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戏子?请叫我武道宗师!》 第一章 陆诚风雪山神庙 北平,天桥。 冬至刚过,风吹在脸上生疼。 德云茶园的后台,此刻乱成了一锅粥。 “跑了,你说小盛云跑了?!” 班主周大奎手里那把紫砂壶,“啪”地一声摔了个粉碎。 报信的小徒弟嚇得跪在地上,带著哭腔。 “师父,刚去催妆,屋里没人,包袱也没了,就留了张字条……说是隔壁『庆和班』给了一百块现大洋的安家费,他、他去那边唱角儿了。” 一百块现大洋! 这年头,一块大洋能在东四牌楼吃顿好的涮羊肉,一百块,那是买命钱。 足以让一个戏子背信弃义。 周大奎身子一晃,差点没昏死过去。 这几年世道乱,军阀像走马灯似的换。 今儿个秦系,明儿个燕系,老百姓兜里比脸还乾净。 今儿这场戏,是周大奎磕了多少响头,才请来了城南一霸……金爷。 为的什么? 就为了让金爷捧个场,赏口饭吃,保住这个班子! 前场戏唱得稀烂,茶客们已经开始摔茶碗、骂閒街了。 这压轴的《林冲夜奔》要是再开天窗,不用金爷动手,光是底下的茶客就能把这戏台子给拆了。 “完了,庆云班完了……” 周大奎瘫在太师椅上,面如死灰。 后台眾人,一个个垂头丧气。 班子散了,那就是失业。 角落里。 陆诚紧了紧腰间的练功带。 他穿越过来三天了。 这三天,他看清了这个吃人的世道。 前身也叫陆诚,是个苦出身,练的是武生。 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一身童子功练了整整十二年,没破过身,没偷过懒。 可惜,祖师爷不赏饭。 这具身体,太“正”了。 练武是把好手,可一上台,身段发僵,眼神发木,唱戏讲究个“韵味”,他没有。 所以混到现在,也就是个跑龙套的武行,偶尔替补一下。 陆诚家原不算窘迫,偏老娘近年咳血缠绵,一贴药就要两百铜子。 五十多岁的老爹,如今只得像头老牛,在风口里拉洋车谋活。 如果庆云班散了,他就没钱拿回家。 断了钱,就是断了药。 断了药,他娘就得死。 不能散! 陆诚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班主,我来唱。” 话音刚落,乱糟糟的后台猛地一静。 周大奎抬起浑浊的眼皮,看了一眼陆诚,惨然一笑。 “诚子?你不行。你那是死把式,上台就是个木头桩子。” “金爷什么眼力,你是想让我死得更快点?” 旁边管箱的大爷也嘆气。 “诚子,別添乱了。” “你那戏,只有架子,没有魂儿。林冲那种英雄末路的悲凉,那种压抑后的爆发,你演不出来的。” 外头茶园子里,茶碗摔碎的声音越来越响。 “退票,退票!” “妈了个巴子的,周大奎你个老王八,敢耍金爷?” 陆诚没废话,几步走到梳妆檯前,抓起那杆原本属於“小盛云”的道具……大枪。 这枪是白蜡杆子做的,为了舞台效果,加了重,足有七八斤。 陆诚单手一抖。 “嗡!” 枪缨炸开,如同一朵红云。 “班主,”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没人了,让我上,兴许还能活。我要是演砸了,这命我赔给你!” 周大奎愣住了。 这还是那个木訥、老实,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陆诚吗? 这眼神,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外面的催促声已经变成了要把后台帘子掀开的动静。 周大奎一咬牙,脸上横肉乱颤。 “死马当活马医了。” “快,给他勾脸,上大妆,要是演砸了,咱爷们儿一块儿去跳永定河!” …… 锣鼓点子急促地敲响。 《风雪山神庙》,这是林冲最憋屈,也是最爆发的一折。 台下。 头排正中间,坐著个穿著貂皮大衣的胖子,手里转著两个核桃,一脸的不耐烦。 这就是金爷。 “周大奎要是再不出来,就把这园子给我砸了。”金爷冷哼一声。 旁边的小弟刚要应声,突然,台上灯光一暗。 当! 一声清脆的锣响,压住了全场的嘈杂。 陆诚出场了。 他头戴范阳毡笠,身披黑色斗篷,手里提著那杆花枪,脚下踩著厚底靴。 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瞬间,脑海一道声音响起。 【当前剧目:《风雪山神庙》】 【角色:林冲】 【扮演要求: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演出那股子绝境中的杀意!】 【新手福利:开启“共情模式”一分钟。】 【演绎结束后,將依据综合评价发放奖励。】 这是……系统? 陆诚一怔。 轰! 隨著“共情模式”的开启,一股悲愤的情绪,衝进了他的天灵盖。 这一刻,陆诚分不清自己是谁。 他是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被人陷害,误入白虎堂,刺配沧州,棒打洪教头,火烧草料场…… 这一路走来,他忍了,让了,退了。 可这世道,不给他活路啊! 陆诚抬起头,那双原本木訥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 眼神中透出的,是野兽般的凶光,也是英雄末路的淒凉。 “大雪崩——” 他一开口,嗓音苍凉浑厚,瞬间盖过了台下的喧囂。 台下本来准备骂街的观眾,愣住了。 金爷转核桃的手,停住了。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陆诚动了。 他在台上走边,漫天假雪飘落。 他想到了自己。 想到了前世是个996的社畜,累死在工位上。 想到了穿越过来,这具身体的原主,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吃尽了苦头,却因为没有天赋,被人嘲笑,被人看不起,连饭都吃不饱。 想起了父亲在寒风中拉著洋车,想起了母亲躺在破棉絮里,疼得整夜呻吟。 凭什么? 凭什么老实人就得受欺负? 凭什么奸人当道,英雄就要落魄? 凭什么一家人拼了命的活,却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心中的愤懣,与林冲的悲凉完美融合在一起。 “那贼子,欺人太甚!!” 一声怒吼,炸裂全场。 陆诚手中的大枪,猛地刺出。 这一枪,不是戏台上的花架子。 这是杀招! 崩、拨、压、盖、挑、扎! 六合大枪的招式,在他手中使出来,带著一股子风声。 只见他身形如龙,步法稳健如山,那杆大枪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枪尖抖出的寒芒,让前排的观眾都觉得脸皮生疼。 “好!!” 金爷猛地一拍大腿,大喝一声。 台下的观眾这才回过神来,掌声雷动,叫好声差点把房顶给掀翻了。 “这身段,绝了。” “这眼神,看得我心里直发毛啊!” “庆云班什么时候藏著这么个角儿?这比小盛云强了一百倍啊!” 台上,陆诚仿佛听不见这些声音,沉浸其中。 到最后,林冲手刃仇人,提枪傲立风雪之中。 陆诚一个定格亮相。 眼神如刀,杀气凛然,隨后化作一声长嘆,尽显英雄落寞。 幕布落下。 一行评价缓缓浮现,字跡古朴苍劲。 【当前剧目:《风雪山神庙》】 【角色:林冲】 【评语:“意愤难平,如泣如诉。技虽未臻化境,然情已动人心魄,风雪之中,正如苍龙抬头。”】 【综合评价:乙上(形神兼备,技惊四座)】 【获得奖励:十年外家拳功力;林家枪法·小成】 十年! 陆诚心头一震。 轰! 一股暖流凭空出现在他的丹田之中,隨即冲向四肢百骸。 咔咔咔! 他的体內传出一阵骨骼脆响。 之前未能贯通的筋骨,在这股热流的冲刷下,瞬间被打通。 脊椎如大龙翻身,筋膜腾起。 整劲关,破了。 陆诚震惊了。 这可是武馆中,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整劲”啊! 前身这具身体,虽然是童子功,但因为营养跟不上,卡在门槛上好几年了。 始终练不出那股子把全身力气拧成一股绳的“整劲”。 这一场戏,竟直接省去了他十年的苦功! “诚子,诚子,你神了啊。” 后台的帘子被掀开,班主周大奎满脸通红地冲了进来,那样子比刚才死了亲爹还要激动。 “金爷赏了整整五十块大洋,还有个金戒指!” 周大奎把托盘往陆诚面前一送,看著陆诚的眼神,就像看著一尊財神爷。 “从今儿起,你就是咱庆云班的头牌武生。” 陆诚看著托盘里白花花的大洋,愣了神。 五十块大洋。 够爹把那辆租来的洋车买下来,不用再受车行的气。 够娘吃上一年的好药,把身子养回来。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 有了这系统。 他陆诚,终於有了站著说话的资格! “班主,” “先支我十块大洋,我要去抓药。” 第二章 拳怕少壮,钱壮怂人胆 出了德云茶园,冷风一激,陆诚原本发热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怀里揣著那十块现大洋,沉甸甸的,坠得心口热乎。 这年头,这就是命。 路过巷口“二荤铺”,陆诚脚步一顿,买了二斤酱牛肉,又去药铺抓了三服上好的“温肺止咳散”。 这药贵,以前只敢抓半服掺著草根喝,今儿个,抓全份! 提著东西,陆诚脚步飞快。 他家住在南城的贫民窟,一大片破败的大杂院。 刚进胡同口,就听见一阵喧闹声。 “老东西,少在那哭穷。” “今儿个要是拿不出例钱,这车你就別拉了,留下一条腿吧!” 听到这声音,陆诚脸色一沉。 是赖三。 这一片的混混头子,仗著跟巡警局有点关係,专门欺负拉洋车的苦哈哈。 美其名曰收“车份儿钱”,其实就是明抢。 陆诚快步走到自家院门口。 借著煤油灯光,眼前的一幕让他火冒三丈。 这大冷的天,他爹陆老根穿著件露棉絮的破袄,正跪在地上,死死护著身后那辆租来的洋车。 赖三穿著黑绸面褂子,身后跟著两个流里流气的閒汉,手里拎著棍子,正一脚踩在陆老根的肩膀上。 “赖三爷,赖三爷您行行好。” 陆老根那张满是风霜的脸贴在冻硬的土地上,哭求著。 “诚子他娘病重,钱都抓药了,这月实在没钱了,您容我两天,就两天。” “容你?” 赖三一口浓痰吐在陆老根身上。 “你那死鬼老婆反正也活不长了,还吃什么药?不如省下来孝敬爷!” 屋里传来母亲剧烈的咳嗽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肺叶咳出来。 周围邻居不少,都缩在自家门口看著,没人敢出声。 这年头,各人自扫门前雪,惹了赖三,全家遭殃。 “动手,卸个軲轆!”赖三不耐烦地挥手。 陆老根绝望地闭上眼。 这车是车行的,要是坏了,把他老骨头拆了都赔不起。 就在这时。 呼! 一道黑影带著风声,衝进了人群。 没等赖三反应过来,一只大子儿般粗糙有力的手,直接扣住了他的手腕。 “谁特么……” 赖三刚要骂,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那只手像铁钳一样,越收越紧。 咔吧! 一声脆响。 “啊!!!” 赖三杀猪般的惨叫声划破了胡同。 陆诚面无表情,眼神冰冷。 他並没有鬆手,而是腰胯微微一沉。 整劲! 刚得的十年功力,在此刻本能地运转。 脚抓地,力从地起,过膝,主宰於腰,发於脊背。 这一瞬间,陆诚的脊柱像是一条大蟒翻身。 “滚!” 他低喝一声,手臂一抖。 这看似简单的一抖,却蕴含著恐怖的爆发力。 一百四五十斤的赖三,竟然像个破麻袋一样,被陆诚直接甩飞了出去。 砰! 赖三重重地砸在两米开外的墙垛子上,疼得连叫都叫不出来了,捂著断了的手腕在地上打滚。 静。 死一般的静。 那两个原本想上前的閒汉嚇傻了,举著棍子僵在原地,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地上的陆老根也忘了哭,张著嘴看著眼前这一幕。 这是他儿子? 这是那个唱戏都要被骂没力气,平日里老实巴的诚子? 陆诚转过身,没看赖三,而是伸手去扶地上的父亲。 “爹,起来。地上凉。” 那两个閒汉对视一眼,心惊胆裂。 “走、快走!” 两人架起半死不活的赖三,连狠话都没敢放一句,灰溜溜地跑了。 这就是江湖规矩。 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刚才那一手“摔人”,行家看门道。 那是把力气练透了的“练家子”! 赖三这种混混,欺负老百姓行,碰到真有功夫的,借他个胆子也不敢惹。 “诚、诚子?” 陆老根哆哆嗦嗦地站起来,上下打量著儿子。 “你……你会功夫了?” “戏班子里学的,以前没练到家,今儿个开窍了。” 陆诚隨口扯了个谎,扶著父亲往屋里走。 “爹,以后没人敢欺负咱家。” 进了屋。 屋里冷得像冰窖,只有炕头还有点热乎气。 母亲王氏脸色蜡黄地躺在炕上,见爷俩进来,急著想坐起来。 “老头子,外面怎么了,是不是要帐的来了?” “没事了,娘。” 陆诚把手里的东西往那张缺了腿的八仙桌上一放。 先是一包油纸包著的酱牛肉,香气瞬间填满了这个充满药味的屋子。 紧接著。 哗啦! 陆诚从怀里掏出剩下的几块大洋,重重地拍在桌上。 银元撞击桌面的声音,在贫寒的家庭里,就是最动听的乐章。 陆老根和王氏看著桌上那闪著银光的大洋,眼睛直了。 “这……这是?”陆老根手都在抖。 “今儿个救了场,唱了压轴,这是赏钱。” 陆诚一边生炉子熬药,一边说道。 “以后我就是庆云班的头牌,一个月包银三十块。” “三十块……” 陆老根咽了口唾沫。 他拉一个月洋车,累吐血也就能挣个四五块。 “爹,等过段时间的,我攒点钱,就去车行把这车买下来。” 陆诚回头,看著那张苍老的脸,“以后咱给自己拉,高兴就出车,不高兴就在家歇著。” “这酱牛肉,您二老趁热吃。” 火炉里的火苗窜了起来,屋子里渐渐暖和了。 陆老根手里抓著酱牛肉,看著正在忙活熬药的儿子,突然觉得儿子的背影变得无比宽厚。 那个只会闷头练功,受了气也不敢吭声的傻小子,没了。 如今这个,是家里的顶樑柱,是能给家里遮风挡雨的大树! 陆老根眼圈一红,眼泪掉在牛肉上,大口咬了下去。 真香啊。 …… 夜深了。 伺候完父母睡下,听著母亲平稳了许多的呼吸声,陆诚走到了院子里。 月光如水,洒在冻得发硬的土地上。 陆诚深吸一口气,身子猛地往下一沉,双膀一裹。 那姿势,看著有些笨拙,像是一头刚出洞的老黑熊。 形意,熊形! 陆诚脑子里浮现出当年学艺时,那个严厉的老恩师拿著藤条抽他的画面。 “诚子,你脑子木,人也轴。练不了那轻灵的燕形、钻翻的鷂形。” “你就练这个,练熊!练虎!笨人练笨劲,练出这一膀子死力气,也能把人撞死。” 以前,陆诚练这熊形,只有“笨”,没有“重”。 可现在,系统奖励的“十年功力”在体內流转。 这十年,不是凭空来的。 它就像是陆诚真的在时空缝隙里,不吃不喝,不想不念,把这简单的“熊形”和“虎形”重复了千万遍,练到了骨头缝里。 轰! 陆诚脚下趟泥步一走,肩膀顺势一靠。 空气中竟然发出一声震音。 原本死板的动作,此刻却透著一股子厚重感。 熊有竖项之力,能拔树撼山! 这一靠,若是撞在人身上,哪怕是刚才那个赖三,怕是连骨头渣子都要碎成粉。 紧接著,陆诚气势一变。 腰胯一拧,脊椎大龙疯狂弹抖,双手猛地向前一探,十指如鉤。 虎形! 虎扑羊群,硬打硬进。 这招式依旧不精妙,直来直去,但他使出来,却带著一股腥风。 陆诚收势。 他看著自己的双手,满是老茧,粗糙无比。 他不是什么武学天才,以前不是,现在也不完全是。 但他有了这十年的苦功加持,那股子“拙劲”终於练通了。 笨功夫? 在这乱世,花拳绣腿救不了命。 反而是这种不要命,一力降十会的笨功夫,才是杀人的利器! 第三章 熊晃虎扑,硬碰硬! 翌日,天刚蒙蒙亮。 北平城的鸽哨声,把陆诚叫醒了。 屋里的药味淡了不少。 老娘王氏喝了昨晚那一帖好药,后半夜竟没怎么咳,睡了个安稳觉。 陆老根一大早就出了门。 临走前,老头子特意把那件平时捨不得穿的蓝布大褂披上了,腰杆挺得比往常直了三分。 那几块大洋虽然没动,但它是底气。 有了底气,人就有精气神。 陆诚收拾利索,出门在胡同口的早点摊上,花了四个大子儿,喝了碗热乎乎的豆汁儿,配俩焦圈。 这是老北平人的“命”。 一碗热汤下肚,五臟六腑都熨帖了。 吃饱喝足,陆诚迈步往天桥走。 今天的风没昨天硬,但德云茶园门口的气氛,却比昨天还冷。 刚到后台门口,就见几个穿著体面的伙计,正围著班主周大奎,在那指手画脚。 “周班主,別给脸不要脸。” “我们那边的盛云老板说了,念在旧情,要是你这庆云班撑不下去了,这行头、箱底,我们庆和班收了。” “一口价,三十块大洋。” 说话的是个尖嘴猴腮的中年人,那是庆和班的管事,姓刘,人送外號“刘扒皮”。 三十块? 光是那一箱子绣金的戏服,少说也值二百块。 这那是收购,这是明抢。 这是要把庆云班连骨头带肉嚼碎了吞啊! 周大奎气得浑身发抖。 “姓刘的,你做梦。” “昨儿个我们诚子救了场,金爷赏了脸,我们庆云班活过来了!” “诚子?” 刘管事嗤笑一声,那双三角眼里满是轻蔑。 “就那个练了十几年还是个死木头的傻小子?周大奎,你那是迴光返照!” “运气好碰上一回罢了,你还真指望他能挑大樑?” 说著,刘管事身后走出来一个壮汉。 这人穿著短打扮,肌肉把衣服撑得鼓鼓囊囊,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这是我们庆和班新请的护院,通背拳的高手,马三爷。” 刘管事得意洋洋。 “马三爷听说你们这齣了个角儿,手痒,想搭把手,盘盘道。” 这就是“踢场子”! 在梨园行,文斗唱戏,武斗盘道。 要是输了,这戏班子的招牌就得让人摘了踩在脚底下。 后台的伙计们都嚇得往后缩。 这马三爷一脸横肉,看著就不好惹。 “怎么?没人敢应?” 马三爷捏了捏拳头,骨节啪啪作响。 “那就別怪我不客气,今儿个这招牌,我替你们摘……” “你摘一个试试。” 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 眾人回头。 只见陆诚掀开帘子,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看著土里土气,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 “哟,这不就是那个傻柱子吗。” 刘管事阴阳怪气。 “怎么著,唱了一出林冲,真当自己是八十万禁军教头了?” 陆诚没理他,径直走到周大奎身边,轻轻拍了拍班主的肩膀。 “班主,您歇著。这种看家护院的狗,不用您费心。” “你说谁是狗?!” 马三爷大怒。 他在天桥这一片也是有名號的打手,哪受过这种气? “找死!” 马三爷爆喝一声,脚下一蹬,整个人像只大猿猴一样窜了过来。 通背拳,讲究个放长击远,手臂像鞭子一样甩出。 呼! 这一巴掌带著劲风,直奔陆诚的面门,要是扇实了,陆诚这满嘴牙都得飞。 周大奎嚇得闭上了眼:“诚子快躲!” 躲? 陆诚压根没动。 他看著那呼啸而来的巴掌,脑子里只有师傅当年的那句话。 “只要根扎得深,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 不躲,不闪,不退。 他只是简单地往前踏了半步,身子微微一侧,肩膀顺势往前一送。 形意,熊形。 熊膀! 没有任何花哨,就是一个字。 撞! 这动作看著笨拙无比,就像是一头反应迟钝的老黑熊,慢吞吞地撞向了一只灵活的猴子。 可只有马三爷自己知道,这一撞有多恐怖。 在接触的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撞上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辆失控的火车头。 砰!! 一声闷响,像是大鼓被重锤擂中。 眾人只觉得眼前一花。 那个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马三爷,整个人直接倒飞了出去。 足足飞了三四米远,狠狠地砸在了后台的道具箱子上,把那实木的箱子都砸裂了。 “噗——” 马三爷张嘴喷出一口酸水,捂著胸口,疼得脸都紫了,半天爬不起来。 一招。 不对,半招都算不上。 就是一个简单的“靠”。 “这……” 刘管事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地上。 他那双三角眼瞪得溜圆,看著陆诚,像是见了鬼。 “这怎么可能?” 马三爷可是练了十几年功夫的好手啊! 就被这小子轻轻一撞,废了? 陆诚收势,站在原地,连大气都没喘一口。 他看著自己的肩膀,心里对自己这“十年功力”有了底。 熊形,笨是笨了点,但真好用。 “还有人吗?” 陆诚抬起头,目光扫过刘管事。 刘管事被这眼神一扫,只觉得后背发凉,腿肚子转筋。 “没、没了……” “没了就滚。” “回去告诉盛云,庆云班还没死绝呢,咱们戏台上见真章。” “是是是……” 刘管事哪还敢废话,招呼两个伙计架起半死不活的马三爷,屁滚尿流地跑了。 直到他们跑远了,后台这才炸了锅。 “我的娘咧,诚子哥,你这也太神了!” “那一撞,我还以为地震了呢。” “解气,真特么解气!” 周大奎激动得满脸通红,衝上来一把抓住陆诚的手。 “诚子,你这是……整劲,你练成整劲了?” 作为老江湖,周大奎自然识货。 陆诚没立刻答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见陆诚点头,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后台这些武行、替身、龙虎武师,都是吃功夫饭的,哪怕自己没练到,也听过见过。 整劲是什么? 那是功夫登堂入室的第一个大门槛! 意味著將全身散乱的气力拧成一股,力起於脚,主宰於腰,发於脊背,贯於四肢,一拳一脚,皆带全身之重。 练不出整劲,打一辈子都只是花架子。 更別说下面的明劲、暗劲了。 “真是整劲!” 一个年纪稍大的武师喃喃道。 “刚才那一下,我看著都懵,那大块头少说两百斤,诚子你看著瘦,怎么跟个车撞过去似的……” “可不是,我就听『砰』一声,跟擂鼓一样,那人就飞了。” 听著这些,陆诚又笑了笑,才道。 “笨鸟先飞,我这笨功夫练了这么多年,总算听了个响。” “好!好!好!” 周大奎连说三个好字,眼眶微红,“祖师爷显灵啊,咱们庆云班,有救了。” “诚子,明儿个咱们演什么?” 管箱大爷凑过来,一脸期待地问。 以前排戏,都是班主定,陆诚只有听喝的份。 可现在,所有人都看著陆诚,仿佛他才是那个拿主意的人。 陆诚沉吟片刻。 昨天的林冲,那是悲愤,是压抑,是人被逼到了绝境。 今天的气势打出来了,那就得乘胜追击,把这把火烧得更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十指微张,骨节粗大。 刚才那一记熊形,撞得痛快。 但他体內那股子刚得来的“虎形”真意,还没地儿撒呢。 陆诚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 “把那一身行头拿出来,明儿个咱们演……《武松打虎》!” “好嘞!” 管箱大爷一拍大腿,兴奋道。 “《武松打虎》那可是热闹戏,我这就去给您拿武松的短打行头,再找根结实的哨棒。” 周围的伙计们也纷纷叫好。 “诚子哥现在的身手,演武松那肯定是威风凛凛。” “慢著。” 陆诚突然开口,打断了眾人的忙活。 “谁说我要演武鬆了?” 后台瞬间安静下来。 周大奎愣了。 “不演武松?这戏里除了武松,那就剩……” 眾人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角落里那张落满灰尘,平时只有龙套才穿的斑斕虎皮。 陆诚伸手一指那张虎皮,笑了笑。 “那个武松,让顺子演。” “明儿个,我演虎。” “啊???” 这一嗓子,把后台所有人都惊得下巴差点掉地上。 那个叫顺子的小武行更是嚇得连连摆手。 “诚子哥,您別开玩笑了,您现在是头牌,是大角儿!哪有角儿去钻那张皮的?” “那是『钻筒子』,是下九流才干的活儿,我要是敢骑在您身上打,班主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周大奎也是急得直跺脚。 “是啊诚子,你这是自降身价,哪有放著英雄不演,去演个畜生的?” 在这梨园行,角儿就是天。 让角儿去演个被打死的畜生,传出去庆云班让人笑话。 陆诚却摇了摇头。 往前迈了一步,脊椎猛地一炸,一股腥风煞气凭空而起。 那一瞬间,眾人仿佛看到的不是陆诚,而是一头刚刚下山,准备择人而噬的吊睛白额大虫! 哪怕没穿虎皮,那股子气势,已经让周大奎腿肚子发软,想说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 “班主,角儿大,还是戏大?” 陆诚看著周大奎。 周大奎想了想。 “角儿是戏的魂,戏是角儿的根。” “没了好角儿,戏难出彩。可离了戏的台,角儿也成不了气候。” “但要说孰大?自然是戏比天大!” 陆诚也认可,点了点头。 “红花还得绿叶配。老虎若是只病猫,武松打死它也不露脸,观眾看著也犯困。” “再说了,能把人演好不算稀奇。” “能把这没名没姓、没一句台词的畜生演活了,那才叫真本事。” 第四章 万牲园 天刚蒙蒙亮,德云茶园门口的小伙计打著哈欠,搬著梯子,將今晚的水牌子高高掛起。 那红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压轴大戏:《武松打虎》 【武松——顺子】 【吊睛白额虎——陆诚】 这牌子刚一掛稳,起早遛鸟的大爷,买早点的路人,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我没瞧错吧?” 一个提著鸟笼子的遗老揉了揉眼,指著那牌子直哆嗦。 “这庆云班是想瞎了心了,放著刚红起来的陆诚不演武松,让他去演个畜生?” “这也就算了,那个顺子是谁?” …… “听说了吗,庆云班那个刚冒头的陆诚,疯了!” 天桥底下,豆汁摊、茶汤铺,这话一清早就传开了。 几个老头凑在一块儿咂嘴。 “好好的角儿不当,去钻筒子?” “这是自甘墮落。” “那演老虎是人干的事儿吗?那就是个力气活,穿著十几斤的皮套子在地上爬,那是下九流里的末等。” “我看吶,这小子就是曇花一现。” “前儿个演林冲也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这不,露怯了,不敢演武松,怕砸了招牌,这才躲进虎皮里去。” 茶馆角落里,庆和班的刘管事听著这些閒话,嘴角都要咧到耳后根去了。 他抿了一口那並不怎么好的高末,也不嫌茶叶沫子涩嘴,只觉得心里痛快。 “马三爷,您这顿打虽然挨了,但那小子自寻死路。” 刘管事对身边还缠著绷带的马三说道。 “今儿晚上,咱们也去。” “我倒要看看,他陆诚趴在地上学狗叫唤的时候,这庆云班的脸往哪儿搁!” …… 庆云班,后台。 气氛十分压抑。 顺子手里攥著那根红漆哨棒,手心里全是汗。 他看著正在那里摆弄那张旧虎皮的陆诚,都要哭出声来了。 “诚子哥,真……真不行啊。” 顺子是个老实孩子,平时也就翻两个跟头,跑个过场。 让他演打虎英雄武松? 还得骑在如今的台柱子陆诚身上打?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慌什么。” 陆诚头也没抬,手里拿著针线,正在改那张虎皮。 以前演老虎,讲究个“形”。 皮套子做得臃肿,看著大,其实里面空荡荡,人钻进去不仅闷,还施展不开。 陆诚要把这关节处改紧实了,让这皮,贴在身上。 “顺子,记住我跟你说的。” 陆诚咬断线头,眼神平静。 “到了台上,你別想著是在演戏。” “你就想著,你要是不把这老虎打死,你就得死,你老娘就没儿子送终了。” “把你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往死里打。” 顺子咽了口唾沫,看著陆诚那双有些嚇人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行了,再走一遍。” 锣鼓点起。 陆诚披上改了一半的虎皮,往地上一伏。 没有系统奖励的“共情模式”,陆诚全靠自己这具身体的本能和前世的理解。 扑、剪、掀! 动作倒是利索,毕竟那是“十年外家拳”的底子。 但陆诚心里清楚,不对味儿。 太“人”了。 像是个穿著虎皮的人在打架,没有那股子让人看一眼就尿裤子的腥气。 这种水准,也就混个“丙上”的评价,搞不好还得是个“丙中”。 上次的新手福利没了,这次全得靠真本事。 陆诚停下了动作。 “不行。” 他一把扯下头套,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周大奎在一旁看著,心里其实觉得已经挺好了,至少比以前那些龙套演得灵活多了。 “诚子,这不错了,离晚上开戏就剩三个时辰了,这……” “班主,我去趟万牲园。” 陆诚站起身,没废话,脱了戏服换上那件旧棉袄。 “万牲园,去那干嘛?” “那是洋人逛的地界儿,门票死贵。”周大奎一愣。 “去看虎。” 陆诚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 “没见过真老虎怎么杀人,这戏,演不出魂儿来。” “顺子,你在家接著练,把你那股子怕劲儿练出来。” “晚上我要是真的老虎,你就是那块到嘴的肉!” 说完,陆诚掀开帘子,一头扎进了冬日的寒风里。 只留下后台一帮人面面相覷。 “这……这叫什么事儿啊?” 管箱大爷嘆了口气,“唉,这是著了魔了。” 周大奎却看著晃动的门帘,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不疯魔,不成活。” “以前这小子是块木头,现在,他是块要烧著的炭。” “都別愣著,把那虎皮再熏一遍,把哨棒擦亮了。” “今晚这场戏,谁要是给诚子掉链子,老子扒了他的皮!” …… 万牲园,也就是后来的动物园。 在这个年代,那是西郊的一处稀罕地界。 门票確实不便宜,要两个大子儿。 这钱够在天桥吃顿饱饭了,所以来这的,多是些穿长衫的学生,或者带著洋妞的阔少。 陆诚这一身打补丁的短打扮,在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没理会周围异样的眼光,直奔虎山。 这年头的虎山,不像后世那样隔著厚玻璃。 就是一个深坑,周围围著铁栏杆,人们站在上面往下看。 坑底,一只吊睛白额大虫正趴在假山上晒太阳。 冬天了,老虎也懒。 但这只虎不一样。 它骨架极大,皮毛油光水滑。 虽然闭著眼,但那肚皮隨著呼吸一起一伏,竟有一种独特的规律。 周围有人往下扔石子,想逗老虎动弹。 老虎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尾巴尖偶尔抽动一下,把落在身上的石子扫开。 “切,这就是老虎?跟个大猫似的。” 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失望地撇嘴。 陆诚却看得入了神。 他没看皮毛,没看牙齿,他在看老虎的脊椎。 那老虎趴在那里,看似松垮,实则全身的大筋都像弓弦一样崩著。 一旦有猎物靠近,那条脊椎瞬间就会像大龙一样弹起,把几百斤的身躯像炮弹一样射出去。 这就是形意拳里的“虎抱头”。 松而不懈,蓄势待发。 陆诚闭上眼,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 吸气时,腹部收缩,气贴脊背。 呼气时,气沉丹田,声若雷鸣。 据说,这叫“虎豹雷音”。 只有练臟腑练到了极深处,才能发出这种声音,震盪骨髓,洗炼气血。 陆诚现在虽然还没那个本事,但他可以模仿那种呼吸的节奏。 第五章 今夜,不敲锣 突然。 底下那只原本在睡觉的老虎,猛地睁开了眼。 那一瞬间,陆诚感觉全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感,只有漠视一切生命的冷酷。 它转过头,视线越过那几个扔石子的学生,死死地盯住了栏杆边的陆诚。 它感应到了。 感应到了同类的气息。 或者说,感应到了挑衅。 “吼——!!!” 一声咆哮,毫无徵兆地炸响。 这一声,不是嗓子喊出来的,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带著低频的震动。 周围那几个学生嚇得妈呀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脸都白了。 就连远处的猴山都瞬间安静了下来,万籟俱寂。 只有陆诚,不仅没退,反而往前探了半个身子。 他的瞳孔收缩,死死记住了老虎刚才那一瞬间的发力状態。 从脚掌抓地,到腰胯合拢,再到脊椎如波浪般传导,最后胸腔共鸣。 这一吼,威慑山林! 陆诚的喉结上下滚动,学著老虎的样子,胸腔微微震颤。 “嗯……” 一声闷哼从他鼻腔里发出来。 虽然声音不大,但他感觉自己体內的气血像是被点燃了,五臟六腑都在跟著共鸣。 这就是虎威! 不是张牙舞爪,不是大喊大叫。 而是那股子要把眼前一切活物都撕碎,吞吃入腹的霸道! “懂了。” 陆诚长出了一口气,眼中的神采变了。 如果说来之前,他只是一只有了十年功力的“笨熊”。 那现在,他这头“熊”的身体里,住进了一头真正的“恶虎”。 他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西斜,该回去了。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德云茶园里早就人满为患。 昨儿个陆诚那场《林冲夜奔》传神了。 今儿个听说这新角儿要演老虎,不管是想看好的,还是想看笑话的,把这茶园子挤得水泄不通。 二楼包厢里,金爷依旧坐在正中间,旁边多了个面白无须的老者。 “金爷,这陆诚真有那么神?”老者抿了口茶,淡淡问道。 “五爷,您是內行,待会儿您给掌掌眼。” 金爷笑著剥了个花生。 “反正昨儿那场,我是看服了。但这演老虎……嘿,我也没底。” 这老者正是北平梨园行的前辈,人称“谭五爷”,那是真正懂戏的主儿。 后台。 锣鼓手老张手里拿著一面特製的铜锣,这叫“虎音锣”。 演《武松打虎》的时候,老虎一叫,就得敲这玩意儿,声音嗡嗡的,听著像那么回事。 “诚子,待会儿你一抖搂毛,我就敲锣,咱们配合著点。”老张嘱咐道。 陆诚正在系虎皮的扣子。 这虎皮经过他的改良,紧紧地贴在身上,显出他宽阔的背阔肌和结实的腰身。 他戴上虎头帽,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下巴。 “张叔,这锣,撤了吧。” 陆诚的声音从虎头里传出来,闷闷的。 “啊,撤了?” 老张愣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撤了锣,怎么出声。你要用嘴喊啊?那哪能听得见?” “台底下几百號人吵吵嚷嚷的,你嗓子喊劈了也压不住场啊!” 传统戏曲里,人的嗓子再大,也比不过乐器。 这虎音锣是几辈人传下来的规矩。 “没事,我嗓子好。” 陆诚活动了一下脖子,脊椎发出咔咔的脆响。 “而且,那铜片子敲出来的动静,那是死物。” “今儿个,我要让他们听听活的。” 周大奎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想劝,但看到陆诚那双藏在虎头下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听他的,撤锣!”周大奎一咬牙。 …… “咚!咚!咚!” 急促的鼓点响起,这是《武松打虎》的开场。 顺子扮演的武松,摇摇晃晃地上了台。 这小子今儿个是真的怕,那腿肚子都在转筋。 这醉步走得倒是比平时更像了几分,真像是喝多了站不稳。 “酒家……再来三碗!” 顺子念白还有点颤音,但这颤音恰好符合了“醉酒”的状態。 台下叫了一声好。 剧情推进,武松上山,见榜文,知有虎,却硬著头皮不肯回。 就在这时,鼓点骤然一停。 全场灯光压暗,只留一束惨白的光打在“景阳冈”的那块大青石后头。 一阵阴风仿佛从后台吹了出来。 没有锣声。 没有那种標誌性的“哐哐”虎啸配乐。 死一般的寂静。 台下的观眾正纳闷呢,有人刚想骂“怎么没声了”。 突然。 “呼——” 一声沉重呼吸声,通过那特殊的胸腔共鸣,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就像是有头巨兽,正贴在你的耳边喘息。 紧接著。 那块大青石后面,缓缓探出了一个巨大的虎头。 【当前剧目:《武松打虎》】 【当前角色:吊睛白额大虫(虎)】 【扮演要求:百兽之王,不怒自威!】 陆诚出来了。 他没有像传统戏曲那样直立著走出来,或者是跪著爬出来。 他是“流”出来的。 没错,就像是一摊水银,顺著石头流淌而下。 他的肩膀耸动,脊椎起伏,四肢著地。 那身虎皮仿佛长在了他身上,隨著肌肉的运动而颤抖。 这哪里是人在演戏? 这分明就是一只真的饿虎,正在审视它的猎物。 二楼包厢里,谭五爷原本眯著的眼睛猛地睁开了,手里的茶杯一晃,茶水洒了一身。 “这身法……这是形意拳里的『虎形』练到骨头里了啊,没个十几年功底,打不出来的。” “好功夫!” 台下的观眾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台上。 顺子看著那头逼近的“老虎”,他是真嚇尿了。 他能清楚地看到陆诚眼里的凶光,那是真想吃了他啊! 转身就想跑,结果脚下一软,连滚带爬地摔了出去。 这一下“抢背”摔得狼狈至极,却真实得让人头皮发麻。 陆诚动了。 “吼——!!!” 在这个没有任何扩音设备的年代,陆诚这一声咆哮,运足了丹田气,配合著简化版的“虎豹雷音”。 声浪如炸雷滚滚,在封闭的茶园里迴荡。 离得远的听不大清。 但离得近的前排茶客,只觉得耳膜生疼,桌上的茶碗盖子被震得叮噹作响。 几个胆小的姨太太直接尖叫出声,捂住了耳朵。 没有虎音锣。 但这人声,比锣声更恐怖,更渗人! 第六章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那是一种直击灵魂的野性。 陆诚四肢发力,整个人腾空而起。 一个正宗的“虎扑”,带著呼啸的风声,直奔顺子而去。 这要是扑实了,顺子起码断三根肋骨。 顺子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潜力。 一个懒驴打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扑。 砰! 陆诚的双爪拍在戏台上。 那厚实的木板,竟被这一巴掌拍得木屑纷飞,留下了几道深深的抓痕。 “我的天爷……” 台下有人惊呼。 这特么是演戏? 这是玩命啊! 接下来的几分钟,对於顺子来说是地狱,对於观眾来说,却是从未有过的视觉盛宴。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陆诚的一剪、一掀,每一个动作都带著强大的力量感。 他的脊椎大龙翻滚,把“虎”的凶残、灵动、霸道,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不光是在演虎,他是在演“野性”。 演到最后,武松骑在虎背上,举拳便打。 陆诚在下面挣扎,那是真的在挣扎。 他的背部肌肉疯狂弹抖,好几次差点把顺子给掀飞出去。 顺子也是红了眼,骑在虎背上,拳头雨点般落下。 当然,这点拳头对陆诚来说跟挠痒痒差不多。 直到最后。 老虎咽气。 陆诚没有像別的演员那样直接不动了。 他的身体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喉咙里发出“赫赫”声,四肢还在抓挠地板。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瘫软下来。 最后一口气吐出,那双凶光毕露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彩,变得死寂。 死得透透的。 静。 偌大的德云茶园,上千號人,鸦雀无声。 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大家都被这股惨烈的气氛给镇住了,仿佛刚才真的目睹了一场人兽搏杀。 直到顺子气喘吁吁地从虎身上滚下来,瘫坐在地上。 直到大幕缓缓拉上。 “轰——!!!” 叫好声像海啸一样爆发了。 “好!!!” “赏,给我赏!!” 无数的大洋、铜元,甚至还有金戒指、怀表,雨点般地往台上砸。 “这特么才叫戏,这特么才叫老虎。” “跟这一比,庆和班那老虎演的就是个癩皮狗。” 金爷在楼上也是激动得满脸通红,把手里那一对盘了多年的狮子头核桃,狠狠地拍在桌上。 “周大奎,给老子记著。” “这陆诚,以后就是北平城的角儿,谁敢动他,就是跟我金爷过不去!” …… 后台。 陆诚摘下虎头帽,汗水像小溪一样顺著脸颊往下流。 他大口喘著粗气,但眼神却亮得嚇人。 就在刚才大幕落下的一瞬间,那行熟悉的古朴字跡再次浮现。 【当前剧目:《武松打虎》】 【角色:吊睛白额大虫】 【评语:“形如真虎,声若雷霆。弃其糟粕,独得神髓。演活了兽性,更演出了那一抹不甘天命的凶煞。技近乎道!”】 【综合评价:甲下(登堂入室,自成一派)】 【获得奖励:虎豹雷音洗炼法,虎骨丹三枚!】 甲下! 竟然是甲级评价! 陆诚只觉得一股清凉的气息瞬间钻入脑海,紧接著,那股气息下行,渗入骨髓。 並不是像上次那样直接增加功力,而是在改造他的本质。 骨髓微微发热,造血开始加速。 他感觉自己的骨头变得更密实,呼吸之间,臟腑的震动更加有力。 这就是“虎豹雷音洗炼法”。 这是內家拳进入高深境界的钥匙,是“內练”的秘法。 有了这个,他陆诚就不再是只练了一身死力气的外家好手,而是真正有了问鼎宗师的资格。 手里微凉,多了三颗蜡封的丹药。 虎骨丹:强筋健骨,祛风除湿,乃是疗伤圣药。 陆诚心中大喜。 这虎骨丹,正是给老娘治病的绝佳补品。 娘那是常年劳累加上风寒入骨,肺气虚弱,这丹药简直就是救命的。 “诚子哥,诚子哥。” 顺子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一把抱住陆诚的大腿,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嚇死我了,呜呜呜,我还以为你要吃了我……” 陆诚笑著把他拉起来,拍了拍这小子的肩膀。 “哭什么,听听外面的动静。” 外面,山呼海啸般的“陆老板”喊声,震得后台的尘土都在往下掉。 “顺子,从今儿起,你也出名了。你是打死『活老虎』的武松。” 顺子愣住了,听著外面的叫好声,傻乎乎地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这时,周大奎带著眾人冲了过来。 这老江湖,此刻手里捧著个托盘,上面堆满了光洋和首饰,手都在抖。 “诚子,发了,咱们发了。” “光是现大洋就收了三百多块,还有金爷赏的一对金鐲子!” 三百块! 这在这个年代,是一笔巨款。 那些原本看不起陆诚,甚至刚才还在等著看笑话的伙计们,此刻一个个围在陆诚身边,眼神里全是敬畏。 “诚爷,您喝水。” “诚爷,我给您擦汗。” 这就是现实。 你有本事,你是角儿,你就是爷。 陆诚没理会那些阿諛奉承,他伸手从托盘里抓起那对金鐲子,又拿了一百来块大洋,塞进怀里。 “班主,剩下的钱,给大傢伙分了吧。” “这……” 周大奎一愣,“诚子,这可是你的赏钱。” “我一个人演不了这齣戏。” 陆诚淡淡说道,“顺子今天摔得不轻,给他拿三十块,算是汤药费。” 顺子瞪大了眼睛,三十块?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剩下的,给班子里的兄弟们添置点冬衣,买点肉。” 陆诚目光扫过眾人。 “只要我在一天,庆云班就散不了。只要大傢伙肯下力气,人人都有肉吃。” 这话一出,后台所有人都红了眼圈。 这年头,哪个角儿不是把钱攥得死死的?像陆诚这样大义疏財的,那是真豪杰。 “谢诚爷!!” 眾人齐刷刷地鞠躬,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 陆诚摆了摆手,披上那件旧棉袄,往外走去。 “诚子,你去哪?外头还有报馆的记者想採访你呢!”周大奎急忙喊道。 “回家。” 陆诚头也没回,摸了摸怀里的虎骨丹。 “给我娘送药去。” 走出茶园大门,风雪又起。 但这一次,陆诚觉得这风不再刺骨,反而吹得人热血沸腾。 从龙套到角儿,从被人踩在泥里到受万人追捧。 他只用了两天。 陆诚看向远处夜空。 这乱世的戏台子既然搭好了,那就轮到我来唱这齣大戏了! 第七章 没別的,就是想借爷的道儿? 北平的冬夜,黑得像口倒扣的大锅。 一出德云茶园,那股子喧囂的热浪就被北风吹了个乾净。 路灯昏黄,拉长了陆诚的影子。 他怀里揣著那是救命的丹药,腰里缠著那是沉甸甸的现大洋。 这钱,烫手。 陆诚紧了紧那件满是补丁的棉袄,脚步没停,却刻意拐进了一条背人的窄胡同。 他现在的听力,那是“虎听”。 得了那“虎豹雷音”后,刚一上手便觉五臟六腑贯通一气,登时耳聪目明,五感一清。 身后三十步,那踩雪的“咯吱”声,虽然轻,但杂。 不是一个人。 起码三个。 这年头,北平城里饿急眼的狼多。 陆诚今儿个在台上又是赏钱又是金鐲子,早就被人盯上了。 “朋友,跟了一路了,出来亮个相吧。” 走到胡同深处,死胡同,没路了。 陆诚停下脚步,也没回头,只是伸手拍了拍落满雪肩头。 “嘿,这小子倒是机灵。” 阴影里,钻出来三个裹著黑大褂的汉子。 领头的脸上横著一道疤,手里把玩著一把短匕首,在月光下泛著寒光。 这人陆诚认识,南城这一片有名的“溜门贼”,外號“疤脸赵”。 平时也就是偷鸡摸狗,今儿看来是想干票大的。 “陆老板,今儿个戏唱得绝啊。” 疤脸赵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那笑声在死胡同里听著瘮人。 “哥几个手头紧,听说金爷赏了您不少。咱们也不多要,把那金鐲子留下,大洋分一半,您走您的阳关道。” 另外两个汉子,手里拎著闷棍,一左一右包抄过来,堵住了退路。 陆诚没慌,反而转过身,饶有兴致地看著几人。 “疤脸赵,你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这钱是金爷赏的。在天桥这一亩三分地,动了金爷捧的角儿,你们就不怕金爷把你们皮扒了,点天灯?” 陆诚这话不是嚇唬人,金爷那是这一片的土皇帝,说话比巡警局都好使。 谁知疤脸赵听了,不仅没怕,反而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呸!金爷?” 疤脸赵眼神里透著股亡命徒的狠劲儿。 “要是以前,借爷三个胆儿也不敢。但这可是一百多块现大洋,还有金货!” “有了这笔钱,哥几个连夜就坐火车去上海,去天津卫。天高皇帝远,他金胖子手再长,还能伸出北平城?” “只要今儿个把你废在这儿,谁知道是我们干的?” 这就是压。 这地界儿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这帮人是铁了心要干完这一票就跑路,这是要把陆诚往死里整。 换作以前的陆诚,这就得跪下磕头,把钱財拱手送上,还得被人打断一条腿。 “想跑?” 陆诚眼神一冷。 在黑暗中,竟隱隱泛著一股子幽光,就像他刚才在台上演的那只虎。 “钱在我怀里,有本事,自己来拿。”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还真当自己是大虫了,给脸不要脸。” 疤脸赵脸色一狠,“上,废了他这双招子,看他以后还怎么瞪人!” 左边那汉子抡起闷棍,带著风声就照著陆诚的后脑勺砸来。 这一棍子要是实了,不死也得变傻子。 就在这一瞬。 爆发! 陆诚动了。 但他没躲。 他的胸腔里,那是刚刚得来的“虎豹雷音”在震盪。 “哼——” 一声低沉闷哼,从鼻腔里炸出来。 紧接著,陆诚身子猛地一缩,隨后脊椎大龙疯狂弹抖,整个人不退反进。 虎扑! 这可不是戏台上的表演。 这是真的杀人技! 那一棍子刚挥到一半,陆诚的身影已经像一阵腥风扑到了那汉子怀里。 双手成爪,一上一下。 上抓面门,下掏心窝! “刺啦——” 一声布帛撕裂的声音,伴隨著那汉子的惨叫。 那汉子整个人被陆诚这一扑,直接撞飞了两米远,狠狠砸在墙上,那件厚棉袄被抓了个稀烂,胸口上留下了五道血淋淋的爪印。 “啊!!” 另外两个人傻了。 这特么是唱戏的?不是都说是演的吗! 这分明是一头披著人皮的野兽啊! 陆诚没有停。 他一落地,腰身一拧,顺势一个“虎尾脚”。 这一脚,又快又狠,直接踹在了想偷袭的疤脸赵的小肚子上。 “呕——” 疤脸赵连刀都拿不住了,捂著肚子跪在地上,把晚饭吃的杂麵窝头全吐了出来,酸水直流。 最后那个汉子,看著转眼间倒下的两个同伴,腿肚子都在转筋,手里的棍子“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爷、爷饶命!我不……” 陆诚一步跨到他面前。 那股子刚杀完“人”还未散去的煞气,逼得那汉子一屁股坐在雪地里,一股骚味瞬间瀰漫开来。 嚇尿了。 陆诚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神冷漠。 “回去告诉道上的朋友。” “庆云班陆诚的钱,拿著烫手。” “再有下次,断的就不是肋骨,是脖子。” 说完,陆诚看都没看地上的烂摊子,转身走进了风雪里。 那背影,宽厚,如山,如虎。 只留下巷子里三个呻吟的混混,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这一架,打通了陆诚心里的最后一关。 拳头硬,才是硬道理。 这世道,不讲理,只讲拳! …… 推开自家那扇破烂的木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西屋还亮著昏黄的煤油灯。 陆诚听得真切,屋里头,老爹陆老根正压低了声音,哄著咳嗽不断的母亲。 “孩儿他娘,忍忍,诚子快回来了。” “他今儿个可是成了角儿,能挣大钱,明儿咱就去大医院……” “咳咳,老头子,別……別费钱了。” 王氏的声音虚弱得像游丝,“我这身子我知道,就是个无底洞。诚子以后还要娶媳妇,咳咳咳……” 每一声咳嗽,都像是在拉锯,锯在陆诚的心头上。 陆诚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屋。 一股混杂著中药味、霉味和老人身上特有的那股衰败味道扑面而来。 “爹,娘,我回来了。” 陆诚脸上带著笑,把一身的风雪关在门外。 “诚子!” 陆老根急忙站起来,在那件蓝布大褂上擦了擦手,满眼期盼又有些畏缩地看著儿子。 现在这个儿子,气场太强了,强到让他这个当爹的都觉得有些陌生。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陆诚走到炕边。 母亲王氏脸色蜡黄,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 那是肺气枯竭,油尽灯枯的兆头。 要是没有这系统,不出三个月,这就得办丧事。 “娘。” 陆诚眼眶一红,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儿子今儿个给您求来了神药。” “神药?” 陆老根凑过来,“啥药啊,还得是洋人的西药片子吧?” “比那强。” 陆诚没多解释。 他倒了一碗温水,小心翼翼地捏开那颗蜡封的【虎骨丹】。 蜡壳一破,一股子异香瞬间飘满全屋。 不是那种刺鼻的药味,而是一种燥热的香气,光是闻一口,陆老根就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这……” 陆老根瞪大了眼,“这是好东西啊,莫不是宫里流出来的?” 陆诚点了点头,把丹药化在水里,那水瞬间变成了琥珀色。 “娘,喝了它。” 陆诚扶起母亲,一勺一勺地餵下去。 王氏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但这药汤一下肚。 轰! 就像是一团火,顺著喉咙直接烧到了胃里,然后迅速散向四肢百骸。 原本冰凉的手脚,竟然开始发热。 胸口那股子憋闷得让人想死的寒气,像是见到了太阳的雪,瞬间消融。 “咳、呼……” 王氏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吐出来,屋里都腥臭了不少。 第八章 这一顿,吃给全院看 紧接著,奇蹟发生了。 王氏那原本惨白如纸的脸上,竟然肉眼可见地浮现出了一抹血色。 呼吸,平稳了。 不再是那种拉风箱似的急促,而是变得深长,有力。 “这……我身上热乎了?” 王氏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不堵了,真的不堵了!” “神了,真是神了啊。” 陆老根激动得老泪纵横,就要给那药碗磕头。 “这是哪路神仙显灵啊!” “爹,您別忙活了。” 陆诚拦住父亲,把怀里那一对沉甸甸的金鐲子,还有百十块现大洋,一股脑全倒在炕桌上。 哗啦啦! 这一声响,在贫苦人家听来,比过年的鞭炮还悦耳。 金光闪闪,银光灿灿。 把这破屋子照得通亮。 “这……” 老两口彻底傻了。 他们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诚子,这……这不犯法吧?”王氏嚇得手都在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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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子霸道的肉香味儿,从陆家那破窗户缝里飘出来,像长了鉤子一样,瞬间盖过了院子里的霉味和尿骚味。 勾得全院人的馋虫都在肚子里打滚。 桌上摆的不是咸菜窝头。 是陆诚一大早去胡同口买的: 热腾腾的芝麻烧饼,层层酥脆,咬一口掉渣。 一大盆滷煮火烧,那是“小肠陈”的老汤底,猪肠子燉得软烂入味,肺头吸饱了汤汁,上面撒著蒜泥和香菜。 还有一盘切得薄薄的酱肘子,肥瘦相间,晶莹剔透。 这顿早饭,哪怕是地主老財家也不过如此! “老陆,这……” 刚才还骂得欢的张婶,闻著这味儿,不自觉地吞了口唾沫,往屋里一瞅,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哟,他婶子,吃了没?没吃进来尝尝,诚子刚买的,热乎著呢。” 陆老根以前那是被踩在泥里的人,见了谁都矮三分。 今儿个,他腰杆挺得笔直,嗓门也洪亮。 “哎哟我的妈呀,老陆,你家这是发財了?” 张婶把尿盆一放,也不嫌脏,刚才那股子鄙夷劲儿瞬间没了,换上了一副諂媚的笑脸,凑过来看著那桌硬菜。 “听说诚子昨儿个在德云茶园唱红了?” “那是!” 陆老根夹了一块肘子放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故意大声说道: “我们家诚子,现在是角儿!金爷都赏了金鐲子,一场戏就能挣你们一年拉车的钱!” “看见没,孩子他娘昨晚喝了诚子带回来的神药,今早都能下地了。” 眾人顺著指引看去。 只见平日里瘫在炕上的王氏,此刻竟然真的披著衣服坐在桌边,虽然脸色还有些白,但手里捧著半个烧饼,吃得正香。 轰! 整个大杂院炸锅了。 “老陆家翻身了。” “诚子出息了!” 刚才那些恶毒的议论声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惊嘆和巴结。 “老陆啊,我就说诚子这孩子打小就行,长得就是个富贵相。” “诚子哥,以后发达了可別忘了街坊四邻啊。” 这就是现实。 什么下九流,什么钻筒子。 当把现大洋和酱肘子拍在桌上的时候,所有人都只能仰著头看你。 陆诚站在院子里,看著这一张张变幻的脸。 他不觉得噁心,只觉得真实。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你想让人看得起,想让爹妈有面子,你就得强,就得有钱,就得有拳头! “各位街坊。” 陆诚放下水桶,淡淡开口。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陆诚是在这院里长大的,谁对我家好,谁对我家孬,我心里有数。” “这滷煮买得多,想吃的,自己拿碗来盛。” “但有一条。” 陆诚目光扫过人群,落在了刚才嚼舌根嚼得最欢的张婶和那个尖嘴妇人身上。 那眼神,冷得像刀子。 “吃了我的肉,以后嘴巴就放乾净点。” “我陆诚演什么是我的事,但我爹妈还要在这院里住。” “谁要是再让我听见谁在背后嚼舌根子,欺负我爹妈老实……” 咔嚓! 陆诚隨手掰断了手边那根手腕粗的枯树枝。 那是枣木的,硬得很。 在他手里,竟然跟麵条似的,直接断成两截,看得眾人心里头凉嗖嗖的。 “这就是下场。” 全院鸦雀无声。 张婶嚇得一缩脖子,脸上的笑僵住了,连连摆手。 “不敢不敢,哪能呢陆爷。” 看著父母在眾人的恭维声中笑得合不拢嘴,陆诚心里那口鬱气,算是彻底散了。 第九章 虎豹雷音,洗髓伐毛 回了屋,陆诚盘腿坐在炕头。 手里捏著剩下两枚【虎骨丹】中的一枚。 蜡封一去,那股子带著腥燥的异香瞬间钻进了鼻孔。 这玩意儿,是虎的精华。 老虎这东西,皮毛烂了是土,肉烂了是泥。 唯独那一身骨头,埋在土里几十年不朽,那是它一身精气神的所在。 陆诚没犹豫,仰脖,吞下。 丹药入腹,不像上次那般温吞。 轰! 就像是吞了一块红彤彤的炭火。 那股热流顺著食道一路烧下去,瞬间在胃里炸开。 紧接著,那热力像是长了眼睛,不往皮肉上走,专往骨头缝里钻。 痛! 钻心的痒和痛。 就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蚂蚁,正在啃食他的骨髓,又像是有无数把小锤子,在敲打著他的脊椎。 陆诚咬紧了牙关,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但他一声没吭。 这叫“换骨”。 系统给的那十年外家拳功力,是皮肉,是筋膜,是那一身横练的“整劲”。 但这就像是盖楼,楼盖得再高,地基如果是泥巴做的,早晚得塌。 人的骨头就是地基。 只有骨头硬了,骨髓满了,造出来的新血才足,气力才长,才能真正承载住那股子霸道的“虎威”。 “呼——吸——” 陆诚开始调整呼吸。 不是平常的那种呼吸,而是依照系统奖励的【虎豹雷音洗炼法】。 吸气时,腹部深陷,如深渊吞水。 呼气时,气沉丹田,震盪胸腔。 慢慢地,一种奇特的声音从他体內传了出来。 “嗡……嗡……” 这声音不大,甚至还没有猫呼嚕声大。 但由於频率极低,极沉,震得这屋里桌上的茶碗盖子都在微微颤抖,窗户纸更是扑簌簌地响。 这是臟腑在共鸣。 虎豹雷音,练的不是嗓子,是五臟六腑。 通过这种震盪,把丹药的药力,强行轰进骨髓深处。 把那些常年累月积攒在体內的寒气、湿气、杂质,统统震出来! 汗水,顺著陆诚的脊背往下淌。 那汗不是透明的,而是带著一股子灰黑色的油腻,腥臭难闻。 这是伐毛洗髓! 现在的陆诚,就像是一块生铁,被扔进了高炉里,正在经歷著脱胎换骨的锻打。 外家拳练得再好,那是“耗”。 年轻时候靠著气血旺,能打死牛。 等过了四十岁,气血一衰,一身的伤病就找上门来了,晚景淒凉。 而內家拳,练的是“养”。 练一口气,养一炉血。 这一坐,就是整整两个时辰。 当天光大亮,外面的鸽哨声再次响起时,陆诚猛地睁开了眼。 唰! 昏暗的屋子里,仿佛打过一道厉闪。 那双原本虽然有神但略显浑浊的眼白,此刻清澈见底,黑瞳如墨,隱隱带著一丝摄人的精光。 陆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皮肤更加紧致,那层黑乎乎的油泥下,透著如同玉石般的温润光泽。 轻轻一握拳。 咔吧! 指节爆鸣,清脆如豆。 这就是內练。 那十年的外家功夫,此刻才算是真正找到了根。 如果说以前他是一头只知道蛮力的笨熊,那现在,他就是一头懂得收敛爪牙,蓄势待发的真虎。 陆诚下炕,只觉得身轻如燕。 哪怕是一夜没睡,精神头却比睡了三天三夜还要足。 这就是“精气神”满了。 …… 推门出屋,寒风扑面,陆诚却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院子里,老爹陆老根正蹲在那个角落里,手里拿著一块破抹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著那辆人力车。 这车不是自家的,是车行里租来的。 但这对於陆老根来说,就是命根子,就是全家人的饭碗。 每天出车前,必须擦得鋥亮,那是规矩,也是体面。 “爹,这么早?” 陆诚走过去,隨手拿起靠在墙根的半桶水。 陆老根正把那两盏被煤烟燻黑了的车灯罩子卸下来,哈著气,用袖口一点点蹭著。 “不早了,诚子。” 老头头也没回,声音里透著股子卑微的谨慎。 “今儿个天好,没风,能多拉几趟。昨儿个为了照顾你娘,耽误了半天工,今儿得补回来。” “车份儿钱一天也少不了,一天不交,车行那边就要骂娘,扣押金。” 陆老根念叨著,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焦虑。 对於骆驼祥子这样的底层车夫来说,睁开眼就欠著车行的一笔债……车份儿钱。 不管你今儿个是病了,还是累了,哪怕是天上落刀子,这钱你得交。 交不上? 那就滚蛋,这北平城里多的是想拉车的苦哈哈,不缺你这一个。 “爹。” 陆诚伸手,按住了父亲那双满是冻疮,正在擦车的手。 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关节肿大变形,那是常年握车把留下的印记。 “今儿別去了。” 陆诚淡淡道。 陆老根一愣,抬头看著儿子,眼神有些慌乱。 “不、不去哪行啊?” “诚子,我知道你现在出息了,能挣钱了。可……可这坐吃山空啊。” “你那是戏班子的钱,不稳定。万一哪天没戏唱了,或者是金爷不捧了呢?” “爹这一把老骨头还能动,还能拉得动。多攒一个是一个,將来给你娶媳妇,那是爹的任务。” 老一辈人的思想,根深蒂固。 那是被穷怕了。 哪怕昨晚见到了那么多大洋,睡了一觉醒来,那种不安全感还是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手里不握著车把,心里就不踏实。 “爹,这车咱不拉了。” 陆诚直接把那块抹布拿过来,扔进水桶里,溅起一片水花。 “这破车,又沉又旧,轴承都磨偏了,您拉著它就像拉著头死猪,费力不討好。” “而且那车行的刘四爷,心太黑。这辆破车,一个月光份子钱就要收您十几块,这一年下来,都够买辆新的了。” 陆老根急了,站起来想要去捞抹布。 “哎哟我的祖宗,小点声!” 他紧张地往四周看了看,生怕隔墙有耳。 “刘四爷那可是有背景的,咱惹不起。这车虽然旧点,但好歹是个营生。不拉这个,爹干啥去?” “难道真让爹在家当老太爷?那我这身子骨非得閒散架了不可。” 陆老根急得脸红脖子粗。 他是真怕儿子飘了。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有了点钱就大手大脚,不知道细水长流。 陆诚看著父亲那副焦急的样子,心里一酸,又是一暖。 他知道,这不是爹贱骨头,这是爹心疼这个家。 第十章 穷人的命根子 “爹,我也没说不让您拉车。” 陆诚笑了,那种自信的笑容让陆老根稍微镇定了一些。 “咱不拉租来的车,不给別人当牛做马。” 陆诚转过身,指了指胡同口的方向。 “走。” “去哪?”陆老根一脸茫然。 陆诚拍了拍腰间,那里鼓鼓囊囊的,是大洋碰撞的脆响。 “去西四牌楼。” “咱买车!” …… 西四牌楼。 这地界儿是北平城里热闹的去处,也是洋车行的聚集地。 这里不像天桥那么乱,透著股子“上档次”的味道。 路边停著的洋车,那一水儿的都是好车。 漆面鋥亮,铜件晃眼,有的车甚至还装著洋人那种充气轮胎,跑起来一点声都没有。 陆老根跟在陆诚身后,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他平时拉车路过这儿,都是溜边走,生怕蹭坏了哪位爷的车,赔不起。 今儿个,儿子却领著他,大摇大摆地往里闯。 “诚子,咱……咱真买啊?” 陆老根看著路边橱窗里摆著的那辆崭新的洋车,眼珠子都拔不出来了,喉结上下滚动。 那车,真漂亮啊。 黄铜的大灯,枣红色的车身,还有那带弹簧的坐垫,看著就软乎。 这要是拉著跑起来,那得多带劲? 但他心里也在滴血。 这一辆新车,少说也得一百块吧? 那是他拉一辈子车如果不吃不喝才能攒下的钱。 “买,还要买最好的。” 陆诚脚步不停,直接停在了一家门脸最大的车行门口——【仁和车行】。 这车行在北平城那是头一份。 据说老板跟东洋人有点关係,进的零件都是硬货。 刚一进门,一股子热气扑面而来。 大厅里宽敞明亮,摆著十几辆样车,一尘不染。 柜檯后面,一个戴著瓜皮帽,穿著长衫的伙计正拿著算盘在拨弄。 听见动静,伙计抬起眼皮,扫了一眼这一老一少。 陆诚穿著虽旧但乾净,陆老根则是一副典型的苦力打扮,背微驼,裤腿上还绑著那根用来擦汗的黑布带子。 伙计眼里的光瞬间灭了,那是看惯了穷人的冷漠。 “租车在后院,找王三办手续。” 伙计低下头,继续拨算盘,语气里带著股子不耐烦。 “押金十块,月份儿钱十五,那是旧车。要是想租半新的,押金二十。” 陆老根下意识地就要往后院走,那是习惯使然。 “谁说我们要租车?” 陆诚站在大厅中央,声音不大,却透著股子穿透力。 伙计的手一顿,再次抬起头,这回眼神里多了几分戏謔。 “不租车,那是来修车的?” “我们这只修自己卖出去的车,外面的野车不接。” 陆诚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径直走到大厅正中间那辆被红绸子围著的洋车面前。 这车是镇店之宝。 车架是用上好的榆木做的,经过油浸火烤,又轻又韧。 轮子是正宗的英国“邓禄普”橡胶胎。 最绝的是那车厢,那是仿著西洋马车的样式,用的是真皮软包,还带著避震的钢板弹簧。 这车,拉起来不顛,坐著那是享受,拉著那是面子。 陆老根看著这车,眼睛里那光,比看见亲娘还亲。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摸一下那鋥亮的挡泥板,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在自己衣服上蹭了又蹭。 太贵气了,怕摸脏了。 “这车多少钱?” 陆诚伸手,直接拍在了那真皮坐垫上。 啪! 这一下,拍得那伙计眼皮一跳。 “哎哎哎,那手那手!” 伙计急了,从柜檯后面钻出来,一脸嫌弃地跑过来。 “这可是刚到的德国货,那皮子是进口的小牛皮,摸坏了你赔得起吗?” “去去去,別在这捣乱。这车也是你们这种人看得的?” “这车叫『飞毛腿』,售价一百二十块现大洋,不二价!” 伙计报出一个天文数字,指望著用这钱数把这俩穷鬼嚇跑。 一百二十块! 陆老根听到这个数,腿肚子一软,差点没坐地上。 现在的米价,一块大洋能买四十斤好米。 一百二十块,那得买多少米啊?那就是一座金山啊! “诚子,走……咱走吧。” 陆老根拉著陆诚的袖子,声音都在哆嗦。 “这太贵了,这哪是人拉的车,这是给皇上坐的啊。” “买个二手的就行,哪怕是几十块的也行啊。” 伙计嗤笑一声,抱著膀子,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老爷子倒是明白人。出门左转,那是旧货铺,那有修补过的烂车,三四十块就能拿走。” 陆诚没动。 他看著父亲那副卑微的样子,心里那股火又窜了上来。 但他压住了。 因为现在,他有压得住场子的底气。 “一百二?” 陆诚冷冷一笑,伸手入怀。 伙计一愣,“什么意思?” “我买了,以后记得把你这狗眼擦亮点。” 话音刚落。 哗啦——!!! 陆诚把一直拎在手里的那个布包袱,直接扔在了那辆豪车的真皮坐垫上。 包袱口没繫紧。 这一扔,几十枚白花花的“袁大头”像是雪崩一样滚落出来,铺满了整个座位。 静。 死一般的静。 伙计那张刚才还写满鄙夷的脸,瞬间凝固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在这车行干了五六年,也没见过谁买车这么豪横的。 直接拿现大洋砸啊! 这哪是什么穷酸苦力? 这分明是哪家微服私访的少爷,或者是刚发了横財的大佬啊。 “爷,这位爷……” 伙计的腰瞬间弯了下去,脸上那笑容绽放得比菊花还灿烂,那变脸的速度简直比川剧还快。 “您瞧我这张破嘴,该打,该打!” 说著,他还真轻轻给了自己一巴掌。 “您是要提这辆?哎哟,您眼光真毒,这车全北平也没几辆,跟您的身份那叫一个绝配!” 陆老根站在旁边,看著那堆钱,又看看那个刚才还鼻孔朝天现在却点头哈腰的伙计。 他感觉像是在做梦。 真的买了? 这辆一百二十块的“飞毛腿”,真的是自家的了? “爹,试试。” 陆诚没搭理那个伙计,转头对父亲温和地说道。 “上去拉两步,看看顺不顺手。” 陆老根哆哆嗦嗦地走过去。 他不敢碰那车厢,只是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那两根打磨得光滑如玉的车把。 这一握。 就像是將军握住了宝剑,侠客握住了长枪。 一种踏实感,顺著掌心传遍了全身。 轻。 真轻啊。 这车设计得精妙,重心平衡极好。 陆老根只是轻轻一抬,那车就像是自己飘起来了一样。 往前迈了一步。 軲轆转动,寂静无声,只有那橡胶轮胎压在地面上的轻微沙沙声。 比起那辆沉重,吱嘎作响的破旧租车,这简直就是在推云彩! “诚子,这……这……” 陆老根激动的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这也太好拉了,这都不用使劲儿啊!” 陆诚笑了,对那还在发愣的伙计淡淡道。 “办手续,写车契。” “写我爹的名字,陆老根。” 这一刻,陆诚身上的气势,比那金爷还要足。 那是实力带来的底气,是能掌控自己命运的霸气。 第十一章 哪怕是皇上的龙椅,也没这舒坦! 从仁和车行出来的时候,正赶上中午的大太阳。 阳光洒在那辆崭新的洋车上,黄铜大灯反射著金光,刺得路人都睁不开眼。 黄铜的车灯,枣红色的车身,英国进口的橡胶轮胎,还有那真皮软包的座舱。 这不是车,这是艺术品。 路过的行人,不论是穿长衫的先生,还是短打扮的苦力,眼神都被鉤住了,挪都挪不开。 陆老根围著车转了三圈,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想摸又不敢摸,生怕那双满是老茧和冻疮的手,刮花了这比镜子还亮的漆面。 “好车,真他娘的是好车啊。” 陆老根咽了口唾沫,转头看著陆诚,腰杆子下意识地就弯了下去,摆出了拉了一辈子车的架势。 “诚子,上车。” 老头拍了拍那真皮坐垫,脸上带著一股子要把心掏出来的热乎劲儿。 “今儿个爹高兴,爹拉你!” “让这四九城的人都看看,我陆老根的儿子成了角儿,坐的是头一份的洋车。” 在这个年代,坐车的是爷,拉车的是孙子。 老头虽然不懂大道理,但他知道,儿子现在是“陆老板”,是体面人,不能沾这下九流的活儿。 陆诚却没动。 他站在车辕前,那双练了內家拳后愈发深邃的眼睛,静静地看著那两根打磨得光滑如玉的车把。 “爹,您坐。” “啥?” 陆老根愣住了,以为自己听岔了。 “我说,您坐上去。今儿个,儿子拉您。” “胡闹!” 陆老根急了,脸红脖子粗地去推陆诚。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你是庆云班的台柱子,是金爷捧的角儿!哪有角儿去拉洋车的?” “这要是让人看见了,你的面子往哪搁?庆云班的脸往哪搁?” “再说了,这是伺候人的活儿,爹干了一辈子,习惯了。你细皮嫩肉的,哪会拉这个?” 老头死死抓著车把不撒手,倔得像头驴。 在他看来,儿子能给他买这辆车,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真要让儿子拉他,那是折寿,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陆诚看著父亲那双乾枯如树皮、指节变形的大手。 这双手,拉了三十年的车。 拉扯大了他,拉来了他的童子功,拉来了母亲的药钱。 这背,是为了这个家才驼的。 陆诚没再废话。 他突然伸出手,握住了父亲的手腕。 没有用力,只是轻轻一搭。 “爹。” “小时候,您拉著我满四九城跑去看病,去拜师。” “那时候我就想,等我长大了,有力气了,我也得拉您一回。” “至於面子?” 陆诚摇头一笑。 “我陆诚的面子,不是靠坐车坐出来的,是靠拳头打出来的,是靠戏唱出来的。” “在这个家里,您就是天王老子。” “儿子拉老子,天经地义!我看谁敢笑话!” 说完,陆诚手腕微微一抖。 巧劲儿! 陆老根只觉得一股柔和的大力涌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转了个圈,一屁股稳稳噹噹地坐在了那柔软的真皮坐垫上。 “哎哟!” 那坐垫太软了,带著弹簧,陆老根身子一弹,整个人陷了进去。 舒服。 真他娘的舒服啊。 就像是坐在云彩眼里。 还没等老头反应过来,陆诚已经大步上前,双手稳稳地抄起了车把。 那姿势,不像是拉车,倒像是武將提起了长枪。 “坐稳嘍——” 陆诚一声轻喝。 脚下一动。 没有那种苦力拉车时起步的猛拽和顛簸。 这车,像是被一阵风托著,轻飘飘地滑了出去。 这是kung fu! 陆诚脚下踩的是形意拳的“趟泥步”,重心下沉,大腿肌肉如钢丝绞合,力量通过脊椎大龙,直接传导到手臂。 这哪是拉车?这是在练功! “呼——” 橡胶轮胎碾过青石板路,几乎没有声音,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快! 稳! 陆老根坐在车上,双手死死抓著扶手,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他看著前面那个宽厚的背影。 那个曾经跟在他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小子,那个在练功房里被师父打得皮开肉绽也不哭的愣头青。 如今,长成了参天大树。 那肩膀,真宽啊。 那步伐,真稳啊。 这一路,风驰电掣。 路边的行人纷纷侧目。 “霍!那是谁啊,跑得这么快?” “那不是唱红了的陆老板吗,怎么拉起车来了?” “你看车上坐的那谁?那是他那拉了一辈子洋车的苦力爹!” “这……这陆老板真是个孝子啊!” 有人惊嘆,有人竖大拇指,也有人看不懂。 但陆诚根本不在乎。 他体內的气血在奔涌,虎豹雷音在胸腔里低鸣。 每一次迈步,每一次发力,都让他对这具身体的掌控更进一层。 谁说拉车是下九流? 只要心是正的,劲是顺的。 拉车,也是修行! 冬日的阳光洒在这一老一少身上。 年轻的角儿,拉著年迈的爹。 …… 这一路,风驰电掣。 陆诚拉著父亲,一口气跑回了南城那个破败的大杂院。 “吁——” 到了大杂院门口,陆诚脚下一顿。 惯性极大的洋车,被他这一顿,竟稳稳噹噹地停了下来,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这一路跑回来,少说也有五六里地,还是全速奔袭。 换作寻常的壮劳力,早就累得哈巴狗一样吐舌头了。 可陆诚呢? 面不红,气不喘,连额头上都没见汗珠子。 若是仔细看,能见他头顶隱隱冒著一丝白气,那是体內气血运转到极致,蒸腾而出的热力。 这就是內家拳的“锁不住”。 “爹,到家了。” 陆诚鬆开手,轻声唤了一句。 陆老根这才回过神来。 他坐在那真皮座舱里,屁股陷在软绵绵的弹簧垫子上,整个人像是还在云端飘著。 这滋味,太美了。 哪怕是当年他在东华门外远远瞧见的皇上坐的龙椅,怕是也没这舒坦吧? “这就……到了?” 陆老根有些意犹未尽地咂咂嘴,手在扶手上摩挲了好几把,这才依依不捨地挪下身子。 此时,大杂院门口早就围满了人。 刚才那一道金光闪过胡同,把正在摘菜的张婶、纳鞋底的李大妈,还有那几个閒得蛋疼的半大小子全招来了。 “哎呦喂!这不是老陆吗?” 张婶手里的烂菜叶子都掉地上了,眼珠子瞪得像铜铃,死死盯著那辆新车。 “老陆,你这……你这是从哪位大爷府上借来的车啊?这也太气派了!” “借?” 陆老根刚下车,脚还有点飘,但一听这话,腰杆子立马挺直了,鼻孔里冷哼一声。 他也不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那鋥亮的车斗。 “咚咚。” 实木的声音,听著就厚实。 “他婶子,这年头,谁肯把这一百多块现大洋的宝贝借给別人?” “这是买的!” 陆老根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把这一辈子的窝囊气都喊出去了。 “全款,现大洋!刚才在西四牌楼仁和车行提的新车!” “也就是诚子的一场戏钱。” “以后啊,这车我不拉活儿。” “这就留著给诚子出门办事用,这是咱老陆家的私家车!” 轰! 周围的邻居们倒吸一口凉气,看著陆家父子的眼神彻底变了。 一百多块大洋的“私家车”! 这陆家,是一步登天了啊! 陆诚看著父亲那红光满面、唾沫横飞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他不嫌爹俗。 爹苦了一辈子,受了一辈子白眼,今儿个,就该让他俗一回,让他显摆个够。 “爹,您那是新车,还没磨合,没事多擦擦。” 陆诚隨口嘱咐了一句,没理会周围那些敬畏、巴结的目光。 他现在的境界,已经看不上这些邻里间的鸡毛蒜皮了。 “得嘞,你快回屋歇著,这一路累坏了吧?晚上爹给你燉肉!” 陆老根现在看儿子,那是看活祖宗,恨不得供起来。 陆诚衝著眾人淡淡地点了个头,算是打了招呼,转身掀开门帘,回了自个儿屋。 院子里,只剩下陆老根一个人成了主角。 他像个守著金山的大將军,把周围那些想伸手摸摸车的小孩全都喝退。 “去去去,別拿脏手摸,这漆面比大姑娘脸还嫩呢。” 说著,陆老根把车停稳,小心翼翼地支好车把。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连標籤都没剪的崭新白毛巾。 哈了一口气。 在那本来就一尘不染,甚至能照出人影的车把上,爱惜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起来。 这哪是擦车啊。 这是在擦他老陆家的脸面! 第十二章 梨园行的「那点家底」 陆诚没理会院子里的喧囂,转身进了屋。 屋里药味散去,多了一股子淡淡的肉香。 他盘腿坐在炕上,闭目养神。 但耳朵里,却听著墙外头老爹跟邻居们显摆的声音,那声音透著股扬眉吐气。 陆诚嘴角勾了勾。 这虎豹雷音洗髓伐毛之后,他的五感敏锐得嚇人。 隔著两堵墙,他甚至能听见隔壁张婶一边嗑瓜子一边泛酸的小声嘀咕。 “哼,买个车有啥用,戏子就是戏子,唱红了一时,还能红一世?” “那庆和班的小盛云,那是傍上了军阀姨太太的,早晚得把这姓陆的挤兑死。” 陆诚眼皮都没抬。 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 他现在的眼界,早就不在这几句閒言碎语上了。 丹田之內,昨日洗髓炼体余下的【虎骨丹】残渣正化作暖流,仍在缓缓温养著臟腑筋骨。 “得回班子了。” 陆诚睁开眼,双目精光內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庆云班现在虽然有了名气,但那是个烂摊子。 要想在这北平城真正站住脚,光靠他一个人打打杀杀不行,得把这个班子的“骨架”重新搭起来。 …… 天桥,德云茶园。 晌午刚过,庆云班的后台却比往常都要热闹。 不同於之前的愁云惨澹,今儿个后台瀰漫著一股子喜气,还夹杂著炸酱麵的香味。 “都吃著,別抢,肉码够!” 管箱的大爷叫“老关头”,是这庆云班的老人儿了。 此刻他正守著一口大铁锅,手里拿著大勺,给周围围著的一圈半大小子分面。 那是正宗的小碗干炸,肉丁切得四四方方,炸得酥香冒油,配上翠绿的黄瓜丝、心里面儿红的萝卜丝、焯过水的豆芽菜。 这一碗麵下去,给个神仙都不换。 以前庆云班穷,大傢伙儿也就是啃窝头就咸菜,哪见过这阵仗? “诚爷赏的钱,班主发话了,今儿个管饱!” 老关头一边盛面,一边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角落里,几个主要的角色正凑在一块儿。 这里头,就是庆云班剩下的那点“家底”。 那个正在那拿著胡琴调弦的瞎子,叫“瞎眼阿炳”,是班子里的“琴师”。 唱戏的,嗓子是肉,胡琴是骨。 一个好琴师,能托著角儿的嗓子上天,也能把角儿给拽沟里去。 这阿炳虽然瞎,但那耳朵比狗都灵,一手胡琴拉得那叫一个盪气迴肠。 旁边坐著个三十出头的妇人,正在那描眉。 她是唱“老旦”的,叫冯三娘。 早年间也是个角儿,后来嗓子倒仓没恢復好,就被大班子踢出来了,周大奎收留了她。 这女人性子泼辣,但心肠热,平时班子里缝缝补补、浆洗行头,都是她在操持。 还有个瘦得跟猴似的小子,正在那练习翻跟头,那是“跟包”的小豆子,也是陆诚的死忠粉。 “陆爷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原本喧闹的后台瞬间安静了一瞬,紧接著,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就连那个一向傲气的瞎眼阿炳,也停下了手里的弓子,侧耳听著动静。 陆诚掀开厚重的棉门帘,带著一股外头的寒气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乾净的青布棉袍,虽然不是什么绸缎,但穿在他身上,被那挺拔的脊樑一撑,竟穿出了几分宗师的气度。 “诚爷!” “诚爷您来了,给您盛碗面?” 小徒弟们一个个眼里冒光。 陆诚摆摆手,笑著走到老关头面前:“关大爷,给我也来一碗,多放蒜。” 这一句话,把大家的距离感瞬间拉近了。 你看,这成了角儿的陆诚,还是咱原来那个陆诚,不摆谱。 “好嘞,这就给您盛。” 老关头激动得手一抖,满满一勺肉酱全盖在了面上。 陆诚端著面,没去那专门给角儿留的太师椅上坐,而是隨便找了个板凳,跟大伙儿凑一堆,呼嚕呼嚕吃了起来。 这一顿饭,吃得庆云班人心大定。 吃饱喝足。 班主周大奎满面红光地走了过来,手里还拿著一张大红帖子,只是那脸上的笑容里,透著几分尷尬。 “诚子……啊不,陆老板。” 周大奎现在叫顺口了,改都改不过来。 “这有个事儿,得跟你商量商量。” “班主,您是我长辈,叫我诚子就行。” 陆诚放下碗,擦了擦嘴,“什么事,是不是庆和班那边有动静了?” 周大奎一愣,隨即苦笑一声,把手里的红帖子递了过去。 “让你猜著了。” “这是刚才庆和班的小廝送来的『拜帖』。” 陆诚接过帖子。 这帖子做得讲究,洒金的大红纸,上面用正楷写著几个大字: 【久仰庆云班陆老板虎威,特设薄宴於『同和居』,请陆老板赏光一敘。庆和班,刘得志拜上。】 落款处,还有一个名字:盛云。 “这是鸿门宴啊。” 冯三娘凑过来看了一眼,柳眉倒竖。 “诚子,不能去。那刘扒皮一肚子坏水,小盛云更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他们这时候请你,肯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瞎眼阿炳也冷冷地接了一句。 “同和居那是八大楼之一,但也是『跑江湖』盘道的地方。” “他们这是要给你『立规矩』。” 在这北平梨园行,有一套不成文的规矩。 新角儿冒头,老班子如果不服,就会摆下一桌酒。 名为请客,实为“盘道”。 要是你接不住招,轻则赔礼道歉,重则被逼得封箱退隱,甚至断手断脚也是有的。 陆诚合上帖子,手指在那个“盛云”的名字上轻轻弹了一下。 “啪。” 一声脆响,那厚实的红纸竟被弹出了一个洞。 “去。” 陆诚站起身,目光扫过眾人。 “人家既然把脸伸过来了,咱不打,岂不是显得咱庆云班没礼数?” “可是……”周大奎还要劝。 “没有可是。” 陆诚淡淡说道。 “以前咱们是被捏的软柿子。从今往后,我要让这北平城知道,庆云班这块招牌,是铁打的。” “关大爷,把我那杆大枪拿出来擦擦,明儿唱戏用。” “阿炳师傅,麻烦您受累,今晚跟我走一趟。” 瞎眼阿炳那灰白的眼珠动了动。 “好。” “我也想听听,那帮孙子的骨头断的时候,是个什么动静。” 第十三章 拿人钱財,替人消灾 同和居。 西四牌楼的老字號,也就是因为那道“三不沾”闻名京城。 今儿个晚上,这同和居二楼的雅间,被庆和班包了场。 刘管事穿著一身崭新的绸缎褂子,手里盘著两颗核桃,坐在主位上。 旁边坐著的,正是那个背叛师门,投奔了庆和班的“小盛云”。 这小盛云长得確实俊俏,面白红唇,一双桃花眼,透著股子阴柔气。 此时他正翘著二郎腿,手里夹著根“哈得门”香菸,一脸的不屑。 “刘叔,您说那陆诚敢来吗?” 小盛云吐了个烟圈。 “就他那个木头脑袋,就算练了几天把式,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这同和居的大门冲哪开,他怕是都不知道吧?” 刘管事嘿嘿一笑,眼里闪著毒光。 “他不来最好。” “他不来,明儿个我就让人传出去,说他陆诚是缩头乌龟,怕了咱们庆和班。到时候,他在台上就算演出了花儿,这名声也臭了。” “他要是来了……” 刘管事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一个壮汉。 那壮汉穿著一件黑色的对襟短褂,双臂抱胸,肌肉像岩石一样隆起。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一双手,比常人大了一圈,手背上全是厚厚的老茧,黑得发亮。 这是“铁砂掌”练到家的標誌。 “那就得让咱们这位『贵客』,好好教教他怎么做人。” 刘管事阴惻惻地说道。 这壮汉叫雷老虎,是天桥这一带有名的打行教头,收钱办事,下手极黑。 “刘管事放心。” 雷老虎声音闷闷的,像是在瓮里说话。 “拿人钱財,替人消灾。待会儿只要那一摔杯为號,我就废了他的一条胳膊。” 正说著,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急不缓,沉稳有力。 “来了。” 雅间里的眾人精神一震。 帘子一挑。 陆诚走了进来。 身后只跟著一个拉著胡琴的瞎子,阿炳。 一老一少,一瞎一明。 看著寒酸,但那气场,却莫名地压得屋里人呼吸一滯。 陆诚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小盛云身上。 小盛云被这目光一扫,手里夹著的烟差点没抖掉,下意识地把脚从椅子上放了下来。 那是来自“练家子”的气血压迫,是生物本能的恐惧。 “哟,陆老板,稀客稀客!” 刘管事毕竟是老江湖,反应快,立马换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脸,站起来拱手。 “还以为您贵人事忙,不赏这个脸呢。” 陆诚没理他的客套,径直走到圆桌对面的一张空椅子前。 也没人让座,他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阿炳则抱著胡琴,静静地站在他身后,像是一尊雕塑。 “刘管事请客,我哪敢不来?” 陆诚隨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那动作行云流水,稳如泰山。 “听说小盛云在贵班混得不错?” 陆诚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 小盛云脸色一僵,强撑著面子冷哼道。 “那是自然。庆和班赏罚分明,给的包银也是实打实的。不像庆云班,穷得连耗子都含著眼泪走。” “诚子,你也別硬撑了。” “听说你那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演了个老虎就觉得自己行了?” “你要是识相,今儿个给刘叔敬杯茶,叫声爷。我也许还能帮你求求情,让你来庆和班给我跑个龙套,赏你口饭吃。”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刘管事一脸得意地看著陆诚,等著看他发飆,或者认怂。 然而,陆诚笑了。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跑龙套?” 陆诚看著小盛云,眼神里带著一丝怜悯。 “盛云,你忘了当初师父是怎么教咱们的了?” “做戏先做人。” “你为了那一百块大洋,背弃师门,扔下把你养大的班主,这就叫不义。” “你在外头詆毁师门,这就叫不忠。” “一个不忠不义的玩意儿,也配跟我谈饭碗?” “你!!” 小盛云气得脸涨成了猪肝色,拍案而起。 “给脸不要脸,刘叔,这就是个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货!” 刘管事脸色也沉了下来,把手里的核桃往桌上一拍。 “好一张利嘴。” “陆诚,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这北平城的天桥,池子浅,王八多。你想在这立棍儿,光凭嘴皮子可不行。” “今儿个,你要么把金爷赏的那对鐲子交出来,算是给庆和班的『拜山礼』,以后见了我们绕著走。” “要么……” 刘管事猛地一摔手中的茶杯。 啪! 瓷片四溅。 “雷爷,有人想拆咱们的台,您给露一手?” 话音未落。 角落里的雷老虎猛地站了起来。 他这一站,带著一股腥风。 两米高的身躯,像是一座铁塔,挡住了头顶的灯光,投下一大片阴影。 “小子,听说你练过?” 雷老虎狞笑著,一步步逼近陆诚。 他走到桌边,並没有直接动手,而是伸出那只漆黑的大手,按在了那张厚实的红木圆桌上。 “这桌子,是上好的花梨木。” 雷老虎说著,五指猛地一扣。 咔嚓! 那是木头崩裂的声音。 只见他那五根手指,竟然像插豆腐一样,硬生生地插进了坚硬的红木桌面里。 木屑纷飞。 紧接著,他手腕一翻,全凭指力,竟然硬生生从桌面上抠下来一块巴掌大的木头。 “整劲,这是整劲大成啊!” 一旁的小盛云虽然功夫不行,但也听过,忍不住惊呼出声。 能把全身力气练成一块,贯通指尖,抓木如抓泥,这就是外家功夫练到顶了的表现。 在天桥这地界,雷老虎这一手,足以横著走! “小子,你的骨头,比起这花梨木如何?” 雷老虎把手里的碎木块捏碎,一脸挑衅。 “喝了这杯木屑茶,再磕三个响头,今儿个这事儿就算了。” “否则,老子把你全身骨头一根根捏断。” 刘管事得意洋洋地看著陆诚。 “陆老板,识时务者为俊杰。雷爷这手功夫,可是真杀过人的。” 雅间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盯著陆诚,等著看他嚇得尿裤子。 第十四章 一老一少,一曲一琴 陆诚看著杯子里漂浮的木屑,轻轻嘆了口气。 “好好的一杯茶,糟蹋了。” “老兄要比手劲的话,怕是要让你见笑了。我不过是个唱戏的,耍耍花架子还行,真论手劲,哪里比得过你这练家子。” 陆诚缓缓抬起头,眼神在这一刻变了。 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食指。 然后,轻轻搭在了那个完好无损的白瓷茶杯的杯口上。 吸气。 气沉丹田,过尾閭,冲脊背。 “嗡……” 雷老虎的耳朵猛地一动。 他听到了。 不是陆诚嘴里发出的声音,而是从陆诚的胸腔里,传出的一阵震动声。 像是猫科动物护食时的低吼,又像是远处滚动的闷雷。 这是…… 虎豹雷音! 雷老虎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陆诚那根搭在杯口的手指,陡然发力。 这力道,带著一股子从丹田里炸出来的“崩劲”。 “啪!!” 一声脆响。 那个白瓷茶杯半个杯身,在这一指之下,像是被刀切了一样,齐刷刷地崩裂开来。 “咄!” 一块锐利的瓷片受不住这股子寸劲,飞了出去,擦著雷老虎的脸颊,狠狠地钉在他身后的木柱子上。 入木三分! 茶水泼了一桌,却没沾陆诚分毫。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雷老虎摸了摸脸上那道被劲风颳出的血痕,整个人僵住了。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 他是行家,自然知道这其中的门道。 这陆诚,劲力並没有大到没边,但关键是那个声音,那个从肚子里发出来的雷音。 “这是……內练一口气?!” 雷老虎心中惊涛骇浪。 他雷老虎练了二十年铁砂掌,练出一身横练筋骨,那是“整劲大成”,是外家高手的巔峰。 但也仅此而已了。 因为没有师承,没有秘法,他这辈子都摸不到“內练”的门槛。 可眼前这个陆诚…… 那一指头的“脆劲”,说明他的筋骨已经松活了。 那个“雷音”,说明他已经开始练五臟六腑了! 外家练皮肉,內家练臟腑。 虽然这一指看起来还有些生涩,不算是彻底的“明劲”炸裂。 但这意味著,陆诚已经半只脚踏进了那个门槛。 半步明劲! “这么年轻……就懂內呼吸,就开始换骨了?” 雷老虎越想越怕。 在武行里,能在这个年纪练到这一步的,要么是百里挑一的绝世天才,要么…… 背后站著一位真正的內家宗师,是大武馆的嫡传弟子!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他一个靠卖力气混饭吃的野路子打手能惹得起的。 “你,你……” 雷老虎的喉结上下滚动,看著陆诚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心里的凶气瞬间散了个乾净。 陆诚吹了吹手指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看著面如土色的雷老虎,淡淡道。 “雷师傅,你的骨头,比起这瓷杯如何?” “噗通!” 雷老虎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什么江湖面子,什么拿人钱財,在绝对的阶级压制和对未知的恐惧面前,那都是狗屁。 “陆、陆师傅,我有眼不识泰山。” 雷老虎这一跪,把旁边的刘管事和小盛云嚇傻了。 他们看不懂里面的门道。 只知道那个能捏碎木头的雷老虎,被陆诚弹了一下手指头,就嚇跪了。 “这……这是怎么话说的,他不就弹碎了个杯子吗?”刘管事结结巴巴。 雷老虎抬起头,满脸苦涩,甚至带著一丝怨恨地瞪了刘管事一眼。 “刘管事,你想死別拉著我。” “陆师傅这是內练入了门的高手,是半步明劲的行家,你让我跟这种人物动手?” “你是想让我这双招子废在这儿吗?!” 说完,雷老虎衝著陆诚砰砰磕了两个头,爬起来转身就跑,连头都不敢回。 雅间里,只剩下刘管事和小盛云,面对著那个依旧端坐如山的陆诚,瑟瑟发抖。 陆诚没理雷老虎,转头看向已经嚇得瘫软在椅子上的刘管事。 “刘管事。” “刚才你说,要给我立规矩?” “不、不敢……误会,都是误会!” 刘管事牙齿打颤,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腿根本不听使唤。 陆诚站起身,走到刘管事面前。 他没动手,只是轻轻拍了拍刘管事的肩膀。 每拍一下,刘管事的身子就矮一截,那是被嚇的。 “既然是误会,那这顿饭钱?” “我出,我出!” 刘管事急忙喊道,从怀里掏出钱包,手抖得把大洋撒了一地。 “还有。” 陆诚俯下身,在刘管事耳边轻声说道: “回去告诉你们班主。” “梨园行,凭本事吃饭。” “再敢玩这些下三滥的手段,下次炸的,就不是茶杯,是你们庆和班的招牌。” 说完,陆诚直起身,衝著身后的阿炳招了招手。 “阿炳师傅,走了。” “这儿的茶脏,回去喝。” 阿炳那张严肃的脸上,此刻绽放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虽然看不见,但他听见了那一声脆响,也听出了那一声雷音。 那是好听的动静,也是庆云班挺直脊樑的声音。 “得嘞。” 阿炳手腕一抖。 把怀里的京胡往上一提,左手按弦,右手持弓,猛地一拉。 “吱——” 琴弓拉动。 一段调子,在这雅间里炸响。 是京剧曲牌……《夜深沉》。 那声音,如裂帛,如金石。 透著一股子苍凉,更透著一股子不可一世的狂傲! 阿炳一边拉,一边跟著陆诚的步子往外走。 那琴声,压过了楼下的喧囂,穿透了同和居的房顶,直衝云霄。 陆诚走在前面,听著这激昂的琴声,微微一笑。 瀟洒。 写意。 一老一少,一曲一琴。 两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同和居。 …… 二人走后,同和居的二楼雅间,一片狼藉。 庆和班的刘管事瘫在太师椅上,裤襠里那股子凉意让他浑身打摆子。 旁边的小盛云更是面色苍白,手里的哈德门香菸烧到了手指头,烫得他一激灵,这才从刚才那场噩梦里醒过神来。 “哗……” 这时候,雅间的帘子被人小心翼翼地挑开。 同和居的掌柜手里提著把黄铜的大茶壶,身后跟著俩伙计,满脸堆笑地探进头来。 “刘爷,盛云老板,这菜还上吗?咱们这招牌的『三不沾』刚出锅……” 掌柜的一进屋,鼻子就抽了抽。 一股子尿骚味。 他也是个人精,眼珠子一转,看见了满地的狼藉,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 这哪是吃饭啊,这是踢到铁板了。 第十五章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 “上个屁!” 刘管事恼羞成怒,把气全撒在了掌柜身上。 “没看见人都走了吗,结帐,掛我们庆和班的帐上!” 说完,他拽著腿软的小盛云,逃也似的往外走,一刻也不敢多待。 等这帮瘟神走了,掌柜的这才鬆了口气,招呼伙计收拾残局。 “掌柜的,您快看。” 正在擦桌子的小伙计突然叫了一声,指著陆诚刚才坐过位置背后的那根楠木柱子。 “咋呼什么,没见过世面。” 掌柜的骂骂咧咧地走过去,顺著伙计的手指一瞧。 这一瞧,老掌柜的眼珠子定住了。 只见那根两人合抱粗,刷著朱红大漆的楠木柱子上,赫然钉著一片白色的瓷片。 那瓷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锋利如刀。 最嚇人的是,这並不是浅浅地插在表面。 它是“嵌”进去的。 入木三分! 只有一道细细的白线露在外面,周围的漆面竟然没有丝毫崩裂,就像是这瓷片本来就是长在木头里的一样。 “我的乖乖……” 掌柜的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刚才那位陆老板弄的?” “可不是嘛,我刚才在门口偷瞧了一眼。” 小伙计咽了口唾沫,“就听见『崩』的一声,比放炮仗还脆,然后就这样了。” 掌柜的伸手去摸,滑溜溜的,冰凉刺骨。 “拿钳子来。” 掌柜的来了劲头,“这可是好木头,別以后发霉烂了,得拔出来。” 伙计赶紧找来一把平日里起钉子的大铁钳。 掌柜的夹住那露出来的一丁点瓷片头,咬著牙,腮帮子鼓起,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往外拔。 “嘿,我还不信了。” 纹丝不动。 那瓷片就像是在木头里生了根。 “让我来试试?” 就在掌柜的累得满头大汗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掌柜的一回头,赶紧把钳子放下,换上一副恭敬的神色。 “哟,五爷,您还没走呢?” 来人正是之前在德云茶园出现过的谭五爷,北平梨园行的泰斗,也是个真正懂功夫的行家。 谭五爷手里转著两颗玛瑙球,背著手走到柱子前,伸出那双有些枯瘦的手,摸了摸那道瓷片留下的痕跡。 良久。 五爷嘆了口气,眼神复杂。 “別拔了。” 他转过身,看著掌柜的。 “这叫『透骨劲』。” “发力的一瞬间,那股子力道是旋转著的,像是钻头一样钻进去的。木头的纹理把瓷片咬死了。” 谭五爷指著那根柱子,声音提高了几分。 “掌柜的,你这同和居,以后要发大財了。” “啊?”掌柜的一愣。 “这哪是瓷片啊?” 五爷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这是陆老板给你留下的『镇店之宝』。” “留著吧,拿个玻璃罩子罩起来,再掛个红绸子。” “往后这四九城的票友,要是知道这有一手『飞花摘叶』的真功夫,还不把你这门槛给踩烂了?” 掌柜的一听,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百瓦的大灯泡。 生意人,一点就透。 “得嘞,谢五爷指点。” 掌柜的一拍大腿。 “伙计,快,去聚宝斋请最好的木匠,给这柱子做个框,明儿个就把这事儿宣扬出去。” “就说……陆宗师同和居试艺,一指惊天!” …… 第二天。 果然如谭五爷所料。 同和居还没开门,门口就排起了长龙。 不是来吃“三不沾”的,全是来看那根柱子的。 有穿著长衫的学生,有提著鸟笼的遗老,更多的是各大武馆的学徒和教头。 当他们亲眼看到那枚嵌入楠木的瓷片时,一个个面面相覷,冷气倒吸。 “神了,真是神了。” “这是把內家拳练到了手指尖上啊!” “听说雷老虎当时就嚇跪了,换我我也跪啊,这要是打在人身上,还不跟穿豆腐似的?” 与此同时。 庆和班彻底成了全北平的笑话。 “听说了吗?庆和班那个刘扒皮,昨晚回去就嚇病了,发高烧说胡话,喊著『別杀我』呢。” “那个叛徒小盛云更惨,今早起来嗓子哑了,说是嚇得上了火,这几天怕是张不开嘴了。” “这就叫报应!什么东西,也敢跟人家陆老板叫板?” 舆论的风向,一夜之间彻底倒转。 以前大傢伙儿还觉得陆诚是运气好,曇花一现。 但这“一指禪”的功夫摆在那,那就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在这个乱世。 你唱戏好,別人捧你叫角儿,背后骂你戏子。 但你要是既能唱戏,又能杀人,那別人就得尊你一声“爷”,叫你一声“宗师”! …… 时间回到昨夜。 从同和居出来,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 鹅毛般的大雪片子,在昏黄的路灯下飞舞,把这北平城盖得严严实实,也掩盖了这一夜的喧囂。 陆诚走在前面,双手插在棉袍袖筒里,步子迈得不大。 瞎眼阿炳背著那把旧胡琴,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 往常,阿炳走路总是缩著脖子,弓著腰,像是个见不得光的老鼠。 可今晚,这老瞎子的腰杆,却挺得比平日里都要直。 “阿炳。” 走到一条无人的胡同口,陆诚突然停下了脚步。 “陆爷,您吩咐。” 阿炳赶紧停下,侧著耳朵。 “刚才在楼上,你那曲《夜深沉》,拉得不错。” “不过……” 陆诚话锋一转。 “我听你的琴声里,有杀气。” 阿炳身子一僵,抱著胡琴的手猛地紧了一下。 “而且,这杀气里头,还藏著一股子……怎么说呢?” 陆诚往前走了一步,逼人的气血让阿炳呼吸一滯。 “是一股子只有见过血、杀过人,而且是杀过不少人之后,想忘又忘不掉的血腥气。” “阿炳,你这双手,以前不光是拉琴的吧?”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停滯了。 阿炳沉默了许久。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表情变幻莫测。 最后,化作了一声苦涩的笑。 “陆爷好耳力。” 阿炳把那把旧胡琴从背上解下来,摸著琴杆。 “二十年前,我这双手,確实握过刀。” “那时候我不叫阿炳,我也不是瞎子。我是团里『乾』字营的教头。” “之前那场乱子,洋人的枪炮太厉害了……” 阿炳的声音很低,被风吹散在雪地里。 “兄弟们都死了,死得惨啊。我这双眼睛,也是那时候被毒烟燻瞎的。” “后来,心死了,刀也就扔了。” “这二十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条狗,缩在戏班子里,就想混口饭吃,等到哪天老天爷收了我这条烂命。” 阿炳说著,那挺直的腰杆又似乎要弯下去,那股子颓废的暮气又重新笼罩上来。 “但是。” 阿炳猛地抬起头,虽然看不见,但那空洞的眼眶正对著陆诚。 “今儿个晚上,陆爷您那一声『雷音』,那一指头崩碎茶杯的动静……” “把我这早就死了的魂儿,给震醒了。” “真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我都忘了,这世上还有这种活法,还能这么直著腰杆子做人。” 陆诚静静地听著。 这老瞎子,是个有故事的人,也是个有底子的人。 只是被这世道给压垮了,被心里的恐惧给阉割了。 “阿炳。” 陆诚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阿炳那落满雪花的肩膀。 “过去的事,无可挽回。” “那场仗输了,不是你们的错,是这世道烂了,是朝廷烂了。” “但未来,还在咱们自个儿手里。” “你的琴声里只有怨,没有狠。只有躲,没有爭。”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 “既然魂醒了,就別再让它睡过去。” “站直了!” 陆诚猛地喝了一声。 “把你的琴当刀使。心若是直的,拉出来的曲子才能穿透人心。心若是弯的,那也就是个要饭的调子。” “以后在庆云班,你不是瞎子阿炳。” “你是我的琴师。” 轰! 阿炳只觉得脑海中一阵轰鸣。 两行浊泪,顺著他那乾瘪的眼角流了下来,瞬间被寒风冻成了冰碴。 二十年了。 自从眼睛瞎了以后,所有人都叫他“瞎子”,都当他是累赘,是废物。 只有眼前这个年轻人。 跟他说:你是我的琴师。 只有你配! 这就叫……知遇之恩! “陆爷……” 阿炳把胡琴往雪地上一插,也不顾地上冰凉,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这把老骨头,以后就卖给您了。” 陆诚笑了。 他一把將阿炳拉起来。 “走,回家。” “今儿个高兴,回去让关大爷给咱烫壶酒。” 风雪中。 一老一少的身影渐渐远去。 只是这一次。 那个背著胡琴的老瞎子,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桿在风雪中不倒的標枪。 第十六章 《长坂坡》 北平的夜,风卷著雪,跟刀子似的往脖领子里灌。 回到德云茶园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后台还亮著灯,昏黄的煤油灯光透过厚重的棉门帘缝隙,在雪地上投出一道道暖橘色的光柱。 屋里头没人睡。 班主周大奎裹著件老羊皮袄,手里攥著那杆旱菸袋,也不抽,就那么吧嗒吧嗒地干嘬著嘴,眉头的川字纹能夹死苍蝇。 旁边,冯三娘、老关头,还有那一帮还没出徒的小崽子们,一个个缩著脖子,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门口。 这顿饭,那是“鸿门宴”。 要是谈崩了,回不回得来都两说。 “回来了,回来了!” 不知是哪个眼尖的小徒弟喊了一嗓子。 门帘子一掀,一股带著雪沫子的寒气先闯了进来。 紧接著,陆诚迈步进屋,神色平淡。 身后跟著瞎眼阿炳,这老瞎子怀里依旧抱著那把旧胡琴,只是今儿个那腰杆子挺得,比那戏台上的大靠旗还要直。 “诚子!” 周大奎把旱菸袋往桌上一扔,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快步迎上去,上上下下把陆诚摸了个遍。 “没事吧,那刘扒皮没难为你吧?胳膊腿儿都全乎?” “班主,您看您这话说的。” 陆诚笑了笑,隨手解下落满雪花的围巾,递给旁边早已候著的小徒弟。 “我是去吃饭,又不是去打架,能有什么事?” “吃饭?” 周大奎一愣,狐疑地看著陆诚。 “那刘扒皮属貔貅的,只进不出,还能真请你吃饭,那小盛云呢?也没炸刺儿?” 陆诚走到炉子边,烤了烤手,语气轻描淡写。 “茶喝了,杯子碎了。” “至於饭嘛……那『同和居』的菜太腻,我就没吃。” “啊?” 后台眾人都听傻了。 什么叫杯子碎了?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阿炳,嘿嘿笑了一声。 他走到角落里,把自己那把胡琴小心翼翼地掛好,然后转过身,那一双灰白的眼珠子虽然看不见,却仿佛透著精光。 “班主,您是没瞧见。” “陆爷今儿个在同和居,那是真真的『谈笑间,檣櫓灰飞烟灭』。” “那庆和班找来了雷老虎坐镇。” “雷老虎?” 老关头手一抖,惊呼道,“那个练铁砂掌,手能碎砖头的雷老虎?” “可不就是他嘛。” 阿炳撇撇嘴,“结果怎么著?咱们陆爷,就伸了一根手指头,轻轻在那茶杯上一搭……” 阿炳绘声绘色,把陆诚如何用虎豹雷音震慑全场,如何一指崩碎茶杯,甚至把瓷片嵌入楠木柱子的事儿,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 当然,这也是老江湖的说书本领。 但那股子核心的“爽劲儿”,听得后台这帮人一个个热血沸腾,眼珠子瞪得溜圆。 “我的亲娘哎……” 小徒弟顺子听得哈喇子都流出来了,“把瓷片弹进柱子里,那得多大的劲儿啊?” “那不叫劲儿,那叫功夫。” 阿炳一脸傲然,“那是內家拳的高手才能练出来的『透骨劲』!” 周大奎听得也是心惊肉跳,看著陆诚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尊供在庙里的神像。 他这庆云班,这是捡到宝了。 “行了,都別听阿炳瞎吹。” 陆诚摆摆手,打断了眾人的吹捧。 他不想让这帮人觉得自己是个只会打打杀杀的武夫。 他是角儿,是这戏班子的顶樑柱。 “大家都別愣著了,这都后半夜了,既然没睡,那就说正事。” 陆诚目光扫过眾人,“庆和班这梁子算是结下了,明儿个晚上的戏至关重要,以后咱们得拿戏说话,不能让人挑出毛病来。” “是,陆爷!” 眾人齐声应道,那声音比往常都要洪亮,透著股子心气儿。 周大奎立马让人把早就备好的夜宵端上来,热腾腾的炸酱麵,香气扑鼻。 “诚子,既然明儿个就要见真章,那咱们演什么?” 周大奎一边拌麵,一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前天是《林冲夜奔》,那是悲愤,是压抑。 昨儿是《武松打虎》,那是野性,是凶煞。 明儿个,得来个正气凛然,又得显出大武生功底的戏。 陆诚放下的筷子,沉吟片刻。 “班主,把那身白靠拿出来吧。” 陆诚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 “明晚,咱们演《长坂坡》。” “赵子龙?!” 周大奎眼睛一亮,隨即又有些迟疑。 “诚子,《长坂坡》可是重头戏,也就是常说的『大武生』戏。” “这戏讲究个『文武带打』,不仅要身上有功夫,要在千军万马里杀个七进七出,还得唱念做打样样精通。” “特別是那一段『起霸』,还有那『掩心甲』的把式,稍微差点火候,那就得露怯。” 《长坂坡》这齣戏,那是武生的试金石。 演好了,那就是真的角儿。 演砸了,那就是个笑话。 “没事,我有数。” 陆诚淡淡说道。 旁边正在呼嚕吃麵的顺子,突然插了一句嘴,嬉皮笑脸地说道。 “诚爷演赵云,那谁演阿斗啊?” “要不……诚爷您把阿斗也演了?反正您那是『神童』下凡,啥都会。” 这话一出,后台眾人都乐了。 紧张的气氛稍微鬆快了些。 陆诚也笑了,拿起一根筷子,轻轻敲了一下顺子的脑袋。 “贫嘴。” “阿斗你就別想了,那是道具娃娃。” “不过,你要是想演,我可以把你塞那襁褓里,背著你在台上跑两圈。” “別別別!” 顺子嚇得连连摆手,差点没噎著。 “您那身手,跑起来跟飞似的,我怕吐您一身。” 眾人哄堂大笑。 笑归笑,定下来了就是大事。 周大奎立马张罗起来,趁著夜色翻箱底找行头。 《长坂坡》里的赵云,穿的是白靠,插的是白翎子,拿的是亮银枪。 讲究的是一个“帅”字,一个“儒將”风范。 跟林冲的草莽气、老虎的野兽气,截然不同。 这对演员的要求,极高。 …… 夜更深了。 眾人吃饱喝足,各自找地儿眯著去了,为了明晚的大戏养精蓄锐。 陆诚没睡。 他让老关头把后台通往露天小院的门打开。 小院里积雪没过脚踝,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雪地照得亮堂堂的。 陆诚脱了长衫,只穿了一身紧身的白色练功服。 手里提著的,依旧是那杆沉甸甸的白蜡大枪。 这枪,在《林冲夜奔》里是林家枪。 在《长坂坡》里,它就是赵子龙的涯角枪。 “呼……” 陆诚深吸一口气,冷空气顺著鼻腔钻进肺叶,让他发热的头脑瞬间清醒。 当初系统给的奖励是【林家枪法·小成】。 这几天,他一直琢磨这枪法。 林冲的枪,是“沉”。 那是八十万禁军教头的底子,是大开大合,是步战无双。 每一枪刺出,都带著股子被逼上梁山的悲愤和沉重,讲究的是“拦、拿、扎”,防守反击,步步为营。 但这赵云的枪,不一样。 赵云是马上將。 在长坂坡那种百万军中,他没法防守,只能攻! 只有比敌人更快,更狠,更刁钻,才能杀出一条血路。 所以赵云的枪,得是“活”的,得是“快”的,得像是一条在云中穿梭的银龙。 “变。” 陆诚心中默念。 他没有完全拋弃林家枪的架子,而是试著把那股子“沉劲”,转化为“钻劲”。 唰! 陆诚动了。 脚下不是沉稳的趟泥步,而是轻灵的“八卦步”。 身形游走,如龙蛇起陆。 手中的大枪,在月光下化作一团银色的光影。 这一刻,他不再想什么招式,什么套路。 他脑子里想的,是那个白马银枪的少年將军,怀揣幼主,面对曹营八十三万大军,毫无惧色。 那是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豪气! 第十七章 只有状元徒弟,没有状元师父 “嗡!” 枪桿震颤。 陆诚手腕一抖。 枪尖如同毒蛇吐信,瞬间点出三朵枪花。 这枪花不是虚的,每一朵都带著撕裂空气的锐啸声。 啪!啪!啪! 三声脆响,连成一线。 空中正在飘落的几片鹅毛大雪,竟然被这极速抖动的枪尖,精准地挑中。 雪花没有碎。 而是像被一股子柔和的內劲吸附在枪尖上一样,隨著枪身的旋转而旋转。 这叫“黏劲”。 是內家拳练到精深处,刚柔並济的表现。 若是只有刚劲,这雪花早就成了水气。 若是只有柔劲,这枪尖也破不开风雪。 “好一个赵子龙。” 陆诚只觉得体內气血奔涌,那股子被压在骨髓里的力量,正在疯狂地往外冒。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自己的脊椎骨,正在发热,发烫。 每一个骨节都在律动,像是一条蛟蟒在他背后甦醒。 【虎豹雷音】不仅仅是在练臟腑,更是在通过这种高频率的震动,打磨他的筋骨。 那层隔在“整劲”和“明劲”之间的窗户纸。 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稀薄。 只差一点点。 只差那临门一脚,就能把这一身的劲力,练得通透光明,炸裂如雷。 “吼……” 陆诚胸腔震动,雷音在寂静的小院里迴荡。 手中的大枪越来越快,最后竟然看不见枪身,只能看见一团白光將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风雪不得进! 那些飘落的雪花,在靠近他身体三尺范围时,就被那股子枪风激盪开来,形成了一个真空的圆。 这若是让懂枪的武师看见,非得赞一声不可。 这叫“泼水不进”! 是枪法入了行的。 …… 后台的门缝里。 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院子里的这一幕。 是那个叫小豆子的小徒弟。 他本来是起夜撒尿,听见动静,忍不住好奇偷偷看了一眼。 这一看,他就挪不动步了。 他虽然不懂什么明劲暗劲,但他看得懂什么是“美”,什么是“强”。 那个在雪地里舞枪的身影,太好看了。 那枪尖上挑著的不是雪花,是星光啊! 小豆子只觉得心跳得咚咚响,浑身的血都在往脑门上涌。 以前,他觉得练功苦。 每天早起喊嗓子,撕腿,拿大顶,挨师父的藤条。 他总想著偷懒,想著混口饭吃就行了。 可现在,看著已经是角儿的陆诚,在这大冷的天,一个人在雪地里练得这么拼命。 那汗水顺著陆诚的额头往下淌,还没落地就变成了白气。 那就是“蒸笼头”! 听老辈人说,只有练功练到极致的人,才会头顶冒白烟。 “诚爷都这么厉害了,还这么练……” 小豆子攥紧了冻得通红的小拳头,指甲嵌进了肉里。 “我也要练。” “我也要像诚爷一样,以后哪怕成不了角儿,也要当个顶天立地的爷们!” 一颗崇拜的种子,就这样在这个几岁大的孩子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院子里。 陆诚似乎若有所感。 他猛地收枪。 “啪!” 大枪背在身后,枪尖向天,纹丝不动。 气定神閒。 “出来吧,別冻坏了。” 陆诚头也没回,淡淡说道。 小豆子嚇了一跳,赶紧推开门,哆哆嗦嗦地走了出来,小脸冻得通红,不知道是冷还是激动。 “诚、诚爷……我不是故意偷看的。” 陆诚转过身,看著这个瘦小枯乾的孩子。 他没责怪,反而招了招手。 “过来。” 小豆子战战兢兢地走过去。 陆诚伸手,把自己那件还带著体温的厚棉袍,披在了小豆子身上。 一股暖意瞬间包裹了小豆子。 “看懂了吗?” 陆诚问。 小豆子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诚实地说道: “没看懂招式,太快了。但是……觉得特厉害,特威风!” 陆诚笑了,摸了摸小豆子的光头。 “威风是用汗水换来的。” “这世上,只有状元徒弟,没有状元师父。” “想威风,就得吃得苦中苦。” 说著,陆诚把手里的大枪递过去。 “摸摸。” 小豆子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一下那冰凉的枪桿。 那上面,还残留著陆诚手掌的热度和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震颤感。 “行了,回去睡吧。” 陆诚收回枪,“明儿个一早,別迟到。” “是,诚爷!” 小豆子大声答应著,裹紧了那件对他来说太大的棉袍,转身跑回了屋。 他发誓,明天一定第一个起来喊嗓子。 陆诚看著小豆子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这庆云班,得有新鲜血液。 自己这身本事,也得有人传下去。 这孩子,眼神清亮,是个好苗子。 …… 第二天,傍晚。 德云茶园还没开戏,门口就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那张写著【赵子龙——陆诚】的大红水牌子,高高掛起,在风中猎猎作响。 “来了来了,陆老板今儿个演赵云!” “好傢伙,前天林冲,昨天老虎,今儿赵云?这跨度可够大的啊。” “这有什么?人家陆老板那是文武全才,那天在同和居一指碎杯,那是真功夫!” “走走走,赶紧买票,晚了连站票都没了。” 人群里,不仅有老票友,还有不少穿著短打扮的练家子,甚至还有几个穿著洋装的记者,手里拿著那种带镁光灯的大相机。 他们都是衝著“陆宗师”的名头来的。 想看看这位把庆和班嚇破胆的新角儿,到底是何方神圣。 后台。 陆诚已经勾好了脸。 俊扮,大武生。 两道剑眉斜飞入鬢,双目炯炯有神。 他穿著那一身雪白的靠旗,背上插著四桿护背旗,手里提著那杆上了银漆的亮银枪。 这一亮相,光是那股子精气神,就让后台的所有人都看呆了。 这就是赵子龙。 这就是那个白袍银枪,一身是胆的常山赵子龙! “诚子,准备好了吗?” 周大奎紧张地搓著手,“今儿个可是满坑满谷,连过道都站满了人。” “就连那几个大报馆的记者都来了,说是要给你写专访。” “放心吧班主。” 陆诚紧了紧腰带,感觉体內那股子昨夜练出来的“活劲”正在跃跃欲试。 “今儿个,这长坂坡。” “我来平!” “当——!” 开场锣鼓敲响。 大幕拉开。 陆诚迈著稳健的台步,走到了舞台中央。 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是一个“起霸”。 整冠,理髯,提甲,亮靴。 这一套动作做下来,如行云流水,乾净利落到了极点。 特別是那双眼睛。 当他看向台下的时候,那股子儒將的威严和杀伐果断的气势,瞬间镇住了全场。 “好!!!” 碰头彩! 还没开唱,光这一个亮相,台下就炸了锅。 懂行的都知道,这叫“身上有戏”。 第十八章 此时无声胜有声 德云茶园,今儿个算是炸了窝了。 还没开锣,园子里就已经挤得那是水泄不通。 连过道里都加了条凳,哪怕是站票,也早就被黄牛炒高了三倍。 头排的太师椅上,坐著的不再光是像金爷这样的江湖豪客,更多了几位穿著团花马褂,手里盘著玉石核桃的老者。 这帮人,那是前朝的遗老,是这四九城里最挑剔的“戏油子”。 他们不看你拳头硬不硬,就看你这戏,地不地道,有没有那个“味儿”。 “谭三爷,您也来了?” 一个戴著瓜皮帽的老者冲旁边拱了拱手。 “听说这庆云班出了个文武双全的角儿,真有那么神?” 那谭三爷抿了口香片,眼皮半耷拉著。 “哼,现在的年轻人,仗著有把子力气,就敢演赵子龙?那可是大武生的『考状元』戏。” “稍微差点火候,那就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我今儿个来,就是来『盘道』的。他要是演砸了,甭管他是谁捧的,我谭某人第一个起鬨!” 这就是老北平的规矩。 你可以狂,但你得有真本事。 台上见真章,演不好,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挨骂。 角落里,几个流里流气的閒汉正凑在一块,眼神飘忽。 那是庆和班花钱雇来的“青皮”。 领头的一个刀疤脸低声骂道。 “都机灵点。待会儿只要那姓陆的一露怯,或者哪怕有个眼神不对,立马给我喝倒彩。” “茶碗往台上扔,出了事有人兜著!” “得嘞。” …… “当——当——当——呛!” 急急风起,大幕拉开。 陆诚一身白靠,背插四桿护背旗,手提亮银枪,大步上台。 【当前剧目:《长坂坡》】 【角色:赵云】 【扮演要求:单骑救主,忠肝义胆!要在千军万马中演出一股子“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勇!】 陆诚一亮相,眼神如电,扫视全场。 那一瞬间,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台下,猛地一静。 好俊的扮相! 好足的气场! 陆诚没急著开唱,先走了个“起霸”。 提甲、整冠、亮靴。 每一个动作都乾净利落,脆生生的,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特別是那双眼睛,不怒自威,真像是那长坂坡前的常山赵子龙附体。 谭三爷原本半耷拉的眼皮,猛地睁开了。 “嘶……这身段,这精气神,是个角儿的好苗子啊。” 戏开演。 陆诚手中的大枪一抖,便是漫天梨花。 这《林家枪法》虽是步战枪,但经过陆诚这几日的琢磨,融入了內家拳的“整劲”,使出来那是沉稳中透著轻灵。 “好!!” 台下懂行的忍不住叫了声好。 就在这时。 戏演到了赵云怀抱阿斗,被曹兵围困的紧要关头。 陆诚正要开唱。 突然,角落里传来一声刺耳的怪叫。 “咿——!!” “什么玩意儿,腿都伸不直,回家抱孩子去吧!” 这一声“倒好”,在安静的茶园里显得格外的突兀。 紧接著。 呼! 一只装满残茶的盖碗,带著风声,直奔台上的陆诚飞去。 这要是砸中了,不仅戏演砸了,人还得破相。 台下的观眾一片譁然。 金爷在楼上包厢里,脸瞬间黑成了锅底,刚要拍桌子让人动手。 台上,陆诚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口中唱词未停,依旧是那句苍凉的:“主公啊——” 就在那茶碗飞到面门的瞬间。 陆诚手中的大枪,动了。 不是刺,不是挑。 而是一个极其精妙的“粘”字诀。 枪尖微微一颤,在那飞速旋转的茶碗底儿上轻轻一点,然后顺势画了个圆。 这一手,若是没个二三十年的功夫,根本使不出来。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茶碗並没有被打碎,也没有被挑飞。 而是稳稳噹噹地“吸”在了枪尖之上! 陆诚手腕一抖,大枪如龙翻身,將那茶碗稳稳地送到了左手之中。 滴水未洒! 陆诚左手托著茶碗,右手持枪,借著戏里的身段,在大枪上一架,仰头將那一碗残茶一饮而尽。 隨后,將空碗轻轻往地上一掷。 啪! 粉碎。 “好茶,再来斩这曹营眾將!” 这一句,不是戏词,却是此时此刻最应景的戏词。 静。 死一般的静。 紧接著。 “轰——!!!” 整个德云茶园,房顶都要被掀翻了。 “好功夫,真露脸啊。” “这特么才是爷们儿,这才是赵子龙!” “赏,给我赏!” 那几个起鬨的青皮彻底傻了眼。 这……这也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他们想跑,却发现周围愤怒的票友早就把他们围住了。 “妈的,敢毁陆老板的戏?揍他!” 根本不用陆诚动手,这帮为了维护心中艺术的老少爷们,直接把那几个青皮摁在地上,连踢带踹,最后像扔死狗一样扔出了茶园。 …… 台上,陆诚心无旁騖。 经过这一插曲,他身上的气势更盛。 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勇,不再是演出来的,而是真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他在台上辗转腾挪,手中大枪如银龙出海。 杀!杀!杀! 这一刻,他就是赵云。 那曹营八十三万大军,不过是土鸡瓦狗。 只要有一枪在手,这天下,便无人能挡! 两个小时的大戏,陆诚硬是一口气唱到底,中间连一口水都没喝。 等到最后,赵云杀出重围,见到刘备,力竭倒地的那一刻。 陆诚身上的白靠已经被汗水湿透,但他眼中的光芒,却比星辰还要璀璨。 大幕落下。 雷鸣般的掌声,久久不息。 谭三爷站起身,激动得鬍子都在抖,衝著台上深深地作了一揖。 “此子……后继有人,后继有人吶。” …… 后台。 陆诚刚一坐下,那熟悉的古朴字跡便在眼前浮现。 【当前剧目:《长坂坡》】 【角色:赵云】 【评语:“临危不乱,大將风度。以技入戏,化险为夷。那一记『枪挑茶碗』,非十年寒暑不能为。今夜之后,北平梨园,当有你一席之地。”】 【综合评价:甲下(技惊四座,名动京华)】 【获得奖励:枪术杀法·百鸟朝凤;气质·忠肝义胆】 轰! 一股庞大的信息流,瞬间衝进了陆诚的脑海。 那是一个古老的战场。 一位白髮苍苍的老者,手持长枪,立於悬崖之巔。 那是枪神童渊! “看好了,此枪法名为……百鸟朝凤!” 第十九章 一式杀法,百鸟朝凤! 老者一枪刺出,响起一声清脆的鸟鸣。 紧接著,枪影重重。 一枪化十,十化百。 那漫天的枪影,仿佛化作了一只只灵动的飞鸟,围绕著中间那一点寒芒飞舞。 美。 美得让人窒息。 但这美丽之下,却是最极致的杀机。 每一只“鸟”,都是一道致命的枪劲。 这枪法讲究的是“快”,是“变”,是虚实相生。 你看它像鸟儿在飞,其实那是枪尖在极速震颤中產生的残影。 一旦被这枪影笼罩,敌人的咽喉、心臟、眉心,瞬间就会多出几十个窟窿。 这是真正的杀人技! 是当年赵子龙在长坂坡七进七出,杀得曹营眾將胆寒的绝学。 陆诚坐在椅子上,闭著眼,手指颤动。 他在消化这套枪法。 隨著感悟的加深,他感觉自己的脊椎、大臂、手腕,仿佛形成了一条特殊的通道。 那是“枪劲”的运行路线。 与此同时,一股暖流涌入心房。 那是【忠肝义胆】的气质加持。 这並非直接提升武力,而是提升“胆气”。 狭路相逢勇者胜。 拥有这股气质,哪怕面对洋人的枪炮,哪怕身陷绝境,他的心也不会乱,手也不会抖。 这是武道宗师的心境! “陆老板,陆老板。” 班主周大奎满脸红光地冲了进来,身后跟著一大帮人。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谭三爷来了,那可是宫里听过戏的老祖宗,特意来后台看您了!” 陆诚睁开眼,眼底那一抹凌厉的枪意瞬间收敛。 他站起身,不卑不亢。 只见那位谭三爷,在眾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老头子虽然年纪大了,但那股子富贵气度还在。 他走到陆诚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 “好,好啊。” “刚才那一手『枪里加花』,绝了。” “现在的年轻人,能沉下心练这手功夫的不多了。” 谭三爷说著,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递给陆诚。 “这是老头子我当年听谭鑫培老板戏时求来的一个『扳指』,也是个老物件了。” “今儿个,送给你。” “以后这北平梨园行,若是有人敢拿辈分压你,你就把这扳指亮出来,我看谁敢齜牙!”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是送扳指啊。 这是送“护身符”,是送“金字招牌”啊! 有了谭三爷这句话,陆诚在这四九城的地位,那就是稳了。 陆诚也没矫情,双手接过锦盒,行了个標准的晚辈礼。 “谢三爷抬爱。” “陆诚一定不给这扳指丟人。” 谭三爷哈哈大笑,拍了拍陆诚的肩膀,心满意足地走了。 这一夜。 庆云班再次大宴宾客。 陆诚把金爷赏的、票友扔的那些大洋,再次分了大半给班子里的兄弟。 就连看门的大爷,都分了两块现大洋,乐得合不拢嘴。 穷人乍富,最怕忘本。 陆诚懂这个理。 他要把庆云班拧成一股绳,就像他手里的那杆大枪一样,指哪打哪。 …… 喧囂散去。 已是深夜。 陆诚独自一人来到了后院。 雪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清冷的光。 他从兵器架上取下那杆白蜡大枪。 这枪桿子是白蜡木的,柔韧性极好,但要在上面使出“百鸟朝凤”,还需要更强的控制力。 “呼……” 陆诚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 脑海中,童渊的那一枪再次浮现。 “百鸟爭鸣!” 陆诚手腕猛地一抖。 嗡! 枪尖震颤,发出一阵嗡鸣声,真的好似鸟鸣。 唰唰唰! 瞬间,三朵枪花在空中绽放。 不够,还不够。 陆诚腰马合一,脊椎大龙疯狂弹抖,將全身的劲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到枪桿之中。 “嗡嗡嗡——” 枪花越来越多。 五朵、七朵、九朵…… 虽然离传说中的“百鸟”还差得远,但那密集的枪影,已经足以封锁住身前三尺的所有空间。 “咄!” 陆诚一枪刺出,正中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噗! 枪尖入木,竟然没有发出那种沉闷撞击声。 而是像切豆腐一样扎了进去! 这叫“透劲”。 是【百鸟朝凤】里最阴毒的一招……“透心凉”。 把所有的力量集中在一点,高速旋转,瞬间穿透。 就算是穿著铁甲,这一枪也能给你扎个透心凉! “诚爷……” 身后,传来一声怯生生的呼唤。 陆诚收枪,回头。 是顺子。 还有那个叫小豆子的孩子,两人正跪在雪地里,冻得直哆嗦。 “这么晚了,不睡觉跪这干嘛?”陆诚眉头微皱。 “诚爷,我想跟您学本事!” 顺子猛地磕了个头,额头撞在雪地上,咚的一声。 “我想像您一样,能接住那茶碗,能不被人欺负。” “我也想学。” 小豆子也跟著喊,“我想当大英雄!” 陆诚看著这两个孩子。 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在这乱世,谁不想有本事?谁不想挺直了腰杆做人? 但功夫,不是那么好学的。 “起来。” 陆诚淡淡道。 两人不敢不听,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 “说实话,我不会教武功。” 陆诚的话,让两人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但你们既然叫我一声爷,我也不能让你们白叫。” 陆诚走到院子中央,双脚分开,与肩同宽。 “我教你们『站桩』。” “站桩?” 顺子一脸茫然,“那不是基本功吗,我们天天站啊。” “你们那是傻站,是死桩。” 陆诚摆摆手,调整了一下姿势,教了他们形意拳的核心桩功。 双膝微曲,双臂环抱,仿佛怀里抱著一颗大树。 脊椎正直,头顶虚领,下頦微收。 “看好了。” “这一招,叫『三体式』,也叫『三才桩』。” “天、地、人,三才合一。” 陆诚的声音变得低沉。 “头顶天,脚抓地,人在中间一口气。” “別想著练肌肉,別想著打人。” “就想著你自己是一棵树。” “脚下的根,要扎进这冻土里,扎进这地底下三尺深。” “风吹不倒,雷打不动。” “你的脊樑,就是树干,要直,要挺!” 顺子和小豆子似懂非懂,但也学著陆诚的样子,摆开了架势。 陆诚走到他们身后,伸手在他们的脊椎上轻轻一拍。 “提起来!” “这里,尾閭要中正,像是有个秤砣坠著。” “这里,命门要凸出来,把气存住。” 陆诚一边纠正,一边讲解。 其实,这也是他在梳理自己的武学。 系统给了他功力,给了他招式。 但这些道理,得靠他自己悟,自己融会贯通。 教徒弟的过程,就是最好的“復盘”。 第二十章 赎回来的老物件 “人活一世,就像这桩功。” 陆诚看著漫天星斗,缓缓说道。 “根基不正,长得再高也是歪脖子树,风一吹就断。” “心术不正,拳练得再好也是祸害,早晚得横死街头。” “你们想学本事,先学做人。” “把这口气练顺了,把这根骨练正了。” “等到哪天,你们站在这雪地里,身上落满雪花而不化,但这脚下的雪却融成了水……” “那你们就算入门了。” 顺子和小豆子听得入神。 他们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觉得诚爷说的话,就像是那戏文里的神仙语,透著股子玄妙。 似乎只要按著师父说的做,就能脱胎换骨。 陆诚看著两个孩子逐渐进入状態,呼吸开始变得平稳。 他自己也重新站定。 这一次,他的感觉不一样了。 以前练功,是“练”。 现在,是“悟”。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真的化作了一棵大树。 根系在地下蔓延,汲取著大地的力量。 枝叶在空中舒展,吞吐著星月的精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体內的气血,不再是奔涌的江河,而是变成了滋润万物的细雨。 润物细无声。 这就是……明劲的门槛吗? 不是一味地刚猛,而是刚柔並济,阴阳调和。 只有懂了“柔”,才能打出最脆的“刚”。 只有懂了“静”,才能爆发出最猛的“动”。 突然。 陆诚的身体猛地一震。 脊椎大龙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紧接著。 他隨意地挥出一拳。 这一拳,没有用多大的力气,甚至动作都很慢。 但在拳头挥出的瞬间。 空气中竟然发出一声清脆的爆鸣。 “啪!!!” 这一声,比过年的鞭炮还要脆,还要响。 把旁边站桩的顺子和小豆子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诚爷,咋了,啥炸了?” 陆诚收拳而立,看著自己的拳头,露出一抹笑容。 那是发自內心的喜悦。 “没事。” “就是……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了。” 千金难买一声响。 明劲,成了! …… 次日清晨。 陆诚起了个大早。 神清气爽,浑身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轻飘飘的。 这就是入了明劲的好处,气血通畅,百病不生。 他推开门,院子里,陆老根正拿著那块白毛巾,哼著小曲儿,擦拭著那辆“飞毛腿”洋车。 “爹,早啊。” “哎,诚子起啦。锅里有小米粥,还有昨天剩的酱肉,热热就能吃。” 陆老根现在看儿子的眼神,那是怎么看怎么顺眼。 “爹,今儿个我有事,得用下车。” 陆诚说道。 “得嘞,早就给你备好了,坐垫都给你捂热乎了。” 陆老根把车把一放,拍了拍胸脯,“爹拉你去!” “不用,雇个人拉就行。” 陆诚笑了笑,“今儿个我不去戏园子,我去趟当铺。” “当铺?” 陆老根一愣,“咱家现在不缺钱啊,去当铺干啥?” “赎东西。” 陆诚眼神微微一黯,隨即又亮了起来。 “赎咱家的传家宝。” 陆老根的身子猛地一颤,手里的毛巾掉在了地上。 “诚子,你……你还记得?” “那是爷爷留下来的,当年娘病重,实在没法子才当了的。” 陆诚走过去,捡起毛巾,拍了拍上面的土。 “那时候我就发誓,早晚有一天,我要把它风风光光地赎回来。” “走吧,爹。” “今儿个,咱爷俩一起去。” …… 德升当铺。 那是南城最大的当铺,高高的柜檯,铁柵栏,透著股子冷冰冰的味道。 “死当还是活当?” 柜檯后的朝奉,耷拉著眼皮,看都不看一眼。 “赎当。” 陆诚把一张泛黄的当票,轻轻拍在柜檯上。 朝奉拿起来一看,眉头一皱。 “三年前的票?早过期了,东西估计都流出去了。” “规矩我懂。” 陆诚从怀里掏出一把大洋,排在柜檯上。 “这是本金,这是利息,这是翻倍的罚金。” “东西还在不在,你去库房看一眼就知道。” 朝奉抬起头,刚想发火,却对上了陆诚那双如深潭般的眼睛。 心里莫名地一突。 这是个练家子,而且是个不好惹的主儿。 “等著。” 朝奉嘟囔了一句,转身进了库房。 不一会儿,他捧著一个长条形的木盒子走了出来。 “也就是你运气好,这玩意儿虽然是老玉,但成色一般,一直压在箱底没卖出去。” 朝奉把红布包往柜檯上一扔。 陆诚伸手接过。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父亲在他身后鬆了一口大气。 陆诚小心翼翼地掀开红布。 里面躺著的,是一块温润的玉佩。 並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帝王绿,也就是一块有些年头的青白玉。 雕工却很精细,雕的是两条首尾相衔的鲤鱼。 双鱼玉佩。 玉质虽然有些杂质,但被盘得油光水滑,显然是以前被人贴身戴了很久的物件。 “老伙计,让你受委屈了。” 陆诚轻抚玉佩,入手温凉。 他转过身,把玉佩递给父亲。 “爹,您收著吧。” 陆老根颤颤巍巍地接过玉佩,眼圈瞬间就红了。 他用那粗糙的大手,一遍遍摩挲著玉佩上的纹路,像是抚摸著失散多年的孩子。 “赎回来了……终於赎回来了。” “这下,爹就算到了地下,也有脸见列祖列宗了。” 出了当铺。 阳光正好,有些刺眼。 陆老根小心翼翼地把玉佩用手绢包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然后拍了拍,这才长舒一口气。 “诚子啊。” 陆老根突然开口,语气有些吞吞吐吐。 “其实这玉佩,不仅仅是传家宝那么简单。” “嗯?” 陆诚正在整理车上的坐垫,闻言一愣,“还有什么讲究?” 陆老根老脸一红,有些尷尬地挠了挠头。 “这本来……是一对儿的。” “一对儿?” “对,这是『雄』的那块,还有一块『雌』的。” 陆老根嘆了口气,目光看向远方。 “当年,你刚生下来那会儿,咱家还没败落成这样。” “你爷有个拜把子的兄弟,姓林。他家生了个闺女,比你小两岁。” “那时候两家关係好,喝多了酒,就指腹为婚,定了这门亲事。” 陆诚的手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瞪大了眼睛看著父亲。 “爹,您说什么?” “亲事?!” 穿越过来好几天了,他又是打架又是唱戏,怎么也没想到,这就多出来个媳妇? 陆老根见儿子这副表情,赶紧摆手解释道: “你也別急。” “这都是老黄历了。后来林家搬去天津卫做生意了,说是发了財。” “咱家呢,越过越穷,这门亲事也就慢慢不提了。” “这块玉佩,就是当年的信物。那块『雌』的,在林家闺女手里。” 说到这,陆老根苦笑一声。 “本来我想著,咱家这就拉洋车的命,也不敢高攀人家。但这信物要是当了死当,那就是毁约,是不讲信义。” “现在赎回来了,这心里的石头也就落了地。” “至於这亲事……” 陆老根看著如今气宇轩昂的儿子,腰杆子突然又硬了几分。 “以前爹觉得配不上人家。但现在,我就觉得,我家诚子是龙,配谁家闺女都绰绰有余!” 陆诚听得有些发懵。 这剧情走向,怎么有点像戏文里的《秦香莲》或者《西厢记》? “那个……林家闺女,叫什么?”陆诚下意识地问道。 “叫林、林语蝶吧?好像是这名儿。” 陆老根想了想,“小时候还抱过呢,那是粉雕玉琢的一个女娃娃。现在算起来,也该是大姑娘了。” 陆诚揉了揉眉心。 林语蝶? 天津卫? 他看著手里这块刚刚赎回来的双鱼玉佩,突然觉得这玩意儿变得有些烫手。 原本以为只是赎个念想,没想到赎回来一桩因果。 “行了爹,这事儿……以后再说吧。” 陆诚无奈地摇摇头。 这兵荒马乱的世道,人家林家既然发了財,恐怕早就看不上这门穷亲戚了。 这信物,也就是个念想。 “走,回家。” “今晚,咱们吃饺子!” “好嘞,猪肉大葱馅的!” 陆老根把那复杂的思绪拋之脑后,坐著那辆崭新的洋车,脸上满是幸福的笑。 不管有没有媳妇,日子总归是越过越好了。 第二十一章 养戏,养人,养那一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德云茶园的水牌子上,再没掛过陆诚的名字。 这叫“养戏”。 在梨园行,角儿就是稀罕物。 也就是那路边的大白菜,才天天堆在那儿卖。 真正的好角儿,十天半拉月露一次脸,那叫“吊嗓子”,吊的是观眾的胃口。 你要是天天演,观眾看腻了,就不值钱了。 这几日,北平城里的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 庆云班的小院里,那棵老槐树光禿禿的枝椏直刺苍穹。 陆诚也不急。 他每日里除了早晚两遍雷打不动的站桩、走架子,剩下的时间,就是坐在屋檐下,手里捧著那杆白蜡大枪,拿著块油布,一遍遍地擦。 擦枪,也是擦心。 顺子和小豆子两个小傢伙,现在那是陆诚的“哼哈二將”。 天不亮就起来,在那雪窝子里站“三体式”。 这桩功,枯燥。 两腿微曲,一站就是一个时辰,大腿肚子转筋,酸得像是有万只蚂蚁在咬。 但陆诚不喊停,他俩谁也不敢动。 “诚爷,我、我腿没知觉了……”小豆子齜牙咧嘴,带著哭腔。 陆诚坐在藤椅上,手里拿著卷泛黄的戏本子,头也没抬。 “没知觉就对了。” “那是把你那身拙力、僵力给换下来。” “什么时候站得大腿不酸了,反倒觉得有股热气顺著脚后跟往腰眼上钻,那才算是摸著了门槛。” 陆诚放下戏本,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 这几日,他把自己这一身功夫的道理,里里外外梳理了一遍。 国术前期,分三层道理。 明劲、暗劲、化劲。 这明劲,是入门,也是根基。 就像是把全身的骨头渣子捏碎了重塑,把那散乱在四肢百骸的力气,拧成一股绳。 普通人打架,靠的是胳膊抡圆了的惯性。 练出明劲的人,一拳打出去,那是全身的重量压上去。 拳未到,风先至。 打在空气上,能有一声脆响,那就是“千金难买一声响”。 那是筋骨齐鸣! 只有到了这一步,才算是武馆里的正式弟子,才有资格拜师帖,入家谱。 至於暗劲…… 那是练到了毛孔。 心意一动,闭住全身毛孔,气血不漏,劲力含而不发,打人如掛画,伤人肺腑於无形。 那是大武馆里“教头”级別的本事。 也就是之前在同和居遇到的那个雷老虎,若是真练成了暗劲,陆诚那天想贏,怕是做梦。 “我现在,只能算是初入明劲。” 陆诚心里有数。 系统给的【虎豹雷音】,那是內练的捷径。 只要时日一久,臟腑强大,这暗劲自然水到渠成。 “行了,收势吧。” 陆诚淡淡说了一句。 两个孩子如蒙大赦,一屁股坐在地上,揉著大腿哎呦直叫。 “关大爷熬了棒子麵粥,去喝吧。” “谢谢诚爷!” 俩孩子爬起来就跑。 陆诚看著他们的背影,嘴角微扬。 这时候,院门被推开。 陆老根推著那辆心爱的“飞毛腿”洋车走了进来。 不过今儿个,老头子身后还跟著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穿著件露著棉花的破袄,脸冻得通红,正帮著陆老根把车屁股抬过那道高门槛。 “大爷,您慢著点,这车金贵,別磕了轴。”小伙子憨厚地笑著,手脚麻利。 “哎,多亏了你啊栓子。” 陆老根停好车,从怀里摸出两个热乎的烧饼递过去。 “拿著,还没吃饭吧?刚出炉的。” 叫栓子的小伙子咽了口唾沫,却摆摆手往后缩。 “那哪成,搭把手的事儿。大爷,我看您这车真好,我要是有钱能租这么一辆,哪怕一天跑断腿我也乐意。” 陆诚放下戏本,看了一眼这小伙子。 骨架大,手大脚大,是块拉车的好料子,眼神也清亮,透著股子善劲儿。 “进来喝口水吧。”陆诚开口道。 栓子一看陆诚,显得有些侷促,挠了挠头。 “不、不了陆老板。我得走了,那洋车行的份子钱太高,我这月实在交不上了……听说南边的聚诚车行招护院,管饭,还发大洋,我想去碰碰运气。” 陆老根一听,脸色变了变。 “聚诚?栓子,那地方可不乾净,那是吃人的狼窝啊。” 栓子苦笑一声,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大爷,狼窝有肉吃啊。家里老娘等著抓药,只要给钱,让我干啥都行。我这一把子力气,总不能看著娘饿死。” 说完,栓子冲陆老根父子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跑进了寒风里。 陆老根看著他的背影,长嘆了一口气。 “多好的后生啊,可惜了……这世道,好人难活啊。” 陆诚看著晃动的院门,若有所思。 “爹,今儿个怎么回来这么早?” 陆诚笑了笑,陆老根一般都閒不住,非要拉到饭点才回。 “嗨,別提了。” 陆老根把车停在廊下,拿起那块白毛巾爱惜地擦著车把。 “今儿个车行那边不太平。” “怎么?”陆诚眉头一挑。 “听几个老伙计说,最近这南城的『聚诚车行』,那是发了疯了。” 陆老根压低了声音,神色有些紧张。 “他们那个大车头,叫什么『铁罗汉』万七爷的,放出话来,说要整顿车市。” “说是咱们这些自己买车单干的『散户』,坏了行里的规矩,抢了车行的买卖。” “这两天,好几个单干的伙计,车都被扣了,人也被打得不轻。” 说到这,陆老根的手哆嗦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惧意。 这就是底层人的生存法则。 哪怕你儿子成了角儿,有了钱。 但在那种盘踞一方,手底下管著几百辆车,养著几十號打手的“车霸”眼里。 你依旧是块肥肉。 或者说,是一根必须拔掉的刺。 陆诚闻言,眼神微微一眯。 聚诚车行。 那是南城最大的车行之一,车头万七,那是真正混江湖的主儿。 手底下养著的打手,可不是赖三那种街边小混混能比的。 那是敢动刀子,敢在衙门里捞人的狠角色。 “爹,这几天您就在家歇歇。” 陆诚接过父亲手里的毛巾,“这天寒地冻的,也不差这俩钱。” “那哪行!” 陆老根一听就不乐意了,脖子一梗。 “这车一天不跑,轴承都得生锈。” “再说,咱这是正经买卖,凭手艺吃饭,又是金爷捧的角儿的家眷,他万七再横,还能横到咱头上来?” “他也就是嚇唬嚇唬那些没根基的苦哈哈。” 陆老根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擦车的手却更用力了,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陆诚没再劝。 他知道父亲的脾气。 这辆车,是父亲的命,也是父亲的尊严。 让他把车锁在家里吃灰,比杀了他还难受。 “那您多加小心。” 陆诚拍了拍父亲的肩膀,手指悄无声息地在父亲的后背上按了一下。 一股气机度了过去,帮父亲理了理有些淤堵的气血。 “要是遇上事,车可以不要,人得回来。” “知道啦,知道啦,你爹我拉了三十年车,比你懂江湖。” 陆老根摆摆手,一脸的不以为意。 …… 两日后。 天阴沉沉的。 北风卷著地上的枯叶和尘土,打著旋儿地往人脸上扑。 傍晚时分。 陆诚正在屋里琢磨新戏《挑滑车》。 这齣戏,讲的是南宋大將高宠,力挑铁滑车,最后力竭而死的故事。 这是武生戏里最见功夫,也最惨烈的一出。 要想演好高宠那股子“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霸气,光靠技巧不行,得有那种“虽死无憾”的绝然。 “哐当!”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猛地撞开了。 陆诚心中一惊,手里的戏本子一扔,几步衝出了屋。 只见陆老根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那件平时爱惜得连个褶子都不捨得有的蓝布棉袍,此刻上面全是脚印和泥浆,还在肩膀处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露出了里面的旧棉花。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掛著血丝。 最关键的是。 那辆被他视若性命的“飞毛腿”洋车…… 没带回来。 第二十二章 碰瓷儿,那是绝户计 “爹!” 陆诚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步跨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陆老根。 “怎么回事,谁干的?” 陆老根一见儿子,那强撑著的一口气顿时散了。 “哇”的一声,老头子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车……车没了。” “我的车啊,让人给扣了啊!” 隨著陆老根断断续续的哭诉,陆诚听明白了原委。 今儿个下午,陆老根拉了个穿著长衫,手里捧著个锦盒的客人,说是要去琉璃厂。 路过一个僻静胡同口的时候,旁边突然窜出来两个人,也不看路,直挺挺地往车轮子上撞。 陆老根是个老把式,反应快,死命地捏了闸。 车是停住了,连那两人的衣角都没碰著。 可车上那个坐车的客人,却像是早已商量好了一样,手里的锦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里面滚出来一堆碎瓷片子。 紧接著,呼啦啦从胡同里衝出来十几號人,一个个拿著短棍,穿著黑马甲,胸口绣著个“聚”字。 聚诚车行的人! 那客人一口咬定,那是乾隆爷用过的官窑瓶子,值五百块现大洋。 那是碰瓷儿。 是专门针对“散户”的绝户计! “他们说……说要赔五百块。” 陆老根哭得浑身发抖,死死抓著陆诚的袖子。 “我不给,我说我儿子是陆诚,是角儿。” “领头的那个黑胖子,给了我两耳刮子。” “他说……他说陆诚算个屁,找的就是陆诚!” “这就是给陆诚立的规矩,想在南城混,不管你是唱戏的还是拉车的,都得拜他万七爷的码头!” “最后,他们把车扣了,说要是三天內不拿五百块去赎,就把车砸了,还要打断我一条腿……” 陆诚听著,脸上的表情反而越来越平静。 平静得嚇人。 他扶起父亲,帮老头拍去身上的尘土,又打了一盆热水,一点点擦去父亲脸上的血跡。 “爹,疼吗?” “不疼……就是心疼车。” 陆老根抽噎著,“诚子,要不……要不咱忍忍吧?车咱不要了,那帮人咱惹不起,他们手里有刀啊。” “咱以后不拉车了,爹就在家给你做饭。” 老头是被打怕了。 那帮人那是真的往死里下手啊,那眼神里的凶光,根本没把人命当回事。 陆诚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给父亲擦完脸,扶著父亲躺在炕上。 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副好伤药,煮好了,伺候父亲喝下。 看著父亲在药力的作用下沉沉睡去。 陆诚转过身,走出了屋子。 院子里,风更大了。 顺子和小豆子两个小徒弟,正躲在角落里,看著满脸寒霜的师父,嚇得大气都不敢出。 陆诚走到兵器架前。 伸手,握住了那杆白蜡大枪。 这枪是戏台上的道具,枪头没开刃,是用锡做的,软。 但那枪桿,是上好的白蜡木,在桐油里泡了三年,又韧又硬。 陆诚的手指在枪桿上轻轻摩挲。 “忍?” “这世道,忍字头上一把刀。” “你越忍,刀落得越快。” “顺子。” 陆诚突然开口。 “在!”顺子打了个激灵,赶紧跑过来。 “去,给我打盆凉水来。” “哎!” 一盆冰凉刺骨的井水端了上来。 陆诚挽起袖子,將双手浸入水中。 冷水刺激著皮肤,让毛孔瞬间闭合,体內的热气被锁在骨髓里,酝酿著,翻滚著。 洗手,净面。 陆诚解开长衫的扣子,脱下来,叠好,放在藤椅上。 里面是一身黑色的紧身短打,腰间繫著红色的丝絛。 这身打扮,像极了他在台上演赵云闯曹营时的那一身“夜行衣”。 “看好家。” “照顾好师爷。” 陆诚提起那杆白蜡大枪,大步走向门口。 “诚爷,您去哪?”小豆子带著哭腔喊道。 陆诚脚步一顿。 回头,咧嘴一笑。 那笑容在夜色中,森白如雪。 “去取车。” …… 聚诚车行的大院,坐落在南城的一片开阔地上。 这原本是个前清王爷的马號,地方大,院墙高。 此刻,已是深夜。 但车行的大院里,却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院子中间生著几堆篝火,上面架著整只的羊,烤得滋滋冒油。 几十號光著膀子,或者披著羊皮袄的汉子,正围著火堆喝酒划拳,一个个满嘴污言秽语。 院子正中央,那辆崭新的“飞毛腿”洋车,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被扔在泥地里。 那真皮的坐垫上,被人踩了好几个黑脚印。 甚至还有个醉醺醺的汉子,正站在车斗里,解开裤腰带,想要往里撒尿。 “哈哈哈,撒,给这陆老板的座驾加点料!” 正房的台阶上,坐著个铁塔般的黑胖子。 满脸横肉,光头鋥亮,手里抓著只羊腿,吃得满嘴流油。 这就是万七。 人送外號“铁罗汉”。 “妈的,还以为那陆诚多大能耐。” 万七把骨头一扔,啐了一口。 “这都后半夜了,连个屁都不敢放。” “看来也就是个只敢在台上耍花枪的戏子,看来那庆和班的大洋咱是白拿咯!” “七爷威武!” 底下的嘍囉们齐声起鬨。 “那是,在这南城,是龙得盘著,是虎得臥著。谁敢跟咱们聚诚车行呲牙?” 就在那汉子的尿还没撒出来的时候。 “轰——!!!” 一声巨响。 那扇厚重的,包著铁皮的红漆大门。 竟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不是推开。 是连著那门后的门栓,一起被踹断了! 两扇沉重的大门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寒风卷著雪花,瞬间灌进了温暖的院子里。 所有的声音,在那一瞬间,戛然而止。 那个站在车上要撒尿的汉子,嚇得一哆嗦,尿全憋回去了,差点没把自己憋炸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门口。 那里,站著一个人。 一身黑衣,身姿挺拔如松。 手里提著一桿白花花的大枪,枪尖拖在地上,在雪地里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陆诚。 他一步一步,走进了院子。 每一步落下,脚下的积雪都发出一声“咯吱”的脆响。 像是踩在眾人的心坎上。 “谁那个裤襠没夹紧,把你露出来了?” 万七站起身,眼神阴狠,手里抄起一把厚背大砍刀。 “陆诚?”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 “既然来了,那就別走了。” “兄弟们,给我上,废了他!” 隨著万七一声令下。 “杀啊!!” 院子里那几十號早已喝得半醉的打手,借著酒劲,抄起手边的棍棒、砍刀、铁尺,像一群饿狼一样扑了上来。 几十个人打一个。 在常人看来,这就是必死之局。 哪怕是那些武馆练出明劲的弟子,没点真本事,也够喝一壶的了。 但陆诚的眼中,却没有半点波澜。 此时此刻。 他的脑海中,那行熟悉的字跡再次浮现。 但这一次,不是任务,而是状態。 【当前状態:赵子龙气质·忠肝义胆】 【效用:胆气+300%,体能+50%】 第二十三章 古有霸王举鼎 “我的车,脏了。” 陆诚看著那辆被踩脏的洋车,淡淡说了一句。 下一秒。 他动了。 “嗡!” 手中的白蜡大枪猛地一抖。 那根柔韧的枪桿子,在明劲的灌注下,瞬间崩成了一条直线。 面对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拿砍刀的汉子。 陆诚直接把枪桿子当鞭子使。 拦、拿、扎! “啪!” 一声脆响。 那白蜡杆子狠狠地抽在那汉子的手腕上。 喀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那汉子惨叫一声,手里的砍刀飞出去了老远。 但这只是开始。 陆诚身形如龙,衝进了人群。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角儿。 他是杀神! 白蜡大枪在他手中,化作了漫天白影。 他没有用枪尖去扎人的要害,那是杀人,会惹上官司。 他用的是“抽”、“挑”、“拨”、“崩”! “啪,啪,啪!” 枪桿抽在皮肉上的声音,不绝於耳。 每一枪下去,必有一人倒地。 或是被抽断了胳膊,或是被扫断了小腿,或是被枪桿崩在胸口,直接背过气去。 就在这时,侧面一道黑影大吼著冲了过来,手里举著根哨棒,闭著眼睛就要往下砸。 但这人的动作明显慢了半拍,而且透著股子犹豫,没什么杀气。 陆诚手中的大枪本能地就要一记“崩”字诀,这一枪要是崩实了,这人的肋骨至少得断三根。 但在枪桿即將接触到那人胸口的瞬间,陆诚看清了那张脸。 冻得通红的脸,破棉袄。 是栓子。 那个前两天还帮父亲抬车,眼神清亮,说只想给老娘抓药的憨厚后生。 此刻,栓子的眼里满是惊恐,那是被生活逼到了墙角,不得不咬人的狗的眼神。 陆诚眉头一皱,手腕猛地一翻。 “卸”字诀! 原本刚猛无铸的崩劲瞬间化作了柔劲。 枪桿没有砸断他的骨头,而是像教书先生的戒尺一样,“啪”地一声,狠狠抽在了栓子举著棍子的手背上。 “噹啷!” 哨棒落地。 栓子疼得一激灵,睁开眼,正对上陆诚那双冰冷的眸子。 他嚇得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泥地里:“陆、陆爷……” 陆诚的大枪悬在他头顶,没有落下,大枪一抖,换了个方向,再次杀入人群。 “啊,我的腿。” “我的手断了!” “鬼……他是鬼啊!” 不到三分钟。 原本气势汹汹的几十號打手,已经倒下了一大半。 剩下的十几个人,握著棍子的手都在抖,一步步往后退,眼里的醉意早就被恐惧取代了。 这哪里是打架? 这分明是虎入羊群! 陆诚站在人群中央,手中的大枪依然稳稳地平举著,连气都没喘一口。 那黑色的身影,在火光的映照下,拉得老长。 真如那长坂坡上,视曹营眾將如草芥的常山赵子龙! “都特么是废物!” 台阶上的万七坐不住了。 他是练家子,练的是一身横练功夫,號称“铁罗汉”,身子骨硬得能抗棍棒。 “老子亲自会会你。” 万七爆喝一声,从台阶上跳下来。 那庞大的身躯落地,震得地面都抖了三抖。 他抡起那把几十斤重的大砍刀,带著呼啸的风声,照著陆诚的脑袋就劈了下来。 这是……整劲大成! 脊椎如大龙翻身,筋膜腾起,全身拧成一股劲。 这一刀,势大力沉,要是劈实了,连人带枪都得成两半。 陆诚没有躲。 他看著那把落下的砍刀,眼中的寒芒一闪。 手中的白蜡杆子,在这一瞬间,仿佛活了过来。 枪尖化作无数虚影,如同灵蛇一般,顺著刀杆缠了上去。 “绞”字诀! 陆诚手腕一翻,明劲爆发。 那股子螺旋的钻劲,顺著枪桿传到了万七的手上。 “撒手!” 陆诚一声暴喝。 虎豹雷音炸响。 万七只觉得虎口剧震,半边身子都麻了,手里的大刀竟然把持不住,“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那根白蜡杆子,已经顶在了他的咽喉上。 枪头虽然是锡做的,没开刃。 但在陆诚的劲力下,那钝头依然压得万七喉结剧痛,喘不上气来。 只要陆诚稍微一送,这根棍子就能捅穿他的喉咙。 “七爷?” 陆诚的声音很冷,很轻。 “现在,这规矩该怎么写?” 万七脸上的横肉在颤抖,冷汗顺著光头往下流。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人家连刀都没让他碰著,一招就制住了他。 这是武师手段啊! “爷,陆爷……” 万七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 “我服了,这南城,您说了算。” “车……您推走,明天……明天我让人送一百……不,三百块大洋去府上赔罪。” 陆诚收回枪。 万七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像是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 周围那些倒在地上的嘍囉们,更是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呻吟声都憋回去了。 陆诚没理会万七。 他径直走到那辆被扔在泥地里的“飞毛腿”洋车旁。 车身上沾满了泥浆,真皮坐垫上还有那个没来得及擦掉的脚印。 陆诚从怀里掏出一方乾净的手帕。 弯下腰。 仔仔细细,一点一点地把那个脚印擦乾净。 动作轻柔,就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全场死寂。 只有风吹火把的猎猎声。 擦乾净了。 陆诚站直了身子。 这车,轴承被刚才那帮人踹歪了,推是推不走了,拉起来也费劲。 陆诚眉头微皱。 隨即,他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终身难忘的动作。 他把手中的大枪,换到了左手。 然后,走到了洋车的底部。 马步扎稳,气沉丹田。 右手伸出,抓住了车轴的中心横樑。 “起!” 隨著一声闷吼。 陆诚脊背上的肌肉猛地隆起,將那身黑色的短打撑得紧绷。 一百多斤重的实木洋车,加上那铜铁配件,少说也有百二十斤。 举起和挑起,完全是两个概念。 而且这玩意体积庞大,极难著力。 但在陆诚的手中。 那辆车,竟然缓缓地,平稳地……离地了! 被他单手,举过了头顶! “我的妈呀……” 地上的万七看傻了眼。 这是霸王举鼎啊! 这得是多大的腰马合一的力气?这得是多恐怖的平衡力? 陆诚单手托举著洋车,宛如一尊托塔天王。 左手提著白蜡大枪,枪尖斜指地面。 他就这么举著车,一步,一步,向大门走去。 “借过。” 前面挡路的几个还没爬起来的打手,看到这一幕,嚇得连滚带爬地往两边让。 生怕那车砸下来,把自己压成肉饼。 陆诚目不斜视。 走过万七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虽然没有看万七,但万七却觉得有一座大山压在了自己心头。 “明天,我要看到那个碰瓷的,跪在我家门口。” “少一个时辰,我就来拆了你这马號。” 说完。 陆诚托著车,大步走出了院门,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这一夜。 南城道上震动。 聚诚车行的万七爷,被人单枪匹马挑了场子。 几十號人没拦住人家一个。 最后还让人把车单手举著走了。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四九城的每一个角落。 第二天一早。 陆家的大门口。 跪著两个人。 正是昨天碰瓷的那两个骗子,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手里捧著三百块现大洋,还有那一堆“古董”碎片。 万七爷亲自站在旁边,手里提著鞭子,一脸的諂媚。 陆老根推开门,看到这一幕,嚇了一跳。 “这……这是?” “陆老爷子!” 万七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把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笑成了一朵花。 “小的万七,昨儿个有眼不识泰山,衝撞了您老。” “这俩不开眼的狗东西我已经教训过了。” “这三百块大洋,是赔您的精神损失费。” “那辆车……我已经让人连夜修好了,换了最好的轴承,比新的还好使!” 陆老根看著眼前这个昨天还不可一世、打得自己哭爹喊娘的恶霸,此刻却像条哈巴狗一样跪在地上。 他恍惚了。 他回头,看向院子里。 陆诚正穿著一身白色的练功服,在晨光中站著三体式。 那一刻。 陆老根突然觉得,儿子的身影,变得无比高大。 比那戏台上的赵子龙,还要威风。 “爹,收下吧。” 陆诚的声音淡淡传来。 “这是您该得的。” 陆老根挺直了腰杆,深吸了一口气。 接过那三百块大洋。 沉甸甸的。 但更沉的,是儿子给他挣回来的这份天大的面子! 第二十四章 祖师爷赏饭,也得看命 南城的风,一夜之间变了向。 聚诚车行的万七爷在陆家门口跪著赔罪的事儿,像长了翅膀,还没到晌午,就传遍了天桥的犄角旮旯。 大杂院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以前陆老根推车进出,那是谁都能踩一脚的烂泥。 今儿个一早,老头子刚推著那辆换了新轴承,擦得鋥亮的“飞毛腿”出门。 “哟,陆爷,您这是去遛弯啊?” 向来嘴碎的张婶,手里端著尿盆,隔著老远就堆出一脸褶子笑,腰弯得跟大虾米似的。 “这天儿冷,您老多穿点,別冻著。” 陆老根愣了一下,隨即腰杆挺得笔直,鼻孔里“嗯”了一声,迈著八字步走了过去。 爽。 真他娘的爽。 老头子一辈子没觉得这空气这么甜过。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温热的“双鱼玉佩”,又摸了摸兜里那些大洋,心里有了底气。 这一切,都是诚子给挣回来的。 …… 德云茶园,后台。 比起外头的热闹,今儿个班子里的气氛,却有些凝重。 “封箱戏?” 陆诚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两颗铁核桃,这是万七昨儿个孝敬的,说是宫里的玩意儿,沉手。 周大奎愁眉苦脸地抽著旱菸,烟雾繚绕。 “是啊,诚子。快过年了,梨园行有个规矩,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得演一场『封箱戏』。” “这场戏,那是各大班子亮家底的时候。” “而且今年不一样。” 周大奎嘆了口气,把菸袋锅子在桌腿上磕了磕。 “今年是『梨园公会』牵头,在『广和楼』办大堂会。北平城有头有脸的班子都得去。” “说是联欢,其实就是『盘道』。” “谁要是这场戏演砸了,或者是被別人比下去了,来年开春,这好场子、好时段,就没你的份儿了。” 陆诚听明白了。 这就是行业的“年终大考”。 考过了,明年吃肉;考不过,连汤都喝不上。 “咱们庆云班,以前连进广和楼的资格都没有。” 老关头在一旁插嘴,手里拿著块抹布擦著行头,一脸的担忧。 “今年是因为诚爷您红了,公会才发了帖子。” “但听说……庆和班那边,联合了『富连成』科班出身的几个名角儿,准备给咱们下绊子。” “他们放出话来,说诚爷您是『野路子』,只会卖力气,不懂大戏的规矩。” “要在封箱戏上,让咱们现眼。” 陆诚微微眯眼,手中的铁核桃转得飞快,发出咔咔的脆响。 富连成? 那是北平梨园行的“黄埔军校”,出来的角儿,那是正统,是科班,最看不起野路子。 这是要拿“出身”压人啊。 “有点意思。” 陆诚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他们既然想看规矩,那咱们就给他们看看,什么叫规矩。” “班主,这次封箱,咱们报什么戏?” 周大奎犹豫了一下,咬牙道:“我想著,还是《长坂坡》?您那赵云稳当……” “不。” 陆诚摇摇头,站起身。 他走到角落里,一把掀开那盖著旧帆布的杂物堆。 灰尘飞扬中。 露出了一辆满是锈跡,沉重无比的铁木车架子。 那是……滑车。 “既然他们说我只会卖力气。” “那我就让他们看看,这力气,他们卖不卖得起。” 陆诚转过身,眼中精光爆射。 “封箱戏,咱们演《挑滑车》!” “高宠?!” 后台眾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这可是武生行当里最累、最险,最容易出事故的“断头戏”! 《挑滑车》,讲的是南宋猛將高宠,单枪匹马杀入金兵大营,连挑十一辆铁滑车,最后力竭,被第十二辆滑车压死的悲壮故事。 这戏,难就难在那个“挑”字上。 台上的滑车道具,虽然不是真铁,但也得有几十斤重。 演员得穿著厚底靴,掛著大靠(鎧甲),在极度疲惫的情况下,用枪把这一辆辆车挑飞。 若是身上没功夫,或者是劲儿使岔了。 轻则腰肌劳损,重则当场被砸断骨头。 早年间,不少武生就是演这齣戏演废了的。 “诚子,这……这太冒险了吧?” 周大奎急得直跺脚。 “那广和楼的台口高,滑车衝下来的劲儿大。要是庆和班那边使坏,没准会在车里加料……” “加料更好。” 陆诚伸手,单手抓起那辆几十斤重的道具滑车,轻轻往上一拋,又稳稳接住。 就像是接个枕头。 “车轻了,显不出高宠的恨。” “车重了,才压得住这四九城的邪气。” 陆诚看向瞎眼阿炳。 “阿炳,这段《挑滑车》的曲牌,你得改。” 阿炳正坐在板凳上听动静,闻言一愣,隨即那灰白的眼珠子转了转。 “陆爷,您想怎么改?” “別拉那种哭哭啼啼的调子。” 陆诚走到阿炳身边,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錚!” “我要杀气。” “我要那种英雄末路,却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狂气。” “哪怕是被压死,那脊梁骨也是直的,那口气也是不散的!” 阿炳的手颤了一下。 他似乎想起了二十年前,在战场上听到的衝锋號,那是明知是死,也要衝上去的绝响。 “懂了。” 阿炳深吸一口气,抱紧了怀里的胡琴。 “陆爷放心,这曲子,我拿命给您托著!” …… 接下来的三天,庆云班闭门谢客。 小院里,不再是只有陆诚一个人练功。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顺子和小豆子哪怕大腿酸得哆嗦,也咬牙坚持站桩,他们要给师父演好那这滑车的“推车兵”。 陆诚则是在打磨那桿枪。 《挑滑车》的高宠,那种惨烈,需要更深沉的爆发力。 他不仅在练枪,更在“养气”。 养那一口“霸王气”。 系统给的【忠肝义胆】气质,在这日復一日的沉淀中,逐渐融入了他的骨髓。 现在的陆诚,哪怕不说话,往那一站。 就给人一种压迫感。 那是如山岳般沉重,又如烈火般炽热的气场。 与此同时,外面的风言风语越传越凶。 “听说了吗?那庆云班的野路子,居然敢报《挑滑车》!” “哈哈哈,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那富连成的『袁老板』,练了二十年都不敢轻易动这齣戏。” “听说庆和班这次特意找人定做了四辆『特製』的滑车,里面灌了铅,一辆得有一百多斤!” “一百多斤,还要挑飞?这陆诚怕是要把命搭在广和楼了。” “这就叫人心不足蛇吞象,想红想疯了。” 茶馆酒肆里,全是等著看笑话的人。 陆诚听而不闻。 他只是每日清晨,站桩不变,蕴养气血,不断冲刷著脊椎。 他在等。 等那封箱的一刻,惊雷炸响。 第二十五章 虎骨透髓,大枪无声 腊月十八,大寒。 北平城的雪下得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琉璃厂的字画铺子早早上了板,只有那卖“心里美”萝卜的小贩,缩著脖子在风雪里吆喝,一口白气吐出来,瞬间就散了。 庆云班的小院里,静得只听见雪落的声音。 屋里头,炭火盆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子。 陆诚盘膝坐在炕上,手里捏著第三枚【虎骨丹】。 这丹药通体赤红,像是一滴凝固的血,散发著一股子让人燥热的腥气。 “咕嘟。” 仰头吞下。 这一次,没有上次那种仿佛吞了火炭般的剧痛。 经过上次的洗礼,加上这半个月日夜不停的“虎豹雷音”打熬,他的臟腑早就坚韧如革。 药力化开,如同一条赤红的小蛇,顺著任督二脉游走。 热。 滚烫的热流並非流向四肢肌肉,而是直透骨髓。 陆诚能感觉到,自己的脊椎骨在发热,就像是一根烧红的铁条插在背上。 那是造血! 人老先老腿,力竭先竭血。 武道练到了深处,练的就是这口血气。 血气旺,则体能如奔马;血气衰,则拳怕少壮。 “嗡……” 陆诚闭著眼,胸腔微微震动。 这一次的雷音,不再是那种闷雷声,而是变得更加细腻,更加绵长。 像是春蚕吐丝,又像是深山古寺里的晨钟余韵。 这是入了细微了。 咔吧!咔吧! 体內传来一阵爆豆般的脆响。 陆诚猛地睁开眼,虚室生白。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凝而不散,竟直直地喷出了三尺远,打在窗户纸上,发出“扑”的一声轻响。 气如箭! 这是明劲小成的標誌。 筋骨皮肉彻底练通了,一口气能从丹田直接打到指尖,半点不泄。 陆诚下炕,只觉得身子轻得有些不真实,好像只要脚尖一点,就能飞起来。 但他知道,这只是错觉,是力量暴涨带来的不適应。 他推门来到院中。 雪深过膝。 陆诚走到兵器架前,提起那杆白蜡大枪。 这半个月,他一直在“养枪”。 这桿枪,被他用桐油反覆擦拭,如今亮得发乌,透著一股子金属质感。 “高宠挑滑车……” 陆诚低语。 以前看这齣戏,看的是热闹,看的是惨烈。 如今练了国术,入了这行当,才明白这一招一式里的杀机。 高宠用的不是蛮力。 滑车那是从高处衝下来的,带著重力加速度,几百斤的衝击力,若是硬顶,胳膊早就断了。 得用“化劲”,得用“崩劲”。 枪尖接触滑车的一瞬间,要像太极推手一样,把那股子衝力“卸”下来,然后借著这股劲,顺势一挑。 四两拨千斤! 陆诚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舞出漫天枪花,也没有发出那种撕裂空气的爆鸣。 慢。 极慢。 他在雪地里缓缓游走,手中的大枪像是在水里搅动,沉重滯涩。 他的脚下,那是形意拳的“趟泥步”。 脚掌抓地,脚趾扣紧,每一步落下,都无声无息,但脚下的积雪却在瞬间融化成水,又被踩成冰。 这是劲力透到了脚底板! “起!” 突然,陆诚手腕微微一抖。 大枪向上一挑。 没有声音。 但他面前那一堆足有半人高的积雪,竟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托举起来,整整齐齐地飞上了半空。 然后。 “砰!” 在空中炸开,化作漫天雪粉。 举重若轻,大音希声! “好枪法。” 身后,传来一声讚嘆。 瞎眼阿炳抱著胡琴,不知何时倚在门框上。 他看不见,但他的耳朵比谁都灵。 “陆爷,您这枪里头,没了火气,多了霸气。” 阿炳走过来,踩著雪,那把旧胡琴上落了几片雪花。 “刚才那一挑,我看就算是千斤闸,您也能给它掀翻嘍。” 陆诚收枪而立,气息平稳如常。 “阿炳,曲子改好了吗?” “改好了。” 阿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那笑容里带著股子这半个月养出来的傲气。 “保准让那天广和楼的爷们儿,听得头皮发麻。” “那就好。” 陆诚看著阴沉的天空。 “风雪大了,该咱们登场了。” …… 西单,辟才胡同。 这里住的都是达官显贵,门口蹲著石狮子,站著带枪的大兵。 一座三进的大宅院里,暖气烧得热烘烘的,地上铺著厚厚的波斯地毯。 堂屋里,一个穿著金丝旗袍,烫著捲髮,风韵犹存的女人,正慵懒地倚在贵妃榻上,手里端著一杯在这年头极其稀罕的咖啡。 这便是那位盛传的“军阀姨太太”,白凤。 她的男人,是如今驻扎在丰臺大营的张师长,手握重兵,在这北平城跺跺脚都要乱颤的人物。 “这么说,那个姓陆的戏子,没接咱们的茬?” 白凤抿了一口咖啡,眉头微皱,语气里透著股子不耐烦。 在她脚边,庆和班的刘管事跪在地上,还有那个脸上还贴著膏药的小盛云。 “太太,那小子太狂了!” 小盛云哭丧著脸,添油加醋地告状。 “我们拿著您的名帖去请,他连看都不看一眼,直接让人把帖子扔进了泔水桶。” “他还说……说在这四九城,凭本事吃饭,什么师长旅长的,到了戏园子,都得买票听戏。” “放肆!” 白凤猛地將咖啡杯摔在地上。 褐色的液体溅在了纯白的羊毛地毯上,显得格外刺眼。 “一个下九流的戏子,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金胖子呢,他就这么护著?” 刘管事赶紧磕头。 “金爷那是铁了心要保他。前儿个我去探口风,金爷说了,谁要是敢动陆诚,那就是打他的脸。” “金胖子……” 白凤冷笑一声,眼里闪过一丝忌惮。 金爷背后有人,还是地头蛇,把控著南城的黑白两道,就算她男人是师长,也不好为了个戏子跟金爷彻底撕破脸。 但这口气,她咽不下。 小盛云是她最近的新宠,那嗓子,那身段,把她哄得开心。 如今被一个野路子踩在脚底下,这不就是打她的脸吗? “既然金胖子要保,那咱们就按规矩来。” 白凤从榻上坐起来,眼神阴狠。 “不是要唱《挑滑车》吗?” “张副官!” 门外,一个穿著军装,腰里別著白朗寧手枪的副官大步走了进来。 “夫人。” “去,给工兵营打个电话。” 白凤漫不经心地看著自己涂著丹蔻的指甲。 “让他们弄几个『特製』的滑车来。” “外头看著要跟纸糊的一样轻,里头……给我灌上铅,再加几块钢板。” “一定要做得结实,別让人看出来。” 张副官一愣,隨即明白过来,嘴角露出残忍的笑。 “夫人放心,工兵营的手艺,那是一绝。保证那滑车重得连骡子都拉不动。” 刘管事和小盛云听得冷汗直冒,又是兴奋又是害怕。 灌铅加钢板? 这一辆车下来,怕是得有一百五十斤往上。 那是真的铁滑车啊。 从三米高的戏台上衝下来,那衝击力……別说人了,就是老虎也得被砸成肉泥。 这是要当场杀人啊! “陆诚啊陆诚,这可是你自己找死。” 白凤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风雪。 “这戏台上出了意外,死了人,那是他学艺不精,就算是金爷,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第二十六章 挑滑车(上) 当天晚上。 陆诚正在屋里擦枪,周大奎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手里捏著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脸色惨白,像是刚见了鬼。 “诚子,出事了。” “这是金爷让人偷偷送出来的信儿。” 陆诚接过纸条。 上面只有一句话,字跡潦草。 【台下我保,台上命定。车重百斤,好自为之。】 短短十六个字,透著股子无奈和血腥。 金爷这是在告诉他:台下的暗算,打黑枪,他金爷能挡住。 但这戏台上的道具,那是“官方”提供的,那是白姨太太插的手,他金爷也无能为力。 甚至连那滑车究竟有多重,金爷都只能用“百斤”来形容。 “诚子,这戏……咱不演了吧?” 周大奎的声音都在抖。 “这就是个套,那是百斤啊,那是铁疙瘩,这就是让你去送死!” “咱退赛,咱认怂。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大不了咱离开北平,去天津,去上海!” 陆诚看著那张纸条,手指轻轻一搓。 纸条化作粉末。 “退?” 陆诚站起身,目光如炬。 “班主,这时候退,那就是把脊梁骨抽了。” “以后不管去哪,咱都是被人戳脊梁骨的怂包,这辈子都別想再抬起头来。” “而且……” 陆诚转头看向墙角那辆被他练得坑坑洼洼的道具滑车。 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股子战意。 “百斤?” “那我就让他们看看。” “是他们的铁车硬,还是我陆诚的这口气硬!” “国术,练的就是这股子把天捅个窟窿的胆气!” …… 腊月二十三,小年。 这一天,北平城里热闹非凡,鞭炮声此起彼伏。 前门外的肉市口,广和楼戏园子张灯结彩,大幅的水牌子立在门口,红纸黑字写得那叫一个气派。 【梨园公会封箱大戏】 【压轴:庆云班陆诚——《挑滑车》】 但这热闹里,透著股子诡异。 往常这种大戏,门口那是黄牛倒票,票友叫好。 今儿个,门口却站了两排背著大枪的大兵,那是张师长的警卫排。 一个个凶神恶煞,眼神在每一个进场的观眾身上扫来扫去。 “这哪是听戏啊,这是上刑场啊。” 几个老票友缩著脖子,小声嘀咕著进了场。 后台。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平日里喧闹的后台,此刻安静得只能听见那个巨大的座钟“咔噠咔噠”走字的声音。 庆云班的眾人,一个个脸色凝重。 顺子和小豆子穿著龙套的兵卒衣服,手脚冰凉,一直在发抖。 他们待会儿要负责推滑车。 刚才他们偷偷去摸了一下那几辆停在侧幕的滑车。 推不动。 根本推不动! 那车看著跟平时一样,但一上手沉得嚇人,就像是焊在了地上。 如果不藉助滑轨的坡度,光靠人力,起码得两个壮汉才能勉强挪动。 “师父……” 顺子带著哭腔走到陆诚身边。 陆诚正在勾脸。 他今儿个画的是“高宠”的脸谱,但又有些不同。 眉心那一笔,画得格外锋利,像是一把竖著的剑。 他对著镜子,最后一笔勾完。 转过身。 那张脸谱在灯光下,显得狰狞而威严,透著股子视死如归的煞气。 “慌什么。” 陆诚的声音平稳有力,像是定海神针。 “待会儿上了台,你们只管推。” “有多大劲使多大劲。” “只要车下来了,剩下的,交给我。” “可是那是铁……” “闭嘴。” 陆诚眼神一冷,隨后又柔和下来。 他伸手帮顺子整了整衣领。 “记住,今儿个咱们不是在演戏。” “咱们是在打仗。” “是咱们庆云班,跟这世道打的一场硬仗!” 这时候,帘子一挑。 庆和班的小盛云,穿著一身光鲜亮丽的戏服,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是前一场戏的主角,刚演完,满脸得意。 “哟,陆老板,还在那运气呢?” 小盛云看著陆诚那身行头,眼里闪过一丝嫉妒,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別怪兄弟没提醒你。” “今儿个这滑车,那可是工兵营的兄弟精心打造的,滑溜得很。” “您要是挑不动,可千万別硬撑,直接往地上一趴,也就是断两条腿。” “要是硬顶……嘖嘖,那可就成了肉饼了。” 周围庆和班的人发出一阵鬨笑。 陆诚慢慢站起身。 他身形高大,那一身大靠更是显得威武。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小盛云,就像看著一只跳樑小丑。 没有说话。 只是往前迈了一步。 轰! 一股无形的气浪,夹杂著浓烈的血腥气和杀气,瞬间向小盛云扑去。 那是【忠肝义胆】加持下的宗师气场! 那是杀过人,见过血的凶威! 小盛云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仿佛看到了一头斑斕猛虎,正张开血盆大口对著他咆哮。 “啊!” 小盛云嚇得一声尖叫,脚下一软,竟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刚刚画好的妆都被冷汗冲花了。 “滚。” 陆诚嘴里只吐出一个字。 轻飘飘的,却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庆和班眾人的脸上。 小盛云连滚带爬地跑了,连狠话都没敢放一句。 “好!” 后台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瞎眼阿炳,猛地一拉琴弓。 “吱——” 一声裂帛般的琴音炸响。 “陆爷,时辰到了。” “该咱们上场了!” …… 前台,锣鼓喧天。 台下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二楼正中间的包厢里,白凤穿著貂皮大衣,手里拿著望远镜,嘴角掛著冷笑。 旁边坐著那位张师长,一脸横肉,正剥著花生米。 “我说夫人,不就个戏子吗,至於搞这么大阵仗?” “你不懂。” 白凤哼了一声,“这是面子。今儿个我要让全北平都知道,得罪了我白凤,就是这个下场。” 而在另一边的包厢里。 金爷和谭五爷坐在一起,两人脸色都不好看。 “五爷,真没办法了?”金爷捏碎了一颗核桃。 “难啊。” 谭五爷嘆了口气,目光死死盯著台上。 “那是『势』。这陆诚虽然入了明劲,但那百斤的铁车加上衝力,那是七八百斤的劲道。” “人力有时而穷。”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能临阵突破,摸到『明劲』小成的门道,把那一身死力气,稍稍化开,学著借力打力。” “但那太难了,多少武馆的正经弟子都卡在这一步,苦熬多年也跨不过去,更何况他一个戏子,本就没有一直勤练不輟。” 就在这时。 “仓——才——仓——才!” 急急风起,大幕拉开。 舞台上,旌旗招展。 陆诚扮演的高宠,登台了。 这一亮相,台下本来准备看笑话的人,心里都是一咯噔。 好重的杀气! 陆诚没有像传统戏那样,上来就咋咋呼呼。 他步履沉稳,每一步踩在戏台上,那厚木板都发出沉闷声响。 仿佛他背负的不是四桿护背旗,而是万古的青山。 “俺,高宠——” 一声念白。 没有用假嗓,而是丹田发力,虎豹雷音隱隱作响。 这一声,如滚滚春雷,瞬间压过了全场的嘈杂,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好嗓子!”谭五爷忍不住叫了一声。 剧情推进。 高宠杀入金营,连挑四將。 陆诚手中的大枪,使得那叫一个出神入化。 百鸟朝凤的枪法,虽然被他刻意收敛了锋芒,化作了戏台上的招式。 但那股子“快”和“狠”,还是让台下的观眾看得目眩神迷。 终於。 到了最关键的一折。 高宠衝上山头,面对金兵放下的铁滑车。 侧幕的高台上。 顺子和小豆子两个人,流著泪,死死咬著牙,脸憋得通红。 “一、二、三!推!!” “轰隆隆——” 第一辆滑车,顺著特製的滑轨,带著恐怖的轰鸣声,冲了下来。 太快了! 太重了! 这哪里是道具车?这简直就是脱轨的火车头! 那沉闷的滚动声,让台下的行家脸色瞬间大变。 “真傢伙,那是真傢伙。” “这庆和班疯了?这是谋杀!” 台下一片譁然。 白凤在包厢里,却笑得花枝乱颤。 “来吧,我看你怎么挑。” 第二十七章 挑滑车(下) 这是一场拿命搏的戏。 广和楼里,几千双眼睛死死盯著那个下坡口。 “轰隆隆——” 声音不对。 正常的滑车是木头做的,里头空心,軲轆上缠著布,下来是“咕嚕嚕”的闷响。 可这第一辆车衝下来,那是“轰隆隆”的雷音! 像是铁轨上脱了韁的火车头,带著一股子要把戏台子碾碎的恶风,顺著那特製的陡坡,疯了一样砸下来。 侧幕高台上,顺子和小豆子推完这一下,脸都嚇白了。 推的时候就像推一座山,这一鬆手,那惯性大得嚇人,车轮子跟滑轨摩擦,竟然冒出了一股子焦糊味儿。 台下,谭五爷手里的茶碗盖,“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灌了铅,这是灌了铅的死车!” 五爷这一嗓子,喊破了音。 完了。 这是所有人心头的第一个念头。 几百斤的铁疙瘩,借著三米高的衝劲,这那是挑滑车?这是坦克撞墙! 就算是真霸王在世,也得被砸成肉泥。 台上。 陆诚没动。 他那一双画著剑眉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团黑乎乎,带著死亡气息衝下来的铁影。 近了。 三米、两米、一米! 劲风扑面,吹得他背后的四桿护背旗猎猎作响,几乎要折断。 就在车轮子即將碾碎他脚面的那一剎那。 “起!” 陆诚动了。 没有花哨的动作,没有多余的架势。 他手中的白蜡大枪,像是毒蛇吐信,猛地探入那滑车的底盘之下。 不是硬顶。 硬顶手腕必断。 在那枪尖接触到车底横樑的一瞬间,陆诚的腰胯猛地向下一沉,脊椎大龙疯狂扭动,整个人像是一个巨大的弹簧,瞬间压缩到了极致。 卸力! 他顺著那车的衝劲,枪桿子微微一弯,身子顺势往后撤了半步。 这半步,是生与死的距离。 紧接著。 崩! 被压弯成一张满月的白蜡大枪,在明劲的灌注下,瞬间回弹。 一股子巨力,顺著枪桿炸了出去。 眾目睽睽之下。 那辆重达百斤,灌了铅加了钢板的“死车”。 竟然被这一枪,硬生生地挑了起来! 车身在半空中翻滚,像是一头笨拙的铁牛,被这一枪挑飞了足足两米高。 然后。 “轰!!” 那车越过陆诚的头顶,狠狠地砸在他身后的戏台地板上。 咔嚓! 广和楼那几十年老榆木铺的戏台板,瞬间被砸塌了一大块,木屑纷飞,尘土四起。 那辆“滑车”,半截身子都嵌进了地板里,轮子还在疯狂空转,发出吱嘎声。 静。 死寂。 几千人的场子,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挑……挑过去了? 那可是灌了铅的铁车啊! 就连二楼包厢里的白凤,手里的望远镜都“噹啷”一声掉在了桌上。 她那张涂满脂粉的脸上,全是不可置信的见鬼表情。 “这……这怎么可能?” “那是一百多斤啊,加上衝力那就是七八百斤啊!” “他是人吗?!” 台上。 陆诚保持著那个挑枪的姿势,如同一尊战神鵰塑。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一口白气如利箭般喷出。 手腕在抖。 虎口崩裂,鲜血顺著枪桿子往下淌,染红了白蜡杆。 疼。 钻心的疼。 那一瞬间的反震力,差点把他的双臂震断。 但他的眼神,却越发的亮。 亮得嚇人,亮得像是在燃烧。 那是【忠肝义胆】被彻底激活的徵兆。 痛快。 这才是生死之间的恐怖! “再来!” 陆诚大枪一甩,枪尖指天,发出一声怒吼。 这一声,不是对顺子喊的,是对这该死的世道,对那包厢里的权贵喊的。 侧幕。 阿炳那灰白的眼珠子里流出了泪。 他听到了。 听到了那滑车砸地的声音,更听到了陆诚那一声怒吼里的不屈。 “好,好一个高宠!” 阿炳手中的琴弓猛地一拉。 “錚——!!” 不再是那种咿咿呀呀的伴奏,而是金戈铁马,是十面埋伏! 琴声如刀,催命而来。 “轰隆隆——” 第二辆滑车,紧跟著冲了下来。 接著是第三辆、第四辆…… 庆和班的人使了坏,顺子和小豆子被人按住,根本没给陆诚喘息的机会,那车一辆接著一辆,跟连珠炮似的。 台上的陆诚,疯了。 他彻底沉浸在了那种玄妙的境界里。 枪如龙,身如虎。 挑、崩、拨、盖! 每一枪刺出,必有一辆铁车被挑飞。 “砰!” “砰!” “砰!” 戏台上木屑横飞,地板被砸出一个又一个大坑。 那原本平整的舞台,此刻就像是被炮火犁过的战场,满目疮痍。 陆诚身上的白靠,已经被汗水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汗水,顺著他的额头淌下。 瞬间被蒸发成白色的雾气,繚绕在他头顶。 聚气成云,蒸笼头! 这是体能运转到极致的表现。 台下的观眾,疯了。 没人坐著了。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一个个攥紧了拳头,脸红脖子粗地跟著喊: “挑!挑!挑!!” 这股子声浪,差点把广和楼的房顶给掀翻。 这哪里是在看戏? 这是在看一个凡人,在向天命挥枪! 金爷站在包厢栏杆边上,大胖脸上全是汗,手里的玉石核桃早就被他捏得粉碎。 “真神人也,真神人也。” “这陆诚,是武曲星下凡啊!” …… 第九辆、第十辆…… 陆诚感觉自己的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明眼人能看出来,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沉重,脚步也不再像刚开始那样轻灵。 那是累的。 那是几百斤的重量,一次次衝击身体的极限。 “差不多了,差不多了……” 金爷在包厢里,拳头捏得发白。 “诚子,够了,这已经足够震住场子了,別挑了,別挑了啊!” 台上,陆诚只觉得每一次撞击,五臟六腑都在震颤。 虎豹雷音在体內疯狂运转,压榨著骨髓里的每一丝力量。 快到极限了。 人的血肉之躯,终究是有极限的。 第十一辆车被挑飞的时候,陆诚脚下一个踉蹌。 “咔嚓!” 他手中的那杆白蜡大枪,终於承受不住这连续的高强度爆发,枪桿子上崩开了一道裂纹。 “断了,枪要断了!” 台下有人惊呼。 就在这时。 “轰隆隆——!!!” 第十二辆滑车,也是最后一辆,带著毁天灭地的气势,冲了下来。 这辆车,比之前的都要快,都要重。 它是庆和班最后的杀手鐧,里面不仅灌了铅,轴承还做了手脚,衝下来的时候是不走直线的,带著一股子旋转的横劲。 这是绝杀! 陆诚站在乱木堆里,看著那最后的一道黑影。 他能感觉到,手中的枪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这时候,如果是为了保命,他完全可以往旁边一滚。 没人会怪他。 挑了十一辆,已经是神跡了。 但他不能躲。 高宠没躲,赵云没躲,他陆诚更不能躲! 这口气要是泄了,这辈子的武道也就到头了。 第二十八章 钓蟾劲(4k) 陆诚的瞳孔猛地一缩。 体內的脊椎骨,在这一刻,发出了一连串如同爆竹般的脆响。 啪啪啪啪。 突破了。 在生死的压迫下,那卡在初入明劲的关隘,被那股子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胆气,硬生生冲开了。 一股新生的力量,从骨髓深处涌出,瞬间灌注全身。 “啊!!!” 陆诚不退反进。 他竟然迎著那辆滑车,往前跨了一步。 明劲小成的劲,化在了这一枪里。 大枪没有去挑车底。 而是如同一条出海的怒龙,正正地扎向了那滑车的正面。 “杀法,百鸟朝凤!” 这一枪,带著陆诚全部的精气神,带著他对这操蛋世道的全部愤怒。 “砰——!!!” 一声巨响,震得前排观眾耳膜出血。 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怀疑自己在做梦。 那杆白蜡大枪,炸了。 炸成了漫天的木屑。 但那辆重达百斤的铁滑车,竟然被这一枪的恐怖劲力,硬生生地扎停了! 不仅停了。 那厚实的木头车身,在枪劲的透射下,竟然四分五裂,轰然炸开。 漫天零件飞舞。 里面的钢板,哗啦啦落了一地。 “噹啷——” 最后一块铅饼滚落在舞台边缘,停在了呆若木鸡的谭五爷脚下。 台上。 烟尘散去。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陆诚手里只剩下半截炸裂的枪桿。 他依然保持著那个刺杀的姿势,浑身浴血,如魔神降世。 戏文里,高宠力竭而死。 但今天。 陆诚把这“天命”,给捅了个对穿! “……” 一秒、两秒、三秒。 广和楼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如同神话般的一幕震碎了三观。 枪碎铁车? 这特么是功夫?这是法术吧! 突然。 “陆宗师!!” 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嗓子。 轰—— 这就像是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整个广和楼,炸了。 “好!!!!” “宗师,这是武道宗师啊。” “赏,老子要把房子卖了赏他!” 无数的大洋、金戒指、怀表,甚至还有人把身上的狐皮大衣脱下来,疯狂地往台上扔。 那银元落在戏台上,像是下了一场暴雨。 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这就是角儿。 这就是拿命换来的荣耀! 二楼包厢里。 白凤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她看著台上那个眼神如电的男人,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真正的恐惧。 “嗯?” 旁边,那位张师长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此刻也变了。 他缓缓坐直了身子,那一身军阀的戾气收敛了几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同类”的眼神。 那是对强者的认可。 “有点意思。” 张师长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眼中精光闪过。 “这哪是唱戏的,这就是一员猛將啊。放在我的警卫营里,那是能当营长的料!” “凤儿,以后別与他为难,这人我有大用。” …… 后台。 大幕刚一落下。 陆诚那口提著的劲儿一松,整个人向后倒去。 “师父!” “诚爷!” 顺子、小豆子,还有周大奎,疯了一样衝上去,七手八脚地接住了陆诚。 “別动……” 陆诚的声音微弱,但眼睛却亮得嚇人。 “我没事,就是脱力了。” 他的双臂肿得跟馒头一样,那是刚才那恐怖的反震力,將双臂的毛细血管全部震裂了,皮下全是淤血,看著触目惊心。 但他的脸上,却掛著笑。 贏了。 这一把,他赌贏了天命。 眼前的虚空中,那行熟悉的古朴字跡缓缓浮现,带著一股金戈铁马的气息。 【当前剧目:《挑滑车》】 【角色:高宠】 【评语:“逆天改命,枪碎百斤。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此战之后,京华再无滑车戏,唯有陆诚真霸王!”】 【综合评价:甲中(震古烁今,一代宗师)】 【获得奖励:钓蟾劲!】 钓蟾劲! 陆诚心头猛地一震,甚至比刚才挑飞滑车时还要激动。 所谓“练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 这“功”,指的就是这口先天气。 之前奖励的【虎豹雷音】,那是炼骨、炼脏,是通过震动把身体这副“车架子”打熬成钢筋铁骨。 但光有架子不够,还得有“发动机”。 这【钓蟾劲】,就是內家拳里炼气的最高秘辛! 传说金蟾吞气,腹鸣如鼓。 练成此劲者,能通过特殊的呼吸法,瞬间压榨肺部极限,吞吐惊人的氧气量。 气在血先! 只有气足了,血才能行得快。 血行得快,那受损的筋膜,肌肉,才能在短时间內得到巨量的养分修復。 虎豹练骨,金蟾练气。 一震一吸,刚柔並济。 有了这门功夫,他陆诚的身体就不再是简单的血肉之躯,而是一座永不疲倦的熔炉。 “快,抬进去,拿最好的药酒!” 周大奎喊得嗓子都哑了,眼泪哗哗地流。 庆云班,从今儿起,飞升了。 …… 这一夜,广和楼的封箱戏,成了北平城的传说。 陆诚“枪碎铁滑车”的故事,被那些票友传得神乎其神。 有的说他是项羽转世,有的说他是武曲星下凡。 更有甚者,说亲眼看见他头顶有三尺红光,那是真龙护体。 第二天一早。 庆云班暂住的小院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 不是来闹事的。 全是来送礼的、拜师的、请吃饭的。 各大报馆的记者,举著照相机,蹲在门口就为了拍一张陆诚的照片。 就连之前那个不可一世的庆和班,大清早班主就亲自来了。 不是来挑衅,是来负荆请罪的。 他身后跟著被人架著的小盛云,还有那个刘管事。 两人被打得鼻青脸肿,跪在庆云班门口,头上顶著那张“陆宗师饶命”的帖子,瑟瑟发抖。 陆诚没见他们。 他正躺在屋里的热炕上,享受著难得的寧静。 顺子正跪在炕边,小心翼翼地给陆诚那肿胀的双臂涂抹著黑乎乎的药膏。 这药膏是谭五爷亲自让人送来的宫廷秘方,说是当年给大內侍卫用的,专治跌打损伤。 “诚爷,疼吗?” 顺子看著那紫黑色的胳膊,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不疼。” “顺子,停手,先別抹药。” “啊?”顺子一愣。 “看好了,师父今天教你个乖。” 陆诚猛地吸了一口气。 这一吸,极为漫长,仿佛那並不是一口气,而是在吞那江河之水。 “嘶————” 隨著这口气吸入,顺子惊恐地发现,师父的小腹竟然像是一个充了气的皮球,高高地鼓了起来,圆滚滚的,看著有些嚇人。 紧接著。 陆诚的体內,传来了一阵动静。 以前是【虎豹雷音】,那是骨头缝里发出的细密“嗡嗡”声,像是猫儿护食。 可现在,这“嗡嗡”声中,多了一股子极具爆发力的节奏。 “呱——!!” 一声闷响,从陆诚的丹田深处炸开。 那是蟾鸣! 隨著这一声闷响,陆诚鼓起的腹部猛地收缩,像是铁匠铺里的风箱被狠狠压了下去。 那一口被压缩到了极致的“气”,在体內瞬间炸开,推动著血液,如奔腾的洪水一般,疯狂冲刷向四肢百骸。 钓蟾劲,气炸肺,血如汞! “看胳膊。”陆诚轻喝一声。 顺子下意识地低头看去,这一看,他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只见陆诚那原本紫黑肿胀,僵硬不动的双臂,此刻竟然肉眼可见地变得通红滚烫。 那是大量的气血被强行泵入受损区域,正在疏通淤血,修復断裂的纤维。 “咕呱……嗡……” “咕呱……嗡……” 一吸一鼓,一呼一震。 虎豹雷音强化过的强悍血管和骨骼,完美地承受住了钓蟾劲带来的高压血流。 两者配合得天衣无缝。 若是没有虎豹雷音打底,这股狂暴的气血能直接把血管冲爆。 若是没有钓蟾劲推动,这身內伤起码得养三个月。 仅仅过了一刻钟。 陆诚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吐出来,竟然带著一丝淡淡的血腥味,那是体內震盪出来的淤血废气。 再看他的双臂。 那嚇人的紫黑色已经褪去了一大半,肿胀消了下去,皮肤重新变得有了弹性,只剩下淡淡的青痕。 这就是国术。 这就是把人体机能开发到极致的生命奇蹟! “神了,真是神了……” 顺子张大了嘴巴,手里的药膏都忘了抹。 陆诚睁开眼,双目精光四射,比未受伤前还要精神几分。 这就是破而后立。 “诚子。” 周大奎掀开门帘走了进来,手里捧著一个红木匣子,满脸的红光压都压不住。 “金爷刚派人送来的。” “说是昨晚的分成,还有……那白姨太太让人送来的『压惊费』。” 陆诚睁开眼。 “多少?” “分成是三千大洋。” 周大奎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颤。 “那压惊费……是一张房契。” “就在前门大街,一座三进的大四合院,带铺面,带家具。说是以前那个张大帅的外宅,值老鼻子钱了!” 三千大洋! 外加一套三进的四合院! 这在民国二十年的北平,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陆诚直接跨越了阶级,从一个跑江湖的戏子,变成了真正的“財主”。 现在的物价,一袋洋面才两块钱,一斤猪肉才两毛钱。 三千块,够买下一条街的铺面了! 陆诚笑了笑,神色却很淡然。 这都是他拿命换来的。 “班主。” 陆诚坐起身,虽然胳膊还动不了,但那股子宗师的气度,让周大奎下意识地弯了腰。 “这钱,拿出一千块,给班子里的兄弟分了。” “以后咱们庆云班,不吃杂麵,顿顿白面馒头加肉。” “置办几身像样的行头,別让人看扁了。” “哎!哎!”周大奎激动得只会点头。 “再拿五百块,给阿炳师傅。” 陆诚看向门口那个抱著胡琴的身影。 “让他去同仁堂看看眼睛,虽然瞎了多年,但若是有好大夫,没准还能见点光亮。” 门口的阿炳,身子猛地一震。 他转过身,没说话,只是衝著屋里,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鞠到了底。 “剩下的一千五……” 陆诚目光看向窗外。 “顺子,去把你师爷接来。” “告诉他,不用在那个大杂院里受气了。” “咱们搬家。” “去前门大街,住大院子!” “好嘞!!” 顺子一蹦三尺高,欢天喜地地跑了出去。 …… 下午时分。 陆家搬家了。 没有大张旗鼓,但那辆“飞毛腿”洋车,此刻却成了最显眼的標誌。 陆老根穿著一身崭新的绸缎棉袍,那是周大奎特意去瑞蚨祥加急定做的。 老头子坐在车上,手都不知往哪放,脸上笑得像朵盛开的菊花。 陆诚胳膊有伤,没拉车。 这次是顺子和小豆子抢著拉的。 大杂院的邻居们,全都涌了出来。 看著这一幕,一个个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羡慕、嫉妒、敬畏,还有后悔。 “老陆啊,这是要去享福咯。” 张婶手里捏著那半个咸菜疙瘩,看著陆老根身上的绸缎,酸得牙都倒了。 “以后住了大院子,可別忘了咱们这些穷街坊啊。” 陆老根坐在车上,看著这住了大半辈子的破院子。 看著那些曾经因为他交不起房租而翻白眼,因为儿子唱戏而吐口水的脸。 他突然觉得,没意思。 真的没意思。 现在的他,跟这些人,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街坊们,回见吧。” 陆老根挥了挥手,语气平淡。 “诚子说了,人往高处走。” “以前的事儿,翻篇了。” “走著!” 顺子一声吆喝,拉著车,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胡同。 车轮滚滚,碾过残雪。 留下一地羡慕的嘆息。 …… 前门大街,新宅子。 这院子是真气派。 朱红大门,磨砖对缝的影壁,倒座房、垂花门、抄手游廊,一应俱全。 院子里还种著海棠和石榴,寓意“金玉满堂”。 屋里的家具都是紫檀木的,博古架上摆著各色瓷器,虽然陆诚看不懂真假,但看著就贵气。 王氏被搀扶著进了正房,摸著那厚实的红木太师椅,眼泪止不住地流。 “老头子,这就是咱家了?” “是咱家,是咱家。” 陆老根在院子里转圈,一会摸摸柱子,一会看看地砖,嘴里念叨著。 “这地砖都是金砖漫地的啊,这以前是王爷住的地方啊……” 陆诚站在游廊下,看著二老那发自內心的笑容,心里那最后一点执念,彻底放下了。 他做到了。 从一个被人瞧不起的戏子,到如今名震京华的宗师。 从吃不饱饭的苦力家庭,到如今的深宅大院。 这一切,不过才短短一个月。 “呼……” 陆诚吐出一口浊气,体內的【钓蟾劲】运转越发顺畅。 他的双臂,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肿。 “陆爷。” 这时,顺子小跑著过来,手里拿著一张烫金的帖子。 “门口来了个人,说是天津卫『林家』的管事。” “说是……来拜访故人。” 天津卫?林家? 陆诚眉头微微一挑。 早不来,晚不来。 偏偏在他名震京华,日进斗金的时候来了。 “有点意思。” 陆诚摇头一笑。 “让他进来吧。” “我倒要看看,这富贵了十几年的林家,还能认出我这门穷亲戚?” 第二十九章 故人来访,茶凉言深 前门大街这处新宅子,是真气派。 三进的院落,磨砖对缝的影壁,游廊画栋雕梁。 这原是奉系军阀张宗昌手下一个旅长的外宅,后来那旅长倒了台,宅子就被盘了下来,如今送给了陆诚。 正厅里,地龙烧得滚热,博古架上摆著几件不知真假的粉彩瓶子。 陆诚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端著盖碗,轻轻撇著浮沫。 他身上穿著件月白色的绸缎长衫,袖口挽起,露出半截结实的小臂。 虽然那胳膊上的淤青还没全退,但整个人往那一坐,哪还有半点昔日“戏子”的卑微? 客座上,坐著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穿著一身酱色的缎面马褂,头戴瓜皮帽,手里转著两颗玛瑙球,眼神里透著股倨傲。 这是天津卫林家的管事,孙德財。 孙管事打量著这屋里的陈设,眼皮子微微跳了跳。 他是没想到,这当年的穷亲戚,如今竟真住进了这般豪宅。 刚才进门时,他看见门口那辆崭新的“飞毛腿”洋车,那是德国货,天津卫的租界里都要卖到一百多大洋。 “陆老板,好气派啊。” 孙管事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了,把那个“板”字咬得极重。 在他们这种老派人眼里,唱戏的再红,那也是“老板”,是伺候人的角儿,跟正经的生意人、读书人,那是隔著一道迈不过去的坎儿。 “孙管事过奖。” 陆诚神色平淡,甚至连屁股都没抬一下。 “不知孙管事大老远从天津卫过来,是为了听戏,还是为了……敘旧?” 陆老根此时正缩在旁边的椅子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他一听这话,赶紧把怀里那块捂得热乎乎的“双鱼玉佩”掏了出来。 “那个,孙管事,这是当年的信物,我们赎回来了……” 孙管事瞥了一眼那块成色一般的旧玉,眼底闪过一丝轻蔑,並没有伸手去接。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茶不错,是张一元的高碎吧?味儿浓。” 这一句话,就是要在气势上压一压陆家。 高碎,那是好茶叶筛剩下的碎末子,虽然香,但终究是只有老百姓才喝的“穷人乐”。 “陆老哥,陆老板。” 孙管事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一张大红的礼单,还有一张写著两千块大洋的银票,轻轻推到了桌子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既然话说到这了,我也就开门见山。” “当年老爷子喝多了酒,定下的那门娃娃亲,那是旧社会的陋习。” “如今是什么世道?那是民国了,讲究个自由恋爱,讲究个门当户对。” 陆诚听著,冷冷一笑。 来了。 这戏码,虽迟但到。 “孙管事的意思是,林家想退婚?”陆诚问道。 “哎,陆老板这话就难听了。” 孙管事摆摆手,身子往后一靠,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架势。 “我们家语蝶小姐,如今可是出息了。” “她在天津南开大学读书,那是洋学堂,穿的是洋装,说的是洋文。” “而且,你也知道,我们林家是做药材生意的。” 说到这,孙管事脸上露出一股傲气。 “这几年,天津卫武风盛行,各大武馆、鏢局,用的跌打损伤药,那都是我们林家供的。” “语蝶小姐天资聪颖,被天津『形意门』的一位真传弟子看中了,说是根骨清奇,要收为师妹。” 孙管事特意在“真传弟子”四个字上加了重音。 在这个年代,武师的地位极高。 特別是像形意门这种大派,真传弟子那就是未来的掌门候选人,那是能跟军阀、督军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人物。 比起一个唱戏的,哪怕是红角儿,那也是云泥之別。 “陆老板,您现在虽然红了,但这戏台子上的功夫,那是花架子,是给老百姓看个乐呵的。” “可这武行里的功夫,那是杀人技,是保家卫命的。” “两家现在的路,不一样了。” 孙管事看著陆诚,就像看著一个暴发户。 “这桩婚事若是硬凑在一起,那是害了两个人。” “这两千块大洋,是我们老爷子的一点心意,算是补偿。” “另外……” 孙管事顿了顿,拋出了他自以为最大的诱饵。 “听说陆老板最近在台上也耍大枪?还惹了点江湖是非?” “我们林家在武行里还是有点面子的。” “若是陆老板愿意,我可以修书一封,把您引荐给天津卫的一家正经武馆,让您去当个记名弟子。” “虽说学不到真传,但学两手防身的真本事,以后若是遇到流氓混混,也不至於只能靠金爷那种江湖人罩著,您说是不?” 这话一出。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陆老根气得手都在哆嗦,两千块大洋?那是巨款,可这话里话外,是把他儿子的尊严放在地上踩啊! 什么叫花架子? 什么叫靠金爷罩著? 他儿子可是刚挑了十二辆铁滑车啊! 但陆老根不敢说话,那是几十年的穷怕了,面对林家这种庞然大物,他本能地畏惧。 陆诚笑了。 笑出了声。 他拿起桌上那张两千大洋的银票,两根手指夹著,轻轻一晃。 “形意门,真传弟子?” “学两手防身的本事?” 陆诚摇了摇头,目光看向孙管事。 那眼神,不再是刚才的平淡。 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就像是一头猛虎,看著一只在他面前耀武扬威的土狗。 “孙管事,这茶,確实是高碎。” 陆诚放下银票,端起茶碗。 “因为我爹喝惯了这个味儿。” “但这待客的道理,你们林家,似乎还没学会。” 孙管事脸色一沉。 “陆老板,我是看在故交的情分上才给你指条明路,你別不识抬举。你以为你在北平红了,就能……” “吸——” 孙管事的话还没说完。 陆诚突然张嘴,对著手中的茶碗,做了一个吸气的动作。 这一吸。 並不猛烈。 但整个正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一样。 气压骤降! 孙管事只觉得胸口一闷,耳膜鼓胀,那种窒息感让他瞬间张大了嘴巴,像是一条离了水的鱼。 紧接著。 “咕——呱——!!” 一声沉闷至极,却又穿透力极强的蛙鸣声,从陆诚的腹腔中炸响。 这一声,不是用嗓子喊出来的。 那是臟腑震动,是气血轰鸣! 桌子上的茶杯盖子,被这声波震得“噹噹”乱跳。 孙管事坐的那把红木椅子,竟然也跟著微微颤动起来。 “这、这是……” 孙管事嚇得面无人色,手里的玛瑙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他是做药材生意的,常年跟武馆打交道,自然也是有些见识的。 这种腹鸣如雷,气打衣衫的手段…… 这分明是內家拳练到了臟腑,练出了“真功夫”的標誌啊! 而且这动静,比他在天津卫见过的那些个武馆的正式弟子,还要嚇人! 第三十章 穷文富武,日啖斗牛 “噗!” 陆诚一口气吐出。 手中茶碗里的茶水,竟被这股气流激成了一道水箭,笔直地射入了旁边的痰盂里。 精准无比,滴水不溅。 陆诚放下茶碗,神色依旧平淡。 “孙管事,回去告诉林老爷子。” “这婚,我退。” “但这钱,你们拿回去。” 陆诚將那张银票,还有那块双鱼玉佩,轻轻推了回去。 “我不缺钱。” “至於引荐武馆……” 陆诚站起身,那一瞬间,一股如山崩海啸般的气势扑面而来,压得孙管事连呼吸都困难。 “毫不客气的说,这天下武馆,还没几个配教我陆诚的。” “这块玉佩,既然是当初的信物,那就该当面还给正主。” “过完年,我若有空会去一趟天津卫。” “到时候,咱们再好好论论,什么是花架子,什么是……杀人技!” 这些话並非吹大气。 那【钓蟾劲】和【虎豹雷音】都不是一般武馆能拿出来的,更別提以后的奖励了。 孙管事狼狈地走了。 带著那张被退回的银票,还有满背的冷汗,逃也似的离开了陆家大宅。 直到坐上了去火车站的洋车,他的心还在噗通噗通狂跳。 “怪物……那是个怪物啊。” “谁说他是戏子?那分明是个杀才!” “这事儿……得赶紧回去告诉老爷,这陆家小子,不是一般人!” …… 赶走了聒噪的苍蝇,陆家大宅又恢復了寧静。 陆老根看著桌上那块又被推回来的玉佩,嘆了口气,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爹,別想了。” 陆诚拍了拍父亲的肩膀,语气温和。 “强扭的瓜不甜。既然人家看不上咱们,咱也別上赶著。” “这玉佩,我去天津不仅是退婚,更是为了了断这段因果。” “咱老陆家现在的脸面,不需要靠攀亲戚来挣。” 陆老根点了点头,看著眼前这个越来越让他看不透的儿子,心里既骄傲,又有些敬畏。 “成,都听你的。爹就是觉得……咱这日子刚好过,別又惹上什么是非。” “放心吧。” 陆诚安抚好父亲,转身去了后院。 这后院极大,原本是那位旅长用来练枪马的校场。 如今,这里成了陆诚的练功房。 角落里堆著小山一样的牛肉、羊肉,还有一筐筐的新鲜蔬菜、鸡蛋。 穷文富武,这四个字不是白叫的。 自从练了【钓蟾劲】,陆诚的饭量大得惊人。 这门功夫,那是透支潜能,加速新陈代谢的霸道法门。 要想把身体练成永不疲倦的熔炉,燃料就得足。 “诚爷,您要的药膳燉好了!” 顺子端著一个巨大的砂锅跑了过来,后面跟著小豆子,手里还提著一桶米饭。 那砂锅里,是用人参、黄芪、当归,加上整只的老母鸡和五斤牛腱子肉,燉了整整三个时辰的“大补汤”。 香气扑鼻,汤色浓白如奶。 陆诚也不客气,接过砂锅,连汤带肉,风捲残云。 五斤牛肉,一只鸡,再加上那一桶米饭。 也就是一刻钟的功夫,全进了他的肚子。 若是常人,这么吃非得撑死不可。 但陆诚吃完,只是微微鼓腹。 “咕——呱——” 体內那只无形的“金蟾”再次鸣叫。 隨著这有节奏的震动,胃部疯狂蠕动,那恐怖的消化能力,將食物迅速转化为精纯的热流,输送到四肢百骸。 尤其是双臂。 那原本受损的筋膜,在这股热流的滋养下,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强化。 痒。 骨子里透出来的痒。 那是骨骼密度在增加,是肌肉纤维在变得更加坚韧。 陆诚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的那棵合抱粗的大柳树前。 “呼……” 他深吸一口气。 这一吸,周围的落叶都被卷了起来,向他身边聚集。 气沉丹田,意守脊中。 此时的他,皮肤下隱隱有一层红光流动,那是气血运行到了极致的表现。 “嗨!” 陆诚突然出拳。 没有用全力,只是简简单单的一记“崩拳”。 砰! 拳头打在树干上。 一声脆响,如击败革。 树皮炸裂,木屑纷飞,留下一个深深的拳印,入木三分。 但这树叶並未震落,树干也未曾晃动。 这就是明劲。 刚猛无铸,直来直去。 陆诚收回拳头,看著那个清晰的拳印,微微点头。 “还不够。” 他心里清楚,自己现在是明劲小成。 但离暗劲,还有些距离。 暗劲,那是把劲力练到了高深处,含而不发,伤人肺腑於无形。 现在的他,虽然不能隔山打牛,但这一拳下去,要是打在人身上,那就是骨断筋折,是个硬碰硬的霸道功夫。 “基础不牢,地动山摇。” 陆诚没有急著去追求那虚无縹緲的暗劲。 他要借著这【钓蟾劲】,把这一身明劲,练得圆润无暇,练得炉火纯青。 把这具身体,打磨成真正的金刚不坏! “诚爷,您这功夫……太嚇人了。” 旁边的小豆子看得两眼发直,手里的空饭桶都掉地上了。 陆诚收功,气息瞬间平復,脸上的红光隱去,又变成了那个温润如玉的佳公子。 “什么神功,这是科学。” 陆诚笑了笑,摸了摸小豆子的光头。 “只要吃得饱,练得对,把身体这副架子开发出来,你也行。” “真的?”小豆子眼睛亮得像灯泡。 “真的。” 陆诚看了一眼还在发呆的顺子。 “別愣著了,去把阿炳师傅请来。” “今儿个,该去给他治眼了。” …… 前门外,同仁堂。 这是这四九城里金字招牌的药铺,那是给宫里供奉御药的地方。 门口那两块“炮製虽繁必不敢省人工,品味虽贵必不敢减物力”的对联,透著股子几百年的厚重。 陆诚带著阿炳,走进了这间充满药香的大堂。 要是换了以前,像阿炳这样的瞎眼艺人,那是连门都不敢进的,怕被伙计轰出来。 但今天。 陆诚穿著那身月白色的绸缎长衫,阿炳也换上了一身乾净的棉袍,手里拿著那把被擦得鋥亮的胡琴。 更有那辆停在门口的枣红色洋车镇场子。 伙计一看这架势,立马迎了上来。 “二位爷,看病还是抓药?” “请乐老先生看病。” 陆诚直接点名。 乐老先生,那是同仁堂的坐堂名医,號称“乐半仙”,一手金针渡穴的本事,那是能起死回生的。 伙计有些为难:“这……乐老先生轻易不出诊,除非是……” 陆诚没废话,直接从袖口里摸出那枚谭三爷送的翡翠扳指,在手里转了转。 伙计是识货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谭家的信物! “您……您稍候,我这就去请!” 伙计腰弯成了九十度,一溜烟跑进了后堂。 不一会儿,一位鬚髮皆白,精神矍鑠的老者走了出来。 正是乐半仙。 乐老先生看了一眼陆诚,又看了一眼那扳指,点了点头。 “既然有谭三爷的面子,老朽自当尽力。” 他走到阿炳面前,伸手翻开阿炳的眼皮,又细细把了脉。 良久。 乐老先生嘆了口气。 “这眼睛,是当年被毒烟燻坏了经络,加上这二十年来气血淤积,这眼里长了翳(白內障),把光给挡住了。” 阿炳的手一抖,本来挺直的腰杆微微有些垮。 “先生的意思是……没救了?” “难。” 乐老先生摇摇头,“若是早十年,老朽几针下去就能见好。但这拖得太久了……” “不过。” 老先生话锋一转,看了一眼旁边的陆诚。 “若是能有名贵的药材滋养,再配合內家高手的真气,每日帮他推宫过血,震盪淤塞的经络……” “或许,能重见几分光亮。” “名贵药材?” 陆诚问道,“您只管开方子。” 乐老先生提起笔,写下几个名字。 “野山参,要百年的。雪莲,要天山的。还有这熊胆、麝香……” “这一副药下来,少说也得三百大洋,而且得连吃三个月。” 三个月,那就是几万大洋! 这在民国,那是能买个县长的巨款。 阿炳一听,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陆爷,使不得,使不得啊!” “我这把老骨头,哪值这么多钱?瞎就瞎了,这么多年也习惯了。” “您別为了我……” 陆诚一把將阿炳拉起来。 他的手劲大,捏得阿炳肩膀生疼。 “阿炳。” 陆诚看著那双灰白的眼睛,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钱是王八蛋,花了咱再赚。” “你那双眼睛,是为了这国家瞎的。” “这世道欠你的,我陆诚替它还你。” “別说是几万大洋,就算是把这四合院卖了,我也要让你看一眼这新买的宅子,看一眼咱庆云班的新匾额!” 说完,陆诚转身把一大把银票拍在柜檯上。 “抓药!” “最好的!” 大堂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乐老先生看著这一幕,捋了捋鬍鬚,眼中满是讚赏。 “好一个义薄云天。” “既然陆老板有此心,老朽这诊金,分文不取!” 第三十一章 药香里的閒言碎语 前门大街,陆宅。 入了腊月,这北平城的天就像是那后娘的脸,一天比一天冷。 风卷著雪沫子,顺著墙根底下的缝隙往骨头里钻。 但这几日,陆家大院的上空,却常年飘著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中药味。 那味道,苦中带著腥,腥里又透著一股子奇异的燥香。 只要从这胡同口路过,那味儿就能把人的馋虫和疑心病一块儿勾起来。 “嘖嘖,闻见没?又是这味儿。” 胡同口的“聚贤茶馆”里,几个穿著厚棉袄的閒汉,正围著火炉子,一边吸溜著那最便宜的高碎,一边往陆家那朱红色的大门张望。 “听同仁堂的小伙计说了,这陆老板是真疯了。” “今儿个一早,又送进去一支成了形的老山参,说是长白山那边挖出来的,带著芦头呢,得有二两重。” 说话的是个留著八字鬍的倒爷,手里比划著名。 “就那一支参,少说得这个数,一百块现大洋!” “霍!” 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凉气,那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一百块?这陆诚以前不是穷得拉车吗?这也太烧包了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就叫暴发户。” 八字鬍撇了撇嘴,一脸的酸气。 “听说这药不是给他自个儿吃的,是给那个拉胡琴的瞎子治眼的,那瞎子都瞎了二十年了,眼珠子都灰了,神仙难救。” “这钱啊,我看是打了水漂咯。” “败家啊,真是败家……” 外头的风言风语,隨著风雪,也多多少少刮进了陆家的大院。 后院,正房。 屋里的地龙烧得滚热,窗户纸糊得严严实实。 阿炳赤著上身,盘腿坐在炕上。 他那瘦骨嶙峋的身上,此刻密密麻麻扎满了金针。 那是同仁堂乐老先生施的“鬼门十三针”,专门以此来刺激那些早已枯死的经络。 陆诚坐在阿炳身后,额头上微微见汗。 屋里很静,静得只能听见那个紫铜药锅里,药汤翻滚的“咕嘟”声。 顺子蹲在药锅旁,手里拿著蒲扇,小心翼翼地看著火候。 他的眼睛红红的,那是被烟燻的,也是心疼那药材给心疼的。 这一锅药,且不说那一百块的野山参。 光是里面加的熊胆、麝香、虎骨粉,那就够普通人家吃一辈子的。 “陆爷……” 阿炳的声音有些颤抖。 “收手吧。” “外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这就是个废人,那是无底洞啊。您这每一口真气,每一碗药,都像是在剜我的肉……” 阿炳是个心气儿高的人。 当年他是军中教头,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这二十年虽然落魄了,但他不想成为累赘,更不想成为別人嘴里的笑话,连累陆爷的名声。 “闭嘴。” 陆诚没有睁眼,声音平淡。 “心神守一,意守丹田。” “阿炳,你以为我是在花钱买名声?” 陆诚的手掌,缓缓贴上了阿炳的后心。 “我是要在这庆云班里,立下一根『义』字的旗杆。” “钱没了可以再挣,但这口气要是散了,咱们就永远是被人看不起的戏子。” “准备好,我要行气了。” 话音刚落。 “咕——呱——” 陆诚的腹部,突然像是充了气一般,猛地鼓胀起来,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蛙鸣。 这是【钓蟾劲】运转到极致的徵兆! 隨著那一声蛙鸣,顺子只觉得屋里的空气仿佛都被师父这一口吸乾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陆诚的双掌,瞬间变得通红,如同烙铁。 一股霸道至极的气血之力,顺著掌心,疯狂地灌入阿炳体內。 “唔!!” 阿炳浑身猛地一颤,牙关紧咬,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痛! 钻心蚀骨的痛! 就像是有一把烧红的刀子,顺著他的脊椎骨一路向上,硬生生地在他那早已淤塞的经络里,开闢出一条道路来。 那些扎在穴位上的金针,在这股气血的衝击下,竟然开始微微颤抖,发出嗡鸣声。 “忍住。” 陆诚低喝一声,“震!” “嗡——” 陆诚的胸腔开始震动,那种低频率的声波,通过手掌传递到阿炳体內,震盪著他眼部周围那些细小的微血管。 只有震碎了淤血,新的气血才能过得去。 一刻钟。 两刻钟。 这对於阿炳来说,如同在十八层地狱里滚了一遭。 而对於陆诚,这更是极大的消耗。 他的脸色开始发白,那原本充盈的太阳穴微微有些塌陷。 这种用自身真气去“温养”別人经络的手段,最是伤神。 若是换了別的武师,给多少钱都不干,这是在折寿。 “药。” 陆诚猛地收掌,长出一口浊气。 顺子早就准备好了,端起那碗黑漆漆、浓稠如墨的药汤,一步跨到炕边。 “阿炳师傅,快喝,趁热。” 阿炳此时已经疼得快虚脱了,但他知道这是陆爷拿命换来的机会。 他一把抓过药碗,也不顾滚烫,仰脖就灌了下去。 药力入腹,如烈火烹油。 配合著陆诚刚刚打通的经络,那股药力直衝天灵盖。 “噗——” 阿炳突然身子前倾,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那血腥臭无比,落在地上的炭盆里,竟然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腾起一股黑烟。 “师父!”顺子嚇了一跳。 陆诚摆摆手,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却亮得嚇人。 “这是眼底积了二十年的淤血,吐出来就好。” 他看著阿炳,声音放缓了一些。 “阿炳,今儿个是第七天了。” “试著……睁开眼。”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阿炳浑身颤抖著,双手死死抓著大腿上的肉。 他不敢。 他怕这一睁眼,依旧是那让人绝望的无尽黑暗。 如果那样,他对不起这七天来陆爷耗费的心血,对不起那几千块大洋的药材。 “睁开!” 陆诚一声低喝,带著虎威,震得阿炳心神一颤。 阿炳下意识地,缓缓地,抬起了那沉重如铅的眼皮。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依旧是一片漆黑。 阿炳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陆爷,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 突然。 在那漆黑的视野尽头,仿佛有一道灰白色影子,晃动了一下。 那是……光? 第三十二章 庆云班的「根」 阿炳愣住了。 他伸出枯瘦的手,在空中胡乱地抓著,像是要抓住那稍纵即逝的一缕光线。 “那是……那是窗户?” 阿炳的声音在发抖,眼泪顺著那灰白的眼珠子哗哗地往下流。 虽然只是一团模糊得不能再模糊的白光,连轮廓都看不清。 但这对於在黑暗中沉沦了二十年的他来说,这就是神跡,这就是开天闢地! “我看,我看见光了。” “那是亮的,那是热乎的……” 阿炳像是疯了一样,跌跌撞撞地想要下炕,却一头栽倒在地上。 他也不起来,就这么跪在地上,对著陆诚的方向,把头磕得砰砰响。 “陆爷!!再生父母!您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哭声撕心裂肺,在这个大宅院里迴荡。 陆诚坐在炕上,看著这一幕,虽然疲惫,但心里那块石头终於落了地。 他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茶水,一口饮尽。 这钱,花得值。 这口气,立住了。 阿炳的眼睛有了光感,这事儿瞒不住。 或者说,陆诚压根也没想瞒。 第二天一早,当阿炳不用盲杖,而是抱著胡琴,虽然步履蹣跚但准確地避开了院子里的水缸,走到廊下晒太阳的时候。 整个陆宅的下人们都惊呆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功夫就震动了整个天桥,乃至整个北平梨园行。 连同仁堂的乐老先生听闻后,都特意坐车过来复诊。 把完脉,老先生捋著鬍鬚,连连称奇。 “奇蹟,真是奇蹟。” “这不仅是药力,更是有內家高手以真气日夜温养,震碎淤血,重塑经络。” “陆老板,您这手『行气』的功夫,已有宗师气象,不仅能杀人,更能活人吶!” 这一句话,算是给陆诚彻底正了名。 之前那些说他败家,说他傻的閒言碎语,一夜之间全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 能打,那是武夫。 能治好二十年的瞎子,那是“神人”。 更重要的是,陆诚为了手底下一个拉琴的师傅,肯这般下血本。 这就是义气,这就是恩德! 这年头,兵荒马乱,人命贱如草。 能跟这就这么一位有本事,有钱,还讲义气的老板,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於是,接下来的日子,陆家大宅的门槛,真快被踩破了。 想来拜师的、想来投靠的、甚至还有带著全副身家想来“寄名”求庇护的。 正厅里。 陆诚端坐在太师椅上,眉头微皱。 周大奎站在一旁,手里拿著厚厚一摞大红拜帖,愁得脑门子上全是汗。 “诚子,这已经是第五批了。” 周大奎把帖子往桌上一放,苦笑道: “光是今儿个早上,就有三十多个想送孩子进班的。还有那什么『燕赵鏢局』的少鏢头,非要带艺投师,说是给您当个端茶倒水的徒弟都行。” “咱们这院子虽大,但要是都收下,光是吃饭也是个大问题啊。” 周大奎虽然现在手头宽裕了,但那种小农意识还在,生怕坐吃山空。 陆诚想了想,看著那一摞拜帖。 “班主,梨园行想要长盛不衰,靠我一个人撑著,那是无根之木。” “得有人。” “得有咱们自己培养出来的、知根知底的『科班』。” 在这旧社会,各大名班都有自己的科班。像富连成、荣春社,那都是从小培养苗子,签了生死状,打了也不许跑,只有这样才能练出真功夫。 “收。” 陆诚吐出一个字。 “但是,不能滥收。” “那些带艺投师的油子,一个个心里花花肠子多,本事没学到,先把江湖习气带进来了。这种人,一个不要。” “咱们只收身家清白,能吃苦,还没定型的孩子。” “从一张白纸教起,染什么色,就是什么色。” 陆诚站起身,走到门口,看著院子里正在练功的顺子和小豆子。 这两个孩子现在也是有模有样了,顺子的枪扎得稳,小豆子的跟头翻得轻。 但这还不够。 “咱们要立个规矩。” 陆诚转过身,对周大奎说道。 “我不教怎么唱念做打,那是您的活儿,您去请最好的戏文先生。” “我只教做人,教本事,教这保命杀敌的功夫。” “我要让这四九城看看,咱们庆云班出来的孩子,上台是角儿,下台……是狼!” …… 想要找好苗子,不能在那些富贵人家找。 富家子弟吃不了那个苦,受不了那个罪。 得去那种活不下去的地方,找那种为了活命能把牙咬碎了往肚子里咽的狠角色。 天桥,人市。 这是北平城最繁华也是最骯脏的地方。 一边是卖艺的,说书的,变戏法的,热闹非凡。 另一边墙根底下,蹲著一排排面黄肌瘦的人。 这几年闹灾荒,加上军阀混战,河南、山东逃难来的人不少。 卖儿卖女,在这儿是常態。 头上插根草標,就等著买主来挑。 那是真正的命如草芥。 下午,寒风刺骨。 陆诚带著顺子,穿著一身低调的青布棉袍,在人堆里慢慢走著。 顺子看著那些冻得瑟瑟发抖的孩子,心里有些发堵。 “诚爷,这些人……太可怜了。” “可怜?” 