久,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徐寄春一身月白襕衫,斜斜倚着门框,廊下灯笼昏黄的光晕,映亮他一双含笑的眼。 十八娘回头,有些奇怪道:“你不冷吗?” 她今夜一路行来,入目所及皆是厚袍裹身的百姓,可徐寄春仍是那身单薄的夏衫。 “不冷。”徐寄春面不改色,藏在袖中的手却冷得发抖。一阵裹着霜气的风穿庭过院,寒凉彻骨,他强撑着笑脸,“进来说吧。” 十八娘随他进门:“姨母来了吗?” 徐寄春轻轻阖上门:“嗯。” 房门合拢,一人一鬼相对而立,竟无话可诉。 她欲言歉意,偏偏几度吞咽未能成言,终是未吐一字。 他情意暗涌,却不知该如何坦陈,千言万语都化作眸中深凝。 一个低首敛裙,一个欲语还休。 唯余案上烛火,空照这阴阳相隔的僵局。 砰——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04节 一记细微清晰的脆响,惊醒一人一鬼。 徐寄春率先回过神,屈指轻叩案几。 笃,笃,笃。 一声声不急不缓的轻响,好似一根逐渐收拢的无形细索。 初时只是轻缠慢绕,继而深深嵌入肌骨,直至勒入肉中,沁出血来,让人惴惴不安。 声声叩击,如怨如诉。 十八娘越听越难受,正欲开口道歉,却被他紧随而来的一句话,将满腹言语全堵了回去:“我娘没死,那你是谁?” “十八娘,也算……娘吧?” 一句好似玩笑的辩解,想也未想便脱口而出。 可话音未落,十八娘惊慌抬头,眼底尽是惶然:“谁没死?” 徐寄春:“我娘没死,姨母便是我的生母。” 这夜,十八娘留给徐寄春的最后一句话,仅五个字:“子安,对不起。” 字字如针,刺得她泣不成声。 字字如刀,搅得他寝食难安。 十八娘跑了,穿墙而过,没有给徐寄春留下半点解释或追赶的余地。他伸出的手,甚至只来得及触到一片冷冰冰的墙壁。 他追到院中,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得无影无踪:“十八娘……” 他有太多话想说。 可惜,她似乎不会来了。 夜半风声刮过窗棂,徐执玉陡然惊醒。 她披衣起身走至窗前,竟见徐寄春一动不动地站在院中。 未及细想,她慌忙跑过去:“子安,你怎么了?” 徐寄春怔怔地望着她,可那双眸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映进去:“娘,她不会来了。” “谁不会来了?” “十八娘不会来了。” 这个事实,沉沉地、无声地,拽着他不断下坠,直坠向一片死寂的深潭。 接连三日,徐寄春闭门不出,告假在家。 期间,陆修晏虽忙于分家诸事,仍抽身来过一回。 见徐寄春满面憔悴,陆修晏眉梢一挑,脸上是丝毫不掩的得意之色:“常言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子安,你听我的,改日便去校场练武,保管日后百病不缠身。” 徐寄春心烦意乱地敷衍道:“嗯。” 陆修晏左右张望,不解道:“十八娘怎么没来?她不知你病了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 徐寄春气得拽过被子蒙上头,咬牙切齿道:“我困了。” “那我先走了。” 陆修晏随手将一根人参抛在桌上,随即推门离去。 徐寄春卧床不起,在房中躺到第三日。 第一个受不了的人是算奴。 多年分别,她日夜期盼与知己的重聚近在眼前,如今竟因徐寄春的一句话瞬间成空。 伸手不见五指的衣柜中,算奴看着左右的纸人,气不打一处来:“白生了这副聪明相貌!你这一张嘴,说出的字字句句,专往人心窝里戳。” 徐寄春涨红了脸反驳:“我哪里不会说话了?” 端药进房的徐执玉将他们的话听在耳中,当即无语道:“我瞧算奴说得不错,你就是不会说话。” 前日,徐寄春将他与十八娘的前尘旧事,一五一十地向她和盘托出。 徐执玉一听便知:这个叫十八娘的女鬼,必是因冒名索祭之事愧疚难安,才会在说出“对不起”三字后,就此消失,再无踪迹。 一个男子剖白心意,竟是从一句质问开始。 自打得知蠢儿子干的这桩蠢事,徐执玉当夜辗转反侧,气得恨恨捶了几下床沿。 好好一个儿子,眉眼气度都随了她,聪慧灵透也随了她,偏生这张惹祸的笨嘴,随了他那早死的石头爹! 徐执玉坐在床边,热心为他出主意:“她不来,你便去找她。” 柜中的算奴附和道:“就是就是,我可以陪你去找她。” “我只知她住在浮山楼,实则不知浮山楼在何处。”徐寄春耷拉着眉眼,从锦被中慢吞吞地探出半个脑袋,“再者,浮山楼归地府所管,她和师父都让我别去……” 他嘴上说着没去,背地里却夜夜独自上山。 可任他寻遍浮山,就是找不到那块分路碑。 “你怕什么?”徐执玉不知他近来昼伏夜出,只当他惜命,便伸出手戳了戳他的眉心,“放心,娘花钱为你算过命,你能活到九十九。” 徐寄春:“临镇城隍庙门口,那个装瞎的道士说的?” 徐执玉:“不是他,反正你信我。” 当日午后,徐寄春翻身上马,一路朝着不距山天师观狂奔而去。 远山褪尽斑斓,漫山枯枝,更显空山幽邃。 清虚道长负手立于崖边,俯瞰脚下云海翻涌、群峰微茫。 忽地,一声急促追问自身后传来:“师父,浮山楼在何处?” 前有大弟子闹着要娶狐妖入观,后有二弟子嚷着要去地府闯一闯。 清虚道长忍气吞声:“不知道。” 徐寄春几步冲到他面前:“师父!您收我为徒那日,亲口说过,这世上没有您不知道的事。” 清虚道长:“为师骗你的。” 徐寄春笑眯了眼:“可师兄说您去过浮山楼。” “我没去过。”清虚道长坚决不承认,骂骂咧咧往山下走,“他知道个屁!他小时候吃了就睡,睡了就吃,活脱脱一头猪。” “我没说是他小时候的事。” “……” “我说错话,伤了十八娘的心。”山路难行,徐寄春搀扶着清虚道长,不时央求道,“师父,您就告诉我吧,好歹给我一个道歉的机会。” 清虚道长叹了一口气:“为师确实去过,才不准你去。子安,那里并非活人该去之地……” 徐寄春执拗又认真:“我想试试。” 清虚道长经不住他软磨硬泡,心下一软,低声道:“浮山半腰有一分路碑。你沿碑向西莫回头,走到尽头便是浮山楼。” 徐寄春:“我去找过,没有分路碑。” 清虚道长拂尘一甩,指向远方起伏的山峦:“笨!你找个新死鬼,跟着他进去。” “多谢师父。” 徐寄春下山前,清虚道长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再三叮嘱道:“记住,此行路上,无论你看见什么人,听见什么声,绝不可搭话或回应。” “好,我记住了。” 装聋作哑扮瞎,他最在行了。 第65章 屠龙诗(二) 天地有常, 阴阳有序。 人居阳世,自有瓦遮头。 鬼无处可去,于是有了鬼宅。 洛京城内城外的百位游魂, 皆听浮山楼号令,莫敢不从。 每隔七日,楼主孟盈丘便会携账房任流筝现身城中,逐一巡行各处影影绰绰的鬼宅。 今日乃十月十四,按例是月中第二次巡行。 可众鬼在宅中从晨至昏, 枯等半日,却始终未见孟盈丘出现。 当夜, 无数风言风语在鬼魂间流传开来。 有鬼断言:“唉,阿箬定是惹怒了相里闻,被贬去刀山地狱,做了驱魂的厉鬼!” 另有鬼摆手反驳道:“放屁, 昨日黄衫客在城中四处打听,说是相里闻消失了!” “啊?相里闻……消失了?” “据说是从浮山楼不告而别, 如今连地府也找不到他。” 浮山楼的上一任楼主, 是孟盈丘的亲姐姐。 她在人间为官千载,飞升天庭之际,亲自向阎王举荐妹妹孟盈丘接任楼主之位。 两姐妹分别前, 亲姐姐为妹妹留下五字真言:事少好升官。 孟盈丘傻乎乎地信了。 等她真做了楼主, 才发现被骗了。 事情, 是多到忙不完的。 官位,是永远升不上去的。 譬如眼下,一楼的十八娘哭了三日不休,三楼的相里闻自前日出门,就此消失无踪。 两桩棘手之手, 毫无头绪。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05节 孟盈丘瞧着面前聒噪似麻雀的五个鬼,无奈地闭了闭眼,扶额长叹:“你们前日,到底跟相里大人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啊。”摸鱼儿猝不及防被黄衫客推了一把,委屈巴巴道,“我们关上门说十八娘的事,他突然推门进来,问十八娘究竟出了何事,为何哭了一宿。” 另外四个鬼异口同声:“对对对!” 十八娘自徐寄春处归来后,便将房门紧闭。 没日没夜的哭声,在楼中萦绕不散。 前日,苏映棠进屋细问了几句,众鬼才知十八娘已与徐寄春一刀两断。 十八娘伤心欲绝,不吃不喝。 众鬼没了出门的心思,索性聚到三楼贺兰妄的房中想法子。 谁知话至中途,相里闻推门而入,开口便问:“十八娘怎么还在哭?” 众鬼哪敢透露十八娘爱上徐寄春这事,便七嘴八舌地胡扯起来。 第一个说话的鬼是苏映棠:“徐寄春的亲娘尚在人世。十八娘觉得自己冒名索祭的所作所为,无异于在咒他亲娘早亡。” 她入房后,一眼便瞧见十八娘孤零零地蜷在榻上,哭得浑身颤抖。 “蛮奴,我太坏了。” 含混不清的呜咽声,与一句反复的低喃缠绕在一起,破碎不堪。 愧疚,无地自容。 这是十八娘仓皇逃走,不敢面对徐寄春的缘由。 她太坏了。 不仅窃享本不属于她的香火供奉,还无耻地冒充未亡之人。 供品,是生者对亡者的祷祝。 但之于生者,却是最怨毒的诅咒。 苏映棠不知如何宽慰十八娘,只好拖来一个纸人陪着她哭:“死生有命。你放心,他的亲娘不会因几张纸钱便早亡。” 听到此处,孟盈丘出言截住话头:“相里大人当时是何反应?” 苏映棠白眼一翻:“他一直没说话。” 摸鱼儿与黄衫客齐齐点头:“我们皆猜徐寄春的亲娘,就是他的姨母。若非血脉至亲,一个外人,怎会尽心尽力抚养别家孩子二十二年?” 秋瑟瑟踮起脚,拽了拽孟盈丘的衣袖:“我当时就站在相里大人身边,他确实没说话。” 孟盈丘揉着眉心:“相里大人何时走的?” 鹤仙:“我们商量着去城隍庙买些点心哄十八娘,相里闻随我们出门。可行至半道,他指诀一掐,顷刻间便无影无踪。我们几个这点法力,哪追得上他?” 自然,他们也不想追上去。 地府二品判官在人间离奇消失,此事非同小可。 孟盈丘不眠不休地寻了两日,一无所获,满面倦容地叹道:“我得回地府一趟,筝娘今夜在城中算账,你们几个盯着点浮山楼。” 众鬼不情不愿地应道:“知道了。” 说罢,孟盈丘捏诀消失。 “她生前死后难得喜欢一个人。我们这群无用鬼倒好,竟想方设法拆散他们。”黄衫客站在窗前,背影萧索,声音飘忽得像是叹息,“宫来,你真是没用啊……” 此言一出,满室死寂。 众鬼耳边所闻,尽是十八娘的哭声。 彼此相对无言良久,秋瑟瑟心心念念南市的傀儡戏,一溜烟跑了个没影:“我要去玩了,你们不准跟着我。” 她走后,黄衫客凭栏远眺,忽而拍案而起。 他转身一把拉住摸鱼儿,双眼放光:“偷得浮生半日闲,怎可困守樊笼?走,随吾下山,对酒当歌,赏天地清景!” 摸鱼儿嘴角一抽:“没空。” 鹤仙与苏映棠对视一眼,各自回房。 黄衫客今日诗兴大发,只苦于无鬼作陪。 思来想去,他溜进摸鱼儿房中,顺走一套笔墨纸砚,夹在腋下便兴冲冲地出了门,一路哼着不成调的诗句。 他一走,浮山楼静了下来。 浮山往西,有两山相望。 千年前,它们与浮山本属同一座巍峨的山体,浑然天成。 后来,古道开凿,城郭兴起。 亘古的屏障被一分为三,化作今日洛京城外三座默然对峙的山峦。 名曰:不距、不庭、浮山。 徐寄春策马东行,自不距山而下,取道不庭山下的官道,奔向浮山。 无边的苍茫中,一人一骑行过三座高山。 渺小如一粒尘,又决绝如一支箭。 申时二刻,日影斜压山根,徐寄春勒马停在浮山山脚。待轻手轻脚系好马,他屏息躲到横生的古树枝桠后。 古树旁的小径,是进出浮山的必经之路。 山风拂过,扰动草木,恰好掩住他的身影。 不曾想,他甫一坐定,新死鬼还未等到,反倒先遇上个小鬼。 小鬼唤秋瑟瑟。 她蹦蹦跳跳从他面前经过,眼神绝不斜视半分,嘴里却大声嘟囔着:“哎呀,阿箬和筝娘偏偏今夜不在,我定要在城中玩个痛快!” 她的声音之大,简直生怕他听不到。 徐寄春肩头轻颤,强忍住笑意:“我找不到分路碑。” “我要长高!我要长高!我要长高!”秋瑟瑟在原地来回弹跳,没有一刻安分,“野蒿丛里的分路碑被阿箬用法术藏起来了,但是她忘了藏左边的大青石,上面印着个老虎爪子。” 徐寄春心领神会,迅速起身往半山腰走。 等他耐心拨开齐腰的野蒿丛,果真找到一块青石。 石面中央,一个老虎爪印烙印其间。 旁置一笺,上书诗句:借问酒家何处有,美男西指浮山楼。[1] 徐寄春捻起那张墨迹未干的纸条,随即踏过青石,步履坚定地朝西行去。 日头被层层叠叠的枝杈吞没,山林里透不进一丝天光。 四下没有鸟鸣,没有虫嘶,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徐寄春小心翼翼地行走其间。 很快,他遇到一个难题:前方原本该是唯一的小径,毫无征兆地裂成四条。 四条岔道,一模一样。 这里隔绝天日,东西南北变得模糊不清。 脚步犹豫间,目光被一张纸吸引。 他信步走向第二条岔道,拾起那张纸。 上面写着一句诗:赏花赏月喝喝酒,谢天谢地谢谢我。 平仄混乱,狗屁不通。 徐寄春了然,走进第二条岔道。 可走了约百余步后,前方小径如鬼打墙般,又裂成四条。 这次,是第三条岔道留有一张纸。 九为极数。 当徐寄春拾到九张纸条,成功行过九道岔路,一片滞重的浓雾阻隔前路。 浓白雾气翻涌,几点红光在深处幽幽浮动,明灭不定。 他追随着那缕幽微的红光,步步深入,直走到尽头,才知红光来自面前的这座三层小楼。 四角飞檐如鹤翅,凌空欲飞。 目光上移,那块写着“浮山楼”的匾额,正高悬于门楣之上。 虽距正门仅五步,徐寄春却不敢再往前走一步。 他记起十八娘提过自己住在一楼,便小步绕去楼后。 楼后并列四扇窗,扇扇紧闭。 唯恐翻错窗进错房找错鬼,他只能移至窗下,侧耳细辨房中的声息。 走到最后一扇窗时,里间女子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传出。 徐寄春探手一推便拨开虚掩的窗,利落地翻进房内。脚步尚未立稳,一抬头,他竟与一个似笑非笑的红袍纸人对上眼。 四目相对,他得意地笑了笑:“我这画技,惟妙惟肖啊。” 屋内晦暗不明,不辨方位。 他干脆阖上双眼,循着那阵不远不近的呜咽声向前,步入重重烛影深处。 女子的哭声愈来愈近,直至近在咫尺。 徐寄春站定,慢慢睁开双眼,一眼望见坐在一堆纸人中的十八娘。 她泛红的眼眶里蓄满泪水,歪着头盯着他,一双手臂则死死环抱住一个道袍纸人。 他挑眉一笑:“十八娘,你抱他们,不如抱我。” “有鬼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响彻浮山楼。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06节 二楼的摸鱼儿浑身一哆嗦,正欲下床,却被身下的苏映棠一把拽住:“你跑什么?不过五回,你便不行了?” 摸鱼儿:“蛮奴,好像是十八娘在叫。” “她哭累了,叫几声罢了,大惊小怪。”苏映棠笑得千娇百媚,眼波如春水乍破,指甲划过他泛红的胸膛,“冤家,我没喊停,你不许停。” 摸鱼儿面颊绯红,如同薄醉,俯下身去:“阿姐,疼我。” 隔壁鼾声如沉雷滚动,一声接一声。 一个小孩的哭泣声混在其中,刺耳又清晰。 这些声音,十八娘往日听着顺耳,今日却无端叫她发怵:“子安,你快走,要是被他们发现,你会没命的。” 徐寄春挨着她坐下,身子懒散地往后靠:“我可不敢走。若我临阵脱逃,我娘怕是要气得把我扫地出门,再不认我这个儿子。” 十八娘低垂着头,手指在纸人身上来回摩挲:“子安,我是骗你的……” “我知道。”身侧的女子触手可及,一如还阳那日。徐寄春不着痕迹地挪动半步,手腕微微用力,扯开她抱在怀里的纸人,再探手去握她的手,“你索祭时,我便知你不是我娘。” 十八娘惊讶抬头:“你怎会知道?” 她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眼神里翻涌着错愕与难以置信。 见状,徐寄春哭笑不得地开口:“因为我早知姨母就是我娘。” “我叫你儿子,你明明答应了,还答应得那么快。”十八娘胡乱抹着眼泪,认真向他道歉,“子安,对不起。” 徐寄春不明所以:“为何要说对不起?” 十八娘抽抽噎噎:“我冒名索祭,骗你供奉,甚至偷了姨母的身份……我怕业障反噬,折损她的阳寿。” 困了他三日答案,到头来竟如此简单。 徐寄春:“我从未当你是亲娘,又怎会连累姨母折寿?” 十八娘满腹疑惑:“那你当我是什么?” “我原想做你的未婚夫,可你非要当我的假娘。” “你是何意?” 这段人鬼缘分的起始,徐寄春一时千头万绪,纷乱难理。 思忖间,他想起一个人,抬眼问道:“你还记得那位新寡的柳夫人吗?” 十八娘点点头:“记得。” 柳夫人是苏映棠的供奉人。 今年开春,她的郎君无故横死。 舅姑疑她不贞,一纸状书告上官府,咬定她红杏出墙,谋害亲夫。 柳夫人百口莫辩,命悬一线。 苏映棠付给十八娘五十两冥财,拜托她尽快找出真凶。 十八娘奔波多日,总算查到真相。 原是柳夫人的叔郎为夺家产不惜弑兄,事后更嫁祸柳夫人,污她清白。 十八娘:“我在义庄瞧尸身时,发现柳夫人郎君的发髻中藏有几片碎瓷。” 她将碎瓷的线索告知苏映棠。 之后,柳夫人呈递状纸,要求重验其夫尸身。 第二次验尸,仵作找到数片此前被忽略的碎瓷。 衙役循此瓷片纹样顺藤摸瓜,发现柳夫人之夫在遇害前,曾出现在亲弟书房。 而碎瓷,正是他临死前努力留下的证据。 自此,真相大白。 徐寄春:“这个关键证物,你如何发现的?” “覆尸的白布一掀开,我便看见了呗。”十八娘双手一摊,颇为无奈,“黑发里嵌着几片雪白的碎瓷,晃眼得很,验尸的仵作却死活看不……” 话说到一半,她忽地住口。 不对! 那张覆尸的白布,不是仵作掀开的。 验尸当日,她去晚了。 等她飘进义庄,仵作已剖验完毕,正将一方白布覆上尸身。 那日尸身旁乌泱泱围了不少人。 她虽能穿人而过,却穿不透那层薄薄的白布,只得凑在仵作耳边理直气壮地抱怨:“你倒是把布掀开,让我看看呀。” 奇怪的是,等她再一转身,那张白布居然真的被人掀开了。 十八娘蹙眉竭力回想,无数人影一一闪过,直到那抹不起眼的襕衫衣角浮现在眼前。 记忆中模糊的襕衫身影,与眼中的徐寄春缓缓重叠。 她震惊地抬手指着他,脱口而出:“是你!” “是我。” “十八娘,那是我第二次遇见你。” ----------------------- 作者有话说:[1]出自唐· 杜牧《清明》唐 柳夫人曾在第二单元短暂出现过一个名字[墨镜] 第66章 屠龙诗(三) “第二次?” “对, 第二次。第三次是你索祭当日。” “那第一次呢?” “我入京第一日。” 正月才过,余寒犹厉。 徐寄春千里迢迢赶赴京城,衣履皆寒, 风尘满面。 谁知入京第一日,朱门粉壁的盛景尚未入眼,他先被一滩暗红截断了去路。 衙役横刀封路,人群嗡鸣张望。 而在伏地的尸身左侧,一个女子格外突兀。 起初, 他见她神情专注,指尖轻点血迹似在推演, 便以为她是仵作。直至真正的仵作赶来,毫无阻碍地穿过她的裙摆,他方知所见非人。 她是鬼。 一个喜欢查案的鬼。 那日碎琼乱玉,纷纷而下。 长街上往来的人影, 被纷飞的雪絮模糊成虚影,看不真切。 他们一个站在尸身旁, 一个隐在人群中。 不过片刻, 几乎同时开口:“他是醉酒后,被马车撞死的。” 甚至,她比他更快。 待人群散去, 他与她错身而过。 风裹着一句几不可闻的低语, 飘入他的耳中:“……不知他有没有家眷在城中?若有, 我正好冒名索祭。” 他第二次遇见女鬼,是在义庄。 那时他入京已有些时日,整日忙于看书。 某夜行至东囿,撞见一个从城隍庙逃脱的鬼魂。 对视的刹那,那鬼便知他能通阴阳。 此后, 这鬼阴魂不散地缠上他,要他相助,救出被冤入狱的妻子。 连续三日不堪其扰,他终是屈服,白日偷偷摸去义庄,想着寻机点拨仵作一二,只盼案情早日了结,好尽快摆脱缠人鬼的纠缠。 岂料,当日义庄内有两拨人吵架,本就不大的院子,更是被堵得水泄不通。 等他好不容易挤到近前,验尸已毕。 无法,他只好在仵作周围来回踱步,低声提醒“头上有异”。可那仵作只顾对着上司阿谀奉承,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他愤然转身,却见不远处的门口,跑进来一个惊慌失措的女子。 准确来说,是一个女鬼。 他闪身隐入墙角阴影,屏息凝神。 数步之隔,他听见女鬼气急败坏的声音:“你敢不敢把这布掀开,让我瞧一眼!” 仵作一门心思巴结上司,哪肯分神理她? 他自认是个心善之人,索性趁她转头顾盼的间隙,大步跨上前,一把扯下那张覆尸的白布。 如他所料,女鬼堪堪扫了一眼,便发现发髻有问题。 之后,案件了结,真凶伏法。 他陪着缠人鬼远远地,最后望了一眼生前的发妻。 一人一鬼在城门外分别前,他向缠人鬼打听冒名索祭是何意。 缠人鬼叹道:“无非是些生前亲缘凉薄,死后无人问津的鬼。为了不在阴间饥寒交迫,便冒充别家的亡故亲眷,讨些香火供奉,聊以度日罢了。” 原来女鬼是一个无人供奉的孤魂野鬼。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07节 他第三次遇见女鬼,是在高升客店门口。 那时他高中探花,正与一众友人拱手道贺。 一抬头,便见她跟在几名举子身后,穿过喧嚣人海,径直向他走来。 他们之间,近到只隔了一个谈笑风生的友人。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连连称赞:“他可真俊啊!” 他不敢与她对视,干脆别过脸,假装与另一位友人交谈。 闲话间,他无意提及“幼失怙恃”四字,余光却瞥见她那双清亮的眸子倏然亮了起来。 友人们悉数散去,周遭渐归沉寂。 她东张西望,脚步向右挪动,似要去别处。 他站在暮色浸染的客店门前,斟酌着说出那句话:“爹娘深恩如山海,子安不仅不知你们姓名,更未报分毫。今侥幸登科,想来总算不负爹娘期许……” 随掌柜上楼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含混不清的嘀咕:“幼失怙恃?不知姓名?” 他想,这事成了。 只是千算万算,他独独没料到:她居然会冒充他亲娘! 徐寄春的故事讲到此处,十八娘欲哭无泪:“你说你幼失怙恃,我一个女鬼,除了能冒充你娘,难不成冒充你爹?” 索祭之前,她在徐寄春身后思索半宿,才决定冒充他亲娘。 徐寄春苦兮兮道:“我以为你会冒充我的未婚妻……” 他从前看过的话本里,故事中的男女,皆是假托未婚夫或未婚妻的名头。 那夜,他听着十八娘的自言自语等到后半夜。 因困乏难解,他故意晃了晃身子,装醉引她现身。 他满心以为“素未谋面的未婚夫”这个身份堪称天衣无缝,正嘴角微扬,静待她入局。万万没想到,她一开口,却是一句:“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未婚夫妻两情相悦是佳话,可儿子若对亲娘生出妄念,则是悖逆人伦的丑闻。 这其中的区别,可谓天差地别! 他阖目假晕,心绪翻涌,差点呕出一口血。 在地上僵卧良久,他才咬牙起身,决意将这哑巴亏生生咽下。 既然她敢认,他就敢应。 十八娘无辜地眨了眨眼:“这事怪你,不怪我。” 左右的高大纸人将灯笼的光晕吞噬殆尽。 徐寄春垂眸盯着地面,半张脸隐在深浅交错的阴影里,晦暗不明。 “嗯,确实怪我。”他顿了顿,眼底满是自责,语气沉得发涩,“若我能早些看清自己的心,你不必为冒名索祭的事心烦意乱,平白受这番煎熬。” “我不是这个意思。”闻言,十八娘手足无措,用力回握住他的手,“子安,这半年,我过得很开心,特别开心。” 十八娘一直觉得,她很幸运。 茫然成了鬼,十八年香火尽断,却幸得一群鬼友相伴,未曾让她伶仃飘零,沦为孤魂野鬼。 后来,她还遇见了徐寄春。 很好很好的徐寄春,真心待她的徐寄春,与她志同道合的徐寄春。 唯一倒霉的是,她是鬼。 灯笼光摇摇晃晃,十八娘撑着墙壁起身,朝徐寄春伸出手。 徐寄春虽摸不透她的用意,仍是毫不犹豫地将手轻轻搭了上去。 掌心相贴、指节交叠。 她牵着他的手,一步步走到窗前。 戌时过半,外间漆黑一团。 两只交缠的手抬起,顺着窗沿伸向窗外。 很快,她的手自他指缝间消失,化为虚影。 他的手悬在半空,还保持着交握的姿势,掌心却只剩一片空茫。 “子安,出了浮山楼,我便是一团虚影。”十八娘望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声音轻得快要碎掉,“你看,我们连牵手,都是奢望。” 他才二十二岁,他的余生那样长。 她怕自己先行一步踏入轮回,留他一人踽踽独行,尝尽孤寂;又怕自己功德难满,在人世徘徊太久,误了他的今生与来世。 她爱徐寄春,可她的爱不该是困住他的牢笼。 徐寄春收回手,再次寻到她的手,更重地更坚定地握住:“难道只有肌肤相亲,才算得上真正的爱人吗?” 这句话,像在问她,又像在问他自己。 “起码不是我们这样的……” “我们怎么了?” 俗世熙攘,多少人蹉跎白首、半生漂泊,也难遇一二知己,更遑论同心爱人。而他何其有幸,爱人即是知己,知己亦是爱人。 足够了。 徐寄春想。 一时寂寂,唯闻风吟。 窗边铜镜昏黄黯淡,模糊了细节,只朦胧映出两道沉默的轮廓。 慢慢地,铜镜开始晃动,镜中轮廓重合,融成一道相拥的影。 徐寄春的吻落得极轻,先是落在她颈侧急促跳动的脉络,温热的吐息随即蜿蜒而上,最终覆上她微张的唇,轻啄慢咬。 十八娘生涩地,尝试着回应,舌尖怯生生地与他相触。 鼻尖相碰,喘息相闻。 他的吻力道渐深,轻一下、重一下,诱她追来。 她攀附着他衣襟的手失了力,只得向身后胡乱探去,扣住案沿。 他察觉她细微的退避,当即俯身压下。 桌案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微响。 十八娘惊得肩头微颤,慌忙推开他:“我就一张桌子,坏了便没了……” 徐寄春喘息未定:“那去榻上。” 榻上今夜躺着一个纸人。 面颊用胭脂涂了两抹歪歪扭扭的嫣红。 十八娘哪敢让他看到那纸人,忙扯住他衣袖:“去隔壁。” 隔壁地上,的确铺着一床凌乱的布衾。 昨夜她哭到精疲力竭,不知从何处顺手拽了这床衾被裹住身子,便在地上昏昏睡去。 昨夜的无心之举,倒给今夜行了方便。 徐寄春随手解下外袍,仰面躺倒在衾被上,再侧头拍了拍身旁:“过来。” 十八娘小心翼翼地躺在他怀中,羞得不敢看他。 徐寄春无语道:“上回不知是谁又亲又摸,害得我喘不过气,只能背过身咬自己的手。” 十八娘耳根通红,嘴上却不肯服软:“你自个儿色心大发,倒怪我乱摸。” 活人男子的身体,她虽未亲眼见过,可男尸却见过不少。 何处可碰,何处绝不可触,她全部了然于胸。 对于她心虚的辩解,徐寄春咬牙挤出一句:“行,我色心大发。” “哼,本来就是。” “别说话了,我们继续亲。” “子安,你为什么要亲我?” “以此一夜,换我一生,够了。” 他一手轻托她后脑,另一手撑在衾被上。 唇瓣相触的刹那,她呜咽一声,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小声应道:“子安,我愿意陪你过完这一生。” 此后山海岁月虽长,但怀揣着这一夜的温存回忆,足够了。 徐寄春含住她的唇辗转厮磨,炙热而急切。 冗长的亲吻几乎耗尽彼此的力气。 十八娘浑身发软,徐寄春将她揽入怀中,掌心紧贴她腰际:“若你早早投胎,我便在人间为你守节。若我死后,你仍未投胎,我就陪你做鬼陪你攒功德,如何?” 十八娘:“做鬼可不好玩。” 隔着一层衣料,徐寄春轻咬她的肩头:“你难道只贪图我的一辈子?” “行!我们今世做人鬼夫妻,等你死后,再做鬼夫妻,如何?” “算你有点良心。” 徐寄春拽过宽大外袍,将他们一并拢住。 他的唇舌缠上她的后颈,不急不缓地游移吮吻,留下湿濡的痕迹:“十八娘,别离开我……” “嗯。” 他们额头相抵,相拥而眠,一如一对交颈缠绵的鸳鸯。 夜阑将晓,卯初已至。 晨雾尚未散尽,孟盈丘步履虚浮地回到浮山楼。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08节 楼中今日安静得诡异。 没有鼾声,没有哭泣,没有喧哗。 她深吸一口气,一股陌生的、绝不应该存在的气息,被她吸入肺腑。 是阳气! 那缕生人的阳气指引着她,走到十八娘门前。 顾不上叩门,她直接穿门而过。 屋内,数十个纸人堆积如山。 而在纸人丛中,一对男女交颈而卧,睡得正沉。 孟盈丘冷冷吐出两个字:“下来。” 须臾,众鬼神态各异,齐齐出现在她的身后。 摸鱼儿忙了一宿,眼下半眯着眼倚在门边,哈欠连天地抱怨:“阿箬,你叫我们作甚?” “你自己看。” “看什么?” 摸鱼儿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目光扫过满室纸人,以及……睡在地上的那对男女。 活人?活人! 他立马吓得大叫:“啊!!!有人啊!” 尖叫声震耳欲聋,十八娘与徐寄春从睡梦中慌乱睁眼,视线尚未清明,孟盈丘的脸已清晰地悬在眼前,近得令人窒息。 十八娘尴尬地朝孟盈丘摆了摆手:“阿箬,你回来得真早啊。” 孟盈丘白眼一翻,目光越过她,看向徐寄春:“给你半个时辰,怎么来的就怎么滚出去。” 徐寄春尚未来得及反应,门边的摸鱼儿忽地劈手直指黄衫客:“定是你把他放进来的!” “好你个倒打一耙的摸鱼儿!”黄衫客气得一蹦三尺高,唾沫星子横飞,“昨日抓阄白纸黑字,你守昨夜,我守今夜。抓阄的纸条,我还没丢呢,你休想栽赃!” 秋瑟瑟撇撇嘴,阴阳怪气道:“对啊,摸鱼儿,昨夜本该是你守楼。” 摸鱼儿以一敌二,说不过一老一小两张利嘴,一时理屈词穷,便抬手指向鹤仙:“鹤仙,你夜里总坐在房顶,难道昨夜也没看见他?” 鹤仙:“只准你睡觉,不准我睡觉?” “好了,出去。”孟盈丘提步往外走,侧首撂下一句,“半个时辰,别等我动手。” 房门无声关拢。 十八娘踉跄起身,催促道:“子安,你快走。” 徐寄春迅速套上外袍,身影跃上窗台。 临别一刻,他忽又回身,拉住十八娘的手:“我在家等你。” “嗯!” 进浮山楼,难如登天。 出浮山楼,却易如反掌。 徐寄春顺着山道而下。 走出不过十余步,他心有所感,回头望去。但见古木参天,树影幢幢,哪还有浮山楼的踪影。 那座三层小楼恍如一场幻梦,好似从未存在过。 行至山下,他并未着急回家,反而守在通往浮山的那条小径旁。 这回的等待格外漫长,直等到日影从树梢偏移至脚边,他才望见一个女子的身影姗姗而来。 午后树影斑驳,他开口唤住她:“任娘子。” “有事?” “一把名为‘算奴’的算盘,不知能否请任娘子移步过府一叙?” “今夜子时,我来找你。” 第67章 屠龙诗(四) 仅仅隔了一夜, 当任流筝再次踏进浮山楼,竟见昨日还高声吟诗的摸鱼儿,今日却闹着要离家出走。 “我与你们恩断义绝!” 面对众鬼的指责和孟盈丘的冷眼旁观, 摸鱼儿气得回房,背起包袱抱起书,便头也不回地跑了。 秋瑟瑟:“他真小气。” 十八娘于心不忍:“谁快去把他追回来吧。” 黄衫客:“我不去。昨日我让他陪我吟诗作对,他嫌我是才疏学浅的糟老头子。” 苏映棠冷哼一声,无语道:“黄衫客,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哪里是才疏学浅,分明是目不识丁。” 鹤仙:“谁的男人谁去哄。” 任流筝抱着账簿走到三楼:“他怎么了?” 话音未落, 孟盈丘冷着脸关上门。 她活了几百年,岂会看不穿这群鬼的把戏。 自昨日任流筝突然提出入城算账起,她便心存疑虑。直至今早看见徐寄春,她顿时明了, 这群鬼轮番做戏,无非是想支开她, 好引徐寄春入楼。 几十年的交情, 换来的,却是他们的联手欺骗。 砰—— 一声巨响。 “她又怎么了?” “鬼知道。” 众鬼四散下楼,尤以十八娘的脚步最为雀跃, 几乎要飘起来。方才孟盈丘总算松口, 准徐寄春继续供奉她, 甚至她今日便可以去找他。 回房后,十八娘端坐窗前,展纸研墨,先提笔写了一封信。待墨迹干透,她换上一身新衣裙, 这才开心出门。 阶前牡丹花开得正艳,她瞧中最盛的那朵,仰起脸朝二楼脆生生喊道:“筝娘,我摘朵花戴,行不行呀?” 片刻,三楼响起一个女子的声音:“嗯。” “谢谢你,筝娘!” 十八娘俯身折下牡丹,轻巧一簪便缀于发间。 她对着脚下浅浅一汪水左右顾盼,自是越看越欢喜,当即心满意足地朝城中奔去。 她走后不久,三楼那扇半开的纸窗缓缓阖拢。 窗后,孟盈丘收回目光,连声数落起来:“她哭,我难道不心疼?一个个没良心的死鬼,合起伙来骗我。” 任流筝双手一摊:“他们不让我告诉你。” 孟盈丘半眯着眼:“少骗我!别以为我不知道,那群鬼最听你的话。” 见她满腹委屈,任流筝急忙软语认错:“是我不对。当时层层顾虑,我怕相里闻知道了会严惩你。若早知他后来会凭空消失,我怎会瞒你?” “你怎么想通了?”孟盈丘信手从案上捞了本话本,走到床边坐下,“往日我劝你放手,你可是半句都嫌多。” 任流筝挨着她坐下:“一群无用鬼找了十几年,始终找不到她剩下的一魂一魄。你说得对,活人的事,终究要靠人。这个徐寄春,或许是我们一直在等的转机。” “你放心把十八娘托付给他?” “阿箬,我想试试……对了,相里闻出事了吗?” “没出事,转轮王说他上天庭找谁算账去了。” 日影偏西,浮山楼重归寂静。 山下的洛京城却截然相反,市井间人头攒动,车马辚辚。 十八娘一入城,便直奔恭安坊。 徐宅大门近在眼前,她脚步一顿,深深吸了一口气,方才压住翻涌的心绪,鼓足勇气开口:“子安,我来了。” 听见她的声音,徐寄春立刻搁下手中的书卷,三步并作两步赶到门前:“你来了?” 十八娘:“嗯。” 一人一鬼在门前相视而笑,眼波流转。 徐执玉在院中早已按捺不住,不住追问道:“子安,谁来了?” “姨母您好,我是十八娘!”闻言,十八娘小步挪到徐执玉面前,从怀中掏出叠得方方正正的书信,递到徐寄春手里托付道,“这是我写给姨母的信。” 徐寄春原话转述,再双手递上那封书信:“娘亲,十八娘写了一封信给您。” 信笺在徐执玉手中展开,一行行小楷渐次浮现。 这字,温婉中见铮铮之气。 笔锋起落间,先露娟秀之姿;撇捺转折却风骨内蕴,柔中带韧。 信中笔墨,细述前因,尽是十八娘坦诚的剖白。 良久,徐执玉逐字读完,将信纸叠好,由衷赞道:“字好,文辞气韵更好。” 十八娘面颊微红,眼梢轻扬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教我笔墨文章的鬼,生前是位了不得的神童,三岁能诗,七岁能文!” 徐寄春:“摸鱼儿吗?” 十八娘点头:“头一年,新鬼不得出楼。蛮奴见我终日在房中昏睡不醒,便让摸鱼儿做了我的开蒙夫子,耐着性子一点一点教我。” 做鬼后,她前尘尽忘,浑噩如稚子。 是浮山楼的众鬼,教她提笔写字,教她鬼道规矩。 他们是她的至亲挚友,亦是她的恩师。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09节 当然,她学得也很快。 从提笔到成文,不过数年光景。待到第七年冬,她已尽数览遍楼中藏书,一手灵秀文章,足以令她的鬼师们颔首称许。 十八娘:“当初黄衫客陪我开蒙,结果我《春秋》都倒背如流了,他还背不出《三字经》。贺兰妄更气鬼,字写得歪七扭八,气得摸鱼儿抱着柱子大哭。瑟瑟最懒,每日假哭逃学……” 她妙语连珠,说起旧日趣闻,徐寄春被逗得乐不可支。 一人一鬼相谈甚欢,徐执玉在一旁静观,见徐寄春笑声朗朗,一丝欣慰的笑意也不自觉漫上唇角。 暮色苍茫,晚风萧瑟。 徐执玉起身催促道:“起风了,你们快回房。今日十八娘在,姨母下厨。” 十八娘飘身上前,朝徐执玉耳后轻轻吹气,以表谢意。 耳后微凉,徐执玉似有所觉,回头莞尔一笑:“姨母给你做烧肉吃,好不好?” “谢谢姨母!” 十八娘多日未入城,自是不知近来朝野上下暗流汹涌,大事小事接连不断。 待一人一鬼在窗前坐定,徐寄春先拣了桩看似与他们无关的人命案说起:“樊临舟死了。” 十八娘愕然道:“他……他不是被判流徙二千里吗?” 樊临舟杀妻一案,本已板上钉钉。 奈何樊家寻来人证,咬定岳纫秋生前曾私会刑谦。 于是,一桩铁案,最终因“疑犯淫佚,激愤杀人”这轻飘飘的八字,从斩刑改为流刑。 徐寄春:“今日我回城时,在城外遇见了斯在。” 他骑马回城,正遇舒迟出城。 两人一碰面,舒迟忙道:“子安,济川半月前,死在了流放途中。” 徐寄春一眼瞥见舒迟手中的香烛纸钱,以为他要去祭拜樊临舟,顿觉气不打一处来:“斯在,他险些毁了你一生,你竟还去祭他?” “我出城非为祭他,而是祭拜岳父。”舒迟哑然失笑,无奈摇头,“经此一劫,何人该帮,何人不该,我已分得清。子安,你放心,往后这‘好人’,我断不会胡乱做了。” 据舒迟从几位同科举子处听得的风声,上月中旬,樊临舟死在延州城外。 官府给出的死因,仅有四字:跳崖自尽。 十八娘直觉不可能:“他那般厚颜无耻,怎会自尽?” 徐寄春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若让我选杀人之地,崖边最为绝妙。” 只需站在崖边,往前一推。 尸身被摔得面目全非,谁还辨得清,是自尽还是谋杀? 十八娘明白了:“有人买凶杀人?” 徐寄春:“你猜是谁?” 岳纫秋的双亲已经离世多年。 如今这世上,唯一还能、也还愿为她报仇之人,只剩刑谦。 十八娘:“刑谦?” 徐寄春:“你猜对了一半。” “还有一个人是谁?” “洪老板。” 刑谦与洪老板。 一个因樊临舟永失挚爱,一个差点被樊临舟算计家财。 某日,他们于京中商会相逢,三言两语间,一桩交易悄然落定。 他们各出了二百两,只为买一个人的命。 区区四百两,在京畿县衙上下眼里,自然不值一提。 可一旦出了京城,上了流放路,这点银子,却足以买通那些穷困潦倒的押送衙役。 流放路险,熬不过苦楚的人犯逃至崖边纵身一跃,是常有之事。 一句“流死”销案牍,便能换来一家人数年的口粮。 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试问谁能算不清? 剩下的两件事,皆与朝堂有关。 第一件事,便是那桩引得朝野震动的顺王墓盗案,前日圣裁已下,终于盖棺定论。 徐寄春望着窗外枯黄的石榴树,沉声道:“因见椁未见尸,越王依律削爵降为国公,罚俸十年,永囚于襄州旧邸。其府内涉案诸人,无论主从,尽数赐死。” 铁证如山,越王的所有辩词皆是徒劳。 世事如棋局局新。 这位曾与东宫仅有一步之遥的亲王,性命虽得保全,余生却被囚于高墙深院,无诏不得出。 昔日赫赫权势,滔天气焰。 今日一着不慎,一败涂地。 十八娘:“依律当诛,皇帝已算留他一命了。” 徐寄春低头笑了笑:“圣上何尝不想越王死?听闻是武太傅亲自找到老顺王,一宿对酌,陈说利害,才说动老顺王甘愿上疏,以‘保全先帝血脉’为由,为越王求得一线生机。” 关于永和二十九年,燕平帝与越王之间的储君之争,十八娘曾听黄衫客提过几句。 先帝一向偏宠小儿子越王,彼时尚为郑王的燕平帝处境尴尬,如履薄冰,连带授业恩师武太傅亦遭牵连,在朝中颇受排挤。 越王得蒙圣宠,更有母族陆氏于朝堂内外为其运筹帷幄。 永和三十年,先帝擢升贤妃为贤贵妃,代掌凤印,主理后宫。 前朝后宫,越王之势如日中天,东宫之位似已唾手可得。 谁知,先帝猝然崩逝,仅留一道遗诏,定郑王继统,乾坤陡转。 武太傅当年备受越王一派折辱,今日得势,为何大费周章替越王求情? 十八娘想着想着,竟生出个离奇的念头:“难道武太傅被滥好人鬼附身,逼着他行善攒功德?” 此言一出,徐寄春笑得前仰后合。 十八娘作势生气,气呼呼道:“不准笑!” 徐寄春立马止住笑意,向她解释道:“我猜武太傅此举,是为了钓鱼。” 以半死不活的越王为饵,静待水下那些蠢蠢欲动的大鱼跃出水面,再一竿钓起,连根拔除。 一个活着的越王,远比一个死了的越王好用。 徐寄春今日要说的第二件朝堂秘闻,直指燕平帝:“有人揭发中书侍郎关震山与其侄太常博士关河,私下赋诗,内含悖逆之言,诅咒天子。” 十八娘:“什么诗?” 徐寄春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暮色,轻声吟道:“日暮洛水西,垂杨拂旧堤。双燕归故巢,衔絮避金闺。”[1] 一首吟风弄月的闲诗,十八娘眉头紧蹙:“这诗有何问题?” 徐寄春:“诗中的双燕于日暮飞回旧巢,却避离皇宫,暗指同音‘燕’字的圣上,日后会失位流亡。” 十八娘:“牵强附会罢了。” 若由她来反驳,这哪是屠龙诗,明明是颂圣诗。 双燕衔絮于日暮归巢,见四海升平。 以洛水堤柳的安宁之景,隐喻燕平帝治下江山稳固;借衔絮避闺的细节,赞颂燕平帝仁德谦逊。 “吃饭了!” 外间传来徐执玉的呼唤,房中的一人一鬼立时收声,开门向堂屋走去。 徐寄春一落座,便着急问道:“娘亲,您为十八娘留菜了吗?” 徐执玉没好气道:“留了,四菜一汤!” “谢谢姨母。” “娘亲,十八娘说谢谢你。” 十八娘陪着母子二人用膳,席间言笑晏晏。 酉时末,天色彻底暗下来。 她起身告辞,依依不舍地飘出徐宅。 今夜孤月临空,寒气侵人。 徐寄春披上大氅,耐心地坐在窗前等待。 他在等一个女鬼。 一个可以解开他心中疑惑的女鬼。 子时一到,任流筝无声落定,开门见山:“算盘,我不会白拿。说吧,你想知道什么?” “十八娘生前因何而死?” “你是刑部侍郎,她的身世与死因,该由你去查,而非我这个鬼。我今夜前来,只会告诉你两件事。” 徐寄春回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哪两件?” “荆山谢家,有两个孩子。” “而我,是谢元嘉的未婚妻。” ----------------------- 作者有话说:[1]日暮洛水西,垂杨拂旧堤。出自唐·王昌龄《洛阳春》 浮山楼小剧场《十八娘开蒙记》 十八娘住进浮山楼的第十日,仍不知如何做鬼。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10节 楼主孟盈丘不准她下山,可她又不认识其他鬼,索性每日躺在房中蒙头睡觉。 睡至第十一日,有鬼敲响了她的房门:“十八娘。” 十八娘茫然无措地下床开门:“苏映棠,你找我做什么?” 苏映棠白眼一翻:“说了, 叫我蛮奴。” “哦,蛮奴。” “出来读书。” “读书?” “难道你想做一个目不识丁鬼?日后去了地府,鬼差见你不识字,定会拿畜生道的文书骗你投胎成猪狗。” 事关自己的投胎大事,十八娘忙不迭随她出门上楼。 二楼摸鱼儿的房中,此刻端正摆着四把椅子。 其中三把,从左至右分别坐在黄衫客、秋瑟瑟、贺兰妄。 十八娘小心翼翼坐到唯一的一把空椅上,贺兰妄的旁边。 四鬼坐定,摸鱼儿捧着一本书推门而入:“今日便从《三字经》学起吧。” 贺兰妄:“这个我会。” 秋瑟瑟:“这个我也会。” 黄衫客不甘示弱:“这个,我倒背如流!” 十八娘自卑地低着头,不敢搭话。 她连《三字经》都不会念,他们竟全部会背。 在窗边旁听的鹤仙气得一拳砸向桌案:“会背,就滚出去。” “不会了……” 开蒙的第一堂课,十八娘学得很认真。 自然,夫子摸鱼儿亦教得极为用心。 十八娘学了半日,已能磕磕绊绊背出《三字经》。 摸鱼儿一脸欣慰:“你们瞧瞧,这才好苗子啊!” 十八娘涨红了脸:“谢谢摸夫子教导。” 此言一出,满房笑作一团,尤以贺兰妄笑得最大声:“摸夫子,你真会教啊!” 摸鱼儿:“叫我奚夫子。” 想来是觉得摸夫子不好听? 十八娘用力点头:“摸……奚夫子!” 开蒙的第二日,开始学写字。 摸鱼儿分了四张纸给四鬼,言明让他们随意写。 十八娘学着摸鱼儿的姿势握笔,临到下笔时,又不知该写什么,便偷偷瞄了一眼贺兰妄的纸,却见他的纸上,写着三个斗大的字:十八娘。 “你怎么写我的名字啊?”十八娘不解道。 “摸鱼儿让写的。”贺兰妄脱口而出,“不信,你看黄衫客。” 十八娘跑去看黄衫客的纸,只见他的纸上一片空白:“你怎么不写啊?” 黄衫客老脸一皱,流着泪跑了。 秋瑟瑟小脸一瘪,也哭着跑开了。 “贺兰妄,他们怎么了?” “不想学呗。” 等摸鱼儿从三楼下来,房中只剩十八娘在努力写字:“他们的鬼影呢?” 十八娘:“贺兰妄买新衣服去了;瑟瑟去哄黄衫客了。” “秋瑟瑟!黄衫客!你们这两个懒鬼!” 第68章 屠龙诗(五) “你是……谢元嘉的未婚妻?” 徐寄春僵在椅中, 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指腹为婚。”任流筝轻飘飘吐出四个字。见他眉头紧锁,她牵起一丝浅淡笑意,柔声催问, “我的话说完了,算奴在何处?” 徐寄春缓缓站起身,走向衣柜。 但在开启之前,他停下动作,斟酌着问出口:“你既已选择告知, 又为何欲言又止,只说一半?” “耳听为虚, 眼见为实。”任流筝目视远方,气定神闲,“我若和盘托出,你也未必尽信。况且, 我希望你陪着十八娘,找出她的身世与死因。” “死因”二字, 如惊雷划破迷雾。 徐寄春眉峰舒展, 心头疑云尽散:“你们不清楚她因何而死?” “是。我们不知她死于何人之手。” 一群无用鬼,忙忙碌碌查了多年,连她的血海深仇指向何人都弄不清。 他们不敢放手让十八娘去查。 怕她查到仇家, 再次落得个魂飞魄散的悲惨结局;更怕她知晓过往却伸冤无路, 坠入更深的绝望。 于是, 他们陷在这无解的僵局里,动弹不得。 只能合力瞒下去,将她困在浮山楼中。 徐寄春:“查案之事……若十八娘问起,我该如何回答?” 任流筝:“实话实说。我相信她会明白我们的苦衷。” “好。” 徐寄春打开衣柜取出算盘,一把塞到任流筝手中, 如释重负般摆摆手:“快拿走吧,她整日在里头念叨个没完没了。” 话音未落,算珠噼啪作响。 算奴气急败坏的声音从算盘中传出:“好你个黑心肝的徐寄春!我何时吵了?” 时隔多年,再次听到她的声音,任流筝将算盘紧紧搂在怀中,泪水无声滚落:“算奴,好久不见。” 算奴哽咽回道:“蓁娘,好久不见。” 前几日,徐寄春称病在家,曾问过算奴:为何独独任家无事? 算奴的答案很简单:“当年,蓁娘的祖父母走投无路,无意间挖出了我……” 在得知算奴的本事后,他们用两个月阳寿换走了两锭金子。 仅此两锭。 一锭化作药汤,救活了重病的儿女;一锭化作做生意的本钱,一点点积攒起任家的万贯家财。 世人都当算奴是生财的仙器,可在她心里,自己始终只是一把算盘。 千年前赋予她形神的仙人,或许更愿世人通过智慧与勤劳,于拨算间创造丰饶,而非将她视作能凭空填满贪欲的奇珍。 她在人世浮沉百年,任家是唯一不向她索取神通,只将她当作算盘的人。 初冬寒月,清辉遍野。 任流筝抱着算盘踏出房门,脚步在门槛前微顿。 她侧身回望,眼底闪着狡黠的光:“若你查到十八娘的身世,我便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足以令你欣喜若狂的秘密。” “一言为定。” “谢谢姨母的饭菜,很好吃。” “等等!”徐寄春记起一件紧要事,慌忙追出去,“我查到后,如何通知你?” “挂一把算盘在门口,我自会来找你。” 得,他还得买一把算盘。 徐寄春反手掩上门,解下大氅,身形沉重地倒向床榻,反复琢磨任流筝留下的两句话。 第一句:谢家有两个孩子。 其一定为谢元嘉,那么另一人,极有可能是十八娘。 如此说来,十八娘应是谢元嘉的姐姐或妹妹。 至于亲生与否,尚未可知。 第二句:任流筝是谢元嘉的未婚妻。 单凭这一点,他便断定温洵绝非谢元嘉。 否则,任流筝为何不去找温洵,反而寸步不离地守着十八娘? 想到温洵平日以“亭秋”自居的模样,徐寄春心头忽地浮上一计:“师叔不日将娶妻,这等大喜事,自然得知会好师侄一声……” 任你是亭秋,抑或温洵。 全部不如徐寄春。 念及明日早朝,徐寄春哀叹一声,翻身扯过锦被,阖眼便睡。 子时过半,梆子声刚落。 更夫如常行经恭安坊,一抬头,竟撞见一把算盘悬在半空,正往城外飘。 他吓得大叫:“有妖怪啊!” 算奴:“我是算奴,不是妖怪!”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11节 “妖怪说话了!” 更夫双腿一软,直挺挺瘫倒在地,手里的梆子脱手滚落,烛火应声熄灭。 见状,任流筝抱紧算奴,拔腿就跑。 她搂得太紧,算奴有些喘不过气,疑惑道:“你不会鬼的法术吗?” 任流筝:“会一些。我很少用,便忘了。” 算奴:“……” 她早该想到的,她的知己除了算账,旁的一窍不通。 出城上山的路被黑夜笼罩。 算奴怕黑,怯怯地问:“蓁娘,他也死了吗?” 任流筝目光投向无尽的黑暗,哀伤至极:“嗯,他早投胎了。” 子时将尽,任流筝回到浮山楼。 楼内灯火通明,众鬼难得半夜齐聚桌前,皆翘首以盼,等着看那把据说能变出金子的算盘。 谁知,任流筝刚放下算盘,众鬼满心的好奇霎时消散,异口同声道:“咦……好普通的算盘。” 任流筝反驳:“算奴是世上最好用的算盘。” 十八娘等了半宿,此刻哈欠连天:“我还以为是金子做的算盘,结果是木头做的。” 鹤仙:“白等了,回房。” 众鬼一哄而散,各自回房。 十八娘离得近,几步便到了自己门前。 进门前,她扶着门框回头,朝楼梯上的身影扬声喊道:“明早姨母会买很多馄饨和烧饼,我们可以像今夜这般,一起吃。” 闻言,众鬼脚步慌乱起来。 黄衫客心虚应道:“呀,瞧我们这记性,差点忘了十八娘又能收到供品了。” “你们笨死了,活该日日吃素!” 十八娘无语地关上门。 这群傻鬼,煞费苦心地瞒她骗她,却又将徐寄春做的每一道菜,原封不动地留给她。 留就留吧,偏生一个比一个粗心大意。 排骨上明晃晃的字,糊着酱汁都看得真切,他们愣是没察觉,直接端给了她。 第一日的三盘烧肉,她已觉不对劲。 直到第二日那盘刻着字的梅香排骨出现,她便猜到那些菜出自徐寄春之手。 她借口回房,无非是想看看徐寄春到底说了什么。 一盘梅香排骨,不多不少,正好十八块。 她慢慢吃完,又将骨头洗净,最终拼凑出一句完整的情话:十八娘,我想你。日日夜夜想你,时时刻刻想你。 那夜,她不顾一切地去寻他,便是想告诉他:“子安,我也想你,很想。” 一楼的十八娘沉入酣甜美梦。 三楼却无半分安宁,众鬼面色凝重,焦躁地来回踱步。 苏映棠深觉任流筝此举太过冒险:“万一他行事不密,打草惊蛇,引来对方灭口,我们岂不是害了他?” 秋瑟瑟:“子安哥哥很聪明。” 黄衫客附和道:“大妗姐昨日与我说,这小子惯会装!平时撞个对脸都装看不见,前几日为了找十八娘求到她们头上,一口一个‘大妗姐’喊个不停,还许诺帮她们介绍几桩大买卖。” 任流筝:“他比我们更希望十八娘还阳。” 一旁看书的摸鱼儿小心问道:“慎之怎么办?” 苏映棠:“他一厢情愿,不必管他。” “慎之等了很多年。” “是他自己愿意等。” 这场夜话,在沉寂中终结。 摸鱼儿走到门前,回头望向房中贺兰妄的画像,千言万语在唇边辗转,最后只余一声叹息:“慎之啊……” 他和贺兰妄,生前死后都在等待。 万幸,他比贺兰妄多一分运气。苦守多年的执念未曾落空,他盼来了她的回眸。 而贺兰妄,大概永远等不到十八娘了。 寒雾漫过朱栏,浮山深处万籁俱寂。 五更鼓歇,案头烛泪堆叠,城中的徐寄春眼皮沉重,强自起身。 一捧凉水浇在脸上,驱散几分困意,他迅速穿妥官服,从伙房摸走两张烧饼,步履沉沉地出门上朝。 行过白马桥,他与几位同僚不期而遇。 目光相接,俱是满脸倦容。不知谁先打了个哈欠,竟惹得在场众人接连掩口,困意更浓。 今日朝堂所议,仍是那几桩争论不休、悬而未决之事。 徐寄春熟练地挪到身形壮硕的兵部侍郎身后,佯装专注聆听左右相激辩,实则眼帘半阖,悄会周公。 辰时已至,文武百官依旧争执不下。 燕平帝一拍御案,吓得徐寄春浑身一颤,赶忙睁眼站直。 天子发怒,满殿噤若寒蝉。 唯独站在徐寄春身后的御史高举象笏,越众而出,俯伏跪奏:“圣上,中书侍郎关震山与太常博士关河唱和邪诗,暗行诅咒,二人行径实属十恶不赦,当立决!” 右相杜仿之缓步出列:“圣上明鉴!臣观其诗,实是被人断章取义。今若因一首诗便行极刑,岂非寒了天下士人之心?亦使奸人有机可乘,构陷忠良。” 御史躬身再奏:“此案罪证确凿,杜相却百般为二人开脱,莫非是要包庇下属,罔顾君恩?” “圣上,前朝荆山才子奚楼,昔年因诗获罪,冤死狱中。”右相杜仿之面色不改,坦然直视御座,“彼时,臣亲闻先帝抚卷长叹,仅得二字:‘可惜’!此案距今不过二十余载,言犹在耳。难道我朝今日,竟要重蹈覆辙吗?” 荆山! 徐寄春精神一振,当即侧耳细听。 “荆山才子奚楼”六字一出,文官队列中霎时窃窃私语声四起。 徐寄春悄悄挪步,借着整理衣袍的动作左右偷听,总算弄清此案的来龙去脉。 永和十年,荆山县令上奏,称县民奚楼以诗文行厌胜之术,诅咒圣躬。 先帝勃然震怒,立遣御史中丞奔赴荆山,严查此案。 岂料,御史中丞尚未入荆山,奚楼已于狱中悬梁自尽。 经御史中丞暗中查访,真相终得大白:原是有人忌恨奚楼才名,刻意曲解其诗,构陷成罪。 卷宗呈报御前,先帝得知冤情始末,御笔朱批:“诗无达诂,易无达占,春秋无达辞。后世臣工当以此为鉴,引以为戒。”[1] 永和十年,荆山县。 徐寄春垂首静听,暗自嘀咕:这个奚楼,没准与谢元嘉相识。 他决定了,今日便回刑部翻阅卷宗。 这场关乎两条人命的朝堂之争,因一桩陈年旧案,一朝峰回路转。燕平帝顺水推舟,借先帝之言,敕令刑部重审此案。 满朝皆知,刑部尚书武飞玦与中书侍郎关震山私交甚笃。 此案交给刑部,明为重查,内里则藏着不愿深究、轻拿轻放的暗示。 “罢朝——” 唱声方落,徐寄春随着鱼贯而出的人潮步出坤仪殿,大步朝刑部官署走去。 十八娘早早等在侍郎衙,枯坐至巳时一刻。 外间人声鼎沸,他推门而入。她眉眼弯弯,笑着朝他挥手:“子安!” 徐寄春手里抱着一摞厚重卷宗,仍快步跑过去,眉梢眼角难掩雀跃:“你怎不多睡会儿?” 十八娘一眼便瞧见他眼下的青黑,关切道:“你没睡好吗?” “人在官场,身不由己。”徐寄春放下卷宗,挨着她坐下,无奈笑道,“来吧,我们一起来看一桩陈年冤案。” 为免惹人猜疑,徐寄干脆从架阁库调取了数十桩各州县冤案卷宗。 理由也找得滴水不漏:温故知新,以旧案为鉴。 日后即使有人察觉他在暗中查访旧案,只凭蛛丝马迹,又怎知他真正惦记的,到底是哪一桩旧案? 泛黄的卷宗在案上铺开。 一人一鬼头挨着头,逐字逐句地细看。 十八娘阅毕,满腹狐疑:“此案早已结案,你为何翻出来看?” 卷宗从头到尾寻遍,不见“谢元嘉”三字。 徐寄春合上卷宗,目光灼灼地看向她,沉声道:“十八娘,他也许是你生前的同乡。” “我的……同乡?”十八娘蹙起眉头,惊讶地用手指指自己,连声追问,“你如何得知?你难道知道我的身世?” 徐寄春摇摇头,双手一摊:“关于你的身世,她只肯透露,你生前是荆山人。余下的事,她让我陪着你,亲自找出答案。” “她是谁?” “任流筝。” 十八娘一时茫然无措:“他们知晓我的身世,为何不告诉我?” 徐寄春:“我猜,他们是为了保护你。”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直冲眼底,十八娘鼻尖一酸,长睫上已挂上几点细碎的泪珠:“我生前是被人害死的,对不对?” 徐寄春沉默片刻,才点了点头:“我原想用一把算盘,问出你的死因。若你死于非命,我便为你报仇。可他们……也不知你的仇人是谁。”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12节 十八娘别开脸,望向窗外萧瑟的枯枝败叶,声音微微发颤:“我的仇人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我,就能让你也落得同样的下场。” “好啊,十八娘!我们尚未成亲,你便盘算着改嫁了?”徐寄春起身凑到她面前,故意板起脸,嗔怪道,“你就不能盼我点好?譬如我歪打正着,破了什么惊天大案,从此官运亨通,封侯拜相。” 四目相对,十八娘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子安,我害怕连累你。” 徐寄春迎上她的目光,字字清晰:“我知道,但我想陪着你。” 彼此心意已明,前路再无阻碍。 徐寄春将自己对她身世的猜测,毫无隐瞒地和盘托出。 末了,他沉吟良久,提出下一步的打算:“我打算找到经办奚楼一案的御史中丞,顺着这条线索,追查谢元嘉的身世。” 谢元嘉的一切,早已被先帝尽数抹去。 眼下除了寻访故人,别无他法。 徐寄春原想旁敲侧击问问武飞玦,可任流筝昨夜的一席话,让他心头一紧:十八娘的死,恐怕与谢元嘉脱不了干系。 “我们自己查。一年、十年、五十年,总能查清。” ----------------------- 作者有话说:[1]无达诂,易无达占,春秋无达辞。出自汉·董仲舒《春秋繁露·精华》 其实,这个单元和浮山楼的两个鬼有关 第69章 屠龙诗(六) 当年的真凶在暗, 他与十八娘在明。 武飞玦的立场不明,他无法将他们的生死贸然交托。 这条路,终究只能靠他们自己。 十八娘轻轻扑进他的怀中:“谢谢你, 子安。” 徐寄春:“一家人不必言谢。” 手臂缠绕、胸膛相贴。 他们以旁人看不到的姿势,紧密相拥,亲密得不留半分缝隙。 一人一鬼在刑部官署待至日影渐移。 未时一刻,武飞玦遣文书来请徐寄春入内堂议事。 往日入内堂议事,没个一个时辰, 万万出不了门。 徐寄春怕十八娘久等,温声叮嘱道:“你先回家。待我找到那位御史中丞, 我们再一同前往。” 十八娘:“子安,明日见。” 徐寄春随文书往内堂走,走出几步便忍不住回头,不舍地朝她挥手:“十八娘, 明日见。” 廊下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带路的文书脖颈一缩, 默默裹紧官袍, 脚步匆匆,越行越急。 这位徐大人,果真如传闻所言, 与鬼为伍。 文书敛目低眉, 暗自嘀咕。往日他只当此事是荒唐闲话, 今日得见,方知非虚。 入了内堂,徐寄春才知今日所议之事与他无关。 武飞玦召他前来,仅为交代两件事。 其一:是为关氏叔侄一案。 武飞玦知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有意委派他翻查前朝所有因诗文获罪的旧案卷宗, 以作参照。 其二:则是一份私谊。 神武大将军府不日落成,陆修晏忙得不可开交。乔迁宴的请帖,他实在腾不出手亲自送去徐宅,只得拜托武飞玦代为转交。 武飞玦将请帖推到徐寄春面前:“四日后,你记得赴宴。” “请大人转告明也,下官定亲至道贺。”徐寄春将请帖收入袖中,眼珠子一转,试探着提议道,“下官适才查阅诗文罪案旧档,然卷宗记录多有疏略,难窥全貌。下官愚见,若能寻得当年经办官员当面问询,或能补卷宗之不足?” 武飞玦不疑有他,颔首应道:“行,就按你说的去办。” 徐寄春拱手道:“下官告退。” 出了内堂,徐寄春极目远眺,见天地间一派萧索,远处邙山层林尽染,万木霜天。 择日不如撞日,他决意今日便去会会他那位“好师侄”。 酉时方过,暮色四合。 徐寄春自刑部廨署骑走一匹官马,一抖缰绳,直奔邙山而去。 邙山天师观一切如常,唯有门前那棵虬枝盘曲的古松,枝叶稀疏,尽显凋零。 徐寄春耐心地等在观门外,目光偶尔扫过老松嶙峋的枝干,唇角随之挑起一分极淡的笑意。 未及半柱香的光景,温洵闻讯步出天师观。 甫一迈过门槛,他一眼便瞧见徐寄春倚着古松偷笑,顿觉无语至极:“徐大人,你有何贵干?” 话音未落,徐寄春已走到温洵面前,悠悠开口:“温师侄,师叔今日来此,实因有一件事想问你。” 温洵面冷话更冷:“你问吧。” 徐寄春上前更近一步:“不知师侄的表字‘亭秋’,是何人所取?” 两人之间,仅咫尺之距。 温洵面不改色,目光直视徐寄春:“儿时习诗,师父授我‘清秋有馀思,日暮尚溪亭’之句。我觉此诗意境高远,心中念念不忘。待到及冠,便取诗中的‘亭秋’二字,作了表字。”[1] 徐寄春懒得分辨此言真伪,横竖温洵不会吐露实话。 再者,他今日前来,左不过是寻个由头,显摆罢了。 “原来如此。”徐寄春故作淡然地点点头,随即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盯着温洵,“对了,温师侄,你知道吗?十八娘有一个心上人。” 闻言,温洵眼底的光,几度明灭。 他嘴唇微张,似有期待。可一旦触及徐寄春意味深长的目光,那点可怜的期待,尚未成形便碎在眼底,只余一片无措:“是谁?” 徐寄春负手而立,冷冷吐出四个字:“正是在下。” 此言一出,温洵身形一僵,原本温润的面色被阴云笼罩,久久未发一言。 徐寄春满意了,利落地翻身上马。 临行前,他特意丢下一句话:“温师侄放心,待婚期定下,师叔自会亲自将喜帖送到你手上,断不会忘了你。” “好啊。” 握剑的手抖得厉害,温洵紧咬牙关,用另一只手狠狠按住那只不听话的手。他的力道又急又重,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阵阵发白。 他目送一人一骑没入山道,直至消失。 “真是……惹人厌憎。” 穿行于山中的夜风卷走他无声的低语,消散在沉沉的暮色中,终至无形。 山上的温洵入了观,山下的徐寄春才入城。 而在更远的浮山楼内,十八娘正与众鬼围坐桌前,美滋滋吃着徐执玉做的饭菜。 席间,十八娘托腮望着对面的空椅,感慨道:“多日不见相里闻,我倒有些想他了。” 旁边的鹤仙嗤笑道:“等他真坐到那儿,数你跑得最快。” 平白挨了一顿讥讽,十八娘偷偷翻了个白眼,低头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讨厌鬼,吃我的供品还骂我。” 黄衫客干咳一声,开口问道:“十八娘,你心里是不是有话,想问我们?” 十八娘抬头:“没有。” 黄衫客循循善诱:“真的没有?” 十八娘没好气道:“问你们,不如我自己查。” 摸鱼儿在一旁拼命鼓掌,掌声清脆响亮:“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不愧是十八娘,有志气!”[2] “……” 话不投机半句多,十八娘端走半盘点心,转身回房。关门前,她回头看向桌前默不作声的众鬼,高声喊道:“我不怪你们!” 她怎会怪他们? 若无他们,这世间早无十八娘。 他们对她的好,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明白他们的苦衷,无非是怕她知晓一切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仇人安然无恙,而自己无能为力。 一个鬼,纵使将仇人的名字记得再清楚,又能如何? 无处诉冤,更无力雪恨。 十八娘回房后,坐在窗前,提笔蘸墨,在纸上反复书写“谢元嘉”三字。 待回过神来,整张纸已被名字填满。 她盯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眼神茫然,轻声问道:“谢元嘉,你是我的哥哥还是弟弟?我们俩真是同病相怜,都被人害死了……” 今日,她从徐寄春口中惊闻谢元嘉的死因,便知他亦是含冤而死。 一个刑部郎中,即便他胆大包天,难道宫中重重守卫全是有眼如盲之人?竟能对他私会宫妃的大不敬行径,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放任他在皇帝后宫暗通款曲? 推究起来,最有可能的情形不外乎两种。 其一:宫妃入宫前,便与谢元嘉有旧。 第二:宫妃身不由己,被迫构陷。 思忖半宿,她愈发觉得宫妃更像是受人胁迫。 其中关键,在于品阶。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13节 宫妃指认谢元嘉时,已是四品美人。 寻常女子入宫,若无家世依仗,起步多为末等的御女。 若她入宫前便与谢元嘉相恋,却能在三个月内晋封美人,无非两种可能:要么圣眷极隆,破格擢升;要么她本是高门贵女,依例获封。 十八娘记得,往日流连市井时,茶楼酒肆间关于先帝后宫的议论颇多,其中一条便是:终先帝一朝,后宫品秩森严,从未有过越级晋封的先例。 至此,迷雾散尽。 唯一的真相指向这位四品美人,其家世显赫,绝非等闲之辈。 一位贵女频频与外男私会,其家族不可能毫无察觉。 案头一盏孤灯,随风摇摆不定。 一如十八娘此刻的心绪,纷乱如麻,难以理清。 烛影昏黄,她收起笔墨纸砚,搂着纸人,昏昏沉沉陷入梦境。 翌日,十八娘照常下山入城。 她本欲先去刑部官署,不料才行至长夏门,眼前便横出一臂,拦住了她的去路。 十八娘抬头盯着徐寄春一身整齐的官袍,好奇道:“你不用去刑部吗?” 徐寄春神采奕奕,笑意漫上眉眼:“昨日我略施小计,武大人便派了我一桩‘寻访故人’的好差事。” “什么故人?” “奚楼案的御史中丞。” 自然,在前往那位御史中丞的府邸之前,徐寄春做足了表面功夫。 他领着十八娘,绕了大半个洛京城,依次探访了四位与诗文案有关的官员。 申时二刻,一人一鬼迂回大半日,总算能光明正大地走进宣风坊。 他们要寻的御史中丞姓袁。 袁中丞前年致仕,如今须发皆白,整日在家含饴弄孙。 当得知徐寄春的来意,袁中丞抚须长叹:“两句闲诗,便闹着喊打喊杀,可见世人多健忘。” 宦海浮沉三十余年,他对此案背后盘根错节的权势暗涌,自是心知肚明。 二相朝堂对弈,关家叔侄不过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若关家叔侄俯首认罪,右相用人失察,轻则贬谪外放,重则罢黜还乡。 可若他们咬牙不认罪又如何? 狱中多日磋磨,声名与前途早已尽付东流。 徐寄春无心掺和朝堂纷争,奈何袁中丞滔滔不绝,兀自讲个没完没了。 他和十八娘支着耳朵耐着性子听了半晌,终于寻到机会,不动声色地将话头转向奚楼案:“袁公,学生翻阅卷宗,发现奚楼入狱近三个月才自尽。这其中,莫非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沉吟片刻,袁中丞方道:“用一桩旧案,换两条人命……老夫今日的违诺之举,想必那位故人,也能体谅罢。” “袁公此言何意?” “奚楼案,并非老夫一人之功。” 永和十年,他奉命赴荆山彻查奚楼案。 谁知人马方至半途,接到的第一道消息却是奚楼的死讯。 半月后,他带着属官五人风尘仆仆赶到荆山。 奚楼已是黄土一抔,仅余验尸手札一卷。他细览数遍,又细访值守狱吏,诸般痕迹比对之下,最终断定:奚楼确是自尽无疑。 可就在他离开荆山县的前夜,有人冒雨找到他,递上一件关键证物:奚楼自尽前几日,在狱中以血写成的状纸。 薄薄一页,满是血泪控诉。 字字泣血,直指荆山县令受贿滥刑,制造冤狱。 之后,他假意离去,实则在一个人的协助下,重返荆山暗中查访。 他们历经数日,才勘破真相,还奚楼清白。 徐寄春:“这个人是谁?” 提到此人,袁中丞欲言又止。 徐寄春神色一正,拱手道:“吴公放心。学生今日之所闻,出君之口,入我之耳,再无第三人知。” “鬼不算。” 他在心中补上这一句,抬眼扫向身侧的十八娘。 她听得专注,一只手放在他的掌中。他悄悄收拢手指,将她的手牢牢裹在掌心。 有时想想,心上人是鬼,未尝不是幸事。 譬如,他可以肆无忌惮地看她,不必端方,不必守礼。 对面的袁中丞顾虑未消,索性背过身去,只留下一个沉默的背影。 一墙之隔的后院,传来郎朗读书声,更衬得此间寂静。 “为了救人,老夫也顾不得了。”袁中丞回身,“此人自称是奚楼的好友,但她实为女子,且与前朝谢大人相识。” 徐寄春明知故问:“哪位谢大人?” 袁中丞:“他的名字,你不用知道。” 明明是他先开的口,又不准自己问。 徐寄春咽下满肚子憋闷的怨气,问道:“这位女子叫什么?” “她啊……”袁中丞忽地哈哈大笑起来,“她说暂未想好行走江湖的响亮名号,便让老夫先叫她谢二郎。” 假须时常贴错的谢二郎、故意把脸抹黑的谢二郎、一本正经坚称自己是男子的谢二郎…… 一想起这位不拘俗套的故人,袁中丞便禁不住抚掌大笑,声震屋瓦。 十八娘凑到徐寄春耳边嘀咕:“难道这个女子就是我?” 徐寄春继续追问:“吴公,您为何认定此女与前朝谢大人相识?” 袁中丞:“当年,老夫随她出入荆山各处诗会查找线索。但凡听见半句对谢大人的不敬之言,她必当场拍案而起,与人争个面红耳赤。这般维护,岂是陌路之人?” 荆山谢家,只有两个孩子。 女子既然自称谢二郎,那她定是谢元嘉的妹妹。 “不过……” “不过什么?” “永和十四年,老夫私下找到谢大人,问他是否知晓谢二郎的近况。”袁中丞目视远方,声音陡然枯涩下去,“他说她死了……” 当日荆山城门一别,成了他与故人的永别。 徐寄春正欲追问谢元嘉之事,袁中丞已抬手截住话头:“此事到此为止。老夫今日甘担罪责提及他,只为救关家叔侄,你莫要再问。” 见他不愿多说,徐寄春适时住嘴,不再勉强。 僵持间,一旁的十八娘记起一桩紧要事,轻声提醒:“子安,他还未说,奚楼为何突然自尽。” 徐寄春原话转述,袁中丞听罢,长叹一声:“有人拿他心上人的性命相逼,为了她能活下去,他宁肯自己赴死。可他自尽后,她也被害死了……” “怎会如此?” “此案本就是一场一箭双雕的局。” 第70章 屠龙诗(七) 袁中丞向后靠在椅背上, 仰首闭目:“陷害奚楼之人,正是荆州江陵人潘文甫,他有一同胞兄长潘文卿。永和九年, 潘文卿病逝,留下一纸遗书,言明万贯家财尽归妻子苏映棠,半分未予亲弟潘文甫。” 等等,苏映棠? 十八娘睁大双眼, 惊呼道:“难道摸鱼儿便是奚楼?” 徐寄春指尖轻叩桌案,示意她继续听下去。 “潘文甫恨啊, 白花花的银子全给了外人,他如何能甘心?”袁中丞摇头苦笑,眉峰拧成一团,“这个小人无意间知晓奚楼爱慕苏映棠, 便精心设下毒计。” 潘文甫寻来善于摹仿笔迹之人,假托苏映棠之名, 与奚楼诗文唱和。 数月之间, 尺素频传,骗得奚楼渐入彀中。 永和十年春,信中的“苏映棠”提笔写道:“日前闲吟得小诗一首, 自觉未成气候。愿得奚郎妙笔, 为妾身亲笔题写, 权作珍藏。” 奚楼不疑有诈,欣然应允。 之后,潘文甫拿着这张亲笔诗稿,连同一千两贿银一并送至荆山县令案头,诬告奚楼借诗诅咒, 行大逆不道之事。 一方是身无长物的穷书生,一方是富甲一方的潘家。 荆山县令收了潘文甫的银子,当日便将奚楼抓入狱中,严刑拷打。 奚楼抵死不认,在狱中苦熬了八十余日。 眼看朝廷将派御史中丞彻查,潘文甫与县令唯恐东窗事发,匆匆定下另一条毒计。由潘文甫踏入牢房,用一封伪造的求救信,逼奚楼自尽灭口。 信中的“苏映棠”言:“奚郎,荆州刺史已查得诗案与妾身有涉,而今妾身身陷囹圄,辩白无门,恐将赴死……” 奚楼入狱多月,哪知真相。 只道是自己疏忽大意累及心上人,顿时万念俱灰。 在潘文甫的步步胁迫与巧言蒙骗下,他悬梁自尽,想着以一死平息诗案,换得苏映棠平安。 奚楼死后,时机成熟。 五日后的潘氏祠堂之中,潘文甫手持奚楼书信,厉声指控寡嫂苏映棠与人犯奚楼私通,更借此诬告二人早有私情,毒杀了兄长潘文卿。 潘家族长与潘文甫本就是一丘之貉,当即下令行家法。 在一片“殉节”的呼喝声中,几人将百口莫辩的苏映棠推入井中。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14节 一场彻头彻尾的谋杀,经潘家上下之口,变成了烈妇殉节。 时隔多年,再论旧案。 袁中丞垂眸出神:“苏映棠至死不知,奚楼因她入狱,又因她而死……” 听完此案的前因后果,徐寄春道出疑虑:“可卷宗所载,潘文甫是妒才构陷。再者,整份卷宗从头至尾,未见苏映棠之名。” 袁中丞:“老夫本欲实录,但谢二郎说奚楼惟愿苏映棠永不知情。因当时元凶潘文甫已死,从犯皆已伏诛,老夫便顺了他的心意,将案由改为妒才。” 旧案明晰,徐寄春拱手告辞。 一人一鬼离开前,袁中丞苍老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你若想查谢二郎的哥哥,荆山承阳书院,或许留有痕迹。” 徐寄春回头,见他眸中浑浊尽去,锐利如鹰。 “多谢。” “老夫相信他不是那种人!”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离了袁宅,走过长街,一人一鬼各怀心事,一言不发。 十八娘在想奚楼,徐寄春盘算着如何名正言顺地去一趟荆山县。 行至城门下,徐寄春望着城门外蜿蜒的官道:“等三日后赴过明也的乔迁宴,我们便去荆山。” 十八娘脱口而出:“不好,此行太过危险。” 徐寄春:“这三日,你我努力些,把借口编得天衣无缝,岂会出事?” 他语气坚决,十八娘小声挤出一句:“好,我一定尽力想。” “快回家吧,晚膳我下厨。” “嗯,明日见。” 出城后,十八娘沿着官道一路小跑。 待她跑回浮山楼时,已是发髻微散,气喘吁吁。 顾不上顺气,她立马冲进摸鱼儿的房中:“你是不是奚楼?” 闻言,摸鱼儿慌忙捂住十八娘的嘴,紧张地环顾四下:“你好好查你的身世,怎么查到我头上了?” 十八娘哑然失色:“你真是奚楼啊……” 摸鱼儿没好气道:“开蒙第一日,我便让你叫我奚夫子。” 十八娘:“我以为你是嫌摸夫子不好听,才信口胡编了个姓氏。” 摸鱼儿:“……” 十八娘小心翼翼坐下:“蛮奴一直不知道吗?” 摸鱼儿斜倚在窗边,漫不经心道:“嗯,你别乱说。” “我保证不乱说!” “你们今日去见谁了?” “袁中丞。” “他啊,是个好人。” 一楼传来“用膳”的呼喊,十八娘走出摸鱼儿的房间,正巧撞见下楼的苏映棠。 四目相对,十八娘咧嘴傻笑:“蛮奴,你真好看。” 苏映棠直接翻了个白眼,施施然从她身边走过:“你倒是越发丑了。” “……” 一群阴阳怪气的讨厌鬼。 同一张嘴,刚咽下她的供品,转头就吐出她的坏话。 徐寄春今日的供奉格外隆重,整整八道菜肴,将一张方桌摆得满满当当。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妙啊。”烧肉刚一入口,十八娘便幸福地眯起眼,摇头晃脑地赞道,“子安的手艺,当真了得。” 鹤仙:“平平无奇,也就你当块宝。” 黄衫客打圆场:“鹤仙,吃人嘴短,你少说两句。” 十八娘:“就是就是。” 菜足饭饱,十八娘说起自己的烦恼:“有桩难事。我和子安想去荆山,可左思右想,也编不出个像样的由头。” 苏映棠眉梢一挑,看向黄衫客:“韩太后不是闹着要行善吗?让她派徐寄春出京行善。” 黄衫客:“行,我今夜便去找她。” 十八娘愁眉苦脸:“后宫不得干政,这事能成吗?” 任流筝:“试试呗。” 十八娘心下犹疑,回房后对灯枯坐。 灯花结了又落,直至子时过半,思绪渐沉,她才精疲力竭地伏案睡去。 因徐寄春翌日需上朝,十八娘放心睡到天光大亮,方慢悠悠晃下山,朝城中而去。 谁知,她今日一入刑部官署,便听见往来官吏三三两两,低声交谈间,竟全是“徐寄春”的名字—— “唉,徐大人这仕途,眼看要到头了。” “徐大人入朝仅数月,怎会……怎会开罪了圣上?” 廊下檐角,几位官吏的脑袋凑到一起,交头接耳。 十八娘悄无声息地飘近,抱着手臂偷听。 一位主事招手让左右文书靠近:“前些日子,鲁国公强令其妹和亡故的裴将军和离。这死后和离,已是闻所未闻,岂料转头鲁国公亲妹便没了,听说死前五脏俱腐,药石无灵。” 旁边一人急忙扯他衣袖,声音发颤:“这事与徐大人有关?” “裴将军的案子,是徐大人破的。这案子,邪门呐。” “怪不得。” 沈衔珠死了? 十八娘越听心越慌,以为徐寄春遭了鲁国公府报复,赶忙跑去侍郎衙。 与她的满心焦灼不同,徐寄春安然坐在椅中整理文书,神色是一贯的淡然。 十八娘踉跄扑到他身前:“子安,你没事吧?” 徐寄春将最后一卷文书归位,这才抬眼看她:“枝江县有桩案子,圣上钦点我去查办。” 案子小到离奇。 两月前,荆州刺史上疏,称枝江县内祥瑞迭出,先是庆云献彩,后见嘉瓜呈祥。 一桩明摆着是地方官员牵强附会、媚上邀宠的“祥瑞”案,竟需刑部侍郎不远千里亲往核查? 方才朝堂之上,此谕一出,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僵立当场。 散朝后,无数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徐寄春身上,或惋惜或疑惑,神色各异。反倒徐寄春步履从容,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 因为他记得,枝江县与荆山县,离得很近。 若是骑马,轻骑兼程,两日即达。 昨日,他还苦思前往荆山的由头而不得。 眼下燕平帝这道莫名其妙的手谕,成了最名正言顺的借口。 十八娘歪着头,眼睛一亮:“昨夜黄衫客才说要请韩太后相助,送我们去荆山,想不到她的话竟这般管用。” 徐寄春:“我们三日后出发,如何?” 十八娘:“嗯!” 一人一鬼交谈间,武飞玦疾步而来,一脸愧色:“子安,此番是本官连累你了。” 他适才匆忙入宫求情,却被内侍拦在殿外,只说燕平帝昨夜陪韩太后诵经至深夜,今日乏了,概不见人。 为官多年,这般敷衍推脱的说辞,他岂会不懂? 武飞玦一掌拍下,不偏不倚正压在徐寄春刚写好的文书上。 半个时辰的呕心沥血,眨眼间前功尽弃。 徐寄春默默翻了一个白眼,认命地叹了口气:“大人,此案或别有内情。” “能有什么内情?”武飞玦连连摆手,怜悯地看了他一眼,“荆州刺史与本官相识多年,他向来胆小怕事。你这一去,怕是要将他吓得夜不能寐。” 平白牵连无辜,十八娘于心不安:“我们可以偷偷去。” 徐寄春会意,向武飞玦建言:“大人,下官请命暗访。” 武飞玦略一思忖,应允道:“此行千里迢迢,本官派几名……” 不待他说完,徐寄春已拱手正色道:“大人,不可!圣上既指定下官独往,下官岂能为一己之便,拖累无辜同僚?” “行吧……” 武飞玦背着手,叹息着离去。 甚至临走前,顺口又准了徐寄春三日告假。 武飞玦的背影甫一消失,徐寄春立刻朝十八娘使了个眼色:“走走走,去南市置办贺礼。” 一人一鬼出宫直奔南市。 精挑细选了半日,徐寄春双手各捧一盆兰草与牡丹,与十八娘并肩信步回家。 当夜晚膳,一鬼二人围坐一桌。 徐寄春盛情相邀:“娘亲,明也虽出身显赫,但性情良善,最是仗义。神武大将军府乃前朝王府所改,园中曲径通幽,景致颇佳。三日后乔迁宴,您不妨前去一观,随儿子去瞧瞧热闹。” 十八娘从随身的小布包中取出纸笔,低头认真写下几字:“姨母,我愿意陪你赴宴。” “真不凑巧。”徐执玉面露歉意,温声解释,“我三日后得去城外一趟,为一位妇人接生。人命关天,耽搁不得。”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15节 徐寄春:“娘亲,您不必如此辛苦。” 徐执玉轻轻放下碗筷,目光温和而坚定地看向他:“子安,姨母只觉踏实,不觉辛苦。” 不欠不求,不依附任何人而活。 全靠自己一双手,挣来安心的日子。这般实在的活法,怎会辛苦? “姨母说得在理!”十八娘在旁连连点头,插话道,“京中宴会,无聊至极。此番若非明也邀约,我宁愿跟姨母去城外接生。万一我运气好,误打误撞救下婴儿,还能攒几件善功。” “呀,十八娘竟不想赴宴?”徐寄春想起旧事,似笑非笑,“今日回家路上,不知是谁,嫌我挡了她看美男的路,非要我往边上挪。” 十八娘理直气壮:“京中最俊的美男便是你。我除了看你,还能看谁?” “你最好说话算数。” “自然。” 嘴上说着对美男不屑一顾的十八娘,真等到了乔迁宴那日,瞧见几位气质清雅的女子路过,便干脆利落地抛下徐寄春,跑了。 徐寄春目送她头也不回地跑远,挽留的话尚未出口,伸出的手仍尴尬地悬在半空。 “我舅母在后院。”陆修晏抽身出来寻他,却见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后院,心下了然,“舅母今日在后院讲学,京中大半才女齐聚。” 原来如此,徐寄春收回手,转身从旁边的石桌上抱起兰草与牡丹:“明也,我与十八娘的贺礼。” “子安,多谢你,多谢十八娘。” 尤其是十八娘。 若非她,他们一家怎能轻易搬离卫国公府? 陆修晏抱起两盆花草,招呼徐寄春往回走,边走边解释:“祖父装病拖延分家,圣上也不好强逼。连我爹都劝我娘放弃了,结果堂兄偏在此时闹出祸事。唉,祖父这病,算是白装了……” 当日十八娘央他相助,他随口应下。 没成想这无心之举,倒是在日后帮了自己一个大忙。 徐寄春明知故问:“顺王府那桩案子?” 陆修晏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才敢压低声音,道明缘由:“堂兄帮顺王府抓贼,可贼出自越王府。堂姑在宫里气得不行,接连半月,日日传召大伯母与四娘入宫。” 这场召见,名为叙旧,实为训斥。 陆修晏某日见陆修时下马车时,裙摆上尽是尘土,不知在宫里跪了多久。 贤太妃训斥过大房女眷,余怒未消。 她风闻卫国公府大房曾有过谋害二房的企图,便授意兄长上疏,将此事闹到御前。 陆太师一面要为不成器的孙子,向堂弟一家乃至整个越王一派赔尽笑脸;一面又要在朝堂之上,独力应对所有指向卫国公府的非议。 内外交困,焦头烂额。 他疲于应付,只好放手,任由卫国公府分崩离析。 神武大将军府新居落成的故事讲完,陆修晏的新院子已近在眼前。 时辰尚早,陆修晏索性回房放下两盆花草,带着徐寄春在自家院子里闲逛。 两人有说有笑,穿花过廊。 行至一棵枝繁叶茂的树下时,徐寄春忽地止步不前,身形微侧,一双眼直勾勾盯着陆修晏,几番张口似要言语。 他欲言又止,陆修晏深觉云里雾里:“子安,你有话想对我说?” 徐寄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明也,我和十八娘打算成亲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陆修晏从齿缝间挤出三个字:“徐寄春!” 徐寄春:“嗯?” “你真是卑鄙无耻!” “不对,你真是禽兽不如!” “……” ----------------------- 作者有话说:关于韩太后如何劝服燕平帝,请看vcr—— 子时一刻,燕平帝独自在寝殿睡得正香,耳边忽闻几声呼喊。 “儿啊……” 他茫然睁眼,盯着面前的亲娘:“母后,您有事?” 韩太后慈爱一笑,晃了晃手中的一卷佛经:“儿啊,母后睡不着,你陪母后念经吧。” “……” 燕平帝深吸一口气:“母后,子时了。” 韩太后一言不发,兀自敲响木鱼,口中念念有词。 见状,燕平帝紧紧捂住耳朵,盖上锦衾,打定主意不理她。 无奈韩太后念经的声音越来越大,木鱼敲得越来越响。 生生熬过半个时辰,燕平帝掀被而起:“母后,您到底要让儿臣做什么?” “母后有一荆州故交的忌日将至。”闻言,韩太后放下木鱼,抬袖拭泪,“母后不便出宫,你派个官员去荆州,替母后为她上三炷香” 燕平帝:“母后,您派个内侍去,不就好了?” 韩太后坐到床边:“儿啊,不一样。你若派人去,是施恩,是降下荣宠。她在黄泉路上,不知该多高兴。” “您想要哪位官员?” “她生前唯爱美男,你挑个俊的、年轻的去。对了,年纪不可超过二十三岁!” 当日早朝,燕平帝看着下方影影绰绰的官员,昏昏欲睡。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木鱼声。 他吓得身子一颤,目光来回扫过殿中的几位年轻官员。 俊的? 工部郎中平平无奇,不行。 年轻的? 金吾卫中郎将年近不惑,不行。 年纪不可超过二十三岁? 大理寺正二十有九,不行。 看来看去,他最终将目光投向站在兵部侍郎身后的徐寄春,暗忖道:“又俊又年轻,今年才二十二岁,就你了!” 第71章 孝妇河(一) “她是你亲娘啊!” 爱上亲娘已是大逆不道, 竟还妄想与亲娘成亲!? 陆修晏急怒交加,一时语无伦次。 徐寄春好言好语解释:“十八娘不是我娘。” “徐寄春,你悖逆伦常在先, 不认亲娘在后,天理难容!”陆修晏气得浑身发抖。末了,他终是顾及往日交情,硬生生咽下心头怒气,放缓语气, 苦劝道,“子安, 听我一句劝,你尽快死了这条心……若让旁人知晓,这可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徐寄春无力地又重复了一遍:“十八娘真不是我娘。” 陆修晏刨根问底:“那你娘是谁?” “你先别管我娘是谁,反正十八娘真的不是我娘!” “可十八娘叫你儿子啊。” 徐寄春以手扶额, 长长叹了一口气:“明也,你有没有想过, 这是一个误会?” 陆修晏只当他是心虚狡辩:“在高升客店那晚, 我听得清清楚楚。你亲口说,十八娘是你亲娘,你不会不认她!” “明也。” “有话快说。” “我为了认识十八娘, 才故意装成她儿子。”徐寄春扶着树干, 被陆修晏的固执气得眼前阵阵发黑, “你好好想想,我和十八娘,平日有半分母子的模样吗?” 陆修晏一口气说了太多话,眼下口干舌燥,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书房:“去书房说。” “行。” 前往书房的路上, 陆修晏眼风不经意扫过身侧的徐寄春,暗暗嘀咕:“确实不大像……” 认识这对母子近半年,如今细细回想,他竟从未听见徐寄春唤过一声“娘”。反观自己,每日晨昏相见,只要瞥见娘亲的身影,必会快步上前,郑重又亲昵地喊上一句:“娘亲。” 如此说来,的确反常。 书房内,两人对坐。 心头那点执念早随着一路行来瓦解,陆修晏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徐寄春:“你为何偏要装成她儿子?” 徐寄春无奈摊手:“她开口便称是我娘,我咬牙应下的。” 陆修晏白眼一翻:“枉我一直拿你当晚辈疼。” “……” 相对无言片刻,徐寄春喉结微动,斟酌着问道:“明也,你怪我吗?” 陆修晏不明所以:“怪你什么?” 徐寄春:“我曾有意误导十八娘,让她以为你对我有意。” 陆修晏别过脸:“你可真阴险。” 怪不得他向十八娘倾诉衷肠那日,徐寄春着急忙慌找过来,原来是为了遮掩自己干下的“好事”! 一番痛骂酣畅痛快,胸中郁气散去大半。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16节 陆修晏话锋一转,问起徐寄春日后的打算:“你们何时成亲?” 徐寄春把玩着手边的一方砚台:“尚未定下。” 任流筝当夜离去前留下的那句话,如同一团燎原野火,在他心底疯狂蔓延,灼烧不休。 那桩足以令他欣喜若狂的秘密,必定关乎十八娘。 他有时会忍不住想:或许有一日,十八娘能挣脱无形,沐浴天光,真真正正、完完整整地作为一个人活着。 陆修晏语气哀怨:“放心,你们成亲,我定奉上厚礼。” 徐寄春:“明也,你很好。” 闻言,陆修晏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一字一顿地纠正他:“子安,我不好。上回,钟离道长出事,你拜托我陪十八娘查案……” 有一日午后,他们走出县衙。 十八娘神采飞扬地剖析着案情,而他听得茫然无措,半晌说不出一句附和的话。 后来,十八娘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沉默,轻声向他道歉:“明也,对不起。” 此后一路,她抿紧了唇,再未吐露一言。 “该道歉的人明明是我。”陆修晏颓然低下头,狠狠攥紧了手,“那一刻我便明白了,我对她的喜欢,浅薄得可笑。” 他念念不忘多年的“情”,并非男女之情,仅仅是源于依赖的感激。 称不上喜欢,更与爱无关。 “走吧,我饿了。”徐寄春起身往外走。 “子安,我帮你问过外祖父了,他说圣上对你并无厌弃之意。”陆修晏提步追上他。 “嗯。” 昨日,韩太后身边的内侍登门找到他,特意叮嘱他此番前往枝江县,务必绕道荆州城外,为一位亡故多年的女子敬香。 他拿着三炷香与一沓纸钱,哑然失色。 委实难为黄衫客,竟能编出此等风马牛不相及的荒唐由头。 满朝文武,或猜他奉了密旨,整顿吏治;或疑他得罪燕平帝,明升暗降。 谁能想到他此去荆州,居然是为了替韩太后上香。 “我好不容易闲下来,你却要走了。”陆修晏知他明日将去枝江县查案,唉声叹气地问道,“十八娘一起去吗?” 徐寄春勾唇一笑:“自然。” “唉。你俩走了,我只能去校场练武了。” 神武大将军府与卫国公府,同在洛滨坊。 一在东南,一在西北。两座府邸遥遥相望,泾渭分明。 宅子虽是三进,但妙在院落宽广。 方寸之间,别有洞天。前后院子的开阔,远非寻常三进宅子可比。 陆修晏为十八娘留了一个位置,此刻端坐于一人一鬼之间:“我娘原本相中了舅父家后巷的宅院,幸得圣上体恤,特将前朝宗王的旧王府赐下。” 十八娘适才在宅中逛了一圈,满心满眼都是惊叹:“明也,你家后院真好看。” 陆修晏面上难掩得意之色:“这宅子的前后院布置,全部出自宫苑使。” 徐寄春提议道:“依我看,你大可不必再去校场。这后院如此宽敞,随便辟出一角,便是现成的演武场。” “我娘说了,宅子是用来安安稳稳过日子的,不是我和我爹舞刀弄枪瞎比划的战场。”陆修晏郁闷地连连摆手,“所以我每日还得去校场。” “明也,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 “十八娘说得在理。” “你们难道不知道骑马吗?” “……” 隔着一道屏风,辜霜英见外堂的陆修晏又一次对着左侧空椅含笑言语,赶忙寻到武飞琼,带着惊疑,低声问道:“二娘,明也是不是又中邪了?” 武飞琼神色如常,拉过辜霜英的手:“嫂子莫慌,明也无事。他前些日子同我说,他遇见了儿时帮他赶跑恶鬼的女鬼姐姐。” 辜霜英:“今日我在后院讲学,老觉身后有人。” 武飞琼:“没准啊,明也的这位女鬼姐姐好学,专程赴宴听你传授学问。” 两姑嫂闲谈稍歇,又齐齐看向与陆修宴一样古怪的徐寄春。 辜霜英:“那位徐大人颇有故人之姿。” 武飞琼:“嫂子,这话你千万别在四弟面前提,他疯过一次了。” “**没来吗?” “没来,他嫌大房恶心。” “可惜,当年冠绝洛京的第一才子……多年未见,我此番回京,最想见见**。” “嫂子,这事我哥知道吗?”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我哥望过来了,快走快走。” 午时,宴开。 满桌山珍海味堆叠,十八娘虽无福享用,却乐得以手支颐偷听席间趣谈。四方谈资,被她尽数收入耳中,反倒其乐无穷。 外堂的热闹瞧够了听腻了,十八娘身形一转向内室飘去,开心地凑到辜霜英身后。 辜霜英这一桌,满座皆是京中真正的显赫女眷。 说笑正酣,一位夫人执帕掩唇,抿嘴一笑,话头便心照不宣地一拐,落到儿女亲事之上。 有人欲为陆修晏说亲,武飞琼端茶轻笑,未置一词。 另一位夫人纨扇虚虚一抬,点向不远处的徐寄春:“那位徐大人以探花之身入仕,年纪轻轻便官拜侍郎。不知可曾定了人家?” 一位鬓簪珠花的夫人摇头轻叹道:“先前差人去问过底细,他有未婚妻。” “哪家下手这般快?” “原是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听闻年仅两岁,双方便已缔结婚书。” 此言一出,席间众人会心一笑。 十八娘在旁哭笑不得,心下腹诽:“两岁定亲?他也太鬼话连篇了吧。” 儿女亲事的闲谈渐渐落了声,夫人们移步后院临水的花榭。 “近日听得一桩事,洪州一贾姓妇人,伺候重病婆母数十载,夏扇席,冬温衾,无微不至。”礼部尚书的夫人抬手拢了拢鬓边珠花,语气幽幽,“这般至孝,倒叫我们这些日日侍奉汤药的,听着好生惭愧……” 孝妇们的事迹进了京,转眼间,成了各家舅姑手中量度新妇的戒尺。 今日是自浣秽褥,明日是割股疗亲,后日是投水殉姑。 孝道,孝道。 为何非要较个高下、分个短长? 关于这位孝妇的事迹,辜霜英亦有所耳闻。 她常在外地讲学,其中门道自是清楚:“诸位可知,每举荐一位孝妇,地方官考核便多一桩政绩。上下合力,饰诈钓名,才造出了这许多‘孝妇’。” 十八娘坐在美人靠上,颔首应和:“一桩生意罢了。” 一场盛大的旌表,众人分食孝妇的牺牲。 地方官借此升迁,家族博得美名,独独孝妇实实在在受了苦尽了孝,成了唯一的祭品。 她们耗尽心力,所得不过一座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牌坊。 花榭内,辜霜英意气风发,慷慨陈词。 十八娘心潮澎湃,索性飘去无人的僻静角落,拿出小包中的笔墨纸砚,背过身就着膝头,将所闻一字一句郑重记下。 她运笔如飞,很快便写满了一张纸。 一抬头,见徐寄春在院门处徘徊。她攥紧纸急急追去,仰起脸,眸中闪着恳求的光:“子安,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徐寄春:“什么忙?” 十八娘将那张墨迹未干的纸,双手奉到徐寄春面前,嫣然一笑:“你把这张纸递给辜夫人,请她在末尾写上她的名字,我想好好珍藏。” “……” 徐寄春捏着那张纸,在院门处来回踱步,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方见辜霜英独自现身。 他趋步上前,躬身一礼:“辜夫人,晚辈冒昧,有一事相求。” 辜霜英:“何事?” 徐寄春展开纸,递上笔:“劳烦夫人在纸上留下墨宝。” 对于他奇怪的请求,辜霜英明显一怔。待接过纸张细看,上面竟全是自己在花榭内的言辞,她不由讶异:“徐大人,这是何人所录?” 徐寄春瞥向身侧的“罪魁祸首”:“回夫人,是晚辈的未婚妻。” “不知徐大人的未婚妻,今日芳踪何在?” “她害羞,不喜见生人。” 辜霜英将信将疑地看了徐寄春一眼,略一沉吟,终是依言提笔,在纸末写下“韫秋”二字。 日沉西山,霜风渐起。 徐寄春拱手谢过,将那张纸小心折好拢入袖中,孤身没入暮色中。 独留辜霜英盯着他的背影,越想越觉蹊跷:“今日园中……何曾有过面生女子?” 出城路上,十八娘将那张纸翻来覆去地折好又展开。最后干脆双手捧着,举到眼前仰头端详,浑然不觉身在何处,全然不顾路在何方。 眼见她又一次横冲直撞地穿过货摊,徐寄春戏谑道:“幸亏你是个鬼,若是个大活人,我们怕是要倾家荡产了。” 十八娘回神,侧身避开迎面而来的男子:“我盯着路呢。” 长厦门近在咫尺,徐寄春提起食盒在她面前晃了晃:“快回家,今夜全是好吃的,明日我在家等你。”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17节 “嗯!” 十八娘随着三三两两的百姓出了城。 未走太远,她瞥见徐执玉只身一人坐在路旁茶寮之中。 她方一走近,便听见茶寮伙计杵在徐执玉桌前,一脸为难道:“客官,对不住,灶下封火,小店要打烊了。” 闭门鼓声声催紧,徐执玉却手攥着荷包踌躇不前。 伙计满脸堆着不耐烦,频频看天跺脚。十八娘看穿徐执玉的难言之隐,抬手拢在唇边,往她耳后吹去一口阴气。 徐执玉四顾张望:“子安回家了吗?” 回应她的,唯有十八娘吹出的又一口阴气。 “谢谢十八娘。” 徐执玉懂了,回身撂下茶钱,背起布包走出茶寮。 十八娘望着她一步步远去、渐成小点的背影,喃喃自语:“姨母……” 前几日,徐执玉坚称今日要去城外接生,实则却在茶寮枯坐一整日。 十八娘猜不透她撒谎欺瞒徐寄春的缘由,只是隐约觉得,她的反常之下,或许藏着一番不得已的苦衷。 一番思量,不觉耽搁了许久。 待十八娘踏进浮山楼,已是酉时末。 今日的饭桌上,莫名多了五坛酒。 她刚坐下,孟盈丘便率众鬼一同举杯,温言道:“早些回来。” “你们竟还舍得去城隍庙买酒?” “相里闻房里翻出来的,横竖他不在,我们先尝为敬。” “果然。” “爱喝不喝。” “别吵了别吵了,月亮出来了!” 今夜月明,不知照几人无眠。 第72章 孝妇河(二) 荆州。 荆及衡阳惟荆州。 此行出京, 一人一鬼肩头压着三桩大事。 细细推演两日后,十八娘快刀斩乱麻,行程就此落定:先去荆山承阳书院, 探明谢家旧事;再往枝江县,查办祥瑞一案;最后去荆州江陵城外,为一位名唤“明月”的女子敬香。 自洛京下荆山,若求最快,当选陆路。 单人匹马, 日夜兼程,沿途换马不歇人, 十日即达。 若图舒适,则宜走水路。 舟行洛水转入黄河,东行进入汴河,南下经淮河, 再溯汉水而上至襄阳,后骑马经宜城, 西行进入荆山余脉, 沿沮水河谷抵达荆山县。 水路虽无颠簸之苦,但耽搁数日是常事。 一人一鬼巴不得快些去荆山,便说好策马疾行。 结果出发当日, 徐寄春骑马行至洛水边, 十八娘瞧着水面来往的舟楫, 眼巴巴道:“子安,我还没乘过船呢。” “那就乘船去。” 马留在了刑部官署,一人一鬼去了洛水岸边选船,逐一比对,方选定一艘合意的宽敞商船。 待问及牙人, 对方却面露难色:“郎君,此系韦家船只,客舱素不接待外客。” 即便徐寄春身为朝廷命官,依照韦家的规矩,他也只能与寻常百姓一同居于甲板之下的统舱。 河面上其他船只又小又破,实难入眼。 徐寄春环视左右,心下立时有了一个好主意。 他带着十八娘找去六出馆,见到独孤抱月便扬声喊道:“嫂子,我和十八娘想乘韦家的船。” 这一声接一声的嫂子,叫得又甜又脆。 独孤抱月听得眉开眼笑,心下受用极了,二话不说跑上四楼:“大哥,快把你的令牌借我用用!” 韦遮:“你又不出门,拿令牌作甚?” 独孤抱月眨眼眼睛,理直气壮道:“小叔与弟妹要出京游玩,想搭家里的船。” “你哪来的小叔与弟妹?” “小观的师弟和他的未婚妻,不就是我的小叔和弟妹?” “……” 门外的徐寄春适时露出半张笑脸,热络地与韦遮招呼:“韦兄,是我。” 独孤抱月挽住韦遮的胳膊,踮起脚仰起脸,软声道:“大哥,小叔难得求我一回。” 不争气的妹妹,惹人烦的妹夫师弟。 韦遮连白眼都懒得翻,抬手胡乱指了个方向:“左边柜子,自己拿。” 徐寄春找到令牌收进袖中,拱手向两兄妹郑重一揖:“多谢韦兄,多谢嫂子。” “一家人,不必言谢。”独孤抱月眉眼弯弯,再三交代,“小叔,你们上了船,记得报大哥的名讳,之后只管放开了吃放开了用,分文不用花。” 韦遮:“……” 徐寄春:“嫂子慷慨大方,师兄真有福气。” “自然。小观与我,可是天作之合。” 有了韦遮的令牌,牙人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笑脸,躬身在前引路:“郎君恕罪,是小人有眼无珠。您快请,小人这就为您引路登船。” “开船——” 午时三刻,号子声穿透板壁。 艉楼客舱内,一人一鬼并肩闲卧于软榻,手边是刚送来的香茗茶点,氤氲茶香缠上梁木。 十八娘躺得乏了,懒洋洋地翻过身,整个人顺势趴在徐寄春身上,拖长了调子喟叹:“韦家真有钱呐。” 徐寄春:“我查过韦遮。” “你查他作甚?” “上回查案,从同僚处耳闻一二罢了。” 他说是顺耳,实则是绕着弯子向几位同僚打探来的。 十八娘:“他的身世很特别吗?” 船身轻轻一晃,徐寄春扶住榻沿稳住身形,方道:“他是韦氏先家主的独子。换言之,他是韦家唯一的继承人。不过呢……” “不过什么?” “按韦家宗法,嫡传正统本应是韦遮的伯父。但此人多年前病故,无妻无子,临死前选了韦遮为嗣子。” “他的命,真好啊!” 十八娘哀叹一声,躺回徐寄春身边,随着船身轻摇,渐渐沉入梦乡。 一人一鬼在船上捱了整整二十日,终抵襄阳。 船刚靠稳,十八娘便踉跄上岸。 她瘫坐在地缓了半晌,才抬起一张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的脸,气若游丝道:“子安,我再不坐船了!” 晕船之苦,翻江倒海。 她头回做鬼,实在不知,原来鬼亦有晕船之扰。 十八娘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连鬼影都好似淡了几分。 徐寄春挨着她坐下,侧身替她挡住些许江风。 进城后,一人一鬼在城中客店歇了半日。 挨至黄昏,十八娘神清气爽,跟在徐寄春身后,随他前往马市赁马。 襄水之阳,谓之襄阳。 楚塞三湘接,荆门九派通。[1] 襄阳据水陆之冲,舟车辐辏,商旅不绝,是以城中马市规模极大,四方骏马云集。 十八娘对着满厩骏马,越看越拿不定主意,只好闭上眼,随手朝前指了一匹青骢马。 立契时,牙人一面研墨,一面随口搭话:“小人瞧郎君气度不凡,晨间莫非是从韦家宝船登岸的?” 徐寄春袖口一抬,袖中韦遮的令牌无声露出半截:“算是吧。” 牙人瞧清令牌上的“韦”字,赶忙将写了一半的文书团起塞进袖中,拱手笑道:“原是韦家主的朋友,此马您直接骑走便是。区区心意,万望笑纳。” 徐寄春原想用令牌讨价还价,眼下竟直接得了一匹马。 他微微一怔,随即婉拒道:“平白受此厚赠,我于心不安。不如……” 话音未落,牙人已断然摆手:“郎君万勿推辞。在襄阳这地界,韦家主的朋友便是整个马市的贵人。您肯骑这匹马,是小人的福分!” 两人在马厩前几番推让,牙人执意相赠,徐寄春执意不收。 最终双方各退一步,立据为证,商定此马权当借用,由徐寄春骑走,半月后原样奉还。 等鞍鞯齐备,牙人凑近一步,含笑提醒:“郎君今夜若得闲,不妨去鸣衡楼坐坐,那可是名贯江南、号为第一的酒楼。” 十八娘:“名贯江南?” 徐寄春:“号为第一?”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18节 牙人:“您去了便知。” 离宵禁的时辰尚早,一人一鬼依着牙人指点,骑马穿街过巷。 马停下之际,一座三层酒楼映入眼帘。 三层相高,五楼相向,四面灯火不计其数。 明暗相通,灯烛晃耀,恍如空中楼阁。 楼前高悬一面黑底金漆的巨匾,上书斗大的 “鸣衡楼” 三字。 周遭人来人往,十八娘却仰头怔怔地望着那方金字匾额,小声嘟囔:“奇怪,这字……我好似在哪里见过?” 徐寄春:“怎么了?” 十八娘:“没什么,快进去吧。” 离京半月有余,徐寄春第一次花钱,阔气地点了半桌酒菜。 一旁的十八娘临窗而坐,苦思良久仍难释怀,终是忍不住轻声唤道:“子安,匾额上的字,像是筝娘写的。” 说罢,她从布包上翻出一叠旧纸,一张张铺在徐寄春面前。 每一纸上都写着“浮山楼”,而细看其中的“楼”字笔锋,竟与匾额上的“楼”字如出一辙,别无二致。 徐寄春放下酒杯:“我们找人问问。” 很快,他借口点菜,唤来一名伙计,状若无意地开口道:“我初到贵地,见此楼气象万千,这牌匾更是非凡,不知有何讲究?” “客官,您算是问对人了。”伙计打量他确实面生,顿时来了谈兴,如数家珍道,“此楼乃韦家先家主送给未婚妻的生辰贺礼。楼名‘鸣衡’二字,取自二人名讳中各一字,精心缀连而成。” “鸣衡、鸣衡,确是大气磅礴。”徐寄春由衷赞道。末了,他面露好奇,诚恳请教,“不知这情深意重的二位,具体是哪两个名讳?” 伙计:“正是鸣蓁与持衡二名。” 徐寄春眉头紧蹙:“任鸣蓁,韦持衡?” 闻言,伙计倒退半步,慌忙摆手:“客官,您莫要为难小人了!先家主的名讳,小人岂敢连名带姓直呼啊。” “啊……还真是……这两人啊。” 徐寄春傻笑,尴尬地看向十八娘。 任鸣蓁,韦持衡。 好一对情投意合、鸾凤和鸣的未婚夫妻! 谢元嘉。 好一个一败涂地的倒霉蛋! 伙计前脚一走,十八娘后脚便伏在桌案上,放声痛哭:“我哥哥太苦了太惨了!不仅护不住自己的性命,连指腹为婚的未婚妻也留不住……” 徐寄春干笑两声:“没准你哥哥也另有心上人。” 十八娘哭得浑身发抖,不忘抬头反驳他:“徐寄春,我哥哥可是你亲内兄!” “他没用和他另有难言之隐。两个理由,你选一个。” “……” 十八娘掩面嚎啕大哭:“哥哥,讨厌鬼韦持衡抢了你的未婚妻,还在襄阳建酒楼大肆炫耀,唯恐天下不知!” 她越骂越起劲,渐有拉着自己一起骂的架势。 徐寄春飞快地端起碗,挡住大半张脸,恨不得当场变作无形游魂。 十八娘骂累了,抬袖擦干眼泪,固执地扬起下巴,对着徐寄春一再强调:“我哥哥是正人君子。他放手,不是懦弱,是成全。成全,你懂不懂?” 徐寄春面不改色,颔首附和:“是是是,内兄必定是谦谦君子。” 经此一事,他确信无疑:十八娘绝对是谢二郎。 她护兄的急切情状,与袁中丞所描绘的谢二郎,简直一模一样。 襄阳,至此成了十八娘的伤心地。 第二日,五更的鼓声刚歇。 十八娘已急迫地凑到徐寄春耳边,催促道:“子安,我们走吧。” 徐寄春睡眼惺忪地睁开眼,见她眼尾泛红眼下乌青,状如索命厉鬼,吓得立刻闭上眼:“你一宿没睡?” 十八娘默默背起包袱,起身下榻。 临下床前又回头,瞥了一眼酣睡整夜的徐寄春,眼风如刀,幽幽道:“你倒是睡得香,夜里做梦还笑呢。” “……” 他昨夜做梦娶她过门,难道不该笑,反倒要哭吗? 接下来的三日,徐寄春委实过得小心翼翼。 直到他们行出襄阳,眼前水色山光渐次不同,十八娘眉间愁绪消散,话也多了起来。 从襄州宜城至荆州荆山,需经一段迂回曲折的山路。 一人一鬼在荆山余脉中穿行半日,好不容易下山,却发现进错了村子。 原是他们对“百孝村”之名未曾细辨,不知两地皆有此称。远远望见路旁刻有“百孝村”的石碑,便仓促向左转去,这才误入蛮水北岸的百孝村,而非蛮水南岸的百孝村。 夜色沉沉,蛮水渡口门户紧锁。 十八娘盯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村落轮廓:“不走了,我们在村里将就一晚。” 荒山野岭,人心难测。 入村前,十八娘带着徐寄春,特意向两位栖在林中的游魂打听:“两位阿姐,这百孝村安全吗?” 两个游魂点点头:“百孝村曾是仙人飞升之地,村民乐善好施,以孝道传家。” 十八娘:“多谢两位阿姐指点。” 一人一鬼正欲牵马离开,其中一个游魂拦住十八娘:“你别进去,女鬼进不去百孝村。” 做鬼多年,第一次听到这种规矩。 十八娘脸上尽是诧异与委屈:“为什么?” “村中有仙人布下的阵法,威力犹存。”游魂指向村落,“我们姐妹在村外住了多年,从未见过一个女鬼出来,便猜那阵法许是专困女鬼。” “我不是普通女鬼,我是地府管的女鬼。”十八娘挺直了腰板,得意洋洋,“管我的拘魂使说了,除却天庭地府,我可以去任何地方。” 游魂:“你可以去试试。” 十八娘昂首挺胸往百孝村走,徐寄春将马系在树下,拜托两位游魂代为照看后,才快走几步追上她。 行至村口,徐寄春亮出一张符纸:“若这村子敢困住你,我便用这张符纸,破了所谓的仙人阵法。” 十八娘明显不信:“清虚道长的符纸管得了神仙?” 徐寄春挑眉一笑:“我这张符纸,可不是洛京城的师父给的。” 不是出自清虚道长,便是来自横渠镇的师父。 十八娘挨近他:“子安,我一直想问你,你的师父和夫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改日与你细说。” “行!” 一人一鬼甫一进村,徐寄春便被一位晚归的村民拦下。 对方警惕地打量着他:“你瞧着面生,从何处来?” 徐寄春放缓语气,显出几分疲惫与诚恳:“兄长,我自京城来,途中迷路误入贵村,欲在村中借宿一夜,还望行个方便。” 村民半信半疑:“我带你去找葛叔吧。” 葛叔便是百孝村的里正葛听松,住在村尾祠堂后。 葛家堂屋内。 葛听松抚须端坐主位,和颜悦色道:“郎君,按照规矩,烦请将你的过所或公验取出,与老朽一观。” 徐寄春伸手入袖,却只摸出一张赁马的文书与一盒胭脂,方才记起过所收在旧袍之中。 原是系马前,他心想横竖明日一早便走,为图轻装简从,索性将装旧袍的包袱留在了马背上。 “葛叔,说来惭愧。昨夜我宿在破庙,马匹受惊,连同行李皆不知所踪。”徐寄春懒得出村找包袱,干脆递上那张赁马文书,随口扯了个谎,“此乃晚辈在襄阳赁马时,与牙行立下的契书,请您过目。” “王记马行,老朽亦有所耳闻。”在对着灯火反复打量过徐寄春与手上的契书后,葛听松大手一挥,爽朗笑道,“原是徐郎君,村中简陋,若不嫌弃,可在老朽家中歇脚。” 徐寄春客气地拱手:“多谢葛叔。” “徐郎君今日误入我百孝村,恰如前朝武陵人误入桃源,皆是缘分使然。” ----------------------- 作者有话说:[1]唐·王维《汉江临泛》 小徐:我师兄嫁得真好啊[狗头] 解答鸳鸯蛊单元的疑问:为什么十八娘觉得韦遮眼熟? 答:韦遮和年轻的韦持衡长得很像(韦持衡是韦遮亲伯父) 第73章 孝妇河(三) 一水隔南北, 境遇两重天 一条蛮水如天堑,将两座同名的村庄分隔两岸。 南岸的百孝村紧傍水陆要冲,渡口舟楫往来、官道商旅不绝, 直通乐乡县;北岸的百孝村却困于群山,村民出入唯赖蜿蜒山路,备尝行路之艰。 村落不大,约三十户人家。 世代生息于这片土地,生计全仰仗屋舍周遭的片片田垄。 因村中人多是葛姓, 百孝村原本该叫葛家村。 村名之变,始于六百年前一位周姓孝妇。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19节 这位周娘子自年少嫁入葛家村, 便荆钗布裙,操持家务,侍奉舅姑,更是体贴入微。 某岁寒冬腊月, 周娘子的舅姑不幸失足落水。 周娘子闻讯赶到河边,眼见浊浪滔滔, 她竟不假思索, 纵身跃入河中寻觅舅姑尸身。 她的赤诚孝心,上达天听。 观世音菩萨心生怜悯,亲持净瓶现身, 以柳枝洒下甘露。 仙霖所至, 周娘子与其舅姑相继还阳。 周娘子的至孝善举, 深深感化了四方乡邻。 村民们竞相效仿,敬老孝亲之行在村中蔚然成风,成为一方美谈。 自此,葛家村成了百孝村。 是夜,堂屋灯烛摇曳。 葛听松话音方落, 十八娘已摆手断言道:“这故事,绝对是假的!凡人生死归地府管,观世音菩萨纵有慈悲,也不能私自复活死人,乱了轮回纲常。” 若天上的神仙闲来无事便下凡复活几个死人,地府的生死簿岂非成了朝令夕改的废纸? 长此以往,地府万千事务尽数搁置,每日为修补生死簿而疲于奔命。 阎王怕是要拍案而起,一路告上天庭。 徐寄春掩唇低声道:“我幼时曾读《江南通志》。其上记载,六百年前江南一带,冬雪下如珠,河湖冰结数尺之厚,可行车马。这场寒冬持续近五十年,后天灾频发,引发王朝更迭,乃旷古奇闻。” 既然河水已坚如石地,周娘子的舅姑,如何能失足坠河? 这故事,不过是后人凭着几句传闻,穿凿附会、添油加醋编出来的。 葛听松见徐寄春神游天外,捻须一笑:“徐郎君久无回音,难道是疑心老朽编故事哄你?” “葛叔误会了。”徐寄春回神,拱手缓声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晚生只是感慨,这位周娘子至情至孝,堪比前朝东海孝妇,令人心折。” 闻得此言,葛听松面露欣慰,轻拍身旁两个儿子的肩膀:“一看徐郎君的面相,便知他是博闻多识之人。大郎,二郎,你们素日勤于诗文,何不快将你们的文稿取来求教。” 葛听松有两个儿子。 大儿子葛彦,年方二十五;小儿子葛贤,年方二十三。 二人同在镇上私塾苦读,奈何功名未显,至今仍是一介童生。 葛彦支支吾吾,推说文稿还留在私塾。 倒是葛贤应声取来几张文稿,双手奉予徐寄春。他微红着脸,赧然道:“皆是些往日仓促之作,粗陋难登大雅之堂,还望徐贤弟勿要见笑。” 徐寄春接过细看,见他的文稿字迹工整,文章通顺。 然骨架虽在,血肉未丰,读来意蕴浅薄,寡淡如清水。 十八娘随徐寄春看完,脱口而出:“这还不如贺兰妄呢!贺兰妄的字虽是鬼画符,文章却气势充沛。他倒好,通篇只字是金玉,其他全是败絮。” 徐寄春:“……” 对面的葛家父子二人满怀期待:“如何?” 徐寄春勾唇一笑:“文章一事,火候未到急不得。葛兄且静心攻读,他日科场之上,前程可期。” 十八娘由衷称赞道:“不愧是探花郎。” 寥寥数语,既未阿谀,亦非贬斥。 一面借“火候未到”,点出文章尚需磨砺;一面又以“前程可期”四字,赞葛贤为可造之才,勉励与期许尽在其中。 葛听松满意地看了看小儿子:“徐郎君过誉了。二郎日后更需勤勉,切不可自满。” 葛贤:“多谢贤弟指点。” 葛彦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徐贤弟如此才学,想必已过乡试了吧?” 徐寄春:“去年方过院试。” 葛彦白眼一翻,一把夺回文稿:“才过院试啊。” “小人鬼。”十八娘往葛彦颈后吹阴风,狠狠出了一口恶气,“子安,回房,我们不理他。” 葛听松为徐寄春备下的客房,是葛家后院一间临河的小木屋。 屋内仅一床一桌一椅,陈设虽简单,但胜在干净整洁,洗漱用物皆已齐备。 徐寄春递上二十文:“一点心意,不足言谢,请葛叔笑纳。” 见他态度坚决,葛听松迟疑片刻,才笑着收下。 葛家父子三人离开后,徐寄春独自在屋内铺床。 十八娘闲来无事,索性绕去堂屋偷听。 离堂屋尚有几步,她听到墙角传来葛彦不满的嘟囔:“原以为来了个富贵人物,没想到是个装阔的穷酸。” 她偷摸飘过去,正撞见葛彦拈着铜钱在掌心里颠来倒去,一脸不屑。 “徐郎君谦和有礼。哪像你,出言无状,傲慢少礼。”葛听松脸色一沉,戳着大儿子的脊梁骨,随即指向窗前苦读的小儿子,“看看你弟弟!你若还这般烂泥扶不上墙,开春便在家待着,不必去私塾丢人现眼了。” 葛彦恶狠狠地丢了铜钱,摔门回房。 独留葛听松颓然立在原地,手中攥着沾了污泥的铜钱,望着小儿子苦读的窗口,一声长叹:“倒是家里拖累二郎了……这请夫子的银钱,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凑够。” 十八娘气鼓鼓地跑回木屋,向徐寄春告状:“小人鬼骂你是穷酸。” 闻言,徐寄春连眼皮都未抬,只拍了拍身侧空处:“睡吧。我们早些安寝,明日早些走。” 十八娘冷哼一声,合衣蜷在他的怀中:“我去小气鬼的房中看过了。” “他的字,还不如瑟瑟呢。” “……” “他也就比黄衫客强些吧。” “……” 伴着十八娘絮絮的抱怨声,徐寄春渐渐沉入一片漆黑梦乡。 睡意昏沉间,周遭忽地泛起浓白河雾,影影绰绰。 数个面目模糊的男女围拢上来,七手八脚地将他塞入一方狭小竹笼。 在一片浑浊的咒骂声中,那群男女一拥而上,合拢笼门,再合力往前一推。 河面溅起水花,他与竹笼一同坠向河中。 河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他的鼻腔、耳道。 他的呼喊声,被口中塞满的淤泥与布条封堵在喉咙。他拼尽全身力气想要挣脱,捆缚四肢的麻绳却更加勒紧皮肉。 所有的努力皆是徒劳,他被麻绳另一端的重石拖着坠入深渊。 “死了吗?” “死了。” 河边男女四散离去。 河雾散尽,河面平静如初。 “子安!” 十八娘一声怒喝将徐寄春从噩梦中拽出。 顾不上喘气,他慌乱地从衣袍间摸出香囊握在手中,才力竭般倒回榻上,大口喘息。 十八娘扑到他身前,担忧道:“子安,你怎么了?” “无事,应是有鬼附身。”徐寄春摇摇头,轻声道出缘由,“我出生后,横渠镇的鬼便如影随形,试图霸占我的肉身。接生的勤娘子猜我能通阴阳,才招此无穷祸患。” “那后来呢?” “后来娘亲求到师父门下,师父赐我一道平安符,命我贴身佩戴。” 儿时顽劣,他曾好奇取下平安符。 顷刻间,鬼影汹涌扑来,疯狂地往他身子里钻,撕扯他的魂魄。 溺毙、刀剐、坠崖…… 他被抛入无数惨烈的死亡轮回中,一如今夜的梦魇。 幸好他聪明,平安符就放在手边,稍一摸索便能抓到,才侥幸逃过一劫。此后多年间,有了平安符贴身护佑,他虽能见鬼,但不至被鬼侵扰。 今夜他疏忽大意,轻信村外游魂之言。沐浴过后,竟一时忘了把藏有平安符的香囊重新戴上。 烛火微暗,十八娘心弦绷紧,紧张地环顾四下:“这鬼还在吗?” 徐寄春随她看去,眼中一片虚无:“不在了。” “你从前怎不告诉我?”十八娘想起他方才在梦中痛苦挣扎的模样,泪珠止不住地往下掉,“往后你不许再偷懒,我要日日检查。” 徐寄春宠溺地笑了笑:“好,听你的。” “那个鬼长什么样?” “不知道,没看清。” “坏鬼!” “我的十八娘是天底下最好的鬼。” “油嘴滑舌,你真讨厌。” “情深意切,我真心的。” 平安符静静垂在腰间,徐寄春终得酣眠。 谁知,一觉睡到辰时二刻,他又被一声尖叫吓醒。 “有人死了!” 那声响动离木屋极近,分明就在窗外。 一人一鬼惊坐而起,对视一眼后,同时跑向窗边。 窗外河面上,一具背部朝上的尸身正顺水漂来木窗方向。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20节 一人一鬼刚在窗边站定,尸身便被水流推至窗下。 嘭咚—— 一声沉闷的钝响后,男尸被几根交错的水下木桩死死卡住,再不动弹。 上游的几位村民气喘吁吁地追赶男尸,深一脚浅一脚地沿河滩跑至木屋前。见男尸被拦住,其中一人当即跳入水中,拽紧男尸的衣领往岸边拖。 一人一鬼探头看了几眼。 原是一具男尸,尸身四肢僵直,皮肉苍白,腹部鼓胀。 “面目肿胀但可辨,生前溺水死的。”徐寄春顿了顿继续道,语气慢条斯理却难掩得意,“瞧着像死了六、七日,但实则死了约十日。” 恰在此时,隐约传来几声村民的交谈。 “这人像是葛六啊。” “葛六失踪多久了?” “十日了吧。” 徐寄春眉梢一挑,看向十八娘。 十八娘托腮叹气:“你别磨蹭了!” 一听这话,徐寄春迅速穿好衣袍,就着盆中冷水匆匆一拭,便算洗漱已毕。 一人一鬼收拾妥当,甫一推门,却见葛听松立于阶下,站在最前。 而在他的身后,是一群面色铁青的村民。 徐寄春:“葛叔,出了何事?” 葛听松:“徐郎君,村中有人溺亡,尚不知是生前溺死还是死后抛尸。” 徐寄春满腹疑惑:“此事与我有关吗?” 话音未落,一个村民站出来:“适才我们在屋外捞尸,亲耳听见你说‘葛六定是生前溺水死的,且死了十日’。你到百孝村尚不足一日,为何如此笃定?” 这句话顿时在村民中激起千层浪,猜疑声四起。 有人交头接耳,疑心徐寄春见死不救;更有甚者,斩钉截铁地指着徐寄春,直呼凶手。 总之,种种猜忌,直指徐寄春。 徐寄春一时语塞,他当时不过随口一说,怎知隔墙有耳? 他无奈地看了一眼十八娘,又无语地转向村民,硬着头皮解释道:“我喜欢自言自语,不行吗?” 回应他的,只有村民们愤慨的怒吼:“你今日必须说个明白!若不说清,休想出村!” 徐寄春看向葛听松,目光灼灼:“葛叔,晚辈确是初次踏足贵村!” “乡亲们,老朽可为这位徐郎君作保。”葛听松转过身,双手拢在袖中,目光徐徐扫过众人。徐寄春刚暗自庆幸,却听他语气骤沉,“但葛六死得不明不白,老朽身为里正,断不能坐视不管!在县衙定案前,任何人不得踏出百孝村半步!” 任何人,自然也包括徐寄春这个外乡人。 好不容易等到村民散尽,徐寄春急忙找到葛听松:“葛叔,晚辈身负要事,三日内必须赶到枝江县。此事既与晚辈无关,可否通融一二,允我先行?” 葛听松神色温和,劝慰道:“徐郎君,身正何惧影斜?老朽一早遣人去县衙报官,仵作已在路上,待水落石出,届时你再动身不迟。”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将徐寄春出村的路彻底堵死。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徐寄春心知争辩无益,便不再多言,敛目拱手应了声“好”,暗自思忖出村之策。 横竖腿脚长生在他自己身上,葛听松还能绑了他不成?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徐寄春静候木屋,十八娘在外探听消息。一人一鬼一内一外,打算趁仵作入村之际,借人多眼杂顺势脱身。 午时中,十八娘飘进屋内:“子安,仵作来了,我们快走。” 木屋窗外,时有村民划船行过。 徐寄春不敢耽搁,立马闪身出门,直奔西南矮墙。 手起掌落间,人已翻身过墙,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葛家。 在十八娘的指引下,徐寄春一路狂奔。 出口在望,前路尽头,葛彦与葛贤兄弟二人却突然从道旁树影中转出来。 十八娘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他们明明去村口凑热闹了呀。” 徐寄春避无可避,与兄弟二人撞个正着。 对视间,葛彦率先反应过来:“你跑……” 好在一旁的葛贤眼疾手快,及时伸手捂住葛彦的嘴,将后半句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见状,徐寄春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快步上前将碎银塞入葛彦手中,恳切道:“葛兄,我有要事在身,望两位兄长行个方便。” 葛贤也在旁劝道:“大哥,六叔就是个酒鬼,定是又吃多了酒栽进河里。徐郎君有心,你收了银子,让他走吧。” “二弟,六叔素日待我们不满,你岂能如此武断?”葛彦在袖中拈了拈那块碎银,心头暗喜,面上倒装得义正言辞。他轻咳一声,故作大度地挥了挥手,“算了!此番看在二弟的面子上,我便勉为其难放你走吧。” 得了这句准话,徐寄春拱手道了声谢,便头也不回地跑向出口。 眼看出口仅剩几步,数十名村民如铜墙铁壁般堵死前路,为首的壮汉将棍一横,去路尽断。 徐寄春停下脚步,以手撑膝,胸膛剧烈起伏。 葛听松自人后踱出,昨日和蔼荡然无存,只余满面寒霜:“仵作已验明,葛六是让人害死的!徐郎君,你若不心虚,为何要跑?” “……” 他路过借宿罢了! 第74章 孝妇河(四) 徐寄春又走回了河边小木屋。 他别无选择, 一群村民方才手持棍棒将他团团围住,大有“他若不肯自己走,他们便押着他走”的架势。 余下半日, 一人一鬼躺在榻上,唉声叹气。 “早知这群村民这般蛮不讲理,昨夜我们便是睡在荒郊野岭,也比进村强!”十八娘骂完村民,继续骂村外的女鬼, “还有那两个睁眼说瞎话的阿姐,夸得天花乱坠……” “葛六明显是自溺, 仵作却验成他杀。”徐寄春苦笑一声,目光空洞地盯着房梁,“十八娘,照此下去, 我们或许一年半载都难走出百孝村。” 为了尽快出村,一人一鬼决定替县衙查案。 徐寄春找到葛听松:“葛叔, 晚辈曾学过仵作之学, 于刑名查案一道也算粗通。晚辈愿尽力找出凶手,以证清白!” 葛听松对徐寄春的提议不屑一顾,正欲回绝, 小儿子葛贤却抢先开口:“爹, 让徐贤弟试试吧。” 徐寄春趁热打铁:“除此之外, 晚辈今早还看出一件事。” 葛听松:“何事?” 徐寄春:“葛六叔死后,曾被渔网与水草缠住,困于某处约两、三日。” 这话如同惊雷,在父子俩耳边炸开。 葛听松倒抽一口凉气:“正是!上游一里外的河岔口,确实堆着些弃置渔网!老夫今日亲眼所见, 葛六的酒葫芦还卡在网中。” 葛贤更是一脸好奇:“徐贤弟,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徐寄春嘴角一抽,没有说话。 葛六袖口上明晃晃地缠着水草,脚踝处有紧密缠绕的勒沟,痕迹一目了然。 再者,今早那群村民称葛六失踪已有十日,可他的尸身却呈现入水六、七日之状。若非曾被渔网水草所困,滞留数日,怎会拖到今晨才漂至木屋下? “葛叔,我可以去查案了吗?” “二郎,快带徐郎君去葛六家瞧瞧!” 男尸名叫葛樟,在族中行六,村民多称其为葛六。 葛六家在百孝村村口,家中冷清,只剩发妻葛柳氏一人守着几间旧屋。 一人一鬼随葛贤行至葛六家,竟见门窗上覆着几张鲜红的喜字。 而在刺目的红色旁,是今日新扎的几朵惨白纸花。 簇新的白与浓烈的红。 生死悲喜,红白并陈于这方寸门楣之上。 头一回见新丧之家贴着喜字,徐寄春抬手虚指上方,斟酌着字句向葛贤请教:“贵村的白事,似乎颇为独特?” “喜字是上月贴的。”葛贤摆摆手,耐心向他解释,“上月初二,春条嫂子投河寻夫死了。村里人敬她贞烈,特意张罗了一场冥婚,将她与堂兄合葬。” 徐寄春:“投河寻夫?” 葛贤:“前年开春,堂兄去河里捕鱼。正逢春汛涨水,他被冲走后,至今尸骨无存……” 所谓的夫妻合葬,不过是拿两人生前的两件旧衣裳,草草垒起的一座衣冠冢。 趁徐寄春与葛贤在院外说话,十八娘先一步飘进院中。 葛六的尸身停在堂屋正中,口含白米,手握铜钱,套着一身素色麻布寿衣,身下铺着一层草木灰。 许是觉得葛六面容肿胀晦暗,上路瞧着不体面。 几位热心的村民甚至特意寻来胭脂面粉,殷勤地为他打扮。 十八娘盯着葛六脸上那两团红得发瘆的胭脂,气得眼前阵阵发黑。 不到半日,葛六身上的所有痕迹被村民们清理得一干二净。 即使他真是含冤而死,眼下死无对证,线索尽断,神仙来了也束手无策。 徐寄春走到近前,同样面露无语:“难道仵作不曾告诉你们,在县衙定案前,不能擅动尸身吗?” “说是说了……”葛贤丝毫不觉有错,反倒义正言辞,“但天大的事,也得先让六叔入土为安。我爹说明日封棺后,便直接下葬。” “……” 十八娘与徐寄春面面相觑,阖目叹气。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21节 离封棺还剩不到半日,徐寄春赶忙找来一截浸满烧酒的白布,仔细蒙住口鼻,牢牢系在脑后。 一切就绪,在堂屋压抑的啜泣声中,一人一鬼的手,同时探向那具面目全非的尸身。 葛贤站在一旁,低声补充道:“十日前,六叔一早挑着菜担子去镇上,说好晌午便回,结果彻夜未归。六婶只当他卖菜得了钱,老毛病犯了,又钻进镇上的赌坊,便没去寻,也懒得管。” 葛六其人,好赌好酒。 但凡手上有点闲钱,去镇上赌个十天半月,是常有之事。 葛柳氏深知葛六好赌成性,报官不过是白费口舌。 她心里憋着气,盘算着等他回家,先大闹一场解解气,再踏实过日子。 可是,她如何能想到,葛六竟会死在离家不足二里路的河中。 徐寄春忍着恶臭,指了指葛六依旧鼓起的腹部。 葛贤会意,忙应道:“仵作没动刀子。人死为大,保留全尸是祖辈传下的规矩,六叔肯定也想全须全尾地走。” 他这一番话,算是堵死了徐寄春刚燃起的剖尸念头。 一人一鬼将尸身前后勘验了无数遍,最终疲惫地对视一眼。 葛六尸身上的种种迹象,仍指向自溺而亡。 徐寄春弯腰过久,累得腰背僵直。 他慢吞吞地挪到墙边坐下,一把扯下白布,气息未匀便问道:“葛兄,恕我冒昧,不知仵作凭何断定六叔是为人所害?” 葛贤:“六叔水性极好,江河浅滩皆能来去自如,怎会平白无故溺死?” 徐寄春:“他没准喝多了,一脚踩空后,失足坠……” “不会!”葛贤抬手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事发当日,有人亲眼在河边见过六叔,那时他浑身上下闻不到半点酒气。” 葛贤口中的这个人,乃是村民葛槐。 葛槐称,十日前他途经河边,亲眼见到葛六孤身一人斜靠在木桥上,手里还拎着一壶酒。 他上前与葛六寒暄,两人站着闲扯了几句浑话。 之后,葛槐见天色渐暗,便先行回家。 他当时与葛六相距不过几步,可以拍着胸脯担保,葛六身上绝无半点酒气。 “贤弟,你且看这壶酒,掂着顶多三两。”葛贤从伙房寻出个半旧的酒葫芦,递给徐寄春,“六叔是村里出了名的海量,岂会因此醉倒?” 十八娘:“的确可疑。” 一个嗜酒如命的酒鬼,这点酒,恐怕还不够他塞牙缝。 若葛槐没说谎,此案便极有可能是一桩伪装成自溺的杀人案。 徐寄春撑着墙边站起身:“我饿了,先回去再说吧。” 走出葛六家后,葛贤见徐寄春面色苍白,有意沿河而行回家。 河水潺潺,河风迎面。 徐寄春深吸一口气,胸中浊气消散大半。 时至仲冬,疏星淡月。 河面幽光恍惚,在薄雾中明明灭灭,荡开圈圈涟漪。 徐寄春:“葛兄,这条河叫什么名字?” 葛贤:“孝妇河。” 徐寄春:“那位周娘子投河寻尸之地?” 葛贤朝前方横斜的树影深处一指:“前面便是朝廷旌表我村孝妇的石碑,名孝妇碑。” 十八娘与徐寄春异口同声:“村中出了很多孝妇吗?” 提及此事,葛贤顿时挺直了腰板,满面与有荣焉之色:“两百余年光景,已有十位。” “真多啊……” 十位孝妇,十桩青云直上的功绩。 不远处的葛家院落灯火通明,照亮归途。 葛贤脚步一滞,望向身侧心事重重的徐寄春:“贤弟,为兄一直想问你,你怎会误入百孝村?” “唉,我骑马去枝江找朋友,可前日在破庙歇脚,夜里马匹受惊,连同行李一齐跑了。我原想去对岸的驿馆,谁知又走错了路。”徐寄春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将昨日信口胡诌的谎话,又干巴巴地重复了一遍。 原来如此,葛贤温声宽慰道:“贤弟想开些,人未出事,已是不幸中之大幸。” “唉,我如今只担心我那位在枝江等待的朋友。万一他带着官府寻来,怕是会横生枝节。” “贤弟放心,为兄今夜定会帮你再劝几句。” “多谢葛兄。” 两人踏着夜色回到葛家,葛家父子早已歇下。 堂屋的桌上空空如也,葛贤引着徐寄春径直回房:“爹应是把饭菜放在我屋里了。” 葛贤住在葛家最宽敞的一间房。 屋内陈设虽简单,但笔墨纸砚与经史子集俱全,足见葛听松望子成龙之心。 二人对坐用饭,徐寄春饿了一日,自是狼吞虎咽。 而葛贤却是手不释卷,浑然不觉饭菜滋味。 徐寄春由衷赞道:“葛兄笃志好学,来日定然前程似锦。” 闻言,葛贤放下书,苦笑道:“笨人勤学早入门罢了。对了贤弟,你可否帮为兄一个忙?” “何忙?” “帮为兄瞧一篇文章。” 葛贤探身从案上取来半卷文稿,笑着推到徐寄春面前:“为兄苦思多日,文思枯竭,实在不知这下卷该如何落墨。” 纸上所写是前朝隆兴九年进士科的策问:论古今孝女之功,何以劝天下? 葛贤所作上卷,引经据典,为古今孝女立传,才藻富赡。 下卷之难,在于需由“孝”及“忠”,阐述教化之功。 可惜,他久困于乡野,对庙堂之上那些劝世化俗的经国方略,知之甚少,自然绞尽脑汁,也难以下笔。 徐寄春摸着下巴,反复看了两遍。 沉吟良久,他方抬起头,作势为难道:“慎之慎之……” 他今夜莫名其妙提起贺兰妄,十八娘眼珠子一转便了然于胸。 她凑到他耳边笑道:“若让贺兰妄写下卷,他只会将那些借孝女之功沽名钓誉的官吏,骂得狗血淋头。” 徐寄春懂了,直接拍案而起:“借孝名以谋晋身,欺世盗名,此举与欺君何异?!葛兄,依我之见,下卷自当痛斥欺君害民的官吏!” 葛贤被他吓得手一抖,一口粥水呛进喉咙,咳得满面涨红。 徐寄春:“葛兄,你觉得如何?” 葛贤:“贤弟之见,果真不流于俗。” 窗外月黑风高,徐寄春哈欠连天,拱手告辞。 走到门边,他又挠头折返,指了指自己的袖口:“葛兄,适才验尸,我不慎勾破了衣袖。可否借我针线一用,稍作修补?” 葛贤见他袖口处确有一道口子,便从柜中翻出针线,送他出门:“贤弟,为兄字思齐,你可有表字?” 徐寄春笑容满面:“思齐兄叫我慎之便是。” “啊,原是慎之。” 杜渐防萌,慎之在始,谓慎之。 回到房中,徐寄春掩好房门,才自腰后解下一物。 一把小巧的解手刀。 