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教会,黑火药》 第一章 佣兵与女巫 碎岩城最近有两条传闻: 其一,鳶尾花家在城外有一位私生女,他们最近打算將她接回去; 其二,那位私生女是由褻瀆的女巫抚养长大的。 梅知道,这两条传言纯属胡扯。 第一,自己並不打算回归家族; 第二,自己也並非由女巫抚养长大。这村子里除了自己,哪来的其他女巫? …… 天阴,飘雪。 深山,小屋。 梅在壁炉旁清点著麵粉的余量,门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著某种金属碰撞的动静。 “嘭——!” 房门被一脚踹开,寒风与冰雪一併刮入屋內。 “那个该死的女巫和她丑陋的养女在哪?!” 来人大声嚷嚷著,那声音震得梅耳膜生疼。 那是个相当魁梧的壮汉,带著头盔,穿著胸甲,手上的马刀闪著寒光。 他在看清梅的时候明显恍惚了一下。 梅能理解对方的反应。 在这个落后愚昧的中世纪世界,人们对女巫的理解和童话故事差不多。 相貌丑陋、满脸癩子、半夜熬煮可疑草药的恶毒老太婆。 在他们的想像里,被视作女巫养女的自己大概也是这种长相。 但梅不长这样。 灰色长髮,金色眼眸,陶瓷般白皙光滑的皮肤,无论如何都称不上丑陋。 抱著直面丑陋怪物的心情闯入,又猛然见到自己的样貌,確实会颇有衝击。 壮汉的表情很快恢復,声音却比刚才柔和不少: “你就是女巫的养女?你的养母在哪?可怜的村民们出了大价钱买你们的命!” 这一天终於到了。 从体测猝死穿越至今的这么多年间,梅一直相信会有这么一天。 穿越到黑暗中世纪般的迷信农业世界,身份是被家族嫌弃雪藏的私生女。 抚养自己的女佣是个会用草药治病的老妇人,平日里又深居简出。 梅完全能想得到,那群不知道自己真实身份的村民,究竟是怎么看待自己与养母的。 倒不如说,居然直到这个时候才攒够钱请佣兵驱魔,看来村民们的生活確实贫苦。 可惜了,时间就差一点。 自己已经快成年了,再过一段时间家族就会来接自己回去了。 毕竟他们还需要自己做些联姻,亦或是別的什么事情,发挥一下自己的价值。 到那时,这个明显是佣兵的傢伙即便上了山,也不会给自己带来任何麻烦。 梅看著眼前的佣兵,后退几步,背靠墙,一指门外一座墓碑。 “她死了?”佣兵嘟囔著,情况显然出乎了他的预料,“怎么死的?什么时候的事情?” “採药摔死的。这个月,也可能是上个月,我记不清了。”梅语调平淡。 “你的话可真无情。”佣兵耸耸肩,语气听起来颇为遗憾,“行吧,女巫养女也能值点钱。” “我不是女巫的养女。”她说著,手在架子上摸索著,“她也不是女巫。” 对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里还带上了几分戏謔。 “那太可惜了,我还挺想看看女巫的魔法是什么样的。” 佣兵说著,又向前了几步,向梅展现出一副完全不打算放过自己的架势。 无所谓,梅已经摸到了想找的东西。 “想见识一下吗?” “什么?”对方明显没反应过来。 “女巫的魔法。”她说著,猛然抬手,手上是一把造型精巧的簧轮枪。 然而佣兵並未被梅嚇到,反而饶有兴致地站在原地。 “这就是女巫的魔法?一把火枪?”他的话语之中带上了不加掩饰的嗤笑,“小姐,你知道这东西怎么用吗?” 对方穿著甲,只要没一击打中要害,他完全有能力在下一发子弹打出前,砍下梅的脑袋。 梅和佣兵都清楚这一点。 她伸手,抓住角落里的一袋麵粉,拋向空中。 一声枪响后,空中的麻袋破开,白花花的麵粉如雪花般在屋內飘落。 趁著佣兵尚未反应过来,梅轻轻打了个响指。 梅一直宣称自己的养母不是女巫,但她从未否认过自己是。 一簇火花在她指尖闪现,火焰顺著屋內粉尘爆燃开,將佣兵吞没。 烈焰犹如拥有自我意识一般,在梅的面前陡然停止。 这是梅唯一会的魔法。 这也是除了家族內部的恶意之外,另一个令梅不愿回归鳶尾花家的理由。 她不知道自己家族对女巫和魔法的態度如何,但她也不想冒险试探。 爆炸结束,梅看了一眼半是焦黑半是血肉的尸体。 总之,先把尸体处理掉。 焚尸之前,梅先搜了一下尸。 拿起焦尸腰间破损口袋的瞬间,几枚鋥亮的银幣滚落。 那不是通用的银幣,上面的鳶尾花浮雕精致而浮夸,显然不属於贫苦的村民们。 整个海滨州拥有独立铸幣权的大贵族只有一家。 “看样子,有人不想让自己回去,”她心说,“拒绝回归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对这次猎杀的报復可以从长计议,当务之急是离开这。 想杀自己的人不可能就这么放弃。 这地方不能待了,接下来很可能会有更危险的傢伙出现。 梅点燃尸身,思索著接下来该如何脱身。 树林里传来一阵沙沙的动静。 梅转头,看见的是一个穿著白色修女服的少女,身上还背著一个满满当当的背篓。 少女朝著自己飞奔而来,紫色眼眸之中满是急切,背篓里的蔬菜撒落不少。 梅记得对方。 少女的父亲是个好赌的酒鬼,对她並不好,后来乾脆將她卖给了某间修道院。 或许是同为边缘人的原因,这个女孩居然把梅当做了朋友。 她会经常跑到梅的面前,自顾自地说些日常琐事,並以此为乐。 自己则会在一旁无视她的话语,去做自己的事情。 不过自从几年前,女孩被卖入修道院之后,自己倒是很少见到她了。 少女一把抓住梅的胳膊,言语急切:“梅,跟我下去!有个佣兵上山了,他要……” 女孩的话戛然而止。 她转过头,看著一旁燃烧著的火堆,脸上的惊愕之意难以掩饰,隨后逐渐变作某种混杂著恐惧与不敢置信的复杂表情。 梅的视线从对方的脸上下移,看著女孩修女服上,那个代表教会的神圣八角星,若有所思。 说起来,她最近成为修女见习了。 一个脱身计划在梅的脑中逐渐成型。 有一位修女见习的配合,事情可以容易很多。 但首先,她叫什么来著? 那个瞬间,梅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过於不在意对方了。 第二章 修女与巫术 “蔷薇。”一阵思索后,梅终於想起了对方的名字。 这一声呼唤显然將对方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蔷薇深吸一口气,隨后突然上前,抱住了梅。 “没事的,梅。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在自卫。”蔷薇轻声说著,“別害怕,我会保护你的。” 此时相拥,梅能感受到对方因目睹死者,身躯正不住地颤抖著。 蔷薇声音发颤:“和我回修道院吧,梅。在那里你会很安全的,没人会说你是女巫的养女。” 这显然是个不可能的建议。 梅的双眼扫过四周,確定附近无人后,轻声道:“抱歉,不行。” 蔷薇鬆开了怀抱,低著头,后退了一步。 “为什么?”她低声说著,“梅不愿意去修道院吗?” “我有不能去的理由。” 自从学会了魔法以后,梅一直主动迴避著所有的神职人员。 这是个民眾仇视女巫,且確实有魔法的世界。 那么这里的神职人员是否能发现自己会魔法? 如果能有所察觉,他们会採取什么举措? 这样的理由,显然是不能直接对已经是修女见习的蔷薇说的。 现在对方的友善態度,极有可能是源於知晓自己並非女巫养女。 反之,如果对方知道自己是女巫,那她又会是什么样的態度? 梅不想冒险尝试,遂沉默以对。 这沉默显然是令蔷薇產生了某种误解。 “梅,修道院的大修女是个很好的人。只要解释清楚,她不会把你当成女巫养女的。” “不是因为这个。” 蔷薇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那是梅不想和我一起生活吗?” 事情开始变得麻烦起来了。 “蔷薇,”梅思索著,决定先说出自己的困境,“我是个贵族私生女。” “誒?”蔷薇猛然抬头。 这是梅第一次向蔷薇聊起自己。 很显然,蔷薇被她的身份惊到了。 “他是村民僱佣的吗?”梅並未继续延伸,而是指了指佣兵尸体。 蔷薇也並未继续追问,只是摇头道:“不是,村民们说,他是自己来的。” 果然。 梅的猜想得到了验证。 於是,她说:“他是我的家族派来杀我的。和我是不是女巫养女无关。” 看著少女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梅並未继续延伸这个话题:“能帮我个忙吗?” 趁著对方还未拒绝,梅继续道:“如果可以,请告诉村民们,你看见屋子里起火了,我和他都被烧死了。” “……那你怎么办?如果这样,梅就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吧?”她再次低下头,语气又低落下去。 梅不打算多言。 她转身,正要离去,却感觉身上一紧,被蔷薇从身后抱住。 这是什么意思? 不说不让我走? 梅皱眉,开始想著如何向蔷薇解释。 “以后,等我成了大修女,就把梅接到我的修道院里来。” 梅感觉对方的怀抱越来越紧,开始让自己有些透不过气了。 “到时候,谁也不能伤害你了……谁都不行……” 看样子,没有解释的必要了。 梅轻轻挣脱了蔷薇的怀抱。 她沉默著回到屋內,开始准备起来。 佣兵的死並不是麻烦的终结。 佣兵本身就意味著麻烦。 如果自己继续待在这,那接下来出现的未必会是这么好解决的傢伙。 甚至有可能引来某些真正的猎巫者。 梅需要人们相信,自己这个女巫养女与佣兵同归於尽了。 而蔷薇作为修女见习,在眾人眼中自然不可能为自己这个女巫养女辩护。 因此,她的证词会显得尤为可信。 只要家族相信自己已死,自己便能从家族的追杀中抽身出去。 她不喜欢麻烦。 货真价实的女巫,又被家族某人惦记著。 现在只剩两条方案: 要么,逃出去,隱姓埋名地生活,假装自己不是女巫亦或鳶尾花的私生女,然后祈祷无事发生。 要么…… 小屋內,梅的指尖扫过书架,隨后抽出一本书。 不知何故,在梅的小屋之中,放著一本残缺不全、只有寥寥数页的巫术书。 在其他人眼中,这是本语言混乱的书。 顛三倒四的句子,讲述著支离破碎的囈语。 但在梅的眼中,书里清晰地写著,如何释放一个操纵火焰的魔法。 书页本身或许存在某种魔法,干扰了梅以外所有人的认知。 面对敌人的最好方法,就是强到让他们无力追猎,乃至恐惧自己,主动规避自己。 梅本来只想一步步慢慢来,但佣兵的到来打破了规划。 现在,她別无选择。 她从来不相信命运会永远眷顾自己,隱姓埋名不过自欺欺人。 变强的关键在於巫术书。 但是梅手里的巫术书只记载了一个火焰魔法,以及一些可有可无的生物知识。 得找到其他残页。 梅知道如何寻找其他残页。 她握住书页,闭上眼,细细地感受著。 书页中有著某种召唤,自她学会第一个魔法开始,就一直在呼唤著她。 但是她一直觉得准备不足,迟迟不曾出发。 现在,已经无所谓准备如何了。 她必须出发了。 梅掏出簧轮枪,装填弹药,细细拧上发条,隨后推门而出。 门外,蔷薇仍在,倒是让梅惊讶了一下。 她还以为刚刚进屋时,蔷薇已经下山了。 “梅,你真的要走了?”蔷薇的语气带著某种失落,“你还会回来吗?” 梅没有说话。 她知道,自己大概率不会再回村了。 她对这里毫无感情。 一如过去一般,蔷薇在梅身后絮絮叨叨说些什么,而梅沉默,自顾自地下山离开。 直到即將彻底离去的瞬间,梅恍惚间似乎听到了什么。 “梅,我会等你回来的!” 大概是错觉吧。 她想著,朝著巫术书的召唤走去。 …… 当梅靠近了召唤之处,终於能清晰感应到巫术书的具体所在时,已是夜幕沉沉。 她顺著召唤,在风雪间穿梭,最终却看见了城市。 碎岩城? 巫术书残页在城市里? 她顺著感应小心靠近,却並未入城,而是来到了郊外一处墓地。 即便是以女巫的標准来看,半夜出现在城郊的墓园中,未免也太过可疑了。 借著书中的感应,她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目標就在墓园角落的那处小小火光处。 確定目標后,梅拿起枪,再度確认一切无误后,才小心地靠近那里。 火光处是一个相当漂亮的小女孩,金色的头髮配合那张白皙的面容,有一种洋娃娃的质感。 月光之下,她金色的漂亮眼眸反射著月光,如黄金般耀眼。 那就是残页持有者吗? 她是什么人? 女巫?猎巫者? 梅並未因对方的长相而有半分放鬆,右手仍牢牢扣在簧轮枪上。 上去聊两句?还是出手抢? 哪种风险最小? 风中传来一阵沙沙声打断了梅的思绪。 墓园深处,有什么东西走了出来。 “……食尸鬼?” 阴影中,那似人非人的声音佝僂著,缓步走向墓中少女。 第三章 女孩与食尸鬼 茉莉拎著提灯,在墓园中徘徊著。 每当有风吹拂过树枝时,那吱吱喳喳的声音总会让她心头一颤。 恐惧之余,也总有一丝兴奋漫上心头。 自己居然真的这么做了! 瞒著父亲和母亲,一个人溜出来了! 前所未有的禁忌刺激让她的心不断跳动,兴奋之感甚至让她在这严冬之中都觉温暖。 她有一种预感,最近几起异教祭祀血案的真相,要被自己解开了。 借著月光,她很快找到了一座坟墓。 墓碑后的坟土上有著模糊不清的图样,在提灯微弱烛火下似有似无。 茉莉轻轻咽了口唾沫,放下提灯,掏出一张书页大小的羊皮纸,对著地上模糊不清的图样比对著。 羊皮纸上那些错乱的言语旁,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註脚,排列成了可以理解的话语。 “不是晚宴上的玩笑话,他们居然真的在偷偷研究黑魔法。” 心间的寒意夹杂著风雪的冰冷,让茉莉的心头一颤。 小时候女佣与管家为她讲述的睡前故事开始在脑海浮现。 原本已经模糊不轻的幼年记忆突然清晰起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那些带有些许异端痕跡的传说,黑夜中的怪物、拒绝安眠的死者、丑陋恐怖的女巫…… 她有点想退缩了。 仔细想想,这种有关异教献祭与黑魔法的血案,或许应该让更专业的人来解决。 听说今天城里新来了一位异端裁判官…… 茉莉深吸一口气,让紧张的心情平復下去。 你在想什么,茉莉? 你不是一直幻想著传奇小说一样的冒险吗? 哪本小说的主角会在这个时候退缩的。 世界上没有怪物也没有女巫,那些只是童话故事。 勇敢点,你手上可有一把火枪呢! 她在心中给自己鼓足勇气,借著灯光继续观察,试图找出一些蛛丝马跡。 “吱呀——!” 一种细微的摩擦声出现在茉莉身后,很轻微,与风吹树枝的摩擦声很像。 但是此时没有风,寂静的墓地中,这怪异的声音在茉莉耳边格外清晰。 “……应该是听错了吧。” 她的动作顿住了,在心中不住地安慰自己只是想多了。 摩擦声的位置不断变化著,像是在周围徘徊,距离却越来越近。 直到那声音在风声的掩盖下依旧清晰可辨时,茉莉已经没办法假装不在乎了。 普通人不会在这个时间来墓园,对方很有可能就是杀人凶手。 她儘可能地不发出声音,用身体挡住灯光,从腰间掏出一把簧轮枪,背靠墓碑,转身警戒。 黑暗之中,某种东西在逐渐靠近。 树枝的沙沙声与呜呜呼啸的风声於墓园迴荡,月光下的阴影中,影影绰绰站著什么人,逐步靠近自己。 即便看不清面容,茉莉依旧能感受到对方毫不掩饰的恶意。 她使劲蜷缩著身子,试图把自己藏在墓碑阴影下,颤抖之中,双手握紧了火枪。 当那人鲜红的外表暴露在月光之中时,茉莉瞪大双眼,呼吸一滯。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是肯定不是人。 鬣狗似的脸朝著自己低声嘶吼著,眼中的恶毒与残忍丝毫不加掩饰。 “噫!” 紧张之下,茉莉下意识闭上眼,借著本能扣动了扳机。 “砰——!” 枪响过后,茉莉悄悄睁开眼。 那东西还站在那,如鬣狗般的的脸上扭出了讥讽般的神情。 如嘲笑般的嘶叫响起,在墓园中迴荡著。 果然,冒险小说都是骗人的。 茉莉想著,再度闭上了眼。 预想中的开膛破肚並未发生,她感觉到什么人將她抱了起来。 茉莉睁开眼,借著月光,看见了一张俊俏而冷漠的脸。 灰色长髮隨意扎了条辫子,金色的眼眸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 梅没有见过食尸鬼,但她在巫术书的细微註解里读到过这种东西的介绍。 怕火、畏光、厌恨人类、以尸体为食,上好的施法材料。 梅看了看那个如站立鬣狗般的污秽生物,又看了看那个明显处於恐惧之中的小女孩,瞬间就做出了判断。 至少她是个人类,还能交谈。 她如此想著,冲向对方。 这女孩不知出於什么心態,在食尸鬼逼近时居然闭眼开枪。 这和自杀几乎毫无差別。 “抱紧我。” 梅说著,抱起女孩,猛地向后一退,拉开距离,转身掏枪。 “额,谢谢,请问你是……?” “闭嘴。” 这种时候可不能分神。 “砰——!” 子弹让那东西的身形停滯了一瞬,但很快又扑了过来。 威力不够。 在抱著女孩的情况下,梅无法装填弹药,只能借著墓园大大小小的墓碑与食尸鬼斡旋。 关於食尸鬼的信息在脑海中闪现而过,梅试著寻找任何可能的光与火。 对方能在月光下行动,一般的光芒恐怕不管用。 那火呢? 梅的视线流转著,寻找著任何能点燃火焰的东西。 “装弹。” “什么?”茉莉没反应过来。 “装弹。”梅又重复了一遍。 茉莉这才如梦初醒般,窝在梅的怀中,迟疑地看了梅一眼,有些艰难地开始装填弹药。 这种东西,真的能被火枪杀死吗? 但愿这里的动静能把守卫们引来。 梅不再一味后退,反而开始与食尸鬼在墓地中绕圈。 食尸鬼显然被绕得有些失去耐心,原先带著的戏謔表情已经被怒意覆盖,速度加快了许多。 梅绕到了最初的墓碑前,凌空一脚,將提灯踢到了食尸鬼身上。 提灯的火光熄灭,外壳破碎,內里煤油散开,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难闻气味。 正当此时,茉莉终於装完弹药,上好发条,將枪枝递给梅,往旁边一指。 “往那边跑,只要在墓园外围开枪,城里守卫们很快就能听……” “砰——!” “什么?” “……没什么。” 结束了。 茉莉想著。 然而事情並未如她想像的一般发展,隨著一枪射出,破碎油灯附近的地面瞬间燃起火焰。 在她呆滯的目光中,烈焰迅速舔舐上那怪物的身躯。 那原本强大、恐怖、褻瀆的扭曲之物,在火焰之中哀嚎惨叫,直至再无声息。 未等她鬆一口气,火焰却开始迅速蔓延开来,朝著四面八方涌现。 完蛋了。 第四章 女佣与大小姐 茉莉抬头,却见抱著自己的女孩依旧脸色平静。 隨后,茉莉看见这个女孩抱著自己,轻轻转了个圈。 女孩的裙摆如舞蹈般飘摇著,原本要舔舐上前的火焰如有意识一般,在她们面前主动隔开一片圆形空地。 隨后,这女孩向前一步。 火焰后退一步。 梅抱著茉莉,走出了火焰的包围。 远离墓园的林间,梅放下了茉莉,两双金色的眸子在月光下对视著。 茉莉显然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直愣愣地看著梅。 似乎是意识到这眼神太过失礼,茉莉反应过来,急忙向著梅屈膝行礼。 “你好,感谢搭救,我是茉莉,是……一个陪读女佣!”她俏脸一红,为自己编了个身份。 如果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会嚇跑她的吧? 茉莉已经见过太多次,宴会上有说有笑的同龄人,在听说自己姓氏时,变得諂媚的瞬间。 梅看著对方,点了点头。 很好,看起来不是什么仇恨女巫的狂热疯子。 “梅。” 出乎意料的是,茉莉在打完招呼之后,一步上前,几乎要贴到梅的身上。 “梅……小姐,”她迟疑了一下,看著梅那相当年轻的面庞,选择了一个保守的称呼,“您是女巫?” 梅默默將簧轮枪转了个方向,確保等一下可以用枪把敲晕对方。 “……对。” 既然已经当著对方的面使用了魔法,再掩饰未免有些自欺欺人了。 茉莉並未如她预想的那般暴起发难,反而双眼张大,变得亮闪闪地,就这么盯著自己。 她想过对方的很多种反应,但是不包括这个。 “了不起!”茉莉脸上露出惊嘆的笑容,“我还以为女巫都是又老……抱歉,无意冒犯,我只是太激动了,非常抱歉……” 趁著对方道歉的功夫,梅默默后退一步,与对方拉开距离。 她不会因为对方的几句讚嘆就有所信任。 对方也有可能是演技卓越的猎巫者。 儘管可能性很小,但梅不想冒任何风险。 “你不是女巫?”梅说著,在她身上搜索著任何可能藏匿残页的位置,“你身上有巫术书?” 梅的话让茉莉絮絮叨叨的道歉终止,她迟疑一阵,隨后低头摸索起来。 梅趁著她低头的功夫,背过手去,悄悄给火枪装药。 不是女巫,身上又有巫术书,太可疑了。 “是这个吗?” 梅打量了她一眼,正要小心接过书页,却看见对方在自己伸手的一瞬间將书页抽了回去。 梅抬头,看见茉莉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女巫小姐,这可是非常昂贵的收藏品,在贵族圈子內有价无市。” 老实说,梅完全没想过这种可能。 但是细细一想又很合理,即便是前世经常烧女巫的中世纪,也不乏偷偷研究黑魔法的贵族。 在这个真的有魔法的世界,贵族研究魔法的动力恐怕更足了。 事情开始变得麻烦起来了,对贵族而言有价无市的东西,梅觉得自己不太可能买得起。 要不直接抢吧。 思索间,茉莉开口了:“如果女巫小姐能帮我一个忙的话,这个可以直接送给你。” 梅看了看对方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短暂权衡利弊后,问道:“什么事?” 茉莉颇有些意外地看著梅,似乎没想到梅会答应的那么爽快。 “帮我破解血祭案。” “那是什么?” 震惊之色在茉莉眼中一闪而过,但是又想了想梅的女巫身份,又觉得对方不晓世事也挺合理。 童话故事里,女巫们不都住在远离城市的山林吗? 不知道城里的事情很正常。 “……最近城里不断有年轻贵族被谋杀,守卫们怀疑是最近逃难来的异教徒们干的。” 说到这,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我认……见过其中几个贵族,在一次晚宴中,他们说自己私下在研究黑魔法。就是这张羊皮纸上的。”她想了想,继续道,“他们觉得这种事情很叛逆,很帅。” 说话间,她偷偷看了一眼梅。 对方面色如常。 梅没有多问茉莉是如何得到残页的,她对此不感兴趣。 “我要怎么联繫你?” 茉莉肉眼可见地鬆了口气,笑著道:“每晚九点之后,在城里钟楼下见面?” 梅点了点头:“可以。” …… 回到家后,躺在床上,茉莉依旧难掩心中的兴奋之情,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自己今晚不仅偷偷溜出去冒险了,还遇见了怪物,更重要的是…… 她脑海中浮现出一张俊俏得宛如天使般的脸,不自觉浮现出憧憬的微笑。 翌日早起,茉莉在女佣服侍下洗漱妥当,换好衣裙,按时走入餐厅。 確实有些贵族会在床上享用早晨,但是自己的母亲从来不允许自己与兄弟姐妹们做出如此行径。 走廊上,妹妹正头顶书本,在母亲与礼仪教师的教导下训练著仪態。 茉莉呼吸一滯,隨后强迫自己依照肌肉记忆调整表情,露出微笑,放慢脚步。 “早安,母亲,女士,妹妹。”她轻轻行礼。 “早安,茉莉。”母亲轻轻点头,隨后说道:“你是不是没睡好?” 隨后,不等茉莉反应,她继续说道:“既然这样,你就每天再早睡一个小时吧。你可不能用这种精神面貌去见別人。” 母亲轻轻甩著教鞭,让茉莉心头一跳:“你得表现得更好,以后才能有更好的去处。我这可是为了你好。” “……是的,母亲。” …… 早餐过后,家里来了一位贵客。 有客人,那身为女儿,就必须去打个招呼。 这是母亲的教导。 茉莉顺著女佣们的引导,来到了会客厅。 隨著茉莉进入,厅內原本的对话声戛然而止。 会客厅內没有別人,只有父亲与一位看不出年龄的男人。 这让茉莉有些惊奇。 自她有记忆开始,父亲身旁总是跟著一个气质独特的尖耳朵女僕。 父亲非常信任那个漂亮女僕,无论做什么事,她总会在场。 说起来,今天一早上好像都没看见她。 茉莉恍惚一阵,迅速回过神,向著两人提裙屈膝行礼。 客人身份尊贵,一身华丽丝织看起来价格昂贵,价值或许能与父母身上的衣物相媲美。 他的袖子上纹著两个图案。 茉莉认得这两个图案。 神圣八角星,代表中央教廷; 天使执剑,代表异端裁判所。 她回想起昨晚的一切,心中不由得颤抖一下,却很好地掩盖了下来。 父亲的目光也顺势扫了过来,俊朗面容之上,那双金色的眸子依旧淡漠无情,一如既往。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让茉莉离开。 走出去的一瞬间,茉莉隱隱约约听到了身后的对话。 “……女巫……昨晚……墓园……血祭……” 第五章 钟楼与血案 整点报时的钟声响起,古旧的钟楼內,梅已等候多时。 她寻到一个相当不错的角落,既適合向外射击,又方便向后逃跑。 月光下,街角一道模模糊糊的身影靠近了钟楼。 很好,对方是独自前来的。 茉莉的体能似乎不算太好。 当她抵达面前时,梅能明显感受到对方正在喘著气。 儘管如此,茉莉却没有直接在台阶上坐下,亦或靠在墙上,而是依旧站得笔直。 即便脸上因剧烈运动而有些泛红,这姑娘的脸上却依旧维持著得体的微笑。 这也太不自然了。 梅並没有过多追问,她不关心这个。 只要对方不是猎巫者,对自己没有明確的敌意,那她就算拥有再多秘密,也和自己没有任何关係。 既然昨夜茉莉没有立即攻击自己,今晚也没有带人围堵,那对方身为猎巫者的概率就很小了。 如果真的有所图谋,最简单有效的方法永远是直接抓人。 现实不是剧本,越复杂的计划越容易出错,为了抓自己还专门演戏属於多此一举。 “夜安,梅小姐。”茉莉红著脸,朝著梅行礼致意。 梅点点头,就当打过招呼,隨后开门见山道:“有什么线索?” 茉莉此时的呼吸逐渐平稳下去,几乎毫不设防地拿出了那页巫术书。 “他们死前都研究过这上面的黑魔法。” 说话间,她再度拿出昨晚上的那张书页,向著梅展示了一下。 这书页与梅手上那些显然是来自同一本书,材质、笔跡完全一致。 儘管梅在隨意瞥视之下,其上內容相当流畅。 但从这数页周围密密麻麻的注释来看,在其他人眼中,书上內容恐怕仍旧是支离破碎的囈语,需要推测註解才能阅读。 这么多注释…… 为了研究魔法,这帮人可真是下了大功夫。 “黑魔法的部分你昨天晚上说过了。其他还有什么线索?” “他们研究黑魔法时之所以会去墓园,是为了找……素材……” 说到这里的时候,茉莉似乎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什么。 她黄金般的金色双眸中,某种不太礼貌的神色一闪而过。 “……我没有干过这种事情。”梅淡淡回应道。 至少到目前为止,自己还没做过类似挖坟掘墓偷尸的行径。 “我没有那个意思。”茉莉连连摆手,身上却明显放鬆下来。 明显就是这个意思。 梅无视了茉莉的遮掩,继续思考著。 墓园的素材…… 梅下意识地转头朝城郊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里昨夜放火之后,赶来的守卫们马上就封锁了现场,现在也没办法再进去调查了。 这样的话墓园方面恐怕找不到什么线索了。 她的目光又转了回来,看向茉莉那有些弱不禁风的身形。 要不直接抢? 算了,都达成交易了,没必要做多余的事。 暴力之举能免则免。 “带我去最近的案发地看看。” 听到梅的话语,茉莉一挺胸,一副自豪模样。 “就是这里哟,梅小姐。”她说著,向上一指,“这座钟楼属于格兰厄家,他们的少爷就是在这楼上被杀害的。” 梅看了一眼对方那自信的表情,在確定对方没有开玩笑之后,开始低头检查自己的火枪。 茉莉靠近了梅,看著梅的举动,语带好奇:“梅小姐,你这是……?” 梅迅速检查完火枪,抬头看向上方台阶,神色警惕。 她现在没空斥责这姑娘。 茉莉此时也显然意识到了梅的態度不对,怯生生问了一句:“有什么问题吗?” “你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在无人的半夜让我来谋杀现场?” “这,这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事情了,”茉莉似乎意识到了不妥,为自己辩解著,“而且守卫们还来回寻找了好久。什么人能避开他们,在谋杀现场守这么久?” “如果对方不是人呢?” 轻飘飘的话语让茉莉呆立原地,许久不知如何回应。 梅完全不能理解茉莉的想法。 明明是与魔法相关的案件,又在调查途中遇见了怪物。 为什么直到现在,对方还在以普通人类的標准推定凶手? 正当梅打算下去现场看看时,她忽然感觉自己的衣角被人抓住了。 转头的瞬间,两双相似却又不同的金色眼睛四目相对。 茉莉的脸上依旧保持著微笑,这笑容看起来却远没有刚才自然得体。 “梅小姐,如果又有怪物出现,你还是能消灭它们的,对吧?”她的语调之中带上了若有若无的哭腔,“没错吧?” 好麻烦。 这傢伙怎么和小孩子一样? 梅沉默一阵,並未理会茉莉的问询。 她握紧枪枝,保持警惕,缓慢而慎重地走向刚才茉莉指著的方向。 “呜……” 茉莉仍未鬆手,发出了意义不明的呜咽声,双手死死抓住梅的衣角,跟著梅走了过去。 梅觉得自己真的不能不管了。 让她这样拉著自己,待会儿要是真的遇到什么东西,来不及逃跑怎么办? “拿枪。”她朝著身后小声道。 见茉莉没有反应,又补充了一句:“你指望遇到危险时,让我拖著你逃跑吗?” 茉莉这才如梦初醒般,鬆开双手,慌慌张张地从腰间拔出枪。 没了茉莉的拖拽,但梅的速度依旧快不到哪去。 茉莉的体能实在是太差了。 几乎往上走一阵,这个少女就会开始呼吸急促,脸色泛红,一副喘不过气的模样。 偏偏这姑娘又不会主动要求休息,只是强撑著跟在梅身后。 这使得梅不得不在保持警惕外,对她给予些额外关注。 在她看起来要撑不住时停下脚步,好让茉莉能站在原地休息一阵。 二人磨磨蹭蹭耗费许久,终於到达了钟楼顶部。 “就是这。”儘管茉莉依旧尽力维持著语调平和,但梅仍能听出她的呼吸粗重了许多,“当时,格兰厄家的少爷就是在这被发现的。” 说到这,她的声音突然中断。 泛红的脸颊上依然维持著体面的微笑,身子却抑制不住地一起一伏。 梅看著对方,並未催促。 这个反应明显是喘不上气了,得让她缓一缓。 梅抬起头,看著钟楼之內的景象。 除了更大些,看起来与一般的阁楼没什么区別。 月光照进楼內,投下一片银白。 接著月光,梅看见地面与墙上有些模模糊糊的污渍。 顺著污渍的痕跡望去,缓缓抬头。 后方墙上,一大片深褐色的乾涸血跡涂抹於墙面。 有三道宛如猛兽抓痕般的创口自上而下,將墙面分割开来。 “血渍?”梅小心靠近,借著月光细细观察,“那这些是什么?抓痕?” 身后,茉莉的呼吸声逐渐平稳下来。 梅转头,正要询问,眼角余光却看见茉莉身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没有任何犹豫,梅直接抬手,朝著那道人影开枪射击。 突然的举动让茉莉发出一声惊呼,然而梅完全没空顾及她,反而皱眉看向那。 没打中? 阴影中,有什么东西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第六章 驱魔人与村姑 “喔,喔!”阴影处传出一阵动静,“小心点,小姐!那可不是玩具!” 梅没有理会这油腔滑调,冷声道:“出来。” 一道人影应声而出。 那是个身材修长的人,身上的白色织物反射著月光,看起来价格不菲。 红色头髮刚刚没过耳朵,中性俊朗的面容上,碧绿的眼睛如高山翡翠般透亮。 对方在梅的枪口下也並未惊慌失措,脸上仍旧带著笑。 “晚上好,两位小姐。”那人的中性嗓音颇有磁性,却辨別不出男女,“我叫白樺,是格兰厄家请来的驱魔人。” 说话间,对方还衝著梅和茉莉躬身行礼,看起来颇有教养。 “我是茉莉。”茉莉下意识地提裙回礼,“是一个……陪读女佣。” 你为什么要回礼? 还把名字告诉对方了? 梅瞥了一眼茉莉,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再度看向对方,完全没有要自我介绍的意思。 自称驱魔人就真的是驱魔人? 就算真的是驱魔人也未必值得信任。 这根本不是某种正式职业,任何號称能驱散怪物的傢伙都会如此自称。 在梅看来,这种职业基本上与搞迷信的骗子画等號。 连白樺这个名字都说不定是刚编出来的。 梅上下打量了一下白樺,总觉得对方的身形不太协调。 白樺似乎也感受到了梅的目光,与她微笑对视,似乎是等著梅回礼。 然而梅並不打算告上姓名,依旧是冷冷地看著对方。 “把枪给我。”她朝茉莉轻声道。 茉莉此时还保持著提裙回礼的姿势。 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才急忙把自己的枪递给梅。 梅迅速接过枪,再度指向白樺。 “放鬆点,小姐。我不是什么坏人。”白樺一边说著,一边向身旁的柱子悄悄移动,“你可不適合露出这么严肃的表情。” “噫!梅,他看起来好轻浮。”茉莉轻轻拉了拉梅的衣角。“你小心点,別被他骗了。” 谁更容易被这傢伙骗暂且不论,你刚刚是不是当著对方的面喊了我的名字? 现在,梅开始认真考虑,到底要不要暴力抢书,然后一走了之。 