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傲从被嵩山灭门开始》 第1章 灭门 “你个泼才!怎么就將这小子打杀了?!” 迷迷糊糊间,寧煜仿佛听到有人在爭吵,一声怒吼震得他醒了五、六分。 “原本只是...怎知...这般刚烈...俺也是...” 一人在委屈地辩解著,身边儿还有些七嘴八舌帮腔劝解的杂音,只是听不大真切了。 嗨,这梦做到了快醒的时候,果然就成了清醒梦。不仅细节清楚、有鼻子有眼,还仿佛就在耳畔眼前一般身临其境。 寧煜还是没能睁开眼。不知为何,只觉得脑门儿今天格外的重,肩颈脊背也是触感冷硬,浑不舒服。 可他人到底是醒了,浑噩著探手往身边摸去。 这一摸...入手处黏腻湿滑,说不出来的意味,反正没有半点儿熟悉的感觉。 我这是在哪儿睡著呢? 带著这样的疑问,寧煜皱眉睁开了眼睛,左手下意识地收回来往眼睛上揉。 可一离得近了,手上便有一股子腥味儿隨著呼吸径直窜进了口鼻中! 仿佛隆冬腊月一盆凉水从头泼到脚,直衝脑门儿的寒气將横亘在里头的睡意一脚踹了出去。 寧煜驀地睁开了眼,就著微弱的光线定睛向手上看去,指尖再这么一搓—— 是血! 他一个激灵起了身,可眼前委实灰暗,只有左边儿半人高的檯面上有扇关严实的窗子,从厚厚的窗纸外透进来些许忽明忽暗的亮光。 顾不得查看自己到底在哪,寧煜哆嗦著向左手边摸索过去——麻得糙手的织物下尚且传来阵阵温热,顺著一路摸上去,终究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是个人! 没有呼吸了,是死人——!我到底是在哪?怎么会跟死人睡在一起?!该不会还在梦里吧? 这一惊非同小可,寧煜嚇得浑身就是一缩。 却不防脊背哐当一下撞在个架子上,头顶摇摇晃摇落下来个物什,在身旁摔了个叮啷哐啷。 “什么人——!”窗外骤然炸起一声断喝。 “在那边儿!” 寧煜意识到这是在说自己,正惶惶然不知如何是好,四肢用力就要站起。 便在这时—— “哗啦!!!” 那扇小窗猛地爆裂开来,破碎的窗欞木屑和泛黄的窗纸碎片四散飞溅,一团黑乎乎的物体裹挟著夜风寒气飞贯而来! 其势如迅雷不及掩耳,寧煜別说作出反应了,连看都没看清,便听得头顶“嘭”得一声闷响,震得他耳膜嗡嗡隆隆。 接著又有墙皮和灰尘簌簌落下,扑了他满头满脸。 他缩起脖子抬头一看,只见一颗拳头大小、扎满钉刺的狼牙流星锤正嵌进土墙之中,砸开一圈蛛网般的裂纹。其上掛著条指头粗的铁链,正哗啦啦摇晃个不停。 刚聚起来的力气霎时泄了个乾净,寧煜手脚一软,一屁股墩了下去,不住地喘著大气。 方才那一下,若是他站起身得再快一些......人的脑袋可没有屋墙硬! “咦?老子这怎么能失了准头?!”一个粗俗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寧煜循声望去,只觉眼前一暗,一道黑影正破窗而入。 来人身材粗壮,长臂宽肩,蹲在窗下的台子上便几乎挡住了外面的火光。面上以黑巾遮掩,只露出一双细眼。 他拽著铁链轻盈地一震,也不见如何发力,那流星锤便倏忽间从墙壁中弹了出来,滴溜溜地飞了回去。 寧煜这才发现,此人手掌竟然如此宽大,那常人拳头大小的锤头在他手里握著,竟只像把著个铁胆一般玩耍。 那人看著寧煜笑道:“嘿!这是谁刀下不仔细,竟然还漏了活口?可要俺老韩帮帮手?” “骂你是蠢才,你总要还口!却不知老子说的是大大的实话!”伙房的大门也被一脚踹开,进来个提著单刀的汉子,也是一身黑衣蒙面的打扮。 老韩衝来人骂道:“直娘贼的!你姓谢的又是什么聪明货色?” 来人反问:“你方才失手错杀了人,这里不是刚好有个活口?” “哦——!你是说......”老韩如梦方醒,当下明了意思。“可也不知男女老少高矮美丑,此处实在昏暗,且提出去看看先!” 说著便蹬腿发力,一阵风般欺到了寧煜面前,伸出大手攥向其衣领。 人有自卫之心,寧煜惶恐之下,挥舞著双手挣扎起来,张口便要呼喊。 那老韩见了,眉头一皱,翻起大手便一巴掌抽在寧煜脸上,骂道: “休要聒噪!谭老大正在气头上,你且安寧老实著,若能派上用场,自然可保住性命!” 却说寧煜,老韩那大手蒲扇也似,一巴掌糊下来,直扇得他眼冒金星,几欲昏厥。 眼前不断过起了走马灯一般的片段,雪泥鸿爪,歷歷在目。 只是,这歷歷在目的......分明是另一个人的记忆! 想到此处,他眉心骤然一痛,好似脑门儿里炸开烟花,一时间恍惚失神,再也顾不得动弹。 见寧煜一下没了声息,那提刀的汉子不住提醒:“誒誒——!你可轻点儿,莫要再把这个折腾没了!” 老韩嘴里嘟囔著“知道、知道”,拖著寧煜便往屋外去。 再回神的时候,寧煜发觉,自己已经瘫在了雪地里。 “醒了!看,我就说我没使多大劲儿!”一个跳脚的声音先入耳,这是方才使流星锤的那个老韩。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这一问离得很近,发声之人便在眼前。 寧煜双手撑地,慢慢用力起身,抬眼便对上一双亮得嚇人的眸子,肩膀一颤便打了个哆嗦。 男人蒙著下半张脸,杵著把短枪半蹲在地上,伸出手把住了他的肩膀。 “別害怕,只消你老实合作,我担保你无事!” 又等了几息,见寧煜还不出声,一旁那老韩又暴躁了起来,上前两步便扬起手:“嘿~你这小兔崽子......” 可那半蹲著的男人只是转眼一扫,便將其逼退。 老韩还呵呵地陪著笑:“嘿嘿,谭老大,俺就是看他不老实......” 刚刚给老韩出主意的男人从身后解下一个酒囊走了过来:“这小子受足了惊,又挨了老韩没轻没重的一下,恐怕是魘住了。” 那谭老大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放手施为。 男人拔开塞子,捏住寧煜的下巴便朝里灌了进去。 “呕——咳咳咳...!” 那液体一入口,寧煜便剧烈地咳嗽了起来,热辣的痛感从口腔直下食道,令人极其不適。 那男人收了酒囊,又从地上隨手抓起一把雪,塞进了寧煜口中,又在他面上揉搓。 半晌之后,寧煜咳嗽稍歇,再抬起头来,眼神果然清明了不少。 收拾了脑中纷乱,寧煜眼珠一转,迅速地左右打量了一圈—— 黑瓦白墙,古色古风。 院落里积雪漫过脚踝,稀稀拉拉地站著几个人,皆是黑衣蒙面,带各色兵器。 若说这倒是还没什么,那再看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躯体,和浸透雪面儿的鲜红之色,实在让人头皮发麻。 那谭老大见寧煜清醒过来,又伸出手捏住他的肩膀,问道: “小兄弟,跟我讲讲,你叫什么名字?” 寧煜低下头,颤颤巍巍地答道:“小人...小人,寧福。” “寧福,好。你是这家的什么人?”谭老大又问。 寧煜:“我家代代在这府上...我阿爹给二老爷看庄子。我...我平素在伙房当差,专候著小厨房给几位少爷送吃食。” “哦?那你见过寧家的大公子寧鹤轩嘍?熟悉他吗?” “这...”寧煜道:“不大见得著的,我但有送东西,从来都只到屋外,自然有少爷们亲隨的小廝接了去。” “不过...大少爷爱吃些什么,我是门清儿的!” “嗷,是这样...”那谭老大眼中寒光闪烁,似在思索抉择。 这时,那出主意的又上前来,在谭老大耳边劝道:“大哥,咱们失了手,雇家那边儿到底不好交代...左右他们要寧鹤轩那酒囊饭袋也不过是装一阵样子养起来,我看能行!” 谭老大点了点头,又问寧煜:“听你说话便是读过书的,既然是赐了姓的家生子,可练了寧家的武功吗?” 寧煜缩著脖子点了点头:“给少爷小姐们做过伴学,武功也一同在府上教习处学过些皮毛。” 谭老大点了点头,说著便站起来退了两步:“且使来看看!” “誒!” 冰天雪地里,寧煜冻得浑身哆嗦,挣扎著才站起身。 在几人视线逼迫之下,寧煜定神屏息,脚下一错。 他左脚从身后横蹬至右边地面,右膝微屈,身形骤然便是一矮。 接著身向左倾,右脚蹬地,一抽一甩便平地翻了个身,变作左腿屈膝蹬地,右脚错在身后。 就此左右脚接连蹬抽,寧煜似个陀螺一般在方寸之地四角之位翻了一个转。 只是动作凝滯僵硬,毫不连贯,更因地上积雪深厚,几度差点滑倒。 围观的黑衣人见了,嗤笑连连,不屑至极。 便是那谭老大也露出了几分笑意:“『抽踢跪盘过』,確实是寧家那五路腿中入门的一路抽腿。只是...” 老韩哈哈笑道:“只是堂堂长丰鏢局寧家,五路腿法也算是在这汝寧府打下了响噹噹的名號,最后居然就剩下了这么个......传人?” “这小子能算是个传人吗?哈哈哈哈!” 带头谭老大摆了摆手:“谁让他们家非要惹上不该惹的人呢?罢了,就是这小子吧!” “將手尾收拾乾净,我们走!” ----------------- 吱呀—— 男人推门入室,合上门扉后卸下面巾,露出一张忠厚老实的黝黑脸庞。 他相当本分地向著屋內躬身拱手:“有劳陆先生远来,我等已將事情办妥了。” “哈哈哈——谭彦师弟何其见外!” 灯下相候之人笑著起身,將一柄宽面长剑按在桌上,空手快步行来,將男人馋起。 待姓谭的起了身,那陆先生也不放手,把臂道: “掌门大师兄早有言语,门派上下一体,只不过有的是面子、有的是里子。我等虽因此而差事有別,可到底都是一家人。” “既然没有临著不方便的外人,自然是该怎么称呼,便怎么称呼!” 谭彦连连称是,也改口叫起了“陆柏师兄”。 二人简略寒暄了两句,便到灯下对坐,说起了正事。 陆柏按著桌面上身前倾,轻声问道:“寧家上下果然是扫荡乾净了?” 谭彦手扶膝盖,只坐了三分之一,正色道:“陆师兄放心,除了寧家长房的寧鹤轩之外,前后院加起来男女老少七十八口,其中各式僕役三十四口,在府上的鏢师、学徒二十五口,再加上寧家的本家宗亲十九人......” 陆柏问:“乾乾净净?” 谭彦答:“乾乾净净!兄弟们踩了小半月的盘子,人人都对得上號,绝无缺漏!” 陆柏一听,提起茶壶便给谭彦倒水:“师弟做得好大事!弟兄们辛苦,谭师弟尤为辛苦!” 谭彦抬起屁股装作惶恐的样子,谦虚道:“不敢当!无他,唯手熟尔。都是为门派做事,师弟岂有不尽心的道理?” 他稍抿了一口便放下茶杯:“如此,只待另一处师兄弟截下长丰的最后一趟鏢,將寧德华埋在山间。这偌大的寧家,就只剩下寧鹤轩一根独苗苗了!” 陆柏摆手道:“师弟放心,区区一个寧德华罢了,彼处可是二师兄亲自压阵。” 谭彦恍然:“既然是大太保亲自出马,必然是手到擒来!” “那现在只有一个问题了。”陆柏突然面色一肃。 谭彦也自郑重起来:“师兄请讲。” 陆柏眯起耷眉下一双黄橙橙的眼睛,逼视著谭彦: “你这寧鹤轩...保真吗?” 谭彦恳切道:“如假包换!” “咱们精挑细选的人物——长房长子、酒囊饭袋,除却投了好胎得了一身好皮囊,怕是自家鏢局门儿朝哪开都搞不清楚,家传的武艺更是稀鬆平常......正好合用!” 二人坦荡对视了片刻,陆柏长嘆口气,语重心长道:“师弟莫怪,实在是世事艰难,由不得为兄不谨慎。” “长丰鏢局能在汝寧府立下基业,也不是什么没有跟脚的破落散户。寧家的生意,据闻可是通著洞庭君山......” “那又如何?”谭彦豪迈道:“这儿可是河南!” 陆柏摇了摇头,不欲就此多言,按剑起身:“既然如此......” “师兄请稍待!” 谭彦叫住陆柏,从怀中掏出一叠纸张,摊在桌上推了过去。 “哦?” 陆柏低头一看,却是正经大同晋商的银票,数目不斐不说,记名处更是一片空白。 “谭师弟,这是什么意思?” 谭彦拱手行礼:“师兄容稟。上月咱们没留意那霹雳门是日月神教辖下的堂口,致我大哥在河北扎了手翻了船,留下我一个大侄子孤苦伶仃。” “师弟这辈子刀口舔血,不指望了。可我老谭家......” “不必多言!”陆柏大手一挥,那银票便没了踪影。 “择日便让贤侄上山来,为兄自当亲力亲为,收在门下!” 谭彦大喜过望,连连告谢。 陆柏一摆手:“好了,劳动兄弟们再做做样子,为兄这就要把人提走了。” ...... 寧煜正裹著条毡子,缩在茅草堆上发呆。 这伙人倒是没怎么亏待自己,回客栈了之后热汤热饼管了个肚儿圆,还给安排了这么间不漏风的静室。 正好,能让他自己安安静静地整理整理脑瓜儿里纷乱的信息。 他大略已经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 如今性命姑且算是暂时保住,接下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 正梳理著,外间突然传来一阵呼喝—— “好贼子!” 接著便是一阵叮叮噹噹的金铁交击之声,嘟嘟隆隆的脚步奔跑之声。 想起那谭老大交代自己的话,寧煜知道戏肉来了,连忙收拾起表情。 果然,过不多时,柴房的大门便被一脚踹开,一个年轻人提著剑朝里一看,兴高采烈地回头喊道: “三师伯,找到了!” 这一嗓子吼了,呼啦啦便衝进来几个大汉,几支火把照亮了屋子。 那为首之人耷眉细眼,身材壮硕,几步便走到了寧煜面前。 “可是寧鹤轩寧公子当面?” 寧煜並不答话,手脚並用在地上划拉,向墙角缩去,两眼怯生生的,嘴唇都打著哆嗦。 “寧公子莫怕,那些恶人吃我们杀败,都已经四散奔逃了!” “果...果真...?!”寧煜听了,不敢置信地探头问道。 “那是自然!”周围自有弟子应声。 “此乃我嵩山派陆三师伯当面,岂会信口开河,欺瞒於你?!” “呀——!”寧煜瞪大了双眼,起身抱拳,连连拱手。 “竟然是『仙鹤手』陆二太保当面吗?久仰久仰,失敬失敬!” “寧公子客气。”陆柏抱剑拱手。“不过是江湖朋友抬爱,稍得了几分薄名。” 说著,他倒持宝剑將前一递:“寧公子请看!” 寧煜就著火光往剑格上一瞧,只见其上正浮雕著一座山峰,绵亘横阔,浑沦端正,势如巨龙盘臥。 正如诗中所记——“绝顶登云望,太室如龙眠”。 普天之下,唯嵩山剑派以这太室山为记,只此一家,別无分號。 趁著寧煜看剑格的功夫,陆柏也眯著眼上下將其人打量了个通透。看罢之后,心中暗暗点头,看来谭彦那廝不曾矇骗於我。 这少年看来十三四的面相,虽惊魂未定、襤褸破败,但生得剑眉星目、悬鼻薄唇,打理乾净了必是光鲜细嫩得紧。 玉蝶轩的姐儿们见了这口鲜肉,怕是都要夹紧了腿儿走不动道。 年齿、相貌都对得上,应该不错了! “陆太保——!” 寧煜看罢了剑,惨呼一声便上前攥著了陆柏手腕,语无伦次地喊道: “今夜不知哪里来的贼人,他们见人就杀!见人就杀...我被忠僕塞进了伙房,这才逃过一劫!” “求陆太保与嵩山派诸位高人陪我回去看一看,我们家可还有...可还有其他人逃得性命吗?!” “唉——!”陆柏长嘆一声,配著他那一双耷眉,更显得表情哀戚。 “我等一行是先循著火光找到贵府,然后才追著雪上痕跡找来此处,解救公子的。” “火...火光?!”寧煜惊呼。 “不错。”陆柏頷首道:“那起子贼人在贵府纵了火。我们到时,外人已经进不去了,想必里面即便有活口,也......”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见寧煜眼神飘忽,六神无主,陆柏反握住了其臂膀: “寧公子,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此地!” “我等只是恰逢其会路过此地,全伙也不过几號人、几口剑罢了。” “而那贼子盗匪既能突袭了贵府,人手绝不止方才客栈中的那些,咱们还是赶紧避一避得好。” “是极,是极...”寧煜连声应著。“可是...可是我家都没了,这冰天雪地,还能去哪呢?” “陆太保,陆大侠!您可千万別扔下晚辈!” 陆柏见这反应,心下暗道:果然是个酒囊饭袋,紈絝子弟。长丰鏢局在汝寧府好大事业,还能没个故旧去处吗? 甚好甚好,这般才方便我嵩山派行事。 他当即慷慨道:“寧公子说的哪里话!有道是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便是看在大家同为河南武林同道的份儿上,我等也不会撒下公子不管。” “还请快快起身,这就隨我一路,回嵩山去吧!” “待我稟明掌门大师兄,自会为你主持公道。届时有我嵩山派撑腰,必能查清贼人来歷,以血还血,报偿今夜大仇!” 寧煜听了,感激涕零自不必说,扯著陆柏便绝不放手。 话不多说,眾人簇拥著出门套了车马,趁著夜色匆匆北上。 远处野地里,谭彦带著一票人马目送著那一串火把走远了,才招呼大伙起身。 老韩抖著肩膀震落雪块儿,嘴里嘟囔个不停: “娘希匹的陆老三,不晓得著急个么子事,累得老子办完了差事还得大半夜在雪地里爬上半晌,手脚都冻得梆硬!” “行了吧老韩,少说两句!”姓谢的拿火摺子点起火把,特意举到老韩面前,让他烤了烤手心。 “人家用得著咱们,才说几句称兄道弟的话,你不会当真了吧?” “我们这些声名狼藉的傢伙,註定了在黑道上做一辈子见不得光的鬼,还是看清自己的位置为好。” “嵩山剑派庙堂大,遮风挡雨不说,酬劳也是足斤足两,咱们只把事情办漂亮就是,管他什么嘴脸呢!” “理儿是这个理儿。”老韩又啐了一口。“就是看他们这些名门正派不爽利。” “骨子里男盗女娼,面上儿却拿腔拿调,装得道貌岸......” “噤声!”谭彦终於听不下去,回头厉喝。 “少在这儿嘴上漏风,讲些不该说的话!传將出去,没得砸了弟兄们的饭碗!” 老韩臊眉耷眼地应了一声,队伍就此沉闷了下来。 一票黑衣人行在雪地上,只就著一支火把的光亮。影影绰绰,真分不清是人是鬼。 第2章 登封 暮沉星月寒,苍阳马蹄残。城郭华灯上,幽鸿照影单。 却说嵩山一行带著寧煜星夜兼程,经开封沿著颖水北上,一旬便到了河南府境內。 这一日天色將暮,他们驻马北眺,登封县城已然举目可见。 “师父!那便是登封了吗?” 这一路上,寧煜与陆柏二人,一个曲意逢迎,一个蓄意笼络,到了这时,已然换了称呼。 “不错,鹤轩徒儿。”陆柏一拉韁绳,扬起马鞭指向北面的城郭。 “到了登封,咱们就算是回到家了!” “今日天晚,来不及上山了,我们且到城中歇息一夜,洗洗寒气。”说著,从队伍中唤出一名弟子来。 “正海,你且去打个前瞻,叫玉蝶轩的陈妈妈给咱们留好了地方!” 听了这话,眾弟子们无不振奋,欢呼起来。 这大冬天顶著风雪来回奔波了半月,谁不是身心俱疲,遍体臭哄哄的? 那玉蝶轩可是登封城里最销金的场子,他们等閒里一年也去不得两三次。 寧煜身侧一汉子先答应了陆柏的话,接著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寧师弟,陆师难得大方,哥哥们可都要沾你的光了!驾——!” 说罢,扬鞭纵马,率先去了。 余者也自抖擞起来,情不自禁地催起了马力。 见寧煜笨拙地催动马匹,一旁靠过来个俊秀青年,帮他扯了扯韁绳,让那畜生老实地低头赶起路来。 “多谢沈师兄!”寧煜勉力在马上侧身拱手。“我还是骑不惯马匹,这一路多亏师兄照拂。” 沈师兄道:“何须掛怀!寧师弟已然学得极快了。” 这几日间,寧煜已经与他们混的熟了,人跟名字都大略对得上號。 这一行七八个人,自然以陆柏为首,余者皆为二代弟子,俱非真传。 譬如刚才先行一步的那位,大名卢正海,乃是正经得传了武艺的嵩山內门弟子,平素便一贯跟著陆柏。 而眼前这位沈知涯沈师兄,则原是嵩山十三太保中的另一位,汤英鶚座下的內门弟子,叫陆柏借调了来。 寧煜与他们相处起来倒是热络,言谈间已经是兄长弟短。 不过人心到底隔肚皮,反正只从面上看,是闹不清楚这些人是真箇儿演技好,还是单纯不晓得实情的。 半个时辰的功夫,一行人进了登封城,直奔西市而去。 远远见著一幢掛满大红灯笼的门楼,雕樑画栋,飞檐斗拱,门前人来车往,很是气派。 走得近了,还不等抬头看看樑上鎏金的匾额写得什么字儿,便有门子殷勤地扑了上来,牵住了陆柏的马。 “誒哟我的陆三爷!今儿可是奇了怪了,大冷天儿的一上灯就听见喜鹊叫,原来是您要大驾光临吶!” “眾位大侠的位子屋子都已经留了好,您看是先洗漱了,还是先吃酒?” 这倒叫寧煜吃了一惊。 他们这一行人大冬天在雪里奔波,落得一身风霜。形貌不说是破破烂烂吧,蓬头垢面、其貌不扬也是肯定的了。 这门子竟然如此伶俐,人声鼎沸中就把陆柏认了出来?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明白过来。 在登封这地界儿想要做起事业,不拘是什么行当,都免不了要认清两座码头。 排头里的自然是那少室山上禪宗祖庭少林寺。 可少林方外之地,平素里大人物轻易不下山,在外行走的也就是些俗家子弟。 而太室山上,五岳剑派之首的嵩山派虽然屈居其后,却弟子眾多,还时不时有当家的人物在山下往来。 这玉蝶轩已经先得了报信,若是门口龟公这都还接不著正主,怕是也吃不上这碗饭。 “我等先到的人呢?”陆柏下马问道。 那龟公猫著腰接过马鞭:“卢爷在马厩收拾著,请您不必操心。” “去喊了他来吧,就说是我的话。”陆柏招呼道。“既回到了登封,便不需这般小心了。” 武林中人行走江湖,马匹是重中之重,关键时刻不亚於第二条性命。 是以出门在外,无论打尖儿住店,都非得有自己人时刻看顾著,防备坐骑被人偷盗、暗害,或是店家以次充好,餵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草料。 只不过,嵩山派的坐骑若是在这登封城里出了事,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誒!小人这就去传话儿,您眾位先里面儿请吶——!” 眾人进了楼里,坐了个雅间,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好好祭了五臟庙。 既至登封,嵩山派人便如同回了家一般,神態明显鬆弛不少。 陆柏开口道:“虽然还未交卸差事,但也就是明日的事情。我做个主解了禁令,大伙开怀吃上几杯,也是为我徒儿接风,不算违了门规!只是不许大醉。” “陆师英明!” 眾人一阵欢呼,立时叫了十坛玉蝶轩招牌的天香浮绿来。 寧煜也推拒不过,也端起了杯子。那酒液澄澈碧绿似浮翠流丹,香气浓郁扑鼻而来。 闷头碰了两杯,他便摇头晃脑,佯作不胜酒力,脑袋发昏。 卢正海哈哈一笑:“寧师弟尚且年幼,吃不得许多,我先招呼他歇息。” 说罢,隱晦地与陆柏对了个眼色,搀著寧煜便出去了。 余下人等接著高乐,这些人武艺在身,酒量自不必说。可十坛喝完,陆柏便叫了停。 “好了,今日就到这儿。时候不早,各自回去洗了一身尘土早些歇息,莫误了明日回山。” 此处虽是个有荤腥的场子,但他既然带队办事,当然不可能领著弟子聚女票。 左大师兄做掌门后,可是定下了很森严的门规。且从来执行有力,从不看谁的面子。 眾人就此应声散了去,陆柏也迴转到一间上房中。 屏风后早有伙计烧好了热水,可陆柏並不急著洗漱,只净了手便坐下养神。 过不多时,门扉被“叩叩”敲响,陆柏也不问是谁,只沉声道:“进来!” 卢正海麻溜地闪了进来,反手关门,不等陆柏发问,便主动说道: “放心吧陆师,这小子显然没吃过这等苦。又是大冬天的,一路累坏了。吃了不过两杯酒,一放回去沾枕头就著。” 陆柏点了点头,这倒是在意料之中。 不过谨慎使然,他还是叮嘱道:“行百里者半九十,再仔细一夜。” 卢正海肃然称是:“徒儿办事,您老人家放心就好!” 第3章 胜观 翌日一早。 “寧师弟,昨儿夜里歇得如何?” 寧煜一下楼,便见著卢正海早在等他,答道:“蒙师兄关心,实在美得不得了!” 这倒不是虚言。过去十多天在路上,好一点还能睡个硬板板,差一点乾脆就得在野地休息。更兼浑身酸臭、虱子满头爬,他前世今生都没吃过这等苦。 昨天晚上洗了个乾净清爽不说,睡得还是温软热和的软褥子,真是让人睡得不想起。 “嘿嘿~”卢正海走近了勾住寧煜的肩膀,发出猥琐的笑声:“那算什么美事儿...你看看这些才往出走的客人。” 寧煜早就注意到了,这些男人个个睡眼惺忪,眼袋浮肿,隱现青白之色,一副阳气不足的模样,偏生还顶著寒风这么早离去。 卢正海道:“改明儿时间宽裕了,哥哥再带你来开开眼,那才叫美得不得了呢!” 寧煜眼睛一亮,学著卢正海的表情作出个男人都懂的表情,拱手道:“师兄这话儿,我可记在心里啦!” “嗨,好说~好说~” 插科打諢之间,陆柏也下了楼。於是点齐弟子,出去在街面儿上吃了碗餛飩麵,便纵马自北门出了登封城。 嵩山山系共七十二座峰头,登封城西的少室山、城北的太室山各占其三十六座。 而世人口中常常泛称的“中岳嵩山”,其实是城北的太室山。 武周天册万岁年间,武则天登太室山峻极峰,加封中岳,封祀嵩山,又改嵩阳县为登封县,后世传用至今。 而五岳之首的嵩山剑派,便坐落在太室三十六峰中的胜观峰上。 眾人驰马直到太室南麓,到了一处宽敞別院,显然是嵩山派设在山下的前站。 在此卸了马匹,一刻不停便开始登山。 岸幘坐高峰,聊用祛尘俗;云气盪宽胸,嵐光送远目。 上了山来,寧煜才算是明白,为何古时盗匪往山里一钻,任你数万大军也无可奈何、难以清剿了。 初时还好,他这身体年轻有活力,纵然山路崎嶇,也能不拖后腿。 可上了几刻,渐渐陡峭高矗,壁立千仞,多处光滑如镜无可下脚,只好在山壁上凿出圆孔,横插硬木,方可藉此通行。 可说是这么说,常人站在这里往下一看,哪有胆子迈开脚呢? 那每根横木之间,怕不有四、五尺宽阔,若是一个不好踏了空,可就是掉下去粉身碎骨的下场了! 也只有这些武林高手功夫在身,才能如履平地。 陆柏道:“本门正在主持新修栈道,只是还未完工,我们且先走老路上山。” “这...”寧煜看了看脚下的万丈深渊,实在是有些晃眼。 “却是无妨。” 陆柏伸手拎起寧煜,上百斤的大活人在他手心轻若鸿毛,閒庭信步一般上了横木。 寧煜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不一会儿便过了这段绝路,落地之后回头看了看,不禁感嘆道: “师父真神乎其技耶!我今后也能练成这般武功吗?” 陆柏轻轻一笑:“本门武学博大精深,名震江湖。徒儿只需潜心修习,自有一番成就。” 过了此处,山势渐缓,人工开凿的痕跡多了起来,常有石阶可行,两旁也渐渐可见依山而建的房屋。 不多时至一朱漆辕门,龙飞凤舞地刻著一对楹联。 左写:万仞嵩岳冲霄汉; 右刻:千秋剑气定乾坤。 这便是嵩山剑派的正经山门了,寧煜见了暗暗咋舌。 这般张扬,岂不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整个江湖谁不晓得你左大盟主要搞新和联胜。 过了山门,陆柏掏出腰牌递给卢正海,嘱咐他们自去交卸差事,独独带了寧煜和沈知涯,七拐八拐,来到一座积翠阁前。 到了这儿,沈知涯明显自如起来,一面指使门前弟子进去通传,一面引著陆柏、寧煜到偏房招呼。 三人没坐一会儿,门外便跨进来个锦袍男子,看著三十多岁,比陆柏稍年轻些。 沈知涯立时起身拱手,口称师父。 来人冲他微微点头,便一意看著陆柏:“三师兄一路辛苦!” 陆柏起身抱拳:“七师弟,我这一路横生枝节,路过汝寧府时...” 汤英鶚抬手一止:“师兄前信,我已阅知。” 他转向寧煜:“这位便是长丰鏢局的寧贤侄了吧?” 寧煜早已起身,此时礼敬道:“侄儿寧鹤轩,拜见汤师叔!” “哦?”汤英鶚一听这称呼,顿时诧异。 “哈哈!”陆柏一笑,拍著寧煜的肩膀说道:“好叫师弟知晓,我已决定將鹤轩收入门墙,不日便要请各位师兄弟做个见证的。” “呀!”汤英鶚马上反应了过来。“那倒是要恭喜三师兄喜得真传,自此衣钵有继!” “只是......”他在双臂袖子里摸了个来回。“到底突然,小弟不曾准备个见面礼。” “誒——!”陆柏大手一挥。“且等鹤轩入了门墙,再给不迟!” 揭过了这一截,汤英鶚又看了看寧煜,嘴唇囁喏著,面露难色。 “唉——!”半晌,他长嘆一声,开口道。 “既然已经是我嵩山子弟,师叔说话便无须顾及什么了。” “只是我一旦以实情相告,师侄可万万要把持住才是。” 寧煜:“师叔请讲!” 汤英鶚说道:“日前长丰鏢局沿著洛水行鏢,在高门关翻了船!” 寧煜霍然抬头:“怎会如此?!敢问师叔,可知我父亲等人如何了?” 汤英鶚嘆道:“此事已风传河南,便是我不说於你,你也自能打听得到。” “自寧德华寧总鏢头以下,长丰鏢局此番行鏢的人马全部失踪,红货也丟了个乾净。” 他眼见寧煜目光停滯,已然呆住,心下觉得合该再添把火,继续说道: “这趟红货价值不菲,几个东家联合起来要向你家鏢局索赔,可到了汝寧府一看,寧家已是一片白地。” “现在外面都说,是你们寧家自导自演,吞了这批价值连城的红货,断了尾跑路了。那几个东家,满河南在寻你们寧家人呢!” “他们放屁!”寧煜脸红脖子粗地叫骂道。 “我们是被盗匪害了!寧次上下几十口人,都被一伙武功高强的蒙面人杀害了!” “他们...他们...!” 见其激动之下语无伦次,喉头哽咽,陆柏与汤英鶚对视一眼,皆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陆柏一抚寧煜脊背:“徒儿莫慌!旁人不晓得实情,为师却是亲眼所见,自会为你张目。” 寧煜感到后心传来一股暖意,透进身体,登时令人筋骨舒展、精神振奋。 这便是內力?寧煜一时惊奇,差点忘了飆戏。 好在汤英鶚接过了话头:“不错!师侄放心,本派掌门早有言语,河南地界上出了这样惨绝人寰的事情,我嵩山派绝不会坐视不理!” “更別说你如今已是我嵩山剑派子弟,无论是澄清真相还是报仇雪恨,都自有长辈替你出头!” 寧煜也在心中揣摩著火候,话到这里,啪嗒一声跪了下来。 “师父——!师叔——!” “一夜之间,我一家上下几十口人,就剩下徒儿一人孤苦伶仃,再无依靠!” “若非天公垂怜,让我遇见师父,只怕...只怕也要被歹徒害了性命,不知葬身何处。” “恳请师父、师叔,为徒儿做主哇——!” 气氛果然热烈起来,一时间师慈徒孝,你赌咒来我发誓,好似明天一早嵩山派便要全伙提剑下山,涤盪群魔,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拉扯了好一阵子方才罢休,汤英鶚亲自將陆、寧师徒两个送到院外。 “唉——”沈知涯在汤英鶚轻嘆出声。 “寧师弟年不及弱冠,便遭此飞来横祸,自此孑然一身,实在令人扼腕......” 说著说著,他突然觉得自家师父转过来的眼神颇为晦涩难言。 “如此,知涯...”汤英鶚轻问道:“你觉得咱们该怎么办?” 沈知涯抱剑道:“正如掌门所言,行侠仗义乃是我辈本分。河南出了这等惨案,是那些绿林匪类不將我嵩山派放在眼里,我们必不能坐视不理!” 汤英鶚又问:“那倘若寧鹤轩与陆师兄无缘,不曾要入我嵩山门墙呢?” “那也该管!”沈知涯慨然道:“长丰鏢局是河南武林同道,我们既然恰逢其会撞见了,怎能不伸张正义!” “好,知涯...你很好...” 汤英鶚转过身来,在沈知涯肩上拍了一拍,拾阶向院中走去。 “汤师...”沈知涯有些不明所以。 “你也是跟寧鹤轩差不多的年纪上山来,跟著我...快有五六年了吧?” 汤英鶚藏著眼神不便回头,负手道:“嵩山是名门正派,少不了你们这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 “往后——喊师父吧。”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他年齿排位虽低,却深得左冷禪信重,常辅佐其处理门派事务,事繁得很。 沈知涯在原地发了半天愣,回过神来时都快看不见汤英鶚的背影。 他突地一个激灵,五体投地行起了大礼—— “徒儿沈知涯,拜谢恩师赏识!” 第4章 真传 这一日早间,嵩山会仙殿济济一堂。 此殿便是嵩山剑派的祖师堂,虽向来香火不绝,但一般也只在祭祀之时才在此集会。 满墙歷代前辈的牌位下摆了十三把交椅,恰好身在山上的几位太保按齿序分坐左右,只在正中空著一把藤条大椅。 寧煜正站在陆柏身后不动声色地转眼打量著。 虽然大太保“托塔手”丁勉不在,可陆柏还是只坐了右手第一把交椅,將左一的位子空了下来。 自他之下便隨意些,陆柏右手是个矮胖丑陋的老者,听他们方才招呼,乃是“大阴阳手”乐厚。 论年纪其实这位比陆柏要大上许多,却因入门偏晚,只排为四太保。 他们对面也坐著二人,一个是日前已经见过的六太保汤英鶚; 另一位续著长须的男子还在其上首,乃是五太保“九曲剑”钟镇。 除了这四位太保,和今天的正主寧煜、沈知涯,便只有陆柏多带了卢正海这一位弟子。 眾人坐了些许时候,从后堂转出两个年轻人,皆仪表堂堂、气宇轩昂。 当先一人尤其排场,浓眉大眼,身量高大。 他落落大方地一抱拳:“眾位师叔,掌门潜修正在紧要关头,实在不能出席。不过为表恭贺,特命我代他老人家向两位新入门的师弟赠剑。” 说著侧身抬手,其后之人隨之抬起了手中捧著的两柄宝剑。 此间陆柏排位最高,便领衔开口道:“些许小事,却不必打搅掌门师兄闭关。既然如此,便请史师侄代表掌门主持吧。” 寧煜这才知晓,面前便是嵩山派真传大弟子,“千丈松”史登达。 史登达谦虚了几句,可几位太保七嘴八舌,终究不容他推辞,於是鞠躬之后来到正中那藤条大椅侧站定。 “承蒙诸位师叔抬爱,弟子便不扭捏了!如此...请两位师弟上前来。” 寧煜、沈知涯早被交待过细节,立刻来到堂中跪下。 史登达侧身一让。这一跪,跪得是嵩山剑派歷代前辈与当代掌门,他虽代表掌门行事,却也是受不得的。 “沈知涯——!” “弟子在!” “寧煜——!” “弟子在!” 史登达高声道:“既然欲得我嵩山真传,当著歷代先贤前辈的面儿,尚有九问,你们可细细听了!” “其一,嵩山弟子首重尊师重道,不可悖逆乱上、欺师灭祖,汝能持否?” 二人齐声答道:“弟子能持!” “其二,同门手足,当亲如兄弟!严禁同门相残,私斗內訌,汝能持否?” “弟子能持!” ...... “其八,嵩山弟子持身以正,行侠仗义!不可恃强凌弱,为非作歹!汝能持否?” “——弟子能持!” “其九,嵩山弟子敬重同道,和睦友邻!不可无端挑衅,惹是生非!汝能持否?” “——弟子能持!” 史登达问得一声比一声响亮,寧煜、沈知涯也答得一声比一声卖力,九声答完,激动之下皆面红耳赤。 沈知涯多年夙愿得偿,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眼神发亮。 寧煜听在耳中,念在口里,自然也是热情洋溢,心下却是冰凉一片,冷笑不已。 行侠仗义?和睦友邻? “好——!”史登达一声断喝. “切记好了你们自己说的话!既然应下,日后如有违背......” 说到这里,他双目如电扫视二人,竟刺得寧煜下意识地躲避,显露出一身不俗的內功修为。 “本门要收回传授你们的武功不说,还有三刀六洞、天诛地灭之刑!” 二人抱拳道:“弟子谨记!” 这一节过后,该寧煜、沈知涯给自家亲传师父奉茶、磕头。 陆柏、汤英鶚饮了茶,又各自说了些勉励的话,便將左大掌门所赠宝剑赐下。 这时史登达从供台前转过身来,颇不好意思地说道:“哎呀,这会仙殿久不动用,负责扫洒的外门弟子竟是玩忽职守,连笔墨都未备下。” “不过也不妨事,二位师弟且先回去,为兄回头自来给你们录名。” 沈知涯一听便微微皱眉。这算是怎么回事?堂堂真传弟子拜录名碟,怎么会如此儿戏。 可他左右一看,几位长辈浑不在意,寧煜也已经抱拳称是,也只好把些许不满压在心底。 掌门一脉,作风岂能如此散漫? 这一场仪式便就此虎头蛇尾地结束,眾人各自散去。 回积翠阁的路上,汤英鶚看出弟子心思,一边走著一边开口问道:“知涯,可是心有疑竇?” 沈知涯答道:“师父相问,不敢隱瞒。本门这一代真传虽然不多,可弟子到底上山五六年了,总也还是见过的。今日怎么...怎么如此简陋?” 收录真传弟子,是事关门派传承的大事。要开香堂,拜祖宗前辈,宣读门规,再由掌门亲自录名。 就算不似掌门收徒一般广邀武林同道来做见证,也该要本门眾內门弟子、下辖势力聚来观礼,以彰显门派昌盛、传承有序,也有团结內外、激发人心的意思。 可今天...观礼的人寥寥无几,掌门不露面也就罢了,居然连名碟都没有现场誊录。真是从未见过这样办事的! 寧煜是新上山的生瓜蛋子不晓得详情,可他沈知涯却是老资歷了,期待许久的场面让人如此失望,心里著实不是滋味儿。 “唉——!”汤英鶚走在前面嘆了口气。“这事儿...虽是另有隱情,可確实是亏待你了。” 不待沈知涯再问,汤英鶚又道:“此间种种,待时机合適,你自会知晓,为师还盼你不要心生怨懟才是。” 沈知涯忙道:“弟子岂敢?!” 汤英鶚摆了摆手:“你本也功课俱佳,如今成了真传...明日卯时日出前,到峰顶上来,为师作主,传你大嵩阳神掌!” 这便是要给实惠作补偿了。沈知涯听了大喜,连连答应,心中再无芥蒂。 ...... 另一边,寧煜也回到了陆柏的“仙鹤坪”。 “委屈寧师弟在我那儿歇了两宿,总算是把这里收拾出来了。师弟且看看,这屋子可住得?” 卢正海说著,引寧煜进了一间屋子。 寧煜进门来左右看了看,將长剑按在花梨木桌上: “师兄说得哪里话。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能有片瓦遮身,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哪里还挑剔什么?” “誒~师弟此言差矣。” 卢正海道:“咱们尊师江湖人称『仙鹤手』,此院名之『仙鹤坪』,师弟你大名又叫作『鹤轩』,这岂不是天大的缘分?” “如今你既然拜入咱们嵩山派门下,便是背靠整个武林正道,怎么能是孤魂野鬼呢?” 寧煜却没接话儿,他见房中只一张床,问道:“卢师兄,这一座小院儿,只住我一个人吗?” “那是自然!” 说到这里,饶是卢正海自詡城府深厚,口中也不免酸溜了起来。 “寧师弟可是真传弟子,真箇儿要计较,是有资格继承嵩山剑派掌门之位的!” “这么说起来,哥哥我现在该喊上一句寧师兄才是!” “岂敢岂敢......” 寧煜打了个哈哈,你来我往客套了几句,才把卢正海送走。 关门听了脚步远去,他轻轻回到桌边坐下,拿起长剑横在膝上,不住的摩挲著那剑格上的太室龙眠图。 “錚——!” 寧煜拇指一顶,长剑当即出鞘一寸。 剑身清亮冷冽、三棱四面,將寧煜倒映其上的双眼分割得晦涩难明。 “嵩山...嵩山...武林正道...” 第5章 玄感 “呼——呼——!” 寧煜气喘吁吁地攀上峰顶,从口中呼出阵阵白雾。 走在前方的陆柏则一脸轻鬆,负手道:“今日运道不错,无风无雪,天日將晴。徒儿,且来这边坐。” 寧煜答应了一声,来到陆柏身边坐下,一起盘膝面向东方。 胜观峰高逾千丈,自此峰顶远瞰,河南形胜可尽收眼底。 但此时天色尚且昏暗,东边的地平线上不过將將泛白。 放眼望去,只能看见影影幢幢静默在天地之间,还浑然不知其为何物。 “离日出还有些时候。”陆柏从天边收回视线。 “正好在传功之前,为师趁这时候给你讲讲我嵩山派传承的来由。” 寧煜恭敬道:“徒儿洗耳恭听。” 陆柏雄声道:“少林寺源起北朝,迄今千年有余; 泰山派自东灵道长传下掌门铁剑,近三百年长盛不衰; 武当、华山立派时间相近,皆在元朝初年,算来也有两百年了......” “而我嵩山派,是在本朝称制后才在这胜观峰上建立,到今日也不过一百余年而已。” “寧煜徒儿,你可知,为何本门这后学末进,偏能后来居上,做了五岳盟主,与少林、武当平分秋色?” 寧煜捧道:“徒儿鲁钝,请师父示下。” 陆柏抬手一比划:“只八个字——兼容並包,与时俱进!” “本门立派时,这太室山上三十六峰,山山有寺、家家有观,可谓鱼龙混杂,势力繁多。” “及至如今,已是万马齐喑。除却峻极峰上还有皇家的道观,如今世人提及嵩山,便只有我五岳之首的嵩山剑派了!” “一百多年来,本门无数前辈糅合佛道之显学长处,耗费无数心血,一点一滴打磨出本门武功精要,由浅入深、由简至繁,建成体系。” “今日,为师便授你內家心法——《嵩阳心经》!” “此虽只是本派入门之法,可也是江湖上难得一见的內家神功了。你需记著万丈高楼平地起的道理,潜心修持,不可懈怠!” “徒儿谨记,谢师父传法!” 寧煜说著,便要起身行大礼,却被陆柏抬手止住。 陆柏往东边一指,只见彼处金红之色已然渐渐薰染云层,一点灿灿光芒在地平线下蠢蠢欲动。 “机不可失,徒儿且凝心守神,仔细听我言语。” “修习內功,务必慎之再慎,稍有差池便是走火入魔的下场!” “——是!”寧煜面色肃穆,面朝东方摆了五心向天式,双目微闔,只以眼缝对齐了天边渐渐亮起的那一线日光。 陆柏轻轻点头,启唇诵道: “太室紫气贯中庭,九转玄功自通明。 抱元守一纳朝露,周天运转日月精。” “徒儿且听真了。此乃《嵩阳心经》总纲歌诀,亦是运功行气的根本法门。” “此诀奥妙无穷,你日后修行自有体悟。此刻,你且先依诀导引,配合施展为师所授吐纳呼吸之法。” 寧煜微微点头,口鼻一滯。 只见他胸腔不动,小腹轻轻鼓起,吸气深、长、细、匀,如饮琼浆玉露。 同时脑中观想那初阳之精纯生气自眉心祖窍而入,沉贯中庭穴,温养心脉; 口吐之际,如泄出体內沉浊废气,务求绵长,引气下行,归于丹田气海之中。 见寧煜依法行功,有模有样,陆柏看得连连頷首,心中暗道: 却不想此子竟是个有天分的,只是可惜......老天爷这莫不是在戏耍陆某? 想他堂堂仙鹤手、嵩山二太保这般名望、年纪,若是说一声想收徒,不知有多少人要挤破脑袋將子侄晚辈送来。 可迄今为止,在寧煜之前,他確实一个真传弟子都没有,却是为何? 虽然有大半时间为外事奔波的缘故,可最重要的因素还是——璞玉难求。 像嵩山这样的高门大户,有钱有地有传承,法侣財地占了三样,怕缺的就是一个人才。 君不见,一个左冷禪便在正邪大战之后、青黄不接之际,纯凭一己之力中兴嵩山派,坐上了正道第三把交椅! 而他陆柏手下那些弟子,如卢正海之流,在外办个事用起来还算顺手,可要是想传承衣钵业艺,那可就差得太远了,更別提碰瓷左大师兄的资质。 而眼前这个寧鹤轩......坦诚来讲,是他调教过的弟子中首次行功最见气度的一个。 可偏偏...... 陆柏摇了摇头,无论如何,这戏还得做上一阵。 他仔细观察著寧煜的呼吸,轻声提醒著: “尤其注意,吸三吐一。对——深吸三口气,务求饱满,引紫气充盈中庭;隨后缓缓一口长气,將浊气尽数吐出,引气沉海。 如此往復,如潮汐涨落。呼吸务必自然,不可强求,强则伤身。 切记『松、静』二字,心中默念总纲歌诀,以诀导气!” 寧煜依言调整呼吸,渐入佳境。 只觉得隨著起落的深入,口鼻间吸入的冰凉空气力,仿佛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润气息,融入体內,匯於胸口,带来阵阵暖意。 而每次长长的呼出,身体都似更轻盈一分。 陆柏见寧煜气息渐稳,神態专注,继续沉声道: “此刻,意守丹田气海,中正平和。待那朝阳跃出,第一缕纯阳之光普照而下之时,便是引气入海,点燃內息真种的最佳机会!心神勿散,隨为师导引……” 此时,东方的云层已尽染金红,那一点灿灿之色跃跃欲试,天地间的生机仿佛都凝聚於此,等待著那破晓的辉煌一刻。 又不知过了多久,寧煜只觉得眼帘下的那一线金光突然闪耀起来,刺进双目。 一时福至心灵,寧煜突地睁大双眼,直面朝阳,双瞳被映得一片金灿灿! “哎呀!”陆柏失望地一拍手,叫道:“小子心急!” 可寧煜此时眼中一片金光,却是听不到半点旁的杂音。 他恍惚之下,连什么呼吸导引都忘了个一乾二净,只是下意识地一吸—— “!” 好似真有一股热流从鼻尖直衝脑门,在头顶百会穴轻轻一绕。 又如一尾金鱼般摇头摆尾地坠下后脑勺,在项部下方停住,缓缓游动。 ——行功而生气感!这是什么资质? 纵然心下雀跃,好在他还记得陆柏就在近前看著,赶紧闭上双眼,长吁了一口气,在呵出的一片白雾中调整好了表情。 寧煜站起身来,满面愧色道:“徒儿刚才一心急...叫师父失望了。” “誒,不妨事,不妨事——”陆柏反倒安慰起了寧煜。 “习练內功,哪有一蹴而就的?便是掌门大师兄当年,也观了三次日出才得以玄感,为师更是用了大半月的功夫。” “怎么,你还想一次便玄感入门吗?” 寧煜长揖道:“徒儿不敢作此非分之想,只是功行到最后一步失了水准,好生惭愧。” “嗯~”陆柏拈了拈鬍鬚,接著道:“有此切身体会,往后你便知道,心经中为何说『眼只睁一线』。” “修行初始气血单薄,如何能与朝阳爭辉呢?” “罢了,嵩阳心经入门不算难关,你再多来几日便是。” 教完徒弟,陆柏转身下山,心下竟还有些高兴。 ——好在这小子並不真的是块儿好材料。 第6章 双簧 二人回到仙鹤坪才不过辰时,寧煜便跟著陆柏到师父院儿里蹭了顿早饭。 陆柏这里吃的是当家这一辈的小灶,比弟子们的大锅饭精细得多。 “鹤轩徒儿,你如今虽是真传弟子,却半点根基都无。 往后每日校场点卯,你也与眾弟子一起去吧。先把本门一十七路剑法里最基础的峻极峰剑练熟,为师再教你更高深的。” 席间,陆柏一边吃一边指点著寧煜。吃罢之后,又拿出一卷薄册。 “这《嵩阳心经》你且拿回去翻阅,三日之后给我还来。” “切记——只可记忆、不可抄录,门规须不容情!” “徒儿省得。”寧煜如获至宝般双手捧过,收在怀中。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武功秘籍,煨在胸口,暖在心头呀。 陆柏又道:“一时记不全也无妨,往后隨时来我这里翻阅就是。” 便在这时,卢正海敲响院门走了进来,捎了一眼桌上吃食,抱拳道: “尊师,汤师叔请您和寧师弟,往积翠阁一敘。” ----------------- “七师弟,可是寧家的事情有消息了?” 一踏进积翠阁,陆柏便高声问道。 “三师兄料事如神。” 汤英鶚请二人在偏厅坐了,使唤侍立的外门弟子去沏茶。 “师侄提起过,当晚曾听见那伙贼人管带头大哥喊作『谭老大』,那贼头还使一把短枪。” “不错!”寧煜惊得一激灵站起身:“师叔查到那是谁了?!” 汤英鄂抿了一口茶,拨动著盏盖徐徐道来。 “应当是『血手幽灵』谭家兄弟,只是不晓得是老大还是老二。” “血手幽灵?”这諢號好生唬人。 “原来是他们!”陆柏面沉如水,接过话头向徒弟解释起来。 “这兄弟两个原是逃荒到少室山下,连姓氏都没有的野孩子,被少林寺收作了俗家弟子。后学成了一身十二路谭腿,便自称姓了谭。” “只是学了本事长了见识,便起了花花心肠,不甘於老实恪守少林的戒律,自觉这般是埋没了一身武艺。” “於是便借外出办事的机会逃了出去,做了江洋大盗,专挑富户地主,入室打劫。因敢打敢拼,下手狠辣,动輒杀人全家,得了个『血手幽灵』的諢號。” “这...”寧煜皱眉问道:“既然是少林叛出门的俗家弟子,他们好大的家业名声,居然不管清理门户吗?” “哪有那么容易?”汤英鶚苦笑一声。 “若是贼人当面,少林戒律院隨便出马一位大师傅便轻易拿下了。可天下何其广大?人往山沟沟一躲,向市井酒肆中一藏,却如何寻的到?” “何况那兄弟两个也不是傻的,虽在河北、山东闯荡出名声,也拉扯出一彪人马来,可从不敢回河南地界生事。也不知这一回是发得什么疯!” “那...那...!”寧煜一时义愤。“那便任由他们行凶逞威吗?!” “我们已然照会了少林高僧,戒律院会派出人手追索这伙贼人。至於本门......”汤英鶚嘴中嘖嘖有声,似乎相当为难。“確实有些难处。” “为师要讲句公道话,徒儿。”陆柏突然出声。 “七师弟绝非搪塞於你,本门也绝不是要撒手不管你家的事情。” 迎著寧煜探寻的目光,陆柏解释道:“汝寧府在本省最南,我嵩山派在彼处的影响力,跟在左近的河南府、汝州、开封相比,又要差上些许。” “再加上,长丰鏢局原本与本门也没什么瓜葛,我们非要横插这一槓子,不免有人要说閒话。” “唉——”汤英鶚放下茶碗轻嘆一声。 “好叫师侄知晓,只我最近半月关切此事的姿態,便已经引起汝寧武林的非议了。” “批我狗拿耗子多管閒事,行侠仗义主持公道是假,藉机將手伸进汝寧府才是真。” “如何能是多管閒事?”寧煜不解,朝陆柏抱了抱拳。“我自是师父门下,嵩山派真传弟子呀!” 听了这话,汤英鶚与陆柏不著痕跡地对视了一眼,意味尽在不言之中。 此子如此上道,倒是省得他们多费口舌了。 汤英鶚又说:“便是这一处可有的说道了。现在外面有人说,本门和长丰鏢局一起唱了这齣双簧,吃下了那批价值连城的红货,完事了在装模作样地贼喊捉贼呢!” 寧煜心说:那外面道上民风还是太淳朴了些,著实低估你们了。 造谣的都没想到是你们不光吃了红货,还把长丰鏢局给血洗了个乾乾净净。 不过他面上还是装出了恰到好处的愤慨:“是哪个在胡乱嚼舌根的,我撕烂了他的嘴!” 陆柏劝道:“徒儿莫急,那些小人之言不足为惧,量他们也没胆子到我嵩山派面前来说嘴。” “只是七师弟。”他又转向汤英鶚。“咱们总不能就这么罢休,不管了吧?” “那自然是不能!”汤英鶚站了起来。“只是——” “只是什么?” “且这边来。” 汤英鶚招手引著二人到了他日常理事的正堂,指著桌上摊开的纸张,说道: “本门想要名正言顺地横插这一槓子,非得师侄亲自背书不可。” 寧煜在二人的示意下来到案前细细阅读。 文案已在纸上写好,內容简练明白。 大略便是寧鹤轩作为长丰惨案的唯一倖存受害苦主,將此事全权委託给师门嵩山剑派云云。 寧煜一见,心下稍作思忖,便恍然大悟。 就如同青城剑派覬覦林家的辟邪剑谱,於是灭人满门一样。 嵩山派要霸占长丰鏢局的基业,同时谋求將汝寧府也完全纳入势力范围之內,於是干了类似的事情。 只不过,有別於余沧海那完全不要脸的做派,嵩山派作为江湖正道坐三望前二的大势力,还是得要看顾麵皮的。 乾的虽是烧杀抢掠的脏事儿,手法却不能粗糙了,得讲究个师出有名才是。 自己就是那个“名”! 想通此节,寧煜乾脆利落地拈起笔,在落款处提上了寧鹤轩三个大字,又拿大拇指摁上了手印儿。 “请师叔全权作主就是!只盼莫要因著外面的閒言碎语而生了顾忌。师侄全家的大仇,可都指望您了!” 戏要做全套。嵩山派特意留著自己的小命就是为了这个关节,倘若不配合...... 汤英鶚凑近看了一眼,当即一挥手,满口许诺: “师侄放心!只要咱们师出有名,这河南地界上,绝容不得宵小放肆!” “不错!”陆柏附和道:“什么血手幽灵?一伙子蟊贼,不过土鸡瓦狗耳!” 第7章 行炁 寧煜回到住处,先將门窗关好,盘膝上了床,將怀中的《嵩阳心经》取了出来,细细研究。 嵩山派暂时还需要自己这么个名头,短时间內应当还算安全。 但是等到有朝一日,汝寧府的事情全数了结,寧家的惨案被天下人淡忘,他们又会怎么对待自己这个长丰鏢局唯一活下来的人呢? 就算自己一直演得很好,陆柏和嵩山眾人都一直相信他始终蒙在鼓里,可须知...斩草要除根吶! 不过好在,这是一个有神功、有內力的世界! 寧煜翻开薄册的封面,一副人体经络图顿时印入眼帘——破局之法,便在其中! “...大椎哑门连风府,脑户强间后顶排。百会前顶通囟会,上星神庭素髎对...” 寧煜对照著心经念念有词,时不时在身上这儿戳一戳,那儿揉一揉,最后背过手去,在项部后颈下点按著。 “大椎穴,六阳会脉之所在,总督一身纯阳之关窍......” 原来如此,怪不得早晨那一尾游鱼一般的气感会游到此处来。 寧煜摆定五心向天之式,凝神细细感知。呼吸之间,后颈下如有一处泉眼,突突脉动。 他心念一动,居然就如举手投足一般,轻易地挪动了那一尾游鱼,沿著脊背正中上下游窜。 纵然心中甚为新奇,可寧煜依旧谨小慎微,不敢稍有大意。如此往复数十周,只觉背上暖洋洋一片,发散开来,好不舒服。 那“游鱼”好似在行功的过程中壮大了些许,又復归大椎穴中。 接著以这一点为中心,暖意自然流出,循著经脉不知往何处去了。 未得后续功法,寧煜不敢贸然向外探求,收摄了心神,缓缓睁开眼睛。 他眼底闪过一抹亮光,利索地蹬腿下地,抻了个懒腰。 隨著动作,仿佛有一掛鞭炮贴在寧煜背后,自尾骶部一路噼里啪啦炸上后颈。 他不由自主地浑身一激灵,一股舒畅之意自脊椎直上天灵盖儿,爽得出声一嘆。 “啊——!” 缓过神来,寧煜在额上一抹,竟然擦了一手薄汗。 这才发觉自己全身火热汗湿,呼吸粗重,像是刚做完什么极剧烈的运动一般。 “功法上说了,初学者行功一日一次,每次不超过两柱香......” 寧煜念叨著,推开窗户看了看天,日头居然已经接近正中。 大略推算了一下时间,寧煜感受著身体的反馈,心头暗道:看来我应该能加练一些。 脱了外衫,寧煜顾不得收拾身上,又抄起秘籍推敲起来。 一趟功法练下来,寧煜对这《嵩阳心经》已然颇有体会。 这一路心法不走十二正经,而以奇经八脉中的督脉入手。 入门须观想日出之景,配合呼吸吐纳,以鼻尖的素寥穴玄感生出內息,运动於督脉之中。 这便是此功法第一层的主要內容了。 该说不愧是武林正道一流大派的正经传承,即便只是入门心法,也同样颇有可取之处。 一来督脉位置清晰,就在脊线正中,且走向明確,主干直上直下,初学乍练之人也不容易行差踏错。 二来此脉调节阳经气血,为“阳脉之海”。 以此入手玄感,搬运內息,不是求你练出多强大的內力,而是要强脑健肾、焕发精神、筑牢根基。 有了强健的身体,如此进一步练功学剑,才好事半功倍。 而依法行功,內息自大椎穴散向各脉而去,想必下一步的修行便要自此入阳脉了。 而寧煜现在面临的问题是,他一日便將这《嵩阳心经》第一层修成,接下来的功法可到何处去寻呢? 假如他是正经嵩山派內门弟子,当然要儘快稟明师长。 可如今...怕不是他一旦暴露资质,陆柏反手就要压下一掌,裂颅开髓! 寧煜思虑了片刻,仍不得要领。 罢了,还是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如此这般,为了掩盖自己真实的进度,寧煜日日黎明登峰观日出,三天之后寻到陆柏这里,归还秘籍。 “鹤轩徒儿,进展如何,心法可记熟了吗?”陆柏笑眯眯地问道。 寧煜惭愧道:“弟子资质鲁钝,虽然已將心法全数记下,但这几天在山顶观想,不知怎的,竟还不如第一日有感悟。別说玄感入门了,连行功都不甚顺畅。” 陆柏听寧煜这么说,更加放下心来。他哈哈一笑,安慰道:“不必心焦,此乃常事耳!” 又说道:“积翠阁七师弟那里,给为师新派了差事,即日便又要下山去了。正是去汝寧府追查谭家兄弟那伙贼人。” 寧煜一听,含泪抱拳道:“严冬降雪时节,竟累得恩师为弟子家事奔波,弟子...弟子...” “誒——!”陆柏大手一摆。“莫要作此扭捏情態,如今这是咱们嵩山派的事情了!” “只是你方才拜师,为师便要远行,恐怕耽误了你的课业。” “这样吧,便叫正海留在山上。入门心法、剑法,他早已纯熟,若有疑难之处,自可以为你解答。” “只是有一点。”陆柏表情一肃。“你可不要摆什么真传弟子的架子!” “徒儿岂敢!”寧煜忙辩白道:“卢师兄年长於我,又跟隨师父多年,我自当恭敬事之。” “如此便好。” 陆柏风风火火地收拾停当,点检人手,当日便下了山,也没让徒弟们远送。 如果把嵩山剑派看作一个大集团的话,左大掌门毫无疑问是董事长兼总裁,汤英鶚就像是办公室主任。 其余眾位太保则是各方面业务主管,在积翠阁的协调下各抓一摊子具体差事。 嵩山十三位太保,常在山上本部的,多了也不过四五人而已。单单看这一点,便可大略揣测门派事业是何等蒸蒸日上、如火如荼。 也正是因此,陆柏艺成之后便奔波不断,根本没有时间静心调教传人。身边带著的內门弟子,其实都是办事的一把好手。 他这一下山去出外勤,呼啦啦带走了一大片,留下了最得力的卢正海看著寧煜,还有另一位似乎有些不合群的內门弟子。 这一处仙鹤坪,霎时冷清了下来。 ...... 冬日里天儿黑得早,寧煜与霍煒二人一同在堂屋中用晚饭时,已到了要点灯的地步。 “霍师兄,卢师兄不跟我们一起吃吗?”寧煜问道。 霍煒拌著面,朝碗里努了努嘴:“寧师弟也是豪强大少爷出身,你看这吃食如何?” 桌上一人一个大碗,是白菜、豆腐、肉酱菜,拌了五两白面,中间还摆著一盆酥油茶汤。 “简单是简单了些。”寧煜答道。“可这大冬天的,有细粮蔬菜、有油水荤腥,已然胜过平常百姓不知多少了。” “咦?”霍煒闻言,颇有些惊讶。 原听说这位师弟是个酒囊饭袋一流的紈絝,却不想...也是,经歷过灭门之祸,能得存性命便阿弥陀佛了,性格上有些改观,也是应当的。 “是这个道理。”霍煒说道:“北方冬日严寒,当季本就没什么蔬菜。” “更何况咱们还在这胜观峰上。这白菜豆腐看著简单,可运输、储存,都要大大劳动外门弟子的人力。” “老实说,霍某是沾了寧师弟的光。若不是有你这位真传在,大厨房可是不管我伙食的。” “哦?”寧煜是真好奇了:“本门不管內门弟子的伙食?” “管自然是管的。”霍煒答道。“物资不会少你,不过白菜是白菜,豆腐是豆腐,得自己开火。可不会像这样做好了端上来。” “山上常待著的內门弟子上百人,大厨房管不了那么大规模的伙食。” “可是——”霍煒话锋一转。“这等我觉得沾了光的吃食,咱们卢师兄却是绝然瞧不上眼的。” 寧煜:“那卢师兄?” “唔...已然下山去了。”霍煒包了一大口面,含糊不清地说道。 “陆师不在,门中也没派了差事,卢师兄在这山上待不住的。这会儿子...只怕已经在玉蝶轩倚红偎翠了。” “嗷......”寧煜把脸埋在海碗里藏住眼神表情,心下暗自有了些盘算。 “那——霍师兄。”寧煜起身盛了一碗茶汤,推到霍煒手边。 “你怎么既不跟师父一起下山办差,也不跟卢师兄去瀟洒啊?” “嘿你小子...”霍煒抬起筷子点了点寧煜。“到底童言无忌,不懂得交浅言深的道理。” 寧煜嘿嘿一笑:“我见师兄分外亲厚,一时言过,您莫怪,莫怪......” 霍煒端起茶汤喝了一口,擦了擦嘴才嘆道:“罢了,我还指望蹭你的饭呢。 倒也没什么。日子久了,你也自能知道——虽同在这仙鹤坪里,但我跟卢师兄他们...不是一路人。” 寧煜作洗耳恭听状:“大家不都在同一个师父门下修行吗,师兄此话何意?” “日前我们一路从汝寧府快马赶雪而回,我看师父和眾位师兄,都不是骄矜之性。” “不是那个意思。”霍煒摇头道。“武林中人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谁人吃不得一点苦?” “——他们是耐不住清净。” “清净?” “对,清净。”霍煒擦了擦嘴。 “师弟想想,受了多少苦和累才练成一身武艺,又风雨里多少来回才闯荡出名堂,完了就往这山上一呆吗?” “不能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不能温香软玉在怀,那苦和累不都白受了?!” 寧煜默然一瞬,才应道:“是这个道理。可霍师兄似乎不同?” “嘿!”霍煒看著寧煜,双眼竟不知为何幽深起来。 “我的確所求不同——我想要做真传。” “卢师兄他们,各个都有出身,都是嵩山派旗下的『清白人家』,不是地方豪强就是武林世家。” “他们有家底托著,又清楚自己的资质练不成高深武学,於是便可坦荡地去求名求利。” “唯独我出身寻常,这辈子若是修行业艺不能登堂入室...怕是不会有出头之日了。” “若是这般...”寧煜斟酌道:“霍师兄有此志向,其实或许另投师傅会好一些。” “咱们师父事务繁忙,总在奔波,怕是......” 霍煒笑著点了点寧煜:“我又不是什么天资绝顶之辈,有缘分拜入仙鹤坪已是三生有幸的机会,哪还能挑挑拣拣?” “师弟以为人人都跟你似的,一上山便做了真传吗?便是掌门一脉的史大师兄,当年也叫考察了许久的。” 说到这里,霍煒喉中突地一滯:“罢了罢了,不提了。” 两人於是埋头吃麵,將闪烁的眼神藏在了碗里。 第8章 虞霜 做戏做全套。翌日一早,寧煜照旧登峰顶观日出。不过卯时中便回到山门,去往会仙殿前的演武场。 跨过一座题著“剑出嵩山”的青石楼牌,寧煜打眼儿一望。 尚且昏暗的晨光中少男少女三五扎堆儿说著话,口鼻间的白气蒸腾似雾,看样子已然聚集了不少人。 来之前寧煜已经跟霍煒师兄打听清楚,会仙殿前每日清晨点卯习剑的,基本上是外门弟子和年资尚浅的內门弟子。 现如今看过去,果然都是一茬茬新芽嫩叶。自己这快及冠的年龄放在其中,是绝对算不上年轻人的。 寧煜在看景色,却没曾想自己也是別人眼里的景色。 “这位师...弟?我瞧你好面生呀~” 寧煜驀然回头,一个女孩儿右手挽著內向的同伴,站到了自己身侧。 那尚且熹微的天光正从女孩儿身后照来,所以寧煜不大看得清她五官细节。 但只从这银铃般的嗓音和灵动闪烁的双眸便能知晓,这一定是个顶好看的姑娘。 “呀!” 寧煜一转过来,两个小姑娘齐齐娇声一哼—— 淡淡天光落在少年轮廓分明的面庞上,星眸中映著两点金光。 鼻若悬胆,頜如刀裁,所谓玉树临风,不外如是。 “师弟生得好俊俏!”仍是那打头的女孩儿出声。 虽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可女儿家如此直白地夸奖男子容貌生的好看,也得是很开朗的性子了。 “这位师姐请了。在下......” “寧师弟——!” 寧煜抱剑拱手,正要问候,却被前方传来的一声呼喊打断。 他抬头一看,竟然是熟人,当即喜道: “沈师兄!” 沈知涯应付著左右接连不断的招呼,一路从最前头越过人群走了过来,把住了寧煜的手臂。 “寧师弟,你今日起便要来学剑了吗?” “正是!”寧煜笑道。“不意今日是沈师兄领操。” “为兄也是头一回!”沈知涯轻轻一笑,显然颇为开怀。 单论嵩山入门剑法,隨便拎出一个上山两三年的內门弟子都无不练得精熟,教一教这些毛孩子们绝没有问题。 可会仙殿前领学者,非得是真传不可,沈知涯也是最近才刚刚排上这个班儿。 沈知涯心里总觉得,不知为何寧煜一上了山,师父就正式將他收作门下亲传。 因此把寧煜这个一同拜师、录名的同年师弟当作了自己的福星,怎么看怎么顺眼。 “师弟从前没练过兵刃,可要离近些才能看得清楚明白!” 他拉著寧煜,直接到了最前面。 教习真传这般亲昵举动,明显与待旁人不同,引得眾人纷纷侧目,猜测著来者是何许人也。 只是此时晨光恰好彻底攀过东峰,金辉照雪,场中亮堂起来。 沈知涯拔剑一声號令:“时辰已到,今日早操,习『峻极峰剑』!本门剑法......” 他面对数十名弟子朗声开口,抑扬顿存、口齿清晰,声音嘹亮高远,传震八方,显然运上了不俗內力。 这一手显露出来,立时將场上这些生瓜蛋子们震慑住了。 少男少女们次第列队站好,纵然领学真传念的是听了不知多少遍的軲轆话,也尽皆噤声,不敢造次。 寧煜心里晓得,这番讲解恐怕是泰半是讲给自己的,所以听得格外认真。 嵩山剑法共有快慢一十七路,气势森严,如长枪大戟,纵横千里,风格最是堂堂正正。 入门第一路,以太室山最高峰命名,谓之“峻极峰剑”。 招式虽然简单明了,但立意深远,有提纲挈领之效,意在令初学者自伊始起便始终把握好嵩山剑法端严雄伟的气魄。 沈知涯侧身对著人群,以便自己的动作清晰可见。 “起手——万岳朝宗!” 他屈膝扎马,左手摊掌向前,右手在脑后高举长剑,剑面迎向前方。 寧煜照猫画虎有样学样,学著此式打开了身体。 又听沈知涯念道:“嵩山剑法首重堂皇正大,凡本门弟子行走江湖与人交手,必先以此式自报家门......” 如此,沈知涯演练一式讲解一式,寧煜学得分外认真,如痴如醉,大半个时辰一晃而过,天光也彻底亮堂了起来。 “寧师弟,此处人多嘈杂,不便说话。听说陆师伯下山去了,往后你在剑法上有什么疑难,直接来积翠阁找我便是。” 招呼过寧煜,沈知涯便被早已蓄势待发的小鲜肉们里外簇拥了起来。 真传弟子的时间可以说是整个门派的財富,若非在这个场合,可不会任大家请教提问。 “谢师兄!” 寧煜脑中縈绕著刚才记下的剑招,拱手之后便要离去,可一转身—— “嘿!” 一双笑眼弯弯,月牙儿似的冲他打著招呼。 这番却是看清了——果然是个顶顶漂亮的小姑娘。黛眉如画,鼻樑秀挺,一张樱桃檀口不点而朱,唇角天然微微上扬,带著几分天生的明媚笑意。 她身量竟比寧煜还略高些。皮肤极白,欺霜赛雪,衬得那对本就灵动闪烁的杏眼愈发黑白分明,眸光流转间顾盼生辉。 晨光温柔地勾勒著她秀美的轮廓,鸦羽般的青丝间斜插著一支素雅的碧玉簪,更添了几分清丽脱俗。 身后还藏著一个稍矮些的小姐妹,抱著她的手臂只露出小半张脸来。 寧煜抱剑行礼:“方才师兄召唤,怠慢了师姐,还请宽恕则个。” 姑娘掩口一笑:“那都不打紧!” 她看著寧次剑上的“太室龙眠”,眼中异彩连连,拍手问道:“誒我请问,你就是与沈知涯师兄一同录名的那个亲传弟子,是不是?” “正是。”寧煜应道:“仙鹤坪寧煜,见过师姐,未请教...?” 姑娘落落大方地一回礼:“观河台,王虞霜。” 寧煜:“原来是钟师叔门下高足。” 王虞霜笑道:“哪里敢在亲传弟子面前称高足?” 寧煜摇头:“师姐莫要取笑。我虽得了真传的名头,可年资浅、武功差,今天才头一回练剑。这山门之中,任一人都可以做我的前辈呢。” “若是旁人这么说,我只当他谦逊有礼。”王虞霜拉著姐妹与寧煜並肩而行,一同向校场外走去。 “可我刚刚就在你身后看得分明,你果真是连万岳朝宗都分毫没练过的。” “这般明显吗?我自问照著沈师兄,学得很像呀?” 寧煜嘴上应付著王虞霜,却留神以余光扫视著周围。 据他观察,其实也颇有几位同学有意上前来跟他攀谈招呼,只是在看到他身边已经有了王虞霜在,便知趣地退去了。 “形似而神不似罢了。”王虞霜这话出口,將寧煜的注意力扯了回来。 “请师姐教我。”他虚心道。 “你是真不知道?”王虞霜当真惊奇。 “什么?” 藏在王虞霜身后的小妹弱弱地发声:“万岳朝宗既是起式,也是...也是桩功。” 寧煜一点就透,回忆起沈知涯的动作,霎时明白过来。 “原来如此......” 王虞霜奇道:“你还真是头一日学剑,仙鹤坪师长连剑桩都没教?” “呵呵...我一入门,师父和师兄们便下山办事去了。” “那...你刚才把这一路剑法全学会了吗?”王虞霜又问。 “啊?”寧煜苦笑道:“哪里能这般快!” “嗨~”王虞霜蹦蹦跳跳地说:“大家都在议论,究竟是什么样的天纵奇才,才能被如此破格地收为真传呢!今日一见嘛......” 寧煜接道:“今日一见,倒叫虞霜师姐失望了。” “呀~”王虞霜未曾被这般称呼过,一时觉得这叫法又亲昵又有礼,实在好听。 寧煜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尚早,虞霜师姐还有这位...小师姐?可有暇教教我万岳朝宗的要领吗?” “当然可以!” 寧煜发现,这个真传弟子的名头,竟比想像中还要更有用些。 也是,嵩山派上下各级弟子怕不有几百號人,光是胜观峰上就有一百多个,当然不可能各个都晓得那些隱秘的勾当。 那在不知情的人眼中,他这个真传...可不就是实打实的吗? 第9章 晨练 金乌破晓云涛涌,万仞峰头一点红。 寧煜在峰顶迎著东方日出练剑。 他右手高举,剑面正对朝阳。漫天金红之色照映在剑身之上,顺著剑脊流动,定於剑尖。 ——正是万岳朝宗式。 他双脚一前一后,整个身体自中线完全打开。双臂微曲,肌肉隨著呼吸有节奏地收缩起伏,整个人仿佛一张拉满的大弓。 万岳朝宗作为嵩山剑法的起手式,看似空门大开,让敌於先,好像是所谓名门正派为了体现风度的面子功夫。 实则暗藏玄机,在此架势中调度全身,蓄势待发,可以变进一十七路剑法中的任意一招。 以一式进万剑,这才是“万岳朝宗”的本意。 这本是嵩山入门弟子人人皆知的道理,可若没有王虞霜姐妹点破,他怕是要照著沈知涯的动作练成千上万遍才能通晓其中关窍。 江湖俗语说“寧传十手,不传一口”的金贵之处,便正应在这里。 突然日头上升,剑尖定中的光芒闪烁了一瞬。寧煜便在这一瞬中由极静化极动,舞起剑来。 他脚下步伐沉稳,腰胯骤然发力,带动全身! 高举著的万岳朝宗式猛然进步下劈,剑刃破空之声如惊涛裂岸,凛冽的剑风捲起山顶薄薄的积雪,化作一道翻滚的白练。 紧接著,手腕一翻,剑势由下劈转为横扫,剑光如匹练般横向展开,划出一道雄浑饱满的弧线,仿佛要將面前连绵的云海一剑斩开! 剑隨身走,身隨剑转。他的身形在熹微的晨光中腾挪跃动,步伐似踏浪而行。 剑光霍霍,时而如长枪突刺,直捣黄龙,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时而又如大戟轮舞,横扫八荒,捲起千堆雪浪。 寧煜的动作大开大合,竟隱隱显露出一种森然气象,宛如太室群峰拔地而起,巍峨耸峙,气势雄浑。 剑势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沉。寧煜的精神高度凝聚,眼中只有手中之剑。 他“呔”得一声吐出胸中沛然之气,使出一招千峰竞秀,剑尖瞬间抖出数点寒星,如几座险峰突兀刺破云层。 跟著脚下一扭,接上一招叠嶂西驰。身形侧滑,长剑顺势斜削,剑光连绵不绝,当真如重重山岳倾轧而来,滚滚如浪,一重高过一重。 初升的日头將他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雪地上,那舞动的剑影仿佛也活了过来,化作一条在云海山峦间翻腾的蛟龙,搅动著晨光与寒气。 汗水从他额角沁出,在寒气中化作缕缕白汽蒸腾,但他浑然不觉,心神已完全沉浸在这套刚猛雄浑的剑法之中。 动作初时还稍显生涩,但几遍下来,招式衔接渐如行云流水,毫无滯涩,气劲如浪涌般层层叠进。 那份一往无前的磅礴气魄更已初具雏形,在万仞峰头激盪迴响。 寧煜越练越兴奋,越练越欣喜——我果然有两分天赋! 日前头一次学剑时,虞霜师姐曾问他,將峻极峰剑全学会了没有。 彼时不过脑子记住了招式,因此答说没有。 如今不过旬日功夫,若是再来相问,便可以换个答案了。 寧煜將这一路剑法使尽,正要收招復还万岳朝宗的时候,突然耳朵一动,捕捉到一丝细微的声响。 他当即脚下一滑,重心不稳,转进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咕嚕咕嚕滚进了雪里。 “呀——!” 一抹倩影快步登了上来,几下便掠到寧煜身边,將他扶了起来,嘴里嗔怪著: “怎么在山顶雪地里练剑?真摔狠了滚落下去,可不是闹著玩的!” 王虞霜左右看了看:“也不知你怎么找到这偏僻所在,害我寻了半天。” 因著《嵩阳心经》的观想之法,只要天气晴朗,胜观峰顶都不缺打坐行炁的弟子。 所以为了避人耳目,寧煜好不容易才寻到这一处僻静所在,当然不好找。 “劳虞霜师姐掛怀。” 寧煜说著,从怀里掏出一块儿帕子,一手把住王虞霜绑著鹿皮束袖的手腕,为她擦拭手心刚刚粘上的雪水。 王虞霜俏脸儿微红,也不知是不是冻得。她心想: 若是他趁机摸我的手,那便是登徒浪子,必要甩过两个大耳帖子,再不睬他。 可寧师弟如此知礼,想是诚意担心我冻著了吧。 寧煜盯著王虞霜的手心道:“我今晨行功又失败了,始终不得玄感。心下烦闷,才想尽力耍几趟剑法顺顺气。” “谁曾想...唉——剑法也练不好!” “师弟何必如此妄自菲薄!”王虞霜听了一急,反握住寧次手背。 “你练功才几天呀,剑招便使得很见模样了。须知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 “我知道,只是......”寧煜嘆了口气,失落道: “这样下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为家人报仇雪恨,还长丰鏢局一个清白。” “寧师弟......” 王虞霜不禁设身处地地想了想,要是换了自己一夜之间全家...那真是绝对无法接受的事情。 可怜寧师弟比自己还小一岁多,也不知心里该有多难过。 她握紧了寧煜的手,正不知如何安慰,寧煜却好似已自己收拾好了心绪。 “不说这个了,怎么不见令妹,虞霜师姐独自上山来的?” 王虞霜撇嘴撒开了手:“怎么?你要是想她了,我下次叫虞樱单独来寻你就是。” “哪有~”寧煜笑著摇了摇王虞霜的胳膊肘。“山路落雪,担心虞霜师姐一个人上下,没个照应。” 王虞霜轻哼一声,伸出指头在红彤彤的脸颊上划了划:“你先著紧自己吧,练剑都能滑到地上滚三滚!” 寧煜丝毫不以为杵,故作嘆气状:“还是离不得师姐的指教呀!” “哼~你知道就好。”三两句间,王虞霜又转嗔为喜。 “快到卯正了,虞樱先去了会仙殿前,咱们也快下山吧,莫误了时辰。今天可是史大师兄领操。” “誒!” 天雪路滑,更显得上山容易下山难。二人於是相互搀扶著破冰趟雪,往会仙殿而去。 听著身旁佳人口中哼著歌谣咿呀有声,寧煜问道:“虞霜师姐,怎么如此高兴?” “才不告诉你!” 王虞霜嘴上这么说著,心里暗道: 当然不能带虞樱一起啦,否则她定要说我既好色又势利,看见英俊的真传师弟便走不动道! 哼——本姑娘才不是势利之徒呢! 第10章 心意 晨操之后,寧煜婉拒了王家姐妹一同修炼的邀请。 “咦,你要去积翠阁?”王虞霜不知为何,看起来颇为惊喜。 “是,昨日晚间积翠阁派人来传过话儿...这是怎么了?”寧煜见王虞霜回身啪啪拍著妹妹,不解地问道。 姐妹俩嘀咕了两句,王虞霜便回过头来,请寧煜走慢一些,在前面岔路口稍等一等。 虽然不明所以,可寧煜也答应下来。 二女莲步轻快,也没让他等多久。不多时便见姐姐妹妹手拉著手,一人提著一个食盒快步而来。 王虞樱低著头將大食盒抵到寧煜手上,又呲溜一下躲回了姐姐身后。 王虞霜则大方地拉过寧煜右手,把稍小些的也放进他掌心里,说道: “那个大的嘛,是虞樱的心意。劳驾寧师弟,转交给积翠阁的沈知涯沈师兄。” 寧煜抬起右手:“那这个小的...?” 王虞霜昂首答道:“自然便是师姐给你的心意嘍!” “才不是——!” 一张小脸儿从师姐身后探了出来,小姑娘眉眼还未长开,又深皱著眉头,更像个起褶的小包子。 王虞樱声音不大,却相当坚定地叫道:“都是我的心意!” “小的这个,是请寧师兄办事的心意!请师兄千万拿好,莫要摇晃。” “奥——!”寧煜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他竖起大拇指:“虞樱师妹行事敞亮周到,佩服!佩服!” 因著王虞樱並非真传,又比寧煜还小著一些,是以他也称之为妹妹。 “好你个没良心的!”王虞霜却不依了,伸出指头不住地戳著堂妹脑门儿。 “要不是有我,你个闷葫芦哪里说得出口求人办事?你匀给我一份又怎的?