全长不足一尺,刀身窄细,常用来切肉割绳。 十八娘惊呼:“你从哪儿得来的?” “偷的。” “……” 徐寄春脱下外袍,盘膝坐在榻上。 借着半截残烛昏黄的光,他捏紧解手刀,小心翼翼地沿着袖口破损处探入,将刀身藏进小臂内侧的衣料夹层中。 针尖穿透数层布料,带着麻线上下翻飞,几下便将袖口缝补妥帖。 最后一针拉紧,他低头用牙咬断线头。 在十八娘困惑的目光中,他又披上外袍,双手以一种被捆缚的姿势背在身后。 他屏息凝神,全凭指尖在衣料夹层中摸索。 直到确认指尖能快速触到夹层,使解手刀流畅滑入掌心,这才宽衣躺下。 十八娘:“你怀疑他们想害你吗?” 徐寄春声如蚊呐:“第一,葛二郎可能认识我;第二,我昨夜并非被鬼附身,而是死在河中的冤魂,在向我求救。” 验尸前,他曾去过葛六家的伙房。 明面上是为了找酒醋浸布,实则是为了寻一把趁手且便于藏匿的小刀。 伙房后门正对着鸡舍。 趁葛柳氏低头翻找酒坛的工夫,他佯装帮忙,目光越过她的肩头向鸡舍望去,竟瞥见一件眼熟至极的物事。 徐寄春:“葛六家鸡舍中的竹笼,与我昨夜梦中看到的竹笼,一模一样。” 十八娘:“你为何说葛二郎可能认识你?” 一提起这事,徐寄春一阵后怕:“他的书架上有一本书,名为《登科录》,里面有我的名字。”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22节 《登科录》乃大周科举及第者的名册。 葛贤所有,新墨未干,明显是今年春闱放榜后由礼部奉旨新纂。 毕竟,他也买了整整四本,托人送回横渠镇。 看到《登科录》的一刹,他万分庆幸前夜因图省事未带过所。 否则,葛听松只要一看过所,他的底细便一览无余。今日葛贤三番五次的试探,他绝难招架。 他看不穿葛贤的目的,但总归防人之心不可无。 十八娘:“要不我们趁夜跑吧。” 徐寄春:“这村子两面临水,一面靠山,皆是天险。我们既无舟楫,又无马匹,插翅难飞。况且葛家三父子整日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唯一的村口还有人守着,我跑不远。” 十八娘翻身过去抱住他:“子安,我明日一早便飘去村外,找两位阿姐打听打听。” 徐寄春无法感知她的拥抱,却能从她的话音中,听出她的担忧与急切。 “好,我等你回来。” “我们一定能去荆山县。” 第75章 孝妇河(五) “对了子安, 我瞧出一件古怪的事。” “何事?” “葛六手中握的铜钱,是你的。” “我的?” 十八娘整个趴在他身上,脸贴在他的胸前:“错了错了!该是你昨夜给葛叔的借宿钱。” 徐寄春昨夜只给葛听松二十文, 并非他吝啬,实因当时袖中倾其所有,仅剩这二十文和一块以备急用的碎银。 那些铜钱出自京城,是品相上乘的官铸钱。 方才,她见葛六双手各握一枚形制规整的铜钱, 心下生疑,便有意在村中飘荡, 悄悄比对。 这一看,倒真让她发现了一桩蹊跷事。 其他村民家中的铜钱,多半是些轻小薄劣的私铸钱,与葛六所持的成色截然不同。 “地方百姓虽混用私铸钱, 但官铸钱也并未绝迹。”徐寄春仍觉困惑,不停追问道, “你为何笃定那两枚铜钱是我的?” 十八娘循循善诱:“我们在韦家船上时, 用铜钱做过什么事?” “猜宝啊,你猜错了就喊重来。” “……” 闻言,十八娘忍无可忍, 抬起头, 无语道:“你是傻子吗?” 徐寄春捂着胸口, 委屈得声音都低了几分:“我对你死心塌地,你还骂我傻。” “快想!” 载他们离京的韦家商船,此行需将南市新造的一批胭脂水粉运往江南。 舶主知他与韦遮关系匪浅,不仅待他格外热情周到,还特意差人送来几盒胭脂供他挑选。 他留了四盒, 想着徐执玉与十八娘各得两盒。 哪知行程过半,十八娘被晕船折磨得萎靡不振,整日有气无力地蜷在榻上。 有一日,他为逗她开颜,便捻起两枚铜钱,在其中一盒胭脂上轻轻一点,笨拙地往自己脸颊上按了两团红印,冲她挤眉弄眼。 她见他这副怪模样,果真抱着肚子,笑得花枝乱颤。 徐寄春茅塞顿开:“胭脂?” 十八娘:“是了,葛二手中的铜钱上面有胭脂。” 韦家商船所运的这批胭脂,膏体丰润莹亮,色如朱赤凝脂。 若以铜钱蘸取,膏脂会微微浸润铜面,填充缝隙,在铜钱表面留下不易察觉的淡红色印记。 十八娘当时凑得极近,这才看清铜钱泛着油光,其上更有一小块铜色格外鲜亮。 经她提醒,徐寄春也想起一个细节。 验尸时,葛六掌心似乎有一团模糊的绯红痕迹。 他原先以为是村民为葛六打扮时不慎沾染的胭脂,如今想来,应是铜钱上附着的胭脂,遇水后在掌心洇开的痕迹。 徐寄春:“一文官铸钱可抵五文私铸钱,葛叔倒是大方……” 十八娘:“这位葛叔实实在在是位大方的好人。” 葛听松前夜才自嘲家里拖累了葛贤,今日便把到手的钱转手送给死赌鬼葛六。 这般行事,何其讽刺。 “不过……” 若葛听松不是出于大方,到底是何缘由,才让他把尚未捂热的铜钱,忙不迭塞给葛六,抑或是葛柳氏? “明日我去看葛六封棺,你去村外打听消息。” “好,等我回村,便去跟踪葛家三父子。” 灯芯将尽,徐寄春奔波一日,洗漱后一沾草枕便沉沉睡去。 十八娘翻来覆去依旧无眠,索性一骨碌爬到床头,借着烛火微光,静静看他。 那日,他扮作纸扎童男逗她笑。 他笨手笨脚地打扮,眉心的胭脂点得歪歪扭扭。 她望着他满心满眼想让自己开心的模样,眼眶泛酸,才努力笑出声。 “傻子安。” “嗯……” 徐寄春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句,往十八娘这边挪了挪才翻过身。 十八娘抬手在他光洁的眉心一点,眼底盛着笑意:“傻子安,真俊!” 初冬夜深,连村中犬吠与鸡啼都冻得有气无力。 今日的鸡鸣自丑时起,至卯时方休。 卯时一刻,徐寄春从梦中惊醒,身侧的十八娘已不知去向。 他怔愣片刻,挪到窗前,用冷风浇灭昏沉的睡意。 屋外窸窸窣窣传来走动声,他敛起心神出门,随葛家三父子一同前往葛六家。 寒意料峭,侵人肌骨,呵气便成一道白雾。 一行人在晨雾未散的村道沉默走着。 葛贤放缓脚步,直到与前面的父兄拉开五步的距离,才拽住徐寄春的衣袖,低声道歉:“慎之,实在对不住,家父身为里正,不能徇私,望你见谅。” 徐寄春神色如常:“思齐,我怎会怪你?” 葛贤:“你若觉衣单,或想寻些书解闷,只管来找我。” 徐寄春凑近一步,小声问道:“思齐,你可否借我一把解手刀?” 葛贤诧异道:“慎之,你借刀做什么?” “此去枝江,前路艰险,我又身无分文。”目光投向村外远山,徐寄春无奈叹气,“万一我出村后遇上流匪,有刀傍身,总强过赤手空拳。” “行,我回家便帮你找找。”葛贤爽快答应。 辰时一刻,葛六家院外一声锣响。 堂屋中,四名村民闻声而动,抬起葛六的尸身,小心地放入一口杨木棺材中。 棺材一出院门,葛柳氏便挣脱左右搀扶的人,踉跄着扑向棺木,哭声撕心裂肺。 村民们怕她寻短见,一拥而上拦住她,堂屋霎时乱作一团。 徐寄春退至角落,目光落在掌心那点眼熟的浅润红痕上。他用指腹反复摩挲,无声地笑了出来:“果然是我的钱。” 院中,葛听松唾沫横飞地讲着。 四周村民如众星拱月,将葛家三父子簇拥在中央。 檐下,葛柳氏一身孝服,瘫坐在地。 一双眼睛似刀似毒刺,愤恨地刺向人群中的葛家三父子。 徐寄春冷眼旁观,将两家的暗涌尽收眼底。 看来,葛六家与葛家绝非表面那般和睦,内里嫌隙已生,矛盾暗藏。 吹打声中,装着葛六的棺材出了家门,走过百孝村行过孝妇河,最终埋入村外的葛家祖坟。 新坟左右,分别是葛六过世的双亲与英年早逝的儿子儿媳。 一家五口,祖孙三代。 自此在荒烟蔓草间,静静为邻。 等葛六的棺木归于黄土,已是午时。 徐寄春跟在葛家三父子身后,沿着河边慢腾腾走回葛家。 一阵阴风拂过耳畔,他心头一喜,慌忙转头搜寻。 四目相对,一双含笑的眸子正好映入他眼中。 十八娘:“你先别回去,我们得找个人。” 说罢,她身形一晃,朝村口跑去。 徐寄春快走几步追上葛贤:“思齐,你昨夜说村中有孝妇石碑,我今日想去瞧瞧。”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23节 话音未落,葛听松已面露赞许,满意笑道:“二郎,你速带徐郎君去孝妇碑前,仔细讲解一番。” 孝妇碑在孝妇河中段,离葛六最后现身的石桥,相隔不足百步。 这座石桥完全没有桥栏,桥面至多仅容四人交错。 桥拱高处,离河面有三四丈高的悬空。 从桥面边缘向下望,浑浊湍急的河水令人眩晕。 徐寄春率先走上桥面,忽而扭头看向葛贤,似笑非笑道:“若思齐此时推我下去,我岂非同六叔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在看到这座拱形石桥时,他的心中闪过一个猜测:葛六是被人自桥上猛力一推,跌落河中后,又被人强行拖入河底。 石桥附近,人迹罕至。 葛六一旦在此落水,除了自救,别无他路。 他依仗水性,几番奋力欲浮向水面。 可水下或是一人,或是数人,攥住他的腰带,将他毫不留情地拽向河底,直至溺亡。 这番推测,恰好能解释葛六死后的所有疑点。 葛贤笑意不减,不紧不慢地反问:“慎之,你一个耳聪目明的大活人。若有人近身,岂能不知?”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我身后没长眼,如何察觉?” “慎之,勿要说笑了,快走吧。” 徐寄春走下石桥,葛贤却停下脚步,声音沉了下来:“慎之,六叔再不济,也是一个壮年男子。就算落水,凭他的力气,怎会毫不挣扎,便被人拖入水下?” 夜里突遭暗算落水,恐惧淹没理智。 倘若,葛六心中还藏着点不为人知的亏心事,这点被冰冷河水放大的恐惧,足以让他方寸大乱,越挣越沉,越沉越慌。 不过,见葛贤不信,徐寄春不再多言。 行至孝妇碑前,消失许久的十八娘终于出现。 她立在碑侧的阴影,浑身上下湿透,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 头回见她这般狼狈,徐寄春心急如焚。 可葛贤就在身侧,他只能将即将脱口而出的关切死死封于齿间,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借那点刺痛逼自己纹丝不动。 一实一虚两道身影将徐寄春夹在中间。 他们一个居左,滔滔不绝地讲着孝妇碑的来历。一个居右,告诉他这碑上女子,曾助多少百孝村男子与乐乡官吏平步青云。 葛贤:“此乃本村第一位孝妇郑娘子。时逢灾荒之年,她宁愿吃土,也要将仅有的米粮留给舅姑。后舅姑去世,她用麻布包土,亲手为舅姑修筑坟茔。” 十八娘:“她的儿子蒙其孝行得入官学,后金榜题名,留京为官。乐乡县令则因教化有功,得刺史举荐,擢升为襄州长史。” 葛贤:“这位葛娘子为寻父亲,纵身投江。几日后,孝妇河中浮起两具相拥的尸身,她至死仍紧抱着父亲,不曾分离。” 十八娘:“她当年待字闺中,因无夫无子,功绩给了兄长与弟弟。” 旁的州县,百年出一位孝妇,已算天降祥瑞。 到了百孝村,孝妇竟成了一门代代相传的生意。 一个孝妇,一份功绩,能福荫两方人马。 先是她的本家或夫家至亲,得以跻身官学;后是主政的乐乡县令,助其平步青云。 葛贤口若悬河,如数家珍。 徐寄春听来只觉可怕,眼前这位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被全家寄予厚望的里正之子,是否也是这门无本生意的经手人? 十位孝妇的故事讲完,十桩见不得光的买卖落定。 “不愧是以孝道传家的百孝村!”徐寄春抚掌赞道,“今日得见,方知何为人杰地灵。” 葛贤连连摆手:“慎之过誉了。京城何等气象,百孝村这乡野小地,怎敢与之相提并论?” “思齐,你不必谦虚。” 一鬼二人从孝妇碑返回葛家的途中,迎面走来几位妇人打扮的女子。 “子安,就是她!”十八娘瞥见其中一人,赶忙朝徐寄春喊道,“最边上那个穿蓝布裙的娘子,我们得找机会接近她。” 徐寄春见几位女子走近,顺势侧身拱手一礼:“在下见过几位嫂嫂。” 葛贤不疑有他,只道他礼数周全,便在旁帮着介绍起来:“几位嫂子,他是京城来的徐郎君。” 徐寄春逃跑那日,村中妇人皆在葛六家帮忙。 今日狭路相逢,几人见他相貌堂堂,全然不似凶恶之徒。其中一人不禁眼前一亮,掩口打趣道:“瞧瞧,京城来的郎君,到底是不一般!” 徐寄春双手拢在袖中,苦思如何接近那位蓝布裙女子。 摸着摸着,他竟摸到那盒曾博十八娘一笑的胭脂。 “在下在村中叨扰多日,于心有愧。”他自袖中取出胭脂,递到几位女子面前,“此乃京城时新的式样,正合嫂嫂们使用,还望勿要推辞。” 胭脂仅一盒,嫂嫂却有四位。 接近女子的机会稍纵即逝,十八娘与徐寄春左右张望找分装胭脂的物事,急得后背直冒汗。 僵持间,那位穿蓝布裙的女子主动站出来:“我家离此不远,不如去我家分胭脂?” 另外三位女子笑着应好,徐寄春看了一眼葛贤。 葛贤此刻已觉有异,但在场女子兴致盎然,他只得将催促的话咽回:“走吧,一起去。” 女子名金娥,夫君常年在外行商。 她独自留守家中,操持家务,侍奉双目失明的舅姑。 一行人到了金娥家中,她麻利地端出一壶热茶,接着又从伙房翻出竹片和磨光的蛤蜊壳,递与徐寄春。 起初,葛贤陪着徐寄春在院中亮处分胭脂。 后来,四个女子借口有事想问,将他请进堂屋吃茶。 院门紧闭,横竖徐寄春逃不出去。 葛贤随四人进屋,独留徐寄春一人在外。 堂屋方向的笑声隐约可闻,徐寄春面上不动声色,手上动作不停。 不多时,金娥去而复返,手中多了一个小巧的空胭脂盒:“徐郎君,我的胭脂装进这里。” 徐寄春起身接过她递来的胭脂盒,借指尖捏住盒沿的动作倾身向前,声音压到极低,近乎耳语:“我知道,是你推的他。” 金娥面无表情:“是吗?” 徐寄春:“我无意沾染是非,只想出去。” “你被他们盯上了,出不去。”金娥朝右前方扫了一眼。 “为何?”徐寄春心领神会,“他们”指的是葛家三父子。 “老法子不管用了……葛老头心心念念为儿子找个学识渊博的夫子,念叨几年了。” 原来如此,难怪葛听松百般阻挠他出村,原是想强留他做葛家兄弟俩的夫子,真是好一桩一本万利的生意! 第76章 孝妇河(六) “嫂子, 我必须走。” 葛听松铁了心要将他永远留在百孝村。 他此番离京,为避人耳目,一路隐匿行迹。 等洛京城那边察觉不妙, 或许已是半年之后。再想从这偏僻村落里将他寻出,恐怕一年半载都难有所获。 就算十八娘飘去城隍庙,求城隍向浮山楼报信。 城隍一去一回,少说也需月余光景。 他困于此地,每多待一日, 危险便更近一步。 徐寄春急得眼圈微红,眼中尽是哀恳之色:“我答应过我的娘子, 去她家中提亲。” 闻言,金娥低头叹了一口气。 沉吟片刻,她小声问道:“你会泅水吗?” 徐寄春点点头:“会,自小泅水。” 话音未落, 守在堂屋外的十八娘朝两人的方向急喊:“子安,他快出来了。” “他出来了。” “明日酉时三刻, 你自西窗跃入河中, 我在水下接应你。” “多谢。” 葛贤从堂屋中走出,直奔说笑的徐寄春与金娥而来:“嫂子,你们在说什么?” 金娥以袖掩口, 目光在徐寄春脸上转了一圈, 嗓音里带着笑意:“徐郎君这般俊俏, 嫂子多看两眼养养眼。思齐,你回头莫要告诉你堂兄。” 说罢,她还俏皮地朝葛贤眨了眨眼。 葛贤知她素来最爱说笑,便顺着她的话头打趣道:“嫂子放心,我自是守口如瓶。” 趁两人闲谈的间隙, 徐寄春麻利地装好最后一块胭脂。 金娥见大功告成,拔高了嗓门朝堂屋喊:“三位嫂子,快出来拿胭脂!” 葛贤顺势催促徐寄春回家:“慎之,走吧。” 徐寄春随他出门,语气带着几分松快:“今早来去匆匆,水米未进,眼下倒有些饿了。” 走出金娥家不过三五步,葛贤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慎之,我瞧你那盒胭脂做工精细,想来价值不菲,你怎舍得平白送给四位嫂子?” 徐寄春:“适才在孝妇碑前,听思齐一席话,我心潮翻涌,对村中孝妇风范钦佩不已。故将此胭脂赠与诸位嫂嫂,略尽绵薄,聊表对先贤孝妇的敬仰之心。” “慎之,你喜欢百孝村吗?” “我喜欢大周的每一片土地。”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24节 除了百孝村。 徐寄春在心中默默补上这一句。 两人回到葛家后,才知今夜要去葛六家吃丧席。 葛彦一听这话,借口帮忙,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葛听松盯着大儿子不争气的背影,面色铁青,气得连连摇头。 徐寄春与葛贤在檐下分开,各自回房,约定一个时辰后于门前会合,一同出门。 仅离开半日,当徐寄春再次回到河边木屋时,一种微妙的异样感扑面而来。屋内陈设看似如常,可榻上被褥却有明显的挪动痕迹。 显然,有人趁他不在,翻查了屋内的各个角落。 徐寄春懒得费神去猜这个贼是葛听松还是葛彦。 他此刻坐立难安,满心只迫切想知道一件事:十八娘出村一趟,到底从两个女鬼口中知道了什么? 为防隔墙有耳,徐寄春一把拉过被子,从头到脚将自己蒙得严严实实。 十八娘见状,立马钻入被中,依偎在他胸前。 被窝里一片漆黑,徐寄春却觉十分安心:“她怎会是凶手?” 十八娘:“她似乎在为苗春条报仇。” “苗春条?” “葛六的儿媳。” 他想起来了,此人便是葛贤口中投河寻夫的春条嫂子。 “苗春条怎么了?” “苗春条和葛大郎是相好!” 今日一早,十八娘怒气冲冲地跑去找两个女鬼对质。 谁知,两鬼听闻他们在百孝村的遭遇,俱是一惊,一再拍着胸脯保证:“好妹妹,鬼不骗鬼,我们真没骗你,百孝村可好了!” 十八娘:“哪里好了?” 其中一个女鬼拉她坐下说:“远的不说,就说我们姐妹俩半年前亲眼撞见的事吧。一个寡妇与一个男子常在林中搂搂抱抱,这事叫葛里正知道了,他当场发话,让男子择日娶了寡妇。” 十八娘无语:“这叫好?” 女鬼理直气壮:“这十里八乡,都不准寡妇再嫁。你自个说说,百孝村是不是特别好?” 十八娘:“寡妇是谁?” 女鬼:“他们都叫她‘春条’。” “男子又是谁?” “葛里正的大儿子葛彦。” 两个女鬼言之凿凿:葛六的儿媳苗春条守寡两年后,与葛彦暗生情愫。自今年四月起,二人愈发大胆,三天两头在林中深处幽会。 九月十五,中秋月圆夜。 两人偷偷出村,又来老地方缠绵。 岂料,正当女鬼在树上听得津津有味时,葛听松拨开枝叶现身,指着葛彦大骂:“葛彦,你疯了!” “爹,我和春条是真心相爱,她腹中……已有了我的骨肉!”葛彦跪倒在地,苦苦哀求。苗春条则摸着肚子,重重磕了一个响头,“求葛叔成全我与大郎!” “骨肉”二字入耳,葛听松的眼中戾气与满腔怒火尽数消散。 他急忙俯身扶起苗春条,又发狠踹了一脚亲儿子:“瞧你干的好事!若非春条瞒得紧,我葛家的骨肉早就折在葛六与葛柳氏手里了!” 之后,葛听松向苗春条承诺:“春条,你且回家好好等着。等葛叔定好吉日,便让大郎迎你过门。” 苗春条眼含热泪:“春条多谢葛叔成全。” 葛彦揉着发疼的小腿,逗笑道:“春条,你该叫爹了。” “爹!” “好孩子,爹没看错你。” 身怀六甲的的苗春条,最终等来了那张鲜红喜字。 只是喜字之下,盖住的并非她与葛彦的新嫁衣,而是她与亡夫留下的旧衣。 这场从生到死的喜悲,两个无法进村的女鬼无从知晓其中变故。 她们只知葛听松应允这桩婚事几日后,苗春条和一个女子手挽着手走进林中。 女子性子急,说话快:“春条,你听阿姐一句劝。你毁了葛大郎的前程,葛老头不会放过你的!” “阿姐,你莫要胡思乱想。大郎昨日与我说,成亲的日子已定下了。”苗春条不紧不慢地反驳,亮出手腕上的银镯子,“你瞧,这是葛叔托大郎给我的聘礼。” “你快走吧,他们会杀了你!”女子心急如焚,语气越发急促,“你与我同年嫁入百孝村,难道至今还瞎着眼,看不见那河底下……藏着怎样吃人的怪物吗?!” 那日的林中密谈,结局是消散在穿林而过的风里。 任凭女子如何苦口婆心,苗春条始终垂眸不语,只来回摩挲腕间的银镯。 后来,两个女鬼再未见过苗春条。 倒是女子来得频繁,或在林间攀树,或于空地跳跃,忙得不可开交。 两个女鬼上次见到女子,是在十几日前。 她一身黑衣,悄无声息地缀在一个拎着酒葫芦的男子身后,形如鬼魅。 “这个村子世代都在杀人!”十八娘一口气说完,一头扑进徐寄春怀中,呜咽颤抖,“子安,我飘进河里瞧过了,下面全是竹笼,一个挨一个。每个笼子里……都装着一具女子的白骨,囚禁着一个鬼魂!” 她与两个女鬼闲谈,说起百孝村旧事,无意间得知:村中每出一位孝妇,必有一位里正之子得入官学;而乐乡县令则常以 “教化有功”平步青云,官途顺遂。 当她飘入河底,入目所及皆是竹笼。 真相,终于水落石出。 百孝村世代相传的并非孝德,而是一个血腥的杀人秘密。 历任里正为庇佑子孙,与乐乡官吏沆瀣一气,伪造孝行旌表,以骗取 “教化” 之功。 所有消失在百孝村的女子,有用者上了孝妇碑石,无用者入了沉河竹笼。 孝妇河底,没有吃人的精怪,只有被无数竹笼囚禁的累累白骨。 那些女子的鬼魂,在笼中挣扎不得解脱。 随着十八娘的叙述,徐寄春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金娥口中的“老法子”,原是指这个法子:借孝行旌表入官学。 百孝村历代里正与乐乡历任官吏合谋多年,于伪造一事上,自是如鱼得水,做得滴水不漏。 数百年间,他们不知成功送出了多少子孙。 可惜自先帝朝起,孝行旌表日趋严苛。 他离京前,燕平帝更是屡在朝堂之上斥地方州县所呈孝行浮滥不实,意欲颁下明旨,整肃旌表之弊。 葛贤,注定进不去官学。 没了官学,便只剩私学与家塾这两条路。 葛家无力承担私塾的束脩,自然希望请一位真才实学的夫子在家中教导葛贤。 而他徐寄春,确实是主动送上门来的上上之选。 百孝村,已不能多待。 徐寄春反复喃喃十八娘的话,“鬼魂”二字,仿佛一根救命稻草。 万一明日计划有变,他只能依靠自己。 若他与十八娘能放出这些鬼魂,在村中搅个天翻地覆,届时便能趁乱逃出去。 徐寄春急声追问:“你的意思是,那些女子虽已成鬼,但被困在竹笼之中?” 十八娘:“她们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我从前听阿箬说过,鬼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便是被封印了。” 徐寄春:“难道河底真有仙人阵法?” 十八娘努力回想河底的景象:“河底下昏沉沉的,除了淤泥就是乱石,没什么特别的……啊,有一根七孔骨笛,瞧着有些年头了!” 骨笛。 徐寄春心神急转,将多年来所阅典籍、所闻异事在脑中想了一遍,竟无半卷经文伙或半句野史,曾提及骨笛。 十八娘:“子安,那位娘子说了什么?” 徐寄春回神:“她说葛家人想留我做夫子。” “他们倒是想得美!” “她愿意帮我逃走。” 十八娘眼中泪花闪动:“真的吗?” 徐寄春:“死马当作活马医,走一步算一步。” 一人一鬼正低声商议着明日如何脱身,屋外响起一阵不急不缓的叩门声。 徐寄春定了定心神,快步上前打开房门:“思齐,你有事吗?” 葛贤摊开掌心,露出一把解手刀:“你不是要刀吗?我去伙房帮你找了一把。” “多谢。”徐寄春接过刀,却见葛贤目光频频扫过榻上散乱的被子,他忙出声解释,“昨夜睡得不安稳,方才躺下想歇歇神。” 葛贤瞥见他袖口的补丁,笑道:“我看你不如在里面缝个暗袋,把解手刀藏进去。” “思齐,此计甚妙!”徐寄春一把拽住葛贤,“快进屋,帮我拿个主意。” 两人进屋后,葛贤坐在窗前帮着穿针引线。 徐寄春背过身宽衣,实则在扯动袖口补丁的动作遮掩下,手指如电,探入袖内,将暗藏的解手刀取出藏于掌中。 宽大的衣袍垂下,掩盖了所有痕迹。 嘶啦——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25节 葛贤听见声音回头,哭笑不得:“慎之,你这衣袍还能缝好吗?” 徐寄春:“能……吧?” 在葛贤的指点下,徐寄春捏起针线,在衣袍的里、面两层布料之间,寻了个隐蔽处。他手法生涩,折腾许久,才用一块麻布歪歪扭扭地缝出一个三面闭合、一面开口的暗袋。 缝到一半,葛贤实在看不下去那歪斜的针脚,索性夺过针线,亲自缝补起来。 徐寄春抱着大半宽袍坐在床沿,由衷赞道:“思齐,我瞧你这绣工,不输京城绣娘。” 葛贤语气平静无波:“家母早逝,家父一心教化乡民。这些缝补的活计,我早已做惯了。” 利刃隐入袖中,袖口缝合如初。 徐寄春穿好外袍,特意走到葛贤面前。 他探手入袖,指尖灵巧地挑开内里暗扣,随即手腕一抖,解手刀应声滑入掌中:“成了!” 葛贤:“慎之,我先走了,你快收拾。” “好。” 房门合拢的一刹,一人一鬼长舒一口气。 葛贤假意缝补,指腹却不动声色地抚过衣袍每一寸。 幸好徐寄春早有防备,趁他出门寻盘扣的间隙,早将另一把解手刀塞进了草枕下。 “慎之,走了。” 葛贤的催促声传来,十八娘大步流星走出木屋:“走,天大的事,先吃了这顿席再说。” 徐寄春回身摸出草枕下的解手刀,用麻布匆匆一裹塞入另一侧的袖中,这才随她出门。 丧席棚子搭在葛六家附近的打谷场上,十张方桌错落摆开,条凳上坐满了人。 葛听松站在棚口,向来吊唁的乡邻作揖还礼。 身旁的葛柳氏一身素衣,不时低头抹着眼泪。 四下纸钱飞散,两人的身影重叠而立。 远远望去,像极了一对正在为至亲料理后事的哀戚夫妻。 “葛叔,葛六这后事,多亏了您张罗!”村民们结伴行过二人身边,一边对葛听松的仁义之举,赞不绝口;一边对哀戚的葛柳氏,多有怨言,“柳嫂子,你纵有怨气,也不能乱说话,坏了百孝村的规矩。” 待村民散尽,葛柳氏冲着葛听松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葛听松缓缓转过头,眼中凶光毕露:“收了我的钱,就把嘴闭紧。” 葛柳氏:“我们全家都被你儿子害死了!” 葛听松半眯着眼,警告道:“葛柳氏,若非为了二郎的前程,老朽定容不下你。” 葛柳氏:“这月的银子呢?” 葛听松丢给她一块碎银:“先拿着。” 葛柳氏嘴角一撇,捻了捻手中的银子,扭身便走进棚内吃席。 十八娘跟在葛柳氏身后,却见徐寄春混坐于一众妇人之间,面前摆着瓜子茶水,样子好不怡然自得。 “你还真有心思吃席啊?” “来都来了。” 来都来了的徐寄春,当夜吃到肚皮滚圆才停筷。 回家路上,葛听松与葛贤一前一后。 徐寄春夹在父子俩中间,揉着圆鼓鼓的肚子,饱嗝一个接一个,半晌不停。 十八娘:“葛大郎去哪儿了?” 徐寄春:“好似跟人簸钱去了,放话要赌到天明。” 是夜,葛彦没有回家。 月落日出,他再未回到葛家。 他死了。 和葛六一样,死在了孝妇河。 当他的尸身从石桥下的河底捞出来时,葛贤转过脸,看向一旁哈欠连天的徐寄春,语气意味不明:“慎之,你猜得真准。” 徐寄春:“我随口说的。” 怪不得金娥答应今夜救他,原是因昨夜要杀人。 早知她杀人惯用同一手法,他多嘴作甚! 第77章 孝妇河(七) 半月之内, 连死两人。 葛听松何等精明,三两下便猜到其中关键——苗春条。 葛六卖了她,葛彦负了她。 而今, 村中有人,正暗中为她报仇。 年过半百,痛失爱子。 葛听松撕下和善的伪装,厉声唤来两名壮汉,不由分说地将徐寄春“请”来石桥验尸。 徐寄春认真查验了一炷香, 蹲得腿脚发麻,方起身回话:“死于昨夜。” 葛听松铁青着脸:“没了?” 徐寄春指着葛彦裸露的上半身:“尸斑尚浅, 身上无伤。你不让我剖尸,我非神仙,怎知他是自溺还是被害?” 闻言,葛贤上前劝道:“爹, 大哥死得冤枉,不如……” 葛听松挥手打断他的话, 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不行, 必须让大郎完完整整地走!身上动过刀子的人,到了阴司便是罪过,来世投生畜生, 任人宰割!” 十八娘一脸不屑:“你这讨厌鬼儿子还想投胎?真是白日做梦, 想得美。” 徐寄春退至她身边, 陪她一起骂:“畜生道又不是秽墟,什么脏东西都要。” “就是就是!” 过了午时,邻村仵作急匆匆赶来验尸。 他的说辞与徐寄春所言大差不差,但更为斩钉截铁:“葛叔,我挨个问过了, 他们都说大郎昨夜簸钱时豪饮数坛,离去时一步三晃。这桥上又全是青苔……” 昨夜戌时初,葛彦赌兴正浓,离席赶去村中另一处簸钱的赌局。 待到亥时中,他一把输个精光,便推说头昏脑涨去外面醒神,提起灯笼便摇摇晃晃地走了。 黑灯瞎火,深更半夜。 醉得不省人事的葛彦,确实十分容易脚下打滑,失足坠河。 桥边村道上,葛听松与葛贤盯着仵作,非要他再验一次。 村民们渐渐围拢,七嘴八舌吵得人耳根子难受。 “别吵了!” 葛听松面色阴沉,扫过围观的村民:“二郎,敲响铜锣,让全村入祠!老朽今日便要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将这祸害百孝村的秕蠹揪出来!” 百孝村闭塞。 很多村民终其一生,连乐乡县都未去过。 葛听松德高望重又识文断字,顺理成章成了村民窥见村外天光的唯一窗口。 红白喜事、添丁取名,他们事事只认他。 他是百孝村的里正,亦是葛家村的族长。 于是,他成了一手遮天的“葛叔”。 铜锣敲响,全村一百余人依次走进祠堂。 祠堂阴影深处,葛家先祖层层牌位前。 葛听松背对所有村民,枯瘦的手按在香案上,沉声发话:“你若是自己站出来,老朽以列祖列宗起誓,绝不牵连旁人!” 无人应声,亦无动作,祠堂中陷入死寂。 葛听松缓缓转过身,逐一扫过乌泱泱的人群,再清晰地报出三个名字:“葛社生、金娥,孙盆娘。你们昨日亥时在何处?” 三个名字落定,人群默契地散开,将三人隔绝在外,仿佛三座突兀的孤岛。 葛社生第一个解释:“我昨夜吃完酒便回家了。” 金娥与孙盆娘对视一眼,当即扯着嗓门嚷了起来:“葛叔,您可别冤枉人!我们五个,昨夜都在屋里试胭脂。” “娥娘说她得了盒京城来的胭脂,我们稀罕死了,便相约去她的屋里瞧新鲜。”另外三个妇人相继站出来作证,“半路盆娘遇见我们,闹着要一起去。” 葛贤适时开口:“你们何时进屋?何时离开?” 五人你一言我一语,断断续续拼凑出昨夜至今的行踪:“昨夜酉时进的屋,亥时初便睡下了,今早卯时初才走。” 葛听松明显不信五人的说辞:“试胭脂,能试一宿?” 孙盆娘不满地瞥了一眼人群中的几个人:“葛叔,天黑路暗的,我们哪敢回家?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到底在怕什么……” 她们五人,皆是夫婿离家在外,独自持家的妇人。 日子久了,村里那些游手好闲的懒汉,便不怀好意地盯上她们。不是夜里突袭搂抱,就是翻墙入院拍门叫嚣,诸如此类,家常便饭。 金娥的舅姑拄着竹杖,颤颤巍巍站出来:“昨夜她们在屋里吵,我们虽看不见,但听得清清楚楚。” 两名女子均有确凿人证,剩下的那名男子葛社生杵在原地,瞬间成了众矢之的。 葛听松步步逼近:“社生,你可还记得,你的名字从何而来?” 葛社生僵立在原地,面上血色尽失:“葛叔,真不是我!” “葛叔知道,你喜欢春条,你心里有怨气,不甘心。”葛听松拍了拍葛社生的肩膀,一下接一下,像是鼓励又似恐吓,“当年提亲的事,我作主将春条许给福顺,你记恨多年。可你再恨我,也不能丧了良心,杀了葛六与大郎啊!”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26节 葛社生张了张嘴,反复嗫嚅着“不是我”。 他昨夜喝多了,回家倒头就睡。偏生爹娘兄嫂远在别处,连个能为他作证的人都找不到。 僵持间,葛贤抬手按在徐寄春的肩上:“慎之,你觉得社生哥是凶手吗?” 徐寄春:“你想听实话吗?” 葛贤:“自然。” “我的答案是,葛兄与六叔不同,他真是自溺而死。” “为何?你有证据吗?” 徐寄春:“其一,桥上青苔有滑蹭之迹;其二,他的口鼻泛蟹沫,指缝塞河泥。此二者,正是失足落水后溺亡的明证。” 今日一番观察,他算是看出来。 邻村仵作手法粗鄙,于验尸一道全然外行。 譬如,葛彦后背有平整压痕,兼之掌心石伤,显然曾醉卧于地。再观尸斑沉淀之态、尸身僵直之度,他应死于子时至丑时之间。 可仵作方才不过掀衣扫看两眼,指尖胡乱戳探几下,便认定葛彦死于亥时中至子时。 还有桥面青苔上几处蹬踏痕,明显是葛彦被推时,奋力蹬蹭所留。 如此关键的痕迹,仵作竟丝毫未觉。 仵作对验尸查案一窍不通,徐寄春只管信口雌黄,横竖无人能识破他话中的破绽。 葛贤:“倘若大哥同六叔一样,是被人推下去的呢?” “思齐,你问我又不信我。”徐寄春摇摇头,面露无奈,“我且问你,一个既能在桥上推人,又能在水下拽尸的凶手,为何不把葛兄的尸首拖得更远些?” “万一凶手是女子呢?” “一个男子在水下拼命挣扎,必然沉坠如石,寻常女子如何拖得动?依我看,杀害六叔的凶手,必定是个臂力惊人的男子。” “万一是多个男女呢?” “好,我们回到最开始的那个问题。若凶手是多个男女,他们为何不干脆将葛兄的尸身拖到隐蔽河底,反而任其留在原处?” 葛贤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站在两人中间的十八娘娇俏一笑:“徐夫子,我知道答案。” “你说。” “慎之,我……” “因为她拖不动了!” 昨夜水下的拖行,已经耗尽了她的力气。 原想如杀害葛六那次一样,过几日再下水移尸。 不曾想,徐寄春的一句无意提醒,却点醒了葛贤。 仅仅因葛听松出门未见葛彦,葛贤当即带人奔赴石桥,试图捞尸。 徐寄春负手而立:“思齐,节哀顺变吧。” “他死了也好……” 葛贤的最后一句话,尾音渐散,语气复杂难辨。 一个整日惹祸的累赘,一个被人抓住把柄的兄长,死了也好。 死了,家里便不必再被那笔银钱压得喘不过气;死了,他也终于能剔除这块腐肉,来年方可身无羁绊,心向青云。 葛社生最终被盛怒的葛听松关进了祠堂。 村民散去,徐寄春找到葛家父子:“葛叔,我何时才能出村?” 葛听松面上和蔼,照旧还是那番说辞:“杀害葛六的凶手还藏在村里,衙门的官差快来了,你再等等。” 徐寄春出门后,抬眼便见五步之内,一左一右竟紧跟着两人。 他走一步,他们走一步。 他停下,他们也停下。 十八娘气得往两人耳后吹阴风出气:“两个讨厌鬼,不准跟着我们。” 徐寄春仰天长叹:“早知今日,我儿时学武时,就不该偷懒。” “你还学过武功?” “娘亲自小告诫我:多学一点本事,就少说一句求人的话。” 横渠镇除了他,没有旁的孩子,日子空空荡荡。 他找不到小孩玩,徐执玉便把他的每一日安排得满满当当。看书认字、切菜下厨,强健体魄……反正一刻不得闲。 长大后,他孤身入京。 往日所学的诸般微末之技,倒成了他的护身之本。 十八娘:“你当年为何不继续学下去?” 徐寄春:“教我的武师只会抡大锤,我学不会呀!” “抡大锤的确不适合你。没事子安,改日回京,我求鹤仙教你,她什么武功都会一点!” “我怕死,我找明也吧……” “鹤仙比明也厉害!” 一人一鬼走回葛家。 徐寄春从伙房摸走两个烧饼,便回到屋内等待。 这一日漫长难熬,注定只能在无休止的等待中消磨。 他一面食不知味地吞咽着干硬的烧饼,积蓄今夜泅水的体力;一面在狭窄的窗前,来来回回地踱步,缓解焦躁心绪。 十八娘知他心慌意乱,默默自后虚虚环住他:“子安,我们会出去的。” “嗯。”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我给每一个纸人都取了名字。” “有哪些名字?” “大牛、二狗、三驴、四蛋……”徐寄春越来越沉默,十八娘越说越大声,“嗯,有一个纸人涂了胭脂,我就帮他改名叫小花了。子安,这些名字是不是特别好听?!” “……” 酉时一刻,葛家院中响起门轴转动的微响。 酉时二刻,河面泛起浓白的雾气。 酉时三刻,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与一声粗暴的踹门巨响,同时传来。 转眼间,门被撞开。 不等徐寄春反应,两个壮汉已粗暴地将他拖出门外。 他徒劳地挣扎着喊着,视线里那扇小小的窗,渐渐缩成一点,终是被黑暗吞没。 逃脱的机会,没了。 酉时四刻,徐寄春又一次回到百孝村的祠堂。 理由是:葛社生一口咬定他就是杀害葛彦的凶手。 葛社生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吼着:“葛叔,我被怨气蒙了心,被私心遮了眼,才鬼迷心窍包庇了害大郎的凶手。” “好孩子,葛叔怎会怪你?”葛听松语带哽咽,慈爱地扶葛社生坐好。可当他抬头看向徐寄春时,那双浑浊的老眼泛着红闪着恨,“徐郎君,老朽自问待你不薄,你为何要推大郎入水?” 一旁的葛贤面色涨红,急声为徐寄春辩解:“爹,慎之不会是这种人……” 葛听松袖袍一拂,声如寒铁:“铁证如山,岂容他狡辩!” 目光在父亲与徐寄春之间摇摆不定,灯火摇曳,映出葛贤眼底的决绝。 他咬牙跪下,重重叩首:“爹,纵使慎之有错,也罪不至死啊。求您让他戴罪留村,岂非胜过徒增罪业?” 徐寄春:“哦?不知我该如何赎罪?” 葛听松:“自是广结善缘,为我百孝村出一份力。” 徐寄春指着葛贤:“教你这个蠢儿子吗?” 葛听松一掌拍到香案上:“无礼!” 父子俩的这出好戏,实在令人作呕。 徐寄春挣脱两个壮汉的手,步履从容地逼近葛贤。 他本就高过葛贤一头,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对方完全笼罩。此刻垂眸俯视,如同在看脚边的尘埃,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我三岁开蒙,自小便是衡州第一,二十二岁探花及第。葛贤,就凭你的资质与为人,也配做我的学生?” “葛贤,我不教废物。” “你连策问都写不明白,我看你有闲工夫读书,不如去喂猪。” 对于他的嘲讽,葛贤双手一摊,不甚在意:“两条路。要么教我,要么去死。” 徐寄春越过葛贤的肩头,深深望进十八娘眼中:“我选死,和我的心上人做恩爱鬼夫妻。” “爹,动手吧。” 两个村民抬着一口竹笼,丢到徐寄春面前。 葛贤蹲下身,指尖拂过笼身,轻嗅着新竹的香气:“慎之,沉河的滋味,可不好受。” “若我死了,你尚可苟延残喘几年。” 为让他听清,徐寄春俯身凑近他耳边,一字一顿道,“不过,若我活了,你们就得死了。” “捆结实了再塞进去。对了,记得搜搜他的袖子。” 两人应声而动,将徐寄春的袖子里外翻了个底朝天。 那把解手刀连同一张烧饼被粗鲁地扯出,砸到地上滚到边上,余音久久回荡在祠堂中。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27节 一如入村当夜的噩梦,徐寄春被人从背后推着,从祠堂后门走到河边。 捆缚手脚的麻绳缠了五圈,深陷入皮肉; 堵嘴的白布在脑后勒紧,磨得他嘴角刺痛。 风势转烈,遍体生凉。 酉时末,日影彻底沉下山去。 自从当了里正,葛听松便成了孝妇河的常客。 他将孝妇河视作百孝村的母亲,她吞下他们供奉的一切,包容他们的贪婪、野心与罪愆。 毫无怨言,甘之如饴。 “二郎,他必须由你亲手推下去。这是规矩,也是你的命。”他平静地交代着。 恍惚间,他好似见到年轻的自己,正从老里正手中接过决定生死的竹笼。 葛听松老了,记忆模糊不清。 他早已记不清自己见过多少,又推过多少竹笼。 多年前,老里正将百孝村百年根基的秘密,一字一句托付给他。 多年后,他鬓发已染秋霜,望着眼前身形挺拔的儿子,从他颤抖而坚定的手中,接过维系葛家命脉的重担。 葛贤听话地走上前,用力一推,装着徐寄春的竹笼滚入河中,转瞬便被墨绿的河水吞噬,只余下一圈圈渐次消散的水晕。 系石沉河的竹笼,落水即沉,从未有重见天日之时。 当河面涟漪散尽,葛贤头也不回地搀扶着葛听松离开,身后是几个寡言的帮凶。 河边空无一人,唯有一个鬼在焦急地等待心上人上岸。 徐寄春下水前告诉她,得等一盏茶。 他怕自己在水下挣扎的模样会令她难受,执意让她等在河边。 十八娘一动不动地抱膝坐着,一遍又一遍地背着律法。 她记得,背到《大周律》第五卷,正好需要一盏茶。 她坐得端端正正,背得清晰而虔诚。 她心里怕极了,生怕天上地下的神仙们觉她心不诚,嫌她懒惰,不肯留她心上人一命。 可惜,她一直是个倒霉鬼。 譬如眼下,她艰难地背到了第六卷,仍无人浮出水面,开心地朝她大喊:“十八娘,我回来了!” 她痛哭失声,徒劳地伸出双手,却连一片水花都捞不到。 一个没有法力的鬼飘进河里,什么用也没有。 只有人有用,只有人能救人。 人?人! 对了,她还有半日为人的机会! ----------------------- 作者有话说:下一单元预告:四个痴人与一个不被理解的“疯子” 第78章 四痴堂(一) 十八娘纵身飘入河中。 河底下的情形如她所料:徐寄春割开麻绳后, 便因力竭呛水晕倒。 他在往下坠,失去力气的四肢,无法及时拽住沉重的身子。 十八娘向他游去, 试着呼喊了几声:“子安,快醒醒!” 面前的男子双眼紧闭,面色惨白。 墨黑的长发在水中舞动,丝丝缕缕绕过她的虚影,向四周弥漫飘散。 十八娘再也等不下去, 直接默念还阳口诀。 很快,他们的头发缠绕难分。 她绕到他身后, 一只手拖着他的臂膀,另一只手向上划水。 可是,他太重了。 浸满水的厚袍,如同麻绳另一端的重石, 拽着他们往下沉。 十八娘急得快哭了,又要不停逼自己冷静。 水下一团漆黑, 静得可怕。她咬紧牙关, 双脚奋力蹬着湍急的暗流,拼尽所有力气拖着他向上浮升。 浮到一半,她的眼前阵阵发黑。 每一次试图上浮, 刺骨的寒意便顺着四肢百骸往骨头缝里钻。 万幸, 在她快要力竭松手之际, 有人迅捷有力地抓住了徐寄春的另一条臂膀,与她一起紧紧环抱住他的身躯,合力破开水障,向河面浮去。 等上了岸,十八娘才知来人是金娥:“金娘子, 谢谢你。” 金娥盯着凭空冒出来的十八娘,心头惊疑不定。 但眼下情势危急,无暇深究。她凑到徐寄春跟前,迅速查看后脱口而出:“还有救。你会渡气吗?” “会!” 他们所在的地方,四周荒草丛生。 冬夜无云,月光泼洒而下,照得身上一片寒白。 十八娘跪在徐寄春身侧,俯身捏开他的下颌,贴上他冰冷的唇。 一股暖流,自她唇间送出,强行撬开他紧闭的牙关,徐徐渡进他的口中。 第一次渡气结束,她立马双手交叠,用力按压他的胸膛。 四下死寂,唯有她粗重急促的喘息。 “子安,活过来。” 好似抓住救命的浮木,徐寄春贪婪地汲取着这缕源源不断的生机。 混沌间,他勉强睁开一线眼帘。 蒙着一层水雾,他看见冷月高悬,天地同寂,恍若黄泉之景。可近在咫尺的眉眼,又硬生生将他拽回了阳世。 胸膛剧烈起伏,喉结上下滚动。 徐寄春弓起身子,总算咳出一大口河水。 “十八娘。”他仰面躺在荒草丛中,侧过头,笑着轻唤身旁的十八娘,“我在水下发了誓,许了愿。你……想听吗?” “想。” “我对天起誓,向神佛许愿:第一个救我的女鬼,得嫁给我。” “……” “十八娘,我们回京便成亲,好不好?” “好。” 濒死之际,他只觉对不起两个女子。 一个是生他养他的母亲。 他尚未尽孝,奉她到老,便要留她孤零零一人,熬过漫漫余生。 一个是他深爱的十八娘。 他尚未帮她查明身世,尚未陪着她了却血海深仇,竟要先她一步赴死,留她独自面对前路风雨。 他若死了,她们不知该多伤心。 真是不甘心。 他想。 十八娘扑到他胸前,搂住他的脖颈,声音发颤,带着泣音:“子安,我们回京便成亲,你去浮山楼娶我!” 他们相拥低语,浑然忘却另一人的存在。 就在一人一鬼气息交织,唇瓣即将相贴的一刹,金娥猛咳一声:“你们快走吧。” 话音未落,一人一鬼尴尬地分开。 徐寄春坐起身,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掩饰神色:“多谢金娘子相救。” 金娥:“你们要去何处?” 徐寄春:“荆山县。” 天色已暗,渡口早关。 金娥思忖片刻,为他们指了条明路:“今夜我先带你们去后山山洞藏身。记住,你们明日千万别过渡口,从山洞西南面下山,再折向北行约莫十里,便可绕过百孝村去蛮水南岸。” 对于她的提议,十八娘担忧道:“你送我们上山,万一葛家父子跑去你家找你,岂不是露馅了?他们已经开始怀疑你了……” 金娥一言不发,沉默地往前走。 她昨日答应救徐寄春,便已做好赴死的准备。 为了替春条报仇,她原本打算杀三个人:葛六、葛彦,葛听松。 第一个葛六。 她用一锭碎银,便让这个赌鬼心甘情愿地等在石桥。 第二个葛彦。 昨夜她冒险出门,本欲碰碰运气,没想到竟真撞见了葛彦。一个贪色的小人,她略施小计,他便跟着她一步步走向石桥,自投罗网。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28节 剩下的葛听松,她苦于找不到机会下手,只能作罢。 临死前,她还能拉葛彦同下黄泉,已觉心满意足。 自从知晓河底隐藏的一切,她便明白自己时日无多。 她是山里的孤儿,十七岁被卖到百孝村。 上天垂怜,夫家待她极好。可他们也一遍遍地告诫她:孝妇河会吃人,要想活命,就得听话。 后来,她发现了河底的竹笼,才知不听话的女子,都成了笼中白骨。 “我不怕死。”金娥扬起笑脸,回头催促道,“山上的路不好走,我们得快些上路。” “等等。” 他们身后,孝妇河水波不兴,如一潭死水。 只有被推下去的人才知道,水下是望不到底的深渊。落水的一刹,耳边除了水流沉闷的呜咽,便是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那种一直下坠又无能为力的感觉,令人窒息。 徐寄春死死盯着对岸,眼底杀意翻涌:“我活了,他们就得死。” 凭什么金娥这样的好人要白白送死? 凭什么葛家父子作恶多端,还能心安理得地过日子? 十八娘第一个转过身:“子安,你打算怎么做?” 徐寄春从袖中抽出一物:“我们赌一把,赌这支骨笛,便是仙人阵法。” 竹笼封死前,他恍然记起入村那夜葛听松讲过的孝妇传说:周娘子投河寻尸,孝感动天;观音洒下甘霖,复活死人。 他的夫子曾说:民间故事,多是真假掺半。 若周娘子投河寻尸为假,那观音降下甘霖则可能为真。 而村外女鬼在此徘徊数百年,她们口中的仙人阵法必定为真。 他由此推断:仙人阵法就藏在河底,且离百孝村历代里正抛尸的竹笼区域很近。 落水前,他早已用刀割开捆缚手脚的麻绳。 另一把解手刀其实被他藏在蹀躞带中,搜身一过,他便伺机将其摸回袖内。 落水后,他迅速钻出,快速游过一个个沉寂水底的竹笼,试图找到阵法的痕迹。 最终,他确定:河底压根没有阵法。最可疑的物事,是那支陷在淤泥里的骨笛。 一支突兀的骨笛。 笛身之上刻着三个篆字:引魂还。 为了拿到骨笛,他才会失力陷入昏厥。 此刻,徐寄春掌心一翻,露出那支通体苍白的骨笛:“有时仙器即是阵法本身。破阵只需——砸了它。” “等等!” 十八娘伸出手,握住徐寄春的手腕,眼中闪过一丝忧色:“阿箬说,被强行封印的鬼魂,最易怨气不散,化作厉鬼。若她们破印而出后,祸乱人间,伤及无辜,我们岂非酿成大祸?” 徐寄春:“依我看,可以让村外的两个女鬼去城隍庙报信。而我们三个负责盯着她们,防止她们胡乱杀人,如何?” “好!” 这对男女的话语晦涩难懂,金娥一句也听不明白。 但是直觉告诉她:她没有救错人。 河风呼啸,十八娘冷得发抖,说话都在打颤:“太冷了……子安,你先看看能否把鬼放出来。” 徐寄春将骨笛高举过头顶,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掼向地面。 骨笛应声碎裂,残片四散飞溅。 可等了许久,周遭依旧安静如初,预想中的百鬼夜行,并未出现。 十八娘与徐寄春面面相觑:“难道我们猜错了?” 金娥不以为意,洒脱地摆摆手:“你们快走。” “不如你随我们一起走吧。”徐寄春拉着十八娘快步追上她,“我是京城大官,等我回京,便上疏圣上为她们伸冤。” 十八娘跑着跑着,忽觉一股阴风如影随形。 她心有所感,回头望向孝妇河。无数苍白的鬼影,正缓缓自浑浊的河面浮起,向他们走来。 她们仍是生前的模样,眉目慈爱,和善爱笑。 用一根粗木簪子绾着发,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 “子安,真有鬼。” 金娥闻声随她看去,眸中明明空无一物,掌心却传来清晰的触感,仿佛有一根手指,正顺着她的掌纹轻轻划动。 一笔一划,勾勒着三个字的轮廓。 她记得这三个字,是春条教她写过的字。 “对不起。” 十八娘:“金娘子,她在跟你道歉。” 金娥:“春条,我不怪你。” 一个姐姐,怎会忍心责怪被坏人欺骗的妹妹? “冤有头债有主,我可以带你们去报仇。”徐寄春哆哆嗦嗦张开手臂,拦在一众女鬼面前,好言好语商量道,“但你们去了地府,别说是我放了你们。” 为首的女鬼点点头:“我们可以推给那些坏人。” “我看葛贤就不错。” “行!” 十八娘与徐寄春浑身湿透,冻得面色发青。 金娥连忙引着二人与一群鬼,借着夜色与草木掩护,蹑手蹑脚地潜回家中更换干衣。 热茶入腹,十八娘满足地呵出一口白雾,转头笑吟吟看向房中女鬼:“诸位阿姐,你们好!我叫十八娘,也是个鬼。” 苗春条疑惑道:“你不是人吗?” 十八娘:“我常做好事,地府瞧我是个好鬼,准我还阳半日。” 苗春条踌躇多时,终于咬牙道:“我等姐妹想投胎,也想报仇。” 她们之中,最长者已沉冤两百年。 自走出孝妇河,满腔恨意如烈火焚心,翻涌不休。 可她们做够了暗无天日的孤魂野鬼,既盼报仇雪恨,又怕戾气缠身,毁了来世投胎为人的指望。 地府的规矩,十八娘一清二楚,当即热心出了一个主意:“无心之失,自然不沾因果,无需担心损了阴德。” “何谓无心之失?” “附身啊。” 众鬼对视一眼,皆面露疑惑:“附身,怎会算无心之失呢?” 十八娘眉梢一挑,开心咬了一口热乎乎的烧饼,方问道:“你们的魂魄刚从河里出来,难道不冷吗?” “冷。” “冷,便要取暖,此乃天性。人尚知借衣御寒,鬼不过是想借人的身子驱散阴寒,怎能算是杀人?” 一鬼附身数日,活人阳气未损、魂魄未离,出不了大乱子。 若换作众鬼轮番上阵,交替侵扰,生人魂魄被反复挤压,无处安身,才会出事。 择日不如撞日。 一人一鬼加一群女鬼,决定今夜便借身驱寒。 出门前一刻,徐寄春直言发问:“昔日那些冷眼旁观的乡邻,你们是否要给他们一个教训?” 满屋鬼魂静默无声。 金娥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悲凉:“里正之位,向来只在村尾五家之间流转,二十年一换,这是祖辈传下的规矩。村中寡妇接二连三死于投河寻夫,村民们岂会不知?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假装看不见罢了……” 就算他们看见了又如何? 他们与她,同是困于笼中之鸟,谁也走不出百孝村。 乐乡县官吏与葛听松,根本是蛇鼠一窝。更遑论,历代里正用老法子送出去的那些人,子孙遍及州县的官场,葛家后人盘根错节,织就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 他们实在不知该去往哪个州府、敲响哪处衙门的鼓,才能确保堂上青天不是葛家人。 “不必了。” 走在最前面的女鬼,温声丢下一句话。 村民是躲在家中的旁观者,当年的她们又何尝不是? 金娥口中的村尾五家,皆为第一位葛里正的后代。 而此人,便是百孝村所有杀孽的起源。 冬月夜长,朔风拂动案头灯烛,吹得枯草尽伏。 葛贤如往日一般,独坐窗前,埋首书卷。 兄长的死,让他从次子变成父亲仅剩的儿子,也成了这个家走出百孝村的唯一希望。 亥时中,灯花噼啪一声爆开。 葛听松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沉声道:“二郎,去请另外四家的当家到祠堂来,就说为父有要事与他们商议。” 葛贤不疑有他,提上一盏灯笼便疾步出门。 亥时末,五家齐聚祠堂。 明晃晃的灯火下,葛听松负手立在祠堂中央,神色温和而耐心。 “葛叔,今夜所议何事?”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29节 “并无要事,但有一个不情之请。” 案上灯花终是熄了。 祠堂的大门被人从外重重合拢落闩,内外彻底隔绝。 葛贤察觉不对劲,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葛听松身侧,一把拽住他的衣袖:“爹,到底出了何事?” 父子之间,仅一步之遥。 可葛听松喉中滚出的,竟是娇俏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女子声调:“二郎,把你的身子借我用一用吧。” 这句话之后,一股阴寒蛮横地闯入葛贤的身子。 他的四肢不受控地抽搐起来,衣料下的每一寸皮肉都在跳动,疯狂地想要挣破这具皮囊的束缚。 挣扎,渐渐停了。 灯笼,重新亮了起来。 祠堂内,她们真切感受着重历人世的鲜活快乐,彼此相视一笑。 祠堂外,十八娘依偎在徐寄春怀中:“子安,我明日想看日出。” 徐寄春将她搂紧了些,下颌轻贴她的额发:“好,天明之前,我们便动身,去山上看日出。” 寅时初,百孝村祠堂陷于火海。 梁柱、椽檩,连同无数层层叠叠的牌位,遇火即燃,烧得极旺。 火势起得又猛又邪,将半边天映得血红。 可“葛叔”没有发话,无一人敢挪动半步去救火。 他们习惯了听葛叔的吩咐,毕竟他们的户籍、授田乃至一年到头的赋役,都攥在他的手里。 “葛叔怎么还不发话?” “死了儿子,伤心呗。” 东边的太阳从山坳里探出头来,第一缕金光染亮连绵山峦。 十八娘与徐寄春相拥坐在半山腰,肩头相靠、衣袂相缠。 天地间一片澄明暖意,山风裹挟着清新的草木香,拂过他们的发梢,漫过他们的衣摆。 他们身后,一匹马低头嚼着带露的青草,一群女鬼静静地飘浮在四周。 当金乌完全跃出云层,万丈霞光温柔包裹住十八娘。 她在璀璨的晨曦中慢慢消失,笑靥如花:“子安,我日后定要努力攒善功。” “我陪你。” 城隍喘着粗气赶到半山腰,便被眼前的景象噎得一口气没喘上来:一群鬼有说有笑,坐在地上看日出。 “你们都是鬼?” 十八娘自诩是个有身份的鬼,忙站出来:“城隍大人,我是阿箬手下的鬼。” 城隍:“阿箬是谁?” 十八娘:“管京城浮山楼的拘魂使孟盈丘。” “不认识。” “……” 十八娘不服气:“我是相里大人手下的鬼。” 全地府,只一个官员敢称相里大人。 城隍换了张谄媚的笑脸:“呀,原是相里大人手下的鬼差。下官有眼无珠,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十八娘:“我不是鬼差。” 城隍:“大人不必自谦。” 在城隍的吹捧下,十八娘痛快认下鬼差的身份:“你把这群阿姐带回地府。若阎王大人问起,烦请代为转圜一二,道是她们初次做鬼,受不住魂体寒苦,方行此下策。” 城隍:“什么下策?” 十八娘:“她们借了几个男子的身子取暖。” 城隍恍然大悟:“适才被鬼差押去城隍庙的那几个鬼?” 十八娘:“对!” 城隍大手一挥,爽快答应:“大人放心,此事交给下官。” 徐寄春适时凑过来,将破碎的骨笛塞给城隍:“那个……这个好像是哪位神仙的仙器。” “沧海笛?!” “怎么碎了?!” “谁干的?!” 城隍骂骂咧咧,唾沫星子横飞。 徐寄春不动声色地后撤几步,朝那群女鬼递了个眼色。 “葛贤干的,我们亲眼所见。” 女鬼们眼神真挚,异口同声。 “天杀的,谁是葛贤?!” 第79章 四痴堂(二) 二十五岁的金娥, 在冬月一个霜风扑面的清晨,迎着霞光,走出了百孝村, 未曾回头。 此行,她欲去洛京城。 百孝村这一日,是在冲天的火光中开始的。 先是村中祠堂无端起火,火舌肆虐半日方歇。浓烟尚未散尽,又有人在河边发现数十具胡乱倒伏的尸身。 葛叔, 便在其中。 村民们扶老携幼,奔走呼号, 纷纷涌向村尾与孝妇河。 独独金娥背着个布包袱,趁乱携舅姑出村。 包袱中,有几件旧衣与两封信。 第一封信,出自乐乡县令。 他钻营无门, 欲循旧法升官,故而授意葛听松, 设法为其伪造一份“孝行”, 以作晋身之阶。 第二封信,出自在外做官的葛家人。 他在信中透漏,朝廷对滥用旌表之事生疑, 再三叮嘱葛听松小心行事。 两封信, 皆是苗春条从葛彦房中偷的。 她识得字句, 知晓信中利害,便将信偷偷交给了素有主见的金娥保管。 过了渡口,脚下的路崎岖山路变为平坦的夯土官道。 明明路无坎坷,盲眼的舅姑却佝偻着背,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虚实, 走得蹒跚踉跄。 后来,他们被人扶上了船。 蛮水渡口,江风扑面。 徐寄春衣袂翻飞,细细交代:“你们抵达襄阳后,自有舶主引你们登韦家商船入京。记住,入京后你需先持令牌,去思恭坊六出馆,寻一位独孤娘子。” 金娥一脸郑重地接过令牌与另外两封信。 她识字不多,徐寄春怕她弄混,索性在信封之上各作标记:一封绘野花一株,一封绘野鸭一只。 “带花的信给独孤娘子,她看完后,会领你去见陆三公子。”徐寄春指尖轻点信封,耐心叮嘱,“待见了他,再交出画着野鸭的这封。” 金娥:“多谢。” 舶主的连声催促顺着江风飘来。 徐寄春后退一步,深深一揖:“多谢金娘子救命之恩。快登船吧,武大人明察秋毫,公私分明,他会帮你的。” 悬着韦家旗帜的商船载着金娥,在漫天风雪中离开了渡口。 她站在船头,向着岸上的一人一鬼不断挥手,直到船影隐入茫茫雪幕。 “走吧,我们该出发了。” 雪粒子混在风中,纷纷而下。 徐寄春翻身上马,朝十八娘伸出手,轻声笑问:“倘若你还有至亲在世,我便寻个媒人上门提亲,如何?” 十八娘飘到马后,小声嘀咕:“你别吓到他们。” 一个陌生的年轻后生,某日突然登门,口口声声要娶自己故去多年的亲人。 若换作是她,定会当面啐一句“疯子”。 “没准他们见我玉树临风,保不齐立马将你的牌位请出来,按着我的头当场拜堂成亲。” “……” 有了百孝村的前车之鉴,一人一鬼彻底断了借宿村舍的念头。 好在自蛮水南岸去荆山县,所行皆是平整官道,且道旁驿馆林立,行程颇为安稳。 是夜,一人一鬼在距离荆山县城三十里外的荆山驿住下。 许是近乡情怯,十八娘变得异常沉默。 她环抱双膝坐在椅中,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徐寄春背对着她,将外袍、中衣一件件褪下,动作慢得刻意。 烛火摇曳,明暗交错。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30节 光影在他修长的身躯上游走,清晰勾勒出肌骨分明的利落线条。 “好看吗?” 徐寄春光着上身,等了许久,身后却毫无动静。 他纳闷地转过头,只见十八娘陷在椅中,下颌抵着膝头,压根没有朝他这边瞥上一眼。 徐寄春深吸一口气,抬腿跨入浴斛。 随着他缓缓沉入温热的水中,数朵水花飞溅而出,砸到地上。 十八娘闻声抬头,不解道:“子安,你怎才沐浴?” 早在一炷香前,徐寄春便嚷嚷着要沐浴,还特意搬了把椅子,非要她守在浴斛边上。 徐寄春银牙咬碎:“没事!” 水珠沿着他胸膛的轮廓滚落,十八娘看得目不转睛,顺势往外坐了坐,身子朝浴斛边悄悄挪近:“子安,我帮你守着,定不叫你被人看了去。” 徐寄春:“明日便要进城了。” “嗯,我或许真是荆山人。”十八娘伸手戳了戳他的脸,又向下,按了按他的胸膛。半晌才心满意足地收回手,“方才驿卒讲荆山方言,我全都能听懂。” 在洛京城做了十八年的京城鬼,今日得听乡音,才知自己原是荆山鬼。 今夜北风怒号,红梅梢头承着新雪。 十八娘心有千千结,徐寄春亦是满腹忧虑:“我砸了沧海笛,那个神仙不会下凡来找我算账吧?” 今早,他们从城隍口中得知:那支骨笛名为沧海笛,乃东极青华大帝六百年前悲悯众生,为超度冤魂所遗。 几百年间,笼中女鬼的怨气太深,尽数被沧海笛吸纳。 为涤荡这股厚重的怨力,笛灵不得不吞噬方圆五里内所有亡故女子的魂魄,以维持自身平衡。由此,才生出村外女鬼口中“村中有仙阵,专困女魂”的传言。 徐寄春原以为将此事推给葛贤,便能一了百了。 怎料城隍离去时,肃然道:“仙器非同小可,帝君定会追查到底。” 十八娘:“我回京后求求阿箬。” 徐寄春不大满意这个人选:“她似乎官位不高啊,连百孝村的城隍都不认识她……” “我好心帮你求人,你竟还挑上了?我拢共就认识两个地府大官,一个是阿箬,另一个是相里闻。”十八娘咬牙切齿,“相里闻的心跟石头一样,求了也没用。” 徐寄春思忖片刻,决意明日便修书两封,托人尽快送回横渠镇。 风水轮流转,眼下轮到十八娘抱着胳膊冷嘲热讽:“两个有钱的乡野老翁,还能管神仙?” 徐寄春朝床榻扬了扬下巴,让她先去。 十八娘依言飘出几步,忽又折返,故意凑到他耳边轻轻吹了口气:“呸,不要脸!整日脱衣勾搭我这个良家女鬼。” 说罢,她哼着小曲儿飘开。 戌时三刻,徐寄春换上寝衣,转身吹灭案头蜡烛。 火星尽灭,他轻手轻脚地上榻,侧身躺到十八娘身边。 帐幔内暗如永夜,连彼此的轮廓都模糊难辨。 呼吸相闻的距离里,他说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惊鬼:“横渠镇的所有人,除了我与娘亲,可能都是神仙。” 十八娘惊得坐起:“哪些神仙?” 徐寄春摇摇头:“我不知道。” 比起百孝村,横渠镇算不上偏僻,可镇上却冷清得出奇。 来来回回就十七八个熟面孔,扳着指头数两遍都嫌多。 徐寄春打小便觉得镇上的人透着股古怪。 他们每日紧闭门窗待在家中,不见耕田织布、亦无商事往来。可言谈间却仿佛日理万机,每每相逢,未语先叹。 尤其是他的夫子与师父。 夫子的宅院占了半镇,内中藏书高及梁柱,行于其间,如陷书城;师父昼寝夜出,专司挖坟,宅院内则是百鬼夜行,枯骨倚墙之象。 黑暗中,徐寄春摸索着朝十八娘身边挪了挪,声音压得更低:“有时师父忙不过来,会带着我去镇外的无名坟地挖坟。” 十八娘:“挖坟怎么了?” 徐寄春:“怪就怪在,每回去坟地,只要我一睁眼,那座该找的坟便出现了……” 一回两回,他尚能暗自宽慰是巧合。 可这般“巧合”接二连三,他渐渐起了疑心。 直至有一次,他听见一个女鬼提及她埋在凉州。 当夜,他照旧跟在师父身后去镇外挖坟。沿着坟地走了没几步,前面的师父在一座无名孤坟前站定,信誓旦旦道:“小寄春,这是这座坟,你挖吧。” 他自是不服,当即与师父争辩起来:“师父,她埋在凉州。” 师父神色一慌,结结巴巴埋怨道:“你这……孩子,听人说话总听前半截。她后半句才点明,是原先埋在凉州。” 最终,他从那座无名孤坟中,挖出一具女子的白骨。 其衣着与随葬诸物,与女鬼所言完全一致。 第二日,他不信邪,再探坟地。 可昨夜那座孤坟所在,此刻却变成了一座合葬墓,碑上名姓俱全。 听到此处,十八娘眉心紧蹙,问道:“会不会是你白日找错坟了?” “我在镇上住了二十二年,师父隔三差五便去挖坟。”夜里风冷,徐寄春裹紧布衾,苦笑道,“镇外那片坟地,被他当成了菜园子,百十座坟丘,哪里禁得住他这般翻来覆去地挖?” 至于为何认定他们是神仙而非妖魔? 徐寄春找出的证据有三。 第一:师父所赐的符纸,不仅寻常妖鬼触之即溃,甚至连神仙亦能制服;第二:横渠镇的群鬼见到他们,无不战战兢兢,口称“大人”并跪拜行礼;第三:夫子时常说漏嘴,自称“本仙”。 徐寄春:“起初,我想过找他们问清楚。可转念一想,他们既以诚待我,我若非要盘根问底,弄清他们的身份来历,岂不是庸人自扰,反而辜负了他们的教导?” 诸苦所因,贪欲为本。 他怕自己的深究会将他们推远;更怕有朝一日,他会因贪生畏死,而沦为欺骗他们的“恶徒”。 不问,则不知; 不知,则无欲。 于是,他将满腹疑团压回心底,只将他们视作寻常凡人。 不究其异,不探其源。 十八娘:“那你此番写信求救,岂非违背了你的本心?” 徐寄春理直气壮地反驳:“我找他们帮我出出主意罢了。再者,你我不日将成亲,他们平白添了位徒媳,这等关乎师门的大喜之事,我岂能不写封信告知?” 夜色深沉,十八娘环抱住他,嘟囔道:“子安,谢谢你。” “睡吧,明日我带你回家。” “嗯……回家。” 荆山县倚荆山而立,望淮水而兴。 一人一鬼从荆山驿出发前,驿卒听得徐寄春此行欲往荆山,顿时满面红光地得意道:“想当年我们荆山,可是块人杰地灵的宝地。” 见他对荆山风貌如数家珍,徐寄春随口探问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不知承阳书院,坐落于县内何处?” 闻言,驿卒脸上的笑容僵住,眼中的光彩霎时黯淡下去:“承阳书院……可惜啊。” 他欲言又止,任徐寄春百般追问,也只是摇头轻笑,不再多言一字。 既然从他口中问不出答案,一人一鬼对视一眼,只得策马而去。 紧赶慢赶行了半日,总算望见荆山县城门。 入城后,徐寄春片刻未歇。 他从茶肆问到酒楼,甚至寻至诗会,先后拉住百余人挨个探问,谁知竟无一人知晓承阳书院坐落何方。 其中一个书生更是直言:“荆山县哪来的书院?只有几间教小儿开蒙识字的乡野私塾。要说书院,得去江陵县。” 日沉西山,风雪漫卷。 一人一鬼站在人迹渐稀的道旁,相顾无言,唯余一声叹息。 十八娘:“雪太大了,我们先回客店。” 徐寄春依言转身,才迈出半步,一道男声唤住他:“听说你在找承阳书院?” 风雪交加,模糊了此人的面容。 等他一步步蹚风冒雪走近,徐寄春这才看清他的相貌。 他瞧着年约六十,须发皆白。 身形清癯,一身青衫,如一竿临风的修竹。 徐寄春躬身施了一礼,恭声询问:“见过前辈。” 老者抚须笑道:“你找承阳书院作甚?” 徐寄春:“晚辈心中有一谜题待解,蒙一位袁姓前辈指引,言说答案所在,便在承阳书院之中。” 老者半眯着眼,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你是京城来客?” 徐寄春点头:“是。” 老者:“跟老夫来吧。” 他撂下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徐寄春僵立原地,愁容满面:“他不会也是骗子吧?” 十八娘同样面露迟疑:“防人之心不可无。要不,我们明日再找人问问?” 老者步履从容,走出十余步外,却不闻后续脚步声。 他愕然回首,见徐寄春仍站在原地,不由得仰首无语,高声喝道:“老夫是荆山县令!”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31节 一听这话,徐寄春赶忙跑过去:“前辈,您真是荆山县令?” 老者睨他一眼,从袖中摸出鱼符递过去,没好气道:“老夫还能骗你不成?” 借着道旁檐下的昏黄灯火,一人一鬼将鱼符验了又验。 老者双手深拢在袖中,神色平静无波,却将徐寄春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你身边有一个鬼吗?” “啊?” 徐寄春心虚解释:“哈哈哈,前辈真会说笑。” 老者:“那你为何一直盯着左边说话?” “我喜欢自言自语。” “是个女鬼吧。” “不是……” “她死多久了?” “快二十年了。” “呀,还是个老鬼。” 第80章 四痴堂(三) 平生头一遭, 被一个年过半百的老翁叫“老鬼”。 十八娘气得鼓起腮帮子,对准老者耳后连连吹阴风。 奈何老者浑若无事,反倒捻须大笑, 指着徐寄春打趣道:“观卿性,性烈如火;看君命,苦似黄连。呜呜哀哉!” 十八娘跺脚生气,急声催促徐寄春反驳。 徐寄春夹在一人一鬼中间,只好硬着头皮道:“我饿了。” “……” 老者大手一挥, 拽走徐寄春:“小子生得讨喜,合该去好地方!走, 老夫做东,今日便带你开开眼,去江南第一的酒楼坐坐。” “多谢前辈!” “馋鬼徐子安!” 一人一鬼跟在老者身后,随他七拐八绕, 停在一座荒宅前。 正门的朱漆早已剥落殆尽,两道官府的封条横在门上, 封死了入口。 徐寄春嘴角一抽:“前辈, 这是酒楼吗?” 老者白眼一翻:“这家的酒菜,可是实实在在地喂出过一位状元。” 状元? 他话里有话,徐寄春忙不迭追问道:“这是谢家的宅子?” “这是最开始的承阳书院。” “当年, 我们称这里为‘四痴堂’。” “我们?四痴堂?” 一人一鬼脱口而出。 老者:“进去再说。对了, 老夫姓韩。” “晚辈姓徐, 字子安。”徐寄春拱手应答,接着侧身让开半步,指着门上的封条请教道,“韩公,我们直接推门进去吗?” 韩公, 准确来说是韩柘,冷冷发话:“翻墙进去。” “我能翻,您行吗?” “小子,莫要小瞧老夫!” 到了后院墙下,韩柘双手一撑,轻松翻过墙头。 徐寄春紧随其后,也随之稳稳落在院中。 至于十八娘,早已抢先一步飘入院中,此刻正好整以暇地立在檐下。 这座宅子安静得可怕,唯有风声穿檐过柱,绕着朽木梁柱打转。 一声声“呜呜”的幽咽声清晰可闻,像是谁在暗处低泣。 韩柘晃亮火折,点亮手中的灯笼。 笼中灯火亮起,映着他的身影,一步步落寞地走向前院:“你可知‘承阳’二字出自何处?” 徐寄春老实回话:“不知。” 韩柘:“出自一个人的名字。” “谢承阳?” “我们叫他谢疯子。” 谢承阳,谢疯子。 认识谢承阳的人,都叫他谢疯子。 上至与他平辈论交的挚友,下至他亲自授课的门生。 谢承阳二十岁时,高中解元。 也在同一年,他摔断了腿,伤好后成了瘸子。 在大周,跛足者有亏官仪,禁绝科考。 他的宏愿,终究成了镜花水月,黄粱一梦。 谢承阳二十五岁时,遵父母之命,娶妻成家。 他性子清冷孤傲,其妻却温婉宽和。两人志趣背驰,偏生相济相成,恩爱到了白头。 说到此处,韩柘举起手中灯笼往房梁上一晃:“你瞧见那根房梁了吗?” 徐寄春不明所以:“嗯,怎么了?” 韩柘:“没怎么。不过是当年谢疯子夫妇,就是在这根梁上,结伴吊死的。” 徐寄春:“……” “你还要听下去吗?” “要。” 韩柘继续往前走,走过东西两间厢房,走进一间书房:“谢疯子在大儿子出生后的第四年,于此间书房设帐授徒,当起了夫子。” 谢承阳才学出众,可荆山县地处偏隅,文风凋敝,识字者寥寥无几。 等了十年,那间原本空荡的书房,才勉强凑足四个学生。 徐寄春疑惑道:“晚辈今日在城中打听时,听闻荆山县虽无书院,但乡野私塾亦有几间,怎会十年才收四个学生?” “他收徒的门槛极高。”韩柘无奈苦笑道,“非天资聪颖者,根本难入他眼。” 谢承阳膝下四徒,脾性才干各不相同,有如四时分明。 荆山乡邻见四人各有专长,盛赞四人为荆山四杰。 但在四人的夫子谢承阳看来,他们分明是各有所痴的荆山四痴。 有一日,谢承阳立于书房西壁前,提笔挥毫,写下“四痴堂”三字及一副对联。 笔走龙蛇之间,四痴堂之名遂成。 韩柘举灯照向西壁,昏黄的光晕漫过墙面。 那副对联仍在,沉暗的字迹在光影中显得愈发苍劲,一派孤高自成的风骨。 痴子痴癖痴黠痴才; 诗心文胆武狂案醉。 穿堂风吹得灯笼摇摆不定,徐寄春心头一跳:“这四人是谁?” 韩柘指尖依次点过下联的八个字,口中吟哦,似叹似赞:“诗痴奚楼、文痴谢元嘉、武痴许霁与案痴谢元窈。” “谢元窈?” 徐寄春猛地看向十八娘:“她便是谢元嘉的妹妹吗?” 韩柘缓声确认:“二娘比大郎小了三岁,死得最是蹊跷……” 十八娘眼泛泪光:“我怎么死的?” 徐寄春:“她因何而死?” 韩柘脚步一滞:“落水而亡,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永和七年,小小的荆山县出了四位天才。 诗痴奚楼,诗才天成。 三岁诵诗如流,九岁挥毫成篇。 文痴谢元嘉,文思若涌。 七岁出口成章,下笔如有神助。 武痴许霁,巾帼之身。 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身手矫若游龙。 案痴谢元窈,智计超群。 一双慧眼能通阴阳,屡破奇冤,有神断之名。 可惜,命运的倾覆只在瞬息之间。 短短三年后,奚楼殁于文字之狱;再三年,许霁殉于边关烽火。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32节 又一年,谢元窈溺于淮水之畔;直至永和十九年,谢元嘉亡于庙堂一纸。 四人四痴,死生不移。 徐寄春:“她……谢元窈何年何月死的?” 韩柘:“永和十四年,大郎高中状元。二娘随父返归荆山,行至淮水时,胯/下马匹忽而惊蹶,带着她一头栽入河中。浊浪汹涌,她就此香消玉殒,尸骨无存。” 话音未落,十八娘浑身颤抖,嘶声哭喊:“不对!若我只是落水而亡,筝娘他们怎会含糊其辞?” 徐寄春:“韩公,这位谢二娘会泅水吗?” 韩柘:“会。” 徐寄春:“既然会,又为何会落水?” “谢疯子亲眼所见,岂能有假?”韩柘向前半步,语气凝重却字字铿锵,“骨肉至亲何忍相咒!试问于情于理,一个亲生父亲,怎会狠心诅咒自己的亲生女儿坠河而亡?” “难道再无其他目击之人?” “没有。” 倘若此事自始至终无第三人目睹,那么谢元窈或许根本没死。 谢承阳应是有难言之隐或另有目的,才刻意营造出女儿已死的假象。 故事讲到此处,徐寄春拧紧眉头,满腹疑云:“恕晚辈直言,这位谢前辈只是性子孤高了些,何至于被冠上‘疯子’这样的污名?” “说他是疯子,确实没冤枉他半分。”韩柘走累了,身子一软便坐了下去,发出一阵苦涩沙哑的狂笑,“他毕生执念便是教出一个状元,好借‘状元及第’之匾额,遂‘荆山文盛’之痴梦。他太急了,急到最后,差点把自己的儿子……逼死了!” “逼死?” “当年大郎离开荆山时,已是形销骨立,憔悴得不成人形,浑不见半点少年人的模样……” 荆山县偏居一隅,地瘠民贫。 乡民世代只识稼穑锱铢,视诗书为无物;富家子弟只知纵情享乐,鲜有向学之心。 在谢承阳之前,县中文脉已断绝近百年。 莫说进士,连个举人也未曾有过。 谢承阳自小背负神童之名,胸有丘壑,其志早非区区科第可囿。 他真正所求,乃是凭一人功名之焰,照见一县文风之变,让识字之风遍及荆山乡野。 知其不可为而为。 谢承阳做到了第一步,却止步于第一步。 败局已定,所幸血脉未绝。 当三岁的谢元嘉初露神童之姿,谢承阳变成了谢疯子。 晨诵、午经、暮策、夜复。 自三岁开蒙,谢元嘉便被父亲谢承阳的宏愿,困在四痴堂的方寸之地中。日复一日,周而复始,再无一日清闲。 永和十四年,荆山举子谢元嘉高中状元,一朝天下知。 当御赐的“状元及第”金匾在浩荡仪仗中荣归故里时,无数官吏富绅闻风而至,几乎踏破了谢家门槛。 荆山官吏白得一笔可载入志书的政绩,对谢承阳自是感激涕零,不遗余力地为其奔走呼号。经多方游说,终说动四位乡绅富贾慷慨解囊,捐出闲置的宅院以充书院之用。 至此,承阳书院,成了。 书院既成,文气汇聚,慕名而来者络绎不绝。 四方仰慕谢承阳学问与风骨之人,纷纷将子弟送往僻远的荆山县,只为得其教导,习得真才。 荆州有学自荆山始。 谢承阳半生汲汲,的确以一己之力,做到了一城文盛。 可这份光耀荆山的荣光,背后藏着的代价,却是亲生儿子与他此生不复相见。 自永和十四年一别,谢元嘉再未踏回荆山半步。 永和十九年,京城传旨至荆山:谢元嘉犯大不敬之罪,已于宫中赐死;敕令谢家举家流放,永不得归。 谢承阳一身素衣,平静地接了旨。 当夜,这位昔日凭一己之力振兴荆州文风的大儒,与妻子一同悬梁于内室,将所有哀恸与不甘,尽数藏进三尺白绫之中。 “他死后,承阳书院随之荒废,荆山一地再无书声。时至今日,亦再未出过一位进士,当年的盛况竟成绝响。”韩柘的眼神如将熄的灯火,忽明忽暗。 这个横跨三朝的冗长故事终于讲完,十八娘怔怔地瘫坐在地,哽咽难言。 谢元嘉的一生,何其无辜。 为成全父亲的执念,他被困在书斋与功名之间,日夜苦读、不得喘息。 他悲苦地熬过了半生,却落得个蒙冤赐死的结局。 还有她,身为谢承阳之女,谢元嘉之妹。 那些年里,她是否也曾是逼迫兄长苦读的帮凶之一? 一念及此,泪流满面,满心皆是愧疚与痛惜。 徐寄春挨着她坐下,好让她哭到无力时,随时能寻到一处支撑。 夜半雪骤,烛火在风中明灭欲熄。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在彼此之间蔓延。 过了许久,韩柘再次开口:“老夫说完了,该你了。你因何而来?为谁而来?” 徐寄春面色如常:“韩公,您是谁?又为何知晓谢家辛秘之事?” 韩柘低笑一声,语气淡然:“一个蒙谢疯子点拨,年近不惑方才侥幸登科的老朽罢了。” 他原籍江陵,苦读多年,屡试不第。 永和八年,他孤身一人辗转来到荆山,执意拜入谢承阳门下。 永和十三年冬,他与谢元嘉进京赴考。 永和十四年春,谢元嘉一举夺魁,名动天下。而他虽仅为进士,但总归榜上有名,心下亦觉宽慰。 对于恩师谢承阳,韩柘的心境始终复杂难言。 既叹他执念成疯,为了一句“荆山文盛” ,却落得满门倾覆的下场。功过难评,又忍不住念他半生兴学育人之恩,觉得他纵然偏执,当罪不至此。 因而,在谢家横遭变故之后,他顶着株连之险,偷偷为恩师夫妇收敛了遗骸,另寻了处僻静山坳薄葬,立木为记。 更在十年后,调任荆山县令,重返故地。 他在等,亦在盼。 等一个沉冤昭雪的契机,盼一个属于谢家的真正结局。 韩柘:“老夫私下照拂的一个书生,常出入城中诗会。今日他听闻你四处打听承阳书院,又察你口音似是外地来人,便寻机来报与老夫知晓。” 徐寄春看了一眼十八娘,轻声问出口:“韩公,晚辈尚有一事想问。” “何事?” “谢元嘉遭遇的一切,谢元窈知晓吗?” “二娘……”韩柘一声长叹,沉如坠石,“若论谁最能懂谢疯子的‘疯魔’,第一人首推大郎,而这第二人,当属二娘。” 徐寄春百思不解:“您方才言谢公对长子苛责至此,几近绝路,却又说这双儿女最知他心……此中深意,晚辈实在费解。” 韩柘:“你可知永和十年的奚楼案?” 徐寄春:“知道。” “谢疯子为人开明,待我们极好。每回二娘需外出查案,他总会设法让大郎同行,说是既护了二娘周全,也叫大郎趁机散散心。”韩柘伸手,任几片雪花落入掌心,凉意刺骨,足以支撑他清醒地说下去,“永和十年,奚楼被冤入狱。谢疯子为救弟子,想尽了一切法子,却只等来弟子的死讯……” 多年后,韩柘每每行经谢宅门前,总会想起奚楼死后的第二日,他去县衙接谢承阳的情形。 暴雨倾盆,谢承阳一动不动地站在雨中,仰头望着县衙门口那块“明镜高悬”的牌匾。韩柘走近了,看见他的眼神像有暗火在烧,听见他齿间磨出的字句,字字清晰句句冰冷:“权势……原来朗朗乾坤之下,左右人生死的是这两个字。” 奚楼死后,谢承阳像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准许谢元嘉出门,他抱着孤注一掷的决心开始日日夜夜、近乎偏执的疯狂催促。 “为了荆山县,撑下去。” 这短短八字,韩柘听父子俩说过千百遍。 十八娘着急忙慌地追问:“那我呢?我逼过哥哥读书吗?” 听完徐寄春的转述,韩柘缓慢地摇头:“二娘最常说……‘哥哥,我帮你撑下去’。” 为了荆山县,谢元嘉撑了多年。 得知他死讯的一瞬,韩柘竟莫名为他开心。 死亡,于谢元嘉而言,早非哀事,而是挣脱半生桎梏、得以安息的真正解脱。 韩柘垂垂老矣,昔年能在谢家随意席地而坐的身骨,如今连起身都需人搀扶。 他在徐寄春的帮助下费力地直起腰身,动作迟缓,眼神却坚定:“年轻人,谢家的往事,老夫已合盘托出,再无遗漏。那么你呢?你究竟是谁?” 风雪迷眼,徐寄春负手而立。 朔风卷着雪粒,胡乱地扑打在他的脸上,又簌簌落在他的衣襟上,很快积起一层薄霜。 他的身后,十八娘的悲泣声淹没在风啸中。 天地晦冥,前路茫茫障目。 可徐寄春置身于这片砭骨的茫昧之中,心却似拨云见日,一片水落石出的澄明。 “我为谢元窈而来,亦为谢元嘉而来。”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 作者有话说:妹妹每次去外地伸冤,都是哥哥陪着。 妹妹去几天,四痴堂放假几天。 为什么另外两个不跟着去?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33节 一个宅男,每逢放假就回家躺床上看书;一个侠女,每逢放假就跑去跟人比武。 第81章 四痴堂(四) 徐寄春知道了。 十八娘即谢元窈, 亦是谢元嘉。 文痴谢元嘉不会入刑部,只有案痴谢元窈才会为鬼伸冤。 谢元窈假死,是为了代替哥哥谢元嘉入朝为官。 永和十九年, 那位死在宫中的刑部郎中谢大人,那位被指与宫妃珠胎暗结的罪臣谢大人,是谢元窈。 徐寄春思绪飞转,一个念头逐渐清晰:谢元嘉状元及第后,很可能因故困于病榻。为了哥哥能好好养病, 亦为了替哥哥撑下去,谢元窈干脆女扮男装, 入朝做官。 女扮男装,难在身量。 思及此,徐寄春猛地回头,看向韩柘:“韩公, 谢元嘉身量如何?” 韩柘目露哀伤:“说来可叹,他因终日闭门苦读, 身子骨没长开。及至束发之年, 全无男子体魄,身量与二娘差不多……” 身量相差无几的同胞兄妹,兼之相依为命多年, 对彼此的举止习性皆了然于胸。 谢元窈若想扮作谢元嘉, 可谓轻而易举。 只要过了殿试, 往后最易暴露身份的场合,无非两处。 一是同僚交际之繁。 日日相见、事事相商,周旋之间,难免露馅。 二是婚娶之压。 既登仕途,必有同僚催婚、权贵联姻之请, 女儿身如何应对嫁娶之事? 针对其一,据武飞玦回忆,谢元嘉一向独来独往,不与朝中任何同僚交好。 再论其二,谢元嘉名分上的未婚妻任流筝,虽形同虚设,却足以令一众有心攀附的官员望而却步,免去许多说亲的麻烦。 有此两点为凭,谢元窈假冒其兄谢元嘉出仕为官,十有八九能瞒天过海。 是夜,风雪大作。 十八娘站在破败的谢家荒宅,放声痛哭。 她做了十八年无人问津的野鬼,日日盼着有人为她添一抔土、燃一张纸。 今夜寻回身世,方知并非他们不愿为她立坟供奉。而是这天地虽大,却再也找不到一个记得她,能为她立牌位的至亲故友。 他们与她一样,早成了无根的飘萍,无凭无依。 徐寄春只是安静地陪着十八娘。 他看她无力地跌进雪中,呜咽声在风雪中支离破碎。 漫天大雪纷扬落下,穿过她虚无的身躯。 天浓如墨,地覆霜白。唯有落在他肩头的寒意,如此真切,如此刺骨。 雪落无声,韩柘不知从何处找来两把旧伞。 他哆嗦着撑开一把,另一把递到徐寄春手里时,手却稳不住,伞骨在雪幕中摇摇晃晃。 他的手抖得厉害,连带声音也嘶哑颤抖着:“你身边……的女鬼,是二娘吗?” 徐寄春轻轻点点头:“韩公,她死后忘了生前事,记不得你了。” “我不怪她!”浑浊的泪水纵横交错,韩柘抬手抹了把脸,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当年我外放青州,忽闻大郎官至刑部郎中。我怀疑过,怀疑是二娘冒兄之名,替大郎走上了那条仕途……” 不过,他转念又想:一旦女扮男装之事败露,便是欺君大罪,按律当诛。 谢承阳纵是疯魔到执念成狂的地步,断无再毁女儿一生之理。 可事到如今,韩柘才彻悟恩师谢承阳的“真面目”。 谢疯子,谢疯子。 谢承阳是真疯子。 京城人心诡谲,算计百出,朝堂之上更是步步惊心。 谢承阳身为人父,为何会同意谢元窈假冒谢元嘉?又如何忍心将她独自弃于污浊泥潭,任她一人以一片纯真明澈,面对深不见底的朝堂暗涌? “二娘啊!” 步出谢宅,夜色已深。 最后的半个时辰里,十八娘穿堂过室,行过宅中每一处角落,试图寻找她存在过的微末痕迹。 徐寄春与韩柘跟在她的身后,耐心地陪着她慢慢看。 韩柘边走边抹泪:“你是第二个来荆山的人。” 徐寄春:“第一个人是谁?” 韩柘:“袁公前年致仕后,曾特意来荆山祭拜二娘。也是他亲口告诉我,大郎之死,恐有蹊跷。今日你提袁前辈,我便知是他让你来的。” 永和三十年,先帝驾崩后,谢元嘉案的隐秘始末辗转传入袁中丞耳中。 真相甫一入耳,他当即了然:这是一桩精心设计的谋杀。 所谓私通宫妃的罪名,乍闻似铁证如山,细究则破绽百出。 只叹先帝当时盛怒难平,容不得半分辩解,仓促之下便下了赐死旨意,这才给了幕后之人可乘之机。 可惜,袁中丞虽洞悉谢元嘉的冤屈,却苦于寻不到半点蛛丝马迹。 暗查多年,终究还是无能为力。 他唯一能尽的故人之谊,便是亲至荆山,为故交谢二郎奉上三炷清香。 也是在那一次,韩柘结识了袁中丞。 一番推心置腹的长谈后,彼此引为知己。 临别之际,他们于谢承阳夫妇坟前郑重约定:若他日真有赤诚之士愿为谢元嘉翻案,便将各自心中暗藏的秘密,和盘托出。 韩柘从袖中取出一枚印章,递给徐寄春:“我的部分,到此为止。剩下的故事,你凭此印回京面见袁公,他自会告诉你。” 徐寄春伸出手,将那枚印章稳稳接住,连同韩柘的托付,一并收入掌中。 见他爽快接过印章,韩柘面上却无喜色,反添一层忧惧:“袁公猜测,幕后之人位高权重,且前朝后宫皆有其势。子安,你需慎之又慎。” 徐寄春颔首:“来此之前,我与十八娘已将此案推演数遍。这位美人出身显赫,而幕后之人能胁迫她诬陷谢元嘉,足见其权势滔天,远非她娘家所能抗衡。” 京师之地,能兼掌前朝权柄与后宫势力,且敢愚弄先帝者,不过十家之数:一个顺王府、四个国公府,外加几个世家。 真凶,必在其中。 韩柘将一人一鬼送至客店门外,再三叮嘱:“你入城的那份文书,我会找人抹掉痕迹。此地不宜久留,你们明日便走。” 十八娘突然开口:“我想去祭拜他们。” 他们是谁,彼此心照不宣。 徐寄春拱手问道:“烦请韩公示下,谢家二老葬于何处?” “城外崖山,西行五里,一颗石榴树下。” “多谢韩公。” 一鬼二人分别之际,徐寄春又寻到韩柘:“韩公,那位武痴许霁,是否生性孤冷,舌如利剑,字字见血?” 韩柘捻须不语,缓缓绕着他踱了两圈,才意味深长地眯起眼:“听你这意思……莫非,你还见过霁娘?” 鹤仙果然生前便是这般性情。 徐寄春眉眼舒展,释怀地笑了笑:“嗯,她和十八娘一块做鬼,她没事便喜欢吓唬我。有回,她半夜扮成骷髅鬼,铁了心把我吓死。” 话音未落,韩柘一脸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苦笑道:“霁娘一向如此。别说你,我们谁都怵她三分,连谢疯子见了她都得绕道走。” 徐寄春:“她一个武痴,怎会拜到谢公门下?” 韩柘:“她要看兵书,不得学认字吗?” 徐寄春:“她因何而死?” 韩柘双手拢在袖中,望着漫天压下的鹅毛大雪,半晌才叹出一口气:“当年幽州战事最吃紧时,她一声不吭跑去幽州。半年后,二娘出门一趟,抱回一小坛白骨。我们才知……她死在了幽州战场。可恨骗她前去的人,穿着她的功劳换来的红袍,做了威风凛凛的校尉。” 为官后,韩柘渐渐理解,甚至崇奉谢承阳。 倘若当年奚楼惨遭构陷、许霁被夺功之时,谢承阳已是能让荆山大小官吏躬身迎送的大儒。那些蝇营狗苟之辈,怎敢以莫须有之罪逼死奚楼?又岂敢将许霁的赫赫战功,明目张胆地窃为己有? 可悲的是,谢元嘉高中状元后,权势初显。 谢承阳不过席间随口提及许霁之名,立马有人争相效劳,彻查那桩沉寂多年的窃功旧案。 韩柘牵起嘴角,不合时宜地笑了笑:“我若是从前的荆山县民,我只会对他感恩戴德。” 承阳书院开蒙授业,分文不取。 今日荆山诸私塾之夫子,尽出自昔年承阳书院之门墙。 这座仅存五年的书院,教会了无数乡民识字明理。 彼时荆山的官吏们,借着书院撑起的文教盛景,个个政绩光鲜,自是高枕无忧,对谢承阳更加敬重。 五年光景,荆山一带乡野富足,吏治清明。 可追溯这太平之象的缘起,却是谢承阳教出了一个状元。 谢承阳当然错了,错在太急,错在生于荆山。 “谢家出事后,承阳书院被官府查封。”韩柘背着手,目光落在远处一点微光上,“我那时在江陵老家,冒险赶回荆山收尸。荆山官吏上下睁只眼闭只眼,只作未见,任我带着几位胆大的乡民,入谢宅敛骨拾骸。” 多年前,谢家独自举起的那把火,似未烬灭,仍有余温。 因此,他执意重返荆山县,重新接过那支火把。 闲谈至此,韩柘回身催促道:“快回去陪二娘吧。” 徐寄春向前走了几步,又踟蹰着退回原地:“韩公,您知道秦簌簌是何人吗?”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34节 “簌簌?” 韩柘喃喃这二字片刻,忽而扑哧一笑:“簌簌是二娘的小字。至于秦姓?师母便姓秦。二娘性子自在,不喜拘束,在外随心所欲,时常随口编个姓名。” “是小字啊……” “亭秋簌簌,凭栏听风,山青一点横云破。大郎的表字‘亭秋’,二娘的小字‘簌簌’,皆出自夫子当年题赠师母的这首小诗。” 心中疑云全消,徐寄春拱手告辞。 他回房后,十八娘早已躲进床榻深处,哭声不绝于耳。 厚重的帐幔垂下,隔出一明一暗两个世界。 帐外,徐寄春对着微凉的饭菜细嚼慢咽;帐内,十八娘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却仍有断断续续的呜咽漏出。 徐寄春饱食一顿,换了身寝衣上榻。 他跪坐在十八娘身旁,垂下头,委委屈屈地问:“十八娘,你说实话,你是不是特别讨厌我?” 十八娘不明缘由,慌忙回头应道:“没有。” 徐寄春趁机凑到她面前,额头轻抵着她的虚影,望进她泛红的眼睛:“你明知你一哭,我的心便会疼。今夜你哭成这样,可是打定了主意,要我活活疼死才罢休?” “我正伤心呢,你真讨厌。” “讨厌?昨夜我沐浴时,你连眼珠子都舍不得挪开,嘴里反复念叨‘爱死我了’。不过一日,你便不肯认了?” 十八娘气得张牙舞爪,扑上去对着他又推又咬。 结果自然是推不动也咬不到,反倒累得她直喘气,白忙活一场。 偏生徐寄春这个讨厌鬼,在一旁笑得肩膀直抖,没完没了。 十八娘累得满头大汗,摊在榻上嘟囔:“不好玩,你总欺负我是个鬼。” 徐寄春侧身躺在她身边,低头轻啄她的唇,一下接一下:“那换你来,我任你欺负。” “……” 十八娘偏过头:“又亲不到,你也不嫌累得慌。” 徐寄春:“不哭了?” “你一直逗我笑,我怎么哭?” “过来,我跟你说一个秘密。” 十八娘眼中放光:“什么秘密?” 徐寄春勾唇一笑:“我特别喜欢你。” “……” 十八娘气不打一处来,双手攥拳,暗暗发誓:她若再理徐寄春那厮半句,今夜天打雷劈,明日便叫她变猪变狗,变鸡变鸭,反正不当鬼! 一人一鬼在荆山县的第一夜,结束于十八娘气急败坏的叫骂声中。 原因无他,徐寄春佯装心口疼,哄得她开了口。 谁知她刚说完半句话,窗外毫无征兆地劈下一道惊雷,惊得她抱着脑袋缩成一团,双手合十胡乱作揖告饶:“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要当猪当狗当鸡当鸭!” “冬雷而已。” “滚,都怪你,我做不成鬼了!” 一夜风雪过后,晴空如洗。 一人一鬼骑马出城,见远山近郭,积雪盈尺,满目皆是银白。 谢承阳与其妻秦谙的合葬坟,在荒野中孤寂而立,极易辨认。 坟前立着一块歪斜的木板,板上无一字铭文,却有人用刀刃草草刻下两个携手而立的人形。 刀痕粗粝潦草,两张脸上空空如也,仿佛出自稚童手笔。 坟冢四周打扫得干干净净,不见一根杂草,显然是常有人前来祭扫。 徐寄春在坟前恭敬跪下,先插三炷清香,再燃一捆纸钱。 火光跃动,纸钱灰飞随青烟袅袅而起。 十八娘跪在徐寄春身侧,对着那座荒冢,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响头:“爹、娘,女儿寻到你们了。你们放心,我会帮哥哥洗清冤屈,也会为我自己讨回公道。” 徐寄春着急插话:“还有我。” 十八娘无语地瞪他一眼,又硬邦邦地重复了一遍:“爹、娘。女儿和子安会帮哥哥洗清冤屈,也会为我自己讨回公道。哼,满意了吧?” “嗯!” ----------------------- 作者有话说:其他人不知道,但是鹤仙是真的很喜欢做鬼[墨镜] 可以随时随地吓人,真是太开心了! 第82章 四痴堂(五) 下一程, 该去枝江县。 然而,自荆山至枝江,即使策马疾行, 也需十日。 沿路的雪越下越大,已有封山阻路之险。 为免被困,一人一鬼当机立断,临时改道,决意先往荆州江陵城外, 为那位名唤“明月”的女子敬香。 迎风冒雪艰难行了四日,一人一鬼总算抵达荆州江陵。 江陵通衢南北, 贯连东西。 城中商旅云集,市声鼎沸。 时近腊月,各家客店早已人满为患。 徐寄春带着十八娘穿街过巷,宵禁将临, 才在一处偏僻角落寻得一家尚有空房的客店,好说歹说方得安顿。 进了客房, 徐寄春洗漱后, 便卸去外袍,直接躺倒在榻上。 十八娘眼珠子一转,慢悠悠挨着他坐下。再从布包里摸出从江陵城隍庙买的点心, 一口接一口, 吃得津津有味。 肚子饿得咕咕叫, 偏偏客店今夜只剩一张干硬的烧饼。 徐寄春三两口吞了烧饼,腹中却依旧空空落落。此刻听着身旁细碎的咀嚼声,他有气无力地抬眼:“你就不能……避一避我吗?” “你这人真是小心眼。”十八娘瞥他一眼,“你欺负我时,我可曾闹过一句?如今我吃两口点心罢了, 你竟让我出去吃。” 徐寄春蒙上被子捂住耳朵,打定主意不理会她。 十八娘出了口恶气,开心地拍了拍手,颐指气使道:“喂,把被子掀开些,我要躺进去。” 布衾半掀,十八娘甫一躺稳,一道高大的身影突然俯身压了下来。 他撑在她的上方,袍襟散开,将她完全笼在身下,困于方寸床榻。 四目相对,他眼底那簇得逞的野火,亮得灼人。 布衾半掩半盖堆在徐寄春身上,十八娘推了他两下,他却纹丝不动。 她忿忿地扭过头,瞪圆了眼,吐出三个字:“小气鬼。” 话音里那点细微的恼意,听来倒更似娇嗔。 徐寄春垂下头,嘴角挂着一抹促狭的笑意,慢条斯理道:“小气鬼与你这女鬼,岂不是天生一对?” “把被子盖上,我冷死了。” “鬼会怕冷?” “……” 徐寄春低笑一声,轻轻拉起布衾,将十八娘从头到脚笼在一片柔软的黑暗中。 在无人窥见的衾被之下,外间的烛火微光与诸般声响皆被隔绝在外。 咫尺之间呼吸交缠,一人一鬼静静依偎,无声厮磨。 嬉闹至亥时,徐寄春满头热汗,饥肠辘辘,狼狈又无奈地从被中钻出。 十八娘伏在他胸膛上,耳下是他急促的心跳与腹内的阵阵饥鸣:“活该。早前过城隍庙,我让你买几个烧饼,你偏不听,非要空着肚子进城吃肉。” 徐寄春被噎得一时语塞,只好生硬地扭转话头:“横竖睡不着,我们来推演案情。我翻过刑部的卷宗,‘秦簌簌’这个名字,最后见于黄衫客一案。我猜内兄在永和十六年之前,可能一直尚在人世。” 动身离京前,徐寄春借武飞玦之命,前往架阁库,将谢元嘉经手的旧案悉数调出,一一过目。 永和十六年之前,前后六桩外地冤案的卷宗中,秦簌簌与谢元嘉的名字总是一同出现。 不过,自永和十六年二月之后,秦簌簌之名再无痕迹。 徐寄春据此推断:秦簌簌,应该是谢元窈假死后所用的新身份。 此后,若案发京城周边,谢元窈大可顶着刑部郎中谢元嘉的身份亲临查探。一旦需跋涉远行,她便化作“秦簌簌”暗中行事。而为免京城官场生疑,刑部衙门里的那位“谢郎中”,则需由真正的谢元嘉出面应付。 如此一来,谢元窈便能兼顾两地,不露半分马脚。 徐寄春轻声道:“他们之所以不知你因何而死,是因他们也身在迷雾之中。他们各持一段关于你的残缺记忆,即便合力拼凑,依旧是管中窥豹,难见全貌。” 他们说不清来龙去脉,又恐惧当年所见仅为冰山一角。 于是,他们迫切地需要一个不涉当年恩怨的局外人,从层层迷雾中,找出“谢元嘉”枉死的真相。 十八娘:“他们又吵又烦人,我生前肯定不准他们跟着我。” 徐寄春:“内兄死于永和十六年二月前后,而你死后消失了三年……” 对于自己的死亡,十八娘满头雾水。 可提及谢元嘉的死期,她倒是想到一个人:“我生前唯一的活人朋友是筝娘。哥哥走时,她或许在。” 说到此处,她忽然将脸埋进徐寄春颈侧,呜咽的哭声里挤出断断续续的怨气:“说不定……说不定哥哥死时,筝娘的相好也在跟前!我哥哥太可怜了,临死前还要被这么戳心窝子。” “内兄是大度之人。他都不介意,你别气了。” “我哥哥没你这般胳膊肘往外拐的妹夫!”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35节 徐寄春因谢元嘉之故接连吃了两回闷亏,当夜只得在十八娘跟前作揖赔笑,搜肠刮肚说了一箩筐谢元嘉的好话,才将十八娘哄好。 “子安,你觉得我生前因何而死?” “一个刑部郎中,还能怎么死?不是案子,就是仇家。” “抑或,二者皆有。” 十八娘想起了那位美人。 此人出身显赫,岂会不知此等丑闻若闹到御前,无异于赌上全族的身家性命。 这世上,能驱使一个人甘冒株连之险,也要处心积虑构陷另一个人的动机,无非两种:一为利,二为恨。 “看来我生前得罪了不少人。” 第二日,江陵风雪弥天。 徐寄春裹紧厚氅,特意赁了辆马车,冒雪出城。 车夫载着一人一鬼,在城外荒坟间兜兜转转绕了两圈。人马皆在风雪中挣扎,车辙印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寻不见一座刻有“明月”二字的坟茔。 第三次绕过那棵歪脖子柳树,车夫勒紧缰绳,终是忍不住问道:“郎君,您那位长辈的故交,真叫‘明月’吗?” 十八娘从旁提点:“韩太后信佛。” 徐寄春:“在下的这位长辈常闻佛理。” “信佛?” “对。” 车夫含糊地应了一声,缰绳一抖,马车随即调转方向,沿着大路直奔城东而去。 未几,马车停稳。 车夫掀开车帘,指着几步外的一座尼寺:“郎君,那里便是明月墓。” 徐寄春半信半疑地下了马车,步入永安尼寺。 今日寺中,似有法会。 来往的女子,个个面带喜色,手捧三炷清香,或低声交谈,或持香缓行。 徐寄春向一位洒扫庭除的比丘尼低声请教,才知韩太后口中的明月,实为前朝昙备尼师。 本月乃昙备尼师百年圣诞,大周各地的信女近来纷纷奔赴江陵县,只为入永安尼寺,在尼师像前虔心祝祷,敬香献花,求一份福缘。 寺中每日摩肩接踵,尽是信佛女子。 比丘尼:“昙备尼师,如悬于九天之明月,光耀十方,为天下信众所共仰。” 十八娘顿悟,轻声应和:“我明白了!就好比辜夫人,便是我心之所向的那轮皎皎明月。” 合着韩太后派他千里奔袭,竟是为了给心中明月祝寿?! 徐寄春在昙备尼师像前敬香献花,又添了一锭银子作香油钱。 一旁的老尼合十还礼,从案后取出一个针脚粗疏的香囊塞进他手里。 十八娘:“又完成一桩大事。” 徐寄春:“择日不如撞日,我看我们今日便出发去枝江县。” “行!” 反正她是鬼,赶路又累不着。 两日逆雪,一身风霜。 一人一鬼终于抵达此行的最后一程:枝江县。 既是暗查,徐寄春不便入城,索性在城外津渡附近,挑了间最不起眼的邸店落脚。 随伙计上楼时,徐寄春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在下途径贵地,听闻县内屡现祥瑞,不知究竟是何等奇观?” 闻言,伙计一脸了然之色,回头笑道:“客官您也是慕名来看祥瑞的吧?” “还有祥瑞?” “自然。明日卯时三刻,您先登偏山,于山顶观祥云献彩;再下山转赴丹村,采买一枚枝江嘉瓜。” 见伙计言辞笃定,徐寄春也来了几分探究的兴致。 翌日,天色未明,晨雾未散。 一人一鬼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依言依时前往偏山。 真等到了山脚下,徐寄春举目望去,才觉出一丝不对劲。山道上人影绰绰,尽是两两并肩、携手而行的男女,唯他孤身一人。 旁人的笑语声传来,更衬得他身影孤寥。 山不高,路也平坦。 可徐寄春每向上一步,一道道好奇的目光便从各处投来,隐约还能听见几声压低的议论。听得多了,他干脆截住近前的一对男女:“冒昧一问,诸位为何频频看我?” 那对男女相视一眼,掩口轻笑:“郎君,此乃姻缘路。你独自一人上来,岂不奇怪?” 徐寄春环顾四周,面露疑色:“在下欲观祥云献彩,不是走这条道吗?” 女子抬手遥指:“郎君错了,这乃斜山。你怕是在入山时便拐错了道。” 果然! 徐寄春看向对面一脸无辜的十八娘。 方才进山遇到岔路,一南一北两条道两座山。 他本欲向南,十八娘拍着胸脯,一口咬定北面才是正途,还不准他问路。 十八娘眼神飘忽,支支吾吾辩解:“都是山,兴许这座山头,也有祥云来贺呢……” 寒风一吹,徐寄春呵气成霜,拼命把脸往大氅里埋,声音闷闷地发颤:“你倒是不冷,我快冷死了。” “子安,看你身上冷,我的心特别冷,不信你摸摸。” “花言巧语、巧言令色的女鬼。” 最终,一人一鬼行尽姻缘路,登上斜山之巅。 崖边早结了层莹白薄冰,倒映着将明未明的天光。 三三两两的男女相拥着挨在一处,呵出的白气凝成团团白雾。 起初,徐寄春以为他们在等一场寻常的日出。 后来,云海尽头迸出一线炽金,堪堪嵌在两山之间。 “来了!” 话音未落,在场男女纷纷十指交缠,将手臂举向半空。 十八娘与徐寄春呆愣在原地,只能硬着头皮,笨拙地跟着比划起来,茫然地举起了手。 第一缕金线破云而来,穿过一实一虚交错的指缝。 光沿着他们交握的手蜿蜒而下,在两人腕间各留下一道淡金色的细痕。 徐寄春身后的男女雀跃起来:“一线天的光,果真如月老的红线。” 十八娘明白过来,眉眼弯弯看向徐寄春:“千里姻缘一线牵。子安,连这天地造化,也觉得我们是一对有情人。” 斜山有传说:凡尘男女,若得遇一线天光为媒,便能缔三世约。此后长相守,共白头,永不离。 下山路上,徐寄春随口提起那桩“地气交感、宝光氤氲”的奇闻。 岂料所有人异口同声,皆称此事为真:“是真的!偏山、斜山原是荒山,朱县令三天两头带着衙役上山种树。如今漫山青翠,天色瞧着都比往日清亮。” 在众人口中,这个朱县令是位难得的好官。 自他到任枝江县,便劝农耕、兴学堂、肃官箴,事事躬亲。他不仅自己捐出俸银修缮县学,每月初一十五还亲自登台讲学。 仅仅十年,一县文风吏治为之清明。 十八娘蹙眉不解:“这样的好官,怎会十年无人举荐,至今仍屈居县令之位?” 徐寄春同样不明白:“走,我们再去瞧瞧嘉瓜。” 荆州刺史上疏奏报的嘉瓜,原是一对果实并生的并蒂瓜。 可在枝江本地,真正的嘉瓜所指却随四时流转:冬月天寒,它是耐寒丰产的白瓜;夏月暑盛,则指当地皮薄瓤脆的甜瓜。 一人一鬼行至丹村,但见阡陌纵横,竟无半块闲地。 徐寄春在摊前买下两个白瓜,个个瓜皮青亮,实沉坠手:“这等品相的白瓜,在京城南市也属难得,在这里却是人人皆能买到的寻常之物,足见农桑之盛,物产之丰。” “祥瑞是真的。” 只是与天道无关,与人力有关。 “走,回京!” 出京这一趟,诸事缠身,奔波了近月余。 如今事毕归心似箭,一人一鬼于襄阳匆匆还了马匹后,再无流连,一路上只顾催马疾行。 腊月十五,寒雾笼着洛京城墙。 一人一鬼携一身寒气与急切,穿城直奔宣风坊袁宅。 然而朱门之前,唯见铁锁挂寒。 应门的老仆告知:袁中丞已于数日前离京,归期渺渺,恐至正月。 “走吧,我先送你出城。” 城墙之下,十八娘呵出一团白气,朝徐寄春挥手:“子安,明日见。” 徐寄春嘴角噙着笑,温声叮嘱:“明日晚些来。午后我才得闲陪你去天师观,找师父把日子定下。” 十八娘耳尖微红:“哪是陪我?明明是我陪你!” 语罢,也不等他回话,转身便消失在雾气中。 徐寄春目送她渐淡的背影,摇头轻笑。 多日未归,恭安坊中多了几张生面孔。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36节 几个面生的男子在坊间走动,其中一人的身形样貌,徐寄春越看越觉得像顺王府的那位孙长史。 徐寄春不疑有他,只当顺王府打算在恭安坊置宅。 他快步行至徐宅门口,轻叩门环,朝里扬声道:“姨母,我回来了。” 随着大门敞开,徐执玉温柔的面孔与一句冰冷的话语同时而至。 “捉拿王府逃妾严献仙。” ----------------------- 作者有话说:跟姨母前半生的经历相比,小徐仅仅只是爱上女鬼,真的很不值一提[眼镜]…… 第83章 四痴堂(六) “什么王府逃妾?” “徐大人明鉴, 经多方核实,您府上这位姨母,实为老王爷的逃妾严氏。下官奉命前来拿人, 万望大人海涵。” 京山县衙的曹县丞与王府的孙长史一左一右立在阶前。 曹县丞拱手施礼后,自袖中取出一纸文书,双手递上:“缉捕文书在此,徐大人请过目。” 孙长史上前一步,躬身更深:“徐大人, 下官等您多日了。” 两人一唱一和,举止间将官礼行得一丝不苟。 可虚礼周全的皮相之下, 却藏不住骨子里的跋扈与咄咄逼人。 徐寄春强自镇定,目光扫过二人:“荒唐,姨母乃抚养本官长大的恩亲,何来逃妾一说?再者, 本官四品之身,纵有讼案, 京山县衙有何权责审理?” “徐大人, 下官怎敢僭越?依我朝律例,‘路远而踬碍者,随近官司断决之’, 而今苦主手握婚书、身契, 人证物证俱全, 状纸已递至县衙。”曹县丞语气恭敬,深揖及地,“下官一切所为,皆谨守律条,实无不妥之处。”[1] 孙长史适时站出来打圆场:“曹大人, 徐大人恪守孝道,情有可原。既然徐大人执意如此,下官斗胆提议:不若请徐大人携贵姨母移步京山县衙,与王府之人当堂对质,是非曲直,自有公断。” “好。” 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徐寄春依旧义无反顾地踏了进去。 从始至终,徐执玉垂着眼帘一声不吭。 直到徐寄春松口答应去县衙后,她才伸出微颤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掌心,而后缓慢地、带着几分无力地朝他摇了摇头。 刑部侍郎的姨母竟是王府逃妾,此事一旦闹开,朝野物议必将如滔天骇浪,从朝堂到坊间层层席卷,将徐寄春的仕途彻底吞没。 “姨母,身正不怕影子斜。”徐寄春回身用力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 四目相对,她眼中的惊惶与绝望泄露了真相。他顿了顿,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一字一句道:“不怕,我在。” 孙长史:“徐大人,请吧。” 徐寄春满面风尘,眼角还带着连日未歇的血丝。 在衙役审视的目光中,他竭力挺直腰背,随他们前往京山县衙。 他别无选择。 若他今日退半步,以顺王府一手遮天的权势,徐执玉定会被衙役当场拿下。 京山县狱是何等吃人之地。 徐执玉身陷其中,怕是一日都难撑过去。 一行人行至京山县衙公堂,顺王端坐于内,神色淡漠。 县令周灵宗躬身侍立,脸上堆叠着笑意,逢迎之态做得十足。 公堂之内,乌泱泱挤满了生面孔。 徐寄春敛了神色,冷静地审视每一张脸。 最终,他的目光停在一个年过不惑、却与自己相貌有七分相似的男子身上。 顺王慢条斯理地轻叩桌案,眼帘微抬,朝身后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十二郎,你亲姐姐与亲外甥都来了,还不快去好生瞧瞧。” 男子应声而动,三步并作两步奔向徐执玉:“阿姐,我终于找到你了!” 徐执玉面不改色:“我姓徐,我不认识你。” 男子:“阿姐,我是十二郎,你的亲弟弟。” 徐寄春身形一动,径直挡在徐执玉身前,以自己的身躯将她与男子隔开。 谁知男子一见他,竟像是见了宝,搓着手咧嘴笑道:“外甥,我是你亲舅舅严展。前些日子,孙大人说京城有位大人与我容貌相似。我本以为是场面话,今日得见外甥你,我方信了!” 孙长史:“十二郎,王爷可曾骗你?” 严展扑通一声跪倒在顺王跟前:“谢王爷寻亲之恩,小人没齿不忘!” 徐执玉冷冷开口:“他是我收养的孤儿,不是我儿子。” “阿姐,你休想骗我。”严展从地上爬起,吊儿郎当地晃到她面前,指着一旁的徐寄春,“你瞧他,和我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是这倔驴脾气,跟当年那个被乱棍打死的祝长右一模一样。” 徐执玉深吸一口气,将泪水逼回眼底:“县令大人,过所可证,民妇并非严献仙。” 徐寄春从袖中取出徐执玉的过所递上:“周大人,本官有过所为凭。” 周灵宗阅罢,一言不发地将那张纸置于案上,以惊堂木镇住。 见状,孙长史高声喊道:“周大人,王府亦有人证物证。” 周灵宗这回应得倒快:“传。” 很快,公堂外走进一男一女。 “十一娘,你不认你弟弟,难道连为父也不认了吗?”男子头发花白,步履蹒跚,未至堂前便颤声呼喊。他自称严渊,是严献仙的亲生父亲,“当年你跟人私奔,害严家失了脸面,为父何曾怪过你!” 女子自称严福娘,是严献仙的妹妹:“阿姐,你和那个下贱马奴逃走那日,我还拉着你衣袖苦劝,你怎就鬼迷心窍不记得了?” 不记得? 不,这群凶手的脸,徐执玉便是挫骨扬灰也记得清楚! 眼前晃过的每一张脸,被迫入耳的每一句话,都让她胃里翻搅,恨意灼心。 恨意如毒藤缠心,越收越紧,她紧咬牙关,眼中闪过杀意。 她多想当场杀了他们,为心上人报仇。 几近失控的那一刹,她想到了徐寄春。 为了儿子的生路,她不能认不能动手不能任性。 思及此,她垂下眼,将所有翻江倒海的恨与怒封死于眸底,再平静地抬起头:“我是徐执玉,不是严献仙。” 顺王:“还不肯认呐?” 对于顺王这句轻飘飘的催促,严渊第一个做出回应:“周大人,老夫可证。小女献仙左臂内侧,生来便有一枚殷红胎记,形如五瓣梅花。请大人即刻验看,便知真假。” 眼看两个衙役已逼近徐执玉,徐寄春展臂一拦,将她牢牢护在身后:“周大人,本官姨母悬壶济世,接生时挽袖操劳,臂上胎记于人前并非隐秘。若此等‘证据’也能取信,岂非京城之内,凡手臂有记的女子,皆为王府逃妾严献仙?” “回大人,民妇臂上确有印记。”徐执玉挽起袖口,露出手臂,坦然迎向众人目光。 如她所言,她的手臂上的确有一枚梅花状胎记。 不过并非严渊口中的一朵五瓣梅花,而是两朵紧密相偎的五瓣梅花。 徐寄春抬手向周灵宗一礼:“周大人,胎记既然对不上,如何能断言二者为同一人?” 一墙之隔,拐杖砸地的声音传来。 一声接一声,似是警告,又似催促。 严展与严福娘浑身一颤,猛地扑倒在徐执玉脚边,各自抱着她的一条腿哭得抬不起头:“阿姐!娘亲她病得厉害,整日喊你的名字……求求你了,随我回翁山见她一面吧!” 严渊接着道:“十一娘,你可以恨为父,但你怎能恨你娘亲?她这辈子最疼你!当年,她为了成全你,故意打晕十二郎,引我过去,你难道全忘了吗?” 很多年前,那个教会徐执玉活下去的祝长右,曾问过她一句:“若有朝一日,他们找到了你,以你娘的性命相逼,你该当如何?” 她想了半日,泪水却先于答案滚落:“长右,我怕是只能认了。我娘最疼我,我舍不得她受苦。” 当时的祝长右一边教她劈柴,一边骂她蠢:“他日若你娘现身逼你回家,说明她已无力或无心护你,亲缘既断,你何需不舍?若相逼时她不在场,便是要你听懂她最后的交代:勿念、勿顾,不必回头。” 今日,徐执玉环顾四周,未见娘亲身影。 她不再犹豫,狠狠一脚将缠上来的严展与严福娘踹开,直直迎上周灵宗的目光:“大人,民妇不识得他们。” 徐执玉的过所为真,严渊咬死的胎记却是错的。 公堂内落针可闻,周灵宗一时没了法子,只得硬着头皮望向端坐一旁的顺王。 顺王缓缓放下茶盏,双手轻击两下:“孙长史,还愣着做什么?即刻回府,将严氏的生母抬来公堂。” “下官遵命!” 此言一出,徐执玉如遭重击,始终挺直的脊背蓦地一颤。 她用力咬住颤抖的唇瓣,试图将那阵酸楚逼退,却拦不住漫上眼眶的晶莹水光。 她没法子了。 她的亲人真是坏透了。 见她如此,严家三人紧绷的肩背同时一松,悄然相视颔首。 一旁的顺王下颌微扬,一脸势在必得的神情。 眼下,只等严献仙的生母入内。 之后母女相见,徐执玉王府逃妾的身份便铁证如山。 届时,刑部侍郎徐寄春包庇族亲徐执玉之罪坐实,仕途就此断绝,永无翻身之望。 想到徐寄春的下场,顺王嘴角不由浮起一丝冷笑。 周遭人影纷杂,众人或喜或悲,喧嚷不休。 独独徐寄春眉头紧蹙,看着黄衫客与秋瑟瑟结伴从他面前经过,然后穿墙而过,去了隔壁房间。 京山县衙的公堂隔壁,便是县令周灵宗平日处理公务的二堂。 此处陈设简朴,案牍井然,自有一番端肃气象。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37节 偏偏今日这理应整肃的二堂内,竟坐着一个老人。 他歪在锦椅中昏睡,纯金拐杖将倒未倒。满面的衰朽疲态,却盖不住眉眼间那股子浑浊的贪色。 在大周朝,上至群臣下至百姓,见了他都需整冠肃立,恭恭敬敬地尊称一声:老王爷。 二十四年前,老王爷尚是顺王爷,年过不惑。 有一回,他途经翁山县,盘桓数日。 县令严渊为攀附他,殷勤进献,提出将自家一个姿容最盛的女儿严献仙送与他为妾,充作“红袖添香”。 他见严献仙娇俏可人,勉强收为妾室,权当多一件把玩之物。 哪知洞房花烛夜,严献仙与卑贱马奴夜奔出逃,让他沦为满城笑柄。 他平生未尝此等奇耻大辱,回京后一纸奏疏,将严渊调去苦寒之地。两年后,严渊携重金匍匐跪地,求他网开一面,并透出消息:马奴已伏诛,严献仙纵马遁入荒野,料也重伤不治。 他本以为心头刺已除。 不曾想一个月前,他无意路过南市,一眼认出人群中的严献仙。 多日暗查,真相浮出:严献仙不仅没死,竟还敢带着那个孽种徐寄春,大摇大摆地踏入京城。 他今日便要叫严献仙睁眼看清楚,何谓真正的权势! 怒气不停翻涌,灼得老顺王口干舌燥。 他正欲张口唤侍女入房送水,一道清脆如莺啼的声音自他耳边响起—— “晋昇!” 老顺王横眉怒目:“何人敢直呼本王名讳!” “你老娘曾荷君!” “曾荷君?”老顺王身躯一震,硬是挺直脊梁站了起来。他须发皆张,中气十足地骂道,“何方鼠辈,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冒充本王母妃?!” “好你个不孝子晋昇!我养你吃了多少苦?为了你能留在京城,老娘在先帝面前寻死觅活,撒泼打滚,什么脸面都不要了!” “还有老娘重病那次,高僧让你去观音跟前诚心跪着。你呢?你半夜在干什么?在隔壁搂着两个侍女喝酒吃肉。你那满身的酒肉味,差点把老娘的三魂七魄冲散了!” 提及这两件事,尤其是第二件事,老顺王忽地闭口不言。 他嘴角绷紧,脸上青白交加。好半晌,喉咙深处才挤出一句干涩又急促的心虚辩解:“母妃,是那两个小贱人存了心勾引儿子。” “佛堂的门关着,腿长在你的身上,她们如何勾引你?” 亲娘重提旧年丑事,老顺王窘迫至极,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您真是我母妃?” “老娘不是曾荷君,难道你是曾荷君?” “那您的声音怎么听起来像小孩?” “老娘去了地府,返老还童了呗!” 得知亲娘返老还童,老顺王真心实意为她高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道:“母妃,您撇下儿子多少年了,怎么今日才舍得回来看看我?” “不孝子晋昇!你这孽障,可害惨老娘我了!” “母妃,您身在地府,儿子尚在人间。阴阳两隔,儿子怎会害惨你?” “你真是睁眼瞎!隔壁那位徐娘子,怎会是严娘子!” 老顺王胡乱抹泪:“母妃,就是她,儿子绝不会认错!当年,儿子瞧她长得乖顺,盼着她为您多生几个孙儿。可她……她竟然跟马奴跑了!” “这事怪娘。” “怎会怪您呢?怪她有眼无珠。” “怪娘把你生得又丑又老。那位严娘子当年乃是二八美娇娘,除非眼瞎了心也跟着盲了,否则怎会瞧上你?” 昔年亲娘在世时,常叹他姿仪平常,嫌他生得不好看。 老顺王自小便不服气,此刻更是立马反驳道:“母妃这话过于自谦!府里上下,谁不夸儿子姿仪出众,玉树临风。” “府里除了我,还有谁敢骂你丑?” “没有……” “逆子,你认错人了,还不快去放了徐娘子!老娘如今住在黄泉路,管押我的鬼差不是旁人,正是徐娘子的亲外祖母。你敢伤她外孙女,她便用勾魂的铁链日夜抽打为娘,叫我不得超生!” 话音未落,一阵抽打声与几句求饶声交替传来。 “哎哟,鹤娘娘,您别打了!” “鹤娘娘,我错了!” “儿啊,记得救娘啊……” ----------------------- 作者有话说:世上只有骗子,比你还了解你自己。 -by黄衫客 [1]路远而踬碍者,随近官司断决之。出自《唐六典》 第84章 四痴堂(七) 那道清脆似莺啼的女声彻底消失, 老顺王双腿一软瘫坐在地,浑浊的老泪混着脸上的皱纹横流:“母妃,您的魂儿都在地府了, 怎还……怎还这般放心不下儿子啊……” 他坚信方才只闻其声的女童,一定是他的母妃曾荷君。 至于理由,足有四点。 第一:他的母妃叫曾荷君,这事无人知晓。 临终前,她才拉住他的手, 吐露了埋藏一生的秘密与不甘:“记住,老娘原本叫曾荷君。你祖父讨厌这名字, 才改成曾丹若。摆在外头的碑,老娘管不了;反正里头的棺材,只准刻‘曾荷君’。” 第二:他的母妃,人前端庄温婉;人后在他面前, 开口闭口皆是一句爽利的“老娘”。 第三:当年那桩荒唐事,他只在母妃弥留之际痛哭流涕地忏悔过。 试问除了他的母妃, 这世上还有谁能知晓, 他曾搂着侍女纵酒食肉的丑态? 第四:他的母妃曾立誓会在黄泉路上等他,陪着他一起投胎。 “母妃啊……” 老顺王哭到最后,只剩绵长无力的抽噎。 门外的侍女与侍卫被这阵抽噎声吓得魂飞魄散, 当即顾不得礼数, 夺门而入。几人踉跄着抢步上前, 将瘫坐在地的老顺王搀扶起来。 老顺王泣不成声,仍挣扎着抬起手臂指向公堂方向:“那边如何了?” 侍女不明所以,脆生生回道:“禀王爷,说是快认了。” “晋玄这个孽障!” “快抬本王过去!” 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抬起锦椅,疾步而出, 直奔公堂。 顺王见亲爹现身,忙不迭迎上去:“父王,此事已是十拿九稳,您在房里等着便是。今日天寒地冻,您如何受得?” 老顺王挥起拐杖,狠狠抽在顺王小腿上:“好你个晋玄,本王瞧你今日是存心要连累你祖母不得安宁!” 一记闷响,顺王疼得身子一歪:“父王,祖母早死了啊!” 老顺王强撑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挪到徐执玉面前,眼底满是愧色:“徐娘子,今日之事委屈你了,实在对不住。来人!即刻护送徐大人与徐娘子归家。” 顺王无语道:“父王?” 为了坐实徐执玉便是严献仙,他奔波大半月,历尽周折,才找到严家人上京作证。 周灵宗苦兮兮道:“王爷?” 今日倘若就此罢手,明日徐寄春一纸奏疏呈上,这缉拿刑部侍郎恩亲的罪名,他如何担待得起? 公堂另一侧的严家三人一脸不可置信道:“王爷?” 半月前,顺王府的人突然找上门,强行将他们接往京城。一路上又是利诱,又是拿过往旧账威胁,勒令他们今日务必按王府的吩咐好好表现。 甚至孙长史还承诺,只要他们逼徐执玉认了,每人有四千两白花花的银子可拿。 眼下老顺王翻脸不认人,他们失了最大倚仗,前路该当如何? 满堂的惊愕,老顺王全然不放在眼里。 他如今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尽快将徐执玉毫发无损地送回家。否则,她那手段狠戾的亲外祖母,定会变着法子折腾他的母妃,日夜磋磨,没个尽头。 见徐执玉一动不动,老顺王慌了神:“你走啊。” 徐寄春与徐执玉对视一眼,试探着向前迈出一步。 顺王仅一记冰冷的眼风向后扫去,身后的四名侍卫闻风而动,拦在徐寄春身前。 面前是密不透风的侍卫人墙,徐寄春转向老顺王,颇有些无力地摊了摊手:“王爷,他们不让臣走……” “谁!谁敢拦你?” “您儿子。” “晋玄!” 手中拐杖重重顿地,老顺王气得浑身发抖,声嘶力竭地吼道:“孽子!你祖母何等偏疼于你,而你却为了一己私欲,将她推入火坑,你的良心何在!” 顺王:“父王,祖母早死了啊!” 一句怒骂已涌到喉头,那个怯生生的女童声音忽地又在老顺王耳边响起:“鹤娘娘,您息怒,莫再打我了!我儿马上就放人……” 她低哑的嗓音里,满是卑微的哀求。 老顺王听在耳中,痛在心头,咬牙切齿道:“放人!” 头一回见亲爹动了真怒,顺王吓得一颤,连声喝令让侍卫们退下。 随着人墙散开,徐寄春搀扶着徐执玉,快步走出公堂。 才行数步,一位身形佝偻的老妇人迎面蹒跚走来。 错身之际,她目不斜视,唇瓣微动,极轻极快地丢下五个字:“我不认识你。”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38节 徐执玉强忍住眼泪,脊背挺得笔直,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出了县衙大门,徐寄春脚步一滞。 思忖片刻,他侧身对着徐执玉温声嘱咐:“姨母,您去树下等等,我去去就回。” 徐执玉:“嗯,你去吧。” 徐寄春去而复返,最害怕的人是老顺王:“你怎么又回来了?” “王爷,臣的姨母清清白白半生,今日竟平白担了‘逃妾’污名,更被迫于众目睽睽之下挽袖自证。”徐寄春礼数周全地行了一礼,声音因极力压抑的愤怒而微颤,“臣若不能为姨母洗刷此辱,何颜立于天地之间?” 顺王白眼一翻:“你想怎么办?” 徐寄春冷漠地盯着严家三人:“蛊惑王府,颠倒黑白。这三人便是首恶,自然该当伏法,以正视听。” 周灵宗听徐寄春言语中丝毫未提及自己,又见顺王府毫无回护之意。 他忙清咳一声,拍响惊堂木:“徐大人所言极是。来人,此三人诬陷朝廷命官,速将三人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徐寄春唇角微勾,笑意却不达眼底:“多谢王爷,多谢周大人。” 凭他今日这点微末权势,能动的,不过严家区区三人。 无妨,来日方长。 顺王府与周灵宗的这笔账,他自会连本带利,慢慢讨还。 公堂内乱作一团。 呼天抢地的哀嚎声与求饶声震耳欲聋。 徐寄春从一片喧闹中走出,却见十八娘孤零零地坐在地上,不由怔住:“你怎么来了?” 听到他的声音,十八娘赶忙起身:“我回家后,听见鹤仙说你和姨母被官差带走了。子安,到底出了什么事?” 徐寄春:“回家再说。” 十八娘含泪点点头:“嗯。” 一鬼二人沿着喧闹的坊市,沉默地走回恭安坊徐宅。 各自回房前,徐执玉在门边驻足,迟疑开口:“子安,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丢脸?” 徐寄春摇了摇头,喉头滚动了几下,才哑声道:“我只觉得您傻。这些苦,您为何要独自扛着?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徐执玉尴尬地笑了笑:“我觉得挺丢脸的……” 她被卖过两次。 多年前,亲生父亲为攀附权势,将她卖给老顺王做妾。 多年后,血脉至亲为讨好权贵,又毫不犹豫地将她推到公堂之上,任她沦为被人耻笑的王府逃妾。 她不敢让儿子知道,原来她的亲人如此不堪如此恶心。 “进来吧。”徐执玉抬袖拭去眼角泪光,笑着朝一人一鬼招手,“难得十八娘也在。有些话,今日正好一并说了。” “你爹叫祝长右。” 祝长右,于徐执玉而言,是恩人亦是爱人。 每每提起他,她的眉梢眼角便不自觉柔和下来,话音也放得轻软,平添几分少女独有的羞怯与温柔。 多年前,徐执玉叫严献仙,生父是翁山县令。 她的母亲是继室,为严家生育了三子二女。 她是二女儿,也是姿容最盛的女儿。 忆及往事,徐执玉便觉气闷:“我当年可美了,翁山县的男女老少都喜欢看我。唯独他,从不多看我一眼。” 徐寄春:“为何?” 徐执玉:“他嫌我爱哭嫌我烦。” 第一次遇见祝长右,她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头回被扶上马背,只觉天旋地转,身子僵得像块木头。 她拼命咬牙忍了又忍,才不争气地滚下几颗泪珠。 可教她骑马的祝长右非但无动于衷,反倒板起个脸,调转马头便绝尘而去,留她一人在马厩发抖。 祝长右是严家新来的马奴,驯马御马的本事堪称一绝。 他生性孤僻,终日无话。看人时眼风扫过,总带着几分不耐烦。 祝长右在严家待了两年,凭一身硬骨头,将严家上下得罪得个遍。 有一日,他奉命教徐执玉不成器的弟弟十二郎骑马,结果十二郎笨手笨脚,屡教不会。 他一个马奴竟当场勒住马,不管不顾地将十二郎骂了个狗血淋头。 严县令护子,威逼祝长右下跪磕头认罪。 他宁死不弯腰,被衙役打了一顿后丢到马厩,任其自生自灭。 徐执玉:“我呀,人美心又善。瞧他可怜,便悄悄替他买来伤药,连爱吃的点心也分了大半给他。哪晓得,这人半点不领情,睁眼说的第一句话,就噎得我想扑上去咬他。” 十八娘歪头道:“他难道嫌您多管闲事?” 徐寄春原话复述十八娘的话,又说出自己的答案:“爹难道嫌您在他旁边哭哭啼啼?” 徐执玉委屈地直抹泪:“他嫌我没脑子!” “啊……为何?” “因为我忘了喂水……” 她的前半生,长于深闺。 所学无非女红刺绣与识文断字;所见不过庭院四方的天空。 她只当喂完点心便是尽了心,哪知若无温水润泽,干涩的糕饼碎屑会噎在喉头。 昏迷中的祝长右被她硬是扒开嘴,强喂了半盘点心下去。 点心渣子糊了满喉,呛得他险些噎死。 他醒来后,咳了半晌才顺过气:“你怎么和十二郎一样蠢。” 此事过后不久,尚为顺王的老顺王轻车简从,到了翁山地界。 严县令知他贪恋美色,有意用一个貌美女儿换锦绣前程,这主意便顺理成章地打到了徐执玉身上。 徐执玉不甘,亦不愿。 她不愿为妾,不甘成为笼中鸟、瓶中花与掌中玩物。 可是,无人在乎她的不愿。 三日之内,婚房已成。她注定要被塞进那身沉重繁复的嫁衣中,只等老顺王一件件剥开,完成这桩银货两讫的买卖。 洞房当日,徐执玉跑了。 她跑到马厩,指着坐在马背上的祝长右,颐指气使地命令道:“祝长右,我要出门,你必须带上我。” 祝长右照旧还是那副死样子:“自己上来坐稳,我的马跑得很快。” 徐执玉狼狈地爬上马背,未坐稳便急催:“你快走,我有急事,明日必须赶到邻县。” 她只敢找祝长右。 一来,他两耳不闻窗外事,不知她已被许给老顺王做妾,便不会因畏惧权势而出卖她;二来,他不贪财不贪色,不会半路卖了她。 祝长右的话不假,他的马跑得极快,连顺王府几十匹精挑细选的骏马齐齐追赶,也被远远甩在后面。 他带着她,整整跑了三日。 最终,他们跑出瓮山,跑进一座莽莽苍苍的深山之中。 徐执玉摊开双手,掌中厚茧遍布:“我们上山后,他开始教我活下去。这双手,全是那两年被他磨出来的。” 十八娘与徐寄春各自伸出一只手,带着些许安慰,轻轻覆在徐执玉向上摊开的手上。 察觉到一人一鬼的心意,徐执玉左右环顾,笑得开怀:“他特别严厉。有一回我烧得糊涂,他却将柴刀与扁担放在我床头,让我去劈柴挑水……” 那是个风雪天,她冻得发颤,心中满是不解。 祝长右的声音比风雪更冷:“你的仇人不会因你生病,便好心放你一马。你若想一辈子不被他们找到,就得比他们更能扛住这样的日子。” 山中两年,她学会了所有让自己活下去的本事。 脸还是那张脸,但她已亲手将“严献仙”从这具躯壳中连根拔起,从口音到喜恶,乃至天生的胎记。 可惜,她捱过了病痛,捱过了严冬,终究未能捱过人心的追索。 当追兵的马蹄声迫近,祝长右亲手将她托上马背:“活下去,等我。” 她策马疾驰一昼夜,再转水路,舟行月余。 一路水陆兼程,山重水复。等她浑浑噩噩地上岸,才知自己到了横渠镇。 镇子透着古怪,长街空荡,寥寥人影。 她挨家叩门乞讨,可所有应门者看见她,眼中总会流露出一丝困惑。 她在镇上徘徊半日,才等到晚归的勤娘子。 勤娘子挎着药箱,听完缘由后允她住下,只道须留下帮忙,抵些食宿。 徐执玉看向徐寄春,眉眼含笑:“当夜,勤娘子说我的肚子里有颗种子正在发芽。子安,你真是好孩子,娘带着你颠沛流离,你一直乖乖地待在肚子里,不吵不闹。” 后来,翁山严献仙变成了衡州徐执玉。 这个名字,缘起于一位被她从鬼门关拉回的妇人。 妇人感念她与勤娘子的救命之恩,索性将亡妹的过所慷慨相赠。 从此,她成了茶陵县在册的徐执玉。 徐寄春十岁那年,她冒险潜回翁山县,只为打听祝长右的下落。 她兜兜转转问了一圈,谁知听到的竟是他的死讯。早在他们匆促分别的那一日,他便被严家派出的追兵乱棍打死。 他们都活下去了,却再也等不回祝长右。 徐执玉笑着望向徐寄春,笑容里掺着一丝苦:“对不起子安,我不敢为你爹立牌位。最多……趁领你去城隍庙拜神时,偷偷在香炉里插一炷香。”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39节 徐寄春:“娘亲,我不怪您。” 十岁时,徐执玉将他托付给夫子照顾。 之后,她独自离家,三月方回。 可归家不久,她便一病不起,人瘦脱了形。一日昏沉间,她口中不断唤着“祝郎”,等勤娘子闻讯赶来,她竟紧紧抱住对方,失声痛哭:“他们把他打死了……” 他躲在门外,从屋内的只言片语中,艰难地拼凑出了一个真相:他的亲爹姓祝。为了保护他们母子,他的亲爹被一群坏人打死了。 他不知那群坏人是谁,只好一次次跑到城隍庙里,跪在一尊尊或威严或慈悲的神仙像前,仰着脸,在心里一遍遍地说:“爹,我会快些长大,像您一样,保护娘亲。” 故事讲完,母子俩相拥着哭作一团。 十八娘在一旁看着,鼻尖一酸,慌乱背过身去,用袖子摁了摁眼角。 “你爹那模样生得平平,万幸你随了我这个翁山第一美人。”哭累了,徐执玉掩口低笑,顺手拍了拍徐寄春的脸,语气更显促狭,“不然,十八娘怕是瞧不上你。” 徐寄春无奈扶额辩白:“娘亲,十八娘并非贪图美色之人。” 十八娘脆生生接话,坦荡承认:“我是呀。” 徐执玉见徐寄春一脸窘迫,便知十八娘说了何话,一时笑得直不起腰。 外间天色昏蒙,她挥手将一人一鬼赶去东厢房:“你俩回屋去,今日我下厨。” “娘亲,今日多亏有两位鬼友相助,劳您多备几味佳肴,我们聊表谢意。”徐寄春行至门边,先温言对着徐执玉叮嘱,又转头向十八娘挠头问道,“瑟瑟与黄兄,他们可有什么爱吃的?” 十八娘撇撇嘴:“黄衫客什么都吃,瑟瑟只爱吃点心。” 徐寄春:“行,我稍后去酒楼买些酥糖糕饼回来。” 十八娘:“他们怎么帮忙的?” 徐寄春同样云里雾里:“我也不知道。反正他们飘进隔壁房间后,未及一炷香,老顺王便急匆匆追出来道歉。” 一听这话,十八娘起了好奇心,哪还坐得住。 她虚影一晃便没入雪幕之中,唯有余音远远传来,散在风中。 “子安,明日天师观见。” 到家时,刚好戌时一刻。 众鬼围坐一桌,黄衫客唾沫横飞,嚷得正响:“为算计老顺王那小子,我可没少下功夫。莫说他娘那点破秘密,就连他偷攒的金银埋在哪儿,我都门儿清!” 摸鱼儿扯了扯嘴角,颇为不屑:江湖骗子,沾沾自喜。” 黄衫客眉毛一扬,话里话外满是藏不住的得意:“他娘本叫曾荷君。这事除了老顺王,便是天知地知和我知。” 时隔多年,他重操旧业再骗老顺王,仍是手到擒来,一如当年。 第85章 祖饲祠(一) 十八娘:“老顺王很怕他亲娘吗?” 黄衫客不紧不慢地啜了口酒:“不是怕, 是敬。老顺王贪权好色不假,唯独待他亲娘,那可是毕恭毕敬, 挑不出半点毛病。” 世间骗术千变万化,手段天差地别。 可究其根本秘诀,无非“寻隙”二字。 何谓“隙”? 正是人心弱点之所在。 老顺王半生周旋于朝堂权斗,见过的阴谋诡计不计其数。 