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神明回家》 1 「你命中带煞,与水相剋。一定要注意,千万不可以靠近水、千万不可以靠近水——」 李知悉猛然从恶梦中惊醒。 这已经不知道是她第几次做这个梦了,把她吓醒的不是可怕的流年运势,而是那个算命仙姑的大红唇,还有她糊成一团的睫毛膏。梦里,那张血盆大口总是朝她步步逼近,活像要把她拆吃入腹。 李知悉还记得,她是去年被带去算命的。 那时她刚失业没多久,在家待业了几个月,连阿嬤都看不下去,所以才带她去改运。阿嬤说那个仙姑算命很准,确实准得不得了,她确实跟水相剋,从小到大只要遇到重要场合就一定会遇到雨天,不仅如此,凡是碰到与水相关的事,无论大小,总会是衰事不断。 比如她曾经在游泳池遇到一氧化碳外洩,直接被送医,还上了新闻头条;第一次去海边玩的时候在沙滩上捡贝壳,被生锈的鱼鉤划破手指导致蜂窝性组织炎;第二次去海边玩就不敢乱摸东西,只敢在旁边散步,结果还是被沙滩车擦撞。 在这个人世间活了快三十年,李知悉也算看透了,她这辈子就是一直水逆一直水逆一直水逆,再厉害的星座专家还是算命师来都没有用,反正她的人生本来就一塌糊涂了,怎么样都无所谓。 匆匆忙忙踏出家门,李知悉一头乱发随便用鯊鱼夹夹着,身上穿着邋遢的便服、脚上踏着拖鞋,要不是脸上有戴口罩,满脸的油光还会让她看起来更加狼狈。 偏偏就在她最丑的时候,让她遇到邻居叔叔。 李知悉感觉自己几乎要当场丢脸而死,两隻眼睛侷促得都不知道要放哪,恨不得手上拿的安全帽是全罩式的,这样就可以马上戴起来把脸挡住。 「叔叔早安。」李知悉小声地问候。 她跟郑聿闵是隔壁邻居,家里的大门设得近,要是在门口碰上,都不必仔细瞧就能把对方看得清清楚楚。李知悉知道,他不光是看得见她无处安放的双眼,连她的蓬头垢面都看得一清二楚。 「你现在是要去上班吗?」郑聿闵掏出钥匙开门,好奇问道,「怎么今天没有穿制服?」 「没有啦,今天休假。我现在是要去帮我阿姨啦,今天端午节人很多,我阿姨店里忙不过来。」李知悉乾笑,忍不住瞄向窗户玻璃上的倒影。 虽然是叫叔叔,但是郑聿闵敏其实大她没多少,今年应该也才三四十几,长相更是数十年如一日,从她国小有印象以来就没变过。因为他长得好看,尤其一双眼睛又深邃又漂亮,有一点混血儿的感觉,所以李知悉小时候还以为他是什么电影明星。 他手上拿着大包小包,像是刚买完菜回来,但即使他手里拿着葱和高丽菜,看起来还是年轻又阳光,一点也不像是他那个年纪的人,两相对比之下,李知悉反而更像住他隔壁的欧巴桑。 「你连休假都要工作?这漾会不会太累?」 「呃??不会啦,反正在家里也没事,加减赚嘛。」 李知悉有点尷尬地斟酌用语,因为她实在不想把话说得太明,她就是缺钱才会去赚外快,毕竟她都快二十七了,一个月的薪水还是只有两万多,说出去真的很难听。 「快来不及了,那我先走囉。」李知悉怕他会再问一些有的没的,套上鞋子就想赶紧走人。 「等一下。」郑聿闵忽然出声喊住她。 他生得高大,视线垂落在李知悉头顶,忽然定格了片刻,接着朝她走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就在李知悉要落荒而逃的时候,郑聿闵停在她面前,专注看着她,接着朝她伸出手。 他的大手碰到李知悉的脸,体温透过发丝传来,厚实温热的感觉让她直接涨红了脸,两颊克制不住地发热,不禁羞赧地退了一步,囁嚅道:「你、你干嘛?」 见她抗拒,郑聿闵慢悠悠地把手凑到她眼前,泰然自若地对她说:「你脸上有眼屎,我帮你拿下来。」 李知悉真希望自己马上死掉。 那微微捏起的两指之间,夹着一颗巨无霸黑褐色眼屎,她几乎都要看到那颗眼屎对她露出嘲笑的表情,就好像她的人生还不够惨一样。 「哇呜,谢谢你。」李知悉僵笑,完全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匆匆道了谢,接着含泪转身飞奔而去。 她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带着那一块巨无霸眼屎,站在郑聿闵面前跟他聊天聊了那么久,就算自己是他看着长大的,但在小时候暗恋的对象面前出丑,她还是觉得好想死。 李知悉小时候偷偷暗恋过他。 郑聿闵是在她国小的时候搬到隔壁的,当时她妈妈刚去世、爸爸不知去向,阿嬤又整天忙得焦头烂额,所有人都没空理她这个拖油瓶,只有郑聿闵会关心她。 买晚餐给她吃、到她家教她写作业、帮她补上联络簿里每一个家长签章的空格,家里缺东少西、坏这个坏那个,每一次有难都是郑聿闵帮忙解决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李知悉就决定要嫁给郑聿闵这样的男人 「阿悉,这些你先帮我洗起来。」 阿姨搬着塑胶篮出来,里头堆了好几叠脏污的碗盘,李知悉有些吃力地接过篮子走出店门。店门外角落处是洗碗的地方,正在大马路边,她一开始还会担心被认识的人看见她站在路边洗碗,但做久了就习惯了,而且与她同龄的朋友几乎都不在老家,各个都北漂去了,会同她打招呼的也只有街坊的七大姑、八大姨。 她站在碗槽前,专注地洗着碗,忽然眼角馀光晃过一道身影,她下意识朝那人看了过去,不看还好,一看便移不开眼了。 李知悉只想得出这句话,以前所学的成语词汇瞬间都派不上用场了,她没办法形容她所见到的,只能不断地在心里讚叹着上帝。 从她眼前走过的是一个男人,一个身材頎长、穿衣有型的男人,先撇开他的衣品和身材不说,那张脸简直就是上帝的杰作、人类的希望,完全就像漫画男主角直接从漫画里走出来一样,难怪人家说一眼万年,对着那张脸,李知悉可以看上一百万年。 她不想看他看得太过明目张胆,但又忍不住朝着他的背影瞄,心中疑惑不已。 在这个人口平均年龄五十五岁的偏僻小乡镇,到底是哪来的帅哥? 虽然这样说有点失礼,她身边顏值最高的男人原本是郑聿闵,但刚刚那个男人一出现,郑聿闵马上就被比到美国去了。 李知悉赶快赏自己一巴掌。 臭花痴、臭花痴,人家郑聿闵也看不上你,你凭什么拿别人跟他比? 心里是这样懺悔,但本性骗不了人,李知悉也是外貌协会的,总是忍不住要去回想刚刚那个男人。 有那么好看的脸,应该是艺人吧?但是以前也没在电视上看过他,应该是准备要出道的储备艺人吧? 李知悉边洗着碗边嘀咕,身旁忽然冒出一个人问道,她吓了好大一跳,手里的盘子「哐」一下掉了下去。 刚刚那个她以为会直接走过路过的帅哥,竟然就站在她眼前,而且靠她靠得好近。 鲁蛇如她,高中唸女校、大学念中文系,平生没碰过几个帅哥,就连早上郑聿闵与她之间那样普通的社交距离,都能让她紧张得心脏直跳,何况是男人那张帅到没天理的脸,直接不讲理地凑到她面前。 她一下子说不出话,双眼眨巴眨巴的,盯着男人直瞧,也没听清楚他刚刚说了什么。 两人对视良久,李知悉害羞得不得了,但又捨不得移开视线,直到男人笑眼瞇瞇地说道:「太好了,你看得到我。」 一听清他的问题,李知悉内心的少女小剧场紧急谢幕,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来人,这里有长得好看的神经病。 她试图冷静下来,冷静到心跳要停止的地步,她抬头看看天色,日正当中,已经过了用餐时间,路上的人并不多。 中午时分,鬼应该不会出来逛大街吧? 那这个男的就是神经病没错了。 望着那张笑脸,李知悉越想越不对,眉头慢慢拢起,视线最后停在男人脚下。 她「哇」的一声叫出来,撒下没洗的碗盘,转身衝进店里求救。 那么大的太阳、那么热的天气,男人不但没有影子,也没有流汗,不是见鬼了是什么? 李知悉衝进厨房,她面色如土、额上全是冷汗,手直指着门外,惶恐地对着店里的人喊道:「我卡到阴了,外面有鬼。」 听了她的话,不只阿姨,厨房里的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覷后,才有些不信地笑了起来。 「你是没睡饱喔?」阿姨笑道,「现在是正中午欸,怎么可能会遇到鬼?」 李知悉没有被说服,她篤定地强调:「我真的遇到鬼了,他没有影子,而且长得很帅、超级帅。」 闻言,眾人哄堂大笑,洗菜的欧巴桑甚至花枝乱颤地对阿姨笑喊:「你家阿悉在肖尪了啦!」 见她们压根不相信自己的话,李知悉气得踱步离开,但人到了店门口又停住了脚步,不敢出去。她朝外头张望,左右不见男人身影,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无如其来的气息附在耳边,一口气伴着声音全吹进了李知悉耳里,李知悉痒得耸起肩,惊恐地朝他尖叫,她捂着那隻被男人吹气的耳朵,战术性地退了几步。 整间店里的人都被她的尖叫声吓到,视线纷纷朝她而去,厨房里的人也闻声而来,阿姨这下子也不敢玩笑对待,她一把将李知悉拉出后门,问道:「你是真的看到脏东西吗?现在是中午馁,你确定?」 李知悉知道阿姨终于愿意相信自己了,忙不迭点头,指着身后道:「他刚刚就站在我旁边,你都没看到吗?」 李知悉跟她解释了半天,阿姨算是明白了情况,也不敢随便处理,毕竟能在这种青天白日出来逛街的鬼,级别肯定非同小可,恐怕是厉鬼,李知悉要是被缠上就难办了,阿姨赶紧写了个地址,让她下班之后去找大师处理掉。 李知悉听阿姨说那间宫庙的仙姑道行很深,再厉害的鬼都能处理,她顿时像有了底气一样不怕了,大摇大摆走回店里,发现那隻恶鬼竟然坐在椅子上看新闻,好像普通客人一样。 李知悉走过他身边,睨了他一眼,男人发现了她的眼神,随即对她露出微笑,那笑容温煦宜人,如同三月清风、四月暖阳,李知悉克制不住地红了脸,赶紧回头,快步走出店门,把没洗完的碗继续洗完。 她搓着泡沫,嘴里忍不住咒骂。 笑屁笑,敢再跟着她,等一下就有他好看的。 下班后,李知悉马上出发前往阿姨推荐的宫庙。她是靠机车代步的,自然也是骑机车去,谁能想到她刚刚发动机车,那隻恶鬼竟恬不知耻地跨上了后座。 「欸,你会不会太不要脸?」李知悉想将他推下车,手却直直穿过男人的身体,她才忽然意识到鬼是碰不到的。 男人低头看着她穿过自己心脏的手,笑瞇瞇道:「有什么关係?载我又不会耗油。」 他这话实在有理,李知悉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牙一咬、油门一催,决定用这台车把男人一路送回地狱。 李知悉实在想不透,自己又没有灵异体质,从小到大也没碰过鬼,为什么会莫名其妙看得见后座那一尊? 想着想着,她悄悄透过后照镜看了后座男人一眼。 她再次沉沦在男人的美貌之中,接着又立刻回神,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他是鬼,长相一定是变出来骗人的。 李知悉整路都在催眠自己要专心看路,不准再偷看身后那隻鬼,只是要完全不去偷看真的太难,每当她要靠照后镜查看后方车况时,男人总是心有灵犀似地朝她微笑,两人只要眼神一交会,李知悉就感觉心脏又被爆击一次。 要不是知道男人是鬼,她的手大概已经抖得催不了油门了。 好不容易抵达阿姨推荐的宫庙,李知悉拔起钥匙,发现男人早就下车了,她指着男人那张笑脸,幸灾乐祸笑道:「你完蛋了,我要叫仙姑把你打到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男人忍不住吐槽:「你电视剧看太多了。」 李知悉只当他是嘴硬,转身便踏进庙门,还没找到师父,却见男人也跟着进来了。 「你为什么可以进来?」李知悉表情狰狞,惊恐地质问道。 难道他是超级大厉鬼,连神明都不怕的那种? 「你是不是有跟阎罗王申请黑令旗?」李知悉活用自己从电视剧学来的民俗知识,指着男人大叫道:「冤有头债有主,你跟谁有仇就找谁报仇,不要来找我!」 男人看着她,表情困惑,好笑地答道:「我又不是鬼,我是神欸。」 2 他说自己以前是河神,但是后来因为都市计画,他掌管的那条河有大半都被掩埋掉,拿来开发新市镇了,所以他失业之后就四处游荡、四海为家。 李知悉简直无言以对,她听过荒谬的事,但是这么荒谬的还是第一次。 李知悉一连问了几个问题,男人都答不上来,但凡他答得出一题,李知悉都不至于那么怀疑。 「所以你就是鬼嘛,孤魂野鬼。」她挑眉,「你的河都不见了,你不就从神变回鬼了吗?」 男人却摇头:「鬼跟神还是不一样的,我们有薪水可以领。」 「你还有薪水可以领?」李知悉大惊,「你又没做事,你是薪水小偷喔?」 她一脸鄙夷,只是揶揄归揶揄,她却不能否认自己有够羡慕,不用工作就有薪水可以领,根本就是她的人生理想。 「你也不是鬼,还有薪水领,干嘛要缠着我?」 不用工作就有薪水的日子,还会有什么烦恼?他甚至不用缴税、不用付房租、不用担心月底吃土??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男人想了想,目光投向庙里坐立在正殿之上的神尊,解释道:「我跟这种有香火的正神不一样,他们有人供奉、有人帮忙建庙,所以神体会一直存在。但我不是,我有记忆以来就一直依附在那条河里面,河在我就在,现在河不见了,我没有地方去,也没有人供奉,如果不去投胎就会消失。」 一听到他会消失,李知悉的眉头不由自主挤在一起。 这么帅的脸,如果消失了就太可惜了。 「那你为什么不要快点去投胎?」 男人苦笑,答道:「我没办法投胎,好像是因为我生前还有执念,所以要放下执念之后才能去投胎。」 「执念?」李知悉蹙眉,「什么执念?」 「不知道。」男人顿了顿,又道:「我已经在人间游荡很久了,久到我什么都不记得了。除了你,没有人看得到我,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投胎,所以只能找你帮忙。」 男人看着李知悉,用那张帅气逼人的脸告诉她:除了你,没有人看得到我。 这不就是摆明着她就是男人的命定之人了吗? 「可是我没有想跟鬼谈恋爱的意思。」李知悉忽然表明。 「我也没有要跟你谈恋爱的意思,而且我是神。」男人也赶快表明。 他反驳得太快,李知悉竟有些气恼。 「你不可能莫名其妙就看得见我,我们两个会相遇一定有原因,搞不好你可以帮我找回记忆,或者帮我放下执念,让我去投胎。」男人解释道。 「搞不好我看得见你是因为我很衰啊。」李知悉认真分析:「你不要小看我,我是真的很衰。」 不等男人开口,李知悉又抢道:「而且我每个月排休不固定,有时候还要去我阿姨家打工,所以不一定有空喔。」 男人冷静答道:「没关係,我可以等。」 「可是我们人鬼殊途,你会影响我的气运欸。」李知悉又道。 「我是神。」男人再次解释,「我跟着你,可以让你的运气好到抓不住。」 闻言,李知悉还是半信半疑:「你真的是神?」 男人看着她,忽然开始在庙门里外跳进跳出,最后问道:「不然你看鬼可以这样吗?」 李知悉见他泰然自若的神情,忽然出声打断:「等一下。」 男人停了下来,只见她走进庙里,点了三柱清香,朝外面的天公炉拜了三拜,接着将香柱插进天公炉里。 「来!」她高喝一声,做了个「请」的动作。 「来干嘛?」男人不明所以。 「给你一个机会证明你不是鬼啊。」李知悉又「请」了一次,喊道:「发炉!」 她振振有词:「只要你可以让这柱香发炉,我就相信你是神。」 男人傻眼,为难地拒绝:「这里是别人家,这样很没礼貌。」 见他拒绝,李知悉质疑地眯眼:「你不发炉,就证明你不是神。」 她指向香柱的食指僵持着,又催道:「我都已经那么衰了,不能再被孤魂野鬼缠身,你自己选,要嘛就证明自己,要嘛就魂飞魄散。」 面对她的咄咄逼人,男人显得犹豫不已。 「要不要发炉?」李知悉下最后通牒。 「妹妹,现在炉不会发啦!」一旁的庙公忽然对她喊道:「太子爷现在在出巡,不在这里,那个炉不会发啦!」 闻言,李知悉两眼放光:「快点快点,太子爷不在,你现在偷偷发炉没有神会看到!」 男人拗不过她,一边叹气一边施法,天公炉里的香柱果然瞬间剧烈燃烧起来,从香脚一直往上烧,三两下就把那三支香烧得只剩黑炭,看得李知悉嗔目结舌。 「太子爷回驾!太子爷回驾!」庙公惊叫。 一确定男人真的是神,李知悉就赶紧落跑,走之前还不忘回头大喊:「阿伯!不是太子爷啦!」 她发动机车,戴上安全帽,男人也跟着上了后座。 「你们神难道不能自己用飞的吗?」李知悉回头问道。 「如果是你飞了那么久,难道不会想坐坐看机车吗?」男人反问。 李知悉很快被说服,她载着男人回家,进家门前才想起她已经很久没打扫了,家里乱成一团根本不能看,于是她把男人挡在门外,关门前还警告道:「等我十分鐘就好,你绝对不能偷看喔。」 闔上门后,李知悉用敏捷的速度将所有乱丢的衣物都塞进衣柜里,喝完的饮料瓶、没洗的餐盘、随手摆放的杂物??因为她阿嬤常常会忽然上门突击检查,所以李知悉早就练成了十分鐘清洁溜溜之术。 男人进屋时与李知悉擦肩而过,虽然知道他不是人,但李知悉这还是第一次带男性回家,理智上接受了,心里却还是有那么一点彆扭。 「你需要房间吗?」她问。 照理说男人是灵体,人类一切基本需求他都不需要,所以应该也不需要睡觉的地方才对。 「不用,我在客厅就好了。」男人说着,视线忽然往厨房的位置看过去。 李知悉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贴心说明:「那里是厨房,我偶尔会自己煮晚餐,但我只会煮泡麵喔,所以没有多的菜可以拜你。」 她脱下外套,一屁股摔进沙发里。 「我从刚刚就很想问你,你身上的衣服是哪儿来的?」李知悉指着他身上的潮服、潮鞋问道。 现在的神都这么跟得上时代吗? 男人看了看自己,似乎根本不认识衣服上的品牌,只解释道:「和平路那边有一隻鬼,他家人烧给他的,他要去投胎了所以穿不到,问我要不要?我想说丢了也是浪费,所以就拿来穿了。」 想了想,他又从裤子口袋掏出一支手机,对李知悉展示道:「我还有哀凤十八。」 李知悉简直要晕倒,没想到阴间的科技比人间都要发达,连手机都赶在人间前面发行。 「你那隻手机真的可以用吗?」李知悉傻眼,「从这里烧过去的手机应该不能打电话吧?」 男人没有回答,只低头拨弄着手机,下一秒,李知悉的手机忽然就响了起来,她不敢置信地接通了电话,把话筒放在耳边,对面竟然就传来了男人的声音。 「我有法力啊,我想打给谁就打给谁。」男人说。 他想打给谁就打给谁,而且还不用缴电话费。 李知悉开始打起算盘,想着人要怎么做才能成为神呢?可以不做事领薪水、可以不用缴电话费、可以想去哪就去哪,当神听起来好幸福。 「要怎么样才能当神啊?」她问,「你怎么变成河神的?一死掉就直接变成神吗?」 男人回答不出来, 因为他什么都不记得,只知道自己以前是河神,他是怎么死的?又是怎么成为神的?他完全想不起来。 「应该是??要当一个善良的人吧。」男人随便说说,连自己都有些半信半疑,「应该是要做很多好事,或是帮助过很多人,才能成为神明吧。」 李知悉越听越洩气,因为以她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来看,实在跟「好人」这两个字扯不上半毛钱关係。或许是因为她遇到太多衰事了,人生过得一点都不顺利,所以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当一个好人、做一些好事,那近似于对人生的抗议或是对生命的叛逆,世界对她不好,她也没必要对其他人好。 「不过这个答案也不标准啦。」男人乾笑一声,「毕竟我什么都不记得。」 就这样,男人在李知悉家里住了下来,由于他不记得自己的名字,所以李知悉给他取了一个,两人相遇当天是端午节,所以她给他取名粽子,小名粽粽。 「我是神欸,取这什么狗名?」男人严正抗议。 「还是你想叫屈原?」李知悉提议。 于是两人愉快订下男人的新名字:粽粽。 3 站在家门口,李知悉忽然有些紧张。 她拿出手机、打开前置镜头,稍微整理一下凌乱的头发。虽然上班一整天很累了,但她一想到门的对面有一个超级大帅哥,还是多少想维持一下自己的形象。 「你不进来一直在外面干嘛?」 一颗头忽然从门板中跑出来,李知悉吓得花容失色,尖叫声传遍整条街,所幸当下正是闔家收看八点档的时间,根本没人在外面,不然邻居看到一定会以为她有病。 「现在是晚上欸!就算你长得帅也不可以这样!」李知悉快速进门又快速把门带上,馀悸犹存地捂着胸口喘气。 对于她的反应,粽粽觉得超级有趣,因为他已经好久没有跟别人互动了,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一个人像游魂一样四处飘荡,没有人看得见或听得见他,偶尔遇到孤魂野鬼想聊个几句,对方都会忌惮他是神所以闪得远远的,李知悉这么鲜活的反应,还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见。 「你、你干嘛?」李知悉发现他一直盯着自己不放,脸上努力装作若无其事,把手上的晚餐放在客厅桌上后,三步併作两步地走进房间将门反锁。 不知道是天气太热还是她自体发热,李知悉满头大汗,一颗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得好快,快到她要花一点时间才能平復。 原来被那么帅的人用专注的眼神凝望,心脏真的会受不了。 李知悉没谈过恋爱,也没追过星,更没有跟异性独处一室的经验,所以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那些去签售会跟偶像面对面接触的人就是这种感觉吗?这种又想看他又想躲他的感觉。 李知悉一边想着,一边将脱下的袜子丢进洗衣篮,正准备脱掉上衣,忽然想到了什么,将门打开一小条缝,对客厅的粽粽喊道:「我要洗澡了,你不可以跟刚刚一样故意把头伸进来喔!」 话说完,门又「砰」一声被关上。 虽然感觉粽粽应该满正派的,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他在世间游荡这么久以来都没什么跟人互动,行为应该没有社会化完全,还是提醒一下比较好。 考虑到自己跟粽粽还不是太熟,平常李知悉洗澡的时候都会一边洗一边唱歌,而且唱得要多大声有多大声,但她怕被粽粽听到会吓到他,只好改成小小声地唱。 洗完澡之后,李知悉围着浴巾站在床前,在柔软舒适的睡裙和得体但拘束的居家服之间天人交战。她平常下班回到家一定是马上内衣解放,洗好澡后穿上宽松轻薄的睡裙,然后躺在沙发上面追剧,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了,家里现在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而已,外面还有别人,穿着睡裙会让她在粽粽面前很不自在。 「知悉,电影开始囉。」 门外传来粽粽的呼唤,李知悉终于下了决定,她最后还是选择了自己喜欢的睡衣。 她干嘛要去在乎一个摸都摸不到的人?就把它当成不存在就好。 做好心理建设的李知悉大大方方地跨出房间,但她立刻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对粽粽视若无睹,因为他就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一走进客厅就很明显地看见他已经在沙发上坐好了,而且刚好坐在她平常最喜欢坐的位置上。 「你去坐那个单人的,这里是我的位??置。」李知悉话刚说完,就对上粽粽正好转过来的视线,她立刻没出息的嘴软了,摸摸鼻子窝到单人沙发里。 她紧紧抱着抱枕,懊恼自己怎么那么没用?不过是一个长得还算可以的男的,怎么会连对视都做不到? 想到这里,李知悉不服气地又瞥了过去,发现粽粽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她于是又不可自控地别开眼。 粽粽把她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于是饶有兴趣地问道:「你是不是很喜欢我的脸?」 李知悉浑身一僵,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跟神明讨论这种肤浅的问题,而且她也是要面子的好吗?她怎么可能实话告诉他,自己简直爱死他那张脸了,这辈子从来没遇过这么符合她审美的男人。 意淫神明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她不敢讲。 她从沙发移动到地毯上,用鯊鱼夹把长发盘起,接着打开塑胶袋,盐酥鸡的香味立刻充满整间客厅。 粽粽好奇地在她身后探头探脑,李知悉虽然感觉不到他的气息,却感觉得到他的目光,让她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 她原本想回头,谁知道在头往后面转了三分之一的时候,眼角馀光正好看到他凑过来的脸,李知悉倒吸一口气,立刻把头转回来,乖乖地不敢再动半分。 虽然碰不到他的人,但是眼睛看得到呀,脑子里也会脑补,她可是中文系毕业的,光是刚刚那短短的一秒,她就可以脑补出五千字的剧情。 她现在才开始后悔,自己实在是太草率了,这么轻易就答应让他进门,她感觉自己从女校养出来的恐男症——不,这种情况应该叫恐帅症,只要帅哥一靠近会开始无法控制的害羞和逃跑,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有这个毛病,只是没想到这辈子会有病发的机会。 李知悉感觉自己的手心不断地冒汗,于是倏地起身往厨房走。 她背对着粽粽,嘴里不断告诉自己冷静冷静冷静。 「你闻得到咸酥鸡的味道吗?」她打开水龙头把手汗洗掉,状似不经意的随口问道。 「闻不到。」粽粽的声音方落,一道人影瞬间出现在她身边,吓得她又发出鸡叫。 粽粽露出满意的微笑,但李知悉看都不敢看那抹微笑。 她只庆幸自己刚刚没有打开厨房大灯,否则粽粽一定会马上看到她发红的脸,她知道粽粽就是故意要吓她的,心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于是对粽粽说道:「你想留下来就要遵守我家的规定,如果违反就要马上离开,听到了吗?」 她一番话说得认真,却是看着水槽说的,粽粽说同意,她便开始约法三章:「我很怕鬼,所以你的头不准随便穿过任何门或墙壁;不准突然跑出来吓我,也不准离我太近。」 对于这几个规矩,粽粽并没有太大的意见,只是心里有些惋惜,因为吓李知悉真的很好玩。 「那还有其他规定吗?」 「暂时没有。」李知悉打开柜子,取出一次性纸杯,在里面倒满白米,又翻出阿嬤之前拜天公的时候留下来的线香。 粽粽好奇问道:「你要干嘛?」 李知悉把东西都拿到客厅去,将她临时製作的简易香炉摆到咸酥鸡前面,接着点香。 「其实我也不知道会不会成功,反正就试试看。」说完,她对着香炉虔诚拜三拜,没想到才刚拜完,粽粽面前竟然出现了一模一样的咸酥鸡! 李知悉惊喜地跳起来,伸手想摸,手却直直穿过那包咸酥鸡。 「粽粽,你现在闻得到了吗?」她兴奋地问道。 粽粽一脸愕然,因为他真的闻到了咸酥鸡的味道,而且也碰得到。他完全没想到竟然有这种方法,李知悉简直就是天才。 「这样你就可以跟我吃一样的东西了!」李知悉满足地叉起一块米血丢进嘴里,接着又忽然起身往厨房跑:「我忘记还有饮料,看电影一定要配饮料。」 她从冰箱拿了一杯手摇回来,接着照着刚刚的步骤也变了一杯给粽粽。 「你快点喝喝看!这间是我最爱的饮料店。」她捧着饮料杯,吸哩呼嚕地把杯底的双q吸进嘴里,脸上露出幸福到极点的表情。 粽粽没喝过手摇,于是模仿她的动作把粗吸管插进杯子里,接着大吸一口。 「很好喝吧?」李知悉看见他瞬间瞪圆的双眼,知道他也体会到手摇的美好,于是又迫不及待地叫他快吃一口咸酥鸡。 那包咸酥鸡很大包,各种东西都有,粽粽从没接受过香火,遑论人类祭拜的敬果或三牲,所以什么手摇、什么咸酥鸡,对他这种什么都没体会过的人来说都是意想不到的味道。 吃了第一口之后,粽粽手里的叉子就没停过,李知悉在一旁看了觉得好高兴,因为她独居很久了,平常也没什么社交往来,所以喜欢的东西都没有人可以分享,难怪人家说美食就是要一起吃才好吃,李知悉总算懂这种感觉了。 「知悉,我还要。」粽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沙发上坐到了她身边,他晃着手里的空杯子,一脸期待地望着她。 李知悉正追剧追得入迷,一听见他用那种温柔又带了点示好的语气对他说话,还来不及吞下去的黑轮差点呛得从鼻孔跑出来。 她被呛得咳嗽不止,赶紧抓来卫生纸摀住口鼻,又大喝了几口饮料把东西吞下去。 粽粽显然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担心地又向她靠近了几分。 「你不要过来!」李知悉试图伸手制止,结果根本制止不了一点。 「不准靠近我!」她咳得整张脸都是鼻涕和眼泪,就怕被粽粽看到,于是马上出声喝止道:「再加一条,请你以后连名带姓叫我,不要只叫我的名字。」 粽粽完全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要再加上这么一条,但还是只能望着她奔向浴室洗脸的背影乖乖答应。 李知悉站在洗手台前,脑子里不断回想着粽粽刚刚的脸,心里不断尖叫着。 全世界只有她看得见粽粽,那就表示他只属于自己,没有第二个人可以瓜分他的一顰一笑,这种令人愉悦的心情有点像是国小的好朋友只愿意跟你一个人玩;又有点像是某个只有你知道的冷门地下偶像和你的一对一签名会。 身后传来粽粽的声音,李知悉用冷水洗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才离开浴室去给他拿新的饮料。 打开冰箱,她忽然有些恍惚,搞不清楚这种复杂的情绪是什么,好像是店长跟她说过的「养猫」的感觉,心里又爽又觉得麻烦。 她看了眼手里的饮料,又看了眼客厅的粽粽,最后甘愿地闔上冰箱门。 养粽粽还是好一点,省钱。 4 「李知悉,你那里没洗乾净欸。」 听到头顶传来的声音,李知悉低垂的双眸忍不住翻了一个大白眼。 她要收回一开始的话,带粽粽回家是她做过最失策的决定。 「不是那里,是这里。」飘在空中的粽粽降低高度,贴心地指出污渍所在。 李知悉沉默着没回话,手里的菜瓜布加重力道狠狠刷着锅子,一张臭脸已经显示出她的不耐。 她这辈子还没遇过这么囉唆的男人。 才收留他一个礼拜,她就已经开始后悔了。 明明刚住进来的时候帅到不行,谁知道才过没多久就开始原形毕露了。只要他一开口就开始管东管西,举凡穿过的袜子不能乱丢、鞋子进门要立刻放鞋柜、吃完饭必须马上洗碗、刷过牙了就不能偷吃零食??他一个人管她从头管到脚,管到李知悉都快精神崩溃了。 要知道,她从小没人管,无拘无束惯了,身边忽然多了一个「人」成天囉哩八唆,她烦都烦死了,偏偏网路上找到的驱鬼招式对粽粽都没有用,她一个人拿着摇铃和桃木剑在客厅跳了半天,结果对他一点影响都没有,反倒还好整以暇瘫在沙发上,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笨蛋。 难怪人家说请神容易送神难。 「筷子不能这样整把洗,要一根一根洗才会乾净。」粽粽又挑剔。 李知悉终于忍无可忍,火大地丢下菜瓜布,抬头瞪视面前的男人。 「你可不可以不要再管我了?」她气得插腰,「我时薪才一百九,我是打工仔不是洗碗机欸,还一根一根洗?一根一根洗是要我洗到民国几年?蛤?」 她指着一边水桶里的筷子堆,又骂道:「天气那么热我还站在外面洗碗已经够烦的了,现在还要听你在那边碎碎念碎碎念!」 接受她一连串的洩愤之后,粽粽也不恼,只是凉凉地提醒道:「你这样人家会以为你是神经病喔。」 闻言,李知悉瞬间回过神,回头就看到店里的客人和阿姨都瞪大眼睛看着她,甚至还有婆婆妈妈已经惊叫起来。 「哎呦,阿英仔,你家知悉真的卡到阴了啦!」 