好好的姐妹,分那么清楚做什么?!” 王虞樱识得厉害,抱著头转身便跑,一双小腿儿跺跺跺踩得飞快。 “休走!”王虞霜自觉丟了面子,大喊这掩饰尷尬,追了上去。 寧煜含笑看著二女的背影,喊了声“別摔著”,便提著一大一小,往积翠阁行去。 半晌到了地头,寧煜一进院子便左顾右盼,想著先將东西搁在什么地方。 不然就这么进去,任谁都以为这是带给汤英鄂的礼物。 可巧的是,沈知涯正在前院练剑。见了寧煜,他收势起身,笑著迎上。 “寧师弟,你来便来,非年非节的,怎么还带了礼物?” “沈师兄高看我了!”寧煜呵呵一笑,將左手的大件儿交了过去。“我上哪给你准备这么好的礼物去?可拿好了,人家叮嘱了別摇晃。” “哦?”沈知涯接了过来,手在盒面儿上一扣,问道:“这么上好的漆盒儿...你先说好,东西哪里来的?『人家』是谁?” “观河台,王虞樱。” “啊?”沈知涯一愣神儿。“谁?” 寧煜解释道:“钟师叔门下,王家姐妹中的妹妹,你头一回领晨操的时候,在我身后站著。” “王家姐妹?奥——!我想起来了。”沈知涯恍然道:“是洛阳金刀王家的小姑娘。她为何给我送礼?” 寧煜失笑道:“沈师兄,你好生无趣!” “嗯?师弟何出此言”沈知涯不解。 “不,应该说——好生不解风情!” 寧煜摇头道:“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无端给一个俊秀瀟洒,年少有为的少年送心意,你说是为什么?” “你是说...你是说...”沈知涯听出意思,当即结巴了起来。 寧煜提起右手的小件儿拍了拍,又说道:“沈师兄,你可千万得收下。师弟我呀,可是已经把跑腿办事的酬谢拿在手里了!” 沈知涯道:“那...那,那就看在寧师弟的面儿上...” “这就对了!”寧煜扯著沈知涯往院中的石桌石凳行去。“走走走,咱们快看看里面是什么宝贝!” “这——”沈知涯抱著食盒,一时间竟不撒手。 寧煜“噗嗤”笑出声来:“好个沈师兄,刚才还要询问来由,作势不收。现如今抱在怀里,连给人看一眼都捨不得!” 沈知涯脸庞噌地红起:“本就是看在师弟面儿上才收下的,如何就捨不得予人看?!” 他说著把食盒往桌上一放,自下往上蹭蹭蹭將三层屉子拉了开来。 底下两层倒也罢了,虽都是些精美细腻的糕点,可一看便是酒楼的东西。他二人俱有出身,见多识广,不足为奇。 重头在这第三层上,一经拉开,缕缕热气儿便冒了出来。 寧煜鼻头一动,嗅著了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气,赶紧抬手给它原推了回去。 “热乎的,师兄!”寧煜说道。 “是...是热乎的。”沈知涯怔怔应著。 这三九天气的山上,清晨能见著一屉热热乎乎的桂花糕......东西並不金贵,却好像能看见一个起早摸黑在伙房里烧灶的小小身影。 寧煜站起身来,將自己那小件儿也都打开。只有两层,俱是些买下的成品。 他抬手拍了拍沈知涯的肩膀:“刚瞅著一眼,统共也没两口,师弟不能夺人之美。美人恩重,沈师兄快趁热消受了吧。” 说罢,转身往堂屋中去寻汤英鶚了。 不过片刻,寧煜便又转了出来,打眼一瞧,沈知涯还坐在院中发著愣。 他径直走了过去,在沈知涯背后抬手一拍—— “嗨,师兄——!” 沈知涯一个激灵跳了起来,见是寧煜,埋怨道:“师弟可是已然玄感得了內息,走起路来怎么悄无声息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寧煜听了这话,心里骤然一突—— 连日来炁行督脉越发顺畅,却是忘了此节,日后还有多加注意才是。 只因,体態轻盈,举重若轻,正是修炼內息渐有所成的標誌。他如今处境凶险,处处偽装,可不能因此暴露。 寧煜搪塞道:“有师兄吉言,恐怕不日便要功成啦。可话说回来,就我这点微末道行,就算得了內息,还能瞒过师兄的耳目?” “——分明是师兄自己魂不守舍!” 沈知涯闻言一囧,立时急了,板起脸来说道:“寧师弟练功日久,却迟迟不能玄感,想必是不很用心!来——且把峻极峰剑演练一遍!” “我內功不成,师兄却要考校剑法,真是好没道理!” 寧煜嘴上嬉皮笑脸假意埋怨,手上动作却不拖拉。 长剑錚鸣出鞘,双臂一展,便摆出了万岳朝宗的架势。 “好——!”沈知涯见其动作乾脆利落,桩功稳健扎实,不禁出口称讚。 寧煜心神专注,將峻极峰剑一招一式次第使来。他当然不会真箇放手施为,但纵使藏著掖著,也依然看得沈知涯连连点头。 “虽然招式衔接尚且有些滯碍,但一招一式框架严正、有板有眼,已初见我中岳巍峨之势。寧师弟只要勤加练习,若干年后不难窥得剑法上乘之境。” 听了点评,寧煜抱剑拱手:“谢沈师兄鼓励讚誉!” 沈知涯摆了摆手,復问道:“入门剑法到此程度,下来就是水磨功夫。卢师兄近期可上山来看过你的功课?可曾再传一路剑法?” 他虽晋了真传,可还是照旧唤卢正海作师兄。 峻极峰剑不光是嵩山剑法的入门,也是总纲。它招式简单,重在意境和框架。 初学弟子凭此剑法定好框架之后,往往会由师长別传其他剑路,再细致地学习更精巧的剑招。 是以沈知涯才会有此一问。 “卢师兄前日曾上山来看我。”寧煜答道。 “见我峻极峰剑已然入门,他便嘱霍煒师兄传我悬练峰剑,之后又下山去了。想必是有什么差事。” “悬练峰剑?怎会是悬练峰剑!”沈知涯脱口而出,说完之后才觉不该。 “悬练峰剑,有何不妥吗?”寧煜问。 “这...这...” 沈知涯吃这一问,顿时难住,心下衝著卢正海腹誹不已。 好个卢师兄,竟然如此怠慢本脉亲传弟子,也不怕陆师伯回来发怒。 身为积翠阁亲传,他自然晓得卢正海身上並无什么差事,纯是不耐山上严寒清苦罢了。 “唉——”沈知涯到底不会说谎,只得嘆道: “本门剑法经掌门修订重编之后,除却峻极峰剑之外,其余十六路,按內外快慢之別,分作四个象限。” “悬练峰剑这一路,便分在內家慢剑之列,不仅招式古拙难学,还非得高深內力支撑,才能施展出来......” 他只解说剑法,只字不提卢正海,可话中未竟之意,昭然若揭。 “虽有因材施教的考虑,可常理来说,也该从外家诸路学起,快剑有起云、天池,慢剑有金壶、玉镜,皆可选的。” 寧煜听了,苦笑一声:“只怕是我一上山便授了真传,卢师兄这等內门弟子中排前头的老资歷,心里有些......” 沈知涯点了点头:“我想也是如此。只是这等得罪人的话,可不要在別处说了。” “我省得了。” 寧煜顺著杆儿爬:“既然如此,沈师兄,你能教我剑法吗?” “这——”沈知涯相当为难:“我却也不好这般越俎代庖,免得大大恶了卢师兄。” “师弟还是暂且忍耐些时日,等陆师伯回山,他老人家明察秋毫,一看便知。” 寧煜低头称是,至此心里確定了七、八分,沈知涯恐怕是真的不清楚长丰血案的內情。 只是看来,此人正直、守规矩,想从他这里得到后续的功法,也是不大可能的了。 那又该往何处去寻呢? 第11章 恶客 又是一日放晴,寧煜练完了剑回到仙鹤坪,刚踏进门儿,竟然意外地听见了卢正海的声音。 这廝不是才下山不久,怎地又回来了? “哟,寧师弟回来了!快来快来,咱们仙鹤坪又有新人啦!” 堂屋门正开著,里面的人已然听见了他的脚步,探身招起手来。 寧煜看著卢正海的笑脸,心里泛起一阵不详的预感。 此人说话虽一向如此热络,但今日別有不同。那笑容高兴是真的,可眼神里却总似埋著什么祸心。 寧煜也露出一副阳光的笑容,快步进了屋:“卢师兄原来是下山招收弟子去了。” “都是陆师的交待。”卢正海起身抬手一指:“待我为你介绍,这位是谭子恆谭师弟!寧师弟,没想到你入门才大半月的功夫,便也要做师兄了!” 寧煜一进门就看见了,一个少年坐在卢正海和霍煒之间,看著十三四岁,虎头虎脑。面相虽然稚嫩,眉宇间却拧著一股悍然之气。 “师父这趟下山,又遇著心仪的弟子了?真是可喜可贺!” 寧煜冲那少年拱手打著招呼,唤了声“谭师弟好”。 卢正海又道:“谭师弟,这位是你寧鹤轩寧师兄,比你早入门不过半月,也是陆师座下唯一的真传弟子,!” 谁曾想,那少年听了,竟四平八稳地坐著,分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他鼻子里哼了一声,双手虚抱在胸前晃了晃,便算是见过。 接著更是看也不再看寧煜,只对著卢正海问道:“凭什么他能直接做真传弟子,我就只能从区区內门弟子做起?” “唔——!” 霍煒拿下喝了一半的茶杯,好悬没呛进气管里,瞪大了眼睛看著这一幕。 便是卢正海也大吃一惊,直接被问得愣在原处,卡了三两息才道:“这...这便纯是看陆师的心意了。谭师弟莫急,毕竟陆师还未见过你。” “说不定他回山之后,见师弟这般良才美玉,当场便稟明掌门,把你收录真传也说不定。” “哦——!”谭子恆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说得对,应该就是这个原因。” 霍煒掩嘴偷笑,而卢正海如鯁在喉,平白咽了口唾沫。他一向自詡八面玲瓏,真是极少有人能將他噎住接不上话。 这位谭师弟,还真是...真是个性情中人! 而寧煜冷哼一声,拂袖便走了出去。 “他还挺有脾气的!”谭子恆指著寧煜的背影说。 霍煒道:“寧师弟也是豪强少爷出身,你对他那般目中无人,他自然会不忿。” “有什么关係?”谭子恆无所谓道:“长丰鏢局上下死绝,他自己又是个废物,何必费劲给他面子?” “这...”卢正海劝道:“寧师弟到底是本门真传,你...” 谭子恆一摆手:“不过装一阵样子罢了,早晚...” “谭师弟!”卢正海陡然一喝,桌上水碗都颤了三颤,显然动用了內力。 正当其面的谭子恆只觉双耳发麻,脑门一沉,当下便识得厉害。 漏过一手后,卢正海沉声道:“这儿是嵩山派山门,望你记著祸从口出的道理,谨言慎行。若是因你之故,误了门派的大事......好自为之吧!” 谭子恆当即起身,老实道:“全听卢师兄教训!” 一旁的霍煒將其做派看在眼里,心中暗自摇头:畏威凌弱,果然是匪类习气。 寧煜离了正堂,面上怒色已然消失不见,只是仍紧紧皱著眉头。 “陆柏还没见过却已经让人领到了山上来...谭子恆...姓谭...” 实在是让人不能不產生些联想吶。 到了晚间,那谭子恆又出了么蛾子。 他知晓了寧煜这真传弟子住得是的独门独院儿之后,说什么也不肯与別的內门弟子同住一间。 卢正海叫闹得没法,现给他寻了一间空屋。虽然住得还是內门弟子的標准,也没有独院儿,但好歹算是一人一间了。 不过地龙却需现烧,今晚怎么都得生生挨上一夜了。 ----------------- 第二天晨操结束之后,寧煜和王虞霜在峰上僻静处继续练剑,他將昨日的事情跟师姐细细说了一通。 “真是岂有此理——!哇呀呀呀,气死我了!” 王虞霜气得走来走去,抽出剑来在雪地上左右劈划。 “这些人实在叫人有些费解!”发泄过后,王虞霜皱著脸,认真地分析起来。 “卢师兄授意传你现在根本练不成的悬练峰剑,那个新来的对你如此倨傲无礼......” “不光如此。”寧煜正色补充道:“五日前我歷经一月终於成功玄感,又行功两日,內息顺畅,於是求霍煒师兄传我第二层心法。” 王虞霜:“他怎么说,难道竟不传你吗?” “倒是没直接拒绝我。”寧煜答道:“只说师父走前叫卢师兄负责我的修行课业,要请卢师兄定夺。” “昨日正好卢师兄送那谭子恆上山来,我便向他请教了。” 王虞霜恼道:“叫我猜猜,他是不是说些什么,要你再筑牢基础的应付话,就是不传给你?” 寧煜竖起一根大拇指,赞到:“师姐冰雪聪明,一语中的。” “所以我才说他们令人费解!”王虞霜杏眼一横。 “本门真传弟子何其宝贵,他们心怀嫉妒,竟敢这般怠慢,就不怕二太保回来后,吃不了兜著走吗?” 这问题终究没有答案,小姑娘当然猜不到这些人有恃无恐的原因。 “好师弟!”王虞霜跳到寧煜身前牵起他的手,暖声安慰道:“你不要心急气愤,他们资歷老、武艺强,又抱团在一起排挤你,你斗不过他们的。” “且先忍上一忍,等你师父办完差事回山上来,咱们好好告他一状,定要给你出气!” 寧煜心底无奈:等陆柏办完差事?只怕那时候我就再没一点用处,这些恶徒连最后的表面功夫都可以撕破。 可这话他又不能宣之於口。 他嘆道:“我倒是不怪他们。將心比心,我这个真传,委实不能服眾。只是...只是不知师父何时才能回来,我好不容易有些进益,难道功课要就此耽误下去吗?” “这...”王虞霜也面露难色:“《嵩阳心经》只是本门入门心法,拢共便只有三层,按说玄感之后,便该习练后续的......” “我去求过沈师兄了,可...”寧煜灰心丧气地说著。 “可沈师兄也顾及门户,怕越俎代庖,恶了卢师兄他们。” “这般耽搁下去,我何时才能学成下山,去报血海深仇?!” “师姐——!”寧煜反握住王虞霜的指尖,將其煨进掌心之中。 “我只一夜的功夫便流落作天地间孤苦无依的鬼魂,纵然得遇恩师上了嵩山,但也不曾峰迴路转、否极泰来。” “唯有师姐!唯有在虞霜师姐这儿,才能得一分温暖慰藉,才真正让我觉得——天无绝人之路!” 王虞霜对上寧煜那一双近在咫尺的星目,只见睫毛颤抖、眼波清澈,眸子中满满都是自己的影子,一时间不禁痴了。 被寧煜攥住的指尖上,有道道暖意顺著手掌、手臂窜上脸来,熏的双颊微红。 “师弟说得好夸张,我...我也没做什么,哪里就那么...就有你说的那么好!” “师姐有天下第一好!”寧煜斩钉截铁。 “等师父回来,我要稟明了他,求他跟钟师叔说项,也让师姐做个真传弟子!” “呀——!”王虞霜一听,当即眉飞色舞。“我爷爷做梦都想我们王家出一个嵩山真传呢。” “所以送了我们几个堂哥上山来失败后仍不罢休,也要让我们姐妹俩来试试。” “我若是得授真传,过年回家了去,就是要拔光爷爷的鬍子,想必他老人家也是欢喜的,咯咯咯咯~” “过年...是啊,年关將近了,真好。”寧煜的眼神驀地落寞了下来。“师姐,我已经没有家可以回了。天地之大,我...我没有別处可去了...” “呀,这...”王虞霜暗恼自己,怎么在孤儿面前显摆自己有家人呢? 她懊悔著找补:“师弟,过年节的时候,跟我一道回去洛阳如何?我爷爷见了师弟,定然欢喜。” “啊?回洛阳拜会王老爷子?”寧煜踌躇道:“这...这会不会太唐突了些?” “有何不可?” 王虞霜抬起二人交握的双手,红著脸儿问道:“这你可不觉得唐突呀!” 说罢,又伸长了脖子,凑在寧煜耳畔轻声细语道:“师弟,你且凝神记仔细了,我把《嵩阳心经》,背给你听。” “......” 第12章 隱忍 练完功后,寧煜跟王虞霜有一搭没一搭说著话,下到山门之中。 “虞樱师妹又去寻沈师兄了?”寧煜问。 自他牵线搭桥,送了几趟东西之后,那两个已然可以撇开他这个信使了。 “那倒没有。”王虞霜好笑地答道:“她这两日正悉心钻研天池剑法呢。” “说是前日跟沈师兄请教时,在玉井天池之一招上给人问住,接不上个子丑寅卯,羞了个大红脸儿回来。” 走到青石板路岔口处,二人正要分別,却正好见著下方山路上走过一个人影。 寧煜扬了扬下巴:“那就是谭子恆。”王虞霜便循著看了过去。 恰好谭子恆也发现了他们,抬起头冰冷地横了寧煜一眼,大踏步地远去了。 “这人——”王虞霜皱著秀眉说道:“年纪怕也不大,怎么看著如此...如此不好相与。” 女儿家到底计较口业,没讲出什么更不好听的话来。 “对了,我这还是头一回见此人,他怎么不去会仙殿前学剑?” 寧煜答道:“这位好似是草莽出身,举止粗俗了些。两位师兄怕他一身悍气引人注目。” “近来都是霍师兄亲自在仙鹤坪关起门来教他。” 就像王虞霜一眼打量,就觉得此人不好相与。谭子恆那一身匪气,放到会仙殿前实在扎眼。 “不说他了,反正这一阵子,我躲著他们就是。” “嗯。”王虞霜点头道:“师弟权且忍耐,一切等到陆师伯回山。” 二人话別之际,寧煜最后叮嘱道:“师姐,我要跟你回洛阳过年的事情,且先捂一捂,怕还有什么別的变故。” “我省得了。” 二人就此分开,不多时,寧煜便回到了仙鹤坪,却在自己的小院儿门口停住了脚步—— 居然有人在等他。 谭子恆衝著门扉一扬下巴,极不客气地出声道:“开门!” 寧煜眯了眯眼睛,也不说话,只上前两步,一伸手便推门而入。 他知晓自己不能有秘密,所以向来不锁门。 这倒把谭子恆整得一愣,刻意营造出的凶狠气势没得泄了大半。 他眉头一皱,眼神更恼,气势汹汹地跟了进去。 他视寧煜如无物,自顾自地左右环视了一圈儿,开口道:“你这儿確实不错。” “我来是跟你说一声,打今儿起,你这院子我每晚徵用一个时辰。到了时候,你爱上哪待上哪待著去,不许在这儿偷窥我练功。” 寧煜气极反笑:“谭子恆,你纵然目中无人,也该有个限度!” “目中无人?”谭子恆两手在胸前一抱,昂首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我放在眼里?” “寧——福——!” “!” 听了这个叫法,寧煜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那血与雪在地上搅和成一片的景象又在脑海中浮现出来。 他马上“噔噔”后退两步,装作惊慌万分的样子。又怕演得太过浮夸,重踏了一步回来。 落在谭子恆眼中,便是一下子进退失措、方寸大乱的样子。 他当即乐道:“怎么?不过一两个月的功夫,在这胜观峰上吃得好住得好,还有年轻貌美的师姐妹投怀送抱,你不会真当自己是个大少爷了吧?” 寧煜抬手指著面前人:“你姓谭...你...你是——!” “对!”谭子恆“啪”得打开寧煜的手:“全赖我二叔放你一马,你才有这个好命,来做一做这个真传弟子。” “你可知嵩山的真传,走出去在江湖上是什么地位?”他越说越戾色,面目狰狞起来。 “大江南北,各门各派,不管到了哪里都要被奉为座上贵宾!” “你这龟孙儿,你也配?不过是一时为了堵住丐帮的嘴罢了!” “给我滚出去!” 看著寧煜踉踉蹌蹌地夺门而出,谭子恆仰天哈哈大笑,声震屋瓦。 背负著这等饱含羞辱意味的嗤笑快步远走,寧煜一手扶额盖住双眼,一手青筋暴起扣住宝剑,嘴里还默默念念有词—— “小不忍则乱大谋...小不忍则乱大谋...” 姓谭的...真是太好了,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抢著来...便从你...... “寧师弟?”面前突地传来一声探寻的叫唤。 寧煜深吸了一口气,扶额的中指拇指用力在太阳穴上一摁,激得自己双眼含泪,自忖藏住了杀意凶光,这才放心地將手放下来。 “霍师兄。”他问候著。 “寧师弟,你这是怎么了?”霍煒的眼神中带著奇怪的探寻。 他打眼一看,寧煜双眼泛湿,面孔发红,呼吸深重急促,像是一副怒极攻心、气愤难当的样子。 “不是刚回来吗,怎么又要出去?” 寧煜儘量平復地答道:“也没什么,谭师弟缺个私密的院子习练家传武功,我便將住处借给他片刻罢了。” “啊?”霍煒一时意外,难以理解。 “这仙鹤坪空著大半,哪里找不著个能关上门的院子,怎么就......” “霍师兄!”寧煜低头快语,似是不愿攀谈。“我有物件落在了山上练剑的地方,这就要去寻了,少陪勿怪!” 说罢便错身而去。 “誒,这...!”霍煒看著寧煜远去的背影,心下已然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 从这一日起,谭子恆每天晚上都要到寧煜院中鳩占鹊巢。 若是恰好碰到寧煜,自然也少不了一番言语上的折辱。 因此,寧煜自然儘量提早避开,每天这个时候便不在仙鹤坪中。 起先卢正海还怕寧煜有什么过激的行为,令霍煒陪伴或者跟著,看看寧煜都去哪、做什么。 可一连上十天,发现寧煜无非就是上山练剑,或是去积翠阁、观河台找人说话,既不做什么多余的事情,也没有在外乱说仙鹤坪內的齟齬。 如此这般,霍煒便渐渐疲於做这多余的事情,卢正海也觉得没有什么异常,放之任之,下山去了。 说白了,当日谭子恆那些叫卢正海喝止的话,虽不能摆到明面儿上来说,可他们心底其实也都是那般想的。 一个终究会被处理掉的工具人罢了,只要他不找麻烦、不出乱子搅了门內的谋划,便隨谭子恆折腾去吧。 就这样,寧煜终於在小半月后確定,晚上这一个多时辰,自己確实也不再处於监控之下。 霍煒和两个外门弟子觉得这儿有霉头,等閒都不过来。 如此一来,寧煜便更加大胆地拋却偽装,利用这个时间勤练武功。 第13章 將行 月明星稀,无风无雪,如水的月华倾泻而下,温柔地抚摸著寧煜白净的脸庞。 这般冬日夜晚,又在山峰顶上,换作常人在此,怕是一时三刻都要有失温之患。 可明月朗照之下,寧煜脸颊虽泛著红晕,却明显不是冻伤的样子,而是透著一股生机勃勃的盎然之意。 《嵩阳心经》的剩下两层心法,並不难练。 细说下来,这第二、第三层心法,其实並没有递进的关係,而是两条並行的练法。 第二层心法走的是全面筑基的路子。纯將內息自大椎穴发散出去,温养六大阳经,广泛地强健体魄、扎实根基。 第三层则是专走手太阳小肠经,一则强壮臂力,利於发挥剑法威力;二来,据说也是为本门那几路掌法打基础。 “嗤——!” 寧煜突地启唇,喷出一道白练,气如箭簇,一尺之外才失形消散。 他抬头望了望月亮的位置,估摸著时辰差不多了,便起身点起灯笼下山去。 行不多时,忽见山林中有微光闪烁,越靠越近。 “师姐,恁地晚了,怎么还往山上来?”寧煜招呼道。 来人正是王虞霜。 “我就知道你又在山上。”佳人走近了,眼波在灯火的映照下闪烁,满是心疼之色。 “我晓得你最近受足了委屈,可到底身子是自己的,何苦如此苛待自个儿呢?” “不是这么说的。”寧煜神色坚定:“唯有练成武功,练得比他们都强大了,才能亲手洗刷经受的屈辱。” 王虞霜嘆了口气,也不再劝:“却也无妨,反正明日我们便要下山了。卢正海、谭子恆他们,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等翻过年咱们回来,陆师伯总也该回山来了。” “是啊。”寧煜看向天上明月,喃喃道:“他总也该回来了......” 那眼神迎著月光,清晰可见。王虞霜看在眼中,只觉得晦涩莫名、別有意味,可也只当是寧煜最近情绪著实不好,並没多想。 王虞霜道:“山下来信,我家来接的管事已经都准备停当了,师弟明日午后便隨我们一同下山吧。后日一早,咱们便启程。” “却要请师姐先走一步。”寧煜牵过王虞霜的手,拢在掌心暖著,二人边走边说。 “积翠阁汤师叔召我,明日还要过去一趟。” 王虞霜奇道:“怎么又去?积翠阁好似已经挺久没召师弟过去了。” “我也不知。”寧煜摇了摇头。“许是我家的事情,又有什么进展吧。” “这也没什么,我等一等你就是。” “还是请师姐先走。”寧煜在袖中捏了捏王虞霜的指节。 “为何?”王虞霜问。 “哦,是这样。”寧煜自如地答道:“知道我要下山,霍师兄好似有什么差事要交待。” “要不了多久的,明日晚间酉正之后,我必定赶来登封城中,误不了后日一早出发。” “好吧。”王虞霜頷首道:“那便如此依你。” 渐到了分手的地方,二人又絮叨一阵,做好约定,才依依不捨地散去。 ...... 腊月十八,微雪。 寧煜一切照旧、按部就班,復刻著与过去两个月別无二致的作息。 他仍然很早起来顶著寒风上山练功,卯时再到会仙殿前参加晨操。 只是年关將近,下山回家的弟子越来越多,会仙殿前也不免稀稀拉拉起来。 今日领操的是掌门一脉的史宪英,还与寧煜打了声招呼,问怎么不见总在他身后的那一双姐妹。 练过剑后,寧煜慢悠悠地去往积翠阁。 虞霜师姐记得没错,积翠阁上一次找他过来,已经是十三天之前——这是间隔最久的一次。 今日没有碰到沈知涯,一个外门弟子引著他直接进了正堂。 “寧师侄来了。快来,快来!” 汤英鶚今日依旧是相当地和善。 沈知涯曾私下跟寧煜说起,相当羡慕他在汤英鶚那里的待遇。 说是这位六太保调教弟子时很见威严,从来没有哪一个能得他这般亲厚对待。 “汤师叔好辛苦!这么早便在办公。”寧煜笑著给汤英鶚见礼。 “哪里哪里!都是为了本门基业,何谈辛苦?” 汤英鶚说著官话儿,將寧煜引到案后,將一支笔递到他手里。寧煜躬身接过,端详起面前的文字来。 “咦,寧师侄,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这一幕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所以见寧煜没有如之前一样爽快地签字,汤英鶚不禁出声相问。 “没有,怎会有什么不妥。”寧煜笑著答道,起手在文末签上了寧鹤轩三个大字。 他刚刚对照著脑海中的记忆估算了一下。 这一笔签过之后,汝寧府长丰鏢局,大约便彻底渣儿都不剩了。 几十年的招牌、各处的鏢號、下辖的人手......浮財、定產、香火,凡是能出清的,统统都归到嵩山派所有。 “只是想问问师叔,我师父他老人家在外这么久,近况如何了?弟子的家事累得师父奔波,实在过意不去。” “好,你是个有孝心的。”汤英鶚笑道:“放心便是,他好得很。而且有你师父在汝寧奔走,江湖同道中已经不再往你们寧家身上的泼脏水了!” “真的?!多谢师父!多谢师叔!” “誒——!我们不贪你的谢,你只消记著本门的恩义,报销我嵩山派便是!” 寧煜长揖行礼,慨然道:“弟子谨记在心,粉身碎骨,莫不敢忘,来日必有所报!” 汤英鶚抚须笑道:“好,好...我这儿没事了,你自去吧。” 目送寧煜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汤英鶚坐回案后,拿起纸张高兴地掸了掸。 “嗯——日前那帮叫花子又抓著边边角角藉机生事。有了这个,本门便又处在不败之地了。” “没想到长丰鏢局竟真与丐帮净衣一派有些七拐八弯的牵扯,为著这个,还將三师兄耗在哪里这么许久。不过好在——” “总算是要尘埃落定了。” 他又想起了方才那个年轻人在这里的慷慨陈词,心下嘆息著—— 寧师侄,你回报本门的已然足够多了,还是——不必再等什么来日了吧! 第14章 红雪 深冬日短,申时刚过,天便昏暗下来。 此时明月將出未出,细雪轻摇,遮人眼目,七八步外便看不大真切了。 想著没多远,谭子恆便也不点灯,就这么负著雪走在青石板路上。 他哼著小曲摇摇晃晃到了寧煜院门前,抬脚便踹了门。 “吱呀——” 门扉在响动中打开,谭子恆朝里一望,眼睛骤然一亮。 “哟呵——你今天居然没走?” 堂屋的大门敞开著,屋里却没点灯。 寧煜散漫地坐在门槛上,一手扶膝,一手按剑,眼神飘忽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新月终於从云中挤了出来,却仍是不甚明朗。 朦朦朧朧的光辉洒进院子里,將两个少年人一半的脸庞都藏没在阴影之中。 寧煜陡然回神,轻嘆一声—— “你来了。” “哈?”谭子恆一时竟有些摸不著头脑。 “我来了,怎么?” 寧煜垂下长睫,指腹缓缓摩挲过冰冷的剑鞘: “我在等你。” 他声音低沉,似冰层下涌动的暗流。 “哦?那可真是稀了奇。”谭子恆嗤笑著,大喇喇迈步进了院子。“你这个把月见了我都躲著走,今天怎么转了性?” “是皮痒了吗,哈哈哈哈哈......!” 谭子恆只笑了两声,就没趣儿地停了下来。 寧煜沉静的不为所动,让他没有丝毫施暴的成就感可言。 “喂,我说你......” “我在这儿坐了一下午。”寧煜突然出声打断。“仍然觉得意难平。” “我不能就这么下山去。” “若是就这么走了,只怕从今以后吃饭喝水都將如鯁在喉,不能通畅!” “所以——我在等你!” “你在囉里八嗦说些什......” 谭子恆皱著眉头往前走去,打算先给寧煜当头来一脚再说。 话至此刻,二人之间已然不过五、六步的距离。 谭子恆驀地定住了——定住了身,定住了脚,定住了那满脸囂张狠戾的神色。 ——因为寧煜终於抬起了双眼。 斑驳的月光照进那双凤眸,通红的眼眶里血丝瀰漫、戾气翻涌。 从这里面,谭子恆竟见不著一星半点熟悉的味道。 这个人不是一向很怯懦、很躲闪的吗?怎么...怎么居然,也会迸发出这样的—— 杀气! 慌乱之间,他才刚刚拿出背负在身后的双手,耳中便听到一声清越刺耳的剑鸣,登时嚇得魂不附体。 “錚——!” 伴隨著金铁泠泠之响,忽有一道匹练也似的森然寒光自鞘中暴起,化作一泓白霜横掛中盘,分开漫天薄雪—— 峰头瀑布水,寒色动诸天;远望青林外,还疑匹练悬! 剑光盛过暗淡的月光,竟將这院中照亮了一瞬,映得一片惨白。 谭子恆心神震怖,竟然痴痴然盯著盈满视野的剑光,將什么嵩山剑法、十二路谭腿尽皆忘到了九霄云外。 只顾著毫无章法地蹬地后退,却哪里退得及呢? ——晚啦! 他只觉得眼前一亮一花,胸口便重重受击,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箏,倒著跌飞出去! 谭子恆的身体“扑通”一声砸在雪地上,倒好似把他摔清醒了,立刻便欲伸手下探,摸向小腿。 然而肩膀一动,牵扯到胸口,立即便有排山倒海般的疼痛袭上全身,顿时动弹不得。 吃这一痛,谭子恆下意识地就张口欲喊,可寧煜已然追著踏上前来。 他眼神冰冷,动作快如闪电,左手挥动剑鞘,狠狠地敲在谭子恆口鼻之间,將那声叫喊轰了回去。 同时运起家传腿法,右脚抬起,脚尖绷直如箭,射在谭子恆右胸肋巴骨上,撞出“嘭”的一声闷响。 “呕...呃——!” 谭子恆发出一声沉闷的怪叫,整个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便彻底瘫软在原地,涣散的瞳孔中还余著无尽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寧煜看著从头脸到胸口都一片血肉模糊的谭子恆,突然眼前一花,脚下也是一软。 他“咣当”一下將剑鞘杵在地上,弯著腰长出了一口气。 “呼——!” 两辈子加起来,这都是他头一回干这么刺激的事情。紧张之下,方才那一连串的动作之间,竟然忘了换气。 寧煜哼哧哼哧喘了几大口,这才缓慢地直起身子。 不过短短三招两式,他此时身上竟无一处不疼。 肩膀、手臂和后腰发力过猛,恐怕有些拉伤;手太阳经催动內力太急,这会儿也隱隱感到不適...... 悬练峰剑为內家高深剑法,他纵聚起全身內力,也不过勉强得此一式罢了。 只不过—— 寧煜又抬起剑鞘敲了敲谭子恆脸颊,除却落下几颗碎牙,再无別的动静,显然是彻底晕厥过去了。 那胸口的剑痕深可见骨,噗噗冒著血,这等伤势在这冰天雪地里,那真是大罗金仙下凡也难救。 寧煜压著嘴角,从鼻孔中哼出几声克制的笑意,一时只觉得胸臆舒畅,衝散了身上所有的不適,再不能更加快意了! 这两个多月起早贪黑的苦练,终究是没有白费。 再怎么笨拙、不堪入目,他到底是把一身所学成功施展出来了,到底是將羞辱自己的人亲手宰杀了! 这谭子恆先前何等倨傲霸道,却不想是个银样鑞枪头。真箇在方寸之间拔剑相向,居然连还手都不能。 血手幽灵,谭彦......你会不会为这个侄子痛心呢? 只是可惜,毕竟是首次与人搏命相杀,拿捏不得分寸,直接便將人打坏了。 本来还想盘问一二,这廝日前提到的丐帮,究竟是是有些什么干係...罢了,顾不得了。 寧煜提起长剑寒光一闪,顺著谭子恆胸口伤痕,自肋骨之间捅了进去,扎穿心臟,斩草除根。 嗤——! 长剑抽出,带出一蓬温热血花。 谭子恆最后那点微弱的呼吸也彻底停止。 寧煜面无表情地蹲下身,开始在尚有微温的尸体上快速摸索著。 怀內掏出了几粒散碎银子,靴筒里拔出了一柄锋利短匕,以及最重要的—— 寧煜解开谭子恆的外袄,终於在其腰侧拔出了一叠硬纸折册。 他擦了擦边角沾染到的些许血跡,拉开一看—— 既有文字又有图谱,果然是少林十二路谭腿! 谭子恆每晚要练上一个时辰家传武功,能是什么玩意儿?自然便是谭家兄弟在少林寺学到的本事! 他一个年不满弱冠的少年,定然没將本事学全,既要自修,十有八九会身怀秘籍,如今果然给寧煜寻到。 收好东西,寧煜起身先在雪地里擦掉长剑、剑鞘上的血跡。 又进到屋中点起灯来宽衣解带,就著下午便打好的清水净手洁面,脱去血腥,完了再换上一套新袄。 诸般收拾停当,寧煜最后对著铜镜照了照面,確定无甚瑕疵,这才吹熄灯火,提剑而走。 出了院子,他最后回身面对著院內一地红雪,轻轻地合上了院门儿。 相比寧府那一夜的景象,还是错得太远了一些。 ——再会了,嵩山派,仙鹤坪。 山高路远,总有相逢之时。 第15章 下山 “堂姐,你们是不是太...太上头了一些?” 登封县西城,悦来客栈的一间上房內,王虞樱已然躺在床上,跟姐姐说著话。 “誒呀堂姐,你別看了!我跟你说话儿呢!” 只对著自家姐姐,小姑娘话也多了起来,不似在外头那么內向。 可倚在窗边的王虞霜仍然透过著一条缝盯著外头,死活不搭理妹妹。 她皱著黛眉喃喃道:“都这个时辰了,师弟怎么还不见人影?” “唉——!”王虞樱长嘆口气,以手扶额。“可见是没得救了!” 嘴上说著没救,可她就这么一个姐姐,怎么都不能真箇撒手不管了。 金刀王府的大奶奶早逝,这姐妹两个几乎是一同在王虞樱生母、二奶奶膝下长大,名为堂姐妹,实际再亲切不过。 王虞樱不死心地问:“这个寧鹤轩真就这么好?不过才两个月出头,你竟然便要带人回去见爷爷?” “自然是极好的!”虞霜轻快地答道。“就像——” “就像你心头的沈师兄一样好~咯咯咯...!” “哎呀!你要死不是?”王虞樱气得捶被子。“我可没有要带人回家去过年!” “那是你没本事。”王虞霜扬起雪颈,像一只骄傲的锦鸡。“没本事把沈师兄领回去!” “你你你...你还讲不讲理?!” 笑闹过几句,王虞霜才正色道: “我看寧师弟,真是极好极好的。” “他家里遭了那么大的难,自此天地孑然,却从不自怨自艾,反而极有志气。” 她眼中映著窗外的市井灯火,思绪却回到了飘雪的胜观峰上。 “你晓不晓得,每日晨操之前,他便已在峰顶行炁练剑,有一个多时辰了呢。” “我起先想同他作伴,可不过三天,就说什么也起不来床。” “整个山门里,都寻不出两个如寧师弟一般勤勉的弟子了。” 妹妹听到这句,嘟囔一声:“沈师兄可不差他......” 姐姐轻轻一笑,也不爭將,接著道:“再看看咱们家里那些哥哥们。” “若能有三分寧师弟、沈师兄的品格,也不至於在山上连个把月都待不住,吵著要回家。可把爷爷气个半死呢!” 王虞樱说道:“寧鹤轩心里怀著灭门血仇,所以才恨不得儘快练成武功。姐姐,喜欢这样的人,会很麻烦的。” “可寧师弟向来温润。”姐姐辩解著。“待我更是体贴。” “二妈不是说了,见著好男人了一定要勇敢一些。抓在手里才不怕別人抢去!” “就算退一万步,不讲心意,只论经济实惠——” “一个生的如此好看,人又上进,还无甚根基的嵩山剑派真传弟子,难道不值得我赶紧把他领回家吗?” 王虞樱伸出小手揪了揪辫子,终於无话可说。 “我只是觉得奇怪罢了。” “仙鹤坪的二太保一个照面就將他收作了真传,卢正海等人却敢於那般明目张胆地欺压他......” “我怕寧鹤轩身上有什么......” “呀!”王虞霜突然出声,再顾不得听妹妹说话,欢快地离了窗边,向房外跑去。 “是寧师弟来啦~” 王虞樱坐起身来,看著堂姐蹦蹦跳跳的背影,轻声將话说完: “只怕寧鹤轩在仙鹤坪,有些什么別的关隘......” ----------------- 寧煜一进客栈,刚脱下斗篷兜帽露出容貌,便有精干伙计迎了上来,自称是金刀门下。 “可是嵩山派寧真传当面?” “正是在下。”寧煜抱拳笑对:“仁兄高姓?怎认得出是我?” “不敢称高,贱名徐三。”那汉子也笑道:“大小姐早有言语,说见著一个玉面郎君便是了。” “我等先前还自疑惑,如今见了真人,果然是俊俏得不像话!” 寒暄两句,徐三引著寧煜进了里间,走两步吆喝著: “易老,大小姐邀的朋友到了!” 一处雅座屏风后转过一名锦衣老者,热络地招呼著寧煜。 “小友便是仙鹤坪寧真传?快些坐下,先胡乱吃两杯热酒,暖暖身子罢!” 寧煜见过一礼,撩起斗篷端坐下来,抬手道:“不敢劳驾老人家!” 於是亲手接过酒壶,自斟自饮,连喝了三大杯。 “慢些饮,慢些饮。” 易老见这少年长相一表人才,举止豪迈有礼,不禁捋著鬍子笑眯了眼。 正待再问上两句,忽有一道黄鶯般的声音闯进了屏风。 “师弟快慢些吃,仔细伤了肺腑!” 寧煜转过头去,正对上佳人一双盈盈杏眼,里头分明满是欣喜。 他举起手中的杯子,微笑道:“叫师姐久等啦。山上风冷,下山一路吸了不知多少寒气,正要藉此祛一祛呢!” “那也不能吃这么急。” 王虞霜轻快地走了进来,也不落座,自然地来到寧煜身后,伸手为他解著斗篷。 “怎么穿了这么一件乌漆麻黑的?我刚刚在楼上看著外头,都险些没认出你来。” 寧煜手上顿了顿,復自如道:“自然是有什么穿什么,哪里有得挑?这还是山上师兄弟的呢。” 王虞霜点了点头:“却不妨事,等回洛阳了,再给你做身顏色敞亮的。” 二人这番互动亲切自如,却把易老跟徐三看得大眼瞪小眼。 这......自家的小白菜,已然是摆明保不住了?! “咳...咳...”易老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夜已深了,明日一早便要启程。寧真传的上房早已备好,不若先歇息了吧?” 寧煜却露出一个苦笑,稍作踌躇才开口:“虞霜师姐...我恐怕没法跟你回洛阳了。” 到底当著家里老人,王虞霜不好意思牵寧煜的手,只在他身边坐下,焦急问道: “这是怎么了” “是这样。”寧煜从腰间掏出一块对牌放在桌上。 “霍师兄知道我下山,非要派了差事。” “什么差事?”王虞霜皱起黛眉:“他们又想了什么法子欺负你?!” 寧煜指著那对牌道:“霍师兄要我到城东春喜客栈提一匹本门的骏马。” “而后下一趟郾城,送信到本门在当地的会馆,再打探打探师父回山的消息。” 他左右抱拳,歉意道:“如此一南一北,便赶不及去给王老英雄拜年了。” “简直欺人太甚!” 王虞霜“嘭”地一巴掌拍在桌上,將酒杯都震翻两个。 寧煜捉起杯子,温声安慰道:“师姐何必动怒,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我只当是......” “这叫人如何不怒?”王虞霜气愤难当。 “郾城距登封怕不有二百余里,其间丘陵河流、流民盗匪,他们要你一个没出过远门儿的去送的什么信?!” “我看他们是想要你的命!” 寧煜却道:“嵩山派真传弟子在这豫中平原上,若是连个二百里的信都送不得,那才叫笑话呢。师姐,你说是不是?” “哼——!”这话王虞霜无从反驳。“这才显得他们用心险恶呢,是故意把师弟给架住了。” “大小姐,且容小人说句话。” 一旁徐三见状出声,將桌上对牌拿起。 “既然是送信的简单差事,若是大小姐与寧真传信得过我徐三,我代寧真传跑一趟就是!” “咦?”王虞霜登时一喜:“徐三哥跑过这段路吗?” 徐三一听,便知道自己这波表现对了。他平常如何当得起大小姐喊上一声“三哥”? 於是拍了拍胸脯,夸口道:“自然!郾城是豫南漕运枢纽,咱们金刀门也有生意到此。” “若我单人独骑,至多四五日功夫,怎么也到了。” “再跑快些,说不定还能赶上回洛阳过除夕哩!” “这如何使得?”寧煜连连摆手,推辞道:“本是我身上的干係,怎么好支使金刀王家的人手?不行不行!” “如何使不得?”易老抚须笑道:“金刀王家的大小姐,自然使得动金刀王家人手,嗯?” 易老说著使了个眼色,徐三会意,忙附和道:“正是,正是!我们全是听大小姐的號令,却与寧真传你不相干!” 王虞霜如何不知二人是给她在郎君面前挣面子?当下红光满面,倍觉受用。 寧煜耐不住劝,只得应下,又敬了几杯酒以表谢意。 说话间客栈也到了打烊闭门的点儿,眾人便散去歇息。 ...... 寧煜回了房间,简单抹了把脸便和衣躺下。 一闭上眼,便能清晰地感受到心在砰砰砰地跳动——静不下来。 身处这登封城里,他只觉得连空气中都瀰漫著危险的味道,恨不得立刻逃得越远越好。 ——可他跑不了! 正如王虞霜所言,纵然从山下別院誆了一匹坐骑出来,可凭他这不熟悉地理的生瓜蛋子,又能跑出多远?跑去哪里呢? 出了登封他便两眼一抹黑了! 寧煜又思索了一遍计划,而后运起心法,在吐纳间平復心潮,逼迫自己保持沉静,修养精神。 以他一人之力,难以完成什么更周密的计划了,可即便筹算全部落空—— 至少穷途末路之时,还有精力奋力一搏! 睡觉! 第16章 事发 第二天天还没亮,寧煜便起身下楼来,见王家的人手正在餵马套车。 “寧真传,如何起得这般早?”徐三远远见了他,走过来打招呼。 “早起惯了。”寧煜道:“徐三哥还是莫要如此称呼了,没得生分。” “哈哈...” 徐三经歷丰富,不是孟浪之人。 能让嵩山真传喊一声“徐三哥”已经够让人暗爽,他可不会不知轻重地真箇与人称兄道弟,因此並不改口。 “送信的差事交给我,寧真传放一百二十万个心就是!” 寧煜再度谢过,叮嘱道:“徐三哥只管將信送到郾城嵩阳会馆,叫他们等我师父北归之时,呈给他老人家便是。” “只是有一条,可千万保住那匹马。没有那鞍韉上本门的记號,嵩阳会馆须认不得你。” 徐三默念了一遍,重重点头:“都记下了!” “如此,便祝三哥一路顺风,马到功成,寧鹤轩在此谢过!” “嘿嘿~好说好说!” 郾城在登封东南方向,他们要先去春喜客栈取马,再出城向东而去。 而回洛阳的队伍却是要从西门出城,往西北方去的。 是以一番收拾过后,徐三领了一个跟班、两匹骏马,便要先走一步。 王家其余人等也陆续下来,大伙简单用了饭食,便赶早出发。 三、五架车,十来匹马,这队伍点规模不算大,可到底掛著金刀门的旗牌。纵使如今世道乱些,往来个洛阳、登封,还是不虞出什么问题的。 出城之后,寧煜藉故车里气闷,下来討了匹马,在外间来回。 路过头车时,易老掀开窗帘问他:“寧少侠怎的如此精神?” 离了登封,他自觉如鸟上青天,鱼入大海,再也不受羈绊,心中自然兴高采烈,只是不便表露出来罢了。 他轻轻一笑,答曰:“晚辈少出远门,如今驰马在外,见著什么都新鲜,故而新奇高兴!” 易老呵呵一笑:“果然是年少风流,到了我老头子这个年纪,便再难有这等欣喜了。只觉得奔波在外无一处安心,只想速速回家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寧煜俯下身子,问道:“易老,咱们果然是先向西绕行吗?” “正是。”老人家指了指北面矗立的山头,说道:“那里山路险峻,不利车马通行。” “咱们先绕至偃师,再沿洛河北岸的官道向西直行,便可直达洛阳。路途虽长一些,但反而行得快。” “哦——”寧煜在脑中想了一想,如此百多里路程,也得要个三四天功夫。 他又详细问了些沿途地理,老人家竟无所不通,一一答了,想来年轻时也是个走南闯北的好手。 说了一阵子,忽然听到后面传来阵阵呼喊,易老莞尔一笑:“寧少侠快些去吧,总耗在我这个老头子这儿,在下还怕吃大小姐的掛落呢!” 寧煜哈哈一笑,大方地拱了拱手,调转马头而去。 “师姐唤我?” 王虞霜將半个身子都探出车窗,抬手遮风,问道:“天都还没亮,外面好大寒风,你骑马晃荡个甚么?” 寧煜听了,竟昂首开怀一笑,扬手指向北面:“我在看嵩山!” 王虞霜顺著望去,只见黎明未至,远方天空灰濛濛的一片。 残月乱云之下,太室山的阴影轮廓起伏不定,巍峨高远。 “乌漆麻黑的一片,能瞧清楚什么?” 王虞霜说著,便不再看山,看起人来。 她在车窗上倚著香腮,视线描摹起好师弟刀削斧凿般的下頜。 “师弟,我昨夜便想说,你下了山,变得不一样了些呢。” “哦?”寧煜回首垂目,一双凤眸神光熠熠,看得王虞霜俏脸儿微红。 他问道:“有何不同?” “嗯......”王虞霜稍作沉吟:“好似更外向、更自在,甚至——更张扬了些呢!” 寧煜笑著连连点头:“那师姐觉著,我是在山上好,还是在山下好?” “呀?!” 王虞霜连忙左右看了看,见自家的车马都离得不近,不虞叫人听去,这才放下心来。 她见寧煜仍盯著自己,不由眼神闪烁,声如蚊蚋。 “自然...自然是都好!” 这话说完,王虞霜一伸手便关上了车窗,可还能从里面隱约听见妹妹虞樱气鼓鼓的声音—— “我不要和你坐一辆车了!你两个著实叫人受不了!” ----------------- 辰时正,胜观峰上早已天光大亮。 霍煒打过一趟拳掌,抬头看了看时辰,便从住处出来,叫住了一名在青石板上扫雪的外门弟子。 “寧师弟不曾回来吗?”他问道。 那弟子恭敬答道:“回霍师兄,我一路在这里扫雪,並没有见寧师兄回来。” 霍煒点了点头,也没多想。 许是在哪多练了会儿剑,或是去积翠阁找沈知涯请教悬练峰剑了吧。 “只是......” 那外门弟子话中似有未竟之意,叫霍煒停住了迴转的脚步。 “只是什么?你自说来便是。” 那弟子唱了个“喏”,又道:“只是今日寧师兄也走得忒早了些。” “我今早起来扫雪时,路上半个脚印也无,想是寧师兄走得更加早,脚印都叫积雪填平了。” 霍煒眉头一皱,心下涌出不妙之感,忙问道:“你可是按时起来做活儿的?” 那弟子急爭辩道:“我卯时刚至便起了,可不曾偷懒呢!” 霍煒听了,脚下一转,招手道:“你跟我来!” 二人立即快步往寧煜的小院行去。 他边走边想:“昨日到今日,一直断断续续地絮雪轻摇......卯时便叫积雪填平了脚印?” “难道寧鹤轩今日並未早起修行,压根儿没出去?再或者——” “他昨夜就没回来?” 仙鹤坪人少显得空旷,可其实也並没有多大,不多时便走到了地方。 霍煒知道寧煜从不上锁,三步並两步走近了,便欲伸手推门。 ——可他却突然顿住了。 那弟子跟在他身后,见状为之奇怪,张口问道:“怎么了,霍师兄?” 霍煒却听赛没听,並不回答。 那弟子上前一步,才发现霍煒已然面色大变,额头都泌出汗来。 他正要再问,突然鼻头一动,脸色立马跟著狂变,几与霍煒如出一辙。 “这...霍师兄,这是...!” 不待他说完,霍煒已然回神,飞起一脚,“噹啷”踹开了院门。 “啊——!” 第17章 追索 霍煒不敢怠慢,赶紧遣人报於积翠阁。 汤英鶚听闻此事,自然是又惊又怒,可他大风大浪见得多了,不缺处惊不变的气度。 因寧、谭二人身上具有见不得人的干係,是以他不愿震动山门,令消息传扬出去,只派心腹弟子速速查探。 一问之下,昨夜到今晨各班次守山弟子,都说並不曾见过寧鹤轩经行。这才发动人手,在山上各处搜索起来。 找了小半日,沈知涯眉头紧锁,表情凝重地来回稟:“师父,峰顶上、山门里,各处都找了,並不见寧师弟踪影!” 霍煒已然著急上火,快要六神无主:“这...这...他杀了人,定然是要躲的,可是又能到哪里去呢?” 汤英鶚瞥了一眼几乎打起哆嗦的霍煒,倒是不著急惩处怪罪,只道:“再等等罢!” 不多时,又有弟子来报,言说山下会馆居然有寧鹤轩的消息。 “这怎么可能?”霍煒瞠目结舌:“难道他走的老路?!他怎么会有如此本事?” 那老路上要过一截峭壁,拢共不过几节硬木,稍一踏空便要跌下去粉身碎骨。 更別说如今时节夜深霜重,没一身像样儿的功夫,哪里敢走? 汤英鶚终於勃然变色:“哼!他究竟有哪般本事,你竟然有脸问別人吗?!” 斥罢,提起宝剑,便领眾人往山下赶去。 一行运起轻功,如履平地,飞也似地到了山下会馆。 此地管事的已在候著,提了个小廝来,跪在汤英鶚面前。 “汤师兄,便是这小子经办的事情。” 那小廝抖如糠筛地匯报:“昨夜酉时,仙鹤坪的寧真传到此,说是领了差事,提了一匹快马走。” 汤英鶚沉声问道:“既是有差事,可见手牌印信?” 小廝打了个寒颤:“不...不曾!” “那你如何便交卸快马予他?” 那小廝哐哐哐在雪地里磕起头来,哭道:“只因寧真传推说是......弟子便想行个方便,省得再上下来回。” 汤英鶚点了点头:“趋炎附势,败坏门规,误我大事,你知罪罢!”说著,手便按在了剑柄上。 “请六太保宽恕!请六太保宽恕......啊!” 那弟子还在求著情,忽有寒光一闪,人便惨呼一声,趴在地上动也不动了。 眾人各自凛然,看向汤英鶚腰间,那宝剑依然在原位不动,好似不曾出鞘杀人——竟然没人瞧得清他是如何出剑的! 院外此时传来一阵马蹄声响,一个身影狂奔而入,见了此景,骇得大礼参拜。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汤师叔!” 正是得了消息,才赶回来的卢正海。 汤英鶚眯著眼看向他,冷声道:“陆师兄留了你二人在仙鹤坪看顾,可有一个算一个,皆是玩忽职守,以致出了这么大的紕漏。” “事情你已知晓,人要是找不回来......” 卢正海咬著牙道:“弟子提头来见!” “哼!” ...... 汤英鶚自回了山上,却將积翠阁的人手留下来大半。 嵩山派在这登封县,可谓是手眼通天。一眾人追著那匹快马的踪跡,很快便查到城东春喜客栈,几句问了个清楚。 卢正海不由分说就想向东追去,却给沈知涯拦住。 “卢师兄,此事疑点颇多,还是三思而后行吧!” “依店家所言,今早来取马的可是两个人,打头的是个精壮汉子,明显不是寧师弟!” “誒呀,沈师弟...我,我真是不晓得该怎么跟你说!” 卢正海心中已有猜测,认定寧鹤轩已经跟丐帮的人接触上,奔向东南明显是迴转汝寧去找陆柏的麻烦。 他心急如焚,若是叫丐帮握住了寧鹤轩来做文章,把嵩山派的里子抖落出来...... 门派会有多大麻烦轮不著他操心,可他头顶的麻烦却只能自己操心——真当陆柏不会会捏死他吗! 但沈知涯委实不晓得其中的干係,他简直无从解释。 卢正海腹誹著:“也不知汤师叔打得什么主意,都收作真传了,却为何还不让沈知涯知晓这些事情。” 他只好打起感情牌,开口道:“好师弟,来不及与你分说详情了,但確实有派外的小人一直想拿寧师弟做文章。” “我在汤师叔那儿立了军令状,若追不回人,是万万无法交差的,只盼你千万要帮我!” 万一丐帮势重,只凭他和霍煒二人绝难抵挡。可没有沈知涯点头,他带不走积翠阁的人手。 “啊?” 沈知涯听了这话,却是云里雾里。 他心里还以为,寧师弟只是错手杀人,畏惧之下潜逃罢了,却不想这其中还有派外势力掺和一脚。 如此一来,事情的性质便截然不同,他也只好借了人手,目送卢正海、霍煒一行奔往东门,追出城去了。 回过头来,沈知涯仍觉疑点颇多。 於是他带著剩下的弟子们细细查访,又唤城中地头蛇帮派多方问询,终於在接近傍晚的时候找到了城西悦来客栈。 “穿黑斗篷遮面的年轻男子?” 掌柜认出面前几人是嵩山弟子,不敢不慎重对待。可听了问话,还是苦笑一声: “这位大侠,客栈往来人口复杂,不知多少江湖人都是这个遮面盖头的打扮,委实算不上什么特徵......” “是个极英俊的少年。”沈知涯追问著:“凤眼悬鼻,气度非凡,令人见之不忘。” “哦!”掌柜的道:“若说英俊的年轻客人,小店昨天確实有一个。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应当不是大侠在找的人。昨天那拨客人,可也是贵派的弟子,不是歹人。” 沈知涯问:“可知是本门哪家的弟子?” “洛阳金刀王家,来接山上学艺的二位小姐。昨日晚间,还来了一个小哥儿,確实是容貌俊秀。” 听到这里,沈知涯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又问:“他们何时走的?” 掌柜答:“今日黎明。” “多谢!” 沈知涯提剑转身,心下凝重不已。 寧师弟......杀人、脱身、布疑阵,你竟然还有这样一面吗? 行事如此有章法,必是早有筹划,並非如他先前所想的失手杀人,再临时起意潜逃。 寧师弟,果真联合外人,背叛了宗门吗?可是,图什么呢? 他吩咐著身边弟子:“备马匹乾粮,我们速速向西追去!” ——定要亲口问个明白! 第18章 別离 腊月二十,初霽。 王家的车马紧赶慢赶,终於在日落前抵达了偃师县城。 等寻著合適的驛店投宿,天已彻底黑了下来。 “嗯啊~” 房间里,王虞樱抻了个大大的懒腰,直直扑倒在榻上。 “每日坐四、五十里的车,真是骨头都要顛散架了!” 女使小翠忙去拉她:“誒呀二小姐,你等我把咱自己的褥子铺上再趴!” 到底离洛阳老家越来越近,少女们也心意轻鬆,玩闹起来。 王虞霜掛起衣裳,正笑看妹妹们打闹,忽然房门被“篤篤”敲响。 “师弟来了~” 寧煜进门时,三女都已端庄起来。他环视了一圈,拱手道: “有些话,想对虞霜师姐说。” 王虞霜脸上笑意忽然淡了三分,可还是道:“虞樱,你带小翠去车上翻翻我的箱子,替我找找那件湖绿点粉绣的裙袄。” “明儿个就到家了,我想穿那件见二妈。” 支开了妹妹和女使,王虞霜在桌前坐下,微微低头。 既不看寧煜,也不说话。 寧煜面沉如水地靠近了,也不落座,轻嘆一声:“师姐......” “你不会跟我回洛阳去见爷爷,对不对。”王虞霜突地开口。 寧煜闻言先是一怔,隨后却是大大地出了一口气,看起来竟鬆快了不少。 “师姐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王虞霜突然笑了,扬起脸来,露出一双水雾盈盈的眸子。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好师弟,你知不知道,你在说假话之前,总会添上半句——『哦,是这样』。” “这半句前头的话,却大约是真心无误的。” 寧煜一时呆住,正不由自主的回忆起自己说过多少这话,却眼睁睁看著那桃花般的笑脸儿上,淌下一行泪来。 王虞霜接著道:“你要走了是不是?好师弟,以后千万记得,不要再给其他人看破这个毛病啦!” “原来如此......我委实不自知。”寧煜苦笑著:“如今,我还算是你的『好师弟』吗?” “还是算的。”王虞霜抹著眼泪说道。 “若是你就此不告而別,我自然要恨死了你这负心薄倖、玩弄人感情的贼子!” “可是,你既然愿意临行前来找我告別......好师弟,你有苦衷的,对不对?” “你跟我讲,我带你去求爷爷。他老人家號称『金刀无敌』,在河南德高望重,没有摆不平的事情!” “呼——” 寧煜忽地长出了一口气,拉住了少女的手。 “金刀无敌,敌得过峻极三鹤?德高望重,又高得过嵩阳胜观吗?” 峻极、三鹤、胜观俱为太室山峰头,此话中意味,嚇得王虞霜掩口轻呼。 金刀王家在洛阳算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豪强,但若是与五岳之首的嵩山派相较,那可就是天上地下的差別了! 寧煜沉凝道:“虞霜...从今以后,我不叫你师姐,你也莫再唤我师弟了。” “你在心里记著,我叫寧煜,煜霅光貌的那个字,不要跟他人提起。” “我的苦衷...你不知道才更安全。” 接著他右手一甩,从袖中落出一把短匕,打著旋儿按在桌上。 “我今夜逃便逃了,可你和王家送了我一程,难免要被追究。” “为了撇清你我的干係,稍后我要在你脖颈间划上一刀。虞霜...你相信我吗?” 王虞霜浑身一颤,到底害怕,可仍尽力思索著: “如此...你杀伤了我再行逃亡,我才能把一切推到你头上,只说是被你骗了?” “不错!” 王虞霜伸手覆住寧煜攥著利器的手背,慨嘆道: “寧...煜,好郎君,你坦荡不假,可这事做得实在不地道。此情此景,我还有的选吗?” 寧煜坦然与少女对视,毫不为自己辩解:“我不是什么圣人君子,人求活路,顾不得许多仁义道德了。” “待得有朝一日,天高海阔之时,必来回报你的救命之恩!” 王虞霜却摇了摇头:“你自是我选的郎君,我可不求你回报什么。只是有一桩事,非得说明白了不可!” 寧煜正色道:“但说无妨!” 王虞霜眼神一利,逼问道:“叫你调去东南的徐三哥二人,他会不会撞上杀身之祸?” “嗯...”寧煜稍作沉吟:“据我料算,应当不会的。” “他二人只要確係星夜兼程,便不虞被后发的追兵赶上。信送到后没了那匹嵩山派的马,更加无法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他们。” “只是......只是天有不测风云。” “不错,天有不测风云。”王虞霜接道:“任他们是被追索你的人拿了也好,甚至只是天寒打滑,摔下马来也罢。” “终究这一行是为你去的,若有干係,全要你一肩担了,你可认吗?” “自然是认的!”寧煜当即答应。“那也是救命之恩了。” “好!男子汉大丈夫,这才是我的好郎君!” 赞罢,王虞霜再不犹豫,抓起寧煜的右手抵在自己项间:“来罢,我自然是信你的!” “虞霜......”寧煜看著面前的少女,那向来娇媚的杏眼中含著泪珠,荡漾著令他动容佩服的决绝。 “煜郎,你自是聪明有手段的,可也不要將我看低了!” “还迟疑什么?难道有徐三哥做饵,门中便追不到这里来吗?” “我省得了。”寧煜闭目三息,收摄了心神。 他一手盖住王虞霜眼眸,另一手运起內力,务求稳定,终於將锋刃落在少女雪白无瑕的皮肤上。 动手之前,他沉声誓道:“天下间唯真心实意,不该相负。虞霜,你的好,我全记在心底了!” 王虞霜轻笑道:“说的好听!你这般样貌的郎君,將来身边不知多少红顏知己,哪里还记得我?” 又问道:“煜郎,你离了这儿,要往哪里去?” 寧煜却摇头:“你还是不知道的好。往后只听了寧煜这个名字,晓得是我便好。” “......也好。那要记得,將我的大氅披上。往后说话,万万注意口癖......” 寧煜一一听了,诉罢衷肠,当下再不迟疑,狠心下手。 ...... “咦,你们说完悄悄话了?” 王虞樱带著女使从车棚出来,一人手上捧著一个匣子,迎面便撞见了寧煜。 “这是要出去?” 见寧煜腰掛长剑,外罩自家姐姐的天青色仙鹤衔香纹大氅,王虞樱不由发问。 “哦,是...不错!”寧煜答道:“师姐说偃师的槐花蜜不错,我去城里逛逛,看还能不能买到。” “这个时辰,怕不易寻了。” “无妨。”寧煜寻到王虞霜的那一匹桃花马,牵著便往行去。 “权当散心便是。” 他挥別虞樱,一路左右招呼著金刀门弟子伙计,有说有笑地出门去了。 王虞樱也没在意,和小翠一道进屋上楼去了。 不过一会儿功夫,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嚇得里里外外都翘首望去。 只见王虞樱的脸庞出现在窗口,焦急地左右张望著。 可惜已然鸿飞冥冥,半点寻不到寧煜的踪跡了。 第19章 逃亡 “吁——” “里头这是怎么了?” 沈知涯带人赶到偃师首阳驛时,从外头瞧进去,只见,火把、灯笼高高低低,一片兵荒马乱的样子。 他远远便望见了金刀王家的旗號,知道没有找错,下马便往进闯,对左右拦上来的伙计大声抱拳道: “嵩山派积翠阁门下沈知涯在此,请王家两位师妹当面说话!” 下人一听,不敢怠慢,忙请了易老管家出来。 “老人家,我乃是...” 易老却一抬手:“沈真传,久仰。你的来意老朽已经大概晓得,请你跟我来楼上看一看罢。” 沈知涯不明所以,还是跟著上了楼,只见此处人头攒动,要么咬牙切齿,要么长吁短嘆。 走到一间房门口,他看见王虞樱正要打招呼,突然从里面走出一个背药箱的郎中。 王虞樱焦急上前问道:“大夫,我姐姐如何了!” 那郎中擦了擦汗,感嘆道:“哎呀,真是好险好险!伤口虽深,可万幸没碰到喉管,又发现得及时总算是没有性命之忧啦!” 这话一拋出,凝滯的空气剎时鬆快了一大截。 “多谢大夫!多谢大夫!” 千恩万谢地送了郎中去,王虞樱才终於有空接待沈知涯,两眼一对,便流出泪来。 沈知涯慌张问道:“虞樱师妹,这是怎么了?你姐姐...寧师弟在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寧鹤轩那个恶贼!”王虞樱愤恨地骂了一句,才答道:“他居然要害我姐姐性命!” “啊——?!”沈知涯惊诧莫名。“怎么会!” “谁知道?!”王虞樱双手来回抹著泪:“姐姐那般倾心於他,这一会就要领他回去拜见爷爷了。” “谁曾想,他原是个人面兽心的禽兽东西。趁著独处的时候,竟划开姐姐的喉咙,然后偷了马匹,一走了之!” “啊...这...!”沈知涯一时无语。 怎么不过两三天的功夫,那温润有礼的小福星寧师弟,就变成了这么个无恶不作的大恶人了? 便是魔教中人,行事有如此狠辣的吗? 沈知涯当即就想追了出去,可转念一想,脚下稍顿,说道:“虞樱师妹,我可以看望你姐姐一眼吗?放心,绝不打扰。” “嗯。”王虞樱答应一声,领著沈知涯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进门便將房內尽收眼底。 王虞霜端端正正地仰躺在榻上,脖颈间裹著一圈白纱布,还微微泛著血跡。 她人正清醒著,见了沈知涯,眨巴著眼睛轻轻张口,却没发出半点声音。 一旁王虞樱解释道:“姐姐伤在喉咙,大夫叮嘱了,最近说话、吃食都要小心,师兄莫怪。” “不怪,不怪。”沈知涯连连摆手:“王师妹,你可千万好好养伤,一定能康復如初。” “为兄此来,这里有句话想问问你,你若能答,眨一下眼为『是』,两下为『否』,可行吗?” 王虞霜当即眨了下眼。 沈知涯抱拳道:“如此,多谢了。” 王虞樱这才想起,自己都没问沈师兄怎么会出现在偃师。实在是姐姐差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丧命,一时心乱如麻,什么都顾不上了。 沈知涯已然在发问:“腊月十八,也就是前日晚上,寧师弟在山门中杀了人,此事你知情吗?” 王虞霜连连眨眼,表示否定。 王虞樱也惊讶道:“啊!確实从未听他提起过此事!沈师兄,我们真的不知道!” “好。”沈知涯点了点头。“我晓得了。” “师妹勿忧,我自去拿了寧师弟回来,叫他跟你赔罪!” 说罢,沈知涯转身便走,却没留意身后王虞霜那万分复杂的眼神。 ...... 却说寧煜离了偃师县,驾马上洛河官道,一路向西。 虽然官道夯土宽阔,可毕竟星夜赶路,光线昏暗,再加上天寒路滑,生怕一不小心伤了马,是以走得並不快。 如此行了半夜,洛阳雄城的轮廓已在月光下遥遥可见,他心里正稍稍放鬆,突然听见身后远远传来阵阵马蹄声响。 寧煜豁然回头,只见黯淡的月夜下,影影绰绰起伏著几个打马的身影。离得尚远,还看不真切人数样貌,可那狂奔之態却是一览无余。 这等气候,这个时辰,他行了半夜,一个鬼影都没碰上,偏偏此时有人同道奔马。 此情此景,难道还有什么侥倖的吗? “驾——!” 寧煜一甩马鞭,狠狠抽在坐骑身上,再没有半点吝惜。这桃花马狂嘶一声,立时发足狂奔起来。 他在马上频频回头,却感觉距离总是不怎么拉得开,心下不免懊恼。 这也没法,王虞霜的坐骑虽然不差,可他这个骑士却是生手,骑术著实一般。 行了一刻,身后马蹄声愈发近了,甚至已经能听到一声声“驾——驾——”的叫喊。 这时官道旁河道渐窄,眼前出现一座拱桥。 寧煜见对岸那边似乎有些林木,便毫不犹豫地拐了上去,奔向洛河北岸。 过桥之后,他回头一看,那一標纵马的果然跟著拐过来,至此將心底里最后一点念想也掐灭。 咬了咬牙,他腾出一只手来,將长剑拨到更加顺手的位置。 果然是天有不测风云——他委实不曾想到,嵩山的追兵能来得这么快。 此时此刻,离他取得谭子恆性命,连整三日都不到!这便是江湖一流大派的含金量吗? 不过好在,方才看著那一伙子也不过五匹马、四个人罢了,大不了就是个鱼死网破! 寧煜沿著丛林向北奔逃,离了官道,道路更加崎嶇难走,他已渐渐被后面衔住尾巴。 等逼近数十步之內,后方领头的骑士扬声呼喊道: “餵——!前面可是——寧师弟吗——?”声音嘹亮浑厚,逆风传来也清晰可闻。 寧煜霍然回头——怎么居然是沈知涯!他慨嘆一声回头驾马,並不回答。 可后面沈知涯见了他的反应,已然確定了八九分,又喊道: “寧师弟!你已经闯下大祸,再不知悔改,我也保不住你——!” 见前方仍无回应,他终於恼火起来,威嚇道:“再不停下,我便要发暗青子了!” 这倒真把寧煜唬住,他还不曾接触过这个武林中的暗器,不知到底是怎么个射程、威力。 这里虽没有例不虚发的飞刀,可也有黑血神针那等令人闻之色变的高深暗器。 他不敢怠慢,立刻一扯韁绳,驱马钻进丛林之中。 初时枝杈低矮洗漱,马匹还能行走,但很快楸榆树木便繁茂起来,再不能纵马奔驰。 沈知涯等人追了进来时,只见那一匹桃花马在林间喘气歇息,却是半个人影也无。 “沈师兄,他进林子里了!”一个弟子率先下马去探,发现了新留的脚印。 “追进去!”沈知涯毫不迟疑。“各位师兄弟,我知晓大家一路气都没喘,眼也没合。奔行至此,还只剩下了咱们四个。” “然行百里者半九十,待此事了了,我在玉蝶轩招呼大家!” “沈师兄说哪里话,为本门做事,何辞辛劳?!” 四人於是弃了马匹,徒步趟雪,追进林中去了。 第20章 偷袭 “莫要分得太开!” 老话说,穷寇莫追,逢林莫入,这都是江湖上血的教训。 所以即便人数上占了绝对的优势,四人也相当谨慎。 洛阳今夜未雪,可林中积雪依然没过脚踝。湿滑难行不说,很快足底便一片冰凉,寒入骨髓。 沈知涯內力深厚一些,尚且还好。其余三个弟子,显然渐渐打起哆嗦来。 “龟儿子的......”一人禁不住出声抱怨:“仙鹤坪的人无能惹下来祸事,倒叫我们兄弟受这好大苦楚!” “就是就是!”另一弟子杵著剑从泥泞中拔出脚来,附和道:“待拿了那姓寧的回去,定要在卢正海那廝面前,好好杀杀他的气焰。” “平日里,天王殿跟仙鹤坪总在背后说咱们养尊处优,讲些什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怪酸话。” “看看吧,真出了事情,还不是要仰仗咱们给他们擦屁股?” “好了好了!”沈知涯出声喝止。“先办了眼前的差事再说!” 他在其实心中暗自摇头:我们积翠阁弟子,实在是不如大太保、二太保两位师伯门下干练。 只想这一路,头天夜里走夜路摔下马两个,到潁阳镇凉水大饼吃腹泻一个,过轘辕关险隘时又折了一匹马腿,昨夜狂奔中再掉队了一个。 一队人至此就剩了四个人、五匹马,还儘是些吃不得苦的货色...... 这么说好像倒也不公平,毕竟这些弟子不常跑外事,却能在一日两夜间,如此不眠不休地奔出一百五十多里地儿,已然算得上辛苦至极了。 只不过他曾借调在陆柏手下做事,心里拿仙鹤坪的干將做对比,可不就显得相形见絀起来。 沈知涯想,这番回山之后,须给师父提上一提。 积翠阁不能总是只做派遣调度的事务,要找机会叫弟子好好歷练歷练才是。 又行了一段儿,走在前面的弟子突然叫道:“那傢伙的脚印消失了!” “左右搜搜,我们走不快,此子也是一样。他还要收拾痕跡,决计跑不远的!” 几人朝个大略方向搜索,终於稍微分散开来,相互之间最近的两人也隔著两三丈远。 “咦,那人的剑鞘都落在这儿了。”一个弟子忽得有所发现。 “还是龙眠剑配套的枣木胎鯊鱼皮鞘,各院的主事才给配呢,真是好东西!” 旁边人扫了一眼,不无艷羡:“那可是掌门赐剑。那人,许是觉得过重不便奔逃,因此丟弃了吧。祁师弟,算你捡个便宜!” “嘿嘿~”祁师弟於是躬下身子,伸手去拾地上的剑鞘。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那我便却之不恭啦!” 可旁边人眼中艷羡突然一变,厉喝道:“小心——!” “啊?” 祁师弟还未直起腰,只下意识地抬起脖子,便见一道寒光映入眼帘。 在他头顶上方,积满厚雪的榆枝猛地炸开一团雪雾。 一道黑影自树梢疾坠而下,雪雾瀰漫中,根本看不清来人面目,只有一道冷彻骨髓的剑光,撕裂了飘落的雪花。 祁师弟一时惊骇欲绝,急欲闪避。可他姿態著实差劲,还不等把脚拔出积雪,剑光便已临身。 只得下意识地闭上眼,发出一声惨呼。 噗嗤! 剑锋切入皮肉的闷响清晰、短促,甚至压过风声。 太快!太狠! 鲜血血泼洒而出,瞬间染红了脚下洁白的雪地,甚至还冒著热气,发出“嗤嗤”的轻响。 “哇啊——!莫师兄救我!” “祁师弟——!” 寧煜的身影飘然落地,溅起的血花落在他冰冷的靴面,他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见几步之外那莫师兄已然拔剑奔来,他又飞起一脚踹在祁师弟腰间,將这人踢了过去。 而后趁此机会,转身便跑。 莫师兄望著寧煜背影,气愤难当,可到底还是顾念同门,忙伸手去將人接在怀里。 “祁师弟,你还好罢!” 那人哭喊道:“好痛!好痛!我脊背是不是裂开了?!” 莫师兄朝怀中一看,果然其右肩后有一道剑伤纵贯下去,直到腰间,正血流不止。 这时沈知涯也带著剩下二人赶了过来,他侧目一瞥,脚下不停,只道: “莫师弟,祁师弟交给你了!” 说罢足下发力,一马当先冲向前去,双目血红一片,已然动了真怒。 他厉声喝道:“寧师弟!你好狠辣的心肠!” 见前头寧煜依旧睬也不睬,便闭口顺气,全力奔赶。 跑出数十丈远,他竟惊奇起来——寧师弟竟还似有什么腿脚功夫,雪地林中身轻如燕,脚印也比常人清浅些。 长丰寧家的五路腿法,原来他也不差的吗? 想到这里,沈知涯更加恼怒——好你个寧师弟,我向来真心实意待你,却不想你对我留了这么多手! 寧煜逃了一阵,渐渐感到肺气不支,晓得不能这般下去,否则体力耗尽叫人追上,便全然无力抵抗了。 他於是借著树木左扭右拐起来,也藉机侧目观察后方。 沈知涯三人越追越近,另两个嵩山弟子的连绵叫骂已然清晰可闻。 “你小子有种別跑!看俺不把你钉死在这榆树上餵老鴰!” “今儿非逮住你个兔孙不可,待会儿看俺不活劈了你!” 寧煜忽然感觉身后一阵惊悚冷风,慌忙折身,险险避开一记劈斩。 这些人练功日久,內息深厚,耐力充足,终究是叫他们追上了! 他就势折身,向一侧奔去,然而跑出不过几步,忽然伸手搂住旁边树干,以此为支点旋身飞了回来。 寧煜凌空蹬腿,直窝向右侧那人胸口。 那人眼前一花不及反应,当胸接这一下,当即“哇呀”一声躺倒在地。 寧煜则就势在地上一滚,来到那人身边,“歘”地一剑插进他脖颈旁边的雪中,大喝一声—— “停手!” “许师弟——!!!” 那姓许的从胸闷中回过神来,下意识正欲动作,却见寧煜把剑柄一拨,那硕硕寒锋便如铡刀一般压在自己咽喉上,立刻便是一痛,当下再不敢动弹。 “寧师弟,冷静!” 沈知涯见许师弟皮下淌出血来,慌忙止步,还伸手去拦住另一名弟子。 他焦急劝道:“寧师弟,快放开许师弟吧,莫要再一错再错了!” “哈!”寧煜终於搭腔,开口便是一声嗤笑,令沈知涯更加窝火。 只听他轻笑道:“沈师兄,今时今日你还愿意称我一声师弟,足可见你著实是个好人。” “这险恶的江湖里有你在,真是一大幸事!” 第21章 决死 “寧师弟,你...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沈知涯死死盯著眼前的少年,只觉得其眼神锋利、神態恣意,配上那一身的血跡,月光下竟显得分外妖异,与平素温润老实的模样截然不同。 “两三日的功夫,你先是杀害同门出逃,又欺骗利用王师妹,甚至还想谋害於她!” “刚刚又伤了祁师弟,现在还......简直是魔教妖人行径!” “魔教妖人吗?”寧煜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妖人便妖人吧!” “沈师兄,人都是逼出来的!” “我从前哪里想得到,不过区区两个多月的功夫,我就能变成这样——” “可以毫不留情地拿剑刺进人的胸膛里去!” “我就是想活命罢了,你告诉我,我有什么错?!” 说著这话,寧煜手上一狠,剑锋又压下一分,剑下之人嚇得大叫起来,却又被他一巴掌糊上了嘴。 “停手!停手!”沈知涯急叫道:“你待如何?” “弃剑!”寧煜喝道:“丟远一些!” “好,好,我们弃剑!”二人无法,只得將佩剑丟了出去。 沈知涯又问道:“寧师弟说的什么话?谁要害你的命了?” “我知道,卢师兄他们叫你受了些委屈,那个谭子恆更嫉妒你是真传弟子,处处与你为难。可......” “可他们怎么也不至於要害你性命的!不过同门之间起了齟齬,只等陆师伯回山,自然能......” “哈哈哈哈...等陆柏回山?”寧煜突然放声大笑。笑声狂放不羈,竟震落枝头积雪。 沈知涯斥道:“寧师弟!你怎可直呼尊师名讳?!” “尊师?”寧煜脸色骤变,厉声喝道:“他算是个什么狗屁尊师?!” “你这是欺师灭祖!”沈知涯怒目圆睁:“真要自甘墮落到人人喊打的地步吗?!” 寧煜却摇了摇头,很快收摄起激烈的情绪,感嘆道:“沈师兄,当日你愿意指点我悬练峰剑时,我便猜了八分。” “如今更是十足十地可见——你是真的不知情!” “知什么情?”沈知涯皱眉问。 月头在此时西落,倾斜的月光窜进林间,倒映在寧煜一双眼睛里,竟还寒过满地白雪。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长丰鏢局总號,除我之外上上下下七十八条性命,全数是灭在嵩山派手中!” 沈知涯闻言怔住,好似一头撞上口大钟,脑袋里“咣当咣当”响个不停。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下意识地矢口否认。“本门乃是武林正道魁首,怎么会......” 寧煜却大声抢白道:“两个月间,汤英鶚召我七、八次,你当是做什么?” “我前后签了有十好几份文书,將长丰鏢局一应產业尽数送予了嵩山派门下!” “至於谭子恆,你可知他是什么来歷?那个『血手幽灵』谭彦是他亲二叔!” “他能上嵩山到仙鹤坪来修行,恐怕便是嵩山派对谭彦差事办得好的奖赏!”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沈知涯还在难以置信之中,却瞥见寧煜轻轻朝一边扬了扬下巴。 他顺著方向偏头看去,只见最后一名同伴眼神闪烁,表情更是精彩难言。 “郭师兄!”沈知涯活像是溺在水中之人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 “寧师弟所言,难道竟是真的吗?” 郭师兄一时不答,寧煜又悠悠补道:“沈师兄实在不信,不若回去到会仙殿上翻翻真传弟子名录。” “咱们可是同一天烧得香、奉得茶,可那上面呀——保准是有你没我!” “唉——!”那郭师兄突地长嘆一声。“沈师弟,我们其实也不知道,汤师到底是怎么想的。” “明明收你做了门下真传,也確实著意培养,但总也不叫你知晓这些事情。” 郭师兄语气平淡,可听在沈知涯耳中,却不啻晴天霹雳! “你...