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丈张居正》 第1章 周子敬 “这都晕了三天了,小少爷这病到底啥时候能好啊?” “眼瞅著还有不到半月就童生试了,別不是装的吧?怕是怯了场,想再磨半一年才敢考?” “二奶奶早说了,小少爷就不是块读书的料,先前找先生算过,將来多半跟他爹一个样,也就管管帐、打打杂的命。” “可不是嘛,这事儿谁不知道?大爷本就是妾室生的,既没读书的慧根,也没习武的本事,往后怕是也只能给二爷家当个管事,混口饭吃罢了。” “行了行了,都別说了……这些事情,哪里是你们能谈的?” “……” 外面的三个丫鬟鶯鶯燕燕说著小话,只是言语有些低俗。 屋子內部。 灯光昏暗,床头点著一炷香,说是周子敬娘亲为了他去潭柘寺求的,保佑不受鬼神侵扰——外传的都是周子敬因为外出城郊被孤魂野鬼缠身,导致十来天醒不来。 几个丫鬟討论著进屋。 周子敬扶著额头抬起头来:“我……我这是……” 他脑袋昏昏沉沉,零星听了些话,便被吵醒了。 抬头看著外面。 这是古代吗? 周子敬看著桌前的淡色的青花瓷,嘉靖时期的青花瓷是断代的不一样的,且因嘉靖帝崇道的个人喜好,器物带有强烈的道教文化烙印。 当然,这青花瓷是嘉靖朝的,但是隆庆只在位六年,周子敬不知道现在是隆庆还是万历年间。 他琢磨著年代的时候。 此时门被打开了。 一道亮光闪了进来。 “小少爷……” 丫鬟嚇得手抖,把手里端著的绣花瓷盆都摔在了地上。 虽然说大爷家不受重视,但是如此在人面前嚼舌根子,对付她一个丫鬟还是足够的,她只祈求周子敬一句话没听到。 周子敬来不及问罪,脑子里面一片空白。 旁边的丫鬟苛责了这位刚刚嚼舌根的丫鬟一句:“你也是,嘴巴不乾净,手脚难道也不利索了吗?快端起来。” 这丫鬟於是缓步走到周子敬的床前,问了句:“少爷好些了吗?” “你……”周子敬回忆完了脑中的事情,才看向了丫鬟:“秋香?” 周子敬点点头,还是没有太回过神来,脑子一片空白:“是……是好些了。” 原主本来就是一个闷葫芦的性格,丫鬟们都记得,所以周子敬不说话,反而她们没感觉什么意外。 秋香一脸的激动,很快反应过来。 她忐忑地拿起来水盆:“打扰少爷了……我先去知会大奶奶了,” 於是几个丫鬟这才疯了一般喊道:“小少爷醒了,小少爷醒了。” “小少爷真的醒了?”外面吵得很厉害。 几个丫鬟到处去叫人。 周子敬躺下,看著天花板,继续思考著。 他摸了一下身上的衣服,锦衣华服算不上,也不至於是粗布,是一块细棉布没什么补丁,是破落世家够得著的中档。 说起来。 那群丫鬟说得不错,自己在家里確实不受重视。 他又多了一些信息。 回想起来往日种种! 原主所在周家是一个有功勋的家族,老祖宗当年是靖难的小功臣,封为忠义尉。 近几代都没出过进士,最高的也就现在的祖父,是一个举人,家族落魄。 家里一共也就三房,十多个丫鬟,祖宅也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主要靠老爷的俸禄以及城外的百亩地过活日子。 …… 屋外。 “子敬真的醒了?”母亲罗氏从屋子里面走了出来,身上也穿著一件深色的细棉布:“……” 丫鬟秋香停下来脚步,对著罗氏说道:“是醒来了,刚刚才醒了,大奶奶您去看看吧。” “是真的醒了,刚刚让我去给他打水呢。”另外人说道。 “醒了好,醒了好。”罗氏抹著泪水,连忙从房中走了出来。 靠著西厢房便是正屋。正屋嘎吱一下被打开了。 隨之,一道厉声突至。 “不要聒噪!!”老爷一脸不悦地从屋子缓缓走了出来,满面愁容。 老爷穿著锦衣华服,青绿色的袍衫、补子,鬍子老长老长,不胖不瘦,但是那脸便是不威自怒。 “老爷!是少爷他醒来了!”丫鬟强压报喜的欲望,只得低头沉声说道。 罗氏也低头喊了一声:“父亲,是子敬醒了。” “醒了便是醒了,你便去屋里报才是,全府上下闹腾成什么样子?我说了,宗瑾温习之时全府噤声!!!”老爷强调了一句,这才说道。 周宗瑾是老爷的二子,也就是周子敬的二叔,家里的秀才。 今年,不仅周子敬要准备马上要参加的童生试,还有乡试一同举行,也就是八月份。作为秀才的二爷便是准备参加乡试,三年一次,他已经失败了两次了,此为第三次。 思索了片刻,祖父周承远说道:“遣人去张先生家里拿副药过来,让子敬也喝点吧,养养身体准备考童生试。” 秋香点头:“我知道了老爷。” 一家人被老爷这一声镇住了,便是四下说话都不敢大声。 罗氏虽然不满,但是不敢真的说出来。便是应声说道:“子敬温养几日之后,我便让他开始温习,谢过老爷了。” “去吧去吧。学业要紧。”周承远摆摆手,让大儿媳罗氏赶忙离开。 於是罗氏急匆匆地朝著屋子当中赶去。 刺啦一声。 罗氏打开了偏房,看见了在屋里面发呆望著天花板的周子敬,他正活生生地眨著眼睛,罗氏激动不已,快步走上前来。 周子敬怔怔看著眼前模样有几分好看的女子,喉咙有个字便是吐了出来:“娘。” “子敬,你终於醒了。”罗氏泪水滑落,立马牵著周子敬的手摸著:“可担心死娘了,你这一睡便是半月。” 周子敬心头一暖。 上辈子。 他是汉语言文学的研究生毕业,毕业之后找不到工作,最后侥倖进了一个科研工作室,考察古墓。 原本以为幸福的生活即將到来,被大车碾碎了,肉体和精神都是。 醒来便是在这里。 作为孤儿的他,看著脑中罗氏的身影,便是很快接受了如此慈爱的母亲。 母亲罗氏,快四十多岁,少妇打扮,眉梢有几分泼辣劲儿,头上唯一扎著一根玉簪子是她的陪嫁。 很快丫鬟带著一碗汤进了屋子,秋香说道:“老爷让我带的药到了,张先生刚刚好过来送药呢。” “嗯,你放下来吧。”罗氏转眼换了一副温和的面容:“你且退下,我和子敬说些话。” 丫鬟放下东西,便是关了门离开。 罗氏端著一碗汤给周子敬喂,他伸手接了过来:“我来吧娘?” “就你现在的身子骨?还喝药呢?娘餵你便是。”罗氏两眉往下面低,嘴角也不知往上翘还是下落,她是开心又忧愁。 周子敬喝了一口汤:“娘,我现在好多了。” 罗氏微微一笑,嘴里还跟著说道:“你爹那没良心的,在乡下管著田地,我几次三番催他回来带你去访名医,便是被老爷拒绝了说是浪费钱!幸好,娘去城外求了一个驱邪符,不知是你命好,还是符有用,总算是醒来了。” 周子敬扶额,感觉脑袋有些疼。 祖田,那是当年家祖立下功劳时候赏赐的百亩良田和几家田院,就在城郊。 家里光靠这祖父也就是老爷的俸禄是不够过活的,平时主要靠著那百亩良田產的蔬菜瓜果,自己的父亲大爷周宗禄也就是在那边管理家田。 说是大爷,其实周宗禄在家里的地位和管事一般无二。 老爷更喜欢二爷宗瑾。 连带著喜欢二房,不喜欢他们大房一家子。 周子敬还是脑袋疼。 罗氏轻轻拂过他的脸,然后笑道:“你先休息休息,喝过药了再说,娘先去帮你做饭。” ………… 第2章 家世 正午。 窗外景色宜人,可是周子敬没有赏景的心情,他只觉得脑袋昏沉,家世沉重。 脑子当中的记忆不断地融合,他逐渐適应了这副躯体。 过了一会儿,罗氏端著一碗粥往屋子里面走来。 周子敬低头看著那碗粥,粥里面除去白米之外,还有鸡蛋碎、肉糜以及一些富有营养的素菜,旁边还放著一碗鸡汤。 粥和汤其实没有营养,但对於普通人家来说:你都能喝白粥、鸡汤了?这比糙米有营养多了啊!?所以关於粥和汤没有营养是相对性的。 家里虽然素不喜大房,但不至於一点吃食都剋扣。 “先喝口汤暖暖身子,粥等它冷一会儿再吃。”罗氏端著汤碗仔细服侍。 周子敬近来昏迷,都是母亲餵食米粥过活的,肚子空空的,他也饿得连续吃了两碗粥,罗氏端来第三碗的时候,脸上则是笑眯眯的。 “多吃点好,多吃点好啊,能吃就是身体好得差不多了。”罗氏高兴说道:“不过也別吃多了,这碗吃了就休息休息,晚上我再端饭给你。” 吃完了饭,他想起来一件要紧事情:“童生试还有几日?” “……还有七日了,你最近养养神,书可以看,倒是別太疲劳,不可像往日一样看到半夜三更了。”罗氏提醒道。 她並没有说周子敬才好就別看书了。 因为这是周子敬唯一改命的机会。 大爷不被看好,连带著他这个少爷也一同不被器重,也许是老爷稍微喜欢一点孙辈,勉强准许了他和二爷的孩子、二爷一起读书识字,但仅限於此,各种拜师之事皆未应允。 “读书是可以,读过书之后,管理田地应该不会像是你父亲那般冒失。” 原主也確实有这般性情,心中想著,越是不想让我读书,我越是读书。 於是他便是日日夜夜的通读四书五经,不曾应试过,但是他读书的劲道有几分狠辣,受到过先生几次称讚。 如此之后,老爷默许他读书,终於允许他去报考童生,但也有一个条件,若是这一次落榜之后,便不得读书、不得考试,之后跟著大爷一起学习照顾田地。 意思很明显了,若是他不是读书的料,这些读的书不能浪费,需成为管事的,给二爷一辈子服务。 周子敬也替原主悲哀,奋战十几年被自己捡漏了。 再从周子敬自身来说。 他不是理工科生,无法发明万物,带著大明走向宇宙…… 也不是学金融商科的,现在搞钱对於他来说有点困难,更加困难的是“本金”,就家里这情况,可支配的钱財不过些许。 所以,就算是作为穿越者,周子敬自觉自己现在比较容易的路子还是走科举。 古代对读书人的敬重可不是些许,自己考中秀才,家里得把自己供著,考中举人那可就是全家希望,考中进士?不敢想,家里人得叫他老祖宗在世,文曲星下凡。 周子敬心中也有一丝小愤慨,想要看看天下最高峰。 “我知道了娘。”周子敬点头称是:“您帮我把四书五经放在床头吧,我这几日看看。” 周子敬並不恃才傲物,觉得自己是汉语言硕士就完全无忧了,他以前看过一些状元、进士的文章,字不仅要漂亮,內容也要丰富。 因为取进士三百人,並不是后世高考一样,同一个年龄段的人参加,而是全天下所有才子一起爭取三百个名额,还是每三年一次。 不过他现在不著急,因为考完童生、秀才,还要考举人,最后才是进士。 困难程度確实挺高。 过了一会儿。 罗氏去了书房借书,四书五经家里並不只有一份,老爷心想:“他刚刚康復,既有心读书,便借他几本看看,你先拿去吧。” …… 三日后。 屋內,周子敬能下床走动了,手里捧著《大学》,看了一遍之后,心中已经熟悉不能再熟悉了,他大学加研究生,研究了七年,自然就没什么不熟悉的。 “是有些区別,但是並不算大,有原主的记忆融合我的学识,问题不大了。”周子敬心中如此想到。 罗氏进屋子,著急忙慌的:“你怎么下床了?” 周子敬说道:“前几日就可以下床走了,只是今日已经问题不大了,所以我想要边走边看书,这样感觉更好进入状態。” “也行,你不用勉强,今日……今日就先到正屋去吃饭吧?父亲说马上要考试了,他嘱咐一些话。”罗氏点头说道。 周子敬应了一声,把书放下来。 半刻后。 阳光正好洒在正屋的门口,屋子內亮堂堂的,周子敬走了进来,正中央的是祖父,也就是老爷周承远,旁边坐著的是祖母刘氏。 周子敬叫了一声:“祖父,祖母。” “嗯,你最近恢復得不错吧?书可在读?”周承远抬头看了周子敬一眼,此子素来不喜欢说话,所以不太討喜。 “温习的差不多了……” 坐在周承远旁边的一男一女,男的面容还算温和精致,只是已经近三十岁了,不再年轻柔顺了,他手里还捧著一卷君子圣人书,一副不问天下事的模样。此人是二叔周宗瑾。 二叔说道:“读书可说不定大话?!我便说不出来书都看得差不多这话。哪有看得完的书。” 二婶邱氏坐在他身边,穿著一件红色的褂子,长得还行,只是牙齿有点突:“要我说,你病怏怏的,比我一个女人还柔气?哪里有读书的样子?也不是二婶说你,就是平常屋子待久了沾了晦气才得了这重病?你就不是读书的料子。” “……”罗氏白了邱氏一眼:“子敬只是最近不幸感染风寒而已,平时骑射技术都是在的,难道你一个女人嫉妒我儿长得比你貌美?” “你胡说什么呢?” “好了都別吵了。”老爷盯著罗氏说道,有意拉著偏架。 “坐下吃饭吧,这真是一日都不得安寧。”祖母刘氏摇摇头说道。 两人才找了一个位置坐下。 下人端著菜上桌,好菜肉菜,有意放在读书人二爷身前,其余的汤、素菜便是放在母子身前,两人也没个依靠,已经习惯了。 罗氏伸著手,不管粗鲁不粗鲁,帮著周子敬夹菜。 要说母亲以前嫁过来的时候,也是一个温婉的小姐,硬生生被家庭逼成如今这般泼妇模样,周子敬並不討厌母亲的泼辣,这只是她保护自己的底色而已。 周承远吃口菜说道:“你说实话,温习的如何了?