面对眾人的担忧,李知悉根本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她不是卡到阴,她是「卡到神」。 「阿悉啊,我上次叫要你去找那个仙你有没有去?」阿姨严肃地问,「人如果运势差很容易被脏东西缠上,你要去找仙姑祭改一下,不然会衰整年喔。」 「有啦,我有去啦。」李知悉无奈答道:「庙公说太子爷不在家,现在去没有用啦。」 「是喔,还是阿姨再推荐另一间给你?」阿姨热心地打开手机通讯录,准备把自己认识的师父都找出来。 「阿姨!不用啦!」李知悉连忙制止,「我没有卡到阴啦。」 「嗯?你怎么知道自己没有卡到阴?」阿姨一脸不信,「我跟你说啦,你不要铁齿馁,阿姨看过很多那种卡到阴又不信邪的人,最后都没有好下场,你要趁现在还没有太严重的时候赶快处理掉。」 听阿姨说得煞有其事,李知悉瞥了粽粽一眼,凑到阿姨耳边小声问道:「那你有没有认识那种可以处理神明的师父?」 阿姨一听脸色一变,一边呸呸呸一边揍李知悉,教育道:「不能没礼貌!哪有人在处理神明的?」 见她被揍,粽粽不识相地噗嗤一笑,模仿阿姨的口气对李知悉道:「哪有人在处理神明的?」 看到他白目的表情,李知悉真的有苦难言,毕竟谁会相信她竟然被神给缠上了? 「好了啦,你先把碗洗一洗,等一下阿姨把师父的电话传给你阿嬤。」阿姨催道,手指还不停滑着通讯名单,一边安慰李知悉:「你不要担心,太子爷不在家我们就找济公师父。」 「就跟你说不用找了,我就没有卡到阴??」李知悉不情愿地捡起菜瓜布,一边嘟囔道。 「不管有没有卡到,去庙里给师父净一净对你也有好处。」阿姨嘮叨,「你顺便求一下籤啊,看你什么时候可以找到好工作,不然你现在这样齁——」 阿姨话说到一半,一辆机车从对街疾驶而来,在离两人一公尺远的时候又忽然急煞,吓得李知悉心脏突突直跳。 「你好,我来取餐。」机车骑士关掉引擎,滑了一下订单,并告知取单单号。 「你的餐还没好啦,我进去催一下。」阿姨心有馀悸地拍了拍胸口,让外送员稍候,随即转身进屋。 李知悉瞧了外送员一眼,又低头洗起碗筷。 她其实满感谢这个外送员的。 还好有他忽然出现打断阿姨,不然她不知道又要听多久那种长辈式千篇一律的「关心」。不知道为什么,长辈们好像总是喜欢关心一堆个人隐私上的事情,比如做什么工作?薪水多少?有没有男朋友?什么时候要结婚? 她就快要二十七岁了,履歷上没有什么放得上檯面的职衔,工作性质也没什么前瞻性,一辈子没交过男朋友也没出过国,更没有本钱谈梦想,她总觉得自己像是陷在泥沼里面了一样,庸庸碌碌、迷迷茫茫,和那些离乡打拼的同儕们相比,根本就是超级大鲁蛇。她受够了那些自以为是的关心,每一次的提问都让她无地自容,因为她身上没有任何一样是能满足外人期待的,就一个成熟的大人来说,她就是最失败的那种类型。 李知悉驀然抬头,发现喊她的正是那个外送员。 「谁啊?你朋友?」粽粽好奇问道。 「不认识啊。」李知悉疑惑地望着对方,对方见她认不出自己,立刻取下头上的全罩式安全帽,惊喜地打招呼。 「是我啦!你不认识我囉?」 安全帽一拿下来,清亮的双眼一对上她的,李知悉几乎是瞬间就认出来了。 从她嘴里听见自己的名字,许恩侑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他打趣道:「我还以为你不记得我了。」 对着那张又熟悉又陌生的脸,李知悉吶吶地说不出话来。 当然记得,怎么可能不记得?那是她从国小暗恋到国中毕业的男生,她怎么可能会不记得? 「怎样?干嘛定格?」粽粽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他是谁?」 「许恩侑。」李知悉下意识答道。 「干嘛?」许恩侑放下安全帽,一张脸盛满久别重逢的笑意,「真的好巧欸,我们多久没见了?十几年有了吧?我记得我们国中毕业之后就没有联络了。」 他一张嘴就是滔滔不绝,但是李知悉一句话都听不下去,因为她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在最狼狈的时候遇到以前的好友兼暗恋对象。 他以前可是学校的风云人物,一路从游泳校队游进国家队,到哪里都是人群中心。她国中有一阵子看了一堆日本杂志,用少得可怜的零用钱去书局买劣质发捲和化妆品回家练习,想把外表弄得漂亮一点,就是希望自己能让他多瞧一眼。 她记得自己以前发过宏愿,长大之后要变得很美、身材很好、薪水很高,有一天一定要变成配得上许恩侑的女人。 当初讲得多么信誓旦旦,如今就有多么凄凄惨惨。 「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不是读外面的学校吗?没有留在那里工作喔?」许恩侑问道。 「喔,我没有读外面的学校啦,我读县内的,毕业之后就直接在附近找工作了。」李知悉乾笑,她不想把话题停在自己身上太久,于是赶紧反问:「那你呢?我听说你不是进国家队了吗?怎么回来了?」 许恩侑搔了搔头,指着自己的腿傻笑:「受伤了啦,没办法游了,想说不然乾脆回老家工作,反正我住家里也可以跟我爸妈作伴。」 李知悉没有想到是这种答案,她一下子不知道做何反应,就怕自己踩到许恩侑的地雷,纠结万分后只吐出一句对不起。 「干嘛对不起啦?」许恩侑失笑,拍了拍自己的车,「我现在赚得比以前多欸,我除了跑外送还有在游泳池当救生员兼职,我觉得现在的生活很好,比以前自由多了。」 他一脸释然,彷彿放弃那个他追逐多年的位置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而他愈是云淡风轻,李知悉就愈是笑不出来。 她见过他因为输了比赛而躲起来偷偷掉眼泪的样子,也见过他打破纪录时意气风发的模样,又怎么会不知道游泳对他来说有多重要? 「屁啦!」李知悉猛然反驳道,接着对上许恩侑一脸的莫名,便结结巴巴圆场道:「没事没事,我碗洗完了,里面还有工作要做,改天再聊。」 她抱起整篮洗好的碗筷,随意打过招呼后逃也似地跑回后厨,她不爽地瞪了他一眼,口气发冲:「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在外人面前跟我说话?这样我总有一天会被当成神经病关起来欸。」 知道她是恼羞成怒,粽粽于是把嘴边揶揄的话吞了回去,鼓励道:「你喜欢就去追啊。」 「追什么追?」李知悉叹了口气:「要是追得到我们早就在一起了好吗?」 「蛤?」粽粽语气上扬,下一秒又想起另一个人,「不然你去追你隔壁那个,我看他也是孤家寡人。」 「你说郑聿闵?」李知悉大骇,「我是有一点恋父情结,不是不要脸欸,他从小看着我长大的,我怎么可能去追他?」 「也是,我看你印堂发青,不像是红鸞星动的样子,追了也没用。」粽粽叹气。 「管那么多,你想转换跑道当月老喔?」 李知悉睨了他一眼,想着自己总有一天要想办法治他。 5 李知悉到家的时候,粽粽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粽粽是一个求知慾旺盛的神。 经常她人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会看到他在看新闻。 而且是bbc的原文新闻。 「你可不可以克制一点?电费很贵欸。」李知悉将採购回来的物资拿了出来,蹲在冰箱前将生鲜食品归位,又一边回头唸道:「你一个河神跟人家看什么bbc?台湾的神也可以管到英国河去喔?」 看着电视里的主播嘰哩呱啦地播报着新闻,她以前听力不好,考多益全靠阅读题来拉分,所以主播说的一大串她只听得懂三分,而粽粽却像是完全听得懂一样,一脸严肃地对着电视。 「你听得懂英文吗?那个主播英国腔很重欸,我都听不懂。」 「神又没有语言隔阂,阿拉伯语我也听得懂。」粽粽说着,萤幕里的频道瞬间换到半岛电视台。 因为粽粽碰不到人间的东西,所以他是靠法力转台的,完全不用怕遥控器会不见。他不愧是游荡人世间多年的神,方方面面都略有涉猎,还能帮李知悉翻译新闻内容,再一边向她分析国际局势。 李知悉觉得粽粽应该要来人间当神的代言人。 当神真的太讚了,他应该让所有人都知道,多做善事就有机会在死掉之后变成神明,这样大家都会努力当好人,然后就会世界和平。 「你明明什么事都知道,可是为什么会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起来啊?」 李知悉窝在客厅小桌前吃泡麵,粽粽就坐在她旁边。 他们两人像是室友一样,一边吃饭、一边间话家常。 「我认识很多神,他们也不记得自己以前叫什么名字。」粽粽用半透明的免洗筷嗦着半透明的麵条,有些感慨地说:「当神当太久了,连自己从哪里来都忘了。」 李知悉才没心思听他感慨,低头嗅了嗅自己碗里,嫌弃道:「我觉得我这碗好像不香欸,香味都被你吸光了。」 说完,她撑起身子凑到那柱香前,「呼」的一下吹熄火星,粽粽面前那碗泡麵也瞬间跟着消失。 「欸,我还没吃完欸。」他吹鬍子瞪眼。 「你又不会饿,吃什么泡麵?」李知悉又闻了闻,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总觉得麵的香气又回来了。 「你每天都吃泡麵,太不营养了吧?」粽粽窝回沙发上,托着腮,若有所思地瞥向厨房。 「我一个人住而已,工作又那么累,煮泡麵最快最简单啊。」李知悉用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捞起一条菜,对粽粽说:「而且我有放菜跟蛋,够健康了啦。」 她一席话说得满不在乎,健不健康、讲不讲究,这对她来说并不要紧,这样的日子,她一个人习惯了。 粽粽从身后看着她,不发一语,视线又在整间屋子里踅了一圈,偌大的一栋房子,只有客厅开了盏小小的灯,李知悉每天都是像这样,一个人醒来、一个人去上班、一个人吃饭,日復一日、形单影隻。 「我好像知道为什么你看得见我了。」他忽然开口,「可能因为你跟我一样,你只有一个人,我也只有一个人。」 李知悉高高夹起麵条的筷子一滞,接着又若无其事地往嘴里塞,装作没听见他刚刚说的话。 晚饭后,她就往常一样地回房洗澡,留粽粽一个人在客厅看电视。 「她是不是看不到你?」 粽粽双眼盯着电视,莫名其妙对空气问了一句。 李知悉的房门边的墙上忽然出现一道混浊的影子,只短短出现几秒,又消失不见,甚至没发出一点声响。 「你是鬼,她是人。」粽粽表情严肃,也不管对方听没听见,自顾自地道:「你该去哪儿就去哪儿,不要影响到她。」 他话刚说完,那道影子竟又出现在李知悉门外,而且顏色更加浓重,远远看就像一块污渍,粽粽双眸一抬,浑身倏地散出金光,硬是将那黑影逼到房子角落、顏色消散,直至消失。 沙发上的男人只看了那角落一眼,视线又转回电视上,萤幕里的频道也跳到八点档。 「李知悉,片头曲快唱完了喔。」 他刚喊完,李知悉马上从房间里跑出来,脸上敷着面膜,湿溽的头发随意用鯊鱼夹盘起,身上还穿着三天没洗过的睡衣,屁颠屁颠地坐到了粽粽身边。 趁着片头曲结束前,李知悉又猛地起身衝向厨房,迅雷不及掩耳地打开冰箱拿出饮料,接着又衝回沙发坐好。 只有粽粽看到,在她打开冰箱的那一瞬间,漆黑的厨房被冰箱里的暖黄色灯映出一道口子,亮处旁又有一道身影站在她身旁,直直往粽粽的方向看过去。 「李知悉,你身上这件衣服多久没洗了?」粽粽看着李知悉手里的鲜奶茶,表示想喝。 「你还有脸问我?你也不看看你身上这件穿了几天?」李知悉嫌弃地看了一眼男人身上的潮服,「我上星期不是有烧两套新的给你吗?你可以穿穿看啊。」 李知悉说着,起身拿来刚刚用过的临时版香炉,又点燃香柱,把奶茶放在香炉前,双手合十诚心一拜,粽粽手中立刻就出现一杯一模一样的奶茶。 粽粽喝着鲜奶茶,空着的手上突然出现两坨稀巴烂的玩意儿,他手一扔,把东西扔到知悉腿上。 「你自己看看你画的东西。」粽粽微笑,「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李知悉没有绘画天份,但更没有钱,她在网路上找了一下,好看一点的纸扎衣都要上千块,便宜一点的都是盗版logo,粽粽心高气傲,坚决不肯穿盗版衣服,想来想去还是决定自己画一套,却没想到自己的绘画技术会烂成这样,把衣服烧过去的当下她马上就躲回房间里了,完全不敢看粽粽收到衣服时的表情,怕丢人。 「不然你本来的那一件呢?」她问,「人家送你衣服之前,你该不会是裸体走跳江湖吧?」 李知悉说完,忍不住在脑中幻想粽粽的裸体,想着想着就不小心露出淫荡的笑。 粽粽手一挥,李知悉猥褻的脸马上被转正。 李知悉吓了一跳,捧着脸问道:「为什么你摸得到我?」 「我没有摸你。」粽粽大手又一挥,李知悉的脸立刻被扳向右边,「我是神,我有法力。」 闻言,李知悉倒抽一口气,马上把自己跟他拉开距离,「不公平!这样你不就随时随地可以对我为所欲为吗?」 「谁会想对你为所欲为?」粽粽忍不住翻了一个大白眼,虽然他翻白眼的样子也很帅,但是李知悉看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火大。 「你那样是怎样?」她极力为自己扳回顏面,「不要小看我喔,我以前还当过班花欸!」 「可是你生活习惯很差欸。」粽粽指向掉在洗衣篮外面的半截裤子、喝完没洗也没回收的饮料杯,还有从房间门口一眼望进去就能看见的凌乱床铺。 「算你有理。」她噘嘴,还是有些不服。 粽粽好笑地瞥了她一眼,接着敏锐地察觉门外传来动静。 「你快点去把睡衣脱掉——」 李知悉吓了一跳,双手护着自己,不等他说完就破口大骂:「不要脸!」 见状,粽粽没好气地指向大门:「我是要叫你把睡衣脱掉换成便服。」 李知悉一愣:「干嘛换?」 粽粽还没开口,大门就传来重重的敲门声以及呼喊声。 「阿悉啊!阿嬤来了快开门!」 6 听到阿嬤洪亮的嗓门,李知悉马上跳了起来,一把撕掉脸上的面膜,接着将桌上的垃圾残渣一股脑扫进垃圾桶,然后衝进房间把床上、椅子上的杂物全部塞进衣柜,最后又着急忙慌把散落一地的鞋子丢进鞋柜,全部动作一气呵成,想来已经经歷过许多次演练。 「你干嘛?」粽粽傻眼。 「你不知道阿嬤有多会唸。」李知悉对他挤眉弄眼,悄声解释后才打开门。 「阿嬤!你怎么会来?」她大声地喊人,脸上堆满笑容,太过夸张的反应果然换来阿嬤的猜疑。 「叫那么大声,你是做错什么事怕我唸?」阿嬤疑道,接着又唸叨:「你穿这样能看吗?没有体统,那个裙子那么短,窗帘又没拉,等一下被别人看光光。」 她手上提着大包小包,有水果有农特產,想来是跟车的时候人家送的公关礼,李知悉赶紧上前帮忙。 「对面哪有人啊?对面都是田欸。」她跟在阿嬤身后,把东西一袋又一袋在桌上放好,眼睛随便瞄一眼就知道阿嬤果然又带了她根本吃不完的数量来。 到底为什么大家的阿嬤都那么爱送水果? 「啊你怎么回来了?」她问。 「我跟同事换班啦。」阿嬤撑着酸痛的腰坐下,又捶了捶小腿,「阿英仔打电话给我说你煞到,叫我带你去给师父祭改,啊你是怎样煞到?」 「我没有煞到啦,那是阿姨在乱讲。」李知悉解释,「你看我人有怎样吗?」 说完,她在阿嬤面前转了一圈,不料阿嬤却道:「看起来是有一点运势不顺。」 「说的没错。」粽粽附和。 「阿嬤!你怎么这样?我就跟你说我没有煞到。」李知悉气急败坏。 「其实你去改一改也好啦,我从以前就一直觉得你有问题,不然为什么你那么衰?蛤?」阿嬤苦口婆心,把李知悉的失败一一细数:「你看,你读书也不是多厉害,薪水那么少,还连一个对象都没有,阿悉,你快三十岁了馁,你这样不行啦。」 阿嬤的一番话让李知悉无言以对,她觉得阿嬤可能没发现自己把孙女的一事无成怪罪给怪力乱神,她学业不好、薪水不高、爱情不顺??其实都是她自己的问题,跟神啊、鬼啊、衰不衰之类的一点关係都没有。 她这种人、这种一塌糊涂的人生,怎么可能用一次祭改就澈底翻转? 「我不要啦,之前又不是没去过。」李知悉抱怨道,她真的受不了阿嬤这种凡事都要靠迷信解决的习惯,之前也不是没去改过运,不也都没用吗? 「如果有用的话早就见效了,阿嬤你每次找的都是神棍,一点用都没有,浪费钱!」 听到这话,阿嬤顿时不乐意了,「什么神棍?人家是正港的师父,可能是你业障太重所以才没效。没关係,你阿姨这次介绍的这个仙姑很不错,听说算命改运都很厉害,阿嬤有帮你预约今天晚上九点,你衣服快点去换一换,现在出发刚刚好。」 「我刚洗好澡欸,我不要去啦。」李知悉不情不愿地被阿嬤拉起来,嘟囔着不想让刚洗好的头发沾上庙里的味道。 阿嬤一把掌拍在她的屁股上,吼道:「什么不要去?阿嬤排队排很久馁!你快点换一换给我出来,快点!」 李知悉被阿嬤推进房间里,祖孙俩隔着门板互吼,最后薑还是老的辣,李知悉被阿嬤如愿地带出家门。 一下楼,李知悉见阿嬤往路边的轿车走过去,怪道:「阿嬤,你什么时候考驾照的?」 阿嬤回头嗔了她一眼:「阿嬤就不认识字要怎么考驾照?我是拜託你朋友载我来的啦!」 「我朋友?」这下李知悉更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她几乎没什么朋友,屈指可数的那几个又都在外县市工作,哪里来的朋友还间到可以载她们去祭改? 她带疑惑的心打开后车门,头探了进去,驾驶的头在黑暗中慢慢转了过来,她就着微弱的路灯看清了那张脸,忽而吓道:「你为什么在这里?」 许恩侑搔了搔头:「我下班回家刚好遇到你阿嬤,你阿嬤就问我有没有空载她来。」 「阿嬤你真的脸皮很厚欸!」李知悉手握着车门把手,要开门不是、要关门也不是,因为她一点都不想上许恩侑的车,但是她亲爱的阿嬤早就已经在副驾驶座坐稳了。 「快点上车啦!有蚊子!」阿嬤不停催促,李知悉只好不甘愿地上车,车门一关,转头就看见粽粽坐在自己隔壁。 「你干嘛跟来?」她用唇语质问。 「我帮你鉴定一下那个仙姑是不是神棍啊。」粽粽理直气壮。 「什么叫阿嬤脸皮很厚?都认识那么多年了,又不是陌生人。」阿嬤在前座唸道:「侑仔他家从小就跟我们是邻居,你们幼稚园还常常一起玩,你忘记囉?」 「幼稚园的事情谁记得啊?我们已经十几年没见了欸,这样太奇怪了吧。」李知悉眉头紧紧拢起,对阿嬤的自作主张感到有些不满。 「那是你跟他十几年没见,阿嬤跟他每年都见好不好?谁叫你?每次叫你回来跟阿嬤一起过年,你都说不要。」 路边的街灯一盏一盏飞逝,车厢里播放着小声的电台,还有阿嬤和许恩侑说话的声音,李知悉沉默地望着窗外,听着前面两人起劲地聊,一个聊外送的趣事、一个聊跟团的趣事,两个毫不相干的职业竟也能让他们聊得浑然忘我。 连七十几岁的阿嬤都那么有活力,对比之下,李知悉觉得自己就好像一滩死水,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来。 她安静了一路,邻座的粽粽也是,他发现自己还没搞懂李知悉,平常总是嘴巴停不下来的一个人,却偶尔会忽然像是溺在放满水的浴缸里面一样沉默、窒息,他搞不懂她心里在想什么,每次只要他多问几句就会被她有意回避,她不喜欢谈论她自己,好像那是什么根本不值得深谈的事。 「阿悉,等一下进去要有礼貌,要主动跟仙姑打招呼,知不知道?」 车子驶进一座大庙前的庙埕里,大红灯笼串沿着大庙四周围了起来,李知悉下车一看,这座庙显然香火鼎盛,都已经快要晚上九点了,里里外外还都是前来问事的信徒。 「知道啦。」李知悉无奈应道。 三人鱼贯而入,李知悉看着许恩侑问道:「你跟进来干麻?你也要算命喔?」 许恩侑愣了一下,尷尬道:「还是我出去等?」 「哎呦不用啦!」打头阵的阿嬤回头打圆场,「既然都来了就都进来,点个香拜一拜也好。」 在阿嬤的带领下,他们先是将里面供奉的神明一尊一尊拜了个遍,粽粽则倚在一边看着,李知悉经过他身边时低问了一句:「你要不要趁机吸一下这里的香火?」 她举起手中的香柱,善解人意地道:「我的香给你吸。」 粽粽挑眉,失笑反问:「这样跟跑进别人家偷吃别人的饭有什么不一样?」 他指着正殿上的神尊:「主人在家里欸,你还敢叫我偷吃。」 李知悉吐了吐舌,恭敬地朝主神拜了又拜,希望神明不要怪罪她的白目。 「阿悉,轮到你了,快点过来。」阿嬤在远处招呼着,李知悉连忙小跑上前,手里的香被阿嬤接了过去。 「剩下的香阿嬤帮你插,现在轮到你了,你自己进去。」 「我自己进去?」李知悉瞪大眼睛。 「你都要三十岁了,算个命还要阿嬤陪你啊?」阿嬤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她拍拍李知悉的背安慰道:「阿嬤已经提早把你的生辰八字交给仙姑了,等一下仙姑会先帮你批你的流年,你看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 李知悉听得云里雾里,不解地问道:「啊要问什么?」 「你笨啊!」四周都是信徒在问事、解籤的声音,眾人的音量都放得很低,阿嬤也不敢大声说话,只能和李知悉耳语道:「问你的工作要找哪一方面的比较好啊,看你比较适合哪一方面的,啊不然问你的婚姻运也好啊、子女运也好啊。」说着,阿嬤偷偷指向一边的许恩侑,暗道:「不然这个也不错。」 察觉到两人的视线,许恩侑朝两人看了过来,李知悉赶紧收回目光,激动低叫:「阿嬤!你不要乱讲话啦!」 李陈阿慕女士活了七十几年,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孙女对许恩侑不是毫无情义?何况两人小时候本就两小无猜,是长大了才断了联络,她愈看就愈觉得两个人很速配,如果仙姑也赞成的话,她就准备好好的来凑合一下。 「好了啦,不要再说了,你快点进去。」 李知悉被推了一把,她按照办事人员的指引,走进珠帘后的小房间,里面只摆了一张神案和一张小桌,神案上奉着香炉,墙上掛着神像。一名年纪约莫高中的女孩子端坐着,手里拿着毛笔,不知道在红纸上写些什么。 从小到大,李知悉不知道被阿嬤拖着改了几次运,见过的大师、仙姑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但这次这一个真的如同阿嬤所言,跟以前那些神棍都不一样。 7 「外面那个怎么不进来?」 李知悉才刚坐下,话都还没说一句,仙姑就先开口了。 「阿嬤,仙姑叫你进来。」李知悉回头喊道。 阿嬤一听到仙姑叫自己,急急忙忙从候客区起身,却被一旁办事人员阻止,「阿嬤,不是叫你啦!」 闻言,邻座的许恩侑赶紧起身,神色紧张地就要进去。 「也不是叫你啦!」办事人员又阻止。 李知悉原本还懒懒的,神经顿时就绷了起来,她与珠帘外的粽粽相视一眼,又看向仙姑,仙姑这才缓缓转向帘外,对着粽粽笑眼瞇瞇地说:「你要不要进来听?」 闻言,门外的阿嬤大惊失色,左右顾盼道:「啊娘喂我们阿悉还真的去卡到。」 粽粽的表情有些复杂,他没料到这世上还会有第二个人看得见他,却还是照着仙姑的话进屋。 「你长得好帅喔。」粽粽刚走近,仙姑便激动讚道。 李知悉和粽粽面面相覷,尤其是李知悉,眉头紧得都能夹死苍蝇。 那仙姑不过十来岁,据说是转世来替神明办事的,从小就天赋异稟,在地方是有名的活神仙,但即使是活神仙,在粽粽面前也立刻变成了喜欢看帅哥的少女,一见粽粽,她眼里的爱心多得都要掉出来了。 「我知道你的神籍已经有是有名无实了,要不要来我这里?我找个位置给你。」仙姑说着,竟直接伸手要去拉粽粽,李知悉的视线从头到尾都停在仙姑身上,心里原本还在嗤笑她的举止,谁知道仙姑却直直地拉住了粽粽的手,还紧紧牵在一起。 「什么意思?」李知悉脱口而出,她急忙质问粽粽:「为什么她摸得到你?」 粽粽自己也是诧异不已,他看着自己被牵着的手,又望向仙姑,眼神里带着审视。 人与神属于不同世界,要不是她的命格趋近于神,就是她的法力与神同等,所以才能够触碰到不同世界的他。 「要不要来我这里?与其在她那里浪费时间,不如直接来我这里修行。」仙姑指了指李知悉,又撒娇似地晃了晃粽粽的手。 李知悉顿时就觉得被冒犯了,差点就要站起来拍桌骂人。 「今天是阿嬤帮她排的队,你应该要帮的人是她,不是我。」粽粽感觉到了李知悉的怒火,便抽回手,淡淡地拒绝仙姑的提议。 「我是在帮她啊。」上一秒还嬉皮笑脸的仙姑,表情瞬间就收敛起来,那双带笑的双眼也冷了下来,但也才一句话工夫,又立刻转阴为晴,软软地对李知悉说道:「姐姐,你把他让给我好不好?你把他让给我,我就帮你改运,改成那种出门也能捡到头奖彩券的大运,怎么样?」 「就算是宠物也不能说让就让,何况是他?」李知悉冷哼,「反正我这辈子本来就很衰了,改不改都无所谓。」她对仙姑翻了个白眼,随即起身,刚要喊粽粽一起走,仙姑忽然叹了口气,改口了。 「好吧,既然没缘分那我也不强求。」她惋惜地看了粽粽一眼,「你出去吧,姐姐留下来。」 李知悉原本就不想来改这个运,这下子又还在气头上,根本不想留下来,却听仙姑在身后说一句:「你不想知道你为什么看得到他吗?」 李知悉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坐了回去。 「你之前算过那么多次命,应该知道自己跟水不合吧?」仙姑看着手中的单子,问道。 「知道。」李知悉答,「我阿嬤说你可以帮我改运。」 「没办法改。」仙姑又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从小就很衰?因为这就是你的命,你的命很硬,改不了,所以才会跑了那么多地方都改不好。」 「那你刚刚还说可以帮我改?」李知悉挑眉。 「那是别人改不了,我跟他们又不一样,我很厉害欸。」仙姑自负一笑,「但是就跟我刚刚说的一样,你的命很硬,硬要改的话会出事,所以我只能稍微帮你一点。」 话说着,仙姑从案上拿了张黄符纸,提笔在上头洋洋洒洒画了道符令,接着交给李知悉,「你回家之后,在客厅把这张符烧掉。」 「然后加水喝下去?」李知悉接话。 仙姑大笑:「你电视看太多,这个随便喝会拉肚子。」 她又递给李知悉一个红色香囊,说道:「你那张符只要烧掉就好,烧完之后把灰放进这个香囊里面,然后把香囊压在你的枕头下面,这样就可以了。」 李知悉接过香囊,半信半疑地问:「这样我就不会衰了吗?」 仙姑说:「还是会很衰。」 她解释,这张符会帮助李知悉,但具体怎么个帮法,那是天机,不可洩漏。 「那我为什么看得到他?」李知悉没忘了正事,补充道:「我以前又看不到那些东西,鬼还是神,我通通没看过欸。」 「看到没看过的东西、遇到没遇过的人,那就代表缘分没断,等到缘份尽了,想留也留不住。」仙姑微笑,表情高深莫测,「你看得到他就代表你跟他有缘,是好缘还是孽缘我不知道,但你们会相遇是命中註定的,你这辈子就是注定要在那一天、那个时候遇到他,你们之间有一个结要解开,是什么结我也不知道,要你自己去找。」 她摊开红纸,对着沉默不语的李知悉说:「我帮你批一下你的流年吧。」 红纸上的格子里密密麻麻的塞满了毛笔字,李知悉看了几眼,只看到一堆天干地支和五行八卦,那些专有名词她也不懂,只恨自己大学的时候偷懒没选修《易经》,不然她就可以自己帮自己卜卦了,根本不用花钱来找这个小屁孩。 「你这个人很懒惰,没什么干劲,有点得过且过。」仙姑沉吟,「偏财运没有,正财运也没有。」 「那我不就要穷死?」李知悉崩溃,不敢置信地问:「我已经够衰了欸,不可能还要当一个很穷的衰鬼吧?」 「你不要一直说你自己很衰啦,人说的话是很有力量的,你一直说你自己很衰,那你就真的会愈来愈衰。」仙姑说。 「可是我就是真的很衰啊。」李知悉欲哭无泪,「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幸运过欸,一次也没有。」 「你这辈子的衰运几乎都是源于上辈子累积的业障,业障还完了,运气就会来了。」 「那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还完?」她追问。 「我怎么知道?」仙姑摊手,「谁知道你上辈子欠了什么债没还完。」 不等李知悉再提问,她继续道:「你父母缘很浅,应该说几乎没有,你爸妈应该已经不在了吧?」 她那么直白地问,李知悉听了也没有否认,反正她是活神仙,什么事都算得出来,自己也就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 「我妈在我小时候就生病去世了,她死掉没多久我爸就跑路了。」 仙姑手上的笔在纸上一点,有些疑惑。 「你这个不是兇而已,是大兇,我觉得你爸应该也已经不在了。」 闻言,李知悉心里一动,说不出是什么情绪,但反正她从小就跟无父无母一样,爸爸死还是没死对她而言都无所谓。 「虽然你父母缘很浅,没有正财运也没有偏财运,但你生来就有带财库,所以会带财给家人,从小到大都不愁吃穿。」 李知悉大惊,这个小屁孩竟然连这种事都算得出来。 她虽然没父没母,但是阿嬤的生意从她出生之后就蒸蒸日上,加上郑聿闵也常常买一堆东西送她,所以她童年的物质生活还算是富裕。 「你说我有带财库,那我现在怎么那么穷?」 「财库花完了当然就会变穷啊。」仙姑说着说着,忽然掐指一算,「你现在会那么穷,如果不是财库花完了,就是有人偷走你的财库。」 李知悉大骇,忍无可忍之下差点要拍桌而起。 「谁偷走我的财库?妈的,那么好胆敢偷老娘的财库!」 一扯到钱,李知悉这个钱嫂就坐不住了,她忽然好像醍醐灌顶一样,忽然懂了自己为什么日子会过得那么不顺心,原来就是因为有人干走她的财库! 「你冷静一点。」仙姑用笔尖点了点某个格子,「照你的流年运势来看,你之前的日子都不会太顺利,但是二十七岁之后会开始走上坡。」 一听这话,李知悉立刻竖起耳朵。 她马上就要二十七岁了。 「你二十七岁生日那一天会遇到一个贵人,那个贵人可以帮助你改变现在的生活,几乎可以说是三百六十度大转变。」仙姑信誓旦旦。 「三百六十度不就是没变?」李知悉质疑。 「对,应该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仙姑修正自己的话,「反正你先把符咒拿回去烧,然后等二十七岁生日,看看有没有跟我说的一样。」 李知悉点点头,不好意思地问道:「那我可以再问一下我的姻缘吗?」 「可以啊。」仙姑望向珠帘外,问道:「你要问外面那一个喔?那个不会有结果喔。」 李知悉的视线也看了出去,一眼看见正在陪阿嬤聊天的许恩侑,不禁叹气。 许恩侑喜欢的是男生,她当然知道不会有结果。 「我是想问说,我这辈子会不会遇到正缘?就是那种一辈子在一起的正缘?」李知悉彆扭地问道。 她这辈子从来没交过男朋友,「一辈子在一起」这种庸俗的话,忽然要她说出口,竟然还有点不好意思。 「正缘会有,一辈子在一起也会有。」仙姑这话说得模稜两可。 「所以我不一定会跟正缘在一起囉?」 「当然啊,不是只有你,这个世界上有一堆人都不会跟正缘在一起。」仙姑解释,「姻缘这种东西不是只看运气或缘分,你还要会经营、会包容、会忍让,两个正缘要相遇就已经很难了,何况在一起一辈子。所以这种事我也不敢说死,活在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不可抗力,你的一念之差就会改变所有走向。」 一番话说完,李知悉听得一愣一愣的,没想到这个小屁孩小归小,思想竟然很成熟。 李知悉正欲开口,仙姑手腕上的电子錶忽然响了,只见她举起手示意道:「下一位。」 「蛤?你们这个是算时间的喔?」李知悉望向帘子外,坐在外头等候的阿嬤和许恩侑纷纷朝她看了过来,她赶紧问道:「你不是帮神明办事的吗?我的问题还没解决欸。」 仙姑礼貌微笑,「神明不用休息我要休息,下一位。」 李知悉就这样被请出门了,她原本嘴里还骂骂咧咧,踏出庙门的一瞬间却听见仙姑的声音。 「有问题就来找我,我跟你有缘,不收钱。」 李知悉倏地回头,却见那小室的珠帘早已落下。她怔怔地回想着那句话,像是仙姑早早就预知道她未来会出事一般。 「阿悉,仙姑怎么说?有没有帮你改运?」阿嬤问。 「有啦有啦,她说我以后会当总统。」李知悉胡乱敷衍。 闻言,阿嬤的脸反而皱了起来,「骗肖仔,钱收那么多还给我乱算,你不用担心,这个不准,阿嬤再去帮你找一个更灵的。」 「她还说我二十七岁生日那天会遇到一个贵人。」李知悉续道。 「二十七岁?那不是快到了?」阿嬤掐指一算,「再一个月就到了啊,不然我们就等等看,看仙姑说得灵不灵。」 