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煌盛承明》 第一章 魂归故土 崇禎二年,秋。 淅沥沥的秋雨下了一夜,临到清晨,院子里依旧瀰漫著一层薄雾。 潮湿的木柴扔进炉膛,一股浓郁的黑烟顺著烟筒隨风翻滚,鸡鸣声,犬吠声伴隨著妇人零星的脚步声,拉开了鲁中农家忙碌的一天。 曹氏掀开盖帘,挥手驱散升腾的热气,揪住布条提起篦子,走到堂屋门口,对著东侧厢房喊道:“盛子,吃饭咧!” “来啦。” 慵懒的声音带著浓重的困意,李盛迷迷糊糊拉开房门,寒风卷著水气涌进衣领,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哐当”一声,房门又关上了… “穿上棉袄。” 曹氏放下碗筷,大声叮嘱:“一早一晚冷得厉害,可別害了风寒。” 房內光线昏暗,李盛摸著床沿爬上土炕,伸手从床內拽出件浅灰长袄,紧紧裹在身上,大步跑进堂屋。 “俺爹呢?” 堂屋摆设极为简单,正中摆了副八仙桌椅,右边靠墙砌了张土炕,左侧便是一家人平日吃饭的地方。 李盛左右看看,坐到曹氏边上嬉笑道:“平时天天骂俺懒驴,今个咋起的比俺还晚?” “管他作甚!” 曹氏掰开杂麵窝头,递给李盛一半,气哼哼道:“跟你三叔办事去咧,说是晌午才能回来。” 李盛心下瞭然,老爹这辈子兄妹三个,大伯四姑都是勤勤恳恳的庄户人家,唯独三叔是个不爭气的,平日里吃喝嫖赌样样都沾,十来年里就把田產败了个乾净。 “三叔这是又欠债了?”李盛接过窝头啃了一口,小心询问。 曹氏也不答话,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俺叔还真是有点本事。”李盛咬了口窝头,边嚼边说:“全家上下搜不出二两白面,到哪都能借来银子。” “还不是你爹给他兜底?”曹氏端起瓷碗喝了口稀粥,勉强咽下窝头,愤然道:“年年扔出去几两银子,要不是这败家玩意,咱家还能多买七八亩好地!” “这事也不能全怨俺爹…”李盛小声嘀咕。 “那能怨谁?”曹氏拧紧眉头道:“难不成怨我?” 李盛齜著大牙点了点头。 “小兔崽子。”曹氏一把揪住李盛耳朵,提起来问道:“你倒是说说咋怨俺了!” “疼疼疼…”李盛连忙苦著脸告饶,委屈巴巴地说:“要不是俺娘通情达理,善良大方,就凭俺爹那点胆子,哪敢隨便往外借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噗嗤…”曹氏强忍笑意,戳了戳李盛脑袋道:“就你嘴甜!” “俺是实话实说!”李盛凑到曹氏身边,嬉皮笑脸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三叔若是借钱不还,俺就替娘堵门要帐,哪怕逼得他卖房子卖地,也得连本带利还咱们银子!” “都是血亲要啥帐啊…”曹氏嘆了口气,无奈道:“一家子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真要逼死他们,俺跟你爹还咋做人嘛!” “老三虽说不是个东西,好在对你不错。”曹氏揉了揉李盛的脑袋,语带伤感:“之前的事…真就全都记不住了?” “记得住啊。”李盛避开曹氏的目光,扯著嘴角笑道:“俺到山上去摘酸枣,一脚踩空摔了脑袋,要不是三叔背俺回来,咱家说不定真得请客吃席嘍。” “呸呸呸,瞎说什么胡话!”曹氏双手合十,朝著四周依次朝拜,片刻后鬆了口气道:“嘴贱也比憨憨的强,祖宗保佑,俺儿总算是开了智了。” “开啥智啊…”李盛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忍不住鼻头髮酸。 实在是太像了… 不只是母亲,就连老爹也与前世的父亲一模一样,即便朝夕相处大半个月了,李盛也时常恍惚,总觉得爸妈在玩角色扮演,而不是什么穿越的烂俗桥段… 院里传来“嘎吱”一声,大门被人从外推开,隨后便是一阵踩水的脚步声。 “谁来了?” 曹氏推了推李盛肩膀,昂首示意。 李盛仰著身子探头去看,却见是个十五六岁的清瘦少年,衣著单薄,头戴斗笠,裤脚卷到膝盖边上,正朝著堂屋快步走来。 “虎子。”李盛朝著来人挥手示意。 “三哥!” 李虎走到门前,跺了跺脚上淤泥,摘下斗笠倚到墙边,这才迈步进屋,对著曹氏恭敬道:“二娘。” 曹氏点了点头,问道:“吃了没?” “没吃…”李虎晃了晃脑袋,低声回答。 “坐这等著。”曹氏站起来走到锅边,將锅底的稠粥舀进瓷碗,隨后摆到李虎面前,柔声说道:“快吃,多吃!” “老三真是造孽哦,多好的孩子瘦成这样…” 李盛抓了个窝头递到李虎手里,笑著问道:“一大早的跑来寻俺,是有啥事?” “二伯让俺回来捎信。”李虎接过窝头狠咬一口,边嚼边说:“他们晌午回不来了,苏老抠不愿意鬆口,这事怕是要闹到晚上。” “你爹欠了他多少银子?”曹氏心头一紧,急忙追问。 “三两…”李虎咬著下唇,青涩的脸上满是羞愤。 “给他不就得了!”曹氏闻言鬆了口气,纵然万般不愿,还是站起来边走边说:“俺去给你拿银子,早还了早了事…” “银子二伯帮俺还了…”李虎拉住曹氏袖口,耷拉著脑袋说:“这回不是钱的事。” “钱都还了还能咋滴?”曹氏柳眉一拧,那股农村妇女的泼辣劲上来,扯著嗓子道:“都是乡里乡亲,他还赖上了?掉钱眼里的老东西,也不怕人骂他八辈祖宗!” “苏老抠要涨地租…”李虎攥紧拳头,低声说:“从六成涨到八成…” “多少?”李盛惊得瞠目结舌,嗓音骤然拔高:“他咋不去抢?” “这才哪到哪啊…”李虎苦笑道:“还有丁银和杂课咧,各种税租全加起来,俺们忙活一年,九成九的粮食都得送进人家嘴里。” 好傢伙,地主老財一套铁拳,日子这就没法过了… “就该跟他闹!”曹氏掐著腰来回踱步:“真要是按八成交租,佃户们乾脆別种地了,搭伙出门要饭得了!” 李盛点头应和,隨后想到什么,问李虎道:“他是给俺三叔涨租还是大伙都涨?” “都涨!”李虎想了想道:“堵门的得有百十口人,少说也有三四十户了。” “群体性事件啊!”李盛小声呢喃,霎时来了兴趣,兴冲冲的拉著李虎就要出门:“前边带路,俺跟你去捧个人场!” “等等!” “娘…”李盛拉长音调,委屈巴巴地说:“俺都在家呆了大半个月了。” “谁说不让你去了。”曹氏挎了个提篮笑道:“给你爹和叔伯带点吃的,省的打起来手上没劲,让人觉得咱老李家好欺负!” 李盛彻底被老娘的彪悍惊呆了,明朝女子都这么刚吗? 事实上,单论大明一朝而言,宗族势力仍旧是稳定地方的主要手段,乡村形势错综复杂,若是家中子嗣不旺,真能被人照死了欺负。 这也是曹氏即便百般不愿,也要帮衬兄弟的主要原因。 走出院门踏上街面,两侧儘是低矮破旧的土坯院墙,墙根上一块块的小菜园里,豆橛子、白菜根白叶绿,偶有几只母鸡閒庭信步,低著头隨意啄食。 “旺旺。” 一只黄狗兴奋吼叫,晃著尾巴朝二人奔来。 李盛眼疾手快,迅速弯腰捡了粒石子,拉开弹弓稍一瞄准,石子飞射而出,砰的一声击中黄狗后腿。 “嗷嗷嗷…” 黄狗夹著尾巴逃了,李盛咂了咂嘴惋惜道:“该打头咧,一锅狗肉就这么没了…” “三哥,那是俺家的狗…”李虎站在李盛身后,幽幽开口。 “巧了么不是…”李盛愣了愣神,回头逗他:“改天去你家吃狗肉,让俺三婶燉的烂点。” “三哥你咋不要脸咧?”李虎翻了个白眼,抬腿就走。 “脸皮哪有狗肉香啊。”李盛搂住李虎肩膀,嬉笑著说:“葱姜辣子一锅燉,急头白脸吃上一顿,三哥保你半个月不馋。” “放辣子不好,吃不出肉味。”李虎咽了口吐沫,鬼使神差的说:“不如五香。” “对对对!” 知道李虎馋酒,李盛点头之余,贼兮兮道:“俺家还有酒。” “是黄酒吗?”李虎眼睛一亮,急忙追问。 “黄酒,麦酒,高粱酒,俺家都有!”李盛拍著胸脯道:“都是俺爹酿的,平时都搁地窖藏著,香的咧…” “咕咚咕咚…” 兄弟二人口舌生津,极为默契的对视一眼,隨即加快脚步,待到绕出街巷,前方视野陡然开阔。 入目先是平整的打穀场,成捆的草料整齐摆在牛棚边上,正中放著个敦厚的石磨,农具与石碾四处散落,几个幼童坐在碾盘上,晃著小腿嬉笑打闹。 穀场对面则是丈许高的青色砖墙,斑驳的墙面透著岁月的痕跡,暗红色的大门紧紧闭合,门前的台阶上挤满了佃户,夹杂著粗话的抱怨声此起彼伏。 李盛刚要凑过去围观,便觉胳膊被人拉住,李虎指著门前的槐树道:“二伯他们都在那边。” 李盛顺势看去,只见七八个汉子围著槐树聊的起劲,压根没人注意他们,於是扯著嗓子喊道:“爹,俺给你送饭来啦!” 第二章 缩头乌龟 “喊啥?上这来!” 槐树边上,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站起身来,他肩宽背阔,个头极高,穿了身浅青色的土布衣裳,正是李盛这一世的亲爹…李二兴。 不少閒聊的佃户闻声看来,李盛挥著胳膊打招呼:“大伯大娘好。” “盛子这娃懂事咧!” “老二享福咧!” 眾人七嘴八舌的回应。 “他不是个憨子吗?”有人小声询问。 “听说摔了脑子,开智咧…” “还有这事?”几个大娘耳朵一竖,窃窃私语。 “俺看这孩子有点潮霸。”其中一人盯著提篮,小声道。 另一人憋著笑说:“都知道给他爹送饭,多通人性。” 话音刚落,几人一阵鬨笑。 “你说啥咧!”李虎挡在李盛前面,指著那人怒喝。 “俺咋地了?”大娘不甘示弱:“小兔崽子反了你了,还敢指俺?” “算了算了。”李盛拉著李虎胳膊劝慰:“她不通人性,你跟她计较什么。” “你…”大娘指著李盛,站起来就要动手。 “狗子家的,你要干啥?” 李三喜见势不妙,疾步衝到二人身前,健壮的身躯肌肉賁张,瞪著牛眼喝道:“你家狗子又欠削了?” “三喜,俺…俺不是那个意思…”大娘连连摆手,怯生生的后退几步。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李虎狠狠啐了口唾沫,转过头来换了副笑脸道:“下回送饭悄摸声地,省得狗见了眼馋。” 几个嚼舌根的脸都绿了,奈何此人泼皮的名声,无可奈何之下,也只好悻悻转头。 李三喜见她这般,当即昂首挺胸,犹如斗胜的公鸡一般,三步一顛地挥手道:“走!” “爹,涨租的事有啥说法?” 到底是年纪尚小,李虎亦步亦趋的跟在李三喜身后,忍不住发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李盛同样兴趣盎然,目光灼灼的看向二人。 “有个屁的说法。”李三喜指著朱漆大门道:“没看见门关著呢?人家压根不搭理咱。” “那就没法子了?”李虎苦著脸说:“那可是八成的租子,真要是交了,咱连春耕的种子都没有,今年可咋过…” “爱咋过咋过!”李三喜烦躁的说。 这话声音不低,引得槐树下几人纷纷看来,一阵沉寂之后,却是李二兴劝慰道:“俺回去跟你二婶商量商量,家里咋也不能缺了口粮。” “二哥…俺…”李三喜红著脸,欲言又止。 “你能管他一天,你还能管他一辈子?”李大有磕了磕手里的菸袋,嗓音嘶哑道:“春里不说秋里涨,没这么干的,这事苏老抠总得给个说法。” “这王八蛋跟乌龟似的,缩著脑袋就不出来,咱能咋办…?”李三喜烦躁地挠著脑袋,谁料越挠越痒,隨即愤怒道:“惹急了俺,早晚劈了他那破门!” “不行!” “老三你別犯浑!” 不只是李大有与李二兴,旁边两个愁眉苦脸的汉子同样制止道:“真要是惹急了人家,咱们明年租不到地,还能真去要饭不成?” “家里还一大口子人呢…” 正在眾人摇头之际,出乎意料,却是李盛跳出来道:“俺觉得三叔说的不无道理,咱也不能干等著不是?” 李三喜拍了拍他肩膀,笑哈哈地说:“好侄子,赏你个窝头。” 话音刚落,便见他从李虎胳膊上接过提篮,掀开那层灰白的纱布,掏出个窝头,不由分说便塞进了李盛嘴里。 “这是俺家的窝头!”李盛瞪了他一眼,抓住窝头啃了一口,含糊地说:“不过劈门不行,弄坏了东西,人家肯定让咱赔!” “那你说咋整?”李三喜一边分发窝头,一边隨口问道。 李盛也不答话,只是左右观望,待看到牛棚边的草料时眼睛一亮,拽了李虎一下,挥手道:“跟俺走!” “干啥去?”李虎懵懵的问道。 “干大事!”李盛面色肃然。 李虎不敢再问,乖乖跟在李盛身后,恰逢此时,有个身材瘦小,小眼塌鼻的半大少年出声喊道:“你俩等等,俺也去!” 李盛转过头来,眼睁睁看著他从槐树边的石墩上跳下来,光著脚越走越近,於是撞了撞李虎肩膀,挑眉问道:“这谁啊?” “灰皮子…”李虎小声回答。 “灰皮子是啥?”李盛诧异说道:“俺就知道黄皮子,那是黄鼠狼…” “灰皮子是老鼠…”李虎无奈说道:“偷…” “哦哦。”李盛点点头道:“也是江湖中人啊。” 灰皮子离得远,只是遥遥听到后边半句,於是走到近前,学著走街卖艺的江湖把势行了个礼,笑嘻嘻的说:“乡亲们说的果真没错,盛哥儿真不憨了…” 李盛上下打量一番,见他裤膝、肩肘磨得厉害,手指格外细长,手掌遍布发亮的厚茧,於是笑道:“吃了吗?” 灰皮子愣了愣,摇头道:“没呢。” 李盛將手里的窝头递过去,笑问:“俺啃了一口,嫌弃不?” “不嫌弃,不嫌弃…”灰皮子搓了搓手上的污泥,飞快接过来啃了两口道:“盛哥儿就是大气,俺爹从小就说,大气的人干大事,果真不假!” 李盛听得无语,片刻后伸出大拇指道:“你爹说的对!” 三人走到牛棚边上,李盛抬腿踢了踢小捆的草料,冰凉的露水顺著枯叶滑到身上,沾湿了大片的裤腿。 “虎子,给他拆开!”李盛指著草料说:“小心著点,儘量別弄断了草绳。” 李虎儘管不明所以,还是飞快拆开了草绳,李盛跟著蹲下,伸手扒开湿润的外层,將手指儘量插到深处。 “你俩谁带火摺子了?”手指感受著深处的乾燥,李盛抬头笑问。 “俺有!”灰皮子一口咬住窝头,將手伸进裤襠好一顿摸索,隨后掏出根油光鋥亮的火摺子,献宝似的递给李盛,隨即言道:“俺在南庄集上顺的,新玩意,可好使了。” 李盛笑意不减,只是死活不肯去接,站起身来退了两步,指了指草料道:“给它点了!” “盛哥儿是要烧火?”出於往日习惯,灰皮子好心解释:“这玩意太潮,点著了也只会冒烟…” “就是让他冒烟…”李盛平静地说道:“真要著了火,那么大个院子,咱仨谁赔?” “什…什么院子?”灰皮子登时目瞪口呆,反而是李虎凭著大条的神经,结结巴巴问道:“你要点了苏家?” “点什么点…”李盛勉力解释:“熏耗子会不?就凭苏家这么大院子,三五捆湿草哪至於引了火灾?” “再说了。”李盛抬手指了指阴沉的天空道:“说不定啥时候就下雨了,就算著了也得浇灭。” 灰皮子拿著火摺子的手微微颤抖,忽然草料“蹭”的一声冒出火花,他像应激似的疯狂踩灭,待到青烟裊裊,这才抹了把冷汗乾笑道:“盛哥儿真是干大事的,俺…俺先回家了,俺娘叫俺回家吃饭…” “兄弟方才不是吃了?”李盛顺势搂住灰皮子肩膀道:“若是不够,俺叫虎子再拿俩窝头?” 言罢,李盛作势便要去喊,惊的灰皮子连忙阻止:“够了够了,就是俺娘做的好吃…” 见周边无人应声,他又弱弱补上一句:“俺想俺娘了,俺想回家…” “回家好啊…”李盛点了点头,悵然道:“反正点火的事,兄弟也帮俺干了,父老乡亲全都看著,也能做个见证。” “若是真能逼出苏老抠,日后降了地租,最少俺这,少不了兄弟一份功劳!”李盛言语诚恳,拍著胸脯保证。 “俺…俺…” 灰皮子脸色煞白,踮著脚尖悄然后退,刚想抱走草料,却又听李盛言道:“兄弟这是不回家了,要帮俺熏房?” “回…不回…”灰皮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正待手足无措之际,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苦著脸道:“盛哥儿別逗俺了,俺就是凑个热闹,哪敢真烧苏家房子…” “兄弟多心啦!”李盛指了指脚边的草料,示意李虎多点几捆,隨即蹲下笑道:“真要是俺和虎子乱扔,俺这心里还没把握,若是兄弟出马,可就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灰皮子抬头问道。 “看兄弟这手老茧,怕是个翻墙的高手。”李盛抓著灰皮子的手,似笑非笑地说:“若有兄弟趴上墙头放风,俺们兄弟也不至於惹上大祸不是?” 灰皮子嘴角抽了抽,很想求饶,可是转念一想,若是这二人当真惹下大祸,苏老抠搂草打兔子,怕也不能饶了自己… “行!”灰皮子咬著牙说:“俺丑话说在头里,若是你俩扔错了地方,到时候可別推俺顶罪!” “俺哥哪是那种人!”李虎訕訕插嘴,继而李盛豪气道:“无论成败,皆由俺一人承担,绝对不会连累兄弟!” 事已议定,三人当即著手准备,將一捆捆呛人的草料抓在手里,李盛一马当先,顶著眾人诧异的目光,昂首挺胸的穿过人群。 