我见你考试前便是病了如此半月?若是实在有影响,我便破例给你延期一年,你可於明年二月参加童生试。” 童生试不是三年一届,而是一年一届。从二月一直举办到六月 第3章 先生 周子敬还未来得及说话。 那边的二婶阴阳怪气说道:“我见他铁定乐意,说不定这个病啊就是故意生的,这第一次考试没把握,装病躲过去这次考试呢!! 我早请人算过了,这孩子压根没有当官的命,不如直接让子敬下乡学习管理家田,养在家里既浪费了请先生的束脩,还时常来借宗瑾的书,耽搁他温习功课,若是宗瑾考不上举人可赖你了……” 祖父皱眉,他主要听到的耽误周宗瑾。 祖母说道:“是这么个道理,耽误了宗瑾学习可不好啊,时常三本书要被借走两本书呢?那要是宗瑾刚刚好有所悟的时候,书没在手上可如何了呢?” 虽然她平时很温和的样子,但是大房过成如今的样子,可少不了这位祖母在祖父枕边嚼舌根啊。 祖父周承远当年是一个小紈絝,到处沾花惹草,把家里的丫鬟搞怀孕了,怀的自然就是周子敬的父亲周宗禄。 后面祖父的父亲强制给他娶了一个七品官的女儿,便是不至於被外人嚼舌根上,因为还未婚就到处高怀孕了丫鬟可不好听?放出去名声不好。 父亲的诞生象徵著不幸的开始,虽然是老大,但是不受祖父待见,连带著大房一家都是如此。 正妻便是现在的祖母,还算貌美,嫁过来就是祖父的新欢,没多久就不知怎的祖父把妾室(周子敬的真奶奶)给卖了,正妻生的二爷三爷都得祖父欢喜,老二还成了秀才,更是让老爷欢喜不得了。 “复杂。”周子敬摸著脑袋,重复著一家人的信息,心里只觉得复杂。 祖母眼中,只有二叔周宗瑾才是老大,挨不过面子,她不好直说罢了,毕竟只有老二有她的血。 “这……倒也是个问题。”祖父思索著。 周子敬没时间搞到书,不能不看书,不然他说不定考不上。 只好先解决第一个问题,也是这群人最在意的问题:“祖父不用帮我延期到明年科考,我过几日便可以去参加童生试。” 罗氏扶著周子敬的肩膀,让他別逞强:“四书五经,加上各类注释,几百本书,我儿不过是借了三四本书,便被你们如此讲?这又能耽搁什么?父亲?做人何必这么过分?这么小气?这不是您时常说的?” “……”周承远確实说过这样的话,是罗氏和邱氏吵架的时候,他与罗氏说的。 “也是。” “再说?子敬的病您也问过先生了?这病就是严重的风寒,昏迷半个月了?就算是神童解縉,试前病半月也考不中吧?延期一年考试又如何?” 二婶冷哼一声:“谁不知道先生素来和周子敬关係较好?若不是他合伙诈我们呢?再说,考不中便是考不中?耽搁一年时间又能如何?別到时候又迁就你们耽搁一年?家里可养不起这么多书生?!!” 二叔周宗瑾难得当了一回人:“妇人之舌,別侮辱先生。” “……行,你说得是。先生自然是好先生,可是……这学生不一定都是好学生……” 周子敬扯了一下母亲的手,立马说道:“不用延期,我便去参加过几日的童生试,考中不中又与二婶您有何关係?中了是家中的喜事?难道你能报丧?不中我就回家听从安排便是。” 祖母立马说道:“竟然子敬都说了过几日参考便是去吧?你执意留著人家干什么?” 祖父点头:“你自己有把握准备好便是。” —— 所谓科考。 童生(啥都没中)——秀才——举人——进士,是这么一个进阶的法子。 一般秀才需参加在县市举办的考试,举人参加乡试也就是省里的考试,进士便是全国三年一次的会试、殿试的国家级考试。 放后世竞爭也能这么激烈,高考能考入985的就是举人了,进士就是举人当中的中央选调生。 至於周子敬参加的童生试,还包括,县试、府试、院试三个大关呢。这三个大关过了才叫做秀才。 三日的时间转瞬即逝。 周子敬也到了准备参加县试的时间了。 顺天府,也就是他们京城,虽然是国都,但是也有县试的地方。 因为顺天府分为大兴、宛平两县。 顺天府县试由大兴、宛平两县知县主持,本县童生报名、互保、廩保,考 4-5场,合格者造册送府,才有府试资格。 周子敬便是在大兴县科考。 几天后。 天不亮,周围还是黑压压的。 周子敬换了一件新衣服,扎起来头髮,对著铜镜收拾著自身,他觉得两世的自己面貌都相差不多,面若温玉,就像是书画中的公子形象。 他打扮了一会儿,明朝当官可是要看“脸”的,脸不好看的都进不了翰林院,当不了大官。 殿试也是脸好看容易得高分——这和后世体制面试需要你面容得体,才容易入选一般无二。 罗氏从屋子外面进来,手里提著一个小盒子:“这是你舅舅替你求来的玉佩,说是能保佑你逢考必过。” 周子敬接过木盒,打开发现一块璞玉,算不得精致,確也是实诚的和田玉,他笑道:“我知道了娘。” “玉佩你带著,考试也没必要担忧,如果今年你能过县试便是好的,后面的府试都不用太著急,就算过不了,家里面不让你读书了……大不了……大不了娘带你去舅舅家里。”罗氏为他带上玉佩,轻笑一声。 “嗯……”周子敬点点头,问了一句:“父亲呢?” “年初,祖田那边需要人照看,说是要准备下种了……” 周子敬心中不免嘆息一声,虽说这是原主的父亲,但是如此冷淡实在是过分,自己今日便要县试了,他抽一点时间回家都不愿。 稍作准备。 周子敬离开了屋子。 此时门外,一位穿著襴衫,头戴方巾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见到周子敬之后,微微一笑:“子敬。” “学生见过先生。”周子敬行礼。 李先生微笑:“好,前几日实在忙碌,没有时间见你,听说你醒来了,我便快步赶来了,看你恢復的不错,也就安心了。今日的考试不必要紧张,以你的实力,考中是没问题的。” 李先生很喜欢周子敬,虽然周家的孩童都是他在教导,但是唯独周子敬的用功和天赋是他看在心里的,他觉得此子极其优秀。 周子敬笑道:“谢过先生好言了!” “前几日我带给你的考题,你可看了?” 不管是地下的县试还是殿试,都是从四书五经当中出题,押题是很重要的,李先生帮周子敬押过一些题目,前几日托人带过来的。 “题目?……学生不知!” 闻言,李先生一愣,他恍然明白了什么:“可恶,可恶!!这些人如此大的事情都做不好!不过没有试题也无妨,我相信你,我不多说其他的了,你自己好好准备吧。” “谢过先生了。”周子敬再行一礼,这才准备离开。 李先生明白是周家的某些人从中作怪,但是他现在没有发脾气和查案的心情,主要害怕影响周子敬考试。 嘱咐了他几句关於此次考试的重点,便跟著罗氏送他到了府衙门口。 第4章 县试 县试一般考四至五场,核心是四书八股、试帖诗、经论、默写经文。 一场一天,也就是说,周子敬从早上出发,要一直考到晚上!!!还要考五天!! 他有点汗顏,真可恶啊。 此时的大兴县门口。 为了县试,大兴县学宫(文庙)內的明伦堂及东西两廡,临时搭设考棚。 这里来了眾多学子,年纪从十五六到二十七八都有。 周子敬混在其中,年纪算是比较小的了。 考生提前在县学大门外排队,按保甲、里坊、年龄排成几列。 门口有,县衙差役维持秩序;礼房书吏在此唱名(点名);廩生认人保结(防冒籍、顶替)。 “顺天府大兴县民籍,周子敬!!” 周子敬立马走过来,恭敬站著。然后李先生走过来给周子敬验保:“这是子敬的籍贯!” “李先生。”府衙显然认识李先生,因为验保必须由本县有身份、有功名的廩生,当面指认、当面画押。 “这是你的考牌(写有姓名、籍贯、相貌)!” “好了,周子敬进去吧。” 旁边的官吏开始给他搜身,检查有没有小抄。然后递给周子敬一个考篮,也就是考试时装必要物品的篮子。 进了屋子,周子敬来到了一处桌前。 站著两名礼房书吏,桌上一叠叠折好的空白试卷—— 宣纸印製,抬头印著:大兴县万历元年春季县试童生卷 书吏不跟你多话,只问: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姓名?里坊?座號?” 周子敬报出刚才点名时给的字號座位:“学生周子敬,宇字號第三排第六座。” 书吏递过东西。 “谢过!”周子敬依旧行礼才接过试卷。 提著试卷和笔墨,周子敬来到了自己的座位,隨后一个个人相继坐好,书院的大门轰一声被直接关闭了。 坐在位置上,周子敬摇摇头,觉得有点意外。 他不得不说,原以为古代的科考比较地简单,没想到如此地正规?让周子敬想到了当年高考的时候了,严格程度也相差无几了,华夏不愧是延续千年的“科考”大国啊! 从县衙的准备也能看出来对於读书人的重视。 周子敬还在思索著。 正六品京县王知县,进士出身,他的声音在考场当中响了起来。 “县试正场考试,规矩不用我再次强调,我想各位心里应该比我清楚!礼房出题吧。” 知县到明伦堂升座,礼房高声念题,同时在堂前贴出题纸。题目只念三遍: “1.《论语》:“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2.《大学》:“致知在格物” 诗题:赋得“首善京师”(限“京”字韵)” 这三道考题,前两篇是四书的八股文,后一个诗赋就是五言六韵试帖诗。 周子敬看著题目抄写下来之后,暗道:简单 为何简单? 因为考试只在四书五经当中出,大多情况下,出“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这种经典题目就属於简单题目,相当於北京卷,若是考一些例如“孰谓微生高直?或乞醯焉,乞诸其邻而与之。”的题目。就是江苏卷。 这些偏远的词句,理解意思还是简单的,就是不知道从何处入手。 所以,这题目对於周子敬简单。他也做过类似的——只是他心中汗顏,没想到自己有一日竟然要在这古代的考场当中做八股文?真是讽刺。 一天时间很快结束。 八股文很费脑力的,因为道理大家都懂,如何把文章写得漂亮才是难处……周子敬看过一些状元文章,所以把一些后世状元的篇目杂糅在一起,意思相差不多,而且文章漂亮。 下午。 试卷交了上去。 他跟著眾人离开了考场。 门口。 李先生正在左右摇摆走著,很快见到他的身影,这才笑道:“如何?” 周子敬说道:“考的是学而时习之,学生考前做过一篇相似的,所以应该问题不大。” 周子敬从来不大誑语,读书人也不喜欢打誑语,李先生知道周子敬所谓的可以,便是考中概率很大,他笑道: “后面还有四场,不过你也知道,县试基本上只看正场,后面四场你只要心里放平,自然很容易考过了。不必要太担忧,好好休息吧。” “我知道的先生。”周子敬跟著他走。 跟著李先生回了家。 家里,祖父还在房里,二叔依旧待在书房里。 周子敬跟著李先生,他准备走,便是被扯著进了正屋,祖父见到了两人,面色稍微缓和了一会儿,虽然周子敬和祖母没有血缘关係,但是好歹也是自己的孩子,祖父不可能完全漠视:“考的如何?” 李先生替他回答:“子敬说考得不错,以我对他的了解,我怕此次县试是稳了。” 二婶从门口走过,闻言缓缓进屋:“先生,我不是对於您有意见,只是想对子敬说,这可是第一场,县试可有五场,哪有一场结束便说过了的?你们可也知道“未捷而先喜,未竟而先骄”……子敬可不能放鬆啊。” 李先生皱眉,他与周子敬说稳了,不过是为了给周子敬增加自信,这中途开香檳的道理他如何不懂? 只是没想到被二婶如此说道,他素来知道老二家和老大家的关係不是很好,此时说道:“我对於我学生有了解,不用二奶奶再多做什么解释了。你莫不是想要子敬考不上?” “额……”二婶看了一眼祖父,她呵呵一笑,她不敢懟先生,因为读书人威望都很高:“先生教训的是,我是孩子的二婶,我们一家人有什么仇怨呢,我自然是喜欢孩子考上的。” “那你便不要再说了,免得影响子敬。”李先生说道。 祖父摆摆手:“你先下去吧,安排一下下人晚上做菜,我等会招待一下先生,正好先生回来了,宗瑾那边还有问题请教你呢。” 李先生说道:“宗瑾现在和我一般,都是秀才,我可没有什么东西再教导他了。” 李先生觉得无语:现在你家的孙子在考试,可不是老二?你让我去指导你们家老二? 祖父接著说道:“先生近几年只是没有去应试不愿意当官而已,实力何止於举人?” “您就不用抬举我了。” 虽然祖父是举人,但是他荒废了太久了,考中之后就寻欢作乐去了,没去参加会试了,李先生这种研究了二三十年来的老儒生,他自然相信。 几人说了几句话。 晚上便是一起吃了饭。 李先生心里一直有一根刺,不知道如何说,但是现在不好说,嘱咐周子敬几句,让他继续努力。 ——明天就签约了,提前求一下追读。 