一行人踏上归途,途中阿嬤忽然转过身问道:「啊你有没有问你的姻缘?仙姑怎么说?」 一提起姻缘,车子里的每个人都专注起来,想听听李知悉怎么回答。 「仙姑说我会有正缘,但不一定会在一起。」 「蛤?这样要怎么办?」阿嬤忧心忡忡,「不然看你什么时候有空,阿嬤带你去拜祝生娘娘。」 听到又要拜拜,李知悉简直要晕倒。 「阿嬤,我连男朋友都没有要怎么生小孩啦?」 「现在年轻人不都是先上车后补票?你先补票了之后再上车也可以啊!」 「阿嬤,你不要乱教她啦。」许恩侑哈哈大笑。 祖孙两人于是又斗起了嘴,车子疾驶过大桥,晚风呼啸而逝。 8 「阿姨,帮我拿大一点的。」 李知悉放下掸子,低头一看,扯她裤子的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生。 「好,你要几号的?我帮你拿。」 她接过对方递过来的鞋子,眼睛瞄了一下墙上的时鐘。 原本再过五分鐘就可以下班了。 她每天都是像这样数着时间结束工作,压线打卡、踩点离开,出社会那么多年,她从刚毕业的踌躇满志变成现在的样子,不管是对社交、对工作、对爱情,还是对她自己的人生,她都已经提不起劲了,最大的愿望就是可以每天准时下班,那她就谢天谢地了。 「今天有一个欧巴桑,同一双鞋子拿了三个色号,一直逼我帮她选。」 李知悉回想起来还是满肚子气,她边滑着手机边抱怨给粽粽听,「我就说那是看个人的喜好,她就一直跳针,说我们比较专业。拜託,老娘一个每天负责上架下架的,哪有什么专业?」 她越想越气,忽然把力量集中在丹田,接着一个用力—— 「李知悉,你为什么一定要逼我在你大便的时候听你抱怨?」 粽粽蹲在厕所门口,无奈地问。 他堂堂一个神明,竟然会沦落到要蹲在厕所外当一个人类的垃圾桶。 「反正你又闻不到。」李知悉续道:「然后我就跟她说,阿姨,你穿这三个顏色都蛮好看的啊,白色优雅、肤色显白、黑色显瘦,结果你知道怎么样吗?我接她接了一小时,她最后给我选了一双出清的鞋子,七折甩卖再加会员价九五折,不就还好业绩奖金没有我的份,不然我那一小时真的做白工欸。」 厕所里头的咒骂声渐渐低了下去,又传出冲水声,看来是完事了。 粽粽无奈地起身,跟在李知悉身后回到客厅,看着李知悉穿着睡衣窝在沙发上看八点档的模样,忽然就想念起刚开始的她,看到他会脸红、说话会结巴,哪里知道这才过了一个月,她在他面前就原形毕露了。 「其实你不用再抱怨一次。」粽粽说,「那个欧巴桑在选鞋子的时候我不是也在吗?」 「我知道啊,但我就是想再抱怨一次。」李知悉气噗噗,「而且她还耽误我的下班时间,店里明明只有她一个客人,我们店的其他同事都在那边装忙,没有一个人要来接应我,真的会气死。」 她一手抱着冰淇淋,一手拿着勺子用力挖。 话刚说完,电视频道瞬间跳转,这是李知悉最新发现的、粽粽的可用之处——声控。 粽粽就像她的智慧管家,喊一声开灯或转台,粽粽都能马上替她完成,套一句粽粽的抱怨,全世界大概只有她敢这样奴役神明。 「你每天都做得这么不开心,有没有考虑要换工作啊?你明明是中文系毕业的,干嘛要去卖鞋子?」粽粽随口一问。 李知悉含着冰淇淋,觉得后槽牙冻得难受,她低头又挖了一口,含糊答道:「再说吧。」 她不愿谈,粽粽也不再提,一人一神就这样安静地看着电视。 相处这些日子以来,粽粽发现到李知悉有许多不愿意谈的事,比如她的工作、她的家人、她的未来??每每聊起,她就会像鸵鸟一样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他甚至觉得,只有在讲干话的时候,李知悉才会愿意抬起头来。 两人同住屋簷把个月,这间房子虽大,却几乎没有家的味道,没有精心照护的绿植、没有特意挑选的寝具、没有带有私人爱好的收藏??这个家给粽粽的感觉只有「寡淡」二字。 他知道李知悉从小无父无母、血缘最亲近的阿嬤工作又忙,她几乎是自己照顾自己长大的,虽然和亲戚们都保持着联络,却没有一个人能真正走进这个家。她没有对象可以分享美食、可以抱怨一天的生活、可以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吃爆米花??她连偶尔心血来潮买一颗蛋糕开开心心回家享用,却在打开之后发现自己根本吃不完,饭后甜点变成了隔天的早餐,然后中午再吃一点,晚上又忍着腻味把剩下的解决掉。 或许是一个人简单惯了,久了倒像是无人在乎的一道阴影,她不信教、不入党、讨厌社交、没有特殊爱好,彷彿没有东西能进入她的内心。 「你明天不用上班吗?」 凌晨一点半,粽粽关上了电视,蹲在沙发边看着李知悉。她斜卧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冰淇淋桶,双眼闔上又睁开、睁开又闔上,明明已经睏得不行却捨不得去睡,就这样半梦半醒撑了一阵子,直到粽粽又出声喊她,她才终于睡眼朦胧的睁开眼望着他,眼角突然就流下泪来。 粽粽吓了一跳,也不知道她究竟是醒了还是没醒,只得温言软语地哄她,才哄几句,李知悉就呜咽起来,说话不清不楚的,粽粽听了半晌才听出是在抱怨工作的事,说她都被资深的员工欺负,店长又不管事只会等退休,从来不会站在她那一边?? 「要不要回房间睡?」粽粽见她都趴下了,便伏在她耳边轻问了一句,谁知道下一秒李知悉的头就转了过来,那张眼泪和鼻水糊成一团的脸瞬间无所遁形。 粽粽忍不住笑了出来,他想拿卫生纸帮她擦脸,却想起自己碰不到,只暗暗轻叹一声,又开口去唤她。 李知悉刚刚说了好多话,这会子才消停下来,听见他在喊自己,便又开始哭鼻子,絮絮叨叨地向他哭诉。 「我跟你说,我阿嬤每次在唸我捡角的时候,我虽然都嘻嘻哈哈的,但我心里其实很难过。」 她待业的时候,常常躺在床上滑着社群软体,看到谁又出国了、谁的孩子满月、谁和另一半又携手了一年??看来看去,她觉得大家都好会经营人生,大家都过得好好,只有她把自己过得好糟糕。 「我以前的朋友约我出去吃饭,我都不敢答应。」她哼笑,然后又哭,嘴唇微微打颤,「我怕她们跟我聊到工作或是人生规划,轮到我的时候可能会冷场,因为我不知道要讲什么,我总不能说我一个中文系的,毕业之后却在鞋店当兼职吧?有够丢脸。」 「为什么不行?」粽粽冷不防插了句,「为什么不行?我觉得你很棒啊,你上班的时候很认真,服务客人也很有耐心,平常买东西不会乱杀价,坐公车还会跟司机说谢谢,你每天都很努力生活,我觉得这样的你很棒啊,有什么好丢脸的?真正的朋友是爱你这个人,不是爱你的成就。」 粽粽一席话说完,忽然自远处袭来阵阵夜风,风是热的,却把李知悉吹醒了,她愣愣地看着粽粽,眼泪又滚了下来。 她垂下脸,从抽抽噎噎转变成嚎啕大哭,明明心里觉得好温暖,心口却紧紧纠成一团,只觉得疼痛不已。 自从大学毕业后,她在求职的路上屡屡受挫,是退缩也好、是畏惧也好;是现实也好、是藉口也好,她在别人的期待当中结茧,然后被自己对自己的失望扼杀,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困在蚕茧当中濒临死亡的蛹,逃不了、活不了,她或许有试着挣扎,但总觉得自己逃不过死亡的命运。 粽粽见她哭成这样,于心不忍,「我当神当那么多年不是当假的,老天爷的安排都一样,再大的苦难都会有过去的一天,你现在可能很痛苦,但是都会过去,以后会越来越好,真的。」 他看着李知悉红通通的双眼,多想伸手拍拍她、抱抱她、替她擤擤鼻涕,都行。 李知悉吸了吸鼻子,但是鼻水太多,两边鼻孔各滑下一道,几乎都要滑进嘴里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把鼻涕吸回去,她两眼睁睁看着粽粽,像是要把他看穿。 「放屁。」她呜咽,「你去帮我查一下老天爷是不是忘记给我安排了?不然我为什么活得这么苦?」 李知悉忽然情绪崩溃,直接把脸埋进沙发缝隙里继续哭,哭声闷闷的,听起来可怜得不得了。 粽粽哭笑不得,他靠着沙发席地而坐,静静听着李知悉发洩情绪,他知道就算李知悉再怎么爱面子,也总会有忘记把脆弱藏起来的时刻,他将灯光调暗,试图营造一个能让她更安心的环境。 沙发上的哭声持续了一阵子,然后变得愈来愈小,李知悉显然完全醒了,只是身体太过疲累,又觉得刚在粽粽面前哭成那样很丢脸,所以脸一直埋在沙发里不想起来。 「哭完了就去洗脸睡觉了,明天还要上班。」粽粽无情地提醒,李知悉刚冷静下来的情绪又崩溃一次,哀嚎着不想上班。 「李知悉,听话。」粽粽忽然打断了她。 这句「听话」实在太过引人遐思,粽粽的语气又太过温柔,李知悉听完就安静了,她感觉自己的脸正在发烫,身体变得僵硬,不知道要怎么处理脑中的空白和下意识遵从的意志。 他干嘛突然这样对她说话? 平常两人都是打打闹闹、没大没小的,干什么突然用那么温柔的语气跟她说话,搞得她方寸大乱。 李知悉动也不动,她不知道要用什么表情去面对粽粽,她知道自己现在肯定又脸红了。 「你今天遇到不好的客人已经很累了,去好好睡一觉,有什么烦恼的事等明天再说。」 粽粽的声音离她好近好近,就像靠在她枕畔说话一样,李知悉稍稍偏头,露出一隻眼睛偷偷看他,发现他捕捉到自己的视线,便又立刻躲了回去。 粽粽带着几分认真地向她保证:「明天我跟你去上班,谁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帮你出气。」 听到这话,李知悉心情瞬间变好了,她探出头,有些窃喜地问道:「神可以这样吗?不会被处罚吗?」 粽粽看着她红通通的眼睛,不自觉笑了出来。 「反正又没人看得到。」他说,「去睡吧,时间到了我叫你起床。」 李知悉乖乖坐起身,这才发现客厅的灯被调暗了,她低垂着眼看着坐在地上的粽粽,粽粽也仰起头看她,安静的空气中只听得见她的呼吸声,几个眼神交换之后,李知悉败下阵来,她别开眼,拖着毯子跳下沙发,跟粽粽说了一声晚安。 李知悉知道他目送自己进房,她反手将门带上,一股脑摔进被窝里,满脑子都是粽粽望着她的眼神。 9 李知悉口中那个会欺负她的资深同事,是负责男鞋部门和综合部门的。 那个同事,李知悉简称她「甘蔗青」,因为店里每次点饮料外送她都只点甘蔗青。 甘蔗青年纪大概四十几岁,未婚,在这间店的资歷已经十几年了,平常总是板着一张脸,对客人或新进员工从来没有过好脸色,李知悉之前还在当兼职学习的时候,就曾经在客人面前被臭骂好几次。 「我跟你说,你知道她有一次有多扯吗?」李知悉站在岛台前清理着玻璃,眼睛看着正在拆货的甘蔗青,「我那时候在学怎么出货,结果我用店长教我的方式打单,被她发现跟她打单的方式不一样,她就马上判定是我自作聪明,然后联合另外一个资深的一起骂我。」 「另外一个资深的在哪里?」粽粽的视线也跟着在店里来回逡巡。 闻言,粽粽立刻对她另眼相看,想不到李知悉傻归傻,还挺有一套的。 「反正不管我做什么她都看我不顺眼,做对也骂、不对也骂。」李知悉想起那段过往,气得用鼻子哼气,「我做错就教我对的方法就好,老是在那边用反问句,问我货要怎么出?进货单怎么点?鞋子要怎么摆?我那时候我还只是个兼职欸妈的。」 听她抱怨,粽粽其实也听得津津有味,好几次都听到笑出来,因为李知悉怨气真的很重,但是偷偷躲起来骂同事的模样又很可爱。 「那你有想好要怎样帮我出气吗?」李知悉挥动着鸡毛掸子。 粽粽挑眉,笑着反问:「你有想法吗?」 李知悉忙不迭点头说有,接着悄声道:「这件事我真的想过n次了,但是我一直不敢做,我怕被认出来。就是我们店只要被客诉,那个月的业绩奖金就会全部泡汤,你不是有哀凤十八吗?你打去客诉,每个月月底都打,让她每个月都拿不到奖金还找不到是谁客诉的。」 一想到甘蔗青拿不奖金脸会有多臭,李知悉就兴奋得嘿嘿直笑。 「我跟你说,因为我们公司客诉很麻烦,基本上客人都会想说算了,所以她态度才愈来愈烂。」李知悉嘴角不断上扬,「她一定没想到会有人真的去投诉她。」 粽粽被她的提议弄得啼笑皆非,正想问问她还以没有其他「好点子」,甘蔗青忽然往他们这边看过来,李知悉还以为自己说话太大声被听到了,身子猛地一僵。 「知悉,你过来帮我移一下这个花车。」甘蔗青朝她喊了声,她便赶紧放下掸子过去帮忙。 只见甘蔗青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做什么,走过去一看才知道是花车的轮子被鞋带缠住了,李知悉便照她的指示,使力把花车抬起来。花车上面堆满特卖的鞋子,重量几乎要超过李知悉所能承受的极限,她抬得吃力,双手又痛又麻,偏偏甘蔗青还在底下慢慢解鞋带,她却咬着牙一声不吭,粽粽在一旁看不下去了,便出手帮了一把。 表情狰狞的李知悉忽然感觉手上一轻,睁眼便看见粽粽站在身边,手扶着她的,就好像借给她神力一样,让她毫不费力就把花车抬起来。 有他在身边,李知悉忽然觉得自己没什么好怕的。 「你先帮我把这台花车上的东西整理一下,那个鞋带都被客人拆开了,还有尺码也要确认过再放回去。」 好不容易处理完车底下的事,才一起身,甘蔗青又立刻交代她处理车上的事,但那明明是她自己应该做的,却老是喜欢指使李知悉帮她完成。李知悉资歷比她浅,店长凡事都站她那一边,所以也只能敢怒不敢言。 她走到甘蔗青旁边,开始帮忙分担她的工作,甘蔗青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尬聊起来,李知悉不是很会拒绝别人,只好陪她尬聊。 「欸!知悉,你的手毛算很长欸。」甘蔗青忽然瞥见到她露在外面的手臂,一边惊讶一边就伸手摸了上去。 李知悉吓了一跳,赶紧躲开,谁知道甘蔗青竟然抓住她的手,从手腕处一路向上抚摸,嘴里还奇道:「之前没有发现,你从以前手毛就这么长了喔?」 她的体温像水蛭一般爬上李知悉的肌肤,她噁心得几乎要反胃,却又怕直接抽回手会不礼貌,于是只能尷尬笑道:「没有啦,也没有特别长吧,很多人都跟我一样啊。」 好不容易等甘蔗青放手,谁知道她竟然开口续道:「我听说体毛很长的女生性慾会很强,你性慾应该很强吧?」 她的话李知悉一字不漏地听进耳里了,脑筋却忽然一片空白,她怎么样也想不到,平常总是臭脸迎人又根本不熟的女同事,竟然会在大庭广中之下对她说这种话。 李知悉感觉自己嘴唇微启,吶吶回道:「没有啦,我没有男朋友。」 她傻笑,避重就轻地回答,目光扫过四周,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更好地去处理对方的骚扰,无论是言语上或肢体上。李知悉就像木头人一样,只能呆呆地听着她下一句话。 「交男朋友之后你一定会常常很想要。」甘蔗青说着,对她露出笑,李知悉不知道那股笑意是什么意思,只能陪笑着反驳说「屁啦」、「不知道欸」。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五官都僵得好厉害,又听见甘蔗青不断强调「等你交了就知道,一定会一直想要一直想要」。 李知悉一句话都听不进去,她只觉得整个人都觉得好不舒服,好想马上衝到厕所去吐。 接着她感觉到那隻令她作噁的手,又慢慢爬上她的手臂—— 温度瞬间从手臂上被抽离,李知悉猛然抬头,发现有人挡在自己身前,把她跟甘蔗青隔得远远的。 「不好意思,我找不到最大号,你可以帮我查一下吗?」许恩侑生得高大,李知悉在他身后看不见他的脸,只见他手里拿着拖鞋,再自然不过地把甘蔗青支开。 鯁在喉头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了,李知悉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颤抖,抓着鞋带的手怎么样都打不好。她发现许恩侑正看着自己,便尷尬笑道:「不好意思,你等我一下。」 说完,她随即转身疾步而去,她走的每一步都无比迫切,酸涩的眼里几乎要蓄满泪水,她紧咬着下唇,想赶在哭出来之前把自己锁进厕所里。 「她平常也这样对你吗?」 粽粽的声音出现在门板另一侧,李知悉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眼泪无法控制的潸然而下。 李知悉并未回话,她低头洗了好几次脸,但每次刚洗完,温热的泪水又滚了下来。 「你不要擦了,眼睛会受伤。」粽粽穿门而入,看见李知悉疯狂用卫生纸擦拭眼睛,劝了几次也不见停止。 男人语气里的微慍劝停了她,她握着烂成一团的卫生纸,眼泪又不停落下。 「现在是上班时间,我要快点出去,许恩侑还在外面等我。」她不敢哭太大声,只能低声抽泣着,手里的卫生纸被她死死捏住,粽粽看在眼里,知道她心里正在压抑。 「她常常这样吗?」粽粽又问了一次,「知悉?」 他一喊她的名字,李知悉就委屈地呜咽出声。 他的声音太过温柔,好像可以立刻承接住她所有的情绪,李知悉很久没有像这样被人在乎过,因为她不想要强迫别人吞嚥自己心里那些腐烂的、噁心的东西,她怕别人会因此讨厌她,所以什么都不想讲。 都说神爱世人,所以不管怎么样,只有粽粽不可能会讨厌她。 「我之前就跟店长说过了。」李知悉抽咽着,向粽粽控诉道:「她常常假装跟我聊天,然后就摸我,之前还摸我的手跟屁股,我跟店长和另外一个同事说过,可是她们都说她只是在开玩笑——」 在自己遇到之前,李知悉一直觉得被性骚扰就要勇敢说出来,有什么好不说的? 直到自己真正遇到了,她才知道不是不说,是不知道要跟谁说。 有时候李知悉回家自己想想,甚至会开始反省自己,想说是不是她真的想太多了?是不是真的只是同事之间「想跟你亲近」的玩笑,都是成年人,讲个黄色笑话也很正常——店长是这样对她说的。 「店长还说要找她一起把误会解开,谁想要啊?我看到她的脸就想吐!」李知悉抹掉眼泪,愤愤地啐了一口。 粽粽见她哭成这样,眼精又红又肿,心里莫名的难受。 昨天李知悉哭着说不想上班,他只以为又是她懒病发作,要不是今天当场撞见了,他不知道李知悉还要默默忍受多久。 在他眼里,李知悉是个直性子的人,哭是她、骂是她、笑也是她,他从未想过这样一个喜怒形于色的人,竟然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承受着别人的伤害。 他忽然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种生气的感觉了。 10 整理好情绪后,李知悉才终于回到店内,现场只有许恩侑一个客人,他正站在店的最角落挑选运动鞋。 为了不马上和甘蔗青面对面,李知悉果断走向他。 「你不是要买拖鞋吗?」 许恩侑听到声音,回头一看是她,脸上露出惊讶的喜色。 闻言,李知悉刚到嘴边的道谢吞了回去,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刚刚那个人是粽粽。 「我刚刚去取餐的时候,脚踢到人家的招牌,结果鞋子就破了。」许恩侑抬起脚,从鞋面的破洞里露出脚趾头。 「你有什么偏爱的品牌吗?」李知悉大致瞭解了一下许恩侑的鞋码、用途,以及喜欢的款式,「这双我觉得满适合你的,而且现在有在做活动,看你要不要试试看。」 她从展示架上取下一隻鞋,并详细地讲解鞋子的特点,接着凑近他悄声说道:「我猜你应该会再去其他地方重新买一双新的,所以我就不推太高价位的给你了,这款cp值很高,你看一下。」 李知悉有一个优点,就是心细。她可以观察出客人选鞋时在意的面向,所以很多客人喜欢找她买鞋,凭的就是她实诚又贴心。 她刚刚特别留意了许恩侑脚上的鞋,是该品牌去年卖得很好的一双,价位不低,于是猜想现在应该只是买来应急的,大概没几天就会去品牌门市买新鞋,毕竟他是运动员出身,对于鞋子的要求还是有一定水准。 「可以欸,穿起来还不错。」许恩侑套上鞋子后试走了几步,爽快地下了决定,「那就这双吧,结帐,谢谢。」 李知悉拿起鞋盒,瞥见甘蔗青在站柜檯,她于是把盒子递给许恩侑:「你请我同事帮你结帐,我工作还没忙完。」 她的语气不似刚才热络,许恩侑隐隐察觉到她的视线一直往柜檯看,却也不便多问。他掏出手机,打开社群软体,示意李知悉加他好友。 「干嘛?」李知悉有些意外,因为她跟许恩侑断联了那么久,之间早就没什么共同话题,连小时候的那些回忆也已经忘了个七七八八。她以为她现在和许恩侑的关係已经限于偶遇时点个头打招呼,没想到许恩侑好像不这么想。 「认识那么久,没加个赖说不过去吧?」 李知悉想了想,还是拿出手机将他加入好友名单中。她点开许恩侑的大头照,仔细看是他和父母出国玩的合照。李知悉记得,小时候他的脸书大头照是游泳比赛的侧拍,她不由得感叹,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时间真的可以改变很多事。 「那我先走囉,下次约吃饭!」许恩侑抱起鞋盒,露出爽朗的笑容向她道别:「有什么烦心事随时可以找我,我随时奉陪。」 看见他笑容的一瞬间,李知悉有些恍惚,彷彿又回到了国中的时候。那时的许恩侑还没抽高,没有现在高大,但笑容是一样的,温暖而明亮,像太阳一样,再自然不过地去照耀身边的每个人。 「你刚刚是怎么做到的?」 李知悉回到自己的岗位,熟练地整理岛台下的存货。她周围没有其他人,甘蔗青又忙着结帐,于是她轻声问向身边的粽粽。 李知悉大感意外,他以为粽粽是跟电视里面的神一样直接化作许恩侑的模样,没想到是直接附身。 「这样不会伤害到他的身体之类的吧?」李知悉蹲在地上装忙,有点担心地问:「我看电视里都说附身对人不好。」 「那是被鬼附身阴气太重才不好,你不用担心。」 得到粽粽的保证,李知悉这才放心的继续工作。 望着她忙碌的身影,粽粽回想起刚刚的事。 早在甘蔗青触碰到李知悉的那一刻,他就立刻察觉到她情绪的改变,但是他碰不到李知悉,所以只能乾站在一旁无能为力。正常情况下来说,神不能随便干涉人间的事情,遑论随意附身,但是他实在太过着急,就算不是许恩侑,他也会随便选个外面的路人附身,不管是什么藉口,他都要先支开对方。 他应该早一点陪李知悉来上班的。 一想到李知悉不知道被这样骚扰过多少次,粽粽心里就没来由的烦躁,那种无从宣洩的愤怒和无力感使他坐立难安。他发现自己好像哪里变了,原本波澜不惊的内心忽然有了起伏,因为李知悉高兴、因为李知悉不高兴,他奇异地发现自己会因为她而產生各种情绪。 粽粽不断地在心里与自己进行辩证,他不断地提问、不断地试图找出答案,最后发现所有的一切都是毫无理由的。 从两人的相遇、他对李知悉无因而起的好感,到现在能轻易被她左右心绪,这一切都找不到答案。 他无法否认李知悉对他而言是特别的,不只是因为只有她看得见他,而是常理而言一个普通的凡人根本不可能对神造成影响。 粽粽望向店门口的方向,玻璃门感应到门外的人而自动开啟,一个中年女子走了进来,甘蔗青一见到人立刻喊了声「店长」。 「她就是你们店长?」他问。 李知悉抬头看了一眼,嗤笑一声:「对啊,她每天都是这样,懒懒散散的,反正明年就要退休了,可以息事寧人就息事寧人,同事之间出什么问题她都假装没看见。」 话才说完,她发现身边的粽粽不见了,抬眼四处去找却找不到,视线忽然捕捉到柜檯的甘蔗青,她不知道为什么抓着店长的手,那令人作恶的手指在店长手臂上上下抚摸,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距离太远,李知悉听不清。她不敢靠过去,只敢躲在鞋架后面偷看,只见店长一开始还有些尷尬地抽回手,与甘蔗青说说笑笑的,不想说着说着甘蔗青再次出手,这次摸的是店长的屁股,嘴里的话令店长脸色大变,一看店里没有其他客人,便当即对甘蔗青破口大骂。 在店长怒火高涨的那一刻,甘蔗青才回过神来。 她不明所以地听着店长朝自己指责发难,心里感到莫名其妙,口气跟着变得难听,眼见两人愈吵愈兇,李知悉也开始慌张起来。 「狗咬狗,一嘴毛。」粽粽出现在李知悉身后,看着争吵不休的两人,下了一个精确的评论。 「噁??你摸我们店长屁股喔?」李知悉露出又嫌恶又惊讶的表情,粽粽被她的语气逗得又好气又好笑。 「不是我摸你们店长屁股。」他无奈地扶额,「我只是控制她,不是直接附身,谁跟那个女人一样喜欢乱摸别人的屁股?」 粽粽解释道,刚刚甘蔗青对店长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来自她内心的真实想法,若非她本身就骯脏,否则也不会那么轻易地说出那些骚扰别人的话。 「你也不用觉得对不起你们店长,你被骚扰的那些话,比你们店长刚刚听到的还要难听太多了。」他淡漠的表情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不是只有骚扰别人的那个人有错,旁边选择漠视的也都是帮兇。」 听到这句话,李知悉望着他的眼里都充满了崇拜,她没想到在自己的有生之年里,可以现场听到这种电影里面的台词,重点是说的人又长得跟电影明星一样帅,重点中的重点是被拯救的女主角竟然是她本人! 她上辈子到底是烧了多少好香? 「粽粽。」冷静过后,她轻轻喊换了他一声。 粽粽敛下看好戏的双眸,低头与身边矮矮的她对视。 他的声音太过好听,是那种成熟男人带了点磁性和温柔的低沉嗓音,平常只有在广播剧里面能听到,李知悉害羞地躲开视线,假装摆弄架上的广告牌。 从粽粽的视角看过去,李知悉高高绑起的马尾因为她不小心暴露的小慌张而微微晃动着,露在外面的耳朵尖泛起淡淡的红。 他忽然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 好像在很久以前,也有另一个人垂着脸,羞赧地向他道谢。 11 从粽粽帮她出气那一天之后,甘蔗青被总公司直接解聘了。 原本只是申请调店,但李知悉怎么可以放过这个报仇的机会?她马上回头去翻以前发过的限时动态,原本只是想抒发心情,所以每次被骚扰的时候都会发在小帐里,谁知道这就派上用场了!监视器一天一天对照着调出来,发现甘蔗青骚扰她的次数真的多到令人发指,所以公司讨论之下决定直接解僱,而且永不录用。 让李知悉最爽的是,他们店算是很知名的连锁品牌,所以像性骚扰这种特殊事蹟一定会被公司标记在履歷里,那就代表甘蔗青这辈子都别想到大公司工作了,只要她去面试,所有人都会知道她是喜欢骚扰别人的垃圾。 甘蔗青离开后没多久,梅雨季就到了,天天都是李知悉最讨厌的下雨天。 算命仙说她与水相剋,所以下雨天就跟把她整个人泡进游泳池一样,根本就是飞蛾扑火。小时候她还可以仗着不用赚钱而不出门,但长大之后,即使外面下着倾盆大雨,她还是得骑着机车出门,跟去送死没两样。 算一算,她出社会才五年,在雨天发生意外的次数一双手都数不过来了,还能活到现在简直命大,因此现在只要遇到雨天,她都寧愿步行上班,不然骑车出门一定又要出事。 「我这个工作,也就只有离家近这一个好处而已。」李知悉叹了口气,打起伞。 外头雨势惊人,她穿着拖鞋,背包里装着替换的布鞋和衣物以备不时之需,因为在步行途中也可能被砂石车溅起的泥水溅湿一身,所以替换衣物是基本装备。 她谨慎地躲在雨伞的疆域之内,接着深吸一口气,才终于踏出第一步,粽粽见她如此神经兮兮,还有些不信,狐疑地问:「有那么夸张吗?」 面对他的质疑,李知悉也不恼,毕竟这是粽粽跟着她以来所遇到的第一场雨,只要多见识几场,粽粽就知道她跟水有多么不对盘。 她走在雨里,雨水混着路上的碎石子冲进鞋里,硌脚,好几次都得停下来把石子赶出去。这场雨像是颱风的前夕,风大雨大的,雨伞都挡不过去,李知悉还没走到店里就已经要湿透了,整个人狼狈不已,反观粽粽,外界的风雨对他一点影响都没有,他像是罩着一层保护膜,连发丝都不见湿。 李知悉不是滋味地道:「好好喔,你全身都是防水的欸。」 原来当神还有这种好处,搞不好海啸来了,他也能像摩西开海一样自由自在走在海啸中,哪像她一介凡人,小小风雨就吹得东倒西歪,全身上下唯一防水的只有手机壳。 「不是我防水,是雨根本碰不到我。」 粽粽说着就伸出了手,手掌朝上摊平,想盛雨,雨滴却穿过他的身体。 见到这个景象,李知悉就想起这么多年来,根本没有人看得见粽粽,粽粽也没办法碰得到这个世间的东西,要不是遇到了她,他之于这个世间就真的是完完全全的透明人,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 虽然不知道粽粽有没有人的情感,但一想到他一直都是这样,没有目的、没有方向的存在着,忽然就觉得,幸好自己遇见了他。虽然不能确定自己一定能帮他顺利投胎,但起码他还有一个能说话的人,每天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抱怨生活、然后一起结束一天。 话是这么说,但李知悉在遇见粽粽以前,其实状态与他相差无几,要不是还有在上班,她肯定也是足不出户、杳无音信。 在她遇见粽粽以前,其实也能算是一个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人。 将伞柄微微抬起,李知悉往男人的方向看了过去。 粽粽完美的侧脸就在她触手可及之处,许是发现了她的目光,粽粽也朝她望了过来,两道视线一对上,粽粽便露出微笑,看得李知悉赶紧用伞挡住自己。 她好像已经开始忘记,以前是怎么一个人走完这条路的。 李知悉的视线被伞挡着,她甚至没看见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只听得粽粽惊呼一声,接着从身后传来煞车声,她遂被一股力量生生撞开,狠狠跌进路边的水坑里,她双手撑地、疼痛不已,全身溅得全是污水,再回头一看,一辆重型机车撞上路边电线桿,骑士被喷飞几十公尺远,车体已撞得看不出原样,零件散落一地。 李知悉吓傻了,愣了好一会儿才听清粽粽在唤她,她涣散的双眼慢慢恢復聚焦,茫然地望向粽粽,然而眼中却出现了两个人,一个是粽粽、另一个也是,两人样貌一般无二,只是装扮不同,两道身影逐渐合而为一,最后只剩下粽粽的脸。 李知悉被路人扶起,她两手都受了伤,维持撑地的姿势不敢放下,等稍稍回了神,才颤巍巍把两手翻过来看,只看一眼,眼泪就掉了下来。刚摔那会儿没感觉,直到看见了血肉模糊的双手,痛觉才紧赶慢赶地涌了上来。 她转身去看那台撞烂的机车,再细细去回想,要不是刚刚被人撞了开来,依照机车衝撞的路线,她早就被撞死在车子和电线桿之间了。 刚刚握在手里的那把伞已经不知道被撞飞到哪儿去了,滂沱大雨打在她身上,路人勉强用小伞替她遮挡,李知悉被路边店家带回店里等待救护车,她湿淋淋地望着事故现场,肇事骑士动也不动躺在地上,身旁围了一圈人,那距离太远,雨又大,李知悉耳边全是旁人的议论声、以及大雨打在铁皮屋簷上的巨响,她却听不进去,好像被隔绝开来。 「知悉,救护车来了,你能走吗?」 粽粽一直在她身边,表情严肃,像是被她的伤势吓到了,他想去扶她,伸手却碰不着,只能轻声提醒她起身。 李知悉被医护人员扶上救护车,她手上的伤势看上去最严重,伤口的血水还混着泥水不断滴落,但其实比起手上的伤,比较麻烦的是她腿上的钝挫伤,除了表面伤口要悉心照料,筋骨也伤着了,短时间没办法正常走路。 她家里没人,最后是联络到阿嬤才得以回家,虽然阿嬤早就对她多灾多难的命格习以为常,只是这回的伤势实在严重,阿嬤看见也吓了好大一跳,直嚷着伤好了要带她去拜拜。原本还想把人接回老家照顾,但李知悉实在讨厌老人家一天到晚在耳边碎唸,想也不想便拒绝了,好说歹说才把人劝了回去。 好不容易回到家,外头的雨还是没停。 「粽粽,是不是你救了我?」 费了好大的功夫,李知悉换上了宽松的睡衣,窝在沙发里,盯着打开的电视发呆。 事情发生得太快太急,以至于她连已经好好坐在家里了,神经还是没办法松懈下来。 「听说那个骑机车的人死了。」她喃喃道,「他撞过来之前,我好像被人推了一下,如果我没有被推那一下,今天可能就死了。」 她细想着当时的情况,忽然望向身边的男人,又问了一次:「是你救了我吗?」 粽粽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看着李知悉的伤,眉宇间尽是担心:「我觉得你应该跟你阿嬤回老家住,我碰不到你,没办法照顾你。」 「又不是多严重的伤,干嘛要麻烦我阿嬤?」李知悉挥了挥手,示意粽粽让点位置给她,粽粽没动,表情看上去像是在抱怨她听不懂人话。