你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郭师兄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探向了身后,对著沈知涯语重心长地开口: “沈师弟,一个门派,有面子,就有里子。” “面子要江湖上人人看著都光鲜亮丽,里子却要彻底反过来,决计不能叫任何人看见一星半点才行。” “里子的事情若有一星没兜住,洒落到面子上,顷刻间便是毁派灭门的大事!” “荒谬至极!”沈知涯指著寧煜冲姓郭的吼道:“长丰鏢局...七十多口人吶!难道那便是你所言的『里子』?!” “不错。”郭师兄答得毫不迟疑。“所以——” “寧鹤轩一定不能活著离开嵩山!” 他厉声一喝,藏在身后的手飞速拔出,向前一摆,一道寒光便脱手而去。 他原本正与沈知涯在交谈之中,自忖这一下足够出其不意。 却不想寧煜早在提防他,见其动作,立刻矮身一压向侧面扑倒,將那暗青子从头顶让过。 “许师弟——!!!”郭、沈二人齐声哀嚎。 原来是寧煜在动作间带动剑锋,这一下便把那姓许的脖颈铡开一半,眼见是不活了。 寧煜在雪地上一滚便起身,压低重心,双手握剑於身侧,剑锋后摆,使了个拖字诀,直直衝向郭师兄。 看其气势一往无前、惨烈决绝,一时竟然分不清到底谁才是被追杀的那一方了。 “千古人龙!” 在场三人皆系出一门,一个起手便能看出招式。这一招千古人龙在寧煜手上端严雄伟,正见嵩山剑法的气魄精要之处。 若在平时,姓郭的不仅內力高出寧煜数筹,所会的剑法也多出不知几百式,自然可以从容应对。 可是此时此刻,谁叫他手中无剑呢? “呔——!”姓郭的大喝一声,另一手又甩出一枚暗器,而后也不看结果,立刻转身奔向自己丟开的佩剑。 寧煜双手运剑,在空中绕过弧线,发力一盖,精准地磕飞了暗器,然后就势翻腕,手型一变,换在另一侧拖住长剑。 不仅脚下分毫不停,剑势竟也没受半点影响。 姓郭的跑到地方还来不及弯腰捡剑,便听脑后破风声呼啸而起,霍然回首,不由的肝胆俱裂—— 怎么会这么快?!此人的武功...... “剑下留人!” 与此同时,寧煜背后也传来一声断喝,距离之近,简直如贴在耳边一般。 沈知涯没去拿回佩剑,赤手空拳便追了上来。他当然不能坐视寧煜在眼前生生砍死郭师兄! 寧煜咬牙一发狠,对身后近在咫尺的警告充耳不闻。此时此刻,他眼中只有那个背对著他、正狼狈弯腰欲拾起佩剑的郭师兄。 就是你说我一定不能活著离开嵩山? “死——!!!” 寧煜喉间爆发出一声嘶吼,在千古人龙古拙雄浑的气魄中,硬生生催出一股玉石俱焚的惨烈之意。 青光如练,撕裂寒冷的空气,带著一往无前、誓不回头的决绝,狠狠劈了下去! “不——!”姓郭的惊骇之下,別无他法,只能抬手来挡。 “咔——嘣——!” 这是寧煜第一次听见剑锋斫断人骨骼的声音,与斩开皮肉的感觉截然不同,竟然有些沉闷和粘稠。 那格挡脆弱得如同这林中的枯枝一般。剑锋毫无滯涩地斩断了他的臂骨,深深切入他的脖颈,几乎將他脑袋砍了下来! 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溅了寧煜满头满脸,在洁白的雪地上泼洒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 郭师兄连惨叫都未能再发出两声,身体如同破麻袋般重重扑倒在冰冷的雪地里,剧烈抽搐了一下,便再无声息。 然而,就在这同一剎那—— 砰——! 沈知涯情急之下全力击出的一掌,也结结实实地印在了寧煜毫无防备的后背之上! “呃啊——!” 寧煜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雄浑力道猛地撞进自己体內,五臟六腑瞬间被撼动,眼前猛地一黑,金星乱冒,喉头一甜,一大口鲜血涌了上来。 他踉蹌地向前扑去,却没忘记死死抓紧手中宝剑,脚下一扭一带,旋腰返身,竟然把这一招已然用老的千古人龙又转了回来! 他掌中青光真如一条活过来的飞龙,可把沈知涯惊得不轻,赶紧后跳避开。 “你...寧师弟,你的武功......!” 好在这一旋之后,寧煜终於无力再追击。他倒持剑柄杵进雪中,单膝跪了下来,“哇”得便喷出一蓬血雨来。 剧痛如同潮水般席捲全身,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胸腔里撕裂般的痛楚。 但奇异的是,看著眼前郭师兄那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和死不瞑目的双眼,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意和解脱感,却猛地从寧煜心底炸开! 他咳著血沫,染血的嘴角却咧开了一个扭曲的笑容,在月光和雪光的映照下,俊美的面庞显得邪气凛然。 “咳...咳咳...哈...哈哈哈!就像这样!”寧煜喘息著开口,声音嘶哑却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畅快。 “长丰鏢局灭门那天晚上,满地就像这样,如出一辙!” 沈知涯看著寧煜那决绝的眼神,又看了看地上两具同门的尸体,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寧鹤轩!你......你当真疯了不成?!” “你的武功是怎么回事?你分明...分明上嵩山才不过两个多月罢了!?” 沈知涯是真被惊到了。刚才那一招千古人龙,若说招式熟稔连贯,嵩山上自然多的是练剑数十年的老手。 可那份惊心动魄、千军辟易的气势,那等临阵转圜、隨机应变的自如......他自问是使不出来的,二代弟子中除了掌门大弟子史登达,恐怕也没人能使出那个味道来! 第22章 老祖 “武功?” 寧煜眼前阵阵发黑,全靠撑著长剑才没有彻底瘫下去。但他仍强自一面开口说话,一面尽力调动內力运转心法。 “沈师兄问得好没道理,我的武功难道不都是你教的吗?” 沈知涯一听,你別说,还真是。於是苦道:“你的剑法...若我那些七零八碎的指点能叫人两个月便练到这个地步,那我还真是一代宗师了!” 寧煜又呕出一口淤血,胸口顿时畅快了许多,他笑道:“也不知是我確有三分天赋,还是剑谱本就不难懂。多练几遍...也就触类旁通了。” 沈知涯摇头慨嘆,又问道:“那內力呢?哪怕你是如掌门一般练剑的奇才,可若没有一身入了门槛的內力,也使不出这等威力的剑招。” “你不是一个月前才玄感的,对不对?你是装的,上山之前你便有內力在身了!” “我上山时候,沈师兄不是一路也在吗?我若彼时便身怀內功,陆柏岂能查探不出?”寧煜哈哈一笑。 “那你......?” 寧煜突然抓起一把雪塞进嘴里,嚼了半晌才道:“只怕是嵩山派的祖师们看不惯弟子这些齷齪行径,半夜託梦给我灌顶传功,才叫我一日玄感,两月便练通三层《嵩阳心经》吧!” “一日玄感——?!” 沈知涯正震惊著,寧煜揉著胸口反问道:“师兄,你使得什么掌法?这掌力打得我內腑燥热一片,火烧火燎的!” 沈知涯答道:“正是本门绝学——大嵩阳神掌!我方才情急之下,来不及留手,幸好人困马乏气力不足,否则怕是要將你活活打死的。” “原来如此...”寧煜仔细打量了沈知涯两眼,见他脸也瘦黄、唇也乾裂,满目血丝,全无平时的清俊模样,嘆气道:“沈师兄,你辛苦了!” “师兄,我也不晓得能再说些什么拖延时间了,你掌力雄浑,我也驱散不掉,只能认栽了!” 沈知涯听了,竟露出苦笑来:“我知道你在拖延时间运转心法,不过运炁疗伤別有法门,你却是不曾学过的。” “陪你说这许多,是因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抬手指了指地上的两具尸体:“你做下这个局面,我定然是要拿你回去的。可是...长丰鏢局...唉——!” “事情为什么成了这个样子!”沈知涯发泄一般地怒喝一声,只觉心乱如麻,左右为难。 “哈哈哈哈哈——!此事好说——!” 忽地头顶传来一阵乖张大笑,二人嚇了一跳。 还不等他们抬头去探看,便有一道人影闪到寧煜身后,一把捏住了他的肩膀。 “这个小子叫我带走,你可不就不用苦恼了吗?” 来人低头问道:“小子,听你俩刚才所言。你是一日便玄感,练成刚才那般利索的嵩山剑法,也只用了两个月。此话真也不真?” 寧煜回过头,正见著一张焦黄麵皮上嵌著个大大的酒糟鼻子。 虽还不知来人究竟是谁,可总算是个转机,他自然不能放过,忙答道:“自然是真的!我或许会朝自己脸上贴金说假话,可沈师兄却不会陪我演戏吧?” “嗯——!”那人捋了捋頷下疏疏落落的几根鬍子,应道:“不错!这人是来追杀你的,当然不会陪你演戏。” “而且,凭你们两个娃娃的稀疏功夫,不可能察觉到我在左近之处,当然也不会刻意说假话来骗人。” 他连喝三声“好”,说一声便在寧煜肩头拍一下:“成了,你小子的命保住了!” “我来助你疗伤!”那人说著,便一掌按在了寧煜后心之上。 沈知涯皱眉喝问:“尊驾是哪条道上的人物?此乃我嵩山派的家事,还请不要插手!” “哼——!”林中侧面一声闷哼,又走出一个人来。 其人五短身材,矮胖显老,短粗脖子上又顶著个扁阔脑袋,看著滑稽丑陋,一现身便冲沈知涯冷著脸。 “嵩山派又有甚么了不起?!” 沈知涯闻言一怔,不由凝重起来。在这河南地界上,敢明刀明枪说这等话的人,都绝非善类。 “你们可是魔教妖人吗?!” “果然是五岳剑派的嫡传做派!”那矮壮身影骤然发怒。“看哪个不顺眼了便指了哪个说是魔教妖人,然后便可心安理得地杀人害命!” 寧煜身后的黄脸老者嘿嘿一笑:“那就劳烦你老兄打发了这个嵩山派的小子吧!我要先专心救下这个宝贝,有了他,你的大药可不就保住了!” “是极是极!”矮壮老兄连连点头,衝著沈知涯一扬手:“小子!你自逃了去罢!我须长你一大辈,以大欺小,说出去了叫人笑话!” 此人声音洪亮,震人心魄,显然有一身不俗內力,绝非等閒之辈。 沈知涯却全然不惧:“你们果然要横插我嵩山派的槓子?!那可別怪我不客气了!” 说罢抢身便上,悍然出手。 他路过许师弟尸身时,一眼瞥见其人手中长剑。可转念一想,敌人既然赤手空拳,我若持兵械相欺,传扬出去,只怕辱没了我嵩山派威名。 於是一掠而过,运起大嵩阳神掌攻了过去。 那矮壮老者却嗤笑一声:“架势还算像样,却怎像个小姑娘似的绵软无力?!” 他踏前一步,只探出一只右手迎了上去。 沈知涯见此人如此轻视自己,也慍怒起来。遂双掌齐发,左手去接对方右掌,右手更是窥贯空门,直奔那人心口而去。 可只下一瞬间,他脸上便霍然变了顏色。 “什么——?!” 沈知涯右掌先到,正正印在对方胸膛。却只觉手心“嘭”得一震,好似拍在精钢铁板之上,掌心运起的內力都被震散。 同时左手接上对方右掌,只觉山倾一般的力道汹涌扑来,整支手臂都瞬间发麻,立时怪叫一声,倒飞出去,跌在雪地中动弹不能。 “嘿~”那矮壮老者酣笑著收手:“你这娃娃掌法稀鬆平常,可赶那『大嵩阳手』费彬差远嘍!” “哈哈哈哈...!”他那同伴听了,却大笑著拆台:“好你个老头子,冲孩子娃娃们抖落什么威风?” “若是『大嵩阳手』费彬当面,你还能站著不动单手接他掌劲,我才真的服你!” 第23章 珍重 老头子也不稀罕面子,摇头道:“若是费彬真的在这儿,就该他单手不动接我掌力了!” 他同伙嘿嘿一笑:“你倒是个实诚的!” “少贫嘴罢!”老头子快步来到二人身前,上上下下打量著闭目调息的寧煜,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姓祖的,这宝贝小子如何了?刚刚那娃娃掌力固然稀鬆,可这小子更是没什么修为哩!该不会已经不顶用了吧?” “闭上你那乌鸦嘴吧!”祖千秋不客气地说道:“有我出手,自然保他安然无恙!况且......” “况且什么?” 祖千秋“嘿”了一声,笑道:“若这小子真是两个月就练成这般內功,咱们便实实在在捡到宝了!” 寧煜的內伤比他想像中还要轻上不少,那六阳经中流淌的正统阳属內炁很好地保护了他的臟腑。 他只需將大嵩阳神掌打进来的那股燥炁拔出,这小子便没什么大事。 不过片刻功夫,祖千秋忽地收功,长出一口白气。 而寧煜则浑身一软,整个扑进雪地里粗喘不已,好半晌才在老头子的搀扶下重新站起。 他左右打量过二人,看这奇异扮相,再结合他们之间相互的称呼,已然猜出来人究竟是谁,当下拱手拜道: “小辈谢过二位救命之恩,真不知何以为报!?” 老头子笑眯了眼,连连道:“好报!好报!马上就能报!小子身体没大碍的吧?” 寧煜揉了揉胸口,那燥热掌劲已然消散,只剩下些疼痛,怕是还得將养些时日,於是答道:“这位前辈妙手回春,我的伤势已无大碍了!” “如此甚好!”祖千秋拈鬚道:“那就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好说,好说。”寧煜连连答应:“既然赖您二位救了性命,水里火里、刀山火海,无有去不得的地方!” 老头子哈哈笑道:“不必上刀山,更不必下火海!恰恰相反,我们兄弟两个可是有一桩天大的机缘要送给你!” 寧煜轻轻一笑,也不深问详情,只道:“反正我只跟您二位走就是,只不过且先稍待,等晚辈处理了手尾。” 说罢,拔足向那边瘫倒在雪中的沈知涯走去。 “咦,你还要亲手结果他吗?那小子吃我一掌,定然趴窝,丟他在这雪地里睡到天明,自然便冻死了!” 老头子在身后拔出寧煜的佩剑,提醒道:“小子,剑忘拿了!” 寧煜也不回头,只扬手挥了挥。 “好傢伙!”老头子见状嘟囔道:“竟还是个喜欢亲手锤杀人的小魔头!” 寧煜走到沈知涯身边,慢慢蹲了下来。 那老头子出手不留情,以深厚內力压人,一掌便打得沈知涯口鼻溢血,手脚颤抖。他盯著寧煜的脸庞,话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 “沈师兄,我想过很多会追上来的人。”寧煜看著沈知涯,轻声开口。 “最大可能便是卢正海、霍煒,我走脱了,他两个干係最重。” “我还想过会是你师父汤英鶚亲自前来,那便没什么好说的,吃他一剑结果了便是。” “可我独独没有想过会是你来。或许...或许我心里最不想是你来。” “沈师兄啊——”寧煜长声感慨道:“你实在是太善良了!方才那一掌你还是留手了,对不对?並没有正对著我后心来。” “姓郭的说不知道汤英鶚到底怎么想的,可我却有些猜测。” “照他们那个面子、里子的说法,你这般磊落性情,自然是要做面子的。可汤英鶚相中了你,只怕是想要你做个能兜住里子的面子——就像他本人一样。” “如此这般,你若是跨不过心里那道坎儿,只怕还有得煎熬。须知长丰鏢局的事情,恐怕很难是个例。” “沈师兄,今夜过后,我便不再是你师弟,你也不再是我师兄了。” “谢你一路真心待我,风急路险,好自珍重!” 说罢,寧煜解下外氅,俯身將沈知涯细细包裹住。 他知晓嵩山一行还有个转移伤员的弟子没跟上来,只要沈知涯在此不被冻死,过些时刻自能获救。 沈知涯眼珠动了又动,却有一口气淤在胸口,始终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睁睁看著寧煜起身走了。 “咦,小子!他那么狠心拍了一掌,你居然不杀他?”老头子诧异地问道:“再说,嵩山派不是杀了你全家的吗?” 寧煜摇头道:“他过去对我著实不差,那一掌算是购销了旧情。如今嘛...便算是我的义气吧,冻不死算他命大。” “至於杀我全家的血仇——冤有头债有主,自该找那些黑了心下毒手的人去討。” “好——!”祖千秋拍手称讚:“有情有义、恩怨分明,小小年纪却也是条好汉。” 老头子也点头道:“那便依你,饶他狗命就是!” “我们走罢!” 此间事了,二人一左一右搀了寧煜,足下发劲运起轻功,倏忽便远去了。 又过了一阵,那莫姓嵩山弟子才循著痕跡找了过来。 他先见著两具脖子叫劈开一半的尸体,当下大惊失色。 又见不远处地上被包裹著的人影,赶紧冲了过去拉开一看。发觉沈知涯虽眉目都掛上霜色,可到底还在呼吸,这才放下心来。 天老爷...要是沈师弟也交待在这儿,我可怎么敢回山去见汤师呢?! 当下顾不得许多,扛起沈知涯便走。 至於许师弟、郭师兄...兄弟我不是存心要你们曝尸荒野,实在力有未逮,只能先救活人了! 他扛著沈知涯回到来时下马之处,將人往马上捆好,一人驱使著六匹马,驮著两个伤员回返。 刚一过桥,正在思索去洛阳还是回偃师,便见著一队车马从东边儿驶来,火把明亮,很是显眼。 他赶紧上前,打算求助,离得近了才发现,居然是金刀王家的车马,当下大喜过望。 两相遇见,自又是一番兵荒马乱。 王虞樱在慌乱中下车,亲自带人腾出辆马车,將沈知涯抬了进去,做些简单的施救。 多了这两个伤员,队伍又加快了步伐,赶紧朝洛阳城奔去。 过了一会儿,王虞樱回到姐姐车上,將怀中团成一团的冰冷大氅递了过去,沉声道: “寧鹤轩反杀了三名积翠阁弟子,已然逃脱了!” 王虞霜接过大氅,在腿面上铺开,轻轻挥手掸著上面的残雪枯叶。 王虞樱看得分明,堂姐的唇角,分明是噙著笑意呢。 第24章 礼物 一大清早,寧煜跟两个老傢伙坐在街边吃羊汤烩麵。 热气腾腾的乳白浓汤里沉浮著宽韧的烩麵,羊骨熬煮的醇香直窜鼻尖。 翠绿的香菜碎往热汤里一泼,再抖开一勺红艷的羊油辣子,碗中霎时翻涌出中原大地的滚烫烟火气。 大冷天在雪地里过了一夜之后,坐下来整上这么一碗,两个字儿——舒坦! 三人面前都已高高堆起一撂碗,却还仍不满足,又吆喝伙计再上一轮。 这等出锅档口,两个老汉剔著牙,东一句西一句问起寧煜的经歷来。 “奶奶的!”老头子一拍桌案,叱道:“月前长丰鏢局的惨案闹得好大风声,有的说你们寧家自导自演,也有的说是日月神教暗中出手。” “搞了半天,还是他们嵩山派下的毒手!” 祖千秋对寧煜嘆道:“你小子最后能逃得性命,可著实是福缘深厚呀!” 寧煜笑著抱拳:“可不就是!要不是遇见了江湖上鼎鼎大名的黄河老祖,我昨夜焉有命在?” “所以——我到底有什么地方能帮上二位前辈?” 老、祖二人对视了一眼,还是祖千秋嘿嘿一笑开口解释: “你之所以能恰好在洛阳城外,碰见我们弟兄俩,要说也是你的运道。 是因为我们恰好到洛阳来办一件事。” “却不知办的什么事?” “来给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拜年。” 寧煜仰头哦了一声:“今儿个已经是腊月二十一,確实是恰逢其会。” 他心中已有猜测,便试探著问道:“以您二位的江湖资歷朝上推,这位前辈怕不是上上代的高手?如今该有七老八十了吧?” “呃......”俩老的又对视一眼,突然砸吧著嘴噎住。 “这你不管!”老头子一甩手。“反正人家辈分高!誒,你小子別打岔!” “好,好,我不插话儿。”寧煜笑著应了,估摸著自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祖千秋接著道:“只是我们人虽然已经到了洛阳,这一路上却还没见著什么像样的礼物能拿得出手,呈给她老人家!” “唉——!”他长嘆口气,拈起手边一只羊脂白玉杯,酣然饮盛,又解下腰间葫芦斟满。 寧煜便指著那酒杯道:“我看前辈你这酒杯,岂不就是件价值连城的宝贝?” 三人一齐看去,只见那杯子杯静静地立在油腻木桌一角,质地细腻温润,宛如凝脂,形制古朴典雅,线条流畅,虽无繁复雕饰,却自有一种高华气度。 此刻杯中盛满了琥珀色的酒液,更显得杯体晶莹剔透,仿佛有淡淡的光华在其中缓缓流淌。 祖千秋慌忙將其拢抱在两手之间,大摇其头:“不成不成!决计不成!” 老头子大怒:“你的宝贝不成,我的宝贝便成吗?!” 寧煜细问才知,原来他们二人,一个身上带著些珍玩酒具,另一个则带著各处寻来的名贵药材。 这一路上,两人爭执不下,都想叫对方掏出宝贝来作贺礼。 终於到了这洛阳城外,非得下决断不可,於是只好准备打一架来做赌,由输家来出这份礼物。 “您二位的意思,我听懂了!” 寧煜抬起根指头指著自己:“你俩谁都不必割了心头好,我便是二位给那前辈准备的新年贺礼,对不对?” “是极是极!小子好上道!”老头子眼看能保住自己好不容易搜来的宝贝大药,不由兴高采烈。 祖千秋又饮一杯,说道:“武林之中,不拘正道旁门、大派小庙,但凡是个有招牌的势力,最紧俏的渴求唯有一样!那就是——传人!” “而你小子......这世上修行法门千千万万,各有不同。 有的厚积薄发,初时走得慢些;有的只求进益,易学难精。可甭管是哪一家的路子,一日玄感......都是惊世骇俗的天资!”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老头子:“我俩身上这些宝贝,说实话,人家不稀奇,也用不上。” “可你小子这般的良才美玉,放哪都是个宝贝疙瘩。尤其是——你还跟五岳剑派有著血海深仇,这委实是再合適不过!” “这竟然也是个优点?”寧煜笑问:“难不成这位前辈,竟是魔教中人?” 老祖二人忽然收声,眼神闪烁道:“魔教中人又如何?” “又能如何?”寧煜面不改色。“起码日月神教没有杀我全家。” “哈哈哈哈......正是这个道理!” “伙计,面怎的还没好?爷们儿用完了还赶著事情呢?!” “来嘍——” ...... 吃罢早饭,老祖二人便领著寧煜去拜会那位“前辈”。 他们走街串巷,弯弯绕绕来到城东一条既窄又长的巷子里,半晌走到尽头,竟有好大一片绿竹映入眼帘,迎风摇曳。 那竹枝竹叶上都还停著皑皑白雪,纯白与青绿这么一撞,叫人看著实在心旷神怡。 “好一处雅致天然所在!” 洛阳,城东,绿竹巷。既到了这里,寧煜如何还能猜不出那位“前辈”究竟是谁? 远远看去,那巷尾竹林之外,竟然已经立著几个身影。 祖千秋见此一拍大腿:“唉呀,老头子都怪你一路上跟我拉拉扯扯爭执不休!你瞧,叫別人抢先了吧!” 埋怨过后,赶紧快步走了过去。 “嘿——!”老头子不忿道:“拜年这事儿,当然要恰逢其会正当时,否则的话,你怎么不去年便来拜今年的年儿?!” 他嘴上这么说,却还是迈动短腿靠了过去。 那几个身影也发觉了他们二人到来,互相招呼著,竟然都是熟人。 “原来是黄河老祖到了!” 先开口的是一位仪表雄伟的老者,一部白须,直垂至胸,精神却甚矍鑠,开口声如洪钟。 他身边跟著四个小廝,两两各自抬口大红箱子。 老、祖二人在此人面前甚为尊敬,抱拳道:“黄帮主面前,不敢称此諢號!” “那在我等面前,便可称得吗?”一旁有人阴瘮瘮地搭话。 祖千秋皱眉看去,只见那人穿得甚为宽鬆,破破烂烂的衣袍下左右双肩各自耸起两块儿,便好似长了一对肉瘤。 “严三星,只要你不来开封府搅和,你爱称什么便称什么就是!” 那人哈哈一笑:“我一个臭要饭的,哪里有饭哪里去,说不得哪一日就要到开封去了!” 老头子嘿了一声,抖落袖子露出双手:“你且来试试看,看老子如何招待你!” 第25章 初见 见两边儿说著说著便要戧起来,一个腰缠软鞭、装扮雍容的妇人掐著腰站了出来,泼辣道:“你们要耍横斗狠,也须看看地方!” “待会儿万一搅扰了这里的清静,惹得那位心烦,可別连带著老娘一起吃掛落!” 老头子与严三星就坡下驴,闷哼一声各自別过头去。 祖千秋正与那昂臧老者攀谈:“黄帮主,既然来得这般早,如何不进去请见?” 黄帮主抚著鬍鬚露出个苦笑,指了指身后两口大箱:“如何不曾请见,只是依然与往年一般无二,叫我从哪里拿来,又拿回哪里去。” “那您这是.......?” 黄帮主答道:“还是再请上三回。怎么也要站到日上中天,才能一表老朽的真心实意啊!” 另一边儿,那妇人已然衝著寧煜上下打量不已:“好俊俏的小郎君!怎的如此面生?快叫声张姨姨来听!你可是黄河老祖家中子侄?” 寧煜行过礼,叫了声张姨姨,又说些问候的吉祥话,逗得妇人咯咯笑。 老、祖二人还没作答,那严三星又抢先嗤笑道:“切——!就他们俩那副天打五雷轰的尊容,家里哪能生出这般相貌的子侄来?!” “直娘贼!敢在老子面前嚼舌!” 老头子天生形貌有缺陷,最討厌有人说他长的丑,当下勃然一怒,便要动手。 眾人还待阻拦,突然从绿竹丛中传来一声呵斥:“休得放肆!不是早叫你们散了?如何还在这里打搅姑姑清静!” 单闻其声,还不见其人,这竹林外的男女老少马上都安寧了下来,再无一个聒噪生事。 林中走出来一个老者,脊背略显佝僂,头顶稀稀疏疏,却大手大脚、眼神清亮。 他飞快扫视了一圈,只在寧煜脸上停留了一瞬,先对那黄帮主不耐道:“姑姑说了,心意她领了,却用不著你们的礼物,你还在这儿做甚?” 黄帮主恭敬答道:“绿竹翁,她老人家纵是不用,我也要请过三遍才是。” 严三星、张夫人都连声附和称是。 绿竹翁摇了摇头,嘆道:“年年如此,你们不累么?” 说罢便不再理他,又对后来的老、祖二人道:“你两个也同他们一般?那便连请见都省了,走罢!走罢!” 祖千秋却否认道:“非也~非也~” 这般拿腔拿调,立即引来眾人侧目。 “我们实在是碰见一桩拿不准的大事难事,万不得已之下才求到这里来!” 绿竹翁见他摇头晃脑,故作高深,先就不信:“能是什么大事、难事?你先说来叫我听听。” “不可不可!”老祖二人步调一致,將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既然是大事难事,岂可当街轻言?非得靠那一位指点才行!” 绿竹翁没法子,只得说:“好吧,你们且等一等。”转身又进了林中去。 张夫人、黄帮主连问老祖二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他两个口风甚严,说什么也不肯透露。 那严三星更是出言激將,可居然连老头子也不中计。 寧煜见此在心下偷笑。这个祖千秋还真有两把刷子,深諳向上管理之策。 按照里面那位对麾下这些左道中人的態度,你趋炎附势地跪拜巴结,人家是不稀罕搭理的,怕是反还觉得厌烦。 可若是直言有难处来求助,那却还更有可能得接见。 果然,只稍等了一会儿,绿竹翁便出来相召,见他们三个人一齐朝林中走,又指著寧煜问道: “这个小朋友是谁?也要一道见姑姑?” 祖千秋分辩道:“他是一定要去的,这件难事可就应在他身上呢!” 於是四人一道进了竹林,绿竹翁走在前面引路。 “祖千秋,可別怪我没提醒你,你待会儿要是不能言之有物,反拿些鸡毛蒜皮的腌臢俗事惹得姑姑心烦,我可没好脸色给你!” 祖千秋陪笑道:“省得,省得,自然不会!” 竹林不大,走几步便见得前面有几座小舍,也均由粗竹製成,与这竹林浑然一体。 “好了,便在这里吧!” 绿竹翁引他们到了舍前,衝著左边那竹舍躬身行礼:“姑姑,祖千秋、老头子二人来了,还带了个束髮之年的小朋友。” 那窗里传来一道低低的女声,只从声音並听不出年龄来:“你二人碰见了什么难事,非得要我指教不可?” 二人也一同躬身行礼,仍是祖千秋答话:“我兄弟两个在路途上巧遇了这位小朋友,无意间得知了他身上干係,不知该如何是好,所以特来请示!” “却是什么干係?你尽可道来。” “——是!不知您可听说,两个多月前灭门的汝寧府长风鏢局吗?” 於是祖千秋从长丰鏢局一夕灭门的惨案讲起,遍说了寧煜的诸般经歷。 老头子在一旁听得著急,却不敢插话,只在心中腹誹:“你讲这些劳什子做甚,赶紧说这小子的天赋异稟呀!” 这个夯货却不晓得,祖千秋是故意这般为之。 与人送礼千万要讲求艺术,尤其是下级给上级,低位给高位送礼。 你若是一味强调自己准备的东西多好、多贵,那便显得急於表功,好似马上便要將心意变现一般,惹人不喜。 这样一来,哪怕送上再好的礼物,成效也要打上个六点五折。 所以要反其道而行之,礼物越是珍贵得叫人一望便知,便越要低调,装作不懂、不在意的样子。 所以祖千秋浓墨重彩地先讲了一通灭门故事,搏了窗里贵人一声“可怜”的轻嘆,最后才貌不经意地说道: “嗷,对了——” “这孩子在嵩山派以《嵩阳心经》入门,一日玄感,两月练通了三层心法;期间还学了嵩山一路剑法,很见神韵,昨夜与嵩山派的追兵搏杀,以一敌四,居然反杀三人!” “他身负血海深仇,与那嵩山剑派不共戴天,想要拜师学得上乘武艺方好復仇。” “可我兄弟二人所学低劣不堪,不敢糟蹋如此良才美玉,却又不知该向哪里帮他寻个好师父。如此实在为难,只好求到您这里来了!” 那窗里忽然沉默了,一时没有回应声。 “祖千秋!”绿竹翁突然作色,大喝道:“一日玄感?你吹得什么牛皮!竟敢来我姑姑面前胡言乱语博眼球!?” 第26章 验证 祖千秋自然要爭辩,说些什么自己隱在一旁偷听得来,彼时绝无可能演戏作假云云。老头子也在一旁帮腔。 可绿竹翁只是不信。 “好了!”窗里传来声低喝,止住了几人爭吵。 “那小朋友,请你上前来。” 寧煜压住笑意,上前拱手。 虽不知这位如今有多大,可既然还隱居在洛阳,那便总也不会超过十六七八岁去。 “在下寧煜,给前辈拜年了!”也罢,权当陪大小姐过家家。 窗里人问:“说你一日玄感,两月练通嵩山派入门心法,还修成一路嵩山剑法,此话当真吗?” 寧煜却摇头:“並不大真!” 老头子一听,登时急了,跳脚便要骂人,却被绿竹翁一把摁住。 只听寧煜接著说道:“嵩山派原没打算好好教我,上山后过了一个月,我才偷学到完整的心法。 若非如此,必不至於花上两个月功夫!” 老头子又一瞬间变了脸,拍著大腿嘿嘿直笑。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绿竹翁却冷哼一声:“空口白话,吹牛谁人不会?” 窗里人又问:“那剑法呢?” 寧煜:“学了入门的一路峻极峰剑,和几招悬练峰剑、天池剑。” “那便请试演一番吧。” “遵命!” 昨夜丟了剑鞘,寧煜便以破布裹缠长剑背在身后,此时解了下来,顿时清光一现。 “好剑!”绿竹翁定睛一看,赞道:“太室龙眠,果然是嵩山佩剑。” 寧煜长剑一挽,放马开架,亮相万岳朝宗,气质立刻不同,仿佛身立千仞雪峰一般森寒肃穆。 剑锋未动而山岳倾压之势已成,恰似太室群峰拔地擎天,凛凛然尽显嵩山浑沦气魄! “好——!”旁观的三个老汉不由喝彩。 一套峻极峰剑就此展开,霎时剑光霍霍,风声不断,捲动竹叶飘摇,洒下飞雪漫天。 祖千秋目睹此景,抚须嘆道:“方寸之间,竟成万里雪飘之势,还好老朽不练剑......” 老头子也连连点头:“嗯,嗯!还好老子也不练剑,否则见了这小子,岂不是羞也羞死了?” “咦,绿竹翁,你脸色怎么这般差?难道竟然看不上这小子的剑法?你眼光忒也高些!” 绿竹翁铁青著脸不搭话儿,只顾眯眼凝神看寧煜舞剑。 此刻他正双手持剑,连转了三番千古人龙,一路峻极峰剑至此已然使尽。 接著突地俯低前冲,坠肩压肘,霎时便有一道霜练自下而上倒悬而起,如虹贯日,绵亘长空。 绿竹翁终於发出一声长嘆:“不是我眼光忒高,而是我跟你二人不同,我真的练剑,唉——” 他看著收势的寧煜,眼现追忆之色:“久不入江湖,我都快忘记上一次见著这么俊的飞悬如练,是多少年前了。” “没成想,今日又在个十五岁的娃娃手上看到这一派气象。反正我十五岁的时候,赶他可差的远啦!” 老头子哈哈大笑:“我们哥俩儿昨夜见他使那千古人龙,也与你一般惊讶。这下你可信了罢!” 绿竹翁却仍固执道:“十五岁能练成这般剑法,已然是奇才无疑,这我是信的。可你要说他只练了两个月,那我却怎么都不信。” “嘿——你这老......” “这倒也简单,验一验便是。”窗里人发话道:“去將外面那三人也请进来吧。” “是!” 绿竹翁转身离去,不一会儿就带了黄帮主、张夫人和严三星进来。 不等三人见礼,窗里便先传来声音:“我这里要你们帮个小忙。” 黄帮主魁梧的身材弯得很低:“但请您吩咐便是,不敢当一个帮字!”另两人也赶紧附和。 “好。”那声音说:“请你们三个,各自从身上挑一样武功,教给这位少年人。” 几人抬起眼来惊疑不定,一齐看向寧煜,实在想不透这是什么展开。 绿竹翁抚掌讚嘆:“姑姑英明,这法子妙极了!” “这......” 见几人迟疑,他又喝问道:“怎么,你们那些不上檯面的玩意儿,竟然也敝帚自珍,当个宝贝吗?” “那倒不会,只是......”张夫人斟酌著问道:“只是不知怎么个教法,就在这里现教?” “不错。”那位姑姑应道:“你们现场演练几遍,最多再讲解一二,替我看看这小朋友能学会多少。” 几人这下听明白了,原来是要变著法考教人。只不过,这样考教人才的法子,著实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一门能流传下来的武艺,再怎么不甚高明,也有它的可取之处,哪里是常人看两遍就能学会的? 只是三人心里发苦——来拜个年的功夫,怎么却要平白丟出一门功夫来? 江湖中人,身上业艺便是看家吃饭的根本,这可真是比割肉还痛。 不过这一位既然发了话,怎么也得陪她玩闹个尽兴才行。 “那便由妾身先来吧。”见黄、严二人还不动弹,张夫人率先站了出来。 她来到寧煜面前:“小郎君,不想咱们素昧平生,竟然有这般缘分。” 寧煜也相当意外,完全没想到会有这一出,挠头道:“惭愧,既要学姨姨的本事,便不能叫姨姨吃亏。 寧煜身上也有两门玩意儿,但凡您瞧得上眼,稍后也拿去一门便是!” 张夫人掩口轻笑:“你人生的好看,心眼儿也实诚呢。不过那却不必啦。” 她双手轻提裙角,露出一双包裹严实的小腿:“我娘家有两式家传的下盘功夫,便拿出来献丑啦。” 寧煜一听,却一声“且慢”叫停下来,对窗里说道: “我腿上本有些粗浅家传功夫,这一关恐怕要占些便宜,先稟明您知晓。” “无妨。”那姑姑答道:“后面还有两关呢,权当是由简入难了。” “好。”寧煜冲张夫人一摊手:“请张姨姨赐教。” 张夫人应了一声,当即开始演练,踢出一趟连环腿法来。 寧煜打起精神凝神细观—— 这连环腿小巧精致,其中大多是些对下盘蹬、踹、钻、戳、撩的打法动作,走隱蔽轻灵的路子,一见便是適合女子习练的功夫。 张夫人身形微动,裙裾翻飞间,一双小腿已然化作穿花之蝶。 她足尖轻点地面,身形灵动如柳、刁钻迅捷,却又带著几分难以言喻的嫵媚,叫人半点察觉不到暗藏的杀机。 片刻收了势,张夫人轻擦薄汗,说道:“粗浅功夫,不登大雅之堂。小郎君刚刚看清了多少,可要我再踢一遍吗?” 寧煜轻轻一笑:“那却不必了,请张姨姨稍事休息,品鑑一二。” 张夫人还没反应过来意思,便见寧煜双手负后,忽地原地一抖,右腿已如毒蝎摆尾般自下而上踢出一脚。 “呀!倒卷珠帘!” 老、祖二人见寧煜足尖在空中轻摆,不由胯下一凉打了个寒颤。 好傢伙,这些女人家练的功夫,怎么起脚便这般狠辣。 瞅这架势,若是站在那小子身前,岂不是这一下便给拆了祠堂? 第27章 內伤 寧煜双足连环交错,踏出细密步点,仿佛蜻蜓点水般在方寸之地游走。 同时足尖、脚跟交替点出,攻势连绵不绝,如雨打芭蕉,却又悄无声息,只在空气中带起几不可闻的细微风声。 每一踢都短促有力,角度隱蔽异常,尽显这门腿法小巧、阴柔、狠准的精髓。 张夫人在一旁看著,嘴里不住念念有词:“莲心暗度...这是踏蕊穿筋...呀,这一下还能换接寸跗点砂......” 原来寧煜不仅將张夫人所演腿法照样儿踢了出来,甚至还玩了套花活儿。 他將其中招式拆开打散,换了连贯次序使出,居然也动作流畅,毫无滯涩之感。 在场之人都是老练家子,无不看得分明,嘖嘖称奇。 待寧煜踢完这一趟,张夫人嘆息道:“小郎君原是腿法大家,我这岂不是纯在丟人现眼?” 寧煜正谦虚著连道“不敢”,那严三星却跳將出来,喝道: “兀那小子,你可练过手上功夫吗?” “却是不曾。” “那好!”严三星一前一后抬起双手。“你且来学一学我这一路刁手!” 只见他上身如风中枯竹般诡异地摇晃起来,十指骤然绷直,骨节发出“咔吧”脆响。 旁观的张夫人不由轻呼:“这恶乞丐连看家的本事都捨得吗?” 严三星五指成鉤探出空击,中途却陡然下沉三分,变作掏心之势!袖口翻飞间,左爪阴狠扣向肋下空门,两路杀招竟在方寸之地绞成一片死亡旋涡。 忽而又双掌柔若无骨,指尖颤动似毒蜂振翅,身形猛然伏低前冲,双爪交错撕扯,划破空气发出裂帛之声。 寧煜看得认真,脸上不復轻鬆之色。这一门功夫,显然便比张夫人的腿法高出不少境界,不是纯粹的外门招式。 这些外在可见的动作还在其次,其內里发劲关窍,也就是俗称的“心法”,才是真意所在。若是不得真传,万万难以凭肉眼观察推敲出来。 “如何?” 半晌之后,严三星收势吐气,枯瘦手背青筋如蚯蚓盘结。“这三十六路血蝠刁手,够不够你学上三日?” 老头子却嗤笑戳破:“莫听这泼皮吹嘘!什么三十六路?方才明明只演了一半都不到!还有——最后那式『夜叉探海』的倒鉤手藏哪儿去了?” 严三星麵皮一扯,回懟道:“想要学全了老子压身的玩意儿?哪那么容易!” 绿竹翁眯眼看向寧煜绷紧的手腕——少年五指正无意识模仿著那分筋错骨的动作,关节已泛出青白。 寧煜闭目凝神片晌,再睁眼时,眸底已映出几分严三星方才那股子阴狠刁钻的意味。 他忽地塌肩沉肘,身形未动,右臂却如毒蛇出洞般猝然一探!五指绷直如铁鉤,破空带起“嗤”的一声锐响,赫然便是严三星起手的一招“蝠影探穴”! “咦?!”严三星三角眼一瞪,嘴角原本掛著的讥誚瞬间僵住。 只见寧煜身形如风,左右一晃,双爪已交错撕出。左爪沉扣肋下虚位,右爪斜撩咽喉要害,虽招式衔接间也略显生涩,但爪风凌厉,形制已得七八分酷肖。 双爪撕至尽头,腕骨猛然一拧,五指竟如活物般向內倒卷,角度阴诡奇崛。 绿竹翁眯著的眼睛骤然睁大一线,死死盯住寧煜翻飞的手腕。 “嘶——”张夫人倒抽一口凉气,掩口低呼,“他竟將那倒鉤手的意韵也摹出来了!不,是推出来了!” 严三星麵皮紫涨,喉头滚动,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直娘贼...这是打哪冒出来的小妖怪!” 寧煜打了十几招,终究摇著头停下手:“不得心法要义,终究是形似神不似,晚辈便只学得这么多了。” “只——学得这么多?”老头子眉飞色舞,衝著脸色铁青的严三星挤眉弄眼。“够了够了,再学下去,有些人压箱底的玩意儿,怕是要改姓嘍!” 严三星却不跟他置气,脸色忽然一变,对寧煜说道:“小子!你快跪下来跟我磕三个响头,老子必把全套功夫尽数传你,绝不藏私!” 这次老头子还没反应过来,祖千秋已然破口大骂:“姓严的,我你去祖宗十八代的狗臭屁!你也配?!” 绿竹翁也深皱了皱眉,衝著左边窗里道:“姑姑,已然验清楚了,这位少年郎確有著过目不忘的本事,更生了颗一点就通的玲瓏心! 至於他修行內功的资质到底如何,咱们容后再看便是。” “也好。”窗里那位欣然答应,又说:“祖千秋、老头子,你们这桩难事我应下了,自会放在心上。” 二人立刻躬身行礼,感谢不停。 寧煜看在眼中,暗自摇头。这江湖之中,高下之间实在是云泥之別。 黄河老祖也算是旁门左道中的老辈子了,上赶著想法儿给任盈盈这少女送礼不说。一旦人家收下了,居然还千恩万谢的。 至於严三星,那是没有人在意他的。 “那少年人...寧煜,是吧?你且在洛阳住下吧,如何安排你,还要待我思索思索。” 寧煜双手抱拳,正要称谢,可刚一开口忽然心口一阵狂跳,双眼一黑便栽了下去。这可把眾人唬了一跳。 绿竹翁眼疾手快,一个健步將寧煜接在了怀里,抬手一探鼻息,冲老祖二人问道:“他受了內伤?” “咦?”祖千秋答道:“他的內伤我已將之疗愈了呀?” 窗里人也罕见地有些急意:“竹贤侄,你將人带来,叫我搭一搭脉。” “是。” 绿竹翁抱著寧煜来到左边小舍窗边,將他左手递进了纱帘里去。 少倾,里面人说道:“此子新进受了內伤,有外来的內力侵入肺腑。” 祖千秋忙接道:“不错不错,我已然將那外力驱逐了!” 却听窗里人接著道:“又有不通道理的人灌进外力胡乱搅和,倒是將前头的內力挤散了,只是各处散乱淤积,不像样子!” 祖千秋赶紧噤声,屁都不再放一个。他本是绿林左道散人出身,身上自然没有什么高深內功传承,手法当然不会有多高明。 那姑姑接著说:“本来他年轻气壮,阳脉中本身也有一些根基,就此休养一阵,也可渐渐痊癒。 只是方才好一阵施为,舞剑弄腿,推敲武功,难免擅动內息,因此將伤势牵了出来。” “啊?”老头子急道:“那可如何是好?” “倒也不难。”那人將寧煜左手推了出来,吩咐绿竹翁將其妥善安置了,才答道:“好生休养一阵,再寻些大补的宝药便是。” 黄帮主立即说道:“不须往別处去寻,我送来的年礼中,便有许多名贵药材!” 窗里轻哼了一声:“那便收下吧。” 得了这一句,黄帮主当即大喜过望。 祖千秋一看急了,这下坏了,我可如何找补呢?他眼珠一转,大叫道:“老头子身上,正带著一株三百年的老山参呢!原也是要给您的拜年礼!” “哦?三百年?”窗里人也微讶了一瞬,答应道:“益气补血,倒是正好,我就也收下了。” 而一旁的老头子,却是瞪圆眼睛大张著嘴巴,一个字儿也蹦不出来了。 第28章 分说 轻灵泛音在竹林间迴荡,流淌出溪流鸟鸣之意象,与一派万物知春,和风淡盪之景。 绿竹翁端著茶盘穿过纱帘,蒙著面纱的女子正將双手从琴上抬起。 “年节还有几日呢,姑姑怎么便奏起了《阳春》?”绿竹翁来到桌边,笑眯眯地说道。 女子伸出青葱玉指拈起茶盏,另一手撩起面纱,露出一张白里透红、秀丽绝伦的青春面庞。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说著,她举盏至唇边微微吹皱,轻啜一口。 绿竹翁呵呵笑道:“任是谁家得了这么个好苗子,都得乐呵乐呵。 只是我听姑姑的琴声,前半段固然是万物欣然,可后半段却又有些飘忽,却是何故?” 任盈盈轻嘆一声放下杯盏:“材料太好了,也叫人发愁。我还在作难,不知该给他安排个什么去处呢。” 绿竹翁也不由思索起来:“过目不忘、举一反三,已是世间难得的聪慧,若是那一日玄感也是真的......岂不与东方柏当年一般无二了?” “未曾想这样的人物,几十年里竟然又出了第二个。” “姑姑,咱们可千万要將这少年拢在自己这一边!” “那是自然。”任盈盈答道。“来,咱们一起合计合计。” “我头一个想到的,自然是向大哥。论辈分、业艺与德行,他都是一等一的人选。” “这倒不错。”绿竹翁赞同道:“向左使一身武功广博浩瀚、无所不通,绝无任何短板。 若是没个传人,实在可惜。寧煜这等天赋,正好合適。” 任盈盈却又摇头道:“只是这两年,他与杨莲亭一党愈发势同水火。 上回来信,还言说局势险恶,恐不大好,叫我绝不要回黑木崖呢。” 这等情势下,只怕他也难有调教弟子的心思和精力。” “这......可教中其他的长老、堂主一流......” 说到这里,二人不由一默。 盖因东方不败上任教主以来,任命那杨莲亭做了个大总管,將一应事务大权全部託付。 於是此人便肆意兴废大將,在教內胡作非为,搞得上上下下乌烟瘴气、阿諛諂媚。 几年下来,如今长老、堂主等中高层位子上坐著的,大都是些趋炎附势、虚有其表之徒,靠著追隨杨莲亭吹吹捧捧升官发財。 绿竹翁嘆道:“想当年我教围攻华山之时,十大长老哪一个不是江湖上报出名號便威震一方的绝顶高手? 任教主在时,十二堂口任一堂堂主,便可与正道大派掌门匹敌,再看如今......唉——!” 其实,能在日月神教做到堂主朝上的,倒不全是酒囊饭袋。不然偌大个魔教,如何还能威震南北? 只是那有本事多半也在这几年归顺了东方不败和杨莲亭,不在二人的考虑范畴之內了。 任盈盈想了一想,说道:“还有一个人,也还算不错。” 绿竹翁稍一思索:“可是曲洋,曲长老?” “正是。” “姑姑一说我便猜到。”绿竹翁稍作沉吟:“此人確实崖岸高洁,不曾同流合污。论武艺、功劳、资歷,也是上上之选。 可他近些年来好似过於光风霽月了些,颇有些万事不管之態......” 任盈盈道:“我先去信一封,问问他的意思。若是果然也想將一身所学传承下去,便可藉此將之拉拢过来。” “也好。”绿竹翁点了点头,踌躇了两下,还是开口道:“我有一言,姑姑,其实...何须假他人之手呢?” “嗯?”任盈盈一时没转过弯来。“怎么,你也瞧上了这块好材料?” 绿竹翁连连摇头:“我这半截入土的......我是说姑姑你!” “我?”任盈盈眨巴著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 “是啊!”绿竹翁劝道:“论辈分,您与东方不败、向左使同辈;论武艺修养,您虽然年轻,可一身上下皆是名家上乘之学。 再一个,凭您神教圣姑的地位,除了吸星大法和葵花宝典以外,教中凡是数得著名號的武学秘籍,哪一样不能拿出来餵给那小子? 最重要的是,假於人手到底不稳当。此子如此天赋,要是交到貌忠实奸之人手中,將来岂不又是一个东方不败?” 任盈盈听著,觉得极有道理,但还是迟疑道:“可...可我也不过才大他一岁多点儿,天下岂有这般的师徒?” “誒——!”绿竹翁胸有成竹道:“此事易耳!” 说著,附到任盈盈耳边嘀嘀咕咕,分说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 寧煜从昏沉中甦醒,捂著脑袋坐起身来环顾四周。 这舍內桌椅台案诸般陈设,仍旧以绿竹打制,入眼是翠绿一片。 “醒了?到底年轻。”绿竹翁听了动静,从门口暖炉上端了个小碗过来。“正好,来把药喝了。” 寧煜道谢接过,端在面前一闻,嗅到一抹淡淡的花香味儿,类似甘草、蜂蜜的混合,柔和而不刺鼻。 “放心吧,不苦。”绿竹翁笑道:“你可得记著黄伯流跟老头子的好,他们送来的东西都是上品。” 他指著那药碗说道:“老头子拿了一支三百年的野山参,你喝了之后可以好好打坐一阵,当有裨益。” 啊?老头子没將自己的宝贝药材保下来吗?这可是给他女儿救命的东西。 铁定又是祖千秋又发挥了一番损友风范,为諂媚圣姑卖了朋友。 於是他问道:“那老头子和祖千秋人呢?” 绿竹翁无所谓道:“那两个一贯打打闹闹的,已不知哪里去了。” 寧煜耸了耸肩,不再多想,仰头便將药汤灌了下去。 入口粘液质地,温和清苦,渐渐有回甘。饮下不过一会儿,浑身便暖洋洋地发起热来。 在绿竹翁的提醒下,寧煜就此入定运起心法,果然內息活跃,搬运顺畅,有事半功倍之效。 半晌之后暖意渐散,寧煜睁眼起身,冲绿竹翁抱拳躬身:“前辈......” “誒!”却不想绿竹翁抬手一挡:“我不过痴长些年岁,当不得什么前辈。小兄弟,咱们平辈论交就是。” 寧煜挠了挠头,看著对方脸上那交错纵横的皱纹,一声“哥哥”怎么都喊不出口。 绿竹翁哈哈一笑,並不计较,只说道:“你什么都不必多想,只在这里安心修养就是。” “关於你的去处,姑姑还在思索。除此之外,黄伯流也还在洛阳城中等你。” “哦?”寧煜问道:“不知黄老帮主等我何事?” “你忘了么?”绿竹翁答道:“姑姑那日吩咐他们三个人人都要教你一样本事,你独独剩了他的没学,他如何敢就这么走了呢?” 第29章 讲古 寧煜就此在这绿竹苑中养伤,每日晨昏听著左边小舍中悠远的琴声服药炼炁,好不自在。 只是那位圣姑,从来只有每日一搭脉的交集。除此之外,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如此三五日后,任盈盈断他已然无事,绿竹翁便將在城中久候的天河帮帮主黄伯流唤了来。 这位黄帮主实在財大气粗,此番前来又抬了两个大红箱子。既已有前事在,绿竹翁还是再度收了下来。 只是说到传功一事,黄伯流却不愿在这舍前空地上应付,反道:“绿竹翁,黄某斗胆,请借一间静室。” “哦?”绿竹翁诧异道:“你那日不见说话,我还当是吝嗇自己的玩意儿呢?” 黄伯流摇头道:“圣姑有命,黄某何曾勉强应付? 只是那日人多眼杂,岂能叫那些傢伙见著我的真东西?” 听到黄伯流要教真东西,绿竹翁自无不允,遂將他和寧煜引入右边屋中,自己则远远避了开去。 一老一少在竹舍內对坐,寧煜不好意思地抱拳道:“黄帮主,都是我的缘故,劳驾你在洛阳多等这么些天,只怕耽误了回家过年。” 黄伯流看著寧煜年轻的面庞,眼中满是感慨:“这些都是小事。你既然入了那位的眼中,日后定有一番前程。 我趁著此时与你巴结下交情,將来养老时说不得便有凭藉这一分香火的时候。” 他讲话坦荡,毫无遮掩,便是这般势利言语,也並不遭人反感。 寧煜推道:“黄帮主是江湖前辈,如此说法,可折煞我了!” 黄伯流哈哈一笑:“不夸张不夸张,你本是绝好的材料,又靠上了这样一颗权势滔天的大树,谁知二十年后是何光景?” 他眼神复杂地说道:“天分吶...人与人之间的差距,著实是......寧小兄弟,可有兴趣听我讲一讲古吗?” “求之不得!”寧煜自然是个长眼色的,捧道:“我对江湖上的事情两眼一抹黑,正要向前辈请教。” “前辈不敢当,不过是自己一些上不得台面的经歷罢了。”黄伯流谦虚了一句,讲起来自己当年的故事。 “我今年七十有六,已在黄河边儿摸爬滚打了六十多年。出来廝混时,还没有你现在大。” 我老家在豫北,因生得身材高大,叫当地帮派看上,就此入了江湖。 起先不过在码头上与人斗狠玩命,脱颖而出后受了赏识,得以练些打熬筋骨的粗浅外门拳脚,三十之前挣了个諢號,叫做『铁臂膀』。 快四十岁时,做了豫北黄河帮的扛把子,为了漕运生意跟北直隶、山东的大帮派打生打死,很多次差点没了性命。 最坏的时候,我连儿子都死了两个。终於有一天我认识到,就凭我自己,这辈子能做这么个材料,已经是顶了天了。 於是我上了黑木崖。 於是到如今三十年后,鲁、豫、北直隶交匯之界,便只剩下我天河帮一个总揽漕运生意了。 这就是日月神教的厉害之处!” 寧煜奇道:“黄帮主投奔了日月神教,还能做得这般大的生意?那河南有嵩山,山东有泰山,北边山西还有恆山,五岳剑派竟然不寻您的麻烦?” 黄伯流仰头哈哈大笑:“天河帮这样的势力,毕竟不是日月神教的直属势力。 我们手下生意当然不会干净得一清如水,可对江湖正道来说,也只是左道,不是魔道,你可知为何?” “愿闻其详!” “其实简单的很!”黄伯流得意地答道:“管他是黄河帮、天河帮还是什么狗屎河帮,这么大的漕运生意,总要有人做。而老夫—— 恰好是有本事做得最好最红火的那一个! 黑木崖也好,嵩山、泰山也罢,我每年奉上的孝敬,都绝对叫各位大佬满意! 只有北岳恆山的诸位师太们,確实是一意修行,不怎么恋这些俗物。” “原来如此。” 这是个简单道理,正魔两道有矛盾的方面不少,可对於一家没法独吞且大家都挣钱的项目,没道理打碎了不干,叫大家都损失。 “咱们说回武功。”黄伯流將话题拉了回来。“寧小兄弟,我要传你的这门功夫,其实来头颇为不凡,渊源可到一百多年前!” “哦?”寧煜一听,彻底来了兴趣。江湖中人,到底是神功秘籍比金银財宝更动人心。 黄伯流轻咳两声:“我投靠神教时,正是前任教主在位。他老人家英明神武,慷慨赐下神功,可惜......” “唉——!”黄伯流长嘆一声:“我著实天分有限,只参透了一星半点。 练了整整后半辈子,也勉强只得了一部由外入內的拳法而已,靠著这门功夫得了个『搏浪蛟』的薄名。如今年纪上来久不斗狠,便渐渐变作什么『银髯蛟』了。” 这年纪大的老人讲故事就是拖沓,听得寧煜好生著急,不得不提醒道:“那门武功究竟是......?” “嗷!对对对。”黄伯流拍了拍脑袋:“日月神教的前身,乃是本朝之前赫赫有名的明教,也就是在本朝打为邪教的『食菜魔教』,这你可知晓? 本教现在还有许多人信奉原初教典,一贯吃素呢。” “知晓知晓!”寧煜连连点头。 黄伯流终於说道:“那明教在元朝末年间出了一位雄主,號称天下第二,除了武当张三丰真人外再无敌手。尊讳也十分大气,號曰——阳顶天!” 寧煜微微张口,著实惊讶,实在没想到会听到这个名字。 黄伯流很满意他的反应,得意洋洋地接著道:“这位阳教主糅合所学,创出了一门很了不得的拳掌功夫,名为——大九天手!” “嘶——!”听到这里,寧煜已经不由地开始倒吸凉气。 他前世看书算不得仔细,甚至倚天全书都不曾亲眼看完,情节也大约东拼西凑而来,对这门功夫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过,那可是阳顶天吶!能够折服统帅杨逍范遥左右使、紫白金青四大法王、周巔冷谦等五散人,號称天下第二的绝世猛人! 他创下的武功,难道会是什么大陆货色吗?这就能到手了? 这感觉就像是走在路边突然尿急,拨开草丛猛然被一阵金光闪瞎了眼。 黄伯流这个角色,寧煜都没有什么印象,也不知原本是什么档次的龙套,竟然也能这么大爆? 他正激动间,黄伯流已然站起身来抖动双臂:“寧小兄弟,我给你一边演示一边讲解,你可看好了!” 第30章 拜师(二合一) 事实证明,路边的草丛里不会藏著金色传说。 黄伯流用了整整两天的功夫,细致地教给寧煜一门名叫“搏浪手”的功夫。 客观地来说,这门功夫绝不算差,寧煜光这两日笔记都写了二十多张大纸。 它以外功入手,高深处也到了由外入內、內外兼修的地步。 若是黄帮主慧根突醒,削髮將其带进了少林寺,那下三十六技中再添上一门,也勉强可为。 可这不是前调起得太高么。阳顶天吶,大九天手吶,落差著实是大了点。 没好意思直接问老黄,寧煜晚间悄悄跟绿竹翁打听,却把老汉逗得哈哈直笑。 “黄伯流年龄上来,讲故事也浮夸起来。不过他倒是不曾骗你,这事儿是这么个道理——” 绿竹翁讲道:“那位阳教主在世时,確实有『大九天手』这么一门绝技。 不过他没留下正经传人,也不曾完整地留下秘籍。 是后人一点一滴从他遗物和旁人口中,归置出了一套记载。到这里便已经是残篇了。 你要知道曲高和寡的道理,功夫一旦高明起来,便绝难修行。 譬如少林寺上三十六技中有一门『大金刚拳法』,练功诀窍一直有完整详细的传承记载,可往往百多年才能出一个天才人物將其练成。 有传承的尚且如此,何况那大九天手只剩残篇呢? 於是后世根本无人能修行,如此便越传越残。到了二三十年前,已经算不得什么宝贵东西了。 本教有前辈从中悟出一门流水碎岩拳法,还算上乘,流传下来。彼时由任教主传给黄伯流做了个嘉奖。 只是他天赋不行,只学了个六七成。练了几十年,仍旧重外轻內,就成了如今的搏浪手。 你且先修行著外功,回头请姑姑將那流水碎岩拳秘籍调来,你练成之后,便不惧那劳什子嵩阳掌力!” 寧煜先道了声谢,又摇头嘆息:“大九天手那等绝学竟连一代都没传下去,实在可惜可嘆。” “可惜什么?”绿竹翁笑道:“阳教主也不过天下第二罢了。总坛之中,还藏有天下第一张三丰真人手书的太极拳经哩! 可我现在要是將其交到你手里,你以为自己能练明白里头的半句话吗?” “年轻人莫要有些天分就好高騖远。” 绿竹翁拍了拍他的肩膀:“须知万丈高楼平地起,这世上一流的宗师们,哪一个不是刀枪剑戟、拳掌指腿无所不通? 你的路还长著呢,且一步一个脚印踩稳了,才能够走得更远些!” 寧煜郑重行礼:“谨受教——!” 绿竹翁点点头:“行了,好好练功吧。搏浪手浸透黄伯流四十年心血,正合適你现在打熬筋骨,你要领他的情的。” 寧煜把这话记在了心上。等第二日黄伯流传罢搏浪手,他递过去一道硬纸折册。 “这是何物?” 黄伯流起先不甚在意,隨意地接过打开,可马上就看直了眼,“啪”得一下合上。 “这是......?”黄伯流抬起双眼,直勾勾看向眼前的年轻人。 寧煜轻轻一笑:“不出意外的话,应当是少林寺十二路谭腿。” “嘶——!寧小兄弟真捨得?” “这有什么捨不得?” 寧煜又不真是古人,思维和观念都活泛的紧。与其藏在手里蒙尘,不如儘可能地变现。 他开口道:“这一来,是要偿谢黄老帮主授业之恩。” 黄伯流摇头道:“自家人知自家事,我这搏浪手可够不上少林绝技。” 寧煜又笑道:“这二来嘛,修行之事,法侣財地......” 他这几日服药炼炁,委实尝到了甜头。 黄伯流这下听了哈哈一笑:“好说,好说!老黄旁的本事没有,唯独这个,必令小兄弟满意!” 他將折册揣进怀中,重重抱拳:“寧兄弟年纪虽小,行事却敞亮宽阔,叫人佩服。 这原册且先叫我带走,明日必来归还!” 寧煜頷首道:“我自然信得过黄帮主。” 这真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作为战利品而言,一路少林绝技,扔进武林中自然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宝贝,可销赃委实是个难题。 有胆子不顾忌少林寺吃下来的买家,跟他玩个黑吃黑还不是手到擒来的小事。 若不是在此处借任盈盈的势,你当堂堂势力横跨三省的天河帮帮主,能这么和顏悦色的好说话? 翌日一早,黄伯流便將原册送还。还留下话来,说这趟出来得匆忙,承诺回去之后必还有谢意奉上。 如此晃荡时光,等那根三百年老参只剩几根须尾的时候,洛阳城內已然张灯结彩,迎接新春。 年节当日上午,绿竹翁给寧煜备了一身新衣,引著他到了左边廊下。 “这么个好日子,可是定下我的去处了?”寧煜也一直很是期待,任盈盈会给他介绍个什么师父。 绿竹翁抿嘴一笑,卖了个关子,示意他稍安勿躁。 二人站了片刻,等帘后一曲停歇下来,传出一道低沉的女声,唤道:“寧煜。” 寧煜忙躬身行礼:“晚辈在此,恭贺前辈新春吉祥。” 帘后人嗯了一声,开门见山地问道: “你可愿拜我为师?” 嗯——? 寧煜此前委实不曾料到,任盈盈会选择自己来。 可他心下念头稍转,立刻想到了其中好处,於是马上撩起衣襟便要下拜。 男儿膝下有黄金不假,可自己还能接触到什么比眼前更好的门路吗? 过去太室山上命在旦夕时,连陆柏、汤英鶚都拜过,这两天有赖圣姑的威名又吃又拿好不愜意,如何便拜不得? 他一面动作一面张口便唱:“徒儿拜见......” “等等等......!” “且慢!” 绿竹翁上前一把架住了寧煜的胳膊,便是帘后之人也出声一喝。 “你这小子,猴急什么?”绿竹翁哭笑不得地埋怨道:“姑姑当然还有前言要交代,別的不说,你可知道我姑姑姓甚名谁,又能教你什么吗?” 寧煜忙作恍然状:“晚辈一时激动,孟浪了。” 对对对,他们可不晓得自己知道这就是任盈盈。 他对著竹帘恳切道:“我自那夜灭门之祸后,一直处在群狼环伺之中,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可最近几天在前辈这里,吃得好睡得好,简直是神仙一般的日子,感激之情早已充塞胸臆。 因此一听您要收我为徒,实在是高兴极了! 至於前辈姓甚名谁...倘使不方便示人,也没什么紧要的,寧煜总当您是对我极好极好的长辈便是!” “你倒是嘴甜。”帘后人轻哼了一声。“怪不得王家的小姐那般倾心於你。” “咳咳...”绿竹翁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你要拜我姑姑为师,有些话却要在头前讲清了。” 寧煜躬身作洗耳恭听状。 绿竹翁:“头一个,我姑姑是日月神教中与教主东方不败同辈的元老人物。 你若拜了她作师父,自然便也成了本教中人,自此不见容与江湖上一些高门大派。尤其是那五岳剑派,更是一见你便要喊打喊杀,你可清楚?” 寧煜笑道:“我本就与嵩山剑派仇深似海,势同水火,这又有什么紧要的?” “好!”绿竹翁又道:“这第二桩......” 那帘中人却自个儿接过了话头:“这第二桩,是我这个人有些奇怪。” 她说道:“正如你方才所说,我委实是不方便示人。 只因我的相貌十分丑陋,无论谁见了,都要嚇坏了去,所以我说什么也不愿意给人见到面目。 你要拜我,须得答应我一件事才行。若是做不到,咱们便就此別过。” 寧煜已猜到其人要说些什么,便先满口答应:“不要说一件事,便是一百件、一千件,我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话不要说太满了。”帘中人接著道:“今后不论在何等情景之下,你都不许朝我瞧上哪怕一眼。 不能瞧我的脸,我的身子手足、衣服鞋袜,甚至不能瞧我的背影。 如此这般,你可能做到?” 寧煜心想:不愧是魔教行事,如此另类。想当初在嵩山会仙殿拜师的时候,还颇假模假样地问了些仁义道德的话呢? 他於是便问道:“只有这个条件,再无其他的了?” 那帘后人似乎还有些惊奇他的反应,答道:“確实只这一个,再无其他的了,你待怎地?” 寧煜奇道:“就没什么门规、戒律...譬如什么不许欺压良善、欺师灭祖之类......” “哈哈哈哈——!”绿竹翁大笑道:“我神教又不是什么名门正派,没有那么教条。” “你愿为恶也好,为善也罢,皆是个人的抉择,自会有个人的下场。 不过我们也不是邪教,欺师灭祖还是计较的。你若有本事为之......自可试试看便是!” 寧煜也乐了。开玩笑,真以为威震天下的魔教之名,是白来的吗? 他答道:“好,这条件我应下了。从今以后,绝不偷看前辈一眼!” 帘后人听了说道:“既然如此,我也给你个明了的承诺。 你想学成武功去找嵩山派报仇不是?我这里但凡所有的上乘武学,对你绝不藏私,任一都不在他嵩山派的武功之下! 这教学之事...我虽年迈不能亲自演练於你,但自会指派人来为之,你无须担忧。” 寧煜笑问:“那——晚辈能拜师了么?” 绿竹翁终於笑著鬆开寧煜,任其盈盈拜倒,高声唱道——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三拜!” 拜过三下,绿竹翁递过一只托盘,寧煜双手提起茶壶將其中的白瓷盏斟满,还由绿竹翁端进了帘中去。 不多时,那声音又说:“这茶我已饮了。” “谢师父!”寧煜唱罢,再拜了一拜,如此便算是礼成了。 可他到底其实心知肚明,拜得是个与自己大不出几岁的青春少女,於是一时起了玩心,起身道: “弟子斗胆,请教师父名讳!如此日后在外行走,见了本教同门,才好自报家门,对个身份。” 这要求真是再合理不过,可帘后默了半晌,才嘆道:“我辈分太高,早已不问江湖俗世,神教中现在活跃的小娃娃们,大抵是认不得我的,你也不须与他们对什么切口。 至於我的姓名...日后你惹出祸来,可別把为师说出来。 不过,若是真到了什么生死关头,你只说你师父是日月神教中姓任的老前辈便是。” 寧煜压下嘴角的笑意,老老实实称了声是。 绿竹翁又端了托盘出来,对寧煜笑道:“寧小兄弟,咱们果然有缘,正该平辈论交。” 寧煜一拱手:“如此,我便厚顏称一句竹师兄了!” “使得,使得!寧师弟——!” 待二人寒暄过,已做了师父的任盈盈接著拿起腔调开口:“既然已全了礼数,寧煜徒儿,你便是为师的弟子了。 如此,咱们便说说我要传你的武功。” 寧煜当即竖起耳朵。 “我自身所练的,原是一部出自佛门的功法,名为《慈航普渡真经》。此法固然上乘,却对性格心境別有要求,讲究凡尘俗事不扰心扉。 可你既然身怀血仇,此法便不一定適合你,绝不是我吝嗇。” “除此之外,我另择了两门上乘內功心法,你且听上一听,隨性做个挑选。” 寧煜道:“请师父赐教——” 任盈盈便接著道:“其一者,名为《太阴冰魄功》,乃正统道家心法,传自本教前辈高人。此法能修成一身寒冰属的內力,最能克制嵩山派的正阳內功。 教中传承此功的后人,还以此为基创有一门內家指法,叫作什么『玄天指』的,这个为师暂时没有。” 只此一样,寧煜便已经听得大为心动,可还是问道:“那第二者......?” 任盈盈答道:“其二者...號称《五狱镇岳魔功》。” 此名一出,绿竹翁面色当即一变,唤道:“姑姑?!” 寧煜不由剑眉一挑。单看其反应,便知此功非同寻常。 帘后传来一声轻嘆:“此法凶险,教中此前唯有一人练成。也不晓得你有没有这个缘法。” “这两部功法,连著日前竹贤侄提过的流水碎岩拳等,为师都已交待下去,不日便从本教总坛提来。 届时,再看你的缘分吧。武功也讲求个相性,有时候上乘的功夫不一定练起来舒服。 在此之前,你还是先以嵩山派的心法好好筑基,只是不要再往各处经脉去练了。” “是,弟子谨记——” 第31章 红灯 下午时分,寧煜正在林中空地上练习搏浪手。 绿竹翁就坐在一边,抱著一堆竹片拼来接去。 他是个爱惜宝剑之人,见不得那太室龙眠宝剑成日里只叫破布一裹,於是要给它做个竹胎剑鞘。 绿竹翁手上动作不止,还时不时抬头看看寧煜的动作,出言指点两句。 突然有一下,他打眼一看,出声笑问:“这一招你觉得如何?” “这一招?”寧煜说著,將手上刚过的动作又打了一遍。 只见他右脚前踏,左臂甩在身后,重心也微向左晃,似乎正绷紧蓄力,准备抡出一拳。 可便在这时,却是右手並掌如刀,绕下身前这么一撩。 这一下如蜻蜓点水,撩过便罢,跟著拧腿闭胯,似乎向后脱身,却又猛一回头,右手再度掏了个回马撩。 寧煜打了两遍,突然笑出声来: “虽然这『浪里回波』本是虚实之间的奇招,可在我手中怎么如此下作? 哪家武功这般用撩阴掌的,叫人看见,还不给唾沫星子淹死?” 绿竹翁笑道:“黄伯流如今也是檯面上的奢遮人物,他可不会教你这种招式。” 寧煜想了一想,又起手打了一遍,过后说道:“黄帮主天生魁梧,手长脚长;而我如今年岁未壮,个头还小。 所以,我若照黄帮主的架子来打......他这一撩,原本应当是要奔人心口膻中去的,在我手上,便要低上不少。” “嗯——”绿竹翁老怀大慰,正要出言指点,却见寧煜又动作起来。 调整並不很大,不过是脊背稍微直了三分,手肘略略高了两寸,感觉便完全不同。 发力更加顺畅自如,真似个浪里青蛟,威风凛凛。 可他耍了两趟,又突然坠肘勾手,撩到了下面儿去,哈哈大笑。 “下三路便下三路,能打死人的才是好拳法! 我先一掌撩胸,再一掌撩阴,亦或者顛倒过来,岂不也应在虚实之间?” 绿竹翁也不禁开怀起来。好小子,真是该入我神教吶! 这等一点就通、举一反三,还脑筋活泛没有半点教条的学生,实在是让当老师的心情舒畅。 练罢武功,寧煜抬头看了看天色,问道:“竹师兄,我可以出去走走吗?” 绿竹翁笑道:“你自由之身,何处去不得?只是隱好身份,这儿毕竟是河南地界。” “小弟自然省得。” 寧煜应了后,迴转屋里换了身衣裳,便打了招呼漫步而去。 绿竹翁想了一想,还是收了手中的一摊子,闪身跟了出去。 ...... 金刀王家在洛阳手面宽阔,黑白通吃,府邸也在极金贵的地段儿占下好大一片。 今日是大年初一,主人一家上下齐齐去白马寺上了新年的头炷香,此时才回到府中。 “小姐,老爷子那儿催了,今夜全家都要去大花厅吃团圆饭呢。” “知道了,就来。” 王虞霜对著镜子看了看脖颈上细细的一道伤疤。 末了將一只手帕叠成束条,轻轻系在项间,这才起身欲行。 刚走过正厅桌椅边,突然听见身后“篤篤”两声,像是有人用指节敲在桌面上。 她颈后一凉便要转身,却又听见一声再熟悉不过的轻唤—— “別回头。” 迴转的臻首驀地顿住,轻轻挪了回去。 王虞霜轻呼了口气,上前两步冲外面喊道: “小桃!我在白马寺掛花了裙子,要换一身。 我自己来就行,你先去花厅替我回稟,说我稍晚便至。” 等外面女使应了,她合上房门,就这么轻退了几步,背向里在桌前坐了下来。 “你还好吗?既然来了,如何不让我见你?” 一只手按上少女的左肩,她忙伸手去握住,这便几乎要落下泪来。 “太好了,你没事!我听说,沈师兄狠狠打了你一掌,用的是本门大嵩阳神掌。” “我没事,虞霜。”寧煜笑道: “我弄死了积翠阁两个人,挨上一掌,怎么都不算亏的。 还好是积翠阁的人手,並不长於搏杀。若是天王殿或仙鹤坪恰好有充裕人手在......我定是要交代了的。” “不敢让你见我,怕你冰雪聪明,一眼瞧出我的处境。知道了,便不安全。” 王虞霜攥著他的手嘻嘻一笑:“你这么说了,我便猜你一直就在洛阳。” 寧煜正苦笑间,王虞霜又担忧地问:“你如何进来的?可曾叫人发现?” 寧煜答道:“那却不曾,就是你们家太大了些,找过来颇费了些功夫。” 王虞霜拍了拍胸脯:“那就好,我们府上可还有两个积翠阁的弟子呢?” “哦?” 她解释道:“有一个吃你偷袭,背上叫砍了一剑的,伤势过重,暂时回不得嵩山了。” “原来如此。”寧煜並不在意:“无妨的,不与他们撞上便是。” 王虞霜奇道:“我家护院警哨各有好几班呢,你是怎么潜进来的?” 寧煜颇为得瑟:“既然逃出了嵩山,自然不必再藏拙。” “也是。”王虞霜转念一想:“若不是很有一套,怎么能杀败沈师兄一行? 你可不晓得,沈知涯醒来过后有多么懊丧呢!” 二人稍敘情怀,寧煜抚著少女项上的疤痕,终於道清来意: “虞霜,我此来是有话与你说。” “什么话,这般郑重?”少女问。 “——我入了日月神教。” 屋中陡然一静,少女连呼吸都停滯,半晌才吐出口气,艰难道: “是了...你既然反出嵩山派,自然只能投身魔教...可...可...” “可你跟我不一样,虞霜。” 寧煜沉声道:“我了无牵掛。可你还有妹妹、有爷爷,有洛阳这么大一座金刀王家。 河南是少林和嵩山的地盘,在这勾结魔教是什么下场,你应该清楚。 我不愿连累你,从今往后,我...我不会再来了。” 寧煜说著,便要將手抬起,却仍被少女紧紧攥著。 他嘆道:“你这是何苦,图我不知何年何月能掀翻嵩山派吗?” “掀翻嵩山派?”王虞霜抬指抹过眼角:“我哪敢那么想!怎么可能呢?” 她顿了一顿,才接著说道:“起先稀罕你,自然是因你生得好看,又是本门真传。 可后来...后来我只是觉著,我恐怕从今以后,都再也遇不上这样品貌风度的人儿了... 掀翻嵩山派,自然是天方夜谭。但我们或许可以...可以隱居起来? 你现在不就藏住了吗,嵩山派也找不到你! 只是得再等等,爷爷年事高了,我总要再儘儘孝道......” 寧煜笑问:“给爷爷尽孝,难道给爹爹就不尽了吗?除了爹爹,还有叔叔婶婶、堂妹堂兄,难道都不要了?” “哎呀!”王虞霜在他手背上掐了一下。“总之...总之就是说你先別忙著消失,或许会有什么转机呢!” 寧煜却不应声,摇了摇头,终於笑著嘆了口气。 “煜郎?” 王虞霜不见他动静,正要相问,忽然一双臂膀穿了下来,拢住了她的肩膀。 “呀~” “虞霜——”寧煜在少女耳边轻嘆:“能遇上你,实在是我在这个世界,最大的幸运。” 如今世道,岂有这般露骨的情话?少女的耳垂咻得一下变得通红,发起烫来。 “你你你...你又说些什么...” “虞霜姐姐,你大我多少岁来著?” 寧煜又一发问,可把少女刚提起的羞怯当场驱散,甚至著起恼来。 “胡乱叫什么姐姐?!你今年十五?我也就...就虚长不过...不到两岁罢了!” “哈哈哈~”寧煜轻笑道:“如此...允我十年,好不好?” “十年?” “嗯,我不消失,你藏好关於我的事。 十年之內,我掀翻了嵩山派,风风光光地来洛阳娶你!” 少女伸手环住搁在自己肩头的脑袋,闭目笑道: “好——我答应你。 十年,你一定要来!” ...... 天色將暗,竹林中已先点上了灯。 “十年掀翻了嵩山派? 如此,他倒真是个有情有义的。” 绿竹翁立在窗下,眼中含笑:“少年情怀,真是令人感动。 此子既然如此知恩念情,我们便不担心再教出一个东方不败了罢!” “师父——!竹师兄——!” 绿竹翁扭头望去,寧煜正大踏步地穿过竹林,比出门时还多披了一件天青色的大氅。 “哟,你这是上哪进货去了?” “快来快来!”寧煜走得近了,將手上提的红灯分给绿竹翁两个。 “好歹是过年,咱们也掛几个红灯笼唄!” “哈哈,好!” ...... 大红灯笼在山风中轻轻摇曳,洒下忽闪忽闪的红光,铺在廊下的雪上。 沈知涯踏著这红雪一路而来,迈过门槛抬眼一扫,只觉得这积翠阁里灯火明亮,却比外头雪地里还冷。 第32章 质问 “丐帮汝寧分舵那边,確实是没有任何动向,他们应该不知道此事。” “既然如此,咱们也就先捂著......” “没能查清黄河老祖二人的动向,只能確定他们並没有返回开封。” “两个散人,不好找了......听说那小子还给你留了封信?” “確有其事,不过是白纸一张,什么都没写。” “尽在不言中吶,耐人寻味......可见此子早就知道真相,咱们是白演戏了。谭彦那处,必有问题!” 汤英鶚跟陆柏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著事情,沈知涯敲门迈了进来。 陆柏站起身来:“师弟,那我就先回了。” “三师兄慢走。” 路过门口时,他看了看行礼的沈知涯,还是没忍住,问道: “黄河老祖半路杀出之前,寧鹤轩偷袭重伤了一人,又斗杀了两人,只吃了你一掌?” “是。”沈知涯瓮声回答。 陆柏点了点头,头也不回地走了。沈知涯抬眼目送,只见其负手在后,攥得很紧。 他转过身在汤英鶚案前跪下,叩首请罪:“弟子无能,请恩师责罚。” “罚?”汤英鶚嘆息一声:“怎么罚?” “霍煒打断了一只手,卢正海有出身护了一护...也免不了脱了层皮。 我也似这一般罚你? 你受得住,我还受不住呢。我可就你这么一个真传。 此事根子是仙鹤坪的疏漏,到现在也没造成什么后果。 ——罢了吧。” 沈知涯再叩首:“谢恩师——!” “嗯。起来吧。”汤英鶚又隨口问道:“怎么这么晚才上山来?” “弟子上山不晚,只是先去了趟会仙殿。”沈知涯答道。 “去做什么?” “一是办砸了差事,去向列祖列宗请罪......”他眼神低垂,只看著地面,竟有些恍惚之意。 “二是突然想起拜师当日,史大师兄並未给我们录名。既然人在,便顺手翻看了一下。” 他突地发问:“恩师,如何没有寧师弟的名字呢?” 汤英鶚顿了一瞬,答道:“他既然杀伤同门,反了出去,自然不再是本门弟子,已经抹去了。” “是抹去了,还是从来就没有过?” 沈知涯缓缓抬起头来,对上汤英鶚晦涩难言的双眼。他跪在地上,一字一句地发问: “谭子恆是否是血手幽灵谭彦的子侄?” “长丰鏢局、寧家、洛水上的花红...是不是我嵩山派做的?” 汤英鶚静默了片刻,不由缓缓站起身来:“看来你跟那个小子,已经有过一些交流。” 这便是认下了。 沈知涯只觉得眼前一黑,再也不能挺直脊背,就此坍塌下来,委顿在地。 即便心中已经十二万分地肯定,可如此听到师父亲口认下,却依旧令人无法承受。 “...为什么...?”沈知涯泣问道:“恩师,咱们是五岳盟主、名门正派啊!这难道是可以做的事吗? 简直是......简直是......!” 汤英鶚踱步而出,开口道:“你想说,简直是魔教行径,对不对?” 沈知涯鼓足勇气,捶地应道:“正是——!如此行径,与魔教何异?!” “还是有所不同的。”汤英鶚平静地摇了摇头。 “不同之处在於,我清楚这些是做不得的恶事,也愿意认下自己的恶行。” 这番话直接將沈知涯说愣住了。 “那为什么还......” “因为不得不为之!” 汤英鶚走到弟子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个信仰动摇的年轻人。 “五岳盟主、武林正道坐三望前二的名门正派、对抗魔教的扛旗之所在......