第5章 学生寒酸 第二日一直到第五日,周子敬都在考试。 正如李先生所说,正场的题目最难,也是最关键的,后面的基本只需要正常作答就没什么困难的。 考试完了已经到了二月廿一了,发榜时间大概是一周后。 对,县试因为其题目简单,所以並不需要长时间的整理、改卷,一般这些先生、老师加紧时间,一周时间就会出来考试成绩,周子敬倒不著急。 並不是他骄傲,只是他觉得,以自己的实力,考个秀才很简单。举人概率也很大。 当然,对於一个普通的市民来说,秀才是很好的身份。 你是秀才,当官吏的也会对你稍稍尊敬,不再是普通民籍了,是真正有了身份的读书人。 考试结束。 县衙门口多了一人,此人乃是周子敬在私塾的朋友,李乐意。 在重病之前,周子敬大多情况下都在私塾就读,只是重病之下才离开的学馆,见到周子敬便是打了一个招呼:“子敬你来了,我以为你还没有好呢,幸好赶上了,考的如何?” 周子敬盯著他,李乐意是六品翰林之子,虽然比周子敬的祖父高一个级別,但是两人关係还是不错的。 他笑道:“还行,对了你没有参加县试?” “你傻啊?病久了,忘了我去年过了县试吗?只是府试……”李乐意咳嗽一声。 去年过了县试,今年便不用,直接参加府试了,李乐意便是在这一层。 周子敬点头:“原来如此!” “府试还有两月,你县试若是过了,过两月参加府试应该问题不大,今年我也得中秀才了!对了,还有一事。” “何事?” 李乐意带著周子敬往前走:“过半月后,在学馆后院,听说是徐阶徐老……的学生要举办诗会 今年恰逢乡试之年,天下士子都在磨剑以待。徐老年纪虽高,依旧心系后生,特意嘱咐身边几位得意弟子,在京中筹办几场诗会,一来磨礪文笔、联络同儕,二来也拔擢少年才俊,为今岁乡试预热一番。 凡大兴、宛平两县有志科举的童生、秀才,皆可赴会,当场拈题分韵、赋诗作文,听说若是写得足够好,有机会让徐阁老亲自点评。” 听到徐阁老的大名,周子敬有点意外,后面又听说是徐阁老的学生举办,他兴致减去两分。 加上闻言乃是“有机会得到点评”,这和薪资写得三千到四千不等有什么区別?那还不是只有三千。 说起来,徐阁老和现在的首辅张居正有点渊源。 张居正是徐阶的门生,靠著徐阶当上次辅,后面高拱把徐阶挤下台,张居正选择明哲保身,张居正又把高拱搞下台。 不过明面上来说,张居正是尊师重道,体面周全。 张居正始终公开尊徐阶为“师相”,书信往来恭敬,逢年过节问候、祝寿。 对於徐阶来说,也算是半个好结果了。 “这……”周子敬不知道自己未来能不能登上高位,但是就他而言,和这些人都沾上因果並不是好事。 “不去!!” “为何不去?如果得到徐阁老的拔擢,或是有机率拜他为师,与张首辅同门,多半有些照应啊!再说……”李乐意心里小九九一下子被周子敬看穿了。 “你这些想法还是省省吧,张大人岂会让徐阶的门生做大?”周子敬摇摇头:“再说了,以你府试都过不了的才华,何德何能让徐阁老瞧上?” 因为关係尚可,周子敬便直接毒舌起来,丝毫不顾及顏面。 李乐意气急:“如此大事,我可是专程来知会你的,你既然如此贬低我!可……” “我又有哪里说错了?与其去这样的閒散地浪费时间,不如回去温习一下你的功课!”周子敬摇摇头,有些无奈。 “你別说我了?真不去?!” “说了不去,便是不去!”周子敬继续摇摇头,他於此事毫无乐趣。 现在的诗会和后世的座谈会一般无二,周子敬学习的时候参加不少名人作家的座谈会,一个词:吹牛逼! 因为每一个诗会都是一个由头,是给一位萝卜坑准备。 正如《滕王阁序》的幕后故事。 洪州都督阎伯屿设宴本欲让他女婿当眾即兴作序(实际已提前备好),以彰显才名。 没想到王勃这人傻愣愣的。別人在那里三辞三让呢,他就做了一个序出来。 所以说这人是有才气没情商啊。他还写了《檄英王鸡》,是给沛王写的一篇骂斗鸡的文章,被高宗认为是挑拨皇子关係,直接赶出长安。 从此再也回不了京城官场。 “……” 周子敬不是傻子,他知道这个诗会铁定有个萝卜坑,自己去干嘛?给人当陪衬吗? “行吧,我要去诗会看看,不过先祝你县试取得好成绩了,七日后放榜吧好像是,我与你一起来看。”李乐意转头离去。 周子敬点点头。 此朋友还是不错的,有诗会这事,还专门跑来知会自己,虽然自己不去。 送走了李乐意,周子敬往家的方向而去。 罗氏著急等在街口,见到周子敬之后,便是笑道:“如何了?” “我也不知,不过问题应该不大。”周子敬笑一笑。 对於母亲,他是复杂的。 当然,如果他成为了秀才了,母亲会好过很多,因为秀才的母亲也是备受尊重的,就算祖父不喜欢大爷一家,周子敬但凡考上了,必然对他们有好顏色。 “那便好。”罗氏带著周子敬准备回家。 才刚刚到了街口,便听得一旁绸布店的伙计高声招揽: “上好的江南丝绸缎子,刚到的新货,姑娘媳妇们都来瞧瞧嘞!” 罗氏见此,便说道:“过去看看吧,给你买一段素绸,你也好久没做过新衣服了,如果你成了秀才可不能穿成这样了。” 周子敬上上下下还算体面,但是但凡细看就可以看出来他的“穷囧”了,衣服不过是比粗布好的细棉布,连丝绸都不算的。 在那些学子眼中,他和东阳马生没什么区別,都是“寒门”。 周子敬愣了一会儿,说道:“不用了,昔年宋濂所说,学不必在意……” 罗氏说道:“你还学那说书先生来教训母亲了,若是你真考上了,我也还是你的母亲,我说什么你还不听了?” “……”周子敬没办法,跟著罗氏进入了绸布店。 店面不大,四处放著绸布缎子,五彩繽纷,旁边还有几套做好的衣服,用架子放著。 罗氏问道:“可有素绸?” 丝绸也分级別。 绢绸是比较便宜的、平民穿的,綾缎则是贵重些,富人专属了。织金更不用说了,这是豪门和皇家才用得起的。 但是就连最便宜的细绢一匹也要三百文,相当於五十斤米,快抵得上普通农户1个月口粮。 绸比绢贵一点,需要快八百文一匹。 “在这里呢,娘子看来!一匹八百文。”伙计立马招呼著罗氏往里面走。 罗氏看过去,摸著料子,问道:“能否便宜几文?” 明朝对於官员很苛刻,俸禄很低,祖父是七品,一个月的银子也才三两多,虽然家中不全是祖父的俸禄支持,但是可见罗氏平日是得不到多少月钱的。 “这……这位娘子……这衣服可便宜不得,乃是掌柜定下的价格,若是便宜了,得用小的月钱顶上去啊,不可不可,” 她斟酌一会儿,从怀中掏出来钱袋子。 两只手伸进袋子当中,嘴角微动,心里盘算著自己的银两是否足够。 周子敬看著拿著袋子一直徘徊的罗氏,有些许心疼,便是拿出来自己的钱:“我这儿还有一百……” 话未毕,罗氏便推开他的手,说道:“正好八百文,给我拿一匹吧。” 第6章 门路(求月票) 终於算是凑齐了钱。 罗氏会心一笑,她一直想要给周子敬置办一件体面的衣服,存了挺久的钱了,今日终於算是筹齐了。 虽然钱有些散,但是还是拿出来了。 伙计点了一下钱,还是很有礼貌的装好了一匹素绸,笑道:“这是二位的素绸,慢走。” 罗氏接过素绸,接著说道:“等县试放榜之后,你的新衣服便也做好了,现在我们先回去吧。” “我知道,娘。”周子敬抿唇一笑。 他重生之后,感受到最真诚的便是罗氏的爱,这是他来到明朝之后唯一能放下心的人。 於是,他觉著自己也要考中。 两人回家之后 祖父也问了些关於考试的事情,二婶因为最近被李先生和祖父懟了好几次,心情不太好,她也审时度势,现在周子敬在考试,就和高考一样,已经从底层晋升为祖父比较关心的子嗣了。 所以,她最近安分了很多,不过心想的便是诅咒周子敬考不上。 至於『舞弊』『污衊』一事,她不敢干,一来是她可没这个关係,祖父都只是七品,她又能找到几品的朋友帮忙?於是只能诅咒,对著二叔周宗瑾时常念叨: “这兔崽子真考得上吗?我见他可没有你这个读书的本事。” 周宗瑾说道:“听先生说他多半能考上!” “他都能考上?”二婶眯著眼睛:“他长得就没有一个读书人该有的样子!一副窝囊像,你看看父亲近日对他的態度?我就提醒子敬几句便得到一顿臭骂,若是他真考上了!那还得了!不得……” 周宗瑾嘆口气:“那又能如何呢?就算父亲偏心,还有母亲呢,家里的钱都是母亲在管著。” “也是……”想到这里,二婶接著问道:“你让母亲这月给我一两银子唄?我想要做一件新衣裳。” 二婶好歹也是小姐出身,长得不算难看,因为没做过活,皮肤细腻,对著周宗瑾扭了扭。 “又做什么衣裳?你今年已经做过一件了,母亲说了一年最多只有三件新衣!!”周宗瑾劝了她几句。 二婶这才无奈地不说话了。 “……” 屋子里,周子敬睡了一觉。 早起。 秋香帮著他收拾了一会儿,好歹也是少爷,丫鬟打扫屋子都是正常的,秋香抬头看了周子敬一眼,目光触及他的脸庞,便又低头。 她觉得周子敬的脸確实是一等一的好看的,若是被达官贵人选为书童都是可能的。 当然,这事情,秋香也不乐意见到。 秋香说道:“少爷……还有什么事情吩咐吗?” 周子敬才刚刚起床,脑袋有点昏昏沉沉,也不知道说什么:“没有,你自己去忙吧。” “哦……” 秋香应了一声,看著周子敬准备起床穿衣。 秋香立马走过来:“我来吧?” “这……” 秋香一笑:“以前我也帮少爷穿过很多次衣服了,少爷现在要是考上了,就先嫌弃我了吗?” 老爷那边倒不用她去了,因为祖母刁蛮,不希望丫鬟太接近老爷,至於二婶更是泼辣性子, 为少爷穿衣的丫鬟多著呢,周子敬为了符合自己的身份,於是伸出手,秋香便提起衣服缓缓套入他手中,因为身高有限,所以稍微垫著脚往周子敬身前探, 周子敬轻嗅一下,秋香身上混合著皂角和香囊的味道。 周子敬抬眼扫过她的面庞。模样生得清秀周正,算得上优秀,到底是府里管事的大丫鬟,眉眼间自有几分利落。只是年纪尚轻,不过十六七岁,身形还带著少女的青涩,未脱稚气。 只有些许果实。 啊呸,周子敬移开自己的目光,说来,现在女子大多在闺阁当中,他接触的女子不是亲人就是老妇,所以见到了年轻姑娘有点血气是正常的。 她稍微用力扯了扯周子敬的袖子,身前便往前又压了一分,周子敬感受到片刻的柔软,暗道此女看山不是水,深藏不露。 这样又有意无意蹭了蹭,让他面色都有点红润了:“好了,不必了,我自己扣上吧。” 秋香耳根也红透,手十分的柔软,但十分的镇定。 “嗯。”秋香抚著他的手说道:“那我便鬆手了,你把裤子也穿好,少爷记得来正屋吃饭。” “好。”周子敬低头。 很快他便起身准备洗漱,见著这姑娘还没走。 “你还有何事?” “没……没有……”秋香思索片刻,便又问道:“只是……我见著少爷最近如此用功,铁定是能高中的,但是也希望少爷好好休息。” “哦,谢谢你的关心。”周子敬笑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 周子敬起身出去吃了点东西便出了门。 昨日的事情,让周子敬心里有点鬱闷。 他觉得自己真的得赚钱了,其实赚钱的事情应该早点启动的,只是以前一直都在准备县试没有时间而已,但是现在才开始筹备。 因为银子很重要,明朝那么多皇帝费尽心机也不过为了银子。 他当了官也不一定有银子,俸禄很低,不搞兼职,他在这时代就活不滋润,虽然没什么大商头脑,但是搞点小事还是够的。 一脚踏上街头,万历初年的京畿风物,便扑面而来。 路面是夯实的黄土,间杂著碎石,被车马行人踩得紧实发亮。道旁偶有老槐,枝椏尚未抽芽。 临街多是青灰砖墙、灰瓦覆顶的铺面,檐下挑著一面面布帘幌子。 街上行人往来不断。 有头戴四方平定巾、身著直裰的书生;有穿短褐、绑腿的挑夫,担著柴薪、鲜菜、鱼虾,吆喝声不高,却传得远;也有骑著毛驴的小吏、商贾,驴颈下铜铃轻响,叮铃而过。偶有一两顶青布小轿经过,轿夫脚步稳快,一看便是府中人出行。 周子敬想起以前看过的清明上河图,觉著颇有几分相似。 隆庆年间,因为张居正和高拱的辅助,史书上出现了“隆庆中兴”的字样,现在是万历元年,中兴还是稍微保留。 沿著街道看著。 周子敬见到街角有小贩子正在卖书籍,见著周子敬看来,那小贩立马说道:“公子可想要买书?” “你这有什么书?” “《三国》《水滸》《西游》《金瓶梅》!您看看您要哪些书?”那小贩把带有色情內容的《金瓶梅》给周子敬看了一眼 以往,若是这类清纯公子,见到《金瓶梅》,莫不是脸红羞涩的喊道:这是淫秽之物!!然后感兴趣的买一本。 可惜,周子敬耸肩,他可是看过av的男人,对於古代的小伎俩不感兴趣,他说道:“这些都是过气的物品,有没有新书?” “也有,江南唐伯虎的仕女图?