轮到李虎则是面色肃然,丝毫不为他人所动,至於灰皮子则是耷拉著脑袋,生怕別人太过注意。 喧囂声此起彼伏,引得眾人纷纷侧目,槐树下面,几个李家长辈自然也不例外。 “他们干啥去了?”李二兴侧头看向李三喜,沉声问道。 “俺哪知道…”李三喜摇了摇头,无所谓道:“大概是天太冷了,烧两捆草取暖罢了,不用管他!” 李二兴点了点头,目光隨著三人的脚步转动,只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待到李盛李虎二人站到墙边,推著灰皮子即將翻墙,这才一拍大腿,扯著嗓子喊道:“兔崽子们,给俺住手!” 第三章 熏出来了 住手是不可能住手的,眼看李虎僵在原地,李盛催促道:“磨蹭什么,赶紧动手!” “二叔和俺爹…” “管他作甚!”李盛奋力一举,將灰皮子託过肩膀,沉声道,听拉拉蛄叫还不种地了?想想你家明年的口粮! 李虎神情一凛,低头不再多言,甫一用力,便听灰皮子低声道:“好了好了,俺能自己上去!” 却见灰皮子双手死死扒住墙头,双脚蹬住青砖的缝隙,小腿猛然发力,下半身在空中滑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继而稳稳趴上墙头。 “往哪扔,搞快点!”李盛不时看向跑来的几人,急声催促。 “那边!”灰皮子环视一圈,隨即指著院墙中间的方向,垂著脑袋道:“那里没啥易燃的东西,挨著门房也近!” “下来!”李盛朝著灰皮子招手示意,隨即提起一捆冒烟的草料,奋力扔过墙头。 隨著“砰砰”几声落地的声音,院墙內侧的厢房房门自內拉开,一个头髮花白的老者迈步出来,隨即四下探视。 恰逢秋风吹过,潮湿的草料霎时涌出阵阵浓烟,更有两捆没绑结实,摔进院里登时散落一地,竟是燃起阵阵火焰。 “来人吶,著火啦!” 悽厉的嗓音划破沉寂,炸得院外一时惶然,院內则是接连响起密集的脚步声。 两个小廝提著几桶清水迅速赶来,只是四周烟雾瀰漫,只能眯著眼睛尽力泼洒。 “哪呢,哪著火了?”黑烟愈发浓烈之际,一个四十出头的婆子快步赶来,用手绢捂住口鼻,衝著两个发愣的小廝催促道:“还不快去打水灭火!”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哦,哦…”两个小廝一溜烟地跑了。 “你在这看著,俺去告诉老爷一声!”老者拄著拐杖加快脚步,边走边嘟囔道:“指定是那帮佃户弄的,让俺逮住,非得砸断他们的狗腿!” “唉,你別走啊!”婆子咳嗽两声,望著浓烟,颇为畏惧地后退几步。 说来也巧,就在此人后退之际,一捆冒著浓烟的草料“砰”的一声砸在她脚边,霎时间火花四溅,嚇得婆子“嗷”的一声,撒开脚步朝著內院飞奔而去。 “小兔崽子,还敢再扔!”李三喜气喘吁吁跑到近前,一脚踹到李虎身上,高声怒骂:“你给咱家惹大祸啦!” “不是…俺那些草料都是…”李虎刚要解释,李三喜的大耳刮子旋即而至,李盛眼疾手快,拉著李虎的胳膊后退一步,堪堪躲过之后急声道:“站著做甚,赶紧跑啊!” 闯祸的三人脚步飞快,同一时间內院之中,老者则是脚步踉蹌,迈过门槛险些跌了个跟头,见到正堂端坐的青袍老者,匆匆道:“老爷快去看看吧,泥腿子们要造反啦,都敢往咱们院里扔东西纵火啦!” “什么?”苏文海將手中茶杯砸到桌上,站起来就往门外走去,待到门前稍一停顿,回头问道:“火势如何,可知是谁蓄意纵火?” “不…不知…”老者瘫坐在地上,囁嚅答道。 “不知?”苏文海愤愤道:“那还不快去看看,瘫在这火就灭了?” “是是是…”老者连忙爬起来跟上,烟雾隨风飘散,隔著老远都能闻到一股呛人的味道,苏文海阴沉著脸走到前院,看到面前景象却是神情一滯。 “这是怎么回事?”苏文海指著泡水的草料,皱眉询问。 “不知是谁丟了些半湿的草料进来。”小廝拱手道:“也就是烟大,看著唬人,实际並无多少隱患。” 老者听闻此言,稍稍鬆了口气,抹了把额上细汗道:“指定是那帮佃户搞的鬼,俺这就带人出去找,定將纵火之人送进大牢!” “算了吧!”苏文海摇了摇头,轻笑道:“一没伤人,二没毁物,即便到了官府,咱也没法治他的罪,何况都是乡亲,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开门!”苏文海將手背在身后道:“我去会会他们,看谁这么胆大包天!” 院外一时人声鼎沸,有人站在墙边指手画脚,有人围住院门焦急等待,更多人则是一鬨而散,聚在远处幸灾乐祸。 李盛绕著人群左右躲避,忽然闻得“嘎吱”一声,眼见大门自內拉开,急忙抬手指著道:“大伯,爹,三叔,你们快看,俺把苏老抠给你们熏出来了!” “熏个屁!”李二兴气急败坏地说:“一天到晚就知道给老子惹事!” “这事俺跟你爹顶著!”李大有落在最后,喘著粗气催促道:“你们快回家去!” “烟都散了,他还能咋?”李盛双手撑著膝盖,眼珠子一转,急忙转移话题:“趁他出来,咱还是抓紧说说地租的事!” “对对对!”李三喜忙不迭地点头,拉住两个哥哥打圆场道:“小孩子胡闹不打紧,还是地租重要。” “这叫胡闹?” 李二兴挣开弟弟,刚刚举起细长的树枝,忽然听得一声愤怒的吼叫:“是谁?谁他娘的纵火行凶?” 围著大门的眾人一听此言,齐齐后退几步,偏偏李盛与眾不同,仿佛见到了救星一般,举著胳膊大喊:“是俺!” “俺就说他是个潮霸…” 围观大娘齐齐点头,一时无语。 灰皮子则是双眼放光,看向李盛多了几分崇拜,喃喃自语道:“盛哥儿真扛事,牛逼啊…” “必须滴!”李虎点点头,学著李盛的语气隨口回答。 “你个王八羔子!”老者颤巍巍地走下台阶,提起拐杖指著李盛道:“与俺逮住这个祸害,扭送官府!” “是!” 老者身后,两个小廝哄然应声,隨后手持长棍,朝著李盛快步跑来。 “你敢!” 李三喜怒目圆睁,隨手抓起一块青砖,快步挡在几人身前,厉声喝道:“谁敢动手,俺就让你脑袋开花!” “你…”老者眼看二人踌躇不前,哆哆嗦嗦道:“反啦,反啦!” “李三喜,俺看你是不想种俺苏家的地了,早晚饿死你个狗娘养的!” “你敢骂俺娘?”李三喜话音未落,手中砖头径直砸向老者面门,老者心中大惊,拄著拐杖慌忙后退,竟是一个趔趄跌坐在地。 “苏老头。”李二兴阴沉著脸道:“租不租地用你多嘴?苏家现在轮到你主事了?” “你不是苏老抠?”李盛啐了口吐沫,撇嘴道:“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不过什么叫轮到他主事?”李盛扭头看向李二兴问道:“这老头五六十了吧,难不成苏老抠是他爹?” “噗嗤。” 即便场面极度混乱,这话一出,还是引出一剎诡异的安静,李三喜憋笑憋得脸色通红,压低声音说:“苏老抠只有一个闺女,这是苏家本村的族人。” “哦…”李盛点点头,不急不缓地说:“老不死的,这就急著吃绝户了?” 老者原本因愤怒涨红的脸颊霎时惨白,回头与苏文海对视一眼,隨即死死盯著李盛,喉咙发出一阵“咕嚕咕嚕”的响声,竟是两腿一蹬,晕了过去。 “唉!”李盛捡了个石子丟过去,忐忑道:“別碰瓷啊!” “老二家的,过分了吧!” 李盛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青色长袍的中年男子缓步走下台阶,此人面方目朗,双耳齐眉,面上掛著淡淡的笑意,宽大的袖口隨风浮动,更添一抹儒雅之气。 李盛好歹两世为人,上辈子也算吃过见过,甫一看到此人做派,当即不敢怠慢,拱手行礼道:“非是小子不通礼仪,实在是此人欺人太甚!” “哦?”苏文海挥了挥手,自有小廝抬来一把圈椅,待其从容坐下,这才言道:“若非尔等蓄意纵火,苏管事哪至於口不择言?” “再者说来。”苏文海捋须笑道:“依大明律,故烧私家宅舍者,杖一百徒三年,若损毁財物,计赃重者,准盗论!”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得兄弟三人面色惨白,岂料围观眾人之中,一大娘小声说道:“孩子胡闹,哪至於惊动官府…” “就是,就是。” “还是个孩子…” “东家哪至於跟个憨子计较…” 有人带头,周边顿时一阵附和。 苏文海不为所动,依旧笑吟吟的看著李盛。 “老东家明鑑万里。”李盛上前几步,拱手笑对:“俗话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俺虽说不是啥英雄人物,却也是敢作敢当的人!” 话音未落,李盛微微侧目看向灰皮子,见他先是一愣隨即点头,旋即再道:“若有人受伤,俺愿俯首认罪,若是东家损了財货,俺也愿照价赔偿!” “只求东家体恤我等,莫要再涨租了。”李盛深深弯腰,拼命挤出几滴眼泪,啜泣道:“再涨真就活不起了…” “东家,给俺们留条活路吧…” “再涨真要饿死了…” “东家开恩吶…” 眾人尽皆动容,七嘴八舌开始求情,甚至还有骨头软的,直接跪伏於地,低著脑袋连连哀求。 苏文海看向李盛,眼中兴趣愈发浓厚,这廝看似鲁莽,下手却极有分寸,再加这等煽动百姓的本事,自己若咬住不放,反倒成了得理不饶人了。 “纵火之事,看在乡亲们的份上,就此作罢!”苏文海嘆了口气,摇头苦笑:“不过涨租之事,恕我实在无能为力,此事同样非我所愿吶!” 第四章 地主家也没有余粮 “地是你的,你说了不算?” 眾人皆是不信,七嘴八舌的追问。 “我是地主,又不是官府…”苏文海自嘲一笑,开口解释道:“今年山东民乱不断,官府决定加征剿餉,县丞亲自签发的文告,至今还贴在城门边上,昨日里正亲自登门,催的便是今岁的税赋。” 苏文海摊了摊手,无奈道:“我不过是一介白身,事已至此,又能如何?” 眾人先是低声交谈,隨即除了零星啜泣,四下竟是一时寂静。 事情其实很简单,人家地主涨租,你可以聚眾抗租,必要时还能骂他八辈祖宗。 可是官府加税你能如何?人家加征的是辽餉,是剿餉,你若抗税,是支持盗匪还是暗通建奴?想造反吗? “我等自然不敢与官府作对。”李盛拱了拱手,正色言道:“可如今秋收在即,偏又数日阴雨连绵,粮食减產已是必然。” “若按往日六成交租,俺们还能勉强过冬,可若是加至八成,乡亲们只好拖家带口,出门討饭去了。” “唉!”苏文海一声长嘆,朝著身侧眾人拱了拱手道:“不瞒大家,昨日我也曾苦苦哀求,怎奈里正不允…” “他娘的,姓陈的这是要逼死俺们!” “狗娘养的东西!” “他是个什么东西,不过仗著他哥是县中胥吏!” 眾人又是一阵喧囂。 好一招祸水东引…眼看苏文海面色悽苦,李盛暗自腹誹,隨即转头看向李三喜,大声道:“三叔,要饭去吧!” “啥?”李三喜不可置信。 “要饭去吧!”李盛加重语气道:“既然早晚都得討饭,还不如趁早出门,既能省了秋收的劳苦,又能省下几日嚼穀。” 李三喜直接被打蒙了,可是再一思索,好像也有几分道理,於是点头道:“俺回家收拾收拾,明日便去討饭…” “嗯嗯。”李盛上下打量他一番,点评道:“回家换身破烂衣裳,穿的太好没人赏饭。” 李二兴也是服了,先是踢了李盛一脚,隨即一巴掌拍到李三喜头上:“他彪你也彪?老子还能缺你口饭吃,別他娘的丟人现眼!” “你是谁老子?”李二兴话音未落,脑袋同样挨了一巴掌,李大有怒喝道:“討饭咋了?老三也算自食其力,咋的也比个蛀虫强!” 李三喜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突然脑中灵光一闪,耷拉的腰背骤然挺直:“没错!地里的粮食俺不收了,烂在地里沤肥,明年若能遇上丰年,就算交上八成租子,俺也不至於饿死!” 村里的佃户虽说实在,可是绝对不傻,一听这话纷纷回过味来,大不了鱼死网破嘛,於是个个伸著胳膊喊道:“俺去討饭!” “俺也去!” “咱们结伴去吧,路上好歹有个照应。” “滚啊,討多討少了算谁的,还是各凭本事!” “乡亲们莫要自误!”苏文海面色稍变,陡然加重语气:“扔了锄头就能躲得了王法?你们都是在册的佃户,若是逃税跑了,朝廷自会按册追索,追不到你们这些逃丁,便会追你们的亲族,追你们的保甲,世世代代都得还债!” “討饭都不行?”李盛惊得目瞪口呆。 “不行!”苏文海斩钉截铁地回答。 “追就追唄!”李三喜无所谓道:“俺们有今天没明天的,哪还顾得了那些!” “就这样吧!” “地主老財没一个好东西!” 言罢眾人便要散去,苏文海再也坐不住了,扶著椅子起身,依旧嘴硬道:“走便走吧,俺去城外雇些灾民,粮食咋也不会烂在地里。” “东家可得多加小心!”李盛凑到苏文海边上,笑嘻嘻道:“那些人都是没根底的,有饭吃还好,若是没饭吃了那就是匪啊…” “若是见到粮食起了歹心…”李盛“滋滋”两声,抬头打量一番院子,似笑非笑道:“怕就不是扔两捆湿草这么简单了…” 想到自家除了父女二人,也就剩了三五个小廝婆子,苏文海对上李盛的目光,忍不住心中忐忑。 “让他们回来!”苏文海咬牙低喝,他又如何不知灾民都是祸害,既然威逼不成,也只好妥协一二:“最少要交七成的租子,官府那边,我也得打点一二!” “得嘞!”李盛当即变脸,拱手笑道:“老东家深明大义,俺替乡亲们先行谢过。” 隨即李盛扯著嗓子喊道:“乡亲们,东家知道俺们不易,愿替咱们补些租子,如今只收七成,七成啦!” 日子再苦家也是家,若能活命,谁又愿意背井离乡?闻得此言,眾人纷纷止步。 “真的?” “七成也行,总不至於饿死…” “自然是真的!”李盛站在苏文海身侧,拍著胸脯道:“老东家慈悲为怀,不止免了大家一成租子,若是谁家吃不上饭了,东家还愿出借粮食,只要按时归还即可!” “我何时说过!”苏文海压低声音,哪怕咬碎了后槽牙,面上依旧保持微笑。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嘛!”李盛同样压低声音道:“俺听三叔说,最近山里也不太平,老东家广结善缘,他日真有个马高凳短,乡亲们哪能瞪眼看著?” “东家菩萨心肠吶!” 几个头髮花白的老者登时跪地,眼泪混著鼻涕糊满褶皱的面庞,若非身侧有人拉著,竟是要磕头答谢。 “老哥哥何须如此!”苏文海瞥见李盛一眼,隨即快步上前,挨个將人扶起道:“都是乡里乡亲,合该互帮互助,若非里正强逼,此事哪能落到这般地步!” “姓陈的不是人吶!” 几位老者一阵唏嘘,苏文海忍著烦躁送走几人,当即转身寻找,待见身后空无一人,先是一愣,隨即询问小廝道:“老二家的那个小子呢?” 小廝小心询问:“老爷是问李盛?”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苏文海背著手道:“就是方才那个滑头!” “走了…” “哼!”苏文海冷哼一声,拂袖便走。 “老爷。”小廝怯生生的喊住他,指著地上昏迷的老者道:“苏管事该当如何?” “带进去!”苏文海眼中寒意尽显,想到李盛的言语,又觉如鯁在喉,片刻后改口道:“苏家不留没用的废物,让他儿子领回去吧!” “是…”两个小廝领命离去,苏文海迈上台阶,缓步朝內堂走去,刚到走廊,便听闻一声焦急的呼喊。 “爹!”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快步走来,她身形匀称,上身穿了件月白色暗花绸交领袄,下衬青碧色马面裙,容貌秀丽,眸清似水,面上带著掩不住的忧色。 “怡儿。”苏文海抬手撑住来人的胳膊,宠溺笑道:“不在后院读书,跑来前院作甚?” “女儿还不是担心你嘛!”苏怡上下打量一番父亲,见他平安无恙,隨即鬆了口气,娇憨道:“方才听说前院起火,又听院外闹腾的厉害,若不是刘嬤嬤拦著,女儿早就来找您了!” “无甚大事!”苏文海想到李盛那副模样,脸色莫名拉了下来,冷哼一声道:“几个臭小子无端生事,为父已经处理妥当!” “无端生事?”苏怡挥了挥拳头,皱著鼻子道:“女儿这就去报官,青天白日的,哪能容他们胡作非为!” “不必,不必…”苏文海拦住苏怡,不知为何,他下意识不愿女儿和李盛打什么交道,急忙转移话题道:“中午做的什么饭食?为父忙了一天,腹中著实有些饿了。” “可多啦!”苏怡挽著父亲的胳膊,边走边说:“有黄豆燉猪蹄,清炒白菜,还有……” 相比苏家丰盛的午餐,李家则稍显逊色,餐桌上除了一筐土黄色的杂麵窝头,还有一盘满是盐粒的水醃萝卜条。 咽下最后一口窝头,李盛揉了揉肚子,站起来道:“俺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上哪去?”李二兴將筷子狠狠拍在桌上,怒道:“滚出去跪著,不到天黑不许起来!” “你这是干啥!”曹氏心疼地推了推丈夫,护短道:“要是没咱盛子,就凭苏老抠那揍性,他能降租?” “盛子这回是立功咧!”