你所见的嵩山派確实是如此,昌盛而强大。” “可你知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嵩山派是什么光景吗?” “正魔大战之后,上一代的师长凋零殆尽,本门武功大多失传。连看家的剑法都七零八落,不成体统,留不下两套完整的。 所以你看看你诸位师伯的名號,他们为什么都叫些托塔手、仙鹤手、大阴阳手? 为什么不似华山派岳不群一般,號称个什么什么剑? 因为他们年轻筑基时,根本没有像样的剑法可练! 直到大师兄境界上去,將本门剑法搜集归置,重新整理,才慢慢有了现在的一十七路剑法。 所以自六师兄往后,我们才有剑可练。 那时候的嵩山,除了大师兄出挑,就剩下我们这些大猫小猫。 可黑木崖就在河北呢! 你能想像吗?咱们嵩山派是怎么从那种境地中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样子的? 也算是师夷长技罢,魔教的手段,確实高效、好用。” “可是——!”沈知涯急道:“那也不能......!” “確实不能!”汤英鶚打断道:“嵩山派总有一天要將这些过去的里子彻底了断!” 里子,又听到了这个词儿。沈知涯这下知道,这面子里子的论调是从何处而来的了。 汤英鶚接著说道:“让这些不光彩的东西,跟著我们这一代隨著时间消逝,没有人会记得的。 你们的手是乾净的,嵩山派交到你们手里的时候,就是真正的名门正派!” 沈知涯惨笑道:“上樑不正下樑歪啊,恩师。你用过的人、知情的人,这门中上上下下得有多少?如何便没有人记得?他们难道就不会有样学样吗?” “所以我才选中了你。”汤英鶚缓缓蹲了下来,扶住沈知涯的肩膀。 他回身指向堂中那宽桌大椅,冲自己唯一的真传说道: “那个位子,將来就是给你准备的。 你要好好坐在那儿號令积翠阁,辅佐下代掌门。 以你的磊落胸怀,兜住所有的面子里子,叫我嵩山派...五岳派,做个真真正正的名门正派!” 五岳派,那是什么意思? 沈知涯看著师父那晦涩难言却又神采奕奕的目光,终於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人心里认定的主张,无论如何都是难以撼动的,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然而,做过的事情真的能粉饰过去?凭下作手段挣下的家底,又真的能撑起一个名门正派吗? 沈知涯深深跪伏在地,闷声道:“弟子知道了,绝不敢有负恩师厚望。” “好,好,你能想通就再好不过。” 再抬起头时,他脸上已经没了那激烈衝动的表情,两眼幽深地望向那个位子,只觉得心中哪里好似缺了一块儿。 恩师啊,嵩山派的未来如何,恐怕要靠弟子们自己说了才算! 第33章 功法 任盈盈没有说大话,她真的不藏私。 在从总坛调集的功法抵达之前,她还真企图让寧煜先试试她的《慈航普渡心经》。 “试试吧?” 竹舍之內,绿竹翁衝著案上的古琴努了努嘴。 寧煜走到案前坐下,胸口对五徽,身离琴半尺,肩平腰直。 他抬起右手虚悬於琴上,手腕自然下沉,小指外移,食、中、无名指微拢呈內弧形。 寧煜深吸了一口气,又在脑中回忆了一遍昨晚背熟的八字纲领,悬於弦上的四指便骤然发力。 拇指“托”弦如崩石,食指“抹”弦似拂尘,小指“摘”弦若惊雀。七弦震颤间,一串清泉击石般的泛音淌出,惊得廊外竹梢积雪簌簌而落。 绿竹翁的脸色立时便就黑了下来。 待使到“剌”法时,寧煜下指太狠厉,弦上顿时发出刀刮铁锈般的锐响。 帘內忽传来轻叩玉磬之声,紧跟著便是一声冷斥—— “聒噪!” 寧煜訕訕地停了下来,落下双手扶著膝盖,显得无比乖巧。 绿竹翁黑著脸將案上的古琴抽走抱在怀中,满眼心痛地抚摸著琴弦。 等了半晌见无人说话,寧煜小声问道:“那个,我...做得不对?” 说实话,这十天半个月都被当作一个天才来对待,以至於今日这个场面,他还真有些不適应。 “唉——!”绿竹翁长嘆一声,答道:“对!论指法动作,对的不能再对,可见那《太音全集》,你也是用心看了的。可是......” 他斟酌了一下,才解释道:“若这是一门拳法、剑法,我必要称讚你学得又好又快。可须知,音律雅乐,不是那么一说......罢了吧。” 帘后那人也说道:“便罢了吧,你心境奋发向上、壮怀激烈,有一番雄心壮志,正是跃跃欲试之態。 非要你坐下来静心抚琴,才是强人所难,忤逆自然,反而不美。 只不过,这《慈航普渡心经》,就委实与你无缘了。” 寧煜低头道:“徒儿顽劣不堪造就,叫师父失望了。” 帘后又安慰道:“无须如此,个人自有个人的际遇。东方不亮西方亮,且再等几日吧。” 元宵节过后,寧煜心心念念、翘首以盼的功法终於来了消息。 一大清早,绿竹翁便带著他一道上街,来到了城西的永盛鏢局。 “河南这地方特殊些。”绿竹翁一路给寧煜讲著江湖典故。 “少林寺和嵩山剑派在此盘踞,可谓是与本教总坛对峙的第一线。故而本教不曾设旗於此,以免成日里摩擦不断。” 寧煜听在耳中,暗暗点头。只怕这也是任盈盈选择在洛阳隱居的原因。 虽然不如更南边离黑木崖远,但东方不败的爪牙委实是难以在少林寺、嵩山派的眼皮子底下伸展。 连向问天送东西到洛阳来,居然都要走鏢局。 到了地方,寧煜抬头一看牌匾上的印记才发现,这家鏢局居然也是金刀门王家的產业。 验证过印信,二人进到鏢局库房,自有专人將包裹提来。 “二位,请您掌眼!” 绿竹翁上前看过封条和寄件人留下的记號,点头表示认可,於是那鏢师当即吆喝道:“验鏢!” 一旁文书提笔唱道:“蕉叶古琴一把、紫竹洞簫一支...古曲谱三部、传记两卷...” 寧煜当眾拆封,將鏢箱打开,一一翻过,转身点了点头。 “好!” 二人就此付了鏢银尾款,打道回府。 一路上,寧煜心头火热地背著箱子,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生怕哪一处墙头跳下七、八个嵩山太保。 等真的风平浪静地回到绿竹巷,他才松下一口气。抬手抹了抹额头,居然已经微微见汗。 绿竹翁见他这样,笑话道:“到底经歷得少。你这个样子,生怕谁不知道你背著宝贝吗?只要不是走漏了风声,哪里会有人来劫去?” “背著这么几部神功秘籍走在闹市,实在不免疑神疑鬼。”寧煜放下箱子,不好意思地说道。“您就不怕有什么意外?若是这趟鏢翻了船,东西丟了呢?” 绿竹翁摇头伸出两根指头:“一来,咱们自然会派人跟鏢;二来嘛,这些东西落在人手上,也瞧不出本来面目。” 片刻之后,几卷经册才经绿竹翁之手卸去偽装,横陈於竹案之上。 寧煜先拱手道:“师父,徒弟便不客气了。” 帘后答道:“本就是给你准备的,自己选吧。” 桌上摆著四样东西。绿竹翁一手拍在最厚的那一沓典籍上,介绍道:“这里全是剑法。” “少林、武当、五岳、崑崙......品类丰富、量大管饱。” “啊——?”寧煜不由地伸长了脖子,惹得绿竹翁轻笑。 实在是这等成堆批发的豪横姿態太令人咂舌。 “正道诸派与我教斗了百多年,期间大战不知几百千回,自然有所交流。” 寧煜点了点头,竹师兄说得轻鬆,可这“交流”里头也不知浸透了多少鲜血生命。 “不过——”绿竹翁又道:“这里头剑法大多不全,还都是些旧招。 譬如嵩山剑法,你所学的跟这里记载的那些,恐怕便大有不同。 这些剑法,往后你慢慢学就是。等全吃透了,怎么也能练成个剑法大家。 届时再慢慢去芜存菁,磨出自己的玩意儿,期冀终究能成一代宗师。” 待寧煜应了,绿竹翁又指向一旁一卷帛书:“这便是那《流水碎岩拳》。 此术高深,也先不忙著,等你外功再打磨打磨,內力也精进些了,我亲自教你。 你放心,论剑法我稟赋不足,终生深以为憾,恐怕教不得你。可论拳脚功夫,师兄我还是拿得出手的。” “谢过竹师兄!” 寧煜依稀记得,原著里这位曾经显露过一手身不摇,手不动便能把人震飞的神奇手段,也不知自己有没有机会学到。 绿竹翁摆了摆手,指向左边剩下两物: “所以,你当前只看那两部便是。” 寧煜想了一想,还是对那魔功更感兴趣,可抬手在半空,却被绿竹翁拦住。 老翁面色纠结,还是衝著帘子里嘆道:“姑姑,还请莫怪师侄多事。” 帘后不声不响,並无回应,绿竹翁便对寧煜说道: “少年人心性跳脱,好奇慕险,不知敬畏。你可听说过天下间有什么功法会自称为『魔功』吗? 还是先看另一部吧。” 第34章 三阴 有道是听人劝吃饱饭,寧煜从善如流,便先取了另一本来看。 拿起翻开,便见扉页上先是几行题记—— 一曰:“积阴之寒气为水,水气之精者为月。” 又曰:“圣人休休焉则平易矣,平易则恬淡矣。” 底下落款是洒脱的两个字——“冷谦”。 再向后翻,连著几页都是歷代神教中曾习练此功法者对此书的注序、介绍。 他们字跡各不相同,讲话的口气也大相逕庭,不过却没有一个敢说,能越过首页的那位冷先生去。 这些记载详实有序,寧煜细细读过去,很快就明白了这门功法的渊源脉络。 原来前代明教时,有位韦法王不知从哪里得来一部修行內家寒冰真气的武功,唤作“寒冰绵掌”。 或许是这武功有缺陷,又或许是韦法王练习时行差踏错,反正不知怎的,便练坏了三阴脉络。 从此经脉中淤积寒毒,一动內力便要发作,致全身血脉凝结成冰。 韦法王有位至交好友,號曰“布袋和尚”说不得的,不忍见他痛苦,便求到了同为“五散人”之列的冷谦先生处。 这位冷先生通晓佛道、学贯古今,於是推演一番,写下了一篇论述,连名字都没起,姑且可称之为《三阴论》吧。 只是,此论还不及交到韦法王手上,明教便骤然出了变故,自此分崩离析。 於是这一部研究三阴脉络的文章,就此压在了箱底,再也没见过天日。 也恰是因此,此论得以安然度过那段血雨腥风的乱世,完整无缺地保存了下来。 及至本朝,叫日月神教后人发掘出来,惊为天人。遂以此论为基础,又经歷代添砖加瓦、精细雕琢,成就了眼前这一部《太阴冰魄神功》。 而引出此法的源流,那位韦法王的寒冰绵掌却是早已失传在时光长河中,不得不令人感嘆缘分际会、山水轮转之无常。 就是这名字起得浮夸了些。寧煜想道:若是以那位冷先生原初的风格,只叫个《三阴诀》便是了。 此法只看来头便如此玄奇,寧煜兴趣大增,不由地一头扎了进去。 一会儿苦思冥想,一会儿拍案叫绝,再回过神来,居然已经过了好半天。 “如何?”绿竹翁笑问。 寧煜一掸书封,欣然道:“就是它了,竹师兄! 微言大义,清楚明白,著实引人入胜!”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说到这里,他想起什么似的问道:“竹师兄,这秘籍怎会...怎会写得如此明白?简直可以都作自学的教材了!” “教材?”绿竹翁咀嚼一遍,点头应道:“好词!不错,正是教材!” 他得意道:“那些高门大派传功法时,先是讲究些繁琐的师承关係,再又云山雾绕、遮遮掩掩,多留秘语、暗门,叫你拿到秘籍也看不出真意。” “本教则不同,但凡各资格的...譬如那黄伯流,都是一样秘籍丟在眼前,能练成什么样子全靠你自己的造化。” “如此长久下来,记录传承自然是怎么清楚怎么写,省得相互看不懂。” “原来如此。”寧煜想想也是。 就比如手上这部神功。 那些之前歷代习练过此功法的教中前辈们,寧煜是一个都不认识,跟他们恐怕也攀不上什么师承关係。 这种事情在那些传承有序的传统门派中,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还要在秘籍里加上什么龙虎坎兑之类的独门暗语,那真是根本传不下来。 只能说,日月神教百多年来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武林,甚至占上风时多,落下风时少,果然不乏有先进过那些门派的地方。 “既然这冰魄神功合你的心意......” 绿竹翁抬手摁住了那部魔功,说道:“冰魄功的秘籍,你自留著就是,方便时时研究。不过虽是抄本,你可也要好生保管。” “至於这一部魔功,我先替你收著。只要你何时觉得自己根基扎实了,便来找我看它。” “咦?”寧煜奇道:“我练出这冰魄內力后,还能修习那魔功吗?” 异种內力真炁在体內衝突起来,可不是玩闹的! 绿竹翁连连摇头:“莫问,莫问,缘法到了,你自然会知晓。” ...... 天色渐迟,寧煜於廊下盘坐,一面默诵心法,一面打坐散功。 不错,散功——寧煜之所以觉得这门功法该叫《三阴诀》,就是因为它纯走三阴经络,只会练出一身玄冥內力。 《礼记》有云:玄冥者,北方冬神,主寒杀之气。与他本身所具的正阳属內力绝难相容。 不过,倒也不必担心辛苦积攒下的內力白白浪费。 寧煜以《嵩阳心经》第二层心法行功,將其全数自大椎穴散去了六阳脉中。 此举强健气血、扎实根基,令阳气充足而內壮。如此,习练寒冰真炁的时候即便出了岔子,也更有对抗风险的本钱。 绿竹翁守在寧煜身边,见他面上红润渐渐褪去,头顶也不再冒出热气,便问道:“酉正已至,可准备好了吗?” “好了。”寧煜睁开双眼,頷首答应。 於是就此脱去鞋袜,赤著双足步入庭中。 春节已过,气候其实已经不如上月寒冷。可这到底是北方,地上仍然落著一层霜雪。 就这么踩上去,深邃的寒意立时钻进脚心,直往上冲。 “以肾水为基,引太阴之精,化北冥玄气;阴极阳生,凝寒不僵,动若冰河奔涌,静如雪岭孤松。” 寧煜立定雪中,负手抬头,双目直视夜空中那轮圆月,接引太阴星光华,存想灵台。 同时意守足底涌泉穴,观想地阴之气上行,走足少阴肾经。 酉时气血走肾位,此时行功,不易为寒气所伤,这便是等到这时候的缘由。 那寒意渐渐积蓄,自涌泉渗上然谷。 然,燃也。谷,两山所夹空隙也。该穴虽位在阴经,其实属火。 肾经外涌的地部经水在此大量汽化,连带著那刺骨的外邪寒意一同被蒸发,只余下一抹宜人的凉气出然谷而循內踝之后,別入跟中,匯入照海。 至此,玄感已成。 眼看著庭中少年望月的双眼瞳孔微微散开,好似神游物外,就此入定,绿竹翁大张其口,双眉攥了起来。 他转头掩口,压低嗓子,生怕吵到寧煜,对著窗口轻声道: “好似成了?就算他已经有过炁感,可这新功法头回上手也太......这下我信那一日玄感是真的了,世上真有如此奇才!” 窗內別无它话,只传出一阵清淡悠远的琴声。 第35章 出手 玉指轻拢庭寂处,冰弦暗渡月西时。 院中別无他响,唯琴声泛泛,润人心脾。 不知不觉间太阴星移位,眼瞅著酉时將近,那琴声忽然渐渐扬起,轻缓地揉开了这片静謐。 寧煜悠悠回过神来,便听窗里低声传来告诫:“初次行功,至此便行了,仔细伤了肾经。” “是。”他答应之后,又深躬一礼:“多谢师父为我护法。有您的琴声在,我灵台都更清明了哩!” “这便是雅乐之妙。”窗里轻笑一声:“龙阳子不光是道门高人,於音律一道亦是千古大家,著述宏伟。 你既然练了他的武功,等將来心境若有进步,可以再试上一试,看看抚琴练功,会不会別有奇效。” “多谢恩师指点,弟子记下了。” 窗內就此又没了回应,寧煜已然习惯,也不去管她。 “快些上来罢!” 寧煜三两步回到廊前台阶上,接过热毛巾擦了擦脚底,果然已经冻得通红。 “怎么样?”绿竹翁问道。 “还行。”寧煜答得波澜不惊。“差一点,没能贯通关元。” 绿竹翁气极而笑,指著他骂道:“头前一百年练这功法的,连一次玄感的都没两个,更別说一次贯通足三阴之会了!” 寧煜哈哈一笑,这才正经匯报导:“玄感已成,待我在照海穴中再蕴养一阵,过两天再试著往上走。” 他新得神功,一时心胸开阔,情不自禁开了个玩笑。 “如此便对。”绿竹翁点了点他,才接著说道:“寒冰真炁一向不是武道主流,不是它不好,而是太过危险,容易出岔子,而且一出岔子就要命。 你可仔细著,不敢有半点骄燥之心。” 寧煜正色应道:“我记下了,必不敢掉以轻心。” ...... 十五过完,年节就算是彻底结束,家家户户都要为了新的一年开始奔波劳累。 寧煜过起了相当安稳的生活,作息极为规律,除了练功便不作他想。 这种每一天都能感知到自身在进益的日子,实在是令人著迷。 这日一早,他做罢早课后出城了一趟,在城南远远地送了一送王虞霜——她们姐妹俩又该回嵩山上去了。 能有这一出便说明,自己出逃这件事情,还是成功地將王家摘出来了。 除此之外,寧煜还又在护送的队伍里看到了徐三。这位看样子也没出事,如此能少一番因果,也是个好消息。 目送佳人远走后,寧煜在街边吃了早饭,又打包了两份,这才施施然回返居所。 方一进竹林,抬眼便见著一道曼妙倩影。 那人身披鹅黄斗篷,头戴帷帽,垂下浅色黑纱遮至腰间,正负手站在林中赏竹。 听见寧煜的脚步,她转过身来,突然明显怔住。 不过又很快回神—— “你就是寧煜?” 话声清脆娇嫩,如黄鶯一般悦耳,可这语气听著,却不大友好的样子。 寧煜拱手见礼:“正是在下,敢问姑娘......” “好!”话不及说完,便叫面前人打断。 “请出手——!” “这......” 寧煜还意外地愣神儿间,那姑娘已然抬起一双纤长的手拨开斗篷,露出腰间一对精致小巧的剑柄来。 她又开口道:“我来看望姑姑,却不想她老人家不问世事多年,居然刚新收了个小徒弟,实在叫人稀罕得紧。 竹师兄更是对你讚不绝口,说你天赋异稟,百年难见,能把各门各派年轻一辈全都比了过去。” 寧煜听得无奈摇头,哪有这样拉仇恨的:“都是竹师兄谬讚......” “莫管那许多。”这姑娘说起话来时,好似便不愿叫別人说话一般。 “我与你年龄相仿,怎么都不算欺负你,请出手罢。” “好好好,请姑娘稍待。” 寧煜提起手上的东西示意了一下,便从那女子身边走过。 他一抬眼便看见绿竹翁满脸笑意地盘在廊下,跟他挥手。 正要没好气地埋怨他一句,突然背后传来一声空气划破的轻啸。 寧煜登时满背汗毛倒竖,连转身都来不及,立刻足下一点,翻身闪避。 他本就练有腿法,近日修行足经又颇有长进,身法更见灵巧,倒是成功躲开了这一剑。 只是手中抱著的吃食里还有些汤汤水水,却在这一下洒出不少,烫得手背生疼。 寧煜落地回头一看,只见那姑娘已有一剑出鞘握在右手,剑身既短且薄,显然是敏捷灵动一路的兵刃。 她也不追击,轻轻点头道:“倒是还算机警。” 寧煜他也是心头火起,三两步到廊下放了东西,绿竹翁已然將剑丟了过来。 他单手接住,錚然出鞘,立时寒光烁烁,如龙出渊—— “得罪了——!” 寧煜揉身而上,迈出两步便成就气象,略去先礼后兵的万岳朝宗,起手便是千峰竞秀,剑尖如高峰破云,笼住那女子上身。 “好气魄,剑法倒是像样!” 那女子赞著,左手在腰间一抹,已然双剑在手。叫人定睛一看,竟是一长一短,皆刃薄而透明。 寧煜剑势虽疾,实际眉头紧皱,心下没底。 真箇动起手来,他只觉这姑娘虽然看著架势鬆散,可飘飘緲緲,如烟如雾,叫他抖落著剑尖,竟不知该往何处刺去。 可狭路相逢勇者胜,既然拔了剑,便容不得犹疑! 他携著森严气度直贯中宫,剑尖震颤间竟似分化出三道虚影,上下分刺女子肩井、膻中、气海三处要穴。 而那女子不动声色地迎上,右手短剑倏地斜挑,剑身贴著寧煜的剑脊一滑一绞,竟似灵蛇缠树般卸去雄劲; 左手长剑更如鬼魅,使个蜻蜓点水,自肋下悄无声息刺向寧煜膝侧阳陵泉! “好诡的剑路!”寧煜心头凛然,急撤步旋身。 这小娘皮好黑的手! 他出招所指向的虽然也是中线要害大穴,但既然抱著切磋武艺的心態,总也不会真箇招呼上去,堂堂正正,其实好解。 可这姑娘出手便是虚实飘忽、致人残疾的手法,著实叫人心惊。 寧煜让过这一刺,拉过长剑回防,使了招铁锁横江,以厚重的剑刃格住双剑交剪。 兵刃相击的剎那,他虎口骤然一麻——那女子双剑劲力竟一刚一柔:右剑重若铁锤擂鼓,左剑轻似柳絮沾衣。 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道撕扯下,几乎寧煜叫握不住剑柄。 这一下別无花哨,强弱之別立时分明。 自己一个男子,使得八面汉剑,宽刃厚脊,居然叫一个姑娘家以轻灵短剑震得握不住剑? 对方手法高妙的因素是有的,可单论功力,也绝对是相去甚远! 第36章 消息 那姑娘得势不饶人,鹅黄斗篷在竹影间翻飞如蝶。 双剑时而如暴雨打萍,短促密集的刺击逼得寧煜连连后退; 时而又似流云过岫,剑招虚晃半途突变,专挑他下盘要穴下手。 再斗了几个回合,只听“嗤啦”一声,寧煜小腿裤子便被划开半尺。 他连连后退站定,已然气喘如风箱。 嵩山剑法古朴雄浑,走得是大巧不工的路子,他运起剑法,气象虽然堂皇,却总比那姑娘的双剑慢上半分。 而一旦要催劲跟上速度,剑法便要走样,不消叫人来破,自己便丟了架势。 ——这架打得他好生难受! “嵩山剑法使得不错。”那女子倒转双剑,作势要插回腰间。 “听说你练武日短,能把剑招练熟,临阵还能自如地发挥出来,已经算是不错了。” “且慢!”寧煜却叫住了对方。“还有一招,请尊驾品鑑!” 说话间,已然双手交握,將剑锋后摆。也不待对方表態,寧煜已然拖剑衝锋而出,正是那一招千古人龙! 碎石积雪隨势飞溅,青光如蛟龙昂首,盘旋劈下。 那姑娘双剑交叉一抵,正架住寧煜剑锋侧面,顺势一推便化解了第一下。 可这招毕竟是双手剑式,寧煜奋力拉回,剑锋在空中画弧,迴转到另一侧再度劈下,又被鹅黄身影旋身避开。 寧煜身隨剑走,就此前扑,將后心要害明明白白亮了出来。 那姑娘果然放不过这等破绽,可还是手下留情,只拿剑柄砸了上去。 却不防寧煜脚下一扭一带,旋腰返身,竟然把这一招已然用老的千古人龙又转了回来。 见那女子惊诧之下动作一滯,寧煜心道果然——此女总能快我一分,还有全知我剑招的缘故。 那姑娘反应著实不慢,纤腰毫无滯涩地向后一折避过剑锋,同时右腿扬起,脚尖在寧煜腋下一点。 寧煜只觉肩臂一麻,当下失力,宝剑就此脱手飞了出去,被绿竹翁腾起接住。 那女子踢罢腿就势一个后空翻,稳稳地落了地,收起双剑开口道: “有很多人,武功练得很好,招法打得很熟,可真要下场与人爭斗起来往往手脚酸弱,脑袋里更是一片空白。 而你很好,会的虽然不多,可临阵无惧,都能用的出来。 只是须知过犹不及的道理,不要动不动就使这些玩命的伎俩。” 说罢,也不管寧煜,拢起斗篷向竹林外行去,头也不回地高声道: “姑姑!我验过了,这小子勉强够格儿,我答应了就是——!” 她显然身法高明,话音落下,便已不见了踪影。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绿竹翁这才提著寧煜的剑走了过来,呵呵笑著:“如何?可知晓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论年纪,这位只比你大上一岁多点儿呢!” 寧煜只隨意敷衍了一声是,便径直走到左边窗前,躬身道:“师父!我给您带的早饭,全叫刚才那恶女子打翻了去,她好不讲道理!” “师父——!师父您在吗师父,那恶女子是谁呀?” 他又不傻,哪的石头缝儿里能突然蹦出这么个善使双剑的年轻女子来? 屋里一时没有回应,绿竹翁赶忙奔过来拉著他的手臂说道:“什么恶女子?!不可无礼!那位任小姐是姑姑专程请来教你剑法、带你歷练的!” 寧煜哦一一声,还是冲屋里喊道:“是吗师父——?” “咳咳咳~”屋里突然传来一阵轻咳,而后才又是那低沉的嗓音: “喊什么?” “竹贤侄成天把你夸作一朵花儿一般,怎么如今叫人一试便现出原形了?”窗里人骂道:“就这样还不好好练功,跑去送什么相好的......” “连一碗汤水都拿不稳,出去重买!” 寧煜一听,不禁双眼圆睁,眨巴个不停—— 好好好,这样玩是吧!? 绿竹翁在一边別过脸尽力压著笑——让你小子喊人恶女子。 ...... “去山东?” “不错。” 绿竹翁品著茶,开口问道:“你觉得那位任小姐,武功如何?” 寧煜暗地里撇了撇嘴,答道:“自然是了得的。” 这一阵子,隔上三五日,他便要给教训一顿。 后来他发觉了,只要他有了什么进益,绿竹翁便要去左边竹舍里夸讚一番,然后他便大略要再温习温习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 绿竹翁端著茶盏笑道:“这样了得的功夫,闭门在家里可是练不出来的。 你別看她年纪不大,却是大江南北都曾跑过,见识不浅,经歷更是丰富。 只是她这一走,可要有好长一段日子没人指点你剑法了。” 寧煜问道:“山东出了何事?连任...师姐都被吸引去。” “不知道。”绿竹翁摇头:“不是出了什么事,而是將要出些什么事。” “哦?”寧煜侧目道:“竹师兄连占卜星象都有涉猎?” “誒——”绿竹翁摆摆手:“当然是有消息。” 可寧煜却不再问了,反而好整以暇地为竹师兄衝起茶来。 绿竹翁等了半晌,侧目一看,见寧煜专注於手中流水,那凤眼清明含笑,一派不疾不徐的风度。 “你这猴儿,近来倒是沉静了不少,好事、好事!” “近来...”寧煜轻嘆一声:“我的剑总是快不过那一分,內炁也总是贯不通关元。” “我觉著,快不得有快不得的理由,过不去有过不去的道理。还得再回头仔细看看。” 绿竹翁將杯盏放下,任寧煜斟满:“打没白挨!好好谢谢任小姐吧,將你那点儿燥戾之气削乾净了。” 寧煜轻轻笑道:“再者说,师兄您既然跟我提这话头,自有您的道理,我却不必著急的。” 绿竹翁抚须道:“知道容易,真能自控便算是长进。” 他也不再卖关子,直言道:“山东传来消息,有太室山暗中来的动向。” 倾斜的水柱骤然一停,再看那一双凤眸,已然寧静如霜。 “嵩山有人马暗中去了山东?什么规模?” 绿竹翁见他反应,抬指虚点了点:“才夸过便沉不住气。难怪姑姑总教训我,说完年纪大了不够严厉,只怕將你宠坏。” 见寧煜虚心受教,他也不多说,只道:“那位任小姐是要亲自去探一探的。你......” “我去求师父!”寧煜说著话便起身,刚拿起的茶盏一口没喝又放了下来。 绿竹翁看著寧煜的背影,轻轻笑了一笑。 他个性所在,不喜欢安排操纵,不过这小子既然如此主动......反正一只羊是放,两只羊也是放。 他抬手將寧煜落下的杯盏拿来,与自己的並在一处。 一杯白气氤氳蒸腾,丝丝如缕;另一杯却沉寂安静,琥珀色的水面平定无波,直能见杯底呢。 第37章 道士 “任师父”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下来。 末了可能又觉得自己太痛快了些,这才加上些叮嘱的话,最后交代了一句:“记著万事听你任师姐吩咐就是!” 寧煜自然是从善如流。这有什么所谓?反正就你一人说了算唄。 翌日一早,寧煜收拾停当与师父、师兄作別,缓步出城。 在洛阳东门外,远远便见著了仍以帷帽遮面,倚马等候他的“任师姐”。 心下不禁感嘆:真不愧是做师父的,明明刚刚还在竹窗里说过话,竟然还能如此云淡风轻地先一步到此。 “任师姐,早!” 任盈盈没好气地道:“早什么早,你若再耽搁一会儿,我便拋下你独自出发了。” 寧煜腹誹道:我还不是怕来得太快,你赶之不及嘛。 任盈盈甩手扔过一顶竹帽,与她所戴的一般无二,缀著一圈黑纱。 寧煜接在手中翻转两趟,甚为新奇。任师姐却已经跨鞍上马。 “戴著吧。”她轻声说道:“这一趟先要穿过半个河南,去山东也是追嵩山的线索,保不齐撞上谁將你认出来。” “再者......”任师姐坐在马上回望寧煜一眼,摇了摇头嘆道:“一个男子,也不知长这么招摇做什么。” 说罢,打马便行。 寧煜一时无语,也麻溜地戴好帷帽,上马追去。 ...... 河南靠近京畿,官道向来通畅。二人轻装驾马,出洛阳东行,一路过郑州、开封,再转向东北,行有十日,进了山东兗州府地界。 这一日中午,乘船到了曹州双河口。下码头来,居然早有人迎接。 將马匹交给下面伙计,二人登上马车,不多时便被接到镇上一家酒楼。 进门来一片寂静,不仅半个客人都没有,连小二、掌柜都不见,显然已整店叫人包下。 上来二楼,便有一个魁梧身形带人立在雅间门口,躬身行礼。 “为掩人耳目,在下未能远迎,准备的地方也寒酸些,还望勿怪。” 此人正是天河帮帮主黄伯流,他面容肃穆,低下头来视线紧盯著地面,分毫不往上抬。 任盈盈轻嗯了一声,抬步便走进了雅间,寧煜则笑著打招呼。 “黄帮主,好久不见。” 黄伯流微直起腰来:“寧小兄弟,你现如今这是......” 他说这话,冲里头扬了扬下巴。 “哦,是这样。”寧煜笑道:“跟著师姐出门涨涨见识,做些鞍前马后、端茶倒水的杂事。” “啊,师姐?” 黄伯流惊得张口露出金牙来,刚直起的腰又压了下去,热切地握住寧煜的手。 “寧小...寧少侠!前次说好的事情,实在不是黄某不上心。 著实是老头子那球囊日的,从我手上將备好的礼物盗了去! 他还振振有词的,说什么你白用了他一样宝药,合该还他一......罢了,不说这些。 你左右到了山东,且再静候一阵,黄某必能叫您满意!” 寧煜一听乐了,反握上黄伯流手背:“此小事耳,黄帮主不必计较。 老头子其实在理。便不说那支三百年老山参,我也还欠他一个救命之恩、引荐之谊呢!” 黄伯流只顾摇头:“那是寧少侠您跟老头子的交情,黄某插不上手。 可黄某跟寧少侠的因果,不论如何不能有缺。” 又客套几句,黄伯流便热络地將寧煜请了进去,又吩咐手下好生守著门口,催厨房上菜。 他走进雅间回身带上门,也不向里走,就站在屏风前垂眸躬身。 “黄帮主,辛苦你了。” 寧煜动手沏茶的功夫,任盈盈对著外头缓缓开口。 “不敢当。”黄伯流虽隔著屏风看不见人,仍色愈恭、礼愈至。 “粗茶淡饭,不成敬意。” “出门在外,这些原本都没什么所谓。”任盈盈答道。“只是托你打听的消息,不知有些什么结果?” “您交代下的事情,黄某岂敢怠慢?且容我道来。” 黄伯流於是就此匯报起来: “嵩山派的人马,前后其实有两股。” “哦——?” “起先有一大批,年节之后化整为零,分作各路乔装进了山东,不好说人数规模。 若非帮中有机灵的在水面上偶然见著了那十一太保司马泓,黄某也无法察知此事。 他们丝毫没在这块儿停歇,很快便北上去了。过了曹州,咱们天河帮便没了耳目,实在追索不得。” “北上?”任盈盈问道:“山东进来可有什么新鲜大事吗?” “毕竟一省之武林,若说新鲜事情,还是不少的。”黄伯流思忖著开口,迟疑道: “登州又在闹倭患,声势不小;画眉山庄的家丑也闹得人尽皆知,可若说值得嵩山派暗中潜入山东的大事......黄某委实没有头绪。” 见里间不再发问,他又接著说道: “再有便是十五过后,又有一班人马北上。 他们倒是没有怎么著意隱藏行跡,不过队伍精干,又四处游荡,手下人没跟住。” 寧煜奇道:“四处游荡?难道在找什么东西?黄帮主,你可知这一票人马是何人带队吗?” “寧少侠高见,老朽也觉得他们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人?” 黄伯流先捧了一句,才答道:“带头之人倒是好认,光头吊眼,是那『禿鹰』沙天江。” 寧煜想了一想,仍觉雾里看花不得要领,对任盈盈道: “师姐,確切的消息还是少了些,如今只知道嵩山派必有所图。咱们恐怕还是得再往北边探探。” 任盈盈轻轻頷首,並不言语。 屏风外的黄伯流则是惭愧万分:“天河帮势小力弱,手下又都是些莽夫,干不得精细的活计,不能给尊驾分忧。” 寧煜看了看任师姐,见她果然没有开口的意思,便开口说了几句场面话抬抬轿子。 黄伯流果然如释重负,打著催菜的藉口满头大汗地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什么黄河金鲤、九转大肠、油爆双脆、清氽蛤蜊、泰安豆腐、蒲菜奶汤、福山烧鸡.......各式菜餚如流水一般端了上来。 上菜的女使们皆以红纱蒙面,头颅低垂只看脚尖,將杯盘放下便走,別无二话。 一桌摆满,黄伯流这东道主也不进来,只请他二人莫要嫌弃,將就著享用一二。 “嘖嘖嘖!”寧煜摇著头嘆道:“在这双河口码头上摆一桌齐鲁八珍,看这又是金鳞跃,又是凤凰臥的,这可真是......” 他衝著任盈盈竖起一根大拇指,佩服道:“师姐,您面子真大!” 任盈盈却不以为意,说道:“年儿里姑姑受了他的礼物,这消息露出去,凡黄河两岸黑道上的人物,今年都得多给他天河帮三分面子。 单凭这个,他便不知道能多挣下多少金银,这一桌菜又算得了什么? 何况——鲁菜油大腻口,我並不爱吃。不过出门在外,没那么多讲究,用饭吧。” “誒!”寧煜迫不及待地抄起筷子。“师姐,失礼了!” 他舞象之年,正是气血勃发的时候,又日日练武,饭量大的出奇。加上连日来沿路奔波,看著眼前这一桌见都没见过的珍饈美饌,早就食指大动,当即大快朵颐起来。 任盈盈却依旧戴著帷帽不动弹,好似在闭目养神一般。 过了一刻,寧煜酒足饭饱,起身拱手:“师姐,我吃好了,这便去寻黄帮主再问细些。” 等任盈盈点头,便退了出去。 方才提了一嘴的什么登州的倭患、画眉山庄的家丑,他也感兴趣得很哩。 等寧煜走后,任盈盈才解下帷帽放於一边,露出一张白里透红的俏脸儿来。 二人同行以来一贯如此,从不一同用餐。 她掂起筷子扫了一眼,见著各盘中菜式皆整整齐齐、乾乾净净地留下一半,不由点了点头。 ...... 天河帮的手伸不到曹州以北,於是二人辞別黄伯流后继续北走,一路各处打听,希望能探听到那嵩山十一太保司马泓所领人马的消息。 只不过,彼辈也不是什么初出江湖的毛头小子,既然化整为零潜伏北上,自然不会轻易露了行藏。 而没了天河帮这等地头蛇势力的协助,只凭他两个,一路走到济寧都一直一无所获。 寧煜终於忍不住提了一提:“师姐,咱们可否搬出师父的名头来,与本地的帮派打打交道? 再个,咱们神教在山东,就没有分坛什么的?” 可任盈盈冷冷道:“什么都靠姑姑、靠本教,那还叫你歷练些什么?你何不直接去黑木崖上发號施令?” 得,碰了一鼻子灰。 吃任大小姐这一推辞,寧煜便明白,要么是不想圣姑没安分待在洛阳的消息被总坛察知; 要么是日月神教山东方面势力,没有老任教主或向问天向左使的至忠铁桿。 再或者,兼而有之。 於是,他只好跟著“任师姐”一起,继续学著如何在茶楼酒肆、人声鼎沸之处打听消息。 这日路过济寧府下的一个大村镇,忽然见著路上行人推推搡搡地朝一处聚集而去,显然是有热闹看。 寧煜探手抓住一个男子询问:“这位大哥,我等是路过的客商,不知镇上今日出了何事?” 那人略一打量,见寧煜二人黑纱罩面、腰悬兵刃,牵高头大马,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客商,显然是江湖中人,当下不敢不答—— “说是郭財主家的儿媳害了自家丈夫,今日请了道士来,要审问清楚呢!” “啊?” 寧煜听了个稀里糊涂,不过见那人怕得发抖,便还是放其跑远了。 他回头对任盈盈说道:“师姐,这是什么道理?既然有人命官司,怎么不去县衙府堂依律处治,却要请道士来审问?” “官府能顶什么事?”任盈盈解释道:“有道是民不举,官不究,只要不告到县衙,有司自然当作没看见。 而平头百姓进了官府,无论有理没理,一层皮是无论如何都要脱的,於是愈发对官府畏而远之。” “至於道士——”她虚虚抬指向北,接著道:“嶗山、泰山皆在山东,尤其济寧以北便是泰安,几乎可以说是在泰山脚下,道门大昌之地。 乡野之间,只怕崇信鬼神,还要胜过信过那皇帝老儿呢。” 说著话儿,任盈盈拢了拢外氅,向前走去:“你大抵没见过这种场景,且去看看吧。” “好嘞!” 二人又跟著人流行了片刻,来到镇上菜市口前,已然人头攒动,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他二人自然不会去街上挤。寧煜使了些银钱,在左近茶楼要下个三楼靠窗的好位子。 等茶的功夫,寧煜朝下望去,那里果然已经起了一座法坛。 下层以青石垒作八卦台基,缝隙间洒满硃砂,贴著各式黄符;上铺陈玄色幔帐,八面黄幡迎风猎猎,幡上银线绣著不同的星宿; 最上层陈著香案,案头铜炉中三柱线香青烟裊裊,却只供著一个牌位。 案后站著个年轻羽士,任盈盈见他样貌,不禁轻咦一声。 寧煜当即问道:“师姐,怎么了?” 任盈盈答道:“那道士打扮,甚为奇异,绝不是泰山派的样子。” 寧煜仔细看去,只见那人头戴星际冠,身穿白黄长裙,外罩玄羽服,玄履,佩剑,胸前还掛著一面小印。 他不熟悉江湖掌故,对道门各派知之不多。可连任盈盈都全然看不出是哪个流派的特色,那就比较奇怪了。 “许是什么招摇撞骗的野道士吧。” 二人没有深究,继续看去。 法坛上,一个素衣妇人叫两名壮汉按在坛前跪著,项上戴枷,膝上缚锁,已然完全是死囚待遇,可尤在挣扎不休。 只是口中塞了木球,发不出半点声响。 那年轻道士端著一只盛满清水的陶碗,仰头望天。过有许久,轻喝了声:“时辰已到!” 於是突地伸手在空中一探,凭空抓出一把黄符来,引得围观者一片惊呼。 而寧煜二人在楼上看了,反而笑出声来—— “果然是个招摇撞骗的游方术士,竟然拿这等把戏来矇骗百姓。” “不过,此人手上还是有些真功夫,否则也做不到这般乾净利落。” 那道士捉著符纸亮了个相,等惊呼褪去,便將符纸在香头上一抹,点燃起来,接著就此一手端水、一手捏符,念念有词地原地踏起步来。 他脚下一前一后,置足横直,步如丁字,才不过走了两圈,寧煜便发觉原本已经毫无兴趣的任盈盈,居然又微微探出了头去。 “此人......” “师姐,可是有何不妥?” 任盈盈有些无奈地答道:“方才確实不过是变戏法儿的手段,可此人恐怕也確为道门正宗真传。” “三步九跡,以象阴阳之会。如此法度严正的踏罡步斗,便在泰山派真传弟子身上,怕也难见。” 第38章 架梁 正所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如此说来,这道士还是个游戏人间的高人了。” 二人接著看去,只见那道士踏步间將符纸燃成的细灰撒入水碗之中,待咒语念罢,走到那妇人面前。 他示意左右二人抬起那女人的肩膀,伸手捏住其下巴,取出口塞便將符水灌了进去。 那女人“呜...呜...”地挣扎著,可人轻力弱,反抗不得半分。 寧煜见著这一幕,不禁皱起眉头,心中升起一分对弱者的同情之意。 不论那女子到底是不是个杀人凶手,拿这些神鬼迷信的法子能验出什么真假来? 那道士灌罢符水,竟然叫左右二人卸去女子项上枷锁,退了开去。 然后在那女子面前挥动双手,张牙舞爪地又念了几通不知什么咒语。 渐渐的,那女子居然不再挣扎,好似真的意识涣散、无知无觉了一般。 “迷魂法!本教中也有道门人物有此手段。”任盈盈说道:“不光是那符水有秘方,其人的咒语、手法,都有奥妙之处。” 寧煜这才恍然,这不就是吐真剂加催眠术吗?拿这种东西来查问犯人,的確是无往不利。 自己方才確实质疑早了。 那道人抬手一压,围著法坛的父老乡亲们为他先前手段所摄,居然就此噤声安静下来。 他衝著那妇人悠悠开口,语调似咏若嘆,拉的很长:“郭~杨~氏——” “你那惨死的丈夫,可是你下的毒手!?” “不是我——!” 那妇人瞳孔涣散,可依然泣涕著尖叫起来,面目涨红,满是愤恨之色。 道人面孔凶恶,叱道:“那他是怎么死的!?” 妇人果然受了惊嚇,哭得更加伤心,仿佛心中有无限的委屈,开口应道: “是......是我公公!” 哗——! 人群立时有沸腾之態。 这个大姑说“虎毒不食子”,那个丈人说“郭老財儿子多得自己都认不全,杀了一两个有什么紧要”。 法坛下一个坐在滑竿里锦衣貂裘、受人簇拥的大胖子,更是“放屁放屁”叫个不停。 “都別吵——!” 那道人一捲袖袍大喝一声:“听道爷问话!” 百姓欲知详情,果然不再吵嚷。 道人又问:“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可细细道来。 若有半点虚假,即刻天打雷轰!” 那妇人於是断断续续地讲起: “原是先前,我公公......引诱於我...... 我抵死不从,回去告诉了丈夫,他便去找公公理论。 却......却吃公公失手打死了。反来......反来栽赃於我,说我......” “放屁!放屁——!” 那郭老財从滑竿儿里跳了起来,叫骂声盖过了乡亲们蛐蛐隆隆的议论。 他举起萝卜似的粗手指戳向那道士,斥道:“好你个小牛鼻子!老子请你来,是捉妖问鬼,剷除邪祟的。 你怎可放任邪祟当眾胡言乱语,污了老子的清白?!” “贫道收了你的金银,自然会实心任事。” 那道士冷哼一声,指著身前的妇人应道:“可如今法坛已开,考召已毕,这女子身上——分明没有鬼!” 郭老財恨得牙痒痒。 这可真是邪了门儿了,哪有拿了钱不向著金主办事的道士,真是一点儿道义都不讲。 他愤怒之下张口闭口屁声不断:“呔!分明是你道行浅薄,也不知修的什么野狐禪!” “野狐禪?!”那道士听了这话,双眉驀地竖起。 他侧身一让,指著香案上那孤零零的牌位,气极道——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清楚,道爷烧得是哪柱香?!” 郭老財还真怕这小子颇有来头,定睛看去,默念道:酆都幽冥大帝...... 尚没看完,便接著大骂:“什么狗屁幽冥大帝!当老子没上过泰山吗?! 什么三清祖师、碧霞元君、东岳泰山府君的牌位神像,老子可都是填了香油钱的,根本没有你这一號蟊神!” “蟊神?!”那道人气极反笑,指著郭老財道:“拿人钱財,替人消灾,是道爷这一行当的道义。 贫道收了你的金子,定是要帮你捉了这鬼的。 可方才已然验了,鬼祟不在这小妇人身上,倒在你这扒灰毒子的老肥猪身上才对!” 说罢,竟然“噌”地抽出腰间宝剑,一跃跳下了法坛。 “啊啊啊——杀人啦!” 看热闹的人群哪里想到,戏是够精彩,可说不著两句话竟然就抄了刀子,当下四散而逃。 那郭老財也嚇了一跳,从滑竿儿上滚了下来。 “快——!快拦住他!” 左右簇拥的家丁伙计赶紧拥了上去,拦在道士前面。 方才那两个擒拿小妇人的精壮汉子自恃勇力,冲在最前头。 但只见那道士左挥右舞,欻欻两下出手如电,便割开二人的脖子。 血箭立即飈飞而出,令人触目惊心。 这一下实在骇人,那些打手们晓得碰见武林高手,再不敢上前,拖起东家便逃。 “妖魔鬼怪,哪里走!” 那道人怒喝一声,拔足便追。 他运起內功,一掠便近一丈,几个凡夫俗子如何逃得?三五步便给追上。 道人出手狠辣无情,手起剑落间,凡敢相阻的,皆是一剑便结果了去,嘴里还念念有词—— “帮鬼祟的也是鬼祟...帮鬼祟的也是鬼祟!” 余下那些打手伙计无不嚇得肝胆俱裂,拋下郭老財作鸟兽散。 毕竟东家给的银钱再多,你也得有命花不是? 郭老財矮胖的身子滚在地上,嚇得直尿裤子。 “道长...道爷...!大仙! 绕过我!我真是失手才打死的儿子,原本没想害他的啊!” “饶过你?”道士手中长剑一甩,地上登时便多出一道血线。 “对,对!说好的仪程,我给您翻五倍...不!十倍!” 可道士却摇了摇头:“说好多少便是多少,坐地起价五雷轰顶!” 郭老財又哭道:“那...那我不请您了,这鬼不必您捉了成吗?” 道士又摇头:“接活儿务必有始有终,否则岂不砸了招牌?这也是干我们这行的道义。 鬼我一定要捉,钱你也一定要给!” 说罢,抬起剑来便要下手。 就在郭老財抱住脑袋高声尖叫之际,突然有两道身影逆著人流抢了上来。 其中一人扯著嗓子怒喝道: “李开顏——!你还敢在泰山地界撒野!” 二人各执长剑,一左一右冲了上来。 当先说话那人挺剑便刺,去势奇疾,逼开道人,救下了郭老財; 另一人稍落后些,使的剑路不同。他左边一拐,右边一弯,配合著同伴封死道人进路,逼得其连连后退! 那道士气急败坏:“泰山脚下又如何?你们家不干好事,还不许別人做了嘛!” 他嘴上虽厉,却晓得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 交手不过几剑,便覷得空档,急於脱身,借著人群掩护,向北逃去。 另二人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呼喊著衔尾追去。 茶楼上,寧煜腾得站了起来:“师姐,咱们快跟上去看看罢,后来那两个是泰山派的人!” 任盈盈问道:“你瞧出他们的剑法了?” “嗯!”寧煜点点头,手上比划著名说:“头一个使得应当是峻岭横空,后边那个更是大名鼎鼎的泰山十八盘!我在剑谱上都看过。” 任盈盈頷首表扬:“头一回见便能认清楚,可见你是用心学了。” 她也徐徐起身:“走吧,咱们也去瞧瞧热闹。” 二人驰马向北出了阵子,走不出两三里,便听到左近林中传来乒桌球乓的金铁交击之声,於是下马入林。 追到了近处,且先隱於一旁探听。 只见场中,一个俗家打扮的泰山弟子正与那捉鬼道人缠斗,两人叮叮噹噹换著招式,武功似乎相差仿佛。 另一人倒是一身全真道袍,持剑在一旁掠阵,口中呼喝不断。 “李开顏!你来观中掛单时,我泰山上下念及道门情谊,须不曾怠慢了你半点。 便是你心冷如铁,不领我们的情分,可也绝没有反过来寻我们麻烦的道理!” 李开顏重重与面前人拼过一剑,寻著空当回道: “有道是遇魍魎时杀魍魎,有蛟龙处斩蛟龙! 你们泰山派既然有鬼让贫道撞见了,如何能当作无事发生?!” 那泰山派道士勃然色变:“你放屁——!” 李开顏摇头道:“今天我听人放了好多屁,的確都是臭不可闻!” 与其爭斗的泰山俗家弟子也仗剑讥道:“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充数的民间小法脉,我泰山派能认你是道门同仁,便该感恩戴德了。 吃我们的住我们的,转头还挑起我们的坏话儿来,真是不当人子!” 叫人这样当面骂,李开顏也不恼。他只对那泰山派道士说道: “这个不学无术的,我不与他计较。看你打扮,也是个受了籙的,应当知我是什么来歷。 你且凭心而论,我方才与这人斗了三十多招,难道没有看在道门同仁的份儿上手下留情吗?” 那泰山道士阴沉著答道:“李开顏,你也无须在此虚张声势。 你吃本派前辈高人打了一记磐石掌,连日来根本无瑕疗伤,早就......” “哈哈哈哈哈——!” 林中突然传来一阵笑声,打断了场中三人。 “原来堂堂五岳泰山派,欺压道门同仁不说,还是靠得先以大欺小,再以多欺少。 这要传扬出去,岂不將你们东灵祖师的脸面丟得一乾二净?!” 那泰山道士当即喝道:“谁人藏头露尾,不敢出来一见吗?!” 话音刚落,林中便转出一道身影,观其身姿挺拔,颇见风度,只是以帷帽罩身,看不清面貌。 泰山道士皱眉道:“泰山派天溟在此,不知尊驾是哪条路上的朋友,此乃本门事务,还请不要插手!” “呵——!”寧煜嗤笑一声,学著那夜老头子的口气,说道:“泰山派又有甚么了不起的?!” 那天溟道人听了此话,眼神不由一凝。 好傢伙,敢在济寧府地界说这话,不是无知的愣头青,便是有数的过江龙了! “哈哈哈哈~”李开顏则登时开怀,衝著这边遥遥拱手:“正是正是!他泰山派又有些甚么了不起的! 这位朋友请了,在下北帝派,李开顏!” “好说好说!”寧煜抱了抱拳:“李兄只管你眼前那人便是,这边这个,就由寧某接下了!” “哈哈!好——!” 天溟道人眯了眯眼,扬起剑来:“真要架我泰山派的梁子?瞧你藏头遮面,显然是匪类一流,不怎么见的了人。 如此还要在这山东地界得罪本门,你可知是什么后果?”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江湖人管江湖事。至於我是什么人......” 寧煜轻笑著自腰间拔出剑来。 那柄太室龙眠剑太扎眼,不利於在外行走。他此行另带了柄普通的长剑,四面汉剑形制,金刀门旗下铁匠铺所打,十五两银子一件。 “——请师兄品鑑一二便知。” 天溟道人正纳闷这声“师兄”,便见寧煜已然挺剑杀来,只得迎了上去。 天溟出手奇崛一刺,迅捷非常。而寧煜俯低前冲,坠肩压肘,霎时悬起一道青光。 剑刃在空中交击,錚然作响,天溟道人隨之怪叫道:“悬练如霜,你使得嵩山剑法!” 寧煜轻轻一笑,手上剑势展开,还有余暇出声:“天溟师兄,你这峻岭横空攻势奇疾如电,已然火候纯熟。可收剑却总要慢上半拍,失了剑谱上的精义。 怎么,剑法竟然只练一半吗?” 天溟先见嵩山剑法,已然心乱,又听寧煜振振有词,显然很是了解本派剑法,更是认定了七、八分,手上当下便弱了三分不止。 “可是嵩山派的师兄弟当面吗?莫要大水冲了龙王庙呀!” 寧煜狡黠一笑,却就此默不作声,只埋头递剑,抓紧这来之不易的实战机会。 他二人一个嵩山剑、一个泰山剑,相互都熟稔非常。你来我往斗起招来,一连二三十回合也不见高下。 可另一边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了。 那李开顏放开手脚再不留情,施展出一套杀性奇重的剑法来。斜劈突刺,招招攻杀要害,绝无守势。 那泰山俗家弟子一时適应不得其节奏变化,又因惜命弱了气势,很快便叫杀落下风,左支右絀起来。 天溟余光注意著那边情况,不由心急起来,开口喝道: “贫道师弟已落入险境,尊驾快莫开玩笑了!再打下去,莫怪贫道不留情面!” 寧煜哼了一声,一个翻身,剑势当即一变—— “那便请天溟师兄指点一二,看我这泰山十八盘耍得如何!” 第39章 结交 任盈盈坐在树梢上,远远望著场中的爭斗。 倒不是他们打得有多像样。 她天生好稟赋,更是財侣法地无所不有,於是年纪轻轻便成就江湖一流,这样的例子寻遍江湖也找不著第二个。 凭她眼界观这等比斗,简直如看孩童嬉闹一般。也就是那北帝派李开顏的剑法好重杀性,略叫人耳目一新,多看了两眼。 只是此情此景,倒叫人想起往事来。 两年之前,自己在阳关外的沙漠里独斗龙门双盗之时,竹贤侄大抵也是这般在远处看著的吧。 这般一想,便突然有一些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便是......为人师表? 心態一经变化,再看寧煜那七扭八拐的泰山十八盘,居然也很是欣慰,情不自禁地点起头...... 不行不行——竹贤侄已然成天给他夸到天上去了,自己若是再不能给这小子日日上紧了弦,难保他不会荒废了这身好天分。 在任盈盈眼中只是勉强合格的泰山十八盘,对身临其境的天溟道人来说,却是震惊地无以復加。 这是何等弔诡的场景,林子里隨便转出一个路人,会將自家的剑法使得这么好。 所谓“泰山十八盘”,是泰山派昔年一位名宿所创的剑法。將泰山三门下十八盘处羊肠曲折的地势融入剑法之中,五步一转,十步一回,势甚险峻。 泰山山势越盘越高,越行越险,这路剑招便也讲究越转越加狠辣。 二人持剑发招对转,越打越快,越贴越近,寒锋烈烈,简直迫在眉睫。 两柄长剑如双龙绞尾,在林间空地旋起道道寒光。天溟道人足踏巽位,剑锋自右下斜撩而上,正是十八盘中“石关九折”的杀招。 剑势隨步伐三转三折,直取寧煜下盘三处大穴。 不料寧煜身形如陀螺急旋,竟以相同招式反迎而上——双剑錚然相撞的剎那,寧煜腕间忽沉,剑尖如毒蛇昂首,顺著对方剑脊滑削天溟手腕! “啊——!”天溟心头剧震,急忙撤步回防。“你使得什么招数?!” 这门剑法是他主修的业艺,原本再熟悉不过。可按他所学,这一招石关九折之后分明是接天门倒掛才对。 他以此做了预判,却不料寧煜用出稀奇古怪的变招,瞧著还是十八盘的框架,可却是他没学过的玩意儿。 就这么失了一招,立时落入下风。 寧煜哈哈一笑:“惭愧惭愧,我却不是玉皇顶上正经学的剑法!” 日月神教所搜集的五岳剑法,大多是两个途径——一者是拷问俘虏所得,这部分占少数; 二者则是与五岳剑派对战后的前辈回过头来推敲整理所成,这个占大头。 而好巧不巧的是,寧煜所览剑谱中没有石关九折接天门倒掛的发劲心法。想来是前辈们未能获得,於是自己设计了一些招数补上。 没想到,刚巧阴了天溟一手。 天溟脚下连踩“盘道迴环”步法,著急脱出对手的节奏,青袍隨旋身猎猎作响,剑锋在身前织成密网。 岂料寧煜如影隨形,每一步都精准踏在他转势的间隙,两柄剑叮叮噹噹连撞十二记,火星飞溅如星雨。 越往这剑法高深处转,二人出手的风格渐渐区分了起来。天溟的剑法如规行矩步的登山客,寧煜却似在悬崖间纵跃的灵猿。 尤其当二人同时使出“天门倒掛”时,天溟按谱直刺中宫,寧煜却將身形反拧如麻花,剑锋自腋下诡刺敌腹。 “嗡——!” 剑刃震颤的锐鸣撕裂空气,双剑交缠间,二人倏然贴近,鼻尖相距不过半尺。 天溟惊觉对方眼中竟无丝毫慌乱,全是跃跃欲试的火热! 如此相较之下,反倒是他在气势上落了下乘,愈发畏手畏脚起来。 “痛快——!痛快——!” 寧煜肆意挥洒著长剑,只觉酣畅淋漓,打得热血沸腾、分外舒畅。 平日里与“任师姐”对练学剑,总是被刚刚好拿捏一线,仿佛孙猴子逃不出五指山一般,半点儿成就感都没有。 今日这才算是匹配到了合適的对手,正好印证所学。 剑风激得落叶狂舞,掠过林间枯枝发出声声呜咽。 寧煜还待再往玉皇顶转上两趟,可突然听著一旁传来一声惨呼。 他二人后跳拉开,一齐侧目看去—— “方师弟!”天溟当即痛喝出声。 只见那泰山俗家弟子已被李开顏摁在地上摜透了胸膛,双眼暴突而出,死不瞑目。 天溟左右看了两眼,二话不说,转身便跑。 “誒——!”李开顏衝著天溟背影喊了一声,拔出剑来作势欲追。却好似刚迈步便岔了气儿,一屁股墩在了那具尸体上。 他胸膛起伏如风箱一般,还强自对寧煜说道:“寧老兄...我见你分明占了上风,如何不结果了那贼廝?” 寧煜收剑入鞘,反问道:“我与他没甚深仇大怨,相反,他刚才陪我练剑还很是尽兴。如何便要杀他?” “练剑?”李开顏长嘆一声,说道:“瞧你样子,便是初出茅庐的生瓜蛋子。” “你当是在跟人家练剑。可人家眼里,你是不开眼坏事的盗贼。下回见面,定要纠集人手,反將你细细剁成臊子的! 那贼廝单打独斗不是你的对手,但这儿可是泰山地界,说句一呼百应,真是毫不夸张。” “下次?”寧煜笑著走近:“我连面目都没露,这一桿子架完谁晓得明天人在哪?他能找到我见面再说吧!” “这么说也行。”李开顏点了点头。“可哥哥我还是告诫你一句,斩草要除根,夜里才睡得踏实。” 寧煜真觉得眼前这道士实在是个妙人,从镇上捉鬼到这眼前儿说话,这傢伙说话做事始终有一套自己的风格,乾脆利落,叫人钦佩。 於是答道:“好说,李兄肺腑之言,我必记在心上。” “对了!”李开顏叉起手说道:“这救命之恩,还未请教......” 寧煜想了一想,抬手摘下帷帽,坦荡露面:“日月神教,寧煜!” 李开顏见了他,瞪眼张口地竖起大拇指:“好傢伙!怪不得你要遮著脸。 哥哥我也常自詡是个玉面郎君,可与贤弟你比起来,委实只能甘拜下风!” 他一见寧煜面孔,便知年齿应在自己之下,因此称起了贤弟。 “只不过...贤弟虽有恩於我,可我这一门计较颇多,还是把不讲理的话说在前头好些。” “可是计较正魔之別?”寧煜问。 “那倒不是。”李开顏摇头否认。“我北帝派从来只自认道门一脉,並不以什么名门正派自居。 “只是你既然出身日月教,莫怪哥哥唐突,请教贤弟—— 你拜火么?” 寧煜微微一愣,才摇头道:“不拜。” 李开顏又问:“你食菜么?” 寧煜又答:“荤素不忌。” “哈哈,如此便好!”李开顏登时开顏:“既然不是异教徒,那便是中土汉儿。甭管什么正道魔道,在我这里都是一般无二的。 今日得逢老弟,实在是一大幸事!且等我先睡上一觉,咱们再敘短长!” 说罢这话,他两眼一闭,蹬腿便躺,竟就此伏於自己刚刚造就的尸体上。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听见鼾声渐起,真箇就这么睡著了! “啊——这......”寧煜颇有些不知所措的挠了挠头。 果然是江湖之大,无奇不有。竟然真就这么睡了,不怕自己將其卖了去嘛? “你打算如何?” 清脆的嗓音在耳后响起,寧煜扭头一望,任师姐不知何时已来到了近前。 寧煜呵呵一笑,指著地上的李开然说道:“我打算带他换个舒服些的地方好好睡上一觉。” “左右咱们是在打探消息,如今因缘际会撞上了这一茬,怎么都没有放过的道理。 听此人刚才与泰山派弟子的对话,他似乎在泰山上撞破了什么事情。 师姐,你说泰山派如果发生了什么变故的话,是否值得嵩山派有所异动?” 任盈盈不知可否:“难下定论...不管你如何打算,皆可大胆试试。只是......” “只是什么?”寧煜问道。 “只是我提醒你,跟这傢伙打交道,务必提著个心眼儿。”任盈盈指向那呼哧打鼾的李开顏,提醒道:“他方才自称是北帝派,你可听见了?” “听见了,因他报了门派姓名,我才也坦荡对之。”寧煜答道。“只是江湖上,似乎没听过这一派的名声。” “你当然没听过。”任盈盈解释道:“若非今日撞上了真人,我也想不起来道门中还有这么一脉传承。” “多的渊源且不细说,你只记得,这一派作风是道门中少见的霸道灭绝,號称『北帝主死,只杀不度』! 他们自詡代天行罚,凡是认定的鬼祟、妖魔或是异教徒,无论如何都要杀灭乾净,伐山破庙亦是等閒之事。” 好傢伙! 寧煜听得心惊,这一门好威风的做派,怪不得如今江湖上没听过呢。这般行事,哪里是长久之相? 为防泰山派人马找回此地,寧煜拽起李开顏负在背上,就此离开。 二人寻回林中的马匹,想了一想。他们原本是一路向北,下一站往兗州府去,可如此一来,岂不是离泰山派越来越近? 没弄清楚情况之前,还是先別与他们撞上为好。 於是调转马头往西北而去,到蜀山湖畔包下了一座画舫,叫李开顏好好休养。 这位道爷一闭眼,居然一路顛簸恍惚未觉,始终不见醒过来。 寧煜起先还想喊醒他起来吃点东西喝口水,却给任盈盈拦住—— “此人是在行法疗伤,你莫要胡来。” 就此过了一天一夜。 这日下午阳光正好,寧煜正聆著圣姑的琴音在甲板上练泰山剑法,突然便听见舱中响起一阵脚步。 李开顏极为困顿地扒著壁柱挪了出来,一见寧煜,丧气的脸上当即兴起:“好贤弟!这儿可有什么吃食酒水么?哥哥我快要饿死、渴死了!” 寧煜一乐:“好说——!李兄你且里面安坐,我去唤人送来!” 於是喊来船家,银子到位,很快摆了满满一大桌子。 “好兄弟,我就不客气了!” 李开顏左右开弓,全无吃相,管他鸡鸭鱼肉还是白菜豆腐,直往口里塞,风捲残云一般扫荡起来。 寧煜看得食慾大开,虽非饭点儿,也陪他碰了几盅。 二人饮盛之后,寧煜才问。“李道长这一脉修行,不忌酒水荤腥吗?” “唔......!”李开顏嘴中嚼著鸡腿,含糊不清地摇了摇头。 “全真那些清规戒律,是王重阳之后才有的玩意儿。”他解释道:“本门起自唐时,不讲那些......” 他说到这儿,自个顿了一顿,又话锋一转:“也不对,其实还是忌的,只是我还没到时候!” “嗨——!”李开顏摆了摆手:“不打紧。我师父也跟我说了,趁著还能受用的时候好好过足癮!” “哦?”这倒是奇了,未闻哪家修行是这个论调。 半刻之后,李开顏酒足饭饱,拍著肚皮打起了嗝儿。 他拉起寧煜的手,慨嘆道:“嗝儿~好兄弟,我没看错你!救我性命不说,还给我安排这么个好地方。 我睡醒时,那褥子又暖又软,简直叫人不想起床。下来之后,居然还有这么一顿大餐。 实在是......大恩不言谢,你这个兄弟我李开顏认下了!” 寧煜笑道:“李兄不必如此客气。只是这谢意,我一个人实在受之有愧。” “哦?”李开顏一拱手:“还有哪些兄弟伙,请务必叫贫道当面拜谢!” 寧煜端起酒杯示意,开口道:“我是头回出门,隨我家师姐行走歷练。咱们吃的喝的,全靠她老人家会钞!” “呀!这......”李开顏一听,不禁面露难色。 寧煜忙问:“怎么了,李兄?” “誒呀!”李开顏掐指一算,惭愧道:“兄弟,实在抱歉!我日前开过法坛,三日之內不能於私室內见女居士。 我这一门好多这些奇怪规矩,还请你见谅则个,却是不能去拜谢你师姐她老人家了!” “这却不妨。”寧煜道:“我师姐原本喜静,从不见外客呢。” “哦——原来如此!” 李开顏看了看这一桌杯盘狼藉,更加不好意思,提剑便站了起来。 “好兄弟,我此时身无长物,便想置办份礼物奉给你师姐也不能,实在惭愧! 不过,我还有份捉鬼拿妖的仪程,暂存在日前那镇上郭老財处。 待我回去了结了这桩生意,再来拜谢你师姐弟二人。 回见——!” 他话说完,竟然风风火火地就要出门。 第40章 丑事 “誒——!李兄且住!” 寧煜赶紧起身將人拉住:“你我一见如故,既然兄弟相称,何必在意这些世俗之礼。” “说得有理。”李开顏頷首道:“那是这样,我取了金子回来,也请你师姐弟二人喝一顿酒,岂不快意?” 言罢又要迈步,可寧煜只是不放手。 “何必如此著急?李兄,你不是还有伤势在身吗?且再將歇两日.......” “唉——!”李开顏沉嘆道:“寧兄弟不晓得隱情。 我那日开坛做法,已然定清了鬼祟,依本门律令,三日之內非得收了它不可。 算下来,今天已经是第三日了!” “原来如此——”寧煜想了想,又问道:“李兄,你这门规矩,泰山派的人晓得吗?” “嘶——!” 李开顏面色登时一变:“他们...確切的期限他们恐怕不清楚,但却晓得我一定会回去!” “可不就是这个道理。”寧煜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现在回去,岂不正好自投罗网?” 李开顏白净的麵皮抖动一阵,眼神骤然一狠:“那也得回去,明日下午之前,那姓孙的非死不可!” “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好嘛——怪不得这一派人少得叫人听都没听过呢。 “既然如此——”寧煜抬手指著自己:“李兄,你看我功夫如何?” “自然是不错的。”李开顏赞道:“看你面相,怎么也不过十六七吧?那天溟再如何也大你六七岁往上,居然险些不是你的对手。” 寧煜道:“好,既然道兄还瞧得上眼,那我陪你走一遭如何?” “呀!”李开顏听了大喜,可转念一想,又说道:“蒙你搭救一次,已然是惭愧万分了,如何还能再劳动贤弟犯险?!” “誒——!”寧煜却道:“李道兄忘了嘛,我是日月神教的出身。 这魔教中人寻五岳剑派的麻烦,难道还要看看黄历挑个日子不成?” 李开顏哈哈大笑:“贤弟说话好生风趣!好——那便有劳寧贤弟,隨哥哥我走一趟! 咱们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衝上前去,杀他个乾乾净净!” “好说!”寧煜笑道:“那我去跟师姐打声招呼,至於老兄你——” 他抬手指著李开顏身上的黄白裙、玄羽衣,说道:“且先去换一身不那么扎眼的行头吧!” ...... “不一定是嵩山派的人。” 偌大的厅堂里,十数人正在用晚饭。 正中间的一张小方桌上只坐了三个人,桌上的菜式也更加精细许多。 天溟放下筷子,不悦道:“言师侄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还能认不出嵩山剑法吗?那人前后使了峻极、悬练、三鹤等好几路剑法中的招式,我......” “那人还使了咱们的泰山十八盘!”对面之人丝毫不给天溟面子:“师叔怎么不说他是咱们的人?” 那人放下酒杯,露出面相,虽然称呼上似乎差著辈分,可年龄看起来也有二十五六,与天溟相差仿佛的样子。 他接著说道:“嵩山也好,泰山也罢,五岳剑派享誉武林一百余年,研究咱们剑法的门派没有一千个也有八百个,偶然有人用出来几招,又有什么稀奇?” “哼!要我说,有什么可猜的?” 他冷笑一声,接著道:“可惜不是我碰上那插手之人,否则將其拿下来问话便是!更不至於,还累得方师兄丟了性命。” “言云辞——!”天溟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害死了方师侄吗!” “怎么?”言云辞抬头与天溟对视,毫不避让地反问道: “折了一个大活人,又发信把这么多同门喊来这里,难道不要有个人担干係的吗?” “我见了求援的信號放下手头的差事赶来,结果呢? 区区一个破落法脉的年轻道士,你们这些人居然还拿不下来? 误了我们的事,又该怎么算?” 领头的人当眾吵了起来,厅里弟子们霎时噤声,落针可闻,极其尷尬。 “好了好了~” 见天溟委实下不来台,坐在中间的老道士赶紧做起了和事佬。 “言师侄,天溟师弟到底修道更专心些,不似你一般专研武艺,一时失手也是有的嘛!” 天溟叫那老道扯著衣袖拽了两下,闷哼一声坐了下来,只是侧过身去,不再与言云辞相对。 言云辞冲那老道抱了抱拳:“天霄师伯,莫怪我们做晚辈的说话难听。 咱们泰山派確实庙广人多,可各人自有各人的差事。若都像天溟师叔这般胡乱召集人,岂不各处都要乱套?” 天溟听了这话,一时气急,砰砰拍著桌子: “言云辞!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乱扣帽子?” 却不料言云辞眼神一变,幽幽地盯著他拍桌子的手掌: “天溟师叔——你想跟我火併?” 这话一出,两个道士当即变了神色。 厅中东边儿角落更是哗啦啦站起一桌人,居然都已经按著剑看向这边儿。 其他弟子还没反应过来,可事赶事到了此时,自然也一个接一个就要起身。 “坐下!全都坐下——!” 天霄道人反应迅速,立刻起身左右弹压,又对言云辞沉声道: “言师侄,同门之间,怎么隨意说这种玩笑话!? 叫他们都坐下!” 天溟明显是嚇著了,嘴唇囁喏著说不出话来。 而言云辞则是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他抬手一挥,东边儿那桌儿这才坐下。 “总之——”言云辞摊手道:“我接著信赶了来,这里风平浪静,並无什么要出手的地方。 至於寻人的活计,我们也正忙得脚不沾地,决计是没功夫的。你们好自为之便是。” 说罢,他高声喊了句:“都吃饱了嘛——!” 东边儿那桌於是立即起身,佩剑戴笠,收拾起来。 “天霄师伯,谢您招待了,告辞!” 说完,瞧也不瞧天溟一眼,直接领著人就此走了出去。 待人走后,天霄看著擦汗的天溟,嘆息道:“师弟啊,掌门跟玉字辈儿诸位师叔伯纵然不睦,却终究是念著情分,顾忌面子的。 可是下面这些年轻人,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哪里管这一套人情世故?你如何就敢与他们红眼?” 天溟恨恨道:“咱们偌大一个泰山派,难道就真的没了体统?!” 天霄摇头不语,並不接话。 子曰:“下之事上也,不从其所令,从其所行。” 泰山派天字辈儿与玉字辈儿闹得不可开交,下面的弟子们看在眼里,风气自然走偏。 正说著,那郭老財叫人左右搀扶著走了进来,殷勤道: “可是寒舍招待不周,酒菜有甚么不合口的地方?怎么有几位大侠这便走了呀!” 天溟正恼火著,没好气地一拂袖: “你急什么?有我们这些人手,还怕保不住你的性命吗!?” ...... “李大哥,他们怎么自己吵起来了?誒你看,这还走了一票人马!” 两个一身夜行衣的人影趴在瓦上,正远远地眺看那边儿庭中的动静。 离得太远了听不真切那些人说话,可那吃著饭差点儿火併起来的架势却做不得假。 而且,之后很快就有一帮五、六个人出了郭家院子,径直打马离去了。 “嗨,那两伙一看就不是一路人。”李开顏指著那边儿小声给寧煜讲解。 “你看先走的那帮人,俗多道少。虽然人员不多,可举止精悍、目光如电,显然是泰山年轻一辈精英人物。 这般品貌气势的,大抵是天字辈儿掌门一脉下头的弟子。” 他又指向灯火通明道厅里,说道:“而那一帮子,追了哥哥我大半月的。则是泰山派玉字辈儿那些老人门下。 包括那日险些吃你击败的天溟道人,他是玉磬子的徒弟,年纪虽小,却与泰山掌门同辈。 这些人各个脑满肠肥,道学不精、武功稀鬆。如若不然,哥哥我也不能负著伤跑这么远。” 他说著说著,忽觉不对,忙找补道:“誒,寧兄弟。我可不是说你武功稀鬆,凭你的年纪,能胜过天溟已然很了不得了。” 寧煜颯然一笑,並不在意,反道:“李兄无须计较。我才出道几个日子,能叫我胜过的,会是什么高手?这点儿自知之明兄弟还是有的。” “如此说来,走的那帮人反倒是更麻烦的?”他问道。 “不错,真是天助我也!”李开顏挑著眉毛,很是高兴。“待会儿瞅著了时机,咱们抹了那郭老財的脖子便走,最好根本不惊动泰山派的蠢猪们。” 寧煜听他骂起泰山派毫不客气,不由问道:“李兄,你又不是我这样的魔教妖人,到底是怎么得罪他们了?闹得这么大个名门正派,偏偏追著你不放。” “嗨——”李开顏四处看了看,翻过身仰躺在瓦樑上。“左右还得等等他们酒足饭饱,我就跟你说道说道。” “其实很简单,我在山上撞破了他们的丑事。” 寧煜问道:“却不知是什么丑事,这般见不得人?” “他们泰山派养姑子!” “那是什么?”寧煜一时没听懂。 李开顏沉吟片刻,似在组织语言,半晌才道:“寧兄弟可知道武周则天皇帝旧事?” 寧煜:“略知一二,不知哥哥指得哪件。” 李开顏道:“太宗皇帝驾崩后,她曾在感业寺削髮出家。” 寧煜点头道:“我知此事,那也是尷尬处境下的被逼无奈之举。” “誒,对嘍!”李开顏頷首道:“正是这『尷尬』二字。” “高门大户里,谁家没几件不尷不尬的丑事糗事,难以言说。被逼无奈之下,便要寻个去处將些尷尬人妥善安置。” “那就出家?” “不错,兄弟一点就透。这些尷尬人物,十个里八个九个都是女子。 唯有寻一处叫人安心之所在,起座小观让其出家,名为修行实为软禁,这样才能放心。” 寧煜一想便清楚:“泰山,恰好便是这么一处叫人安心的所在。” “本身是宗教圣地,在此出家修行合情合理;且上下有泰山派看顾,不虞出什么问题;甚至,可以凭朝拜泰山的名义常来探望,也不叫人起疑......妙啊!” 李开顏道:“正是如此,泰山派因担著这些关係,与许多朝廷官面上的人物颇有阴私往来,由是根基更加稳固。” “那李兄你说的『姑子』,便是这些泰山上的尷尬女子?”寧煜问道:“小弟怎么觉得这事儿...人家你情我愿的,好似也算不上什么大丑事?” “贤弟莫急。”李开顏伸手一竖:“且听为兄慢慢道来。” “若是只到这里,也就是些大家心照不宣的隱私事情。天下又岂止泰山派一家给高门大户代劳此事? 问题就是,泰山玉字辈儿的那些道门败类,在这事儿的基础上,又朝前多走了一步。 我猜测,他们大抵是这么想的:这门生意固然不错,可有没有客人上门,全凭靠天吃饭。或许兴旺的时候一年便起上十座小观,惨澹的时候则两三年都落不下一个来。 所以...他们邪念一起,就打算自己起道观。” “这却是为何,他们起了道观给谁住?”寧煜问。 李开顏摇头道:“自然便是给我说的『姑子』住,他们自己养下的『姑子』。” “他们自己养?” “呵~”李开顏冷笑一声:“不怪贤弟想不到,这等脏烂的破事,若非耳闻目睹,谁能想见。” “贤弟,我且问你,五大名山之中,谁的名头最响、香火最旺、前来朝拜的达官显贵最多?” “那自然是......”寧煜不假思索,便要脱口而出,却突然卡住,似乎想到了什么。 “——自然便是,泰山了。难道......?” 虽然五岳盟主令旗如今插在嵩山,可泰山一向才是五大名山之首。 自古以来君主皇帝多在此封禪祭天,因而其享有特殊的地位。为了沾一沾天子的贵气,前来一睹泰山真面的看客向来络绎不绝。 而且泰山作为重要的信仰发祥地点,也包容著道教,佛教等多种宗教。眾多香客也纷纷加入登高队伍,每逢节庆更是热闹非凡。 升官发財之人,那是一定要到玉皇顶上拜一拜的。 “不会吧......”寧煜喃喃道:“泰山派在玉皇顶上开......妓院?!” “然也——!”李开顏轻轻一拍手。 “人多之处便有需求,加上泰山山路崎嶇难行,衣食住行等一眾產业渐渐在周边兴起。泰安府由是兴盛起来,繁荣不下省治济南。 那这衣食住行的生意,山下做得,山上便做不得吗? 於是清心寡欲吃素斋的堂所开始宰鸡杀鱼,道观雅居中又有青丝佳人陪你说些诗词歌赋,五音韵律。 穿上道袍有出家人的庄重肃穆,脱了衣裳有红尘女俏丽温柔的风度......” 寧煜闭上眼睛大摇其头:“快別说了,快別说了!好哥哥,我年纪尚浅,听不得这些!” 第41章 失马 “果然是大丑事!”寧煜嘆道:“李兄,我要是泰山派的,也非得弄死你不可。” “呸——!”李开顏愤恨道:“道门中出了这等气死三清祖师的破烂事,是我非要弄死他们不可!” 寧煜道:“那也好说,请道兄將北帝派师门长辈悉数请来,咱们一起杀上泰山去。 我日月神教,一定帮帮场子!” “咳咳...!”李开顏轻咳一阵,却道:“不巧得很,我们小门小派,传到我这儿,就只剩为兄一人而已啦!” 寧煜乐了:“那咱们还是快些办完事情,回家去洗洗睡吧。” 李开顏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只消我请出北帝黑律,趟平他泰山派,也不是什么难事......” 寧煜笑著附和了两声,却也只当他是嘴硬而已。 泰山派虽然没有左冷禪这等宗师一级的高手,可论人多钱多,却是五岳剑派中的翘楚,综合实力稳居五岳第二。 想单枪匹马趟平这等大派,当人人都是东方不败么?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閒聊著等机会。 只是那郭老財实在惜命,一听泰山派人说李开顏还会回来便怕得要死,死活与他们贴在一起,叫人无从下手。 泰山派人酒足饭饱之后,稍微做了个调度,叫约莫一半的人手安歇了去。 郭老財也不回自己居所,就在这客院儿里瞅了个偏房钻了进去。 眼看著月光越来越亮,寧煜开口道:“李兄,这么下去不行。他们摆明了清楚你会回来,做的是守株待兔之局。” 李开顏懊恼道:“实在没办法,也只有......只有硬著来了!” 寧煜却道:“小弟有个主意,咱们不妨试上一试。” 李开顏却连连摆手:“寧兄弟,我知你们日月神教一向心黑手辣,可放火是万万不成的! 这初春乾燥时节,真烧起来不是闹著玩的,还不知要造多少杀业!” 寧煜听得目瞪口呆,心想:你也好意思说我心黑手辣,我这魔教中人还没想到放火这茬儿呢! 你这廝,肯定已经在心里过了一遍了是不是?! “当然不能放火!” 好傢伙,在这儿放上一把火,万一真燎起来烧了整个镇子,顷刻间便要成为天下有数的大魔头了。 “我是想说,咱们还是来个声东击西、调虎离山......” 李开顏想了一想:“这是千古不过时的计谋,不过...寧兄弟有把握吗?你只消拖走一小半的人手,一意奔逃便是。” “好说,李兄放手去杀人便是!”寧煜答得甚为篤定。 他自忖有好师姐托底,心下不仅没有惧怕,反而兴致勃勃、跃跃欲试。 “好兄弟!”李开顏重重一掌拍在寧煜肩头。“咱们便依此计行事。 只是你且记著,这可不是练剑了。这些人可都是该下地狱的道门败类,到了下手时,万万不可手软!” 寧煜答应一声,便动身滑下屋顶,准备前去诱敌。 可就在此时,却另有人砰砰敲响了郭家大门。