在他面前玩弄些粗浅骗术,无异于班门弄斧。 黄衫客费心查了多年, 才终于摸清老顺王深藏心底的致命弱点:顺王妃曾氏。 一个隆兴帝厌弃的遗腹孙,一个顺王妃曾氏用骨血养大的儿子。 多年相依为命, 母子俩的感情远非旁人能比。 “顺王妃在世时,老顺王晨昏定省,雷打不动,比庙里撞钟的和尚还准时。”黄衫客半眯着眼, 啧啧两声,“后来定州闹蝗灾, 缺口得上万两银子, 我眼珠子一转,就想到了顺王府这块肥肉。” 恰逢其时,顺王妃曾氏沉疴不起, 病势凶险。 老顺王救母心切, 不惜遣使四方, 遍寻天下名医。 谈及后来的事,黄衫客摆了摆手,神色间满是自嘲:“我生前观人无数,相面半生,自诩能断天下人。没想到, 最后竟栽在自家师弟身上。” 怕勾起他的伤心事,十八娘忙岔开话头,问道:“你们今日怎会出手帮子安?” 黄衫客偷觑了一眼冷若冰霜的贺兰妄,才敢干笑两声:“不过是顺路,随手做件好事积阴德罢了。” “我原本在京山县衙附近逗狸奴玩,无意间听见有人说‘此番定叫他有去无回’。我以为有什么热闹,可飘进县衙后,却瞧见子安哥哥正被顺王府的人围着刁难。我急坏了,便去找黄衫客帮忙。”秋瑟瑟一向不怕贺兰妄,脆生生地实话实说。 之后便是她与黄衫客一唱一和,吓得老顺王魂飞魄散,真以为亲娘正在阴曹地府代他受罪。 一听亲娘被打,他哪里还敢耽搁,赶忙跑去公堂将徐寄春放了。 十八娘伸手捏了捏秋瑟瑟软乎乎的脸颊:“小鬼可真聪明。” 秋瑟瑟嫌弃地拍开她的手:“我脸上有玉容粉,你别乱碰。” “……” 吵嚷间,孟盈丘自三楼缓步而下,眼角眉梢尽是倦色。 十八娘心头一紧,生怕她问起沧海笛,索性埋首碗中,筷子不停,只一味闷头吃肉。 她装得辛苦,连筷子都不敢往孟盈丘的方向伸。 偏偏摸鱼儿这个讨厌鬼专挑她不爱听的说:“我前日听住在洛水的水鬼说,有个胆大包天的凡人,竟把东极青华大帝的沧海笛砸了。笛声绝,天地寂,听闻帝君对着满地碎玉,悲恸垂泪三日。” 话音未落,众鬼争相开口。 七嘴八舌,尽是近日各自听来的捕风捉影传闻。 见众鬼有说有笑,十八娘也咧嘴傻笑:“哈哈哈,要我说,定是那个帝君自己乱丢笛子,没准儿砸到人头上,人家凡人还觉着冤枉呢。” “十八娘,你别乱说话。”摸鱼儿连连摆手,满面惋惜,“水鬼听住在蛮水的水鬼说,沧海笛感应到危险,灵识化作个白衣童子现身,含泪求凡人手下留情。可那凡人瞧都不瞧,只说‘这劳什子光太亮,晃得老子眼疼’,便抄起石头砸了下去。” 苏映棠:“仙器有灵。这凡人怎敢嫌仙器碍眼?” 污蔑,全是污蔑之言! 十八娘听得柳眉倒竖,气得直跺脚。 那根破笛子何时说过话?哪来的白衣童子? 好一个帝君,自己的仙器随手乱扔,如今还倒打一耙,胡编乱造。 鹤仙歪头盯着跺脚生气的十八娘,不解道:“又不是你砸的笛子,你急什么?” 十八娘:“我觉得那个凡人无辜罢了。” 鹤仙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沧海笛藏在蛮水流域……巧了,你们去荆州,好似要路过蛮水吧?” 十八娘大声反驳:“鹤仙,你少冤枉好人好鬼。” “好了。” 众鬼叽叽喳喳,孟盈丘听得耳根子难受:“这事已经解决了。” 一听这话,十八娘腰杆一挺,立马有了底气。 她看向孟盈丘,有意放缓语调,字字清晰地问道:“阿箬,你自个说,这事是不是与我们无关?” “你一个鬼,能跟你有什么关系?”孟盈丘不明所以,“相里大人半月前亲赴天庭向帝君陈情,帝君的气早就消了。” 摸鱼儿:“砸笛子的凡人到底是谁啊?” 孟盈丘没好气地横他一眼:“你觉得我会知道?前日你溜去偷闲的账还没算,日后再敢半路溜去城里听书,你便抱着你那堆破书,滚去外面住。” 摸鱼儿自讨没趣,反被骂得狗血淋头。 他缩着脖子瘪着嘴,蔫蔫地挪到苏映棠身边,再不敢吱声。 眼见他吃瘪,十八娘眼底闪过一丝快意,扭过头低声吐出两个字:“活该。” 席间,任流筝最先搁下碗筷。 她目光怔忡,落在十八娘脸上:“你回来了……可有什么要问我们的?” 十八娘正吃着烧肉,闻言动作一顿,抬眼时神色平静:“你既拜托子安查案,原委始末,自然该先讲给他听。” 任流筝:“好,你记得让他放算盘。” 贺兰妄撂下碗筷,二话不说便起身回房。 摸鱼儿犹豫地左右张望了一眼,也放下碗,小跑着跟了上去。 苏映棠白眼一翻:“你吃你的,别管他。” 十八娘:“嗯。” 她嘴上应得快,夜里却在床上翻来覆去。 捱到子时,十八娘一骨碌坐起,踮着脚溜出门。 三楼贺兰妄的房门外,她凑近门缝,话音轻得像叹息:“贺兰妄,你在……” 话音未落,门突然开了。 贺兰妄一身黑袍堵在门口,高大的人形暗影吞噬了房中所有光亮,唯有眼尾一抹薄红异样鲜明,冷冷地灼人眼目:“你真要嫁给他?” “进去说。” 十八娘一把将他推进房中,再反手合拢门扉。 可真进了这方寸天地,彼此相顾半晌,一时却寻不到话头。 案头一灯如豆,映着两道对坐的静默身影。 十八娘自觉生前虚长贺兰妄几岁,理当由自己先来。 她望着他,目光不闪不避,一字一句都透着认真:“我喜欢子安才想嫁给他。” 贺兰妄冷哼一声:“他很好吗?”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40节 十八娘回得干脆:“嗯,我觉得他最好。” 很好很好的徐寄春懂她、更疼她。 懂她者为知己,疼她者为爱人,二者他皆占尽,这便是最好。 “我知道了,你走吧。”贺兰妄背对着她,凝望着窗外的无尽黑夜,缓缓呼出一口气,好似要将半生纠葛悉数倾吐。十八娘依言走到门边,他却猛然转身,扬声唤道,“喂,十八娘!你可知,我为何字‘慎之’?” 十八娘指指自己:“因为我吗?” 贺兰妄试图勾起嘴角,最终只是很轻地说:“傻子,因为‘慎之’,是你为我取的……” 他死在十九岁,冠礼未成,沉冤莫白。 只余一缕无依孤魂,茫然漂泊在乱葬岗的荒坟野冢间。 遇见十八娘那天,恰好是个春日。 彼时,她叫谢元窈。 她行至他栖身的树下,仰起脸直直望向枝叶深处:“你是鬼吧?” 疏影横斜,漏下斑驳光影。 她一身明媚鲜活的胆气,破开周遭沉沉阴气,灼灼照人。 她为他洗雪沉冤,又为他择定表字:“慎而思之,勤而行之。从今往后,我们都叫你‘慎之’,不叫你贺兰妄了。” 多年后,她忘了所有,包括那个叫“慎之”的他。 他们之间,疏离到只剩“贺兰妄”这个名字,这个他厌恶至极的名字。 他的爱,从初见那日绵延至今日冷月浸窗的孤寂长夜,自始至终,从未消减。可她的心,不论生前死后,都未曾为他跳动过一息。 他清醒得近乎残忍,却注定无法放手。 十八娘柔声唤他:“慎之,慎之。” 贺兰妄别过脸,无语道:“别喊了,这旧表字用了几十年,也该换个新的了。” 十八娘忍不住有些担心地提点道:“你读过的书,还没鹤仙多诶……” 贺兰妄气得直瞪眼,梗着脖子撂下话:“跟你没话说,我找摸鱼儿说去!” 十八娘撇了撇嘴,很是看不上这位人选。 她上回特意找韩柘打听过,摸鱼儿的表字原是“慕棠”。 慕者,思慕也;棠者,映棠也。 意思十分直白浅显:爱慕苏映棠也。 慕棠,还不如慎之有文采。 “行吧,你开心就好……”十八娘一只脚已踏出门外,忽又回头凑到他身边,热心为他出主意,“你若嫌弃摸鱼儿取的名号不好听,大可来找我。放心,多年鬼友,银钱好商量。你找我取一个表字,只要一百两冥财。” “滚!” “有钱鬼真小气。” 十八娘骂骂咧咧回房,倒头便睡。 这一觉睡得酣畅,直至日头高悬方睁眼。 众鬼早已出门,空楼寂寂。 窗外大雪封山,白茫茫一片,不见半个人影。 十八娘穿着一身簇新的绯红襦裙,嘴里哼着小曲儿,推门踏入风雪,直奔不距山天师观而去。 她进观时,清虚道长正在训徒。 钟离观耷拉着脑袋挨训,趁清虚道长喘气的间隙,才缩着脖子,小声嘟囔一句:“师父,您说得倒是轻巧,那您怎么也不敢应韦兄的约?” “滚去外头站好!” 清虚道长暴跳如雷,扯着钟离观的耳朵,连拖带拽将他往外撵。钟离观回房取了双剑背上,便走到树下站定,一副无畏无惧的模样。 看够了师徒俩的热闹,十八娘飘近两步,寸步不离地跟在清虚道长身后:“道长,你真凶。” 清虚道长袖袍一拂,回头瞥她一眼:“那女鬼,你来作甚?” 十八娘羞红了脸,指尖捻着衣角,声如蚊蚋:“我与子安想成亲,请您给择个吉日。” 大徒弟配了妖,二徒弟要娶鬼。 清虚道长眼前一黑,险些一口老血喷出。 他捶足顿胸,仰天长叹:“师门不幸!师门不幸啊!” “你上回还说不碍事呢。” “唉,贫道近来浑身不自在,偏想尝一尝棒打鸳鸯、拆散良缘的滋味,且看能拆散几对。当然咯,若你们舍得掏银子,贫道这毛病马上不药而愈。” “……” 好一番讨价还价,十八娘硬是从十两磨到一两,才哄得清虚道长开了金口:“三月十五,长长久久。” “多谢道长。” “对了,好徒儿今日怎么没来?” 经他一言提醒,十八娘心头那点模糊的不安,渐渐清晰。 不对。 她明明比约定的时辰出门要晚,怎会反而先一步到了天师观,而徐寄春却迟迟不见踪影? 清虚道长见她一言不发,出言宽慰道:“你别担心,他许是被事情绊住了。” 十八娘坐立难安,急匆匆跑去寻钟离观,央他一道下山。 谁知,一人一鬼刚走到天师观山门处,迎面便见两名佩剑男子,正一左一右架着浑身是泥、狼狈不堪的徐寄春。 那两名剑客瞧见钟离观,拱手道:“钟离道长,这后生是你师弟吧?方才有人追杀他,他慌不择路掉进了烂泥潭。” 徐寄春勉力抱拳:“多谢二位救命之恩。” 一旁的钟离观回过神来,当即上前还礼:“多谢二位善人救贫道师弟于危难,贫道感激不尽,请受一拜。” “小事一桩,不必言谢,下回再找钟离道长比剑。” 两名剑客交了人,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 钟离观扶过徐寄春,一步步往山上行去。 从未见他如此惊惶失色,十八娘泪水盈眶,声音发颤:“子安,是谁想杀你?” 徐寄春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泥污,摇头道:“不知道。那人浑身裹得严实,只露出眼睛。” 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恨意在其中翻涌。 今日山下有一段路,枯枝横生,泥泞湿滑,骑马难行。 他见此处离主山道已不远,便下马步行。岂料行至林木最密处,头顶树冠忽地一阵晃动,一个蒙面人自树上猛扑而下,剑光直取他的咽喉。 此人出手便是死招,招招直取要害。 万幸他侧身急闪,堪堪躲过致命一击。 更万幸他失足跌入泥潭后,两名剑客恰巧路过,杀手忌惮对方人多,这才悻悻收剑,纵身遁入林中。 否则今日,他真是死生难料。 钟离观:“师弟,你近来可曾与人结怨?” 徐寄春扯了扯嘴角,笑意发苦:“师兄,我得罪的人,怕是数不过来……” 陈年旧怨姑且不论,昨日结怨的便有一个权倾朝野的顺王。再往前数月,还有一个被他暗算的国公府公子陆修旻。 这两人,一个掌着朝堂权势,一个握着京畿人脉。 他们随便支使一名江湖杀手,或是散些银两买通亡命之徒,都足以让他消失得无声无息。 “不过,有一件事很奇怪。” “何事?” “他与杀吴肃的凶手一样,是左手执剑。” 第86章 祖饲祠(二) 是时, 风雪正骤。 离天师观尚有很长一段路,雪粒子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徐寄春的双手暴露在外, 不仅脏污,更是被冻得通红,颜色深暗。 十八娘心疼地直落泪,本能地伸手想替他焐一焐那双冻僵的手。 可她的手触及他手背的一刹,便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无边的酸楚漫过四肢百骸, 她颤抖着收回手,泪如雨下。 她忘了, 她是一个鬼。 她根本碰不到他。 徐寄春光顾着听钟离观滔滔不绝地诉苦,直到一阵压抑的啜泣入耳,才慌忙回头。 一见十八娘泪眼婆娑,他立马手忙脚乱地捂住心口, 半是无奈半是心疼地叹道:“十八娘,我的心快疼死了。” 十八娘固执地重复同一句话:“子安, 我碰不到你的手……” “脏死了, 我也舍不得让你碰。”徐寄春慌忙将手缩回袖中藏好,呵出一团白雾,笑着吓唬她, “你若再哭下去, 便是帮着我的仇家, 来催我的命了。” “嗯,我不哭了。” 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吹得人立足不稳。 钟离观紧紧抓住徐寄春的胳膊,趁一阵风啸的间隙,低声问道:“师弟, 你上回推断,杀害凌霄师叔的凶手手法熟稔,不似生手。你在刑部翻查卷宗时,可曾寻到蛛丝马迹?” 徐寄春迟疑地摇摇头:“很奇怪。我遍查旧卷,确实找到几桩凶手惯用左手的案子,但细勘其行凶路数,与吴肃案中所示皆大相径庭,无一吻合。”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41节 十八娘思忖后,方道:“仔细想来,当日若非皇陵官员误打误撞,吴肃的尸身可能至今仍藏在邙山深处。” 徐寄春:“你的意思是,这个凶手前面杀的人,或许根本没有被找到?” 钟离观慢悠悠道:“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江湖恩怨,向来不惊动官府。”钟离观一张口,风裹着雪沫灌入喉中,呛得他咳了几声,才缓过劲道,“凶手留字‘该死’……这在江湖人看来,算不得命案,而是了账,一般不会报官。” 徐寄春:“师兄,我对江湖事一无所知,此番劳烦师兄,代为查访一二。” 对于他的请求,钟离观委实求之不得:“师父近来总嫌我碍眼,我正好帮你查案,出去躲个清静。” 徐寄春:“师兄若无住处,可去我家。” 钟离观连连摆手,乐呵呵道:“我自有去处,你不必管我。” 他字字句句都透着掩不住的得意。 十八娘与徐寄春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一鬼二人踉跄入观,清虚道长抬眼瞥见二弟子满身泥污的狼狈样,气得叉腰大骂:“何方宵小,敢在不距山欺负我的弟子?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徐寄春冷得说不出话,径直回屋沐浴换衣。 十八娘放心不下,索性跟了进去,安静地守在一旁。 门外一时空空荡荡,只剩师徒俩大眼瞪小眼。 钟离观杵在原地,不情不愿地开口应道:“师父,师弟吓得够呛,啥也没看清。倒是乌家兄弟说,观那人武功,应与我不相上下。” “放眼整个京城,有几人的武功能与你平分秋色?”清虚道长半眯着眼,忽而冷笑一声,抬手直指邙山方向,“好个心狠手辣黑心肝的贪财死道士文抱朴,动不了你,便动子安!” 钟离观没好气道:“师父,您别乱猜。” 清虚道长横眉怒目,一巴掌拍到他的背上:“滚去做饭,为师饿了。” 钟离观走出几步,又转身回到清虚道长身前:“师父,师弟拜托弟子帮他查案,弟子恐怕得暂离观中几日。” 清虚道长:“你夜里不回观?” 钟离观义正言辞:“怕是回不来。” 清虚道长扫他一眼:“那你打算宿在何处?” 钟离观目光游移,随口扯谎:“师弟家。” “行啊,不过你若敢踏进六出馆半步……” “我和抱月快成亲了,住在一块儿天经地义。” “你这般没出息,小狐妖的亲兄长自然瞧不上。” “无论我出息与否,他横竖不会多看我一眼,我又何必在意他的想法。” “滚滚滚。” 徐寄春与十八娘的话语断断续续飘出。 清虚道长心疼弟子遭罪,恶狠狠地啐道:“死鬼文抱朴,竟敢找我弟子的晦气,我明日便设个阵法,好好恶心恶心你。” 徐寄春换上一身半旧的道袍,领着十八娘推门而出。 清虚道长拂尘一横,将门口拦了个严严实实:“亲师徒明算账。算日子的香火钱,拢共一两银子。” 徐寄春回身从脏袍中取出钱袋,双手奉上一锭金子,言辞恳切:“迎亲当日,还望师父早些前来坐镇,以定人心。” “好说好说。” 今日一番追杀与泥潭挣扎,早将徐寄春折腾得神思恍惚。 清虚道长见状,寻来一包安神药草,不由分说便揽过他肩头往外走:“走,为师送你一程。” “多谢师父。” 行至山下,清虚道长止步,语重心长道:“这几日,千万小心。那人杀心既起,一次未成,只要你一息尚存,他便不会罢手。” 十八娘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道长放心,我会护着子安。” 徐寄春眼睛一亮:“白日要护,夜里亦望十八娘片刻不离。” 门下弟子,真是一个比一个不着调。 清虚道长摇头叹息,手中拂尘凌空一划,便独自步入雪幕之中。 天地晦暗,十八娘陪着徐寄春策马归家。 一人一鬼入门后,徐执玉一眼瞧见徐寄春身上那件格格不入的道袍,再看他面色更是惨淡如纸,脱口问道:“子安,你脸色怎如此难看?” 为免她忧心,徐寄春龇牙一笑,故作轻松道:“娘亲放心,我没事。今日上山时脚下打滑摔倒,沾了一身泥,瞧着吓人罢了。” 徐执玉:“日子定好了吗?” 徐寄春:“嗯,三月十五,长长久久。” “行,改日我去城隍庙烧柱香,告诉你爹。”徐执玉点点头,目光柔和,“十八娘是不是在你身边?外头冷,你俩快些进屋吧。” 十八娘:“为何要去城隍庙敬香?” 徐寄春一面合拢房门,一面温声解释:“我和娘亲常去城隍庙,最是熟悉稳妥。” 房中案上摆着一把算盘,用意不言自明。 十八娘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冷不丁问道:“我最惦记哥哥是何时走的,又葬在何处?子安,你呢?你最想知道什么?” 徐寄春放下床帐,在她身侧躺下。 帐内暖意渐生,他侧身凑近她耳边,气息轻喘,声音低沉:“此刻别无他想,最想知道你到底有多爱我。” “好色鬼,你怎么不惦记我哥哥?” “……” 当夜,口口声声最惦记哥哥的十八娘,真等任流筝进门,却一句话也挤不出来。她只顾着往徐寄春身后缩,一个劲催他:“子安,你不是最想查清我哥哥的事吗?筝娘来了,你快问呀。” “……” 徐寄春吃了个暗亏,只得按下心绪,代她开口:“任娘子,我们想知道,谢元嘉死于何时?葬于何处?” 闻言,任流筝笑意漫开:“你还是和从前一样,事事总先想着他。亭秋他……死于永和十六年四月十四,葬在襄阳。” 十八娘垂眸,目光虚虚地落在自己的裙摆上,语气飘忽:“那个韦持衡也葬在襄阳……” 任流筝语气平淡:“是。我们三人,葬在一处。” 一听谢元嘉死后竟与情敌合葬,十八娘浑身一颤,气得快哭了:“我哥哥连座自个的坟都没有吗?” “荆山是来处,洛京是征途,襄阳是归所。亭秋此生,以此三地为自己作了碑文。”任流筝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徐寄春,“你想问我什么?” 徐寄春从三人错综复杂的纠葛中回神,沉声道:“谢元嘉为何要让妹妹冒如此大险,顶替他入仕?” 熏炉内的炭心爆开一簇细碎金星,倏忽明灭。 任流筝独坐椅中,目中空茫,声音平静:“亭秋别无选择。他自小病弱,能撑到金榜题名,实属不易。好在二娘容貌身量都与他肖似,他便托韦郎重金寻来一位江湖圣手,专教二娘易容之术。” 十七岁之前,她从未见过谢元嘉。 彼时,他是长辈口中的神童,是她指腹为婚的未婚夫。 可她终究无法爱上他,因为她的心,早已许给了韦持衡。 一个只知拨弄算珠的商户女,和一个只懂诗书文章的书生,始终隔着一层;倒是与另一个同样在账册间摸爬滚打的商人,更为情投意合。 十七岁那年,任家满门被屠。 她躺在血泊中,气息奄奄。 濒死之际,马蹄声破开夜色,她等来了两个人:谢元窈,谢元嘉。 她后来方知,谢元窈生来便有一双阴阳眼。 原是她的祖母亡故后,魂魄一直在老宅徘徊不去。一次偶然,这缕残魂听见那伙恶徒密谋灭门的毒计。情急之下,祖母的亡魂不远千里寻至谢元窈处,燃尽最后一点魂光,泣血求救。 可惜,谢元窈是人,非仙。 即使她与谢元嘉星夜兼程,仍是无力回天。 任流筝在荆山住了半年有余,才被韦持衡接走。 临别那日,谢元嘉递过一纸文书:“我命不久矣,不愿拖累你。” 永和十四年,谢元嘉状元及第。 当他们在京城重逢,他形销骨立,已是时日无多。 他身负整个荆山的兴衰厚望,退无可退,更不能倒下。 孤绝之中,他想到了亲妹妹谢元窈。 谢家四口阖门密议,最终定下一个残酷的抉择:由谢元嘉吞噬谢元窈。 此后,谢元嘉刻意展露断案之才,先帝爱其才、惜其能,一道圣谕破格将他擢入刑部,专司疑难刑案。 油尽灯枯的最后一个年头,谢元嘉耗尽心神,为妹妹谢元窈留了两条保命之策。 一为退路。 他秘密托付任流筝与韦持衡,为妹妹精心伪造一个清白身份,好让她来日若决意辞官,能全身而退,安稳度日。 二为靠山。 他亲自拜入武太傅门下,意在借武太傅的威望与盘根错节的门生势力,为妹妹在风谲云诡的朝堂中,多一座安稳靠山。 朝廷,江湖。 他自以为思虑周全,万事俱妥,这才肯放下一切,阖目长逝。 可他错了,错得彻底。 当天子之怒降下,谢元窈困于深宫,无一人能救。 噩耗自京城传来,落到襄阳任流筝耳中,为时已晚。 她不顾一切,马不停蹄地入京,却连谢元窈的尸身都未能寻回。 徐寄春眉头紧蹙,抬手打断她的话:“先帝堂堂天子,岂会气到行此毁尸灭迹的骇人之举?”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42节 十八娘:“有人把我的尸身藏起来了,对吗?” 任流筝颔首:“你的尸身连同魂魄,被有心人藏了整整三年。” 永和十九年,谢元窈作为谢元嘉死于深宫,死后尸首无踪,棺材中空无一物。 仅余一座空坟,草木枯寂,寒鸦偶啼。 任流筝:“永和二十年,我旧伤复发,大限将至。死前唯一能做的,便是替你找回几缕魂魄,免得你魂飞魄散,无法往生。十八娘,对不住,欠你的救命之恩,我还不了了。” 话音未落,十八娘已扑入她的怀中,声音嘶哑破碎:“我都死了啊……你还管我作甚!韦持衡真心待你,你同他安心度日便是,何必为我奔波!” “十八娘,死生有命,我注定会死在永和二十年。”任流筝笑得云淡风轻,眸光温柔而笃定,“能于韦郎怀中长眠,我了无遗憾。” 直至十八娘的哭声渐歇,徐寄春才缓缓问道:“藏匿十八娘尸身与魂魄的人,究竟是谁?” 任流筝望向他,笑容苦涩:“不知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时至今日,既寻不回她的尸骨,也找不全她散落的魂魄……” 烛火在案头摇曳,将窗纸上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 徐寄春往前探了探身,追问道:“当年那些魂魄,你们如何找到的?” 任流筝启唇,说出一个人的名字:“清虚道长帮我们找的。” “师父?” “嗯。黄衫客托梦给千光照,拜托他帮十八娘招魂。可千光照只通医理,对玄门道术一窍不通,便辗转寻到清虚道长处。” 永和二十年,任流筝身死,魂归浮山楼。 永和二十二年,清虚道长闭门苦思两载,穷尽心力,方找回十八娘的几缕残魂。 而后,他踏月上山,将魂魄不全、记忆全无的十八娘送入浮山楼。 徐寄春:“师父为何从未与我提过?” 任流筝:“他是重诺重义之人。当年他答应过千光照,会替我们一辈子守着这个秘密。” 今夜的终章,十八娘仰起脸,认真地问道:“哥哥投胎了吗?” “嗯。他见你身边有鬼友相伴,便放心投胎去了……” 谢元嘉生前算尽朝堂暗流,却未能算到,自己身死之后,滔天的权势浊浪会如此迅疾无情,将他的妹妹撕得粉碎,吞没殆尽。 ----------------------- 作者有话说:哥哥为什么选择葬在襄阳? 一:喜欢襄阳;二:因为襄阳是水陆交汇处,妹妹不管去任何地方,大概率都会途径襄阳。 帮十八娘找回魂魄,算是佛、道、贼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合作。 第87章 祖饲祠(三) 一门之隔, 门外雪落无声,门内哭声不绝。 徐寄春温言将十八娘哄回榻上,方转身找到任流筝:“她死时, 难道无一鬼陪着她?” 任流筝睫羽轻颤,不动声色地扫过不远处的床榻,声线压低,近乎耳语:“他们平日各有职司,分身乏术。” 众鬼皆有事忙, 又恐扰了十八娘查案的正经事,只能偶尔趁闲入宅, 默然陪伴半日。 唯独二鬼,会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一是秋瑟瑟,二是贺兰妄。 秋瑟瑟年纪最小,心思直白。 有时她想十八娘了, 便顾不得许多,径自跑进刑部官署, 总要絮絮叨叨说上好一阵话才肯罢休。 贺兰妄心慕十八娘, 但凡有余暇,必入城相伴。 若她奉召入宫,他自会止步白马桥, 从不多行半步。 十八娘入宫那日, 贺兰妄照旧送她至白马桥。 夜半噩耗传来, 他疾入宫中,寻遍九重宫阙,却连一具尸身、一缕残魂都未曾寻见。 “比你们还早……看来此局,幕后之人谋划已久,布置得环环相扣, 甚是周密。”徐寄春背着手,指节在身后轻叩桌案。话锋一转,他侧首问道,“对了,你上回提及的好消息,究竟是何事?” 任流筝:“十八娘找齐魂,便可以还阳。” 面对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徐寄春愣在原地。 狂喜与恐慌在心头剧烈翻涌,他一时竟不敢相信。 好半晌,他才极慢地吐出一句话,语气干涩且迟疑:“你们……该不会是想骗我替你们找齐魂魄。等十八娘魂魄完整,你们便送她去投胎,是不是?” 任流筝哭笑不得,指着榻上那团啜泣的虚影:“十八娘,明日投胎与明日同他成亲,你选一个。” 不过片刻,十八娘瓮声瓮气却斩钉截铁的回答传来:“我选子安,我一定要和他成亲!” “放心,我们不会逼她投胎。”任流筝无奈摊手,看向徐寄春。 悬着的心落定,徐寄春快步上前,急急凑到任流筝跟前。 他的指尖因激动微微发颤,他的语气里既有期待又有不安:“她怎么才能还阳?只要找齐剩下的魂魄,就可以吗?” “嗯。” “行!” 任流筝走了。 迈出门槛前,她本欲回头再嘱咐两句,谁知眼风一扫,正好瞧见十八娘搂着徐寄春的脖子蹭来蹭去。 她不禁眉梢一挑,扔下句轻笑:“从前不觉得,今夜细看,你原是个贪色的。” 十八娘躲到床帐后,咬着唇小声嘟囔:“五十步笑一百步。” 任流筝:“亭秋都不在意,你气什么?” “……” 十八娘气得锤床:“我哥哥哪点不好?你说!” 有过前两回的“惨痛”教训,徐寄春如今只敢顺着她说:“内兄自然是万里挑一的温润君子。他选择放手,那是君子退步的成全。” “很好,你还算有点眼光。” “睡吧,我明日还要上朝。” “你且将里衣褪下,我想贴在你的心口睡。” 风停雪住,长夜已尽。 寅时初,徐寄春从一团厚重的锦衾中挣脱起身。 十八娘跟在他身后:“我今日陪你去上朝。” 徐寄春手上理着官袍,脸上绽开笑意:“站在我前头的兵部侍郎壮硕如山。每逢上朝,旁人肃立,我独得清闲,垂目养神。” “子安,你真聪明。” 一人一鬼收拾妥当,推门直奔伙房而去。 不过短短数十步,徐寄春连声呼喊,一声比一声雀跃:“娘亲。” 徐执玉闻声走出,见他今日神采焕然,与往日那副沉肃模样全然不同。她心思微转,已将真相猜了个七八分:“十八娘昨夜没回家?” 徐寄春照旧揣走两张烧饼,语气轻快:“嗯,她这几日要时时刻刻陪我。” 原是心上人在侧,上朝也成了趣事。 她这儿子,果真随她。 徐执玉扬手朝他摆了摆,还假意推了他胳膊一下:“你快走吧,别耽误我去南市置办喜服的正经事。” 老顺王向来反复无常,翻脸如翻书。 徐执玉独自外出,身边无人照应,徐寄春不免担心:“娘亲,风声未定,改日我们陪您去吧。” 徐执玉知晓他的顾虑,轻轻颔首:“行,我改日再去。” 寅时末,天地未明。 一道人影与一道虚影,携一身风雪,没入重重宫阙。 卯时正,钟鼓破晓。 百官整肃,朝会始开。 今日的朝堂大事,仅一件。 刑部尚书武飞玦越众而出,当殿陈奏:乐乡官吏与村中里正勾结,多年来以残害无辜女子之法,伪造孝行。 此言一出,满殿愕然。 燕平帝早知此事,眼下高踞龙椅,声调沉稳听不出喜怒:“武卿,你所奏之事,可有实据?” “臣谨奏:本案人证、物证皆已核查无误,证供笔录、勘验文书等一应卷宗俱已整理完备,恭呈御览。铁证如山,伏请圣上明断。” 金娥早于徐寄春五日入京。 甫一落脚,她便通过独孤抱月,见到了陆修晏与武飞玦。 武飞玦得知一切,当机立断,命人暗查信中提及的葛家官吏。 不出两日,一位在京为官的葛姓官员浮出水面。从此人处,刑部顺藤摸瓜,找出数百封葛氏族人与乐乡历任官吏的往来密信。 证据确凿无疑,十八娘听得啧啧称奇:“你瞧瞧武大人,不到五日,竟将案子办得这般滴水不漏。” 语罢,她挺直腰背,学着武飞玦素日老成持重的模样,甚至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才惟妙惟肖地肃然道:“徐后生,努力啊……” 御座之上,燕平帝接过内侍呈来的孝妇案卷宗,草草扫过其中冤情陈述与官员推诿的供词,扬手便将卷宗狠狠掷于御案。 龙颜震怒,一句句厉声质问震彻殿宇。 满朝文武顿时鸦雀无声,只余玉笏轻颤。 众人或垂首僵立,或假意躬身,无人敢动分毫。 满殿死寂,唯徐寄春被十八娘逗得以袖掩口,肩头微颤。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43节 这抹笑意落入左右官员眼中,骇得几人同时脖颈一缩。 十八娘耐着性子陪徐寄春站了半个时辰,逐渐有些神思涣散,鬼影昏昏欲坠。 奈何文武百官的争辩声嗡嗡作响,竟毫无休止之意。 眼见左右相第四次吵了起来,十八娘彻底泄了气,索性蹲在地上,仰起脸哀鸣道:“子安,上朝怎么比做鬼还累啊?” 徐寄春竭力憋笑,眼波流转,轻声点破:“你生前做官的年头,可比我要长。” “唉。我俩的命,真是苦到一块儿去了。” 左右相之争将息,燕平帝怒容渐收,目光扫过群臣,最后在徐寄春身上稍作停留。 一旁的心腹内侍察言观色,散朝后伸手截住徐寄春的去路:“徐大人留步。圣上口谕:移步流徽殿议事。” 说是君臣议事,实则句句鸡同鸭讲。 燕平帝神情淡漠:“徐卿,荆州之行,收获如何?” 徐寄春只道他问的是枝江祥瑞一案,忙将所查所获,事无巨细,一一禀上。 听着听着,燕平帝以手支颐,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十八娘察觉他目光频频向左殿瞟去,心中生疑,便灵机一动,侧身飘入左侧偏殿,才知韩太后正敛声屏息,贴在门缝处偷听。 徐寄春讲得口干舌燥,燕平帝听得愁眉苦脸。 君臣面面相觑,十八娘在旁抱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子安,其实是韩太后想知道明月的事。” 徐寄春恍然大悟,忙不迭躬身,将香囊双手托举过头:“回禀圣上,微臣途径江陵永安尼寺,见昙备尼师宝相庄严,如九天明月高悬尘世。故入寺敬奉,方求得此福缘,特呈御览。” 见到香囊,燕平帝双目微阖,胸中一口郁结之气长长吐出:“办得好,徐卿欲求何恩典?” 徐寄春跪地叩首,硬着头皮开口:“微臣愚钝,此事尚未思虑周全,伏请圣上宽限几日。” “嗯,退下吧。白瓜之事,徐卿明日呈来便是。” “微臣谨遵圣谕。” 出殿后,徐寄春与十八娘有说有笑,正欲自流徽殿向刑部官署行去。 将至宫门拐角,忽闻身后步履声迫近,沉如闷雷。 徐寄春回头望去,见来人一身玄甲,按剑而立。 他心下微讶,拱手问道:“司徒将军,莫非圣意还有未尽之言?” 来者是新任金吾卫大将军司徒胜。 徐寄春与他,不过照过几面,再无其他。 许是察觉到徐寄春的紧绷,司徒胜低咳一声,压下周身的肃杀之气,嘴角生硬地扯出一丝笑意:“徐大人,久闻你断案如神,你可否替本将查一桩案子?” 徐寄春面露难色:“司徒将军,刑部近来案牍如山。下官职责在身,实难抽离。” 他言辞间尽是推脱之意,无奈司徒胜只当未闻,反倒凑近半步,一掌拍在他肩上:“徐大人,本将不急,你散值后再查,亦无不可。” “司徒将……” “多谢徐大人相助!” 司徒胜抢先撂下话,拱手便走。 徐寄春立在原地,盯着那道扬长而去的背影,咬牙切齿道:“你说,他到底听懂了没有?” 十八娘幸灾乐祸地捂嘴偷笑。 徐寄春气得耳根微红,心中暗暗发誓:日后再同这些武夫打交道,他定要开门见山、直抒胸臆,省得自讨苦吃。 一人一鬼慢腾腾挪回刑部,见内堂门扉紧闭,大半官员聚于其中,正为孝妇案争执不下。 外堂空寂无人,徐寄春亦无事可做,便陪着十八娘在廊庑间踱步赏雪。 自昨夜知晓真相,十八娘对一件事始终百思不得其解:“凶手为何要藏我的尸身与魂魄?” 徐寄春:“难道怕你死后变成厉鬼索命?” 十八娘:“他们既敢杀人,难道会怕鬼?” “若非惧,莫非是……恨?” 恨到不惜赔上自己的名节与性命,只为与她同归于尽。 恨到藏匿尸身、囚禁魂魄,要她生不入阳世,死不入轮回,魂不归故土。 永生永世,囿于无边苦海,不得解脱。 徐寄春背着手,幽幽道:“你一个刑部郎中,仇家多半来自旧案。可我翻遍你经手的案卷,并无特别之处。” 雪势稍歇,远方屋舍的轮廓自雪雾中缓缓浮现,变得真切。十八娘眼中茫然亦一扫而空,语气转为坚定:“我要努力寻回魂魄,找回记忆。” 徐寄春:“师父应知晓一二。” 十八娘:“那我们今日便去找他。”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天地忽地易色。 风助雪势,雪借风威,四野唯余一片浑茫。 院中梅树积着厚雪,枝桠横斜间,几点红梅破雪而出。 孤峭的艳色泼洒于素白之上,灼灼夺目。 徐寄春拢紧大氅立在树下,呵出的白气氤氲了眉眼:“我俩都努力些,最好赶在成亲前,找回你的魂魄,好歹……” 十八娘瞧见他脸上那抹藏不住的笑意,阴恻恻道:“好歹什么?” 徐寄春不语,只信手折下手边最盛的那支红梅,斜斜簪入鬓边。 红梅映面,他笑得恣意轻狂:“好歹……洞房花烛夜,你我能戏水学鸳鸯,相拥入梦乡。” “我瞧你呀,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登徒子。”十八娘斜坐枝头,晃着脚,垂眸将他打量个遍,“幸好,长得怪俊的,正合我意。” 徐寄春高昂着头,笑声清亮又放肆,挑眉问道:“喜不喜欢我?” “喜欢!” “爱不爱我?” “爱死了!” “子安!”十八娘站在高处,朝下喊道,“我要跳下来了,你可要接好。” 徐寄春展开双臂,一句承诺随风而上,漫过枝头:“我定然接住你、抱住你,护住你。” 一阵阵笑声穿窗越廊,传进内堂。 堂内众人闻声一愣,面面相觑。 武飞玦一个箭步跨至窗边,循声推开半扇木窗,寒风裹着碎雪扑进来。 举目望去,院中茫茫雪地映着天光,疏枝横斜覆着厚雪。 徐寄春独自立于雪色梅影间,正弯腰团着雪球,一下下掷向梅树。 雪地寂寂,他的身侧空无一人。 可观其姿态,听其笑语,竟似在与人尽兴嬉戏一般。 几位官员凑到窗前一看,险些惊呼出声。 其中一人喉头滚动,颤声道:“大人,这徐大人不会是……疯了吧?” 闻言,武飞玦脸色一沉,眉头紧锁。 他怎么瞧着,这徐寄春越来越像谢元嘉了…… 这念头模糊得辨不清始末,却又顽固地盘踞在他心头,翻来覆去,挥之不去。 天色晦暝,压得人喘不过气。 武飞玦手抵窗框,朝徐寄春的方向喊道:“子安,你连日奔波,今日先回家吧。” 听到他的声音,徐寄春身形一僵,手忙脚乱藏好雪团,脸上堆起干笑:“多谢大人体恤。” 上司要你走,岂有不走不理? 徐寄春连侍郎衙都懒得回,径直出宫。 一人一鬼本已说好:骑马去天师观找清虚道长。 岂料,徐寄春前脚刚至宫门,后脚便被金吾卫大将军司徒胜堵了个正着:“徐大人,今日可有空帮本将查案?” “……” 进出皇城的几道宫门,尽在金吾卫管辖之下。 得罪司徒胜,无异于得罪金吾卫,此后明枪暗箭,恐无宁日。 徐寄春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嗯。” 司徒胜:“巧得很,本将也要回府。一道吧。” 司徒将军府在积善坊,门庭威仪深重。 甫一入府,未及寒暄,司徒胜便挥退左右,吐露实情:“徐大人,实不相瞒,本将侄儿离家出走了……” “?” 徐寄春气极反笑:“敢问司徒将军,令侄年方几何?” 司徒胜老实回答:“十八了。” 徐寄春深吸一口气,好言好语道:“依《大周律》,令侄年已十八,若行踪不明,此乃京兆府之责。” “不是……就是……” 眼看司徒胜语无伦次,急得额头冒汗。 一位鬓发微乱的女子从屏风后冲出,嘶声喊道:“我亲眼看见,四哥被贺兰妄抓走了!” “贺兰妄?” “对,贺兰妄!”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44节 第88章 祖饲祠(四) 女子是司徒行娘, 其父是太府少卿司徒谦。 她的四哥,便是司徒胜口中那位年已十八、却离家出走的司徒朔。 徐寄春与十八娘对视一眼,方温声道:“司徒娘子, 你慢慢说,不急。” 司徒行娘不知从何说起,急得大哭。 司徒胜一介武夫又不知内情,更是束手无策。 无法,徐寄春只能自己问:“司徒娘子, 我们从头厘清。第一件事,你四哥是何时被人抓走的?” “他不是人!” “谁不是人?” 司徒行娘斩钉截铁:“贺兰妄不是人!” 徐寄春扶额苦笑:“你别急, 你先告诉我,究竟是何时出的事?” “六日前。” 六日前,十八娘尚在回京途中,不知贺兰妄的去向:“贺兰妄只脾气有些坏, 但我发誓,他是好鬼!” 徐寄春略一颔首, 显然也相信贺兰妄绝非胡乱抓人的鬼。 想来是有误会? 他敛了神色, 目光落在司徒行娘紧张的脸上:“好,六日前,你看见了什么?” “六日前, 我躲在四哥的衣柜里, 本想等他睡醒吓他一跳。”司徒行娘咽了咽口水, 警惕地环顾左右,压低声音,“我透过柜缝,瞧见贺兰妄溜进房中,伸手乱摸四哥的脸。等我再一眨眼, 四哥竟自己起身,跟着他走了!” 她被这诡异的一幕,吓得不敢动弹。 直到四哥的脚步声远去,她才手脚并用地爬出衣柜,跌跌撞撞地冲出去。 可廊道空寂,门外空无一人,四哥的身影就此消失无踪。 徐寄春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话在唇齿间斟酌再三,才缓缓道:“这位贺兰妄,恐怕是令兄的……心上人。他们并非消失,而是私奔。” 话音未落,司徒胜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乱响:“六郎不是断袖!” 徐寄春面露无奈,委婉道:“又或许……令侄少年心性,与贺兰妄结伴游历去了?” 司徒行娘:“不是!贺兰妄有古怪!” 徐寄春:“哪里古怪?” “他进房不推门。” “他翻窗?” “他穿墙进房!” “这……他还真不是人啊……” 见徐寄春神色松动,司徒行娘不管不顾地跪到他面前,仰起的脸上尽是哀戚:“大人,你行行好,帮我找找四哥吧。” 这叔侄俩,一个急脾气听半句就炸,一个含糊其辞抓不住重点。 徐寄春气不打一处来:“你先起来,把来龙去脉再说清楚些。” 司徒行娘双眼圆睁,一脸无辜:“我说完了呀。” “……” 十八娘:“子安,你问她,从何知晓进房的人叫贺兰妄?” 徐寄春复述完毕,司徒行娘腾地站了起来:“他逼四哥跪下……逼四哥叫他‘贺兰妄’。四哥乖乖喊了,然后他就笑了,还伸手摸了摸四哥的头。” 那日柜中所见,成了她挥之不去的梦魇。 她的四哥宛如被摄去心魂的悬丝傀儡,对贺兰妄的每一句话都唯命是从。 徐寄春:“令兄跟着贺兰妄离开,府上无人看见吗?” 司徒胜接过话头,解释道:“说来惭愧,六郎是族里出了名的纨绔,正经事一件不沾,倒把长辈气得心口疼。半月前,大哥将他打发到城外别院去了,身边仅留了两个老仆。” 司徒行娘小声反驳:“四哥只是不喜欢读书罢了,他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她有四位兄长,除了四哥,个个文武双全。 可前年她被逼许给一个病痨鬼时,他们或沉默或回避。唯有四哥,为她千里奔波,孤身前往青州舅舅家求救。 这般赤诚的四哥,只因不喜诗书,便被家族长辈轻蔑地唤作“纨绔”。 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先是向人下跪,后又心甘情愿随人离去?单凭这一点,司徒朔消失一事,的确十分蹊跷,处处透着不对劲。 徐寄春:“司徒娘子,令兄离奇消失,府上不曾报官寻人吗?” 司徒行娘低着头,闷声闷气道:“说了。四哥不见后,我马上跑回家寻了爹娘,找了族老。可他们非说我是一时眼岔看错了,还咬定四哥偷了祖父的银钱,才逃走了。” 人人都说她错了。 可她明明看得清清楚楚,她的四哥就是被贺兰妄抓走了。 司徒胜抱拳一礼:“昨日七娘入府,双目红肿,字字泣血。本将虽是莽夫,也听得出她话里的冤屈。再者,家父藏钱箱之地极为隐秘,府中上下无人知晓,七郎从何知晓?思来想去,这才央徐大人出手相助。” 徐寄春:“司徒娘子,令兄消失的宅子在何处?” 司徒行娘眼圈一红,瘪着嘴:“他们嫌四哥住过的宅子晦气,前日已把宅子卖了。” “卖了?” “嗯。” 家中长辈冷漠的态度,让司徒行娘脊背发凉,遍体生寒。 四哥下落不明,他们非但不寻,反倒匆匆遣牙人来看宅子,仿佛想借着卖宅,彻底斩断与四哥有关的一切。 卖宅当夜,族中长辈齐聚一堂,席间觥筹交错。 可他们笑得越是开怀,她越是害怕得发抖。 为了寻回四哥,她只得偷偷跑出家,登门向叔父求救。 万幸,叔父愿意信她。 司徒胜面色凝重:“最令本将起疑的,便是大哥的卖宅之举。那宅子在城外,依山傍水,本是好宅,可他不仅出手仓促,价钱更是比市价低了两成。” 徐寄春探身往前一步:“容下官唐突一问:司徒将军莫非怀疑,令侄的失踪,与司徒大人有关?” 既是求人查案,断无隐瞒的道理。 司徒胜索性实话实说:“本将与司徒一族,早已一刀两断。司徒氏祠堂,本将多年不曾踏足。” “为何?” “本将厌恶他们装神弄鬼。” 自打司徒胜记事,族人对占卜的痴迷,属实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嫁娶要问吉时,出行要择黄道,逢年过节须先卜个宜忌。更有甚者,连沐浴也要拿出龟甲讨个时辰,看过卦象后方敢动作。 二十五年前,司徒胜随伯父出征。 彼时敌军压境,阵前已是尸横遍野。可伯父身为主将,却闭帐焚香,掷卦问卜,非要等那堆龟甲铜钱,掷出一个上吉卦。 全军苦等两日,士卒死伤殆尽。 而伯父仍稳坐帐中,不动如山。 司徒胜血气上涌,亲手将伯父拖到帐外绑在军旗上,再翻身上马,引兵冲向敌阵。 此战虽大胜,但那一绑,绑碎了伯父的颜面,也绑断了他的宗族根脉。 从此,氏族谱牒之上,再无司徒胜之名。 祠堂之中,再无他跪拜之地。 时隔多年,重提旧事。 司徒胜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最终重重捶在膝上:“本将若早一日醒悟,不知能救多少无辜士卒。” 徐寄春垂眸,不敢搭话。 这案子明摆着绝非寻常人所为,他何苦为了一个司徒胜,平白惹祸上身。 司徒胜见他抿唇不语,忙堆起笑容道:“徐大人放心!酬金一百两,我已备好,必不叫你白白奔波。” 徐寄春咬牙说出自己的顾虑:“司徒将军,此案……透着古怪。下官手无缚鸡之力,只怕深入其中,凶险难测啊。” 闻言,司徒胜明显肩背一松:“来人,去将他请出来。” 这个“他”,正是司徒胜为徐寄春重金聘请的护卫。 据司徒胜所言,此人不仅武功深不可测,神通广大,于京城内外各路关节,更是了如指掌。 未及片刻,一道青影如风从内转出。 四目相对,徐寄春与来人不约而同地脱口而出—— “师兄?” “师弟!” 司徒胜侧身插进两人之间,目光左右一扫:“两位认识?” 钟离观:“原来司徒善人此番破费相请,为的是护住我的师弟。” 徐寄春:“你不是在帮我查案吗?” 钟离观大手一挥,朗声应道:“不耽搁!司徒善人的护卫差事,我白日做。你要打听的事,我夜里问。” 十八娘:“你真会赚钱啊……” 得知二人相识,司徒胜搓了搓手,憨笑道:“徐大人,这案子能查了吗?” 既得钟离观护卫周全,徐寄春心下稍定:“下官今日先去宅子附近瞧瞧。司徒娘子,那宅子在何处?” 司徒行娘方一说出那宅子的位置,钟离观立马接话:“这宅子我知道,卖给住在温柔坊的孙二郎了。” 十八娘:“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45节 钟离观:“我接了孙家明日的净宅法事。” 十八娘:“你很缺钱吗?” 钟离观:“我和抱月快成亲了,置办新宅的银钱,还差一点。” 差的不多,仅一百两。 横竖天师观终日冷清,闲得发慌。钟离观干脆下山,接些驱邪护卫的活计。 辛苦奔波半月,眼下只要司徒胜和孙二郎的活计顺利办完,新宅便能稳稳到手。 今日大雪深可没踝,行路艰难。 司徒胜沉声朝门外吩咐道:“来人,护送徐大人安稳出城。” 一鬼二人坐进司徒府的马车。 半道路过一间书肆前,十八娘忙喊道:“子安,让车夫停下,我进去问问。” 这间书肆,摸鱼儿素日最爱来此躲清闲。 十八娘进门没走几步,便撞见摸鱼儿正猫在某位书生身后,伸长脖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手中的古籍。 “摸鱼儿!” 摸鱼儿循声抬头,疑惑道:“你叫我作甚?” 十八娘:“贺兰妄在家吗?” 摸鱼儿摇头:“慎之昨夜便没回家,许是又出去游玩了吧。” 十八娘:“六日前,他在哪儿?” “不知道。”摸鱼儿整日不是溺在城里的书肆,便是赖在家搂着苏映棠看书。不过对于六日前的事,他倒有印象,“六日前?他肯定不在。那日,我在蛮奴房里待了一整日,没听见隔壁有声响。” 十八娘越问心越慌,那股焦躁冲口而出:“每回有事找他,他偏偏不在!” 摸鱼儿不明所以:“慎之出事了吗?” “他惹事了!” “啊?” 十八娘长话短说,将司徒朔失踪的始末向摸鱼儿道来。 直到“贺兰妄”三个字入耳,摸鱼儿原本漫不经心的闲散神情褪去。他站直身子,十分笃定道:“他肯定不是慎之。” “为何?” “慎之不喜欢‘贺兰妄’这个名字,他不许任何鬼提,自己也只用‘贺兰慎之’的名号行走。你若不信,大可去套套其他鬼的话。” 十八娘气得柳眉倒竖、骂声不绝。 一旁的摸鱼儿缩了缩脖子,小心提议道:“关于慎之的去向,你可以去问问鹤仙。” “他俩不是水火不容吗?” “鹤仙一天到晚在城里闲逛,没准见过慎之。” 鹤仙爱去之处,无非两处。 一是北苑万木亭,她常立于亭上,俯瞰京城的万户千街;另一处则是城外的校场,她会混迹人群,观拳脚争锋、刀剑往来。 北苑在城北,校场在城南,遥遥相隔。 思忖过后,十八娘拿定主意:既然他们原本便要出城,或许可以顺道去校场一试。 今日的校场中央,两队武卒兵刃相击,比武正酣。 鹤仙端坐于高起三丈的鼓顶,不时出言点拨。 “鹤仙!” 鹤仙兴致正浓,乍然被一声惊叫打断,气得飘到鼓下:“谁敢喊我!” 为首的徐寄春吓得脚下踉跄,顺手将钟离观推到身前:“不是我。” 钟离观一脸茫然:“师弟,你说什么?” 鹤仙的眼神似淬了毒的刀子,徐寄春快步上前,拽走还在发愣的钟离观,一边走一边含糊解释道:“没什么,我们去外面等着吧。” 十八娘不满地嘟囔道:“你凶什么?” 鹤仙:“有话快说。” 十八娘:“贺兰妄去哪儿了?” 鹤仙别过脸,冷冷道:“没用的废物,不知道。” “我哪里没用了?!”十八娘眼圈泛红,委屈巴巴地反驳,“我好言好语找你问话而已,你却不分青红皂白骂我……” “没骂你。” “哦。” 十八娘:“你真不知道他的下落?” 鹤仙挑眉,目光扫过远方沉郁的天色:“你别管他,他死不了。不过,城里近日妖气冲天,叫你身边那个绣花枕头书生小心些。他那张招摇过市的脸,最合死妖怪的胃口。” 十八娘无语地翻了一个白眼:“你一个鬼,还能闻出妖气?” “爱信不信。待哪日死妖怪占了他的身子,披着他的皮囊来寻你时,你可千万别哭着来求我。”鹤仙眼帘低垂,只定定望着台上比武。 阴阳怪气的讨厌鬼! 说话总爱藏着掖着的讨厌鬼! 十八娘骂骂咧咧离开,鹤仙突然唤住她:“那个消失的倒霉凡人叫什么?” “司徒朔。” “司徒朔啊……” 十八娘走出校场:“这事是一个妖怪做的。” 徐寄春瞥了一眼校场的方向:“鹤仙说的?” 十八娘重重地点了点头:“她还让你当心些,那妖怪专爱挑模样俊俏的男子下手。” 说到妖怪,倒点醒了钟离观:“孙二郎买的宅子,我今早去看了,确实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妖气……” 那点不寻常的气味转瞬隐没于雪雾中,他疑心自己闻错,盘算着等明日法事之际,央师父下山再闻一闻、辨一辨。 “还有,贪恋男子相貌的妖怪?我知道一个。” “谁?” “雾中君。” 第89章 祖饲祠(五) 雾中君, 是钟离观七岁前的噩梦。 那时,乞儿们口口相传着同一个故事。 世上有妖,唤作“雾中君”。 其状如犬狸, 金睛修尾,通体漆黑,不辨眉目,只有一团行走的浓雾。 每逢月圆之夜,它会褪去兽形, 披上一副和善皮囊,伺机接近不谙世事的清俊少年。待少年戒心渐消, 它便喷出腥浊黑雾,将少年笼在雾中带走。 之后,它会钻进少年的躯壳中,日夜蚕食他的魂魄与生机, 直到彻底霸占这具鲜活的身子,变作一副活生生的人形。 七岁那年, 钟离观拜入清虚道长门下。 清虚道长夜里睡觉鼾声震天, 他蜷在薄褥下,吓得一动不敢动,生怕那张随着鼾声一张一合的嘴里, 会漫出滚滚黑雾, 将他整个吞掉。 后来, 清虚道长得知原委,无语地告诉他:“雾中君?那点微末道行也配称‘君’?这类精怪最是畏盐,你只消随手抓把盐迎面洒去,它自会抱头鼠窜。” 钟离观:“雾中君的能耐,全在一张嘴上, 专会钻人心缝。但只要你意志坚定,他便无计可施。” 雾中君的故事讲完,十八娘茫然地看向徐寄春:“你听过这个故事吗?” “没有。”徐寄春摇头苦笑,“我听过的故事,比这个可怕多了……” 横渠镇里游荡着四方之鬼,南腔北调,无所事事。 他们最爱缠着他,在他耳边嘈嘈切切地讲天南地北的鬼故事。 好在他天生胆大豁达,有时瞧见他们挤作一团,他反倒自己凑过去,笑着说出一段更为骇人的鬼故事。 “走吧,先去宅子瞧瞧。” 司徒朔消失的那座宅子,就在不庭山北麓一带。 宅子踞山望水,格局气象皆是上乘,的确如司徒胜所言是方好宅。 钟离观与徐寄春一前一后,径直穿宅而入。 往来的孙家仆役认得钟离观,此刻只匆匆扫了二人一眼,便继续手头的活计。 宅子不大,厢房仅东西两间,司徒朔居于东厢。 进房前,钟离观将一人一鬼引至屋后:“今早我行经此处,嗅到一股妖气。不过,眼下闻不到了。” 徐寄春眉间尽是困惑:“满屋器用,件件都是新物,司徒家为何急着卖宅?” 十八娘:“他们此举,难道是在送秽?” 当初樊临舟谋害岳纫秋时,生怕沾染上一丝半缕的秽炁污了自身,曾特意寻来岳纫秋的碗当作法物。 司徒家族世代笃信风水,凡事必先问卜,半分不敢违逆。 若司徒朔只是偷了祖父的银钱逃走,作为父亲的司徒谦何至于仓皇到低价卖宅? 除非…… 这宅子与岳纫秋的碗一样,是一件必须尽快脱手的秽炁法物。 经她一言启发,徐寄春心中浮起一个猜测:“这个妖怪,或许是司徒大人有意引来的。” “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竟无一人报官。”十八娘幽幽叹道,“我看啊,这司徒家上下,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心里有鬼。”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46节 钟离观挠头不解:“我认识司徒公子,他虽无大才,心地却纯善。他的家人怎会忍心将他推入妖邪之手?” 徐寄春抬步往前走:“许是嫌司徒朔不够有用吧。” 一旦面临利害攸关的抉择关头,一个不够有用的人,注定会成为最先被舍弃的那一个。 孙家仆役早将厢房收拾得齐整如新,一鬼二人仔仔细细翻找了一炷香,竟找不到一星半点司徒朔存在过的痕迹。 此处线索已绝,徐寄春抬手指向不距山方向:“去找师父问问。” 马车启程,厚重的车帘一落,风雪尽绝。 从不庭山到不距山,尚有大段路程。 四野寂静,唯有马车碾过新雪的细响与时不时的颠簸声。 徐寄春怀抱袖炉取暖,望向车外一片素白,笑道:“我今日方知,原来司徒将军与司徒大人,竟是同宗兄弟。” 裴叔夜死后,金吾卫大将军之位虚悬。 听闻燕平帝几番权衡,才决意起用远在凉州的司徒胜,授此重任。 凉州的将军,京城的少卿 徐寄春万万没想到,这天悬地隔的二人,原是骨肉至亲。 钟离观常在坊间走动,对两座司徒府的纠葛自是了然:“当年司徒府开祠堂,动家法、出族谱,硬生生将司徒将军这一支除名,此事在京城沸沸扬扬,直到司徒将军远赴凉州,风声才渐渐平息。如今,京城已没几人知晓他们两家的渊源。” 十八娘:“司徒将军又没做错事。” 钟离观:“那位在帐中占卜的司徒老将军,事后悬梁自尽。司徒族老斥责司徒将军行事决绝,罔顾人伦,使司徒氏阖族蒙羞。” 徐寄春冷哼一声:“当年若无司徒将军慨然大义灭亲,司徒一族焉能保全?这般愚忠愚孝的做派,当真迂腐得可笑。” 钟离观招手让一人一鬼凑近,小声道:“师父说司徒府瞧着邪门,里头怕是有古怪,你们千万别进去。” “怎么个邪门法?”十八娘瞪圆了眼睛,歪着头好奇道,“我几年前溜进去过一次,满府的人龟甲不离手,成天就知道占卜算卦。闷是闷了些,倒也谈不上多邪门吧。” “你们若不信我,大可问问师父。” 说话间,马车缓缓停稳。 车夫在外头轻叩厢壁,掀开帘子一角,拱手禀道:“徐大人,山路渐陡,马车实在上不去。” “无妨,我等自行上山,你且下山静候便是。” “喏。” 碎雪纷扬,一鬼二人徒步上山。 鬼影行过处了无痕迹,唯人影脚步沉重,每一步都陷进雪里,发出一声短促而清晰的呻吟。 踉跄行了一炷香,天师观破败的观门终于映入眼帘。 “师父!” 观门外,清虚道长刚拂开阶前一片雪,闻声抬头,立马倚着扫帚长叹一声:“你真不怕死啊?” “有师兄一路护卫,不怕。” 徐寄春眉梢一扬,顺手接过他手中的扫帚。 清虚道长半眯着眼,从身后摸出拂尘,似笑非笑:“说吧,上山找为师作甚?” “一为十八娘,二为一个妖怪。” “什么妖怪?” 钟离观乐呵呵地凑上前:“师父,司徒公子好似被雾中君抓走了,师弟与我接了这桩案子。” 十八娘也挤到近前:“道长,这人还能救回来吗?” 清虚道长:“抓走几日了?” 十八娘:“六日了。” “有救。”清虚道长拂尘一甩,目光扫过两个弟子,“小观去做饭,子安与女鬼随贫道进屋。” 钟离观扶着门框,探头问道:“师父,有什么话,我不能听吗?” 清虚道长:“尘缘纷杂,你当静心。他人的因果,莫要过问。你去斋堂盯着为师的鸡汤,再炒两个菜。” “行吧。” 钟离观转身快步离去。 不多时,斋堂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的切菜声,刀落砧板,清脆作响。 清虚道长掩上门,声音无波无澜:“你们多学学小观,万事不萦怀,方是长生之道。” 徐寄春知他意有所指,执拗道:“她死得冤枉,我将为人夫,自该为她伸冤。” “为师当年应允过千光照,那桩旧事永不外泄。”清虚道长的目光扫过徐寄春,最终落在十八娘身上,“贫道送你入上山时,你灵智未开,浑噩如稚子。如今见你活得自在,贫道很是欣慰。” 十八娘整衣敛容,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多谢道长帮我找回魂魄。” “贫道……算不得你的恩人。”清虚道长连连摆手,喟然一叹,“他们的封魂阵很厉害,贫道并未真正解开。” 徐寄春:“师父,此言何意?” 清虚道长:“有人先贫道一步,破了封魂阵,放走了她的魂魄。” 至于破阵者是谁,清虚道长毫无头绪。 不过,他遍访旧识多年,层层追索之下,终是摸清当年四位布阵者的身份。 十八娘:“四个人?” 清虚道长颔首:“准确来说,是四个道士。七年前,贫道从一位兴州道友口中听闻,其师兄曾于永和十九年秘密入京,与另外三个道士一同布下封魂阵。” 话音未落,徐寄春猛地前倾身子,急声追问:“这四人是谁?” “你们且先听贫道把话说完。”清虚道长抬手虚按,无奈地叹了口气,“此人叫向沧海,是个背师弃道之辈,连他的同门也不知他的去向。不过……” “不过什么?” 一人一鬼齐齐伸长脖子,异口同声道。 “那个死道士向沧海,和另一个死道士吴肃是臭味相投的狐朋狗友!”清虚道长得意一笑,“秦娘子离京前夜,贫道当面问过她。她说吴肃从未提及封魂阵,反倒有位时常上山寻访吴肃的道士,曾于醉酒之际,无意间提及永和十九年,他们四人在京城联手设下封魂阵的旧事。” 至此,当年布阵的三个道士,一一浮出水面。 他们是京城吴肃、兴州向沧海、徐州戚信。 徐寄春:“师父,仅凭一句‘永和十九年’的旧话,您如何断定,布阵者便是这三人?” “你以为封魂阵很简单?”清虚道长撇了撇嘴,手腕一转,拂尘便不轻不重地落在徐寄春掌心上,“没有二十年的苦修道行,你连踏罡步斗的罡位都辨不清。何况,封魂阵乃我派不传之秘,当年门中精通此阵者,满打满算不过五人。其中一人,正是吴肃。” 十八娘:“还有一个人是谁?” 清虚道长:“文抱朴。” 徐寄春没少听钟离观念叨这对同岁师侄的恩怨,此刻话至嘴边,滚了几滚,到底还是没忍住:“师父,守一道长确实目无尊长,可您也不能什么事都算在他头上吧……” “放屁!为师有证据!” “什么证据?” 清虚道长闻言拍案而起:“哼!永和十九年五月十一到六月二十九,整整四十九日,文抱朴与吴肃同时从邙山消失。我奉师命寻二人,杳无音信。可一到六月三十,二人又同时回到观中。不到两个月,先帝一纸圣谕,文抱朴便成了邙山天师观的主持!” 文抱朴紫袍加身,接掌邙山天师观。 而他立威的第一剑,毫不留情地挥向师叔清虚道长。 褫夺名分,驱遣出山。 仅仅八字,气势逼人。 万幸,时任主持的成华真人棋高一着,早在朝廷圣谕下达之前,便抢先将象征正统的掌教法牒密授清虚道长,命其携牒远赴祖脉不距山,另立天师法统。 永和二十年,受千光照重托,清虚道长踏上为十八娘寻魂的渺茫之路。 此后,他独坐不距山天师观,孤身催动引魂阵。 可惜整整两年,阵中法铃如坠千钧,不闻一响。 他神思耗尽,既寻不到封魂阵所在,也无力撼动其分毫。 永和二十二年六月六日,夜。 阵中所有法铃骤然齐鸣,彼此撞击。 他从睡梦中惊坐而起,连滚带爬地扑到阵前摇铃诵咒。 一个时辰倏过,几点幽光逶迤游来,仿若识途,渐次归入阵中,慢慢聚成一道面目模糊的朦胧虚影。 清虚道长:“当夜寻回二魂六魄后,贫道不眠不休苦等了两日,直至确认再也等不回剩下的魂魄,才终于死心,拆开千光照的信。按信中所说,送她去了一个叫‘浮山楼’的地方。” 徐寄春:“师父,您为何笃定剩下的魂魄一定回不来了?” 清虚道长目色空茫,长息一声:“因为封魂阵又开启了……” “又?” “此事贫道思来想去,只怕是当年有人或无意或有意放走了她的魂魄。可叹功败垂成,最后关头,还是被发现了。” 六月六日,十八娘散落的二魂六魄,归于阵眼,虚影渐显。 可未及半日,封魂阵再度被人开启。 清虚道长望着阵中微光,心知回天乏术,只能就此作罢。 冬日昼短,天色沉沉地压下来。 案头烛泪将涸,残光浮沉,映得十八娘的眼中疑云与悲雾交织明灭。 一时死寂,无人言语。 徐寄春轻轻抬手,在十八娘失焦的眼前晃了晃,好似在拂开一层无形的雾:“你瞧,我们今日不费吹灰之力,便找出四个害你的帮凶。剩下的魂魄,我们会找到的。” 十八娘靠在他的肩头,极轻极慢地点了点头。 徐寄春温言软语安抚好她,才转向清虚道长:“师父,您可知当年守一道长为何会成为主持?” 按例,皇家道观的主持,历来由道门推举贤能,再报请官府或宫中核准。 唯独守一道长的主持之位,来得突兀。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47节 先帝一道密谕直接钦点,既无推举之仪,亦无勘核之程。 清虚道长捻须,竖起两根手指:“为师打听过了,缘由有二。一来,当年先帝沉疴难起,文抱朴凭一手炼丹术入了宫闱;二来,朝中有四位大员,联名举荐了他。” 十八娘坐直身子:“他们是谁?” 清虚道长:“他们当年是顺王爷、陆相、武少傅、曾祭酒。如今是老顺王、陆太师、武太傅……曾祭酒八年前,人已作古。” 烛火摇曳,十八娘的眸光随之闪烁。 她试探着开口道出心中所想:“若困住我的魂魄,本身就是一桩各取所需的交易。当年诬陷我的真凶,或许就在这四人之中?” 四人中,三个活人根底深,不好套话。 徐寄春转念一想,从死人查起,也许要简单些。 清虚道长摆正拂尘:“第一件事既定,便说第二件罢。” 关于第二件事,徐寄春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思忖片刻,他索性将种种疑团暂且搁置,问出方才在马车上的疑惑,语气难掩好奇:“师父,您为何说司徒府有古怪?” 清虚道长:“司徒善人自相州返家后,为师往城北做法事路过司徒府,见府中妖气冲天。” 他心知不妙,好意登门提醒。 可那位司徒善人端坐高堂,竟嗤之以鼻,浑不将他放在眼里。 十八娘眉心紧蹙:“相州?” 徐寄春:“怎么了?” 十八娘面上露出几分迟疑之色:“贺兰妄生前便是相州人……” ----------------------- 作者有话说:横渠镇的鬼:这人比鬼还像鬼啊 第90章 祖饲祠(六) “相州贺兰氏?” 清虚道长敛了神色, 连声追问。 十八娘奇道:“你认识贺兰妄?” “吃饭了!” 钟离观的吆喝伴着风雪灌进屋内。 清虚道长闻声笑道:“这故事,正好下饭。子安,去帮小观端菜, 我们边吃边讲。” 岁暮天寒,呵气成霜。 炭盆烧得正旺,暖得教人卸了大氅。 火盆旁,三人围桌而坐。 十八娘一偏身,挨着徐寄春坐下。 “贫道不认识什么贺兰妄。”清虚道长喉头滚动, 轻抿一口暖酒。须臾,他眯起眼, 才似笑非笑地续道,“不过,相州贺兰氏的一桩旧闻,贫道倒是听几位道友说起过。” “什么旧闻?” “相州贺兰氏奉妖怪为家神, 世代献祭族中少年饲妖。” 钟离观:“什么妖?竟有这等本事,能把一个家族玩弄于股掌。” 清虚道长:“小时候把你吓得半死不活的雾中君。” 窗外风声渐收, 钟离观伸手盛了一碗递给徐寄春, 慢吞吞地问道:“您先前明明说这精怪法力低微,好对付得很,难道是诓我的?” 清虚道长将他那点得意尽收眼底, 无语道:“降服此妖, 自是易如反掌。但它若开口, 你诛的便不再是妖,而是自己的心。” 十八娘:“这到底是个什么妖怪?” 清虚道长:“一个知道你所有的秘密,让你无处可逃的妖怪。它知你所知,更知你所不知。” 多年前,清虚道长与四方道友会于邙山之巅, 比武论剑。 某日众人围炉夜话,其中一位相州道友,提起当地贺兰氏的一桩旧事。 相州贺兰氏,当年乃名动一方的望族。 族中子弟如芝兰玉树,才华辉映门庭;更兼一族无论男女,皆是姝丽之姿。 永和十一年秋,一场大火,焚尽贺兰氏累世的华美皮囊。 一桩骇人听闻的真相,于火光中寸寸剥落。 谁能想到,这簪缨世家的祠堂下,竟藏着整整十具枯白的骸骨。 经查,他们正是贺兰氏百年间,所有“病故”的男丁。 清虚道长手中竹筷疾落敲在碗沿,一声清越之音荡开:“大火当夜,贺兰氏祠堂妖气翻涌。相州道友心知有异,提剑破门而入,却见一女子正与一俊俏男子……你们猜,这对男女在做什么?” 钟离观以筷为剑凌空一比:“定是在比剑!” 清虚道长袍袖一卷,掌随声至:“整日舞刀弄枪,你也好意思自称贫道!” 徐寄春:“在吵架?” 清虚道长满意地笑了笑,顺手将面前的鸡汤推给二弟子:“对,他们在吵架。” 说是吵架,实则完全是女子单方面的训斥。 她叉腰站在男子面前,字字如刀,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男子被她连珠炮似的逼问堵得张口结舌,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竟无半点招架之力。后来,男子原本的人形一点点溃散,渐渐显露出妖怪的真身。 女子趁妖怪不备,扬手撒出一把盐。 盐粒触身,好似烈焰遇油,在妖怪全身燎出一片青白火焰。 妖怪哀嚎着翻滚倒地,最终带着满身焦痕落荒而逃。 清虚道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们再猜,那女子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灯花爆出几点火星,光影在方寸之间跳跃,忽明忽暗。 十八娘眉心微蹙,神情专注又透着几分不肯罢休的执拗,像是在琢磨什么要紧事。 徐寄春的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忍不住摇了摇头:“与女子的兄长有关,对吗?”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女子最是护兄。” 能令十八娘盛怒失态、口出厉言。 想来此事,必是绕不开谢元嘉。 清虚道长拍着桌子,放声大笑:“那女子说——” “呸!修不成人形的丑八怪!烂了舌根的死妖怪!再敢咒我哥哥,见你一次骂一次,见你一次打一次!” “那个女子,是我吗?”十八娘恍惚了一瞬,指尖犹豫地抬起,指向自己。 “除了你,谁还这般护兄?”徐寄春笑得前仰后合,肩头止不住地耸动。 “……” 十八娘翻了个白眼,心中暗恼:此刻且让他得意!今夜回家,她便打发他去书房睡,让他好生“反省”一番。 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眉眼。 徐寄春笑意渐收,央清虚道长继续讲故事:“师父,后来呢?” 清虚道长:“后来嘛……相州刺史闻讯而至,带兵围了贺兰府,将七位昏寐中的族老悉数收监。七个老翁,一夜之间从锦帐移至囹圄,未及一日便尽数招供。” 相州贺兰氏一族,世代虔诚供奉家神贺兰勋。 宗祠内香火不绝,子孙焚香叩拜,奉若神明。 族中长者更是言之凿凿:家神贺兰勋拥有莫测神力,既得长生不老之身,更具预知天机的无上能耐,族中诸事皆逃不过他的一双慧眼。 靠着他的悉心指点,贺兰氏如乘东风直上青云,门楣生辉,冠绝一时。 然而,贺兰勋身负天命,其神魂每十年必寻一新躯寄附,否则便得重返仙庭。 可他若离去,族中长老总会无故病衰。 轻则衰弱无力,重则一命呜呼。 为了留住这尊能保家族兴盛的靠山,族中长老几经权衡,决意将族内福薄缘浅、庸碌无为的子弟,献为神蜕之躯,以此换取家神贺兰勋永留人间。 百年之间,十位无辜男子相继被送入祠堂下方的地室,成为贺兰勋的供品。 这桩惊天丑闻东窗事发后,贺兰氏一族以“造畜蛊毒、厌魅”等大逆论罪。主犯十余人斩决,从犯二十余人流二千里,永不得归乡,家族削籍除名,门第自此湮没于尘埃。 煌煌门楣,一夜倾覆。 百年望族,烟消云散。 钟离观:“师父,那位前辈为何任雾中君就此遁走?” 清虚道长:“非也非也。他与几位道友追剿那雾中君大半日,岂料妖物一番挑拨,便让他们几人心中猜忌暗生,险些在迷蒙中刀兵相向。” 徐寄春连连咂舌:“嚯,他竟如此了得。” 十八娘满脸不服气:“我的手下败将而已。我骂他那么狠,他怎么没敢杀我?” 清虚道长:“你当时无欲故无扰,自然不受他的挑拨。我那道友则不然,双亲冤死,乃其平生至痛。雾中君窥破此念,便在他耳边蛊惑,催他执剑复仇。” 几人被困于混沌浓雾之中,彼此的心魔化作眼前幻象。 雾中君的阵阵低语渗入耳中,几人眼泛赤光,相继拔剑,挥向身边人。 千钧一发之际,其中一个道士的马冲入雾中。 一声嘶鸣,幻象应声溃散。 众人惊醒,剑犹在手,雾中君却早已遁去无踪。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48节 十八娘一针见血:“原是个搬弄是非的挑拨怪。” 清虚道长笑着提点众人:“对付雾中君,无需费神缠斗,只要比他嘴快,堵死他的蛊惑之言,便能赢他。” 徐寄春与钟离观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十八娘:“道长,你说司徒朔还有救是何意?” 清虚道长:“雾中君法力低微,无法强夺凡人躯壳。他需先耗费十日工夫,将生魂逼离,方能占据那具空洞的肉身。算来,你们救人的时限,已不足四日。” 外间余晖散尽,天光昏沉。 城门将掩,徐寄春不敢耽搁,放下碗箸,向清虚道长行了一礼:“师父,弟子今日先下山救人,改日再上山向师父请教。” “去吧,小观也去。” 山道蜿蜒而下,一鬼二人循着来时的山路往回走。 行至半途,徐寄春分析道:“看来抓走司徒朔的妖怪,多半是曾经为祸相州贺兰氏的‘雾中君’。他倒是不死心,竟敢潜入京城作乱。” 十八娘:“这个死妖怪喜欢躲在祠堂装神弄鬼,我今日先去司徒府的祠堂瞧瞧。” 徐寄春面露忧色:“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 十八娘利落地丢下一句,大步往前走。 她生前一张利口,便能骂退死妖怪。 死后了无牵挂,魂魄自在逍遥,难道还会怕他不成? 下山入了城,徐寄春吩咐车夫改道,直奔司徒一族的祠堂而去。 待马车在离祠堂不远的角落停稳,十八娘飘进祠堂。 她先察四壁,再观地砖,里外寻遍却一无所获,只好悻悻飘回马车:“奇怪,祠堂内一没密室二无地室,不像能藏人之地。” 徐寄春:“我们明日问问司徒将军与司徒娘子。” 一鬼二人在白马桥分别,约定明日在司徒将军府碰面。 钟离观下车往北去六出馆,徐寄春与十八娘乘车往南回恭安坊。 到了坊口,一人一鬼下车步行。 迢迢街巷的尽头亮起几点灯火,十八娘眉眼低垂:“子安,要不别查了吧……” 今日从清虚道长口中听到那四个权贵的名字。 没由来的,她开始害怕。 每个名字背后,都拖着一道浓重如墨的权势阴影。 遮天蔽日,不见天光。 徐寄春势单力薄,就算查到真相,也不过是蚍蜉撼树,自寻死路,一切皆是徒劳。 多年前,她连累双亲惨死,连累好友奔波早亡。 多年后,她孑然一身成了孤魂,不愿再连累心上人赴死。 算了吧,放手吧。 她想。 横竖亲故尽成白骨,她纵使翻案雪冤,又能向谁告慰? 她愿为他的安危放手,徐寄春却不能:“我知你的顾虑。可十八娘,若今日蒙冤的是我,你告诉我,你会不会为我追问到底?” 十八娘咬住下唇,留下一点泛白的痕迹:“会。” 仅仅一字,毫不犹豫。 “十八娘,我盼着堂堂正正与你成亲。” 他会查出真相,告诉所有人:谢元嘉与谢元窈,一生清白正直,无愧于心。 “子安,谢谢你。”十八娘回身拥住他,侧耳轻贴在他心口。 隔着几层衣料,她的声音听着竟有几分缱绻。 徐寄春心底一荡,笑意自嘴角漫起。 可这点笑意尚未成形,一句冰冷的话接踵而至:“不过……今日你还是得去书房睡。” “为何?!” “谁让你笑我!” 是夜,徐寄春一番软磨硬泡,终在东厢房床榻求得一隅安顿。 十八娘望着帐顶:“今日若非姨母,你连门边都摸不到。” 徐寄春兀自松了衣带,倚到她身边:“圣上说要赏我,你说我讨点什么好?” 升官?此路不通。 银钱?也算不亏。 “要一堆金子,反正皇帝有的是钱。” “圣上会不会觉得我太俗太贪心?” “你只管开口,给多给少,那是他该操心的事。” 翌日,徐寄春抱上两个从枝江带回的白瓜,再次入宫。 面圣仍在流徽殿,只是今日殿中除了端坐的燕平帝,还站着一个司徒胜。 “嗯,瞧着讨喜。”燕平帝漫不经心地扫过案头白瓜,又抬眼看向阶下,“徐卿,你要的恩典,可想明白了?” 闻言,徐寄春身形一僵。 他虽是四品命官,却甚少入内廷见天颜。燕平帝的心思深沉难辨,他实在摸不透。 向天子讨赏,是门大学问。 所言所求,贵在精准。多一分则显贪鄙,徒惹圣心厌弃;少一分则愧对己身,月余辛劳付诸东流。 斟酌片刻,他鼓足勇气开口,准备讨要六锭:“圣上……” “圣上,徐大人幼失怙恃,承姨母抚育,方成栋梁。臣有一愚见,伏请圣上推恩,赐其姨母诰命之荣。此举既全徐大人之孝,亦可彰孝道,风化天下。”司徒胜截住徐寄春的话头,不顾君臣二人的脸色,自顾自乐呵呵续了好几句话。 等他一口气说完,燕平帝睨着他,语气听不出喜怒:“司徒将军对徐卿的家事,倒是了如指掌啊。” 司徒胜挺直腰板,朗声回道:“回圣上,此事朝野皆知!” 还能讨诰命? 徐寄春眸光一亮,语气难掩急切与期待:“圣上,可以吗?” “嗯。” “五品县君,可以吗?” “……嗯……” “臣叩谢圣上天恩。” 诰命加身,徐执玉便如得了一道御赐护身符。 往后,任王府权势再盛,县衙差役再厉,未得燕平帝御笔下旨革去她的封诰前,他们皆无权动她分毫。 徐寄春谢恩后步出流徽殿,特意落后几步,与十八娘隐在宫道一侧。 待司徒胜出殿,他忙不迭快步迎上,躬身行礼:“今日殿中,多谢将军出言相助。” 司徒胜大手一挥,浑不在意:“徐大人不嫌本将多嘴就好。” 徐寄春躬身更深,言辞恳切:“下官感激不尽,岂有见怪之理。” 恩怨分明,有恩当报。 承了情,便要还。 徐寄春压低声音:“司徒将军,令侄的失踪,与相州妖物‘雾中君’有关。此妖喜夺人躯壳,令侄怕是……凶多吉少。” 一听相州,司徒胜当即暴起:“前些日子,本将还纳闷司徒厉那老匹夫一把年纪,为何三番五次跑去相州?原是去请邪神回京,祸害后辈!” 司徒厉,既是司徒胜的亲伯父,亦是司徒一族的族长。 徐寄春谨慎问道:“司徒将军,此妖一向躲在祠堂故弄玄虚。可下官昨夜潜入司徒氏祠堂,里面似乎并无暗室……” 司徒胜:“城外东河村的旧祠堂,才是司徒氏真正的祠堂!” “啊?” “走,出宫,本将带你们去。” 百年前,司徒一族仅是东河村的寻常农户。 直到一位先祖凭军功挣得前程,阖族迁入京城,却唯独留下那座旧祠。 京城的新祠与旧祠无异,甚至更为方便省心。 于是,自七十年前起,司徒一族不再亲往旧祠祭拜,只每月遣仆洒扫。 而今族中知晓旧祠者,屈指可数。 当年,司徒胜因除名之罚,被族中长老勒令前往城外东河村,才偶然得知旧祠所在。 一人一鬼随司徒胜出宫回府。 动身之际,司徒行娘不顾一切地追出来,拦在车前,苦苦哀求:“叔父,您带上我吧。” 司徒胜深知她与司徒朔感情深厚,望着她殷切的眼神,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转,终是咽了回去。他微侧过身,让出位置:“上来。” 车中,徐寄春长话短说:“此妖法力不高,但最擅蛊惑。你们若遇上他,立刻捂紧双耳,固守心神。万万不可听、不可信、更不可动!” 钟离观在旁分发粗盐:“此妖畏盐,他若现出真身,你们务必将盐全力洒向他。” 司徒胜与司徒行娘伸出双手,接住那只粗麻盐袋。 不及半个时辰,司徒胜在东河村外勒住马车。 一行人匿于村外草木之中,由司徒胜引着,屏息向村尾摸去。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49节 行约数百步,一座祠堂突兀地横在眼前。 目光所及,墙垣斑驳,门扉虚掩,透出一股破败阴森之气。 四下死寂,唯穿堂风似幽魂般喘息游荡。 十八娘先行飘进祠堂,另外几人候在门外。 祠内狭小幽深,她数着脚下青灰的石板,慢慢向前。 很快,两个男子的对骂声传来。 她循声飘至供桌后,竟见两个一模一样的贺兰妄,正彼此怒目而视,恶语相向。 “滚开!我的事,与你何干!”红袍的贺兰妄被一圈翻涌的黑雾牢牢捆缚,狼狈地躺在地上。他挣扎不得,只能以拳捶地,恨声嘶吼。 “连个死人都留不住。贺兰妄,你可真是一无是处。”白袍的贺兰妄好整以暇地端坐椅中,垂眸轻笑,字字诛心。 “死妖怪!” 两个贺兰妄同时回头。 待看清来人相貌,红袍的贺兰妄急喊:“快跑!” “谢、元、窈!”白袍的贺兰妄面容扭曲,目眦欲裂。他猛地起身,指着十八娘,发出一声近乎癫狂的厉吼,反复撕扯同一句话,“又是你!又是你!又是你!” “敢欺负我朋友,姑奶奶今日骂死你!” ----------------------- 作者有话说:十八娘o小徐: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皇帝。 燕平帝其实是i人来着…… 第91章 祖饲祠(七) “骂死我?” 白袍的贺兰妄咬牙将这三字重复了一遍, 忽地仰头笑了。 那笑声诡异又疏狂,惊起檐下栖鸦。 他欺身向前,逼近十八娘, 白袍在朔风中鼓荡:“谢元窈,我已非昨日之我,而你的心……已有裂缝。” 黑雾从四面墙缝中无声漫出,丝丝缕缕,慢慢聚成一道蠕动的暗影。 那道暗影贴着地面, 缓慢地蚕食着天光,一点一点, 向十八娘所在之处弥散、攀援。 最终,它缠绕上她的脚踝,向上蔓延,直至悄无声息地合拢, 将她困在其中。 “十八娘,快跑, 雾来了!”贺兰妄双目赤红, 一面高声提醒十八娘,一面对着白袍男子破口大骂,“雾中君, 有本事便冲我来!” 雾中君信手换了张脸皮, 从容地踱至贺兰妄跟前。 他的身影所过之处, 天光尽蚀。 “贺兰妄,你听见了吗?她的心,噗通、噗通……每一声都在喊‘子安’。”他俯身贴近,指尖轻佻地划过贺兰妄的脸侧。 贺兰妄别过脸,躲开他的手:“滚!” 雾中君贪婪地盯着他的脸, 眼中满是惋惜之色:“可惜啊,我此生所见,再无一张脸,能及你的完美。” 他等了数百年,才等来这么一张完美无缺的脸皮。 偏偏谢元窈来了。 一把火,烧了那具肉身,毁了他的百年基业。 他躲在相州深山中蛰伏多年,才等来一个重见天日的机会:借司徒氏,重返人间。 可,为什么? 谢元窈又来了! 她既已亲自送上门,更露出致命破绽。 他正好借此良机,将新仇旧恨连本带利清算干净。 雾中君重新坐回椅中,慢条斯理地捧起一卷游记,目光却越过书页,落在贺兰妄脸上:“你想知道她的心在想什么吗?爬过来求我,我可以告诉你。” 贺兰妄捂住耳朵,试图隔绝雾中君的蛊惑。 他望着那道人形黑雾,喃喃道:“十八娘,别信他。” “别嚎了,她又听不到。” “滚,话多的死妖怪!” 浓浊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漫过来,光影尽失。 十八娘只能张开双手,似盲人般在雾中彷徨摸索,徒劳地呼唤着徐寄春的名字。 很快,她寻到了徐寄春。 他狼狈地匍匐在地,满身污泥,身边站着四个面目模糊的男子。 两人用脚踩着他的背,另外两人则抱臂旁观。 她慌忙扑过去,一句嗤笑却先混着风灌进她的耳中:“一个小小侍郎,也妄想替她翻案?当真不自量力。” “子安!” 听见她的呼喊,徐寄春挣扎着睁开双眼,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气息微弱,几乎只剩唇形:“十八娘,我尽力了。” 话音未落,他眼中的光采骤然熄灭,口鼻处涌出鲜血。 暗红的血,红得刺目。 先是几滴,随即成缕,像断了线的珠子,滴滴答答砸在地上,蜿蜒流到她的脚边。 她僵在原地,嚎啕大哭:“子安,不要!” 黑雾漫过,地上的徐寄春消失。 下一瞬,她看见他被两个衙役粗暴地拖上高台,丢在污浊的石板上。 大刀横颈,命悬一线。 他却侧过头,温柔地望着她,努力绽出一抹笑意:“十八娘,我好爱你。” 刽子手手起刀落,人头坠地发出一声闷响。 待她踉跄奔向高台,目之所及,只有一具失去头颅的身躯。 温热的血浆浸透她的衣衫,她紧紧抱着他的无头尸身,哭声撕心裂肺。 有人在她耳边低语:“谢元窈,他因你而死。” “不!不是的!”十八娘连声否认,急得直摆手,“我绝无半点害他之心!” “若非你诱他爱上你,他怎会白白丧命?” “我没有!” “你早知他聪慧重情,便精心算计,诱他情深意动,引他一步步为你所用,替你伸冤。” “我没有!” “还在狡辩?你的心回答我了!” “我没有……” 十八娘的反驳声越来越弱,一股莫名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是啊…… 那人的话,句句在理。 字字都像一柄薄刃,循着她所有强撑的缝隙钻进去,轻轻一旋,便剖开她藏在心底的脆弱与心虚。 若徐寄春从未认识她,若他不曾为她涉险查案。 他前途大好,本该安安稳稳过完一生,怎会平白丢了性命? “他死了,你该殉情。” “殉情?” “对,殉情,陪他一起死。” “可我是鬼呀,我不知道怎么死。” 十八娘盯着徐寄春的无头尸身,悲从中来:“子安,你快告诉我,我该怎么殉情?” 一个鬼,生前已死了一次,死后还能怎么死? 她想不明白,索性一直缠着耳边人问,语气执拗又认真:“子安死了,不能说话,那你告诉我。” 天地死寂,无人应她。 她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翻脚边碎石:“烦死鬼了!你让我死,倒是告诉我怎么死啊!” 雾气之外,雾中君深吸一口气,抓起手边书卷,狠狠砸向贺兰妄:“快说,鬼怎么才能死?” “你问一个鬼,鬼要怎么死?”贺兰妄两眼一翻,简直要被他气笑,“你怎么不去问问火怕不怕烫,阎王爷怕不怕鬼?” 雾中君怒极反笑,硬生生从齿缝间挤出一句话:“行,你不说,那我便将她的魂魄永世囚于雾中,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胸无半点墨的蠢妖。一个不死不活的鬼,还怎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眼底最后一丝耐心耗尽。 雾中君面色铁青,一掌击在案上,震得杯盏齐鸣。 然而,就在他的怒意即将爆发的刹那,一道陌生的、带着些许迟疑的平静话音,自几步外传来:“贺兰……慎之兄?” 贺兰妄与雾中君动作一顿,齐齐望向来人。 “你来凑什么热闹!”待看清来人竟是徐寄春,贺兰妄率先反应过来,朝着他厉声喝道,“跑啊,那个凡人被我藏起来了,你快去找鹤仙和阿箬救我们。” 雾中君肆无忌惮地端详着那张脸:“这张脸生得倒好,你年方几何?”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50节 徐寄春语气恭顺如答长辈问:“在下应是比你这种老妖怪年轻不少,俊俏很多。” 贺兰妄没忍住,第一个笑出声。 雾中君瞪了他一眼,身形化雾,向徐寄春迫近:“让我来瞧瞧你的心。” 徐寄春反手掏出符纸按在自己心口:“看吧,反正你也看不到。” 那张符纸,灵光灼灼。 雾中君眯起眼,不动声色地退开整整十步:“有趣……我听见了,你的心在喊‘十八娘’。” 徐寄春:“十八娘是我的心上人。我的心不喊她的名字,难道喊你的名字?” “你怕失去她。” “我为何要怕?” “她有无尽的阳寿,而你注定会死。” “我死后变成鬼,正好和她做恩爱鬼夫妻。” “她心头悬着一轮明月,只独照她兄长一人。”雾中君轻笑,指尖随意一划,语气里带着玩味的怜悯,“你,不过是谢元嘉的替身。” 徐寄春不应他,反而转向贺兰妄:“慎之,我与谢元嘉像吗?” 贺兰妄:“不像。” 徐寄春摊手:“既然不像,何来替身之说?” “他一面之词,你也当真?你可知,他是贺兰氏最不堪的子弟,整日游手好闲,斗鸡走狗,一身纨绔习气。”雾中君负手而立,轻蔑地扫了一眼地上的贺兰妄,语带讥诮,“为了筹措赌资,他连生母的钗环都窃去典当。” “是你!从头到尾都是你的算计!”贺兰妄攥紧双拳,指节泛白,声音嘶哑颤抖,“十八娘替我查出来了,是你为了夺取我的肉身,故意挑唆长辈们带坏我。” 雾中君笑得温润和善,话语却刻薄至极:“旁人三言两语,你便奉如圭臬。贺兰妄,你蠢得令人发笑。” “依我看,你与慎之,实有云泥之别。”徐寄春眉眼弯弯似无半分恶意,“对了,你是泥,他是云。” 雾中君:“他也配与我相提并论?” 徐寄春:“慎之尚有面目示人,而你活在别人的皮囊之下,身上无一寸是你的。” 贺兰妄见状,趁机煽风点火:“不止呢。你是没见过他的真面目,黑如焦炭,丑似夜叉。枉费几百年苦修,连个齐整人样都幻化不出,平日里全靠别人的脸皮勉强糊弄。” 徐寄春摇头晃脑,抑扬顿挫地点评道:“饱食终日,无所用心。蠢哉!懒哉!无用矣!” 见雾中君一言不发,贺兰妄好心解释给他听:“子安的意思是,你又蠢又懒又没用,活脱脱一个废物。” “慎之高见。” “子安谬赞。” 一人一鬼一唱一和,将雾中君骂得体无完肤。 雾中君面目狰狞,眼中红光吞吐,所有恨意杀意随喉头滚动迸发出来:“我杀了你!” 对于他的威胁,徐寄春煞有介事地对着墙角那团人形黑雾喊道:“十八娘,有人要杀我。” 片刻,那团黑雾懵懂地涌动了一下,一个女声自雾中传来:“你是谁呀?” “徐寄春,你的心上人。” “我的……心上人?” 十八娘仍在雾中,紧拥无头尸身,苦思鬼殉情的法子,却冷不丁听到有人向她告状:“我的心上人是子安,可子安死了啊。” 头脑昏沉,混沌如浆。 她越理越乱,头痛得发胀,索性低头盯着怀中的无头尸身出神。 不对! 她一个鬼,如何抱得动人? “死妖怪,敢算计我!” 十八娘应声冲出茫茫黑雾。 迷雾幻象既破,雾中君鼻翼微动,嗅到那股熟悉的咸涩气息,心知自己不宜久留。他一步步向后挪去,眼看便要化作一缕雾气遁入虚空。 十八娘身形一闪,拦住他的去路:“死妖怪,你跑什么?” 她的身影每近一步,雾中君周身的寒意便重一分。 惊惶之下,他歇斯底里地朝外尖啸:“司徒厉,还不快点动手!” 语罢,一群执刀男子从祠堂深处走出,迅速占据四方,封死所有去路。 雾中君屈指一点,直指徐寄春:“杀了他。” 徐寄春眼风扫过窗外,心中已有计较,平静吩咐道:“十八娘,你去外面告诉师兄,司徒将军可以进来了。” 临走前,十八娘脚步微顿,回身再三嘱咐:“你打不过便跑。” 贺兰妄挣扎着撑起身,挡在徐寄春身前:“我护着他,你快走吧。” 十八娘头也不回地跑了,边跑边喊钟离观。 待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寻到三人所在,才知三人耳中都严严实实地塞着两团棉花。 钟离观取出棉花:“十八娘,怎么了?” 十八娘:“里面有很多人,子安让你请司徒将军进去。” 听完钟离观的转述,司徒声周身杀气陡盛,握剑的手缓缓收紧:“司徒厉这个老匹夫,竟敢刺杀朝廷命官,我看他是活到头了。” “行娘躲起来,道长随本将进去救人。” 司徒行娘不敢跑远,只好跟着他们溜进祠堂,躲进一方隐蔽的桌案下。 钟离观与司徒胜堪堪提剑赶到,入眼却是司徒氏的族长司徒厉,对着雾中君离开的方向虔诚跪拜,口中高呼“仙人”的荒谬一幕。 司徒胜弯腰抄起脚边石子,臂膀一扬,石子脱手飞出,正中司徒厉沟壑纵横的脸。 这一下挨得着实结实,司徒厉疼得眼前发黑,硬是拄着拐杖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司徒胜!我司徒氏的家事,何时轮到你来说三道四?” 徐寄春疾步退至司徒胜身后,撂下一句:“司徒将军,他们交给你和师兄了,我们去追雾中君。” “徐大人当心。” 司徒胜护着徐寄春脱身离开,接着提剑撞入人群。 他一生征战,杀敌无数,眼前这数十个泼皮无赖属实不堪一击。 侧身踹膝、格挡劈砍,动作行云流水。 一声声清脆的骨裂声中,三人被踹得倒飞出去,惨嚎倒地。 余下几人不足为虑,司徒胜对另一侧的钟离观喝道:“道长且去助徐大人。此间污浊,莫脏了你诛邪的剑。” 钟离观嘴上应了声“好”,当即转身冲出祠堂,朝着徐寄春消失的方向全力狂奔。 待他匆匆赶到,林间雾气弥漫,雾中君独自立在林间空地。 不远处,徐寄春与十八娘藏在树后,神色紧张。 钟离观刚要出声,徐寄春已迅疾地将他拽到身旁:“别说话,小心她骂你。” “她是谁?” “鹤仙。” “鹤仙是谁?” “世上最可怕的鬼。” 顺着一人一鬼的视线望去,鹤仙立于虬枝之巅,手中银枪寒光流转。 林风浩荡,宽大的袖摆与衣袂随风向后翻飞。 雾中君死死盯着她:“你是谁?” “好妖怪,你先别管我是谁。单挑还是群殴,你选一个。”鹤仙漫不经心地掂了掂长枪,竭力牵起嘴角,露出一个自认为温和的微笑,“我劝你选单挑。我很弱的,你肯定能打过我。” 雾中君见她身形单薄,眼中浮起一丝轻慢:“好,我选单挑。” 鹤仙纵身跃下,风声尖啸过耳。 她兴奋地舔了舔嘴唇,心中快意涌动。 为这比试的一刻,她已暗中尾随徐寄春与十八娘一日一夜。 可惜雾中君徒有其名,却委实不经打。 她枪出如龙,寒芒贯体而过。前后不过两招半,长枪已点在他喉间,迫得他当场跪地,连声告饶。 “一个大废物。” 她一手拖枪,一手拽妖,目不斜视地从贺兰妄身边走过。 “三个小废物。” 她的身形随话音转动,又从一鬼二人身后掠过。 徐寄春垂眸不语,倒是十八娘暗暗啐了一口:“晦气。” 一旁钟离观只觉一缕寒意贴背而过,骇然回首,林间树影幢幢,却不见半个人影。他左右张望,扯了扯徐寄春的袖子:“师弟,这里还有旁的鬼吗?” 鹤仙听见动静,慢悠悠荡到他背后,伸手轻拍他肩头:“小道士。” 钟离观循声回头,一张空洞的骷髅脸直逼眼前。 他两眼翻白,直挺挺向后倒去。 鹤仙笑着飘远,徐寄春叹了一口气,认命似地蹲下身:“师兄,醒醒。” 钟离观牙关打颤,先悄悄睁开一只眼窥探。 直到确定骷髅脸已不在,他才敢把双眼瞪得滚圆:“师弟,方才有骷髅鬼!” 贺兰妄挪过来道谢,面色如覆寒霜:“谢谢。” 徐寄春:“司徒公子在何处?” “城外城隍庙。” 贺兰妄快速丢下五个字,便追着鹤仙而去。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51节 十八娘盯着二鬼消失的方向,暗自琢磨。 不多时,她眼珠一转,身形随话音一同渐淡:“子安,明日见。” 等徐寄春安抚好一惊一乍的钟离观,偌大的树林重归深寂,哪还有十八娘的身影。 “她不是要保护我吗?” “师弟,骷髅鬼太吓人了!” “……” 林径幽深,十八娘亦步亦趋地跟在二鬼身后。 走在前面的贺兰妄与鹤仙对视一眼,双双扭过头,好奇道:“你跟着我们作甚?” 十八娘步伐轻快,飘前几步:“跟着你们回家。” 酉时末,雪影衔山,三鬼有说有笑回到浮山楼。 楼内灯烛晃动,案上杯碟错落。众鬼如常围坐一桌,静候三鬼归席开膳。 十八娘施施然落座,一一扫过桌旁众鬼:“你们都是鬼差吧?” ----------------------- 作者有话说:雾中君看了一眼鹤仙的心,居然密密麻麻写着两个字:废物 第92章 画皮骨(一) “不是。” “是。” 一字落定, 众鬼慌了神,齐齐看向应“是”的贺兰妄。 黄衫客离得近,闻言猛推了贺兰妄一把, 挤眉弄眼道:“你一个连地府都不收的孤魂野鬼,也敢大言不惭自称鬼差。” “你们趁我不在,不是早合计好了,往后对她事事坦荡?”贺兰妄不动如山,目光在黄衫客身上一顿, 顺势翻了个白眼,“尤其是你黄衫客, 少在我面前摆那副官架子。” 听出贺兰妄话里带刺,摸鱼儿忙道:“好了,慎之,且少说两句罢。” 满楼死寂, 无鬼敢动。 唯独十八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脚步轻快地穿行其间。 她早觉得他们不对劲了。 同是浮山楼的鬼, 他们个个有法力, 独独她没有。 上回在百孝村,城隍开口闭口尊称她是“大人”。 她有心打听,才知相里闻何止是地府大官, 还总掌三界所有妖冥使、拘魂使、阴鬼使, 一言可定阴魂去向。 那城隍更指天为誓, 信誓旦旦:阴司有例,能时时得见相里闻的鬼差,少说也是六品职阶。 她心中一动,当即巧言试探:“你少诓我!我恰识得一群鬼,相里大人整日和他们住在一块, 甚至同桌而食。” 城隍听罢,连连摆手,直言绝无可能:“大人,这群鬼才是诓你的!相里大人凡入人间,只会落脚两处 。一处是城隍庙,另一处是鬼差所在的山中楼阁,岂容寻常阴魂轻易近身?” 心中这团模糊的疑云,日复一日地堆积。 直到今日,她躲在暗处,无意间听见雾中君在说:“贺兰妄,就算你当上了鬼差,骨子里,仍是废物一个。” 一句无心一语,字字清晰入耳。 眼前的迷雾散尽,她终于明白过来:她的朋友们并非鬼魂,而是鬼差。 前因后果道尽,众鬼冷眼如箭,默契地射向贺兰妄。 “看我作甚?又不是我说漏嘴的。”贺兰妄神色坦荡,丝毫不觉有错,反倒带着几分不耐。 十八娘背着手,踱到黄衫客面前,将他从头到脚好一番打量:“难道你还是大官?” 黄衫客:“尚可。下头当差的黑白无常,几十个总是有的。” “……” 黄衫客一脸小人样,十八娘看得火起,扭头又戳了戳鹤仙,不服气道:“那她呢?她这般凶神恶煞,见人就吓,难道也能做鬼差?!” 鹤仙无语地拂开她的手:“我可是日游神。” “了不起啊……” 一连问了两个鬼,结果越问越不是滋味。 十八娘垂头丧气地挪回原位,盯着眼前的空碗出神。 一群鬼差,还整日吃她这个鬼的供品,讨厌死了! 想到那些供品,十八娘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你们既是鬼差,怎也行这冒名受祭之事?” 鹤仙眼风淡淡一扫,语气清泠却带着几分捉弄的意味:“因为你老是问我们,为何要与凡人搭话?我们嫌烦,便随口骗你去冒名索祭,横竖你收不到供品。” “你不会说话,便不要开口。”邻座的苏映棠一掌拍到鹤仙背上。等鹤仙闭嘴,她才起身走到十八娘身边,慢慢解释,“我们没有嫌你烦。你聪明,我们怕你瞧出端倪,才合谋编了个冒名索祭的故事骗你。” 十八娘闷声闷气:“原来不是因为我倒霉,才收不到供品……” 秋瑟瑟拽住她的袖子:“十八娘,你别生气,眼下全楼就你能收到供品。” “……” 这秋瑟瑟,和鹤仙一样不会说话。 全楼就她一个是鬼,当然只有她能收到供品了! 十八娘低头生气,半晌不发一语。 任流筝轻轻挪到她身边,语带哽咽:“十八娘,对不住。有一日,我路过南市,撞见徐寄春为你置办冬衣。我才惊觉,这些年我们口口声声护着你,实则对你的冷暖饥饱,不闻不问。” 他们自以为寻回她的魂魄,将她严严实实护在浮山楼中,便是尽心。 可他们全忘了。 抑或,他们从未懂得她。 她生前自在无拘,一如山间风、檐上雪,从无牢笼可困。 一身傲骨铮铮,宁折不弯,宁碎不曲。 他们骗她去冒名索祭,无异于逼着她低头弃尽傲骨。 那些随口而出的每一句嗤笑,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头反复碾磨。 可一群生前被至亲挚友抛弃、一群背负莫须有之罪在绝望中断气的人。死后一副空空躯壳,何来血肉去懂得爱人? 所幸,不迟。 趁众鬼道歉之际,十八娘偷偷端起碗,筷子连挑,狠狠夹了半碗烧肉,才含糊应道:“我又没怪你们。” 今夜第一个道歉的是任流筝,真情实感。 最后一个则是鹤仙,不情不愿:“对不住,我不该逗你。” 连道歉都这般敷衍,十八娘心头的委屈与火气一齐翻涌。忍无可忍之下,她仰起脸告状:“鹤仙今日骂我是废物!” 鹤仙认真纠正她的说辞:“我只是骂你是小废物,没骂你废物。” 十八娘拍案而起:“雾中君是我找到的,你凭什么骂我是小废物?” 黄衫客常以长辈自居,连忙笑呵呵地打起圆场:“十八娘,大度些,一句‘小废物’何必计较?鹤仙整日骂慎之废物,他从不生气。” 贺兰妄:“……” 他脾气好,不代表他没脾气。 摸鱼儿小声附和:“往日读书时,鹤仙连夫子和亭秋都骂。”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 十八娘气得跺脚,直指鹤仙:“你还骂过我爹和我哥哥!” 鹤仙:“又没骂几句。” 孟盈丘劳碌一日,只觉心力交瘁:“吃饭吧,我饿了。” “哼。” 席间,十八娘瞥了一眼光吃点心不吃菜的秋瑟瑟,没好气道:“你是什么鬼差?” 秋瑟瑟:“我和摸鱼儿在蛮奴手下当差,负责为亡魂引路。” “小鬼真没用。” “贺兰妄还是鹤仙的手下呢,你怎不说他没用!” 贺兰妄:“……” 他再说一次:他脾气好,不代表他没脾气。 得知贺兰妄竟是鹤仙手下,十八娘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她借碗掩口,却掩不住眉梢眼角的笑意,目光更是不住地瞟向对面的贺兰妄。 席将散时,十八娘动作一顿,疑惑道:“不对啊……我亲眼看见张夫人和蛮奴说话,还有韩太后。难道她们也是鬼差?” 黄衫客摇头:“不是。她们是凡人,只身份有些特殊。” 十八娘好奇心起:“有多特殊?” 黄衫客:“我们几个的所谓供奉者,皆是十世善人。他们功德将满,只差今生一步便可飞升。地府特遣我等前来,一为遮蔽邪祟窥伺,二为护持他们此生圆满。” “真好,活着有鬼差保护,死后还能当神仙。” 一顿晚膳,喧声四起,近乎鸡飞狗跳 可待席散,烛火渐暗,又迟迟不肯散去。 十八娘进门之前,回头唤住上楼的众鬼,眉眼弯成月牙:“呀,我的朋友们都是大官!” 她的旧友们,死后安稳顺遂,各司其职。 即使她来日注定要入轮回,可亲眼看到他们死后光景远比生前圆满,她心中所有的不平与牵挂,已在此时此刻尽数消散。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52节 回房后,十八娘辗转反侧。 她尚有一事,如芒在背。 过了子时,她摸进任流筝的房中:“筝娘,为何我能还阳?” 算珠噼啪轻响,任流筝指尖翻飞,语气波澜不惊:“鹤仙曾为地府立下大功,阎王大人许她一个飞升的机缘。她把这机缘让给你了,只盼你魂魄找全之日,能重归阳间,再活一世。” “讨厌鬼真讨厌。”十八娘死死咬住下唇,生怕一松口,哭声就泄了出来,“自个不做神仙,非要我还阳。” 听出她话音中的哽咽,任流筝指尖一顿,笑意漫上嘴角:“她那性子,真当了神仙,你说谁敢供她?” 十八娘抹着眼泪走了。 转身走去二楼,踹了一脚鹤仙的房门:“谢谢。” 谁知,这一踹没把鹤仙惊醒,倒把隔壁的秋瑟瑟吓得嚎啕大哭。 秋瑟瑟一把推开门,直奔三楼,一头扎进孟盈丘怀里:“阿箬,有人半夜故意吓我!” “谁!” “谁又把她弄哭了?!” “鹤仙上来!” “……” 十八娘浑身一颤,踉跄着逃回房。 三楼飘下的争吵阵阵传来,她捂住狂跳的胸口,顺势滚到榻上:“好险,幸好我跑得快!” 深雪没膝封门,掩尽昨日喧嚣。 浮山深处的浮山楼前,有一丛牡丹,非时非地,开得正盛。 朔风凛冽,十八娘与贺兰妄一同出门。 行过牡丹丛,她信手从枝头折下一朵牡丹,斜簪云鬓。 艳色花瓣沾着晨露,随她步履轻摇微微一颤,衬得眉眼更添几分娇俏灵动。 贺兰妄心头泛酸,声音更是酸得发涩:“你以前,从不爱打扮。” 他送她的那些玉簪,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如今倒好,她为了那个徐寄春,不仅珠翠插满,还要添一朵最俗艳的牡丹。 这般招摇,也不怕压弯了脖颈! 十八娘哼哼唧唧反驳:“要你管。” 贺兰妄骂完牡丹,又盯上那抹刺眼的绯红,醋海翻波:“他的心思可真深!专挑这红裙送你,好衬他那身破官服!” 十八娘身子一扭,气得往前走。 贺兰妄站在原地大喊:“你今日去哪儿?” “刑部!” “我送你。” 山路迢迢,颇为无趣。 见他不说话,十八娘索性偏过头问道:“你一个鬼差,怎会栽在雾中君手里?” 贺兰妄眼神一黯:“怪我自己蠢呗。” 明明已经救下司徒朔,明明深知雾中君的本事,却偏要孤身去捉妖,落得个功败垂成、受尽折辱的下场。 鹤仙这回没骂错,他确实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废物。 生前,雾中君哄他舍了肉身,他便以为能得解脱。 死后,雾中君劝他放弃挣扎,他又甘心束手就擒。 他这两世,周而复始,无可救药。 他的言语间,满是自弃之态。 十八娘靠近半步,拍了拍他的手臂:“这事怎能怪你?我昨日也差点被他算计了。” 贺兰妄步履生风:“快走,我午后还得去给鹤仙收拾烂摊子。” 十八娘几步赶上:“她又怎么了?” 提起此事,贺兰妄便郁愤难平。 鹤仙只图一时快意,下手没个轻重,当着几位判官的面,竟将雾中君打得魂魄离散。 捉拿雾中君本是他的司职所在,此番鹤仙恣意妄为,连累他摊上无妄之灾,需在三日内找到雾中君剩下的一缕残魂。 “你昨日也不知劝劝她。” “我劝得动吗?那你怎么不劝?” “……” 二鬼一路吵到白马桥边。 贺兰妄的脚步,又一次如她生前那般,停在了桥的这边。 举目四顾,天地茫茫。 他静立遥望,看她孤身过桥,身影没入巍峨宫墙。 一座桥,隔开了他与她。 那句在喉间辗转了千百回的话,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带着近乎卑微的期盼,无声呐喊:“二娘,你回头看看我……” 如同过往的每一次,她没有回头。 他望着簌簌而落的雪花,落寞地走向漫天风雪之中。 雪雾苍茫,他们背向而行。 一南一北,只余天地间两点愈淡愈远的孤墨。 十八娘入了宫,进了刑部。 可她将刑部官署里外寻了个遍,却始终寻不见徐寄春。 她心下焦急,干脆凑到几个正在闲谈的官吏身边。 侧耳细听许久,她才从几人的只言片语中得知:徐寄春今日似乎抱恙在家。 十八娘匆匆出宫,一路脚不沾地地跑去恭安坊。 今日的徐宅,门户虚掩,四下静得骇人。 忽有女子的哀泣声顺着风势飘来,时断时续,悲戚欲绝。 十八娘的心摇摇欲坠,莫名生出几分不安之感。 她循着那阵哭声踏入东厢房,只见徐寄春躺在榻上,双目紧闭。 外间彤云低垂,压得白昼如夜。 房中孤灯如豆,飘摇欲灭,映得满室凄清。 徐执玉的哭声悲切至极,十八娘僵在门边,声音发颤:“子安怎么了?” 钟离观小步挪过来:“十八娘,师弟不知怎么了……” 十八娘茫然地怔在原地,一遍遍重复他的话:“什么叫不知怎么了?” 钟离观:“昨日你走后,我们随司徒将军去城隍庙接司徒公子。” 十八娘:“后来呢?” “我不过转个身的功夫,师弟突然不省人事,栽倒在地。” 起初,钟离观与司徒胜见徐寄春面色青白,只道是林中受寒,一时晕厥。二人不敢耽搁,快马加鞭将他送回徐宅。 没曾想,即便回到家,徐寄春依旧沉沉昏睡,毫无醒转迹象。 徐执玉望向空荡荡的门边,失声痛哭:“十八娘,子安醒不过来了……” ----------------------- 作者有话说:最开始对友情线的规划就是:她拯救过的人,最后拯救了她[抱抱] 终于可以续上我的小剧场《相里闻到底为谁而来?》 某日,黄衫客照旧前往城隍庙领勾魂册子。 今日的勾魂名单中,有一个眼熟的名字:刑去。 他盯着那两个字,叹了一口气:“师弟啊师弟,我们又遇见了……” 黄衫客带着黑白无常前去城中勾魂前,城隍叫住他:“宫大人,恶魂刑去作恶多端,今夜必须押回阎王殿受审。十殿阎王难得齐聚一堂,你别出岔子。” 黄衫客挺直腰板:“呵!本官在地府多年,何曾出过岔子?!” 城隍赔笑道:“下官好心提醒罢了。” 时辰一到,他带着黑白无常出现在地宫中。 刑去已在弥留之际,仍强撑着最后一口气骂道:“宫来,你没死!” 黄衫客看着自己生前唯一的师弟,无奈地摇了摇头:“拘走吧。” 前往地府的路上,阴风惨惨,唯有刑去的骂声喋喋不休。 走在前头的黄衫客不堪其扰,回头喝道:“师弟,别闹了,你已经死了。” 刑去:“我没死,你骗我!” 黄衫客:“你真死了。” 为了证明刑去死了,黄衫客特意将他带到一棵树下,指着树顶:“你飘上去。” 刑去听话地飘了上去,黄衫客无语地喊道:“现在信了吧。” 过了许久,刑去仍未回他。 黄衫客慌了神,飘上树顶查看,可入目所及,哪还有刑去的鬼影。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53节 “完了啊……” 阎王殿中,十殿阎王苦等一夜,直至金乌破晓,仍未等到受审的恶魂。 转轮王盯着站在自己左侧的相里闻:“你去瞧瞧怎么回事。” 相里闻走下台阶,正巧撞见黄衫客着急忙慌地跑进殿中:“大人……” 十殿阎王:“恶魂在哪?” 黄衫客缩着头,心虚地瞄了一眼自己的上司相里闻,以及上司的上司转轮王:“跑了。” “跑了?!” “嗯,被下官放跑了。” 是日,被九殿阎王数落半日的转轮王,将手下相里闻叫进书房:“你去京城,尽快把那个恶魂抓回地府。还有,本官瞧浮山楼那几个近来越发懒散,你该好好教教他们规矩了,特别是黄衫客!” 相里闻:“下官遵命。” ps:小徐属于自己撞枪口上了……以及,这事还真要怪鹤仙…… 第93章 画皮骨(二) 徐寄春昏迷不醒的第二日黄昏, 清虚道长闻讯而至。 他坐在榻边,三指搭在二弟子腕间,指下脉搏平稳有力, 与活人无异。 他不死心,换了只手再探。 良久,他收回手,捻须低语,眼中疑云密布:“体未败, 脉未绝……这人,怎就叫不醒呢?” “他自小有个毛病, 容易被鬼附身。”徐执玉急得手足无措,连带语气也带着几分迟疑与忧色,“会不会是哪路孤魂野鬼趁虚而入,占了他的肉身?” 十八娘:“道长, 你快瞧瞧子安的护身符可还在身上。” 清虚道长依言,伸手从徐寄春的领口内勾出一枚香囊。 打开时, 里头的黄符朱砂鲜红, 完好如初。 护身符仍在,便不是被鬼附身。 不过,经徐执玉一语点醒, 清虚道长倒想到一个可能:“应是他的魂魄出了岔子。” 十八娘追问道:“魂魄能出什么岔子?” 清虚道长:“魂魄离体, 人便是一具空壳, 如何醒得过来?” 人的魂魄,归地府管。 十八娘来不及解释,立马转身冲回浮山楼。 今日楼中空荡,仅黄衫客躲在房中开心数冥财。 十八娘累得倚着门框才能站稳,满脸泪痕, 声音嘶哑:“黄衫客,你快去帮我瞧瞧子安!” 黄衫客头回见她这般惶急,一把将冥财塞到枕下,随她出门:“他怎么了?” 十八娘泣不成声:“子安的魂魄没了。” 前一刻,黄衫客看着十八娘,不解道:“魂魄……怎么会没了呢?” 下一刻,黄衫客盯着徐寄春,纳闷道:“魂魄……怎么就没了呢?” 十八娘无力地抓着衣角:“子安的魂魄真没了吗?” 黄衫客颔首复又摇首:“不对啊。这几日的勾魂册子,我逐页核对过,没他的名字。” 一个人的魂魄,既非被鬼魅侵体夺舍挤走,亦非阳寿耗尽被鬼差勾魂收魄。 护身符未损,勾魂册无名。 这三魂七魄,难道在阴阳两界之间凭空消失了? 黄衫客眉头紧蹙,百思不得其解。 斟酌片刻,他的目光落在十八娘惨白的脸上,安抚道:“你别急,此事透着古怪,我去找城隍问问。” 是夜,黄衫客再次找来,面色凝重:“我与城隍翻烂了勾魂册,问遍了京城地界的鬼差,实在找不到他的魂魄……” 魂魄离体后,一旦逾时不归,肉身便会生机断绝。 十八娘无助地扑到徐寄春怀中,脸紧贴着他的心口,颤抖的哭声和嘶哑的呼唤混作一团:“子安,你醒醒啊……” 她嘶喊了一夜,从怯怯轻呼,渐至哽咽哀求,终至绝望号恸。 长夜雪冷,黎明终至。 可当曙色临窗,雀鸟啁啾,她的心上人,依旧没有醒来。 徐寄春昏迷不醒的第三日,越来越多的人闻信而至。 先是陆修晏,随武飞玦一同到来。 武飞玦进房与徐执玉叙话,他则留在门外,挨着十八娘坐下:“我今早已找钟离道长打听过了。十八娘,你别担心,子安定会平安回来。” 从九天坠下的雪花,随风旋落。 十八娘失神地盯着阶前积雪,好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嗯。” 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地,无声无息。 那日,十八娘抱膝守在门外。 门扉开合,人影进出。 诸人来去间,眉目间尽是惋惜之色。 直到暮色四合,再无人来。 探望的人来了又去,跨出门槛时,总会抛下一句叹息:“徐大人怎会醒不过来?” 十八娘心酸地想:“对啊,为何只有我的子安醒不过来?” 徐寄春昏迷不醒的第四日,温洵突然找了过来。 他来此,一半探望,一半请罪。 提及请罪的缘由,温洵面带愧色:“昨日师叔祖气冲冲找来天师观,与师父争执不下,竟在观前动起手来。师兄们拉架时手忙脚乱,一个不慎,伤了师叔祖的手……师父心中过意不去,特命我前来赔个不是。” 守一道长厌憎师叔清虚道长多年,不会过意不去。 只他觉得师父与师兄们行事有失分寸,便借着探望的由头,顺道替他们向清虚道长道歉罢了。 十八娘眼神空洞,嘴唇动了动:“道长回不距山了。” 温洵欲言又止:“十八娘,你有没有想过……” “想过什么?” “徐师叔的魂魄,可能是被你的阴气侵扰,故而离散了。” “不是的!”十八娘仰面辩解,急切得差点破音,“我是好鬼,没有阴气!” 温洵低头看她,眼神如古井无波,话语却斩钉截铁:“鬼物无形,阴气自生,此乃天道常理。你,岂会是例外?” 十八娘浑身发抖,泪水在眶中打转却不肯落下。 她挣扎着站稳,倔强地昂着头与他对质,声音一句比一句急促,一句比一句响亮:“没有!没有! 没有!阿箬昨夜说过,我魂魄不全,不会伤人分毫!” 四目相对,她的胸口因压抑的怒意而剧烈起伏。 温洵迅速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狼狈与无措。 再抬头时,他努力挤出一抹勉强的笑意:“许是我想错了。既然师叔祖不在,我进去探望过徐师叔便回观里。” 等他进门,十八娘重新坐下,背脊绷得笔直,喃喃声几不可闻:“我没有害子安。” 温洵即将踏出徐宅大门时,这句带着哭腔的执拗辩解,乘风追来。他身形一僵,脚步踉跄虚浮,一步一步,缓慢地踏入门外的昏暝之中,未曾回头。 满城缟素,朔风卷起他的道袍。 唯余一道背影,好似一张拉到满弦又骤然松开的弓,决绝地贯穿风雪。 他走后不久,沉寂多日的徐执玉裹上披袄,执意要出门一趟:“十八娘,你看好子安。在我回来之前,你一步也不准离开。” 十八娘伸出手,指尖轻拂过徐执玉腰间的铃铛。 叮铃一声,清音入耳,便是她的回答。 徐执玉再无牵挂,头也不回地没入茫茫雪幕。 她此行所往,是位于明教坊深处的城隍庙。 时值岁暮,人皆忙于家事,庙中香火一时冷清。 残雪堆在阶前,几个庙祝蜷在炭盆边,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儿。 徐执玉敛声屏气,小心翼翼地穿行在庙中深寂的殿宇间。 最终,她的脚步止步于十殿阎王殿外。 殿门虚掩,她掏出藏在袖中的短匕,径直朝着殿中那尊泥胎坐像走去。她双手握刀,对着面前的泥胎坐像咬牙猛划:“祝长右,你出来!” 刀刃深陷,泥屑纷飞。 她划得一下比一下狠,话语也一句比一句重。 她用尽力气划开泥像的胸膛,仿佛只要穿透这层泥塑皮囊,便能逼出藏在其中的人。 “何人敢动本君坐像?” “我!严献仙!” 短匕脱手坠地,一声清鸣在死寂的殿宇间反复回响。 徐执玉循声奔向殿中的另一道身影,声音因焦急而发颤:“长右,子安的魂魄没了。” 相里闻瞥了眼殿中坐像,随即攥住她的手腕往外走:“出去说。” 城隍庙外不远,便是一座荒宅。 两人前后脚跨进门内,身影很快没入荒宅的暗影之中。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54节 相里闻推开一间门窗尚算完好的厢房,侧身而入。 徐执玉心头揣着焦灼,紧步跟进去。 话未出口,相里闻先抬手替她将敞开的披袄合拢。 纸窗透进天光,他的影子沉沉地笼下来。 徐执玉握住他的手腕,顺势上前半步,委屈巴巴地开口:“我真的没法子了,才来找你。” 昨日,徐执玉从钟离观处得知:十八娘双目红肿,留着血泪。她孤零零地蜷在门外哭,已有两个日夜。 自徐寄春沉眠不醒,十八娘便活在无尽的自责里。 她悔当日先别,未与他同行归家;更自责人鬼殊途,是她累他遭此天谴。 “阴气冲散魂魄。” 那个道士的话,徐执玉今日亲耳听得真切。她心中惊疑翻涌:此人此言究竟是无心之失,还是有意为之,欲引导十八娘远离徐寄春? 她太怕了,怕得喘不过气。 怕徐寄春再也醒不来,怕十八娘为诛心之言所困,就此心碎离去。 倘若……倘若徐寄春有朝一日醒来,向她这个母亲讨要心上人,她该如何回答? 难道要她坦言,自己知晓一切,却袖手不管,任他二人阴阳相隔、情缘尽断?任由十八娘带着无尽愧疚,彻底消失? 无望之下,她记起徐寄春上回离京后,祝长右凭空出现在她眼前,言明其身在地府为神,嘱她遇事可往城隍庙相寻。 从前,她不敢找他,怕他因自己卷入是非。 就算她被顺王府逼至绝境,也未曾动过半点找他的念头。 可今日途穷路尽,她已走投无路,才想到去城隍庙试一试。 相里闻:“他没事。” 徐执玉声泪俱下:“子安已昏睡四日,你还说他没事……” 相里闻别过脸:“他在地府。” 徐执玉:“他阳寿未尽,为何会去地府?” “他……”相里闻目光游移,支支吾吾地向她解释,“几位同僚前几日勾妖魂时,顺手把他的魂魄带回地府了。” 原本他已与阎王说定,允诺徐寄春享完人间年节,再赴地府补录生死簿。 哪知四日前,几位判官在城外行勾魂之差时,徐寄春恰好路过,当即被其中一位认出,直接勾魂带走。 徐执玉听得心惊肉跳:“我与你的事被地府发现了吗?子安会死吗?” 相里闻:“不会。” “你骗我!若只是补录生死簿,他为何一直未醒?” “他在跟大人讨价还价……” “讨价还价?” “他要大人答应他三件事,才肯离开地府。” “这孩子!” 得到徐寄春的准信,压在徐执玉心头多日的巨石落地。那口憋了许久的气刚舒出一半,她眼前发黑,身子一晃,眼看便要软倒。 相里闻眼疾手快,展臂将她绵软的身子揽进自己怀中:“十一娘,我找了你很多年。” 他死后,重回地府。 起初,他固守着他们死别的那座荒山;后来,他去了翁山县徘徊。 直至最后,他来到京城,每月必至顺王府打听。 他遍寻她不获,心头空落。 然转念一想,又庆幸她的亲人与顺王府也找不到她。 徐执玉伏在他怀中,不管不顾地哭诉:“当年一别,我怀着子安流落到了横渠镇。我把子安养到十岁,才放心出来寻你,可他们都说你死了。长右,你见过子安吗?” 相里闻:“嗯,见过。他和你我,都不大像。” 徐执玉闷闷地哼了一声:“外甥肖舅。他最像十二郎,小时候更像。我每回瞧着他那张脸,夜里气得睡不着。” 她那不成器的弟弟十二郎一无是处,空有一副好皮囊。 每每念及此,她便气闷难平。 “子安随你聪明,十二郎挺笨的。” “若他性子再随十二郎,迟早气死我。” 两人挨得极近,徐执玉仰起头踮起脚,温热鼻息贴近他的下颌。 相里闻偏头躲开,姿态分明。 她怔在原地,脚尖缓缓落回地面,长睫垂下,声音低了下去:“抱歉,我忘了……” 忘了他已非祝长右。 忘了自己早非昔日明媚的严献仙。 “子安还没醒。”相里闻双臂收力,将她更深地箍入怀中,下颌抵住她的发顶,“若让子安知晓,我怕他多心。” “我不说你不说,子安从何知晓今日之事?” “行吧。” 徐执玉步出荒宅时,发髻微乱,唇边笑意未散。 相里闻送她至恭安坊外,再三叮嘱:“你们别急,我回地府催催他,最快今夜便能醒。” “告诉他:再不回来,我不认他了。” “好,外头风大,你快回家。” 徐执玉一步三顾,慢腾腾挪进徐宅。 等入了宅,她边走边喊道:“十八娘,子安最快今夜就会醒!” 十八娘闻声而至,来回拂动徐执玉腰间的铃铛。 铃音细碎如诉,徐执玉察觉她在自己面前,笑吟吟道:“反正你信我,我去找人算过了,子安没事。” 十八娘觉得徐执玉“疯”了。 否则怎会有人出门归来,一身仓皇像是跟人打了一架,唇角却噙着压不住的笑。 徐执玉回房沐浴,隔墙传来些许声响。 十八娘失魂落魄地晃回东厢房,偎在徐寄春身侧嘀咕:“子安,你若再不醒,下一个疯的,大概就是我了……” 多日忧惧,此刻她眼皮一合,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十八娘是被人喊醒的。 一道低缓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一声声缠绵不绝:“十八娘。” 榻边残灯将熄未熄,昏黄光晕影影绰绰,那个人的脸模糊难辨。 她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驱散眼前的迷雾。 当那张日思夜想的脸渐渐清晰,所有强撑的坚强土崩瓦解,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子安!” “十八娘,我回来了。” ----------------------- 作者有话说:预告一下明日剧情 上联:十八娘旦为朝云 下联:探花郎暮为行雨 横幅:dddd 小剧场《小徐地府四日游》 一行人正欲前往城隍庙接司徒朔。 徐寄春无意行过一棵树下,却听见六个男子围在一起,大骂鹤仙:“这鹤仙,本官瞧她就是故意把那妖往死里打!” “眼下可怎么办?几位大人还在酆都大殿等着审妖呢。” “魂魄少了一缕,此妖如今和傻子无异。带回去,也问不出什么吧?” 听着六人的谈话,徐寄春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六个男子回头,齐齐盯着他。 徐寄春敛了神色,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很快,其中一个男子追上来:“你是徐寄春?” 徐寄春哪敢回话,赶忙加快脚步往前走,与钟离观汇合。 “本官记得,他就是徐寄春。” “几位大人不能白等,且将他的魂魄拘回地府。” “……” 等徐寄春再睁眼时,他的身子已躺在地上。 他气不打一处来:“地府凭什么随便勾人魂魄” 六人面无表情,拽着他疾步离开。 不过一炷香,他已到了一处阴风不绝的宫殿。 门楣之上,上书四个大字:酆都大殿。 入殿后,徐寄春环视一圈,只见到一个“熟人”。 他跑过去求救:“相里大人,你的几位同僚似乎勾错魂了。我尚有要事在身,你把我放了吧。” 相里闻左右张望,支支吾吾:“嗯……你别怕,大人问话,你好好答。有我在,没事的。”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55节 “……” 既来之则安之,徐寄春索性坐在地上打坐,静静等待。 不多时,高处的八仙椅上,凭空多了一个面生的男子。 殿中众人见到他,皆尊称“大人”。 徐寄春随他们行礼跪拜,义正言辞道:“大人,我阳寿未尽,您的手下随意拘人魂魄。” 阎王嘴角一抽,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相里闻。 好半晌,他才开口:“此事早晚都要解决。徐寄春,地府今日拘你入地府,实因你不在生死簿上。” 徐寄春百思不解:“我怎会不在生死簿上?” 阎王好言好语解释:“你出生时,出了点岔子。今日拘你来,便是要补录生死簿。” 徐寄春懂了,他出生时,有地府官员失职,没把他写进生死簿。 既然错不在他,他何必怕? 思及此,徐寄春道:“大人,既是您的手下失职,此事便与我无关。您不能逼我补录生死簿。” 阎王:“这个错吧,和你有点关系。” 徐寄春:“什么关系?” “……” 阎王和善一笑:“这样,本官做主,答应你一件事。” 徐寄春:“五件。” “三件。” “也行。” 第一件事,徐寄春用在了徐执玉身上:“我要我娘亲长命百岁。” 阎王点头答应:“好孩子,真孝顺。本官答应你了。” “且慢。” 相里闻适时站出来:“大人,凡人阳寿已定,如何再加?” 徐寄春听懂了,徐执玉的阳寿本就是百岁:“这个不算,我要换一个。” “换吧。” 新的第一件事,徐寄春用在了十八娘身上:“我要我的心上人还阳后,长命百岁。” 阎王:“痴情种,本官答应你了。” “且慢。” 满殿之人盯着相里闻,后者面不改色:“大人,凡人阳寿已定,如何再加?” 徐寄春又懂了,十八娘还阳后的阳寿也是百岁:“这个不算,我要换一个。” 阎王忍气吞声:“相里大人,真是公、私分明啊。” 徐寄春苦思半个时辰,结果三件事,才凑出一件。 僵持间,相里闻突然开口:“大人,他已滞留地府多时,凡间已过四日。长此以往,肉身将败。” 凡间已过四日? 徐寄春心下一惊,忙道:“剩下的两件事,我可以回去后慢慢想吗?” “也行。” 阎王:“相里大人,送他回去吧。” 相里闻:“下官遵命。” 第94章 画皮骨(三) “我去叫姨母。” 十八娘赤足奔下床榻, 踉跄扑向门口。 可方一走到门边,她想起自己是鬼,又回头尴尬笑道:“我忘了, 姨母听不到我说话。” 僵卧多日,徐寄春此刻试图坐起,身体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他只能费力侧过身,抬手勉强撩开床帐,声音嘶哑:“你瞧瞧你的手。” “我的手?” 十八娘依言垂眸, 迟疑地看向自己的手。 那只手搭在门框上,指尖稍稍用力, 清晰的木头纹路与凉意从掌心传来。 “我跟阎王打赌,我赢了。他许你重归阳世,四日为期。” “姨母,子安醒了!” 外间天光大亮, 已是巳时。 十八娘赤足踏入没踝的深雪,径直冲向对面的西厢房。 脚下寒意彻骨, 她却浑然未觉。 门开风进, 徐寄春冷得一哆嗦。 眼见她已狂奔出门,他无奈地捶了下榻沿:“你穿上鞋再去!” 十八娘一路小跑到西厢房窗下,还未站稳便急急朝里唤道:“姨母, 子安醒了!” 话音未落, 房门已从内应声而开。 门外雪冷风寒, 砭人肌骨。 徐执玉抬眼便见十八娘仅着一身单薄春衫立在门口,赤着双足。她心疼不已,几步上前将人紧紧揽入怀中:“快进屋去!” “我去找子安。” 十八娘一口气跑回东厢房,带着满身寒意钻进床帐:“冷死我了!” 徐寄春一把扯过锦衾,轻轻覆在她身上, 复又俯身,将她一双冰凉的双足拢入自己温热的掌心。 徐执玉进门时,正撞见两人在榻上搂作一团。 她见怪不怪,顺手将燃得正旺的炭盆挪近床榻,语气平常:“醒了就好。等着,我去烧水。” 徐寄春闻声回头,却见徐执玉今日一改素日雅淡。不仅衣裙华艳,面上更是傅粉施朱,甚至连发髻间都簪了支极为晃眼的步摇,整个人明艳照人。 他眸中闪过一丝讶异,忍不住问道:“娘亲,您今日要出门吗?” 徐执玉心头发虚,含糊应道:“嗯。我有一位好友来京城了,她约我去城外赏景,总不好太素净。” 徐寄春:“城外近来有什么景色吗?” 十八娘嗔怪一声:“姨母难得出门会友,你别多嘴。” 年关将近,正是剪径流匪出没的时节。 城外多是荒郊野岭,徐寄春担忧道:“娘亲,此行路远,道上怕也颠簸,不如我赁辆马车送你去。” 十八娘也在旁搭话劝道:“姨母,城外常有劫财的泼皮,让马车送你去。” 徐执玉连连摆手:“瞧我这记性。原是我记错了,不是城外,是南市玉容茶肆。” 南市玉容茶肆后院,确有一方盛景。 徐寄春不疑有他,只絮絮叮嘱:“今日天寒,娘亲出门前多添件衣裳,切莫着凉。” 徐执玉转身往外走,脚下生风,似在掩饰那份不易察觉的慌乱。 徐寄春倚在床边,盯着她有些仓促的背影,颇为好奇:“什么好友,值得娘亲这般精心打扮?” 十八娘:“往日蛮奴约我去南市闲逛,我梳怎样的发髻、戴哪支钗都要斟酌半晌。你呀,还是太不懂女子了。” 徐寄春:“是吗?” 琼光映窗,晴雪耀目。 徐寄春挪下床,扶着榻沿转了转脚踝,顺口说起这几日的遭遇:“地府的那些神仙查出我不在生死簿上,说是疏漏,非要我亲自去地府补上。” 锦衾隆起小小的一团,十八娘闷声闷气地抱怨道:“这些地府的神仙真讨厌。” 僵硬的身子已松泛不少,徐寄春起身在床边舒展筋骨。 雪光晴明透窗而入,晃着微晕。 他站在光影之下,身姿挺拔如松如竹。 十八娘露出小半张脸,盯着他的后背瞧,自是越瞧越喜。 一个羞人的念头莫名冒出来,她只觉颊上飞红,羞得无处可藏,慌忙钻入被中。 锦衾深处,闷闷的窃喜声藏也藏不住。 徐寄春回过头,看着那团鼓鼓囊囊、随笑声起伏的锦衾,不解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 日影上阶,徐执玉烧好两锅热水。 徐寄春裹紧大氅,推门而出。来回四趟,不多时便将房中浴斛注满。 “十八娘,你来我房里。” 窗外传来徐执玉的催促,十八娘瞥了一眼徐寄春,咬了咬唇,才依依不舍地抱起一叠新衣,转去西厢房沐浴。 隔着一道帘子,徐执玉临窗而坐,对镜添妆的细微声响隐约可闻。 十八娘趴在浴斛边沿,温热的水汽濡湿了鬓发。 透过帘隙,她小声问道:“姨母,您为何重新梳妆?” 镜中人眉眼依旧,神采却不复当年。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56节 徐执玉望向镜中的自己,勾描眉黛的手顿了顿,轻声叹道:“阔别多年,容颜已改。这般模样见他,心下不免有些怯懦。” 十八娘心下笃定她说的是那位久别的闺中密友,便宽慰道:“故人重逢,她见您只会满心欢喜,怎会留意容颜?” “嗯,许是我想多了吧。”徐执玉搁下手中螺黛,又将鬓边珠钗卸去几支。对镜端详片刻,她忽然扑哧一笑,“若叫他瞧见我如此折腾自己的脸,定会嫌我傻里傻气。” 十八娘歪着头,乐呵呵随她笑:“姨母真好看。” 徐执玉将珠钗收进妆匣,转身笑道:“你呀,就这四日的还阳光景。今日好生歇着,明日姨母带你去南市,挑身最漂亮的婚服。” 十八娘眨眨眼:“姨母,你怎么知道我还阳四日?” 徐执玉面上波澜不惊,眼神却飘向窗外:“子安说的。” “子安不是一直与我待在一块吗?” “他去伙房时说的。” 十八娘并未起疑,见徐执玉频频看向窗外,忙道:“姨母,您快出门赏景吧,我和子安在家里等您回来。” 闻言,徐执玉从衣柜中翻出一件藕荷色披袄。 她随手往身上一裹,眼波流转间,难掩眼底的雀跃:“你们今日的饭菜都备在灶上了,晚膳……不必等我。” 十八娘眼睫轻颤,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门扉轻合,她立刻从水中起身,草草拭去水珠,换上新衣。又将西厢房收拾妥当,这才满心欢喜地去找徐寄春。 房中纸窗半开,徐寄春临窗而坐,手捧书卷。 他衣袂轻垂,姿态端方,目光专注地落在字里行间。 十八娘屏息走至徐寄春身后,伸出双手,自后掩住他的双眼,语带戏谑:“哪家小郎君,怎生得这般俊俏?” 徐寄春也不挣脱,反倒就着这姿势握住她手腕,将她拉到身前,顺势让她坐在自己膝上:“那便请娘子移步,于光亮处,仔细端详。” 四目相对,十八娘先红了脸,忙往他怀里缩了缩,脸贴在他颈侧:“子安,我想听你念书。” 徐寄春左手臂弯轻收,将她牢牢护在身侧;右手则不慌不忙地探向书卷,目光投向纸页,一字一句念出声:“会昌既临朝之日……” 起初,她静静倚在他怀中,呼吸轻匀,听得认真,他亦念得沉稳而清晰。 后来,她的手不安分地探入他衣襟,甚至胆子渐大,沿着胸前一路游移至腰侧。他心跳如雷,捧书的手微微一颤,渐渐有些心不在焉。 那日野花坡的记忆如潮水漫上,他攥着书卷的手越收越紧。 纸上字句在眼中狂乱地跳动、扭曲,直到完全没了字形。他艰难地吞咽,神思飘忽地吐出几个字:“进一日伤……” 十八娘执拗地凑近他耳边,低声纠正:“是进一日亡。” 徐寄春喉结微动,侧头避开她的气息,嗓音发哑:“别摸了……你再摸下去,今日我怕是真要亡了。” “子安,我想要你。” “你说真的,还是逗我玩的?” “真的!” 双手循着心底翻涌的悸动率先失控。 等徐寄春从那阵迷乱中回过神来,十八娘已被他困在书案与他身躯之间。而他的手悬在她腰侧,指尖勾着一段纠缠的衣带,正一点点、耐心地试图解开。 十八娘双手撑在案上,直起腰身,在他下颌处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最后一根系带,顽固地缠成了死结。 徐寄春的吻重重落回,同时手下发力,那截碍事的衣带被他大力扯开。 那个吻,始于唇,结束于十八娘的脚踝处。 徐寄春以一种近乎臣服的姿态向下探索,他的唇虔诚地,一寸寸吻遍她身上的每一处,直至跪倒在她身下。 他仰起脸看她,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渴求与茫然。 她逆光而立,周身笼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俨然俯瞰众生的明月,高不可攀。 他在尘泥间喘息,以吻反复叩拜,祈求明月独照垂怜,赐他一点甘霖,润他心头枯槁。 很快,高悬的明月回应了他。 他看见她俯下身,一只手向他伸来,将他从无底的深渊拽起,引向她身后被天光所笼罩的光明处。 彼此坦诚,呼吸交缠。 徐寄春试探着挤入,小心地往前挪动。如同重新踏上去往浮山楼的那条路,方向莫辨,步履维艰,却因路的尽头是她,每一步、每一下都让他满心欢喜,甘之如饴。 石榴裙早被丢到一旁,仅余一件柳绿短襦要坠不坠地挂在十八娘臂弯。 随着他每一次沉缓起伏的动作,那片柳色便无助地轻荡起来。 慢慢地,那片柳色也被他的手指擒住,扯落在地。 十八娘失了倚靠,后背抵上冰冷的窗棂。 轻呼尚未出口,她被徐寄春带向另一扇半开的纸窗边。他的手臂横过她身前,稳稳抵着窗沿,将她圈在方寸之间。 窗外不过十步便是后巷,小贩的吆喝与邻人的闲谈清晰可闻。 身后之人蓄势待发,气息迫人。 十八娘又羞又急,慌忙转过身,用手抵着他胸膛,随口扯谎:“姨母……姨母快回来了,去榻上。” 徐寄春将她打横抱起,与她一起跌入床榻深处。 床帐垂下,天光敛去,一切没入昏暗。 十八娘刚陷入枕衾间,身后的人已迫不及待地缠了上来。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际,掌心抵在墙上,将她圈入怀中。 彼此紧贴的前胸后背,都生了一层薄汗。 她费力地抬起手,指尖发颤地勾住他的手指,极轻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子安。” 仅仅两个字,含在唇齿间,用尽气力吐出。 话音消散,徒留一片空茫的恍惚,与交织的喘息。 “嗯。” “我想看着你。” 身后之人停下所有动作,十八娘得以翻过身,小腿一抬,横搭在他的腰侧。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他的脸浮起难以自抑的薄红,看他羞窘地别开视线。唯有那双曾握笔写尽诗文,此刻却死死箍在她腰间的手,与主人的羞怯截然相反。 大门忽地锁簧轻响,徐寄春方寸大乱,绯红漫过耳际,连带动作也失了章法,愈发急促。 见他竖起耳朵,一门心思偷听门外的响动。 十八娘抬手替他拢了拢鬓边碎发,低笑出声:“我骗你的,姨母说她今日会晚归。” 床边炭盆正红,偶有噼啪轻响。 徐寄春如释重负般翻身压下,肩背线条绷得紧实,带起床帐一阵细碎晃动。 漫长的对视缠磨许久,才徐徐平息。 连日的疲惫与此刻的安心交织,十八娘浑身失力,任由自己昏昏沉沉地坠入昏睡。 谁知,她睡得正香,一只手竟硬生生将她从梦中拽了出来。 “十八娘,你为何会喜欢温师侄?” 徐寄春的语气无波无澜,可十八娘却觉得字字都泛着酸涌。她满心委屈,猛地将他推开:“徐寄春,你非要挑今日提他吗?” 回想往日种种,她心头一片冰凉。 天下男子,果真都如话本里写的那般薄情寡义、贪得无厌,总之没一个好的。 徐寄春话一出口便觉不妥,连忙将她揽回怀里哄道:“我的意思是,你从前为何会喜欢他?” 十八娘挣开他的手,别过脸去:“你管我为什么喜欢他。” “不是!我怀疑你剩下的魂魄在他手上!” “?” 