李三喜从怀里掏出两枚铜钱,十分豪气地拍在桌上道:“俺做主了,这回罚跪免了,拿钱耍去吧!” “拿这俩钱打发叫花子呢?”李二兴十分不屑地撇他一眼:“再说你能做得了啥主?败家的玩意,真要烧了苏家那院房,你替他赔?” “俺赔不起…”李三喜十分乾脆的低下了脑袋。 “都少说两句!”李大有攥住拳头敲了敲桌面,沉声道:“盛子烧房是他不对,真要闯下大祸,咱们全家都得去喝西北风!” “不过降租这事办的好!”李大有看著两个兄弟,嘆了口气道:“咱爹能攒下这份家业,靠的就是敢想敢干!咱仨都是没本事的,老三那份还给败乾净了,后辈能出个有脑子的,也是咱家的福气!” “老李家享福啊…”李盛顺嘴接茬。 “噗嗤…” 这下即便是板著脸的李二兴也忍不住了,李三喜笑的鼻子冒泡,指著李盛的手指轻颤:“这不要脸的劲,隨俺!” “来来来!”李大有勾著嘴角,朝李盛招手道:“大伯给你十个铜板,日后享福带俺一个。” “得嘞!”李盛麻利接过铜板,顺手也將李三喜的铜板握在手里。 本著“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基础原则,李盛將铜钱揣进怀里,指著李虎的脑袋嬉笑道:“烧房的事,他也干了!” 第五章 冤家路窄 次日一早,天朗气清。 李虎扛著锄头推开院门,见到正在劈柴的李盛,闷声道:“三哥,该下地了。” “虎子。”李盛转过头来,看著李虎乌青的眼眶,好笑道:“脸还没好?” “没…” 李虎摇了摇头,眼见四下无人,丟下锄头上前几步,一把箍住李盛的脖子,呲牙道:“你还好意思笑,要不是你出卖俺,俺爹也不能打这么狠。” “停停停!”李盛抓住李虎的胳膊,俊俏的脸庞憋得通红,咳了两声奋力道:“俺这都是为你好!” “为俺好?”李虎愣了愣神,鬆了松胳膊疑惑问道:“俺哪好了?要不是大伯二伯拦著,俺爹非得打死俺…” “事是咱俩一起做的,村里村外谁不知道?”李盛趁他愣神的功夫,迅速挣脱束缚,勾著嘴角笑道:“这怎么能叫出卖?” “再者说了,你在俺家挨打,还有大伯和俺爹拦著,若是回家,谁能拦住?” “那,那…” 李虎有些懵圈,这话细想起来,倒也还有几分道理,可是这对吗? 自己可是结结实实挨了顿胖揍,这不对啊… “事都过去了,就別想啦!”李盛揽住李虎的肩膀,从怀里掏出十几个铜板笑道:“好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三哥请你吃顿好的。” “吃…吃啥?”李虎直勾勾地盯著铜钱,光滑的表面在阳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李虎忍不住咽了口唾沫道:“俺想吃羊汤大饼。” “没问题!” 兄弟二人结伴出门,全將下地的事拋诸脑后,如今正是农忙的时候,路上並无多少閒人。 两侧的槐树枝叶茂密,秋风一吹,透出阵阵槐花的香气,二人沿著乡间小路走了一段,待到村头的石桥边上,却见一个十八九岁的精瘦青年。 此人穿了身农家常见的青色旧衣,头戴一顶秸秆编的宽大草帽,肩上挑了个扁担,前后两个筐里装满了半人高的新鲜大葱。 “呦呵,这不是李憨子嘛!” 出乎李盛预料的是,这人见到他们兄弟,竟是放下担子摘了草帽,用袖口擦了擦额上汗珠,出言挑衅道:“听说你昨日烧了人家苏家院子,你爹没打断你俩的狗腿?” “这是谁啊?” 李盛与那人隔了几米停下脚步,转头问道:“怎么满嘴喷粪,咱跟他有仇吗?” “跟咱没仇,他就是天生嘴贱!”李虎警惕地上前两步,语气不善道:“二狗子,你个狗日的再敢信口胡说,老子今天活劈了你!” “俺说咋了?”那青年梗著脖子不甘示弱,握紧扁担护在胸前,稍微后退几步继续道:“不就仗著你爹是个地痞?你敢动手,老子现在就去报官,非把你狗日的抓进大牢不可!” “你他妈!”李虎左右扫视,抓起石头便要动手。 “哎哎哎,你干啥呀!”李盛一时摸不清状况,急忙自后拉住李虎,对著那青年笑道:“还没请教兄弟名讳,为何对俺口出恶言?” “你个憨货,装什么斯文!”青年冷笑道:“老子叫陈业,你待咋滴!” “狗屁陈业!”李虎同样冷笑道:“你爹叫狗子,你就是二狗,老子看你全家都是吃屎的东西!” 狗子呀…李盛回想昨日场景,三叔呵斥的似乎就是狗子婆姨,再一思索,便想通了前因后果,这一家子,嘴贱还真是一脉相承。 “李虎,你他娘的欺人太甚!”陈业气得面目扭曲,握著扁担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忍不住举起扁担上前几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李盛眯眼盯著此人,见他迟迟不敢动手,心中大致有了计较,不过是个色厉內荏的草包货色,於是大著胆子上前,抬手攥住扁担笑道:“都是乡里乡亲,几句口角而已,哪至於动手!” “三哥!”李虎拉住李盛的胳膊,毫不遮掩道:“这是条疯狗,你伤刚好,凑这么近干啥!” “无妨!”李盛轻轻挣开胳膊,指著那两筐大葱问道:“陈哥担著两筐大葱,莫不是要上集贩卖?” “是又咋滴!”陈业脸色依旧难看,不耐烦道:“滚一边去,別挡著老子赚钱!” “好好好。”李盛好脾气的退到一边,待到陈业的背影渐渐消失,这才收回目光,转头对李虎道:“做事別这么衝动,动不动喊打喊杀的,那是莽夫!” “三哥,这王八蛋太气人了!”李虎依旧愤愤不平:“明明是他挑衅在先,弄到最后,反倒成了咱的不是!” “杀人不一定用刀,收拾他也不一定非要动手!” 李虎听得云里雾里,跟上李盛的脚步,忍不住追问道:“那还能咋?指望老天收了他?” “用脑子!” 李盛戳了戳李虎的脑袋,再一想到三叔平日做派,人家骂他地痞流氓,倒也还算贴切,就算帮亲不帮理,也得弄清来龙去脉。 “虎子,三叔和狗子到底有啥恩怨?”李盛边走边问:“俺看陈业也是个怂货,他爹有胆子来惹三叔?” “陈狗子不是东西!”提及往事,李虎情绪明显低落,哑著嗓子道:“若不是他勾带,俺爹也不会染上赌癮!” “啥?”李盛皱紧眉头问道:“他不是种葱的吗?之前还开赌场?” “不是开赌场,是往赌场带人!”李虎嗤笑一声,愤愤道:“你当他家的十几亩地是哪来的?都是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抽水抽来的!” “掮客啊!”李盛攥紧拳头,沉声道:“这等断子绝孙的行当,还不如拖良家下水的老鴇子,人家好歹是正经营生。” “就是!”李虎顺嘴答应,旋即问道:“老鴇子是啥?” “额…”李盛一时不知如何解释,想了半晌才含糊道:“媒婆吧…” “媒婆是老鴇子?”李虎挠著后脑勺道:“不对吧…” “老鴇子也算媒婆的一种!”李盛敷衍过去,隨即转移话题道:“待会吃完了羊汤大饼,跟俺去菜市一趟!” “去那干啥?” “盯著二狗子!”李盛阴测测道:“三哥给他上点眼药!” 镇子上的集市並不算大,商户也多是周边的村民,穿过几家卖肉的屠户,往前便是几家卖饭食的铺子。 临近秋收,客人不多,卖羊汤的中年汉子眼见有人登门,笑呵呵的上前招呼:“两位客官来点什么?俺家的羊都是每日现杀,饼子也是刚出炉的,保准让二位吃个痛快!” “香!”李虎凑到锅边深吸口气,十分陶醉的问道:“你这羊汤大饼咋卖的?” “咱家饼子两文钱一个。”中年汉子拿起一个烧饼,极力推销道:“俺这饼子量大,客官若是能买五个,俺再送你一个!” 十文钱六个大饼,今天高低也能吃饱,李盛点点头,隨口问道:“羊汤呢?” “羊汤价格不同。”中年汉子笑容更盛:“羊杂的八文一碗,羊肉的则要贵些,十文一碗。” “可不便宜…”李虎知道李盛的家底,忍不住咂了咂嘴。 “俺卖的可不算贵,客官是不知道,如今世道不稳,放羊的越来越少,这羊肉是一天一个价啊!” “是羊肉贵?”李盛抬头看他一眼,沉声道:“那汤呢?” “汤不要钱!”中年汉子生怕他误会,极力辩解道:“俺都是称好了羊肉倒进碗里,客官花的是买肉的钱。” “老板大气!”李盛朝他伸了个拇指,隨后从怀里掏出十二个铜板,“啪”的一声拍到桌上:“给俺来上六个烧饼,两碗免费的羊汤!” “啊?”老板面色一僵,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想到近日惨澹的买卖,还是苦著脸数出来十个铜板,指著剩下那俩道:“客官给多了。” “给俺加上两文钱的羊杂!”李盛寻了个凳子坐下,不忘嘱咐道:“老板是个厚道人,可莫要缺斤短两。” “客官稍待。” 老板舀出来两碗羊汤,索性也不称了,隨便夹了点羊杂放进碗里,端到桌上,还不忘加一把香菜。 许久未曾沾到荤腥,兄弟二人吃得极为香甜,李虎端起空碗舔了舔碗底,隨后揉著肚子道:“吃饱了!” 眼看日头渐升,摊子上明显忙碌许多,李盛拿著剩下的烧饼,挥手道:“走!” 等等!李虎端起李盛剩下的小半碗羊汤,仰著脖子一饮而尽,隨即抹了抹嘴角笑道:“剩了太可惜了…” 李盛点了点头,將手里的烧饼递给李虎道:“想吃就说,咱是亲兄弟,千万別跟三哥客气。” 李虎接过烧饼啃了一口,临近正午,街上行人依旧稀疏,兄弟二人转了一圈,没过多久便寻到了陈业的身影。 他挤在一群老头中间,身边除了卖葱的就是卖蒜的,两筐大葱丝毫未少,看上去颇为可怜。 李盛寻了个树荫坐下,倚著树干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道:“虎子,替俺盯会二狗子,看他一天生意咋样。” “咱管他买卖作甚?”李虎愜意地躺在地上,盯著树上来回蹦躂的麻雀,隨口说道:“难道路上抢他的银子?” “一天到晚就知道抢,你他娘的活土匪啊?”李盛没好气的懟他一句,望著天上飘荡的白云,意识逐渐模糊,呢喃道:“要智取!” “好好好,智取…”李虎嘟囔了两句便不再多言,直勾勾地盯著陈业背影,恨不得砸了他的摊子才叫痛快。 第六章 拆分定价 “三哥,快醒醒,二狗子要收摊咧!” 伴隨著身体一阵摇晃,李盛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暖黄色的夕阳透过树荫撒在地上,街上人头攒动,隨处可见挑著扁担归家的商户。 “啥时辰了?”李盛打了个哈欠问道:“二狗子生意好不?” “约摸申时了吧。”李虎看了眼渐暗的天色,隨即幸灾乐祸道:“二狗子的买卖也算烂到家了,一天只卖了半筐不说,烂葱叶子还让人掐了一地。” “看看去!”李盛扶著树干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边走边嘱咐道:“一会去了別衝动,听俺指挥!” 李虎点了点头,兄弟二人走上街市,恰好碰到个收摊的大爷,李盛停住脚步,笑呵呵的问道:“老丈且住,你家的大葱咋卖的?” “咱这大葱实惠!”老者看有生意上门,乐呵呵的抽了根葱道:“收摊的买卖了,你別还价,俺看你这后生也长的顺眼,八文钱给你十斤!” 大爷拿出秤桿便要装葱,李盛急忙挥手道:“老丈既然不让还价,那俺再转转!” “唉,唉!”眼看李盛二人抬脚便走,大爷急吼吼的说:“七文,俺就做个赔钱的买卖,七文钱给你十斤!” 李盛充耳不闻。 卖菜的营生本就扎堆,陈业听到那边动静,眼看李盛兄弟朝著自家前来,下意识的握住扁担道:“你俩干啥,找事来了?” “陈哥说的哪里话。” 李盛笑容不减,走到陈业摊前蹲下,隨手捡起几根掐落的葱尖,慢悠悠道:“俺们兄弟来买大葱,咱们乡里乡亲的,自然要先照顾陈哥的买卖!” “你…你要多少?”陈业眼中满是警惕,半信半疑道:“俺这大葱杆白叶绿,逛遍集上都是顶好的东西,八文钱十斤不还价,你俩要是想捡便宜,趁早滚一边去…” 话音刚落,刚挑起扁担的大爷“噗嗤”一笑,招呼二人道:“后生,你若真能买,俺给你算六文十斤!” “不要!”李盛头也不回,摆了摆手道:“俺陈哥家的绿!” 大爷笑得愈发大声,挑著扁担慢悠悠地走了。 “算你识货!”陈业鬆了口气,嘟囔道:“这都是俺娘精挑细选的!” “你娘不错!”李盛点了点头,笑呵呵的说:“就按大爷那价如何?六文十斤,俺给你包圆!” “不卖!”陈业脸色铁青,怎奈生意实在惨澹,只好咬著牙道:“全要了给你七文十斤,再低你俩就给俺滚!” “你个狗日的…”李虎让他骂了几句,一股怒气直衝脑门,拳头攥得咯吱响。 “你要干啥!”陈业浑身紧绷,声音陡然拔高:“大白天的,你还敢动手不成?” “不得无礼!”李盛轻斥一声,隨手扒拉两下发蔫的葱叶,稍显为难的说:“七文也行,只不过有个条件。” “有屁就放!” “你得给俺切了葱叶!”李盛抽出一根大葱,自中间比划一下,嘆口气道:“不瞒陈哥,俺们兄弟寻了个买主,人家只要葱白!” “啥狗屁买主,咋嫩稀奇?”陈业闻言瞪大了眼睛,不耐烦道:“那俺葱叶卖给谁去?你俩狗日的是来消遣俺的?” “陈哥別生气啊!”面对陈业的推搡,李盛面上笑容不变,慢悠悠的说:“葱叶俺也收了,不过你得卖便宜点!” “你要葱叶子干啥?” “餵猪!”李盛耷拉著肩膀,嘆了口气道:“咋也不能让陈哥亏了不是。” 陈业闻言面色稍霽,倒觉得这憨子还算厚道。 李盛將大葱自中间掰开,把葱叶顶上蔫了吧唧的黄叶去掉,对著陈业晃了晃道:“这玩意俺出三文钱十斤。” 隨即又举著葱白道:“这个俺出四文十斤。” 李盛將两半大葱对到一起,笑道:“加起来还是七文十斤,就是得麻烦陈哥给俺切开,你看行不?” 李盛笑得眉眼弯弯,他在赌陈业是个贪婪的蠢货,连带著他爹他娘也不是啥精明人物,压根不懂什么叫產品拆分定价。 果不其然,陈业闻言双目一亮,满是不耐烦的脸上竟也勾出一丝笑意,指了指身前的大筐问道:“这些你都要?” “你有多少俺要多少!”李盛暗自鬆了口气,拍著胸脯道:“就是三五千斤也不在话下!” “俺家还有二十多亩!”陈业明显不信,面露轻视道:“一亩地就出两千多斤葱,你能全要?” “能!”李盛点点头,斩钉截铁道:“不就几万斤么,你切好了送俺家去,俺用现银收!” 七文十斤是零卖的价格,一天又能卖上几斤? 平日送到酒楼饭馆,人家最多能给六文,价低不说,往往还要拖延付帐,再加上年节送礼,到手的银钱就更少了,如今碰见这么个憨子,陈业自然不肯放过。 想到那些伙计的刁难,陈业心態愈发急躁,好在他久经“商场”,即便心中狂喜,还是谨慎问道:“若是俺把大葱切了,你家又不要了咋办!” “好办!”李盛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垢,郑重言道:“寻几个乡老做个见证,咱们两家签个文书,只要是你陈家的葱,俺们李家来者不拒!” “若是中途变卦,俺家那三十多亩水浇地,全都归你!” “好!”陈业一拍大腿,再不顾往日恩怨,站起来兴奋道:“俺就跟你干这个买卖!” 红日西沉,天边光影渐暗,沿途许多农户的烟囱都已冒出滚滚浓烟。 李虎一路强忍心惊,待到跟著李盛进了院子,四下无人之际,这才低声问道:“三哥,你真要收他家的大葱?咱上哪弄那么多银子!” “借钱也得收,收的越多越好!”李盛拖著疲惫的身体走到石榴树下,一屁股坐到摇椅上,长长舒了口气道:“这事若是顺利,二狗子就要倾家荡產了,连带著三叔也能出口恶气!” “七文十斤吶!”李虎径直蹲在地上,愁眉苦脸道:“陈家二十多亩地的葱,照他的说法,怎么也得有五万斤,咱都收来卖给谁去?俺咋想也想不明白,总觉得咱是帮了他大忙!” “你俩帮谁的忙了?”恰逢此时,曹氏端著盆水自灶房出来,笑眯眯的问。 “陈家。”李盛撑著扶手坐直道:“就是陈狗子他爷俩!” “陈狗子?”曹氏愣了愣,急忙去看李虎,见他情绪低落,不由斥责道:“你咋去帮那个畜生?若不是他不干人事,你三叔能落得那个下场?” “你哥帮他啥了?”李二兴闻言也从堂屋出来,先是瞪了李盛一眼,隨后温和道:“虎子,你哥伤了脑子,记不得许多事了,你別怪他。” “俺哥啥都知道,俺不怪他。”李虎摇了摇头,迷茫道:“俺就是想不明白,为啥咱买陈家的葱,就能出口恶气。” “买人家东西能出啥气?”曹氏想到苏家那事,警惕地说:“你不会想烧他家葱吧?” “那玩意水分那么大,哪能烧的起来?你真当俺傻呀!” 李盛哭笑不得,也想试探下爹娘的反应,於是转头对曹氏说:“他家那葱,原本卖俺七文十斤,俺让他从中间砍开,葱白卖俺四文十斤,葱绿卖俺三文十斤,加起来正好七文!” 说完,李盛转头看向老爹,试探问道:“二老觉得有问题吗?” “为啥砍开?”李二兴皱眉问道:“再说你要葱叶子干啥?还三文钱十斤,俺看那玩意一文不值!” 曹氏附和著点点头道:“这个价倒不算贵,若不是咱跟他家有仇,买个三两百斤过冬也好!” “不是三两百斤,是三五万斤…”李虎苦著脸,怯怯言道:“俺哥为了这事,还压了三十多亩地…” “你说啥?”