逢此变故,寧煜便隱身在阴影之中,先行观察一二。 守门的泰山弟子高声喝问:“何人叩门?” 只听门外传来一个利索的女声,反问道:“李开顏在这里么——?!” 那泰山弟子听了一奇,打开大门,便见著孤零零的一个人。 那女子项上缠著围脖,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对亮的嚇人的眸子。 “你找李开顏?”那弟子打量著问。 “是,我找他。”女子答道:“我听镇上人说,他前日在这儿给郭家做法事。” 那泰山弟子呵呵一笑:“那人恐怕没敢给你细说,他是如何给这家做得法事。 既然如此,你隨我来吧——” 那弟子侧身让开,女人立刻毫不犹疑地跨进了门,叫人好一番侧目。 “这边走。” 泰山弟子在头前引路,没几步便到了他们聚集的院子,他进去之后高声道:“二位师兄!这里有位姑娘,要找李开顏!” 不少人被这一嗓子喊了出来。天霄、天溟也一起从堂屋里迈出。 “你要找李开顏,你是他什么人?” 突然被这么一大圈儿人虎视眈眈地围住,那姑娘明显也警觉戒备起来。 她慢慢將拢在袖子里的双手拿了出来,反问道:“你们又是什么人?我来找人,与你们有什么相干?” 天溟扶著腰间宝剑步入庭中,扬声道:“这位姑娘请了,贫道泰山派天溟。好巧不巧,我们也在找李开顏。” “只因——他杀了我们的人!” 见那女子双目微张,明显惊讶,天溟隨即面色一沉,又阴声道:“姑娘既然跟那贼子有关係,还是把话说清楚的好。 你是他什么人,找他做什么?” “巧了,我也要他的命。”那女子答道。 她四面环视了几眼,寒声道:“看来李开顏不在这儿。” 说罢,转身便要往外走,却被那个引路的弟子伸手拦住。 “什么意思?”那姑娘问道。 那人答:“姑娘,你还没回我们的话儿。 我们以礼相对,你也该表明身份来意才是。” 女子奇道:“我又不是要找你们,你们是什么人,却与我何干?我是什么人,又与你们何干?” 言罢,又拔足欲行。 天溟听得真切,当即喝道:“拦下了——!” 他这两日连连吃瘪,仿佛泰山派的金字招牌突然在这齐鲁大地上失了色一般,一个二个竟都不將他放在眼里,正窝了一肚子鬼火。 那弟子依令行事,口中念著“姑娘,请留步”,便相当隨意地伸手去捉那女子肩膀。 满院近十號人好整以暇地看著这一幕,並无人上去帮手。 他们这等架势对付一个年轻女子,本来已经够令人不齿,若是再以多欺少,传出去实在有损泰山派的名声。 谁曾料到,眾目睽睽之下,女子身形突地一弹,眨眼间贴近到那弟子身前。 她双手激射而出,左掌推开那人手肘,右手攀上其面目,扣在眉骨下横著一抹—— “啊啊——!” 泰山弟子惨呼一声,捂著眼睛仰面便倒。 而那女子趁势前奔,一晃便逃了出去。 这一下可炸了锅,泰山派的人立时都动了起来。 天溟一个箭步赶到弟子身前,俯身將其扶住。另有两人脚步不停,直接追了出去。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那弟子痛呼不止,紧紧攥住了天溟的胳膊。 “师兄,是画眉手!”他喊道:“那女人是画眉山庄的人,她將我的眼睛摘去了!” “啊?” 一旁的天霄赶紧拨开他的手掌,往他脸上一看——当即长出了口气。 却见其眼眶上下皆有一道血线,皮下已然乌青。眼球里虽然泛红淌泪,但好歹不是空空一个血洞。 “还好还好,那女娃识得深浅,知道留手。” 那弟子虽然依旧疼痛不能视物,可一听自己眼睛还在,仍不禁来了精神: “师兄,定要將那女子捉住!我刚才是一时不查吃了她偷袭,正要与其再比一次!” 天溟反握住其人的手,安慰道:“师弟宽心,已有咱们的人追出去了,一会儿定然让......” 话说至此,他突然一顿,抬头喝问:“追出去的人呢?!” 围著的眾人这才醒悟过来,齐齐向门口看去。 对啊,方才明明追出去了两个人,怎么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那黑洞洞的门框好似一张血盆大口,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潜藏在夜里,正向这边儿窥探。 “噌——!” 又是两人拔出剑来,提在手里冲了出去。三息之后,门外便传来鏗鏘的金铁交击之声。 “有埋伏——!” “啊——!” 天溟將师弟往天霄道人怀里一塞,当即拔剑而起。 衝出门来,只见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自家四个弟子。而十步之外,立著一个穿黑衣戴蒙面巾的身影,持剑站在明亮的月光下。 他当即喝问:“来者何人!竟敢寻我泰山派的晦气?” 寧煜轻轻一笑,抬剑点了点地上萎顿的四人,摇头道: “我还以为,你的剑法已经够差劲。却没想到,这几个人的武艺更是稀鬆平常。 瞧你张口闭口泰山派,泰山派好大名声,门下竟然都是这样的酒囊饭袋吗?” “是你——!”天溟指著人喝道。 虽然打扮不同,但听到声音,他还是快速地认出了来人。正是日前在镇外林中既使嵩山剑,又使泰山剑的小贼。 他心里立时一慌:此人武功居然如此了得吗?竟能在数息间料理了本门四个弟子?! 不过看了看自己身侧的同门,他胆气復又恢復了些,冷笑道: “好你个藏头露尾的贼子,敢羞辱我泰山派,今日绝不能再放过你!” 寧煜哈哈一笑:“说得好像前日落荒而逃的鼠辈不是你,而是我一般!” 天溟登时恼怒,提剑便斩,口中喊道:“一起上,拿下此人!” 寧煜闪身后跃,避过一剑后转身就逃,嘴里不饶人地说道:“独斗不过便要以多欺少,这就是所谓名门正派嘛?!哈哈哈哈~” “贼子休走——!” 泰山派一伙儿人叫骂著杀去,前后一追一逃,一溜烟儿便没了踪影。 便在这时,院门侧里突然迈出一道黑影,李开顏冷漠的表情这才暴露在月光下。 寧煜哪来的实力那么快解决四个人呢? 原来他二人观察著这边动静,早瞅准时机提前伏在院了门口。 等头前那两个泰山弟子追出来时,他们突然暴起,欺负人家来不及拔剑,一个照面便將其放到。 至於第二波提著剑衝出来的两个,那便是考校真功夫了。好在仍然能占著出其不意的先手,总归有惊无险的拿下。 而后李开顏便迅速地隱在了一边玩起了灯下黑,只由寧煜在后来者眼前亮相。 其实此处別无遮挡,刚才若是天溟等人朝旁边阴影里认真瞧上一瞧,李开顏便不可能藏住。 可惜寧煜开口那几句话说得太著招人恨,將那几人的注意力牢牢锁死在了自己身上。 李开顏朝著几人的去向深深看了一眼,皱眉自语:“这姑奶奶怎么也找来了?麻烦......” 他摇了摇头,迈步进了院子。 院儿里,天霄正与另一个弟子分左右架著伤员往堂屋中走,突然听著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不由地停步回首,说道: “誒,这便回......呃——!” “——唰!” 凌厉的剑啸穿透月光,不等天霄道人最后一个字出口,便已扎实在他的后腰上。 李开顏跟上一脚蹬在天霄后背,顺势拔出剑来,反撩向右。 另一名弟子刚甩脱伤员摸到剑柄,喉头已绽开一道血线。 杀人是一项技术活。 想要做到像这般驾轻就熟、信手拈来,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的剑法好似就纯粹是为了杀人而诞生的工具,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 “啊啊啊——!” 跌到地上的伤者此时才骇然惊叫,手脚並用向后猛躥。 “你刚才,对她出手了,是吧?” 李开顏低喃一句,淡漠地追上前去,手起剑落便结果了此人。 他转过身来时,天霄道人捂著喷血的后腰趴在地上,目眥欲裂地瞪著他,嘶声挤出诅咒:“你...你敢这般屠戮我泰山弟子,本门必有...必有雷霆之怒降下,定要你粉身碎骨!” 李开顏摇了摇头,反道:“这才哪到哪?勉强抵消玉音子打我那一掌罢了。你们要偿还的还多呢!” 瞥了一眼他便不再理睬。他下的手他最清楚,此人肾臟已被搅碎,任其流上半刻血,便决计活不了了。 月光淌过一地尸骸,將李开顏的影子拉得修长如鬼魅。他甩落剑锋血珠,径直向偏房而去。 ...... 而寧煜这边,正在发足狂奔。 有赖於提前踩好了退路,他翻出院墙后左扭右拐,按既定的路线带著尾巴在镇中兜了一圈儿。 生怕泰山派的人马追之不及直接放弃,他还时不时骂上两句“泰山剑派有名无实,狗屁不通”之类的垃圾话,激得背后几人狂喝不止。 一刻之后,估摸著时间差不多了,他便折身往镇外跑去。 他们早先未免引人注目,將马匹栓在了东南边儿镇子口外,不曾骑进镇中。 只待跑到那里,他便可飞身上马,一骑绝尘而去。天溟等人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自然只能吃他屁股后的灰尘,此事便算成了! 可等寧煜奔到镇外,却是直接傻了眼—— 天杀的!谁动了我的马?! 第42章 仓皇 “李开顏——!” 一旁突地传来一声娇喝,寧煜立即扭头望去。 只见刚刚闯郭家院子的那个女子正佇在道旁。她身下骑著匹马,右手又拽著另一马的韁绳。 妈的,这女人怎么截了老子们的马?!她把我当成了李道兄吗? 那女子一声出口,也不等回应,一甩韁绳便驾马向寧煜冲了过来。 寧煜不知其意,难以分辨敌我,身后追兵又急,只好先折身躲避,朝旷野逃去。 “李开顏,你站住——!” 那女子呼喊著纵马追了上来,直到离得近了,她这才突然发觉身形不是熟悉的样子。 “你不是李开顏?!” 她不管不顾地一鞭抽在马身上,一个加速径直衝到了寧煜身前,横马將起拦下。 “吁律律律律律——” 寧煜本身奔跑得急,差点一头懟在马身上,急忙一个侧跃翻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几个跟头才起身。 “糟了!” 吃这一拦,寧煜回头看去,泰山派眾人果然已经围了上来。 天溟道人脸现狞笑,阴瘮瘮地说道:“混帐小子,你刚才骂得很顺溜嘛?这下我看你还往哪跑?!” 那女子却视其人如无物。她一把拉开围脖,露出一张英气十足的脸庞,一双眼睛利剑一般钉著寧煜,喝问道: “你是什么人!?李开顏的行头为什么在这两匹马上,他人在哪?!” 苦也——! 李道兄,你到底是如何对这姑娘始乱终弃过啊?激得人家一心认死要找你的麻烦。 可却是兄弟我要被害惨了呀! 寧煜哪还顾得上答话儿? 他抽出长剑四面环顾,脚下挪转不停,可已然被七、八个人团团围住,確无任何可乘之机。 凭他的武功,这已经算是绝境了! 倒是天溟听了那女子问话,突然反应过来: 是啊!日前正是此人横插一脚截走了李开顏,这两个贼廝当然是混在一起,可眼前...... “糟了!我们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见其惊醒,寧煜至此也不再装,冷哼道: “你带了这么些人出来,却不知剩下的......” “我现在这儿剁了你也不迟!” 天溟恨声喊了狠话,却还是扯住身旁人快语道:“钟师侄,你快带两个人赶回去!” 他眼神一瞟,指著那女子喊道:“驾马赶回去,要快!” 那女子却是个才思敏捷的,她云山雾绕地听了一转,却已经明白了八分。 她冲寧煜喝问道:“李开顏还在镇上寻泰山派的麻烦是不是?!” “是——!”寧煜没好气地回道:“你现在赶回去,说不定正好能逮著他。” 女子再不废话,一拽马头便要迴转。可两名泰山弟子仗剑上前,在马匹起速之前將她拦了下来,呼喝著要她下马。 那姑娘剑眉一竖,拒马断喝:“休要拦路!本小姐是画眉山庄的柳舜英! 泰山迟百城师兄在我父亲面前亦以晚辈自称,你们又算是什么东西?” 拦路的弟子听了这话,竟还真是一滯。 迟百城乃泰山派掌门大弟子,人家要是关係亲近有交情的话,他们这些底下的小嘍囉们还真是得罪不起。 “给我滚下马来——!” 天溟呛啷一下拔剑出鞘,怒喝道:“泰山派办事,画眉山庄又算什么东西?!贫道掌中长剑须认不得你姓柳!” 说句恶向胆边生的话。这荒郊野外的,闭著眼睛把人埋了,谁认得你是哪一家的公子小姐? 那姑娘看来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脾气上来,一动手抽马拽韁,秀了一手好骑术。 那骏马“滴律律”叫唤著扬起一对前蹄,一个泰山压顶砸向面前拦路的泰山弟子。 这一踏怕不有千钧之重,那两人如何敢接,连忙闪身躲避。 果真一下便动起手来!呼喊招呼之间,连著天溟在內在场之人的目光和脚步皆往彼处聚拢,局面登时一乱。 就是现在——!重围之中,寧煜眼里驀地闪过一道精光。 他脚下重踏地面,內力在足经奔涌,喷出涌泉,整个人似蛟龙翻海向后射去,身还没转过来,却已有一剑递了出去。 此乃衡山秘传剑法,迴风落雁剑中的一招。他虽只得了形似,用在此处却是恰如其分。 堵在他身后的是个年轻人,刚刚才被前方的热闹牵引去了目光。 结果这一下身前惊变骤起,几乎嚇得他一个激灵。他手中长剑还不及抬起,便吃剑锋在胸前一划而过,剧痛登时炸开。 “啊——!” “龙师弟——!” 寧煜脚尖落地,一碾一转便稳住身形,当下便要拔足而逃。 可没成想那姓龙的年轻人竟是个刚烈性子,虽然吃痛跌倒,却咬著牙伸出双手抱住了寧煜脚跟,直接將他绊倒。 寧煜眼见一旁的敌人马上就要赶到,奋起另一条腿发力一弹,脚尖如弓矢一般射出,正点在那弟子太阳穴上。 其人登时双眼一白,彻底瘫了下去。 可就耽误了这么一瞬,便有另一泰山弟子赶到,挺剑便刺了下来。 寧煜来不及起身,只能勉强翻身,由趴变躺,在地上转剑格挡。 “叮——!” 他分外熟悉泰山派这峻岭横空的剑路,成功接住了这一刺。 可这般体態姿势实在难以发力,只勉强带了一带准头,还是叫这势大力沉的一刺摜了下来。 剑锋贴著他的肩膀划了下去,右臂上当即绽出一道血线,火辣辣疼得人握不住剑。 那泰山弟子忿目嗔怒,大喝著便要抽剑再刺。 情急之下寧煜也被逼得发狠,难以自持地吼叫起来。 他伤了右手使不得剑,便腰腹发力往地上重重一顿,下半身借著反作用力腾飞而起。 寧煜腿脚如乌龙出水,倒悬而上。 他在半空中扭腰横胯,右腿膝盖发力一弹,脚面趁著对手收剑的空隙飞窜过去,正正踢在那人喉头。 “咔——!” 隱约听见一声清脆的碎响,那泰山弟子张口“呃”了半声,一对眼珠子几乎瞪得要掉出来,接著身子一颤,便直愣愣地倒了下去。 跌回地面的寧煜顾不上察看,他强忍著膝盖和右臂的疼痛翻身而起,跌跌撞撞地向远处林子里逃去。 这一切说来繁复,却只发生在兔起鶻落之间。 那边四、五个人才刚將那画眉山庄的柳大小姐掀落马下,扭过头便突然发觉自家已折了两个人。 “啊呀——!他杀了龙师弟和高师兄!” 第43章 搏杀 柳舜英大小姐吃两人拿住將其摁弯了腰,犹自强行昂首,冷笑道: “哼!杀得好——!你们这帮酒囊饭袋,拿开你们的脏......” “啪——!” 天溟听得火起,奋力甩过一巴掌去。 这一下丝毫没有留手,抽得女人脸颊通红,嘴角溢出血来。 “钟师弟,你带两个人压著此人速速回去,防备李开顏那廝!徐师侄隨我去追那贼子!” 他语速飞快地吩咐下去,眼看寧煜就快跑进林子,赶紧飞步追去。 到了这种时候,他难以自持地想到,本门颇多传承,怎么就没有一门叫得响名头的轻功步伐呢? 剩下三人制住柳舜英,又去牵回刚刚跑开的马匹。 这大小姐兀自叫囂不停:“好好好——!有本事的你们就把姑奶奶埋在这儿!否则等回过头来,本小姐定叫你们都要吃不了兜著走!” “唉——”领头的钟师弟长嘆一声,只觉棘手。 一个弟子牵著马过来,附在其耳边暗声道:“钟师叔,这可如何是好?开罪了画眉山庄,天溟师伯上头有人自是不怕,可咱们这些......” 泰山派確係山东武林第一大势力,可偌大门派庙广人多,也不是每个弟子出门都能戴整个上泰山派的脸面。 他们这些没甚背景的嘍囉为了办差得罪了人,万一头上没个扛事儿的......而恰好那个恰好,泰山玉字辈儿的三个傢伙,名声都不大叫人放心。 姓钟的摇头嘆道:“人已经拿下了,还能如何?左右是此女插手咱们的事情,好歹还占著理儿。赶紧往回走吧,別真被李开顏偷了鸡。” 那弟子撇嘴道:“天霄师伯还在那儿呢,当能保那郭財主无虞。” 於是三人带一个俘虏,两人一马便朝回赶。 刚进镇子没走两步,街上突然出现一个提著剑的人影。 月光照在青石板上,剑锋垂地,黏稠的血浆顺著刃口蜿蜒滴落,在寂静中敲出“嗒...嗒...”的闷响。 来人缓缓抬头,露出一张被血污半掩的脸。 “李开顏——!”柳舜英在马背上挣扎著厉喝,却被身后的泰山弟子死死摁住肩头。 李开顏一见这两匹马,眉头便深深地皱起——寧贤弟人呢? 再看见正叫唤他的柳舜英,更是一脸苦色。 马上那姓钟的则看著李开顏瞳孔骤缩。这人一身鲜血地出现在这儿,那难道...... “师伯他们......全折了?!”想到此节,他不禁浑身发起冷来。 柳舜英有喊道:“你磨嘰什么呢?还不动手!没看他们都把我欺负成这个样子?!” “唉——!”李开顏长嘆一声,架起剑来,眼神瞬间变得锋利冷血。 也罢,先拿下这几人,问清寧兄弟的去处再说!但愿他还没有出事。 ...... 寧煜衝进林子,赶紧左右张望著寻找藏身之处。 右肩的伤口还在淌血,还有膝盖上......刚才搏命之时没有收力,一记弹腿將把自己震得生疼。 至於被他踢中的那傢伙——喉骨不碎,他寧字倒过来写! 寧煜脑中不由自主地產生了一个念头:任师姐呢?快救一下啊! 身后已然传来追赶的脚步。可今夜月光明朗,此处刚入林子,树木还不繁茂,一时竟然无法可躲。 “兀那贼子,休要逃跑——!” 一个年轻的泰山弟子手脚轻便,在这复杂的地形里比天溟跑得还快些,冲在前头追了上来。 林间月光如霜,寧煜右臂的伤口隨著奔跑不断甩出血珠,在枯叶上溅开点点猩红。 膝盖的剧痛让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身后年轻弟子的呼喝声已近在咫尺。 “看你还往哪里逃!” 那徐师侄如猿猴般从侧方树杈间跃过,长剑直点寧煜面门。 寧煜咬牙侧滚,剑锋贴著他耳际削过,带起的劲风颳得脸颊生疼。 他顺势抓起地上一把沙土扬向对方,趁其闭目躲闪时翻身而起,却见天溟道人枯瘦的身影已堵在前方。 “小畜生好辣的手!”天溟盯著寧煜,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他方才大略查看了一下被撂倒的二人,龙师侄还好说,胸口剑伤並不很深,只在皮肉之间。 可高师侄喉间已是一片血汤,当场断了气。 他这一趟差事至此已然前后折了两条人命,回去之后真不知如何交代善后,是以出离地愤怒了。 “今日不將你剥皮抽筋,贫道誓不为人!” 说著便仗剑刺来,仍是那峻岭横空式。 寧煜背靠树干喘息,冷汗混著血水浸透衣襟。他瞥见左侧三丈外有丛茂密荆棘,突然抬脚踢飞一片落叶。 漫天飞叶中天溟剑势微滯,寧煜趁机避过扑向荆棘丛中—— 尖刺扎进皮肉的剧痛让他格外清醒,他就这般强行挨著趟了过去。 天溟和那徐师侄追了过来,到底迟疑了一下,挥舞著长剑左右劈砍,试图清出道路。 可左右皆是树木枝干,三尺长剑这卡一下那碰一下,著实施展不开。 眼见寧煜已然浑身浑身破破烂烂地冲了过去,那徐师侄怒喝一声弃了长剑,也闷头撞向前去。 虽然疼得呲哇乱叫,可还是十几步便趟了过去。 “小贼站住——!” 他咬碎牙关硬生生捱过尖刺,带著浑身血痕如一头野兽般扑向前头,双掌带风直掏寧煜后心。 寧煜回头一看,却骤然蜷身倒滚,如跪似伏,左腿如毒蝎甩尾反撩对方下阴。 “呀!”徐师侄一个激灵,压手砸了过去,拳面正撞上寧煜鞋底。 寧煜借势后退,翻身而起,那徐师侄却不知为何痛呼一声,站在原地捂住了右手。 “这...你使暗器,好不要脸!” 他只觉掌下后溪穴突生疼痛之感,便以为寧煜足上装了暗器,阴了自己一手。 可他拿起手来对著月光一看,分明没有半点见红,一时错愕起来。 正费解之时,一股森冷寒意突然顺著疼痛之处逆流而上,直袭手太阳经脉,不一下便攀上了右肩,冻得人不由自主地打起寒颤来。 寧煜如何会放过这个机会?一个健步便冲了上来。 他飞起一脚一个正蹬印在敌人胸口,直接將人踹得口吐鲜血倒飞出去,正砸在荆棘丛中。 寧煜抬首瞪向刚闯过来的天溟,月光穿透林隙,將他此刻的形貌照得狰狞如鬼。 破碎的布条混著血痂黏在翻卷的皮肉上,黏著血块的碎发下,一双眼睛竟亮得骇人,像是一头孤狼被逼入绝境时淬出的凶光。 他喉间滚动著低喘不已,混著血腥气喷出缕缕白雾,脊椎如绷紧的弓弦般寸寸挺直,仿佛下一瞬就要暴起噬人。 “要我的命?来啊——!” 天溟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幕,心下竟然颤动不已。 那徐师侄仰在他面前,口中滋滋溢血,仍然抬起手强行开口,断断续续地提醒道: “小心...!此人身具...异种...真...真炁!” 第44章 绝境 “呸——!” 寧煜一把抓下蒙面巾,偏头吐出一口血沫,凤眼逼视著天溟。 “如今又只剩你我二人了,正好再决前日未定之胜负!” “你...!”天溟不禁抬手指著对面的少年,惊讶於其露出的相貌。 “竟如此年轻?!你究竟是什么人?如何便要拼命与本派为难到这个地步?” 寧煜闻言,也是摇头一笑:“我起先...也並不以为会拼到这个地步。” 不过——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他反问道。 “咱们之间,除了你死我活,如今可还有第二条路走?”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於是一时之间林子里丰富的声响变得无比刺耳。 正是到了狭路相逢勇者胜的时候,二人眼中除对手之外再无他物。 寧煜全神贯注地描摹著对手的一举一动,心中盘算转得飞快:这里地形复杂,左右上下皆是遮挡,此人要出手,一定还是刺剑...... 下一瞬间,天溟厉喝一声,手中长剑果然再展峻岭横空式,剑尖抖出三朵银花,分刺上中下三位——却是虚中藏实,真正的杀招叫人倏忽之间辨认不清! 到底是泰山派弟子,生死之间拿出本事,確是不负盛名。只这一手,便胜过山下九成的用剑之人! 寧煜右臂垂软,血水顺著指尖滴落枯叶。他瞳孔紧缩,竟不退反进,左足猛蹬身后树干借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撞向剑芒。 “噗嗤——!”长剑瞬间穿透右肩胛骨,剧痛如潮水般席捲而上。 但寧煜眼中精光一闪,竟然是说不出的振奋之色—— 赌对了!这廝果然奔我右侧伤处空门而来! 剑锋入体剎那,他拧身错骨,竟以筋肉死死咬住剑身! “小畜生找死——!” 天溟抽剑不及,惊觉之下翻掌打来,却见寧煜染血的嘴角扯出狞笑。 寧煜左腿如毒蝎甩尾一弹而起,足尖在月影下划出惨白的弧光,扎扎实实懟在天溟脖颈侧面。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此乃少林十二路谭腿中第六路“掛”字诀,专打人颈部两侧要害。 寧煜这一掛正打在天溟颅颈交界之处。 其人吃这一下,顿时眼冒金星,不能视物。接著手脚一软,站立不得,跌在地上张大嘴巴喘著粗气,口鼻之中竟还溢出鲜血来。 而寧煜腹部又吃一掌,踉蹌著跪倒在地,肩头插著的长剑因剧颤嗡鸣不止。 他见自己一脚没能彻底结果了敌人,挣扎著便要起身去斩草除根。 只是右肩上剧烈的疼痛一阵一阵,如潮汐般衝击著大脑,咬著牙憋了两口气,到底没能再站起来。 指尖已经渐渐不听使唤,身上也开始发起冷来。寧煜知道,这是失血渐多的跡象。 可如今......他搜刮遍了脑子里学过所有的玩意儿,委实是再也翻不出来任何一张牌了! 这便...到此为止了吗?月冷枯残血浸尘,恨未江湖多一巡。这座江湖,我还没能多看两眼...... 寧煜心中苦笑,他没想到的是,任师姐竟然真的不在。 也是,那人在魔教中长大,性情本就恣意。凡无意中瞧见她身形样貌的,便要自己刺瞎了双眼再流放到海岛上去...... 这样的人,叫声师父、师姐便可託付性命了吗?真当自己是令狐冲少侠吶? 只是此时才反省,只嘆是太迟了。 虞霜,没想到这么快,我就要失言了。 ...... 十丈之外的树梢上,一道倩影翩然而动,拦在了绿竹翁身前。 “姑姑?还不出手么?!” 任盈盈偏头看著寧煜的方位,轻声道:“竹贤侄,这便把你惊现身了?当年在龙门荒漠,我可是始终不知你其实在场的。” 绿竹翁急道:“他小子已然胜了!再这么任其流血下去,恐怕伤了根基。” “再等一等。”任盈盈却摇头道:“他心性太坚韧,还清醒著。瞅这个机会让他长长记性,知道知道——什么叫绝望。” “唉——!”绿竹翁连连嘆气,在原地焦躁不已。 任盈盈见他如此,宽慰道:“我带有恆山圣药,还有之前剩下的参须,足可保他无虞。” 绿竹翁忙连道:“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他转念一想,又道:“姑姑,可人心都是肉长的。你这般陷他一遭,只怕从此之后,他心里天然便要提防你三分。” 任盈盈轻哼一声:“如此,这一课才算是没白上......也无妨,反正他记恨的是『任师姐』,我自回去做『师父』便是。” 又等了片刻,忽然林中悉悉索索一阵响动,有两个人影一面呼喊一面搜索了进来。 “寧贤弟——!寧贤弟——!” “呀!这里吊著把长剑!” “在哪儿!?”李开顏一个健步衝上前去,果然看见荆棘丛中斜插著的长剑。顺著方向望过去,那一头阴影中好似確实横七竖八地有几个人。 他別无二话,立刻迈步趟了进去。身后却传来一阵娇声:“你好歹把这儿清了再......” “顾不得了!”李开顏沉声道:“我寧贤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个害人精就给我等好吧!” “我——!”柳舜英叫他一吼,委屈得快要落下泪来,辩解道:“我又不知道他是跟你一路的同伴。 我跑出镇子偶然见了那马匹,惊觉你的行头在那上面,还以为你叫谁害了呢!” 柳舜英见李开顏再不理她,晓得是动了真怒。当下不再计较,也直接迈进了丛中,口中还念念有词地祈祷著:“千万好好的...千万好好的...” “寧贤弟——!” 李开顏冲了过来,立即能看得清楚,快步衝到了寧煜身边,发现人已经昏迷,抬手一摸,满是鲜血。 柳舜英也跑了过来,一见此景,当即目眩:“完了完了,这么重的伤势......” “其实还好!”李开顏咬著牙便要去抱起寧煜:“剑伤不在要害,只是血流太多。要赶紧带他去找郎中!”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喝——“让开!” “錚——!”李开顏反应飞快,撤步转身同时拔剑。 可剑身才出鞘三寸,便被一只手轻描淡写地摁了回去。 他面色狂变,晓得碰见了硬茬子,正要继续变招出手,突然听那人开口—— “我是他师姐。” 李开顏动作骤然一滯,抬头看去,只见来人身材曼妙,果然是个女子。这夜里林中,也仍然戴著一顶黑纱帷帽遮住头脸。 凭他五识灵敏,竟不知此人何时到的自己身后,而且...李开顏垂眸扫过其人身上斗篷,竟是一派纤尘不染、清丽脱俗的模样。 ——高手! “让开,我来救他。”任盈盈又道。 李开顏立刻依言闪开。这等高手如要行事,他是无论如何也阻拦不了的,只能先赌对方真的是要救人。 想到对方真是寧煜的师姐,李开顏自觉是自己害了寧贤弟,心底又不禁生出一番尷尬惭愧来。 任盈盈上前一步,抬手便在寧煜右肩长剑贯穿处四周下指连点。 一旁柳舜英轻呀一声,就著月光看得双眼异彩连连。 她是个练手上功夫的,还算有几分眼光,一见这点穴截脉之手段,立觉精巧不凡。 任盈盈施为之后很快退开,又对李开顏道:“拔剑!” “啊?”李开顏听得一愣,有些迟疑。 “拔!” “明白!”他一咬牙,深吸口气上前拽住剑柄,缓缓发力。 “嚓——” 剑刃与骨肉刮擦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李开顏的手很稳,沿著一条直线缓缓將长剑拉了出来。 神奇的是,除了剑身带出的一蓬血花,那伤口竟然真的再没有旁的血液涌出了。 任盈盈又拋出两个瓷瓶,扔进李开顏怀中,嘱咐道:“黑瓶外敷,白瓶內服,先给他上一道。” “誒,好嘞!呃,尊师姐,您不......?” 任盈盈转身便飘飞而起,风中落下话儿来: “劳驾,仍把人带来蜀山湖畔吧。” 李开顏眨巴了两下眼,抬手抱拳:“李某以性命作保,必不辱使命!” 第45章 教训 泰山天溟身陨后第四日,蜀山湖畔画舫三楼上房之內,两个伤员正在吹牛。 李开顏还算好些,身上虽然多处打著补巴,但都是些皮肉之伤。 他此时正眉飞色舞地讲述著自己是如何在镇子口以一敌三,杀敌救人的全部经过。 “......那姓钟的嚇得面如土色!反手便是一招泰山剑法的『朗月无云』” 李开顏唾沫横飞地比划著名剑招:“却被我『画眉点翠』刺中曲池穴——” 他猛地指向寧煜肘弯,却忘了对方肩伤未愈,尷尬地收回手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寧煜提起左手摆了摆,示意无妨。 他倚著软枕望向窗外——湖面薄雾繚绕,午间的阳关光穿透青纱帐,在他缠满绷带的肩头投下细密格影。 那夜濒死的寒意仍蛰伏在骨髓深处,叫人提振不起精神来。 李开顏见他如此,转而换了谈资:“贤弟,却不想你原来练有一手寒冰真炁,真是好威风! 那夜倒在你身边的二人,一个肋骨断了几根,心脉冻结;另一个口鼻溢血,流出来竟然都是凉的!真是神异非常! 嘖嘖嘖——那玩意儿可不好练!” 寧煜摇头失笑:“差点命就丟在那儿了,有什么好吹嘘的。” “贤弟?”李开顏推过一碟蜜饯,“可是伤口又疼了?” 不等寧煜回答,他嘆了口气,又自语道:“哥哥我著实不会照顾人,看得出兄弟闷闷不乐,却无法开解。 好贤弟,这一回全赖你帮手,还害得你受了这么重的伤。 我心里感激之情无以言表,从今往后无论水里火里,你只管招呼一声便是。 李开顏但凡皱一下眉头,便叫天蓬元帅给我下个煞鬼咒来!” “道兄何须如此?”寧煜笑道:“我不过是身体虚弱,连带著精神也乏,自然不能如平时一般活泼。 你道门玄传讲究性命双修,缺一不可。如今我正是性修大损,命又如何能盛?” 李开顏连连点头:“是这个道理,寧贤弟,我看你挺有慧根呀!要不......” 他眼珠一转,突然道:“反正北帝派就我一个人说了算,要不我来个代师收徒,你试试看本门的传承合不合你胃口? 不是我吹嘘呀,我北帝派规矩虽然多了一些,但是这功法放在江湖上......” “錚——錚——錚——!” 楼下忽然传来三声泠琴,清越似玉珠落盘,却在揉弦时透出三分刀劈石裂的杀伐之气。 李开顏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哎呀呀~忘记了!贤弟早有师承了!” 真是得意忘形了,这叫什么事儿,怎么当著他那大高手师姐的面儿挖起了墙角呢? “寧贤弟,时候不早,你好好休息,为兄就先不打扰了!” 李开顏说罢起身欲行,走到门边儿沉吟了一下,终於还是又道: “贤弟,柳舜英那倒霉姑娘那儿...虽然是个误会,可到底是她將你陷入险境,此事无从辩解。 我没让她上你们的船,等你伤养好些了,再作处置不迟。总之无论如何,定不能轻易饶了她便是!” ...... 李开顏走后不久,门扉突然无风自动,任盈盈端著一个托盘,飘飘然迈了进来。 “该换药了。” “有劳师姐。”寧煜答应一声,慢慢挪动著便要起身。 任师姐却叫他別动,亲自上手將起扶起,又在他背后立了腰靠,这才慢慢拆起他右肩上的绷带来。 她的面目遮在黑纱之后看不清表情,声音却是一贯的清淡如雾: “你没什么要问我的?” 寧煜笑道:“还要拜谢师姐救命之恩,若没您出手救助,我这一回焉有命在?” 任盈盈轻轻点了点头:“还算沉得住气,可是——还不够。” 她手上动作利索不停,口中连道:“你能从嵩山上那等死局逃下来,虽然有他们孩视於你的缘故,可若是没有足够的机敏,也抓不住那些机会。” “可你这趟出来......怎么,觉得喊了声师姐,我就一定会尽心尽力地看护你? 我让你大胆去尝试,你就真的敢以身犯险,不惜性命? 你以为下了嵩山,这江湖上其余的地方,都是世外桃源吗?!” 寧煜连吃三问,脸上装出来的笑意已经荡然无存,只余下一片阴沉如水。 任盈盈却还没放过他:“李开顏敢单枪匹马去挑泰山派的场子,是他们北帝一派向来如此,从不惜命。 而你敢孤身去趟这浑水,你凭什么? 竹贤侄日日把你夸到天上去,你真就以为自己练上三五个月便能胜过別人十几二十年?” 不待寧煜回答,她便自语道:“你近来骄戾或许有些,可到底不会这么蠢。 那你还能凭什么呢?不就是倚仗背后有我,觉得无论如何都有人兜底,对否?” “呼——”寧煜长出了一口气,沉声道:“师姐,我错了。” 他额头已然见汗,也不知是肩膀疼还是心里慌? 任盈盈听了这话,轻嗯了一声,语气到底稍稍缓和下来。 “你跟最后一个泰山派弟子搏命的时候,我就在十丈之外。 我原本是打算最后出手救下你的,可是......实话说,你最后主动去撞对手剑尖那一下,我是救之不及的。 如果你赌错了,那就是真的死了。” 空气忽地一阵静默,二人都禁不住在脑海中回想起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寧煜呼吸都稍微粗重了两分,显然也是后怕极了。 他脑中復刻起当时的一点一滴,不自觉间竟然带动內炁游走,仿佛又要施展最后绝杀的那一腿。 却不知怎的,正回忆到那一腿掛出踢翻天溟的剎那,突然有一道凉意漫上关元,好似趁谁不注意一般倏忽窜了进去。 如此水到渠成、自然而然,仿佛关元穴並不是什么设有阻拦的关卡一般。 等他回过神来,已有一缕內炁在关元中坐定凝结,盘旋不已。 任盈盈沉吟片刻,又道:“寧煜,你有一份常人难以企及的天赋,便是我也得甘拜下风。” 寧煜从惊异中回神,苦笑道:“师姐不是要宽慰我吧?无须如此,我也不是经不起教训的人。” 任盈盈正观察著他的伤口,从一个黑瓷罐里舀出一种馨香膏药来,细细涂抹上去。 她摇头应道:“生死之间有大恐怖。这世上九成九的人,稍遇危险便惊慌失措。便是武林中人,也难有几个能在死字面前风度坦然。 我看你却不同,越是危险的境地,越能发挥全部的实力,冷静地做出所有正確的选择。这份天赋才情,委实是决斗搏命的绝顶神通。 那日吃你杀败的四、五人,尤其是最后一个天字辈儿的泰山弟子,论起武艺,都绝对在你之上。 毕竟你天赋虽强,可毕竟习武日短。剑法招式可以凭灵性迅速了悟其中三昧,內炁修为却怎么都要靠日积月累的。” 她抹罢了药,又摊开一卷崭新的纱布,接著道:“可你看看如今,一夜过后,最终是你活了下来。我旁观在侧,只觉匪夷所思,令人惊嘆。” “可越是如此,我才越觉得要再趁机给你上一课。” 任盈盈换好了药,对著寧煜正色道: “寧师弟,江湖风波恶,你要常有思危之心。你入得可是日月神教,常在河边走说得就是咱们,可千万別哪一日迈步没了深浅,一不留神就打湿了脚面儿。” 她又打开一个白瓷瓶,倒出一枚色泽黑棕的丹丸,化在一碗温水里递给寧煜。 “刚才抹的是天香断续膏,这药乃是......” 寧煜接道:“恆山...白云熊胆丸?” “正是。”任盈盈頷首:“一外一內,实为江湖上第一流的疗伤圣药,当可保你恢復如初,不留半点暗伤。” 寧煜接过水碗,一饮而尽,咋吧了一下嘴,只觉略有些味苦。 他奇道:“恆山派的秘传圣药,怎么咱们也在用?” 任盈盈轻笑一声:“虽是秘传,可也不是多么宝贵无比的东西。何况—— 悬空寺在山西北岳,黑木崖在河北平定州西北,两地相距不过两、三日的路程,说是邻居也不为过,如何便没有往来?” 寧煜听了不由一愣。 是啊——!魔教十大长老跑到千里之外去围攻华山,怎么不说把家门口的恆山先灭了呢?真是奇哉怪哉! 任盈盈不再多言,端著东西起身而去。 “近日便在此將歇养伤吧。总算这一番也不是没有收穫,那北帝派李开顏所言泰山派的丑事,我会寻机查探一番的。 等你伤愈,咱们再论其他。” 第46章 雪山 湖光水色,月缺而盈...转眼之间,已有十来日过去。 新月方白之际,寧煜正在画舫顶上练功。 他仍是那一副负手望月的鬆弛桩架,双足赤露踏著沁凉木板。 他眼眸迷离微闔,好似神思不属,实际心沉內海,命与性合,全在足少阴肾经中搬运內炁。 那在照海之內盘桓了许久的太阴水寒之炁悄然上涌,无比丝滑地漫过绵长的阴谷穴,攀上躯干。 凉意贯入脐下三寸关元穴,內炁至此如溪流匯寒渊、冰泉注玉壶,渐渐盘旋凝实,更加清晰可感。 仿佛有一只玄鸟在此振翅歌唱,丝丝凉意自此沁向四肢百骸。 关元者,別名丹田、大中极,属任脉,足三阴经脉在此与之交匯。 过了此关,这太阴冰魄功才算是迈过门槛,可见门后玄奇风景。 自此不再单修一条经脉,而是以任脉为枢纽,联通足三阴,再藉手足之通统摄手三阴,以至“总任诸阴”之境界。 到了那一步,才可號称得证“太阴”! 那些很遥远的先不去想。有道是万丈高楼平地起,寧煜先全神贯注地顾好眼前。 他已將连月来好不容易积攒下的內炁全数搬运进关元之內。 穴中寒凉之意层层压缩,內视之中好似凝成漩涡,漩心有一点莹白微光,隱隱耀现。 咦...!这便是功法上前人所记的“冰魄”吗? 这感觉一生出来,寧煜不由稍稍有些迟疑。 任盈盈和绿竹翁都三番五次地百般叮嘱,修习寒冰真炁风险极高,稍有不慎便是走火入魔功毁人亡的下场, 让他无论如何都不可以自恃天分,贪功冒进。 原本他是打算坐定关元之后便稳上一稳的,可是如今...... 这內视中的景象,数位前辈都曾在功法手记中提及,是內炁极度精纯时才会偶然得见的机缘,谓之——“冰魄”。 这也是此功法大名的由来之一。 不曾想,我才勘破关元便得此福缘,那我...... 寧煜思忖了一瞬,又想起了那一夜必死之境的悽惶无助,终於把心一横。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干了! 说什么,风险,风险! 不冒风险不搏命,凭什么追上別个十几二十年的苦修?! 按功法后续,勘定关元之后,应当由此延伸去足太阴脾经、足足厥阴肝经两脉,三阴齐匯、聚积功夫,之后再打任脉的主意。 可如今机缘乍现,寧煜当机立断,神催关元—— 內视之中,整个丹田似乎都微微一颤动。那漩涡骤然坍缩,精炼至极的玄炁破关而出,顺著任脉直衝向气海穴去! 潮水一般森冷的冰寒瞬间取代了那丝丝缕缕叫人舒服的凉意,自身体正中席捲而开,叫人禁不住浑身颤抖,牙齿咯咯打架。 这一幕幕皆是功法中不曾载明的异相,若换了旁人来,必定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可寧煜天生就一颗任盈盈这等天之骄女都惊嘆的大心臟,既然拿定了主意,就偏有一往无前的胆识气魄。 他强忍著浑身不適,万事不去管它,只將所有心神集中在那一点“冰魄”之上,以全数寒炁將其包裹,像个老农种树一般,埋在了气海穴中。 隨著时间流逝,他周身寒意越来越重,面庞上渐渐浮现青紫之色。 正当寧煜快要支撑不住,失温晕眩之际,那一点冰魄种子终於有所异动。 气海之中好似突然坍塌出一个天大的窟窿,一股吞纳之意倏然而生。 寧煜浑身剧震,四肢百骸中原本都快被凝成冰棱的血液骤然奔流起来。 经脉中任一丝寒炁皆被任脉生拉硬拽地扯去,如决堤冰河倒灌入气海之中。 险些被活生生冻死的危机就此解除,可寧煜还没来得及高兴,突然又觉不对起来。 他积累的真炁本就不多,气海之中这般胡吃海塞,自然几下便掠去个精光。 只是它仍不满足,那股子吞纳之意毫无衰减,仍然如饥似渴。 炼精化炁,炼精化炁,如今炁没有了,自然只能炼精。 这钢丝走到如今,已是骑虎难下,停不得片刻,更退不得分毫! 寧煜二话不说,就此逼发全身精血,全往气海灌去。 霎时间,冰晶凝结的爆鸣在意识中炸开,气海之中仿佛真有一座巍巍雪山拔地而起! 山体覆满亘古不化的玄冰,峰峦嶙峋如剑戟刺天,凛冽寒辉自峰顶倾泻而下,將整片气海照得透亮。 雪山震颤著在他的意志下塑形成貌,渐从狂暴的冰暴凝作沉雄静穆的天地奇观。 噫——!我成了! 这“气海雪山”,竟然真的就此成了! 寧煜双眼回神,脚下不禁一软,摇晃间才踉蹌稳住。 他走到舷边凭栏远望,只见湖中映月,相对成辉,烟波荡漾,一派迷离,顿时愈加畅怀。 纵使胸中寒意沉沉,亦不能减去一分豪情,不由放声高唱: “冰河倒卷碎天门,玉壶今由我掌斟! 千载寒峰皆过客,此山独镇大江心! 此山独镇——大江心吶~” 精血有亏又如何?境界不稳又如何? 按功法记载,此前百年学此法者,无不在这气海雪山之前花上三年五载耕耘足三阴经脉。 唯他寧煜,至今日才开新天! 凭一点天赐的福缘冰魄,凭任盈盈小半月来把白云熊胆丸当糖豆一般的投喂,再凭他自己不破不立的决心意志,竟然玉成如此壮举! “哈哈哈哈哈——!” 湖面之上,突然传来一阵酣然豪迈的笑声。 “寧少侠在湖畔对月吟诗,实在是志趣风雅!此山独镇大江心,果然豪迈! 只是体谅某家粗人一个吃不得细糠,不禁想请问一句:这里江湖是有,可水面上只有月亮,却哪里来得山呢?” 寧煜一听声音,便识熟人,头一个念头竟然是尷尬起来。 好似沐浴之时偷偷召开演唱会,却不料被邻居全录了下来,还广而告之。 他循声向湖面看去,只见一只小舟上站了三个人影,竟是天河帮帮主黄伯流亲自持杆驾船。 他轻咳两声,笑著扬声道:“黄帮主!人活於世上,一心所担,难道不重於巍峨泰岳?两肩所负,难道会轻於王屋太行吗? 水上无山,月上也无山,是这湖上的人心里,有座大大的雪山吶——!” 第47章 虎皮 舟上三人听闻此言,皆低头沉吟,悵然若思。 半晌之后,黄伯流幽幽一嘆:“却不想寧少侠年纪轻轻,却有这般通透事理,叫人听在耳中,应在心里。” 寧煜哈哈一笑:“不过一首打油诗,快別埋汰我了。 黄帮主,许久未见,快请上船一敘!” 黄伯流应了一声,也不见他如何使劲,只是竹竿轻摆,那一叶小舟竟似离弦之箭,飞速靠了过来。 那三道人影皆身手矫健,施展提纵术噔噔噔便上了大船。 离近了一瞧,当先那身材魁梧的自然是天河帮主黄伯流无疑。 其后二人,一个矮扁脑袋,一个焦面圆肚,不是黄河老祖,又是谁人? 寧煜笑著迎上,抱拳招呼三人:“原来都是故人当面!” 黄老祖三人正要一齐回礼,突然看清寧煜面目,不由得一惊。 黄伯流更是直接开口:“寧少侠,你这是......” 他看著那苍白麵皮、阴肿眼袋,真想问问寧煜,这画舫上是荤的还是素的,怎么整成了这么个......这么个阳气不足的样子。 “咳咳...”寧煜握拳掩口咳嗽两声,解释道:“近日新受了些伤,气血有亏,叫您见笑啦。” 黄伯流神色一肃,立即说道:“不知寧少侠是与哪一家起了齟齬,还请说了出来,不要客气!” “无妨——”寧煜摆了摆手:“我只是伤著,对头可已经死透了。” “那便好,那便好!”黄伯流又道:“那看来,我们今日还真是来对了!” “哦?此话怎讲?”寧煜一边说著,一边引三人步入堂中落座。 他还专看来老、祖二人一眼,笑问:“您二位今日怎么这般沉闷,混不似咱们初见之时?” 老、祖二人对视一眼,还是祖千秋开口嘆道:“时移世易了寧少侠,您如今入了那位的眼,管人家称师姐。 我们还怎么好如初见时一般,隨意相待?” 寧煜却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没有遇上您二位,我只怕已经是洛阳城外一具死无葬身之地的枯骨,还谈什么如今呢?” 祖千秋听了这话,好似是放开了一些,又敢说话了:“恕老冒昧,请教寧少侠,您既然管那位叫『师姐』,那您的师承......” 他话不说完,只把最后一个字拖得老长,黄、老二人也忍不住伸长了耳朵去听。 “啊,是这样。”寧煜一边提起茶壶往三个杯子里倒水,一边说道: “我没见过师父的面儿,只是交待我说——若有人问起,只说我师父是个姓任的老前辈便是。” 屋里陡然一静,只剩下寧煜手中茶壶涓涓的冒水声。 他倒罢水放下茶壶抬头一看,只见那三人眼睛一眨不眨瞪得老大,好似呼吸也停住,好半天才“吁——”得长出一口气。 寧煜见此,用力压著嘴角的笑意。既然任师姐不在,这虎皮还不是他想怎么扯便怎么扯? 再说了,他刚刚说出口的,难道有一句不实的假话儿嘛? 至於听的人怎么想,那是他们的事情。 寧煜拿起杯子要给客人端去,却一下惊得三人抢著起身,爭先恐后地接了。 我滴个乖乖,这小子...啊不,这活爹,岂不是...岂不是做了任教主的弟子?! 外人眼中並不不知日月神教高层的齟齬,只以为任我行是主动退位,去调理內伤、钻研神功。 吸星大法的赫赫凶名,还笼罩在整个武林上空呢! 老头子心里最后一丝不捨得也就此荡然无存,將怀中死死抱著的一个锦盒捧了出来,大声道: “寧少侠!啊不,小祖宗! 我这里有一支正宗甘肃岷县出產的百年当归,正好合对您的伤势!您看......” “老头子!”黄伯流忽然急喝一声,指著他骂道:“好你个奸猾的,这分明是黄某准备的东西,叫你盗去的!” 老头子一翻白眼:“你也说是叫老子盗去了。如今东西在老子手上,由老子拿出来,可不就是老子准备的。” 他一口十七八个老子,真是人如其名,把黄伯流气得不轻。 “忘恩负义的狗东西,若不是我非要拉你来此,你岂不是真要捲走了这东西?那可就大大开罪了寧少侠!” “誒——!”寧煜抬手止住二人爭吵,说道:“此事我早有言在先,我已经平白用了老前辈一支好参,自然该......” 他话没说完,老头子就“呜呜呜”地头和手一起摇摆:“使不得使不得!寧少侠叫我老头子便是,可不敢用什么前辈二字呀——!” 姥姥的,你既然是任教主徒弟,若是叫我前辈,我岂不是就跟任教主一个位份? 別搞了小祖宗,老头子还想多活几年呢! 身临其境才能感觉到,“任我行”三个字不必出口,只是压在心头,便对这些左道人物有著莫大的压迫力。 寧煜笑了笑,也没纠结,转对黄伯流道:“黄帮主,便算是我托你寻一样东西补给老头子如何?这样一来,咱俩的因果便也是算全了。” “啊,这......” 黄伯流口中迟疑,心下暗道:这位寧少侠倒是全然不似圣姑那般莫测,反倒人还很好哩。这样的人物,说什么也更要好好结交。 於是他只是不应,说什么也不能就这么了解了。 “这样好了,我替寧少侠还老头子一个,再给寧少侠另准备一样便是! 反正...您赐我的东西,也值得这个价儿!” 寧煜听得一乐,这帐是怎么算的?那《搏浪手》难道嘴皮一碰就不算价儿了? “那不行!”老头子也不干了。 “谁要你赔了?人参是我献给寧少侠的!这当归,也是我要献给寧少侠的!” “嘿~你这老东西!” 二人爭执不下,若非当著寧煜的面儿,几乎便要动起手来。 “好了好了...”寧煜喊住二人,冲老头子问道:“您不是还有个女儿,正等著各式珍惜药材续命吗?別再爭了,快收下吧。” “我......”老头子听了这话,两眼一皱,立刻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下去。 黄伯流也轻嘆一声,避过身不再言语。 正沉闷间,忽然窗外又传来一声高呼—— “贤弟——你在嘛!?” “哟~”寧煜轻笑著拔足出门。 “今日不曾期许,熟人却是纷至沓来,实在令人开怀。” 他出了堂屋,放声应道: “李道兄,你自上来便是——!” 第48章 成全 “你是不知道呀贤弟,泰山派可是快把济寧府整个翻过来了! 他们却怎么都想不到,咱俩就在这蜀山湖上优哉游哉呢,哈哈哈哈哈...... 誒,贤弟正有客人?那我来得不巧了。” 寧煜笑道:“都是朋友,哪有什么不巧。” 屋里三人见来者虽只是个青年,可与寧煜勾肩搭背甚为熟络,因此也不敢怠慢,起身抱拳。 “这位是道门北帝派传人,李开顏李道长。”寧煜介绍道。 “咦?”却不想黄老祖三人一听此名,居然惊讶地朝李开顏上下打量起来。 黄伯流缓声道:“久仰久仰......据闻有个凶徒在济寧府周边屠戮百姓,还杀害了泰山派上十號前来行侠仗义的弟子,正到处逃窜......” “不错!”李开顏冷哼一声:“正是在下!” 寧煜“嘖”了一声:“李兄,泰山派朝你身上泼脏水呢。” “却是无妨。”李开顏摇头道:“我孤家寡人一个,名声於我何用?” 他並不与黄伯流等人招呼,只对寧煜道:“贤弟,你既然有客人,我便改日再来就是。” 说罢便转身要走。 寧煜这才发觉,这位李道兄对陌生旁人,或许性格並不十分隨和。 他回头冲三人歉意地一笑,请他们稍待,快走两步追了出去。 “李兄,这么晚来找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你来看。”李开顏与寧煜把臂来到船舷边,垂目望去,只见—— 柳舜英只著一身单薄素衣,正跪坐在岸边野地。 她身前放著一只灯笼,微弱的烛火正照亮她的脸庞,在北地初春的冷风里冻得发紫,鼻子一抽一抽的。 寧煜端详了半晌,摇头失笑,说道:“画眉山庄虽然也算家大业大,可在山东地界廝混,也绝对迈不过泰山派去。 以此女那晚上对泰山弟子说动手便动手的跋扈举止,便知其是在家被骄纵坏了的。 对这样的大小姐来说,妨著了我这么一个素昧平生的路人,又有什么值得歉意的呢? 所以,李道兄,她不是自觉错了要给我道歉——她只是听你的话而已。 你还是跟我直说吧,此女对你到底是何情谊?年前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事儿,是不是因著她对你......?” 他们初到山东的时候黄伯流便提过一嘴,画眉山庄有一桩家丑正闹得沸沸扬扬。 寧煜好奇八卦,趁著任师姐用饭的功夫出去问了个细致。 原来是说画眉山庄的大小姐绕过家里,去跟与其有婚约的蓬莱阁掌门大弟子退婚。 且还在眾目睽睽下,搞得人尽皆知。弄得两家各自下不来台,友尽而怨生。 “唉——”李开顏长嘆一声,只摇头道:“不好说。” 寧煜頷首:“那我便心里有数了。” 他心下不由盘算起来:若是一味要报怨,一剑杀了也就是。可如此行事,除了心里畅快,实在是大大的亏本买卖。 寧煜沉吟一阵,突然开口请李开顏稍待,转身又进了堂中。 “老头子,把平一指给你女儿开的方子写一份儿出来!” 老头子听了这话,微微愣神不解其意。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叠好的纸张递过:“在下隨身带著有...其中內容我早烂熟於心,寧少侠拿去便是。” 寧煜接过一看,其上君臣佐使写得密密麻麻。 他虽看不懂那些高深医理,可那八味主药却瞧得清楚,什么百年人参、百年何首乌的,果然都是名贵难寻的玩意儿。 “这八样主药,还缺几味?” “尚余三味!” “好,你隨我来。”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船舱,又招呼上李开顏一道下船。黄、祖二人也跟了出来,倚在船舷眺看。 三人下到岸边,寧煜走在最前头。柳舜英见了他,立马便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寧公子,我之前......” “免了!”寧煜抬手一止。“柳大小姐,快请起来了罢!” 柳舜英却不动,只转眼去看李开顏的脸色。 寧煜暗笑:这李道兄倒是御女有道。 他轻咳一声,开口道:“柳大小姐,我这人喜欢敞亮办事。 当著李兄的面儿,我开个条件,你若能应下,咱们之间就一笔勾销。” “当真?”柳大小姐眼睛一亮,当即提著衣摆站了起来。 李开顏皱眉道:“谁叫你起来的?我贤弟还没说条件呢!” 他见著柳舜英这副样子便气不打一处来。果然叫寧贤弟说中,此女毫无悔过之心。 柳舜英狡黠道:“不打紧不打紧,我先站起来就是说,不管寧公子怎么开口,画眉山庄都必能叫他满意!” 寧煜对李开顏摆了摆手示意无妨,这样更好,他就喜欢实惠。 他將手上药方递给柳舜英,指了指身旁的老头子:“我这位朋友家里有个病人,还缺几味药材救命。 救一条命,抵你害我一命,很公平。” “是很公平。”柳舜英点头接过,就著灯光展开看了看。 “这些东西...不好找,我一时打不了包票。不过你给我些时间,我绝不赖帐!” “好说,你能应下便是。”寧煜答应道:“如有消息,就请送到鲁南天河帮吧。” “天河帮?”柳舜英一时惊讶。 三省交界处第一大漕帮的名头,她自然是知晓的。看来开顏哥哥这位贤弟,也还颇有些背景呢。 “不错。” 寧煜转头扬声问道:“黄帮主,请你行个方便如何?” 黄伯流慨然答道:“区区小事,何足掛齿。寧少侠太客气了!” 柳舜英檀口微张,更加震惊——天河帮帮主黄伯流此时竟然亲身在此?! 她心里晓得,对面这是在亮手面儿震慑人心,叫她不敢赖帐。 “好,谢黄帮主。” 寧煜又对柳舜英道:“看在李道兄面上,期限便不说死了,只是病人等不得,请柳大小姐还是儘快履约为好。” 柳舜英英眉一竖:“寧公子放心就是,画眉山庄不会干出那等叫人看轻的事情!” 李开顏则摇头轻嘆,抱拳道:“寧贤弟,为兄这番谢过了。我又欠你一个大人情!” 说罢,晓得柳舜英不受待见,便也不上船,带著人自去了。 而这边寧煜他们回到船上,老头子自然是鞠躬作揖反覆不停,口中也是千恩万谢。 寧煜也很是开怀,笑道:“老兄不必如此。前有救命之恩,后有引荐之谊,我还吃了你一只三百年老山参哩! 细细数下来,你真是我的大贵人呀!如今能报偿你一些因果,我心里也得了安稳,实在是两全其美。” 老头子不禁羞愧起来,忙捧出装著那百年当归的锦盒:“寧少侠,之前是我犯浑。此乃黄帮主的心意,物归原主!” 寧煜哈哈一笑,也不推辞。他此时气血正亏,刚好用得上这宝贝。 果然相互成全、互惠共贏,才是江湖中风生水起的法宝。 今晚这一圈转下来,不仅自己虚的实的收穫颇丰,老头子寻药有望喜出望外,李开顏、柳舜英之间消弭了一根膈应人心的刺。 真可谓是皆大欢喜,根本没有人输嘛,哈哈! 第49章 託付 黄伯流一帮之主,日理万机,自然不能久留,当夜便离去了。 不过他第二日便遣人送来各式物资,既有生活物资、吃喝用度,也有川芎、白芍药、熟干地黄等適宜当归配伍的材料。 这些东西皆分包清楚,取之即用,显然早已提前准备妥当,叫寧煜不禁感嘆其心细如髮,无微不至。 这位黄帮主能从一个码头混混打拼到如今这番气象,果然是很有一套的。 至於老祖二人,寧煜则另以他事相托。有任我行的虎皮在,老头子又刚得了他的好处,不怕他们不尽心。 而李开顏担心泰山派趁著寧煜有伤时寻了过来,所以也留在了这湖畔。 二人閒暇时常常一同练剑论武,寧煜也听李开顏讲了许多道门掌故。 任盈盈外出打探消息还没回来,寧煜便又过起了服药修养的悠閒日子。 当归者,其味甘而重,专能补血。《本草正》中称其为“血中之圣药”,能养荣养血,补气生精,安五臟,强形体,益神志,凡有形虚损之病,无所不宜。 他手中这一支又是黄伯流精挑细选的珍品,药效更加显著。 如此佐以臣药,每日煎服,不过四五日功夫,面上顏色便渐渐恢復过来,不再惨白如尸。 察觉自己根基復稳之后,寧煜这才小心翼翼地再运玄功,体会起这气海雪山的妙处。 当先一个,便是炼精化炁的效率提升了数倍不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有此雪山镇压气海,任脉便渐有总调阴经气血之实权,凡行三阴练功运炁,不仅搬运之中少有损耗, 而且畅通无阻、丝滑顺溜,快到如今寧煜都要凝神將其缓下来的地步。 毕竟他已经练通练熟的,才只有一个足少阴肾经而已。 再一个,便是唯他所有的特殊之处了。 別人都是將足三阴练通之后,以脾土之炁、肝木之炁保驾护航,化去寒炁之杀性才敢冲关。 唯独寧煜把这先后调了个个儿,由是练出的寒炁杀性过重,反伤自身。 而他现在据此气海雪山,倒练足太阴脾经、足厥阴肝经,反而竟有高屋建瓴之態。 不说是唾手可得吧,但进益之快,也確实远远超过之前练足少阴肾经的时候。 而且寒炁每有来回,带回脾土、肝木之炁,便使气海雪山更加稳固,行功愈发通畅。 这等內功修为日新月异的感觉,实在令人叫人迷醉不已。 可惜的是,前后不过上十日的功夫,快感便渐渐消退。寧煜估计,是境界突破的红利已经叫他吃乾净了。 怪不得自古魔功邪修昌盛不绝呢,与那等飞跃一般的快感相比,滴水穿石、日夜磨炼的寂寞煎熬,实在是叫人难以忍受。 便是寧煜也不由气躁了两日,赶紧好生自我告诫,驯服心性。 待阳春三月的微风拂皱蜀山湖水面之时,消失了快一个月的任师姐终於回来了。 “伤可好全了么?”任盈盈接过寧煜递上的茶盏,拿进帷纱里轻啜了一口。 不等寧煜回话儿,她突然停住动作,臻首轻轻一摆,上下打量了寧煜一趟。 “我怎么觉著,你好似有些什么不同了?” 寧煜应道:“经歷一遭生死大变,自然该有所进益。 蒙师姐不吝圣药,我伤势已经好全,十来日前便停药了。” 任盈盈却摇了摇头:“不要吝惜物什,你这样的天分,最宝贵的便是时间。几颗白云熊胆丸值得什么?” 寧煜只道不用,又將黄老祖三人来过等事情一一匯报。 任盈盈听了只是轻声答应,显然並不在意。 等寧煜说完,她才道:“他们要送东西,你若瞧得上便收下;若想指派些什么事,自安排下去就是,不必全报我知晓。” 略过此节,她才说起自己这一月来的收穫:“你既然伤势痊癒,咱们便该动身了。 这一趟运道不错,本是去寻泰山派的丑事,却不料將嵩山的马脚也撞见了。” “哦?” “有意思的是——”任盈盈嗤笑道:“嵩山派竟好似也是为了捉泰山派的丑而来。 他们五岳剑盟之內,对付起自己人来,消息动作竟都比我们神教来得快,真是滑稽不堪。” 寧煜:“请问师姐,可是立即便要出发?” “明日一早再走吧。”奔波了好久,任盈盈也想稍微歇歇。 “怎么,你还有事?” 寧煜頷首道:“无他,就是去跟李道兄告个別。” ...... “寧贤弟——久等!” 站在码头望月赏景的寧煜回过身,正看见李开顏一路掠来。 “李道兄,我伤势痊癒,师姐也已然回返,这便要去他处游歷了。” 李开顏抱拳一礼:“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哥哥我也要接著去寻泰山败类的麻烦哩!” 寧煜苦笑:“泰山派家大业大,李兄孤身一人......不若先作些长远的打算?” 李开顏摇头道:“寧贤弟不知我这一派的修行,若是见著了却当没见著,自欺欺人不去管,从此便心境有缺,再难寸进了。” “果然是万类自由,各有其道。”寧煜嘆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白一黑两个瓷瓶递了过去。 “呦呵~”李开顏赶紧接过,笑道:“我就不跟贤弟客气了,这恆山圣药正是哥哥最需求的玩意儿。 之前要不是得了贤弟匀我的一颗白云熊胆丸,我身上那叫磐石掌打的內伤怕是还要缠绵许久,好不利索。” 李开顏收好药瓶,也从袖中倒出一个绢包递给寧次。 “李兄也给我准备了临別赠礼吗?” 寧煜迫不及待地当面打开,里面是一本小册子和一把黄橙橙的钥匙。 “这是...?” 李开顏慨嘆道:“我们北帝派的修士,总是吃了上顿没下顿,说不著哪一日便横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 我如今要去寻泰山派的晦气,更加是如此。 可我蒙贤弟救命治伤,又一同並肩作战......岂能带著这份情义稀里糊涂地就死了呢? 可惜我身无长物,北帝派的传承又多伤天和,常人如不能持住那森严戒律,学之反是有害。 只能挑拣一二无碍的,送予贤弟。” 他指著那薄册说道:“那踏罡步斗,已在这月余中教给贤弟了。 这法子虽然是个道士都能演两趟,可我北帝派所承的是正宗玄传,立意高远。 贤弟身具道家內炁,又擅练腿法,是再合適不过。 至於这里头,我录了两道咒法,贤弟可好生钻研。如能得悟,当於修行有所裨益。” “多谢道兄了。”寧煜又拿起那钥匙问道:“那这个是......?” 李开顏哈哈一笑:“这是济南府恆盛號的寄物凭证,只认证,不认人。 日月神教在江湖上神通广大、耳目眾多,若是贤弟有朝一日听到我死了的消息,便请去恆盛號中將东西提出来。 之后——便隨便找个道观,真武大帝的最好,埋在神像之后即可。” 寧煜问道:“这里面难道是——北帝传承?” “不错。”李开顏答道:“留待有缘人吧!” “好。”寧煜珍而重之地將这信物贴身藏好,沉声道:“还望道兄保重,期盼有一日我能亲手再將此物交还给你!” “山水有相逢,咱们——就此別过!” 第50章 闹匪 翌日一早,姐弟二人直接从湖中出发,走水路返回了济寧州治。 江湖不记得眼泪,泰山派在此出事死人已经是快一个月前的事情,连作茶客的谈资都嫌过时。 所以二人只是遮掩了相貌,便一路大大方方地通行无阻。 他们並不停留,在济寧换乘小型內河船,沿泗水支流洸水北上,又进大汶河。 在水上一连行了五、六天后,终於入了泰安州境內,遂在龟山脚下一个叫作龟山店的集镇上岸。 “师姐,这其实便快要到泰山了吧?” 一连坐了好几天的小船,寧煜骤然踏上地面,居然还有些不大適应,正一面原地抬腿一面与任盈盈说话。 “嗯,不错。”任盈盈轻轻抬手,示意寧煜来扶。 “西北四十里,便是泰安城和东岳泰山,这里说是泰山脚下也不为过。所以打这儿起,便要装得像一些了。” “好嘞!”寧煜快步走近架肘,虚扶著任盈盈慢慢下了船。“愚弟省得了。” 两人离了码头,便打算先寻个住处。 这集镇不大,东西不过一条大街,离了码头走没两步,便见酒幡高掛,正是一家客店。 这里位置红火,寧煜原还怕临时前来订不著上房,却没成想迈进来左右一打量,居然是一片冷冷清清。 一楼大堂桌椅板凳整整齐齐,连个人毛都没有。 “篤篤篤——!” 寧煜走到柜檯屈指叩了叩,惊醒了打瞌睡的掌柜。 “嘻!”那掌柜的摇头晃脑醒过神来,一见他二人,简直如同见著了早死多年的亲爹一般热切。兴高采烈地吆喝道: “二位客官!您——里边儿请吶——!” 寧煜一时失笑,问道:“掌柜的看起来年纪不小,如何还將跑堂的活计也一肩挑了?” “唉——!”那掌柜抚须长嘆一声:“原是有两个侄儿在我这儿帮忙的。只是小半月没活 儿干,我就叫他们先去別处使力气了。” “没活儿干?”寧煜诧异道:“我们方才从码头下来,看著船只確实不多。这是怎么回事,年节不都过去个把月了吗?” “少侠是远客,所以有所不知。” 掌柜的打量著寧煜腰间佩剑,不敢虚言,忙应道:“龟山上闹了强梁!” “哦?” “咱们龟山店靠著大汶河,济南府周边要南下兗州的客商总不免走这儿过。 往年初春,正是大伙儿忙碌的时候,可谁曾想今年...... 一月前龟山上来了伙强人,本事高、手头硬,谁的面子也不卖。 甭管你掛哪家的招牌,凡从这儿过的,统统都要筛一遍。动不动的,还要杀人哩!” 寧煜故作惊讶:“这么猖狂?那难道没人管吗?” “怎么没人管?可头前来了几波行侠仗义的大侠,都没能討得了好处去。” 掌柜摇头指向北面:“別人不说,龟山上本有一座承天观,观主成华道长庇佑一方,也是好大名声,据说与泰山掌门都是平辈论交。结果呢? 据说如今已然身死道消,连祖宗基业都叫强盗占去当了贼窝!” 说到这儿,他突然反应过来:“咦,少侠,你该不会也是来行侠仗义的吧?” 不待寧煜回答,便苦口婆心地劝道:“还是快些回去吧!年纪轻轻,莫要为了几分虚名枉送了性命。” 这掌柜心地倒是善良。 “不会不会!”寧煜笑著拍了拍腰间的佩剑,应道:“这不过是出门在外,装腔作势的玩意儿。 我姐弟二人只是北上访友,途经此地而已。 掌柜的,劳驾您给开两间上房。半个月没生意,吃食热水还能供应上吗?” “好,好,那就好。”老掌柜连声答应,低头找起钥匙来。“少侠放心,您看我这门面就知道,小店可是镇上最好的客栈,什么都不缺!” 掌柜拿了钥匙,引著二人上楼,寧煜一边走著又问道: “掌柜的,龟山上强盗闹这么凶,別人管不了,泰山派的高人们又怎么说?这离著泰安,可就四五十里功夫呢。” “已经来了。”掌柜利索地答道:“前日便上了山,听说是已经將承天观夺了回来。 不过那些匪徒好似跑进了山里躲藏,泰山派的高人们便暂且驻在承天观,想法子要將那些贼人彻底剷除了呢!” “原来如此!”寧煜感嘆道:“不愧是五岳剑派,著实了得。” “那是!”说起泰山派,老掌柜也是红光满面,与有荣焉。“咱们山东泰山派在五岳剑盟里,也能坐二望一,排到前头的呢!” “就是这两间了。”老掌柜指给二人,又把房门钥匙交付。“您二位先且歇上一歇,吃食热水稍后便来。” “如此多谢掌柜的了。” ...... 寧煜回身合上屋门,又沿著墙面儿巡了一圈,最后还站在窗边儿朝外望了望。 已然坐下的任盈盈见他动作,轻轻頷首,赞道:“这一趟出来教你的东西,看来是都记下了。” “全靠师姐教的细致。”寧煜轻笑一声合上窗,开口道:“师姐,龟山上头的强人,便是嵩山派所扮了吧?” “不错。”任盈盈答道:“江湖之中,业艺必有跟脚来由,不会无缘无故凭空出现一伙武艺高强之人。” 寧煜摇头嘆道:“一个十一太保司马鸿便敢带人在泰山脚下兴风作浪,可见泰山派这些年內斗不休,真是走下坡路了。” “不过一—”他话锋一转:“他们毕竟是暗中算计,专挑了天门掌门不在的时候搞鬼。” 据黄伯流所言,登州倭患闹得厉害,年后泰山掌门天门道长便带了门下人手浩浩荡荡前去助拳平患。 此时泰山玉皇顶上,恐怕是玉字辈儿那几个说话的声音大一些。 寧煜摇头嘆道:“我那左大师伯一心想要五岳並派,从此跟少林武当平起平坐,可谓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可为了达成其目的,竟以阴谋诡计逼迫同盟,实在是有失堂皇之道,令人寒心吶。” “哼!五岳剑派,江湖正道,真是下作得令人不齿!” 任盈盈道:“多想无益,既然泰山派和嵩山派的人已经在山上照了面,咱们便得抓紧了。 今夜就探一探龟山!” “好。”寧煜应了一声。“那师姐且休息一阵,时间还早,我再去镇上四处走走,探探消息、踩踩盘子。” 第51章 盯梢 寧煜独自在街边吃麵。 面是再简单不过的阳春麵,一点葱花,三分油腥,汤清得能倒映出他的双眼。 任盈盈从不与人共食,他也正好借这个机会心无旁騖地理一理自己的思路。 师姐城府深厚,他试探不透,始终不知道其心中到底作何预期,究竟要往这潭浑水中趟到什么地步。 而他,也有一些自己的想法。 就算武功新得大进,可掀翻嵩山派,仍然好似痴人说梦一般。 偌大一个门派,高门广厦、人头攒动,凭一人之力白手起家便想要与其角力...... 饭还是要一口一口吃。如今这龟山上既然恰逢其会地孤悬著一个司马泓,那有没有机会断其一指,叫它嵩山招牌换上一换,改作个“十二太保”呢? “噠噠噠~噠噠噠~”一阵马蹄声忽然响起,由远及近。 寧煜下意识地伸手遮盖面碗,挡一挡灰尘,同时扭头看去—— 只见一行上十位骑士打西边儿而来,风尘僕僕,携刀带剑,看著居然还稍稍有些眼熟。 为首之人在麵摊前勒马一指,冲眾人说道:“事態紧急,便在此胡乱对付一口吧!” “喂!”一条汉子下马到寧煜身前敲了敲桌子,朝旁边儿一指:“坐边儿上去!” “钟吾——!” 寧煜还没反应,那领头的青年人恰好过来,喝了那无礼汉子一句,又冲寧煜抱拳道:“我们人多,请兄弟行个方便。” 他说话间还愣了一下,没想到路边寒酸之处竟能碰上这么个俊俏后生。 寧煜点了点头也不多言,端起碗就坐到了最边儿上背对著这伙人,只是暗运內功,將耳朵拉起了老长。 果然,最堵不住人嘴的就是饭。上十號人聚在一起,几口麵条嗦进肚子,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 “要我说,咱们这趟也太倒霉催了些!”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谁说不是呢?你说这! 唉——!咱们作为最近的人手,前脚刚去看了,屁事没有。结果后脚刚走,人就叫杀了个乾净!” “他奶奶的一帮蠢猪!北帝派横行霸道都已经是一千年前的事情了,到如今剩了两三只小猫,居然也能宰了咱们十个人! 这下转过头来,还要批咱们援助不力,真是上哪说理去?!” “就是,就是......言师兄,您说这事儿闹的......?” “好了!”言云辞把碗往桌上一墩,眾人立刻止了聒噪。 “我知道大家受了委屈。可师父和掌门师伯外出不在,天柏师叔独木难支,抵不过那些败类们胡搅蛮缠。 不过眼下这桩事却是个机会......赶紧吃了,咱们速速上山去探探情况!” 此人性格谨慎,说到关键处便隱去,可把寧煜听得心里著急。 眼见再也捕捉不到什么消息,寧煜摁了三文钱起身便走,以免久留叫人生疑。 他走开一段儿,隨意拐进一条巷子回望那摊子,见那一行人吃得极快,老板连著开锅都供之不及。 这伙泰山弟子著急启程,来不及回去稟告任师姐了。 寧煜正这般想著,那一行便起身的起身,牵马的牵马,作势欲走。 於是他只好先行跟上,远远吊著这伙儿人身后,一路留下任盈盈所传的日月神教联络记號。 这山下道路陡峭,马跑不起来,寧煜倒是跟得不费劲。 行了一刻,便渐渐上了龟山,天色愈暗,人走得愈加小心,打头开路的甚至都点起了火把。 远远眺见半山腰上有几座厅堂建筑的轮廓,赶了多日路的眾人不由欣喜起来。 “承天观到了!” 精神振奋起来,脚下也更有劲儿些,眼看那山腰处的道观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山阶上突然转出两个身影,大喝一声—— “来者止步!” 这一行皆是精悍之辈,吃这一嚇並不慌乱,反而反应迅捷,拔剑之声噌噌而起。 甚至有心细之人已仗剑在面前挥舞,防备可能到来的暗器偷袭。 “什么人——!” 两边纵起火把相互一照,居然全都相互认识,可气氛却半点没有缓和下来。 阶上缓缓步出一个身影,提著宝剑居高临下,阴阳怪气地开口道: “言云辞,天松师兄便是这么教徒弟的吗?如何这般面见长辈?” 言云辞闻言脸色一黑,如同一出门便踩了泡稀屎般噁心。 泰山內斗、爭执不下的两派里,掌门一派最闹心的便是这一点—— 但凡跟另一派年纪资歷差不多的人物见了面,总是天然低上一辈,叫人先占尽面子、口头上的便宜,真是一点脾气都没有。 “龟山匪患闹得太凶,弟兄们警醒一些,总归是稳妥的。”言云辞寻了个说法收起了剑:“却不想,嚇著了你孟廷。” 孟廷眼睛一眯:“直呼我名,连声师叔都不称。言云辞,这般没大没小,改日我可得跟天松师兄好好论一论......” “我师父如若有暇,我会通知你一声的。”言云辞直接截断了对方的话,毫不客气地懟了回去。 “你——!” “让路!” “停下!”孟廷喝问道:“你来此做甚!?” 言云辞向西方抱了抱拳,答道:“奉天柏师叔的命令,清剿龟山盗匪,查清来由!” “哼——!”孟廷冷笑一声:“等你们来清剿,黄花菜都凉了!” “龟山的盗匪我们已经剷除乾净了,你们不用操心了,下山去吧!” “好不要脸——!” 言云辞身边儿唤作钟吾的汉子大喝一声,指人骂道:“分明是你们將这差事早早揽去,却迟迟无能施为,才叫区区一伙蟊贼在我泰山脚下放肆了近一月功夫! 眼看此事已然伤及本门名声,天柏师叔才紧急叫我等来收拾的!” “放你的狗屁!”孟廷提剑一指:“我们这是谋定而后动,日前一经发动,果然毕其功於一役,哪轮的著你们在这儿指指点点?! 依我看——你们就是想来摘桃子、抢功劳!” 两边人马一上一下,竟然就这般指天骂地地爭吵起来。 聒噪了一阵动静传开,孟廷那边儿聚来的人手越来越多,他不由胆气再壮,骂得更加起劲。 这可叫寧煜开了眼,还没见哪家名门正派,自己人呛起来这么热闹的。对了,得把华山派除外。 言云辞铁青著脸半晌不语,只觉得这一幕滑稽可笑,又透著说不出的古怪。 天柏师叔来信所言果真不错,这些人分明就是有鬼! 於是他竖掌一抬,身后的弟兄登时止住口水。 “孟廷!”言云辞突地一声断喝,好险没嚇得孟廷一个寒颤。 “你...你待如何?!” 言云辞沉声道:“先不说龟山山匪到底是什么情况,可你拦在这里连承天观都不让我上,难不成——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孟廷登时一慌:“你少在这儿搬弄是非!” “到底是是还是非,我亲自上去,一看便知!” 言云辞说著这话儿,手已经重新按在了剑柄上。 “你...!言云辞,你不要胡来!”孟廷一下子急得火烧眉毛。 早知道这廝是掌门那一脉中有名的愣头青,没想到看这架势,他居然敢动真格儿的吗? 论人手、地势,他倒是占著优,可...可这哪儿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啊?! 真整一出同门相残,万一再死伤个人,谁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言云辞!你敢动剑?!你这是欺师灭祖——!” “呵!”言云辞冷笑一声:“你我皆是不受籙的俗家弟子,真论起来哪有什么辈分?给你面子,你是天字辈儿的师叔;不给你面子,你算个......” “那你看我又如何——?” 忽有一道凝厚嗓音传盪而出,席捲上下,显出发声之人一身不俗內力。 阶上有一人越眾而出,令孟廷等弟子团团拱手下拜。 言云辞抬头一看,不由大吃一惊。 第52章 偶遇 来人塌鼻阔口,脸型四方,此时正一脸不虞之色,开口问道: “我玉磬子是受了籙的,不知在你这儿,还有没有几分面子,又算个什么东西?” 言云辞呛啷一下將才出三寸的长剑摁回鞘中,赶紧带著师兄弟们行礼。 “弟子参加师叔祖——!” “呵!”玉磬子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说道:“好,你既然还认我这个叔祖,便就此下山去吧。 龟山的事情有我在此,天柏师侄也应无虑了吧?” 言云辞登时无话可说,他万万没想到,玉字辈儿竟已有人亲身在此。 可越是如此,他便越加篤定,此地必然藏著什么猫腻。 否则以玉磬子如此性好酒色、日日寻欢作乐之人,岂会这般殷勤地奔赴差事,悄然来到这荒郊野岭? 於是言云辞咬牙伏低,说道:“师叔祖容稟,有个官面上大人物的家眷要上泰山筑观修行,可行经路上却叫匪徒將人劫了去。 此事如不能妥善应对,恐怕於本门妨碍不浅,请师叔祖......” “休要聒噪!”可玉磐子根本不听,冷声道:“那是你们的事情!