十八娘回过头:“你什么意思?” 徐寄春:“地府召我补录生死簿,要我白白让出无尽的阳寿。我又不傻,故而我从阎王嘴里,讨价还价般打听到一件事。” 此事便是十八娘消失的魂魄去处。 阎王言天机不可泄露,仅讳莫如深地留下一句:只缘身在此山中。 徐寄春:“那位相里大人送我出地府时,曾有意提点说,‘大人素来不是故作高深之人’。” 相里闻的话点到即止,徐寄春反复揣摩,终有所悟。 只缘身在此山中。 此句若依字面最浅显之意,答案呼之欲出:十八娘消失的一魂一魄,藏在一座山中,而且一定是京城附近的四座山中。 不距山、不庭山、浮山与邙山。 一想到邙山,徐寄春自然想到了自称“亭秋”的温洵。 至于理由,徐寄春自觉证据确凿:“我容貌胜他,年纪轻他,样样强他。没道理你对他一见钟情,而非对我。” 原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证据,结果是个小心眼妒夫拈酸吃醋的臆想。 十八娘无语地瞥了他一眼:“我初见他时,他也才十七、八岁,瞧着……” 她的话止于此。 不对。 十八娘拼命回想,当初对温洵那点混沌的心绪,到底是什么? 说是爱意,未免牵强。 毕竟相识后,她前往邙山天师观的次数,与前往城中别处并无差别。 温洵整日或练剑或打坐,她至多驻足看上一阵,便随观中下山的百姓离开。 可她爱上徐寄春后,恨不得日夜同他耳鬓厮磨、寸步不离。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57节 窗外天光尚存一抹余晖,徐寄春心思一动,又缠上她。 十八娘堪堪捋清一丝头绪,还未及开口,他已俯身欺近,将她未尽的话语尽数堵了回去。 “……” 无人起身掌灯,帐内随天光湮灭而沉入漆黑。 什么三纲五常的礼教,什么授受不亲的分寸,在这片黑暗中,暂且被抛诸于九霄云外。 情至深处,十八娘两手胡乱地抓着床帐,扯开一线透气的出口。当冷风涌入的刹那,她急喘着换气,脱口而口:“啊,是熟悉!” 她对温洵的感觉,不是心动,更像阔别多年的老友意外重逢。 ----------------------- 作者有话说:新的一年,从甜甜的一章开始,祝各位宝宝元旦快乐~ 第95章 画皮骨(四) “子安!” 酉时中, 清虚道长叩响徐宅的门。 未等太久,门开一隙。 十八娘探出头来,拖着戏谑的调子念道:“道长, 此门是我开,要想从此过,留下过路钱。” 清虚道长面露惊诧:“你这鬼,不做鬼了吗?” 十八娘开门将他拉进来,得意道:“子安替我向阎王大人讨了四日阳寿!” “城外的梅花开了, 让子安陪你去瞧瞧。”清虚道长跟着她进门,含笑指点;说罢又摇头数落起自己的二弟子来, “你瞧瞧他,重色轻师,也不知帮为师多讨几日阳寿。” 徐寄春循声迎上来:“师父,您怎么来了?” “为师日日都来, 你猜今日为何?”话音未落,清虚道长已将沉甸甸的药包塞到他手上, 广袖随之一拂, “拿去,重死了。” 徐寄春抱紧药包,笑道:“师父, 我刚热好饭菜, 您坐下一起吃。” 清虚道长瞥了眼天外, 拂尘轻摆:“罢了,反正你师兄今夜不会回去。” “对了,钟离道长去哪儿了?”经他提醒,十八娘才惊觉已两日未见钟离观,“上回他来去匆匆, 我光顾着伤心,便没多问。” 清虚道长背着手,看着徐寄春,叹了一口气:“子安,你别怪你师兄。他近来白日要帮小狐妖查案,夜里要帮你查案,忙得脚不沾地。一天到晚,连为师也见不到他。” “嫂子怎么了?” “独孤娘子怎么了?” “她啊,杀人了!” “杀人?” 清虚道长落座,仰头豪饮一杯,这才抹了抹嘴角,沉声道:“十日前,漕渠里接连冲出两具尸身,心口全被掏了个窟窿。” 徐寄春替他斟上酒:“此案我知晓,京兆府在查。日前朝会,听府尹说全无头绪。” 清虚道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你前几日昏迷不醒,自是不知此案已有眉目。而眉目便是,有人指认小狐妖是凶手。” 十八娘:“独孤娘子整日闭门不出,怎会是凶手?” “这事怪就怪在,不止一个人瞧见她杀人挖心。” “啊?” 漕渠挖心案不归刑部管辖,徐寄春所知甚少。 清虚道长呷了口酒,箸尖一点,将探得的消息娓娓道来:“这案子古怪啊……” 十日前,城北上东门旁的漕渠内,同时浮起两具男尸。 尸身被河水泡得面目全非,完全辨不出人形,心口处的两个血窟窿,狰狞可怖。 京兆府查了多日,只查到两人的身份。 一个是二十五岁的书生汪砚州,另一个则是五十四岁的游僧悟明。 汪砚州从未离京,悟明却是初次入京。 二人素昧平生,连半点交集都无,身份境遇更是南辕北辙,最后竟诡异地横尸于同一条河中。 这桩奇案的转机,出现在四日前。 京兆府的官差询至道政坊,数位坊民言之凿凿称:一日前的午后,他们曾目睹一女子剜开男子心口,手捧人心离去。 而在问询当夜,漕渠内又浮出一具男尸。 经辨认,此人便是坊民口中被挖心的男子:孔良。 故事讲到此处,十八娘忽然出言打断:“不对啊!他们既亲眼瞧见有人挖心,为何不即刻上报官府,反倒拖到官差来问才说?” 清虚道长哀叹一声:“他们自称亲眼看见女子行凶,可待他们赶过去,地上既无血迹也无尸身,几人只当眼花了。” 直到官差提起十日前那桩骇人的挖心案,几人才吞吐着道出昨日所见。更有两人指认,那名行凶的女子非是旁人,正是六出馆的管事独孤抱月。 待孔良的尸身浮起,京兆府直扑六出馆拿人。 然韦遮遍布城中的耳目更快一步,未等官差上门,他已先将妹妹隐匿无踪。 清虚道长:“唉,若非贫道特地去道政坊问过,不然贫道真要怀疑,此案乃是小狐妖兄长设下的局,只为顺理成章地将小狐妖带走,拆穿她与小观。” 那日过后,独孤抱月音讯断绝。 钟离观几番踏入六出馆探问,韦遮始终面色深沉,绝口不提妹妹的去处。 无奈之下,钟离观只能孤身查案。 他盼着洗清独孤抱月的冤屈后,韦遮便会放了她。 案子讲完,清虚道长看向左右,目光恳切:“你们若得空,帮帮小观。他就是个榆木脑袋,查起案子来,耳不聪、目不明,日夜忧思难安,食不下咽。长此以往,怕是要熬坏身子……” 十八娘与徐寄春对视一眼,双双应道:“我们明日便去帮他。” 清虚道长用袖口抹着泪,叹道:“昨日贫道本欲求十八娘相助查案,可见她哭得那般伤心,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今日瞧子安醒了,贫道才敢硬起心肠提及此事。” 徐寄春:“师父,你莫担心,弟子与十八娘定会尽快找出真凶。” 帘外风雪盛,清虚道长半眯着眼:“此案与妖怪脱不了干系,你们小心些。” 十八娘点头附和:“若非妖怪所为,百姓怎会只目击凶行,却不见血迹与尸身?” 徐寄春:“明日十八娘先陪我去刑部告假,再去找师兄。” 闲谈至戌时初,徐寄春将清虚道长送至坊口。 归家后,他倚着冰凉的宅门,望向空荡荡的尽头。 四野寂静,唯闻更漏。 他心头的不安越积越多,如阴云覆顶:“娘亲……” 十八娘见他孤零零地立在门边,慌忙跑过来:“子安,你怎么了?” 徐寄春指向坊门,担忧道:“宵禁将至,娘亲到底去何处会友了,怎还未回家?” 十八娘回身提起灯笼:“南市不远,我们去找找。” 徐寄春接过灯笼,握紧她的手便往坊口赶。 谁知刚转过一个窄巷拐角,一道熟悉的身影迎面而来。 六目相对,面面相觑。 徐执玉发髻松散,几缕青丝凌乱地垂在颊边,唇上只余一抹斑驳的胭脂。 徐寄春心头惊跳,急声追问:“娘亲,您头发怎么乱了?有人劫财吗?” “没有没有,你们别多想。”徐执玉着急忙慌地解释,“是我那位友人瞧我这发髻样式别致,央我教她。我一时兴起便拆了,哪料临了怎么也梳不回原样,只好匆匆回来了。” 十八娘:“姨母,您的胭脂怎么也没了?” 徐执玉揉着肚子:“今日忙于叙旧,茶点吃多了些。” 见两人杵在原地不言不语,徐执玉催促道:“走啊,外头冷死了。” 她拢紧披袄,三步并作两步往家冲。 徐寄春和十八娘提着灯笼,在后头紧追不舍。 那团昏黄的光,追着她的背影,照亮三个脚步上下颠簸的夜归人。 等回了家,徐执玉借口困乏,脚步虚浮地进房掩上门。 徐寄春怔怔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口好似堵着一团郁气,闷得发慌:“十八娘,你说。娘亲是不是今日在外面受了委屈,不愿让我们知晓?” 他横看竖看,徐执玉的样子都不像与友人叙旧。 十八娘:“你自个说说,姨母方才笑容满面,哪像是受了委屈?你别胡思乱想,我和蛮奴每回逛完南市,回家时也是这般。” 徐寄春低头看她一眼:“是吗?” “你难道比我还懂女子?” 其她女子,徐寄春不懂。 不过对于她,经过白日的一番试探,他自觉已了如指掌。 “回房。” 起初,两人对坐窗前,各执一卷。 可书未翻几页,气息先乱了,身影交叠着倒向床榻。 她一声叠一声地叫着“子安”。 他在她的身后一下接一下地应着。 雪声不知何时密了,簌簌地响成一片。 彼此的呼唤低哑缠绕,掌心相贴处,烧得人头晕目眩。 徐寄春将她拥在怀中,轻吻落在她的肩头:“师父说天师观内应该没有暗室,但他多年未去,不敢确定,已答应帮我问问前任主持。”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58节 十八娘:“不如我改日亲自去天师观走一趟?” 徐寄春低下头,衔住她的耳垂,用齿尖不轻不重地磨了一下,不满地嘟囔道:“不行,我不放心。” “你酸死我算了。” “我爱死你了。” 酸意与爱意交织,十八娘眼下只觉身上黏腻得难受。 她抬脚,轻轻蹬了一下徐寄春的小腿,声音里含着几分不耐的娇嗔:“去烧水。” 徐寄春穿好里衣,裹上大氅。 记挂着十八娘的不适,他推窗一跃而出,径直朝伙房赶去。 伙房灯火通明,徐执玉蜷坐在矮凳上,望着灶火出神。 徐寄春掀帘的手悬在半空,尴尬地问道:“娘亲,您不是睡了吗?” 徐执玉眼神飘忽,伸手佯装拨弄柴火:“我……烧些水泡脚。” “不如您先回房,我帮您烧水?” “行,我先走了。” 徐执玉低着头,双手拢在袖中,从徐寄春面前行过。 灯笼在廊下晃动,光影在裙褶间游移。 徐寄春仔细端详片刻,带着几分迟疑发问:“等等。娘亲,您裙上花纹的次序,怎么是宝相花在后,莲花反而在前?” 徐执玉咬牙道:“我适才摸黑出门没注意,穿反了。” “哦,那您下次记得点蜡烛。” “你快烧水吧!” 灶上水沸,徐寄春先提两桶送至西厢,再提两桶去往东厢。 如此往复,待徐宅里外动静皆歇,已是亥时末。 十八娘伏在徐寄春怀中,额头抵着他的胸膛。 他的心跳沉稳有力,她心绪渐定:“我反复想过了,‘亭秋’这表字极为生僻。温道长若非识得从前的我,便是从何处听过这个表字。” 太巧了。 害她的帮凶,有两人出自邙山天师观。 而温洵,正好是其中一人的弟子。 守一道长的弟子,皆按“永”字辈排道号。 唯独温洵,道号与表字同为“亭秋”。 亭秋、亭秋。 温洵为何偏偏择这二字作表字? 徐寄春:“蒙师父点拨,我们或可借一人之手,找出另外两名道士的行踪。” 十八娘眸光微动,已然会意:“韦馆主?” “韦家找人,总快过师兄。” 钟离观的人脉纵使活络,终究不过遍及京城一隅。 韦遮所掌控的,却是贯通南北、深入州郡的庞大势力。 韦家若要寻一个人,凭此根基,想来绝非难事。 漫长的雪夜在五更时分终于力竭。 次日云开雪霁,满室盈亮。 十八娘戴着帷帽,挽着徐执玉,随徐寄春一同出门。 三人有说有笑,行至白马桥头。 临别时,十八娘嘱咐道:“午时初,我在六出馆等你。你若是散得早,便来南市找我们。” 徐寄春进宫前,有意俯身掬起一捧寒雪,往自己脸上胡乱抹。 冰雪在他脸上化开,凉沁刺骨的寒意渗进皮肉。原本尚带血色的脸庞霎时褪尽红晕,变得惨白如纸,眉宇间凝着一层青灰病气。 凑近一观,倒真似沉疴未愈的模样。 徐寄春扶着宫墙,一步步挨进刑部官署,径直寻到武飞玦。 他以袖掩口,压住一阵低咳:“大人,下官……咳咳咳,寒疾缠绵,仍需休养几日,还望大人体恤。” 武飞玦见他一脸病容憔悴得厉害,急步上前搀住他:“子安,你病势竟已至此!这般大雪天何苦赶来?快回去将息。” 徐寄春垂眸拱手,面上波澜不惊,心下早已喜不自胜:“多谢大人体恤。” “快回去吧。” 徐寄春转身离去,脚步看似沉稳,实则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走出大堂前,身后武飞玦与旁人的闲谈声随风飘来:“子安这孩子,也太拼命了……” 宫墙之外,雪覆千门。 徐寄春四下张望,眼见再无相识之人,便身形一展,彻底卸下羸弱之态。他踏着没踝的积雪,朝南市疾奔而去。 寒风卷着他的衣袂翻飞,雪粒子直往领口里钻。 岁杪寒极,腊雪盈尺,却丝毫挡不住他心头的急切与欢喜。 南市的成衣铺中,十八娘正对镜试衣。 忽有所感,她蓦然回首,只见他扶着门框,气息未匀,目光灼灼。 十八娘提着裙摆,旋身转了一圈:“好看吗?” 徐寄春平复喘息,一步步走向她:“好看。” 一旁的徐执玉取过另一身喜服,笑着往徐寄春怀里一塞:“我和十八娘都觉得这身好看,你赶紧去结账。” 日影斜斜,账清人散。 徐寄春与十八娘相携离去,徐执玉揽过两身大红喜服,抱在怀中。 三人于店门前作别,一赴前路,一归旧宅。 穿过南市,晃过莽浮桥,再过玉鸡、归义二坊,便是六出馆所在的思恭坊。 城内城外贴满缉拿独孤抱月的海捕文书,连带平日车马不绝的六出馆,今日亦不复往日喧嚣,只得一片冷清。 借着清虚道长的由头,徐寄春与十八娘得以名正言顺地进馆,随管事走上韦遮所在的四楼。 一门之隔,韦遮听罢管事禀报,气得一把推开门,语气不善:“怎么又是你?” 上回借他的令牌出京,还回时却附送个身份不明的女子。 未及数日,此女便搅得满城风雨。 徐寄春硬着头皮开口:“韦馆主,在下听闻令妹含冤,心中难安。今日冒昧登门,愿为此事略尽绵力。” “含冤?”韦遮斜倚门框,逆光而立的身影吞没大片光亮。他喉间滚出一声短促的嗤笑,一字一顿地诘问,“人就是她杀的。徐大人,你如何还她清白?” 韦遮认定妹妹独孤抱月是凶手。 这份确信,源于一场他宁愿从未目睹的噩梦。 多年前的一个冬夜,襄阳韦家老宅后院的假山深处,他亲眼看见至亲的妹妹,捧着一颗仍在微颤的心。 他恶心极了,跌跌撞撞地逃回房中。 那颗人心的归宿,他不敢想,更不敢问。 只是,自那日后,妹妹口中的话真真假假再难分辨。而她的裙裾上,总染着洗不净的暗红血迹。 于他而言,妹妹如同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 明知炙手灼心,却弃之不得。他只得强忍剧痛,多方周旋,暗自承压。 仅十日,漕渠浮起三具被挖心的尸身。 他不用细查,便知凶手定是妹妹。 念及血脉相连的亲情,他甚至又一次选择了包庇、遮掩。在官府尚未查到她之前,他便趁夜将她送往隐秘之所,保全她的命。 韦遮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审视徐寄春,再一次问道:“徐大人,你打算怎么还她清白?” 第96章 画皮骨(五) 韦遮神情倨傲, 字字句句裹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十八娘正要开口为独孤抱月争辩,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若连你都不信抱月,谁还会信她?” 韦遮偏头看清来人, 直接拂袖回房:“又来一个讨厌鬼。” 十八娘与徐寄春齐齐回头,才知来人是钟离观。 他双眼红肿,眼下两团黑影,干裂的唇上凝着暗红血痕,整个人透着一股油尽灯枯般的死气。 短短几日未见, 钟离观神气衰颓,竟似换了个人。 徐寄春心下一沉, 疾步上前搀住他微晃的身形,急声道:“师兄,没事吧?” “没事,夜里没睡好罢了。”钟离观摇摇头, 反手握住徐寄春的手腕往前走,“进去说。” 韦遮歪在美人榻上, 手边冷酒半壶。 三人甫一进房, 他便将杯中残酒一口饮尽,接着手腕一翻,将杯子狠狠掼在地上, 任一地碎瓷飞溅。 伴着闷重的碎裂声, 他低吼道:“别查了!再查下去, 她手上那些人命,我一件也兜不住!” 他的妹妹所害,何止区区三人性命? 多年间,光他知晓的亡魂,便不下十人。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59节 一个狐妖, 为了这身来之不易的人形,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记得在襄阳的日子。 每当人形将散,她便杀人取心,以此固形。 事后她总会哀哀地求他,求他帮她遮掩,留他独自收拾残局,掩盖一切人命与麻烦。她从不知自己闯下了何等弥天大祸,只丢下满是血腥的烂摊子,便转身陷入沉睡。 入京这六年,她敛了凶性,不复杀生,仅余些无伤大雅的祸事。 偏偏钟离观来了。 为了披上那身鲜红嫁衣,她再一次将手伸向无辜男子。 韦遮劈手指向钟离观,目眦欲裂:“全怪你!在我的管束下,她已整整六年未沾人心!是你,是你说要娶她,为了嫁给你,她才会铤而走险,重食人心!” 钟离观迎着韦遮逼视的目光,高声反驳:“那些人不是抱月杀的。” 韦遮斜睨着他,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不是?要我把人证叫进来吗?八年前,她胆大到敢在韦家祠堂大开杀戒,韦家人人皆可作证!” 钟离观:“我相信抱月。” 韦遮:“她自小最会装柔弱扮善良,你被骗了。” 十八娘自徐寄春身后走出:“我也相信独孤娘子。” 韦遮目光冷冷一扫,顺势落在她身上,见她步入室内仍不除帷帽,顿觉无语:“藏头露尾,你是何人?” “你的姨母!” 任流筝是韦持衡的未婚妻,她姑且算是任流筝的妹妹,韦遮是韦持衡的义子。 照此推论,她不就是韦遮的姨母? 韦遮怒极反笑:“你们觉得我很好欺负?” 徐寄春赶忙站出来打圆场:“韦馆主,你可知海市蜃楼?” 韦遮重新倒向美人榻:“我读过书,有话快说。” 徐寄春:“海市蜃楼,又称蜃景。天地之气,偶成奇观,远望如琼楼玉宇,近察则空无一物。” 十八娘补充道:“我识得一位大人物,他说曾亲见阴兵借道,人马幢幢,阴风惨惨。可等他骑马上山,才知那骇人景象,乃玛瑙反光所致。所谓的阴兵,不过是天地间的一场浮光掠影。” 韦遮倾身向前,指节在案上不耐地叩了两下:“你们到底想说什么?” 十八娘与徐寄春异口同声,字字清晰:“我们怀疑,有人用妖法杀人挖心,再栽赃嫁祸给独孤娘子。” 闻言,韦遮眉峰紧蹙,眼底满是不屑,显然对二人的说辞嗤之以鼻:“任你二人巧舌如簧,但我们却是亲眼所见。” 十八娘:“韦馆主,你觉得独孤娘子是傻子吗?” 韦遮:“算不上傻子吧。” 十八娘双手一摊:“既非傻子,她为何杀人从不遮掩?” 独孤抱月杀人,毫无顾忌,从不遮掩。 杀人在光天化日,抛尸于通衢大道,仿佛这世间无人能奈她何,更不将 “被人撞见” 放在眼里。 韦遮扯了扯嘴角,自嘲道:“她为何不遮掩?无非是料定了我终究狠不下心,一定会帮她。” 此番,仅因他迟了一步,未能及时为她遮掩,她便连杀三人。 徐寄春:“不对。韦馆主,若依你所言,独孤娘子为与师兄成婚、维持人形方才杀人取心,可见她用情至深。既知心上人近在咫尺,她隐匿行迹犹恐不及,行事必如履薄冰,又岂敢如此招摇,留下诸多破绽引来官府?” 韦遮冷笑:“她觉得他傻呗。” 十八娘:“不!是因为钟离道长道心坚定,从不惑于皮相,故而妖法于他无用。” 钟离观胸口起伏,忍了又忍,此刻再也忍不住:“我听抱月说过,她每回明明没做错事,可你们所有人都说她错了!” 去年九月初的某日,他在城外偶遇独孤抱月。 彼时山中涧水淙淙,野芳幽发。 他见她闷闷不乐,便陪她去了一处可俯瞰城池的崖边,并肩坐了半晌。 谁知,等他们悠然下山回到六出馆,却见馆中人声嘈杂,议论不休。那些躲闪的目光与刻意压低的嘀咕声,总是有意无意地往她身上引。 她立在门口,成了众目所向。 流言蜚语入耳,字里行间的指责与揣测,皆暗指她耍小性子,擅自将令牌拿走,致使馆中诸事受扰。 可馆中人言之凿凿的那个时辰,她始终在他身旁,如何回城拿令牌? 他正要据理力争,她却握住他的手,无声地阻止了他。 后来他才知晓,她自幼长于韦家,饱尝冷眼;族人视她如妖邪,远远瞥见便绕道而行。 于是,一桩桩来历不明的错处,一一安在了她身上。 她张过嘴,但话未出口,便被长辈们的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他们都看见是你做的,还能有假?” 在众口一词的“看见”里,她的那句“没有”一文不值。 满室死寂,唯熏炉中一点炭火,偶尔一声轻爆。 炉边积起薄薄一层炭灰,韦遮慢慢背过身去,只留给三人一道僵硬的背影:“你要什么?” 徐寄春:“我想知道两个人的下落。” 韦遮:“名字。” “向沧海与戚信。两人皆是道士,或曾经是道士。” “三日内,我必有消息,你需拿真相来换。” 徐寄春:“韦馆主放心。于公于私,于情于理,在下必当全力以赴。” “她人形不稳,化回了狐形。” “你告诉她:我相信她,亦会查出真相,还她清白。” “嗯。” 目送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韦遮仍立于窗前,久久未动。 对面的莳花馆人影憧憧。他耳闻喧嚣,望着那片繁华,低笑一声,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好算计,都算到我头上来了……” 适才,他突然惊觉,这一年来,独孤抱月闯祸渐少。 而这反常的平静,似乎正是始于去年,始于钟离观执意为她作证之后。 因钟离观挺身作证,独孤抱月着了魔一般爱上他。 只要他在城中,她总是忍不住要去寻他、见他。 直至一个月前,他严厉拘束两人见面。她不能出门后,那些沉寂已久的祸事与人命,才诡异地开始复苏。 起初,他只当那些接二连三的祸事,是她对自己的报复。 可今日他亲耳听着三人言语,往日种种蛛丝马迹叠在心头,一股寒意竟沿着脊背爬升:或许,自襄阳韦府到洛京六出馆,一直有人假冒“独孤抱月”行事。 远处的四方皇城,尽没于浩浩风雪之中。 近处的长巷积素,唯余三道人影,于茫茫素白中沉默前行。 钟离观将自己连日奔波查到的消息,和盘托出:“汪砚州比悟明早亡两日,他们与孔良一样,皆死于道政坊。” 道政坊离此不远。 三人脚步默契地一转,径直朝汪砚州殒命的那条暗巷走去。 汪砚州住在承福坊,去道政坊本为访友。 当日申时一刻,他辞别友人,自道政坊东南隅转入眼前暗巷,之后惨遭毒手。 暗巷本就僻静,人迹罕至。 因此,直到孔良的尸身浮出水面,京兆府才急忙调集衙役,彻查道政坊诸巷。 最终,衙役在坊中找到三条留有斑斑血迹的暗巷。 十八娘:“孔良死在何处?” 钟离观深吸一口气:“他死在……当初百姓目击他被杀,又被挖心之处。” 十八娘:“可道长说,当日那些百姓跑过去时,地上干干净净,别说尸身,连一滴血痕也没有。” 钟离观眸光一沉:“此案疑点千头万绪,唯这一处最为关键。” 百姓们亲眼看见独孤抱月行凶,当场奔去查看,地上并无异样。结果等衙役依例前去勘验,那处地面,竟凭空多出一滩被厚雪盖住的血迹。 血迹岂会凭空消失又重现? 他断定,并非血迹在变,而是看的人出了问题。 徐寄春屈膝半跪于地,拢起衣袖,用手轻轻拂开积雪,露出底下那片凝结发暗的血迹。 地上血泊沉凝于尸下,与自下而上掏挖之势吻合。 血泊旁有凌乱的抛洒与滴落之血,凶手手中,定然握有一件利刃。 徐寄春以手撑墙,缓缓直起身,不解道:“既是修炼有成的妖,杀人挖心这等小事,何苦还多此一举地用刀?” 钟离观抬手指向不远处苍茫的邙山轮廓:“它不敢频繁施展妖法。妖怪若长久动用妖力,一旦妖气外泄,便会惊动山上的天师观。” 十八娘摆摆手:“它若真畏惧天师观,何必跑来离邙山最近的道政坊?” 徐寄春:“若非怕道士,一个妖,还能怕谁?” 十八娘心思一转,想到一个人:“它没准怕鹤仙!” “鹤仙?” 十八娘牵住徐寄春的手,将他引至无人角落。 待他俯身凑近,她便以手掩口,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畔:“鹤仙是地府的神仙!” 徐寄春嘴角一抽:“地府可真是海纳百川啊……” 十八娘伸手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看向自己。 她眼尾斜挑,眉梢微扬,唇角勾起一抹狡黠张扬的笑:“徐子安,你听好了。我的朋友们,全是地府大官。你呀你,着实有福气,百年之后到了地府,自有我罩着你。” “行行行,你罩着我。”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60节 “走,我们去问问鹤仙。” 得知两人要去找鹤仙,钟离观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面上勉强牵起一丝笑意,声音却有些发干:“你们去吧,我再去京兆府问问。” 说罢,不等二人挽留,他头也不回地跑出暗巷。 钟离观落荒而逃,徐寄春自觉深有同感:“又是一个被鹤仙吓破胆的可怜人啊。” “快走快走,姨母答应今日做烧肉给我吃。” 两人穿街过巷,几经周折,才从秋瑟瑟口中得知鹤仙下落。 龙兴寺大雄宝殿,飞檐斗拱映雪。 鹤仙一身素衣,独自站在屋脊最高处,目光越过层层殿宇,静赏苍茫暮雪。 十八娘在下朝她招手:“鹤仙,你下来,我有事问你。” 鹤仙垂眸俯瞰下方依偎的男女,计上心来。 她身形一晃,自殿宇另一侧御风飘下,悄无声息地绕到徐寄春背后,指尖轻点他的后背,娇滴滴道:“小郎君~” 徐寄春静立如松,不为所动。 鹤仙不死心,又轻飘飘地荡到他跟前,却见他双目紧闭,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竟是早有防备。 她撇了撇嘴,大失所望地叹道:“好无趣的男子。” 十八娘将徐寄春护在身前:“你别欺负我的子安。” 鹤仙抬眸淡淡打量她一番:“的确,你若活到今日,比他亲娘的岁数还大。” “……” 十八娘气得扑上前咬她:“你烦死了。” 鹤仙轻巧闪开:“你找我有什么事?” 十八娘:“近来京城中有妖怪吗?” 鹤仙:“有啊。” 徐寄春长话短说:“我们认识的一个狐妖,被另一个妖怪栽赃杀人。你知道另一个妖怪是谁吗?” “知道,也是个狐妖。” 鹤仙抱臂前行,语气漫不经心:“好几年前吧,我夜里陪傻鬼在城里乱逛,忽闻一股妖气。我疾奔过去,见到一个扮成女子的蒙面狐妖正欲对一个男子下手。” 狐妖一见她,便望风而逃。 往后数次相逢,她都恰好撞破它行凶。 她擒妖伏鬼从未失手,独独对这只狡猾的狐妖无可奈何。 多年追索,它杳无踪迹,却又频频现身作恶,屡次从她眼皮子底下逃脱。 鹤仙:“四年前,我跟着它跑进思恭坊,此后它再未现身。直到上月,黄衫客在道政坊拘魂,我路过瞧了一眼尸身上的伤口,便知是它干的。这个死妖怪,竟敢趁我不备杀人,等我抓到它……” “跟你们商量一件事。” “……” “我这几日跟着你们,帮你们捉妖,如何?” “……” “不用!” 十八娘拒绝得干脆利落。 鹤仙下巴微扬,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你们既诚心相求,我就勉为其难,出手帮你们一回。” “……” 鹤仙开心地走了,走前留下一句“明日见”。 第97章 画皮骨(六) 暮雪纷飞, 十八娘独自生了会闷气。 直至胸口的郁气稍稍散去,她才重重哼了一声,伸手握住徐寄春的手, 牵着他往前走:“走,我们回家,不管讨厌鬼。” 龙兴寺离恭安坊不远。 十八娘一路琢磨着这桩奇案,越想越觉得蹊跷:“若鹤仙没撒谎,假冒独孤娘子的狐妖往日行凶无定数。可为何这回死的三人, 全在道政坊?” 徐寄春:“今日韦馆主与师兄争执时,无意透露出一桩旧事:独孤娘子自儿时起, 便频遭不白之冤。若果真如此,真凶岂非如影子一样,跟了她十几年?” 十八娘:“我们明日去六出馆再问问。” 数步之外,徐宅门前灯笼高悬, 一团团昏黄光晕随风轻晃。 十八娘闻到隐约肉香,先一步跑回家。徐寄春双手拢在袖中, 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望着前方那抹雀跃的身影,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宠溺。 今夜的徐宅,来了一位客人。 十八娘循着香气跑进伙房, 门帘一掀, 只见陆修晏坐在灶前矮凳上, 正往里添着柴火:“明也!” 陆修晏闻声扭头:“舅父说子安醒了,我来瞧瞧他。” 十八娘:“他在后头。我等不及,先跑回来了。” 起初,陆修晏并未察觉异样。 直到十八娘双手端起一盘烧肉从他面前走过。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惊得连退数步, 慌忙以袖掩目:“你你你……你怎么变成人了?” 十八娘愁眉苦脸:“唉,也就四日光景。” 陆修晏一边抱起碗筷随她往外走,一边随口问道:“四日?明日京中有消寒会,你想去吗?” 十八娘:“什么是消寒会?” 陆修晏:“围炉饮酒,赏雪联诗,谓之‘消寒’。今年的雅集,已定在荣国公府。” “明也,我和子安愿意去。”一听是荣国公府,十八娘眸子一亮,来了兴致,“听闻荣国公府的梅花酿名动京城,特别好喝。” 话一出口,便觉不妥。 她忙敛了笑意,婉拒道:“算了,我和子安近来在帮人查案,去不了。” 害她之人,正是京中权倾一方的贵胄。 她若顶着这张与谢元嘉相似的脸贸然现身,一旦被真凶察觉,只怕会为徐寄春招来杀身之祸。 陆修晏性子豁达,浑不在意:“行。你若爱喝梅花酿,我改日便给你送一壶来。横竖四叔不爱喝,我正好借来当个顺水人情送你。” “谢谢你,明也!” 四人甫一坐定,陆修晏便自袖中取出一个细长布囊,递向身旁的徐寄春:“子安,舅父特意托我捎来一根老山参,说是补身正好,你且收下。” 眼前的这根老山参形态玲珑,芦头长而芦碗密,一看便知是逾百年的深山奇珍。 他的病,本就是装的,何需补身? 徐寄春心下惴惴,面露难色:“其实,我的病快好了。” 陆修晏只当他在客气推辞,不由分说地将那根老山参硬塞进他掌心:“拿着!舅父说你今早路都走不稳了,还硬撑着去刑部当差。” “……” 十八娘懂了,怪不得徐寄春白日脱身得那般快,原是装病溜出来的。 最终,那根老山参被徐寄春转手送给了清虚道长。 美其名曰:尊师重道,借花献佛。 酉时末,膳毕。 徐寄春与十八娘一同送陆修晏出坊。 三人一路闲话,将至坊门时,陆修晏欲言又止片刻,终是低声道:“我有件烦心事,伯父欲将四娘许给靖国公府的苏六郎。四娘暗自垂泪,我不知该如何帮她。” 他认识苏六郎,一个性情中庸但愚孝的世家公子。 以陆修时那般娴静寡言的性子,嫁入内宅纷杂,规矩森严的靖国公府。往后的日子每行一步,都如履薄冰。 三人立在坊口,搜肠刮肚,却始终想不出一个能帮陆修时破局的好法子。 末了,只剩下三声沉重的叹息,消散在无边寒夜中。 送走陆修晏,十八娘与徐寄春并肩朝家走去。 十八娘有些气闷,忍不住抱怨道:“那个苏六郎,除却家世门第耀眼些,一无是处……”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多少男女的终身,生来便被困于这八字樊笼之中。 当年的翁山严献仙,天地广阔,尚有一线生机可寻。 而今的洛京陆修时,举目朱墙,步步皆是无形牢笼。 “唉。” 这一日的坏消息接二连三,唯有陆修晏在席间透露的一事堪称慰藉:辜夫人已将金娥收入门下,并定于来年三月春深,亲自带她前往凤州书院进学。 因揭发乐乡孝行造假一案有功,燕平帝嘉赏甚丰。 兼之辜夫人于京中贵眷间多方周旋,说动不少夫人慷慨解囊,合力为金娥在京中置办下一座足以安身的宅院。 “等金娘子把新家布置好了,我们再去看她。” “嗯。” 归家已是戌时中,徐执玉明日要出门接生,早已歇下。 十八娘与徐寄春怕惊扰她,一前一后踮着脚尖回到房中。 待梳洗罢,二人同执一卷话本,并坐床头相偎静读。 雪夜寒窗,孤烛明灭。 纸上的字句渐渐模糊不清,再也读不进心里。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61节 不知是谁先松了手,那书卷便轻飘飘地落在榻边。 未等声响落地,两人已就势滚到一处。 他的吻很慢,一点点漫过她微颤的唇齿。 一声呜咽从她的唇间溢出,又被他更深的吻堵回喉间。 借由彼此的唇舌,两个偷尝春意的魂魄,先于整个尘世见识春光。 夜近子时,案头烛影奄奄一息。 十八娘浑身起了一层薄汗,偏生徐寄春仍神采奕奕,不见倦意。 她没好气地啐道:“我果然没看错,你就是一个不知餍足的登徒子、好色鬼。” 断断续续,字不成句。 徐寄春未应一字。 他抬手覆上她的双眼,低头吞没她未尽的言语。 雪还在下,积雪压断石榴树的枯枝,溅起细碎的雪沫。 徐寄春掀开床帐,照旧熟练地裹上大氅再翻窗而出,身影没入通往伙房的夜色中。 十八娘望着那扇尚未合拢的纸窗,一个念头忽地冒了出来:“好啊好啊,难怪好色鬼当初执意要住东厢,原是为了离伙房更近!” 每夜翻窗来去,倒是能省不少脚力。 待细细拭净彼此身上的薄汗,徐寄春惦记十八娘喜欢偎在他心口安眠,便有意解了里衣。 “别……你穿上!”十八娘急忙按住他的手,耳根微红,“鹤仙一向不管不顾,小心她明日不请自入。” “不会吧?” “反正我不吃亏,你别后悔。” 心中那点执拗涌了上来。 徐寄春偏不信邪,干脆将里衣随手一揉,塞到枕下,与十八娘相贴而眠。 夜雪与黑暗一同褪去,窗纸透入一线天光。 徐寄春在困倦中被人喊醒。 帐内昏昏如暮,他恍惚以为是十八娘,眼也未睁便低头落下一吻。 下一刻,一声怒喝在他耳边响起:“你还敢亲她!一日之计在于晨,还不快起来查案捉妖!” “……” 徐寄春一言不发,彻底闭上眼,将自己深埋进锦衾。 十八娘拢了拢微乱的衣襟,瞪了上方的鹤仙一眼:“你急什么?” 鹤仙面无波澜,只丢下一句:“一炷香后,门外见。” “知道了!” 鹤仙前脚一走,徐寄春与十八娘后脚如蒙赦令,立马更衣洗漱,丝毫不敢耽搁。 一炷香燃尽,两人气喘吁吁地跑到门外。 “很好,走吧。” 思恭坊六出馆。 昔日宾客盈门、笙歌鼎沸的“京城第一馆”,今日却乌泱泱围满了怒不可遏的百姓。 有人挥舞手臂高声咒骂,要韦遮交出杀人凶手;有人抓起脚边碎石,地上枯枝或雪团,狠狠砸向那扇无人出、亦无人应的大门。 十八娘常随摸鱼儿进馆,早摸清了门道。 眼见前路不通,她拉着徐寄春熟门熟路地绕向后院,从一处矮墙翻进馆内。 落地时,她脚下一滑,栽进蓬松的雪堆。 细碎的雪沫顺着领口往里灌,她躺在雪地,望着漫天飞雪叹气:“还是做鬼好,摔了都不疼。” 徐寄春伸手将她扶起,眼底笑意漫开,却故作正色:“做人难道不好?能看雪、能吃肉,还能……” “哼,好色鬼。” 十八娘借力站稳,无语地瞥他一眼。 也不知是答他,还是嗔他此刻“不怀好意”的模样。 六出馆多日不曾开门,馆内诸人却气定神闲。 韦家有累世巨富,区区几日闭馆,于韦遮而言不过指尖漏沙。 唯独门外持续不断的聒噪,阵阵传来,着实恼人。 十八娘与徐寄春沿着后院摸进馆中。 整座楼阁不见灯火,不闻人语,间间房门紧闭。 四楼,韦遮听闻二人来意,直言相告:“我昨日已查过韦家旧仆,无一人可疑。若你们不信,我可以把他们叫进来。” 随韦遮入京的韦家旧仆,拢共五人。 其中三人是账房,专为他打点京中生意;另两人,则专司六出馆的采买。 徐寄春拿出符纸,依次拍在五人肩头。 符纸贴上不过一瞬,便软软垂下,并无任何异样。 五人神色如常,纹丝不动,确是凡人无疑。 一旁的鹤仙同样摇摇头。 十八娘面露疑色,转向窗边的韦遮:“韦馆主,道政坊于你而言,有何讲究?” 闻言,韦遮从窗外收回目光,把玩袖炉的动作渐缓,“道政坊?若说特别之处,只坊中有几座空了许久的宅院。” 韦家在京中的宅邸多不胜数,属道政坊位置最偏,景致也寻常。 他懒得过问,便交由管事按例派人洒扫,任其空置。 道政坊既与韦遮无关,莫非与独孤抱月有关? 十八娘追问道:“韦馆主,你从何时起,开始拘束独孤娘子与钟离道长见面?” 韦遮:“上月初八。” 徐寄春:“第一个死者汪砚州,死于五日后的十一月十三。” 十八娘:“你确定她没有出门?” 韦遮:“我的人一直守在门外。傻道士三天两头往里钻,我没有拦过一次。还有上回你们送过来的那个女子,我也没有阻拦。” 独孤抱月修为尚浅,一至冬月便难固人形。 他心疼她白日冒雪上山陪钟离观练剑,夜里又为了维持人形枯坐修炼,不肯合眼。 万般无奈之下,他才狠下心肠,将她关在房中。 韦遮抬首,语气肯定:“她出去过三回,不敢让我知晓,只敢对门外的守卫支吾一句,说是去找傻道士。” 四个守卫先后进房,恭敬禀道:“家主有命,对娘子不予拘束,我等自不敢拦。” 独孤抱月三次私出之日,皆是凶案发生之期。 可钟离观在前日的对质中,称独孤抱月溜出去那三回,一次也未曾找过他。 六出馆内的线索,到此戛然而止。 可十八娘心中疑云未散,反而愈浓:“我还是觉得道政坊有古怪。” 两人一合计,决定前往道政坊一探究竟。 鹤仙见状,亦步亦趋地抱剑跟上。 道政坊西倚储粮重地玉嶂城,北临漕运要道。 漕渠上游的绕城渠,自坊中蜿蜒穿过。 十八娘与徐寄春兵分两路,可接连问了多人,一无所获。 过了午时,钟离观寻到道政坊。 十八娘直截了当地问道:“钟离道长,你老实说,独孤娘子被禁足的那些日子,她当真一次也未出去过吗?” 钟离观迟疑地摇头:“我有时在城中做法事或与人比武,她会设法出门寻我,为我鼓掌叫好。” 徐寄春眉头深锁:“韦馆主笃定他的人昼夜不离门外,独孤娘子明面上只出去过三回。你所说的那些日子,她如何能在他们眼皮底下溜走?” “我从前救过一只受伤的妖怪,它为报恩,好心教我隐身术。”钟离观眼神飘向别处,声音也低了些,“我是凡人,学不会妖怪的法术,便……” 徐寄春:“你教会了独孤娘子?” 钟离观:“嗯,她学得挺快的……” 十八娘:“不对啊,独孤娘子既然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又何必大张旗鼓地告诉守卫?” 鹤仙:“四个傻子被妖怪骗了呗。” 徐寄春豁然开朗:“那三回,她和它都出门了!” 独孤抱月借隐身术悄悄出门,真凶借障眼法大摇大摆出门。 案发后,有四名守卫指认,独孤抱月的嫌疑便就此坐实。 可多年来,真凶为行栽赃嫁祸之事,时常如影子般跟着独孤抱月。没道理此番明知独孤抱月在旁处,却偏要跑来偏远的道政坊杀人。 除非…… 独孤抱月也来了道政坊! 徐寄春看向钟离观:“师兄,独孤娘子与你提过道政坊吗?” 钟离观:“从未提过。” 十八娘目不转睛地盯着徐寄春,神色从困惑渐转清明:“我明白了,她心里藏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独孤抱月瞒过所有人,甚至包括钟离观。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62节 唯一的解释便是:她冒险前来道政坊,所求所行之事,十有八九与心上人钟离观有关。 既是男女之事,十八娘索性专寻坊中年轻女子询问。 很快,她从一位女子口中得到一条线索:道政坊内住着一位全福娘子。 十八娘好奇道:“什么全福娘子?” 女子:“她是专门为待嫁女子祈福、讲授婚仪的吉利人。不少定了婚期的女子,都会求她指点一番,一来求个安心,二来盼着姻缘美满。” 一行人在女子的带领下,找到这位所谓的全福娘子:檀娘子。 对于独孤抱月这个名字,檀娘子毫无印象。 倒是钟离观的桃木剑,让她记起一位将要嫁给道士的女子:“那位娘子每回都跟做贼似的,蒙面戴帷帽,从未露过真容。” 十八娘:“她何时找过您?” 檀娘子说的三个日子,恰好是三个死者死在道政坊的日子:“她啊,愁得呀。别的娘子问一次便罢,她却为此事,反反复复来了三回。” 钟离观的手止不住地发抖,连带着话音都在打颤:“她……她愁什么?” “她说心上人是个孤儿,最盼家中热闹,儿女绕膝。可她自知身子羸弱,福缘浅薄,怕是给不了他一个寻常人家的圆满。” “最后一回,她自称灾星,说她生来不祥,祸事如影随形,亲近之人无一幸免。她害怕极了,怕那场喜宴之后,她的厄运,会落到他头上。” 她爱他至深,又恐她的爱,会成为催命的符咒。 于是,她一次次叩响檀娘子的门扉,妄图寻一个两全的答案 第98章 画皮骨(七) “我劝她:婚期将近, 不如关起门来,与心上人好好谈一谈。许多事说开了便云开雾散,她所介怀的, 或许他从未挂心。” “对了,她出手格外阔绰,不像寻常人家的娘子。”檀娘子从柜底摸出一锭银子,搁到桌上,“喏, 这么大一锭,丢下就跑了, 之后再没露过面。” 钟离观拿起银锭端详,笃定道:“是她的银子。” 奔波半日,总算弄清独孤抱月因何事来道政坊。 可众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浮起同一个困惑:独孤抱月出门多次, 行踪难测,真凶如何能如影随形, 料准她每一次的去向? 谜题自六出馆起, 答案必在六出馆内。 朔风卷地,一行人逆着风,在没踝的残雪中艰难疾行。 独孤抱月的房门外。 听完几人的猜测, 韦遮面沉如水, 再次将四名守卫唤到眼前:“你们确定, 当时出门的人,真是娘子?” 四人面面相觑,又缓缓点头:“回家主,确是娘子。” 一个眉眼轮廓、身形步态,都与独孤抱月分毫不差的人, 怎会不是独孤抱月? “不过……” “不过什么?快说!” 四人交换着眼色,吞吐半晌才道:“娘子对道长的称呼,有些奇怪……” 独孤抱月对钟离观的称呼,着实让他们捉摸不定。 他们最常听见的,是她自言自语般念叨无数遍的“小观”;可也有那么几回,她神色冷寂,要么淡淡地唤一声 “道士”,要么便只以一个疏离的 “他” 字代称。 若以称呼来区分两个独孤抱月。 四人很快理清二人的区别:“房中的娘子爱称‘小观’,出门的娘子一直称‘道士’。” 他们只当那是寻常男女间的小打小闹,未曾深究。 今日韦遮再三逼问,他们这才将这点不算起眼的异状道出。 此言一出,韦遮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过往每一个“独孤抱月”,开始变得模糊可疑。 他头痛欲裂,又强迫自己拼命回想:那些曾经站在他面前的独孤抱月,到底哪一个才是他真正的妹妹? “小观。” 这个称呼,自去年九月起,时常挂在她嘴边,频繁回荡在他耳畔。 至于“道士”与 “他”,则出现在独孤抱月每一次惹事的前刻。 第一次,是去年十月。 当日韦家一间药肆的三百两库银,不翼而飞。 掌柜指天发誓,曾亲眼看见她背着包袱,从后门仓皇离开的身影。 第二次,是今年年初。 当日归义酒楼的几本账本,付之一炬。 两位账房指证,是她偷了账本,转身就扔进了火盆。 此后的每一次,都如出一辙。 每当独孤抱月惹事前,她总会告知所有人:“我去找他了。抑或,我去找道士了。” 数九寒天,韦遮额上却沁出豆大的冷汗。 他逼近钟离观,声音急躁又嘶哑:“去年十月十六,今年正月初四,你在哪儿?你见过她吗?” 钟离观:“你说的两个日子,我随师父在城外做法事。十月十六前后大雨如注,我明知山路泥泞难行,岂能让她涉险同行?再者,年初京城连降暴雪,我早早便叮嘱过她,千万别出门,等我入城找她。” 韦遮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每个字都像从牙缝中挤出:“我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她去找你了!” 说罢,他似疯了般,踉跄着拽来近处几人。 几人瑟缩着站成一排,战战兢兢答道:“道长,娘子亲口说去找你了。” 钟离观急得面红耳赤,厉声驳斥:“她明明在家!她亲口与我说,那几日,她自始至终都待在房中,不曾踏出半步!反倒是你们,一口咬定她出去了!” 韦遮:“她若是在家,为何我们都看到她出门了?!” 钟离观:“你们的眼睛被妖法骗了,自然看不到她。” 眼看两人剑拔弩张,十八娘与徐寄春见势不妙,赶紧劝道 :“此时争吵无益,先查明真相。” 面对韦遮的困惑,徐寄春温言点破:“韦馆主,独孤娘子并非因你的管束不再惹祸,而是师兄不受妖法所惑,成为了她的人证,真凶无法继续栽赃嫁祸。” 来的路上,徐寄春仔细问过钟离观。 据钟离观所言,自从他与独孤抱月相识后,往来颇为频繁。 二人踪迹所至,多有重叠。 最多分开逾一两日,二人便会见面,或她出门寻他,或他入馆找她。 行踪不定的钟离观,成了横在真凶面前的一堵厚墙。 试想,真凶若某日晚归一步,而钟离观却提前到来。 如此一来,发生在别处的祸事,又如何嫁祸给与钟离观形影不离的独孤抱月? 因而,在钟离观出现后,真凶只能被迫收手,伺机再动。 可此事最奇怪,亦是最诡异之处,便是真凶竟似拥有未卜先知之能。独孤抱月的每一步行踪、每一处去向,哪怕是她有意隐藏的隐秘行程,真凶都了如指掌。 一间闺阁,冷硬地隔开两方天地。 院内,是十八娘与徐寄春。 二人十指相扣,沿着后院且行且止。 阶前,是颓然瘫坐的韦遮。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陷入一片无尽的茫然。 十八娘:“有一件事很蹊跷。韦馆主方才提到的两个日子,独孤娘子都待在房中。真凶假扮她在外兴风作浪,如何确保她不会突然出门?” 廊庑下暗影浮动,两个小厮蜷在角落,东倒西歪昏昏欲睡。 徐寄春扫过他们歪斜的身子,迟疑道:“让她‘睡’到一切结束?” 令人昏睡不醒的手段? 无非下药、施术,用烟三种。 妖术? 真凶若真在独孤抱月身上施加妖法,以钟离观之能,怎会对此毫无知觉? 迷烟? 纸窗完好,平整无破。 蒙汗药! 最简单最方便的蒙汗药! 四目相对,一触即分。 两人默契地扭头,将目光投向后院深处的东厨。 十八娘快步走到韦遮跟前:“独孤娘子平日的膳食,由谁经手?” 六出馆的管事独孤忘机应声而出:“馆中专有两人负责。其一是哑仆瞿麦,擅制点心,颇得娘子喜爱;其二是厨娘张佩兰,娘子的日常膳饮,皆由她亲自操持。” 韦遮:“那二人何在?” 东厨管事被唤至门前。 他神色惶恐,头也不敢抬:“回家主,两人一早便动身去南市了。” 徐寄春:“瞿麦与张佩兰来自何地?” 管事垂手答道:“张佩兰是江南名厨鱼娘子的高徒,九年前入馆。瞿麦原在老宅东厨掌点心之事,因馆中人手不足,主母便作主将他从襄阳调了过来。” 徐寄春:“瞿麦是韦家旧仆?” 韦遮:“昨日我让你们清点韦家旧仆,为何没有瞿麦的名字?”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63节 管事的身子伏得更低:“家主容禀。此人只在老太爷院内行走,未入主宅名册。依例……确实不算。” “依例?好一个依例!”韦遮气得浑身发抖,一股腥甜直冲喉头,“我是整个韦家的家主,老太爷的仆役,怎么不算我的旧仆?!” 十八娘急得不行,忙开口问道:“这个瞿麦,平日奇怪吗?” 管事:“一个哑巴,说不了话。娘子有时在馆中闷了,总爱找他说话。” 闻瞿麦之名,钟离观倒吸一口凉气:“我知道他!抱月曾说,唯有哑奴瞿麦,愿意听她说话。” 独孤抱月是个狐妖,时常闯祸,甚至杀人。 纵使韦遮将她杀人一事遮掩得密不透风,不准片语入她之耳。 可每年从襄阳涌来的韦家人,往来于六出馆中。那些尘封的旧事、隐秘的传闻,便在众人欲言又止的神情间,悄悄透出了风声。 红尘俗世,世人皆惧妖,更何况还是个杀人食心的妖。 疏离与忌惮,本是人之常情、天经地义。 可独孤抱月偏偏生着颗人心,会笑会恼,并非不能言语的枯木顽石。 旁人见到她,或刻意绕道而行,或垂眸缄口无言。 她将身边人的反常归于“畏妖”天性,懵懂单纯,不疑有他。 只是这无人敢近、无话可听的境地,实在令她窒闷难捱。 六出馆中,真心愿意听她说话的人少得可怜。 在钟离观没有出现前,只有哑奴瞿麦不畏惧她、肯耐心听她说话。 那些女儿家的心事、朝暮间的悲欢、乃至行踪点滴,她都毫无保留地倾吐给自小信任的哑奴。 横竖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也不会泄露她的秘密。 韦遮面上血色尽失,一颗心直往下沉。 他艰涩地开口:“他何时入府的?” 独孤忘机:“娘子出事那年。” 话音未落,韦遮只觉天旋地转。 一阵黑沉的眩晕裹着尖锐刺耳的耳鸣,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双腿一软,身形摇摇欲坠,险些栽倒在地。 一旁的徐寄春仰头望着白晃晃的日头,心头忽地掠过一丝不安:“已近午时,他们为何还未回来?” 管事一个劲摇头。 连日来的担忧与愤怒如同两条毒蛇,在心中噬咬、交缠。 眼中最后一丝理智崩断,钟离观双手揪住韦遮的衣襟,将他狠狠掼在墙上,绝望地嘶吼道:“抱月到底在哪儿?!” 韦遮抬手指向城东方向:“永通坊窦宅。” 钟离观第一个夺门而出,韦遮紧随其后,几步便跟了上去。 “鹤仙,你快……”十八娘回头欲催,可身侧空空如也,哪还有鹤仙的影子,“她也太快了!” 一行人策马疾驰至永通坊窦宅。 推门而入,守卫与侍女尽数昏迷不醒,独孤抱月果然已不见踪影。 钟离观找来温茶,泼在一名守卫脸上:“谁来过宅子?” 守卫面色青白,断续干呕了几下:“哑……哑巴,送早膳的哑巴来过。” 十八娘:“韦馆主,我们查到,真凶与独孤娘子是同类。我有一事,想问问你。” 韦遮:“你问吧。” “独孤娘子为何会变成狐妖?” 同样的问题,钟离观也曾抛向独孤抱月。 彼时她低头抿唇,不愿多言半句,只淡淡道:“我不后悔。” 短短四字,语气决绝,目光坚定。 “嗯……”韦遮勉强扶着门框站稳,眼底只剩一片沉沉的灰暗,“当年伯父选孩子,设了两关。第二关在险峰之上,她为救我,失足坠下悬崖。她的肉身毁了,魂魄却阴差阳错栖进一只刚化形的狐妖体内,借那具妖怪躯壳……活了下来。” 他的伯父韦持衡执掌全族权柄,在韦家是天一般的存在。 能拜他为义父,成了族中子弟百计钻营、梦寐以求的青云之路。 第二关很难。 伯父命他们十个孩子列成一排,立在崖边凝神算账。 若谁错了,或退一步坠崖,或向前一步归家。 进退之间,非生即弃。 那时,妹妹就站在他身侧。 崖边还剩四个孩子时,他演算出错,闭上眼咬着牙向后退了一步。 他太想抓住那个机会了。 父亲膝下十余子女,他和妹妹不过是其中最黯淡无光的两粒尘埃,受尽冷眼排挤。成为伯父的义子,是他所能触碰到的、唯一可能改变命运的契机。 可他退得太急,脚下崖石一松,整个人失足后仰。 坠落的刹那,妹妹伸手拉住了他。 伯父的随从冲过来救他,待他狼狈地摔在实地,却眼睁睁看着妹妹被下方翻涌的云雾吞噬。 那一日的崖边,山风呼啸而过。 他哭着赢下了比试,顺利成为韦家的下一任家主。 数日后,伯父派出的高手在崖底寻到妹妹面目全非的尸身,与一只半死不活的狐妖。 族人们容不下一个已经变成妖怪的韦家人。 于是,他的妹妹韦翘,变成了伯父好友的义女独孤抱月。 妹妹重获新生之日,他在她的床前立誓:往后余生,他定会拼尽全力护住她,绝不让她再受半分伤害。 襄阳老宅容不下妹妹,他便带她入京。 哪怕他清醒地知晓她染了人命、沾了鲜血,他也一而再、再而三地选择为她遮掩。 万般罪孽,由他一人揽尽。 可是,他错了。 他以为妹妹杀人,竭力替她遮掩。 多年相处,咫尺之距,他连近在眼前的妹妹究竟是谁,都未能辨明。 他费尽心机的筹谋,到头来非但未能保住妹妹,反倒成了真凶的帮凶,亲手将妹妹推入孤立无援的深渊。 韦遮吐出一口沉重的浊气:“我听抱月提过,那只狐妖是被至亲,活活逼死的。” 十八娘:“此言何意?” 韦遮:“那只狐妖的至亲逼她杀人取心、修炼邪功。她没有屈从,也无力反抗,便选择奔向山崖自尽。” 当日的崖下,一个人想活,一个妖求死。 想死的妖望着人眼中未灭的生机,心甘情愿让出肉身,用自己的 “死”,换另一个人的 “生”。 十八娘:“难道……瞿麦是真狐妖的至亲?” 韦遮肩膊微颤,一步一步走到空旷处:“对不起,我不知道。” 钟离观急得团团转,索性拉着徐寄春在宅中翻动查看,试图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韦遮的哭泣声隐约传来。 十八娘转身进房,轻轻掩上房门。 敞开的妆奁置于窗前案上。 梳篦、眉黛与几支珠钗随意散落在旁。 独孤抱月被送入此宅后,直至昨夜方恢复人形。因不知外间变故,十八娘猜测她心境颇佳,今早还饶有兴致地坐在窗前,对镜梳妆。 榻上衣裙未整,妆奁未合。 想来独孤抱月梳妆已毕,方欲敛物收奁,瞿麦便寻踪而至,将她带走。 十八娘环顾室内,目光流连又飘远,终是落回那方妆奁上。 “妆粉、眉黛、花钿、梳篦、笄簪……”她的指尖依次点过奁中物件,喃喃自语,“少了什么呢?” 铜镜中映出她的脸,唇上胭脂,嫣红夺目。 她豁然开朗,一把推开房门,扬声喊道:“少了一盒胭脂,快瞧瞧墙!” “墙?” 韦遮就在内墙近处,闻声瞬间,迅速扫过眼前整片墙垣。 不见异状,他直接翻墙而出。未待身形完全稳住,双手已按在外墙墙面,指腹抚过砖石,俯身细查。 很快,他找到一抹明显的胭脂痕:“这里!” 几人相继围拢过来,十八娘说出自己的猜测:“永通坊紧邻永通门,坊中往来皆是行商客旅、守城兵卒。瞿麦若扛着独孤娘子经过,定会引人怀疑。房中不见打斗或挣扎的痕迹,故而我猜,独孤娘子是‘被迫自愿’跟他走的。” 闻言,韦遮连声疾呼:“忘机!忘机!” 独孤忘机带着数十人匆匆赶来。 韦遮指向墙面那抹胭脂残痕,语气急促:“快!带人分头去找!两个时辰内,务必将全城所有胭脂痕迹寻出。” “喏。” 余下的两个时辰,独孤忘机率六出馆所有人手,散入京城各坊。 时辰到,他准时返馆复命:“回家主,痕迹在通济坊外中断。” 恰是酉时中,街市上人影匆忙。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64节 一行人步入城西通济坊中,一座座宅子找起来。 行至一座荒宅后门,钟离观脚步一顿,耳尖微动。 风中隐约传来女子压抑的呜咽,他闪身潜入,循着那阵断断续续的哭声,小心穿过荒草丛生的庭院,停在一间厢房外。 透过虚掩的房门,他看见独孤抱月被缚在椅上,眼眶通红。一个男子持碗逼近,她嫌恶地别过脸:“拿开拿开!恶心死了!” “妹妹听话。” “滚,我不是你妹妹!” 眼看男子的手已捏住她的下巴,似欲强灌她喝药。 钟离观握紧长剑,一脚踹开房门:“放开她!” “小观救我!” 第99章 风水劫(一) 白日将尽。 方才尚有天光, 俄顷便觉昏暗。 钟离观持剑闯入房中,门外的一行人闻声赶来。 不过片刻,这间原本破败漏风的厢房, 被挤得满满当当。 种种神色在昏暗中明灭不定,冷风穿隙而过,穿透衣袍,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韦遮一个箭步上前,直指男子:“瞿麦, 你放了我妹妹!” 独孤抱月挣扎着扭动身躯,泪水模糊了眉眼:“小观, 大哥。他逼我杀人食心!” “妹妹?大哥?”瞿麦喃喃重复二人的话,目光在韦遮与独孤抱月之间来回巡梭。最后,他看向独孤抱月,语气落寞哀伤, “妹妹,我才是你大哥。” 独孤抱月:“你不是。” 瞿麦抬起手, 对准几步外的韦遮:“他难道是吗?他从不信你, 只会将你拘在房中,任你被所有人刁难欺负。” 独孤抱月一言不发,只垂眸盯着地面。 瞿麦的手掌轻轻落在她的发顶, 眸光温柔缱绻。 可下一瞬, 那温热的掌心却骤然收紧, 指扣青丝。 一松一紧间,攥得她头皮发麻。 他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执拗:“妹妹,这么多年,只有我陪着你。你幼时人形难稳,我便用自身修为帮你稳固神魂, 滋养形体。” 独孤抱月侧首欲躲,反被瞿麦的手强硬拽回。 见状,钟离观提剑便朝她冲去。 可脚步与剑锋好似撞上一堵无形厚墙,任凭他如何用力,也仅仅向前推进了微不足道的半寸。 铮—— 砰—— 长剑应声脱手,钟离观摔落在地。 独孤抱月心疼得直落泪,抬脚猛踹瞿麦小腿。 她仰头瞪着他,一字一句地怒吼道:“坏妖,你妹妹早死了!她就是受不了你这个疯子,才把身子让给我!” 她的话,化作离弦之箭,戳向瞿麦自欺欺人的执念。 瞿麦回身一巴掌扇到她脸上:“闭嘴,你以为他真心喜欢你?不过是贪你容貌罢了。为了这点虚情,你乱心性、损修为,活得妖不像妖。记住,你是妖,永远成不了人!” 独孤抱月仰着头未动,字字清晰地复述:“你妹妹说了,你是疯子,逼她杀人的疯子。” 趁两人争执的间隙,徐寄春小步挪到钟离观身侧,一把将他扶起。 钟离观捂着胸口:“房中被他布了结界,过不去。” 徐寄春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纸,塞到钟离观手里:“师兄,我惜命,你去试试。” “……” 钟离观弯腰拾起长剑,指间拈着符纸,一步步向前走。 直至胸膛撞上一层无形屏障,再无路可进。他手腕一翻,将符纸狠狠按在半空的结界上。 那道结界从符纸嵌入处开始,无声崩塌。 钟离观试探着伸出手,指尖毫无阻滞地穿过眼前这片虚无。 他不再犹豫,大步向前一迈:“抱月!” 结界已破。 韦遮眼中厉色一闪,提剑率先冲出,身后乌泱泱的守卫紧随其后。 十余人从四面缓缓合拢,将瞿麦牢牢困在窗前,寸步难移。 脚步声与兵刃出鞘声响作一团,满室肃杀之气。 混乱中,徐寄春将十八娘揽到身后,护着她退至墙角,温言道:“我俩查案就好。” “畏首畏尾、胆小如鼠。” 一句刻薄的嘲讽响起。 徐寄春不用回头,便知来者是谁。 十八娘:“妖怪都被我们抓到了,你才出现。” 鹤仙抱剑而立,斜瞥她一眼:“我早知它在此处。” “那你不早说?” “分身乏术,不如紧盯。” “抱月——” 一切发生得太快。 钟离观刚为独孤抱月解开绳索,瞿麦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拽起她便消失无踪,快得只剩残影。 满室死寂,众人面面相觑。 独独十八娘与徐寄春眼中的鹤仙双眼放光,雀跃地飘出窗外。 窗外寒风卷着雪粒呼啸而过,其间跃动着一阵欢快的笑声,穿透夜雾传来:“好妖怪,等等我!” 徐寄春叫上房中众人,循着那阵笑声追去。 甫出荒宅,瞿麦便察觉身后多了一道影子。 那影子悄无声息,如影随形。 他死死拽着独孤抱月的手腕,拖着她在雪地疾奔。 直至通济渠边,身后的影子仍未散去。 他脚步一顿,忍无可忍地回身喝道:“谁?!” 阴风卷过,一张阴魂不散的骷髅脸映入眼帘。 他银牙咬碎,胸中郁气翻腾:“怎么又是你?” 骷髅空悬,头骨轻歪。 上下两排枯骨牙齿慢条斯理地张合,竟似在笑:“好妖怪,别这么大火气。” 趁瞿麦不备,独孤抱月一口咬在他的腕骨上。 狐狸尖牙刺透皮肉,直抵硬骨。她头一偏,借力撕扯,硬生生咬断腕间主筋。 血珠飞溅,在雪地上绽开数点刺目的红梅。 瞿麦疼得面目扭曲,一脚踹开她,污言秽语脱口而出:“贱骨头!那道士不过图你几分狐媚姿色,等他腻了,迟早剥了你的皮炼丹!你天生就是妖,就算修得人形又如何?人妖殊途,你不配为人妻为人母!” 骷髅脸僵硬地凑近瞿麦,下颌骨一张一合:“你怎么自己骂自己啊?” 独孤抱月蜷缩在地,吐出口中的血:“我虽不是人,但我是好妖。小观不介意,道长也说不打紧。” “妹妹,当年你抛下我自尽,我不怪你。为了护你周全,我自弃修炼,困守东厨,受尽凡人磋磨。可你呢?”瞿麦握着流血的手腕,话音陡然转厉,眼神狰狞如恶鬼,“我为你沦落至此,你却忘恩负义,执意和道士成亲!我再说一次,跟我回家!否则我杀了那个死道士,让你永远记住今日的选择!” 骷髅脸幽幽浮到瞿麦眼前,两点磷火在空洞的眼窝里中明灭:“好妖怪,你要去哪儿?带上我。” “滚。” 瞿麦挥开那张纠缠不休的骷髅脸,弯腰去拽地上的独孤抱月。 一只白骨嶙峋的手,从骷髅脸的眼窝旁悄然探出,五根指骨屈起,慢慢搭上他的肩头,语气兴奋又缠人:“她不愿意跟你回家,我愿意。” “鹤仙!” “抱月!” 呼喊声与脚步声越来越近。 瞿麦拖着独孤抱月后退,可双脚却像生了根,死活抬不起来。他低头看去,一双骷髅手不知何时缠了上来,箍住他的脚腕向内收紧。 当一行人气喘吁吁地跑到渠边,瞿麦仍僵立在原地,唯那张嘴在凛冽风中急促翕动:“你到底是谁?” 渠水结冰的冷光,映出他脚边的空荡。 突兀的空茫与他纹丝不动的僵直身形相衬,诡异至极。 瞥见来人,独孤抱月甩开瞿麦的手,头也不回地朝着不远处奔去。 韦遮与钟离观同时向她敞开怀抱。 她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一头扑进钟离观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仰脸唤道:“小观!” 一旁的韦遮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唯有僵在嘴角的一抹笑意,泄露了他的失落。 他不会怪妹妹。 很多年前,当他固执地偏信自己眼中所见的表象,对妹妹含泪的辩解置若罔闻时,他便永远失去了妹妹……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65节 只是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看清这个既定的结局。 韦遮径直走向一动不动的瞿麦:“为什么冒充她杀人?” 骨头被捏得咯吱作响,钻心的痛顺着腿骨往上窜。 瞿麦强忍疼痛,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妹妹舍不得你,不肯跟我走。我只好设法让你厌弃她,亲手推开她。呵……没想到你们兄妹情深,你宁愿帮她遮掩,也不愿放开她。” 百年前,他和妹妹原是一对双生灵狐。 同日出生、同日化形、形影不离。 妖族古法讲究循序渐进,百年也难精进一阶。 他性子急,偏要剑走偏锋,觅得一条以食人心催进修为的“捷径”。 可妹妹视他为离经叛道的疯子,不肯与他同路。 某日争吵过后,她凄然长鸣,化作一道白影,决绝地奔向悬崖。 他的妹妹在崖底死了,又在韦家活了过来。 为陪伴妹妹,他装成哑巴潜入韦家,只等时机成熟,便带她回到属于他们的山林。 可惜啊,妹妹多了一个哥哥。 他一次次在深夜现身,低声唤她的本名,她却沉默以对。 绝望之下,他狠下心肠,布下一个个局,接二连三地闯祸,想方设法逼她离开韦家,逼她回到他身边。 岂料,韦遮明知她杀人,竟还不肯放手,甚至带着她远赴京城,妄图给她一世安稳。 京城好么? 于她而言,不过红尘迷障。 她遇上了钟离观,一颗心彻底遗落在一个凡人道士身上。 这一年,他看她笑闹,听她言语,句句不离“钟离观”三字。 韦遮没本事留住她。 他只能暗下杀手,嫁祸于她。盼着钟离观看清她 “妖性难驯” 的真面目后,厌恶她、惧怕她,远离她。 如此,她走投无路,便能随他回家,续他们未尽的双生羁绊。 韦遮耐心听完,嗤笑一声:“我当是何等大妖,原是个藏头露尾、连杀人都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妖物。你顶着她的样貌惹祸便罢,何必杀人?你掏心啖肉,究竟是为她,还是为你那点丑陋的自私本性?” 瞿麦:“韦遮,没有区别,反正我们都失去了妹妹。” 韦遮:“她是我亲妹妹,我怎会失去她?还有,我讨厌傻道士,仅仅因为他烦人。” 一年了,钟离观张口闭口仍是那句“韦善人”。 有时更深人静,他躺在枕上翻覆难眠:“我的妹妹怎会喜欢这般木头似的人?” 徐寄春牵着十八娘,眼巴巴地凑到韦遮面前:“韦馆主,约定之事已成。不知你答应我们的事,如何了?” 韦遮:“明日午时,来六出馆,到时自会告知。” “今日不行吗?” “他们还在城外。” 十八娘朝鹤仙挥了挥手,示意她回家。 鹤仙松手之际,瞿麦踝骨立断,直直向后倒去。 鲜血四溅,徐寄春眼疾手快,护着十八娘闪至一旁,堪堪避过血雨。 韦遮躲闪不及,被这场毫无征兆的血雨溅了满脸满身。 鹤仙指着地上那团瘫软的身影:“很好,他如今是废物妖了。” 徐寄春非常知趣地掏出袖中手帕,向前一步递给韦遮:“韦馆主,他快死了,你速速将他送去京兆府认罪。” 韦遮接过手帕:“多谢。” 徐寄春:“韦馆主,在下还有一事相求。能否请你尽快找到一个人,并设法将他秘密接回京中?” “……谁?” “住在宣风坊的袁公,他从前是御史中丞。” “可以。” “呀,韦馆主真是心善。” 十八娘摇头晃脑,真心实意地附和道:“韦馆主一向是善人义士。” 看着这对殷勤且谄媚的男女,鹤仙嘴角一撇,只丢下一句冷哼:“我走了。” 一行人拖着瞿麦离开,经过相拥的独孤抱月与钟离观身旁。 瞿麦偏过头,染血的唇角勾起一抹笑:“妹妹,人心好吃吗?” 独孤抱月从钟离观怀中探出半张脸:“什么人心?” 瞿麦:“我为你做的那些糕点,里面全部掺着人心。看你每回吃得干干净净,哥哥不知有多欢喜。” “怪不得那些糕点一股腥味。”想到往日的一盘盘糕点,独孤抱月几欲作呕。语罢,她认真地望着钟离观,“小观,你信我,我没有吃过人心。” 钟离观:“我信你。” 独孤抱月高傲地扬起下巴,目光扫过瞿麦:“我尝过一口你做的糕点,特别难吃。我看你可怜,怕大哥将你赶走,才勉强装出爱吃的模样。你端给我的糕点,我全丢了。” 她当他是唯一的朋友,掏心掏肺地信任。明知他的糕点难吃,还好心替他隐瞒,留他在六出馆专为她做糕点。 她十天半月才吃一回糕点,他的日子不知多清闲。 谁知好人没好报,他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坏妖,不仅做坏事陷害她,还想杀了她的心上人。 “送他去京兆府。” 韦遮白袍染血,一身血腥味,不耐烦地催促道。 独孤抱月拽着他的袖口:“大哥,我今夜要陪小观去新宅子看道长。” 韦遮眼帘未抬,只从鼻息间淡淡应了一声:“去吧。” 四道身影,牵手走远。 瞿麦用力伸出手,嘶声喊道:“妹妹……” 尾音散在风中,无人回头。 四人在恭安坊口作别。 临别前,独孤抱月忽然握住十八娘的手,眸中笃定:“女鬼,是你,对不对?” 十八娘摘下帷帽:“嗯,我近来还阳。” “谢谢你们信我、帮我,这是谢礼。一点心意,不许推辞,我多得是。”独孤抱月褪下腕间金镯,不由分说放入她掌心,“明日我和小观在新宅设宴,你们一定要来。” 接过那只沉坠坠的金镯,十八娘抿唇一笑:“嗯,你真大方。” 目送二人身影被浓黑夜色吞没,徐寄春伸手一牵,将十八娘的手拢入自己的掌心,引着她踏上归途。 行至半路,她始终无言。 他觉出她心绪的沉落,便以指腹轻磨她的掌心:“明日,一切都会明朗。” 一股不安浮上心头,十八娘语带怯意:“万一……万一他们全死了,怎么办?” “世事岂有如此凑巧?”徐寄春脚步微顿,转头迎上她茫然的目光,“再者,他们若真死于非命,正是天道好还,咎由自取。” “嗯。” 世事无常,偏又无巧不成书。 十八娘一语成谶,向沧海与戚信已死四年。 “死了?”徐寄春眸中满是错愕,显然难以接受二人的死讯。他往前半步,急迫地追问道,“他们怎么死的?死在何处?” 韦遮抬指一点左侧手下:“你来讲。” 男子躬身拱手,垂首禀报:“回家主,小人多方查访得知:四年前,向沧海与戚信曾结伴入京,仅停留两日便悄然离去,半月后毙命于汴州一座荒山中。二人早年原为道士,因叛师背道,卷走秘籍,招致师门追杀,结仇甚广。观其死状,确是二人仇家所为。” 十八娘:“你从何确定是二人仇家所为?” 男子:“发现尸身者,乃二人另一仇家。据他亲口所言,二人当时悬于山中古木之上,后背皮肉刻着‘该死’二字。” “该死?吴肃?” 徐寄春惊愕地看向身侧女子:“十八娘,难道有人暗中为你报仇?” 第100章 风水劫(二) “谁会替我报仇?” “对啊, 谁会替你报仇?” 韦遮不知这对男女话中的深意,随口答道:“世上肯为一个人豁出性命的,无非三者:至亲、至爱, 至交。” 至亲已逝,至交皆困于身旁,无法替她报仇。 至于至爱? 十八娘眼睫微垂,偷偷瞄了一眼徐寄春,暗忖道:“难道有人一直喜欢我?” 她若有所思, 他亦心潮翻涌。 至亲至交不可能,答案独剩一个至爱。 思绪及此, 一个名字渐渐清晰。 走出六出馆后,徐寄春状似随意地缓下脚步,侧首问道:“十八娘,你说此人会不会是温师侄?” 十八娘一时语塞, 只道:“我死时,他才四岁啊!” 徐寄春目光深沉地看向她, 语重心长道:“万一他自小便与众不同, 心思歪在了长辈身上呢?” “……”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66节 十八娘听得欲哭无泪,只能默默扶额。 偏偏徐寄春越说越起劲,疑点列了一条又一条。 自然, 桩桩件件, 全出自一个妒夫在醋海中翻腾出的胡思乱想。 譬如—— “你们初见那回, 我亲眼瞧见,他故意装作不认识你,明显心里有鬼!” 看似条分缕析,直指要害。 实则旧事重提,酸气冲天。 还有这句—— “娘亲昨夜跟我说了, 前几日我昏迷不醒,他话里话外挑拨你离开我,心思可谓歹毒!” 连歹毒一词都用上了。 难怪他昨夜紧拥着她不放,夜里做梦,嘴里还碎碎念着骂人的话。 最后,他以一句笃定的结论,得意收尾:“向、戚二人与守一道长狼狈为奸,温师侄想知晓二人行踪,简直轻而易举。” “真相只有一个,温洵就是杀害三人的凶手!” 徐寄春眼尾微挑,笑容恣意张扬。 十八娘歪头看着他,眉眼弯弯:“子安,你方才那番话,我听着怎么有些酸呢。” 徐寄春连连摆手,一本正经道:“非也非也。我之所论,有凭有据,与私情无涉。” “我生前没去过邙山天师观,也不认识他。” 昨日她特意问过鹤仙,关于温洵。 鹤仙言之凿凿地向她保证:“你整日忙于查案,连贺兰妄与瑟瑟都无暇理会,怎会跑去邙山天师观。温洵之名,我们更是一次也未听你提过。” “你不认识他,没准他认识你。” “……” 十八娘瞧着徐寄春那副深信不疑的模样,恨不得朝他耳中吹一口凉飕飕的阴风,好吹散他满脑子的异想天开。 徐寄春负手前行,背影挺拔却透着几分怒气:“好得很,他果然从小便惦记你。” 十八娘随他走了几步,忽地停下,眼底闪过一丝恍然与疑惑:“从小?生前不认识……难不成是死后遇见?” “什么生前死后?” “我怀疑,温道长认识我的魂魄,而非生前的我。” 封魂阵的来历,已查明出自邙山天师观。 而据她所知,温洵恰是从四岁起,便被送入观中,由守一道长亲自抚养授业。 三年,足够温洵认识她的魂魄了。 徐寄春:“倘若为你复仇的是温师侄……那个放走你魂魄的好心人,莫非也是他?” 十八娘:“他私放我的魂魄,守一道长难道一无所知?既知晓,又怎会留他至今?” 眼看线索如一团扯不开的乱麻,越理越乱。 十八娘抬手指向南市方向:“走吧,去南市买盆迎春花,再回家赴宴。” 今早徐寄春出门买烧饼,在坊口摊前遇上钟离观。他一问才知,钟离观置办的新宅,与他的宅子仅隔了两户人家。 他问起缘由,钟离观乐呵呵道:“常言道,远亲不如近邻。往后我们师兄弟相邻而居,正好互相照应。” 今日的南市人潮涌动,喧嚣震耳。 徐寄春一手抱迎春花,一手将十八娘护在身侧,替她挡开往来的人潮。 沿街的吆喝声与满目的红,搅成一团。 糖瓜的甜、腊味的咸、酒肆泼出的糟香,被蒸笼里喷薄而出的年糕热气一裹,漫过半条街巷。 腊尾岁除,春风已在途。 十八娘口中含着颗圆滚滚的糖球,说话时腮帮子微微鼓起,字句裹着糖味含混不清:“每年过年,只要我待在房中不出门,阿箬便会给我发冥财。” 往年香火冷清时,她整年的指望,全押在过年这十五日上。 孟盈丘的冥财,年初一开散,元宵方止。 她每日只需老实待在房中,半个月便能收得数百两。 若是走运,撞见相里闻巡视人间,那便是撞上了财神。他出手极为阔绰,一句吉祥话,就能换来两百两冥财。 行至一处无人角落,徐寄春轻轻掀起她的帷帽,低头在她唇边落下一吻:“甜的。” 十八娘咽下最后一点糖球,眼波流转,笑吟吟地望向他:“子安,我的糖球吃完了,我想尝尝你甜不甜。” 闻言,徐寄春将十八娘拉进窄巷,圈困在砖墙与自己之间。 帷帽与那盆嫩黄吐蕊的迎春花,一同被搁在脚下。 十八娘迷迷蒙蒙地仰头看他,一片雪花恰好落在她的眼睫上,颤巍巍的,不肯落也不肯化。 呼吸先于唇瓣相触,耳边唯有落雪的簌簌声。 他在雪中俯身,顺势落下第一个吻。 那是一个极轻的吻,带着他掌心未散的温热与小心翼翼的探寻,顺着她沾雪的眼睫,一点点向下挪。 唇瓣相触的一刹,微凉与温热试探着交融,激得两人同时轻颤。 他呼吸一沉,更深地探进去,将她往怀里拢得更紧,呼吸都缠成了一团暖雾。 午时前开始的雪,至今未歇。 一粒雪乘着风,闯入两人唇齿之间,转瞬便被彼此的呼吸融化。 许久,他退后些许,但仍保持着额头相抵的姿态,温声央求道:“过年时,你若得空……便陪着我,好不好?” 十八娘:“我每日找阿箬要完冥财,便来找你。” 徐寄春轻笑一声,一口白雾随着笑意呵出:“小贪财鬼。” “那你喜不喜欢小贪财鬼?” “喜欢,很喜欢。” 巷子深处,雪越积越厚。 两行缠绵相依的脚印,向着恭安坊延伸而去。 两人进门时,堂屋那四条长凳都已有人落座。 徐寄春略一迟疑,终究挨着韦遮坐下;十八娘见状,便自然地去陪徐执玉了。 今日韦遮在场,清虚道长言谈收敛得判若两人,不复往日的随性散漫,反倒字字句句引经据典,连坐姿都多了几分拘谨的郑重。 他端起酒杯浅抿一口,对着韦遮含笑颔首:“韦善人,今得与君共此良辰,贫道幸甚,不亦乐乎。” 话音未落,十八娘与独孤抱月齐齐笑出了声。 韦遮:“……” 钟离观:“吃饭吧。” 眼见席上冷场,清虚道长暗自蹙眉,眼角余光瞥向二弟子,飞快眨了眨眼。 徐寄春会意,笑着开口:“韦馆主,不知独孤娘子的案子如何了?” 韦遮:“他爽快认了。” 原本瞿麦咬死不认,满心执念要让独孤抱月日后永坠黑暗、不见天日。 韦遮耐不住他这般冥顽不灵,索性将他拖到渠边。 一顿痛骂,酣畅淋漓。 临了,韦遮真情实意地劝道:“你我二人,自居兄长,未予她半分幸福,反添无尽灾祸。放手吧,权当是两个自以为是的兄长,能为妹妹做的唯一一件好事。” 韦遮无从判断,瞿麦到底是生出了一丝迟来的良心,还是将他那番话真听进了心里。反正昨夜进了京兆府后,瞿麦便痛快地认了罪,将往日犯下的杀孽和盘托出。 案子的结局讲完,韦遮看向对面的妹妹,语气平淡:“后日随我回襄阳。” 独孤抱月端着碗喝汤:“我不回去,我近来很忙。” 韦遮四下环顾,见宅中窗明几净,不禁揶揄道:“你能忙什么?你连扫帚都不会拿。” 独孤抱月理直气壮:“小观送了我一只狸奴并一条大黄狗。过年时,他忙着做法事,哪顾得上它们?再者,爹娘见我便绕道走,回去也是吹冷风。” 回一趟襄阳,足足要在水上颠簸半个多月。 前年她随韦遮回去,船行至襄阳渡口,迎面而来的妖风,差点把她吹散了架。 每一趟归乡,都是相似的冷遇。 族人避而不见,韦遮穿梭于宴席之间。 偌大的老宅,只剩梅花树下的秋千与她为伴。 独孤抱月:“大哥,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我这趟回家,会将爹娘接来京城。”韦遮听罢,眼帘低垂,仿佛在说一件事不关己的小事,“日子尽快定了。他们在京,最多十日。” 独孤抱月小声嘟囔:“他们也可以不来……” 韦遮:“那你拜堂成亲时,高堂座上,准备让它空空如也吗?” 独孤抱月双眼瞪得滚圆,反问道:“我的狸奴与大黄狗,难道不能坐上去吗?” 韦遮:“……” 果然再好的妹妹,一旦爱上傻子,便会不知不觉,染上他那股傻气,变成另一个木头似的傻子。 见韦遮面露不悦,十八娘忙道:“道长,您快择一个好日子。” 清虚道长半眯着眼,口中念念有词。 沉吟片刻,他斩钉截铁道:“二月十九,天长地久。” 一顿饭直吃到茶水凉透,众人方尽兴而散。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67节 徐寄春本欲向清虚道长探问向、戚二人的旧事,谁知清虚道长因喝了太多酒,此刻已歪倒在椅中,神志昏沉,鼾声此起彼伏。 “走吧,我们先回家。” 外间道滑难行,两人一左一右扶着徐执玉出门回家。 徐宅门外,立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妪。 徐执玉望见她,那声呼之欲出的“娘亲”尚在唇齿之间,老妪却已蹒跚上前两步,抢先开了口:“徐娘子,老身明日离京,特来向你赔个不是。” “子安,去开门。” 门扉开合,四人转瞬便围坐于徐执玉房中,却一时无话。 案上烛火跳动,映出四张神色各异的脸。 日暮风寒,由远及近传来几声捣衣杵砧的笃笃闷响。 老妪似是从怔忡中回神,扯动嘴角笑了笑:“瞧我这记性,光顾着坐,倒把要紧的正事忘了。” “老身听孙长史言,那日多亏徐大人心善,老身才免了牢狱之灾。”她先看向徐寄春,眉目慈爱,恍若在看自家有出息的孙辈。见他不语,她才缓缓将目光投向对面的徐执玉,“徐娘子,你且放宽心。老身已与王爷说了,你绝非我女儿。” 她穿得单薄,双手冻得通红皲裂。 徐执玉望着那双手,泪花在眼眶里不停打转:“路途遥遥,您一把年纪,如何回家?” 老妪喉间哽咽,眉眼却含笑意:“老王爷听说老身要回乡祭母,特命孙长史备车马送老身归家。” 今日一别,山高水远,即是永别。 徐执玉再难自持,踉跄着扑跪在地,泪水夺眶而出:“娘亲,十一娘不孝,累您受苦。” “我说了,你不是十一娘,也不是我女儿。”老妪硬起心肠,伸手去推徐执玉的肩,“地上凉,你起来。” 徐执玉纹丝不动,反而拉着徐寄春与十八娘一同跪下:“子安,十八娘,给外祖母磕个头。” 徐寄春与十八娘对视一眼,随即整衣敛容,端端正正跪下,异口同声道:“外祖母好。” “你别担心我。你大哥……”老妪别过脸,用袖子慌乱地擦了擦眼角浑浊的泪水,顿了顿,改了口,“我说我大儿子,还算有志气有孝心。来年我随他去镇上住,日子总能过下去。” 徐执玉瘫跪在地,哭得浑身发抖。 老妪沉默地听着那阵哭声,闭目深吸一口气,继续交代:“牢里那三个,不管他们是死是活,你都不能管。” 徐执玉含泪答应:“嗯,我不管。” 外间暮色苍茫,老妪起身扶起徐执玉,深深看了一眼:“我得走了,你好好过日子。” 门开了,她独自走入翻涌的风雪中。 身影将没时,她侧过半张脸,丢下一句话。 “十一娘,别回头。” 最像她的女儿,没有重复她被亲人贱卖的命运。 那一日,她看着女儿远走的背影,与她从前的影子严丝合缝地重叠。她一动不动地躲在角落里望着,恍惚间似在目送另一个自己,走向她不曾拥有的人生。 她身困樊笼,终生未得解脱。 幸得护女出逃,余生了无遗憾。 徐执玉倚着门框,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 当天光敛尽,哭声才渐歇。房门一声轻阖,隔绝了所有。 东厢内,徐寄春与十八娘头挨着头,蹲在门缝后屏息偷看。 见她终于掩上门,两人悬着的心才落回原处。 还阳时限已所剩无几。 他们平静地相拥,徐寄春的吻一次次落下,一遍又一遍在她耳边起誓:“我一定会快些找到你的魂魄,找出害死你的凶手。” 十八娘以更炽热的吻回应他:“我们一起。” “我们一起。” ----------------------- 作者有话说:阿箬过年大方发红包的原因:过年的时候,其他几个鬼忙着勾魂引魂,怕十八娘进城闲逛,撞见他们打工的事[比心] ps: 十八娘对相里闻说的的吉祥话是:相里大人,过年好 第101章 风水劫(三) 维系阴阳的法术, 在黎明第一缕微光穿透窗棂时,悄然消散。 徐寄春似有所感,缓缓睁眼。 一如往日, 那团朦胧的虚影,正依偎在他胸口。 他没有动,只是无声地笑了。 “十八娘。” 他小声唤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一场美梦。 十八娘眼睫颤了颤,懵懂地睁开眼, 顺势将额头轻抵在他颈侧,含糊呢喃:“子安, 我好像离不得你了……” 一早便得心上人真心相付,徐寄春喜不自胜:“走吧,我们去找线索。” “今日去哪儿?” “师父!” 要问邙山天师观的旧事,自然该去找邙山天师观的旧人。 得知一人一鬼的来意, 清虚道长揉着酸胀的额角,长叹一声:“为师已亲自问过主持, 观中确无任何暗室密道。再者, 文抱朴与吴肃纵是胆大包天,也绝不敢在道祖座前行此悖逆之举。封魂阵,应不在观中。” 至于徐寄春对温洵的怀疑? 清虚道长轻摆拂尘, 另有高见:“死的那三个与文抱朴皆是一路货色, 爱财如命。他们因利而聚, 必因利而散。没准啊……是二人找上门索要钱财,文抱朴忍无可忍,索性痛下杀手,事后再假装成仇家追杀。” 这对师徒,一个坚称温洵是凶手, 一个放言文抱朴才是真凶。 一问证据,左一句“我听闻”,右一句“我怀疑”。 十八娘夹在中间,劝不动走不了,无语至极。 独孤抱月抱着狸奴进房,见师徒俩争得面红耳赤,一脸困惑:“你们在吵什么?” 清虚道长探身朝屋外望了望:“小狐妖,小观呢?” 独孤抱月:“小观去山上给您收拾包袱了。您今年就安心在城里过年,热热闹闹的多好。” “我要回山上!” “你这道长,怎不识好人心!” 一鬼二人好说歹说,清虚道长才勉强答应在城中住五日。 眼见清虚道长处的线索断绝,徐寄春唤上十八娘,转身去了六出馆,直奔四楼。 韦遮开门见是他,身子往门框上一倚,神色略显疲惫:“已派人去接了,最快十日送回来。” 徐寄春郑重一揖:“多谢韦馆主。” 韦遮抱臂未动,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徐大人,你一个朝廷命官,整日问些江湖事,找些奇奇怪怪的人。对了,你不用点卯上朝吗?” 徐寄春立马捂住心口,掩袖轻咳了两声:“唉,实不相瞒,我宿疾未愈,近来告假在家将养。” 韦遮想起这人昨日还在院中与十八娘生龙活虎地打雪仗,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欲言又止:“徐大人这病势起落,倒颇有些……令人悬心啊。” “多谢韦馆主关切。” “徐大人,慢走不送。” 啪—— 韦遮反手将门重重推上,只留给一人一鬼一扇沉默的漆黑。 经韦遮提醒,徐寄春深觉自己近来的确过于慵懒散漫,遂决定今日便去刑部瞧瞧:“官位不能丢,总得露个面才好。” 横竖再熬两日,就是除夕。 十八娘看了眼天色:“今日只剩半日光景,何必急于一时?你不如明日去。” “正因只剩半日。”徐寄春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此刻前去,才更能显出我对差事上心,既显心诚,又衬勤勉,可谓两全其美。” “……” 午后,徐寄春一身官袍,踏入刑部官署。 武飞玦正于宫中议事,归期未定。 几位留守的郎中见他现身,诧异地围拢过来:“徐大人,你的病好了?” 闻言,徐寄春以拳抵唇,将几声闷咳压回喉间,气息稍平后,方缓声道:“咳……病根未除,尚需调理。然案头文牍积压,终究难以安心。” 他一副恹恹病容,装得苍白虚弱,话里却满是克己奉公。 十八娘忆起他这几日在床榻间的“勤勉”,伏在案边笑得肩头直颤。 “徐大人,果真勤勉。”几位郎中面露敬意,“只近来刑部实在清闲得很,案牍空空,你不必来。” “既食君禄,当尽君事。岂可因清闲而怠职?”徐寄春整肃官袍,问道,“近日可有新案?” 几位郎中交头接耳,才拼凑出一件近乎荒唐的“案子”:荣国公何令章,自称梦到其父老荣国公入梦训斥,因而上疏请求彻查。 徐寄春:“老国公……若本官没记错,六年前便已仙逝了吧?” 郎中面色白了白,凑近些回道:“徐大人记得不错。可怪就怪在,自去年起,何公便噩梦不止。先是梦见老国公说冷,请人做法后稍安。岂料年关将近,老国公竟又频频入梦,搅得阖府不宁。” 消寒会前夕,荣国公于梦中又见父亲。 不同于以往的哀声哭诉,他悲愤交加,厉声诘问:“为父这一生,心里只装得下你娘一个,生前死后,干干净净!你这不孝子,竟将我死后的名声糟蹋至此,你叫我有何面目去见你娘?” 夜里连番梦魇折磨后,荣国公苦不堪言,白日神思恍惚,连一场消寒会都无力强撑出面。 这出假冒他人亡父的把戏,与秋瑟瑟、黄衫客的路数简直异曲同工。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68节 徐寄春若有所思地瞥向十八娘,小声问道:“瑟瑟?” 十八娘拼命摇头:“瑟瑟不爱去荣国公府玩。” 况且,荣国公向来乐善好施,广结善缘。 秋瑟瑟与黄衫客身为鬼差,断无理由捉弄他。 一位郎中察言观色,忙拱手劝慰:“下官等私下揣度,何公许是近日孝思浓重,又兼酒入愁肠,以至忧思成梦。” 几人交谈间,武飞玦的身影自廊下一闪而过。 十八娘眼尖瞥见,赶忙告诉徐寄春:“武大人回来了。” 内堂中,武飞玦与徐寄春不过寒暄几句,便敛了笑意,正色道:“子安,你来得正好。且随本官去一趟荣国公府,查一个案子。” 徐寄春:“……” 不听好鬼言,吃亏在眼前。 十八娘在旁捂嘴偷笑,打趣道:“呀,徐大人,你来得真巧啊。” 出宫路上,徐寄春苦着脸跟在武飞玦身后。 而他身后几步,十八娘哼着小曲儿,时不时停下脚步,笑得前仰后合。 荣国公府在洛滨坊。 行过白马桥,武飞玦见徐寄春又一次看向身后空旷的桥面,轻声问道:“子安,你能看到鬼吗?” 徐寄春迟疑片刻,点了点头:“嗯。” 武飞玦在桥边站定,望向后方层叠的宫檐:“多年前,本官曾识得一人。他与你一样,也能看见鬼。” 徐寄春:“那位前朝谢大人吗?” 往事重提,武飞玦垂眸盯着结冰的湖面,半晌才吞吐出一句话:“对。他……实则挺好的。” 徐寄春壮着胆子反问:“若他真是好人,又怎会与宫妃有私?” “为人臣子者,好坏岂在人心?”武飞玦收回眺望的目光,落寞地朝他笑了笑,“有一年,先帝说他梦到亭秋……” 梦中,谢元嘉隐在雾中,如隔水望月,模糊不清。 唯有四个字穿透迷障,字字清晰,又字字惊心:“圣上糊涂。” 先帝从梦魇中惊醒,冷汗涔涔。 他认定此梦乃谢元嘉作祟,为泄愤亦为驱邪,竟颁下一道奇诏:命人以浓墨将所有“谢元嘉”之名尽数涂黑,形同戮尸。 旧事如烟,故人如梦,不堪回首。 武飞玦背着手,重新迈开步子,径直朝洛滨坊行去。 徐寄春紧赶几步追上:“大人,谢大人当真与宫妃有私吗?” 武飞玦没有回头,只抛下一句问话:“你能进后宫吗?” “不能。” “你进不去,本官亦进不去,你猜他为何能进去?” “难不成,他会飞檐走壁?”徐寄春装模作样地琢磨着,渐渐开始信口胡诌,“他既通阴阳,便未必是人,而是妖物。” 武飞玦拍了拍徐寄春的肩,轻笑中带着几分深意:“子安啊,很多事经了旁人的嘴,便失去了它本来的面目。” 从宫妃到宫婢,再到侍卫。 他们说他能踏入后宫,“他”便能做到。 至于“他”究竟是谁? 当众口一词,那纸上唯一的罪人,只能是谢元嘉。 荣国公府近在眼前,武飞玦莫名其妙丢下一句话:“他死后,所有人证全部自尽,包括一位毫不相关的刑部主事。” 徐寄春眉峰微挑,脸上摆出全然不解的模样:“刑部主事与谢元嘉案无关,为何自尽?” 武飞玦似笑非笑地审视着他:“他是亭秋的属官。” 徐寄春与十八娘四目相对,终于明白武飞玦话中的深意。 谢元嘉私会宫妃一案,单凭宫妃一方的数名人证,先帝断不会轻信。除非……谢元嘉当时身陷孤立无援、百口莫辩的绝境,根本找不出一个人为他的行踪作证。 一个人的行踪软肋,通常只为亲近者所知。 譬如瞿麦陷害独孤抱月,全因对她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同理,当年那位刑部主事,必然也泄露了谢元嘉的行踪。否则幕后之人怎敢如此笃定,所谓谢元嘉与宫妃私会的时辰,谢元嘉身边恰巧空无一人,无人可证他清白? 徐寄春不明白武飞玦为何突然提起谢元嘉,干脆直截了当地问道:“下官愚钝,敢问大人,今日为何与下官提起此案?” 进府前,武飞玦轻飘飘撂下一句:“你不是在查亭秋的案子吗?” 这句话如一道惊雷,在徐寄春耳边炸开。 他自认行事滴水不漏,武飞玦如何得知他在查谢元嘉? 武飞玦观其神色,忽而一笑:“你别担心,本官不会深究。可难保暗处没有旁人的耳目,你日后,务必谨言慎行,少去架阁库。” 架阁库? 十八娘恍然大悟:“武大人是在提点你,架阁库内恐有他人耳目。” 徐寄春会意:“多谢大人。” 前厅主位之上,正端坐着一位华服老者。 武飞玦定了定心神,带着徐寄春几步跨过门槛,恭敬行礼:“下官参见何公。” 荣国公老泪纵横,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句:“武大人,老夫日盼夜盼,可算……可算把你给盼来了!” 徐寄春闻声抬头,恍如见鬼。 荣国公整个人蜷在椅中,原本面团团的一张脸,此刻却软塌塌地向下垮着。眼泡肿得发亮,像剥了壳的龙眼肉。 成串的泪珠子从红肿的眼眶中涌出,混着鼻涕吃力地往下滑。 偏生他又极爱俏,一把年纪,脸上还总敷着层匀净的玉容粉。 他哭到动情处,脂粉被泪水一浸,在脸上犁出两道歪歪扭扭的惨白沟壑。 武飞玦喉头动了动,干巴巴地劝道:“何公,请……请保重贵体。” 对于他的劝慰,荣国公恍若未闻,只掏出一方锦帕,反复擦拭眼角:“家父夜夜入梦相见,老夫如今哪敢闭眼。武大人,劳你速速查明真相,还老夫一个清白!” 武飞玦叫苦不迭。 荣国公为亡父入梦一事,在御前又哭又闹。 燕平帝不堪其扰,方才命武飞玦自刑部择一官员入府“勘查”,再寻个说得过去的由头,打发荣国公。 可真等入府,亲眼见到荣国公这副惨状。 武飞玦哑然失色,竟不知从何说起。 十八娘凑到荣国公跟前,仔细瞧了一眼:“悲恸至此,情真意切,不似作伪。” 僵持之际,徐寄春试探着开口:“何公,下官唐突。不知老国公梦中慈训,具体所言何事?” 荣国公肩背一垮,白胖的手捂着脸,竟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童般,浑身颤抖着哭嚎起来:“他……他非说老夫塞给他一个女子,坏了他的清白!” “啊?” 此言一出,前厅霎时一静,独余几分难以言说的尴尬流转。 厅中一片死寂,武飞玦离座走到荣国公近前,压低声音道:“何公明鉴,下官听闻城外有些……不宜张扬的旧俗。此事若您肯相告,下官必定守口如瓶,绝不会向外泄露半字。” 荣国公抓起锦帕往脸上胡乱一抹,强抑悲声,字字句句满是委屈:“圣上不准行冥婚,老夫岂会不知?家父与家母夫妻情深,老夫怎敢私自作主,辱没二老的清誉!?” 徐寄春喉结滚动了一下,将语气放得极缓:“何公,下官斗胆请教何公一事。老国公仙逝后,除寻常祭品外,府上是否另焚过一些……特别的‘物件’?” “比如?” “纸扎人。” 荣国公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烧过,几百个总是有的。” 徐寄春:“所烧纸人,是男是女?” “烧纸人还要讲究男女?”荣国公拈须沉吟,满腹疑惑。他依京中旧俗烧了半辈子,若真有什么不妥,也不见列祖列宗入梦斥他半句不孝啊。 徐寄春:“可能您烧的纸人吧……” “怎么了?” “老国公不喜欢。” “放屁!” 第102章 风水劫(四) “他不可能不喜欢!” 荣国公拍案而起, 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孝敬给家父的纸人,由老夫特意拣选,全是男子之形。其中唯一的女子, 便是家母年轻的样子!依你之见,难道是家父嫌恶家母不成?” 徐寄春心头一紧,暗暗叫苦。 武飞玦上前虚扶荣国公重新落座,温言道:“何公息怒。既非纸人之故,症结或许在更早之处。可否请您从头讲起?” 荣国公抓起锦帕掩面, 话语断断续续:“家父骤逝,合葬之墓未却成。老夫只得依从阴阳生指点, 将灵柩暂厝于偏院。直至两年前,灵柩迁入墓穴,覆土掩棺……家父,才算入土为安。” 明知久停不葬, 有违孝道,他却不得不为。 只因母亲长眠的那方风水宝地, 实实在在是泽被后世的吉壤。 自母亲落葬, 荣国公府便一路锦簇花团。 为此,他骑虎难下。 父亲身子硬朗,他万不敢在其生前动土, 恐伤地气, 更恐伤父亲的心。 此事一年年拖下来, 待到父亲一朝溘然长逝,新茔才仓促动工。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69节 青草离离,生土未润,岂是安息之地? 他身为人子,怎敢昧着良心将父亲的遗骨草草掩埋于此等荒僻之地? 无计可施, 唯有苦等。 历经四年艰辛,合葬墓终是落成,父亲得以风光大葬。 谁知,自父亲下葬后的次年起,噩梦便如影随形地缠上了他。 初时只是些模糊的阴冷梦境,后来父亲的身影显露,那双空洞的眼直直望着他,声音颤抖不止:“大郎,爹太冷了……” 他延请道士名僧,做尽法事,驱遍邪祟。 可青烟散尽后,父亲依旧在他梦中反复出现。 半年前,他重金悬赏,穷尽一切门路,终于请来江湖上四位赫赫有名的阴阳生。 四人合力相墓,最终断为阴水浸棺。需速择吉日良辰,启墓清棺,再立石镇煞、引吉水归流,方可止浸骨之患。 七月二十三,除日。 四名阴阳生奉命破土开棺,果见玄武穿漏,棺底已为阴水缠噬。 此潜龙水浸棺之凶局,四人经七日苦斗,布阵行法,总算破解这噬棺的阴水凶煞。 奇哉! 自破土开棺后,父亲便从他的梦中彻底消失。 他以为凶局已解,万事大吉,这才敢应下今年京中的消寒之约。 不料,就在消寒会前几日。 他会友归房,刚入梦乡,父亲的面容竟猝不及防地复现梦中。 父亲颤手指向他,面上是从未有过的怒容:“何令章!为父与你娘结发半生,誓约来世。你这逆子,竟敢私塞女子折辱我,污我清誉!你叫我何颜见你娘?何颜与她同投来世?” 他急着想辩解,话未出口,父亲形影飘忽,已然消散,只留满室寒凉。 自那夜惊寤,父亲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只要他试图闭眼歇息,那张惨白怨怼的面容与字字诛心的训斥,便会突然浮现,不容他片刻安宁。 来龙去脉讲完,十八娘凝眉思索片刻,猜测道:“莫非是上回开棺之时,棺中混入了女子之物,才引得老国公魂魄不安?” 棺中藏尸,不大可能。 但合棺归葬时,众人忙中出错,将一两件细微之物遗落在棺内,倒是时有发生。 徐寄春深以为然:“何公,请恕下官直言。老国公每番入梦,似乎都在提醒您棺中有异?此次托梦,怕是想借梦明言,棺内藏有女子之物,污了他与老夫人的盟约?” 荣国公连连摆手,语气斩钉截铁:“自开棺至入土,老夫寸步未离。那棺盖,还是老夫亲手合上、亲眼看着钉死的。老夫在场,哪个敢做手脚?哪个能做手脚?” 徐寄春:“何公,自梦魇缠身,您可曾再请当初的阴阳生复勘墓穴?” “找过!他们皆言风水无虞。”荣国公闻言,面上忧色更重,“老夫信不过他们,昨日陆陆续续,又请了几拨阴阳生去看,个个都摇头,说风水绝佳,万无一失!” 棺没问题,人没问题。 故而,荣国公怀疑:有人在暗处行阴损之法,借亡父之名,日夜折磨他。 武飞玦与徐寄春目光一碰,由武飞玦开口问道:“依何公之见,何人可疑?” 荣国公端起茶盏,略作沉吟,方道:“陆家一个,苏家一个。” 武飞玦上前一步,语气恳切:“此事关系重大,还请何公明示。” 荣国公:“当年圣上登基,老夫有从龙首功。陆方进那老匹夫因此怀恨在心,这些年来明里暗里处处挤兑老夫。至于苏家,圣上选后时,老夫一力举荐鲁国公之女,未举苏彦之女,那苏彦小儿私下常对老夫破口大骂。” 一个陆家,一个苏家。 两个国公府,全是京城的大人物。 武飞玦拱手一礼,语气恭敬却疏离:“何公,下官即刻回宫禀明圣上,恭请圣裁。” 他话中的推脱之意,荣国公岂会不知? 情急之下,荣国公一把拽住武飞玦的官袍衣袖,老泪纵横:“贤侄!老夫与你爹几十年的交情,今日你若就此离去,老夫……老夫怕是要真急出个好歹来!” 武飞玦向前一步,荣国公便攥紧他的衣袖向后使力拽一步。 一进一退,反复拉扯,好似拔河。 徐寄春与十八娘站在那方衣袖左右。 一个暗自憋笑,为武飞玦叫好,一个眉开眼笑,为荣国公喝彩。 僵持许久,武飞玦败下阵来:“圣上明令禁绝邪术,陆太师与靖国公断不敢以此害您。不若……下官明日亲往天师观,恭请守一道长下山,为您做一场净宅禳解的法事?” 荣国公累得扶着廊柱直喘,手仍死死抓着武飞玦的衣袖:“守一道长昨日来过了,根本瞧不出名堂,老夫不信他的本事。” 武飞玦瞥见一旁偷笑的徐寄春,转瞬间想到一个人:“清虚道长?” “清虚道长?老夫怎不知道门中有此一号?” “他是守一道长的师叔。” “行,就他了。” 荣国公虽不情不愿地放手,却执意相送。 一路行至大门前,他捉住武飞玦手臂,面色愁苦道:“贤侄啊,老夫这副老骨头,今年能不能过个消停年,可就全仰仗你了!” 武飞玦苦不堪言:“何公,您别送了,快回府吧。” 走出荣国公府很远,武飞玦才敢松一口气:“子安,何公所言纯属臆测,你万不可听信外传。” 徐寄春点点头。 欲假冒亡亲暗害荣国公,绝非施个邪术、托个梦那般简单。 一则需操控其梦境,化出老国公形貌;二则需令其笃信不疑,误认亲父魂归。 荣国公今日之惨状,恰恰说明梦中人一定是老国公。 思来想去,徐寄春仍觉症结在棺内。 十八娘:“最快的法子,便是开棺。” 徐寄春应声附和,面露难色:“半年前方启棺一次。如今再劝何公开棺,他念及孝道与忌讳,定然不愿意。” 一声低语,拽住武飞玦行进的步伐。 他怔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向前飘去。 恍惚间,眼前徐寄春的背影,与他心中那个盘桓多年的旧影缓缓重合,难分彼此。 自洞悉徐寄春暗中探查旧案伊始,这位故人的形影便时时萦绕于他心头。 谢元嘉死后的一个深夜,他曾见父亲独坐寒庭,身影僵直,兀自喃喃。 他悄然近前,风中断续飘来四个字,带着说不尽的怅惘与隐秘:“四痴……亭秋……” 徐寄春行出十余步,忽觉身侧空荡。 他回头望去,却见武飞玦正怔怔地盯着自己,目光如潭,深不可测。 彼此相隔仅数步,却恍若隔世。 暮雪纷飞,武飞玦望着他,慢慢抬起手,朝他挥了挥:“子安,回去吧。” 雪覆路径,二人身影渐远。 一入朱墙风雪,一人南向归宅。 回家路上,徐寄春捏了捏眉心,惆怅道:“四个帮凶尚无线索,半路又杀出个刑部主事。如今我俩如行雾中,只盼袁公这阵东风快些回京。” 十八娘跟在他身侧,提议道:“我生前,慎之几乎与我形影不离,不如去找他问问?” “好。” 贺兰妄行踪不定,寻他全凭运气。 不过,自从得知贺兰妄是鹤仙的手下,便多了一条找到他的捷径。 一人一鬼先至校场找到鹤仙,再转道正平坊药王庙找到在此赏雪的贺兰妄。 得知来意,贺兰妄轻轻点了点头:“是有这么一个人,姓任。我听你说,他原先是架阁库的小吏,对刑部诸多卷宗如数家珍。你不忍明珠蒙尘,便举荐他补了主事之缺。” 十八娘:“他时常同我一起查案吗?” 贺兰妄:“算是吧。” 十八娘的心凉了半截。 昔年她怜惜明珠蒙尘,将其拂拭光亮,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光华会照亮捅向自己的利刃。 “你们疑心是他?”贺兰妄眉头紧蹙,满心疑窦,“不该啊……我瞧他沉默寡言,既不贪财也不好色,他为何要出卖恩人?” 徐寄春:“慎之,你可知这位任主事住在何处?” 贺兰妄:“十八娘死后,我曾见他去上坟,嘀嘀咕咕说已得了外放齐州的消息。此后,我再未见过他。” 他记忆中的这位任主事,总是一袭半旧青衫,神情木讷,近乎沉闷。可一旦话中触及卷宗轶事,他便口若悬河,与平日判若两人。 他不敢相信,这般温良恭谨的人,会出卖恩人谢元嘉。 徐寄春:“武大人今日主动点出此人,且着重言明,其人已死。” 贺兰妄:“你们对武大人之言,信得有些深了。此事背后,也许另有曲折。” 暮色渐深,徐寄春遥望宣风坊,眸中映着洛京城最后的天光:“不知袁中丞查到了什么……” 十八娘拖着步子跟在徐寄春身后回家。 半道越想越气,她索性冲着空无一人的巷子,破口大骂:“谢元窈,你这个倒霉鬼!被人出卖,背上污名,到头来只能做孤魂野鬼,连个坟头都没有。” 徐寄春哑然失笑:“你何苦骂自己。” 十八娘不理他,继续骂道:“还有你,徐寄春!非要爱上谢元窈这个倒霉鬼,简直就是个蠢鬼。” “……” 等她骂累了骂够了,徐寄春扶着心口挪过去,脸上挂着几分故作委屈的神色,语气带怯地装起可怜:“好十八娘,你听听,我的心都被你骂碎了。” 十八娘瞪他一眼:“油嘴滑舌。”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70节 徐寄春的吻轻如点水,落在她唇上却只尝到一口寒意。 他懊恼地退后半步,耳廓微红,眼底的郁色浓得化不开:“唉,悔不当初,昨夜真该捉着你,睁眼到天明。” 昨夜在椅中的荒唐事浮上心头,十八娘脸上发烫,步子不由得急了些。 徐寄春三两步追上来:“一个人背弃了你,可若你转过身,自会发现有无数人跟在你身后,与你同路。十八娘,这买卖不亏。” “回家,你好聒噪。” “你昨夜夸我巧舌如簧。” “……” 回家前,一人一鬼先去寻了清虚道长。 听闻二弟子不到一日便为自己揽回个棘手的活儿,清虚道长左右眼皮直跳,半晌憋出一句:“你和小观不愧是为师的‘好徒儿’。这为难师父的本事,一个更比一个强。” 徐寄春堆起笑,含笑近前:“师父,弟子与十八娘已猜到棺材有异,明日您做场法事敷衍便是。” 清虚道长招手让他靠近:“荣国公府这潭浑水,为师早有耳闻。你贸然劝他开棺,若棺内无异,你这官位,恐难保全。” 十八娘:“道长,您见多识广,不知是否与哪位精通堪舆卜筮的阴阳生相熟?我瞧着,荣国公很是信任阴阳生。” “勘墓之事,有明路,亦有暗路。”清虚道长意味深长地扫过一人一鬼,“若论真本事,贫道劝你们,莫去找那些吃官饭的阴阳生,不如寻那些常在暗处、土里求食的阴行人。” “比如?” “盗墓贼。” 满京的阴阳生,道行加在一起,也看不出那座合葬墓有何不妥。但老荣国公的魂魄,却在荣国公的梦中徘徊不去,形貌焦灼,似有千言万语。 当务之急,是寻得确凿物证,以此证明棺中有异,方能说动荣国公开棺。 “我倒是认识一个厉害的盗墓贼。”十八娘若有所思地眨眨眼,“不过呢,他是个死鬼……” 清虚道长:“死鬼不怕。待他瞧出端倪,贫道便是能说会道的阴阳生!” 十八娘:“行!我今夜就写信邀他入城。” 是夜,徐寄春的供奉中,无端多了一封写着“黄衫客亲启”的信。 远在浮山楼的任流筝收到信,信手丢给黄衫客。 纸上寥寥八字。 明日徐宅,有事相商! 第103章 风水劫(五) 腊月廿九, 宜祭祀。 一早,徐执玉便叩窗唤道:“子安,你今日要去上朝吗?” 徐寄春隔窗含糊应道:“不去, 但得去荣国公府查案。” 徐执玉闻言,语气添了几分郑重,又敲了敲窗棂:“那你与十八娘快些起来收拾!今日是你爹的冥寿,你俩先去城隍庙十殿阎王殿为他上香。” 徐寄春推开半扇窗,满腹疑惑:“娘亲, 为何一定要去十殿阎王殿上香,旁的地方不行吗?” “上回……你昏迷不醒, 我去城隍庙求过。”徐执玉心头发虚,不敢看他,只好低头摆弄袖口,“磕头磕到十殿阎王跟前, 一个游方道士忽然叫住我,硬说我面相有福, 亲近之人必能逢凶化吉。我想着……既是十殿阎王殿前得的吉兆, 你今日顺路,是该去还些香火。” “是吗?” “娘还能骗你不成,你们快去吧。” 徐寄春不疑有他, 回身叫上十八娘, 便匆匆赶往明教坊城隍庙。 临走前, 他将一张纸条贴在门板显眼处,纸上仅一句:黄兄,荣国公府见。 今日的城隍庙,香客寥寥,香火冷清。 徐寄春径直寻到十殿阎王殿, 一座座泥像拜过去。 十八娘盯着相里闻的泥像打量,若有所思:“果然不管是人是鬼还是神,都得行善积德。” 徐寄春好奇道:“此言何意?” “你瞧!”十八娘指尖虚虚划过泥像上的道道伤痕,幸灾乐祸道,“这事肯定是相里闻的仇人干的!划得乱七八糟,心里不知多恨他。” 徐寄春将最后一炷香插入炉中,也凑到泥像跟前打量:“满殿神祇皆得保全,唯他泥像受损,是私怨无疑了。” 一人一鬼你一言我一语,拼凑出一个故事:多年前,相里闻曾得罪过一位睚眦必报的神仙。此人下凡后竟忆起前尘,于是专程寻到庙中,亲手毁去相里闻的泥像报仇。 “有理有据。” “合情合理。” 守庙的庙祝抱着香烛路过,见徐寄春在殿中自言自语,手舞足蹈,不解道:“善人,你怎还在庙中?” 徐寄春提步往外走。 行出几步,脚下一顿,又折返回去:“角落里那尊泥像,为何布满刀痕?” 庙祝愤愤地啐了一口:“一个妇人干的!” 徐寄春急切追问:“谁啊?” 庙祝摇头:“天色暗,没看清脸。只知是个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 泥像遭毁与徐执玉进城隍庙,恰在同一日。 徐寄春百思不解:“娘亲划泥像做什么?” “我倒觉得,姨母聪明极了。”十八娘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得意道,“姨母那日定是急火攻心,又无处发作,便划了尊泥像泄愤。你想啊,相里闻的泥像个头最小,划了他,就算有报应,想必也来得轻些。” “言之有理。” 半道,徐寄春记起相里闻最爱作弄人,心下一紧:“我今日回家问问娘亲。若真是她失手所为,我便出钱为相里闻重塑泥像,只盼他莫要惊扰娘亲清净。” 十八娘心思飘远。 她隐隐记得,今日该是个什么日子? 往年此日,孟盈丘总会返回地府。 有一回,她听到孟盈丘与任流筝在牡丹旁闲谈,言语间提到“生辰”二字与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即将冲破迷雾,呼之欲出。 一只手忽地搭上她的肩头,黄衫客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你们找我做什么?” 十八娘惊得浑身一颤,心头那点思绪顿时烟消云散:“自然是正经事,帮忙看一座墓。” “唉……”黄衫客背着手,在徐寄春身旁踱了两圈,目光不时瞟向一旁的十八娘,“你连女鬼都养不起,往后她还阳了,你可如何是好。” 徐寄春尴尬地笑了笑:“我其实……很有钱。” 黄衫客双眼圆睁,讶然道:“有钱,你还盗墓?!” 十八娘拽开黄衫客:“有座墓,我们疑心里面有古怪。此事非你不可,需得去瞧个……” “勘验阴宅,二百两。”黄衫客截住了她的话头,慢悠悠地伸出两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先付定钱,了事付清,童叟无欺。” “……” 一个正经鬼差,比鬼还贪财! 二鬼讨价还价半晌,这笔买卖才堪堪尘埃落定。 不多不少,正好一百零一两。 黄衫客:“哪座墓?” “这家的墓。”徐寄春指着荣国公府的匾额,凑近一步,“黄兄,听闻你身份不凡,不知可否观其阴宅气象,辨明其中鬼魂之数?” “不能。”黄衫客神色肃然,“凡人阴宅在阴阳交界,非阴非阳。鬼差受阴律所限,感知与行迹皆不得入。” “行,先进去。” 二鬼一人踏入前厅,只见清虚道长与武飞玦一左一右,端坐如钟。 正中的荣国公深陷椅中,眼神涣散,眼底那两团青黑比昨日所见更触目惊心,衰败之气扑面而来。 徐寄春匆匆一礼,便在武飞玦身侧坐下,声音压得极低:“何公怎么了?” 武飞玦:“昨夜又做梦了……” 临近除夕,老荣国公的魂魄越发急迫。 只要荣国公一闭眼,那道虚影便如影随形地钻进他的梦中,反复质问:“不孝子何令章!为父盼着与你娘九泉重逢,眼巴巴盼了多少年!你是铁了心要断我念想,让我来世做个孤魂野鬼吗?” 声声质问,不休不止。 荣国公一把年纪,哪禁得住这般磋磨。 如今每日全靠一碗参汤,勉强吊着一口气。 武飞玦昨夜苦思半宿,也觉梦魇的根源就在棺内。 眼下见荣国公面露灰白,气若游丝。 他斟酌着开口:“何公,您的性命要紧。为今之计,唯有开棺,或可一搏。” 荣国公强撑着摆摆手,气息微弱,声音嘶哑:“贤侄,动不得……当年点穴的阴阳生再三告诫:福地承恩,破土不可过三。若强行动第四次,便是破了地脉,日后必定福泽尽散,祸及子孙。” 他为遂双亲合葬之愿,将父亲灵柩久停不葬,已悖孝道。 御史或朝堂弹劾,或私下表责,未有间断。 这两年,为梦魇所困,他屡至双亲阴宅作法,惊扰先灵,后又掘墓开棺。消息传开,族中长辈交相指责,当面痛斥他为“不肖子”。 他岂敢再开棺? 上次为开棺验看之请,他备齐铁证,再三陈情,方得燕平帝一个“准”字。 前些时日,太府少卿司徒谦府上闹出以子孙献祭、行邪术求进的骇闻。燕平帝龙颜震怒,顷刻间司徒谦官位、名声尽毁,更累及全族。 司徒氏一案牵涉甚广,余波未平。 他此时若以亡父托梦为由,上疏恳请二次开棺,无异于引火上身。 再者,万一棺内无异,且不说愧对子孙,单是半年内两次惊动先人,便是大忌。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71节 世代勋爵,因不孝之罪夺爵,岂非得不偿失? 众人面面相觑,清虚道长甩了甩拂尘:“何善人,贫道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道长,你说。” “照阴阳生之言,福地承恩,唯限三破。可若是天威震怒,地龙翻身,二位善人的棺椁破土而出。这由人定的死规矩,到底算破,还是不算?” 荣国公一时语塞,胸膛起伏数次,才攒足气力应道:“老夫已寻遍全城阴阳生,皆言风水无碍,亡魂安宁。诸位今日非要老夫开棺验看,若棺中一切如常,那……那老夫岂不是自招报应?” 话至末尾,他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厅外,气息奄奄却语气笃定:“贤侄,此事蹊跷,绝非托梦那般简单。依老夫看,分明是有人设局,意图以邪术谋害老夫性命!” 武飞玦抬手按了按发疼的眉心,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下官遵命。今日先去老国公阴宅查看,再回刑部安排详查。” 荣国公断不放心武飞玦与徐寄春,执意唤上四位阴阳生与二人同行。 而他自己,则歪在悬挂貂皮帘幕的肩舆中,由人抬着前往城外。 一行人挤在荣国公府的马车中。 四位阴阳生见清虚道长的一身行头,其中一人笑着拱了拱手:“在下四方行走,拜山访水。道友这一身气象不凡,不知道友是走星还是望水?” 清虚道长嘴唇微动,未及出声,黄衫客已抢先对十八娘道:“我说一句,你便学一句,再请道长回他们。” 十八娘会意:“道长且慢开口,待我传话。” 话音未落,清虚道长双目似阖非阖,手中拂尘轻搭臂弯,权作对她的回应。 黄衫客:“走星者观天,望水者察地,皆是大道显化。贫道闲散,唯于动静之交、阴阳之隙,观‘气’之聚散而已。” 十八娘原话复述,清虚道长从容应之。 又有一人接口,言辞间继续深探:“妙哉!敢问道友,依你之见,星宿之气与山川之气,孰先孰后,孰主孰从?倘遇‘星度示吉’而‘形局显凶’,这天地相悖之气,该如何逢凶化吉?” “这四个老小子,有点门道。” 黄衫客粉袖一撸,架势顿开:“天地一气,浑然而成,何来先后主从?而道友所困之局,但使天根地脉相通,形神气相合;则凶局自化,吉气自聚。” 马车一路颠簸,四名阴阳生对着清虚道长步步紧逼。 徐寄春静观双方交锋,心头浮起一个猜测:这四人轮番刺探清虚道长的底细,只怕老荣国公魂魄不宁一事,与四人脱不了干系。 马车颠簸渐止,最终沉寂在荣国公府的祖茔外。 远山隐在雪雾中,石兽肃杀,一行人默然下车。 武飞玦与徐寄春视线一错,随即不约而同瞥向前方那四名阴阳生。 朔风卷雪,天地间一片素白。 荣国公府的祖茔,静卧于不庭山北麓的一处缓坡上。此地枕山面水,多座墓冢聚族而葬,确是一方藏风聚气的眠弓吉地。 入口的三间四柱牌坊劈开风雪,巍然矗立,斗拱飞檐间覆着一层薄雪。 正中 “忠烈传家” 四字,石刻笔锋遒劲挺拔,与莹白积雪相映,更显凛然肃穆。 沿神道行至尽头,再往左行约百步,便是老荣国公与其妻孙氏的合葬墓。 此墓背倚巍巍主峰,左右松柏拱卫,前方一渠清流,蜿蜒而过。 山为屏、树为卫、水为带。 正合 “山环水抱兮气自藏” 之上佳形胜。 一行人四散开来,踏过墓周积雪,俯身细细勘验。 两个鬼则在墓碑前“拉拉扯扯”。 十八娘噘着嘴,慢吞吞地解开腰间布包。 委实摸索了好一阵,她才用两指捻出一张五十两的冥财单子,不情不愿地丢给黄衫客:“喏,定钱。” 黄衫客接过那张盖着“浮山楼”红印的纸,指尖弹了弹,咧嘴一笑:“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保管叫你心尖尖儿上的人立大功。来年官运亨通,财星高照,把你养得白白胖胖。” 十八娘柳眉倒竖:“你要是没瞧出名堂,定钱得全数还我。” 黄衫客:“江湖规矩,定钱既落袋,再无吐出来的道理。” “奸商,强买强卖!” 已是午时,雾散天晴。 黄衫客煞有介事地绕墓走了一圈,时而闭目掐诀,时而念念有词。 末了,他挠着头,一脸悻悻地退回十八娘身边:“邪门,没瞧出什么门道……” “没用鬼,还钱!”十八娘二话不说,手掌一摊便直直伸到他鼻尖前。 与此同时,略通风水的清虚道长,悄悄扯了扯徐寄春的衣袖,随即垂下目光,微微摇了摇头。 盗墓贼失了眼力,道士没了神通。 一行人僵立墓前,山风吹得衣袂猎猎作响,却无一人吭声。 荣国公被轿夫一路急抬上山,终是抢在众人散去的前一刻抵达墓前。 他气息未定,便急声追问:“如何了?” 武飞玦老实回话:“并无不妥。” 半山的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荣国公眼眶泛红,将身上的狐裘裹了又裹,委屈哭诉道:“贤侄,这下你总该信了?什么棺中有异……定是家父在九泉之下不忍看老夫被人暗害,特意托梦来点醒我这糊涂儿子啊。” 武飞玦一拱手:“下官即刻入宫,请旨彻查。” 荣国公:“贤侄,你见了圣上,务必将此中‘邪祟’之害分说明白。此番非是老夫小题大做,而是有人用魇胜之术算计老夫。” 帘幕垂下,肩舆重新启程。 武飞玦率先离开,四名阴阳生紧随其后。 徐寄春与清虚道长并肩而行,行至十八娘身旁时,正听得她一声冷嗤:“管你什么江湖规矩,我只知浮山楼的规矩是:事未办妥,钱便没有。” 黄衫客弓起身子,双手死死护住腰间布囊,咬牙切齿道:“十八娘,你莫要欺鬼太甚!否则,休怪我使出绝招!” “还!钱!” “等着!这钱,我还非要不可了!” 说罢,他纵身浮空,居高临下地俯瞰整座阴宅。 约莫一炷香后,他挑眉咧嘴,朝着十八娘高声嚷嚷:“再加四百两冥财,我帮你把女鬼勾出来,让你的心肝早些交差,回家陪你。” 徐寄春双眼放光:“我加!” 第104章 风水劫(六) “里面真有一个女鬼?”徐寄春目光灼灼。 “笑话!我岂会骗你?”黄衫客信心满满。 “行, 四百两。”徐寄春苦着脸挪到十八娘身侧,眼巴巴地央求,“好十八娘, 你再给黄兄四百两,我今日回家给你烧金元宝。” 十八娘从布包中取出四张纸,仔细数过,捏在手里。 递向黄衫客的一瞬,她突然收回手, 正色道:“丑话先说在前头。事若没成,这四百两连同定钱, 你须得原数奉还。” 黄衫客一把夺过四张纸,看也不看便揣进怀中:“我做事,你放心。” 眼见黄衫客身形一闪,如轻烟般没入墓中。 徐寄春不敢耽搁, 疾步冲向牌坊,高声喊道:“何公、武大人, 请留步!” 话音未落, 人已拦在武飞玦身前。 武飞玦:“子安,出了何事?” 徐寄春背靠石柱喘气,抬手遥指墓冢所在:“道长瞧出来了……老国公的棺中, 确实拘着一个女子的亡魂!” 闻言, 荣国公猛地掀开帘幕, 探出身来:“此话当真?” 徐寄春扶着石柱,借力稳住身形,拱手回道:“回何公,道长说女鬼乃无意潜入,并非鸠占鹊巢。故无须启棺惊扰, 另有法子可将其引出。” “走,快回去!” 轿夫们脚步一转,抬着肩舆沿着原路上山。 墓前空地松柏森森,清虚道长双目微阖静立其间,双手结成子午印。 身后脚步声响,由远及近。 他闭目未动,直至一道女声入耳:“道长,荣国公来了。” 清虚道长缓缓睁开眼,反手向肩后一探,掣出那柄桃木剑。 风势渐大,但见他左手掐聚魂诀,右手紧握剑柄,足踏七星罡步。腕动剑扬,剑尖凌空划出一道半弧,带起雪沫簌簌微扬。 剑锋垂地,咒言随出,字字掷地有声:“魂随幡引,魄应音声;幽冥引路,阳间来见。急急如律令!” 左啸三声,右呼三声。 招魂诀念罢,清虚道长从袖中摸出一张朱砂黄符,俯身借燃香的明火一撩,黄符瞬间燃起。 扬手一抛,符纸脱手,化作一团裹着青烟的赤火。 黄符很快燃尽,纸灰纷飞,借着风势盘旋而上,晃晃悠悠朝着墓冢方向飘去。 风停了。 清虚道长收诀归剑,袍袖轻拂,屈膝盘腿坐下。 双掌结印于腹前,闭目凝神。 见他坐下打坐,荣国公心头一紧,立刻攥紧裘襟四下张望,压着嗓子问道:“女鬼出来了吗?” 徐寄春面色沉凝,摇了摇头:“尚未。” 荣国公暗暗吸气,将半张脸埋进狐裘领口:“嗯……这般沉得住气,看来道行不浅。” 徐寄春:“何公言之有理。” 清虚道长端坐雪中,努力维持着仙风道骨的姿态。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72节 奈何半炷香将过,耳边仍寂静无声。他冻得龇牙咧嘴,只好贼兮兮地睁开一条眼缝,瞄了一眼面前的十八娘。 十八娘会意,回头朝墓冢方向扬声喊道:“冷死了,你快些把她引出来。” “马上。” 不过一瞬,黄衫客从墓中走出,身后跟着一位梳着螺髻、作妇人装扮的女鬼。 十八娘赶忙报信:“道长,女鬼出来了!” 清虚道长睁开双目,稳稳站起。 踏罡步斗间,足点错落。随着手中拂尘越挥越急,口中咒语也由低吟转为疾诵:“急急如律令——现!” 字落之际,拂尘指向北面。 十八娘提醒:“女鬼在左边。” 拂尘闻声疾挥,从北面移向西面无人的松柏丛。 清虚道长吐出一口浊气,沉声道:“何善人,亡魂已现。” 众人惊疑不定地环视四周。 荣国公拢紧狐裘,用力眨了眨红肿的双眼:“哪有女鬼?” 清虚道长拂尘轻摆,神色凝重:“何善人无修道根基,欲见亡魂,需借外力暂开法眼。然此法逆乱阴阳,易招阴魂缠身……” “不可!”徐寄春上前一步,将茫然的荣国公护在身后,“何公乃国之柱石,岂可涉险?此事,下官愿代为一试。” 这对师徒一唱一和,明显在做戏。 武飞玦心下了然,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随即顺着话头平静附和:“何公,且让徐大人试试。” “行。” 荣国公利落地退后三步,应得毫不犹豫。 清虚道长缓步行至徐寄春面前,左手掐诀,右手持拂尘于空中虚画一道符咒。末了,他将拂尘向徐寄春面门一挥:“急急如律令——开!” 徐寄春默然合眼,复又睁开。 目光缓慢地扫过在场诸人,最终落在心上人十八娘身上。 他眉眼含笑,穿过纷扬的雪幕,径直向着西面覆雪的松柏丛走去。 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目光如炬,对着那片空荡荡的虚空开口问道:“你是谁?” 一声质问,寥寥三字,如惊雷炸响。 乍然见到这般诡异景象,荣国公惊得失语,拢着狐裘的手不自觉地松开,连寒风卷着雪沫灌入领口也浑然未觉。 四名阴阳生隔空交换眼神,皆面露疑惑。 女鬼躲在黄衫客身后,瑟瑟发抖。 她看了一眼同为鬼魂的十八娘,又惴惴回顾来路,方颤声答道:“妾身叫白萼。这位大人,妾身借居何公阴宅实属无奈,绝非有意抢夺。” “原是白萼白娘子。你既称无意,又为何深藏不出,直至今日?”徐寄春静听其辩,语气稍缓。他顿了顿,左手顺势指向荣国公,“你可知那位何公因你之故,被老国公于梦中痛斥多日。” 白萼探出半张脸,瞧见荣国公那副泪迹未干、面无人色的模样。 她吓得缩回黄衫客身后,慌忙躬身赔罪:“对不住,对不住。” 徐寄春向荣国公示意:“何公,这位白娘子正在向您赔罪。” 荣国公强作镇定,朝徐寄春示意的方向摆了摆手:“无妨……你让她快走吧。” 他面色淡然,手却抖得厉害。 徐寄春:“白娘子,何公之言,你可听清了?” 白萼泪眼盈盈,嘴唇轻颤:“非是妾身不愿走……是妾身,走不了啊……” “为何走不了?” “妾身的阴宅被人毁了,棺木已曝于荒野。如今妾身的魂魄,仅与此地一物勉强相系。可若妾身离去,便会成为无依无靠、漂泊无定的孤魂野鬼。” 徐寄春眉心紧蹙:“何人毁你阴宅?” 白萼浑身发颤地瑟缩成一团,眼中满是凄惶与恐惧。 “阿姐,你别怕!”十八娘轻轻握住她颤抖的手,声音清亮而坚定,“这里有鬼差,有朝廷命官,还有我这个讲道理的好鬼。我们在此,今日定能为你讨个公道!” 在十八娘的鼓励下,白萼抬起手,指向四名阴阳生:“那边的第二个人,就是他!” 顺着她指尖所指,徐寄春看向其中一名阴阳生:“白娘子,他为何毁你阴宅?” 提及此事,白萼泪珠滚落,不禁以袖掩面:“妾身原是汴州白氏次女,后嫁与郑州乐二郎为妻。只叹妾身福薄缘浅,未及四十便香消玉殒。郎君悲痛难抑,竟以家传螭龙玉佩为妾身陪葬,随妾身归葬九泉……” 她与郎君年少相识,一见倾心,举案齐眉多年。 一夕亡故,望着郎君伏棺恸哭的身影,她实在不愿先他一步投胎转世,魂魄就此徘徊于棺材之中,迟迟不散。 人间十年,黄土之外,郎君日日踏露而来,于坟前静坐,低声诉说家中琐事。 她满心不舍,更不愿前往轮回。 谁知,半年前的一个深夜。 一个黑影挥锄挖开坟冢,从棺中摸走那枚螭龙玉佩。 阴宅被毁,玉佩被夺,她的魂魄无处归附,只得飘向那道黑影,钻入其肩上的褡裢。在褡裢内的杂物之中,她寻得一枚冰凉的铜钱,魂魄才暂且安身。 后来,这枚铜钱被掷入一口漆黑的棺材。 待她的魂魄浑浑噩噩飘出,迎面便撞见一个自称何公的男鬼。 何公见她显形,竟气得一蹦三尺高,指着她的鼻尖大骂:“狐狸精!” 自知占他阴宅理亏,她解释完缘由后便抱膝缩在角落,不敢越界。 此后近半年,他们各自躲在墓中一角。 泾渭分明,倒也太平。 岂料几日前,何公毫无征兆地变了脸色,冷冷催她速速离去。 她怕踏出棺材,便会沦为孤魂野鬼,再回不去家乡。索性心一横,耍起赖来,坚决不肯走。 何公骂也骂了,赶也赶了,见她纹丝不动,一腔怒火无处发泄。打那以后,他每日对着角落叉腰瞪眼,翻来覆去地数落自己儿子。 方才,另一个男鬼闯入墓中,不仅应允送她回家,更答应为她伸冤。 她本就于心有愧。 于是,在得到男鬼指天发誓的承诺后,她道别何公,一步步走出墓穴。 白萼含泪说一句,徐寄春原话讲一遍。 当最后一字终了,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那名阴阳生。 那阴阳生脊背挺得笔直,面上非但无惧,反倒浮起一层受辱的愠怒:“大人此言,未免太过离奇!在下端的是阴阳碗,走的是清白路。盗掘坟茔这等伤天害理、断子绝孙的勾当,在下决计不敢沾手!” 十八娘飘到他身侧,一眼瞥见那枚螭龙玉佩,狠狠啐道:“呸,真不要脸,腰上还挂着人家白娘子的玉佩呢。” 徐寄春走过来,指着玉佩:“不知先生的玉佩从何而来?” 阴阳生:“在下的家传之物。” 白萼伴着低泣飘过来,伸出手似想触碰,又无力地垂下:“是妾身的玉佩。” 玉佩上无字无纹,寻不出一星半点能指明旧主的印记。加之阴阳生抵死不认盗墓夺玉之事,徐寄春一时竟也没了法子。 僵持间,荣国公阖上眼帘,昏昏沉沉打了个盹。 梦中万籁俱寂,父亲的严苛面容与呵斥声尽数消散,耳畔只剩雪落下的轻响。 他欣然睁眼,眉宇间的郁结一扫而空, 望着几步外积雪的墓碑,他正了正衣冠,躬身一拜:“父亲,往昔不解严训,是儿愚鲁。您放心,今日儿子既已明了,自当秉承您意,将此段尘缘善始善终。” 一个恭敬的长揖之后,荣国公面色一沉,朝身后吩咐道:“来人,将他的玉佩扯下来。” 两名护卫闻令而动,一人扣住阴阳生双臂,将其牢牢压制;另一人则探手自他腰间取下玉佩,恭谨地呈到荣国公面前。 荣国公对着掌中玉佩端详半晌,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待他将玉佩合掌握紧,这才抬首,向阴阳生与徐寄春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你们皆言此乃家传之物。老夫倒有一事想问:这块玉,用了什么玉材?” 阴阳生与白萼一前一后道出答案:“和田白玉。” 荣国公半眯着眼,似笑非笑:“仅此一玉?” 阴阳生犹豫着点了点头,倒是白萼低声点出一句:“唯独螭龙双目一点翠色,乃后嵌绿松石所致,非玉之本色。” 她记得的,郎君说过:螭龙眼内那一点画龙点睛的凝翠,出自绿松石。 她说完缘由,徐寄春随之补充。 听罢,荣国公徐徐摊开掌心,将那枚螭龙玉佩递与徐寄春:“徐大人,此番多亏你与道长相助。否则老夫的性命,怕是要断送在这个小人手上了。” 那名阴阳生犹在连声叫屈:“何公,在下冤……” “冤枉?”荣国公拂袖打断他的话,冷笑出声,“你口口声声说此玉是你的,却连玉中暗嵌绿松石都说不出一二,也敢妄称家传?” “来人,将他们四人全部抓去京兆府!” 荣国公一声令下,护卫一拥而上。 四人还未反应过来,已被反剪双臂,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另外三名阴阳生面色煞白,急急辩解道:“我等与此人仅泛泛之交,其私下为人,无从得知,万望何公明察!” “呵,泛泛之交?”风雪呛得荣国公不住咳嗽,待气息平复,方缓声道,“当初举荐时,你们称对他知根知底。昨日老夫再三追问,你们仍一口咬定有人行邪术相害,撺掇老夫再破钱财作法消灾。如今一句泛泛之交,便想撇清关系?” “带走!” 四人被护卫带走。 白萼双膝轻屈,向着老荣国公的墓碑垂首行礼:“多谢何公收留。” 道谢声落,她化作一道虚影,没入那枚玉佩之中。 徐寄春认真记下乐二郎的住址,准备回城便托可靠之人将玉佩送还。 此行始末,尽在一车之间。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73节 出城时挤得满满当当,归时却只余三人二鬼。 武飞玦闭目养神,徐寄春闲观十八娘与黄衫客斗嘴,窃窃而笑。 独独清虚道长眉头紧锁,反复低语同一句话:“墓中墓,棺中棺……” “师父,你在念什么?” “为师好像忘了什么事……” 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水底暗影,在他心头晃荡。 他直觉这个念头与十八娘有所牵连。 可话到嘴边,却如鲠在喉。 第105章 风水劫(七) 车马辚辚驶入城中, 至恭安坊口分道。 武飞玦需入宫面圣,徐寄春与清虚道长便先行下车。 一道车辙向北,两道人影向东。 雪雾茫茫, 道上行人皆掩面疾走,行色匆匆。 归途寂寂,清虚道长远远缀在后面,口中仍在嘀咕那句话。 徐寄春与十八娘见他神情不属,便缠着前头的黄衫客追问不休:“老国公与白娘子相安无事多月, 为何临近年关,突然催白娘子离开?” 黄衫客一边点着冥财单子, 一边乐呵呵解释道:“地府呢,每年除夕会放一批善魂暂返阳间探亲。我问过他了,他说他夫人明日会回阴宅看他。” 七日前,一位鬼差告知老荣国公:其夫人孙氏知晓他滞留墓中之事, 已决意今年除夕,不去阳世看望儿子, 而要前来阴宅与他团聚。 老荣国公得知这个好消息, 自是又喜又忧。 喜的是夫妻终得重聚,忧的是夫人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自己这阴宅如今偏又“金屋藏娇”。 只怕团圆之日, 便是他们夫妻一刀两断之时。 从此冥路殊途, 再无瓜葛。 为免夫人见了白萼动怒, 他只好压下恻隐之心,对着白萼挥袖呵斥。 奈何白萼性子执拗,倔如顽石,硬是赖着不肯挪动半步。 老国公见她油盐不进,索性托梦给儿子求救。 头回得知鬼魂还能暂返阳间探亲, 十八娘话里话外,酸气直冒:“我当了十八年鬼,论年头也不算短了,连一次探亲的机会都没有……” 黄衫客无语地瞥她一眼:“你过得不好吗?活不用干,城里的美男任你看。当年,我们几个可是磨破了嘴皮子,相里大人才开恩让你住进浮山楼。” 十八娘哼哼唧唧反驳:“哼,一群骗子鬼。” 黄衫客将冥财单子收进布囊,面上尽是掩不住的心满意足:“行了,此地事毕。今夜相里大人设宴散财,我得快些走了。” “散财”二字一出,十八娘眼睛一亮,当即死死拽住他的衣袖:“我们一起回去。” 黄衫客肩膀一抖,双手一摊:“我回地府,你又进不去。” “……” 徐寄春奇道:“这位相里大人,为何偏选今夜设宴散财?” 黄衫客脱口而出:“今日是他的寿辰。” 天色昏冥,黄衫客忙着回地府赴宴,顾不上告辞,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徒留十八娘与徐寄春呆立原地,面面相觑。 片刻的沉默后,十八娘幽幽开口:“子安,你爹的冥寿与相里闻的寿辰,居然是同一日诶……” 徐寄春:“许是巧合吧。” 一个惊人的念头浮上心头。 十八娘凑到徐寄春面前,将他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看了个遍,这才长舒一口气:“幸好幸好,你俩完全不像。不然,我真要怀疑你是相里闻的亲儿子。” 自己的“仇人”,竟是自己心上人的亲爹。 这关系,委实剪不断理还乱。 “我前些日子听娘亲提过一句,说我自小便生得不像爹娘,而像舅舅……”徐寄春脚步一滞,目光落在她脸上。他语气飘忽,似在向她求证,又似在自问自答,“应该不会吧?” 十八娘努力回想:“有一回,我听城隍庙的车夫透漏,相里闻多年前曾下凡历劫,投生成了马奴。后来他特别惨,不满二十五,便被人乱棍打死了。” 徐寄春整个人僵住,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忘了吗?我爹……也是马奴,也是被人乱棍打死的。” “不会吧!?” 十八娘不服气,偏过头将徐寄春上下打量一番:“你俩不像啊。” 徐寄春又忆起一桩旧事:“说来奇怪。上回在地府,他对我挺客气的。送我回来前,还特意出言提醒。” “若你真是相里闻的儿子,他为何不认你?” “也对,没准只是巧合。” “可……这有点太巧了吧。” 待将清虚道长送至家门口,一人一鬼各怀心思地转身,慢步挪回徐宅。 徐寄春方一推开门,一句问话便从院中追了过来:“你们去城隍庙上香了吗?” 话音未落,徐执玉已快步迎上来,眸中满是期待与忐忑。 徐寄春迟疑地点点头:“娘亲,殿里有尊泥像被人毁了,是您做的吗?” 徐执玉应得干脆:“嗯。” 徐寄春:“您为何要毁他的泥像?” 