李二兴眼珠子瞪得溜圆,顺手抄起一根木棍,好在父子之情尚在,动手前强忍怒气问道:“虎子说的都是真的?” 李盛小心观察局势,眼看老爹面色不善,瞅准机会跳起来,快步躲到曹氏身后,摆著手乾笑道:“爹,你听俺解释!” “败家的玩意!”见他这般,李二兴心底一沉,面无表情的朝李盛招手道:“你凑近点解释,俺年纪大了,怕听不清。” 李虎死死抱住李二兴的胳膊道:“二叔,你要打就打俺,三哥也是为俺出头。” “虎子,你起开!”曹氏张开双臂將李盛护在身后,放低了语气说:“当家的,孩子病了大半个月,你下手没个轻重,再给打出个好歹来…” 言罢,曹氏復又转头呵斥道:“你这孩子就知道胡闹,昨日才惹了大祸,咋就不知道悔改!” “咱家那三十多亩地,是你爷爷跟你爹拼死拼活才攒下的,啥时候轮到你做主了?”曹氏越说越气,一把揪住李盛的耳朵,拽著就往门外走:“你自己惹的祸自己去说,俺们不要陈家的葱,他也休想打俺家地的主意!” “疼疼疼…”李盛齜牙咧嘴的求饶,双脚纹丝不动,凑到曹氏耳边小声嘀咕:“这是好事啊,你们算不明白帐,咋还怨俺…” 第七章 布局 堂屋里的长条桌边,父子二人分坐两头,曹氏与李虎坐在两侧,三双眼睛同时盯著李盛,李二兴皱著眉头问道:“你且说说,俺跟你娘哪里没算明白?” “你跟俺娘上当啦!”李盛笑嘻嘻的弯下腰,隨手捡了三根木棍放到桌上,头尾相连摆成“一”字形,指著道:“若这三根共有三斤,算它三文钱一斤,卖了能赚多少银钱?” “九文。”曹氏右手撑著下頜,几乎是脱口而出,她平日上集做些买卖,这等小帐早已手拿把掐。 “那按方才的说法,这个一文一斤,这个也是一文,这个还是一文!”李盛將木棍挨个拿起又放下,戏謔问道:“加起来还是三文一斤,娘你算算,全卖了到手多少钱?” “三文。”曹氏话一出口便觉不对,掰著手指算了算,隨即一把將木棍拢到身前,摆弄一番后不可置信地问道:“那六文钱呢?让你弄哪去了?” “这一计叫拆分定价!”李盛极为满意三人的反应,有心想学诸葛亮羽扇纶巾,苦於手边並无羽扇,乾脆用手装模作样的扇了扇风,聊以自表。 “少说那些俺听不懂的!”李二兴是个火爆脾气,最看不惯装腔作势那一套,抄起棍子敲了敲桌面,急切道:“俺也不问你钱咋没的,你就告诉俺,陈家这回是不是要被你坑惨了?” “你情我愿的买卖,怎么能叫坑呢…”李盛小声反驳,隨后伸出四根手指道:“这葱別说掰成两半,就是剁成葱花也是七文十斤,若按咱家的买法,顶多给他出四文。” “好小子,这事乾的漂亮!”李二兴拍案而起,背著手在堂屋来回踱步,吐沫星子四处飞溅:“狗娘养的陈狗子,这回总算遭了报应,就算给咱五万斤葱,得赔…得赔……” “他娘,你给俺算个帐!”李二兴挠著头问道:“陈狗子这回得亏多少钱?” “十斤亏三文,一百斤是三十文,一千斤是三百文…”曹氏掰著手指头数,越算眼睛越亮。 “一万五千文钱!”李盛迅速回答,顺势泼了盆冷水:“那是陈家赔的,不是咱家赚的,五万斤葱不是个小数,真想一把卖了,咱得压价才行!” “就算卖它五文,咱也能赚六两银子!”曹氏紧紧握住木棍,语气难掩激动:“赚多赚少还在其次,主要咱家能出了这口恶气!” “虎子,把你爹和大伯喊来!”曹氏掏出布袋,捡出几粒碎银子塞到李虎手里,畅快道:“出去一趟,帮俺买点盆肉回来,俺再炒两个热菜,今天咱家吃顿好的!” “二婶,俺不要…”李虎將手背在身后,下意识的推辞,平日混吃混喝那是情分,一粘上钱反倒变了味了。 “没钱上哪买肉,俺娘给的你就拿著!”李盛冲他挑了挑眉,调笑道:“若是不买,你家那狗上桌也行,俺看著挺香…” “俺看你也挺香!”李虎啐了他一口,小心翼翼接过银子,走到门口似乎下了什么决心,哭丧著脸转过头来,咬牙言道:“你要真想吃,俺让俺爹宰了!” “宰个屁!”李盛站起来踢了他一脚,搂住他肩膀,叮嘱道:“出门摆好了这副臭脸,见到大伯和三叔也別多说,街上人多嘴杂,莫要让人瞧出啥破绽!” “俺晓得咧!”李虎点头应允,靠著天边仅剩的余暉,转身快步踏出院门。 李二兴倚著门框遥遥相望,一口一口吧嗒著旱菸,待到烟锅子里没了火星,这才嘆了口气道:“陈狗子坑了三喜十几亩地,咱才要回六两银子,这仇报的太轻!” “別不知足!”曹氏端著碗筷出门,轻轻踢了李二兴一脚道:“帮俺干点活!” 李二兴充耳不闻,依旧蹲在门边出神。 李盛乾脆挨著他坐下,低声劝道:“收益越高风险越大,这招就是个障眼法,讲究从快从速!真让陈狗子回过神来,咱家毛都捞不到一根!” “再者说了,咱家赚了六两,陈狗子得亏二十两也不止!”李盛嘿嘿笑道:“换个角度想想,是不是开心多了?” “嘿嘿嘿……”李二兴吐了口浊气,看著李盛,满心满眼都是欣慰:“你这脑子,比俺强!” “何止是脑子!”李盛擼起袖子展示肌肉,隨即锤了锤胸膛,男人尊严不容践踏! 李二兴不置可否,背著手走进灶房,用几人都能听到的音调道:“他娘,宰个鸡给孩子补补!” 小院炊烟裊裊,五六个农家小菜刚端上桌,院中便传来一阵犬吠。 “来便来了,带东西作甚!”李二兴迎出门去,接过李大有提的两坛酒道:“菜刚上桌,赶紧屋里坐。” 齐鲁大地向来规矩繁杂,即便是后世,男人喝酒,女人与小孩也不能上桌,更遑论是崇禎年间。 李盛插科打諢聊了几句,桌上的滷肉显著减少,便被赶到灶房用饭。 灶房的小桌上香气四溢,各类菜品与主桌並无不同,唯一的区別是这边用碗,而主桌用的是碟… “快吃!”曹氏將一盘滷肉摆在中间,三人齐齐动筷,油脂混杂著米饭咽进肚里,一股强烈的满足感骤然迸发,一桌好菜,没一会便消灭一空。 吃饱喝足,李盛睡得极为踏实,待到天光大亮,院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这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翻身下床走到窗边,不耐烦地喊道:“谁啊!” “是俺!”院外的喊声明显透著压抑的喜气:“俺是你陈哥,来谈昨日的买卖!” “倒灶的东西…” 李盛嘟囔著拉开房门,就见李二兴披了件棉衣站在院里,父子二人对视一眼,李盛快步走去拉开院门,换了副殷切的笑脸:“陈哥来这么早,快进屋喝茶。” 陈业探头往里一看,眼见李二兴怒目圆睁,浑身上下透著股寒意,急忙缩著脖子后退两步,摆手乾笑道:“茶就不必了,俺就是来传个话,俺爹说你们若想买葱,需去俺家地头看看,顺便立个字据。” “陈叔想的周到!”李盛点头笑道:“俺去寻几个长辈,到时也好做个见证,半个时辰后准到!” “別忘了带上你家地契!”陈业小声嘱咐一句,一溜烟的跑了。 看著陈业转过街角,李盛冷哼一声关上院门,走到院里沉声道:“爹,你去喊俺大伯和三叔,让他们把家里值钱的都带上,俺觉得陈狗子要耍花招!” “莫不是他识破了?”李二兴稍显紧张。 “他若是识破了,今个就不会来寻咱!”李盛摇头道:“不要自乱阵脚,咱们做足准备,见招拆招便是!” 李二兴深深看了李盛一眼,隨即再不迟疑,转头去寻自家兄弟。 曹氏走到李盛身边,爱怜的揉了揉他脑袋,母子二人一时无言。 “娘,你怕不?”李盛坐在堂屋前的台阶上,低著头问。 “怕什么?”曹氏语气依旧平缓。 “俺赌的挺大!”李盛抬起头来,目光炯炯的望著她道:“不光是咱家的產业,还有大伯和三叔家的!” “咱们收来確实是赚,可若是收的太多卖不出去,烂在家里咋办…” “怕就別干,干了就別怕!”曹氏握紧李盛的手,语气坚定道:“前怕狼后怕虎的,好事都得办瞎了!” 家人的肯定,无疑是驱散阴霾最好的良药,李盛反握住曹氏的手,笑著说:“娘,你去帮俺寻几个碎嘴子大娘,若是陈家反悔,咱就让他身败名裂!” “好!”曹氏笑著点头。 且说,碎嘴子大娘果真名不虚传,李盛几人刚到地头,周边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嘰嘰喳喳聊个不停。 “你们怎么才来!”眾人见不到李家兄弟,时不时便要询问一二,此刻陈业早已头大如斗,见到李盛宛如见到了救星。 “废话少说!”这等场合,向来是李三喜打头阵,只见他四下看看,撇著嘴道:“你爹呢,死了?” 这话一出,周边顿时一片鬨笑。 陈业宛如吃了个苍蝇,脸色黑成了锅底,只是碍於李三喜的体格,勉强做到了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你死了俺都活的好好的!” 话音刚落,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跨步走到人前,他长相还算周正,穿著打扮与寻常农人无异,此人便是陈二狗了。 “嘬嘬嘬…”李三喜学著唤狗的音调,笑嘻嘻的道:“老狗比小狗有骨气!” “你他娘的少扯犊子!”陈狗子强忍怒气,转头对上李二兴道:“老二,你是来买葱的还是干仗的?” “若是买葱,咱就谈谈。”陈狗子攥紧拳头再道:“若是干仗,俺们陈家也不怕你!” 这话一出,三四个陈家后生跨步出列,气势相当唬人。 “买葱,买葱!”知道自家大人拉不下脸来,李盛主动坐到桌边,笑嘻嘻道:“不知你家是谁做主?” 李盛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笑问道:“陈哥还是陈叔?” “自然是俺!”陈狗子大咧咧的坐到桌边,讽刺道:“陈家自有长幼尊卑,哪像你们没个规矩!” 第八章 谈判 “俺们家是能者多劳。”李盛虽面带怒意,笑意却愈发浓郁:“咱们即是来谈买卖,便要遵循和气生財的道理,这般剑拔弩张,岂不让乡亲们看了笑话?” “这话说得在理!”陈狗子点点头道,目光依旧看向李三喜,挑眉问道:“咱家做买卖,讲究个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俺的葱在这!”陈狗子指了指远处的大片田地道:“你的钱呢?你还有钱吗?” 李三喜脸色涨得血红,原因无它,远处那片农田,曾经一半都是他家的田產,陈狗子设局贏去,如今旧事重提,周边乡亲哪个不知?这无异於当著大伙抽他的脸! “三喜没钱,俺能没有?”李二兴紧紧抓住李三喜的胳膊,冲他摇了摇头,隨即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和一叠文书,丟到桌上冷声道:“这是十五两银子和三十七亩水田的地契!买你那点东西,还不绰绰有余?” 周边眾人先是一窒,隨即气氛愈发喧闹,这等新仇旧恨叠加的买卖,隨便挑个话头,便能引起一阵爭论。 “老二,话別说的太满!”陈狗子咧嘴直笑,贪婪的目光紧紧盯著李家的地契,挥了挥手道:“陈业,当著乡亲们的面,说说你俩定的条件!” 陈业畏畏缩缩地走到桌前,小声说:“葱……” “大点声!”陈狗子一拍桌子喝道:“乡亲们听个热闹,到时也好做个见证!” “他让咱给他把葱砍开,葱白四文,葱叶三文,加起来也算七文一斤,还说有多少要多少!” “还有呢!”陈狗子皱眉追问。 “他若是中途变卦毁约…”陈业抬头,小心翼翼看了眼李盛,还是咬著牙喊道:“他家的地都归咱家!” “这话你们可认?”陈狗子俯身前压,笑吟吟的看著李盛。 “认!”李盛满不在乎地说:“只要是你陈家的葱,愿意按照这个价卖的,俺家都要!” “你们呢?”陈狗子指著李家几人问道。 “盛子的话,俺们全家都认!”李二兴站出来,斩钉截铁道。 “好!”陈狗子哈哈大笑,站起来对著四周喊道:“大伙可都听清楚了?” “听见了!”几个陈家后生跳著脚起鬨。 “七文吶,陈家这回可省事了!” “为啥砍开?” “俺看这孩子病得不轻…” “老二也不容易,你是不知道,他家那个曹氏,可惯孩子…” “怪不得做出这等荒唐事,卖房子卖地,摊上这么个败家子,俺看老二家算是完了…” 可惜声,质疑声,还有漠不关心的调笑声纷至沓来,李盛丝毫不为所动,目光依旧粘著陈狗子,静待下文。 “既如此,俺就有话说了!” 陈狗子朝眾人挥了挥手,待四周稍微安静,便从身后喊出来八九个农户打扮的汉子,指著他们笑道:“这些都是俺家的朋友,手里或多或少都有葱地,你家既然有这个路子,何不一起收去,大小也算做个善事!” 李盛闻言差点笑出声来,李三喜也是愣了愣,隨后再不顾兄弟拉扯,指著陈狗子鼻子骂道:“你他娘的要不要脸?俺们只说收你的,何时曾说收他们的?” “这话对!” 眾人一阵附和,隨即有个头髮花白的老者站出来道:“陈家大郎,二兴同你做这买卖,也算帮了你大忙,你可不要恩將仇报啊!” “有你什么事?”陈狗子烦躁道:“哪凉快哪呆著去!” “唉…你!”张家大爷无奈,只得背著手重新匯入人群。 “俺收你家的葱,何时说过收他们的?”李盛摩挲著下巴笑道:“陈叔这等做派,莫不是说,这几位都是本家兄弟?” “他家哪来的这么多兄弟?”李三喜扯著嗓子叫喊。 “陈家就没这几號人!” “哪来的野种?” “莫不是他爹娘当年?” 话题逐渐朝著不可描述的方向发展,陈狗子脸都绿了,拍著桌子焦急反驳:“俺没说是本家兄弟,俺是说俺买,俺买!” “你买?” 李盛眯著眼看他,暗暗心惊,事情发展有些超乎想像,这廝倒也有些狠劲,只要他一直收葱,李家这点家底,总有买不起的时候。 到那时,按照方才的承诺,自家这三十七亩水田,岂不是要白白送人! 李盛手心直冒冷汗,攥紧拳头问道:“你想怎样?” “俺们陈家最重承诺!”陈狗子眼看对方识破了计谋,再不遮掩,同样掏出地契拍在桌上,对著几个朋友道:“有葱的上来报数,七文十斤,俺全要了!” 几人一时欣喜若狂,爭先恐后上来报数。 “俺家有四万斤!” “俺家有三万!” “俺家,俺家…” “够了够了!”陈狗子出言制止,攥著地契,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俺都替你算过,你家共有三十七亩水田,按如今的行情,俺就算它四两银子一亩,加起来共有一百五十两!” 陈狗子扒拉了下李盛的钱袋,笑道:“加上这十五两,你也只有一百六十五两银子,俺家有葱二十万斤,无论如何你也买不起!” 轰隆一声,这下四周直接炸了,再傻的人也看得出来,陈家这是要空手套白狼,凭著无赖的手段,强夺李家的田地! “你个狗日的找死!” 从昨夜到如今,李三喜接连经歷大喜大悲,早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抓起一块破旧的青砖,不管不顾便要砸他! “三喜!” 李大有紧紧抱住自家兄弟,凑到他耳边大声喊道:“咱有,咱家还有钱!” 李二兴帮著大哥制住三弟,李大有则缓步上前,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地契,丟在桌上,浑身如同虚脱了般:“这是三十一亩水田的地契!” 除了这句,竟是不能再发一言。 “大伯!”李盛心中绞痛,强忍著悲戚,扶著李大有坐下,怒视陈家眾人道:“这些可够了?” “够?” 陈狗子如同斗胜的公鸡,看到对手悽惨的模样,哈哈大笑道:“一百二十两银子而已!” “诸位且將大葱送俺,待俺贏了此局,必当原物奉还!” “除此之外!”陈狗子如同处置自家財货一般,狂妄道:“俺再拿出十亩地来,感谢诸位出手相助!” “好!” 如此巨大的利益在前,几人同样抑制不住贪念,纷纷押注。 “俺出五万斤!” “俺出六万!” “俺出十万斤!” 最后那人显然是被巨大的利益冲昏了头脑,红著眼眶问道:“俺出的能顶一半,可否分俺五亩良田?” “好!”陈狗子当即应允。 李大有面色惨白如纸。 李三喜不再挣扎,与李二兴同时怔在原地,直勾勾地盯著地契。 视野拉向远处,曹氏站在人群外边,一屁股跌坐在地,任凭两个妯娌如何摇晃呼喊,面色依旧无悲无喜。 几十万斤葱,即便勉强都能买下,日后又要卖给谁去…岂不是都要烂在家里? 完了…眾目睽睽之下,根本无法反悔。 这事关係著李家的清白,若是强行毁约,日后不仅要受村民唾弃,便是官府那关,也是过不去的… “陈狗子,你他娘的真不是人!” 一片诡异的安静中,依旧是张大爷仗义直言… 可他也只能攻击陈狗子的人品,多年形成的规矩在此,陈狗子手段再怎么下作,事到如今,大家也只能硬著头皮认了… 齐鲁大地,礼义忠孝。规矩大於天… 陈狗子哈哈大笑,心中狂喜溢於言表,六十八亩地啊,加上原有的二十九亩,陈家在十里八乡绝对算得上殷实人家,从此他陈狗子也能听人喊一声东家,被人尊一句老爷。 至於区区骂名,於他不过疥癣之疾,又能如何? “你如何证明葱是真的?”李盛强定了定神,继续追问:“若他们隨意编造数量,俺们也得捏鼻子认了?” 陈狗子笑容一窒,事到如今还能出言辩驳,这份心神也值得他高看一眼,於是问道:“你说如何证明?” “简单!”