陆诚面无表情。 “这世道,可怜是最没用的东西。想要不可怜,就得自己变强。” 他一边走,一边用那练武之人的眼光“相面”。 “这个不行,眼神散乱,没定性。” “这个也不行,骨头太软,站没站相。” “这个……身子骨太虚,先天不足,练武得练废了。” 一路走过去,几十个孩子,竟没一个入得了陆诚的眼。 直到走到了最角落的一个墙根底下。 那里蹲著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少年。 衣衫襤褸,破棉袄里露出的芦花都发黑了。 他的脸上全是冻疮和污泥,根本看不清长相。 但这少年和別人不一样。 別人都在乞求,在哭喊,在用那双可怜巴巴的眼睛看著路人。 他没有。 他正死死地护著怀里的半个脏得看不出顏色的馒头。 旁边有两个比他高一头的流浪汉,似乎想抢他手里的食儿。 “小兔崽子,鬆手,那是爷爷的地盘。” 一个流浪汉一脚踹在少年肩膀上。 少年被踹得一个趔趄,但怀里的馒头抱得更紧了。 他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陆诚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没有恐惧,没有乞求,只有像狼崽子一样凶狠,孤注一掷的光芒。 第三十三章 摸骨定乾坤,拜祖师爷 “嗷呜!” 少年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叫,竟然不顾对方比他高大,张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照著那流浪汉的小腿就咬了下去。 狠。 这一口是真咬,连皮带肉。 “啊!!” 流浪汉惨叫一声,一巴掌扇在少年脸上。 少年被打得鼻血横流,但就是不鬆口,像是要把对方的一块肉给撕下来。 “有点意思。” 陆诚看著这一幕。 他没有立刻出手,而是静静地看著。 直到那两个流浪汉被少年的狠劲给嚇住了,骂骂咧咧地瘸著腿跑了。 少年这才鬆开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也不擦脸上的血,拿起怀里那半个已经被挤扁了的馒头,刚要往嘴里塞。 但他停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大半,转身递给了身后一堆破草蓆里裹著的一个……更小的女孩。 那女孩看著只有五六岁,已经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妹,吃。” 少年声音沙哑,把大半个馒头塞进妹妹嘴里,自己只留了一小口硬皮。 陆诚的眼神,在这一刻变了。 如果只是狠,那是亡命徒,养不熟。 但若是有情有义,那这就不是狼,是……將才。 陆诚走了过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阴影笼罩下来。 少年猛地回头,像是一只炸了毛的野猫,虽然手里没有武器,但那全身紧绷的肌肉显示他隨时准备拼命。 “想活命吗?” 陆诚居高临下,淡淡问道。 少年没说话,依旧死死盯著陆诚,把妹妹护在身后。 陆诚笑了。 他从顺子手里接过那个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三个热腾腾,油汪汪的大肉包子。 香气在寒风中瞬间炸开。 少年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的渴望,但身子却没动。 “吃了它,跟我走。” 陆诚把包子递过去。 “以后不用抢別人的餿窝头。” “只要你肯吃苦,只要你能挺过我的规矩。” “我让你,和你妹妹,顿顿吃肉。” 听到“妹妹”两个字,少年的防线终於崩塌了。 他迟疑了一下,一把抓过包子。 但他没有自己吃。 而是先把两个塞到了妹妹怀里,自己这才拿起最后一个,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连嚼都没嚼,差点噎死。 吃完。 他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和血,看了一眼陆诚那身乾净的绸缎长衫,又看了看自己满手的污泥。 他没敢去抓陆诚的衣角。 而是“噗通”一声,跪在了那冰冷的冻土上。 头重重地磕下去。 “爷!” “我这条命是你的。” “只要能让我妹活,杀人放火,您说句话,我要是皱一下眉头,我是那孙子。” 陆诚摇摇头,弯下腰。 他不嫌脏,伸出那双修长有力的手,一把將少年拉了起来。 入手全是骨头,硌得慌。 但骨架大,手大脚大,尤其是那脊椎,硬得像铁条。 “不杀人,也不放火。” “跟我回去,洗乾净了。” “以后,你叫陆锋。” “锋利的锋,开路先锋的锋。” 那一天,陆诚从人市带回了六个孩子。 但这其中,最让他看重的,就是这个叫陆锋的狼崽子。 陆家大宅。 六个孩子被领进了后院。 这还是他们这辈子第一次进这么大的宅子。 看著那朱红的柱子,闻著那厨房里飘出来的肉香,一个个侷促得手脚都不知往哪放,生怕踩脏了地砖。 “先別急著吃饭。” 陆诚站在廊下,背著手。 “顺子,带他们去洗澡。” “把身上的虱子、泥垢,都给我搓乾净了。” “换上新衣裳,再来见我。” 一个时辰后。 六个孩子焕然一新。 虽然脸上还没肉,头髮也乱糟糟的,但换上了统一的青布练功服,扎著腰带,那股子精气神立马就不一样了。 正厅里,早已布置好了香案。 上面供著的不是关二爷,而是梨园行的祖师爷……唐明皇。 两边点著红烛,香菸裊裊。 陆诚端坐在上首,旁边放著一把戒尺,一杯清茶。 阿炳坐在角落里,轻轻拉著一段悠扬的《梅花三弄》,给这肃穆的仪式增添了几分庄重。 “跪下。” 周大奎在一旁高声喝道。 六个孩子齐刷刷地跪在蒲团上。 “入了庆云班的门,就是陆家的人。” 陆诚的声音不高,却透著股子穿透力。 “今儿个,我要给你们『摸骨』。” “这是咱们这一门的规矩,看你们是块什么料,將来吃哪碗饭。” 陆诚站起身,走到第一个孩子面前。 “放鬆,別绷著劲。” 他的手,从孩子的后脑勺开始,顺著脊椎,一节一节往下摸。 摸得很细,很慢。 “嗯,腰软,胯骨开。” 陆诚点点头,“以后跟著冯三娘练『武旦』吧,也是个角儿的胚子。” 那孩子虽然不懂,但也知道这是好事,赶紧磕头。 陆诚一个接一个地摸过去。 有的適合练刀,有的適合翻跟头。 直到走到陆锋面前。 这小子跪得笔直,哪怕跪了半天,腰杆子也没弯一下。 陆诚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嗯?” 陆诚眉头微微一挑。 手掌微微发力,捏了捏他的琵琶骨,又顺著脊椎大龙,用力按了下去。 这小子的骨头……硬! 而且不是那种死硬,是带著股子弹性的韧劲,就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天生的练武奇才! “疼吗?” 陆诚手指突然发力,扣住了他的关节缝隙。 这一下叫“分筋错骨”,寻常大人都受不了。 陆锋疼得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脸白得像纸,身子剧烈颤抖。 但他死死咬著嘴唇,哪怕咬出了血,也没哼一声。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不……疼。” “好!” 陆诚鬆开手,眼中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讚赏。 “是块好铁。” “这根骨,若是打磨出来,將来这四九城的武行,有你一號。” 陆诚走回座位,端起茶杯。 “陆锋,以后你跟著我。” “练大枪。” “早晚各站一个时辰的三体式,少一刻钟,没饭吃。受得了吗?” 陆锋猛地抬头,眼神亮得像星星。 “受得了!” “好。” 陆诚放下茶杯,目光扫过这六个孩子。 “今儿个起,你们就是我的记名弟子。” “磕头吧。” “咚!咚!咚!” 六个孩子,对著祖师爷,对著陆诚,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这一刻起。 庆云班不再只是个唱戏的班子。 它的骨架,立起来了。 陆诚看著这些稚嫩却充满希望的脸庞,心中豪气顿生。 这乱世的戏台子,他不仅要自己唱得响。 还要带著这群孩子,把这齣大戏,唱好! 第三十四章 狼崽子得餵肉 腊月二十六,杀猪割年肉。 北平城的年味儿,是伴著那刺骨的西北风,硬生生往鼻子里钻的。 前门大街,陆宅后院。 天还没亮,也就刚过四更天。 黑魆魆的院子里,只有墙角的残雪映著点微光。风颳在脸上,跟小刀子割似的。 但这院子里,热乎。 不是烧炭的热,是人气儿,是血气儿。 “站稳了!” “腿不许抖!谁抖,早上的肉包子减一个!” 陆诚手里拿著根藤条,没真抽,就在那几个孩子腿边上晃悠。 顺子和小豆子那是老油条了,虽然呲牙咧嘴,但那“三体式”的架子还算端得住。 唯独新来的陆锋。 这狼崽子,是个狠种。 他已经在雪窝子里站了一个半时辰了。 比顺子他们多站了整整半个钟头。 那两条腿,早就不是自己的了,筛糠似的抖。汗水顺著他那杂草似的头髮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但他就是不吭声。 牙关咬得死紧,腮帮子上的肉都鼓出来了。 他那双眼,死死盯著前方的那棵老柳树,像是要把它瞪死。 “噗通。” 终於,有个新来的小孩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师父……我、我腿断了,我不练了,我要回家……” 陆诚面无表情,走过去,把那孩子拎起来,也没骂,只是淡淡说道。 “去屋里暖和暖和,待会儿让关大爷把你送回去。” “这碗饭,你吃不了。” 那孩子一听真要送走,反倒嚇住了,鼻涕泡掛在脸上,不敢哭了,哆哆嗦嗦又想站回去。 “晚了。” 陆诚摇摇头,“心散了,站也是白站。去吧。” 这就是规矩。 慈不掌兵,义不掌財。 练武这行当,那是拿命搏前程,没那个心气儿,趁早回家种地,省得將来被人打死在擂台上。 处理完这个,陆诚走到了陆锋面前。 这小子,还在抖。 但他脚下的雪,化了。 两个深深的脚印坑里,全是水。 “行了。” 陆诚把藤条一收,“收势。” 陆锋身子一晃,想要收腿,结果那两条腿早就僵得跟木头桩子似的,根本不听使唤,直挺挺地往后就倒。 陆诚没扶。 眼看著这小子的后脑勺就要磕在青石板上。 陆锋腰眼猛地一炸力,硬是在半空中拧了一下身子,肩膀著地,顺势滚了一圈,虽然狼狈,但护住了头。 “嘿。” 陆诚笑了。 “反应不错,是个练武的坯子。” 这时候,厨房那边传来了动静。 一股子霸道的肉香味儿,像是勾魂的鉤子,瞬间飘满了整个后院。 那是老关头燉了一宿的“头脑”。 羊肉、莲藕、山药、黄芪,那是以前给皇上补身子的方子,现在成了陆家练功后的早点。 “吃饭!” 陆诚一声令下。 几个孩子眼睛瞬间绿了,那是真饿啊,练武那就是烧油,肚子里没油水,站都站不住。 …… 饭厅里,热气腾腾。 桌子中间摆著一大盆羊肉汤,白汤翻滚,上面的葱花翠绿。 旁边是比脸还大的白面馒头,堆得像小山。 “吃!” 陆诚先动了筷子。 几个孩子这才敢动,那场面,跟打仗似的。 顺子和小豆子抢得最欢,一人抓俩馒头,也不怕烫,呼嚕呼嚕往嘴里塞。 陆锋没抢。 他先端起一个大海碗,盛了满满一碗肉多汤少的,又拿了俩馒头。 转身就要往后头走。 “站住。” 陆诚喝著粥,筷子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哪去?” 陆锋停下脚步,把碗护在怀里,闷声闷气地说道: “我妹还没吃。” “放那。” 陆诚指了指桌子,“坐下,自己吃。” 陆锋梗著脖子,不动。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我不吃行,我妹不能饿著。 陆诚看著这头倔驴,没生气,反倒觉得心里舒坦。 有情有义,这才是人。 “你妹那份,冯三娘早就送过去了。” 陆诚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嘴里。 “那是给小丫头特意熬的小米辽参粥,比你这羊肉汤养人。” “你端这大油大肉的过去,她是虚不受补,你是想害死她?” 陆锋一愣。 辽参? 他不知道那是啥,但听著就贵。 “真的?”他狐疑地问了一句。 “废话!” 旁边的小豆子嘴里塞著馒头,含糊不清地嘟囔: “诚爷啥时候骗过人?三娘把你妹当亲闺女疼,刚才还给量尺寸做新衣裳呢。” 陆锋的眼圈,唰的一下就红了。 他没说话,把碗放下,一屁股坐在板凳上。 抓起馒头,狠狠地咬了一口。 那眼泪,掉进了羊肉汤里。 真香啊。 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肉。 陆诚看著他那狼吞虎咽的样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乎乎的药丸,弹进了陆锋的碗里。 “化开了喝。” “这是什么?”陆锋看著那药丸化开,汤色变深。 “毒药。” 陆诚逗他,“怕不怕?” 陆锋端起碗,咕咚咕咚一口气干了。 喝完,打了个饱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爷给的,毒药也是香的。” 陆诚摇摇头,笑了。 那是几味草药搓的“壮骨丸”。 这狼崽子骨头硬,但底子亏空得厉害,得下猛药补。 “吃饱了?” 陆诚放下筷子。 “吃饱了就去后院。” “今儿个不站桩了,教你们点真东西。” 后院。 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刺眼。 陆诚站在兵器架前。 他没拿那杆白蜡大枪,而是抽了一根去了头的齐眉棍。 “都听好了。” 陆诚目光扫过面前这五个孩子(早上送走一个,剩五个)。 “练武,分三步。” “练皮、练骨、练气。” “你们现在,连皮毛都没摸著,就是一群有一把子傻力气的庄稼把式。” 顺子和小豆子有些不服气,挺了挺胸脯。 “诚爷,我能翻十个跟头不带喘气的!”小豆子叫唤。 “翻跟头那是猴子。” 陆诚手腕一抖。 那根齐眉棍“嗡”的一声,竟然在空气中抽出了一声爆响。 嚇得小豆子一缩脖子。 “今儿个,教你们『形意五行拳』里的第一母拳——劈拳。” “劈拳似斧。” “讲究的是一股子从上而下的劈劲,要把全身的力气,通过脊椎,送到拳锋上。” 陆诚摆了个架势。 没有花哨的动作。 前脚进,后脚蹬,手如刀斧,猛地向下一劈。 “哈!” 一声吐气开声。 眾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仿佛真的看到了一把大斧头劈了下来。 空气中竟然產生了一股肉眼可见的波纹。 “看清楚了吗?” 陆诚收势。 “没……”几个孩子摇头,太快了。 “陆锋,你出来。” 陆诚招招手。 第三十五章 瑞蚨祥的「豪横」 陆锋把嘴角的油渍一擦,大步走了出来。 “打我。” 陆诚把棍子一扔,背著手,“用你吃奶的劲儿,想怎么打怎么打。” 陆锋愣了一下,隨即眼神一狠。 他在人市混了这么久,打架从来不讲章法,讲究的就是一个狠字,插眼、撩阴、咬人,无所不用其极。 “爷,小心了!” 陆锋猛地一窜,像个炮弹一样撞了过来,手里不知何时抓了一把雪,照著陆诚脸上就撒,紧接著一脚踹向陆诚的小腹。 下三滥,但实用。 顺子都在旁边看得直吸凉气,这小子太阴了。 陆诚连眼皮都没眨。 就在陆锋那一脚快踹到的瞬间。 他动了。 极其简单的一记劈拳。 后发先至。 他的手掌並没有真的劈在陆锋身上,而是在陆锋的肩膀上方三寸处,猛地停住。 但那一股子“劲”,却是收不住的。 “崩!” 一股气浪狠狠砸在陆锋肩膀上。 陆锋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麻,整个人像是被千斤重担压了一下,噗通一声,单膝跪在了雪地里。 那把撒出去的雪,还没碰到陆诚的脸,就被那一掌带起的劲风给吹散了。 “这叫势。” 陆诚低头看著满脸惊骇的陆锋。 “不管是打架还是杀人,先要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劈拳练的就是这股子开山裂石的『势』。” “心要狠,手要正,劲要整。” “你刚才那一脚,虽然阴,但是散。” “遇到了高手,你那点小心思,就是送死。” 陆锋跪在地上,大口喘著气,半边膀子还是麻的。 但他眼睛里没有沮丧,只有狂热。 太强了。 这就是功夫! 不用碰到人,光靠风就能把人压趴下! “起来。” 陆诚把他拉起来。 “这劈拳,不仅是打人的,更是养人的。” “一劈一钻,肺气开合。” “练好了,你们的肺活量能大一倍,以后唱戏嗓子亮,打架耐力长。”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 后院里全是“哼哈”的吐气声。 陆诚手把手地教。 “顺子,腰塌下去,你是想当虾米吗?” “小豆子,胳膊伸直,软绵绵的没吃饭啊?” “陆锋,慢点,谁让你打那么快的?我要的是劲,不是快!” 陆诚拿著戒尺,谁动作不对就是一下。 严师出高徒。 这些孩子虽然叫苦连天,但每一个动作都在肉眼可见地变得標准。 尤其是陆锋。 这小子悟性极高,虽然动作还有些生硬,但那股子“劈”的狠劲,已经有了几分模样。 陆诚看在眼里,暗自点头。 这庆云班的未来,有戏。 …… 练完早功,已是日上三竿。 几个孩子累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但精神头却出奇的好。 那是因为有奔头。 “都收拾收拾,换身乾净衣裳。” 陆诚看了看天色,“今儿个不练了。” “啊?不练了?” 顺子一愣,“诚爷,那咱们干啥去?” “快过年了。” 陆诚拍了拍身上的灰。 “带你们去大柵栏,扯布,做新衣裳!” “真的?!” 小豆子一蹦三尺高,“我有新衣裳穿了?!” 这年头,穷人家的孩子,那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能穿上一件没补丁的衣裳,那就跟过年似的。 更別提是去大柵栏那种富贵地界儿买新的了。 …… 大柵栏,瑞蚨祥。 那是八大祥之首,门口的匾额黑底金字,透著股子百年老店的厚重。 往来进出的,那都是穿长衫马褂,坐洋车的体面人。 陆诚带著五个半大小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虽然孩子们穿得还是旧棉袄,但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那是练武练出来的精气神。 再加上门口那辆鋥亮的“飞毛腿”洋车,伙计也是有眼力见的,没敢怠慢。 “哟,这位爷,里面请。” 伙计满脸堆笑,“看点什么料子?刚到的洋缎,还有苏杭的丝绸……” “不看丝绸。” 陆诚摆摆手。 “给这几个孩子,一人做两身衣裳。” “一身练功服,要上好的黑洋布,结实,透气。” “一身过年的棉袍,要青缎子面的,里头絮新棉花,领口袖口给我滚上獭兔毛。” 嚯! 伙计倒吸一口凉气。 黑洋布也就罢了,那青缎子加獭兔毛,这可是少爷秧子的配置啊! 这五个孩子,那就是十套! “爷,这价钱可不便宜……”伙计试探著说。 “怕我不给钱?” 陆诚隨手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那是五十块大洋的通兑票子,轻轻拍在柜檯上。 “够不够?” “够!太够了!” 伙计眼睛都直了,腰弯得更低了。 “爷您大气,快,给几位小少爷量尺寸!” 顺子他们几个,站在那巨大的穿衣镜前,看著镜子里那个虽然土气但精神的自己,手脚僵硬,任由伙计拿著软尺在身上比划。 陆锋抿著嘴,看著柜檯上那张银票。 五十块。 那是他在人市,把自己卖了一百回都换不来的钱。 现在,就是为了给他做两身衣裳? “爷……” 陆锋走到陆诚身边,小声说道。 “我不做那带毛的,太贵了,不经造。给我整身结实的布衣裳就行。” 陆诚正在看料子,闻言回头,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崩!” “让你穿你就穿。” “你是我的徒弟,出门在外,代表的是庆云班的脸面。” “穿得跟叫花子似的,那是打我的脸。” “再说了。” 陆诚压低声音,指了指旁边的一块花布料子。 “给你妹也做一身,这块粉色的怎么样?看著喜庆。” 陆锋看著那块粉嫩嫩、带著碎花的缎子,脑子里浮现出妹妹穿上它的样子。 那张一直紧绷著的小脸,终於没绷住,笑了。 笑得傻乎乎的。 “好,听爷的。”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喧譁声。 “让开让开!好狗不挡道!” 几个穿著黑色练功服,腰里扎著黄带子的年轻人,推推搡搡地走了进来。 这几个人,那一身的江湖痞气还没脱乾净,虽说是穿著武馆的衣服,但眼神飘忽,站没站相,一看就是刚从街面上收进来的混混。 这是“铁拳馆”新收的一批外门弟子。 铁拳馆馆主“铁手李”最近风头正劲,收了个练武奇才当亲传弟子,据说那亲传弟子以前是这帮混混的“大哥”。 这帮人也就是跟著鸡犬升天,混进了武馆,平日里那是横行霸道惯了。 一进门,就看见了陆诚这帮人。 “哟,这不是那个……唱戏的陆班主吗?” 领头的一个方脸青年,以前是跟雷老虎混饭吃的,现在腰里別著短棍,阴阳怪气地叫了一声。 他上下打量著陆诚,又看了看正在量尺寸的几个孩子。 “怎么著?带著一帮小猴子来做戏服啊?” “嘖嘖,还镶獭兔毛?真是戏子多作怪,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顺子和小豆子一听这话,脸瞬间涨红了,拳头捏得死紧。 陆锋更是眼神一冷,身子微微下蹲,摆出了一副要扑上去咬人的架势。 那是狼的本能。 陆诚却连头都没回。 他依旧手里拿著那块粉色的料子,在灯光下比划著名。 “这块料子不错,伙计,包起来。” 这种无视,比骂回去还让人难受。 第三十六章 熊膀虎扑,戏子真能打! 那方脸青年脸上掛不住了,想他在这一片,仗著大哥是铁拳馆亲传,谁不给几分面子? “姓陆的,跟你说话呢!聋了?” 他几步跨过来,伸手就要去抓陆诚的肩膀,嘴里还骂骂咧咧。 “別以为挑了个滑车就真是宗师了,那是演戏!雷老虎那是被你那个什么妖法给嚇住的,真到了擂台上,老子……” 他的手还没碰到陆诚。 陆诚突然转过身。 没动手。 只是那双眼睛,猛地一瞪。 轰! 一股子凝如实质的杀气,混合著【忠肝义胆】的宗师威压,瞬间爆发。 那方脸青年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只觉得眼前这个文质彬彬的男人,突然变成了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 那股子凉气,顺著脊梁骨直衝天灵盖。 “这里是瑞蚨祥,是做买卖的地方。” 陆诚声音平淡。 “想打架?” “腊月二十八,天桥『演武场』。” “別在这丟人现眼,叫上你们能打的,我等著。” “滚。” 最后一个字,陆诚稍微用了一点【虎豹雷音】的技巧。 声如闷雷。 那方脸青年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腿肚子一软,竟然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撞在门框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周围的顾客和伙计都看傻了。 这……这就叫不怒自威啊! 几个铁拳馆的外门弟子,面面相覷,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打?不敢。那气势太嚇人了。 骂?刚才那一嗓子震得现在还没缓过来。 “行……行,姓陆的你有种!” 方脸青年色厉內荏地吼了一句,为了找回场子,只能放狠话。 “这可是你自找的,到时候別嚇得不敢来,我大哥现在可是铁手李的亲传,到时候非把你那戏台子拆了不可。” 说完,几个人灰溜溜地跑了。 陆诚转过身,像是拍苍蝇一样拍了拍手。 “行了,接著量。” “伙计,刚才那块粉料子,多裁二尺,给这小子做个书包。” 陆诚指了指陆锋。 陆锋愣住了。 “书包?” “对,过了年,送你去学堂。” 陆诚摸了摸他的头。 “光会打架那是莽夫。” “要想真的不被人欺负,脑子里得有东西。” “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这才是爷们儿该走的路。” 从瑞蚨祥出来,外头又飘起了雪花。 几个孩子怀里抱著新衣裳的包袱,脸上洋溢著掩饰不住的喜色。 但陆锋却有些心事重重。 “爷。” 他跟在陆诚身后,小声问道。 “腊月二十八,真要打啊?听说那铁拳馆人多,而且那个馆主铁手李护短得很。” 陆诚停下脚步,看著漫天的飞雪。 “怕了?” “不怕!” 陆锋脖子一梗,“我是怕他们使阴招,就像上次滑车那样。” “阴招?” 陆诚笑了笑,眼神变得深邃。 “这世上,所有的阴招,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是笑话。” “这次不仅仅是打架。” “是要给咱们庆云班,在这武行里,立个棍儿。” “这北平城里,还是有不少人觉得我陆诚是个花架子,觉得戏子永远成不了宗师。” “那就打。” “打到他们服,打到他们把『戏子』这两个字,给我咽回肚子里去!” …… 腊月二十八。 这一天,是年前的最后一次大集。 天桥演武场,那是老bj练家子“盘道”的地方。 今儿个,这里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不仅有看热闹的閒人,更多的是北平各大武馆的师父、徒弟。 铁拳馆那边,铁手李没来,毕竟是一馆之主,轻易不露面。 但来的阵仗也不小。 那个传说中的“亲传弟子”也没露面,估计是觉得陆诚不配。 领头的,正是那天在瑞蚨祥挑事的方脸青年,身后带著三十多號穿著黑衣黄带子的外门弟子,一个个手里拎著哨棒,满脸横肉。 这帮人原本就是地痞流氓,如今有了武馆的皮,更是一副天老大我老二的架势。 “来了来了!” 人群分开一条道。 陆诚带著庆云班的人,缓缓走了进来。 没有大队人马,没有锣鼓喧天。 就陆诚一个,身后跟著顺子、陆锋这五个半大孩子。 陆诚今儿个穿了一身黑色的长衫,千层底的布鞋,看起来像是个教书先生,一点武人的杀气都没有。 “姓陆的,算你有种。” “雷老虎当初也算跟我们哥几个齐名的人物,被你这样惊走,我们怎么混?” 方脸青年手里掂量著一根哨棒,一脸狰狞。 “今儿个既分高下,也决生死,我就不信了,你一个唱戏的,真能打过我们这帮在刀口上舔血的兄弟?” “兄弟们,给我上。废了他,让他以后只能趴著唱戏!” 没有什么江湖规矩,也没有什么单挑。 这帮人就是流氓习气,一上来就是群殴。 三十多號人,嗷嗷叫著冲了上来,棍棒如雨点般落下。 周围的观眾嚇得连连后退,有人甚至闭上了眼睛。 “完了,这陆老板托大了。” “这可是三十个练家子啊,乱拳打死老师傅啊。” 陆锋和顺子急了,刚要往上冲。 “退后。” 陆诚淡淡喝了一声。 他站在原地,面对那呼啸而来的棍棒,神色如常。 “戏子不能打?” “那今儿个,就让你们开开眼。” 呼! 陆诚动了。 他没有用任何兵器,就是那一双肉掌。 面对冲在最前面的方脸青年。 陆诚身形猛地一矮,重心下沉,整个人仿佛瞬间大了一圈。 那是气血充盈,大筋崩起。 形意,熊形! “靠!” 陆诚不退反进,肩膀微微一侧,像是一头下山的黑熊,带著万钧之力,狠狠地撞进了人群。 砰!! 一声闷响。 那方脸青年手里的哨棒还没落下来,就感觉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列火车。 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在空中喷出一口鲜血,连带著撞倒了身后的四五个人。 但这还没完。 陆诚脚下趟泥步一转,身形再变。 脊椎大龙疯狂弹抖,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 “吼——” 虎豹雷音炸响。 他从“笨熊”瞬间化作了“恶虎”。 形意,虎形! 虎扑! 陆诚双掌齐出,如猛虎下山,势不可挡。 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力量碾压。 明劲小成的爆发力,加上钓蟾劲那绵绵不绝的气息。 陆诚在人群中,如入无人之境。 “啪!” 一掌拍在哨棒上,那坚硬的哨棒直接断成两截。 “崩!” 一拳崩在人身上,那人就像是个破麻袋一样飞出场外。 三十多號人,愣是没一个人能近得了陆诚的身。 他就像是一台杀戮机器。 熊的厚重,虎的凶残,在他身上完美融合。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演武场上,哀嚎一片。 三十多个铁拳馆的弟子,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断手断脚,没一个能爬起来的。 陆诚站在场地中央,长衫连个褶子都没乱。 他缓缓收势,吐出一口白气。 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个早已嚇得尿了裤子的方脸青年身上。 “这,就是你们铁拳馆的本事?” 陆诚声音不大,却震得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傻了。 尤其是那些原本来看笑话的武馆师傅们,此刻一个个面色凝重,眼底全是惊骇。 “这……这是真功夫啊。” “形意拳的熊膀虎扑,让他练活了!” “谁说他是戏子?!” 这一战,不仅打服了铁拳馆,更是震慑了整个北平武行。 从此以后,谁再敢说“戏子不能打”,那得先问问陆诚那双拳头答不答应。 …… 回到陆宅。 大门口,阿炳正站在台阶上,手里拿著一张看起来很是考究的烫金大红帖子。 “陆爷,您可回来了。” 阿炳迎上来,虽然眼睛还蒙著纱布,但耳朵灵得很,听见脚步声就笑了。 “刚才,有人送来了这个。” “说是……『奉天官办大戏班』的班主,也是那边督军府的红人,想请您年后过去『切磋切磋』。” 奉天官办大戏班? 陆诚接过帖子,看了一眼。 字跡飞扬跋扈,透著股子官威。 这可不是普通的戏班子,那是带著官方背景,有军阀做靠山的庞然大物。 而且“奉天”,那是东北那边。 看来,自己在北平城的名声,已经传到关外去了。 这是有人眼红了,想借著“切磋”的名义,来压一压庆云班这股子锐气。 “有点意思。” 陆诚隨手將那张帖子递给身后的顺子。 “收著吧。” “年后若是有空,咱们就去会会这帮官老爷。” …… 大年三十。 陆家大宅张灯结彩,到处贴满了红窗花。 正厅里,摆了两大桌子。 不仅有陆老根老两口,还有周大奎、老关头、冯三娘、阿炳。 顺子、陆锋、小豆子,还有那几个新来的孩子,围在另一桌,正盯著桌上的鸡鸭鱼肉流口水。 陆锋的妹妹陆云,穿著那身粉色的小棉袄,像个瓷娃娃一样坐在哥哥身边,手里抓著个鸡腿,吃得满嘴油。 “来,大家举杯。” 陆诚端起酒杯,站起身。 此时的他,卸下了一身的杀气和威严,只剩下温润的笑意。 “这一年,咱们不容易。” “从大杂院到这深宅大院,从被人瞧不起的戏子到如今的座上宾。” “都是大傢伙儿一起拼出来的。” “这第一杯,敬祖师爷赏饭!” “敬祖师爷!”眾人齐声高呼。 “第二杯,敬咱们自己,这口气,没散!” “干!”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外头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噼里啪啦,红红火火。 陆诚看著这一屋子的笑脸,看著父亲那挺直的腰杆,看著阿炳那已经有了神采的眼睛,看著陆锋那充满希望的脸庞。 他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就是他在这个乱世,打下的一片天。 窗外,烟花炸响,照亮了北平城的夜空。 瑞雪兆丰年。 “陆爷。” 周大奎凑过来,满脸通红,压低了声音。 “刚才,宫里头的那位……派人送来了赏赐。” “说是明年开春,想请您进宫唱一场。” 宫里? 那个已经退位的皇帝? 陆诚眉毛一挑,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明年再说。” “今儿个,咱们只过年!” 第三十七章 狼崽子,倔驴,和小猴子 过了破五,北平城的年味儿还没散乾净,但这风却是越来越硬了。 这几天,前门大街陆宅的后院里,那是鸡飞狗跳,也是热气腾腾。 天刚蒙蒙亮,启明星还在天上掛著,院子里的积雪被踩得咯吱响。 “腰马合一,我说过多少遍了,腰是主宰,不是让你们扭秧歌!” 陆诚手里拿著根藤条,就在半空里甩个响鞭,“啪”的一声,脆生生的,嚇得那几个半大小子一激灵。 现在的庆云班,那是兵分两路。 班主周大奎带著那些嗓子好、身段柔的,跟著冯三娘在东跨院吊嗓子、练身段,那是正经的科班路子,咿咿呀呀的唱腔隔著墙都能听见。 而后院这块“演武场”,归陆诚。 剩下的,就是顺子、小豆子,还有那个从人市捡回来的狼崽子……陆锋。 这仨,是陆诚亲自挑的“亲传”。 “顺子,你的枪太死。” 陆诚走到顺子身后,一脚踢在他的脚后跟上。 “枪扎一条线,棍扫一大片。你这枪使得跟烧火棍似的,上了台是死把式,上了战场是送命的鬼。” 顺子脸憋得通红,他是大师兄,也是最老实的。 被师父一骂,更紧张了,手里那杆白蜡大枪抖都不敢抖。 “別慌。” 陆诚声音缓和下来,伸手在他脊椎大龙上按了一下,“气沉下去,把劲儿含住。” 转过头,陆诚看向另一边的小豆子。 这小子是个猴精转世。 此刻正倒掛在老槐树的树杈上,练“倒掛金钟”。 “小豆子,別光顾著耍帅。” 陆诚笑了,“翻跟头那是基本功,我要你练的是『轻身』。落地无声,那才叫本事。” “得嘞师父!” 小豆子嘿嘿一笑,身子一盪,像片叶子似的飘落下来,脚尖点地,竟然真的没发出多大动静。 这小子,骨头轻,是练轻功的好苗子。 最后,陆诚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陆锋身上。 这狼崽子,是最让陆诚省心,也最让他揪心的。 陆锋没练枪,也没练跟头。 他在撞树。 那是形意拳里的“靠”字诀。 他光著膀子,在这滴水成冰的天气里,浑身冒著白气,肩膀上的皮都磨破了,渗著血珠子,但他就像没知觉一样。 “砰!” “砰!” 每一次撞击,那棵合抱粗的柳树都得颤三颤,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把他淋成个雪人。 但他眼神死寂,只有在发力的那一瞬间,才会闪过一丝饿狼般的凶光。 “停。” 陆诚走了过去。 陆锋立马收势,站得笔直,也不喊疼,也不叫累,就那么直勾勾地盯著陆诚。 “过来。” 陆诚从怀里掏出个瓷瓶,倒出一点昨晚熬好的黑玉断续膏,那是花了大价钱配的秘药,抹在陆锋那血肉模糊的肩膀上。 药膏清凉,陆锋疼得嘴角抽搐了一下,但硬是一声没吭。 “你是块好铁,但別把自己练废了。” 陆诚一边抹药,一边淡淡说道。 “记住,刚不可久。你的心里只有狠劲,这不行。刚柔並济,才是宗师的路子。” “爷,我不怕废。” 陆锋开了口,声音沙哑,那是变声期的公鸭嗓。 “只要能变强,能护住我妹,废了我也认。” 陆诚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看著这个只到自己胸口的少年,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也是这般为了活命,为了家人,把命不当命。 “傻小子。” 陆诚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有师父在,轮不到你拼命。” “走,吃饭去!” …… 饭厅里,热气腾腾。 今儿个早点是老bj的“滷煮火烧”,外加刚炸出来的焦圈,配上醃得透透的六必居酱菜。 那滷煮是大锅燉的,肥肠软烂,肺头吸满了汤汁,一口咬下去,滋滋冒油。 陆老根现在是享了福了,穿著绸缎棉袄,正给陆锋那个五岁的妹妹陆云剥鸡蛋。 “来,丫头,多吃点,长高高。” 陆云穿著粉色的小棉袄,扎著两个羊角辫,脸蛋被养得红扑扑的,再也不像在人市时那样面黄肌瘦。 “谢谢爷爷。”小丫头声音糯糯的,听得人心都化了。 陆锋端著大海碗,呼嚕呼嚕地喝著汤,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妹妹,见妹妹吃得香,他那张紧绷的脸上才会露出一丝憨傻的笑。 这种笑,只有在陆宅这个大院里才有。 出了这个门,他又变成了那头隨时准备咬断人喉咙的狼。 “诚子啊。” 陆老根放下筷子,看了一眼儿子,欲言又止。 “怎么了爹?”陆诚夹了个焦圈,咬得嘎吱脆。 “那个……今儿个刘媒婆要来。” 陆老根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 “上次林家那事儿,爹心里一直是个疙瘩。咱虽然现在有钱了,但这家里没个知冷知热的女人,总归不像个样。” “刘媒婆说了,这次是个好人家的姑娘,前门外米粮店王掌柜的闺女,读过私塾,知书达理的。” 陆诚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相亲? 他看著这一屋子的老小,看著这热热闹闹的烟火气。 確实,这诺大的宅子,是缺个女主人操持。 但他现在的身份,是武道宗师,是名角儿,也是这乱世漩涡里的人。 寻常女子,真的能受得住这份惊涛骇浪吗? “爹,这事儿……” “哎呀师父,您就去看看唄!” 小豆子嘴里塞著火烧,含糊不清地起鬨。 “我听说了,那王家姑娘长得可俊了,跟画儿里的人似的。” 顺子也在旁边憨笑:“是啊师父,师爷都念叨好久了,您就当是去喝杯茶。” 陆诚看著父亲那期盼的眼神,那满头的白髮。 心一软。 罢了。 这世道,能让老人高兴一天是一天。 “行。” 陆诚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那就见见。” “不过今儿个还得排戏,只能中午抽个空。” “得嘞,我这就去让人准备!” 陆老根高兴得差点没跳起来,早饭也不吃了,转身就往外跑去张罗。 …… 吃过饭,陆诚带著三个徒弟去了前院的戏台子。 虽然还没到元宵节,但庆云班得提前准备新戏了。 《挑滑车》太沉重,那是拼命的戏。 过年嘛,得演点热闹的,喜庆的,还得显出真功夫的。 陆诚选了……《大闹天宫》。 这可是武生戏里的“重头”,也是猴戏的巔峰。 讲究的是一个“灵”字。 不仅要翻跟头,耍金箍棒,还得演出孙悟空那种无法无天,藐视天庭的狂气。 第三十八章 《大闹天宫》 “师父,您演猴王?” 顺子看著那一堆金灿灿的道具,眼睛发直。 “怎么,不像?” 陆诚隨手抄起那根重达三十斤的鑌铁棍。 在手里挽了个棍花。 “呼——” 那棍子在他手里像是没了重量,化作一团金光,水泼不进。 “猴戏,练的是心猿。” 陆诚一边耍棍,一边教导。 “心猿意马,这心要野,身要活。” “以前咱们练的是形意的大枪,那是杀伐,是沉稳。” “今儿个,教你们『猴形』。” 陆诚身形猛地一缩。 原本高大威猛的身躯,竟然在瞬间变得佝僂蜷缩,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灵猴。 他脚下一点,整个人轻飘飘地窜上了三米高的戏台柱子。 没有用手,纯靠脚趾和腿部肌肉的抓力,就那么吸在了柱子上! “哇,失传的壁虎游墙功?!” 顺子和小豆子惊呼出声。 “这是猴子上树!” 陆诚在柱子上灵活地转了个身,倒掛下来,那双眼睛里精光四射,透著股子戏謔和桀驁。 “陆锋,接著。” 陆诚隨手將那根三十斤的铁棍扔了下去。 陆锋下意识地伸手去接。 “砰!” 入手极沉,陆锋被砸得一个踉蹌,差点跪下,但他咬牙死死抱住了棍子。 “这棍子,以后归你了。” 陆诚一个翻身落地,轻如鸿毛。 “《大闹天宫》里,顺子演巨灵神,小豆子演哪吒。” “陆锋,你演二郎神。” “啊?”陆锋愣住了,“爷,二郎神是跟猴王对著干的啊。” “对。” 陆诚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要你在台上,真跟我打。” “用你的狠劲,用你的全力。” “別把它当戏,把它当成战场。” “只有把你打服了,这齣戏才好看。” 陆锋抱著铁棍,手心冒汗,但眼里的火焰却燃烧了起来。 跟师父打? 那是他做梦都想干的事儿! “好!” …… 这齣戏一排,就是一上午。 陆诚全凭著那深厚的武学底子和对身体的极致掌控,把个美猴王演得活灵活现。 更重要的是,他在尝试將“猴形”的灵动,融入到自己的武道中。 刚不可久,柔不可守。 唯有刚柔並济,方为大道。 这一上午练下来,陆诚只觉得体內的【钓蟾劲】运转得更加圆润,那一身明劲,也多了一丝灵动的韵味。 “呼……” 陆诚收功,吐出一口浊气。 看了看日头。 正午了。 该去赴那场“相亲宴”了。 …… 地点定在“泰丰楼”。 那是前门外有名的大饭庄,讲究的是山东菜,量大实惠,又不失体面。 陆诚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外罩一件黑色的貂绒马褂,手里拿著那把摺扇,看起来温文尔雅,哪像个杀人不眨眼的武生? 顺子作为跟班,提著礼盒跟在后面。 到了二楼雅间。 陆老根早就到了,正陪著一个穿得花枝招展的中年妇人说话,那妇人就是刘媒婆。 旁边坐著个低著头的姑娘。 穿著一身淡青色的旗袍,头髮烫了个时髦的卷,虽然没抬头,但看身段倒是窈窕。 这就是王家姑娘,王婉儿。 “哎哟,陆老板来啦。” 刘媒婆一见陆诚,那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赶紧站起来招呼。 “瞧瞧,瞧瞧这人品,这气度,真就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啊!” “王姑娘,快,见过陆老板。” 王婉儿这才抬起头。 长得確实標致,瓜子脸,大眼睛,透著股子小家碧玉的温婉。 只是…… 陆诚敏锐地发现,这姑娘的眼神里,带著一丝惊慌,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她在怕什么? “陆、陆老板好。” 王婉儿站起身,福了一福,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手里的手绢都快绞烂了。 陆诚回了一礼,落座。 气氛本来还算融洽,陆老根和刘媒婆在那一唱一和地夸著双方。 但陆诚却越坐越觉得不对劲。 这王婉儿,自从他进来,眼神就一直往门口瞟,坐立不安的,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躲什么人。 “王姑娘。” 陆诚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这泰丰楼的葱烧海参不错,怎么不动筷子?” “啊?我……” 王婉儿嚇了一跳,手里的筷子“噹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怎么了这是?”陆老根一脸纳闷。 就在这时。 “砰!” 雅间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这一脚力度极大,门板撞在墙上,震得屋顶的灰都落下来了。 陆老根嚇得一哆嗦,手里的酒杯差点洒了。 只见门口站著四五个穿著黑皮警服的汉子。 领头的一个,歪戴著帽子,腰里別著把盒子炮,满脸的麻子,嘴里叼著根牙籤,一脸的横肉。 这是南城巡警局的行动队队长,吴麻子。 在这片地界儿,那是比万七还要难缠的恶鬼。 因为他手里有枪,背后有官府。 “哟呵,挺热闹啊?” 吴麻子吐掉嘴里的牙籤,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那双绿豆眼死死盯著正在发抖的王婉儿。 “婉儿妹妹,怎么著?背著你吴哥哥,跟小白脸相亲呢?” 王婉儿嚇得脸都白了,躲到了刘媒婆身后。 刘媒婆也是一脸尷尬,显然是知道这吴麻子的厉害,缩著脖子不敢吭声。 “你是谁?” 陆老根毕竟现在是有身份的人了,虽然心里怕,但还是硬著头皮站了起来。 “我们在这吃饭,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谁?” 吴麻子嗤笑一声,走过去,伸手在陆老根新做的绸缎衣服上擦了擦手。 “老东西,也不去打听打听。” “在这南城,我看上的女人,谁敢碰?” 说著,他转过头,那双阴毒的眼睛看向了陆诚。 “你就是那个唱戏的陆诚?” “听说你会两下子,挑了个滑车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告诉你,那是戏!” 吴麻子拍了拍腰间的盒子炮,发出“啪啪”的脆响。 “在这玩意儿面前,你那点功夫,就是个屁!” “识相的,赶紧滚蛋。今儿个这顿饭,算吴爷我赏你的。” “否则……” 吴麻子抓起桌上的一盘“油爆双脆”,也不嫌烫,直接倒扣在了地上。 “这就叫给脸不要脸!” 陆老根气得浑身发抖,那是他给儿子相亲的宴席啊,就这么被糟蹋了。 顺子早就按捺不住了,拳头捏得咔咔响,就要衝上去。 陆诚伸出一只手,拦住了顺子。 他依旧坐在椅子上,连屁股都没抬一下。 脸上甚至还掛著那一抹温润的笑。 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 “吴队长是吧?” 陆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海参,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 “这泰丰楼的规矩,浪费粮食,可是要遭雷劈的。” “雷劈?” 吴麻子哈哈大笑,“老子就是雷!我看谁敢劈……” 第三十九章 震动南城,相亲黄了 话音未落。 陆诚手中的筷子,突然动了。 不是去夹菜。 而是手腕一抖。 “咻——!” 那根普普通通的竹筷子,竟然化作了一道乌光,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 “噗!” 一声闷响。 紧接著是吴麻子的惨叫。 “啊!!!” 只见那根筷子,竟然像是一根钉子一样,直接穿透了吴麻子想要去拔枪的右手手掌。 筷子头,甚至钉进了他身后的木头椅背里! 把他的手,死死地钉在了椅子上! 鲜血,瞬间染红了椅背。 “我的手,我的手啊!!” 吴麻子疼得五官扭曲,在那拼命挣扎,但那筷子入木三分,根本拔不出来。 他身后的几个狗腿子都看傻了。 这……这是什么手段? 一根筷子,钉穿人手,还能钉进硬木头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陆诚放下另一根筷子,那是真正的“从容不迫”。 他站起身,走到惨叫的吴麻子面前。 居高临下。 那一刻,【忠肝义胆】的宗师气场全开。 整个雅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枪?” 陆诚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吴麻子的脸,就像是在拍一条不听话的狗。 “七步之外,枪快。” “七步之內……” 陆诚的声音变得冰冷。 “我的拳,又快又准。” “还有。” 陆诚看了一眼躲在角落里的王婉儿。 “这位姑娘,我陆诚看不上。” “但今儿个既然坐在这儿了,那就是我的客人。” “谁要是敢动她一根汗毛。” “我就废了他另外一只手。” …… 吴麻子是被手下抬出去的。 那根筷子,最后还是陆诚拔出来的。 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蓬血雾,嚇得刘媒婆直接晕了过去。 这场相亲宴,自然是黄了。 王婉儿哭著给陆诚磕了个头,说是家里被吴麻子逼债,实在没办法才出来相亲,想找个靠山。 陆诚没怪她,让顺子给了她五十块大洋,让她带家人去天津躲躲。 陆老根在那唉声嘆气,心疼那顿饭,更心疼这黄了的婚事。 “爹,別嘆气了。” 回家的路上,顺子拉车,陆诚坐在洋车上,笑著宽慰父亲。 “这缘分啊,是天註定。” “这种带著麻烦的缘分,不要也罢。” “再说了。” 陆诚看著手里那把摺扇。 “咱们现在这日子,那是刀尖上跳舞。找个寻常人家的姑娘,那是害了人家。” “等以后太平了,儿子一定给您找个最好的儿媳妇。” 陆老根虽然心里不痛快,但也知道儿子说得对。 今儿个这一出,让他也明白了。 这表面上的风光,底下全是暗流涌动。 没有儿子的这身本事,他们早就被吃得骨头渣都不剩了。 …… 虽然相亲黄了,但陆诚的名声,在南城又响了一层。 连带著枪的警长都敢废,而且是一筷子钉穿手掌。 原本那些还想打陆家主意的小鬼,这下彻底绝了念想。 连带著庆云班的生意,那也是火得一塌糊涂。 消息像是长了腿,顺著冬夜的寒风,还没等天亮,就钻进了四九城各大势力的耳朵里。 有人惊,有人怕,也有人……动了別的心思。 东城,什剎海边上。 这里原本是满清王爷的醇亲王府,如今改旗易帜,成了直系军阀马林元马大帅的行辕。 这马大帅是土匪出身,后来招安混成了正规军,虽说是个粗人,但手底下握著两个混成旅,在这北平城里,是唯一敢跟驻扎丰臺的张师长(白凤的男人)掰手腕的主儿。 此刻,后宅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屋里温暖如春,透著股子甜腻的脂粉香。 “大帅~您看妾身这身段,这唱腔,比那庆和班的小盛云如何呀?” 一张铺著虎皮的大榻上,马大帅正四仰八叉地躺著,手里把玩著一把德国造的“镜面匣子”。 在他面前,一个身段妖嬈的女人,正穿著一身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戏服。 这女人叫姚红,是马大帅刚纳的四姨太,也是窑子里出来的花魁,最是懂得怎么拿捏男人。 她今儿个扮的是《贵妃醉酒》里的杨玉环,只是那领口开得低,媚眼乱拋,没那股子贵气,全是骚劲儿。 “好,好一个醉酒的娘娘!” 马大帅哈哈大笑,伸手在那女人屁股上拍了一把。 “我就喜欢你这股子浪劲儿,比那个整天端著架子,装什么大家闺秀的白凤强多了!” 一提起白凤,姚红那张画著精致妆容的脸瞬间冷了几分。 她顺势倒在马大帅怀里,手指在马大帅满是胸毛的胸口画著圈。 “大帅,您还提那个狐狸精呢?” 姚红撇撇嘴,一脸的委屈。 “昨儿个我去瑞蚨祥做衣裳,正好碰见那个白凤。那女人仗著张师长的势,竟然把我看中的料子给抢了,还骂我是……说我是下九流的窑姐儿,不配穿那个缎子。” “大帅,您可得给妾身做主啊,打我的脸,不就是打您的脸吗?” 马大帅一听,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妈了个巴子的,那个姓张的最近是越来越狂了,真当这北平城是他一个人的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报告。 “大帅,副官李彪求见,有急事。” “滚进来!” 李副官推门而入,带来了一身寒气,看到榻上那一幕,赶紧低下了头。 “大帅,南城出事了。” “那个巡警局的行动队长吴麻子,让人给废了。” “哦?” 马大帅坐直了身子,来了点兴趣,“吴麻子那狗东西虽然是个废物,但好歹也是官面上的人,谁这么大胆子?” “是个唱戏的,叫陆诚。” 李副官如实稟报,“据说是一根筷子,直接钉穿了手掌,钉在了椅子背上,拔都拔不下来。” “啪!” 马大帅猛地一拍桌子,脸上横肉乱颤。 “反了天了!” “一个戏子,敢动官差?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虽然那吴麻子不是老子的人,但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咱们这些带兵的脸往哪搁?” “李彪,你带一个连,带上机枪,去把这小子给我抓回来,老子要让他知道知道,什么是枪桿子!” 姚红在一旁也跟著煽风点火。 “就是,这些戏子最是下贱,稍微给点脸就蹬鼻子上脸,大帅您可得好好治治他。” 第四十章 招揽 李彪领命,刚要转身。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 “大帅,还有个事儿……” “这陆诚……好像跟那位白凤姨太太,有过节。” “嗯?” 马大帅和姚红同时愣住了。 “怎么回事?细说!”姚红眼睛一下子亮了。 李彪赶紧把之前《挑滑车》那场戏里,白凤怎么指使工兵营做手脚,想害死陆诚,结果反而被陆诚枪挑滑车,甚至嚇得小盛云屁滚尿流的事儿,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听完之后。 暖阁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紧接著。 “哈哈哈哈哈!” 马大帅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狂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好小子!痛快!” “一百多斤的铁滑车啊,还是带衝劲的,一枪挑飞了?这特么是霸王在世啊!” “最关键的是,他打了白凤那个臭娘们的脸!” 姚红此刻也不骂戏子下贱了,她眼珠子一转,那股子媚態又上来了。 “大帅~” 姚红娇滴滴地凑过去。 “这可是个人才啊。” “您想啊,那白凤想弄死他,结果没弄死,反而让他成了角儿。这说明这小子命硬,本事大。” “现在他又废了吴麻子,等於把官面也得罪了。” “这时候,要是咱们拉他一把……” 马大帅也是个人精,瞬间就明白了姚红的意思。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而且,他手底下虽然有枪,但也养了一支“大刀队”,那是专门为了巷战和夜袭准备的。 可惜一直没个好教头,那帮大头兵耍起大刀来跟砍柴似的。 “有道理。” 马大帅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眼中精光闪烁。 “那姓张的仗著洋枪洋炮多,看不起老子的大刀队。” “要是把这陆诚请来,教教我那帮兄弟……” “到时候演武场上,让我的大刀队砍翻他姓张的洋枪队,我看他那张脸往哪搁!” “李彪!” 马大帅一声大喝。 “在!” “別带机枪了,把枪都给我收起来。” “去库房,挑两根上好的百年老参,再拿两箱子德国造的『驳壳枪』子弹……不对,送子弹他也没枪。” “送钱,拿两千块现大洋!” “拿著我的帖子,去陆宅。” “就说我马林元,久仰陆宗师大名,想请他过府一敘,当个……大刀队的总教官!” “是!” …… 陆宅,深夜。 陆诚並未入睡。 他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那根沾了血的筷子,神色凝重。 白天那一筷子,固然是解气,也是立威。 但这威风背后,是巨大的隱患。 “七步之外,枪快。” 陆诚低声喃喃自语。 这是实话。 民国二十年,不是冷兵器时代了。 武功再高,那是单打独斗。 若是真有一个排的士兵,架起两挺马克沁重机枪,对著这陆宅扫射。 哪怕他是明劲巔峰,也得被打成筛子。 “肉体凡胎,挡不住钢铁火药。” 陆诚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国术的境界,明劲练筋骨,暗劲练臟腑,化劲练神意。 只有到了“暗劲”大成,甚至“化劲”,才能產生那种“秋风未动蝉先觉”的第六感。 也就是在对方扣动扳机之前,身体就能本能地感应到杀机,提前规避。 那才是真正的“躲子弹”。 现在的他,靠著【钓蟾劲】和【虎豹雷音】,虽然体能强悍,但那种“觉险而避”的灵觉,还差得远。 “得找个靠山。” “或者说,得找个能让我安心修炼,不被乱枪打死的护身符。”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顺子跑进来,一脸的紧张。 “师父,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大兵!” “说是直系马大帅的人,给您送礼来了!” 陆诚眉毛一挑。 马大帅? 那个跟白凤背后的张师长一直不对付的土匪军阀? 陆诚嘴角露出一抹玩味。 “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 他整理了一下长衫,將那根筷子隨手插在笔筒里。 “走,去迎迎这尊大佛。” …… 前厅。 李副官並没有像吴麻子那样囂张跋扈。 相反,他站得笔直,那是军人的素养,也是对强者的尊重。 看到陆诚出来,李副官上前一步,行了个军礼。 “陆先生,鄙人李彪,奉马大帅之命,特来送上薄礼。” 说著,一挥手。 几个大兵抬著箱子走了进来。 箱子打开,那是白花花的现大洋,还有用红绸子包著的两根老人参。 “大帅说了,听说先生跟那吴麻子有点误会。” 李副官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示好。 “吴麻子那人不长眼,废了就废了。马大帅已经跟巡警局那边打过招呼了,这事儿,翻篇了。” 这一句话,就是千金重。 这就是权势。 陆诚废了警长,本是通缉的大罪,人家一句话,就翻篇了。 “无功不受禄。” 陆诚神色平淡,並没有急著接,“不知马大帅有何指教?” “大帅想请先生,出任我们独立旅大刀队的总教官。” 李副官看著陆诚,诚恳地说道。 “掛少校军衔,月餉三百大洋,不用坐班,只需每日指点一二。” “另外……” 李副官顿了顿,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大帅说了,他和那位张师长,还有那位白姨太太……也有些帐没算清楚。” “若是先生肯赏脸,以后在这北平城,只要不是造反,马大帅保您横著走!” 陆诚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那一箱子大洋,又看了看李副官腰间的配枪。 他知道,这是个交易。 马大帅看中了他的武力,想用他来对付张师长的大刀队,甚至噁心白凤。 而他,需要这层“官皮”来挡灾,需要这些资源来衝击“暗劲”。 这世道,清高救不了命。 唯有实力,和借势。 “好。” 陆诚伸手,接过了那张大红的聘书。 “回去转告大帅。” “这教官,我当了。” “不过我有个规矩,我教拳的时候,哪怕是大帅来了,也得在旁边看著,不许插嘴。” 李副官一愣,隨即大喜。 “那是自然,练武场上,教官最大!” 送走了李副官。 陆诚拿著那张聘书,看著窗外的夜空。 有了这层身份,白凤想再动他,就得掂量掂量了。 而他,也可以借著军营的肃杀之气,去磨礪自己的拳意。 第四十一章 一双招子,看破虚妄 “暗劲……” 陆诚握紧了拳头。 “快了。” 只要这齣《大闹天宫》演完,拿到系统的奖励,再加上这些资源的堆砌。 他有信心,在三个月內,捅破那层窗户纸。 到时候,就算是洋枪队,他陆诚也敢闯一闯! “顺子。” “在!” “准备一下,明天元宵节。” 陆诚转过身,眼中精光四射。 “咱们去唱那出……《大闹天宫》!” “让这四九城的爷们儿看看,有了这身官皮,咱这孙猴子,能不能把那天宫,闹个底朝天!” …… 正月十五,元宵节。 这一天,是《大闹天宫》首演的日子。 德云茶园早就掛出了客满的牌子。 门口的车马排成了长龙,连张师长都派了副官来送花篮。 后台。 陆诚勾好了脸,一身金黄色的猴王靠,头戴紫金冠,插著长翎子。 他站在那,不用动,就是那个无法无天的齐天大圣。 “师父,我……我紧张。” 陆锋穿著二郎神的行头,手里拿著三尖两刃刀,手心全是汗。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登台,而且还要跟师父对打。 “紧张个屁。” 陆诚踹了他一脚。 “记住我说的话。” “上了台,就没有师父。” “只有那个要大闹天宫的神猴!” “我不把你打趴下,这戏就不算完!” 陆锋深吸一口气,眼里的凶光慢慢聚拢。 “是!” …… “噹噹当——呛!” 急急风起,大幕拉开。 这齣《大闹天宫》,彻底点燃了北平城的元宵夜。 陆诚的猴王,那叫一个绝。 不再是那种只会抓耳挠腮的耍宝。 而是一种透著灵性,透著狂傲的“神猴”。 他在台上翻腾跳跃,那跟头翻得,像是身上没骨头似的。 最绝的是那一手“棍花”。 三十斤的铁棍,在他手里变成了绣花针。 舞动起来,真就是一团金光,水泼不进。 台下的观眾看得眼花繚乱,叫好声差点把房顶掀翻。 到了最后一场,“二郎神大战孙悟空”。 陆锋上场了。 这狼崽子一上台,那股子狠劲就出来了。 虽然动作还稍显稚嫩,但那每一刀劈下去,都是实打实的真功夫,带著呼呼的风声。 “好小子,来真的!” 陆诚哈哈大笑,手中铁棍一架。 “鐺!!” 火星四溅。 这一声金属撞击的巨响,让前排观眾都捂住了耳朵。 真打啊! 这不是演戏,这是真刀真枪的干啊! 两人在台上,一个如灵猴百变,一个如饿狼扑食。 打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 陆诚有意餵招,引导著陆锋把平时练的形意拳底子,融入到这戏曲的把式里。 最后。 陆诚一个“朝天一炷香”,脚尖点在陆锋的刀杆上,借力腾空而起。 在空中连翻了三个跟头,稳稳落在戏台那根三米高的旗杆顶上。 单腿独立,金鸡独立! 手中铁棍指天,傲视全场。 “俺乃齐天大圣——!!” 这一嗓子,用上了【钓蟾劲】的气息。 声震九霄。 台下,无数人热泪盈眶。 这才是那个敢把天捅个窟窿的英雄! 这才是那个不服输,不认命的孙猴子! 就在这满堂喝彩声中。 陆诚的眼前,那行熟悉的金色字跡,带著一股璀璨光芒,缓缓浮现。 【当前剧目:《大闹天宫》】 【角色:孙悟空】 【评语:“心猿意马,无法无天。以武入戏,灵动非凡。这一棍,打碎了凌霄,也打出了宗师的逍遥!”】 【综合评价:甲下(出神入化,一代传奇)】 【获得奖励:火眼金睛(初级)!】 【火眼金睛(初级):目力强化三倍,可夜视,可看破对手招式破绽,可震慑人心!】 …… 元宵节刚过,北平城的灯火还没完全熄灭,德云茶园的后台却早早地冷清了下来。 外头,关於陆诚“猴王再世”的传说是越传越邪乎,有的说他那双眼睛在台上真冒了金光,把前排看戏的几个姨太太魂儿都勾走了。 屋里头,陆诚正坐在镜子前卸妆。 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油彩还没擦乾净,那双眼睛,確实不一样了。 以前的陆诚,眼神深邃,那是练武练出来的精气神。 可现在,这双瞳孔深处,隱隱有一圈极细的金线,像是日晕,稍微一凝神,眼前的世界就变了。 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微粒,桌角木纹的走向,甚至…… 陆诚转头,看向正在角落里给阿炳熬药的顺子。 隔著四五米远,他竟然能看清顺子手背上那一根根暴起的青筋。 【火眼金睛(初级)】 这哪是什么戏法,这是放大镜! “呼……” 陆诚闭上眼,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这能力太耗神,刚得手,还控制不太好。 “陆爷,您这眼睛……怎么看著瘮得慌?” 顺子端著药过来,被陆诚猛地一睁眼,嚇得手一抖,药汤差点洒了。 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老鹰给盯上的兔子,浑身的毛孔都炸开了,心里所有的那点小心思,仿佛都被看穿了。 “没事,练功练的。” 陆诚接过药碗,隨手放在桌上,突然问道: “顺子,咱们帐上还有多少现钱?” 顺子一愣,赶紧从怀里掏出个小本本,沾著唾沫翻了翻。 “回爷的话,昨儿个元宵节的赏钱加上票房分红,除去给大伙发的红包,帐上还趴著四千多块现大洋呢。” 四千块。 在这年头,这笔钱能在南城买下半条街。 “明儿个一早,你去趟东交民巷的洋行。” 陆诚一边擦脸,一边吩咐道。 “给我买镜子。” “镜子?” 顺子挠挠头,“爷,咱家有镜子啊,这梳妆檯上不是……” “不够大,也不够亮。” 陆诚站起身,比划了一下。 “我要那种落地的,穿衣镜。要比利时进口的水银镜,照人不变形的那种。” “要四面。” “买回来,搬到我后院的练功房去,摆成一个圈。” 顺子虽然不明白师父要这么多镜子干啥,难道成了角儿就爱美了? 但他不敢问,陆诚现在的威严,那是一个眼神就能让他腿软的。 “得嘞,爷您放心,只要钱到位,洋鬼子的玻璃我也给您卸下来!” …… 第二天,四面巨大的比利时进口水银镜,被小心翼翼地抬进了陆家后院。 这玩意儿死贵,一面就要二百大洋,四面加上运费,一千块大洋就没了。 也就是陆诚现在財大气粗,换作旁人,非得骂一句败家子不可。 后院,练功房。 门窗紧闭,厚重的棉帘子挡住了外头的光。 屋里点了四盏极亮的煤气灯,把这间屋子照得纤毫毕现。 陆诚赤著上身,只穿一条练功裤,站在四面镜子的中央。 镜子里,映出四个陆诚。 脊背宽厚,肌肉线条流畅而不夸张,皮肤下隱隱透著玉石般的光泽,那是【虎豹雷音】洗炼后的成果。 “开!” 陆诚低喝一声,火眼金睛开启。 眼底金芒流转。 他在镜子里,看到了不一样的自己。 以前练拳,靠的是感觉,是师父的口传心授,是自己对身体的把控。 哪怕入了明劲,陆诚也觉得自己这身架子已经完美无缺,劲力通透。 可现在…… 在这双能洞察入微的眼睛下,在这四面镜子的全方位照耀下。 他看到了“瑕疵”。 “劈拳!” 陆诚对著正面的镜子,打出一记最简单的劈拳。 啪! 空气爆鸣,威势惊人。 但在火眼金睛的慢动作回放和透视下,陆诚的眉头却皱成了川字。 “不对。” “出拳的一瞬间,右肩的斜方肌慢了一秒。” “劲力过肘的时候,关节有一丝晃动,泄掉了一点劲儿。” “落地时,脚趾抓地的顺序乱了,大脚趾慢了一拍。” 触目惊心! 在常人眼里,甚至是老一辈宗师眼里,他这一拳已经是教科书级別的完美。 但在“真实”面前,这一拳简直全是漏洞! 这就好比以前是用肉眼看一块玉,觉得温润无瑕。现在拿显微镜一看,全是裂纹和杂质。 “这就是为什么……” 陆诚看著镜子里那个满身“破绽”的自己,喃喃自语。 “为什么哪怕入了明劲,依然挡不住刀兵,依然会有力竭的时候。” “劲不纯!” “力不整!” 所谓的明劲小成,不过是把那股子散乱的力气大概其拧成了一股绳。 但这绳子里头,还有好多股细线是松的,是乱的。 “还有路。” 陆诚的眼睛越来越亮,那是一种见猎心喜的狂热。 “在暗劲之前,还有一个境界。” “明劲的极致!” “把这身皮肉筋骨,调整到像精密仪器一样,严丝合缝,没有一丝一毫的损耗。” “到那时候,一分力能当十分用!” 陆诚深吸一口气。 对著镜子,开始重新调整最基础的“三体式”。 “肩,再沉一分。” “胯,再裹紧一点。” “脊椎……第十二节骨头,往左偏了半厘米,正过来!” 这种调整,是极其痛苦的。 那是跟自己练了十几年的肌肉记忆做对抗。 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每一根大筋都在颤抖。 汗水,像是开了闸的水龙头,瞬间湿透了练功裤。 但陆诚眼中的金光,却越发炽热。 他在重塑自己。 他在把自己这具凡胎肉体,朝著“非人”的境界打磨! 第四十二章 镜中真我,明劲大成! 四面比利时进口的水银镜,把这间不大的练功房照得纤毫毕现。 镜子里,四个陆诚。 赤著上身,只穿一条宽鬆的练功裤。 那身子骨,乍一看並不像雷老虎那种横练的肌肉疙瘩,反倒显得有些“瘦”。 但若是懂行的人来看,定会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条子肉”。 每一块肌肉都像是钢丝绞成的,紧紧地贴在骨头上,线条流畅到了极点,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仿佛蕴含著炸裂性的力量。 “开!” 陆诚低喝一声,双目猛地睁开。 瞳孔深处,那一道金线流转,仿佛两盏探照灯,瞬间锁定了镜中的自己。 【火眼金睛(初级)】全力运转! 世界变了。 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像是慢动作一样飞舞。 镜子里的那个“陆诚”,不再是皮肉,而是无数根正在颤抖的大筋,和那如同泵机般轰鸣的心臟。 “劈拳,起!” 陆诚动了。 极其缓慢的一个起势。 但在火眼金睛的注视下,这简简单单的一抬手,却全是毛病。 “左肩胛骨慢了0.1秒。” “脊椎第三节有点僵,劲力过不去。” “大脚趾抓地不实,浪费了三分力!” 若是旁人听到这心声,非得疯了不可。 这特么是练武?这是造钟表呢! 但在陆诚眼里,这就叫“虚妄”。 以前觉得自己功夫练到了家,那是井底之蛙。 如今有了这双招子,那是拿著显微镜找虱子,既然看见了,就得给他掐死! “再来!” 陆诚咬著牙,强行控制著那些细微的肌肉群。 这比挑滑车还累。 那是跟自己千锤百炼形成的肌肉记忆做斗爭,那是把骨头拆了重新拼! 汗水,顺著他的下巴滴答滴答往下落。 很快,脚下的地砖就湿了一大片。 但他眼中的金光却越来越盛。 一天、两天、三天…… 陆诚就像个疯魔的苦行僧,把自己关在这四面镜子里。 只有吃饭的时候,顺子会送进来一大桶牛肉和参汤。 陆诚吃得像是饿狼,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直到第七天深夜。 屋外寒风呼啸,屋內热气蒸腾。 陆诚站在镜子中央,整个人仿佛瘦了一圈,但那种精气神,却像是开了刃的宝刀,锋利得刺眼。 “三体式,定!” 他缓缓摆出一个最基础的桩功。 这一次。 没有调整。 没有迟疑。 从脚趾抓地,到膝盖微顶,再到脊椎中正,头领虚空。 全身两百零六块骨头,六百多块肌肉,在这一瞬间,达到了完美的和谐。 严丝合缝! 浑然天成! “嗡……” 就在这一瞬间。 陆诚的体內,突然传来一声奇异的声响。 不是骨骼的脆响,也不是臟腑的雷音。 而是一种……像是大钟被敲响后的余韵,又像是电流流过身体的酥麻声。 那是“筋骨齐鸣”的前奏! 紧接著。 “咔嚓!咔嚓!咔嚓!” 一连串密集的爆响,从他的脊椎尾端开始,像是一串鞭炮,顺著脊梁骨一路炸到了天灵盖。 轰! 陆诚只觉得脑海中一阵清明。 体內的气血,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衝破了最后那一点滯涩的关卡。 劲力通透,直达末梢!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心念一动。 原本还有些粗糙的毛孔,竟然在瞬间全部闭合,锁住了体內的热气。 “这就是……明劲大成!” 陆诚露出一抹笑意。 他隨手一挥。 並没有用力。 “啪!!” 空气中竟然抽出了一声如同甩鞭子般的脆响,面前一尺远的烛火,被这股劲风直接抽灭。 千金难买一声响。 如今这响,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投足间的寻常事。 这一刻。 他不再是那个靠著系统奖励硬撑场面的“暴发户”。 而是一个真正把功夫练进了骨髓里,甚至开始触碰“暗劲”门槛的……宗师! …… 翌日清晨。 陆诚推开练功房的门。 外头阳光正好,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入肺,瞬间被强大的心肺功能加热,吐出来时,竟成了一道凝而不散的白练,直衝出两米开外。 “师父,您出关啦!” 正在院子里练枪的顺子,眼尖看见了陆诚,惊喜地喊道。 陆诚笑了笑,刚要说话。 就听见前院传来一阵汽车的轰鸣声。 这年头,能开得起汽车的,不是军阀就是巨富。 不一会儿,周大奎领著个穿著灰色中山装,戴著墨镜的男人走了进来。 这男人看著面生,不像是那位李副官,身上也没那股子兵痞气,反倒透著股阴沉的干练。 “陆老板,恭喜恭喜啊。” 那男人也没摘墨镜,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在下姓赵,是马大帅府上的管事。” “这不,今儿个天气好,府上想听戏。” “大帅特意让我来请陆老板,过府唱一出堂会。” 陆诚眉毛微微一挑。 马大帅府? 他现在掛著那个“大刀队总教官”的虚衔,按理说去府上也是常事。 但不知为何,开启了【火眼金睛】后,他的直觉敏锐得嚇人。 眼前这个赵管事,身上有股子味儿。 不是香水味,也不是烟味。 是一股子……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还有那藏在墨镜后头,闪烁不定的眼神。 “既然是大帅有请,那是陆某的荣幸。” 陆诚不动声色,接过那张烫金的帖子。 “顺子,去招呼一下,让大伙儿把行头箱子收拾收拾,叫上阿炳师傅,咱们这就走。” “慢著。” 赵管事突然伸手一拦。 “陆老板,今儿个这堂会,有点特殊。” “怎么个特殊法?”陆诚看著他。 “大帅说了,今儿个想听个清净。” 赵管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 “不想看见那么多閒杂人等。” “就请陆老板一个人去。” “不用带乐队,也不用带跟包的。” “府上什么都有,行头、乐师,那是现成的。” 陆诚的眼睛眯了起来。 一个人? 不带班子,不带琴师? 这在梨园行里,可是坏规矩的事儿。 角儿唱戏,那是“红花绿叶”,离了熟悉的琴师,那调门、节奏稍微差一点,这戏就得演砸。 更何况,这可是大帅府的堂会。 “赵管事,这怕是不合规矩吧?” 周大奎在旁边急了,“我们陆老板唱的是武生戏,那也是要有人配合的,一个人怎么唱?” “怎么,陆老板这是不给大帅面子?” 赵管事脸色一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威胁。 “还是说,陆老板这『宗师』的名头是吹出来的,离了那帮吹吹打打的,就不会走路了?” 说著,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轻轻拍在陆诚手里。 “一千块大洋。” “只要陆老板一个人去,唱完了,这钱就是您的。” “车就在门口等著,去不去,陆老板给句痛快话。” 一千块。 买一场独角戏。 这价码,哪怕是在天津卫、上海滩,也是天价。 但越是天价,这水就越深。 陆诚捏著那张银票,指尖微微用力。 若是换了半个月前,他或许会犹豫。 但现在…… 明劲大成,火眼金睛。 他正愁找不到个试金石,来验验自己这身脱胎换骨的本事。 “好。” 陆诚把银票揣进袖口,神色淡然。 “既然大帅想听独角戏,那陆某就献丑了。” “不过,唱什么,得我说了算。” “那是自然。”赵管事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只要陆老板人到了,唱什么都成。” “顺子,把我那杆大枪拿来。” 陆诚转头吩咐。 “不用行头箱子,就这一桿枪,足矣。” …… 十分钟后。 陆诚换了一身利索的黑色长衫,手里提著那杆用黑布包裹的白蜡大枪,站在了大门口。 那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像个伏在路边的钢铁怪兽,突突地冒著黑烟。 “陆爷……” 周大奎把陆诚拉到一边,看了看左右,压低了声音,脸色难看得嚇人。 “这事儿不对。” “我刚让人去打听了。” “今儿个一早,马大帅带著李副官还有大队人马,出城去西山打猎去了,说是要两三天才能回来。” “现在那大帅府里头,主事的是那个新来的四姨太,姚红!” “而且……” 周大奎声音都在抖。 “听说昨儿个晚上,那个庆和班的小盛云,也被那个赵管事接进府里去了,到现在还没出来。” “这哪是唱堂会啊,这是……这是要把您往狼窝里骗啊!” “诚子,咱別去了,这钱咱不挣了!” 陆诚听著,脸上却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 马大帅不在? 是姚红那个女人? 还有小盛云? 这就有意思了。 要是马大帅真想杀他,直接派一个排的兵,架著机枪来突突就是了。 何必搞这种“请君入瓮”的把戏? 弯弯绕绕,必有妖。 这说明,对方不敢,或者说不能明著动用军队的力量。 既然不是军队…… 那就是江湖手段。 “班主,心放到肚子里。” 陆诚拍了拍周大奎那颤抖的手背,那手掌温热有力,透著股子镇定。 “马大帅不在正好。” “有些帐,当著他的面不好算,他不在,反倒清净。” “至於狼窝……” 陆诚转过头,看向那辆黑色的轿车,眼底金芒一闪。 透过车窗的黑纱,他看到了司机腰间鼓鼓囊囊的枪套。 “我这双眼,正想看看,这狼窝里,到底是些什么魑魅魍魎。” “还有……” 陆诚摸了摸袖子里的那张银票。 “这一千块大洋,不拿白不拿。” 说完,陆诚提枪,大步流星地走下了台阶。 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动作瀟洒,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开车!” 第四十三章 这哪是去唱戏,这是去闯龙潭! 北平城的日头虽然毒,但这倒春寒的风一吹,还是直往骨头缝里钻。 陆宅的大门口,那辆黑得发亮的福特小轿车突突地冒著黑烟,像是一头趴在那儿喘粗气的钢铁怪兽。 车门开了,赵管事戴著墨镜,一条腿已经在车里了。 “赵爷,赵爷您留步!” 周大奎那是连滚带爬地衝下了台阶。 他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上,此刻全是汗,那是急出来的,也是嚇出来的。 他虽然是个唱戏的,但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这人情世故,眉高眼低他看得最真切。 