就茉莉这表现,完全不像是能成功破案的样子。 “我凭什么相信你?” “亲爱的,你真的相信守卫们的话,觉得这是逃到城里的那些异教徒能做的?他们连饭都吃不饱,哪有力气做这个?” 白樺指了指墙面上的巨大爪痕,隨后耸了耸肩。 “很显然,我只是个普通人,不是怪物。所以我不可能是凶手。” “有道理。”茉莉下意识地点点头。 没道理。 梅已经不想爭辩什么了,就这样吧。 仅从对方面对枪口时的態度来看,即便对方真是偽装成人的怪物,也能用火器將其杀伤。 梅持枪的手自然垂下,隨后颇为敷衍道:“我叫梅,是个村姑。” 对这明显是胡扯的发言,白樺耸了耸肩,选择了无视。 “关於凶杀案的细节,你知道多少?”梅的语气依旧冷硬。 “格兰厄少爷的尸体被发现时,只剩下一层包著骨架的皮,里面的肌肉和內臟全都不见了。” 茉莉显然通过白樺的描述想像到了那个场景,发出一声惊呼,捂住了嘴。 梅没有理会对方的一惊一乍。 她已经习惯了这女孩奇奇怪怪的行为了。 “守卫们为什么会觉得是异教徒乾的?” 明明这里有著明显不属於人类的抓痕,而异教徒只是人类,不应该会有太大嫌疑。 茉莉显然对谋杀案的细节不太了解,在梅发问时悄悄后退一步,走出了梅的眼角余光范围內。 而白樺显然知道些什么,指著墙面上乾涸的血祭与抓痕。 言语之间非但没有恐惧与厌恶,反而带有一丝丝兴奋。 “这正是他们找我来的原因,亲爱的。除了爪痕之外,他的尸体,不,所有受害者的尸体身下都用血画了一个图案。” 白樺说著,语气之中的兴奋之意愈发旺盛。 “那精细的图案明显不是墙上的巨爪画得出来的。 “这么大的爪子,那怪物应该连笔都握不住,也不可能是用它的手指画的。 “虽然我暂时还不明白那图案究竟代表著什么,但我会搞清楚的……” 茉莉不知何时又躲到了梅身后,再度轻轻拽住了梅的裙摆。 “梅小姐,我果然还是觉得这傢伙很可疑。” 梅完全同意。 这傢伙的样子完全不像是凶案调查员,反而像是个心理变態。 等到对方意犹未尽地论述完,梅才接著问道:“死者是贵族,身边没有佣人吗?他死亡时佣人们在哪?” 刚刚还在口若悬河的白樺瞬间卡了壳,站在原地张著嘴,说不出话。 梅很有耐心,就站在原地等著对方答覆。 在一阵颇为尷尬的沉默过后,白樺訕訕一笑:“这种细节可能要去询问一下格兰厄家。” 这反应看起来確实不像是凶手。 但也不像是正经来查案报仇的。 思索间,钟楼的钟声再度敲响,引得茉莉惊呼一声。 “抱歉,梅小姐,白樺先生。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梅与白樺皆是侧目,却都没有多说什么。 茉莉颇为歉意地屈膝行礼,隨后迅速离开了钟楼。 白樺看著茉莉的背影逐渐远离,隨后突然想起什么一般,颇为诧异地问了一句:“梅小姐,你不和茉莉小姐一起回去吗?” 梅斜瞥了白樺一眼,没有说话。 “好吧,抱歉,我以为你们是姐妹。”白樺耸耸肩,“或者有点什么血缘关係。” “我们没有任何关係。” 白樺对梅的冷漠態度並无表示,反而开口劝道: “亲爱的,我不知道你们是听了什么样的故事,决定半夜跑到这种地方来。” “但现实和故事不一样。比起赏金或真相,冒险者更可能死在半路上。 “你也看见那个爪痕了,那不是人类能整出来的动静。 “梅小姐,你看起来不像是会被冒险故事蛊惑的人。回去吧,然后劝劝茉莉小姐,让冒险到此为止。 “这种危险的事情还是交给驱魔人吧。” 这一番话並没有让梅的表情有任何变化。 她只是死死盯著白樺,在一阵沉默过后,慢慢走下楼梯。 白樺则是面带微笑,目送著梅。 “那么,美丽的小姐,再见。” 等到梅从自己的视线里彻底消失后,白樺才长舒一口气。 “呼,她的眼神好可怕。” 刚才虽然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但白樺还是挺怕梅朝著自己脑袋开一枪的。 在確定周围无人后,白樺又对著血跡研究许久,却什么都没看出来。 良久,才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钟楼。 在白樺走出钟楼的瞬间,梅从钟楼后方街角的阴影处现身,悄悄地跟了上去。 第七章 修道院与跟踪者 梅自始至终都没信任过茉莉与白樺。 茉莉明显有些秘密,但这些秘密应该与己无关。 况且她也不像是有能力谋划什么阴谋诡计的样子。 对茉莉保持最低程度的警惕即可。 而白樺…… 这傢伙实在是太可疑了。 对方的表现完全不像是那些以迷信欺诈为生的驱魔人,反而更像是真的知道些什么。 而且对死者死亡时的细节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热情。 行为举止也很奇怪,看起来非常不自然。 可疑之处太多了,多到梅已经完全无法忽视的地步了。 与梅事先的猜想一样,白樺显然不是格兰厄家的客人。 这傢伙並没有走入任意一间贵族大宅,而是径直朝著城市之外走了出去。 白樺显然对这条路驾轻就熟,在崎嶇不平的城郊小路上,依旧如履平地。 直到走到路尽头的一片建筑前,白樺的脚步终於停了下来。 梅躲在森林阴影处,看向那宛如堡垒般的建筑。 建筑之外是一片灰白高墙,其上几乎毫无装饰,只在入口大门之上,有著神圣八角星的浮雕。 修道院? 梅皱眉,看著白樺敲响大门。 大门开启,发出刺耳吱呀声。 白樺镇定自若地走了进去,丝毫不见紧张之意。 修道院確实会接待旅人,但一般是白日而不是夜间。 能在深夜进入,说明修道院將其视作某种程度上的自己人。 但民间驱魔人並不是神职人员,通常情况下並不会被修女教士们视为同伴,反而经常会被斥责为宣扬迷信的骗子。 而且白樺的言行举止,看起来也不像是虔诚的教士。 …… 白樺走到自己的房间,小心確认房门窗外无人后,终於长舒一口气。 仿若失去所有力气般,猛地摔坐在床上。 白樺一把扯掉了外衣,一只手轻轻抚摸著,在烛光下细细打量著其上一个不太明显的破洞。 “幸好没朝脑袋开枪,这样居然都打得中。” 白樺回想起那仿佛一锤子砸在胸口的疼痛,仍旧是下意识地到抽一口冷气。 目光下意识扫过自己身上穿著的白色锦衣,略过袖子上的神圣八角星,最终停留在天使执剑的图案上。 “还好没嫌麻烦,老老实实把这件穿上了,不然那就真把命留在那了。” 就算这件衣服能一定程度上防住子弹,那一下估计也让里面淤青了。 她脱掉衣服,又轻轻掀开衣服下的裹胸布。 挣脱束缚的瞬间,只感觉胸口一松。 未等白樺放鬆,一阵疼痛自胸膛之上蔓延开。 看著自己胸口的一片淤青,她俊俏帅气的脸庞上浮现出一丝不爽。 居然刚见面就开枪。 真是没礼貌的傢伙。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惊得白樺急忙套上衣服,手忙脚乱地將刚脱下的裹胸缠上。 一个看不出年龄的男人推门而入,其袖上的神圣八芒星与天使执剑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几乎就在对方开门的瞬间,白樺也及时穿好了衣服,慌慌张张起身行礼。 “你去钟楼调查了?”男人靠著书桌,脸上看不出喜怒,“结果如何?” “只是把已有消息验证了一遍,暂时没有得到新的线索。”白樺对著自己的老师恭恭敬敬地回復著,“遇到了两个同样在调查事件的贵族少女,应该是从家里私跑出来的,与案子本身大概没什么关係。” 男人不置可否,视线扫过白樺身上的天使执剑。 “今天上午,我收到了纹章官送来的信。” 白樺闻言,身躯一颤,隨后低头,神色如常。 “那个爵位不可能一直空悬著,我帮你拖到今年已经是极限了。 “你的血缘並不比你那个贪婪无耻的堂兄的贿赂更有分量。如果不想爵位被你堂兄抢走,你必须在年底之前正式成为裁判官。 “作为荆棘家唯一的儿子,你也不希望家族爵位归於他人吧?” 白樺沉默。 老师是对的。 那是荆棘家的爵位,不能让那个该死的混帐抢走。 原本,白樺应该对堂兄毫无办法。 她不是男性,没资格继承爵位与封地。 堂兄才是真正的第一顺位。 她听说过堂兄的恶名,也知道那些残忍而贪婪的故事。 如果堂兄继承了领地与爵位,那封地上的人们会被抢走家中最后一粒粮,在劳苦与飢饿中死去。 按照律法,他会拿走一切。 而自己,要么成为某个大人物的情妇,向著比自己父亲还大的贵族献媚。 要么,成为修女,在修道院內度过余生。 就如所有失去家族庇佑的贵族小姐一样。 所有人都是这样的,自己也不会有什么特殊之处。 虽然情妇或修女,哪个都不是她想要的生活,但她別无选择。 她原本一直待在家族宅邸中,绝望等待著失去一切的那一天。 直到某日,她意外得知,堂兄为了抢走爵位,花重金向负责爵位继承的纹章官们行贿。 他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她想到了一个不可思议却又合情合理的猜测。 他们不知道自己是女孩? 他们当然不知道。 默默无闻的偏远边境贵族的子嗣是男是女? 尊贵的公爵殿下的纹章官没空关心这种事。 而自己的父母则是极度厌恶堂兄一家,甚至於十几年间毫无往来。 自己並不是只能眼睁睁看著爵位易手。 於是,一个计划在她心中悄然成型。 请求进入修道院的信件被焚毁,取而代之的是加入异端裁判所的请求。 纹章官无权决定一位异端裁判官能否继承家族爵位。 虽然裁判官身为神职人员,去继承一个世俗爵位或许会招致许多大人物的非议。 但只要成为了异端裁判官,这些都无关紧要。 世俗贵族是没资格指责神圣的中央教廷的裁判官的。 只要成为裁判官,自己就能守住家族的一切。 只要成为裁判官…… …… 清晨,白樺穿行於修道院內。 偶尔会有修女站在墙边铁门的缝隙窥探自己,被白樺发现时还会发出惊呼。 然而她並不会做出任何训斥之举,只会面带微笑,向著这些少女们点头示意。 这些惊嘆与嘰嘰喳喳的议论声,让白樺颇为受用。 墙后少女们的声音突然停息,隨后是一声並不严厉的训导。 看样子,她们被大修女阁下抓住了。 祝她们好运。 白樺想著,走过那道铁门。 铁门之后,外表看起来相当年轻的大修女站立著,正一板一眼地训斥著那些可怜的姑娘。 大修女身后,一位有著紫色眼眸的修女见习怯生生地抬头,与白樺对视了一眼。 看见白樺盯著此处,大修女向修女们挥手,让她们离开。 “抱歉,大人。让您看笑话了。” “我完全能理解。”白樺收起了笑容,言语得体,“希望您不要太苛责她们。” 平时那种浮夸的言语向著其他人说说就算了。 面对德高望重的大修女,即便是裁判官见习,也必须保持尊敬。 两人隔著铁门开始寒暄。 “大人,裁判官阁下让您全权负责城里的血案了?” “毕竟老师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大修女脸上也带著礼节性的微笑,微微頷首:“我听说了一些传闻,又有世俗贵族要献身於教会了,是吗?” 白樺思索了一下哪些消息能说,哪些必须缄口,才颇为慎重地回应道: “距离上一次有家族成为宗教贵族已经过去很多年了,老师不希望出现任何差错。” “终於有点好事了。”大修女感慨一声,隨后意识到了此话不妥,“抱歉,恕我失言,请您谅解。” “无妨,我们很快就能找到凶手。” “我听说凶案涉及异教血祭?”大修女做出祈祷的手势,“但愿裁判所的利剑与火枪能为可憎的异端带去毁灭。那些该死的异信者不配存活於世。” 白樺右手抚胸,背手躬身,模仿著她堂兄的模样,对著大修女弯腰行礼。 “如您所愿。” 第八章 劝说与合作 夜间,梅依旧是极为准时地到达钟楼。 钟楼之內有著窸窸窣窣的动静,显然有人先她一步。 往前几步走进钟楼,里面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看起来颇为眼熟。 那人显然也感受到了身后有人,颇为警惕地转过身来,却又在看见来人时放鬆下来。 “哟,亲爱的。真巧,又见面了。” 说话间,白樺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支玫瑰花,递给了梅。 这傢伙什么毛病? 梅看著白樺那张分不清性別的俏脸,並未接过花束,面无表情地起身后退一步。 “好吧,真令我伤心。”白樺將花隨手插在路边,“既然这个点有出现在这,亲爱的,你还不愿意放弃?” “我还以为你会更理性些呢。说真的,你看起来不像是会对这种事感兴趣的样子。 “不要因为看了几个小故事就觉得自己是英雄。 “相信我,你不会想看见那些怪物的。” “我见过。”梅淡淡道。 “什么?”白樺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见过怪物。” 白樺露出了无奈的表情:“亲爱的,你能不能……” “墓园的怪物。” 白樺的表情变了。 梅將白樺的脸色变化看在眼中,大致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迄今为止梅尚未在城中听到任何消息,守卫们显然隱瞒了情报。 但白樺这么快就知道墓园食尸鬼的存在,显然是与城中守卫共享情报。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 这一次,她的语气已经没有原先那般隨和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白樺向前一步,右手压在腰间,似乎是在准备掏什么东西。 她眼神凌厉,带著某种若有若无的压迫感。 原本有些油腔滑调的年轻人气质陡然一变,脸上的温和尽数退去。 在梅的面前,高高在上的年轻人冷漠站立,眼中带著某种审问者特有的敌意。 这眼神与前世犯了错时,父母看自己的眼神几乎一模一样。 不,他们的眼神还要更凶狠些。 恍惚间,梅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躲避开那根並不存在的、要砸到自己脑袋上的擀麵杖。 “回答我的问题!” 一声爆喝,让梅清醒过来。 她的心情再度平静下来,看著白樺,语调平淡:“那只怪物是我杀的。” “什么?” 儘管对方依旧是一副充满攻击性的姿態,但梅这次並没有选择拔枪对峙。 她隱去了巫术书召唤的部分,將与茉莉的初遇娓娓道来。 白樺在聆听过程中依旧阴著一张脸。 直到听到梅枪击油灯引燃火焰时,脸上才浮现出愕然的神色。 梅神色如常,闭口不谈自己使用了魔法,只说是抱著茉莉逃了出来。 故事说完,现场一片沉默。 梅就这么静静地看著白樺沉思的面容,右手却悄无声息地摸向腰后火枪。 然而只是片刻时间,白樺再度抬头,脸上又变回了原先有些令人不快的笑容。 “真是个精彩的故事。” 她说著,话头一转:“不过我有一件事不明白。亲爱的,茉莉小姐是为了调查事件,那你又为什么会在半夜出现在墓园?” 说话间,白樺的右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精巧的簧轮枪。 威胁之意不言自明。 但平心而论,半夜出现在墓园確实很可疑。 “前几天是我父亲的忌日。”沉吟片刻后,梅给出了自己的回答,“我是个私生女,如果白天祭奠,可能会遇上我父亲的家人。” 梅確信这是个合理的回答。 这个世界几乎一直被瘟疫笼罩,甚至直到今日附近几个州仍有瘟疫肆虐。 光这几年间,城中就因为大大小小的瘟疫死过很多人,平民贵族皆有。 “……是吗?”白樺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歉意夹杂著怜悯,“很抱歉提到你的伤心事,亲爱的。” “没关係。” “但我还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坚持调查?” 梅沉默,思索,最终抬头,与白樺对视。 “如果没有我,你觉得茉莉会怎么样?” “大概会被怪物杀死吧。” “这就是我的理由。” 反正不能真的告诉白樺自己是为了获得巫术书,索性给了一个还算过得去的藉口。 在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白樺点了点头:“我大概明白了。只要我劝住茉莉小姐,你也会停止调查对吗?” 梅不置可否。 对於梅而言,调查是否继续並不重要。 她的目標自始至终都是茉莉手上的巫术书页。 如果茉莉能被说服放弃调查事件,那梅就得考虑一下话术,让她主动放弃巫术书的归属。 从茉莉目前为止的表现来看,只要稍做准备,应该不难。 看了一眼已经开始等待茉莉的白樺,梅默默远离了对方,开始思考起话术。 几就在梅考虑如何骗到巫术书页时,茉莉的身影自远处逐渐靠近。 “梅!抱歉,久等……啊,你好,白樺先生。” 原本颇具激情的声音瞬间萎靡了下去。 梅看得出来,茉莉的眼中满是嫌弃之意。 “梅,他怎么还在这?”茉莉拉了拉梅的裙边,静悄悄地抱怨了一句。 白樺明显有些无奈:“茉莉小姐,这话应该由我来问吧?” 说话间,白樺朝梅使了个眼色。 这架势是想自己独自与茉莉聊一聊。 梅心领神会,朝著钟楼外走去,打算迴避二人。 当经过门口时,她微微侧头,背对白樺,食指抵唇,对著茉莉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茉莉心领神会般对著梅微笑点头,那笑容反倒让梅有些不太自信起来。 应该不会说漏嘴吧? 钟楼门口,寒风吹得人打颤,呼啸的风声將楼內的谈话声压得模糊不清。 梅试图偷听內里谈话,却什么都没听清。 无奈之下,只能先做两手准备。 她一边打著腹稿,思考著说服茉莉放弃巫术书的话术;一边又检查了一遍火枪装弹。 刚刚白樺抚腰的动作梅可太熟悉了,不出意外的话,对方腰间应该也有一把枪。 等到钟楼之內的交谈平息,梅才再度回到楼內。 白樺与茉莉同坐檯阶上,说说笑笑,看起来没起什么爭执。 看样子,应该成功说服了。 接下来,就应该找时机让茉莉交出书页了。 在梅重新进入钟楼的瞬间,茉莉起身,兴高采烈地朝著梅回收。 “梅!白樺先生同意和我们一起调查了!” 梅好不容易想出来的安慰之语硬生生又咽了回去。 她看向白樺,千言万语哽在喉间说不出来。 怎么是你被说服了? 第九章 回应与假设 在梅做出进一步反应之前,茉莉快步向前,一把抱住了梅。 “梅,白樺都告诉我了。”她从茉莉怀中抬起头,眼带同情与怜悯,“要是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把我当家人。” 你都和她说什么了?! 梅转头,却看见白樺对自己回以微笑。 那笑容看起来不仅毫无歉意,还颇为心满意足。 梅的预期完全被打乱了。 不仅没有说服茉莉结束调查拿到书页,还让她把自己编造的身世当真了。 “好了,两位小姐,”白樺拍拍手,“虽然我们决定了一起调查案件,但有些事情还是需要说清楚的。” “接下来不管遇到什么事,请务必告知我。 “儘量不要离开我身边,免得遇到什么危险。” 茉莉颇为自豪道:“没关係,梅说过会保护我的。” 我没说过。 儘管茉莉看上去颇为自信,但显然白樺並没有被这种毫无缘由的信任感染。 “茉莉小姐,你也见过墓园里的怪物了。 “少爷们很有可能就是被这东西杀死的,如果继续调查,势必还会再度遇上。 “即便你们承蒙神恩杀死了一只,但你確定下次遇上也能死里逃生吗? “想像一下,这东西在啃食你的血肉,撕扯你的內臟,咬碎你的头颅的样子,现在还觉得梅小姐能保护你吗?” 说话间,白樺还不断比划著名各种手势,试图將情况渲染得更惊悚些。 面对白樺有些耸人听闻的话语,茉莉明显有了些许畏惧之意,怯生生地將身体蜷缩到了梅的背后。 然而驱魔人的话语仍在继续:“况且这怪物是在他们研究黑魔法后才出现的吧? “那么是谁最开始让他们接触魔法的? “说不定我们接下来还会遇到玩弄巫术的女巫。 “这一切搞不好就是女巫的阴谋!” 说罢,还有些意犹未尽地回味了一下。 被这样嚇唬一番后,茉莉小姐应该不敢擅自行动了吧。 然而茉莉並未如白樺所想般面露惊恐之色。 她贴近女巫的耳边,轻声疑惑道:“女巫的阴谋?” 女巫则毫无波澜地回应道:“和我无关。” 她平静地与白樺对视,平静的语调之中没有丝毫紧张:“你见过女巫?” 白樺再次语塞。 犹豫片刻后,她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从来没见过。” 这次不是梅开口,反而是茉莉有些愤愤不平:“那你怎么能肯定就是女巫乾的?女巫就一定会是坏人吗?” “喔!喔!放轻鬆,茉莉小姐,我只是说个猜想,別激动。”民间驱魔人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轻声安抚著对方,“你这表现就好像你是个女巫似的。” “我……!” 茉莉的话语也就此卡住。 她悄悄看了看面色如常的梅,又看了看面带好奇的白樺,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开口。 在现场变得愈发尷尬前,梅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还是先保证安全,再谈论其他的。白樺是驱魔人,肯定有专门对付女巫和怪物的手段。” 如果可以的话,梅想通过白樺的攻击手段,了解那些真正的猎物者们的战斗方式。 三人隨即达成一致。 行动的重点再度回到了案子本身。 这一次,在白樺的协助下,梅和茉莉收集到了一些新的情报。 在钟楼的台阶之上,借著皎洁的月光,白樺向两人展示著一副地图。 儘管与梅前世记忆中的地图相比,这个世界的地理绘製相当粗糙。 但也能看出,以这个世界的技术水平而言,白樺手上这幅地图已经算得上是相当精巧了。 地图之上的绘图儘管粗糙,却依旧能看出来画的是碎岩城。 其中数个地点被白樺用红点標註了出来,其中之一就是钟楼。 “亲爱的,你们这么聪明,能看出什么吗?” 梅盯著地图思索一阵,而后有些不確定道:“死亡地点在地图上是对称的?” 白樺並且直接回答,而是掏出羽毛笔与墨水罐,当著两人的面开始在地图上涂涂画画。 短暂涂抹后,她身躯后撤,向两人展示地图上的图案。 图上是一个很规则的多边形,像是一个没画完的八角星,但是其上所有的角却都向內折了一下。 这一次,原本什么都没看出来的茉莉发出一声惊呼:“神圣八角星?!” 隨后又有些不自信地小声说道:“不对,好像有点不一样。而且缺了一个角。” “当然不一样,亲爱的。这不是神圣八角星。这是个褻瀆符號。向內折损的角代表对中央教廷的反抗。” 梅看著眼前的图案,与另外七个角比起来,那个尚未完成第八角看上去尤为显眼。 “这是下一起凶案的发生地吗?” “还不知道。”白樺耸耸肩,“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们可以现在就去看看。” 既然已经有了调查方向,那就没什么好犹豫的。 反正在钟楼之內也查不出什么东西,三人索性直接朝著猜测地点跑了过去。 猜测地点距离钟楼並不遥远。 到了目的地后,高大建筑巍峨耸立,与之前梅所见过的所有建筑都截然不同。 即便尚未完工,梅也能感受到这建筑之中蕴含的某种气质。 那不像是世间常见的建筑,反而带著某种独特的神性。 巍峨的墙面之上,神圣八角星的標誌在银白月光下闪烁著光华。 “……白樺先生,你確定下一场凶案的地点是这里?”茉莉指著墙面之上华丽浮夸的雕塑,语气之中满是不敢置信,“这是教堂吧?!” 梅对此倒是持保留意见。 既然行凶地点能连成一个反教会標誌,那其中一个凶案现场是教会的土地也並非不可能。 甚至能让褻瀆之意更上一层。 地点是大概找到了,但是时间和目標呢? 不可能一直在这里守著直至发生命案。 梅抬头,望著教堂之內的宽阔空间,想像著其中即將发生的惨剧。 教堂的马赛克玻璃上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其內部的阴影隨著月光明暗一併变化著。 嗯? “梅小姐,怎么了吗?” “教堂窗户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第十章 异教与正义 教堂是天使在人间的居所。 教士们总是想將教堂修得儘可能宽敞庞大,以至於隨意一座稍显宏伟的教堂,修建时间都要以百年计。 眼前这座教堂亦是如此。 自几十年前打下地基,又至如今有了勉强有了轮廓。 但即便只是轮廓也足够庞大,绝不是一时半会可以搜上一遍的。 进入教堂之前,三人都做好了直面怪物的心理准备。 无人值守的教堂並不难闯。 它甚至只有一个有些朽烂的临时木门。 “看样子工匠们还是有隨手关门的好习惯的,”白樺耸耸肩,“我们可以找找还有没有別的……” “咚——!” 梅隨意一踢,就將这破旧木门轻易踹开。 “你干了什么?!”“梅!” 很显然,茉莉与白樺还是颇为虔诚的信徒。 对他们而言,即便是一座未完工的教堂,踹门而入也还是太过褻瀆了。 不过门都开了,再计较这些显然没有意义。 教堂之內一片漆黑,朦朧的月光被高墙阻挡,只有零星的光束顺著窗户打入,染出片片银白。 茉莉与白樺手上的提灯只能勉强照亮眼前,在烛光映衬下,那些黑暗更显深邃。 如果是白日进入,或许会让人產生无可抑制的敬畏之心。 但在黑夜的隱没之中,梅唯一的想法就是这鬼地方真暗,什么都看不清。 环顾四周,神圣教堂之內宛如一片黑暗深渊。 在那些无光的阴影之中,她能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盯著自己。 儘管找不到那目光的具体所在,但梅能很清晰地感受到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 怨毒的目光让她有些不爽,她不喜欢敌暗我明的情况。 “会不会是你看错了?”茉莉颤抖的语音自黑暗中响起,“这里毕竟是教堂,它们应该没办法在天使的目光下做出褻瀆之举吧?” “不好说,这里毕竟还没建好。在尊贵的天使大人眼中,这里或许和路边的破屋子差不多。”白樺敷衍地回应著茉莉,又对著梅问道:“你真的看到什么了?这里什么都没有啊。” 確实什么都没有,连桌椅和布道讲台都尚未安放。 放眼望去,凡是月光照射之处,皆是一片空旷。 但梅就是能感受到那目光。 那种被人盯著的感觉不仅没有缓解,反而愈发强烈。 但是在哪? 它能藏在哪? “咚——!” “……” “那个,你们听到什么声音了吗?”茉莉怯生生地问道。 “我听到了,”白樺从腰间掏出一把枪,挡在了两人面前,“等下要是出现了什么东西,你们就赶紧跑。” 那声音就像是三人的群体错觉一般,只是响了一下就不再出现。 但是梅的不安之感愈甚。 那声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坠地,但是周围明明什么都没有。 哪怕是能確认那动静来自何处也好。 然而教堂的空旷使得四面八方都是回音,根本无法確定方位。 梅的目光在黑暗中搜寻著,直到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抬头望天。 “教堂的天花板,”她轻声问著,抬起了枪,“是平的吗?” “怎么可能,所有教堂都是尖顶。” “砰——!” 在得到答覆的瞬间,梅扣下了扳机。 枪口闪烁火光的瞬间,难闻的硫磺味在教堂內瀰漫开,熏得人直皱眉。 茉莉与白樺显然没空抱怨这个味道。 “你疯了吗?!”“梅小姐!你在干什么?!” 噼里啪啦的坠物声將她们的叫喊掩盖了下去,许多七零八碎的东西从天上掉了下来,激起一阵灰尘。 此刻她们已经顾不上责备梅了,所有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了坠落物上。 抬头確定头顶再无动静后,白樺向后一挥臂,將两人拦下,隨后自己一手持灯一手持枪,走向那些从屋顶坠落的东西。 “……是尸体。” 地上那些堆在一起的东西毫无疑问就是尸块。 白樺对这种东西可太熟悉了,根本不需要过多的思考和辨认。 梅也想凑近看一眼,却感觉衣服被谁拉住了。 她转头,看见茉莉眼泪汪汪地看著自己,一只手还死死抓著自己的裙摆。 这点胆量就別出来探案了。 “你要是害怕的话可以闭上眼睛。” “我,我,我不怕。”她语带哭腔道。 这种莫名其妙的坚持意义何在? 既然对方自己都说了不怕,那梅也没必要多说什么,仍旧是朝著尸骸处向前一步。 “……十六,十七,十八……” “那个……白樺先生,你在数什么?” “人头啊。” 梅感觉自己的胳膊像是突然被一只巨大的老虎钳勒住了。 这傢伙哪来这么大力气。 “看得出来死者是什么人吗?”梅问道。 “应该是建造教堂的工匠……”白樺翻开一颗头颅,看了一眼上面已经凝固了的砂浆,又翻了一下他们的衣物,毫不费力地找到了异教符號,“啊,就是工匠。” 或许是白樺和梅那毫无恐惧的表现给了茉莉一些勇气,又或许是茉莉离得太远根本看不清尸体。 总之,等到白樺数完尸体时,茉莉看起来已经没那么害怕了。 “死了这么多工匠,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守卫们难道没发现吗?” 白樺摩挲著提灯,心不在焉道:“为了节约那么几个子儿的工钱,教会一般会僱佣流亡的外邦人修建教堂。 “归根结底,不过是一群外来的异教徒罢了。 “守卫们平时连巡逻都会绕开他们的住所,教会则只关心教堂的建设。” “没有人会在乎他们死活的,茉莉小姐。毕竟,”白樺轻描淡写地说道,“异教徒也能算人?” “我在乎!”茉莉忽然鬆开了手,甚至猛地挥舞了一下拳头。 她脸上染上一片红晕,让她的面容在提灯的昏暗灯光下更惹人怜。 如果是在贵族晚宴上,光凭这样的表情就足以让她成为全场的焦点。 可惜这红晕是由於愤怒而非娇羞。 “他们也是神的子民,凭什么就因为异教信仰就该被视为非人?!这有悖於正义之理,我不接受!” 第十一章 教堂与怪物 白樺两手一摊,既不反驳也不附和。 她已经过了那个会和人辩论的年纪了,其实也不太相信所谓正义或者別的什么东西了。 白樺的沉默让茉莉冷静了下来:“抱歉,白樺先生,我没有针对你的意思。” “没关係,茉莉小姐。”白樺看起来完全是一副无所谓的態度,“说实话,你现在这个样子让我有一种强烈的衝动,比如说举办一场舞会之类的。” 梅胁斜瞥了她一眼。 真不知道一个驱魔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话。 或者说,就是因为话多所以才適合驱魔人这种坑蒙拐骗的工作? “……亲爱的,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在想非常失礼的事情。” 梅没有搭话,用重新装填好弹药的枪口指了指上方:“这里一直没被人发现过。” “毕竟是冬天嘛。” 確实。 现在是农业时代,在严寒的冬季一般是不会进行工程建设的。 再加上这个教堂也就刚造出一个外壳,还无法投入使用,在不动工的冬季自然是没什么人来。 “你看到的是这些尸体吧?那你的感觉还挺敏锐的。”白樺的语调完全放鬆了下来,“刚刚的响声应该是尸体腐烂胀气的动静。” 並不是。 那种被东西盯上的感觉仍在梅的脑中挥之不去。 肯定还有东西,到底在哪? 梅的思索显然被白樺当成了恐惧。 “没必要这么害怕,亲爱的。有我在呢。就算真有什么东西跳出来,我也一样……” 梅突然伸手,一把抓住白樺的胸口。 隨后一个用力,將她拉了过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未等白樺反应过来,又是突然举枪,面朝白樺就是一枪。 “砰——!” 伴隨著火光炸响,茉莉看见白樺身后,那几张她曾在墓园见过的可憎面庞。 那个瞬间,白樺感受到了子弹划过自己脸颊时,那股若有若无的烧焦味。 “噌——!” “吼!!” 白樺身后,某种刀割皮革的声响传来。 伴隨著一阵野兽般的嘶吼声,某种牲畜的恶臭盖住了开枪的硫磺味。 “啊!!”茉莉发出了一声尖叫。 梅没有理会少女的恐惧,將手中的火枪投给对方:“茉莉,装弹。” 一声大喊將茉莉的心神唤了回来。她一个激灵,接过梅的火枪,又將自己的枪扔了过去:“接著!” 梅接过枪枝对著最近的食尸鬼就是一枪。 白樺也紧隨其后,又是一击开火。 两枪打在身上,却只是造成一点轻微擦伤。 不仅没有造成足够伤害,那些怪物看起来反而有些被激怒了。 “跑!”白樺大喊一声,“快跑!” 大意了,应该找两个炮兵在外面守著的。 现在真的只能向祂祈祷了。 隨著白樺一声大喊,梅抱起茉莉就跑。 之前墓园里全是枯草,油灯能引燃一片。 现在教堂里全是大理石地面,根本不可能烧起来。 明知不敌还傻乎乎地直面敌人? 那是热血少年漫男主。 梅两世为人从没干过这种不要命的事。 三人所在的位置距离大门並不远,几人在茉莉的惊呼声中迅速撤离了教堂。 被梅公主抱著的茉莉显然比另外两人更有余裕。 她从梅的怀抱中探出头,对著白樺道:“你不是说有办法对付怪物吗?” “有啊。对著怪物,开枪,然后祈祷,神的庇佑。”白樺上气不接下气地回应道。 此言一出,就连逃跑中的梅都忍不住侧目。 那不就相当於完全没办法吗? 只能靠自己了。 几道黑影从三人头顶闪过。 伴隨著一阵重物坠地的声响,几人面前也出现了几只食尸鬼。 梅的心情当时就沉了下去。 