徐执玉垂下眼,搬出早已备好的说辞:“那日我四处奔走求神拜佛,一时心里着急,失了分寸,便对着一尊泥像划了几下。” 说罢,她抬起头,笑意从眼底漫出,话语却郑重:“我已想好,来年择吉日为他重塑金身。” “我去吧。您在京城人生地不熟,诸多不便。”徐寄春见她神色坦然,不像撒谎,便主动应承下来,“此事既是我们之过,我明日托师父寻几位可靠匠人,早日为他重塑金身。” 徐执玉目光掠过他肩上的雪,催促道:“你快回房换身衣袍,小心着凉。” 徐寄春一步三回头,望着徐执玉扫雪的背影。 等房门沉闷阖拢,他心头疑云更浓:“娘亲今早说,她拜到十殿阎王殿前便得了道士吉言,怎会转眼就心急到毁了泥像?” 十八娘坐在榻沿,百无聊赖地晃着腿:“我明日回家,帮你打听打听。” 闻言,徐寄春解衣的动作慢了下来。 过了许久,他才继续动作,只低声回了句:“算了。” 生父于他,太过陌生。 若相里闻真是他的生父,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心头那团焚心之火,厉声逼问:“你既是神仙,何忍看娘亲孤苦半生,不闻不问?” 他们的父子亲缘,从知晓相里闻是神仙开始,便是缠死的结。 强行相认,不过是将死结越扯越紧,最后深勒入骨,勒得人血肉生疼。 倒不如就此止步,任由这份疏离横亘,至少相安无事。 十八娘支着下巴,耳朵听着他的话,心思早飘到了九霄云外。 蓦地,脑中竟莫名浮现自己恭敬喊相里闻 “爹”的情形。 那声称呼未及出口,她迅速摇头驱散幻象,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吓死鬼了。” 徐寄春换好衣袍,正欲出门。 十八娘轻飘飘地挨近,张开手臂从后面环住他,把脸轻轻贴在他背上,声音又软又轻:“其实相里闻挺好的。但不管你怎么选,我都站在你这边。” “走吧。” 堂屋内,母子俩对坐用膳,十八娘坐在中间。 隔着菜肴氤氲的热气,徐寄春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娘亲,你可知那尊泥像是何人?” 徐执玉头也未抬,:“不知。” “他叫相里闻。”徐寄春忽地笑了笑,“我见过他几次。” 徐执玉一言不发,只顾埋头喝汤。 母子相处多年,徐寄春见她这般刻意回避的心虚情状,心中对相里闻的身份,已然坐实了七八分。 想来徐执玉此前几番冒雪出门,道是访友。 恐怕那位友人,正是相里闻。 是夜,十八娘依偎在徐寄春怀中,附耳轻言她的年节之约:“明夜,我在家守岁至子时,便入城陪你,如何?” 徐寄春:“你不是怕黑吗?不如后日来。” 十八娘眨眨眼:“我央鹤仙陪我下山,反正她夜里常在城中闲逛。” “好,我在家等你。” 临近子时,东厢烛灭人静,只西厢窗下还亮着一豆烛光。 徐执玉静静躺在榻上,望着那点火光出神。 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灭蜡烛后,她的身后凭空多出了一个男子:“冷吗?” 夜静更深,徐执玉轻轻摇了摇头,顺势翻身过去,双臂缠上他的脖颈:“我今早让子安带着十八娘去城隍庙为你敬香贺寿,你见到他们了吗?” 记起城隍庙中的一幕幕,相里闻嘴角一抽:“嗯,见到了。” 何止见到。 一人一鬼在他的泥像前,硬是有鼻子有眼地给他编排了一个故事。 声音之大,简直唯恐他听不到。 “长右,子安今日问起你了。你想认他吗?”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74节 “不必了……不必扰他清净,徒增他的烦恼。” 徐寄春怕他。 这个事实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他既怕往前一步,让刺扎得更深,惊扰徐寄春的平静生活;更怕挑明一切后,那句 “不认” 从徐寄春口中说出。 长达数月的挣扎,他在“怕他忧”与“怕他拒”之间来回撕扯。 最终,他亲手为自己选择了结局:不相认。 往后他能远远看着徐寄春一生平安顺遂,便足矣。 岁除之日,街市上较平日更早喧腾。 天还未大亮,徐寄春带着十八娘策马而过,赶去刑部上值。 今日的刑部官署人影稀疏,徐寄春偷得浮生半日闲,安然躲在侍郎衙,就着窗外天光,慢条斯理地翻阅起案头卷宗。 他手上的这卷泛黄卷宗,详尽记载了吴肃被杀一案的始末。 其中一行朱笔小字,往日翻阅时只当是寻常供词,未曾留心。 今日重读,他却觉字字意味深长:“经查,案发当夜,守一道长与门外弟子证言:温洵始终在其房中。师徒二人彻夜清谈,足未出户。” “守在门外的弟子当夜并未入房。”指尖拂过麻纸上的证词墨迹,徐寄春勾唇笑了笑,“温师侄的行踪,实则只有守一道长清楚。” 十八娘:“可守一道长为何要杀吴肃?” 徐寄春:“我们不如换个问题,你猜守一道长是否知晓吴肃躲在天师阁?” 十八娘斟酌再三,方缓缓颔首:“应是知晓。毕竟吴肃躲在里面好几日,若无人暗中送饭接济,他早死了,哪来的力气拖到我们抓他之日逃跑?” 自守一道长坐上住持之位,便将所有不服的同门赶出天师观。 他在观中独断专行、一手遮天,耳目遍布各处,岂会不知吴肃躲在天师阁,甚至长达数日? 唯一的解释便是:吴肃能藏身于天师阁,定是得到了他的默许。 他们入观抓吴肃当日。 清虚道长带着两个弟子,陆修晏引来了刑部与大理寺。 十八娘:“若杀害吴肃的真凶是守一道长,他究竟在怕什么?清虚道长,还是朝廷?” “武大人曾说……”徐寄春忽然抬眸,“朝中有官员暗行邪术,而吴肃恰是知情人!” 吴肃因欺师灭祖,被清虚道长追杀多年,丝毫不敢在京城露面。 可暗行邪术的官员,却多出自京城。 答案呼之欲出:吴肃与这些官员之间,存在一个更隐蔽的“中间人”。 这个中间人,绝非寻常人。 他不仅能时时与朝中官员周旋往来,探得各方虚实;还能暗中勾连亡命在外的吴肃,为两方牵线搭桥。 皇家天师观主持:守一道长。 最合适不过。 朝廷禁绝邪术已有百年。 一旦查实,便是抄家覆族之祸。 当吴肃的行踪暴露,还成了朝廷缉拿的要犯。 他无论落入谁手,都是祸患。 于当日的守一道长而言,尽快除掉这个无用且危险的棋子,方是上策。 外间的廊道,传来同僚们互相道贺归家的寒暄。 徐寄春合拢卷宗,喉间溢出一声轻叹:“可惜以上仅是我们的揣测,找不到能定案的铁证。” “吴肃施行邪术之地,远不止桃木村一处。”十八娘提议道,“横竖过年无事,我们不如借着游玩赏景,去城外找找那些行邪术的秘密宅邸。” 徐寄春:“回家!明日下朝后,我们先去桃木村瞧瞧。” 因十八娘要回浮山楼守岁,徐寄春便策马载着她往浮山而去。 到了山下,分别之际。 她垫起脚尖,在他唇边飞快落下一吻,温声叮嘱:“今夜在家等我。” 多日未归,浮山楼一切如旧。 目光所及,众鬼依旧环桌枯坐;主位之上,仍是冷若冰霜的相里闻。 十八娘挨着秋瑟瑟坐下,疑惑道:“相里闻怎么又回来了?” 秋瑟瑟凑到她耳边,低低回道:“他自请巡视人间,听说元宵后才会走。” “唉。” 秋瑟瑟叹气,摸鱼儿叹气。 独独十八娘想起徐执玉明日要出门会友,眼珠骨碌一转,差点笑出声。 什么巡视人间? 陪心上人过年罢了。 分岁筵散,黄衫客与贺兰妄已烂醉如泥,瘫在椅上不省人事。 长夜未央,众鬼默契地搬来椅子,围作一圈摆好茶点,有说有笑地守着二鬼。 一为守岁,二为看热闹。 只待哪一位先翻身说句醉话,今夜便算没白守。 子时正刻,山下钟鼓与爆竹声齐鸣。 旧岁与新春于此时交割。 十八娘背着个包袱,兴冲冲地拉着鹤仙往外走:“走走走,我怕子安久等。” 甫一出门,她们便与相里闻撞个正着。 门前灯笼的昏黄光影下,相里闻负手立在阶前:“你们也要下山?” 鹤仙冷冷道:“我陪她下山。” 相里闻:“本官正好要入城,我送她吧。” 砰—— 大门紧闭,隔绝内外。 门内是众鬼上楼回房的欢声笑语,门外是大眼瞪小眼的十八娘与相里闻。 “相里大人,我去徐宅。” “嗯。” 相里闻指间掐诀,唇边咒起。 十八娘恍惚一瞬,定神时,已在徐宅门外。 进门前,十八娘若有所思地退后半步,打趣道:“呀,相里大人真是料事如神,竟知晓徐宅在恭安坊。” “……” 循着东厢的光亮,十八娘径直跑进房中。 “子安,我来了!” 第106章 纸嫁衣(一) 人间尘世, 幽冥地府。 两般天地,人情相通。 浮山楼中,众鬼焚纸辞旧, 围炉夜话。 “唉,没了十八娘捧场,我这鬼故事讲着都没滋味了……”黄衫客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旧折扇,目光扫过围坐的众鬼。末了,他将折扇一收, 笑道,“不如散了吧?天快亮了, 还有桩勾魂的差事等着我。” 众鬼哪里肯依,抓起手边瓜子,便劈头盖脸往他身上砸去:“快讲吧你。” 年关勾魂,实实在在是桩苦差。 亡魂怨气鼎沸, 最是难缠。 往年他们轮值应付,难得今夜相里闻亲往城中巡夜, 他们方能光明正大地躲在浮山楼偷懒守岁。 “我曾见过枯骨娶妻。” “你怎么什么都见过?” “爱听不听。” “……你讲吧。” 枯骨娶妻, 并骨合葬,谓之嫁殇。 黄衫客的鬼故事讲至子时中,堪堪开了个头。 而洛京城内, 却是另一番光景。 万家灯火通明, 映得街巷亮如白昼。 恭安坊, 徐宅。 十八娘安静地依偎在徐寄春肩头,看他叠元宝,听徐执玉讲故事:“子安九岁的时候,忽然就不肯开口说话了。哎呀,镇上的人以为他遭了邻镇孩子的欺负, 结果他只是在同我赌气。” 十八娘偏过头,娇俏地问他:“你为何同姨母赌气?” 儿时旧事涌上心头。 即使时隔多年,徐寄春仍心绪难平:“娘亲说我长得像一个讨厌鬼。” 那日,他原本坐在窗前好好读书。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75节 徐执玉慢悠悠走过窗外,一句没头没尾的嘀咕随之飘进他的耳中:“怎么连看书的样子,也越来越像讨厌鬼了……” 他年纪小,认定徐执玉在骂他,委屈得眼圈一红,索性再不说话,打定主意当一个闷声的讨厌鬼。 徐执玉盯着他的脸,忽地扑哧一笑:“子安,对不住。你长得太像十二郎了,叫我瞧着,总忍不住担心你日后也变得同他一般讨厌。” 十八娘笑着歪倒在徐寄春怀中,仰头望着他:“那你后来为何又开始说话了?” 徐寄春低头与她对视,她亮晶晶的眼眸映着他的脸。 他勾唇一笑,眼底掠过一抹得意:“娘亲说我比讨厌鬼聪明百倍,若是闷成个闷葫芦,多不划算。” “……” 此言一出,十八娘笑声更甚。 之后愈笑愈收不住,气息都颤得乱了。 徐执玉扶着腰站起身,话里带着浓浓的倦意:“你俩守着吧,我先回房了。” 说罢,她转身朝西厢走去。 等房门合拢,十八娘立马从布包中掏出一沓纸,在徐寄春眼前一晃:“你猜,这是谁给我的冥财?” 她脸上漾开笑意,得意与狡黠在其中流转。 徐寄春只瞥了一眼,心中便有了答案:“他吗?” “我同他一道下山,他突然塞给我一沓冥财。”十八娘捏着那叠纸,手指翻飞,一张张数得飞快,啧啧感叹,“相里闻随便一出手,便是两万两冥财。怪不得黄衫客整日嚷着要升官,这些地府大官也太有钱了!” 徐寄春瞪她一眼,没好气道:“这点冥财,就把你收买了?” 十八娘听出他话中那点酸溜溜的怨气,不但不恼,反倒笑得更欢,甚至凑到他跟前:“你放心,任他金山银山,我跟你才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算你有良心。” “你别叠元宝了,早起还得上朝呢。” “浮名浮利,虚苦劳神。”徐寄春将叠好的元宝收入钱箱,随手解开外袍系带,任其松垮垂落,仿佛卸下一身尘累,“仕宦吾已知,退休不如早……”[1] “徐大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谢大人,吾俸吾禄,薄如纸矣。” 一人一鬼笑作一团。 丑时将尽,爆竹声残。 旧符尽去,新桃已张。 徐寄春从浓重的困意中挣扎着醒来。 眼皮重得难抬,几番颤动,才艰难地掀开一丝缝隙。 寅正三刻,他穿戴齐整,将木笏攥在手中。 迎着料峭寒风,他拖着重步出门,不情不愿地翻身跨上马背。 自晨起更衣至策马出府,他嘴唇紧抿,未发一言。 十八娘坐在他身前,一路笑个不停,肩头不住轻颤:“徐大人,你怎不说话呀?莫不是个闷葫芦侍郎?” 行过街市,骑过白马桥。 她的笑声越渐放肆,徐寄春咬牙切齿,气不打一处来。 昨夜上了榻,她故意在枕畔说些勾人的话撩拨他,惹得他心旌摇曳,辗转反侧。 拢共合眼不到一盏茶功夫,他眼下哪有力气说话? 正月初一,元日朝会。 徐寄春头回列班其中,身躯僵硬,心神紧绷。 才半个时辰,他便被漫长的繁缛礼节,耗尽了心力。 十八娘倚坐在他脚边的青砖上,仰头托腮望着他:“子安,你别睡着了,我给你讲鬼故事。” “嗯……” 在司礼官悠长的唱和声中,十八娘清了清嗓子,一个鬼故事缓缓开篇:“昔年有一书生,独宿破庙。半夜倦极而眠,忽闻耳畔有人低唤,他睁眼一瞧,竟是个脖颈上空荡荡的男子!那男子哀哀切切,‘贤弟,为兄没了头,好苦啊好惨啊’。你且猜猜,书生回了什么,男鬼扭头便跑了?” 徐寄春蹙眉思忖片刻,耿直回道:“我是道士?” “书生说……”十八娘敛了笑意,语气故作严肃,“说……‘我没钱,我才最惨’。子安,你没听过一句话吗?茶淡不如水,人穷不如鬼!” “人一穷,鬼见嫌!” “……” 四目相对,徐寄春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一声不合时宜的笑,清晰得刺耳。 两侧官员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笑声出处,眼神里满是惊恐与诧异。 一位相熟的刑部同僚面如土色,颤抖的耳语传来:“徐大人,慎言!圣上正雷霆震怒啊……” 混沌褪尽,徐寄春彻底醒了。 好在今日乃大朝会,他站在殿门边缘,离燕平帝尚远。 为帝十一载,燕平帝破天荒地在元日朝会上动了真怒。 起因,仅为一个白瓜。 今日的御案之上,并排放着两个格格不入的白瓜。 同样搁置一月,左边的贡瓜色泽颓然,瓜肉发黄;右边的民瓜表皮仍深碧莹润、瓜肉完好。 对比之下,判若云泥。 贡瓜不如民瓜,尚能以“品种殊异”这般皮相之辩敷衍过去。 然而,燕平帝昨日翻阅吏部考簿,一页页看罢,只觉可笑可叹。 徐寄春与荆州刺史所呈的密奏中,皆言枝江县令勤恳务实、治县有方。可吏部考簿中,此人却因“教化不力”四字,十年间陷于“中中”泥沼,仕途毫无起色。 反观伪造孝行的乐乡县令,倒是因“教化有功”,得以四年一迁,步步高升。 枝江县令教化不力,治下却是岁岁丰收,民生安定。 乐乡县令教化有功,辖内竟见草菅人命,冤魂暗涌。 吏部考簿,何其荒唐。 “查。” 天子余怒未消,当日朝会仅留下一字,便不顾群臣跪拜,拂袖而去。 一查枝江:钦命御史再赴,细核县令政绩虚实,具册呈报。 二查吏部:敕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自上而下一查到底,以正纲纪。 一个寻常白瓜引发的微末波澜,最终卷作遮天蔽日的压城大雪。 整个年节,京城内外风声鹤唳。 吏部官员人人自危,长夜难眠。 风雪之中,因燕平帝的刻意隐瞒,白瓜的来历成了一个谜。 徐寄春置身事外,乐得清静,过得格外快活。 朝会方散,一人一鬼前脚回家换上寻常衣袍,后脚便策马扬鞭,直奔桃木村。 正巧,村后梅林开得正盛。 徐寄春以访梅为由,不时与往来村民驻足闲谈,打听过往入村的生人。 接连去了四日,果真让他打听到一桩耐人寻味的事:秦家三口殒命村中后,有村民曾瞥见几个行迹谨慎的男子,出入村中另一处荒宅。 循着村民含糊的指点,一人一鬼找到那处荒宅。 院周土墙半塌,积雪在断瓦间堆积。 徐寄春在外徘徊赏景,由十八娘入内查看。 宅内房屋窗棂多半残破,糊窗纸早已荡然无存。 唯最里一间,竟还糊着完整的窗纸。 十八娘步入屋内,满目狼藉,杂物抛洒一地。里里外外看了一圈,她瞧见一张团得紧实的残破符纸,被压在倾倒的柜脚之下。 她急匆匆飘出门外,轻唤徐寄春:“子安,里面有张符纸。” 徐寄春在她的指引下,推开半掩的屋门,弯腰在柜脚下的缝隙内摸索,果然摸出一张符纸。 随着褶皱被一点点抚平,纸面上的朱砂旧痕逐渐显露出来。 “这是道长提过的邪符。”十八娘指尖虚点几处关键符纹,眉头轻蹙,“符形是对上了……但细看笔势,与秦公子腹中的那张邪符不大一样。此符,绝非出自吴肃之手。” 徐寄春小心翼翼地将符纸折好,放入袖中:“走,回家。我们去找师父瞧瞧。” 暮色四合,一人一鬼同乘一骑,穿行在归途的官道上。 十八娘:“我们没猜错,吴肃的确有同谋。” 同样的符,不同的笔迹,分别出现在两处荒宅。 其一归吴肃与秦融所有。 其二属于吴肃的同谋与另一位官员。 秦家三人横死后,其中一处暴露无疑。 吴肃的同谋怕祸及自身,便在官差离去后,迅速将自己那方荒宅的一切,清理得干干净净。 徐寄春望向远处的城池轮廓,愤然道:“阳寿几何,皆由天定。可这些人为了能多喘一口气,不知杀了多少无辜男女……” 行一次邪术,必有一位无辜者的性命作引。 方才,他在荒宅外探查,从几位村民零碎的交谈中拼凑出一条线索:桃木村自四、五年前起,每隔半年,便会有来历不明的马车,停在村外。 那些马车踩着子时的梆声而来,又在次日黄昏悄然离去。 车中人均以帷帽覆面,不见真容。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76节 唯有从车帘缝隙与车窗边沿,不经意流露出的寸缕衣袍,昭示着来人的显赫身份。 为了求得一个“活”字。 他们勾连邪道,献祭至亲。 此等泯灭人性之徒,与披着人皮的魍魉何异? 回家已是酉时,庭院深深,灯火未燃,四下里静得只余风声穿过檐角。 行至西厢,门窗依旧紧掩。 十八娘脚步一顿,尴尬地看向身旁的徐寄春:“姨母,今日还未归来吗?” 徐执玉近来早出晚归,人影难觅。 每至夜深,西厢才会传来一声门扉开合的微响。 昨夜,徐寄春挽袖下厨,备了满桌佳肴。 可他们在堂屋等至菜肴凉透,仍不见徐执玉回家。 徐寄春嘴角撇了撇,郁闷道:“可能忘了家里还有个儿子吧。” 见他一脸落寞的模样,十八娘连忙飘近两步,温声宽慰:“你别胡思乱想,姨母兴许是见雪景难得,一时贪看,忘了时辰。” “你信你说的话吗?” “我们去找道长吧。” 一人一鬼甫一走到钟离观的宅邸门前,便听得宅内狗吠声、男女争执声此起彼伏。 十八娘心痒难耐,身影一闪便飘进院中瞧热闹。 徐寄春慢她一步,负手踏入。 吵架的男女,是清虚道长与独孤抱月。 清虚道长嫌钟离观买的大黄狗太吵,闹着要回观;独孤抱月护夫又护狗,一边安抚怀中狸奴,一边护住脚边大狗,振振有词地与道长辩个不休。 一人一鬼站在二人中间,耐着性子听完缘由。 清虚道长、独孤抱月:“你们来评评理,这是谁的错?” 一人一鬼面面相觑,无奈叹气。 那只大黄狗,原是清虚道长亲手牵回来的。 如今嚷嚷着嫌它吵,扰了他的清修,不过是寻个由头回观罢了。 徐寄春瞧出端倪,半搀半拽地将清虚道长请进房内:“师父,观中清寒,您不如在师兄家里多住几日?” 清虚道长扶着门框,唉声叹气:“为师忘了一件要紧的事,必须回去一趟,可他俩拦着不让为师走。” 徐寄春知他心意已定,转而去找独孤抱月商量:“嫂子,不如我们明日陪师父回观,赶在天黑前再把他接回来,如何?” 独孤抱月:“行!反正我有一辆马车。” 行程就此议定:明日巳时,准时动身。 待此事了结,徐寄春自袖中小心取出符纸,递给清虚道长:“师父,此符得于桃木村的另一处荒宅。” 清虚道长将符纸平铺于掌,借着烛火细看。 沉默数息,他笃定道:“此非吴肃之符。观其符胆画法,倒与为师的一位师侄如出一辙。” 巧了,此人亦是守一道长的师弟。 二人关系密切,情同手足。 种种线索,皆指向守一道长。 清虚道长凝望夜色,似叹似嘲:“文抱朴啊……” 人影与虚影,在月色下并行。 回到家中,西厢窗黑如墨,不闻半点声息。 子时初,一声熟悉的推门声顺风入耳。 徐寄春将半张脸埋进锦衾,声音闷闷地传出,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委屈:“他好歹也是个神仙,怎么连让人早些团圆的道理都不懂?” “你连你亲爹的醋都吃啊?” “……” 翌日巳时,呵气成霜。 四野皆白,钟离观一抖缰绳,马车应声而动,直奔不距山天师观。 一行一鬼四人并一只大黄狗,车内车外可谓热闹非凡。 道观多日无人,积雪深深。 徐寄春与钟离观挥着扫帚奋力扫雪,清虚道长则带着独孤抱月翻墙入观,拂尘除垢。 十八娘守着大黄狗,玩心忽起,便朝它毛茸茸的耳窝里,轻轻呵了一口凉飕飕的阴气。狗儿猛地一激灵,耳朵飞快扑棱起来。 她瞧着,顿时笑弯了腰。 观前积雪被扫开一道,钟离观先行入观,转去后山拾柴。 徐寄春扫尽残雪,牵上大黄狗,对十八娘温声道:“雪净了,进来吧。” 谁知,他们一进观内,却见清虚道长牢牢扣着钟离观的手腕,面色沉冷,厉声诘问:“你为何会从后门出来?” “道长,这还用问?”独孤抱月叉腰立在一旁,连连无语,“小观去后山拾柴,他不走后门,难道要绕个大远路从前门进来吗?” 清虚道长浑身一震,整个人僵立不动。 口中低喃“文抱朴、吴肃” 二名,反复不绝。 “师父,你怎么了?” 他想起来了。 永和十九年,五月廿七日。 他承师命,寻找无故失踪半月的文抱朴与吴肃。 六月廿九日,溽热难耐。 他因连日奔波为暑气所伤,在房中将息。 午后,师兄们结伴进门。 其中一位师兄曾说过一句:“师弟无需再寻。我亲眼所见,凌霄师弟与守一师侄适才自西门入观,已平安回来了!” 邙山天师观的西门,只能通往一个地方。 “封魂阵在后山塔陵!” ----------------------- 作者有话说:[1]出自《有感》孔平仲(宋) 第107章 纸嫁衣(二) 邙山, 天师观。 四百年前,观中弟子昆阳真人于乱世中窥得天机,辅佐贞元帝定鼎天下。帝心大悦, 敕封其为皇家道观主持,命天师观自祖庭不距山,徙至大周龙脉兴处:邙山。 天师观依山就势,坐北朝南。 以天师殿为中轴线,三重四合院相连而成。 观中设四门。 南向山门, 迎往来香客;北门僻静,直通云海危崖。 日常起居的斋堂、寮房聚于东院;执事、祀祖的肃穆之所, 则集中于西院。 西院祖堂左侧,有一道小门,直通观外塔陵。 历代先师的遗骨,皆在塔陵长眠。 眼中混沌尽散, 清虚道长叫嚷起来:“是了!是了!我想起来了,文抱朴和吴肃当日由西门回观, 而非南向山门。他们消失的四十九日, 一定躲在塔陵!” 十八娘:“他们如何把我的尸身带进去?” 她死时,守一道长与吴肃只是天师观的普通弟子。 天师观门禁森严,塔陵更是圣地, 他们如何避开巡更道童与重重门户, 将一具尸身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入其中? “一, 多年前,塔陵的守陵人只有一位师叔,再无旁人。”清虚道长神色一正,缓缓竖起一指。接着,他竖起第二指, “二,从天师观进塔陵,确实仅有一道门。但从后山进塔陵,却另有一条山路与一处暗门。” 说罢,不等众人眉间疑云散去,他拂尘一甩,直指邙山方向:“子安,去换身道袍,即刻陪为师去塔陵拜祭先师!” 徐寄春冲入屋内,从柜中翻出钟离观的旧道袍换上,动作快得带风。 不过片刻,他推门而出:“师父,走吧。” 十八娘跟至门外,刚踏出门槛,徐寄春已伸手拦住她的去路:“十八娘,你不能去。我与师父入塔陵,守一道长定会遣人同行。人多眼杂,我怕有人认出你。” 独孤抱月牵着大黄狗,温声劝道:“十八娘,你别去了,我们在观里逗狗玩儿。” 狗儿低吠两声,似应和其言。 泪珠滚落,十八娘含泪点点头。 她转身挪步离去,却一步一回头,目光频频望向徐寄春下山的背影。 师徒俩快步走至马车旁,清虚道长一撩道袍,矮身钻入车厢。 徐寄春拢紧狐裘,便利落地扬鞭催马。 马蹄声急冲破残雪,没入通往邙山的官道。 路过一家棺材铺门前,徐寄春掀帘问道:“师父,可要备些祭奠之物?” 清虚道长正靠着车壁闭目养神,闻言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买不买。为师向来是空手上门,找文抱朴讨要。” “……”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77节 午时一刻,马车辘辘声止于邙山脚下。 徐寄春找了处空地系马,方回身扶着清虚道长上山。 “子安,静心勿躁。一步一步来,一坟一坟拜。”一路上,清虚道长不时按住弟子手臂,语气沉缓。观门隐约可见,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说来惭愧,为师去过无数回塔陵……可如今细思,竟无一可疑。” 论启土见棺的门道,徐寄春不敢自称第一。 但若说“阅历颇丰”,他倒有几分底气。 观坟堆土色,辨砌冢砖痕。 仅此二者,他抬眼一扫,便能将坟墓年限判个分明。 至于何处土质虚实,下铲该用几分巧劲方能事半功倍?从哪块砖石开始撬动,才能巧破干砌?他更是了如指掌。 见清虚道长面有忧色,徐寄春扯出一个尴尬的笑:“我从前挖过很多坟,摸过的棺木比见过的八仙桌还多。” 清虚道长随口问道:“能有多少?” 徐寄春:“成百上千吧……” “你一个书生,怎么有此阴私之习?!” “我有一位师父,最喜挖坟查案。” “……” 师徒俩的谈笑声,止步于观门前。 观门巍峨,清虚道长敛了笑意,对门前垂手侍立的道童淡声道:“劳烦小友去把文抱朴叫出来,就说贫道要入观拜祭师尊。” 道童躬身应诺,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一炷香燃尽,守一道长方手持拂尘,缓步而出,身后三五弟子按剑随行,步履整齐。 师徒俩迎风立在古松下,风过衣袂翻飞,寒侵肌骨。 守一道长目光扫过两人冻得泛红的脸,心中掠过一丝快意,语气却寡淡无温:“王守真,你今年倒是来得早,比往年早了足足半月。” 对于他的讥讽,清虚道长置若罔闻,大步踏入观中。 唯有一句话,乘着山风飘进守一道长耳中。 “有劳师侄,替师叔备齐香烛黄纸。” “去准备。”守一道长先朝侍立左侧的大弟子微一颔首,随即抬眼看向四弟子,“盯紧他们。” 自南门进观,依次穿过两座殿宇。 行至祖堂门外,再向左走约数十步,便是通向塔陵的西门。 门后是一条麻石铺就的神道。 目光沿道向前,尽头处雪雾翻涌,隐约可见无数浑圆的丘子坟默然矗立。 一座高塔孤峙于塔陵中央,塔顶隐在云雾间。 师徒俩驻足仰望,温洵则带着六个道士,安静地立于他们身后。 午后,雪住雾歇。 清虚道长收回目光,反手抽出腰间拂尘,指向陵中密密麻麻的丘子坟:“子安,你头回来,得一座座挨着拜过去,让列位先师都认识认识你。” 山林之间,墓碑林立,一眼望不到头。 徐寄春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师父,全……全部吗?” “嗯!” 第一座丘子坟,葬的是邙山天师观的开山祖师:昆阳真人。 徐寄春撩袍跪下,焚香、化纸、叩首,一丝不苟。 他这一套礼数行得周全毕至,只碑前麻石冷硬,膝盖跪得发麻生疼,起身时竟踉跄了一下。 温洵在旁递过香纸,见他虽强自忍耐,身形却止不住地轻颤,便好心提议道:“不如……我让师弟取个蒲团来?” “要!” 徐寄春牙关紧咬,面上端的是云淡风轻:“多谢师侄。” 蒲团很快备好,置于碑前。 清虚道长肃立一侧,挨个指着墓碑向徐寄春细说诸祖师法号、事迹。 徐寄春屈膝跪下,借着每一次恭敬的回话与俯身,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座丘子坟。 拜至第八十二座丘冢前,他正欲弯膝,目光却被砌坟的石块勾住。 这座丘子坟,很是奇怪。 其一,垒砌的石块大小错杂。 有的棱角分明似新采,有的浑圆如卵,覆着百年风霜才磨出的温润滑腻。 其二,碑上写得清楚,墓中道士施崖卒于元寿九年,距今百余年。 百年古冢的底部,怎会出现断口簇新,至多二十年风化痕迹的石块? 徐寄春眼珠子一转,抬头望向清虚道长,话中满是真切的惋惜:“师父,这位祖师未及而立便英年早逝,实在令人扼腕。” 清虚道长会意,飞快回头瞥了一眼:“唉,先师曾言,这位号初平的祖师少有大志,时常下山锄强扶弱,专管人间不平事。后来,一伙盗匪嫌他多管闲事,趁他分心救人之际,从暗处一拥而上,刀斧齐下……” 话至此处,他喉头哽咽,再难说下去。 那汹涌的哀恸,不知是怀念在先师门下的日子,还是为叹惋长眠于此的祖师。 徐寄春见状起身,一手稳稳拿起蒲团,一手轻扶清虚道长,托着他往前走。 后续跪拜,徐寄春总会问起些祖师旧事。 师徒俩在坟前磨磨蹭蹭讲故事,至申时中,才终于拜完最后一座坟冢。 徐寄春膝盖酸痛,走起路来一步一跛,颇为狼狈。 前路尚远,无人可依。 他索性身子一歪,顺势拽住温洵的胳膊,借力稳住身形,理所当然道:“温师侄,且送师叔一程。” 温洵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拽,带得身形一歪。 他忍着怒气,从齿缝间咬牙挤出一句话:“徐大人,我腿上有旧伤,劳驾别往我身上靠。” 徐寄春不但不松,还借势将半边身子压向温洵,耍赖道:“温师侄此言差矣。师叔借的是你胳膊的力,与你的腿有何相干?” “……” 勉强捱到观门处,温洵胸中怒火翻腾,眼中厉色难掩。 即将踏出观门的一刹那,徐寄春转过身站定。 他伸出右手,挡住温洵下半张脸,只让那双惊怒交加的眼睛露出来。 四目相对。 那双冷漠的眼眸深处,有凛冽的杀意一闪而过。 徐寄春放下手,笑意漫上唇角:“温师侄,好气度。” 这眉眼,这气度。 真是像极了不距山下,那个剑锋差点划过他咽喉的蒙面人。 来时疑云缠身,归时拨云见日。 车轮滚滚,由北向南疾驰。 身后的邙山渐远,前路的不距山渐明。 “如何?” 十八娘独自坐在观外,望眼欲穿。 茫茫雪幕中,隐约透出两道人影的轮廓。 她心头一热,迫不及待地踏雪奔去。 徐寄春将冻得发红的双手用力搓了搓,凑到嘴边呵出一团翻滚的白雾:“这事儿啊,八九不离十。” “子安,真的吗?” 苦寻多年的魂魄,消失多年的尸骨。 今日线索乍现,她却恍如梦中,执拗地反复追问,试图安抚自己躁动的心:“真的藏在别人的坟里面吗?” 徐寄春进屋更衣,十八娘步步紧随。 衣袍窸窣,一件件自他肩头褪下,软坠在地。 她望着堆起的衣物,心也随之一点一点,沉入冰凉。 徐寄春笃定那座坟中藏着她的尸骨与魂魄,缘由有三。 第一是坟。 坟上石块新旧混杂堆砌,观底部石块风化之态,显是约二十年前曾遭启开,后又草草封合。 第二是人。 今日离开塔陵时,他佯装迷路,脚步三番五次转向那座坟。每一次,温洵要么故意绕路,避开那座坟;要么挡在他身前,将他“引”回正路。 第三是树。 整座塔陵万木肃立,唯此坟后,种着一棵不合时宜的石榴树。 他每落一个字,十八娘眼中的泪便蓄满一分。 当三个疑点尽数说完,那些积攒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簌簌而下。 压抑的啜泣声,在死寂一般的屋内回荡。 她徒劳地张了张嘴,双手无措地在脸上胡乱抹着,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反而将眼眶揉得通红。 原来,她的魂魄离她那般近。 原来,在无数个浑然不觉的日夜里,她早已与自己的魂魄,相逢了千百次。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78节 原来,她被困在邙山,困在她生前从未踏足之地。 徐寄春倾身挨近,用那件厚重的狐裘将她颤抖的虚影完全拢住。 “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去浮山楼。你让他们入坟一探,若能直接带出你的魂魄,自是最好。若不能……”他话音微顿,拢紧护住她的狐裘,声音沉稳又清晰,“一切有我。” 一行一鬼四人并一只大黄狗,再次启程。 风卷雪尘,他们此去的目的地,是浮山。 十八娘泣不成声,车内一片愁云惨雾。 清虚道长朝独孤抱月努了努嘴,示意她赶紧说几句话。 独孤抱月没好气道:“道长,我又看不见十八娘,如何安慰她?” 清虚道长:“你让大黄叫两声。” “它不叫大黄,叫白蹄乌。” “难听,还不如叫文抱朴。” 在二人的争吵声中,骏马奋蹄,奔向那道苍茫山影。 马车刚在山脚下停稳,十八娘便迫不及待地飘出车厢,头也不回地跑入莽莽山林。 今日的浮山楼,甚是热闹。 三楼贺兰妄的房中,灯火幽微,门窗紧闭。 众鬼齐聚,或站或坐,聚精会神地盯着黄衫客,听他讲鬼故事。 正言及精彩处,他忽地将手中折扇合上,身子微微前倾,看向左右的男女:“那白骨骷髅鬼便藏在……” 哐当—— 一声震响,房门大开。 一个高大的黑影堵在门口,轮廓几乎填满整个门框,状若巨灵。 孟盈丘一挥袖,房中烛火顷刻通明。 阴风稍定,众鬼这才看清,堵在门口的庞然大物,竟是十八娘。 此刻,她倚在门框上,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声粗重得说不出一句整话。 烛火映出一张张关切的脸。 许久,她攒足力气,又哭又笑地喊了出来:“我找到我的魂魄了!” “啊?” 鹤仙第一个从房梁上飘下来:“在哪里?” 十八娘:“大概在一座坟里面。” “哪座坟?” “邙山天师观塔陵,一位名叫‘施崖’的道士坟中。” 话音未落,鹤仙踪影全无。 孟盈丘一个箭步扑到窗前,只看见一抹急速淡去的残影。 她惊怒回身,指着蠢蠢欲动的贺兰妄:“速去盯着她!近日天庭与地府几位大人结伴巡游人间,万不能让她在邙山妄为,闹得地动山摇!” “我打不过她啊……” 好说歹说,贺兰妄才肯拉上摸鱼儿与秋瑟瑟,勉强组成一支磕磕绊绊的小队,朝着鹤仙消失的方位急急追去。 十八娘惦记回城一事,苏映棠与任流筝便一左一右相伴,送她下山。 临别前,任流筝轻轻拥住她:“十八娘,向前走。有朝一日,你总会找回完整的自己。” “嗯!” 她会找回谢元窈,亲手为自己翻案,为谢元嘉洗清冤屈,讨回一个公道。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追仙小队成团vlog》 孟盈丘一声令下,贺兰妄不情不愿地开口问道:“谁愿意陪我一起去追鹤仙?” 众鬼默契地退后三步,或抬头望房梁,或低头看地。 更有甚者,指着秋瑟瑟空无一物的双丫髻,非说有支金簪好看。 见他们不愿意,贺兰妄只好一一点道:“黄衫客,你是长辈。” 黄衫客单膝跪地,抱拳一礼:“大哥,你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大哥。从今日起,你才是长辈,我就是你的小弟,不值一提。” “……” 贺兰妄转向任流筝与苏映棠:“鹤仙最听你们俩的话。” 任流筝与苏映棠对视一眼,双双应道:“我俩要算账。” “算账需要两个人?” “过年嘛,冥财多,算不清。” 贺兰妄盯着摸鱼儿:“是兄弟就陪我去。” 摸鱼儿哆哆嗦嗦:“行吧……” 最后一个人选,贺兰妄指着秋瑟瑟:“鹤仙最怕你哭,你去。” 秋瑟瑟嘴巴一扁:“我要吃糖葫芦。” “行,我明日去买。” 第108章 纸嫁衣(三) 回城路上, 十八娘的话渐渐密了起来。 一鬼一妖一虚一实,一左一右将清虚道长夹在中间,叽叽喳喳地缠着问个不停:“道长, 守一道长为何与您不和呀?” 清虚道长故作深沉地摆摆手:“自是因他小人心性,见不得贫道比他俊秀。” 此言一出,连徐寄春都忍不住转过身,以袖掩口,肩膀轻颤。 倒是驾车的钟离观接过话头, 话里话外满是与有荣焉:“师父乃是江湖上名号响当当的‘散仙’。” 姿容雅正,背负长剑 一身道袍, 谓之散仙。 “……” 目光扫过清虚道长沾尘的道袍,与散乱的发髻。 独孤抱月犹豫片刻,小心问道:“道长,您是因为被赶出天师观, 才落得这般落魄模样吗?” 一帘之隔,钟离观哼曲儿哼得正欢。 清虚道长把后槽牙磨了又磨, 最后一点仙风道骨再也维持不住, 一把撩开帘子,劈手指向钟离观:“还不是怪他!八岁了!吃饭要追着喂,睡觉要抱着哄, 这哪是徒弟, 明明是贫道上辈子欠下的债!” 悔不该当初! 他离观下山前一夜, 师父唤他入房,语重心长地劝道:“收个弟子罢。山居清苦,你若总是一个人,心性难免偏执。别到头来,成了个与天地斗法的疯道士。” 对于师父的话, 他一向听话照做。 上山不久,他便捡回一个流浪的七岁乞儿。并取师父的姓氏,为这孩子取名“钟离观”。 钟离观儿时性子执拗,练起功来憋着一股狠劲,时常收不住力道。 他耐心教导,从无怨言。 师徒相处日久,钟离观磨人的本性露出一点蛛丝马迹。 吃饭要他喂,睡觉要他哄,练武要他陪。他便在这日复一日的消磨里,被抽去了大半精气神。 日子一长,“散仙”变“懒道”。 昔日俊秀的王守真,成了如今满面风霜的清虚道长。 “贫道此生最羡慕文抱朴收徒的运气。有一年回山看望师父,文抱朴的四个弟子在房中角落站得笔直,规矩极了。”清虚道长结结实实地叹了一口气,随即话锋一转,说落起钟离观,“哪像贫道门下的那个混小子!一转眼竟蹿到榻上,裹着棉被,大言不惭自称‘元始天尊’!” 他自觉颜面扫地,无地自容,匆忙抱起钟离观,落荒而逃。 此后足足半年,他半步不敢踏入邙山。 倒是已近耄耋之年的师父,拄着拐杖寻上山来:“你啊你,道法自然,无为而治,方为道。太过循规拘礼,还能算是道士吗?” 多年前,他只将师父的这句话当作寻常教诲。 多年后,他在世事中几经翻覆,方参悟师父的言外之意。 他们是方外之士,而非市井逐利之徒。 吾辈身着道袍,修行是为超脱济世,绝非谄媚讨好、杀生谋财。 天师观是修行之地,不是敛财生利的铜臭之地。 徐寄春敛了笑意,正色道:“师父,弟子曾听闻,先师祖乃是前朝国师,声名显赫。为何守一道长接任主持后,连他老人家也束手无策了?” 清虚道长看向左右的一妖一鬼:“鬼是人,妖是人,道士亦是人。” 是人,便有七情六欲。 既有欲求,便会趋利而动。 天师观内,关于“道”与“利”的纷争,从未止息。 有人固守本心,守着山下的香火田,靠着信众随喜的供养,日子清静自足。有人嫌清粥小菜不足果腹,棉布细葛太过粗陋,于是每一场斋醮、每一次超度背后,都夹杂着算盘声。 两百年前,一场因太子之争引发的清算,将天师观卷入其中,赏赐尽革,田产抄没,一度连饭食都难以为继。 眼看道统将绝,当时的主持咬牙想出一条活路:以观中传承的斋醮法事,换取维系香火的银钱。 之后,山门常开,道士们下山入世,穿梭于民间红白诸事之中。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79节 经此一劫,观中讲求经营、维系门户的“经营派”,其声量隐隐压过只顾清修悟道的“清修派”。 守一道长正是“经营派”中的翘楚。 自他入观,便广辟财路,各种揽财的门路层出不穷。 同门们尝过珍馐、着过锦绣,见识了红尘富贵的滋味,又怎会继续忍受清修之苦? “被文抱朴赶出去的师兄们,无不是心性高洁、笃志求道之人。他们不屑与之共处,纷纷拂袖离京。有的远赴深山,守着破观潜心修行;有的混迹市井,背着药箱济世救人。”清虚道长眼含热泪,心中万千感慨翻涌,却碍于弟子在场,不得已只能以袖覆面,将那片湿痕掩去。 与漂泊江湖的师兄们相比,他已算幸运。 托师叔成华真人之福,他得以在京城栖身,时时还能回邙山看一看。 可惜师兄们此去萍踪浪迹,天各一方。 重逢之期,怕是渺茫了。 最后一字落定,马车停稳在徐宅门外。 十八娘与徐寄春下车,并肩进宅。 今日的堂屋与伙房之间,一道熟悉的身影忙进忙出。 十八娘凑前看清菜肴,见大半都是徐寄春钟爱的吃食。 她笑着扭过头,乐呵呵道:“子安,姨母心里啊,一直惦记着你呢。” 徐寄春垂眸不语,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可那份藏不住的得意,到底是从眼里漫了出来。 戌时初,大雪忽至。 徐执玉得知十八娘还阳有望,顿时喜极而泣。 “十八娘的几位好友已经动身去邙山了,但愿今夜便能传来佳音。”徐寄春边说边为徐执玉盛了一碗热汤,双手端到她面前,“娘亲,今夜寒气重,您趁热喝,驱驱寒。” “邙山?” “怎么了?” 徐执玉目光闪躲,端起碗掩饰神色,没有接话。 怪不得,相里闻今日匆匆一别直奔邙山,根由原在十八娘身上。 只是,她分明记得他临走时,那句低语中透着烦躁:“他们怎么又闯祸了……” 关于邙山的消息,一人一鬼在房中相对枯坐,苦候至翌日午时。 自夜深至天明,烛火熬尽又续,才等来寥寥四字:“应该是她。” 徐寄春盯着摸鱼儿汗湿的脸:“此言何意?” 摸鱼儿:“我进去看了,里面别有洞天,实则是一间存放金银珠宝的地室。正中摆着一口棺材,我掀开看过,棺中遗骨身着道袍,不像是她。不过,棺材正下方的地上,以朱砂绘着一幅巨大的八卦图,四墙黄符密布,法铃桃木等物散落一地,极像是一个阵法。” 十八娘眼巴巴地问道:“你们看不到我的魂魄吗?” 摸鱼儿面露难色,缓缓摇头:“封魂的阵法尚在,以我们几个这点法力,感应不到。” 因果自成,天庭与地府皆不可妄改。 人的事,终究还得靠人。 额角汗珠滚落成串,摸鱼儿背靠墙壁,深深吸了几口气。待喘息稍定,他才将手中紧攥的一幅画卷递向徐寄春:“我连夜画的。或许,能帮上你。” 画卷徐徐展开,一间地室的形貌跃然纸上,仿若亲临。 徐寄春双手接过画卷,随口好奇道:“对了,今日怎会是你来?” 摸鱼儿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苦笑道:“鹤仙昨夜闹出的动静太大,惊动了几位大人。他们几个,今日随相里大人回地府请罪去了。” 徐寄春不以为意:“横竖一个鬼差,她能闹出什么动静?” 摸鱼儿委实无语又无奈:“从前夫子劝她多看些书多认些字,她偏不乐意,只肯翻些兵书!那塔陵里的碑文净是小篆,她半个字不识,竟装神弄鬼跑去吓唬守陵人带路。幸亏相里大人来得快,及时将她捉了回去。不然,她指不定要闹出什么祸事……” 昨日,鹤仙身形化阴风,直往邙山方向卷去。 那风过处,灯火明灭不定,鸡犬惊惶鸣叫。 几位神仙驾云途经,忽见下界城中一股阴风疾掠而过,心觉有异,便循着风迹,一路跟至塔陵之外。 地府鬼差无故现身人间,乃是重罪。 几位神仙步步紧逼,非要他们当众说清现身的缘由。 场面僵持不下之际,好在秋瑟瑟聪明,干脆利落地往地上一滚,嚎啕大哭起来。 这招果然奏效,神仙们方寸大乱,围作一团好言安抚。 他趁乱潜入坟中,屏息环顾,飞速扫过地室每个角落。凭着过目不忘的本事,他回楼后伏案疾书,总算将地室全貌复现于纸上。 得知众鬼为了她闹下大祸,十八娘忧心忡忡:“他们不会受罚吧?” “按律当不至太重,最多罚俸……”摸鱼儿撇撇嘴,“年前,黄衫客擅用法术闯鬼魂阴宅,也不过才罚了一百两冥财而已。” “一百两?” “对啊,鬼差私闯阴宅,罚俸一百两。我瞧黄衫客交钱时,眉飞色舞,爽快得很。” 自然眉飞色舞,当然爽快得很。 毕竟,他可是从她手里骗走了整整五百零一两! 摸鱼儿不知二鬼间的“恩怨情仇”。 他昨夜为了作画,不曾合眼一瞬,累得头晕眼花,此刻唯剩一个念头:回家睡觉。 “你们慢慢看,我先走了。” 说罢,他径直穿墙而过。 今日雪后晴阳,推窗即见满室澄明。 一人一鬼各坐一椅,目光随指尖一寸寸挪动,细细扫过摊开的画卷。 很快,徐寄春发现一处不对劲:“这口棺材有古怪。” 十八娘睁大眼睛看了又看,仍百思不解:“哪里古怪?” “你亲亲我,我告诉你。” “亲了,你快说。” “这是一口夹层棺。”徐寄春指尖循着画中棺身的纹路移动,最终停在中段的纹饰处,“你瞧,这一排仙鹤的爪子,都在同一位置断裂,此处便是夹层接缝。” 摸鱼儿显然也察觉到棺材有异,特意将棺身纹饰完整绘下。 画中棺材的纹饰,至中部偏下处突兀中断。 而那一排仙鹤的足爪,凭空少了一截。 他记得,有一回他陪师父挖出过一口棺材,其上纹饰断口,同样齐整如削。 他费力开棺后,棺内竟空无一物。 师父抬手敲了敲棺底,沉闷的空响从木板下方传出,他才知真正的尸骨藏在最下面。 中有夹层,以藏秘物。 棺中藏棺,是为夹层棺。 借着晴光耀雪,十八娘倾身向前,手指虚虚悬在画上一处墨迹旁:“这里也有古怪。” “行,我亲亲你,你再告诉我。” “……” 他的吻落下去,双唇触不到任何实感,只穿透一片虚无。 可他却心满意足地眯起眼,忘乎所以地、不知疲倦地吻了又吻。 十八娘没有睁眼,睫羽轻颤。 直至他的身影与她错开寸许远近,她才轻声开口:“角落里,有一枚鱼符。” 那枚形若游鱼的鱼符,被人随手遗弃在角落。 一如她的尸骨,被草草塞进棺中,从此不见天日。 她与它各自蒙尘,一处寒凉。 徐寄春收起画卷往外走:“昨日师父与我说,塔陵附近明面无人,暗处却有几双眼睛盯着。此事急不得,需从长计议。走,先去寻师父。” 一人一鬼推门而出,迎头撞见徐执玉开门离开,道是去会友。 母子俩在徐宅门前作别,各自转身。 徐寄春走了几步,回头望着徐执玉离去的方向,眼底浮起一丝黯然,半是心酸半是抱怨:“自他来后,娘亲眼里便似没了这个家。” 十八娘抿嘴一笑:“姨母今日会的是女子,千真万确。” 徐寄春挑眉,明显不信:“你上回也说是女子,结果不还是他?” “姨母今日,未簪那支步摇。” 她暗中留意多日,徐执玉但凡去会相里闻,鬓边必会簪一支并蒂海棠步摇。 一人一鬼行至宅门前,正欲叩门,却双双想起一事:自昨日起,清虚道长白日在观中清修,戌时方会归家。 四目相对,同时放声大笑。 这笑声在空无一人的宅门前悠悠回荡,久久不散。 “走吧,回家等着。” 余下的半日,徐寄春坐在窗前看书读话本。 午后雪光映窗。 十八娘舒舒服服地赖在他怀中,不时故意拖长声调,在他颈侧低声吟哦,念些从六出馆听到的艳词:“含羞带笑把郎推,不敢高声暗皱眉……” 徐寄春咬紧牙关,拿书的指节攥得发白。 一股无处宣泄的火气在体内横冲直撞,烧得他耳根赤红。 他忍无可忍,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狠话:“你等着!”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80节 酉时中,徐宅的门被拍得震天响。 拍门声短促、粗暴。 一声未歇,一声又起,仿佛要将门板捶碎。 徐寄春放下读到一半的话本,心口莫名一紧。 他起身快步走到门后,手按在门闩上,略一迟疑,还是拉开了门。 门外火光跃动,映亮人影幢幢。 武飞玦与陆延祐站在最前,再往后,是一排持刀肃立的金吾卫。 “无耻之徒!杀人凶手!” “我杀谁……不是,谁死了?!” “本官爱女,陆修时!” 第109章 纸嫁衣(四) 当朝左相陆延祐之女陆修时, 今日于房中自尽身亡。 贴身侍女从她的衣柜中,找到一封情信与一支男子发簪。 满纸缱绻难舍,字字缠绵入骨。 信末, 留有两字:子安。 情信与发簪赫然在目。 陆延祐如遭雷击,顷刻间恍然大悟:原来女儿并非任性抗婚,而是痴心错付,被人蒙骗失心,甚至为情所困, 自尽殉情! 一念及此,犹如万箭穿心。 望着女儿再无生息的冰冷身躯, 他推开父亲阻拦的手,执意入宫面圣,叩请燕平帝为女儿昭雪沉冤。 前因后果,经陆延祐三言两语讲完。 徐寄春眉头紧锁, 连忙拱手行礼,言辞恳切却难掩疑惑:“陆相, 下官与令嫒素未谋面。此事……是否另有隐情?” 怒意在胸腔内翻涌, 陆延祐目光如刀,似要剜开徐寄春那层虚伪的皮囊。 他向前逼近一步,厉声喝道:“那封信与那支发簪, 本官已寻多人验看, 铁证如山, 就是出自你之手!” 他每说一句,语气便重一分,最终化作一句凌厉的诘问:“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如何狡辩?” 徐寄春只觉百口莫辩,急切地转向武飞玦:“大人, 其中定有误会。” 陆延祐怒不可遏,眼看就要挥拳相向。 武飞玦一臂截住他,将人挡在身后,旋即侧身看向徐寄春,唇角牵起一个安抚的淡笑:“子安,明也放心不下你,特请本官前来带你入宫面圣。此案,圣上已谕令刑部会同大理寺,明日共审。” 名曰入宫面圣,实则形同软禁。 不过,既是宫中的软禁,那便说明燕平帝有意保全他。 徐寄春强作镇定,借口收拾衣物,快步折返房中。 来不及掩门,他径直扑向书案,翻查案头堆叠的书信与簪匣内的发簪。 果然,一封写给十八娘的信,连同一支刻有“十八寄春”四字的竹簪,不见了。 他写给十八娘的信,向来没有半句称谓,仅署落款。 这样一封信与一支刻字的发簪,若落入有心人之手,再随手塞给另一名女子,便可凭空捏造一段私情。 十八娘紧跟在他身侧:“子安,到底怎么回事?” 徐寄春一边收拾衣袍一边宽慰她:“十八娘,我不放心刑部与大理寺。我走后,你需替我办两件事:先去寻师兄,请他代我向娘亲报个平安;再去找明也,让他陪你查案。” 陆修晏既然寻武飞玦相助,必是全然信他。 刑部与大理寺案牍劳形,章程繁冗,等他们层层查下去,不知要耽搁多少时日。眼下最快的法子,莫过于让十八娘带着陆修晏查案。 “好,我马上去找钟离道长。” 穿墙离开前,十八娘扭头问道:“有人诬陷你,对不对?” “嗯。” 徐寄春背起包袱推开门,无奈地笑了笑。 门外,金吾卫肃立成列,冰冷的甲胄泛着一阵阵冷冽的寒光,凛然生威。 徐寄春一步步走进那片寒光,暗暗骂道:“好一个丰神俊朗的师侄,杀我不成,反手便陷害我!” 他素来不喜外人触碰私物,为此养成了一个习惯:常在书案上设下不起眼的记号,书卷的顺序、砚台的方位……任何微小的挪动,都难逃他的眼睛。 这个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拿走书信与发簪。 细想下来,最有可能的日子,是他昏迷不醒的那四日。 彼时门户虚设,进出之人络绎不绝,人多手杂,案头标记尽皆移位。他疏忽大意,醒后未能及时查验书信,这才给了藏头露尾的小人可乘之机。 思及此,一个可疑之人的姓名,渐渐清晰:温洵。 “走吧,徐大人。” 徐寄春的软禁之地,被定在无极宫内的山斋别院。 院如其名,需经几重曲径方能抵达,一处形如山中宅院的幽静牢笼。 住进别院的第一夜。 院外金吾卫往复巡视的脚步声彻夜未绝。 徐寄春躺在陌生的床榻上,盯着帐顶,辗转反侧。 长夜漫漫,了无睡意。 他索性披衣坐起,顺势倚向床头,苦思潜入塔陵的良策。 那间地室之内,金银珠玉数不胜数。 可那座丘子坟的封石完好如初,想必地室另有入口。 他要做的,无非三步。 寻入口、避开守卫潜入,破阵。 法子虽简,难题却接踵而至。 入口藏于何处?怎么避开守卫?阵法如何破解? 连接天师观与塔陵的入口。 唯有西门一道,深藏在观内深处。 然而,坟中财宝堆积入山,岂能凭此一门悄然搬运多年? 再者,若频繁有箱笼经此门出入,时日一长,往来香客与观中道士,岂会无一人察觉? 如此想来,地室的另一个入口,应是和塔陵的另一个入口一样,在陵外,非在观中。 入口与守卫的虚实,他可以找浮山楼的众鬼去探。 唯一的难题,只剩一个最难的破阵。 若他一步踏错,十八娘仅存的残魂恐将灰飞烟灭。 窗外天光一点点压过夜色,案上烛火将尽。 徐寄春翻身睡下,含糊嘟囔一句:“算了,破阵的事让师父头疼去。” 洛水横亘,划开两岸。 北岸是山斋别院所在的无极宫,而南岸则是洛滨坊。 坊中有两座宅邸,名望为京城之最。 一为天潢贵胄的顺王府,一为功勋卓著的卫国公府。 长街两侧,朱门内的景象却是生死两重天。 顺王府笙歌达旦,觥筹交错;卫国公府门悬白花,悲声不绝。 陆修时死了。 那日,陆修晏如往常一般,无视堂兄的冷眼与奚落,入府开导郁郁寡欢的堂妹。 可当他推开那扇紧闭的房门,却见堂妹僵直地悬在房梁之上。 关于白日长辈间的争吵与推诿,他已记不真切。 独独有一件事,异常清晰。 当侍女展开手中衣裙,一封信与一支发簪从一叠柔软的衣裙间滑落出来,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声。 信上的“子安”,他认得。 发簪上的“十八寄春”,他更是心知肚明。 他见识过伯父与堂兄的狠毒手段,于是趁伯父入宫,头也不回地跑出卫国公府,跑出洛滨坊;一口气狂奔至积善坊,跑进武府,找舅父与外祖父求救。 烛芯噼啪爆了一声,惊醒满室寂静。 十八娘坐在陆修晏身边,听他道尽原委,小心翼翼问道:“我们上回想的法子,行不通吗?” 年前匆匆一聚,他们为陆修时想了一个装病逃婚的权宜之计。 陆修晏眼帘低垂,闷声闷气道:“没藏住……伯母撞见四娘偷偷吃药丸,转头就告诉了伯父与祖父。” 那盒能让人气若悬丝却不伤性命的药丸,最终被毫不留情地丢进火堆。 药烬成灰,亦烧尽了陆修时的希望。 纵使陆修时缄口不言药丸的来处,但府中人心照不宣,答案悬在陆修晏与陆延禧之间。 事发后,陆延禧被父亲陆太师的一道严令挡在了府门之外。 陆修晏虽能在武太傅的陪同下进门,可再未与陆修时得片刻私语。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81节 伯母身边的侍女,沉默地立在一步之外。 堂兄陆修旻,更是如影随形。 正月初二,陆、苏两家依礼相见,行纳采问名之仪,共商秦晋之好。 不出半日,双方庚帖已合,一纸红笺定下良辰:六月十四,大吉,宜嫁娶。 陆修时心如死灰,终日不言不语,不饮不食。 陆修晏怕她想不开寻短见,便日日央外祖父出门,陪他入府。 可惜,他还是没能留住她。 “明也,他们为何非要逼她嫁人啊?” 无边夜色,将庭院笼得密不透风。 一声愤懑又怅惘的长叹,从十八娘的唇舌间溢出。 陆修晏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自小便看不透伯父一家的心思。 看不清他们为何总是对他横眉冷目,处处提防?更看不懂,那桩仓促定下的亲事,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算计? 骨肉之亲,血脉之连。 在卫国公府,似乎从未存在过。 “你别担心了。等明日刑部查清子安的行踪,便能还他清白。”陆修晏用力抹了一把脸,拭去泪痕。话音稍顿,他看向十八娘,温声宽慰道,“他平日总与你在一处,我信得过你,更信得过他。” 眸光黯了下去,泪水在里面打转。 十八娘看着陆修晏,轻轻摇了摇头:“明也,我是鬼,无法为子安作证。” 万一陆修时独自外出的日子,徐寄春身边恰好无人。 而她一个鬼。 纵有千言万语,又该如何为徐寄春作证? 今日的徐寄春,一如前世冤死的她。 他们陷在相似的死局里,无一人能为他们辩白半句。 “你想先去哪里?” “陆娘子的房中。” 辰时二刻,陆修晏换上一身素麻孝服,缓步踏入卫国公府。 陆修时的闺房,在府中西面的揽月院。 十八娘跟着陆修晏身后,穿行在一眼望不到头的曲折游廊中。 一人一鬼的脚步,止步于揽月院外墙阴影下。 陆修晏用手指了指院内,压低声音道:“伯父的人守在门外,我不便进去。你进去看,若有需要翻动的物件,再唤我相助。” 十八娘直接穿墙而过,循着断断续续的悲泣,走进陆修时的闺房。 这是一间不染尘俗的房间。 比起京中其她闺秀,陆修时格外偏爱书卷墨香。 西壁立着一整面檀木书架,缥缃万卷整齐排列。 靠窗的美人榻上,也随意堆着几本古籍,书页边缘微微卷起,显是时常翻阅的模样。 十八娘在房中仔细转了一圈,有了一个发现:陆修时死前曾与人发生激烈争执。 第一个证据藏在床底。 几片被狠狠撕毁的书籍残页,纸面还留着被蛮力撕扯的痕迹。 西壁书架上的每一本书皆套着护封,榻上古籍无折角污渍,足见陆修时爱书之甚,断无自撕藏书之理。 第二个证据摆在案上。 环顾室内,所有书册皆按经史子集归置得井然有序。唯独眼前书案上的典籍顺序凌乱,夹页横生。 刑部与大理寺的官员挤了满屋,步履匆忙,翻找询问,却对近在眼前的书册异状视若无睹。 十八娘暗自焦心,发出一声唯有自己听得见的叹息。 眼见房中官员越聚越多,人影攒动。 她不敢再多停留,无声无息地穿墙而过,飘到墙外寻着等候多时的陆修晏:“明也,陆娘子很喜欢看书吗?” 陆修晏在前引路,将她带回自己原先的院子。 等合上门,他才缓缓点了点头:“四娘同四叔一样,是个书痴。有时我去找她借两本闲书,她总是百般不舍,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小心翻看,莫沾污莫损页,否则再不借我。” 一个爱书的女子,断不会任由案上典籍散乱无序。 十八娘隐约有了一个猜测:陆修时应在与人激烈争吵后,一时心神俱乱、万念俱灰,才决然悬梁。 据仵作查证,陆修时死于子时至丑时之间。 陆修晏依约辰时中进门,房中已无半点凌乱,地上也不见书册残页。 看来陆修晏,不是第一个发现她尸身之人。 早在他进门之前,便有人抢先一步,精心收拾了那间房。 但此人粗疏大意,只知将弄乱的典籍摆回案头,却压根没有留意那些书册的次序。 陆修晏听完她的一番分析,蹙眉道:“照你之言,四娘死前曾与人在房中争执。可我问过她的侍女,她们一口咬定:四娘当夜早寝,房门紧闭,无人进出。” 他说完这句话,突然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陆修时每日晨起会先饮一盏温茶润喉,雷打不动。 可他昨日进房时,桌上空空如也。 院中仆役侍女穿梭往来,各司其职。偏偏没有一人,手捧那盏陆修时晨起必饮的温茶。 陆修时的习惯,府中无人不知。 那些贴身伺候她多年的侍女,怎会在一夜之间齐齐忘却这桩要紧事? 除非…… 她们早知陆修时已死,故而没有准备。 还有,他接连来了多日,独独昨日畅通无阻,连讨厌的堂兄也不曾出现。 纸窗半开,寒风灌入。 背脊上那层细密的冷汗,被这风一激,凉意顺着脊骨窜向四肢百骸,连指尖都泛起麻木的寒意。 陆修晏浑身一颤,瘫坐在地。 昨日入府时,他所见的每一个人,皆神色自若,言笑晏晏。 那一张张和善的脸,竟然全都在骗他。 他们串通一气,合力隐瞒真相。 推着他、诱着他打开那扇门,直面陆修时惨烈的死亡。 是否,他们还藏着更恶毒的心思,想借着这场惨剧,把他吓出一场大病? 他不敢深想,可心底的疑窦翻涌不休,怎么也压不住。 见他这般痛苦绝望的模样,十八娘不忍继续问下去。 陪他在地上坐了半晌,她才鼓足勇气开口:“陆娘子的侍女不敢说真话,可见当夜与陆娘子争执之人,定是国公府的另外几位主子。明也,你有怀疑的人吗?” 卫国公府的几位主子,无非四位。 陆太师、陆延祐、陆延祐之妻许须曼,以及陆延祐之子陆修旻。 若是往日,陆修晏或许会出言维护年事已高的祖父,与一心礼佛的伯母。 可今时今日,他平静地回顾那一张张故作哀戚的脸,那一张张虚伪至极的脸。 目之所及,再无一人可信。 自然,他最怀疑堂兄陆修旻。 毕竟此番婚事,当数陆修旻前后奔走最为热络。 “明也,你随我去找武大人。”十八娘听着门外纷沓的响动,眉间忧色深重,“我怕再晚一日,证据便没有了。” 陆修晏闭目逼回眼泪,撑着桌沿站起身,大步随她踏出府门。 他拖着虚浮的步子,踉跄着跨过那道朱漆门槛,走出这个早已不配被称为“家”的卫国公府。 朔风裹雪,他挺直脊背往前走。 那道孤直坚定的背影,被漫天风雪吞没。 渐远,渐无。 第110章 纸嫁衣(五) 一场大梦惊回, 冷汗涔涔。 临近日暮,远在山斋别院的徐寄春不过假寐片刻,便被金吾卫中郎将的催促声打断残梦, 移送至另一处别院,继续不知何日终止的飘零。 好在别院房中,早有他心心念念的心上鬼相候。 房门紧闭,门外的靴声远去直至不闻。 徐寄春长长吁出一口气,慢条斯理地解开外袍躺下, 抬手拍了拍身旁的空处:“过来躺着。” 十八娘一头扑进他怀中:“我找到证据了。” 徐寄春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一下:“不愧是十八娘,真快。” “武大人已邀计大人同行, 入宫面圣!”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82节 方才,十八娘与陆修晏找到武飞玦,详述疑点。 武飞玦听罢,当即纵马出府, 直奔大理寺卿计修竹的府邸,邀他一同入宫面圣, 禀明真相。 十八娘偷偷坐在武飞玦的马后, 随他入宫。 深宫寂寂,廊院重重。 为寻到徐寄春,她逢人便留心, 侧耳细听宫闱闲话。好不容易才跟着几个金吾卫, 找来无极宫的别院。 “你莫担心姨母, 我已拜托钟离道长和独孤娘子在旁照应。”十八娘仰起脸,手心贴着他的胸口。话音顿了顿,她的声音轻轻沉了下去,“等你出宫,我们便去陪陪明也……他一个人, 太难受了。” 所谓的亲人,生生将堂妹逼至绝路,又刻意设局,让自己亲眼目睹堂妹的死状。 她从武府离开前,远远看见陆修晏伏在武太傅膝头,像个无助的孩子般放声悲泣。 徐寄春颔首:“依你看,当夜与陆娘子争执之人是谁?” 门外金吾卫的脚步声往复不断,十八娘往徐寄春怀里更深地躲去,低语道:“四个人,都有可能。” 今日,她在陆修时房中搜寻线索。 除了陆太师,另外三人都曾在门外徘徊。 第一个人是大夫人许须曼。 她扶着门框,一手捂着胸口一下下轻捶,一副悲恸欲绝的模样。 悲声虽凄,可每当绢帕掩面,她的眼珠总会飞快地往床底瞟。 第二个人是陆修旻。 他一路吵嚷着进了门,唾沫星子横飞,誓言要替妹妹讨回公道。 可与人交谈时,他的手却始终笼于袖中。 十八娘察觉有异,快步上前一瞥,竟见他的手背处隐现一道指甲划痕,红痕未消,显是新添。 第三个人是陆延祐。 他面色苍白,步履蹒跚,被两个健仆半扶半抬着进院。可一旦迈出院门,远离刑部与大理寺的官员,他立马健步如飞,脸上寻不出一丝丧女的悲戚。 “对了!我今日方知,讨厌鬼陆修旻原来有一个双生弟弟。”十八娘忙不迭往上蹭了蹭,挨着徐寄春的耳边低语,“不过,这位陆二公子长到六岁便没了。” 自此,陆二公子成了国公府一个讳莫如深的禁忌,府中上下无人敢提其名,连祠堂牌位都未曾立过。 陆修晏少时,曾好奇自己为何行三,便缠着双亲追问不休。母亲武飞琼被他缠磨得无法,才透露一句:“你原该有一位二堂兄。” 在他出生的前一年,二堂兄不幸染了一场急病,夭折了。 戌时初,十八娘探头望了眼窗外沉沉的夜色,身形一晃便要飘然而去。 “你今夜不陪我吗?” 徐寄春仅着一件松松垮垮的中衣,手肘无力地撑在床沿。墨发凌乱垂下,半掩住面容,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盛满委屈的眼睛。 “瑟瑟约我今夜去南市看打铁花……”十八娘几乎不敢与身后那双眼睛对视,生怕多看一眼,便走不了了。她硬起心肠,逃也似地朝前走,又忍不住折回来,蒙住他眼睛,俯身落下一个绵长的吻,“我改日抽空再来陪你。” “改日?抽空?” “明夜蛮奴邀我去北市看戏,后日姨母要我陪她去城外接生。” “……” 十八娘脚底抹油,穿墙而遁。 那道逃走的虚影快得像一阵风,转瞬便没了踪迹。 “我困守如囚,你倒是快活!” 一股无名闷气,在胸腹间翻腾。 生了又散,散了又生。 窗隙钻进一阵夜寒,徐寄春合拢半敞的中衣,终是侧身躺下,望着对面素白的墙壁怔怔出神。 墙面光秃,未悬一物。 只有案头烛火投下的一团淡影,边缘虚浮如魂,随风不安地晃动。 慢慢地,那团飘忽的影心,竟生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起初是一张脸,面目不清,难辨男女。 后来是一个人,一身黑袍,冷若冰霜。 见到来人,徐寄春无语凝噎,一把扯过锦衾将自己从头到脚蒙了个严实,在被中咬牙切齿地腹诽:“这帮地府神仙,进出只会穿墙遁地吗?” 一个鹤仙,一个相里闻,简直活像两尊专司吓人的门神,一个比一个可怕。 相里闻双手负于身后,指节轻叩掌心,缓步踱至床前站定,目光落在隆起的被团上,淡淡道:“黄衫客托本官来看看你。” 仅此一句,语气淡得毫无波澜。 徐寄春蜷在被中苦候多时,房中再无半点声息。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角,正欲透一口气。可这口气还未喘匀,眼角余光已瞥见角落阴影里,静坐着一个男子。 四目相对,徐寄春的笑意僵在唇角:“你不走吗?” 相里闻静坐如松:“本官奉命,今夜巡视皇城。” “……” 烛火燃尽半盏,徐寄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从戌时煎熬至子时。 子时一刻,他忽地坐起,抓过外袍胡乱一披,便赤足下地,径直走到相里闻身旁坐下。 “地上寒,你受不住。” 相里闻双目紧闭,却好似将徐寄春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闻言,徐寄春拖来锦衾裹在身上。 相里闻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没有多言。 徐寄春:“有件事,我想请教你。” 房中静了一息,相里闻的回应沉沉传来:“你问。” “你知道怎么破封魂阵吗?” “你是神仙,应该知道吧?” “我快成亲了,你忍心看我孤寡一生吗?” 他接连问了三句,相里闻才无可奈何地回了一句:“你才二十二岁,孤寡一生,从何谈起?” “你难道真忍心看我等到四五十岁,才盼得十八娘还阳?届时我垂垂老矣,她却风华正茂,世人定会耻笑我‘枯木娶新枝,衰迈不中用’。”思及那番难堪光景,徐寄春心头酸涩翻涌,眼底漫开湿意,连喉间都闷着一点轻哑。 相里闻:“世人各有各的奔忙,没有闲工夫整日说你的闲话,你不必过早忧心。” “……” 徐寄春费尽口舌,最终从相里闻口中撬出一句话:“有志者,事竟成。” 与其说是破阵之法,倒不如说是一句宽慰他的空话。 角落离床榻不过几步,徐寄春却懒得走过去。 他背靠着墙,顺势仰面躺倒,眼神空茫地望着房梁。 周遭寂寥无声,唯有锦衾翻动的窸窣细响,以及一个男子因耐不住冷而发出的短促吸气声。 相里闻心底暗叹一声,未发半语,只敛衣起身,向西壁而去。 “本官……”行至西壁,他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躺在地上的徐寄春,面露无奈,却字字清晰,“大人并非故作高深之人,我亦不是拐弯抹角之人。” 说罢,他凭空消失在西壁中。 徐寄春腾地坐直身子,抱起锦衾,连人带被扑向床榻:“夫子诚不欺我,苦肉计果真好用!” 不过,任凭他绞尽脑汁,将“有志者,事竟成”这六字反复拆解、琢磨。 可一句寻常箴言,怎么看都与破阵之法毫无关系吧? 这夜就寝前,徐寄春暗暗发誓:日后为人之父,与孩子说话定要坦诚明白,绝不故弄玄虚,徒惹孩子烦忧困惑。 一夜风雪不知何时歇止,九重宫阙尽易其色。 积雪没阶,红墙黄瓦裹素,一道道飞檐斗拱的起伏轮廓,恰如一条蛰伏的玉龙。 一早晨雾未散,十八娘便自浮山楼出发,向皇宫飘去。 巳时中,日头将满窗棂,她飘入房中。 徐寄春犹在梦中,呼吸绵长。 地上散着一幅墨宝,横摊于地,上书六个斗大的字。 墨色尚浓,似是刚写就不久。 “有志者,事竟成?”十八娘对着纸面轻声低念,初时只是疑惑,念罢却觉心口堵得发慌,“子安夜里熬着不睡,竟爬起来写字勉励自己。” 她的子安,真是太苦了、太惨了。 酸楚冲上鼻尖,十八娘忍泪将徐寄春拥紧,一字一句承诺道:“子安,我守着你。” 徐寄春是被人推醒的。 一睁眼,那团朝思暮想的虚影叠在他的身上。可未等他伸手触碰,金吾卫中郎将威严的脸已近在眼前:“徐大人,圣上急召。” 徐寄春草草洗漱,整肃官袍。 待一切妥帖,他神情端严地随中郎将出门,疾步赶往流徽殿。 殿中,燕平帝端坐于高阶之上的御座。 阶下左右,两班人马分立。 左侧以陆太师为首,一子一孙垂手侍立。 右侧是武飞玦与计修竹,数位官员屏息紧随。 徐寄春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趋前数步,对着御座方向恭敬跪拜行礼:“微臣叩见圣上。” “徐卿平身。”燕平帝抬手一挥,下一句便开门见山,“朕今日召你,是为陆相之女自尽一案。陆相呈禀,其女闺阁之中,藏有你的亲笔书信并一支发簪。此事,你作何解释?”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83节 徐寄春依言起身,拱手回话:“回禀圣上,微臣与陆娘子素昧平生,更无私谊。那封书信,乃微臣写给未婚妻的寻常家书;至于发簪,则是微臣与未婚妻的定情……” 话音未落,陆修旻已按捺不住满腔怒火,双目赤红地指着徐寄春,声色俱厉:“徐大人,你既然早有未婚妻,又为何频频私约吾妹?甚至将写给未婚妻的书信,连同定情发簪转赠于她,你究竟是何居心?” “陆大人,前些时日,本官府上遭了贼。”徐寄春转向陆修旻,语气平直如述他人之事,“贼人择本官昏迷之时潜入,窃走若干私物。本官事后清点,见无贵重之物遗失,故未曾惊动官府。” 年前,徐寄春猝然昏迷不醒一事,朝野皆知。 朝中诸多官员念及同僚情分,皆曾入宅探望。 那时的卧房之内,每日来人众多、进出频繁。 若有人趁乱顺走一两件不起眼的私物,倒也合情合理。 “圣上明鉴。”徐寄春稳住声息,继续陈奏,“臣之私物无端现于陆娘子闺房,此事实令臣惊惧交加。初时只道寻常失窃,未敢深究。而今臣观之,恐是有人以臣之物设局,行构陷栽赃之实。” 陆修旻怒气盈面,斥责之辞几欲破口而出,却被陆太师一记凌厉的眼刀,硬生生逼得咽了回去。 陆延祐适时上前两步,与徐寄春正面相对:“徐大人,构陷之说,未免托大。再者,小女数次独行之日,你身侧皆无旁人。这,你又如何自圆其说?” 独居别院的两日,徐寄春闭门苦思如何洗脱嫌疑。 情信与发簪,他尚且能以私物失窃为由辩解。 唯独行踪一事最是棘手。 只要陆家声称有人证,目睹他与陆修时私会,而他又找不出一个人佐证行踪。那他与陆修时私情,便是铁证如山。 思忖再三,徐寄春垂首恭立,老实回道:“回圣上,微臣生性孤介,不喜交游,向来独来独往,故无人证。” 陆延祐冷笑一声:“徐大人,你到底是找不到人证,还是心里有鬼,根本不敢找?” 对视间,陆延祐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袍,一脸胜券在握。 徐寄春迎上他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 “启禀圣上,有人可证徐大人行踪。” “啊?” 徐寄春循声望向武飞玦,眼中一片茫然。 倒是一旁的十八娘眉眼弯弯,小声为他解惑:“这事呀,你得谢谢独孤娘子。她昨日关了六出馆,遣散所有人手,把京城翻了个遍,才找到这几位紧要人证。” 徐寄春的人证,是几位巡城衙役。 燕平帝耐着性子听了半晌,总算等到开口的机会,赶忙沉声问道:“你们瞧见徐卿与何人在一起?” 衙役们伏跪在地,面面相觑:“回圣上,他一个人。” “一个人?” “对!他一个人在河边赏景,自言自语,有说有笑;有时碰到下雪,他还会一个人在空地玩雪,瞧着别提多开心了……” 奇怪,真奇怪。 邪门,真邪门。 他们巡城多年,阅人无数,还是头回三番五次撞见这般古怪的人。 最瘆人的一回,他们路过南市瓦肆。 戏台上咿咿呀呀,徐寄春独自坐在条凳上看戏,时不时往左边瞟,活像边上真坐着个大活人。 可他左侧的凳上,明明空无一人啊。 打那以后,他们便对他上了心。 每逢见他从街巷路过,总有人鬼使神差地跟上去。在远处找个角落,悄悄盯着看,只为瞧瞧这位京城怪人,今日又能做出什么稀奇古怪的新鲜事儿来。 几番偶遇后,他们私下打赌:这位刑部侍郎徐寄春,八成是个为情发了痴犯了傻的疯子。 第111章 纸嫁衣(六) 衙役们声情并茂地说完京城怪人的故事, 满殿寂了一瞬。 燕平帝面上没绷住,第一个笑出声。 似是觉得不妥,他忙以拳抵唇, 假咳两声掩去笑意:“徐卿的志趣……嗯,甚为独特。” 殿中目光悉数落在自己身上,徐寄春强作镇定躬身回奏:“启禀圣上,微臣思念未婚妻成疾,一时情难自禁, 才有此荒诞之举。” 闻言,一名衙役壮着胆子, 飞快偷瞟了一眼徐寄春,便赶紧用手肘轻碰左右同僚,压着嗓子小声嘀咕道:“我们果然没猜错,他还真是为情痴傻了……” 未婚妻在老家平安活着, 寻常人岂会整日对着空无一人处,言笑晏晏。仿佛真把那无人之地, 当作未婚妻亲伴身侧一般。 这般离谱行径, 若非疯傻,难道还能是痴情? 徐寄春的行踪稍明,陆太师却面色更沉。 斟酌片刻, 他沉声奏道:“圣上, 徐大人行踪之疑可解, 老臣并无异议。然此案关键,在于物证,若仅以失窃为由解释亲笔书信与贴身发簪,恐怕难以服众。” 陆延祐亦冷声附和:“若今日以此为由开脱,往后朝中但凡涉私情丑事者, 岂非皆可托词失窃以掩其丑?” 待儿子奏毕,陆太师面上堆起十足的恳切,和声接道:“圣上,人命关天,老臣非为刁难,实恐孙女沉冤难雪,亦恐朝廷清议有损。依老臣愚见,徐大人自入京以来的一应行止往来,仍需着人细细梳理,方可知有无疏失。” 自他入京以来? 徐寄春暗暗翻了个白眼。 若照陆太师之言查证下去,他只要有一日找不出佐证行踪的人,便会彻底坐实他与陆修时的私情之说。 “启禀圣上,有人可证陆娘子确系自尽。” “啊?” 徐寄春循声望向计修竹,眼中依旧一片茫然。 刑部与大理寺查案,何时竟如斯迅疾? “宣——” 内侍太监宣唤的余音未散,殿外茫茫雪幕中,一个人影轮廓渐渐清晰。 他自风雪中现身,步履沉稳,脊背挺得笔直。 如寒崖孤松,落雪摧折亦不弯分毫。 及至殿外,迎着满殿的各异目光,他抬手拂去眉睫上的雪,动作不疾不徐,自有一身不折风骨。 殿中所有人尚未及看清面容,陆延祐已先一步认出来人,失声喝道:“四弟,你来作甚?!” “作证。” 陆延禧身影孤峭,神情一如往日,淡漠倨傲。 他裹着一身未散的雪风入殿,默然立于这煌煌殿宇之中。 陆延禧所呈的证据,是陆修时自尽当夜留下的一纸绝笔。 内侍近前,他却以指节轻压信笺,望向高高在上的燕平帝,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圣上,此信关乎甚大。可否容臣先诵,陛下再观?” 御座之上,龙体微倾。 内侍会意,退避数步。 陆延禧展开信,缓缓读出第一句话:“我此生幸甚……” 我此生幸甚,得观泰山日,夜泊吴江月。 曾效宋翁策马啸长风,仿班姑蔡女仰首叩星汉,非为闺阁添香,实慕鸿鹄振羽。 我既识乾坤之阔,岂肯为深宅高院所囿? 作笼中雀、阶下尘。 今弃金枷玉锁,乘鹤西去,非怨非恨。 望诸君毋寻毋念,毋惜毋叹。 尘缘尽矣,此身当归天地。 十万青山可埋骨,沧海明月寄残魂,勿以冢碑囚我。 他日云外鹤影,便是我乘姑射山风雪,重阅人间春色,犹堪再逢。 陆修时 万籁同寂,绝笔于夜半子初 陆延禧将纸上内容逐字念罢,便扬手交给内侍,目光望向御座:“圣上明鉴,信中所言字字泣血。臣之侄女并非为私情所困,实是不堪朱门樊笼桎梏,方以死明志。所谓私情,纯属构陷,其心可诛!” 陆延祐一张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又合。 好半晌,他终于憋出一句气急败坏的怒喝:“一派胡言!这信……你从何得来?” “自是四娘房中。”陆延禧身形未动,只轻蔑地扫了一眼大哥陆延祐,语带讥诮,“大哥,你连自己女儿素日爱读哪本书都不知晓,今日却在这里高声嚷着替她伸冤。你真是……” “蠢不自知。” 这四字,他刻意缄口未发半点声响。 唯有薄唇轻启,极慢、极清晰地动了动。 陆延祐死死盯着那熟悉的唇形,霎时间羞愤交加,竟气得一时语塞。 眼前阵阵发黑,他踉跄一步,差点昏厥在地。 那间房的每一处角落,分明都已搜遍。 岂会? 怎么可能还留有书信? 见燕平帝已将信置于御案之上,计修竹从容出列,躬身启奏:“启禀圣上,臣部今晨于陆娘子室中得此信。经多方比对陆娘子往日书札手迹,确系她亲笔无疑。” 今早,陆太师三人离府后,陆延禧突然现身,指着书架上的一本书,言之凿凿称书中有信。 几位官员将信将疑地取下那本旧书,哗啦翻过又逐页捻过,却始终不见信的踪迹。 见状,陆延禧白眼一翻,指尖不耐烦地戳向其中一页:“这不就是信吗?” 此“信”非彼信,而是藏匿于书中某一页的字里行间。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84节 若无陆延禧从旁提点,确实很难发现。 陆延禧补充道:“臣与侄女多年前有过约定,若一方先死,便将绝笔藏于各自钟爱的书中,留与彼此知晓。” 他最爱那本《大周律》,陆修时最爱一本《山海游记》。 早年间,他曾无数次想死。 他唯一的侄女最是懂他,执意与他约定:“四叔,我不放心爹娘。你且等我死了,埋好了,再决定是否继续寻死。” 她死了,他决定尽兴地活。 淋漓尽致地活、随心所欲地活。 活够了,再去死。 徐寄春行踪为真,绝笔信亦为真。 眼见四子入殿作证,陆太师面色由青转红,复又强自压下,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愧色与恍然之态。 他紧紧攥着孙子的手腕,半带半引地缓步走向徐寄春:“徐大人,本官一门为贼人所蒙蔽,耳目昏聩,失了分寸,才妄言你与四娘有私,非是蓄意构陷。” 言罢,全然不给徐寄春开口的余地,他已扭头看向身后垂首不语的大儿子:“大郎,你昨夜提及,府里前阵子也遭了贼。今日刑部与大理寺的两位大人皆在,你可还记得,府中丢了何物?” 话音未落,陆延禧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嗤笑。 昔日一手遮天的父亲,而今竟被逼入穷途末路的境地,连辩白借口也想得这般仓皇失措,拙劣可笑。 陆延祐顶着弟弟刺耳的笑声,梗着脖子硬声道:“同徐大人一样,丢了些私物。” 此言一出,陆太师如遭雷击,猛地转向燕平帝:“圣上明鉴!此乃奸人盗窃私物,恶意布下的挑拨离间与构陷忠良之局!” 他的话声震殿宇,陆延禧的笑声更甚。 最后索性抛开所有顾忌,抚掌纵声大笑。 满殿死寂,唯此声浪翻涌,在殿内层层回荡。 徐寄春稍稍侧头偏脸,凑到十八娘身边小声嘀咕:“他也太能笑了。” 十八娘竖起大拇指,含笑接道:“有此子,当是陆太师的福气。” 一人一鬼对视一眼,齐齐抿嘴偷笑起来。 陆修时一案,以“因疾而亡”草草了结。 徐寄春官复原职,一切看似尘埃落定。 诸事已定,陆家祖孙三人肩头一松,如释重负地走出流徽殿。 可就在他们的脚步,堪堪越过那道高槛的一瞬,燕平帝的声音似一道惊雷,追身而至:“且慢。陆相与陆卿失亲之痛,朕甚为体恤。即日起,两位爱卿不妨暂搁朝务,归家好生整顿,以慰逝者。” 朝局无常,旦夕可易。 暂搁朝务,与自请罢黜又有何异? 陆太师身形微顿,终是与儿孙一起回身一拜,语气恭谨无波:“臣叩谢天恩。” 燕平帝抬手屏退左右内侍,径直走向殿门,亲手将陆太师扶起,言辞恳切:“今日天寒,朕送陆公一程。” 君臣相扶言笑,从徐寄春面前经过。 燕平帝今日身裹华贵狐裘,密不透风;一旁的陆太师却仅着一品冬朝官袍,未覆御赐貂裘。 这一路,从内廷走到宫门。 天子谈笑自若,臣子亦步亦趋。 不知陆太师这副身子骨,能否抵御这宫墙夹道间无处不在、砭人肌骨的穿堂冷风? 十八娘:“走,出宫回家!” 徐寄春回过神,先向身侧的武飞玦与计修竹,郑重拱手道谢。而后他不再多言,三步并作两步随内侍去往别院,收拾行装。 踏出宫门,已是未时一刻。 徐寄春孤身立于宫门外,回望身后的雪中皇城,面上倦色难掩:“等查清你的案子,我便求个外放。日后寻个山水清净处,做个悠闲县令罢。” 一语轻吐,似叹似答。 这繁华簇锦的京城、这波谲云诡的皇城,这虚伪至极的朝堂。 终究,非他久留之地。 十八娘深以为然,叹道:“我去年刚识得你时,你眉目清秀,风华正茂。如今眉宇间尽是疲态,哪还有往日探花郎的俊朗风采。” “哦?……你的意思是,我变丑了?” “非也!我的意思是,你没那么俊俏了而已。” “好个好色鬼。” “我是实话实说鬼。” 长桥之上,一人踏雪追逐,似在追着什么无形之物,情形颇有些诡异。 武飞玦远观许久,忽地拽过身旁的陆延禧,朝徐寄春的方向示意:“我上回跟你提过像亭秋的人,就是他。” 陆延禧挣开他的手,又朝外侧挪开两步,目光扫过远处人影:“武大郎,他哪里有半分像亭秋?” 对于他的嫌弃,武飞玦浑不在意地哈哈一笑,一把挽住他的胳膊,扯着他往前走:“怎么不像?往年亭秋常在刑部后院独自玩雪,去年子安亦是这般。” “亭秋身边的是个小鬼,他身边的明显是个女鬼。”陆延禧耐着性子解释完,抽身欲走,奈何武飞玦攥住他的手腕不肯放。他甩了几下没甩脱,只得不耐地撂下一句,“我和你不顺路。” “顺路顺路!明也在我家伤心,你去瞧瞧他。” “……” 让他去安慰人? 确定不是让他去骂人? 白马桥上,两道身影挨得极近,却以一种近乎僵硬的姿态并肩而行。 而在更前方,徐寄春的背影正穿街过巷。 嬉笑声散入北风,一人一鬼一路追逐着跑进恭安坊徐宅。 宅中一切如故,悄无声息。 徐执玉一早去了从善坊为人接生,归期难料。 今日尚有半日光景,徐寄春回房利落地换了身素净衣袍,决意先去探望陆修晏,再去找清虚道长讨教破阵之事。 一人一鬼浑然不知陆修晏在积善坊武府之中,出门便直奔洛滨坊神武大将军府而去。 路过卫国公府后巷附近,十八娘无意间瞥见一对鬼鬼祟祟的男女。 “子安,你去巷口,我去去就来。” 一句嘱咐甫一落定,她已无声飘至那对男女身后,随二人自一道半掩的不起眼小门,进了卫国公府。 入府后,那对男女随引路男子在府中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间僻静的书房外。 门扉轻启,一隙天光投入晦暗室内。 光线渐阔,陆延祐与许须曼的面容自阴影深处慢慢浮出。 他们沉坐于椅中,似已等候多时。 陆延祐:“交代你们办的事,如何了?” 女子急步迎上,脸上堆满笑意:“八字早已合妥,贵府娘子与黎家公子乃是天作之合。若同穴合葬,包管在下面琴瑟和鸣,再美满不过了!” “若非怜惜四娘身后孤清,那黎家的门第,我断断瞧不上。”许须曼捏着一方绣帕在掌心轻轻绞着,眉眼间凝着几分轻鄙,慢声吩咐道,“你去告诉黎家,允准黎五郎入赘,已是他们黎家几世修来的造化。” 十八娘记得黎五郎,一位住在立行坊的病弱书生。 他去年二月病逝,葬在城外墓地。 两个死人,同穴合葬? 十八娘心头一怔,旋即恍然大悟:房中所议,竟是为陆修时操办阴婚! 陆修时生前以死明志,拒了苏家的婚事。 可身死之后,尸骨又被塞给了黎家男子。 于陆修时而言,这哪是幸福,明明是比死还甚的屈辱。 待听清他们议定的阴婚时日、合葬去处,十八娘逃命似的奔出卫国公府,扑进徐寄春怀中:“他们……要给陆娘子配阴婚!” “陆相疯了不成?”徐寄春满脸愕然,脱口道,“圣上明令禁止阴婚,他岂会不知?” 十八娘:“我听到了,正月十二酉时三刻,城外姑女坟。” 按旧时习俗,未嫁而夭的女子,不得入祖坟。 长此以往,城外便有了一处专司归葬未嫁女子的姑女坟。 “我们去找明也!” 一人一鬼拔腿狂奔至神武大将军府,可一问门仆才知:陆修晏自今早出府,便再无踪影,无人知其去向。 无法,徐寄春只能进府枯等。 这一等便是半个时辰,茶盏添了又凉。直待酉时过半,他才见陆修晏步履沉沉地出现在府门处,浑身透着掩不住的低落。 徐寄春几步冲过去,拽着陆修晏避到僻静角落:“十八娘方才听见,陆相打算为陆娘子配阴婚。日子都定好了,就在正月十二。” 陆修晏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道:“十八娘此话当真?你莫不是听岔了?” 十八娘拍着胸脯,指天为誓:“我以全部冥财发誓。正月十二酉时三刻,城外姑女坟,陆娘子将与黎五郎同穴合葬。” “好,很好。” 一句听不出悲喜的话,自身后响起。 陆修晏闻声回头,却只见到陆延禧行色匆匆的背影。 他心下一急,当即上前截住去路:“四叔,您先别急着去找伯父。此事等爹回府,我们一同商议。” 陆延禧摇头失笑:“明也,四叔不会去找他。” “那您要去哪儿?” “回家睡觉。”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85节 然后,好好为他不知悔改的大哥大嫂,送上一份终身难忘的厚礼。 第112章 纸嫁衣(七) 陆延禧一路仰天大笑, 扬长而去。 直到笑声彻底远去,十八娘才怯怯地问道:“明也,你四叔让我们别管……我们还要管吗?” 陆修晏紧张地吞咽了一下, 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干涩:“不管了。” 卫国公府上下,连同他的祖父都不敢招惹陆延禧。 他一个小辈,岂有胆子去管一个长辈? 徐寄春面露忧色:“万一你四叔闹出的动静太大,怎么办?” “卫国公府的天塌了, 尚有祖父顶着,关我们什么事?”陆修晏手臂一伸, 揽住徐寄春的肩头往后院走,“回房说。” 他深觉外祖父的话字字在理:亲疏之界,不在血脉,而在德行。亲人若持理守正, 自是至亲;亲人若失德作恶,便与外人无异。 外人的家事, 他何必多管闲事? 横竖陆延禧闹不出人命, 无非卫国公府又得鸡飞狗跳一场罢了。 方一进房,陆修晏便快步上前,手指抚过架上那副锃亮的玄色盔甲, 神采飞扬:“我爹的战甲!八月, 我就要穿着它去凉州大营了。” 此去凉州军营, 一待便是整整两年。 他本欲在京多待一年,至少要将四叔四娘安稳送至凤城,才算了无牵挂地动身。 可如今,四娘没了,四叔也不走了。 人人有事可忙, 独独他寻不到一件非做不可的事。 也罢,那便提前去凉州吧。 “呀,我的朋友,日后便是大将军了!”十八娘雀跃地拍起手来,满心与有荣焉,“明也,你可是我头一个将军朋友。” 这话一出,陆修晏顿时羞窘得耳尖泛红,摆手急辩:“不是大将军,我尚只是校尉。” 徐寄春拍了拍陆修晏的肩,语气笃定:“来日方长,我们相信你会成为大将军。” “幸亏你俩的婚期定在三月,若再晚些,我那份厚礼可就赶不上了。”陆修晏一面为他添茶,一面眉眼带笑地打趣。而后话音稍顿,说起今日打听到的事,“和四娘吵架的人,一个是堂兄,另一个是伯母。” 第一个进门的是许须曼。 她放软身段,温言相劝,只望陆修时能听话些,断了拒婚的念头。 陆修时垂眸看书,对她的劝告置若罔闻。许须曼自觉颜面尽失,抢过书便泄愤似的撕了数页,纸屑纷扬。 第二个进门的是陆修旻。 他笑着进门,口中是为狐朋狗友苏六郎开脱的好话。 兄妹二人的争执,始于一句“你就是不如三哥”。 陆修旻怒不可遏地将案上典籍尽数扫落,掷下几句不堪的辱骂,便拂袖离去。 今日,陆修晏私下找到陆修时的四位贴身侍女。 仅有一人松口,吐出几句零碎言语。 当夜,房内的争执声闷闷传来,语句模糊难辨。 无人知晓,陆修时到底是因哪位至亲的话而彻底心灰意冷,走上绝路。 她们只看到,两位亲人走后,陆修时异常平静。 她平静地掩上房门,又在一炷香后熄了烛火。 自始至终,房内悄无声息。 直至卯时中,侍女推门而入,惊见梁上人影。 那只用以诀别人世的垫脚圆凳,静静地立在她的脚边,像一句不曾说出口的遗言。 苍白的脸上勉强扯出一丝僵硬笑意,陆修晏垂眸盯着自己的手指,笑道:“从前我以为四娘性子娴静,方才从四叔口中得知,她会提笔作诗,亦会策马挽弓。” 在异乡凤城,陆修时曾是一团燃烧的野火,真切而热烈地活过。 最后,她如一截冷却的灰烬,决绝地死在了家乡洛京城。 话音落下,一阵低低的悲泣声在房中响起。 徐寄春抬起手,轻轻落在陆修晏的脊背。 一下,又一下,缓慢而稳定,试图借着这细微的动作,递去一点微不足道的慰藉。 待陆修晏哭够了,抹了把脸,一人一鬼才相视一笑,挥手与他作别。 徐寄春:“明也,你等我回家好好睡一觉,再来找你喝个尽心。” 陆修晏将他们送至坊口,趁着四下无人,小声道:“十八娘托我打听的事,我已问着了。四娘自尽前几日,守一道长曾入府找过祖父。” 十八娘:“温道长没有同行吗?” 陆修晏摇摇头:“仅守一道长一人,与祖父在书房密谈半日。” “明也,谢谢你。” 谢过他,十八娘与徐寄春并肩踏上归途。 半道,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若偷窃私物的人是温道长……可陆娘子整日在房中看书,他如何能避开国公府的守卫,将你的私物藏进陆娘子的衣柜?” 徐寄春:“若偷的人是他,放的人不是他呢?” 一人一鬼对视一眼,一个可怕的念头同时浮现。 卫国公府戒备森严,绝非温洵能随意进出、更遑论栽赃布局的私宅。 放眼整个国公府,能神不知鬼不觉完成此事者,唯有四人:陆太师、陆延祐、许须曼与陆修旻。 “他们竟能狠心至此?”这四人的名字在心头一闪而过,十八娘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用陆娘子的清誉设局诬陷……” 徐寄春:“我今日之困局,与你生前绝境,何其相似。” 皆因一名女子,被污私德有亏。 皆陷于无人之证,百口莫辩,孤立无援。 “那时陆太师是右相,我不过一介郎中。”十八娘轻声自问,百思不解,“我无权无势,他为何设局杀我?” “查呗,总会查清楚的。” 戌时一刻,一人一鬼刚行至巷口,便撞见徐执玉提着灯笼,扶着墙喘气。 灯笼光映着她的脸,面色白得厉害。 离家尚有一段路,徐寄春见她步履蹒跚,忙不迭弯身将她背起,大步流星往家赶。 到家细问才知,今日有位稳婆失约,致使另一户产妇险遭不测。徐执玉为救人,辗转奔波了大半日,忙得脚不沾地,至今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亥时一刻,念及明日要去城外接生,徐执玉囫囵用罢膳,便早早沉入梦乡。 破阵的要紧事压在心头,徐寄春甚至无暇回房歇息片刻,便揣着那幅地室图,脚步一拐,进了钟离观宅子。 宅中堂屋,人声犬吠,闹作一团。 清虚道长与独孤抱月各坐一方,为了一局叶子戏,吵得不可开交。 独孤抱月嫌清虚道长摸牌出牌的动作太慢;清虚道长则眯起眼,质疑独孤抱月明里暗里给钟离观喂牌。 钟离观安坐中间,乐得坐收渔利,数钱数得不亦乐乎。 得知二弟子的来意,清虚道长撂下手中牌,顺势把面前那点少得可怜的碎银划拉进袖中。 进了屋,反手关紧门。 他一屁股坐下,压低声音连珠炮似的抱怨起来:“你们瞧见没?这对夫妻,合起伙来蒙我一个!” 十八娘双手一摊,直言不讳:“道长,我认真瞧过了。实在是您出牌太慢,才让钟离道长算清了牌路,与独孤娘子无关。” “你这没心肝的女鬼,贫道真是白帮你了!”清虚道长愤愤骂了一句,挪过身拿起那幅地室图,目光垂落,若有所思地低声沉吟,“画中所绘,确实像封魂阵。有志者,事竟成?” 观其意,平平无奇 拆其字,拆无可拆。 徐寄春拖过椅子,挨着清虚道长坐下。 一灯如豆,照亮案头。 师徒俩俯首案前,专注地翻阅天师派古籍。 十八娘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在二人身后来回踱步:“相里大人的意思……会不会指的是六个字啊?” “六个字?” 师徒二人同时回头,声音叠在一起。 “对,六。”脚步应声而止,十八娘抬眸看向清虚道长,“道长,我问您,封魂阵到底该怎么破?” 清虚道长如实道来:“此阵依阴阳五行生克之机而设。破阵关键,在于寻得生门所应的那道符纸。移符破位,则阵势自解。” 听着简单,实则难于登天。 他指着画中四壁密密麻麻、层叠交织的符纸,叹息道:“画上符纸已如星罗棋布,地室内想必更甚。这阵法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移错一道,阵气反冲,阵中魂魄恐有魂飞魄散之虞。” 破阵之法,在于寻生门。 十八娘猜测道:“没准相里大人的话,与生门有关。” “生门怎么找?” “难道是指走六步?” 听着一人一鬼一来一往的议论,清虚道长收起地室图,抚须笑言道:“莫急,此阵精妙,容为师再参详几日,必能寻得破局之策。但助你潜入地室的法子,为师已想好了。” “什么法子?” “调虎离山,声东击西。” 清虚道长自柜中翻出一张请柬,递给徐寄春:“昨日,为师已拜托一位师兄专程离京,务必赶在二月十五之前,将诸位同门请回京城相聚。”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86节 二月十五? 十八娘眸光一亮,抚掌恍然顿悟:“二月十五乃玄元节,天师观半数道士皆要入宫行斋醮祭祀之礼。” 清虚道长:“待文抱朴入宫,贫道便偕众师兄登门叫阵,将观中余下半数道众引至观门前。子安,你随小观潜行后山,由他引开暗处的守陵人,你趁机潜入地室破阵。” “不行!”徐寄春断然拒绝,“这法子太过冒险,会害了师兄。” 十八娘用力摇头:“若因我之故,害钟离道长被抓,进而连累所有人,我余生如何能安?此事急不得,需得另想万全之策。” “行罢,贫道尚不知能来几位师兄。” 暌违多年,音书断绝。 他亦不知诸位师兄的道心,是否已经蒙尘?那柄为不平而鸣的剑,是否还愿为“道义”二字出鞘,沾惹麻烦? 破阵之任,清虚道长一口应下。 如此一来,留给十八娘与徐寄春的差事,便只剩两件:一,探明地室入口的确切所在;二,摸清暗处守陵人的排布踪迹。 关于查探的人选,十八娘眼珠一转,当即拍板:“让黄衫客去!我的五百零一两不能白花了。” 一个正经鬼差,居然骗一个鬼的冥财。 她这口闷气堵在喉头,端的是哑巴吃黄连,有苦压根没处说! 诸事议定,一人一鬼摸黑回了家。 烛火将熄未熄,十八娘幽幽道:“你说……明也四叔会如何行事?” 今日临行前,陆延禧严辞警告陆修晏与徐寄春不准插手此事。可十八娘瞧他眉眼间尽是成竹在胸的笃定,直教她心底好似百爪挠心,委实心痒难耐。 她那副跃跃欲试的好奇模样,徐寄春尽收眼底。 他心下暗笑,朝她递去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唇角勾起怂恿的弧度:“他不让我们插手,又没说不能旁观。你我悄悄跟去,躲在暗处看场好戏,如何?” “子安,你真聪明!” 翌日清晨,十八娘与徐寄春原想跟着徐执玉去城外。 可甫一照面,竟瞧见她发间簪着那支眼熟的并蒂海棠步摇。 一人一鬼心中了然,却不动声色。 陪徐执玉出城后,徐寄春便寻了个由头,转道送十八娘去了浮山。 浮山楼,二楼。 黄衫客撅着屁股,躲在被中美滋滋数着冥财。 十八娘门也不敲便闯了进去,一把掀开被子:“骗子鬼,还钱!” “还什么钱?”黄衫客把冥财藏到身后,脖子一梗,摆出十足的无辜相,“十八娘,你可别空口白牙冤枉好鬼,我何时找你借过钱?” “你骗了我五百零一两。” “我凭本事赚的钱……” 十八娘抱臂立在榻前:“不还钱也行,你需帮我查清两件事。” “什么事?” “子安将入地室救我,你且帮他查清地室入口与守陵人所在。” “挺难的,你再加点冥财。” “滚!” 日子平淡如水地熬到阴婚当日。 徐寄春改换装束,掩去平日形貌。 午后,一人一鬼偷摸出门,直奔城外姑女坟。 日头坠得低,天色是浑浊的灰白。 风卷着雪沫刮过来,呜呜咽咽,如泣如诉。 十八娘在前引导,徐寄春深一脚浅一脚地跟随。 沿着东面荒草辟开的小径走到尽头,一个新掘的土坑与一方新碑映入眼帘。 石碑崭新,未经风雨。 其上的“陆修时”三字,凿痕犹新。 左右无路,唯有荒草可藏。 徐寄春赶忙弯腰跑过去,谁知刚拨开那片半人高荒草,便与一个猫着腰藏身其中的男子迎面撞上。 他踉跄站稳,定睛一看,愕然低呼:“明也,你怎么在这儿?” 陆修晏:“我不放心四叔,过来瞧瞧。你们怎么也来了?” 徐寄春面不改色:“我路过。” “……” 不远处传来窸窣异响。 陆修晏眼疾手快,拉着徐寄春便闪入一旁枯黄的荒草丛。 他们俯低身子,小心拨开一道缝隙,屏息凝神地盯着那座坟墓。 申时一刻,雪断断续续在下。 八名壮汉踩着残雪,将两副乌黑棺木抬至新挖的土坑旁。 棺头之上,各自贴着一张艳红如血的“囍”字。 素幡垂地,红纸黑棺,诡异至极。 酉时一刻,姑女坟慢慢暗下来。 而坟前空地,不知何时已悄然聚集了数十道人影。 影影绰绰,不辨眉目。 酉时三刻,风起。 为首的阴阳生点燃一叠黄纸,风吹着纸钱灰盘旋游走。 黄纸很快燃尽,阴婚媒婆挪动步子,走到碑前,喉中滚出一声嘶哑尖利的长调:“新人叩首——” 两具乌黑棺木被送入墓坑。 第一抔土随之落下。 新土一铲接着一铲落下,坟茔已近成形。 十八娘急得上蹿下跳,扯着嗓子喊道:“明也,坟都快堆好了,你四叔怎么还没来呀?” 陆修晏趴在地上,耳朵紧紧贴向地面仔细辨听。 数息之后,他神色微变,急声示警:“躲好!有动静,正朝这边来。” 话音未落,四周的荒草与树影间骤然涌出一众手持火把的人。 一簇簇火光闪过,映出坟前众人错愕的神情。 燕平帝的心腹内侍与金吾卫大将军司徒胜,自火光深处一步步走出:“陆相,圣上急召,请即刻随我等入宫。” 第113章 洗儿怨(一) 酉时的风极冷, 刀子似的。 风过处,枝头几截枯死的细枝不堪摧折,随风直坠下来。 火光明灭, 映出一个站在树下的疏狂孤影。 他闲适地倚在老树上,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古怪笑意,静静看着几步外的兄嫂,听着他们绝望又徒劳的辩解。 兄长即将随金吾卫离开前,他忽而仰首纵声长笑。 那笑声酣畅淋漓, 声震四野。 陆延祐循声看向树下,只一眼, 便气急败坏地吼道:“陆延禧,你疯了?!” 宫中的天子已等候太久。 陆延祐甚至来不及听到弟弟的答案,便已被汹涌的人潮吞没。 马蹄声阵阵,踩过姑女坟的荒草与残雪, 浩荡而去。 陆延禧提起灯笼,摇曳不定的灯影映着他半明半暗的脸。 他一步步走到许须曼面前站定:“大嫂, 还有一队金吾卫在外面等你。” 许须曼脸上血色尽褪, 手指颤抖地指向陆延禧,义正言辞道:“四娘孤苦,我们也是为了她着想……” 陆延禧陡然逼近, 阴影笼罩下来:“什么怜四娘死后孤苦?不过是你自己心里有鬼, 怕她冤魂索命罢了。你日日在佛前烧的哪是香?供的哪是佛?你跪拜的, 明明是你心里赶不走的恶鬼。” 十八娘站在两人中间,听得津津有味。 忽然,陆延禧毫无征兆地侧过头,冷不丁地吐出一句话:“这些年午夜梦回,你难道从来不觉, 身后有鬼跟着你吗?” 十八娘赶忙绕到许须曼身后,往她耳后幽幽送风。 许须曼惊愕回头,身后却空无一物。 未及反应,另一侧耳畔又飘来那股阴恻恻的风,凉意直钻骨缝,直叫人脊背发寒。 面前的陆延禧步步紧逼,言辞如刀; 身后的森寒阴气如影随形,缠裹周身。 不过几个回合的煎熬,许须曼便彻底崩溃,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叫。 十八娘满心雀跃,转身朝荒草丛走去。 与陆延禧擦肩而过的刹那,一句谢语随风入耳。 “谢了,女鬼。”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87节 荒草萋萋,徐寄春与陆修晏冷得瑟瑟发抖,手脚都已僵麻。 见两人这副惨样,十八娘催促道:“走吧。热闹已经没了,再晚就回不去了。” 闻言,徐寄春伸手拽住陆修晏的胳膊,陆修晏反手撑住他的背。 彼此互相借力,才勉强从冰冷的地上支起身子。 一鬼二人屏息敛声,在荒草丛中窸窣穿行。 不曾想,行至陆修时的棺材旁,一句话追过来:“热闹既已看够,便来抬棺。” “……” 两人的身形同时僵住,荒草丛中安静一瞬。 徐寄春当机立断,按住陆修晏的肩头:“明也,我明早要上朝,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他已干脆地起身,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一口气奔至拴马处,他才敢扶住树干,大口喘起气来。 十八娘紧随而至,飘到马背上:“快走快走。” 徐寄春利落地跃上马背,长舒一口气:“幸好我跑得快。” 手中缰绳一紧,骏马飞奔而出,将那片连绵的荒丘甩在身后。 天地晦暝,远处的姑女坟被夜色湮没。 唯见坟间青荧闪烁,绿影幢幢。无数不肯安息的魂灵于此苏醒,它们静观人世,说着无人能懂的絮语。 人间百态,众生万相。 自由的魂灵遍历山河,最终魂归凤城。 翌日,陆太师一觉醒来,惊闻两桩祸事:先是长子长媳因操办阴婚,被金吾卫当场拿获;后是四子已携陆修时的棺椁悄然离京,前往凤城。 “爹昨日让我去姑女坟,给堂姑上香。”陆修晏规规矩矩地站在榻前,一五一十地向祖父交代昨日行踪,“谁知后来,伯父伯母竟也来了……” 陆家确实有位未婚而逝的堂姑,葬在姑女坟。 逢年过节,陆延祯总不忘打发儿子去添一炷香火。 陆太师盯着孙子。 半晌,他从喉间发出一声嘶哑的冷笑,浑浊眼眸中闪过一丝阴鸷:“二郎好歹是神武大将军,金吾卫在他眼皮子底下尽出,他竟浑然不知。” “祖父,您错怪爹了!”陆修晏急急坐上榻沿,抬手为陆太师顺气,“消息传来,爹连夜进宫为伯父求情,足足跪了半宿。” “你娘呢?” “爹心力交瘁,卧病不起。娘不放心他,便嘱咐我来侍奉您。” 陆太师伸手按住孙子的另一只手,沉声问道:“明也,你老实跟祖父说,你真的不知道你四叔做的事吗?” “祖父,孙儿真的不知。”陆修晏神色恳切,眼神里透着十足的无辜样,“四叔自上回送我归家,便再未找过我。” 坏消息接二连三,陆太师面色沉郁,挥袖赶走陆修晏。 待门扉掩上,他颓然向后一靠,用力揉按着眉心,对垂手侍立的心腹低喝道:“速去,将守一道长与温道长请来。” 长子长媳行事,一贯滴水不漏。 这桩周密隐晦的阴婚,陆延禧究竟从何得知一切? 他布在大将军府的暗桩回禀:陆延禧送陆修晏归府之日,徐寄春同样身在大将军府。 思及朝中关于“徐寄春身边有鬼”的风言风语,一个模糊的猜测在他心中成形:症结若不在活人身上,或许在鬼物身上? 陆太师派出的心腹一骑绝尘,出城直奔邙山而去。 陆修晏尾随至徽安门下,未再远追。 他将马拴在远处林边,自己则寻了处城门旁的隐蔽角落藏身。 约莫一个时辰后,三骑人影自徽安门入城。 他一眼辨清骑马之人的面容,便折往恭安坊寻十八娘。 宅中堂屋,徐执玉静坐缝衣,身旁的十八娘执笔书写。 这一人一鬼,借由一张来自地府的纸,往来问答。 徐执玉:“后日元宵灯会,你让子安陪你去瞧瞧热闹。” “姨母,我不想同子安去。”十八娘抿嘴偷笑,提笔在纸上写道。笔尖微顿,又添上一行小字,“满城灯火,我只想与姨母共赏。” “你这孩子,和我一起逛灯会,哪有乐趣。”徐执玉看清纸上的字,当即慌了神,耳尖染了层绯红,轻嗔道,“子安陪你去。姨母给他塞了不少压岁钱,记得帮他花完,不许留着。” 陆修晏闲闲地倚着门框:“姨母,不如我陪您去?” “你这孩子,比十八娘还会逗趣。”徐执玉摇头失笑,将手中针线收进箩筐,顺手拉过陆修晏,按着他的肩膀坐下,“等着,今日姨母下厨。” 徐执玉的脚步声隐入伙房,十八娘眉眼弯弯,笑得前仰后合。 陆修晏不明所以:“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 无非是看徐执玉与相里闻,整日在城中暗巷偏桥偷偷相会。 既要费心瞒着徐寄春,又得时刻提防神出鬼没的鹤仙,实在辛苦。 酉时二刻,徐寄春满面倦容,迈进家门。 刚跌坐进椅中,便是一声长叹:“今日朝会,六部无一幸免,皆遭圣上叱责。” 轮及刑部时,他偷觑御座上中气十足的燕平帝,委实佩服至极。 听闻燕平帝昨夜在宫中审讯陆延祐,直审到子时才歇,今早卯时竟能生龙活虎地临朝理政,真非常人也。 哪像他,每日呵欠连天,昏昏欲睡。 十八娘眼波一横,无语道:“你夜里少贪些闲书,上朝自然精神。” 自打五日前起,徐寄春每夜必揽一本话本上榻。 她不发话,他那书便死活放不下,痴看到子时方肯罢休。 徐寄春眼神飘忽:“今夜最后一本,看完便不看了。” 十八娘歪头看向左右二人,煞有介事地告状:“你们瞧瞧,我还没嫁呢,他已这般不听话了。” 陆修晏好心接过话头,为徐寄春求情:“十八娘,今日且再宽纵子安一回,反正明日不上朝。” “狐朋狗友,一丘之貉。” “那子安……不如你把话本全给我?我替你看完,你也能缓一缓。” “你倒是想得美。” 杯盘交错,语笑喧阗。 暮尽席散,陆修晏跟着徐寄春进房,小声道:“祖父今日得知伯父伯母被抓,立时便遣了心腹,去天师观请守一道长与温道长入府。” 说罢,他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十八娘:“祖父该不会请道士来……收你吧?” “我可是地府管的鬼,道士伤不了我。”十八娘将腰杆挺得笔直,脆生生道,“再不济,我躲回浮山楼。管他什么道长,难道他还能找去浮山楼收我?” 她盼着守一道长出手,盼着他再次施展封魂阵, 如此,她没准不必等徐寄春冒险查案,便能找出前世害死她的幕后真凶。 她迫切地想知道:权倾朝野的卫国公陆太师,与微末郎中谢元嘉。 他们二人的深仇大恨,究竟因何而起? 陆修晏倦色浓重:“走了。昨夜帮四叔抬棺,累死我了。” 徐寄春送他至门口,邀约道:“元宵灯会,你若得空,我们可以同去。” 起初,陆修晏不情不愿,话里话外冒着酸气:“你俩卿卿我我,我算什么?” 直到听说十八娘已应下鬼友的元宵之约,他看向徐寄春的目光中,顿时多了一丝藏不住的同情:“十八娘有约,姨母看样子也不得空。罢了罢了,我陪你吧。” 两人在月色下作别,各自回家。 徐寄春再回到房中时,怀里多了一个樟木匣子:“夫子与师父托人捎来的。” 一对木镯,一封信,便是匣中全部。 徐寄春耐着性子读完信,面露无奈:“夫子还是老样子……喜欢长篇大论。” 信中洋洋洒洒两千言,所列要紧事仅三件。 其一,关于他摔碎沧海笛,夫子安慰道:“东极青华大帝活了几千年,岂会与你这个小辈斤斤计较?你放心,老夫已焚香说明前因后果,代你陈情。他近日托梦明示:此事已了,不予追究。” 指尖划过“东极青华大帝”六字。 徐寄春挑眉一笑:“你瞧,他们露馅了吧?我的信中,压根没提东极青华大帝的名字,只说摔了沧海笛。” 十八娘眼珠子骨碌一转,神秘兮兮地凑到他耳边:“我上回听阿箬讲,我们前脚在百孝村摔了沧海笛,相里大人后脚便去了天庭。你自个说,巧不巧?” 徐寄春别过脸,嘴硬道:“我拼死拼活帮地府救了那么多冤魂,他自该帮我。” 其二,闻知他即将成婚,师父感慨道:“听闻你要娶一个鬼,全镇的鬼好奇得抓心挠肝,嚷着要结伴入京观礼。子安啊,你且画一幅新娘子的小像寄回,让他们开开眼界,省得日夜缠着老夫打听。” 徐寄春一语道破此言深意:“其实就是他们想看你,又不好意思提。” 十八娘以袖掩口,笑得摇头晃脑。 其三,木镯出自勤娘子之手,是赠予十八娘的贺礼:“子安,勤娘子身无长物,只好在山中寻了一截瞧着好看的老木。斫木为镯,权作一份心意。” 徐寄春拿起木镯嗅了嗅,了然道:“嗯,千年沉香木,的确瞧着好看吧。” 十八娘眼眶一热,上前拥住他:“子安,谢谢你。” 他的至亲长辈,待她未见半分惧色与疏离。 这份毫无保留的接纳,胜过世间万千珠玉。 “一家人不必言谢。若你非要谢我,今夜容我看完最后一册话本,可好?” “……” 是夜,十八娘已安睡多时,一旁徐寄春犹在灯下捧卷细读。 子时方过,灯花轻爆。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88节 他含笑翻至末页,却见纸上空空,唯见一行熟悉的字:“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啊啊啊!” 十八娘闭着眼,低声啐道:“活该。” 摸鱼儿房中,话本堆叠如小山,那套《庐公登陟遗事》便在其中。 这话本子拢共十五卷,徐寄春刚读至第四卷,离登顶览尽全景,还早得很。 不听好鬼劝,吃亏在眼前。 她好话说尽,他偏当耳旁风,活该落得半夜心急火燎的狼狈下场。 恭安坊徐宅一声唉叫。 邙山云雾深处,有人反反复复,喃喃同一句话:“不是,她不是谢元嘉。” 鞭风呼啸着狠狠抽落。 守一道长面色铁青,眼底淬着寒光:“他身边有女鬼,你为何不说?” 温洵身形一颤,跪姿却未垮。 他咬紧牙关,一字一句道:“从旁处来的鬼,不是京城的鬼。” 守一道长语带寒意:“为师留你至今,苦心栽培你,便是看准你这双天生能辨阴阳的眼。你倒好,瞧见了鬼,却闷声不响。今日若非陆公揭破,你怕是打算将这女鬼护到天荒地老,一直瞒到为师仙逝。” 话一出口,又是一鞭落下。 一鞭结结实实抽在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温洵挺直脊背,目光如炬:“谢元嘉的魂魄,仍困在阵中。那个女鬼叫十八娘,绝不是她。” “当年那场戏,你当真没放她走?” “没有。她怕连累我,便留下了。” 第114章 洗儿怨(二) 子时寒深。 手中鞭子脱了力, 哐当落地。 守一道长整个人陷进椅中,喘声粗重。 他无从分辨温洵话中的真假。 非他不愿,而是不能。 纵使他修行多年, 能窥见部分鬼物。 然天地之间,尚有太多游魂散魄,非他目力与灵觉所能及。 不巧,谢元嘉与徐寄春身边的女鬼皆在其中。 回想当年,若非温洵从旁点破, 他们四人甚至无从知晓,谢元嘉的魂魄早已沉于阵中。 他离不开温洵的眼睛。 离了它, 他便看不见那些盘踞在权贵身侧的鬼物;有了它,那些鬼物才会化为他的掌中棋子,助他搅动朝局、翻转乾坤。 温洵仍跪在原处,一动不动。 守一道长缓缓站起, 大步跨出门外,只丢下一道冷硬的命令:“守好地室, 盯死谢元嘉;那个叫十八娘的女鬼, 我要她的画像。” “弟子遵命。” 万籁俱寂,观中上下皆在安眠。 唯温洵一人,步履凌乱, 再一次于深夜走进塔陵。 惊醒的守陵老道揉了揉眼, 从柜中翻出一叠黄纸递给他, 哑声问道:“小四,你怎么专挑夜里来?” 温洵接过黄纸,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笑:“白日事忙,抽不开身。” 一如过往千百次,他沉默地穿过无数丘子坟, 在一颗石榴树下停步,随即单手一撑翻过土墙。 最后,他分开墙边的杂草,沿着蜿蜒向下的密道,走向深处的地室。 满墙符纸,叠若鳞甲。 他走到一面墙前,从中揭下一张,随手放在石台:“你出来吧。” 很快,棺材中钻出一位身着浅绯官袍的男鬼。 可男鬼一开口,却是清亮的女声:“小孩!” 毫无疑问,是个女鬼。 “我不小了。” “你这小孩,我可是你的长辈。” 满室珠光宝气,温洵半蹲在一箱银锭前核数,随口应道:“我从未拿你当长辈。” 女鬼挨着他坐下,见他面色苍白,下唇隐约有一道带血的牙印。她默然看了片刻,才轻声探问:“那个贪财死道士文抱朴,又打你了吗?” 温洵拈起一枚银锭,掂了掂:“嗯。” 女鬼凑近了些:“你又没帮他骗人吗?” “算是吧。”温洵将那块银锭托在掌心,侧身递到她眼前,“你瞧,成色极佳。” 银锭微光,映亮他眼中那一簇隐秘的期待。 女鬼眨眨眼,点点头:“此乃御赐官银,当然成色极佳。”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温洵逐一开箱、过目、核数。女鬼则绕着他打转,絮叨了一路:“小孩,你说我散落在外头的那些魂魄,是不是嫌我累赘,丢下我,自个投胎去了?” “魂魄不全,无法投胎。” “行,我接着等便是。再等个几十年,熬死贪财死道士文抱朴。” 这句话后,温洵敛神垂首,一心核算箱中钱数。 直至最后一箱清点完毕,身侧始终不闻半点声息。 他仓皇转身,却见她泪眼模糊,兀自望着唯一的出口:“你怎么哭了?” “有沙子进眼睛了。” “鬼……的眼睛里面也会进沙子吗?” “自然,我难道会骗你?” 温洵以袖掩唇,终究没有点破,只在心头怅然又无奈地接了一句:“你骗我多少回了。” 初识时,她坚称自己是男子,故意粗声粗气地骗他:“小孩,叫声谢叔叔来听听。” 被他一眼识破后,她才扑哧一笑改了口:“好啦,不逗你了。我叫秦簌簌,是谢元嘉的远房表妹。” 后来,她哄着他放走她的魂魄,信誓旦旦地承诺:“你放心,我的散魂若修成鬼形,一定会回来找你。” 可待到重逢日,十八娘已将他忘得干干净净。 温洵敛了心神,起身向外走去。 女鬼见他身形微动,乖顺地退入棺中。 她钻入那口乌黑棺木的动作,带着经年累月的熟稔。 熟稔到让他心头一窒,胡乱地将符纸放回原处,便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地室。 温洵踉跄着撞开地室的门, 外头静得骇人,他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可心口那团乱麻,却随着耳中的阵阵嗡鸣越缠越紧,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观中,一头栽倒在榻上。 任由愧疚与窒息,在浑浑噩噩的梦中肆意弥漫。 长夜将尽,曙色初开。 卯时一刻,徐寄春照旧死气沉沉地出门。 甫一转过巷口,一道粉色虚影便伸手拦住他的去路,开门见山:“五百两冥财,买个能让你立马跳起来的好消息。” 徐寄春牢记上回的惨痛教训,伸出三根手指,与他讨价还价:“三百两。” 黄衫客面不改色,寸步不让:“五百两。” “三百零一两。” “这事和十八娘有关。五百两,一文不少。” “行,成交。我今日回去给你烧元宝,但你别告诉十八娘。” “我看到她了,亲眼所见。” “谁?” “另外的一魂一魄。” 如黄衫客所料,徐寄春高兴得原地跳了起来:“她在哪儿?” “就邙山的那间地室!昨夜我去探路,撞见个鬼祟道士,便尾随进去,结果一眼就瞧见了二娘。”黄衫客说着说着,手往怀里一探,抽出一方粉帕捂住脸,“我的二娘哟!穿着身半旧的官袍,蜷在那么小的棺材里!那群天杀的死道士,关了她二十多年……我看着心疼死了。” 黄衫客泣不成声,只将一个纸团塞进徐寄春手中,便掩面离去。 他一路跑,一路鬼哭狼嚎。 沿路鬼宅中的鬼魂,纷纷探出身来,面面相觑。 哀声远去,徐寄春小心展开那张纸。 这是一幅详图,上面不仅标明了地室入口,更将塔陵外的守卫所在悉数点出。 “五百两,不亏!” 徐寄春振作精神,大步流星地向刑部行去。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89节 一入官署,他直奔武飞玦处,探问吴肃案进展。 武飞玦搁下笔,沉吟道:“已有眉目。本官已请托张夫人以探亲之名,亲赴许州接秦娘子回京。此外,你于桃木村所获符纸,经比对天师观诸道长所绘符纸,本官察其画法与一位道号‘灵峰’者颇为相似。” “敢问大人,”徐寄春试探地问出口,“天师观诸位道长的符纸,不知您从何得来?” 武飞玦拿起手边卷宗,不咸不淡地回道:“家父素喜论道,与天师观常有往来。观中诸位道长所赠的墨宝、亲手所绘的符纸,十分齐全。” 这位武太傅的雅趣,倒是比他还独特。 徐寄春走出内堂,略一思忖,便踱步去了几位郎中和主事惯常扎堆议论的角落。 今日的角落处,除了几位眼熟的同僚,还有一位胆大包天的女鬼。 徐寄春强忍住笑意,背着手,装作闲逛路过。 随后,他堂而皇之地在外围站定,将圈内那些刻意压低的窃窃私语,一字不落地收入耳中。 “陆相出事了,已在宫里关了两日。” 听者无不悚然一惊:“怎会?陆相不是在府治丧吗?” “金吾卫那边递来的准信儿。陆相啊,在城外给女儿操办阴婚,被金吾卫抓个正着!听闻司徒将军亲自带队,硬是在野地里猫了大半日,直守到仪式将了,才现身拿人。” 徐寄春捏起细嗓门:“陆相这关,怕是不易过。” 圈内一位老主事闻言,慢悠悠道:“事在人为。端看陆公肯为骨肉,割舍多少黄白之物了。” 国法森严,禁绝阴婚。 可陆延祐被拘后,朝议缄默,波澜不惊。 这静,便是燕平帝留给卫国公府的余地。 眼下就看陆太师,愿为长子这条命,割舍多少世代积累的家财与田产,来填平燕平帝为他留出的这方余地。 答案入耳,徐寄春闻声即动。 众人抬眼望去,只来得及瞥见一抹残存的绯影,没入廊角。 “奇了,方才那声音,怎的像徐大人?” 回到侍郎衙,掩紧房门。 徐寄春从怀中取出那团皱巴巴的纸,仔细铺开压平。 冷风从半开的纸窗灌入,掀起案上宣纸一角。 寒意侵骨,他却静坐如松,只专注地挽袖研墨,对照着黄衫客的原图,落笔、勾勒,点染。 笔锋起落间,两幅更为工整的新图跃然纸上。 一幅较小,可藏于袖中,随时查验。 一幅较大,可悬于房中或案头,朝夕揣摩。 十八娘托腮坐在一旁,眼巴巴地望着他。 见他眉眼含笑,她心下一动,忍不住问道:“子安,你今日似乎格外开心?” 等墨迹干透的间隙,徐寄春将黄衫客昨夜见闻,原原本本说与她听。 言毕,他学着她的样子,歪头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看着看着,眼中笑意褪去,他的眉宇间笼上一层阴云:“黄兄说,你剩下的魂魄亦成了鬼。若她知晓你将与我成亲,会不会不要我?” 十八娘抬手去摸他的眉心,试图抚平那点郁结:“傻子安,十八娘会喜欢你,谢元窈肯定也会喜欢你。” 徐寄春:“过几日,我便去邙山后山探一探。” 十八娘:“我陪你,我替你望风。” 余下半日,徐寄春批阅了几件旧案,又亲自提审了一桩新呈的奇案:兴艺坊民朱有福年前击鼓鸣冤,称养了多年的女儿,并非自己的亲生骨肉。 据朱有福陈情:十年前,其妻吴氏产后血崩而亡,只保下女儿朱春娘。 可女儿朱春娘日渐长大,模样却越显蹊跷。 观其眉眼口鼻,既不像父亲朱有福,亦不似亡母。 邻里窃窃,皆道朱家这笔血脉账,怕是有些糊涂。 徐寄春的目光在朱有福与朱春娘脸上来回扫过,面露尴尬,温声劝道:“儿女相貌,未必皆肖双亲。朱有福,你或许是多心了。” “彩姑,过来!”朱有福见他犹是不信,急急招手叫来长女朱彩姑,让两姐妹并排而立,“大人请看,此乃亡妻所出的长女。两姐妹仅差三岁,却无一处相似!” 十八娘好奇地凑到两姐妹跟前,细细比对。 怪哉。 明明血脉同源,年岁也相差无几。 可两人的相貌却迥然不同,毫无血缘相连的痕迹,全然不似姐妹。 徐寄春按下心中诧异,斟酌道:“朱有福,人之相貌如枝头花开,形态各异。若仅以皮相揣度血缘,恐伤天伦。” 话音未落,朱有福搂过两个女儿,重重跪地:“大人,外头风言风语传得沸沸扬扬,小人与女儿已无活路。恳请大人彻查,若春娘是小人骨血,请大人昭告四方,以正小人亡妻之名;若不是,也求一个铁证,让小人……让小人死心!” 他与亡妻恩爱多年,怎会不信她的清白? 可乡邻个个言之凿凿,背后更是指指点点,他实在不忍亡妻拼了性命为他生下的女儿,被人戳着脊梁骨辱骂为孽种。 按律,此案属户婚田土之讼,不该越级呈报至刑部。 徐寄春找到经手的员外郎:“户婚田土,例归有司自理。此案为何破例,上报刑部?” 员外郎从架上寻出对应卷宗,双手呈上:“大人请看。此案在洛水县审理时,县尉发现当年为吴氏接生的稳婆郑顺娘,竟早有案底。” 徐寄春接过卷宗,与十八娘一同端详。 其上旧案,乃是一桩盗婴案。 两年前,城外庆来村。 张家媳妇赵氏临盆在即,因胎位不正,其夫张五郎特意请来稳婆郑顺娘。 煎熬两个时辰,郑顺娘抱出一死婴,只道母子俱亡,便收拾东西欲走。 张五郎慌忙冲进产房,却发现妻子赵氏尚有一口微息,用尽最后力气挤出几个字:“孩子活着……被她换走了……” 待张五郎带人追上,郑顺娘见势不妙,撒手丢下竹篮,逃之夭夭。 竹篮内,赫然藏着一个通体血污、气息微弱的男婴。 张五郎告至官府,经多方查证,真相水落石出:原是郑顺娘嫌接生钱少,遂利用接生之便以死婴或女婴换健康男婴,再转手贩卖。为掩罪行,她常在接生时暗下毒手,致多名产妇血崩而亡。 官府追索两年,一无所获。 两日前,有人报官称:城外荒林深处,发现一具身首分离的残骸。 作作反复勘验,又经郑顺娘往日邻里指认。 最终证实:残骸正是消失两年的郑顺娘。 一桩简单的血脉疑案,随着郑顺娘之死,变成一桩骇人听闻的杀人命案。 洛水县衙深知人命关天,当即将朱有福收押,连同先前盗婴案的卷宗,一并呈递刑部。 仵作验明:郑顺娘系生前被利刃断首。 十八娘:“如此狠绝手法,不像寻常劫杀,更像是复仇。” 徐寄春顺嘴接道:“抑或是买家灭口?” 一旁垂首侍立的员外郎茫然抬头,迟疑地应道:“徐大人,您问下官吗?” “本官自问自答。” “……” 郑顺娘盗婴案,看似铁证如山,细究则疑点重重。 一个稳婆,如何能未卜先知,断定产妇腹中是男胎?用以调换的死婴或女婴又从何而来?整个偷梁换柱的过程,怎能做得天衣无缝? 十八娘提议道:“不如回家问问姨母。” 隔行如隔山。 同为稳婆,徐执玉想来比他们这些外行,更清楚门道关窍。 “走,回家!” 徐宅门口,钟离观牵着大黄狗在外打转,不住张望。 远远看见一人一鬼的身影,他赶忙牵着狗跑过来:“师弟,家里来了位善人,说想见见你。” 钟离观在前,一人一鬼在后。 当清虚道长的房门洞开,徐寄春的目光与房中端坐的老者相接。 四目相对,他惊呼道:“袁公?!” “徐大人此番荆山故地重游,想必颇多感慨。老夫斗胆一问,可曾携回些荆山旧物?也好让老夫睹物思人,略寄情怀。” “有的!” ----------------------- 作者有话说:温洵前期坚定地认为小徐是谢元嘉与秦簌簌的儿子,理由有二: 第一:簌簌骗他说,她对谢元嘉爱得深沉,甚至不惜女扮男装帮谢元嘉当官,有个儿子很正常。 第二:谢元嘉是状元与刑部郎中,小徐是探花与刑部侍郎,这不就是子承父业? 第115章 洗儿怨(三) 韩柘所赠的那枚印章, 一直藏在家中隐蔽处。 得知袁中丞的来意,徐寄春一路小跑回家。 先是自衣柜深处寻出印章,握在手中;再换上一身整洁常服, 又特意拎上一壶酒,折返回钟离观的宅子。 借案头烛火,袁中丞将那枚印章拢在掌心,慢慢端详。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90节 直至看清某一处细节,他神色一松, 含笑递回:“徐大人见谅。此案非同小可,老夫必须谨慎行事。” 见二人已接上话, 清虚道长拂尘一扬,径自推门离去。 门扉合拢的轻响过后,房中只剩分坐东西的徐寄春与袁中丞,以及坐在两人中间, 眼含期待的十八娘。 徐寄春:“袁公,你查到了什么?” 袁中丞反问他:“你身为刑部侍郎, 又查到了什么?” “谢元嘉经手的所有旧案卷宗, 学生逐一翻过……”话至此处,徐寄春揉着眉心摇了摇头,“无一有疑。” 袁中丞语气平淡:“此案不归刑部。” 徐寄春一怔:“既不归刑部, 又怎会与谢元嘉有关?” “因为……背后出主意的是他。” “袁公, 到底是什么案子?” “永和十六年, 兴州舞弊案。” 永和十五年,值孝德太后七十圣寿。 先帝为贺慈寿,兼示求贤之意,特诏增开恩科。 永和十六年殿试当日,兴州籍考生庄晦见先帝御驾巡过案前, 突然掷笔于地。而后,他迎着天威,挺身昂首,当众高声揭发其叔父兴州刺史俞寿收受贿赂。 先帝惊怒交加,命金吾卫将庄晦收押,敕命御史台严查庄晦所言。 经两月彻查,俞寿受贿案水落石出。 然案情并未止步于此,反倒牵扯出一桩震惊朝野的舞弊案。 原来,殿试之上朗声揭弊的“庄晦”,实为兴州刺史俞寿之侄俞策。而真正的庄晦,早在永和十五年冬月,便因坚持入京揭发科场舞弊,被其义父庄酉活活勒死。 俞策,不过是借了庄晦的名,顶了庄晦的命。 “入京前,夫子曾与学生论及此事。”提及兴州舞弊案,徐寄春可谓印象深刻,“语及庄酉,夫子拍案而起,称‘其人之恶,恐不止人面兽心四字可概’。” 袁中丞深以为然:“尊师真知灼见。庄酉那厮,多年来假私塾之名,收容好学孤童,实则利用孤儿专营替考,从中渔利。经办此案的同僚后来同老夫说,从庄家地窖起出的金银财帛,清点三日方尽。” 在兴州一带,官绅权贵间,自有一条心照不宣的科举门路。 自童生至秀才,乃至举子。 只消备足金银,庄酉自会为你周全打点。 庄酉,乃兴州鸣水县的一个乡野私塾先生。 此人在鸣水县颇有善名,时常将那些聪慧好学的孤儿领回自己的私塾,认作义子,供其衣食,亲自教他们读书明理,仿佛视如己出。 庄酉深谙苦肉计之妙。 每与收养的孤儿独处,他必定会提及自身窘境:“义父为了拉扯你们这群孩子,家业早已掏空。如今债台高筑,不知何日才能还清啊……” 说罢,他还会掰着指头,算那些根本不存在的陈年旧债。 在日复一日的“报恩教诲”下,孤儿们对庄酉唯命是从,个个争相泣告,誓要考取功名以报如山重恩。 可等这些孤儿长大,等待他们的并非出路,而是一次接一次见不得光的替考,成为他人青云路上的傀儡。 孤儿中最聪明者,当属庄晦。 为报义父庄酉的养育深恩,他接连五年提笔,为那些纨绔子弟替考。 唯独他自己的前程,一片模糊。 永和十五年,已近而立的庄晦终于得偿所愿,通过乡试成了举子。 他高兴地回家报喜,可义父庄酉听完,却颓然坐下,愁苦道:“债主已上门围堵,若五日内再无银子,私塾便要易主。” 为了私塾、为了报恩、为了尚未长大的弟弟们有遮风避雨的屋檐……庄晦让渡功名,从落第的刺史之侄俞策处,换得一笔巨财。 一日,庄晦偶然瞥见一位弟弟,在纸上反复书写某权贵子弟的名讳。 追问之下,弟弟才嗫嚅着道出原委:“义父说债主整日找他要钱,私塾快撑不下去了,让我去替考赚钱。” 庄晦如遭雷击,他多年为人替考,挣得的银钱足有几千两之数,怎会养不活一间私塾?竟还要尚未及冠的弟弟继续走这条不归路? 之后,他暗中尾随义父庄酉多日,总算查到真相。 冬月的某日,他背上行囊,决意入京揭发庄酉的恶行。 岂料,庄酉抢先一步,以弟弟们相要挟,将庄晦骗回私塾。 趁庄晦不备,他用一根麻绳结束了养子的性命,随后将尸身趁夜推入湍急的河水之中。 案情道尽,十八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庄晦应是死后化鬼,随俞策入京。我生前常为鬼魂伸冤,这附身鸣冤之法,确实像我的手笔。可旧案已结,风平浪静,为何三年后,幕后真凶才想起来对我下手,而且不用灭口,却用诬陷?” 徐寄春转向袁中丞,疑惑道:“袁公,此案与谢元嘉有何关系?” 袁中丞:“有一个人,因为这个案子,家破人亡。” “那个宫妃?” “对。” 徐寄春更加疑惑:“若宫妃的家族卷入舞弊案,她岂会毫发无伤,仍能留在宫中?” “宫妃姓申,利州别驾之女。”袁中丞行至窗边站定,“申家之败,始于兴州一官吏为减己罪,供出申家霸占田产、闹出人命的旧案。况且当时,申美人腹中已有皇子,先帝子息稀薄,故格外优容。” 徐寄春:“据学生所知,先帝膝下仅有两位皇子长大成人。” 袁中丞:“是,申美人的孩子最终没有保住。” 失子失宠后,申美人幽居于一座偏僻宫苑。 整整三年,无人问津。 若非三年后她声称谢元嘉与她有私情,恐怕连先帝都已记不起,这深宫里还有这样一位旧人。 徐寄春:“袁公,舞弊案牵连甚广,您从何得知谢元嘉与申美人同在其中?” “申氏一案乃老夫亲手查证,岂能不知?”袁中丞眼中闪过一丝微光,指节轻叩窗棂,“至于谢元嘉?老夫致仕后云游四方,曾去过兴州鸣水那间私塾……” 那间私塾还在,只是教书先生从庄酉变成了一群书生。 他假称认识庄晦得以入内,目光扫过简陋的厅堂,见香案上不供神佛,却供奉着一个陌生的名字:亭秋。 他几番打听,才知庄晦多年前曾托梦,殷切嘱托他们务必供奉一人。 梦中的庄晦神采奕奕,眉宇间尽是生前少见的飞扬:“他是我们的恩人。你们切记,晨昏定省,每日诚心奉上一柱清香,祷祝他长命百岁。” 当看清名字的一刹那,他恍然大悟:兴州舞弊案,源头是谢元嘉。而申美人不惜以性命为代价,执意构陷谢元嘉,原是为了……报仇。 十八娘僵在椅中,浑身发抖。 一股酸楚的委屈涌上来,她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与不平:“她家杀人犯法被抄家,与我何干?凭什么……凭什么这笔债要算到我头上?” 她行善积德,却换来污名缠身,含冤赴死。 作恶者东窗事发,不思反省,反倒将所有怨毒都撒向她、报复她。 凭什么啊? 心口堵得发慌,疼得钻心。 她觉得委屈死了。 徐寄春徒劳地伸出手,又黯然收回。 他沿着她的椅子边缘缓缓坐下,仰头望着她,声音慌得发涩:“我碰不到你,可你再哭,我的心就要疼死了。不哭了,好不好?” 十八娘不管不顾地扑进他的怀中:“我又没做错事……” 袁中丞闻声回头,见徐寄春狼狈地瘫坐于地,姿态僵硬别扭。 他了然一笑,却并未追问,只平静道出探查所得:“老夫回京后,私下寻过几位旧识打探。申美人应是受了旁人蛊惑,才狠心走到那一步。” 舞弊案牵扯出的所有案卷中,从头至尾并无谢元嘉之名。 一个久居深宫的失势美人,如何得知谢元嘉才是为鬼魂庄晦出谋划策的幕后之人? 真相呼之欲出:有人,在她耳边吹了风。 后宫诸事,一个外臣所知寥寥。 几经周折,他查得一桩旧闻:“申美人与如今的贤太妃,曾颇为要好。” 天光敛尽,街鼓声声,催得满城人心惶惶。 十八娘挣扎着从地上坐起,随徐寄春一起出门送袁中丞。 临出门前,袁中丞回头看向徐寄春空荡荡的左侧:“鸣水县的那些书生,托老夫带话给谢二郎。他们说,请她放心,他们日日焚香祝祷,愿她的兄长谢亭秋长命百岁,也愿她……余生常欢,岁岁无忧。” 再见,故友。 他掀开车帘,坐进回家的马车。 清虚道长:“小女鬼,远方香火未绝。这世上啊,有很多人念着你。” 十八娘泣不成声,仍无语地纠正道:“道长!我叫十八娘,不叫小女鬼。” “难听,还不如小女鬼。” “……” 明日元宵,恰逢朝假。 清虚道长拽着徐寄春的手不放,非要留他打几局叶子戏。 徐寄春拗不过他,索性将徐执玉一道请来。 待酒足饭饱,清虚道长一把推走钟离观,下巴朝对面一点:“你去盯着十八娘,莫让她走漏了风声。” “我才不看你。” 十八娘咬牙切齿,紧挨着徐寄春坐下。 一连六局,清虚道长如有神助,局局通吃三家。 第一个起疑心的是独孤抱月。 她瞥了一眼满面红光的清虚道长,似笑非笑道:“道长,你可别耍赖。” 清虚道长冷眼扫过去:“小狐妖,休得以你龌龊心肠,度我清净道心!贫道岂是行苟且之辈?”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91节 第二个坐不住的十八娘。 她朝钟离观使眼色,悄悄飘到清虚道长身后,静观他出牌。 可一局过去,清虚道长言行皆妥,未见端倪。 她轻叹一声,复又坐回徐寄春身边。 第八局间,清虚道长摸了张牌在手里掂着,目光未离牌面,口中却似闲话家常:“过几年,贫道去山里接对没人要的孩子。女儿跟着你学做生意,儿子随小观入道门。” 独孤抱月出牌的手顿了顿:“一把年纪,还往山里跑,也不怕摔了!我陪您去。” 见她应允,清虚道长慢悠悠补上一句:“这事不急,起码再等五年。贫道这些年耳根清净,云游打坐皆由己心,这般快活的日子还没过够呢。” 独孤抱月:“诸位听听,他明里暗里骂我家小观招人烦呢。” “你与他,半斤八两,一样烦人。”清虚道长眼皮未抬,“算了,你莫去了。