马大帅不在府,四姨太掌权,还特意点了陆诚这“独角戏”。 再加上昨儿个进去就没出来的庆和班小盛云。 这就是个局。 是个要把陆诚这只刚飞上枝头的凤凰,给折了翅膀,拔了毛的局! 周大奎一把拽住赵管事的车门把手,那手都在哆嗦。 “赵爷,借一步,哪怕就一步。” 赵管事眉头一皱,墨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耐烦。 “周班主,大帅府的规矩你是知道的,误了时辰,咱俩这脑袋都得搬家。” “不敢,不敢误了您的差事。” 周大奎一咬牙,那腮帮子上的肉都跟著颤。 他猛地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一个沉甸甸的红布包。 那是整整一百块现大洋! 这年头,一百块大洋是个什么概念? 能在前门外最好的馆子摆上十桌上等的席面,能买四五亩上好的水浇地,能让一家五口人舒舒坦坦过上一年好日子。 就在前几个月,这一百块,还是庆云班全班老小半年的嚼穀,是周大奎磕破了头都借不来的救命钱。 可现在,周大奎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把那红布包,顺著赵管事的袖口,死命地往里塞。 “赵爷,这点茶水钱,您拿著路上润润嗓子。” 周大奎的声音压低,透著股子卑微。 “我们家诚子……那是年轻气盛,有时候不懂事,也还没那个福分伺候贵人。” “到了府上,要是哪句话说岔了,或者哪个眼色没递对。” “还求赵爷您……多担待,多提点,哪怕是骂他两句、打他两下都成,千万別让他吃了大亏。” “这孩子……是个实心眼啊。” 一百块大洋入手,那是沉甸甸的分量。 赵管事原本绷著的脸,瞬间就像是那开春的冻土,鬆动了。 他手指不动声色地在那红布包上捏了捏,听了听那银元摩擦的脆响。 是个懂事儿的。 这庆云班能红,看来不光是靠台上那点功夫,这台下的功夫,周大奎也没落下。 “周班主,你是个讲究人。” 赵管事嘴角勾起一抹笑,手腕一翻,那红布包就像变戏法似的消失在了袖筒里。 “把心放肚子里。” “陆老板那是大帅看重的人才,是將来的大刀队总教官,那是半个军爷。” “只要陆老板自个儿別太『轴』,顺著贵人的意,这可是天大的福分。” 说完,赵管事拍了拍周大奎那双还抓著车门的手,示意他鬆开。 “回吧,等著陆老板的好消息。” 周大奎这才鬆了手,站在风里,看著陆诚坐进了那黑漆漆的车厢,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视线。 他那颗心,悬得更高了。 …… 车轮滚滚,碾过前门大街的青石板路。 车厢里,瀰漫著一股子淡淡的皮革味儿,还有赵管事身上那股子廉价的菸草气。 陆诚坐在后排,闭目养神。 他没说话,呼吸平稳绵长,隨著车身的顛簸,身体像是有自我意识一般,微微调整著肌肉的鬆紧,始终保持著重心的稳定。 这就是入了门的武夫,身体无处不丹田,无处不警觉。 赵管事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心里暗暗称奇。 他在大帅府当差这么多年,见过的角儿、武师也不少了。 那些个名角儿,第一次坐这种大帅府的小汽车,要么是局促不安,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要么就是一脸的諂媚,恨不得把那身子骨都贴上来巴结。 可这陆诚…… 稳。 太稳了。 就像是那庙里的泥塑木雕,又像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那股子气度,竟然比那些个带兵打仗的旅长、团长还要沉得住气。 “陆老板。” 赵管事收了钱,这嘴自然也就碎了些,也有心卖个人情。 “您这几场戏,我都去看了。” “尤其是那场《挑滑车》。” 赵管事摘下墨镜,那双有些浑浊的小眼睛里,透著一股子真心的佩服。 “嘖嘖,那是真功夫啊。” “我以前也跟著大帅看过不少武馆的堂会,什么铁砂掌、金钟罩,那些个亲传弟子,嘿,花架子多,真本事少。” “那一板砖拍下去,还得运气半天,有的还得提前拿醋把砖头泡酥了。” “可您那一枪……” 赵管事回想起那天广和楼的场景,忍不住竖了个大拇指。 “那是实打实的一百斤铁车啊!一枪给挑飞了,连枪桿子都炸了。” “陆老板,您这身本事,没拜过名师吧?” 陆诚睁开眼,那双瞳孔深处金光一闪即逝,快得让赵管事以为自己眼花了。 “野路子,自个儿瞎琢磨的。”陆诚淡淡回了一句。 “这就对了!” 赵管事一拍大腿,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要是名师教出来的,那都有个套路,有个板眼。” “您这没师承,还能练到这一步,把那些从小泡在药罐子里的亲传弟子都给比下去了。” “这就叫天赋异稟,这就叫祖师爷追著餵饭吃!” “也就是咱们老话说的……才情惊人,悟性逆天啊!” 赵管事这番话,一半是恭维,一半也是心里话。 在这乱世,能打就是硬道理。 像陆诚这样年轻、能打、还没背景的“野狼”,那是各方势力眼里的香餑餑。 陆诚笑了笑,没接这茬。 他知道,这赵管事拿了钱,话还没说完呢。 果然。 车子拐进了东交民巷,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赵管事压低了声音,回头神神秘秘地说道: “陆老板,既然周班主託付了我,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得给您透个底。” “今儿个这堂会,说是大帅请,其实……是四姨太的主意。” 陆诚眼神微微一动。 那个姚红? “这四姨太啊,那是咱们大帅心尖尖上的人。” 赵管事语气里带著几分曖昧,也有几分敬畏。 “她出身虽然……咳咳,那个了点,但架不住大帅喜欢啊。” “四姨太这人,爱听戏,更爱学戏。” “她说这唱戏能练身段,能让那腰啊、腿啊更软乎,更能討大帅欢心。” 说到这,赵管事嘿嘿笑了几声,那是男人都懂的笑。 “这阵子,四九城里有头有脸的武生、小生,都被请来过。” “可结果呢?” 赵管事撇撇嘴,“那些个老角儿,要么是一脸褶子,四姨太嫌弃看著倒胃口;要么就是架子太大,教个戏还得摆谱。” “前几天那个庆和班的小盛云,您知道吧?” “知道。”陆诚点点头,“听说被留下了?” “留是留下了。” 第四十四章 暖阁里的「胭脂虎」 赵管事一脸的不屑。 “那小子,长得倒是油头粉面,跟个大姑娘似的。” “可那身子骨太虚,唱两嗓子就喘,教个身段,四姨太还没咋地呢,他先累趴下了。” “那就是个银样鑞枪头,中看不中用。” “四姨太留著他,也就是当个那个……像那哈巴狗似的玩意儿养著,图个新鲜。” 话锋一转。 赵管事看著陆诚,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或者说,是一块上好的精肉。 “但您不一样啊。” “陆老板,您这模样……” 赵管事上下打量著陆诚。 剑眉星目,鼻樑高挺,那是刀削斧凿般的轮廓。 尤其是那一身练武之人的阳刚之气,隔著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子热乎劲儿。 跟小盛云那种阴柔的戏子,完全是两个极端。 “您这是稜角分明,透著股子爷们儿气!” “而且您这精气神,这身板……” “我敢打包票,四姨太要是见了您,那眼珠子都得直了。” “这次大帅赏识您的武功,那是公事。” “可要是再得了四姨太的欢心……” 赵管事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 “那就是枕边风啊!” “到时候,您这那是唱戏啊,您这就是平步青云,要飞黄腾达咯!” “陆老板,这机会,多少人把脑袋削尖了都钻不进来,您可得抓住了。” 陆诚听著,脸上依旧掛著那抹温润的笑。 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透著股子森寒。 枕边风? 討欢心? 把他陆诚当什么了? 当成和小盛云一样,靠出卖色相、跪舔权贵来换取富贵的男宠? “赵管事。” 陆诚缓缓开口,让前面还在喋喋不休的赵管事后脖颈子一凉。 “我陆诚这辈子,只跪天地君亲师。” “至於这飞黄腾达的机会……” 陆诚摇了摇头。 “我还是更喜欢,用我手里这桿枪,自己打出来。” 赵管事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透过后视镜,看到了陆诚那双眼睛。 瞳孔深处,似乎有一团火焰在燃烧,那是一种桀驁不驯,一种视权贵如粪土的狂傲。 “这……” 赵管事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这哪是什么听话的哈巴狗啊。 这分明是一头还没被驯服的野狼! 这要是进了大帅府,跟那位喜怒无常,习惯了被人捧著的四姨太碰上…… 那是火星撞地球啊! “陆、陆老板,您可千万別犯轴啊……” 赵管事刚想再劝两句。 车子猛地一震,停下了。 “到了。” 司机冷冷地喊了一嗓子。 车窗外,是一座朱红色的大门,门口站著两排荷枪实弹的大兵。 门匾上几个鎏金大字——【马公馆】。 一股子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下了车,陆诚提著大枪,站在大帅府的门口。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高高的门楼,又看了一眼门口那两座呲牙咧嘴的石狮子。 火眼金睛开启。 在他的视野里,这整座大帅府,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血色之中。 那是煞气。 是这府里常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兵戈之气,还有……冤魂之气。 “陆老板,请吧。” 赵管事此时也没了刚才在车上的热乎劲儿,恢復了那种公事公办的阴沉。 他也没走正门,而是领著陆诚,绕到了旁边的一个角门。 “这……规矩您懂的。” “大帅不在,又是进內宅,外男不得走正门。” 陆诚没计较这些,点点头,迈步跟了进去。 穿过几道迴廊,越过两个花园。 这一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那些大兵手里拿的可不是烧火棍,全是德国造的mp18衝锋鎗,俗称“花机关”。 这火力,別说是一个武师,就是一个连的正规军衝进来,也得被打成筛子。 陆诚表面不动声色,但体內的【钓蟾劲】已经在暗暗运转。 肺部微微收缩,气血开始加速,感官被放大到了极致。 他记住了每一个哨位的死角,记住了每一堵墙的高度。 这是本能。 是身为一个武道宗师,在进入险地时的战斗本能。 终於。 到了一处名为“听雨轩”的院落。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咿咿呀呀的唱腔,那是崑曲《游园惊梦》的调子。 声音阴柔,婉转,却透著股子没吃饱饭的虚劲儿。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陆诚听得直皱眉。 这就是那个小盛云? 唱得什么玩意儿!气不沉丹田,全在嗓子眼儿里晃荡,也就是糊弄糊弄外行。 “陆老板,您稍候,我进去通报一声。” 赵管事让陆诚站在廊下,自己弓著腰,像是只大虾米一样,掀开厚重的锦缎门帘,钻了进去。 陆诚站在寒风里。 他没觉得冷。 反而觉得这院子里的空气,腻得让人噁心。 那是一股子混合了昂贵脂粉、燃香,还有某种……糜烂气息的味道。 不一会儿。 屋里传来一个慵懒至极,又透著股子发號施令惯了的女声。 “哟,那位能挑滑车的陆宗师来了?” “让他进来吧。” “我也想瞧瞧,这能把庆和班嚇破胆的,到底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 帘子一挑。 赵管事出来,冲陆诚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千万小心,別乱说话。 陆诚整理了一下衣襟,提著大枪,迈步而入。 轰! 一进屋,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这屋里地龙烧得太旺了,简直像是个蒸笼。 陆诚抬眼看去。 这暖阁极大,地上铺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个著力点。 四周摆满了名贵的瓷器、玉雕,墙上掛著不知道真假的名人字画。 正中央,摆著一张巨大的罗汉床,铺著整张的白虎皮。 一个女人,正半躺在虎皮上。 这女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穿著一身大红色的真丝旗袍,开叉极高,露出一截雪白的大腿。 她手里端著个翡翠菸斗,正吞云吐雾。 那张脸,確实漂亮。 瓜子脸,丹凤眼,嘴唇涂得鲜红,眼角眉梢全是风情,或者说,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骚劲儿。 这就是姚红,马大帅的四姨太。 而在那罗汉床的脚踏上。 跪著一个人。 正是那个失踪了两天的小盛云。 此刻的小盛云,哪还有半点当初在庆和班时的傲气? 他穿著一身类似戏服又不太像的薄纱衣裳,脸上画著不伦不类的妆,正像条狗一样,跪在姚红脚边,手里捧著个果盘,一脸諂媚地往姚红嘴里餵葡萄。 那一幕,看得陆诚胃里一阵翻腾。 这哪是人? 这就是个玩意儿! “草民陆诚,见过四姨太。” 陆诚並没有像小盛云那样下跪。 他只是抱拳,微微躬身,行了个江湖上的平辈礼。 他现在身上掛著大刀队总教官的头衔,那是少校军衔,按理说,跟一个姨太太,也没必要行大礼。 “嗯?” 姚红嘴里的葡萄还没咽下去,那双丹凤眼就眯了起来。 她吐出一口烟圈,隔著烟雾,打量著陆诚。 从那双並不名贵的千层底布鞋,看到那身利索的黑色长衫,再到那张稜角分明,不卑不亢的脸。 尤其是那双眼睛。 亮。 太亮了。 不像小盛云那种飘忽,討好,带著桃花的眼神。 陆诚的眼睛,深不见底,看人的时候,像是有两把刀子在往你心里戳。 姚红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她在风月场里打滚这么多年,见过的男人多了。 有贪財的,有好色的,有凶狠的,有懦弱的。 但像陆诚这样…… 明明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却让她感觉到一种强烈压迫感的男人,她是头一回见。 这就是……武师的气度? 第四十五章 枪挑鬼头刀,血溅五步 “好一双招子。” 姚红坐直了身子,那大红旗袍下的曲线更加惊心动魄。 她伸出那只戴满了宝石戒指的手,指了指陆诚。 “听说,你会功夫?” “而且是真功夫,不是这种……” 她一脚踹在小盛云的肩膀上,把小盛云踹得一个趔趄,手里的果盘洒了一地。 “不是这种只会哼哼唧唧的软脚虾?” 小盛云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只是身子在发抖。 他恨啊。 他不仅恨陆诚抢了他的风头,恨白凤拋弃了他,更恨此刻这种屈辱被陆诚看在眼里。 但他不敢反抗,他已经被这府里的手段给驯服了。 “回四姨太的话。” 陆诚看都没看地上的小盛云一眼。 “陆某是武生,练的是国术。” “国术,只杀敌,不表演。” “若是姨太想听戏,陆某可以唱一出《长坂坡》。” “若是想看耍猴……” 陆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您找错人了。” 这话一出。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赵管事嚇得脸都绿了,在旁边拼命给陆诚使眼色。 我的祖宗哎! 你怎么敢这么跟这只“胭脂虎”说话?! 这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啊!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姚红並没有发火。 相反,她笑了。 笑得花枝乱颤,胸前那一抹雪白更是晃得人眼晕。 “哈哈哈哈!” “好!有种!” “我就喜欢这种带刺儿的!” 姚红从罗汉床上下来,赤著脚踩在地毯上,一步步走向陆诚。 一股浓烈的香气逼近。 她走到陆诚面前,那个距离,已经超过了社交的安全距离。 她几乎贴在了陆诚身上。 仰起头,看著陆诚那张冷峻的脸。 “陆老板。” 姚红吐气如兰,声音变得甜腻无比。 “唱戏有什么意思?” “你也说了,国术是杀敌的。” “那今儿个,咱们不听戏。” “咱们……玩点別的。” 说著,她拍了拍手。 “来人!” 哗啦啦。 屏风后面,突然衝出来四个彪形大汉。 这四个人,不是普通的大兵。 一个个光著膀子,肌肉虬结,满身的伤疤。 手里没拿枪,而是拿著沉甸甸的……鬼头大刀! 这是马大帅亲卫队里最能打的四个刽子手,平时专门负责行刑砍头,身上的煞气重得嚇人。 “陆教官。” 姚红退后几步,坐回了罗汉床上,翘起了二郎腿。 眼神里流淌著一种近乎变態的光。 “大帅说了,想让你当总教官。” “但我这个妇道人家不懂什么武功。” “我就知道,只有见血的,才是真本事。” “今儿个,你要是能从这四把刀下走出来。” “我不光让你当教官。” “我还把自己那私房钱,再赏你两千大洋!” “要是走不出来……” 姚红看了一眼地上哆嗦的小盛云。 “那你就跟他一样,留下来,给我当条看门狗吧。” 陆诚看著那四个步步逼近的刽子手。 又看了一眼那四个寒光闪闪的刀锋。 他笑了。 笑得比姚红还要狂。 “唰!” 他手腕一抖,黑布滑落,露出了那杆亮银枪。 “四姨太想看血?” “那就如你所愿。” “不过……” 陆诚的大枪猛地往地上一顿。 “咚!” 连那厚实的地毯都被震得一颤。 “这两千大洋,太少。” “得加钱!” …… 暖阁里的空气,瞬间从甜腻变成了肃杀。 那四个刽子手,显然是见过血的。 他们没有像街头混混那样嗷嗷叫著衝上来,而是散开,成扇形,封死了陆诚所有的退路。 手中的鬼头大刀,刀背厚重,刀刃雪亮,上面甚至还带著没擦乾净的暗红色锈跡。 那是经年累月砍头留下的血沁。 “上!” 领头的一个刀疤脸,低吼一声。 没有任何花哨。 四个人,四把刀。 同时举起,同时落下。 “呼——!!” 四道悽厉的风声,那是刀劈空气的破空声。 这四把刀,分袭陆诚的头、肩、腰、腿。 配合默契,狠辣至极。 这就是军阵杀法!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是要在一瞬间,把你大卸八块。 换作一般的武师,哪怕是练出了明劲,面对这种必杀的合围,也得手忙脚乱,稍有不慎就是身首异处。 坐在罗汉床上的姚红,眼睛瞪得大大的,手紧紧抓著翡翠菸斗,呼吸急促。 她在期待。 期待看到鲜血飞溅的那一刻。 或者是期待看到这个狂傲的男人,跪在地上求饶的样子。 然而。 陆诚没动。 就在那四把刀即將加身的一剎那。 他的瞳孔中,那一道金线骤然亮起。 【火眼金睛】! 世界在他的眼中变慢了。 他清晰地看到了那四把刀落下的轨跡,看到了那四个刽子手肌肉发力的先后顺序。 甚至看到了那个砍向他脖子的刀疤脸,腋下露出的那一丝空门。 “太慢了。” 陆诚心中冷哼。 他动了。 不是退,不是躲。 而是……进! “嗡!” 手中的亮银枪,如同出洞的毒龙,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 这桿枪,是陆诚花重金请铁匠打造的,纯钢的枪头,枣木的杆子,重达四十八斤。 但在他手里,轻得像根稻草。 “崩!” 陆诚手腕一抖,大枪並没有去格挡那四把刀。 而是以一种极为刁钻的角度,直接点在了那个刀疤脸的刀面上。 “鐺!!” 一声脆响。 那个刀疤脸只觉得一股巨力顺著刀柄传来,虎口瞬间崩裂,整条胳膊都麻了。 那把几十斤重的鬼头刀,竟然被这一枪点得偏了方向。 不仅没砍中陆诚,反而向旁边那个砍向陆诚肩膀的同伴挥去。 “老三小心!” 刀疤脸惊恐大叫。 但来不及了。 “噗嗤!” 鬼头大刀狠狠地砍在了同伴的护心镜上,虽然没砍透,但那巨大的衝击力直接把那人砸飞了出去,一口鲜血喷出。 一招,破局! 这就是宗师的眼力,这就是明劲大成的控制力! 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 剩下的两个人,动作明显一滯。 他们怕了。 这哪是人啊?这是神仙手段啊! 但陆诚没给他们犹豫的机会。 “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既然拔了刀,那就別想站著出去。” 陆诚身形一转,手中大枪横扫。 “横扫千军!” 这一扫,带著风雷之声。 那枪桿子弯成了一道残影,狠狠地抽在那两个人的腰上。 “啪!啪!” 两声脆响,那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两个彪形大汉,就像是被大象鼻子抽中了一样,惨叫著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两边的博古架上。 稀里哗啦。 名贵的瓷器碎了一地。 前后不过三个呼吸。 四个杀人如麻的刽子手,全都躺在了地上,呻吟不止。 而陆诚,依旧站在原地。 长衫未乱,气息未变。 只有那杆亮银枪的枪尖上,滴落下一滴不知是谁的鲜血。 静。 死一般的静。 赵管事缩在墙角,已经嚇傻了。 地上的小盛云更是把头埋在裤襠里,连看都不敢看。 罗汉床上的姚红,眼眸拉丝,手里的菸斗掉在了地上。 第四十六章 笼中兽,掌中戏 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 四个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刽子手,此刻就像四条死狗,横七竖八地躺在波斯地毯上。 那鲜红的血,顺著鬼头刀的血槽滴落在地毯繁复的花纹里,瞬间晕染开来,像是一朵朵盛开的彼岸花。 血腥味,混杂著屋里原本浓郁的脂粉香,洋菸味,调和成了一种令人肾上腺素飆升的怪异气息。 陆诚单手提枪,枪尖斜指地面。 那一滴血,终於从枪尖滑落。 “啪嗒。” 赵管事缩在墙角,两股战战,裤襠里已经湿了一片。他是真怕了,怕陆诚杀红了眼,顺手把他也给扎个透心凉。 地上的小盛云更是把脸埋在两腿之间,像只鸵鸟,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唯独姚红。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这位马大帅心尖上的“胭脂虎”,此刻不仅没怕,反而缓缓地站了起来。 她赤著脚,踩在软绵绵的地毯上,一步步走向陆诚。 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火。 那是一种见到了稀世珍宝,想要据为己有,甚至想要將其吞噬入腹的贪婪。 “啪、啪、啪。” 姚红轻轻鼓掌。 “好。” “真好。” 她走到陆诚面前,距离近得有些危险。 她甚至能感受到陆诚身上那股子剧烈运动后散发出来的,如同烈日般灼热的男子气息。 这股气息,比大帅身上那种混杂著老人味和烟臭味的味道,好闻一万倍。 “陆老板,你这一枪,不光挑了我的四个手下。” 姚红伸出涂著丹蔻的手指,想要去触碰陆诚的胸口,却在离衣服半寸的地方停住,指尖轻轻勾画著。 “更是……挑进了我的心里。” 陆诚面无表情,身形微微后撤半步,避开了那根手指。 “四姨太,胜负已分。” “那两千大洋的彩头,是不是该兑现了?” 姚红的手指僵在半空,隨即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咯咯咯……” “钱?” “陆老板,你眼里就只有钱?” 姚红猛地转过身,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变得冷若冰霜,对著屋里的其他人喝道: “都给我滚出去!” 赵管事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就要往外跑。 “把这四个废物也拖出去,別在这碍眼!” “是是是!” 赵管事赶紧招呼外面的卫兵,七手八脚地把那四个昏死过去的刽子手拖死猪一样拖了出去。 “还有你。” 姚红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小盛云。 “还不滚,等著领赏呢?” 小盛云嚇得一激灵,慌乱地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衝出了暖阁,连鞋跑丟了一只都不敢回头捡。 “砰!” 厚重的雕花木门被重重关上。 偌大的暖阁里,只剩下两个人。 陆诚,和姚红。 孤男寡女。 一方是杀气未消的武道宗师,一方是权倾大帅府的妖嬈姨太。 空气中的曖昧与危险,浓度瞬间爆表。 屋里的地龙烧得太旺了。 姚红走到窗边,並没有开窗,而是伸手將那厚重的丝绒窗帘拉得更严实了些。 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只有角落里的几盏琉璃宫灯,散发著昏黄曖昧的光晕。 “陆老板。” 姚红转过身,背靠著窗台,那个姿势將她那s型的身段展露无遗。 “现在,没人了。” “这屋里,就咱俩。” 她从旁边的矮几上拿起一瓶开了封的洋酒,那是法国进口的白兰地,倒了两杯。 “这北平城里,想爬上我姚红床的男人,能从东直门排到西直门。” “但我都看不上。” “他们要么是图大帅的权,要么是图我的钱,一个个见了我就跟哈巴狗似的,软骨头。” 姚红端著酒杯,一步步逼近陆诚。 那酒液在杯中晃动,琥珀色的光泽映著她那张精致又带著几分疯狂的脸。 “但你不一样。” “你够硬。” “不管是从骨头,还是从这……” 她的视线肆无忌惮地扫过陆诚挺拔的身躯,最后落在他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上。 “陆诚,跟著我吧。” “马林元那个老东西,活不了几年了。” “他那一身的匪气,早晚得被人收拾了。” “但他攒下的家底,那是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金山银海。” 姚红走到陆诚面前,举起酒杯,递到陆诚嘴边。 语气充满了诱惑。 “只要你点头。” “今晚,你就是这听雨轩的主人。” “大帅能给你的,我双倍给你。大帅给不了你的……等他死了。” 姚红媚眼如丝,身子微微前倾,那股子浓烈的香气直往陆诚鼻子里钻。 “我也能给你。” 这是赤裸裸的交易。 也是最致命的诱惑。 换作任何一个男人,面对这样的权势、金钱和美色,恐怕早就腿软了。 但陆诚,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那双开启了【火眼金睛】的眸子,看透了那层层脂粉下的真实。 他看到了这个女人眼底深处的恐惧、空虚,还有那种想要掌控一切来填补安全感的疯狂。 “酒,是好酒。” 陆诚抬手。 但他没有接那杯酒。 而是用两根手指,捏住了酒杯的杯沿。 轻轻一用力。 “咔嚓。” 那精致的水晶高脚杯,在他指尖如同蛋壳般碎裂。 酒液洒了出来,溅在姚红那雪白的手腕上,冰凉刺骨。 姚红嚇了一跳,下意识地鬆手。 “你……” “四姨太。” 陆诚的声音平稳,不带一丝波澜。 “你醉了。” “我陆诚是唱戏的,也是练武的。” “但我不是面首。” “这碗软饭,我咽不下,也怕烫嘴。” 陆诚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著手指上的酒渍。 那种从容,那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让姚红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更是激起了她骨子里的征服欲。 “你敢拒绝我?” 姚红的脸色变了,变得有些狰狞。 “你就不怕我不让你走出这个大门?” “这里可是大帅府,只要我摔个杯子,喊一声非礼,外面的机枪就能把你打成筛子!” 陆诚笑了。 他把擦完手的手帕隨手一扔,正好盖在了那滩酒渍上。 “你可以试试。” “七步之內,是我的天下。” “在你摔杯子之前,我有十种方法,让你先闭嘴。” 陆诚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气势如虹。 那一瞬间,姚红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远古凶兽盯上了,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后退,却发现身后是窗台,退无可退。 陆诚单手撑在窗台上,將她圈在了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这原本是一个极其曖昧的“壁咚”姿势。 但陆诚的眼神里没有半点情慾,只有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四姨太,既然是唱堂会。” “那就按规矩来。” “钱,我要带走。” “戏,我也照唱。” “只不过……” 陆诚低下头,凑到姚红耳边,声音低沉: “我唱戏的时候,不喜欢有人离我太近。” “坐回去。” “听戏。” 短短几个字,带著命令口吻。 姚红愣住了。 自从跟了马大帅,从来都是她命令別人,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命令过? 但奇怪的是。 看著近在咫尺的这张冷峻的脸,感受著那种霸道强硬的气息。 她竟然没有生气。 反而感觉到一股电流从尾椎骨直衝脑门,双腿有些发软。 这才是男人! 这才是能降服她这只胭脂虎的男人! “好……” 姚红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神变得迷离又复杂。 那是又爱又恨,又怕又想靠近的纠结。 她乖乖地推开陆诚的手臂,像只被驯服的猫一样,走回罗汉床,坐下。 整理了一下旗袍,努力维持著那份摇摇欲坠的威严。 “那我就洗耳恭听。” “陆老板,请吧。” 第四十七章 霸王卸甲,独角悲歌 暖阁里,再次恢復了安静。 没有琴师,没有鼓点,没有帮腔。 只有陆诚一人,一枪。 他站在那块染了血的波斯地毯中央,闭上了眼。 既然没有乐队,那就以枪为板,以心为鼓。 “呼……” 陆诚深吸一口气,【钓蟾劲】悄然运转。 腹腔內,那声沉闷的蟾鸣再次响起,但被他压制住了,化作了一股绵长的底气。 他猛地睁眼。 瞳孔中,那抹金线流转。 “鏘!” 大枪一顿。 这齣戏,不是《大闹天宫》,也不是《长坂坡》。 今儿个,这环境,这氛围,这心境。 只有一齣戏最应景。 《霸王別姬》……之《垓下歌》! 陆诚没有起霸,没有亮那种戏台上的花架子。 他手中的大枪,在这一刻,化作了霸王手中的楚戟。 “力拔山兮——” 陆诚开口了。 没有胡琴的伴奏,但这嗓音一出,却是如同洪钟大吕,在这封闭的暖阁里迴荡。 带著一股子英雄末路的悲凉,更带著一股子不肯低头的狂傲。 “气盖世!” 大枪横扫。 呜——! 那四十八斤重的纯钢枪头,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圆弧。 带起的劲风,竟然將四周的烛火吹得疯狂摇曳,忽明忽暗。 姚红坐在床上,手里的菸斗忘了抽。 她看著场中的陆诚。 此刻的陆诚,在她眼里已经不是那个穿著长衫的教书先生模样。 他仿佛披上了金甲,跨上了乌騅马。 那种孤独,那种强大,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魄,直击她的灵魂。 “时不利兮……騅不逝!” 陆诚身形旋转,枪法变了。 不再是那种大开大合的杀招。 而是变得缠绵,变得滯涩。 就像是那乌騅马被困在垓下,不肯离去。 他的步伐沉重,每一步落下,地毯似乎都在下陷。 “騅不逝兮……可奈何!” 陆诚突然收枪,单手抚摸著枪桿,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极其罕见的柔情。 那是霸王对虞姬的柔情。 也是陆诚对自己这身功夫,对自己这飘摇命运的感慨。 他看向姚红。 那眼神里,没有情慾,却有一种看透世间繁华后的苍凉。 “虞兮虞兮……奈若何!!” 最后这一句。 陆诚爆发了。 虎豹雷音全开! 声浪如炸雷,在暖阁狭小的空间里爆开。 窗户上的玻璃,发出“嗡嗡”的震颤声,甚至出现了一丝裂纹。 就在这一瞬间。 坐在罗汉床上的姚红,手里的翡翠菸斗,“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那一缕裊裊升起的烟雾,仿佛变成了时光的迷障。 透过陆诚那双悲凉又狂傲的眼睛,姚红恍惚了。 她看不见陆诚了。 她看见了二十年前,那个河南老家的大雪天。 那时候她还不叫姚红,叫二丫。 那时候,也有个叫“石头”的傻小子,穿著露棉絮的破袄,手里横著一根用来赶狗的木棍,死死地挡在她身前。 “二丫,別怕,哥以后有出息了,一定娶你,让你做官太太!” 那时候的石头,眼睛也像陆诚这样,亮得嚇人,那是没有被这世道染黑的少年心气。 后来,石头被抓了壮丁,没了音讯。 二丫为了活命,流落风尘,成了人人可欺的窑姐。 直到三年前。 在天津卫的大帅府里,她再次见到了石头。 只是,那个石头死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奉系军阀里的实权旅长,是杀人不眨眼的“石大帅”。 他穿著笔挺的军装,戴著白手套,眼神冰冷得像看一个陌生人。 “二丫,北平这地界我两眼一抹黑,少不了马林元那號草莽人物帮衬。” “你去吧。” “去了马林元那儿,替我盯著他。作为交换,我会给你撑腰,你在那府里想做什么都行,没人敢动你。” 那一刻,二丫的心死了。 那个曾经拿著木棍护著她的少年,亲手把她送到了另一个老男人的床上。 所以她变了。 变成了这吃人不吐骨头的“胭脂虎”。 她仗著背后有“石旅长”撑腰,在马大帅府里横行霸道。 她养面首,戏弄男人,把小盛云这样的戏子当狗一样玩弄。 因为她觉得,这天底下的男人,有了权势都会变坏,都没了骨头。 马大帅不敢管她,因为怕得罪她背后的石旅长。 她以为这世上,再也没有那种“寧折不弯”的男人了。 可今儿个。 这个叫陆诚的男人,拿著一桿枪,把那个死在二十年前大雪地里的“石头”,给招回来了! 这才是那个没变坏的石头啊! 这才是那个哪怕面对千军万马,也不肯拿女人去换前程的霸王啊! 眼泪,毫无徵兆地流了下来。 冲花了她精致的妆容,流过那张早已学会了虚与委蛇的脸。 她不是在哭虞姬。 她是在哭那个为了权势把灵魂卖了的石头,也在哭那个早就不乾净了的自己。 “当!” 陆诚將大枪重重往地上一杵。 收势。 此时的他,满头大汗,那是气血运行到了极致的表现。 头顶蒸腾起的一缕白气,在昏黄的灯光下,宛如仙人。 戏,唱完了。 没有满堂彩,没有叫好声。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姚红那急促的呼吸声。 陆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姚红,等待著这齣“独角戏”的落幕。 就在这时。 他的眼前,那行金色的字跡再次浮现。 【当前剧目:霸王別姬(选段)】 【角色:项羽】 【评语:“无乐而舞,无伴而歌。虽形式简陋,然意境深远。以武入戏,唱出了霸王的魂,也唱碎了美人的心。”】 【综合评价:乙中(选段受限)】 【获得奖励:魅力光环(乱世梟雄)!】 【乱世梟雄光环:对异性增加30%吸引力,对敌人增加30%威慑力。让人不自觉地想要臣服!】 陆诚只觉得身上一暖。 一股无形的气场,悄然扩散开来。 再看姚红。 她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那种想要玩弄,占有的贪婪。 而是一种……近乎崇拜的痴迷,甚至带著一丝寻找到了寄託的狂热。 “啪、啪、啪。” 姚红再次鼓掌。 只是这一次,她的掌声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从床上站起来,走到梳妆檯前,打开了一个上锁的紫檀木匣子。 从里面拿出了厚厚一沓银票。 那是花旗银行的通兑匯票,一张就是一百大洋。 这一沓,少说也有三千。 “陆诚。” 姚红转过身,並没有再像之前那样贴上来。 她把银票放在桌上,眼神复杂地看著陆诚。 “这是两千块,我答应你的彩头。” “剩下的一千,是赏钱。” “这场戏……值这个价。” 陆诚走过去,拿起银票。 他没有数,直接揣进袖口。 “多谢四姨太赏。” “天色不早,陆某告辞。” 说完,陆诚提起大枪,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看著陆诚那挺拔的背影即將消失在门口。 姚红突然喊了一声。 “陆诚!” 陆诚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以后……小心点。” 姚红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这世道,太乾净的人,容易碎。” “你要是哪天……累了,或者是被人逼得没路走了。” “记得,这听雨轩的门,没关死。” 陆诚沉默了片刻。 他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 这是一个在权欲泥潭里挣扎的女人,对仅存的一点光亮的维护。 “多谢提醒。” “不过陆某这身骨头,还算硬。” “碎不了。” 说完,陆诚掀开帘子,大步走了出去。 …… 门外。 赵管事正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廊下来回踱步。 他听见里面的动静了,又是巨响,又是惨叫,又是唱戏。 他生怕陆诚这个愣头青,真把四姨太给怎么著了,或者被四姨太给剁了。 这俩祖宗,无论谁出事,他都得掉脑袋。 “赵管事。” 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 赵管事猛地抬头,只见陆诚完好无损地走了出来。 不仅人没事,连衣服都没乱,手里提著大枪,神色如常。 反倒是…… 赵管事往屋里瞄了一眼。 只见那位平日里囂张跋扈、把男人当玩物的四姨太,此刻正坐在床边发呆,脸上还掛著泪痕,眼神直勾勾的,手里捏著那块刚才小盛云没来得及捡走的果盘碎片,扎破了手都没感觉。 “我的妈呀……” 赵管事心里咯噔一下,看陆诚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就……搞定了? 不仅全身而退,还把这胭脂虎给唱哭了? 这是什么手段?这是情圣转世啊! “陆、陆老板,您这边请,车在外面候著呢。” 赵管事腰弯得更低了,那是打心眼里的敬畏。 陆诚点点头,往外走去。 刚走到院门口。 就看见小盛云正躲在一棵大树后面,探头探脑。 他还没走。 或者说,他没脸走,也没地儿去。 看到陆诚出来,小盛云的眼里全是怨毒。 他看到了赵管事对陆诚的恭敬,也猜到了屋里发生了什么。 嫉妒,像是一条毒蛇,在啃噬他的心。 凭什么? 凭什么他陆诚就能站著把钱挣了?还能让那个视男人如草芥的女魔头另眼相看? 而自己,跪著当狗都要被踹出门? “陆诚……” 小盛云指甲抠进了树皮里,咬牙切齿。 “你別得意。” “这北平城,还没到你一手遮天的时候。” 小盛云转身,消失在阴影里。 他的眼神,已经彻底疯狂。 …… 陆诚並不知道身后有一条疯狗正在酝酿著更大的阴谋,哪怕知道也不甚在意。 他坐著马大帅府的汽车,一路风驰电掣,回到了前门大街。 车刚一停稳。 周大奎、顺子、陆锋,一大帮人就呼啦啦围了上来。 “师父!” “诚子!” 大傢伙儿上下摸索,见陆诚没缺胳膊少腿,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没事,都散了吧。” 陆诚下了车,手里提著那个沉甸甸的红布包,里面裹著银票。 回到正厅。 陆诚把那一大沓银票往桌上一拍。 “啪!” “三千块大洋。” 陆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刚才唱戏有些乾的嗓子。 “今儿个这趟,没白跑。” 周大奎看著那堆钱,眼睛都直了。 “这……这就是独角戏的价钱?” “乖乖,这哪是唱戏啊,这是抢钱啊!” 陆诚笑了笑,没解释这其中的凶险,也没提姚红背后的那层复杂关係。 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比较好。 “班主,这些钱,拿出一半,去多买点好肉好药。” “剩下的,存进花旗银行。” “咱们的底子还是太薄。” 陆诚看向正在门外练功的陆锋。 “从明天起,给陆锋、小顺子他们的药量,加倍。” 第四十八章 穷文富武,肉汤填不满的狼坑!(求一下追读!麻烦了!) 前门大街,陆宅后院。 天刚麻麻亮,那泛著青灰色的天际线边上,还掛著几颗残星。 北平城的二月天,那是“春脖子短”,风里带著哨音,吹在脸上依旧跟刀割似的。 “哈——!” “嘿——!” 后院的演武场上,热气腾腾。 不是地龙烧的热气,是人身上蒸出来的血气。 陆诚穿著一身青布短打,手里拎著根藤条,面无表情地站在老槐树底下。 他现在的眼神,那是真的毒。 有了【火眼金睛】的底子,即便不特意开启,那眼力见儿也跟鹰隼似的,一眼就能看穿这帮孩子的骨头架子正不正。 场子里,五个孩子正在站桩。 顺子和小豆子那是老底子了,站的是“三体式”,虽然腿肚子转筋,但架子稳,呼吸绵长,显然是摸著了门道。 唯独那个叫陆锋的狼崽子。 这小子,那是真狠。 他没穿棉袄,光著精赤的上身,那瘦得跟排骨似的小身板上,全是汗。 汗珠子顺著脊樑沟往下淌,流进裤腰里。 他在练“靠”。 没有花哨的动作,就是对著那棵缠了麻绳的老槐树,拿肩膀头子硬撞。 “砰!” 一声闷响。 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掉在他那冒著热气的脖颈子里,化成了水。 陆锋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退后一步,脚后跟一蹬地,又是狠狠一撞。 “砰!” 肩膀那块皮,早就磨破了,渗著血丝,跟麻绳粘在了一起。 但他就像感觉不到疼似的,眼神直勾勾的,透著股子要把树撞断的执拗。 陆诚看著,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停。” 陆诚走了过去,藤条在陆锋的小腿肚子上轻轻一点。 陆锋身子一僵,立马收势,站得笔直,只是那肩膀头子还在微微抽搐。 “爷。”陆锋喊了一声,声音沙哑,那是变声期的公鸭嗓。 “这么练,不行。” 陆诚伸出手,捏了捏陆锋的肩膀。 入手滚烫,但那肌肉却硬得像石头,这是僵了。 “刚不可久。” 陆诚嘆了口气,“你这是在熬油。身体就是一盏灯,油熬干了,人也就废了。” “你那股子狠劲是够了,但光有狠劲,那是亡命徒,不是宗师。” “你看你这骨头。” 陆诚手指顺著他的脊椎划过,“营养跟不上,练得越狠,亏空越大。再这么撞下去,不出三年,你这半边身子就得瘫。” 陆锋一听“瘫”字,眼神慌了一下。 但他咬了咬牙,低头看了看自个儿那乾瘦的肋巴扇。 “爷,我吃得多。早上一桶肉粥,我都干了。” “那是猪食。” 陆诚骂了一句,虽然话糙,但透著心疼。 “普通的猪肉羊肉,那就是填饱肚子的。想要练出真功夫,那是『脱胎换骨』,得吃『大药』。” 穷文富武,这四个字不是白叫的。 在这个年头,一个大洋能买四十斤洋面,够一家人吃半个月。 可要是个练武的,光是一天的肉钱,就得半块大洋。 这还只是外家拳。 要是练內家拳,那就得拿人参、鹿茸当饭吃,把精气神给补足了。 陆诚现在虽然有钱了,顿顿给这帮孩子大鱼大肉。 但这帮狼崽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再加上陆诚这“魔鬼训练”,那点肉进去,也就听个响,根本补不进骨髓里。 “顺子。” 陆诚喊了一声。 “在!”顺子收了功,满头大汗地跑过来。 “去,把车备上。” 陆诚看了看这满院子面黄肌瘦,但眼里冒光的狼崽子们。 “今儿个不练了。” “去同仁堂。” “给你们这帮兔崽子,求点真正的『仙药』回来。” …… 前门外,大柵栏。 同仁堂的金字招牌,在冬日的阳光底下熠熠生辉。 那门口的两副对联:“炮製虽繁必不敢省人工,品味虽贵必不敢减物力”,透著股子几百年的厚重和规矩。 还没进门,那股子浓郁的药香味儿就扑鼻而来。 陆诚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绸缎长衫,外罩黑貂绒马褂,手里转著两颗狮子头核桃。 顺子跟在后头,手里提著个沉甸甸的皮箱子。 这气派,一看就是大主顾。 “哟,陆爷!您来了!” 门口的小伙计眼尖,一眼就认出了这位如今名震四九城的“陆宗师”。 要知道,上次陆诚为了给瞎子阿炳治眼,那是真捨得砸钱,连乐老先生都给惊动了。 现在陆诚在同仁堂,那是顶级的贵客。 “乐老先生在吗?” 陆诚隨手赏了小伙计一块大洋。 小伙计接住大洋,脸上笑开了花,腰弯得跟大虾米似的。 “在呢,在呢!老先生刚还在念叨您呢,说您那手『行气』的功夫,那是医道圣手都羡慕不来的。” “陆爷,您里边请,直接进后堂!” 穿过前面嘈杂的抓药大堂,进了后院,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里是乐老先生的私人诊室,也是他研製秘方的地方。 院子里晒著各种名贵药材,那味儿更冲,但闻著让人心里头静。 乐老先生正坐在藤椅上,手里捧著本泛黄的医书,面前摆著个紫砂壶。 见陆诚进来,老先生放下了书,笑呵呵地站了起来。 “陆老板,稀客啊。” “自从阿炳师傅眼睛见了光,您可是有些日子没来了。” “老先生折煞晚辈了。” 陆诚赶紧上前两步,行了个標准的晚辈礼。 在这位济世救人的活菩萨面前,他那点“宗师”的架子,早就扔到了九霄云外。 “无事不登三宝殿。” 陆诚也没藏著掖著,开门见山。 “今儿个来,是想跟老先生求个方子。” “哦?” 乐老先生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陆诚坐下喝茶。 “陆老板气血如龙,面色红润,这身子骨说是铁打的也不为过,还需要求方子?” “不是为我。” 陆诚嘆了口气,端起茶杯,却没喝。 “是为了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徒弟。” “那几个孩子,都是苦出身。以前在人市上受了罪,底子亏空得厉害。” “现在跟著我练拳,那是下死力气。” “我看他们那身子骨,就像是破了洞的船,肉吃得再多,也补不进骨髓里。” “长此以往,怕是拳没练成,人先废了。” 陆诚看著乐老先生,眼神诚恳。 “听说咱们同仁堂,有当年宫里流出来的『练武秘方』,能强筋壮骨,填髓补脑。” “只要老先生肯赐方,价钱,隨您开。” 顺子在旁边,適时地把那个皮箱子放在了桌上。 “啪嗒”一声打开。 满满一箱子现大洋,还有几根“小黄鱼”。 金光银光,晃得人眼晕。 第四十九章 千金散尽还復来 但这乐老先生,连看都没看那箱子一眼。 他捋了捋那雪白的鬍鬚,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陆老板。” 乐老先生缓缓开口。 “这『填髓补脑』的方子,同仁堂確实有。” “当年给大內侍卫,还有善扑营的那些个摔跤手用的,叫【虎骨龙髓汤】。” “但这方子……” 老先生摇了摇头。 “霸道。” “一来,这药材难寻。虎骨、豹胎、鹿茸、百年首乌……这一副药下来,成本就得三百大洋。” “二来,这药性太烈。若是没有內家高手每日推宫过血,帮著化开药力,那孩子吃了,非得流鼻血流到死不可。” 陆诚一听,眼睛亮了。 三百大洋一副? 贵是真贵。 但对於现在的他来说,钱就是个数字。 至於推宫过血? 他有【钓蟾劲】,有【虎豹雷音】,最不缺的就是这一口化开药力的真气! “老先生。” 陆诚站起身,目光灼灼。 “药材,我买得起。” “推拿,我做得到。” “我陆诚既然收了他们做徒弟,那就是当儿子养。” “哪怕是金山银山,只要能给他们铸一副铜皮铁骨,我也捨得!” 乐老先生看著陆诚。 他看人很准。 这北平城里,有钱的军阀、財主多了去了。 但那些人养打手,那是当狗养,给口剩饭,给把刀就行了。 谁肯为了几个从人市上捡来的野孩子,花这种泼天的富贵? 这就是“义”。 乐老先生嘆了口气,隨即笑了。 笑得格外舒展。 “好一个当儿子养。” “这世道,人心不古,陆老板这点『痴气』,倒是让老朽佩服。” 老先生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提起毛笔,饱蘸浓墨。 笔走龙蛇。 一张方子,一气呵成。 “这【虎骨龙髓汤】的方子,老朽送你了!” “分文不取!” 陆诚一愣,“老先生,这……” “哎。” 乐老先生摆摆手,把方子递给陆诚,又把那个装满钱的箱子盖上,推了回来。 “钱,你拿回去买药材。” “这方子在我这,也就是张废纸。到了你手里,能造福那几个孩子,那是积德。” “不过,老朽有个不情之请。” 陆诚双手接过方子,如获至宝。 “您说,只要陆某能办到,赴汤蹈火。” “没那么严重。” 乐老先生看著窗外,眼神深邃。 “这世道要乱了。” “以后若是同仁堂有了难处,还望陆宗师……能伸把手,护一护这几百年的老字號。” 这是託付。 也是看中了陆诚这颗冉冉升起的武林新星的潜力。 陆诚郑重地將方子揣进怀里,抱拳,深深一躬。 “陆诚在,同仁堂在。” “一言为定!” …… 从同仁堂出来的时候,顺子背上背著个巨大的药包。 那里面装的,全是真金白银换来的顶级药材。 虎骨、鹿茸、海马、人参…… 光这一包药,就花了陆诚近三百块大洋。 那张从马大帅府带出来的银票,还没捂热乎,就花了个精光。 但陆诚心里痛快。 千金散尽还復来。 有了这药,庆云班的这几条小狼,就要长出獠牙了,况且自己也能喝! 回到陆宅。 一进后院,陆诚就吩咐老关头架起了那口原本用来染戏服的大铜锅。 “生火,用果木炭。” “把这药材,给我熬透了。” 这一熬,就是整整三个时辰。 从日上三竿,熬到了日落西山。 那股子药香味儿,起初是苦的,后来变香,最后竟然变成了一股子浓郁的肉香味儿,还夹杂著一股子让人闻了就浑身燥热的腥气。 这味儿太霸道了。 顺著风,直接飘出了陆宅的高墙,飘满了整个前门大街。 “好傢伙,这陆家又在燉什么呢?” “这味儿……闻著像是肉,又像是药,闻一口我都觉得自己那老腰热乎乎的。” “听说是从同仁堂求来的秘方,给那些徒弟练武用的。” “嘖嘖,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给徒弟吃这么好的东西?那可是几千块大洋啊!” 周围的邻居,还有那些暗中盯著陆家的探子,一个个闻著这味儿,馋得哈喇子直流,心里更是嫉妒得发狂。 院子里。 五个孩子围在铜锅边上,一个个眼珠子都绿了。 那锅里的汤,已经熬成了琥珀色,粘稠得像是胶水,咕嘟咕嘟冒著泡。 “行了。” 陆诚拿著大勺,搅动了一下。 “一人一碗。” “喝!” 孩子们早就忍不住了,端起碗,也不怕烫,仰脖就灌。 陆锋喝得最快。 那粘稠的药汤一下肚,就像是吞了一团火。 “轰!” 陆锋的脸,瞬间红得跟关公似的。 紧接著,是脖子,身子,连脚底板都红了。 “热……好热……” 陆锋扯开领口,张大嘴巴喘气,那呼出来的气都烫人。 他感觉自己的骨头缝里,像是钻进了无数只蚂蚁,在啃咬,在钻动。 又痒又痛,但又透著股子说不出的舒坦。 “啊!!!” 陆锋忍不住叫出了声。 其他几个孩子也好不到哪去,一个个在地上打滚,那是药力太猛,身体快撑不住了。 “都別乱动!” 陆诚一声暴喝,如虎啸山林。 “站桩!” “借著这股子药劲,给我冲。” “谁要是敢躺下,这药就白吃了。” 陆锋被这一嗓子震得清醒了几分。 他咬破舌尖,强撑著站了起来。 摆出“三体式”的架子。 “忍住……我要忍住……” 陆锋心里默念著。 他能感觉到,那股子热流正在疯狂地往他那乾枯的骨髓里钻。 原本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有些酥脆的骨头,此刻正在贪婪地吸收著这股子能量,变得致密,变得坚硬。 陆诚也没閒著。 他走到陆锋身后,手掌贴在他的脊背上。 【钓蟾劲】发动! “嗡——” 陆诚的手掌震动,將那股子真气打入陆锋体內,帮他引导著那狂暴的药力,一遍遍冲刷著脊椎大龙。 “咔吧!” 一声脆响。 陆锋的身子猛地一拔,脊椎骨竟然在这一瞬间拉长了一分。 那是筋骨齐鸣的前兆! 这一夜。 陆宅的后院里,哼哈声不断。 在金钱、秘方和名师的堆砌下。 这几只原本瘦弱的狼崽子,正在经歷著一场脱胎换骨的蜕变。 第五十章 脊大龙,狼回头!(求一下追读,感谢大家了!) 这大铜锅里的药汤子,那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火”。 陆锋觉得自个儿像是被扔进了太上老君的八卦炉。那不是热,是烫,是顺著毛孔往骨髓里钻的酸麻胀痛。 他那两两排肋巴扇,因为常年挨饿,跟琴弦似的崩著。此刻,这股子药力在他身体里横衝直撞,像是要找个宣泄口。 “憋住一口气!” 陆诚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比那戏台上的惊堂木还管用。 “这口气泄了,三百大洋就白瞎了,你妹下半辈子还得去人市上啃餿窝头。” 这句话,就是陆锋的命门。 这狼崽子眼珠子瞬间充血,红得嚇人。他死死咬著后槽牙,牙齦里渗出血丝,混著唾沫咽进肚子里。 他在抖。 不是冷的,是疼的。 他摆著“三体式”的架子,脚指头死死抠著地砖,那青砖缝里的冻土都被他抠出了印子。 陆诚站在他身后,那双温润如玉的手掌,贴在他的脊背大龙上。 “咕——呱——” 陆诚体內的金蟾在叫。 每一次震动,都有一股精纯霸道的真气,顺著陆诚的掌心,强行打入陆锋那乾枯淤塞的经络。 这叫“透骨”。 陆锋那原本有些佝僂、怎么也挺不直的脊梁骨,在这股大力的冲刷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格拉格拉”声。 就像是一条生锈的铁链子,正在被强行拉直。 “疼吗?”陆诚问,手上的劲道却没松半分。 “不……疼!”陆锋从喉咙眼里挤出两个字,声音跟破锣似的。 “好小子。” 陆诚眼神一凝,【火眼金睛】下,他清晰地看到陆锋体內那股药力已经被逼到了极限,正匯聚在尾椎骨那一块。 “起!” 陆诚猛地一掌拍在陆锋的尾椎上。 这一下,就像是给那一锅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陆锋只觉得尾巴骨那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一股子热流,顺著脊椎骨,一路噼里啪啦地往上窜,过命门、冲夹脊、透玉枕,直衝天灵盖! “啊!!!” 陆锋仰天一声长啸。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声音,不再是那个变声期少年的公鸭嗓,而透著一股子穿金裂石的“亮堂”劲儿。 “咔吧!” 一声极其清脆的爆响,从他体內传出。 紧接著。 陆锋的身子猛地一震,那原本还有些单薄的肩膀,竟然肉眼可见地宽了一分。 脊柱如龙,大筋崩弹。 他下意识地往前一扑,根本没过脑子,就是身体的本能。 这一扑,正好撞在前面那棵用来练功的老槐树上。 没有那种沉闷的“砰”声。 而是—— “啪!!!” 一声脆响,跟甩鞭子似的。 那老槐树身上缠著的厚厚麻绳,竟然被这一膀子,直接崩断了两根! 树上的残雪,像是被炸药炸开一样,轰然四散。 全场死寂。 顺子和小豆子都看傻了,嘴里含著的药汤子差点流出来。 那是麻绳啊! 那是浸了油、有拇指粗的麻绳啊! 就这么一靠,崩断了? 陆锋自己也愣住了。 他看著自己的肩膀,又看了看那断裂的绳头。他没感觉到疼,反倒觉得浑身通透,像是卸下了几十斤的枷锁,每一个毛孔都在贪婪地呼吸著这冰冷的空气。 “成……成了?” 陆锋转过身,看著陆诚,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除了狠以外的光芒。 那是惊喜,是难以置信。 陆诚收了势,气息平復,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走过去,拍了拍陆锋那个还冒著热气的肩膀。 “整劲上身,筋骨齐鸣。” “从今儿个起,你这只狼崽子,算是长出第一颗獠牙了。” “不过……” 陆诚话锋一转,指了指地上那断裂的麻绳。 “这绳子是你弄坏的,明儿个自己去大柵栏买新的换上。” “还有,別得瑟。” “有了这身劲儿,更得学会怎么藏。” “锋芒太露,那是找死。藏在鞘里的刀,才是杀人的刀。” 陆锋拼命地点头,眼泪混著汗水往下淌。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著陆诚磕了个头。 这一个头,磕得结实。 “谢爷再造之恩!” 这一夜,陆家后院的灯火,亮到了天明。 …… 次日一早。 天刚亮,前门大街的早点铺子“聚盛斋”刚卸了门板。 伙计小李正打著哈欠擦桌子呢,就见一大帮半大小子,跟饿狼下山似的冲了进来。 领头的,正是顺子。 “伙计!肉笼,先来二十屉!” “豆腐脑,都要咸口的,多放卤,来十碗!” “还有那个炸糕、焦圈,有多少上多少!” 小李嚇了一跳,手里的抹布都掉了。 “哎哟,这不是陆府的小爷们吗?这……这一大早的,吃得了这么多?” “少废话,快著点!” 顺子一拍桌子,那桌子都跟著颤了颤。 现在的顺子,那是陆诚的大徒弟,管著师弟们,腰杆子硬得很。 不一会儿,东西上来了。 那场面,看得周围吃早点的茶客们直吸凉气。 尤其是那个叫陆锋的小子。 他一个人,面前堆了八屉肉笼。 那肉笼可是实打实的白面裹著猪肉大葱,拳头大一个,寻常壮劳力吃三个就顶得慌。 可陆锋呢? 两口一个,都不带嚼的,顺著喉咙就滑下去了。 吃得那叫一个凶残。 他现在正是“换骨”的关键时候,那【虎骨龙髓汤】把他的身体机能彻底激活了,现在的他,就是一个急需燃料的火炉子。 “我的妈呀,这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啊……” 旁边有个提笼遛鸟的遗老,看著陆锋这吃相,忍不住感嘆。 “这得亏是陆老板家底厚,换一般人家,这俩孩子能把爹妈吃去要饭。” 一顿早饭,风捲残云。 结帐的时候,足足花了三块大洋。 这可是普通人家一个月的嚼穀! 但陆诚不在乎。 此时的他,正站在戏楼的台子上,手里拿著把摺扇,看著底下这帮吃饱喝足、精气神都不一样的徒弟们。 经过昨晚那一遭,这帮孩子的眼神都变了。 那是一种有了底气,有了力量后的自信。 尤其是陆锋。 他站在那儿,肩膀自然下沉,脊椎笔直,不用刻意摆架子,那股子“整劲”就含在身子里。 就像是一张拉开了一半的弓,隨时能崩出去伤人。 “吃饱了?” 陆诚合上摺扇,啪的一声。 “吃饱了就该干活了。” “今儿个不练拳。” “练戏。” 陆诚从兵器架上抄起一桿大枪,扔给陆锋。 “接著!” 陆锋单手一抄,稳稳接住。 要是搁以前,这几十斤的白蜡杆子,他得双手接,还得退半步卸力。 可现在,他纹丝不动,手腕微微一抖,那枪桿子就顺服地贴在了小臂上。 “好。” 陆诚点点头。 “戏台上的功夫,讲究个『精气神』。” “咱们是武生,不是街头卖艺的。” “武术是里子,戏是面子。” “有了里子,这面子才能撑得圆润,撑得漂亮。” 陆诚走下台,亲自指点。 “陆锋,你演二郎神。” “这二郎神是什么人?那是天庭战神,那是心高气傲的主儿。” “你以前那股子狠劲,那是流氓打架的狠。” “现在,我要你把这股子狠,化作『威』。” “不用齜牙咧嘴,不用大喊大叫。” “你就站在那儿,要把这满场的观眾,都当成是你脚底下的草芥!” 陆诚一边说,一边做示范。 他只是简单地把大枪往身后一背,眼神微微一眯,下巴微抬。 轰! 一股子让人不敢直视的贵气和霸气,瞬间扑面而来。 那就是二郎真君! 陆锋看著师父的眼神,若有所悟。 他学著陆诚的样子,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把那股子刚练出来的“整劲”收敛进骨头里。 然后,猛地一睁眼。 “开——!” 他手中的大枪一抖,走了一个“亮相”。 虽然还比不上陆诚那种浑然天成的宗师气度,但那股子少年人的锐气,加上这身整劲带来的沉稳。 竟然真的有了几分“听调不听宣”的神將风采。 “好!” 旁边一直看著的周大奎,忍不住拍了大腿。 “神了!这狼崽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诚子,这孩子要是调教出来,那就是咱们庆云班下一个台柱子啊!” 第五十一章 二月二,龙抬头 日子就这么在练功,唱戏,吃肉中一天天过去。 庆云班的名声,那是彻底稳住了。 陆诚也不怎么常登台了,半个月也就露个两三面,但只要有他的名字掛出来,那德云茶园的票价能炒上天去。 几场戏下来,又多了二十年外家拳功力。 形意拳的造诣更是练到了极致,已然到了寸步难进的瓶颈。 平日里的场子,他大多放手交给顺子、小豆子这帮后生,让他们上去轮番练手,打磨本事。 陆锋也登了几次台,演的都是些配角,但这小子身上有功夫,打戏那是真打,拳拳到肉,看著过癮,也慢慢积攒了一批戏迷。 二月二,龙抬头。 本该是剃头理髮,祈求一年好运的日子,但这北平梨园行的天,却突然阴沉了下来。 前门外,原先“富春班”的戏园子,一夜之间易了主。 门口掛起了一块黑底金字的大匾额……【奉天官办大戏班】。 这匾额掛得高,字写得狂,透著股子关外白山黑水的肃杀气。门口站著的不是吆喝的小伙计,而是两排穿著黑绸对襟袄,腰里鼓鼓囊囊的彪形大汉。 这哪里是戏班子?这分明是插在四九城心口上的一把尖刀。 这几日,北平城里那是风声鹤唳。 “听说了吗?昨儿个晚上,『庆和班』被挑了!” 茶馆里,几个票友压低了声音,脸上带著惊恐。 “庆和班?那不是前阵子刚跟陆老板斗过法的吗?虽然输了,但底子还在啊。” “屁的底子!那奉天班子的人去了,说是『盘道』切磋。结果呢?庆和班的武生上去一个废一个!” “有的被打断了腿,有的被卸了膀子。最惨的是那个班主,被人家用鞭子抽得满地打滚,最后硬是逼著签了『让台文书』,把最好的场次全让出去了。” “这也太霸道了吧?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人家是从奉天来的,背后是东北军,手里有枪,那就是王法!” 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了各大戏班。 不仅是庆和班,连著三四家有头有脸的班子,都被这帮“过江龙”给踩了。 手法极其残忍,根本不讲梨园行的“点到为止”,完全是把戏台当成了杀人的擂台。 一张张带著血腥气的“战帖”,像催命符一样,送到了各大班主的案头。 …… 这一天晌午,陆诚正在后院指点阿炳练“听劲”。 阿炳虽然眼瞎,但自从陆诚给他治了眼,虽然看东西还模糊,但那层翳已经散了不少,能见著大的人影了。 再加上他耳朵灵,练起內家拳的“听劲”来,那是一日千里。 “陆爷!” 周大奎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脸色难看。 “又出事了。” “广和楼那边,也被人给砸了场子!” 陆诚眉头一皱,手里的动作没停,轻轻一推,把阿炳送出三步远,稳稳站住。 “广和楼?” “那不是咱们的地盘,谁砸的?” “不是砸咱们。” 周大奎擦了把汗,“是把广和楼原来的那个班子给挤兑走了。” “来了一帮外地人,说是『奉天官办大戏班』的。” “这帮人那是真横啊。” “一来就包了广和楼最好的时段,还是连包一个月。” “而且他们放话了。” 周大奎看了陆诚一眼,吞吞吐吐地说道: “说……说这北平城的戏,唱得太软,没那个男人味儿。” “就算是那个什么『陆宗师』,也就是个会耍花枪的小白脸。” “他们要摆擂台,唱『对台戏』。” “谁输了,谁就滚出北平城!” 陆诚听完,脸上波澜不惊,甚至还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奉天官办大戏班?” 他想起了过年那会儿收到的帖子。 那是东北军阀那边的路子。 这帮人,那是带著枪桿子和官威来的“过江龙”啊。 “有点意思。” 陆诚吹了吹茶叶沫子。 “咱们不去惹事,事儿倒是来找咱们。” “班主,这『对台戏』,是个什么章程?” 周大奎苦著脸。 “就是两家戏班子,面对面,或者是紧挨著唱。” “看谁的叫好声大,看谁的赏钱多。” “但这帮奉天人,肯定没那么简单。” “听说他们带了不少『龙虎武师』,那都是在关外跟鬍子(土匪)干过仗的狠角色。” “这哪里是唱戏,这是要见红啊!” 陆诚放下茶杯,站起身。 他走到兵器架前,伸手抚摸著那杆跟隨他征战多次的白蜡大枪。 枪桿温润,枪头冰冷。 “既是过江龙,那就得看看,他们能不能压得住咱们这地头蛇。” “既然人家点名道姓了。” “躲是躲不过的。” “顺子!” “在!”正在蹲马步的顺子大声应道。 “去,给广和楼递个帖子。” 陆诚眼中金光一闪,那是【火眼金睛】带来的压迫感。 “就说,庆云班陆诚,接了!” “时间,就定在三天后。” “剧目嘛……” 陆诚嘴角露出一抹玩味。 “他们不是说咱们软吗?” “那咱们就唱一出最硬的。” “《三岔口》!” …… 《三岔口》。 这是一出纯武戏,也是一出“摸黑”打的戏。 讲究的是两人在黑暗中搏斗,虽然台上灯火通明,但演员要演出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紧张感。 最关键的是,这齣戏里的兵器,那都是短兵相接。 刀对刀,刀对摸。 稍有不慎,那就是血溅五步。 消息传出,整个北平梨园行都炸了锅。 “嚯,陆老板这是要硬碰硬啊。” “《三岔口》?那可是考校真功夫的戏,那奉天班子听说个个都是练家子,陆老板这次怕是……” “我看悬,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但这次这龙,可是带著枪来的。” …… 外头的风言风语早传得沸沸扬扬,街头巷尾说得热闹非凡。 这种憋著劲儿的戏码,等起来才最有滋味,所有人都抻著脖子,盼著那揭锅盖见真章的日子。 这天对完戏,陆诚站起身,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戴了顶礼帽,压低了帽檐。 “走,顺子。” “咱们去这奉天班子的场子里,看看戏。” 富春园(现奉天班场子)。 锣鼓喧天,但这锣鼓点子打得急,打得燥,听著让人心慌。 台上演的是《连环套》。 陆诚坐在角落里,要了壶茶,开启了【火眼金睛】。 台上那个扮演“黄天霸”的武生,身形魁梧,动作刚猛。 但在陆诚眼里,这人的一招一式,根本不是戏曲的架子。 “虎口老茧厚实,那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 “下盘沉稳,走路带风,那是行伍之人的习惯。” “眼神凶狠,带著杀气……” 陆诚眯了眯眼。 这哪里是唱戏的? 这分明是一群披著戏服的兵! 而且是那种上过战场,见过血的精锐悍卒! 第五十二章 过江龙与地头蛇 就在这时,台上那“黄天霸”突然一个失误,手里的单刀脱手飞出,直奔台下前排的一个观眾而去。 “啊!” 那观眾嚇傻了,眼看那明晃晃的刀片子就要血溅当场。 那“黄天霸”却身形一闪,脚下踩著並非戏曲的台步,而是一种军旅中衝锋的碎步,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衝下台,单手接住了刀,顺势在那观眾脸上拍了拍。 “嚇著了?没种的东西。” 全场哄堂大笑,那是带著恶意的嘲弄。 陆诚看得很清楚。 那根本不是失误。 戏台上讲究“寧穿破,不穿错;寧刚才,不掉械”。这掉刀是梨园大忌,但这人接刀的手法太熟练了,显然是故意的。 这是在用这种方式,羞辱这北平城的看客,是在立威! “好一条过江龙。” 陆诚冷笑一声,將茶杯重重放下。 “顺子,走。” “这戏,没法看了。全是匪气,没半分戏味。” …… 刚回到陆宅,还没进门,就见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停在门口。 那是马大帅府的车。 赵管事一脸焦急地在门口转圈,一见陆诚,就像见了救星。 “哎哟我的陆爷,您可算回来了。” “快快快,四姨太有请,十万火急!” 陆诚心里一动。 看来,这奉天班子闹出的动静,连那位“胭脂虎”都坐不住了。 再次来到大帅府听雨轩。 这一次,没有那种旖旎曖昧的气氛。 姚红穿著一身素色的旗袍,虽然依旧美艷,但眉宇间却透著一股子凝重。 屋里除了她,竟然还有李彪李副官。 “陆教官,坐。” 姚红没废话,直接挥退了下人。 “最近那个奉天官办大戏班,你知道吧?” “去看了,一帮兵痞。”陆诚淡淡说道。 “好眼力。” 姚红讚赏地看了陆诚一眼,隨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密电,拍在桌上。 “大帅刚发回来的电报。” “这帮人,不简单。” “他们是打著『文化交流』的幌子,其实是东北那边派来的探子。” “目的是试探咱们马大帅的底线,也是为了在北平城製造混乱,打压咱们本地的士气,为他们后面的动作铺路。” 姚红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狠厉。 “李副官想带人直接把他们突突了。” “但这不行。” “现在局势敏感,要是咱们先动了枪,那就是给了对方开战的藉口。大帅的意思是,不能动正规军。” 说到这,姚红转过头,死死盯著陆诚。 “陆诚。” “你是咱们大刀队的总教官,又是这北平梨园行的宗师。” “这口气,得你来出。” “这帮人既然是打著唱戏、切磋的名义来的,那咱们就得在戏台上,在擂台上,把他们打服,打残,打得他们滚回关外去!” “这不仅是江湖恩怨。” “这是军令!” “只要你能贏。” 姚红深吸一口气,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通体碧绿的翡翠鐲子,那是正宗的老坑玻璃种,价值连城。 “这鐲子,归你。” “另外,大帅说了,以后你在南城,无论是开武馆还是扩戏班,地皮隨便你挑,税钱全免!” 陆诚听著,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果然,这背后是政治博弈。 这是想把他当枪使。 也是他在这个乱世,真正站稳脚跟的投名状。 若是贏了,他就是马大帅的“自己人”,以后在北平城,那是真正的黑白通吃。 不过…… 这把枪,他当得心甘情愿。 因为那帮奉天蛮子,確实踩到了他的底线。 在北平的地界儿,欺负他的同行,羞辱他的观眾,这是打这四九城爷们儿的脸。 “四姨太。” 陆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这活儿,我接了。鐲子就算了,直接折现吧。” “不过,既然是军令。” “那要是在台上出了人命……” “出了事,大帅府给你兜著!” 姚红站起身,走到陆诚面前,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口。 这一次,她眼里没有情慾,只有信任和期待。 “陆诚,放手去干。” “让他们知道知道,这北平城,到底是谁说了算!” “还有……” 姚红压低了声音。 “若是贏了,那两千大洋的彩头,我再给你翻一倍!” ……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广和楼,那是人山人海。 一边是奉天大戏班的台子,一边是庆云班的台子。 中间就隔著一条过道,那是真的“对台”。 奉天那边,坐镇的是个一脸横肉的大汉,穿著貂皮大衣,腰里鼓鼓囊囊的,那是別著盒子炮呢。 他是这班子的“管带”,叫张啸林。 “哼,什么狗屁宗师。” 张啸林吐了口唾沫,看著对面庆云班的台子。 “待会儿让老三上,给我往死里打。” “那是戏台,打死了那是『失手』,不用偿命!” “是!” 一个精瘦的汉子走了出来,手里提著把鬼头刀,眼神阴狠,那是真正见过血的杀手。 而庆云班这边。 陆诚並没有换戏服。 他穿著那身月白色的长衫,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两颗铁核桃。 “师父,我上吧。” 顺子有些紧张,但还是站了出来。 “你不行。” 陆诚摇摇头,“你的枪法虽然稳,但不够狠。这齣《三岔口》,不仅要黑,还要狠。这帮人是带著杀心来的。” 他转头,看向角落里正在擦刀的陆锋。 这狼崽子,今儿个穿了一身紧身的黑色“短打”,那是《三岔口》里任堂惠的打扮。 头上戴著白罗帽,脚下蹬著薄底快靴。 他手里拿的,不是道具刀。 而是一把开了刃的,真钢单刀! “陆锋,想不想试试?” “想。” 陆锋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恐惧,只有那种即將嗜血的兴奋。 陆诚微微一笑,这些兵痞虽然残暴,但还没正经练过,充其量也就是摸到了整劲的边,还真適合这小狼崽子练手。 “好,今儿个这齣戏,是你『出师』的戏。” 陆诚淡淡说道。 “记住我说的话。” “《三岔口》这齣戏,讲究的是『黑』。” “台上亮堂堂,心里黑漆漆。” “你要把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劲儿演出来,更要把那藏在黑暗里的杀机使出来。” “台上无大小,台下立规矩。” “不仅要贏,还要贏得漂亮。” 陆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爷,您瞧好吧。” “今儿个,我要是不把那小子的屎打出来,我就不姓陆!” “当——!” 开场锣响。 一场关乎北平梨园行脸面,也关乎生死的“大戏”,开锣了! 广和楼里的气氛,那是紧绷到了极点,跟拉满了的弓弦似的。 一边是奉天班子,锣鼓敲得震天响,透著股子关外的粗獷和杀伐气。 一边是庆云班,阿炳那把胡琴拉得如泣如诉,却又在转折处透出一股子金石之音,那是暗藏的杀机。 台上,灯光虽然大亮,但按照戏里的规矩,这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陆锋上场了。 他今儿个扮演的是护送焦赞的任堂惠。 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头上扎著英雄巾,脚下踩著薄底快靴。 “咦,庆云班不是陆老板上台吗?”见此,观眾们都是一愣。 “莫非是真怕了?不应该啊!” 但很快,那些人就不说话了。 因为这陆锋这狼崽子一亮相,没说话,先走了一个“走边”。 身子微蹲,脚下走的是最轻灵的“猫步”,眼神左右顾盼,两只手在虚空中摸索,仿佛眼前真的是漆黑一片的深夜。 “好身段!” 台下谭五爷眼前一亮。 这孩子虽小,但这身上有戏,把那股子深夜潜行,步步惊心的谨慎劲儿演活了。 紧接著,奉天班子那个精瘦汉子也上场了。 这人一上台,头上戴著毡帽,身上穿著短褂,虽然极力模仿著戏曲里的矮子步,但行家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肩膀微耸,下巴內收,眼神游离不定,手里那把鬼头刀虽然还没出鞘,但那股子血腥气已经扑面而来。 这是个练家子,而且是个专门干黑活的杀才! 很快,两人在戏台上相遇了。 按照戏文,此时两人都看不见对方。 要在黑暗中互相试探,讲究的是一个“险”字,刀锋贴著鼻尖过,人从刀背底下钻。 第五十三章 听劲辨位,石灰迷眼 “哟,怎么著?你那乾爹是嚇破了胆不敢登台,竟让你这黄毛小子过来送死。” “瞧你这模样,怕是毛都还没长齐吧?” 那汉子借著错身的一瞬间,压低声音,阴惻惻地笑了。 “待会儿爷爷手里的刀可不长眼,你要是怕了,现在跪下磕个头,爷爷给你留条全尸。” 陆锋面无表情。 他就像没听见一样,只是按照戏里的步法,摸索著前进。 《三岔口》最绝的就是这“摸黑”。 两人明明在灯光下,却要装作看不见对方,全凭听觉和触觉。 “鏘、鏘、鏘!” 锣鼓点变得细碎而密集,如同雨打芭蕉。 两人开始围著桌子转圈。 这是《三岔口》最经典的“摸桌”。 陆锋双手在空中虚探,那是戏曲里的“云手”,但他使得不像花架子,倒像是形意拳里的“探掌”,劲力含在指尖,隨时能变招抓人。 但在他那低垂的眼帘下,瞳孔已经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在调整呼吸。 这半个月的大肉大药,加上陆诚的真气灌顶,他早就不是那个在人市上抢馒头的弱鸡了。 他现在,是一头披著人皮的狼! “呛!” 突然,一声脆响。 在陆锋背对著他,弯腰去“摸”椅子腿的时候。 那汉子毫无徵兆地拔刀了。 这根本不按戏里的套路来! 按照《三岔口》的戏文,这时候两人应该先是互相试探,在桌子底下,椅子背上有一段精彩的“摸黑”博弈,讲究的是一个“险”字。 但这汉子,直接破坏了戏理,上来就是一记“力劈华山”。 那把鬼头刀带著恶风,直奔陆锋的天灵盖劈了下来。 这要是劈实了,陆锋就得被开瓢! 台下的观眾一片惊呼。 “这特么是唱戏?这是杀人啊!” “坏规矩!这叫『生劈』!哪有这么演的?” 但陆锋,没慌。 或者说,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就在那刀锋离他头顶还有三寸,甚至能感觉到刀锋寒气的时候。 