李盛指著那片葱地道:“给俺割!” “俺这共有六十八亩水田的地契,就按你说的四两一亩算,也值二百七十二两银子,再加上俺这十五两现银,总共能有二百八十七两!” 气氛压抑得像能拧出水来,即便眾人改不了结局,也不希望陈狗子这等无耻之辈能成大事,李大有三兄弟更是齐齐盯著李盛,眼中重燃希望。 李盛飞快计算,片刻后敲著桌子说:“就算一两银子能换八百文铜钱,你也得先给俺割三十三万斤大葱!” “砰砰”的敲击声震得人心发颤,事態发展早已超乎了所有人的想像,陈狗子咽了口吐沫道:“你別胡搅蛮缠,俺们既然敢说,还能拿不出来?” “若是拿不出来呢?”李盛隨即追问,不留一丝喘息的余地。 “绝无可能!”陈狗子顶著眾人灼灼的目光,咬牙道:“若俺拿不出来,俺家这二十九亩地连著俺的脑袋,全都归你!” “你这脑袋太过下作,俺要了怕脏了手!”李盛指了指桌上的草纸,冷笑道:“俺要字据,你们几个起鬨架秧子的玩意,若是敢白纸黑字写下字据,俺就信你们一回!” 第九章 苏家 陈狗子与李盛双双对视,各不相让。 眼看眾人並无动作,李盛继续加码道:“若是不写就是编造,你家的地可就归俺了!” “写,如何不写!”事到如今,陈狗子也是红了眼的赌徒,一著不慎,双方都是倾家荡產的下场,他转过头去对著几人道:“写,都按方才应下的数,全给俺签字画押!” “狗哥,这…” 最后下注的几人,眼神明显有些躲闪,支支吾吾不愿动笔… 其余几人眼见这般,也都放下纸笔,转而观望。 “陈叔?”李盛挑眉示意。 “快给俺写!”事关家业,陈狗子明显没了方才的从容,与几人匆匆对视,最终咬著牙道:“诸位都是明白人,俺也不说虚的,诸位此时帮俺一把,事成之后,俺再加赠十亩良田,算是给弟兄们的谢礼!” “能不能给俺多加两亩?”其中一人低著脑袋道:“俺可是出了十万斤…” “你怕什么!”陈狗子不躲不闪,当著眾人坦言道:“就算你没十万斤葱,七文十斤,还怕没人卖给你?” “不过是提前压些家產罢了。”陈狗子指著地契笑道:“又不是没人托底!” 言及此处,眾人纷纷鬆了口气,几个不识字的找人代笔写了份文书,依次画押后,整齐摆到方桌西侧。 围观的眾人眼见如此,纷纷摇头嘆息,陈狗子双手撑著桌面,对著李盛得意笑道:“毛都没长齐的东西,俺就不信你能翻天!” “你他娘的,俺跟你拼了!”李三喜犹如压抑的火山骤然爆发,衝过去就要同陈狗子拼命。 “老三!”李大有死死抱住李三喜的腰身,半边身子拖在地上,狼狈抬头道:“输就输了,只要人活著,咱家总有翻身的一天!” “別添乱!”李二兴道。 “大哥!二哥!”李三喜急出了哭腔,站在原地连连跺脚。 “莫慌!”李盛沉声低喝,沙哑的嗓子似有魔力,暂时压住了躁动的人群,隨即再道:“陈叔总共凑了多少大葱?” “俺就让你死个明白!”陈狗子警惕地看向几人,躲到陈业身后掐指一算,朗声笑道:“幸赖诸位弟兄帮衬,总共帮俺凑了五十三万斤大葱,再加上俺的五万斤,总共五十八万斤!” “凑的还挺巧!”李盛轻笑一声,扶著桌面起身,先朝围观眾人行了一礼,隨即苦笑道:“陈叔,可愿与俺去苏家一趟?” “去那作甚?”陈狗子愣了愣神,隨即嗤笑道:“你如今狗屁不剩,难道还指望苏老抠借钱不成?” “不借钱,俺卖葱!”李盛摇头苦笑道:“七文不行就六文,六文不行就五文!” “亏就亏了,俺认赔便是!”李盛陡然拉高音调,愤然言道:“就算是倾家荡產,俺也不能全便宜你个狗东西!” 陈狗子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没想到李盛还能绝地反击,到手的肥肉眼看要丟,心中登时阵阵绞痛,咬牙切齿道:“俺不去!” “你为啥不去!” 围观的乡亲纷纷指责道:“你不去就算你毁约!” “对!你家的地都得赔给人家盛子!” 李盛笑吟吟地盯著他,耳边指责声愈发密集,陈狗子终於顶不住压力,恶狠狠道:“去就去,俺还怕你不成?俺顶多少赚些钱,你们家还得倾家荡產!” “李老三,你他娘的还想动手?”陈狗子红著眼怒骂:“你个辱没祖宗的东西,没了几个兄弟帮衬,要饭你都找不著门!” “別废话!”李盛抓起地契扭头就走。 一群人当即跟上,浩浩荡荡赶往苏家,待到门前,张大爷自告奋勇前去敲门。 “谁啊!”伴隨一声慵懒的呼声,院门自內拉开。 “俺们来找苏东家!” “东家不是降租了吗?”小廝用身体挡住门缝,警惕地看向眾人道:“你们莫要得寸进尺!” “小哥误会了!”李盛快步走上台阶,朝著小廝行了一礼,笑著解释道:“久闻苏东家德高望重,素来能得乡邻敬仰,如今村里有些纠纷,俺们想请他老人家出来主持公道!” “啊?哦……” 小廝“砰”的一声將门关上,只留余音道:“你们等著,俺去通报一声!” 小廝急匆匆地跑进后院,待到转弯的时候,差点与一妇人撞个满怀。 刘嬤嬤抚著鼓胀的胸口,嗔怪道:“毛手毛脚做什么吶!” “外边来了群佃户,说是要请老爷主持公道!”小廝喘匀了气,继续狂奔。 “唉,唉!什么公道?” 刘嬤嬤嘟囔著推开房门,引得闺阁少女轻声询问:“出什么事了?” “说是门外有人闹事!” 八卦是女人的天性,不分老幼,刘嬤嬤眼珠子一转,事情便往不可控的方向一路狂飆。 “你是说佃户们不满收租的比例,还要来寻爹说理?”苏怡蹙眉追问。 刘嬤嬤点点头,越想越觉得逻辑自洽,一边收拾碗碟一边道:“小姐別生气,泥腿子就是不知道好歹!” “官府逼的那么紧,爹也难!”苏怡嘆了口气,摘下头上的金簪,隨手挽了个轻便的髮髻,穿上夹袄道:“我去看看。” “不行!”刘嬤嬤挡在门前焦急道:“泥腿子们言语粗鄙,苏管事都被他们气中风了…若是衝撞了小姐,俺可咋跟老爷交代…” “我不露面便是。”苏怡拉开房门,恰好见到苏文海的背影,转头轻笑道:“前院有爹做主,嬤嬤不必忧心。” 刘嬤嬤有心阻拦,奈何尊卑有別,无奈之下只得点头。 苏家门外涇渭分明,左侧以李盛为首,右侧则是陈家眾人,剑拔弩张互不相让,看热闹的大爷大娘围满了穀场,亦不乏端著粥碗的孩童嬉戏打闹。 苏文海迈出院门,见到这幅场景,顿觉此事棘手,不过大庭广眾之下,还是保持了应有的风度。 “俺们东家来了!”小廝还算有些眼色,走下台阶喝道:“你们有何纠纷,快些说来!” 双方当即红著脸互喷,围观眾人扯著嗓子起鬨,时不时插几句嘴,很快便將事情说清。 “东家秉公持正,今有恶贼欺俺年幼,强夺家財。”李盛踉蹌上前,泣声再道:“俺虽是乡野小民,也知一诺千金的道理,家中尚有薄田六十八亩,与其被恶贼夺去,不如送与东家!” 李盛双手捧著地契,恭敬弯腰。 前几日才登门闹事,苏文海自然记得李盛。 不过自古乡绅一是求名,二则图財,如今机会送上门来,自然要名利双收。 “贤侄莫要如此!”苏文海快步上前扶起李盛,捋须笑道:“古人云无功不受禄,我若收了你家田產,与恶贼何异?贤侄莫要害我!” “那是俺的地!”陈狗子急了,大著胆子插嘴道:“要么买葱,要么给地!少他娘的囉嗦!” “什么你的地?粗鄙!”苏文海听得刺耳,冷声呵斥:“都是乡亲,何故苦苦相逼?” 苏文海招手示意,小廝一溜烟跑进院里,隨后搬出桌椅板凳,又將笔墨纸砚整齐放好。 苏文海拉著李盛坐下,执笔笑道:“苏某虽有心除贼,怎奈並无官身,好在家中略有薄財,贤侄若有难处,直说便是!” “东家乐善好施,仁善之名,天地可鑑。”李盛识趣地將地契摆到桌上,苦笑道:“可惜家中財薄,即便全都卖了,怕也堵不住窟窿。” 苏文海不置可否,自顾自地喝茶。 “不知东家可愿收葱?”见他不接话,李盛只好继续追问。 “葱?”苏文海愣了愣,放下茶杯嘆道:“家中倒也种了百十亩葱田,可惜年景不好,往来客商不愿出价。” 李盛倒没觉得什么,李家眾人却听得心头火起,今年秋收雨水太多,明摆著是个灾年,大葱既能当菜又能当粮,放进地窖还能长久储存,咋看都是涨价的趋势。 “不知客商出价几文?”李盛继续追问。 “四文!” 周边眾人一时譁然,陈狗子则是大喜,將文书拍到桌上,掐腰笑道:“卖价亏一半,就算苏老东家收你的葱,俺这五十八万斤你也买不起!还不如直接將地给俺,咱也省了许多麻烦!” 言罢,陈狗子伸手便要去抓地契。 “放肆!” 如今形势,也分不清谁是鉤谁是饵了,土地和大葱都是肥肉,到嘴边了,哪能让他白白溜走? “一百斤四十五文!都是乡亲,吃点亏就吃点亏。”苏文海笑道:“吃亏是福。” “就依东家所言!”李盛见好就收:“只是还需立个字据,若是有人日后反悔,对簿公堂时,俺也有个凭据!” “贤侄所言甚是!”苏文海揪出几张草纸,执笔笑道:“贤侄且说,我来代笔。” “村民李盛,共有大葱五十八万斤,作价四十五文一百斤,田產六十八亩,作价四两一亩,卖与同村苏文海…” 苏文海笔尖一顿,倒未多言,四两银子一亩,还算公道。 陈狗子闻言嘲讽道:“你哪来的五十八万斤葱。” “你管老子!”李盛挑眉看向陈狗子,指了指草纸道:“到你了。” “村民陈怀义!”陈狗子面目狰狞,到嘴的鸭子飞了,比从没来过还让他难受,咬著牙道:“共有大葱五十八万斤,作价…” “等等!”李盛打断他道:“如今大葱尚未收割,葱白葱叶如何计数?” 第十章 图穷匕见 “葱白七成,葱叶三成!” “不可!” 这都是钱吶!李盛强忍笑意,反驳道:“葱白五成,葱叶五成,你若不愿,现在就去给俺收割!” 陈狗子脑袋都快气炸了,五十八万斤葱,半个月都割不完,李家眼看就要家破人亡,他如何愿等? 反正相加总数不变,陈狗子也懒得计较,不管不顾道:“那就葱白二十九万斤,作价四文十斤,葱叶二十九万斤,作价三文十斤!卖与同村李盛,钱货两清,概不反悔!” 苏文海本能觉得哪里不对,不过倒也並未深思,这场赌局苏家做庄,只要能吃下田產財货,苏家绝对稳赚不赔。 三人依次签字画押,李盛飞快將文书揣进怀里,紧绷一天的神经骤然鬆弛,扶著椅子起身,竟觉得有些腿软,乾脆招手叫来李虎,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去找点顺手的傢伙,准备干仗!” 李虎连连点头,拉著李三喜快步离去,他看不懂局势但他看得懂李盛,三哥这幅做派,想必自家的仇算是报了,挤出人群后忍不住畅快大笑。 苏文海同样面露喜色,他將文书妥善收好,面对二人笑道:“二位稍待,容我回家去取现银!” “东家自便!”李盛含笑以对。 陈狗子自认捏死了李家,同样笑意不减。 围观眾人早就算成了迷糊帐,见三人俱皆面露喜色,纷纷小声交谈…到底是谁赔了银子? 苏文海刚进院里,就见苏怡躲在门后,笑得眉眼弯弯,像是只抓到鸡的小狐狸。 “怡儿。”苏文海边走边从怀中掏出文书,朝苏怡挥了挥,得意笑道:“爹又给你攒了份嫁妆!” “爹…”苏怡娇嗔著不依。 苏文海捻须浅笑,径直走向后院。 “那个李盛是个滑头!”苏怡跟在苏文海身后,歪著头说:“陈狗子可被他坑惨了!” “不过陈狗子也不是好人,人家好好跟他做生意,他还想白夺人家田產!” “好像也不对!”苏怡仔细想了想,“噗嗤”笑道:“李盛也是奔著坑人去的,他俩都不是好人!” “对!”这话说进了苏文海心坎里了,他连连点头道:“外边的都不是好人!” 苏文海边走边算帐,並未將女儿的话听进心里,父女二人走进臥房,苏文海走到床边,伸手抽出一个带锁的榆木箱子。 “你也学了几年算学,爹考考你!”苏文海打开木箱,將银子放到秤上,旋即笑问:“这次爹要花多少银子?” “一两银子折合八百枚铜钱,五十八万斤…再加上地…”苏怡俏生生的站著,背著手心算,片刻后回道:“共计五百九十八两!” “知道还不帮爹数钱?”苏文海扶著老腰哀嚎:“我这都是为了谁呦…” 六百两现银,算下来也有三十多斤,苏文海不愿假手他人,背著布袋走出院门,“砰”的一声丟到桌上,气喘吁吁道:“这是六百两现银,贤侄看看是否够数?” 李盛忙著跟陈狗子斗气,生怕他抽空算帐,提前闹事搅黄了买卖。 如今现银就在桌上,李盛也没了诸多顾虑,稍一心算,自钱袋中掏出二两银子,连著陈狗子的文书一起放到桌上道:“大葱尚在陈狗子地里,待俺足额付了他银子,东家可否自去陈家提货?” 苏文海不语,转头看向陈狗子。 “这有啥不行的,钱给够了俺还能少你的葱不成,老东家自来找俺便是!” 陈狗子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说完便要去抓布袋。 一柄柴刀破风而至,“砰”的一声砍进桌面,刀尖入木半寸,李三喜握著刀柄怒道:“俺侄子不说话,银子谁也別动!” 陈狗子嚇得脸色惨白,指著李三喜颤声道:“你还想杀人不成?” 身后几人同样面露惧色,齐齐后退几步。 李盛按住钱袋,笑问道:“东家还没回答俺的问题。” 苏文海回过神来点头道:“既然陈狗子愿意,我自然无有不可!” “好!” 李盛揪住布袋两角,十几锭官银哗啦啦地散落桌上,阳光直射鋥亮的银面,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 周遭霎时静了一瞬,元宝触感冰凉,沉甸甸的感觉令人心安,李盛凑近了些眯眼去看,正面尚有“天启三年粮银,五十两正”的字样。 “十二锭官银成色俱佳。”李盛拱手道:“如此,我与东家便是两清了。” 苏文海点点头,將桌上的地契文书收进怀里,带著小廝退到了门边。 李盛留在桌上五锭银子,將其余七锭重新装回布袋,拖著袋子越过李二兴,將钱放到曹氏脚边,笑嘻嘻道:“娘,这都是咱的了!” 曹氏捂著嘴轻声抽泣,泪珠顺著眼角滑落,一天经歷大悲大喜,如今一颗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那是俺的钱!”陈狗子退回人群,强忍心中不安,扯著嗓子喊道:“乡亲们都看看,李家这群狗日的要明抢了!” “你狗日的瞎吗?”李盛同样抬高音调,压住周围喧囂:“桌上剩的就是你的,不会算帐吗?” “你说啥?”陈狗子瞠目结舌,疯了一样跑到桌边,將那二百多两银子搂进怀里,哆哆嗦嗦开始算帐。 常年种葱卖葱,陈狗子也算半个买卖人,自然能写会算,却因一叶障目遮蔽了双眼,如今陡然惊觉,前方早已是万丈深渊。 “你……”陈狗子指著李盛,连连吞咽口水,他不知道自己赔了多少,只知道这辈子算完了,有心拼命又捨不得鬆开银子,浑身湿透,像被泡在水里一般。 “诸位陈家的朋友!”李盛起身抱拳,朗声笑道:“诸位可是签过文书的,如今或多或少,都欠苏东家財货,如今现银在前,诸位不去抢夺,难道要等著家破人亡吗?” 这话一出,就像烧红的烙铁扎进水里,眾人紧绷的神经“崩”的一声断成几截,当场便乱作一团,十来个平时称兄道弟的朋友,如今下手比谁都狠,陈狗子弓著身子躺在人群中心,任凭拳打脚踢,死也不肯鬆开银子。 几个陈家后生心生惧意,纷纷后退,陈业无可奈何,憋著股劲儿衝进人群,死死趴到陈狗子身上,咬牙强忍。 “走吧!”李盛不愿再看,扭头便走。 “呸,活该!”李三喜啐了口唾沫,当即跟上。 曹氏用袖口抹了把眼泪,背著银子当先迈步,李家几人手持柴刀將曹氏护在中心,顶著四周诧异的目光,快步朝家走去。 “爹,那人真狠…”苏怡露出半个脑袋,盯著李盛的背影,轻声呼唤。 “你出来作甚!”苏文海匆匆进院,掩住院门低声道:“都是些腌臢事,平白脏了眼睛。” “那人就是李盛吗?”苏怡继续追问:“他连您都算计了…” “嗯?”苏文海不明所以。 “陈家根本就没五十八万斤葱。”苏怡轻声解释道:“陈家太贪了,他们虚开价码,想吞李家的地!” “您当眾应下要找陈家要葱,这就是个陷阱,如今咱跟陈家都有麻烦,他倒是背著银子走了!”苏怡跺了跺脚,愤愤道:“这人真坏!” “那咱们又该如何?”苏文海只觉头皮发麻,强行稳住心神道:“趁他还没走远,把银子抢回来?” “不可!”苏怡抓住苏文海的胳膊,摇头道:“这事全村人都看在眼里,若是强行毁约,怕要毁了苏家的名声。” “趁他们內斗,咱们现在就去收帐,先將那二百多两银子抢回来!” 苏文海当即頷首,招呼小廝衝出院门,沉声再问:“剩余的呢?咱家就这几个小廝,若是挨家去要,家中安危…” 苏怡当即会意,接过父亲手中的文书,越看眉头皱的越深。 “这群人真蠢,他们与陈家签的是买卖文书,就算价钱很低,陈家拿不出钱来,他们正好不卖,还能降低损失,何必大打出手…” 苏文海回想李盛临走一幕,心中顿感五味杂陈,这小子一环套一环,自己也被他绕进去了。 “咱们只能找陈家要债!”苏怡肩膀低垂,嘆了口气道:“先將他家的田地折价收了,够了最好,若是不够,剩余的我有两种办法!” “怕是不够。”苏文海越听越满意,自家女儿智谋出眾,轻易便看穿了那小子的算计,於是点头笑问:“先说哪两种?” “第一!”苏怡伸出一根手指道:“咱们借给陈家银子,凭著文书逼他低价將葱买来,用差价弥补咱家的损失!” 苏文海思索一番,摇头道:“那就欺人太甚了,都是乡亲,轻易不要结仇。” “那就用第二种!”