免得领回一对小祸害,同你二人一样聒噪,扰我修行。” “我偏要去,大哥说我小时候特别乖!” “常言道,‘谁捡的孩子随谁性子’。道长,没准钟离道长就是随了您,才如此磨人。” “好啊,你们这一鬼一妖合起伙来挤兑贫道!” 见众人话头引到孩子身上,徐寄春正好将心中疑问抛出:“娘亲,今日刑部审了一桩盗婴案。我想问问您,稳婆凭借经验,能否在产前便断出胎儿男女?又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换婴?” 徐执玉沉吟许久,方斟酌着开口:“靠摸脉看腹,能猜个五六分,但经验之谈,并不准确。对于你问的换婴,若我猜得不错,被盗走的婴儿多是穷人家的孩子,对吗?” 徐寄春:“对,多是穷苦人家的孩子。” 徐执玉从随身布包中翻出一包红纸,托在掌心揭开,露出里面串好的五十文钱。 她拿着那些满是油污的铜板,轻声解释道:“这是我前日接生的酬劳。那户人家的日子过得艰难,能拿出这些,已是倾尽全力。” 富者求稳,可以请上两位稳婆互为依仗,图个心安。 贫者求生,能请动一位肯踏进那低矮门楣的稳婆,便是天大的幸事。 房门一关,内外隔绝。 稳婆若想动手脚,自是轻而易举。 只需掐准时机,借口需热水,先支走房内碍事的产妇妯娌等女子;再等产妇脱力、婴儿初啼的那一刻,迅速完成掉包。 换走活婴,不过弹指之间。 徐寄春:“婴儿落地,难道不会啼哭?” 徐执玉:“傻孩子。刚出娘胎的几声哼唧,怎抵得过稳婆中气十足的一声‘用力’?” 用一声惶急的怒吼,压过那声微弱的初啼。 接着,浸了药的手帕覆上婴儿面门,小小的身躯便会软下去。 等产房外的人端水入内,稳婆便故作悲戚地抱着死胎出门报丧。趁产妇家人伤心之际,带着活婴脱身离去。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盗婴案。 徐执玉犹豫再三,终是扯了扯徐寄春的袖子,目光里含着恳求:“子安,你能不能帮娘找一个人?” 徐寄春:“谁?” 徐执玉:“也是一个稳婆,她消失好几日了……” 第116章 洗儿怨(四) 徐执玉要找的稳婆, 名莫惠君。 年前,莫惠君亲口应下为宣教坊周娘子接生的活计。 可真到了临盆当日,她竟踪影全无。 周家人急急寻到她家, 却发现门户紧锁。 问遍至亲邻里,皆茫然摇头。 莫惠君离奇消失当日,徐执玉本在城东另一户人家接生。得知周娘子危在旦夕,她未及喘息,便朝宣教坊匆匆赶去。 十八娘想起徐执玉某日归家时疲惫不堪的模样, 脱口问道:“姨母,是正月初九那日吗?” 徐寄春将话带到。 徐执玉抬眸望向十八娘, 温柔地点点头:“对。” 自正月初九后,莫惠君再未露过面。 昨日,徐执玉与另外几位稳婆结伴前往京山县衙报官。可衙役的态度敷衍,只潦草地记下个名字, 便挥手打发她们回家静候消息。 人命关天。 徐执玉思前想后,才下定决心, 向徐寄春与十八娘求助。 十八娘一口应承下来:“姨母, 我明日无事做,正好帮您查案!” 徐寄春闻言笑道:“我明日原与明也有约,我们三个索性同行。” 夜至亥时, 一行人意犹未尽地散了叶子戏局, 寒暄着走向门外。 十八娘与徐寄春并肩行至门边, 忽闻身后脚步疾响。转身间,清虚道长已追至近前:“小女鬼猜中了!破阵之法,还真是走六步!” 徐寄春眉头紧蹙,明显不信:“……没这么简单吧?” “贫道前日重绘了一幅阵图,特地找到一位精通阵法的师叔请教。”清虚道长半阖着眼, 洋洋得意道,“师叔钻研半日,断言生门在艮位。昨夜,贫道亲自试过,从乾至艮,正合六步之数!” 十八娘瞥了一眼徐寄春:“子安,你把黄衫客昨夜看到的符纸位置,指给道长瞧瞧。” 徐寄春将信将疑,随清虚道长步入房中。 那幅地室图平铺在案上,他俯身细察,指尖轻点图中某处:“黄兄昨夜亲眼瞧见,有人动了此处的一张符纸。” 清虚道长随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抚掌大笑:“没错,此即‘艮’位!” “……” 有志者,事竟成。 不多不少,正好六字,确实没有任何拐弯抹角之意。 徐寄春嘴角一抽:“难为他如此费心提示……” 十八娘小声嘀咕:“相里大人,真是……开门见山啊。” 清虚道长将地室图一卷收起,顺手将徐寄春往门外一推:“子安,这几日得空便来,为师教你踏罡步斗。” 徐寄春深深一揖:“多谢师父。” “快和小女鬼回家恩爱吧。” “……” 到家后,徐执玉招呼一人一鬼去西厢外等着。 再一晃眼,她从房中捧出个木匣:“子安,家里也没件像样的传家物。这是娘前几日买的,特意去庙里请师父开过光,你替十八娘收着。” 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条金闪闪的长命锁。 锁身正中錾有七字:十八娘长命富贵。 “姨母……”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十八娘扑上去抱住徐执玉,“谢谢姨母。” 徐寄春慢条斯理地伸手接过木匣,故意拖长语调,酸道:“你们一个个全给十八娘送礼,怎无人给我送礼?” 徐执玉一把掩上门:“酸死了!” 房门在眼前“哐当”关上。 徐寄春摸了摸鼻子,话里话外,委屈又泛酸:“从前,是有了他,忘了我;如今,是有了你,没了我。” 十八娘眼珠一转,促狭道:“子安,等你死后,便去黄泉路开一间醋坊。你每日不用费力吆喝,只要往门口一站,保管方圆十里飘酸,客似云来。” “……” 此话意有所指,徐寄春没好气道:“谢大人,回房查案了。” 一人一鬼回房坐在案前。 烛光昏黄,仅能照亮案头方寸之地。 待提笔记下袁中丞今日所言,徐寄春搁笔抬头,看向十八娘:“年前我借查案之机,曾向刑部一位老主事探问前朝旧事。据他说,那位已故的曾祭酒,与武太傅是莫逆之交。十八娘,我有一事不解,内兄为何偏偏将你托付给武太傅?” 多年前,武太傅仅是少傅。 谢元嘉何以断定,这样一位仅有名望而无实权文官,能保护自己的妹妹? 十八娘:“上回我们去裴府查案,明也说武太傅乃裴将军的恩师。裴家可不一般,累世将门,族中世代皆有人掌皇城禁卫。” 细数武太傅门下弟子,徐寄春啧啧称奇,不由感慨万千:“一个裴将军,一个陆将军,两位将才……还有,当年两位皇子,圣宠分明在越王,他却独独挑了圣上。武太傅这双识人的眼睛,真是毒辣。” “许是哥哥慧眼如炬,一眼相中了武太傅。” “我一眼便挑中了你,岂非更是独具慧眼?” 十八娘猛推了他一下,作势还要去挠他:“少油腔滑调,说正经事。” 她的手徒劳地探进他宽大的袖口,胡乱抓了几下,却根本碰不到他。 她越急,他越笑。 徐寄春笑得前仰后合,直至面颊通红,气息不匀。 待喘息平复,他压低声音正色道:“我怀疑,武太傅恐怕深不可测。” 若非无心插柳,而是处心积虑,有意栽培。 武太傅的门生故旧,其势力确实足以称得上盘根错节。 经由同一位夫子,尚是无名皇子的燕平帝,背后已有了无数双推波助澜的手。 “等我找回魂魄,一切自会水落石出。”十八娘说着说着,目光忍不住飘向一旁笑出泪花的讨厌鬼,心中愤愤,暗自咬牙,“我还阳后,头一件事便装失忆,吓死你!” 徐寄春虽不知她心中波澜,但见她眼风如刀,频频向自己扫来。 他敛了笑意,沉声道:“贤太妃、守一道长……都与卫国公府有旧。看来设局陷害你的幕后真凶,是陆太师。”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92节 “老匹夫,真讨厌!” 是夜,十八娘将卫国公府上下骂了个遍。 徐寄春静静听完,小心提醒:“你明日别在明也面前骂,好歹是他祖父。” “我又不傻。” 徐寄春好说歹说才劝住十八娘,岂料翌日陆修晏登门,火气比十八娘还冲:“我祖父的心,偏得没边了!伯父伯母惹祸,倒叫我爹娘入宫周旋。” 说罢,他抬手指向十八娘:“前脚逼我爹娘尽孝,后脚诓我做背信之人。幸亏我聪明,一眼识破祖父的算计,否则十八娘定会被守一道长收了去。” “此话何意?” “他诓我指认你的画像!” 提起此事,陆修晏便愤愤不平。 两个时辰前,他照例去卫国公府做贤孙。 谁知,一进门。 祖父端坐上方,言辞间孝道如山。堂兄在旁掩面哀泣,句句催逼。 祖孙俩一唱一和,逼他去请爹娘入府。 他无计可施,干脆不看不听,不言不语。 见他不说话,祖父也不恼,反而捻须含笑,将他唤去书房。 书房案上,摆着四幅女子画像。 守一道长与温洵分立两侧,一个手持拂尘,一个垂首侍立。 等他走到桌案中间,守一道长指着四幅画像,笑眯眯道:“陆三公子,贫道听得一桩奇闻,说你天赋异禀,能观常人所不能观。今日机缘巧合,不知可否请陆三公子帮贫道辨一辨,这四者当中,谁是十八娘?” 陆修晏重复他的话,反问道:“谁是十八娘?” 守一道长看了一眼温洵,唇边笑意深了几分:“去岁,陆公因三公子为鬼物所惊,特请贫道过府行禳解之法。近日贫道窥得天机,方知常有女魂徘徊于三公子左右。陆公闻之骇然,忧心是宿仇化鬼,故请贫道绘出女鬼形貌,以辨究竟。” 陆太师在一旁笼着手,温言补充:“明也,且去一观。祖父平生树敌颇多,偏你又容易引阴祟近身。而今你身边有女鬼徘徊不去,教祖父如何能安心?” 守一道长:“三公子放心。鬼物若存善念,不犯生人,贫道一个道门中人,断不会妄动神通,徒增因果。” 陆修晏眨眨眼,故作疑惑:“道长,你还没说女鬼为何叫十八娘。” 守一道长尴尬地笑了笑:“自是天机所示。” 跟着一人一鬼查了不少案子,面前二人这点心思,陆修晏岂能不知?他稍加思索,便猜出个大概:什么担忧宿敌报复,无非是怀疑阴婚之事与十八娘有关,诓他指认朋友罢了。 在祖父的催促下,陆修晏别无他法,只得低下头,盘算着随意指一幅应付过去。 画中四位女子,形貌各不相同。 但第二幅的眉目,确有几分神似十八娘。 他的目光扫过第二幅,未作停留,转而佯装欲指第四幅。 就在他的指尖将抬未抬之际,一丝细微异响钻进耳中。 他头未动,只将目光向右轻斜一眼,却见温洵握剑的手陡然收紧。他指尖顺势一偏,点在第三幅上,那只紧绷的手,这才无声地松了劲。 犹豫片刻,他笃定地指向第三幅画像:“我身边出现过的女鬼,就是她。” 守一道长缓步上前,拿起第三幅画:“三公子,你确定吗?” 陆修晏:“自然,我骗你作甚。” 陆太师移步至守一道长身旁。 二人并肩而立,一同凝神端详第三幅画。 半晌,陆太师的目光从画上移开,颔首笑道:“此女面目陌生,看来并非老夫那些陈年宿敌。” 陆修晏咧嘴傻笑:“祖父,您的宿敌为何有女子?” 陆太师端起茶盏,借氤氲热气掩去神情,温声催促:“时辰不早了。你既与人有约,便当守信,快走吧。” 得了这句准话,陆修晏径直朝门外走去,毫无留恋。 不过,在他反手阖上门前,一句意味不明的话,隐约飘来:“陆公,他岂敢骗您?” 陆修晏最后一字落定,十八娘如坠冰窟。 守一道长已经知晓她的姓名,不知她的行踪,还能瞒多久? 她沉默不语,陆修晏郁闷地撇了撇嘴,扭头看向徐寄春:“子安,你们把心放回肚子里。第三幅画上的女子,同十八娘天差地别,完全是两个人。若守一道长照着那幅画抓到十八娘,才真是……见了鬼了!” 徐寄春:“走吧,我们先去查案,夜里去洛水河边看灯会。” 半道,徐寄春独自在前,十八娘与陆修晏跟在后面。 渐渐地,从背后吹来的寒风中,掺进几句喋喋不休的骂语。 “你堂兄,讨嫌得很。” “我伯父伯母待人刻薄,亦非良善。” “你祖父最是可恶。” “这话,我同意。” “明也,你真是我的知音啊!” “英雄所见略同而已。” “……” 往来百姓的目光,不时落在自言自语的陆修晏身上。 徐寄春暗暗叹了一口气,无奈地回头问道:“陆太师若铁了心要陆将军尽孝,怕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不怕,我爹娘真病了!”陆修晏浑不在意周遭侧目,朗声一笑,“我昨日请动舅父入宫陈情,圣上遣了御医过府诊脉,诊出爹娘忧思过甚,需静养半月。” 他就不信了,伯父伯母这两条命,还能等上半个月? 徐寄春只当是陆延祯夫妇称病推诿,拊掌赞叹道:“陆将军这一病,倒是免去不少麻烦,甚妙。” 陆修晏脱口回道:“他们没有装病,是我给他们下了点药。” “下药?” “对啊,上回替四娘弄来的装病药丸,足足花了我五百两。丢了多可惜,我转手喂给他们吃了,半点没糟蹋。” 一人一鬼憋了一路,才憋出一句夸赞的话:“明也,你真是孝子贤孙。” 陆修晏背一挺,字正腔圆道:“吾之孝名,满城皆知,不必盛赞。” 此话一出,一鬼两人在坊口笑作一团。 积德坊东北隅,巷道通窄曲折,两旁屋舍低矮欲倾。 来往皆是推车挑担、算卦杂耍之流,市声嘈杂。 徐寄春一身朴素书生装扮,带着陆修晏寻到莫惠君家。 见到莫惠君的夫婿王二,他赶忙拱手,脸上堆起初为人父的紧张与恳切:“王叔,冒昧打扰。内子不日临产,听人说莫大娘经验老到,想请她过去掌个眼,救我一家之急。” 王二满面愁容:“你来得不巧,她不见好几日了。” “王叔,我在京中领一份查案寻人的职司。”陆修晏适时开口,腰间令牌微露,“我这兄弟非莫大娘不可,而你又急着寻人。若你信得过,不妨将详情相告,我也好顺道留意,岂不两便?” 他一袭黑袍,负手而立,的确有几分不怒自威的官家气派。 “你……收钱吗?” “我喜欢行善,不收钱。” “行!” 王二记得清清楚楚。 那日鼓响十声,莫惠君便挎上药箱出门,称去城外接生。 徐寄春:“王叔,莫大娘当日明明已经接了宣教坊周娘子的活计,为何临时变卦,去了城外?” “没有变卦!”王二连连摆手,汗都急出来了,“周娘子那头说了,发作怕是要等到夜里。可城外那位,眼见着要生了,耽搁不起。” “莫大娘从何确定她快生了?” “天没亮透,她男人就来拍门了。” 第117章 洗儿怨(五) 正月初九, 上东门第一声晨鼓沉沉响过。 余音尚在坊中滚动,一个男子慌慌张张地寻来王家,声称自家娘子半夜发动, 此刻危在旦夕,怕是快要生了。 莫惠君一听这话,便麻利地收拾好药箱,随男子出门。 临到门边,她告诉王二:“这家的活儿, 我估摸最多两个时辰。但夜里周娘子那边还等着,你们不必等我。” 她前脚刚走, 王二后脚便带着儿女去了南市瓦肆看戏,黄昏时分方尽兴而归。未进家门,先被邻里告知:周娘子提前发动,到处找莫惠君。 王二暗道不妙, 怕莫惠君受周家刁难,急忙拉着孩子上门道歉。 可等他们赶到周家, 却扑了个空。 因为所有人都说, 莫惠君压根就没来过。 起初,他以为是城外的产妇难产,莫惠君一时脱不开身。 可等他一觉睡醒, 她依旧没有回来。 捱到正月初十下午, 王二再也坐不住, 火急火燎地跑去县衙报官。 值守的衙役按例询问男子的姓名住处,他哑口无言,因为他从前根本没见过那人,更不知莫惠君随此人去了何处。 衙役见他一问三不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只道会查。 这一查,便查到了今日。 莫惠君生死不知,音讯全无。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93节 来龙去脉讲完,徐寄春开口问出第一个问题:“王叔,我听闻稳婆一行,有三不去:身份不明不去、无人陪同不去,路远夜黑不去。你与莫大娘既不识此人,莫大娘最后又为何随他出门?” 王二搓着手,老实答道:“一来,孩子治病等钱用;二来,他自称认识鸡鸣寺的空寂大师,还说是大师指点他来我家的;三来,他哭得可怜,许的接生钱也丰厚。” 空寂大师,乃是鸡鸣寺的主持。 穷苦人家敬重高僧,自然对男子多了份信任。 十八娘飘进王家查看,见伙房内并排坐着两个小泥炉,上头各煨着一只药罐。再看两个守着火的孩子,皆面如菜色,一声接一声地咳。 “他家的孩子,确实在生病。”十八娘飘回徐寄春身边。 一位熟识的高僧作保,加上那包颇有分量的接生钱,让莫惠君与王二放松了警惕。在接过男子的定金后,王二站在家门口,目送莫惠君随男子消失在长路尽头。 陆修晏:“那人难道连个姓氏,或者大概住哪儿都没提?” 王二叹口气:“说了。说是溪上村的,姓高。” 男子登门求人时,话说得斩钉截铁。 结果等王二依言找到溪上村,独户高家却只有个瞎眼老翁。 王二惊觉上当,一路狂奔回城报官,疑心莫惠君落入了拐子的局,被绑走卖了。可卖了尚有命活着,他最怕拐子见她不从,取她性命。 徐寄春:“你仔细想想,那人样貌穿戴,或是举止,可有古怪之处?” 王二苦笑:“没有。” 一张过目即忘的脸,一身寻常农户的粗布衣衫。 他这几日努力回想那张脸、那个人,奈何心头空空,脑中一片空白。 十八娘:“我们去找空寂大师问问。” 徐寄春会意,拱手告辞,与陆修晏一道前往鸡鸣寺。 谁知,等他们穿街过巷赶到延福坊鸡鸣寺,却被告知空寂大师年前已启程前往凤州,三月初才会回京。 至于稳婆莫惠君,侍奉空寂大师的弟子更是茫然不知:“师父从未提过这位施主。” 走出鸡鸣寺,十八娘说出自己的疑惑:“今早我特意问过姨母。她说这位莫大娘接生的手艺算不得拔尖,积德坊中另有一位吕六娘,才叫一个稳当。” 娘子难产,却不找吕六娘,而去寻莫惠君。 看来这出以接生为名的骗局,从一开始就对准了莫惠君一人。 徐寄春:“还有,王叔年过半百,莫大娘少说也四十有余。拐子拐妇人,一为色二为财,莫大娘一个不占,拐子为何大费周章设局拐她?” 若非图财的拐子,便极有可能是图命的歹人。 一鬼二人折返王家,打听可能与莫惠君结仇之人。 王二熬着药,一个劲儿摇头:“她性子和善,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徐寄春与陆修晏找到王家左邻右舍询问。 众人众口一词,皆言:莫惠君性子软,心肠热,从未与人争执,更谈不上结仇。 既无仇冤,何来死局? 十八娘思绪飞转,无端想到那桩盗婴案:“难道莫大娘与郑顺娘一样,暗地里也做过换婴贩婴的勾当,因而招致报复或……灭口?” 一鬼二人再回王家。 徐寄春旁敲侧击地问道:“王叔,莫大娘是不是曾经有段日子,手头忽然松快了些?” 王二抬起头:“没有,家里一直很穷。” 半日奔走,一无所获。 眼见天光将尽,一鬼二人结伴前往洛水河边。 十八娘:“莫大娘怕是凶多吉少了。” 徐寄春:“后日回刑部,我安排人手去城外的荒郊野地找找。” 陆修晏听一人一鬼反复提及稳婆,好心提议道:“子安,凶手若真是冲着稳婆来的,你让姨母近日别去接生了。” 徐寄春苦闷道:“我劝过了,姨母说她喜欢接生。” 幼时记忆中,徐执玉每回接生归来,总爱抱着他数铜板。 他瞧她眉眼弯弯,忍不住问道:“姨母,您是因为赚钱高兴吗?” 她笑意更深,却摇了摇头:“不是。姨母高兴,是因为今日又帮着一个女子,平平安安地过了那道鬼门关。” 一个县令的女儿,年少时便看清了自己的一生:无非嫁作人妻或充为权贵姬妾,此后守着四四方方的小院,在同样四方的绣架上,用一双手绣完自己的余生。 她未曾料到,最终她会成为一名稳婆。 用这双只会穿针引线的手,帮一个陌生女子过生死关,稳稳接过一条哭喊着闯来人世的新生命。 得知缘由,陆修晏眉梢一挑:“我近来闲得发慌,又不想去祖父跟前碍眼挨骂。子安,姨母若要出门接生,你让十八娘知会我一声,我陪姨母去。” 相里闻元宵后将返回地府,徐执玉身边再无一人保护。 陆修晏武功高强,于京城内外了如指掌,确是不二之选。 徐寄春本欲寻钟离观相助,眼下见陆修晏主动提起,便干脆利落地后退半步,抱拳一礼:“那便有劳明也了。” “姨母说你得了不少压岁钱,今日一应花销,尽归你付,如何?” “行。” 绯色残霞敛尽,十五的月破云而出,冷悬天际。 风过时,洛水两岸次第亮起万千灯火,倒影沉璧。 水天相接处,光影交融,恍若星河倾覆。 一鬼二人提着兔子灯挤过喧嚣人潮。 艰难行至半途,迎面竟走来一个十二三岁的女鬼,提着一盏与十八娘手中别无二致的兔子灯,莹莹相对。 目送女鬼顺风飘远,陆修晏才收回目光,好奇道:“十八娘,你俩的灯笼模样精巧,从何处买的?” “自是城隍庙。” 十八娘将灯笼提高些,好让他看清灯笼绢面上三个工整的墨字:城隍制。 “城隍庙还卖灯笼吗?” “专卖给鬼的灯笼。” 每逢人间年节,城隍庙的城隍连同鬼差,便会倒腾些灯笼炮仗,卖给城中的鬼魂,换回大把沉甸甸的冥财。 年年岁岁,不知攒了多少家当。 无极宫前,鳌山灯的光芒璀璨如昼。 越近灯下,人群越是密不透风。 徐寄春与陆修晏被不断涌来的观灯百姓推搡着,脚下踉跄,身不由己地往前。 十八娘那边亦是众鬼齐聚,寸步难移。 好不容易挨到前排,方知鳌山灯下早已人墙环堵,无隙可近。 陆修晏眼尖,瞥见一处能看见鳌山侧影的空地,赶忙拉着徐寄春挤过去站稳。 同在此地驻足者,另有一行书生打扮的男子。 徐寄春转头寻找十八娘,目光却无意间与其中一人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他沉默地别过脸,顺手拽着陆修晏往边上站了站。 十八娘辞别熟识的鬼友,绕出人群,在角落寻到二人。 她几步走过去,脸上带着掩不住的雀跃:“瑟瑟约我去城楼上看灯,你们且在此等等我。” 徐寄春与陆修晏僵硬地点点头,却不说话。 对于二人的反应,十八娘一头雾水,一步三顾地穿过紧闭城门,沿着昏暗的楼梯向上,一步步登上城楼。 浮山楼的众鬼姿态闲散,挤坐于雉堞之间。 放眼一整排鬼影,唯独鹤仙身旁的那个位置,醒目地空着。 “一群胆小鬼。” 十八娘冷冷啐了一句,旋即挨着鹤仙坐下。 城楼下,煌煌灯山拔地而起,照亮半边夜幕。 城楼上,十八娘晃悠着腿,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墙砖,望着那片光华,不时发出惊叹:“嚯,真高!” 鹤仙:“平平无奇。” 十八娘:“扫兴鬼。” 眼见二鬼吵嚷声又起,黄衫客提着几包茶点,施施然走过来打圆场:“近日发了点小财,今夜我做东,买了你们几个最爱的点心。来,甜甜嘴,也消消气。” 十八娘摸了块梅花酥丢进嘴里,含糊道:“你怎么一天到晚都在发财?” 黄衫客将胸膛一挺,自豪道:“天道酬勤,全凭我这双手一刻不闲!” 此言一出,冷嗤声此起彼伏。 点心刚尝了半口,黄衫客探头往下方虚虚一点,挑眉一笑:“瞧,那是谁?” 众鬼闻声围拢过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低头俯瞰。 十八娘迟疑道:“皇帝?” 黄衫客的手指又往左挪了寸许:“他们又是谁?” 众鬼面面相觑,黄衫客笑道:“是皇后与两位后妃。” 目之所及,鳌山灯辉映处,燕平帝与一后二妃静默观灯。而人群喧嚷中,扮作寻常老妇的韩太后领着几名宫女,拍手笑赞。 黄衫客看着韩太后,往事浮上心头,不禁喟叹:“多年前,我被地府打发来看顾她。那时贤妃势大,偏偏整个后宫,仅她与贤妃各育一子。她整宿不肯合眼,死守着榻上的儿子,生怕一闭眼,贤妃的人便会要了儿子的命。” 同年出生的两位皇子,因生母地位云泥之别,所受恩宠便有了霄壤之隔。 贤妃如日中天,彼时的韩美人却无势可倚,仅能凭借不眠不休的谨慎,亲自守护幼子。 多年过去,韩太后眉梢舒展,笑容明朗如初。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94节 黄衫客望着故人今夜之态,欣慰地笑了笑:“那时我白日在城中捉鬼,夜里进宫替她守孩子,别提多忙了。” 十八娘又摸了块玉露团,咕哝道:“先帝瞧着也不喜欢皇帝,怎会传位于他?” “韩太后也纳闷呢……”黄衫客招手示意众鬼近前,“听说,是先帝的贴身内侍,从一处绝密之地,捧出了那道要命的传位诏书。好家伙,满朝文武验笔迹、对玺印,足足折腾了一日,才死了心,将皇帝迎上了龙椅。” 摸鱼儿:“贤妃与越王,难道就甘心认了,没闹出点动静?” 黄衫客慢条斯理地啜了口茶:“京城四位国公,除了卫国公,皆已倒向皇帝。几位手握重兵的大将军,开口闭口便是先帝遗诏。这风雨,还没聚起来,就散了。” 贤妃与越王在前朝后宫苦心垒筑的高楼,随着先帝龙驭上宾,被一道突如其来的诏书击中根基,顷刻间梁倾楫摧,徒留一片废墟。 满盘锦绣,霎时成灰。 多年心血,尽付东流。 前朝宫闱秘事讲完,黄衫客放下茶盏,看向十八娘:“对了,你托我打听的申美人,有些眉目了。” 十八娘身子前倾,眸中闪过急切:“如何?” “韩太后找了几位太妃询问,据其中一人回忆,申美人失宠后,贤妃便与她彻底断了往来。不过……”黄衫客目光投向对岸的坊市灯火,话锋一转,“有一个人,在你死前半年内,常借入宫之便,在贤妃的默许下,去探望幽禁的申美人。” “谁?” “那家的大儿媳。” 他的目光所向,不偏不倚,落在洛滨坊深处那座显赫的高门宅邸:卫国公府。 说话间,盏盏孔明灯自河边飘起,飘上城楼,融向远方茫茫夜色。 秋瑟瑟拍着手跳起来,脆生生道:“后土娘娘,请您保佑我快快长高,越来越美!” 站在她身后的孟盈丘目送灯火,低声吐出四字:“惟愿升官。” 一旁的任流筝抱着算奴,眼含热泪:“愿韦郎生生世世,无病无灾。” 苏映棠与摸鱼儿执手相视,脉脉眼波流转:“愿君/卿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誓言缠绕,不分彼此。 几步外,贺兰妄闭目合掌,默念着两桩截然不同的心事:“一愿我快些升官,摆脱鹤仙。二愿十八娘早些还阳,余生顺遂无忧。” 鹤仙纵身跃上城楼最高处:“愿盛世太平,永无纷争。” 黄衫客纵声大喊:“皇天后土在上,诸天神佛听真!我,黄衫客,别无所求,只求发财!” 十八娘学着他的样子,兴奋地喊:“还有我。我也只求发财!” 人群散尽,徐寄春终于等到十八娘。 鳌山灯华灼灼如旧,他的眼里映着灯火,也映着她的笑靥。 “十八娘愿与子安岁岁年年,共欢同乐。” 第118章 洗儿怨(六) “明也呢?” “他啊, 方才被武大人和武公子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拖走了,辜夫人在后头拽着他的衣袍后襟不撒手。” 想到那番滑稽情形,十八娘弯腰笑出声来, 直至笑出泪花来。可笑着笑着,泪花好似断了线的珠子,一点一点往下砸。 她慢慢直起腰,面上是一片荒芜的平静:“黄衫客说,我死的那年, 许夫人最爱去找申美人。子安,眼下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卫国公府……” 她因为卫国公府含冤枉死, 双亲被迫自尽。 这段血债若想讨还,陆修晏必定会家破人亡。 有时,她会憎恶自己的善良。 譬如今日,前世血仇如火焰灼心, 可当她转身走下城楼,心头挥之不去的, 竟是陆修晏这个朋友。 她怕连累朋友失去至亲。 怕他去不了凉州, 再无披甲为将之日。 她一面唾骂自己愚不可及,竟为仇人之孙悬心;一面又忍不住想到陆修晏的千般好、万般真。 那份好,是真挚的、毫无保留的, 烫得她心口发疼。 巡夜的金吾卫从宫门列队而出, 徐寄春与十八娘只好踏上回家的归途。 走过白马桥, 穿过洛滨坊。 徐寄春牵着那只旁人看不见的手,慢慢地晃着:“我旁敲侧击打听过了。永和十九年前后,陆大将军远在军营。再者,陆太师向来不看重这个儿子。你的死,与陆大将军无关, 断不会牵连明也。” 刑部有位老主事,在各官署间兜转了大半生。 有一回,他提到一桩辛秘旧事,语带唏嘘:“下官平生阅人无数,唯独参不透陆公。明明次子才干心性都远胜庸常长子,陆公却打小将次子丢在别院,长大了又将其往九死一生的边塞军营推。就好似……好似盼着这个儿子折在外头一样……” 一桩坊间旧闻,却让徐寄春想通了很多事。 陆修晏儿时见鬼,陆太师这位祖父未必清白无辜。 毕竟,若无一家之主陆太师的默许,陆延祐这个儿子,怎敢屡引邪道入府作恶?与陆太师知交多年的守一道长,又怎会看不出陆修晏被厉鬼缠身? 一念至此,只觉脊背发凉。 他不敢深想,当年若没有十八娘,陆修晏还能活着长大吗? 卫国公府的旧事一入耳,十八娘顿时收了泪,凑到徐寄春跟前,眼巴巴问个不休:“讨厌鬼陆太师为何讨厌陆大将军,你打听到了吗?” 徐寄春:“主事说不清楚。” “唉,你真没用。” “……” 归家时,西厢清静如故。 一人一鬼司空见惯,径直回房安歇。 夜深人静,纸页轻响。 徐寄春斜倚枕畔,手执新得的《庐公登陟遗事》。 正看到入神处,“婴孩”二字映入眼帘。 他放下书,低头看向身侧的十八娘,眸中映着跳动的光:“莫大娘的案子,我总觉着和盗婴案有关。” 闻言,十八娘从被中探出半个脑袋:“若莫大娘真的干过盗婴贩卖的勾当,王家何至于此?横竖盗婴案也悬而未决,依我之见,我们明日不如去查查郑顺娘。” 徐寄春点点头,专心致志地捧起那卷《庐公登陟遗事》。 十八娘白眼一翻,气鼓鼓地缩进被中,暗下决心:“等我还阳,头一件事便是装失忆,将他的闲书全藏起来。” 还阳后,她要做的事堆积成山。 可当思绪沉静,桩桩件件竟都与徐寄春有关。 “十八娘呀十八娘……你果然是坠入爱河了。” 一句嘀咕,从被中深处闷闷地传出。 徐寄春指尖一抖,哪还有心思看下去。 他倾身吹熄榻边烛火,掀被躺平,动作一气呵成。 “我与你同坠爱河便是。” “……” 郑顺娘。 在盗婴之事未败露前,算得上京城有口皆碑的稳婆。 她手稳心细,能言善道,更难得一副热心肠。 穷苦人家若有胎位不正或难产的妇人临盆,头一个想到的总是她。 久而久之,在这片市井巷陌中,她有了“活命菩萨”的名声,家家争相延请。 只是间或,会有她曾接生过的人家,红着眼眶对邻里窃窃私语:“怎么好好一个人,经了她的手,就没了……” 自古妇人生产,便是一脚踏进了鬼门关。 若再遇上横生倒产,更是鬼差索命,回天乏术。 因而,当这些产妇血崩死在产房,无人会去责问满头大汗的郑顺娘。人们只当她尽了力,·无人敢想,她那双尚在滴血的手,除污秽外,是否还沾着更深的罪孽? 所有的意外,最终都含糊地归因于“命该如此”四字。 一句句轻描淡写的“命该如此”,成了郑顺娘掩盖罪行的完美借口。直到盗婴的勾当败露,百姓才惊觉活命菩萨,原来是个披着人皮、贪财害命的豺狼。 东窗事发,郑顺娘的夫婿与儿子锒铛入狱,终遭流放。 查抄的衙役在地砖下,掘出白银四百二十五两、绸缎数匹,铁证如山。 那些被郑顺娘盗走贩卖的男婴,如今流落何方?用以调包顶替的死婴与女婴,又源自何处?这一切谜团,随着郑顺娘的消失与死亡,被彻底掩埋,就此尘封。 晨光熹微中,一人一鬼朝着武府的方向行去,打算先去找陆修晏。 经过一夜辗转,十八娘此刻心中澄明:她的仇人是陆太师,她会亲手报仇。但她不会让自己变成同仇人无异的恶鬼,牵连无辜的陆修晏。 他们到时,正巧撞见武飞玦一把将陆修晏推出门:“你别来了。” 啪—— 一声巨响,朱漆大门在一鬼二人眼前重重关上。 徐寄春目瞪口呆:“明也,你怎么惹到武大人了?” 陆修晏一脸茫然地挠头:“也没说什么……不过晨起劝了舅母一句,凉州地广人稀,正缺好书院。” 凉州与京城之间,横亘着千山万水。 其间孤烟大漠,长河落日,纵是快马加鞭也需奔波半月光景。 辜夫人若真去凉州开办书院,便如孤雁南飞,关山重重,怕是三五年也难有归期。 十八娘:“明也,这事真不怪武大人。” 陆修晏抬脚就往外走:“走走走,查案要紧。我舅父那人,心眼比绣花针还细。”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95节 一鬼二人才下台阶,身后大门忽又打开。 武飞玦探出身,扬声嘱咐:“夜里带上子安,回府吃饭。” 陆修晏忙不迭跑回去,脸上堆起谄媚的笑意:“舅父,赏点查案的钱吧。我昨日出门急,没带钱袋子。子安这身子骨,可经不起骑马折腾。” 武飞玦塞给他几块碎银:“快走快走。” 银子一到手,陆修晏扭头便领着一人一鬼去了南市赁马车。 车轮滚滚出城,他在外执缰驾马,状似随意地开口:“我爹好像知道我下毒的事了,我怕回家挨骂。” 十八娘嚼着糕饼,含糊不清地嘟囔:“那你躲在武大人家,他便不会骂你了吗?” 陆修晏:“能躲一时是一时。” 徐寄春好心出了个主意:“我儿时犯错,直接往姨母跟前一跪认错。她至多打我几下,也就消气了。” “你们误会我爹了,他不会打我。”陆修晏连忙摆手,眼神却有些飘忽,“我是怕他骂完我,又抱着我掉眼泪。” 记忆中,如山岳般巍峨的父亲,在他面前哭过两次。 第一次是八岁那年。 父亲听闻他被厉鬼缠身,从青州军营疾驰而归。对着他只看了一眼,泪就滚了下来。 泪未擦干,父亲一言不发地抱着他,牵着娘亲,翻身上马,直奔军营。 第二次是在知晓伯父一家毒计的当夜。 娘亲在前厅声嘶力竭,父亲在书房紧紧抱着他,肩膀颤抖,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明也,是爹对不住你……” 这一回,他不必踏进家门,便知父亲又要哭。 无非是那个“孝”字,压在父亲身上,却累得他日日要去祖父跟前,领受那些早已听惯的斥骂。 他话中的未尽之意,十八娘与徐寄春听懂了。 徐寄春抬手撩开车帘,一人一鬼索性陪他坐在车外。 陆修晏:“我昨夜问过舅父了,他说京城这两年,拢共死了四位稳婆。四人死在回城途中,财物尽失,死状各不相同。” 四名稳婆,死状各异,毫无瓜葛。 官府草草查了几日,便以劫财杀人结案。 十八娘眉心紧蹙:“劫稳婆能得几个钱?城外那些泼皮,算盘打得叮当响,专挑过路行商下手,一劫便是几十两几百两。” 徐寄春:“这四人的死,恐怕得重新细查。” 很快,马车到了城外庆来村。 闻听二人因郑顺娘而来,当年那位赵姓产妇的夫婿张五郎,气得咬牙切齿:“都道她是活菩萨,救过不少难产的妇人。为了请她,我咬牙多付了五成的定钱!” 可他倾尽所有多付的接生钱,非但没能买回妻子的平安,反将她的性命送到郑顺娘手中。 那日,他若是跑慢一步,怕是连妻子用命换来的孩子也保不住。 徐寄春:“张五郎,有件事想向你打听。赵娘子生产前,身边可曾有人断言,她腹中所怀必是男胎?” 张五郎迟疑着点了点头:“她爱在村头闲谈。自打肚子隆起,村里但凡生养过的嫂子婶子皆摸过她的肚子,人人都说是男胎。” “还有,起初是郑顺娘先找到的我们。” “此言何意?” 据张五郎回忆,其妻赵氏临盆前一月,他陪着进城看郎中。医馆门口人来人往,一名妇人不小心撞了他一下。 对方未语先笑,态度热络,边赔礼边说自己姓郑,是名稳婆。 他心怀戒心本欲走,恰有几个过路的百姓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夸郑顺娘手艺好、心肠善。 那些奉承话,他已记不真了。 独独有一句“她手里救回过好些个难产妇人”,说得格外恳切响亮,被他牢牢记在心中。 临盆当日,看着妻子挣扎良久,气息渐渐微弱。 情急之下,他想到了郑顺娘。 “我去请她前,问过同村另一位稳婆。”说到此处,张五郎以手掩面,泣不成声,“李稳婆说,郑顺娘手上最稳,有她在,绝不会出事。” 他焦急又期待地去了。 郑顺娘并未多言,回房挎上药箱,提上竹篮便跟着他出城回家。 土路坑洼,竹篮显然不轻,她走得有些踉跄。 他几次伸手欲接过篮子,她却总是侧身避开,执意不肯让他碰那篮子分毫。 徐寄春:“张大郎,这位李稳婆在何处?” 张五郎:“你们随我来,她住在村尾。” 年过半百的李稳婆得知几人来意,脸涨得通红,话语中满是悔愧与不解:“她那双手,是真稳,心也善。我真是瞎了眼,怎就没看出她是那种人啊……” 为赵娘子接生的原是她。 可她一摸胎位,竟是凶险的足先露,任她怎么揉按推转,胎儿就是不肯掉头。 她不敢硬来,才硬着头皮催促张五郎另请高明。 张五郎六神无主,只憋出一个名字:郑顺娘。 她一听,心便落定几分。 郑顺娘手法老道稳妥,是能化险为夷的。 她哪里能料到,这郑顺娘竟有另一张面孔! 当日郑顺娘逃之夭夭,留下她独自面对全村猜疑的目光。张家人的怒火无处可泄,烂菜叶子伴着污言秽语,隔几日便劈头盖脸地砸来。 十八娘一针见血:“不是她们找到了郑顺娘,而是郑顺娘挑中了她们!” 妇人或稳婆间闲谈,不免谈及女子孕事,揣测腹中胎儿是男是女。 郑顺娘藉此探听,择定怀有男胎者。 而后,她寻机布局,或假作偶遇,或施以援手,或于危难时现身。一番经营,便在坊间博得个善解难产、慈心济世的稳婆慈名。 一切就绪,她只需静待。 待那些妇人当真临盆艰难,第一个想起的稳婆,必定是她。 她的本事是真的,否则在同行面前,只怕片刻都遮掩不住。 真才实学,却用之邪途,可叹可悲可恶。 徐寄春看向李稳婆:“郑顺娘接生时,你没在跟前吗?” 李稳婆摇头:“她支我去烧水。我离开时胎位已正,还笑着夸她本事好。” 这行当里有些紧要关窍,是绝不外传的立身之本。 她心知肚明,也绝无偷师之念。 为免瓜田李下,让人看轻了去,便爽快地走了。 谁知,火刚旺,水未沸,郑顺娘已抱着死婴推门而出。 她暗叫不好,心知张家必会发难,当即丢了火钳,跑出去为郑顺娘辩解。 如今想来,她委实是瞎了眼! 眼见张五郎怒容满面,徐寄春试探道:“张五郎,你可知郑顺娘已死?” 张五郎脱口反问:“她真死了?” 徐寄春颔首。张五郎立刻拍手称快,脸上不见半分心虚,唯有大仇得报般的淋漓痛快:“我这就带上小郎,去娘子坟前报喜!” 张五郎又哭又笑,跌跌撞撞地走远。 一鬼二人随他走出庆来村,在一阵断断续续的悲声中,踏上归程。 返程的路漫长无比。 马车驶入城门时,天际只剩一线残光。 陆修晏驾着马车直奔恭安坊徐宅:“过年时,姨母塞了不少压岁钱给我。今日正好,借花献佛。” 马车方一转过街角,在不远处徘徊的徐执玉一眼瞥见徐寄春,赶忙挥着手快步跑过来:“子安,我打听到一桩要紧事!” 陆修晏一勒缰绳,马车应声而止。 徐寄春利落地跃下车辕,伸手轻轻扶住徐执玉,将她接进车厢。 马车颠簸前行,车厢随之晃动。 胸中堵着一团不安的浊气,徐执玉捂着胸口,缓了好一会儿,才艰难挤出一句话:“莫大娘……她也做过同样的脏事!” “什么脏事?” “四年前,她儿女病重。为了钱,她帮郑顺娘偷过一个男婴!” 第119章 洗儿怨(七) 今日天光晴好, 徐执玉与几位稳婆相约在城中茶肆。 一壶清茶,几碟茶点。 四人四方,有说有笑。 闲谈间, 她随口说起郑顺娘的死讯。 闻言,另外两个稳婆脸色一变,飞快地垂下了眼,一言不发。 倒是一位姓施的稳婆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早年我劝你们离姓郑的远点,你们还不乐意。如今自己睁眼瞧瞧, 当年跟她沾上边的,哪一个有好下场?全死绝了!” “听了听了!我们哪敢不听劝?就去过那一回, 后来再没去过了。”两个稳婆抢过话头,急声辩道,作势还要发誓。 徐执玉赶忙细问:“施娘子,何谓‘全死绝了’?” 施稳婆叹了一口气, 语气沉重:“郑顺娘收过四个徒弟,这两年, 一个也没剩下。我看啊, 莫大娘怕是逃不过了……”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96节 约莫十年前,郑顺娘一家突然发迹。 先是举家搬离嘈杂的陋巷,住进体面的青砖瓦房;没过多久, 儿子进了私塾。 稳婆们猜测纷纭:要么猜她攀了高枝, 接了贵人子嗣得了厚赏;要么疑她不知深浅, 卷入某家权贵的阴私,利大,祸也深。 坊间窃语不断,猜测愈发离奇。 可到了郑顺娘乔迁那日,依旧有不少稳婆上门真心道贺。 酒至酣处, 几人凑到郑顺娘跟前,七嘴八舌地打听生财的门路。 郑顺娘被几人缠得紧了,拍桌放话:“这条财路,金贵。非我门下弟子,半句也休想探去。” 当日,便有六人闹着要拜郑顺娘为师。 施稳婆一直疑心郑顺娘那笔横财来路不正,便有意截住另外几位心思活络的稳婆,又将老实木讷的莫惠君拉到一边,好言劝了回去。 四年前,莫惠君的儿女同时染了重病。 消息传开,相熟的稳婆们都曾悄悄在她药箱里塞过几枚铜钱。 可惜,稳婆凑出来的三瓜两枣,能救急,却不能救命。 等施稳婆再次瞧见莫惠君,她低眉顺眼地跟在郑顺娘身后。 不过,甫及半月,二人便形同陌路。 及至郑顺娘盗婴的事败露,凡与她有交情的稳婆,皆被官府传去问话,四个徒弟更是直接被下了大狱。 在狱中捱过大半年,四人才得见天日。 然经此一遭,名声扫地,再难在京中立足,只得辗转于偏远村落,接些旁人嫌弃的活计,赚些辛苦钱。 短短两年间,这四人接连死去。 莫惠君失踪前,施稳婆曾特意寻到她,询问她是否帮郑顺娘做过脏活。 起初,莫惠君咬紧牙关,抵死不认。 僵持良久,她才鼓足勇气承认:“我……我只帮着偷过一个。可我实在良心难安,把孩子放下便走了。” 那日,郑顺娘尚在门外与主家周旋,却见莫惠君抱着活婴出来报喜。 事既办砸,郑顺娘将她拖到僻静处打了一顿,再三威胁道:“管好你的嘴!若让我听到半点风声,定教你家破人亡。” 买家非富即贵,郑顺娘又手握她曾参与盗婴的把柄。 她惧于郑顺娘威势,这秘密多年未曾吐露半分。 得知原委,施稳婆本欲立刻告官。 可一想到莫惠君的一双儿女着实可怜,到底改了主意。 她心头一软,戳着莫惠君额头数落了一顿,便摆摆手转身。 分别前,她甚至拽住莫惠君,絮絮叮嘱:“她们四个都死了,你务必当心。郑顺娘跑了两年不见踪影,指不定就是她躲在暗处灭口。你啊你,少接那些来路不明的急活。” 一语成谶,莫惠君最终因一趟急活,彻底消失。 施稳婆原想去官府说清旧事,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下。 她怕莫惠君只是暂时脱不开身,才无法回家。若过几日人家平安回家,反倒被自己一句话送进大牢,岂非害人? 直至从徐执玉口中得知郑顺娘的死讯,施稳婆才敢确定:莫惠君,大抵是没了。 “整件事,便是这样。”徐执玉说罢,话音稍顿,又补充了一句,“对了,还有件事。另外两位稳婆阿姐说,郑顺娘在正式收徒前,会逼她们去城外丢弃死婴的孩儿塔,捡些新丢的死婴回来。” 稳婆们不傻,一听这古怪要求,便怀疑郑顺娘的赚钱门路,怕是有些不干净。因此,郑顺娘真正的徒弟,满打满算,仅四人。 十八娘:“死婴的来历,看来是孩儿塔。那活的女婴,会出自何处?” 徐寄春代为转述,徐执玉小心猜测道:“有时,我随勤娘子外出接生。若她看出主家嫌弃女婴,便会上前交涉,设法将孩子抱走,送到相熟的尼寺。” 话音落定,马车停稳。 陆修晏掀开车帘,探身笑道:“姨母到了,进府说。” 武府前厅。 武太傅静听案情始末,抚案长叹:“为了碎银几两,驱贫者害贫者。此非独人之过,实乃世道之悲也……” 膳毕,各自散去。 辜霜英邀徐执玉同去后院,踏雪寻几株初绽的红梅;武飞玦扶着武太傅回房,几个小辈则被打发去了书房。 一室静好,只闻书页轻响与窗外飘雪。 十八娘坐在徐寄春与陆修晏当中的椅子上,鬼影左右摇晃,像只不安分的狸奴。 她时而向右一歪,寻个最舒服的姿势靠在徐寄春肩头看书;时而转向左侧,凑近陆修晏,托腮好奇道:“明也,我听说辜夫人祖籍幽州。她与武大人是如何相识的?” 陆修晏瞥了一眼表弟武西景,方压低声音道:“我舅母可是真才女。你再瞧瞧我舅父,哪有半分才子的模样?舅母二十岁时,入京拜入外祖父门下,这才让舅父钻了空子。” 十八娘闭眼想了想武飞玦那张不苟言笑、不怒自威的脸,深表赞同。 一人一鬼聊得浑然忘我,连带徐寄春也不自觉地歪着身子细听。 陆修晏:“我听我娘说,舅母过门那日,出了一句诗考舅父。舅父想不出下半句,在婚房外急得团团转,硬是拖到半夜,才找来一位谢姓才子解围。” 徐寄春:“武大人与辜夫人是哪一年成的亲?” 陆修晏:“永和十六年八月吧。” 十八娘抚掌大乐,扑哧笑出声来。 当年若非她,武飞玦怕是连婚房都进不去! 见她开心大笑,徐寄春与陆修晏对视一眼,也跟着笑起来。 武西景茫然回头,不解道:“表哥,你们在笑什么?” “子规,你生得这般俊,表哥真是自惭形秽。” “……” 是谁! 昨夜说他长得像爹,白瞎了满腹才学。 酉时中,徐执玉在门外轻唤:“子安,不早了,该回去了。” 徐寄春闻声而出,在仆从的提灯引路下,小心搀扶着徐执玉步出府门。 门外,一辆马车已静候多时。 马车驶动,徐执玉倚着车壁,话里话外是藏不住的雀跃:“辜夫人真是菩萨心肠。她让我明日邀上几位相熟的阿姐入府详谈,说想为稳婆寻个‘正经前程’。听她之意,这事若成了,我往后说不定也能在官府记个名,按月领一份钱粮呢。” 十八娘依偎在徐执玉怀中,真心实意为她高兴。 徐寄春面上亦带着欣慰之色,但心底盘旋的却是另一件事:辜霜英将如何破局,才会让燕平帝点头? 马车停在徐宅门口。 徐寄春一下车,抬眼便见清虚道长一袭青灰道袍,孤身站在门外。 他几步上前,推开院门,侧身相让:“师父,天寒地冻,您下回在家等我,托师兄带句话便是。”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坏消息。” “死道士文抱朴起疑心了,近日往塔陵内外,加了不少人手。两班人马,日夜轮转,几乎无缝可钻。” 光是设法突破外围守陵人的耳目,便难如登天。 如今内里再添人手……怕是他现身刹那,便是束手就擒之时。 “好消息呢?” “已有数位师兄传信,愿意随为师闯一闯天师观。”清虚道长随手拂开道袍上的积雪,目视远方,“子安,凭我们几人与你师兄的身手,打到塔陵不难。但塔陵外的那些人,得靠你了。” 徐寄春拱手深施一礼:“谢师父、师兄与诸位师伯相助。” 一旁的十八娘早已泪眼婆娑,嘴唇轻颤了几次,才哽咽着挤出一句谢语:“道长,多谢你们愿意帮我。” “吾辈道人,济世救人,谓之修行。” 清虚道长走出东厢踏入风雪。 捻须一笑间,人已远在数丈之外,唯有一句笑语随风回转,清晰入耳。 等脚步声远去,徐寄春立马掩上门。 他伏于案前,就着昏灯,指尖顺着纸上晦涩的路线,反复推敲入坟之策。 十八娘提议道:“要不我自个进去?没准我运气好,几下就把符纸吹跑了。” 徐寄春一脸认真地思忖片刻,慢悠悠道:“万一你把脸吹得像只嗔鱼,圆鼓鼓的,模样大变。我认不出你了,怎么办?” 嗔鱼:触之鼓腹如发怒状。 “……” 十八娘恨不得扑上去咬死他。 徐寄春收了笑声,温柔地望着她:“黄兄说了,你的残魂只能依附活人身躯,才能走出那间符咒遍布的地室。你放宽心,我阳寿至百岁,断不会折在今年。” 十八娘不依不饶:“他们若画地为牢,困你一辈子呢?” 徐寄春浑不在意:“我乃朝廷命官。若是无故失踪,自会有人掘地三尺来找。” “子安……” “我知道,我知道你担心我。” 徐寄春哄着她上榻:“可是十八娘,救你是我心甘情愿。我生性执拗,认准的事,撞了南墙也不愿回头。” 他认定十八娘,自然该倾尽全力救出她。 自从知晓她被困在那口窄小冰冷、连转身都难的棺材里,他的心好似被人攥紧一般,痛得无法呼吸,再无一夜安眠。 他如何能忍心看她永世困于其中,不得自由、不得往生? 既起念,便至终。 他想,总归有法子的。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97节 “我们若退缩,师伯们岂不是白来了?”徐寄春一边慢声说着,一边起身走向伙房。行至门边,他侧过半张脸,委屈道,“说好了三月十五成亲。你该不会……打算让我抱个牌位拜堂洞房吧?” 回应他的,只有十八娘压抑不住的破碎哭声。 徐寄春缓缓关上门,也关上了门内的悲泣。 他独自站在门外,呵出的白雾仿佛他未尽的叹息:“谢二娘那头,也不知是否满意徐子安?” 灯收人静后,正是夜寒时。 徐寄春收拾妥当回房。 刚踏进门,他便瞧见一个鬼影的脑袋,从床帐后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 两颗湿漉漉的眼珠,红得不成样,任谁见了都不免心肠一软:“子安,往年玄元节,文武百官都要进宫,你如何脱身?” “装病。” 他这身子骨,“肉眼可见”地差。 恰好在玄元节前旧疾复发,再次昏迷不醒,着实合情合理。 见他宽衣入了帐,十八娘眼珠子一转,有了一个好主意:“我让鹤仙吓吓你。保管什么御史登门,都叫不醒你!” 想到鹤仙的骷髅脸,徐寄春面上平静无波,那只握拳的手却止不住地打颤:“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惜命,我怕她吓死我。”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你说的是人话吗?” “你这人真好笑,我说的自然是鬼话啊。” “你敢把她招来,我就敢死给你看!” “胆小鬼。” 十八娘在心里闷闷地骂了一句,可脸上的笑意却堆得明媚,声音也放得又软又糯:“行行行,徐大人。我帮你盯着御史,替你望风,如何?” “你总算做了件像人的事。” “……” 经过两日休沐,今日刑部众官依序踏入大堂。 尚未列班,便见两名男子在大堂入口互相揪着对方的前襟,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横飞。 徐寄春踩着点卯的最后一刻赶到,在卯簿上草草留名,便匆匆跑进刑部。 路过大堂,人影纷乱,吵嚷声震耳欲聋。 他越过攒动的人头向内一扫,一眼认出其中一个男子是王二。 诧异之下,他分开众人,挤到王二跟前:“王二,你怎会在此处?” 前日的穷书生摇身一变成了刑部官员? 王二瞪大了眼,抓耳挠腮,一时语塞。 旁侧久候的洛水县尉见状,忙代为陈情:“启禀大人。此人名王二,昨日自行将案犯陈铁押至县衙,声称陈铁便是拐卖其妻莫氏的真凶。” 提及“真凶”二字,王二如梦初醒,抬手指向对面男子:“大人,当日拍门谎称妻子难产的男子,正是这陈铁!” 陈铁一听这话,气得脸都歪了:“胡扯!我都没成家,哪来的妻子难产?” 他真是倒了血霉! 昨日好不容易进趟城,午后正要从上东门出城归家。谁知斜刺里猛地蹿出一伙人,劈头盖脸就诬他是拐子。 不等他反应过来,这伙人已架起他往洛水县衙拖。 徐寄春:“王二,你没认错人?” 王二斩钉截铁地回道:“就是他!” 县尉犹豫着挪步上前,躬身禀道:“大人,经查陈铁并未娶妻。可蹊跷的是,莫惠君失踪当日,确实跟着他出了城,目击者不下三五人,包括上东门的门卒。” 陈铁连声叫屈:“你们说的那个日子,发生了什么事,我真不记得了!” 关于正月初九的一切,他忘得一干二净。 他只记得,正月初八那日,自己怀揣几贯铜钱进城入赌坊,之后便人事不省。再睁眼时,身下是冰硬的草垛,四野空茫,杳无人迹。 而怀中的铜钱,已不知去向。 烧尽的纸钱灰被风卷起,沾了他一身。 他以为有人劫财,连滚带爬地跑了。 “还我娘子!”王二一声暴喝,人已扑到陈铁身上。陈铁一边慌乱招架,一边扯着嗓子喊,“冤枉啊,我真没见过你娘子!” 陈铁的喊冤声在肃静的大堂回荡。 徐寄春鬼使神差地问道:“正月初九,你从何处醒来?” 陈铁:“孩儿塔!” “孩儿塔?” “对,丢死婴的孩儿塔!” ----------------------- 作者有话说:前世小剧场→《谁来帮帮我啊?》 永和十六年八月,良辰吉日。 三拜礼成,红绸相系。 戌时末,武飞玦昂首阔步,踏入婚房小院。 婚房门外,妹妹武飞琼与妹夫陆延祯各站一边,好似两个门神。 见他正要推门,武飞琼强忍住笑意,递上一张红纸:“大哥,对上这句诗,才准进。” 武飞玦自信满满地打开,又一把合上:“二妹,我是不是亲哥?” 武飞琼笑了笑:“不是。爹说嫂子才是我亲姐。” “……” 辜霜英出的上半句诗是:天地风尘三尺剑。 婚房院中有一方石桌,上面摆着一套笔墨纸砚。 武飞玦拿着红纸,坐到石凳上苦思冥想。 新婚燕尔便当众受挫于夫人,这已是天大的委屈。 偏偏他那不省心的妹妹也不好好守门,竟闲庭信步般踱了过来,笑吟吟地补上一刀:“大哥,嫂子说了,准你找个帮手。” 武飞玦拿起笔,犹豫半晌又放下。 他肚子里那点墨水,怕是想个一年半载,都难想出一句令辜霜英满意的诗。 为了不让辜霜英久等,他决定找个帮手。 今日婚宴,来者众多。 他头一个盯上的人是妹夫陆延祯的弟弟,有京城第一才子之称的陆延禧:“小四,你过来,为兄考考你。” 陆延禧在后院闲逛,冷不防被武飞玦拽去角落,只为对诗。 他不解道:“你不去洞房吗?” 武飞玦绷着一张脸:“为兄方才灵光一现,想出此句,只苦于对不出下句,食难下咽啊!” 陆延禧看了一眼纸上的诗句,又瞥了他一眼:“你能想出这句诗?” “……” 陆延禧思忖片刻,想出一句:“乾坤俯仰两行诗。” 得了指点,武飞玦赶忙跑去婚房外。 一句诗高声念完,婚房的门依旧紧闭。 武飞琼摊手:“大哥,嫂子让你再想想。” 一句诗折腾到亥时末,来客全被武飞玦找了个遍。 诗念了数十遍,武飞琼的那句“不行”听了数十遍。 无奈之下,武飞玦骑马出府,直奔修业坊谢宅,将门拍得震天响:“亭秋!” 谢元嘉(实为谢元窈)从梦中惊醒,茫然起身去开门:“怎么了?天塌了吗?” 武飞玦咧嘴傻笑:“劳你帮我对句诗。” 谢元嘉:“……” 得知来龙去脉,谢元嘉无语道:“你几斤几两,韫秋难道不知?她逗你玩儿呢,你越找人对诗,她越不让你进门。” 武飞玦:“那我该怎么办?” 谢元嘉:“你随便念一句你写的。” “可我写的是……吃饱喝足倒头睡……” “挺好的。快去念吧。别耽搁洞房。再见。” 啪—— 大门关紧。 武飞玦半信半疑地骑马回家。 再次站到婚房门外,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念出自己对的下半句。 武飞琼扑哧一笑:“大哥,你这点文采,还不如二郎。” 他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进士,怎么就不如武夫陆延祯了? “二妹,让他进来吧。” 武飞琼与陆延祯牵手离开,武飞玦迅速推门而入:“韫秋,我来了。” “你写的那份婚书,我已过目,文理不通,词句鄙陋。趁今夜月明,重写。”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98节 “……” 第120章 当年勇(一) 出上东门, 东行二十里。 有山坳藏于其间,终年云遮雾绕。 雾气浓处,有一座孩儿塔。 百余年前, 有善人见死婴或葬于兽腹,或曝骨于野遭鸟兽啄食。其状凄惨,不忍卒睹,遂起塔为冢,收敛四方婴骨。 塔身低矮, 顶上覆瓦,高处开着一扇小窗。远望过去, 它像个被遗弃的粮囤,但没有任何丰收的期盼能从里面生长出来。 塔内所存所放,层层叠叠,全是一个个未能长大、甚至未能被命名的婴孩。 他们过早夭折, 因此被祖坟拒之门外。 最终,他们被草席潦草卷起, 以破布勉强一裹, 从孤塔窄小的窗洞草草放入,静待那一把火将他们彻底抹去。 守塔人是一位年过半百的庙祝。 每隔十日,他自山腰的土地庙出发, 沿山径入塔。 敬一炷香、焚一捆纸, 放一把火。 当香燃纸烬, 该走的便都走了,只余一地灰烬,随风散尽。 徐寄春领着一众衙役赶到孩儿塔外,塔身已被浓雾吞没。 此间雾气厚重,三五步外便人影幢幢, 面目模糊。 陈铁四下张望,极力辨认了许久,才试探着伸手,指向塔后一个模糊的轮廓:“大人,草垛应是在那里……” 一行人依着陈铁所指,在雾中摸索前行。 行过孩儿塔时,一道人影执剑,从塔顶急坠而下。 衙役们当即抽刀,环护于徐寄春周围。 转瞬之间,一人一鬼,凭空浮现。 徐寄春盯着近在眼前的十八娘,与两步外的陆修晏,诧异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姨母和几个稳婆被抓走了!” “被谁抓走了?” “好像是一个小孩鬼!” 今早徐寄春前脚刚走,陆修晏后脚便驾着马车到了门前。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他载着十八娘与徐执玉,挨家挨户去接约定好的三位稳婆。 之后,一行人正欲直奔武府,车中一位稳婆却忽然开口:“城外有一位退隐的老稳婆,这行当里的门道,怕是没有比她更清楚的了。” 陆修晏本是奉命行事,依辜霜英的嘱咐来接人。 临行前,她再三言明要经验老道的稳婆。 此刻一听这话,他立马驾马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出城不过数里,陆修晏瞥见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孩童,孤零零地在泥路上埋头走着。他心下一软,温声问道:“小孩,你怎一个人在路上走?你去何处,叔叔捎你一程。” 小孩应声扭过头,傻愣愣地盯着陆修晏。 既不上车,也不吭声。 车帘掀开一角,车内稳婆探出半张脸。 只一瞬,那小孩懵懂的眼神变得怨毒无比。 等陆修晏与十八娘反应过来时,连同徐执玉在内的所有稳婆,全部消失不见。 十八娘一路穿行于荒冢野径,逢鬼便问。 几经周折,她才从一个小鬼口中,套出“孩儿塔”这个地名。 听完十八娘所述,徐寄春当机立断:“这地方有古怪,先出去再说。” 奈何今日的孩儿塔进来容易,出去却难。 陆修晏抹了把额上密密的冷汗:“我们在里面转半个时辰了,找不到出口。” 衙役指着来处:“出口不就在那儿?” 一行人原路折返。 起初步伐笃定,渐渐地,越走越心慌。 埋首疾行了一炷香,当众人再次站定抬头,那座阴森的孩儿塔赫然出现在眼前。 他们,又回到了塔下。 陆修晏累得几近虚脱,背靠着冰冷的塔身滑坐下去。 十八娘蹲在他旁边,愁眉苦脸地望着徐寄春:“人走不出去,鬼也走不出去……对不起,子安,我们没护好姨母。” 眼见一众衙役慌作一团,徐寄春眉峰一拧,厉声喝道:“先坐下,我想想法子。” 衙役们三五成群,或倚或坐。 徐寄春坐在陆修晏与十八娘中间,小声问道:“那个小孩是男是女?” “女孩,瞧着就四五岁。戴虎头帽,穿一身百衲衣。”陆修晏站起来比划了一下,“样子嘛,说不上特别。” 雾气浓白,翻涌不息。 徐寄春环抱双臂,沉入纷乱的思绪中。 这个不知是人是鬼的小孩,对稳婆的憎恶显而易见。 数位稳婆的离奇死亡,难说与她无关。 但他们一行被困于浓雾已近半个时辰,除了视野受阻,竟无一人感到不适。 或许,这孩子没有害人之心? 起码此刻,她没有伤害他们的意图。 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躲起来不见人影,难道是在跟他们玩闹? 徐寄春抬眼望向十八娘:“瑟瑟平日作何消遣?” 十八娘偏头想了想,数得认真:“斗草、逗狸奴摸狗、打巧、抓子、荡秋千骑竹马。她还喜欢自个躲起来,逼我们陪她玩捉迷藏。” “你们说,这个小孩是不是在同我们玩捉迷藏?” “对了对了!”一听这话,十八娘眼睛一亮,拍手站起来,“荒坟的小鬼说,这个小孩常在孩儿塔游荡,特别贪玩!” 秋瑟瑟也很贪玩。 最爱偷偷溜到某个角落藏起来,听着众鬼寻她的动静,自个则躲在暗处偷乐。 多年陪秋瑟瑟玩捉迷藏攒下的无用经验,今日总算派上了用场。 十八娘迅速回想孩儿塔的地形。 片刻后,她得意地转身,指着身旁的孩儿塔:“这小孩肯定藏在里面。” 孩儿塔外无遮蔽,内难进入,看似无处可藏。但若能设法进去,藏身其中,便能清晰听见外边的风声人语。 这小孩明摆着不是凡人,要入塔内,想必易如反掌。 思及此,十八娘径直穿墙而过。 塔内与塔外一样,雾气弥漫,不辨方向。 她足不沾地,在雾中飘来荡去。 “小孩,我看见你了。” 她的声音忽远忽近,带着几分戏谑。 “你哪只眼睛瞧见我了?” 东南角很快传来一句脆生生的反问。 十八娘听声辨位跑过去,正好与一个埋头逃跑的小小鬼影遇上。她嘴角一翘,张开手臂一拦:“哼,我抓到你了,你输了。” 小孩嘴一瘪,二话不说便躺倒在地,耍赖道:“这次不算,重来!” 十八娘笑吟吟地蹲下身:“在这儿玩多没劲,一眼就瞧见了。外头的林子又大又深,保管让你藏个过瘾,如何?” “不去。” 小孩别过脸,拒绝得干脆。 “我认得一个小孩,她最会玩捉迷藏。” 十八娘挑眉蛊惑道。 “她能有多厉害?” “有一回,她躲在石头里。我们找了一年半载,都没找到她。” “这么厉害?” “你跟我出去,我让她陪你玩。” 小孩使劲点头,手伸得高高的:“你牵好我,别把我弄丢了。” 十八娘装作为难的样子,抬起手在眼前虚虚地挥了挥:“雾太大了,我眼神不好,真怕摔了你。你常在这儿玩,一定知道让雾散去的诀窍吧?” 闻言,小孩朝雾中吐出一口气。 不过眨眼工夫,雾气散尽。 十八娘盯着近在眼前的高窗,后知后觉地低下头。 视野所及,遍布骸骨。 密密麻麻、层层相压的黑灰色断骨。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199节 “我叫十八娘,你叫什么?” “盼生。” “好,盼生。”十八娘拢住她的小手,牵着她慢慢向外走,“出去后,我先找两个大小孩陪你玩。至于我说的那个小孩,她正在来的路上。” “我听你的。” 凄风怒号,刮得纸灰枯草漫天飞旋。 塔外,一众衙役已被徐寄春遣至草垛避风。 见一大一小两个鬼从孩儿塔走出,他与陆修晏快步迎上去:“就是她吗?” 十八娘眨眨眼:“你们先陪盼生玩,我去催催瑟瑟。” 等十八娘松手离开,徐寄春与陆修晏同时蹲下身,一左一右将盼生围在中间。 左边道:“盼生,我们去抓子?” 右边道:“盼生,我们去斗草?”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殷勤又热切。 盼生心里像揣了只小雀,扑棱棱地欢跳。 她左右张望,纠结了好一会儿,才红着脸坦白:“我都没玩过,我都想玩。” “好啊。” 徐寄春与陆修晏对视一眼,赶忙在身下摸索起来。 不多时,二人便相继摸出五颗杏子大小的石子,颗颗浑圆光滑。 第一轮,由陆修晏上阵。 他拈起一颗石子,扬手抛向空中。 石子未落,手已探地抓起一颗,旋即翻掌向上,接住第一颗石子。 徐寄春拍手:“明也好身手。” 盼生在旁看得跃跃欲试,也伸出小手,有样学样地先将石子往上一抛。可她手势生,动作慢,来不及抓,便听得“哗啦”一声,石子已落在了脚边。 “我教你。”徐寄春一边耐心指点,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盼生,你见过我的姨母吗?” 盼生歪着头:“你的姨母是谁?” 陆修晏接过话头:“你忘了吗?我们方才在路上遇到过。他的几位姨母当时坐在马车里,结果你把她们带走了。” 盼生很认真地想了想:“她们是坏人,你不要找她们了。” 徐寄春:“她们做了什么坏事?” “她们偷了我们。” “我们?” 话音未落,盼生飞快地偏过头,又猛地转回。 就在这一偏一转之间,她原本的面目荡然无存,变成一张男童的脸。 反复数次,一张张稚嫩又陌生的脸交替出现。 乍见这骇人景象,徐寄春竭力稳住声音:“可我只有姨母一个亲人。她若不在了,这世上便再没有等我回家的人,也没有我能回去的家了。” 盼生抓着石子,纳闷道:“你也是没人要的孩子吗?” 徐寄春:“姨母于我而言,便是生母。” “行吧,我瞧她们不算太坏,便扔去山里让风醒魂。”盼生扬起下巴,指了指西边的山麓,“以前那几个坏透了的,可全死了。” 徐寄春挪动身子靠近她:“她们怎么死的?” 盼生:“第一个坏人来偷孩子,我们好害怕,索性一起变成一把刀,把她杀死了。没过多久,又来了四个和她一样的影子,我们把她们引到山上,看她们咕噜噜滚下去。” 第一个人,毫无疑问是郑顺娘。 四个影子,指的是她当年的四个徒弟。 还剩一个莫惠君,生死成谜。 徐寄春放轻了声音,试着问道:“盼生,正月初八与正月初九,你进过城吗?” 盼生:“去过呀!我们钻进一个赌鬼身子进城看灯会,花花绿绿的可热闹啦!后来,我们在河边撞见个坏人,就照从前见过的法子,把她诓出了城。” “那这个坏人呢?” “她也不算太坏,也在山里吹风。” 看来莫惠君还没死? 徐寄春继续循循善诱地问道:“她们除了偷孩子,还干过哪些坏事?” “可多了!”盼生坐得笔直,掰着手指头数,却又像是数不清,“她们不光偷塔里的我们,还偷走房里的我们卖给别人。” “塔里的我们?房里的我们?” “对啊,我们是婴孩脱离母腹后,发出的第一声哭喊。” “哭声?” “她是怨灵。” 徐寄春闻声回头,只见十八娘立在他身后,孟盈丘则牵着秋瑟瑟站在一边。见他面露疑色,孟盈丘缓声解释:“婴孩落地的初啼,声有洪微,甚至无声。” “人间以洗儿礼迎接新生,告慰天地。”她话音渐低,直至最后轻得像一声叹息,“那些来不及睁眼看清人世、来不及被父母拥抱便被遗落、盗卖的婴孩。无人庆贺其生,亦无人怜惜其亡……” 无人接引的怨憾,随着哭声的每一次起伏,凝结成了怨灵。 秋瑟瑟躲在孟盈丘身后,只露出半边身子和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你想和我玩捉迷藏吗?” “想!” 盼生丢下石子,雀跃地奔向秋瑟瑟。 两道欢快的身影一前一后,蹦跳着远去,直到被青灰色的山影温柔地吞没。 孟盈丘不远不近地跟着,不时催道:“只能玩一个时辰。” “不要!” 自然,回应她的,是秋瑟瑟惊天动地的哭声。 十八娘:“子安,姨母她们已经被蛮奴找到了。” 徐寄春冷得发颤:“先去接她们。” 陆修晏朝草垛的方向挥手喊道:“走了!” 一众衙役面面相觑,相互推搡着挪过来,却死活不敢近前。 适才,他们缩在草垛后避风,眼睁睁看着徐寄春与陆修晏先是满地寻石子,随后竟坐下玩了起来。 荒郊野岭,命案当前。 此情此景,可谓诡谲。 徐寄春吩咐道:“尔等即刻押解陈铁回城,本官另有要务。” 县尉哆哆嗦嗦地拱手,语不成句:“下官遵命,这……这就告退。” 说罢,一行人如风卷过,乱哄哄地跑远了。 趁天色尚明,一鬼二人走进西面的山林。 山路过半,陆修晏好奇道:“盼生既有法力,为何不去找那些罪魁祸首?” 十八娘:“阿箬说,怨灵心中,只刻得下结怨那一瞬的面容。” 出生之日,婴孩们懵懂地闯进人世。 第一双接过他们的手,第一张映入他们眼中的脸,多是稳婆。 婴孩若被贪财的稳婆偷去变卖,其上孱弱的怨灵便会替无知的原主,永远记住窃贼的脸。 一个个过早凋零的婴孩被弃于孩儿塔,怨念聚集不散。 怨灵不断吞食怨气,渐具形骸。 当昔日带来不幸的恶容出现,怨灵的复仇,自此开始。 西面山林深处,古木参天,高耸入云。 徐执玉与另外三位稳婆相互搀扶,架着几乎瘫软的莫惠君走了出来。 四人皆狼狈不堪,浑身挂满草屑断枝。 莫惠君在林中受困多日,憔悴得脱了形。 眼下脸色灰白,脚下虚浮,全靠同伴支撑。 一见到身着绯红官袍的徐寄春,她挣开左右稳婆的手,连滚带爬地扑跪在地:“大人,我认罪……郑顺娘背后的买家,我认得一个。” “走吧,回城。” 暮色四合,马车载着满车哭声回城。 一路上,莫惠君语无伦次地抽噎着:“那日,我刚走到城外,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睁眼,人已经被丢进了林子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这几天,全靠想着大娘和二郎,才吊着一口气撑到今日……” 徐寄春与十八娘缩在角落,窃窃私语。 “盼生会去何处?” “地府呗。” 夜雾深重,孩儿塔若隐若现。 子时将近,秋瑟瑟仍在林中与盼生玩捉迷藏,丝毫不知疲倦。 孟盈丘在树上困得东倒西歪,无语道:“你们还没玩够吗?” “没有!” “再来!” “对,再来!”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00节 第121章 当年勇(二) 二月四日, 洛水县衙升堂问案。 巳时一刻,三班皂隶齐声低吼,惊堂木落下一声重响。 今日堂审, 有两桩大案。 一为扑朔迷离的朱家血脉疑案,二为骇人听闻的郑氏盗婴谜案。 经查,朱春娘与朱家,实无半点血缘瓜葛。 所有的真相与罪恶。 若溯其始末,皆起于十年前。 郑顺娘某日在城外接生, 见主家生计维艰,儿女众多, 便主动抱走尚在襁褓中的女婴,声称会将其送入尼寺抚养。 起初,郑顺娘怀着一丝悲悯,真心想为女婴寻个尼寺安身。 可等她抱着孩子回家, 却发现家中来了一位贵客:一位年过半百但膝下无子撑门面的富商。 二十块银锭,堆在破木桌上。 白花花的, 晃眼得很。 郑顺娘盯着那堆银子, 心动了。 事有凑巧,就在翌日清晨,朱有福的娘子吴氏发作, 临盆在即。偏偏朱有福当日远在天息山, 家中仅存一老一孕一小, 可谓孤立无援。 因而,当朱有福的娘亲哭喊着寻来时,郑顺娘便将药昏的女婴放入竹篮,动身前往朱家接生。 她记得很清楚,吴氏那胎, 腹形滚圆紧实,十有八九是男胎。 第一次下手,一切顺遂。 她抱走了男婴,留下了女婴与血崩而亡的吴氏。 今日公堂之上的真相,源自多年前郑顺娘与莫惠君之间,一场不足为外人道的“交心”。 在郑顺娘眼中,莫惠君是一把再合适不过的刀。 莫惠君的性情是怯懦的,好拿捏。 可做起事来,却有一股豁得出去的泼天大胆。 毕竟她的数位徒弟中,只有莫惠君敢孤身去孩儿塔盗死婴。 她料定莫惠君老实本分,膝下又有一双儿女牵绊,断不敢出卖自己,便放心地将往事一一道出,包括一位专做贩婴勾当的米商。 依据莫惠君的供述,米商被锁拿归案。 官府顺藤摸瓜,竟接连揪出二十余桩京城内外的盗婴旧案。 啪—— 洛水县令将惊堂木重重一拍,喝道:“犯妇莫惠君,略卖人口,其罪当罚。然则行事未果,兼有举告之功。本县衡情酌法,判你笞刑二十,以儆效尤。来人,拖下去!” 莫惠君在刑房里被打得皮开肉绽,哀嚎声渐弱。 而一墙之隔的公堂内,朱有福仍固执地跪着,来来回回仅有一句:“大人,小人的孩子在何处?” 洛水县令面露难色,摇头叹道:“案犯郑顺娘当年并未提及富商名讳,本县已差遣得力人手,四下访查,尚无确凿消息。” 两名衙役一边上前扶起朱有福,一边将朱彩姑引到他身边:“案子结了,回去吧。” 父女俩蹒跚走出几步,又一同停下,回头望向那个蜷在公堂角落的瘦小身影。 朱有福于心不忍,向身旁的衙役打听道:“春娘往后如何安置?” 衙役如实回道:“她亲生爹娘那一房,早已举家搬走,无处可寻。按律,今日过后便该送往城外的悲田院。” 朱彩姑扯了扯父亲朱有福的袖子,仰起脸小声央求:“爹,我们把二妹也带回家吧。” 朱有福胸膛起伏,咬牙走出几步。 县衙大门已近在眼前,他脚步一顿,转身折回公堂,一把拉过朱春娘的手:“春娘,跟爹回家。” 二月初阳,清光冽冽。 朱春娘立在光中,郁结多日的眉眼舒展开来:“嗯,回家。” 积雪将化,混沌已去。 前路虽寒,却已然明朗。 “走吧,我们也该去邙山了。” 趁着今日休沐,徐寄春改换装束形貌,打算再去邙山探探路。 为了试试这番乔装是否天衣无缝,他特意绕道县衙,专往人堆里凑。 半日光景,人来人往。 县衙门口官吏往来如梭,硬是无一人认出他。 徐寄春彻底安心,拿起竹篓骑上马,直奔邙山。 十八娘帷帽遮面,一身男装坐在他身后。 马不停蹄,未及一盏茶的功夫,邙山北麓已至。 山路蜿蜒,向上没入林荫。 徐寄春翻身下马,将马拴在路旁一处林木隐蔽处,又扯了几把枯藤乱草,掩住马身与蹄印。 上山路上,他眼观六路,手也没闲着,不时采几株野菜:“正月茵陈二月蒿,草芽菜甲一时生。我们挖些荠菜与薤白,回去拌着吃。再摘点茵陈熬粥,最是清热。” 十八娘飘来飘去,指尖虚引:“快看,那儿藏着一大丛茵陈,生得好密。” 日影渐正,竹篓里攒了半篓鲜灵。 随着十八娘的笑语渐歇,前方那座塔陵已遥遥在望。 这十余日,他们寻机便潜入塔陵外围,试图找到一条能暂时避开守卫耳目、迅速接近地室入口的路线。 浮山楼众鬼虽有心相助,但十八娘早从城隍处得知严令:鬼差无故在阳间施法,于阴司是重罪,轻则贬为游魂,重则打入地狱。 思前想后,十八娘决意先走一步看一步。 今日要探的这条道,位于地室东面。 照旧,十八娘在前摸索,徐寄春装作农户跟在后面,与她相隔十余步。 塔陵外看似守卫林立,密不透风,实则多是一些武功粗浅之人。 徐寄春数次潜入,唯有一次落入守卫眼中。 那人见他扛着把旧锄头,只当是个寻常山民,便收回目光,未加理会。 很快,徐寄春隐入距地室入口三十余丈远的一棵树下。 十八娘往前继续走,走至地室外才折返回来,语气笃定:“这条路能成!到时候,我让瑟瑟在那头假装哭,把守卫引开。” 只是装哭,又没有动用法术。 地府的规矩再大,还能管到秋瑟瑟在山里假哭不成? 说着说着,她叹了口气,有些惆怅地挨着徐寄春坐下:“真正的难关,是地室入口与那道墓门。如今只能指望道长他们闹出的动静再大些,我们或许才能找到一线机会,趁乱摸进去。” 入门固然不难,脱身却可能插翅难飞。 两相权衡,终非万全之策。 树影深处,私语声低不可闻。 一人一鬼沉浸其中,浑然不觉一个守卫正朝这棵树走来。 直到枝叶摩擦的窸窣伴着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徐寄春浑身一僵,连大气都不敢喘,只余心跳如擂鼓。 诡异的是,那守卫行至树下,径直走到他面前,却对背靠树干的他视而不见。 枝叶沙沙作响,守卫绕着树转了几圈,满脸困惑地走了,边走边嘀咕:“见鬼了,明明听见这边有动静……” 徐寄春终于呼出那口气。 十八娘挠挠头,比守卫还困惑:“他又不是瞎子,怎么看不见你啊?” “恩公。” “恩公。” “恩公。” 头顶上方传来三声急促含糊的呼唤。 闷闷的,听不真切。 徐寄春与十八娘循声抬头,却见那团黑褐与深绿交错的枝叶深处,一对琥珀色的妖瞳徐徐睁阖,如同两点金色幽火,俯视着下方茫然无知的闯入者。 那双妖瞳似在窥伺,又似在蛰伏。 只等一个时机,便破影而出,噬血而归。 十八娘失声惊叫:“是妖怪!子安快跑!” 徐寄春手忙脚乱地从地上踉跄爬起,捞起地上的竹篓甩到背上,拔腿便往山下狂奔。 附近几个守卫听见异响,当即呼喝着围拢过来。 徐寄春慌不择路,在林间狼狈奔逃。 密林仿佛没有尽头,仓皇间,他被落叶覆盖的树根绊倒在地。 追兵迫近,他退无可退。 千钧一发之际,不知从何处伸出的一双手,将他拽到树后。 一众守卫追至树旁,忽闻一声虎啸与一阵垂死鹿鸣。 所有人定睛一看,脚下赫然是一排硕大的虎掌印,一路延伸至幽暗的密林深处。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01节 泥印尚湿,明摆着刚离开不久。 众人顿时吓得脸色煞白,慌忙挥臂后退:“老虎,快走!” 慌乱的脚步声远去,周遭重归寂静。 徐寄春缓缓吐出一口气,对着身旁男子拱手一揖,眼底满是感激:“多谢。” 男子:“恩公,你不记得我了吗?” 陌生的脸,陌生的声音。 徐寄春与十八娘对视一眼,双双摇头。 “我是郑知节。” “啊……那个蛇妖!” 徐寄春凑近几步,仔细端详如今的郑知节,点评道:“这张脸生得倒好,眉目清朗,比原先那张更俊秀。” 郑知节害羞地笑了笑:“皮相而已。” 寒暄几句后,徐寄春与十八娘提步离去。 一人一鬼未行多远,身后突然传来一句话:“你想进那间地室吗?” 徐寄春心头一紧,矢口否认:“没有,我来山里采些草药。” 郑知节疑惑道:“你进山少说有五六回了吧?我回回都见你在那间地室附近打转。” “郑兄。”徐寄春快步跑回郑知节身边,低声恳切道,“我的行踪,你别跟旁人说,特别是天师观的那群道士。” “恩公,你只需告诉我,你是否想进那间地室?” “想!” “我有法子。” “啊?” 郑知节笑而不语,只将食指竖起,向下一指。 一人一鬼同时俯身望去,却发现地上空空如也:“怪了,那老虎的掌印怎么没了?” 郑知节:“障眼法罢了。” 一人一鬼恍然大悟。 难怪徐寄春在林中四处奔逃,闹出的动静也不小,那群守卫却视他如无物。原是郑知节在暗处施法,抹去了他留下的所有痕迹。 徐寄春深施一礼:“郑兄,多谢!” “你哪日想进去,提前知会我一声便是。”郑知节扶住他手臂,话锋顺势一转,“不过,一墙之隔的天师观内,阵法密布,非我法力所能及。” 徐寄春乐道:“无妨,二月十五那日,天师观内已有安排。” 郑知节心领神会:“十五一早,我在山下静候恩公。” 见他爽快应下,十八娘反倒担心起来:“上回那群道士摆了个阵,就逼得他现了原形,险些……” 她瞧这个蛇妖的修为,很是平平啊。 徐寄春眉头紧锁,欲言又止道:“郑兄,外头那些守卫中有道士。你旧伤未愈,我怕你强行施法,会撑不住……” “上回我是故意输的。”郑知节连连摆手,神色急切,“三条官命,必须有人伏法。若我不败,被拿住的就是姝娘。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软肋,我岂能眼睁睁看她送死?” 他只要死了,死无对证,陶家兄妹的命,便能保住。 说罢,他好整以暇地抱臂向后倚进树影里,唇角勾着一抹促狭的笑:“恩公啊恩公,你三番五次偷摸上山。若非我费心帮你遮掩行踪,你留下的满山脚印,早被巡山的道士发现了。” 徐寄春:“是吗?” 他来去皆小心翼翼,分明躲得很好啊…… 闻言,郑知节笑声更响,揶揄道:“那边山林常有猛兽出没,山民罕至,你却在林中乱逛。” 整座邙山的鸟兽,皆是他耳目。 徐寄春头一回进山,便已落入他的眼中。 因不知徐寄春接近那间地室的目的,他干脆栖于高枝,帮其敛气息、掩行迹。 有一回,他见徐寄春扛着把锄头,鬼鬼祟祟地在林子里探头探脑、来回踱步,模样甚是谨慎又笨拙。 今日,他听徐寄春言语间似乎越发急迫,才决定现身询问。 “……” 徐寄春干笑两声,语气讪讪:“哈哈哈,原以为是我运气好,才没被守卫发现……” 郑知节:“快走吧,恩公。二月十五,我会提前打开墓门,再引山中虎啸,搅得塔陵外大乱,你只管趁乱进去。” “多谢。” 恩公,不必言谢。” 一人一鬼狂奔下山,策马回城。 马蹄得得,疾风扑面。 十八娘从后面抱住徐寄春,脸颊轻贴他后背,笑声清亮欢快:“好鬼有好报。这蛇妖,没救错!” “道长,好事!” “师父,好事!” 回家后,徐寄春甚至来不及系马,便扔下缰绳,冲去钟离观的宅子。 房中案上丹炉青烟袅袅,清虚道长与一位鹤发老者言谈正酣。 徐寄春推门而入,也顾不上周全礼数,便急声报喜:“师父,外围守卫之事,弟子已找到援手!” 老者捻须,将徐寄春从头到脚细细端详一番,悠然道:“清虚,你当年可是信誓旦旦,说再不收徒的。” “师叔,小观是里子,子安是面子。”清虚道长狡黠一笑,“里子面子,各有其用。内外相济,阴阳调和,方是道。” “你呀,都多少年了,还记着守一当年骂你丑的仇呢。” “师叔,您说句公道话。我与那文抱朴,孰美?” 老者无语地别过脸:“你俩都是丑八怪,哪及贫道当年风华正茂……” 清虚道长放声大笑,畅快至极。 待气息稍定,他将徐寄春揽到身边,引见道:“子安,这是为师的师叔,成华真人。” 徐寄春恭敬行礼:“子安拜见师叔祖。” 成华真人:“小友眉目疏朗,福泽不浅。” 郑重行过礼后,徐寄春将今日山中种种见闻,一五一十道来。末了,他迟疑片刻,担忧道:“师父,您带人强闯皇家道观。依律,可是死罪……” 清虚道长与成华真人目光一碰,忽而抚掌朗声大笑:“死罪?这事,当今皇帝怕是管不了,也管不得。” 第122章 当年勇(三) 时值二月初, 冬寒料峭,阳气初升。 茸茸草芽挣破冻土,漫在野陌间, 藏着冬尽春生的微茫生机。 一进二月,钟离观的宅子成了恭安坊最热闹的去处。 宅门终日大开,迎来送往。 每日人影绰绰,穿梭不息。 二月十日一早,钟离观被清虚道长打发去邙山天师观。 照旧两手空空, 单凭一张嘴邀人赴宴。 不同于对待清虚道长时的疏离倨傲,守一道长对这位小师弟, 尚算和颜悦色。听闻钟离观不日成亲,他和善一笑,闲闲问起:“王守真预备摆上多少桌?” 钟离观如实答道:“禀师兄,于家中略备薄宴。席面不多, 仅五桌。” 守一道长无语地笑了,好心指点道:“糊涂!仅师叔便来了三十余位, 观中更有七十口人。五桌?你当是平日斋饭, 挤一挤便罢? “师父说,先到先得,全凭本事。” “……” “滚!!!” 门外弟子应声入内, 一左一右架起钟离观, 将他“请”出了天师观。 守一道长眼中怒意未消, 召来门下四位亲传弟子,厉声叮嘱:“即刻传令全观:任何人不得下山赴宴。” 四位弟子颔首应是。 守一道长目光落在大弟子身:“让你打听的事,如何了?” 大弟子上前一步,躬身垂首禀告道:“师父,弟子已详查, 此番赴宴的师叔祖共三十五人。他们入京后,或在南市悬壶售药,或在不距山闭关静修。诸人行止如常,并无异动。” 钟离观此番成亲,排场大得邪乎。 素来一毛不拔的王守真,竟不惜请人不远千里广发请帖。 可遍观赴宴之人,清一色全是当年被逐出天师观的老家伙。 守一道长坐在上首,眼皮直跳。 王守真这厮摆这么大阵仗,把各路老家伙聚于一堂,分明是憋着坏水,要唱一出大戏。 而且这戏,十有八九是冲他来的。 思及此,他又看向二弟子:“为师之前交代,让你寻几人探探口风,可有结果?” 二弟子面色一整,回道:“回师父,弟子遵照吩咐,已依次拜会了六位师叔祖。他们众口一词,都说只是应邀进京喝喜酒,待几日便走。” 炉中炭花轻爆,守一道长盯着那点转瞬即逝的红光,心头却无半分暖意。 五日后便是玄元节。 依照朝例,他需携半数弟子入宫斋醮。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02节 届时观中空虚,若王守真趁虚而入,带人闯观闹事。 而他远在宫中鞭长莫及,岂非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基业和脸面,被王守真肆意践踏? 见他忧形于色,侍立左右的二弟子与三弟子对视一眼,齐声劝道:“师父,天师观乃皇家道观,观规森严,更有国法巍然在上。师叔祖们即便心有不甘,也绝不敢在此造次,您且宽心。” 沉寂半晌,守一道长压下心中的不安,转向四弟子:“塔陵近日,情形如何?” 温洵答得谨慎:“回师父,各方回报,暂无异状。唯有一事,山中老虎常在陵外林莽徘徊,夜半虎啸穿林,守卫与师弟们……难免心生惧意。” “命塔陵上下严加守备,勿生事端。” “明白。” 玄元节将至,天师观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而远在山下的洛京城,一桩奇事却在市井间传得沸沸扬扬:刑部侍郎徐寄春,再次昏迷不醒。 徐宅门前,郎中往来不绝,竟无一人能辨其病因。 顷刻间,流言如沸,众说纷纭。 有人信誓旦旦,说他是白日撞邪,被厉鬼摄走了生魂;有人赌咒发誓,说他是触怒神灵,招来了天谴。 更有甚者,疑心他与人结怨太深,以致遭人暗中下药谋害,一点点掏空了身子。 消息传入皇宫,燕平帝先遣御医出宫探视,后召武飞玦入宫。 长生殿内,香霭沉沉。 燕平帝端坐御座,缓声开口:“武卿,徐卿手中的案牍,是否过于繁巨了?” 武飞玦徒劳地张了张嘴,只觉百口莫辩。 徐寄春自入了刑部,向来行动自便,来去随心,他何曾管束过? 他哪能料到,这平日里好端端、活蹦乱跳的一个人,怎会动不动就人事不省? 武飞玦面露难色:“臣问过了,其姨母说是老毛病,养养就好。” “他才二十二,便有这般要命的老毛病了吗?” “说是随了他生父的根骨。” 奉命出宫的御医不到半日便匆匆折返,面色凝重:“圣上,臣观徐大人之状,不像有疾,倒像是……中邪了!” 中邪之说一出,让这桩奇事更加扑朔迷离。 二月十四,陆修晏又揣了根百年老参去探望徐寄春。 徐宅一切如旧。 门外是捂脸哭泣的十八娘,院中是来回扑腾的大黄狗。 进房之前,陆修晏特意走到十八娘身旁,挨着她坐下,宽慰道:“十八娘,你别哭了。一回生两回熟,我估摸着子安快醒了。” 十八娘咬紧下唇,把脸深深埋进膝间,生怕自己笑出声。 见她肩膀轻颤,应是在哭。 陆修晏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起身推门而入。 徐寄春静卧榻上,呼吸匀长,面色红润,与常人无异 陆修晏屈身坐在榻沿,百思不解:“这人瞧着好好的,怎么就醒不过来呢?” 案上散放着好几支人参,皆出自他手。 陆修晏放下今日这支,瞧着那垒起的人参小山,不由苦笑:“我这点存货,快送没了……唉,旁人交友费钱,怎么偏我交友费人参?” 思绪如一团乱麻,愈理愈乱。 他将人参放下,摇了摇头,默然离去。 送走今日最后一位来客,十八娘赶忙进房报信:“子安,明也走了。” 徐寄春应声睁眼,摸着肚子哀叹:“渴死我了,饿死我了。” 为了应付每日络绎不绝、接踵而至的来客,他连水都不敢多沾一口。 幸好熬过明日,他便能生龙活虎地出门。 趁他用膳的工夫,十八娘挨着他身侧,悄声道:“阿箬说,我是残魂,不能进去。明日,我和他们在外头的树上等你。” “另一个你,若是不肯跟我走,怎么办?” “我们都在外头守着呢。她不肯走,你便出来,我让瑟瑟与筝娘进去解释。” “子安,你怕不怕?” “不怕,你呢?” “我有些害怕。” 十八娘伏在他的怀中,声音闷闷的,裹着细碎的颤音:“你记着,若有万一,你只管自己脱身,不许管我!” “昨夜师父替我们卜了一卦。” “卦象如何?” “上巽下震,风雷相激,是吉卦。” 二月十五,玄元节。 寅时一刻,天方熹微。 天师观主持守一道长率道众自端门入宫。 守一道长头戴玉清莲花冠,冠缀明珠;身着紫绡法衣,肩披三十二条黄帔,手执麈尾拂尘。 在他身后,华幡高耸轻扬。 三十六名道士身负法剑,或捧经卷,或持三清铃,步履清肃。 “琳琅振响,十方肃清……” 寅时三刻,龙角长鸣,钟磬震荡。 道士们的吟诵声,汇入这浩大的合鸣声阵,乘着晨风,越出四方皇城的朱墙,流向静默的千家万户。 辰时初刻,宫中钟鼓齐鸣。 当余音传至恭安坊时,清虚道长望着满院风尘仆仆的诸位师兄,捻须含笑,揖首道:“多谢师叔与诸位师兄仗义相助。” “走吧,莫误了时辰。”成华真人从人群中走出,道髻一丝不乱,神情淡远,“你几位师兄,午时还要赶去南市支摊。” 一行三十八名道士,青袍束身,桃木剑在手,沿着街衢往邙山方向而去。 刚从徐宅把脉出来的御医迎面撞见这阵仗,抬眼望着连绵的青袍人影,纳闷自语:“哪家做法事,竟能请动这么多道长?” 门外动静消失,徐寄春立马掀被坐起。 动作一气呵成,全无半分病气。 一旁的独孤忘机早已易容完毕,眉眼、衣着皆仿得与徐寄春一般无二。 他认命似地苦笑一声,仰头灌尽蒙汗药汤,随即一言不发地躺上床榻,将自己摆成昏迷之态。 徐寄春换上粗布短打,草帽掩住眉目,策马穿行于街巷。 一骑如风,没入通往邙山的野径。 巳时二刻,晨雾尚未散尽。 两拨人同时抵近邙山天师观前后山。 一在观前石阶肃立,一在观后密林静候。 前山南向,邙山松涛卷着山风呼啸。 昔日天师观主持成华真人率众上山叫阵,引得往来善信纷纷侧目。 温洵得知消息赶来,在成华真人面前站定,恭敬地深施一礼:“太高师祖,师父今日不在。您一路辛苦,不如由弟子扶您老人家入内奉茶等候?” 成华真人慢悠悠回身,目光扫过身后一众师侄:“师叔老啦,筋骨不比当年,便由你们同这些小友闹一闹吧。” “师叔,您快进去喝茶。” “等我们替文抱朴训完这一群不明事理的弟子,再请您下山喝酒。” “好好好。” 成华真人:“小友,走吧。” 温洵唤来一位师弟,扶着成华真人进观。 而他自己,则与另外三位师兄齐齐跨步上前,于观门前一字列阵,横剑拦阻门外群道。 守一道长前日心神不宁,始终怀疑清虚道长一行人欲在玄元节生事。 思虑至夜漏三更,他决定将四位亲传弟子留在观中,以防不测。 观门内外,一静一闹。 剑拔弩张,寸步不让。 山风鼓荡着道袍,清虚道长袖手而立,扬声喊道:“小观,你先上。手脚利落些,莫要耽搁了师叔们下山挣香火钱。” 钟离观双手按在剑柄上,有些拿不定主意:“师父,我用桃木剑还是长剑?” “随你。” 人动则剑起,剑走则人随。 钟离观的身影如箭离弦,剑光飘渺亦如流星坠夜。 五丈距离,他持剑三步掠过, 剑光起处,一点寒芒疾刺四人眉睫,逼得四人只得仓促抽剑格挡。 观前刀光剑影交错,钟离观身陷四人合围,反倒气定神闲,以一敌四进退自如。 清虚道长见状,振臂高呼:“走,随我进观!” 观内观外袍影翻飞,掌风剑影撞得廊柱微颤,桌椅翻倒,彻底乱作一团。 这群老道虽年过半百,但多年苦修不辍,掌力沉猛、剑招老辣,武功远胜寻常武夫,观中年轻一辈,哪有还手之力?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03节 不多时,钟离观便突破合围,与温洵缠斗至西门处。 塔陵入口在望。 温洵见他要闯入,情急之下将剑换至左手,招式随之大变,剑气纵横,硬生生阻住去路。 钟离观盯住温洵持剑的左手,声音因惊怒而微颤:“刺杀师弟的人,就是你!” 面对他的质问,温洵一言不发,只手腕轻振,长剑青芒骤闪,直取钟离观心口。 钟离观疾退数步,一边挥剑应付温洵攻势,一边大声喊道:“师父、师叔,快来塔陵救救我!” 清虚道长与一位师叔闻声急追而至,几个起落便将温洵逼退至西院祖堂前的空地上。 钟离观抽身闯入塔陵,依据徐寄春图上的标注,将陵中所有守卫找出。 塔陵内,厮杀声阵阵。 道士们你来我往,打得难解难分。 秋瑟瑟托腮坐在墙头,看得意犹未尽,偏有要事牵绊,只得恋恋不舍地扭过头,对身旁的盼生嘱咐道:“你去树下通知子安哥哥,让他进去救人。” 盼生眼巴巴地望着她:“瑟瑟姐姐,为什么是我去啊?” 秋瑟瑟眼睛一瞪,叉腰怒道:“就凭我是你姐姐,快去!” 盼生噘着嘴跳下墙,一溜烟跑到一棵老树下,伸出手指头戳了戳徐寄春的胳膊:“瑟瑟姐姐说,里面打起来了,你可以进去了。” 一听这话,树上的十八娘委实气不打一处来:“好个秋瑟瑟!准是看热闹,又看得忘了形,连传一句话都指使盼生!” “忍忍吧。” “你又不是今日才认识她。” 邻近的几棵老树窸窣作响,先后传来几句低低的应和。 在众鬼喋喋不休的争吵声中,徐寄春起身朝前走去。 沿途守卫对他视若无睹,他如入无人之境,迅速抵达地室入口。 见他已至入口处,郑知节赶紧驱虎长啸。 林中深处一声虎吼,声震山林。 陵外守卫顿时方寸大乱,徐寄春趁这阵混乱掩护,俯身拨开荒草,潜入地室。 石阶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墓门。 门虚掩未合,门环处挂着一把已打开的铜锁。 徐寄春从怀中摸出火折子,用力晃燃,侧身挤入那片未知的黑暗。 地室幽深昏昧,却并非完全无光。 头顶那座用作伪装的丘子坟,石缝间漏下几缕微光,聊胜于无。 火光所及之处,竟与摸鱼儿画中所绘一模一样。 他熟稔地走向八卦图,自乾位行至艮位。 在艮位立稳后,他抬手直直指向贴满符纸的墙面。 指尖尽头,正是一张陈旧黄符。 起初,他心中存疑,害怕黄衫客一时眼花看错。 犹豫片刻,他下定决心,轻轻掀起黄符一角,却见符纸之下,清清楚楚凿刻着一行小字:有志者,事竟成。 “……” 很好,很直白的提示。 徐寄春安心揭下符纸,回身朝着空寂处期待地唤了一声:“谢元窈?” 上方坟头的打斗声,隐约可闻。 唯独这坟冢内,一片死寂。 徐寄春不死心,索性趴在地上,将脸贴近棺材下方的缝隙,压低声音又唤了几遍:“谢元窈,你在里面吗?” “你是谁啊?” 徐寄春循声回头,正对上一道虚渺的身影。 她自昏黄的光晕中浮现,宛若另一个十八娘。 四目相对,他伸出手,唇角勾起一抹笑—— “夫人你好,我是夫君。” 第123章 当年勇(四) “我的夫君?” “嗯, 你的夫君,如假包换。” “呸,好你个不知廉耻的登徒子, 竟敢自称我的夫君!” 火折子勉强撑开一小团光晕,徐寄春离她仅一步。 他目光沉沉似含秋水,直勾勾盯着她,专注得像是在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直把看得她脸颊晕开两团绯红。 在她发火之前, 他恋恋不舍地移开目光,将心头翻涌的爱意压抑成一句平静的陈述:“我真是你夫君。你兄长叫谢元嘉, 你叫谢元窈,对不对?” 谢元窈矢口否认,斩钉截铁:“不是。” 徐寄春以袖掩唇,却遮不住眼底流转的促狭笑意:“你腰后有一道疤, 对不对?” “没有……你怎么知道?” “我吻过,很多遍。” “好色鬼!!!你连鬼都不放过!” 谢元窈扑上去咬他, 却发觉他是人, 只得满心郁卒地往后缩,踉跄着退回角落:“你到底是谁?” 徐寄春望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唇角漾着浅淡笑意:“你夫君。” “我早死了!连魂魄都在这破地方关了二十多年, 哪来的夫君?”谢元窈怒极反笑, 明显不信, “说吧,是文抱朴,还是陆方进指使你来的?” “我认识鹤仙、黄衫客、贺兰妄、秋瑟瑟、任流筝、摸鱼儿,苏映棠。”徐寄春沉声报出一个个名字。略一沉吟,他又特意补上一句, “还有两个地府的神仙,孟盈丘与相里闻。” “你怎么认识他们的?” “我认识十八娘后,便认识了他们。” “十八娘又是谁?” “你啊。” “什么你?什么我?” 这句话说出口的刹那,谢元窈终于反应过来。 名虽有二,魂却同一。 十八娘就是她散落在外的魂魄,眼前这人还真是她的夫君! “我也太好色了……” 头顶上方,打斗声与哀嚎声不断。 徐寄春疾步上前,长话短说:“他们在外面等你,来不及解释了。你附到我身上,我们得快些离开。” 谢元窈却未动,只静静看着他:“你叫什么?” “徐寄春,字子安。” “行,我跟你走。” 黄衫客说过,有一个叫“子安”的人会来救她。 她相信朋友。 一点微光,明明灭灭。 徐寄春张开双臂,目光沉静地望着她。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四面符墙之上,肩背挺得笔直。 光影微晃,影子的轮廓始终坚定如初,不见怯意。 谢元窈一步步走向他,像是走向命定的归处。 她靠入他的怀中,任由自己被他的身影笼罩、吞没。 最终,她与他严丝合缝地重合为一。 离开前,徐寄春将那张揭下的符纸,重新放回原先的位置。等做完这一切,他带着她,锁上墓门,大步迈出这间方寸囚笼。 身后的地室重归死寂,前方是豁然开朗的天光与出路。 郑知节化为尺许长的青鳞小蛇,盘踞在地室外的荒草丛中,敛息蛰伏。 当徐寄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蛇信子疾疾吐动,一缕淡青妖气顺着草叶漫向山林。 不过瞬息,山中虎啸如雷,滚滚而来。 一声沉过一声,一声近过一声。 塔陵外的守卫,多是守一道长雇来的江湖客,平日摆摆阵仗尚可。 可当林间虎啸乍起,这群人全慌了神,哪还顾得上看守地室。 一个个争先恐后地翻过围墙,狼狈不堪地跳进塔陵。 仅剩的四个道士,起初强自镇定,按剑守位。 然而,催命般的虎啸如影随形。 四人瞥了一眼地室入口,见入口并无异样,索性也跟着那群江湖客狼狈地跃入塔陵。 等四人尽数离去,徐寄春立马从荒草丛中钻出,头也不回地跑下山。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04节 今日天光澄澈,是难得的好天气。 金辉毫无遮拦地漫下来,落在雪地上滚着亮。 在不见天日的棺材中蜷缩了二十余年,谢元窈又一次见到了光。 那么亮、那么烫,晃得人眼睫发颤。 与她死去那日,一模一样。 下山路上,她有些无措地盯着天光,下意识想抬手遮眼。可指尖刚动了动,才惊觉这是徐寄春的身子,肉身的手臂纹丝未动。 动作落空,她心头一窘:“外头好亮啊……” 徐寄春:“嗯,春天快到了。” 山路尽头,隐约立着十道虚影。 他们面朝山道,眼底满是焦灼与期盼。 等了又等,山道却始终无人。 鹤仙性子最急,实在受不了这噬心的等待,干脆身形一晃,径直冲去了半山腰。 徐寄春与谢元窈一路说笑下山。 忽然,鹤仙自旁侧林间疾掠而出,话中是按捺不住的焦躁:“你走得也太慢了!” “……” 谢元窈扑哧一笑:“师姐没变,还是这般心急。” 徐寄春暗暗翻了个白眼:“她哪是心急,明明就是吓死人不偿命。” 不知是回她,还是在骂鹤仙。 鹤仙:“二娘呢?” 徐寄春没好气道:“我身子里。” “我怎么看不见她?” “……” 慢慢地,徐寄春身边又多了几个虚影随行。 其中,尤以黄衫客与秋瑟瑟这一老一小动静最大。 黄衫客捶胸顿足,老泪纵横;秋瑟瑟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 悲声交织,徐寄春无奈道:“十八娘呢?” 摸鱼儿:“盼生跑得慢,她在山下陪盼生玩。” 悲恸的哭声在山道回荡,却无人听见。 徐寄春默默听着哭声,独自走完下山的路。 山下林中,十八娘正在陪盼生斗草。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好让他心上的鬼与身上的魂,彼此看得再真切些。 “十八娘,我把你带出来了。” 十八娘缓缓从地上站起,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恍惚间,她的目光好似穿透了他的肉身,看到了藏在其中的另一个自己。 那个她,穿一身敝旧官袍,补色尽褪。 山风在林间低吟,她们望着彼此,相视一笑。 十八娘满意道:“我穿官袍的样子真威风!” 谢元窈不满道:“我为何非要簪一朵牡丹?” 徐寄春被她问得一怔,只能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嗯……牡丹,好看。” 孟盈丘隐在树影婆娑间,已静候多时。 见他下山,她当即纵身跃下:“你尽快送她去浮山楼,我们先带十八娘回去准备。” “好。” 徐寄春翻身上马。 分别在即,心头却像悬着块石头。 他不放心地问道:“她不会进了地府,便出不来了吧?” 孟盈丘掐诀的手指一顿,回头无语道:“不会!”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徐寄春安心了,一抖缰绳,策马直奔浮山。 马蹄声急,归路漫漫。 人间万象如一幅无尽的长卷,谢元窈借由他的躯壳,近乎贪婪地重阅人间。 陌上花,枝头雪,往来人…… 这鲜活的、蓬勃的人间,比之她亡故那年,更为安定祥和。 谢元窈望着眼前光景,竟看得痴了:“我死的那年,这里哪有什么官道。只有条黄土小径,风一吹便迷了眼,常有劫道的泼皮埋伏在林子里。那时我送瑟瑟去浮山,得骑马绕远,来回总要耗费半日光景。” 徐寄春:“此道为圣上登基那年,命工部修筑的。” 谢元窈:“如今的天子是谁?贤妃的儿子吗?” “韩美人的儿子。” “竟然是他……” 她死时,永和帝膝下仅有四子,俱是稚童。 贤妃出身显赫,陆家如日中天。 她曾私下与夫子议论,东宫之位,多半会落于贤妃所出之子。 谁曾想,世事翻覆如此。 昔日无人问津的韩美人之子,成了天子。 正如她自己,一副沉埋地底二十余年的枯骨,竟还能再活一遭。 “人间,真好啊。” “那我呢?我好不好?” “好!” 浮山云雾沉沉。 徐寄春在山脚下利落地拴好马,便抬步踏上蜿蜒山径。行至分路碑前,他步履不停,一头扎进前方的浓雾中。 这条路依旧黑雾翻涌,蔽日遮天。 但这一次,他行走其中,却不觉寂寥。 黑雾之中,影影绰绰,多了许多同行者,同他共赴迷雾深处。 一个是附在他身上的谢元窈。 而更多的,则是如阴风般浮掠而过的鬼差,以及铁链锁身、面目模糊的鬼魂。 几个鬼差闻到活人气息,满面疑惑地围拢过来:“你是人是鬼?” 徐寄春佯作不闻不见,只顾低头疾行。 鬼差和鬼魂们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为首的鬼差盯着徐寄春的背影,纳闷道:“分明就是个活人……黄衫客难道又看走了眼?算上这回,这放活人进来的糊涂事,他可都干三回了!上回最是作弄人,平白封了路,偏要我等夜里来。” “阿箬撒手不管,我等能如何?” “命苦啊……” 谢元窈见他轻车熟路,忍不住问道:“你从前来过吗?” 想起旧事,徐寄春唇边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嗯,去年来过,为了找你。” 谢元窈愣了愣,不解道:“你为何去地府找我?” 徐寄春笑意更深:“你弃我而去,我死缠烂打追去地府。你看我心诚至此,模样也俊,便答应嫁给我。” “你确实挺俊的。” 谢元窈暗自点头,满意极了。 前路尚远,她好奇道:“对了,我们怎么认识的?” “我为了勾搭你,故意引你上钩,同你装母子。” 怪不得! 去年有一段时日,温洵三番五次与她谈及“儿子”。 她当时以为温洵疯了,想与她生孩子,吓得她只好硬着头皮,胡乱说了几句话搪塞过去。 闲话间,浮山楼到了。 十八娘踮着脚在阶前张望,见他走近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子安,阎王大人行一回还阳的法术,得好几个时辰呢。蛮奴说今日先带我去地府开开眼,你且回家等我。” 浮山楼包容世间所有无依的魂灵。 因此,哪怕仅是残魂的谢元窈,也能在此凝成一具可触可碰的形体。 她与十八娘手挽着手,在房中悠然漫步。 衣袂轻拂,恍若生时。 徐寄春随她们进房,见纸人歪倒,便顺手摆正。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05节 谢元窈:“怎么房里全是他的纸人?” 十八娘:“多好看呐,我喜欢抱着纸人睡。” “……” 在徐寄春的注视下,十八娘与谢元窈合为一道完整的魂魄。 此魂尚无肉身,需返归地府,经由一道法术,便能凝出筋骨、生出血肉,化作有躯有魂的活人,再临人世。 不知不觉间,窗外天色已是一片昏蒙。 十八娘在门前与徐寄春作别:“子安,在家等我!我一还阳,马上来找你。” 徐寄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不舍地轻啄她的唇畔、脸颊、眉心,吻落得又密又急:“好,我在家等着。你要快些,快些回来找我。” “嗯!” 目送徐寄春下山后,十八娘用力擦干眼泪,上楼去找孟盈丘:“阿箬,我准备好了。” 回地府前,孟盈丘看着十八娘,轻声慢语地解释:“十八娘,阴阳有别。此去还阳,你一如生前,可见鬼,亦能见到我们这群鬼差,但不可再入浮山楼。” 闻言,十八娘眼泪滚落,急得大哭:“可是,浮山楼是我的家啊!” 她的一生,从生到死,被“失去”二字贯穿。 先是痛失兄长,继而葬送性命,最后连双亲也一并失去。 为何地府予她重活一次,也要让她失去这唯一的家,失去朝夕相伴的朋友? 任流筝与苏映棠同时上前,一左一右搂住她。 贺兰妄伸出手,用指尖不轻不重地点了下她的眉心,冷着脸道:“傻子,这里是地府。以后好好做你的活人,少往这儿瞎跑。” 十八娘泣不成声:“我没有家了……” 秋瑟瑟仰起脸,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你若想我们了,便在门口挂上一串又大又红的糖葫芦。我们呀,闻着甜味儿就来找你了。” “你倒是想得美。” 这一日的所见所闻,十八娘只觉光怪陆离。 她浑浑噩噩地跟着众鬼入了地府,沿着阴风阵阵的黄泉路,一直走到雾气弥漫的奈何桥头。 所谓的酆都城,只是一座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晦暗城池,与苏映棠口中金碧辉煌的璀璨华城毫不相干。 十八娘捏着那张“地府一日游”的欠条,郁闷道:“唉,早知这破地方这么难看,当初还不如找蛮奴要冥财……” 行过酆都城,入目所及是一片漫至忘川岸头的花海。 在这幽暗之地,它们开得同阳世一样热闹。 一蓬蓬、一簇簇挨挤着,团团花影密不透风,不管不顾地含苞吐艳。 十八娘蹲在花海边,折了几枝开得最盛的,别在鬓边、簪入发间。 见状,众鬼笑得东倒西歪,阴阳怪气的议论此起彼伏:“你头上金簪银簪各四支,叮叮当当还不够招摇?偏要再簪几朵地府里最俗的鬼花,真真是……俗不可耐!” 十八娘气得跺脚,咬牙反驳道:“哼,子安整日夸我会打扮。” “他瞎呗。” “……” 十八娘闷头往前走,打定注意不理这群没良心的讨厌鬼。 众鬼在地府逛至夜半子时,相里闻提灯而来,只一句:“大人说,法术已毕,你可以走了。” 十八娘两手空空,向外行去。 相里闻在前为她引路,众鬼在后为她送行。 临出地府前,她哭红了眼,拉住任流筝的手反复嘱托:“筝娘,我这些年攒下的冥财,你千万记得帮我收好。等我和子安死了,还指望着这笔钱,在黄泉路开间醋坊呢。” 任流筝的手在她发间停留一瞬,轻轻一揉,顺势将她推向前路:“快走吧,人间见。” “我走了。” 十八娘一步三顾,不停朝众鬼挥手,喊着告别的话。 “十八娘!” “嗯?” “往前走,莫回头!” 第124章 当年勇(五) 宫中的玄元节祭礼, 至未时方休。 未时二刻,日影西移。 守一道长率道众自宫门鱼贯而出,步履沉重。 宫门外, 大弟子与二弟子侍立在马车左右,身形僵硬,面色灰败。 一见他现身,二人立马跪倒在地:“师父,弟子四人无用, 让师叔祖们闯进去了……” “什么?!” 守一道长气得双目赤红,冷冷盯着二人:“那群老骨头, 你们竟打不过?” “师父息怒!”大弟子深深低下头去,声音都在发颤,“此番入京的师叔祖,昔日都是江湖上横扫一方的高手。弟子们, 实是有心无力。” 听闻噩耗,守一道长眼前一黑, 差点吐出一口血。 他借力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手中拂尘乱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快……快快扶为师回观!” 马车扬尘,疾驰向邙山而去, 守一道长听罢观中变故, 急声追问道:“地室如何?” 二弟子:“师弟进去看过了。起初, 他神志恍惚,嘴里嚷嚷着‘丢了、丢了’。待我与师兄再三追问,他才吐露,是丢了一幅字画。” 守一道长半眯着眼:“哪一幅?” 二弟子:“前朝李大家的《北苑嬉春图》。” “《北苑嬉春图》?此画月前便已让你转赠王大人,你取画时, 难道不曾知会你师弟?” “回师父,弟子疏忽,一时忘了。” “下回再忘,自去后山石室,面壁五日。” “弟子谨记。” 守一道长甫一入观,未作停留,当即将温洵召至静室:“地室之中,当真只少了一幅画?” 温洵端正地跪在地上。 回话时,没有半分迟疑:“回师父,弟子多次清点,的确只少了一幅《北苑嬉春图》。后来师兄说,是他取走了。” 守一道长:“谢元嘉的魂魄,还在?” 温洵点点头,神色笃定:“还在里头。方才正是她提醒我,箱中的画丢了一幅。” “她最好真在里面。”守一道长逼近一步,盯着温洵那双泛红的眼睛,阴恻恻警告道,“她若是跑出去,冲撞了哪位贵人……为师便让她,从这天地间,彻底消失。” 温洵:“师父放心,她跑不了的。” 守一道长拂袖赶走他,转身便将陵外四名弟子叫到跟前,厉声问道:“今日地室,可有异动?” “师父明鉴,绝无外人靠近!”四人齐齐跪伏于地,额头沁着薄汗,急声辩白,“只是山中忽起虎啸,弟子四人不得已才退入塔陵暂避。四师兄发现后,立即命我等返回。之后,我们寸步未离,一直守在地室入口。” 守一道长眉头紧锁,喃喃自语:“老虎?” 邙山莽莽,是大周龙脉所在。 他记得清清楚楚,山中老虎不过寥寥数只,且踪迹难寻。 多年来,他居于天师观,数年都难闻一声虎啸。 今年倒是反常得很,虎啸频频,不分昼夜。 怪事多了,便不再是巧合,而是有人暗中作祟。 守一道长挥手屏退四人。 在静室中独坐良久后,他寻到大弟子,一字一句交代道:“观中上下,唯你的身手与小四不相上下。这几日,不管他去何处,你便是他的影子,须臾不得离身。” 大弟子不明所以:“师父,您怀疑小四与外人勾结?弟子今日亲眼所见,几位师叔祖围攻师弟们时,全靠四师弟持剑突围,师弟们才得以脱身。” “他,为师信不过了。” 自温洵四岁起,他便将其送至谢元嘉身边,替他套取谢元嘉身上的秘密。 他太了解温洵了。 他这好弟子,一向对谢元嘉言听计从。 这些年,若非他以谢元嘉的魂魄相威胁,温洵怕是万万不肯屈从,替他做这些骗人构陷、沾血杀人的脏事。 温洵失魂落魄的样子,他看在眼里。 一个念头渐渐成形:谢元嘉十有八九是跑了。 当年,他曾在贵人面前许下承诺,发誓会牢牢看住谢元嘉。 这差事容不得半分闪失。 他不敢再信温洵了。 守一道长脸上一闪而逝的阴狠,让大弟子脊背发凉。 所有推诿的话都咽了回去,他垂首重重一点:“弟子领命,定会盯紧四师弟。” “他去了何处,见了哪些人。”守一道长负手而立,眸色沉冷,“事无巨细,皆需报来。一字,也不得遗漏。” “是,弟子遵命。” 更深夜永,清光照见阶前残雪。 子时中,温洵提灯出门,没入通往塔陵的黑暗中。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06节 守陵的老道递给他一沓黄纸,目光扫过他脸上的淤青和手上的伤口,叹了口气:“小四,浑身是伤,歇一日吧。” 温洵恍若未闻。 他漠然地接过那沓纸,沉默地沿着那条烂熟于心的路,走进地室。 照旧掩门、揭符,轻唤一声:“你出来吧。” 而后,他挨着箱笼坐定,一边清点金银,一边念念有词。 可他兀自低语的话,却与眼前的金银毫无关系。 “今日外面不太平,没吓到你吧?” “不妨事,一点小伤罢了。” 大弟子跟踪至此,透过丘子坟垒石的缝隙向下望去,却见温洵正对着空无一物的身旁絮絮不休。 乍见此等诡异之景,他疑惧丛生:“师弟在跟谁说话……” 月明之夜,这世上的无眠者,又何止三两人。 城中恭安坊一隅,徐寄春独对孤灯,手中的话本翻过数页,却无一字入眼。 四下万籁俱寂,案烛摇影。 他起身徘徊的孤影,映在白墙之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步伐间,尽是藏不住的躁意。 枯坐至子时尽头,烛泪将涸。 忽有一缕风动,他似有所感地回头,终于望见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望见半宿苦等的答案。 咫尺之遥,他却奋力奔过去。 可当双臂合拢,怀中只有一片虚无的冷意。 冷的。 无形的。 来不及收起的笑意凝在脸上,他茫然四顾:“怎么还是鬼?” 十八娘眉眼弯弯:“日升之时,便是还阳之日。” 徐寄春有些不满:“不能马上还阳吗?” 一旁的相里闻背着手,冷漠地解释道:“还阳需动生死簿。卯时正刻,阴阳交泰,气机最顺。于簿上添改一笔,最宜。” 徐寄春懂了。 阎王此法,好比帐房盘账抹零。 嫌锱铢琐碎,索性朱笔一挥,尽数抹去,只留整账分明。 人已平安送到,相里闻抬步欲行。 十八娘对着他的背影,高声道谢:“多谢相里大人送我一程。” 相里闻略一颔首,便径直穿门而过。 徐寄春怔怔望着那扇合拢的门。 愣神片刻,他忽然推开门,快步追了出去。 十八娘独自在榻上等了很久,才等到徐寄春回房:“你去做什么?” “托他办件小事而已。”徐寄春轻描淡写地带过,手上动作不停。等除去外袍,他雀跃地滑入锦衾,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轻声道,“睡吧,我守着你。等你真的活过来,我再合眼。” “傻子安,阎王虽懒,但并非言而无信。”十八娘挨近他身侧。可宽慰他的话刚说完,她想起一桩伤心事,顿时悲从中来,“我辛辛苦苦查案攒下的冥财,地府全给我收走了!” “那你活过来后,岂不是……身无分文?” “哼,我有一条财路!” “什么财路?” “等我睡醒再告诉你。” 胸腔里那颗心,笨拙又热烈地跳动着。 一种近乎稚气的期盼,在徐寄春心底悄然生根。 他仿佛变回除夕夜那个赖在榻上的孩子,心思澄明地、不计得失地,甘愿用整夜的不眠不休,去换天光染窗的须臾。 十八娘早已沉入梦乡,他却睁着眼,手一次次从被中探出,小心翼翼地去碰她的脸颊、触她的眉梢,每一下都带着无尽的忐忑与期许。 他的手,在昏暗中反复抬起,反复失望地垂落。 直至天光初透,朦胧的光让眼前的人有了模糊的形貌。 这一次,颤抖的指尖没有落空。 温热的。 有形的。 他的心上人。 十八娘在他怀里不安分地动了动,徐寄春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他闭上双眼,在她发间落下一句沙哑的喟叹:“我盼到了。” 巳时中,御医奉命至徐宅诊脉。 谁知他刚到宅前,便听得院内传来阵阵清亮笑声。 宅门虚掩,内里景象一览无余。 他屏息贴上门缝,朝里窥望,只见本该卧病在床的徐寄春,竟在院中与一位戴帷帽的女子追逐笑闹。 御医提着药箱,整个人呆愣在原地。 昨日还昏迷不醒的病人,怎么一夜过去,不仅醒了,而且面色红润,身手矫健,哪有半分缠绵病榻多日的模样? “果然是中邪!” 御医进门把过脉,面上浮起笑意:“徐大人,你脉象平和,已无大碍。” “多谢……” 徐寄春的“谢”字才起了个头,便被一声合箱的闷响堵了回去, 御医拎起药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背影匆忙,像是在躲避什么。 徐寄春嘴角一抽:“他跑什么?我俩又不是鬼。” 十八娘牵起他的手:“别管了,找财路去。” 这条不劳而获的财路,藏在修业坊西南隅的一座荒宅中。 宅中朱漆剥落,屋脊倾圮,草木芜蔓。 蛛丝结得密如罗网,从廊檐垂到地面,颤巍巍地晃。 门扇歪斜,窗棂支离破碎。 书册散落在地,风一吹,卷起满地纸页残屑。 铜镜蒙尘,镜中影影绰绰,映出一对并肩而立的男女。 十八娘曾无数次,浑然不觉地行过这座荒宅。 直到昨日,前尘旧事冲破迷雾。她才惊觉,这座满目萧索的宅子,原是她的旧居。 昔日先帝惜才赏下的恩宠,在她死后,慢慢湮没在京中万千屋舍中,沦为一处无人问津的荒宅。 “先帝可真大方,还赐宅院。”徐寄春随她在宅中穿行,顺手拾起几样旧物,打趣她几句,“你女扮男装为官多年,真的无人识破吗?” 十八娘:“相貌上,我和哥哥都随了娘亲。至于性子嘛……我从前比相里大人还像块木头,身边还常有鬼魂跟着。同僚们嫌我晦气,不大喜欢我,肯跟我搭话的,寥寥无几。” 那些含冤而死的鬼魂,簇拥在她左右,面目凄清,哀泣不止。 她做不到充耳不闻、视而不见,只能侧耳倾听,并时时低声回应。 凡她经手之案,她总能寻到唯死者可知的关键证物。 一桩桩无法解释的诡谲之事,层叠累积,便成了“谢元嘉是鬼疯子”的明证。 世人畏她如鬼,避之不及。 久而久之,人皆远避,无人敢近,自然无人发现她原是女子。 荒宅内已转了一圈,徐寄春好奇道:“你在宅子里藏了金银珠宝吗?” 十八娘引他到后院,指着一棵枝干虬结的枯树:“非也非也,我藏了一张地契。” 一张她曾恨不得一刀划碎、付之一炬的地契。 如今,她侥幸再世为人,需要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安身立命。 这张薄薄的地契,便是她的“救命稻草”。 两人一左一右蹲在树下,手中各执一截粗枝。 他们以此作铲,合力挖了一炷香,总算从土中挖出一个陶罐。 罐腹中空,里面藏着一卷锦帛包裹的纸。 纸上朱红官印光鲜如昨,可印文中的年号,却是前朝旧制。 “给它寻个阔绰的买家。” 十八娘属意的买家,是六出馆的韦遮。 第一,韦遮有钱,买得起。 第二,韦家手眼通天,为她换一个新身份,简直易如反掌。 六出馆,四楼。 得知二人此番来意,韦遮斜倚在软榻上,扯了扯唇角,无语道:“你们跟我做生意?” 隔着帷帽的轻纱,韦遮的眉眼轮廓,与讨厌鬼韦持衡重叠在一起。 十八娘在心里咬着牙暗暗骂了好几句,才堆起满面笑意凑到韦遮身前,将手中地契轻轻展开:“韦馆主,鸣衡楼的地契,你不要吗?”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07节 韦遮坐正,凑近仔细看了一眼,惊呼道:“你哪来的地契?” 伯父临终前,曾强撑着病体立于韦氏祠堂,当着宗亲的面亲宣遗信。 信中明明白白写着:鸣衡楼地契已送,见契还楼,不可违逆。 那可是冠绝江南的第一楼! 教他如何肯心甘情愿地拱手让出? 见他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十八娘满意地收回地契:“你别管我哪来的地契。就一句话,今日这桩生意,你做,还是不做?” 韦遮脱口而出:“你想要什么?” “我要的不多。”十八娘伸出两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一万两,以及一个名为‘谢元窈’的新身份。对了,籍贯文书须一应俱全、毫无破绽。” “韦家有房远亲正好姓谢。你且委屈些,做我表妹。一切打点,快则半月。” “成,表哥。” 地契如愿卖出。 十八娘眉开眼笑,牵着徐寄春走出六出馆。 晴光拂面,她迎着光眯了眯眼,望向长街深处:“时辰尚早,我带你去见一位故人。” “谁?” “明也的四叔。” “你找他做什么?” “我……曾经跟他有过一段不算情的情……” “?” ----------------------- 作者有话说:小徐:情敌太多了太多了[爆哭] 第125章 当年勇(六) 二月光景最难将息, 冬衣嫌厚,春衫尚薄。 不巧,十八娘今日衣衫正薄。 然而话一出口, 一股燥热自脊背直窜而上,热汗涔涔,汹涌透衫。 徐寄春沉默着握紧她的手,牵她走入前方的光影之中。 六出馆所在的思恭坊,总浮着一层撩人的脂粉香。 可此时此刻, 十八娘却从中嗅到一股陈醋坛子打翻后的酸闷气。 身边人迟迟不说话,她只好支吾着解释:“子安, 不是你想的那种情……” “十八娘。” “嗯?” “其实我没有吃醋。” 他浑身上下酸气翻涌,浓得呛人,几欲将她熏倒。 若这还不算吃醋,天下便没有醋坛子了! 十八娘默默别过脸, 翻了个白眼:“我跟他吧……唉,他实则是哥哥的笔墨之交。哥哥临去襄阳养病前, 嘱咐我继续与他传信。” 徐寄春摇摇头, 凉凉地点评道:“内兄看人的眼光之差,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 “你吃醋就吃醋,别拐弯抹角骂我哥哥。” 念及陆延禧发疯的年岁, 徐寄春忽地止步, 迟疑着开口:“害死你的真凶, 明显是陆太师。难道明也四叔当年突然发疯,与你的死有关?” 十八娘连连摆手:“他有喜欢的女子。” “万一那个女子,就是你呢?” “不可能!” 十八娘神色坦荡,斜睨他一眼:“哥哥亲口说的。听说他心悦的女子,性子温婉又有才学, 是个兰质蕙心的妙人。” 她整日一门心思扑在查案上,既不温婉又无才学,哪有半分陆延禧心上人的样子? 徐寄春眉心微蹙,疑道:“倒是奇怪。内兄与明也四叔相差八岁,照理并非同辈玩伴,二人怎会私交甚笃?” 十八娘:“不知道,哥哥没说。” “啧……内兄这性子。” “……” 从思恭坊前去上林坊,路途遥遥。 十八娘闷了一路,才吐露那张地契的来历:“地契,是韦持衡送给哥哥的。我不想要,哥哥非要收。” 徐寄春伸出小指,轻轻去勾她的指尖,一点点缠握相扣,直至将她的手完完整整拢在掌心。他微微施力握了握,低声打趣道:“江南第一楼,不要白不要。这事,我站内兄。” “韦持衡抢走了他的心上人,他倒好,还跟人家称兄道弟!傻子,天底下头一号的傻子!” “啊?内兄喜欢筝娘吗?” “喜欢,喜欢死了。” 自打记事起,她便知哥哥谢元嘉有一位姓任的未婚妻。 无他,谢元嘉总爱把“我那未婚妻”挂在嘴边,最常夸的便是:“你们可不知,她那双巧手拨起算盘珠子来,珠子噼啪作响,像弹琵琶一样好听。” 后来他们救下任流筝,方知她心有所属。 甚至那纸婚约,任家本打算来年春日,便登门退婚。 她为哥哥感到不值。 无人知晓,他曾轰轰烈烈地爱过一个人,最后更是拖着一副病骨孤身前往襄阳,只为成全韦持衡与任流筝的安稳。 他倾尽所有的爱,却在别人的故事里,寂静地燃尽。 十八娘眼中蓄起泪珠,声音轻得发颤:“哥哥这一生,为成全爹的宏愿,为撑起荆山的门楣,为我与筝娘的前程……他尽为旁人活了,独独没有为他自己活一次。” 泪水模糊了视线,前路一片茫然。 她只能更紧地攥住徐寄春的手,酸楚哽在喉间,说不出话。 徐寄春回握的力道重了几分:“我想,他是愿意的。” 这一声“愿意”,轻易击碎了十八娘苦苦维持的平静。 她浑身一颤,再也无力站稳,索性扑进他怀中嚎啕大哭,尽情哭诉压抑多年的恐惧与痛楚:“子安,子安。鹤顶红的滋味太苦了,从喉咙烧到心底的苦,好痛好痛。” 那日的殿内没有点灯,尘絮在昏沉里浮荡。 唯有那碗鹤顶红,有着浓艳的红。 红得刺目,晃得人眼晕。 她不肯喝。 内侍们便一拥而上,将她死死按在地上。 她被迫高昂起头,眼睁睁看着那碗血红灌入喉中,吞噬她的生机。那些吞咽不及的毒汁顺着脖颈蜿蜒而下,宛如血泪。 痛苦与绝望,来得极快。 鹤顶红像一把烧红的刀子,从喉咙一直捅到心里。 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呕出一滩浓黑的血。 血珠滴溅在地,又慢慢漾开,形如狰狞的墨梅。 内侍们猛地放了手,任她失了所有支撑,重重栽倒在地上。 殿宇空阔,死寂沉沉。 周遭的人影在昏光里影影绰绰,面目难辨。 唯有她缩成一团蜷在地上的小小身影,以及断断续续从喉间漏出的呜咽声。 濒死一瞬,她从支离涣散的天光中看到了哥哥。 他双眼泣血,那血混着泪往下砸:“妹妹,对不住,哥哥不该留你一个人。” 她虚虚张了张口:“哥哥,我愿意的。” 狭窄的暗巷不见人影,徐寄春抬手扯下那顶碍事的帷帽,再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拥入怀中,任她伏在自己胸口失声痛哭,任她将满心的委屈与苦楚肆意宣泄。 “子安,棺材里好黑啊……” 她死了,仍未能让那些人息怒。 他们将她扭曲的尸身塞进一口旧棺的夹层,然后倒入粗糙的石子,填上湿黏的红泥,一层又一层,不留一点缝隙。 四道士环棺施法,将她的尸骨与魂魄,彻底封死在那个阴暗、逼仄的囚笼中。 十八娘空茫地望向远方,目光仿佛穿破虚空,再次被拖回那口密不透风的棺材:“我在棺材里,睁眼是无尽的夜,闭眼是更深的黑。我日日夜夜盼啊盼,盼到心都灰了,也没等来一个人。” 有几回,她蜷在棺材里又哭又骂。 骂那些受过她恩惠的鬼,承了她的情,却任她在此受难,全是忘恩负义之徒;骂她那些身为鬼差的朋友,平日神通广大,却连她这个鬼都找不到。 骂累了骂够了,她又得打起精神,应付难缠的文抱朴。 这个贪财的死道士,每日一门心思,盘算着如何从她这儿抠出些朝中大官的把柄,好卖上个好价钱。 十八娘仰起脸,绽开一抹明媚又得意的笑:“他故意把温洵推下来,赌我会心软妥协。我便将计就计,编了个滴水不漏的故事,把他耍得团团转。” 她自称是谢元嘉的表妹,秦簌簌。 文抱朴逼得紧了,她便拣一两件从鬼魂口中听来的惊天隐秘,随口说出去。 那些真假掺半的秘密,桩桩件件,皆与卫公国府暗中相交、休戚与共的权贵牵缠。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08节 文抱朴既不敢去查,也不敢去问。 如同捧着一堆烫手山芋,气得牙根发痒,暗自恼火。 “子安,你自个说,我聪不聪明?” “嗯,聪明。” 徐寄春垂眸望着她濡湿的脸颊,取出一方软绵的素帕,指腹衬着帕子,极慢地拭过她颊上的泪。 偶见几道泪痕里沾着未净的胭脂,泛出浅淡的红。 他便俯身靠近,用唇舌间温热的湿意,细细润开那片红痕。 他吻得无比虔诚,似要将那点胭红,连同她凝在眉梢眼角的所有悲戚,一并吻开,化净。 申时初,他们到了上林坊。 陆延禧常年独居在此,宅院清寂,仅一位老仆打理。 得知二人来意,老仆面露难色:“家主不见任何人。” 十八娘:“你跟他说,纸上故人求见。” 老仆硬着头皮去了。 十八娘朝里张望,目光追着老仆的背影,喟叹道:“四郎年轻时,模样生得极好,性子也温和。有一回,我在城外查案遇阻,他恰好骑马路过,便捎了我一程。呀,唇红齿白美少年,我看得都有些痴了……” “……” 堵在心口的闷气,翻涌不休。 徐寄春好整以暇地抱臂倚在门边,将身前的贪色女子从上至下打量个遍:“十八娘,我今日才算看清,你原是个贪……” 未尽之言,被一阵仓皇凌乱的脚步声打断。 他循声望去,陆延禧正跌跌撞撞地朝他们狂奔而来。 不远处,老仆怀搂衣鞋,一边追一边喊:“四公子,外头风大,仔细冻着!” 陆延禧对身后的一切置若罔闻。 他拼了命似的跑到门口,胸口剧烈起伏,久久盯着面纱后的朦胧面容:“你是谁?” 十八娘:“当年应允你的事,我没有忘。你要的真相,我查到了。” “进来说吧。” 陆延禧深吸一口门外的冷冽寒风,试图用彻骨的冷意,平复胸腔里那颗狂跳不止的心。 老仆喘着粗气跑到他面前,为他披上狐裘,语重心长道:“四公子,您如今是卫国公府的世子,行事该有分寸,莫再由着性子莽撞了。” 半月前,陆太师进宫面圣。 先是倾尽半壁家财,换回身陷囹圄的长子长媳;再是伏请天恩,册立四子陆延禧承袭卫国公府世子之位。 待陆延禧自凤城返京,他已是卫国公府名正言顺的世子。 这一次,他出奇地安静,未掀半分波澜。 上林坊的这座宅子不大,胜在景致清幽。 三人入室坐定,十八娘摘下面纱,露出泪痕未干的脸。 察觉到陆延禧的目光,她慌忙捂住脸,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局促:“我方才哭过,模样定是狼狈的,你不许笑话我。” 遥想当年,她三言两语,便诓得陆延禧乖乖喊她“哥哥”,何等威风。 而今风水轮流转,若被他瞧见自己这副狼狈相,再遭他揶揄几句……她岂非一世英名扫地? 陆延禧斟茶的手一顿,徐寄春顺势接过茶壶,殷勤道:“世叔您坐着,让晚辈来吧。” “我没比你大几岁。” “世叔真会说笑,整整二十岁呢。” “四郎,你别介意,他家祖上是开醋坊的。”十八娘面上不动声色,手却伸到桌下,狠狠拧了徐寄春的大腿一把,“子安,这茶水烫着呢,你当心些。” 徐寄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行!” 陆延禧的手颤抖得厉害,连带脱口而出的歉语,也字字发颤:“对不住,是我害了你。若非我一时兴起,央你去查那件事……你也不会,含冤莫白,还丢了性命。” 午夜梦回,他无数次奢望回到那一日。 那个他写下书信,央谢元嘉为他追索一个答案的日子。 他那点不知轻重好奇心,最终害死了知己一家。 很多年后,当他亲手剥开卫国公府那层华美的画皮,看清内里朽烂的骨架与蠕动在其间的阴私算计,才恍然惊觉:当年执着的“答案”,没有任何意义。 可惜,知己已逝。 他夜夜从梦魇中惊坐而起,四下只有无边的悔恨,缠得他喘不过气。 岁岁年年,无有尽时。 十八娘:“命有定数,我合该有此一劫。” 陆延禧执拗地摇了摇头:“不是的!我问过任千山,他亲口承认,你是为了帮我查案,才招来杀身之祸。” 时隔多年,再闻任千山之名。 十八娘神色微动,似叹似嘲地笑道:“原来他是你爹的人啊。” “他是我的人。”陆延禧不敢与她对视,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他爹娘原是我舅舅府上的家仆,后脱奴籍,被……被打发去了凤州。” 熏炉内一声炭花轻响,他顿了一下,头埋得更低:“那时,我听你的同僚说,你忙于翻卷宗查案,时常寝食难安。我帮不上忙,便支他去帮你,盼你能稍得轻闲……” 此话一出,十八娘笑容僵在脸上,心头咯噔一下。她干笑两声,眼神飘忽着不敢看徐寄春:“哈哈哈,四郎,你真有心。” 陆延禧抬起头,目光清澈坦率,一字一句纠正道:“不是有心,是因为我喜欢你。” 砰—— 徐寄春将茶壶不轻不重地撂在桌上,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斟满一杯,咬牙切齿道:“世叔,我人还在呢。” “门在那边,没关,你可以推门出去。” “……” 十八娘眨了眨眼,小心问道:“可我当时是男子啊……你喜欢男子吗?” 陆延禧:“我知道你是女子。” “你怎么知道?” “你和亭秋兄长走路的姿势不一样。” “你凭什么断定,我一定是女子?” “亭秋兄长生前与我约定,待我及冠登科,便将他唯一的妹妹,引荐于我。我知道,你就是他的妹妹。” 把亲妹推给比她小五岁的男子? 徐寄春暗自在心里骂道:“这谢元嘉看人的眼光之差,何止是令人叹为观止,简直是不敢恭维。专往歪处挑,一挑一个准!” 十八娘迷茫地挠挠头:“我好似不认识你。” 明明已过不惑,陆延禧却觉今日的自己冲动得不像话,全无素日的持重:“认识的!那一年,亭秋兄长高中状元,你乘船北上。我与你同船,彼时我不慎落水,是你救了我!” 那日洛水河畔,正值三鼎甲披红游街。 船将靠岸,舱中众人争相涌上船头眺望。 他立足未稳,被两个壮汉挤落江中。 落水后,他在水中挣扎起伏。 两岸人声鼎沸,笙鼓喧天,他的呼救微不可闻。 他不识水性,胡乱扑腾几下便没了力气,直直往下坠。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一个身影跃入水中,拖着他奋力破水而上。 等他惊魂未定地爬上岸,急切地想要找到那位救他的恩人时,只来得及瞥见一抹匆匆跑开的背影。 徐寄春:“她晕船,绝不会走水路入京,你没准认错人了。” 陆延禧沉声反驳:“我亲眼看着她跑向亭秋兄长,岂会有错?” 他对恩人的身份一无所知,便去找谢元嘉打听。 听完他的描述,谢元嘉神色有些古怪,欲言又止:“她,我确实认识。不巧……她已不在京中。等她下回进京,我替你道谢。” 他足足等了半年,才等来与恩人的一次渺茫重逢。 那日,他到白马桥等人,谢元嘉缓步从他面前走过。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寻着那个渐远的背影。 恍惚间,谢元嘉与恩人的背影重叠。 他怔在原地,恍然大悟。 第126章 当年勇(七) “不可能!” 十八娘双眼瞪得滚圆, 不服气地扬起脸:“我扮哥哥时,连我爹都辨不出真假,你如何能认出?” “你们走路的习惯不同。”陆延禧一边说着, 一边站起身。他学着兄妹俩走路的姿势,模仿着走了几步,“亭秋兄长走路,习惯先迈左脚;而你,总是右脚先探出去。” 十八娘偏过头, 求证似的看向徐寄春:“是吗?” 徐寄春微微颔首:“嗯,你走路的样子, 确实如此。” “不止!” 仅凭一点步伐差异,陆延禧自然无法断定存在两个“谢元嘉”。 很快,他又发现第二个破绽。 两个谢元嘉周身的药气,浓淡竟有云泥之别。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09节 其中一人的身上, 总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苦涩药气;而另一人,气息虽挟药香, 其味却浮于衣袍。 十八娘低下头去, 尴尬地绞着手指:“每回哥哥熬药,我便把官袍挂在边上熏。” 她自信满满,以为药味相仿便可蒙混过关。 谁知, 竟真有人留意到这点微末的异处。 陆延禧重新坐回椅中, 指腹沿着温热的杯沿缓缓打转:“你瞒得很好了。任千山整日与你形影不离, 都没看出你是女子。” 只他对她爱慕至深,不免格外留心诸般细枝末节。 察觉她在假扮谢元嘉后,他私下偷偷寻到真正的谢元嘉。 非为拆穿,而是提醒。 