被包围了。 “抱歉,两位小姐,看样子是我没保护好你们。”白樺说著,朝著怪物开了一枪。 不出意外,子弹只是在它身上划出一道微不足道的擦口。 这就是火枪对食尸鬼所能造成的最大伤害了。 然而白樺並未就此放弃,將手中的火枪猛地掷向怪物。 隨后,她从靴子里掏出一把匕首。 她知道,自己是梅和茉莉唯一的希望了。 两个柔弱的少女面对怪物,能扣动扳机就是极限了。 接下来,只能靠自己为她们打开一条路了。 抱著如此想法,白樺挥舞著匕首,冲向对面,隨后被怪物一拳正中。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一柄重锤砸在胸口,疼得无法呼吸。 要结束了吗? 白樺的视线模糊下来,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好像隔了一层雾。 突然,她感觉身体一轻。 自己的身体似乎是被什么人给拖了起来。 “坚持住。” 梅说著,將白樺抱了起来。 “別管我……跑……” 梅无视了白樺的催促。 这种情况下,能跑到哪去? 她侧头,对著茉莉示意。 茉莉也心领神会般,將两盏提灯奋力打碎,隨后从梅手中接过失去意识的白樺。 火焰升腾而起,宛若活物般蜿蜒扭曲。 两团火焰开始悬空腾起,最后匯聚於梅的手掌之上,化作一颗脑袋大的火球。 就这么点火焰未必能杀得死一只食尸鬼,但是梅现在没有別的办法。 食尸鬼们显然也对火球忌惮不已,围绕三人打著转,却迟迟不上前。 场面僵持住了。 “跟紧我。” 梅控制著火球,硬生生逼开了挡在自己面前的食尸鬼。 这团火燃烧不了多久,必须在它熄灭之前离开。 不需要跑太远,只要跑到街上就能遇见守卫了。 守卫们或许不会魔法,但他们真的有火炮。 抱著这样的想法,两人在荒地中奋力奔跑著。 然而尚未跑出多远,茉莉就一个踉蹌,隨后直挺挺摔倒在地,连带著白樺都一同在地上打了个滚。 那个瞬间,一直在后方跟隨的食尸鬼也猛然加快了脚步。 数个呼吸间,两只最为靠近的怪物就扑了过来,锋利的爪子眼看著就要抓到茉莉身上。 没有任何犹豫,梅转身突进,將手上的火焰毫无保留地全部投掷了出去。 为首两只怪物迅速被火焰吞没,发出一声悽厉的嘶叫声。 这点火焰並未彻底杀死它们,反而是整个食尸鬼群更加愤怒。 它们再度围了上来,衝著三人发出不似人的怨毒叫声。 第十二章 火焰与阴影 被熊熊烈焰吞噬的食尸鬼嘶叫著,发出愤怒野兽般的声响。 梅也顾不得什么礼貌了,直接抓住茉莉,將她拽在地上拖行著。 粗糙的地面將茉莉背上的华贵丝裙磨成烂布,但她却完全无法起身,双手死死抱著怀中神志不清的白樺。 “两位,小姐,快,跑吧。”白樺口中说著含糊不清的话语,虚弱的声音几乎要被风声淹没,“拖著我跑不远的。” 虽未得到回应,但抱住白樺的纤细双臂始终未曾鬆开,仍旧倔强地扣住她的腰部。 然而白樺的状態却是仍在恶化,转瞬之间就没了声响。 “白樺,醒醒!醒醒!” 梅的目光只在茉莉呼唤的瞬间短暂扫了一眼白樺,剩下的时间一直在寻找出路。 食尸鬼们只是在忌惮自己的火焰魔法,所以只是恐嚇逼近。 等它们意识到自己没法製造第二颗火球时,等待自己的就只有尖牙利爪了。 在这思考的间隙,身后追击的一只食尸鬼似乎看出了什么。 它改变了追击方向,並未缓慢拉进距离,反而开始突然加速,从侧边跑了个弧度,袭向梅的左手边。 无奈之下,梅只能侧身一踢,凌空一脚踹在怪物脸上。 颇硬的靴底对食尸鬼造成的伤害微乎其微,却使三人在地上一阵翻滚。 梅的裙子上全是灰尘,整个人灰头土脸。 茉莉也好不到哪去,那身看起来价值不菲的丝裙,此刻任谁来看,都只会觉得那是一块抹布了。 唯有白樺的衣衫还算整洁,但她的状態也是最糟糕的,整个人完全看不出来是死是活。 现在已经顾不得仪態了,梅只能强忍著热油烫体般的疼痛,继续拽著茉莉向前。 刚才那下试探明显让食尸鬼们看出了什么。 它们的速度全都加快,那速度堪比一辆辆机车,转瞬之间就围了上来。 情急之下,梅別无他法,隨手扯烂了自己的裙摆,伸手一搓。 裙摆之上瞬间燃起一团不算太大的火焰,在她的控制下儘可能缓慢地燃烧。 这一下又为几人爭取了点时间,怪物们再度保持起一副不敢上前的状態。 但它们也吸取了之前的教训,这次所有食尸鬼都盯著梅的脚步。 只要她一出现朝某个方向行动的架势,对应方向的怪物就会低吼一声。 被困住了…… 现在这情况,就算把几个人的衣服全点了也烧不到天亮。 而且梅也不確定,食尸鬼们的畏光究竟是畏到什么程度。 如果在阳光下只是略有不適,那等到白天也没用。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白樺。 这个好像知道点什么,但是又好像完全没什么本事的驱魔人,此刻已经彻底失去意识了。 “茉莉。”梅低声道。 “梅小姐?” “你带著巫术书吗?” 这句话先是让茉莉一愣,隨后立刻反应了过来。 她一只手仍旧死死勒住白樺腰间,另一只手抽了出来。 转瞬间,一张羊皮纸出现在她手上。 按照约定,这张书页应该在调查结束后再交给梅。 但现在不给,以后可就没有机会给了。 “念。”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页巫术书上被人写满了注释,以至於哪怕是茉莉也能顺著注释读出內容。 “解缚灵躯,开额间三眼,感应……”疼痛之下,茉莉会时不时抽气,上面的注释也是佶屈聱牙,晦涩难懂。 但她依旧儘可能地保持口齿清晰,一句一顿地念诵著巫术书。 这是实打实的异端之举。 异端裁判所的审判可能会在有朝一日找上自己,而怪物们可是实实在在地站在眼前。 梅一心二用,控制著火焰的同时,一边还按照巫术书上的內容开始施法。 书上的內容並不多,绝大多数注释都是解释內容,而非对正文的编译。 饶是如此,食尸鬼们却是连这点时间都没留给她们。 一只怪物终於按耐不住,咆哮一声,朝著梅与茉莉中间扑了过来。 面对突袭,梅只能甩开胳膊,任由茉莉护著白樺在地上打著滚。 那个瞬间,茉莉觉得自己应该是磕到一颗石头了。 袖子被彻底磨烂,露出血肉模糊的胳膊,原有的磨损之上又划出一道手指长的伤口,鲜血横流。 但她还是忍住了疼痛,无视了已经戳到自己眼前的利爪,念完了最后一句话。 茉莉猛地一甩布条,將其上火焰甩了出去,化作点点火星。 星火隨后聚集,並凭空燃烧著。 火焰的身形越来越大,形状也逐渐扭曲。 从那堆曾为火焰的扭曲之物中,有什么东西伸了出来,朝著茉莉眼前拍了下去。 少女下意识闭眼,只感觉脸上一烫,隨后是一阵烤肉的焦香。 预想当中刺穿头颅的利爪与焚烤身躯的烈焰並未出现。 茉莉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看见了一个巨人。 一个浑身赤红,身躯不断扭曲变形的巨人。 它那看不出五指的双手对著食尸鬼们狠狠拍下,便將它们灼成焦炭。 只是转瞬之间,局面逆转。 原本那嘶叫著、毫不掩饰要吞噬自己血肉的怪物们,此刻正仓皇逃窜,却在巨人的烈焰下尽数焚灭。 只是转瞬之间,食尸鬼们尽数化作了焦尸。 隨后,火焰巨人的身躯缓缓消散,化作一缕缕火光,又悄然熄灭。 点点火光之中,那道灰发的身影静静佇立著。 赤红的火光映照著她的脸,那双金色的眸子在点点星火间仿若散发著黄金般的光泽。 梅伸出手,试图接住一缕火焰。 然而那些光点並未维持,在落入手掌的瞬间熄灭。 这就是茉莉那页巫术书上记载的魔法,赋予事物以残缺生命。 然而火焰本身就是不稳定的事物,即便暂时给予了它生命,它也会很快消逝。 至於刚才它化作巨人的原理,大抵是要好好研究一番,才能得出结论。 她转头,看著这一片狼藉的战场,走向了已经有些呆滯的茉莉。 “走吧,”她说,“他需要治疗。” “嗯。” 两人一併搭著白樺的肩膀,朝著城里的方向走了过去。 路上,梅真思考著去哪找医生时,路边却响起一阵马蹄声。 一队守卫骑著战马,横在了三人面前。 第十三章 奇蹟与魔法 碎岩城內最高的建筑是教堂,其次是钟楼,再次便是鳶尾花家位於城中的宅邸。 与鳶尾花家城外庄园的宽广別墅不同,城內宅邸在有限的土地之上,建立起了一层层的高台,足够家主俯瞰全城。 夜间的星光与明月不足以照亮露台,於是女僕们点燃了露台上的每一个烛台,让数百根蜡烛照亮家主的身旁。 杜威·鳶尾花靠在椅子上,淡漠的金色双眼隨意扫过城外突然出现的红色身影。 “那就是所谓的『神的奇蹟』吗?”他问道。 杜威身后,尖耳朵的女僕抬头。 那张如同雕塑般美丽的脸上所呈现的,是与自己主人一般无二的淡漠神情。 “那不是教会宣扬的神跡。那是巫术,”她回应著,语调清冷,“是黑魔法的力量。” “是吗?”杜威偏过头,隨手拿起一杯酒,喝了一口。 在一般人眼中,那些神与天使们赐下的奇蹟总是无法用常理解释。 但魔法也是。 两者异常相似,都是超自然之物。 杜威甚至怀疑,在不涉及褻瀆的异教徒与那些墮落腐朽的生物时,教会的大多数神职者们真的能分辨清神的伟力与巫术的区別吗? 但是他知道,自己的第一女僕能分辨。 她对非神之力的辨別能力远超海滨州的大多数教士。 绝大多数神职人员甚至终其一生都不会遇见一次超自然之物。 “了不起。”杜威轻声道,“这居然是凡人的力量。对方会是什么人?” “女巫。”尖耳朵的第一女僕回应道。 “什么样的女巫?”他喃喃道,“和童话故事一样又老又丑的巫婆?” “不知道,我从没见过女巫。”女僕摇了摇头,“要派人调查一下吗?” “不必,让裁判官自己去查。如果有结果了,把他们的卷宗抽出来给我看看。”海滨州最具权势的大贵族將杯中美酒一饮而尽,“让炮兵和火枪手们做好准备。我有预感,不久之后会与这位女巫见上一面的。” 他看著那已经消散的巨人,发出了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轻语:“凡人居然也能有如此伟力……” 第一女僕悄悄退下,將命令的文书遣人送至鳶尾花家私兵的驻地。 前往老爷的书房前,她路过了一条途经夫人与小姐们的臥室与书房的长廊。 她很少经过这条长廊。 她平时的工作范围几乎不会路过这,几乎隔很久才会来一次。 今天的长廊安静地出奇,既没有某位小姐的轻声抽泣,也没有夫人的训诫声。 取而代之的,是夫人与小姐睡著之后,均匀悠长的呼吸声。 ……呼吸声和心跳声都少了一个。 第一女僕转身,轻轻挥手,示意长廊上待命的女僕们离开。 隨后,她行至大小姐的臥室前,轻轻敲响了房门。 …… 大修女与裁判官站在修道院的塔楼上,眺望著远处的火光。 “那定是神明的伟力!”大修女惊嘆著,双眼死死盯著眼前的火光。 她没了往日的严肃,双眼之中满是热切。 隨后,大修女双手合十,做出祈祷的手势,跪在地上朝著火光的方向念念有词。 异端裁判官的表情却远没有大修女一般狂热。 “那不是神跡。”他喃喃道。 “什么?”正在祈祷的大修女猛然抬头,又看向了远处的火光,“您是说,那是某种自然现象?能用自然哲学加以解释?” 隨后,看不出年龄的修女摇了摇头,仍旧是颇为虔诚道:“即便如此,那也是创世者的伟力。” 异端裁判官並未直接回答,而是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地看向火光之处。 “那是什么?”大修女反问道,“那既不是自然现象,又不是神跡,难道还有第三种可能吗?” “难道你要跟我说一些巫术或者魔法之类的疯言疯语?《经书》写的很清楚,世界上没有神的奇蹟以外的超自然之力。” 面对著大修女的狂热表现,异端裁判官唯有沉默以对。 神的奇蹟確实存在。 但魔法,与奇蹟无关。 那是彻头彻尾的褻瀆之物,以至於中央教廷从来不承认魔法的存在。 但是异端裁判官很清楚,確实有些恶毒墮落之物,藏在世界的阴暗角落之中。 但他不能与一个狂热的修女解释这些,毕竟那与教廷的教义截然不同。 倘若说得有些过了,甚至他自己都会被眼前的修女怀疑有异端之举。 最终,裁判官只是点了点头,颇为歉意地说了一句:“抱歉,我並无此意。” 修女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隨后继续跪在地上祷告起来。 而裁判官趁著修女祷告的间隙,脸色阴晴不定地望著那已然消失的火光。 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又来自何处。 但他知道,自己一定会查清楚的。 但是…… 裁判官回忆著刚刚窥见的巨大人形,心中一凛。 那种程度的东西,真的是被人类所驱逐出去的怪物所能创造出来的吗? 他低头,看著正在祷告的大修女。 视线扫过塔楼之下,那些一併跪倒,一同衝著火光的方向祈祷的修女们。 最后,看不出年龄的裁判官,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高台。 …… “咳咳咳咳。”在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中,白樺痛苦地睁开了眼。 医生只是瞥了她一眼,隨后不发一言地走出了牢房。 未等她看清楚眼前的状况,就感觉眼前一黑。 茉莉那双金色的大眼睛与自己四目相对,眼中写满了关切。 “白樺先生,你没事了!太好了!” “怎么回事?这是哪?”她环顾四周,试图寻找一点线索。 回应她的只有梅冷淡的声线:“这是监狱。” 茉莉鼓起脸颊,有些不满地看了梅一眼,隨后对著白樺道:“那些怪物被一个火焰巨人杀死了。守卫们也看见了那个火焰巨人,在赶过来的路上撞见了我们,就把我们抓进来了。” 茉莉说著,语调轻快,完全没有自己正关在牢內的自觉。 白樺的目光扫过两人破烂的装束,以及茉莉胳膊上血肉模糊的伤口,正要问些什么。 牢门再度开启,一个守卫走了进来。 第十四章 监牢与审问 守卫相当客气地將三人请到了审讯室中。或者说,有些过於客气了。 屋內除了一张长桌以及明显是提供给审讯者的椅子外,长桌的另一边也准备了三把椅子,还贴心地铺上了一层柔软的兽皮。 梅大致能猜到他们的想法。且不说白樺可能与他们有所合作,光是三人的衣著就不会让他们太过为难。 儘管已经破破烂烂,但还是能看得出三人身上都是上好的料子,显然不是一般市民们买得起的。 即便守卫们已经儘可能地提供一个较好的环境,但审讯室本身却实在好不到哪去。 昏暗的烛火甚至远不如窗外的月光,微弱光芒映射出了满屋的灰尘。只是待在屋內,都能感受到这屋子自带的腐朽与绝望扑面而来。 守卫们站在门口,不发一言。適当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討好,在不知晓三人身份的情况下,这是最好的选择。 虽然茉莉依旧是一副与所谓的陪读女佣身份不符的得体微笑,但梅却有一种莫名的感觉,这个女孩似乎开始焦躁起来了。 说起来,现在已经远远超过她昨晚回家的宵禁时间了。 “抱歉,有点热。” 她说著,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把镶嵌著羽绒的摺扇,在严寒的冬夜扇著风。为自己送来寒风的同时,那双亮闪闪的大眼睛满是焦急,时不时瞥视著审讯室的大门。 好在对方並没有让她们久等。 房门很快开启,隨后一位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男人走进了审讯室。 他看起来平平无奇,头髮乱糟糟,衣服也皱巴巴的,看上去像是被人从床上拽起来的一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脸上还带著半夜被人喊醒时特有的不爽。 这人肯定是个贵族,但应该不是什么大贵族。 至少梅从没听说过哪个大贵族会在衣服上缝上三个家族纹章的,就好像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出身高贵一样。 “我是城防官,洛克。”男人瞥了一眼三人的装束,原本严肃如坚冰的脸上掛上了和善的笑容,“关於我下属的小小冒犯,还请三位不要记恨。” “任何正直之人都不会责备尽忠职守者,请您不必多虑。”茉莉说著,眼神依旧不停地瞟著门。 “感谢您的理解,那么接下来,我想问三位几个问题。首先请三位告知一下自己的身份。” “我不太舒服,审讯什么的下次再说吧。” 白樺说著,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了对方。 洛克皱著的眉头在看完信件的瞬间逐渐舒展,隨后耸了耸肩。 “行吧,那你们可以走了。今晚就不打扰三位休息了。” 洛克说完,门口的守卫中就有一人向前,很客气地將三人请出了监狱。 在监狱门口的树林前,茉莉的目光就再也掩饰不住,在白樺身上不住地打量著。 或许是出於礼仪,她什么都没说,但那好奇的目光却是掩饰不住。 梅就没有这种顾虑了:“信上写的什么?” “只是格兰厄家请我调查凶案的信罢了。”白樺扶著额头,显然还没从食尸鬼的那一击中缓过来,却谢绝了茉莉的搀扶,“你知道的,守卫们总是会给大人物们几分面子。” 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並没有戳穿这个谎言。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掩饰身份,但是不管她的僱主是格兰厄还是教会,对梅来说都无关紧要。 “亲爱的,你为什么一副以后再也见不到我的眼神?” “没什么。”梅说著,换了个方向,缓缓走入树林。 茉莉看著梅消失走入树林的身影,突然之间想到了什么。 她刚想对著明显状態不好的白樺说些什么,然而白樺却是摆摆手,隨后转头,招手呼唤来了一个守卫。 “给我准备个房间,我今晚就在这休息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脑子还是不太清醒,还是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在大脑一片混沌时走夜路可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你先回去吧,茉莉小姐。放心,我没事,休息一晚上就好。” 少女凝视著白樺强撑著的笑容,点了点头,然后突然上前,凑到了她的耳边。 “那么,好好休息吧,白樺小姐。” 白樺的脑子一下子就清醒了。她愣愣地看著眼前的女孩,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是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请別告诉梅,”最终,她只是说出了这么句话,“求你了。” “我不会这么做的。” 茉莉静静地与她对视著,直到看见白樺身后的守卫们上前,才想慢慢后退两步,转身跑入树林中。 林中树枝颳得她身上一阵刺痒,但茉莉將这些尽数忽略,直直地朝著梅消失的地方追了过去。 此时,什么睡眠时间、早起之类的事情被少女尽数拋到脑后。 茉莉有一种预感,如果现在不追上梅,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她在月光下狂奔著,再无一丝贵族小姐的体面,只想找到那个身影。 在朦朧的月色下,她完全搞不清楚自己跑了多久,却又不敢停下,只能朝著眼前的黑暗狂奔,顺著前方的踩踏痕跡一路向前。 然而直到树林的尽头,一片並不算窄的河流拦住了去路,她也依旧没找到梅。 什么都没有,就仿佛梅消失在了树林的黑暗中一样。 不见了吗? 茉莉感觉自己的力气仿佛被一下子抽空了,疲惫感突然涌了上来,一股巨大的空虚感压在心间。 突然,她感觉到身后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茉莉猛地抬头,看见了自己刚刚追寻著的少女。 “梅!” 她喊著,起身扑到了梅的身上。 梅没有躲闪,任由少女抱住自己。 刚才她在回去的路上就感觉到了有人在跟著自己,以为是遇到了怪物追击或者强盗打劫,才会故意改道跑到了河边,以方便放火逃生。 只是没想到,跟踪者会是茉莉。 “梅。”茉莉说,“你要离开了吗?” “嗯。” “以后还会回来吗?” “……” 梅低头,看见的是少女那仿佛起了一层雾的双眼。 第十五章 朋友与住所 至少在此刻,茉莉表现得比梅想像的要敏锐。 梅已经学会了那页巫术书上的魔法,自然也没有必要继续调查了,但她確实没想到茉莉会这么快就察觉到这点。 河水反射著银白月光,让梅能勉强看见茉莉的脸。 周遭一片寂静,只有水流的水流的声音吵得她一阵烦躁。 茉莉依旧死死地抱住她,就像是怕她跑了一样。 两人都沉默著,彼此都不愿意说话。 时间过了很久,茉莉才开口道:“梅,这几天,我过得很开心。 “我知道比起守卫,我的调查只能算是小孩子的游戏。 “女巫、怪物、巫术之类词以前只出现在別人和我讲的故事里。 “前天晚上,当怪物出现时,我確实很害怕。但是当你救下我时,我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刺激。 “可能是出於正义,也可能我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那么纯粹,总之,我希望这场冒险可以继续。 “但是今天晚上,白樺被怪物打晕时,我才知道事情没我想像的这么容易。我只是以为有了梅的保护,就能任性地玩耍。 “所以我想,就此为止,或许也没什么不好。” 梅安静地听著少女的轻语,觉得自己这时候应该说些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在她怀中,少女的话语仍在继续: “我不討厌和梅一起的日子,这比我日常生活有趣多了。 “而且,在这段时间里,我认识了我人生中的第一个朋友。” 平心而论,梅可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对方心里有这么重的地位。 她还以为自己和茉莉只是简简单单的僱佣关係,除此之外並无其他。 “我知道,梅是女巫,不可能一直和我一起冒险,甚至我自己也不可能永远维持著这样的生活。” 她说著,將自己的脸埋进了梅的胸膛中。 “但是我没想过,居然只有三天时间。” 梅听完了茉莉的话语,直至对方不再说话,才默默嘆了口气,回应道:“我並未说过会放弃调查。” 这个瞬间,她感觉到胸口传来一阵摩擦感,那个埋住脸的少女抬起了头,似有泪痕的双眼带著不可思议的神情,就这么呆呆地看著自己。 “真的吗?” “既然你已经预付了报酬,”她说,“在你主动终止交易前,我不会违约。” 在她眼前,那张脸先是茫然,而后是短暂的思考,隨后是发自內心的灿烂笑容。 “谢谢!” 那拥抱从委屈、不甘变得热烈又充满激情。 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给出这么一个答覆。 明明自己已经学会了书页的魔法,已经没有理由继续帮助茉莉了。 即便只是出於理性的分析,最优解都应该是立即离开碎岩城,去寻找下一张巫术书残页。 自己的创造出来的火焰巨人必然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再加上这里本就有的食尸鬼活动,此地必然会引起那些真正的猎巫机构的注意。 但是面对茉莉那隱隱欲哭的话语时,梅却无法开口拒绝。 这可太奇怪了。 自己以前是这样的吗? 可能是考虑到將来可能会出现的类似交易,不能让人相信自己是个信守承诺的人吧。 她如此想著,为自己找了个理由。 在她的怀中,茉莉带著笑意,缓缓闭上了眼睛,像是睡著了一般。 这可不太妙。 “茉莉。”梅轻声呼唤道。 “啊!”茉莉突然惊醒,隨后將头埋得更深,“抱歉,我实在是太困了。” 她缓缓鬆开手臂,后退了几步,脸上的笑容开始变得勉强起来。 “已经很晚了,我也该回去了。” 少女拍了拍脸,隨后摇摇晃晃地朝著来时的方向折了回去。 这可不像是能走回城的样子。 “我送你回去。” “不劳费心,我自己可以的。” 然而梅並没有理会茉莉的话语,直接牵起了茉莉的手,朝著原路走了回去。 路上她能感觉到茉莉確实累的不行,时不时会停滯一下,似乎是有些跟不上反应了。 直到某一个瞬间,她感觉到手上一轻,眼角余光瞥到什么东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茉莉,撑不住了。 在女孩的脑袋砸到地上之前,梅拖住了她的脑袋。 然而茉莉此时像是真的睡著了,不知道是把梅当成了枕头还是別的什么东西,胳膊很自然地抱在了梅的脖颈上。 梅下意识地一用力,直接將茉莉抱了起来。 然而这么大的动静之下,茉莉却完全没有醒来的意思。无奈之下,梅只能就这样抱著茉莉回城。 凌晨的碎岩城远比白天宽敞。 在白天被人挤满了的市集,在月光下一片空旷,根本不需要一点点地挤进去。 梅穿过市集,一路前行。 茉莉出现和离开的方向都是完全一致的,只要顺著这个方向走,大概就能遇见她家。 然而刚穿过市集,远处街角便走出来一个人。 看那架势,似乎是已经等候多时了。 借著月光,梅大致看清了对方的衣著。 黑色长裙,白色围裙,圆顶小帽。 儘管离得太远,加上夜间光线昏暗,有些看不太清,但梅还是认出了那应该是一套女僕装。 等到靠近时,梅才看清这个女僕的样貌。 那是一张很难用语言形容的脸,非要说的话,应该是“標准”。 那个女僕的脸就仿佛是某个雕塑家为了追求美感,按照某种比例一点一点雕刻出来的一样。 很美,但是没有活人感。 除此以外,最让梅在意的是对方的耳朵: 尖耳朵。 尖耳女僕主动向前,对著梅提裙行礼:“致以感谢,这位小姐。接下来请让我將小姐带回去吧。” 梅对此没有太多意外。 儘管茉莉宣称她自己是陪读女佣,但无论是自己还是白樺,都不相信这种鬼话。 陪读女佣也是女佣,既不可能如她一般每天都穿完全不同的丝裙,也买不起奢侈品般的簧轮火枪。 她盯著女僕,而女僕则回以同样淡漠的眼神。 最终,梅还是轻轻地鬆开了手。 女僕则是一步上前,抱住了茉莉。 对方並没有询问两人去了哪,也没有质问梅是谁,只是对梅点头。 “再次致以谢意。” 第十六章 旅店与裁缝铺 梅不喜欢昼夜顛倒的生活。 或许是基於生物的本能,又或者是长期以来养成的习惯,梅从来不会熬夜。前世即便是偶有失眠,也要装作酣然入睡,否则少不了父母的一通训斥。 然而自从那日杀死佣兵逃离小屋后,梅已经连续三天昼伏夜出了。好在这次不会有父母在白天撞开房门,硬把自己从床上拉起来。 白天的旅店有一种独特的灰尘味,类似於棉被在太阳下的香气,能让梅在白天睡得格外香甜。 在她沉浸於梦境,回到那个自己並不怀念的前世家乡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少女迷迷瞪瞪地睁开眼,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恍惚间还以为是父母又要强行將自己拉起来。 在一个呼吸的时间內,她才反应过来,前世父母绝无可能如此客气地轻敲房门。 前世一切宛如梦境,隨著意识清醒而烟消云散,开始思考眼前问题。 门外是谁? 自己花了一个银幣包下了整个旅店,甚至现在睡的也不是供客人过夜的稻草堆,而是旅店老板自己的臥室。 这时候的旅店不应该有其他人。 略一思考后,梅还是拿起了自己的簧轮枪,侧站在门口,然后才打开房门。 “梅!” 少女突然的拥抱让梅有些反应不及,几乎是强压著本能才没扣动扳机。 年轻的贵族小姐露出灿烂笑容,在正午阳光下熠熠生辉。 现在的茉莉依旧穿著繁复华丽的裙子,蓝白色的裙摆比前几夜的裙子长了些,刚刚盖住脚踝。 现在的少女看起来比夜间要精致不少,只是双眼周围略有暗淡,看起来昨晚睡得並不算好。 面对著少女的笑容,梅在短暂沉默过后,轻轻后退,毫不费力地挣脱了拥抱。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贵族少女似乎並没有听出梅语调之中的戒备之意,微笑著回答道:“是伊翠丝女士告诉我的,她说这种事情很容易查。啊,伊翠丝女士就是……” 说到这,少女突然说不出话了,在原地沉默一阵,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深吸一口气:“是我父亲的第一女僕。” 她说著,语调之中带上了某种歉意:“抱歉,梅,我其实是……” “是个贵族小姐。”梅说,“我知道。” “抱歉,我不是有意隱瞒。”贵族少女陷入了某种自责当中,“其实我不是陪读女佣。” “我知道。” 茉莉低著头,看起来非常沮丧:“是因为伊翠丝女士吗?” “比那稍微早点。” “不是因为伊翠丝女士?那是什么时候?”少女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惊奇。 “见到你的第一晚。” 茉莉的脸上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色,隨后便是释然的笑容:“梅,你的观察力真的很敏锐。” “只是因为你演的不好。” 梅说著,又想了一下,补充道:“白樺应该也看出来了。” “啊……”贵族小姐呆呆地看著女巫,隨后如陶瓷般洁白光滑的脸上出现一抹红晕,也不知道是气得还是因为其他什么情感。 “这样的话,在你们眼里我岂不是一直在……” 梅点了点头。 茉莉红著脸,抿著嘴,看那架势也不知道会不会恼羞成怒一拳打过来。 梅思索了一瞬,决定默默后退一步。 好在迈步之前,眼前的少女肉眼可见地鬆了一口气,隨后再度展露笑顏。 看样子没事了。 “找我什么事?”梅淡淡开口,將话题拉了回来。 她不相信一个贵族小姐会无缘无故登门拜访,尤其是对方明显在家活动受限的情况下。哪怕对方自认为是自己的朋友也不可能。 即便是少女们的下午茶或者文艺沙龙这种事,也是会提前邀请的。况且梅也不认为一个贵族少女会邀请一位女巫参加这种聚会。 况且现在还不到下午呢。 茉莉似乎在思考怎么开口,在梅的面前迟疑了起来。 然而梅並未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著对方的回答。 短暂沉默过后,茉莉似乎终於想好了要怎么说,有些迟疑道:“就是,梅,你的衣服……” 我的衣服? 梅低头,突然明白了对方的反应。 昨晚的战斗让她的裙边有些破损,甚至有一些还是她自己造成的。而对於贵族来说,评价对方衣著应该是某种不太礼貌的行为。 难怪会一副扭扭捏捏的样子。 “所以你是想?” 少女转了个圈,向自己的好友展示著。蓝白色的裙摆微微膨起,在阳光下宛如一朵曇花。 “去买新裙子吧,梅。”她说著,很自然地牵起了朋友的手,“伊翠丝给了我一点钱,足够去裁缝铺子做好几条新的了。” 少女就这样,不由分说地拉著自己朋友的手,朝著那间第一女僕告诉她的裁缝铺走去。 梅对此其实並无想法,比起新衣,她更想多睡一会儿。 但是茉莉实在是太过热情,甚至可以说是完全没问问她的意见,几乎是自顾自地拉著自己往外走。 严冬的阳光依旧刺眼,让昼夜顛倒了三天的梅有些不太適应。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正午时分的碎岩城。 商人小贩叫卖著各类货物,街上满是香料与牲畜的味道。看起来与梅记忆中,那些奇幻电影里的场景也没什么不同。 她的心情甚至在热闹的喧囂下有些放鬆。 当两人穿越人群时,那喧囂会暂停一下,路人们的目光总是会在两人身上短暂匯集一阵。 这放鬆转瞬即逝。 路边除了城市守卫之外,出现了其他士兵。 穿著衣服上绣著鳶尾花的士兵们抬著火枪,成群结队从守卫面前走过。 他们不是守卫也不是佣兵,人们对其自有称呼: 贵族私兵。 儘管知道私兵们不可能认出自己,但梅还是下意识地迴避这些人。 正当梅脑中闪过劝说茉莉绕开私兵的念头时,那个总是笑嘻嘻的贵族少女脸上似乎有不太自然的神色一闪而过。 “梅,我们换一条路吧。”她说,“我不喜欢贵族私兵。” 第十七章 布料与新裙 梅並未拒绝的理由,二人便是绕开了那些私兵,换了一条人更少的路。 在另一条路上走了一段后,梅突然明悟了,为什么人群寧可挤在刚刚那条路上,也不愿意从人少之处走。 路两旁的屋子隨意搭建,即便是在这个一切都灰濛濛的时代,看起来都算不得好。 路人衣著看起来与先前的普通市民们有著些许不同,要么是看起来充满异域风情,要么就是破破烂烂。 最重要的是,这些人的眼神和刚刚的市民们不太一样。绝大多数只是麻木,但有少部分是赤裸裸的敌意。 街区外有一些竖条条的影子映进了街区的狭窄街道內,看起来像是晾晒著衣物。 梅能感觉到,身旁这个贵族少女握住自己的那只手比刚刚紧了不少。 “这是什么地方?”她小声说著,不知道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梅。 梅自然也答不上来。 她还以为茉莉是认识路才往这走的,原来只是隨便选了一条路吗? 街区的位置也很奇怪,似乎与其他街区之间用宽阔的大路隔开了,仿佛被城里其他地区孤立了一般。 