我们剿匪时,並没见什么谁的家眷。” 言云辞一时心寒。一个门派,若是內斗到了处置外事时还分什么你们、我们的地步,如何是昌盛之相呢? 可他还不放弃,追问道:“师叔祖!既是剿匪,总有斩获、首级一类吧!求你......” “住口!”玉磐子再也按不住脾气:“你在教我做事——?” “本派门风败坏,竟至於斯?你这等黄口小儿,也配来问我?!马上给我滚!” 言云辞当眾被这般辱骂,一时气血上涌,脸涨得通红。可到底別无他法,只得灰溜溜牵著马转下山去。 玉磬子哼了一声,甩袖而去,落下吩咐: “把好了山道,谁都不许放上来!” “是——!” 他几步返回到承天观前,正有人在等他。 那人一身黑袍,背负宽剑,看著四十岁年纪,鬚髮打理得一丝不苟。 他笑呵呵地冲玉磬子开口:“派中弟子目无尊长,竟然到了这个地步。玉磬道长,你们实在是该好好整顿一下了。” 玉磬子面对此人,再无方才在人群中颐指气使的气性,口称:“司马太保,见笑,见笑。” 看来此人便是嵩山十三太保中排第十一位的司马泓了。 司马泓果然轻轻一笑:“那年轻人这般无礼,要不...我遣人去替你清理了门户? 此处我的人出手便利,反正都是『龟山盗匪』所为。” 玉磬子嚇了一跳,忙连声拒绝。 司马泓呵呵一声,也不復论,只问道:“再拖下去,旁人不免起疑。玉音子道长何时能到?” 玉磐子叉手答道:“师兄已在路途之中,不日便至。” 司马泓轻轻点头:“那便好。道长,你说令师兄来之后,会奉左盟主的令吗?” “司马太保放心!”玉磐子拍著胸脯大刺刺道:“我们师兄弟几个一向敬仰左盟主雄才大略,师兄一旦亲耳听闻此事,绝无不答应的道理!”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哇!哈哈哈——!” 二人谈笑甚欢,勾肩搭背地回往观中去了。 ...... 夜幕已落,寻常百姓捨不得点灯,整条街上只有零星的亮光。 一座大户门口掛著两串灯笼,灯下蜷著个穿著破破烂烂的人影。 言云辞一行驾马路过时,他將鸡窝似的脑袋从怀抱中拿出来瞅了一眼,很快又埋了回去。 片刻之后,寧煜也缓步路过此处,眉头深锁,似在思虑之中。 仅仅他今晚所见的泰山派人手,便有二十多人往上了,还不清楚承天观內的情况。 何况,现在也不清楚司马泓与玉磐子之间到底是个什么关係。要是再算上不知底细的嵩山派人马,还不知会有多大阵仗。 说一千道一万,无论怎么想,只凭他们两个人,实在是做不了什么事。 论起任师姐的武功,只说拿下司马泓与玉磐子,寧煜是相当有信心的,可一旦陷入数十人之重围...... 他正想著,路过那家门口时,下意识地朝光亮处瞥了一眼。 “噠——” 就这一眼,他便突然止住了步子。 脚步一停,那叫花子似被惊动,抬起了头来。 二人对视了一眼,寧煜便拔步折身,朝灯下走去。 见他靠近过来,那花子微微直起腰,双手合十边摇边唱:“大爷大爷您行行好..... 寧煜走到人面前三尺,缓缓蹲下身来,掏出三枚大钱掂在手上。 他看了眼那花子身边画在人门上的记號,沉声开口道: “天寒欲雪,添碗烧刀子暖暖身吧?” 那花子却摇了摇头:“无萍水何存暖意,还需等日头朗照。” 寧煜接道:“日头久藏风云后,不知何路去寻?” 花子收了双手,眼皮一眨,脸上便抹去了那唯唯诺诺的破落神情: “左拐三弯,右绕九转,崖前火种石上烧!” 寧煜伸手递出三枚钱,二人双手就此一握,拢在袖子里相互比划。 几个弹指的功夫,寧煜收回手来在身前一抱拳,口中诵道:“日月同生天地老——!” 那花子则肃穆应和道:“——文成武德万万年!” “兄弟,请了!” “幸会!” 二人左右一张望,见街上果然空无一人,便起身抹了门上印记,转入一条漆黑的小巷中去。 確保安全之后,二人便就压低嗓音用明语交谈。 那花子对寧煜恭敬道:“朱雀堂下五枝香,长白山董承泽,见过天罡堂高足! 代请向左使大安。东方教主文成武德、泽被苍生,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日月神教体制,黑木崖总坛之下共十二个堂口,光明左右使並十大长老各领一堂,乃是教主之下的实权人物。 寧煜方才在袖中报的是天罡堂暗號,这一堂专为光明左使所领,所以这董承泽才要对他请向问天的安。 而这叫花子所报朱雀堂,为十长老中王诚所领,辖区正是山东。 至於后面的东方教主云云,便是地方干部见著中央角色,瞅著机会喊喊口號、表表忠心了。 寧煜不失礼数,抱拳回道:“长槊侵天半,轮刀耀日光——原来是长白山的好汉!在下天罡堂卢正海!” 这个长白山可不是辽东的那一座,而是在山东邹平左近。 山东响马也算是名声久远。自隋末知世郎王薄作《无向辽东浪死歌》在此起义后,歷代强人无不选在此处落草,蹭一蹭这个金字招牌,几乎形成厂牌文化。 日月神教不愧是黑道魁首,本代长白山响马,居然也烧得是这柱香。 董承泽连道不敢,只问道:“这镇中的记號,可是卢兄弟所留?不知有何见教?” 第53章 挑衅 寧煜先不回答,反问道:“董兄弟,我的確是想看看能不能联繫上本地的教眾。 可是长白山虽然也在济南府,离这儿却也有个一两日快马的路程,你如何会在这里?真叫我好生费解。” “也是巧了。”董承泽抹把脸笑了笑:“年后这龟山上不是突然闹起一伙子蓝么?” 蓝,即“拦”也。以草为部,意指落草为寇,说的就是打家劫道之徒。 董承泽接著说道:“山东绿林响马,自然是咱们长白山掛头一面招牌,这突然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一伙儿没来歷的人......传了半个月,听著还挺扎手,咱们便有些纳闷儿。 於是就派了兄弟们来打个前站,探探风声。” “原来如此。” 这倒是合情合理,一府之內突然冒出个牛劲儿很足的同行,自然是要摸摸深浅的。 寧煜心下急转,忙问道:“董兄弟,你们有多少人在此?!” 董承泽答:“呃...只是来探风,人並不多,只得四五匹马。” 嘖,这么少。 他转口又问:“那这左近,可还能有本教旗下的其他弟兄吗?” “我正要说呢,卢兄弟。”董承泽答道:“若不是恰好碰上我们,你在这儿留记號,怕是联络不到本教势力的。” 寧煜微微一怔,马上明白过来。 不错,这里是泰山脚下,真正的地头蛇是四十里外的泰山剑派,自然不能允许臥榻之侧有日月神教的堂口。 “卢兄弟,你著急用人吗?是衝著龟山上泰山派剿匪的人?”董承泽问道。 寧煜摇摇头:“不止。你们来探风声,可查明了龟山上的匪徒是何来歷?” “呃......”董承泽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这倒不曾......只因,我们来时泰山派的人马已然上山剿匪。我们人少力薄,若是撞见了,须不好说话。” 寧煜頷首稍稍思索了一阵,又郑重问道:“董兄弟,我再问你一遭,请你从宽估计。 若要你们送信回长白山调集人马过来,大批人手,几日可到?” 董承泽见他说得严肃,也不由十分认真起来,思忖了几息才回答道: “大批人手...若是从宽,一日过济南、一日至泰安,昼行夜歇,要足足两日半!” “若从速呢?”寧煜又问。 “从速——一日一夜足矣!” “哦?”寧煜不由一惊,没想到竟这么快。 他也是逃亡过的,清楚长途奔袭对人员、马匹的素质都是何等的考验。长白山响马能做到这一步,倒的確是不负声名。 不过一日夜还是太赶了,免不了马折腿、人掉队。这般疲於奔命,便是过来了怕也没力气动手。 寧煜拱手道:“多谢董兄弟,我都记下了。待我回去稟明上峰,再与你联繫,说不得咱们还有机会一起搏一桩大功劳。” 他说罢便要走,却给董承泽拉住。 “兄弟,且留步!请你万万也漏点口风,好叫兄弟我也能回去有个说头!” 面对天罡堂的人,董承泽姿態放得极低。 就算只是个普通弟子好了,那人家也是直通黑木崖中央的。 比你个外地堂口下属单位的小嘍囉不知高出多少份量。 寧宇想了一想,自己確实有些不厚道,便落下一句:“龟山上的盗匪里,恐怕有一个嵩山太保。” 董承泽一听这话,径直愣在了原地,再回神时,寧煜已然转出巷口。 他浑身一个激灵,突然拔腿便跑了起来! ...... 寧煜刚迈进客栈大门,就有十数道利剑般的视线电射而来,逼得人一时不敢落脚。 “咦,是傍晚街边儿那个小子......” 言云辞一眼將人认了出来,只因这少年容貌实在出眾,叫人见之忘俗,印象深刻。 寧煜缓步进了大堂,倒是一点儿也不意外。 此处是镇上最好最大的客栈。这一行上十號人,还能去什么其他地方投宿呢? 他环视了一圈,故意露出一副不耻不屑的表情,重重哼了一声,扭头向楼上行去。 这一伙人刚在龟山上受了龟气,正在此喝闷酒,正是一点就著的时候,哪里收得了这个? 钟吾“砰”得一巴掌几乎將桌子拍散架,站起身指著寧煜喝道:“兀那小子,你若是口斜眼歪皮肉痒,便来叫老子给你好好治治!” 言云辞也皱著眉沉声道:“小兄弟,不过是那阵请你让了个座,不至於如此计较吧?” “哼——!谁计较那等小事了?”寧煜又哼一声,拿腔拿调地回懟道:“那阵听你们说话,你们是泰山派的,对否?” “正是!你知道就好!” 寧煜却道:“那就没错!你们泰山派勾结匪类,为祸一方,还想要別人给你们什么好脸子吗?!” 这话一出,一眾泰山弟子不禁霍然抬头。甚至还有人掏了掏耳朵,几乎以为自己听岔了。 “小兄弟!”言云辞也站起身来。“话不能乱讲。看你也佩著剑,该知道江湖上祸从口出的道理。” 寧煜冷笑一声:“只许你们做,不许別人说吗?泰山派好霸道的行事,我看与魔教也无异了!” “魔教”二字一出,连言云辞都不免眨起了眼睛。 这......怎么个事儿,泰山弟子在泰山脚下被人骂魔教?是否太玄奇了一些。 “哇呀呀呀——!”钟吾怒不可遏,踢开板凳便迈步出来。“看我不打烂你这张臭嘴!” 言云辞微微蹙眉,到底没有伸手去拦。 “怕你不成?!” 寧煜怒喝一声,从腰间解下长剑丟在一边,一踏栏杆便从阶梯上飞身而下。 他身形如鷂子般轻盈翻转,衣袂带起一阵疾风。 在眾人或惊愕或怒视的目光中,竟不偏不倚,落在了大堂正中央一张桌面上! 单脚在桌上轻轻一点,身形似白鹤拢翼,轻盈优雅,稳稳立住。 脚下那张方桌纹丝未晃,唯独桌角一盏青瓷酒盅微微一震,澄黄酒汤“嗒”地坠出一滴来。 “好!” “漂亮!” 寧煜动手前先解了剑,这份分寸得了泰山一分好感。 所以这手一露,当即贏得满堂彩。更有人出声提醒:“钟吾,你小心了,这少年腿上功夫不浅!” “哼!”钟吾一掌將佩剑拍在桌上,闷声道:“那又如何?看我好好收拾这小子!” 第54章 小试 钟吾不通轻身功夫,见寧煜这般臭屁,更加恼火,运起双掌便接连拍去。 掌风凌厉,势大力沉,招招直奔寧煜膝盖,正是泰山磐石掌! 寧煜立在桌上,一脚在前屈膝,另一脚藏在身后横蹬至另一侧。 每有攻势袭来,他著地那腿便一抽一甩,整个人隨之迅捷地翻身躲开,换腿落地。 钟吾接连攻出十几掌,却只觉眼前人如个陀螺一般旋出了道道幻影。 明明始终就在这方寸之地腾挪,却叫自己连衣角都难摸到。 寧煜却觉得甚为开怀。 他突然又想起了寧府那个雪夜。 彼时,自己同样也在眾目睽睽之下施展腿法。却惊魂不定,几乎站都站不稳,为那些匪人取笑. 而如今隨著內功大进,足三阴经渐次通畅,这腿法竟也能与泰山绝学同台竞技了。 “小子滑溜!你只会躲么!?” 钟吾气得急了,突然换手劈掌,砸向寧煜落足的桌面。 嗯? “你我分高下,何苦坏了店家的东西!” 寧煜朗笑一声,扭胯將身后藏腿凌空抽来,如一截钢鞭打向其手腕侧面。 钟吾不敢叫关节受击,只好撤肘变招,以拳锋去迎。 “砰一—!” 拳脚相接,筋骨与內炁凌空相撞,炸出一声闷响。 只是钟吾这一下到底仓促变招,发力不全,很是吃了一亏,蹬蹬蹬连退了三步,才叫同伴抵住站定。 “哈哈!钟师弟,可別碰翻了兄弟的酒!”接住他的泰山弟子坏笑著拱火。 寧煜飘身一转,安然落地,抬眼便见对手大叫著再度扑了上来。 他眼中精光一闪,满是跃跃欲试的振奋之色。 与李开顏对练论武时尚显现不出来,如今真刀真枪拼杀起来才能明显地感知到一—— 自己真的变强了! 面前这人与自己月前所斗的泰山弟子显然强上一些,可如今他將其人动作招式看在眼中,却只有一个感觉,那就是—— 游刃有余,万分从容! 果然內功修为才是万世之基。 只见他双肩一抖,弓步向前,双掌如探潮缚蛟,一下便绕过钟吾势大力沉的磐石掌,捉住了他的小臂。 “什么——!” 钟吾大吃一惊,连忙挥动左手,砸向寧煜面门。 可寧煜已然身隨拳走,绕向其人右臂之外。避过这一拳打同时,折起他右臂抱在怀中一锁一压一— “啊一——!” “手下留人——!” 这一下兔起鶻落,不过一弹指的功夫,围观之人面色面色骤变却只来得及出声,根本赶不及出手相助。 隨著寧煜动作停住,钟吾如同下腰一般向上翻折著上半身,脚尖卖力地踮起。 他感受著右肩关节不堪重负的刺痛,一动都不敢动。 此时此刻,寧煜只消再往下压一头髮丝儿的力气,他这条胳臂就得嘎嘣一声,当场报废。 言云辞深吸口气,上前抱拳:“多谢小兄弟手下留情!” 寧煜轻哼一声,鬆开双手轻轻一推,钟吾便哎哟哎哟地跌向地面,滚了个狗吃屎。 “这人武艺稀鬆,你们再换人来罢!” “且慢动手!”言云辞竖手一止,沉声道:“泰山派言云辞,请教兄弟,烧得哪处高香?” 寧煜心中回想起李开顏教他的道门掌故,轻轻后撤一步。 他左手抬起掐指,右手轻轻一甩,虚悬胸前,仿佛执有一把拂尘,开口诵道:“九宸律令召歘火,紫府丹光炼玉清!在下,卢正海!” “竟然是神霄派同道?”言云辞面色微讶,沉吟一阵,方嘆道: “卢道友,大家同属道门,原本我们输了一阵,是不该再跟你动手的。 可你既然指斥本派是魔教,若是不说出个所以然来,言某纵豁出麵皮不要,也还是要再跟你討教一二。” “哼!” 寧煜冷笑道:“这有什么说不清楚的,我只问恁一句话!” 言云辞:“卢道友请问,言某必知无不言?” 寧煜於是厉声喝问:“恁泰山派为什么封了山道,不叫人上承天观去——?!” “啊?这...这...” 不光言云辞一时囁喏结巴,其余泰山弟子也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互蹦不出半个字儿来。 这可真是......他们要是知道的话,哪还会坐在这儿喝闷酒? “答不上来吧?”寧煜接著问道。 “承天观成华道长是德高望重的道门前辈,与我祖父有旧。 龟山噩耗一传到济寧,我祖父便命我速速前来。不光要助拳剿匪,还要替他老人家好好弔唁一番成华道长。 可我们星夜赶来龟山,却叫恁泰山派牢牢挡在了山下!” 言云辞“这”了半天,还是说不出半句话,只是无奈嘆息:“龟山闹匪的事情,已然都传到兗州府了吗?” “可不是!”寧煜答道:“我这一路北上打探消息,听武林同道议论说什么,能在泰山脚下闹这么凶,定是魔教妖人的手笔! 结果到了龟山下才知道......呵!恁泰山派说是上山剿匪,可封锁山道占住承天观,绝不放一个外人上去,也不晓得到底是在干嘛。 如此这般,怎能不叫人怀疑!?” 寧煜这番话说出来,听得一眾泰山弟子又是感嘆、又是痛心,性急如钟吾的,更是不住地捶胸顿足。 “言师兄,你看看罢!这样下去,外人要怎么看待咱们?巍巍泰山派,难道真的要毁在那些狼子野心之辈的手上吗?” “咦?”寧煜听了这话,故作疑惑问道:“这其中...难道还有什么隱情吗?” “唉——”言云辞又嘆一声,摊手请寧煜落座:“此中別有他情,只是家丑难外扬,我的確是不好说予卢道友听的。 泰山派怠慢之处,请容我自罚三杯,聊表歉意。 只是我敢与道友保证,勾结匪徒甚至是魔教一事...绝对是子虚乌有。” 说罢,他请寧煜坐了,果然连斟三杯,一饮而尽。 “言兄好爽快!如何能叫你独饮?” 寧煜盛讚一声,也夺过酒壶,张口便往嘴里倒去。可惜没吞几口,便呛得咳咳咔咔。 “额咳咳咳咳......”寧煜红著脸摆手道:“家中管的严,未曾饮过酒,怎的这般辛辣?!” 这话一出,登时激起一片笑声。 言云辞也笑著夺回酒壶,给他拍了拍脊背:“卢道友年纪尚浅,日后便习惯了。这杯中之物可不止辛辣,醉美之处还多著哩!” 见寧煜稍缓过来,他又问道:“卢道友,你这趟是一个人出门吗?走得可够远的。” “那倒不是。”寧煜答道:“家里不放心,由我姐姐带我前来的。” “我姐姐性格內向,言兄,我便不好......” 言云辞忙道:“这个自然,我们也不好去打搅女眷。” 寧煜又问:“言兄,我们到底何时能上山去凭弔成华道长呀?你们泰山派......” “请道友再稍待几日!”言云辞斩钉截铁地答道:“泰山派绝不会叫山东父老寒心!” 第55章 自求 “糊涂——!” 寧煜在外头耽搁了两道,回到房中时已然很晚。 任师姐果然早在等他,看其一身轻便的夜行衣,显然也是出去过。 寧煜於是立即將这一晚的所见所歷,合盘托出。 前面一直还好,任师姐听得微微頷首不断,似是对他的表现都还比较认可。 即使他说起报了天罡堂的教典,任师姐也只是稍稍提了一句:“恐怕回过头会给向叔叔添点麻烦,却也无妨。” 直到任盈盈听说他最后落给长白山响马的那句话,才突然低喝出声。 寧煜赶紧毕恭毕敬地站起行礼,说道:“请师姐教诲!” “罢了。”任盈盈轻嘆一声,转而道:“也不怪你。你头一回经逢这些事情,能有此机变之才,已算是不错的了。” 她稍作沉吟,反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三月初七。”寧煜答道:“怎么了师姐,这也非年非节的......” 任盈盈又问:“端阳节是哪一天?” 寧煜:“五月初五。” “你看——。”任盈盈轻轻摊手:“不足两个月了。” 她徐徐解释道:“神教中有一味奇药,名作『三尸脑神丹』。 此药中伏有三种尸虫,人服食之后並无异状,但到了每年端阳节午时,若不及时服用克制尸虫的解药,尸虫便会脱伏而出。 一经入脑,服此药者行动便如鬼似妖,连父母妻子也会咬来吃了。便是大罗神仙下凡也难救。” “自杨莲亭当了神教总管之后,此药逐渐滥用成风。 那长白山响马既然是朱雀堂下点五枝香的坛口,其首领香主想必是要服上一颗三尸脑神丹的。 你是不知道,这些人在端阳节到来之前,为了提前求得解药,会立功心切到何等......疯狂的地步!” “你既然最后落了那么一句话,也不消稟报我拿什么主意了。” 寧煜俯身低头,將眼睛和面孔藏进烛火下的阴影中,貌似迟疑地问道:“师姐的意思是,长白山响马会......” “嗯。”任盈盈頷首道:“此时必然已有飞鸽传书去了。快的话,两日之后你便能见著人马了。” “一个嵩山太保离了河南孤悬山东,这份功劳如能拿下......我不记得长白山总瓢把子是谁,不过他往后几年的解药,都不愁了。” “师姐,如此...不好吗?”寧煜幽幽道:“咱们追索了这一路才到此,可山上人马眾多,只凭咱们二人,实在是力有未逮。 只有广聚教眾,才不至令此行无功而返!” 任盈盈沉吟良久,方才嘆道:“东方不败和杨莲亭倒行逆施、胡作非为,眼瞅著要將偌大一个威震天下的日月神教折腾得四处漏风。 我不能坐视不管,所以听闻嵩山似有异动,便跟来打探,想找机会坏了他们的算盘。 可却不料......” “今日你报信的时机很妙。”任盈盈突然称讚一声。“我循著你的记號追上山时,泰山派的两伙人正在承天观山门外对峙,动静闹得很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乘机潜进了承天观中,探了个一清二楚。” “如何?”寧煜问道。 任盈盈答道:“確有大批人手藏在观中,如果那全是嵩山人马的话......也不知嵩山派哪里来的那么多人。” “便如加害我家的那伙人一般。”寧煜冷声道:“嵩山派很是搜罗了许多黑道上的人物。 尤其河南没有神教的堂口,嵩山派在本地,只怕是黑白通吃了。” 任盈盈轻轻点头:“嗯,如此便说得通。” “而且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 承天观內,除却司马泓外,另有一位嵩山高手,是『锦毛狮』高克新。” “哦?嵩山竟来了两位太保。”寧煜也有些惊讶,黄伯流的帮眾此前未探到此人的消息。 “这人在十三太保中排了第八位,还要胜过司马泓去。” “那却没什么打紧的。”任盈盈摇头道:“十一也好,八也罢,还有那泰山派的玉磐子,原都不放在我眼中。 只是他们聚在一起,一旁又有好几十號人手,便是我也无从下手。 而且我偷听到他们交谈,说泰山派玉字辈还有人未至,似是要等那人来,商量什么大事。 你回来前,我还正在想该如何是好呢。” 她面向突然一晃,寧煜虽看不到师姐的脸孔,却感觉得到自己是被覷了一眼。 果然便听任盈盈接著说道:“这下好,有你那一出,倒是不必烦恼了。” 寧煜忙躬身请罪:“愚弟初出江湖,经验浅薄,口风不紧,给师姐添麻烦了。” 只是他话音落下,半晌不见回音,好似面前根本没坐人一般。 好久之后,任盈盈才幽幽一嘆:“你到底是经验浅薄一时不慎,还是灵机一动有意为之......” 这话一出,寧煜额上欻得便见了汗。 他脊背瞬间绷紧,却听任盈盈又道:“......我不去究你。” “因果自作,缘法自求......你去罢。” “只盼你真的见了那断肢横飞、血流成河,死尸漫山遍野之景色,心中不会有所动摇吧。” ...... “吱呀——” 寧煜背手合上房门,步进黑暗之中,缓缓坐定。 被看穿了,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任盈盈七岁起就在日月神教中举目皆仇,一路成长至今,哪能是什么简单角色。 自己那点儿刻意而为是藏不住的,他也没打算藏。 寧煜怕任盈盈真的收手放弃,所以才故意透了嵩山太保在龟山上的消息给朱雀堂人手。 他知道任盈盈能看穿他的心思。但是,他赌任盈盈会顺水推舟,就这么干下去。 一边是五岳剑派,日月神教的生死大敌;一边是山东朱雀堂,倒向了东方不败和杨莲亭的爪牙走狗,哪边死绝她都不会心疼。 事实证明,他猜对了。 至於那断肢横飞、血流成河,死尸漫山遍野之景——我的好师父、好师姐,我来此世的第一眼,看的便是这等景色啊,...... 寧煜轻轻闔上双眼,凝心静神,启唇诵起李开顏留下的其中一道杀咒经文—— “天蓬天蓬,九元煞童。 五丁都司,高刁北翁。 七政八灵,太上浩凶。 ...... 四明破骸,天猷灭类, 神刀一下,万鬼自溃。 急急如北帝明威口敕律令!” 尾句念罢,寧煜骤然睁眼。 其眸中神光熠熠,如生白电,可却是淡漠一片,毫无情感,竟已浑然不似生人了。 第56章 澜起(二合一) 一滴水落下打碎沉静湖面,波纹四散而逃,奔向自己认定的岸边。 翌日天刚亮,寧煜便再度出门与董承泽接头。 “已然確定了,龟山上是嵩山太保司马泓,特意趁著泰山掌门不在,来寻玉字辈儿一干人等密谋阴私之事,企图操纵泰山派改朝换代!” “啊——!竟然如此!”董承泽骤闻此恢宏敘事,心里不由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那,兄弟你的意思是......?” 寧煜沉声道:“我天罡堂在此人手不足,做不得什么大事。 因此我上峰有言,若是你们有胆量干他娘一票大的...那嵩山太保,届时自有我们天罡堂对上拿下!” 董承泽面色一肃:“卢兄弟,这儿事太大,我跟你说不满,得报信儿回去叫......” “那是自然!”寧煜攥住对方的手,急切道:“只是一定要快!” “他们封了龟山,叫泰山掌门一脉的察觉到了异常,镇上已经有了掌门一脉的探子。我猜他们不会在龟山上待太久了。” 寧煜恳切道:“兄弟,我给你算笔帐吧。 我们天罡堂奉向左使的令追查五岳剑派,到这儿探明了消息其实便已经可以交差了。 只是你看这龟山上——嵩山派是远道而来、只得一个太保罢了;而地头蛇泰山派不仅有大批力量远在登州,余下之人还內斗不休。 如此良机,实在千载难逢吶! 我天罡堂又不在山东吃饭,到时功劳下来谁能越过你们出人又出力的本地帮派去! 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董承泽叫寧煜说得热血上涌,也不再打太极,重重一抱拳:“不瞒卢兄弟说,其实昨夜我便已经发信回去了。 只待我稍后再去將这些详情补上,我们呼延大当家一见传书,必然前来!” “好!”寧煜也抱拳还礼:“等大事得成,咱们庆功宴上再好生说话!” ...... 分別之后,寧煜买了早点迴转客栈,特意从前堂转去后院儿,给涮马的泰山弟子带了一份儿,只说是买多了,请兄弟不要嫌弃。 “怎么不见言大哥?” “哦,他回泰山上一趟,很快便迴转。卢小兄弟,你放心,龟山上的事儿咱们泰山派必给江湖同道一番交待!” 趁著寒暄的功夫,他打量了几眼棚中的马匹,心中有数后便告辞离开。 “师姐,都交待清楚了。我只提了司马泓。”回房之后,寧煜向任盈盈匯报著。 “嗯——”任盈盈没戴帷帽,正坐在一扇屏风之后吹著早茶。 五岳剑派的事固然要坏,可她也不想真给杨莲亭挣什么功劳,大抵是乐於见著狗咬狗的。 “另有一桩发现,报与师姐知晓。”寧煜又道。 “楼下泰山掌门一脉的那伙人,大概也回去搬救兵了。” “哦?”任盈盈放下茶盏,思忖了一二:“这么说来......晚到的那一家,恐怕还有渔翁得利的机会。” 寧煜沉吟片刻,却不大认可:“泰安离得太近,泰山掌门一脉的人马大抵先到,他们就算上山跟玉字辈儿的人撞上,恐怕也不容易火併起来。 毕竟...华山剑气之爭殷鑑未远。同门相残,著实是江湖大忌。” “怎么?”任盈盈反问道:“你是没有长手,还是没有长脚吗?” 寧煜闻弦歌而知雅意,呵呵一笑:“届时人多口杂,有哪个弟子一时情绪激动,热血上头,未得令便拔了剑,自然也是有的。” 任盈盈也不由轻勾唇角,此子幸亏有这份儿不拘泥的个性,否则倒真是难相处了。 “好了,无须多想。”任盈盈摆手慢道:“每逢大事要静气。经得多了你便知道,火一旦点起来,可就不由人了。” “是。” ...... 龟山店到泰安不过四十里。这段路可以走得很快,快到言云辞清早出发,午后就赶回了玉皇顶。 这令他精神振奋、慷慨激昂,心里只盘算著搬去救兵后,是今晚就上山呢,还是先歇息一夜养精蓄锐,等明日一早再去寻玉字辈儿的麻烦。 可他却没想到,这段路也可以走得很慢,慢到天快要黑下来的时候,他居然还没下玉皇顶。 妄想中的救兵,更是连一个人影子都没有。 等到用过晚饭,相熟的弟子又来告知了一个消息,言云辞终於不能忍耐,再度来到了碧霞祠前。 守门的弟子见是他,忙上前招呼:“言师兄,你怎么...这一下午,你都来了第四趟了。” 言云辞恳切抱拳:“宋师弟,请你通传一声,请师叔再见见我吧!” 那弟子轻嘆一声,到底是转身去了。过不多时,里间便来传唤。 言云辞振奋地正了正衣冠,跨步而入。转过屏风,对著碧霞元君像前的一个清瘦背影长揖到地,口中呼道: “弟子言云辞,参见天柏师叔!斗胆请问师叔,您究竟考虑得怎么样了?” 那身影一时不答,只默默持著手中线香拜过三拜,又敬上香炉。 “唉——!” 殿中突地拋下一声长嘆,复杂得言云辞一时听不清里头都糅著些什么。 “师侄,你一定在想,如果此时在门中的不是我,而是你师父、或者掌门师兄,那该有多好,对不对? 最好是我还去了登州,恰好不在这玉皇顶上。” 天柏道人转过身来,开口便是一句长问。 他见言云辞躬身不语,又道:“他们两个倒像是亲兄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性烈如火、嫉恶如仇。唯独我......你当我不清楚吗? 你们这些自称是『掌门一派』的小孩子们,觉得我既迟钝又温吞,最是瞧不上的。” “弟子不敢!”言云辞忙道。 “你们敢不敢,贫道都不在乎。”天柏语气轻缓,云淡风轻:“我告诉你,正是因为师兄们都太快了,所以贫道不得不慢下来。” “师叔!”言云辞抬起头来,目光锐如利剑。“慢不得了,再慢下去,人家的剑都要架到咱们脖子上来了!” “危言耸听!”天柏一挥袖袍。“就事论事的说,你大中午跑回山上来,咋咋呼呼地便要我点齐人手隨你直扑龟山,说什么——速去截住玉字辈儿一干人等的阴谋诡计?” “师叔!弟子在龟山承天观前被玉磐子蛮横拦住,他们必有猫腻!” “你这是莫须有!你没有实证!”天柏怒道:“还有,现在你这个辈分的,居然已经可以直呼『玉磐子』了吗?这山上还有没有一点体统!” 殿中陡然一静,良久之后,言云辞才请罪道:“弟子口不择言,请师叔恕罪。” 天柏轻嘆著走近两步,低声道:“云辞,你师父的弟子里,你最出眾,也能叫师兄弟们信服。你的判断,我是信的。” 言云辞霍然抬头,却听天柏话锋一转:“可是你要明白,我真的带人赶去了,那是什么意味?” “想想你师父和掌门人的脾气,他们为什么能忍玉字辈儿那几个这么多年? 就是因为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想本派落到华山剑气之爭那等境地中去。这张脸撕开了容易,缝补起来却是千难万难!” 言云辞咬著牙,从牙缝里一字字挤出一句——“不-破-不-立!” 天柏却摇了摇头:“那正该是你们年轻人的想法。至於贫道...一个稳字才是最重要的。” “你说玉磐子师叔在山上勾结匪类,我却以为不然。 以他老人家之眼高手低,只怕是揽了差事上了山,却发现难以摆平,可又抹不开面子。 於是便对外说是已將盗匪肃清,实际把住山道封锁消息,再请人来援。先图面子,再图里子。” “你又说武林同道都议论我们勾结魔教?那就更滑稽了。兴许你是遇到了一两帮人这么说吧,可我泰山派在山东,还怕什么人议论吗? 退一万步说,若是舆情实在汹涌...我为何没有收到消息?” “如何,言师侄,你到底有什么筹码,能让贫道下山,去撕破了这张脸?” “师叔容稟!”言云辞深吸口气,沉声道:“玉磯子、玉音子二位师叔祖已经於傍晚时分联袂下山,只带了几个亲近弟子,遮掩著行跡,快马往东南去了!” 天柏抚须的手骤然一顿。 言云辞接著道:“龟山上到底有什么大事,竟然要玉磯子前辈亲自前去拿主意吗——?!” “玉磯子......”天柏呢喃有声,眉头已然紧紧锁起。 玉磯子,便是泰山內斗的两派中,玉字辈儿一派的绝对核心人物。硕果仅存的几个玉字辈儿里,以其资歷最高,武艺最强。 若是如自己方才所说的那般情况,別人倒罢了,玉磯子自恃身份,却是绝不会轻动的。 正思索著,他突然一愣,指著言云辞道:“你们...你们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吗?你们这些小辈,居然在监视著门中师祖一辈的人物!” 言云辞目光灼灼,毫不遮掩地与其对视:“师叔,是非自有公论。这张缝缝补补的麵皮,早到了快撑不住的时候了!” “你们——!唉......” ...... 三月初九,天上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却连绵不绝。 黄昏时分,泰安城东门郊外官道旁的一间茶棚中,正有两个男人对坐听雨。 “清明前后出远门来干这搏命的买卖,呼延大当家,咱们好似不大赶得上吉利?” 说话人瘦脸小眼,细长的指头在桌上来回敲个不停。 坐他对面的汉子左臂系红麻绳,右臂烙三角疤,嗤笑一声:“孙帮主,等到了端阳节前上面赐不下解药来的时候,你还顾得上什么叫吉利吗?” 他拍了拍裸露在外的胸脯:“清明?叫五岳剑派的人过去吧!” 孙帮主伸起脖子左右看了看:“没那么容易,大当家。 这事儿太急,两三日內能赶来的,就只有咱们两家而已。 清河船、青州马,只凭咱们要架了泰山、嵩山两派联手......说实话,要不是天门道长在登州,我压根不敢来趟这浑水。” 呼延大当家沉声道:“天门、天松带了一百多號人去登州助拳,声势浩大,人尽皆知;嵩山派的太保又有天罡堂的人对上。 要是这都不敢放手一搏,咱们还混个什么?” 原来这二人,一个是清河船帮帮主“铁算盘”孙九,另一个便是长白山响马总瓢把子,“穿林虎”呼延铁鹰。 孙九又问道:“果真是天罡堂吗?” 呼延铁鹰道:“我的人见著了,教典总不会有假! 別试探了孙帮主,你要是没动心思,人怎么会到了这里?” 孙九轻哼一声,下巴一扬:“你就带了...这点儿人?” “怎么会。”呼延铁鹰笑了。“这不是今天晌午,又有一伙子泰山派人马往龟山去了嘛。 毕竟是在人家地头上,我当然要叫弟兄们低调一些,免得直直撞见。 难道孙帮主会只带了这点儿人?” 孙九呵呵一笑,抱拳道:“大傢伙彼此彼此——” 想要从五岳剑派手上掰下根指头,他们怎么敢怠慢! “孙老哥,你脑子灵活,能不能给兄弟分析分析。”呼延铁鹰皱眉问道:“泰山派和嵩山派窝在那龟山上道观里在密谋嘛呢? 尤其是那嵩山派,他们还在那山上干了个把月土匪?” “谁知道!”孙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儿:“正道的人脑子都不正常!” “我问你,你要是嵩山掌门,你会派个高手带上几十號人马,跑到別省腹地去乔装打扮、占山为王吗?” 呼延铁鹰一拍桌子,篤定道:“那指定不能!这帮崽子分了出去,那还能听老子的话?” “可不是!”孙九又道:“可他左大盟主却不是头一回干这事儿了—— 头年崖上开大会,玄武堂不是说,在衡阳左近大湖中探到一股与衡山派为难的绿林同道,总扯著咱们神教的旗子。 结果他们派人去一看,得嘛,是他娘的嵩山派的底子!” “嗨!左大盟主想把五岳盟真箇弄成五岳派,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情了。” “小家子气!实在小家子气!”孙九连连摇头。“正道中人就是矫情,非要讲究个什么名正言顺、你情我愿。 要照咱们的做法儿...嘿,我要是左大盟主,就一道令旗將其余四岳的掌门高层全都喊到胜观峰上去,来个谁不同意不准走! 说不定吶,这五岳並派,早叫老子整成了!” “孙老哥——高!”呼延铁鹰举起茶杯,敬道:“左冷禪实在该把您请上嵩山去,也做个太保噹噹!” 孙九尖声大笑,举杯与呼延铁鹰一碰:“那还得叫托塔手让个位子,这『大太保』才值得俺老孙去坐一坐哩!” “行了!算算今日那伙泰山人马的脚程,也差不多了。” 二人说著,一同站起身来。 “弟兄们,走著——!” 一声断喝砸进雨幕,棚里棚外,坐著的臥著的,披笠的打伞的,俱都如潮般接连涌起。顷刻间,泥泞官道上已森然立起黑压压的一片。 雨打在斗笠沿儿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將这条路拽进逐渐凝滯的暮色中去。 第57章 开锣(二合一) “雨停了。” “是,下了一天呢。客官,你也在等人?” 看天色已经到了要打烊的时候,寧煜和老掌柜的一起坐在客栈大堂。 “掌柜的也在等人?” “这不是泰山派的高人都在小店下榻两天了么......”老掌柜呵呵一笑。 “老朽估算著,山上的土匪恐怕是真要被除乾净了,就去信將两个侄子原从乡下喊回来帮忙。 算算日子,也就是今明两天能到。” 寧煜抱拳道:“这两天可把掌柜的辛苦坏了。” 掌柜的连道不敢,嘆了口气,接著说:“人老啦,禁不住地操心。怕他们这个天气走夜路......还好,雨停了就好。” “也不知泰山派的高人们这个天气出去做甚?” 寧煜轻笑道:“高人行事总是別具一格,或许人家是出去赏夜雨呢。” “哈哈~也是,也是......” 二人又閒聊了几句,寧煜突然耳朵一动,听见夜里传来传来几声微弱的鴞叫,三短一长,循环往復。 他眼神一凝,掸了掸斗篷徐徐起身:“掌柜的,在屋里闷了一日,既然雨停,我也出去抻抻腿脚。” “好,客官自去悠哉便是。”掌柜笑道:“老朽上年纪了没觉睡。晚一些灭灯,不打紧的。” “如此,多谢了。”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 戊时將正,一大伙儿人骑步混杂,乘著夜色赶到了龟山之下。 他们一到,早有先头探马迎了上来。 董承泽利索地翻山下马,单膝下跪抱拳,口中连称“大当家”。 “如何了?!”呼延铁鹰急问。 董承泽立马答道:“稟大当家的——今日先到的泰山人马已经上山,他们是掌门一派的,跟原在山上的那伙儿不是一路! 天罡堂的人也已经潜上去了!” “哦?掌门一派的来抓吃里扒外的现行了?”孙九小眼一竖:“咱们还能正巧抓著泰山派內斗火併不成?真是天赐良机!” “既然如此,便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呼延铁鹰一挥马鞭,当即吩咐下去:“人休马歇,清点人头,看看有多少掉队的! 传我的令,两柱香后——登山!” 见他如此急著发號施令,一旁的孙九眼神闪烁了两下,却到底忍住了没开口。 罢了,现在爭功劳还嫌早了些。便就叫这些响马打头阵好了。 ...... 与此同时,承天观內却是另一番光景。 主殿內三清神像高坐其上,淡漠著俯瞰著下面的觥筹交错、声震屋瓦。 “哈哈哈哈哈——!” 大笑之人一头捲曲褐发披散肩头,满面虬髯如金针倒竖,端的是人如其號,威猛迫人,正是嵩山第八太保——“锦毛狮”高克新。 他衝著对座遥遥端起海碗,大手一挥,慷慨道:“玉磯子道长,別的不说,你就看看这些好汉——!” 玉磯子顺著他手指看去,一溜儿黑衣大汉皆是凶神恶煞、满目血光。见他目光望来,有的还扯出一个狰狞笑容。 没想到嵩山派手下,竟皆是这等人物,真可谓是群魔在座。 玉磯子压下胸口不適,也端起酒碗:“能得眾位好汉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高克新鼓吹道:“从今以后咱们两家联手,这些好汉便俱听你玉磯子道长调度!届时这山东一地,尊驾黑白通吃,威望日隆,夺回泰山掌门之位还不是轻而易举?!” 虽然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不过如今场面上其乐融融,倒是不必说什么煞风景的话。 玉磯子接过话头,也画起饼来:“我若做回泰山掌门,等到下次五岳会盟,必定头一个站出来支持左盟主! 五岳剑派同气连枝,不如亲上加亲就此並派,请左盟主来做个大五岳派的掌门人!” “如此甚好,甚好啊——!哈哈哈哈!” “饮盛——!” “请——!” 气氛正热烈的时候,突然从外间慌慌张张闯进来一个人影,看服饰是泰山派的弟子。 “何事惊慌?!”玉磯子喝问。 “师祖,天柏师叔突地杀到山门处!他带了好多人,弟子们恐拦不住!” “啊——?”玉磯子慌忙起身,对高克新道:“高太保,且容我失陪片刻,先去处理家事!” 高克新扭头与司马泓对了个眼神,玩味道:“道长自去,咱们兄弟等你便是。” 玉磯子告了声罪,呼呼啦啦带著人赶了出去。 此时此刻,他勾搭上嵩山派的事情,还绝不能叫掌门一系的人窥破。 ...... 寧煜上到承天观外山门处时,这里已是火把通明,上上下下大几十號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他甚至懒得隱藏行跡了,就这么大刺刺地走出来在人群外围一站,所有人注意力都被人群中心处的爭吵吸引住,根本没人注意到他。 “天柏师侄,你摆出这个阵仗...怎么,打算来取师叔们的性命?” “师叔说笑了。”天柏摇头道:“您让我过去到承天观里看一眼,看一眼我就走。” 他身侧的言云辞闻言一急,默默將手扶上剑柄,思忖著要不要来个情绪激动、擦枪走火什么的。 可天柏將这少壮派领袖带在身边,也未尝没有防著其人的意思,一把便攥住了他的小臂。 玉磯子嗤笑一声:“一眼还是两眼的,都没大紧要。只是既然造出了这个场面,我若是就此退上一步,今天之后还有说话的份儿吗?” “师叔,您是一定不让嘍?” “怎么?”有玉磯子撑腰,方才差点拦不住天柏的玉磐子又抖落了起来:“你还敢欺师灭祖不成?!” 天柏眼帘一垂,沉吟片刻才又说道:“师叔,你能保证龟山的盗匪跟你没有关係,你也绝没有在此做任何文章吗? ——向泰山派的列祖列宗保证!” “天柏,你放肆!”玉磯子怒道:“你也配拿列祖列宗也质问我?!” “哈哈哈哈哈——!” 人群之外突地传来一阵狂放笑声,其洪亮如钟,上下可闻。 此声一出,玉磯子、玉磐子等人脸色却陡然一青! 那声音笑过不停,接著扬声道:“玉磯子道长,看来咱们的事儿瞒不住了!” 玉磯子回头一看,高克新与司马泓二人正毫不遮掩地负手而来。 “你们......!” “原来是嵩山派的两位师兄弟!”天柏瞳孔一缩,眼神也变得幽深起来。 “既然是有远客到了,师叔该把人请上玉皇顶才对,怎么在这儿藏著掖著呢?” “啊...对,贫道正是来请二位嵩山高足上玉皇顶做客的。我......” “上玉皇顶先不忙!” 玉磯子还待辩解,却被天柏沉声打断。 他直视两位太保,放声问道:“八太保、十一太保,我请问二位——这月余来龟山上闹的匪患,跟你两位、跟嵩山......有关係吗?!” “唉——”司马泓轻嘆一声,答道:“天柏师兄,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咱们兄弟几十號人窝在山上,总要吃要喝。 我们手下又都是些桀驁不驯的好汉子,实在是不好约束。” “嵩山派——”天柏额头青筋凸起,已然暴怒:“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此事好说!”高克新摆手笑道:“魔教贼子趁著天门掌门率人大举北上抗倭、泰山山门空虚之际盘踞龟山作乱。 嵩山派援手泰山派,於此共抗魔教,將其一夜之间剷除乾净、片甲不留! ——天柏师兄觉得我这个说法如何?” “錚——!” 天柏道人驀地拔出了长剑:“那就要看看,今夜这山头上,谁是魔教贼子了!” 言云辞手被放开,在天柏身后兴奋地大喊了一声:“拔剑——!” 金铁交鸣之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一朝弦断,登时有数十柄宝剑在火光下亮出锋刃。 “玉磯子——!”天柏大声喝问:“你是隨我一同剷除魔教妖人,还是要勾结魔教,残害同门!” “我...我...” 玉磯子举棋不定,心里已经把高克新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妈的嵩山派,非要將老子逼得毫无转圜之余地么! 他抬眼望去,只见对面不光天柏目光如电,其身后的一张张脸上,无不是兴致勃勃、跃跃欲试。 这可都是泰山弟子啊......一旦做了...我还能去见列祖列宗吗...... 正当这时,高克新一掌搭在了他的肩头,蛊惑道: “道长,掌门之路,自此而始啊......” 玉磯子突地浑身一个激灵。 他想起了越过他们传下天字辈儿的泰山掌门之位,想起了嵩山在此的两个太保、一干绿林好手,再加上他们玉字辈儿师兄弟三人...... 列祖列宗......?我才要做个祖宗! 心中一狠,手上也自不慢,玉磯子欻得一下拔剑朝天柏胸腹刺去。 天柏早有防备,立即挥剑盪开。 “动手——!” “哈哈哈哈——!” 刀兵一动,山门前的气氛骤然撕裂,局势便在高克新的放声狂笑中,彻底一发不可收拾。 天柏道人怒喝一声“叛徒”,手中长剑如白蟒翻身,绞开突袭的寒芒,剑脊顺势拍向玉磯子腕骨。 这一击含恨而发,玉磯子闷哼疾退,袖口“刺啦”裂开一道血痕。 天柏正待追击,却见高克新拔出身后阔剑迎了上来:“我来会会师兄的泰山剑法!” “诛杀叛徒,剷除魔教——!”言云辞的嘶吼点燃了战火。 他身后四十余名泰山弟子早已按捺不住,此刻如决堤洪流般撞向玉磐子一脉人马。 剑刃交击的錚鸣瞬间淹没了雨后山间的虫鸣,火星在黑暗中迸溅如星。 言云辞如疯虎扑入敌群,带著三名少壮弟子合围住了玉磐子,剑光锁住他周身要穴。 这老道武功本就不精,慌乱中被几剑逼得左支右絀,下盘被人一扫便踉蹌跌坐。 一柄长剑直贯其肩胛,他惨嚎著滚下石阶,鲜血在阶上拖出狰狞红痕。 司马泓本隱在人群后冷笑。见两名泰山弟子挺剑扑至,他把手一扬,袖中忽射出三枚透骨钉。 只听“噗噗”闷响,当先一人眼眶爆血倒地;另一人剑至半途,已被司马泓扑进內围,蒲扇大手一上便拧断脖颈,尸身如破袋砸进灌木。 除了司马泓、高克新这两处,掌门一派可以说是一片优胜。 玉字辈儿一派风气不正,底下弟子也多一贯散漫,不用心练功。真论起人才来,其实远不如掌门一派。 只是战起没一会儿,外围忽传来阵阵惨呼。 一道道黑影从岩后、草窠中跃出,他们人数不多却格外凶悍,深諳偷袭之道,使得兵器更是一个怪过一个。 什么链子鏢、雷公鐺、三仙拐,平日里见都难见的玩意儿突然在这山上开起了大会。 泰山弟子业艺固然不俗,可在这复杂地形中突遭偷袭,还是方寸大乱,一下子似是被打蒙了头。 “退!退!——往山下退去!” 天柏道人悽厉的声音尚未消散,便被更刺耳的惨嚎瞬间吞没。 退路?哪还有退路! 山门平台狭窄,人头攒动,刀光剑影已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动作稍滯,便被那些从阴影里扑出的黑影逮住了破绽。 “噗嗤——!” 一柄生锈的链子鏢毒蛇般缠住一名泰山弟子的脖颈,持鏢的禿头汉子狞笑著猛力回扯,锋利的鏢刃瞬间切开了喉咙,鲜血如箭般喷射而出,溅了旁边同伴满头满脸。 那弟子双目圆瞪,徒劳地捂著喷涌鲜血的颈项,嗬嗬作响地栽倒,脚下湿滑的泥地瞬间被染成暗红。 “啊——我的眼睛!”另一名弟子捂脸狂嚎,指缝间渗出黑血。一枚淬毒的透骨钉深深嵌入他的眼窝,是司马泓的杰作。 “布阵!布阵!”言云辞目眥欲裂,厉声嘶吼,试图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几名反应快的弟子闻声向他靠拢,可山道倾斜陡峭,又因日间降雨湿滑泥泞,实在施展不开。 刀枪棍棒如犬牙呲互,交错不断。廝杀之中,战团不断沿著山道向下滑去,时不时便有尸体滚进两边树丛之中,再也没了声息。 山道西侧陡坡处,一个使链子锤的禿头汉子正陷入绝境。 此刻他左锤已脱手坠丟,右臂被剑锋划开半尺长的血口,三名泰山弟子结阵將他逼至一棵古松下。 “狗贼!还我师弟命来!”为首的泰山弟子目眥欲裂。 三人剑光如网,专攻焦霸下盘伤腿,逼得这凶汉踉蹌跪地。 焦霸刚要摸向腰间最后一枚毒蒺藜,一柄青钢剑已刺向他咽喉! 正闭目待死之际,忽听“叮”的一声脆响,一枚铜钱飞射而来,將剑尖击偏三寸。 “谁?!” 泰山弟子惊觉回头,只见一阵剑光席捲而来,堂皇森严、凛凛作威。 “嗤啦!” 剑锋撕裂湿气,直取三人手腕。当先弟子急撤剑格挡,却见那剑光倏然三叠: 第一叠震开青钢剑,第二叠拍飞左侧刺来的剑脊,第三叠如毒蛇吐信,精准点中右侧弟子曲池穴! “呃啊!”右臂酸麻的弟子长剑脱手,踉蹌跌下一旁。 这一下连消带打,同时应对三面攻势而反击得手,实在是將这一式“叠翠浮青”的妙处展现得淋漓尽致。 “嵩山剑法?!”为首弟子惊怒交加,剑招骤变峻岭横空,意图封堵其进路。 寧煜足尖碾碎落叶,身形似游龙转折,避过刺击的同时將剑锋自腰侧转起,陡然展开气势磅礴的千古人龙—— “鐺!鐺!鐺!” 三记转劈如泰山压顶,硬生生將对方剑势砸得支离破碎。 那弟子虎口崩裂,断剑脱手时满眼骇然:“你究竟是谁?!” 寧煜却不答话,反手一剑千峰竞秀斜刺而出。剑尖颤出七点寒星,似池水漾开涟漪,封死最后一人退路。 “噗!噗!噗!” 链锤汉子眼睁睁看著三朵血花在那泰山弟子胸前绽开,尸身软软滑落泥泞。 “焦霸谢过少侠救命之恩!” 蒙著面的寧煜点了点头,蹲下將人扶起,往山道旁的林中撤去。 那汉子还一边走一边问:“誒呀,少侠是哪位太保座下弟子?还请留下姓名,也叫我有个感念。” “举手之劳,却是不必掛怀。” 寧煜嘴上淡淡应付著,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断四处张望。 暂且趁乱混进这边儿了,接下来......朱雀堂的人马,也该到了吧。 第58章 火併 谁能想到呢,处心积虑引来的魔教人马还没到,光五岳剑派自己便杀成这个样子了。 朱雀堂这次,恐怕真能捡个大漏。 任师姐说得没错,火一旦点起便不由人,局势瞬息万变。 原本的计划是潜藏在朱雀堂人手之中,寻机趁乱刺杀左冷禪的两个师弟。 现在嘛,寧煜打算隨机应变,进行一些更加复杂的操作。 天柏与高克新斗了几十招,渐渐气力不支落入下风。在自家两个弟子的掩护下,才险而又险地与之拉扯开来,退入人群之中。 高克新亦不敢深追。夜深寒重、人多手杂,功夫不高上一定的境界去,还是要多多提防暗算的。 再说了,何须他们悍不畏死地冲在最前面?这张脸一经撕破,最著急杀人灭口的是泰山玉字辈儿的傻瓜们。 没见玉磯子伤了右手,仍使著左手剑在奋力拼杀吗? 高克新拄著长剑向下望去,只见天柏等人不断后退,已经几无还手之力,每过一会儿便要丟下一具尸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承天观的山门下,已成血海尸山,杀戮正酣。 此战之胜果已是囊中之物,照这么下去,这几十號人一个都別想逃下山。 今夜之后,他们嵩山派只要把这事儿攥在手上,玉磯子便就是只任凭隨意呼喝的家犬了! 只是,正当他志得意满之际,山道下突然响起了一阵阵的铃声。 “叮铃铃——叮铃铃——!” 初始清脆悦耳,却稍显得零零散散,不成声势,被战场上的刀剑呼啸之声淹没下去。 渐渐的不知从何时起连绵成片,震动不绝,却因为嘈杂变得难听至极,叫人耳膜鼓动间直犯噁心。 “什么动静?!”高克新一声喝问。 “是响马!”他身边一个黑衣蒙面的绿林高手答道。 “这是青州响马的马铃声,却不知来得是哪一股?!” 高克新皱眉皱眉道:“青州响马?怎会在此?” 似是为了回答他的问话,四野之下骤然亮起火把,林中又传来鏗鏘有力的號子声—— “日出东方——!唯我不败——!” “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是魔教——! “魔教之人怎会在此?!” 嵩山眾人当即面色大变,浑然不记得自己刚刚才念叨过魔教在此作乱的故事。 “吼——!给老子杀——!” 呼延铁鹰一马当先挥舞著沉重的鬼头刀冲了上来。 他身后皆是如狼似虎的好汉子们,左臂系条红麻绳上拴著个马铃,隨著动作不住响动。 他们早听惯了这铃音,倒是不觉得吵闹。 他们见人就砍,毫不分辨。凡是左臂没有红麻绳的,统统都是敌人。 呼延铁鹰的鬼头刀带著千钧之力,一刀就將一个正与泰山弟子缠斗的黑衣汉子连人带兵器劈翻了去! 血水泼洒开来,淋了周围几人一身。他毫不停歇,反手一刀又砍在失了对手的泰山弟子腰间,肠肚顿时流了一地。 “孙老九!你的人呢?別藏著掖著了!”呼延铁鹰一边狂砍一边大吼。 “嘿嘿,来了!”孙九尖细的嗓音在混乱中格外刺耳。 清河帮眾如同鬼魅般从各处冒了出来。他们不似响马那般直来直去,却更为阴毒。 拿出平素在大清河上打接舷战的那一套来,专门招呼向战团中那些聚在一起的人。 几个泰山弟子互抵后背结成剑阵,刚刺退一波响马的进攻,立马就被一张从天而降、沾满淤泥的渔网罩住。 他们正要挣扎,立即便有毒鏢、石灰包、甚至还有带著倒鉤的飞爪纷至沓来。 长剑在渔网中难以挥动,他们惊恐之下方寸大乱,满吃了个全套。 接著,立刻叫几把分水刺摸到近前,从网眼狠狠捅入身体,瞬间被扎成了血葫芦。 论武功业艺,他们这些山下的混混拍马也难及正经泰山弟子。可要谈起这些下九流的手段,今夜月黑风高,此处地形复杂,那可正是该他们得天独厚。 天柏一伙腹背受敌,头一个照面便伤亡惨重。 他在人群中目眥欲裂,大声喝道:“散开、散开!莫聚集在山道上了!” 阵脚一乱,战场便彻底糜烂起来。大家搅和著血水滚进林中,彻底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难辨身边是敌是友。 天柏在山道上霍然转身,正迎上衝下来的嵩山一干人等,悲愤道:“高克新!你们这些狗崽子,居然真的勾结魔教?! 贫道跟你们拼了!” 说罢健步而上,长剑抖出一招七星落长空,直罩高克新胸口要穴,已然是有死无生、捨身一击的架势。 这一招含恨出手,凶险至极,锦毛狮有苦说不出,只能勉力去迎。 司马泓则带著全数好手直衝而下,飞扑向气焰囂张的魔教打手。 “魔教的狗东西,也敢来趟爷爷的浑水?!” 他对付魔教中人毫不留情地全力出手,全不復刚才只敲敲边鼓的悠閒姿態。 一柄阔剑横扫开来,全不负嵩山十三太保的鼎鼎大名,杀起魔教崽子真如砍瓜切菜。 更兼他所领之人,不是黑道上摸爬滚打多年的绿林好手,便是嵩山派久经阵仗的內门弟子,都是真正的精锐。 进退之间皆有法度,並不易吃下流暗算。 一伙人所到之处挡者披靡,立时吸引去了战场上全数的注意力。 呼延铁鹰带人顶了上去,过不到十招便被一剑杀退。若不是身后小弟机灵拽了一把,只这一下便高低要缺条胳膊。 “奶奶的!”他极其狼狈地从地上翻起,抹了把脸上的血水骂道:“天罡堂的人呢?不是说好了他们来对付嵩山太保吗?!” 寧煜正跟刚救下的焦霸二人伏在一处低矮灌木之中,周围都是些或坐或臥的蒙面黑衣人。 这里是嵩山一方伤员暂存之所在,寧煜背著焦霸一路往山上逃,隨著指引到了此处。 场面混乱火热,居然全无人查验身份。 “兄弟,要我说——”焦霸附在寧煜耳边低声嘀咕道:“咱们出来混江湖的,最重要的本事归根结底就是一条——保命!” “我伤虽不重,可就我这一身血,等外面打完了往起一站,谁能不认咱们的功劳?” 寧煜捧道:“高,兄弟,实在是高。” 焦霸嘿嘿一笑:“蒙兄弟救命,我才这般掏心掏肺,你到时候可別揭穿老哥。” 寧煜连道不会,又问:“老哥,听你这意思,最后这一仗还是咱们能贏?我看魔教好似人多势眾啊。” “誒——”焦霸摇头道:“兄弟是头回下山歷练吧?所以身手虽好,却有些...胆怯?我粗人说话直,兄弟別见怪。” 寧煜訕訕一笑:“您见笑,多少是有些。” 焦霸不禁有些得意,没想到自己这“编外的”,还能有教导正经嵩山弟子的机会。 实在是方才所见的嵩山剑法太过正宗,令他没有丝毫起疑。 “咱们嵩山这样的大派,一个太保带二十个弟子出战拼杀,万不得已之时,可以实打实地拼命至最后一人; 而这些魔教崽子...瞧著像是青州响马和大清河船帮的人。 你看他们好像人多势眾,其实一百个人里一旦死上十几二十个,余下的便失了胆气。 稍有成色的大概不会一鬨而散,可首领也绝难再令下属去送命了。 且我瞧著他们好似並无能与咱们两大太保匹敌的高手。 待会等八太保腾出空来,两人联手一阵衝杀,只怕魔教便要败退了去。 所以啊,咱俩在这儿等会儿便是。” “原来如此。”寧煜轻轻頷首。“谢过老哥赐教,那我便不能再等了。” “不能等什么?” 寧煜已经站起身来,正气凛然道:“师叔都在前面拼杀,我岂能在此苟安。” 说罢提起长剑,龙行虎步地又冲了出去。 焦霸不禁在其身后嘆道:“唉,年轻人吶!” 第59章 偷袭 论势力广泛、高手眾多,日月神教几乎以一己之力抗衡整个正道。 但要论及基层素质,泥沙俱下的魔教的確是良莠不齐。 今夜来的两伙人也是各自在一省之江湖闯下名號的势力,乱战之中却没有一个能稍微抵住司马泓的高手。 对比之下,方才显出嵩山十三太保为何能有好大名声,威震天下。 寧煜迂迴著向山道下潜行而去,果见魔教的乌合之眾一旦攻势受挫,便有人畏首畏尾,开始装起了样子。 任师姐......也该出手了吧? 混乱战局中,司马泓的阔剑正將一名响马连人带矛劈成两段,鲜血泼溅在他虬结的臂膀上。 忽听头顶风声骤急,一道黑影如夜梟掠林般自树冠坠下! 那身影飘渺似烟,竟在火光摇曳中拖出道道残影,手中一道薄如蝉翼的短刃直刺司马泓后颈——刃身窄如柳叶,昏暗中只见冷光流动,根本辨不清长短。 “鼠辈敢尔!”司马泓暴喝回身,阔剑裹著腥风横扫而出。 岂料那短刃倏然缩回袖中,黑影拧身如灵蛇盘柱,险险贴著剑锋滑过。 未等司马泓变招,寒锋已扫向他喉头,逼得他仰头急避。 此人身法灵动如烟,又占著突袭之便,他一时应对不及,竟然叫其欺近身前,长剑已然施展不开。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黑影另一袖中短刃再现,毒蛇吐信般点向他握剑的腕脉——竟然是双剑法! “撒手!”一道沙哑嗓音刮过耳际。 司马泓只觉腕骨剧痛如遭电击,整条右臂瞬间麻痹。他怒吼一声,五指不由自主地鬆开——那柄饮血无数的阔剑竟脱手飞出,“鏘”地钉入三丈外的松树干中! 突袭之人驀地回头,对响马们喝道:“愣著做甚?此人交给我了!” 说罢,足下轻轻一点,便如鬼魅般追击出去,直奔退开的司马泓。 呼延铁鹰等人如梦方醒,登时振奋起来,一拥而上。 “天罡堂的援手到了!弟兄们,隨我杀呀——!” 见司马泓吃亏,赶上来帮忙的嵩山人手立时被拦住。没了高手亲做锋矢,响马们毕竟人多势眾,他们也无法轻易斗胜。 战场就此被分割开来。 司马泓按著伤手连连后退,见敌人追来,左手一扬便发出一串透骨钉去。 但任盈盈隱在暗中观察了许久,早见过他这暗器手段,如何还能吃亏? 剑尖一挑,如青鸟衔风,叮叮噹乾脆利落地挑飞了去,几步便抢到司马泓身前。 此人虽惊不乱,气度沉稳,施展出一套浑沦端正的掌法,径直拿向任盈盈手腕。 见对方果然变招闪开,登时醒悟:此人身法虽快,只怕內炁修为並不充足,不敢与老夫硬拼。 只可恨吃其偷袭撒了宝剑,否则岂会如此狼狈? 司马泓运起浑身內炁展开大嵩阳神掌,却因无法看清任盈盈双剑长短屡屡受挫,十几招下来已然各处掛彩,心下不禁著急万分。 这般下去,等我我內炁稍有不足,便要饮恨此间了。 正打算寻机逃跑,去会合高克新,突然听见侧面一声大喝—— “师叔,接剑!” 司马泓立时振奋,打出一道灼热掌风將任盈盈迫开一丈之王外。 他扭头看去,只见一个黑衣蒙面的身影已从树上拔出自己丟失的佩剑,向这边奔来。 虽然这声音好似有些陌生,一时没听出是此行的哪位师侄。不过十万火急之下,原也顾不得许多了! 他快步靠了过去,伸出左手,大喝一声:“剑来——!” 那师侄闻声而动,奔跑中双臂发力一拋,长剑顿时飞跃而来。 只是其人似乎是因为这一下失了重心,脚下一绊,哎哟一声滚向了地上。 “呔——!多谢师侄!” 司马泓接住剑柄凌空转身落地,便要以主动之姿迎向再度追来的任盈盈。 “阴险小人,卑鄙偷袭!看老夫......!” 只是他却没防备—— 寧煜看似滚在地上狼狈不堪,实则脚下踩的是家传五路腿中的“跪、过”两路。他含胸弯腰、屈膝收腿,飞速靠近至司马泓三尺之內。 而后就地一翻滚,出腿如剑似枪,一標扎进了其膝弯之內,將积蓄已久的太阴寒炁倾斜而出! “啊——!” 司马泓全没料到此节,突然右膝一痛,全然失了支撑,整个身子便瞬间没了架势。 任盈盈如何会错失如此大好时机? 她飞掠至司马泓面前,右手一挥挡开其软绵无力的长剑,左手寒光一闪,短剑已然没进其人胸口,再横著奋力一搅! “呃......!” 司马泓瞬间口鼻喷血,可仍然浑身颤抖著用最后的力气將脑袋转向身后—— “你......你是......” 寧煜已然站起身来,自其身后扶住了司马泓头颅,低声道: “司马师叔,仙鹤坪陆师座下真传寧鹤轩,跟您老问好!” 说罢,不等司马泓转过头来,他便双手上下用力,“咔吧”一声扭断了其颈椎。 任盈盈拔出剑来,抬手甩落其上沾染的鲜血,任其尸体缓缓瘫倒。 她蒙麵包头,只露出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睛,正微微眯著打量轻轻擦拭手心的寧煜。 “还没见过你如此开心,笑意要从眼珠里飞出来了。” 寧煜指了指地上的司马泓,似是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摇了摇头,失笑两声。 他把一双凤眸对上任盈盈的视线,最后只开口笑道:“师姐,你的眼睛真好看,我还是头一回见呢!” 两人对视了三息,任盈盈率先转过头去挪开了目光:“再瞧你就该自挖双眼了!” “我去瞧瞧那只锦毛狮还有没有机会。” 说罢身形一闪,便又消失在了阴影之中。 寧煜哈哈一笑,自怀中掏出一节红麻绳系在左臂之上,气沉丹田高声喊叫起来—— “司马泓已死——!” “嵩山太保已被本教斩首——!” 此声一出,四野交战之人纷纷看来。 其时光线昏暗又人多手杂,哪里看得清什么,不过魔教教眾无不欢声响应起来,渐成浪潮。 “司马泓已死——!” “嵩山太保已被本教斩首——!” “日出东方,唯我不败——!” “东方教主文成武德,一统江湖——!” 第60章 盛怒(二合一) 战场之上,士气立时为之扭转。 响马们打了鸡血一般奋力衝锋,呼延铁鹰更是一把大刀奔在最前头,几乎叫身旁遮护的小弟们追之不及。 一个嵩山太保,那可是一个嵩山太保啊!这一趟真是来对了! 神教近些年来鬆散蛰伏,好久都没有如此重大的斩获了。 有此功劳在手,莫说三尸脑神丹的解药,呼延铁鹰已经开始幻想如何再拍拍大总管的马屁,好提个副堂主当一当了! 心情激动之下,他感觉浑身上下简直有使不完的劲儿。 “弟兄们,跟我......” “吼——!” 山道之上突然炸响一声暴喝,威风凛凛,盖压全场,几以一人之力盛过魔教气焰。 声浪如九天雷霆轰然贯顶,震得整条山道簌簌战慄。 离得近的魔教徒眾耳孔迸血,弃刃捂颅滚倒在地;稍远者亦觉肝胆欲裂,衝锋之势戛然而止! 呼延铁鹰向上望去,但见一道黑沉沉的凶影自山道高处俯衝而下,恍若暴怒的狮王扑向羊群! 其人一手倒提阔剑,另一手拎著一颗扎道髻的头颅。 那颈骨断茬森然刺出皮肉,还有几节沾满泥污的脊椎隨著奔行癲狂甩动。 是“锦毛狮”高克新! 怪不得此人有这等名號,竟还有一手类似少林狮吼功一路的本事。 “魔教妖人,还我师弟命来——!” 高克新鬚髮皆张,满面怒火,真如一头暴怒嗜血的雄狮。 阔剑拖地颳起一溜刺目火星,所过之处气流竟似被蛮横撕裂,带起鬼哭般的尖啸。 呼延铁鹰一见这气势,马上闭嘴低头,將说到嘴边的一个“冲”字儿咽了回去,恨不得连手里的刀都拋飞。 可他叫一眾小弟簇拥在中间,人群中明晃晃一个带头大哥,高克新如何能看不见? 当下便飞掠过来,阔剑捲起腥风血雨,转眼已劈至其面前。 两边的马贼联手去架,却一触即飞,根本承不住高克新含恨之下全数爆发的內炁。 可有这一下,呼延铁鹰也反应过来,本能激起血勇抬刀格挡—— “鐺——噗嗤!” 精铁大刀竟被连刀带臂斩为两截。 第二剑紧隨而至,他惊觉脖颈一凉——视线突然天旋地转,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自己血喷三丈的无头躯体轰然跪倒。 在大脑彻底沉寂之前,呼延铁鹰还有最后一个念头—— 草擬吗的天罡堂!这山上怎么会有两个嵩山太保?! 第三剑雷霆般直贯而下,將那颗尚带错愕之色的头颅钉穿在地! 剑尖贯颅入石三寸有余,红白之物顺著颅骨裂痕汩汩涌出。 “还有谁要送死?!” 高克新血目环视,剑下长白山大当家的眼珠正因颅压爆弹而出,空洞的眼睛死死瞪著先前还欢呼沸腾的响马们。 山道上霎时死寂如坟,围拢的群魔颤颤巍巍地缓步后退,扯开几步之后便彻底崩溃,吱哇乱叫著四散奔逃。 而高克新横剑立马,並不急著追击。 一来,他为了浇灭魔教气焰打出这一连串石破天惊的气势,著实是消耗不小,需要喘口气; 二来嘛......他一双狮目八方转动,全神注意著周遭复杂的环境。 高克新绝不相信,水里火里身经百战的司马师弟会在这种阴沟里翻船——必定有高手在侧窥视,他需得小心防备才是。 “高师伯!司马师叔在此——!” 高克新急忙赶去,果然见著司马泓的尸身。火把一照,其脸上表情分外复杂,似是既羞又愤。 “司马师弟是怎么死的,可有人亲眼看见?!”高克新喝问道。 “当时...有人自树上跃下偷袭,叫司马师叔吃了一亏长剑脱手,然后司马师叔便跟那人斗了起来。” “然后便...后来好像还有个弟子给司马师叔递剑来著...刘师弟,是你吗?” “不是不是,难道是陈师兄?” “也不是我!” 眾弟子面面相覷,相互提醒著回忆了起来,却真箇没人能说清楚。 高克新听得烦躁,一声大喝,骂道:“魔教贼子,老子跟你们不共戴天——!” 一旁弟子又问:“高师伯,那咱们现在是......?” 他虽然愤怒,脑子却能保持清醒,思忖了一二,心想:魔教崽子虽都是些乌合之眾,可人多势眾,靠他们是追不尽杀不完的...... “凡是逃走的魔教都不必管了,先把泰山派今夜上山的人全都控制住,绝不能有一条漏网之鱼!” “是——!” 高克新下了命令,俯身抬手为司马泓合上双眼。 司马师弟,眼下还是以掌门大师哥的交待为先! 你的仇且容哥哥从长计议,我发誓,绝不会放过害你的贼人! ...... 高太保赌咒绝不放过的人,已然优哉游哉地走在下山的路上了,颇有些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洒脱之感。 二人身法轻便,行於林间小径,离开战场后渐渐连逃散的魔教溃兵都遇不见。 “没机会了。”任盈盈边走边说:“那锦毛狮显然警惕非常,时时刻刻在提防著。” “杀人就是这样,和比武完全不是一回事。你觉得,论武功,我与那两个太保相比如何?” 寧煜看了她一眼,笑道:“师姐青春年华,而那两个成名怕不有二十年了。放在一起相提並论,已然是高下立判。” 任盈盈却摇了摇头:“狭路相逢论生死,哪还管什么年纪? 实打实的讲,论武功境界,尤其是內功修为,仅司马泓便在我之上,更別说排名比他还高出三位的锦毛狮了。” 寧煜道:“可这位十一太保,已然是个死人了。” “不错。”任盈盈轻轻頷首。 “除非修为高到传说中武当祖师三丰真人的地步,否则任你二十年还是三十年的內炁,首脑心臟叫人白进红出,都是一个死字。 所以,想要杀人,有的是手段可使。你日后行走江湖,要记著这一点,时刻提防有人要这么对付你。” “多谢师姐,我记著了。” “还有一句。” “师姐请讲。” “方才做得不错。” 寧煜呵呵一乐:“好师姐,多谢多谢,能得你一句夸奖,著实是不容易!” 二人又行一阵,寧煜忽然觉得有些怪异,开口道:“师姐,你觉不觉得咱们越往山下行,光线越亮了些?” “嗯?” 任盈盈轻咦一声,忽地足尖点地腾跃起身,飞上树枝梢头。 她朝南面眺望了片刻,轻声开口:“你上来看看吧。” 寧煜於是撩起衣摆,助跑两步纵跃而起,手脚並用地爬上树去。 他长於腿法,內功修为上来之后便身手敏捷,轻功渐渐入门。 只是想要做到如任盈盈一般瀟洒飘逸的地步,还少不了一门上乘轻功法门。 寧煜翻上梢头,口中嘟囔著:“师姐,你何时也把这『云隱飞烟步』教我一些唄,我......” “——!” 一上高处,眼中的景象让他顿时失语。 橙红色的怪兽在大地上蠕动,像一只搁浅的鯨鱼,正奋力地蛹向南边的大汶河。 大河如镜,映照著跃动的火光,任由它们肆意翻涌。 “那是...龟山店?可怎么会...谁干的!” 寧煜一个纵跃飞掠下去,再也不遮掩身形,大步向山下赶去。任盈盈足尖轻点,一语不发地飘在后面缀著。 一炷香的功夫他便衝下了山,来到镇子前。 或许是有赖於白日下过小雨,万物潮湿,这火势还没到连片成天的地步,可入眼到底已经是乱糟糟的一片。 刺鼻的焦糊味混合著木材燃烧的噼啪声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龟山店已不復白日的寧静,彻底沦为人间地狱。 跃动的火光、翻滚的浓烟,四散奔逃的人群和在大街上纵马施暴的土匪...... 秩序彻底崩坏后的混乱就这么揉成一坨,硬生生地撞进人五觉之中。 而在混乱的中心,是带来这一切的根源——劣马脖子上的铃鐺叮零作响,挥舞著雪亮的刀枪的大汉们三五成群,如同闯入羊群的饿狼。 狂笑声在哭喊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们踢开本就摇摇欲坠的门板,肆无忌惮地衝进尚未完全被火吞噬的店铺和民宅,將衣不蔽体的男人女人驱赶到大街上,把一切值钱或不值钱的东西往外拋洒。 一个土匪在街心勒马,炫耀般地將抢来的布匹拋起,布匹在屋顶的火光中展开,瞬间被火星点燃,焰火高高腾起。 另一个则追逐著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眼看就要追上,马蹄无情地踏翻了路边一个受伤呻吟的老者...... 你很难说他们是在做什么。谋財?害命?好像都不像。 寧煜站在街头,定定地看著整个镇子仿佛一块被投入熔炉的破布,在烧灼中发出最后的扭曲与呻吟,而后慢慢蜷缩成一团灰烬。 他们在取乐,这群混蛋在取乐。以践踏秩序、羞辱生命为乐——! “你好像很惊讶。”任师姐在他身后淡淡开口。 “你以为你招来了些什么东西?行善如逆水行舟,作恶却似江河日下。大清河船帮还罢了,长白山响马,他们可是......” “魔教...这就是魔教...” 寧煜微微低下头,將一双凤眼藏进火光下的阴影中。 “对不起...我没算到...我...真的没想到!” 他握剑的左手用力到颤动不已,大拇指重重划过剑格上绵亘雄伟的山峦。 ——这是司马泓的佩剑,是他最熟悉的太室龙眠! “咦,这不是卢兄弟吗?山上已然战罢了吗,咱们成果如何?” 他二人杵在这里不动,引起了附近响马的注意。有两人牵著马走了过来查看,走近了才发现其中一个竟是熟人。 董承泽热情地跟寧煜打著招呼:“那嵩山太保...贵部可得手了吗?” “啊!”寧煜扬起脸来,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嵩山十一太保司马泓已然授首,山上大获全胜!” “真的?!哈哈哈哈......!” 欢声笑语中,寧煜衝著长街扬了扬下巴,问道:“董兄弟,你们这是......?” “哎呀,见笑见笑!”董承泽指了指自己马背上的包袱和同伴马背上昏迷不动的女人,解释道: “这不是大当家留了我们在山下做接应嘛。加上下午急行中沿路掉队的伙计,弟兄们越聚越多,閒著也是閒著。 再一个...咱们能到泰山脚下来畅快的机会可不多,这一趟回去后,跟可以好好跟没来的弟兄们吹吹水了,哈哈哈哈...... 卢兄弟,你在说什么还是念什么,兄弟我没听清?” 董承泽往前探了探脑袋,他好像听见自己说著话时,卢兄弟一边低头在极小声地念叨著什么。 “......神刀一下,万鬼自溃。 急急如北帝明威口敕律令......” “哦,董兄弟。”寧煜缓缓抬起头来,轻声道:“我说——原来,是这样......” 火焰恰在此时跳动了一下,將一缕妖异的光亮撩上寧煜额眼,叫董承泽对上了那一双淡漠无情的眸子。 冻彻了九幽寒渊的杀意通过视线直穿他眼底,董承泽立刻向腰后探手。 “卢兄弟,你——!” “錚——!” 一声悽厉如鬼哭的剑鸣,瞬间压过了周遭的喧囂,也淹没了董承泽不及说出口的厉喝。 寧煜的动作快得超出了董承泽的反应极限。那柄刚刚还在剑鞘中的“太室龙眠”,此刻已化作一道撕裂夜色的黑色闪电! 此乃嵩山快剑——天池峰剑,千仞倒悬式。 剑锋自左下至右上,划出一道撕裂夜空的惨白弧光,精准、迅疾、狠辣绝伦。 其中满盈杀气,四溢而出,与寧煜平时所用嵩山剑法的气质决然不同。 董承泽只觉颈侧一凉,当即怪叫一声向后跌倒。 滚烫血泉自他破裂的动脉中喷涌而出,將其身旁同伴浇了满头满脸。 “啊——!董哥!!”跟前的另一名响马这才如梦初醒,发出一声惊恐到变调的嘶吼。 他下意识地想要拔刀,但巨大的恐惧让他的动作变得僵硬而迟缓,被血水激射阻挡的视线令他慌乱失措。 而寧煜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斩杀董承泽的剑势未尽,他手腕一抖,身体借势旋转,剑尖如同毒蛇吐信,直刺向第二人的咽喉。 这一剑石栈穿云快、准、狠!没有繁复的变化,只有最直接的穿透。 冰冷的剑尖精准地穿过了那名响马仓促抬起的刀柄护手缝隙,毫无阻碍地吻上了他的喉结。 “嗬......嗬......”那响马眼睛瞪得几乎要迸裂,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漏气声,手中的刀“噹啷”一声掉落在地。 他双手徒劳地抓向刺穿脖子的冰冷铁器,身体却已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寧煜面无表情地抽剑。鲜血顺著狭长的剑槽汩汩流下,在火光映照下,剑格上绵亘的纹路仿佛被赋予了生命,流淌著妖异的红。 两具尸体倒在焦黑的土地上,浓重的血腥味瞬间瀰漫开来,与焦糊味混合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 寧煜站在原地微微低头,轻轻摆动剑尖,洒落一串血珠。 他握剑的手稳定得可怕,仿佛刚才那两剑只是拂去了剑上的尘埃。周身散发出的冰冷杀意,比这燃烧的镇子更加令人窒息。 此处的动静已然惊动了附近几个正在“忙碌”的响马,他们纷纷惊愕地停下动作,看向这边。 寧煜一语不发地挑落董承泽马背上的包袱,一跃跳上马背甩动韁绳。 “律律律律——!” 马儿扬蹄嘶鸣,火光在他们身后拉出摇曳不定的影子,笼罩长街。 寧煜挥动长剑,以剑脊横拍马股,大喝一声: “驾——!” 第61章 论心 少年踉蹌地迈过客栈的门槛,步入一片狼藉的大堂之中。 脱力令他的脚步有些微的颤抖,在身后留下一长串形状不甚规则的血印。 一个面相憨厚的年轻人面朝大门躺在地面上,不远处还有两个相互搀扶的身影匍匐在地。 他们身下的血液已经不再流动,渐渐变作冰冷的深褐色。 看起来老掌柜等到了他的两个侄子。 可当灾厄降临的时候,他又该有多么后悔將其喊回来了呢? 寧煜想著,抽过一条板凳拄著剑坐下,大口喘著气。 自西向东打穿整条街,斩杀响马十一名,驱逃无算,他已然耗尽了全部的气力。 隨著《天蓬杀咒》的影响逐渐消退,疲惫从全身每一处肌肉的缝隙中从潮汐般涌出,几乎要將人的意识压垮。 怪不得李开顏要在经文末尾写上一句——“非搏命决死不可轻用,慎之,慎之!” 依寧煜体会,此咒已称得上是精神秘法了。 一经发动,便將人之心神沉浸入独特境界之中,纯化专注与意志,而摒弃恐惧等杂念。 甚至还会切实地屏蔽掉一部分疲惫、疼痛等肉体的自我保险机制,让人在短时间內悍不畏死、爆发力量。 