她于是挨着粽粽躺了下来,虽是挨着,却碰不到,身子穿过粽粽的身体,没摸到想像中的实体、没感受到想像中的温度,沙发是没人坐过的样子,表面冷淡的温度蹭进她皮肤的毛细孔,她两眼一闭,顿时就成了一个人。 在她看不见的时候,粽粽也会跟着不见。 「我想睡一下,你电视不要关。」 李知悉将毛毯裹在身上,耳边传来综艺节目的欢笑声,里面的来宾不知道在完成什么任务,逗得眾人哈哈大笑。 李知悉把声音又调大了一点,彷彿那些笑声近在咫尺,她才终于安心了,而后沉沉睡去。 12 睡着后再睁眼,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原本播放着综艺节目的电视已经被关掉了。 李知悉睡得一身汗,她艰难地看了眼时间,发现距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于是又瘫了回去,静静望着天花板发呆。 昨天从医院回来之后只吃了阿嬤买的煎饺和豆浆就睡了,算一算她竟然直接昏睡了九个小时,而且全程没有做一点梦。跟死神擦肩而过后还可以一觉到天亮,她不知道该称讚自己还是该吐槽自己。 「好热??」她失魂地喊了一声,「粽粽,开冷气。」 「蛤?」倚在阳台女儿墙上的粽粽诧异地回头,挑眉道:「我又不是智能家电。」 李知悉蹙起眉头,稍微一动手脚就痛得哇哇叫:「可是我快要热死了??遥控那么远我根本拿不到,我全身都很痛,你帮我开一下。」 她叫得那么卖力,粽粽也不知道她是真痛还是假痛,嘴上唸归唸,墙上的冷气还是嗶嗶两声打了开来。 视线望向阳台边,清浅的月光洒落在粽粽身上,李知悉有那么一瞬间以为粽粽变透明了,只是双眼再一眨,男人又正常得很。 感受到头顶阵阵凉风,李知悉得寸进尺地问道:「你可以煮东西给我吃吗?」 「我可以施法让你睡着。」粽粽微笑。 「算了,我自己叫外送好了。」话刚说完,李知悉才想起现在这个时间点根本没人送外送。 「好饿喔??」她蹙眉,觉得胃空到开始绞痛了,偏偏她的双手贴满纱布,连煮碗泡麵都是大问题。 她躺在沙发上,用伤势较为轻微的那隻手滑手机,忽然在聊天室里发现了许恩侑的头贴后面亮着绿灯。 李知悉瞬间感谢那天自己有加入他的联络方式,虽然觉得很不好意思,但她真的太饿了,她觉得自己再不吃点东西,可能真的会胃痉挛死在沙发上。 「hey, siri.请帮我用赖打电话给许恩侑。」她抱着一丝希望唤出语音助理,电话顺利打出去了,却响了很久都没人接。 最后通话自动切断,李知悉绝望到快哭出来。 「还是我出去帮你买东西?」粽粽看她难受到眼睛泛泪,不像是演的,便提议道。 「你要怎么买?你连门都打不开。」李知悉崩溃,眼泪差一秒就要掉下来,手机忽然响了。 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真的就像久旱逢甘霖一样振奋人心,李知悉手忙脚乱地用小拇指接电话,并打开扩音,话筒立刻传出许恩侑的声音。 「李知悉?你打给我?」电话那方传来窸窸簌簌的声音,许恩侑听起来精神还很好,不像准备要睡的样子,这使得李知悉心里的愧疚降低了一点。 「对啊,就是我想问你??」事到临头,李知悉又有一点不敢开口了,因为许恩侑从他家过来至少也要十几分鐘,现在是凌晨三点欸,哪个好人会愿意离开被窝专门帮她外送? 「问什么?你问啊没关係。」许恩侑像是一点也不怕麻烦,直爽地道:「我的能力范围内可以完成的,你尽量说没关係,不用客气。」 有了他这句话,李知悉才扭扭捏捏地先说了自己出车祸的事,接着小声询问他方不方便帮自己买点吃的送过来? 「我可以付你外送费,看你想要多少都可以。」她怕许恩侑觉得自己没礼貌,于是急忙补充道:「如果不方便的话也没关係,你不要勉强。」 许恩侑听完的第一句话却是先问她:「严重吗?」 李知悉怔忡了下,意识到他是在询问伤势,便赶紧答道:「还好,几乎都是皮外伤而已,但是因为我的两隻手都有贴纱布,所以没办法自己煮饭。」 许恩侑听见她没事,这才松了一口气,他让李知悉等一会儿,自己马上就到,电话掛掉前还担心地问道:「你的脚不是也受伤了?有办法来开门吗?」 「不用担心,我现在开始慢慢走,等你到我家的时候我应该也到门口了。」 闻言,许恩侑噗嗤一笑,可以想像她跟蜗牛一样,拖着脚慢慢往门口移动的样子。 通话结束后,李知悉看着聊天室里的纪录,通话时间六分鐘。她忽然觉得好奇妙,虽然她跟许恩侑从小就认识了,但那个年代通讯不发达,她家又没有装电脑,同学之间流行的即时通、无名小站,甚至是后来的脸书,她通通没有参与到,所以也没机会在网路上跟许恩侑互动。当其他女生在故意找话题跟他聊天的时候,什么摩尔庄园、battle 之类的,她根本完全听不懂,那种自卑感直到现在还像是一道阴影跟在她身后,挥之不去。 当年的她应该没想到,託科技进步的福,她竟然会在二十七岁这一年和许恩侑又重新联络上。 他甚至现在还要送饭来她家给她。 「我不想打断你的冥想,但是你再不开始移动,等一下就只能我去帮你开门了。」粽粽坐在单人沙发上,左手托着脸,幽幽地提醒道。 李知悉这才想起来自己还得去开门,心里一急就下意识坐起身,不动还好,一动就牵连四肢百骸,痛得她差点尖叫。 「算了,你躺好别动了。」粽粽皱眉,视线朝大门看了一眼,三重防护的门锁竟然就瞬间解锁,大门也咿呀一声开了。 李知悉看着大敞的门,心里只想到这四个字。 「这样很危险欸,等一下坏人进来怎么办?」她从来没有让大门这么赤裸地打那么开,心里忍不住胡思乱想,「我现在这样打不过坏人啊。」 「你没有这样也打不过坏人。」粽粽打开电视,双腿缩到沙发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深夜灵异节目。 「可是这样冷气会跑光光欸。」李知悉再次小小声提出意见。 粽粽叹了口气,大门下一秒又忽然自动关上。 「我门没锁,等一下许恩侑来了可以自己开门,冷气也不会跑光,这样可以吗?」 这回李知悉满意了,注意力也开始放在节目上。 今天这一集的主题是在讲水鬼,命理老师解释说水鬼要抓交替之后才能去投胎,李知悉听完之后立刻看了粽粽一眼,忍不住问道:「粽粽,你没办法投胎的原因会不会是因为没有抓交替啊?」 「蛤?」粽粽傻眼,指了指自己,澄清道:「可是我已经当神了欸。」 得到这个答案,李知悉的疑惑变得更深了,她反问:「一样都是溺死的,凭什么你可以当神?」 粽粽一时语塞,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该怎么反驳她,甚至还有些赞同她。 对啊,一样都是溺死的,凭什么他可以当神? 「我在想,会不会是因为溺死的原因不一样,所以你可以当神。」良久后,李知悉忽然分析道:「像他们那种被抓交替的,因为不是出于自愿死掉,所以没办法当神,然后你是自愿死掉的,所以你可以当神。」 她这话说得莫名其妙,粽粽啼笑皆非:「谁会想自愿死掉?」 「你啊。」她一脸肯定地说,「我之前问过你,要怎样的人才可以当神,你跟我说善良的人才可以,你一定是为了救别人所以自愿死掉,死掉之后才会变成神。」 粽粽闻言愕然不已,因为他不管怎么听都觉得李知悉说的很有道理。 「所以我大胆推测,你不能投胎的原因,一定跟你救的人有关係。」 13 关于死掉那一天的事,粽粽什么都不记得。 应该是说,关于他生前的所有事,他几乎都不记得。 如果要他回想过去,那就只有一个地点模糊地出现在脑海中,无论再怎么努力,他就是想不起来除了那里以外的任何人事物。 门铃声中断两人的讨论,李知悉朝门口大喊:「门没有锁,你自己开门进来。」 话音刚落,门就被打开了,许恩侑的头从门后探了出来。 听到他说「嗨」的那一秒,李知悉忽然想到自己身穿睡衣,她慌张地对粽粽比手画脚,接着指着厨房方向对许恩侑喊:「你看那里!」 就在许恩侑的视线转向厨房的那一秒,掛衣架上的薄外套就迅雷不及掩耳地飞到李知悉怀中。 「厨房怎样?」许恩侑呆呆地问道。 「刚刚有一隻很大的壁虎。」李知悉胡乱回答。 她的鼻子灵敏地闻到食物的香味,胃痛立刻发作起来,叫嚣着要她快点吃饭。 「真的太感谢你了!这样总共多少?我转帐给你好吗?」 李知悉向他摇摇手表示感谢,许恩侑看见她贴满纱布的两隻手,直接吓了好大一跳。 「你不是说不严重吗?怎么会包成这样?」他傻眼,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子又看了眼李知悉,徵询道:「我可以进去吗?」 虽然李知悉已经穿上薄外套了,但毕竟已经是凌晨时分,外套底下又是那么轻薄的睡衣,就算对方是她信得过的许恩侑,她依然会觉得不太自在,正当她苦恼着要怎么拒绝时,门口的许恩侑竟然直接脱掉鞋子、关上门,然后大步走了进来。 李知悉吓得花容失色,正想用毯子盖住自己,却听见许恩侑说:「不要怕,是我。」 她转头一看,沙发上的粽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粽粽,你好聪明喔。」李知悉由衷夸奖,她吃力地起身靠在沙发扶手上,两隻眼睛望眼欲穿地看着他手里的提袋,包得像木乃伊的两隻手雀跃地打起节拍,「吃饭!吃饭!吃饭!」 粽粽打开提袋,从里面拿出一大堆东西,都是超商买的,起司鸡排咖哩饭、茶叶蛋、热狗、巨无霸巧克力泡芙、烤布丁??还有李知悉最爱喝的厚奶茶,光是看着桌上那堆食物,李知悉就觉得自己快要幸福死了。 「许恩侑真的好像小天使喔。」她抵挡不住诱惑地持续称讚,「怎么可以刚好每一个都是我喜欢吃的东西?真的好厉害喔!」 要不是两隻手都被包起来、腿又半残,她几乎想要起来一边拍手一边跳康康舞了。 「你一直称讚他也听不到。」粽粽语气淡漠,他打开咖喱饭的盖子,大量热气伴随香气冒了出来,李知悉在一旁吵着要先吃茶叶蛋,粽粽还得起身去洗个手再回来剥蛋,他从来没有剥过茶叶蛋,根本不知道窍门在哪,一颗好好的蛋被他剥得坑坑疤疤。他一边剥一边觉得自己命苦,为何他平常碰不到东西的时候要被奴役,现在碰得到东西,却被奴役得更过分了。 「很烫,你不要咬太大口。」粽粽拿着剥好的茶叶蛋递到她嘴边,李知悉真的饿太久了,完全没在听粽粽说话,一张嘴就是一大口。 粽粽愣了一下,看了看手里那颗只剩下三分之一的蛋。 刚刚李知悉的嘴唇碰到他的手了。 是温的、软的,摸得到的。 「粽粽,啊——」李知悉咀嚼完嘴里的茶叶蛋,对着他张开嘴,示意他把剩下的蛋丢进她嘴里。 粽粽从来没有餵食别人的经验,倒是满新鲜的,尤其李知悉吃东西的时候很乖,一次就是一大口、餵什么吃什么,这让他莫名的有成就感。 看着她饜足的脸,粽粽忽然庆幸自己刚刚有附在许恩侑身上,因为照李知悉现在的样子肯定没办法自己吃饭,所以不是他餵就是许恩侑餵,但他其实连大门都不想让许恩侑进来。 粽粽没发现自己已经有了所谓的「地盘意识」,他下意识不想让许恩侑靠李知悉太近,更不想让「外人」进来这个家。 其实他觉得这样的自己很奇怪。 他和李知悉不过相识一个多月,却好像已经认识她好久了,只要待在她身边,心里就会莫名出现一股安全感,他渐渐觉得投胎并不是那么要紧的一件事,彷彿他在外游荡的这些年都只是为了找到她。 李知悉见他直盯着自己不放,便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你不要一直看我,这样很像是许恩侑在看我,感觉很奇怪欸。」 她打趣道,想起以前许恩侑也曾经这样盯着她,她当下害羞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才知道是她午休的时候流口水,黏了一块卫生纸在嘴角。 明明是被同一个人盯着,以前就羞得想鑽进土里,现在倒是没有以前那种小鹿乱撞的感觉了。 粽粽起身准备收拾桌上的东西,许恩侑带来的东西几乎都进了李知悉的肚子,只剩甜点还没吃,李知悉舔了舔嘴唇,对粽粽露出不好意思的微笑:「我还想吃烤布丁。」 粽粽愣了一下,叹了口气,认命地坐下给她餵烤布丁。 刚刚看的灵异节目已经快要播完了,画面不断播放各种溪流的影片,两人静静听着主持人做结语,李知悉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完蛋了,吃饱了就想睡。 「去刷个牙,然后睡觉了。」粽粽将烤布丁的盒子丢进垃圾袋里,「你进去房间里面睡,不要睡这里。沙发太小了,对你的脚不好。」 李知悉立刻摇头,卖惨道:「不要,我的脚已经那么痛了还要走进去房间睡?你不知道我现在只要稍微一动就快痛死了吗?要怎么上床啊?」 粽粽一言不发地走到她身边,弯下腰来,对李知悉说:「我抱你进去。」 就这样短短的五个字,李知悉的脸瞬间红到像是要滴出血,明明是许恩侑的外表,她却从眼神里看到了粽粽的影子,脑补王如她,完全可以想像出粽粽对她说这句话的样子。 她真的可以那么幸福吗? 「我很重喔。」李知悉想用双手遮住自己发烫的脸,结果包得跟麵龟一样的手让她看起来格外滑稽,粽粽只是浅笑一声,随即轻柔地将她打横抱起。 李知悉长那么大从来没有被人公主抱过,刚刚才说小鹿没有乱撞而已,现在就已经在她心里疯狂暴衝了。她双手环在粽粽颈脖两侧,身体靠在粽粽的胸膛上,两人近得几乎可以交换心跳声。粽粽一步一步走得缓慢,始终低垂着脸,仔细底下的脚步,李知悉紧张得不敢说话,她感觉到粽粽的吐息就在自己耳边,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弄着她,她害羞得两隻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瞟,从客厅到房间不过十馀步,她却觉得距离好远。 「知悉。」粽粽忽然开口:「其实我记得一个地方,但是因为记忆太模糊,所以我不敢确定。」 此话一出,李知悉有些诧异地抬头。 14 李知悉严重怀疑粽粽是老年痴呆。 手的伤势好了一点之后,她决定先在网路上帮他寻找那个他所谓的「淹死的地方」,她不断地向他确认,是「牛稠溪」、「牛埔溪」还是「牛寮溪」? 粽粽连连摇头,坚持是「牛头溪」。 他说,从那条河的下游可以看到一座长得像牛头的山,所以叫「牛头溪」。 「谷歌上面完全找不到欸。」李知悉啃着麵包,忽然瞇眼,指着萤幕道:「但是我有找到羊头山,还是其实是羊头溪?然后牛头跟羊头长得差不多,所以你直接记错?」 被她这样一说,粽粽自己也开始起疑了,毕竟他可是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搞不好真的记错了,不然怎么会找不到任何一点关于那条溪的纪录? 「欸等等。」李知悉忽然改口,「好像找到了。」 话一出,原本在旁边来回踱步的粽粽赶紧凑了过去,视线随着游标停在其中一段叙述上。 「牛头溪横贯了东埔、西埔两村,为早期开发的先民带来丰富的水源和肥沃的土壤。」李知悉把网页上记载的内容唸了出来,随后又上下翻找了一下,发现整篇文章只有这么一句话是关于牛头溪的。 「只有这句话欸,其他就没了。」她将网页滑到最上面,复製了文章标题所提到的地方志,又另开分页来搜寻。 「这个地方在哪里?」粽粽指着标题里的地名问道。 「就在这里啊。」李知悉指了指地面,「这本书就是我们这里的地方志,只是刚刚看到的那个东埔村和西埔村我从来没听过,可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地名,我要再找找看有没有其他资料。」 话说完,李知悉忽然像意识到什么,忽然抬头与他对视。 「你游荡那么久,连你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吗?」 粽粽脸上出现一瞬间的怔愣,随后才吶吶答道:「不知道。」 如同李知悉说的,他唯一有印象的名字也可能已经是好久好久以前的旧名了,他说不出来自己从哪里来、往哪里去,更不知道自己在身在何处,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在人间游走。 「可是每个路口都会有路牌欸。」李知悉百思不得其解,「我家外面那个路口旁边还有一块很大的,上面写『欢迎光临xx村』,你都没看到吗?」 粽粽有些苦恼,不知道要如何向她解释,他们神明对地域的理解是一种感知,不是像人类一样依照行政区来参考划分,他虽然说得出李知悉所居住的地名,但他却无法感知到自己在哪里,就像是进入混沌之中,怎么走都是一片模糊。 「还是你不识字?」李知悉自问自答,「可是神应该也没有识不识字的问题吧?你是神欸。」 她嘟囔道,视线迅速扫过网页上跑出来的搜寻结果。 「你在找什么?」粽粽问。 李知悉的手指飞快地输入关键字,打开一个又一个页面。 「我在找以前的报纸啊。」她解释,「搞不好之前有那种地方报或是采风录之类的,既然都找到东埔跟西埔这两个地名了,一定还能找到更多线索。」 她的语气篤定,只是查询的脚步一路从下午到了晚上,等到发现眼睛已经乾得睁不开的时候,才发现屋外的天色已经暗了。 「你什么时候开灯的?我都没发现。」她揉了揉眼睛,抬头看了眼身边的男人,手中的滑鼠又点开下一篇电子档。 「你不要再找了,电脑关掉吧。」粽粽催道,「看电脑看了那么久都没有休息,小心眼睛坏掉。」 李知悉没有回应也没有关上电脑,只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跛着脚走去厨房找饮料喝。 她已经习惯他的嘮叨,甚至还开始有点享受了,她发现被粽粽唸的感觉还满不错的,好像她正在跟他谈恋爱一样,在粽粽面前她可以尽量耍懒,也可以尽量耍赖,反正她都左耳进右耳出,外人也绝对不会发现她的真实面,因为除了仙姑跟她以外根本没有第三个人看得到粽粽,她完全不用担心形象会崩坏。她感觉现在的生活就好像在玩手游,有超帅的男人可以互动和对话,早上会催她起床,中午会唸她不准挑食,晚上会叫她早点睡觉,只是她家这一尊更先进、更好用一点,不但能充当智能家电,最重要的是永远不用课金。 一想到不用课金就能每天跟这么帅的男人面对面,李知悉望着粽粽的脸忍不住就浮起猥褻的笑容。 「笑什么?」粽粽顿时觉得自己被她的眼神蹂躪了一次又一次,有些嫌弃地回避她,「不准笑,很猥褻。」 「笑一下会怎样?小气鬼。」李知悉哼哼,坐回电脑前面,嘴里喝着草莓优酪乳,重新专注在萤幕上。 她已经最早期、几十年前的保存档案看到近十年的了,还是没有找到有用的资料,她感觉自己在大海捞针,而且还是无聊的大海,每天报纸的内容不外乎是一些民生资讯或车祸事故,尤其是近十年的报纸都没什么可看性,反倒二三十年前的老报纸有趣很多,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广告和啟事都很好笑,更早以前的角落栏位甚至还会有人在报明牌。 「粽粽,你听过大家乐吗?」她翻着网页,随口一问,「我听我阿嬤说以前我们这附近的人都超疯大家乐,几乎整个庄头家家户户都在签欸。」 「我知道啊,那阵子很多人在盖庙,重点是请进去的神像里面都没有神。」粽粽回想着,忍不住荒唐地笑了出来,「我那时候原本想说,反正我也没地方去,不如就直接选一间没有神的庙住进去,但最后还是决定不要。」 「干嘛不要?」李知悉直呼可惜,「你就随便报几张明牌,搞不好真的有人中大奖直接帮你盖大庙欸,你现在就有香火了,还可以直接换一个职称,从河神变成财神爷,听起来不是很讚吗?」 粽粽被她天真的话弄得啼笑皆非,他伸手想拍拍那颗小脑袋瓜,手却直接挥空,他愣了一下,无奈笑道:「一个人能不能中大奖是命中註定的,正规的神明里只有真正的财神可以左右财运,其他会报明牌的几乎都是阴神。你要知道,中大奖可以完全改变一个人的命运,神明如果随便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后果是很严重的。」 他说得玄乎妙乎,李知悉却有些不以为然地反驳:「那你还不如去当阴神,至少阴神有香火,总比你现在跟孤魂野鬼一样好吧?」 这句话引来粽粽的沉默,其实知悉说的没错,当阴神至少还能享受供奉和香火,不用像现在一样守着摇摇欲坠的神籍,四处徘徊着无处可去。 他当时难道没有犹豫过吗?不过是犹豫之后接受不了,不想害人害己罢了。 「而且保佑别人中奖其实也还不错吧?」李知悉瘪嘴,「我如果可以中乐透的话,大概人生百分之九十的痛苦都会消失了。」 她说着,眼睛敏锐地扫到一个小小的栏位,兴奋地喊道:「你看!就跟这个人一样。」 游标在那篇报导上激动地转着圈,李知悉唸出小标题:「xx乡25岁周姓男子中奖三千万元!欧买尬他跟我同乡欸!」 页面往上捲,报导年份是民国九十五年,再掐指一算,大概是她国小一、二年级的时候,一想到三千万曾经跟她离得那么近,她就忍不住哀怨叹息:「我也好想要中奖喔,世界上那么多有钱人,多我一个会怎样?」 「你别做梦了,你忘记仙姑说什么了吗?」粽粽冷不防波吐槽:「你没有正财运也没有偏财运。」 李知悉一腔热情瞬间被熄灭了,她恨恨地道:「那个偷我财库的人就不要被我抓到,被我抓到我就要开车来回碾他十次。」 「对啊。」她乾笑,那些话不过是虚张声势,反正她又不知道要去哪里找那个偷她财库的人。 「好了啦,明天再找了。」粽粽碰不到电脑,却能隔空让电脑一秒休眠,他指着时间提醒道:「去弄东西来吃,不要等一下又跟我哭饿。」 李知悉有些不情愿,因为拉伤的腿还没完全復原,她没办法站立太久,所以煮饭对她来说有点困难,再加上阿嬤这两天又出去进香了,根本没有人可以帮她送饭,她只能点外送来吃。 「现在的外送都好贵喔。」她打开手机,厌世地寻找cp值最高的店家,「本来餐点价格就已经比店里还贵了,现在还要再加上平台费和外送费,根本吃不起。」 她欲哭无泪,自己因为这场车祸请了好多天假,损失薪水不说,还要加上这几天额外的支出,让她本来就所剩无几的存款馀额几乎就要见底了。 「老天爷,让我直接饿死吧。」她最终败在阮囊羞涩上,无力地放下手机,整个人陷进沙发里,打算睡着熬过这一顿。 「放心,你饿不死。」粽粽刚要唸叨,忽然敏锐地望向大门的方向。 「祸害会遗千年。」他忍俊不禁。 李知悉正想回嘴,门铃却响了,门外传来熟悉的试探声。 15 一听出来者是谁,李知悉满脸惊恐地望向粽粽。 「你可不可以把时间暂停?让我去洗个头发。」她降低音量问道,还顺便比手画脚,生怕粽粽听不清楚。 「不可以。」粽粽也跟着放低音量,双手在胸前打了个叉。 「其实你可以正常讲话,反正他又听不到。」李知悉道,接着回归正题:「我现在这么邋遢,被他看到的话很丢脸欸!你快想个办法。」 粽粽不以为意,打量着她与平时差不多的模样道:「有什么好担心的?他又不是第一次看到你没洗头没洗澡的样子。」 说完,他又想了想,接着眼睛一转,衣架上的薄外套飞了过来,整件盖在她头上。 李知悉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睡衣,便赶紧套上外套。 「阿悉?有听到吗?」门外的郑聿闵见屋内迟迟没有回应,又担心地敲了敲门。 「我有听到,等一下!」李知悉慌慌张张对着镜子整理仪容,先是拔下头上的鯊鱼夹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有气质一点,谁知道头发放下来发现太油,又赶紧把夹子夹了回去。 「还是我先去帮你开门?」粽粽好心问道。 「不用,我自己开就好,你去开等一下他以为我家闹鬼。」李知悉哭丧着脸缓慢往门口移动。 一想到自己现在走路的样子那么好笑,看起来还那么邋遢,她就一点也不想应这个门。 「嗨。」她开门,朝门外的郑聿闵露出一个假笑,接着视线不受控制地被食物的香味吸引过去,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震天响。 「嗨。」郑聿闵举起手中的保温锅,「听人家说脚受伤要喝一点鱼汤会比较好,你要喝吗?」 李知悉原本还想要矜持一下,但是肚子立刻发出第二次严正抗议。 她的胃这样说道,发出声音的同时还伴随着过度飢饿的绞痛,李知悉尷尬笑道:「谢谢。」 「这里还有饭。」郑聿闵另一隻手也提着餐盒,一同塞进她手里,「阿姨说她要去进香,出门之前有打电话给我。你脚受伤不方便,这几天我帮你带饭。」 李知悉失态地「蛤」了好大一声。 开玩笑,她可是打算这几天都瘫在家里耍废的,郑聿闵说要每天帮她带饭,那不就代表她每天都要严阵以待? 「不用啦??我自己可以叫外送,我阿嬤随便讲的你不要理她,才几天而已,我可以自己搞定。」 话刚说完,空空如也的胃囊立刻提出抗议。 郑聿闵笑了出来,李知悉瞬间就被他的笑容迷得移不开眼。 这就是成熟男人的魅力吗?她明明连粽粽那种顶级长相都看腻了,却还是会因为郑聿闵的笑容而心脏漏拍。 「外面卖的都太油了,对身体不好。反正我每天都会煮饭,多煮一点而已没什么麻烦的。」说完,郑聿闵又从手里的塑胶袋掏出一叠酸痛贴布,「阿姨说你的脚有拉伤,如果很痛的话可以贴这个,这个很有用。」 他一边说,一边从塑胶袋里不断拿出东西,什么追剧神器、懒人耙子、开关机器人??反正只要可以帮助行动不便的人,他通通都有,那个透明塑胶袋活像个百宝袋一样。 「你怎么有那么多奇怪的东西?」李知悉傻眼,两隻手拿都拿不完。 「我上网买的,想说你应该用得到。」他指着开关机器人,「这个要不要我直接帮你装好?」 闻言,李知悉赶紧拒绝,她房子都没整理,才不敢让郑聿闵进门。 「那你看明天想吃什么再传讯息跟我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打给我。」郑聿闵仔细叮嚀,想了想,又掏出手机,「你很久没有打电话给我了,还记得我的手机号码吗?」 李知悉忙不迭点头说记得。以前学校填资料,紧急联络人那一格里填的永远都是他的电话,他的手机号码她背得比自己的还熟。 又一阵寒暄后,李知悉终于送走了郑聿闵。门一关上,她迫不及待地单脚跳回客厅,坐在地上一边打开餐盒一边喊道:「粽粽!开电视!」 话都还没落地,电视就打开了,还贴心地转到李知悉最爱看的那一台。 「他还会煮饭喔?」粽粽悠哉地飘了过去,口气有些不以为意。 「拜託,你太小看人家了吧?」李知悉美滋滋地掀开餐盒里的夹层,底下立刻又出现其他菜色。饭是刚做好的,热气腾腾,连粽粽都觉得自己好像能闻到香味。 饭盒里的菜色都是李知悉最爱的,即使郑聿闵已经那么久没有给她做饭了,却还是一点也没忘记她喜欢吃的东西。 李知悉感动地用汤匙把碗里的白饭跟边上的咖喱酱全部搅拌在一起,最后再挖上一大汤匙塞进嘴里,那咖喱酱还是她熟悉的、童年的味道,跟小时候郑聿闵做给她吃的一模一样。 「超、好、吃!」李知悉感觉自己疲惫的身心在这一刻被咖喱饭完全治癒了,她已经好久没有吃到这么温暖又美味的东西,每吃一口,她都好像能想像出郑聿闵围着围裙切菜的画面。 隔壁住一个成熟帅大叔真的是她三生有幸。 她拿起筷子,继续朝其他小菜进攻。粽粽见她吃得津津有味,便忍不住问道:「你很喜欢吃他煮的菜喔?」 看她好吃到瞇眼又不停拍桌的样子,粽粽实在很怀疑她到底是在做效果还是真的有那么好吃? 「不是我喜欢他煮的菜,是他都煮我喜欢的菜。」李知悉说话含糊不清,把东西吞下去后又道:「我小时候有好长一段时间晚上都吃他煮的饭,我很挑食嘛,胡萝卜、青椒、豆豆、芋头??还有一堆绿色蔬菜我都不喜欢,久了他就知道我喜欢吃什、不喜欢吃什么,所以到后来我每天都很期待他带饭来给我。」 「干嘛不直接去他家吃?在隔壁而已,带过来带过去的很麻烦欸。」粽粽疑惑。 「我也不知道欸。」李知悉想一想也认同,但那段回忆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细节她几乎都不记得,「反正从我有印象以来,就是他每天带饭来给我吃,到我快高中了才停止。」 「她到你高中才受够你喔?」 「不是好吗?」李知悉被气笑,感觉太阳穴一鼓一鼓的,还有一把火在胸腔里闷烧,再这样下去她应该不只有脚伤,还会内伤。 「是我自己叫他不要再送饭了,才一顿而已,我自己可以搞定。」 闻言,粽粽想起厨房里那个塞满各种泡麵的柜子,他心想:你才搞不定。 「你为什么不要乾脆搬去跟阿嬤住?这样你三餐都不用担心了,而且至少有人可以照顾你。」 「我有啊,我妈刚死掉的时候这间房子是租给别人的,我住我阿嬤家好几年,你没听到阿嬤说我跟许恩侑小时候都一起玩?就是小时候住我阿嬤家的时候认识的。」 「你就是那时候喜欢上他的?」 他问得那么直白,李知悉竟没有那种被戳破少女心事的难为情,反而认真思考了一下才回答:「不是。」 她回想着,慢慢把那些尘封旧事都翻出来,她的国小时期、国中时期,那些从「妈妈去世」这个人生节点之后的日子,好的、不好的、开心的、难过的回忆,她要好努力好努力才能想起来。 「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反正等我发现的时候就喜欢他了。」 「你喜欢他哪里?」粽粽斜躺在沙发上,饶有兴致地问。 「嗯??喜欢他的个性吧。」李知悉在脑中捕捉着以前小小的许恩侑每一个让小知悉又更喜欢他的瞬间,「他从以前个性就很好,很活泼、很善良,运动超强,每次跑步都第一名,就是那种不管男生女生都会喜欢的类型,你懂吗?」 李知悉咬着筷子,又解释道:「我小一的时候我妈就去世了嘛,然后我爸又人间蒸发,我阿嬤常常出去跟车不在家,阿公又早就死了,整个家只有我一个人,根本没人管我,所以我那一段时间就整个人很阴沉。我朋友后来跟我说我那个时候就是像鬼一样,整个人暗暗的,都不讲话,也不笑,每天都坐在位置上。」 李知悉讲起好久以前的事,她很少提起那段日子,因为对她而言,那段日子太过孤单、太过无助,那种脚踩在茫茫大海中方寸之地上的恐惧感,说也说不明白。 「许恩侑国小六年都跟我同班,他人缘很好,就算分到新的班级也可以马上认识新朋友,他发现我不敢跟新同学讲话,所以都会主动来帮我。」 「蛤?」粽粽打断她,「你不敢跟新同学讲话?你馁?」 李知悉气笑:「拜託!我小时候是很害羞的小女孩欸,那是后来许恩侑一直鼓励我,我才开始敢跟别人说话的。」 她拿出手机,打开社群软体,翻出压在社团名单最底下的国小群组,那个群组已经好久没更新过了,社团的人数也比一开始少了很多,一些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同学都默默退出了,李知悉没有退,明明知道群组里大半的人都不会再有来往,也可能一辈子不见了,但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办法退出,总觉得如果退出了,那她所剩无几的美好回忆也会跟着消失。 「你看这张,这是我国小四年级的时候运动会拍的。」李知悉从群组相簿里找出几张相片,画面里的学生们都身着长袖运动服,对着前方司令台卖力表演。队伍最末端有一个小小的人影,他被罚站在跑道上,身上穿的是夏季运动服,对着镜头摆出古灵精怪的姿势。 「这个是许恩侑。」李知悉指着那个被罚站的男孩,「运动会当天规定所有人要穿长袖运动服,但是我忘记带了,阿嬤又没有空帮我送去学校,集合的时候只有许恩侑过来问我为什么没有穿长袖?我说我忘记带了,许恩侑马上把他自己的脱下来借我,又跑去跟老师自首说他没有带,然后自动走到最后面去罚站。」 李知悉放大照片,盯着里面模糊的许恩侑,照片虽然模糊,她却没有忘记那天许恩侑的笑脸,他拍拍胸脯叫她不用担心,就连旁边的同学起鬨说「许恩侑爱李知悉」,他也毫不在意。 他一直都是这样,善良又直率。 「还有国小六年级的时候,我们去毕业旅行。」李知悉滑动着照片,最后点开其中一张,「我们晚上最后一个行程是去九份,结果抵达的时候忽然下超大的雨,你也知道我碰到水就会很衰,所以我就骗老师说我脚痛不想下车,因为我超怕自己会从楼梯上滑倒摔死。」 相片里,班上的同学都乖乖在座位上坐好,每个人都满载而归,手上提着各种美食和伴手礼,李知悉坐在靠走道的位置,从座位后面露出来的小脸上盛满笑容,手上一样也提满了各种好吃的。 「集合时间都还没到,许恩侑就已经买完东西上车了,他所有东西都买了两份,其中一份就是给我的。」 「你头发怎么这样丑?」粽粽冷不防问道。 