您可需要?” “这里还有王世贞的新词!或者谢榛的!!” “不感兴趣。” 周子敬不是不感兴趣,只是没多少钱,於是假装无语的离开。 只是心中暗道:此为赚钱的好路子。 虽然这个年代没有版税和稿费一说,但是把写的文章、诗词给书坊、青楼、茶楼都是可以的。 大都是一次性买断,价格不菲,一首诗运气好几两银子还是可以的。 若是日后有了名声,百两银子一首诗都是有可能的。 周子敬这个穷光棍,一两银子都要谢天谢地了。 不然你以为柳永当年是怎么在妓院活下来的?就是靠卖自己的诗词给那些青楼妓女。 第7章 县案首!! “……” 周子敬看著这些旧书本,心中已经有了一些门路了。 按照穿越者的尿性,现在已经有了《红楼梦》的面世了,周子敬不太敢写《红楼梦》,闺阁一事,加上各种暗讽容易被封杀。 但是《聊斋》《儒林外史》这些趣闻小故事,本来就是民间收集的,他觉得自己可以尝试一下。 再比如,金庸后世大行其道的各种武侠小说,虽然不能直接照搬,但是刪减一些过於超前的內力之类的东西后再连载出来,也是赚钱的门路。 周子敬兴致冲冲,觉得此事完全是可行的。 回了家,周子敬叫来了秋香:“秋香,能帮我取些纸笔来吗?” “纸吗?好。”秋香点点头,去了老爷屋中。 今日老爷態度好了很多,老爷准许批了不少纸张过来。 周子敬在自己的屋中摆好桌子,秋香倒是懂事地开始磨著墨水,一下一下颤颤地。 周子敬边说道:“你若是有事情,可以先去忙,这点小事我还是能自己做的。” “那边有小惠她们忙著呢,磨墨水需要多久?再说,我一直做的都是这些力气活,少爷身体金贵做不得这些,大病初癒呢。” 周子敬就由著她。 过了一会儿,墨水磨出来了,周子敬提起笔开始写。 他字是练过的,比不过大师,但是標標准准板板正正, 於是开始在纸上挥洒自己的青春与汗水。 …… 县试的卷子很快便是收拢了起来。 紧接著就是进行点验,因为所有的卷子都是糊名的,不过县试属於最底层的卷子,考生眾多所以不需要再进行誊抄,到了府试才需要誊抄。 少了誊抄一个环节,速度自然快了起来。 卷子被封存带去了知县所在的明堂处。 王知县一早便是来到了这里等著卷子送来。 县试中,知县是唯一法定阅卷人,必须亲自批阅,不得假手他人——不过也是说说的,通常会让师爷帮忙。 虽然朝廷重视科举,但只关心乡试这种大事,但王知县也不敢为非作歹,他本人也是比较公正苛刻的人。 等著师爷来了此处,便说道:“你看右侧的,见到了好卷便给我瞧一瞧。” “好。” 两人开始改卷,王知县不断摇头。 两千份试卷,他和师爷一人也要有一千份。 所以遇到垃圾卷子,一眼撇开,字跡差的?过不了法眼!! 你说你只是字写的差?文章很好!?连字都没有功夫雕琢的人,凭什么能写得出来好文章!! 別说高考作文也是如此评判的。 字跡决定高低,內容决定上限。 过了一会儿,师爷说道:“此篇不错,大人要不要过目一下?” 考生多时,知县常请幕友(师爷)、亲友、本地名士协助初阅、分等,但最终定夺必须知县本人。 师爷觉得此卷是高分卷,便是递给知县看,让他拿主意。 王知县把目光投过去,只见纸上字跡清雋端稳、疏密有致,一笔一画都透著规矩气度,一望便知是下过苦功的。 “字倒是不俗,有几分士子气象。” 人就怕对比。 同样是学生,其他的学子字跡都是普通的,突然有一个大家风范的作品出现,那可就亮眼起来。 “……” 他微微頷首,再往下细读文章,越看眼神越亮。不过是《论语》“学而时习之”一题,这考生却阐发得层层通透,义理扎实,行文还自带韵律,比场上多数童生精巧太多。 这更是碾压其他学子了,今年没什么好苗子,周子敬这一书出现简直……披云见日。 何况乡试会试大多都是江南学子出线,北方文气低迷,此子更加不一样。 王知县忍不住连声称讚:“此子不简单!一题寻常破题,竟能阐出这般道理,韵脚更是精妙,远超同场。——这是几號?” 一旁师爷连忙上前看了眼卷头编號,躬身回道:“回大人,第三排第六座。” 虽然糊名,但是把座位名次放出来了,便是能看到。 “可行,把他放在前列吧!”王知县一笑。 王知县已经预备著前三留给这个学生了。 县试也不简单,两千人参加,只录取两百人。基本是十不存一。 —— 时间转眼就过去了。 一周时间很快就到了。 一早,周子敬便是起了床,他对於考试並没有过多的关注,倒是忘了今日就是成绩出炉的日子,只是母亲一直都急匆匆的催促他出门,於是他只好爬起来。 “你可真是不懂事,今天可是县试放榜的日子,还在睡呢?” 周子敬昏了头:“昨日还在看功课,所以忘记了此事。” 其实他是昨晚上写的太起劲了。 秋香也说道:“少爷快起吧,老爷那边也在喊你一早过去呢。” 於是这姑娘过来帮著周子敬穿衣,罗氏意外她很懂事,张张嘴也没说话:“快起吧。” 周子敬起来了,跟著两人去了正屋。 一家人端坐著等饭吃。 祖父说道:“今日便是放榜的日子了,我听李先生说你县试应该能轻鬆通过,若是真过了便是好事,后续的府试便要更加积极的准备……” 周子敬说道:“是,祖父。” 虽然祖父偏心,但是好歹是给他蒙学了,古代他就要做到孝,不然连官都做不了,周子敬也就装得温顺听话。 吃完饭,门口多了一个青衫男人。 “今日便是放榜了。”李先生特意来了家,对著周子敬说道:“我来陪你去看榜。” “谢先生的关心。”周子敬只好说道。 不过出门前,他特意拿著自己写好的各项纸。 来到了大兴县县衙门口。 今日天刚蒙蒙亮,县衙门前早已挤得水泄不通。 这里已经围满了人,这县试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啊,多少人渴望科考改变命运, 就说范进吧,他二十岁应考,考到五十四岁,县试、府试都考过了,但院试一直落榜。 所以他一辈子都是童生,被人看不起。 虽然现在只是第一关,但是所有人都心情紧张。 很快。 差役敲锣开道,便是喊道:“红榜来了,都给我让一让!!!” 差役们扛著朱红榜文,往人群挤过来,所有人立马让开位置。 红榜未揭开,大家注视著前方的红榜。 很快,王知县在门口喊了一声:“放!!” 哗啦啦。 红纸被撕开。 榜单露了出来。 榜是长条红纸,从上到下写名字、座位號。 第一名(县案首)写在最顶上,字最大、最显眼。 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了第一名的位置,只见到,那里赫然写著几个大字。 “案首——周子敬!!” 第8章 张小姐 “案首?!案首!?”李先生约莫有点意外,擦擦眼睛又看了一眼周子敬后方的座次,一般无二。 “子敬,你是案首!!”李先生立马厉声喊了一声! 叫嚷声一下子被全场人听到了,目光齐齐朝著周子敬的方向看了过来。 “这就是县案首!?” “长得倒是挺温润,不知道还有如此大的才能。” “恭喜公子荣获案首,沾沾喜气,沾沾喜气!!” 案首备受瞩目……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 周子敬在人群当中便是那个唯一,所有人目光放在他的身上,好奇、瞩目、嫉妒各种情绪皆有,周子敬不想如此声张,可惜刚刚李先生过於惊愕了,导致了这样的结果。 为什么大家都惊讶县案首? 因为羡慕啊! 县案首基本等於秀才了,给你通绿灯了属於是。因为参加县试之后还有府试、院试,但是…… 知县会特意跟府官打招呼:这是我县案首。 府官也会给面子,县案首啊!全县第一,给个薄面,给个薄面!! 院试学政,一般不会刷掉县案首,怕得罪地方官、坏规矩,大家都约定俗成的事情。 所以县案首,基本就是板上钉钉的秀才。 明朝、清朝,县案首最后没当上秀才的,极少极少,几乎等於没有。 再说,实力吧,全县第一去参加七八个县组织的府试,你做不到前十?能过不了府试和院试?可能吗? 好比后世,中考全县第一去参加高考,清北不一定,但是考个重本基本板上钉钉吧? 所以,县案首都是大家心中的必定秀才。 羡慕是必然的!! 周子敬算是明白这个道理。 一旁,罗氏也是惊得张大嘴巴:“可是真的?子敬真是案首?” 李先生重重点头,好久才稍稍缓过来,他倒不是没见过案首,只是周子敬大病初癒还能有如此实力令他意外:“是啊!没错,就是子敬是案首!” “你这孩子……”罗氏已经不知道如何说话了,泪水朦朧在了眼圈,直接哭了出来。 李先生接著说道:“不出意外,今年子敬便可以考中秀才了,喜事喜事啊!罗夫人。” “是啊,这可是大好事!子敬……”罗氏用锦帕擦擦眼泪,终於露出一丝笑容:“我儿子可是案首,让旁人羡慕去吧。” 她这说的旁人自然是那位二叔周宗瑾。 周宗瑾其实没什么好才能,第一年过了县试,第二年才过了府试,第三年过了院试,至於乡试则是一直未中。 周子敬第一次参加县试,直接拿了案首,而且几乎是板上钉钉的秀才,可不令罗氏骄傲吗? 你这个二婶邱氏一直说我儿没有才能,现在可是把你秒成了渣渣。 此外,三人在高兴,其他人不认识一个七品小官之子,对於他们的家世漠不关心,便是继续专心扫榜。 “我过了,我也过了!哈哈,终於是过了。” “终於成了,我也是过了县试了,” “……” 周子敬也接著看著榜单,因为人挤著人,他不好离开。 “张懋修,……xx座……” “韩十三,……xx座……” “……” 有点熟悉?周子敬看著第二名的名字有点熟悉,只是想不起来了,不过天底下姓张的如此多,他又有什么认识的呢!? —— 榜单外。 停著一顶车轿,花轿是红漆轿,银螭头、绣带、青幔,轿身有精致描金与暗纹。 花轿前站著两位青衣小吏,他们面带著討好的笑容说道:“我且先去帮公子小姐看榜!?” “不用了。”一道轻柔的女声传了出来:“我和三哥来看吧。” “小姐不可啊?这……您现在马上及笄,不能在街上露面的。”车轿前,一个女妇立马喊道,言语带著一丝丝激动。 轿帘一掀,先落下来的不是裙裾,而是一只玄色云纹靴。 一道挺拔身影便从本该是女子乘坐的花轿里踏了出来。他青缎直身,腰束玉带,面上虽无官袍,那眉眼间带著沉凝气度。 “小妹,出来吧。”男人很有气度地伸出来一只手。 於是一只和萝卜一般白皙的水灵灵的手接了过来,脚步轻快地走了下来,她穿著一袭浅碧色罗裙。 他们此次出行,没有乘坐八人花轿,只乘了小轿,所以看起来只是一般的贵族子弟,前面的一群看榜的世人都没什么反应。 女子站好之后,才窥其全容,身高只抵达男人肩高,但是亭亭玉立,气度不凡。 再看脸,只见那女孩眉目如画,清丽秀雅,年纪虽小,却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不过带著面纱,看不清全容,却见到嘴角的一抹微笑。 “三哥,不去看你的名次?” 男人笑道:“不急著看,若是县试都过不了,我也无顏去见父亲了。” “这也是,虽然大哥二哥已经是秀才了,但论才气,你可比他们强些许……”女孩笑道:“……不过你觉得你能得案首吗?” “这……小妹莫不是瞧不上我……”张懋修无奈一笑。 他从小接受的可都是翰林院眾多老师、学子的教育,与这群学馆子弟考试,得不到第一? 何况他本来就天赋不错,案首对於他来说……简单! 两人一起前去,在外围看著榜单,女孩看著最上面最大的红榜念:“张……周子敬?!” “案首是周子敬?”女孩眼里多了一丝意外,刚刚自己三哥才自满的自称是“案首”,如今不到片刻便被打脸了! 她也很意外。 张懋修看著榜单有些糊涂:“这……这……” “先看看公子的名次吧?”一小吏立马对著两人说道。 他们才把目光放在下面。 张懋修终於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第二名……” 他也面色红透了。 刚刚才信誓旦旦的说案首不过是探囊取物,这一看名单,自己竟然是第二名? 让张懋修有些失落,他觉得此届考生中可没有能和他较量的啊! 小妹利落的笑了一声:“三哥……今日你可算是名落孙山了啊!案首可是別人的了。不过……些许是知县弄错了卷子?” 张懋修摇摇头:“我在翰林院与王知县有过几次会面,他老人家一直都是公正刻板的,不会做这些事情……” “你可认识这位周氏子弟?”女孩问道。 张懋修依旧摇头:“未曾听过,原本恩师和父亲都说过,这次童生试倒没什么值得注意的才子,让我考中案首,如今看来是让他们失望了,我倒是败於这位意外之敌手中。” “呵呵!” 两人还在说话的时候。 