而弊端便是,一旦沉溺其中,沦丧本心,无异於自毁求死,坠向身魂俱灭的深渊。 “你的进步实在令人惊异。”任师姐缓步迈了进来。 “剑法、拳脚也就罢了,竟连內功也有如此长足的进益。传了出去,说你习武至今不过半年,只怕难有人信。” 她走到寧煜身前,轻声问道:“还有什么想做的吗?” “没什么了,本就是一通发泄罢了。”寧煜在沉默中惨笑著摇头。 “我还能做什么呢?再多杀一百个响马,这个镇子,这些无辜惨死之人也还是彻底活不过来了。” 任盈盈的眼神渐渐变得很奇怪。 她看著寧煜,像是看著什么令人珍奇的事物,连开口说话的声音都轻缓了起来。 “我能问问你吗,寧...师弟?这些人的惨死,为何会令你这般...失態?” 寧煜抬头与任师姐四目相对,眼神空洞,甚为不解,似被她这话问懵住。 任盈盈又道:“你应当是非常痛恨嵩山派的,处心积虑才促成了龟山这一仗。 可即便真箇杀死了一个嵩山太保,我看你也只是稍稍振奋而已,並不如何激烈。” “可你看看你现在——”任盈盈抬起手指,对著寧煜扫了个上下。 “山上血肉横飞也不见你眨眨眼皱一下眉,已经够叫我惊讶; 相比起来,这镇上之景象...就算差不多吧,却能如此打动你吗? 悲愤、悔恨、憔悴......寧师弟,这些人跟你有一丝半点的关係吗?” “没有。”寧煜擦了擦脸上的血跡,沉声答道。“但山上与山下相去甚远。” “上山的人哪个不是利刃在手,杀心四起? 江湖事,江湖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不过是各人自己种因得果!” “可这山下不一样——”寧煜抬手指向门外喧囂的夜色,反而难以置信地反问起任盈盈来。 “师姐,难道你看到这等惨无人道的屠杀虐命之景,竟然会毫无波澜吗?!” 然而,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始终不变的淡漠沉静,却叫寧煜满目失望。 “任师姐,你......” “我见得多了。”任盈盈突然开口。“这种事情,我从很小的时候便见得多了。” “无论神教、正道,出身名门的侠客也好,市井滚打的泼皮也罢......身怀武功的人物只要蒙起面遮住身份、或是到了一处与他没有牵扯的地方,便可以轻易地拋却一切道德良知,肆意妄为! 从来都是这样——” 她的语调少见地激烈起来,一番话说得寧煜如坠冰窟。 他失神道:“可...可他们是因我而死,马匪...马匪是我,是我召来的......” “那又如何?”任盈盈冷笑道。 “我说了,从来如此——你、我,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今天你多杀两个马匪,算是为他们报了仇了。 明天、后天,还会有一个接一个的济寧府长丰寧家满门遭灭、一个接一个的龟山店焚於大火。 你一个接一个地去给所有素不相识的人报仇吗?” 她逼视著寧煜连声发问,却发现眼前这远远比弱小的少年人眼中,渐渐燃起了莫名令她心悸的顏色。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顏色。 “师姐,从来如此——便就对吗?”寧煜咬牙发问。 “这就是你凡尘俗事不扰心扉的心境?自詡隱逸之士,平静淡然地看待一切? 我看你根本就是把自己修成了一座木偶泥胎!” “道德大话谁都会说。”任盈盈轻眯起双眼。“可道德大话百无一用。” “你也见过北帝派了。他们还只是管道门的閒事,便从盛极一时落到如今这个下场。 你还想管整座江湖的閒事不成,不怕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寧煜竖起一根手指,用力地点在二人身前,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管定了——!” 这话一出口,他眼前突然一瞬恍惚。 好似溺水之人突然能將头脸探出水面,万事万物、可感的一切都骤然清晰了一分。 可再细细一回味,又好像並无什么变化。山是山,水是水,人是人,万物仍是万物。 正疑惑间,气海之中的雪山像是隨著內炁回復甦醒起来,山顶突地一亮,又见明晃晃一枚冰魄沉入脉中。 半晌,寧煜才回过神来,视线一聚焦被任师姐那热切的眼神拉扯了去。 “寧师弟,你能不能跟我详细讲讲你的...就是,你的心思。 怎么才能如你一般发自內心地,想要扶危济困、救助生民?” “啊?”这话是真把寧煜完全问住。“人命关天,自古皆然,这哪有什么可......” “不是的。”任盈盈却摇了摇头,自陈道:“《慈航普渡真经》,慈航二字要义在於拂拭心镜,莫惹尘埃,我自问是做到了。 惟这『普渡』二字...... 我曾寻访江湖之远、庙堂之高,可无论苍生为念的方外高人,还是心怀天下的將相权贵,『眾生』二字在他们那里,都是有条件的,並非真正的『普渡』。 可在寧师弟你这里,好像不太一样。 无论做不做得到,你刚才所言,昭彰本心,似乎真的是要顾及...所有?” 寧煜听明白任盈盈是什么意思了,他试探性地问道: “师姐,可听过『人民』一词?” 任盈盈不解其意,轻轻歪头道:“人,天地之性最贵者也;民,眾萌也。二者相合...《说文解字》中也无此言呢。” “这......”寧煜委实犯难。 这要怎么讲?这个时代...便是从马原讲起也不现实啊。 第62章 舆论 天蒙蒙亮起时,承天观前已无刀兵之声。 “高师伯,全在这里了。已点验清楚,无有遗漏。” 听了稟报,盘在一座大石头上打坐的高克新睁眼起身,来到被捆缚著堆成一团的俘虏们面前。 “居然还能剩下上十人?”他打量了一眼,嘲讽道。“泰山派天门师兄手下,居然如此多的孬种!” “我呸——!” 一个披头散髮的年轻人浑身是血、手脚被缚,犹自挣扎不已。 “有种的咱们再战上一百回合,我叫你看看,泰山派的人究竟是不是孬种!” “一百回合?”高克新蹲身提起这人头髮,冷笑道:“你可能接的住我一掌吗?” “不过,你確实不算个孬种。言云辞是吧? 玉磐子酒囊饭袋,玉磯子起手为天柏所伤,居然还真叫你这小辈带人给那两个废物乱剑砍死。 你知不知道,你坏了本门好大事业?” “呵呵——!”言云辞狞笑道:“那真是...荣幸之至!” “好!”高克新大声赞道:“有气节!我就喜欢有骨头的年轻人。” 说罢,张开五指摁在其头顶百会,掌心灼劲一吐—— 言云辞双眼一翻,七窍流血,顿时再难挣扎。 一旁玉音子看得心惊,上前拱手道:“高师兄,这些弟子也都是可堪一用的好手,如能收伏,也是......誒!” 高克新不等其人说完,便伸手一把揪住他衣领。 “玉音子——!”高克新一声狮吼,震得玉音子头皮发麻。 “高某告诉你,你的机缘到了! 既然你的两个师兄没这个福分,那这个泰山掌门的位子,就只有你来坐!” “啊,我...我如何...” 高克新根本不理他:“有我嵩山派,有左盟主给你撑腰,你怕什么? 至於这些傢伙...玉音子掌门,须知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 说著,他右手横起,向下一挥。 周遭嵩山弟子纷纷得令,鏗鏘拔剑,几下便將十数名泰山派弟子尽数刺杀。 惨叫声此起彼伏,闻者悚然,惊起群群飞鸟自林间扑飞。 ...... “誒,听说了嘛?” “那哪能没听说吶?这两天谁不知道,五岳剑派在龟山吃了个大亏!” “哎!也不能这么说!虽然泰山派折了好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嵩山派也丟了十一太保的性命...... 但魔教可是朱雀堂王堂主亲自率眾出手,手下群魔更是一个不落,齐齐上山!” “唉——魔教可恶!竟然挑著泰山大举援手登州时乘虚而入,实在为人不齿......” 寧阳境內,洸水边一处码头上的茶楼里,寧煜与任师姐遮掩著面目在此歇脚,耳畔传来阵阵江湖客的议论声。 寧煜道:“没想到这消息传得这么快,咱们一路顺水而下都跑不贏。” “那是自然。”任盈盈道:“近十五年来,正道与神教之间的摩擦相对克制,少有这等激烈的大事。 龟山上一夜死了这么些有名有姓的人物,不日便要传遍大江南北。” 寧煜轻轻一笑,並不拆穿任师姐。 所谓“相对克制”,其实是有些遮羞的说法。 大致从十多年前起,任我行受困於滥用吸星大法的副作用,渐渐疏於理事。 换了东方不败上台之后,振奋了还没好一阵,便隨著葵花宝典的进益躲进闺房绣花。 前后摊上这样两个一把手,集团事业怎么发展得起来呢? 这么一想,神教这享誉江湖、镇压气运的两门神功实在是...不好说镇压得究竟是哪儿的气运。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向窗外,寂寥地嘆了口气。 “何事嗟嘆?”任师姐问。 “有些可惜。”寧煜答道:“可惜这舆论的高地,我没能力去占领。” 任盈盈已经渐渐有些习惯了寧煜时不时蹦出的一些新奇表达,她会很用心地將它们记下来,作为自己寻找“普渡”的线索。 “怎么说?” “你听听这消息传的——”寧煜抬手一指茶楼中津津乐道的人们。 “什么王诚长老领朱雀堂全伙儿蓄谋突袭泰山派都来了。 分明是嵩山派和泰山派没法子解释怎么死了那么些人,凭空杜撰出来的。 尤其是司马泓,不抬出一个够分量的大魔头来,这嵩山十一太保岂不死得太没面子? 连带著整个嵩山派的门楣都得朝下坠一坠。” “还有这消息传播的速度——”他以指扣桌,接著道:“咱们脱身之后一路顺流而下,如今不过四天有余。 可这消息居然能先咱们一步在此地江湖中传开。 除了泰山派这个地头蛇,山东一省,谁有此通天手眼?” “那,若是这...『舆论的高地』叫你占领了去呢?”任盈盈又问。 寧煜毫不犹豫地答道:“当然是揭露他们两家火併的丑事,把嵩山的阴谋挑到明面儿上来,叫他们下不来台。 唉,可惜。要是朱雀堂能听我调遣......” 任盈盈轻笑道:“朱雀堂即便听你调遣,也不会站出来闢谣的。 自王诚长老以下,人人坐在家中便得了功劳、名声,何乐而不为之?” “肤浅!”寧煜毫不犹豫地指斥道:“肤浅而短视!” 自那夜之后,任盈盈待他態度便有所不同,他在任师姐面前多少也更放肆了些。 见任师姐抬起食指敲了敲桌面儿,他赶紧解释道:“这事儿有这么个说法—— 天门道长领了泰山派一半精英北上登州抗倭在先,这是大义之举。 黑白两道,无论何门何派,都得给人家竖一根大拇指,对不对?” 任盈盈冰雪聪敏,当即反应了过来:“所以,此时趁虚而入对泰山派不利的,必然遭人唾弃,为武林不齿。” “然也。”寧煜两手一摊:“嵩山派这下可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只剩下朱雀堂为山东父老唾弃,如此一来,岂不更难在本地发展势力?” 他痛心疾首地嘆道:“为了向黑木崖邀一时之功,而令整个分堂整体於不顾,著实是......” 任盈盈仔细想想,觉得寧煜所言甚为有理,诚服道:“寧师弟高见。真该让你去做这个朱雀堂堂主。” “可別。”寧煜却將手一摆,偏头拒绝道:“头顶上有杨大总管那么个上峰在,我也不见得能比王诚长老做得更好。” “咦,师姐。” 寧煜无意间扫过窗外,忽然招呼著任盈盈向对面的酒肆一指—— “那岂不是黄河老祖吗?” 第63章 相逢 “您二位怎么到了这儿?原来码头上的记號是你们留的。” 寧煜撩开下摆,迈腿坐了下来。 “寧少侠!”老头子颇为惊喜地一抱拳,便瞧见寧煜抬起手指,虚虚向街对面点了点。 老、祖二人循著望去,看见对面儿茶楼窗边一道罩著黑纱的倩影,只一眼便低下头来,遥遥拱了拱手。 祖千秋对寧煜说道:“北边儿的消息传开来后,我等料想寧少侠跟...那位,仍会以水路南返,便著急赶来沿途相候。” “哦?”寧煜闻言一喜。“可是请託二位的事情,有了什么好消息?” “哼哼...”祖千秋抬手抚须,还待嘚瑟一下,可老头子却点头如捣蒜,连声道:“正是正是!” “我们接了您的令之后,四处打听却一无所得。可北边儿龟山的消息一传开,却叫咱们抓著了马脚!” 没装成的祖千秋轻嘆一声,接道:“『禿鹰』沙天江恐为太保身死的消息所惊动,以接应之態,率人北上。” 寧煜眼神一凝:“人到何处了?” “在我们身后大半日的功夫,恐怕今夜便要过寧阳。” 老头子摩拳擦掌:“寧少侠,只要你开个口,我二人定將这鸟廝溺死在这水面上。狗屁的禿鹰,看老子叫他做个落汤鸡! ——剩下那人你尽可隨心料理!” 寧煜奇道:“料理谁?先不忙喊打喊杀,二位可探明了禿鹰一伙这趟办得什么差事么?” “就是......” 祖千秋忍不住一挥袖子抽在老头子脸上叫其闭嘴。 老傢伙说话顛三倒四,不著重点,所以二人对外时,向来是祖千秋开口。 他对寧煜道:“沙天江这趟是为捉拿一个逃逸的叛徒——血手幽灵,谭彦。” 桌上陡然一静,老祖二人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有一股寒气盪开。 “捉到了?”寧煜已然声如冷霜。 “捉到了。谭彦眾叛亲离,孤身出逃。” “还活著?” “活著。禿鹰似是要將人生擒回嵩山。” “好。”寧煜慨嘆一声:“好得很吶——!” 他突然很想饮酒,却强自將这股情绪压抑了下去。 这一下,就不得不见上一面了。 ...... 三月十五,寧阳渡口,夜。 几艘乌篷快船缓缓靠了岸,船首悬掛著风灯,在夜色中摇摆著一小片昏黄的光晕。 船上陆陆续续下来些劲装大汉,在岸边抻腿儿蹬脚,松活筋骨。 “这船也忒小了些,坐得老子腿骨生锈!” “还有的受呢,说是要连夜北上,只在这儿歇歇脚。” “啊?唉——!还是在登封好啊,咱们......誒,沈师兄!” 一个清俊的青年自船上迈了下来,冷目一扫便止住了弟子们的蛐蛐隆隆。 “嫌累?这趟完了,仙鹤坪、天王殿、紫阳宫...自选一处去跟著放马吧。 莫怕诸位师伯不愿收,我去帮你们求人便是!” 诸弟子忙赔笑找补,连道不必。 “那便少发牢骚!” “是,是......” 这时一旁走来个面相五十来岁的禿头,头脸上油光晶亮,却没有眉毛。 他温声劝道:“沈师侄,不若咱们便歇上一夜吧?” 沈知涯抱拳羞道:“沙师叔,积翠阁弟子缺乏歷练、不堪大用,这一趟全仗您担待,见笑了。” 沙天江却十分客气:“岂有人生而知之?凡事总要个经歷,师侄何必著急。” 有他这一劝,周遭弟子面色果然好看了一些。 禿鹰年过半百才混上嵩山派一个“派外別传”的牌子,很是能摆清楚自己的位置。 別说沈知涯这个积翠阁亲传大弟子,便是对其他普通的內门弟子,他也从不拿大开罪。 “沙师叔,北边不知究竟是何情况,咱们还是快些赶去接应的好。万一真是跟魔教火併起来......” 那消息刚刚传开,云山雾绕不清不楚。他们既然身在山东,便没有不管不顾的道理。 沙天江点头称是,却转口叮嘱道:“沈师侄,咱们去归去,可一定要谨慎行跡,只以打探消息为主......” 沈知涯轻笑道:“我自然省得。不然拉我这些生瓜蛋一般的师弟们一头撞上魔教朱雀堂精锐,岂不与送死无异?” “师叔且在此看管著,我带人去渡口镇上买些吃食来用。” 听沈师兄说要出去走动,闷坏了的弟子们爭先恐后地举手报名。 沈知涯隨意点了两三个机灵的,便一齐出了渡口往镇上行去。 此处是洸水中段最大的渡口,大小船只往来络绎不绝。纵使入了夜,镇上也是灯火喧囂,一派火热。南来北往的过路人在此排遣枯燥,纵情取乐。 几人寻了间饭堂点了吃食,趁著店家备菜打包的时候,沈知涯指派手下两两分散,去人多处探探消息。 他也领了一个师弟走在街上,东瞧西看。 其实別说这些疏於锻炼的积翠阁弟子们,便是他自己都在小船上闷得难受。 可身为领头大师兄,却是务必要端住,万万不能表露出一星半点来。 正在这俗世烟火中熏烧著心情,沈知涯突然在张望中定住—— 南侧酒楼之上,有人衝著他高举起了杯盏,遥遥相邀。 他眼前一瞬恍惚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雪夜,少年拄著剑咳血不止,凤眼中闪烁著癲狂的血腥。 真是一双令人难忘的眼睛吶,伤愈回山之后,他曾有段日子在梦中夜夜相见。 “醉山师弟。”沈知涯启唇轻唤。 “师兄,我在。” 他吩咐道:“请你回去跟店家说一声,叫他们再打包些酒水吧。” “啊?”那弟子踌躇道:“师兄,差事途中不是......” 沈知涯轻摇头道:“我想了一想,这两日实在士气不振,便少用一些吧。你估摸著来,莫要多了。 万事有我担著,去吧。” “誒——!” 弟子答应了一声,欢天喜地地去了,而沈知涯徐徐转进了南边儿的酒楼中。 上至三楼,已有小二在此等候,將其引到一座雅间门口。 沈知涯深呼口气,这才抬手推开了房门。 “浮萍漂泊本无根,天涯游子君莫问—— 沈师兄,真是江湖何处不相逢,你別来无恙否?” 第64章 寻仇 沈知涯回手关上门,看向那个背倚栏杆,凌风举杯的少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前桌上横放的长剑。 “你就敢这么出现在我面前?”他问。 “我如何不敢?”寧煜笑著步返席间,斟满一杯酒递给沈知涯。 “那天晚上冻坏了吧?” “是,没有你,我一定冻死在雪地里了。” 二人对视了片刻,沈知涯鬆开腰间握著剑柄的手,抬起接住了酒盏,頷首道:“眉眼飞扬,神完气足,寧师弟你最近过得很好。” 寧煜却摇头道:“目似冷泉,神情鬱结,沈师兄最近却心思太沉。” 沈知涯仰头饮尽杯中酒,面无表情地说道:“还不是你闹的。” “怪我?怪师兄你自己想不开!” 二人相对落座,寧煜开口问道:“师兄如何在山东?” 沈知涯沉嘆口气答道:“带了一標人马追你,掉队的掉队、死伤的死伤,丟尽了积翠阁的脸面。 师父协助掌门管理门派,事务太繁,没心思调教弟子。我这个大师兄便得担起这份儿责。 这一趟带了好些阁中弟子出来放马,起码让他们能出个远门儿,晓得出了登封路该怎么走。” 他看著正为自己斟酒的寧煜,反问道:“你为谭彦而来?” 他一见寧煜便猜著了。 “是。” “师弟好灵通的消息。” “我入了日月神教。” 沈知涯一时面色艰难起来:“那黄河老祖是左道散人,一向与魔教不清不楚。你那一身好天分...这倒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如果不是见著沈师兄,我们已经动手了。” 沈知涯喉头滚动:“魔教有多少人在此?” “不多。”寧煜洒然道:“可光凭黄河老祖,便能將你们三船人拿下了吧?” “你能使动黄河老祖?” 寧煜举杯相邀,淡淡道:“恰好帮了他们一点小忙。” 沈知涯苦笑道:“士別三日当刮目相看。三月不见,师弟已非当日走投无路、只能搏命的境地了。” “谭彦不在这儿。”他说道。 “带著个大活人太难看管。我將人留在了兗州,叫他们先回河南去。” “我信你。”寧煜点了点头:“那这杯酒喝完,咱们便要別过了。” 沈知涯端起酒杯,皱眉道:“寧师弟,你不问问王家师妹吗?” “哦?”寧煜眼神如古井无波,轻笑道:“她竟然没死?命可真大。” 沈知涯眯了眯眼,仰头一饮而尽,重重將酒盏墩在案上:“你骗不到我!” 寧煜则慢悠悠地饮盛,缓声道:“隨你怎么想。我一个魔教妖人,还惦记你们嵩山派的人做甚?” 沈知涯定定看了他半晌,才低声道:“王虞霜师妹回山后习剑甚勤,钟师伯认为她年纪轻轻遭逢情伤,反而心境蜕变,於是將她收为观河台真传了。” 寧煜听他说完,缓缓道了声谢,才抄起佩剑起身。 “沈师兄,如果我们下次再见时不能如今夜一般隱秘,你尽可对我拔剑,心上不必有什么难做的。 你这个人呀,就是自己放不过自己。” 说罢便再不停留。 走到门边时,耳边又传来沈知涯的恳求: “押送谭彦的三个弟子,万求你手下留情。他们是乾净的......” “呵~”寧煜冷笑道:“佩剑入江湖,谁能比谁乾净?” 他扬了扬手,推门而出,头也不回地道:“看在师兄你的面子上,我答应了!” ...... 五日之后,曹县以西,黄陵冈。 此地毗邻大河,正处在开封、归德两府交界之所,实打实已经在河南境內。 在一间简陋的客栈房间中,寧煜看著地上两具已经僵化的尸体,不禁喃喃道:“沈师兄,这可不能算兄弟我食言吶......” 他从怀里掏出半吊钱丟给畏缩在房门口捂著口鼻的小二,开口问道:“他们一行应当是四人,还有两个人呢?” 小二双手接住,立马塞进怀里,一个健步便迈进了房间。 “没见到了。今儿一早就发现了这两具尸体,差人们来看过说是江湖仇杀,便不再理。 咱们正发愁怎么处理这尸体,您二位就找来了。” 寧煜轻嗯了一声,俯下身子伸手在两具尸体上四处摁捏起来。 “你还懂仵作之术?”身后的任师姐奇道。 “道听途说,算不得懂。” 他四处摁过,又划开两人的衣襟看了看皮肤,说道: “皮肤发黑,尸僵已然扩散全身,但个別地方还有痉挛反应。事发大致在...两到三个时辰之前。” “看情况......”寧煜环顾四周翻倒的桌椅板凳,又拿起地上断裂的绳结,试图想像昨夜中这里的情景。 “那谭彦不知如何挣脱了绳索,突袭先杀一人,这一下是直接扭断脖子。 而后再凭真功夫搏杀一人,这一下才是谭腿。” “问题是,第三个嵩山弟子呢,他在做什么?” “不知道,但......”寧煜走到窗边,看著下面地上深邃的脚印。 “起码他活著追了出去。” 二人循著痕跡一路追出村镇,不过三五里功夫,便在北边郊外的丛林中发现了第三具尸体。 行凶之人仓皇北逃,完全没有处理手尾,这个年轻人还完整保持著死亡时那一瞬的姿態,双目圆瞪,表情扭曲。 任盈盈打量了几眼,也上手摁了摁。 “这个也硬了,但是皮肤还没发黑,是死了多久?” “一个多时辰吧。”寧煜答著,伸手给这人合上了双眼。 “他身上露水比周遭草木上要轻上一层,大致便可估算出躺在这儿的时间。” “还有,我知道他一开始事发的时候为什么不帮忙了。” “为什么?” 寧煜张开五指,轻轻抚过尸体胸口凹陷进去的不规则空洞。 “现场还有其他人,有人来救谭彦。” ——是很熟的熟人。 “师姐。” 寧煜轻唤一声,站起身来。 “他们看样子是逃去直隶方向了,我要追下去。” 任盈盈轻轻頷首,问道:“云隱飞烟步记得如何了?” “正合一试。”寧煜答道。 “好。” 任盈盈忽地转身而去,拂袖道:“去吧,血海深仇自然要自己亲手报偿才畅快,我可不会轻易出手了。” 第65章 窝心 “没想到...唔...你老韩最后竟然还念著谭某!” 一间破顶漏光的野庙里,谭彦正偎在火边儿囫圇吞著刚烧好的野鸡。 鸡是刚刚路边打的野味,胡乱烤了一通,一块儿生一块儿焦的,又没有任何调料,绝对算不上什么美味。 可看他的吃相,仿佛嘴里嚼的是什么稀世难见的美味珍饈。 “谭老大,您甭急,这儿还有呢。”老韩说著,又递过一个水囊。 “您的兵器我也带来了。” “俺是个粗人。”他说道,“谭老大救过俺的命,又带俺发財,俺得知恩图报。” “你说是不是,老谢?” 被问到的汉子面无表情,却並不答话,只顾著在火上翻转刀尖上的野鸡。 谭彦阴瘮瘮地笑道:“呵呵~谢兄弟可不一样。那些脏心烂肺的指认了,是老谢给出的主意。 我俩是一个下场。” “唉——”姓谢的嘆了口气:“若不是嵩山派先只盯著谭老大你,我只怕也跑不脱的。” “谭老大,咱们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谭彦吮著油滋滋的手指头:“他嵩山派也不是一手遮天。咱们朝北走,去投魔教便是。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可千万別让老子窥到他有个马高蹬短的时候! 还有那个姓寧的小子,竟然叫我谭家绝了后......” 说起这个,谭彦咬牙切齿,嘎吱作响。 “只求他別落在嵩山派手里,我才好亲手將其碎尸万段!” 老韩也咂巴了下嘴:“那小子看著窝窝囊囊的,没想到还有那等...唉——” “嵩山派也是废物,居然能叫那么个生瓜蛋子在山上杀了人还跑了! 那寧大少是真是假有什么关係?反正也就养那几个月!咱们兄弟是倒霉被迁怒罢了!” “噠——!” 突然门外一声脚步响,叫发著牢骚的三人齐齐噤了声。 接著便是一连串噠噠噠的脚步由远及近,反倒令三人长出了口气——脚步这般沉重明显,定然不是什么好手。 “咦,居然有火光?” 庙门外传来一个年轻朗逸的声音:“小生错过宿头,夜深寒重,只求一处遮风,叨扰了叨扰了!” 话音落下,迈进一个头戴斗笠、腰佩长剑的年轻人来,衝著这边连连作揖:“打搅几位大哥了。规矩我懂,我在这边儿就是,绝不给您几位添麻烦!” 其人说完便走到右边儿去,摘下长剑连著鞘当个拐棍使,扒拉起土块儿茅草,渐渐腾出一块儿地方。 老谢跟谭彦交换过一个眼神,意思是没看出什么问题。 他低声道:“生点子,带剑是在外唬人的。” 若没有一身像样的剑法传承,剑这种兵器作为防身之用而言,其实远不如刀枪棍棒好使。 看这年轻人的做派,显然是个听了两段儿评书便嚮往江湖梦远的生瓜蛋子,混不知险恶二字怎么写。 谭彦却皱了皱眉,火光不亮,今夜月光也稀疏,对方还戴著帷帽斗笠,看不清相貌。 可他总觉得这人说话的声音有些莫名的熟悉,脑子里却又对不上號。 他这辈子刀口舔血二十多年,谨慎多疑早成了习惯。虽只有这一点点的狐疑,也还是打算验一验,当下衝著老韩努了努嘴。 “瞧他穿得不差,刮一刮吧。” 老韩回头打量了一眼那年轻人:“行礼都没带...罢了,多少凑个盘缠。万一再是个出门只带金叶子的少爷呢?” 他拍拍大腿起了身,从腰间解下链锤在手中甩起,吊儿郎当地走了过去。 “喂,小子——!” “大哥,您...您要干什么?!” 听著这怯生生的音调,看著那少年站起来手足无措的样子,老韩愉悦地吹起了口哨,心里升起一股猫戏耗子般的趣味,甚至连多日来叫嵩山派压得喘不过气儿的鬱闷,都不禁排解了些去。 这叫他有些想要砸烂这个少年人的脑袋了——那样兴许能让自己更畅快些。 “毛都没长齐的娃娃就敢出来走江湖?把身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 “你...!江湖上道左相逢即是缘分,你如何这般凶恶待人?!” 少年文縐縐的指斥將老韩逗乐了:“这可真是...听了几段话本儿便张口闭口『江湖』了! 小子!所谓缘分呢,就是你碰著了老子我,就成了老子的財缘,哈哈哈!” “你...我跟你拼了!” 少年大声放著狠话,手忙脚乱地拔剑出鞘,双手把剑身抵在胸前,不住地颤抖著。 “哟,还是嵩山阔剑的制式呢~” 河南一地属嵩山剑法名声最胜,向来风靡一省,年轻人们爭相效仿,倒是不足为奇。 老韩看对方那嚇得浑身哆嗦的样子,不由哈哈大笑。 “行了,別玩了。”身后传来姓谢的催促声。 “知道了!”老韩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转著链锤的手突然猛的一抡。 “呜——!” 空中顿时响起一片浑厚的破风声,拳头大的小锤隨之转出一圈残影。 无论如何,对方手上毕竟有一把三尺长剑,便是离近了闭上眼睛瞎砍也有那么一丝威慑力。还是就此一下解决了吧。 这么想著,那扎满狼牙刺的流星锤便瞬间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飞射出去,铁链横空带起一阵哗啦啦的声响。 这一锤又快又狠,距离又近,显然是要一击毙命,不留半分余地。 就是这个熟悉的感觉。 寧煜眼看著那一个黑点在瞳孔中放大,记忆深处的恐惧与羞辱重新翻涌而出。 就是这样一只小锤破窗而入撞进眼帘,欢迎他来到这座瑰丽的江湖,用一个眨眼便教会了他,什么叫生死操於人手,只在一线之间。 而现在,他来找还曾经的恐惧了! “錚——鏘!” 仿佛天上的明月突然坠落,慑人的寒光毫无徵兆地一瞬炸裂开来,如九天银河垂落天瀑,高悬如练。 匹练般的剑光精准无比地劈斩在飞来的流星锤上!只听“鐺——”的一声震响,流星便被银河一斩而飞。 “有诈——!”老韩暴喝出口,右手一拽便要收回锤头,同时脚下一踏,作势要退。 寧煜岂能容他走脱? 剑式斩至尽头陡然诡异地一绕而回,如山道盘折,凶险迴转,正是泰山十八盘! 剑身横拦住半空的铁链,如灵蛇盘枝狠狠一绞,瞬间將其缠住。隨著寧煜迸发內力,铁链骤然绷直,將对手退势拉住。 老韩自恃身后同伙马上便到,见对方与自己角力,心想不如將计就计兑掉其长剑,於是双手抓住铁链狠命发劲。 他却不知,这是他此生最后,也是最坏的选择。 寧煜嘴角一勾,右手翻腕倒持阔剑,竟然就此发力脱手向下一摜,將其钉进地面。 下一刻,寧煜展开身法如鬼魅般揉身扑上,进步抬腿,膝盖一松一放,如弓弹弦,一记窝心脚正蹬在对手心口。 “谭腿——!” 谭彦刚刚握起短枪便瞧见此景,惊喝出声。 姓韩的吃这奋力一蹬,整个人顿时倒飞而起,横跃两丈,正正砸在这边儿篝火之上。 谭、谢二人低头一看,只见其浑身哆嗦,胸骨塌陷,口鼻眼耳无不溢血,身下更已是大小失禁,臭不可闻。 尤其他口中噗噗冒著的血沫中,怎么好像还有些冰碴似的渣子? 第66章 销仇(二合一) “尊驾是少林哪一院座下?!”谭彦紧握短枪,嗡声发问。 那剑法只见了两下,用得太快没瞧清楚。可这十二路谭腿,他真是闭著眼睛用鼻子都能认出来! 他整个后半辈子都在躲著和尚走,就是怕碰上少林寺的人。 只有在那儿待过的人,才知道那儿是何等的臥虎藏龙! 可话问出口,他又觉得不对。想想那人先前的偽装...属实並非少林的做派。 “狗屁的少林寺!” 老谢持刀一指那插在地上的长剑,谭彦顺著看去。 恰有一寸月辉从破漏的屋顶落下,將剑格上的花纹勾勒清楚。 太室山! 二人左右张望,双耳抽动,心中已萌生退意。 一天的功夫罢了,嵩山派竟然这么快找来?! “不必探听了,並没有其他帮手。” 那年轻人幽幽开口,回头拔起了长剑,侧身相对。 “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谭彦一脸凝重,沉声问道:“少林的腿法,嵩山的剑,你究竟是谁?!” 那年轻人突然笑了起来,初始低沉沙哑,而后渐渐狂放,声震屋瓦。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他抬手掀下斗笠,月光照亮了眼角狰狞欲裂的狞笑。 “何出此言呢谭老大? 剑法是你送我去学的,腿法是你遣人给我送来的。 ——怎么反倒问起我是谁来了?” “是你——!” 看见这张俊美的脸,谭彦双脚一定,扎根原处,再也不想著逃了。 他满脸杀气地攥紧了兵器,一道道血丝攀上眼白。 “天涯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闯进来......” 怪不得自己听出熟悉却对不上號呢,眼前这个剑腿俱佳的少侠意气风发,与那天夜里鵪鶉似的小鬼简直是天壤之別! “我一时看走了眼,枉送了侄儿性命...老天有眼,竟然还给我亲手报仇的机会!” “是啊...”寧煜轻声附和著。“真是老天有眼——” 话音落下,寧煜抬头一甩,掌中斗笠飞旋而去,那点轻声细语陡然化作毒蛇吐信般的嘶鸣! “杀——!”谭彦的咆哮几乎同时炸响,短枪一甩便砸飞来物,接著直搠向寧煜咽喉!枪尖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厉啸。 却又一道刀光比他更快。 有道是咬人的狗不叫,始终沉默如石的老谢在寧煜身形甫动的剎那,已如捕食的螳螂,矮身疾进。 手中长刀化作一道贴地疾掠的冷电,悄无声息地抹向寧煜膝弯。 时机刁钻狠辣,配合谭彦的正面狂攻,正是要寧煜顾此失彼。 破庙內狭小的空间瞬间被凛冽杀意所灌满! 寧煜面对这上下交攻、势若雷霆的杀局,凤眼中非但无所畏惧,反而燃烧起一种近乎癲狂的兴奋。 他拖剑前扑,左脚为轴,右脚尖猛地一点地面,让过下段刀斩的同时,身形如陀螺般疾旋起来。 掌中长剑隨身而动,顿时化作一条青蛟盘游而起,硬撼谭彦的短枪! 千古人龙——! “鐺——!” 刺耳的金铁交鸣震得屋顶簌簌落灰。火星四溅中,谭彦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枪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手臂酸软,前冲之势竟被硬生生遏止! “什么?!” 他当下险些惊掉下巴——这力道?! 寧煜震退谭彦后旋转不停,立地的左腿猛然屈膝,上身一矮躲过老谢的斩击,右腿就势探出,在地上一扫—— 狂风捲起地上篝火中尚未熄灭的余烬与火星,朝著才矮身袭来的老谢劈头盖脸罩去。 其人眼神一凛,刀势不由为之一顿,偏头避让这片灼热。 仅此一剎,寧煜掌中长剑已然旋至。 剑柄在掌心一滑,剑尖已如春柳迴风拂面,摆向老谢因偏头而微微暴露的侧颈。 正是衡山名动天下的迴风落雁剑! 老谢大骇,刀锋急转,险而又险地向上撩起格挡,在一溜火星中甚为狼狈地打滚儿翻开。 寧煜心下不禁轻嘆一声。 可惜他手中毕竟是四指宽的阔剑,拿来使衡山派的迴风落雁,天然要差三分。 若换一把轻细快剑,只这一下便已然取其性命了。 心思急转间,这一扫之势才终於转尽,寧煜面前重新对上了刚刚稳住身形、惊怒交加的谭彦! 二人身形定格在不足方丈之地,心跳都如擂鼓般沉重清晰。 寧煜嘴角那抹狞笑更深了,带著刻骨的寒意与嘲弄。 二人兵器再度相碰,各自吃劲却一步不退。 下一瞬他们竟如镜像般同时飞起一腿,以一式“鞭山开路”狠狠对踹而出。 “嘭——!” 腿骨相击的炸开闷响,气浪捲起一层残烬。 谭彦狞笑一声,左腿如毒蝎甩尾般连环扫出,直取寧煜下盘,正是十二路谭腿中的“蝎子摆尾”。 其势刁钻老辣,变招间无半分滯涩,显是浸淫此道数十年的火候。 运起真正看家的本领来,其人气势骤起,果然不同凡响。 寧煜沉腰坐马,急以“罗汉伏虎”硬格,却被震得小腿发麻,踉蹌半步。 谭腿讲究“七分巧三分力”,谭彦的腿法圆融如环,借力打力,每一踢招式间皆带著股黏劲,逼得寧煜招式稍显生硬。 “小杂种!偷学几日皮毛也敢在我面前卖弄?”谭彦嘶吼著,双腿踢作一片残影,蹬山裂石,接连抢攻。 寧煜以“猛虎跳涧”腾挪闪避,却总好似迟滯半拍,左支右絀。 老谢见状欲挥刀夹击,却被谭彦厉声喝止:“滚开!老子要亲手拆了他的骨头!” 月光下,寧煜额汗涔涔,凤眼中却笑意渐渐盛起,看得谭彦心浮气躁。 他在笑什么? “哼,虚张声势!” 喊了一嗓子给自己壮胆,谭彦又是一腿鞭出,却给寧煜不闪不避地嘭然格住,直撞得腿骨生疼。 “你——!”谭彦登时大惊。 这小子起手一下虽猛,可刚刚斗了一阵,明显的后劲不足,必定是內炁不够深厚。 可如何突然就能这般轻鬆挡下我了? “还没发觉吗?”寧煜冷冷一笑:“气血翻腾、怒意上头,连自己的肢体都感知不清了?” “是你——变慢了!” 他突地扑步抢进,合肩一撞,竟然就这般將谭彦一下掀翻过去。 “啊——!” 谭彦满眼不可置信地跌在地上。正要再发力跃起,忽然腰眼一痛,下肢竟然不听使唤。 他凝神一动內炁,这才发觉足少阴肾经中已被一股苍莽寒意浸透。 “这...寒冰真炁?!” 老谢没料到局势忽然翻转,仓皇动手攻向寧煜后背。 寧煜回身一侧,眼中寒光大盛。他负长剑已久,等的就是这个! 他腰肢如折断般向后反弓,顺势借步前探,掌中长剑旋即而出。 “嗤啦!” 老谢扑来的刀势尚在半途,整个人却已僵成一座雕塑。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没进自己心口的剑身,血珠顺著锋刃滴落成线,在月光下泛著幽蓝的寒光。 “华...华山...”老谢喉头咯咯作响,瞳孔里倒映著寧煜如苍松挺立的背影。 这一剑奇崛险峻,全然不是嵩山剑法的堂皇气象,倒似西岳绝壁上斜生的孤松。 “眼力不差。”寧煜手腕猝然一拧! 阔剑在胸腔內绞出臟腑碎裂的刺耳怪响,老谢的刀“噹啷”坠地,尸身如破麻袋般瘫软下去。 “呼——”寧煜长出了一口气,平復著擂鼓一般的心跳。 他左右顾盼一阵,居然就此甩开长剑,去將那链子流星锤哗啦啦抓了起来。 “你...你...你要干什么?!” 看著徐徐走近的寧煜,谭彦双手在地上连连扑腾,拖著残躯不断后退。直到背后突然一硬,回头看见个没了头辨不清根脚的神像。 寧煜沉重的脚步每一下都踏在谭彦的心坎儿上,他面无表情地俯视下来,开口问道: “我內功尚浅,不敢留手,足足將一身近八成的寒炁都踢进你足经之中了。 你该不会已经——没知觉了吧?” 谭彦浑身一抖,已经顾不得再思索对手是如何半年时间练成这等武功,此时此刻,没有什么事情比保命更重要。 “寧福...不——寧兄弟!寧大侠!我们无冤无仇,无冤无仇啊! 那天夜里我们杀的都是长丰寧家的人!您原只是个赐姓的家生子而已,寧家的人跟你没关係! 而且...而且...而且您已经杀了我侄子,那是我们家唯一的血脉!” 他搜肠刮肚地思考著自己活命的理由。 “——而且您这身武功!是我送您去了嵩山,才有机会能练成这一身武功的呀!” “这么说我还得谢你?”寧煜嘴角扯出一个渗人的弧度。 “不敢...不敢,我...啊啊啊啊——!” 寧煜猛然挥动胳膊,抡圆了一锤砸在谭彦左腿上,再发力將锤钉从地上拔出。 入眼处,那膝盖已经是一团骨肉浆糊,其人也疼得仰天长叫,满脸青筋。 “还好,你还有知觉。”他狠声道:“这一下,是寧福的!” 寧煜道:“寧福把我藏进伙房,然后扒了我的衣服自己跑出去。 世事很神奇吧?虽然他是想要救我,但万一他撞见的是另一个愿意听他说两句话的人,或许故事便是另一个走向。 因为那天夜里,你们选定要留下来的,只有『寧鹤轩』一人而已。 谁是寧鹤轩,谁就能活。 可他偏偏撞上了那个姓韩的,一命呜呼了。” 谭彦抽著冷气,从牙缝里挤出些乱七八糟的声音。 “你...你...” “不错。”寧煜轻轻点头:“我原本就是寧鹤轩。” “现在你说,我们还是无冤无仇吗?” “你...你...不要——啊啊啊啊!” 谭彦的求饶和嘶吼瞬间被更悽厉的惨嚎淹没。 “嘭咔——!” 这一次的声响更加沉闷而瘮人,链锤的尖钉深深楔入骨肉,甚至带飞了几块白森森的碎片。 谭彦的身体猛地向上弹起又重重摔落,整个人如同离水的鱼在血泊与尘土中剧烈地抽搐翻滚。 他的右腿也以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角度扭曲了起来,膝盖处变成一团模糊的凹坑。 “这一下,算给寧府的下人、帮佣!” 寧煜一个清脆的巴掌扇在谭彦脸上,將其从晕厥的漩涡中拽了回来。 “別这么丟份儿,血手幽灵,谭彦——” “你还记不记得,你这名號是掠杀了多少户人家才得来的? 一剑结果了你,怎么还的上呢?” 寧煜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刻骨的寒意。他手腕猛地发力,沉重的链子锤再度抡起,轰轰两下分砸在其双肩。 “这一下——算给寧家的妇孺老弱! 这一下——算给长丰鏢局的鏢师、趟子手!” “嗬…嗬嗬…”谭彦的喉咙里只剩下倒气的嘶声,连完整的惨叫都发不出来,眼球暴突,涎水和血沫混合著从嘴角淌下,全身的肌肉都在极致的痛苦中痉挛绷紧。 寧煜冷漠地看著地上已经渐渐不成人形的仇敌,嗓子眼里呜咽著鬼哭一般的声音: “別急著走,马上就到头了。” 他高高扬起锤头,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如泰山压顶,轰然砸下,正落在谭彦胸口。 “这一下,是寧鹤轩的!” 月光穿过破庙顶的窟窿,冷冷地照亮寧煜趴俯在供台上的身影。 玄而又玄的境地之中,仿佛有一个影子从他背后如烟云般升起,祥和地乘著月华隨风消散。 力竭的疲惫感让寧煜拉风箱一般喘著气,但隨著每一轮深重的呼吸,他感觉好像有一层枷锁正环环消失不见。 仿佛负重走惯了路的人突然拆下了镣銬,只觉得身体太轻,一蹦便能飞起来,甚至连搬运內炁都活泼了许多。 过好一会儿,他才稍稍恢復,低头看著血污中的残肢,呢喃道: “寧鹤轩...行凶之人已然伏诛,背后的凶手,我也不会放过他们。 你的因果...尽可放心吧...” 恍惚间,耳畔好似听著一声渐渐悠远的道谢,寧煜举头望明月,终於放声大笑。 他不顾一身血污,抬起虎口一圈,对月举杯,高声道: “终於该浮一大白哩,任师姐愿陪我吗?” 瓦上悠悠落下一道清脆可人的灵动嗓音: “正要一壶好酒来,才配今夜这好月色,才配师弟好畅快的心呢!” 第67章 侠行(二合一) “向左使,你是不是该给在下一个明確些的说法?” 黑木崖,成德殿前,一个矮胖老者叫住了前方行人。 “哦?” 那人转过身来,其身材高大,容貌清癯,頦下疏疏朗朗一丛花白长须,垂在胸前。 “王长老,我看你大可不必纠结了。” 向问天抚须微笑:“两个收编的香坛,在泰山脚下做下好大事业,竟还换掉了一个嵩山太保,杨总管必定喜笑顏开。 你人在家中坐便有如此功劳找上门来,还计较些什么呢?” 王诚深吸口气,皱眉恼火道:“泰山北上抗倭,是最得人心之举。我们非在此时生事,你可知山东父老如今怎么念叨本教吗? 遭了本地人的厌,朱雀堂的买卖也会大受影响!” 聚人手,占地盘,发展势力是为了什么?说穿了还不是为了富贵。 “不错,是这个道理。”向问天点了点头,指向武德殿的大门话锋一转:“可这里会高兴。” 王诚闻言一滯。 杨莲亭一贯好大喜功。你跟他匯报一年上下赚了多少钱、发展了多少教眾,他是不耐烦听的,只会觉得你庸碌无能。 可若是说,你今天干了五岳的哪一个,明天做了少林的谁谁谁,其人便必然喜形於色,各式赏赐能流水一般朝下撒。 王诚摇头嘆道:“向左使,现如今这教中,连你都只作这般想法了吗?” 向问天却不答,反提醒道:“王长老,当心祸从口出。” 二人不再多言,闷闷行至成德殿门口,各自张开双臂,任由些穿著奇异浮夸的年轻人上前搜身。 解了兵器后,二人迈进殿中,沿著猩红的地毯一路趋前,在三十三阶高台下驻步行礼。 “属下参见文成武德、泽被苍生圣教主——!” 向问天不过躬身拱手而已,王诚竟直接撩起衣摆拜下。 台上传来道慢悠悠的声音—— “平身吧。” 又有另一个男子粗声道:“教主叫你们平身了!” “谢教主——!” 向、王二人这才起身,抬眼向上看去。 只见高台之上,四角各站一个头戴金面的红袍使者,中央红纱帷帐罩著一张煊赫龙椅,椅上端坐著个看不清的人影。 教主宝座之前又立著一个男子。此人穿一件枣红色缎麵皮袍,雄健威武,满脸虬髯,浑身上下极富阳刚之气。 “向左使,王长老,天罡堂、朱雀堂此番立下大功,教主圣顏大悦! 你们想要些什么赏赐,尽可说来!” 他看著不过三十上下年纪,却居然居高临下地对待神教光明左使和十大长老之一,开口颐指气使,全不客气。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王诚正要说话,向问天却抢白道:“整个行动上上下下皆是朱雀堂的弟兄们打生打死,天罡堂不过恰逢其会传了个消息而已,岂敢居功?” 咦? 杨莲亭甚为奇怪地看了看向问天。 这位虽不似风雷堂童百熊那廝一般明火执仗地对抗自己,可也向来是没什么好脸的。 今日怎么如此...老实? 而一旁的老江湖王诚则瞬间便反应了过来,立刻上前一步:“好叫教主、杨总管知晓——天罡堂的人办事不力,情报有误!” 他扬起脸来,振振有词,义愤填膺:“那龟山上本有两个嵩山太保,他们却只探得一个便匆匆联繫本地坛口。 以致本教弟兄中了埋伏,死伤惨重吶——!” “哦?”杨莲亭眼珠一转,睥睨道:“向问天,可有此事?!” 我说怎么老实了呢,原来是捅了娄子! 向问天答道:“確有此事,愿听凭教主发落。” 杨莲亭听其口口声声只言教主,显是眼里没他这个总管,不禁恼道: “哼,既然如此,你天罡堂便论不上功劳了! 王长老,今年端午多赐你朱雀堂十份神丹解药!” 王诚立即感激道:“多谢圣教主,多谢杨总管!” 如今教中规矩,各堂口下收编的绿林中各洞岛山寨之主,皆要吃下一颗三尸脑神丹。 在这种局势下,哪个堂口有能耐又快又充足地拿到解药,那个堂口才更能团结下属,令行禁止。 黑木崖便以此为抓手,迫得各堂绞尽脑汁地討好总坛。 杨莲亭很是愜意地哼哼了两声。能將向问天指斥得还不了嘴,令他得意非常。 赏赐全给听话的朱雀堂,而不是调不动的天罡堂,也相当合他的心意。 “向左使,教主还有话要问你。”杨莲亭又开口道。“总坛听著些风闻,说是圣姑代父收徒,给闭关中的老任教主寻摸了个弟子,此事——可属实吗?” 王诚脸皮抽动,斜眼不住地往边上瞟去,却见向问天面色如常,应道: “属下未曾听闻此事,想必是哪里捕风捉影的不实之论。” 杨莲亭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老任教主何等德高望重,他老人家如若多了个弟子,可是本教的一大喜事呀!” 向问天又道:“若要查证也简单,请教主遣人去洛阳问问圣姑就是。” ...... “向左使,向左使!” 成德殿外,王诚收好自己的短刀,快步追了上去。 他附在向问天耳边,低声问道:“龟山之事,你为之遮掩的...果真是老任教主的弟子吗?” 向问天听了却不答话,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便大踏步地扬长而去了。 ...... 洛阳,绿竹居。 寧煜正光脚踩在青石板上练功。 只是他並不似从前般静站功桩,负手望月,反而练起了动功。 只见其脚下踩著玄妙仪轨,口中诵著莲花经咒,双眼空洞恍惚,早已神游物外。 不知过了多久,竹叶间飘荡的悠远琴音渐渐停歇,寧煜隨之回神,看向廊下静坐的绿竹翁。 竹师兄一手抚须,另一手竖掌推出,轻喝一声—— “来!” 寧煜洒然一笑,足尖一点地面,飞腾而起,悍然踢向师兄掌心。 “嘭——!” 足掌相接,內炁强硬相撞,碰开一道气浪。 嗯? 绿竹翁察觉不对,心知自己托大,赶紧反弯脚趾踩实地面,才堪堪维持住淡然静坐的姿態没有走样。 好傢伙!三成力道......居然险些不够? 而寧煜只觉绿竹翁掌心有一股柔韧劲力如潮水般涌出,几乎沛然莫御。 他身子在空中轻旋,借势一个筋斗倒翻而出,双足稳稳落回三丈外的青石板上,却仍踉蹌半步才停稳。 绿竹翁缓缓收掌,抚须笑道:“果然是玉不琢不成器。师弟出门一趟,內功竟然有如此长足的进步!” 寧煜抱拳问道:“竹师兄,方才您使了几成內炁?” 绿竹翁答:“两成而已。” “啊——?”寧煜当即垂丧。“怎么才两成?” “哈哈哈哈~”绿竹翁朗笑道:“师兄虽然不才,可讲句不谦虚的话,退隱之前怎么也能算得上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 能接我两成,已可说是登堂入室了。 师弟不必妄自菲薄。正经练內功不过半年出头便到这个地步,你已经胜过天下九成的习武之人了!” “登堂入室?”寧煜提著靴子来到廊下。“这能算是几流了?” “嗯...”绿竹翁稍作沉吟。“大抵...三流?” “三流?”寧煜摇头嘆道:“那得嘛时候才能天下第一啊......” “不必著急。”绿竹翁眯著眼拍了拍寧煜肩膀。“时间和福缘都站在你这边儿。” “你看看,你出去一趟,便得了道门正宗的踏罡步斗和清心咒。 偏生自己又有巧思,能將其融入冰魄神功之中,修炼事半功倍。” 寧煜頷首道:“冰魄功原本是观想太阴,承接月华。 可这踏罡步斗立意太高,竟然脚踏天宫罡星斗宿,我就寻思著若是能踩著太阴星练足阴经,岂不顺理成章......没想到试了试,居然效果不错。” 绿竹翁听在耳中,险些没忍住嘴角抽风。 混帐玩意儿说得轻巧,好似轻而易举俯拾可为。 但这等传承修订了多代的功法想要改动一二,是何等不容易的事情! 观想的方式、时辰、意境,还有內炁在每一处窍穴如何经过,何时快、何时慢、何时停上一停...... 这都是前辈千锤百炼才试炼总结出的精要,很多关键之处甚至要以生命为代价去进行尝试! 哪想你小子一般,脑门一拍,想啥来啥?! 关键是,还真给他弄成了! 无论是他还是姑姑,都挑不出半点儿毛病来。真不知上哪说理去! 寧煜又道:“那清心咒就全赖前人智慧了,竟能助人在动功中凝神入定。道门绝技,果然神妙。” 绿竹翁又偷偷翻了个白眼——你小子......你到玉皇顶上寻摸寻摸,有几个道士能凭清心咒在动功中凝神入定? “好了,师弟。” 感觉再让寧煜说下去,自己快要有些承受不住,绿竹翁接口道: “你內功根基已足,明日起我便教你流水碎岩拳。 你如今功夫,手上尚且是个缺憾,只等这门拳法练成,便可渐向江湖二流比肩了。” “多谢竹师兄!”寧煜喜形於色,连连答应。 “不过...”绿竹翁轻嘖一声,转言道:“时间紧迫,你这几日其他的功课先放一放,先紧著將这套武功强记住。” 寧煜闻言一愣,不解道:“时间紧迫...师兄要出远门?” “不是我。”绿竹翁摇头指了指他:“是你,你要出去躲躲。” “躲什么人?” 绿竹翁轻嘆道:“凡经歷必有痕跡,黑木崖上向左使有快信迢递而来,言及杨莲亭一伙儿听说圣姑新近代师收了个徒弟。” 他突然反应过来,补道:“也就是你任师姐,代她父亲將你收为了弟子。” 寧煜一听便反应过来,这消息想是从黄、老、祖三人那儿流出去了只言片语。 “可否解释一下,我师父是任师姐姑姑,而非其父?” “说不通的。”绿竹翁沉吟道:“现教主及杨莲亭一伙儿心底视任家为眼中钉、肉中刺,都是一样的警惕。 向左使和姑姑不谋而合,打算先否认此事,將你送出去躲上一躲。” 他心中暗道:果然扯了一个谎,便要用无数个谎去圆,谁让圣姑根本就没有一个“姑姑”呢? “那......”寧煜探寻著问:“竹师兄,我要躲到哪儿去?” 绿竹翁答道:“姑姑已在联络安排,你不必担忧。这两日先专心跟我学拳,务必赶在杨莲亭派出探查的人到来之前记全此功法。” “是!” ...... 五日后,晨。 晚春的微风渐渐开始带起一丝躁意,抚动窗后纱帘摇摇曳曳。 一道人影端坐其后,看著窗下轻装负剑的少年郎。 “你既然发大话要管天下事,便去天下间看看也好。”帘后人低声说道。 “去看看那些『从来如此』,你究竟能不能改变得了。 信带好了吗?” 寧煜拍了拍胸口:“带好了,师父!” “嗯...曲长老品性高洁,雅量非常,武功资歷皆是本教中上上之选。 你去到人家手下,要虚心做事,少说多学。 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冲我面子,天音堂上下必定对你另眼相待,可你若是要凭此翘起尾巴,摆出什么不三不四的做派......” 寧煜忙道:“师父放心,我必定虚心为人,从基层教眾做起,凭功劳本事说话!” “如此便好——” 寧煜等了一等,见里头不再有话,便问道: “师父,任师姐这回可跟我一道去吗?” “呵——”里头轻笑一声,反詰道:“怎么,没了师姐看护,便不敢出门歷练了吗?” 一旁绿竹翁抚须笑著:“想什么呢小子?圣姑驾临天音堂做什么,简直像是去巡视夺权的!” “非也。”寧煜道:“只是我这一去不知多久...既然如此,有一些话儿,便请师父向任师姐转达。” 帘后稍作沉吟,似是有些惊讶。 “徒儿且说来罢。” 寧煜应了一声,低头作揖开口道:“任师姐此前曾跟弟子探討《慈航普渡心经》中的『普渡』二字,弟子连日思索,新近才有些粗浅的想法。” “请师父转告任师姐,她所谓的『眾生』之指,其实先贤早有经典,譬如亚圣之『老老幼幼』,及『三不能』。 可道理虽人人可见,却只印在书上,若要发自內心...弟子以为,其实最通俗地讲,只在——『把人当人看』。” “把人当人看......”帘后人不禁呢喃。 “是!”寧煜沉声道:“无论武功高低、地位高低,人就是人,命就是命。 你冲我笑,我就跟你拱手;你要杀我,我便要杀你。” 任盈盈听在耳中,突然想起这趟山东之行,沿途每逢歇脚,寧煜都会在小二上茶上饭时道一声“多谢”。 可这有必要吗?黄伯流等人每逢年过节都往她这儿来,提著重礼等上一日夜都难见她一面的。 “您本是此法修行前辈,应能给师姐高深指点。弟子一己浅见,不登大雅之堂,请师父见谅。” 寧煜的话將任盈盈从思绪中拽了回来,她轻轻苦笑,回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或许便有造化。你放心吧,我会转达到的。” “如此,徒儿便去了。” 寧煜说著,撩衣下拜,诚心诚意地行了大礼。 “恩师於我恩同再造,此番远行不知时岁,不能近前侍奉,望您万事顺遂,贵体康健。” 帘后恼道:“恁的多礼?速去,速去!” 寧煜敛衣起身,又向竹师兄一礼,这才转身而去。 他退至竹林外牵了马匹,先去到城西闹市,在永盛鏢局一间常租的鏢柜中留下一封信件。 而后才打马出城,向南行去。 寧煜勒马於洛阳城南门外官道,回望了一眼层叠巍峨的城墙雉堞,在暖金色的朝阳下勾勒出雄浑的轮廓。 晨风带著晚春的温煦与草木生发的清香扑面而来,轻柔地拂动他肩头的衣衫,似在催促他踏上新的征程。 座下的健马也欢快地打了个响鼻,四蹄轻刨著鬆软的黄土。 寧煜嘴角不由得扬起一丝笑意,只觉天高地阔,胸中一片澄澈豪情。 “驾!”他轻叱一声,双腿微夹马腹。 那马儿与他心意相通,早已按捺不住,闻声立刻撒开四蹄,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得得”声。 江湖路远,正是扬鞭策马的好时节。 第68章 夜战(二合一) “噠噠噠噠噠——!” 一阵脚步踩过屋瓦的声响从头顶掠过。 “快走——!” 上头的人想来是太过仓皇,不怎么收得住脚步,还哐哐哐震下来一蓬蓬灰尘。 可寧煜却只是捲起被子盖住脑壳,在床上翻了个身 ——人在很困的时候,是真的不想管閒事。 硬算起来,这趟才是他头一回独自出远门儿。 经过山东一行任盈盈的亲身教导,他已经绝不算个没经验的生瓜蛋子。 会认路,也没有被江湖风波恶所妨害。 却没想到,被单纯的“赶路”这一事折腾得够呛。 从前从登封到洛阳,有虞霜师姐在。 金刀门的弟子们打理了一应杂事,自己不是坐车打盹儿就是遛马散心,悠閒自在; 后来游山东,有任师姐在。 所到之处要么有左道群豪殷勤接待,要么师姐大手一挥,壕气干云,珍珠如土金如铁,吃的用的从来顶尖到家,“齐鲁八大珍”也就是个將就。 这下轮到自己孤身上路,才知道软饭究竟有多香。 他从洛阳出发,一路经行官道,先过郑州,再至许昌,而后自信阳南下湖广武昌府,光这陆路就行了九日。 一路上櫛风沐雨,风餐露宿,吃了上顿便要想著下顿。 有时因为不熟悉沿途镇甸所在而错过宿头,还要忍飢挨饿想法子打些野味来祭牙。 任师父固然没少他盘缠,可也要有地方能花出去不是? 条件已然如此艰苦,还要始终小心谨慎、隱藏行跡,再提防沿途黑店、土匪。 如此折腾下来,以寧煜这一身武功,都觉甚为疲惫。 亲身体会过才知,林平之能独自从福州一路折腾到衡阳,真可说是行动力不错的年轻人了。 而当日沈师兄星夜兼程,在洛阳城外追上他时还能带著四五个人,其实也確实是嵩山弟子底子不差。 寧煜在武昌府换行水路,又在长江上坐了三天船,今天才刚刚抵达江西九江。 妈的,说起这个寧煜就来气——他在武昌卖马时遭了本地帮派压价。 这起子湖北佬一听他北方口音就来劲,在河南十八两银子买下的精选良驹,叫他们视作普通役马压到了六两银子。 孤身行走江湖谨慎为上,寧煜不欲在对方地头生事,吃了这一闷亏。 但这直接导致他包船的预算剧烈缩减,小船船舱低矮不得伸展,坐得人腰困腿乏。 於是心中暗自记仇,早晚回来出了这口恶气! 如此心中有气,身上睏乏,他一到九江便寻了家床铺绵软的客栈投宿,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却不想,才睡到半夜,又叫樑上这不知哪路神仙给扰了清梦,心头更加烦躁。 正快不耐之际,头顶动静终於稍息,那伙人应是都过去了。 寧煜闭著眼长出了口气,蹭了蹭脑袋就打算接著睡。 然而,下一瞬间—— “莫放跑了魔教妖人——!” “追——!” “噠噠噠噠噠——!” 飞速飆升的血压令寧煜一个猛子翻了起来,提起佩剑揉身便窜出了窗—— 踏马的,大晚上不睡觉,不知道扰民吗?! ...... 三道人影踉踉蹌蹌地落在条巷子里,左右两条汉子齐力架著中间口吐鲜血的花鬢老者奔逃。 “旗主,这边儿走!” 那老者摇了摇头,忽然左右发力將二人左右推了开去。 “郑旗主!” 老者指了指自己橙红一片的双颊,捂著胸肋粗气快语道:“我...我吃了一记嵩阳掌力打在章门,再跑下去阻血伤气,终也逃不掉一个死字!” 他从胸前抽出一本蓝皮线册,交给二人,深沉叮嘱:“此乃今年春季『苗贷』细帐原本,你二人无论如何要保住此物! 否则本旗便有负周遭三县教眾,人心一丟,往后便再难取回了!” 左边汉子接过帐本,痛呼一声:“旗主——!” 郑旗主厉喝道:“走——!我来断后!” “哈哈哈哈哈——不必爭抢,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墙上突然传来一阵狞笑,叫三人面色骤变。 抬头一望,只见墙头下饺子一般跃下数人,堵住巷道两侧。 来者多佩宽剑,著夜行劲装,却並不蒙面。 为首之人眼角微纹,看著三十上下,指著吐血老者笑道:“哈哈,郑棲白——没想到你这条大鱼,会是叫周某碰上!” 老者被叫破名號,面色凝重得要滴出水来,却也彻底熄灭了最后一点侥倖之心。 他强提真炁,嗡声开口:“这边儿交给老夫,你们拼死从另一头衝出去! 记著,人可以死,旗可以倒,帐不能坏!” “是!” 两名教眾眼中含泪却答得抖擞,惹得嵩山为首之人冷哼一声,抬剑一指—— “杀!” 堵在那一侧的几名嵩山弟子闻令而动,手中宽剑寒光闪烁,迅疾如风地迎向持刀试图突围的二人。 剑影交错,破空声尖啸,瞬间便將两名神教汉子捲入一片凌厉的寒光之中。 这两人武功虽属精干,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更兼心忧旗主、急於脱身,招式不免显出几分慌乱。 甫一交手,便听得“嗤嗤”几声裂帛声响,二人身上已添数道血痕,脚步踉蹌,被逼得连连后退,突围之势顿挫。 与此同时,郑棲白强压著胸肋间翻江倒海的剧痛和灼热感,口中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不顾一切地扑向为首那名嵩山弟子及其身边数人。 他双掌翻飞,掌风呼啸,竟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意图为手下爭取一线生机。 “老匹夫倒有几分血性!”为首嵩山弟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却无惧意。 他身形微侧,避开正面掌锋,手中宽剑如毒蛇吐信,直刺郑棲白因伤而露出的破绽。 其身边同伴亦是配合默契,两柄宽剑或劈或撩,或点或削,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將郑棲白困在核心。 郑棲白毕竟身受重伤,强提的真炁如同无根之水,迅疾消耗。他勉强格开刺向心口的一剑,肋下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令他动作陡然一滯。 这一掉链子便是要命的大事,一柄宽剑已声势浩大地横扫而至,狠狠斩向他腰间! 郑棲白登时两眼一闭,苦道吾命休矣! 值此千钧一髮之际,忽然又有一道身影如云似烟,裊裊落下。 寧煜出腿如电,左右开弓,一记双飞弹各点在两侧二人肩头。 “啊——!有人偷袭!” “我的胳膊!” 只听两声惨叫接连响起,二人兵器跌落,身体也飞退出去,嘭得一声撞在墙上。 “什么人?!” 那周姓弟子厉喝一声,挺剑便刺去。 却不料来人落地屈身,只在腰间一抹,便有一蓬青光轰然炸开,將他招式破去。 一时之间,窄巷之中兵器交击,叮叮噹噹不绝於耳。 斗不下十招,这嵩山弟子一张脸便涨成了猪肝色。 他心下骇然,识不得对方用的什么剑法。 其剑路诡异狂野,使起来还要快过他的起云峰快剑,不出十招便令他赶不及剑速。 是以不能呼吸换气,心肺都快要憋炸。 糟了! 他一剑盪出,却感到手上没半点吃劲,情知手慢落空没拦住,只怕自己身上马上就要多出一个血洞。 果然有一点寒芒飞刺而来。他来不及回手阻拦,只能眼睁睁看著剑尖吻向自己咽喉。 吾命休矣——! 却不料那剑尖突然在他喉前一顿,后飞撤而走。 他为之诧异,抬眼看去,只见那人忽然右手高举长剑,翻开剑面反射灯火晃了一下他双眼, 而后左掌探前,在他胸口发力一推,吐出一股巧劲儿,当即將他哎呀一声掀翻出去—— 看起来便好似一掌將其狠狠击飞一般。 姓周的在地上滚了两圈拉开距离,抬起头惊异地看向並未追击的蒙面人—— 刚刚那是......万岳朝宗? 没错,虽然只露了一瞬,但他绝不可能认错自家剑法总纲的起手势! 他赶紧仰头扯嗓大喝:“点子扎手,撤——!” 寧煜见此人上道儿,微不可查地向其点了点头,转身向另一头奔去。 领头的既然下了令,另一侧的嵩山属下已然在退,寧煜赶去不过劈了几剑,便將那四人赶走。 只是回头一看,突围的只剩一人,也已是浑身是血,这一放鬆,便萎顿著栽倒下去。 其中一个汉子颤抖著举起帐本,到了此时,仍小心翼翼地只捏著书册一角,生怕自己手上血水污了它。 “求你......”其人口中涌血,已经说不出话来。 寧煜赶紧接过东西,又从怀中掏出两个瓷瓶。正要打开,便见那汉子微微一摇头,彻底瘫软了下去。 再看另一人,胸腹多处中剑,早已经没了心跳。 正待嗟嘆时,忽然听到耳边“啊啊”两声惨叫。 他转头看去,只见刚刚退走的嵩山弟子又退了回来,只是去时四个人,就这么一下,回来竟然只剩了两个。 “踏——踏——踏!” 清脆的脚步从巷口响起,每一声响都令那两个嵩山弟子打个冷颤。 是什么人如此凶戾,转眼之间便能连杀两人,嚇得这二人把后背都露给巷子里的魔教点子? 寧煜凤眼一翘,视线从两个摇摆的人头中间穿越过去,好巧不巧地对上了一双......凶得嚇人的桃花眼! 这实在是个很奇怪的说法。 以至於心作此想时,寧煜自己都诧异。 所谓桃花眼者,双眼皮又深又宽,內眼尖而內陷,外眼细而略弯,眼尾很长,形状似桃花花瓣。 眼前这双眼睛,毫无疑问是最標准的桃花眼。尤其是其瞼下那色泽鲜润的臥蚕,更为其增色不少。 女子若生了这副眼睛,往往眼神似醉,而又楚楚可怜,正似一枝梨花春带雨,能看得人心里发痒。 而这双眼睛......其神采熠熠、金光湛湛,逼人难以对视,其杀气腾腾、威风凛凛,又令人心里...別说发痒,简直是发毛! 眼睛的主人戴巾衣褂、白袜圆鞋,显然是道家弟子,掌中斜拖一口长剑,正沥沥淌著鲜血。 她瞧见巷中那双凤眼,也不由晃神一瞬,不过立刻便拉了回来。 判断出其相互不是一伙人后,还是將注意力放在了面前二人身上。 “我只是问,兴国大街上的火是谁放的,你们便要跟贫道动手? 那看来——就是你们放的嘍?” 寧煜面巾下的嘴角不禁微笑起来——这位一开口,嗓音繾綣绵软,语气却像是腊月寒风。 亦如她的眼神一样,充满了反差感。 正面对其人的嵩山弟子慌忙解释道:“不...不是!是...是...” “到底是不是!”那女冠陡然厉喝,將其彻底嚇懵。 另一人赶紧找补道:“我们是五岳嵩山剑派的!今夜追袭魔教,战中忙乱,恐怕走了水,也是...也是寻常意外!” 他们刚才一照面便拿两条人命识得了厉害,此时已老老实实,无半点大派气焰。 那女冠却道:“所以——你们袭击那处宅子,致使走水起火,对否?” “那一处是魔教妖人据点,天音堂下属玄旗据点所在!”嵩山弟子强调道。 女冠轻轻扬起了剑:“江湖的事归江湖,我们不管。可你们在城中放火,是致百姓如草芥。 任你是哪门哪派的都要记得—— 江湖从不在江西生事,因为江西有我龙虎山在!” “哎呀!”那弟子连忙拱手:“原来是龙虎山高功!那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大家同属江湖正道,正该合力剿灭魔教才是,这位道姑,在下是......” 却不料那女冠纤眉一竖,骤然厉喝:“你全家才是姑子!” 其掌中长剑霎时隨声而动,直刺当先那名正欲攀交情的嵩山弟子咽喉! 这一剑快得匪夷所思,直如九天震怒降下涤盪邪祟的雷霆,那嵩山弟子眼中刚映出惊骇,剑尖已至。 他只来得及將宽剑勉强向上格挡半分,便听得“鏘”一声刺耳锐响,只觉手腕震动,一股刚猛的內劲透过剑身轰然爆发,宽剑竟被硬生生盪开,空门大露。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第二个反应,女冠的剑光没有半分迟滯,顺势一绞一送,如毒龙出洞,精准无比地刺穿了他的心窝。 鲜血瞬间狂飆而出,染红了夜行衣。 杀过一人,女冠身形侧滑半步避开另一名弟子仓促劈来的剑锋。 她手腕巧妙一旋,长剑带著淋漓的血珠拔出,划出一道凌厉的半弧! “咔嚓”一声脆响,对手全力劈下的宽剑,竟被这蕴含巧劲的迴旋剑光从中削断! 断刃“噹啷”落地,那弟子握著半截断剑,脸上血色尽褪,转身便逃。 女冠眼神冰冷,剑尖在地上一挑,那半截断刃便飞跃而起,如流星般射中那人后心。 寧煜看著惨叫一声扑在自己脚边的男子,缓缓摇了摇头。 这就是没文化的下场。 李开顏教过他,道姑特有所指,是骂人的话。 称呼女道士,可说坤道、女冠,再或者直接称道长、女道长皆可。 他抬头看向三丈之外,女冠持剑而立,剑尖殷红的血珠“嗒、嗒”滴落在青石板上,在一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寧煜手搭剑柄,轻声发问:“道长,这今晚的大战我们神教也有份儿,您也要怪罪吗?” 这位,才著实是扎手吶...... 第69章 施救 那女冠手腕一抖,在墙上甩出一道血线,隨即將长剑收回腰间。 “我不管江湖恩怨,只找肇事的人。”她声音冷淡,如剑格与鞘口的相碰。 “不过贫道对你们魔教也没有什么好感罢了。 今晚不是你们生的事。不过我奉劝你们,別在其他地方让本道逮上。 如果有百姓上龙虎山哭诉,天师也会下山除魔的!” “呵呵呵呵......”跌坐在墙角的郑棲白有气无力地问道:“天师眼中的『百姓』,是哪些人?” 本已旋身要走的女冠停了下来,回望这老者。 郑棲白迎著她的目光,接著说道:“本教会沦为魔教的根源,正是为了百姓做事! 可惜在下没两句话的功夫了,不能跟这位天师多嘮叨几句。” 寧煜已经来到了此人身前。 郑棲白扫了一眼其手上黑白瓷瓶,显然认了出来,却推拒道:“恆山圣药也不能真箇救活死人,我內伤已深,神仙难救了。这位兄弟,我......” 寧煜却探手捉住其脉门:“是嵩阳神掌?伤在何处,掌力现走到了何处?” 郑棲白答道:“伤在章门,肝、脾俱受衝击,疼痛难耐。” 寧煜於是伸出一指点在其第一浮肋前端,探出一道真炁。 確实如此,章门分属足厥阴肝经,系足太阴、厥阴,阴维之会,肝之募穴,为人体大死穴之一,而这位郑旗主肝经之中,已是灼燥一片。 可恰好,这条经脉,他熟得很。 寧煜轻轻一笑,倒出一枚白云熊胆丸送到郑旗主嘴边: “您且不忙言死。此事易耳,用不著神仙下凡。 请您服药提气,待我寻一碗水来,解了这掌力便是。” “啊,这......”能活谁想死,郑棲白虽委实有些狐疑,还是张口將药吃了进去。 寧煜正要起身,却听耳畔传来—— “喏,接了!” 他探手一抓,便接过一只水囊。 那女冠抱手靠在墙上,侧目望来:“他面色红晕发散,气血逸失,恐怕没一刻好活。 我听你口音年纪也不大,便敢夸此海口?你且救来我看看! 救活了他跟我嘮叨嘮叨,我还好奇你们魔教是怎么为百姓做事的呢!” 寧煜道了声谢,吧唧拔开囊塞,便有一股掺杂著淡淡焦糊香的酒味儿窜起。 他略微奇怪地瞟了女道士一眼,谁知人家恰好也在看他的眼睛,一下子懟上了。 那女子桃眼一嗔:“没见过道士饮酒?这可是上好的李渡高粱酒,要是你吹牛救不活人,可得赔我!” “好说,好说......” 寧煜於是解开郑棲白衣襟、鞋袜,露出伤处,又倒出一捧酒液聚在掌心。 倏忽间一股苍茫寒气从他掌中冉冉升起,酒液上冒起肉眼可见的裊裊白烟。 “这——!”郑棲白与那女冠二人登时惊讶不已。 “竟然是寒冰真炁!”女冠惊呼出口,马上抬手掩口,生怕干扰寧煜运炁。 他不再迟疑,左手指尖在右手掌心一蘸,而后左右分按其耻骨急脉、胸口期门,借酒水过滤杀力,將寒炁化作涓涓细流渗了进去。 “嘶——!”郑棲白倒抽一口凉气,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寒瞬间刺入臟腑,与那焚身的灼痛猛烈交锋。冰火交煎,痛苦更甚之前。 但他同时也能清晰感觉到,那股几乎要將肝脾烧穿的燥热,竟委实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寒流暂时压制住了。 寧煜全神贯注,右手锁住期门,將此处鬱积的灼热肝气强行疏通;左手定住急脉,寒冰真炁如甘霖降下,將因上游阻滯而紊乱狂躁的气血抚平。 確定经脉已通后,他轻喝一声,右手裹挟寒冰真炁一路沿著肝经急速经行,过曲泉,下太冲,一路顺至大敦。 “噗——!” 郑棲白身躯剧颤,足大趾外激射出一道混合著腥臭之气的暗红污血! “呼——!” 郑棲白长出口气,脸上那不正常的红晕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转为失血后的苍白,但那股死气沉沉的感觉却消失殆尽。 一旁抱臂冷眼旁观的女冠,此刻也桃眼圆睁,满是惊讶。 师父常说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鯽,今日倒真叫我碰见个有手段的。 郑棲白急促的喘息渐渐平復,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虽然虚弱,但眼神重新有了光彩,抱起双手诚心道: “好...好霸道的寒冰真炁!天音堂下,黑旗旗主郑棲白,感谢兄弟救命之恩!未请教...” 寧煜笑著还礼:“在下天音堂寧煜。至於堂中要派什么差事......还得等上峰安排才是。” “原来如此...” 郑棲白年纪在这儿,见多识广,一听便知意味。 他隆起袖子与寧煜搭了个手,这一验——好傢伙,左使的天罡堂? 心下不由疑惑:黑木崖上的年轻子弟要镀金,怎会到这边儿来? 只是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只好暂且压下疑虑,容后再论。 寧煜背著老郑起了身,拿著酒囊晃了晃:“道长,我既然救活了人,这酒......” 那女冠拍手笑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也叫我开了开眼。这酒归你了!” 她双手一合打了个稽首:“龙虎山正一天师府,田凌鈺有礼。” 寧煜哈哈一笑:“日月神教寧煜,见过田天师。全赖施掌之人功夫不到家,郑旗主又有根基在,当不得夸奖!” 田凌鈺亦避道:“我功行尚浅,可当不得『天师』!” 郑棲白伏在寧煜背上笑呵呵地开口:“这下老朽有功夫了。田道长若有兴趣,咱们可换个地方,好好嘮嘮。” “好呀——!” 於是郑棲白指路,带著二人走街串巷,弯来绕去,一炷香后来到一座院落后街。 田凌鈺轻咦一声:“这座院子正前头,岂不正是......” 郑棲白呵呵一笑:“正是兴国大街。” “真有意思,你们居然在一条街上置了两个据点。” 他解释道:“此处是备用之所,从前並不启用。今夜却刚好得个灯下黑。” 寧煜背著老郑凑近了后门,让他抬手叮叮咚咚敲了一串复杂暗號。 门扉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儿,探出个人来。 “呀,旗主!您没事儿吧?!” 老郑点点头,吩咐道:“掌灯吧,老夫有客要待。” 第70章 生意(二合一) 教眾听说是救了自家旗主的恩人,自然格外殷勤,不多时便点齐灯火,奉上瓜果香茶。 田凌鈺坐在厅中左右张望,颇有些小兴奋。 真有意思,我这算不算是勾结魔教啦? 茶水上齐,郑棲白稍作沉吟,却开口道:“老朽今夜得遇两位,著实幸甚。可否借小田道长的好酒,敬两位一敬?” 田凌鈺“啊”里一声,嘴里嗯哼著面露难色。 寧煜轻轻一笑,端起茶杯来:“郑旗主,你病灶虽去,可到底內伤还在,还是不便饮。” 又指田凌鈺道:“何况田道长不爱饮酒,还是不要勉强她了。这江西名酒李渡高粱,就叫我独自藏著吧!” “咦?”郑棲白一时称奇:“小田道长怎会不爱酒,她......” 寧煜笑道:“一个爱酒爱到要隨身携带的酒鬼,囊中如何会是满的呢?” “哦——?啊呵呵呵呵......”此言一出,二人顿时鬨笑起来。 “寧兄弟,別是你不捨得吧!” 田凌鈺不好意思地捋了捋头髮:“山上师兄们总时不时谈论杯中之物,好似其中有千好万好,却从不叫我尝。 此番下山,便著意去寻来一试。谁知...一口都咽不下去,真不知它有什么好处!” 此时论及家常,神情温柔,那一双桃花眼果然秋波涟涟,再不似提剑杀人时的凶戾气。 於是三人便以茶代酒,端起一碰。 寧煜此时才想起什么,抬手掀下了面巾。 嚯—— 郑、田二人双目一张,仿佛室內忽然生亮了一般。 郑棲白年过四十,又是男子,其实更多惊讶寧煜面相之年轻。 而田凌鈺檀口微张,表情凝住,一双桃花眼忽闪忽闪。也不知她到底想起了什么,双靨竟飞起一抹浅淡红霞。 她有所自觉,忙捧起茶盏,以袖遮面。 寧煜微笑著左右示意过,抬手轻啜。 郑棲白抚掌赞道:“寧兄弟生就天日之表,又这般年轻,竟然还修有一身玄妙的寒冰真炁......唉,跟兄弟一比,我这几十年真是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哪里,哪里......” 寒暄过后,几人渐入正题。 郑棲白先问道:“小田道长是头一回出江湖?从前接触过咱们日月神教吗?” 田凌鈺点头应道:“自记事起,二十年来头一回下山,看什么都新鲜。” “哦......”老郑斜覷了一眼她握在剑柄上的手掌。 此女言谈举止毫不掩饰,一片赤诚。浑身上下却透著一股艺高人胆大的自信。 “既然如此,我便从內里讲起,给道长说道说道。” 田凌鈺頷首道谢:“如此,求之不得。” 