陆锋动了。 “嗖!” 他身子猛地一缩,脚下踩了个“矮子步”,腰身如蛇般扭动,整个人瞬间矮了一半。 “怪蟒翻身!” 他不仅躲过了这一刀,还顺势在戏台的那张方桌底下一滚。 紧接著。 手中那把开了刃的单刀,向上一撩。 这一招,借著从桌底钻出的衝劲,阴损至极,但在生死搏杀中,这就是绝杀! 那汉子也是个老江湖,反应极快,双腿猛地一夹,手里的大刀往下一压,想要把陆锋给切了。 “鐺!!” 两刀相撞。 火星子溅起半米高! 陆锋只觉得虎口一震,这汉子的力气不小。 但他有“整劲”! 陆锋腰眼一炸,脊椎大龙弹抖,整个人像是从桌底下弹射出来的炮弹。 “开!” 他一声暴喝,虽然个子小,但那股爆发力竟然硬生生把那汉子给顶开了一步。 两人分开,重新对峙。 这一下,全场都看傻了。 这哪里是演《三岔口》?这分明是角斗场! 那汉子收起了轻视之心,眼神变得凝重。 “小兔崽子,有点力气。” 两人再次缠斗在一起。 这一次,陆锋不再是被动防守。 他把陆诚教他的形意拳,完美地融入到了这刀法里。 台上那张方桌,成了两人博弈的阵地。 陆锋一个“鷂子翻身”,单手撑住桌面,整个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刀光如雪,直削那汉子的脖颈。 那汉子也不含糊,围著桌子游走,刀刀致命。 “急急风——仓!才!仓!” 阿炳的胡琴和鼓点越来越急,如同狂风暴雨。 陆锋的步法太灵活了,那是“三角步”融合了“趟泥步”。 就像是一只在暗夜里捕食的狸猫,忽左忽右,让那汉子根本摸不著边。 “这是……三角步?” 台下的谭五爷,不知何时也来了,正坐在前排,看得眼睛发直。 “这步法里还藏著形意的趟泥步!这陆诚,到底教出了个什么怪胎?” 台上,战斗进入了白热化。 那汉子越打越急,他没想到一个十几岁的娃娃这么难缠。 他心一横,决定使出杀手鐧。 就在两人再次错身,正如戏里那种“脸对脸却看不见”的经典桥段时。 那汉子左手突然一扬。 一捧白色的粉末,直奔陆锋的面门撒去。 石灰粉! 这是下九流最无耻的手段! 戏里的“黑”,变成了真“黑”。 戏里的“瞎”,变成了真“瞎”。 “卑鄙!!” 台下一片譁然,有人已经站起来骂娘了。 陆诚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铁核桃“咔嚓”一声,被捏出了指印。 但他没动。 因为他看见,陆锋闭眼了。 在那汉子抬手的瞬间,陆锋就像是预知到了什么,猛地闭上了眼睛,同时屏住了呼吸。 这是长期在黑暗中练功,被陆诚用藤条抽出来的本能反应! 石灰粉撒了个空,落在陆锋的脸上、身上,白茫茫一片。 但陆锋也失去了视觉。 那汉子大喜,趁著这个机会,手中的鬼头刀带著狞笑,横扫向陆锋的腰间。 “死吧!”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陆锋的耳朵动了动。 阿炳教他的“听劲”,在这生死关头,觉醒了。 风声。 刀破开空气的风声。 在左边! 陆锋没有躲。 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竟然迎著那刀风,往前迈了一步。 这也是陆诚教他的……狭路相逢勇者胜! “噗嗤!” 鬼头刀划破了陆锋的夜行衣,在他腰间拉开了一道血口子。 鲜血瞬间染红了衣服。 但他没有退。 借著这一步的距离,他手中的单刀,如同毒蛇吐信,狠狠地扎进了那汉子的大腿根! “啊!!!” 那汉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陆锋手腕一转,刀刃在肉里搅动了一下。 然后,一脚踹在那汉子的胸口。 “砰!” 那汉子直接飞出了戏台,重重地摔在了台下那张放著奉天班子茶水的桌子上。 稀里哗啦。 茶碗碎了一地,那汉子捂著大腿,疼得满地打滚,血流如注。 台上。 陆锋依旧闭著眼,脸上沾著白色的石灰,像是画了一张诡异的脸谱,腰间渗著血。 但他站得笔直。 手中的单刀,还在滴血。 他缓缓睁开眼,虽然被石灰迷了点,有些红肿流泪,但那眼神,凶戾滔天。 他衝著奉天班子的方向,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还有谁?” 这一声,虽然稚嫩,但却透著股子让人胆寒的霸气。 全场死寂了三秒。 然后。 “好!!!!” “彩,满堂彩!!” “这才是咱们北平的小爷们儿!” 叫好声如海啸般爆发。 第五十四章 奉天班子里的真佛 广和楼內,叫好声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一地狼藉和还在空气中飘荡的石灰味。 奉天班子的管带张啸林脸色铁青,那是把面子丟进了裤襠里。 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台上那个半张脸是血,半张脸是灰的狼崽子陆锋,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输了。 在这四九城的眾目睽睽之下,输给了一个半大的狼崽子。 这面子,算是被人剥下来,扔在地上踩了个稀巴烂。 “好……好手段。” 张啸林强行压下心头的邪火。 他知道,今儿个是栽了,再纠缠下去,那二楼包厢里李副官架著的机枪可不是吃素的。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张啸林衝著台下一直端坐未动的陆诚,胡乱拱了拱手,语气里透著股色厉內荏的阴狠。 “陆老板,咱们后会有期。抬上人,走!” 一群奉天班子的打手,一个个垂头丧气,架起那个大腿被扎穿,裤襠里全是血的同伴,如丧家之犬般就要往大门外撤。 台上的少年陆锋,像是一头受了伤却依旧护食的小狼,死死盯著那群想要撤退的关外大汉。 他虽然贏了,贏得惨烈,贏得漂亮,但他终究只是个刚出道的孩子,贏了这一场,便觉得是了结。 全场的观眾爷也都齐齐鬆了一口气,以为这齣惊心动魄的“全武行”大戏,终於要落幕了。 然而。 就在张啸林的一只脚刚要迈出广和楼门槛的那一剎那。 一道声音,不高,不重,甚至透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慢著。” 这两个字一出,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张啸林的脚步僵住了。他回过头,脖颈子像是生了锈的轴承,发出咔咔的声响。 只见戏台下,那张太师椅上。 陆诚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瓷杯与红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咄”。 他站了起来。 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在这昏黄的灯光下,纤尘不染,神色平淡得就像是个私塾里的教书先生。 可就在他站直身躯的那一瞬间。 轰! 一股子难以形容的恐怖压迫感,以他为中心,向著四周疯狂地辐射开来。 那不是杀气。 那是……势。 如高山崩塌,如深海倒灌。 离得近的几个票友,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呼吸困难,本能地想要跪下膜拜。 “陆、陆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张啸林的声音有些发颤,手下意识地往腰间摸去。 陆诚没有看他,而是抬起头,看了一眼台上满身是血、却依旧挺直了脊樑的徒弟陆锋。 “我的徒弟,按规矩唱戏,按规矩比武。” “你们撒石灰,坏了规矩。” 陆诚迈出一步。 这一步,跨度极大,却落地无声。 “若是技不如人,输了也就输了,那是学艺不精,死了也是活该。” “但用了下三滥的手段,想毁我徒弟一双招子……” 陆诚唇角一勾,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倒淬著刺骨的寒意,看得人遍体生寒。 “想走?” “这笔帐,还没算清楚呢。” “算帐?你想怎么算?” 张啸林被这股气势逼得后退了一步,厉声喝道,“我的人已经被废了一条腿,这还不够?” “不够。” 陆诚摇了摇头,眼中的光芒逐渐变得淡漠,那是视苍生如草芥的漠然。 “我的规矩很简单。” “你动我徒弟一只眼,我要你拿命来偿。” “你动我庆云班的面子,我就拆了你们奉天班的骨头。” 话音未落。 陆诚的身影,消失了。 快! 快到了极致! 眾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白影如鬼魅般,瞬间切入了奉天班子的人群之中。 “拦住他!!” 张啸林惊恐地大吼。 十几个奉天班的龙虎武师,那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狠角色,此刻也是被逼出了凶性,纷纷抽出腰间的短刀、铁尺,嗷嗷叫著扑向陆诚。 “滚。” 陆诚的声音,仿若惊雷炸响。 紧接著。 是一连串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 “咔嚓!咔嚓!咔嚓!” 陆诚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 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擒拿,分筋,错骨。 他的双手如同铁钳,如同鹰爪。 抓住了,就是断。 “啊,我的手!” “腿,我的腿断了!” “魔鬼……他是魔鬼!!” 惨叫声此起彼伏,悽厉得如同人间炼狱。 陆诚在人群中閒庭信步。 他隨手一挥,便有一人手臂呈九十度诡异弯曲,森白的骨茬刺破皮肉露了出来。 他隨意一脚,便有一人膝盖粉碎,整个人如同烂泥般瘫软在地。 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 十几个精壮的汉子,没有一个还能站著的。 全部断手断脚,躺在地上哀嚎,鲜血染红了广和楼的青砖地。 狠。 太狠了。 这哪里是比武切磋?这分明是单方面的虐杀! 全场观眾,包括二楼包厢里的李副官,都看傻了眼。 他们见过狠人,没见过这么狠的。 这陆诚,平日里看著温文尔雅,动起手来,简直比那一千个屠夫还要血腥,还要残暴! 张啸林此刻已经嚇得瘫软在地上,连拔枪的力气都没了。 他看著那个站在血泊中,白衣上却连一滴血都没沾染的男人,胯下瞬间湿了一片。 陆诚在此刻,一步步走向张啸林。 就在这时。 “年轻人,得饶人处且饶人。” 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突兀地从奉天班子的那堆杂物箱后传了出来。 陆诚脚步一顿,眉毛微微一挑。 只见那堆乱七八糟的戏服箱子后面,走出来一个老头。 穿著一身灰扑扑的旧棉袄,手里还拿著把用来扫地的破扫以此。 这老头,太不起眼了。 刚才那么大的动静,甚至没人注意到那里还蹲著个人。 他驼著背,满脸褶子,看起来就像是戏班子里最下等,最没存在感的老杂役。 但此刻。 隨著他一步步走出来,原本那股子颓废、衰败的气息,竟然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如山,深不可测的气度。 “老朽在关外,也听过陆老板的名號。” 老头放下扫帚,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里,精光四射。 “既然已经废了这么多人,气也该消了。这几个人不懂规矩,老朽代他们赔个不是。” “此事,到此为止,如何?” 这语气,虽然是商量,但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那是常年身居高位,或者说,是对自身实力有著绝对自信的人,才能有的气场。 陆诚看著这个老头。 双眼微眯,瞳孔深处金线流转。 【火眼金睛】开启! 在常人眼里,这只是个普通老头。 但在陆诚的视界里。 这老头的体內,气血虽然已经开始衰败,但那骨骼却坚硬如铁,尤其是那一双手掌,大筋缠绕,茧子厚得惊人。 而在他的丹田处,更有一团如同即將熄灭的炭火般,虽然微弱,却极其凝练的“气”。 暗劲! 这是一个练出了暗劲,但因为年老体衰,气血跌落到了明劲极致的高手! 第五十五章 秒杀明劲极致! “倒是看走眼了。” 陆诚心中微微一动。 没想到这帮乌合之眾里,竟然还藏著这样一条老蛟龙。 难怪这奉天班子敢在北平城这么横,原来是有底牌的。 张啸林也是一脸懵逼,他自己都不知道班子里还有这號人物。 “到此为止?” 陆诚笑了。 他看著老头,眼神中没有丝毫的忌惮,反而升腾起一股更加狂暴的战意。 “若是刚才我徒弟被石灰迷眼的时候你站出来,我敬你是前辈。” “现在跳出来当和事佬?” “晚了。” 话音未落,陆诚动了。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隨意的虐杀。 他是真正的全力爆发! 脊椎大龙疯狂弹抖,发出一连串如同鞭炮炸响的“噼啪”声。 筋骨齐鸣! “吼——!!” 一声低沉,恐怖的咆哮,从陆诚的胸腔深处炸响。 虎豹雷音! 这一刻,所有人都產生了一种错觉。 他们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头从水墨画卷中走出来的斑斕巨虎,挟裹著漫天的风雪与煞气,咆哮著衝下了山岗。 形意……虎形! 而且是……虎扑! 那种气势,磅礴到了极点,霸道到了极点。 仿佛在他面前,別说是一个老头,就是一座山,也要被这一扑给撞碎。 灰衣老头原本淡定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彻底变了。 那是惊骇。 是恐惧。 “这气势……怎么可能?!” 他只来得及双臂交叉,摆出一个“十字手”的防御架势,想要硬抗这一击。 他自信,以他几十年的暗劲功底,虽然气血衰败,但挡住一个年轻人的衝撞还是没问题的。 然而。 他错了。 错得离谱。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震得整个广和楼都在颤抖。 陆诚的双掌,狠狠地拍在了老头的双臂上。 那一瞬间,老头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辆高速飞驰的火车头给撞上了。 他那引以为傲的暗劲防御,在陆诚这股子摧枯拉朽的明劲巔峰,甚至可以说是超越了极限的力量面前,就像是纸糊的一样。 “咔嚓!!” 清脆的骨折声。 老头的双臂,直接被打断,弯折成了诡异的角度,白骨刺出。 但这股力量还没完。 余劲透过他的断臂,狠狠地轰进了他的胸膛。 “噗——!” 老头一口鲜血狂喷而出,里面夹杂著破碎的內臟块。 他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箏,直接倒飞出去十几米远,狠狠地砸在了那面写著“奉天官办大戏班”的招牌上。 “啪嚓!” 招牌四分五裂。 老头滑落在地,胸膛塌陷,眼看著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陆诚,嘴里一边涌血,一边难以置信地嘶吼。 “圆……圆满?!” “形意虎形……你竟然將一种拳法练到了圆满之境?!” “这……这怎么可能……” “你才多大……” 头一歪,气绝身亡。 一位隱藏的暗劲高手,被陆诚一招,正面轰杀! 这就是……圆满级的虎形! 这就是陆诚在无数次在【火眼金睛】的微观调整下,打磨出来的无敌拳意!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连呼吸都忘了。 那是秒杀啊! 一个深不可测的老高手,就这么被一招秒了? “啊啊啊啊啊!!” 地上的张啸林,终於崩溃了。 那种对死亡的极度恐惧,让他失去了理智。 “你去死,去死吧!!” 他猛地从腰间拔出了那把一直没敢拔出来的镜面匣子。 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了陆诚。 距离,只有不到五步! “陆爷小心!!” 台上的陆锋、顺子,还有二楼的李副官,同时惊恐大叫。 二楼包厢里,姚红也猛地站了起来,脸色煞白。 七步之外,枪快。 七步之內,枪又快又准! 这么近的距离,神仙也难躲啊! “砰!” 枪响了。 枪口喷出一团火光。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不忍看那一幕血溅当场的惨剧。 二楼包厢的角落里。 一直没露面,只是默默观察的一位穿著长衫的中年人,此时猛地站了起来。 他是北平“四民武术社”的社长,也是形意门的真传,刘德宽的再传弟子。 他是真正的行家。 “完了。” 他心中嘆息。 然而。 下一秒。 预想中的倒地声並没有响起。 陆诚依旧站在原地。 他甚至连脚下的步子都没有挪动半分。 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那一颗原本应该射穿他眉心的子弹,贴著他的鬢角,擦著他的耳朵,咻的一声飞了过去。 几缕黑髮,缓缓飘落。 而在他身后的那根红漆柱子上,多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弹孔,还冒著青烟。 “……” 张啸林握著枪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看著完好无损的陆诚,像是见了鬼一样,嘴里发出“荷荷”的声音,却说不出话来。 躲……躲过去了? 这怎么可能? 这特么是人吗?! 陆诚缓缓转过头,那双开启了【火眼金睛】的眸子,此时金光大盛,宛如神明俯瞰螻蚁。 在张啸林扣动扳机的那一瞬间。 在他的眼里。 张啸林手指肌肉的收缩,撞针的击发,火药的爆燃,子弹的出膛…… 这一切,都像是慢动作回放一样清晰。 他不需要快过子弹。 他只需要快过张啸林的手指,快过他的杀意! 二楼包厢里。 那位四民武术社的社长,此时双手死死抓著栏杆,指甲都扣进了木头里。 他那一向沉稳的脸上,此刻全是骇然。 “躲子弹……” “秋风未动蝉先觉……” “不见不闻,觉险而避!” “这……这是暗劲大成,甚至摸到了化劲门槛才能有的『至诚之道』啊!” “这么年轻的暗劲高手?!” “不可能……就算是中原那几个不出世的武学天才,在这个年纪,也绝不可能有这等修为!” “这陆诚……到底是何方神圣?!” “不行,这事儿太大了,必须立刻传信回津门,回武林盟!” …… 楼下。 陆诚没有理会周围人惊骇欲绝的目光。 他一步迈出,瞬间跨越了五步的距离。 直接来到了张啸林面前。 伸手,握住了那把发烫的枪管。 稍微一用力。 “吱嘎——” 那精钢打造的德国造镜面匣子,竟然在他手中,像是一块软泥一样,被硬生生地捏变了形,枪管弯成了一个废铁。 “枪?” 陆诚隨手將废枪扔在地上。 “在你手里,就是个烧火棍。” 他抬起手。 没有任何怜悯,没有任何犹豫。 一掌拍下。 “噗!” 张啸林的天灵盖,瞬间塌陷下去一块。 七窍流血,当场毙命。 至此。 奉天官办大戏班,除了地上那几个断手断脚,在血泊中呻吟的残废,全军覆没。 第五十六章 枪声之后,茶还没凉 广和楼,这会儿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声儿。 空气里那是啥味儿? 血腥味儿,混著刚才那一声枪响留下的硝烟味儿,还有那一股子还没散乾净的石灰粉味儿。 呛人,刺鼻。 地上,张啸林的脑袋瘪了一块,红的白的流了一地,手里那把被捏成麻花的镜面匣子,这会儿看著就像个笑话。 那奉天班子的十几个龙虎武师,断手断脚地躺在血泊里,这会儿连哼哼都不敢大声,一个个眼珠子里全是看活阎王的恐惧。 谁能想到? 一刻钟前,这帮人还是那是这四九城里横著走的“过江龙”,这会儿,成了被人抽了筋的死蛇。 “啪嗒。” 二楼包厢,李副官手里的菸灰掉在了裤子上。 他没去掸,只是死死盯著楼下那个站在血泊里,身上月白长衫却连一滴血都没沾上的男人。 他咽了口唾沫。 “乖乖……” “这哪是唱戏的?这特么是项羽再世,是万人敌啊!” 作为马大帅心腹,李彪也是见过血的。可哪怕是大帅手底下最狠的刀客,也没见过能徒手捏弯枪管子,还能在五步之內躲子弹的主儿! 这要是传出去,別说北平,整个北方武林都得炸! “李副官。” 楼下,陆诚突然抬起头。 那双眸子里,金光虽然散去,但那股子还没收敛乾净的杀意,隔著老远都让李副官觉得脖颈子发凉。 “这地儿脏了,还得劳烦您,给洗洗地。” 陆诚的声音平淡,就像是刚喝完茶,让伙计来收桌子。 李彪浑身一激灵,立马反应过来。 这陆诚,现在不仅仅是“陆教官”,这是一尊得供著的大佛! “哎!陆爷您放心!” 李彪扯著嗓子喊了一声,也不顾自个儿少校的身份了,连滚带爬地从楼梯上跑下来。 “来人!都特么死绝了吗?” “警卫连,进场!” “把这帮奉天的杂碎给我拖出去!那个死的,扔去乱葬岗餵狗!” 哗啦啦。 一队背著花机关的大兵冲了进来。 这时候,这帮大兵看陆诚的眼神,那叫一个敬畏。 那是对强者的本能崇拜。 陆诚没理会这些。 他转过身,走到戏台边缘。 台上,陆锋那狼崽子还站著。 半张脸是血,半张脸是石灰,腰上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把黑色的夜行衣都浸透了。 但他没倒。 这小子手里紧紧攥著那把带血的单刀,身子晃了晃,看到陆诚走过来,那张紧绷的脸上,才裂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爷……” “我贏了。” “没给庆云班……丟人。” 陆诚心头一颤。 他伸出手,一把將这倔驴似的少年从台上抱了下来。 入手滚烫,这是失血过多起了烧。 “好样的。” 陆诚的声音轻柔,却透著股子坚定。 “从今儿个起,这四九城的爷们儿,没人敢再说你是要饭的狼崽子。” “你是陆诚的徒弟。” “是把奉天班子挑落马下的角儿!” …… 这一夜,广和楼的血被洗乾净了。 但那一枪的余音,却像是长了翅膀,还没等天亮,就传遍了整个北平城的犄角旮旯。 “听说了吗?昨儿个广和楼,陆宗师显圣了!” “什么显圣?那是杀神附体!一巴掌拍死了个练过武的大高手,还徒手接了子弹!” “胡扯吧?人还能接子弹?” “嘿!你別不信,四民武术社的刘社长亲眼看见的!那张啸林的枪管子都被捏成麻花了,现在还掛在广和楼大门口示眾呢!” 一时间,陆诚的名字,从梨园行的“红角儿”,彻底变成了武行里的“神话”。 那些原本还蠢蠢欲动,想借著打压陆诚出名的武馆、鏢局,这会儿一个个把头缩进了裤襠里。 开玩笑。 连枪都打不死的主儿,谁嫌命长去招惹? 前门大街,陆宅。 大红灯笼高高掛,但这宅子里却透著股子紧张的药味儿。 后院正房。 陆锋趴在炕上,脸色蜡黄。 同仁堂的乐老先生刚走,留下了两瓶最好的“金创药”,还开了一副补血的大方子。 “伤口不深,没伤著筋骨,就是失血多了点。” 冯三娘在一旁抹著眼泪,手里端著熬好的参汤,“这孩子,命真硬,一声疼都没喊。” 陆诚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两颗极品狮子头,那是被盘得玉化的老物件。 “三娘,別哭了。” 陆诚看了看昏睡的陆锋。 “这道疤,是他自个儿挣来的勋章。” “男人身上没点疤,那是娘们儿。” 说完,陆诚挥挥手,示意眾人退下。 屋里静了下来。 陆诚闭上眼,心神沉入脑海。 那久违的系统提示音,终於响了。 而且,这一次的动静,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大。 【当前剧目:《三岔口》】 【主演:陆锋(亲传弟子)/助演:陆诚(压阵)】 【当前事件:广和楼斗法(生死擂)】 陆诚一怔,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眸子,此刻猛地睁开。 “《三岔口》?” “不对啊……” 陆诚心里头犯了嘀咕。 “以前这系统,那是死心眼,非得我自个儿勾脸、穿靠、登台,唱念做打样样不落,这才给我结算奖励。” “可今儿个这齣戏,我虽说是最后上去宰了那几个不开眼的,但我没扮上啊!” “真正走边、摸黑、跟人玩命唱全本的,是陆锋那小子。” 陆诚的目光死死盯著那一栏【主演:陆锋(亲传弟子)】。 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紧接著,是一阵狂喜涌上心头。 “莫非……” “只要是我亲手调教出来的徒弟,只要是正儿八经拜了祖师爷、入了我庆云班门墙的。” “他们在台上唱的戏,练的功,这反馈……也能算在我头上?!” 这意味这什么? 这意味著他陆诚以后不用天天自个儿累死累活地在台上拼命了。 只要把这帮狼崽子调教出来,把庆云班做大做强。 那就是……躺著升级! “这哪是逼我当角儿啊。” 陆诚眼神越发深邃。 “这是逼著我开宗立派,当那享清福的『祖师爷』啊!” “好!” “好得很!” 陆诚按捺住心头的激动,继续往下看。 既然是徒弟唱的戏,又有自己这个师父压阵,这奖励,怕是轻不了。 【评语:“雏凤清於老凤声。弟子喋血戏台,师父雷霆镇场。这一出《三岔口》,唱的是师徒同心,演的是江湖规矩。护犊之情可感天地,杀伐之威震慑群宵。躲子弹一役,已窥见『至诚之道』的一丝门槛。肉身成圣,指日可待!”】 【综合评价:甲中(震古烁今,武林神话)】 【获得奖励:】 【1.暗劲灌顶(十年精纯功力)!】 【2.特殊物品:洗髓丹(三枚)!】 第五十七章 刚柔並济,无师自通的苦恼 夜已深,前门大街的喧囂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胡同里迴荡。 “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陆宅后院,正房的灯还亮著。 陆诚盘膝坐在罗汉床上,双目微闭。 那行只有他能看见的金色字跡刚刚消散,隨之而来的,是一股如同长江大河般浑厚的暖流。 【获得奖励:暗劲灌顶(十年精纯功力)!】 这股力量,不像之前的【虎豹雷音】那般刚猛霸道,震得骨骼乱响。 它润,像春雨,像水银,无声无息地渗透进了陆诚的每一个毛孔,每一根微小的血管。 “呼……” 陆诚长吐一口气。 这口气吐出来,竟然没有像往常那样笔直如箭,而是轻柔得像是一团白雾,缓缓下沉,聚而不散。 他缓缓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心念一动。 原本平滑的皮肤上,汗毛突然根根炸立,像是受惊的猫。 再一动念。 那些汗毛又瞬间顺服地贴在皮肤上,毛孔紧闭,宛如上好的绸缎,连一丝热气都锁在体內。 “这就……成了?” 陆诚眼中金光流转,有些不可思议。 他试著对著虚空打了一拳。 没有风声。 也没有那种“啪”的脆响。 这一拳打出去,软绵绵的,像是个没吃饱饭的老太太在挥手。 可就在拳锋停顿的那一剎那。 “噗!” 一米开外,那盏罩著玻璃罩子的煤油灯,里面的火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了一下,瞬间熄灭。 玻璃罩子纹丝不动,甚至连裂纹都没有。 但这才是最恐怖的。 隔山打牛,透劲入骨! “这就是暗劲?” 陆诚收回手,眉头却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感觉很奇怪。 非常奇怪。 以前练明劲,那就是刚,就是硬,就是直来直去,身体像是一张拉满的弓,劲力一发不可收拾。 可现在,这十年的暗劲功力灌下去,他感觉体內多了一股子“柔”劲。 这股柔劲和原本刚猛的明劲搅和在一起,就像是凉水倒进了滚油锅,却没炸,反而在一种极其微妙的平衡中共存了。 他想发刚劲,这柔劲就缠上来,让力道变得黏糊;他想发柔劲,那刚劲又窜出来,让动作变得僵硬。 “这就是没师父领进门的坏处啊。” 陆诚苦笑一声,从床上下来,踩在厚实的地毯上。 他是个“野狐禪”。 一身功夫全靠系统给的奖励和自个儿瞎琢磨。 明劲怎么练,他懂。 可这明劲到暗劲中间,到底是个什么路数?这刚柔怎么並济?这阴阳怎么调和? 他两眼一抹黑。 就像是一个突然继承了万贯家財的乞丐,手里捧著金饭碗,却不知道该怎么花,甚至连这钱庄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看来,得找个明白人问问了。” 陆诚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 他现在的境界,那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空有一身嚇死人的內力,却不懂运用的法门。 这就好比手里握著一把绝世宝剑,却只会拿来当烧火棍使。 若是遇上一般的练家子,靠著大力出奇蹟还能碾压。 可要是遇上那种真正懂行、有名师指点的宗师…… 陆诚眯了眯眼。 “这北平城的武林,水深著呢。” 这般想著,他的目光落在了手边的一个锦盒上。 那是刚才系统奖励的另外一样东西……【洗髓丹】。 三枚。 黑漆漆的药丸,却散发著一股子让人闻了就通体舒泰的清香。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陆诚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这好东西,我吃了也就是锦上添花。但给那几只狼崽子……” “那就是脱胎换骨!” …… 同一时间,南城,铁拳馆。 这铁拳馆的门脸不大,但在这南城地界儿,那是响噹噹的字號。 馆主“铁手李”李三爷,那是形意门的正经传人,早年间在鏢局走过鏢,后来开了这武馆,手底下教出了不少好徒弟。 但这会儿,铁拳馆的后堂里,气氛压抑得像是要杀人。 “啪!” 李三爷手里拿著个紫砂茶壶,狠狠地摔在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混帐!畜生!不知死活的东西!” 李三爷气得浑身发抖,指著跪在地上的一个方脸青年,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这方脸青年,正是那天在瑞蚨祥挑衅陆诚,后来又带人去砸场子的那个外门弟子头目,叫马三。 马三这会儿早没了当初的囂张劲儿,脸肿得跟猪头似的,那是之前被陆诚打的,也是回来被师父打的,跪在那儿瑟瑟发抖。 “师、师父……我不就是带人去教训个唱戏的吗……” “唱戏的?!” 李三爷上去就是一脚,把马三踹翻了个跟头。 “你特么那是去送死!还差点拉著咱们整个铁拳馆给你陪葬!” 李三爷背著手,在屋里来回踱步,那布鞋底子把地面磨得滋滋响。 “你知道那是谁吗?” “那是陆诚!陆宗师!” “刚才四民武术社的刘社长派人来传话了,问我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李三爷停下脚步,声音都在哆嗦,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 “广和楼一战,陆诚五步之內,躲过了镜面匣子的子弹!” “躲子弹啊!!” “我的个亲娘咧……” 旁边站著的几个亲传弟子,一听这话,腿肚子都软了,一个个面面相覷,脸白得像纸。 他们是练武的,自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师父……” 一个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的青年走了出来。 他叫赵山河,是铁拳馆的大师兄,也是李三爷最得意的亲传弟子,也就是马三口中那个“天赋极高”的大哥。 赵山河此刻也是一脸的骇然,咽了口唾沫,声音乾涩。 “躲子弹……那得是到了什么境界?” “我也没见过。” 李三爷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咱们练形意,讲究个明劲、暗劲、化劲。” “我练了一辈子,也就是个暗劲大成,能打出个脆响,能闭住毛孔,这就顶天了。” “要想躲子弹……” 李三爷眼神空洞,喃喃自语。 “那得是『秋风未动蝉先觉』,是『至诚之道』,是可以先知的!” “那是化劲宗师!甚至是……抱丹的神仙人物!” “这陆诚才多大?二十出头吧?” “二十岁的化劲宗师……” 李三爷打了个寒战。 这种人物,別说是他一个小小的铁拳馆,就是当年的义和团大师兄,或者是现在的武林盟主,见了面也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爷”。 结果呢? 他手底下这帮不开眼的徒弟,竟然不知死活地去砸人家的场子? 还要废了人家? 这就好比一群蚂蚁,举著牙籤要去捅大象的屁股。 这是灭门的祸事啊! “师父,那……那咋办啊?”马三这会儿也听明白了,嚇得裤襠都湿了,“他、他不会杀上门来吧?” “杀上门来那是给你面子!” 李三爷瞪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还好,还好……” “听说陆宗师虽然手段狠辣,但也讲规矩。” “既然那天在演武场,他只是把你打了一顿,没下死手,说明这梁子还没结死。” 李三爷站起身,眼神变得坚定。 “山河。” “在!”赵山河一步跨出。 “去,把库房里那根百年的老山参拿出来。还有我那对珍藏的玉胆。” “师父,那是您留著保命的……” “命都要没了,还留个屁!” 李三爷骂了一句,隨后整理了一下衣襟。 “备车,不,备轿子!要八抬大轿!” “写拜帖,措辞要卑微,要恳切!” “明儿个一早,我亲自带著这孽障,去陆府……负荆请罪!” 第五十八章 宗师的门槛,不是谁都能踩的 次日清晨。 陆宅后院,雾气昭昭。 顺子、小豆子,还有伤还没好利索的陆锋,正规规矩矩地站在陆诚面前。 “张嘴。” 陆诚没废话,一人弹了一颗洗髓丹进去。 “爷,这是啥?甜的!”小豆子砸吧砸吧嘴。 “別问,咽下去。” 陆诚背著手,“今儿个不练功。顺子,你去把茅房清理乾净,多备点草纸。” “啊?”顺子一愣。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肚子里的药力炸开了。 不是那种火烧火燎的疼,而是一股子翻江倒海的“通透”。 “咕嚕嚕——” 三人的肚子同时响起了雷鸣般的动静。 “哎哟我的妈呀!” 小豆子捂著屁股,脸都绿了,“师父,我、我憋不住了!” “快跑!” 三道身影跟兔子似的窜向了茅房。 陆诚站在院子里,听著那边传来的动静,笑了。 这洗髓丹,排的是后天浊气,清的是五穀杂粮留下的毒。 拉完了这一次,这三个孩子的资质,哪怕原本是块顽石,也能给磨出玉色来。 …… 很快,前门大街热闹了。 陆宅的大门口,那朱红色的大门还没开,门口就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閒人。 大家都指指点点,看著那一队穿著黑色练功服,腰扎黄带子,一个个垂头丧气的汉子。 领头的,正是铁拳馆的馆主,平日里在这南城威风八面的“铁手李”。 今儿个,这李三爷没坐轿子,也没骑马。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陆宅门口的台阶下,双手捧著一张大红拜帖,身后跟著大徒弟赵山河,手里捧著锦盒。 再后面,是那个五花大绑,背上还插著根藤条的马三。 “这是咋了?铁拳馆这是来踢馆?” “踢个屁的馆,你没看那架势?那是来赔罪的!” “嘖嘖,陆老板这面子是真大啊,连李三爷都得低头。” “废话,陆老板那是躲过枪子儿的神仙,谁敢不服?” 日上三竿。 陆宅的大门,“吱呀”一声,终於开了。 出来的不是陆诚,是顺子。 顺子现在也是一身绸缎练功服,精神抖擞,那是陆家大徒弟的派头。 他看了一眼门口这阵仗,也没怵,只是淡淡地拱了拱手。 “李馆主,我家师父说了。” “昨儿个练功太晚,刚起,还在洗漱。” “让您……多候著会儿。” 这话一出,周围一片譁然。 这就是晾著啊! 这就是在立规矩,在打脸啊! 换作往常,李三爷这暴脾气早就炸了。 可今儿个,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把腰弯得更低了,脸上堆满了笑。 “应该的,应该的。” “陆宗师那是神仙中人,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等等是福分。”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直到快晌午了,顺子才又出来,把大门打开。 “李馆主,请吧。师父在正厅候著呢。” …… 陆家正厅。 地龙烧得热,一进屋就一股子暖意。 陆诚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端著盖碗,正在撇著茶沫子。 他今儿个没穿长衫,而是穿了一身白色的练功服,显得格外隨意。 但就是这份隨意,在李三爷眼里,那就是高深莫测。 “形意门末学后进,李铁手,携劣徒,拜见陆宗师!” 李三爷一进门,二话不说,纳头便拜。 这可是大礼。 在武林中,除非是见长辈,或者是见那种足以开宗立派的大宗师,否则一馆之主是绝不会行此大礼的。 赵山河也跟著跪下,那个被绑著的马三更是把头磕得砰砰响。 “李馆主,这是折煞我了。” 陆诚依旧坐在椅子上,並没有起身搀扶,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我陆某人是个唱戏的,担不起这么大的礼。” “担得起!担得起!” 李三爷抬起头,满脸的诚恳,甚至带著几分惶恐。 “陆宗师那一手『觉险而避』的功夫,那是咱们武林中的神话。” “劣徒有眼无珠,衝撞了真佛。” “今儿个,我是把这畜生带来了。” 李三爷一回头,厉声喝道: “还不给陆宗师赔罪!” 马三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陆爷,陆祖宗,我错了,我是猪油蒙了心……” “行了。” 陆诚摆摆手,有些不耐烦。 他看向李三爷,眼神中金光一闪。 【火眼金睛】下,李三爷的底子被他看的一清二楚。 “气血有些衰败了,但骨架子还在,丹田里有一股气,虽然不强,但很凝练。” “这是……暗劲?” 陆诚心里有了数。 这不就是他要找的“明白人”? “李馆主,既然来了,就別演这齣苦肉计了。” 陆诚放下茶碗,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那马三虽然混蛋,但那天在演武场,我已经打过他了。” “我陆诚虽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但也讲究个一事不再罚。” “鬆绑,让他滚到外头跪著去,別脏了我的地毯。” 李三爷一听这话,心里的石头算是落了地。 这说明,命保住了。 “多谢陆宗师宽宏大量!多谢!” 李三爷赶紧让人把马三拖出去,自己则是小心翼翼地坐了半个屁股在椅子上。 “陆宗师……” 李三爷从赵山河手里接过锦盒,双手奉上。 “这是咱们铁拳馆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另外……” 李三爷顿了顿,试探著说道。 “为了给陆宗师赔罪,我在『丰泽园』定了一桌。” “不知陆宗师肯不肯赏个脸,移步一敘?” 丰泽园。 那可是八大楼之首,那是真正达官显贵吃饭的地界儿。 陆诚看了一眼李三爷,又看了一眼那个一直沉默不语,但眼神清亮,站得笔直的大徒弟赵山河。 他笑了。 “好。” “正好,我也有几个问题,想跟李馆主討教討教。” …… 丰泽园的二楼雅间,名叫“紫气东来”。 这屋里全是红木家具,墙上掛著张大千的画,桌上摆的是景德镇的细瓷。 菜还没上,先上了四乾果、四鲜果、四蜜饯。 陆诚坐在主位,李三爷作陪,赵山河站在师父身后倒酒。 酒是二十年的陈酿花雕,温得恰到好处。 “陆宗师,请!”李三爷举杯。 陆诚抿了一口,放下酒杯,没动筷子。 他看著李三爷,开门见山。 “李馆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我陆诚是个野路子,功夫是自个儿瞎练的。” “哦?”李三爷一愣,心里却是翻江倒海。 自个儿瞎练? 瞎练能练到躲子弹? 这也太凡尔赛了吧! “陆宗师太谦虚了,这般天赋,那是祖师爷赏饭吃。”李三爷赔笑道。 “不。” 陆诚摇摇头,神色认真。 “我没骗你。” “我练到了现在的境界,感觉身子里有股劲儿,怪得很。” “我想硬,它有时候软;我想快,它有时候黏。” “就像是……身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我听说形意门讲究个『三层道理,三步功夫,三种练法』。” “不知李馆主能不能给我解解惑,这明劲之后,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第五十九章 搭手盘道,摸不到的底 丰泽园,“紫气东来”雅间。 花雕酒的香气在暖阁里氤氳,混杂著葱烧海参那股子浓郁的酱香味儿。 但这桌上的气氛,却有些诡异的凝滯。 李三爷端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他那双练了几十年拳,早已浑浊却精明的老眼,死死盯著对面那个云淡风轻的年轻人。 “瞎练?” 李三爷乾笑两声,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块,那是明显的不信。 “陆宗师,您这就拿老朽开涮了不是?” “五步之內,觉险而避,那可是化劲大宗师才有的『至诚之道』。您跟我说这是自个儿瞎琢磨出来的?” “这就好比说,有人在家里自个儿烧砖,烧著烧著,盖出了一座紫禁城。您觉得,这理儿通吗?” 旁边的赵山河也低著头,给陆诚续茶,心里却在嘀咕:这陆爷也太能装了,这等境界,哪怕是在娘胎里就开始练,没个名师指点,没个几十年的火候,根本摸不著边。 陆诚没急著解释。 他夹了一筷子葱烧海参,入口软糯,葱香浓郁。 这丰泽园的大厨手艺確实地道,这一盘子就要五块大洋,够寻常人家吃仨月的。 咽下海参,陆诚放下筷子,那双深邃的眸子看向李三爷,眼神清澈,透著股子让人没法怀疑的诚恳。 “李馆主,我是唱戏的,戏台上讲究个『真听真看真感觉』。” “那日在广和楼,那张啸林拔枪的一瞬间,我也没多想。” “就是觉得……眉心那块儿肉,跳得慌。后脑勺那根筋,凉颼颼的。” “身子骨比脑子快,下意识地就偏了那么一下。” “至於什么『至诚之道』,什么『化劲』,我是真不懂。” 陆诚摊了摊手,把袖口往上一擼,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要不,您给掌掌眼?” “搭把手?” 这是武行里的规矩,“搭手”。 不真打,就是手腕子一碰,听听对方的劲儿。是骡子是马,一搭便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李三爷眼神一凝。 这是个机会。 他太想知道这年轻人的底细了。如果是真化劲,那那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劲力圆润无瑕,根本摸不到边。 “那……老朽就冒犯了。” 李三爷告了声罪,站起身,那股子宗师的架子也端了起来。 他虽然只是个暗劲大成,但在这四九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看人的眼力还是有的。 两人的手,在那张红木圆桌上方,轻轻碰到了一起。 接触的一瞬间。 李三爷並没有感觉到什么排山倒海的大力,反倒觉得陆诚的手腕子,软绵绵的,没啥骨头似的。 “嗯?” 李三爷眉头微皱,试探著发了一股“钻劲”。 这股劲,那是洪拳的底子,像个锥子一样,顺著陆诚的毛孔就要往里钻。 若是明劲手,这一下就得本能地崩劲反抗。 若是暗劲手,这一下就能“听”出对方的虚实。 可就在这股劲儿刚一入体。 轰! 李三爷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惨白。 他感觉自己的那股子劲儿,像是钻进了一个火药桶。 陆诚的体內,那股子庞大得嚇人的劲力,根本没有任何章法,没有任何约束。 就像是一条被关在笼子里的疯龙,感应到了外来的挑衅,瞬间暴起! “崩。” 没有任何招式。 就是纯粹的,庞大到不讲道理的……暗劲! 李三爷只觉得虎口剧震,半边身子瞬间麻了,那股子反震力顺著胳膊直衝心臟,震得他嗓子眼一甜,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蹬蹬蹬。” 李三爷连退三步,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把那实木的椅子都压得“咯吱”乱响。 “师父!”赵山河大惊失色,就要拔刀。 “別动!!” 李三爷厉声喝止,他一手捂著胸口,大口喘著粗气,眼神里全是惊骇,还有一丝……细思极恐的战慄。 他死死盯著陆诚,像是看一个披著人皮的怪物。 “这……这劲儿……” “纯,太纯了,比我练了四十年还要精纯十倍!” “但这劲儿……是死的,是没长眼睛的!” 想到这,李三爷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一股凉气顺著脊梁骨直衝天灵盖。 他坐在椅子上,身子止不住地发抖,脑海中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灌顶?! 这绝对是传说中的灌顶大法!可是……这怎么可能?! 李三爷心中的恐惧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要知道,武道修行,一步一个脚印。 明劲练骨,暗劲练髓,化劲练神。 普通的暗劲大师,根本做不到將自身功力传给他人,那会气血两亏而死。 就算是化劲宗师,那是“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的境界,但也仅仅是將劲力练到了出神入化,想要做到这种近乎“逆天改命”的灌顶,也绝无可能! 化劲做不到……绝对做不到!想要將如此庞大、精纯,足足数十年的功力,完美地封存在另一个人的体內,而不伤其分毫…… 这得是对气血的掌控达到了“锁住金丹”的地步,是打破虚空,见神不坏的前置! 这是……抱丹!! 这两个字一在脑海中浮现,李三爷感觉自己的心臟都要停跳了。 抱丹大宗师! 那是传说中的境界,那是陆地真仙! 放眼整个中原武林,也就那几个在深山老林里闭死关、半截身子都埋进土里的活化石,或许才有这等通天彻地的手段。 而这种人物,把一身功力看得比命还重,除非是亲生儿子,或者是那种能继承衣钵的唯一传人,否则绝不可能损耗自身修为去成全別人。 衣钵传人……这陆诚,难道是一位抱丹大能的衣钵传人?! 李三爷越想越怕,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动了这种人的徒弟,那就是跟一位抱丹大宗师结下了不死不休的梁子。 人家要是想灭铁拳馆,也就是吹口气的功夫! 不对,若是从小培养,陆诚不该不懂怎么运劲。这劲力虽强却乱,说明是刚得不久…… 李三爷看著陆诚那张年轻、俊朗,透著股子灵气的脸,突然想到了什么。 是了!才情! 这陆诚唱戏是一绝,那是祖师爷赏饭。唱戏讲究个“情”字,练武讲究个“悟”字。才情无双者,往往悟性逆天。 莫非……是陆诚在台上唱戏时,那股子惊天的才情,引来了一位路过的道家抱丹大能? 那位大能见其资质上佳,犹如璞玉,一时兴起,也是无为而治,隨手为之,便將这十年功力灌注给了他?! 想到这里,李三爷不仅没有放鬆,反而更加恐惧了。 隨手为之? 那得是什么样的境界,什么样的气魄? 这比精心培养更可怕!因为这代表著陆诚是被“天”选中的人,背后站著一尊他李三爷连仰望都没资格的神! 北平城虽大,有化劲高手坐镇,但这抱丹境界的神仙人物……他听都没听过。 太恐怖了……我这是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啊! 李三爷擦了一把额头上豆大的冷汗,再看陆诚时,那眼神里已经不仅仅是敬畏,简直是在看一尊行走在人间的神像。 陆诚收回手,看著李三爷那变幻莫测、精彩纷呈的脸色,虽然不知道这老头脑补了什么,但也知道效果达到了。 “李馆主,可看出来了?”陆诚淡淡问道。 李三爷猛地回神,赶紧端起茶杯,手还在剧烈地颤抖,喝了一口压压惊,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恭敬,甚至是谦卑。 “陆……陆爷。” “老朽托大,说句实话。” “您这身功夫,邪性,太邪性了。” “您体內的这股子暗劲,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精纯得不像话,简直就像是……像是天地赐予的福分。” “但您……確实缺了样东西。” 陆诚身子前倾,神色肃穆:“缺什么?” 李三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脑门。 “缺『意』。” “意?” “对,心意的心,意念的意。” 李三爷嘆了口气,也算是彻底放开了,开始给陆诚摆龙门阵。 “咱们內家拳,讲究个『內三合』。” “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 “您现在,是有力,有气。” “但您的『心』和『意』,没合上。” “这就好比您手里有百万大军,个个都是虎狼之师,但帅帐里头,没有元帅!” “这兵一多,没个领头的,那不就自个儿跟自个儿打架吗?” 陆诚听得如痴如醉。 这不就是他现在的毛病吗? 明劲是刚,暗劲是柔。 这两股劲在他身体里,因为没有一个统一的“指挥官”,所以互相掣肘。 想刚的时候,柔劲拖后腿;想柔的时候,刚劲又冒头。 “那……这『意』怎么练?”陆诚追问。 这可是关乎他能不能更进一步,甚至能不能活得长久的大事。 毕竟体內两股劲天天打架,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啊。 李三爷沉默了。 他看著陆诚,眼神闪烁。 这是一个天大的人情。 若是能帮陆诚把这关过了,那就是“半师”之谊! 在这个乱世,能让一个身后疑似站著抱丹大能的宗师欠下半师之谊,那铁拳馆以后在北平城,那就是横著走! “陆宗师。” 李三爷一咬牙,压低了声音。 “这练『意』,靠嘴说不行,靠练拳架子也不行。” “得靠『观想』。” “古时候的高手,为了练出真意,那是得看『根本图』的。” “根本图?”陆诚一愣。 第六十章 白虎衔尸图!(求一下追读义父们!!) “对。” 李三爷神色庄重。 “形意拳脱胎於心意六合拳,那是岳飞传下来的杀伐大术。” “要想把这『心意』练出来,统领这一身的气血,必须得有一副能镇得住心猿意马的图。” “我看您走的是形意路子,而且这股子杀气重。” “寻常的『五行图』、『十二形图』,恐怕压不住您这身桀驁不驯的劲儿。” 陆诚心中一动。 他的功夫,那是系统给的,是杀出来的。 尤其是那【虎豹雷音】和【钓蟾劲】,都是霸道至极的法门。 普通的图,確实未必管用。 “那李馆主手里,可有这种图?”陆诚问道。 李三爷面露迟疑,但还是点了点头。 “陆爷,我不瞒您。” “我铁拳馆能在这南城立足,靠的就是祖师爷传下来的一幅【铁狮镇门图】。” “这是一幅中品的根本图。画的是一头重达千斤的铁狮子,蹲守山门,风雨不动,威严自生。我练了四十年,观想的就是这头铁狮子,练出了一身如铜墙铁壁般的横练筋骨,和那一股子『镇』字诀的沉稳暗劲。” 说到这,李三爷的声音突然停住了。 他看著陆诚那双充满了求知慾,且眼底深处隱隱有金光流转的眸子,心里头那个刚冒出来的念头,被他硬生生地掐灭了。 冷汗,顺著他的鬢角流了下来。 不行!绝对不行! 李三爷在心里疯狂地咆哮,手指都在哆嗦。 这【铁狮镇门图】虽然是中品,放在江湖上也能让人抢破头。但那是对普通人而言! 这陆诚是谁?这可是疑似被哪位游歷红尘的道家抱丹大宗师,隨手灌顶了十年功力的绝世璞玉啊! 练武之人,第一次观想出来的『意』,那就是定了一辈子的基调,是地基中的地基! 若是第一次观想的是狮子,那以后也就是个狮子。若是观想的是龙,那未来才有可能是龙! 李三爷越想越怕,后背瞬间湿透了。 那位从未露面的抱丹老神仙,既然肯耗费功力为他灌顶,那就是把他当成了衣钵传人,甚至是当成了亲儿子在养!那是寄予了厚望,指望著他將来打破虚空、见神不坏的! 我要是这时候不识好歹,把自个儿这幅不上不下的【铁狮镇门图】拿给陆诚看…… 这就好比人家明明是真龙的命格,我非给人家塞了一张土狗的图,这就等於把陆诚这块绝世璞玉给练废了,给练『窄』了! 若是让那位抱丹老祖宗知道了,他精心培养的徒弟,被我用一张破图给毁了第一次『立意』的机会…… 李三爷打了个寒战,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位传说中的陆地真仙,一巴掌拍下来,把他这小小的铁拳馆连人带房子拍成齏粉的恐怖画面。 那时候,別说我这条老命,就是我铁拳馆上下几十口子,都得被那位老祖宗给平了。 抱丹宗师的怒火,谁承受得起? 不能给,这图绝对不能给他看,给了就是害我自个儿。 李三爷深吸一口气,像是烫手一样,赶紧把那包著【铁狮镇门图】的油布包又塞回了怀里,塞得死死的。 他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语气变得更加谦卑,甚至带著几分惶恐。 “陆爷,我这图……不行。” “啊?”陆诚一愣,“怎么就不行了?” “太糙,太次,配不上您!” 李三爷斩钉截铁地说道,把自家的传家宝贬得一文不值。 “我这铁狮子,也就是个看家护院的死物,只有一股子笨力气。您这身功夫,那是天上的云,是海里的龙,若是观想我这图,那是误人子弟,是把您往沟里带啊!” “若是让您……咳咳,让您家里的长辈知道了,怕是得拆了我这把老骨头。” 陆诚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家里长辈? 但他看李三爷那副讳莫如深,嚇得脸都白了的样子,也没多问。 “那依李馆主的意思,这北平城里,可有好一些的图?” “有,且只有一幅!” 李三爷眼神变得神秘,甚至带著一丝狂热。 “那是一副……能让人看一眼,就魂飞魄散的凶图。” “哦?”陆诚眼睛亮了。 “『四民武术社』的社长,刘德宽刘老爷子的再传弟子,如今的形意门执牛耳者……刘社长!” “他手里,有一副传了几百年的……【白虎衔尸图】!” “白虎衔尸?” 这四个字一出,陆诚只觉得后脖颈子那块皮肉,突突地跳了两下。 好凶的名字。 光听著,就透著股子血淋淋的煞气。 “没错。” 李三爷见陆诚来了兴趣,也不藏著掖著了,给自个儿倒了杯酒,润了润喉。 “这图,那是老物件了,来头大得嚇死人。” “传说是明末清初,一位气血已至枯败之年,但拳意早已通神的大宗师,为了寻求最后一步『打破虚空』的契机,孤身入了长白山死关。” “在那极寒的绝地里,他没遇著老虎,却遇著了传说中的……『彪』!” 李三爷说到这,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 “古语云:虎生三子,必有一彪。这彪是被母虎遗弃的恶种,在那极寒之地茹毛饮血,不知吞食了什么天材地宝,竟然没死,反倒长成了一头通体雪白、体若牛犊的异兽虎王!” “当时,那头彪刚猎杀了一头成年黑熊,嘴里衔著血淋淋的熊尸,在漫天风雪中驀然回头,与那位大宗师……对视了一眼。” 李三爷深吸一口气,眼神中满是惊恐,仿佛那个画面就在眼前。 “就这一眼!” “没有任何招式,也没有扑杀。那畜生眼里的凶威、煞气,还有那股子凌驾於眾生之上的『神』,竟然硬生生將那位大宗师仅存的心神,当场震碎!” “那是真正的……一眼瞪死宗师!” “那位大宗师是凭著最后一口不甘的怨气爬回去的。回屋之后,没说一句话,呕心沥血,以指蘸血,画下了这幅图。” “图成的一剎那,大宗师笔落人亡,气绝身死!” “这图里,藏著的不仅仅是形意拳的虎形真意,更是那头绝世凶兽的『神』,和一位大宗师临死前全部的『精气魂』!” 想来也只有这等凶物,这等极品的根本图,才配得上陆诚这身来歷不明的恐怖功力。 也只有推荐这幅图,那位背后的抱丹老祖宗,才挑不出我的理来! 李三爷在心里暗暗擦了把汗,觉得自己这步棋算是走对了。 陆诚听得心驰神往。 一眼瞪死宗师?笔落人亡? 这《白虎衔尸图》,听著就不像是凡间的武学,倒像是修仙界流出来的观想图了。 但他不仅没怕,体內的血液反而开始沸腾。 他有【虎豹雷音】,有【火眼金睛】,身子骨早就打熬得跟真的虎豹似的。但他缺的就是这最后的一点“神”。 画龙点睛,缺的就是这一笔! 若是能降服这画中的“彪”,观想出真正的白虎真意,那体內的明暗两股劲力,就有了一个霸道无边的“统帅”。 “但这刘社长……” 陆诚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有些迟疑。 “我与他素未谋面,这等传家宝,他肯借我看?” 武林中人,对这种“根本图”看得比命还重。 那是那一门的根基,是秘不示人的宝贝。 別说是外人,就是亲传弟子,不到火候都不给看,生怕心性不够,看了走火入魔。 “嘿,若是旁人,那肯定是门儿都没有。” 李三爷咧嘴一笑,透著股子老狐狸的精明。 “但您陆宗师不一样啊。” “广和楼那一战,您那是给咱们北平武行长了脸了!” “那四民武术社,虽然名头大,但这几年被南方来的拳师,还有这帮关外的过江龙,挤兑得也不轻。” “刘社长那人,我是知道的,最是个爱才如命,又护犊子的主儿。” “那天您在台上杀得血流成河,他在楼上包厢里,那是拍手叫好啊!” “而且……” 李三爷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 “我听说,那奉天班子虽然灭了,但他们背后的东北军那边,可没打算善罢甘休。” “最近有不少关外的年轻高手,正在往北平赶,甚至还来了几个潜龙榜的世家子弟……” “这时候,咱们北平武行,急需一桿大旗!” “您,就是这杆旗!” “只要您肯去,只要您露一手真功夫,哪怕是为了拉拢您,这图,他也得借!” 陆诚听明白了。 这就是江湖,这就是利益交换。 他需要图来突破,北平武行需要他这个“能打的”来撑场面。 一拍即合。 “好!” 陆诚一拍桌子,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事儿,还得劳烦李馆主引荐。” “只要能借阅此图,算我陆诚欠你一个人情。” 李三爷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激动得脸都红了,站起身,抱拳一礼。 “陆宗师言重了!” “能为您牵马坠蹬,那是老朽的荣幸。” “择日不如撞日,咱们这就去!” 第六十一章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出了丰泽园,日头偏西,把前门楼子的影子拉得老长。 李三爷也是个雷厉风行的主儿,既然抱上了这根粗大腿,那是半刻也不敢耽误。 两人也没坐车,就这么一前一后,溜达著往西城走。 四民武术社,坐落在西城太平桥。 这地界儿清静,没天桥那么喧闹。 还没进胡同,就听见里头传来整齐划一的“哼哈”声,声震瓦砾,透著股子名门正派的底蕴。 路上,李三爷还给陆诚简单介绍了下。 这四民武术社可不简单,那是庚子年间就立下的招牌,旨在“强国强种”,里头的教头都是真正见过大世面的,跟那种跑江湖卖艺的把式不可同日而语。 当年形意大宗师刘德宽刘老爷子,那是跟八卦掌董海川、太极拳杨露禪称兄道弟的人物。 如今这社长刘文华,是刘老爷子的亲侄子,也是尽得真传的掌门人。 到了门口。 两扇黑漆大门敞开著,门口没掛什么花哨的幌子,就两块黑漆木牌,一边写著“强种保国”,一边写著“尚武精神”。 门楣上头,一块斑驳的匾额……【四民武术社】。 这地界儿,在北平武林那是“祖庭”一般的存在。 讲究的是有教无类,士农工商皆可习武,故名“四民”。 台阶上,站著两个穿著青布短打的青年,腰板挺得跟標枪似的,眼神锐利。 “李师叔?” 其中一个青年认出了李三爷,拱了拱手,但身子没动,眼神却落在了李三爷身后的陆诚身上。 陆诚今儿穿得隨意,月白长衫,手里没拿枪,看著就是个温润如玉的富家公子哥,甚至有点像是个教书先生。 “这位是……”那青年眉头一皱,眼底闪过一丝轻视。 这四民武术社是形意门的大本营,往来无白丁,不是武林名宿就是军政要员。 带个“小白脸”来,这算怎么回事? “这位是陆诚,陆宗师。”李三爷赶紧介绍,语气恭敬,“我特意请来见刘社长的。” 李三爷怎么说也是一馆之主,在这两个后生面前,竟然还得赔著笑脸。 “陆诚?” 那青年一愣,隨即恍然大悟,嘴角露出一抹玩味。 “哦——就是那个最近在天桥唱戏唱红了,听说还会两手功夫的角儿?” “听说昨儿个在广和楼闹得挺大?把那张啸林给废了?”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 虽然广和楼一战传得神乎其神,但在这些正统武馆弟子的眼里,外面的传言多半是夸大其词。什么躲子弹?那是说书先生的段子吧! 在他们看来,戏子就是戏子,哪怕会点功夫,也是花拳绣腿,哪能跟他们这种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正统传人比? “既然是唱戏的,那我也就不拦著了。” 青年让开半个身位,但那只脚却横在了门槛上,似笑非笑。 “不过,咱们武术社有规矩。” “文人走侧门,武人过横樑。” “陆老板既然是『宗师』,想必这腿脚功夫了得,不如给我们露一手?从这……” 他指了指那两米多高的门梁。 “翻过去?” 这哪是试探,分明是刁难,是明晃晃的下马威。 武行里的老规矩向来如此,这帮自詡正统的传人,打从骨子里就排斥陆诚这样的野路子。 正应了那句“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帮心高气傲的弟子,就是要借著由头,杀杀这个半路杀出的『野路子』的威风。 李三爷脸色一变,刚要发火。 陆诚却伸手拦住了他。 陆诚看著那个横著脚,一脸戏謔的青年,脸上没有丝毫怒气,反而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翻过去?” 陆诚摇了摇头。 “那是猴子干的事儿。” “我陆诚走道,从来都是走大路,走正门。” 话音未落。 陆诚迈步了。 他走得很慢,就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但他每走一步,身上的气势就重一分。 当他走到那青年面前三尺处时。 轰! 一股无形的,如山岳般沉重的气场,瞬间压了下来。 那不是劲力,是【忠肝义胆】结合【乱世梟雄】的威压,再加上入了暗劲后,那种气血对普通人的天然压制! 那青年的笑僵在了脸上。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远古猛兽给盯上了,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冷汗唰地一下就湿透了后背。 他想动,想把脚收回来。 可是,腿不听使唤! 那条腿像是灌了铅,又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在剧烈地颤抖。 陆诚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了过去。 就在陆诚的衣摆即將碰到那条拦路腿的一剎那。 “噗通。” 那青年终於承受不住这股恐怖的精神压力,双膝一软,竟然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跪在了陆诚面前! 这一跪,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听著都疼。 陆诚脚步未停,甚至连衣角都没乱,直接跨过了高高的门槛,走进了大门。 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在门口迴荡。 “下盘不稳,心浮气躁。” “这站桩的功夫,还得回去练个十年。” 门口,另一个看门的弟子早就嚇傻了。 他眼睁睁看著平日里心高气傲的师兄,被人一个眼神就给“瞪”跪下了,连话都不敢说一句。 这……这是什么妖法?! 李三爷跟在后面,看著这一幕,心里那个爽啊,同时也更加敬畏。 这就是宗师。 不战而屈人之兵! 杀人诛心啊! 进了二门,便是一片开阔的演武场。 比起陆家那个改建的后院,这才是真正的练武之地。 地上铺著黄土,压得实实的。两边摆满了石锁、石担、梅花桩。 几十个穿著白褂子的弟子正在练拳,呼喝声此起彼伏。 而在演武场的正北面,一张太师椅上,坐著个穿著长衫的中年人。 面如满月,頜下留著短须,手里端著紫砂壶,眼神如电,正盯著场中的弟子们。 这便是四民武术社的社长,形意门名宿,刘社长。 也就是那天在广和楼二楼包厢,亲眼目睹陆诚躲子弹的那位高人。 “刘社长!” 李三爷紧走几步,高声喊道。 刘社长闻声抬头,目光越过李三爷,直接落在了陆诚身上。 那一瞬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並没有火花四溅。 刘社长放下了茶壶,原本严肃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抹极其罕见的,如同见到了失散多年亲兄弟般的笑容。 他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迎了下来。 “陆老弟!” “那日在广和楼一別,我是夜不能寐,正想著什么时候去拜访,没想到你倒是先来了!” 第六十二章 北平武林的「潜龙」 这一声“陆老弟”,把在场所有练拳的弟子都给震住了。 社长那是何等身份? 在这北平武林,那是执牛耳者!平日里见了那些个馆主、鏢头,那都是端著的。 今儿个,怎么对一个这么年轻的后生如此客气? 还称兄道弟? “刘社长客气了。” 陆诚不卑不亢,抱拳一礼。 “陆某是晚辈,今日冒昧登门,是有事相求。” “哎,什么求不求的。” 刘社长一把拉住陆诚的手腕,那手劲大得很,显然也是在试探。 入手温润,筋肉虽然放鬆,但一旦受力,立刻就会生出一股子绵绵不绝的反弹之力。 “果然,最少都是暗劲了!” 刘社长心里暗暗点头,更加確信了那日的判断。 “走走走,进屋说话。” 刘社长拉著陆诚就要往內堂走。 就在这时。 演武场上,一个正在练枪的年轻人突然停下了动作。 这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身材修长,眉宇间透著股子傲气。 他手里的那杆大枪,比寻常的要长出三尺,枪头也不是常见的菱形,而是带著倒鉤的“透甲枪”。 “慢著!” 那年轻人大喝一声,提枪走了过来。 “师父,这位就是那个传说中能躲子弹的陆老板?” 刘社长脚步一顿,眉头微皱,呵斥道: “子平,不得无礼!这是你陆师叔!” “师叔?” 叫子平的年轻人冷笑一声,上下打量著陆诚。 “师父,咱们武术社是讲真本事的地方。” “外面传得再神,那也是传言。” “我霍子平不信邪。” “我想跟这位陆『宗师』搭把手,看看他是不是真有资格,让您这般礼遇!” 霍子平! 听到这名字,李三爷在旁边低声对陆诚说道: “陆爷,这小子是天津霍家的,也就是霍元甲那一脉的旁支。天赋极高,是这四民武术社的大师兄,也是这次『潜龙榜』上,咱们北平最有希望进前十的苗子。” “潜龙榜?” 陆诚眉毛一挑。 又是这个词。 看来这民国武林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深。 “胡闹!退下!”刘社长有些掛不住脸了,刚要发火。 陆诚却笑了。 他鬆开刘社长的手,转过身,看著这个一脸战意的霍子平。 “你想试?” “对!” 霍子平大枪一抖,枪花绽放,嗡嗡作响。 “既分高下,也决……” “停。” 陆诚摆摆手,打断了他那种江湖切磋的套话。 “你是刘社长的爱徒,也是北平武林的希望。” “我若是出手伤了你,刘社长面上不好看。” 霍子平一听这话,脸都气红了。 “你狂什么?!还没打呢你就……” “不用打。” 陆诚走到旁边的兵器架上,目光扫过那一排兵器,最后並没有选那些趁手的红缨枪,而是隨手抽出了一根用来练基本功的白蜡杆子。 没有枪头,没有枪缨,就是一根光溜溜,甚至有些微弯的木棍。 “我就站在这儿。” 陆诚单手持棍,將白蜡杆子往身侧一横,摆出了一个最基础,最不起眼的“拖枪式”。 “你用你最强的一招,攻过来。” “只要你能逼我退半步,或者是让我手里这根棍子落地。” “就算我输。” “以后我见了你,绕道走。” “若是你做不到……” 陆诚眼神一冷,那股子从广和楼杀出来的血气瞬间瀰漫开来。 “那就给我老老实实去一边站著,大人说话,小孩別插嘴。” “你!!欺人太甚!!” 霍子平气炸了。 拿根破木棍就想贏他的家传钢枪?这简直是把他的脸皮剥下来扔在地上踩! “好!这是你自找的!” 霍子平不再废话。 他深吸一口气,双脚猛地跺地,浑身大筋崩起,整个人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態。 “杀!” 他一声暴喝,手中那杆特製的精钢透甲枪如龙出海。 这一枪,没有花哨,没有试探。 就是霍家枪法里最狠的一招……“透心钻”! 这一招讲究的是“拧”字诀。 枪出如龙,枪身在手中高速旋转,带著一股子螺旋的钻劲,直奔陆诚的咽喉而去。 空气被这旋转的枪尖撕裂,发出刺耳的“呜呜”声。 这一枪若是扎实了,別说是血肉之躯,就是三层牛皮甲也能钻个通透! 周围的弟子们都屏住了呼吸,刘社长也没拦著,他也想看看,陆诚这“瞎练”出来的功夫,到底怎么用一根木棍破这必杀一枪。 面对这带著死亡气息的一枪。 陆诚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就在枪尖离他咽喉只有一尺的瞬间。 他的瞳孔中,金光骤然一闪。 【火眼金睛】! 慢。 太慢了。 在陆诚眼里,霍子平这看似凶猛无匹的一枪,全是破绽。 “枪法太艷,劲力太散。” 陆诚心中冷哼。 他动了。 没有花哨的闪避,没有复杂的变招。 他手中的白蜡杆子,猛地向上一抬,隨后如泰山压顶般,狠狠地砸了下来。 用的正是林家枪法中最朴实无华,却也最霸道的一招……“崩”! 八十万禁军教头的枪法,不讲究好看,讲究的是战场杀伐,讲究的是“硬碰硬”! “嗡——!!” 陆诚体內的【钓蟾劲】瞬间爆发。 一股庞大的气血之力,顺著他的脊椎、大臂,疯狂灌入那根白蜡杆子中。 原本柔软的白蜡木,在这一瞬间,竟然变得比钢铁还要坚硬,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雷音! “走!” 陆诚一声断喝。 白蜡杆子带著万钧之力,精准无比地砸在了霍子平那高速旋转的精钢枪桿上。 “鐺!!!”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如同寺庙里的铜钟被巨锤轰击。 火星子竟然从木头和钢铁的接触点溅射而出! 霍子平原本以为对方会用巧劲去“拨”或者“挑”。 但他万万没想到,陆诚竟然是用“砸”!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不是被一根木棍砸中,而是被一根从天而降的房梁给轰中了。 那股子恐怖的“崩劲”,蛮横地打断了他枪身上所有的旋转之力。 “啊!” 霍子平惨叫一声。 他双手的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直流。 那股巨大的震盪力顺著枪桿传导到他全身,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翻腾。 他根本握不住枪! “嗖——” 那杆精钢大枪直接脱手飞出,在空中打著旋儿飞出了十几米远,“噗嗤”一声,深深地插在了演武场的黄土墙上,枪尾还在剧烈颤抖。 而霍子平本人,更是被这股巨力震得双腿发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但这还没完。 陆诚手中的白蜡杆子,在砸飞了钢枪之后,並没有停下。 而是顺势往下一压,又往前一送。 林家枪法……“扎”! 这根没有枪头的木棍,此刻却比任何神兵利器都要锋利。 “呼!” 风声呼啸。 白蜡杆子的顶端,稳稳地停在了霍子平的咽喉前半寸处。 甚至因为速度太快,带起的劲风刺得霍子平喉结生疼,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霍子平跪在地上,冷汗如雨下。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木棍,喉结上下滚动,却连一口唾沫都不敢咽。 只要陆诚的手稍微往前送那么一寸。 这根木棍,就能凭著那股子暗劲,直接捅穿他的喉咙! 一招。 硬碰硬的一招。 以木破铁,以拙破巧!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见了鬼一样看著陆诚,看著那根平平无奇的白蜡杆子。 陆诚缓缓收棍。 他看了一眼手中那根已经因为承受不住巨力而裂开了一道纹路的白蜡杆,隨手將其扔在地上。 “林家枪法,讲究个『大枪无遮拦』。” 陆诚看著地上的霍子平,语气平淡。 “你的枪,花架子太多,想著用旋转的巧劲去钻人。” “若是遇到力气比你小的,你能贏。” “但若是遇到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 陆诚俯下身,眼神如刀。 “你这枪还没钻出去,人就已经被砸烂了。” “回去练练大杆子吧,把这身虚劲儿练实了,再来跟我谈高下。” 这一刻。 霍子平眼中的傲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恐惧和羞愧。 他终於明白,什么是宗师,什么是……天高地厚。 “好!好一个大枪无遮拦!” 刘社长此时才从震撼中回过神来,激动得鬍子都在抖。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陆诚的手臂,眼中满是狂热。 “这等刚猛霸道的崩劲,这等入木三分的眼力……” “陆老弟,你这哪是瞎练啊,你这是得了兵家枪法的真传啊!” “请!快请!咱们进屋,好好喝一杯!” 刘社长亲自引路,带著陆诚往內堂走去。 这四民武术社的院子极大,分东西两跨院。东院传来哼哈的练拳声,西院则是一片幽静的竹林。 穿过竹林,是一间雅致的正堂。 还没进屋,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中气十足,却带著几分忧虑的声音,似乎正在和人商议著什么大事。 “……关外那边,这次来势汹汹啊。” “听说那个『潜龙榜』上的第七名,那是纳兰家的世子,叫纳兰元述,已经过了山海关,直奔北平来了。” “这小子练的是八极拳,刚猛无铸,已经在天津卫挑了三家武馆了,没留一个活口。” “咱们北平,年轻一代谁能挡?” 陆诚正要迈过门槛的脚步微微一顿。 纳兰元述? 八极拳? 这名字听著耳熟,倒是个狠角色。 看来这北平城的武林,比那戏台子上的折子戏,还要热闹得多啊。 第六十三章 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號 四民武术社,內堂。 这一进院子,比起外头的演武场,那是真清净。 几竿翠竹,一壶清茶,墙上掛著几幅字画,写的都是“静以修身”、“武德充沛”之类的句子。 刘社长拉著陆诚的手臂,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槛,脸上的兴奋劲儿还没退,嘴里还不住地讚嘆。 “陆老弟,刚才那一棍『崩』字诀,使得那是真地道。不仅破了子平的旋转劲,还留了几分余地,也就是你,换个人早就把那小子手腕子震碎了!” 陆诚微微一笑,客气了两句。 身后的李三爷满脸堆笑地跟著。 而那个刚才还傲气冲天的大师兄霍子平,此刻像只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地跟在最后面,还没从那一棍的打击中缓过劲儿来。 几人刚一进屋,就见那太师椅上,早已坐著一位老者。 这老者穿著紫酱色对襟绸褂,鬚髮皆白,手里盘著两颗被岁月磨得油光鋥亮的老文玩核桃。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眼皮一抬,那双眼亮得跟鹰似的,透著股子不怒自威的煞气。 这人正是北平“通背拳”的名宿,也是武林盟的长老,侯振山,人送外號“侯快手”。 “哎呦,侯老,让您久等了!” 刘社长一见老者,赶紧鬆开陆诚的手,上前两步告罪。 “刚才在演武场遇上了点精彩事儿,耽搁了一会儿。” “无妨。” 侯老爷子手里的核桃“咔咔”作响,目光越过刘社长,直接落在了那一身月白长衫的陆诚身上。 年轻。 太年轻了。 看著也就二十出头,那手上白白净净的,连个老茧都瞧不见,哪像个练家子?倒像是个前门外听曲儿遛鸟的少爷秧子。 “这位就是文华你曾提过的……陆诚?” 侯老爷子这话里,透著三分客气,七分怀疑。 毕竟“躲子弹”这事儿,传得太邪乎,没亲眼见著,谁心里都犯嘀咕。 “正是!” 刘社长侧身引荐,语气里满是推崇。 “陆老弟,这位是咱们北平武林的泰斗,侯振山侯老爷子。侯老,这位就是前阵子在广和楼,一枪挑了滑车,又徒手接了子弹的……陆诚,陆宗师!” 陆诚也不怯场,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抱拳行了个晚辈礼。 “晚辈陆诚,见过侯老。” “嗯。” 侯老爷子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吧。” 待眾人落座,茶水奉上,屋里的气氛却並没有因为刚才外面的热闹而变得轻鬆,反而迅速沉闷了下来,像是一场雷雨前的低气压。 刘社长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端起茶杯嘆了口气,看向陆诚。 “陆老弟,实不相瞒。今儿个侯老特意过来,其实是有件棘手的大事,想跟咱们商量。” “哦?”陆诚放下茶杯,“愿闻其详。” “关外那边,这回是动了真格的。” 侯老爷子接过了话茬,身子微微前倾,那股子煞气逼了过来。 “那个叫纳兰元述的小子,已经过了山海关,直奔北平来了。” “他是『潜龙榜』前十的狠角色。” “什么叫潜龙榜?” 见陆诚似乎有些疑惑,侯老爷子解释道: “那就是民国武林的『生死状』!这榜上的,都是三十岁以下,各门各派压箱底的天才。那是拿人命堆出来的排名。” “纳兰元述练的是八极拳,那是『晃膀撞天倒,跺脚震九州』的刚猛路子。” “他在天津卫,连挑了三家武馆,八极拳的『猛虎硬爬山』,一掌下去,把人天灵盖都给拍碎了!” “现在,他衝著北平来了。” 说到这,屋里的气氛更沉重了。 刘社长看著陆诚,眼神热切中带著一丝恳求。 “陆老弟,咱们北平武林,虽然底蕴深,但这几年……青黄不接啊。” “子平这孩子虽然天赋不错,但刚才你也看见了,比起那种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还是嫩了点。” “我们这帮老骨头要是出手,那是以大欺小,贏了不露脸,输了……这张老脸就没地儿搁了。” “所以……” 刘社长顿了顿,郑重说道: “咱们想请陆老弟,在关键时刻,给咱们北平武林……撑个场子!” 这是一份重託。 也是一份巨大的麻烦。 陆诚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明前的龙井,带著股子豆香味。 “刘社长。” 他放下茶杯,並没有直接接下这杆大旗,反而摇头笑了笑,脸上带著几分自嘲。 “二位前辈抬举了。我就是个唱戏的,涂脂抹粉混口饭吃,什么『潜龙榜』,那是大侠们爭的名头,跟我这下九流不沾边。” “他唱他的武戏,我哼我的二黄。只要井水不犯河水,我自不动。” “但……” 陆诚话锋一转,轻轻吹了吹杯中漂浮的茶叶沫子,语气淡然。 “若是这戏唱野了,把这四九城的台子都给拆了,让我没地儿下脚……” 他抬起眼皮,眸底一片清明,看不出半点杀气。 “那我也只能做个不懂规矩的看客,上去把他……请下来。” 这话说得平淡,但那股子底气,却让侯老爷子眼皮一跳。 好狂的口气! 那可是纳兰家的世子,是八极拳的传人! “好!” 刘社长却是一拍大腿,他看中的就是陆诚这股子“宗师”的傲气。 “有陆老弟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对了,刚才李馆主说,你想借阅我那幅……画?” 提到正事,陆诚的神色郑重了几分。 “正是。” “陆某修行到了瓶颈,体內劲力虽然充沛,但却少了一股『神』来统领。” “听说刘社长手里有一幅【白虎衔尸图】,乃是大宗师绝笔,特来求得一观。” 陆诚这话刚一落地,屋里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古怪。 刘社长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解。 旁边的侯老爷子更是直接停下了手里盘著的核桃,那双鹰眼死死盯著陆诚,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朵花儿来。 “那个……陆老弟啊。” 刘社长放下茶杯,语气有些迟疑。 “你刚才说……你体內劲力充沛,却少了『神』来统领?” “正是。”陆诚点头。 “这不对啊。” 刘社长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陆老弟,你莫不是在拿老哥寻开心?” “刚才在外面,你那一棍子崩飞了子平的钢枪,那股子刚猛无铸的劲力,那是实打实的明劲巔峰,甚至已经有了暗劲的透骨之意。” “咱们练內家拳的,讲究个『內三合』。” “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 “这『立意』,那是练出暗劲之前就该有的功夫啊!若是没有『意』领著,这『气』怎么走?这『力』怎么发?” 侯老爷子也在一旁插话,语气严肃。 “是啊,年轻人。” “不管是形意、八卦还是太极,那都是先练意,再练力。” “意到气到,气到力到。” “你现在既然已经练出了如此精纯霸道的暗劲,那说明你的『意』早就该圆满了才对。” “怎么可能反过头来,说是有了力气,却没了意?” “这不是本末倒置,骑驴找驴吗?” 两位宗师级的人物,此刻都是一头雾水。 在他们的武学认知里,陆诚这就像是一个人已经盖好了万丈高楼,却突然跑过来说自己没打地基。 这不合常理啊! 除非……这小子是在藏拙,或者是在戏耍他们? 第六十四章 虎入人心,一眼万年! 陆诚闻言,也是微微一愣,隨即心中苦笑。 他这身功夫全是系统灌顶和自个儿瞎练出来的,哪懂什么循序渐进的道理? 他是真不知道,原来正常人练武,是先有意后有力。 正当场面有些尷尬的时候。 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李三爷,突然上前一步,衝著刘社长和侯老爷子拱了拱手。 “二位前辈,借一步说话。” 李三爷神色神秘,甚至带著几分紧张。 刘社长和侯老爷子对视一眼,虽然疑惑,但还是起身,跟著李三爷走到了屏风后面。 “怎么回事,这陆诚到底什么路数?”侯老爷子压低声音问道。 李三爷反覆掂量,回头望了眼神色淡然,兀自品茶的陆诚,最终还是没敢把自己猜测他身后有抱丹宗师的话,宣之於口。 要知道抱丹宗师有意隱匿此事,你若把这话说出口,岂不是平白惹祸上身? 然后压低了嗓音,用一种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二位,实不相瞒。” “这位陆爷……应该是真正的天纵奇才,或者说……是咱们凡人理解不了的妖孽。” “我在丰泽园跟他搭过手。” “他体內的那股子暗劲,纯得嚇人,厚得没边,就像是大江大河一样!” “但那劲儿……確实是乱的,是没有统帅的。” 李三爷咽了口唾沫,眼神惊悚。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也就是说……他是先修成了这身惊天动地的感知力,先练出了这身足以开碑裂石的暗劲。” “然后,才回过头来,想要补这『意』的课!” “什么?!” 刘社长和侯老爷子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刘社长方才拉住陆诚手腕的试探,点到即止便收了力。 江湖之上,冒失探人底细说到底是失礼之举,自然远不及陆诚主动让李三爷探查时的毫无保留。 “先破入暗劲,再回来练意?!” 侯老爷子手里的核桃差点掉了,鬍子都在抖。 “这……这怎么可能?” “没有意念引导,气血怎么搬运?经络怎么打通?他不怕走火入魔,爆体而亡吗?” “这简直就是……就是在逆天而行啊!” “可他偏偏就成了。” 李三爷苦涩一笑。 “不仅成了,还练到了能躲子弹的地步。” “二位前辈,这种人,哪怕翻遍了咱们武林的史书,也找不出第二个来啊。” 屏风后,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三位在北平武林跺跺脚乱颤的人物,此刻面面相覷,心中只有两个字。 怪物。 这陆诚,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过了良久。 刘社长才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心情。 他再次看向屏风外那个年轻的身影时,眼中的神色已经完全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欣赏,是拉拢。 那么现在,就是震惊,是看一种“未知生物”的敬畏。 “看来……咱们还是小瞧了他。” 刘社长嘆了口气。 “既然是这种从未有过的奇才,那寻常的法子肯定是不行了。” “难怪他看不上一般的根本图,非要借阅那幅最凶的《白虎衔尸图》。” “也只有那等凶物,才配得上这等逆天的肉身!” 三人重新回到座位。 这一次,刘社长对陆诚的態度,更加慎重,甚至带了一丝小心翼翼。 “陆老弟。” 刘社长坐下,神色复杂地看著陆诚。 “老哥我练了一辈子拳,今儿个算是开了眼了。” “既然你的路子跟我们都不一样,那是我们眼拙了。” “这幅画……” 刘社长站起身,走到內室的一个神龕前。 “这画,邪性。” “画里藏著的,是一头成了精的『彪』。那是吃人的恶煞。” “我练了三十年形意,也只敢在正午阳气最盛的时候,隔著三尺远,看上一眼。” “但既然你是这种情况,或许……这正是你的机缘。” “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若是看出了好歹,可別怪老哥没提醒你。” 陆诚笑了笑,站起身,走到神龕前。 “刘社长,你也说了,我是唱戏的。” “唱戏的,最不缺的就是这一口『心气』。” “不管是霸王,还是神猴,我都演过。” “我也想看看,到底是这画里的老虎凶,还是我心里的『猴子』野!” 这话说得,霸气侧漏。 刘社长和侯老爷子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这小子,是真不知道“怕”字怎么写啊! “好!” 刘社长也是个果断人。 “既然陆老弟有此胆魄,那我就做个顺水人情。” 说著,刘社长从神龕里取出一个紫檀木的长匣子。 匣子上贴著一道发黄的封条。 还没打开,一股子阴冷的寒意,就已经瀰漫开来。 屋里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好几度。 李三爷和霍子平站在后面,本能地打了个哆嗦,往后退了两步。 陆诚却往前一步。 他的双眼,瞬间变得深邃无比。 瞳孔深处,一道金线,悄然亮起。 【火眼金睛】,全开! “开!” 刘社长低喝一声,手指一挑,封条断裂。 捲轴缓缓展开。 “哗啦——” 仿佛有一阵来自长白山深处的风雪,扑面而来。 那不是画。 那是……地狱! 画卷展开的那一剎那。 整个內堂,仿佛瞬间被拉入了一个冰天雪地的世界。 没有多余的背景,只有一片惨白得让人绝望的雪原。 雪原之上。 一头通体雪白,唯有额头一抹猩红的巨兽,正缓缓回头。 它嘴里衔著一头刚被咬断了脖子、还在滴血的黑熊。 那黑熊的眼神里还残留著死前的极度惊恐。 但最可怕的,是那头“彪”的眼睛。 那不是野兽的眼睛。 那是一双冷漠,高傲,视万物如芻狗的……神的眼睛! 它就那么静静地盯著画外的人。 似是在说。 你,也是猎物。 “嘶——!” 站在后面的李三爷和霍子平,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大锤砸了一下,脸色瞬间煞白,连退数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冷汗如雨下! “好凶的畜生!!” 就连侯老爷子这样的老江湖,也是呼吸急促,不得不移开目光,不敢直视那双虎眼。 唯独陆诚。 他站在画前,一动不动。 他的瞳孔中,金光大盛。 【火眼金睛】不仅能看破虚妄,更能……直视本源! 在常人眼里,这是画,是煞气。 但在陆诚眼里,这是意! 是那位临死前的大宗师,將自己毕生的拳意。不甘,还有那面对天地极寒时的绝望与反抗,全部揉碎了,封印在了这双虎眼里。 “吼——!!!” 陆诚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那头白彪,活了! 它扔下嘴里的黑熊,从画卷中一跃而出,带著漫天的风雪和血腥气,张开血盆大口,直奔陆诚的灵魂扑来。 这是一场精神层面的廝杀! 若是陆诚心神失守,瞬间就会变成白痴。 但陆诚,没躲。 他在笑。 在那识海的深处,在那漫天风雪中。 一尊身披金甲,手持铁棒,桀驁不驯的身影,缓缓浮现。 那是他在《大闹天宫》里演出来的……齐天大圣! “孽畜。” “也敢在俺老孙面前逞凶?” 陆诚的心神,化作了那尊猴王。 面对扑来的白彪,他不退反进,手中的铁棒猛地擎起,对著那颗硕大的虎头,狠狠砸下! “给我……趴下!!” 这一棒,带著陆诚两世为人的执念。 带著他从底层爬起来的不屈。 带著他在广和楼枪挑滑车的霸气。 轰——!!! 识海中,风雪炸裂。 那头不可一世的白彪,竟然被这一棒子,硬生生地砸趴在了地上! 它哀鸣一声,原本凶戾的眼神,变成了畏惧,变成了……臣服。 紧接著。 它化作了一道纯白色的流光,瞬间钻进了陆诚的“意念”之中。 现实世界。 陆诚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闭上了眼。 两行清泪,顺著脸颊流了下来。 不是悲伤。 那是被那股子庞大的意念衝击,生理性的反应。 “陆、陆老弟?” 刘社长看著陆诚一动不动,心里头打鼓,正想伸手去拍。 突然。 陆诚睁开了眼。 唰! 屋里仿佛打了一道厉闪。 那双原本温润的眸子,此刻竟然变成了一竖一横! 隱隱约约间,眾人仿佛在他身后,看到了一头白色的猛虎虚影,正缓缓回头,冷漠地注视著人间。 那是……拳意! 实质化的拳意! “咔嚓!” 陆诚脚下的青砖,毫无徵兆地裂开了几道细纹。 那是他体內原本互相打架的明劲和暗劲,在这一刻,有了统帅,有了灵魂。 它们不再衝突,而是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化作了一股子既刚猛如雷,又阴柔如水的……暗劲! “呼……” 陆诚长出一口气。 这口气吐出,竟带著一股子淡淡的腥风,吹得桌上的茶水盪起层层涟漪。 他转过身,对著刘社长深深一揖。 “多谢刘兄成全。” “这幅画……” 陆诚看了一眼那幅画。 画还是那幅画,但那双虎眼里的神采,似乎黯淡了几分。 那是被陆诚“吸”走了。 “这画里的真意,已被我取走一半。” “日后,它不再是凶物,只要稍有定力之人,皆可观摩。” 刘社长听得目瞪口呆。 吸走了? 把几百年的传承给吸走了? 这特么是什么怪物?! 但他毕竟是一社之长,很快反应过来。 画虽然神韵淡了,但却变成了可以传承的宝物,这对武术社来说,反而是件好事。 “好!好!好!” 刘社长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得手都在抖。 “陆老弟果然是天纵奇才。”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侯老爷子,此刻也是彻底服了。 他站起身,对著陆诚抱拳,语气里再也没了之前的轻视。 第六十五章 虎臥心头,戏里藏神 出了四民武术社的大门,天色已经擦黑了。 北平城的冬夜来得早,胡同口卖“心里美”萝卜的小贩早早收了摊,只有那卖硬面餑餑的老头还在敲著梆子,“篤篤篤”的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传出老远。 刘社长和侯老爷子一直送到大门口,那眼神,跟送尊活菩萨似的。 这次算是稳了,別说来潜龙榜了,就是来武师榜也是送啊! 霍子平更是腰弯得成了大虾米,大气都不敢喘。 陆诚也没摆谱,只是挥了挥衣袖,那一袭月白长衫在寒风里猎猎作响。 走在回前门大街的路上,陆诚走得很慢。 每一步落下,脚底下的青石板似乎都微微一震,若是细看,便能发现他那千层底的布鞋,落地无声,那是劲力內敛到了极致的表现。 “呼……” 陆诚轻轻吐出一口白气。 那白气没散,反而在身前凝成了一个小小的旋涡,久久才化开。 他的脑子里,现在还是那幅【白虎衔尸图】。 那头白彪虽然被他的“心猿”给一棒子打服了,化作了拳意融入了神魂,但这玩意儿毕竟是凶物,是几百年的煞气凝结。 此刻,陆诚只觉得心口窝那块,热乎乎的,像是揣了个小火炉。 那一刚一柔两股劲力,在那头“白虎真意”的统领下,正在进行著一种奇妙的融合。 就像是……水火既济。 “暗劲……”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陆诚抬起手,看著自个儿那白净修长的手掌。 心念一动。 “嗡。” 手掌上的皮肤瞬间紧绷,汗毛孔如同关闭的城门,死死锁住了体內的热量。手掌边缘,隱隱泛起一层铁光。 若是此刻这只手拍在人身上,外表看不出伤,里头的五臟六腑,瞬间就得被震成浆糊。 这就是阴毒的暗劲。 也是杀人不眨眼的手段。 “但这股子杀气太重了。” 陆诚微微皱眉。 刚得的神意,带著那头白彪的野性,让他看路边的一条野狗,都有一种想一巴掌拍死它的衝动。 这不行。 人不能被拳练了,得人练拳。 “得找个法子,把这股子凶性给磨平了,化进戏里去。” 陆诚想著,脚步加快了几分。 …… 回到陆宅,正是掌灯时分。 刚一进后院,一股子浓郁的饭香味儿扑面而来。 那大铜锅还没撤,里头燉著的一锅大骨头汤正咕嘟咕嘟冒泡,奶白色的汤汁翻滚,那是给这帮练武的孩子们当夜宵的。 “嘿!哈!” 练武场上,几个半大小子还在那较劲。 陆锋这狼崽子,伤还没好利索,腰上缠著厚厚的绷带,却依旧站在那棵被他撞断了麻绳的老槐树下,练著“定步劈拳”。 一下,两下。 虽然动作慢,但那眼神,亮得嚇人。 顺子在旁边盯著,手里拿著把戒尺,那是替师父行道。 “师父回来啦。” 眼尖的小豆子第一个看见了陆诚,跟个猴子似的从梅花桩上跳下来。 眾人齐刷刷地停手,站直了身子,大声喊道: “师父!” 这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那是这段日子大肉大药餵出来的底气。 陆诚看著这一张张稚嫩却坚毅的脸,心里的那股子躁动的杀意,莫名地就被这人间烟火气给压下去了几分。 “嗯。” 陆诚点点头,走到陆锋面前。 这小子一身的汗,绷带都渗出血了。 “谁让你练这么狠的?”陆诚板著脸。 “爷,我不疼。” 陆锋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著股子傻气,也带著股子成了“角儿”后的自信。 “今儿个感觉浑身是劲儿,不练出去睡不著。” 陆诚伸出手,搭在陆锋的肩膀上。 【火眼金睛】微动。 他看见这小子体內的骨骼,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生长、癒合。那【洗髓丹】和【虎骨龙髓汤】的药力,已经彻底渗进了他的骨髓里。 这身子骨,算是立住了。 “劲儿大没处使是吧?” 陆诚收回手,嘴角露出一抹玩味。 “行,那今晚给你们加一课。” “加课?” 几个孩子眼睛都亮了。 师父的课,那是金不换的宝贝,虽然累,但真长本事啊! “今儿个不教拳,不教枪。” 陆诚走到兵器架旁,却没有拿兵器。 他转过身,看著这漫天的星斗,声音变得悠远。 “教你们……怎么『养神』,怎么练这双招子。” “养神?”顺子挠挠头,“师父,那是啥?睡觉吗?” “算是,也不是。” 陆诚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语气变得严肃。 “梨园行里有句话,叫『一身之戏在於脸,一脸之戏在於眼』。咱们练武的讲究『眼观六路』,但在戏台上,这叫『神光外放』。” 他扫视了一圈这群半大小子,接著说道。 “你们现在的眼神,那是生瓜蛋子,是直勾勾的死光。看著凶,实则散。” “真正的角儿,真正的宗师,那眼神得是『如炬』,得是『深潭』。” 陆诚说著,身形微微一沉,摆了个极不显眼,却又极见功底的“起霸”架势。 “看好了。这叫『露白』,也叫『定神』。” 这一瞬间,陆诚並没有大吼大叫。 他只是微微抬起下巴,仿佛手里正捋著那並不存在的“黑三綹”大髯口。 猛然间,他双目圆睁。 不是那种咋咋呼呼的瞪眼,而是眼眶撑开,瞳孔却瞬间收缩如针,眼白大盛。 那不仅仅是眼睛,那是配合著那一瞬间提顶,吊襠,含胸,拔背,整个人精气神瞬间炸开的……“亮相”! 轰! 在顺子、陆锋他们的眼里,眼前的师父突然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涂著黑白油彩,背插四面靠旗、威风凛凛的西楚霸王。 那双眼睛里藏著的,是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 那种压迫感,不仅仅是杀气,更是一种让观眾忍不住要叫“好”,让敌人忍不住要胆寒的“场气”。 “噗通。” 胆子最小的小豆子直接坐地上了。 陆锋手里的大刀“噹啷”落地,冷汗瞬间湿透了脊背。 一秒。两秒。 陆诚眼帘低垂,收了“意”,散了那股子骇人的“工架”,又变回了那个温润如玉的教书先生。 第六十六章 胭脂扣 “这就是『神』,戏里叫『千金白』,意思是这一眼,值千金。” 陆诚看著惊魂未定的徒弟们,淡淡说道。 “戏台上,为什么有的名角儿一出场,只一个『碰头彩』就能把房顶掀翻?” “有的龙套喊破嗓子也没人理?” “差的不是嗓门,是这双眼睛能不能『掛味儿』,能不能『抓人』。” “把这股子神练出来,哪怕你手里没刀,你的目光就是刀,就是枪,能把人的魂儿给勾出来,再剁碎了。” “从今儿起,每天早晚,点一根香,盯著那香头看。香头灭了眼不酸,香头动了眼不乱。” “什么时候能把自个儿在镜子里看怕了,这『角儿』的底子,就算成了。” “是!” 几个孩子从地上爬起来,虽然腿还软,但眼里的光却更盛了。 就在陆诚刚让孩子们散去,准备回屋的时候。 大门口,一阵汽车的剎车声响起。 紧接著,那个熟悉的,带著墨镜的赵管事,一脸諂媚地跑了进来,手里还捧著个锦盒。 “陆爷,陆爷大喜啊。” 赵管事气喘吁吁地跑到陆诚面前,將锦盒高高举过头顶。 “这是大帅从西山打猎回来,听说您那一枪挑了张啸林,龙顏大悦!” “特意赏下来的,两千块大洋的匯票,外加这盒长白山的鹿茸。” 陆诚接过锦盒,隨手递给了一旁的顺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替我谢过大帅。”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赵管事並没有走的意思,反而往陆诚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那语气里透著一股子男人都懂的曖昧,还有一丝焦急。 “陆爷,除了大帅的赏……听雨轩的那位,也在等著您呢。” “四姨太?” 陆诚眉头微皱。 “是啊!” 赵管事擦了把汗,神色有些古怪。 “四姨太说了,上次那出戏没听够。今儿个大帅在前厅宴请同僚,顾不上后院。” “她特意……特意沐浴更衣,备下了好酒,说是要跟您再討教討教那『霸王』的枪法。” “车就在门口,除了司机没外人,直接拉您进內宅,神不知鬼已觉。” 陆诚闻言,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透过赵管事的墨镜,仿佛看见了大帅府那个暖阁里,那只正在发情的“胭脂虎”。 …… 与此同时。 马大帅府,听雨轩。 屋里的地龙烧得比往日还要旺,热得让人心头髮燥。 厚重的丝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將外面的寒风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暖阁里光线昏黄,那盏琉璃宫灯里燃著在此刻显得格外甜腻的龙涎香,烟气裊裊。 暖阁正中,摆著一张巨大的铜镜。 姚红坐在镜前,手里摇著一杯殷红的葡萄酒,眼神却始终没离开镜中的自己。 她刚洗过澡,微湿的长髮隨意地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贴在修长的脖颈上。 她没有穿平日里那些繁复的旗袍,只裹了一件酒红色的真丝睡袍。 那带子系得极松,领口微微敞著,隨著呼吸起伏,锁骨处的阴影若隱若现,在那昏黄的灯光下,淌著一层细腻如瓷的光泽。 这副模样,少了平日里的泼辣,多了一种慵懒入骨的风情。 “嗯……” 姚红有些难耐地抿了一口酒,红唇上沾了酒液,显得愈发娇艷。 自从那天看了陆诚那一场《霸王別姬》,她就像是著了魔。 那个男人的身影,那个霸道至极的眼神,甚至是他身上那股子强烈的,如同烈日般的阳刚之气,每晚都会钻进她的梦里,搅得她心神不寧。 这大帅府里的金丝雀当久了,她看惯了那些卑躬屈膝的软骨头。 她想要那头猛虎。 想要那个能把她这颗在权欲里飘摇的心,死死按住的男人。 “怎的还不来……” 姚红放下酒杯,指尖在光滑的镜面上划过,发出一声刺响。 她特意支开了大帅,特意卸下了防备,就像是一壶温好的酒,等著人来揭盖。 她在等那个男人推开门。 等那个真正懂戏,也懂“霸王”的人,来破这听雨轩的局。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姚红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急忙调整了一下坐姿,侧身对著门口,让灯光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身段的起伏,眼神瞬间变得如丝般缠绵。 “陆老板,你可算……” 帘子掀开。 进来的却是那个赵管事,孤身一人,满头大汗。 姚红嘴角的笑意瞬间凝固,眼底流转的光彩像是被一盆冰水浇灭,紧接著化作了错愕,和某种难以置信的恼怒。 “人呢?!” 她抓起梳妆檯上的玉石梳子,狠狠地砸了过去。 赵管事嚇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也不敢躲,任由那梳子砸在脑门上,砸出一个大包。 “四、四姨太息怒!” “陆、陆老板他说……” “他说什么?!”姚红的声音陡然尖锐,胸口剧烈起伏,那睡袍的领口隨之微颤。 “他说……练武之人,讲究固本培元。” “还说……今儿个累了,要歇著。” “这大帅府的门槛太高,他一个唱戏的,跨、跨不过来……” “放屁!!” 姚红猛地站起身,手臂一挥,將梳妆檯上的瓶瓶罐罐尽数扫落在地。 “哗啦”一声脆响,脂粉香水洒了一地,浓郁的香味瞬间在屋子里炸开,刺鼻而狼狈。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脸上那精致的妆容此刻显得有些狰狞。 “不近女色?累了?” “这是藉口,这是在打我的脸!” “我姚红都这样了……都这样折节下交了,他竟然连看都不来看一眼?” 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感和挫败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她看著镜子里那个衣衫不整、满脸怒容的自己,突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悲。 她是这大帅府里呼风唤雨的四姨太,是把男人玩弄於股掌之间的胭脂虎。 可在这个男人面前,她所有的筹码,似乎都成了笑话。 “好……好你个陆诚。” 姚红颓然坐回椅子上,眼里的怒火慢慢沉淀,变成了一种更加幽深的怨,还有一种……更加刻骨的征服欲。 “你是真佛,你是柳下惠。” “行。” “我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这北平城的肉,你不想吃,有的是人逼著你吃!” …… 陆宅。 送走了赵管事,陆诚站在院子里,被那冷风一吹,心头的燥意散了不少。 他知道自己拒绝了什么。 那不仅仅是一个女人的温存,更是这北平城里的一条捷径。 若是刚才上了车,今晚便是软玉温香,明日便是平步青云。 但那一步迈出去,他的心也就乱了。 心乱了,拳也就散了。 那刚领悟的“白虎真意”,若是被脂粉气给泡软了,那就真的成了病猫。 “咳……” 陆诚长出一口气,转身回了书房。 第六十七章 换了风向? 接下来的几日,北平城难得地消停了。 天公作美,倒春寒的劲儿稍微缓了缓,前门大街的柳树梢头,隱隱冒出了点绿意。 陆宅的大门紧闭谢客,只留侧门进出採买。 没了江湖上的打打杀杀,这日子便慢了下来,透出一股子梨园行里特有的规矩和烟火气。 每日天不亮,约莫四更天,前门楼子上的鸽哨声刚响,后院里就有了动静。 “吊嗓子!” 周大奎披著棉袄,手里拿著板子,站在墙根底下。 顺子、小豆子,还有那几个新收的小徒弟,一字排开,对著空旷的院墙,哈著白气,啊——啊——地喊著。 这叫“喊嗓”,要把胸腔里的那口浊气喊出去,把丹田气提上来。 陆诚坐在廊下的藤椅上,膝盖上盖著那件黑貂绒的马褂,手里捧著一壶釅茶,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是在“听”。 有了【虎豹雷音】和【暗劲】的底子,他的耳朵比常人灵敏百倍。 “小豆子,你的气散了,別光用嗓子眼使劲,用肚子,想想著肚脐眼下面有个风箱!”陆诚眼皮都没抬,淡淡说了一句。 小豆子嚇了一吐舌头,赶紧沉腰坐胯,那声音立马浑厚了几分。 练完嗓子,就是早饭。 陆家的早饭桌上,如今是丰盛得很。 除了练武必须要的大鱼大肉,陆老根还特意让人去胡同口买了正宗的“豆汁儿”和“焦圈”。 那灰绿色的豆汁儿,冒著热气,一股子酸餿味儿直衝脑门。 除了陆老根和陆诚这俩老北平喝得津津有味,陆锋那帮孩子一个个捏著鼻子,跟喝药似的。 “都给我喝了。” 陆诚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的咸菜丝。 “这豆汁儿虽然味儿冲,但是清火、养胃。你们天天大鱼大肉的,火气太旺,不喝这个压一压,早晚得流鼻血。” 陆锋苦著脸,端起碗,那表情比上台跟人拼命还视死如归,一仰脖,“咕咚”灌了下去,然后赶紧塞个焦圈压惊。 看著这一桌子半大小子狼吞虎咽,陆诚眼里的笑意温润。 这就是日子。 是他拿命拼回来的安稳。 吃过饭,便是练功。 但这两天,陆诚没教他们怎么打人,也没练怎么杀人。 他让人在院子里立了几根梅花桩,又在桩子上放了几个装满水的大瓷碗。 “今儿个不练別的,练『轻』。” 陆诚脱了长衫,换了一身利索的练功服,脚下蹬著薄底快靴。 他轻轻一跃,上了梅花桩。 在那碗口粗的木桩上,他走得如履平地,甚至在经过那装满水的瓷碗时,脚尖轻轻一点碗沿,人就过去了。 水面连个波纹都没起。 “武生,不仅要有杀气,更要有贵气。” 陆诚站在桩子上,身形挺拔如松,声音清朗。 “咱们是唱戏的,身上不能总带著一股子血腥味儿。” “要把这身功夫化在身段里,化在举手投足间。” “什么时候你们能在这桩子上跑一圈,碗里的水不洒一滴,那才算是把劲力练到了骨髓里,做到收放自如。” 陆锋这狼崽子最是不服输,第一个跳上去。 结果没走两步,“哗啦”一声,一脚踩翻了瓷碗,水泼了一地,人也差点摔个狗吃屎。 “笨!” 陆诚没骂,反倒是阿炳在旁边嘿嘿笑了一声。 阿炳如今眼睛能看见个影儿了,心情大好,正坐在旁边拉胡琴。 “陆爷说得对,这叫『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你们这帮小子,心太野,得收收。” “来,听我的琴音走步。” 阿炳手里的弓子一拉,不再是那种金戈铁马的杀伐之音,而是一曲悠扬婉转的《小开门》。 琴声如流水,在这初春的院落里流淌。 陆诚听著这琴声,看著孩子们在桩子上笨拙却努力的身影,心头那股子因为融合了“白虎真意”而有些躁动的杀意,慢慢平復了下来。 刚柔並济。 这不仅是拳理,也是活法。 若是整日里绷著那根杀人的弦,早晚得断。 只有像现在这样,在这充满了烟火气的日子里,把那股子“神”慢慢养著,藏著。 …… 晌午时分,阳光正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陆诚回了书房,铺开宣纸,研好了墨。 他需要静。 需要通过写字,把这几日领悟到的东西,一点点沉淀下来。 次日晌午。 陆诚正在书房里临帖。 他写的是顏真卿的《多宝塔碑》,讲究个中正平和,藏锋於內。 这也是李三爷给的建议,说是练书法能养气,能磨一磨他那股子太盛的锋芒。 但这几日,陆诚这字,练得却並不清净。 桌角上,压著几份顺子刚从街面上买回来的《顺天时报》和《京报》。 头版头条,不再是前阵子热炒的“陆宗师拳镇奉天”,而是换了风向。 那標题黑粗黑粗的,看著扎眼。 《北平梨园,岂容野蛮生长?》、《论国术与戏曲之分界:莫让舞台变擂台!》。 文章里虽然没指名道姓,但字里行间都在影射最近的几场风波,说是有些“武夫”坏了梨园行的规矩,把高雅的艺术变成了血淋淋的斗殴,是“文明之倒退”,是“义和团余孽之復辟”。 “山雨欲来啊。” 陆诚搁下笔,看著窗外那阴沉沉的天。 他心里清楚,广和楼那一枪,虽然震住了江湖草莽,但也惊著了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洋派绅士和官老爷们。 这帮人,既怕乱,又爱面子。 他们需要陆诚这把刀去杀人,但杀完人溅了一身血,他们又嫌这刀太脏,不够“体面”。 这时候,若是南边来了一股子带著脂粉香的“文明风”,那自然是一拍即合。 午后,阳光有些慵懒。 陆诚正在后院指点陆锋刀法,顺子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脸色有些不对劲。 “师父,外头来了辆车,看著……像是军车。” “军车?” 陆诚收刀而立,眉头微蹙,“马大帅的人?” “不像。”顺子摇摇头,“看著那车牌和兵服,像是……丰臺大营那边的。” 丰臺大营。 那可是张师长的地盘。也就是那位一心想置陆诚於死地的白凤的男人。 陆诚眼中金光一闪,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请进来。” 第六十八章 忍一时,是为了杀个痛快! 一辆美式的吉普车,极其囂张地横在了陆宅的大门口,车屁股后面突突冒著的黑烟,把门口那两尊石狮子都给燻黑了半边。 车上跳下来一个穿著笔挺呢子军装的副官,戴著白手套,腰里別著白朗寧,但这人不是马大帅府的,看那肩章和那股子更加蛮横的做派,是奉系张师长那边的人。 正厅里。 茶是好茶,雨前龙井,但这喝茶的气氛,却是冷得掉冰碴子。 陆诚坐在主位,手里把玩著两颗铁核桃,眼皮都没抬一下。 对面坐著的副官姓王,长了一双笑面虎的眼睛,手里拿著一份烫金的大红请帖,正用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敲著桌面。 “陆老板,咱们师长可是真心实意。” 王副官笑眯眯地开口了,那声音里透著股子高高在上的施捨味儿。 “听说您在广和楼露了手绝活,五步之內躲洋枪?嘖嘖,这可是神技啊。咱们师长爱才,说了,只要您肯点头,去咱们警卫团当个总教头,这待遇嘛……” 王副官伸出五根手指头,晃了晃。 “比马林元那个土匪出身的,翻五倍!” “而且,这北平城的地面上,不管是黑道白道,哪怕是日本人,见了您这身皮,都得绕道走。” 陆诚手中的核桃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眸子里金光隱隱,像是看著一个小丑。 张师长? 那个纵容自己姨太太白凤,在《挑滑车》那场戏里由於滑车灌铅差点把他砸成肉泥的张师长? 这帮军阀,还真是记吃不记打。 或者说,在他们眼里,戏子就是个玩意儿,前脚想弄死你,后脚看你有用了,扔块骨头就想让你摇尾巴。 “王副官。” 陆诚嘴角露出一抹冷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儿个天气不错。 “回去告诉张师长。” “我陆诚这人,胃口不好,这软饭硬吃的事儿,我干不来。” “再说了……” 陆诚身子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煞气逼了过去。 “当初白姨太太送的那几辆『铁滑车』,这情分,陆某可是一直记在心里,不敢忘,也不能忘。” “怎么?这才过了几天,张师长就觉得这笔帐,能一笔勾销了?” 王副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没想到这姓陆的这么不识抬举,更没想到他敢当面提白凤那档子事。 “陆老板,做人得往前看。” 王副官收起了笑脸,眼神变得阴鷙,手指也不敲桌子了,而是若有若无地搭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这北平的天,那是说变就变。” “马大帅现在看著是风光,但那是秋后的蚂蚱,蹦躂不了几天了。” “直奉大战在即,这北平城早晚是我们奉系的天下。到时候,马林元自个儿都泥菩萨过江,他还能保得住你?” 这也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也是泄露天机。 看来这北边的局势,比陆诚想的还要紧。 “那是国家大事,我一个唱戏的管不著。” 陆诚端起茶杯,那是端茶送客的意思。 “我只知道,这庆云班的茶,不招待恶客。” 顺子和陆锋早就站在两边了,这会儿听见师父发话,立马往前一步,横眉冷对。 尤其是陆锋,这狼崽子虽然伤刚好,但那股子从广和楼杀出来的戾气,让王副官都心里一突。 王副官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冷冷地看著陆诚。 “好,好一个有骨气的陆宗师。” “不过,我有句话得提醒提醒你。” 王副官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头露出一个森然的笑。 “宗师,能躲子弹,那是本事。” “可你能躲一颗,能躲十颗吗?” “你能躲一把枪,能躲得过几挺马克沁重机枪的扫射吗?” “再退一步说……” 王副官的目光扫过院子里正在练功的小豆子,还有正在廊下晒太阳的陆老根。 “你有神功护体,你这宅子里的一家老小,也有神功护体吗?” “陆老板,別把路走绝了。咱们张师长想要的人,还没有得不到的。得不到……那就毁了。” 说完这句话,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寂静。 顺子和陆锋早就红了眼,只要师父一声令下,他们就能把这人撕碎。 王副官显然也察觉到自己失言,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气势上绝不能输。这种场面他见得太多,一旦露了怯,今日便只有死路一条。 他死死盯著陆诚,冷汗顺著鬢角流进领口,湿腻腻的难受。 他在赌,赌陆诚不敢现在就彻底撕破脸,赌陆诚还顾忌著这一家老小。 一秒,两秒,三秒。 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王副官以为自己今天要横尸当场的时候,陆诚眼中的金光渐渐隱去,那股令人窒息的煞气也隨之消散。 “送客。” 陆诚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端起了茶杯。 王副官愣了一下,隨即狂喜涌上心头。 不敢杀我! 他果然不敢现在就动手!他怕了! 那一瞬间,王副官仿佛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腿肚子还在转筋,但他强撑著整理了一下衣领,想要努力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態,可那苍白的脸色和慌乱的脚步却出卖了他。 “哼……陆老板是个聪明人,希望能一直聪明下去。” 王副官丟下这句场面话,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出了正厅。 直到坐上吉普车,听著发动机轰鸣的声音,王副官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就湿透了,握著车门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开车!快开车!”他气急败坏地吼道,只想赶紧远离那个可怕的男人。 …… 正厅內。 吉普车轰鸣而去,留下一院子的尾气。 陆诚手里的铁核桃,“咔嚓”一声,化为齏粉。 那粉末顺著指缝流下,陆诚的脸色,比刚才面对王副官时还要阴沉十倍。 如果刚才不是他强行压住杀意,那个王副官早就变成了一具尸体。 但他不能。 杀一个副官容易,像捏死一只蚂蚁。 但现在杀了人,就是给了张师长立刻调兵围剿的藉口。现在的庆云班,现在的自己,还没准备好。 不是不敢杀,是时机未到。 “忍一时,是为了杀个痛快。” 陆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將胸中翻涌的戾气尽数压下。 再睁眼时,他眼底的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凝成了冰。 “既然你们不讲规矩,那就別怪我不讲武德了。” 张师长不比马大帅。 马大帅那是草莽出身,讲究个江湖义气。 张师长那是正规军校出来的,阴狠毒辣,讲究的是斩草除根。 这次拒绝了招揽,那就是彻底撕破了脸。 况且,王副官的话虽然难听,但是实话。 他是入了暗劲,是有【火眼金睛】,单打独斗他不怕谁。 但若是张师长真的发了狠,派兵围剿,或者搞暗杀,他陆诚或许能跑,但这庆云班的一大家子,就得遭殃。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要想破局,就得主动出击! “白凤,张师长……” 陆诚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大帅府那种深宅大院的布局,还有那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森严守卫。 他现在的功夫,硬闯虽然能杀进去,但很难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尤其是那种高墙深院,若是没有绝顶的轻功,一旦被发现,那就是被乱枪打死的下场。 他缺一样东西。 身法! 也就是武林中传说的“轻功”。 陆诚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 他的步法很稳,落地无声,那是暗劲控制入微的表现。 但这只是“轻”,不是“快”,也不是“诡”。 他现在的本事,是硬桥硬马的阵地战无敌。 但要在高墙大院、枪林弹雨中如鬼魅般穿行,如壁虎游墙,如燕子抄水…… 他还差了点火候。 “看来,得找个法子,把这『身法』给补上。” 陆诚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堆还没来得及整理的戏本子上。 系统给的奖励,是根据演的戏来的。 要想获得顶级的身法,就得演一出……以身法见长的戏! 陆诚走过去,翻动著那些发黄的剧本。 《三侠五义》?白玉堂倒是身法好,但那戏侧重刀剑。 《燕青打擂》?那是拳脚。 突然。 陆诚的手指,停在了一本薄薄的摺子上。 封面上写著四个字……【时迁盗甲】! 第六十九章 缩骨功 时迁。 鼓上蚤时迁。 梁山泊第一百零七条好汉,虽排位不高,但那一身轻功绝技,却是天下无双。 “就是它了。” 陆诚拿起剧本,眼中精光闪烁。 “班主!” 陆诚一声低喝。 周大奎还没从刚才王副官的威胁中缓过神来,哆哆嗦嗦地跑了进来。 “诚子,咋、咋了?咱们是不是得跑路了?” “跑?” 陆诚站起身,脊樑挺得笔直,如同一桿刺破苍穹的长枪。 “咱们不跑。” “咱们唱戏!” “去,给德云茶园递话,过几天把场子给我腾出来。” “我要演新戏。” 周大奎一愣:“演啥?还是《挑滑车》?” “不。” 陆诚摇摇头。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要演……《时迁盗甲》。” “鼓上蚤,时迁!” 《时迁盗甲》。 这是一出极其考验功夫的“武丑”戏,甚至可以说是特技戏。 讲的是梁山好汉时迁,为了破连环马,潜入金枪手徐寧的府邸,盗取雁翎金甲的故事。 这戏,难就难在一个“轻”字,一个“灵”字。 演员要在高空中,在只有巴掌宽的横樑上,翻转腾挪,还要做出吞火、倒掛等高难度动作,得把那种“梁上君子”的鬼魅劲儿演活了。 以往演这齣戏的,那都是身形瘦小的丑角。 陆诚一个大武生,身高一米八几,身形魁梧,演这个? 这叫“反串”,也就是行话里的“大武生演开口跳”,难度翻倍! 消息一出,整个四九城再次轰动。 “听说了吗?陆宗师又要演新戏了!” “这次演啥?关公?还是赵云?” “都不是!演时迁!演那个偷鸡摸狗的鼓上蚤!” “我的天,陆老板那么大个子,演时迁?那不得把房梁踩塌了?” “你懂个屁!人家那是宗师,那是举重若轻!走走走,赶紧抢票去!” …… 前门大街,陆宅后院。 这几日,院子里多了一样稀罕物。 那是一个用铁条焊死的大笼子,只有巴掌大的缝隙。 陆诚穿著一身紧身的夜行衣,正站在笼子前,眉头紧锁。 他在练《时迁盗甲》里的“缩身法”。 这齣戏,讲究的是个“一旦钻进钱眼里,身子便比耗子轻”。时迁要钻进那守备森严的徐寧府,那就得能钻狗洞,能走烟囱。 陆诚现在的功夫,那是暗劲初生。一身的筋骨皮肉,练得跟钢板一样硬。 硬,他谁都不怕。 可这“软”,却成了拦路虎。 “呼……” 陆诚深吸一口气,试图將肩膀向內收缩,想要钻过那个只有孩童脑袋大小的铁圈。 “咔咔!” 骨头髮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卡住了。 那一身坚硬如铁的“横练”肌肉,此刻反而成了累赘。那宽阔的背阔肌和坚硬的肩胛骨,死死地卡在铁圈上,进退不得。 “不行。” 陆诚无奈地退了出来,有些气闷。 “刚不可久,柔不可守。我这身功夫,杀伐太重,刚猛有余,柔韧不足。” “若是强行去缩,非得把这身好不容易练出来的『整劲』给练散了不可。” 他现在的感觉,就像是一个拿著大锤的壮汉,非要去绣花。 有力气使不出。 “师父,您歇歇吧。” 顺子端著茶过来,看著师父那被铁圈磨红的肩膀,心疼道: “这《时迁盗甲》本来就是武丑的戏,那些武丑都是从小练童子功,还要拿醋泡软了骨头才练出来的。您这大武生的架子,演这个確实是难为人。” “难为人?” 陆诚接过茶,灌了一口,眼神却越发锐利。 “这世上就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既然练不出来,那就是法子不对。” “走,顺子。” 陆诚把茶碗一放,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 “带上钱,咱们去天桥。” “去那?”顺子一愣。 “天桥那是藏龙臥虎的地界儿,三教九流匯聚。我就不信,这偌大的北平城,找不出个懂『缩骨』的高人!” …… 天桥。 这里是老bj最喧囂,也是最真实的地方。 杂耍的、说书的、卖大补丸的、拉洋片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杂著汗味、尘土味和各种小吃的香气。 陆诚带著顺子,在人群里穿梭。 他开启了【火眼金睛】,目光不看热闹,只看“门道”。 “那个耍大刀的不行,腰眼是死的。” “那个顶缸的还凑合,但那是死力气。” 一路走,一路摇头。 直到两人走到天桥最北边的一个偏僻角落。 那里围著一圈人,但没人叫好,反而发出一阵阵带著惊恐和猎奇的低呼声。 一股子浓烈的劣质药酒味,从人群缝隙里飘了出来。 “去看看。” 陆诚心中一动,分开人群走了进去。 只见场子中央,铺著一张破烂的草蓆。 蓆子上放著一个只有二尺见方的小木箱子,上面还带著把生锈的铁锁。 一个乾瘦得像个老猴子似的老头,正蹲在箱子旁边。 这老头看著得有六十往上了,头髮花白,乱糟糟地盘在头顶。身上穿著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蓝褂子,裤腿卷著,露出两根瘦骨嶙峋,全是黑筋的小腿。 他手里拿著个破锣,“当”地敲了一下。 声音沙哑,透著股子沧桑的江湖气: “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 “老汉索七,没別的本事,就练了这一身『贱骨头』。” “今儿个给各位爷演一出『童子拜观音』,也就是咱们行话里的『入得瓮中』。” “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若是老汉我不小心死在这箱子里,也请各位爷行行好,赏口薄皮棺材。” 说完,老索头拿起旁边的一碗黄酒,含了一口,“噗”地喷在自己身上。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陆诚瞳孔猛缩的动作。 只见这老头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一拍自己的天灵盖。 “咔嚓!咔嚓!”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爆响,从他那瘦小的身体里传了出来。 就像是……全身的骨头架子,在这一瞬间,散了! 他的肩膀瞬间塌陷,原本还算正常的胸廓,竟然像被放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 紧接著,是胯骨,大腿…… 整个人,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缩小了整整一圈! 变成了一团软绵绵、奇形怪状的“肉球”。 “这……这是把关节都卸了?!” 顺子嚇得脸都白了,捂著嘴差点吐出来。 陆诚却是眼睛大亮,眼底金光流转。 在【火眼金睛】的注视下,他看清了门道。 这老头並不是真的把骨头敲碎了,而是通过一种极其诡异的呼吸法和肌肉控制,主动將全身的大关节,肩关节,髖关节,甚至是肋骨的连接处,强行“错位”! 脱臼! 全身脱臼! 这得多大的毅力,多惨烈的苦功,才能练成这种不把自个儿当人的功夫? 第七十章 图你这身『贱骨头』 “嘿!” 老索头变成肉球后,身子一扭,就像是一条没了骨头的蛇,顺著那个只有二尺见方的小木箱口,一点点地“流”了进去。 先是脚,再是身子,最后是头。 那个箱子太小了,正常人哪怕是个孩子都很难蜷进去。 但他进去了。 “咔噠。” 箱盖盖上,锁上了。 全场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那箱子里才传来一声闷闷的敲击声。 “当!当!当!” “好!!!” 围观的閒汉们这才回过神来,疯狂叫好,铜板雨点般扔在草蓆上。 陆诚没有扔钱。 他静静地看著那个箱子,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这就是缩骨功。” “不是那种戏法,是实打实的易筋锻骨!” “这老头的呼吸法……有点意思。” 陆诚注意到,老索头在“缩身”的一瞬间,那种呼吸频率,极其短促而剧烈,似乎是在瞬间排空肺部的空气,让胸腔塌陷。 这跟他的【钓蟾劲】正好相反。 钓蟾劲是吞气,是膨胀,是爆发。 而这缩骨功,是吐气,是收敛,是极致的“空”。 一阴一阳。 若是能把这门功夫学到手,配合自己的钓蟾劲…… 陆诚的心臟猛烈跳动起来。 那他的身体,將真正达到“刚柔並济,大小如意”的境界!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箱子打开。 老索头浑身大汗淋漓,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脸色惨白,大口喘著粗气,从箱子里爬了出来。 “咔吧!咔吧!” 他每动一下,身体就发出一声脆响,那是关节復位的声音。 等到他重新站直了身子,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突然。 “咳咳咳!!” 老索头剧烈地咳嗽起来,捂著嘴的手指缝里,渗出了黑红色的血。 这是伤了肺经。 常年强行压缩胸腔,肺叶早就受损了。 “唉,真是拿命换钱啊。” 周围的看客见没热闹看了,纷纷散去,只留下地上一堆可怜的铜板。 老索头蹲在地上,也不去捡钱,只是痛苦地捂著胸口,那种窒息般的疼痛让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扭曲成一团。 就在这时。 一只修长,乾净,带著温热气息的手,贴在了他的后心上。 “咕——呱——” 一声低沉的蛙鸣,在他耳边响起。 紧接著,一股浑厚,温热,充满了生机的气流,顺著那只手,源源不断地涌入他那千疮百孔的肺腑。 “呼……”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数九寒天里,被人灌了一碗热薑汤。 老索头只觉得胸口那种像被铁箍勒住的窒息感,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通透! “谁?!” 老索头毕竟是跑江湖的,警觉性极高。 他猛地一缩肩膀,那一瞬间,他的肩膀竟然像泥鰍一样滑开了,反手就要去扣陆诚的脉门。 那是“分筋错骨手”的底子! “老人家,別动手,我是来送药的。” 陆诚手腕微微一抖。 也没见怎么用力,一股子柔和的“粘劲”就把老索头的手给化开了,顺势还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老索头心头大骇。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一搭手,他就知道遇到高人了。 而且是那种內功深不可测,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他的大宗师! 他抬起头,那一双浑浊却精明的老眼,警惕地打量著陆诚。 只见眼前站著个年轻人,月白长衫,气度不凡,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这位爷……您这是?” 老索头退后半步,拱了拱手,那是江湖礼节。 “我是卖艺的,若是刚才那出戏碍了您的眼,老汉这就走。” “不碍眼。” 陆诚摇摇头,指了指地上的铜板。 “顺子,把钱给老人家收起来。” 顺子赶紧蹲下,手脚麻利地把铜板捡起来,还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十块大洋的银票,一併塞进了老索头的钱袋子里。 “这……” 老索头愣住了,看著那张银票,喉结滚动了一下。 十块大洋。 够他买好几罈子上好的药酒,够他那病歪歪的身子骨苟延残喘好几个月了。 “无功不受禄。” 老索头咬了咬牙,把钱袋子攥紧了,却没往怀里揣,而是看著陆诚。 “这位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您这身手,这气度,不是来看猴戏的。” “您图我什么?” “图你这身『贱骨头』。” 陆诚笑了,笑得坦荡。 他说得直白,甚至有点难听。但在江湖上,这种直来直去反倒让人放心。 “我看上了你的缩骨功。” “我想学。” 老索头一听,脸色变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把钱袋子往地上一扔。 “爷,您说笑了。” “您这身板,那是练大架子的,是『人中龙凤』。” “我这缩骨功,那是『下九流』里的『乞丐艺』。” “那是为了活命,把自己练得人不人鬼不鬼,要把骨头缝都磨没了的贱术。” “您学这个?那是自降身价,也是……自寻死路。” 老索头指了指自己那佝僂的胸口。 “您看我这肺,就是练这玩意儿练废的。活不过今年冬至了。” “您要是想学,这钱我不要,您把命拿走都行。但这害人的玩意儿,我不教。” 这老头,虽然落魄,但心里还存著一点江湖人的良知。 他不也是不想教,是不敢教。 这缩骨功,练成了是奇技,练废了就是瘫子。 陆诚看著老索头,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 “若是……我能治好你的肺呢?” 陆诚淡淡开口。 老索头身子一震,猛地抬头,死死盯著陆诚。 “治……治肺?” “怎么治?我这是內伤,是几十年的积弊,药石无医啊!” “药石无医,但內功可医。” 陆诚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语调说道: “刚才那一手,感觉如何?” 老索头回想起刚才那股温热的气流,眼中闪过一丝渴望。 那是生的希望啊! “我有一门练臟腑的法门,叫【虎豹雷音】。” 陆诚拋出了诱饵。 “再加上我独门的內劲温养。” “不敢说让你返老还童,但让你这老肺重新喘顺了气,多活个十年八年,不是难事。” “这……” 老索头的手都在哆嗦。 十年八年! 对於一个等死的人来说,这是多大的诱惑? “您……您真肯教我那种內家秘术?” 老索头不敢置信。 要知道,江湖上,这种练臟腑的內功,那都是传男不传女,传內不传外的宝贝,比金山银山还贵重。 拿这个换他那一身残废的缩骨功? 这就好比拿金饭碗换个破瓦罐! “爷,您没拿老汉寻开心?” “我陆诚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陆诚报出了名號。 “陆诚?!” 老索头眼珠子瞪圆了,失声惊呼。 “您就是那个……在广和楼枪挑滑车,废了奉天班子的陆宗师?!” 第七十一章 留下来,当个教习! 人的名,树的影。 这几天,陆诚的大名在天桥这片地界儿,那是如雷贯耳。 老索头虽然是个跑江湖的,但也听过这位爷的威名。 那是真神仙啊! “噗通。” 老索头二话不说,直接跪在了地上。 “老汉索七,有眼无珠。” “既然是您想学,那是这门贱术的造化,是老汉祖坟冒青烟了,” “我教,我全教。” “哪怕是把这身骨头拆了给您看,我也绝不藏私。” …… 当天下午,老索头就跟著陆诚回了前门大街的陆宅。 一进那气派的后院,看著那些个大鱼大肉练武的狼崽子,老索头眼泪都下来了。 他这辈子,就在江湖泥潭里打滚,哪见过这种福窝? 陆诚让顺子给老索头安排了间乾净的厢房,还让厨房专门燉了润肺的雪梨膏。 “您先养两天身子,不急著教。” “不,我急!” 老索头喝了一碗热乎乎的雪梨膏,那股子江湖人的豪气也上来了。 “陆爷,您这大恩大德,老汉无以为报。” “我看您是想在短期內练成这缩骨功?” “没错。”陆诚点头,“我有急用。” “那好办。” 老索头站起身,虽然瘦小,但此刻却透著股子专家的自信。 “陆爷,您的底子太好了,筋骨强悍,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您不用像我这样受罪,坏事是您的骨头太硬,不容易『松』。” “要想速成,得用『猛药』。” “猛药?” “对,得用醋蒸!” 老索头比划著名。 “准备一口大缸,倒满老陈醋,烧热了。” “您泡在里面,我在外面给您『拆骨』。” “我会用独门的手法,把您的关节一个个卸开,再配合您的內功,在那种极限的状態下,去感悟骨肉分离、却又筋膜相连的那股子『虚劲』。” “但这法子……疼。” “那是剥皮抽筋的疼。” “常人受不了,怕是会疼死过去。” 陆诚闻言,非但没怕,反而笑了。 笑得肆意。 “疼?” “我陆诚这一路走来,什么都怕,就是不怕疼。” “来吧。” …… 接下来的三天。 陆宅的后院里,除了那股子中药味,又多了一股子浓烈的酸醋味。 那口大缸里,热气腾腾。 陆诚赤著身子,泡在滚烫的醋水里。 皮肤被烫得通红,醋酸渗入毛孔,软化著他的筋骨。 老索头站在缸边,满头大汗。 他的双手如同鹰爪,在陆诚的关节处游走。 “忍住了。” “咔嚓!” 一声脆响。 陆诚的左肩关节,被老索头硬生生地卸了下来。 那种剧痛,足以让人昏厥。 但陆诚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他闭著眼,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体內。 【火眼金睛】內视全开。 他清晰地看到了关节脱位的一瞬间,筋膜是如何拉伸,肌肉是如何代偿,气血是如何在断开的通路中寻找新的路径。 “原来如此……” “缩骨不是断骨,是『藏』。” “把骨头藏进肉里,把肉藏进气里。” “咕——呱——” 体內的金蟾在轰鸣。 陆诚控制著那股子暗劲,不再是以前那种刚猛的冲刷,而是变得像是水银一样,包裹住脱位的关节,滋润著拉伤的韧带。 一边拆,一边修。 一边破坏,一边重建。 在这种近乎自虐的修炼中,陆诚对身体的掌控力,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三天后。 深夜。 陆诚从大缸里站了起来。 他浑身赤红,冒著白气。 “成了吗?” 老索头在一旁紧张地问道。 陆诚没有说话。 他看著旁边那个用来练功的铁笼子。 那个只有巴掌宽缝隙的铁笼子。 “呼……” 陆诚吐出一口浊气。 他的身体,突然发出了一阵密集的“噼里啪啦”声。 就像是炒豆子一样。 紧接著。 在老索头和顺子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陆诚那原本魁梧高大的身躯,竟然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或者是融化的蜡烛。 眼看著就矮了一截,瘦了一圈。 宽阔的肩膀向內塌陷,胸廓收缩,整个人变得细长而柔软。 “嗖!” 他身形一晃。 就像是一条滑溜溜的大鱼。 “哧溜”一声。 竟然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那个铁笼子的缝隙。 钻进去了! 而且是在站立的状態下,瞬间穿过。 “我的天爷……” 老索头一屁股坐在地上,看著在笼子里重新恢復原状,骨节爆响的陆诚,喃喃自语。 “这……这是大成的缩骨功啊。” “我练了一辈子,把自个儿练成了废人,才练到这步。” “陆爷他……三天?” “这特么还是人吗?这是妖孽啊!” 陆诚站在笼子里,握了握拳头。 那种感觉,太奇妙了。 身体不再是束缚,而变成了可以隨意揉捏的工具。 刚则开碑裂石,柔则如水无形。 “《时迁盗甲》……” 陆诚微微一笑。 “这下,是真的能盗甲了。” 老索头瘫坐在地上,那张如同风乾橘皮般的老脸上,又是震惊,又是落寞。 震惊的是陆诚的天赋。 落寞的是,这一身让他吃了一辈子苦受了一辈子罪才换来的绝活,人家三天就学会了。 这让他觉得自己这大半辈子,活得像个笑话。 “陆爷,成了。” 老索头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也没拍屁股上的土,转身就去角落里摸那个打满补丁的蓝布包袱。 那是他全部的家当:一个破锣,两件旧衣裳,还有那个装蛇用的竹篓子。 至於那《虎豹雷音》,一天前陆诚就抄录了一份,让小顺子交给他了。 “既然您学会了,老汉这差事也算是办完了。” 老索头把包袱往肩上一搭,背更加佝僂了,声音里透著股子只有跑江湖的人才懂的萧索。 “这几日的雪梨膏,老汉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但我这號人,就是贱骨头,享不了福。这大宅门虽好,不是我这耍猴的呆的地儿。”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陆爷,咱回见了。” 说完,他冲陆诚拱了拱手,转身就要往黑漆漆的院门外走。 那背影,孤单得像条被遗弃的老狗。 “站住。” 陆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索头脚步一顿,没回头:“爷,还有吩咐?” “去哪?” “江湖大著呢。”老索头苦笑一声,“天桥底下,城隍庙门口,哪还没个睡觉的地儿?只要不死,总能混口饭吃。” “混饭?” 陆诚从铁笼子里走出来,隨手披上一件绸缎长衫,遮住了那一身刚刚復原的精壮肌肉。 他走到老索头面前,挡住了去路。 “老索头,你这身缩骨功,是绝活。” “但在天桥底下,那就是个被人当猴耍的玩意儿。看客们扔两个铜板,图的是看你把自个儿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图个猎奇,图个乐呵。” 陆诚的话,像针一样扎在老索头的心口上。 老索头眼圈一红,脖子梗了梗。 “爷,您这话难听,但也是实话。咱们这种下九流,不就是给爷们儿当乐子的吗?变脸的、吞剑的、缩骨的,谁不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討生活?这就是命。” “以前是命,进了这个门,命就改了。” 陆诚伸出手,一把按在了老索头那个破包袱上。 “留下吧。” “我不图你別的,就图你肚子里这点还没倒乾净的货。” 陆诚指了指院子里那些练功的木桩。 “我那几个徒弟,尤其是那个叫小豆子的,骨头轻,是个练这行的苗子。但我教不了这些偏门的功夫。” “你留下来,当个教习。” “不是让你白吃白喝,是让你把这身本事,体体面面地传下去。” 第七十二章 《鬼影迷踪步》! 老索头身子一颤,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泛著水光。 “教……教习?” “我?一个跑江湖的?给您这宗师府上当教习?” “怎么?嫌庙小?” 陆诚笑了笑。 “在这个院子里,没有下九流,只有凭本事吃饭的爷们儿。” “你那肺病,还得养。那几个狼崽子,还得练。” “老索头,外面的风大,江湖的水冷。” “这儿有热炕头,有雪梨膏,还有一群叫你『师父』的孩子。” “这身绝活,別让它烂在泥地里。” 老索头看著陆诚那双真诚的眼睛,又看了看这热气腾腾的大院。 突然,他嘴唇哆嗦著,“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为了钱,也不是因为怕。 他是把那个破包袱狠狠地扔在了地上,像是扔掉了前半辈子所有的卑微和屈辱。 “陆爷……” 老索头嚎啕大哭,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索七这辈子,活得跟条狗似的,临了临了,让您把我当个人看。” “这身贱骨头,以后就是庆云班的。那几个孩子,我哪怕是把心掏出来,也得把他们教会咯!” 陆诚弯下腰,將这哭得稀里哗啦的老头扶了起来。 “行了,哭什么。” “顺子!给索爷把东厢房收拾出来,以后那就是索爷的屋,谁也不许去吵他!” “得嘞!” 顺子在不远处应了一声,跑过来乐呵呵地捡起地上的包袱。 看著老索头抹著眼泪被顺子搀扶下去的背影,陆诚轻轻吐出一口气。 江湖夜雨十年灯。 这世道,给这种身怀绝技却流落风尘的老艺人一个安身立命的窝,也是一种修行。 …… 次日夜,德云茶园。 今儿个这园子里,那是人满为患,连窗户台上都趴满了人。 不仅有票友,更有不少穿著便衣、眼神犀利的汉子,那是各方势力派来的探子。 张师长那边的人也在,正坐在角落里,冷笑地看著台上,等著看陆诚怎么出丑。 后台。 陆诚已经勾好了脸。 不再是那种威风凛凛的红白脸谱,而是勾了个“枣核脸”,也就是丑角的脸谱。 但这丑角脸上,却透著股子精明和邪气。 他没穿厚底靴,而是蹬了一双薄底的“抓地虎”快靴,身上穿的是一身紧身的黑色夜行衣,身后背著个百宝囊。 “师父,这……这能行吗?” 顺子看著陆诚这身打扮,还是有点不適应。 平日里师父那是如山岳般沉稳,今儿个怎么看著……有点贼眉鼠眼的? “这就是戏。” 陆诚活动了一下手脚,浑身的骨节没有发出爆响,反而变得悄无声息,像是所有的关节都被油浸透了。 他在调整。 用【火眼金睛】內视,將全身的大筋、肌肉,从“刚猛”的状態,强行调整到“松活弹抖”的极致。 把那一身硬骨头,练成了绕指柔。 “上场!” …… “哆!哆!哆!” 没有喧天的锣鼓,只有一声声清脆的更梆声,那是深夜的信號。 大幕拉开。 舞台上漆黑一片,只有一束惨白的光,打在半空中那根只有碗口粗的横樑上。 “嗖!” 一道黑影,就像是一只真正的大狸猫,毫无徵兆地从侧幕窜了出来。 没有落地,直接上了梁。 那动作太快了,快得让人只觉得眼前一花。 陆诚蹲在横樑上,身子缩成了一团。 那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此刻竟然看起来只有孩童大小。 这是“缩骨功”! 是利用对肌肉骨骼的极致控制,强行压缩身体体积。 台下瞬间爆发出惊呼声。 “神了!真神了!” “这是陆老板?这分明是个猴子精啊!” 戏台上的陆诚,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在横樑上行走,如履平地。 时而倒掛金钟,用脚尖勾住房梁,身子像鞦韆一样荡来荡去,去探听下面的动静。 时而“珍珠倒捲帘”,整个人反弓著身子,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最绝的是一段“吃火”。 为了表现时迁在偷盗过程中的机智,他要吞下一根燃烧的火摺子。 这不仅是技巧,更是胆量。 陆诚手里拿著火摺子,火苗跳动。 他猛地一张嘴。 “咕咚。” 火摺子灭了,一缕青烟从他鼻孔里冒出来。 这不是魔术。 这是因为他有著强大的【钓蟾劲】,一口丹田气喷出,瞬间隔绝了氧气,灭了火,同时护住了食道。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的身法。 那种在方寸之间,腾挪转移,却不带起一丝风声的身法。 陆诚在演,也在悟。 他把自己想像成了那只在黑夜中潜行的鼓上蚤。 呼吸,要轻,轻得像羽毛。 心跳,要慢,慢得像冬眠的蛇。 脚步,要空,空得像踩在棉花上。 隨著剧情的推进,时迁盗甲得手,被官兵追捕。 台上的节奏瞬间快了起来。 十几个扮演官兵的武行,拿著大刀长矛,在下面围追堵截。 陆诚在上面跑。 他没有走直线,而是走的一种极其诡异的路线。 忽左忽右,忽前忽后。 甚至在空中还能变向! 那是…… 陆诚脑海中灵光一闪。 那是风的轨跡! 顺风而行,借力打力。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变轻了,不再受重力的束缚,而是变成了这夜色的一部分。 “抓住他!別让他跑了!” 下面的“官兵”喊杀震天。 陆诚却在横樑尽头,一个极其漂亮的“云里翻”。 整个人在空中连翻三个跟头,直接越过了眾人的头顶,稳稳地落在了舞台的最边缘,也就是那个象徵著“墙头”的高处。 他回头。 那张画著枣核脸的脸上,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那是对台下那些想看他笑话的人的嘲讽。 也是对张师长那番威胁的嘲讽。 “想抓爷爷?” “下辈子吧!” 陆诚身形一晃,就像是一滴墨水融入了黑暗,瞬间消失在幕布后。 “好!!!!” 全场炸裂。 这一出《时迁盗甲》,不仅演活了贼王,更演出了那种视万军如无物的瀟洒。 后台。 陆诚刚一落地,还没来得及卸妆。 眼前那行熟悉的金色字跡,带著一股子轻灵飘逸的气息,浮现出来。 【当前剧目:《时迁盗甲》】 【角色:时迁】 【评语:“身轻如燕,踏雪无痕。缩骨易容,鬼神莫测。这一齣戏,演尽了梁上君子的险与奇,更悟透了风的真諦。”】 【综合评价:甲中(技进乎道,登峰造极)】 【获得奖励:《鬼影迷踪步》!】 【鬼影迷踪步:包含缩骨功、壁虎游墙功、踏雪无痕。练至大成,可在枪林弹雨中穿梭,片叶不沾身!】 轰! 一股清凉的气流,瞬间灌入陆诚的双腿和脊椎。 他的双腿肌肉线条开始发生微小的重组,变得更加修长,更有爆发力。 脊椎骨变得更加柔韧,像是一条灵蛇。 脑海中,更是多了无数关於借力、卸力、在空中变向的法门。 成了! 陆诚猛地握紧拳头,眼中金光大盛。 有了这《鬼影迷踪步》,再加上【火眼金睛】探路。 那张师长的帅府,哪怕是龙潭虎穴,对他来说,也不过是自家后花园! 第七十三章 踏雪无痕 前门大街,陆宅后院。 这几日,北平城的风似乎都绕著这院子走。 夜深人静,更夫的梆子声刚过三更。院子里没点灯,只有月亮洒下来的一层清辉,照在还没化乾净的积雪上。 陆诚站在院子正中。 他闭著眼,呼吸若有若无。 体內的【钓蟾劲】不再是那种刚猛的吞吐,而是变成了一种极其细微的颤动,像是一只冬眠的蛤蟆,只留一丝生气吊著命。 但这丝生气,却活泼到了极点。 “风……” 陆诚心中默念。 《鬼影迷踪步》,讲究的就是一个“借”字。 借风力,借地力,借万物之力。 突兀地,一阵夜风卷著枯叶,打著旋儿从墙头刮过。 就在这一瞬间。 陆诚动了。 没有屈膝蓄力,没有蹬地爆发。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像是被那阵风给“吸”走了一样,整个人毫无徵兆地飘了出去。 是真的飘。 脚底板离地三寸,一身月白色的绸缎练功服,竟然没有带起一丝猎猎的风声。 “嗖!” 下一秒,他的人影出现在了三米开外的老槐树下。 紧接著,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残影。 顺著那笔直的树干,如同一只巨大的壁虎,蜿蜒而上。 没有用手扣树皮,纯靠脊椎的扭动和脚底板那股子“吸劲”。 眨眼间,人已站在了树梢头。 脚尖点在一根只有拇指粗的细枝上。 那细枝只是微微一沉,连上面的积雪都没抖落。 “成了。” 陆诚睁开眼,瞳孔中金光流转。 这《鬼影迷踪步》配合著暗劲的控制力,让他这百多斤的身躯,轻得像是一根鸿毛。 若是现在让他去那张师长的帅府,哪怕是满院子的机枪暗哨,他也有把握在不惊动一只麻雀的情况下,取了那老小子的项上人头。 “呼……” 陆诚轻轻吐出一口气,身形一展,如大鸟般滑翔而下,落地无声。 刚一站稳,耳边便传来了“咔吧”一声脆响。 声音是从角落里传来的。 陆诚转头看去。 只见顺子和小豆子两个,正光著膀子,满头大汗地在那儿站桩。 那口大铜锅里的【虎骨龙髓汤】,这几天没断过。 三百大洋一副的药,那是拿钱把命往回买。 顺子此时脸涨得通红,浑身的大筋像蚯蚓一样在皮下乱窜,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是大师兄,练得最苦,也最笨。 但他有股子韧劲。 “开!!” 顺子猛地一声低吼,那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隨著这一声吼,他的脊椎骨发出一连串密集的爆鸣。 “噼里啪啦!” 原本还有些佝僂的腰背,瞬间挺得笔直,整个人凭空拔高了一寸。 一股子肉眼可见的热气,从他头顶蒸腾而起。 紧接著,旁边的小豆子也是身子一颤,他是练猴形的,身子骨灵。 只见他一个跟头翻出去,落地时双脚猛地一跺。 “砰!” 脚下的青砖,竟然被他这一脚,踩出了两道细细的裂纹。 整劲! 筋骨齐鸣! 这两个跟著陆诚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孩子,终於在今夜,用无数的汗水和那堆积如山的药材,硬生生砸开了武道的大门。 “师、师父……” 顺子顾不上擦汗,看著自己的双手,一脸的难以置信。 “我感觉……身上有使不完的劲儿。” “好像这身骨头,都换了一遍似的。” 陆诚站在月光下,看著这两个欣喜若狂的徒弟,嘴角露出一抹温润。 他走过去,伸手在顺子的肩膀上拍了拍。 “这是整劲,是把散乱的力气拧成了一股绳。” “入了这一步,在这四九城的武行里,你们也算是能登堂入室的好手了。” “不过……” 陆诚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 “这只是开始。” “有了力气,別出去惹事。刀藏在鞘里才是刀,拔出来乱砍那是屠夫。” “明儿个起,接著站桩,把这股子燥气给磨平了。” “是!师父!” 两人的声音洪亮。 陆诚点点头,转身回屋。 这庆云班的底子,算是彻底立住了。 …… 次日清晨。 前门大街还没完全醒过来,陆宅的厨房里已经是热气腾腾。 那种大鱼大肉的燥热味儿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醇厚的米香和豆香。 正厅里,八仙桌擦得鋥亮。 陆诚陪著老爹老娘吃早饭。 今儿个没让下人伺候,冯三娘亲自下的厨,炸的油条金黄酥脆,熬的小米粥上面飘著厚厚一层米油,那是又养人又香。 “诚子啊,你尝尝这咸菜。” 陆老根穿著一身酱紫色的绸缎棉袄,精神头十足,夹了一筷子醃得透透的芥菜丝放进陆诚碗里。 “这是咱原来大杂院那边的李大妈,昨儿个特意托人送来的。” “说是咱们发达了,也没忘了老街坊,前阵子你让人给那院里每家送了一袋白面,他们都念著你的好呢。” 陆诚夹起咸菜,配著一口热粥喝下去。 脆,咸,香。 是那个味儿。 “爹,只要大傢伙儿日子能过得去,咱能帮就帮点。” 陆诚笑著说道。 王氏在一旁,气色红润了不少,以前那种咳得要死要活的病態早没了,这全是那些名贵药材养回来的。 她看著儿子,眼里全是慈爱,又带著点小心翼翼。 “诚子,娘听顺子说,你最近又在练什么新功夫?还弄了个大铁笼子?” “娘就是担心……你现在也是角儿了,也是有身份的人了,別太拼命。” “咱家现在的钱,几辈子都花不完,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 陆诚放下筷子,握住母亲那双虽然不再干粗活、但依然布满皱纹的手。 那手上有温度,那是他要守护的东西。 “娘,您放心。” 陆诚的声音很轻,很稳。 “儿子练功,是为了能更长久地护著这个家。” “这世道不太平,只有自个儿骨头硬了,才没人敢欺负咱们。” “再说了……” 陆诚笑了笑。 “您儿子现在可是宗师,只有我欺负別人的份儿,谁敢欺负我?” 