前面的人已经主动让出了一个空隙,在大声祝贺:“恭喜子敬兄弟,让我蹭蹭你的喜气。” 两人这才看过去。 人群当中。 周子敬一袭白衣异常的出眾,他始终带著一丝温润的笑容,和书中的白面小生一般无二,本就大病初癒,所以添了一分“病秧子”般的柔气。 “此人就是周子敬?哪里的子弟?”女孩看了他一眼,觉得有点意外。 周子敬回目,觉得有人在瞩目自己。 周子敬却见是个清丽秀雅,容色极美,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的少女……这一幕给他看得有点发呆,此女容顏应是他见过最好看的。 不过很快他摇摇头,她身上穿的可是綾罗绸缎,可不是自己现在能接触的人,若是那家泼辣的小姐要剜了他眼睛可就不好了。 非礼勿视! 张懋修也点头说道:“他就是周子敬啊,以往没见过,不晓得竟然如此有才气!不过府试再见见了。” 女孩移过目光,恢復那副笑容:“是啊,確实是,我们先去书坊吧,你回去受父亲的骂吧。” 第9章 书坊 女孩看了周子敬好几眼,心中暗嘆此人既有才气,长相也是真秀。 “小妹?小妹?”张懋修喊了好几声,小妹这才转过头来:“你刚刚怎么了?我们先走吧。” “是。”女孩点点头,转头登上了车轿,这才跟著张懋修离开。 她是家中的独女,父母和几位哥哥都相当疼爱她,出闺阁一事名义是不允许的,但是她时常上街閒逛。只要不显眼,父母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今日看榜就有些显眼了,因为她一袭罗裙,引得不少男子的注意,这才被张懋修急匆匆叫走。 两人在轿上,张懋修心里也还在想刚刚的事情,他已经把周子敬当作了一个暗暗较劲的对象。 再过两个月就是府试了,张懋修希望府试和院试的时候能够保住第一名,把这一次的风光拿回来……虽然对於他这种家境来说,一次不是案首无碍大事,但是他一直都有一个状元梦。要是府试第一都不行,又谈何状元呢? 自己的父亲张居正可是真神童啊! 张首辅,两岁识字、五岁读书、十岁通经、十二岁秀才、十六岁举人,被顾璘许为“將相才”! 现在张懋修已经十八了,今年应该能考上秀才,但是称不上“神童”。一般只有十三岁以下的秀才才能叫做“神童”。 两人离了队伍。 —— 人群当中还在激动当中。 不过看完成绩的人已经慢慢散去了。 周子敬三人终於找到了机会从人群当中挤了出来,几人微微鬆口气,李先生一脸的高兴:“子敬啊,我觉得你今年便可以参加乡试了。” “呵呵……”周子敬一笑。 按照时间来说,二月县试,四月府试,六月院试,八月確实可以直接参加乡试了,乡试再中,明年二月便可以参加会试……一般来说,很少有人能一路考中。 你看看张神童,中了秀才后,也是四年才成为的举人,周子敬觉得自己才是重生而来的,对於中举的期望不大。 他说道:“院试都未过呢。” 李先生拍拍他的肩膀:“子敬,和我就没必要继续谦虚了,案首已经是必定的秀才了,不过你確实不能现在就骄傲自满,后面的考试只需要放平心態便好。” 周子敬用力点点头。 罗氏深呼吸一口气:“是啊,这样便好,你能考上秀才母亲便高兴了,若是能考中举人……那更是我们家里的幸运。” 周子敬忽然拍拍脑袋,对著罗氏和李先生说道:“母亲,先生,我先去书坊一趟。” “去书坊?你去书坊干什么?”罗氏有些许意外。 周子敬挠挠头,总不能说自己想要去卖点书,赚点外快吧?他於是说道:“只是我想要去书坊买些书回来,不能样样都去书房借了,那二叔和祖父又会不高兴了。” 李先生愣了愣,说道:“现在你可是案首,也马上是你家第二个秀才了,还怕他们不给你看书?我都要为你主持公道了。” “呵呵,谢过先生了,不过……我確实要去书坊看看,还有一个朋友约我去……”周子敬不知道怎么撒谎。 听到是朋友,李先生点头:“那你先去吧,我和你的母亲先回家去一趟。” 两人便於周子敬在路口分別,准备先回去知会家里人,顺便给周子敬准备一下。 周子敬则是背著包裹朝著书坊而去。 案首对於他来说,確实足够惊喜,但是银子才是最重要的,他现在真的特別缺钱。 前几日写下来的东西,得拿去给书坊卖了。 通俗小说在万历年间已形成完整的商业出版链,书坊(书铺)就是核心交易平台,作者与书坊的合作模式非常清晰。比如熊大木为建阳书坊写小说,每部得银三两。 来到了正阳门附近的书坊门口。 临街两间打通的青砖灰瓦平房,门面齐整,檐下悬著块黑底朱漆的木匾,上书“金台汪氏书铺”,字是端正的顏体! 看似此书坊很普通,但能在正阳门街上一家独大,背后也是有官人的。 周子敬进了屋子。 伙计立马走了过来,问了一句:“公子,您是来买书还是买纸墨的!?” 周子敬穿的不算差,正常小门户家庭,伙计对他还算和善,周子敬摇摇头,说道:“能帮我叫一下你们的掌柜吗?我来此不是为了买书和纸张的,我是想要卖我写的小说的……” 伙计有些意外,愣了一会儿:“我们这里卖小说,需要一些咳……请问公子以往是否在其他的书坊写过小说,或者是茶馆写过段子?” 和现代的小说產业一样,一个书坊收不收你的小说,也是很在意个人的成绩的。 后世的各类文学杂誌,也很在意你的成绩,这是衡量稿费的一个重要指標。 周子敬尷尬:“第一次写!所以……” 伙计有点无语,你以为你是谁啊?便又细心问了一句:“是何身份?童生还是秀才?还是举人?” 周子敬愣了一会儿,他虽然是案首,但是没有真的成为秀才啊,只是一个童生:“童生……” “公子!!实在不是我不给情面,您现在不是秀才,更加没有拿得出手的作品……你的小说,恐怕书坊是收不了了。”伙计有点无奈的说道。 周子敬也很窘迫啊,他很相信自己的小说的质量的,接著说道:“这位小哥!你先看看吧?先看过文章了,再说说能不能收可以吗?” 周子敬於是从手里拿出来几块铜板朝著伙计递过去,这里也是一个人情社会啊,找人办事不给点优惠,没人乐意啊。 伙计摆摆手:“倒不是我不给公子帮忙,我们书坊的伙计都是没权利评判的,一般小说到了都是给掌柜的看的,掌柜说了,若是熟客、或者秀才先生来,我们才把小说给他带进去,您……” 周子敬觉得自己倒是莽撞了,他还是很天真。 这古代的社会,也是需要层层上升的,他都准备离开了,想著要去个茶摊写个不错的小说打下来一点名气。 “……” 第10章 我替他担保 “三哥,那是周子敬吗?” 书坊里面,站著一位公子和一位模样秀丽的姑娘,他们两人正在挑选新书。 女孩见到周子敬和伙计正在说话,言语激烈,似乎有要事相求,伙计则是慢悠悠推搡著准备把他赶出门去。 “公子!你可不是秀才……” 张小姐立马出声:“他怎么不是秀才了?我知道他就是秀才!” 伙计闻言转头看过来,看到张小姐之后,立马躬身行礼:“小姐!!” 周子敬看过去,对於这位清丽秀雅,容色极美的女孩,他记忆十分深刻,当时只是在县衙外草草有那么一面之缘。 只不过,似乎这位小姐是在为了自己说话? 周子敬有点意外,但是心里確实异常惊喜,这可是有身份地位的小姐为自己“作保”啊! 他心中不免对“女侠”多了些好感。 张懋修一扶额,自己的小妹真是想啥做啥,他立马走过来笑道:“小妹,莫要胡说,他不是秀才,你就不要瞎作保啊!!” 接著张懋修对著伙计也是温和一笑:“我小妹言辞激烈了些,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呵呵。” 张小姐瞪了张懋修一眼,转而柔声说道:“这位小哥可是比哥你还厉害的案首,不是你说的今年必定中秀才吗?这和秀才有什么区別?我可不是扯谎!!是吧?” 周子敬跟著伙计行了一礼:“谢过小姐和公子了,我確实只是才过了县试的案首!不算秀才!所以不敢在伙计前大放厥词。” 张小姐微微一笑,不过她觉得这些书生太过於“谦虚”了,一群人都以“谦逊”为行事准则。 伙计立马点点头,主要是看在了小姐的面上,他说道:“原来如此?公子可是真案首?” 周子敬现在没必要谦虚:“是。” 伙计点点头,他看了周子敬一眼,心中暗道:你早说你认识他们啊!!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既然有人作保,公子也有案首的才气,你的小说给我吧,我进屋给掌柜的看。” 周子敬立马谢过伙计。 伙计又给张小姐行礼:“小姐,我先进去了。” “去吧。” 周子敬接著看向了前面的张懋修两人,只觉得两人身份不简单,此书坊背后本来就有高官作保,伙计一般不会害怕普通的功勋子弟,恐怕这两人应该身份不俗。 他再次行礼:“谢过公子和小姐的仗义执言了,学生周子敬。只是……只是我不知两位是如何认识我的?为何要替我作保?” 周子敬觉得他们只是一面之缘,这两人应该不知道他是周子敬吧? 难道是原主人原本有什么机缘? 所以周子敬报上了名来。 张懋修也回了一个礼:“我乃张懋修!你现在可认识我了?至於……我们也是刚刚放榜的时候见到你的,见你被一群人簇拥也就知道你就是案首了。” 张懋修! 周子敬嘴里默默念叨著,有点熟悉? 哦!他是第二名啊!! 周子敬说道:“有幸见过张兄弟!” “呵呵,你可比我厉害,翰……学馆的老师一直说我今年能连中三试案首,可惜这县试便被你抢走了!!所以我也早想和你认识一下了。”张懋修笑道。 翰……什么?周子敬似乎听错了,此人难道是翰林院的学生? 很快周子敬摇摇头不深究。 接著张懋修开始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小妹,张婉寧!” 周子敬立马再次行礼:“见过张小姐,学生谢过了。” 张婉寧露出一丝柔和的笑容,透过那层面纱,周子敬只见识到她的美眸,却觉得有些沁人心脾,他很喜欢善良的女孩。 张婉寧这才有机会正面瞅一下这位白面小生,见识之后便觉得他近处看也很好看,比自己的几位哥哥可精致太多了: “不用谢,本来我和三哥在榜前见过你,就想见见是何人超过我哥的,不过现在一见確实有几分气度,对了,我多嘴一问,你於那伙计是何事在爭执?” 周子敬说道:“本来学生不才,写了一份小说,拿来书坊准备递给掌柜的,可惜没有名也没有分,所以被堵在了门外!” “小说?”张婉寧有点意外:“为何要写小说?不多写点文章呢?” 小说多为粗鄙之人所写,没想到他竟然一点羞涩没有,直接说了出来。 张婉寧有一丝不解。案首不应该这般低俗!! 但是张懋修確实知道为何,摆摆手说道:“小妹不懂礼数,是小妹无礼了。” 周子敬接著说道:“这个无妨……学生家中贫寒,本已没有多少家资参加后续的考试,所以想要写点小说来换取一点银两,让二位见笑了。” 科考花钱不是假的。 童生试三场考下来,需要三两银子,有些没有门路的学生需要再找廩生保结,又得填些银两。 张婉寧小惊片刻,她倒没想到周子敬是一个穷光蛋。 不过,穷书生为了银两,不惜得自降身份写小说过活这一事,又让姑娘觉得此人很努力,一点都不自暴自弃,为他有些许骄傲: “这……” 张懋修无奈,本来他就知道周子敬穷,过来卖小说铁定就是为了钱,让张婉寧不过问只是为了保留周子敬这一层顏面罢了,不过见他一点没有“囊中羞涩”的模样,不免也添了一丝好感。 “呵呵,原来是这样啊,看来这伙计差点害了一位童生的前程,待会我可得好好教训他一会儿。”张婉寧一笑。 周子敬点头示意。 “可否让我们也瞧瞧你的小说?”姑娘接著问道。 张懋修接著说道:“小妹……你不要这么无礼。” 张懋修无语,给这位可怜的书生留一点面子吧? 世人写的小说,很多都是低俗不堪的,张懋修觉得周子敬铁定不乐意拿出来。特別是在一位小姐和一位世家子面前撕开自己的面具。 张婉寧也是一个好久未出闺阁的女孩,对於任何事情都很好奇,所以自然想要一睹小说的原貌。 所以周子敬立马摆摆手说道:“这又有什么见怪和无礼的?丝毫不冒犯,小姐看得起我的小说,是小生的荣幸,为了保险,这份小说我写了两份,不嫌弃的话,你们可看一看我手中这份。” 周子敬拿出来一沓纸。 张懋修接了过去,这才又递给了张婉寧。 张婉寧说道:“此处人太多了,我们上书坊二楼去吧。” 谁料到,这位小姐就这么一句话,书坊就有伙计带著几人直接去了二楼…… 周子敬知道他们身份特殊。 虽然不知道真实身份,但是他能够“攀附”也不是坏事。 所以他才对於“张小姐”的一切过分要求,都一一满足。 