又对寧煜道:“若有不当之处,也请寧兄弟指教。” 寧煜忙抱拳:“不敢,郑旗主也只当我是个听课的学生便好。” 老郑於是抚须开口:“小田道长初出江湖,听闻咱们的『魔教』名声,想必都是些残害正道侠士、戕害无辜、杀人不眨眼之类的恶言吧。” “不错——!”田凌鈺快言快语。 老郑嘆了口气:“这事儿...我不辩解。只是我等之所以为正道所不容,指斥为『魔』,根源却不在这儿。” “我神教体制,平定州黑木崖一座总坛,下分十二堂口。 除左右使所领天罡、地煞拱卫中央,其余十个堂口则各自分布地方。 如我天音堂,便主要在湖广中南至赣西、赣北一片活动。 各堂口根子上在做同一件事,那就是——发展教眾,扩充实力。 为了做好这件事,堂口之下,又分出了两种编制。 一为『旗』。一般以地方为根基,主司发展教眾、往来生意。譬如在下忝为天音堂黑旗旗主,我这一旗,便主要在九江府辖下瑞昌、德安、德化三县做生意,湖口县都去得少。” 听到这儿,田凌鈺插嘴道:“请教阁下,只一个天音堂就这么大的地盘?那手下不得有几十支旗?” “咳...咳...”老郑咳嗽两声缓解尷尬:“本堂只是在这一片活动而已,不敢称就是自己的地盘了。 不瞒道长,天音堂下,只有紫白青黑,四旗而已。我这一旗落在这里,实在是因为九江府地位特殊。” 九江府扼守长江与鄱湖交匯处,號称“江右水上门户”“长江锁钥”。 它不仅是江西唯一的长江通商口岸,更是绝对的“盐权枢纽”。整个江西、乃至湖南大部分地区食用的淮盐,皆由此沿江输运。 因此,凡江西一省之江湖势力,无论你做得哪一行当买卖,都绝不可能不在九江府设栈点。 甚至多有產业分布在各地,而总號设在九江的做法。 “四旗?”寧煜也惊讶道:“会不会太少了些?” 老郑无奈道:“神教根基在北边,若在河北、山西,旗子自然连县成州。可咱们这儿...... 西边儿湖北坐著武当山,湖南落著衡山派;北边儿的淮西、河南,有少林寺和嵩山派將咱们和黑木崖隔开......” 其实赣东还有一座龙虎山,只是当著人家的面儿,老郑没列出来。 这么一说寧煜就懂了,日月神教在南边儿只怕真是力有未逮。至少,没法像在河北一样呼风唤雨。 要不说还得下基层考察呢,任师父那里就从来听不到这些接地气的论调。 老郑接著道:“说过『旗』,咱们再说说堂口下另一道编制,谓之『香』。 旗子下头是做生意办事的人手,並非人人都能舞刀弄枪。 您二位看老郑我,说出去也是堂堂的旗主,可一把年纪了,手上功夫也不过如此。真斗狠火併,派不上什么用场。 可做生意的,若是没有武行打手保驾护航,自然要叫人连皮带骨都吃乾净了去。 於是,就得有『香』。” “这个我听明白了。”田凌鈺一拍手。“您这『旗』是『白纸扇』,那『香』就是『红棍』!” 老郑呵呵笑著:“看来小田道长已经有些阅歷了嘛。不错,按俗语,大致可以这么分。” “神教在一地开闢根基,大约是这么一套流程: 选好地方后,派出一流高手带精干队伍直接杀至,收服左近绿林道上有头面的团伙势力,点起香来。 然后再徐徐筹谋著插下旗子,铺开生意,壮大人手。 问题在於,这些坐地的香坛,本就不是良善出身,行事风格往往粗放狠辣。 生意上遇见事儿了请香坛出手,十回里九会要搞得头破血流、断肢横飞。 没事儿的时候,这些傢伙还会生事,毕竟他们还有自己的买卖,都是些什么打家劫舍、鱼肉乡里的老本行。 小田道长,你听说过的魔教名声,大抵都是从这些上头来的。” 田凌鈺却皱眉反问:“这事儿不好办吗?你们教不用这些人做『香』不就是了。” “呵呵呵...”老郑忽然莫测一笑:“我们只能用这些人。” “为何” 迎著田凌鈺疑惑不解的眼神,老郑解释道: “因为我们日月神教做的生意,不见容於正道名门。只有这些同样不见容於正道的左道、黑道,才能跟本教合流。” 田凌鈺握剑的手忽然一紧,秀眉一皱便压下桃花眼中天然荡漾的波纹。 “你们做的什么生意?” 寧煜眉头一挑,已暗暗绷直了腿,生怕老郑说出什么不得了的勾当来,引这位姑奶奶当场拔剑。 郑棲白却好似没看见她的严阵以待,好整以暇地吹了吹茶杯,轻声道: “老朽说过,本教是为了百姓做事的——我们给农民放苗贷。” “苗贷?那是什么?” 郑棲白见寧煜眼神有所变化,便考校道:“寧兄弟了解吗?” 寧煜屈指在桌上叩了叩,思忖片刻开口:“北宋熙寧年间,安石公推行的...青苗法?” 郑棲白頷首道:“来源是如此,不过演变至今,已经大为不同。” 见田凌鈺始终不解其意,寧煜便跟她分说起来: “农人靠天吃饭,难免碰上年景不好的时候,尤其本朝以来气候多变,大洪大旱时时交替。 可官府的苛捐杂税却是死的。甚至还有...全家人不吃不喝,一年收成全部交税都不够的日子,此时该怎么办?” “这......难说。” 寧煜掰起指头跟她算:“头一个,全家饿死;二个,弃地逃荒,沦为流民,看老老天爷什么时候把命收去。” “不行不行!”田凌鈺大摇其头. “不想死,就剩两个办法。” 寧煜道:“要么卖地卖身,从自耕农沦为大地主的佃农或奴僕,从此不得翻身。 要么...就得借贷! 若是横空有一笔钱粮支援上来,补助耕作,不就能渡过难关了吗?” 郑棲白口中嘖嘖有声,赞道:“讲得透彻。寧兄弟,不是我奉承你,黑木崖上的年轻子弟,別说讲了,愿意听这些的都不多。” 又冲田凌鈺道:“这就是本教做的生意,在农人走投无路的时候,贷给他一笔钱粮渡劫。” 田凌鈺狐疑地反问:“你们莫不是花言巧语在唬我?这分明是做善事,如何不见容於正道? 难道...你们放的是高利贷,回头要强收人土地、霸占人家妻女吗?” 郑棲白哈哈大笑,竖起两根手指道:“每年年初发贷,在官府收过两税后还贷,取息——两分(百分之二)!” “两分?”田凌鈺瞪大了双眼。“这么低?那......” 郑棲白摆摆手接著往下说:“贷出的,要钱要粮自己选;归还时,有什么还什么,粮食按官价折钱; 实在还不起的,可展至明年。不过再还时,第二年期內要取息三分......” 老郑一条一条摆了下去,田凌鈺初始是惊讶,听到最后却已然面沉如水。 等老郑说完,她已经彻底明白过来,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们——要造反吗?” 郑棲白颇为得意地饮著茶:“小田道长,你就说,本教这门生意,是不是呵护百姓吧?” 寧煜轻嘆一声,接道:“安石公的青苗法不成,是因为官府逐利、官员图政绩。而本教这么干...恐怕是因为咱们赚的就是人心。” 想明白这一点后...这日月神教不是魔教谁是魔教?你要人心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不错!”郑棲白放下茶盏,应和道:“堂口的根本任务是发展教眾,这门生意挣不挣钱倒在其次。 凡是受本旗放款放粮支援过的农人,他难道不心向本教吗? 至於造反不造反的......那要看坐天下的朝廷。” 他声音陡然变得慷慨起来:“百多年前反元之时,天下大半的起义豪杰都与明教关係匪浅,却是为何? 明教所过之处,轻而易举便能號召成千上万的百姓跟从,又是为何? 全因本教有爱护百姓,聚拢人心的本事罢了!如今虽多番变迁,但咱们这老本行,可从来没丟过。” 田凌鈺听在耳中,一时心绪复杂,有些理不清头绪。 单论这苗贷,她觉得站在农人的角度说,日月教做的好像是件好事;可又本能地觉得有哪里不对。 郑棲白嘿嘿一笑:“小道长,其中有个关窍,你恐怕想不到。” “是什么?” “朝廷知道我们做这事儿,而且並不是非常之牴触...至少有一部分人不牴触。” “为何?” 郑棲白道:“因为本教这门生意实打实保护了很多贫农,让他们没那么轻易落进卖地还要被狠命压价的绝境里,一定程度上阻碍了土地兼併。” 他又问:“而你知道最恨本教的是什么人吗?” 田凌鈺脑子不笨,思索道:“那就是那些一门心思想要兼併土地的大地主?” “不错!”郑棲白竖起大拇指:“其中最负盛名、最具代表的,便是所谓江湖正道中坐头一把交椅的魁首——少室山,少林寺!” “小道长现在知道,本教为什么不见容於正道,被打为『魔教』了吧?” “您若是不信——”郑棲白忽向寧煜伸出手。 寧煜反应过来,从怀里取出那本帐册交还给他。 郑棲白接过后,將其轻轻推向田凌鈺:“这是今年初九江三县各號接受乡农借贷、还贷、储蓄数额的匯总册,请隨意看看。” 田凌鈺一时无言,也不去看帐本,空气就此安静了下来。 寧煜却將帐本取过,认认真真翻了一翻。 一阵书页翻动的声响之后,他摇了摇头,说道:“郑旗主,我信你。九江黑旗確实是实心在发展教眾,做起这门生意没想著赚钱。” 郑棲白正要抱拳自谦,却听寧煜忽然话锋一转: “可是——本教各堂各旗,都与你一般吗?或者先不论其他堂口,就说天音堂下属的其他三旗......” 他抬起帐本晃了晃:“他们也都能这般坦荡地给我看帐本吗?” “这个......” 郑棲白流畅了一晚上的口条,忽然就僵住了。 第71章 交椅(二合一) 夜色深重,小田道长已乘月而去。 郑棲白正不住地埋怨著寧煜:“寧兄弟,你何必当著外人面儿拆自家的台呢,眼看著......” “眼看著你就要把人忽悠住了是不?”寧煜放下帐本,斜覷了他一眼。 见郑棲白面有訕訕之色,寧煜摇头道:“本教这样的黑道魁首,有人有钱有功夫,跟苦哈哈的农人接触往来,真箇儿完全没有盘剥欺压才是咄咄怪事。 人家又不傻,纵然乍闻此事叫你忽悠住,难道回头不会反应过来? 对待这等背景深厚,本身又有天赋、有实力的人物,坦诚些会比耍心眼儿走得更长远。” 郑棲白想了一想,觉得是这个理儿,抱拳道:“寧兄弟高见!” 寧煜摆了摆手:“再说,你的目的不是已经达到了吗?小田道长开了玉口要帮忙的。” “嘿嘿嘿~”老郑挑著眉笑得很是玩味:“小田道长能开玉口,头一半自然是人家慈悲心肠,心疼百姓,可这另一半嘛......” 他衝著寧煜重重抱了抱拳:“就全仰仗著寧兄弟这张脸了!” 寧煜打了个哈欠,又问他:“別扯这些没用的。郑旗主,你这儿...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老郑面色一苦:“没什么办法...嵩山派南下九江,明著挑咱们干仗,我这区区一旗如何抵挡? 我打算明日先收拢残余,保持静默。而后再一面打探消息,一面向各处求援。 我这九江总號丟了一大笔钱粮,无论如何是得抢回来的。” 这是老成之言。可苗贷生意,做的就是个信用,你总號都偃旗息鼓没影子了,还让人家如何信你? 於是寧煜復问:“九江如此要衝之地,咱们天音堂连一炷香都没有吗?” “唉——”老郑长嘆一声:“这就说来话长了。” 寧煜一听,头皮发麻,赶紧起身道:“那便明日再说。” “明日再说?”郑棲白貌似疑惑地问道:“寧兄弟,你明日不急著去岳州总堂吗?” 寧煜扯著嘴角嗤笑一声:“我说郑旗主,您就甭装蒜了,今晚上拖著我一起倒了这么多苦水,不就是想我留下帮手吗? 我就一个要求——现在,睡觉!” “得嘞——!”郑棲白登时喜笑顏开。 “来呀,马上给寧兄弟收拾间敞亮的来——!” ...... “哗啦啦啦——!” 箱笼和麻袋翻开倾倒,斑驳的铜钱和大小不一的碎银子顿时滚了满地,摞起四尺来高的一堆。 这么多钱和在一起,看著还真是有些衝击力。 “韩太保,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九江府鄱阳楼的顶层是间打通的大厅堂,南北各开十二间窗,窗下各摆一把交椅,此时泰半有人上坐。 西边儿立著一道宽大屏风,上绘江西十三府七十八县疆域,下头又设著两把交椅。 此时右边儿一把上正大马金刀地坐著个壮年男子,他身型消瘦,骨架却宽大,正磋磨著碗盖儿,看向厅中那一大堆碎钱。 一个斑鬢老者立在厅中,闻言矜持一笑:“昨夜围剿魔教,是江西同道上下通力协作的成果。既有缴获,我嵩山派岂能独享?” 这话讲得漂亮,只是厅中无人应和,一时冷场掉在了地上。 韩天鹏抚须的手陡然僵住,耳畔似还传来了两声若有如无的嗤笑。 可他偏头看去,却没发觉到底是谁。只是数十道视线晦涩难明、似笑非笑,叫人心里好不畅快。 嘖,到底是下了南边儿啊。若是在河南、淮西,就凭这些体量的江湖势力,哪个敢跟叫嵩山太保的话跌在地上? “呸——!”一道刺耳的声音打破这尷尬的静謐。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北边儿第三把交椅上,一个富贵胖子正撂下茶碗擦嘴。 见大伙儿都望来,他嘿嘿一笑,憨厚道:“这鄱阳楼的茶,最近是越来越次了啊!” 韩天鹏眯著眼儿一抱拳:“这位瞧著面生,未请教是哪路高人?” 那胖子眨巴著小眼儿,手上谦逊回礼,口中却不阴不阳地道:“瞧您这话儿说的...这儿坐了一圈,哪个您面熟呢? 在下不过是个支杆掛子的小角色,可不敢当什么高人。” 韩天鹏哦了一声,仿佛什么味儿都没听出来:“原来是大宅门的刘大当家!久仰、久仰!” 田凌鈺凑到寧煜耳边儿,小声说道:“大宅门儿专做看家护院的生意,而嵩山派下九江来,头一口恰好叮在这行上。” 芬香的吐息落在他颈窝里,熏得人痒痒的。 寧煜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被动了蛋糕,怪不得这里这么多江西门派,这位刘当家要第一个出头呢。 他们二人正一左一右站在个有座次的老道士背后,各自戴著顶帷纱遮掩面容,静看这厅中江湖。 “韩太保。” 独坐在屏风下的男子显然地位不一般。 他一开口,原本还要接著阴阳的刘当家顿时收敛了起来。 “这是赣江盐帮总舵主,欧阳策。”田凌鈺又介绍道。 盐务几乎可以说是江西最大的生意,主持这生意的盐帮帮主当然得吃得开。 “欧阳帮主请讲。”韩天鹏也表现得相当客气。 欧阳策放下茶碗,轻嘆道:“咱们头前说好了的,对这天音堂黑旗从长计议。 可你们转过头来突然发动,昨夜里可是打了咱们全伙一个措手不及啊......” “欧阳帮主,还有各位正道同门——”韩天鹏四面拱手,鏗鏘作声:“实在是偶然撞见了魔教妖人踪影,不得已而牵一髮动全身! 韩某也没想到,江西的魔道竟然已经猖獗到如此地步,竟然堂而皇之地在九江府城的大街上开门做生意!” “哼——!”南边儿末尾一个短褐赤膊的黝黑汉子哂笑一声:“老子们在九江活了半辈子,都不晓得兴国大街上有魔教一旗总號。你嵩山太保来了半个月便摸清楚了? 那魔教还真够『堂而皇之』的!” 韩天鹏似乎听不出其人的讽刺,回懟道:“我嵩山派日日与魔教妖人血战,想来是更容易分辨他们的狐狸尾巴些吧!” 那黑汉子冷笑著起身:“韩太保,你也不须在此装腔作势。 什么魔教猖獗?你下面儿是不是就要说咱们江西同道勾结魔教了? 不瞒你说,老子的水云帮两年前还从属鄱阳湖上十三连环寨,正是天音堂下五炷香的香坛哩! 你要不要连老子一起剿了!” “哦?”韩天鹏手掌一甩:“那老夫还真得去察查清楚,看看水云帮还有没有跟魔教有染!” “嘿——!老子......” “夏帮主!”欧阳策一声断喝,叫那水云帮帮主坐了回去。 他沉下脸来,对韩天鹏说道:“韩太保,咱们江西同道固然敬重嵩山派抗击魔教,为天下先。 只是一个地方总有其別情在,这儿毕竟是江西,不同於河南。 你们贸然在府城中动刀动枪,甚至还放火...还有这些碎钱——” 欧阳策衝著厅中扬了扬下巴:“最大的银块儿也没几钱,堆这么高也不知道总共有没有一千两银子。 这些都是苦哈哈手上的活命钱。你们全数抄了,要他们怎么过活? 这些,都是一地之別情......” “自古正邪不两立!”韩天鹏厉声截断了欧阳策的话。“韩某却不知,有什么別情能放在剿灭魔教前头?! 昨夜大街火起,分明是魔教妖人狗急跳墙所为! 至於这些银钱,是那些无知民眾鬼迷心窍,参与进魔教诡譎生意中去,合该都让咱们收缴了!” 欧阳策眉头顿时紧紧锁起,心下作难:嘖,这个嵩山派,真是把正魔相爭的大旗扯到了极致! 其摆明了是要南下將势力插进江西分一杯羹,剿灭魔教不过是个堂皇藉口,可明面儿上偏偏拿他没办法。 韩天鹏却还在作色:“还是说——江西正道毫无进取之心,已然与魔教苟安一处了不成?!” 这话一出,江西同道皆看著欧阳策,等他给个態度。 可欧阳策也是压力山大。这老大可不好当,他们再是地头蛇,可嵩山...... “欧阳帮主刚刚有句话说得对——这里是江西,不是河南!” 忽有一道绵软声音在厅中亮相,拽去了眾人目光。 “清风道长,你这是......?” 白鬍子老道径直站起,侧身拱手,田凌鈺便掀开帷帽迈了出去,还不忘回头向寧煜眨了眨桃花眼。 韩天鹏一见是这般年轻女子,毫不放在心上,只道:“这是谁家小辈,也敢胡乱插话?!” 哪知田凌鈺看也不看他一眼,直接负手走到西面儿,在屏风下左首交椅落座。 眾目睽睽之下,她縴手拿起一旁的景德甜白斗彩葵口茶盏,轻轻捏起盖子,便有一缕白汽裊裊而升。 看来此座不管有人没人,都始终奉著茶的。 这盖子一掀开,南北交椅上各位掌门、帮主、大当家的,居然立即便要齐齐起身。 田凌鈺轻一挥手,绵声道:“我年纪小,各位都请坐著吧。” 一声出口,眾头领果然依言坐下。 此时再看韩天鹏脸色,果然已经是铁青一片。 “十太保刚刚问我辈分?” 田凌鈺拨弄著盏盖儿,双眸低垂看著碗里,悠悠说道: “嵩山派才多少年?跟我们天师府平素也没什么往来,还是別论这个了吧。 不然......” 她轻啜一口,放下杯盏,这才看向韩天鹏:“非要喊我个什么祖奶、太奶的,我还嫌叫老了呢。” 韩天鹏额角青筋跳动,却一时无语。 而欧阳策则顿时上下通气儿,讲话好生畅快: “赣江盐帮欧阳策,见过龙虎山高功!” 田凌鈺谦道:“贫道田凌鈺,修行尚浅,实不敢当。欧阳帮主请坐!” 欧阳策原本只是拱手,一听她名字,居然登时双膝著地拜了下来。 田凌鈺正要起身避让,却听欧阳帮主呼道:“既是『凌』字儿的前辈,请万万受我一拜。” 连带著刚刚坐下的各位首领、掌门,也有不少起身行礼。且安坐的那些,都一脸艷羡地看著有资格行礼的同道。 这可把寧煜看得眼睛都直了。 清风老道在他耳边嘿嘿一笑,促狭道:“欧阳贤侄当了多年帮主,到底还是有些包袱了。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儿,『奶奶』喊不出口~” 寧煜小声问道:“田道长辈分这么高?” 老道轻哼一声:“正、凌、静、霄,当今在位大天师尊讳上正下初,你说田师叔辈分高不高?” “咦?”老道士奇道:“我说阁下,您居然不知道?您是...?” 寧煜訕笑两声,没接上话儿。 再看堂前,欧阳策虽不落座,但已然一脸安稳,再没有半点儿压力。 韩天鹏见著架势,便知道谁真正说了算,抱拳道: “恕韩某没听懂尊驾刚刚的意思,难道江西武林,不愿对抗魔......” “你尽可以多罗织几顶帽子,看我究竟能不能都戴下!”田凌鈺忽然细眉一竖,舌绽春雷,直接將韩天鹏盖下! 那绵软的嗓音瞬间消失,化作轰隆隆地鼓点迎面推了出去,將韩天鹏撞得麵皮抽动。 ——正一雷法! 厅中许多人直接跟著打了个激灵。 田凌鈺缓缓起身,眼中杀气腾腾,令韩天鹏几欲伸手摸剑。可上此楼之前,大家都是解了兵器的。 她往前迈出一步,厅中已有一半的首领跟著起身; 再迈一步,泰半人脸上顏色已然不对起来。 尤其似那刘大当家,几乎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可田凌鈺还是就此停了下来。 她在韩天鹏三尺之外站定,开口煌煌如雷: “我说这儿是江西,是在告诉你——收起你那套拙劣的辩词! 江西的江湖,要按江西的规矩走。就是少林、武当来本地做买卖,也是一般无二!” 韩天鹏硬撑道:“不知江西的规矩,有什么特別之处么?” “那倒也没什么。”田凌鈺昂扬道。 “你听好了,江湖人士自种其因、自得其果,怎么了断恩怨都行。 可要是谁敢殃及、残害无辜百姓,便须得见识见识我正一雷法的厉害!” “譬如昨晚上放火的贼子,我一剑便杀了四、五个!” 韩天鹏一听这话,勃然色变。 田凌鈺冷笑一声:“韩太保,你怎么脸色这么难看?那些在城中纵火的匪类,难道那不是魔教贼子吗?” 韩天鹏后牙咬在一处,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儿来:“正...正是!” 田凌鈺接著道:“你要对付魔教,寻无人处去伏杀便是,没人管你。可昨晚的事情,绝不能再出现下一次!” 她抬手一指那堆碎钱:“那些东西,都是百姓的血汗钱,要原封不动地放回兴国大街去,少一个子儿,你们补齐!” “什么——?”韩天鹏目瞪口呆。“放回去?彼处一片白地......” “你不管!”田凌鈺一摆手:“自有人处理,不叫百姓吃亏。” 韩天鹏正要抗拒,却听田凌鈺指著他说道:“至於你嵩山派要来江西做生意——只要你们守规矩,尽可凭真本事去挣口碑。” 誒,这便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了。韩天鹏立即权衡了起来。 田凌鈺吆喝道:“大宅门刘当家,这般可行吗?” 刘胖子哼道:“都是凭本事挣苦力钱,只要有些人甭总扯大旗陷害人,咱爷们儿有什么玩不起的?” “水云帮呢?” “听凭龙虎山道长吩咐!” “威远鏢局?” “没问题!” “庐山剑宗?” “可以!” 田凌鈺一个个点了下去。 ...... “袁州三剑怎么说?” 寧煜跟著眾人一起看去,却见这把交椅好似要稍微特殊些。 第72章 提醒 所谓“袁州三剑”,其实只坐了一把交椅,乃是一大两小、一前两后的格局。 当先的椅上坐著个紫袍黑须的男子,其身后左右分別是一名粗獷青年、一位宫装少妇。 放眼整个大厅,这也是相当奇怪的配置了。 听著点名,为首的紫袍男子当即回首,其后两人不约而同地身子前倾,凑了上去。 可紫袍男子却视那少妇如空气一般目中无人,只与青年相互示意,便高声应道: “我等谨遵天师府法旨!” 这一幕落在眾人眼中,当即便频频有视线瞟向那少妇。 若有感到奇怪的,便主动与身旁人交头接耳一阵,不久也恍然大悟。 那女子则低下头去藏住双眼,白净纤长的手在膝上用力攥紧,筋骨略露。 寧煜眉头一挑,暗暗將此人记下。 等田凌鈺点过一圈,无人不应,韩天鹏心中便清楚大势。 看来龙虎山天师府之於江西,完全不啻於武当之於湖北、少林之於河南。 只不过一个年轻女冠在此,居然便能將整个江西武林拧成一股绳儿......恐怕是与其辈分有关。 此事后可得好好打听一番,此女手上还沾了本门弟子的鲜血呢! 罢了,大丈夫能屈能伸。 於是他略一拱手:“好——!既然如此,为了正道同仁和睦一心,我九江嵩阳会馆自然是愿与江西同道打成一片的!” 田凌鈺略皱了皱眉,这人拿腔拿调,张口闭口皆是虎皮大话,实在令人不快。 不过,凭她如今,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小姑娘不禁在心中暗道:哼!可惜我还不是天师,否则定要让这些人有多远滚多远! 散了场后,韩天鹏晓得自己不受待见,自然灰溜溜先行一步。 见田凌鈺被江西武林的头头脑脑们围起来攀关係,寧煜在人群外围挥了挥手,便悄然离去。 他自问溜得够快,举止也足够低调,可一出鄱阳楼的大门,仍然感到有若有似无的目光如附骨之疽跟了上来。 嘖,想必是因为自己刚刚跟小田道长站在一处,也让有心人给惦记上了。 寧煜旋即带著尾巴绕进闹市,在如织的人流中寻机侧目,找出跟踪自己的人。 这一看——咦?居然还是个熟人。 於是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脚下越走越快,越走越偏僻,不多时便转进个没人的巷子里没了踪影。 “周师兄,咱们被发现了!这人想甩脱我们!” 周琦立时急了:“快追过去!” 三人迈开大步冲了过去,可一进巷子口,又忙不迭带地剎住脚,差点给自己绊翻了去。 只见巷中有一人黑衣碧腰,头罩帷纱,正负手將后背露给他们。 周琦倒吸口气,正思索该如何开口才能既探了深浅,又先不开罪,却听面前人微微侧身,自面罩后传来一道幽幽难辨的声音。 那人分明唱道:“万仞嵩岳冲霄汉~” 周琦张口一愣,吃吃道:“千...千秋剑气...定,定乾坤?” 这可是我嵩山派山门上的楹联呀! “你...你是——?” 寧煜应道:“师兄这般健忘?咱们分明昨夜才见过。” “嗷——!”周琦瞪大眼睛抬起手:“你是那个...!你怎么会...?” 寧煜摇了摇头,示意其不要再问下去:“这位师兄,你不该追上我。” 周琦眼神闪烁,抱拳道:“这位师兄请了,在下周琦,金沙河韩师座下弟子。 请教兄弟,纵然差事特殊,也无论如何给个说法儿。否则,咱们也不知该怎么配合你不是?” 寧煜沉吟片刻,似乎无奈地一嘆:“师兄见谅,兄弟做这个差事,露了身份是要死无葬身之地的。而且我办的事,原跟你们搭不上线儿。 只是如今既然撞上了,韩师叔那里確实得要个交待...这么著吧,我透两个消息—— 头一个,天音堂黑旗旗主郑棲白已死; 再个,请您眾位將那些钱送回去后,紧紧盯著兴国大街。 等它们出城的时候,应有个机会,能给魔教来一下狠的。” “出城?”周琦连问:“那些钱怎么出城?” 寧煜莫测一笑:“师兄看著就是,那么沉的东西,总不会飞出去。只是有一桩要紧的,请务必稟明韩师叔。” “什么事?” 寧煜答道:“请他老人家下手时围三缺一,无论如何要將人放跑一半,绝不可斩尽杀绝! 周师兄,我便把话说在明处吧——我送你们斩杀魔教的功劳,你们也不能坏了我的秘密差事!” 周琦沉吟片刻,抱拳应下,又问:“咱们如何联繫?” 寧煜摆手道:“你们在城中明面儿上,好找。时机到了,我自有消息呈上。” “好——!这位师兄,那咱们先就此別过!” “不送。” 等三人脚步远去,寧煜才稍稍放鬆了紧绷的腿脚,左右看看就也急著离开此地。 他运起轻功,发力一蹬便飞身上墙,然后便被一张突然撞入眼帘的人脸嚇了个激灵,差点脚下一滑跌了下去。 慌乱中,他挥手拍碎了一方瓦块儿,借力在墙头滑了出去稳住身形,凝重地望向眼前之人—— 高手! 绝对的高手! 凭他如今內功修为,五觉之灵敏,一踏出鄱阳楼大门便能发觉有人跟踪在后。 可直到方才差点脸懟上脸,他才察觉到此人的存在!如果不是人家主动愿意现身,恐怕自己...... 也即是说,面前这个相貌平平无奇,姿態松垮隨意的道人,恐怕不在任师姐之下! “哟~”那道人打了个哈欠,抬起打补巴的袖子擦了擦满是胡茬的脸。 “嚇著你了,小兄弟。可別见怪呀~” 寧煜浑身绷紧,双腿已如拉满的弓弦蓄势待发,隨时准备跑路。 “敢问尊驾何来?” “別紧张。”道人单手掐了个诀:“贫道龙虎山,张凌弗。” 哦? 这位面相虽然邋遢粗糲些,可看著真实年岁恐怕也不会超过三十。也是“凌”字辈儿,而且还姓张...... 寧煜双眉一挑,拔腿就跑的心已收了三分。 张凌弗接著说道:“原本呢,只是来瞧瞧你是个什么人。可刚刚见识了小兄弟的机敏,就觉得有必要跟你提个醒儿。” 寧煜稍稍起身一抱拳:“请张道长明示,在下洗耳恭听。” 於是张凌弗道:“你显而易见是要搞事情的。可咱们丑话说在前头,小师妹在鄱阳楼说的话,对谁都是一视同仁,你可明白?” “明白!”寧煜毫无犹豫地答道:“在江西做事,肯定要守龙虎山的规矩。” 张凌弗頷首道:“你清楚便好。其中分寸,你可多向郑棲白请教。 他这一旗能落在九江,而不像天音堂其他几支一般避到赣西的山沟沟里,就是因为此人做事极有规矩。” 见寧煜虚心应了,张凌弗又道:“再一个,你今儿也看见了,我就挑明了讲——咱们江西老表不待见他嵩山派,你要是有本事將人挤走......自个儿掂量吧。” “是。”寧煜回问:“张道长可还有示下?” “嗯......”张凌弗撑著下巴沉吟起来,面色奇怪地嘬起了牙花子,好半天才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开口道: “小兄弟,能不能叫我看看,你究竟长什么样子?” “啊?”寧煜驀地一愣,哭笑不得:“有何不可?”说著便摘下了面罩。 张凌弗就著阳光打眼一瞧,平淡如水的表情便忽然动盪起来,半晌才摇头苦笑: “果然是丰神俊朗,龙凤姿色...今日才知,掷果盈车、连璧接茵,不是古人夸夸其谈。 难怪小师妹跟你处了一夜,便亮了身份帮你的忙。” 寧煜低头谦道:“小田道长是为了九江三县的百姓,才仗义出手。” 张凌弗连连摆手:“人生於世,七情六慾,没什么可避讳的。凭我们的修行,还没那么高尚。 “不行,她得回山了。”张凌弗长嘆一声:“任她跟你在一块儿浪荡,我怕过不了多久,我要当师伯。” “呃...这...”寧煜顿时尷尬起来。 张凌弗还颇为看顾他,安慰道:“没事,贫道主要不是说你。小兄弟可別往心里去。” 第73章 活水 “嵩山派能信吗,就凭你昨天晚上放了那姓周的一命?” “一半一半吧,不能把敌人想得太蠢。” 寧煜拎起茶壶就往嘴里灌,而刚刚听了他今日见闻的老郑则皱著眉头踱步不停。 “你想怎么干?”他问。 “当然是给他来一记狠的,最好能让韩天鹏饮恨在此!”寧煜放下茶壶,掷地有声。 “而且最好能快些。韩天鹏只要发信回嵩山去,便能查证並无我这么个细作在。一来一回,恐怕也就一月功夫。” 郑棲白却大摇其头:“可咱们的力量不够,远远不够! 我这旗下专职武斗的人手,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小鏢局的规制。凭这个想反埋伏一个有太保坐镇的嵩阳会馆? 寧兄弟,你固然天资卓绝年少有成,可也没到能跟嵩山十太保放对的地步吧?” “这个確实。”寧煜並不讳言。 他翻起两根手指:“两个路子——您向本堂求援,调两坛香来,这可是一个嵩山太保的功劳!” 这个法子他在泰山用过一次,很是轻车熟路。 可郑棲白却只有一个字:“难——!” 他解释道:“自鄱阳湖十三连环寨崩解之后,天音堂下拢共就四支旗、两坛香。 別人家的神丹解药不够分。可咱们这儿,每年批下来之后,还有剩余的拿出去做生意呢! 本堂堂主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只有一个副堂主主事,各旗主窝在赣西,两坛香更是无所谓什么功劳不功劳的。 你叫他们挪窝来九江跟嵩山太保拼命?难吶——!” 这可把寧煜听得直抽冷气儿——看来那位高山流水曲长老,这时候已经完全无心俗世了。竟放任手下势力糜烂至如此地步。 “那就只能在另一条路想办法。”寧煜收下一根指头。“据我今日所见,江西本地其实很不待见嵩山派南下插足。” 老郑頷首道:“这是肯定的,九州之內,换到哪个地方都是如此,你是想......?” “嗯。”寧煜点头:“寻上一两家,蒙面出手,都顶本教的旗號,名声咱们来担! 我看那大宅门儿的刘当家,就很想干那姓韩的一票!” 郑棲白拈著鬍鬚思忖著:“对他们来说,直接跟魔教合作还是......这个坎儿太难迈了。 他们做下此事,便有把柄在咱们手里。转头万一我们將这事儿捅出去,他们如何自处? 如果我是这些帮派的掌舵,轻易是不会冒这个风险的。” 让嵩山扎下根也就是缺一块儿蛋糕,可要是勾结魔教,再被嵩山派咬住......那可就是毁派灭门的大事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二人顿时陷入了沉默之中。 良久之后,寧煜徐徐起身,打断了老郑的连连嗟嘆。 “郑旗主!” 郑棲白抬起头,对上一双坚定的眸子,只听寧煜恳切道:“困难是有的,可咱们难道便什么都不做吗?” “如果连九江都叫拔了旗子,本堂在江西,便可谓是满盘败尽! 请你倾情写几封信吧,堂主长老不在,不还有位副堂主主事吗? 还有其余各旗、各香,也都一併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现如今不是要面子的时候了,姿態低些又如何? 有道是有枣没枣打两桿子,万一真有援兵愿来呢!” 郑棲白垂眸屏息片刻,忽然长嘆:“还是要靠年轻人的心气儿吶! 也罢,那几窝东西,郑某原先是总瞧不上的,这次说不得要豁出老脸,求他们一求了!” “郑旗主高义!”寧煜赞过一声,又道:“至於我这里,请您分派两个熟悉本地掌故的人手,我们还是要尽力与各门各派接触接触。” “或许正魔两道的確势不两立,可一旦下到具体的个人...是人就有弱点,就有欲望,只要咱们能满足他,就能攻破他! 何况比起正道,本教行事,总有些便宜之处。”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在鄱阳楼上那个被当眾落了脸面的宫装少妇。 “郑旗主,可否给我讲讲那『袁州三剑』?” ...... 夜幕渐笼,华灯高上。 许清如苦著一张脸在自家角门前下了车。 灯笼暗红的光影笼罩住她一袭湖蓝宫装,敷著薄粉的娇靨快要撑不住体面。 两道蛾眉死死蹙作苦楚的川字,唇上胭脂被紧咬的贝齿蹭出凌乱残红。 白日里的羞辱还一遍遍在脑中回放,她攥紧袖中颤抖的手,绢帕裹著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偏生还要昂著下巴,硬生生把眼底艰难的神色逼成两潭寒冰。 刚跨过门槛,一旁门房里马上奔出来个等候多时的亲近女使。 不等那姑娘开口,许清如先冷声问道:“我今日不在家,少爷可用功了吗?” 女使面露难色,又不敢妄言,只得据实答道:“少爷晌午便带小廝出门去了,尚未归还......” 她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如蚊蚋。 许清如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带人去找,找回来......” “是!奴婢马上请吴管家去找,请夫人万万不要动怒!” 许清如轻轻摇头:“你等在这儿本是要说什么?” 女使咬了咬下唇,硬著头皮说道:“大表少爷今天来过。” 许清如秀美再蹙:“他又来要钱?没人理他吧?” 女使回道:“下面有您的叮嘱,只推说您不在。可他闹得厉害,惊动了小佛堂那边儿。 老太太开了口,从公中给他取了一笔,人这才走了。” “老太太?”许清如侧目一横:“取了多少?” “三...三百两...”女使囁喏著。 “三百两?!” 许清如眼前忽然一眩,压坠了一整日的神经再难绷住。 “走,去老太太那儿——!” 一行人穿过重重院落,来到后院里一处雅致静謐的梅园之中。 “夫人?老太太正在做晚课,您......呀!” 许清如抿著嘴一语不发,挥手间便將守门的侍女推开一旁,看其动作气度,居然也是有功夫在身的。 “你们都在外头吧!” 落下一句吩咐,许清如推门而出,大踏步地朝里走。 “篤篤篤篤......” 敲击木鱼的声音戛然而止,满头华发、跪伏在地的老嫗缓缓回头。 “是媳妇啊,如何到我这里了?” 许清如唤了声母亲,在其身后站定合手,先拜了拜墙上的观音大士像。 再开口时,好似已经收拾了情绪—— “今天整个江西头面上的人物,在鄱阳楼聚会。 熊朴那个老匹夫,当著天师府高功的面落我的脸,落咱家的脸。 他们已然连装都不稀罕装一下了!” 老嫗默然了两息,又低头转著珠串敲起鱼来。 许清如听著那一声声响,额角青筋止不住地往外跳,可她仍能控制住自己的声音。 “我扛著四面八方几十道各色的视线,终於跟龙虎山的道长搭上了两句话儿。 母亲,您猜猜人家说什么?” “篤...篤...篤...篤...” “人家说——江湖事,江湖了!” “你听见了吗,老太太——江湖事,江湖了!” 她陡然激烈起来,一个箭步上前夺过老嫗手中的击锤,“啪”地將其拗断。 “我那哥哥今天来闹,是您批给了他三百两银子?!” 老嫗抬起一双毫无波动的死鱼眼,幽幽道:“你们家当初把你卖进来,不就是图齐家的钱吗? 如今眼看著齐家要败,还不赶紧多捞些?给他就是了,何必再伤和气?” 许清如气道:“那是齐家的钱!咱们如今有多艰难,你......” 她一时岔了气儿,將自己噎住。 “齐家的钱?”老嫗漫不经心地笑了起来。“齐家的钱留著做什么?留给你过继来的那个五房的混帐废物吗?” “我儿子没福分,不等圆房便当眾咳死,叫老婆子连捏个遗腹子的机会都没有...... 媳妇,你不消再到我这儿来了,当我是个死人便是。 就让我在这儿念经请罪,好等將来下了地狱,叫齐家列祖列宗,少扒我两层皮......” 许清如听了这话,將手上的断杆狠命甩飞,竟哐得一声钉进了墙上的观音像中。 “老虔婆,是你將我拽进这个火坑里来的!是你——!” “好!你没了指望,一心等死了,可我怎么办!?” 那老嫗轻嘆一声:“是我不仁不义,我认了。余下的日子,你想折腾什么,都隨意吧,算我老婆子的...一点补偿。” 许清如银牙一咬,眼中迸发出一道狠色,划破了温柔姣好的面容。 “我绝不坐以待毙,绝不——!” 说罢,將长袖一甩,大步而去。 “夫人,您...?” 出得门来,许清如冷哼一声,快步疾行,將一眾丫鬟女使都甩在了后面。 冷风扑面,簌簌而过,可她混不在意,仿佛这样便能暂时吹去一分心头上的块垒。 病癆早死的丈夫、摆烂等死的婆婆、贪慾薰心的娘家,青黄不接、岌岌可危的家业,再加上窥伺在侧已经急不可耐的外敌...... ——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自己要来承受这一切! 终於回到自己的院子,她一掌推开房门,风一般的脚步却骤然一凝。 嗯? 细细听闻,咕嘟咕嘟的开水声正在屏风后的闺房中响起。 许清如走过去一看,不由双眼圆睁,作势欲喊—— 只见一道欣长背影正坐在桌前,抬手煮著茶。 其削肩裁腰,固然望之令人心折,可毕竟一个陌生男子忽然出现在自己闺房之中,如何叫人不惊? 那人似乎听到动静,驀然回首一笑。 许清如忽然停住了后退的步子,又收起已半张开的红唇。 寧煜凤眼轻眨,眼波似翎羽摇动,朗声笑道: “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许姐姐,瞧你眉梢眼角俱是风霜焦渴,却不知缺不缺一汪『活水』呢?” 第74章 活水(下) 第74章 活水(下) “夫人—!” 被甩在后面的下人们终於追了过来。 可许清如颈项一扭,却清喝道:“都出去罢,叫我一个人静静!” 回过头来,许清如眯起细长的双眼,横著渡了两步。 即使面前的少年很大方地將后背留给了自己,但她还是相当谨慎地保持著安全的距离。 那一声“姐姐”著实叫得人耳根发软,令她情不自禁地顺著寧煜的称呼回应下去。 “小弟弟,姐姐瞧你面相,也不过——十六?十七? 我的確缺一口救命的活水”,可是你...给得起吗? 俊俏可不能当饭吃!” 寧煜笑了一笑,却没答话。 他伸手从面前的火炉上取下咕嘟咕嘟的茶壶,给自己满满倒了一盏,壶嘴里分明蒸起道道白气。 寧煜举起茶盏,向许清如稍稍致意,而后凑到嘴边儿,一饮而尽。 许清如眼看著少年冲自己亮出乾净的杯底,双眉抑制不住地挑了起来。 她正要说话,却见寧煜又斟了一盏,推在桌上,摊手道—— “请!” 许清如狐疑地走上前去,伸出两指在盏沿儿一摸。 咦,居然不烫? 於是她拈起茶盏,凑到唇边儿轻吹,便发觉杯中之水果然已经清凉一片。 寧煜见少妇满是怀疑地盯著自己,摇头失笑,拎著茶壶递了过去。 许清如挽起袖子垫著手背,在茶壶上轻轻一靠,马上便一个激灵抽了回去— 嘶,好烫! “你...?” 不等少妇话问出口,寧煜便轻声道:“我听说,三家斗剑在即,可齐家还没找到能出战的人?” 许清如脸色难看,只能苦笑。 齐家风雨飘摇,江西人人洞见,实在是藏不住的。 寧煜继续不停地往人伤口上撒盐:“齐家长房断了香火,剩下那点儿人情又早在前几回斗剑中耗了个乾净。 如今谁都瞧得出这艘船要沉,就算不来落井下石,也不会再往你们身上押宝。 我听说,三年前上一回斗剑,齐家又输了两成的份额。打那以后,家里的炉子都空了一大半?” “是!”许清如嘆道。 “分宜铁冶所每年產铁可达八十万斤,由我三家共分。每三年一次斗剑,决出之后三年的份额。 如今齐家式微,熊、莫两姓不顾祖上的规矩,想把袁州三剑”变作袁州双剑”,这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 齐家人自己都不爭气,更別想著纯靠外人帮手。再加上那两家在背后使坏,我已经找不到能出战的人。” 说穿了,不过是树倒糊散。 许清如又瞧了瞧寧煜:“怎么,你想替我们家出战?” 寧煜笑了一笑,轻轻衝著许清如摊开了左掌,而后在其惊骇的目光下,忽然倾倒壶口,向掌心浇去— “滋啦——!” 隨著一阵刺耳的声响,一蓬白气顿时从寧煜掌心爆开,將他的面目隱没在层层幻雾之中。 许清如愣愣地呢喃道:“冻水成冰...寒冰...真炁?” “还没到那一步呢,叫姐姐见笑了。”温润的嗓音从冰雾中传来。 寧煜忽然站了起来,伸出左手向许清如走进了两步。 少妇望著少年从雾中步出的身影,眼神忽然有些恍惚。 她伸出一只纤长的手指,在寧煜掌心轻点了一下,一触而走。 指肚上传来一丝暖意,果然是还不到能將沸水冻成冰的境界。 寧煜收回左手,在身后攥成拳头用力甩了甩嘶~这是真疼啊! 真是灵光一现、突发奇想,忽然就来了灵感,马上就付诸行动了。 看起来,效果还不错? 他徐徐开口,面上依旧云淡风轻:“如何?” 许清如眼中已是异彩连连、波光粼粼。 “不知弟弟,拳脚兵器如何?” 不等你寧煜回答,她便连忙找补:“不是信不过贤弟,只是...我们为了防止谁家真箇摇来了山上了不起的高手,將斗剑者的年纪限在了三十五以下。 我瞧弟弟实在年轻,怕你没经过许多江湖拼杀,贸然上去恐怕吃亏。” “三十五?”寧煜奇道:“如何选了这般限制?” 许清如解释道:“我们这些山下的凡夫俗子,大半没有修习高深內功的天分,练得都是粗浅把式。 打熬筋骨气血,以期哪一日能由外入內,登堂入室。 这般外门练法,大约三十上下,便是一身业艺的顶峰了。 可高门大派的弟子可不一样,內功有成、性命交修,越是年长內越发深厚,往往四十之后才见大成。” 这说法寧煜一听便懂,譬如那嵩山派十三太保就俱是这般,没有一个过分年轻的。 袁州三剑设下这个规矩,便能滤过一些內功太强的高手。 毕竟,令狐冲那样內力全失还能一剑刺瞎十几双眼睛的例外,实在是百年难遇。 “这却不劳姐姐操心的。”寧煜推说道。 “可是.. “7 无论如何是关乎自家身家性命的大事,她如何能不操心呢。 寧煜见此,轻轻一笑,口中念道:“日月同生天地老.. “” 许清如面色陡然一变,噔噔退了两步,香肩撞在了墙壁上。 “姐姐害怕吗?”寧煜问。 “你是魔教.. “” 那贼子二字堵在唇边,许清如到底没能將其吐出来,话里反而一副惋惜之色。 “是。”寧煜頷首而应。 “许姐姐,更夜冒昧来访,还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什么?” “半句诗號便能嚇得你花容失色的日月神教,和已经迫不及待要將齐家啖骨吸髓的袁州同道。 到底哪一个—更叫你害怕呢?” 许清如的呼吸不由自主地粗重起来,胸脯坟起一阵波澜。 她不是什么娇滴滴的花朵,这消瘦的肩膀已经扛著这座府邸走了四年多。 自从嫁进齐家,这份沉重便无一人能与她分担哪怕一丝一毫。 当眾羞辱她的熊朴匹夫、破罐子破摔等死的婆婆,还有那急不可耐要从她身上榨走最后一点价值的亲人..... 这些可憎的面目纷纷在她眼前闪过,最后云开月明,面前是寧煜嘴角如弦月垂掛的微笑。 许清如艰难地开口道:“你们刚刚才被嵩阳会馆挑了一旗总號,尚且自顾不暇。 我...我凭什么信你们——? 心寧煜笑得更开怀了。 想压价,也是愿意谈的表现。 只要能谈,什么都好说.. > 第75章 赌斗 第75章 赌斗 四月二十八,温风暖阳。 九江西郊的一处庄子洞开大门,欢迎八方来客。 熊朴与莫天行並肩立在大门外,率门人弟子与江西各门各派的朋友们打著招呼。 “哟~梅岭林少侠到了!失敬失敬!” “威远鏢局邓鏢头,您里边儿请——!” “刘大当家?谢您来做见证!” “哎呀,韩太保,稀客稀客!” 热络过一阵得了空,熊朴小声问向一旁:“齐家娘子还没到?” “没呢!”莫天行答道。“想必是彻底没辙了,连来都不想来。” “她最近没再活动了?”熊朴又问。 “怎么没有。”莫天行朝门里努了努嘴:“这几天,她朝大宅门儿去了好几趟,还在鄱阳楼摆席请刘大当家。” 说到这儿,他不禁酸溜溜地念道:“也不知那刘胖子吃上肉没有。奶奶的,还赶在老子前头了” “你有那么缺女人吗?”熊朴两眼一黑,实在恨铁不成钢。“大宅门儿会不会出手?” “不会!”莫天行篤定道:“咱们上下都打点透了,都是知根知底的本地同道,没人会架这一桿子。” “嘀律律律律律——!” 二人正说著,面前便浩浩驰来一支马队,为首之人束腰窄袖,一身白衣,甚为颯踏。 “哎呀~许娘子!” 莫天行一头虬髯好似都摇晃了起来,大步迎了上去。 “今日武妆好生相宜,竟比平日的红妆还要更衬你些!” 许清如翻身下马,狠狠剐了他一眼。 此人何其狂悖,竟敢这般当眾调戏於她?! 莫天行募地打了个颤儿,却叫这一眼看得暗爽。 对嘍,就是这个味儿。等齐家彻底倒了,咱就.. 他眼冒红心,还要上前,忽然一“錚——!” 一把长剑出鞘三寸,就这么横在了他面前。 剑宽二指有半,刃泓如水,螭龙吞口。 莫天行当然认得出来,这是齐家的剑。 可齐家如今还有敢跟他拔剑的人吗? 莫天行顺著长剑看了过去,却是一个翩翩少年开剑横拦。 其人脸上覆著一道亮银假面,遮住鼻上。 但只看这秀逸的嘴唇、高旷的下頜,他心头便有无名火起。 奶奶的,还有个小白脸儿排在自己前头! “嘿,你小子是哪根... ” “莫贤侄!” 背后熊朴的一声厉喝叫莫天行清醒了过来。 他抬起根手指点了点寧煜,一句话没再多说,可眼里的狠色却恨不得將人千刀万剐。 熊朴面无表情地抱了抱拳:“齐家娘子,请吧!” 许清如冷哼一声,一挥手便朝里走去。 寧煜收剑入鞘,视莫天行灼灼眼神如无物,云淡风轻地跟了上去。 莫天行正要迴转,却不料齐家余下之人各个牵马跟上,竟然將他挤到了一边去。 真是他娘的翻天了,齐家的软骨头竟敢... 其人又要发作,却再度给熊朴喊住。 “莫贤侄且住,老夫有一句话问你!” “世伯请讲!”莫天行强压著怒气回道。 熊朴面沉如水:“你刚刚...有看清那个少年,是怎么到你面前的吗?” 莫天行登时一愣:“他...他不是本就在旁边...?” 熊朴冷声道:“可见你眼珠子是全掉在齐家娘子身上了! 老夫站得远些,看得更全,可也没能瞧清楚。” “您这话说的......”莫天行有些不解其意。 熊朴大袖一挥,转身进了庄子,落下一句:“那身法如烟似云,绝非等閒—一齐家找著能人了。 把你那花花心肺肠子收收好,先顾著眼前的大事罢!” 巳时过半,院中已是一片人声鼎沸。 此处是盐帮產业,欧阳老大专门弄来给武林同道解决恩怨的场所。 中央立座十丈见方的青灰擂台,四周绕著设有一圈看棚。 袁州三剑每回斗剑,放在整个江西其实並不算什么盛事。 可这一回却是不同。 齐家江河日下,眼看著就要彻底丟了祖宗上百年的基业。 江西同道风闻此事,来见证这一幕的人居然不少。 连嵩阳会馆都到了。 “诸位乡亲父老、武林同道——!” 熊朴站在北边儿一块儿刻著“点到为止”的石碑下头扬声开口,吸引去全场的目光。 看客们自然要给正主面子,院中也就此安静了下来。 “承蒙老少爷们儿愿意赏光,我袁州凤凰山三姓感激不尽!” 他团了一圈揖,接著道:“斗剑规矩百年不变,以凤凰山分宜铁冶所往后三年的份额做注,一场便算一成。 受过一家的挑战后,便可不再应这一家。” 熊朴抬手一指身边儿石碑:“擂台之上刀剑无眼,可也请大伙万万以和为贵,点到为止!” 水云帮与大宅门座次排在一处,夏帮主听了这话,当即撂下酒碗,冲身边的刘大当家骂道:“妈的!原来老熊家主也是个敞亮人物,这熊朴怎么是这么个磨嘰玩意? 谁不知道齐家手上就剩最后一成份子?到这个地步了,还假惺惺地说什么点到为止!” 骂完之后,见没人附和,他便有些奇怪地望向身边,却见刘大当家面容平静,很是认真地看著场中。 “瞧什么呢刘大当家?齐家早败完了,没得玩啦!” “不一定。”刘大当家轻轻摇了摇头。 “且再看看,要是真就这么完蛋了,算我白来。” 夏帮主一听这好似话里有话,正要再问,那边儿却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跃上了台。 “我来打头阵!” 一条汉子相当兴奋在台上大喊,喊罢之后,还唰唰在原地打了两趟拳法,拍在自己肩头啪作响,算是亮了个相。 “莫映泉挑战齐家高足——!” 一眾起鬨声中,台下的莫天行侧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枚铁令,掷於身侧托盘之中。 “齐家手上只得一道,咱们也不欺你,便赌一道吧!” 马上便有下人端起托盘,来到了许清如面前。 三年前大败后,齐家手上只剩下最后一道。熊、莫两家则分作五、四。 这两家怕是早已商量好了,彻底挤垮齐家,从此五五分帐! 许清如银牙暗咬,从腰间取出一枚一模一样的令签在手中摩挲。 令宽一指,长三寸,上刻凤凰翎羽,栩栩如生。 她回眸看向身边玉树临风的少年,得了个令人放心的微笑。 回想起这几日见识过的他的本事,许清如狠心一横,將这最后一令扔了出去! 第76章 剑来 第76章 剑来 许清如情难自已,伸手在寧煜腕上一搭。 “弟弟,万事拜託你了——!” 寧煜低头一笑:“莫虑,一如前约,绝无折扣。” 说罢,负手而出,快走两步便腾身而起,乾脆利落地飞上台去。 其身姿挺拔,衣摆翻飞,端的是一副好派头,当下贏了满堂彩。 “好俊的后生——!” “是齐家的哪位哥儿吗,怎么还戴著面具?” 寧煜上台站定,正要抱拳问候,却听那对手捏著嗓子阴阳道:“瞧你这细胳膊小腿儿...这番排场,该去兔爷儿馆里卖弄才是,如何来这打生打死之地? 当心伤了面孔,从此便难做生意!” 既然这人嘴巴这么脏,寧煜便也不再客气。 他竖起一掌勾了勾手,挑衅道:“出手吧!” 莫映泉嘿了一声,沉肩坠肘,活腕展指,手脚鼻三尖一正,却是亮出了个通臂拳的架势。 瞧他神情凝重,目绽凶光,显然刚才只是故意放的垃圾话,手下其实没有半点轻视的意思。 狮子搏兔尚且全力,莫家筹谋大事十多年,到了临门一脚的地步,又岂容任性? 他见寧煜此时才迈步开架,顿时一喜。 生瓜蛋子没经过阵仗,竟然如此大意! 当即大喝一声,扑身上前。 “呔——看拳!” 通臂拳讲究手到步到,步到身到,直出直入,冷弹柔进。 此人甫一动手,身形疾冲,只听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双臂便有如两条钢鞭,抽到寧煜面前。 寧煜见此人心黑手狠,神色一冷,出手便不留情。 他脚底一趟而出,步伐如溪流绕石,侧身旋臂画弧,似春雨润帛圈住那钢鞭。 莫映泉见其动作绵软而不以为意,並不变招,想要强硬地將其守势打翻。 可拳掌一接,忽有一股浪头般的奇异劲力从寧煜拳上打来,竟然瞬间將他刚猛的一记鞭劲直接拍散! 什么——! 莫映泉脚下一错,当即要退,可下一重浪头已然拍来,哪里容他走脱? 寧煜左拳將那鞭手震开,藏劲於腰腹的右手立马跟上,如大江拍岸,抢在其人胸口。 这一招谓之“回浪吞礁”,正是流水碎岩拳中的精妙拳法! 那姓莫的吃这一拳,顿时双目翻白,便要跌倒。 可寧煜恼其嘴臭心黑,又抬脚在其膝上一戳。 “哇呀——!” 二人一错而过,不过一招而已,莫映泉却忽然飞扑出去,下巴著地,一连滚出好几丈远,趴在地上动也不动了。 台下顿时喧譁起来。 “啊——?什么情况?!” “就......就一招?你看清了吗?” “没有!” “不可能——!”莫天行腾地站起身来,连背后椅子都带翻了去。 他抬手指向齐家人等,大喝道:“你们使诈——!” 许清如按住自己激动颤抖的手,反唇相讥:“眾目睽睽,一招而决,如何使诈? 玩不起就別上台!” 畅快——! 自嫁进齐家后,再没有比这句话出口更畅快的了! “你——!” “够了!” 莫天行还待还嘴,却让熊朴起身喝住。 “看看这是什么场合,多少人看著!” 莫天行咬牙从鼻孔里哼哧哼哧喷著气,又抽出一只铁令甩在桌上。 “我再跟你赌一成!” “莫贤侄!”熊朴却拉住他沉声道:“你既然不成,便该我熊家.. ,“熊世伯!”莫天行却再难冷静:“先让我把这一成拿回来再说!” 他扭头冲许清如吼道:“再赌一成,你敢不敢!?別当缩头乌龟!” 按三家斗剑的规矩,齐家贏了莫家一场,便可就此罢手,不再受他莫家的挑战了。 所以,齐家就算再输给熊家一成,还能继续保有一成过下面三年! 莫天行现在就怕许清如直接缩头。 他已经在心里將莫映泉骂了个狗血淋头,真不知道是怎么能一招就趴下了的! 许清如却不理他,只是起身向擂台上看去。 此时此刻在她眼中,那道身影简直就是玉树临风、万丈光芒。 见好弟弟冲自己点了点头,许清如顿时满腔豪情,挥手便將刚收起来的铁令又甩出去一道。 “我跟你斗——!” 周围顿时一片轰然,有些看客激动地將酒水从头顶淋下。 打起来!打起来!打起来才好看—一! “好!”莫天行登时大喜,生怕这娘们儿反悔,赶紧叫人收令。 他衝著身后一个座位长揖到地,几乎是苦喊道:“表哥,求你万万帮我一帮,这可关乎全家人的生计啊!” “唉” 座上一声长嘆,站起个人来。 此人身材清瘦,頜下几缕长须,瞧著也有三十出头,似乎平平无奇。 可许清如眼尖,隔著虽远,可也好似瞧见其掌中长剑剑格之上,似有一片烟雾朦朧,顿时心里咯噔一下。 该不会......? 那人抬掌扶起莫天行,恳切道:“我帮你拿回本来这一成,之后便不要再一心想著夺尽別人家业了。” 莫天行不住点头,连道“省得”。 那人见其做派,显然是半点没听进去,又嘆一声,甩袖而去。 他行至台前,忽然弓背矮身,也不见脚下如何发力,竟然就此一个筋斗翻了上去。 “咦?”场下观战的韩天鹏突然出声。“猿公筋斗云?” 江西眾首脑无人敢自夸眼界能越过嵩山太保,皆深信不疑。 水云帮夏帮主乐道:“没想到还能见著衡山弟子出手,这一趟真没白来。” 他再斜眼去看身旁刘当家的脸色,好似突然阴沉了三分。 擂台之上,寧煜也认出了这门轻功。 那些详述衡山武功的典籍中记载得很清楚,这门轻功风度卖相虽然一般,可灵活异常,尤其擅长直跃。 练到高深处,一个筋斗能翻出三丈之外。 再配合神出鬼没的衡山剑法,其剑招的打击范围远远超人预料,常有出其不意之效。 考虑到自家顶头上峰跟衡山派高山流水的关係,寧煜很是有礼地抱拳致意:“这位兄台请了,不知是衡山派哪一脉高人?” 那人自谦道:“不敢当。在下莫枕寒,忝居衡山派內门弟子。家师姓鲁,大號上连下荣。” 嚯—!台下顿时一片交头接耳。 居然是衡山第三把交椅—“金眼雕”鲁连荣的弟子! 这下有的看了。 莫枕寒恳切道:“小兄弟,我擅用剑,兵器难免无眼。 不若你就此退去,將莫家的那一份退还。 如此两相便宜,不伤和气,岂不美哉?” “兄台想讲和气?” 寧煜撒手一笑,摇头道:“可莫家要將齐家人压死的时候,却是半点和气都不讲的。” 说著,伸手向身后一探,清喝一声一“剑来!” > 第77章 雁返 第77章 雁返 许清如劈手从身旁长隨手中夺过长剑,亲自趋至台边,奋力一拋一寧煜头也不回,探手一拿便接剑入掌中,翻腕儿一振,信手甩出一团青光。 有道是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莫枕寒一见这气度,心中便警铃一作。 看此人年纪,拳术有成已然够令人惊讶,难道剑法也......该不是哪一家的宝贝真传吧? 谨慎起见,他抱剑一礼,清声道:“不知小兄弟姓甚名谁,拜得哪座山头?” 寧煜哈哈一笑:“我师父不叫我说她名字,兄台且在剑上看吧!” 莫枕寒不禁皱眉,心下暗道:既然如此,你若擦著伤著,须怪不得我不留手。 他当下挺剑便刺,出手灵活快速。 细剑盪开架势,立时再难辨清,顿有幻影无形之惑。 果然是衡山剑法! 寧煜见猎心喜,心手步眼一齐发动,居然也展开一路快剑。 他这一趟本就是远避,行事不可张扬。 五岳剑法名声太盛,到哪里都叫人认出,因此大庭广眾之下不可轻动。 此刻他手上用出这门剑法,名唤“七十二手连环夺命剑”,乃是甘肃峒派的绝学。 与那些零散有缺的五岳剑法不同。 因前头有一位峒派传人加入日月神教並身居高位、留下传承,神教內颇有些完整的峒绝学,这套剑法便是其中之一。 此时一经展开,一招接一招连续不断,如长江浪涌大海潮生,迴环往復、迅捷凌厉,招式衔接甚为复杂。 一时之间,竟然叫莫枕寒应付得颇为艰难。 二人叮叮噹噹换了十多招,莫枕寒越打心头越是奇怪。 一番交手下来,他发觉对手好似十分清楚自己的剑路。 自己凡有动作,这少年便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应对得颇有余裕。 而自己这边,却是完全没见过对方的剑法,导致每一次过手都要全神贯注、隨机应变,不免心神大耗。 真是见了鬼了,江西地界哪来的这般剑法? 任意一招之中起码包含十多式变化,十几个回合下来,竟然一式重复的都没有! 这等绝学,比他衡山派七十二峰叠翠剑法也分毫不差了,绝对是武林中第一流的剑术。 江西用剑的门派首推庐山剑宗,可那庐山飞瀑剑哪有这般精妙? 疑竇一生,顿时挥之不去。莫枕寒开始怀疑,今儿这架势该不是谁在做局吧? 可论剑比武,生死只在毫釐之间,哪里容得分心? 寧煜敏锐地察觉到,对手剑势如陷泥潭,再难跟上自己,心头不由一阵失望。 堂堂衡山內门弟子,用剑怎么如此不专? 这剑法自己才学熟二十多招,竟然连全数展开的机会都没有。 他摇头轻嘆,不再练剑,手上顿时更疾一这门剑法既然叫做连环夺命剑,十五招后,便是剑剑杀机。 他气势忽然一变,招招指向要害,狠辣非常,三两下便叫莫枕寒应付不得。 台下眾人也都没见过这门剑法,可一见其能与衡山剑法较技,便是纯看热闹也能瞧出其不凡之处。 庐山剑宗也有头面人物在此,一个中年文士不禁向韩天鹏抱拳相问:“韩太保,您眼界开阔,不知可否跟大伙摆一摆?台上这剑法,究竟是什么来歷?” 韩天鹏稍作沉吟,抚须道:“依我之见,此乃峒剑法。 再加上刚才那叫人没瞧清的拳法,此子恐怕是崆峒派某一门下的真传。” 此话一出,眾人神情各异,各自交换著眼神。 江西最近这是怎么了,嵩山、衡山便罢了,连远在甘肃的崆峒派都现身了。 熊朴与莫天行更是脸色难看至极。 齐家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临到要死了忽然跟峒派扯上关係。 尤其莫天行脑子龄,心里已经將许清如是如何伺候那小子的想过了八十八个姿势。 说话间,台上已经斗到了极为惊险的地步。 寧煜手腕猝然一沉,剑尖青光暴涨如毒蛇吐信,直刺莫枕寒咽喉。 莫枕寒急撤步回格,细剑却被对方刃口黏住般带得一偏,胸腹空门大开! 他骇然暴退,不料寧煜第二剑已追魂穿心,衔尾而至。 剑风撕开衣襟,寒意直透肌肤。 莫枕寒心下惊骇之余,恼怒顿生一好个小子,竟如此辣手。既然如此,便休怪我不留情面! 生死关头,莫枕寒再顾不得藏手,丹田內力狂涌,细剑陡然迴旋嗤! 三道雁翎状剑影倏然绽开,如秋风扫叶,绞向寧煜腕脉。 剑路飘忽无影,竞带起刺耳鸣啸! 迴风落雁! 台下骤起惊呼阵阵,不少人更是直接起身,实在是这衡山绝学名声太亮。 此人出手便是一剑落三雁,放在衡山二代弟子中也是功课严谨的角色。 寧煜瞳孔骤缩,凝如剑锋,將那三道剑影齐齐收入眼底。 比剑斗法,有如行军打仗,讲究战略。 这人此前分明已被自己逼至绝境即將落败,除了放出杀手鐧,再无翻盘之机。 此等情势之下,寧煜早在防备其狗急跳墙。 更何况,这迴风落雁,他也熟悉得很! 寧煜当即变招,矮身下去,长剑贴地疾递,自下而上如大雁昂首入云,飞挑而出。 只听“錚”的一声锐响,莫枕寒剑锋被震得倒卷而回,反在自己左肩划开一道血口。 细剑当哪坠地。莫枕寒脚步跟蹌,面色惨白如纸。 “你...你如何识得我这三剑虚实?”莫枕寒颤声问道。 他內力不足,其实並不能真箇一剑落三雁,剑影之中有虚有实。 然而,非是知根知底的同门,头回见此杀招,哪里能分辨清楚呢? 寧煜剑尖稳稳点在他喉前三寸,沉吟一二,还是实言相告:“莫兄,你此番落败,其实败在別处,並非武功不如在下。 我所用剑法,你应当不熟悉。可衡山剑法,我却绝不陌生。” “原来如此...”莫枕寒苦笑道:“阁下与本派有旧吗?” 寧煜想了一想,那高山流水,可谓是渊源纠缠,如何不算有旧呢? 於是轻轻一点头。 莫枕寒点了点头,捡起地上长剑,捂著伤口慨嘆一声:“这一场是我输了,此地恩怨,在下再不掺和。” 说罢一礼,转身便走,也不去寻莫家人等,就此远去。 台下棚中,许清如一把拈起盘中两枚铁令,细眼中满是笑意。 再看那莫天行。 其人“啊”了一声双膝酸软,一屁股墩在座上,面色僵住,如死了什么亲人一般。 第78章 完胜 第78章 完胜 “世伯——!” 莫天行忽然一蹦三尺高,紧紧扒住熊朴的胳膊。 “世伯,您可一定要救救我,救救我们家!” 连输两阵,莫家手上的四成已经只剩两成。 这么一来,反倒成了三家里垫底的一姓。 此番斗剑若是就这么结束,他是真得自裁以谢列祖列宗了! 而熊朴则是脸色变换,阴晴不定。 刚才嵩山太保已经点破,台上少年有可能是崆峒真传.... 他倒不是惧怕崆峒派什么。 毕竟强龙不压地头蛇,崆峒派的根在甘肃,想来江西耀武扬威没那么容易,便如在此的嵩山十太保一般。 只是他几十年浮浮沉沉,一贯谨慎,总觉得嗅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意味。 恰在此时,许清如忽然开口一“熊世伯!” 她握著三根铁令,在另一手掌心一下下地敲打著。一双细眼中蕴藏著危险的光芒。 “我不怕告诉您,齐家能上台的,只有我表弟一人而已。 您此时出手挑战我们,眾目睽睽之下,无论如何逃不掉一个胜之不武,恐为江西同道所不齿。” 她顿了一顿,突然话锋一转:“可莫家能有几个好手,想必您是最清楚不过的! 连衡山弟子都折我弟弟剑下了,他们还能派什么人出手?” 这话说得周围看客频频点头。 能上擂台决死的红棍,放在哪儿都是稀罕人才。 许清如接著道:“熊世伯,咱们两家各自都还有一场挑人的机会,而莫家,可是只剩两成了.. ” 她美目忽然剐向莫天行,后者顿时一个激灵,手脚都冰凉起来。 “若熊世伯愿意,齐家可与熊家共分凤凰山——您六我四,如何?!” 此言掷地有声,冰冷如刀,叫在场江西武林的头头脑脑都不禁侧目一这女人好狠毒的心思,好厉害的手腕儿! 许清如高高扬起雪颈,如一只冰面上展翅振雪的天鹅。 她无比地享受这一刻,享受那些聚焦在自己身上的自光。 她还清晰地记得,这些自光当日在鄱阳楼上都是些什么意味。 那些冷漠的、奚落的、幸灾乐祸的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得到报还。 而这些...都来自擂台上那个芝兰玉树一般天降的少年。 魔教...去他娘的正魔之別!魔教又如何!? 谁叫本姑娘扬眉吐气,本姑娘就给谁当狗! 听了许清如的话,熊朴双目一红,几乎是瞬间心动起来。 六成!那可是六成! 熊家在袁州传了一百多年,从没哪一代能占下凤凰山六成的矿! 可他毕竟几十年的阅歷,没有被眼前的利益冲昏头脑。 把齐家摁死,他对莫家知根知底,有信心拿捏蚕食。 或许再过一百年,“袁州三剑”就可以变作“袁州一剑”。 可眼下情形...他不禁向擂台上瞟了一眼—一那少年人也正负手走向这边几。 齐家突然冒出的这位“表弟”身手了得,更兼藏头露尾、来歷不清。 未知便意味著风险。三年之后若只剩下熊、齐两家斗剑......会是什么样子,谁又说得清呢? 熊朴忽然出手,“啪”的一下拍在莫天行肩头,將其惊得一弹。 可他人却直勾勾地盯著许清如开口:“齐家娘子,我们江湖中人,一定要讲道义!” 许清如细眼一眯:“熊世伯,您待如何?” 熊朴从怀中抽出一枚铁令,轻轻摁在了桌上。 “齐家娘子,我也再与你赌一成!”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嘘声“那小郎君连打两场啦!” “你们车轮战,好不要脸!” 可熊朴听赛没听,完全不为所动。 若是连这点麵皮都没有,他也白混这几十年。 “无妨。”寧煜走到许清如身边,轻声道。 “前约订的是三成份子,如今既然有人上赶著来送,咱们再笑纳一成便是。 许姐姐可是得想好,拿什么补偿我们了...... 眾目睽睽之下,他转向熊、莫两家,扬起声道:“我听闻熊家有位周师傅,上回斗剑闯下好大名声。號称“铁拳打死不回头”?” “小辈也识得我名——?” 伴隨一阵叮叮噹噹的金铁声响,熊朴背后忽然站起来个高大威猛的身影。 其人身长六尺有半(明三尺约合今一米),站起高过熊朴一个半脑袋,相当有压迫感。 他只披一件马甲,將一身紧绷的腱子肉袒露在外,小臂上满满戴著一串精钢铁环。 “铁臂童”周嶸!”场中立时便有人叫破了其人名號。 “这可是熊家的杀手鐧了,不过...他此次还能下场?” “嘿,您猜怎么著,这老小子今年刚好三十五!” 周嶸自熊朴肩侧越出,耳畔忽传来一道细声:“他这个年纪,与衡山高足比斗了好几十剑,內力必然不足。 抓住机会,便趁此刻取胜!” 他深深皱了皱眉,面不改色走到寧煜面前:“小辈子,我长你怕不快有二十岁,以大欺小本已不该,乘人之危更是脏心烂肺一你歇一歇吧!” 熊朴面色顿时一黑。 水云帮夏帮主当即拍掌赞道:“好!这才是好汉子!” 许清如一双妙目看向寧煜,满是探寻。 寧煜却笑著摆了摆手。 他指了指天上日头,笑道:“左右不过一拳的事情,莫耽误了眾英雄用午饭!” 大伙朝天上看去,果然是已近午时。 “好—!”周嶸却是听懂了。 对方的確后劲不足,所以邀他一拳决胜负。 可这本来也是自己的拿手好戏。这么打,自己一点都不吃亏。 这小辈子年纪虽轻,行事却敞亮得很! “既然是一拳,便在此决了吧!”周嶸喝道。 说罢,身体一搓,左前右后,如拉大弓,马上开了架势。 “好——!” 寧煜反手一挥,周围人顿时退开,扑步上前,迎面推出一掌。 “呔——!”周嶸暴喝一声,慨然打出铁拳。 他也不讲求什么招式变化,径直以开山裂石之势砸向寧煜推来的掌心。 铁拳一出手,打死不回头! ” !" 拳掌相击,顿时爆开一阵气浪。 周嶸臂上十八枚铁环疯狂震颤,而寧煜袖中似有流水奔涌之声。 这拳怕真能打死一头牛了! 感受著手上传来的沛然巨力,寧煜也不禁麵皮抽动。 此人外功甚为高深,筋骨气血已经打磨至极,只消一个契机便能由外入內。 他双足钉死青石,运转拳术心法,內如浪潮一般沿著手少阳三焦经涌向外关穴,可却依然难以抵挡! 寧煜被周嶸推著不断后退,靴底在石面刮出两道深痕,碎石簌簌飞溅,眨眼已滑退丈余。 而看似占著上风的周嶸心里更是惊涛骇浪一一这究竟哪冒出来的年轻人,这就是大派真传吗!? 他天赋普通,没福分练得高深武功,纯凭一颗恆心打熬外功二十多年。 动起手来虽然只会直来直去,可这一身蛮力,足可开碑裂石! 可此时此刻,他拳上虬结的筋肉突突狂跳,铁环叮噹乱响,那摧碑断石的刚猛劲道竟似泥牛入海一般陷了进去! 周嶸感觉自己打在人掌心上,而是打进了一个湍急的漩涡之中。 “好邪门的劲法!” 他这九叠铁臂功素来是一拳破万法,此刻却像砸进千层棉絮。 每推进一寸都觉拳力被层层剥蚀,仿佛有无数涡流在对方掌心旋转撕扯。 一鼓作气,终有尽时。 被推出两丈之后,寧煜忽然抬脚一跺,叫砖石崩裂,身形就此止住。 近在咫尺的二人对视一眼,各自神光凛冽,从对方眼底读出了毫不退让的决心。 “来——!” 周嶸换气扭身,打出左拳。 而寧煜忽然变招,双手锁住周嶸右手,撩起右腿蹬了出去。 拳脚嘭然相撞,寧煜借势飞退,倒翻个筋斗落在地上,还噔噔噔退了三步。 忽觉手肘一软,转头看去,原来是许清如上来想扶,却叫他一拐子戳在了胸口,正疼得蹙眉直抽冷气儿。 而那边儿周嶸,虽只退了两步,可忽然定在原地,毫不动弹了。 “周师傅...周师傅?”熊朴看著不对,开口喊了两声。 周嶸突然浑身抖了一下,嚇了周围人一跳,而后开始打起摆子,上下牙齿撞得“咔咔咔”作响。 肉眼可见的,其左半边胳膊忽然泛起青白之色,一路向肩头蔓延。 这下谁都瞧出不对了,熊家人赶紧上前搀扶。哪知人一扶就倒,竟直挺挺地瘫在熊朴怀中。 “周师傅...周师傅!” 寧煜歉意地冲许清如笑了笑,喘过两口气向对面开口道:“护住心脉,沿手厥阴心包经推拿气血,应能保住性命。” > 第79章 阴私 第79章 阴私 这个铁臂童蛮力是真大,可內功嘛...恐怕只练过一些粗浅的吐纳呼吸之法。 寒冰真一旦入体,完全无法抵挡。 寧煜念此人一身气血锤炼不易,並未狠下辣手,反而告知疗伤之法。 可他忽然眉头一皱,看见那姓熊的眼神幽深,手掌按向周嶸心口的姿態,好似也有些不对窍。 原本转身欲走的脚步陡然迴转,足底一抹,人便身化云烟飘飞出去。 寧煜一腿绷开,势如大斧,竟照著熊朴头脸悍然劈下。 变生肘腋之间,眾目睽睽,这一下可炸了锅,兵器出鞘之声呛啷啷不绝於耳o “小子你敢——!” 水云帮的夏帮主离得最近,一个滑步拦在熊朴面前,屈身架肘挡住了这一腿。 可他动作毕竟仓促,能拦下已是不易,发力並不完全,竟被寧煜劈得退开两步,將熊朴一併撞开。 夏帮主一个旋身跃起,恼火万分。 管你什么大派真传,岂敢在江西撒丫子! 他满脸怒色,正要再度出手,却听寧煜却指著熊朴喝道:“此人方才欲下毒手害命!” 此言如惊雷破云,周遭动起来的人都不由一滯。 “你含血喷人!”熊朴跌在地上,怒声反驳著。 夏帮主盯著寧煜朗声道:“小兄弟!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不能乱说!” 寧煜来到周嶸身前:“此事简单,我將人救过来,听他自己怎么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好——!”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夏帮主背后响起。 富態的刘大当家越眾而出:“夏帮主,请你先保护好熊家主。 我来助齐家的小兄弟给周师傅疗伤!” 夏帮主一听就明白过来,什么保护、相助,分明是一人盯住一个。 他口中应道:“妥当。齐家的小兄弟,若是错怪了你,夏老四给你赔罪!” “这...”熊朴手足无措地站起。“夏帮主、刘当家,分明是此人中伤於我啊!” 夏老四盯紧了熊朴:“熊家主,稍安勿躁,马上便能见分晓。” 熊朴没得法,只能满脸焦急地看著那边儿,也不知在祈祷什么。 见刘当家过来,寧煜主动出言:“请大当家护住周师傅心脉。” “好说!”刘当家当即一掌按在周嶸心口,內炁缓缓发入其胸胁之中。 嗯? 这一进去可不得了,竟有一股森然寒意不断从天池一侧侵袭而来,叫他都抵挡得有些吃力,当下更加专注了三分。 寧煜也不叫他久劳,纵起一指点在了天池之上,注入內。 片刻之后,往腋上一提,顺著大臂沿手厥阴心包经一路下推。 他另一手攥住周嶸中指,指缝之间渐渐漏出缕缕白气,蒸腾而起,令人嘖嘖称奇。 “成了!” 寧煜起身退开,攥著的右拳张开往地上一洒—— “刺啦——!” 污血在地上泼开一条线,其中还夹杂著些有稜有角的冰茬子。 围观人中一下传来阵阵惊呼:“原来是寒冰真炁!” “怪不得老周一下就翻肚子了!” 刘当家又在周嶸心口顺了顺,才缓缓收功起身。 大伙儿一起瞧著,周嶸脸色很快变了过来,牙齿也不打颤了。 他躺在地上,艰难地抱了抱拳:“多谢二位!多谢兄弟救命!” 刘当家扬声开口,叫里里外外都能听清:“周师傅,这位齐家的兄弟说,刚才熊家主要加害於你,有无此事?” 周嶸还没回答,熊朴却在几步之外叫唤起来:“周兄弟,这是子虚乌有啊! 他们含血喷人! 您有大功於我熊家,从今以后熊朴一定供奉...我...” 他还待再说,却被夏老四指著鼻子喝止:“叫周师傅自己说!” 四周都安静了下来。 “咳...咳...”周嶸还是起不了身,躺在地上轻声说道:“刚才,熊朴一手扶我后颈,一手按向我心口,发力想要......取我性命!” 嚯——! 这话一出,大伙顿时喧闹掀天,熊朴更是脚下一软瘫在地上。 许清如来到寧煜身边,一面拿出方绢帕给他擦手,一面讽刺道:“周师傅此次之后便不再能出战斗剑,可他们熊家还得一直供著人家练武.. 左右是此人输了这一阵,不如当场碰我们齐家一个瓷儿,说我弟弟辣手催命i ” “哼!”夏帮主冷哼一声。“老子最瞧不起这等卸磨杀驴的行径!” “熊朴,你等著罢!此事到了鄱阳楼上,各家自有一番说法!” 许清如收起令签,捂在手中好不快意,兴奋得霞飞双。 她张开双手朗声道:“袁州三家斗剑已毕!今日这庄子里一应花销,由我们齐家包圆儿,请各路好汉—一—不醉不归!” “好!!!” “齐夫人高义!” “我们走!” 寧煜与许清如相视一笑,便要离去,背后却忽然传来一声鬼哭狼嚎。” 一你们不能走!” 两人回头一看,却是披头散髮、双目通红的莫天行,其身后簇拥著一圈莫家、熊家的人手。 “姓莫的!”夏帮主见状一声断喝:“你们想坏规矩?!” “呵呵~”寧煜轻笑一声,冲拱了拱手:“夏帮主,请叫我们自决罢。” 夏帮主说道:“刚才说了要给小兄弟赔罪,要是有人想撕破脸,夏某一定帮帮场子!” 寧煜谢过一声,將许清如护在身后,看向莫、熊两家的人。 “狗急了要跳墙?”他问道。 “其实...我还真是很希望,你们能来撕破了这张脸!” 隨他话音落下,长刀出鞘的磨砂声掠过眾人的耳膜,十数把钢刀明晃晃亮在了寧煜身后,一派血煞肃杀之气骤然扩散开来。 这是... 刘大当家眯眼打量著这些围上来的精悍人手。 他是做看家护院生意的头头,自有一套道上识人的眼光。 人数不多,但恐怕个个见过血。这齐家...哪找来的这些狠角色?真是峒派? “住...住手!”熊朴回过神扑上前来,挥退了自家人手。 “这斗剑规矩,一百多年了!愿赌服输,天经地义!” 他打了个圈揖,连声道:“今日之事,到了鄱阳楼上,我们必给大家一个交代!” 寧煜哂笑一声,转身便走,还不忘回头衝著手下吩咐了两句。 左右点了点头,收刀上前,將地上的周嶸一併搀起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