李知悉脸一红,不自在地遮住照片上的自己,尷尬解释道:「我那时候想学别人烫玉米鬚,以为这样会变漂亮一点,结果阿嬤带我去菜市场给一个阿姨烫,那个阿姨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玉米鬚,所以就烫坏了。」 一回想起头发烫坏的当下,李知悉还是觉得很气,她当时只觉得自己丑得要命,觉得人生就这样完蛋了,原本毕旅当天早上还想装病不去,没想到阿嬤随便给她吃一勺胃肠药就催她出门了。 所有人看到她的头发都哈哈大笑,连许恩侑也哈哈大笑,她原本很想哭,结果许恩侑竟然又对她说:「你这个头很不错,我回家也要叫我妈妈去烫。」 「你知道我听到他说这句话差点哭出来吗?」李知悉又感动又惆悵地瘪嘴道:「我觉得我毁灭的人生好像又有了希望一样。」 「我觉得你的头就是毁灭了没错。」粽粽有点无言,「我觉得他说那句话应该也不是要安慰你。」 「我不管。」李知悉哼哼,「反正我觉得他是在安慰我就好。」 粽粽望着她对相片露出花痴的笑容,总觉得有点陌生。 那种对某个人最单纯的喜欢,就像是一道淡淡柔和的光将李知悉团团包围,让原本锐利又晦暗的她变成了另一种样子,粽粽不曾见过她这副模样,总觉得太过柔软、太过漂亮,和他印象中的李知悉几乎是不一样的两个人。 李知悉笑起来原来这么好看吗? 16 「那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粽粽的问题将她从回忆的旋涡里拉了出来。 李知悉愣了一下,她反手将萤幕盖在桌面上,连同相片中开怀大笑的小知悉也一同被盖上了。 「都过那么多年了,就算以前再怎么喜欢他,也会忘记那种感觉吧?」她掰着手指头数数,一共十二个年头,她从国中毕业之后就没再见过许恩侑了。 如果高中那次在车站外的偶遇不算进去的话。 「我记得我以前是真的很喜欢他,后来国中毕业就没有联络了,要不是他回来找工作,我可能再过几年就忘记他了。」 粽粽撑着下頷,表情像是在审度着李知悉这番话有几分可信。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第一次被问这个问题,李知悉一下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接着才又后知后觉察觉到,粽粽早就不记得生前的事,所以根本不懂人世间的情爱。 「喜欢一个人就是??」她苦恼地歪了歪头,很难下一个结论,因为她母胎单身快三十年,这种感情的问题问她就像请鬼拆药单。 「我自己觉得啦,喜欢一个人应该就是会很在意他。」不知道又想起什么,李知悉忽然露出羞赧的表情,「想要每天都可以看到他,他如果关心我,我就会很快乐;他如果跟别人靠得很近,我就会不开心;一想到以后再也看不到他了,我就会很想哭。」 「所以你国中毕业那天有哭吗?」粽粽插嘴。 她有哭,而且哭得很惨,惨到毕业当天拍出来的合照都不能见人。她会哭是因为许恩侑要去北部上高中了,他是体育的保送生,以后要培养进国家队的,搞不好会去奥运拿奖牌,可能某天还能在电视上看到他的代言广告。 一个是台湾体坛的明日之星,一个是乡下小地方的普通女生,李知悉从那时候就知道,她跟许恩侑的差距会愈来愈大,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面了。 现在回想起来,李知悉忍不住要笑,笑小时候的自己好单纯好可爱,喜欢一个人就是那么坦率地喜欢,她对许恩侑的喜欢就好像小时候不经意在某处嚐到的、令人惊艷的滋味。那个味道太过美好,多年来在心中久久不忘,却因为时间嬗递,让人说不出究竟好在哪里。 「那你干嘛不直接跟他告白?」 「有啊。」李知悉反驳,然后有些迟疑地修正,「应该算有吧。」 以前她有好几次想对许恩侑表达心意,送个点心或礼物什么的,却总是弄巧成拙,搞到最后礼物没有送到,心意也没有表达出去。 「很多女生都喜欢他,想要告白还要排队勒。」她笑,想到国中的时候班上还有女生为了许恩侑吵到撕破脸,还好她很会隐藏,国中三年完全没有人知道她喜欢隔壁班的许恩侑,连她最好朋友都不知道。 「那你的机会不就来了吗?以前喜欢他的人现在只剩你一个还在这里欸,胜率百分百。」 闻言,李知悉竟然被说服得无话可说,但一想到自己跟许恩侑认识那么久了,他一点也没有表现出喜欢她的跡象,她就怎么想都觉得没戏唱。 许恩侑个性那么好,长得帅又高,根本是人见人爱,相较之下她又平凡又阴沉又没什么出息,就一个正常的成年人来说根本完全不及格,一点也配不上他。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哪还有谁配不上谁的问题?」粽粽冷不防开口。 李知悉吓了一跳,因为粽粽好像能听到她心里在想什么。 「就算你又平凡又阴沉又没什么出息,那有什么关係?」粽粽漂亮的眼睛里带着平时少有的认真,他用那张帅到不行的脸对李知悉说:「不及格也无所谓、零分也无所谓,喜欢你的人之所以会喜欢你,才不是因为你有多漂亮还是多聪明,是因为你就是你。」 听到他说出那么温暖的话,李知悉顿时以为自己是课金抽到什么ssr卡,情绪价值满点。 因为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种话。 小时候阿嬤老是拿她跟其他人的孙子孙女比,说别人家的小孩又乖又聪明,即使后来她拼尽全力以吊车尾的成绩考上第一志愿,阿嬤还是会在她递上补修回条的时候臭骂她一顿,然后又拿别人家的孩子来说嘴,什么阿慧的孙女、阿宏的孙子,明明连见都没见过,却可以把她比得一无是处。 后来长大了,大学毕业了,她没有如愿找到高薪的工作,也没有像阿嬤期望的找到适合的男朋友,于是又是免不了年復一年的叨唸,就连平时去阿姨家打工,那些没有血缘关係的左邻右舍都能过来对她的人生指点几句。 李知悉现在对那些指责已经麻木了,她已经习惯了这样自己、这样的生活,像是人来人往的商店门口,那张被人百般糟蹋、又黏又脏的地毯,不管谁过去都要踩上一脚。 「而且我觉得你没有地毯那么糟啦。」粽粽说,「你太悲观了。」 李知悉的额头上爆起青筋,原本感动的气氛都被他破坏了。 「你到底为什么可以一直听到我心里在想什么?」 「没有可不可以,只有想不想。」粽粽微笑。 他在世上游荡那么久,所见之人没有百万也有十万,他能听见人心,所以最明白人心难测。大部分的人都会用外表来偽装真实的自己,城府深的人声音会很混沌,而像李知悉这种单纯又善良的人就能轻易听见,而且一清二楚。 这就是他愿意留在她身边的原因之一。 「所以你随时都可以听到我心里的声音?」李知悉皱眉。 「没有,我想听的时候才听得到。」粽粽解释道。 一般情况下,他不会刻意去听别人的心声,如果每个人都听,那他的耳朵早就炸了。 「那你附在我身上的时候,可以感觉得到我内心的情感吗?」李知悉脑洞大开,「你看,神没有七情六慾嘛,你又说你当神之前是人,所以如果你可以慢慢把这些感觉都找回来,是不是也代表你可以把以前的记忆也找回来?」 李知悉滔滔不绝,讲得粽粽有些头痛。 「你都说神没有七情六慾了,要怎么找回来?」他苦笑,「没有的东西就是没有,要去哪里找?」 「那你就假装自己不是神啊!」李知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反正又没有人拜你,你不会把自己当成普通的孤魂野鬼喔?不管是神还是鬼,在死掉之前都是人,只要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慾,只要找回七情六慾就代表你已经开始想起当人的感觉,想起当人的感觉就可以想起你生前的记忆,然后或许就能找到你不能投胎的原因了!」 李知悉愈说愈起劲,觉得自己简直是冰雪聪明。 「对吧?」她双眼发亮望着他,像是在求夸夸。 看她拍案叫绝的样子,粽粽不禁哂笑道:「不对。」 李知悉见自己又被否定,脸就垮了下来,「算了,不想理你。」 「你东西快点吃一吃,很晚了,快点去洗澡。」 一经提醒,李知悉才惊觉时间不早了。她被催着把剩下的饭吃完,郑聿闵煮了太多,她只能勉强吃完饭,鱼汤几乎没动,最后整锅被送进冰箱里。 粽粽靠在沙发上,看着深夜限定的灵异剧场,身后传来李知悉一边洗澡一边唱歌的声音。 听着歌声,粽粽的视线缓缓转向李知悉房门口。 从他来到这个家的第一天开始,屋内始终存在一团混沌的黑影,一旦察觉他的视线就会立刻消失,待他不注意才又慢慢显现。 他收回视线,见片头曲快唱完了,才懒懒地喊道:「知悉!要开始了!」 话传进房里,里面的人立刻一拐一拐地跳了出来,脸上还敷着绿色泥膜,嘴里喊道:「让开让开!」 粽粽自动往沙发一边靠,把中间的大位让给她。 她每天都要看这齣戏,是惊悚连续剧,一人一神常常边看边讨论剧情,总是争辩个没完。 「我觉得兇手不是她。」李知悉目不转睛。 「我觉得就是。」粽粽反对。 李知悉不服,正想开口,忽然感觉身后有动静,两人纷纷转头去看,原来是衣帽架上的东西掉了。 「吓死我了。」李知悉心有馀悸地拍了拍心口,注意力又立刻转回电视上。 粽粽看了地上的东西一眼,随后默不作声地回头继续看电视。 他都看到了,衣帽架上的东西是李知悉房门口那道黑影扯掉的。 17 自从去给仙姑算过命之后,李知悉每一天都在期待二十七岁生日的到来。 因为仙姑说二十七岁生日那一天有贵人会出现,只要好好把握,那个贵人可以为她的人生带来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于是李知悉日也盼、夜也盼,结果万万没想到她朝思暮想的二十七岁生日,竟然是瘸着一条腿躺在家里度过的。 她软烂地躺在客厅里,还没痊癒的那条腿架在沙发扶手上,手机高举过脸,双眼随着滑动的萤幕上下移动。 「你到底在干嘛?」粽粽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好笑地问道:「你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快要半个小时了欸,手不会痠吗?」 李知悉瞥了眼萤幕左上角的时间,又稍微支起头望向窗外的落日。 「那个仙姑根本就是神棍,说什么我二十七岁生日会遇到贵人,结果我整天都躺在家里,连一隻苍蝇都没遇到。」李知悉愈想愈鬱闷,忍不住发起牢骚。 要不是遇到这场车祸,她原本都计划好了今天要排休,打算自己骑车去市区看电影,看完电影再好好享受一顿生日晚餐。她连餐厅位置都订好了,谁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 「还是其实我根本没有什么贵人?」李知悉失落地垮下脸,手指不断滑着社群动态。 她本来想说,如果仙姑说的「贵人」是真实存在的,那即使她今天都不出门,那个贵人应该也会自己送上门才对,所以她一直在几个社群平台反覆确认,看看贵人会不会忽然跳出来祝她生日快乐,然后问她有没有空?可不可以来拜访她之类的。 滑了一整天了,一个人都没有,唯一祝她生日快乐的只有母校的罐头讯息和商家的优惠通知。 「连我阿嬤都没有祝我生日快乐!」李知悉崩溃地把头埋进抱枕里大叫,萤幕上显示着阿嬤的社交帐号,阿嬤甚至半个小时之前还有分享超慢跑的影片,那代表她今天根本不用工作! 「我阿嬤寧愿花半个小时看别人超慢跑,也不愿意花一分鐘祝我生日快乐欸。」李知悉愤愤地滑掉页面,觉得委屈极了。 没有朋友的生日祝褔她无所谓,因为她平常就不是一个常用社群软体的人,毕竟这种日復一日的无聊生活也没什么好分享的,但是阿嬤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欸,就算不想留言,打通电话给个口头上的祝福也行啊,她的生日就这么一天,现在眼见太阳都要下山了,却连一点动静都没有,李知悉觉得自己好像被整个世界遗忘了一样。 「啊你晚上要吃什么?你隔壁那个今天不在家欸。」粽粽双眸一抬,客厅的大灯立刻打开,李知悉原本习惯昏暗光线的双眼随即不适地瞇了起来。 「对齁。」她又是一声哀嚎,「你没说我都忘了。」 郑聿闵好几天前就说有事要出门,所以今天没办法送饭给她,一想到晚餐要自理,李知悉想死的心都有了。 好好的一个生日,腿不能动就算了,整天下来连一个亲朋好友的关心都没有,甚至晚餐还没有着落。 她以前其实不是那种会拘泥「过不过生日」这种小问题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年特别希望有人可以跟她一起庆祝,就算只是买一块连锁咖啡店的小蛋糕也可以,她希望有人可以为她点起一根属于她的蜡烛,为她唱生日快乐歌、听她许愿。 想着想着,李知悉不由得感叹,明明过去二十几年她几乎没怎么过过生日,今年只不过多了粽粽,他闯进她的生活里甚至还不到一个月,她却已经快忘了以前独自生活的自己。她从前并不会感觉到明显的寂寞和空虚,反而是从粽粽身上得到温暖和陪伴之后,心里开始抑制不住地想要更多。 「现在叫外送也不知道可以叫到什么,我等一下自己煮泡麵算了。」时间早已过了点餐高峰期,李知悉意兴阑珊地关掉手机,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发呆,她一点精神也没有,感觉眼眶酸酸的、心里空落落的。 瞧她颓丧的模样,粽粽心中不知怎地涌出一丝不舒坦,整个人开始坐立不安,像是见不得她失望。他脑子里千思百转,就想赶快变出花样来哄哄她。 外头的夕阳早已隐没在地平线,再等下去今晚就真的要结束了。 他想了又想,各种主意却又都败在他「什么都碰不到」这一点上,这使他头一次发现自己的能力原来那么有限。 「李知悉。」他驀地开口。 「干嘛?」寿星本人不快乐地应道。 「你有没有什么生日愿——」 话没说完,响起的门铃打断了粽粽,随之而来的是阿嬤的大嗓门。 「阿悉啊!阿悉啊开门喔!」 一听到阿嬤的声音,原本已经枯萎的李知悉又马上绽放,她从沙发上蹦了起来,一跳一跳地衝去应门,还不忘回头对粽粽说:「我阿嬤来了!她没有忘记我生日!」 她笑得好开心,看上去像一隻快乐的小兔子,粽粽望着她的背影,没有察觉自己的嘴角已经高高扬起。 他原本想问她有没有什么愿望?他可以尽力为她达成。他连打趣的话都想好了,想告诉她不是人人都可以向神明本人许愿,要她好好把握,但现在看来也不需要了,看起来李知悉最想要的,应该就只有家人的陪伴。 「阿嬤!」李知悉兴匆匆打开大门,一头撞上的却是许恩侑的笑眼,她立刻倒吸了一口气,下意识要甩上门。 「哎呦阿悉啊!你夹到阿嬤了啦!」阿嬤尖叫,李知悉赶快又把门打开。 「你为什么在这里?」她躲在门后面,露出半颗头,大大的眼睛里露出一丝警戒。 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想到昨天晚上为了预防有人会衝到她家祝她生日快乐,所以她洗了两次头,还在发尾擦上香香的发油,只是现在距离昨晚洗头的时间已经快超过一天,发油的香味只剩下一点点了,不靠近根本闻不到。 想到这里,李知悉还是在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还好她未雨绸繆,现在的模样在外人眼里应该还不算太邋遢。 「什么为什么在这里?人家专程过来祝你生日快乐馁!」 阿嬤走进玄关,手上提了好多东西,身后的许恩侑也是大包小包,他与李知悉对上视线,又笑了起来,又举起手上的东西,透明的四方盒子里摆着一颗粉嫩精緻的小蛋糕,李知悉再定睛一看,蛋糕上面竟然贴着真珠美人鱼! 「真珠美人鱼?」她大叫,一半是惊诧一半是兴奋,双眼一刻都离不开那颗蛋糕,一整天的阴霾在这一瞬间一扫而空,甚至还因为太过感动而微微泛泪。 「生日快乐。」许恩侑被她的反应逗笑了,贴心地将蛋糕又拿近了一点,好让她看得仔细。 「是你买的吗?」李知悉小心翼翼捧着包装盒,飞快地抬头看了许恩侑一眼,湿漉漉的眼里传递出感动与感谢,她仔细看着蛋糕上的每一个细节,贝壳、音符、麦克风??这真的是一颗好完美的蛋糕。 「应该很贵吧?」她忍不住问道。 「不会啦,我跟我朋友订的,他在市区开蛋糕店。」许恩侑笑道。 「吃完饭才可以吃蛋糕,没吃饭的人不可以吃蛋糕!」已经在客厅张罗起晚餐的阿嬤朝两人喊道,李知悉不情愿地声明自己是寿星,阿嬤却说就算是寿星也要吃完饭才能吃甜的。 许恩侑脱下鞋,见李知悉走路不方便,便出手想扶她进屋,李知悉这下子才忽然回过神,她躲开许恩侑的手,尷尬笑道:「不用啦,我自己可以走,谢谢。」 许恩侑也不勉强,只是慢慢跟在她身后走。 屋里,阿嬤不知道从哪里翻出电子炉,上面放着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鸳鸯锅,里面已经倒入提前熬好的汤头,食材也都摆好了。 今天晚餐吃阿嬤牌火锅。 「阿嬤,这个锅子你从哪里找到的?」李知悉傻眼。 「就厨房上面那里啊。」阿嬤正在摆盘,头也不抬,李知悉完全没理解她说的「上面那里」是哪里? 「啊那个盘子是哪里找到的?我记得我没有那么大的盘子。」她又盯着那盘摆满肉片的大白盘皱眉。 「上次我拿来的你忘了?也收在上面那里啊。」 李知悉自己住在这间房子里,一堆东西都不知道收在哪,根本见也没见过,阿嬤总是有这种无中生有的魔力。 「你冰箱还有没有位置?我朋友说没有马上要吃的话,蛋糕先冰起来会比较好。」许恩侑放下背包,提着蛋糕走进厨房,李知悉闻言赶紧开冰箱乔位置,确保自己的生日蛋糕有被好好的安顿下来。 「阿嬤,要不要帮忙?」许恩侑问。 不等阿嬤回答,李知悉扭扭捏捏贴了过去,腻歪地撒娇道:「阿嬤我不想帮忙。」 阿嬤又好气又好笑地送她一个白眼:「我怎么会不知道你不想帮忙?你就最懒惰的。」 她将摆好盘食材的餐盘递给两人,顺便把他俩都赶去客厅。 「这里我来就好,你们年轻人去客厅培养感情啦。」 李知悉脚步一踉,稳了稳手中的盘子,假装没听到阿嬤的话。 「你今天不用上班喔?」她放下盘子,手撑着沙发缓缓席地而坐。 「我下班了啊。」许恩侑见她示意自己也坐下,便倚着单人沙发而坐,「我们这里跟都市不一样,晚餐的单子都很早就跑完了,因为店家都很早收。宵夜的单子我也不跑,乡下地方晚上很多三宝,骑车很危险,所以我基本上太阳下山之前就会回家了。」 李知悉会意地点了点头算是结束话题,她盯着桌上还没滚的火锅汤底,思考要把头埋进去比较好,还是继续尷尬地跟许恩侑坐在这里乾等比较好。 她还可以跟他聊什么?继续聊工作好像有点没礼貌,还是要问他有没有交往对象?但这样又感觉太唐突了,他们两个十几年没见,根本没有什么共同话题,再聊下去也只是尬聊而已。 「那个蛋糕是你骑到市区买的喔?」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赶快开啟话题,「是不是我阿嬤拜託你去买的?她下次如果又要拜託你一些有的没的的事,你就拒绝她没关係,害你还要跑一趟市区真的不好意思。」 许恩侑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笑着等她劈哩啪拉说完一大串之后才答道:「不是阿嬤叫我买的,是我自己跟我朋友订的。」 「我以前答应过你的,以后要送你一个真珠美人鱼的蛋糕。」 18 李知悉总有一天要被自己的金鱼脑气死。 照许恩侑的话来推理,他们两个之间应该有发生过一些事,所以他才会答应以后要送一个真珠美人鱼的蛋糕给她。 这根本就是随便脑补都可以开始谈恋爱的剧情,结果李知悉居然一点头绪都没有。 「有??吗?」她心虚地求证,「你会不会记错了?」 许恩侑愣了一下,顿时理解她根本不记得那件事。 「很前以前的事了,你应该不记得了。」许恩侑低笑,试图把自己的记忆讲得完整一些。 他记得,那大概是他们国小一、二年级时的事。那时候真珠美人鱼刚开播,立刻在班上女生之间风靡,她们开始会买一些真珠美人鱼的周边到学校来互相比较,举凡自动铅笔、橡皮擦、铅笔盒、贴纸??甚至星期三的时候有一半以上的女生都穿着真珠美人鱼的小裙子到学校来,那时候许恩侑就注意到,只有李知悉没有加入周边比拼,或者应该说,李知悉从来没有加入过任何一次关于真珠美人鱼的谈论话题中。她每节下课都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头低低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许恩侑一开始觉得李知悉很奇怪,实在是太安静了,虽然妈妈叫他要照顾李知悉,但李知悉一句话都不说,许恩侑也不知道要怎么照顾她。后来有一次,他们班班长生日,班长的妈妈特地跟蛋糕店订做一个真珠美人鱼的大蛋糕要请同学吃,那个蛋糕又大又漂亮,女生们看到都围过去指认蛋糕上的角色,惊呼声传遍整间教室。 李知悉却没过去,她只是直直看着蛋糕的方向,好像她的视线能穿越人群直接看到蛋糕一样。 在切蛋糕的时候,老师请班长分配上面的摆饰,班长一问「谁要?」,台下的人立刻齐刷刷举起手,一个举得比一个还高,那时候许恩侑发现,李知悉也举手了。 许恩侑跟李知悉坐在教室的斜对角,只要稍微转头就能看见她脸上的表情,于是他看见李知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盛满渴望,班长问谁要美人鱼的时候她举手;问谁要小波的时候她举手,不管是主角配角还是边缘上的小配件她都想要,她举手举得好快好用力,好像就算只是分到一点点,她都会觉得自己也跟别人一样拥有那片海洋。 然而班长却一次也没点到她。 最后蛋糕上的配件都发完了,李知悉的手终于安静地垂下。 许恩侑记得那颗蛋糕是巧克力口味的。 糕体上的奶油又厚又腻,中间的布丁碎得撑不住上下两层蛋糕,一放上盘子就立刻塌了。 吃蛋糕的时候,李知悉又变回原本那个安静的李知悉。 「你不知道你那时候看起来有多难过。」许恩侑眼里满是笑意,记忆中那个小小的李知悉真的太可爱了,他每次想起来就忍不住要笑。 只是他愈是笑,李知悉就愈想把自己埋进土里。 真的太丢脸了,她完全不记得有这件事。 「你还记得那时候每天放学,你都跟我一起坐在穿堂等我妈来接吗?然后在等我妈的时候,我就跟你说以后要买一颗更漂亮的真珠美人鱼蛋糕给你。」许恩侑想到那个场景,忽然扑哧一笑,「结果你就哭了,你说『我才不喜欢真珠美人鱼!』。」 他模仿着小知悉当时的语气,听得李知悉更是面红耳赤。 「你从小时候开始就很有个性馁。」 李知悉被揶揄得只能乾笑,因为她完全不记得后面那一段故事,只记得小时候阿嬤觉得买那些周边都是浪费钱,所以一直不肯买给她,她唯一拥有的、跟真珠美人鱼有关的东西,就是跟阿嬤去逛夜市的时候,在摊子上买的三件一百盗版内裤,她甚至都记得内裤上的露亚变成蓝色的,却不记得许恩侑有说要送她蛋糕。 这颗烂脑看来可以不要了,反正也没用。 「快二十年了欸,我都不记得,你竟然还记得。」她搔了搔头,羞赧地道谢:「谢谢你。」 她心里浮起一丝甜意,本以为自己跟许恩侑只是最普通的那种同学关係,毕竟已经那么久没有联络了,没想到许恩侑还是跟以前一样重情重义,连这种小事他都放在心上。 「以前没钱,现在自己赚钱了,终于可以实现承诺了。」 锅里的汤底滚了,许恩侑在得到阿嬤的允许后开始下食材,他边下菜边道:「我觉得你现在跟以前差满多的。」 「你以前讲话很大声、笑得也很大声,很有领袖魅力又很有才华,你还记得国中校庆的时候你上台当主持人吗?还敢在那么多人面前唱歌,那时候我就觉得你酷毙了。」 许恩侑讲起过去的点点滴滴,那时候的李知悉已经在他的影响之下开始展现自我,愿意踏出去结交新的朋友,也愿意去尝试自己喜欢的事,唱歌比赛、朗读比赛、跑步比赛、画画比赛??她什么都会一点、什么都取得小小成就,国中毕业的时候,她还因为荣获南区竞赛冠军而获选毕业生代表致词。 那大概是她一生中最亮眼的时刻。 「我觉得你现在跟以前比起来,安静很多,没有以前那种张扬的感觉。」 许恩侑的话像是一张网,密密麻麻把李知悉包裹起来,使她几乎窒息。 那是她最不愿意面对的事实之一,就是长大之后亲手杀死了原本的自己。 出社会之后她才懂,什么都会一点的人没有用,专精的人才叫厉害;梦想不能当饭吃,现实才能餵饱一个人。以前的学校只是一座小小的池塘,她被保护在里面,自以为与眾不同,直到掉进社会这座海洋,才被数不清的大浪打得毫无招架之力。 她什么都比不上别人,哪有什么脸说张扬? 「好了好了!吃饭了。」阿嬤的声音传了出来,打断二人的谈话。 见阿嬤手里端了一堆东西,许恩侑连忙起身去帮忙。 「阿嬤,你准备太多了啦!我们三个人怎么吃得完?」李知悉爬不起来,只能伸手去接。她望着满满一桌菜,忍不住哀嚎道。 阿嬤打开锅盖,锅气热腾腾地冒了出来,食材在滚烫的汤里上下翻滚,许恩侑给三人倒了喝的,是李知悉冰在冰箱的碳酸饮料,阿嬤喝了一口被呛得直嚷嚷,下一秒竟然直接从袋子里拿出啤酒,让许恩侑去取点冰块来。 「阿嬤,你不能喝酒啦!你这样等一下酒驾馁!」李知悉赶忙要拦,阿嬤却叫要她不要担心,说是等会儿会有人开车来载。 「你等一下是要去哪里啊?这么晚了欸。」她担心地问。 「你烦恼那么多干嘛?」说完,阿嬤啪一下打开啤酒,咕嚕咕嚕直往杯子里倒,接着高高举起杯子,朗声道:「祝我这个宝贝孙生日快乐!」 见阿嬤举杯,两人也纷纷效仿,三个盛满啤酒的杯子在空中碰杯,一遍又一遍地祝李知悉生日快乐,李知悉听了又是高兴又是难为情,她已经好久没有这么高兴了,饱满的情绪在胸口处鼓胀不已,她忍不住把一天的委屈都一吐为快:「阿嬤,你今天一整天都没有传讯息给我,我以为你忘记我的生日了。」 阿嬤的手过去交叠在她手上,歷尽沧桑的手掌却温暖不已。 「你是我的宝贝孙馁,我怎么可能忘记?是阿侑说要给你惊喜我才没告诉你。」 李知悉感动地要给阿嬤一个拥抱,嘴里说着:「阿嬤我爱你。」 阿嬤好笑地拍了拍她的背,回道:「你如果交一个男朋友给阿嬤看,阿嬤会更爱你。」 李知悉当然又假装没听到,低头继续吃饭。 吃饱饭足后,许恩侑把蛋糕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寿星面前。 李知悉盯着那颗蛋糕,捨不得插上蜡烛,最后在阿嬤的催促之下才勉强选了一个小角落把蜡烛插上。 李知悉望着数字蜡烛,烛芯上燃着亮亮的小火苗。 吹灭了之后,她就是二十七岁的李知悉了。 客厅的灯被关上,在一片漆黑中,李知悉透过火光看着身旁的阿嬤、许恩侑,还有粽粽,接着无比虔诚地闭上眼,双手合十。 「第一个愿望,我希望一夜暴富。」李知悉说完,阿嬤便呵呵直笑,要她少做白日梦。 「阿嬤你不要管我,我是寿星欸!」李知悉叫道,接着许下第二个愿望:「第二个愿望,我希望阿嬤长命百岁。」 还有第三个愿望不能说出来,要默默放在心里,愿望才会成真。 李知悉双手紧握,诚心地在心里许愿。 「阿悉,你最后一个愿望许什么?」阿嬤好奇地问。 「哪有人在问第三个愿望的啦?说出来就不灵了。」李知悉见阿嬤拿起刀子准备瓜分蛋糕,忽然喊道:「等一下!」 她让许恩侑替她从柜子里拿出拍立得,那是她之前打算出国玩的时候带去用的,结果下雨天的时候视线不良,她上班途中追撞一台轿车,出国的预算直接归零,拍立得也就被尘封在柜子里直到现在,今天总算派上用场了。 「你站远一点,手高一点,对!」她指挥着许恩侑,又回头用表情示意粽粽也入镜。 可惜今天郑聿闵不在,不能过来跟他们一起庆祝,不然这张照片一定会是她心中最完美的全家福。 喀嚓一声,底片慢慢滑了出来,李知悉接过照片,迫不及待地左甩右甩,阿嬤凑过来看,说这张相照得好,李知悉也觉得好,她原本还怕粽粽不会显现在相片里,结果他的笑脸一样被清楚地拍进去了,而且看来一样只有她看得到,阿嬤跟许恩侑都看不到。 「阿嬤,你要去哪里?」 阿嬤熟稔地分好了蛋糕,却忽然端起一盘,起身就要走出去,李知悉不明所以,阿嬤却说:「我要分一块给阿啾啦!」 「阿啾」指的是郑聿闵,因为郑聿闵刚搬来的时候留了一头中长发,他会把头发绑起来,在脑袋后面蓄起一个小马尾,所以阿嬤从以前就喊他「阿啾」。 「叔叔不在家啦,他今天有事出门了。」李知悉说道,接着挖了好大一块蛋糕塞进嘴里,满足得五官都皱成一团。 蛋糕放进嘴里的那一瞬间,李知悉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治癒了。 她闭着眼睛,想起当年班长的大蛋糕。她虽然不记得后续那些糗事,却记得班长的蛋糕被分成三十几份,每个人分到一点点,她记得蛋糕长什么样子,却忘记是什么滋味,但无论是什么滋味,一定都比不上郑聿闵送她的这个。 「谢谢你今天还抽空来帮我庆生。」 庆生会结束后,李知悉坚持起身送到门口。 阿嬤提早走了,说是要去跟朋友打麻将,于是剩下的残羹就交给两人收拾。李知悉腿脚不方便,桌上碗盘都是许恩侑帮忙收拾的,她也就简单处理一些小垃圾。 许恩侑一句抱怨都没有,甚至眉头都没皱一下,还泰然自若地与她谈笑风生。 许恩侑说她变了,她却觉得许恩侑一点都没有变,还是跟以前一样好、一样体贴。 「阿嬤常常跟我告状,说你都不出门,平常也都不跟朋友约出去玩,她很担心你再这样下去会变成孤单老人。」临别前,许恩侑这样对她说。 「以前的好朋友都出去打拼了,周围看一看就只剩下你跟我了。」他打趣,「脚好了之后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透透气也好,至少不要跟以前一样自己一个人。」 说着,他掏出手机,秀出两人的聊天室。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找我没关係,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嘛,要想开一点。你看你今天就满二十七岁了欸,全新的开始,以后一定会愈来愈好的。」 许恩侑说话一直有种魔力,会让对方被牵着鼻子走,或许是因为他身上的能量太强,总给人一种安心可靠的感觉,好像只要有他在,什么事都不用担心。 他们两个身上有一样的特质,强大、温暖、可靠。 唯一不一样的是粽粽嘴巴很贱。 「那我先回去囉,你门记得要锁好。」 李知悉送走他,关上门,乖乖地落锁,屋里一下子变得好静,好像刚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回到客厅,吃了一半的蛋糕提醒了她,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那股汹涌的喜悦久久不去,无论是许恩侑的出现,还是他对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鼓励,都让她好像又回到了过去一样。 回到过去那个快乐自信的李知悉。 粽粽忽然出现在她旁边,李知悉嘟起嘴咕噥道:「我在想什么你不是都知道?」 她从厨房找出一次性香炉,切了两块蛋糕放在香炉前,点香。 粽粽面前立刻出现蛋糕,李知悉在他对面坐下,语气里尽是想跟他分享的喜悦。 「粽粽,我想跟你分享我的生日蛋糕。」 闻言,粽粽拿起叉子,切了一角送进嘴里,接着在她期盼的眼神下开口:「生日快乐。」 得到了他的祝福,李知悉脸上露出笑容,又开始嘰哩呱啦地讲起以前的事。 粽粽默默听着,视线停在她身上。 她今晚好像很开心,开心到整个人都在发光,让他根本移不开眼。 一阵一阵的柔波漫上心头,他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知道自己看着李知悉的时候,心里躁动不已,就想这样一直一直看着她。 李知悉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平常总是自怨自艾,抱怨薪水少、抱怨运气不好、抱怨东抱怨西的,没什么伟大的志愿,也没什么远大的目标,最大的愿望就是不用工作就有钱花,就是一个集各种肤浅于一身的人。 明明是这么普通又无聊的一个人。 「第三个愿望,希望粽粽不要消失不见。」 在听到她恳切祈求的那一刻,他承认自己动心了。 19 在经歷了快一个月的休养之后,李知悉总算可以正常走路了。