第11章 《聂小倩》 二楼的窗欞漏进几缕暖融融的日光,落在铺著素色桌布的八仙桌上,也落在张婉寧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张婉寧看著小说,周子敬动神的看著她的脸,过一会儿自动撇开目光。 张婉寧很感兴趣地翻开小说。 《聂小倩》! 这应该是后世人尽皆知的故事,但是第一次面世是在清朝康熙年间蒲松龄写下来的小故事,生动有趣才成为经典。 周子敬提前把这个小故事面世,他想著这生动的故事能够打动现在的人。 果真,张婉寧看著小说,很快就入神了,看见了书生寧采臣在兰若寺遇女鬼聂小倩。 两人的情深意重,神秘而又浪漫的爱情故事让张婉寧心神一动。 当她看到聂小倩夹在夜叉和寧采臣之间左右为难的时候,心里也跟著想到若是自己也成为了聂小倩该如何做?是不是果断背叛夜叉? 又看到小倩被采臣的正直打动,弃恶从善,后嫁与寧采臣,她顿然感到一丝喜色,只是聂小倩一直都是被夜叉威胁的,她心情再一次被吊了起来,害怕夜叉报復这一对有情人。 最后看见夜叉被灭,两人迎来了圆满的结局。 张婉寧才彻底放下心来。 她素来偏爱言情故事,家风不算严苛,平日里也常瞒著家人,溜去街角的书坊,买些旁人眼中“登不上檯面”的閒情小故事,那些故事或俗套、或浅薄,读罢便忘,从没有一篇,能像《聂小倩》这样,让她心神激盪,久久无法平静。 她抬头看向了周子敬,这才恍然又想起这篇小说竟然是眼前人所写。 写小说通常不算主流认可的“才气”,甚至被视为“小道”或不务正业;小说被归为稗官野史、街谈巷议,与“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的诗文、经学判若云泥。 可是,没想到能够在八股和策论上略胜三哥一筹的周子敬,还有如此反差的能力,写得小说也是一绝。 “这小说可是你第一次写?”张婉寧眼里多了一丝柔色,还在回味著小说。 周子敬立马说道:“乃是学生第一次写小说,不知道好坏,想知道两位如何评价?” 那边张懋修也是看完小说久久无法平復心情,他深呼吸一口气,从这神秘浪漫的剧情当中脱离出来,笑著说道:“虽然小说乃是小道,但是如此精彩绝艷的小说,乃是我此生第一次见,子敬兄堪称奇才啊!” 张婉寧点点头:“確实好看,没想到你还有如此才能,不过虽然我是外人……我也有心提醒公子一句,若是你未来考上秀才、举人,这些文章就得少做一些了,免得落入俗套了。” 张婉寧说得倒是,若是让同为举人的同行知道了,少不了一顿酸儒的臭骂和批判! 周子敬笑道:“小姐教训的是,学生也是没有別的办法,囊中羞涩。” 张懋修看向了张婉寧,对这姑娘今日的各项出格的举动有些不满意,虽然是好心提醒和教训,但是一个书生被一个女子教育放在现在恐怕落入口舌。 “嗯,到时候我们和店家知会一声,未来你来卖小说应该会轻鬆一些。” 张婉寧虽然让周子敬少写些小说,但其实这是自己的一丝偏爱和怜悯,此人是有才气的,未来要是真干这些低三下四的工作,恐怕浪费。 单论小说的话,她觉得周子敬的小说確实很好看,对於周子敬又多了一丝佩服。 —— 此时楼下。 掌柜的坐在桌前,前面摆满了书籍和帐本,伙计急匆匆的拿著一本閒书进屋:“掌柜的,又有秀才拿小说来了,说是让您看看给估个价格?” 掌柜的也拿起来小说看起来:“《聂小倩》?” “是张小姐推荐的,担保说此人是一位秀才。” “那也行吧,我先看看,你让他先別走。”掌柜的打开小说。 很快,他便看完了小说,也被其中的人妖恋情惊讶到了。 书坊的掌柜的,看过多少的小说?恋爱的,志怪的,猎奇的,色情的,都看过,但是写一篇志怪言情的確实少见,关键剧情是如此的跌宕起伏,撩拨人心。 他说道:“这小说是何人所写?如此优秀?” “是刚刚一位公子送来的,现在还在外面等著呢!”伙计立马对著掌柜说道。 掌柜穿著一件长褂,立马站起来,不小心给自己绊倒了,他揉揉腿说道:“带我出去,这小说真神了,这位公子可堪称奇才。” 伙计愣了愣,书坊的伙计都是识字的,只不过他没来得及看小说而已,也心生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小说能够让掌柜的惊讶成这种样子呢? 很快,伙计带著他来到了书坊里面。 在刚刚周子敬站的位置上左右摇头:“哎?刚刚我让他在这里等我的呢!!我记得是在这里啊!!” 掌柜的也是一气:“你……你,我刚刚不是让你把人留在这里吗?难道是你待客不周把人家气走了?” 他倒不是著急给別人送钱, 对於书坊的掌柜来说,一顿饱和顿顿饱,他还是分得清的。 能够写得出来如此优秀的小说的公子,肯定能写出来更多的小说,但凡和此篇质量相差无几,那么对於书坊的贡献都是无可估量的! “我……我也不知道啊。刚刚我就让他等一会儿来著,不过……”伙计不知道怎么说了。 此时,另一位胖伙计从楼上下来了,他连忙走了过来:“掌柜的可是找两位公子和一位小姐?刚刚他们让我邀去楼上包厢了,现在还在屋子里呢?” 掌柜的心神一动:“原来如此,快快带我过去。” “哦!”伙计点点头,只好领著掌柜的往上面赶去。 噠噠噠,走到了包厢门口。 掌柜倒是没有激动得忘了礼数,里面除去周子敬之外,可是还有一位金贵的“小姐”啊!要是把这几人得罪了可就不好了。 於是他平復自己激动的心情,以及对於做大做强的期望,缓缓地敲敲门:“小的金三,在门外候著,这听闻小姐和公子来了,便来拜访,对了,方便让小人和刚刚拿来书稿的周公子一敘吗?” 张婉寧点头说道:“进来吧。” 金掌柜这才缓缓打开门,见著三人围著桌子在看书喝茶,这才对著小二使了眼色:“一点规矩都不懂?贵客来了,岂只能上茶水?那坊间的花糕为什么不上来给公子小姐们解馋?” “这倒不用了,我们也就坐坐便走了。”张懋修摆摆手。 金掌柜的笑道:“吃与不吃乃是公子小姐的自由,但是礼数可不能没有,这群伙计们该罚,一点礼数不懂,一点也不晓得事。” 周子敬看著金掌柜,此人看起来有些肥厚,不是大腹便便的样子,只是身上有一层赘肉,穿的倒还是有些书生的样子。 对於他攀附张家人的面孔,周子敬倒也没有鄙夷。 毕竟,自己都看出来了这两人身份不简单。 “这位就是周公子吧?刚刚你递与我的小说我已经看过了。” 第12章 一两银钱 伙计端著糕点上来了。 这是京果铺的糕点,有鹅油方脯、顶酥、骨牌糕、中秋月饼——这京国的铺子,可是有著“一饼值数百钱”的典故。 周子敬不知道价格几许,但是確实是他重生数月以来见过最精致的糕点,也是最香的了,他饿得拿了一个酥饼吃了起来。 张婉寧掩面一笑,寒酸的周子敬在她心中与那寒酸又笨拙的“寧采臣”又有了些许相似。 这也是为何那些诗人、作家容易骗取小女生的芳心了,她们经常把作品当作作家本人,李白的诗浪漫而又侠气,本人应该就是一个四十岁的酒蒙子。 周子敬勉强维持自己的体面回道:“是的,我就是周子敬。” “《聂小倩》是公子写的?”金掌柜再问。 “是!是我写的。”周子敬接著点头,然后又尝了一口骨牌糕,甜甜的带著一丝油水……对於一个没吃过什么好东西的味蕾真的太有刺激性了。 “呵呵,公子大才啊,我佩服,实在是佩服!这《聂小倩》写得幽艷淒楚,情致动人,直叫人读罢掩卷,心神恍惚,似真似幻。 寻常文人只会堆砌辞藻、酸腐说教,哪有公子这般笔底生烟、纸上生情?写鬼魅如写人心,写痴念胜似真情,便是当今馆阁大儒、文坛名宿,也未必有这般灵气与巧思。 我原以为,这般奇文定是饱学宿儒晚年心境所成,今日一见,才知公子这般年少清雅,便有如此鬼斧神工之笔,將来文坛之中,必有公子一席之地! 能得公子亲至小店,已是我这铺面蓬蓽生辉,这点粗劣点心,不过是略表我一片敬慕之心罢了。” 掌柜的话如同弹炮一样,周子敬不禁佩服,难怪是书坊的掌柜呢,说话夸人恐怕比那些商人高得多啊。 他笑道:“这是学生的拙劣的作品而已。” 金掌柜摆摆手:“你继续吃,吃够了我再与你说……” 他接著看向了小姐公子;“二位也吃啊,今日你们给我带来了贵客,我也没来得及感谢你们呢。” 张懋修呵呵一笑,他没想到掌柜的为了这么一篇小说对於周子敬的態度简直就是大变,而且端上来了京果铺子的糕点,这一桌子恐怕是相当於一百多文了。 张婉寧接著盯著周子敬吃糕点,看著看著自己也饿了,於是拿起来一块吃了起来,也觉得变香了。 不过,她也很意外,小说她確实看了,很惊艷没错,但是这掌柜的至於这么好的態度吗? 让她心神疑惑?难道小说还有些地方是自己没看明白的? 周子敬问道:“学生实不相瞒,这小说是为了来换银两的,就是不知道掌柜的如何出价?” 周子敬没有寒酸秀才的矜持和面子,他可不会羞耻於谈钱,而是大胆地要银两!! 金掌柜的从怀中掏出来一串铜钱:“公子的小说优秀至极,小店自然是乐意收公子的小说的,这是五百文钱,算是这篇小说的价钱?公子可满意?” 这篇《聂小倩》可只是《聊斋志异》的其中一篇,能卖得五百文,《聊斋志异》全本可是接近五百篇故事,当然周子敬不可能记得这么多,他记得也就百来篇经典的故事,都卖出去也能有五十两了。 別看別的各类穿越小说,动輒就是几千两银子上下,那实在是太没有底线了。 五十两银子可以买近万斤的粮食,一家五口吃个十年不成问题。 周子敬笑了笑,心神一动:“五百文?” 金掌柜的知道他一定会要价的,於是又掏出来一块银子:“实不相瞒,小的实在是仰慕公子的才华,你知道的,铺子向来看重一个人才华。 像是那些书生过来买小说,也不过百文铜钱上下,我给公子五百文,公子也知道我的决心了吧? 不过,我觉得五百文配不上公子的价格,我决定再加五百文,给公子一两银子的价钱。” 掌柜的把银子摆弄了一下子。 对於张婉寧来说,一两银子也不过是自己的些许零花钱,倒不用太过於看重。 但对周子敬来说,一两银子可是自己一年都不一定有的零花钱,可以买一匹上號的丝绸,可以让自己家里的生活改善很多,他心动了。 只不过他不是傻子:“掌柜的心疼学生,学生知道,可是这一两银子,学生不敢要?” “呵呵,你倒是聪明人,小的也不瞒著你,我欣赏你不是假的,確实你的才华横溢,不过……我倒是有一个条件,未来你写的小说都要给我们书坊,只要是你给我们书坊的小说都是一两银子!! 当然,如果你的小说不是给的我们书坊,这条约也作废,未来你的小说书坊是一丝一毫都不取了。”金掌柜说道。 周子敬知道,他们是想要搞垄断。 只不过他们的威胁也只是象徵性的,未来自己的小说给了別的书坊,合约就完全作废了,这好像没什么惩罚似的。 不过其中铁定也有金主和书坊的一些报復存在。 当然这不是周子敬现在能考虑的。周子敬接著问道:“若是学生写得东西有了些许名气呢?” 金掌柜接著说道:“那便是有资格和我的东家讲价钱了,如果你的小说能让书坊获利,给公子更高的价钱也不是不行的。” 確定还有上升的空间之后,周子敬立马点头:“好,就这样做数。” 周子敬立马把那一两银子拿了起来,他没有用牙齿咬。 鬼知道多少人咬过这东西,细菌和口水真噁心~~ 擦了擦放在怀中,他心情很好。 考上了案首,马上又要中秀才了!现在自己的营生也搞定了,这未来是越来越好了! 周子敬的梦想就是买一栋四进四出的院子,娶十房姨太太过上美满的一生——毕竟对於穿越者来说,古代唯一值得留念的便是这三妻四妾了。 张婉寧看著他贪財的笑容,跟著又笑了出来:“公子现在的科考银两算是备齐了?” 周子敬回望两人:“算了,我还是要多谢小姐和公子的相助,不知道二位是哪里人?未来有我帮得上的一定倾力相助!!!” 周子敬说得真诚。 张懋修摇摇头,並不想过於声张。 告诉你,我爹是当代首辅?那你能帮我什么呢?你现在可是连秀才都算不上!! 若不是两位觉得周子敬有才有趣,或许周子敬都见不上他们的面,当然如此言语他们自然说不出来:“这倒不用,对於我们来说能帮助一位书生也是幸事,你若是感激,我们在府试还能相遇,到时候就请你倾尽全力和我考一场了,我可不想要再输给你。” 周子敬再次行礼:“那是自然。” 临了临了了,周子敬看著桌上的吃食。 金掌柜的也懂人情世故:“小二,把东西装起来,送给这位公子。” “好嘞掌柜的。” 周子敬对於金掌柜也多了一丝好感,此人不坏,又懂人情世故!未来可以相交。 在门口。 周子敬目送两位世家子弟上了车轿,这才离开。 心中对於两人倒是好感满满。 一来,他没见过真的勛贵子弟,看影视作品大多都是欺凌弱小的坏蛋。 