好在儘管暗处的目光中有不少流露出毫不遮掩的恶意,但是直到即將离开的那一刻,都未曾有人真的出手。 梅能感觉到,在即將踏出街区的那一刻,握住自己的那双手,再度变得放鬆起来。 这放鬆並未维持多久。 然而直到走出街区的那一刻,她们看清了那些所谓的衣物是什么。 贵族少女捂住了嘴,抑制不住地发出了一声尖叫,隨后闭上了眼。 梅只是拉著她的手,默默走过那一排排的阴影。 微风吹起,被吊死的尸体们如同风铃一般,隨风飘摇著,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街区之外的守卫们在听到尖叫时適时转身,原本狰狞的面容在看见二人容貌衣著时扭曲了回去,慢慢扭成了和善的笑脸。 守卫们围了上来。 等他们靠近了,梅才发现守卫身后有一个穿著黑色锦衣华服的人。那人看起来平平无奇,夹著一本《经书》,胸口纹著一个神圣八角星。 教士。 神职人员。 茉莉在眾人靠近时才睁开眼,显然也看见了教士,隨后轻咬嘴唇控制住了表情,看向一旁的梅。 梅只是漠然地看著守卫与教士,並没有更多表示。 “很抱歉,两位小姐,请稍等一下。”守卫说著,拿出了什么东西。 一盆水。 茉莉露出了茫然的神情,但是梅瞬间就意识到了他们想干什么。 真正的测试其实是把人绑起来扔河里,而不是拿盆水。 那教士看起来对此也颇有微词,嘟嘟囔囔说著什么,但是守卫们也只是对他陪著笑。 “请把手放进去,放到水底。” 梅毫不犹豫地將手伸了进去,茉莉迟疑一阵后,如是照做。 等到两位明显不是贫苦市民的小姐完成了测试,守卫们肉眼可见地鬆了一口气。 “梅,他们在干嘛?” “鑑別女巫。”她说,“女巫不会沉到河底,而是会飘在水面上。” 贵族少女瞪大双眼,满脸惊诧地看著梅,有看了看水盆,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有用吗?” 女巫侧头,面无表情地看著茉莉,那意思相当明显: 你觉得呢? 梅一直觉得这种鑑別方式不可能鑑別出真正的女巫。 她不会游泳。 扔河里只会沉到底。 教士显然也对此举有所不满,他嘟囔著,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著:“这不符合教义……” 很显然,守卫们无视了他的话语,向著两位小姐躬身致歉:“抱歉,两位小姐,你们可以走了。” 茉莉还想说些什么,但是梅拉著她的胳膊,硬生生將她拽了过去。 但少女还是猛地停了一下脚步,对著守卫们问道:“他们……” 她指著那些隨风飘摇的尸体:“他们犯了什么罪?” 守卫们面面相覷,而后离她们最近的守卫回答道:“这些外邦人既不肯归於正信,又交不齐不信者税。” 茉莉瞪大双眼,似乎是无法理解这种行径。 渐渐地,一抹红晕漫上了她的脸颊。梅看得出来,这次绝对是因为愤怒。 “就因为这个,就要绞死他们吗?!” 守卫们显然对她的態度感到莫名其妙,但还是以一种哄小孩的语气回应道:“他们拖欠很多次了。” “那也……那……”茉莉站在原地,似乎是想不出如何答覆,过了一阵,才说道:“那要是……” “小姐!”一直在后面嘟囔著的教士看出了茉莉的想法,厉声呵斥了一句,“不信者税与什一税一样,只能由他们自己付!” 街区之內的逐渐有人探出头,不少带著诧异的视线扫过那个与守卫爭辩的贵族少女。 “这……这不对……” 梅轻轻拽了一下茉莉,隨后拉著这姑娘走出了守卫的包围。 一路上,茉莉明显心事重重,好几次带著梅走错了路。 “抱歉,梅。”她说,“耽误了这么久。” “无妨。” 梅今天出门本来不是因为想要新衣服。倒不如说,她还有个意外收穫: 底层教士可能看不出自己的女巫身份,他们甚至需要这种堪称荒谬的方法来鑑定女巫。 与之相对的…… 她回头瞥了一眼身后。 昨晚自己的魔法果然引起人们注意了。教士带著守卫在大街上查女巫,还有鳶尾花家的私兵们…… 梅不相信只是那些贵族老爷和教士老爷们突然心血来潮,想在大街上展示一下自己的私兵或者为难一下城中妇女。 得更加小心了。 现在的自己果然还是太弱了…… 梅思索的表情似乎让茉莉產生了某种误会。 少女微微地靠近梅,小声道:“对不起。” “什么?” “我刚刚才反应过来,梅明明是女巫,我却拉著你在他们面前站这么久。” 梅对此倒是毫无意见。所谓“这么久”不过是一问一答的时间,也才几秒钟,这么点时间逃都逃不了多远。 更何况那个荒诞的测试根本测不出真正的女巫。 第十八章 裁缝与新衣 茉莉的表情有些迟疑,似乎是看不出来梅有没有生气。 无奈之下,梅不得不和她解释一番,表示自己並未恼怒。 少女静静地看著梅,有些不確定道:“真的没生气?” “没有。” 隨后,茉莉的脸上再度绽放起原先那种纯净的笑容。“那就好。”她说著,连步伐都轻快了许多。 看那样子,仿佛刚刚看见外邦异教徒被吊死时的沉闷心情都好了不少。但不知是不是错觉,梅总觉得她的笑容比最早时黯淡了不少。 不过既然对方不再提这件事,梅自然也不会自找没趣,只是跟著少女一路上前,穿街过巷,直至某间店铺前。 “就是这。”茉莉笑嘻嘻的,仿佛真的將刚刚遭遇拋之脑后。 这是一间裁缝铺,虽然房屋看起来略显老旧,內里却也相当宽阔。屋內几个台面拼在一起,上面堆叠著各类布料,看起来井然有序。 屋內站著好几个裁缝,看起来全是年纪不轻的老妇人,手上各自拿著针线忙碌著。在两人进门的瞬间,所有的裁缝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朝著两人迎来上来。 老妇人们对茉莉低头屈膝,茉莉则是轻轻提裙行礼,反而让老裁缝们不知所措了起来。 “小姐,您不需要这样。” 然而茉莉只是摇头,隨后侧开身位,转头对著梅,语带自豪道:“梅,这几位夫人的手艺非常好,只需要一个下午就能做成一条上好的裙子。” 她说话时,几位老妇人也走了过来,拿著绳子对著梅全身上下量了起来,让她感觉有几分不自在。这还是她第一次购置量身定製的衣物。 “小姐,您喜欢什么顏色的布料?”一位看起来最为年长的老妇人说著,后退一步,拿起了店子里的各种成品长布,“这里什么都有,红的、绿的、紫的……当然,小姐,挑您喜欢的就行,您的身材穿什么都行。” “都行。” 梅从来不计较自己的外表如何,衣著如何。前世学生时代衣著根本没得选,以至於她根本没养成所谓的衣品,总是奉行能穿就行。而今生目前为止,所有衣物都是养母为她准备的,自己也根本不用为此费心。 “这……”老妇人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侧头看向茉莉。 茉莉的脸上却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看样子对这个回答早有预料。 “梅,如果你自己不选的话,可以让我替你挑吗?” “隨你。” 衣服这种东西,能遮体御寒即可,除此以外梅並无更多要求。 贵族少女转过头,对著面前各种顏色的布料,又转过头来看看女巫那张冷漠精致的面容,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 短暂沉默后,她脸上露出了灵光一闪的神情。 “黑色的怎么样?” “可以。”梅敷衍著。 老裁缝们开始忙碌起来。这个看起来还算宽敞的裁缝铺子在她们来回走动间开始显得有些拥挤起来。儘管老妇人们看起来分外忙碌,但就这架势,看样子也確实一时半会做不完。 梅索性来到了店铺外面等著,好歹外面还宽敞些。 茉莉也一併跟了出来,双眼盯著店內动静,却时不时转头看一眼梅,脸上带著不知缘由的微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梅,谢谢。”她说,“昨天晚上,是你把我抱回去的,对吧?” “当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伊翠丝女士还站在床边时,我嚇得都说不出话了。 “我还以为要被禁足了。” 她说著,拍了拍胸脯,露出后怕的神情,而后又长舒了一口气:“好在伊翠丝女士没有和我母亲告状,还和母亲说今天带我去教堂听经,好让我出来找你。” 梅依旧是一副无动於衷的模样。她对这种事实在是不知道如何共情,最多也就在一旁安安静静当个树洞。 好在茉莉看起来也不以为意,仍旧自顾自地说著家中琐事。从发现梅知晓自己身份后,她似乎有一大堆话想和好友说。 终於,在一阵颇为持久的倾诉中,少女似乎是將十几年间所有想对朋友说的话尽数倾泻,直到店铺內的动静停下时才止住言语。 “小姐,试一下吧。” 当梅换好衣服,从后屋走出来时,茉莉並未发表任何评价,只是站在店门口,呆呆地看著她。 她盯著梅看了很久,直到她自己也意识到不妥后,才转过脸去:“很好看,梅。” “是吗?”梅拉了一下裙摆和披风,只是觉得穿起来还行。 “值得专门请画师画下来。”茉莉说著,又从后面一旁拿出一顶黑色宽边软顶帽交给梅,“戴上试试。” 梅有些不明所以,但是看茉莉兴致高昂的模样,还是戴上了那顶帽子。 黑色及膝收腰裙,短披风,黑色宽边软顶帽…… 儘管看不见自己这一身装扮,但她还是大致想像出了自己现在的样子。这打扮感觉就像是…… “就像是童话故事里的女巫一样呢。”茉莉凑到梅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说著。 隨后,她后退一步,脸上带著某种恶作剧得逞一般的笑容。 果然,一开始就是按照女巫的衣著准备的吗? 不过梅倒是不太介意。 “女巫的装扮”只是种玩笑,即便是一个最激进的疯子,也不会因为一个女子穿著软顶帽就指控她为女巫。 倘若他们真的要以此为据,那首当其衝的便是夏日出游的贵妇们。届时,指控者自己就得好好考虑考虑,要如何逃离愤怒领主们的断头台了。 茉莉看著梅,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她转过身,再次向著裁缝们提裙致谢。 “请不要將我今日的行程告知我母亲。”她说著,递给对面一枚闪闪发亮的银幣。 然而老妇人只是摇了摇头,並没有接过银幣。 “小姐,这太贵重了,我们找不开。” “那就不用找了。”她笑著,语带真诚。 然而老妇人还是坚决不收:“小姐,请收回去,这实在太贵重了。” 推脱间,那枚硬幣滚落,正到梅的脚边。梅很自然地捡了起来,打量了一眼。 阳光照射下,那枚银幣之上,鳶尾花的浮雕闪闪发亮。 第十九章 银幣与少女 “鳶尾花……” “啊,梅!”茉莉走了过来,太阳下的影子正好挡住了银幣上的浮雕。 “怎么了吗?”茉莉的脑袋在梅的眼前左右摇晃著。 “这个银幣……” “啊,我只有这个,”少女以为自己做出了什么出格之举,行为有些扭捏,“伊翠丝女士给我的。她怕我不够花。” 她想了想,又解释道:“她说买很贵的东西时,银鳶尾花比苏拉更方便。” 確实如此,银幣天然適用於大宗结算。 想多了吗?还是……? 梅盯著这枚银幣,隨后默默將它还给了茉莉。 “我来付吧。”她说著,掏出了钱。 四枚银鳶尾花混在一堆苏拉中间,在少女掌心发出清脆碰撞。 茉莉並未对四枚硬幣展现出任何反应,反而脸颊微微鼓起,看起来不太高兴。“梅!这次应该让我来的!”她又转头,將银幣塞给老妇人:“这样吧,这梅银鳶尾花先抵押在这,每天我再让人换成苏拉送过来。” “小姐,您可以先晚些时候再付,或者乾脆……” “不行,”贵族少女倔强地摇了摇头,“母亲说过,我们绝不能做出赊帐之类不体面的事情。” 在几番劝说下,老裁缝终究是几分无奈地收下了银幣。 梅在一旁目睹完了全程,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沉思著。 直到几个裁缝之中,又一位老妇人拿出一个包裹,將那枚亮闪闪的银幣,与其中那些已经黯淡失色的银鳶尾花放到了一起时,她才转过头,再度看向那个笑意盎然的少女。 “怎么了,梅?” “没事。” 夕阳的辉光中,梅与茉莉一同走在去钟楼的路上。途中,茉莉的脚步依旧轻快,对梅发出如夜鶯清唱般嘰嘰喳喳的动静。 直至周围人群逐渐稀少,一直沉默著的梅终於开口了。 “茉莉,你姓什么?” 茉莉原本轻快的身形顿时一僵,隨后用受惊小兽一般的眼神看向梅。 “出什么事了吗,梅?”少女委屈的语气,听上去就像真的做错了什么事一样。 梅没有正面追问,只是反问了一句:“不能说吗?” 少女沉默著,然后说道:“因为,我想和梅成为真正的朋友,不是因为我的家世,而是发自內心的认同我。” 茉莉犹豫著,思考著,最后,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如果梅一定想知道的话……” “不必了。” “誒?” 梅无视了愣住的茉莉,直接走过了她的身旁。 细细思索之中,梅大致回忆起了这几日茉莉的种种言行举止,完全不像是会在爭权夺利的环境中长大的。 能派出佣兵追猎私生女的鳶尾花家,会养出这样的女儿? 大致排除嫌疑后,也没必要强逼茉莉回答这种不愿回答的问题。 茉莉似乎也有些生气了,在梅身旁鼓起脸颊,一副不太开心的样子。然而没过多久,那故作愤怒的模样便消了下去,再度对著梅开始说著各种话,就好像她永远不会真的愤怒一样。 两人就这么在钟楼下等候著,直到入夜,那道预料之中的身影如期而至。 “晚上好,两位小姐。”白樺说著,对著两人行了一个夸张的脱帽礼,“梅小姐,你的新裙子很配你的美貌。” “谢谢。”梅不咸不淡地回应道。 白樺又转向茉莉,正想说些什么。贵族少女却对著白樺露出了意义不明的微笑,让白樺將接下来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看样子,阁下身体已无大碍了,白、樺、先、生。”茉莉的脸上带著某种恶作剧的笑意,用一种奇怪的语调说道。 “谢谢关心,额,”白樺断断续续的对话让梅皱起眉,在她印象里这傢伙的嘴应该很利索才对,“我伤得並不重,只是脑子震了一下。” 虽然不知道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梅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上。 “昨晚的事情,守卫们的结论是什么?” 白樺悄悄瞥了一眼茉莉,然后才开口道:“我昨天晚上没看到那个所谓的火焰巨人。” 因为你当时被食尸鬼打晕了。 梅点点头,示意白樺继续。 在聊到正事时,白樺刚刚那种莫名其妙的紧张的情绪肉眼可见地消退下去,话语再度变得流畅起来:“守卫们隱瞒了食尸鬼的存在。啊……食尸鬼就是那些怪物的名字。火焰巨人则是被市民们广泛视为神的奇蹟。毕竟听他们说,那火光太壮观了,而且又出现在教堂附近。” “但是,”她话锋一转,“守卫们不这么想。” 白樺突然靠到了梅和茉莉的面前,並未继续说下去,而是问道:“昨天晚上,你们看见什么了吗?” “你是指……?” “在天上骑著扫把的身影,或者附近有没有长得很丑陋的老妇女?” 茉莉明白了她的意思,带著憋著笑回应道:“你是说,女巫?” “没错,女巫!” 她一脸严肃,就像是在对著两人说什么不能泄露的秘密一般。 “那极有可能是巫术造成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女巫要出手清理掉那些食尸鬼,也暂时没想明白她放过我们的理由。但我会弄清楚的。 “我之前的猜测没错,这些事件的背后果然有一个邪恶的女巫在谋划著名什么。虽然我还不知道女巫的目的是什么,但是我一定会阻止她! “她该死的计划不会得逞!” 茉莉抿著嘴唇,將头转了过去,不敢直视白樺那认真推理的模样。 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了一旁的女巫身上,试图转移自己注意力。 女巫在驱魔人“阻止女巫的邪恶图谋”的叫囂下,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仿佛这一切在她这里闻所未闻。 白樺讲完了自己那些断断续续、近乎瞎猜、毫无逻辑又缺少无数关键內容的不完整推测后,又看向了梅和茉莉,眼神回復了先前的平静。 “亲爱的,你有什么想法吗?” “守卫们现在对凶杀案本身有什么看法吗?” “哦,这个,他们觉得是食尸鬼乾的。” “他们终於不再怀疑异教徒了吗?”茉莉问道。 白樺则神色奇怪地看了茉莉一眼:“守卫们从来没真的怀疑过外邦人,那只是用来安抚市民们的说法。” 虽然似乎完全没有奏效。 第二十章 城防官与模型 守卫们从最开始就不相信那个能劈出这么大爪印的东西是人。墓园里的食尸鬼尸体更是间接佐证了怪物的存在。 但守卫们必须给市民们一个交代,而且看在教会的份上,这个交代还不能违背教义。“有人用未知的黑暗力量驱使怪物杀人”是不能承认的,所有凶案都是异教徒们干的。 很显然这只是明面上的说法,从守卫自己到市民根本没人相信。但无所谓,只要贵族老爷和教士老爷们是这么宣称的就行。 “除了异教徒的尸体外,守卫们还找到了那些死去少爷们的佣人的尸体。”白樺两手一摊,看起来很是无奈,“这下彻底证实了少爷们是食尸鬼杀的了。” “为什么没人发现?”茉莉问道,“这么多尸体在教堂里,都没人注意到什么吗?” “理由就是我昨晚回答你的那个。现在是冬天,教堂不动工,没人去那。冰雪又刚好封住了尸臭。而且,”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要如何开口,“食尸鬼们吃得很乾净,没多少腐肉。” “……吃得很乾净是指……?” 不必言语,白樺的眼神就回答了茉莉的问题。 听到这个答案之后,贵族少女的脸色一白,双手捂住嘴,面露明显不適之感。 白樺的脸上则是某种礼节性的微笑,。儘管看起来与先前笑脸並无不同,但是不知何故,梅总觉得自己能从中看出一种报復得逞之后的快感。 “还有別的线索吗?”梅追问道,那张淡然的脸看起来完全没受到白樺言语的影响。 “我知道的就这些了,”驱魔人后退一步,指著钟楼之外,“如果你还想知道什么细节,我可以现在带你去问问洛克。” “……” 茉莉此时已经缓了过来,看梅的反应,显然猜到了她心中所想。於是,贵族小姐凑到了梅的耳旁:“洛克是昨晚的城防官。” 梅想起来了。 昨天晚上她的注意力全在编织有关火焰巨人的假证词上,根本没注意城防官说了什么。 虽然最后因为白樺的信,编造的藉口並没有用上,但梅大体还是记得有这么个人的。 “现在前去拜访不太好吧。”茉莉说著,面露为难之色。 梅明白茉莉的意思。 此时的钟楼之外漆黑一片。天上点点繁星散发光彩,那明亮银月更是夜间为数不多的照明来源。 这种环境下,这个世界的人们很少有半夜突然上门的社交活动。即便是贵族们的晚宴亦或沙龙,都得提前发出邀请。那种半夜突然拜访的活动,在这个时代几乎不存在。 但梅並没有妄下定论,只是斜瞥著白樺。 驱魔人似乎很享受茉莉的迟疑和梅的问询目光,看起来颇为自豪地挺了挺胸膛:“我已经和洛克先生约过时间了,他非常欢迎我们今夜拜访。” “誒?今夜,为什么……”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因为你白天不能出门吧,茉莉小姐。”她看著茉莉,似笑非笑。 无所谓,能去就行。 梅对著白樺一侧头,示意对方带路。 与昨夜回城时不同,现在的时间不算太晚,路边的房屋之內,还是有些灯火的。大大小小的皮革窗內,有微弱的烛光从缝隙中渗出。 走了一段距离后,街道陡然明亮不少。四周不再是灰暗的皮革窗,绝大多数都是色彩各异的马赛克玻璃,其中的烛火比刚才街道的明亮许多。 几乎就是同一时间,梅和茉莉开始在四周观望起来,但两人关心的东西显然不太相同。 茉莉一直有些紧张地看著各个路口,就像是担心看见什么人一样。 梅的心情却在一眼扫过街道,没发现鳶尾花纹章之后放鬆不少。 仔细想想,鳶尾花的宅邸应该不会与其他贵族富商家挤在一起,大概率会独占一大块地,或许会离这里很近,但不太可能就在这个街区。 “就是这。” 以这个世界的標准来看,这里算是一间相当不错的房子。占地不小,墙面也刷贴了一层小方砖,看得出来房屋主人有著远超一般市民的財產。 梅几乎可以推断出这位城防官的家族背景: 祖上是没落小贵族或者偶尔得了爵位的小富商,在乡下或许有一个不算大的庄园,或著仅仅只是有著很小一块土地。 房门开启,屋內是两个看起来大概三十多岁的女佣。 没有僕人们列队欢迎,也没有彬彬有礼的老管家守候。 只有两位女佣。 女佣们很自然地朝著客人行礼,隨后非常熟练地领著两人走入会客厅。会客厅並不算大,点满蜡烛的吊灯將厅內照得发亮。燃著火的壁炉旁,不知是谁的肖像画和几个狩猎所得的兽首高高悬掛。 洛克坐在一张鬆软靠椅上,衣著看起来略显凌乱。 “抱歉,几位,我刚从城外回来,换衣服时有点匆忙。” “深夜造访,是我们失礼了,还请见谅。”茉莉说著,朝城防官提裙行礼。 城防官只是摆摆手,让女佣们拉来三把椅子。 在另外两人与城防官进行没营养的贵族寒暄时,梅的目光习惯性地开始打量周遭的环境。 壁炉旁边,书桌上放著一个天文模型,模型旁边则是一本看到一半的书。 梅暂时看不到那本书的內容,不过她咱似乎也算太过关心。她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那个天文模型上。 几个大小不一的圆形小球通过一根棍子,插在底座上。其中有一个小球,显然话费了製作者最多的心血,上面不是如其他小球一样,隨意涂了一层单调的色彩,而是画了复杂的色块。仔细观察,任何稍有学识的人都能认出那是人们脚下的大地。 梅自己的书桌上也有一个天文模型,远比洛克的这个更加精巧。那个模型与她眼前这个截然不同,却更符合这个世界的人们的认知。 白樺的视线恰好看见梅,隨后,她的目光顺著梅的视线看了过去。 “洛克先生,你对天文学感兴趣?” “稍微有点了解,並不算多。” “是吗?”她说,“请问你的天文模型上,为什么是大地绕著太阳转?” 第二十一章 书与守卫 “只是工匠弄错了。”名为洛克的城防官说著,神色自然,“他们甚至没做月亮。” “没有让他们重做一个吗?”白樺问道。 “一个摆设而已,没那个必要。” 有了天文模型作为话题开头,接下来的对话终於从毫无实际內容的贵族礼仪里移开了。 梅的视线从天文模型上移开,再度回到了城防官的身上。 “对与凶杀案,守卫们有什么线索吗?” 听到梅的问询,洛克並未直接作答,而是面带迟疑之色,看了一眼白樺。 白樺则是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示意对方不必保留:“她们是和我一起调查食尸鬼案的,她问什么你就答什么,没必要隱瞒。” 洛克依旧有些怀疑地看了一眼两位弱不禁风的小姐,几番打量下来,怀疑之色愈发浓烈,甚至到了有些冒犯的程度。 梅对此坦然面对。 她知道自己的外表並不具备攻击性,但她对此並没有多少意见。足够柔弱的柔弱的外表有概率放鬆敌人的警惕。 在一阵並不算太过漫长的打量之后,洛克终於摆出了一副无所谓的態势,开始讲述自己知道的一切。 基本是就是把之前白樺的话语又讲了一遍,只是细节更多了些。 直到火焰巨人的部分,洛克的描述才开始变得截然不同起来。 “你也觉得那是神跡?”梅问道。 “反正我手下人是这么说的。”洛克身躯往后倒了一点,看起来相当疲惫,“我自己完全没看见什么火焰巨人,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情况。但是教士们和我手下的守卫们都这么说。” 梅抬头,顺著屋內的窗沿看向外面。 確实,城里的绝大多数房屋根本看不见那个火焰巨人,除非特別高,或者正好处於巨人出现那一侧的外围。 说起来,为什么白樺会信誓旦旦地肯定那是巫术而不是教会的奇蹟? 这也是民间驱魔人的经验? 那这驱魔人的经验未免太准了些。 梅怀疑的眼神一闪而过,將注意力收了回来:“你的想法呢?” 洛克看了看白樺,脸上再度浮现出迟疑的神色。 “说吧,没人会怪罪与你。说实话,我对此也有些怀疑。” 儘管有了白樺的保证,洛克依旧没有放鬆下去,但他依旧在一阵短暂思考过后,回应了梅的提问:“我觉得那只是种自然现象。” “……啊?”茉莉与白樺同时发出一声微不可查的声响。 很显然,两人都未曾想到会听到这么个回答。 “我没见到那个所谓的巨人,不太能理解那到底是什么情形。但是人们经常会把不了解的东西进行归於某种超自然的伟力。啊!当然!大自然也是祂伟力的一部分!我是说归於祂或著天使的直接干预。” 他急忙解释,那惊慌的態度就像是在害怕什么一样,甚至於话语都有些混乱起来了。 “比起天使们或者祂的直接干预,我更倾向於那是能用自然哲学所解释的现象。您知道的,如果隨意將不理解之事归於巫术之类不存在的东西,那会导致诸如女巫审判之类的暴行。” 茉莉几乎是立即反驳道:“可是確实有超自然之力,对吧?阁下应该也看见那些食尸鬼了吧。” “那可能是某种传染病导致的身体畸形,食尸是因为精神错乱。时至今日,大多数人还会把疯病当成恶鬼附身呢,但那些可怜人需要治疗而不是驱魔。”他摆出一副博学的姿態,振振有词地说著。 “至少那些所谓的食尸鬼的解剖结构看起来还是人类,那些內臟看起来和其他人没什么不一样的。” 说完,他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 茉莉陷入了沉默,只能回以略显尷尬的礼节性笑容。 梅思索一阵,意识到自己暂时也没什么好问的了,又抬头,瞥了一眼窗外钟楼。发现时间已经接近茉莉的门禁了。於是起身,就要离开。 茉莉和白樺看见梅起身,於是也一併站起。“那么,就此告辞了。” “稍等一下。” 洛克说著,在一旁翻找起来。 “这是您之前索要的调查卷宗的抄本,请答应我,別给无关之人看。”他说著,递给白樺厚厚一踏羊皮纸。 “当然。”年轻的驱魔人应和著,收下了抄本。 就在这一刻,城防官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一般,从书桌上拿起那本看了一半的书,递到了茉莉面前:“小姐,我知道您是一位虔诚的信徒,但我还是希望您能看看这本书。” 茉莉几乎是只纠结了一瞬间,便面带微笑地收下了那本书:“对您致以诚挚谢意。抱歉匆忙出门未曾备礼,下次必定予以回礼。” “那么,再见。” 离开洛克家不过几步远,茉莉突然侧身探出头,对著梅露出灿烂笑容。 “梅!”她说著,举起手中的书,看起来相当开心,“这还是我第一次收到书作为礼物呢。” “是吗?恭喜。”白樺在一旁笑著回应。 梅转过头,视线扫过羊皮纸的烫金书封。封面之上,《自然哲学》几个词在月光闪烁著璀璨光芒。 “恭喜。”她说。 得到好友认可后,茉莉笑得更开心了。 不知不觉间,三人已经离开了洛克家所在的街区。 白樺看了一眼远处钟楼的时间,先一步与两人告別。 隨后,在之前前往茉莉家的岔路上,梅默默转了个方向,朝著旅店走去。 刚走几步,听著沙沙的踩雪声,梅微不可查地轻嘆一口气:“你不回家吗?” 茉莉再度从她身后探出了脑袋。 “伊翠丝女士和我母亲说,要送我去修道院听经。” 梅没说话,静静等待对方下文。 於是茉莉跑到梅的面前,亮闪闪的金色大眼睛就这么看著梅,眼神之中带著兴奋之情…… ……以及压制不住的期待。 “所以!梅!我也会在那家旅店度过几晚。”她说著,连带著梅都听得出她的激动,“钱……应该够吧。希望旅店老板不要太过贪婪,能给我一个合適的价钱。” 第二十二章 房间与帐篷 对信徒们而言,听经是一项非常虔诚的活动。信徒们花费数日的时光,就为了在某间修道院內,听著一位经学家阐述他对《经书》的看法。 如果那位尖耳朵的女僕是以这个理由帮助茉莉离家的,那么她中途回去反而是不合常理的。 茉莉看著梅,头轻轻地偏了一点,似乎是在好奇自己为什么突然不说话。 “你见不到旅店老板的。” 贵族少女的双眼微微睁大,脸上先是有好奇之色一闪而过,隨后就是一阵慌乱:“为什么?如果不能入住的话,那我今天晚上……” 少女慌乱的表情不似作偽,看起来是真的没想过无法入住的可能性。那紧张的表情甚是真诚,丝毫没有怀疑梅话语的真实性。 梅看著茉莉焦急的模样,最后还是於心中默默长嘆一声。不知何故,眼前少女总是会给自己一直不知来源的亲近感,以至於自己好像很难拒绝对方的请求。 “因为我把旅店包下来了,你不需要去给他额外付钱。” 她说著,看著少女的表情从失望焦虑,开始一步步变得充满希冀,最终整张脸变得亮闪闪的,恍惚间,仿佛在月光下发著光。 “真的?”她又是不顾礼仪体面,猛地上前,抱住了梅,“梅,谢谢!” 贵族少女突如其来的拥抱让女巫有些猝不及防,然而她还是如昨夜般,接受了对方的热情,只是静静地看著对方。 茉莉鬆开了怀抱,脸上红扑扑的,看不出来是因为害羞还是寒冷。她笑著,牵起梅的手,朝著记忆中旅店的方向走了过去。 银白月光下,两位少女牵著手,共行於铺了一层薄薄白雪的空旷街道上。寂静街区內,只有少女似有似无的轻笑迴荡。 梅看著明显心情欢快的茉莉,精神久违地放鬆了下来。 当两人到达旅店门口时,茉莉好奇地从梅身旁探出脑袋,语气之中隱隱有期待之意:“梅,旅店的每个客房都和你住的地方一样吗?” 梅看了对外宿生活充满期待的少女,並没有马上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默默打开了店门。 茉莉笑吟吟地跟著她在进入店內,然后看著她打开了靠近大门的隔间。 少女抬起头,看了看房间,又看了看梅,隨后露出茫然的表情。很显然,她认出了这是白天梅睡的屋子。 “你这几晚就睡在这吧。” 梅说著,后退一步,作势要走,却又被揽住了胳膊。 “这里是梅的房间吧?为什么不带我看看其他客房?” 她看著茉莉的疑惑不解的眼神,只是微微侧开了身子。隨后,她从房间门口拿起油灯,让火花在自己指尖迸发而出,点燃了灯火。 微弱灯光下,梅领著茉莉,在房间后方的宽阔空间里走了一圈。 儘管灯火併不明亮,但茉莉也是勉强看清了里面的情况,表情逐渐变得微妙起来:“梅,这里是?” “旅店的客房。” 茉莉很难把眼前的空间和客房联繫起来,硬要说的话,这个更像是马厩。没有鬆软的大床,也没有轻柔的纱帐和地毯,只有铺满地面的稻草堆。这样子与贵族少女印象中的客房完全不一样。 事实上,她中午上门时,確实以为此处是客人们的马厩。 “需要住旅店的人根本住不起那种带床的房间。不管有多少人,都只能一起在这里过夜。” 茉莉显然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她看著这一片空旷粗糙的空地,目光在黑暗中找了很久。最后,她才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这里没有床?那么,那些客人,睡哪?” 她已经知道了答案,不过既然已经问了,梅不介意回答一下:“地上的稻草就是床。” 轻轻蹲下身,茉莉的双手抚摸过稻草那既光滑又有些韧性的表面,想像了一下自己睡在上面的感觉,隨后脸色一白。 “那门口的房间是?” “那是旅店老板的房间。”梅说著,又对著茉莉重复道,“这几晚,你就在那睡吧。” “那你呢?” 梅没有说话,但是这个意思已经相当明显了。 当她要上前布置一下稻草时,她感觉到自己的胳膊又被拉住了。 转头的瞬间,梅看见茉莉真诚的表情。 “梅,我们可以一起睡。” 梅刚想拒绝,茉莉就仿佛知道了什么一样,补充道:“如果梅不愿意的话,那梅睡在哪,我今晚就睡哪。” 这是个毫无力度的威胁,然而少女的表情非常认真。梅看得出来,对方並不是一时激动才这么说,如果自己拒绝,她真的会强行和自己在稻草堆上过一夜。 不过梅也不打算真的在稻草堆上睡一夜。 她没有理会茉莉的威胁,而是回到了旅店老板的臥室,从床铺下面拿出了一个硕大的包袱。包袱之內,是一整张帆布。 梅只是將这个帆布撑开,用鉤锁掛著墙上,隨后在茉莉惊嘆的目光中搭好了一个帐篷。 这个帐篷相当不错,宽敞、柔软,表面还染著色,算是梅在城中市集里能找到的最好的帐篷里。 隨后,她侧头,看向茉莉,依旧是神色淡然。 茉莉此时也不是刚刚到威胁模样,而是靠近了帐篷,好奇地打量著里面的空间。 “梅。”她轻声道。 梅侧头看她。 “你是不是一直准备离开这。”茉莉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失落。 这反应倒是出乎梅的预料,她本以为对方会对帐篷本身评价一番。 恰好此时,茉莉转过头来,与梅对视,那双眼睛静静地注视著梅,等待著她的回答。 “在完成与你的合约之前,”她说,“我哪也不去。” 沉默片刻后,茉莉的脸上再度绽放笑容:“嗯,这可是你答应我的。” 梅站在帐篷前,看著这个重新恢復活力的少女,再度恢復出先前好奇的模样,打量著店里的一切。 茉莉似乎对一切都感到好奇,即便是一些非常常见的工具,她都会在油灯下观察好久,就如同一个,第一次看见外面世界的孩童一般。 第二十三章 热水与魔法 虽然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很久了,但是梅依然保持著前世的某些习惯。比如,如无意外,她总是会在睡前洗个热水澡。 