准备出关的李知悉兴致勃勃地站在镜子前面擦防晒乳,袖套、墨镜、防晒裙全副武装。 「你穿成这样要去哪?」粽粽倚在墙边,好奇地问。 李知悉满意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稍稍扶起脸上的墨镜,对粽粽眨了眨眼:「田野调查。」 自从那一天她发现在网路上怎么找也找不到更多关于牛头溪的资讯后,李知悉就决定等身体恢復了就要亲自去找答案,她虽然很多地方都不如别人,但说到田调,她可是不会输的。 「这可是我们中文系的自尊。」她自豪地对粽粽说。 大学四年间,由于他们班导是系上的田调魔人,很多学分跟田调参与度是绑在一起的,所以她爬过高山、跟过王船绕境、徒步走遍整个脉络的自治社区,要不是这次遇到粽粽的事,她都快忘记了人生中还有一段这么活力四射的时光。 粽粽见她全身都准备好了,还以为要出门了,没想到李知悉却一屁股坐在穿鞋凳上打电话。 李知悉抬眸看了他一眼,露出慧黠的笑容:「田调方法之一,访问地方耆老。」 粽粽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电话拨通后,只听见李知悉热情喊了一声:「阿嬤!」 她开门见山地询问阿嬤是否听过「牛头溪」这个地方?结果阿嬤立刻说没听过;又问她知不知道东埔村跟西埔村?阿嬤照样说不知道。 李知悉就纳闷了,照理说阿嬤应该已经够老了,难道这几个地名比阿嬤还要老? 她有些埋怨地皱眉道:「阿嬤你怎么这里的事情没有一个知道的?」 话刚说完,对面的阿嬤立刻大爆粗口:「靠腰啊!林祖嬤就从高雄嫁过来的!」 李知悉「啊」了一下,不好意思地跟阿嬤说掰掰,掐断电话后对上粽粽无奈的目光。 「不好意思,这个不是地方耆老。」她乾笑了几声,接着拿了机车钥匙,「走吧!」 她先是载粽粽走了一趟乡立图书馆,因为很多书籍资料都仅限保存于纸本,没有完全电子化,所以她花了几个小时的时间泡在图书馆,翻阅了一堆在地的地方志,又询问了馆方人员,可惜最后只找到东、西埔两村的少许资料,牛头溪则是一无所获。 「我有翻拍地图。」李知悉秀出刚刚找到的手绘地图,「这张是最清楚的了,还好它上面有一些明显的地标,你看这边。」 她指着图上的一个小点:「这里是盖在西埔村中心的土地公庙,这个土地公庙已经有一百多年的歷史了,就在我阿嬤家附近而已。」 接着她又打开之前查到的文献截图:「这里写说『牛头溪横贯了东埔、西埔两村,为早期开发的先民带来丰富的水源和肥沃的土壤』,你说过牛头溪的下游可以看到牛头形状的山,所以我推测你住在下游。台湾的河流几乎都是东西走向,所以我认为你应该是住在西埔村,which means你的老家搞不好离我阿嬤家很近!」 粽粽听她说了一大串,终于开口:「那接下来要怎么办?」 李知悉瞬间被问住了,虽然她找到了两村的相关纪录,但说到底关于牛头溪的部分还是完全都没有进展。 「还是我们要去找找看地方耆老?」粽粽现学现卖,强调道:「真的地方耆老。」 李知悉思考片刻,她想到阿嬤家的隔壁村有一个乡立运动公园,每天都会有一堆老人聚集在公园边的小吃部唱卡啦ok,抢不到麦克风的人都会去对面大树下乘凉聊天,简直是地方耆老大本营。 两人说走就走,时间正好是正中午,七月的阳光晒在皮肤上真的会要人命,连风吹起来都是热的,就算李知悉防晒准备万全,还是流了一身的汗。 她透过后照镜看后座的粽粽,人家一点汗都没有流,发丝被风轻轻吹起,稜角分明的五官在阳光照射下看起来漂亮得不可思议。 李知悉赶紧收回视线,专心看前面的路况。 太危险了,差点忘记自己在骑车。 她抽空瞄了眼手机导航,只要再转个弯就抵达目的地了。那座运动公园从李知悉小时候就有了,小时候阿嬤常常带她去那里玩溜滑梯,公园的位置正好就在李知悉现居地址的附近,算是在乡镇的蛋黄区,以刚刚在图书馆翻拍的老地图来看,算是在东埔村的范围里,当年政府改太多次地址,原本的东埔村和西补村被切成好几块,早就已经不是最开始的样子了。 「粽粽,就是那间卡拉ok。」李知悉将车停在小吃部对面,一旁的大树下果真坐了很多老人。 李知悉拿掉身上那些会让她看起来老十岁的防晒用品,走向正聊得热火朝天的人们。 「阿伯你们好,我是中文系的学生,我们暑假要做在地的歷史调查,想请问方不方便问你们几个问题?」李知悉堆起职业笑脸,客客气气地询问对方的意愿,她平时最会跟长辈打交道,基本上长辈们只要听到她一口流利的台语,就会立刻给她的印象分数大大加分。 「中文系喔?啊你是要问什么?」一个阿伯一边扇着扇子,一边指着在座其他人,哈哈笑道:「我们几个都不认识字,是能懂什么?」 闻言,李知悉立刻讨笑道:「长辈就是活歷史啊!我去图书馆看一堆书,里面写的都没有你们懂得多馁。」 话一说完,几个人都开心地笑了起来。在拿捏长辈欢心这一块,李知悉是高手,她平常虽然是超级大i人,但只要有必要的时候就会变身成超级大e人,大学四年她就是靠这个方式带飞全组的。 「好啦,那你要问什么快点问,我们如果知道就回答你。」 一得到对方的肯首,李知悉赶紧拿出翻拍的地图,询问关于牛头溪的事情。 由于年代久远,大家几乎都不记得了,虽然都知道东埔、西埔两个旧村名,却没听过牛头溪这个名字。 「你如果要问西埔村的事情,看要不要问一下阿莲仔姐。」其中一人忽然说道,「我们几个都是东埔的,只有阿莲仔姐是西埔的。」 李知悉顺着他的指向往对面的小吃部看过去,他说的是一个正在唱歌的阿婆,从嶙峋的背影能看出年纪应该很大了,正拿着麦克风用颤抖的声音唱着日本演歌。 「阿莲仔姐是我们这里年纪最大的,你问她她搞不好知道。」 李知悉顿时信心大增,因为她就是要找最老的,愈老愈好。 她向眾人道过谢后,在店外等待阿莲仔姐一曲唱毕才上前打扰,阿莲仔姐一听到牛头溪的名字,脸上立刻露出惊讶的表情。 一看她露出这个表情,李知悉就知道自己找对人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阿莲姐笑道。 她说牛头溪是唯一一条贯穿两村的溪流,家里没钱凿井的人每天都会去溪边挑水、洗衣服,四周几乎所有的田地也都要从牛头溪引水灌溉,是村里最重要的水源之一。后来愈来愈多外地人移入,土地不够用,政府就下令把溪填起来,也就愈来愈少人记得牛头溪了。 「那我想请问一下,你有没有听过有谁溺死在那条溪里?」李知悉从相簿找出图片,递给阿莲仔姐看,「大概长这样。」 那张图片是她对ai下指令所生出来的粽粽示意图,虽然不能说一模一样,但也能勉强用来辨认。 阿莲仔姐视力不好,她凑近后定睛一瞧,当即叫道:「啊这不就是阿啾仔兄?」 见她对图片有反应,李知悉差点要哭出来,她花了那么多时间,终于对粽粽的身世有实际进展了。 「你认识他吗?他叫什么名字?」 阿莲仔姐皱起眉,非常努力回想,奈何时代实在太久远,她又不识字,所以名字记不全了。 「我不记得他的全名,但我记得小时候大家都叫他阿啾仔,不知道是不是从名字取来的小名。」 听到「阿啾」这个名字,李知悉下意识就想起郑聿闵,只觉得好巧,这么多人都叫「阿啾」。 「虽然他的脸我不是完全记得,但是大概就是长这样。」阿莲仔姐说,「我活那么久,从来没有看过有谁长得比他帅的,连电视上的明星都没有他帅,那两颗眼睛好像会说话一样,长得很高、手脚都很长,那时候我五个姊姊每天都会抢着要去溪边担斗仔水,就是为了去他家偷看他。」 阿莲仔姐说那是她孩提时期的事。 像他们这种乡下地方,当时家家户户都是以务农维生,在那个时候,几乎整座村子都是向一个姓范的大地主租地的,那个大地主为人和善大方,有时候遇到收成不好,他也不会恶意催缴田租,反而会主动替农民另闢蹊径,提供工作机会让他们赚赚外快,是当时远近驰名的大善人。 只是这个大善人子女缘薄,一连生几个孩子都早病夭折,只有一个小儿子健健康康长大成人。他们范家就这一个独子,所以地主夫妻俩花费了好大的心思把儿子培养成才,就是希望儿子早日出人头地,然后找个门当户对的女孩子结婚生子,给他们范家开枝散叶。 阿莲仔姐说得口沫横飞,李知悉听得入迷,追问道:「啊然后呢?」 「然后阿啾仔就死了。」 「蛤?」李知悉傻眼,「怎么死的?」 阿莲仔姐重重叹了一口气,惋惜道:「人家说好人不长命啦,那个地主一家人心地都这么善良,好不容易一个儿子养到这么大,结果出意外死了。」 阿桑说,阿啾仔死掉的时候刚好是夏天,那个时候他是村子里唯一一个当老师的,他从学校放假回家,结果才回来不到一个星期,就为了救一个掉进溪里的女生,活活被淹死了。 「牛头溪中间有一段很宽很深,水流比较快,村子里的小孩没事就会去那里玩水,结果有一个女孩子不会游泳,被朋友推下去,大家都在那边嘻嘻哈哈,没有人发现那个女孩子沉下去了。」 听到这里,李知悉觉得自己头上已经开始冒冷汗了,她心脏跳得好快好快,总觉得自已离答案愈来愈近了。 「我听说只有阿啾仔发现她溺水,就马上跳下去救她,结果最后自己没上来。」谈及此事,阿莲仔姐不禁叹气连连,「其实那条溪也不叫做牛头仔溪,那是我们当地人自己叫的名字,它有另一个正式的溪名,自从阿啾仔在溪里淹死之后,我们就都不叫旧的名字了,老一辈的怕不吉利。」 听她这样解释,李知悉才恍然大悟,难怪她怎么样都找不到关于牛头溪的详细资讯,原来那条溪根本不叫牛头溪。 李知悉连忙继续追问,仔细一问之下,才惊觉范家旧址离她阿嬤家非常近,骑车不到五分鐘就到了。 她看了粽粽一眼,发现他脸色不好看,于是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请问你记得阿啾仔是什么时候死的吗?」 「年份不记得了,但日子我记得很清楚。」阿莲仔姐信誓旦旦地道:「那天我在帮我阿母准备拜拜的东西,结果时辰快到的时候就听到有人在村子里一直喊『阿啾仔淹死了!』、『阿啾仔淹死了!』,我就赶快跑去溪边看,结果等我跑到的时候,阿啾仔已经被拖上来、用白布盖起来了。」 「所以那一天到底是什么日子?」李知悉追问。 20 李知悉记得清清楚楚,她跟粽粽初遇的那一天,就是端午节。 虽然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巧合,但她总感觉有些事冥冥之中都是注定好的,她跟粽粽的相遇,从来都不只是偶然。 离开公园后,两人朝另一个方向前进,最后停在一间店前面买便当,正是用餐高峰期,店里坐满了客人,李知悉点的是外带,于是和粽粽一起在店外等候。 「你觉得那个阿啾仔是我吗?」粽粽问道。 「我觉得是。」李知悉从包包里拿出蓝牙耳机戴了上去,这样她就可以光明正大跟粽粽对话会而不会引来怀疑。 「长得超帅、淹死在牛头溪,不是你是谁?」 一听这话,粽粽忽然也就接受了。也是,长得超帅、淹死在牛头溪,除了他以外还能是谁? 「我觉得现在就是要等你恢復记忆,只要你的记忆一恢復,一定就可以找到你不能投胎的原因。」 粽粽认同地点点头,但是两人又同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要等多久? 「我想到一个方法可以让你恢復记忆,电视上都这样演。」思考片刻后,李知悉灵光乍现,「通常失去记忆的人都要接受到外界的刺激,比如听到什么或看到什么,刺激他们的大脑,他们才会恢復记忆。虽然我不知道你算不算有脑,但我觉得可以试试看。」 粽粽一下子搞不清楚她是在藉机骂他,还是真的认真在替他想解决办法,啼笑皆非地反问:「所以你觉得要怎么做?」 「你想想看,你是被淹死的,所以我们就再模拟一次你淹死的时候啊。」李知悉很想看着粽粽的双眼,但那样看起来很像是在对空气说话,所以她只好选择看远方,激动地说:「反正你早就死了,就算模拟溺水你也不会有感觉,搞不好沉进水里的时候你就会想起来了啊。」 她这话说得有理,粽粽沉吟半晌后提出疑问:「可是那条溪现在已经不在了,要怎么模拟溺水?」 李知悉正要回答,店家忽然告诉她餐点好了,她便转身进去取餐,出来时手上提了两袋,一袋是她自己的,一袋是给许恩侑的。 「昨天许恩侑问我有没有空去给他探班,我想说上次他凌晨还专门帮我送饭,所以不好意思拒绝。」她嘿嘿笑道,接着露出狡黠的表情:「许恩侑今天是在游泳池上班,我们这里的游泳池是比赛级别的喔,你想怎么溺就怎么溺。」 其实在今天之前,李知悉早就想过各种帮助恢復记忆的方法,但基本上很多物理性的治疗法都不适用在粽粽身上,想来想去还是这种简单的刺激法最好尝试,所以即使她本人很害怕游泳池,但还是有计划要找一天带粽粽去游泳池试一试,正好许恩侑昨晚联系她,择日不如撞日,如果她真的不幸又遇到什么很衰的事,至少还有信任的人会救她。 两人再次出发前往游泳池,时间正值午休,里面已经一个泳客都没有了,走进大厅的时候柜檯的阿姨在一边吃饭一边追剧,或许是许恩侑已经提前招呼过了,阿姨一见到李知悉,立刻指向中间的长梯,示意她往上走。 虽然这座游泳池是当地唯一一座游泳池,从李知悉小学就开始营业了,但是由于李知悉不敢下水,以前游泳课的时候阿嬤帮她得到老师的批准,理由是算命师说她有水劫不能游泳,没想到这个看似荒谬的理由,竟然还真的帮她免去了学生生涯所有的游泳课。 「我以前游泳课的时候都坐在那里。」 走上阶梯,李知悉指向身后大厅里的横椅,悄声对粽粽说:「我之前还因为不用上游泳课被同学讨厌,但是他们根本不知道,我超想上游泳课的好吗?」 一想到那段被排挤的时光,李知悉心里还是有气:「前面那边根本不会开冷气,我也没有电风扇,别人都在里面玩水,只有我一个人每次都热得要死。」 她小心地踩上阶梯,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踏上这座台阶,也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走到泳池的区域。踩上最后一阶,宽敞辽阔的露天泳池展立刻展现在眼前,李知悉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原来游泳池的蓝是这种清澈的蓝,她一眼就能透过水看见底下的划线,池面在艷阳下看上去波光粼粼。 水正在晃动,那表示水底下有人。 她的视线在不同池区寻找着,最后在泳道尽头发现一个人影缓缓朝自己游过来,那人就像一条泥鰍一样——李知悉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形容词,因为他的身形修长而柔软,在水底用一种很丝滑又优雅的方式前进,从头到尾都不见手脚有任何推进动作,跟李知悉想像中的游泳完全不一样。 原来会游泳的人都是这个样子。 李知悉站在出发点等待对方上岸,那人的手碰到墙壁之后停下,接着一股脑冒出水面,带出飞溅的水花和黝黑的身躯,那个样子既像一条鱼,又像一大块碳烤排骨忽然被丢上岸来。 「李知悉!」碳烤排骨拿下蛙镜,露出底下的眼睛,是许恩侑没错。 他爬上池边的扶梯,健壮的身材一览无遗,李知悉害羞地别开眼,在一旁等他套上衣服。 「你们救生员都在哪边休息啊?」李知悉把便当和顺路买的饮料递给他。 许恩侑垫起脚尖左右跳动,想把耳里的水抖出来。他接过便当,答道:「有一个休息室啦,但我通常都在外面,因为休息时间不长,我吃个饭、滑个手机就没了。」 他指向泳池对面的看台,那里是平常救生员上班时的岗位,他领着李知悉过去,回头笑问:「这应该是你第一次进来游泳池吧?」 李知悉微愣,反问:「你怎么知道?」 许恩侑走上看台,用手里的毛巾抹掉高台上的灰,示意李知悉坐下。 「我怎么会不知道?你忘记我国小六年都跟你同班喔?」他望着李知悉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李知悉忽然又觉得他很像一隻黄金猎犬,又憨厚又活泼。 「我每学期都当体育股长,谁有下水、谁没下水,通通都是我在登记的啊,六年来只有你一个人的格子整条都是红色叉叉。」 他像是又想起什么,哈哈大笑道:「我妈妈说是因为算命师说你天生跟水相剋,所以不能下水,真的还假的?」 李知悉笑得尷尬,左右纠结下勉强点头承认:「真的。」 「是喔,那你自己会想要上游泳课吗?」许恩侑打开便当,咬住免洗筷一端,接着一撇头就拆开外层的塑胶套。 「嗯??很想啊。」李知悉露出遗憾的表情,因为她不只游泳课不能上、海边也不能去,海岛旅行更是想都别想。 她想过,她可能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体会被水包裹的感觉了。 「难怪你每次游泳课的时候都看起来那么不爽。」许恩侑夹起鸡腿大咬一口,含糊不清地说。 李知悉有些意外,因为那都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她自己都不太记得,没想到许恩侑记忆力这么好。 「你记得每次上游泳课之前,上课的三个班都要在那边集合做操吗?」许恩侑指着从大厅阶梯进入泳池区的那一大块空地,李知悉说记得,那时候每次上课都是三个班一起上,加起来一百多名学生,喊口号的声音总是又大又响,随行的老师们都会上去帮忙看管秩序,只留她一人在大厅里。 「那时候教练问谁要负责带操?我就马上举手说我要。」许恩侑望着眼前的波光,想起了十多年前的场景,那时候他就站在那里,每次都是,站在那里朝大厅的方向偷看。 「你从这里看过去。」许恩侑凑近她,右手笔直地指向大厅与泳池区之间的高低落差,李知悉也好奇地跟着看,「是不是面对大厅的时候刚好可以从这个缝看到里面?」 李知悉点点头,嘴巴咬住吸管,大吸了一口。 「我会自愿带操,就是因为带操的时候可以从那里偷看你。」 李知悉「噗」的一下,嘴里的饮料全喷到许恩侑脸上,喷人的和被喷的都惊愕不已,双双愣了一下后又慌慌忙忙地找起卫生纸来清理。 「对不起对不起!」李知悉又惊恐又慌张,不断拼命道歉,许恩侑却没生气,一边笑一边用身上穿的那件衣服擦脸。 「不准脱喔。」李知悉立刻意会他下一步要干嘛,抢先警告道。 许恩侑被拆穿伎俩,可惜地叹道:「太可惜了,原本想耍帅一下的。」 李知悉没想到他倒是很诚实,忍不住撇头笑了出来。 见她笑了,许恩侑心里觉得暖暖的,这种感觉让他怀念不已。小时候的李知悉很爱哭,所以他喜欢逗她笑,只要她笑了,他心里就觉得很满足很温暖。 「我可以追你吗?李知悉?」 许恩侑鼓足勇气,终于把那句排练已久的话说出口。 薰风拂过水面、拂过她的发梢,带来盛大的蝉鸣,她听见落叶吹动的声音,好像还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她以前真的好喜欢好喜欢许恩侑。 见到他的时候总是会害羞、生日愿望永远都是「希望许恩侑也喜欢她」、看到其他女生跟他聊得很开心就会失落一整天??这些喜欢他的证明,都是藏在她心中好珍贵的宝物。 但是那些时光真的已经过去太久了。 相隔十多年再次见到许恩侑,她以为自己还是跟以前一样喜欢他,如今才发现,从前那种青涩的爱慕好像早已被她留在过去,想不起来了。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没关係啦。」许恩侑见她迟迟没有回答,立刻贴心地给她找台阶下,他望向前方,忽然想起以前的事,有些羞涩地对她说:「我以前国小的时候又矮又黑,站在你旁边看起来你养的猴子一样,所以不敢跟你说我喜欢你。后来国中之后终于长得比你还高了,结果你又那么会读书,直接考到第一志愿,连我妈妈都跟我说你不可能喜欢我。」 那些过往的回忆如潮水般袭来,许恩侑也是直到自己一一细数,才发现原来自己那么喜欢李知悉。 「我每年过年回来都很期待看到你,但是你都没有出现,我也不知道要用什么藉口去找你,我原本是想说等我拿多一点奖牌,变得很厉害之后再跟你告白??」 许恩侑低头露出苦笑,他听见李知悉的沉默,以为自己说这些话都只是一厢情愿,于是偷偷转头去看,却发现李知悉在哭。 她看着他,眼眶装不下泪水,一滴一滴地不断落下。 「对不起啦。」许恩侑顿时手足无措,慌张地想找面纸给她擦眼泪,「对不起啦,你不要哭啦。」 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手里的面纸也不敢塞给她,只能着急地看着她哭。 李知悉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眼泪来得又兇又猛,停都停不住,听到许恩侑不知所措的胡乱道歉后忽然破涕为笑,她接过卫生纸,原本想笑的,但话一说出口立刻又哭出来。 「你为什么不早一点说啦?」 她几乎是嚎啕大哭,脑中不断出现粽粽对她说过的话——喜欢你的人之所以会喜欢你,才不是因为你有多漂亮还是多聪明,是因为你就是你。 她忽然发现这些年自己不断唾弃、厌恶、看不起的李知悉,在别人眼里竟然是闪闪发光的、独一无二的,明明有那么多优秀的人,许恩侑偏偏在那其中看见了那么糟糕、那么多缺点的她,那使她惊觉,原来她从没真正的爱过自己。 「对不起啦,你不要哭了。」许恩侑见她哭个不停,颤抖的手犹豫地、小心地拍了拍她的肩,他不敢太过靠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怕又惹李知悉哭。 粽粽坐在李知悉身后,见她哭得一抽一抽地,望着她的眼神有些无奈和欣慰。他看着许恩侑笨手笨脚试图安慰李知悉的背影,双眼不经意瞥过他的手,登时就愣住了。 在许恩侑握着面纸的左手上,末端的指节处系着一条淡淡的红线,顺着红线往另一端走,恰恰连到了李知悉的右手。 粽粽望着那条线,定定地看了许久,以前分明没有的,现在却出现了。 红线原是人间俗称的姻缘线,是只有月老才看得见的,但有一类人比较特别,他们与另一半的缘分特别深,所以红线的灵气会强到连一般神明都看得见。 李知悉和许恩侑之间就是属于后者。 粽粽怔怔看着李知悉,又看了看旁边的许恩侑,他拼命地想逗她笑,满眼都是浅浅笑意,彷彿无论李知悉做了什么都能让他喜欢得不得了。 粽粽当下就明白了,有些事,是一早就注定好了的。 21 「虽然很谢谢你,但我现在好像没有喜欢你。」 李知悉接过卫生纸,很用力地擦掉眼泪。 她觉得很开心,却也很不好意思,反倒是许恩侑这么被乾脆地拒绝了,竟然还笑了出来。 「没关係,不喜欢就拒绝,这才是我认识的李知悉。」他盯着她,眼神里不断流露出张扬的爱意。 就算被拒绝也没关係,有跟她告白、让她知道自己喜欢她,许恩侑一点都不后悔,因为他再也不必隐藏自己无法克制的视线,他可以用尽全力地对她好、可以随心所欲地向她一次次的告白。 要说后悔,他只后悔自己太慢提起勇气。 「你慢慢吃,我去换个衣服。」 他起身,主动收拾起李知悉刚刚用来擦眼泪的面纸团,李知悉不想给他添麻烦,三两下吃完剩下的便当,也端起垃圾打算跟他一同进去。 「粽粽,你等我,我进去丢个垃圾,丢完我们就走吧。」她回头对粽粽眨了眨眼,接着端起垃圾大步跳下看台,许恩侑腿长,早就远远将她甩在身后了。 「欸你等我一下啦!」李知悉三步併作两步,从儿童池和成人池之间的走道向前奔跑,她腿短,跑起来像企鹅,粽粽在身后看了不禁要笑。 他正想开口让李知悉走慢一点,忽然头顶发出一声巨响,他都来不及抬头,一条手腕粗的尼龙线准确地扫在李知悉身上,她娇小的身影瞬间掉入右侧的深水池。 几乎是在李知悉坠入泳池的下一秒,粽粽就跟着跳入池中。那池水深不见底,像是坠入了深渊,李知悉不会游泳,正惊恐地在水里挣扎着。 那是比赛专用的泳池,深度有三公尺,几乎可以淹死两个李知悉。她曾经以为,如果自己有一天能跟其他人一样,自由自在地被水包覆,那一定会是很棒的事,却没想到当她真正被水团团包围时,会感到那么绝望。 没有空气、没有重心、没有依靠,她被巨大的恐惧笼罩,手脚在水里不断挣扎,缺氧的痛苦让她的表情狰狞不已。 这种感觉??竟似曾相识。 明明应该是前所未有的感觉,却有那么一瞬间,李知悉觉得自己以前也经歷过,一样的痛苦、一样的绝望、一样的无助,在好久好久以前的某个时候,她好像也经歷过。 李知悉不知道自己沉进水里多久了,久到她憋不住、久到池水呛进她的气管里、久到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她横在水中,面部朝天,跳进水里的粽粽发现她慢慢闭上双眼,顿时心慌不已,拼了命地朝她游过去,却发现伸出的手怎么样也勾不着。 不快点的话,李知悉一定会死。 看着她整个身体渐渐往池底下沉,一股巨大的恐惧漫天而来,在电光火石之间,粽粽瞬间想起来了。 他的姓名、他的来歷、他的死因。 他死掉的那一天也是像这样,义无反顾地跳进溪里,想要拯救那个沉入溪底的女孩。 但是为什么这次做不到呢? 粽粽恐慌地看着李知悉离自己愈来愈远,无论他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接近她分毫,好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故意要将他们两人拆开一样。 他猛然想起了许恩侑,他要赶快附身在许恩侑身上才行,他要赶快救李知悉才行。 正当他打算上潜时,一道突如其来的黑影出现在在池底,祂迅速朝李知悉游过去,并轻轻将她往池面上推。 粽粽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下一秒,许恩侑矫健地跳入池里,从背后托住了失去意识的李知悉,并立即向岸上游去。 三、四个馆方人员聚在池边等候,有人打电话叫救护车、有人帮忙把人拉上岸来。 许恩侑跪在李知悉身边,轻轻拍打着她的肩膀,并不断地呼唤她的名字,却没有得到一点回应。他迅速地检查李知悉的呼吸心跳,确定完全没有呼吸心跳,随即立刻帮她进行心肺復甦。 「去拿aed!快点!」许恩侑大吼着,他的所有救援行动都表现得异常镇定且专业,但其实他两隻手都不停地在发抖,睁大的双眼发红,从发梢滑落的水珠混着眼泪流下。他好怕自己没办法把李知悉救回来,他好怕自己晚了一步。 粽粽在一旁看着,什么忙都帮不了。 他听得见许恩侑的心声,正如当时的他一样,恐惧、慌张、不安、自责。 他的双眼一刻都不敢离开李知悉,生怕她就这样走了。明明十分鐘前她还笑着让他等一等,怎么下一秒就出事了? 粽粽的视线转到另一边,馆方人员正在检查那条无缘无故断裂的尼龙绳,那条尼龙绳原本是用来固定头顶的遮阳网,不知道什么原因会忽然断掉。 「不可能啊,我们暑假之前明明才刚检修过??」 他听见馆方人员咕噥着,这种莫名其妙的意外使他想起李知悉的车祸,驾驶并未酒驾、超速甚至疲劳驾驶,就像是他骑到李知悉身边时,忽然有人控制他的龙头去撞她一样。 「醒了醒了!人醒了!」 在李知悉身边围成一团的工作人员忽然爆出一声惊呼,她的剧烈咳嗽声传到粽粽耳中,紧紧揪着的心终于得以放松。他想过去看看她,却见许恩侑紧紧地将她拥入怀中,失声痛哭,那条将两人牵在一起的红线隐隐泛着光芒。 那条线代表的是李知悉这辈子的缘分和归宿,即使是粽粽也没办法轻易斩除,他看着许恩侑怀中那张苍白的小脸,脚步慢慢向前。 李知悉的思绪尚未完全回笼,忽然感觉圈在自己身上的手臂又缩紧了几分,将她抱得好牢好牢,她挣扎了一下,抬头与之相望,却撞进一双熟悉的眸子里。 「救护车来了,先把人送上去,看要不要顺便联络家属。」外头的馆方人员喊着,几人七手八脚将李知悉送上救护车,许恩侑也跟去了,一路守着李知悉直到她做完检查、办理住院为止。 病房内,李知悉躺在床上、闭着眼,忽然又猛地睁开眼,呼吸明显变得急促。 「知悉?」粽粽感觉到了她的动静,立刻上前查看。 「没事。」她并不想让粽粽担心,只随意应了声,又强迫自己做了几次深呼吸。 不知道是不是溺水的感觉太过吓人,在她心里留下太深的阴影,现在她只要一闭上眼、试图进入睡眠,那种被水包围的感觉就会出现,甚至让她无法正常呼吸。 她实在睏得不行,又怕自己再被吓醒,生理的不适使她情绪变得不太好,连跟粽粽说话的声音带着一点哭腔。 「我想阿嬤。」她躲进棉被里,偷偷流着眼泪。 虽然院方已经通知阿嬤了,但是阿嬤现在跟团到北部,短时间内根本赶不回来。刚刚才在鬼门关前走一趟,李知悉心里的恐惧挥之不去,她急欲寻求一个可以让她依靠的精神支柱,她想要有人能拥抱她、安慰她,给她一点温暖和力量,但她唯一的亲人根本不在身边,她觉得自己好孤单、好无助。 面对她的脆弱,粽粽只能沉默地看着,因为他什么都做不到,他没办法救她、没办法保护她,甚至连被子都没办法替她掖好,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他,他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许恩侑才是那一个能真正给李知悉带来快乐和幸福的人。 「粽粽。」被子底下的双眸半掩,李知悉咕噥地喊了一声。 「嗯?」男人转头,垂眸望着几乎要睡着的她。 「刚刚抱我的那个人,是你吗?」 话音落下,她迟迟等不到回答,没多久便断了意识,用棉被裹着的身体终于缓缓放松下来。 22 梦里她是一个年轻女孩,十八、九岁年纪,穿着旧时代的衣服。在梦里,她常常围着一个大哥哥转,她看不清他的脸,却知道他很温柔。大哥哥教她读书、写字,帮她分担农事、粗活??李知悉好喜欢那个大哥哥,大哥哥也喜欢她,她还缠着大哥哥说,长大之后,要嫁给他。 梦里的大哥哥听了她的话之后笑了,笑容好看得让她移不开眼,然后大哥哥给了她回答,说了些什么,李知悉还来不及听清,梦就结束了。 醒来的时候,她满脸都是泪,睁开眼的霎那还哽咽得喘不过气,她的哭声引来了在窗边的粽粽,晨曦穿过他的身体洒落在地,有那么一瞬间,李知悉觉得他就像随时会消失一般。 「怎么了?」粽粽走在她身边,柔声问道。 李知悉望着他,泪水不断滚落,她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摸他,却什么也碰不到。 屋里很静,窗外是清晨的天色,天刚亮,她依稀听见鸟鸣,整个世界静得只剩她和粽粽。 「我做了一个梦??」她一开口,又忍不住哽咽。 那其实不是一个多么特别的梦,毕竟她以前不止一次梦到自己在跟帅哥约会,但这次的梦不一样,感觉很真实,真实的就像她真的曾经和梦里的大哥哥一起玩、一起笑、一起说话一样。 她看着粽粽,那张脸还是一样好看,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做了那个梦之后,她看着他的脸,不会再像以前一样怦然心动、面红耳赤,如今望着他只会有想哭的衝动,一抹浓重的悲伤笼罩在心上,彷彿再多泪水也无法洗去。 不知道为什么,李知悉就是知道,粽粽就是梦里那个大哥哥。 「我做了一个梦。」她望着粽粽,眼泪夺眶而出:「我梦到你了。我梦到你跟一个女孩子,你说要娶她。」 李知悉把梦里那些场景都讲给粽粽听,包括梦里的他与那个女孩子有多么相爱,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有多么快乐。 粽粽沉默着望着她,试图从昨天恢復的记忆中找到更多线索。 昨天在泳池里,他也看到了一个女孩子,但是看不清面容,无法篤定她跟李知悉梦到的是同一个人。 「知悉。」他轻唤,「我昨天看到你溺水的样子之后,就全部都想起来了。」 李知悉瞠目,她连忙追问:「你想起什么?快点告诉我。」 粽粽怕她太过激动会引来注意,于是在床边坐下,让她安静听他说。 粽粽本名叫范泽舟,「阿啾仔」就是台语「阿舟仔」。他在西埔村出生长大,是家里的独子,长大之后离开家乡到外地去当老师,逢年过节才会回来,原本二十七岁那一年端午是要回家结婚的,却意外溺死在牛头溪里。 李知悉敏感地捕捉到关键字,细想之后忽然一阵寒颤。 「害死你的人就是我。」她努力保持镇定,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发抖,她回想起端午节和粽粽相遇以来所发生的意外,每次都是毫无预兆且差点要了她的命,就像冥冥之中注定好的一样。 李知悉愈想愈明白,若非她先抢了别人的命,死神怎么会一次次来向她讨要? 「你根本不应该在二十七岁的端午节那天死掉,但是为了救我才提早去世了,所以你才会在我二十七岁这一年的端午节遇到我,因为换我要一命还一命了。」 