二来,两人確实人品不错,不欺负他,也不嫌弃他只是穷书生,这点就不错了。 三来,这小姐长得確实貌美,周子敬倒不是起了歹心,只是单纯觉得她美。 拿著钱,他美滋滋的哼著小曲离开了书坊。 —— 各位公子小姐,本书已经上了推荐,求点月票和推荐票 第13章 张居正 东城纱帽胡同,此地有一处五进四出的大院子,占地三十余亩。 高墙深院,朱门巍峨,雕樑画栋,规制堪比王府。 亭台楼阁、假山池沼、花园书房一应俱全,处处宽敞气派,陈设精雅却不显俗艷。 整座宅子静穆大气,一眼望去,便知是权倾天下、执掌大明江山的宰辅居所。 原来这是一个工部侍郎的院落,待这人告老还乡之后,张居正花了2万两白银买下来了,之后再进行扩建。 单靠內阁每年几百两的俸禄,张大人恐怕是没有两万两积蓄的,不太可能完全清廉。 所以歷史上张首辅死后抄家其实是被搜出来十万两白银。 不过对比严嵩两百万两,徐阶的两百万两和高拱的一百万两,张首辅仅仅十万,確实称得上“廉洁”二字。 当然这都是后话。 两位公子小姐从正门进屋,丫鬟们连忙上前搀扶,伺候他们更衣。 张懋修问道:“父亲呢!” “大人在书房呢!” 於是两人便没有换衣服,直接朝著正屋的书房走去。 张居正坐在书房里,这才抬起头,他身著圆领大袖右衽袍,袍上以金线彩丝绣制仙鹤凌云图案。 头戴双翅乌纱帽,腰带玉板革带。 一脸正气,模样英俊,不过年纪上来了,多添了几分儒雅与威严。 《明史?张居正传》:“居正为人,頎面秀眉目,须长至腹”,意思是他脸型修长,眉眼清秀,长髯垂腹,兼具儒雅与英气。 简单来说,张居正是长得帅的,毕竟长不帅当不了进士。 见著张居正之后。张懋修喊了一声:“父亲。” “是懋修啊,婉寧也回来了。”张居正笑了一声。 他身材高大,在六部那是出了名的严厉,但是对內张居正其实是极其护短的,对儿子女儿倒是態度好了很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张婉寧和张懋修未来得及坐下,就见到张居正身后还有一人。 张居正便说道: “正好你的老师汪大人也来了。” 汪道昆是张居正同年进士,时任湖广巡抚,被张居正请来专门教古文、策论。朝廷上下的党派最关键的因素就是科考和籍贯,湖广人张居正自然更加信任湖广人。 汪道昆笑了笑,说道:“公子。” 湖广巡抚放在后世就是“布”长,高官官员,是张懋修的老师! 当然,平时教学的时候,大多都是张居正自己来的,这些老师也並不是全天陪在孩子身边。 “老师好,”张懋修行礼。 张婉寧跟著行了一礼便坐下,丫鬟跟著上茶和糕点,吃了茶,张婉寧说道:“对了,小丫,过几日去京果铺买点糕点回来,我喜欢吃。” “好的小姐。” 那边,张居正和张懋修已经开始聊了起来:“你这次考试如何?” “儿子愚钝,此次考试仅是第二名,未取得案首!”张懋修立马羞愧说道。 对於这群进士来说,县试就是一个很『入门』的考试——但是,清北的父母还担忧自己的孩子小学成绩呢!张居正担忧孩子的县试成绩那也是正常的。 不过其实案首也是有面子的,连中三元大家或许都知道,是解元、会元和状元。 但是也有小三元之说,便是县案首、府案首、院案首……张懋修原本是想著连中小三元的,这也算是神童的標誌了。 可惜第一站就败了。 “案首是谁?”张居正问道,目露一丝疑虑,他觉得懋修是自己最有天赋和才气的儿子了,不至於得不到案首。 若是这案首乃是知县与他人的私通,他得让此人好看了。 “不知道是何处的学生?我只听说他叫做周子敬,应该是寒门出身。”张懋修说道。 如果不是寒门,倒不至於连名字都没听过。 “寒门子弟?”张居正頷首说:“古来科场之士,出自各门各户,原无定数。草莽之间,忽生异才,亦未可知也。不过县试本就不严谨,小败而已。” 汪道昆也安慰道:“是啊公子,一次县试而已,我等也不是案首出身,排名都是其次,是前列便好。” 张婉寧吃著茶,笑了一声:“父亲。那可未必,这人我与三哥和他说过几句话,我觉得他是奇才!” 张居正微微挑眉:“哦?你倒看得这般准?” “女儿也说不上来,只觉他气度沉静,谈吐稳雅,胸中有才而不张扬。更难得的是,他家境清寒,连科考盘费、纸笔之资,都是自己撰文写书换得,这般自力苦学,尤是可贵。”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女儿观其眼神气象,绝非久居人下之辈,此次夺得案首,实是真才实学,並非侥倖,说不定也是『將相才』呢!” 汪道昆微微一笑,说道:“小姐看来很欣赏这位才子啊,值得注意注意。” 张居正年轻时便被人评为“將相才”,他笑了笑,觉得女儿有时候也会说些妄语,不做计较:“这孩子是有趣,后面还有院试、府试,看看懋修和他的发挥了。” 家中又小敘片刻。 张居正倒不会真觉得一个县试案首值得注意的,只是张懋修恰好败於他的手下而已,如果此人真有才学,中举成为解元,那才能引得张居正都瞩目。 …… 东四胡同,大院內。 今早,周子敬跟著罗氏和李先生外出去看榜单,弄得家里都热热闹闹的,院內丫鬟则是好奇周子敬是否能考中。 老爷心中也略有担忧,毕竟周子敬算是孙辈当中最有希望考中的孩子。 至於二婶邱氏待在屋子当中,听著门外的议论声,心里一直很不爽,她一直都不太希望老大家过得好,如若不是这样,这家產铁定要被分走。 而且,周宗瑾如果不是家里唯一的秀才了,他的特殊待遇又从哪里来呢? 反正她早上开始就左右踱步,对著周宗瑾说道:“这今日就放榜了?他到底中不中啊?要不我让丫鬟出去看看?” “这,他中与不中,关你何事,县试只不过是第一关隘而已,后面还有府试和院试呢,大多人可都过不了院试。” 高考才不算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这童生试才是真正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县试刷九成人,府试也要刷掉九成人,简单来说,一百人参加县试,过了府试的只有一个人。 院试更加离谱了,一百人参加院试,过的只有一个人,范进当时就是被卡在院试没过的。 所以一个秀才背后几乎相当於战胜了一万个人,这也就是说一个省,一年最多產生不到百人的秀才。 周宗瑾如此和二婶邱氏说了,邱氏这才说道:“也对,你可是文曲星下凡来的,中了秀才也就不容易,就周子敬那个榆木脑袋,他能够中秀才?可笑之极,我倒不能紧张了,县试过了便过了!!他府试一定过不了!!呵呵!!” 当然,对於邱氏来说,周子敬县试中不中虽然不代表能中秀才,但是她更不想周子敬过了府试。 “好了,父亲说中午让你安排丫鬟备菜呢?快去准备吧。”周宗瑾吩咐了邱氏几句,让她出门去了。 第14章 偷钱? 邱氏离开了屋子,直接去了西厢房。 老爷看了她一眼,边说道:“对了,邱氏,你待会多加几个鸡蛋,子敬他们中午应该会回来吃。” 『子敬』二字,在邱氏的耳里十分的扎耳,她撇撇嘴说道:“子凡都没有这待遇呢,父亲你太偏心了。” 老爷无语,这偏心二字轮不到你说。 至於子凡,他是邱氏的儿子,不过他不在府里,主要在学馆学习,一般一个月才回来几天,他是自愿住在学馆的,主要是受了父亲影响,想要卷出名堂来。 “子凡我一月要给他送去多少鸡蛋,你才满意?你快去做,別给我再顶嘴,不然这月的月钱都给你罚了!!”老爷说了一句便进了屋子。 邱氏无奈。 周子敬这几日考试可是得到了老爷的不少疼爱。 这大封建家族当中,得到话事人的偏爱,就像是朝廷得到皇上的喜爱,过的生活都会滋润太多了。邱氏心中有气,但是也不能说,她点头:“我去做就是,父亲不用数落我了。” “越来越不懂规矩了。”老爷摇摇头,转头朝屋子当中走去。 但是想到周宗瑾今年要参加乡试了,於是只能继续惯著老二一家的。 因为乡试可比县试重要太多了。 …… 老爷吩咐的要帮周子敬做鸡蛋,邱氏也不敢在厨房里面剋扣,於是只好说道:“看什么看?老爷的话你们没听到?快做。” 秋香主动走了上来,她从笼子里面取了鸡蛋出来,说道:“那二奶奶,我来吧。” 她帮著炒鸡蛋。 二婶叮嘱了几句,没有主动下厨。家里只有罗氏时常会被安排去下厨,她邱氏进了厨房只会安排这些丫鬟做,这些油污之事怎么能够自己动手呢? 出了门。 邱氏转了几圈,发现心情好了些许。 突然,她见著一个丫鬟抱著一件青色的袍子往屋子当中急匆匆地跑去,看著这件用细细的绸缎做的衣服,邱氏突然觉得心里一动。 准备朝前走去,那丫鬟见著二奶奶走了过来,加快了脚步假装没看见准备直接进屋子。 谁料到,邱氏立马喊了一声:“小九,停下,停下,见了我不打招呼了?” 小九立马抱著衣服停下来,对著邱氏行礼,紧著喊道:“二奶奶!!” “呵呵!这是谁的衣服啊?”邱氏好久就想要一件细绸做的衣服了,她身上的衣服虽然也是丝绸,但是是绢布,而不是绸缎。 上次她去母亲那边求了好几次,母亲都是不应允。因为家中开支太大,腾不出钱让她去买绸缎。 今日见到这绸缎,她心中起了恶念:难道是这家中的老母不害臊?不给我买绸缎?反而拿钱去买她自己了新绸? 所以这小九拿著衣服就往屋子里面跑?就是怕自己遇见新做的衣服吗? 小九不知道如何说,她顿了顿说道:“不让我说。” “谁不让你说?你可知道你的月钱是谁给的?要是不告诉你,我可去老爷那里告你偷衣裳了。”邱氏带著一丝丝威胁的语气说道,说著朝著她面门走了过来。 院內一直以来都是霸道的邱氏如此说话,小九是知道她干得出来这事情。 虽然罗氏让她別说,可是她害怕自己真被卖出去,一个月有两百文钱,这可是小九一家子的绝大部分收入了,她只好说道:“我也不知道这是谁的衣服,只是……只是这是大奶奶让我准备的。说是……” “说是什么?”邱氏皱眉,一听到老大一家,她心情就不太好。 小九低著头,只好继续说道:“说是今日少爷看了成绩回屋子之时,就把衣服绣好稍作调整,到时候呈上去当惊喜……” “……” 邱氏一听到这里,心里就不好受了,本来周子敬会不会中,就是她一直都担忧的事情,谁料到罗氏都提前准备庆祝了,直戳她的痛点。 她脸上那点强装的笑意瞬间冷了下去,眼底酸火“腾”地就冒了上来。 好啊,怪不得方才小九抱著衣裳躲著走,原来是罗氏早早就给周子敬备下了新绸缎袍,就等著县试得中,直接穿出去风光庆贺。 一个寒门出身的大房,平日里吃穿用度都靠著公中补贴,如今倒好,儿子还没稳稳当上秀才,母亲倒先备上了华服庆功,这是篤定了周子敬一定能高中? 她低头瞥了眼自己身上半旧不新的绢布衣裙,再想想那匹细滑发亮的上等绸缎,心口堵得发闷。 “她哪里来的钱?这么上號的一匹布,已经快要一两银子了!!你可知道老爷的一月俸禄也才三两银子,她罗氏哪里来的钱买这么好的绸缎!??!” 小九被嚇得颤抖了一下子:“我……我也不知道啊二奶奶,就是大奶奶吩咐了,我只好做就是。” 邱氏气得牙痒痒,她一个月也才五百文的月钱,自己都捨不得买这么贵的绸缎,边说道:“一定是祖父偏心!!不然罗氏哪里来的钱买这衣服?” 说罢一甩帕子,怒气冲冲直奔上房去找老爷。 才进院子,她便拔高了声音,带著哭腔喊: “老爷!您可要给我评评理啊!这日子没法过了!” 老爷看向了她:“你这又是闹哪门子?我让你去做个饭,你成天就吵吵吵!!” 邱氏立马带著小九进屋子,喊了一声:“你看看,你看看!!!这周子敬还没考上呢,就绣了这么好的绸缎准备穿在身上。我家宗瑾这当了秀才,这辈子都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呵呵,父亲这不是您偏心吗??” 老爷反应了好久,不明白邱氏说什么:“你这胡言什么?” “是不是老爷给的罗氏的钱?不然她哪里来的钱买的缎子?老爷您可真是偏心啊!!这么对待我!!”邱氏立马哭了起来,这么一闹和小孩子因为偏心而撒泼打滚一般无二。 老爷很无奈:“我给她的月钱比你还少两百文呢,哪里还给她多的?你休得胡言!!” 此时的祖母从屋子里面走了出来:“又在闹什么呢?才准备小睡一会,就听到你在这里吵了。” 邱氏看著祖母来了,就知道撑腰的来了:“偏心啊,母亲。您看看这么好的缎子,我都没穿过呢!罗氏就买了,再说,周子敬还没考上呢,就开始庆祝了,要是考上了还得了?” 祖母向来偏袒邱氏,这么一说,心里也不对味:“老爷,您这可就偏心了。” 老爷无奈:“我哪里偏心了?