谢元嘉看破他的心思,与他击掌为约:“且待你弱冠之龄, 登科及第之时,我必为你引见舍妹。她素来娴静有才,非志同道合者不交。” 此后,他们二人或以书信相往,或见面交谈,不曾间断。 永和十五年,冬。 谢府闭门谢客,谢元嘉的信亦来得渐疏。 纸上字迹从工整到凌乱,终是力不从心地歪斜、淡去,直至潦草难辨。 最后一封信中,谢元嘉如是写道:“槐蚁梦醒,恐负同游之诺。此去蓬山万里,青鸟倦飞;当年梅雪之期,委诸他人,伏惟旧友珍重。” 永和十六年,二月二日。 他如常收到一封来自谢元嘉的信。 可等信笺展开,看着其上力透纸背的字迹,他便知真正的谢元嘉,大抵是没了。 陆延禧从衣柜深处的暗格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木盒。 盒盖一开,里头整整齐齐叠得满满当当,全是谢元嘉的来信。他摩挲着泛黄的纸页,低声道:“还有几封,我怕留之惹祸,看过便烧了。” 谢元嘉的信,多是些劝学励志的温言。 只是偶尔,在笔墨将尽处。 他会不经意地添上几句闲笔,写一位名唤“簌簌”的女子的琐碎趣事。 譬如,簌簌与人争辩。 她每每理屈词穷落了下风,便会气鼓鼓地撂话,恶狠狠地骂别人是“小狗”、是“讨厌鬼”。 还有一回,簌簌与一位年岁稍小的郎君共骑一马归家,进门便抚着心口,同他感慨:“骑术不错,样子生得尤为俊俏,就是年岁小了些,怪可惜的。” 簌簌灵俏动人,陆延禧的思慕之情自是愈发浓烈。 一目十行看完最上面那封信,十八娘又羞又恼,没好气地嘟囔道:“哥哥也真是的,什么都往外说……” 她跟人吵架,何曾输过? 她那日不过随口叹了句“惜哉”,何来贪色之说? 唯恐她发火撕了自己的信,陆延禧借着宽袖的遮掩,不动声色地将木匣轻轻合拢。而后,他咽下所有翻涌的心绪,敛去面上的波澜,长久地望向她。 她一如往昔般鲜活明亮,一举一动都惹人心动。 而他,却早被暮气缠满身骨,连投过去的目光也变得怯懦,只敢遥遥一瞥,仿佛在看一个不该被自己惊醒的旧梦。 当年少的汹涌爱意终于归于平寂,他松开紧握的拳,用尽力气压下颤抖的声线,平静道:“那个答案……它毁了你的一生,我不想要了。” “四郎,可我必须讨回我的公道。”十八娘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这个答案,迟早会公之于众。今日前来,便是想亲口告诉你。” 陆延禧艰难地点了点头,勉强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徐寄春:“你先出去。” 徐寄春错愕地用手指指自己,反问道:“凭什么让我出去?” 局面僵持不下,十八娘只好牵起徐寄春的手,将他往门外引。 掩门前,她踮起脚凑到他耳边,温声安抚:“你在外头等我片刻。我同他说清楚后,我们便回家。” 房门闭拢,隔绝内外。 徐寄春抱着胳膊抵在门板上,闷声闷气地朝里嚷:“我饿了,你快些说。” 一句话,半是磨人的抱怨,半是急切的催促,尾音里还裹着些许委屈。 “知道了知道了。” 徐寄春在外苦候之时,陆修晏来了。 他脚步匆匆,心急火燎地直奔门前,伸手便要推门。 徐寄春从旁闪出,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先别进去。” “子安,你怎么在这里?”陆修晏愕然止步,既惊又疑,“这是我四叔的宅子,我为何不能进?” “里面有人。” “谁啊?” 徐寄春翻了个白眼,信手揽过陆修晏的肩,带着他拐向左边。 到了廊檐下,二人各自寻了根柱子,身子一斜,闲散一靠。 见徐寄春的目光频频飘向房中,陆修晏慢慢回过味来,困惑道:“四叔又瞧不见鬼,十八娘找他作甚?” 徐寄春眉梢微挑,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明也。” “嗯?” “我与你四叔,孰美?” “当然是我四叔!”陆修晏一脸与有荣焉,“当年,四叔牵着我出门,无论男女老少,个个都忍不住回头看他。你怕是不知道吧?卫国公府的门槛十几年前重修过一回,就是被说亲的媒人生生踏破的。” 武夫果然没眼光,辨不出美丑。 徐寄春别过脸,轻嗤一声:“呵。” 他来得突兀,问得也突兀。 陆修晏被他没头没尾的话搅得摸不着头脑,正待细问,却记起此行的来意,当即失声惊呼:“坏了!光顾着跟你闲扯,险些误了正事。” “你有什么正经事?” 陆修晏几步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道:“今早我娘去祖父榻前侍疾,听见祖父命人暗中寻找女鬼十八娘。你和十八娘小心些,守一道长近日时常入府,与祖父密谈。” 女鬼十八娘,缥缈难寻。 活人十八娘,却有迹可循。 徐寄春听完陆修晏的话,心随之一沉。 他和十八娘不谙武艺,肉体凡胎。 若陆太师当真动了杀心,遣刺客灭口。他俩这身子骨,怕是等不到浮山楼众鬼赶来相救,便已一命呜呼。 为今之计,唯有重金买一份周全。 思来想去,徐寄春想到了韦遮。 韦遮富甲天下,行踪却从未出过差池,身边必有高手如影随形。 横竖他和十八娘是韦遮的长辈。 长辈向小辈讨要几个护卫,这点薄面,韦遮总该给吧? 二人在门外窃窃私语,几步外的房门忽地洞开。 十八娘率先走出,陆延禧急追至门口,伸出手又收了回去,扬声唤道:“你不必顾念我!他不会杀我。” 听见门外的动静,徐寄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 起初,陆修晏只当十八娘再次还阳,便信步跟在徐寄春身后。 可待他走到近前,却见十八娘睫上泪珠未坠,面有泪痕;徐寄春眉眼间满是郁色,显是醋海翻波。 最怪的是,一向不苟言笑的四叔,此刻竟喜形于色,与平日的冷肃判若两人。 陆修晏摸着下巴,目光茫然地在三人脸上打转。 一个荒唐的念头几番沉浮,渐渐成形:难道……十八娘与四叔是旧相识? 四人僵立在门外,彼此相顾无言。 半晌,陆延禧眉目舒展,露出一个洒脱的笑意:“回去吧,日后不必来看我了。” 十八娘戴好帷帽,轻纱掩去面容。 徐寄春的手适时递来,牵着她转身向大门处走去。 行出几步,她忽然停步回头,对着身后那道挺拔消瘦的人影喊道:“四郎,都过去了。不是你的错,放下吧。” “嗯。” 陆延禧高声应了一句,朝她潇洒地挥挥手。 目送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他落寞地扯了扯嘴角,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酸溜溜的低语:“瞧着也没比我俊多少。” 话音未落,陆修晏捂住嘴退后半步,震惊道:“四、四叔,您认识十八娘?” 陆延禧无语地瞥了他一眼,语气疏冷:“你来做什么?” “找您出出主意。”陆修晏推着他进了房,一脸急惶,“祖父好似要对我的朋友不利,您说我该怎么办?” 陆延禧:“方才出去那两个?” 陆修晏老实回道:“嗯。上回您带金吾卫抓了伯父伯母,祖父疑心是十八娘递的消息。今早,我娘亲耳听见,祖父已暗中派人,准备捉拿十八娘。” “简单。”陆延禧招手示意陆修晏附耳过来,好心提点道,“你给他找点正经事,让他忙到压根没空去管旁人的闲事,不就好了?” 陆修晏似懂非懂,诚恳请教:“那四叔,我该如何让祖父忙起来?” 陆延禧一掌拍到他的背上:“你这脑子算是白长了,指望不上。算了,这事靠你,不如靠我。” “四叔,还是我来吧。”今日的陆延禧陌生得让他害怕,陆修晏强压下不安,苦劝道,“您已为四娘奔波半月,耗尽心神。这点小事,您别忧心了,交给我。” “好啊。” 陆延禧笑容满面,答应得极为爽快。 见他一口答应,陆修晏如释重负,松了口气凑近些,好奇道:“四叔,您与十八娘,从前认识吗?”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10节 陆延禧眼皮未抬,只指尖虚虚一点徐寄春用过的茶盏,语气平淡地吩咐道:“你待会出去时,把他的杯子丢出去。记住,丢远些,越远越好。” 陆修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桌上那只孤零零的茶盏。 茶盏莹洁如新,找不出半点瑕疵。 他将茶盏托在掌心,眉头越拧越紧:“四叔,又没坏,为何要丢?” “我嫌他碍眼。” “……” 那个一闪而过的荒唐念头,在这一瞬生根发芽,破土而出。 陆修晏呆愣在原地。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发颤的手,脱口问道:“四叔,您也喜欢十八娘啊?!” 陆延禧半眯着眼,眸底沉着几分冷意:“什么叫‘也’?” 陆修晏不敢与他对视,飞快垂下头盯着地面,含糊应道:“我往日也喜欢过十八娘。” “滚,你和他一起滚。” 陆修晏如蒙大赦,利落地滚了。 脚刚迈过门槛,陆延禧的声音又追了上来:“慢着。我离京的这些时日,他可曾拿过一幅画让你辨认?” 陆修晏迟疑地点点头:“上月,祖父与守一道长曾拿来四幅画,叫我帮忙辨一辨十八娘是否在内。其中一幅画中女子的神韵,的确有些像她。但我聪明,故意指了另一幅画应付过去。” “很好,敢偷我的画。” 听出他语气不善,陆修晏硬着头皮挪到他跟前,再一次出言相劝:“四叔,您年岁不小了,别折腾了。” 刚被徐寄春阴阳怪气地明讽年老,转头又被没眼色的侄子当面提醒年岁。 陆延禧气得脸都青了,连推带搡地将陆修晏推出门去,顺手把茶盏塞进他手中:“滚!别来了!” “……” 陆修晏捏着茶盏往外走,一步三回头,心中那股酸水止不住地往外冒:“四叔对我倒是硬气,怎么不敢把子安推出去?说来说去,不过是欺我性子软,不会同他计较罢了。” 走出上林坊,他随手将茶盏丢在道旁。 暮色四合,陆修晏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横在路边的石子。 不顺眼的石子骨碌碌滚远,他却依旧闷闷不乐。 他的朋友们何错之有? 真正有错的,从来都是伯父伯母,以及祖父。 而今朋友们身陷困局,他岂能坐视不管? 可到底该寻一桩什么样的正经事,让祖父忙活才好呢? 既要能让祖父无暇他顾,又不至于劳神伤身。 这分寸,实在难拿。 “唉。” 世间愁事总成双。 这一头,陆修晏一路苦思冥想,到家仍无良策。 另一边,十八娘与徐寄春磨破了嘴皮子,好话说尽,才从韦遮手中讨来两名护卫。 对此,韦遮的解释是:“二老近来入京,身边不能无人。毕竟是至亲,他们若出了差池,我难道能袖手旁观?不如防患于未然,省得一桩赔本买卖。” 有,总比没有好。 十八娘眼波流转,脆生生地道了句:“多谢表哥。” 韦遮嘴角几不可察地一抽:“这声表哥就免了吧,你似乎……比我大多了。” 伯父当年的话言犹在耳:鸣衡楼的地契,握在一对谢姓兄妹手中。 关键的是,这对兄妹与伯父是同辈。 他横看竖看,眼前这个藏头露尾的女子,分明就是妹妹独孤抱月口中的女鬼十八娘。甚至,或为伯父信中提过的谢姓兄妹中的妹妹? ----------------------- 作者有话说:陆修晏:都欺负我好说话,是不是?[愤怒] 第127章 逆龙鳞(一) 二月早春, 余寒未了。 炭炉中温着一星暗红的火,一朵炭花爆开,惊醒满室春寒。 见韦遮一直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 十八娘眉眼弯弯,从容应道:“韦馆主,我确实认识令伯父。这张地契,乃是他昔年亲手所赠,做不得假。我今日来, 只想用这张纸,换一个稳妥的身份, 仅此而已。” 她的弦外之音,韦遮听得明明白白。 他负手立于窗前,远眺四方。 然而,那双望向浮世繁华的眼眸深处, 却只有一抹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算计:“放心,你的皮囊里装的是人还是鬼, 我不在乎。” 用一万两白银, 再加上一个于他而言唾手可得的身份。 仅此两样,便能买回江南第一楼。 这买卖,实在划算! 十八娘对韦遮甚是满意。 他那副精明算计、锱铢必较的模样, 远比温吞似水的韦持衡瞧着顺眼。 和这等明白人打交道, 银货两讫, 直来直去,反倒痛快。 “子安,走吧。” 离开六出馆,已近黄昏。 洛水渡头喧嚣渐息,最后一艘商船满载归人与货担, 紧赶慢赶,总算抢在天光收尽前抵京靠岸。 两人牵手行过莽浮桥。 行至桥中,徐寄春忽地收住脚步,下巴朝左前方一点:“你瞧那边。” 十八娘依言撩起帷帽垂纱,向左望去,入目除却几个形容憔悴的陌生倦客,别无他物。 她扶着被风吹动的帷帽,歪头瞧着他,不解道:“那边怎么了?” “那边,不就是你救他的地方吗?” “……” 怨夫! 妒夫! 醋夫! 十八娘在心中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才扑哧一笑,伸手轻轻勾住他的手:“我一年到头顺手救的人可多了,哪能个个都记住?你呀你,又在醋些什么?” 徐寄春仔细帮她拢好帷帽的垂纱,似笑非笑道:“随口一提罢了,你慌什么?” 十八娘恼得直接扑上去,对准他的手就要张口咬。 临了,她泄了气,老实承认:“是,我生前确实喜欢过他一阵……” 说是喜欢,倒不如说她贪恋陆延禧的善良与皮相。 毕竟,除了任千山,也就陆延禧、武飞玦几人不嫌她晦气,愿意同她往来、与她交谈。 几人之中,数陆延禧来得最勤。 隔个三五日,他总会雷打不动地捏着一卷诗稿入府,找哥哥虚心讨教。 每闻他来,她便抱一摞卷宗挪到书架后头。 隔着层叠的书册,她卷宗在手,耳边是他与哥哥谈诗论赋的清音。 京中那几年,她和哥哥身边,没有一个交心的活人朋友。 因此,她私心盼着陆延禧登门。 唯有那时,终日无声的哥哥,才会短暂地活过来。 一谈到诗文,哥哥的眼睛会亮起来,声音也比平日响亮和急促,像一个真正活着的、有喜怒哀乐的人。 彼时她只当陆延禧敬的是哥哥的才名,便以平辈知己相待。直到今日得知真相,方知他心之所向,从始至终都是她。 说完旧事,十八娘煞有介事地掰起指头细数:“对了,我还偷偷喜欢过贺兰妄。” 徐寄春一脸匪夷所思:“你怎会喜欢他?” “好看啊。” 他们初遇那日,贺兰妄一身烈烈红袍,闲坐于古树虬枝之上。 一树浓荫,却掩不住那袭灼灼如焰的红。 他立于其间,可谓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她喜欢世间一切美好皮相。 见之则喜,过则轻放。 唯独一个徐寄春,在她心底生了根,再难除去。 他善妒,闷声怄气的模样着实恼人。 可奇怪得很,他的小性子、坏毛病,她亦爱得入骨至深。 徐寄春沉默了。 好半晌,他才牵了牵嘴角,半是自嘲半是喟叹道:“幸亏啊,我长得像娘亲。否则,你这贪好颜色的女子,怕是不肯多瞧我一眼。” “你非要问,我真说了,你又不高兴。”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11节 “回家,巧言令色的女子!” 他们十指相扣,一路晃着手回到恭安坊。 钟离观与独孤抱月不日成亲,清虚道长忙得团团转,连徐执玉也被请去一同张罗。 行至徐宅门前,十八娘与徐寄春脚步未缓,径直朝前走去。 宅中,清虚道长与成华真人手持拂尘立于檐下。 二人一面气定神闲地指挥钟离观张贴喜字,一面以拂尘为剑,袖袍翻覆间缠斗不休。 对此情形,十八娘与徐寄春早已司空见惯。 彼此对视一瞬,便各自忙活去了。 徐寄春快步走向钟离观,伸手帮他稳住摇晃的椅子。 十八娘立在院中,观两位道长你来我往斗法正酣,看得津津有味,一时竟挪不开眼。 吱呀—— 婚房西窗被推开半扇,徐执玉探身招手:“十八娘,到屋里来。” 十八娘敛起看热闹的心思,一溜烟跑进房中。 婚房已布置妥当,诸般吉物一应俱全。 满室的红,深浅交叠。 只待三日后,一对新人入内,喜烛高燃,自此共许同心,永结连理。 “姨母的手真巧。”十八娘在房中转了一圈,细细看过每一处陈设,才笑吟吟地挽住徐执玉的胳膊,语气轻快却认真,“姨母,我和子安今夜有事想与你说。” 徐执玉眼底含着温柔的笑意:“嗯。姨母也有事,正想同你们说说。” “我和姨母果真心有灵犀一点通。” “傻孩子,一家人自然心意相通。” 是夜,明月高悬,照彻归途。 徐宅西厢内烛火微明,三人对坐,各怀心思。 徐执玉眼帘低垂,指尖反复抚弄袖口的一道旧褶。 一段长久的安静过后,她抬起头,目光静静地落在对面两人身上,唇边的笑纹加深了些许:“我想回家了。” 她要说的事,仅两件。 第一,近日天候转暖,路上好走,她决意二月廿二动身回横渠镇;第二,她希望徐寄春与十八娘尽快成亲,好了却她的一桩牵挂。 “我已问过道长。他说若你们不嫌弃,大可与小观小月挤在一日办了,喜上加喜。”徐执玉双手一摊,脸上露出几分无奈,“我离镇上京前夸下海口,此番定要亲眼看着子安娶妻成家才回去。你们就当是帮我圆个面子,好不好?” 十八娘茫然无措地看向徐寄春,却见他神色如常,似乎早知此事。 她浑身一颤,眼泪夺眶而出:“子安,是因为我,对吗?” 伸冤之路仇敌环伺,杀机四伏。 徐寄春若要陪她搏一个公道,便不能有任何软肋。 所以,徐执玉必须走。 回到横渠镇,远离所有的纷争与危险。 如此,徐寄春便不必在至亲与挚爱之间,痛苦抉择。 徐执玉握住十八娘的手,用帕子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珠,嗔怪道:“净说傻话,姨母早想回家了。偏偏你们把好日子定在三月,牢牢拴住了我的归心。” 回家的念头,在心底疯长过千百回。 京城锦绣成堆,千好万好,却终究不是她的家。 此回入京,她看着儿子身旁有人相依相伴,已觉心满意足。 今时今日的光景,是她当年仓皇逃离翁山县时,连做梦都未曾奢想过的圆满。 昨夜听完相里闻所说,她便知徐寄春已拿定了主意。 她的儿子像极了她,也像极了她爱过的人。 孤勇果决,敢为心爱之人赴险。 可她既觉宽慰,又止不住地心慌。 眼前仿佛又见当年,祝长右将她推上那匹奔往生路的马背。 她走远了,他却永远留在了原地。 此后阴阳两隔,相思无寄。 那一句哽在喉间多年的道别,以及满心的遗憾苦楚。 她等了二十余年,才算盼来一个说出口的机会。 她怕,怕极了。 怕十八娘与徐寄春重蹈覆辙,落得同样生死相隔的结局。 她理解并支持儿子的决定。 但在离开之前,她想亲眼看着他与十八娘拜堂成亲,守着这桩喜事落定,给她与祝长右那段未能圆满的旧梦一个交代。 徐执玉轻点十八娘的眉心,低声软语哄道:“好十八娘。三日后成亲,你说好不好?” 十八娘哭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见她应下,徐执玉这才推了徐寄春一把,笑骂道:“瞧你这胆子,有事不敢当面跟我讲,倒会躲在后头支他传话。” 徐寄春眼神飘忽,小声辩解:“他反正有话与您说,顺嘴的事……” “什么他?那是你爹!” “他不也没把我当儿子吗?” “你走,我瞧你不顺眼。” 徐寄春憋着一口闷气走了,边走边与十八娘嘀咕:“你评评理,他可曾唤过我一声儿子?” 每回碰面,不是冷冰冰一句“那个”,便是硬邦邦一个“喂”。 跟块木头一样,连一声“子安”都喊不出口。 听着他酸气与傻气交织的抱怨,十八娘脚步一顿,猛地回身冲进徐执玉的房中:“姨母放心,我一定会守好子安!您先去横渠镇,此事一了,我们立刻回去找您!” 她用力抱着徐执玉,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自己的承诺。 徐执玉含笑应道:“好,姨母信你。” 徐寄春默然走上前,张开双臂,将他的至亲与挚爱,一并拥入怀中。 墙上是他们合而为一的影子。 面目模糊,却浑然一体,坚不可摧。 婚期仓促提前,十八娘与徐寄春只得连夜张罗内外诸事,再无片刻闲暇。 翌日,徐寄春策马赶往刑部,将先前的病假文牍撤换,改呈婚假之请。 闻知他两日后成婚,武飞玦手中茶盏一晃,半盏热茶尽数从口中喷了出来:“你的未婚妻不是在老家吗?况且算上今日,不过三日光景,如何来得及?” 徐寄春搬出一早备好的说辞:“回大人,原本婚期便定在下月。她既提前来了,下官想着择日不如撞日,早些将喜事办了。” 武飞玦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行,你回去吧。” “多谢大人。”徐寄春耳根微红,有些局促地补充道:“只是婚宴由师长操办,仅是家宴薄酒六席。若去晚了,恐怕连末座也难求……” “……” 好歹也是朝廷命官,婚宴竟寒酸至此。 武飞玦侧过身,没好气道:“那本官还去不去?” 徐寄春:“下官已为您与明也留了席位。” 武飞玦眼风一扫,心下霎时了然。 这场婚事,徐寄春不欲声张,更不愿惊动官场同僚。 “你眼下分身乏术。”他大掌一挥,朗声道,“罢了,本官替你知会明也。” “有劳大人。”徐寄春躬身一揖。临出内堂前,他又折返回去,“大人,敢问武公可在府中?” 武飞玦闻言微微一怔,摇了摇头:“前几日,家父与荣国公结伴去凤城寻水垂钓。这一去,少说也得一个月。” 一个月? 他和十八娘等得起。 徐寄春拱手谢过,转身箭步如飞走出内堂。 徒留武飞玦盯着他的背影,与面前案上的杯盘狼藉,自言自语:“这也太急了……” 昨夜寒风吹彻官署,廊外红梅不堪风劲,落得满地碎红。 徐寄春信步其间,一身清俊与满地梅色相映,步履轻快得似一阵风。 仲春二月,绿萼梅初绽。 虬枝疏朗横斜,一朵朵凝碧含绿的花苞犹带寒霜,暗香随风浮于庭院廊间。 出宫前,徐寄春特意绕至官署深处的庭院,折下一大捧绿萼梅抱在怀中。 这一日洛京城天光晴和,定鼎大街人来人往。 不少人惊鸿一瞥,见一位身着绯红官袍的俊美官员策马而过。他眉目温润含笑,身后马鞍侧悬着一捧青白错落的绿萼梅。 一人一骑行过长街,来往之人或惊或叹,道旁絮语顿歇,尽皆侧目。 这捧绿萼梅,被徐寄春匀作两束。 一束置于西厢窗沿,另一束则插入东厢窗前案上的白瓷净瓶中。 两厢窗前,便各有了一簇青白花影。 还阳第一夜,十八娘贪恋春宵,与徐寄春痴缠半宿,直至力竭方相拥睡去。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12节 这一觉睡得极沉,无梦亦无忧。 等她再睁眼,窗前的梅,窗上的喜,都被阳光映得透亮。 望着满室喜意与清景,一股没来由的欢喜涌上心头。 她眯着眼,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人间,真好啊。 听见房中的阵阵笑声,徐寄春端着一碗粥推门而入。 他在榻边坐定,小心地将手中温粥递过去:“时辰尚早,你先用些粥。” “夫子……”十八娘顾不上喝粥,只向前倾身,急切追问,“武太傅在京中吗?” “张嘴。”徐寄春无奈又纵容,干脆舀起一勺粥,送至她唇边,“他去凤城垂钓了,最快下月归来。” 十八娘心不在焉地张口咽粥,嘟囔道:“一个月……” 徐寄春喂粥的动作缓了缓:“你跟武太傅,究竟是怎么回事?” “若我说,我与武太傅曾试图谋反,你信吗?” “啊?你们谋反做什么?” “不图什么,只为阻越王继位、陆氏掌权,免苍生之苦。” 第128章 逆龙鳞(二) 谢元窈六岁时, 睁眼看见了第一个鬼。 那是一个无法投胎,只能在人间无尽漂泊的游魂。 她叫寿姑。 她是谢元窈的第一位夫子。 寿姑遍历四方山川,见多识广。 从谢元窈六岁起, 直至她十四岁。 整整八年,寿姑寸步不离,一面帮她驱赶那些窥伺侵扰的恶鬼游魂,一面教她与找上门的冤魂交谈、共处。 谢元窈的第二位夫子,是她的父亲谢承阳。 荆山人不解其志, 多唤他“谢疯子”。 他浑不在意,终日只将自己关在书房之中, 耐着性子教四名弟子习文断字、明辨事理。 他最喜凭窗远眺,遥望窗外连绵叠翠的山影,低声絮叨那桩牵挂半生的宏愿:“荆山文盛之日,不远矣。” 他的眼中映着山岚与天光, 赤诚与期许在其中明灭闪烁。 谢承阳,教会了谢元窈如何做人。 心存慈念、行守正道, 物不得其平则鸣。 如此, 方算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谢元窈的第三位夫子,亦是兄长谢元嘉的夫子,武豫。 从前, 他是武少傅。 如今, 他是武太傅。 称谓里减一字, 增一字,便是半生风雨,一世功名。 人人皆道武太傅是个老好人,脾性温吞,不言是非。 可若拨开那层谦和表象, 真正走近他,窥见他以天下苍生为念的铮铮铁骨。 这般风骨,足以令人见之忘俗,唯余敬重。 他比谢承阳更疯。 其志甚至不在一城文盛,而是一国文兴。 他不止于想,更躬身去为。 在成为少傅前,他在各地的乡间书院执经讲学,悉心点化每一块蒙尘的璞玉。 辜霜英、谢元嘉、裴叔夜,陆延祯、燕平帝…… 这些各展锋芒的名姓,仅是他遍栽桃李的一隅。 门墙之下,英才何止于此。 “我愿平东海,身沉心不改。”[1] 这是武太傅收下谢元窈那日,赠给她的一句箴言。 为了这句话,他们这对微末的师徒,决定谋反。 先帝晋弘。 一个纵情声色,刚愎自用的天子。 这位失道之君坐视陆氏权倾朝野,结党弄权,致贤臣良将尽遭排挤。偏偏其膝下诸皇子中,独独陆氏贤妃所出的越王最受偏爱。 十八娘咽下口中的粥,含糊道:“自入京后,越来越多的鬼魂寻到我,哀哀泣诉,求我帮他们昭雪沉冤。” 先帝一朝,冤狱四起,世道一日坏过一日。 一旦越王继位,任由陆氏当道,天下之势,将愈趋倾颓。 通过一个个鬼魂之口,当时的谢元窈于无边黑暗中,窥见了一丝天光。 原来朝野内外,不服先帝与陆氏者,比比皆是,从未断绝。 忠骨未绝,良将犹存。 这世道虽一时沉沉如夜,却尚有风骨未泯,便有重见天日的盼头。 “以鬼魂为耳目,探知朝野秘闻。”徐寄春诚心赞道,“妙哉!” 十八娘:“夫子也夸我聪明呢。” 她为鬼魂伸冤,鬼魂便替她潜入高墙深院的府邸,偷听那些不为人知的秘辛。这些鬼魂无意害人,穿墙过户如同微风,凡人无从感知。 一来二去,她终于得到数十位至关重要的官员。 凡臣子谋反,须先择新君。 武太傅借由老荣国公与曾祭酒的举荐,于太子未立之际,以少傅身份奉诏入宫,名正言顺地授业讲学,潜观诸皇子优劣。 几番审慎考量,武太傅最终选定了郑王。 此后几年间,他暗中悉心教导郑王,为来日布局。 一得闲暇,他便以诗文唱和或论经辩道为由,循着谢元窈整理的名册,逐一寻访那些清直守正的官员。 在一次次推心置腹的深谈中,他与这些坚守道义的官员结为同盟。 徐寄春喂粥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怔怔地盯着十八娘:“你的死,难道与密谋造反一事有关?” “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我与夫子私下往来,陆太师或许起过疑心。”十八娘缓缓摇头,目光沉了下去,“但他杀我,并非为此。” “他到底因何杀你?” “多年前,他杀过一个人,被我查到了。” 徐寄春放下碗,不解道:“此事已过去多年,彼时陆太师位高权重,即使先帝知晓,多半也不会深究。他为何要怕,还怕到非要杀你灭口不可?” 十八娘:“我在棺材里,琢磨了二十多年,始终猜不透其中缘由。但我想,夫子应该能解开这个谜团。” 她死了。 可她与武太傅共谋的那局棋,却赢了。 她迫切地想见到夫子。 从他那里,寻到自己当年枉死的真正缘由。 她猜,当年设局杀害她的真凶,或许不止陆太师一人。 “子安,所有人都记得我。” 她死后。 武太傅不曾忘却旧约,独自一人完成了他们共同期许的大业。 她的朋友们为她千里奔走,踏遍阴阳,将她的残魂寻回,藏在浮山楼小心守护。 那些曾受她恩惠、与她相识的鬼魂,为她踏遍阳世的每一处角落。哪怕循着黄泉路去了地府,依旧逢鬼便问:“劳驾,您……可曾见过簌簌?” “前日我在地府闲逛,遇到不少旧识。”十八娘眸子亮了起来,“后来黄衫客还同我说,我在京城游荡多年,从未撞见恶鬼。原是因为许许多多的他们,一路默不作声地跟在我身后,守着我。” 她没有被人遗忘,所有人都记得她。 他们合力为她撑起了女鬼十八娘的安稳日子。 寒风从虚掩的纸窗涌入,吹得人后颈生寒。 “你是好人,他们亦是好鬼。”徐寄春伸手为她拢紧衣襟,顺势低头在她颈间落下一个温热缠绵的吻,“今日明也定会登门。等问出武太傅的下落,遣人送一封信过去便成了。” “嗯。” 她回吻过去。 唇齿寻到他颈侧跳动的脉搏处,不轻不重地厮磨游移。 余下的半日清闲,他们一边在宅中分头忙碌,一边耐心静候陆修晏登门。 可奇怪的是,陆修晏并没有来。 徐寄春:“怪了,难道武大人忙于公务,忘记知会明也了?” 十八娘:“明也许是有事在忙吧。” 他们无暇深究陆修晏为何当日未至。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13节 毕竟,婚期近在眼前,无数细碎又紧要的琐事,桩桩件件都需他们亲力亲为。 “唉。” “唉。” 当夜,十八娘挥毫写了十封喜帖,遥寄浮山楼。 徐寄春能请的朋友不多,算来算去,也就舒迟、陆修晏,外加武飞玦一家。 亥时初,两人先后搁笔。 十八娘咬住笔头,犹豫着望向徐寄春:“四郎那边,要不要也送一张帖子去?” 闻言,徐寄春气极反笑:“依我看,不如把温师侄一道请来,多热闹。” 十八娘撇撇嘴:“我说说而已。” 她倒是巴不得能多请些人来。 银子多了不烫手,至于谁会因此气恼?横竖不会是她。 醋意漫上来,徐寄春阴阳怪气地翻起旧账:“当初,你可喜欢温师侄了。为了他,变着法儿地骗我去棺材铺买纸人。听说我要画他的纸人,你喜不自胜,高兴得差点飘起来。” 十八娘心虚反驳:“哪有!是你自个说要画他,关我什么事?” 徐寄春故意凑到她耳边,挑眉道:“我若不说先画他的,你肯收我的吗?” “……” 和怨夫讲道理,属实自讨苦吃。 十八娘抬臂圈住他的脖颈,软语轻哄:“好困……你抱我过去睡,我走不动了。” 帐外烛火将熄,帐内暖香轻绕。 十八娘静静依偎在他怀中,幽幽叹了口气:“他其实挺可怜的。” 一听这话,陈年的醋与怨漫上喉头。 徐寄春冷哼一声,语带讥诮:“可怜?他上回还想杀了我。” “我胸口冷,你捂捂。”十八娘捉住他不安分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他和我一样,能看见鬼。” 她运气好,遇到了心地善良的寿姑。 一身异能得寿姑善意庇护,免遭世人贪婪利用。 而温洵,却在惨遭双亲抛弃后,落入唯利是图的文抱朴手中。 寿姑教她渡鬼,为鬼伸冤。 文抱朴则教温洵利用鬼,借阴诡之势敛财扬名。 “你好好捂,手别乱摸。”十八娘瞪他一眼,眼风如刀,“我可怜他,不过是惋惜他的命运受人摆布。可他犯下的杀孽,一桩也抹不去。” 她会亲手寻到铁证,将守一道长与温洵绳之以法。 临睡前,徐寄春忽地想起一事,好奇道:“浮山楼,如何赴宴?” “……让他们自己想法子。” 二月十八,吉期前夕。 这一日的徐宅,朱红宅门自朝至暮长开不阖,来客络绎不绝。 第一位来客是鹤仙。 晨光熹微,徐寄春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见一道虚影悬在自己头顶上方。他吓得倒抽一口凉气,赶忙闭上眼,无奈道:“你就不能在房中稍候吗?” “榻上,难道不是房中?” “……” 十八娘从徐寄春怀中探出半个脑袋,睡眼惺忪:“明日才成亲,你今日急冲冲过来做什么?” 鹤仙悬在半空,看着身下搂作一团的两人,唇边勾起一抹冷笑:“你们都快被人一把火烧成灰了,居然还能睡得着。” “?” 徐寄春腾得坐起:“此话何意?” 鹤仙钻出床帐,抬手指向院外方向:“这两夜,北墙那边一直有几个蒙面黑影游荡。我昨夜凑近听了个真切,他们正谋划着放一把火,把你活活烧死。” 十八娘:“我们请了护卫。” 鹤仙面露嫌弃:“那两人,哪打得过一群亡命徒。” 徐寄春起初对鹤仙千恩万谢,神情恳切。 直到鹤仙无意中说起,这几夜她都在东厢房顶打坐。 房中静了一瞬,徐寄春面上一阵红白交错。 半晌,他喉结滚了滚,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没听到什么动静吧?” “你俩可真能折腾。”鹤仙翘着腿坐在窗沿,目光扫过瓶中的绿萼梅,“放心,我只听了三两句,便去逗那群黑衣人了。” 十八娘披衣下榻,走到鹤仙身旁道谢:“谢谢。” “师妹,前世是我没守好你。”鹤仙眼眸低垂,语气无半分波澜,“这一世,不会了。” 她的师妹曾孤身闯入尸山血海,只为将她的残骨一块块找回,带她重回故土。可她身为日游神,巡行阴阳,看遍人世,却连师妹的魂魄都找不到。 重来一世,她立誓会守着师妹,护她周全。 “讨厌鬼,我又没怪你……”十八娘歪着头,轻轻靠在鹤仙肩头,与她商量道,“不过下回,你能不能换个地方打坐?” “那我去西厢?” “等姨母离京,你再去西厢。” “行吧。” 鹤仙走后,秋瑟瑟与盼生找上门来。 相比喜欢从天而降的鹤仙,两个小鬼着实乖巧懂礼。 她们手牵着手,一蹦一跳地进门,站在院中甜甜地喊:“十八娘,子安哥哥,你们在不在呀?” “进来吧。” 秋瑟瑟与盼生闻声进房,各自寻个把椅子坐好。 “筝娘今早与我们说,你明日成亲。”秋瑟瑟还没坐稳,话便连珠似的出了口,“我刚送完一个小鬼去城隍庙,就过来找你了。” 窗明几净,晴光正好。 徐寄春端坐窗前,认真写着婚书。 听见两个小鬼的声音,他停笔回头,问道:“瑟瑟,你为何整日与盼生待在一起?” 话音未落,秋瑟瑟当即昂首挺胸,还像模像样地拍了拍胸口:“我升官了,手下便是盼生。” 盼生仰起小脸,适时开口:“秋大人。” 秋瑟瑟摸摸她的脸:“妹妹真乖。” 十八娘小步挪到徐寄春身边,小声道出真相:“实则是阿箬懒得管瑟瑟,推给了盼生。” 自从认识盼生,秋瑟瑟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每日饮食起居规规矩矩,从前那套撒泼打滚的招数,竟羞于再使出来了。 孟盈丘管了秋瑟瑟多年,见此情形,便顺水推舟留下盼生。 既用一个“姐姐”的名头,管束秋瑟瑟;又巧妙地将怨灵盼生骗来地府,为浮山楼添一员帮手。 一步安内,一步招外。 内外皆安,可谓两全其美。 徐寄春:“官位又是怎么回事?” 十八娘:“阿箬逗小鬼玩儿。” 彼此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便默契地偏过头,掩嘴偷笑。 第三位来客,是陆修晏。 巳时末,他弓着身子,艰难地拖着一口木箱进门。 甫一跨进宅门,他便瘫坐在地,揉着发酸的胳膊,长吁短叹:“四叔也真是的,非要我亲自送过来。” 十八娘与徐寄春循声走出门,却见陆修晏斜倚在一口大木箱旁,累得气喘吁吁。 箱盖掀开,上层是四个并排的木盒。 盒内珠光宝气,尽是些精巧的珠翠与沉手的金簪。 移开木盒,下方竟是厚厚一摞书册。 随手翻开几本,多是连京城书画斋都难见的孤本古籍。 陆修晏挤眉弄眼地瞄了一眼徐寄春,拖长调子道:“四叔说了,自家姐姐成亲,脸面不能薄,嫁妆得添。” 徐寄春笑眯了眼:“明也。” 陆修晏不明所以:“嗯?” “我是你四叔的姐夫,你该叫我什么?” “姑父?” “欸!好内侄,真乖!” “……” ----------------------- 作者有话说:[1]出自明·顾炎武《精卫·万事有不平》 第129章 逆龙鳞(三)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14节 “……幼稚!” 陆修晏平白吃了个哑巴亏, 一股闷气堵在胸口,吐不出又咽不下。最终只能咬着牙,挤出两个不痛不痒的字, 满是憋屈。 十八娘捧着书册乐呵呵地翻看,自是越瞧越满意:“四郎有心了。” 徐寄春摸着下巴,看着眼前一字排开的四盒珠钗,作势犯难道:“我往日买的珠钗,已然塞满一匣。如今再添这四盒, 家中竟无处安放了。” 十八娘利落地合上箱盖,指了指东厢:“先锁上, 搁在衣柜旁吧。” 徐寄春故作惊讶:“你不挑几支簪子用吗?” 十八娘捏着鼻子退开两步,一脸嫌弃:“你快酸死我了。” “明也。” “你叫我做什么?” “来帮姑父抬箱子。” “……” 陆修晏一边龇牙咧嘴地帮着抬箱子,一边从牙缝里挤话:“舅父昨日午后派人知会我,说你要成亲了。” 箱子死沉, 两人咬紧牙关挪了五六步,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 趁着歇气的功夫, 徐寄春问道:“你既知道, 昨日为何不来?” 一口厚重的木箱横亘在两人之间。 陆修晏双手按在箱盖上,语气斩钉截铁:“我怀疑,四叔被你气疯了。” “……” 徐寄春:“他不是早疯了吗?” 陆修晏半眯着眼, 摇摇头:“你猜, 四叔昨日做了什么?” “我怎么知道?” “他不仅亲自将姑父迎入府门, 还相谈甚欢!” “你哪个姑父?” “周灵宗!” 京山县衙县令周灵宗。 陆太师的门生与女婿。 “周县令本就是他姐夫。”徐寄春眉心微蹙,颇为不解,“二人相谈甚欢,再寻常不过,这……有何奇怪的?” 陆修晏眼神飘忽, 抿唇不语。 十八娘顺嘴接过话头:“这位周县令呀,百姓们背地里都唤他‘思恭大人’。” 徐寄春满心疑惑,连忙追问缘由:“这是何意?” 十八娘伸手戳了戳他的脸,权当出气:“意思便是,他是思恭坊的常客。” 周灵宗贪好美色,京中人尽皆知。 思恭坊内的青楼楚馆,他隔三差五便前去厮混。 陆修晏别过脸,闷声闷气地开口:“姑父在外面,养了个外室,还有个儿子。姑姑想和离,祖父压着不许。四叔常在家宴借酒装疯,追着姑父打。久而久之,姑父便不敢来了……” 他的祖父不准姑姑和离。 哪怕姑父在外有了外室与私生子,声名狼藉;哪怕姑父贪财好色,烂泥扶不上墙。 他的爹娘劝过,四叔骂过,连他也怯生生地试过。 可所有人得到的,都是同一句话:“不准。” 徐寄春:“你姑姑虽是庶出,但也是堂堂卫国公府的血脉。周县令不过一介县令,怎敢如此明目张胆,毫无顾忌?” 陆修晏双手一摊,目露不屑:“祖父和伯父说,男子好色乃人之常情,算不得什么大错。” 这个世道,以孝为律,纲常压人。 祖父不肯点头,姑父死不松口,姑姑便永远走不出周家的门。 姑姑生性温吞怯懦,在周家受了欺辱也不敢声张。 眼见祖父睁只眼闭只眼,爹娘别无他法,只能私下挑了几个手脚利落的武婢,送到姑姑身边。 明为添人伺候,实为安插护卫。 倘若姑父敢挥拳相向,这些侍女便会抬出 “神武大将军” 的名头喝止,多少能拦一拦肆无忌惮的姑父。 陆修晏:“其实相比我爹,姑父最怕四叔。上回钟离道长蒙冤入狱,我一提四叔,姑父立马点头允我上公堂。” “周县令委实胆小如鼠。”徐寄春轻嗤一声,“你四叔是装疯,又不是真疯,难道还能真杀了他不成?” “非也非也。四叔不杀人,只诛心。”陆修晏连连摆手,得意道,“只要他在京城,必定会拎着一把剑,专去寻我姑父那宝贝儿子的晦气。有一回……” 话停在此处。 他笑得前仰后合,喘不上气。 另外两人急得抓耳挠腮:“有一回怎么了?” “有一回,他直接拿剑抵在姑父那宝贝儿子的心窝上,姑父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大哭。”陆修晏以手掩口,肩膀直抖,“自那之后,姑父在家绕着姑姑走,生怕哪口气喘得不合时宜,四叔的剑真就落下了。” 话头一起,便再也收不住。 三人索性以箱为凳,忘乎所以地挤作一团。 陆修晏:“昨日,舅父的人前脚一走,四叔后脚便派人来,请我们一家回一趟国公府。我和我娘依言去了,进门竟瞧见四叔与姑父正对坐品茗,有说有笑。” 他凑上去偷听,入耳便是陆延禧一声叠一声的“姐夫”。 又密又响,殷勤备至。 他心觉蹊跷,出府前特意寻到陆延禧打听内情。 到头来,他一无所获,反倒被陆延禧三言两语牵着鼻子走。 一不留神,便将十八娘与徐寄春即将成亲的事,抖落得一干二净。 闻知二人的婚事,陆延禧抚掌笑得开怀:“到了四叔这个年纪,心气平了,人也倦了,再经不起折腾了。对了,你明日早些过来,替我送件贺礼给她。” 听完陆修晏所言,十八娘担忧道:“四郎此举,确实奇怪。” 徐寄春不以为意:“难道他会杀了周县令?” 陆修晏:“不至于。四叔不傻。” 三人议论半晌,陆修晏有了一个猜测:“我猜四叔是想装几日孝子,做个样子给祖父瞧。等祖父心软松了口,姑姑和姑父和离的事,也就成了。” 徐执玉提着两盏大红灯笼从外归来,一进门便瞧见三人挤坐箱盖上。 三人头挨着头、肩并着肩,凑在一处说悄悄话。 她放下灯笼轻步走近,停在三人身后,面上浮起一抹哭笑不得的笑意:“门槛就在三五步外,瞧你们三个小懒鬼。” 十八娘闻声仰起头:“姨母,明也给我们讲故事呢。” 徐寄春与陆修晏尴尬地挠了挠头,同时起身,合力将木箱抬进东厢。 十八娘正要抬脚跟上去,却被徐执玉一把拽住,顺势将一本书匆匆塞到她手中:“这本是你的,拿好。子安那本,自会有人给他。” “姨母,这是什么书啊?” “好书!” 十八娘满心好奇,完全等不及回房,便迫不及待地低头翻看。 徐执玉留意到身后动静。 一回头,果然见十八娘垂首埋在书页间,看得津津有味。 她不禁摇头失笑:“外头冷,别贪看了,进去吧。” 闻言,十八娘面上一热,慌忙合上书,猫着腰溜进房。 趁房中二人在柜旁喘息的空隙,她飞快地将书塞进枕下,藏妥后才暗自松了口气。 “你们找外祖父做什么?” 陆修晏方一坐定,徐寄春便凑过来,拐弯抹角地问起武太傅的去向。 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陆修晏心头疑云渐生。 思忖片刻,他忽地豁然开朗,脱口惊道:“莫非十八娘还认识外祖父?” 十八娘挨着他坐下,笑眯眯道:“明也,你的洗三宴,我去过。” 洗三宴。 得赤身祼裎,以温水沐身。 陆修晏涨红了脸:“你……去干什么?!” 十八娘笑得越发开心,歪头看着他:“你爹邀我去的。我还抱过你呢,你可重了,抱得我胳膊都酸了!” “……” 陆修晏窘得耳根通红,差点哭出声。 挣扎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十八娘:“四叔说你是很好很好的人,我信他,也信我自己。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十八娘自一旁的抽屉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向陆修晏:“明也,拜托你尽快找人将这封信交给武公。我要见他,越快越好。” 陆修晏没有多问,只郑重接过,将信小心收入袖中。 而后,他眉眼一弯,促狭里透着几分认真:“我嘛,横竖是个闲人。不如我替你走这一趟,如何?” 徐寄春:“从京城去凤城,少说要……” 话未说完,陆修晏已浑不在意地搭上他的肩膀,朗声截过话头:“骑马而已,能有多远?我日后可是要做将军的人。再者,外祖父每回垂钓的地方,又偏又远。除了我,谁也摸不着门道。” 十八娘诚心道谢:“谢谢你,明也。” “小事罢了!”陆修晏呲着牙笑应一声,回身便给了徐寄春胳膊一拳,力道不轻不重,“你真讨厌,不光抢我的心上人,还抢我四叔的心上人。” “……”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15节 自己没用,怎好意思怪他太有用? 徐宅今日的第四位来客,携一身生人勿近的寒气入内。 相里闻手中捏着本书,缓步踱到东厢门外,朝里扬声唤了句:“你出来。” 窗边的说笑声停了。 三人齐齐回头,看向门口。 陆修晏茫然地望着门外那张陌生的脸,用手肘碰碰左右:“他是谁啊?” 徐寄春别扭地站起身,挪到相里闻跟前站定。 相里闻轻咳一声压下不自在,直接将书塞进他手里:“你拿着。” 扔下这句话,他扭头就走。 步伐踉跄散乱,背影狼狈仓皇,好似在逃命。 徐寄春信手翻开一页,只瞥了一眼,便默默合上。 陆修晏在他身后左顾右盼,忍不住踮起脚探头:“子安,什么书?让我也瞧瞧。” “你看不得的好书!” “……” 门外马蹄声近,徐宅迎来了今日的最后一位来客。 此人是刑部的一位员外郎。 名为送礼,实为传话:“徐大人,您信中所言,大人已密报司徒大将军。今夜,金吾卫会潜于暗处,布防盯守。” “尚不知贼人图谋何时纵火,金吾卫今夜当隐忍不发。”徐寄春指节轻叩案沿,沉声吩咐道,“待贼人举火发难之际,再一举合围,方为上策。” “下官领命,即刻返衙禀报。” “此番得以成事,多仰仗大人与司徒大将军相助,有劳代本官转达谢意。” “下官遵命。” 日头西坠,余霞成绮。 徐寄春立在门外,双手拢在袖中,目送员外郎骑马远去。 当蹄声不闻,身后忽有温软身躯贴近。 十八娘自后拥住他,下颌轻抵在他肩胛骨:“怪了,道长上回带人闯天师观闹事,死道士文抱朴居然毫无反应?” 她的声音贴着他的后背,闷闷传来。 徐寄春低下头,将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拢入掌心,淡淡回道:“我们欲将墙外贼人一网打尽。没准他存着同样的心思,借一场喜宴,把我们这群碍眼之辈,一并收拾干净。” 一想到清虚道长平日万事不萦于心的散漫模样,十八娘担忧道:“道长……所谓的应对之策,该不会没有吧?” “不会吧?” 二月十九。 吉日,宜嫁娶。 这一日,徐宅东厢的房顶自朝至暮,喧闹不休,没半刻清静。 浮山楼众鬼歪歪扭扭或坐或卧,占了满瓦。 隔不多时,会有一两道身影没入瓦下,围着十八娘调笑几句。 “啧啧啧……”黄衫客端着半盏茶从西厢踱回来,不住赞叹,“我刚去探过了,新郎今日一身红袍,真是玉树临风。” “哼,众所周知的事。”十八娘眉梢一扬,连带梳发的手都跟着歪了歪。 眼看十八娘的发髻越梳越歪,苏映棠在一旁急得团团转,扬手打了摸鱼儿一下:“瞧你这双笨手!早知如此,我真该厚着脸皮,向相里大人多求些现身时辰!” 鬼差现身人间,需陈情、纳财。 他们为了赴宴,豪掷万两冥财,才换得在阳世现身两个时辰。 窗外日头越渐歪斜,任流筝看得心急,一拍手分派起来:“蛮奴,你帮她梳头绾髻,胭脂与衣裳归我。” “行。” 自此,房中一人,变为三人。 一人立在椅后,盘绕发髻;一人蹲踞身前,抹粉施脂。 孟盈丘袖袍一拂,十八娘彻底僵在椅中,浑身动弹不得。 “我像是个任人摆布的纸扎人……” “闭嘴!” 秋瑟瑟与盼生坐在榻沿晃着腿,糖葫芦咬得咯嘣响。 贺兰妄与鹤仙,照旧相看两生厌。 一个飞身掠上东厢屋脊,一个盘坐于西厢檐角。 隔着院子,二鬼各据一方,互不搭理。 黄衫客喝茶喝了个半饱,背着手溜出门看热闹。 恭安坊今日好戏连台。 先是巨富韦遮嫁妹,十里红妆的队列,从思恭坊铺到恭安坊。 观者如堵,喧声震天。 谁知红妆未至,新郎宅门前竟被金吾卫围了个水泄不通,高声喝令捉拿几日前擅闯皇家道观的要犯。 黄衫客晃到钟离观的宅子门口,正巧撞见两拨人马在门前剑拔弩张。 守一道长与金吾卫中郎站在门前,厉声道:“师叔祖,尔等率众闯观,已犯下大不敬之罪!” 鼓乐喧天,近在耳畔。 成华真人抚须朗笑:“此番因果,既系于贫道一身,自当由贫道入宫。走吧,贫道随尔等面圣。” 守一道长面色沉厉:“师叔祖,此罪滔天,非一人可偿。” 成华真人抚须的手未停,只转头朝身后扬声喊道:“清虚,东西还没找到吗?” “快了快了!” 屋内被清虚道长翻了个底朝天。 桌椅挪移,卷帙散落。 临了,他灰头土脸地从床底深处,摸出一个不起眼的木盒。 待捧起盒中一物,他赶紧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外:“师叔,找到了!” “再胡乱藏物,贫道看你这掌教也别当了,趁早传给小观。”成华真人说着,拂尘结结实实地敲到清虚道长头上。见他缩了缩脖子,才语气稍缓,“行了,快回去。良辰吉时,可耽误不得。” 这是一卷敕旨。 紫檀为轴,五色云绫为底。 成华真人将敕旨托起,递向中郎将:“善人不妨先过目。” 金吾卫中郎将半信半疑地接过,展开细看。 等仔细阅毕,他为难地看向守一道长,声音干涩:“道长,此事金吾卫实在无能为力。” “怎会管不了?” “太祖皇帝说不能管……” ----------------------- 作者有话说:一个不算小剧场的小剧场→《四痴堂的师门排序》 按入门先后:谢元嘉、十八娘、摸鱼儿、鹤仙 按年龄大小:摸鱼儿、谢元嘉、鹤仙、十八娘 最终的排序:鹤仙、摸鱼儿、谢元嘉、十八娘 最终排序的理由:鹤仙入学后,发现四痴堂按照入门先后排序,她成了小师妹,当即一掌拍碎了夫子谢承阳的桌子。三个怂鬼见状,立马高呼三声“师姐”,所以四痴堂最终以鹤仙往下,以年龄大小进行排序 鹤仙:武功才是硬道理 第130章 逆龙鳞(四) 敕旨之中, 藏着一桩前朝旧约。 立约者仅二人。 一人为大周太祖贞元帝,另一人则为邙山天师观开山祖师昆阳真人。 二人当年盟誓:邙山天师观虽奉皇命而建,然若涉道门内部纷争, 当依江湖规矩自行了断,朝廷不得以律法相压。 守一道长劈手从中郎将手中夺过敕旨,一目十行看完,笃定道:“伪造之物罢了。” 成华真人:“真假,唯在圣心。” 单凭敕旨上的玺印, 中郎将已然明了真伪。 眼见守一道长连声催促金吾卫拿人,他直言劝道:“道长, 事涉皇家旧约与道门纷争,非末将可断。为今之计,唯有请您与真人移步,随末将入宫面圣, 恭请圣裁。” “善人,走吧。”成华真人手持拂尘, 大步迈过门槛。 守一道长抬手直指院中的众道士, 咬牙厉问:“这些人,你又待如何?” “金吾卫已围宅。” 披甲执刃的金吾卫应声上前。 甲胄铿锵,人影穿梭, 转瞬便将钟离观的宅子团团围住。 “此间众人是擒是放, 皆待圣裁。”中郎将转向守一道长, 右臂微抬,掌心虚引,“道长、真人,请吧。” “清虚,散些红枣待客。”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16节 随金吾卫中郎将离开前, 成华真人丢下一句话。 闻言,清虚道长拎起枣袋,径直走向门外肃立的金吾卫,一人手里塞上一把:“今日贫道两位高徒同日娶妻,双喜临门。些许俗物,不成敬意,请诸位善人与贫道同沾此喜气。” 燕平十一年春,吉日良辰。 喜堂主位上,清虚道长一身簇新道袍,端坐如松。 他拢着只安稳酣睡的狸奴,脚边还趴了条惬意摇尾的大黄狗。 昏时一到。 两对新人依序入内,在清虚道长面前跪拜成礼。 一室烛火辉映,清虚道长心中百感交集,不禁微微侧过脸,抬袖拭了拭眼角。 见他偷偷摸摸抹泪,周遭观礼的师兄们笑作一团,纷纷打趣:“师弟,小观与子安两位新郎都没落泪,你在哭什么?” “我高兴得哭了,不行吗?” 今日喜宴拢共六席。 其中五席置于钟离观的宅院,另一席则设在徐宅堂屋。 十八娘已经先一步回家等候。 徐寄春如游鱼般周旋于各桌之间,草草应酬几句,便离席返家。 出门前,他顺手拽上陆修晏:“好兄弟,帮个忙。” “什么忙?” “喝酒。” 今日,他以一串糖葫芦为酬,从秋瑟瑟口中套出一个秘密:黄衫客与贺兰妄私下合计,打算今夜联手将他灌醉。 洞房花烛之夜,他怎好让心上人独对孤影? 思来想去,他决定找一个帮手。 徐寄春与陆修晏甫一入门,便望见前方堂屋中,人影幢幢。 灯火通明,几道陌生的人影围坐一桌。 陆修晏眯眼细看:“他们是谁啊?我怎么一个都没见过?” 徐寄春脚步未停:“十八娘的家里人。” “她家里人,都这般……年轻吗?” “她也不老啊。” 徐寄春引着陆修晏入席坐定。 贺兰妄率先发难,俯身抱起一坛酒,重重放在徐寄春面前。 其意,不言而喻。 徐寄春不动声色地在桌下轻推陆修晏。 贺兰妄来势汹汹,陆修晏暗自咬牙,硬着头皮站起身:“我帮他喝。” “……” 见场面微僵,摸鱼儿笑着站出来打圆场,眼风不断扫向主位的相里闻:“慎之,你少喝些罢,明日还有正事要办呢。” 贺兰妄脱口而出:“我能有什么事?明日该鹤仙巡行人间。” 此话一出,孟盈丘与任流筝同时在桌下掐诀。 一团白雾化为两支利箭,直直射向贺兰妄的双腿。 贺兰妄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只好识趣地将酒坛推向陆修晏:“喝!” 堪堪五个来回。 贺兰妄身子一歪,顺着桌腿滑坐倒地,再无动静。 对此,众鬼连眼皮都懒得抬:“不用管,他转眼就醒。” 陆修晏迷茫地凑到徐寄春耳边,气息混着酒意:“他倒了,我……还喝吗?” “喝!” 坛中剩酒被黄衫客匀作两碗。 他以长辈自居,将其中一碗酒推给徐寄春:“我是十八娘的长辈。这碗酒,于情于理,你得喝。” 掺足了蒙汗药的酒,他就不信灌不醉徐寄春! 他一脸掩不住的得意,徐寄春心知有诈,却碍于他的话无法推辞。 正发愁时,相里闻忽然伸手端过碗,仰头一饮而尽。 这破天荒的举动,引得满堂愕然。 众鬼瞠目结舌,一双双眼睛瞪得滚圆,在徐寄春与相里闻身上来回打转,又慢慢挪到十八娘脸上。 “……” “吃吧!” 十八娘与徐执玉齐声热情地招呼起来。 夜风穿堂而过,灯笼一阵明灭。 相里闻面上波澜不惊,向一旁的徐执玉抱拳一礼:“承蒙厚待,感激之至。” 徐执玉眼帘低垂,轻声应道:“不必见外,都是一家人。” 见状,十八娘捧起碗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成新月的笑眼。 鹤仙无语道:“你傻乐什么?” “没什么。” 酒过三巡,席间谈笑稍歇。 陆修晏几番欲言又止,才迟疑着问出藏于心底的话:“诸位皆是京城人士吗?” “不是。” “是。” 众鬼看向唯一说错话的贺兰妄。 苏映棠眼风斜斜一扫,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个遍,冷嘲热讽道:“你一个相州来的,怎敢妄称京城人士?” 贺兰妄梗着脖子,不服气地与众鬼辩驳:“我只在相州住了十九年,但在京城住了二十多年,凭什么不算?” 十九年加上二十多年? 岂非四十余岁? 陆修晏盯着贺兰妄那张过分俊美的脸看了又看:“兄长,你已过不惑吗?” 贺兰妄:“十九。” 陆修晏茫然地重复他的话:“十九?” 十八娘摆了摆手,嗔道:“明也,贺兰妄逗你玩儿呢。” 贺兰妄? 怪了,他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因相里闻在,众鬼不敢太过放肆,只敢逗趣几句。 满堂笑语喧腾间,任流筝指尖摩挲着杯沿,缓缓启唇:“今日是妹妹的大喜之日,愿你二人琴瑟静好、相守一生。我们安心,他……也便安心了。” 她在笑,眼底却透着难掩的怅然。 似喜似叹,缠在字句间。 “筝娘,哪个他,你说清楚些。”鹤仙嘴角一抽,“是师弟,还是讨厌鬼?” “谢郎。” 十八娘大声回道:“我会的!” 自任流筝始,众鬼挨个开口送上祝语。 孟盈丘:“祝新婚志喜,鸾凤和鸣。” 苏映棠:“愿卿二人,连理交枝,白首偕老。” 摸鱼儿:“愿为双飞鸿,百岁不相离。”[1] 贺兰妄:“你要一辈子对她好。” 秋瑟瑟:“甜甜蜜蜜。” 盼生:“恩恩爱爱。” 黄衫客:“钱如蜜,堆成山;银如雪,积满仓。” 鹤仙:“开心些。” 轮到相里闻时,他面上惯常的冷意竟化开些许,唇角微扬,语气温和又郑重:“愿汝夫妇此生安稳,朝暮相伴,岁岁无忧。” 摸鱼儿听出相里闻的祝词与旁人不同,直愣愣地问道:“相里大人,您这祝词好似是长辈对晚辈说的,可您也不是十八娘的……” “你快吃!” 十八娘眼疾手快,恶狠狠地夹过一只鱼头塞进他碗中,截住他的话。 “我不爱吃鱼头!” “有的吃就不错了,快吃!” 喜宴临近尾声,陆修晏的目光看着看着,又飘向对面的盼生。他扯了扯徐寄春的袖子:“诶,子安,你看那孩子,怎么瞧着像是我们在孩儿塔见过的小鬼?” “你醉了。”徐寄春伸出一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住在孩儿塔的是女童,今夜瑟瑟旁边的是男童,不是同一个鬼。” 陆修晏用力眨眨眼,凝神重新看过去。 只见对面那孩子虽穿着一身鲜亮衣裙,头上也扎着双丫髻。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17节 可那张脸圆脸阔额,长得虎头虎脑,分明是个男童。 陆修晏:“他方才不长这样啊?” “你真醉了。” 满桌异口同声,斩钉截铁。 宴尽人散,徐宅门外响起武飞玦中气十足地催促声:“明也,走了!” 徐寄春搀着脚步虚浮的陆修晏出门。 同武飞玦匆匆打过招呼,他便折回堂屋收拾残局。 临登车前,陆修晏醉眼朦胧地转过身,朝着堂屋方向不停挥手,口齿不清地嚷道:“黄兄、贺兰兄、摸……奚兄,相里兄,今日十分尽兴。诸位兄长,改日再会!” “你在说什么胡话?”武飞玦一掌拍醒他,“什么黄兄、贺兰兄、摸兄,相里兄?” 陆修晏:“里面的人啊。” 隔着半敞的大门,武飞玦抬手遥遥指向堂屋:“哪有人?” 陆修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堂屋烛火摇曳,圆桌旁空空荡荡。那场热闹的喜宴,那些推杯换盏的人影与隐约的说笑,此刻竟无影无踪。 他适才所经历的一切,恍如一场荒唐幻梦。 “他们人呢?!” 他走时,他们明明还坐在椅子上,七嘴八舌地叮嘱他“路上当心”。 武飞玦只当他是醉酒糊涂了,招手叫来车夫,半扶半塞地将他搡进车厢。 马车驶动,陆修晏蜷缩在车内角落,后背抵着冰冷的厢壁,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他想起来了。 贺兰妄是十八娘的鬼友! 而他今夜,并非与十八娘的家里人共席,而是与一桌鬼客,把酒言欢。 辜霜英见陆修晏抖得厉害,拿起手边的狐裘,兜头将他裹了个严实。 马车颠簸摇晃,陆修晏被暖意包裹,不知不觉竟浑浑噩噩地昏睡过去。 “明也,明也。”辜霜英俯身轻唤两声。确定他已睡着,她才挽住武飞玦的胳膊,压低声音道,“大郎,你有没有发觉,子安的娘子,有些像一个人?” 武飞玦:“亭秋?” 辜霜英:“去年,子安曾拿了张写满字的纸,请我落款。我接过细看,纸上字迹的风骨走势,倒有七八分像亭秋。” “可亭秋……”武飞玦眉头紧皱,声音沉了下去,“他早死了。” “此事非同小可。我看,恐怕得知会爹一声。” “行,我明日便派人去凤城,请爹回京。” “鬼……” 陆修晏在梦中翻了个身,发出一串含糊不清的呓语。 夜深人静,梆锣响过三声。 一日将近,恭安坊最后的一个热闹,如约而至。 梆—— 两名更夫踱到徐宅门外。 年长的更夫指了指门上高悬的一对大红灯笼,对同伴低语:“今日徐大人娶妻。” “侍郎娶妻可是件大事,城中怎无半点风声?” “听说婚事从简,没请几个人。” 二人说说笑笑,脚步慢悠悠拐到徐宅北墙。 一阵风过,送来一股浓烈的辛辣怪味,直钻鼻息。 年长的更夫收住笑声,翕动鼻翼仔细分辨,脸色陡然一变:“不好,是桐油!” 话音未落,墙内角落火光一窜,映亮半片院墙。 “走水了!” 惊愕的嘶喊混着刺耳的锣声,响彻恭安坊。 更夫忙于敲锣,手中灯笼脱手坠地。 那团昏黄的光在地上急促翻滚,映出数十个鬼魅般的黑影。 他们皆是黑衣蒙面,自墙头跃下,悄无声息地落入院中。 徐宅仅有东西两间厢房。 伙房外,为首的黑衣人扬手利落一挥。 身后四人当即提刀扑向西厢,另外四人则向数步之遥的东厢合围而去。 剩下四人各抱一坛桐油,低身快步在宅中各处泼洒。 其中一人行至一处水缸边,桐油刚泼到缸沿上,缸后竟站起一道黑影,怒喝道:“往哪儿泼!你没长眼吗?!” 四面墙头,火光一闪而过。 就在这明暗交替的刹那,一群金吾卫从墙角涌出,封死了那名黑衣人的所有退路。 缸边的动静,完全没有惊动东、西厢的黑衣人。 他们正焦躁地在院中打转。 门窗近在咫尺,可任他们使尽浑身力气推搡狠踹,却愣是纹丝未动。 “小郎君,你回头。” 四下死寂,漆黑一团。 一声娇滴滴的呼唤自身后传来。 他们应声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狰狞怪脸。 这张脸,一半是扭曲的人面,一半是惨白的骷髅。 剑光呼啸,直劈怪脸。 剑刃落下,身旁的同伴惨叫着捂住自己的断臂。 “有鬼啊!” 墙角余火已冷,只剩一地灰烬。 那群黑衣人犹在院中徘徊,气急败坏地对着身边人推踹。 东厢门外,灯笼高照。 司徒胜看着一身喜袍的徐寄春,忍不住好奇道:“徐大人,你怎知他们今夜三更行事?” 几个时辰前,他收到一封出自徐寄春的密信。 信中言之凿凿称:贼人将于今夜三更时分纵火杀人,望金吾卫将其一网打尽。 徐寄春:“实不相瞒,下官略通占卜之术。” 司徒胜身子前倾,眼中惊疑交加:“你算出来的?” “对!” 一番激斗,除了蒙面首领借夜色遁走,今夜闯入徐宅的黑衣人,尽数被擒。 司徒胜一声令下,金吾卫浩浩荡荡地消失在长街尽头。 子时末,恭安坊复归寂静。 刚一送别司徒胜,徐寄春便转身回房,关门落栓。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十八娘散了发髻,复又换上那身嫁衣。 她敛眉垂目,手执一柄团扇,扇面半遮容颜,静坐在榻上。 徐寄春红着脸停在她面前,轻轻拂开她遮面的团扇,指尖顺势落在嫁衣之上。 嫁衣繁复层叠,他耐心拆解。 每解开一层束缚,便落下一个轻柔缠绵的吻。 红烛高烧,十八娘羞怯着躲进锦衾。 徐寄春解下喜袍紧随而至,自后环住她的腰,低头吻了下去。 唇影辗转于颈侧发间,覆了腰后又落胸前。 温热的气息随唇影一路游走,一缕热意自相触的肌肤散开,丝丝缕缕缠上四肢,很快遍布她的全身上下。 身后的吻厮磨恼人,身后的人蓄势待发。 十八娘咬着下唇,慌忙回身去推他:“他们全在呢。” “不在了,我让爹把他们骗走了。” 十八娘哪里肯信。 她撩开床帐,脆生生喊了一声:“鹤仙,你下来。” 无人回应。 “瑟瑟,我有糖葫芦,你快下来。” 依旧毫无动静。 她合拢床帐,垂落的纱将俗世的一切隔在帐外。 帐内烛影摇红,映着她跃跃欲试的眉眼。 她跨坐到他身上,双手抵着他的胸口,眼波流转:“娘亲给了我一本册子,里头好多新鲜花样。今夜长,我们全试一遍。” “爹也给了我一本册子。”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18节 “一起试!” 两本册子上的花样繁多,一如那身嫁衣。 他们反复比试,直到双臂酸沉、指尖发颤,才相偎着一同坠入沉睡。 这一夜,有人欢喜有鬼愁。 长夏门城楼上,众鬼陪着相里闻枯坐半宿。 相里闻一言不发,他们连哈欠都小心翼翼。 远方金乌破晓,一个个萎靡不振。 黄衫客壮着胆子问道:“相里大人,你唤我等前来,到底要做什么?” “赏景。” “……” ----------------------- 作者有话说:1:鹤仙、摸鱼儿、十八娘都叫韦持衡讨厌鬼 2:浮山楼中,最聪明的两个人是十八娘和摸鱼儿,但摸鱼儿是恋爱脑,很容易被骗 3相里闻是怎么确定小徐是自己儿子的呢? 前期,阎王提出神仙历劫的说法(相里闻:有点怀疑,但小徐长得和他认识的人两模两样的)-姨母入京(相里闻:认出姨母,在徐宅房顶偷偷摸摸观察了一天,确定小徐一直叫的是姨母,才半信半疑地走了)-众鬼在房里商量逗十八娘开心,无意间说出小徐22岁-(相里闻:日子对上了,真是我儿子)-随众鬼去城隍庙-(相里闻:不行,我儿子不能背这个锅,得找人算账。诶,当初谁把我的劫数写错的?) 小剧场→《爹,你也不想吧?》 眼见孟盈丘在窗边指指点点,秋瑟瑟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眼珠子一转,牵着盼生迅速溜去了西厢。 “子安哥哥。” 秋瑟瑟跳上桌案。 徐寄春:“瑟瑟,怎么了?” 秋瑟瑟作势为难道:“唉,我知道了一个秘密。” 徐寄春不明所以:“什么秘密?与我有关吗?” 秋瑟瑟偷偷瞄了他一眼,慢慢点头:“他们不让我说。” “瑟瑟。”徐寄春凑近她,蛊惑道,“你自个说,子安哥哥对你好不好?” 秋瑟瑟瘪了瘪嘴:“挺好的吧。但是……” 她欲言又止,徐寄春心下有了一个猜测,继续蛊惑道:“上回我路过南市,瞧见有摊子在卖大糖葫芦。” “多大呀?” “够你和盼生吃一日了。” “那你给我买,我告诉你。” “嗯!” 秋瑟瑟:“黄衫客和贺兰妄打算灌醉你,不让你洞房。” 徐寄春无语:“他们可真坏!” “就是就是!” “行,瑟瑟,子安哥哥得空就去南市买糖葫芦。” “你别寄去浮山楼,我和妹妹自个来拿。” “好。” 秋瑟瑟牵着盼生回到东厢,假装无事发生。 孟盈丘走过来,果然从盼生身上搜出一包龙须酥,阴恻恻地警告道:“再让我抓住你俩吃糖,你俩就去跟着鹤仙。” 秋瑟瑟别过脸:“小气鬼,又没吃几块。” “牙都快吃没了,还吃。” “我日后努力修炼,它们会长出来的。” 十八娘僵硬地扭动脖子,乐呵呵插话:“瑟瑟,这话我听你说十八年了。” “……” 等秋瑟瑟和盼生一走,徐寄春立马出门,七拐八绕才找到独自在外面偏僻角落打坐的相里闻:“爹。” 相里闻睁眼:“你怎么出来了?” 徐寄春挨着他坐下:“爹,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把他们引走。” “他们?” “浮山楼。” 黄衫客与贺兰妄的算计,相里闻有所耳闻,但以二鬼的酒量,他深觉徐寄春过于杞人忧天:“他俩最多喝五杯便醉。” 徐寄春闷声闷气:“爹,你也不想吧?” “不想什么?” “不想我没法洞房吧。” “……” 相里闻:“你回去吧,我自会引开他们。” “多谢爹。” 是夜,子时。 浮山楼众鬼帮忙解决完一众纵火贼,正欲飘上房顶闹洞房,耳边忽闻相里闻的千里传音:“速来长夏门。” 众鬼急匆匆赶至长夏门,但见相里闻独自坐在城楼上。 孟盈丘:“相里大人,出了何事?” 相里闻:“先坐下吧。” 这一坐,便是半宿。 [1]出自明·胡应麟《拟古二十首(其八)》 第131章 逆龙鳞(五) 春深日暖, 草木尽舒。 城垣之内,坊市人声鼎沸;城墙之外,农人往来忙碌。 一闹一朴。 冬去春至。 恭安坊徐宅, 晴光落上案几。 东厢案头,旧日的白瓷瓶被青瓷瓶替下。 瓶中花亦随之换了人间。 绿萼梅谢,换作一捧金英簇簇的迎春花。 十八娘一觉醒来,已是午后。 她慢吞吞支起半边身子,凑到徐寄春耳边嘀咕:“子安, 我饿了。” 徐寄春眼睫半阖,掌心轻覆她后背, 顺势将她重新拢入怀中,温声低喃:“我再抱抱你。” “我们先去定鼎门送明也。”对于余下的半日光景,十八娘窝在他怀中,扳着手指, 一样样数得认真,“接着就去洛水览景, 顺道催催韦馆主。” “嗯。” 徐寄春低头落下一吻。 他的吻沿着她的鼻梁往下, 仅在唇边停了一息,便得寸进尺地抵开齿关。 呜咽声被堵了回去。 他长驱直入的舌勾住她的舌,一点点缠紧, 诱出。 鼻尖相抵, 彼此的气息难舍难分地交绕。 她环住他脖颈, 仰首承迎。 他吻得极慢极深,誓要将满心的情意,尽数渡给她。 缠缠绵绵,无休无止。 等十八娘与徐寄春磨蹭着出门,日头已西沉。 定鼎门下, 陆修晏独自徘徊了半个时辰,才总算盼来那对前日一再保证准时而至的男女。 徐寄春扶膝喘着粗气:“唉,我们跑错城门了。” 十八娘扶了扶帷帽,气息不匀地接话:“可累死我了。” 陆修晏无语地笑了。 他上下扫了面前的两人一眼,慢条斯理道:“哪有人一路狂奔至此,额头上却连一滴汗都看不见?” 徐寄春尴尬地直起身,解释道:“在家收拾,误了时辰。” “无妨。”陆修晏眉梢微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反正有人陪着闲话,倒也不闷。” 十八娘:“有人与你同路吗?” 陆修晏抬手指向几步外的一辆马车:“表弟送舅母门下一位女弟子前往凤城书院求学,我与他们同车而行,也算有个照应。” “金娘子吗?”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19节 “好似是叫这个名字。” 十八娘与徐寄春快步走过去,伸手掀开车帘。 车内坐的,果然是金娥与武西景。 四目相对,金娥喜出望外,惊呼道:“呀,是你们!” 十八娘掀开帷帽:“你要去凤城求学了吗?” 金娥点点头:“郎君留京半年,我正好尽早去书院。” 说罢,金娥记起一桩要紧事,赶忙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张细心卷好的纸。 “我听夫子说,徐大人成亲了。我不知该送什么贺礼,只好连夜画了一幅画。”她双手递给十八娘,眼里闪着光,“就是画得不好,你们别嫌弃……” 纸张展开,其上绘着一对男女相依的背影。 他们临崖而坐,肩头相靠,迎着天边破晓的霞光,共观红日初升。 若论技法形色,此画自是平平。 然而,笨拙的笔墨之下,却有一股赤诚的心意扑面而来。 十八娘珍重地收起画:“谢谢你金娘子,我很喜欢。” 金娥害羞地笑了笑,温言道:“我诚心祝你和徐大人白首同心,一生安稳顺遂。” 眼见天色向晚,陆修晏翻身上马,朝徐寄春挑了挑下巴,笑意洒脱:“走了,等我回京,再找你们喝酒。” “明也,平安回来!” 城门方向传来女子的呼喊。 陆修晏没有回头,只将右臂高高举起,用力挥了挥。 “走吧。” 徐寄春牵着十八娘,沿着定鼎大街缓步而行。 这条喧嚣长街,十八娘做鬼时不知来回飘荡过多少次。 今日还阳走过,她一面小心躲避往来车马,一面恹恹叹道:“如今想想,做鬼才自在呢。往日我从不管这些车马行人,哪像今日步步惊心,躲躲闪闪。” 听着她喋喋不休的抱怨,徐寄春喉间溢出一声低笑:“你猜昨夜那伙贼人,是谁派来的?” “若是我的仇人,必是文抱朴与陆太师二者其一。”十八娘神色一正,“但若是冲着你来的,可就不好猜了。” 她化作白骨已有二十余年,仇家簿早已蒙尘。 可他那本,仍在不断添上新名。 “两个好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都是好消息,难道还有先后之分?” “没有,但我想逗逗你。” “那就第一个好消息吧。” 徐寄春:“半月前,秦娘子已秘密回京。武大人假托武公之由,将数位与守一道长往来密切的道士请入府中。经秦娘子暗中甄别,其中有两人,曾多次上山找过吴肃。” 顺着二人的行踪线索追查,刑部查到朝中几位官员。 这两个道士与诸位官员的行迹,总会在某日诡异地交叠。 而所有重合之地,多是城外的荒僻村落。 更蹊跷的是,除了隐秘的行踪交集,这些官员无一例外,全部生过一场大病。 十八娘脚步一顿:“你知道他们为何生病吗?” 徐寄春眉头紧蹙,一个名字冲口而出:“温洵?” “嗯。” 鬼伤人,很简单。 或窃居人身,蚕食/精魄,令人形销骨立;或夜扰梦寐,瓦解神魂,让人神思枯槁。 文抱朴正是利用此道,借温洵那双能见阴阳的眼,驱役鬼魂为自己所用。 凡被他选中的官员,鬼魂会于半夜悄然而至,附入其身。不出数日,官员便会无故染上怪疾,体虚气弱,沉疴难起。 待官员命悬一线之际,文抱朴再从容现身,为其引荐一位高人。 之后,高人施展邪术起死回生。 官员经此生死一劫,自然对文抱朴与高人深信不疑。 徐寄春:“他如何选人?” 十八娘:“简单,专挑那些心里有鬼且家里有钱的。” 文抱朴大费周章,所图无非一个“钱”字。 如武飞玦这等清廉正直之人,他根本不屑一顾。 像秦融这种心术不正、家底又丰厚的大官,方是文抱朴眼里最称心的摇钱树。 心术不正者,才会妄图借求神拜佛,以求镜花水月之安。 越是心虚,越易将招摇撞骗的高人奉若神明。 这来去之间的索求,试问若非家底殷厚之人,又怎付得起高人口中,那几句泄露天机的香火钱? 徐寄春不合时宜地抚掌赞叹:“妙哉。” 十八娘声音发闷:“我被关在地室时,以为文抱朴的邪术止于欺心,用符水骗些利欲熏心之徒。谁知,他们竟用人命行邪术……” 察觉到她指尖的微颤与沉默中的自责,徐寄春掌心收拢,将她的手更紧地握住:“不迟,我们快抓到他们了。” “嗯。第二个好消息是什么?” “十八娘,新婚大喜。” 十八娘:“你真讨厌,老是逗我。” 徐寄春:“这难道不是好消息?” “……” 十八娘赌气似的甩开他的手,兀自往前跑了几步,又转身折回牵起他的手:“走,我带你去看哥哥。” 临去襄阳前,谢元嘉自知大限将至。 他寻去正俗坊莲花寺,为自己供奉了一方牌位,只为妹妹日后能有一处可寄托哀思的角落。 莲花寺偏殿。 尘埃在光里浮沉翻滚。 数排木架靠墙而立,上面密密匝匝,摆着数不清的牌位。 十八娘凭着旧日记忆,在北墙最下方的木架深处,寻到一个覆满灰尘的牌位。 尘灰抹去,一行墨迹浮现。 谢大郎之位。 一个最简单不过的称呼,却是一位兄长所能给予妹妹的一切。 十八娘扶正牌位,羞怯地牵住徐寄春,与他并肩而立:“哥哥,我昨日成亲了。他叫子安,模样生得极好,待我也极好。” “内兄,我会好好待她。”徐寄春正视着那方牌位,“此言此心,以余生为证。” 炉香萦萦吐雾,缠裹着殿中的字字低语,漫过青瓦飞檐,最终散作天际一缕微茫。 只因出门误了时辰,早先筹谋妥当的诸般安排,尽皆落空。等两人走出莲花寺时,外头暮色四合,天地昏沉,已是酉时光景。 “回家吧。” 十八娘挽着徐寄春,徐寄春怀抱谢元嘉的牌位。 四野天光尽敛,坊市间的灯火次第亮起。 他们牵着手,行过无数熟悉的街巷,步履相依,宛如尘世间一对最寻常的爱侣。 今日的徐宅门外,立着一个不速之客。 温洵。 徐寄春与十八娘视若无睹,直奔宅门。 身形交错的一刹,温洵突然开口:“你必须走。” 十八娘:“我凭什么要走?” 温洵心急如焚,说话又急又快:“师兄就在附近!我不能久待,你快走。” 街市人声隐约可闻,徐寄春一把将温洵拉进门内:“你进来说。” 门扉闭拢,隔绝内外。 温洵紧跟几步随他们踏入东厢,未等身形站稳,惶急的劝告便已脱口:“你此番还阳不易,京城不可久留,快走!” “走?”十八娘一步步逼近他,字字泣血,“我被他们害得家破人亡,含冤莫白,连死后都不得自由,被囚于那口棺材里,不见天日。文抱朴和陆方进害我至此,凭什么到头来,你却要我走?” 退无可退,温洵的后背撞上门板。 他怔怔看着她,语气平静无波:“昨夜是一把火,今夜可能是一伙索命凶徒。日复一日,你和他永无宁日。只要有一次疏忽,他们就会要你的命。” 十八娘冷笑一声:“好啊,那你告诉我。天地虽大,何处是我的生路?”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温洵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话到嘴边又悉数咽回。 此行之前,他已知晓答案。 此局无解,她无处可逃。 “我当年救你,是因我本性良善。”十八娘退至窗边,面色如常,可藏在袖中的手却在发颤,“但今时今日,我悔极了……若不是我心软劝文抱朴留下你,怎会有后来那么多条无辜人命,惨死于邪术之下?” 当年,温洵被至亲遗弃在邙山。 为寻一口吃食,他误入地室,撞破四个道士在里面结坛施法。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20节 文抱朴嫌孩童累赘无用,动了灭口的念头。 是她灵光乍现,指引温洵喊出那句救命的话:“我能看见鬼。” 因此,文抱朴留下了温洵。 “自你十五岁起,我反反复复地求你去浮山,帮我带一句话。”十八娘深吸一口气,强忍住汹涌的泪意,“可是,温洵,你一次都没有去过。” “我认识秦簌簌。” 仅仅一句话,而已。 浮山楼众鬼镇守浮山,山中诸事,皆在他们耳目之内。 温洵若去过,他们必知; 他们既知,定会出手护他周全。 温洵年幼时,她生怕连累他,只字不敢提。 待他长大,文抱朴对他的管束渐松,她才敢开口,央他替自己传话。 而他总是含糊地应一声:“嗯。” 几日后,也总是那句:“我去过了,没人找我。” 只此一句,她便知他在说谎。 她的朋友们全是鬼差,怎会有“人”找他? 对于她的连番指责,温洵始终静默,未曾反驳。 直到她提及他从未踏足浮山,他才小声为自己辩解了一句:“至少,我把你的魂魄放走了。” “不是的!” 十八娘双目赤红,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筝娘千里奔波、黄衫客入梦托付,道长昼夜守阵……是我的朋友们拼尽一切,合力救了我!” 她的朋友们没有放弃她。 他们想方设法地找她、救她。 哪怕是与她素味平生的清虚道长,亦竭尽所能。 是他们,救了她。 “你休想骗我!文抱朴岂会放我走?他不过是想利用你,得到我身上的秘密。”十八娘的声音冷了下来,“倘若没有道长日夜不休为我招魂,我至今仍是棺中囚徒,不得往生。” 温洵落寞地与她对视:“簌簌,我只是不想失去你……” 他这半生总在失去,总被抛弃。 簌簌,是唯一的得到。 他舍不得簌簌走,更舍不得她踏入轮回,从此与他两不相干。 于是,那一日。 明知远方有阵法正引着她的魂魄归位,他还是行出了卑劣的一步,提前挪动符纸,亲手合上了封魂阵。 当她的残魂不甘地没入那口棺材,他竟感到一丝如释重负的安心。 好了,这样就好了。 她终于,永远走不掉了。 “你走,我不想再看见你。” 十八娘背过身去,只留给温洵一个疏离的背影。 房中安静了一瞬。 徐寄春眼珠子一转,当即上前揽着温洵的肩膀往外走:“温师侄,悄悄告诉师叔,昨夜逃跑的蒙面人叫什么?眼下藏在哪儿?” “不知道。” 温洵失魂落魄地望着远方。 目光空茫,脚步虚浮。 徐寄春白眼一翻,直接将他推出门外,丢下一句:“别来了,我烦你,她更烦你。” 啪—— 徐宅大门重重合上。 “竹簪与信,是我拿走的,但不是我放的。” “还有,今夜小心。” 徐寄春贴着门缝,嗤笑一声:“我劝你们小心些吧。” 万一今夜的刺客被鹤仙活活吓死,横七竖八躺满他的宅子。 这满宅来历不明又死状离奇的尸首,他如何说得清? 第132章 逆龙鳞(六) “他走了。” 徐寄春推门而入, 缓步走到十八娘身后。 他伸出手臂,从她身侧温柔环过,将她完完整整地拥入怀中。 心跳透过几层衣料, 沉闷地传递着。 一声,又一声,分不清彼此。 他们相拥立在窗下,不言不语,任凭天光一点点暗淡成灰。 黑暗最终吞噬了天光。 十八娘眼前只剩一片混沌的漆黑。 静默片刻, 她伸出手,摸索着去寻他的掌心:“子安, 我不后悔救他。” “你当时救的,只是一条无辜人命。”徐寄春收紧手臂,将她拥得更紧些,“至于他日后是向善而行, 还是堕入恶途?由他自身定夺,与你无关。” “嗯, 你说得对。” 十八娘转身, 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她的耳朵贴着他的心口,一下下细细数着:“子安,你的心, 跳得好急。” “因为你在。” “油嘴滑舌。” 戌时一刻, 徐执玉归家, 如常走去伙房。 今日宅中灯火稀落,伙房未起炊火,唯见冷灶。 她心头微疑,顺着一隅窗光望去,只见窗前有两人正相偎而立。 他们的身影交叠在一起, 不知是在共赏窗外石榴树荫的婆娑,还是在同望天上将满未满的月。 徐执玉哑然失笑,扬声问道:“你们不饿吗?” “饿!” 徐执玉提起手中食盒晃了晃:“去堂屋等着。” 小菜下锅滚了几滚,很快几碟冒着热气的菜便被端出伙房,摆上了桌。 碗碟轻响,徐执玉夹了块油亮的烧肉放到十八娘碗里,随口提起:“对了,我明日要随几位阿姐去武府,面见辜夫人。” 十八娘面有忧色:“娘亲,我们明日不打算出门,让两个护卫跟着您。” 徐执玉摆摆手:“不必担心,有故人相伴。” 相里闻确实比两个护卫更有用。 十八娘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鹤仙有一回跟我抱怨,说她近来总在城中瞥见相里大人的影子,可每回追过去,人就没影了。” 徐执玉忍俊不禁:“我同他赁了辆马车,他扮作寻常车夫,我坐里头,每日只在城中闲游。那姑娘每回追过来,先瞧一眼车夫,再瞥一眼车里的我,扭头便跑了。” 她每次装扮皆不相同,又以帷帽遮面。 故而,纵是他们与鹤仙相逢多次,鹤仙也不曾认出她。 回回鹤仙将至,她虽看不见,耳边却总是响起相里闻那句不变的低语:“她怎么又来了?” 十八娘捂住嘴偷笑,含糊道:“师姐自小便不大辨得清人脸。从前念书时,她常喊错哥哥和摸鱼儿。后来哥哥的身量差了摸鱼儿一截,有了高矮之分,她才靠着这个笨法子把人认清。” 徐执玉:“她呀,胆子大,心也善。遇上泼皮拦路,她把他们吓得抱头鼠窜。” 她看不见鹤仙,相里闻便绘声绘色地讲给她听,讲鹤仙如何三两下将那群泼皮无赖吓得狼狈逃窜。 徐寄春嘴角一抽:“她吓人的本事,的确无人能及。” 十八娘一本正经地纠正,一脸与有荣焉:“哪里吓人了?我的朋友们都是热心肠。” 说话间,鹤仙的声音自房顶幽幽响起:“你们在说我吗?” “……” 这一夜,徐宅风平浪静。 温洵口中的索命凶徒,并没有出现。 成婚第三日,徐寄春陪着十八娘回了浮山。 一碑之隔,便是阴阳。 徐寄春在碑旁铺开青毡,与十八娘席地而坐。 二人中央设一小案,各色糕点罗列其上。 众鬼倚着碑身,手中皆捧着一盏清茶。 独独秋瑟瑟与盼生,攥着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哧溜一下缩进了一旁的荒草丛,你一口我一口地偷吃起来。 黄衫客背着手,低低叹了一口气:“我亲自回去帮你问过了,那人没有投胎,也不在地府,更无鬼听过这个名字。”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21节 十八娘正捏着一块梅花酥往嘴边送,闻言动作一顿:“那他在何处?” 黄衫客双手一摊:“凡人死后,三魂七魄却未归地府?这答案嘛,无非两种:要么魂飞魄散;要么同你一样,让人抓了去,囚于某处不见天日的牢笼,永世不得超生。” 徐寄春:“他是谁?” 十八娘:“陆方进当年杀的人,侯方回。” 陆方进,侯方回。 一个出自洛京陆氏,一个来自海州侯氏。 文武殊途,天南地北。 偏偏一纸调令,将这南辕北辙的二人,共同拴在了柳州象山县的官员名册之中。 胜光四十一年。 这一年,陆方进年仅二十四岁。 短短一年间,他中状元、得长子,入仕途。 功名、仕途,子息。 人生三大幸事接连而至,街谈巷议,时人皆羡。 命运的波澜,起于时任著作郎的陆方进因一句谏言获罪,落得一个远谪千里、外放象山的结局。 象山县乃偏远瘴疠之地,赴任官吏多九死一生。 胜光四十二年,夏。 陆方进携妻带子,一路风尘赶赴象山县任县丞。 不久,同样因言获罪的侯方回,也被一纸贬谪文书遣至象山县。 陆方进为象山县丞,辅一县民政。 侯方回任县尉,主地方捕盗防务。 相似的失意与抱负,自然意气相投。二人结为知己,更以兄弟相称。 十八娘的故事讲到此处,徐寄春眉峰微蹙。 一个模糊的猜测如水下暗涌,浮上心头,直至脱口而出:“难道陆太师厌恶陆将军,与这个侯方回有关?” “嗯。”十八娘低应一声,目光落在手中梅花酥的那点嫣红之上,“当年,四郎写信来,央我帮他查一桩怪事。” 陆延禧满心困惑,始终想不通父亲陆方进为何对二哥陆延祯厌憎至此,甚至不惜动用官场故旧,执意要将陆延祯困在军营,永绝回京之望。 十八娘:“我向四郎几番打听,才知陆将军出生在象山。” 起初,她以为陆方进和自己一样,对某地怀有“切骨之恨”。于是恶其余胥,迁怒于出生在象山的次子身上。 譬如襄阳,她视之为平生最厌,发誓绝不踏足。 若将陆方进的一生宦海,视作一幅可堪传世的山水长卷。 那么象山县,便是画中唯一的败笔。 正当他挥毫点染人生得意之巅时,一滴墨点猝然溅落,突兀地横亘在画卷正中,成了这幅佳作避无可避的缺憾与污点。 他憎恶象山,由此恨上了象山所孕育的一切,包括他的亲生儿子。 “那年三月初,我将猜测告知四郎。”十八娘陷入旧日回忆,眼神飘忽,“闲谈时,他突然提及陆将军生辰将至。可我明明记得陆将军的生辰已过,再三追问,他才肯道出实情……” 原来,陆延祯真正的生辰,并非外人所知的二月十九,而是三月十三。 关于这桩隐秘,陆延禧坦言源自生母陈夫人:“二哥及冠那年,娘私下为他庆贺,被我撞破了。” 两个日子,中间隔了近一个月的光景。 为找出陆方进改动次子生辰的缘由,她前前后后找了好几位相士卜问推命,得到的答复却如出一辙:并无分别。 可既然没有区别,又为何要改? 黄衫客一拍大腿,惊呼道:“怪不得那阵子,你总问我,‘胜光四十四年二月十九,和胜光四十四年三月十三,到底有何不同?’原是这层缘故。” 徐寄春恍然大悟:“侯方回与这个日子有关?” 十八娘:“自六岁起,我遇到过不少鬼。其中有一个,曾言及‘柳州匪祸’一事。” 胜光四十三年,七月。 一队戍卒苦役生变,便据山立寨,弃甲为寇。 不到半年,这群脱甲为匪的亡命之徒,流窜柳州诸县打家劫舍。直闹得柳州境内商旅断绝,乡野不宁。 胜光四十三年,十二月。 这群为祸一方的匪寇在象山县陷入官民合围,尽数伏诛。 自此,肆虐多时的柳州匪患平息。 捷报入京,胜光帝闻之大喜,当即遣御史至象山复核,以便论功行赏。其中立下首功之人,更将蒙恩破格,直擢入兵部,一朝平步青云。 胜光四十四年,六月。 御史还京覆命,奏曰:“臣奉诏察勘,稽核功绩,首功当属县丞陆方进。” 多年前,陆太师曾为兵部郎中。 徐寄春只觉遍体生寒,难以置信地开口:“他为了回京,杀了侯方回?” “对,他杀了侯方回,抢了本该属于侯方回的首功。” 她逐页翻查柳州匪患案的卷宗,一个骇人的真相逐渐浮现。 胜光四十三年十二月初,柳州寇平;四十四年一月中,军情快马送抵朝堂,圣心大悦,宣首功者将超擢;二月中,御史启程赴象山核功。 四月初,御史至象山。 彼时县令惧祸弃城,逃之夭夭,已被官差押解入京问罪。 而象山群吏则多死于寇乱,余者皆称县丞陆方进为首功。 至于县尉侯方回,卷中仅以一行小字载其终局:“三月,侯方回出猎,于山中遭旧匪伏击身死。尸身尽为火焚,竟不得全。” 十八娘讲得口干舌燥,仰头将一盏温茶饮尽,方缓缓续道:“据四郎所言,当年陆方进遭贬谪象山,处境艰难。为接济他度日,其父兄每月会遣家仆捎去药材与粮米,不曾间断。” 洛京至象山,快马一月可至。 一月中,“首功者将超擢”的消息四散而出。 推算下来,最快在二月中,这则关乎前程的喜讯,便会通过洛京陆氏的家仆之口,传入象山县丞陆方进耳中。 从二月仲春到侯方回毙命,其间光阴,足够陆方进周密筹谋,步步布局,将平匪之功据为己有。 徐寄春听完她所说,只有一事不解:“你从何断定,首功之人必是侯方回?” “甜的,你吃。”十八娘顺手将一块玉露团喂到他口中。见他吃了,才满意地眨眨眼,“我认得一个热心鬼,他得知我在寻海州人士,竟真给我找来一个海州来的鬼。” 这位在人世徘徊多年的海州鬼谈及侯方回,语气敬畏:此子绝非凡俗。 海州侯氏乃世代将门,侯方回更是将门虎子。 他及冠那年,仅率十名差役,便敢直扑二十余流匪盘踞的山寨,并一举剿灭,一战成名。 再者,海州昔年亦为匪患横行之地。 论及剿匪平乱的能耐,名将辈出的侯家,远比清流文臣出身的陆家更为熟稔。 思及此,她断定:柳州匪患的平定之功,属于侯方回。 徐寄春:“侯方回死得蹊跷,难不成侯家上下,无一人起疑吗?” 十八娘垂眸抿了口茶:“侯方回呢,和司徒将军有些像……” “他也把伯父挂上军旗了?” “不止。他把亲爹和叔父,全绑在城门示众了。” “……为何?” “他觉得亲爹和叔父没听他的话,才致战事多延一日。” 侯方回胆魄过人,遇事无畏。 唯独性子太过耿直鲁莽,行事随心所欲,说话口无遮拦。 惊人之举做了不少,可惹下的人怨,也一样不少。 因将父辈悬于城门羞辱,他被亲生父亲放逐至偏远的象山,形同弃子,任其自生自灭。 他死后,侯家未遣一人前往象山收尸。 最后,是象山的官吏与百姓将他收殓安葬。 青山埋骨,了此一生。 他身死之处,便是他的埋骨之地。 说完这个冗长的前朝旧事,十八娘疲惫地靠入徐寄春怀中。 她缓了口气:“我发觉侯方回的死期,和陆将军真正的生辰在同一个月。之后,我循着这点蛛丝马迹,辗转找到当年核功的御史求证……” 众鬼在旁听了半晌,总算寻得一个机会说话:“是同一日?” “不,差了七日。” 胜光四十四年三月六日,侯方回死在城外象山。 七日后,陆方进的次子陆延祯出生。 而在柳州一带,一直流传着一则忌讳:含恨而终者,魂灵不散。七日之后,必返魂复生。 还魂之说,陆方进一开始或许只当是乡野妄言,从未当真。 可杀人后的恐慌如影随形,日夜啃咬。 渐渐地,疑心生了根。 这个七日还魂的妄说,成了他挥之不去的心魔。 因为,当次子一日日长大,陆方进竟从他的一举一动中,窥见了侯方回的影子。 陆延祯自幼便与整个陆家格格不入。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22节 他不喜案头诗书,最喜骑射练武,仿佛血脉中奔流着另一种宿命。 诗书传家的陆氏门庭,怎会养出一个痴迷武学的逆骨? 除非…… 陆延祯的皮囊之下,装的是侯方回的魂魄。 于陆方进而言,陆延祯的武学天资越是耀眼,他心底那团由厌弃与恐惧织成的阴霾,越是深重难解。 他害怕极了。 怕冤魂索命,更怕侯方回缠上自家门庭。 他不想或不敢背上弑子的恶名,只得效仿侯家当年的行径,狠下心肠将次子弃于老宅。 不是眼不见为净。 而是做贼心虚。 十八娘望着上方遮天蔽日的树荫,道出自己想了多年的计划:“我要找到侯方回的魂魄,用他的血案,让陆方进伏法。” 郑王继位,越王败走襄州。 陆家失了靠山,权势大不如前,声势一落千丈。 今时今日,正是她扳倒陆方进的好时机。 她想过了。 她的旧案牵涉先帝,燕平帝多半会顾及先帝颜面,不肯为她昭雪翻案。 可侯方回的旧案不一样。 贪功杀人是重罪,依律轻则削爵为民,重则夺爵赐死。 秋瑟瑟偷吃完糖葫芦,猫着腰溜到十八娘身边。 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闪着光:“十八娘,我们连你都能找到,一定也能找到那个姓侯的鬼。” 此情此景入目,黄衫客怆然泪下,即刻引吭长吟,赋诗一首:“埋头苦干不偷懒,日子自然比蜜甜。” “你别念了,我头疼。” “摸鱼儿,吾乃天纵之才,尔等肉眼凡胎的竖子,安识明珠?” “……” ----------------------- 作者有话说:武太傅当年和十八娘谋反,告诉了老婆和儿媳,但没告诉儿女。 因为怕儿女太笨,拖他后腿。 第133章 逆龙鳞(七) 从浮山回城, 已是午后。 家中空荡,友人皆远。 长夏大街车马喧嚣,尘土飞扬。 徐寄春勒马而立, 身后的十八娘茫然四顾。 相识满城,此刻却无一人可约,共消这半日闲暇。 找不到人,便只能找点事做。 “先去瞧瞧那群胆大包天,竟敢刺杀朝廷命官的纵火贼。” “我去催催韦馆主。” 十八娘的脸轻靠在徐寄春的后背, 声音轻得像耳语:“本来,我不敢断定陆方进与侯方回的旧案有关。可任千山失约了, 那是他第一次对我失约……” 为了一个回京的契机,竟枉杀一人,甚至厌弃亲子? 思来想去,她只觉矛盾重重。 她细细问过陆延禧, 陆延祯虽自小被弃于老宅,衣食却一直有人伺候, 并未受苦。 既恨惧入骨, 又何必遣人照拂? 再者,若陆方进当真因那桩杀人旧事而厌惧陆延祯,以他的城府与手段, 岂会让陆延祯安然长大? 正当她犹豫不决之际, 任千山失约了。 胜光四十三年的柳州匪患, 兵部与吏部的案牍语焉不详,唯一可能更详尽的记录,深藏于地方县志之中。 死前半月,她特意拜托任千山,务必寻出存于弘文馆的《象山县志》。 她确信那本县志藏于弘文馆。 因为那位曾赴象山核功的御史亲口透露:象山官民平匪捷报传至京师, 举城振奋。胜光帝大喜过望,特下恩旨,命象山呈送县志至弘文馆珍藏,以彰其事。 第一次,任千山没有如期如约为她找来。 最后一次见面,面对她的连番催问,他似有所觉,许诺两日后必为她寻来那本县志。 两日期满,任千山杳无音信。 她等到的,只有先帝催命的急诏。 当日,她懵懂入宫,被逼赴死。 她曾高声自辩,但满殿之人齐齐指证她与宫妃私相往来。 第一个宫妃伏地哀泣,字字如刀:“圣上,那日他醉酒狂悖,执利刃威逼,臣妾无力反抗,才遭其凌辱。事后,他以名节相胁,臣妾被迫与其苟合,延续孽缘……臣妾每思及此,便痛不欲生,惟求一死!” 第二个宫婢与侍卫颤声指证:“圣上,半年前宫宴,他称醉离席,潜入后宫禁地。约一炷香后,方见其神色惊惶,衣襟散乱,自角门踉跄遁出。” 他们坚称目睹她与宫妃的私情,众口一词,言之凿凿。 “是你!” “是你!” “是你!” 周遭声浪如潮,将她的辩解彻底淹没。 丹陛之上,先帝与贤妃的面容隐在珠帘之后,看不真切。 最终,先帝漠然垂目,降下口谕:“谢元嘉秽乱宫闱,赐死。” 一个微末郎中如何强迫一个美人? 一个女子如何让另一个女子有孕? 她一眼看穿他们义正辞严的皮囊下,藏着何等污浊的心思与肮脏的算计。 他们不仅要她命,更要摧折她身后名。 他们要她身死之后,犹戴罪骨,永世不得清白。 临死前,她指着高高在上的先帝,愤恨地吐出一句话:“圣上,你糊涂!” 永和十九年,她如众人所愿,死了。 此后二十余年,她的魂魄被困于方寸囚笼,不见天日。 棺中的黑暗没有尽头,她反复推敲真凶,硬撑着捱过无边无际的漫长岁月。 她的破绽,在于对柳州旧案过于执着。 任千山从她的偏执中窥见了机会,一个攀附陆家的好机会。 任千山出卖了她。 一如陆方进杀了侯方回。 他们都借一条人命,得到了那个一步登天的好机会。 她哽咽难言,指尖止不住地发颤。 徐寄春的手覆了上来,温柔而有力地包裹住她冰凉颤抖的手。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将她所有的颤栗与不安,都安稳地拢在其中:“不想了。” “好。” 送十八娘去六出馆后,徐寄春策马直奔刑部官署。 行至内堂廊下,四顾无人,他如常偏过头,一句低唤脱口而出:“十八娘……” 话一出口,心头蓦地一空。 是了,十八娘已经还阳。 今后这朝堂案牍之间,将只余他一人,空座独对。 “唉……” 徐寄春叹着气找到武飞玦。 得知他的来意,武飞玦沉默片刻,缓缓摇头:“连夜审过,只是一群拿钱办事的江湖刀客。半月前,那个逃走的蒙面人掷金买命。然此人有意遮掩形貌,他们对其一无所知。” 照温洵之言,此番雇凶杀人的幕后真凶是文抱朴。 徐寄春向前半步,谨慎地开口试探:“大人,守一道长与下官素有私怨,不知……” “蒙面人并未逃往天师观。”武飞玦抬手止住他的话头,语气笃定,“本官早遣人假托修道隐入观中。据其密报,近日观门清净,无人入观,守一道长更是时常与人彻夜清谈。” 徐寄春追问:“大人,是否找到蒙面人,便可查出真凶?” 武飞玦愣了愣,迷茫地颔首附和道:“是吧。” “把他找出来,不就好了……” 徐寄春一边喃喃自语,唇角一边不自觉地上扬,牵起一抹藏不住的得意笑意。 当夜,那蒙面人抛下满宅同伙,借夜色先行遁走。 等浮山楼众鬼追过去,原地早已空无一人。 不过,此人虽消失得无影无踪,但众鬼皆言,其余息未散,隐隐浮荡在城中。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23节 气息未出城。 那么人,必定也藏在城中。 真凶能掷金买命,自己大可花钱找人。 一念至此,一个鬼的名字浮上心头。 武飞玦见他今日喜形于色,料想是新婚之故,随口笑问:“子安,不知尊夫人祖籍何方?” 闻言,徐寄春心头一紧。 他哪知韦遮为十八娘捏造的籍贯填了何处? 武飞玦目光如炬,他索性装傻充愣,顾左右而言他:“是自幼相识的缘分。” “她姓什么?” “姓谢。” “谢啊……谢元嘉的‘谢’吗?” “大人,您真会说笑。” “是不是?” “是。” 这句话后,武飞玦随意摆了摆手,便继续埋首于案牍文书之中。 徐寄春一只脚刚迈过门槛,身后追来一句话:“家父不日将返京。你若得空,可携新妇过府一叙。” “下官遵命。” 出宫后,徐寄春骑马赶往六出馆。 春日暄和,花柳争妍。 思恭坊市声如沸,长街两侧幡旗招展。 甫一转过街角,那道熟悉的身影便撞入眼帘。 十八娘鬼鬼祟祟地站在馆外墙边,小心地将帷帽垂纱撩开一道窄窄的缝。 而从一线缝隙间透出的目光,却久久地落在进出六出馆的男女身上,并随之游移。 尤其是俊秀的男女。 他牵马走近,猛地探身凑到她面前:“你在看什么?” 十八娘惊得肩膀一缩,心虚地扯出一个笑:“等你啊。” “我问你在看什么?” “……” 十八娘从随身布包里摸出一张黄纸,展开了递到他眼前,扬声道:“喏,徐子安,这是你夫人的过所,你可得收好了。” 徐寄春接过那张薄薄的过所,一目十行看完,惊讶道:“这么快?” 十八娘望着四楼那扇半开的窗,轻嗤一声:“姓韦的,果然一个比一个精明。” 鸣衡楼日进斗金。 韦遮唯恐十八娘摸清底细,继而坐地起价。 为确保地契早日到手,他连亲生爹娘都撂在了一边,连夜出城去汝州打点过所文书。 徐寄春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四楼,小声嘀咕:“能行吗?” 十八娘叉腰站稳,鼓起腮帮憋足一口气,仰头朝着楼上大喊:“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就叫你伯母夜夜入梦骂你!” 话音随风送上四楼。 韦遮正惬意地歪在美人榻上,摩挲着那张地契。 听到她的声音,他立马翻身坐起,一个箭步跨到窗前,身子往外一探,挑眉笑道:“表妹把心放回肚子里!” 徐寄春:“银子呢?” 十八娘从袖中摸出一张凭据:“我今日先拿了两百两给娘亲做盘缠。剩下的银子,全存在六出馆了,随时可取。” 韦遮抱臂斜倚在窗边,听着楼下的对话,打趣道:“表妹夫,得妻如此,你可是捡着宝了。你瞧瞧,我这表妹对你多上心。” “……” 徐寄春暗自翻了一个白眼。 十八娘嘴角一抽:“别理他,我们回家。” 回家前,徐寄春与十八娘去了一趟修业坊。 此行不为找人,只为找鬼。 修业坊。 般若尼寺隔壁荒宅。 看着院中两个咧嘴傻笑的大活人,大妗姐面露疑惑:“你们找我做什么?” 徐寄春笑意更深,语气诚恳:“拜托大妗姐帮我们找一个人。” “你们两个人拜托一个鬼找人?” “对啊。” 十八娘拍了拍腰侧鼓鼓囊囊的布包:“大妗姐,你放宽心,我有钱。” 大妗姐打量她一眼:“你能给多少?” 十八娘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一千两冥财,如何?” “成交。什么人?” “前夜从恭安坊徐宅逃走的一个蒙面人。” “恭安坊?”大妗姐将这三个字在嘴里慢慢滚过一遍,随即痛快应道,“行,我应下了。” “多谢大妗姐。” 两人牵着手走出荒宅。 远方日头西坠,归鸟成群,喧嚷着飞向日渐繁密的林梢。 旧憾已偿,新期方生。 花朝月夕,人间正好。 在外奔波一日,十八娘归心似箭。 等不及徐寄春去后门系马,她便利落地翻身下马,头也不回地奔入宅中。 伙房中,徐执玉正背对着门忙碌。 十八娘像阵风似的跑进来,二话不说便将手里沉甸甸的布包塞给她:“娘亲,这些银子你拿着。” 徐执玉笑着收下:“对了,你爹娘葬于何处?我们此行会路过荆山,到时也好去祭拜一番。” “在荆山城外。”十八娘仔细叮嘱,“您与爹若是寻不到地方,就去城中寻荆山县令。他是我师弟,定会亲自带你们过去。” “呀,十八娘还是师姐。” “也就一个师弟。他年纪最大但入门最晚。” 当夜,一家三口围坐一桌,热闹地吃了一顿饭。 席间欢声盈室,房顶吵闹不绝。 里里外外,各有各的热闹。 二月廿二,定鼎门下。 十八娘与徐寄春并肩而立,目送徐执玉的车马渐行渐远。 鹤仙抱剑旁观,越看车夫越觉眼熟。 待马车绝尘而去,她当即掐诀御风追上,近前细辨车夫相貌:“他这模样,倒有七八分像老不死的相里闻……” “鹤仙,走了!” 十八娘的嘶喊破空而来。 鹤仙闻声离开,唯余喋喋不休的抱怨,飘飘忽忽散在风中:“老不死的相里闻,不知死哪儿去了,倒让我日日巡行人间,不得清净。” “鹤仙。” “嗯?” “再敢骂本官,滚去刀山地狱。” “你谁啊?” “老不死的相里闻。” “……” 徐执玉走后第二日。 徐寄春不情不愿地做回了刑部侍郎。 每日天色未明垂着头出门,暮色四合便踩着影子踽踽而归。 暮去朝来,活脱脱一个悬丝傀儡。 十八娘每回送他出门上朝,见他一脸痛不欲生的苦相,总不免揶揄一句:“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用功时。徐侍郎,听话,快去吧。” “……” 夜里要在床笫用功,白日要在官场用功。 试问,他这还不算用功吗? 光阴闲抛,十日倏忽而过,却也慢得熬人。 这一日,大妗姐与黄衫客先后递来消息:那个蒙面人,死了。 他死在一座久无人住的宅院。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24节 面覆青气,七窍流血,系中毒而死。 仵作剖尸细验此人腑脏后,得一新论:“腑脏色变,非一时之毒。致命之由,实为宿毒骤发。” 早在半月或更早之前,致命的毒便已暗藏于脏腑间。 无论二月十九夜的杀局成与不成,他注定会死在三月五日。 这是幕后真凶,提前为他定好的死期。 听闻蒙面人的死因,十八娘冷笑道:“难怪文抱朴有闲心与人论道,原是早留有后手。” 徐寄春:“无妨,刑部近日已查得一个邪道的行踪。” “谁?” “文抱朴的师弟,灵峰。” 蒙面人死后的第六日,徐宅门响。 叩门声不疾不徐,三响而止。 十八娘循声跑去应门,门外空空如也,一张纸被遗落在门槛处。 纸上仅四字:故人故地。 酉时一刻,徐寄春归家卸去官袍,改换一身常袍。 酉时二刻,十八娘一路引着他,前往故地。 宣教坊,九圣宫。 观中供奉九圣,主一地祸福与水土之吉。 三月正是农桑忙时,观中人来人往。 乡民们步履匆匆,将田间生计的焦灼,化作手中明灭的香火,只盼九圣保佑,时和年丰。 十八娘与徐寄春穿廊过庑,直至观中深处一处香火寥落的山神殿。 殿门在身后闭拢,天光被隔绝在外。 十八娘于昏暗中站定,摘下帷帽,望着山神像轻声探问:“一别经年,不知夫子昔日所许之宏愿,今日可曾得偿?” “天下已安,宏愿得偿。只知己早逝,无人共语,此乃半生之憾。” “为何不是一生?” “她又活了。” 武太傅背着手从山神像后转出,哭笑不得道:“前些日子,明也找来凤城,非说你活了。老夫打了他一巴掌,斥他神志不清,胡言乱语。为这事,他已足足五日没与老夫说一句话。” 十八娘:“明也最好哄,您送串糖葫芦准成。” 武太傅缓步走到她面前,平静地端详她,忽而一声长叹:“去年,明也红着脸告诉老夫,他有了心上人。老夫欢喜了好几日,以为终于能了却一桩心事。唉,谁知……” 谁知到头来,外孙爱上了弟子。 且在这场情局中,一败涂地。 武太傅关切道:“明也既能见鬼,你为何不早些让他传话?” 十八娘低下头绞着手指,勉强挤出笑来:“我那时魂魄不全,忘了前尘往事。还阳后,我才找回记忆。 ” “说吧,你找老夫做什么?” “夫子,我想知道,当年害死我的真凶究竟是谁?” “你认为是谁?” “陆方进,文抱朴。” “亭秋,时至今日,你竟只查出陆方进与文抱朴吗?” 第134章 十八娘(一) 山林川谷丘陵, 能出云为风雨。 谓之山神。 大殿中央,泥塑山神像高逾一丈许,面容威严, 目含慈悲。 他身披兽纹锦袍,腰束玉带,右手持玉圭,左手按膝。 座下伏一瑞兽,青毛覆身, 似豹似虎。 东西两壁,山神腾云驾雾巡行四方山岳, 随从仙官手持幡幢,风吹仙袂飘飘举。 风从殿门漏入,拂动神前素色布幡。 炉中香篆将尽未烬,唯余烟袅袅萦回, 模糊了神像悲悯的轮廓。 十八娘望着那尊庄肃的山神像,一字一句, 道出她反复推敲了二十余年的真相:“陆方进因发觉我在暗查侯方回旧案, 恐东窗事发。他指使长媳许须曼,暗中勾结申美人,授意她以秽乱宫闱之名诬陷我。事后为绝后患, 更命文抱朴囚我魂魄, 令我永世不得超生。” 听完她的话, 武太傅面上无波无澜,闭口无言。 静默在蔓延。 半晌,徐寄春低声纠正道:“十八娘,不对。” 十八娘闻声看向他:“何处不对?” 徐寄春眼底浮起深切的不忍,声音沉了下去:“你忘了吗?黄衫客说, 许须曼早在你死前半年,便已频繁入宫,探望申美人。” 十八娘:“或许是陆方进筹谋已久,设局除我。” 徐寄春平静地与她对视,缓缓摇头:“十八娘,你死得太容易了。” 他与她,同是被污私德有亏。 燕平帝处置他,犹循律法。 先软禁在宫中别院,再明诏三司彻查。 可当年的谢元嘉,却只得一道急诏与一盏鸩酒。 从始至终不曾惊动一府一衙,连一丝辩白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之间的命运差别,与仇敌的手段无关。 而在于…… 天子。 十八娘浑身一颤,求证似的看向武太傅,泪光盈睫,字字艰难:“夫子,先帝才是主谋吗?” 武太傅并未立刻作答,只将袍袖一挽,再从香案旁取香一炷,就烛点燃,敬置炉中。 满室浮尘,香头明灭数次。 青烟浮升,绽出一点暗红星子,映于素壁。 做完这一切,他方转过身,眼睑沉沉垂下,仿佛不愿见证自己即将吐出的言语:“亭秋,杀你者,不是陆方进,而是先帝。” 十八娘急迫地追问:“为何?” 她只是刑部郎中,位卑言轻,于这煌煌帝京不过蝼蚁,何曾敢逆龙鳞? 纵是私下谋反暗图大事,亦从未敢动弑君之想。 她疑心过先帝或是凶手之一,却百思不解。 一个命如草芥的小小郎中,如何值得九重之上的天子,设下如此诛心杀人的毒计? “一个昏君,欲诛一个微末臣子,何须名目?”武太傅拂袖而笑,初是低笑,继而抚掌大笑,“若你非要执着一个答案。你活在世上,入了他的眼却碍了他的意,这就是缘由。” 他的笑声在空寂的殿宇间回荡。 明明在笑,却比哭更苍凉。 十八娘僵立在原地,苦思无绪。 徐寄春上前一步,拱手问道:“武公,晚辈有一事不明。您为何出面游说,举荐文抱朴为天师观主持?” 据他暗中查明,当年举荐文抱朴执掌天师观的四位官员,除却陆太师,余下两人实为武太傅亲自登门游说。而曾祭酒素来崇佛厌道,竟也递上一纸举荐文书。 “因为老夫要他死。” “他是谁?” “先帝,晋弘。” 很多年前,武太傅视杀人为世间至难之事。 直到他耗费十三年光阴,终于无声无息地“杀”死一个人。 他才恍然,原来杀人是这世间至易之事。 简单到,他甚至不需要举起刀,只需每日醒来,张张嘴,好好活下去。 徐寄春不明所以:“您利用文抱朴杀了先帝?” 一个方外道士,如何行弑君之事? 神像巍巍,烛影摇红。 武太傅抬手指向山神像的眉心:“你可知,那是何物?” 山神面阔目沉,眉心正中天一点凸红。 那一点红,浑圆如珠,殷赤如血,不偏不倚嵌入双眉聚处。 徐寄春如实回答:“朱砂。” 武太傅负手而立:“朱砂之物,食多必死。” 道士进献丹药,在前朝并非奇事。 可先帝岂是痴愚之人? 丹药久服,必头痛欲裂。 此等煎熬,他岂会不知?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25节 既知痛苦,又岂能甘之如饴,直至身死方休? 徐寄春眉峰紧锁,难掩疑惑:“晚辈曾遍阅典籍,深知朱砂之毒,积重难返。可毒发前,绝非毫无征兆。以先帝之智,为何对此视而不见,执意服食?” 武太傅拍拍他的肩膀,和善地笑了笑:“哄着他吃下去。” 杀人之刃,可以有形,亦可无形。 每逢先帝服过丹药,他便随众伏地,真心实意地高声颂道:“圣上神光内蕴,清气盈庭,此丹药见功矣!” 及至丹毒发作,先帝头痛欲裂、呻吟不止时,他又会踉跄扑跪于御榻前,涕泪交加:“百官庸碌,累圣上独承龙体之痛,臣心如刀绞!” 先帝此人,目空一切,自命不凡。 诛心何须刀兵?捧杀即可。 当前朝后宫的谄媚与颂扬吹捧将他牢牢包裹。 他沉酣在这锦绣迷障中,哪分得清五内俱焚的痛楚,到底是丹毒发作?还是仙缘将至、脱胎换骨? “不对。” “何处不对?” “您当时仅是少傅,先帝不会偏信您一人之言。”徐寄春目光定定地看着他,“这件事,需要一个先帝真正信任的人去做。” 武太傅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猜是谁?” 徐寄春一时语塞,一旁的十八娘接过话头:“我记得住在皇宫的鬼说,先帝最信他的贴身宦官丁内侍。” “是他。” 十八娘:“他为何愿意帮您?” 武太傅:“简单,老夫有他的把柄。” “什么把柄?” “他有一个儿子,也是官员。” 徐寄春:“有一个为官的儿子,为何算是把柄?” 前朝曾有一宦官,其子与之同殿为臣。 此事非但没有遭人非议,反被时人引为彰显人伦圆满的奇谈。 武太傅抚须笑叹:“先帝不喜他有后。” 先帝要的,是一个无牵无挂、全心全意只忠于他的影子。 影子若有了自己的骨血与牵绊,“忠”字便不再纯粹。 一旦事发,要么父失其位,要么子丧其途。 武太傅:“亭秋死后,老夫稍加揣度,便知此局乃先帝所布。为了报仇,亦为成就大业,老夫说动曾祭酒与老顺王,共荐擅制丹药的文抱朴执掌天师观,以便来日向先帝进献丹药。” 杀人计划第一步已成。 第二步,他需要一阵阵吹向先帝枕边的风。 几经斟酌,他找到了丁内侍。 他早知丁内侍有子,还知道其子是谁。 往日存仁念,他守口如瓶,从未向任何人提起。 而今为复仇之计,那点仁心,皆可付诸东流。 起初,丁内侍严词拒绝。 转折,发生在那年深冬。 武太傅:“那日的风,像刀子。老夫与丁内侍立于檐下,目睹一对童男童女被送入丹药房,只为取血炼丹。丁内侍盯着那个与他孙儿年纪相仿的男童,最终转向老夫,点了点头。” 一面是喜怒无常的先帝,一面是血脉相连的儿孙。 纵是阉人,终存一念良知。 丁内侍选择了后者。 至此,杀人计划第二步已成。 长夜孤灯,只剩一个“等”字。 等郑王年岁渐长,等谢元嘉留下的名册诸人,尽归麾下。 当郑王长成,在一个平常日子,一杯烈酒送走了先帝。 “夫子,这说不通。”十八娘反驳道,“陆家耳目众多,若见先帝有恙,岂会放任不管?” 武太傅:“最初那几年,丹药房的方士,全由陆家与文抱朴所荐。后陆家见先帝痴迷丹术,心知不妙,立马抽身而退。可先帝早已醉心长生,深陷迷梦,岂容中断?陆家收手,反倒给了朝中谄媚臣子可乘之机。” 一个连忠言都拒之千里的天子,又怎会听从臣子规劝丹药的苦口婆心? 陆家不找,自有张家、王家去寻。 他们搜罗来的方士,方士炼出的丹,与他何干? 他不过顺水推舟,借丁内侍之手,隔三差五将几丸掺足了朱砂的金丹,悄悄混入先帝的丹匣之中。 当先帝龙体有恙,道士矢口否认。 陆家即使深查又如何?丹药已入腹化尽,无迹可寻,从何查起? 前朝后宫既恐先帝崩逝,又惧沾惹弑君嫌疑。 他正是借人心之隙,暗用朱砂,行大逆不道之事。 那桩弑君的谋划停在此处,徐寄春忽觉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他喉间发紧,死死盯着几步之外的武太傅,声音发颤:“那道亲笔遗诏,难道是……” “出自老夫之手。” 武太傅伸出左手,露出指间旧茧。 为一张以假乱真的遗诏,五年,每夜一个时辰。 他自囚于方寸斗室,对烛临案,研墨挥毫。 往复两千余夜,他总算将先帝笔意摹得形神毕肖,难分真伪。 待良机一至,这纸由他亲笔所书的遗诏,便会经由丁内侍之手,盖上朱批玉玺。再藏入暗匣,静候它破匣而出,昭示天下的那一刻。 徐寄春诧异道:“区区一个内侍,竟有这等本事?” 武太傅摆了摆手,神情意味深长:“丁内侍生就一副三寸不烂之舌,先帝被他哄得晕头转向。几年前他曾跟老夫透风,说那纸要命的遗诏,他随身揣着。只等先帝哪日吩咐用印,他便袖中取诏,顺手钤玺。” 先帝晚年行事愈发乖张,朝野上下渐多缄默。 遗诏被请出之日,掌印内侍捧着积尘的用印文牒翻了一整日,也辨不出那方决定储君的玉玺,究竟是何年何月落下的。 先帝已崩,然诏书上的御笔与玉玺皆真。 末了,经丁内侍从旁提点,掌印内侍指着文牒间一行小字,代先帝认下了这道遗诏。 武太傅扶着香案,垂暮之年竟笑得肆意而轻狂,似要笑尽平生快事:“贤妃与陆方进,哄了先帝大半辈子。到头来,却被老夫捷足先登。” 一个每日按部就班入宫教导皇子的少傅。 贤妃争宠后宫,陆方进揽权前朝。二人权势正盛,不屑将他放在眼里。 十三年蛰伏暗筹,一朝功成。 既报弟子谢元嘉之仇,亦竟当年共誓之志。 两行滚烫的泪成串地滑落,砸到地上。 十八娘倔强地仰起头:“可是夫子,先帝到底为何非要杀我?” 她帮人也好,助鬼也罢,向来刨根问底。 偏偏关乎自身之死,却如同雾里观灯,始终不见真相。 她不甘心。 武太傅:“亭秋,错不在你。是他私心作祟,认定你坏了他的好事。” 十八娘执拗地反问:“我何时、何地坏过他的好事?” “你为鬼魂庄晦出谋划策,大闹殿试,便是坏了先帝的好事。” “为何?!” 谢元嘉的真正死因,武太傅探寻多年,仍是迷雾重重。 他猜到是先帝布下的死局,但不解其大费周章之故。 几年前,他与隐居润州的丁内侍数日长谈。 一个被掩埋多年、近乎可笑的真相,才水落石出。 永和十五年,先帝下诏增开恩科。 明面上是为贺太后慈寿,广纳贤才,实则暗藏私心。 先帝醉心于圣主贤君之名,欲借此番恩科博天下学子称颂,教天下人皆道他是天命所归的天子。 永和十六年,殿试当日。 一个个蒙皇恩浩荡方得登科的举子,垂首屏息坐于殿中。 先帝穿着龙袍,志得意满地徐徐巡行其间。 一遍又一遍,乐此不疲。 那一张张面孔或敬畏或感激,那一阵阵颂圣之声或激昂或谦卑…… “万岁!” “圣明!” “尧舜!” 阿谀之词,不绝于耳。 他沉醉其中,如饮醇酒,欲罢不能。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26节 突然,一个青衫举子站起来,仰面直视他。 举子怒目圆睁,厉声高喊:“圣上!学生要揭发兴州刺史俞寿,收受贿赂!” 那年恩科三甲的名姓,先帝已记不真切。 唯当日他被举子惊得失足摔倒的狼狈,以及后世言及永和十六年,只道兴州舞弊而无恩科之憾,如一根尖利的刺,反复锥刺着帝王的心。 历经半年,兴州舞弊案查清。 自此,申美人心中积了怨,先帝眼底生了恨。 不知何时何日,先帝无意间得知点拨鬼魂庄晦者,乃是谢元嘉。 一个毒计,噬血生根。 再得谢元嘉之血滋养浇灌,终是疯长为蔽日凶木。 妖枝缠骨,血荫滔天。 陆方进自诩精心布局,借先帝这柄刀除掉了谢元嘉。 殊不知,先帝才是借宠妃一言,权臣一手,将谢元嘉这根心头刺连根拔除。 后世青史,史官执笔。 这笔枉杀忠良的血债,只会归罪于权臣构陷或妃嫔谗言。 而他,永和帝晋弘。 自是圣明无过,清名无瑕,不染尘埃。 先帝与武太傅用了同样的法子。 以唇舌为剑,杀人于无形。 第135章 十八娘(二) “他就为了这个杀我?” “对, 仅仅只是为了这个。” 十八娘虽摇摇欲坠,骂声却中气十足:“他果然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昏君!夫子,我们当年谋反, 没有错。” “你的疑惑,老夫已为你解开。”武太傅缓步踱至斑驳的山神像前,伸手拂去泥像上厚厚的积尘,“而老夫的疑惑,你尚未作答。” 弑君十三年间, 每觉心力将竭,他会独自来这荒寂角落枯坐。 最知他宏愿的两个弟子。 一个化为白骨, 一个只剩空棺。 静坐中,真正的谢元嘉总会浮现,双目泣血,一言不发。 当年, 谢元嘉深揖一礼,将妹妹相托:“吾妹元窈, 今日托于夫子。” 他曾郑重应允, 一诺千金:“自当竭力。” 后来,他迟了一步。 那句承诺,成了永世无法偿还的债。 所幸, 她又活了。 “亭秋, 你找老夫做什么?” “伸冤!” 十八娘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面前:“夫子, 我要伸冤!” 杀人者,必偿其债。 不管是陆方进,还是先帝。 武太傅目光慈爱:“你为何找老夫?” 十八娘:“此案涉及先帝,我需要您说动圣上。” 倘若燕平帝一见旧案涉及先帝,为全孝道名声便压下不查, 她岂非功亏一篑? 武太傅抚须应下:“行,老夫为你一试。” 十八娘莞尔一笑:“多谢夫子。” 一旁的徐寄春仍在琢磨那桩旧案:“罪名千万,先帝为何偏选‘秽乱宫闱’?” 不惜往臣子身上泼此等脏水,诬其与后宫有染。 先帝此举,所求为何? 再者,许须曼与申美人往来已有半年。 这长达半年的布局,先帝到底在等一个怎样的契机发难? 徐寄春的疑惑,今时今日注定无人能答。 一如十八娘,早知先帝昏聩,却不知那身衮衣绣裳裹着的帝王,内里竟已朽烂至此,卑劣如斯。 什么天命所归的圣人? 不过是个贪婪怯懦的小人。 闭门鼓声穿透暮色,催促着满城夜归人。 连日奔波回京,武太傅眼窝深陷,满面风尘。 他朝二人挥了挥手:“且回。来日方长,一步一步来。” 三人在殿中作别,各奔东西。 十八娘与徐寄春牵手走向门外天光,武太傅独自步入深处阴影。 殿门近在咫尺,身后传来一位老者的声音:“亭秋,你怪夫子吗?” 怪夫子权柄在握,却坐视你沉冤莫雪。 怪夫子明知陆方进与文抱朴是凶手,却纵其安享尊荣。 怪夫子为成大业,亲手将文抱朴推向高位,任其害了无数无辜。 功成之日,亦是罪业加身之时。 十八娘认真想了想,回道:“夫子,此事我亦曾困顿。子安说,我救的仅是那条当时之命,至于那人日后的善恶,非我当日所能预知,非我当尽之责。” 她相信武太傅努力纠正过。 毕竟,连她最初也未能窥见陆方进与文抱朴之恶。 陆家根系盘错,若武太傅在得势之后,便大肆罗织罪名,行抄家灭族之事。 这与先帝的所作所为,又有何异? “夫子,我从未怨您。”十八娘回身快步走到他跟前,正色道,“若您心觉有愧,前路尚长,犹可追补。” “每回瞧见大郎伏案专注的样子,老夫总会想起你。”武太傅轻轻颔首,忽而话锋陡转,拂袖骂道,“若闻其妄言,老夫便负手而去,图个眼不见心不烦,耳根清净。” 十八娘:“兄长当年,本已打定主意远赴边关。全是为了您与韫秋阿姐能四方游历,才甘愿留在京中为官。” 武太傅嘴角一颤,嗤道:“他去军营,怕是只能当挥勺的火夫。” 闻言,十八娘与徐寄春双双捂嘴,笑得肩膀直颤。 武太傅面上有些挂不住,连连摆手:“莫声张。否则外孙恼了,儿子再一赌气……老夫回府,跟前一左一右俩闷葫芦,还能找谁说话?” 十八娘与徐寄春笑眯了眼。 “亭秋。” “嗯。” “你记住,当年是我们赢了。” 殿门洞开,夜风拂面。 外间日影尽退,新月窥檐,夜至。 归途上,一日劳碌后的人间声息清晰入耳。 寻常人家晚膳已罢,或阖家闲话,或于院中走动消食。 十八娘银牙紧咬,骂了先帝一路。 徐寄春便也柳眉倒竖,陪着她骂了一路。 直到词穷句尽,只剩嗓音喑哑的调子,才忽而止住,相视一笑,竟比方才骂人时更畅快几分。 十八娘捂着肚子,可怜巴巴地嚷:“做鬼时,我从不觉饿。” 徐寄春失笑,捏了捏她的手指:“行,我这两日休沐,你想去哪家酒楼?” “先去南市的催雪楼,再去淘淘书?” “那本《象山县志》?” “嗯!” 前些日子,徐寄春以查案为由,上疏奏请查阅柳州诸县志。 昨日,燕平帝御笔亲准,徐寄春即刻前往弘文馆调阅。 一查方知,那卷录有柳州匪乱的《象山县志》,早在二十一年前,便已不翼而飞。 据查,原是院内典书贪利,私携数卷古籍出宫变卖。事后古籍追还,唯独《象山县志》一卷因无人问津,竟被典书顺手塞进灶膛,付之一炬。 典书既自尽,此书无副本又非珍籍,弘文馆便未曾再行补录。 横竖一本蒙了尘的县志,丢了也就丢了。 如今四海升平,无人会记起胜光四十三年,柳州象山那场平匪的战事。 好在,虽寻书未果,馆主却指了一条明路:南市书肆浩如烟海,或可辗转觅得《象山县志》残卷。 十八娘明知故问:“那典书倒是奇了,满库珍籍不取,偏顺走一本无用的县志。”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27节 徐寄春:“于陆太师而言,这可是要命的宝贝。” “老匹夫!做贼心虚!”十八娘恨恨地啐了一口,“看来县志中,真有他贪功杀人的证据。” “武大人已派人赴象山暗查旧案。” 南市若无,便去象山县寻。 那些昔年经人见证,落笔在册的一字一句,都是无声的铁证。 “回家!” 徐宅门外,正有一道孤影彷徨。 徐寄春走近一瞧,诧异道:“明也,你怎么来了?” 陆修晏面上愁云满面,闷声闷气:“你们能不能收留我两日?” “你怎么了?” “我爹方才说漏嘴了,我娘知晓我曾给她下药,气得把我撵出来了。” 徐寄春推门而入:“你进来吧。” 陆修晏一手按剑一手拎着包袱:“我转了大半个京城,才决定厚着脸皮来找你们。” 他本欲去四叔的宅子,寻个失意人作伴。 谁知一进门,姑父赫然在座,他只得败兴而返。 念头一转,想去舅父家。 可风一吹,他忆起外祖父那副口舌,胸口一堵,调头便走。 思来想去,还是徐宅的书房容得下他。 十八娘扑哧一笑:“你娘没打你,那是真疼你。想当年,她拎着剑满街追泼皮,你爹在后头喘着气喊‘二娘,算了算了’。” 陆修晏埋着头,耳边听着陈年旧事,脚下不自觉地碾着地,小声咕哝道:“外祖父嘱咐了,您是长辈,我得叫姑姑。” 十八娘急道:“大可不必!” 倒是前头的徐寄春忽地回眸,眼波一横,挑眉笑道:“明也,她不愿意我愿意,叫声姑父听听。” “滚!” 时隔半月,徐宅堂屋又一次灯火通明。 今夜在此守宅的贺兰妄,抱臂坐在主位,盯着陆修晏:“他怎么来了?” 十八娘:“明也没地方去。” 见十八娘频频看向主位空座,陆修晏心知此刻有鬼在。 他垂目捧碗,手颤巍巍地伸向菜碟。 贺兰妄有心戏弄,坏笑着将挪开菜碟,让他夹了个空。 几番碰壁,陆修晏满心凄楚无助,欲哭无泪,只好僵硬地吞咽米饭。 十八娘嗔道:“贺兰妄,你别逗明也。” 徐寄春笑着为陆修晏添菜,挤眉弄眼道:“好侄儿,多吃些。” “……” 膳毕,三人连带一鬼,于石榴树下设蒲团赏月。 是夜气清,春月早攀柳梢。 贺兰妄:“黄衫客说,那文抱朴每日在房里急得团团转。” 徐寄春:“山下官兵环伺,已是火烧眉毛,他怎能不急?” 陆修晏不明缘由:“守一道长怎么了?” 十八娘:“这个小人,害过我!” 陆修晏重重点了点头:“难怪我看他不顺眼呢,原是个小人。” 明日休沐,长夜无事。 十八娘百无聊赖,眼波扫过一旁的陆修晏,忽然生了逗趣的心思:“明也,你知道吗?” 她唇边笑意愈甜,眸中促狭愈亮。 陆修晏心下暗觉不妙,忙往后缩了缩:“知道什么?” 十八娘倾身向前,笑意更深:“你爹原是你舅父为你娘请来的师父。可你爹教着教着,剑一歪,便与你娘有了你。而我呢,差点做了你爹。” “你是……何意?” “意思便是,若你亲爹当年未及时赶回认你,今日你该称我为父。” 当年武飞琼未婚先孕,自己却浑然未觉。 武太傅与夫人瞧出女儿身形异样,只恐爱女遭人欺辱,又不敢明言追问。 数夜无眠过后,武太傅寻至她处,将一切和盘托出,央她娶了武飞琼。 如此,既可保全武飞琼的清誉,又能帮她遮掩女扮男装的秘密。 她想着此事一举两得,便随口应承下来。 不料未出三日,陆延祯自军营疾归。 听闻武太傅有意撮合,他直接横剑将她拦在白马桥。 她惊疑未定,陆延祯喉间一哽,竟先红了眼眶:“亭秋,我与二娘情真意切……你别喜欢二娘了……” 思及陆延祯当日的狼狈哭相,十八娘抱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明也,你爹……说你娘就喜欢没读过几本书的武夫,嫌弃我这般学富五车的书生。你外祖父知道后,愁得吃不下睡不着,生怕他俩生出个只会挥拳头的傻子……” “还有!还有!” “还有?!” 十八娘喘了好几口大气,才把故事续上:“老匹……咳,我是说你祖父!他当初死不松口,亏得先帝那段时日喜欢扮月老,硬生生逼着你祖父应下这门亲。” 陆修晏吓得从蒲团上弹起:“不可能!” 贺兰妄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侧,戏谑道:“这事是真的,我作证。” 徐寄春张大嘴巴,怔怔望着陆修晏:“明也,照此论之,岂非你得唤我一声……娘?” “……” 陆修晏捂着脸踉跄跑开,边跑边喊:“我不活了!” 惦记多年的心上人。 不仅是他的长辈,还险些成了他爹。 这等丢人事若传出去,他哪还有脸留在京城! “逗小孩儿,真好玩!” 明月高悬,笑声渐歇。 上方疏影横斜,碎影斑驳洒落一地。 十八娘盯着那轮模糊的月影,怅然低语:“我早该想到是先帝。他最重颜面,不容臣子忤逆分毫。当年陆方进拒婚,便被他召入宫中严辞申斥。殿试风波后,他更是辍朝数日,怒意难平……” 先帝的杀心,早就昭然若揭。 只她一门心思扑在查案与寻常日子上,不曾留心,先帝每次望向她的目光里,都藏着刻骨之恨。 徐寄春身子一斜,靠进她怀中:“你帮庄晦出主意的事,还有谁知道?” “任千山吧,他很聪明。仅凭我调的卷宗,他就能把我手上正在查的案子,猜个八九不离十。” 她视任千山为难得的知己。 死前月余,她念他材高知深,屈就刑部实在蒙尘。 她欲尽薄力,便辗转托请武太傅与老荣国公,盼能将他荐往弘文馆。 可惜,任千山选了那条一步登天的捷径。 徐寄春揽住她的腰侧:“我倦了。” 偏在此时,夜风中卷来几缕断续呜咽。 十八娘循声望向书房,好奇道:“明也怎么哭了?” “稚子爱哭,本为常事。” 这一夜,陆修晏哭了半宿。 翌日薄曦,徐寄春来邀他同往南市。 房门缓缓挣开一线,照亮一个面色青灰的男子。 徐寄春惊得后退几步:“你……何以至此?” “你不懂我的苦。” “那你还去不去南市?” “去!” 三人结伴,步入喧嚣南市。 黄衫客跟在后面,观三人行色,忽发诗兴,摇头晃脑吟了句歪诗凑趣:“三人结伴入南市,才子吟诗在后头。” “你闭嘴吧!” 三人先至催雪楼临窗而坐,饱食一顿。 照旧,由徐寄春结账。 午后借着消食,三人踱入南市各家书肆,打听《象山县志》的下落。 酉时初,无功而返。 回家路上,陆修晏问出心中疑惑:“你们找一本县志做什么?” 十八娘小心应道:“里面装着一个人的秘密。”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28节 陆修晏:“那个侯方回吗?” 十八娘大惊失色:“你怎么知道?!” “你俩跟掌柜嘀咕得那么响,我听见了呀。”陆修晏不知二人有意瞒他,兀自摸着下巴嘟囔,“奇怪,我好似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徐寄春按住他肩膀,猛地摇了两下:“明也,你何时何地在何人处听过这个名字?” “你容我想想。” “行,你好好想!” 谈笑间转过巷口,三人立马顿住脚步。 只见不远处的徐宅门前,乌泱泱站满了持刀肃立的金吾卫。 徐寄春深吸一口气,认命似的走向上回抓他入宫的金吾卫中郎将。 他扯出一个苦笑,熟门熟路地问道:“本官……这回又杀了谁?” “徐大人。” “啊。” “昨夜,卫国公世子陆延禧杀害了京山县令周灵宗。今早,他入宫请罪,并奏请圣上,指名道姓要将此案交由你来查办。” “……” 燕平帝委实糊涂,岂有凶手指明官员查案的道理? 他好不容易才熬来的两日休沐! 第136章 十八娘(三) 燕平十一年, 三月十一夜。 卫国公世子陆延禧,于上林坊私宅内,手刃京山县令周灵宗。 翌日宫门初开, 陆延禧更衣束冠,自缚入宫。 及至御前,他免冠长跪,朗声奏请:“臣之案,唯刑部侍郎徐寄春可问。若非此人主审, 臣则缄口,以待天刑。” 徐寄春听完中郎将所言, 扯了扯嘴角:“圣上……准了?” 中郎将拱手抱拳,甲胄随动作带起一阵铿然轻响:“徐大人,案情重大,还请即刻随末将入宫面圣。” 十八娘与陆修晏快步奔至, 异口同声发问:“四郎/四叔杀他作甚?” 徐寄春同样百思不解:“凶手既已认罪,周大人亦死, 此案铁证如山, 何需再审?岂非多此一举?” “找不到周大人的尸身。” “?” 陆延禧在御前亲口认罪,字句恳切,此案看似尘埃落定。 岂料, 京兆府与金吾卫奉命疾赴上林坊, 却未寻得一星半点与命案相关的痕迹。 周灵宗的尸身, 不见了。 更蹊跷的是,私宅老仆与几位百姓言之凿凿,皆言:周灵宗昨夜离府时尚在人世,而陆延禧自入夜后便居于书房,挥毫至天明。 陆太师得知四子陆延禧自认杀人, 踉跄入宫,称其子为奸人所胁,故被迫伏罪。 一桩凶手亲认的铁案,就此变成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悬案。 纵是不情不愿,徐寄春到底还是回房更换官袍。 十八娘默不作声,随他一同入内。 徐宅门外,陆修晏死死抓住中郎将的手臂,急声追问:“叔父,我昨日亲见四叔与姑父相谈甚欢,怎会一夜生变?四叔不会杀人,更不会杀姑父……” 昨日,他一进院子,便撞见陆延禧与周灵宗同执一幅绢画细语品评。 他正欲提出借住一事,恰听得周灵宗指尖点着画中美人,语带狎昵地笑道:“此女面似芙蓉,婀娜多姿。倘得温香在怀,同游巫山,方不负这纸上春色矣……” 这番轻佻之语入耳,他心头涌起一阵恶心,转身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临别一刻,余光所及,二人勾肩搭背,耳语不休。 那亲密无间的姿态,像极了一对血脉相连的骨肉至亲。 陆延禧为何要杀周灵宗? 他想不明白。 一门之隔,徐寄春握住十八娘的手,温声叮嘱:“我今日入宫,归期难定。你且安心在家,等我归来。” 说罢,见四下无人,他俯身将她箍进怀中,气息交缠间喘息渐重。 一个绵长而压抑的深吻后,他气息未定,以指腹拭过她唇畔,喉间挤出一句低哑的抱怨:“他定是存心的。” 十八娘伸手轻推他一把:“早去早回。” 徐寄春一步三顾,不舍地与她挥手:“你在家等我。” 宅门打开,徐寄春垂着头缓步走到中郎将身旁。 中郎将不知内情,见他面沉如水,苦笑不语,便温言宽慰道:“徐大人,满朝文武济济,陆世子却独对你青眼相看,甚至以性命相托。末将愚见,此间深意,实乃深信大人之能啊!” “是吗?他真有心啊……” 徐寄春与金吾卫的身影渐远,陆修晏将两扇宅门缓缓推拢。 门栓落定,他沿着门板滑坐在地,失神地望着十八娘:“十八娘,若我昨夜肯留在四叔府中,是不是四叔就不会杀姑父了?” 十八娘用力将他拽起:“与你何干?明日你随我一同去查案。” 若陆延禧真是凶手,他们便找出他杀人的缘由,交由三司按律而决。 若其蒙冤,身为至亲故旧,他们自该为他伸冤昭雪,还以清白。 “好!” 三月的月色是冷的,冷冷照彻前路。 白日庄严喧嚷的四御城,到了夜里,却褪去浮华,露出沉寂本相。 那寂静先静覆重檐,再漫过宫墙。 最后,压在每一个入宫者的步履之间,心头之上。 沉沉地,喘不过气。 徐寄春在无极宫的一处偏远别院,见到了自称杀人的陆延禧。 彼时,陆延禧斜卧榻上,唤之不醒。 一旁小几上杯盏犹在,半壶酒液倾倒在地。 问起缘由,原是陆延禧午后兴起独酌,不免贪杯。 于是乐极而醉,酣然入梦。 无法,徐寄春只能坐在窗前枯等。 子时将尽,露重更深。 一阵冷风穿窗而入,陆延禧从浑噩的梦中挣脱,喉间干涩,头痛欲裂。 烛火昏朦摇曳,一道陌生的黑影立在半开的窗前。 他心下一紧,厉声喝问:“何人?” 