正说著,院子里传来了孩子们的嬉闹声。 陆锋背著那个粉色的小书包,正牵著妹妹陆云的手,准备送她去新找的私塾。 “哥,你慢点,我辫子都散了!”小丫头奶声奶气的抱怨。 第七十四章 那个从宫里出来的老太监 “散了我给你扎!快点,要是迟到了先生打手板!”陆锋嘴上凶,手里却小心翼翼地帮妹妹整理衣领。 顺子和小豆子在一旁起鬨:“哟,咱们锋哥还会扎辫子呢?这手艺比练刀还绝啊!” “滚蛋!”陆锋笑骂著踹了一脚过去。 这一幕,看得陆诚心里暖洋洋的。 这就叫烟火气。 这就叫日子。 比起江湖上的刀光剑影,这种平淡的温情,才是最奢侈的。 “班主!班主!” 就在这时,门房老张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手里捧著一张烫金的大红帖子,那手都在哆嗦。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成何体面?” 周大奎正剔著牙从后院溜达过来,见状训斥了一句。 “不是……您看这帖子。” 老张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了天上的神仙。 “这是……这是宫里送来的。” “宫里?!” 周大奎手里的牙籤“啪”地断了,差点扎著舌头。 陆诚也放下了筷子,神色微动。 宫里。 这两个字,在北平城老百姓的心里,那就是天的代名词。 虽然现在是民国了,皇上退位了,住到了天津的静园,但这“宫里”的称呼,依然代表著一种至高无上的威严和那几百年的余威。 “拿来我看。” 陆诚接过帖子。 这帖子讲究,用的是明黄色的缎子面,上面绣著云龙纹,字是用馆阁体写的,工整、大气,透著股子皇家富贵气。 打开一看,並没有什么落款。 只有一行字: 【久闻陆老板大名,昔日因故未得一见。今得閒暇,特备薄茶,请陆老板过府一敘,听一折《四郎探母》。】 虽然没落款,但这语气,这这做派。 除了那位曾经的主子,还能有谁? “诚子……这、这去不去啊?” 周大奎凑过来,看著那明黄色的帖子,腿肚子有点转筋。 “这可是废帝啊……虽然没权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而且听说他身边跟著不少满清的遗老遗少,还有日本人……” “这是个是非窝啊!” 陆诚合上帖子,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 他开启了【火眼金睛】。 这帖子上,除了那股子陈旧的墨香,竟然还隱隱透著一丝……淡薄的紫气。 那是龙气。 虽然已经衰败,几近於无,但確实存在。 “有点意思。” 陆诚嘴角露出玩味。 之前过年的时候,这宫里就派人来过,那时候他推了。 没想到,这回人家又来了,而且还点名要听《四郎探母》。 《四郎探母》讲的是什么? 讲的是杨四郎被困番邦十五年,思念老母,那种身不由己,名为駙马实为囚徒的无奈和悲凉。 这戏,选得有深意啊。 “既然人家三番五次地请,咱们也不能太不识抬举。” 陆诚站起身,將帖子递给顺子。 “去,给来人回话。” “就说陆诚,明日准时赴约。” “顺便问问,是在哪儿唱?是在天津静园,还是在……” “爷,来人说了。” 老张赶紧补充道。 “不在天津,就在这北平城里。” “在什剎海边上的……醇亲王府。” 醇亲王府。 那是末代皇帝出生的地方,也是这大清朝最后的“龙潜之地”。 陆诚眼睛微微一眯。 看来,这位“主子”,是回老家来了。 …… 下午时分。 陆宅的大门口,来了一辆马车。 不是那种洋气的橡胶轮胎马车,而是老式的、带著车厢的蓝布围子马车。 拉车的马,是一匹毛色纯正的白马,虽然老了点,但骨架子大,神骏非凡。 赶车的,是个穿著灰色长袍,戴著瓜皮帽,脸上白白净净,没有一根鬍鬚的老头。 这老头看著得有六十往上了,但腰不弯,背不驼,那张脸上一点褶子都没有,皮肤细腻得像大姑娘。 他往那儿一站,也不说话,就有一股子阴柔却又高高在上的气场。 那是……太监。 而且是那种在宫里伺候过主子,见过大场面的大太监。 “陆老板。” 那老太监见陆诚出来,並没有像寻常人那样抱拳拱手。 而是微微侧身,两手垂在身侧,行了一个极其標准的……宫礼。 “咱家姓苏,那是以前御膳房的管事。” “主子说了,今儿个不讲那些个排场,就是想听听家乡的戏,见见家乡的人。” “您请上车吧。” 这声音,尖细,却不刺耳,透著股子拿捏得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陆诚看著这个苏公公。 【火眼金睛】下,他看到这老太监体內,虽然气血衰败,但那经络却异常通畅,尤其是那双手,骨节粗大,那是练过“鹰爪力”或者“分筋错骨手”的。 宫里果然藏龙臥虎。 “苏公公,有劳了。” 陆诚点点头,也没带什么跟包的,就提著那杆大枪,还背著个简单的戏箱子,上了马车。 顺子和小豆子想跟,被陆诚眼神制止了。 这种场合,那是真正的前朝遗老聚会,带多了人,反而显得心虚。 车轮滚动,碾过青石板路。 车厢里,苏公公闭目养神,一言不发。 陆诚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窗外倒退的景色。 从热闹的前门大街,穿过鼓楼,最后拐进了什剎海边那条幽深的胡同。 醇亲王府。 高大的红墙,虽然有些斑驳,但那股子皇家的威严还在。 门口没有站岗的大兵,只有几个穿著马褂的家丁,垂手侍立,连大气都不敢出。 静。 这里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与外面的民国乱世,格格不入。 “陆老板,请。” 马车直接驶进了二门。 苏公公下了车,引著陆诚往里走。 穿过重重回廊,越过假山花园。 这里的一切,都透著股子腐朽却又精致的味道。 那些雕樑画栋,那些琉璃瓦,虽然蒙了尘,但那种“规矩”,却深深地刻在每一块砖石里。 陆诚走在其中,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用无数条看不见的绳索束缚著。 不能大声说话,不能快步走路,甚至连眼神都不能乱瞟。 这就是皇权。 哪怕它已经死了,那具尸体散发出来的威压,依然能让人喘不过气来。 第七十五章 囚龙听曲 终於。 到了一处名为“宝翰堂”的院落。 院子里种满了西府海棠,正值花期,开得如火如荼,粉白的花瓣落在青灰色的地砖上,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淒艷。 正堂的门敞开著。 里面没有接通时兴的电灯,而是点著儿臂粗的龙凤红烛,火苗幽幽,將屋內的陈设照得通亮,却也驱不散那股积淀了几百年的陈腐。 正中间的紫檀木太师椅上,坐著一个年轻人。 约莫二十七八岁,身形消瘦,穿著一身宝蓝色的长袍,鼻樑上架著一副金丝圆眼镜。 他看起来斯斯文文,甚至有些病態的苍白,手里捏著一块怀表。 但他坐在那里,哪怕身形单薄,周围站著的几个鬍子花白的遗老,也都是微微躬著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出,眼神敬畏。 这就是那位……废帝。 溥义。 “草民陆诚,见过……先生。” 陆诚走进堂內,並没有行跪拜大礼。 他是民国人,练的是国术,修的是一口不平之气,这一声“先生”,叫得不卑不亢,既全了对方的体面,也守住了自个儿的脊樑。 周围的几个遗老眉头一皱,刚要呵斥这“大不敬”。 那个年轻人却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带著几分自嘲的笑意。 “无妨。” “既然出了那道红墙,就没那么多规矩了。” “陆老板,久仰大名。” 溥义的声音很轻,带著一股子常年幽居深宫的苍白感,还有一丝好奇。 “听说你在广和楼,一枪挑了滑车,又徒手接了洋人的子弹?” “那可是真功夫啊。” “比当年朕……比当年我看过的那些个善扑营的把式,都要强。他们只会摔跤,却是挡不住枪炮的。” “先生过奖了。” 陆诚微微欠身,身姿如松,“那是为了活命,逼出来的手段。” “活命……” 溥义咀嚼著这两个字,手里的怀表盖子“啪嗒”一声合上了。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恍惚,有些淒凉。 “是啊,这世道,谁不是为了活命呢?” “我也是为了活命,才从那紫禁城里跑出来的。” “也是为了活命,才在这凡尘俗世里,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苟延残喘。” 气氛一时有些沉重,压抑得让人窒息。 溥义嘆了口气,指了指旁边临时搭建的一个小戏台。 那戏台不大,但极为精致,铺著猩红的地毯,两旁立著绣龙的宫灯。 “今儿个请你来,不为別的。” “就是想听听那出《四郎探母》。” “尤其是那一段『坐宫』。” “我想听听,那个杨四郎,被困在番邦十五年,那种想家却回不去,想死却不能死的滋味……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陆诚看著这个年轻的废帝。 在【火眼金睛】的注视下。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曾经拥有四海的皇帝,而是一个……囚徒。 溥义的身上,缠绕著无数道灰败的气息,那是因果,是无奈,是被时代洪流裹挟的窒息感。 他虽然坐在高位上,但他的灵魂,却被锁在了一个看不见的笼子里。 比那个铁滑车还要沉重的笼子。 “好。” 陆诚点了点头,目光清明。 “既然先生想听,那陆某就唱。” “只不过,陆某的这齣《四郎探母》,和別人的不太一样。” “哦?”溥义推了推眼镜,来了几分兴趣,“哪里不一样?” 陆诚放下戏箱子,拿出了那杆虽然没用上、但一直提著的大枪,立在台边。 虽然《四郎探母》是文戏,主要是唱工,也就是老生行的“安工老生”。 但陆诚,要把他的“武道真意”,融进这戏里。 “別人的杨四郎,唱的是悲,是无奈,是忍辱负重,是两头受气的窝囊。” “我陆诚的杨四郎……” 陆诚眼中精光一闪,周身气势隱隱勃发。 “唱的是……不甘。” “哪怕身陷囹圄十五年,那颗想要衝破牢笼的心,从未死过。” …… 陆诚去屏风后面扮戏了。 没有专业的化妆师,陆诚自个儿对著铜镜勾脸。 他没画那种传统的,带著点苦相的老生脸。他的眉毛画得稍微挑了一些,名为“剑眉入鬢”,眼角那一抹红,晕染得更开,透著股子压抑不住的火气。 戴上髯口,穿上那一身红色的番邦駙马袍,头戴红缨帽,脚蹬厚底靴。 陆诚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纵横北平武林的陆宗师。 他是杨延辉。 是那个大宋的金刀駙马,是被俘虏、被改名换姓、在异国他乡娶妻生子,却日夜望著南方流泪的……孤臣孽子。 “当——” 一声清脆的锣响,划破了王府的死寂。 苏公公亲自操琴。 这老太监的手艺,那是真绝。 一把京胡,被他拉得如泣如诉,那弓子在弦上一磨,就像是钝刀子割肉,听得人心里头髮酸,头皮发麻。 【当前剧目:《四郎探母·坐宫》】 【角色:杨延辉(杨四郎)】 【扮演要求:身在番邦心在汉,演出那种笼中困兽的悲凉与不屈!】 陆诚上场了。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迈著四平八稳的方步出来。 他是“冲”出来的。 脚下踩著急促的碎步,几步走到台口,猛地一停,身形定住,如同一座大山。 那眼神,直勾勾地望著南方。 那种眼神里,有渴望,有绝望,还有一种被压抑到了极致,隨时可能爆发的疯狂。 “杨延辉——坐宫院——” 这一开口。 不是那种圆润甜腻的唱腔。 而是一种略带沙哑,却苍凉至极的声音。 那是用了【钓蟾劲】的气息,丹田发力,通过胸腔共鸣,硬生生震出来的“金石之音”。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狠狠地钉在听者的心上。 就像是把心里的血,一口一口地喷出来。 “自思自嘆——” 溥义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茶杯微微一抖,茶水溅出几滴。 这声音…… 这声音不像是在唱戏,像是在……哭诉? 不,不是哭诉。 是在吶喊! 是在对著这操蛋的命运,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 陆诚在台上走动。 他的步伐很沉重,每一步都像是拖著千斤的脚镣。 但他身上的那股子“劲”,却像是一把即將出鞘的利剑,隨时准备刺破这层层束缚。 他猛地一甩水袖,那长长的白色水袖在空中炸开,发出一声脆响。 “想当年,沙滩会,一场血战——” 陆诚的手,猛地握紧了腰间的虚空。 【乱世梟雄】光环开启! 第七十六章 钟馗镇魔 那一瞬间。 他的身后,仿佛浮现出了千军万马,浮现出了当年的金戈铁马,血流成河。 那股子惨烈的杀气,瞬间瀰漫了整个宝翰堂。 周围的几个遗老嚇得脸色惨白,感觉脖子上凉颼颼的,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但溥义没动。 他死死盯著陆诚,透过那厚厚的镜片,他的眼睛红了。 他听懂了。 他听出了那歌词背后的意思。 他也曾是九五之尊,他也曾想过中兴大清,他也曾想过不做这个被人摆布的傀儡! 可是……现实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只落得,杨延辉……” 陆诚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无尽的唏嘘。 紧接著,音调陡然拔高,直衝云霄! “更名改姓,困在番邦,十五年哪——!!” 这一句长拖腔,那是著名的“嘎调”。 陆诚用了全力。 【虎豹雷音】炸响! 那声音,穿云裂石,如杜鹃啼血,如孤狼啸月。 震得房樑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震得那烛火疯狂摇曳,仿佛隨时会熄灭。 那声音里的悲愤,绝望,还有那一丝不灭的希望,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碎了溥义心中那道维持尊严的防线。 “好!!” 溥义猛地站了起来。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皇帝的威仪,什么儒雅的风度。 他双手紧紧抓著桌角,指节发白,青筋暴起,眼泪夺眶而出,顺著脸颊流下,滴落在宝蓝色的长袍上。 “唱得好。” “好一个困在番邦十五年。” “这就叫困。” “这就叫……身不由己!!” 这一刻,在这个落魄的王府里。 一个民国的武道宗师,和一个前朝的废帝。 通过这一齣戏,竟然达成了一种共鸣。 那是对命运枷锁的痛恨。 也是对自由的极度渴望。 …… 一折《坐宫》唱完。 陆诚早已是一身大汗,头顶热气蒸腾。 这比跟人打一场生死擂还要累。 因为这是走心,是在用灵魂演戏,是在用自己的精气神,去共情另一个时空的悲剧。 就在大幕拉上的瞬间。 陆诚的眼前,虚空震颤。 那行熟悉的古朴金色字跡,缓缓浮现。 【当前剧目:《四郎探母·坐宫》】 【角色:杨延辉】 【评语:“一曲悲歌,唱尽亡国恨,道破囚徒心。以武入戏,声如裂帛,意若惊雷。你唱的不仅是杨四郎,更是这末代帝王一生的悲凉。听者落泪,闻者伤心,此乃……入神!”】 【综合评价:甲上(技进乎道,直指人心)】 【获得奖励:】 【1.特殊气运:真龙紫气(一缕)】 (註:取自末代帝王残存之国运。万法不侵,诸邪退避。佩戴此气,可镇压心神杂念,蕴养“帝王之威”,令宵小不战而栗!) 【2.被动天赋:趋吉避凶】 (註:秋风未动蝉先觉。极大提升第六感与灵觉,对针对自身的恶意、杀机、危险,可提前產生预警!乃是通往“至诚之道”的必经之路!) 陆诚心头巨震。 甲上! 这是他第一次获得最高的评价。 而且这奖励……简直是为他现在的处境量身定做的。 那一缕“真龙紫气”,无形无质,瞬间钻入了他的眉心祖窍。 原本因为观想【白虎衔尸图】而有些躁动,充满杀伐戾气的神魂,在这股紫气的冲刷下,瞬间变得安稳如山。 白虎主杀,真龙主镇。 龙虎际会,阴阳调和! 他感觉自己的精神修为瞬间拔高了一大截,原本那股子让人害怕的锋芒,彻底收敛进了骨子里,变得深不可测。 而那个“趋吉避凶”…… 陆诚下意识地看向正堂外。 在获得这个天赋的瞬间,他背后的汗毛微微竖了一下,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油然而生。 他甚至能隱约感觉到,在这王府的高墙之外,在遥远的某个方向,正有几股恶意的念头在盘旋。 这就是“秋风未动蝉先觉”的门槛。 有了这个,在这个枪炮横行的乱世,他才算是真正有了保命的底牌! 陆诚不动声色,深吸一口气,將所有的异象与惊喜压回眼底。 他卸妆,换回了长衫。 回到正堂时,溥义已经恢復了平静,重新戴上了眼镜,变回了那个斯斯文文的先生。 但他看陆诚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欣赏。 而是一种……看到了知己,甚至是看到了希望的眼神。 “陆先生。” 这一次,他改了称呼,不再叫陆老板,而是叫先生。 “这齣戏,我记住了。” “你懂我。” 溥义挥挥手,苏公公端著一个托盘走了过来。 托盘上盖著黄绸子。 “这是朕……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不是钱,钱那种俗物,配不上先生的戏。” 陆诚揭开绸子。 里面是一幅画。 一幅捲轴。 “这是……” 陆诚展开一看,瞳孔微微一缩。 那不是什么名家山水,也不是什么花鸟鱼虫。 那是一幅……【钟馗捉鬼图】! 画上的钟馗,怒目圆睁,手持宝剑,脚踩恶鬼,一身红袍,煞气腾腾。每一笔线条都像是用铁水浇筑而成,充满了力量感。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幅画的落款。 那是……吴道子。 画圣吴道子的真跡! 而且,在这幅画上,陆诚感受到了和那幅【白虎衔尸图】一样的……“意”。 甚至比白虎图还要强,还要纯粹。 那是一种能够镇压一切邪祟,盪尽天下不平事的……浩然正气。 “这画,是宫里藏了几百年的宝贝,当年也是掛在养心殿辟邪的。” 溥义淡淡说道,语气里透著一丝落寞。 “听说陆先生是练武之人,讲究个『神意』。” “我看你那白虎真意虽然凶猛,但杀气太重,容易迷了心智,成了杀人魔头。” “这幅钟馗图,送给你。” “希望能帮你……镇一镇那心里的魔,也守住你那份难得的『人味儿』。” 这是一份重礼。 重到连陆诚都有些动容。 这不仅是价值连城的古董,更是武道修行的至宝! 有了这幅图,配合白虎图。 一正一邪,一阴一阳。 白虎主杀伐,钟馗主镇压。 他的精神修为,將再上一个台阶,彻底稳固住暗劲大成的心境。 “多谢先生厚赐!” 陆诚郑重地收起画轴,抱拳一礼。 “陆某,受之有愧。” “不,你受得起。” 溥义摆摆手,眼神看著窗外的海棠花,声音幽幽。 “以后若是得空,多来坐坐。” “这深宅大院里,能跟我说句真话的人……不多了。” …… 出了醇亲王府。 天色已晚。 陆诚坐在马车上,怀里抱著那幅【钟馗捉鬼图】,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这一趟,没白来。 不仅得了一件至宝,更让他看清了这个时代的另一面。 那个坐在高位上的人,其实比谁都可怜。他被困在旧时代的梦里,醒不过来,也不想醒来。 “驾!” 苏公公一扬鞭子,马车加快了速度。 “陆老板,今儿个这戏,唱得真好。” 苏公公也没回头,声音隨著风飘进来,带著几分感激。 “主子好久没这么哭过了。” “哭出来,心里就痛快了。” “您是个有本事的人,也是个有心的人。” “咱家替主子,谢您了。” 陆诚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著窗外。 北平城的灯火,渐渐亮了起来。 那一盏盏昏黄的路灯,像是一只只眼睛,在注视著这茫茫乱世中的眾生。 回到陆宅。 刚一进门,就见顺子和小豆子一脸兴奋地迎了上来。 “师父!师父!” “咋了?捡钱了?”陆诚心情不错,打趣道。 “比捡钱还高兴!” 顺子指著后院。 “陆锋那小子,刚才在院子里练刀。” “他……好像快练出明劲了。” “而且,他还悟出了一招特別狠的刀法,说是从戏里学来的!” “哦?” 陆诚眼睛一亮。 这狼崽子,还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啊。 “走,去看看!” 后院。 陆锋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手里拿著那把单刀。 他闭著眼,似乎在酝酿著什么。 突然。 “杀!” 他一声暴喝。 没有睁眼。 但他手中的刀,却像是有眼睛一样。 “唰!” 一道寒光闪过。 老槐树上飘落的一片枯叶,竟然在半空中,被这一刀……一分为二! 这叫“听风辨位”! 也就是《三岔口》里那种在黑暗中杀人的功夫! “好!” 陆诚大步走过去,忍不住叫了一声好。 “这一刀,有点意思了。” “不过……” 陆诚走到陆锋面前,接过他手里的刀。 “刀是杀人器,但也是护身符。” “你的刀,太『独』了。” “只想杀人,没想著留后路。” “今儿个,师父教你一招……” 陆诚手腕一翻,刀光如水银泻地,护住了周身要害。 “这叫……『缠头裹脑』!” “既能杀敌,又能护身。” “看好了!” 月光下。 师徒二人的身影被拉得老长。 刀光霍霍,映照著这乱世中的一点温情。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间,春暖花开。 前门大街的柳树抽了新芽,护城河里的冰也化得乾乾净净。 这半个月来,庆云班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陆诚的名声稳如泰山,陆锋、顺子这帮孩子在药物和名师的调教下,功夫也是一日千里。 尤其是陆锋,这小子那是天生的武种。 自从练出了整劲,又在《三岔口》里见了血,他那一身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前是流浪狗的狠戾,现在是小老虎的威严。 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寻常的小混混见了他那眼神,都得绕道走。 这一天,陆诚正在书房里观摩那幅【钟馗捉鬼图】。 自从得了这幅画,他每日里必定要抽出一个时辰,与画中钟馗“对视”。 那种正气凛然的意念衝击,一次次洗刷著他神魂中的杂质,也渐渐中和了白虎图带来的凶性。 现在的他,看起来更加平和,那种锋芒毕露的锐气,被深深地藏进了骨子里。 这就叫返璞归真。 上架感言 各位读者老爷们,大家好! 今天这本书终於上架啦!作为一个写文路上的小萌新,能走到这一步,甚至还衝上了三江,我是真的受宠若惊,直到现在还有点恍惚。 其实我心里清楚,这本书还有很多不足之处,写到这里我甚至不太敢点开评论区,看著那些批评的声音,心態有点崩。在这里跟大家说声抱歉,之前的內容確实有不少瑕疵,后续我会逐一修订打磨,努力把故事写得更爽、更流畅,也恳请大家多多海涵。 可能有读者注意到了书中的戏曲元素,为了让这些內容不显得晦涩,我私下里查了不少资料,反覆打磨措辞,初衷就是希望大家能轻鬆看懂,跟著剧情走进那个民国的小世界里。这本书的世界观不算宏大,我更想写的,是一个戏班在风雨飘摇的年代里,那些带著烟火气的日常,是戏台上的唱念做打,也是台下的人情冷暖。 这里必须郑重感谢我的编辑培根大大!真的是超级温柔负责的一位编辑,从签约到上架,一路给了我太多指导。 最后说说更新!上架后保底三更,努力追更四章,状態好的话,日万也不是不可能!大家放心,我绝对不会太监!上一本书均订只有两位数,我都咬著牙写了大半年,给了它一个完整的结局,这本自然更不会辜负大家。 千言万语,最后还是想厚著脸皮求个首订!你们的每一个订阅,都是我写下去的最大动力!抱拳了! 第七十七章 龙虎际会,內三合成了! 第78章 龙虎际会,內三合成了! 三月的小雨,贵如油,也愁煞人。 北平城的雨不似江南那般缠绵悱惻,它带著股子北地特有的土腥气和倒春寒的料峭,浙淅沥沥地洒在青灰色的瓦片上。 雨水顺著滴水瓦当匯聚成线,滴答滴答地落在阶前的青石板上,溅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前门大街,陆宅的书房內,窗欞半掩。 一股湿冷的风夹杂著雨丝钻了进来,若是寻常人,这时候早该抱著紫铜手炉取暖了。 可陆诚仅披著一件单薄的月白竹布夹衫,端坐在紫檀木的大案前,周身却隱隱透著股热乎气。 那热气不是火烤出来的,是从他骨头缝里蒸腾出来的。 离他最近的那张宣纸,竟被这股血气烘得发脆,泛著暖意。 墙上,正掛著那幅从醇亲王府请回来的【钟馗捉鬼图】。 画中钟馗,红袍如火,虬髯如戟,那双环眼怒目圆睁,手中宝剑寒光凛冽,脚下踩著的恶鬼正张大嘴巴发出哀嚎。 陆诚手里捏著一支禿了毛的狼毫笔,笔尖悬空,未蘸半点墨汁,就这么对著虚空,一笔一划地“描”。 他在“描神”,也在“炼心”。 自从得了这幅画,他每日必做的一门功课,便是与这画中钟馗“对视”。 体內的【白虎衔尸图】真意,那是源自长白山绝地、吃人无数的凶煞“彪”意,是一头隨时想衝出笼子择人而噬的恶虎。 而这【钟馗图】,则是匯聚了画圣吴道子毕生心血与皇家几百年香火供奉的浩然正气,是一把悬在头顶,镇压邪祟的尚方宝剑。 一虎,一鬼神。 一煞,一正气。 就在这方寸之间的书房里,正在进行著一场惊心动魄的无声廝杀。 “呼——吸一” 陆诚的呼吸极缓,极沉。 此刻,若是有高人在场,定能看到他瞳孔深处,那一道金线正在疯狂流转。 在他的视界里,那画上的钟馗不再是一张死纸。 那一身红袍猎猎作响,无风自动,那双怒目仿佛穿透了纸背,死死锁定了陆诚的神魂。 而在陆诚的识海深处,风浪滔天。 “吼——!!!” 一声暴虐至极的虎啸,在他脑海中炸响。 那是从刘社长那儿得来的“白虎真意”。 它不服! 它乃是百兽之王中的异种,生来便是为了杀伐,那股子来自极寒之地的凶戾之气,不想被任何人压制,更不想被驯服。 它在陆诚的意识里横衝直撞,每一次撞击,都让陆诚的气血一阵翻涌,双目赤红,生出一股想要毁灭眼前一切活物的暴躁衝动。 这也正是陆诚之前总觉得心头燥热,看谁都想一巴掌拍死,甚至差点没忍住当场格杀王副官的原因。 杀气太重,迷了心智,这是入魔的徵兆。 “孽畜,还敢逞凶?!” 陆诚眉心猛地一跳,心念如刀,当空斩下。 识海之中,风云突变。 一尊顶天立地,红袍虬髯的钟馗虚影,凭空显现。 他並未挥剑,只是那样威严地站著,一股浩大,刚正,不容侵犯的威压,如泰山压顶般轰然落下。 这就是“意”。 钟馗主镇压,主正气,是一切魑魅魍魎的克星,也是这世间规矩的化身。 “镇。” 陆诚心中一声断喝。 那尊钟馗虚影,猛地拔出宝剑,剑光如虹,对著那头咆哮的白虎当头斩下。 没有血光崩现。 只有一股浩然正气,瞬间將那头不可一世的白彪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嗷呜————” 白虎发出一声不甘的呜咽,那股子要把天捅个窟窿的戾气,被这股正气硬生生地磨平了,揉碎了。 它眼中的凶光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臣服后的冷峻与威严。 虎有伤人意,人有伏虎心。 唯有伏虎,方能骑虎! 这一刻,陆诚只觉得灵台一片清明,仿佛刚洗过澡一般通透。 之前那种明劲与暗劲在体內互不相让,甚至互相打架的滯涩感,彻底消失了。 他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形意劈拳”的起手式。 並没有真的打出去,只是那样虚虚一抬。 “嗡”” 体內的气血,就像是听到了虎符调令的百万大军,瞬间集结,令行禁止。 第一合,心与意合。 意到,神到。 那股子原本狂暴的白虎真意,此刻变得无比顺从。它融入了陆诚的拳架之中,不再是单纯的凶残,而是变成了一种————威。 猛虎下山,巡视领地的煌煌之威。 第二合,意与气合。 陆诚深吸一口气。 【钓蟾劲】自然运转,腹內那一声標誌性的蛙鸣还没来得及响起,那口气就已经在“意”的引导下,如水银泻地般走遍了全身经络。 快,太快了! 念头一动,气已达梢节。 第三合,气与力合。 所有的气血、精神、劲力、肌肉记忆,在这一瞬间,完美地凝聚在了他的拳锋之上。 没有任何能量的浪费,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各种劲力的內耗。 他这一拳悬在半空,虽然没有发力,却胜似发力。 周围湿润的空气,仿佛都因为这一拳蕴含的恐怖“势能”,而变得粘稠起来,像是要凝固一般。 “成了。” 陆诚缓缓收势,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內三合! 寻常武师练拳,那是先练意,再练气,最后练力。 就像是种树,先养根,再长干,最后发枝叶。 这过程一步一个脚印,没个二三十年苦功下不来。 他呢? 他是靠著系统的灌顶,先把力气和內力给强行堆满了,就像是先把万丈高楼的框架给搭好了,然后再回过头来,去补这地基的课。 虽然路子野,甚至有点本末倒置。 但一旦补齐了这一块短板,那效果就是惊天动地! 水火既济,龙虎交匯。 现在的他,明劲刚猛如雷,挨著即伤;暗劲阴柔如水,透体伤脏。 更有白虎之威主杀伐,钟馗之正镇神魂。 只是这般身兼刚柔、魂武並济的路数,不知比起那些浸淫暗劲数十载的老牌武师,究竟孰高孰低。 “呼————” 陆诚將念头散去,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凝而不散,在身前三尺处化作一道白练,久久才散去。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雨停了。 东方的天际,一抹鱼肚白正在缓缓撕裂厚重的云层。 天,亮了。 前门大街,隨著第一声鸽哨响起,整座四九城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卖早点的喝声,拉洋车的脚步声,还有胡同里倒尿盆的动静,匯成了一股子浓浓的烟火气。 陆宅的大门一开,顺子就拎著两个大食盒走了进来。 “师父,您起啦?” 顺子看著站在院子里打拳的陆诚,眼睛里全是敬畏。 今儿个的师父,看著不太一样。 以前师父练拳,那是虎虎生风,看著就嚇人。 可今天,师父打的这套拳,看著慢吞吞的,软绵绵的,就像是在公园里遛弯的老大爷。 但不知为何,顺子只看了一眼,就觉得眼晕。 仿佛师父周围的空气都在跟著他的动作转动,形成了一个看不见的漩涡。 “嗯。” 陆诚接过顺子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把脸。 “今儿个吃什么?这味儿挺冲。” “回师父,是前门外都一处”的烧麦,皮薄馅大。还有那边的老豆腐,特意多放了韭菜花和滷汁。给陆锋那小子,我还单加了俩茶鸡蛋,那小子现在就是个饭桶,多少都不够填的。” 顺子一边摆桌子一边絮叨,脸上洋溢著满足。 这年头,物价乱得人心慌。一块现大洋能换四百六十个铜子儿,可这市面上的米价是一天一个样。 普通人家若是能喝上一碗热乎的豆汁儿配咸菜,那就算过年了。 可在陆家,这一桌子早点,那叫一个豪横。 “叫他们吃饭。” 陆诚坐下,也不动筷,等著徒弟们。 不一会儿,后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锋、小豆子,还有那几个新收的小徒弟,呼啦啦全来了。 这帮孩子,现在早已脱了刚来时的那层难民皮。 尤其是陆锋。 这狼崽子穿著一身黑色的练功服,袖口扎得紧紧的,露出的手腕上青筋暴起。 他走路带风,脚后跟不著地,那是时刻提著一口气,隨时准备发力的“狸猫步”。 虽然年纪不大,但他那双眼睛里,已经有了几分“角儿”的威严,那是见过血、开了刃的刀。 “师父!” 眾弟子齐声问好,中气十足,震得房樑上的灰都差亢落下来。 “坐,吃。” 陆诚言简意賅。 饭桌上,没有食不言寢不语的规矩,只有狼吞虎咽的咀嚼声。 “师父,昨儿个並听张婶在胡同口妥叨,说那个铁拳馆的李馆主,又让人送东西来了?”小豆子嘴里塞著个烧麦,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含糊不清地问道。 “嗯。 “7 陆诚喝了口豆腐脑,滷汁鲜亮,味道醇厚,一股暖流顺著食道滑下去。 “送了几罈子好酒,说是那边的陈酿,给阿炳师傅留著。” “这李三爷也是有意思。” 顺子在一旁插嘴,给陆诚剥了个鸡蛋。 “自世上次您去了他们武馆露了一手,他现在丫人就吹,说您跟他是莫逆之交,还说您指亢过他徒弟。现在铁拳馆的生意,借著您的名头,那是火得不行,门槛都快被踩平了。 “” 陆诚笑了笑,放下勺子,眼神变得深邃。 “那是人家会做人。” “花花轿子人抬人。咱们虽然拳头事,但这江湖上,除了打打杀杀,还有人情世故。” “李三爷虽然本事止步於暗劲,但在南城地面上搬,三教九流都给面子。有些咱们不好出面的脏活累活,还得靠人家。” 说幸这,陆诚看了一眼正在埋头苦吃、面前已经堆了三屉笼屉的陆锋。 “锋子,別光顾著吃。今儿个练完功,换身开净衣裳,跟並出去一趟。” 陆锋猛地抬头,嘴角的油渍都没擦,眼神瞬间变得犀利:“去哪?爷,是不是又有架打?哪个不长眼的又惹咱们了?” 这小子,骨子里还是那头狼,一听出门,本能地就以为是去开仗。 “打什么打?” 陆诚没好气地虚空亢了他一下。 “整天就知道打打杀杀,那是莽夫,是下九流的打手。” “带你去铁拳馆,串个门。 “” “顺便————还个人情。 7 第七十八章 铁拳馆的「贵客」 第79章 铁拳馆的“贵客” 早饭过后,日头渐渐爬上了正南。 陆诚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素麵绸缎长衫,外罩一件青灰色的马褂,脚蹬千层底黑布鞋。 手里没拿那杆杀气腾腾的大枪,而是摇著一把湘妃竹的摺扇。 这副打扮,若是走在大街上,任谁看都像是个去琉璃厂淘换古董,又不沾烟火气的富家少爷,哪有半点武道宗师的煞气? 陆锋跟在后头,手里提著两盒刚出炉的点心,那是稻香村正经的“京八件”,透著股子讲究。 两人一前一后,溜达著往南城走。 一路上,天桥地界儿的老少爷们儿那是真热情。 “哟,陆老板,您吉祥。” “陆爷,今儿个气色真好,这是要去哪发財啊?” 不管是卖大碗茶的,还是拉洋车的,见了陆诚那腰杆子都不自觉地弯下去几分。 这不仅仅是因为陆诚有钱,更是因为他那日在广和楼的一枪,给这片儿地界受气的苦哈哈们长了脸。 陆诚也不摆谱,见谁都笑著点头,手中摺扇轻摇,那股子从容劲儿,看得人心里头舒坦。 这一路走来,那种被人发自內心尊重的烟火气,让陆诚心头那颗因练武而逐渐孤寂的“道心”,愈发稳固。 到了铁拳馆门口。 好傢伙,今儿个这武馆门口可是热闹非凡。 两排汉白玉的石狮子擦得鋥亮,朱红大门敞开,里面传来整齐划一,声震瓦砾的“喝哈”声。 几个穿著黑色短打,腰扎黄带子的弟子正在门口迎客,一个个精神抖擞。 一见陆诚的身影出现在街角,那领头的一个眼珠子瞬间就亮了,跟看见亲爹似的。 正是当初在瑞蚨祥挑衅过陆诚的那个马三。 “陆爷,哎哟喂,您可来了。” 马三这会儿见了陆诚,那是比见了他亲师父还亲。 他三步並作两步窜下台阶,一脸的諂媚,腰弯得恨不得把头塞进裤襠里,伸手虚扶著 陆诚。 “陆爷,您慢著点,这台阶高,別脏了您的鞋。” 陆诚看著他那副恨不得趴在地上当脚垫的样子,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摺扇在马三肩膀上轻轻一点。 “马三,伤好了?” “好了好了,托您的福,早就利索了。” 马三嘿嘿傻笑,甚至还得瑟地拍了拍胸脯,“您那顿打,那是给小的开窍呢,也是咱的福分不是?” 正说著,里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三爷带著大徒弟赵山河,那是一路小跑著迎出来的。 李三爷满面红光,隔著老远就抱拳,那一脸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哎呀呀,陆老弟,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给吹来了?” 李三爷一把抓住陆诚的手,那叫一个亲热,仿佛两人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蓬蓽生辉,真是蓬毕生辉啊,快快快,里面请。” 这李三爷也是个妙人。 自从上次在丰泽园搭过手,又在四民武术社见识了陆诚的一眼镇白虎,他对陆诚那是彻底服了气,甚至那是怕到了骨子里。 现在对外宣称陆诚是他的“忘年交”,实际上,他在陆诚面前,那是把自己摆在了晚辈的位置上,恭敬得紧。 “李馆主客气了。” 陆诚笑著示意陆锋把手里的点心递过去。 “路过,来看看。顺便————有点事想跟您聊聊,也算是还个人情。” “好说,好说,里面请。” 李三爷那是人精,一听这话,就知道陆诚肯定是有正事,而且是好事。 他赶紧侧身,把陆诚引进了后堂的精舍。 一进武馆的大院,那些正在练拳的百十號弟子,呼啦啦全停下了动作。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著那个从中间走过的年轻身影。 那眼神里,有好奇,有羡慕,更多的————是敬畏。 “这就是陆宗师?” “真年轻啊————看著跟个读书人似的,身上一点肌肉疙瘩都没有。” “你懂个屁,这就叫返璞归真,看见他身上那股气了吗? “啥气?” “贵气!” “我听那些说书的说了,这陆宗师那是天上武曲星下凡,身上带著真龙护体呢,连洋枪都打不透,子弹见了他都得拐弯。” 陆诚听觉灵敏,这些神神叨叨的议论一字不落地钻进了耳朵里。 他也没解释,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真龙紫气。 这玩意儿虽然看不见摸不著,但確实能改变一个人的气场。 如今的他,哪怕不发怒,往那一站,自然就有一股子让人不敢造次的威严。 进了后堂,閒杂人等退去。 茶水奉上,那是上好的铁观音,茶香裊裊。 “陆老弟,今儿个来,可是有什么指教?”李三爷小心翼翼地问道,屁股只坐了半个椅子边。 陆诚喝了口茶,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將自光落在了站在李三爷身后的赵山河身上。 赵山河,铁拳馆的大师兄,也是李三爷最得意的衣钵传人。 此刻,他正低著头,双手垂立,看似恭敬,但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和紧绷的腮帮子,却出卖了他內心的波澜。 赵山河心里苦啊。 他自幼在街头摸爬滚打,拜入武馆后,更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那是真的把命都搭在拳里了。 在南城这一片,他也算是年轻一代的翘楚,明劲巔峰,离那內三合就差临门一脚。 可就是这一脚,他卡了整整一年。 一年啊! 这一年里,他看著那幅祖传的【铁狮镇门图】,看得眼珠子都快瞎了,可就是悟不出那个“意”。 那头狮子在他眼里,是死的,是笨的,怎么也活不过来。 而眼前这个陆诚呢? 比他还要年轻几岁,还是个唱戏出身的。 结果人家不仅练成了,还能躲子弹,甚至能一眼镇住四民武术社的那头凶虎!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赵山河心里翻江倒海,那是一种混合了挫败,绝望,却又不得不服气的复杂情绪。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井底的癩蛤蟆,在仰望一只翱翔九天的神龙。 “李馆主,你这徒弟,底子打得不错。” 陆诚放下茶杯,淡淡夸了一句。 这一声夸,把赵山河从自怨自艾中拉了回来。 他猛地抬头,对上了陆诚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眸子。 “快要摸到意合”的门槛了吧?”陆诚一针见血。 李三爷一听,先是一喜,隨即长嘆了一口气,脸上满是苦涩。 “陆老弟果然是火眼金睛,什么都瞒不过您。” “山河这孩子,天赋是有的,肯吃苦。但这意”————” 李三爷摇了摇头,恨铁不成钢地看了赵山河一眼。 “太难了。” “我们铁拳馆那幅祖传的【铁狮镇门图】,他也观想了三年了。” “可这孩子心气儿高,性子烈。” “他总觉得那铁狮子太笨,太死,只有守门的劲儿,没有杀伐的气。这性子跟图不合,意”怎么能合得上?” “这层窗户纸要是捅不破,这辈子————也就是个护院,成不了武师。” 赵山河闻言,羞愧地低下了头,拳头捏得死紧,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这是他的心病,也是他的魔障。 陆诚微微点头。 他太理解这种感觉了。 若不是他有系统,有【白虎衔尸图】,他现在怕是也还在门外头转悠呢。 “李馆主。” 陆诚看著李三爷,语气诚恳。 “上次承蒙你引荐,我才有缘一观那白虎图,破了这层关隘。这份人情,陆某一直记著。” 李三爷连连摆手,嚇得差点站起来:“哎哟,那是陆老弟你自个儿的机缘,我就是个带路的,哪敢居功————” “一码归一码。” 陆诚打断了他,目光再次转向赵山河。 “我这人,不喜欢欠帐。” “既然碰上了,也是缘分。” “赵山河,你性子烈,那是好事。武人若是没了血性,那就是看家狗。但过刚易折,你的问题不在於不够狠,而在於————不懂得收”。” 陆诚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挽起袖口。 “有笔墨吗?” “有,有!最好的徽墨,宣纸也是陈年的!”李三爷虽然不知道陆诚要干嘛,但赶紧招呼人准备。 赵山河也愣住了,呆呆地看著陆诚。 陆诚站在桌案前,闭上眼,沉思了片刻。 整个后堂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陆诚的脑海中,那幅【白虎衔尸图】再次浮现。但他並没有照搬那头凶戾滔天的白彪0 那玩意几煞气太重,赵山河压不住,看了非得走火入魔,变成疯子不可。 他要画的,是他改良后的,融合了自己“中正平和,刚柔並济”之意的————白虎! “呼————” 陆诚猛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赵山河感觉心头猛地一跳,仿佛看到了一道闪电在室內划过。 陆诚提笔,饱蘸浓墨。 没有任何犹豫,笔走龙蛇。 刷刷刷! 墨汁在宣纸上飞溅,每一笔都像是刀劈斧凿,却又带著行云流水的韵味。 他没有画雪山,没有画尸体,也没有画那漫天的风雪。 他只画了一头虎。 一头正在下山,虽然体態威猛,爪牙锋利,但眼神中却透著股子从容,一种王者巡视领地,不怒自威的————仁虎! 这画技,倒也算得上拿得出手。 若非陆诚前世备战高考时曾是美术生,练过几年丹青功底,今日怕是真要当眾出丑了。 可即便画工不算顶尖,但他此刻落笔,腕间不见半分蛮力,笔尖游走之际,流淌的儘是神意。 那是將形意拳“內三合”的至深感悟,揉碎了融进墨色里。 拳意入画,一笔一划皆藏刚柔,墨痕落纸的瞬间,竟隱隱透著拳势开合的沉厚劲道。 “吼一”” 当最后一笔落下,点出那双虎眼的一瞬间。 李三爷和赵山河,竟然產生了一种错觉,仿佛隱隱约约听到了一声虎啸。 不是那种让人心惊胆战,想要逃跑的咆哮。 而是一声————正大光明,涤盪心胸的长啸! : 第七十九章 虎踞心头气自閒,刀藏鞘中便是德 第80章 虎踞心头气自閒,刀藏鞘中便是德 桌案之上,宣纸微颤。 “这————这是————” 李三爷凑到桌前,那双原本浑浊老辣的眸子,此刻瞪得滚圆。 他死死盯著那幅墨跡未乾的画,喉咙里发出“荷荷”声,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画中无雪,无尸,亦无那令人肝胆俱裂的悽厉杀机。 只有一头虎。 一头纯以水墨勾勒,却仿佛拥有了呼吸与体温的下山虎。 它没有张牙舞爪,没有齜牙咧嘴,身躯线条流畅而沉稳,四爪稳健地踏在山岩之上。 它正在回头,那双原本在《白虎衔尸图》中视苍生为血食的残忍兽瞳,此刻被陆诚点化之后,竟透出一种————从容。 那是一种“巡视领地、万物皆臣”的王者之气。 威而不露,猛而不凶,神而不散。 就像是一位真正的大宗师,立於高山之巔,云捲云舒间,心中装的不是杀戮,而是悲悯。 “这是【白虎巡山图】。” 陆诚缓缓搁下狼毫笔,长吁了一口气。 他额头上渗出了一层汗珠,这並非体虚,而是耗神。 以笔代拳,將自身的“中正平和”之意,强行揉碎了,灌注进这黑白水墨之中,比打一场生死擂还要耗费心血。 “我把那《白虎衔尸图》里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凶煞之气,给磨掉了。” 陆诚转过身,从怀里掏出方帕,慢条斯理地擦著手指上的墨渍,目光如炬,直刺早已呆若木鸡的赵山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的拳,太急,太燥。” “你观想那铁狮子,觉得它是死物,是因为你心里的火太旺,狮子镇不住你。你想杀,想冲,想破,所以你也被困在了这股子“燥气”里。” 陆诚指了指桌上的画,声音如洪钟大吕,直击赵山河的心防。 “这幅图,適合你。” “狮子是死的,这老虎,我给它画活了。” “你看它的眼睛。” 陆诚的声音低沉下来,“它明明可以吃人,却引而不发;它明明爪牙锋利,却步履从容。” “不求杀伐无双,那容易入魔,但求根基稳固,那是正道。” “若是你能参透这其中的意思,把你那股子要烧穿了天灵盖的燥劲儿,化进这巡山”的从容里,做到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陆诚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意合”一关,便如窗户纸,一捅就破!” 赵山河整个人都痴了。 他的视线仿佛被磁石吸住,死死黏在那幅画上。 恍惚间,他听不到师父的呼吸声,也听不到窗外的喧囂。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头黑白相间的老虎。 “吼————” 一声低沉的虎啸,不在耳边,而在他的心头炸响。 他感觉那头老虎动了。 它迈著沉稳的步子,一步,一步,从纸上走下来,踩著他的心跳节奏,走进了他的胸膛。 原本堵在他心口窝,让他日夜焦躁,甚至想拿头撞墙的那块大石头,在那一声悠长,厚重的虎啸声中,轰然碎裂,化作齏粉! “活了————真的活了————” 赵山河喃喃自语,两行热泪毫无徵兆地夺眶而出。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沙漠里行走了十天十夜的旅人,突然喝到了一口甘冽的泉水。 通透!痛快! “噗通。” 这位铁拳馆的大师兄,曾经也是心高气傲的主儿,此刻却再也忍不住,推金山倒玉柱,重重地跪在了陆诚面前。 那一双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闷响,但他恍若未觉。 “陆师叔————” 赵山河以此大礼参拜,额头死死抵著地面,声音哽咽,泣不成声。 “这礼————太重了,这是再造之恩啊,晚辈————晚辈给您磕头。” 这是传道之恩! 在武林中,这一笔一划,就是一条通天大道。 若是没有这幅图,他赵山河这辈子也就是个好勇斗狠的打手,但这幅图,给了他成为一代宗师的可能。 “起来吧。” 陆诚手掌虚抬,又在赵山河的肩头轻轻一拍。 “啪。” 这一拍看似轻描淡写,实则用上了【钓蟾劲】的震字诀,帮他將体內因激动而翻涌的气血,瞬间平復下去。 “这是还你师父的人情,也是不想看你这块好料子废了。” “咱们北平武林,多一颗种子,將来面对外敌时,就多一分底气。” 旁边的李三爷,此刻早已是老泪纵横,连鬍子上都掛著泪珠。 他看著陆诚,心里那个关於“抱丹大宗师传人”的猜测,此刻已经不再是猜测,而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隨手泼墨,便能画出蕴含“武道真意”的根本图? 还能將那种绝世凶物的意境,硬生生改得如此中正平和,化戾气为祥和? 这等手段,就是化劲宗师也做不到。 这特么要是背后没个陆地神仙指点,或者是得到了哪位真仙的醍醐灌顶,他李铁手把这对招子抠出来当泡踩! “陆宗师————” 李三爷擦了一把老脸,转过身,对著陆诚深深一揖,这一揖到底,腰弯成了九十度,久久不肯起身。 “您这是在造福啊。” “以前那幅白虎图,那是凶兵,只能看,不能练,看了容易疯,那是给绝世天才留的死路。” “可您这幅图————” 李三爷声音颤抖,那是激动到了极点。 “这是正道,是能让普通武者也有机会窥探宗师门径的无上宝典啊。” “我替铁拳馆,替这满门的弟子,甚至替这北平武林后学末进,谢过陆宗师传道大恩。” 陆诚摆了摆手,神色淡然,重新拿起那把湘妃竹的摺扇,“唰”地一声打开,轻轻摇了摇。 风吹动他鬢角的髮丝,显出几分超然物外的洒脱。 “言重了。” “画是死的,人是活的。” “能不能练出来,那是他自己的造化,也是你们铁拳馆的运数。” 说罢,陆诚不再停留,转身向外走去。 从铁拳馆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 天边的火烧云像是染了血的绸缎,铺满了半个北平城。 陆诚拒绝了李三爷大摆筵席的盛情挽留,带著陆锋,不紧不慢地溜达著往回走。 这一青一少,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 陆锋跟在后面,手里提著那个早就空了的点心盒子,小脑袋瓜子还耷拉著,似乎在回味刚才那一幕。 “爷。” 陆锋突然快走两步,追上了陆诚。 “您那画————真神了。” 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透著股子机灵劲儿,还有一丝困惑。 “我刚才在旁边偷偷瞅了一眼。” “那老虎————明明看著那么大,那么凶,爪子跟钢刀似的。可我竟然一点都不怕?” “我反倒觉得————它挺亲切的。” 陆锋挠了挠头,似乎在找合適的词儿来形容。 “就像是————就像是看见了爷您一样。虽然威风,虽然谁都不敢惹,但只要不犯错,它就不会咬人。” 陆诚脚步微顿,回过头,有些诧异地看了这狼崽子一眼。 这小子的悟性,比他想的还要高。 赤子之心,反而最能直指本源。 他能透过表象看到“仁”的本质,说明这孩子骨子里,並不是嗜杀成性。 “亲切就对了。” 陆诚笑了笑,手中的摺扇合拢,轻轻敲了敲陆锋的脑壳。 “那是“仁虎”。” “锋子,你要记住。” 陆诚转过身,指著这熙熙攘攘的街道,指著那些卖力气,討生活的苦哈哈,指著这充满了烟火气的人间。 “咱们练武的,手里都有刀,身上都有刺。” “但咱们手里的刀,是用来保护人的,不是用来欺负人的。” “老虎为什么是百兽之王?不仅仅是因为它能杀生。” “而是因为它能“镇”。” “镇住心里的恶念,镇住世间的邪祟。” 陆诚看著陆锋,眼神变得格外认真,那是一种传承的期许。 “只有心里正了,这拳,才能打得直。” “若是心歪了,拳头再硬,那也就是个祸害,是个迟早被人宰了的疯狗。” “懂了吗?” 陆锋似懂非懂地看著陆诚,又看了看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小手。 他想起了在人市上抢食的日子,想起了妹妹饿得发青的脸,又想起了陆诚把他带回大宅,给他吃肉,给他穿新衣裳,教他做人的点点滴滴。 那一刻,一颗种子,在这个少年的心里,生了根。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把这话死死记在了骨头里。 “爷,我懂了。” “刀藏在鞘里,那是德。” “拔出来护著爷,护著庆云班,那才是我的道!” “好小子,嘴皮子倒是越来越利索了。”陆诚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 第八十章 雏鹰试翼,不唱文戏 第81章 雏鹰试翼,不唱文戏 入了三月,北平城算是彻底活泛了。 护城河边的柳树抽了嫩芽,嫩得跟大姑娘刚染了凤仙花汁的手指头似的,隨风轻摆。 前门大街上,卖“心里美”萝卜的吆喝声刚落下,卖“小金鱼”的挑子又晃悠悠地过来了,那一声声“买大小一金鱼儿嘞——”的吆喝,透著股子春日里的慵懒。 但这陆宅后院,却是另一番肃杀光景。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伴著少年人的低吼,震得那棵老槐树直掉皮。 陆诚坐在廊下的太师椅上,手里捧著个紫砂壶,壶嘴对著嘴,滋溜一口,神情看似愜意,实则那双眼睛跟两把尺子似的,量著场子里的每一个动作。 场中央,顺子、小豆子、陆锋这三个“亲传”,再加上冯三娘那边带过来的两个丫头青莲和红玉,正跟那几根梅花桩较劲。 那两个丫头,大的叫青莲,小的叫红玉。原本是跟著冯三娘学青衣的,嗓子还没倒仓,身段却极软。 陆诚看她们骨子里有股韧劲,便让她们跟著一起练了一段时间三体式,没想到,这两个丫头竟然也摸著了“整劲”的门槛。 “停。” 陆诚放下茶壶,场子里的动作瞬间凝固。 陆锋这狼崽子,浑身冒著热气,跟个刚出笼的馒头似的,眼神里那股子凶光还没散尽,直勾勾地盯著陆诚。 他身上那股子劲,已经不是单纯的蛮力,而是有了“工架”,那是武术与戏曲身段融合后的產物。 “爷,我不累,还能撞两百下!” 陆锋喘著粗气,胸膛起伏,那脊梁骨挺得笔直,像是一桿標枪。 “谁问你累不累了?” 陆诚站起身,理了理那身月白色的长衫,走到陆锋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捏了捏。 硬。硬得跟石头似的。 这是【虎骨龙髓汤】把骨头给餵饱了,再加上日夜不缀的排打,这身皮肉,寻常的棍棒打上去,也就是听个响。 “光练不说是傻把式,光说不练是假把式。” 陆诚目光扫过这五个半大孩子。 “你们现在的功夫,算是入了门了。整劲上身,筋骨齐鸣,放在外头的鏢局子里,也能混个趟子手噹噹。但咱们是干嘛的?” “唱戏的!” 小豆子抢答,顺手翻了个跟头,落地无声,那是《鬼影迷踪步》练出来的轻灵。 “对,唱戏的。 陆诚微微一笑。 “唱戏,得见观眾,得有座儿”。咱们庆云班现在名声在外,光靠我一个人撑著,那是独木难支。” “你们吃我的,喝我的,用了我几千块大洋的药材,也该拉出去遛遛了。” 顺子一听,眼睛亮了,憨厚地搓著手,”师父,您是让我们登台?唱啥?” “还是《大闹天宫》里的小猴子?我那跟头翻得可溜了。” “不。” 陆诚摇摇头。 “演猴子,那是给別人当绿叶,是群演。我要你们当红花,当角儿。” “这次,咱们不唱文戏,不唱那些咿咿呀呀的二黄导板、慢板。” “咱们演一出————全武行!” 陆诚转身,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把开了刃的单刀,隨手一挽,刀花如雪,寒气逼人。 “剧目我都想好了。” “《雁盪山》!” 这话一出,连在那边拉琴的阿炳手都抖了一下,弓子在弦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我的祖宗哎,你说啥?《雁盪山》?!” 还没等徒弟们反应过来,一直在旁边看著的班主周大奎,手里的大菸袋锅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顾不上捡,几步衝过来,脸都白了。 那眼神跟看著一群要去送死的孩子似的。 “诚子,你————你疯了?你这是要让他们去玩命啊!” 周大奎急得直跺脚,指著这帮半大孩子的手都在哆嗦。 “这《雁盪山》可是京剧武戏里的鬼门关”,行话叫哑巴戏”。全剧没有一句唱词,甚至连念白都极少,全靠这身上的一口气吊著!” “这里头又是夜战”又是水战”,讲究的是什么?那是群档子”的配合。” “几十號人在台上,刀枪剑戟满天飞,那是“出手”戏。” “要是谁手慢了一线,或者是谁脚底下滑了一下,那飞过来的刀枪可没长眼睛,轻则破相,重则就是要命的啊。” 周大奎是真怕了。 这戏,那是得有几十年的底蕴,大班子里的“四梁八柱”都得硬,经过千百次的磨合才敢动的。 让这帮刚练了几个月功夫的毛孩子上? 这不是那鸡蛋碰石头吗? “班主,把心放肚子里。” 陆诚神色淡然,伸手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周大奎。 “以前的戏班子不敢演,是因为他们练的是虚劲,是花架子。台上看著热闹,实则下盘虚浮,一碰就倒。” 陆诚转过身,看著那几个眼神里不仅没有恐惧,反而跃跃欲试的徒弟,声音沉稳有力。 “但这帮孩子不一样。” “他们吃的是虎骨,练的是形意,站的是三体式。” “这齣《雁盪山》,讲究的就是夜战攻城,水战追击。要的是把子功”的精准,“毯子功”的利落。” “更是要演出那种千军万马的惨烈和短兵相接的窒息感!” “寻常戏班子演不出那股子杀气,那是演戏。” “但他们————” 陆诚手中单刀猛地一劈,空气爆鸣。 “他们能把这戏台,变成真正的战场。” 周大奎张了张嘴,看著陆诚那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陆锋那狼一样的目光,最终嘆了口气,把到了嘴边的劝阻咽了回去。 “罢了,罢了————你是台柱子,你说了算。但这可是把脑袋別裤腰带上的活儿,得加倍小心啊。” 陆诚点点头,隨即看向那两个女弟子。 “青莲,红玉。” “师父。” 两个丫头赶紧行礼,虽然年纪小,但这几个月吃得好,身量拔高了不少,眉宇间英气勃勃。 “你们俩,演双枪女將”。別拿那轻飘飘的藤条枪,那是糊弄外行的。我让铁匠铺给你们打好了,枪头没开刃但也是尖的,三斤重一桿,使得动吗?” “使得动。” 青莲一咬牙,“师父给的药没白吃,这点分量,不在话下。” “好!” 陆诚摺扇一展,“啪”的一声脆响。 “顺子,你身架子大,底盘稳,演孟海公,要演出那股子统帅的稳重。” “陆锋,你眼神狠,身法快,演贺天龙。这是个猛將,要演出那股子挡我者死”的煞气。 “至於小豆子————” 陆诚看著这个最机灵的猴崽子,指了指房梁。 “你演那个翻城墙、盗令箭的號手”。按照老规矩,那城墙得搭三张桌子高,足有三丈。” “没威亚,没保护,全靠你这一身轻功,若是翻不过去,摔下来就是个残废。敢不敢?” 小豆子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那高高的房梁,眼珠子一转,嘿嘿一笑,拍了拍屁股。 “师父,您就瞧好吧,我要是掉下来,以后我就不吃肉笼了,改吃素!” “行。” 陆诚看著这帮初生牛犊。 “这次登台,咱们不借別人的场子。” “就在咱们庆云班自个儿的戏园子里。” “我要让这北平城看看,咱们庆云班养出来的不是戏子。” “是一群————狼!” > 第八十一章 刚不可久,寻访「肉山」高人 第82章 刚不可久,寻访“肉山”高人 惊蛰这天,天公不作美,雷没响,倒是陆宅后院里的人肉撞击声,比闷雷还沉,听著让人牙酸。 “砰——!” 一声闷响,紧接著是重物砸在地上的动静,连带著脚底下的青砖都似乎颤了颤。 演武场当中,顺子整个人像是被拋石机甩出去的麻袋,横著飞出三米远,后背狠狠地拍在地上。 这一下摔得实诚,顺子张大嘴想喊,却一口气岔在胸口,脸憋成了猪肝色,半天没倒腾上那口气来。 对面,陆锋手里攥著那把没开刃的厚背单刀,还保持著劈砍后的架势。 这狼崽子光著膀子,浑身大汗淋漓,两排肋巴扇剧烈起伏,眼神里那股子没收住的凶光,活像是一头刚咬断了猎物喉咙的野兽。 但下一秒,他看清了地上蜷缩成虾米的大师兄,眼里的凶光瞬间碎了,变成了惊恐。 “大师兄。” 陆锋把刀一扔,慌了神地就要扑过去。 “站住!” 廊下,陆诚坐在太师椅上,手里那把紫砂壶重重地顿在桌面上,“当”的一声,茶水溅了一桌。 “班主,拿药酒。” 陆诚起身,几步跨到顺子跟前,蹲下身,两根手指顺著顺子后腰的大筋一捋、一按。 “嘶!!” 顺子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泪花子瞬间飆了出来,但也隨著这一疼,那口憋著的气终於吐出来了。 “骨头没事,岔了气,伤了筋膜。” 陆诚的手法极快,“咔吧”一声,將错位的软组织復位。 隨后他站起身,目光冷冷地扫过这群徒弟。 这帮孩子,如今一个个身板硬得像铁塔。 吃的是虎骨,练的是形意,站的是三体式。 那是拿钱和命堆出来的“硬功夫”。 杀人,他们行。 但演戏?尤其是演《雁盪山》这种要在桌子上翻跟头、要在地上滚、要在空中被人扔来扔去的“跌扑戏”,他们还嫩得很。 “这就是死劲。” 陆诚看著陆锋,语气严厉,却也透著一丝无奈。 “陆锋,你那刀,劈出去有一千斤的力气。但力气出去了,收得回来吗?” “顺子,你那一摔,直挺挺地砸在地上。你是石头吗?不知道卸力,不知道团身?这要是换成三丈高的戏台,你现在已经是个瘫子了!” 陆锋低著头,看著自己那一双布满老茧,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他委屈,也困惑。 “爷————您教我们要狠,要硬,要像枪一样扎出去。可这————这软的,怎么练啊?” 陆锋咬著牙,声音沙哑:“我一使劲,浑身大筋就绷紧了,根本松不下来。 我想收,可那劲儿它不听话啊。” 陆诚沉默了。 这就是癥结所在。 刚不可久,柔不可守。 他自己有系统灌顶的【缩骨功】和【鬼影迷踪步】,高屋建领,自然懂得以柔克刚。 但这帮孩子是从泥地里爬出来的,只会硬碰硬。 现在的庆云班,就像是一把淬火淬过头了的钢刀。太硬,也太脆。 遇到硬茬子,或者稍微弯折一下,就得崩口,甚至断裂。 “得找个懂“软”的人。” 陆诚转过身,看向一直在旁边愁眉苦脸抽旱菸的周大奎。 “班主,你是老江湖了,这四九城里藏龙臥虎。有没有那种专门练摔跤”、跌打”,或者是身上有棉花劲”的高人?” “我要的不是天桥那种翻跟头的杂耍,我要的是真有內家底子,懂怎么卸劲”的。” 周大奎吧嗒了两口烟,眉头拧成了川字,在那烟雾繚绕里想了半关。 突然,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像是想起了什么忌讳,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有倒是有————但这人,是个怪胎。” “谁?” 周大奎把菸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风听去。 “人送外號佟肉山”,大名佟三斤。” “这人以前是大內善扑营”的头等布库。那是专门给皇上爷表演摔跤,也负责在御前制服疯马、疯人的顶尖高手。” “听说他练的一身横肉,那不是肉,那是棉花里裹著钢针。三百斤的身子,能在大缸边上走八卦步,水都不带晃的。” “大清亡了以后,他既没去鏢局,也没开武馆。” “那他去哪了?”陆诚来了兴趣。 周大奎一脸的哭笑不得,伸手指了指虎坊桥的方向。 “他————他窝在“清华池”澡堂子里,给人————搓澡。” “搓澡?” “对,搓澡。但这老东西脾气臭得跟茅坑里的石头似的。平时轻易不动手,就在那儿泡著,跟个弥勒佛似的。只有看得顺眼的,或者给得起好酒的,他才给搓两下。” “但他那一手鬆骨”的绝活,那是真神了。据说被他搓过的人,浑身骨头缝都开了,轻得跟能飞起来似的。 “不过————” 周大奎顿了顿,“这人性子傲,一般人请不动。也就是为了混口酒喝。” 陆诚听完,嘴角却露出一抹意味深长。 傲? 有本事的人才傲。没本事的叫装孙子。 只要是人,就有弱点。只要是真佛,那就值得去庙里烧那一炷香。 “备车。” 陆诚掸了掸长衫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眼神清亮。 “顺子,去库房,把那天李三爷送的那两罈子二十年的陈酿花雕搬上。” “陆锋,去前门外天福號”,买十斤最好的酱肘子,要那个肥瘦相间,燉得稀烂流油的。” “再买两只烧鸡,四包荷叶饼。” 陆锋一听有吃的,眼睛瞬间亮了,连刚才挨骂的委屈都忘了:“爷,咱这是要去哪野餐啊?” 陆诚看了看这俩愣头青,摺扇一展,“啪”的一声。 “不去野餐。” “带你们去————泡澡!” 虎坊桥,清华池。 这是南城最有名的澡堂子,也是这四九城里三教九流匯聚的销金窟。 门口掛著蓝布幌子,被常年涌出的热气熏得有点发白。 一进门,一股子热浪像是厚棉被一样裹了上来。 那味道,复杂得很。 有硫磺胰子的香气,有老菸叶的辣气,有茉莉花茶的清气,更多的是一股子成百上千个爷们儿身上蒸腾出来的————人肉味儿。 但这味儿不臭,反倒透著股子让人浑身酥软的安逸。 “哟,几位爷,里边请!” —— 跑堂的小伙计那是人精,眼皮子活泛。 一眼瞧见陆诚这身打扮,月白长衫,手里转著核桃,身后跟著两个身强力壮,提著酒罈子和食盒的跟班。 这气派,一看就是不差钱的主儿。 “那是高台”的座儿,给您留著呢。” 陆诚摆摆手,隨手弹过去一块大洋。 “不坐高台。” “找人。” “找谁?” 小伙计接住大洋,用指甲盖一弹,听了个响,笑得见牙不见眼。 “佟三斤,佟爷。” 一听这名字,小伙计脸上的笑稍微僵了一下,隨即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得,又是一个来找佟爷盘道的。”他在心里嘀咕。 这佟胖子虽然搓澡是一绝,但脾气怪,这几个月已经气走了好几拨人了。 “佟爷在里头温池”那儿泡著呢。不过————这位爷,小的多嘴一句,佟爷今儿个心情不太顺,好像是他养的那只铁將军”死了,正发邪火呢。” “无妨。” 陆诚笑了笑,开始宽衣解带。 衣服一脱。 整个更衣室里,原本还在侃大山的老少爷们儿,声音都小了下去。 陆诚的身材,太漂亮了。 不是那种练健美的大块头,也不是那种满身横肉的屠夫相。 那是“条子肉”。 每一块肌肉都像是钢丝绞成的,紧紧贴在骨头上,线条流畅得像流水。 皮肤白皙如玉,那是內家拳练到骨髓里,气血滋养出来的“玉皮”。 尤其是那脊背,两条大筋隆起,隨著他的动作,像是有两条潜龙在皮下游动。 “霍————这身板,是个练家子啊。” “看著文弱,这里头藏著劲儿呢。” 陆诚没理会周围人的目光,换上木板鞋,把长衫叠好。 陆锋和顺子也脱了精光,露出那被药汤子餵出来的一身腱子肉,跟俩护法金刚似的。 三人提著酒肉,走进了雾气昭昭的浴池区。 穿过热气腾腾的大池,绕过那帮在那儿互相搓背的閒汉。 在最角落里,有一个单独的小温池。 水面上,漂著一层淡淡的油花。 水里,趴著一座————肉山。 那是真的一座山。 那人看著得有三百多斤,光是一个后背,就有一张八仙桌那么宽。 那一层层肥肉堆叠在一起,像是白面馒头一样暄软。 但他趴在水里,却並不显得笨重。 相反,他像是一块巨大的猪油,或者是充满了气的皮筏子,轻飘飘地浮在水面上,隨著水波微微晃动。 那是一种————“浮劲”。 善扑营的绝活,练肉。 把肌肉练活了,练化了,练得跟水一样。 看著是肥肉,实则是劲力含而不露的“棉花肚”。 陆诚给陆锋使了个眼色。 两人走过去,站在池边。 那座肉山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只是那像蒲扇一样的大耳朵微微动了动“佟爷,这里有礼了。” 陆诚声音温和,透著股子客气。 “谁啊?挡著爷的光了。” 那肉山终於发出了声音。 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瓮里传出来的,透著股子慵懒和不耐烦,还有一丝———— 前朝遗老特有的傲气。 他慢吞吞地翻了个身。 哗啦一声水响,水花四溅。 一张满是肥肉的大脸露了出来,眼睛被肉挤成了一条缝,下巴叠了三层,看著像个发麵馒头成了精。 但陆诚眼底金光一闪。 【火眼金睛】下,他在那两条眯缝眼中,看到了一道极其锐利,如同针尖般的寒芒。 那是被肥肉包裹著的————杀气。 第八十二章 澡堂盘道,一指请君起 第83章 澡堂盘道,一指请君起 “好酒。” 还没等人走近,那趴在池子边上的“肉山”鼻子先动了动。 就像是那冬眠的老熊闻见了蜂蜜味儿,佟三斤那几乎被肥肉挤没了的眼睛缝里,透出一股子馋劲儿。 “二十年的陈酿花雕,还得是绍兴那边土法封坛的。这肉也不赖,天福號的酱肘子,刚出锅的烂乎劲儿————” 他嘟囔著,喉结上下滚动,那一身泡得发白的肥肉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却连头都没回,依旧背对著陆诚几人,手里摆弄著那个空空如也的蟈蟈葫芦。 “礼下於人,必有所求。” 佟三斤的声音闷闷的。 “看你们这几块料,身板硬得跟铁条似的,走路带风,脚后跟不著地。练的是形意吧?还是那种只知道在那儿“硬打硬进”的傻刚路子。” “怎么著?是想学那布库”的摔跤把式,还是单纯手痒,想来找爷盘盘道?” 没等陆诚开口,他又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极其不屑。 “要是想学拳,出门左转,那是正经武馆,爷这儿只负责搓泥。” “要是想盘道————” 佟三斤把那个精致的葫芦举过头顶,对著光看了看,语气悲凉又滑稽。 “爷没那个閒工夫。今儿个爷的铁將军”归了西,爷正给它发丧呢。天大的事儿,也得等爷这丧事办完了再说。” 陆锋一听这话,眉头倒竖,刚要发作,却被陆诚一把按住了肩膀。 陆诚没恼,反而在这湿漉漉的池子边上,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啪!” 他伸手拍开一坛花雕的泥封。 那一瞬间,浓郁醇厚,带著岁月沉淀的酒香,瞬间抓住了这澡堂子里每一个酒鬼的魂儿。 陆诚把酒罈子往佟三斤那一推,酒液在罈子里晃荡,发出那种让人抓心挠肝的声响。 “都不是。” 陆诚看著那宽阔如墙的后背,淡淡说道。 “我是唱戏的。” “今儿个来,是想请佟爷————听出戏。” “唱戏的?” 佟三斤终於有了动静。 那座肉山慢吞吞地转了半个身子,哗啦一声水响,露出了那张满是肥肉,却又透著股子精明劲儿的大脸。 他斜著眼,上下打量了陆诚一番。 “哦————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最近在天桥闹腾得挺欢的陆诚?” “那个一枪挑了滑车,號称武道宗师”的角儿?” “正是陆某。”陆诚点头。 “呵。” 佟三斤嗤笑一声,那一身的肥肉跟著乱颤,把池子里的水都激起了波纹。 “我当是哪路神仙,原来是个野路子。” “小子,別以为挑了个死物滑车,废了几个奉天的废物点心,就真当自个儿是个人物了。” “在爷眼里,你那点功夫,太硬,太脆。” “就像是个火候没烧到的瓷器,看著光鲜亮丽,实际上內里全是火气,稍微碰个硬茬子,“咔嚓”就得碎。” 这话说的,那是极不给面子,直接揭了陆诚现在的短板。 陆锋咬著牙,拳头捏得咔咔响,恨不得上去给这胖子一拳。 陆诚却笑了。 笑得坦荡,甚至带著几分欣赏。 “佟爷果然是行家,这双招子毒得很。” 陆诚从荷叶包里撕下一只肥得流油的烧鸡腿,递了过去。 “正因为太硬,太脆,容易折了,所以我才带著这帮徒弟,来求佟爷这软”的法门。” “我那出新戏《雁盪山》,那是玩命的活儿,三丈高的城墙往下翻。” “我这帮徒弟,刚猛有余,柔劲不足。这要是摔实了,那就是个半残。” “我想请佟爷出山,给这帮狼崽子正正骨,顺顺筋。” “教教他们怎么把这身硬骨头,练成绕指柔。” 佟三斤看著那只递到眼皮底下的鸡腿。 他又看了看陆诚。 这个年轻人,眼神清亮,明明一身功夫深不可测,却能在他这个搓澡工面前做到不卑不亢,既不摆宗师的架子,也没有那种虚偽的客套。 这是一种对“手艺人”的尊重。 “吃你的肉,就得给你干活。” 佟三斤嘆了口气,那只胖乎乎的大手猛地探出,快如闪电,一把抓过了陆诚手里的酒罈子。 “咕咚!咕咚!” 一仰脖,就是半罈子酒下肚。 “哈—!痛快!” 他一抹嘴上的酒渍,眼神里的慵懒散去,多了几分玩味。 “行。” “看在这好酒的份上,爷给你个机会。” 佟三斤指了指屁股底下那湿滑无比、常年积著肥皂沫和人体油脂的瓷砖地面o “爷这身肉,那是三百斤的“千斤坠”。 “在这澡堂子里,我佟三斤就是落地生根的镇河铁牛。” “既然你是来求“软”法门的,那咱们就搭把手。” “不用你打倒我,只要你能让爷这屁股,离开这池子沿儿哪怕一寸。” “这酒肉我吃了,人我也跟你走。” “要是动不了我————” 佟三斤冷笑一声,把手里刚啃了一口的鸡腿扔回了荷叶包里,溅起几点油星。 “那就把东西留下,人滚蛋。” “以后別再来烦爷,爷还得给大將军守灵呢!” 这是一个极其刁钻,甚至可以说是无赖的考校。 澡堂子的地,滑得跟抹了油似的。 想要在这上面推动一个三百斤、又懂“卸劲”和“千斤坠”的高手? 那就是痴人说梦。 你越用力推,反作用力越大,还没碰到人家,自个儿脚底下先打滑,非得摔个大马趴不可。 周围泡澡的看客们早就围了上来,一个个光著膀子,幸灾乐祸地看著热闹。 “嘿,又有愣头青不知死活来挑战佟爷了。” “上次那个练查拳的大傢伙还记得吗?推了半天,把自己大胯给扭了,佟爷连眼皮都没抬!” “这陆老板虽然名气大,但这是澡堂子,不是戏台。那滑车是死的,直来直去,佟爷这身肉可是活的,那是水里推球”,根本没处著力啊!” 陆锋在旁边听得直上火,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爷,我来!我就不信这三百斤的肥肉我搬不动!” 这傻小子,想用蛮力。 “退下。” 陆诚淡淡喝止了他。 他站起身,脱了木屐,赤著脚,踩在那滑腻腻的瓷砖上。 脚底板传来一阵冰凉和滑腻的触感。 陆诚没有摆什么架子,也没有运起那动静极大的【钓蟾劲】,整个人显得很鬆,很垮。 就像是一个刚泡完澡,浑身骨头都酥了的閒人。 “佟爷,您是前辈。” 陆诚笑著。 “既然您想玩,那晚辈就陪您玩玩。” “不过,推人这种笨法子,那是蛮力,是牛干的事儿。” “咱们玩点巧的。” 陆诚走到佟三斤面前,缓缓伸出一根修长,白净的手指头。 食指。 “我就用这一根指头。” “我不推您。” “我请您————自个儿起来。” “哈哈哈,狂妄!” 佟三斤大笑,笑得那一身肥肉像波浪一样翻滚,激得池子里的水都漫了出来o “一根指头?你是想给爷挠痒痒吗?” “来来来,爷就坐在这儿,你要是能一指头把爷给请”起来,別说去教徒弟,爷拜你为师都行!” 他这话一出,全场鬨笑。 谁信啊? 一根指头勾起三百斤?还要在这么滑的地上? 那是神话故事里的点石成金,还是隔空取物? 陆诚不再多言。 他的那根手指,缓缓伸出。 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拈花,又像是在试探水温。 並没有去点佟三斤的穴道,也没有去勾他的衣服。 而是轻轻地,轻轻地,搭在了佟三斤那放在膝盖上、满是肥肉的手背上。 就在接触的一瞬间。 陆诚眼底金光一闪。 【火眼金睛】! 在他的视界里,眼前这个胖子不再是一堆肥肉。 而是一个巨大的,充满了液体的皮囊。 这胖子看似坐得稳如泰山,其实那是靠著一股子“坠劲”和屁股下的摩擦力维持平衡。 但这股平衡,是动態的。 人是活的,就要呼吸。 隨著佟三斤的一呼一吸,隨著他因为刚才的大笑而导致浑身肥肉的余颤,那个看似牢不可破的重心点,其实一直在微小地晃动。 就像是一个看起来很稳的不倒翁,只要找到那个临界点———— “呼— ” 佟三斤笑完了,正在吸气。 因为体型庞大,他吸气的时候,胸廓会微微扩张,肚子会收缩,整个人会有一种极其细微的“上浮”趋势。 就是现在! 就在那一瞬间,大概只有零点一秒的空隙。 陆诚的那根手指,动了。 不是推,也不是拉。 而是一个带著螺旋劲儿的————“搓”。 就像是手里搓著一个泥丸子。 一股子带著【暗劲】特有的透骨螺旋力,顺著手指,瞬间钻进了佟三斤的手背皮肤。 这股劲儿,没伤皮肉。 而是顺著手背上的那几根敏感的大筋,像是电流一样,瞬间传导了进去。 “嗡!” 这股劲力,顺著大筋,过手肘,冲肩膀,最后直衝佟三斤的脊椎大龙!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突然在后腰眼最怕痒、最敏感的地方,狠狠地挠了一把。 又像是一股高压电,瞬间打通了全身的经络。 那是生理性的反应,根本不受大脑控制。 “哎哟。” 佟三斤浑身一激灵,那一身的肥肉本能地猛地一缩。 这一缩,坏事了。 他那一身维持平衡的“千斤坠”功夫,在那一瞬间,散了。气泄了! 与此同时。 陆诚的那根手指,顺势往上一挑。 这就好比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又像是拨动了千斤巨石下的那个唯一的支点。 四两拨千斤! “腾!”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佟三斤那三百斤的庞大身躯,竟然真的像是屁股底下装了弹簧一样,被陆诚那一指头微妙的“听劲”给挑了起来。 因为地滑,他这一下没站稳,脚底下一滋溜,整个人跟蹌著向前扑去。 眼看就要摔个狗吃屎,陆诚身形一晃,如鬼魅般绕到了他身后,单手轻轻在他后背上一托。 稳如泰山。 佟三斤站住了。 但他的一张胖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那是气血翻涌,也是臊的。 全场鸦雀无声。 只剩下那个装死蟈蟈的葫芦,在水面上隨著余波孤零零地飘荡。 “服了。” 佟三斤喘著粗气,一屁股又坐回了池子边,但这回,他没了那股子傲气,也没了那股子慵懒。 他抓起那只油汪汪的肘子,狠狠咬了一口,吃得满嘴流油,像是要把心里的震惊给硬生生压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