苏怡伸出两根手指,俏皮道:“咱家除了小廝,不是还有许多亲戚?” “他们平日没少给爹添麻烦,这笔烂帐不如交给他们去收。” 苏怡顿了顿,见父亲並未反对,继续道:“都是些难缠的人,能收回钱来是他们的本事,若是收不上来也怨不得爹爹,咱们既能用截流的钱弥补亏空,还能落个耳根子清净!” “好!”苏文海抚掌大笑。 第十一章 分配 天色早已黑透,灯火昏暗的农家院里,依旧充斥著欢声笑语。 “盛子,来,再陪三叔喝一杯!”李三喜摇摇晃晃起身,端著酒杯笑道:“今日能灭了陈狗子,你小子居功至伟!” “別別別…”李盛急忙用手捂住杯口,扯著李虎的胳膊道:“俺帮你出气,你还逼俺喝酒,这不是恩將仇报嘛!还是你们爷俩喝吧!” 李虎懵懵懂懂站起来跟老爹碰了个杯,又一脸懵逼的一饮而尽,惹得眾人哄堂大笑。 “盛子跟虎子都是好孩子!”李大有作为家族长辈,適时开口道:“一个敢想敢干,一个敢拼敢打,只要你们兄弟齐心,咱家的日子就有盼头!” “马车跑得快,全靠车夫带!今日多亏了大伯出手,咱们才能大获全胜!”李盛瘫在椅子上,大著舌头道:“俺今天对得起爹娘,对得起三叔,唯独对不起大伯。” “俺都是黄土埋半截子的人了,像今日这般痛快的事,一辈子也没遇见几回!”李大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释然道:“俺家就你两个姐姐,还都嫁去了外村,若不是不愿拋荒,那些地早就不种了,如今卖了也好,俺跟你大娘也算卸了担子,剩下的日子多享点福!” 李盛喝得脑子混混沌沌,一时分不出此话真假,不过今日事后,他对大伯更是打心底里敬重。 眼看时机已到,李二兴扶著桌子站起来,自墙角提起布袋,放到堂屋正中的方桌上,哑著嗓子道:“俺家盛子做事莽撞,今天能成,全靠一家人同心协力!” 李二兴自布袋中掏出三锭银子,递到李大有的媳妇张氏手里,展顏笑道:“大哥要享福,自然得有银钱傍身,这是一百五十两银子,嫂子別嫌少。” 张氏看向李大有,推辞道:“他二叔,你这是干啥…” “咱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李大有道:“俺们老两口子要这么多银子干啥?平白遭贼惦记。” 李大有走到张氏身边,接过两锭银子道:“这一百两俺就收下,算是给俩闺女压箱底的,剩下的留给盛子,俺看这孩子有出息!” “大哥,这……”李二兴面露难色。 “囉嗦什么!”李大有故作严肃道:“俺以后上了年纪,还得指望他们弟兄,你就不能让俺结点善缘?” “大伯,以后俺给你养老!”李盛神情郑重。 “还有俺!”李虎垂著脑袋举起胳膊。 “好!”李大有眼角含泪,与张氏互相搀扶著坐到一旁。 “老三,你他娘的没正事,这钱俺也得给你媳妇!” 徐氏哪里肯接,双手背在身后,啜泣道:“三喜是个混帐东西,平日没少给大哥二哥添麻烦,饭俺腆著脸吃了,钱俺绝对不能要!” “这话说的生分了。”曹氏上前拉住徐氏的手,借著今夜轻快的氛围,轻声道:“俺说实话,老三天天找他二哥拿钱,俺心里也烦他!” “可是话又说回来,一个月前盛子摔著,若不是老三给他背回来,四处帮他求医问药,咱家哪能有今天?” “亲兄弟,打断骨头连著筋!”曹氏拍了拍徐氏的手背,红著眼眶道:“这钱你该拿,虎子也大了,攒钱给他娶个媳妇。” “二嫂…”徐氏一把搂住曹氏,窝在她怀里放声大哭,多年来积攒的委屈与怨气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李虎趴在桌上低声抽泣,眾人纷纷红了眼眶,屋內一时落针可闻。 “盛子玩的太刺激了,俺没那本事,俺以后不赌了…”李三喜手足无措的接过徐氏,低声承诺。 “別在这哭哭啼啼的,都回去歇著吧!”李大有颤巍巍的挺直了身板,与张氏互相搀扶,边走边道:“夜里都警醒著些,小心陈狗子狗急跳墙!” 俗话说人老奸,马老滑。李大有思维縝密,可他恰恰忽略了一点,陈家父子挨了一顿暴打,早已双双臥病在床。 石桥风采依旧,只是没了故人身形,李盛走到桥上摸了摸光滑的石墩,悵然嘆道:“虎子,你猜陈业现在干啥呢?” “在家装死狗唄…”李虎怀里揣著二两银子,如今正是春风得意,咧著嘴笑道:“苏家昨日上门收田,陈狗子都被气吐血了,俺看他也活不了几天了。” “真的?”李盛挑眉问道。 “那还能有假?”李虎道:“昨日村里传的沸沸扬扬,俺跟俺娘还去听了半天,好傢伙,比说书的都热闹。” 李盛前夜宿醉,昨日一天头疼的厉害,也算见识了明末劣酒的威力,闻言摇头道:“陈狗子若真死了,这仇可就结大了。” “他就算不死,跟咱也是血海深仇!”李虎不屑道:“他们如今要人没人,要钱没钱,整个一过街的老鼠,咱们怕他作甚!”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们越这样咱们越得防著!”前方县城遥遥在望,李盛停下脚步,正色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距离三叔被陈家坑去田產,如今也不过几年而已,咱不也报仇雪恨了?” 李虎张了张嘴,旋即低头盯著鞋尖,无言以对。 “俺原本只想坑他二两银子花花,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也非俺所愿。”李盛盯著李虎,咬牙道:“既然事已至此,也断无后悔的道理,打虎不死,终有后患!” “三哥说的对!”李虎擼起袖子,脸上闪过一丝狠厉:“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趁他病要他命,俺今晚就去做了他们!” “莽夫!”李盛一巴掌拍在李虎头上。 城门口,几个当值的兵丁听见动静,纷纷抬头来看,李盛见状,压低了声音道:“跟俺走,先进城再说!” 说是城墙,走到近处再看,也不过一丈多高,墙面坑坑洼洼,垛口残缺不全,处处透著破败景象。 李盛刚走到城门口,两桿锈跡斑斑的长枪便交叉拦住了去路,隨即一个公鸭嗓道:“哪来的野小子,懂不懂规矩?” “瞧军爷说的,俺们兄弟有急事,一时疏忽了。”李盛后退两步,儘量远离破伤风之刃,將几枚铜板塞到门兵手里笑道:“军爷辛苦,留著喝茶。” 门兵攥住铜板,似笑非笑的看著李盛,一言不发。 李盛无奈,又递出两个铜板,苦笑道:“军爷见谅,实在是出来的急……” “进去吧!”门兵见二人穿的破旧,也知再无油水可榨,挥了挥手道:“入城之后切莫生事。” 李虎紧紧攥著拳头,低著头跟在李盛身后,二人入城进了家茶铺,自有小廝上前迎客。 “咱们有红茶,绿茶和花茶,二位客官来点什么?” “哪个便宜?”李虎走了一路,嗓子渴的快冒烟了,瓮声瓮气道。 “老乾烘便宜,三文一壶!” “比集上的羊汤都贵…”李虎嘟囔两句,將三枚铜板拍到桌上道:“给俺来一壶!” “得嘞。”小廝充耳不闻,笑眯眯的接过铜钱,刚要去沏茶,惊觉胳膊被人拽住。 “別忙著走啊。”李盛鬆开他手腕,笑问道:“俺们兄弟初来乍到,不知城中何处有铁匠铺?” 寻常农具村里就打了,跑到县里来寻的东西,几人自然心知肚明,小廝见他们出手寒酸,不愿多生事端,摇头道:“不知。” 酒肆茶铺人员驳杂,向来消息灵通,李盛见他这般,加重语气道:“铁匠铺而已,当真不知?” 小廝继续摇头。 “你这的茶水哪种最贵?”李盛问道。 “自然是西湖龙井!”小廝推销道:“三十文一壶,绝对正宗!” 李盛拿出钱袋,刻意露出些许碎银,隨即取出三十个铜板放到桌上,笑著说:“给俺来壶贵的!” 小廝闻言喜不自胜,刚要去拿,不料李盛抢先一步,一把將铜钱扣住。 “铁匠铺子城西便有,只是手艺著实一般。”小廝心领神会,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客官若是想买刀剑,俺倒是知道个好地方。” 能在城里混的,果然都有些眼色,李盛暗嘆一声,拱手道:“待俺兄弟喝完之后,还要麻烦小哥给俺带路。” “那是自然!” 小廝乐呵呵的拿钱,李虎趁其不备,飞快捡出三枚铜板,小声道:“老乾烘不要了!” “………” 贵的不一定好,但好东西一定贵,李虎嘴里嚼著泡剩的茶叶,越嚼越觉得回味无穷。 小廝引著二人走进小巷,又前行数百米,停在一间平平无奇的小院门口,若非门框上掛著“藏锋阁”字样的牌匾,李盛都怀疑自家被人骗了。 小廝敲了敲门,片刻后,院门拉开一条缝,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露出半个脑袋,见是熟人,这才走出来问道:“干啥来了?” “有买卖!”小廝比了个手势。 少年警惕的打量李盛兄弟,转头问道:“盘过道了?” 小廝点点头。 “进来吧!”少年转身进门。 李虎有些不放心,拉住李盛的胳膊,缓缓摇头。 “无妨!” 此处毕竟是县衙所在,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天子脚下,坑蒙拐骗自然少不了,杀人越货倒不至於。 “进不进?”少年出言催促。 “既来之则安之!”李盛笑道:“如何不进!” 第十二章 装备 小院不大,道路两侧摆了几十把泛著冷光的刀剑粗坯,走进稍显逼仄的堂屋,正中是两张长条桌子,上面摆满了各式兵刃,灰白的墙面上嵌著铁钉,钉上掛著几副弓箭。 李虎见猎心喜,围著桌子转了一圈,隨即握住一把极为显眼的长刀,迫不及待地拉出刀身。 “雁翎刀!”李盛站在李虎身侧,语气不急不缓:“刀长三尺,刃身窄而挺直,刀尖开了反刃。” 李盛用手指敲了敲刀身,听著那声清脆的金铁鸣响,不由赞道:“是把好刀!” “不过这刀太长,適合劈砍,不太適合近身捅人。”李盛轻笑道:“咱们干的买卖,还是弄把短刃,平日带著也好隱藏。” “这血刃开的好!”李虎摸著刀身,咧嘴笑道:“俺爹那把杀猪刀也有血刃,照著脖子隨便一捅,血就能喷一地!” 小廝哪知道他是捅人还是捅猪,登时嚇得脸色惨白,悄然退到门外,衝著少年急声道:“薛远山,人俺给你带来了,买卖成了,別忘了给俺分润!” 话音未落便一溜烟的跑出院门。 李盛也不管他,从桌上挑了把一尺多长的窄身短刀,拉开一看,刀身同样做工精细,上有摺叠锻打的繁密花纹,虽说比不上前世的钢口,放到如今,也绝对算得上精品。 “好刀,什么价?” “三两银子。” “不贵!”李盛还刀入鞘,摇头道:“可俺给不了这么多银子。” “不还价。”薛远山言简意賅。 这般作態可不像寻常伙计,李盛来了兴趣,寻了个椅子坐下,指著茶几道:“这就是藏锋阁的待客之道?” 薛远山取出两个茶碗放到桌上,提著水壶道:“没茶,喝清水。” 薛远山率先端起茶碗,一饮而尽,隨后將碗放到桌上,仍旧沉默。 李盛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道:“方才那小廝没说实话,他不知道俺们兄弟的底细。” “俺知道。”薛远山点头道:“你们兄弟不是歹人。” “你如何得知?”李盛愈发兴趣盎然。 “你们身上没有血腥味,说那些有的没的,也不过是虚言恫嚇罢了。” 李盛浅笑道:“虎子,咱们没唬住他,这是个聪明人。” 李虎有些紧张地攥紧了雁翎刀,时刻盯著对方反应。 “既然都是聪明人,也別藏著掖著。”李盛指著桌上的兵刃道:“要买这些东西,犯不著来登此门,拿点稀罕的出来看看。” 薛远山深深凝视李盛,片刻后摇头道:“就这些,要买便拿银子,看不上走人便是。” “这等精湛的手艺,哪有看不上的道理。”李盛將钱袋放到桌上,似笑非笑道:“只是相比这些,俺更喜欢你腕上的袖箭和身后的背弩!” “你说什么?俺听不懂!”薛远山后退一步,全身肌肉紧绷,明显处於防御姿態。 李虎见势不妙,抽出长刀绕到薛远山身后,遥遥抵住其人后腰,双手因激动与恐惧,忍不住微微颤抖。 “俺看你不像伙计,也不像个铁匠!”李盛挥了挥手,示意李虎放下刀,自顾自的分析道:“俺来时边看边想,这院子位置偏僻,庭中空旷,內里陈设简陋,就连兵刃也落了灰尘,实在不是生財的好地方。” “既然开店经商,求的便是財源广进,官府並未禁止刀剑交易,贵店手艺如此精湛,又为何甘心窝在此处?”李盛手指敲打桌面,轻笑道:“种种原因纷乱繁杂,笼统说来,也不过两点最重!” “一则人,二则物!” “要么贵店之人为朝廷不容,要么贵店之物为朝廷不允。”李盛顿了顿,逼视道:“又或者,二者兼有!” 薛远山终於面色大变,举起胳膊以袖箭对准李盛,冷声道:“你就不怕死吗!” “怕死俺就不进来了!”李盛端起茶碗一饮而尽,从容道:“照理说,这等犯禁的买卖,黑白两道总有靠山,可方才,一个茶铺小廝都敢直呼汝名,为了区区三十文钱就將你卖了。” “这说明什么?”李盛放下茶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说明你这藏锋阁,官府里无人庇护,江湖上也少有朋友。” “你……”薛远山一时呆愣。 李盛站起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朗声笑道:“薛兄弟寧折不弯,实为忠直义士,古人云,勇者不惧,义者无忧。如此说来,俺们兄弟又有何惧?” 一阵畅快的笑声由远及近,堂屋侧门走出位面容枯槁的青衣老者,他先是上下打量李盛一番,隨即点头道:“客官心细如髮,年少有为,不知此来所图为何?” “爹……”薛远山快步去扶。 “自保而已。”李盛目送对方坐下,拱手笑道:“老丈明察,如今地方不靖,盗匪横行,县中尚有官兵守卫,我等山村小民,实在难以为继,今日冒昧登门,只求几件趁手的傢伙,以护家中老幼平安,还请老丈成全。” 言罢,李盛復又深深一礼。 老者目光如炬,深深凝视李盛,长嘆道:“客官言行诚恳,容不得老夫不信,可背弩袖箭,皆为本县禁物,老夫今日即便卖了,客官怕也带不出城去。” “此事老丈无须忧虑。”李盛正色道:“家中有一远房长辈,如今尚在卫所为官,多少也能行个方便。” “哦?”老者坐直了身子,疑惑道:“不知是哪位大人?” “长辈名讳,不敢妄言。”李盛讳莫如深:“小子姓李,家住县东十里。” “可是百户李大人?”老者双目一亮,撑著椅子起身,復又疑惑道:“即是大人的子侄,为何不提前告知於俺,也好省了这些麻烦。” 李盛愣了愣,他不过是胡言乱语,本想安抚此人一番,也好顺利买到装备,谁料这廝竟直接对號入座,他哪知道什么劳什子李大人是谁… 不过看老丈模样,与那李大人怕是相熟,一个打铁的,一个当官的,他俩相熟,怕不是…… 李盛稍一思索,硬著头皮道:“薛伯容稟,伯父向来为人宽厚,若提前告知此事,怕就不用买了,这才……” “此举甚合大人秉性。”薛祥点了点头,捋须笑道:“即是大人子侄,俺自当尽力而为!” “远山!”薛祥招呼道:“带贵客去后院挑选,不可怠慢!” 薛远山应了一声,当先出门。 李盛行了一礼,隨后跟上。 李虎都听傻了,他绞尽脑汁也没想出来,自己究竟哪来的百户亲戚,见二人走的远了,这才匆匆跟上。 后院矮屋中光线昏暗,薛远山从柜中取出几个包裹,放到桌上,当著二人的面展开。 李盛定睛去看,状元笔、鸳鸯匕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两副吹箭。 李盛从中取出两副袖箭,扔给李虎后,又拿起两把短刃笑问:“除此之外,可有防护之物?” 薛远山稍一犹豫,又取出两件护心镜,递给李盛道:“不敢制甲,只有此物。” 是不敢,而非不能,这话有点意思,李盛眯了眯眼,將护心镜放在胸前摆弄一番,笑道:“两把短刃,两副袖箭,两件护心镜,再加上两把雁翎刀,薛兄报个价!” “十三两。”薛远山低头道。 “可能议价?”李盛把玩著短刃,调笑道。 “十两!”薛远山抿著唇道:“这是最低价了,熟客来拿,也没有这个价格。” 李盛点点头,掏出十两银子放到桌上,將匕首插进后腰,有些尷尬道:“薛兄,这玩意咋用?” 李虎看著白花花的银子进了別人口袋,有些心疼,捧著袖箭不知所措。 薛远山帮他兄弟绑好袖箭,又將护心镜简单缝进二人里衣,简单演示一番,末了拍了拍手道:“屋里有两把新刀,俺去给你拿来。” 又是一番寒暄过后,薛祥站在门口久久不语,待二人转出巷子,薛远山忍不住问道:“爹,他们真认识李大人?” “不知。”薛祥摇头嘆道:“此子聪慧异常,其言半真半假,俺也有些看不透他。” “俺看不像真的。”薛远山咽了口吐沫道:“这二人贯会占便宜,若真是大人子侄,哪有来买兵刃的道理…” 薛祥听懂了其中意思,点头笑道:“卖了便罢,此等凶物卖给聪明人,总比卖给蠢货强些。” 薛远山搀著老父转身回家,李虎则跟著李盛走出小巷,遥遥观望城门守军,惆悵道:“三哥,別的还好说,这两把刀太显眼,咱们咋弄出去?” “棺材铺?”