徐寄春不答,只朝门外高声唤了一句:“世子已醒,快入内!” 不过片刻,数十位官员鱼贯涌入。 本就不大的偏室,转眼便被朱紫青袍填满,个个神色倦怠,哈欠声此起彼伏。 陆延禧彻底醒了。 他赤足下榻,走到徐寄春面前,勾唇笑了笑:“我说过,只与徐大人密谈。” 诸官面面相觑,只得依言退出内室。 房门合拢,房中唯余二人相对。 陆延禧斜倚在美人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面上虽浮着歉意,笑意却凉薄:“徐大人,听闻你这两日休沐。唉,真是有劳你特意为我跑一趟了。” “……” 徐寄春随他落座,开门见山:“世子,你到底有没有杀周大人?” “我说杀了。”陆延禧双手一摊,颇为无奈,“你们遍寻不得尸首,如今反倒来问我是否真的杀人。徐大人,我多冤啊……” 徐寄春:“你既杀了人,尸身何在?” 陆延禧眼波流转,面露几分无辜之色:“一时恍惚,记不真切了。” 余下的半个时辰,徐寄春问一句,陆延禧老实答一句。 句句诚恳,又句句顾左右而言他。 “为何杀人?” “心之所起,兴之所至。” “何时动手?以何物了结?” “夜里,匕首。” “你究竟想做什么?” “杀人。” 天光初透,徐寄春问至口干舌燥,终是气极反笑。 见状,陆延禧舒展腰身,打了个哈欠。随即翻身沉入锦衾之中,淡淡道:“徐大人,快去找吧。迟了,怕是连尸身也没了。 徐寄春推门欲出。 关门前,他盯着美人榻上那团隆起的轮廓,齿缝间轻声磨出三个字:“……讨嫌精。”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29节 砰—— 一声阖门巨响,余音颤颤。 陆延禧从锦衾中探出头,瞥见门外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他的火气可真大。” 欲证杀人,唯有寻尸。 然衙役将陆延禧的私宅翻了个底朝天,始终找不到周灵宗的尸身。 京兆府少尹奉牒查问周灵宗家眷,其府上正室与别院外室虽相隔数坊,却是同一番说辞:自三月七日后,周灵宗音迹两绝。 周灵宗,活生生地消失了四日。 此案燕平帝催问甚急,徐寄春回刑部值房草草歇了一个时辰,便匆匆出宫赶往上林坊。 上林坊,陆宅。 素日清幽闭户的宅邸,而今朱门大敞,一地狼藉。 宅中人头攒动,脚步纷沓。 呼喝声、步履声,翻检声交错,搅在一处。 喧阗之声,竟胜南市。 老仆佝偻着身子僵立廊下,眼睁睁看着衙役们翻箱倒柜,挖树掘砖,急得老泪纵横:“四公子没有杀人!” 徐寄春穿过纷乱人群,寻到京兆府赵少尹:“如何?” 赵少尹面色凝重:“什么都找不到。” 陆延禧自认在宅中行凶。 可老仆坚称,案发前后陆延禧但凡在府,自己必步步紧随。 一供一证,矛盾重重。 徐寄春:“周大人这几日的行踪,可查清了?” 赵少尹从袖中取出一页麻纸,递与他细观:“十日前,周大人上疏乞归故省。五日前,圣谕方下,当日散衙后,他直往修行坊外室处,歇宿一宵。此后几日,皆与陆世子相伴。二人或在陆府品鉴书画,或同去城外泛舟游湖。” 徐寄春轻点纸上的“省亲”二字,疑惑道:“既已乞归,何故盘桓京中不去?” 赵少尹:“据外室所言,周大人在等一艘船。” 徐寄春抬起头:“洛水渡口每日驿船如梭,南来北往。他在等什么船?” “周大人素重行止体面,寻常舟楫岂肯屈尊轻乘?”赵少尹面露难色,趋前半步,低声道,“他迟迟未行,自是在等那艘宽敞阔绰的韦家宝船。” 韦家宝船确实阔大而安适。 徐寄春对此深有体会。 三月朔,周灵宗疏请归省 五日后,帝平帝御笔恩准。 次日,周灵宗离开修行坊。 之后四日间,周灵宗与妻弟陆延禧朝夕相伴,形影不离。 徐寄春:“韦家宝船何日出发?” 赵少尹:“明日辰时中。” 徐寄春:“周大人的随从没有随侍在侧吗?” 赵少尹:“随从言,周大人欲去思恭坊待上几日,便打发他们回府,约好明日在洛水渡口相见。” 明日宝船一动,最迟午时,周灵宗的失踪便再难遮掩。 看来,陆延禧是算准了日子杀人与认罪。 徐寄春寻到老仆,问道:“他们何时变得如此亲近了?” 老仆:“自四公子承了世子之位,便不复往日意气用事,常邀姑爷过府叙话。老奴多嘴问过一句,公子只道‘这些年,姐夫待我是真心的’。” 周灵宗待陆延禧真心? 徐寄春白眼一翻,心觉陆延禧鬼话连篇。 他猜,周灵宗多半已不在人世。 陆延禧这些时日对周灵宗殷勤周至,只是为了近身取信,好伺机下手。 至于周灵宗死于何日? 他大胆揣测,便是二人相见的第一日:三月七日。 此后数日,与陆延禧同游同行的周灵宗,实为他人假扮。 疑处在于周灵宗平日耽于笙歌,不出两日必往思恭坊寻欢作乐。这般好色成性之人,岂会一连数日,与不近女色的陆延禧闭户清谈而不生烦厌? 除非,他是假的周灵宗。 一念及此,徐寄春再次找到老仆:“周大人入府第一日,陆世子去了何处?” “城外禺水。” 禺水,在城西十里的禺水村附近。 阳春三月,岸侧烟柳拂水,浅草初生,青茸茸间杂野花点点。 河面上很静,偶有渔舟一叶,随着水波悠悠地晃。 一行人赶至禺水边,但见柳影深处,依稀立着一对男女。 徐寄春勒住缰绳,下马近前。 目光依次扫过面前的男女,及树上的两个小鬼,他诧异道:“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秋瑟瑟抢先嚷道:“前几日我在此处河边,曾助一位鬼差引渡鬼魂去城隍庙。” 十八娘颔首,指了指陆修晏:“昨夜,我与明也商议案情。他无意间提及周灵宗虽然性好声色,但在他面前,言谈举止向来端重,从无轻浮之言。” 周灵宗不敢触怒喜怒无常的陆延禧,亦不敢招惹武功高强的陆延祯。 因此在陆修晏面前,他一向谨言慎行,处处摆出长辈的端严姿态。 可前日陆修晏眼中的周灵宗,言语轻佻,行止浮浪,与往日文质彬彬的长辈判若两人。 此刻想来,前日周灵宗的所言所行,竟似刻意为之。 所图,仅为驱赶陆修晏尽快离去。 陆修晏补充道:“昨日我背着包袱去找四叔,他定是瞧出我是来投奔借住的。” 他每回去投奔陆延禧,背的都是同一个蓝布包袱。 有一回,陆延禧还曾打趣道:“一看见你背着这破包袱晃进门,我不用问,便知你又被扫地出门了。” 徐寄春:“你们疑心……他是故意赶走明也?” 十八娘:“嗯。瑟瑟说那个鬼魂闹了一路,沿途皆以‘本官’自称,应是周灵宗。” 说来也巧,秋瑟瑟河边遇鬼那日,正是陆延禧出城往禺水泛舟之日。 “姑父真的没了?”陆修晏茫然无措,眉眼间尽是忧惶,“四叔何苦杀他?平白惹上一身血污……” 顺着秋瑟瑟的指引,徐寄春带领衙役来到离河岸不远的一处荒草丛。 此地乱草蓬生,高可及腰,草色深没径迹。 半人高的枯杆连同败叶,深陷泥淖。积腐之气氤氲不散,如亡者残息,萦绕此间。 风穿草莽,呜咽如泣。 一行人拨开荒草,蹑足前行。 正行进间,一位衙役脚步一顿,当即蹲身探手,惊呼:“徐大人,此处土色略深,似是新动。” “挖!” 徐寄春一声令下。 衙役们应声而动,铁锹起落间,泥土纷扬。 约莫一炷香后,一具白骨自泥中显露。 颅骨歪斜地陷在泥里,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塞满了淤泥,似在凝视天光。 当所有白骨起出,逐一拼合,竟是一具完整人形。 其骨盆窄深、眉骨高突、四肢骨壮,骨壁厚重。 依骨相辨之,当为男子。 陆修晏歪头紧盯那具勉强拼合的白骨,愕然曰:“姑父这么快,便只剩骨头了吗?” 十八娘与徐寄春对视一眼,同时屈膝蹲下,挨近那具白骨。 她先开口:“皮肉无存,骨色灰朽。” 他指节轻叩白骨,立马接道:“这人起码死了二十年之久。” 若死了二十年? 眼前白骨,便不大可能是周灵宗。 “那个闹腾鬼就是从河边走的。”秋瑟瑟急得跺脚,扯着嗓子一遍遍解释道,“我没骗你们,盼生也瞧见了。” “傻瑟瑟,这有何稀奇的?”十八娘举目望空,恰见一只飞鸟掠影而过,姿态无拘无束。良久,她收回目光,语气平静淡然,“魂魄被鬼差带走,尸身同样被人带走了呗……” 三月七日,周灵宗死在禺水河边。 他死后,尸身遭人带走,不知埋在了何处。 徐寄春捏了捏眉心,沉声吩咐道:“着人将白骨送回城勘验,其余人等在附近仔细再搜一遍。” 一众衙役沿河岸搜寻半日,直至日落西山,依旧一无所获。 酉时一刻,车马入城。 分别前,徐寄春将十八娘牵至道旁僻静处。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30节 未等站稳,他眼尾泛红,一肚子苦水先倒了出来:“他瞧我不顺眼,昨夜有意刁难,我一宿未睡。” 十八娘赶忙将他拥入怀中,心疼道:“好子安,你受苦了。” 徐寄春将脸深深埋在她颈边,语带哽咽,吐出的话却似稚语:“他委实是个小心眼。” 周遭车马辘辘,人声隐约。 在这闹中取静的方寸角落,彼此紧紧相依、呼吸相近,心跳相叠。 万千悲喜愁怀,皆在这一抱中烟消云散。 是夜,子时末。 徐寄春吃饱睡足,养足精神,方慢悠悠踱去寻陆延禧。 他到时,陆延禧拥衾高卧,鼻息绵长。 “陆世子。”徐寄春悄然贴近,凑到陆延禧耳畔低唤一声。见其恍若未闻,他退后半步,连唤三声,一声比一声响亮,“陆世子!陆世子!陆世子!” “我没聋没死。” 陆延禧支起身子,面色不善。 徐寄春拖来一把椅子放在榻前,整衣坐下:“世子,下官白日在禺水找到一具白骨。” 陆延禧神色如常,漠然反问:“哦,是姐夫吗?” 徐寄春:“那具白骨死了二十余年,怎会是才死五日的周大人?” 闻言,陆延禧竟抚掌大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徐大人不愧是刑部侍郎。不错,我那讨人嫌的姐夫,五日前便已上路了。” “陆世子,那具白骨……”徐寄春向前逼进一步,目光锐利如刀,“也是你杀的人,对不对?” “也许是吧,我记不清了。”陆延禧眼眸低垂,轻笑出声。末了,他抚袖抬眼,似笑非笑道,“徐大人比我少了二十岁春秋,想必事无巨细皆过目不忘。倒要劳你费心,帮我把前尘旧事全部理个分明。” 徐寄春略一躬身:“世子,下官问过明也了。下官与您,何止差了二十岁春秋,算来应当是整整二十岁又一百一十一日。” “你可以走了,我困了。” 徐寄春巴不得脱身,出门径自转入邻室。 房中诸物俱备,榻上衾枕俱全。他解衣上榻,阖目便入梦乡。 残更梦浅,十八娘的身影若隐若现,浮荡不定。 他痴痴追着那道惊鸿影,直追至水阁深处。 罗带轻分,鬓丝交缠。 他们缱绻不尽,不知今夕何夕。 “徐!寄!春!” 天光刺破窗纸,徐寄春被贺兰妄喊醒。 可等他撑开沉重的眼皮,入目却是陆延禧的那张老脸。 陆延禧负手而立,眉开眼笑:“徐大人,你还不去查案吗?” 贺兰妄蹙眉甩袖,一脸嫌弃:“喊了你半个时辰,你也太能睡了!” 在一人一鬼连声催促下,徐寄春穿上官袍骑上马,出宫直奔城外义庄。 城外绿浪翻涌,义庄孤影在望。 十八娘远远望见他策马而来,忙不迭穿过半截荒田,将他拦在田埂边,气喘吁吁道:“仵作推断,白骨当在三十上下。子安,我想到了一个人。” “谁?” “任千山。” 出卖她的任千山。 死在永和二十一年的任千山。 对了,对了。 陆方进若真欲灭口,何必等任千山安然外放两年后才动手,徒增变数。 说话间,陆修晏冲到二人跟前:“仵作找到一枚印章,你们快去瞧瞧!” 适才,仵作复验白骨,于其右腿骨腔内探得硬物。 轻拨慢取,才知是一枚沾泥的印章。 朱泥素笺备齐。 衙役先净印、再蘸色,后落纸。 须臾,两个字印于纸上。 泥痕浮凸,字迹清晰。 万里。 十八娘:“任千山,字万里……” 徐寄春:“他想做什么?” 陆修晏:“他是谁啊?” “你的疯四叔!” 第137章 十八娘(四) “四叔?” 陆修晏僵在原地, 目光在十八娘与徐寄春之间来回打转:“你们是何意?你们莫非认为这具白骨,亦是四叔所杀?” 义庄那扇斑驳木门半掩,露出里头更深的黑暗。 三人静立门前, 各有所思,相顾无言。 野风飒飒,卷起满地的纸钱灰烬。 纸灰绕着三人脚边打旋,又沾上衣摆,却无人伸手去拂。 天地空阔, 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野犬时断时续的哀吠,在四野回荡。 半个时辰后, 仵作走出义庄,躬身禀道:“禀大人,白骨已验毕。观骨相闭合之状,死者年当而立。致命伤在胸前, 其左胸骨遭利器贯穿六处。依骨隙间沉积之物推断,此骸埋于土中, 当有二十年上下。” 除了年纪与死因, 仵作还寻得一处可证白骨身份的关键痕迹:其左胫骨中段,有一处陈年骨折愈合之痕。 十八娘:“任千山曾向我提及,他少时贪玩, 自高处坠下, 左小腿骨断, 调养一年方愈。每逢阴雨天,断骨处还会隐隐作痛……” 徐寄春:“任千山自尽一案,也得重新查了。” 一名自尽于刑州,埋骨于刑州的官员,尸骨却在多年后惊现京城荒郊, 且显系他杀。 倘若白骨为任千山,凶手是陆延禧。 他明知旧骸埋于禺水深处,何故时隔多年,偏选同一处又对周灵宗下手? 周灵宗乃朝廷命官,京畿县令。 一旦失踪或横死,必引三司彻查不休。 届时官府掘地三尺,任千山的旧骸岂能藏住? 陆延禧岂非自投罗网? 唯一的解释是:陆延禧意在借周灵宗之死,引出任千山的旧案。 此念如影,在心中浮沉不定,挥之不去。 徐寄春独自思忖良久,决定告知十八娘:“我怀疑,他有意引官府查案。背后的隐情,可能与你有关。” 十八娘茫然地反问:“任千山一案,怎会与我有关?” 徐寄春:“我们得找出你与任千山的关联,便能知晓他的意图。” 十八娘提议道:“要不,我去问问他?” 徐寄春缓缓摇头:“我昨日问过了,他不愿见任何人,包括你。” 昨夜他与陆延禧对谈之时,无意话及十八娘。 陆延禧手中杯盏一顿,面沉如水,厉声道:“周灵宗尸身未见天日之前,我不会踏出此门半步,亦不见外客。” “走吧,先回城。” 行至城门处,徐寄春仓促交代两句,便扬鞭催马,直奔宫城方向而去。 春深日暮,归鸟倦啼。 十八娘望向陆修晏,叹道:“马车得还给独孤娘子。” “嗯。” 半道,陆修晏在外驾车驱马,斟酌着开口:“你们口中的任千山,死于何年?” 一帘之隔,两处天地。 帘外市声浮荡,帘内光线昏蒙。 十八娘始终低垂着头,声音轻渺飘忽,恍若隔世:“永和二十一年,寒露前后。” “永和二十一年,寒露前后。” 陆修晏跟着低念了一遍,随即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依稀记得,正是在那年寒冬,四叔一病不起,形销骨立。 谁也不曾料到,四叔好不容易病愈后,竟似换了个人,整日与祖父高声争论,声嘶力竭,言辞如刀。 从此,杯盘掷地与碎瓷裂玉之声,日日盈耳。 卫国公府的家宴,再无宁日。 当年所有人百般探问,无一人能解。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31节 渐渐地,连他也不再深究,四叔因何发疯? 可是今日,他似乎找到了原因。 他的四叔杀了一个人。 马蹄声在钟离观的宅门前止住。 独孤抱月闻声推门,却见二人立于马车前,俱是垂首不语。她好奇道:“你们怎么了?早间出去时有说有笑,不过一日光景,怎么归来成了一对闷葫芦?” 十八娘:“无事。” 独孤抱月顺手拉她进门,又含笑唤住陆修晏:“快进来,今日道长下厨。” 陆修晏推辞的话已悬在唇边,可身后的清虚道长一把将他推进门,嘴里还嚷嚷着:“贫道今日小试牛刀,正需一位知味的妙人细品一番!” “……” 堂屋中,四人各坐一方,枯等饭菜上桌。 茶汤续过五巡,清虚道长总算从伙房端来四菜一粥,在桌上一字排开。 左起依次是:荠菜羹、莼菜羹、拌香椿、拌苜蓿,并一锅榆钱粥。 一桌山蔬四色,碧色参差,绿意葱茏。 独孤抱月瞪大眼睛:“道长,这四样小菜,竟需费上两个时辰吗?” 清虚道长一把扯下额上汗巾,没好气道:“你这小狐妖,吃人嘴短,休要挑剔。” 钟离观打圆场:“吃吧吃吧。” 席间闲话,不免又谈及京山县令周灵宗失踪一案。 “其人必已不在人世。上月偶遇,贫道观他印堂发黑,凶气缠身,此乃大凶之兆。”清虚道长双目似闭非闭,一副高深模样。话音落定,却久不闻附和声与称赞语,他赶忙睁眼问道,“小女鬼,你怎么不说话?” 十八娘闷声闷气:“凶手是我认识的人。” 清虚道长眉峰一挑:“何人如此胆大,竟敢弑杀朝廷命官?” 陆修晏放下碗箸:“我四叔。” “啊……” “令叔的胆子真大啊。” 清虚道长自知失言,话锋一转,忆起当年旧事:“贫道当年拜入先师门下,堪堪一年,便在城外用桃木剑收伏一鬼。” 烛影昏沉,四人各怀心事,食不知味。 另外三人不言不语,十八娘只得挤出笑容,夸道:“道长,您真厉害。” “微末之技,何值一赞?若论真神通,当属贫道先师逍遥子,他一生云游,镇伏的妖鬼不知凡几。”清虚道长摆摆手,面上云淡风轻,眼底却藏着一丝得意之色,“你们可知,江湖中人背地里称他什么?” 江湖事,满桌唯钟离观与陆修晏知晓一二。 清虚道长谈兴正浓,目含期许。 钟离观硬着头皮接话:“枕霞山人。因师祖贪看云起,常以山霞为衾枕,方得此名。” “错!” “那是什么?” “酒中鬼!” 钟离观反驳道:“师父,枕霞山人是您亲口说的。” 清虚道长斜睨他一眼:“哄你玩的。他一辈子离不得酒,枕霞山人只是他好面子取的雅号。” 一桩江湖闲谈,众人付诸一笑。 独独陆修晏失神地盯着碗中残羹,喃喃道:“酒中鬼?” 恍惚间,仿佛有人在他耳边絮絮低语。 他仔细分辨,才断续拼出一句话:“有个酒中鬼,反倒捉了鬼……” 若酒中鬼是逍遥子。 鬼,是谁?讲故事的人,又是谁? 夜寂人定,更深露重。 一盏灯笼晃着昏黄的光,映出两个人先后归宅的身影。 回房前,十八娘轻声问出口:“今日是你爹的生辰,你不回家吗?” 陆修晏抬头望向檐外疏影,平静启唇:“爹说,往年每到这日,祖父祖母总要争吵整夜。他不愿见祖母为他庆贺生辰徒惹伤怀,索性与我娘同过一日生辰。” 十八娘眉眼弯弯:“你娘少时最盼生辰收礼,你爹将生辰与她移作同日,她肯定高兴。” 陆修晏眼中也浮起笑意:“我娘每岁所盼,唯生辰为心头第一乐事。” 她倚在门边垂眸,他立在阶下仰首。 隔着檐下的朦胧光影,相视而笑。 “明也,你祖父祖母吵架,从来不是你爹的过错。” “嗯。” “你四叔,是好人。” “嗯。” 她言至于此,指尖将触门扉。 身后忽地传来陆修晏的一句轻问:“十八娘,害你的人,是祖父吗?” “嗯。” “我明白了。” 昏夜无月,孤烛摇影,照见一城未眠人。 陆修晏辗转难眠,苦思那则“酒中鬼捉鬼”的异闻。 夜越深,故事便越清晰。 他隐约记起,那个被酒中鬼捉走的鬼魂,好似就是十八娘与徐寄春在寻的…… 侯方回。 数十步外,十八娘凭窗独坐,对着案头一张宣纸怔怔出神。 烛影幢幢,满篇字迹如乱麻缠心。 陆延禧既为她杀人,周灵宗的尸身下落,必定与她有关。 她、任千山,周灵宗。 他们三人的重叠之处,到底藏在何处? 而在更远的无极宫偏院,徐寄春垂手侍立在侧,旁观陆延禧用膳:“世子,下官已查明,任千山于永和二十一年十月初入京,十一月中离京归任。然不出两日,他于刑州家中悬梁自尽。” 言罢,他目光微垂,静候反应。 陆延禧眼皮未抬:“徐大人专挑此时说事?” 徐寄春目光扫过满桌肴馔,笑意更深:“非是下官心急,而是圣命在身,不得不禀。若查实世子涉案,您需尽快移步诏狱……” 不待他说完,陆延禧丢了银箸,冷笑一声:“你查了两日,只问出这点皮毛?当年亭秋办案,三日之内,必见分晓。” 徐寄春:“下官自是不如内子当年。” 陆延禧起身朝榻上走去,边走边说:“对了,任千山临行前曾留话,他为亭秋备了一份生辰贺礼。” 徐寄春语气恭敬:“多谢世子告知,下官必定转达内子。” 行至榻边,他又回头漫不经心地抛下一句:“我一介文士,平日笔墨相伴。杀人埋尸之事,空口无凭,何以为证?再者,永和二十一年,我一整年都待在京中,如何远赴千里,伪造他人自尽的假象?徐大人,以上种种,你总该查个水落石出才是。” “自然。” 陆延禧在榻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倚稳,眼帘低垂,抬手向徐寄春虚虚一挥:“徐大人请便。” 徐寄春掩上房门,依旧转入邻间。 案头静置一叠文书,墨迹犹新。 其上密密麻麻,逐日记着陆延禧的一月行迹。 徐寄春一页页看罢,只觉啧啧称奇。 这一月间,一向深居简出的陆延禧可谓一反常态,竟连番呼朋引伴,足迹遍及京郊山野与城内市井。 当真无一日不出,无一日不游。 纸上最安静的日子,莫过于他与周灵宗相对的那四日。 二人或于府内清谈品画,或往郊外野径。左右不携仆从,亦无外客叨扰,唯清风朗月为伴。 如此看来,被陆延禧那副温润皮囊蒙骗的人,不止府中老仆与周灵宗。 怕是整个卫国公府,皆蒙在鼓里。 否则两个志趣迥异之人,闭门安然共处四日,怎会无一人起疑? 徐寄春蹙眉摇首,继续看下去。 文书末页,赫然记着假周灵宗的行迹。 此人当日自上林坊出,趁城未闭,策马从上东门出京,自此踪迹全无。 从曲意亲近为始,至伺机夺命、移尸匿迹、再至假扮周旋,终入宫认罪。 这环环相扣的杀局,绝非一时起意,仓促可成。 陆延禧杀周灵宗,至少已筹谋三月之久。 或者该说:陆延禧杀人,筹谋已久。 一桩筹谋多年的事,又怎会在近月的琐碎行迹中,轻易留下蛛丝马迹? 徐寄春将文书搁下,心知再看无益。 他就着盆中凉水草草洗漱,便解衣就寝。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32节 床帐重重垂下,吞没了最后的一线光与声息。 一室寂暗之中,唯帐中隐有一点清光,源自一双清醒的眼眸。 “陆延禧,谢元嘉……” 他口中反复念着这两个名字,直至神思昏沉。 翌日,天色沉郁如暮。 徐寄春甫一睁眼,便见光线昏昏的帐内飘着一个女鬼。 他静了一瞬,默默将锦衾拉高,只露出一双紧蹙的眉头:“其实……我挺怕鬼的。” 鹤仙:“那你还喜欢女鬼?” 徐寄春:“我喜欢的女鬼,她不吓人。” “你的意思是,我吓人?” “算是吧。” “快起来,外面有人等你一炷香了。” “……” 徐寄春挑帐一看,才知静候在外的人是武太傅。 他披衣下榻,一面整理衣袍,一面躬身道:“下官拜见武公。” 武太傅捻须问道:“房内尚有鬼?老夫闻你嘀咕久矣。” 徐寄春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嗯,她的师姐。” 武太傅来此,特为奉谕传话:“圣上已准翻案之请。然圣上明示:此案无论牵涉何人,国法重实据。尔等当效法辜夫人,以确凿之证,呈于御前。” 上月底,辜霜英偕京中数位诰命夫人入宫,向太后与皇后进言,同时上呈一册京中二十年间产妇与婴孩的殒命录。 册中明言:稳婆若得厚待,则技艺专精,产妇多安;若生计困顿,则事多草率,凶险立至。 最终,她以“一人之俸,安百家之心,实护国本”之言,说动燕平帝。 前日圣意决断,着户部设慈济金,并命太医署每三月遣太医出宫,为京中稳婆授业。 此后,凡京中在册稳婆,月给俸钱五百文,粟五石。 若京中行之有效,再推及州县。 “老夫不懂查案,帮不了你们。”武太傅三言两语道尽辜霜英进言一事,拍了拍徐寄春的肩头,神色郑重,“余下的关键一步,该你与亭秋亲自去走了。” 徐寄春正色长揖:“多谢武公。” “你自去查案,老夫去瞧瞧四郎。” “武公,世子不见客。” “老夫强闯进去,他还能把老夫撵出来不成?” 武太傅推门去了隔壁。 徐寄春一个箭步冲去门边,将耳朵紧贴在门缝上,屏息凝神,生怕漏掉一字。 陆延禧:“我不见任何人。” 武太傅:“你不见老夫,难道连她的事也不想听?” 陆延禧:“进来吧。” 一声门响过后,武太傅的身影消失不见。 门开一缝,徐寄春悄悄探头瞄了一眼。 见门外空寂,他心下暗道:“好个陆延禧,怎么不赶武公?也就仗着年纪大,欺负我这个小辈罢了……” 鹤仙飘去门外等待,留徐寄春在房中更衣。 不多时,门外忽然传来鹤仙的质问声:“你跑来这里做什么?你走了,师妹怎么办?” “狗男女盯着,她让我来找他。”一语未尽,贺兰妄已闪身入房,不及立稳便朝徐寄春扬声嚷道,“十八娘找到周灵宗的尸身了!” 徐寄春:“在哪儿?” 贺兰妄:“她的坟里。” “她哪来的坟?” “谢元嘉的坟!” 三月初雨,起于辰时。 细雨斜斜飘洒,如烟似雾,沾衣欲湿。 城南二十里,有一处乱葬岗。 草木荒芜,白骨露野,寒鸦栖枝。 蓬蒿深处,草深及膝,隐着一座无碑荒冢。 前朝罪臣谢元嘉,便埋骨于此。 徐寄春率衙役赶至乱葬岗,遥遥见一素衣女子孤零零地立在坟前。 雨渐成势,初时微雨,及至午后绵绵不绝。 帷帽已然尽湿,她却浑然不觉衣衫湿凉,只定定望着那座无碑的荒坟。 徐寄春翻身下马,撑开油纸伞,快步走过去,将她笼于伞底:“我知道他想做什么了。” 用一座空坟,揭开谢元嘉的旧案。 京兆府赵少尹半信半疑地走过来,环顾四周无碑无文,匪夷所思道:“徐大人,这是何人的坟?” 十八娘小声回他:“谢元嘉的坟。” “谢元嘉是谁?” “一个冤死的倒霉鬼。” 赵少尹未闻其后之语,只因余光落处,坟周封土色新,全然不似旧年所封。 他面色一沉,沉声喝令:“来人,启坟!” 荒岗寂寂,雨声如织。 衙役们忙碌至申时,终于挖开此坟。 本是经年之物,可坟中棺木一露,一股腐中带腥的异味扑面而来,竟似新死之血。 赵少尹心道不好,忙拂袖掩鼻,急退数步:“开棺。” 杨木棺启,腐气霎时四溢。 只见一具男尸仰卧其间,锦衣裹身,腹部高隆。 蛆虫在皮下攒动,窸窣有声。 面目虽已溃损,眉骨轮廓尚可辨认。 几名京山衙役凑近细认,看着那张未烂尽的脸,齐齐颤声道:“是……周县令!” 那日之后,京城坊间,平添两桩奇闻。 一桩骇人听闻,一桩蹊跷无比。 其一,京山县令周灵宗,为卫国公世子所杀,尸身弃于一座空坟中。 其二,空坟所葬,本是前朝罪臣谢元嘉。 可经仵作勘验,那口半朽的旧棺,除了装过周灵宗,从未入殓过任何尸身。 罪臣谢元嘉,死后竟未入先帝所赐之棺,实属抗旨不遵。 燕平帝闻而大怒,敕令三司追查谢元嘉生死。 若死,则追骸骨所在,及盗尸之人。 若活,则索罪人下落。 至于残杀周灵宗的卫国公世子陆延禧,则押入诏狱,静待圣裁。 第138章 十八娘(五) 四月十六, 徐寄春困守无极宫月余,这日终于能出宫回家。 宫外晴空万里,一时竟刺得他眯起眼来。 白马桥边, 贺兰妄抱臂闲倚。 一抬头,他见徐寄春还痴立在宫门处晒太阳,忙催促道:“走了!” 徐寄春三两步跑过去:“慎之,今日怎么是你?” 贺兰妄以袖掩口,打了个呵欠:“鹤仙嫌你呆板无趣, 不肯来,便推我来。你知道的, 我一向嘴笨心善,学不会推辞。” “……” 鹤仙每回装神弄鬼,他却垂目不惊。 当然呆板,自然无趣。 日头渐毒, 晒得人有些发昏。 徐寄春随贺兰妄穿行于坊巷之间,额角细汗密布。 今日道旁两侧, 衙役三五成群, 手持画像,拦路查验行人。 又一次侧身避过一列疾走如风的衙役后,徐寄春好奇道:“他们在找谁?” “你一个刑部官员, 倒问我一个鬼?”贺兰妄回头斜瞥他一眼, 没好气道, “文抱朴跑了。” 十日前,灵峰道士暗中潜入京城,在城外荒村私会一位官员。 行邪术当日,埋伏已久的衙役一拥而上,将二人当场拿下, 人赃并获。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33节 灵峰束手就擒,不待用刑,便将一切和盘托出。 据他供述,借邪术敛财的主谋正是其师兄,皇家天师观主持守一道长,文抱朴。 除此之外,他还道出一桩埋藏多年的旧事。 当年罪臣谢元嘉身死宫闱,文抱朴趁夜将尸首带出宫禁,匿于某处。 不出一日,灵峰供词呈上御案。 人证物证,一一俱实,直指皇家天师观主持不仅私藏罪臣遗骨,还暗行邪术杀人敛财。 燕平帝阅罢,龙颜大怒,当即命金吾卫赴观拿问。 谁知,金吾卫人马未抵山门,文抱朴已抛下满观弟子,闻风而遁。 与他一同消失之人,还有其四弟子温洵。 这对师徒自此下落不明,京城内外遍寻不得。 倒是百姓间偶有几句闲言碎语,道文抱朴近来曾数次遣弟子携字画下山,散入洛滨、积善二坊。 可惜,无一府开门,无一人敢收。 徐寄春:“你们也找不到他?” 贺兰妄咬牙道:“这人来无影去无踪,活像恶鬼。” 黄衫客盯了文抱朴数日。 偏在金吾卫动手那日,他分神一刹,文抱朴便从他眼皮底下失了踪迹。 离徐宅尚有几步,已闻宅内笑语阵阵。 那道朝思暮想的声音隔墙传来,徐寄春几步行至门前,迫不及待地喊道:“十八娘,我回来了!” 闻言,十八娘眸光一亮,起身大步奔向他:“子安。” 二人倚门相拥,她唤一声“子安”,他便回一句“十八娘”。 一声叠一声,絮絮不休。 满院人等,外加房顶众鬼面面相觑。 人皆抚额无语,鬼皆翻起白眼。 半炷香尽,清虚道长手中拂尘无奈一挥,朗声道:“快坐下!” 今日的宅中来客,有四人四鬼。 徐寄春牵着十八娘落座,逐一招呼:“师父、师兄、嫂子,明也。” 陆修晏别过脸:“原本我不愿来,毕竟是你亲手把我四叔送进了诏狱。” 徐寄春眉梢微挑:“那你今日怎么又愿来了?” “昨日随爹去探望四叔,四叔劝我来……”陆修晏顿了顿,抬眼笑道,“吃穷你!吃空你!” “……” 既提到陆延禧,徐寄春顺嘴说起他的案子:“他自认杀了任千山与周灵宗,只说是私怨,但不肯供出帮凶。” 刑部与大理寺官员连审十日,陆延禧始终不吐一字。 有时,问紧了问多了。 他面色一冷,冷声嗤道:“我已认杀人之罪,诸位连我如何杀人都查不出吗?” 眼见问无可问,刑部与大理寺息了审问的念头。 只日日来诏狱走一遭,不咸不淡地问几句,便算交差。 “前日轮到我与武大人审他。”徐寄春垂头望地,唉声叹气,“武大人话音未落,他身子一歪,直接躺下装睡,甚至鼾声大作,怎么喊怎么推都不醒。” 陆延禧认罪,只认半截。 任千山的旧案,刑部虽派人赶赴邢州掘坟查证。 奈何事发二十余年,物证人踪两茫茫,尚不知从何查起。 周灵宗的新案,看似证据确凿,实则拆开来,只有陆延禧的一面之词。 因此,三司查了月余,毫无进展。 陆修晏:“我劝过四叔了。他说你们无用,与他何干。” 陆延禧因她杀人,因她入诏狱。 十八娘越听越难受,干脆举杯而起:“四郎不肯说,那我们便自个查,吃饱了就去查!” “嗯!” 满桌与满宅的应和声此起彼伏。 酒过三巡,陆修晏低声吐露一事:“四叔认罪前,曾修书一封,托人送至祖父手中。直至他被押入诏狱,祖父仍坚信他是受人胁迫,不得已才入宫认罪……” 陆太师哪会想到,四子平生唯一一次向他俯首求救,只是为了算计他。 那段时日,他为四子周旋奔走,无暇他顾。 直到谢元嘉的空棺重见天日,他拨开眼前重重迷雾,看清四子所设之局,却为时晚矣。 他已身在局中,四顾全是末路。 当年的真凶一一被逼入绝境,只差一把火,便能焚尽这些罪孽滔天之人。 十八娘满怀胜算:“《象山县志》与侯方回,我们一定能找到。” “我今日闻得一桩坏事。”徐寄春神色怅然,轻轻叹了一口气,“刑部遣往象山的官员昨日返京回禀,那本县志遍寻不获,而亲历之人,尽数作古……” 十八娘:“无妨,我们找找侯方回。” 徐寄春:“他既未入地府,便必在人间。” 又听二人提及侯方回,陆修晏食不知味,心思逐渐飘远。 早在上月,他便找清虚道长打听过。 偏偏清虚道长亦不知其师多年来收过哪些鬼,线索遂断在此处。 那个捉鬼的故事,他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 可越是想,越是记不起故事究竟从何人口中听来。 他愁肠百结,每每面对十八娘,心头沉甸甸的,像是欠了一笔还不了的旧账。 日头偏西,日影由短渐长。 席散,众人推门而去,众鬼调息打坐。 十八娘陪着徐寄春收拾满桌狼藉,不时踮起脚亲他一口:“你多日未归,我一个人算着日子,心里空荡荡的……” 徐寄春捉住她的手,引向自己心口。 掌心覆上,久久不移。 他紧紧拥着她,轻抵着她的额头,一句情话随温热气息落下:“我亦行也思卿,坐也思卿。” 两人忙了半个时辰,总算把院子收拾干净。 出了伙房,十八娘见石榴树下浓荫覆地。 她一把拉起徐寄春,走向树下的凉棚,与他并肩躺在竹榻上。 他们头挨着头,相依在一处。 时而耳语低喃,笑作一团;时而缠绵亲吻,难分难解。 四月中,石榴新叶舒展开来。 叶片碧色透亮,叶尖儿还带着些许朱红。 清风徐来,甚是宜人。 徐寄春:“任千山留给你的生辰贺礼,他不知是何物。” 据陆延禧所言,永和二十一年十月,任千山入京。 十月中,他在城中书肆偶遇任千山与同僚同行,更听到其同僚以“任长史”相唤。 他找人打听,才知任千山早在两年前便已远赴邢州任长史。 而其两年前那番“归乡任县丞”的说辞,竟是字字虚言。 一个毫无根基的刑部主事,一跃成了刑州长史? 陆延禧心生疑窦,便将任千山诱至禺水边。 半日的逼问,他最终得到了一个真相。 他胸中怒火灼心,愤而杀人。 任千山自知难逃一死,反倒平静下来,对他说了一句话:“亭秋最想要的东西,我留给他了,就当是我送给他的生辰贺礼。” 说罢,任千山目中似有愧色,亦似释然。 之后阖目就死,至死再无一言。 至于生辰贺礼是何物?又藏在何处? 任千山未说,陆延禧彼时只当一句妄言,听过便罢。 时移世易,陆延禧早已忘却任千山这个人。 唯独此人临去前那一语,一字一顿,恳切又郑重。 这一语反复萦怀,以致挥之不去。 久而久之,陆延禧生出了一个念头:或许,任千山真的留下了什么紧要之物。 十八娘托腮郁闷道:“可我找遍了所有与任千山相关的地方,却一无所获。” 她最想要的东西? 生前盼兄长活,今时今日是寻到《象山县志》,以及鬼魂侯方回。 任千山有过目不忘之能,书卷入眼,闭目可摹。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34节 莫非他当年进弘文馆翻过县志后,一面向陆方进告密,一面默写了一本,悄悄送给了她? 徐寄春伸手接住半空中悠悠坠下的一片石榴叶,轻声宽慰:“也许不是,你别多想。 “他既做得出告密之事,又怎会留下把柄给我?”十八娘慢慢歪倒进他的怀中,“说不定啊,他是故意骗四郎的。” 横竖那时她已死,无论任千山留了什么,藏了什么,她都拿不到。 午后日长人倦,墙外断续的叫嚷声惹人烦忧。 凉风送爽,十八娘枕着徐寄春的胳膊,不觉沉入梦乡。 半醒半寐间,她看见任千山站在不远处。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似在说着什么。 她拼了命向他奔去,想要听清他说的话。 可跑至尽头,任千山唇边浮起一丝凉薄的笑意:“骗你的,傻子。” 她愤恨地骂出口:“死骗子!” “十八娘,你醒醒。” 任千山的面目在眼前淡去。 转瞬,另一人的声音由远及近传入她的耳中。 十八娘从梦中惊醒,喘息未定:“我梦见任千山骂我是傻子!” 听着她滔滔不绝的抱怨,一旁的徐寄春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苦着脸悲诉道:“我正欲亲你一口,你一拳锤过来,险些将我打死……” “活该,登徒子。” 两人在竹榻上嬉闹,直缠到酉时方散。 离开前,徐寄春眼珠子一转,回身指着树下凉棚:“我改日去南市买个更好看的凉棚,再置一张更结实的竹榻。” 十八娘不解:“又没坏,买新的作甚?” 徐寄春揽着她回房:“我自有妙用。” 十八娘眼风一扫,果然见他一脸不怀好意,恼道:“我一看便知,你没安好心。” “这回啊,真是好心。”徐寄春眉眼含笑,俯身凑到她耳边低语,“几日前,司天台一位大人相告,下月望夜,乃百年一遇之满月。如此良夜,邀夫人共赏,自该置办新棚新榻。” “是吗?” “天地可鉴,我只想赏月,绝无他想。” “买吧。” “我明日休沐,明日就去。” 市井人声渐歇,一日将近。 是夜临睡前,徐寄春温声问道:“你想去见他吗?” 十八娘沉默片刻:“他愿意见我吗?” 徐寄春未答,只将头轻抵在她发间,极慢极轻地点了点头。 “行,我去瞧瞧他。” 正巧,她有很多话想问。 这一夜,十八娘睡得格外安稳。 一路行来,无数人为她奔走,为她孤注一掷。 她会带着他们的期许,好好活,用力活。 活到沉冤得雪那一日,活到鬓发苍苍,此身尽头,方与这人间别过。 宿雾初收,晨光从窗纸透进来。 徐寄春披衣出门,一眼瞧见苏映棠与摸鱼儿并肩站在院中。 四目相对,苏映棠眼中含泪,笑得却开心:“把她叫醒。任千山留给她的生辰贺礼,我们知晓在何处了。” “何处?” “陟岵寺。” 履顺坊有寺,曰陟岵。 寺名取义《诗经》“陟彼岵兮,瞻望父兮”。 意为登上长满草木的山,思亲怀归。 寺中供奉五方如来,法相庄严,俯观尘世。 传闻昔日五佛端坐莲台之上,垂见人间。 见众生为贪嗔痴慢疑所缚,挣不脱、解不开,便以甘露法雨,一一度之。 这,便是陟岵寺的由来。 摸鱼儿在前引路,苏映棠在后为二人解惑:“我和摸鱼儿无事,最喜在城中闲转。你死后三年间,我们都在城中遇到过那个任千山。只年头久了,我们忘了在何处见过他。前些日子我去寻张夫人说话,她话匣子打开,无意间提起陟岵寺……” 张夫人崇佛,对于京中寺庙的缘起与法会节候,最是清楚。 据她说,每年九月初至十月中,陟岵寺方丈会亲设水陆,为亡者诵经超度。 七七四十九日,长明灯照彻幽冥。 生者手捧莲灯长跪祈愿,盼亡者来世得渡,早登莲境。 经张夫人一言提醒,苏映棠与摸鱼儿想到一件怪事。 他们每回在城中撞见任千山的日子,竟都在陟岵寺水陆法会期间。 昨日,苏映棠央张夫人亲往陟岵寺问话。 当夜,张夫人归来,道出方丈所言:“二十多年前,有一后生为一无名无姓之人设牌位,做法事。” 方丈之所以对此人记忆深刻,是因此人曾与他彻夜长谈,言语间悔恨交加。 不过,自永和二十一年十月后,此人再未出现。 十八娘:“你们怀疑这个后生是任千山?” 摸鱼儿回首一笑,遥指远方青烟腾起处:“是或不是,进去一探便知。” 晴光满襟,十八娘与徐寄春踏着光穿廊过殿,辗转找到年近古稀的玄悲方丈。 得知二人来意,玄悲方丈手中佛珠一停,颔首应是:“确有其人。他自称姓谢,入寺是为弟弟祈福。可老衲一问及牌位上的名讳,他神色大变,推说佛前心诚即是,不必留名。” 于是,牌位空悬,二十年来空无一字。 唯尘埃积了一层又一层。 “他最后一次入寺,与老衲约定:岁岁来此为弟祈福。”古柏下,玄悲方丈捻动念珠,目光投向脚边树影,“那几年的法会,阖寺信众,数他跪得最久。若他尚在人世,断不会失约至今……” 十八娘双手合十:“方丈慈悲,能否允我瞧瞧那方牌位?” 玄悲方丈:“且随老衲来吧。” 那方无字牌位,安放在寺中偏殿,混在千百个有名有姓的魂灵之中,朝夕香火不绝。 玄悲方丈拂开香雾,自如林的牌位中取出一物,以袖轻拂,而后双手递与十八娘:“他亲手所制。” 十八娘捧着牌位跑到殿外。 借着天光,她以指腹沿牌位一点点摸索,果真摸到一道隐于漆下的接缝。 “子安,我要刀。” 很快,徐寄春从寺中香积厨借来一把菜刀。 十八娘的手抖得厉害,连刀柄都握不牢。 见状,徐寄春默默从她手中接过刀,顺着接缝,剖开牌位底座。 里头确实藏有一物。 是一册薄本,上书四个大字:象山县志。 指尖翻过书皮,日影向西移了一寸,照见扉页的两句话。 谨以此物,聊寄亭秋。 万里,负君至深。 第139章 十八娘(六) 胜光四十三年的《象山县志》, 仅薄薄一册。 通篇简略,独详载一事。 十二月,柳州象山官民平匪始末。 那是地僻民贫的象山县, 第一次被远在千里之外的繁华帝京知晓。 捷报所至,市井间奔走相告,老少拍手称快。 朝堂之上,百官无不振奋。 而最高兴的人,莫过于年迈的胜光帝。 因为凉州大捷与象山平匪之报, 同日呈上御案。 腊月象山平匪,孟春凉州破敌。 明明人生已至暮境, 竟同日闻此等喜事,岂非天佑? 于是,一封关乎一个小县官吏仕途的诏书,随着御史的车马出京, 于季春三月,抵达象山。 彼时, 象山县令与数位佐吏早已弃城遁走, 余者又在平匪中死伤大半。 衙署空置,门前寥落。 县丞陆方进不得不升堂理事,形同县令。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35节 御史在象山县翻检旧档, 遍访士民。 最终, 他从象山带回了一本县志与一个定论。 象山平匪首功, 乃县丞陆方进。 其后,陆方进入兵部,初授郎中。 几度迁转,他入阁拜相。及至暮年,终拜太师, 再封卫国公。 区区一介县丞,起于微末,却位极人臣。 这个故事辗转于天下学子的唇齿间,不知映亮了多少寒窗。 十八娘记得幼时,父亲谢承阳每每提起陆方进,末了总要添一句:“陆相,天下学子之光也。” 她仰头听着,以为那光一如窗外天光,照彻四方。 后来她查出象山平匪案的真相,才知光下有影。 一个贪功杀人的小人,就藏在那团面目莫辨的黑影之中。 十八娘一页页翻过县志,指尖停在最后两页。 前页记象山平匪一役,排兵布阵破匪之法,尽录纸上。 后页附一图,墨迹虽简,但兵卒列阵,攻守之势,皆一目了然。 她找到证据了。 十八娘合上书,一时喜极而泣:“子安,我们找到证据了。” 徐寄春一手将她揽入怀中,一手拿着那本县志细阅。 好半晌,他方低声叹道:“他倒是有心。” “你是何意?” “这是真本,而非摹本。” 上月,徐寄春奉命入弘文馆调阅馆中藏书。 尚未翻几卷,便见页末或钤朱红一印,或素白无痕,标识各异。 他向馆主打听,方知红印是真本的标识。 徐寄春重新翻开那本县志,指着页末的一方殷红小玺:“当年,任千山应是用摹本换了藏于弘文馆的真本。陆太师遣人毁书时过于仓促,不曾细辨,便付之一炬。” 任陆方进费尽心思焚了又焚,毁去的,只是一本接一本的摹本。 真正的《象山县志》,一直存于世。 日头白晃晃地晒着,四下无片瓦可遮。 徐寄春举袖为她遮阳,随口问道:“你从何处瞧出了破绽?” 十八娘莞尔一笑,指腹划过页末那张极简的图:“这张阵图,我见过。” “何处?” “你可知当朝神武大将军,最常去何处?” “军营?” “嗯!” 多年前,陆延祯尚是无名小卒。 他武学天资卓绝,有位大将军惜才,亲取一本私藏兵书相赠,望他潜心研习,早日在军中崭露头角。 可惜,陆延祯自幼不喜文墨。 一本兵书翻完,阵法图式过目即明,纸上机巧却一字不解。 看不懂,便得寻人请教。 在内兄武飞玦与状元谢元嘉之间,他舍前者而择后者。 时至今日,她仍记得一清二楚。 那本兵书其中一页所绘,便与县志所载阵法相差无几。 而兵书阵图下方,写着一行小字。 海州侯氏覆盂阵。 侯氏家传阵法,素不外传。 直至侯方回亡故十年后,因阵法已有更易,旧图才附入兵书。 这张阵法图,外人无从窥见。 胜光四十三年的陆方进从何得知?又如何绘得出? 再者,陆方进乃前朝状元,书画双绝。 一个丹青妙手,落笔怎会如此粗疏? 除非,阵法与阵图,并非出自陆方进之手。 一番分析有理有据。 徐寄春心潮澎湃,俯身便在十八娘唇边落下一吻。 十八娘慌忙推开他,嗔道:“别乱亲,蛮奴和摸鱼儿还在呢。” “他们早走了。” “他们很忙吗?” “他们说去洛水赏景。” “……” 两个鬼差,整日不是在书肆厮混,便是在城中闲逛。 十八娘暗暗翻了个白眼。 “走走走,今日得一实证,我们去置办凉棚竹榻。” 他们谢过玄悲方丈,又往功德箱中添了一锭银。 正欲离去,身后忽地传来一声低唤:“施主且留一步。” 十八娘与徐寄春回头站定。 玄悲方丈结禅定印,坐在蒲团上。 他的身后,是端坐莲台俯视众生的大日如来。 “谢施主曾向老衲悔过。”佛跏趺而坐,他亦跏趺而坐;佛低眉,他亦低眉,“他说,若能从头来过,他不会选择那条路。” 一步登天的捷径尽头,却是无法回头的万丈深渊。 任千山夜半惊醒,空余无尽的悔恨。 靠出卖朋友换来的锦衣玉食,竟不及从前那小小主事令他安心。 他一次次前来陟岵寺,妄图挣脱心中的“贪嗔”二念。 可佛前青灯燃尽,心魔如影不散;莲灯百盏,亦换不回朋友。 贪嗔痴慢疑。 他悔之无及。 “多谢方丈今日为我解惑。”十八娘认真道谢,怔怔望着那尊垂目的佛,“我曾当他是知己,到头来却因他一场贪嗔,落得家破人亡。我虽活了,但至亲挚友因我而死,因我失了前路。‘恕他’二字,我说不出口。” 说罢,她牵起徐寄春的手,大步迈出偏殿。 殿门在他们身后合拢,殿外天青云淡,天光直直地泼洒下来。 走出陟岵寺,二人转往南市。 半道,几个蒙面人从暗巷蹿出,手中长剑寒光凛凛。 剑光闪过,招招皆取要害,意在夺命。 寒刃横于眼前,十八娘与徐寄春目不斜视,兀自谈笑前行。 待他们的身影走远,暗巷中忽传出阵阵打斗声。 闷响夹着闷哼,久久不绝。 一盏茶尚温,茶汤未凉,暗巷中走出一名男子,径直找到徐寄春:“徐大人,谢娘子。人已拿住,尽是群要钱不要命的亡命徒。说是京中有人花重金,指名要您二位的项上人头。” 徐寄春:“有劳。” 男子收剑入鞘,拱手笑道:“韦馆主有命,须保二位万全,我等岂敢怠慢?” 目送男子的背影没入不远处的巷口,十八娘颔首赞道:“有钱人的护卫,就是好用!” “我难道不好用?” 贺兰妄闲坐在胭脂肆檐角,双腿懒懒晃着,话里话外酸气直冒。 十八娘抬头瞄了他一眼:“下来,我们要去买凉棚。” 贺兰妄纵身而下,不解道:“你们买凉棚做什么?” “赏月!” 不到半日,南市采买事毕,凉棚竹榻明日送入徐宅。 今日收获颇丰,十八娘心下欢喜,归途踩着斜阳,口中小曲儿一路未歇。 物证已齐,唯待人证。 那扇门,快叩开了。 明日要入诏狱,十八娘这夜早寐。 入梦不久,任千山立在雾中,眉目一如生前,定定望着她笑。 她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好吧,你也不算死骗子。” 任千山接了什么话,她忘了个一干二净。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36节 今宵梦长,满目皆是良辰美景,她溺在里头,哪还顾得上一一追记。 四月十八,十八娘随徐寄春踏入诏狱。 高墙深院,阴风扑面。 铁门一道一道开,锁链轧轧地响。 陆延禧的牢房,在诏狱尽头更深处。 墙上有一方小窗,天光便从那里漏入,窄窄一道。 光不及身,只照出万千微尘在光中浮沉。 明灭不定,忽聚忽散。 依制,外妇不得涉此重地。 徐寄春索性撺掇武飞玦上疏奏请,称十八娘或能撬开陆延禧的嘴。 燕平帝思忖两日,才准了今日之请。 故而,方一见到陆延禧,徐寄春开口便道:“陆世子,今日您起码得交代一件事。否则,下官不好交差。” 陆延禧倚在角落,锁链堆在身前。 闻言,他无语地笑出了声:“徐大人,你的生死,与我何干?此番黄泉路冷,若得你作伴,倒也不失为一桩幸事。” 徐寄春白眼一翻,侧身为十八娘让出一个位置。 “四郎。” 听见她的声音,陆延禧身形未动,独眉目舒展。 话锋犹厉,语气却温和了不少:“他真没本事,竟劳你来。” 十八娘从随身的布包中取出那本县志:“四郎,你瞧我找到了什么?” 陆延禧拖着锁链走过来,顺势席地坐下,凑近去看:“任千山留给你的?” “嗯。”隔着一道牢门,十八娘随他席地而坐,眼含笑意,“眼下只差一个侯方回,我便能堂堂正正地走进县衙,击鼓鸣冤。” 陆延禧真心为她开心:“几年前,我去过荆山,还偷偷翻进你家瞧了瞧。” 十八娘:“我家破旧,有何好瞧的?” 陆延禧目光温柔地落在她眉间:“因为是你家,我……” “咳——” 一声突兀的咳嗽声,打断陆延禧余下的话。 他嘴角一抽:“徐大人,我都快死了,你在担心什么?” 徐寄春抬袖掩口,咳声急促:“世子明鉴,下官确是迎风呛了嗓子。” 陆延禧懒得搭理他,自顾续道:“我还去了承阳书院。” 昔年诵声不绝的书院,因他的一念之误,而今蓬蒿没径,荒庭生稗,彻底荒芜。 一个偏远小县,自此文脉如断弦之琴,余响尽绝。 多少本该经邦济世的学子,复归山野田垄,垂首向黄土,终老于暗牖空梁中。 那一瞬,他才看清父亲手上所染,非一人之血。 圣贤之书,字字教忠教孝。 可是无一本告诉他,若父不仁不义,子当如何? 他始终做不到弑父。 他能做的,唯有以己身,将父亲半生遮掩的罪业亲手掀开,为那些冤死之人讨回迟来的公道。 眼见二人相顾垂泪,徐寄春干咳一声,顺口插话:“陆世子且宽心。下官适才据律而论,此案最重,不过流徙。” 陆延禧:“改日我上疏,请圣上准徐大人送我去流放,如何?” 徐寄春:“世子,流放亦有定例,下官岂敢逾矩相随?” “此处气浊,送她出去。”陆延禧温声吩咐完,立马冷冷丢下一句,“周灵宗是我亲手杀的,凶器顺手丢进了卫国公府的后院枯井。” “多谢世子告知。” 时值暮春入夏,柳絮吹尽,日头越来越晒。 十八娘与徐寄春在诏狱门外分道。 一个没入官署深处,一个归向长街尽处。 秋瑟瑟扯着十八娘的衣袖,一如从前。 路还是那条路,生前死后千百回同行。 只这回,她的掌心是温热的,是活生生的归人。 “盼生呢?” “她上回装神弄鬼吓坏人,被阿箬抓个正着。这几日拘在房里,面壁思过。” “她比贺兰妄还适合做鹤仙的手下。” “贺兰妄提了,阿箬不准。” “为何不准?” “阿箬说盼生还小,鹤仙容易把她带坏。” 这日过后,十八娘每日早出晚归,竟比徐寄春还要奔波劳碌。 她先去了武府登门拜访,恳请武太傅相助,代为延请几位海州侯氏后人上京作证。后又走遍京中大小寺庙道观,遍访所有擅捉鬼的僧道,打探侯方回的下落。 侯方回既未入地府,当是已成鬼魂。 含恨而死者,怨气不散,往往会如影随形,不离仇人左右。 她生前断案如神,凭的正是冤魂追凶之道。 思及此,她猜侯方回当年应是随陆方进一家,一同自象山入京。 至于他之后的行踪,无非两种结局。 或被游方僧道收伏;或如陆方进待她一般,魂魄困于棺中,永世不得出。 若侯方回的魂魄早灭,陆方进已除后患,何必时至今日仍对陆延祯如此嫌恶? 在,才会怕。 厌之愈深,惧之愈切。 因而,侯方回应当还未消散。 接连问了半月有余,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 端阳这日,满城艾香。 十八娘寻到清化坊紫阳观,从一个道士处听到一桩怪事。 道士五十有六,师从紫阳观的圆阳真人:“先师当年在京中,曾见一男鬼,日日跟在陆太师身后,徘徊不去。暗察多日,先师见此鬼跃跃欲试,似欲附身,便出手收伏。” 十八娘追问:“真人收伏他了吗?” 道士摇了摇头,可惜道:“跑了。先师将有鬼相随之事告知陆太师,太师神色自若,只言会留意。” 那时的陆方进官居兵部郎中,圣眷正浓。 圆阳真人瞧他若无其事,只道他自有应对之法,便不再多管闲事。 往后数月,圆阳真人又逢男鬼几回。 回回见他不离陆方进身侧,眼中怨毒,一如初见。 十八娘:“真人自何时起,便见不到他了?” 道士掐指沉吟,良久,眉头一展:“贫道听先师一言,似是陆太师遣次子又去城外老宅尽孝那一年……” 这一年,陆延祯八岁。 陆方进再一次以侍奉尊长为由,遣次子别居城外老宅。 甚至放言:待次子及冠之年,方许归家。 消息传开,京城上下议论纷纷。 有人赞陆方进孝心可嘉,有人背地里暗中揣度,直指陆延祯身世有异。 京中传言纷纭,独圆阳真人闻此异事后,笑而不语。 待年幼的弟子问及,他方徐徐道破:“世人多惑于皮相。岂知陆善人所谓尽孝,不过是慈父护子心切,恐稚子为鬼物所扰,才狠心送往城外老宅罢了。” 自那年中秋夜后,圆阳真人再未见过那个鬼。 那个怨气冲天的鬼,就此销声匿迹。 无人知晓,无人在意。 “先师生前断言,此鬼恐为邪修所收。” “此等厉鬼,拿来炼丹、祭器、炼魂幡……用处多着呢。” 道士话音方落,十八娘只觉心头一空。 整个人如坠冰渊,直直沉了下去。 她低着头,沉默地走出紫阳观。 身后观门沉沉阖上,身前长街寂寂,仿佛长得走不到头。 当年的亲历者,全部作古。 一本县志,困不住陆方进。 只要侯方回不在,他有大把的说辞脱罪。 譬如:阵图确实出自侯方回之手。 可那日阵前挥旗,指挥官民平匪的人,是他。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37节 横竖死无对证,是非黑白,由他说了算。 “簌簌。” 沉思间,十八娘被一声低唤惊醒。 顺着贺兰妄的目光看去,她看到站在道旁的温洵。 数日未见,他颓唐不少。 见她目光落来,他费力地扯动嘴角:“我有话想与你说。” “不想听。” 十八娘拒绝得干脆。 鬼知道是温洵找她叙旧,还是穷途末路的文抱朴想杀了她灭口? 温洵跟上来,与她隔了三五步远近:“一句,就一句。他们已去抓师父了,我也快了。这句话,权当诀别之语,容我亲口告诉你,好不好?” 总归在地室里共处二十余年,十八娘终究松了口:“行吧……” 贺兰妄叫来鹤仙,一左一右护着她。 一行二人二鬼,结伴出城上山,登上了邙山一处危崖。 立于崖边放眼望去,但见山道间人马往来如织,声势如潮。 崖畔风急,袖袍翻飞。 温洵负手站定,并不回身:“这回我真没骗你。我今日先将师父缚于暗室,报官后才去找你。” 十八娘站在十步外:“你想对我说什么话?” 温洵:“我偷听到你与道长交谈,你在找一个叫‘侯方回’的鬼吗?” 十八娘:“算是吧。” 温洵:“他还在世。” “你怎么知道?” “师父时常借我的眼睛,替陆太师找侯方回。我看不到,他们自然找不到。” 十八娘眼睛一亮:“我猜对了。” 身后那句话语带着笑意随风传来,温洵亦随之笑起来:“你每回都猜对了。” 远山如墨,云雾在山腰缠缠绕绕。 天光正在下沉,西天烧起一炉熔金。 回城路远,今日又未乘车马。 十八娘归心似箭,频频回望城门方向,催道:“你想说什么?” 温洵孤身立在崖边,探身看向崖下云雾幽深之处。 须臾,他慢慢转身站定,抬眸与她相视:“簌簌……” 语至半,却未续。 隐隐约约,一丝不安浮上心头。 十八娘再次望向温洵,一边小步向前走,一边温言安抚道:“你别做傻事。我问过子安了,你最多算帮凶,罪不致死。” 温洵:“容我再骗你一回吧。” 十八娘朝他伸手:“温洵,你过来!” “我今日想说的话是三句,不是一句。” “簌簌,对不起。” “簌簌,我爱你。” “簌簌,再见。” 三句话说完,他纵身跃下。 耳畔冷风灌耳,心中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为人所操控一生,步步不由己。 唯此一死,由心。 长风卷起残云,崖边人影转瞬被下方雾气吞没。 空谷寂寂,唯余一句撕心裂肺的呼喊,在山中回荡:“温洵——” 第140章 十八娘(七) 日头一坠, 天光便收得快了。 初始漫天赤霞,俄而风移影动,赤淡作紫。 紫又转暗, 成了青灰。那青灰越叠越多,直至满目灰蒙。 昏暝四合,星子初垂。 最后一抹光,灭了。 戌时一刻,徐寄春从刑部官署策马而来, 沉默地跟着鹤仙上山。 四下安静极了。 他的心上人,孤零零地抱膝蜷坐在枯树之下。 她的身影缩成小小一团, 如崖边孤石。 他缓缓走近,在她身侧蹲下,张开双臂将她整个圈在怀中:“十八娘,我来接你回家。” 闻言, 十八娘浑身一颤,压抑许久的哽咽终于从齿缝间逸出。 她回身扑进他的怀中, 放声大哭:“子安, 温洵跳崖了……” 风声呜咽如泣,却掩不住怀中人的悲泣声。 徐寄春将她拥得更紧些,轻轻晃着, 掌心一下一下抚过她颤抖的背脊:“有人送密信至京山县衙, 信中称文抱朴藏在天师观的地室中。衙役与金吾卫闻讯赶去, 见他被人打昏在地,手脚俱缚。他醒后,大骂温洵是白眼狼……” 天师观祖堂内,藏着一间不为人知的地室。 入口隐于牌位之后,仅文抱朴一人知晓。 若无温洵告密, 他今夜本可借塔陵密道悄然遁走。 神不知,鬼不觉。 从此江湖路远,再无人能寻。 可惜,温洵抢在了他前头。 今日一早,他探头望风,一记闷棍自后袭来,登时不省人事。 等他挣扎着醒来,衙役与金吾卫环伺四周,已成插翅难飞之局。 不过一瞬,他便知打晕他、又出卖他行踪之人是谁。 他的好弟子。 与他一同消失在观中的温洵。 徐寄春:“回家吧。” 十八娘靠在他怀中,重重点了点头:“嗯,回家。” 他们摸黑下山骑上马,踏上归家的路。 无边的浓黑在眼前铺展,无尽的疾风从耳边掠过。 贺兰妄与鹤仙,隔着一马二人吵架。 归途寂寂,渺无人迹。 唯错落的马蹄声与断续的争吵声,一路伴着夜归人入城。 “你们别吵了,我正伤心呢。” “你闭嘴!” “……” 十八娘擦干眼泪,气鼓鼓地扭过头,小声骂了一句:“两个讨厌鬼。” 心上人在前,挚友在侧。 胸中那点酸楚,竟也在这安静又热闹的陪伴中,渐渐消散了。 她想,她会去陟岵寺为温洵燃一盏莲灯,盼他来世过得好些、再好些。 莫要遇到狠心的爹娘,莫要遇到无心的师父。 还有……莫要遇到她。 愿他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彻。 “温洵,我祝你投个好胎!” 话音未落,周遭便有了回应,一句接一句—— “谁啊?” “谁大晚上乱喊!” “我夫人。” “你夫人是谁?” “十八娘。” 最终,他们被四邻的骂声送进家门。 甫一掩上门,十八娘气得伸手轻戳徐寄春的脑门:“呆子!傻子!哪有人干坏事,还自报家门?!”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38节 徐寄春顺势揽过她的肩,送她回房:“做坏事的是十八娘,关谢元窈什么事?” “……” 是夜,十八娘平复纷乱心绪,道出温洵临死之言:“好消息,他说陆方进也在找侯方回。” “看来侯方回……被旁的僧道捉走了。”徐寄春双手按在案上,望着窗外的新棚新榻,满意地勾唇一笑,“我这两日休沐,正好去问问师父。” 他兀自说着明日的打算,却久无人回应。 一扭头,只见十八娘跪在榻上,双手合十过顶,恭恭敬敬地朝四方拜了又拜:“各路神佛在上,保佑信女早日找到人证侯方回。” 徐寄春认命似的走过去:“我困了。” 十八娘往里挪了挪,继续跪拜:“最好这个月就找到!” “时而早日,时而这个月。若我是天上地下的神佛,你这般变来变去,我都不知该依你哪一句。”徐寄春扯开锦衾躺下去,挑眉笑道,“你不如学我,心诚话少。各路神佛在上,保佑我明日寻到侯方回。若寻不到,便是诸位法力不济。” 鹤仙端坐房顶,听着房中男女的妄言,无语道:“你俩能不能快睡?” 这鹤仙,行走坐卧全要管,比孟盈丘管得还严。 十八娘郁闷地挨着徐寄春躺下,抱着他的胳膊乱晃:“你改日随我去庙里买盏莲灯。” 昏暗的帐中,看不清彼此的眉目。 徐寄春翻身拥住她:“总归相识一场,买两盏吧。” 不知是心诚则灵,还是神佛亦有一身不容凡人置喙的傲骨。 总之翌日天色微明,门外忽地传来一阵阵急促的拍门声,其间夹杂着一声急过一声的呼喊:“十八娘,子安,快快开门!” 徐寄春惊坐而起,仓皇披衣下榻,揉着眼睛去开门。 门开半扇,映出陆修晏与陆延祯这对父子的脸。 几步外,车帘半卷。武飞琼端坐车中,微微探出半身。 徐寄春霎时惊醒,忙不迭躬身行礼:“下官拜见陆将军。” 陆延祯面露尴尬,虚扶一把:“徐大人不必多礼,原是我们一家不请自来,叨扰你了。” 不等二人寒暄几句,陆修晏已大大咧咧地推门而入,边走边朗声招呼道:“爹、娘,快进来。我常来此处,你们就当自己家。” “……” 门外,徐寄春与陆延祯面面相觑。 不远处的武飞琼嘴角一抽,没有说话。 静默片刻,徐寄春让出一条道:“陆将军,武夫人,里面请。” 陆修晏今日携双亲登门,只为一件事。 他找到侯方回了。 准确来说,他知道当年是谁捉走了侯方回。 十八娘睁大双眼:“是谁?” 陆修晏:“清虚道长的师父,逍遥子!” 前夜月昏,陆修晏在后院沉吟徘徊。 忽闻墙角深处传来几句絮语,他偷偷摸过去,才知是亲爹拥着亲娘在角落讲故事。 他竖耳细听,越看越听越觉得亲爹讲故事的模样与声音。 不仅听来耳熟,而且看着眼熟。 故事至此,陆修晏一脸气闷地抱怨:“上月,我问我爹知不知道‘酒中鬼捉鬼’的故事。我爹倒好,忙着陪我娘赏花,想也未想便说不知。” 陆延祯没好气道:“为父给你讲过不少故事,岂能件件记清?” 武飞琼拍了拍桌子:“说正事。” 陆修晏:“我不死心,当夜又找到我爹。我烦了他半宿,他这才说实话,那则‘酒中鬼捉鬼’的故事,确实是他讲给我听的。” 此话一出,十八娘与徐寄春期待的目光,齐齐从左边的陆修晏身上,挪到右边的陆延祯脸上。 二人目光灼灼,陆延祯局促地开口:“八岁那年,家父又将我送去城外老宅。我便是在那里,遇到了酒中鬼和一个叫侯方回的鬼……” 老宅幽僻,闹鬼是常有之事。 他住进去不到半月,便接连遭遇咄咄怪事。 门窗无风自阖自开,茶盏桌椅无故移位…… 最可怕的一次,院中分明空无一人,他却好似被人推着踉跄向前。 他生来胆大,完全没有被吓到。 慢慢地,夜半风止,宅中渐归安宁。 唯独每回练剑时,他常觉有一股无形之力,引着他的手腕,替他拨正剑路。 变故发生在那年冬月。 一日朔风正紧,老宅外来了一个倚门讨酒的落魄道士。 道士自称“酒中鬼”,浑身酒气熏人。 他心善,从东厨端来一碗酒递去。 谁知酒鬼道士接过碗,却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半眯着眼笑:“小友,你家有鬼。” 他不明所以,转身往里走。 尚未走出几步,身后响起酒浪翻涌之声。 他回身望去,正见道士仰颈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酒尽,碗落。 碎声未起,道士已高呼一声“还恩”,接着扯下腰间葫芦奋力一抛。 葫芦落地,一声闷响。 道士进门收了葫芦,临出门前对他笑了笑:“小友,这鬼眼下虽无伤人之心,但他若久伴身侧,阴气缠身,迟早会害了你。” 他以为葫芦中的鬼是亡故的祖父,心中一急,便慌忙追了出去:“道长,您问问这个鬼叫什么名字。” 道士依言照做,用力晃了晃手中葫芦。 须臾,他从道士口中得到一个从未听过的名字:侯方回。 十八娘急急追问:“陆将军,这故事,你可曾与陆公提起?” 陆延祯低头看向脚边那片阴影,神色怅然道:“我……与父亲,少有言语。” 他装着一肚子说不尽的故事。 可父亲似乎很忙,忙到一次都不肯来老宅看他。 长大后,那些旧事无处可说,他索性讲与妻儿听。 好在,他们愿意听,也愿意为他拊掌一笑,声声皆是捧场。 十八娘:“照陆将军儿时所见,岂非侯方回被收进了一个葫芦中?” 徐寄春猛地起身:“我去找师父!” 陆修晏忙道:“我昨日便告诉道长了。” 昨日,他与亲爹一早赶来徐宅,从清晨候到日暮。 结果十八娘与徐寄春不知去了何处,直到坊门将闭,仍不见人影。 无法,他只好先去找清虚道长。 清虚道长一听“葫芦”二字,立马面露难色。 只因他那位嗜酒如命的先师逍遥子,平生所好,唯酿酒、喝酒,种葫芦三事。 据清虚道长粗略估算,逍遥子遗世之葫芦,数以百计。 他只能尽力搜罗,看能否找出那个装鬼的葫芦。 “道长已出发去找葫芦了,他让你们等等。” 等。 光影从这头移到那头,十八娘便从这头看到那头。 目不转睛地看,一动不动地等。 徐寄春与陆修晏结伴去了酒楼订席面。 陆延祯与武飞琼在宅中转了一圈,又回到堂屋,隔案干坐。 一桌三人四目相对,半晌无言。 陆延祯试着问道:“谢娘子,你是哪里人氏?” 十八娘回神,随口扯了个谎:“祖籍衡州,后随叔父一家搬去了汝州。” 武飞琼久久盯着十八娘,低声自语:“怪了……真像。” 十八娘明知故问:“武夫人,像什么?” “没什么。” 谢元嘉一非女子,二无女儿。 难不成他不光死而复生,甚至阴阳颠倒,从男子变成了女子? 此念一起,武飞琼赶忙打住。 倒是陆延祯心直口快,直接说了出来:“谢娘子,你眉眼生得与我们一位故人很像。他学问极好,最善读书,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力不能胜一剑。” 余音未了,武飞琼眼波流转,含羞带笑地向陆延祯递去一个眼风。 一张八仙桌,隔开二十余年的风云聚散。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39节 可二人眉目传情的神态,恍然还是旧时光景。 十八娘冷眼旁观,连连无语。 端午方过,檐下蒲艾余绿尚鲜,清苦的草木气,若有若无。 日头懒懒地照着,万物困倦,蝉鸣悠长。 堂屋之中,坐满了人,站满了鬼。 一双双眼睛直勾勾地看向那扇洞开的宅门。 人皆屏息,鬼皆翘盼。 盼清虚道长跨过那道门槛,踏过光影,带着那个答案一步步走进来。 申时二刻,一辆马车停在徐宅门外。 车帘一掀,钟离观的身影一闪而过。 众人再一晃眼,徐宅的院中,已多了四口箱子。 箱盖一开,满当当的葫芦。 大小与颜色分毫不差,教人看得眼花。 徐寄春啧啧称奇:“先师祖的雅趣,真是别致啊。” 清虚道长抹了把额上汗珠,气喘吁吁:“齐了。若再找不到,为师只怕得去掘了先师的坟。” 十八娘好奇道:“这些没用的葫芦,文抱朴没给丢了吗?” “文抱朴倒是想扔,他敢吗?”清虚道长冷哼一声,得意道,“先师乃掌教真人,‘私弃师祖遗物’的恶名,文抱朴如何担得起?贫道今日进观,发现葫芦全堆在先师原先的房里,一个没少!” “来吧,找。” 至于如何找? 清虚道长拂尘一扬,指向箱中葫芦:“诸位各取一葫芦,用净水拭去封印,再摇动三下,鬼自然会出来。” 徐寄春接过葫芦,指腹抚过葫身上的“枕霞”二字:“这就是封印?” 清虚道长:“不错。先师擅以朱砂画符,收服妖鬼。” “这么简单?” “大道至简!” 余下一个时辰,众人左手擎葫芦,右手持湿帕。 动作整齐划一,话语异口同声。 “侯方回?” “侯方回?” “侯方回?” 三箱葫芦逐一翻遍,一无所获。 酉时初,还剩最后一箱。 陆修晏一边擦着葫芦,一边担忧道:“若这个侯方回钻出来时,我们没注意,他跑了怎么办?” 十八娘抬眼望了望房顶:“我朋友盯着呢。” 陆修晏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房顶,了然一笑:“那么多鬼盯着,他肯定跑不了。” 几句谈笑落定,众人复又各自忙碌起来。 茶盏凉透,日影移了数寸。 陆修晏频频回头,总觉有人似在暗中捉弄自己。 起初是一阵阴风灌耳,继而后颈又添了股痒意。 陆修晏欲哭无泪,委屈巴巴地告状:“十八娘,你朋友捉弄我。” 十八娘不解道:“贺兰妄被鹤仙赶去城外了,没人捉弄你。” 陆修晏双目圆睁,嗓音发颤:“你瞧……我的手!” 耳边忽闻响亮的鼓掌之声,众人循声望去,却见陆修晏的双手,正僵硬地交叠合十,不住拍手。 一道鬼影自他僵直的肩后探出,双手攥着他的两只手腕,笑得前仰后合。 “侯方回?” 鬼影置若罔闻,依旧探手捉弄不休。 待笑够了,他才收手,轻飘飘丢下一句:“胆小鬼,无趣。” “你们找我做什么?” “找你为一桩旧案作证。” “什么案子?” “柳州象山侯方回被杀案。” “侯方回?”鬼影背着手,在院中踱步,一遍遍念着这个名字。忽然,他脚步一顿,仰天长叹,“侯方回……原来是我啊。” 身死多年,又在葫芦中囚了半世。 昔年满腔怒火与恨意,早已熬成燃尽的纸灰,散得干干净净。 而今重见天日,他竟连自己的名字,都差点忘却。 十八娘丢了葫芦,凑到他身边:“我已找全证据,一定能为你昭雪。” 侯方回无助地看着她,唇边泛起苦笑:“活人眼中,鬼语如风。他们如何听到?如何肯信?” 十八娘反问:“鬼既曾为人,凭什么不能算人证?” 听到她的回答,侯方回先是一怔,随即释然大笑:“好,我愿成为你的人证!” 人证一事,尘埃落定。 侯方回依约随黄衫客前往浮山楼暂住。 离去前,他指着院中的陆延祯:“他如今是何将军?” “神武大将军。” “很好,不枉我指正一番。” 门外风起,尾音随黄昏晚风散尽。 门内的陆延祯似有所感,遥遥望了一眼。 日暮人散,十八娘与徐寄春送陆修晏一家至门外,郑重道谢:“多谢你们帮我。” 陆延祯连忙摆手:“四弟拜托我们多帮帮你。” 客气寒暄完,陆家三口正欲登车,十八娘憋着笑,喊住陆延祯:“陆将军。” “嗯?” “武公其实很满意你。” “啊?” “……武公当年撮合我和二娘,只是为了给明也寻个名分上的爹。” “?” 时隔多年,再听那段年少荒唐事。 陆延祯与武飞琼面上发烫,慌慌张张登上马车。 一个险些踏空,一个身形微晃。 车帘落下,犹见二人相视赧然。 车马辚辚跑远,十八娘歪倒在徐寄春肩头,笑得喘不过气:“一个傻子偷了兄长私藏的春。宫册,还当是江湖绝世秘籍,傻乎乎地约上呆子,跑去城外树林练剑……剑没练成,倒练出个孩子。” 夕曛尽,夜露生。 徐宅门外,两道身影并肩而立。 人证物证俱全,余下时日,只剩沉心等待。 等待侯家后人抵京,等待两桩蒙尘旧案的真相,彻底水落石出的那一日。 ----------------------- 作者有话说:祝各位宝宝们:除夕快乐,心想事成,一夜暴富[红心] 不怪明也爹娘,毕竟那本春宫册上面写的是:咏雪剑诀 还有三章,凑个十全十美[咬手绢] 第141章 十八娘(八) 五月十五, 望日。 自五日前始,徐寄春便多了一个秘密。 不止一次,十八娘瞧见他在墙边往复踱步。 一会儿侧耳贴墙, 似在偷听;一会儿高声言语,状若吵架。 那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像极了一个…… 傻子。 十八娘旁敲侧击打听了三四回,只得到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试试。 试什么? 徐寄春缄口不言,唇边却噙着一抹藏不住窃喜。 满月夜这一日, 为了夜里的赏月雅事,十八娘可谓费尽心思。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40节 天方破晓, 她前脚送走徐寄春,后脚已迈进西厢房。 一炷香燃尽,任流筝抱着算盘走进西厢,冷冷道:“开始吧。” 面前案牍如山, 尽是文抱朴历年敛财的账册。 奈何账目杂乱无章,如一团乱麻。 刑部诸司连日挑灯核验, 依旧步履维艰, 僵局难破。 于是,十八娘亲自前往浮山,请任流筝下山算账。 另一边, 徐寄春私下找到武飞玦, 剖陈原委, 陈说厉害。 武飞玦思忖再三,终是松了口。 前夜,一摞摞账册便悄悄从刑部官署运出,送入徐宅西厢。 今日是算账的第二日,也是十八娘挨骂的第二日。 “你翻啊。” “翻了。” “翻快些。” 十八娘依言飞快翻过一页, 任流筝抱怨声又起:“翻慢些。” “……” 算珠噼啪作响,间杂着一个女子的絮叨,字字透着幸灾乐祸:“筝娘,你别催她了。她本就笨笨的,你越催,她越添乱。待会儿撒泼打滚,我俩还得费心哄她。” 十八娘咬牙切齿,偷偷跺了跺脚,暗暗骂道:“讨厌的算盘精。” “你翻啊。” “翻了!” “呀,她还生气了。” 从天明枯坐至天色昏黄,十八娘总算等来一句话:“好了。” 她双眼放光,一边挪了挪僵麻的屁股,一边诚心夸道:“筝娘,你不愧是天下第一神算。” 任筝娘抱起算盘,施施然飘走。 出门前,怀中算珠上下拨动,丢下一句话:“区区几笔薄账,竟要我与筝娘出山,你可真笨。” 十八娘腿脚酸软,扶着墙硬撑着站起身,倚在门边破口大骂:“算盘精,我与你势不两立!” 百年一遇的满月奇观,京城自酉时中便热闹起来。 宫阙钟鼓之音散入坊市间,檐下灯笼次第亮起,映出无数设案摆果的忙碌人影。 酉时一到,徐寄春策马出宫。 一位门郎目送他远去,低声与同伴道:“徐大人每日上值来得晚,散值抢着先,却无一日误时,真乃奇人!” 徐寄春到家时,十八娘正对镜绾发理妆。 只是,那发髻梳了又拆,拆了又梳。 折腾半晌,她重重叹了口气,将原本的望仙髻三两下挽成了个寻常单髻。 饶是如此,徐寄春一进门便摇头晃脑吟哦一首,而后亲手为她簪花添妆,口中夸赞不绝,句句不重样。 十八娘被哄得娇靥生霞,羞得说不出话。 “跟天仙一样。” “这发髻,会不会有些……太过简单了?” “大道至简!” 东厢房顶,黄衫客慢悠悠抿了口酒,眯眼望向远方,高声吟道:“绿豆圆溜溜,王八直勾勾。只要对上眼,咋看都顺眼。” “走了,去城楼赏月,这里留给鹤仙。” “来了来了。” 戌时中,一轮圆月破云而出。 大得近乎迫人,圆得毫无缺憾。 起初,十八娘与徐寄春坐在竹榻上赏月,相偎无言。 悬在榻边的双足随树影轻晃,时不时脚踝勾缠在一处,便笑作一团。 后来,虫鸣远了,月亮近了。 清辉漫过人间悲欢离合,裹住两个相拥的身影。 亥时三刻,月色再次照过来,先前相拥的两人,此时已成并肩躺下的一双。 据说,横渠镇素有习俗。 月圆之夜,卧而观之;心中所念,皆可成真。 十八娘近来痴迷四方旧俗,自然听话躺下。 身后的徐寄春挪动身子挨近她,手顺势搭在她的腰侧。 渐渐地,那只手变得不安分。 先是徐徐上移,轻车熟路地摸到裙边系带。 指尖轻捻,那结便散了。 碍事的裙裾随那只手落到腰际,又飘然垂于锦衾之外。 他的手下移,顺着那道细窄缝隙,一点点极轻极缓地游移。 “你果真没安好心。”十八娘轻嗔一句。 “你赏你的月,我赏我的月。”徐寄春轻咬她的耳垂。 “左邻右舍,房顶还坐着鹤仙,你真不知羞。” “我打听过了。周遭四户,三家去了城外赏月,剩下一家老翁耳听聋聩,敲锣打鼓也惊不着。鹤仙……我昨日便与她说好了,今夜她会在后面的房顶,替我们望风。” “……” 十八娘扭头瞪了他一眼,继续赏月。 那只手越发放肆,克制地试探转作不轻不重地推进。 沿街的爆竹声此起彼伏,十八娘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徐寄春的脸由远及近,直至完完全全,填满了她的一双眼眸。 两双曾阅尽天地的眼睛,此刻窄得只容下彼此。 竹榻晃了起来,天边月影也跟着晃了起来。 子时,坊口的爆竹炸响。 烟火明灭间,十八娘溢出第一声压抑许久的细碎喘息。 月上中天,反倒远了些许。 攻守之势已然易位,此番轮到徐寄春去赏那轮晃荡的明月。 第二日,十八娘在纸上如是写道:五月望日,月圆如璧,徐子安甚坏! 写罢端详片刻,忽觉不妥。 她只好提笔将字改为画,寥寥数笔勾出远山近水。 画边题字:五月望日,月圆如璧。我心无憾,子安极好。 越数日,画上又添几笔。 一笔勾月轮,一笔点江波,竟成一幅满月山水图。 旧字下方,多出一行工整字迹: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1] 前日才见榴花照眼,转眼已是一地狼藉。 等待海州侯氏后人入京的那段时日,十八娘与徐寄春无一日安宁。 徐宅之外,刺客来了一拨又一拨。 朝堂之上,弹劾徐寄春娶妻违律的奏疏,一日多过一日。 明枪暗箭,接连不断。 这日朝会上,御史旧事重提:“刑部侍郎徐寄春,悖律为婚,败坏纲纪。” 话音未落,左右同僚纷纷侧目,不动声色地看向徐寄春。 一桩微末小事,被翻来覆去揪着弹劾了六七回。 朝堂上下私下窃议:这般穷追不舍,不知是徐寄春不慎得罪了御史台,还是与人结下了不死不休的私怨? 文武百官肃立,目光如芒在背。 徐寄春深吸一口气,朗声奏道:“圣上,臣婚娶虽行之仓促,然六礼完备,并无违律之举。” 律法只定六礼齐备方为婚,何曾写过六礼不可一日行毕? 御史再奏:“圣上,臣闻徐寄春之妻,户籍不清,身世可疑,依律当离之!” 今日这位御史盛气凌人,言辞不堪入耳。 徐寄春瞥了一眼端坐御座的燕平帝,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圣上,臣妻户籍,经由京山县衙两度核查,白纸黑字,无一处不清,无一字不明。辛大人所言,实不知何据。” 他刻意将“京山县衙”四字咬得极重,声震殿宇。 果然,当这四字入耳,燕平帝突然动了。 他抄起手边奏疏丢落阶下,目光依次扫过满殿言官:“朕命尔等彻查吏部考簿一案,半年之久,个个装聋作哑。近来倒是争相上疏,个个义正言辞,当真是不负你们这身官袍,不负这‘御史’之名。” 事涉徐寄春娶妻的奏疏不偏不倚,落到御史台诸官附近。 奏疏散落满地,却无人敢拾。 燕平帝:“尔等身为御史,不察百官之要务,终日纠察婚嫁琐事。再敢妄言,夺俸三月。”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41节 天子发怒,满殿官员垂首屏息,尤以御史大夫的背影最为僵直。 他头颅深垂,似有千钧压颈,一张老脸涨得时青时黑。 徐寄春憋着笑,只宽袖下执笏的手止不住地抖动。 京山县令周灵宗死后,燕平帝亲笔御批,将原枝江县令调任补缺。 如今新官上任已逾一月,可年初那桩震动朝野的吏部考簿案,御史台至今仍悬而未决。 昨日刑部官署廊下闲谈,他听得一件小事。 据闻,圣心焦灼,这几日屡召御史大夫入宫催问。 御史台既然执意相逼,那他便为他们挑一桩真正的正经差事。 散朝后,武飞玦差人传徐寄春入内堂叙话:“本官打听过了。原是陆相在府里闲不住,惦记上你了。” 徐寄春神色如常:“陆相不日重回朝堂,必定分身乏术,再无暇理会下官。” 武飞玦嘴角一抽:“是吗……” 大理寺已查到任千山自尽旧案,事涉卫国公府。 只怕陆延祐上朝之日,便是入狱之时,确实即将分身乏术。 武飞玦搁下茶盏,言及另一桩要事:“文抱朴已招。吴肃等三名道人每回落难或缺钱,常以旧事要挟,他忍无可忍,便派出弟子,先后将三人灭口。此外,他言之凿凿称罪臣谢元嘉本是女子,乔装入仕。若此事坐实,依律当罪加一等。” 徐寄春一针见血地反问:“大人,若谢元嘉实为女子,那当年令她沦为罪臣的秽乱后宫之罪,岂非纯属诬告?” “女子乔装入仕五载,上至先帝,下至百官,竟无一人识破。此事若彻查,今日堂上诸公,皆为失察之罪。”武飞玦面露无奈,话音顿了顿,方道,“故而,圣上不欲细究谢元嘉究竟是男是女。” 话锋一转,他整肃衣冠,沉声道:“圣上口谕:谢元嘉,只能是男子。至于他当年是否为人所诬告,一切需以实证为凭。” 徐寄春拱手深揖:“下官谨遵圣命。” 天子金口玉言,倒为十八娘免去诸多自证的周折。 眼下横亘在谢元嘉身前的滔天罪名,只剩秽乱后宫这一桩。 可前朝旧案,隔世如烟。 他与十八娘商议数日,只觉千头万绪,无从下手。 徐寄春面上发愁,武飞玦看在眼里,宽慰道:“家父已说动贤太妃为旧案作证。” 徐寄春惊喜道:“大人,此言当真?” 武飞玦没好气道:“本官何曾骗过你?” 贤太妃不仅出身陆氏,且为旧案中难以撇清的帮凶。 徐寄春疑心有诈,蹙眉追问:“敢问大人,贤太妃为何愿意出面作证?” 赤日当空,暑气蒸人。 蝉鸣聒噪,更是惹人烦忧。 武飞玦收回目光,指节轻叩桌案:“越王病入膏肓,已无多少时日……贤太妃以此事为质,求家父与韩太后说动圣上,准她南赴襄州,送亲子最后一程。” 贤太妃纵使作恶半生,亦藏着一处软肋。 为人母者,便注定舍不下血脉相连的骨肉。 自从越王病危的消息入京,贤太妃日日青灯礼佛,夜夜辗转难眠。 半日闭门深谈,贤太妃含泪答应武太傅的恳求,只为换得一纸恩旨出宫。 送她入宫的家族,亲手断了儿子的活路。 嘴上宠她的先帝,至死不肯下诏立太子。 她输了。 输在信了不该信的人,付了不该付的心。 她为他们守了一辈子的体面,顾了一辈子的名声,可他们从未顾过她与儿子的死活。 而今,她的儿子快死了。 她还管什么满门荣辱,管什么先帝的圣名。 “妖妃”二字。 她担不起,也不愿担。 武飞玦:“贤太妃心急如焚,此事迟则生变。” 徐寄春神色一凛:“下官遵命。” 他巴不得这事早些尘埃落定。 这段日子,刺客接踵而来。 夜则叩宅门,昼则越墙垣。 四面院墙外加两扇宅门,血痕未干又添新痕。 三日一小补,两日一大修,实在不胜其烦。 当夜,徐寄春将武飞玦所言,一五一十告知十八娘:“师父可算出伸冤吉日了?” 窗外夜色沉沉,厮杀声遥遥传来。 十八娘闷声应道:“道长说,五日后,诸事大吉。” 啊—— 一声凄厉惨叫响起。 徐寄春浑身一颤,赶忙收回解衣的手,颓然躺下,满面苦闷:“罢了……你我夫妻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今夜。” “左邻右舍嫌我们的宅子太吵,今日全搬走了。” “我今日骑马路过牙行,正逢几位牙人骂街,道是我们一家败了恭安坊一坊屋价。” “就少了三瓜两枣,他们委实斤斤计较。” “言之有理。” 夜半三更,徐宅后院墙外又至一伙纵火刺客。 韦遮所派护卫苦着脸跃下墙头,且战且叹:“宅中这二位,到底结了多少仇家,竟招来杀手如云,络绎不绝。我行走江湖多年,简直闻所未闻。” 七月十二,刺客自此销声匿迹。 是日,十八娘孤身一人,走进京山县衙。 此行仅为一事:为侯方回,为谢元嘉,击鼓鸣冤。 雨前的暑气格外难熬。 四下没有一丝风,闷得人喘不过气。 十八娘今日去了帷帽,露出整张脸。 一身石榴裙,艳得像烧起来的火。 偏偏左右腕上又各戴一只素朴无纹的木镯。 发髻照旧随性梳就,遍插珠钗。 一串长命锁悬在胸前,金灿灿的,亮得有些扎眼。 巳时一刻,她锁好宅门,前往京山县衙。 同行者叽叽喳喳吵个不停,比树上的蝉还要吵闹。 贺兰妄:“你也不怕晃瞎皇帝的眼。” 苏映棠:“非也非也。这叫惹人注目,正是十八娘特意布的局。” 黄衫客:“金碧辉煌,好生富贵,妙哉妙哉。” 摸鱼儿:“金碧辉煌不可形容人。” 秋瑟瑟:“金钗配玉簪,怎么不算金碧辉煌?” 盼生:“就是就是!” 孟盈丘:“……下回你们三个再回地府,别说是我的手下。” 鹤仙:“阿箬,你在地府的名声,也不如何。” 任流筝:“你们别闹了,十八娘快哭了。” 众鬼回神,纳闷道:“大好日子,你哭什么?” 十八娘委屈巴巴:“死算盘精,骂了我一路!” “你跟一把算盘计较什么。” “……” 行至县衙外,天色晦暗,风雨欲来。 十八娘径直走到那面登闻鼓前,摘下鼓槌,用尽全身力气举槌击鼓。 一槌落下,闷响如雷。 沉闷的鼓声穿透县衙照壁,直抵内堂。 很快,衙役领命,将她引至公堂。 今日的公堂内,两班衙役持杖分列左右,朱县令正襟危坐居于中。 她的脚方一踏过门槛,众役齐声震喝:“威武——” 自换了县令,京山县衙的堂威声都比往日整齐响亮。 十八娘脊背挺直如松,不见半分怯色。 朱县令拍响惊堂木,循例喝问:“堂下何人,为何击鼓?” “民妇谢元窈,状告当朝太师陆方进,贪功杀人,诬害忠良。” “你可知诬告勋贵,该当何罪?”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42节 “知晓。” 当朝侍郎的夫人敲登闻鼓,状告当朝太师。 状纸所列,条条皆是十恶不赦之罪。 这张字字泣血的状纸,经由京山县令之手,连夜呈递御前。 一日后,一道诏书送至十八娘手中。 其上仅八字:着谢元窈入宫陈情。 时隔二十余年,十八娘又一次奉诏入宫。 眼前的路,恍如昨日;尽头的偏殿,仍是旧时模样。 临入殿前,十八娘歪头问了问苏映棠:“蛮奴,你这双环望仙髻,该不会莫名其妙散开吧?” 苏映棠眼风一扫,似笑非笑:“你质疑我的手艺?” 十八娘小心摸了摸头上层层叠叠的发髻,心里直打鼓:“万一呢,万一我跟陆方进当面对质时,发髻散开了,多丢脸……” “下回别找我梳妆。” “小气鬼。” “十八娘。” “嗯!” “这次不一样,我们都在。” 十八娘拾阶入殿,天光正盛。 发间金步摇随步伐轻晃,一道流光直直折向御座。 燕平帝眼前一黑,不得不抬袖挡了挡。 “圣上,臣妇告陆方进贪功杀人、诬害忠良。” “贪谁的功?杀了何人?又诬陷了哪位忠良?” “夺侯方回之功,杀侯方回之人;又在多年后,设局诛杀查出真相的谢元嘉!” ----------------------- 作者有话说:[1]出自元·徐再思《蟾宫曲·春情》 第142章 十八娘(九) 她死于孟夏, 活于仲春。 时至兰秋,天高云淡。 她再次立于生前殒身之地,四面来风依旧从身后的殿门与左右的轩窗吹来。 只是吹过她时, 她不再是那个孤零零等死的谢元嘉。 她是十八娘,亦是谢元窈。 她有挚友相随,至爱相伴。 今日能入殿者,皆为燕平帝反复斟酌、精挑细选之臣。 十八娘举目环顾,见到不少生前的同僚。 一道道惊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这些昔日的旧识眉头紧蹙,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满殿旧识纷纷回首,独独陆方进岿然不动。 他身形端正, 如一株历经百年风霜的苍劲古柏。 仿佛身后这桩与他有关的惊天状告,不过是耳边一阵无关紧要的穿堂风。 “谢元嘉”之名一出,御史中丞率先站至殿中,高声奏道:“圣上, 谢元嘉一案由先帝亲断。今若翻案,恐违先帝本意, 更使万民疑朝廷之法朝令夕改。” 此言一出, 满殿死寂。 “朕今日召众卿入殿,是为明辨是非。”燕平帝高居御座,目光扫过阶下诸臣, 将所有欲言又止的神色尽数收入眼底, “先论第一个案子。” 第一案:侯方回被杀案。 提及侯方回, 燕平帝连同殿中诸臣皆面露疑惑。 徐寄春越众而出,躬身回奏:“圣上,侯方回乃海州侯氏子。胜光四十三年,此人任象山县尉。翌年,殁于象山之中。” 亲旧涉案, 按律当避,岂有越矩妄言之理? 御史中丞嘴皮翕动,几句违律的谏言已涌至舌尖。 可方一抬头,便撞上燕平帝冷冰冰的目光,明明白白要他闭嘴。 瞬息之间,已到嘴边的千言万语,又生生咽了回去,只余喉结上下滚动一回。 “胜光四十三年?”燕平帝收回那道警示的目光,垂眸敛去眼底锋芒。复又抬眼,看向阶下的陆方进,“陆卿,可识得此人?” 陆方进:“识得。当年老臣为县丞,他为县尉,同衙共事三年。” 燕平帝:“朕幼时,常听父皇提起胜光四十三年象山一战。父皇曾说,此战能捷,陆太师当居首功。” 十八娘大喊:“此战能胜,全凭侯方回,与陆太师无关!” “证据。” 天子轻飘飘丢下两个字。 十八娘拿出的第一个证据,是一册薄本:“圣上,此乃唯一存世的《象山县志》,里面完完整整记载了象山平匪一战的始末。” 内侍取过县志,双手奉上御案。 燕平帝一页页翻过,眉心渐渐拧起。 翻至一页,他见一行小字:县尉侯方回命典史赵敬率乡勇鸣锣击鼓,佯攻东麓…… 此句,似乎可证侯方回是指挥平匪之人? 等燕平帝合上那本县志,陆方进方才启唇,语气平静无波:“圣上,用兵之道,以计为首,此乃兵家至理。当年平匪之策,尽出老臣之手,侯方回不过依计听令而行罢了。” “陆公身居文臣之位,竟深谙兵家之道。”听着陆方进滴水不漏的言辞,徐寄春当即整袖躬身,深深一拜,“陆公文能安邦,武能知兵,真乃我朝文臣之首。” 十八娘:“徐大人,你被骗了。” 徐寄春明知故问:“哦,谢娘子何出此言?” 十八娘:“陆公若当真深谙兵法,昔年在兵部任郎中时,又怎会被同僚们私下唤作‘纸面郎’。” 徐寄春虚心请教:“何谓‘纸面郎’?” “只懂纸上谈兵的郎中,便是‘纸面郎’。” “啊,原来如此。” 满殿鸦雀无声。 众人眼睁睁看着这对夫妻一唱一和,当众做戏。 燕平帝冷眼旁观良久,才不紧不慢地轻咳一声,打断二人的唱和:“谢娘子,你是否还有旁的证据?” 十八娘:“陆公既坚称平匪之策出自他,臣妇倒有一句话想问问。” 陆方进:“但问无妨。” 仅仅四字,声如洪钟,正气凛然。 十八娘:“陆公当年平匪所布何阵?愿闻其名。” 陆方进:“无名。” “若无名……”十八娘从布包中翻出一卷兵书,指着其中一页阵法图,纳闷道,“怪了,陆公平匪用的阵图,怎会与海州侯氏传家秘阵如出一辙?” 陆方进眼皮未抬:“平匪阵图,乃本官融古法兵策,渐次推演而成。兵法一途,源流相通,譬如百川归海,偶有暗合,不足为奇。” 十八娘凑近细观兵书上的阵图,故作疑惑道:“可是,怎会连图上标记,也一模一样呢?” 燕平帝:“呈来。” 内侍领命上前,从十八娘手中取过兵书,置于案上。 御案之上,两张阵图并列。 一张成于胜光四十三年的象山县志,一张出自昭宁二年的魏州兵书。 时隔十年,地隔千里。 本应毫无牵涉的两张阵图,图上数道标记,竟如同出自一人之手,分毫不差。 比如,其中标记山川的兵书阵图,多为勾股之形。 唯有海州侯氏的覆盂阵,与《象山县志》所载的无名阵法,同为罕见的二横之式。 燕平帝抬头看向陆方进,欲言又止。 陆方进从容应道:“圣上,正如老臣适才所言,偶有暗合,不足为奇。” “陆公,莫非您也是我海州侯氏之后?” 僵持间,殿外阔步踏入一人。 来人须发皆白,一身银甲凛然生威。双目炯炯,不见半分老态。 行至御前,他双手抱拳,周身甲叶锵然作响,声如金玉相击:“老臣侯方玉,叩见圣上。” 侯方玉,三品怀化大将军。 如今海州侯氏的族长,亦是侯方回的堂弟。 燕平帝抬手:“赐座。” 内侍取来一把椅子,扶着侯方玉落座。 侯方玉年逾七旬,先是自海州千里奔波月余进京,后又披上御赐玄甲入殿,只为一件事:认亲。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43节 燕平帝目露迷茫:“认亲?” 徐寄春:“陆公既知侯氏秘辛,这亲,自然该认。” “这位大人说得是。”侯方玉抚须点点头,将入京的前因后果娓娓道来:“圣上,六月初,有人寻到老臣跟前,言卫国公竟知我海氏不传之秘,还拿出了铁证。老臣疑心血脉流散于外,这才撑着这副朽骨,入京认亲。” 话音未落,陆方进的几位门生相继挺身而出,齐声奏道:“圣上,侯大将军与徐大人口出狂言,妄议卫国公家世,实在无礼不敬!” 面对几人的厉声斥责,侯方玉不恼反笑,只盯着陆方进一人:“若非侯氏嫡传,敢问陆公,这阵图标记画法,你从何处得知?” 陆方进:“本官曾亲见侯方回绘制阵图,无意间记下了。” 侯方玉:“闻说当年剿匪之时,侯方回皆听凭陆公调遣?” “是。” “绝无可能!” 侯方玉霍然起身,大步走到陆方进面前,逼着他抬眼相视:“你可知他为何被放逐象山?恃才傲物,目空一切,上了战场,根本不听号令!” 言罢,他冷笑一声:“此等自负之徒,连天都不服。你,能让他低头?” 陆方进双手一摊,面上尽是坦然无辜:“诸位办不成的事,本官侥幸成之。若这也算罪过,难道怪本官本事通天?” 侯方玉:“圣上明鉴,县志中的阵图只能出自侯方回之手。” 燕平帝:“为何?” 十八娘轻声回道:“因为兵书所载阵图,亦是他的亲笔。” 侯方玉:“是,覆盂阵,乃侯方回独创,天下无人可绘。” 年方弱冠,侯方回便独创一阵,名曰:覆盂阵。 此阵形如覆盂,固若金汤,最宜在山中围歼匪寇时施展。 可是,侯方回太自负了。 某次一场平匪之战,他违令独行,执意布下此阵,结果险些命丧乱刀之下。 族长作主,遣侯方回去军营历练。 没成想几年后,他又闹出一场大祸,竟将亲爹与叔父绑在城门示众,招致满城哗然。 族中上下虽惜其才,但厌其行。 权衡再三,决心将其放逐。 这一回,侯方回的终点是孤悬一隅的象山县。 又三年,他的死讯传回海州。 族人早料有此一日,相顾一叹,却无人深究他的死因。 一个平生结怨无数的狂徒,若有一日死于仇人刀下,委实算得上再寻常不过的结局。 侯方回死后半年,族人在山中平匪,久攻不下。 有人翻出他留下的覆盂阵图,依图依势布阵,果然大获全胜。 造化何其捉弄人? 当所有人真正识得其才,他已是枯骨一堆。 侯方玉老泪纵横,悲痛地讲完来龙去脉,临了颤巍巍地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页:“圣上,此为侯方回亲笔,真伪一阅便知。” 那张泛黄的纸经由内侍,转呈御前。 只消一眼,真相大白。 燕平帝拿起两张纸,抬眸看向陆方进:“陆卿,你还有何话可说?” 陆方进目不斜视:“圣上,此图乃老臣托侯方回所绘。当年象山官吏死伤大半,老臣代行县事,分身乏术。” 这番不要脸的说辞,引着十八娘上前,认真打量陆方进这张脸这个人。 他老了。 脸上沟壑纵横,如干裂的土地。 眼窝深陷下去,眸子早已浑浊涣散。 一袭簇新耀眼的紫袍裹身,裹不住浑身上下的垂暮之气。 衣是新的,人却是旧的; 袍是艳的,生机却是灰的。 前朝的状元,当朝的太师。 今日窃弄威权之人,也曾长着一张青衫磊落的脸。 四目相对,十八娘忽然歪着头,朝他身后嫣然一笑:“你来了?” 陆方进愕然回头望去,身后空无一人。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狐疑,缓缓扭过头,正对上十八娘的笑靥。 她的笑,刺目灼心。 明晃晃的,比颈间长命锁更添几分碍眼。 他怔在原地,腹中筹谋与唇边言语,全因这一笑乱了章法。 “陆方进,他在你身后。” “谁?” “侯方回。” 有一瞬,陆方进慌了。 他颈间僵硬,似要侧首,随即又顿住:“谢娘子倒会说笑。一个死了多年的人,怎会在本官身后?” 阴风如丝如缕,沿着耳垂钻入紫袍领口。 夏日衣薄,阴风裹着阵阵寒意,很快爬上脊背,游走全身。 冷。 一股熟悉的冷。 在他自以为可以安享一生的得意之际,循骨而入,卷土重来。 陆方进袖中指节掐得发白,借着这点痛意勉强稳住身形,稳住声气:“侯方回,杀你之人乃山野匪寇,与本官何干?当初本官念那男子无辜,勒令你留他一命,你反倒挥刀相向,与人结下死怨。而今你冤魂不散,莫不是有心迁怒于本官?” “他可不无辜。你瞧袖里藏刀,准备杀我俩呢。” 徐寄春的声音,自左侧幽幽飘来。 明明是两张完全不一样的脸,吐出来的字句与说话的语气,却像同一个人。 陆方进望着那张脸,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他有妻儿,我们该给他一个悔过的机会。” 徐寄春:“他今日若得手,你的妻儿怎么办?” 陆方进陷入沉思,指腹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一圈又一圈,乐此不疲。 半晌,他的眼神变得柔软而遥远,浑浊的眼里闪过一道杀机:“那还是杀了吧。” 满殿皆惊,倒吸凉气。 有陆氏门生壮着胆子上前,急扯了一把陆方进的袖子:“陆公,您怎么了?” 陆方进从往事中骤然抽身回神,怒目圆睁。 当惊觉自己失言后,他勃然变色,劈手直指徐寄春:“装神弄鬼!” “陆公,天地可鉴,下官绝无……”徐寄春的话停在此处,直至瞥见陆方进胸口起伏难平,那截莫名断掉的话终于续上,“方回,你安心上路,反正你不喜欢京城。你别怨我,我真……没法子了……我只想回家而已。” 十八娘目光如刀,一字一句道:“十七刀,你与你的家仆整整捅了他十七刀,刀刀见骨。” 温文尔雅的贤弟陆方进,为何要杀他? 侯方回至死不知不明。 他只记得,那日满心欢喜入山赴约。 一壶酒饮尽,他瘫倒在地。 再睁眼时,魂已离窍。 唯见前方火起,他那具布满血窟窿的肉身,正被陆方进与家仆拖进烈焰。 他的肉身被烈火吞没,化作一团火光。 陆方进转身离去,唇边笑意未收。 他心有不甘,纵是做了鬼,也想问一句为什么。 他随他们一家北上入京,飘荡数月,总算找到了那个可笑的真相。 原来如此。 原来不过如此。 对于面前二人的话,陆方进正待驳斥。 可话至嘴边,他看见燕平帝那张不怒自威的脸,知大势已去,万言莫辩。 昨夜,长子与长媳被押入大理寺。 今日这场鸿门宴,本就是为他设下的死局。 他藏在袖中的双拳颓然松开,双手垂落,带动袍袖沉沉地晃了晃。那晃动听在耳中,像极了一声无力的叹息:“太苦了。” “什么?” “我说,象山太苦了。” 初闻左迁之讯,他付之一笑。 彼时陆氏一门如日中天,父兄宽慰他:“权作远游,散心便是。待京中风头过了,家中有的是法子,接你归京。” 胜光四十二年,他意气风发,携妻儿远赴象山。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44节 他在象山日复一日,登高北望。 岂料盼来的,竟是一纸噩耗:他的伯父因凉州兵败,被胜光帝罢去相位。 陆氏一门最大的朝堂倚仗,轰然崩塌。 于是,那封回京的调令,被吏部拒之门外。 他只得留在象山,走一步算一步。 象山地瘠民贫,满目萧瑟。 县衙破败,四壁透风。庭中有枯树一株,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了无生机可言。 有时夜半惊醒,蛇虫就在脚边蠕动。 他有三子一女,却独怜长子。 只因那孩子,真真切切陪他熬过了整整三年的苦楚。 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朝不保夕的三年。 他日夜盼着回京,无奈胜光帝只认一人。 正巧,侯方回对京城避之不及。他心想,不如与其好好商议一番。 谁知他几番试探下来,侯方回竟毫无退让之意。 他要一个重回京城的机会,侯方回要一个扬眉吐气的机会。 可惜,横亘在象山与洛京之间的独木桥,立不下两个人。 一念之差,他狠心推开侯方回,独得先机。 从此,“侯方回”三字,成了他挥之不去的心魔,闻而生惧。 旧事道尽,陆方进的目光越过徐寄春,落在那一侧空荡荡的虚空,嗓音干涩:“兄长,我没得选。大郎病了……我不愿二郎再跟着我熬这苦日子。” 十八娘气愤道:“是你一时气盛,将妻儿推入绝境。再者,你何曾对陆将军好过?” 人群后方,陆延祯隐在阴影中,身前的兵部侍郎身形魁梧,将他挡得严严实实。他侧耳倾听,父亲的声音隔着模糊的人影清晰传来。 当殿中众人不由自主地回首侧目看向他。 他沉默地低下头,没有说话。 多年来求而不得的那个答案,竟是那般卑劣,又这般不值一提。 陆方进望向膝下诸子中唯一堪用的次子,眼底神色难辨。 不过,仅仅一瞥,他便移开了目光,开门见山:“谢元窈,本官的第二桩大罪是什么?” “诬害忠良。” “谢元嘉算什么忠良。” 十八娘双手扶着发髻,费力仰起头与他争辩:“谢元嘉守文持正,凭什么不算忠良?” 陆方进嗤笑一声,轻蔑地扫了她一眼:“先帝说他是罪臣,那他便是罪臣。” “若先帝错了呢?” “天子,怎会错?” 第二案:谢元嘉被杀案。 相比侯方回,殿中诸臣对谢元嘉明显更为熟稔。 有入京不足十年者,悄问左右:“他是何人?” “前朝刑部郎中,断案如神,就是……” “就是什么?” “死得不甚光彩。” “圣上,臣妇要告先帝为一己私愤,指使宠妃构陷谢元嘉,致忠良蒙冤!” 第143章 十八娘(十) 庶民讼天子。 古往今来, 头一回。 一语惊四座。 十八娘一番状告落定,殿中官员齐齐掀袍跪地,声浪相叠高呼:“圣上, 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 隐在群臣后方的武太傅,越过满地跪倒的官员,一步步走到殿中,与十八娘并肩而立:“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先帝有错, 为何不纠?” 御史:“动摇国本。” 武太傅:“若明知忠臣含冤而不纠,则天下有志之士将不再以忠义为荣。他日纲常颠倒, 是非混淆,才是真正的动摇国本。” 御史再道:“一来,此案沉寂多年,一朝翻起, 恐掀起朝野震动。二来,圣上以孝治天下, 今若准谢氏之诉, 颁下诏书,坐实先帝之过,则天下臣民将如何看待先帝?又将如何看待圣上?” 武太傅:“以一己之私, 蔽天下公义, 此乃伪孝;匡父之过, 方为真孝。” 陆方进冷眼旁观武太傅与御史唇枪舌剑。 第一次,他发觉自己看走了眼。 往日,他只道武太傅八面玲珑,是个与世无争的老好人。 今日方知,此人言辞如刀, 野心昭然若揭。 御史面红耳赤,眼看辩不过武太傅,转而向燕平帝进言:“圣上,若翻旧案,必牵动朝局,天下疑圣上彰父之过,孝道有亏。臣恳请圣上三思。” 燕平帝:“爱卿多虑了。先帝得失,岂能仅凭谢氏一人的一面之词?铁证如山,方能定论。” 御史硬着头皮抬头瞄了一眼,声若蚊蚋:“臣斗胆……万一证据确凿呢?” 闻言,燕平帝素来冷若冰霜的脸上,难得露出和煦之色:“依律行之。” 语简意深,似喃喃,似敕令。 “……” 谢元嘉。 永和十四年状元及第,官至刑部郎中。 提起他,角落的一位刑部官员轻叹一声:“为人虽清冷孤介,不喜交游,然论及断狱判案,却也不失为一个难得的清官。” 一位清官,死得却不光彩。 大周立国四百载,凡天子赐死朝臣,或坐贪墨或陷党争,皆是罪大恶极者。 偏他的罪状唯四字:秽乱宫闱。 永和十九年五月,与谢元嘉之死一同传开的,还有一桩骇人听闻的宫闱秘闻。 某臣酒后狂悖,擅入禁庭,强辱妃嫔。事后,竟以其失节为柄,屡逼苟且。未几,妃嫔珠胎暗结,终至事泄,难以遮掩。天子震怒,赐鸩酒,尽诛涉事诸人。 故事里的臣子宫妃与天子,无名无姓。 独独谢元嘉死于宫中一事,证据确凿。 众口相传,那无名臣子必是他。 偶有同僚醉意上头,闲话间提起这桩扑朔迷离的秘闻。 有人压低声音道他是遭人构陷,含冤赴死;有人则拍案争辩,称自己当年亲眼所见他与宫妃拉扯不清,绝无虚言。 后来,谢元嘉的名字被一团浓墨囫囵盖住。 纸页渐黄,落灰成积,再无人记得这个孤僻的刑部郎中。 十八娘:“圣上,谢元嘉被诬欺辱宫妃当夜。有四人,可为他作证。” 永和十八年十一月廿二。 宫中夜宴,凡京官六品以上悉数赴会。 当夜谢元嘉的同行者,是二人一鬼。 二人为刑部同僚,一鬼是秋瑟瑟。 宫中夜宴,千篇一律。 谢元嘉端坐席间,自始至终不曾移步。 酒过三巡,觥筹交错渐稀。 左右同僚见她频频自说自话,心生惧意,纷纷起身退避。 同僚走后,先帝持杯行过她身侧,含笑道了句:“谢卿今日,怎落得孤身独坐?” 彼时,她只当这句话是先帝漫不经心的一句戏言,未曾深思。 直至从武太傅口中得知真相,她才知这是先帝早早为她写好的催命罪状。 所幸天理昭昭,并非无人看到她。 秋瑟瑟最喜随她入宫赴宴,却也最怕拘束。 每每宴开不过一炷香,秋瑟瑟定要寻个由头溜走撒欢。 当夜,秋瑟瑟在她身后的花丛中打滚,见到四位官员来回行过她身边。 那四人结伴而来,看似信步闲游,目光却屡屡往她身上飘,神情古怪得很。 每次行过,四人还要寻个角落窃窃低语。 说到兴处,个个眉飞色舞。 秋瑟瑟凑过去偷听,方知四人仰慕谢元嘉诗才,想寻个机缘谈诗论赋,却苦于无人引见。只得这般鬼鬼祟祟地靠近与窥望,聊以慰藉。 四位证人入殿。 二十余年前,他们尚为青衫校书郎,挤在宫宴人潮后,遥遥瞻仰状元丰采。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45节 如今,他们绯袍玉带,行事端谨,再也寻不见半分莽撞之态。 但是,方一提及宫宴旧事。 四人眉目舒展,恍惚又回到了彼此年少的永和十八年:“圣上,臣等四人,当日于宫宴充任执事官,专司导引百官位次。” 宴中,丝竹声声,喧闹如沸。 他们四人垂首侍立在廊下,谨守职司,将满殿热闹尽收眼底。 不久,其中一人瞥见独坐一隅的谢元嘉,低声提议道:“是谢状元,我等何不去一叙?” 他们壮着胆子结伴上前。 待走得近了,袖中那几篇不堪入目的拙作却似泰山压顶。 不光压得双脚竟似生了根,口舌亦似被缚住,谁也不肯先开这个口。 进退两难间,他们只好佯装路过,在谢元嘉身旁往复踱步。 他们脚尖蹭着地面,步子拖得极慢。 每走一趟,便悄悄偏过脸,借眼角余光,偷觑一眼这位才华盖世的状元。 “臣等敢以性命为谢元嘉作证:永和十八年十一月廿二宫宴,他不曾离席半步,亦未饮酒!” 话音未落,有官员问道:“既事起宫宴,诸公当年为何不证?” 四人异口同声:“无人找过我们!” 他们只知谢元嘉因秽乱宫闱被赐死,却无人知晓这罪名背后的实情。 半月前,武太傅的儿媳辜霜英找到他们四人的夫人,道出当年的尘封旧事。 他们才终于知晓,谢元嘉竟是蒙冤而死。 一介微末臣子,席间更是寸步未移。 何以穿重重宫门,闯后宫禁地?又怎能以此要挟,三番五次欺辱宫妃,甚至珠胎暗结? 谢元嘉案的第二位人证,是贤太妃。 她一身素衣入殿,脚步虚浮,茫然的目光扫过伯父铁青的脸,忽地勾唇一笑:“当年,我指使许须曼去申美人处。起初不过想借刀杀人,除掉几个碍眼的妃嫔。听闻先帝厌弃谢元嘉后,我便与陆太师合计,替先帝拔了这根心头刺。” 她有申美人的把柄。 申家获罪抄家后,申美人兄长的次子侥幸逃过一劫。 永和十八年秋,此子托人捎信入宫。申美人怜惜侄子孤苦无依,时常遣心腹内侍携银钱出宫,暗中接济。 对于申美人的一举一动,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深宫中的一些事,她不便出手,申美人做起来却易如反掌。 毕竟,无人会在意一个失宠的可怜美人。 变故起于永和十九年春夜。 那夜她侍寝毕,先帝揽她入怀,指尖温柔地绕着她的青丝,口中却一遍遍、咬牙切齿地念着“谢元嘉”三字。 她嗔问:“圣上,今夜怎的念起这个人?” 先帝贴近她耳边,气息温热:“朕昨日方知,这谢元嘉竟有一个天大的大本事。” “什么本事?” “通晓阴阳,能驱鬼为己用。” 得知谢元嘉的本事后,先帝在一瞬之间豁然开朗。 当年恩科殿试,假庄晦真俞策当众揭发科场舞弊的行径,哪是什么大义灭亲?分明是恶鬼上身,逼得他不得不揭发! 谢元嘉,惹人厌的谢元嘉。 不仅纵恶鬼搅乱殿试,坏了他筹备两年的恩科,更让他在满殿士子面前狼狈跌倒,至今犹闻身后讥笑。 “圣上,若真见着他心烦,打发去岭南烟瘴之地便是,何苦为他伤了龙体。” “恨意难消啊……爱妃。” 帘外烛影晃动,映得他半张脸明灭不定。 恰如心头恨意,挥之不去。 她太懂他了。 一个居九重之高的天子。 既畏人言,又惧青史,手上不肯沾一滴血。 她利用申美人,先帝利用她。 弱肉强食,天之道也。 那日之后,她成了偃师。 以己为躯,勾画眉眼,在寝殿中为先帝自导自演傀儡戏。 一出又一出,都是谢元嘉的故事。 他如何收受贿赂,如何杀人灭口,如何暗起造反之心。 一出演罢,再构一出。 可先帝总是摇头:“爱妃,这罪名啊,要大也得小。” 谋逆可辩,贪渎可查。 唯一个污名,查无实据,不牵涉旁人,又最是摧折名节:秽乱宫闱。 先帝满意了。 至于与谢元嘉有私情的人选? 先帝状似无意地提点道:“申美人还活着吗?” 天子金口玉言,为这出戏定下了人选。 剩下的事,只消编一出环环相扣的傀儡戏,教名为“谢元嘉”的悬丝傀儡,浑然不觉身在戏中。 她忙于后宫争宠,分身乏术,索性找到叔父陆方进。 本以为以叔父明哲保身的性子,必推辞再三。 岂料,他一闻此事,竟一口应下。 贤太妃道尽前因,陆方进沉吟片刻,方从齿缝间挤出三个字:“谢元嘉……” 谢元嘉仅凭一个错漏的生辰,便能翻出他当年贪功杀人的旧事。 这等聪明人,既不能为他所用,则不可留于世。 他已暗中遣派杀手,却不料先帝比他还容不下谢元嘉。天赐良机,他正好作壁上观,顺水推舟。 他遣长媳入宫,向申美人陈说申家覆灭的根由。 申美人闻得真相,自是恨意滔天,当下便应允了诬陷谢元嘉之谋,并服下假孕药丸。 半月后,任千山密信送至,言谢元嘉已起疑。 他不敢耽搁,立马携长媳入宫觐见先帝,密告申美人有孕,亲自做了这出傀儡戏的引戏人。 当这个横跨多年的旧案真相尘埃落定,群臣哗然,争相诘问:“先帝贵为天子,天下皆其所有。岂会因区区芥蒂,便要置臣子于死地?” 十八娘转过身,大步流星走向那群诘问的人。 徐寄春跟在后头,以手托住那团高高挽起的双环望仙髻。 此髻虽美,却最是娇贵,步履稍急便摇摇欲散。 他不敢用力,只虚虚扶着,由她前行。 十八娘站在他们面前,仰面直视,双眸澄澈:“天子是否为人?” 群臣相顾而视,方有一人出列拱手:“天子承天命,具人形,固是凡躯。” “凡胎入世,七情六欲与生俱来。”十八娘歪着头看他,掷地有声地问道,“先帝亦凡人,为一桩小事起了嗔痴生了怨怼,为什么不可能?” 群臣哑口无言,只能向燕平帝俯身一拜:“圣上,先帝身系社稷之重,岂可与庶民同论?” “朕今日召众卿入殿,只为明辨是非。众卿耳闻目睹多方证词,心中可有定论?”燕平帝负手走至殿中立定,环顾一圈,一字一顿道,“谢元嘉,到底因谁而死?” 众说纷纭,各有定论。 有言贤太妃者:“先帝当夜或为无心之言,太妃却从旁怂恿。谢元嘉之死,太妃难辞其咎。” 有责陆太师者:“为掩己罪,布局杀人,此乃欺君之罪。” 更有甚者,直斥谢元嘉:“谢元嘉身为人臣,竟驱鬼魂大闹殿试,亦有余责。” 七月的昼日无比漫长,像一桩翻不完的陈年旧案,望不到头。 偏有几只蝉不识趣地伏在枝头,蝉噪嘶哑断续,将这漫长的一日叫得更长。 可蝉,又有何错? 时令使然,时至则鸣。 燕平帝信步走到窗前,立于光影之中。 他抬起头,任由那一线耀眼的锋芒刺入眼眸,不闪不避:“可朕听完证词,认为父皇有过。” 那出傀儡戏的偃师,一直是先帝。 贤太妃、陆方进……皆是他十指微动间,丝线牵动的傀儡。 一个帝王若起了杀心,何患无人可用? 傀儡如蝉,不得不鸣,不得不做。 燕平帝之固执,似先帝;而其勤政,却不似先帝。 不知从何时起,群臣不再劝他。 今日,他一言为先帝定罪。 一桩前所未有之事,无一人敢言,更无一人能劝。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46节 御史欲言又止,满腔忠孝的谏言在喉间滚过,终是俯首,化作一叹。 “前朝未有成例,那便由本朝开此先例。” 走出偏殿前,十八娘忍不住又折返至陆方进跟前。 她尚有一个疑问未解:“你为何囚我魂魄?” 陆方进抬眼望向殿外的朗朗乾坤。 天光太盛,他眯了眯眼:“多年前,有相士为老夫批命,言我命中当有三子一女,位极人臣。但此间种种,终有一日,会尽毁在一个‘鬼’字之上。” 当四子出生,当他真的位极人臣。 相士之言如疯长的蔓草,日夜滋长于心,如影随形。 他怕谶语成真,自此畏一切与“鬼”字相关之物。 谢元嘉通晓阴阳,且将化鬼。 他怕极了。 他曾坠于象山,摔得粉身碎骨,无法承受从云端坠落的下场。 于是,他找到文抱朴,许以重利购得一法,名曰封魂阵。 封魂阵封魂囚魄。 阵成则肉身不得脱,魂魄不得出。 可惜,他还是输给了一个鬼。 不对,该说是两个鬼。 天光最盛处,侯方回竟在。 照旧是那副万事在握的自负模样,照旧是那副见人便迎上来的热心做派。 “懦夫。” 侯方回骂道。 陆方进随金吾卫离开之际,十八娘唤住他:“侯方回那日原想告诉你。若朝廷论功行赏,他意欲将象山诸吏具名上奏。若胜光帝不允,他便入京面圣,与天子辩一辩。” “你知道的。他性子倔,说过的事,一定会做到。” 对此,陆方进唇角微动,只回了一句话:“都过去了。” 似喟叹,又似自语。 语气平淡如水,听不出悲喜。 十八娘目送陆方进的身影没入宫道尽头。 等回过神,她摸索着握住徐寄春的手,诧异道:“子安,你的手上怎全是汗?” “因为我在帮你扶发髻。” “早知道不找蛮奴了,她的手艺还不如我呢。” “今日这珠钗,似乎过多了。”徐寄春委婉提醒,顺手拔下几支金钗。 “黄衫客说,伸冤得有气势。”十八娘揉了揉酸疼的后颈。 “……” 临近日暮,两人晃着手出宫。 白马桥边洛水汤汤,浮光碎金。 武太傅凭栏不语,背对行人。 十八娘缓步走过去:“夫子,您在看什么?” 武太傅:“观下月远行的江水。” “远行?” “老夫闻荆山一地文脉不绝,欲重振承阳书院,再续弦诵之声。” 十八娘眼眶微红,哽咽道:“还能……开起来吗?” 武太傅的手落在她的肩头,轻轻按了按:“韫秋办书院多年,一个承阳书院,不在话下。” “多谢夫子,多谢韫秋。” “回去吧,老夫尚需入宫。” “您入宫做什么?” “那纸罪己诏,老夫亲笔来拟,方可心安。” 说罢,他行过白马桥,昂首走进那座巍峨耸立的四御城。 徐寄春牵起十八娘的手,引她转身,背向那场纷扰:“他的罪定了。夺爵,流三千里。此后余生,他将留在黔州。” 依律,陆延禧罪无可赦当斩。 陆延祯陈情半月,圣心有所转圜,方许蒙恩不杀。 “黔州?” “嗯,黔州。” “好地方!待我们来日得闲,首站便取道黔州,如何?” “……行吧。” 徐宅的院墙,新抹了一层白灰。 先前搬离的左邻右舍,昨夜举家重返恭安坊。 一切变了,又好似没变。 八月仲秋,洛京八门悬出一纸黄榜。 秋风过处,榜文微动,榜额上书三个斗大的字:罪己诏。 “……朕临朝自省,追惟先帝昔以私忿,枉戮直臣谢元嘉,寒天下之心,亏社稷之德。朕为人子,不敢议父之过;然为人君,岂可掩天下之公?今昭告天下,明先帝之失,雪谢公之冤……” 徽安门城门下,人头攒动,争睹黄榜。 十八娘混迹在人群中,恍若未觉身侧推挤,只将那道迟来的罪己诏一字一字吞入眼中。 今日天朗气清,宜入殓。 她挤出熙攘的人群,翻身上马,扬鞭直奔邙山天师观。 此去,是为取回自己的遗骨。 秋瑟瑟与盼生分坐于她身前身后,两张小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十八娘,你还能自个葬自个呢。”秋瑟瑟捂嘴笑。 “还能自个给自个烧纸钱,想烧多少就烧多少。”盼生点头附和,活脱脱一只啄米的小鸡。 “……” 两个小鬼,比算盘精还惹人厌。 重回旧日囚室,十八娘往来徘徊,不禁感慨道:“从前我困于此,只恨天地窄小,压抑难当。今日重游,竟觉这方寸之地,也透着几分阔大。” 清虚道长从棺材后直起身子:“小女鬼,快来拾你的骨头。” 红泥黏腻,大大小小的碎石参差其间。 年深日久,泥石干结如壳,裹骨不散。 十八娘先挖出自己的头。 它躺在泥土堆中,露出一对空洞眼窝,怔怔若有所语。 泥石糊满头骨的每一处凹陷,不见本相。 十八娘拿起一截竹篾,一点点将层层积垢剔除。 泥石剥落的声音,细细簌簌,像有人在远处小声说话。 泥落骨现,一个尘封多年的人,渐渐显形。 十八娘拿着头骨左顾右盼,得意道:“犀颅玉颊,天庭饱满,我的头可真好看。” 清虚道长气结,顿足道:“快挖!午时还得上山葬了你!” 十八娘为自己选定了四处埋骨地。 洛京浮山观人世、荆州荆山伴至亲、襄州襄阳闻江声,衡州横渠见云深。 黄衫客揶揄道:“若逢清明,拜你的人得提前半年动身,才能将你这四处坟头依次拜遍。” 十八娘:“我分四处埋骨,年年能收四份香火,岂不美哉?” 午时三刻,黄土覆落,尘埃飞扬。 那具被囚多年的骸骨,终得入土。 谢元窈之墓 十八娘立 未时中,徐寄春背上余骨,遥指山下日影处:“好了,剩下的骨头分作三份,我们慢慢葬。” 一马二人自浮山下的官道疾驰入城。 身后半山烟云缭绕处,隐约可见众鬼踞坐树梢,目送那一双人影隐入尘世。 当年,他们立于此处,见清虚道长送十八娘上山。 今日,他们复聚旧处,见徐寄春携十八娘下山。 青山无言,同此一树。 一上一下,两般人间事。 八月至九月间,十八娘与徐寄春往来于洛水渡口、城门内外,只做一事:送行。 第一个远行之人是陆修晏。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47节 定鼎门下,他一身白袍银铠,长剑横于鞍前,淡淡道:“其实不必相送。” 徐寄春掏出请柬,往陆修晏眼前一晃,横了他一眼:“那你提前半月,便心急火燎地给我们递请柬是为了什么?” 陆修晏别过脸,没好气道:“我写着玩的。” 十八娘:“你祖父前日在狱中自尽,你不用守孝吗?” 远山如黛,薄雾笼烟。 陆修晏的目光穿过那片迷蒙,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半月前,祖父于狱中上疏,奏请将我们一家逐出陆氏宗祠,圣上同意了……” 住了二十多年的家,喊了二十多年的祖父。 从此,家不是家,祖父不是祖父。 “前几日,我去探望祖父。他说,伯父一家招鬼害我一事,他着实不知情。”陆修晏收回目光,对着马下的两位好友咧嘴笑了笑,“他还说,他闻‘鬼’字而色变。去年家宴后,他罚伯父与堂兄跪了半月祠堂。” 启程的时辰已过许久,怎奈陆修晏这张嘴仍喋喋不休不肯停。 陆延祯与武飞琼嫌他话多,一左一右手起掌落。 马受惊长嘶,载着陆修晏朝凉州方向绝尘而去。 身后乡关日远,身前瀚海苍茫。 征衣猎猎作响,长风遥传一语:“你们记得来凉州看我!” 第二个离开之人是武太傅与辜霜英。 八月中,秋风乍起。 十八娘与徐寄春在洛水渡口,送这对师徒登舟。 再一晃眼,舟去人远。 岸边人犹自伫立,唯余江水茫茫,天际一线。 第三个出京之人是陆延禧。 前一日文抱朴等人刚斩于刑场,第二日天方破晓,陆延禧便已踏上漫漫流放路。 因他不准任何人送行,故而无人知晓他离京时的样子。 只有鹤仙当日捉鬼路过城门时,恰好撞见这支古怪的流放队伍。 陆延禧身负枷锁,却不见半分颓唐。 押送的衙役们愁眉苦脸,一步三叹。 九月最后一日,十八娘与徐寄春在长夏门下,送走了他们自己。 徐寄春早有辞官的打算。 官场人心算计,竟比陪师父夜半挖坟还要折磨人。 那道辞疏,他写了又毁,毁了又写,始终拿不定主意。 他若要归横渠镇,十八娘便得长离京城。 她的故交在此,她的家在此。他不愿替她独断,欲说还休,心里像堵了一团乱麻,愁肠百结。 谁知,这封辞疏七拐八绕,经了秋瑟瑟的嘴,变成一封缠绵悱恻的情信。 十八娘从箱底翻出那张叠得齐整的旧纸,才知他想辞官。 是夜,十八娘在那纸辞疏上郑重落印:“我已与他们说好,每半年去横渠镇探望我们一次。他们多年来偷懒不修炼,此番正好督促他们勤练术法,特别是秋瑟瑟那个小懒鬼!” 有武飞玦从中周旋,这封辞疏很快得燕平帝朱批允准。 恭安坊徐宅送予清虚道长,改为天师别院。 另存于韦遮处的九千余两,悉数托付武西景带去荆山,以作重开承阳书院之资。 晦日,深秋向晚。 霜风飒起,十八娘与徐寄春登车催马,挥别洛京城。 他们的马车左右,各有一辆纸车纸马同行。 车中隐隐有声,众鬼推搡嬉笑,一如平常。 他们此行的第一站,是襄州。 襄阳城外,韦家祖坟。 十八娘一边抡起锄头挖坟,一边盯着不远处那座硕大的合葬墓,气鼓鼓地发誓:“日后我和哥哥天天盯着你们这对狗男女!” 任流筝白眼一翻:“你真小气,亭秋都没说什么。” 鹤仙:“师弟也是傻,竟然同意与你们这对狗男女合葬。” 任流筝:“你懂什么,这叫‘人之相知,贵在知心’。” 摸鱼儿撇撇嘴:“是‘人之相知,贵相知心’,你们几个能不能多读点书……” “滚!” 众鬼连同十八娘如出一口。 尤以贺兰妄与黄衫客的骂声最甚最碎。 自襄州转道荆州,十八娘与徐寄春埋下第三份骸骨。 荆山城外,承阳书院内,新起两座坟茔。 一座葬谢承阳与秦谙夫妇,一座葬谢元嘉与谢元窈兄妹。 车马由荆州南下,辗转过潭州穿茶陵。 一路山川相缪,风雨兼程。 十一月末,一座小镇从暮色中浮了出来。 “十八娘,到了。” 十八娘闻声掀帘而出,嘴里还衔着胡饼,两腮微鼓,含糊赞道:“好大啊……” 四面青山深黛,环住一川平野。 小镇沿山脚蜿蜒铺开,数不清的屋舍鳞次栉比,青瓦连片如墨与山气相接。 徐寄春驱车徐行:“还好吧,我瞧着挺小的。” 十八娘回头望了望车中堆叠的贺礼:“子安,你师父与夫子都是神仙,会不会嫌弃我的贺礼?” “不会。他俩没见过什么世面。”徐寄春信誓旦旦。 “真的吗?”十八娘忧心忡忡。 “我有一回出镇,薅了把狗尾巴草送给他们。他们欢天喜地,非说是仙草。” “……” 十八娘安心了。 比起徐寄春的狗尾巴草,她委实算得上有心。 横渠镇在望,道上的鬼影渐多。 一个男鬼认出徐寄春,笑嘻嘻地跑过来:“小寄春,在外头混不下去啦?” 徐寄春眼风一扫:“你怎么还没投胎啊?” 男鬼欲哭无泪:“你非要提我的伤心事?” “你去把师父叫出来,我娘子要入镇。” “你娘子不是鬼吗?镇子不拦鬼。” “她还阳了。” “……” 男鬼拔腿就跑,边跑边哭。 徐寄春习以为常:“他在横渠镇住一千年了,至今没去过地府。” 十八娘狠狠咬下半颗糖球:“这位鬼友太惨了!” 马车行至镇口,但见鬼影幢幢,列于道旁。 或持锣、或负鼓,或捧二胡。 马车轧轧在前,两乘纸车在后。 甫一驶过镇口的石碑,霎时锣鼓镗镗,二胡吱吱。 满街鬼器齐鸣,徐寄春自觉丢脸,扯起袖子遮住半张脸:“师父一天到晚就爱摆弄这些花哨排场……” 十八娘与众鬼却兴致勃勃,探出身子朝左右张望:“这阵仗,真大啊!” 鬼影尽处,一男子负手端立。 其人年逾不惑,眉目间清俊风骨犹存。 马车止于五步之外。 夕照镀金,洒下碎金万点,尽落三人衣上。 徐寄春垂手唤道:“师父,我们回来了。” 十八娘端端正正伏身一拜,脆生生道:“师父您好,我是十八娘!” “十八娘。” “欢迎来到横渠镇。” ----------------------- 作者有话说:上班太苦了,十八娘和小徐以后就是自由职业者了[狗头] 番外还是明天9点更[比心] 纯甜番外暂定:浮山楼(十八娘的过去,搞笑的甜)、横渠镇(十八娘的现在与未来,裹着蜜的甜) 福利番外暂定:谢家兄妹上班记;小徐双亲前世恋爱记;十八娘与小徐的换装游戏……以及你们想看什么,都可以留言,我速速开写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48节 第144章 浮山楼(一) 浮山楼, 本来无名。 幽冥之吏,巡行人间,勾魂拿魄。 披星而来, 踏月而去,行色匆匆。 不过一宿逆旅,谁会为此费心去想个名目? 浮山楼第一次悬上匾额,是在苏映棠与摸鱼儿入住后。 在此之前,楼中的住客是贺兰妄与鹤仙。 二鬼白日拳脚相向, 夜里掀瓦拆梁。 孟盈丘喝止不住,只能每日用法术修墙补瓦。 又一日睡醒, 她见房顶破了一个大洞,气得跑回地府告状。 彼时,相里闻尚在人间历劫。 阎王听罢来龙去脉,将另外二鬼指给她:“他们知你名声在外, 闹着要做你的手下。” 孟盈丘:“下官有什么名声?” 阎王挤眉弄眼:“鬼美心善!” 当日,孟盈丘带着二鬼回到浮山楼。 鹤仙与贺兰妄正在楼顶打得难解难分, 碎瓦如雨, 纷纷扬扬。 苏映棠前脚刚迈进楼,后脚便取出手帕,拧着眉头捂着鼻子:“这里好丑好破, 也不起个名, 也没熏个香。” “我……明日就去寻块匾挂上。”摸鱼儿红着脸, 局促地跟在她左右,结结巴巴,“蛮奴,你……觉得这楼叫个什么名儿好?” 苏映棠:“浮山楼吧。” 摸鱼儿:“好名字!” 熟人的声音? 鹤仙一脚踹飞贺兰妄,破瓦而下。 落地瞧见摸鱼儿, 她难得露出笑脸,张口便喊:“慕……” 话音未落,摸鱼儿已扑上去一把捂住她的嘴,压着嗓子哀求道:“师姐,我如今叫摸鱼儿,你千万别喊从前的表字……” “师弟!” “师姐!” 生前同门,死后同僚。 鹤仙拍了拍摸鱼儿的肩膀,好奇道:“师弟,我入地府后,专门找鬼差打听过你。他们说你远在凉州,跟了个麻烦精,你怎么突然来京城了?” 苏映棠柳眉倒竖,步摇乱颤:“你说谁是麻烦精?!” 鹤仙回头见是她,又见摸鱼儿扭扭捏捏,心下明白了七八分:“啊……原来是师弟……” “师弟什么?” “师弟跟的麻烦精。” 一日将尽,孟盈丘得两桩新事,一喜一忧。 好消息:鹤仙与贺兰妄不打了。 坏消息:苏映棠和贺兰妄吵起来了。 摸鱼儿上蹿下跳劝架:“慎之,我们姑且也算相识多年,你让让蛮奴。” 贺兰妄寸步不让:“我先住进来,凭什么要我把房间让出来?” 苏映棠指着窗外的海棠树:“我爱看花。” 鹤仙斜倚在廊柱,暗暗翻个白眼:“一个师弟看上算盘精,一个师弟爱上麻烦精,师门不幸啊……” 最终,摸鱼儿以帮忙作画为由,换得贺兰妄搬去隔壁。 自此,贺兰妄与苏映棠比邻而居,日日吵闹不休。 苏映棠入楼后,浮山楼渐渐有了家的样子。 无他,只因她实在“麻烦”。 吃穿用度,百般挑剔。 起居坐卧,样样讲究。 摸鱼儿被支使得团团转,三日两头往城隍庙跑,差点把城隍积年的家底搬空。 一年后,楼中打打闹闹的日子渐少,四鬼爱上了入城闲逛。 其中,尤以贺兰妄下山最勤。 且每回下山,定会在房中翻箱倒柜,足足捣鼓一个时辰,方才满意出门。 孟盈丘找鹤仙打听,才知四鬼生前的旧识到了京城。 四鬼旧识,乃是一对兄妹。 哥哥谢元嘉为新科状元,妹妹谢元窈心性仁善,常为孤魂冤鬼伸张正义。 而后几年间,托谢元窈的福,孟盈丘又多了两个手下。 一个小鬼叫秋瑟瑟,到了奈何桥却不肯投胎。 鬼差催逼两句,她直接横躺在桥上,当着无数亡魂的面撒泼打滚。 那日桥边投胎的一众亡魂,被她震耳欲聋的哭声惊得四处乱窜。 孟婆束手无策,只好叫来阎王。 阎王:“瑟瑟,有话好好说,你先起来。” 秋瑟瑟又滚了一圈:“摸鱼儿说,浮山楼有很多书和糖葫芦。我不要投胎!我要住进浮山楼!” “摸鱼儿是谁?浮山楼又在哪儿?” “阿箬的手下,阿箬管的地方。” “送过去!” 小鬼之后,来了个老鬼黄衫客。 据说此鬼一入地府,便避开沿途鬼差,悄悄摸进酆都殿,被殿中两位正在交谈的鬼帝抓个正着。 鬼帝无语:“你不去投胎,跑来酆都殿作甚?” 黄衫客搓着手:“我瞧这地儿风水不错,一时技痒,便来瞧瞧……” “……” 老鬼被鬼差们押赴奈何桥。 孟婆汤已递到嘴边,他忽地老脸一皱瘫坐在地,拍着大腿呼天抢地:“孟婆汤里掺黄连,投胎一趟苦无边!好不容易熬到头,闭眼又闯鬼门关!” 那日桥边投胎的一众亡魂,被他的哀嚎吓到,一个个挤成一团往后缩,无一鬼肯投胎。 阎王:“黄衫客,有话好好说,你先起来。” 黄衫客抹着泪:“摸鱼儿说,浮山楼有很多书和糖葫芦。我不要投胎!我要住进浮山楼!” 这话听来委实耳熟,阎王上下打量他一眼:“你瞧着快四十了,也喜欢吃糖葫芦吗?” 黄衫客亮出一口白牙,一脸憨笑:“喜欢!” “行行行,送过去!” 于是,浮山楼的住客从原先的二鬼,热热闹闹凑成了六鬼。 多年后,孟盈丘从城隍口中得知真相。 原是秋瑟瑟与黄衫客一心想留在地府做鬼差,却苦于没有门路。鹤仙索性出了个馊主意,教他俩去奈何桥大闹一场,闹到阎王亲自出面,自然能混个脸熟谋差事。 对此,孟盈丘与浮山楼另外一位住客任流筝闲谈时,如是点评道:“就地府这区区鬼差的芝麻官缺,何需费劲大闹?走到孟婆面前,说一声便是。” 任流筝扯动嘴角,尴尬地笑了笑:“阿箬。” “嗯?” “我也闹过奈何桥。” 身边的女鬼任流筝入楼前一年,浮山楼发生了一件大事:贺兰妄因私阅生死簿,被罚入刀山地狱,受刀锋剜肉之刑。 而他不惜以身犯险,却是为了一个人。 谢元窈。 那日,贺兰妄路过城隍庙。 阴风过耳,“谢元窈”的名字从几个鬼差嘴里飘出。 他径直闯入庙中,夺过城隍手中的生死簿翻看,因此闯下大祸。 楼中鬼差,除了她,其余品秩皆为九品。 依照阴律,他们无权翻看或窥视其他鬼差的勾魂名录。 可惜,就算贺兰妄不顾一切地奔向那座巍峨的皇城,却依旧没能寻回谢元窈,哪怕是一缕残魂。 谢元窈死了。 死得不明不白,死后尸骨无存,魂魄无踪。 贺兰妄受刑归来,仅仅消沉了两日。 第三日,苏映棠破门而入,破口大骂:“受点刑罢了,瞧你这副死样子,怪不得死得早。” “你也没活多久!” “我比你大八岁,等于比你多活了八年!” 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249节 永和十九年七月朔日。 是夜,大雨倾盆。 浮山最高处,众鬼昂首向天,齐声高呼:“我们一定要升官!” 升到有一日能随意翻看生死簿,提前得知朋友的死讯,好接她回家;升到有一日能从茫茫人世,找回她消失的魂魄。 为了升官,众鬼夜以继日在城内城外捉鬼。 捉了半月,洛京方圆二十里的鬼全进了地府,挤得黄泉路水泄不通。 阎王闻讯赶来,望着黄泉路上攒动的人头,无力地挥了挥手:“放些回去,清静清静。” 经孟盈丘一番精挑细选,最后选定百位游魂重回洛京城。 永和十九年,除夕。 众鬼官至八品,袍色焕然一新。 永和二十年,除夕。 众鬼官至七品,前呼后拥,各领鬼卒。 永和二十一年,除夕。 众鬼官至六品,得入城隍庙,翻阅生死簿。 三年间,官袍换了三身。 唯谢元窈的魂魄,不知身在何处。 永和二十二年六月六日。 漫漫苦候,穷途望尽,终于迎来了转机。 然喜音方至,难关亦随。 地府有律:鬼魂不可入浮山楼。 鹤仙第一个找到孟盈丘,一掌拍在案上,质问道:“横竖黄泉路住不下,她为何不能和我们一起住?” 孟盈丘眼睁睁看着跟随自己多年的书案,应声碎成两半,气不打一处来:“相里闻定的规矩,你有本事找相里闻说理去。” “去就去!” 鹤仙信心满满地去了。 不到半日,垂头丧气地回楼:“我说不过他,打不过他……” 眼见鹤仙败北,苏映棠只得祭出绝招。 那一日,黄泉路上往来的游魂与当差的鬼卒,皆亲见一桩奇景:相里闻的双腿处,一左一右死死缀着一老一小两个鬼。 老鬼抱膝,小鬼抱腿,任谁拉扯都不撒手。 老鬼嚎:“相里大人,您行行好,让二娘住进浮山楼吧。” 相里闻:“你起来!” 小鬼哭:“相里大人,您行行好,就让二娘跟着我们吧。” 相里闻:“你也起来……” “您答应我们,我们就起来。” “……” 二鬼纠缠一日,哭嚎声不绝于耳。 相里闻不堪其扰,点头答应:“其一,不可令她知晓尔等来历;其二,不可让她知晓她为残魂。” “下官遵命!” 搞定了相里闻,迎谢元窈入楼,唯余一事:取个名。 否则,若失忆的谢元窈问起自己名字,他们临时瞎编乱凑,言辞间难免支吾闪烁,漏洞百出。 贺兰妄抱臂站在窗前,嘴里漫不经心地嚼着根狗尾巴草,兴冲冲开口:“就叫贺兰慕窈,如何?” 闻言,摸鱼儿嘴角一抽,银牙暗咬:“你……能不能有点新意!别鹦鹉学舌,人云亦云!” 苏映棠以袖掩口,直言不讳:“难听。” 鹤仙更是冷嘲热讽:“你能不能多读点书!” 黄衫客半眯着眼扫过众鬼:“叫黄宝贝或黄白物,你们觉得如何?” 此话一出,房中杯盏齐飞,直奔同一鬼而去。 霎时茶泼瓷碎,满地杯盘狼藉。 秋瑟瑟眼珠子一转,脆生生嚷道:“依我看,不如叫秋簌簌!” 孟盈丘连连摆手:“不行!阎王大人那道障魂术,仅能掩去她的鬼影,却掩不住她的声息。凡间通阴阳、晓鬼事者,皆能听到她的言语。她若自称簌簌,还被熟人听了去,我怕凶手会对她的残魂不利。” 旧名提不得用不得,须得取一个与前尘无涉的新名字。 众鬼不约而同地看向摸鱼儿,七嘴八舌地催道:“你整日看书,快想一个。” 摸鱼儿抬头傻笑:“叫江城子,如何?” “……” 一个能将“慕棠”二字当作表字的人,他们到底在期待什么啊。 末了,任流筝一锤定音:“就叫十八娘!” “此名何解?” “她十八岁时,曾许下宏愿:有朝一日,行遍山河万万里。” 谢元窈平生未竟之志,止于永和十九年。 此后朝暮春秋,余下的山河万万里,由十八娘续上。 十八娘上山那日,众鬼栖在枝头,看她捏着衣角懵懵懂懂踏入浮山。 往日纵马踏风、登高望远的飞扬意气已然褪尽。而今只剩一双小鹿似的眼,怯生生地左顾右盼,眼中满是惊疑与害怕。 惊如孤雀,慌似迷童。 哪还有一星半点谢元窈的样子? 见状,秋瑟瑟哭得不成样子:“二娘啊……” 黄衫客骂骂咧咧:“天杀的!挨千刀的!究竟是哪个狗鼠辈,竟把我们二娘害成了这副模样!” 二鬼一哭一骂,惊起山中鸟雀。 山道上的十八娘吓得一哆嗦,忙不迭跟上前方面目模糊的人影。 浮山楼。 十八娘怔怔盯着那块悬在门上的匾额。 茫然四顾,手足无措。 早已侯在一旁的孟盈丘闪身而出:“十八娘,你跟本官进来吧。” “十八娘?” “嗯,你是十八娘。” 十八娘指指自己:“我叫十八娘吗?” 孟盈丘:“你叫十八娘,功德未满,因果未消,暂不可入地府轮回。从今往后,你需住在浮山楼,努力积攒功德。待到功德圆满之日,鬼差自会现身,带你去地府投胎转世。” 十八娘:“我死了吗?” 孟盈丘推门的动作顿了顿,回头看她:“对,你是鬼了。” 朱漆大门打开,露出七张泪流满面的脸。 十八娘脚步一滞,慌慌张张往孟盈丘身后缩了缩,声音发颤:“阿姐,他们怎么哭了?” “风进眼睛了。” “沙子进眼睛了。” “花进眼睛了。” “糖葫芦进眼睛了。” “刀进眼睛了。” “书进眼睛了。” “算盘进眼睛了。” “?” 眼睛那么小,能装得下书和糖葫芦,甚至刀和算盘吗? 十八娘眼帘低垂,长睫轻颤,在心里暗自嘀咕:“他们怎么看上去……傻傻的……” “十八娘!”众鬼又哭又笑地喊。 “嗯。”十八娘轻轻地应。 “十八娘,欢迎回家!” ----------------------- 作者有话说:浮山楼为了接十八娘回家,真的很努力很努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