我可一分钱没有给过罗氏!!” 邱氏一听,立马会意:“那就是罗氏偷的钱。不然她哪里来的钱买的衣裳……” “这……”老爷也不知道如何承认。 祖母则是说道:“这倒是不太清楚,这罗氏確实没这么多閒钱,我得好好清查一下……若是真是偷钱,那可不得了,家里不能留一个贼人啊。” “……你们休要胡说了,再怎么得等著罗氏一行人先回来。” 第15章 你也配指责我? 午时一过,罗氏就回了家。 她刚一进院门,便觉气氛不对。往日里虽也算不上多和睦,却也不至於这般气压沉沉,连廊下扫地的丫鬟都低著头,大气不敢出。 她才迈进正屋,就被眼前阵仗定在原地—— 老爷面色沉得能滴出水,坐在上首一言不发;祖母端坐在旁,眼神冷得像结了层冰;而邱氏站在一侧,眼睛红红,嘴角却掛著几分等著看好戏的得意,见她进来,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尖细得扎人: “哟,大奶奶可算回来了!这一上午,倒是忙得很啊。” 罗氏心头一紧,屈膝行礼:“老爷,母亲。” 祖母则是首先说道:“罗氏,你可知罪?” 罗氏一怔,抬眸:“儿媳不知。儿媳不过是去学馆附近採买了些针线,並未做过什么出格之事。” “没做过?”邱氏立刻抢话,上前一步指著她,“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我问你,那匹上等细绸缎,你是从哪里来的?!” 罗氏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为了那件袍子。 她面上反倒平静下来,淡淡道:“不过是给子敬备的一件新衣,你何必这般大惊小怪。” “大惊小怪?”邱氏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陡然拔高,“那绸缎足足快一两银子!你月钱比我还少,平日里吃穿都靠著公中补贴,你哪儿来的钱买这么好的料子?不是偷的,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 这话一出,祖母也跟著沉了脸:“罗氏,家里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容不得鸡鸣狗盗。你老实说,这钱到底是哪儿来的?若是真动了公中银钱,或是拿了旁人东西,趁早认下,还能从轻发落。” 罗氏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却半点没有慌乱。 她抬眼,目光清亮,直直看向堂上眾人,一字一句道: “儿媳不敢欺瞒老爷、母亲。这绸缎,不是偷的,不是抢的,更不是动了公中一分银钱。” 邱氏立刻嗤笑:“不是偷不是抢,难不成是你自己变出来的?你一个妇人,日日守著家里,哪儿来这么多银子?” 罗氏淡淡瞥了她一眼,声音平静却有力: “这银子,是我自己攒下的,还有些是子敬的舅舅给的!” “你撒谎!!” “……” 李先生未与罗氏在一起,所以此时还在屋子外面,说是要等等子敬回家。 罗氏嘴角一动,气得骂道:“难道只有你邱家有钱?我罗家的弟弟支持一点妹妹和外甥就不行了??!!” 邱氏不知道如何说。 此时。 祖母便是抬手说道:“罗氏啊,你不要逞强了,如果真是偷了钱,大胆承认便是,又不会真要你什么问题,你要是一直这么死赖著……那可不就是偷钱的问题了!” “……”老爷一直没有说话,就这么沉默了好片刻。 “——” 屋门口。 周子敬朝著家里的方向赶来,很快就瞧见了李先生在屋子门口守著,开口问道:“先生怎么在这里,还不进屋?” 李先生看著周子敬微微一笑,接著说道:“在等你罢!我想著和你一同进屋贺喜,所以就在这门口等你,没想你去书坊这么久才回来。” 周子敬倒是不想暴露自己写小说的事情。这事对李先生这种老派的读书人说了,多半要教训自己,因为写小说实在是太低俗了。 於是说道:“在路上遇到了几位友人,拉著我聊了一会,於是才这么晚回来。” 李先生道:“先进屋吧。” 李先生领著周子敬往屋里走。 两人才走到一半,就听到屋中传来了吵架的声音。 周子敬拉过来秋香问道:“这是怎么了?” “这不就是大奶奶给少爷买了一件新衣裳,被二奶奶发现了,正在屋子里面闹呢。”秋香立马解释道,接著指著屋里说道:“少爷快进去看看吧。” 周子敬扯著李先生往屋子里面走。 两人进了屋子就发现邱氏和罗氏已经骂了起来,马上就要开始掐架了。 周子敬刚刚听了秋香的解释,也大概明白了事情的经过:“……母亲的钱,是舅舅给的,哪里是偷的家里的?祖父大可以自己去查查帐本。素来家里给我们家钱的时候,从来都是精打细算的,记得明明白白,哪里有过多的余钱?” “……大人说话,你小孩有什么插嘴的地方?”邱氏瞪了一眼周子敬。 周子敬有一点不服气,一拍桌子骂了回去:“你也配指责我?!家中的事情哪里轮得到你这个妇人讲话?我现在已经及冠,且县试名列前茅,论规矩、论体面,都轮不到你在我母亲面前撒野!” 这一声怒喝,震得满屋子瞬间安静下来。连正掐著罗氏衣袖、正要撒泼的邱氏,都愣在了原地,脸上的囂张瞬间僵住,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这个平日里看似温文尔雅、一心读书的周子敬,竟敢这般当眾顶撞她! “你!!!你!!!你敢骂我!??”二婶气得头髮炸了起来,转头对著祖母说道: “母亲你可看看,这家里还有规矩了吗?一个晚辈,竟敢当眾呵斥长辈,这要是传出去,咱们周家的脸面往哪儿搁啊!” 祖母脸色一阵铁青,刚要开口训斥周子敬,却被老爷一个眼神制止。 她愣了愣,才猛然想起,这是个男尊女卑的时代,更何况周子敬已是及冠之人,还考了县试,若是真有了功名,社会地位远非她一个妇道人家可比,更別说邱氏只是个婶母,论规矩,还真管不到已成年且有功名苗头的周子敬。 闻言,祖父心神一动,他其实比吵架这点银两更关心周子敬的成绩:“邱氏,你就给我安静一点吧!!子敬竟然回来了。我正好问你,你成绩如何?过了县试否?!” 方才还带著怒气的周子敬,听到祖父的问话,瞬间挺直了脊背,抬著脑袋,一副理所当然又难掩得意的模样,朗声道: “不负祖父所託,也不负先生教诲,此次县试,孙儿不过是考上了案首而已!!!” “……” 县案首?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正屋中轰然炸开。上首的老爷、祖母,还有一旁还在气头上的邱氏,三人皆是瞳孔骤缩,惊得僵在原地,脸上的神色各异,却都写满了难以置信。 第16章 我才是中兴子 老爷那可是激动得茶水都差点端不住了,重复地喊了一句:“县案首,真的?” 县案首,那是县试的第一名啊!整个县城数百名考生,脱颖而出拔得头筹,这可不是简单的“考上”那么简单,这是周家祖坟冒青烟的大喜事!別说在这小小的周家,就是在整个县城,也是一件值得大肆庆贺的事。 此时的邱氏脸色非常难看。她咬著牙齿,不太相信周旭能考上案首。 何况昨天才和自己的丈夫背后嚼了几次舌根,说这人不过尔尔。 邱氏立马说道:“周子敬,你不要胡言乱语了。你可知道案首是多么厉害的名次?连文曲星下凡的宗瑾都只考了第18,你如何考得上案首?” 祖母没说话,但是咬著牙齿,有点激动。 这周旭可不是他的孙孙啊。如果真的是考上了案首,那她可是有点酸溜溜了。自己的孙孙周子凡都没考上,凭什么这人能考上? 不过对於案首,她確实很惊讶。按道理来说,案首是落不到他们这种普通家庭来的。 周旭拱手,没说话。李先生也没说话。此时,祖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他看向李先生,就想要確定到底是不是案首。 “是的,我与子敬在那里看榜,清清楚楚的红榜第一写的是子敬。我们还想著明天备一份重礼去王知县那里拜访一下。”李先生拱手说道。 李先生这人一直以来都是比较正经的。何况家里的祖父一直都相信李先生为人,所以觉得他应该说的没错。 那么家里確实是出了一个案首。 周子敬现在才16岁,刚刚及冠的年龄就已经中了案首。 中了案首基本就等於今年就是秀才了。16岁的秀才虽然不是神童,但也相当於神童了。 何况还是周子敬今年第一次参加科考,就中了案首这么好的成绩。 如果继续培养的话,说不定七八年还真能中举,如果运气再好一点,中进士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祖父是中过举的人,他只是偏心老二一家,並不是傻。何况周子敬只是跟祖母没有血缘关係,和他可是真的嫡亲啊。 老二考了三次乡试,都没考中过举人。以前考县试和府试的时候,都是考了三年才中秀才。说实话,他的人才只是平平……这里是比较那些能中举的人。 现在家里出了一个16岁的秀才,那到底是谁更有前途,可想而知!!! “看来老祖著实怜我周家,竟然让我出了一个案首。子敬啊,你真是给了我一个大惊喜啊!真是天佑我周家呀!终於,我周家出了一个中兴子啊!”祖父笑得很灿烂。他立马把秋香喊了过来:“你去帐房取三两银子过来,是我给子敬的单独奖赏。” “……” 此时的邱氏已经愣在了原地。没想到周子敬是真的案首。 案首未来相当於秀才,就算是她这个妇人也是知道的。周子敬能够成为秀才,那么马上就是和她丈夫一个级別的功名的才子了。 何况她还是比自己丈夫年轻20岁。未来家中可能会大变样啊。 想到这里,邱氏立马气著说道:“父亲,这偷钱一事还没解决呢,子敬考中了案首而已,这一事算一事,功不能抵过。” 祖母扶额,没想到邱氏如此的傻。 她刚刚听到周子敬考中了案首之后,已经震惊到不知哪里去了,心中有复杂的情感,酸涩、嫉妒和恨。 这子敬的成绩为什么不是子凡呢?这个周子敬为什么不是老二家或者是老三家生的孩子?偏偏是这个和自己牛马不相及的老大家。 不过最后他也只能接受。这周家也算出了一个家兴子了。 可是祖母的眼神没有震慑住邱氏,她还在说。 祖父容顏已经变了,变得有些震怒:“子敬,你说到底是何事?” 周子敬立马躬身说道:“我身边的玉佩和这买衣裳的钱,大多都是我舅舅资助的,母亲可没有动一分家里的钱。这一切不过是二婶的冤枉而已。” “你也听到了,邱氏,他们可是一点都没有动过家里的钱。何况子敬已经是案首了,他就算买上好的丝绸穿著上街游一遍,那也是该的。你一个妇人,凭什么穿这么好的衣裳?”祖父瞪著二婶邱氏,一字一句地说出这段无情的话语来。 二婶顿时卡著喉咙,不知道如何回。 確实,在这个男尊女卑的世界,一个有功名的公子,就算穿著上好的衣服,那也是正常的事。她一个女妇穿破布也是正常的事。 以前仗著有祖父祖母的宠爱,她能够死心眼儿,但是今日可不行呢!!今日可是家里的大喜事。 “这……” “祖父,这二婶欺辱我母亲,这事??”周旭现在知道风口变了,立马拱手问道。 “今日这事,谁也不许再往外说了。邱氏,你污衊別人偷衣,在放以前可是同罪,我罚你关一个月的禁闭,未来三月的月钱都不会给你了,相当於是给子敬的补偿了。”祖父摆摆手说道。 此时邱氏顿时感到无力。 她看向了祖母,想寻求庇护。祖母摇摇头,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若是在平时,祖母说还有用,今日是大喜之事。 邱氏也看清了现场的情形,她深呼吸一口气,咬著牙说道:“儿媳知道了,是我一时脑热诬陷了大嫂,我也替我的侄儿道个歉。这三月的月钱赏给侄儿是我该的,他考取功名也该我这个婶婶奖赏他。” 咬著牙说了这个毕恭毕敬的话,邱氏才转身离开,脚步滴滴答答,气得是一脸的绿色。 祖母也抬著手说道:“按理说这么好的情形,我也该赏你什么。既然你才做了一件衣裳,是春秋穿的,那我便让人给你做个夏裳吧。” “谢过祖母”周子敬拱手说道,孝道太重要了,自己能够懟二婶,但是懟不了祖母,至少是明面上不能懟她。 拱手之后,祖父说道:“子敬,看来以往都是我儿太小瞧你了,没想到你能取得如此好的成绩。虽然府试你是直通的,但是你还是要好好准备一下院试。” “我知道的,祖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