茉莉显然也有类似的习惯,富裕甚至可以说奢靡的贵族家庭之內,夜夜都有僕人备好柴火,將这些宝贵的燃料用於一次耗时耗力的私人洗浴。 儘管对於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在家洗澡是一件非常麻烦而且奢侈的事情,但是对梅来说並不麻烦。 指尖迸发的火花点燃多余的柴火,隨后烈焰在她的操纵下燃烧得更为剧烈,將她新买的木桶烧的漆黑。 “哇!” 茉莉就在一旁看著梅的举动,双眼在火光之下照得亮晶晶的,脸上满是惊嘆之色:“好厉害。” 她看著火光出神,直到桶內清水沸腾,才惊呼一声,下意识后退半步。 梅隨手敲了个响指,隨后木柴之中的火焰开始缓慢消退,直至化作点点火星。 “你先洗吧。”她说,“好了之后喊我一声。你有换洗的衣服吧?” 隨著这一声提问,少女又是惊呼一声,脸上露出了不太妙的表情。 “你不会……?” “我忘记了。”茉莉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好意思。 好在梅对此並无更多想法,只是让茉莉在原地等著,然后又回房间翻出一件睡衣。 “你先穿这件,可能不太合身,但我没有其他的了。”梅说著,回到了帐篷之內,静静等待著茉莉洗浴结束。 “……梅,能陪我聊聊吗?” “怎么了?”梅坐在帐篷里,有些百无聊赖地回应著。 “这里好黑。” 梅瞭然。 虽然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贵族们晚上洗澡会是个什么架势,但是梅也大抵猜测得到,应该是会有大量灯火照明的,和旅店內的一片昏暗確实不一样。 “你想聊什么?” “梅一个人的时候,会做什么?” “会睡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说话间,一阵阵水声一併传入梅的耳內。她半合著眼,似睡非睡,已经有些困意了。 她確实有些累了。昨晚经歷了这么多事,又用了一个消耗很大的魔法,今天白天又睡到一半被拉起来,实在是有些精力不足。 茉莉听上去完全没意识到梅语气中的倦意,又接著追问道:“除了睡觉呢?你还会做些什么?” 她说著,语调开始轻快起来。 “梅,女巫的生活是什么样的?真的和童话故事里一样吗?煮草药什么的。” “我除了会魔法,其他的地方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別。” “是嘛……”茉莉的语调突然低沉了下去,隨后又带上了某种飘渺的质感,“梅,迄今为止,你过著什么样的人生?” “你是私生女,对吧?在你父母离世之后,你是怎么生活的? “平时会做些什么?有什么爱好?喜欢什么东西? “这些,关於梅的一切,我都想知道。” 帐篷之外再度陷入短暂沉寂,但这沉寂在茉莉眼中却分外悠长,久到让她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如果有所冒犯的话,梅,你不用……” “我一直用著家人给我留下的財產生活。”梅的声音在黑暗中突然响起,语调平淡,“我家里人给我留下了几枚银幣。通过这些钱,我暂时过著还算不错的生活。” 某种意义上来说,佣兵尸体上的那几枚银幣確实算是家族给她留下的。 “我没有什么爱好,阅读勉强算一个,火枪射击或许也算。 “我的养母还活著的时候,执著於让我回去,和父亲的婚生子抢夺家族权力。她后来精神状態越来越不稳定,经常无缘无故对我破口大骂。 “我的血亲……” 梅停顿了一下,她对这个世界的血亲没什么印象,只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到郊外乡村了。 她真正有印象的,只有自己前世的父母。 “……我对我的父母没有多少记忆,只知道我母亲死於难產,而我父亲则与他妻子生下了几个孩子。” 屋內再度归於沉默,只有茉莉洗浴时发出的笨拙动静夹杂著水声在迴响。 “梅,你见过他们吗?你的兄弟姐妹们。” “没有,”儘管没人看得见,梅还是摇了摇头,“我对他们没有丝毫想念。我相信他们对我也不会有任何血亲之情。” “……听上去真是个糟糕的家族。”茉莉轻声道。 “梅,那天我说的,是我的真心话。我確实挺想要你这样的姐妹的。 “我是家里的长女。母亲对我,怎么说呢……抱有更热切的期待? “我母亲来自一个没落的小贵族,她对失去爵位这种事情非常在意。 “我並不能继承爵位,那是属於我弟弟的。所以我母亲一直热衷於把我培养成最优秀的淑女。不仅是我,还有我的妹妹。 “文学、歷史甚至是自然哲学……她希望我和妹妹能在所有贵族圈子的谈话中,都能自然的融入其中。 “自我有记忆起,我好像就没有任何自己的时间,只能按照母亲的安排,按部就班。在无休无止的礼仪课程中,我平时甚至和我的弟弟妹妹们都没什么交流。” 说到这,她笑了一下,梅听不出那是自嘲,还是苦中作乐:“虽然我们几个兄弟姐妹平时的交流和陌生人差不多,但我想,我们彼此之间应该还是互相关心的吧。 “梅,其实我之前很羡慕你。你看起来无拘无束的,而且又会魔法,真的很厉害。 “不过听了你的话后,我想,或许我只是不知足吧。 “抱歉,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没关係。”梅淡淡回应。 一阵清脆的出水声后,穿著睡衣的茉莉从帐篷之外探出脑袋,对著梅露出在灯光之下有些模糊不清的笑容。 那身衣服在茉莉的身上不算合身。 梅的身高不低,甚至在男子中也不算矮。於是那身睡衣在茉莉身上便是松松垮垮,让她前往臥室时的姿態看起来像是拖著一层布在走。 等到茉莉离开之后,梅才起身,从外面重新打了一桶水,隨后再度令其滚沸。 第二十四章 集市与审判 茉莉不再要求梅与她同眠。於是梅得以在帐篷之中安稳地度过一夜。 当梅在微弱阳光下悠然甦醒,茫然睁眼时,一个小小的脑袋从帐篷之外探了进来,与她四目相对。 那个瞬间,梅的困意全无,脑中一片清醒。沉吟半响之后,她对著面带微笑的少女,神情冷淡道:“怎么了吗?” 提问的一刻,茉莉似乎有一瞬间的手足无措,但有很快恢復平静,仿佛刚刚的表情只是梅的错觉:“没什么,就是我突然感觉梅应该要醒了……所以忍不住来看一眼……” “……” 在梅无言的注视下,茉莉的语调开始有些慌乱起来。然而梅並不打算过多责怪对方,只是摇摇头道:“下次別这样,我不喜欢有人打扰我睡觉。” 或许是前世父母留下的阴影,又或是因为今生养母在自己入睡后总是会不合时宜地嘮叨,梅本能地不喜欢自己睡觉时有人在旁。 听到梅的回答,茉莉原本有些迟疑的表情再度舒缓,对著梅再度展露笑顏。她往后一步,为梅让开位置,还顺手撩起了帐篷的帘子。 “真的很神奇呢,明明在房间里刚醒来,却总觉得梅马上也要醒了。”她跟在走出帐篷的梅身后,嘰嘰喳喳地说著。那架势,像是有著说不完的话,“这也是因为魔法吗?” “我一般不把巧合称为魔法。”梅不咸不淡地回应著,走到昨夜晾晒的衣服旁。 从屋外漏进来的乾燥寒风吹了一夜,让这些衣物摸起来冰冰凉凉的,有些琢磨不透其中水汽到底有没有吹乾。 但梅倒是不太在意,海滨州的寒风总是很乾燥,一夜之后即便没有彻底干透,也相差不远。她不是很在意那一点点湿度。 於是,梅將两条裙子取了下来,並將茉莉的裙子递给她。 “……” 茉莉接过了裙子,愣愣地看著,看那架势,许是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怎么了?还是太湿了?” “啊,不是。” 梅有些跟不上少女的话语。而少女似乎也理解了梅的意思,没有过多言语,只是对著这裙子有些无从下手。那模样也让梅意识到了什么。 “……你昨天是怎么穿上的?” 茉莉別过头去,侧脸之上依稀能看出一抹红晕:“一直都是贴身女僕帮我穿的。” “就算一直是女僕帮你穿上的,这么多次总记得该怎么做吧?” 茉莉的头转得更厉害了,这一次,红晕漫上了耳根:“……不知道。” 也许是感受到了梅困惑的目光,茉莉的声音没有刚刚那么充满活力,反而细细小小的,让梅只能勉强听清:“我所有的裙子都只穿一遍,所以……” 梅漠然。 她看了一眼茉莉捧著的那条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丝裙,其上的绳结、装饰繁复,看起来没个一时半会確实穿不上。而少女就这么目光灼灼地看著自己,似乎含有某种期许。 於是,梅默默撩起帘子,在对方开始脱下睡衣之前,抓紧进入帐篷之內。 伴著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帐篷內传来一声毫无波澜的声音:“那你慢慢穿。时间还很多。” 换好衣服,完成洗漱后,两人吃完了一份不怎么样的早餐。儘管已经是梅从集市上买到的最好的麵包,但无论是对见惯了工业时代美食的梅,还是出身高贵的茉莉而言,这口感和味道都不算好。 好在对於两人而言,今日的重点並非食物。茉莉两三口就吃完了麵包,拉著梅就往屋外走。少女带著某种期待,想看看以前在家族宅邸之中,从未见过的东西。 徘徊於市集的路上,茉莉的惊嘆声和好奇目光就没有停止过。 “你昨天为什么不逛?”梅问道。 “因为昨天我只想快点给梅买一条新裙子。” 茉莉回答著,在一家店铺前停下了脚步,瞪大双眼,看著店铺內一个小小的玩偶兔子。 就梅自己来看,那是个相当粗糙的玩偶,像是劣质的粗布简单粗暴地拼在一起。但仅以这个世界的目光来看,这玩偶虽然说不上完美,但也算是相当精致了。 几乎就在梅打量的瞬间,一个看起来家境颇为富裕的夫人牵著一个小女孩走了出来。女孩脸上带著笑,怀里还紧紧抱著另一个玩偶。 两人走过的瞬间,茉莉脸上的艷羡之意一闪而过。 “你喜欢那个玩偶?” 茉莉下意识地点点头,隨后又摇头:“不是,只是有点怀念。小时候,我父亲允许我拥有一个玩偶,长得和这个很像。不过我五岁生日那天,因为忘记向客人行礼,被我母亲撕碎了。” 她说著,身子又挺直了几分,再度恢復原先那种有些拘束的体面模样。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梅看著少女那看起来毫不在意的微笑,並未回应。只是在茉莉诧异地目光中走进了店铺內,並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拿著玩偶走了出来。 “给你。” “梅,这个……” “不值几个钱。”她说著,几乎是將玩偶硬塞到了茉莉手上。 “……谢谢。” 为什么要这么做? 梅也不知道。 因为同情吗?但是自己何曾同情过別人? 因为想起了自己的往事?想起了小时候父母禁止拥有任何玩具,还將自己用牙籤搭起来的小东西折断,所以心有同感?但这足以成为理由吗? 短暂的思考在脑中一闪而过,最终梅將这次行为认定为对僱主的一次小小恩惠。 茉莉儘管嘴上说著並不在意,但脸上却是肉眼可见的开心。 梅就这么带著她在街上走著,直到某处传来一阵喧闹。人流的方向也开始改变,朝著那喧闹之处匯集。 两个漫无目的的人就隨著人群,一步步走到了广场上。 广场上满是看热闹的人群,但是因为人太多了,梅与茉莉始终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只能看见一根粗壮的柱子立在中间。 这架势,看起来有点像…… “被告人,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放弃异端学说,裁判所依旧会宽恕你的罪。” 过了许久,柱子下方,传来一阵含糊不清的、仿佛喉间含著水的声音。那声音气若游丝,却有著所有人都听得出的坚定: “大人……事实……如此,大地……就是在……绕著太阳……转……” 第二十五章 处刑与学说 梅瞬间就明白髮生了什么。显然,理解事態的也並不止她一人。广场上开始躁动起来。 某种说不清的情绪在人群中传播著,一种让梅感到几分不適的焦躁在人群中扩散开。 在沉默之中,某种东西酝酿著。 “……烧死他。” 一开始只是细微的自言自语,隨后这声音向周围扩散,如海浪般呼啸席捲整个广场。 “烧死他!!” 未等梅做出反应,却觉得胳膊突然被人往前一拽。 “梅,”茉莉说,“能救救他吗?” 这声音在广场的嘈杂声音中模糊不清,像是要被环境淹没。 说话间,贵族少女拉著梅的手,使劲向前,像是想硬挤到最前方。然而密不透风的人墙挡住了这一切,两人的只能艰难前进。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未等茉莉拉著梅走到足以看清里面情况,周围人群就爆发出一阵地动山摇般的欢呼声。 信徒们在为何事欢呼显而易见,甚至於茉莉前进的速度都慢了下来。儘管如此,她仍旧在一次短暂的顿挫后,倔强地继续往前挤。 当她们走到最前方时,终於看清了那根大圆柱之下的是什么。 点燃的柴火升腾而起,灼烧著一堆焦黑嗷嚎的人形。 “啊!”茉莉捂住嘴后退一步,身体摇晃著似乎是要昏过去一般。 她很快想到了什么,马上转头看向身旁人。 梅看著对方的目光,那並非寻常请求,而是一种近乎於卑微的乞求。 然而梅只是摇了摇头。 烧到这个程度,已经救不回来了。 於是,梅轻轻对著那已经无力哀嚎的人形生出了手。 在熊熊燃烧的烈焰之中,一簇微小的火焰迅速烧穿了他的大脑,结束了他的痛苦。 周围的人群並未察觉到那个罪人的异样,仍在狂热地呼喊著,仿佛一个异端学者的死是某种庆典活动。 只有茉莉看著梅的举措,看见那个学者失去生息后,低著头,沉默地拉起挚友的手,慢慢离开了人群。 这一次,直至彻底离开人群为止,两个少女都没有回头看一眼狂热的信徒们。 “这是不对的。”茉莉说著,声音很轻,听不出来是在对著梅说,还是在告诉自己。 梅沉默。 “如果,我是说如果,”茉莉转过头,看向梅,“如果梅被他们发现了……” “大概会是绞刑吧,火焰烧不死我。”梅淡淡回应道。 茉莉露出难以接受的神情,隨后低下了头:“我不能接受,这种事……”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人转头,看见了一个颇为宽阔的身影。那人依旧穿著缝著三个贵族纹章的衣服,脸上却没有了第一次见面时的圆滑。 “又见面了,两位小姐。” 洛克的声音让茉莉身形一颤,而梅却是神色如常地与对方对视。 “你们,看见了吗?”洛克隨意指了指身后。 梅看著对方,不知何意,但还是点了点头。 然而,下一秒,城防官却突然爆粗:“这他妈的不对!” 突然的动静让梅嚇了一跳,下意识一个侧身挡在了茉莉面前。 洛克显然也是意识到了自己话语不妥,向著她们脱帽致歉。 “抱歉,两位小姐。”他长舒一口气,“不介意的话,我们去那里聊聊吧。” 隨后,也不管两人反应如何,直接朝著一旁几块凸起的、仿佛天然形成的座椅般的石头走了过去。 “你不认同?”梅没有明说,但是三人都知道她在问什么。 “当然不认同。”城防官粗重地呼吸著,显然有些气上心头,有些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他只是个学者,有什么错?教会总是这样,一有什么不满意的就抓人,然后……” “洛克先生!” 茉莉的一声叫喊让他突然惊醒,城防官惊魂未定地抬头环顾四周,看见周围无人围观,才有些惊恐地止住了声。 “抱歉,我有些太激动了。” “我能理解。”梅说著,默默后退,寻找著逃离的路线。 她下定决心,如果眼前人有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又恰好被人听见了,那自己就马上拉著茉莉逃走。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自己置於险境之中。 然而对方並未继续发泄,而是颇为惆悵地嘆了口气。 “我认识那个学者。”他说,“他不懂人情事故,觉得真理就是一切。所以平时得罪了很多人,连他的老师也不喜欢他。” “他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他那点无足轻重的小事甚至没有传到异端裁判所,本地的司鐸就带著人来抓他了。” 梅没有打断对方的发言,只是在一旁静静倾听。她知道该如何扮演好一个倾听者,假装在听对方说话。 茉莉在梅身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洛克先生,你也是相信那个吗?” 她没有直说,但是他们都明白她在说什么。 贵族们表面上虔诚,但是私底下或多或少也接触过各类异端思想。真论起来,与研究错误的天文观相比,研习巫术反而是更重的罪过。 不过鑑於两者判决都是死刑,某种意义上也分不出孰轻孰重。 洛克没有回答茉莉的问题,但梅大抵已经知道答案了。眼前这位城防官家中的天文模型上,世界的中心是太阳。 城防官舒展了一下身形,仿佛刚睡一般,眼中满是沧桑和惆悵,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著那个学者过去: “……其实他是个挺不错的小伙…… “……挺聪明的,那个姑娘一直喜欢他…… “……自从他翻出那页笔记开始,他就在一直说些不被接受的胡言乱语,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或许他才是对的。” “洛克先生,你说这些,不怕我们举报你吗?” 洛克只是抬头看著梅和茉莉,然后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两位小姐,我知道你们不是那种为了一点利益就向教会揭发检举的人。刚才你低著头,是为他而伤心吧?” 梅依旧沉默。 茉莉看起来確实不像是那种人这几天的相处下来,她能感觉得到这个少女的种种行为並非偽装,而是內心確实如此。 儘管茉莉对自己的家族描绘得模糊又抽象,但是梅偶尔还是会想知道,什么样的家庭能在严苛之下,教育出这样的子嗣。 洛克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长嘆一声:“抱歉,让你们听了这么多无趣的抱怨。” 他起身,又朝著火刑架的方向走了过去。 “对了,”城防官转头,“离白樺远一点吧。他不是你们的朋友。” 第二十六章 抄本与情报 “亲爱的,她怎么了?” 夜间的钟楼之內,三人照例,在月光下会面。儘管今夜月光朦朧,看不清表情,但所有人都感受得到茉莉低沉的情绪。 “她看见了两场公开处刑。” 儘管茉莉在与洛克交谈时看上去已经恢復正常了,但是梅知道,她只是出於礼貌和警惕,所以表现得不太在意。而在白樺与梅的面前,她的掩饰就没有白天那般强烈了。 “两场?”白樺沉思,却始终想不起来相关消息,“我知道白天有一场,第二场是什么?” “不信者税。”梅言简意賅地回应道。 白樺未曾料到会听到这么个答案,震惊之下甚至不再是原先那种轻挑的语调,转头看了看略带消沉的茉莉,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梅,最终选择將话咽了下去。 梅挑眉看著白樺的表情,先前洛克的话语依旧縈绕在耳边。 梅不得不承认,白樺身上可疑之处確实很多。但单就对方在面对食尸鬼的危机关头表现出来的行为,暂时还算勉强可以信任。 前提是自己的女巫身份不能暴露。 得到教会信任的驱魔人对真实存在的女巫的態度显而易见,甚至这几天里对方已经不加掩饰地表现出对女巫的恶意了。 月光下,茉莉依旧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白樺想了想,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朵玫瑰花递了过去。 梅突然非常好奇,为什么这傢伙要用送花来表现善意。这种会给所有少女送花的行为,她只在一些流传甚广的爱情小说里见过,现实中除了她以外从未见过类似的人。 茉莉看著突然出现的花束,迟疑著伸手接下,对著白樺展露一个颇为勉强的笑。 “抱歉,我没事,让两位担心了。” “茉莉小姐,你的善良真令人感动。” 眼看茉莉已经缓过来了,梅就暂且不再说什么宽慰之语了,直接对著白樺问道:“你拿走了那些卷宗抄本,有什么新的情报吗?” “坦白地说,没有什么新情报。卷宗抄本上全是废话,所以我自己整理了一下上面的內容。”她说著,拿出一张羊皮纸,向两人展示著,“这点就是我整理出来的全部情报了。” 梅凑近了纸张,借著朦朧的月光与提灯微弱的光芒,细细阅读其中內容。 白樺的笔记比她想像的要娟秀,一手花体字看起来如同绘画一般清秀。漂亮的笔跡甚至让梅的注意力短暂偏移了片刻。 与之相对的,就是羊皮纸上乏善可陈的內容。凶杀案的现场痕跡,死状,受害者名单,现场的可疑符號等等。 儘管受限於时间因素,梅並未访查过其他凶案现场,但是根据白樺所说,其余现场的布置与钟楼大致相同。 没什么新信息…… 梅沉思时,茉莉小小的脑袋也从一旁凑了进来,拎著提灯阅读羊皮纸。隨后,她的表情逐渐有了些变化。 “发现什么了?”梅问道。 “有几个人我不认识。你看这,”她的手指划过羊皮纸上那些受害者的信息,“有些人的年龄是不是太大了些?” 白樺回应道:“確实大了些,但都还没继承爵位。” “还没继承”这个说法…… 梅看向白樺,顺手將羊皮纸递到茉莉手上:“全是第一继承人?” “对。” “还有別的共同点吗?” “我暂时还没发现。”白樺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態度,隨后从没反应过来的茉莉手上抽走捲轴,转身离开,“一直闷在原地是没办法让情报凭空出现的。” 即將迈过钟楼大门时,她转过身,轻轻躬身行礼,露出一个自认为帅气的笑容:“我今天只是来例行会面,没什么事的话,两位先回去吧。” 梅看著白樺的笑容,心中大抵也是认同对方的想法。既然已经没有新的情报了,在这乾耗著也没什么意思。 就在梅思考接下来是直接回去还是再去做些什么时,白樺却是突然想起来什么,转身折返回梅的身旁,轻声道:“后天还有一场公开处刑,別带她去看。” 等到白樺彻底离开之后,茉莉突然靠近,与梅对视著。 “梅,”她说,“刚才他和你说什么了?” 梅沉默。她大概猜得到眼前少女得知此事时可能的反应,或许什么都不说才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茉莉依旧不依不饶,就站在梅的面前,一脸恳切地看著梅。 短暂对视后,茉莉轻轻嘆了口气,转过身去,背对著梅。 “既然梅不愿意的话,那就算了。” 这个態度有些出乎梅的预料了。她本以为少女会不依不饶地继续追问,而自己会一直沉默著直到回到旅店。 “你不好奇吗?” “好奇啊。”她说著,对著梅回眸一笑,“但是我知道梅是不会害我的,既然梅不肯告诉我,那就说明我不知道比较好吧?” “那我相信梅。” 她说著,朝著钟楼外走去。“回去吧。” 梅佇立原地,直到眼前的少女在走了几步之后转身,好奇自己为什么没有跟上时,才缓步走了上去。 在回旅店的路上,茉莉似乎真的从先前的阴影摆脱出来了,恢復了几分活泼,不时与梅聊著各种不同的话题。 梅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著,直到某个瞬间,经过某个巷口时,她的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了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不是错觉。 速度很快,不是人类有的速度。 是食尸鬼来报復吗?还是有什么新东西? 追上去,还是回旅店? 梅权衡著利弊得失。 直接回旅店会更安全,但是这意味著自己只能被动应对。 但如果追上去…… 梅瞥了一眼茉莉。少女本身没什么战斗能力,追上去反而会让自己的僱主陷入危险之中。 “……真的很好吃。真希望梅也能尝尝。梅?你怎么了?” 梅看了看不远处的旅店,又看了看刚刚那不知闪过什么东西的巷子,只是片刻思考,便做出了决断:“你先回去,然后关上门,等我回来。如果有食尸鬼袭击,你就用火药点燃屋子。” 说完,她不等茉莉反应,直挺挺地冲入了巷子的阴影中。 第二十七章 任务与报酬 城里的环境对於梅而言是相当不利的。这个时代的城市里,市民们的房屋往往建得相当密集,如同蜂巢般挤在一起。一点点小小的火星就有可能点燃一片。 届时,梅就只有两个选择,在人们面前暴露自己,亦或是放任火焰烧死许多无辜者。 而且无论是那种选择,自己都免不了被人通缉,区別无非就是一个罪名为女巫,一个罪名为纵火。 可能也没什么区別,反正判决结果都是死刑。 她正想著,眼前突然划过一道火星,隨后明亮的火光照亮的街道。一个人手持火把,站立在巷子內。 一身女僕装,身材高挑,尖耳,神色淡漠,看起来已经等待了一会儿了。 梅记得对方,茉莉家的第一女僕,伊翠丝。 那对尖耳朵真的很难让人忘记。 “夜安,小姐。”尖耳朵的女僕举著火把,用一只手撩起裙摆,对著梅屈膝行礼。 梅並未回话,也没有因为对方的態度而放鬆警惕,右手已经穿过后腰,搭在了簧轮枪上。 似乎是看出了梅的敌意,伊翠丝鬆开了提裙的手,看上去是在向梅示意自己並没有武器:“请別紧张,我並无恶意。” “什么事?”梅冷冷道。 对方半夜上门,不仅没有直接露面,而是单独將自己引到无人小巷,怎么看都不像是想找自己聊聊天。 “我想请你去做一件事。”女僕说,“当然,我会支付一笔可观的报酬。足够你衣食无忧地度过一生。” “我没兴趣。” 梅的目光死死盯著对方,然后一点一点地往后挪步。 “我还能给你凶杀案的情报。” 剎那间,后退的脚步停住了。 “仔细说说。” 没必要询问对方为什么知道自己在和茉莉一起调查凶杀案,也没必要问对方为什么不阻止茉莉。相较於茉莉家里可能的家族阴谋,梅更关心案子本身。 当然,作为追加服务的一部分,梅也不介意帮茉莉解决一下这些或许存在或许不存在的阴谋,但这是后话。 至少现在,她在自己这挺安全的。 “我需要你去救一个人。他后天就要被公开处刑了。”女僕说著,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嘲讽,这神情理论上完全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女僕的脸上。 她嘲弄道:“那位先生是今天被烧死的那位的老师。他因为身份尊贵所以有一些优待,但他比他的学生更偏执。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在火刑架前认错的。” “你想让我劫狱?” 这傢伙是疯子吗? 梅並不觉得自己的巫术能战胜守卫。 火焰巨人或许壮观,或许足以被无知的市民们视作奇蹟,但这並不意味著火焰巨人有足以战胜守卫的力量。 守卫们不懂黑魔法,但是守卫们知道怎么发射火炮。 “並不是。”女僕摇了摇头,“正如我刚刚所说,那位先生有些优待。他並不在守卫们的监牢之中,而是在城郊,一栋属於教会的房屋之中。” “当然,那里依然有人守卫,但司鐸最近要准备一个仪式,不太可能在场。没了司鐸约束,守卫们相当鬆懈。” 梅看著对方,却无法从对方眼中判断是否在说谎。於是,她只能从其他角度验证:“为什么是我?” 女僕对此只是报以微笑,隨后,空著的一只手慢慢摸向腰后。 这动作逃不过梅的注意,她猛然警觉,正要掏枪,然而女僕的速度更快。在枪口对准女僕之前,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就已经被她扔到了梅的脚下。 女巫尚未摆脱对女僕速度的惊诧,便又被那投掷物吸引住了注意力。隨后,梅认出了那东西,眼神一凛,止住了掏枪的动作。 “梅小姐,你处理墓园那只食尸鬼的手段相当不错。我相信几个鬆懈的守卫不会是你的对手,对吗?” 女僕轻轻一甩火把,发出一阵清脆的音爆,火焰应声熄灭,巷子再度归於黑暗。 “那间屋子就在教会葡萄园的南边,你一出城就能看见。”这声音逐渐远去,最终归於黑暗, 阴影之中,梅呆立半晌。末了,她小心地伸出脚,试探著用在一片漆黑之中摸索著找到那个投掷物。 而后,她轻抬脚掌,对准那个方位,朝著那食尸鬼的小半截手掌狠狠踩了下去。 已经焦脆的尸块本质上只是木炭,隨著梅一脚下去,很快就碾了个粉碎。 做完这一切,梅才如接触了什么极度噁心的污秽之物一般,颇为嫌弃地往回蹬腿,將鞋底在积了一层薄雪的泥地上反覆摩擦。 过了良久,她才长舒一口气,眼神漠然地看向那个尖耳女僕离开的方向。 “教会葡萄园在哪?” …… “梅!” 开门的一瞬间,梅就受到了对她而言有些过於热情的待遇。少女几乎在开门的瞬间就抱了上来,双臂紧紧地勒住了她。 在这个瞬间,梅真切地意识到了,在和茉莉认识的这几天里,自己受到的拥抱比之前两世为人加起来都多。 梅轻轻往前靠了一点,在怀中少女身形微微让开的瞬间,她看清了屋內的一些东西。 一堆本该放在靠墙位置的柴火被移了出来,还用麻绳捆了两个圈,看上去像是打算將其背走一般。 如果只是想守在屋內,根本用不著这么做。倒不如说,这样反而不容易在战斗时抽出,更容易在食尸鬼进攻时陷於被动。 再加上房门根本没锁,自己一进门茉莉就正好衝上来…… 她根本不打算在守著屋子。 不是明智的选择,茉莉的就算真的跑过来与自己一同战斗,能有多少助力也依旧存疑。 儘管对方的意图已经相当明显了,但是梅还是选择了假装什么都没看出来。 “茉莉,你知道教会的葡萄园在哪吗?” 儘管看不见对方的脸,但是梅还是能感受到怀中少女明显愣了一下。 但茉莉也没问缘由,只是鬆开怀抱,隨后向梅指明方向。 这个方向到城郊吗? 不算远,旅店本来就在城市边缘。 第二十八章 囚徒与学者 城郊,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一共就只有一天两夜的时间,真等到公开处刑时可就完全来不及了。梅並没有狂妄到觉得自己能火场救人。 梅静静地等著,直到茉莉睡著,才小心翼翼地离开旅店,在一片黑暗之中,朝著城郊走去。 这家旅店的位置是梅进行过精心挑选的,就处於城市的最边缘,以便出现任何情况时隨时能向城外逃离。 只是一阵非常短暂的时间之后,梅就抵达了城外。正如伊翠丝所说,教会的葡萄园在空旷大地上相当显眼。围成一圈的篱笆与火炬仿佛某种坐標一般,在一片漆黑標记著自身的方位。 葡萄园的对面,是一栋颇为壮观的巨大房屋。锈红色的墙面之上,每一扇窗户之內都是灯火通明,那明亮的光照甚至让梅產生了自己还在前世家乡,对面是一栋开著电灯的乡下小洋房的错觉。 短暂的错觉並没有干扰梅的思考,她紧了紧自己的宽帽,小心靠近著房屋。茉莉为她挑选的衣服是黑色的,天然適合在黑夜之中潜入。 只要儘可能地將自己的身躯压在黑帽之下,屋內的人將很难把自己与地面阴影区分开。 梅的身影在荒地中穿行著,快步接近自己的目標。在靠近的途中,那栋房屋的细节在她眼中就愈发清晰。等到走过葡萄园时,梅已经能模模糊糊看见守卫们的站位布置了。 但当梅真的接近到足以看清守卫们的状態时却是心中一沉。 守卫们的状態可不像伊翠丝说的那样放鬆,反而看起来相当警惕,一丝不苟地站在各自的位置上,连窗边都站著人。即便夜已深,他们看上去仍旧精神抖擞。 这个样子不像是没人约束,反而更像是出现了什么状况。 权衡一阵后,梅还是决定先行撤离。她不喜欢事情超出掌控的情况,趁著还没被发现,迅速离开才是正解。 未等她切实行动,远处却是一阵轰鸣声传来,顷刻之间就靠了过来。 儘管在黑夜之中视线受阻,但梅还是借著月光和房屋之中流出的光芒看清了声源处。 那是一家马车。 方正的车厢表面,金色的天使浮雕流光溢彩,与银白月光混合著,散发出一种独特的金属光泽,有著一种別样的硬朗与威严。 车厢侧面,璀璨的夺目的宝石拼接成了神圣八角星的样式,其周围绘製了一圈链条,在这教会的標识上蜿蜒缠绕。 车头前方,侍僧打扮的车夫將脸藏在红色的披风之下,沉默地握持著韁绳。 伴隨著一阵轰鸣声,马车迅速驶过葡萄园前,朝著梅直衝了过来。 被发现了?! 梅几乎不做思考,原本离开的动作硬生生止住,只是將身躯蜷起,缓缓匍匐在地,接著黑夜掩饰自己。 她的一只手已经扣在了腰间的枪上,静静等待著最完美的射击角度,以求一击即中。 然而那辆奢华的马车並未停在梅的面前,而是在大宅门口停下。 原本还在一旁拱卫大宅的守卫们迅速集结,全部在马车前摆出了列队欢迎的架势。 现在梅相信守卫们確实鬆懈了。 列队完成后,他们甚至没有留下任何人看著那些窗户,任由寒风將那些昂贵的马赛克玻璃吹得吱呀摇晃。看得出来,守卫们並未將此次看守任务放在心上。 面对现状,沉吟片刻后,梅改变了想法。 伊翠丝的情报可信度存疑,明日他们未必会有多鬆懈,但眼下这些守卫们可是实打实地出现漏洞了。 趁著所有人都在门口列队的功夫,梅接著黑夜掩护,悄悄靠近房屋侧面的观景窗。 如前世的西方中世纪一般,这个世界有窗户税,但是海滨州並不徵收此类税款,所以梅一直很好奇,为什么碎岩城的窗户也是这么小。 儘管窗口不大,但梅的身材相当纤细,非常顺畅地从窗户钻了进去。 