李知悉是哭着说完的,原来她才是那个害粽粽没办法去投胎的执念。 他明明可以有大好人生,明明已经要跟相爱的人携手一生了,却因为她而失去了一切,难怪他会过了那么久都无法投胎,肯定是不甘心到了极点。 望着她自责的模样,粽粽心里也不好受,甚至想直接告诉她大不了不投胎了,大不了一辈子留在她家蹭吃蹭喝。 就算不去投胎,他也没有办法留下。 「不要哭了,又不是你的错。」他凑近她,试图让她看看自己,「你又没有做错什么事,我死掉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游荡欸。」 李知悉抽抽噎噎,听到他的话之后更停不住了,如果她不死,粽粽就没办法去投胎,没办法去过更好的生活,也没办法跟他相爱的人重逢。 他凭什么要因为她而一直得不到幸福? 「如果我直接溺死就好了,这样你就可以去投胎了,你喜欢的那个女生一定还在等你。」她崩溃,因为呛水的关係所以声音听起来还是很沙哑很像鸭子,虽然看起来很悲惨,但她的声音真的太好笑了,粽粽竟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其实也不一定要去投胎啦。」他发现自己笑得不合时宜,于是赶紧收敛表情,「大不了陪你一辈子,听起来也不错啊。」 即使心底知道是不可能兑现的承诺,但就好像讲出来就能实现一样,好像他真的可以陪李知悉一辈子。 「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爱哭了李知悉?哪有真珠美人鱼那么爱哭的?」他打趣,试着学许恩侑的方式逗她笑,「事情又还没有完全确定,等你出院之后我们再一起去找更好的解决方法不就好了?不要哭了啦。」 他轻轻地哄、温柔地哄,哄到李知悉都意识到自己真的变得好爱哭。 自己一个人住也没关係,上大学自己找房子、自己搬家也没关係,出车祸了自己去派出所做笔录也没关係??她忽然发现以前的自己真的是女强人,从来不会随便流眼泪,有什么事都可以自己解决,根本不需要依赖别人。 她微微仰起头,看着身边的这个男人。 粽粽会包容她的一切、会主动发现她心里的不安、会挺身保护她、会成为她的依靠,也会像家人一样地对她管东管西。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一想到粽粽跟梦里的那个女孩子那么相爱,她就难过得止不住眼泪,因为她知道粽粽的归处不在她这里,她知道还有一个跟她一样喜欢粽粽的女孩子还在等着他。 「医生说,我等一下就可以出院了,等我出院之后,我们就一起去找答案。」李知悉吸了吸鼻子,抹掉眼泪,命令自己振作起来。 她看着粽粽,坚定地告诉他:「爱你的人、欠你的人,我们都一起找出来。」 23 虽然李知悉说出院后要出发去找答案,但其实她下午还有班,所以没办法说走就走。考虑到机车还停在游泳池外面,她打算先拦一辆计程车直接去上班,两人一走出电梯,就看到一个男人提着餐盒在大厅着急地来回询问,李知悉只从背影就看出那人是郑聿闵。 她愣了一下,总感觉他是来找她的,于是开口喊住了他。 郑聿闵听见她叫自己,有些迷糊地东张西望,整个人转了一圈之后才总算找到身后的李知悉。 「阿悉!」他急匆匆走向她,担心地问:「你可以出院了吗?有没有怎么样?我刚刚打好多通电话给你,你怎么都没接?」 见他火急火燎、满身大汗的样子,像是煮好饭就立刻杀过来了,李知悉心里暖暖的,不好意思地秀出手机给他看:「我昨天直接被送来医院,充电线跟行动电源都没带,所以手机没电了,抱歉。」 闻言,郑聿闵才放心地松了口气,见她已经办理出院了,便主动说要载她回去。 「我没有要回家啦,我下午还有班,要赶去店里。」 「你都这样了还要上班?」郑聿闵立刻皱眉,「请假半天也不行吗?你才刚出院而且午餐也还没吃,我——」 李知悉知道他关心自己,再说下去一定是长篇大论,便赶紧打断他:「我之前出车祸已经请太多假了,现在没假可以请,而且我又没有怎么样,晚上再回家睡一觉就完全恢復了啦。」 在她的坚持之下,郑聿闵虽然尊重她的意愿,但还是坚持要载她去上班。李知悉熟门熟路地坐上副驾,这个位置从小时候就是专属她的,只是后来长大了,有少女的小心思了,不好意思再坐郑聿闵的车出门,毕竟不是自己的爸爸,总觉得有点尷尬。 「我这里有充电线,你快点拿去充。」他从置物箱里拿出充电线,连接充电接口后递给她,「你开机之后就赶快看一下有没有没接的电话,或是没看到的讯息,你阿嬤昨天打给我的时候我刚好在忙,今天早上才看到未接来电。」 李知悉将手机充上电,开机之后讯息栏没有想像中的爆炸,多半是阿嬤以为她在休息,所以只打了一两通就没打了,讯息也只有少少几则,大部分是许恩侑的关心,只有一则是阿嬤要通知她郑聿闵晚一点会过去照顾。 看完讯息,李知悉叹了一口气。 虽然是自己的亲生阿嬤,又是自己的唯一亲人,但李知悉有时候还是觉得,自己对阿嬤好像根本不重要一样。 阿嬤就是仗着别人心软,不可能丢下她一个小孩子不放,以前住老家的时候,阿嬤就常常把她丢给许恩侑他妈妈照顾,不管上学放学都是许妈妈接送,偶尔晚餐还会直接在他家解决;后来她独自搬出来住了,又要麻烦郑聿闵照顾她,甚至现在都快三十岁了,连探病这种事也要别人代劳。 李知悉心里常常会出现这种矛盾的感觉,她知道阿嬤是爱她的,但每当她需要阿嬤的时候她总是不在,不管是许妈妈、许恩侑,还是这个跟她毫无血缘关係的郑聿闵,他们给予她的温暖和关心全都远远超过于她唯一的亲人。 难道这就是仙姑说的,她天生亲缘就薄吗? 「这两天颱风要来了,菜价一直涨,菜市场几乎要买不到菜了。我随便煮的,你随便吃。」 出发前,郑聿闵替她打开餐盒,香味立刻充满整个车厢内。 这是郑聿闵起床之后看到讯息,连早餐都没吃就赶紧下厨做好的,他想马上送过来,就是担心她在医院吃得不好。 李知悉看着餐盒里的饭菜,心里有些感动,她看着郑聿闵脸上夸张的黑眼圈,不禁关心道:「只会说我不休息,你自己的黑眼圈怎么那么重?工作很忙吗?」 郑聿闵愣了一下,接着傻笑道:「一直有人乱按电铃,所以我这几天睡得不是很好。」 「乱按电铃?」李知悉蹙眉,「要不要直接报警啊,这样你根本不能好好休息。」 郑聿闵摇了摇头:「没关係啦,我已经把电线拔掉了,不要麻烦警察。」 郑聿闵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明明自己不好,却总是为别人着想,李知悉不知道到底要说他笨还是说他善良。 「叔叔,谢谢你。」她拿着汤匙吃了一口饭,饭还是热乎的,连同她馀悸犹存的心也捂热了,她羞赧地笑道:「连我爸都没有你对我好。」 郑聿闵一听这话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才露出苦笑:「你不要这样说啦。」 前往公司的路上,郑聿闵刻意开得又慢又稳,好让李知悉可以安心吃饭,等车子抵达时,她正好吃完最后一口。 她下了车,目送郑聿闵离开,直到车子走远,粽粽才终于开口:「他最近运势很不好。」 「蛤?里说郑聿闵吗?」李知悉有些诧异。 粽粽望着车子离开的方向,点了点头:「感觉应该是沾到不好的东西,他整个人气场很差。」 李知悉原本是不信这些的,但自从遇到粽粽之后,跟她讲什么她都愿意相信了,一听到郑聿闵气运不好,就盘算着要去庙里帮他求个平安符,让他随身戴着。 「乾脆今天下班之后我们去庙里拜拜好了。」她走到感应门前面,一阵冷风从头顶吹下来。 「欢迎光临,全店八五折欢迎选购!」 店长的声音传了出来,抬头一见是她,立刻过来关心她的身体。虽然店长看起来更像是想听八卦,但是李知悉还是耐着性子跟她分享。 「工读生今天请假喔,所以你的货还没有处理,我先帮你搬到角落去了。」店长指向她的部门。 李知悉瞧了一眼,被那一摞摞几乎要比人高的鞋盒给震慑住了,一想到今天下半天要处理完那堆货,她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一头栽进工作里。 到了交班时间,店长出去吃饭了,留她一人在店里,她蹲在鞋盒旁依照货号归类,忽然听见开门的提示音,她下意识喊出促销口号,头却一点没抬,只想赶快把库存搞定,否则刚恢復没多久的腿就要蹲到残废了。 「你好,请问这一双还有更大一点的吗?」 展示架后忽然探出一颗头,手里提着学生用的皮鞋,对李知悉问道。 李知悉叹了一口气,先是回了句「等一下」,接着吃力地起身,转头一看,与对方视线相交的同时她惊叫出声:「仙姑!」 陈晓蓁一看是她,也瞬间瞪大双眼,随即转身走人。 「欸欸欸!仙姑你等一下啦!」李知悉连忙追上去,却见到除了仙姑以外还有其他两个女生,看三人身上的制服,多半是下课之后直接过来的。 「她为什么叫你仙姑啊?」女同学甲问。 「她看起来很像有病。」女同学乙说。 她们以为自己说得小声,其实李知悉听得一清二楚,却也不恼,只是暗暗神伤自己已经活到会被当成神经病欧巴桑的年纪了。 「妹妹,你要找大一点的吗?跟我来。」她撑起职业假笑,陈晓蓁见她不再开口闭口喊她「仙姑」,便独自跟了过去。 「你同学不知道你在当仙姑喔?」李知悉接过她手中的皮鞋,看了眼尺寸。 「被她们知道,我就要免费帮她们算命了。」陈晓蓁一副不想多谈的样子。 也是,青春期的女生最爱问东问西的,看样子她平时也没少被荼毒。 李知悉拉出鞋盒,递了一隻给她:「坐着试穿看看。」 陈晓蓁乖乖地坐到一边去试穿,李知悉便默默打量。可能是因为穿制服的关係,仙姑看起来比那晚来要平易近人,也没那么讨人厌了。 「你最近怎么样?」陈晓蓁忽然问道,「生日应该过了吧?」 讲到生日,李知悉有些失望地告状道:「不怎么样,上个月遇到车祸,骨头裂掉了,休养了快一个月;昨天还掉进游泳池里面差点溺死。仙姑,你确定你那个符咒没有给错吗?会不会是写错了?不然我怎么一点都不觉得运势有变好?」 闻言,陈晓蓁眼睫微颤,表情变得严肃,她掐指一算,接着抬头看她。 「没有那张符你早就死了,有人替你挡煞你知不知道?」她脱掉鞋子,「太小了,要再大半号。」 李知悉正被她的话吓得一愣一愣的,连忙接过鞋子,再去给她找尺寸。 「仙姑,你说有人替我挡煞是什么意思?」她找来陈晓蓁要的尺码递了上去,又小心翼翼地问道。 「原本在你身上的劫数被人挡掉,转到另一个人身上去了。」 李知悉听了心里一颤,鸡皮疙瘩掉了满地。 因为跟她擦撞的那个人是当场死亡。 警察后来做笔录的时候有调监视器给她看,一切发生得莫名其妙,机车、路况都没有问题,就像是背后有一隻手在操控那个人来撞她一样。 「这样那个人不就是我害死的??」李知悉喃喃道,心里莫名感到恐惧。 「你问他啊?」陈晓蓁穿好鞋,起身试走了几步。 李知悉照着她示意的方向回头,才发现粽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自己身后,她愣愣地问道:「那个人会死掉是不是也是我害的?」 粽粽显然听见了两人刚刚的对话,他脸色不好,却没有安抚李知悉,而是直直看着陈晓蓁,语气微慍。 陈晓蓁笑了,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而笑,她脱下皮鞋,将鞋子放回鞋盒里。 「人不是你害死的。」她对李知悉说,「有人要替你挡煞,所以是那个人害死的,他既然决定要救你,那就要自己去承受因果报应。」 李知悉听得一头雾水,急忙追问:「所以是谁要帮我?」 「你的贵人。」她打开书包,从里头掏出一个平安符,交给李知悉,「他一直都在,只是你不知道,我不是说你生日那天贵人会出现吗?他确实出现了,只是你没发觉。」 李知悉接下平安符,努力把陈晓蓁的话理出个头绪,陈晓蓁却又道:「这个平安符给你,它可以保佑你之后一切顺利,但有一句话你要记得,天助自助者,要生还是死,全在你一念之间。」 给完忠告,陈晓蓁就不愿再透露更多了,让她先把鞋盒拿去柜檯,目的是要刻意支开李知悉,人才刚走,她立刻给了粽粽一个眼神。 「你找到你的名字了吗?」她假装在挑鞋,低声问道。 一听粽粽说找到了,她会意地点点头,续道:「找得到名字就表示离结果不远了。」 她回头往柜檯瞄了一眼,李知悉正好在接电话,一时半会儿不会过来。 陈晓蓁见状,赶紧对粽粽交代道:「我刚刚帮她算,她还有一个劫数还没过,这一次最严重,过得去她就会下半生顺遂,过不去就是死路一条。」 在此之前,陈晓蓁从来没有这样直白地把算命的结果告诉他们,这使他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如果没有好好处理的话,李知悉一定会没命。 陈晓蓁摇摇头:「上辈子因结成这辈子的果,现在的情况就是全部乱成一团,解铃还需系铃人,她的问题只能她自己去解开。」 话了,她想了想,终究还是开口提醒一句:「你要想清楚,要嘛就是她来了结,要嘛就是你来了结,上天已经做了安排给你,你就应该知道你的时间不多了。」 李知悉无声无息从鞋架后探出头来,谈话的两人瞬间僵住。 「我的时间不多了。」陈晓蓁低头看了眼时间,接着对她说:「我还要去补习,请你帮我结帐。」 「仙姑也要补习喔?」李知悉跟在她身后。 「废话,仙姑不能英文不好吗?」陈晓蓁掏出钱包。 李知悉笑她脾气不好,说自己还给她算特卖的八五折再加上员工优惠,要她对自己好一点。 陈晓蓁看着她笑语吟吟的模样,忽然认真对她说一句:「有什么要帮忙的,一定要随时来找我。」 李知悉愣了一下,她从陈晓蓁身上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感觉,说也说不上来,好像很久以前也曾经有过。 下班后,李知悉特意绕到游泳池去牵车。时间已晚,游泳池早就关门了,下班后,李知悉特意绕到游泳池去牵车。时间已晚,游泳池早就关门了,四周起了夜风,整排的椰子树在街灯下影影绰绰。 李知悉打开后车厢,拿出安全帽,她低垂着脸,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粽粽,你的时间不多了吗?」 「仙姑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她又问。 对方仍是久久未答,像是刻意装作没听到。 李知悉气愤地大喊,那是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她一直不愿意喊,而是更愿意喊那个专属于他们两个的小名,李知悉总觉得,如果称呼改了,那属于李知悉跟粽粽的日子就真的要结束了,她又要回到一个人的生活。 面对她的怒气,粽粽敛下眉眼,他发现自己无法直视她,如果看着她就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我之前有跟你说过,牛头溪不见了,我没有地方去,也没有人供奉,如果再不去投胎就会消失。」 她只顾着要找线索,完全忘记粽粽最后会怎么样。照现在这个情况看来,如果不是她赔粽粽一条命,就是粽粽直接消失。 「是不是??没有其他办法了?」 她想了想,感觉她跟粽粽之间好像真的无路可走了,不管怎么走都是死局,不管怎么想都没有退路。 「李知悉,不要灰心。」粽粽弯下腰,双眼与她平视,「没有到最后一刻都不可以放弃,知道吗?」 他的话就像一剂强心针,抚平了她心里的不安和恐惧,她看着粽粽,忽然轻轻伸手去碰,然而面前依旧是一片虚无。 她看着自己的手,而后默默放下,又忍不住自嘲自己的异想天开,她跟粽粽又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怎么可能碰得到他? 她戴上安全帽,发动机车,透过后照镜看着身旁的粽粽,玻璃映出的身影总是不那么真切,像是随时都会消失。 24 远处天空乌云密佈,头顶一半是亮的、一半是暗的。李知悉骑着她的小绵羊在乡道上狂飆,往那片大雨而去。 「颱风就要来了,你难道不能等颱风走了之后再去吗?」粽粽望着对面那一团来势汹汹的黑云,就担心等等遇到大雨李知悉又要出事。 李知悉不顾嘴里可能会跑虫进去地大吼:「路上警报才刚发佈而已,我骑过去只要二十分鐘,我不想等到颱风走了再去。」 连仙姑都说粽粽的时间快到了,谁知道他会不会在颱风来的这几天忽然消失?好不容易赚到一天颱风假,她今天就想要马上找到答案,一刻都不想再等了。 转进高架桥下的平面道路,这条笔直的路线是通往阿嬤家最快的一条,或许是因为颱风将近,路上几乎没有什么人车,李知悉看着手机导航的蓝色路程愈来愈短,心里开始紧张起来。 她找得到答案吗?她找得到粽粽无法投胎的理由吗?粽粽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执着了那么久? 她愈想愈是心乱如麻,后座的粽粽也是,身边的景物街道转眼而逝,在他眼里却是那样的陌生。 时间已经过了那么久,久到物是人非了,他真的还找得到他无法投胎的理由吗? 骑进村子里,李知悉指着几个红绿灯之外的路口,路口处有许多机车进进出出,人人皆是行色匆忙,脚踏垫上掛着大包小包的物资。 「那里是我阿嬤家附近最大的菜市场,以前牛头溪就是在那里,后来政府把它囤起来发展成菜市场了。」 她用手的指向示意他牛头溪的走向,从菜市场一路向西方而去,尽头处是一栋栋高耸的建筑,那是近年才发展起来的住宅区。 粽粽曾经说过,牛头溪之所以会叫牛头溪,那是因为在溪的下游可以看见一座长得像牛头的山。 但是现在什么都看不到了。 高楼遮挡住了远方的山脉,遮挡住粽粽家的方向,他对这个地方陌生不已,即使离家只剩一步之遥了,他还是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完蛋了,我忽然想到我冰箱还没补货。」李知悉暗叫一声,抬头看了下天候,已经慢慢开始起风了,距离下雨应该还有一阵子,她打算改变路线,直接穿过菜市场顺便採买物资。 「从这边过去也可以到我阿嬤家,你家离我阿嬤家才五分鐘,一下子就到了。」她解释道。 所谓的菜市场,其实是菜贩们沿着马路匯聚而成,这是颱风之前最后一次开市,许多摊子早就被一扫而空,剩下的都是人家拣剩的,李知悉放慢车速,一摊一摊寻找着自己想买的菜,周围车来车往,有逆向的、有插队的,整菜市场乱成一团。 在一片喧闹中,李知悉忽然听见有人在喊她,她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左右张望后发现是对向鸡蛋摊的老闆娘在喊她。她定睛一看,原来是住阿嬤家后面一条街的阿婆,以前住阿嬤家的时候常来常往,自从她独自搬出去之后就很少见了。 李知悉吃力地突破人群和车潮往鸡蛋摊移动,摊子上一包一包装好的鸡蛋已经几乎售罄,李知悉见状也赶紧先抢一包起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颱风要来了馁,你来找你阿嬤喔?」阿婆边找钱给客人边问道。 「没有啦,我来这边找人,想说颱风要来了就顺便弯进来买菜。」李知悉将鸡蛋交给阿婆装袋,视线在其他摊位上打转,「我来太晚了,菜几乎都没了。」 「颱风之后菜价又不知道要涨多少,你下次要记得先买啦。」阿婆把包好的鸡蛋递给她,笑道:「啊你来这里是要找谁?」 李知悉被她一问,忽然鬼使神差地答道:「我要找一家人,之前住在西埔村的、姓范的,听说以前是大地主。」 阿婆也是当地长大的,自然知道西埔村,也知道姓范的地主家,不过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听人提起过,一时间愣住,接着反问:「你找他家要干嘛?」 李知悉被问住了,大脑飞速运转,想赶快找个藉口搪塞,阿婆却又自顾自说道:「你如果要找姓范的,那边那个卖西瓜的就是他们里面出来的啊。」 闻言,李知悉立刻转头,顺着阿婆所指的方向看过去,转角处果然停着一辆发财车,车上载满了西瓜。 「那个卖西瓜的我们都叫他西瓜辉仔,本名叫范德辉,他们祖先就是你要找的、那家姓范的。」阿婆从钱盒拿出零钱,放在李知悉手上,「我听说他是第三房分出来的,他们姓范的第一代很有钱,后来不知道出什么事,这两代都没落了,一些田地都卖光光,现在好像只剩一间祖厝。」 「那间祖厝是不是阿嬤家再过去一点就到了?就是在土地公庙斜对面?」 见阿婆点头,李知悉又近一步确认道:「那他们祖厝现在还有住人吗?」 「我怎么知道?平常也不会从那里经过,你可以自己去问他啊。」阿婆提醒道:「你要快一点喔,要下雨了。」 李知悉看了看天色,赶紧发动机车往西瓜辉的摊位去,她先是买了一颗西瓜,接着有意无意打探起范家的事,得知祖厝还有住人,便赶紧拿出ai生出来的粽粽模拟图给他看:「这样你有没有听过一个叫做阿舟仔的人,年轻的时候大概长这个样子,我阿祖说小时候跟他是好朋友,很久没联络了,想问他现在好不好?」 李知悉这谎撒得脸不红气不喘,西瓜辉也不疑有他,看了一眼之后先是对粽粽的外貌大夸特夸,最后答道:「不知道馁,我没听过,我印象中我家也没有长得这么帅的。但如果是你阿祖,那应该跟我阿公那一代差不多,不然我帮你打电话回去问一下。」 见他愿意替自己找人,李知悉大喜,她与一旁的粽粽交换眼神,两人都紧张不已。 电话一下子就接通了,西瓜辉重复了好几次「阿舟仔」这个名字,再三确认后才掛断电话,他面色有些古怪地对李知悉说:「你阿祖是不是很久没有跟阿舟仔联络?我阿爸说阿舟仔七十几年前就死了馁。」 虽然早就知道粽粽已经死了,但从旁人耳里再听见一次死讯,李知悉还是不由得起了全身的鸡皮疙瘩,心里总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蛤?死了?怎么死的?」李知悉继续演戏,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道:「我阿祖很早就北上打拼,已经几十年没有回来了,现在人老了就想到以前的朋友,不知道你们还有没有留照片?可以让我翻拍回去给我阿祖看。」 由于不是太过分的要求,于是西瓜辉又好心地打了通电话回家询问,没想到祖厝那边的人回应说应该有照片,让李知悉直接过去一趟。 一听到有照片,李知悉兴奋得差点跳起来,却又要假装镇定地向对方道谢。离开市场后,她将油门催到最底,十分鐘的路程硬生生被缩短了一半,车子才刚经过土地公庙,立刻就看见那间佔地宽广的四合院。 「哇靠,你不只帅,而且还是个高富帅欸。」李知悉停在对面的路口,忍不住讚叹。 粽粽望着那栋房子,生前在里面生活的记忆一下子忽然变得清晰起来,那些时光恍若昨日。 「这个房子好像没有门铃欸。」李知悉将车子停在大宅外,好奇地往敞开的木门里瞧。 「还是我喊一下?」她踌躇不已,因为宅院里面很安静,好像一个人都没有,导致她在外头有些却步。 身后忽然传来稚嫩的童音,李知悉回头一看,是一个大概幼稚园年纪的小弟弟。 「阿姨你找谁?」小弟弟又问了一次。 「呃??我要找阿舟仔。」李知悉感到十分苦恼,因为她不晓得该怎么跟一个幼稚园的小孩子解释那么一长串的事。 孩子听完只是「喔」了一声,下一秒就往屋子里跑,嘴里大喊:「阿公有人要找阿舟仔!」 孩子进屋后,屋里传来些许动静,不一会儿,一个阿伯走了出来,看上去和李知悉的阿嬤差不多年纪,他向李知悉点头致意,问道:「你是要来拍照片的吗?」 李知悉于是又将阿祖找朋友的故事搬出来重演一次,反正都是七十几年前的人了,能骗得过这些子子孙孙最重要。 阿伯将李知悉领进屋,穿过大堂到了中院,李知悉才知道为什么外面都没人,原来是因为颱风要来了,全家上下正忙着把埕子里的东西搬进屋里。 对于李知悉这个不速之客,眾人纷纷报以好奇的目光,阿伯应该是家里的大家长,只简单介绍几句就带着李知悉往里面走。 走廊很长,穿过小门的后面又有一排护龙,廊上的屋瓦装饰精美,有石雕、有木雕,虽然很多都已经老化褪色,却不难看出当年的风采。 走在后面的李知悉只能不断惊叹,她瞥了眼身旁的粽粽,这里的一砖一瓦都应该是他曾经最熟悉的地方,她见他不断顾盼四周,像是在回忆着生前的日子。 「这间房间已经很久没开过了,以前的东西都放里面。」阿伯停在一间厢房前,掏出钥匙解开门锁,「刚刚接到辉仔电话的时候我还吓一跳,想不到都过那么久了,还有人认识我阿叔。」 门一开,李知悉立即闻到了一股浓厚的灰尘味,屋子里堆满大大小小的木箱子,看起来是几十年的老古董了,这间房间就跟箱子里的老东西一起被锁在这里,被所有人遗忘。 阿伯打开电灯,凭着印象在木箱堆间翻找,花了好一顿工夫才终于找到当年留下来的相簿。 「就是这一本,我阿公留下来的。」他拍掉相簿表面的薄灰,小心地翻开。 相簿已经年代已久,别在上头的照片不是糊了就是黄了,还有许多完全无法辨认的。 「其实我不是这一房的,我这个阿叔才二十几岁就出意外死了,他是独子,死掉了家里就绝后了,所以后来我爸才被过继给我阿公当儿子。」阿伯解释着,话中带着唏嘘,「他死掉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听我阿爸说,我这个阿叔人很好、很聪明,考到全县最好的学校,原本毕业后就要结婚了,谁知道会出意外。」 李知悉静静听着,忽然开口:「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阿伯沉吟片刻,不太确定地答道:「我也是听我阿公说的啦,听说是要救一个掉进水里的女孩子,结果那个女孩子拼命挣扎,把我阿叔压进水里,她最后被别人救起来的时候,我阿叔已经溺死了。」 李知悉看了粽粽一眼,阿伯的说词和阿莲仔姐的说词一致,现在只要确定这个女生的身份,或许粽粽就能找到投胎的最后一块拼图。 李知悉抱着忐忑的心问道:「阿伯,那个女生是谁,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馁??」阿伯摇了摇头,又忽然「啊」了一下,走到门口朝前院的方向喊了几声,过没多久,一个满头大汗的阿婆从门外探头。 「你在叫什么?」阿婆问。 阿伯朝她招招手,问道:「你记得我阿叔溺死的事吗?」 阿婆愣了一下,表情有些忌讳。 「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我记得你以前说过,掉进溪里的那个女的是你家那边的亲戚对不对?」阿伯一边翻着相簿一边问道。 「对啊,但是那个已经牵很远了,算起来她应该是我表姨或表姑。」阿婆说着,走到房间角落不知道在翻找着什么。 「阿婆,你还记得掉到溪里的那个女生叫什么名字吗?」李知悉问。 「哪有可能忘记?」阿婆说完,从角落堆处抽出一个大相框,相片里站了很多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阿婆直接用手抹去上头的积灰,指着其中一个相貌清秀的女孩。 「就是她,她叫杨美华。」 李知悉睁大眼睛去看,那张相片是很久以前拍的,看起来像是以前糖厂在甘蔗园里记录下来的合照,她照着阿婆的指向看过去,瞬间就愣住了。 虽然画质不高,但她只一眼就看出来。 杨美华就是在她梦里跟粽粽相爱的女孩子。 得到答案之后,李知悉匆匆作别,她发动机车全速往仙姑的宫庙前进。 「快下雨了,你现在去找她做什么?」粽粽担心地望着天色,想劝她缓一缓。 李知悉听不进去,她的双眼坚定地望着眼前的路,声音从安全帽的面罩下传出。 「一下子就好了,我想去确定一件事。」 25 李知悉沿着原路返回,忽然注意到整片天空都染上浓墨,豆大的雨点开始从天上掉下来,她知道五分鐘内这片区域一定会开始下起大雨,那对她来说就跟炸弹轰炸区一样危险。 她龙头一转,改变主意直接往阿嬤家去,阿嬤家距离短一下子就到了,至少可以先避避雨,等雨势小一点再出发。 李知悉很久没回阿嬤家了,门口的盆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移走的,她找不到盆栽还直接骑过头,折返时正好看见许恩侑撑着雨伞从骑楼下出来,两人撞个正着。 「李知悉?」许恩侑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他让她赶紧把车停进去,接着惊喜问道:「你怎么会来这里?颱风要来了欸。」 李知悉脱下安全帽,她发尾的地方都湿了,衣服也是,她往阿嬤家里探了探头,发现阿嬤不在一楼,于是转向许恩侑求救道:「我现在有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解决,你可不可以借我一件乾衣服,然后载我去一个地方?」 这是许恩侑认识她那么久以来,第一次见她拜託自己,原本下意识就要答应了,但听她的意思是还要再出去一趟,便问道:「你现在要出去?颱风要来了馁,我看气象预报说等一下风雨会愈来愈大,你如果要回家的话我可以赶快载你回家,如果是要去其他地方的话,你看要不要等颱风走了再去啊?不然很危险欸。」 李知悉拧着自己的发尾,向他拜託道:「你记得上次我阿嬤叫你载我们去的那间宫庙吗?我就是要去那里,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处理,我保证处理完马上走人,拜託你。」 许恩侑犹豫片刻,最后还是禁不住她的请託,便先让她进屋换衣服。 许妈妈人在厨房煮饭,一见李知悉来了高兴得不得了,毕竟李知悉也算是许妈妈带大的,只是也是许久未见,直夸李知悉女大十八变。 许恩侑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自己很像是带女朋友回家见家长一样,竟也开始羞赧起来,最后还是接收到李知悉对他使的眼色,才想起他们还有正事要办。 许恩侑拿了件自己的乾净t恤给她,那件衣服在她身上就像是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一样,许恩侑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了,因为真的太可爱,他怕自己会忍不住一直盯着。 路上,李知悉坐在他的副驾,许恩侑忍不住幻想两个人以后一起开车出去玩;幻想着李知悉会在他开车的时后餵他吃零食,由于他的脑补眼神真的太明显,李知悉忍不住提醒:「不要看我,看路。」 许恩侑被戳破心事,耳根子立刻红了,他「喔」了一声,眼神再也不敢瞄她。 车子驶进宫庙前的停车场,李知悉远远便看清楚庙门没关,应该是有人在里面,她撑着伞急急忙忙跑上阶梯,途中还差点打滑。一进庙里,只有一个像是庙公的人坐在旁边泡茶滑手机,听见她进门便惊讶地抬起头。 「妹妹,今天颱风天馁,有什么事那么急?」庙公摘下老花眼镜,见她一身狼狈,便倒了杯热茶给她。 「阿伯,我要找仙姑。」 阿伯拿着茶杯的手一滞,疑惑道:「我们晚上七点才有开始办事馁,而且今天仙姑放颱风假,不会来喔。」 闻言,李知悉心都凉了,因为她实在没办法等这个颱风过去,她想要快点确认自己到底是不是杨美华转世,她想要快点从脑海中的死胡同跳出来,如果不快点得到一个答案,李知悉觉得自己一定会卡在原地无法思考。 粽粽的时间快到了,她一天都不能再等了。 「阿伯,请问你可不可以帮我联络到仙姑?」她绞着手,很怕阿伯不愿意帮她,便又补充道:「是仙姑叫我来的,她说如果我需要帮忙一定要马上来找她。」 由于她的样子实在太过恳切,庙公最后还是被说服了,他拨了通电话出去,没多久后仙姑就睡眼惺忪地从后面走出来,身上穿着睡衣,庙公一看直嚷着她没有体统,不尊重神明,让她回去换件衣服再来。 陈晓蓁没好气地抹了抹眼,斜睨着庙公:「阿公,我今天放颱风假馁,我等一下还要回去睡,乾妈不会在意我穿一次睡衣啦。」 语毕,她转头看向李知悉和一旁的粽粽,以及跟在后面进门的许恩侑,终于开口:「有什么事?」 「我们刚刚找到了害死他的人,你可不可以帮我看我的前世今生?我想知道我是不是那个人转世的。」李知悉拿出刚刚在范家翻拍的照片,放大杨美华的部分。 陈晓蓁看了照片,忽然就顿住了,她忍不住伸手,手指点在杨美华和她身边女子的身上。 其实也不必看,她心里早就有答案了。 「我可以做法帮你,但是你要集中你的注意力,去专注思考你的问题,只要有一点点的分心,很有可能就会找不到。」