李盛想了想道:“门兵总不至於查棺材吧…” “拉倒吧…”李虎撇了撇嘴道:“棺材比刀还贵,咱还得雇马车,不值当的。” 李盛点点头,又提出建议道:“清晨傍晚总有粪车出城,咱把东西扔粪车里,门兵肯定发现不了…” 李虎急忙抱紧雁翎刀,连连摇头道:“这可是十两银子买的,哪能这么糟践东西…” 李盛无可奈何,抬头看了眼天色,已是傍晚时分,揉了揉肚子道:“先吃饭吧。” 第十三章 再遇 兄弟二人囊中羞涩,加上雁翎刀十分显眼,也不敢去街边大店,沿著小路边走边看,隱隱听到一阵爭吵。 转过街角,就见一处食肆门外,几个挎著菜篮的老妇失声痛哭,食肆门口的台阶上站著个青衣小廝,正指著几人鼻子怒骂。 “这是咋了?”李盛挤到看热闹的人群里,小声询问。 “欺负人唄!”见李盛长得俊俏,有一妇人红著脸接话道:“这食肆的东家不是东西,平日宰客不说,人家送菜也不结钱!” “黑店!” “再不来了!” 围观眾人纷纷指责。 “爱来不来!”小廝趾高气扬道:“俺这店开了三十几年,缺你们几个还不赚了?” 围观眾人啐著唾沫散了,几个好心的搀起妇人坐到墙边,李盛见状,拉著李虎径直进了食肆,將手中长刀拍到桌上,大声喊道:“小二,上菜!” 方才一阵吵闹,如今店中已没了食客,小廝摸不清二人来路,態度十分恭敬:“咱家有酱肉包子,客官想吃点什么?” “不吃酱肉包子,隨便来点!”李盛道。 小廝脑袋有些宕机,愣了片刻,从隔壁提来一壶茶放到桌上,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你这什么意思?”李虎指著茶壶道。 小廝翻了个白眼,虽说有些畏惧,还是忍不住低声道:“包子铺不吃包子,客官是来找茬的吧。” “算你小子有眼力!”李盛眼珠子一转,嗤笑道:“就算俺们兄弟穿了便装,想必你也认识这刀!” 雁翎刀存世两百余年,小廝平日迎来送往,自然不陌生,此物金贵,除了高门大户,也只有卫所衙役等人日常配用。 小廝一听这话,再结合二人穿搭,急忙换了副笑脸,諂媚道:“不知二位大人是何衙门,来小店所为何事?” 李盛瞥了他一眼道:“为啥你不知道?” 小廝苦著脸,仔细回想一番,觉得没做啥缺德事,这才摇头道:“不知…” “不知?”李盛拉长了音调,將两枚铜钱扔到桌上,玩味笑道:“就按这个价来些吃食,等俺们吃饱了,你就知道了!” 小廝心思百转,闻言不敢怠慢,自后厨端出两屉包子放到桌上,刚出炉的包子热气腾腾,稍稍发黄的白面配上肉馅,引得李虎喉结剧烈耸动。 小廝拿来两个醋碟,弯腰笑道:“包子齐了,二位大人慢用。” 李虎瞠目结舌,两枚铜板而已,不知这小廝抽的什么风,竟上了这么多。 不过来都来了,李虎也不跟他掰扯,抓起包子塞进嘴里,油脂顺著嘴角滑落,顿时香气四溢。 小廝见李盛端坐不动,有些忐忑问道:“大人为何不吃,可是小店招待不周?” “周…”李盛似笑非笑,手指敲著桌子道:“俺们兄弟出门吃饭,还是头一回遇到黑店,二两银子,就换这么几个包子?” “二…二两银子?”小廝飞快抓起两枚铜板,满脸不可置信。 “不对吗?”李盛拉开衣领,露出护心镜一角,恍然大悟道:“甲冑太重,压的俺都眼花了,原来是两枚铜钱呀。” 李盛伸手便要去拿,小廝见状心臟狂跳,若说雁翎刀还算常见,这等隨身甲冑却是极为稀有,依大明律,私藏甲冑视同谋反,这也从侧面印证,二人確为官府中人。 小廝急忙后退两步,將铜钱攥进手心,抹了把额上冷汗,挤出一丝笑容:“大人切莫说笑,两枚铜钱哪能买来这些包子,是二两银子,二两银子……” “哦……”李盛拉长音调,摩挲著下巴,玩味笑道:“二两银子就买这几个包子?果真是黑店!” “哪能呢…”心疼与恐惧相互交织,小廝面容有些扭曲,颤声道:“包子给俺一钱银子便成…” 李盛拿起个包子塞进嘴里,“砰”的一声拍向长刀,脸色顿时冷冽:“还不找钱?” “找…找钱……”小廝反应过来,颤抖著双手將怀中银钱全掏出来,强忍心痛推到李盛面前,哭丧著脸道:“这是本店今日的收成,约摸能有二两银子,东家不在,俺实在打不开钱匣子…” 李虎还没见过这种操作,腮帮子吃的鼓鼓囊囊,强行咽下去,端起水碗猛灌一口,瞪著眼道:“你他娘的疯了?” 李虎吃的满头大汗,拽了拽衣领,同样露出护心镜,小廝还以为他不满意,双腿忍不住发软,一屁股跌坐在地,颤声道:“二位大人若是嫌少,俺这就去寻东家…” “不必!”李盛吃了几个包子,端起茶碗漱了漱口,状若隨意道:“俺们兄弟是吃饱了,袍泽可还饿著,你这包子味道不错,稍后俺那十几个兄弟来吃饭时,將钱给他们便是!” “哪敢劳烦诸位大人…”小廝虽说心惊胆战,倒是还有几分眼色,拼命爬起来,弯腰諂笑道:“俺让后厨装盒,这就给诸位大人送去…” “太麻烦了!”李盛用袖口擦了擦嘴,袖箭若隱若现,雪亮的箭头反射出慑人的光泽,將桌上的银钱装进布袋,握住雁翎刀起身道:“俺们兄弟就辛苦些,替你跑一趟。” 小廝目送二人出门,“哐当”一声將大门关上,倚著门框瘫坐在地,长长鬆了口气。 李盛提著食盒四处寻觅,遥遥看到几个老妇互相搀扶,急忙跑去挡住去路,躬身笑道:“几位大娘受惊了。” 几个老妇一愣,见李盛笑容和煦,哑著嗓子问道:“后生,寻俺有事?” “俺是万盛通的掌柜的,名唤李盛。”李盛將李虎拉到近前道:“这是俺兄弟李虎,今日见那食肆欺人太甚,便去替您討了个公道。” 李盛掏出钱袋,抓出一把铜板笑道:“几位大娘说个数,俺也好分了银钱。” “真的?”几个老妇抹了抹眼泪,惊喜道:“俺们三个是邻居,给那食肆送了半个月菜,总共欠俺们一百七十枚铜板。” 李盛数出两百枚铜钱,递给老妇笑道:“多的就算利息。” 老妇自然千恩万谢,李虎见她们浑身尘土,极为可怜,提来一个食盒,瓮声道:“包子,热乎的,可香了。” 老妇霎时热泪盈眶,手足无措的推辞道:“小官人帮俺要了债,可不敢再收您的吃食。” 李虎刚直起腰,借著天边最后一丝光亮,隱隱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形。 “三哥,你看那是不是灰皮子?” 李盛揉了揉眼睛,抬头再看,果然见到灰皮子窝在墙角,抱著脑袋撅著屁股,正被两个大汉殴打… 李盛顾不得寒暄,抽出刀来衝著灰皮子拔腿狂奔,边跑边喊:“住手,光天化日竟敢行凶!” 两个大汉起初不以为意,转过头来见到雁翎刀,面色凝重道:“你是何人,为何管俺的閒事!” 灰皮子抬头见到李盛二人,宛如见到了救星,“嗷”一嗓子蹦到李盛脚边,抱著他的腿哀嚎道:“三哥救俺!” “站起来!”李盛踢了他一脚,询问道:“究竟出了何事,你为何在此?” 大汉嗤笑道:“他在俺们地盘伸手,按道上规矩,剁了爪子都不为过,如今不过教训一顿,你待如何?” “原来是江湖上的兄弟。”李盛反握刀柄,抱拳笑道:“俺兄弟坏了规矩,属实不该,只是如今也受了罚,不知可否放他一马?” 慑於对方有刀,大汉明显有些忌惮,只是如此退缩,不免丟了面子,还是咬牙道:“这廝摸了一两银子,按道上规矩,你得给俺二两,若付不起,便將人留下,替俺摸够了再走!” 灰皮子双股战战,死死搂著李盛的胳膊,哪有什么道上规矩,今日摸了二两,明日便要摸四两,如此利滚利,自家不进大牢,这帮人必不肯罢休。 “三哥,救俺!”灰皮子带著哭腔道:“那一两银子不是摸的,是俺带进城里帮俺娘抓药的,只是还欠了些,这才,这才……” “兄弟,这就不讲究了!”李盛收回目光,自后腰拔出匕首递给灰皮子,復又双手持刀,冷声道:“放下银子走,要么,咱们之间得死一个!” 李虎热血沸腾,持刀的手微微颤抖,袖口上拉,露出雪亮的箭头,虎目圆睁,警惕盯著对方的反应。 大汉不敢擅动,也不愿白白吃亏,双拳攥紧,肌肉鼓胀,眼看便要殊死一搏。 “大…大人……” 小廝转过街角,借著月色疾步赶路,扭头一看,见是李盛二人,脸色霎时惨白。 “是你!”李盛扭过头去,见是方才食肆小廝,冷笑道:“你去卫所替俺寻李百户,就说本官路遇凶徒,竟敢负隅顽抗,让他急调卫所兵马,前来围剿!” “是,是…”小廝双腿发软,转身便走。 “刘豁子,你叫他啥?” 小廝一脚步一顿,走近了些,看清二人面目,诧异道:“王大哥,王二哥,咋是你俩?” “废话!”王忠啐了口唾沫道:“这廝不知哪冒出来的,你可知道底细?” 小廝脑袋一片混沌,不假思索道:“这几位大人是官府的人…” “那他为啥穿成这样?”王忠一愣。 “便装查案…”小廝低声道。 王忠兄弟与刘豁子相识多年,自然不疑有他,闻言急忙收手,有些尷尬的抱拳道:“方才不知是大人,还请恕罪。” 灰皮子人都傻了,刚要开口,脑袋便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李虎怒道:“没出息的东西,白白丟了三哥的面子,还不闭嘴!” 第十四章 出城 局势发展瞬息万变,李盛也有些搞不清状况,清了清嗓子道:“当街行凶可是重罪,本官能饶你,王法可饶不了你!” “王法还不是您定的吗…”王忠混跡多年,自然清楚其中门道,自怀中掏出个浅灰色布袋,恭恭敬敬捧给李盛。 “咳咳…国朝自有法度,你这是要坑害本官?”李盛撇过头去,缓缓收刀入鞘。 王忠识趣的將布袋放到李盛脚边,乾笑道:“不知是谁丟的钱袋,大人心善,还望为民做主。” “职责所在!”李盛点了点头,嘆道:“你们这些泼皮,就知道给本官添麻烦。” 王忠兄弟齐齐鬆了口气,贴著墙边溜出墙角,与李盛隔了约摸两三米,抱拳道:“还请大人告知名讳,他日,俺们兄弟也好登门谢罪!” “老子是客差,不日便要返京!”李盛居高临下,傲然道:“尔等有心,本官便给你们个机会,俺在城东十里外还有个亲戚,名唤陈业,与伯父陈怀义靠贩葱为生,尔等若要报恩,寻他便是!” 李虎见他们走远,再难忍受,倚著墙角哈哈大笑道:“三哥,他们不会真找陈狗子报恩吧…” “报仇还差不多…”李盛背后冷汗淋漓,倚著墙边蹲坐,同样笑道:“这帮人都是老滑头,一时被咱们唬住,还是靠了刘豁子的嘴,说不定何时便能反应过来,咱们得快些出城!” 灰皮子握紧匕首瞠目结舌,好半晌才缓过神来,靠著李盛坐下,不可思议道:“三哥,你啥时候当官了?” “当个屁官。”李虎笑道:“俺哥今天身份可多了,什么百户李大人的侄子,京城来的客差,还有什么万盛通的掌柜…”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嘛…”李盛有些尷尬地抹了抹脸,扶著墙起来,挥手道:“走,找个地方住一宿,明日出城!” “三哥…”灰皮子拽住李盛的衣角,指了指脚下。 李盛恍然,方才情绪大起大落,竟差点忘了这笔意外之財。 李盛用脚尖挑起钱袋,伸手稳稳接住,顛了顛分量,约摸得有二两银子,顺手丟到灰皮子怀里道:“拿著银子,明日去给伯母抓药,別怕花钱,治病要紧!” 灰皮子眼眶通红,双膝跪地磕了个响头,再起身,额头一片青紫。 “少来这套!”李盛一把將他拽起来。 县中宵禁,街面上空空荡荡,几人沿著来路寻觅客店,朦朧月光下,有个老妇人佝僂著身子,正踮脚眺望。 “大娘!”李盛快步迎上去,轻声道:“天都黑了,咋不早些回去?” 老妇双眼有些昏花,仔细看清来人,眉头舒展,笑著说:“小官人走的急,食盒落下了,俺怕被人捡了去,就在这守著。” 老妇稍稍侧身,四个食盒整整齐齐摆在墙边。 “俺们弟兄四处游荡,如今都没落脚的地方,带著这些也是累赘。”李盛苦笑道:“大娘权且带回家去,也算俺们弟兄一番心意。” “那哪行。”老妇急忙拒绝,隨后一愣,迟疑问道:“小官人无处落脚?” 李盛点头。 “俺家破旧了些,好在离得近。”老妇捏著衣角,拘谨道:“小官人若不嫌弃,可去俺家凑合一晚。” “衣食无著之人,能有住处已是万幸。” 街上如今衙役巡夜,若是假李鬼碰到真李逵,还不知要惹出什么麻烦,李盛拱了拱手,假意推辞道:“只是深夜討扰,唯恐不便…” “小官人多心啦。”老妇人见他应允,提起食盒,笑容满面道:“家中除了俺,也只有个半大的孙儿,有人陪他玩闹,高兴还来不及。” 三人跟在老妇身后,踩著青石板缓步前行,走了约摸一里多路,停在一处低矮破旧的小院门前。 老妇家的院子不大,门一推就“吱呀”作响,一个八九岁的少年迎面跑来,见到几人匆匆止步,怯生生的站在原地,一脸警惕。 “怜儿別怕!”老妇人笑著走过去,指著几人道:“这几个哥哥,便是你时常念叨的侠客,今日还帮祖母要了债咧。” 方怜儿偷偷看了李盛几眼,鬆开小小的拳头,贴在祖母耳边小声问道:“那他们打坏人了吗?” “打了,打了。”老妇人一边安抚孙儿,一边转头歉意道:“孩儿年幼,小官人莫要介怀。” “俺看这孩子骨骼惊奇,將来必能光宗耀祖。”李盛笑呵呵的上前,取出个包子递给他,两世为人,也没咋和小孩打过交道,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方怜儿脑袋一懵,注意力完全被肉包子吸引,转头看了眼自家祖母,见她含笑点头,飞快接过包子,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噎的直翻白眼。 方家清苦,两侧厢房早已垮塌,只有堂屋勉强能住,三人倚著草垛睡了一夜,再一睁眼,周遭全是勾人的饭香。 李盛咽下包子,沿著碗边吸溜了口滚烫的菜粥,见祖孙二人挎著提篮,正在收拾出门的东西,隨口问道:“大娘,这是要去哪呀?” “出城採买。”老妇直起腰来解释道:“入了秋,村里的瓜果新鲜又便宜,县里不少食肆都要!” “大娘平日自何处进出?”李盛目光灼灼,放下粥碗道:俺们兄弟也要归家,不妨一道出城。” “西门,那边离得近,门兵也熟。”老妇人背上箩筐,笑著挽留道:“小官人入城一趟,咋不多留几日,也好让俺招待招待。” 昨日入城走的是东门,西门是什么情况,李盛如今一无所知,不过仔细想来,也不过是几个兵丁守著破门,沿途收些孝敬罢了,有熟人领路,总比自己瞎闯要强。 “如今世道艰难,又值秋收在即,里正恐有盗匪进村为祸,这才派俺入城买刀。”李盛指著灰皮子,黯然嘆道:“俺这兄弟,尚有老母臥病在床,我等实在不敢久留。” 灰皮子想起老娘,嘴里的肉包子也不香了,耷拉著脑袋,神情悲凉。 老妇人带著孙儿挣扎求生,对此境遇,自然感同身受,看向竖在墙边的两柄雁翎刀,摇头道:“这是军刀,城里管的严,小官人可有法子將刀带出?” 粪车不行,棺材也不行,眼看十两银子变成了烫手的山芋,李盛摇头嘆道:“这是乡亲们凑钱买的,俺们兄弟拼著一死,也得將刀带回去,以保父老平安。” 李虎低著脑袋大吃大喝,对於李盛扯谎,早已见怪不怪,老妇感受著话中浓浓乡情,也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眶一红道:“小官人若信得过,俺倒是有个法子。” 李盛正愁得一个头两个大,闻言欣喜道:“什么法子?” 老妇人站久了腰酸背痛,索性坐到台阶上,温声道:“西门地势低洼,墙上留了不少水洞,虽说窄了些,孩子倒能过去。” 老妇人示意李盛將刀拿来,隨即放进背后的箩筐,道:“盖上些乾草,路上指定无人发觉,到城墙边,让俺孙儿带著刀爬过水洞,小官人自在城外等著便是。” 昨日买刀扯了李百户的虎皮,夜里又敲了地痞的竹槓,县城里多待一秒,李盛都觉得煎熬,闻言忙不迭点头道:“好!就依大娘!” 几人收拾妥当走到街上,灰皮子自去药铺买药,李盛不敢耽搁,叮嘱一番后,几人结伴先行出城。 熟人好办事,这话放在明末依旧適用,门兵见方氏领头,简单询问几句,便不再阻拦。 方怜儿虽说年幼,却十分机灵,拖著半人高的箩筐,选了个距离城门最远的水洞,先將刀塞进洞里,隨后蜷著身子钻进去,一边推著刀,一边往城外挪动。 李虎蹲在墙边,仔细听著动静,摩擦声越来越响,李虎抬头欣喜道:“三哥,来了!” 李盛急忙低头去看,隱约能见到反光的刀柄,二人將胳膊伸进洞里,先將刀拽出来,隨后又將方怜儿安全带出。 方氏见状鬆了口气,捏住方怜儿的肩膀,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尘,温声道:“可伤著哪了?” 方怜儿摇了摇头,小心抚摸刀鞘,眼中满是喜爱。 李盛牵住方怜儿的手,稍微走远几步,掏出几钱碎银子给他,赞道:“好样的,拿著银子,日后好好照顾祖母!” 方氏一看,急忙赶过来推辞道:“举手之劳,哪能要小官人的银子!” “俺看这孩子日后不凡!”李盛强行將银子塞进方怜儿怀里,朗声笑道:“便算俺结个善缘,大娘莫要推辞。” 方氏不待再言,就见灰皮子提著药包飞快跑来,刚到近前,便喘著粗气道:“王…王忠!” “王忠咋了?”李虎一愣,急忙追问。 “他在城中四处寻咱!”