一个落地翻滚加侧身,梅很快藏好了自己的位置,並迅速拔出火枪,开始探出脑袋,小心观察著屋內的情况。 如果伊翠丝所言非虚,那个学者真的受到了某种优待,那屋內就不会有其他守卫。 毕竟,对於贵族而言,住所之內是不能受到冒犯的,这是最基本的礼仪。不过就他所犯下的过错来看,如果他再不改口,可就未必还能接受到这种礼仪了。 话说回来,这么大的房屋,那个学者会被关在哪? 梅在外围走廊上摸著墙边潜行,屋外则是一片肃穆,隨后是一阵令人难受的金属摩擦声突兀响起。 梅几乎是本能般地转了个头,而后稍稍起身將脸贴在色彩丰富但毫不透亮的马赛克玻璃上,勉强看见了屋外景色。 侍僧躬身俯首,拉开了车门。 “噠、噠、噠——” 高跟鞋踩地的声音颇为清脆,隨后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身穿深红色修女服、身材窈窕的女性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当修女下马的瞬间,那名侍僧开始唱名。那声音嘶哑粗糙,却诡异地响彻於整栋房屋之內。 “璀璨之心修会,大修女阿黛尔,代祂巡视。” 大修女? 梅看著眼前的修女,眼神之中疑虑不减。 碎岩城本地只有一位有自己修道院的大修女,但绝不是眼前这人。 在蔷薇被她父亲卖给本地修女们的修道院前,梅曾经远远看见过对方的样貌。无论长相还是气质,甚至於衣著,都和眼前之人截然不同。 碎岩城的大修女带著某种苦修士特有的清贫感,该有一种说不清的亲和力。 但眼前之人,梅只是看著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感。 將这些没来由的感觉暂且压下,梅开始伏下身子,静静等待著。 一位大修女来到囚禁异端学者的房屋门口,梅不相信对方只是来认个路的。等一下只要跟著她,自然能找到那个学者。 只要跟著她…… 梅再次抬头,朝著那身影看去。那位大修女也適时抬头,朝著梅笑了一下。 第二十九章 大修女与异端 那个瞬间,梅久违地感觉到了一阵心惊肉跳。自己的行为毫无疑问是犯罪,一旦被抓住必然被视作同党,等待自己的只有死刑。 然而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一切如常,仿佛大修女的微笑只是自己太紧张產生的幻觉。 那真的是幻觉吗? 梅看著屋外的守卫,他们依旧列队整齐,丝毫没有要出动抓捕自己的意思。 权衡片刻,梅还是决定留在屋內,跟著大修女寻找学者。出於保险起见,梅又换了个位置潜伏,隨后静待屋外动静。 房门开启的声音並不明显,但是那双高跟鞋的声音却非常清脆。除此之外,似乎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跟隨在后,整齐地如同机械一样,走路时还不住念诵著什么。 守卫们没跟过来? 儘管如此,梅还是儘可能地避免冒著风险窥视,仅仅只是跟著声音一路追隨即可。 借著自己的一身黑衣,她在各个光照不到的阴影中跳跃,小心地隱藏著自身,隨著那清脆的“噠噠”声一併前行。 直至某处,那声音终於停了。 “晚上好,阿黛尔姐妹。”一声苍老的声音响起,“我应该还不至於这么重要,值得一位外来的大修女专门看望吧?” 梅身形一滯,將自己的呼吸压低。 说话那人应该就是这次的目標了。 “我只是路过碎岩城,听说城里有研究天文的异端学者,一时好奇。”大修女说著,语调轻柔,仿佛对面不是一个异端学者,而是一位多年不见的好友。 老人的声音也非常平和,丝毫不像是后天就要上火刑架的样子:“真是稀奇,这年岁还有修女在外面到处跑。这年景可不太平,连海滨州都来了好多逃难的异教徒。对你们而言,修道院可比外面战火不休的世俗安全得多。” “事实上,就是因为外面战乱不休,我才不能待在修道院中。”修女说著,从侍僧手上接过一根权杖,隨后往地上一点,发出一声脆响,“我来自风吹沙。” “风吹沙……”学者喃喃道,“那可真远啊。” 梅在听到风吹沙的时候,只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在那个瞬间停滯了一个剎那。她知道这个城市,或者说,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城市。不过人们几乎不会叫它风吹沙,而是会以另一种方式称呼: 中央教廷。 为什么中央教廷的大修女会来海滨州?只是路过吗? 梅的大脑此时飞速思考著,计算著远在千里之外的风吹沙居然会知道碎岩城有一个女巫,且专门派人来抓女巫的可能性有多高。 如果他们有某种类似超自然力量可以探寻女巫的存在的话…… 女巫权衡著,思考著。 刚才那不知是否为幻觉的大修女的笑容在脑中反覆浮现。 那意义不明的笑容仿若某种嘲讽,耻笑著女巫的愚蠢。 大修女没有著甲,这个角度可以一击击毙。守卫们没有配置火枪,在火焰魔法的掩护下自己完全可以在暴露后杀光他们,並偽装成意外…… 梅长舒一口气,强行忍下了开枪击毙对方后逃走的衝动。 冷静,仔细想想,想想这种可能性有多大。还没有证据证明此事为真,目前为止都只是自己无端的猜想。 漫长的思考发生在极其短暂的一瞬间內,在梅真的做出危险行动之前,她制止住了自己。 修女的话也隨之响起,像是要抚慰梅剎那间的紧张:“我应至福圣座的意志而来,圣座们对东征的进度很不满意。” 她轻描淡写地说著,又轻轻甩了一下权杖。这一次,石砖应声而裂,破碎的石块溅起,在周遭砸出声响。 “於是至福圣座遣我督战。”她说,“我路过海滨州,听说碎岩城有家族要献身教会,所以前来看看。又听说此地有异端学者,就一併拜访了。” “异端学者……真是无情的称呼。”老学者的语调之中颇多无奈,“只是因为真相与教义不符,就要被绝罚吗?” “与教义不符的,不是真相。”她说著,慵懒地舒展著肢体,“况且你真的足够虔诚吗?你对於日心说最早的设想来自何处?某次计算的结果?还是……” 阿黛尔的语调逐渐拉长,长得让人难受起来,仿佛某种走调了的尖锐乐器,听得人浑身不適:“……某张异端书页?” 即便是相隔较远,梅依旧听出了老学者的呼吸变得粗重了起来。很显然,修女说中了什么事。 梅心中毫无波澜,她两世为人都不是学者,不能理解那种为真理赴死的学者心態。 寧可写抄本將知识传下去,也不愿假意改正私下再犯,未免有些太耿直了。梅对此实在无法共情,心中一片寧静。 然而下一个瞬间,修女的话却打破了这种寧静:“一个学者,居然沦落到相信巫术书上的记载?不觉得有些讽刺吗?还是说海滨州的学者们,居然是会相信魔法与女巫的愚昧之人?” 巫术抄本?! 是自己正在收集的巫术书吗? 但是一本巫术书为什么会记载天文知识?那一页是占星术相关吗? “请放鬆些,別误会,我並不关心那张可笑的巫术书在哪,那是异端裁判所的工作。” “我……我……”学者迟疑著,最终还是选择了迴避问题,“抱歉,阿黛尔姐妹,天已经很晚了。” “好吧,祝好梦。” 老人略显沉重的凌乱脚步声响了几下,隨后就是房门闭合的动静。 高跟鞋的动静再次响起,逐渐远离了此处。 而梅则是很有耐心地等著,计算著时间。这是一条很长的走廊,如果自己提前出去,只要对方一转头,就能一眼看见自己。 儘管正常人走著走著突然回头的可能性非常低,但梅还是不想冒任何风险。 直到时间过得差不多了,梅被刻意压低的呼吸才逐渐恢復正常。她活动了一下因为一直蜷缩著而有些麻木的身躯,缓缓起身,从柱子后转了个身…… ……然后与柱子后等候著的,有著面具一般夸张假笑的修女四目相对。 第三十章 权杖与火枪 那是一种诡异的表情,看起来像是笑,嘴角咧出了一个夸张的弧度,拧成了一个夸张的弧度,就仿佛小丑彩妆的红嘴一般。 但在这笑容之上,冰冷的双眼之中没有半分笑意,唯有一片漠视,宛若盯著路边一只挡路的虫豸。 几乎没有任何思考,梅瞬间向前猛踹一脚,想要借力后撤,却感觉自己仿佛踢到了一块硬邦邦的石柱。 大修女不以为意,轻轻提起手上的权杖,隨意一甩。 权杖发出剧烈音爆,衝著梅的面门直扑而上。梅在空中无法转身,电光火石间,只能堪堪挺腰。 杖身擦身而过,在空气中带起肉眼可见的涟漪,吹得梅的裙摆一阵翻滚,隨后轻轻点到了一旁的廊柱上。 大理石如玻璃般爆裂开来,炸出一道面盆大的豁口,隨后整根石柱应声而断,天花板上石块砸落,正好堵住了出去的大门,也將梅困在屋內。 这傢伙是人类? 愕然之余,梅落地翻滚,隨后毫不犹豫地开枪射击。 火光一闪,子弹切实击中对方胸膛,隨后在猩红色的修女服上擦出一道火花。 “我还以为水沟里的老鼠会是什么丑陋的傢伙呢,原来是个这么可爱的小妹妹。” 大修女一甩权杖,如绅士般倚仗而立。 “可惜了。” 杖尖直直戳碎石质地面,蛛网般的裂纹迅速扩散,顷刻之间就侵蚀到梅的脚下。 梅此时已经察觉到了对方的意图,但却躲闪不及,在地面爆开的瞬间陷入其中。 “小妹妹,告诉姐姐……” 阿黛尔慵懒地走向少女,完全没將这个入侵者视作什么威胁,视线甚至转向別处,完全不屑於盯著梅的惨状。 “……是什么东西引你墮入了罪恶的思想?” 梅沉默著,在不断靠近的高跟鞋的噠噠声中,低著头,试图將自己的双腿从地板的破碎中抬出来。 这挣扎註定是徒劳。 修女的裙摆在女巫的面前飘摇,悲天悯人的表情,似是发自內心地关切著眼前误入歧途的少女。 似乎在此刻,阿黛尔才真正看清了梅的装扮。 隨后,来自遥远风吹沙的大修女发出了一声轻笑。 “小妹妹,我能理解,在你们这个年龄,总是会觉得自己独一无二。会想做些什么反抗权威,追求离经叛道的东西。日心说、黑魔法……但你打扮成女巫,並不代表你真的就是一名女巫。” 她蹲下身,露出笑。 这一次,她的笑容真诚而又亲和,好似刚刚的死斗都不存在。 大修女对女巫伸出手,轻声道:“我会宽恕你的冒犯,只要你愿意和我一起走。” 梅依旧沉默,这態度似乎让阿黛尔產生了某种误会。 於是,修女伸出手,轻抚女巫的脸。 “放心,小妹妹。”她说,“你的家长不会因此担忧。相反,他们会以你为荣。我也曾经与你一样的叛逆,但祂让我醒悟並改错。你也会成为一名优秀的修女。” 在阿黛尔那双勾人心魄的大眼睛注视下,梅漠然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愿意吗?没关係。只要到了风吹沙,你就能理解了。” “你弄错了两件事,”梅说,“第一,我的家人根本不在乎我。” “第二……” 梅抬起头,冷漠的眼神与阿黛尔对视著:“我不是『打扮成女巫』。” 在这言语愣神的片刻,最近的烛台之上,数百根蜡烛的火焰瞬间爆燃,隨后吞噬整座烛台。 烈焰如有神志,化作一条皮鞭,猛然抽向阿黛尔。 大修女惊愕地蹲在原地,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反应不急,被火舌抽飞出去。 她的修女服似乎是用某种独特材料製成的,直面烈焰炙烤之后並且燃起,依旧光洁如新。 “女巫……怎么可能?!” 她仍旧呆愣愣地看著眼前的景象,看著火焰在少女的身前盘旋扭曲,逐渐化作莲花般的独特造型。 “这不符合教义……”她喃喃道,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这不对……” 然而事实如此,就在大修女的眼前,自詡女巫的少女施展出了黑魔法,使用了有悖於神的奇蹟的力量。 “不可饶恕……” 她说著,身躯渐渐颤抖起来,看起来远比刚才愤怒:“这是什么?!某种魔术戏法吗?!你用这种东西冒充魔法,这是对教义的褻瀆!” 说话间,修女猛然起身。高跟鞋完全没有拖慢她的行动,阿黛尔如一颗炮弹一般冲向了梅。 莲花状的火焰迅速旋转起来。飘渺的火焰完全无法阻止修女的身形,只是转瞬之间,她就突破了火焰的防护。 然而梅並不是毫无准备,在一个侧身多过对方的衝刺,举起手,周围所有的烛台都在一瞬间被火焰吞噬。 烈焰迅速匯集於梅的手上,形成一个硕大的火球。 感受著其上传来的滚滚热浪,阿黛尔清楚,这不可能是某种戏法或者机关,也不可能是神与天使缔造的奇蹟。 “这不可能!!” 大修女嘶吼著,拒绝接受眼前的现实。她颤抖著,恶狠狠地盯著眼前的女巫。极度愤怒之下,將自己手中的权杖狠狠掷出。 梅也在同时將手中火球扔下,火焰与权杖相撞,迸发出剧烈光华,闪耀得人睁不开眼。 这火球只是短暂减缓了权杖的力度,那根权杖依旧砸在了梅的胸口,让她在剧烈疼痛之下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火焰暂时吞没了阿黛尔,但是梅知道对方绝不可能就此失去行动能力。 她抓紧时间,捡起滚落脚边的权杖。 梅强忍著疼痛,来到了房间门口,猛地用权杖撞击房门,將门板与里面的插销一併撞碎。 屋內老学者或许听见了门外的动静,但显然没有听清具体情况,正手握水杯,一脸懵地看著闯进来的少女。 梅可没工夫和他解释,猛地向前从此,一把將老学者扛起,以一种不太体面的方式扛著他从窗外跳了出去。 窗外,正在尝试挖开大门的守卫门也注意到了此处的情况。一些士兵们追了过来,在不远处,举枪对准了梅与学者。 第三十一章 学者与少女 守卫们显然不太在意学者的身份尊贵与否,既然被判为异端学者的老者已经逃了,那就是逃犯。 在这个时代,律法相当粗糙,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被囚禁的异端胆敢逃狱,那就不必在给予额外仁慈。 梅扛著老学者一路外逃,身后则是一串连续不断的开火声。 儘管精度不高,又在黑暗中视线不清,但密密麻麻的子弹依旧形成了一层危险的弹幕。 有好几次,梅能感觉到子弹几乎要擦著自己的身飞过去。 再这样下去要被追上了。 奔跑之中,梅的大脑高速运转著。 她一只手抓著权杖,扛著老人;另一只手艰难地伸向怀里,摸索著。 她本来的奔跑速度就算不上多快,再加上扛著一个人,速度更是慢了下来。 身后的守卫们可没什么负担,扛著枪就在后方追逐著。隨著距离愈发靠近,士兵们的准头也愈发精准起来。甚至有好几次,梅怀疑已经有子弹击中了自己,但这严寒暂时屏蔽住了自己的疼痛。 终於,在守卫们即將命中自己前的一刻,梅终於从怀中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她將那个牛皮纸的包裹递到嘴边,隨后用牙齿咬住,狠狠撕开。 硫磺的味道充斥著鼻腔,让她口间泛苦。但梅对此没有理会,只是隨口將不慎咬到的铅弹吐出。 女巫將抓著火药的手鬆开,並在撒出火药的瞬间打了个响指,火星迸发而出,点燃火药,引燃草地。 在魔法的操纵之下,火焰愈发旺盛,形成一道剧烈的火墙,將梅与身后的追击者分隔开来。 火焰阻隔了守卫们的去路,让他们想要继续追击,却又无法前行。只是片刻功夫,那原本属於教会的房屋便是瞬间崩塌。废墟之中,一道猩红色的人影冲了出来,转瞬之间便来到了火墙之前。 大修女看著眼前一片连绵不断的火焰,终究是颇为不甘地停下了追击的脚步。 “女巫……”她喃喃自语道,愤怒的神色逐渐平息下去,看著眼前冲天的火光,若有所思。 在她身后,那个袍子遮面的侍僧恭敬向前,在一旁静静地守候著自己的主人。 短暂思考过后,大修女问道:“海滨州这次册封宗教贵族的仪式,由谁主持?” 守卫之中,一个明显是队长的人恭敬回应道:“是一位来自中央教廷的大人。应该是一位正式的异端裁判官。” 大修女沉吟片刻,侧头对著一旁佇立的侍僧吩咐道:“我有点事要问那位异端裁判官,就现在。” 侍僧佝僂著背,默默地后退,直至进入黑暗之中。 …… 城中一个小巷子內,在確定了身后並没有追兵之后,梅才將肩上扛著的老人卸了下来。 老学者被梅摔到地上之后,並没有多说什么,衝著梅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多言。隨后把手撑在地上,艰难起身,扶著墙。 正当梅困惑於对方在干什么时,就听到一阵不太美妙的动静传来。 “呕——!” 老学者扶著墙,痛苦地呕吐著。显然在刚才的顛簸之中,梅带著他的姿势不太舒適。 直到口中再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吐出之后,老学者颇为难受地擦了擦嘴,而后又转头看著面前这个打扮古怪的少女。 梅並没有抢先开口,只是看著老人身上某处位置。很显然,刚刚这么多发子弹並不是全部落空,有一发打中了老人的手臂。 学者也感受到了梅的目光,却只是摆了摆手,长嘆一口气道:“小伤,只是擦破了点皮而已。” 说罢,他还捋起袖子,向梅展示了一下肩膀上的擦伤。 梅盯著那个伤口看了一眼,確信这东西暂时不会要了他的命,於是点了点头,直言道:“確实是小伤。” 这话显然让学者噎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把自己从教会大宅里抢出来的少女会如此的耿直。 老人怪异的眼神並没有引起梅的任何歉意。她对眼前这个老人兴致全无,也谈不上什么尊敬与礼貌。如果不是伊翠丝愿意支付报酬,她甚至没兴趣冒险来救他。 “有人让我来救你。”梅说道,“你现在还能走吗?” 学者扶著墙走了几步,动作虽然带著老年人特有的迟缓,但却並未出现任何不协调之处。很显然,他的双腿依旧完好。 既然如此,梅也不想再多花力气將老人扛回旅店。而且想来这位老者应该也不想再被扛著了。 就在梅的带领之下,两人在城市的漆黑小巷之中,缓慢地走向了旅店的方向。 行进之中,两人依旧沉默著。 直到某一个瞬间,梅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那个大修女口中所说的巫术抄本,是真的吗?” 梅的表述显然让学者误会了什么:“我並不相信巫术之类的事物存在,我坚信世间的一切都可以用自然哲学来解释。”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著学者,“关於巫术抄本的一切是真的吗?” 女巫冰冷的双眼盯著学者,那眼神並不比修女好上多少:“你手中真的有这么一页抄本存在吗?” 这只是个问询,但在女巫冰冷的视线之下,这问题听上去尤为沉重。 梅的语调绝对称不上礼貌,甚至可能是学者在被囚禁期间,唯一不带任何礼仪的。 “……是的。”他思考了很久,最终还是没能在这个救下自己的少女面前说谎。 “抄本在哪?” “那只是一本写满了胡言乱语的纸片,里面的词语几乎连不成句子。完全不值几个钱。你拿走它也得不到什么好。它唯一的价值就是有几句话以太阳为中心描述星空,给了我一点启发。如果你想拿了换钱,我可以直接给你一大笔钱。” 他说著,试图让少女远离这种东西。无论是作为信徒还是学者,他都不希望年轻人与巫术相关的东西扯上关係。 “所以那张书页在哪?”梅的语调依旧冰冷,完全不为学者的劝告所改。 第三十二章 玩偶与生命 “那书页连同我其他的资料一起被教会收走了。” 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並未多言。原本已经停下的脚步再度迈开,看起来已经相信了学者的话语。 至少看起来相信了。 学者长吁一口气,原本有些感激的眼神也被警惕所替代。 梅根本不在乎学者怎么想,她也不需要对方的信任。至於他们口中所谓的“巫术抄本”…… 阿黛尔在提到那东西时,老学者的反应可不太对,怎么听都像是“她怎么知道的”。 对话之后的路途再度陷入沉默,隱隱有著某种隔阂存在於二人之间。 直到即將靠近旅店某个瞬间,梅突然转身,拔枪对准身后巷中黑暗。 “出来。” 阴影之中迸发火花,隨后火把之上的烈焰照亮了小巷,也照亮了握持火把者的面容。如雕刻般精巧的面庞之上,那淡漠的表情並不比梅热情多少。 “你的动作比我想像得要快,小姐。”尖耳朵女僕对著梅和学者屈膝行礼,“好久不见,教授。” 绝大多数情况下,贵族们不会记住一个女僕,但伊翠丝显然是那极少数情况。 即便不提她那可疑的美貌,光是那双尖利的耳朵就足以让人记住她。 学者的身体迅速放鬆下去,再也遮掩不住自己那深深的疲惫之感,仿佛一阵风就能將这个老人吹倒。 梅在一旁看著两人都会面,暂时不打算多说什么。然而伊翠丝並未如她所想一般上前宽慰被称为“教授”的老学者,而是径直地朝自己走了过来。 她一只手轻轻搭在腰后的火枪上,面无表情地看著第一女僕走向自己。她亲身体会过贵族的齷齪,与茉莉单方面的友谊並不意味著自己在其家族眼中多重要。 对於贵族来说,杀人灭口或许不是什么无法容忍的道德污点。 儘管可能性很小,但梅还是觉得应该保佑最基本的警惕,特別是做脏活的时候。 好在梅的担忧並未成真,伊翠丝只是朝她伸出手,手上握著一份捲起来的羊皮纸。 “这是你的报酬,小姐。”她说,“五枚银幣,一份情报。” 梅並未直接接过她的报酬,直直盯著眼前这位看不出表情的女僕。 “为什么?”梅问,“你明明可以直接给她。” 先前或许可以解释为並不知情。但是现在对方已经明確发现,主家的小姐在进行危险的命案调查,既然如此,身为女僕为什么不加以阻止? “小姐需要发泄一下压力,『瞒著父母的冒险』恰好是一个不错的活动。我答应了小姐,不会將这一切告知家主与夫人。” 不错的活动? 梅皱眉,有些怀疑自己刚刚听到的话语。 这种涉及到超自然生物和异教献祭的事,在对方口中只是种消遣? 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对方在说这话时,嘴角似乎有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但是细细看去,却又未曾有过笑容。 “这很危险。”她说。 “但是你並不觉得危险,不是吗?”女僕说,“你有足够的信心能对付些许怪物,又觉得自己能从怪物手中保护小姐。” 这语调並非夸讚亦或责备,只是在平淡地阐述著事实:“你很自负,小姐。你並不觉得食尸鬼能在自己的保护下伤到她。 “这些许的自信,我並不比你少。既然我已经知道了这件事,那就不会有任何东西有机会伤到她。” “……我没有在保护她。” 伊翠丝那张淡漠的面庞终於有了些许变化,某种近乎玩味的表情一闪而过,仿佛某种错觉。 “真的吗?”那张脸就像是在问这个问题一样。 但最终,尖耳女僕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將手上的东西交给梅。 隨后转身,带著那因为急忙被人扛出而来不及穿衣,已经冻得有些神志不清的学者离开了此处。 “对了,”女僕似乎想起来什么,站在原地背对著梅,“那根权杖是教廷的圣物,別丟了,也別让人发现。” 说完,女僕再不停留,缓步走入黑暗之中。 梅望著两人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阴影处,直到彻底消失不见,才转身离开。 …… 凛冬已逝,清晨的阳光照入屋內,为寒冷的旅店带来丝丝暖意。 不知何故,梅今天早早就醒了,在旅店后院洗漱著。 清洁牙齿用的粗盐与香料在口中带来怪异的咸腥,让有些昏昏沉沉的大脑瞬间清醒。 漱口,洗脸,理了理衣服,身后旅店则是传来一阵惊呼。 梅瞥了一眼身后紧闭的院门,依旧若无其事地洗漱,直到院门开启,带著少女的一丝惊呼。 “梅!”她悄悄探出脑袋,如看见救命稻草一般看向院子中的女巫,欲言又止,“能过来一下吗?” “怎么了?”梅挑眉看著少女。 认识这么多天,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少女这幅扭扭捏捏的样子。 感觉就像是闯祸的妹妹在向姐姐求助一样…… 嗯?! 我为什么会联想到这种东西? 梅摇了摇头,试图將刚刚脑子里的奇怪想法甩出去。 双方只是简单的僱主与帮工的关係,就算对方试图把自己当朋友,也不代表自己就真的是她朋友。 梅在心里劝说著自己,隨后轻嘆口气,转头看向茉莉那张如小兽般委屈的脸。 “怎么了?” 茉莉环顾左右,確定没有之后,露出了一个非常勉强的微笑,微笑之中还参杂著一些其他东西。 那东西或许叫“尷尬”吧。 见自己的僱主这幅模样,梅再度於心中嘆了口气,有些提不起劲地走了过去,关上院门。 稻草堆前,两人四目相对。 “……” 茉莉转头,默默移开了目光。 而后,少女从身后拿出了什么东西。 一个粗糙的、由不同布料拼接而成的劣质兔子玩偶。 在梅发问之前,那只玩偶突然抽动了一下耳朵。 隨后,那只简易的、连五指都没有的玩偶轻轻挥动了它的手臂。 “你好喵。” “……?” 少女朝女巫举著玩偶,有些手足无措。 第三十三章 学徒与黑魔法 “我……做了个梦。”茉莉忸怩不安地讲述著事情经过,“我梦见自己也变成了女巫,还试著施展了一个不知道哪来的魔法……” 她的声音愈发轻微,仿佛在说什么非常羞耻的事情:“我醒了之后才想起来,那个魔法好像是那张巫术书页上的。” 梅此时已经说不出话了。 既然有巫术书,那世界有其他施法者也不奇怪。 但是茉莉是怎么施法的? 书上有很多专有名词,在没看过自己手上那几页的情况下,就算巫术书上有语意模糊的註解,她也应该看不懂才对。 为什么? “梅……”茉莉抱著玩偶,语带颤抖,似有哭腔,“……这个,不要紧吧?只是巧合对吧?” 兔子玩偶则是歪著头看著梅。明明是类似兔子的造型,却发出了类似於猫咪的呼嚕声。 在原地沉默许久后,看著少女不安的眼神,梅深吸一口气,对著茉莉道:“恭喜你施法成功了,女巫小姐。” 梅的话终於让茉莉从幻想中进行,她眼神陷入带呆滯,抱著那个已经活过来的玩偶,喃喃自语著什么。 “完了,要上火刑架了。” 梅抬头望天。 要是自己真的被抓住,比起火刑架,还是绞刑的可能性更大。 这话说出来除了让茉莉焦虑更重之外別无用处,於是梅贴心地將它咽了回去。 门外传来一阵动静,隨后是连续三声四下的敲门声。 这敲门声刚出现时,屋內二人还没反应过来。等到它第二次响起,茉莉的脸色当时就精彩起来。 “伊翠丝派人来接我了,怎么办?” 她轻语著,怀抱玩偶蹲了下去,將自己的脸埋到了玩偶的怀抱里,让这个小东西发出一声猫咪似的呜咽。 过了一阵,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茉莉抱著玩偶起身,眼神中充满坚定。 “等一下我把你藏在衣服里,你不要说话不要动,做得到吗?” 玩偶似乎思考了一下,隨后躲著茉莉轻轻点了点头。 梅开口,想要说些什么。但此时的茉莉已经抱著玩偶走到门口,隨后抱著决然的神色打开了门。 门外,两个女僕在白色无標识的马车前等候著,脸上带著某种礼节性的微笑,双手交叉,自然垂在胸前。 平心而论,在与伊翠丝接触几次后,梅已经开始下意识地以她为標准来想像女僕了。 然而门口那些看起来颇有礼数的女僕们,貌似才是茉莉家中女僕们的常態。 茉莉的姿態再度恢復到了最初模样,腰挺得笔直,头稍稍抬起,似乎完全看不见脚下,脸上则是某种在梅看来极为不真诚的微笑。 她优雅地转过身,仿若舞蹈一般的动作轻盈灵动,对著梅微微頷首:“感谢您的招待。” 隨后少女回过身,慢慢走上了那架马车。 当马车行进时,透过车窗,梅看见一个小小的兔子玩偶搭在窗边,用扣子做的目光轻轻地盯著自己。 其实可以把玩偶放我这的…… 梅望著远去的马车,在心中如是说。 …… 夜晚,梅依旧早早来到了钟楼等候著。 只是等待片刻,白樺的身影也出现在了钟楼门口。 “晚上好,亲爱的。”她说,“你看起来心情不错,遇到什么好事了吗?” 梅只是瞥了她一眼,也不想多说,只是静静地望著门外街道出神。 “真是无情。”驱魔人耸耸肩,故意拉长语调,假装自己非常伤心。 看著白樺那似乎永远不会消失的笑脸,梅突然开口道:“你对异端学说了解多少?” “嗯?不算太了解吧,不过比较有名的学说都见过。亲爱的,你问这个做什么?异端思想可是很危险的。” “我想知道在研究日心说的学会在哪。” “咳咳咳……” 白樺突然呛了一下,白皙的面庞因剧烈咳嗽而出现了一抹红晕。 过了许久,驱魔人才缓了过来,看向梅的眼神宛如再看一个要误入歧途的好友。 “你在想什么?日心说是被教会彻底禁绝的学说,被抓住了是会被处以火刑的。” “我不怕火刑。” “你这是无知者无畏。”白樺已经完全无语了,双手比划著名,似要对少女进行恐嚇,“听著,梅。我不知道你从哪听说这种东西的,但是相信我,那不是你这样的淑女应该了解的。” “甚至有异端裁判所专门盯著,是吗?”梅轻声问道。 “那倒不是,裁判所不负责这种小事,负责这个的是经学部。” “你似乎很清楚教会的內部结构啊,白樺。” 白樺的表情满是无奈:“我偶尔也会接点教会的活计。” 隨后,话头就此止住。 看白樺的架势,应该是不会告诉自己相关信息了。那就只能自己找了。 倒也不是毫无收穫,至少从白樺这知道了,教会內部確实有一个裁判所。 连动摇教义的日心说都只是被视作小事,那裁判所负责的事物就很值得思考了。 昨晚自己在一个大修女面前使用了魔法,再加上之前的火焰巨人,异端裁判所应该已经意识到自己这个真正的女巫的存在。 得变强…… 回想起昨晚那个怪物一样的大修女,梅只感觉一阵烦躁。 那人除了外貌之外,和人类已经没什么关係了。 那不似人的恐怖力量就是教会一直宣传的,超越凡人认知的奇蹟吗? 这还只是一个大修女,那要是真正的中高阶神职人员,他们又会有什么样的力量? 那些司鐸和主教,也是这样的怪物吗?还是说,阿黛尔只是个个例? “梅!白樺!” 突然的叫喊打断了梅的思考,茉莉挥手,朝著两人迎面跑来。 “呼,抱歉,我来迟了。” “没关係,茉莉小姐。没有人会因此责怪与你。” 既然人来齐了,梅直接掏出了那张伊翠丝给的羊皮纸,递给两人。 先前白天时,梅已经读过这张抄页了。 抄页是一份名单,上面除却梅已经知晓的受害者姓名之外,並未抄录其他信息。 其上唯一有价值的就是名单標题: 《中央教廷敕封名单顺位》 第三十四章 名单与来源 白樺看著名单,脸上表情一变,一把抢过羊皮纸扫了一遍,嘴上却是念念有词地说著什么。 末了,她抬头,看向梅的眼神多了几分说不明的意味。 “你从哪拿到这个的?” “捡的。”梅睁著眼睛说瞎话。 此言一出,不仅白樺,就连茉莉都露出来不忍直视的表情,然而两人並未一直纠结,注意很快回到捲轴之上。 出身於海滨州最有权势的家族,茉莉自然是知晓教会册封一事,但她並不了解其中细节。 “名单一致吗?”她问。 无需取出卷宗比对,白樺一直在调查此事,对於这些姓氏自是烂熟於心。 “一致。”白樺脸色难看,这么重要的事,她的老师居然没告诉她,“后面有几个多出来的姓氏,那他们……” “是接下来的受害者?” “也有可能是加害者。”梅看向明显陷入某种沉思的白樺,问道:“没猜错的话,名单上最后只有一个人能得到册封吧?” “一个家族。”茉莉指正道。 梅沉吟片刻,直言道:“我有一个主意。用诱饵……” 茉莉明白了她的意思,脸上显露出纠结神色:“这样不是会让他们陷入危险之中?” “可以找两个异教徒冒充他们。”白樺补充道。 “不行!怎么能把无辜者牵扯进来!” 自称驱魔人的少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什么决定。 再睁眼时,那眼神已变得坚定起来。 “那就由我去找他们……” “受害人是不是按照名单顺序被害的?”梅打断了白樺的话语,指尖从上到下依次划过那些姓氏。 好在白樺已经习惯了梅的我行我素,將没说完的话咽了下去,顺著梅的思路又看了一遍名单。 “对,是按顺序杀的。” “那没必要专门设置诱饵,只要一直跟著下一个受害者就行。白樺,你能安排吗?” “可以。” 梅从不怀疑白樺的背景,但对方答应的如此乾脆,还是让梅多了几分意外。 女巫深深地看了一眼驱魔人,最终仍旧並未多言。 “那个,那我怎么办?” “啊,差点忘了,茉莉小姐白天不能出门。”白樺耸耸肩,“那太遗憾了,看来我只能和梅小姐一起了。” 虽然嘴上说著遗憾,但梅和茉莉都看得出来这傢伙脸上遮不住的笑意。 自从那夜被茉莉看破秘密之后,白樺在茉莉身边总是有微妙的不安感。 既然接下来的行动不必让茉莉跟著,那她確实能自在不少。 茉莉的脸颊微微鼓起,看起来像个闹变扭的小孩,但她终究没有多说什么。 “那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 …… 清晨,一阵颇有节奏的敲门声打破了旅店的寧静。 梅捏著枪,缓缓拉开大门。 大门开启的那一刻,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上前,递给梅一封信。 “梅小姐,韦斯特家诚邀您移步府邸。” 梅瞥了一眼面带微笑的管家,目光后移,看向其身后列队的女僕,以及女僕身旁,那辆金白相间、画著贵族纹章的马车。 她对韦斯特家有印象。 那份册封名单之上,韦斯特这个姓氏就排在格兰厄之后。 白樺的动作有些太快了。梅对白樺的背景认知更进一步。 女僕上前,簇拥著梅坐上了马车,隨后马夫一甩鞭,车轮开始滚滚向前。 梅还是第一次以这种视角看著眼前的城市。她靠在窗边,看著车窗外,市民们们主动迴避著自己,眼神之中满是敬畏与艷羡。 真是无趣。 她想著,拉下了窗帘。 这个时代的马车也谈不上什么减震,剧烈的震动在整个车厢內反覆迴荡,让梅感觉一阵阵的麻木。 好在韦斯特家离旅店並不远,也有可能是马车的速度很快,总之,车轮很快停了下来。 女僕掀帘,引导梅进入宅邸。 