陈晓蓁说。 李知悉连连点头,粽粽听了只问:「做这个对她会有危险吗?」 李知悉抢话道:「有危险也没关係!」 陈晓蓁翻了个白眼,丢下一句:「你们讨论好再开始。」 于是李知悉就这样光明正大地跟粽粽辩论起来,旁边的郑聿闵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插嘴:「李知悉,你在跟谁讲话?」 李知悉示意他先闭嘴,继续跟粽粽吵,最后终于吵赢了。 陈晓蓁拿了一块红布过来,让李知悉坐在凳子上,又将红布绑在她的眼睛上,倾身在耳畔叮嚀:「等一下我开始摇铃,你就要在心里默念你想要回去的时间,记住不要分心。」 李知悉慎重地点头,耳朵听见许恩侑不知道是在问谁:「现在是要干嘛?」 陈晓蓁拿起法铃,围着李知悉四周开始走圆,清脆响亮的铃声声声入耳,李知悉眼前一片漆黑,只感觉那铃声如丝一般绵延,慢慢包裹着她整个人。 她在脑海里不断想着杨美华、不断想着粽粽,她试图专心在脑中的思考,耳边平稳的铃声却渐渐夺走她的意识。 她走入一片黑暗,接着又继续往前走,远处有光,她认定那就是出口,于是朝出口而去。 靠近出口时,她忽然听见有人在笑,好多人在笑,李知悉一转头,世界忽然全都亮起来了,她看见田野、溪流、群山,溪里有好多人在玩水,大的小的都有。 她感觉脚踝处慢起一阵凉意,低头一看,原来自己踩在溪水里。 「美华!快点过来啦!」远处有人喊她,李知悉一看,也不知道为什么,立刻知道对方是陈阿娟,她对她招手道:「我会怕水啦!在这里坐就好。」 陈阿娟点点头,便和其他人一起往上游走。 李知悉在岸边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感受着冰冷的溪水漫过双脚。她注意到身边有几个年纪小的正在抓鱼,弯着腰低头一直找,愈走愈往溪里去,李知悉不禁喊道:「喂!不要再过去了!那边很深。」 几个小屁孩听到她喊,纷纷转身对她做鬼脸,在中间玩水的人见状,立刻猛虎似地往前一扑,大量水花往几个小孩身上打,吓得他们尖叫着转身就往溪岸跑。 那人与李知悉相视一笑,接着示意她回头。 李知悉不明所以,刚想转头,忽然一隻大掌温柔地碰了碰她的头,她都不必看就知道是谁,高兴地朝来人笑道:「阿舟仔兄,你回来囉?」 她抬头,阳光刺眼,范泽舟便移动身子给她遮阳,李知悉这才看清男人脸上的笑,又害羞地垂下脸。 「最近过得好吗?」范泽舟弯腰挽起裤腿,在她身边坐下。这是半年以来两人第一次肩必肩坐在一起,李知悉心跳扑通扑通的,又是紧张又是害羞,她能感觉得出来自己好喜欢这个男人。 「也还是那样。」她苦笑,但又故作开朗地与男人分享:「我弟弟今年要国小毕业了,我阿母说他毕业之后课本可以全部送给我。」 范泽舟知道她在强顏欢笑,他深知杨美华有多想求学,从小时候他就知道,杨美华是村里最聪明的女孩子,只是家里太多弟弟妹妹,父母又没钱供养她读书,所以她连小学都没念过。 「我从学校带了很多书回来,全部送给你。」范泽舟从脚边挑了一块扁平的石头,朝无人的溪面斜斜一掷,那石头立刻向蚱蜢一样轻巧地跃到对岸去。 李知悉见了连连惊呼,央求着范泽舟也教她,范泽舟看见她眼里的崇拜,感觉一颗心鼓鼓胀胀的,喜爱之情就快满溢而出。 他选了一块适合的石头给她,教她掷石的技巧,李知悉听过一遍后试了试,谁知道石头一下都没跳起来,直接在面前「扑通」一声掉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泼得两人满脸都是。 范泽舟大笑起来,又想去给她捡石头,让她多试几次,忽然脸上一阵柔软,原来是杨美华掏出手帕给他擦脸,那条手帕是他以前送她的,没想到她这么多年了还是时时带在身上。 他情不自禁握住杨美华的手,认真地许下承诺:「美华,我明年就可以请调回来了,我会先请我爸妈去你家提亲,等明年我调回来之后,你嫁给我好不好?」 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又怔怔地看向男人,她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么多年了,从暗恋到发现彼此其实互相喜欢,两人偷偷交往到现在,她终于等到了一个承诺。 她点了点头,正想开口答应,忽然身边起了一阵骚动,溪边玩水的人全都往一个方向跑,尖叫的尖叫、呼救的呼救。 两人吓了一跳,顺着人群聚集的方向看过去,一个孩子正在水中载浮载沉,眼见就要灭顶了。所有人都知道,那一块是整条溪最深的区域,连成年人都踩不到底,所以没有人敢靠近那边,几个会游泳的人想过去救,但一但超过某个深度,脚就会开始陷进淤泥里,加上那个孩子不断挣扎,溪水变得混浊一片,想救的人都被吓退了。 李知悉不諳水性,她站在岸边定睛一瞧,溺水的那个孩子面熟得很,仔细一看竟然是陈阿娟家里最小的弟弟! 「阿娟!是阿宗啦!阿宗溺水了啦!」李知悉恐惧地回头喊人,在人群里遍寻不着陈阿娟,才想起陈阿娟跟其他人走到溪流上游去了。她知道陈阿娟最疼这个小弟,着急得不知道如何是好,正想着要回村子里搬救兵,身边的范泽舟忽然就直直往溪里走去! 李知悉想拦他,但又看向快要溺死的孩子,一边是她爱的人,一边是她好姐妹的弟弟,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取捨,只能眼睁睁看着范泽舟往中心游。 范泽舟会泅水,身高又高,所以游到中间对他来说并非难事,他很快地游到孩子身边,原本想拉着孩子往岸上游,怎料呛水的恐惧和求生本能让孩子死命挣扎,连范泽舟一个成年人都拉不住,两人在水中纠缠许久,范泽舟的体力也肉眼可见的逐渐消耗殆尽。 再这样下去,两个人都会死。 李知悉心慌地朝周围的人求救,求着那些会游泳的人下去帮忙,然而眾人看见溪里那两个身影迟迟不上来,纷纷吓得退避三舍。 连范泽舟都救不起来,还有谁敢下去找死? 李知悉急得哭了出来,脑中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陈阿娟教她的游泳方法。 跳进水里,脚一直踢,手一直拨水,人就会浮起来了。 李知悉慢慢踩进水里,她怕得全身都在发抖,但是她不允许自己就这样站在旁边看着范泽舟溺死。 一步、两步、三步??周围的人惊愕地看着她走入水中,有人想去拉,却被她狠狠甩开,她个子小,走没几步就踩不到底了,她用力地吸了一口气,接着整个人扑进深水里。 跳进水里,脚一直踢,手一直拨水,人就会浮起来了。 李知悉用尽全身的力气拼命打水,心中不断重复着陈阿娟教她的口诀,但是被水包围的恐惧感几乎要将她击垮,她感觉嘴巴里那一口气已经快要没了,绝望之际,忽然一股力量将她拉回岸上,在冒出水面的一瞬间,李知悉拼命地呼吸,淋湿的头发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往溪面上看,孩子已经不动了,旁边的范泽舟也已经没有力气再游上岸来。 「你不要再下去了,再下去连你都会死。」将她救上岸的人劝道,「阿舟仔那么大隻,我们没有人拉得动他啦。」 李知悉恍若未闻,只是愣愣望着那个还在水里挣扎的男人。 他还没有死,他还想活下去。 26 那是她爱的人,所有人都可以放弃他,只有她不可以。 李知悉深深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如果这是她在这个人世间最后一次吐息,她也不后悔。 在一阵惊呼之下,李知悉再次跳入水中。 或许是有过一次的经验,当她再次被水包围时,心里感受不到恐惧,只有要救范泽舟的信念,她用尽全力朝着他的方向前进,虽然是原地扑腾居多,但她知道自己有在慢慢前进,她在心里祈求着,再等她一下就好,只要一下子就好。 「你要换气!杨美华!你要起来换气!」 在水中挣扎前行的时候,李知悉忽然听到了说话声。 是陈阿娟,她撕心裂肺的喊叫声穿过重重溪水传到她耳里,李知悉侧耳去听,却听见声音愈来愈大。 「手用力往下拨水,要起来换气!」陈阿娟哭吼着,身边的人见她大喊,也全部跟着喊起来,巨大的声音不但点醒了几乎绝气的李知悉,更给了体力几乎耗尽的范泽舟莫大的鼓励。 李知悉照着杨美华的呼喊尝试着,她用尽全力向下拨水,发现身体真的会往上浮起,一来一往之下,她总算勉强浮出水面换了一口气。 陈阿娟见她从水里出来了,高兴地放声大哭,怎料不过一眨眼,李知悉又潜进水里,铁了心要过去救范泽舟。 在最后一次换气的时后,她浮上水面,望着不远处的范泽舟,他已经几乎脱力了,只剩半张脸浮在水上。 李知悉再深深看了他一眼,接着潜进水中,用尽所有力气拼命向前游,直到撞到范泽舟的身体,她才蜷起身子向下潜,她让范泽舟的脚踏在自己的背上,接着拼命地打水。 李知悉感觉到空气渐渐消失,但是背上的人还没被她送出水面,她于是用力闭气,继续打着水。 她虽然身材比别人矮小,但是她吃苦耐劳,农活从来没输过男人;她虽然读书不多,见识不广,但她喜欢范泽舟的心,没有人可以打败。 李知悉已经快要憋不住气了,强大的意志力逼迫她要撑下去、再撑下去,在她澈底失去意识的那一刻,她看见了范泽舟朝她而来的身影—— 她发现自己坐在家里,窗外天色已晚,屋里一盏灯都没开,只有淡淡的月光照亮窗边一角。 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身材矮小、皮肤蜡黄,长年吃檳榔和抽菸的嘴传出浓浓恶臭。 李知悉愣了好久,她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在作梦,因为眼前的爸爸非常真实,跟她最后一次看见的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她已经好久没有梦到爸爸了。 印象中的他从来没有为这个家庭付出过任何一点,成天只会喝酒赌博、抽烟打麻将,工作不去找、没钱了才回家,虽然不会家暴,但也从来不关心这个家庭。 只偶尔有几次,爸爸赢钱了,回家的时候会给她带好吃的和好玩的,然后用那张臭嘴亲她,对她说:「爸爸以后如果赚大钱,一定会让你和妈妈过好日子。」 只是后来好日子没过到,妈妈病死了,爸爸也人间蒸发。 阿嬤说爸爸一定是欠钱不敢回家,坐船跑路去了。 李知悉从来都不希望爸爸跑到她的梦里。 沙发上的爸爸面无表情,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他默默地看着李知悉,接着举起手,手指的指向一动不动朝着厨房的一块白墙。 「什么意思?」李知悉不解地问,然而爸爸只是不断指着墙面。 「到底是什么意思?」李知悉想靠近他,却惊见他脸上的皮肤忽然快速地乾瘪下来,皮肉像是被烘乾的肉乾,紧紧贴黏在头骨上面。 李知悉终于感到恐惧,嵌在眼眶里的两颗森白眼球不停直视着她,她感觉到身下的椅子开始往爸爸靠近,那两颗眼球也不断放大、放大—— 眼前尽是一片朱红,她的心跳跳得好快,呼吸也急促得快吸不到空气。 「仙姑,李知悉怎么会这样?」许恩侑担心地抽来卫生纸,只见她满头大汗,像是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 「你没专心,所以让别人有可趁。」陈晓蓁解下红色眼罩,严肃地看着她。 李知悉还没缓过神来,双眼无神地抬头与她对视。 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吓坏在场除了陈晓蓁以外的所有人,尤其是许恩侑,因为他从小跟李知悉一起长大,多少也知道他们家的情况,只听许妈妈跟阿嬤说李知悉的爸爸欠债跑路了,谁知道会在这种时候忽然又出现。 「你想问的问题如果找到答案了,那就可以走了。」陈晓蓁看着外头的雨势,「我要回去睡觉了。」 李知悉缓缓起身,她问粽粽:「我刚刚看到的,你也都有看到吗?」 许恩侑害怕地东张西望:「李知悉你到底在跟谁说话?」 「我受够了。」陈晓蓁翻了个大白眼,从桌上拿起净水和榕树叶,朝着许恩侑念念有词,接着以树叶沾水,朝他脸上一泼。 许恩侑惊叫了一声,水跑进眼睛里了,他低头揉了揉,再睁眼,又是惊叫一声。 李知悉见他竟然看得见粽粽,不由得大吃一惊,陈晓蓁解释道:「他的时间快到了,现在已经跟一般的鬼差不多了,基本上其他阴阳眼强一点的人都可以看到他。」 听完解释,许恩侑才知道自己被迫开了一个临时阴阳眼,他盯着粽粽愣神,下一秒才反应过来,李知悉一直都是在跟这个帅哥说话。 「就是你喔?」许恩侑惊呼。 「从你们第一次来,我就觉得他是个大白痴。」陈晓蓁指着许恩侑,冷冷地吐槽道。 几人被送客,走下台阶时,李知悉听见陈晓蓁在身后喊她,她回头,只听见一句:「我上次送你的平安符记得掛起来,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要拿下来。」 27 「难怪我好几次的记忆都一片空白,原来就是你附我的身。」 回家路上,李知悉把粽粽的事全盘托出,没想到许恩侑先是沉默很久,像是在消化这些资讯,接着不但没生气,反而还嘖嘖称奇道:「原来被神附身会完全没有印象喔,我还想说我怎么记忆力会变那么烂,原本打算有空去掛脑内科欸哈哈哈。」 副驾驶的李知悉被他的乐天言论逗笑了,粽粽在后座也是忍俊不禁,他望着两人的背影,心里对许恩侑多了几分肯定。 他感觉得出来许恩侑是一个很赤诚的人,对李知悉好、可以逗李知悉笑,最重要的是只喜欢李知悉。 把李知悉交给这样的人,他很放心。 「欸,风雨好像愈来愈大了,这样你们要回家吗?还是要先回我家?」许恩侑不放心地查看窗外的雨势,挡风玻璃上的雨刷打得愈来愈快。 车内的广播电台已经宣布颱风正式登陆,接下来的半天将会是南部地区风雨最吓人的时候。 「我觉得先回我阿嬤家好了,比较近。」李知悉也开始担心了,因为整台车现在像是开进加油站的自动洗车机一样,四面八方的雨水贴着玻璃不断流下,视线糟糕透顶。 决定好目的地后,许恩侑开上大桥,桥底的水位已经涨得很高了,这令李知悉想起自己刚沉在溪底的感觉,不自觉闭起气来。 「你刚刚到底看到什么啊?」许恩侑看着后照镜,随口问:「我印象中以前好像没看过你爸欸,你怎么会忽然看到他?」 李知悉不知道这些事该不该也告诉许恩侑,于是回头问粽粽:「你会开车吗?」 粽粽摇头,李知悉只好作罢。 「蛤?」许恩侑许久才反应过来,他哭笑不得地问李知悉:「你刚刚是不是又要叫他附我身?是不是不想让我听?」 李知悉没有正面回答,她低头从钱包里拿出生日那天的拍立得,相片里有她、有阿嬤、有许恩侑、有粽粽,这是她在二十七岁生日那天全部遇见的人,仙姑说生日那天贵人会出现,许恩侑也在照片里,所以许恩侑也有可能是她的贵人吧。 「我刚刚看到了我的前世。」李知悉说,「我的前世跟粽粽互相喜欢,结果出了意外,原本是我跳进水里要救他,最后变成他救我,我活下来了,他死在溪里。」 粽粽在后座听着,那是李知悉的前世,他看不到,所以也不知道李知悉刚刚究竟都经歷了什么。 「我最后只看到他又回来救我,然后画面忽然就转到我家客厅,客厅很暗,我爸爸坐在沙发上,一直指着墙壁。」李知悉顿了顿,转头看向粽粽:「他一直在叫你。」 「对,他一直在叫『阿啾仔』、『阿啾仔』,然后原本很正常的脸忽然变得很乾很瘪,就像人家把肉放到真空袋里面真空一样,很像木乃伊,然后我就吓醒了。」 描述完全部的画面,李知悉还是心有馀悸,因为那个画面真的太吓人,谁能接受十几二十年没见的亲生爸爸,在自己眼前三秒内变成真空肉乾?光是用讲的她就后怕。 「你觉得他会不会是在给我们什么提示?」李知悉仔细思考,「之前算命的时候仙姑就有跟我说,说我爸好像已经死了,我那时候还没多想,结果竟然真的死了。」 听到她的语气,许恩侑疑道:「怎么感觉好像你一点都不伤心欸。」 李知悉白了他一眼:「我们两个不是一起长大的吗?连你都没看过我爸,你看他有多么不负责任!」她愈讲愈气,甩着拍立得骂道:「我妈生病的时候他把剩下的钱拿去签明牌买彩券,我妈病死了他也没出现过,连我阿嬤都放弃他了,你觉得他死掉我会有感觉吗?」 最后一句话说出口,李知悉手上的拍立得从手上掉落,她弯腰要捡,却愣住了。 在她身后的墙壁上出现一张脸,远远看并不会发现,如今凑近一看李知悉才认出来——那是她爸爸的脸。 「干。」她吓到爆粗口,脑中想起仙姑之前在鞋店跟她说过的话。 他确实出现了,只是你没发觉。 「你怎样?」许恩侑也被吓了一跳,不小心踩到煞车,整台车都晃了一下。 「原来我爸一直在我家里,我完全没发现。」李知悉把拍立得拿给两人看,许恩侑立刻寒毛直竖。 粽粽看着照片,沉吟片刻,对李知悉说:「其实我觉得你爸不是在叫我。」 李知悉蹙眉,反问:「不然在叫谁?」 话一说完,一道灵光划过她的脑袋,她这下才真的是寒毛直竖。 28 郑聿闵是在她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搬到隔壁的。 那时候正逢李知悉的妈妈病逝、爸爸失踪、阿嬤灵堂工作两头烧,根本没空理她的至暗时刻。 那段时间阿嬤没空将她託付给许妈妈,所以她暂时独居在原本的家里,正好隔壁搬来了一个叔叔也是自己一个人住,所以不知不觉间,两个人就变成了一起吃饭的关係,再后来,郑聿闵跟她就变成了可以写在紧急联络人那一格上面的关係。 在李知悉的世界里,最重要的人是阿嬤,第二个一定就是郑聿闵。 「可是我爸跟郑聿闵根本没见过啊。」她感到荒唐不已,想尽各种理由要帮郑聿闵反驳,「而且郑聿闵你又不是没看过,我爸是那种吃喝嫖赌样样来的人欸,他们两个怎么可能有关係啦?」 粽粽并不着急着回嘴,而是慢悠悠地开口道:「你还记得你出车祸的时候,跟我说你觉得有人把你撞开吗?那个人不是我。」 「从我住进去你家开始,你家就一直有一团黑影,只是你看不到。我一直以为只是普通的灵体寄宿在你家,后来你从陈晓蓁那里拿符咒回来烧之后,那个灵体的力量就愈来愈强,就连你掉进游泳池都是他推你上来的。」 「应该是我才对吧?」许恩侑插嘴。 「你闭嘴。」李知悉皱眉。 「而且你刚刚说你看到你爸一直指着墙壁,他是指哪一面墙?」粽粽又问。 「厨房那一??面。」李知悉回答完,立刻明白粽粽要说的意思。 那一面墙是她家跟郑聿闵家的共用墙。 「哇塞粽粽你很聪明欸。」许恩侑踩下煞车,一边看着后照镜一边打方向盘,准备倒车入库。 「不准叫我粽粽。」男人难得地翻了个白眼。 「有什么事进去再讲,外面雨很大,下车要小心。」许恩侑从后座抽了把伞给李知悉,自己则是淋雨下车。 李知悉按了阿嬤家的电铃,阿嬤见他们是开车回来的,赶紧开门让人进来。 「啊颱风天你为什么要专程叫别人载你来?」 「阿嬤,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问你。」李知悉把阿嬤按在椅子上,许恩侑见状也跟着入座。 「什么事啦?紧张成这样。」阿嬤一脸莫名。 「我要问你,你知道郑聿闵跟我爸有认识吗?」 阿嬤一脸不解,反问:「谁是郑聿闵?」 李知悉感觉额头上的青筋要爆了,她没好气地答道:「你每次都麻烦别人帮我送饭,结果连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就是住我隔壁那个,阿啾仔,你不是因为人家以前头上绑啾啾就给人家乱取绰号?结果乱取绰号取到忘记人家的真名,你真的很扯馁。」 阿嬤被劈头盖脸骂了一番,最后才无辜地道:「又不是我乱取的绰号,他刚搬来的时候不姓郑,姓周,所以我们才都叫他『阿周仔』,后来就改不掉了。」 听到阿嬤的话,李知悉整个人都傻了。 这又是哪一齣?为什么她完全不知道? 「所以他跟我爸认识吗?」 「怎么可能认识?他是你爸失踪之后才搬来的啊。」阿嬤回忆着,「他好像是跟父母吵架所以自己搬出来,一开始是跟隔壁的老闆娘租房子而已,结果后来就直接买下来了,他后来改姓好像也是因为父母离婚才改的。」 话讲完,阿嬤又嘟囔道:「奇怪馁,他刚搬来的时候看起来就瘦瘦乾乾的,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不知道后来是怎么有钱买房子的?」 阿嬤这一句嘟囔就像一根针一样刺进李知悉五脏六腑,加上粽粽在边上提醒了她一句:「三千万元。」 她瞬间打开思绪,回忆起之前找资料时,无意间在旧报纸上看到的中奖报导。 「xx乡25岁周姓男子中奖三千万元。」 她于是又追问道:「那我问你,爸爸失踪之前你最后一次看到他是什么时候?」 讲到李知悉她爸,阿嬤就气不打一处来,因为她这个儿子真的是捡角、没用,从小到大给他吃好喝好,结果长大之后一点出息都没有,整天只会到处欠债惹事,她大半辈子赚到的钱都被他败光了。 「就是你妈妈生病住院、快没钱缴医药费的时候啦。」阿嬤爆气,「就已经没钱看医生了,他还跑来偷林祖嬤的黄金,说要去买乐透,乐他去死啦乐透,有中奖的话就把黄金的钱全部拿来还林祖嬤!」 李知悉与许恩侑和粽粽三人面面相覷,已经掌握部分线索的他们各自将拼图拼起来,答案呼之欲出。 李知悉觉得,她爸好像真的乐他去死了。 29 这场颱风来得快,走得也快,到了隔天清晨就已经完全放晴了,李知悉向阿嬤道别,又顺便传了封讯息跟许恩侑道谢,打算先骑车回家洗漱一番,晚一点还要赶上班。 站在家门前,她掏出钥匙,忽然心里一动,视线往隔壁看过去。 郑聿闵家的大门已经好几天没开了。 自从上次他去医院接她之后,李知悉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你觉得我要去敲门吗?」她问粽粽。 但即使粽粽反对,李知悉还是觉得有一股力量驱使着她,要她过去敲门。 「我现在有一股很强的预感,我就是要去开门。」话说完,李知悉径直往隔壁走过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粽粽也走到她身后,陪她等待门里的人来应门。 「没有声音欸。」李知悉与他对视了一眼,「会不会是没听到?」 于是她又伸手敲了三下,这次还故意加重力道。 两人等待许久,屋内依旧一点动静都没有,照理说这个时间点郑聿闵应该还没出门工作才对,怎么可能会不在家? 「你要不要按门铃?」粽粽提议。 「他上次说有人一直在乱按他家的门铃,所以把电线拆掉了。」李知悉顺口解释,接着忽然一愣,对粽粽说:「可是我这几天根本没有听到门铃声啊。」 李知悉瞬间感到毛骨悚然,赶紧躲到粽粽身后。 现在正值农历七月,虽然粽粽现在连半个神都不是了,但至少有什么事可以先挡在她前面。 「你觉得他会不会是出事了啊?」李知悉有些担心。 虽然他可能是杀害他爸爸的兇手,但李知悉心里那一关还是过不去,毕竟这么多年以来郑聿闵对她的照顾和关心不是假的,他甚至是比许恩侑还要更早给她带来温暖的人,虽然粽粽也说了,她的亲生爸爸拯救过她好几次,但是对她来说,郑聿闵就是比亲生爸爸还要重要的存在。 「我再敲一次好了。」李知悉鼓起勇气往门上敲,她心里真的担心郑聿闵会出事,于是敲门的声音从三下变成无数下,她愈敲愈快、愈敲愈急,直到门里终于传来动静,大门嘶呀一声被人迅速打开—— 「到底是谁!」一开门,李知悉立刻对上郑聿闵那双充满血丝的双眼,他一身邋遢,头发乱糟糟的、鬍子像是好多天没刮了,眼皮子底下的黑眼圈重得吓人,看起来跟之前判若两人。 李知悉从来没有看过郑聿闵这个样子,像是从地狱跑出来要吃人的恶鬼,她下意识退后一步,吶吶地喊了一声:「叔叔??」 她这一喊,郑聿闵才像终于回过了神,狠戾的眼神收敛起来,又变回往常那种温柔的语气:「阿悉,有什么事吗?」 李知悉被吓得不敢说话,郑聿闵这才发现自己看起来状态不好,有些难为情地笑道:「对不起,一直有人在按门铃,我已经很多天没有睡好了。」 李知悉心里更怵了,因为郑聿闵明明跟她说电线都已经拔掉了,哪里还会有什么门铃声? 「叔叔,不好意思,我可以跟你借个厕所吗?」她硬着头皮,随便编了一个听起来荒谬到不行的藉口,「昨天颱风来,我家马桶坏掉,水电的说要明天才可以来修理,但我现在有点尿急。」 听了她的请求,郑聿闵露出明显的不情愿,于是李知悉又求了一次:「拜託啦,一分鐘就好了,我上很快,上完就马上走,拜託你。」 或许是因为郑聿闵已经连日失眠,他的大脑已经混沌到一个没有逻辑的地步了,以至于李知悉清晨六点衣着整齐地来跟他借厕所,他完全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他还是同意把厕所借给李知悉了。 她飞快地与粽粽对视一眼,粽粽脸色不对地提醒一句:「里面有东西。」 李知悉差点昏倒,有东西不会早点说?她现在临阵脱逃的话反而更容易引起疑心好吗? 一走进屋里,李知悉登时狠狠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从来没有来过郑聿闵家,所以不知道里面长怎样,现在一进来,她直接后悔地想走人。 郑聿闵家的格局跟她家完全相反,明明是大白天的,屋里的窗帘却关得密不透风,半掩的卧室门里还隐隐发出诡异的红光,整间屋子的温度低到不行,她又不敢问是不是他冷气开得太低温? 「浴室在里面,你上一上快点离开吧,我有点不舒服。」郑聿闵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低垂的头部。 李知悉应了声,不敢再刺激他,躡手躡脚地直往屋里走。 她先是走进浴室里,结果除了那一盆装满热水的浴缸之外,其他并没有哪里异常。她打开门,瞄了客厅的郑聿闵一眼,发现他还低着头,于是赶紧透过卧室的门缝往里面偷看。 只见卧室里一片漆黑,窗帘一样掩得严严实实,然而在床头处却点了许多盏红色的灯,灯下安了香炉,一边摆了很多李知悉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在祭祀什么。 「他有养小鬼。」粽粽的凝重的声音出现在耳畔,她差点尖叫出声。 「阿悉,你好了吗?」客厅传来郑聿闵含糊不清的声音,他像是痛苦到极点,发出来的声音黏黏餬餬的,从远处望去好像一团腐烂的肉。 还没有找到不对的地方,不能离开。 就算李知悉已经害怕到不行了,但她还是装模作样地将马桶冲水,又洗了手,随便找话题拖延时间。 「叔叔,你的浴缸里面装满水欸,你要泡澡吗?」 郑聿闵无力地「嗯」了一声,又道:「我不舒服,想要泡澡放松一下。」 李知悉见他肯应答,马上开口问道:「叔叔,我家也停水了,可不可以跟你要一杯水喝?」 她脸上掛着僵硬的微笑,等着郑聿闵答应或拒绝。 然而郑聿闵没动,完全没动,他就像死了一样,连呼吸声都没有。 「??叔叔?」她努力把嘴角维持在原本的角度上,她不敢不笑,如果不笑的话一定会马上哭出来。 许久,郑聿闵的声音传到李知悉耳里,夹杂着浓厚的喉音,咕嚕咕嚕的,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烂泥。 李知悉不敢说话,死咬着下唇的牙关却克制不住地打着颤。 郑聿闵从来没有这个样子,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不、不用了,我自己去外面买好了。」李知悉完全不想管什么墙壁、什么阿啾仔、什么爸爸不爸爸的,她真的再不走就要吓尿了,「谢谢叔叔??」 她怯生生往门口移动,当她经过郑聿闵面前时,他忽然迅速抬头,整个脖子歪到了一个不合常理的地步。 他看着她,露出微笑:「我倒水给你。」 李知悉只想打死刚刚那个开口要水的自己。 她跟着郑聿闵来到厨房,忽然注意到厨房角落有一小块格局很不自然,她家的厨房就没有这一块。 李知悉陷入天人交战时,郑聿闵忽然又开口了。 「阿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对你那么兇的??」低垂着脸,语气懊悔,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可是我真的好累,我真的好累,不管去哪里都有人一直按门铃,为什么不让我好好睡一觉??」 李知悉听到这番话,总觉得他又变回了以前那个她熟悉的郑聿闵,害怕的心又消退了一点,她壮着胆子问:「叔叔,你家是不是有特别装潢过啊?我家里好像没有这个台子欸,感觉很不错,煮饭的时候可以放很多菜,我——」 她指着厨房那个不寻常的角落,正想继续问,抬眸却迎上郑聿闵几乎全白的双眼。 李知悉放声大叫,她害怕得转身就跑,谁知道郑聿闵从身后一把扯住她的头发,剧烈的疼痛让李知悉根本无法思考,只一阵天旋地转,她整颗头被死死的压进浴缸里。 冰冷的水直接灌进李知悉的气管里,她惊恐地瞪大眼睛,再怎么拼命挣扎也抵抗不过郑聿闵的力气。 她的双手拼命地抓、拼命地挠,挣扎着想要从水里起来,但身后压制她的力道像是非得至她于死地不可。 李知悉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本来就要还粽粽一条命的,与其看着粽粽因为没办法投胎而消失,不如这样也好,她还他一条命,这样未来才有机会再相逢。 李知悉几乎要绝望地闭上眼,在那一瞬间,粽粽的呼喊清晰地传进脑中。 「李知悉,不要灰心。」 脑海中的粽粽弯下腰,双眼与她平视。 「没有到最后一刻都不可以放弃,知道吗?」 李知悉猛然睁开眼睛,没有到最后一刻,她都不会放弃。 她努力挣扎着,双手试图去抓取旁边任何帮得上忙得物品,混乱之中,她抓到了浴缸前面的莲蓬头,在握住把手的那一霎那,她想也不想就往自己头上的手指打。 方法奏效了,郑聿闵吃疼地放开了她,李知悉正想再反击,忽然门口传来陈晓蓁和许恩侑的喊叫声。 「闪开!」陈晓蓁手持着符咒,往郑聿闵头上一打,他混沌的双眼立刻变得清明,他忽然转头望向李知悉,露出她熟悉的笑容,哭着说了一句:「阿悉,对不起??」 李知悉还没回过神,只见郑聿闵的眼神又变得吓人,他甩开许恩侑钳制他的手,一头栽进浴缸里,任凭李知悉怎么拉都拉不动,直到终于没了动静。 「仙姑,你快点救他,他为什么会这样?」李知悉哭喊着。 陈晓蓁摇了摇头,指着房间里暗暗透出的红光。 「他坏事做太多。以前害死你爸,盗取他的奖金,把人封死在水泥里面,还请小鬼镇住,所以你爸这么多年来才都没消没息,他是自食恶果。」 李知悉望着池中的男人,脑中忽然闪过许多片段。 小时候她功课不会,郑聿闵每天到她家教她,一道题一道题地完成,功课写完之后会煮好吃的给她吃,还会哄她睡着之后再离开。 偶尔郑聿闵也会带她去公园玩,有一次她被其他小朋友抢走盪鞦韆,还被推倒在地,她第一次看到郑聿闵怒气匆匆地去责骂一个人。 「缘分结束了,想留也留不了。」 李知悉想起陈晓蓁以前说的那句话,哭得不能自已。 30 艳阳下,一阵热风吹过,熏得李知悉瞇起眼,她的脚在沙地里踩了踩,问陈晓蓁:「所以你那时候为什么会跟许恩侑突然跑去那里救我啊?」 陈晓蓁没好气道:「谁知道你爸?我说有事情可以找我,谁知道他在我考英听的时候飞到我旁边,害我直接缺考,气死欸。」 想到当时的事,李知悉忍不住呵呵直笑,她望着湛蓝的天空,忽然想起那个跟她约定来世再见的男人。 「你觉得粽粽投胎之后还会一样帅吗?」 陈晓蓁翻了个白眼,回道:「都有男朋友了还问这种问题。」 李知悉的目光望向远处,带着墨镜的许恩侑正在跟不认识的小孩打沙滩排球,她看着,忍不住微笑。 「其实我那时候真的以为粽粽会消失欸。」她说,「就是像气球破掉一样,砰,然后就不见了。」 陈晓蓁轻笑一声:「如果他最后没有决定让你活下来,他确实是会像气球一样,砰,就不见了。」 「所以粽粽的执念到底是什么?我到现在还没有搞清楚欸。」 陈晓蓁嘴里咬着枝仔冰,双眼望向前方的大海。 「你们一直纠结在恨上面,以为要一命还一命,殊不知他的执着在爱上面,他不能投胎的原因,就是因为放不下你,他的执念太深,到死前都希望你离水远一点,你这辈子才会碰到水就那么衰。」 李知悉害羞地垂下脸:「所以我的贵人到底是谁啊?」 陈晓蓁起身,往海的方向而去。 「那些爱你的人都是你的贵人啊。」 李知悉愣了一下,也跟着跑进冰凉的浪花里。 「等等我啦!陈阿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