灰皮子双手扶著膝盖,咽了口唾沫道:“怕是知道被咱骗了…” “莫慌!”李盛定了定神道:“可曾被他发现行踪?” 灰皮子摇摇头,抹了把额头冷汗,颤声道:“药铺他比俺去的早,伙计提醒之后,俺就绕著他走了。” 第十五章 放火 几日暴晒后,被雨水冲刷的麦田,渐渐泛出金黄的色泽。 坑坑洼洼的田埂上,李盛与灰皮子正在相互拉扯。 “若非三哥帮俺出头,俺娘的药都没个著落。”灰皮子双臂抱在胸前,活像要被糟践的小媳妇,泪眼婆娑道:“这钱俺真不能要!” “这钱又不是给你的!”李盛瞪他一眼,扯著灰皮子的肩膀,奋力往他怀里塞钱:“伯母病重,俺们兄弟本该登门探望,怎奈……唉!” 李盛鬆开手,神色黯然道:“亏你叫俺一声三哥,若是真心实意,这钱你就拿著!” 身前力道骤然一松,灰皮子一个趔趄,顺势后退几步,疑惑道:“三哥可是有啥麻烦?” 李盛坐在田埂上,隨手將钱袋丟在一旁,低头不语。 “村里传的沸沸扬扬,你不知道?”李虎揪了串麦穗,丟进嘴里用力咀嚼,愤愤道:“狗日的陈狗子,想用奸计誆俺的田產,被俺哥识破,如今恼羞成怒,说不定哪天便要拼命!” 灰皮子愣了愣,摇头道:“俺这两天都在县里,委实未曾听说。” “虎子!”李盛瞪他一眼,不悦道:“上不了台面的烂事,说他作甚!” 李虎闻言一窒,气呼呼的挨著他坐下,麦粒嚼的“嘎嘣”作响。 灰皮子有心靠近,又怕被他揪著塞银子,进退维谷道:“到底是咋回事?” “不干你事,莫要问了!”李盛將钱袋扒拉到他脚边,皱眉道:“拿著银子回家,好生照看你娘!” “三哥给的银子,俺收!”灰皮子弯腰捡起钱袋,犹豫半晌才塞进怀里,蹲在二人对面,低声道:“三哥的麻烦,俺也得帮!” “你帮个屁!”李盛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抬脚便走。 李虎刚要起身跟上,胳膊便被人拽住,灰皮子焦急问道:“虎子,到底咋回事?” “三哥不让说!”李虎挣开胳膊,抱著两把雁翎刀走了几步,回头道:“真想知道,回村一打听便知!” 灰皮子呆坐在原地,看著二人背影渐远,鼻尖忍不住发酸,抬起袖子抹了抹眼角,撑著田埂站起来,匆匆赶回家中。 院中寂静,枯黄的落叶零星散落,灰皮子刚刚进屋,便听闻一声虚弱的呼喊。 “是石头回来了?” 没错,贼眉鼠眼的灰皮子,有个十分厚重的大名,刘石头。 “娘!” 灰皮子快步跑到床边,半跪在地上,愧疚道:“是俺没用,跑趟县里还用了两天,让娘白白受罪。” 刘母撑著床榻坐起来,见他面庞青紫,浑身衣服破烂不堪,心疼得直掉眼泪:“谁欺负你了?” “没谁,俺跑得急,一不注意掉河里了…”灰皮子訕笑摇头,將手里的药袋提起来,献宝道:“俺在县里买的药,准能治好娘的病!” 这等伤势,哪是摔能摔出来的,刘母情知儿子故意扯开话题,也不忍心再去追问,闻言苦笑道:“病了一年多,怕是好不了了,就是拖累你……” “能好!”灰皮子目光坚定,急急忙忙寻来陶罐,就在门口点上炉子,一边扇风一边问道:“娘,俺这两日不在家,村里可有啥热闹事?” “有!”刘母慈祥地望著儿子,柔声道:“陈狗子要抢李家的地,被人家耍了一通,如今倾家荡產不说,还欠了苏家不少钱財,整日被人追著要债。” 刘母嘆了口气道:“也算是恶有恶报!” 灰皮子用力扇风,炉膛里的柴火愈发旺盛,烧得他眼里心里满是怒火。 入夜,灰皮子伺候母亲睡下,偷偷翻出低矮的院墙。 此时秋风呼啸,月光暗淡,灰皮子绕著小路走到陈家院后,吹著手里的火摺子,面无表情地丟到陈家屋顶,待茅草冒起滚滚青烟,这才悄悄隱入黑夜,漆黑的眸子满是畅快。 “著火了,快来救火!” 清脆的锣声响彻村落,李盛翻身下床,趿拉著布鞋跑进院里,恰好碰到李二兴与曹氏,披著棉衣出门。 远处火光一片,李二兴站上院里的磨盘,遥遥相望,皱著眉头道:“按方向说,该是陈狗子他家!” 李盛心中一紧,这火早不烧,晚不烧,偏偏等他回来才烧,用脚后跟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李盛匆匆回屋,抓起雁翎刀又放下,转而拿起匕首別进后腰,又披上棉衣盖住,边走边道:“爹,娘,俺去看看!” 曹氏顾不上拦他,推了李二兴一把道:“愣在这作甚,还不跟著去!” “哦,哦……”李二兴回过神来,提了个水桶,急忙跟上。 李盛匆匆跑到李虎门前,恰好碰到李虎父子出门,几人对视一眼,李盛道:“得去救火,不能第一个去,也不能最后一个去,咱们都提著水桶,最好让乡亲们看见!” 李三喜不明所以,还是急忙回去拿桶,三人提著空空的水桶,路上遇到李二兴,四人结伴,忙活了一夜,待天边朝阳升起,陈家总算是烧完了。 “哪个天杀的乾的,这是造了什么孽呦……” 陈母跌坐在门前哀嚎,陈狗子被横樑砸断了腿,眼看只剩一口气了,反倒是陈业,愣愣站在门前,看著冒烟的宅院,脸上平静的可怕。 “三哥,陈业咋没动静,烧傻了?”李虎站在人群最外,侧头询问。 “不知道。”李盛收回目光,冷冷道:“事情闹到这个份上,不管他咋了,陈业这廝留不得!” “为啥?”李虎有些摸不著头脑。 “咬人的狗不叫!”李盛压低声音道:“咱倒是不怕他,咱爹娘咋办!” 李虎眼神骤然冷冽,狠狠点头。 “三哥!”灰皮子不知何时,悄悄溜到二人身后。 李盛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肩膀,低声道:“跟俺救了一夜火,辛苦了!” 灰皮子愣了愣,反应过来后,连连点头。 纵火烧宅,放在哪朝哪代都是重罪,里正匆匆赶来,带著两个跟班挤到人群中央,先与陈母攀谈一番,隨后进院观察。 “可知是谁干的?”里正转了一圈出来,捂著鼻子问道。 “俺们刚跟李家结仇,家里就著火了。”陈母爬过去抱住里正的裤腿,哭诉道:“里正大人,咱是本家,你可得给俺做主啊,不是李家乾的,你说还能是谁。” “哪个李家?”里正目光一凝,沉声道:“给俺站出来!” 眾人下意识让开道路,李三喜首当其衝,刚要说话,胳膊便被人拉住。 “不是耍横的时候!” 李盛冲他摇摇头,缓步走到人前,拱手行礼道:“草民李盛,见过里正大人。” “这火是你放的?”里正声音不大,却如惊雷震动人心。 “不是!”李盛挺直了腰杆道:“俺听到锣声便来救火,不少乡亲们都能作证。” 李盛几人一夜转了十几圈,早就混了个脸熟,眾人闻言纷纷附和。 “盛子不孬,为了灭火,来回得跑了十几趟!” “水不多,泼的挺高,能灭屋顶的火,俺觉得这办法挺好!” 李盛看著光禿禿的屋顶,有些无语,訕笑道:“过奖了,过奖了……” “呸,谁用你假仁假义!”陈母听不下去了,指著李盛的鼻子,怒骂道:“骗了俺家的地还不够,如今又来烧房,你这等黑心烂肺的狗贼,不得好死!” 言罢,陈母挣扎著站起来,伸著手扑向李盛,眼中满是疯狂的恨意。 “娘!”陈业颤抖著胳膊抱住母亲,眼泪不爭气的滑出眼眶,咬牙道:“听里正大人裁决!” 陈母愣了愣,隨即抱住儿子,崩溃大哭。 “地是怎么回事?”里正看向李盛,皱眉追问。 “里正大人明察!”李盛拱手再道:“俺自始至终,从没占过陈家一寸土地!” “那地去哪了?”里正显得极有兴趣,不停追问。 “苏家收去了…”陈业嗓音嘶哑,语调缓慢。 “苏家?”里正眉毛一挑,沉声道:“你与苏家可有仇怨?” “苏家也不是好东西!”陈母抽泣道:“天天来俺家闹事,闹得家宅不寧,他爹的病都重了。” “如此说来。”里正捋须一嘆,掷地有声道:“俺看苏家嫌疑更大!” 不止陈家眾人目瞪口呆,就连李盛都有一瞬间愣神。 人家苏家家大业大,犯得著背著风险,大半夜的烧你房子?弱智都懂的道理好吧… 不过,里正显然不是弱智,李盛眯著眼,心里犯起嘀咕,这廝明显祸水东引,怕是存著不小的私心… “尔等以为如何?”里正幽幽再道。 管他藏了什么私心,李盛乾脆借坡下驴,弯腰拱手道:“大人心思縝密,破案公道,为草民洗清冤屈,真乃包公在世,请受草民一拜!” 包公在世吗?围观眾人先是一愣,隨即连连叫好,反正就是来看个热闹,没必要得罪里正。 “诸位乡亲过奖了!”里正摆了摆手,红光满面,压住嘈杂的声音后,低头对陈狗子道:“写个诉状递上来,俺也好为你做主!” 陈狗子躺在地上抬了抬胳膊,喉咙咕嚕两声,终是无力辩驳。 陈业见状,急忙上前给他顺气,隨后识趣道:“苏家无故烧我宅院,草民稍后便奉上诉状,求大人为俺做主!” 第十六章 无妄之灾 几日后,秋风抚过金黄的麦田,捲起阵阵麦浪,农夫弯著腰挥舞镰刀,成片的麦秆接连倒下,妇人麻利地綑扎麦秆,背在身上,送到穀场脱粒,晾晒。 “都別忙活了,跟俺去苏家,帮陈狗子討个公道!”一片忙碌的场景中,里正敲著锣,领著四五个乡勇,悠然穿过田间小路。 “三哥,咱去看看不?”李虎直起腰来,朝远处看了一眼,小声询问。 “去!”李盛將镰刀丟在地上,走到地头上,端起水碗喝了几口,大口喘息道:“里正將矛头对准苏家,必有所图,咱们跟去凑个热闹,说不定还能浑水摸鱼,占点便宜。” 县里竹槓敲得太爽,兜里平白多了一两银子,李虎闻言“嘿嘿”傻笑,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走路都比李盛快了不少。 苏家门外熙熙攘攘,小廝挡在门前,陪著笑道:“大人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 “陈家之事,尔等不知?”陈榆生將陈业拽到身前,冷冷道:“苦主有状,苏家纵火残害乡邻,俺身为里正,自当为其主持公道,將苏文海唤来,当著父老乡亲的面,与俺说个清楚!” 小廝面色煞白,朝后退了几步,险些撞到身后来人。 苏文海领著几个苏家小辈,大步跨出院门,瞥了陈业一眼,冷笑道:“何处宵小,竟敢诬告苏某!” 话音未落,像是才看到陈榆生一般,苏文海侧身让出道路,皮笑肉不笑道:“里正大人光临寒舍,快请入內一敘。” “老贼!”没等陈榆生回话,陈业便如同疯了一般扑向苏文海,被人拦住后,奋力將诉状扔到他身上,悽厉喊道:“俺不过欠你些银子,將地给你也还清了,为何还要烧俺宅院,真要逼死俺全家不成!” “真是笑话!”苏文海后退几步与他拉开距离,脸色铁青道:“我那日收了田地,便与你財货两清,何时找过你家麻烦?” “你是地主,家大业大,收拾俺们升斗小民,还用得著亲自下手?”陈业指著他身后几人,悽然道:“他们天天来俺家要债,给不了钱財便肆意打砸,如今家中砸无可砸,竟要放火害人性命。” 言罢,陈业跪到陈榆生身前,涕泪横流道:“大人给俺做主啊!” “贤侄莫要如此!”陈榆生將陈业拽起来,冷声道:“苏兄,既已財货两清,又为何遣人闹事?” 苏家几个小辈是什么德行,没人比他更清楚,平日吃喝嫖赌无恶不作,难不成自家听了闺女的计策,去了些烦心事,真能酿出如此大祸? 苏文海心中忐忑,回头问道:“真是你们干的?” “不是俺。” “俺就搬了他几个凳子…” 苏家小辈缩著脖子,连连否认。 “苏二河,俺看就是你!”陈业闻言暴起,指著苏文海身后一人道:“就你逼债逼的凶,还整日扬言烧俺宅院,没想到你真做的出来!” 眾人闻言目光一聚,苏二河顿时慌乱不堪,腿肚子一颤跌坐在地,抱著苏文海的小腿哀求道:“大伯,俺可是帮你做事,事到如今,你可不能不管俺吶!” “苏文海可真不是东西!” “平日人模狗样,没想到下手如此狠辣!” 围观眾人一时譁然,七嘴八舌的高声交谈。 苏文海脸色大变,一脚將他踹到地上,指著他鼻子怒道:“俺让你去要债,谁让你去烧他房了?” “大伯,你就认了吧!”出乎意料,竟是另一苏家小辈站出来道:“你嘱咐二河哥放火那天,俺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如今出了事便要撇清关係,怎么对得起苏家的祖宗?” 喧譁声愈发热烈,李虎站在树边听了个大概,转头低声道:“真是苏文海乾的?” “不是!”李盛摇了摇头,指著头顶的树干道:“火是谁放的,上边那个清楚!” 李虎仰头去看,见是灰皮子趴在树上,先是一愣,隨即用口型无声道:“你乾的?” 见灰皮子点头,李虎惊得目瞪口呆,诧异道:“这等大罪他都敢认,苏二河是疯了?” “疯个屁,俺看他是收了好处!”李盛嗤笑道:“指使纵火可是大罪,陈榆生这个套,算是勒住了苏家的脖子,不將苏文海吃干抹净,也得咬下他几块肥肉!” “真他娘的毒……” 李虎嘟囔著抬头再看,几个苏家小辈已被赶下了台阶,苏文海身后只剩两个小廝,颤声怒道:“你……你们血口喷人,我就算告到县里,也得將你们绳之以法,以证苏家的清白!” “人证物证俱在,苏兄何必狡辩?”陈榆生捡起诉状走上台阶,脸上带著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停在苏文海对面,低声道:“陈家要些赔偿而已,苏兄给点银子打发了便是,何必闹到知县那里?” 苏文海心中愤懣,还是尽力平復心神,冷哼道:“给他补偿,岂不坐实了是我纵火?就算官府不予追究,日后在村里还怎么做人?” “苏兄此言差矣!”陈榆生推著苏文海进门,含笑道:“此事孰是孰非,还不是你我兄弟一句话的事?” 宅院厅堂,满室茶香,苏文海端坐主位,满脸不耐道:“大人有何见教,不妨直言!” “苏兄不必忧虑。”陈榆生打量了一番厅堂布置,点头笑道:“陈家落魄至此,如今朝不保夕,苏兄出个十几两银子,俺再从中斡旋一二,必能平息此事。” 苏文海捻须不语,仔细权衡过后,咬牙道:“银子事小,名节事大,如能洗刷冤屈,別说十几两,就是几十两,苏某也愿拱手奉上!” “此事简单!”陈榆生眼看火候到了,索性不再遮掩,径直笑道:“久闻苏兄有一女,聪明伶俐,长相端庄。” “恰好俺有一子,去年苏兄也曾见过,名唤陈有德,今年刚满十八,自幼勤奋好学,他大伯如今在县中做胥吏,常夸他聪慧过人,来年县试,必能得个童生。” 陈榆生一口气说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容愈发和煦:“若你我两家结亲,村里村外,谁敢乱嚼舌根?” 行此下作手段,为的竟是这般目的,苏文海心头豁然开朗,脸色铁青道:“小女自幼顽劣,怕是配不上你家儿子!” 这话已是明著推拒,换做旁人,早该知难而退,可陈榆生仿佛没听见般,反而笑意更深:“无妨,苏兄家资丰厚,到时多陪送些嫁妆便是,姑娘家嘛,年岁长些,便懂事了。” 陈榆生放下茶杯,自认捏住了苏家七寸,飘飘然道:“待有德取了功名,两家喜结连理,在县中置些產业,二人夫唱妇隨,苏兄含飴弄孙,岂不美哉?” “我美你娘了个……”苏文海拍案而起。 “苏兄!”没等苏文海骂完,陈榆生当即打断道:“蓄意纵火,罪当流放!” “如今证据確凿,若陈业告到县里,苏兄必有牢狱之灾!”陈榆生面色狠厉,加重语气道:“到时这等家业,一个孤女如何守住?岂不尽付门外宵小?” 苏文海身子一晃,扶住桌案才勉强站稳。 “狗贼!”苏文海咬牙切齿。 “苏兄是聪明人!”陈榆生站起来,理了理衣袍道:“三日后俺寻媒下聘,若苏兄执意不肯,咱就县衙再敘!” 言罢,陈榆生转身便走。 “爹……” 苏文海无力的跌坐在椅子上,苏怡自屏风后踉蹌跑出来,趴在苏文海腿上,泪目道:“我不嫁!” “不嫁,不嫁!”苏文海轻抚女儿的髮丝,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沉声道:“陈榆生如此跋扈,无非仗著他哥是县中胥吏,我去求县丞,求典史,哪怕倾家荡產,也要为咱討个公道!” 陈榆生刚走出苏家大门,苏二河便带著几个同族,跟在乡勇身后,將他团团围在中央。 “大人,俺的银子……” 苏二河声音不大,陈榆生狠狠剜他一眼,装做没听到一般,走到人前清了清嗓子道:“乡亲们,此事如今还没个定论,三日后大伙再来此处,俺必定给你们个答覆!” 围观眾人一听这话,也知道今日再无热闹可看,再加秋收不等人,於是便三三两两作鸟兽散。 李虎倚著树干,懒洋洋道:“三哥,里正这是没占到便宜?” “苏文海外號叫啥?苏老抠!”李盛仔细观察陈榆生的表情,见他得意中带著三分慍怒,不由笑道:“估摸是里正嘴张得太大,苏文海一时接受不了。” 李虎点点头,感同身受道:“这么大个屎盆子扣在头上,换我我也接受不了。” “有分歧才好,若他们达成一致,咱们如何浑水摸鱼?” 李盛拋起石子往上一丟,正中灰皮子所在的树枝,站起来拍了拍灰尘,朗声笑道:“都跟俺回家吃饭!” “三哥,等等!” 李盛刚走几步,便被灰皮子叫住,见他神態焦急,皱眉问道:“咋了?” “村里来了帮人!”灰皮子趴在树上,伸手指向村口方向,尽力压低声音道:“俺越看领头的越像王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