院內,白樺脸上带著某种炫耀似的笑容,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盯著梅。 白樺身旁,是个打扮华贵的一家人,无论父母亦或子女,身上都穿著一身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一桩。 “你一定就是梅小姐吧?”看起来是家主的男人上前,对著梅脱帽致意。 在他身后,他的家人们也一併行礼。 在他们身旁,白樺则是双手合十,做出请求的姿態,偷偷示意梅还礼。 “求你了。”她做出了如此嘴型。 梅看著他们,又环顾四周,看著周围静静等候著的僕从们,面无表情地微微屈膝,权当还礼。 她不知道白樺在韦斯特们面前是怎么介绍她的,但是看得出来,这傢伙提到自己时的用词绝对不是“私生女”。 白樺显然和韦斯特们提起过梅的性格,这家人並未与梅进行无聊的礼仪客套。 在简单的自我介绍,让梅搞清楚了哪位是家族继承人后,一旁等候许久的女僕就向前了一步。 “请隨我来,小姐。我们为您准备了房间。” 梅漠然,隨著女僕一併向前。 抵达房间后,梅確信这家人有些过於高估自己的身份了。 宽敞的房间之中,掛毯、帷幕、书桌一应俱全,壁炉里生著火,烤得屋內暖洋洋的,也为这略显阴暗的房间带来些许额外的光亮。 他们甚至很贴心地为梅准备了两位女僕服侍。然而梅並不喜欢房间內有人守著自己,异常坚定地遣走了那两名女僕。 房门声適时响起,並没有什么节奏。 开门的瞬间,白樺的面容不出意外地出现在梅的面前。 单身男性出现在少女的臥室,哪怕是一间客房內,在这个时代都是相当无礼的。 但梅不是很在乎这些,她暂时还没有在贵族圈子內保持名声的需求。 说到底,海滨州的贵族圈子里,谁知道梅·鳶尾花是谁? 於是,她侧开身,放任白樺走入韦斯特家为自己准备的臥室。 白樺也没有太多自觉,看见梅让路,非常自然地走了进去。 “咱们来的时候可太巧了。” 白樺说著,来到书桌前。 她迟疑了一下,隨后將靠椅转了过来,不太熟练地跨坐在上面。 “今晚鳶尾花家有一场舞会,全城的贵族都会前往。” 第三十五章 马车与舞会 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著眼前这个说话说一半的傢伙。 在略显淡漠的目光下,白樺隱隱约约感受到了一丝丝的压迫感。 她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说完了后半句话:“如果凶手的目標是韦斯特家的少爷,那舞会就是个绝佳的潜入时机。” 確实,比起夜半潜入,举行舞会时的贵族宅邸更容易混进去。 人群混杂时,无论多一个人还是少一个人都非常难发现。 “到时候我请鳶尾花家主派人盯紧韦斯特少爷,再让外围守卫做好准备,说不定能彻底抓住对方。” 白樺趴在靠背上,摇晃著靠椅,像骑著一只孩童的玩具木马。 “到时候,我就能亲眼看看女巫长什么样了。” 女巫看著明显已经陷入幻想的年轻人,打断了对方奇怪的想像:“你就这么肯定对方是女巫?” 白樺对於梅的问询不以为意,只是摆摆手:“能驱使食尸鬼,又能召唤杀死食尸鬼的烈焰。除了女巫之外,还能有其他的解释吗?” 梅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了,这小子根本没考虑过清理食尸鬼者不是凶手的可能性,固执地认为二者为同一人。 白樺见梅沉默不语,还以为是认同了自己的说法,於是说得更加起劲:“虽然教义总是说她们並不存在,但以现在的种种跡象看来,事实並非如此。” 她说著,摇晃椅子的幅度变得更大,甚至在那地毯之上发出了明显的碰撞声。 “女巫简直就是你和茉莉小姐的反面,亲爱的。根据我看的那些……额……参考资料来看,女巫都是天性邪恶的,又丑又难看,整天想著各种邪恶之举。不过放心,到时候我会保护你的。” 什么参考资料?童话故事吗? 梅眼见著对方逐渐从兴奋转化为亢奋,已经肉眼可见地听不进任何话语了,便是颇为嫌弃地后退了两步,与她拉开了距离。 …… 深夜来临时,在白樺的安排之下,梅与白樺得以作为宾客,与韦斯特家一同前往鳶尾花家参加舞会。 韦斯特家的人明显误会了什么,在前往鳶尾花家时,他们安排了数辆车驾,却唯独將白樺与梅安排在同一副马车之內。 这显然不符合一般的贵族礼仪,但韦斯特家显然另有想法。 马车之內,白樺趴在窗上,对著前往鳶尾花家的车队,露出了怀念的神情。 但是短暂的神情很快被她遮掩住,当梅的目光看向她时,她的脸上再度浮现出浅浅的笑容。 “我还是第一次跟別人一起乘坐马车呢。”她说,“以前在家的时候,父亲总是会为我单独准备一辆,好叫我一个人在马车里尽情撒欢。” 梅看著明显已经陷入了怀念神色的白樺,若有所思。 “你以前是贵族?为什么会成为驱魔人?” 刚才还沉浸在回忆中的白樺,瞬间清醒了过来,看著梅那双颇为冷淡的眼睛,一时之间说不出话。 车厢之內陷入了某种尷尬的沉默之中。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对白樺身份的新一次试探,又以失败告终。 不过梅並不在意,转过头来看向窗外,默默地记住通往鳶尾花家的路途,以確保以后不会误闯入此地。 梅这副无所谓的態度,反而让白樺更加坐立不安。她完全看不出梅是真的不在乎,还是出於礼仪才不再追问。 她扭捏著低下头,尷尬地掩饰著自己的表情。 过了好一阵,似乎是忍受不了车厢之內的气氛,她才再度试著开口道:“维斯特家把我们安排在同一辆马车里,倒是挺方便我们商量计划的。” 梅斜过头看著对方,一时之间也分不清她这话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细细打量一阵,发现对方神情颇为真诚,梅还是决定將话咽了下去。 “亲爱的,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没有。” “梅,”她说,“拜託,说吧,你这样我很好奇。” 她说著,又装模作样地伸出手,擦了擦並不存在的眼泪。 “真是太令我伤心了,亲爱的。” 看著白樺装腔作势的姿態,一股无力之感涌上了梅的心头。 於是,她说:“韦斯特家族给我们两个人安排了同一架马车。” 白樺点头。 “我们两个是单身男女。” 白樺思索了一下,隨后脸色开始慢慢变幻,逐渐变得精彩起来。 “你的意思不会是?” “上午你进我房间的事,你觉得韦斯特家的女僕们知道吗?” 白樺迟疑、沉默、纠结,隨后,她下意识地捂住嘴,一抹红晕漫上了她那张英气的俏脸。 “我们不是那种关係!” 梅瞥了她一眼,隨后转头继续看向窗外。 真不理解,这种话和她喊有什么用?她应该去和韦斯特家解释。 未婚妻…… 梅…… 白樺低著头,眼睛却抑制不住地总是偷偷瞟两眼梅。 被梅点醒之后,这两个词一直在她脑中不断跳转著,她脑海开始闪过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那些奇怪的画面,让她本就泛著红晕的脸变得通红。 最后,她將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尽数压下。 抬头,看著梅那副无所谓的態度,更是无法理解。 “梅,你对此无所谓吗?他们居然把你当成了我的未婚妻。” “我不是很关心这个。” “为什么?他们在玷污你的名誉!你还是个清白的姑娘,如果传出去的话……” “我不在乎。” “可是……” 梅显然已经感到厌烦了,她转过头来,一字一顿道:“我、不、在、乎。” 白樺的脸上泛起震惊与不解,她颤动著双唇,久久不语,最后只是问了一句:“为什么?” 这傢伙好烦啊。 她转过头,面无表情道:“因为我只是个私生女,没人在乎我,所以我也不存在所谓的名声。” 这是梅的真实想法。作为一个实用主义者,用一点不知道是否用得上的名声,换取行动上的便利相当值得。这个世界的所谓礼仪,以一个现代人的目光来看,本身就相当落后,除了凭空增加交流成本之外,毫无益处。 但白樺显然误解了什么。她看著眼前的少女,张了张嘴,正要说些什么,却觉得什么话都相当无力。 第三十六章 相遇与迴避 车厢开启时,两人都是沉默无言,隨著女僕的指引进入了鳶尾花家的大宅。 这还是梅第一次看见自己血亲们的居所,看起来和养母所说相差不大。 沿路两旁每隔几步就是一根灯架,每根架上嵌满数百根蜡烛,在这个没有电灯的时代,將路面照得亮如白昼。 鳶尾花家的佣人將眾人引入屋內,隨后管家开始唱名。梅就这么待在韦斯特家的队伍中,在白樺的安排下与护卫们同列,混入了初始的晚宴中。 今夜全城的贵族都会到场,梅甚至在其中看见了一些熟悉的面孔。 比如洛克,又比如…… “茉莉小姐也来了。” 梅顺著白樺的视线瞥了过去,看见了自己的僱主。 今晚的茉莉依旧是一身新衣,却比前几日繁复不少,那层层叠叠的造型就像个蛋糕一样复杂,却因裁缝的手艺而带上一丝轻盈。 华丽的白金色长裙在明亮烛光下染出黄昏一般的色彩。 她在人群之中按照某种节奏来回游走,与眾人交谈著,脸上依旧是礼节性的笑容,梅能感受到其中没有丝毫真情实意。 似乎是感受到了梅的目光,茉莉在与一位小姐交谈结束后,轻轻行礼,在转身的瞬间,恰好与梅四目相对。 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采,甚至身形也有了明显的停顿,以至於一旁等待攀谈的贵族少爷都察觉到了异常。 “出什么事了吗,小姐?” 身旁的轻呼迅速让她回神,重新加入了交谈之中,眼神却总是不住瞥向角落。 梅为什么会在这? 是和韦斯特家一起来的吗? 我们的友谊,到此为止了吗? 茉莉仍旧举止得体,內心深处却在发出悲鸣。她还没见过知晓自己身份后还愿意与自己为友的同龄人。 “茉莉小姐的陪读女僕身份果然是假的。不知道她是哪家的小姐。”白樺看著茉莉在人群中游刃有余的模样,轻轻摩挲著下巴做思考状。 “这很重要吗?”梅心不在焉地回应著。 她的父亲和兄弟姐妹从未来过山间小屋,自然也未曾见过自己的脸。但是某种非理性的不安依旧縈绕在身旁,久久不散。 女巫的目光从茉莉的身上移开,开始在人群之中搜寻著,寻找著任何可疑之人,试图用其他事来占据心神驱散不安。 平心而论,梅並不觉得那个所谓的凶手一定是人类。食尸鬼智力低下,但不代表其他物种也是如此。就现在中央教廷统治之下,躲在暗处仇恨教会的有智怪物绝不会少。 视线在宴会厅內来回扫视,直至看到人群中的猩红色身影。 来自中央教廷的大修女站在门口,与另一位身穿灰色修女服的本地大修女说些什么。 她们身后,一个穿著白色华服、衣上绣著神圣八角星与天使执剑的男子,正四处打量著赴宴人群。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出於某种本能反应,梅当时就背过身去,拉著白樺远离了原地。 “怎么了?”被突然拽住的白樺也回头看了一眼。 隨后脚步加速,瞬间就超过了梅,反过来拉著她离开。 老师怎么在这?! 真是麻烦了,要是让他发现自己在和无关的少女一起查案,就真的惨了。 “茉莉小姐,怎么了吗?茉莉小姐?” 茉莉直愣愣地看著远去的两人,只觉得耳边瞬间安静变得寂静,什么东西都听不见了。 为什么走了? 生气了吗? 因为我隱瞒了家世,梅觉得自己被骗了? 她看著梅,又看了看眼前的关切的目光,脑中一片恍惚。 不能过去。 现在还有客人在。 拋下客人是非常失礼的行为,绝对不能这么做。母亲会生气的,我不能让家族的名誉蒙羞。 绝对不行,想想母亲生气的后果。 “抱歉,”她转过头,对著眼前这个想不起名字的同龄人摇了摇头,“我……突然有些急事。” 说完,她完全没有理会对方的表情,只是拎起裙子,急匆匆地朝著梅离开的方向跑了过去。 “砰~!” 茉莉身后,她的母亲目睹了女儿的无礼甚至於野蛮的行径,盛怒之下,手指发力,將手中高脚杯的柄硬生生捏断。 夜鶯悄悄侧头,看了一眼盛怒的母亲,微不可查地深吸一口气,將颤抖的身躯抑制住,把心中的恐惧硬生生压了下去,若无其事地继续发呆。 茉莉没注意到身后的情景,或者说她已经没空在意那些了。 母亲的惩罚,贵族的礼仪之类的怎么样都好,她现在只想找到自己唯一的朋友,和她解释清楚。 顺著人影消失的方向,茉莉提著裙子一路小跑,却在宅邸中间的迴廊处停了下来。 “她们,去哪了?” 贵族少女茫然地看著眼前寂静的迴廊与庭院,立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在她心间漫开。 找不到了。结束了。 回去吧。 她低著头,失落地往回走。 身后突然一阵动静,让少女猛然抬头。 廊柱之后,一道模模糊糊的影子没入黑暗,隨后潜入一旁。 茉莉的神情恢復了些,再次提起裙子靠了过去。 刚要开口,却觉得脚感不太对劲,发出了一阵踩水声。 这个位置怎么会有水?积雪这么快就化了吗? 她下意识低头,看向脚边的那一滩水。 鲜红、粘稠,带著若有若无的腥臭。 出事了。 少女猛然捂嘴,用门牙咬著舌头,以舌尖的疼痛压下惊呼。 蓬鬆的长裙从手上垂落,拖到地上。鲜血顺著裙摆攀爬,將纯白的蕾丝花边染成血红。 茉莉想掏出火枪,却在腰间摸了个空。 回去找私兵吧。 不行,等私兵们过来对方可能就已经跑了。 回去的脚步尚未迈出就硬生生止住,少女从迴廊旁的台子上拿起一个女僕们巡夜用的油灯,小心翼翼地跟著血跡走了过去。 庭院的某片灌木之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灌木之后是什么? 食尸鬼吗? 茉莉小心靠近,从灌木之后探出头,手上死死抓著油灯,做好了扔灯放火的准备。 第三十七章 修女与女巫 当白樺冷静下来后,才发现自己的焦虑其实完全没有必要。自己老师又不认识梅,就算被看见了,被问起来不还是自己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当她冷静下来后,再看向梅的眼神就开始微妙起来了。 自己看见了老师,那你又为什么要跑? 梅看著对方疑惑的眼神,猜到了白樺未说出口的疑问。 “我看见了一个很討厌的傢伙。” 对梅来说,在这个世界这么久,能让自己发自內心感到忌惮的人並不多。 而那个阿黛尔就是其中之一。 夜救学者的遭遇也让她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自己的武力在这个世界绝对称不上高,一个大修女就足以压著自己打。 如果不是她对黑魔法没有提前防备,自己就真的差点回不来了。 她为什么会在这? 中央教廷的修女也会在晚宴后与世俗贵族们共舞一曲? 怎么可能。 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她看见我了吗? 梅毫不怀疑阿黛尔的视力,这傢伙能透过窗户缝隙看见自己,那对她而言在人群中找出特定的面容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在这思考的片刻,白樺开口了:“梅,如果你不想见那个人,那我进去,你在外面守著,如何?” 白樺的目光很真诚。她非常理解那种厌恶別人,以至於不愿同处一室的感觉。 短暂沉默后,梅点了点头:“谢谢。” 一声谢说出口后,白樺不仅没有回应,反而还颇为失礼地盯著梅,那眼神像是第一天认识她一样。 “原来你会说谢谢啊。” 她说著,轻笑一声,转身离去。 从这略显活泼的背影来看,驱魔人此时的心情应该是相当不错。 梅目送著对方原路返回,只是在心中默默嘆了口气。 和这傢伙在一起,真的能搞定凶案调查吗? 算了,巫术书上的魔法已经学会了,剩下的就当是徙木立信吧。 总得让自己有点信誉,不然再遇见类似的情况谁还愿意与自己做交易。 女巫如此劝说著自己。 “在看什么呢?” 阿黛尔突然的问询让梅反应不及。她接著肌肉记忆向腰间掏枪,一条修长的腿凌空踢来,一脚將那把火枪踹飞。 “真是没礼貌的小妹妹。”她说著,语调似乎真有几分无奈,“我劝你不要在这使用黑魔法哦,鳶尾花家的私兵们可是有火炮的。” 梅冷眼看著眼前的大修女,有些揣摩不透对方的想法。 以对方的武力,刚才如果猛然偷袭,自己绝对来不及反抗,根本没必要和自己说话。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著我嘛,小妹妹。”她说著,不知道隨手掏出一块糕点,当著梅的面吃了起来,“我暂时不打算把你怎么样。” 大修女咀嚼著糕点,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像是一只仓鼠:“说到底,抓捕女巫不是我的工作,那是裁判所的活计。昨天晚上如果不是你当著我的面混进去,我都不想管。” 梅对此完全不信,这傢伙一边打还一边喊著教义,活脱脱一个狂信徒的模样,完全不像是可以交流的样子。 然而阿黛尔並未暴起发难,反而像是真的不在乎梅一样,將口中东西咽下后,又掏出来其他糕点继续吃著。 “女巫的存在不是违反教义吗?” 大修女伸出一根手指,在梅的面前左右摇晃著:“不不不,『违反教义』这个词用的太轻了,你是异端。而且是要遭到裁判所绝罚的异端。更遑论你还抢走了我的圣杖,简直就是值得裁判所带著护教军一起来剿的罪过。” 她说著,走向梅。 梅心中警惕不减,步步后退,大修女却是步步紧逼,二人步调几近一致。 直到梅背靠廊柱,退无可退时,阿黛尔却轻笑一声,凑到了梅的身前。 一种若有若无的香气飘散开,让梅短暂失神了片刻,却迅速回过神来。 正要挣扎,阿黛尔的一只手却压了上来,死死箍住了梅的双臂,將她压在柱上。 大修女凑到了女巫的耳边,长发散开,划过梅的脸颊,带来一阵滑腻感。 在一阵吞咽声后,梅的耳边传来一声轻声低语:“小心点,小妹妹。在我从东方回来之前,別死了。” 她的身形再度与梅拉开距离,伸出手,指尖轻轻一点梅的笔尖。 “將女巫教化成合格的修女,应该会成为整个中央教廷绝无仅有的壮举。”大修女的笑脸非常纯净,就像某个在记忆中模糊不清的邻家大姐姐一样,“你会很適合穿修女服的。” “那根圣杖就留在你那吧,记著,可別弄丟了,小妹妹。” 隨后,大修女逐渐后退,再度朝著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退了回去。 梅看著对方逐渐离去,直到从视野中彻底消失后,才如释重负地大口呼吸起来,原本剧烈跳动的心臟也开始逐渐舒缓下去。 真是莫名其妙。 她想著,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服,又活动了一下被对方压得有些发青的手腕。 这傢伙的力气简直不像是人类,更像是五金工具成精了。 在原地恢復了一阵后,原本已经回到宴会厅的白樺又跑了出来,脸色难看。 不等梅发问,驱魔人直接开口道:“梅,韦斯特少爷不见了。” “什么时候?” “刚刚,就我们跑出来那一会儿。里面的人暂时还不知道,鳶尾花家主已经让私兵们开始找了。应该很快能找到他。” 话虽如此,但梅和白樺心里都清楚,这个时候即便將韦斯特少爷找回来了,只怕也没什么用处了。 对方现在不出意外应该已经是一具尸骨了。 梅看著眼前那浮夸又奢华的大厅,只感觉一阵厌烦。所有事情一旦与鳶尾花家產生联繫,就总会变得糟糕起来。 “茉莉在哪?”梅问道。 “应该还在宴会厅吧?”白樺有些不確定道。 两人都很清楚,依照茉莉的性格,如果这件事被茉莉发现了,她一定会想办法出来偷偷调查。 就凭她那个开枪还会嚇到闭眼的勇气,如果真的遇上凶手…… 梅几乎不做迟疑,捡起火枪开始沿著迴廊奔跑起来。 沉重的脚步声在鳶尾花家的迴廊里迴响著。 第三十八章 女佣与谋杀 梅很难用语言和白樺解释,但是她有时候就是会对茉莉有种莫名的感应。 现在也是如此,梅的心中有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泛起,只觉得一阵心惊肉跳。 茉莉有危险。 不是出於理性考量,仅仅是出於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缘由,女巫在毫无权衡的情况下,毫不犹豫地选择搭救自己的僱主。 鳶尾花家的庭院很大,甚至可以说就是一个不对外的城中园林。 儘管从未在自己名义上的家族中待过,但梅还是依照某种指引在庭院中穿行著。 就在这,就在这附近。 树林间有许多灌木丛修成墙状遮挡视线,內部宛如迷宫一般蜿蜒曲折,但是梅还是感觉到了其中一处不对劲。 那处灌木与別处没什么不同,但一种强烈的预感告诉梅,茉莉就在后面。 没有经过任何思考,梅握著枪,冲入其中。 灌木之后,少女静静地靠在树旁,身上並没有伤口,衣裙也大致完好,脸上却带著某种茫然之色。 她眼神空洞地望著地上某处,鲜血染红了她白金色的裙摆,也在少女的连山涂出一抹鲜红。 在梅靠近的那一刻,她才仿佛刚刚恢復神志一般,转过头来,猛地上前一跃,扑到了梅的身上,將脸埋在梅的胸口。 贵族少女的身躯轻轻颤抖著,似是抽泣,但又无声无息。 女巫看著眼前的少女,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最终只是沉默地摸了摸她的头。 “梅,”她说,“那个女佣……她当著我的面,杀了韦斯特。” “我想救他,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她还想杀我,但是不知道哪来的子弹打中了她。 “韦斯特死了,就死在我面前。 “她好可怕。” 少女说著混乱的话语,声音闷沉沉的,像是蒙了一层布。 梅什么都没说,只是轻抚少女的头。 茉莉急促的呼吸逐渐平稳,身躯也不再颤抖,拥抱却越来越紧,像是害怕梅会离开一样。 “没关係,茉莉。”梅说,“有我在。” 这一句回应似乎给了茉莉极大著支持。梅能感觉到,这原本紧紧束缚住自己的拥抱陡然鬆了不少,怀中少女肉眼可见的放鬆下来。 梅就这样站立著,等了很久很久,直到茉莉自己鬆开了怀抱。 “抱歉,梅,我……” “没关係,好点了吗?” 茉莉低头咬唇,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说话间,白樺也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 她一只手撑在书上,大口呼吸著,过了很久才缓了过来。 就在白樺抬头的瞬间,年轻的驱魔人看见了月光下,两个依偎著彼此的少女身旁,一滩血肉模糊的尸体。 那尸体的衣著看起来分外眼熟,与记忆中韦斯特少爷出门时所穿的,看起来分毫不差。 “就差一点。”她喃喃道。 “回去吧。”茉莉说,“这里,就让私兵来处理吧。” 梅点点头:“好。” 她扶著茉莉,和白樺一起,慢慢走回长廊。 直到某个瞬间,路过一处灌木墙的拐角时,梅的眼角余光,瞥见了角落的阴影之中,那个尖耳朵女僕拿著一把火枪,神色漠然地与梅对视一眼。 梅无视了第一女僕的目光,默默走向宴会厅。 茉莉拉著梅的胳膊,额头靠在她肩上,模模糊糊地诉说著刚才发生的一切。 韦斯特家的提前离场並没有引起贵族们的注意,他们仍旧在鳶尾花家继续著舞会,进行著礼仪繁多却又毫无实质的贵族社交。 回到宴会厅后,白樺看茉莉的精神还在紧绷著,开始说些乱七八糟的话语,试图让她放鬆下来。 然而无论白樺怎么说话,茉莉依旧一副沉闷的样子,白樺只能有些无奈地抓了抓脸,求助的目光看向了梅。 “要回家人身边吗?”梅问道。 茉莉轻轻点了点头。 “你是哪家人?” “誒?”原本还沉默的茉莉缓缓抬头看向梅,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梅,不知道我是哪家人?” 此言一出,不仅是梅,就连白樺也觉得莫名其妙:“茉莉小姐,你从来没说过自己姓什么,梅怎么会知道你是哪家人?” “那你们刚才……”茉莉话正要说出,似乎想到了什么,硬生生止住了话头,苦涩的脸上终於泛起了一丝微笑:“不告诉你。” 说著,她轻轻鬆开梅的臂膀,向著两人屈膝行礼。 “那么,两位,请允许我先行告退了。” 看著宴会厅门口,茉莉与鳶尾花家的女僕们交谈的身影,白樺费解地轻轻歪了歪头:“她怎么了?” “不知道,”梅摇头,隨后脸上露出一丝释然,“不过,至少她已经的心情看起来好了不少。” 既然茉莉已经回去了,韦斯特也死了,那梅就没必要继续在舞会上待著了。 二人折返回了现场,此时,鳶尾花家的私兵们已经將此处围了起来,颇为警惕地在四周守卫著。 当梅靠近时,私兵们还颇为礼貌但態度强硬地请两人离开。 直到白樺再度从身上掏出一封信件交给私兵队长,鳶尾花家的私兵们才恭恭敬敬地让开了一条路,为两人放行。 草地里,韦斯特少爷腹部有一道巨大的创口,全身上下只剩下一层皮被骨头支撑著,剩下的內臟尽数消失不见。 看著眼前的景象,梅並未漏出任何噁心亦或难受的表情,只是淡淡地问道:“这次的尸体,和前几次一样吗?” 白樺点了点头,隨后又摇了摇头:“差不多,但是前几次腹部的创口都很粗糙,但是这一次腹部的创口却很规整,像是刀划出来的。” 很多细节都不清楚,可能得明天问问茉莉了。 或者问问伊翠丝? 梅抬头,环顾四周,却始终发现不了那个尖耳朵的身影。 已经离开了吗? 梅身旁,白樺还在对著地上的尸体分析些什么,却始终得不出任何有用的结论。 …… 次日上午的钟楼內,白樺按照梅的要求,找来了一沓抄本。 “为什么不等到晚上?”她问,“茉莉知道我们没带她会不开心的吧。” 第三十九章 名单与线索 为什么不等到晚上和茉莉一起? 梅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茉莉昨晚受了惊嚇,就应该好好休息。 至於自己为什么要关心僱主的心理健康? 思来想去,梅只能將原因归结为,僱主的心理健康会影响到交易的履行。 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细节。 梅这样想著,开始与白樺一起翻阅抄本。 不得不承认,白樺的手段相当厉害。甚至连各贵族家中,诸位女佣们的契约抄本都能搞到手。 这已经不是能用“人脉广阔”来形容的了。 这傢伙背后肯定有教会的支持。 此时的白樺並没有正在被梅审视身份的自觉,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与梅一同翻阅著抄本。 “梅,你確定这样真的能找到线索吗?” 梅並不能肯定,毕竟这只是一个猜测。 直到某个瞬间,她的双手停了下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找到了。” 白樺凑了上来,好奇地看了一眼。 某个已死贵族家的女佣契约里,有个地址与昨夜鳶尾花家某个女佣的地址一致。 通常来说,贵族家的女僕们会住在主家提供的房间里,以便能隨时提供服务,但是有些临时的帮工,如厨娘之类的,则需要自备居所。 出於安全考虑,这些临时性的女佣需要提供一个在城里的固定住所,以表明自己的清白身份。 在这个时代,偽造假身份並不难,但准备一个城里的假住所可不容易。 “如果她愿意多花一点钱,多租两个房子,倒是不会这么容易被查出来。” 梅对此不置可否。 这年代长期租房相当麻烦,除非像自己一样直接花费大量金钱包下整个旅店,否则总是会留下大量痕跡。对方应该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 “所以,你觉得就是她让贵族少爷们研究黑魔法的?”白樺想了想,感觉还是有哪里不对,“但是黑魔法和凶杀案有什么关係?” “他们研究的魔法,是赋予死物以生命。”梅说著,开始回忆之前被忽略的一些线索,“你知道食尸鬼是怎么繁殖的吗?” 白樺猛然摇头:“不知道,这种东西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从来没有人有过確切结论。” “洛克说过,食尸鬼的內臟解剖结果和人类一样。” 白樺的眼睛猛然睁大,明白了梅的意思:“你觉得食尸鬼是死人变的?” 梅默然。 这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想,並没有什么確切证据。是对是错,她无从得知。 唯有一点可以確定,这个女佣肯定有问题。 即便她与凶杀案无关,肯定也另有秘密。 既然已经得出来一个目標,二人就开始行动起来。 这个地址在城市的另一边,光靠步行来回就要大半天。 於是白樺找来了一辆马车,以供两人穿行城市。 这辆马车的车厢通体全黑,上面没有任何標识,用工却相当不错,看得出来並非便宜货。 马车夫打开车门,恭恭敬敬地请二人进门。 然而此时的白樺显然想到了什么,在门口踌躇著,有些迟疑地看著梅。 “我暂时只找到这一辆……” 梅看著这傢伙扭捏的模样,只感觉一阵割裂。明明是个会给相识不久的女孩送玫瑰的傢伙,居然会在乎所谓少女的名誉。 她上前一步,几乎是硬拽著將对方拉进车里。 车门闭合,马车夫一扬鞭,隨后车轮滚滚向前。 “梅,我果然还是觉得,你应该多关心一点你的名誉。”白樺说著,把头偏了过去,看向了窗外。 街道两旁,有人好奇地往车厢里窥探著。白樺察觉到了那些目光,有些手忙脚乱地將窗帘拉了起来。 梅看著眼前景象,只觉得莫名有种荒诞感。 “我说过了,我並不需要这些名誉。没人会在乎一个……” “我在乎。” 这一次,白樺的眼神分外认真。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自己就无比贴近梅自述的那个身世。 无法继承的爵位、討厌的血亲甚至无人在乎。 但蒙神恩典,她还是別的路,但梅…… 她看得出来,梅的財產並不多,身上的衣物似乎总是同一套反覆洗了又穿。 愿神庇佑她。 对一个走投无路的贵族少女而言,失去名誉几乎就只能走最糟糕的那条路了。 “梅,我知道你对自己未来很悲观,”她身子前倾,逐渐靠近了对方,“但是你不能现在就放弃名誉。就算有朝一日你的財產耗尽,你也可以选择去修道院。” 但是如果失去名誉,那连修道院的大门都会拒绝容纳你。 她真劝说著,却未曾注意到梅的眼神中闪过的抗拒。 阿黛尔的脸在梅的脑海中一闪而过,让她全身如过电般难受。 绝不! “我不会去修道院的。”她轻轻摇头,婉拒了对方的劝告。 二人相顾无言。 马车的车轮逐渐停转,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马车夫打开门,目送著两人下车。 “哪间屋子?”梅问。 “那间。” 二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若无其事地走向那间房屋,敲了敲房门。 趁著对方尚未开门,梅將手压在腰后,做好了拔枪射击的准备。 在这个距离射击,在对方不著甲的情况下,梅有信心能一枪瘫痪对方。 然而两人在门口等了一阵,却迟迟无人开门。 正当梅开始考虑要不要破门闯入时,一个老妇人从旁经过。 很显然,老太太將两个当成了住户的朋友,主动打起了招呼。 在老妇人有些零碎的、不成体系的话语中,梅大抵知道了两件事。 一,这里確实住著一位不算年轻的女佣,她几乎从不和邻居们交流,老妇人对此颇有微词。 二,女佣不久之前离开了,房子还租著,但是她一直没回来过。 隨后的內容逐渐转变为了老妇人对自己生活的抱怨,依旧对自己儿女的不满。 白樺不得不陪著笑,站在原地哄了好久,才將对方劝走。 二人对视一眼,做出了决断。 在梅掏出枪,准备抵门射击时,白樺脸色就是一变,慌忙止住了她。 隨后,她不知从哪掏出两根小铁棍,插入了房门的锁孔之中。 “……” 这傢伙怎么连溜门撬锁都会? 第四十章 研究与异端 不得不承认,因为白樺的缘故,梅对於驱魔人这一职业的刻板印象又加深了。 话多、交际广泛、会溜门撬锁,眼前之人表现出来的特质越来越不像个正经人了。 看起来完全就是坑蒙拐骗之人的配置。 不过驱魔人本身就不是什么正经职业,梅对此唯有一阵释然。 “开了。”白樺说著,自豪一抬头,就像是在向梅炫耀著什么一样。 梅对此有些无所適从,看这架势,是想让自己吹捧她两句? 短暂迟疑后,梅还是轻轻拍了拍手:“好厉害。” “只是些不值一提的小手段罢了。”白樺如此说著,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住。 梅知道这种笑意,年幼的孩童在向好友炫耀时总是会露出类似的表情。 可惜现在有正事要做,白樺的炫耀也就到此为止了。 趁著周遭无人发现,梅轻轻推开房门,一股灰尘混合著丝绒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內的陈设相当讲究,並不似梅的旅店一样简朴。兼具餐厅的会客厅內,地毯上编织著繁复的图案,鬆软的沙发上滑落一半轻薄的薄毯,壁炉旁边则掛著几幅不知名的画。只是看一眼,就会觉得房屋主人不是个没落贵族,就是一个偶然暴富的小商人。 这不是一个女佣供得起的屋子,住得起这间屋子的人也没必要当女佣。 只是看了一眼,梅就做出了判断。 她的僱主,不管是鳶尾花家还是之前死去的倒霉家族,只要派人来这里看一眼,就能看出这傢伙的不对劲之处。 梅的目光在会客厅內扫视一阵,除了装潢不错外显得租客当女佣动机可疑外,並没有什么额外的怪异之处。 隨后视线偏转,移到了客厅边缘。一张桌子摆在窗口,些许微光从皮革窗的边框渗入,照亮了桌上的些许事物。 几本书,以及一个以地球为中心的天文模型。 即便是最讲究的古板绅士,在这样的小屋中也没办法同时放下书桌与餐桌,因此往往一张桌子往往就同时具备了两种功能。 梅上前,一把打开了窗户,让阳光照进来,好让她看清桌上的陈设。 “看起来,这位女佣居然识字。”白樺也一併走上前来,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她品味居然还挺高雅。” 驱魔人说著,拿起了离她最近的一本书。 举起的瞬间,梅看见了其封面之上繁复的花体字:《自然哲学》。 除此以外,梅自己一低头,恰好也能看见另一本书的书封。 虽未命名,但其封面之上,数个圆球,以及那不断环绕的曲线,倒是让人很容易猜出其內容。 隨手翻开,其內容相当丰富。插图、文字、计算公式应有尽有。只是隨意扫上一眼,梅就大抵明白了书中內容。 一本以地心说为核心的天文抄本。 “想不到这位女佣还是个自然哲学家。”白樺耸耸肩,一副瞭然的模样,“不出意外的话,剩下的书也是些自然哲学或者数学相关吧。” 梅没有理会白樺那略显篤定的语气,掀开了更下方的抄本。 “你猜错了。” “是吗?”白樺不以为意,依旧是那副毫不真诚的笑容,“那就是一本《经书》吧?很多自然哲学家都是虔诚的信徒。” 梅看著眼前人自信的模样,只是拿起抄本摊开,向她展示著:“是巫术研究。” “咳咳咳……” 白樺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呛到了,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事情明显出乎了对方的预料。梅大抵能猜到,即便是一开始对女佣有所怀疑,在看见了桌子上的天文模型与两本自然哲学书时,很容易放鬆警惕,將她当成自然哲学爱好者。 趁著对方还在咳嗽的功夫,梅把这个巫术研究翻了一遍。 这不是梅一直寻找的巫术书。上面的字跡和那本书完全不同,材质摸上去也比自己收集到那本要差不少。 相比於那本巫术书上简明扼要的施法方式,这本书的內容更像是研究笔记。 白樺隨手扔掉手上的《自然哲学》,隨后向梅伸出手,露出了一个意义不明的笑容:“亲爱的,这种异端书籍还是別看为好,它会污染你的心灵。” 梅瞥了她一样,理都没理,继续翻阅著抄本。 驱魔人露出无奈的表情,耸了耸肩,硬挤到梅的身边,一起看著抄本上的內容。 隨著书页快速翻动,梅大致知道了抄本上的研究內容。 简单而言,抄本上记载的是一个让死者復活的仪式。 仪式在无光的夜晚举行效果最佳,灵体在光与火下会感到不適。 极端而特殊的献祭方式,可以通过杀死祭品来获取它们的痛苦中所蕴含的力量,用以主持仪式。 用特定的香料模擬出死后道路与活人世界的气味,一些尚未彻底走入冥界的灵体会在其中迷失。 准备刚死不久的尸体,用言语诱导它们错误以为那是它们原本的身躯,它们会自行钻入。 “……这样就能復活死者?”白樺挠了挠脸颊,这宛如某种劣质惊悚小说的描述让她的面部有些发痒,“这黑魔法不会是真的吧?” 梅看著抄本,未做回答。白樺也只是隨口一问,她也没打算从一位从不接触黑魔法的纯良淑女这得到解答。 与白樺所想截然相反,梅对抄本唯一的感觉就是复杂。 对,这仪式也太繁杂了。 抄本上记载的仪式虽然复杂很多,但是很明显效果与茉莉手上那本一致,极有可能是同一种黑魔法。 黑魔法的释放应该相当简单才对,这么复杂的仪式,简直…… 简直就像是没办法直接施法,不得已找了替代方法一样。 整个流程完全用不著仪式主持者的魔力,所有魔力供给显然都来自那个被杀的祭品,用痛苦榨取魔力。 怎么回事? 他们不是都破译了那张巫术书上的施法方式来吗? 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 几乎只是瞬间的思考,梅很快就得出了一个不知是对是错的奇妙结论: 大多数人感受不到自己的魔力,也无法操控自己的灵体。 第四十一章 训导与借鑑 除此结论以外,梅实在想不到这么做的理由。 “真聪明啊……”她情不自禁地喃喃出声。 白樺好奇地凑了过来:“什么什么?你刚刚说啥?” 梅只是摇了摇头,隨后指尖划过关於祭品的那一行,向著驱魔人展示著。 隨后,驱魔人自以为瞭然地点了点头。 “確实,即便只是牲畜,这种行为也很残忍。这有悖於祂的教导。”白樺能理解梅的想法,像这样的贵族小姐,难免会同情心泛滥的。 梅完全不知道白樺误会了什么,双手一合,闭上了抄本。 这本书的研究对她而言没有任何借鑑价值。极端的痛苦確实能折磨灵体,从而使其灵体外溢。 但这在对决中的效率太低了,有这个布置仪式的时间,自己早就释放完一个完整的魔法了。 况且杀死数十只牲畜才换取这么点魔力,既浪费又麻烦。 不过已经可以大致確定了,那些遇害少爷们就是在她诱导下学习黑魔法的。 那些食尸鬼,应该劣化的逝者。 但她是怎么驱使食尸鬼的? 梅又在桌子上翻找起来,却依旧什么都没找到。 她又转过身来,在整个屋子的边边角角都搜了一遍,也没有找到任何暗格。 这间屋子虽然还算体面,但也称不上什么富贵居所。它只是周围这些平平无奇的联排房屋的其中一座。 这种情况下,女佣不可能在墙壁后面製作暗格储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梅又走到阁楼之上,试图寻找些什么。 然而阁楼满是灰尘,结了密密麻麻的蛛网,看上去空无一物,甚至许久未用。 “看样子,线索就到此为止了。” 梅点点头,认同了白樺的说法。 “回去吧。”她说。 驱魔人再度召来了马车。这一次,两架几乎一模一样的马车抵达门口。 白樺几乎是小跑著衝到了其中一架马车之上,隨后马上关上了车门。 梅对此颇感无语,但还是坐上另一架马车。 隨著马车夫一挥鞭,二人逐渐远离此处街区。 …… 如宫殿般的宅邸中,茉莉轻轻走过门前迴廊。 “日安,姐姐。”拐角处,夜鶯出现,对著茉莉轻轻提裙行礼。 她看起来就是一个年幼版的茉莉,金色的头髮与瞳孔看起来与她的姐姐別无二致。 “日安,夜鶯。”茉莉屈膝回礼,脸上带著礼节性的微笑。 对於自己的妹妹,茉莉其实没有太多的接触。 夜鶯喜欢什么,討厌什么,茉莉一概不知。 在家的时候,绝大多数时间里,茉莉都在与夜鶯不同的另一间房间里接受教育。 课程结束时,自己就得早早就寢,可以说,除却就餐时间之外,茉莉几乎见不到自己的妹妹。 即便是在就餐时,所有的对话都是以母亲为核心的,根本不会有姐妹之间的交流时间。 绝大多数会面中,两人的交流仅限於见面行礼。 毕竟母亲不喜欢她们在礼仪与学习之外说话,閒谈是村妇之举,是不体面的。 茉莉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但母亲总是对的。 不要质疑母亲。 在短暂回礼过后,茉莉正要前往书房。依照母亲的要求,还有十分钟就是语法课,自己必须在教师到达之前就准备好书和笔墨。 迟到是对教师的失礼之举。 然而,就在茉莉即將踏入书房的瞬间,夜鶯却叫住了她:“姐姐,请等一下。” 茉莉脸上诧异之色一闪而过,但被她很好地掩盖下去。 “有什么事吗?” 夜鶯站在原地踟躇著,似乎在纠结著什么。 而茉莉就站在夜鶯的面前,面带微笑地看著自己的妹妹,並且出言催促。 许久,夜鶯似乎才鼓足了勇气,对著茉莉道:“母亲中午的时候去教会了,晚上才会回来。” 她抬起头,看著自己的姐姐,金色的瞳孔之中闪烁著不知名的意味。 “姐姐,请告诉我,你最近,是不是每天晚上都会离开家?” 誒? 茉莉眼神深处,慌乱之色一闪而过,却很好地被她压了下去。 在被伊翠丝女士发现之后,茉莉就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 只是没相当,第一个发现自己异常的居然是夜鶯。 她並未出言否认,而是问道:“这是伊翠丝女士告诉你的吗?” 然而,女孩只是摇了摇头:“是我自己发现的。” 夜鶯看著少女,脸上是一种被压抑著的麻木:“姐姐最近,很开心。” “嗯?” “虽然很难解释,但我確实能感觉到,姐姐最近遇到了非常愉快的事情。 “但是在家里有什么事情能让姐姐这么开心?” “而且……”娇小的身躯向前一步,空洞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的姐姐,“姐姐最近,每天都很困的样子呢。” 儘管妹妹的身形看起来相当娇小柔弱,但茉莉还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只是有些失眠罢了。” “誒……是吗?” 夜鶯歪了歪头,金色的双眼中看不出喜怒。 在一阵令茉莉感到心悸的沉默中,夜鶯行了个礼,缓缓后退。 “那么,不打扰了。” 茉莉鬆了一口气,拍了拍脸,重新回復了礼仪性的笑容,走进了书房。 在拐角之后,夜鶯掏出了一个玩偶。 那是一个像是用几种不同材质的布料拼凑而成的、粗製滥造的兔子布偶。 夜鶯的双手搭在了布偶的脖子上,轻声道:“昨天晚上,我看见你在和姐姐说话。” 布偶兔子的耳朵耷拉下来,就如同任何一个普通的玩偶一般,毫无生气。 夜鶯面无表情地看布偶,看著这个毫无反应的东西,最后轻轻摇了摇头。 “应该是我看错了吧……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 她的手掌缓缓箍紧,逐渐用力,直到死死卡住玩偶的脖子,竭尽全力地掐著这个布偶兔子。 这一瞬间,夜鶯的心中闪过一种若有若无的奇特感觉。 然而这感觉转瞬即逝,隨后便被眼前景象所吸引。 先是耳朵微不可查地轻轻跳了一下,隨后四肢开始逐渐挣扎起来。 “请,请鬆手喵……”这声音有气无力,带著某种將死之人般的虚弱感。 第四十二章 集市与陪伴 城里依旧有著守卫与鳶尾花的私兵们巡逻,对著每一个他们能看见的女性进行著盘问。 守卫们的態度明显取决於对方的外貌。 如果是一个典型的富裕家庭出身的女子,那么守卫们就会好言相劝,那轻声细语极尽卑微。 但倘若对方衣著朴素或是简陋,那这些守城士兵们的面目就陡然可憎起来。 若是个年轻的少女还好,如果是个贫苦的老妇人,亦或是身上穿著外邦风格的衣物,那守卫们的態度就没那么客气了。 然而若是梅这样乘坐马车的少女,守卫们则是直接视若无睹,放任马车驶过身侧。 毕竟,有关女巫的传说都是深山里又老又丑的夫人,哪有乘坐马车的贵族小姐。 要是不小心冒犯了一二,难道长官们会为自己出头不成? 马车在钟楼前停下,车门开启,车夫正要去搀扶梅,然而少女直接无视了车夫,从马车上一跃而下。 白樺早就在钟楼门口等候著,也要上前迎接,然而梅直接略过了她,让年轻的驱魔人脸上闪过一丝尷尬。 好在这尷尬稍纵即逝,白樺的再度恢復了心情,指挥著车夫搬来桌椅。 梅等待著,直到车夫离去,才开口问道:“钟楼白天没人吗?” “我请格兰厄家將钟楼暂时借给我几天,最近这段时间不会有人进来的。” 驱魔人说著,將从那个女佣处寻出的抄本尽数掏出,摊在了桌上。 “基本上可以確定了,这个女佣就是个女巫。”她说著,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一定是她蛊惑了这些贵族少爷研究魔法创造食尸鬼,再让食尸鬼杀了他们。” 梅听著白樺的推断,並未发表异议。 唯一的顾虑就是,这个女佣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让贵族少爷们自己创造食尸鬼? 简直多此一举。 然而白樺丝毫没有考虑这些东西,她看著手中的证据,只觉得心情大好,连带著脸上的笑容都轻佻不少。 恍惚之间,她已经看见了自己正式成为异端裁判官的册封仪式了。 “女巫啊……”白樺突然感慨道,“不知道她长得什么样子。” 梅翻阅著女佣的魔法笔记,不甚在意地问了一句:“你对女巫很感兴趣吗?” “算是吧。”驱魔人说著,点了点头,又摇摇头,“小时候母亲会给我讲各种传说故事来哄我睡觉。” “她会给我讲各种怪物害人的传说,嚇唬我再不睡就会被它们吃掉。 “里面最让我害怕的就是女巫。又老又丑的老太婆,一天到晚躲在山里害人,还专吃小孩,对於一个小……小男孩而言可以说是相当骇人了。” 梅瞥了她一眼,没有理会对方陈述中对女巫的污衊,这言语相较於村民们对养母的控诉而言並不算重。 但是这小子刚刚咽回去了一个什么词? 梅本能地觉得那个词应该挺重要的,但是这傢伙改口太快,完全没听清。 驱魔人並没有理会梅的眼神,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回忆中。 “母亲真的很有讲故事的天赋,父亲经常说,如果她不是一位贵族小姐,一定能成为一位不错的文学家。 “各种怪物的故事都大同小异,无非是从不同的地方跑出来吃人。我很早就不怎么害怕这些故事了。 “只有女巫的故事不是这样,散播瘟疫、伤害小孩、诅咒別人……各种故事会嚇得我睡不著觉。而且女巫们那些丑陋的脸也怪嚇人的。直到现在,我还是有点怕她们。” 美貌的女巫抬头望天,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身为女巫,这些缺德事她一个都没做过。 为什么要半夜不睡觉出去释放瘟疫? 比起诅咒別人,在野外开个冷枪不是更快捷吗? 梅的身旁,白樺的话语仍在继续:“每次我父母离开家的时间稍微久了些,家里人就会嚇唬我,说他们被女巫抓住了。 “直到他们回家时,那种恐惧才会消退。 “到了我十岁那年,他们就再也没回来了。” 她捂了一下自己的左胸口:“於是,那个女巫就一直待在这,从我十岁起再也没离开过。从那天起,我就一直想看看,看看女巫到底长什么样。问问她能不能把我父母还给我。” 驱魔人转过头,看著梅,轻笑了一下:“抱歉,让你听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梅漠然,而问道:“如果真的遇到女巫,你会怎么做?” 白樺耸了耸肩:“当然是把她送到异端裁判所然后烧死她。研究巫术可是最恶劣的异端之举。” 梅转头,就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一样。 “別说这些了。”白樺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陪我走走吧,亲爱的。” 留在此处显然也得不出什么新线索了,於是梅一併起身,跟著驱魔人一起走出了钟楼。 路边,两人的美貌带来了不少不必要的关注。 梅对此习以为常,甚至有些不满。 暴露在眾人目光之下容易留下印象,这样倘若出了什么事,时候很容易回忆起自己。 但白樺的心情显然与梅相反,看起来颇为享受这些目光,甚至会对少女们的目光加以回应。 即便是那些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衰老十岁、二十岁的贫苦女孩,只要將目光看向白樺,这个年轻的驱魔人都会回以微笑,甚至会对独自一人的女孩轻轻眨眼,引来一阵惊呼。 此举甚至让周围的男性路人们隱隱有些不满起来。 梅望著身旁人的行为举止,只是默默后退两步,与白樺拉开了距离,假装不认识她。 “亲爱的,离这么远干什么?” 似乎是在路人身上又找回了自行,白樺回头,再次对著梅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梅无语,將头移开,不是很想看见白樺的那张脸。 白樺也发出一声无奈的嘆息,显示对梅的反应很是伤心。 不知不觉间,两人来到了集市之中。 白樺饶有兴致地看著集市中的一切,看起来很是新奇。 双腿开始不自觉地绕著周围的店铺小摊走了起来。 第四十三章 遭遇与袭击 最初,作为一名裁判所的学徒,白樺的吃住都待在裁判所內,没有允许哪都不能去。 裁判所的生活是枯燥无味的,比修女院好不到哪去。 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是一模一样的,衣服、食物甚至髮型…… 唯一好过修女院的地方就是,除却《经书》之外,未来的裁判官们允许阅读其他的书籍。 甚至可以说,他们不得不阅读其他的书籍,在各领域进行大量的学习。 在此基础上,白樺完全没有时间和机会接触外界。 成为裁判官见习之后,她虽然恢復了自由,但却整天都在处理各种糟糕的案子。 那些可怖、扭曲、骯脏之物总是会影响她当天的心情,让她处理完案件之后没有任何心思出来閒逛。 现在,她第一次,在一位贵族私生女的陪伴下,看著热闹的市集,眼中满是新奇之色。 梅皱眉看著眼前人的举动。 这傢伙的表现不像在底层摸爬滚打的驱魔人,反而和茉莉那种大小姐有点像。 白樺的目光终於止住,看向了集市之中的某一处。 她的脚步也一併停住,就呆愣愣地站在原地,脸上浮现出了梅看不懂的神采。 梅看著对方的脸,那脸上的神色像是有一抹憧憬,又好像是羡慕,或者是別的什么更复杂的情绪。隨后她转过头,顺著她的视线看了过去。 白樺的目光看向的是路边的一对母女。 这对母女显然是出身贵族,身上都是穿著华丽繁复的裙装,母亲戴著宽边长帽,脸上带著恬静的笑容。 女儿的年龄看起来不大,估摸著也是与梅和白樺差不多岁数,打著伞,纯白的裙子上,层层叠叠交替的蕾丝將她衬得像个裱花蛋糕。 梅眼看著眼前一切,思索著,沉默著,看著白樺憧憬的眼神,於是静悄悄地走到她身旁,低声问了一句:“一见钟情?年龄是不是太小了些?” 白樺这时仿佛才从恍惚中惊醒过来,听到梅的话语,脸上便是一阵通红,连忙摇头否认:“什么?才不是!” 她低下头,稍稍转了一下脖子,好叫梅看不见自己的表情。 隨后又轻轻拽了拽梅的袖子,轻声道:“走吧。” 白樺的消沉只持续了很短的一段时间,甚至都没到走出那个路口,她的脸上就再度恢復了原先的自信笑容。 这个时代的商品经济远没有工业文明那么发达,哪怕是市集之中能卖的东西也相当的少,甚至连小吃都没有几种。对於梅来说,这样的集市实在是没有什么好逛的,感觉就是单纯的徒步行走。 然而白樺却是乐此不疲,即便是市集之中最粗糙低劣的小吃,也能让她开心好久。 最终,梅几乎是將整个下午的时间都耗费在了陪著白樺身上。她在心里甚至不由得对自己產生了疑问: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为什么要陪著这傢伙逛市集? 为什么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没有直接离开? 然而此时再提出这个问题,显然已经有些太迟了。天色已暗,只要再过些时候,就又到了与茉莉会面的时间了。 晚上的白樺显得异常兴奋。儘管她除了些许小吃之外,什么都没有买。但在市集中閒逛的经歷,显然给她带来了某种以前从未体验过的独特快感。 梅则是感觉一种难以名状的疲劳之感漫上身躯,只是觉得无论在哪个世界,陪人逛街都是一件很累的事。 哪怕是陪茉莉逛街都不会有这么累。至少茉莉不会走走停停,还不时往回走。也不会见到一个店铺就想进去看看。 这小子真的是驱魔人吗?怎么看起来像是刚放出来? “谢谢,亲爱的。我今天玩得很开心。” 梅瞥了她一眼,已经不想说话了。 白樺看见梅这副模样,於是也老老实实的闭上嘴。心中倒也知晓,今天有些太过任性了,居然让一位淑女迎合自己,甚至让对方为此感到疲惫,確实有些过分。 在今天难得的安静之中,梅有些抑制不住地想要闭上双眼。 这几日的睡眠时间实在是严重不足,现在刚刚入夜,竟然就已经开始犯困了。 玩了一天之后,白樺兴奋的心情也终於得到了满足,现在重新开始回到正事之上。 她看著梅那昏昏欲睡的模样,便是动作也轻柔了许多,躡手躡脚地重新拿起了桌上的抄本,开始翻阅起来。 虽然心中也是知晓,已经不可能得到更多线索了。但是现在这种无所事事的情况,倒是让她有些难受,只是本能地想再多看看什么,查漏补缺。 “滴答——!” 寂静的钟楼之內,滴水之声响起。 “什么声音?”白樺放下书本,问了一句。 方才有些昏昏欲睡的梅,陡然清醒,站起身来开始搜寻著那声音来源。 这钟楼之內哪来的水? 梅的心里泛起某种不太好的预感。 自从她从第一本巫术书页上学会了黑魔法以后,她就能感受到自己的灵体多了一些说不清的变化。 最具体的方面就是,她的直觉变得超乎寻常的准,甚至到了可以简单预测吉凶的地步。 她起身,掏出枪,做警惕状,隨后一偏脑袋,向著白樺示意。 白樺心中也是瞭然,和梅一样拿出了枪,悄悄靠近。 梅有一股强烈的预感,钟楼的台阶后面有什么东西。 於是她拿著枪,慢慢挪到墙边,扶著墙缓缓靠近。白樺则是在她身后,静静跟隨著。 没等两人做出反应,一道黑影便是从台阶之后窜了出来,朝著二人猛扑过来。 对方速度极快,两人根本来不及躲闪。 梅索性放弃躲避,对著那东西抬手就是一枪。 而白樺却是放弃了攻击,猛地向前一扑,一把抱住了梅,隨后一个转身,將梅护在怀中,背对黑影。 “呲啦——!” 一声衣物撕开的脆响,伴隨著白樺的闷哼传入梅的耳中。 好在白樺这一下確实为梅爭取到了时间。 女巫一手抱住驱魔人,一手將手中火枪狠狠砸向黑影,隨后朝著那东西猛踹一脚,在地上滑出距离。 第四十四章 巨兽与烈焰 梅不得不承认,如果不是白樺替自己挡在了刚刚那一下,自己即便不是重伤就是毁容。 虽然她不是很在意自己的容貌,但是在战斗中重伤可不行。 白樺惨叫出声,却仍旧死死抱住了梅不愿撒手。 她刚才想都没想,下意识就挺身护住了对方,疼痛之下肌肉开始痉挛起来,已经没办法鬆开怀抱了。 “嘶……梅……快跑……” 驱魔人在疼痛之下倒吸冷气,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背了,却还是提醒少女快点离开。 这点不必他人提醒,梅自己也知道,一个能硬吃一发子弹,看起来还毫髮无损的玩意,不是自己徒手能打过的。 附近有没有什么可燃物? 梅抱紧白樺,一边快步后退,一边四处打量著,试图在钟楼之內寻找到什么。 那东西速度极快。 阴影之中突飞猛进,两者距离越拉越近。 转瞬之间,怪物利爪便是直挺挺地刺了出来,眼看著就要割到白樺后脑。 梅抱紧白樺,自身往下用力,狠狠摔在地上,颇为狼狈的一滚,堪堪躲过这一击。 身形移开,银白月光照到对方身上,倒是让梅看清了这傢伙的模样。 血淋淋的身躯,鬣狗似的面容,几乎无需额外联想,这就是一只食尸鬼,这外貌与先前解决的那些,没有什么不同。 但是…… “这东西为什么这么大?” 那东西的头顶几乎要顶到了天花板上,阴鬱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月光之下,食尸鬼的那双猩红双眼,分外可憎。 梅正思索对策,却感觉身上一松,就见白樺从她身上滑了下去。 自称为驱魔人的年轻人趴在地上,抬起枪,对著食尸鬼扣动了扳机。 枪响的瞬间,她转过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声嘶力竭地吼道:“快跑!” 然而无论白樺如何无畏,那东西仍旧是势不可挡,咆哮一声,起身飞扑,利爪就要砍到白樺身上。 她耳边传来一阵破碎的脆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砸碎了。隨后烈焰升腾而起,化作一道火墙,將怪物与自己隔开。 滚滚热浪扑面而来,耀眼光芒刺得她睁不开眼。 隨后,她感觉自己身上一轻,被人抱了起来。 “……你为什么不跑?” 在看见梅的瞬间,她绝望地闭上了双眼。自己好不容易吸引住了那东西的注意力,这姑娘为什么要傻乎乎地跑回来救自己? “为什么要跑?”梅说著,伸出洁白纤长的手指,指向火焰。 白花愕然地看著眼前的景象,那烈焰隨著梅的指挥,似有生命般不断跃动,迅速围成一道又一道的圈层,將食尸鬼锁在內部。 火墙逐渐收缩,最后化作一道火焰莲花,盛放的莲花花朵开始逐渐併拢,形成花苞状,將怪物吞噬其中,又迅速炸开。 狭小的空间之內,火焰爆射,地面、墙面、天花板瞬间破碎起火。奔涌而来的烈焰,在衝到二人面前之时,仿佛遇到一道无形之墙,主动避开了两人所站之处。 白樺瞪大了双眼,静静地看著眼前的景色,张著嘴,又转过头来看著梅,喉间发出意义不明的声响,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以肯定的是,自己现在所看到的一切,绝对不是神所赋予的奇蹟。 那么自己现在目睹著的究竟是什么,已经相当明显了。 这是巫术! 黑魔法! 梅是一名女巫! 剧烈的震惊之感驱散了她后背的疼痛,某种难以言喻的心情在她心中泛起。 沉沉的倦意袭来,不知是出於自己的意愿,还是实在抵抗不住这因失血而导致的疲劳,在女巫的怀中,驱魔人静静地闭上了双眼。 “昏过去了,是因为失血过多吗?” 梅抬头看著眼前已经起火燃起来的建筑,毫无眷恋地抱著怀中的人往后一跃,跳出了钟楼。 她的魔法受限於她自身的魔力,而如此巨大的火焰,根本不是她能控制得了的。 她所能做的只是在钟楼旁边再次释放魔法,烧出一片白地,以免火焰波及到周围的房屋。 月光下,女巫抱起驱魔人,隱没於黑暗之中。 …… 河边,借著朦朧月色,梅小心地用手舀起水,用魔法將其煮沸烧开,等待冷却之后,清洗著白樺后背的伤口。 这个时代搞不到前世常见的那些伤口消毒液,冷却之后的沸水,就是梅唯一的选择。 但愿这傢伙的伤口不会感染。 如果一个深受教会信任的驱魔人死了,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少女在心中如此对自己说著,给了自己关心这个来歷不明的傢伙的理由。 借著积雪,烧开的沸水很快冷却。少女用洁白纤长的双手捧起水,正要清洗,却看著驱魔人后背破烂的衣服,一阵皱眉。 隨后梅伸手抓住那衣服,使劲拉扯。 本就破烂的衣服,被她瞬间扯开,与此同时,她似乎感觉到自己除了衣服之外,还扯开了別的什么。 这感觉可不太对。 然而此时却是没时间多想。女巫捧著瓦罐,轻轻地將清水倒在眼前之人血肉模糊的后背上。 双手压在上面,轻轻搓揉著。 睡梦之中的白樺发出一声轻哼,眉头皱起,似乎是感受到了身上的痛苦,却也没有甦醒,只是身体隨著梅的搓揉开始下意识地反抗起来。 然而她越是挣扎,血污就越是洗不乾净,以至於梅不得不用更大的力气洗刷。直到后来,白樺的后背之上,硬是被梅洗出了更多的细小伤口。 水流缓缓衝洗,將她背上的血痂和梅手掌上的血污一起抽走。 只是片刻功夫,那原本还只是接近室温的水立即就变得冰冷起来。梅自己也能感受得到,这股水流之中,冰冷刺骨的寒意。 “嘶——!” 地上的伤员一个哆嗦,猛地睁眼,直接坐了起来,双手怀抱住自己,身上不住地打著哆嗦,齿尖相互碰撞,发出咯咯噠噠的声音。 寒冷打颤之余,梅也能从对方的双眼之中看出明显的恍惚之意。显然对方对现在的情况感到了些许茫然。 事情可以慢慢解释,但不能让她冻死在这。 梅拿起一旁的衣物,往前一拋,盖在了白樺身上。 第四十五章 坦白与谎言 白樺感觉到什么东西盖在了自己身上,寒风一吹,就下意识地裹紧了些。 她茫然地打量著眼前的一切,片刻的混沌让她搞不清眼前的情况。但渐渐的,失去意识之前的记忆浮现脑海。 驱魔人愕然转头,不出所料,身后站著的正是女巫。 “梅,”她沉默了很久,抬起头,“你是,女巫?” 这语调中充满了不確定。就连白樺自己也不知晓,为什么自己要用问句。 或许是自己潜意识中,不希望这个一直与自己同行的少女是个女巫吧。 然而梅却是皱眉,蹲下身,凑到了白樺的面前。 白樺下意识地与梅对视著。 那张如天使般的俊俏面容之上,金色的眸子一如既往地淡漠。 梅伸出一根手指:“这是几?” “一,三,四。” 梅静静地盯著对方:“意识很清楚嘛,为什么在说胡话?” “胡,胡话?” 白樺瞪大双眼,呆愣了一瞬间,才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你的意思是……你不是女巫?” “你是觉得我又老又丑,还是觉得我会半夜熬煮可疑的药剂,或者以为待在我身边会感染瘟疫?” 梅的质问让白樺哑口无言,瞬间停顿过后,白樺有些急了:“但是我明明看见你用黑魔法,那些火焰……” 梅听著对方的质问,脸上没有丝毫慌张之意。 在前世父母隔三差五的毒打辱骂之下,她早就练就了一身不错的演技,在任何情况下都能表现得事不关己。 “我並不会管『砸碎提灯引火』叫魔法。” “但是我明明看见你操纵火焰了!” 梅的眉头深深皱起,露出了一副相当不满的姿態,语调逐渐不耐烦起来:“看见什么?你在我引火的时候就昏过去了,你是不是把梦和现实搞混了?” 眼见成功令对方露出茫然神色,梅知道,现在自己必须更近一步。 於是,女巫低声开口,语气不善:“你想送我上火刑架?” 低声质问下,白樺猛地摇头,表示自己绝无此意。 看著对方的眼神,梅已经能猜到了,这傢伙现在已经陷入自我怀疑中了。 现在,再添把火,把她的注意力移开。 梅轻轻嘆了一口气。 “我不关心你胡言乱语的梦话。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穿成这样,白樺小姐?或者,白樺这个名字也是编的?” 听到梅的话语,白樺就是一惊,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外衣。不过片刻之后,她的脸上还是露出了释然的表情。 “这个名字是真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白樺低著头,露出一种梅看不懂的神色。最终,少女只是摇了摇头,苦笑一声:“抱歉,我不能告诉你。” “哪怕我救了你的命?” 少女沉默,面露纠结之色。直到她下定决心时,梅却摇了摇头:“不愿意说就算了。” “不问了?” 梅斜瞥了她一眼,语气漠然:“你打算污衊我是女巫然后送我上火刑架吗?” “什么?当然不!” “那你会偷偷朝我和茉莉开冷枪吗?” “不会!绝无可能!” “那我还有什么问的必要?”梅说著,起身就走。 白樺依旧趴坐在原地,寒风吹得她一个激灵,將衣服裹紧,朝著梅就追了过去。 听著身后追过来的动静,梅並未多说什么,只是推开旅店大门,站在门口等候著,直到白樺赶了上来,才锁上大门。 锁门的瞬间,梅听到了一声微不可查的呢喃:“谢谢。” 女巫並未理会驱魔人的答谢,打开房门,当著白樺的面开始用燧石打起壁炉的火焰。 当燧石擦出火花,引燃柴火的那一刻,梅身后那满心疑虑的少女脸上,终於露出了解脱的神情。 “请隨意。” 这一次,她没有装出大大咧咧的模样,小心而拘谨地靠近床铺,迟疑著坐下,双腿併拢,手垂在腿上,身子一动不动。 这与先前在韦斯特家的姿態截然相反,从当时对方不自然的动作来看,那才是她刻意摆出来的姿態。 “喝点吗?”梅递过去一杯水,“它是温的。” “谢谢。”白樺接过水杯,小口轻啜,完全不似平日的模样。 “你刚才为什么要护住我?” 女巫的问题让驱魔人恍惚了一瞬。对她而言,这是相当难解的问题。 自己为什么要救梅? 因为裁判官要保护信徒啊。 然而这个回答是不能说出口的,自己接著驱魔人的身份,说了很多不能由神职者说的话。 於是,她低著头,沉默著,无言以对。 梅看著对方的表现,並未继续追问,只是隨口一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提醒还是感慨:“这样,很容易死。” “不会哦。”白樺抬起头,对著梅露出了傻乎乎的笑容,“我是受祂庇佑的,最后总是会成功的。” “……” 梅看著对方的脸,试图看出对方开玩笑的证据。 然而那张笑脸异常纯净,不带任何杂质,其中也没有恶作剧般的意味。 她居然是真的这么想的! 梅还是第一次看见如此理直气壮地信任自身,哪怕没有任何依据也会无所畏惧的傢伙。 上次白樺信誓旦旦地表示,对付食尸鬼的方法是射击时祈祷,居然不是临时想出来的黑色笑话吗? 不过梅並不討厌这种自信就是了。 或许消极之人就是不会厌恶那些光彩夺目者吧。 不过迄今为止,两次遭遇食尸鬼,如果不是自己在场,她早就死了。 也不知道哪来的信心。 梅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恰在此时,白樺似乎想起来什么。 “茉莉小姐现在不会在钟楼等我们吧?” 梅怪异地看了一眼白樺,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如何回答。 难不成在她眼里,茉莉是个傻乎乎的女孩子,见到冲天大火还留守原地等人? 梅摆了摆手,示意对方不必多想。 “至少现在,我们验证了一件事。”她拉开椅子,在拘谨的白樺面前坐下,“我们刚拿走她的东西,晚上就被食尸鬼袭击了,我不相信这是巧合。” “基本上,犯人已经被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