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宗血色修仙录》 第1章 天上掉下个俏婆娘 盛夏酷暑,烈日当空。 臥牛山草木皆萎,唯余蝉鸣聒噪,搅得人心烦意乱。 山腰缓坡上坐著个放牛娃,名叫陈默,是山下臥牛村人氏。 他嘴里叼根草茎,望著坡下那头老黄牛。 那牛確是老了,皮毛枯败,步履蹣跚,啃著枯草有气无力。 陈默的心思却不在牛上。 他目光越过老牛,飘向山下村落。 村子不大,青瓦泥墙,错落散布。 他的视线在村西一处院落定了许久。 院里住著个姑娘,名叫小芳,比他年长两岁。 村中女孩大多面黄肌瘦,唯她出落得水灵。 陈默心中盘算,归家时或可绕道村西井边,兴许能见她一面。 届时该说些什么?是问一声“小芳姐,吃了没”,还是赞一句“今日髮辫好看”? 他將草茎嚼烂,也未想妥。 正出神间,天际忽生异象。 一道赤虹自西天划过,其光煌煌,亮如白昼,直刺人眼。 光焰中裹著一物,破空锐啸,迅若雷霆,倏忽已至山前。 陈默骇然仰首,口中草茎坠地。 光中竟是人影,脚踏一柄荧荧仙剑,衣袂飘飘御风而来! 他脑中“轰”然一响,村口老者酒后閒谈所说的“仙人”,今日竟亲眼得见! 那道流光的目標正是这片山坡。 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敛去雷霆之势,转为落叶之姿,悄然无声,朝著陈默所在之处飘落。 光芒散去,现出个红衣女子。 陈默何曾见过这等人物。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便是村人常提的东头“豆腐西施”,与之相比亦不过凡尘俗粉。 她一袭赤红宫装,不知是何织物,日光下流光溢彩。 一头青丝仅用红绳松束,几缕髮丝垂落颊边,慵懒中自有万种风情。 女子甫一落地,身形微晃,险些跌倒。 陈默这才看清,她肤色雪白,却透著一层潮红,颈项与耳根皆是如此。樱唇微张,气息急促,胸口起伏不定。 更奇的是,她脚下泥土顏色渐深。 一阵异香隨风飘来,钻入陈默鼻孔。 初闻时甜香馥郁,如百花齐放,细品却夹杂一丝若有若无的膻意。勾得人心神摇曳,口乾舌燥。 陈默只觉头晕目眩,不明所以,下意识低头一瞥,顿时魂飞魄散。 “衝撞仙人了!” 这是他脑中唯一念头。 村中老者言道,凡人冒犯仙长,轻则折寿,重则立遭天谴。 自己见了仙人非但未曾叩拜,反生此等不堪变化,岂非大不敬? 仙人定然动怒,要降下惩处了! 念及那些天打雷劈、化为脓血的下场,陈默哪里还敢多看,胆气尽丧。 他怪叫一声,从草坡上滚將下来,手足並用,头也不回,连那还在远处吃草的老黄牛也顾不上了,只顾朝著山下村子狂奔而去。 陈默只顾死命奔逃,慌不择路,陡然间“砰”的一声,撞上了一人。 那人身子便如铁壁,陈默登时反弹回来,一跤坐倒,摔得七荤八素。 只听一个粗哑嗓音在头顶喝骂:“哪个不长眼的小崽子,赶著投胎么?” 陈默头晕眼花,抬头一看,心中登时叫苦。 此人正是村中泼皮王二麻子。 这王二麻子一脸横肉,满面麻点,平日专好横行乡里,村人见之无不绕道而行。 半大孩童更是怕他,不知多少人遭过他的拳脚。 王二麻子揉著胸口,本待发作,一瞥见陈默异状,不由“咦”了一声,脸上怒容忽转为一脸怪笑。 他嘿然一笑,喝道:“好小子,光天化日,便想婆娘了?” 陈默本就惊惧交迸,闻言一张脸涨得紫红,期期艾艾,说不出半句话来。 王二麻子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他猛地扳起脸孔,一把揪住陈默衣领,將他生生提起:“说!偷看哪家婆娘洗澡了?还是钻了谁家窗户根?老实交代!” 陈默嚇得魂不附体,颤声道:“没……没有……” “没有?”王二麻子作势欲抓下,恶狠狠道:“再有半句虚言,老子揪下来餵狗!” 陈默再不敢隱瞒,带著哭腔,哆哆嗦嗦指向身后山坡:“是……是那边……” “那边怎地?” “有个婆娘……从……从天上飞下来的……”陈默声如蚊蚋。 王二麻子將他凑近耳边,喝道:“大声些!” “我……我瞧了她一眼,便身子发热……定是衝撞了仙人,中了她的法术……” 王二麻子一听“从天上飞下来”五字,双目陡然精光暴射,如饿狼见了血食。 他平日在镇上听说书,什么书生巧遇狐仙,牛郎得会织女,听得烂熟。 这等天大机缘,今日竟轮到自己头上? 再看陈默这雏儿模样,只瞧一眼便失魂落魄,那仙女该是何等顏色! 念及於此,他只觉遍体燥热。 他一把將陈默衣领攥得更紧,吼道:“人在何处?快带老子去!” 陈默心中百般不愿,却哪里拗得过他。 王二麻子提著他,三步並作两步,顷刻间便奔回山坡。 但见坡上草木依旧,唯有那头老黄牛在远处甩尾,哪里有甚么红衣仙女。 “人呢?”王二麻子勃然大怒,喝道:“你敢耍我!” “方……方才还在此处……”陈默颤声指著地上女子立过之处。 “还敢嘴硬!”王二麻子哪里肯听,抬手便是“啪啪”两记耳光,打得陈默天旋地转,又一脚將他踹倒,拳脚交加,喝骂不休:“小杂种,消遣你王二爷爷!我让你骗我!” 陈默抱头蜷缩,痛得只是呜咽。 拳脚忽地停了。 陈默望去,但见王二麻子蹲下身盯著地上。 自那女子先前立足之处,有跡直通向不远处的小河。 陈默为求免打,脱口叫道:“河边!她定是受了伤,去河边了!” 王二麻子闻言,脸上怒意尽去,伸舌舔了舔嘴唇,嘿然笑道:“算你小子机灵!走,跟老子去瞧个究竟。若真有仙女,今日便让你开开眼界。若是没有……哼哼!” 他一把將陈默拎起,两人循著痕跡,拨开半人高的草丛,向河边潜去。 河岸芦苇丛生,密不透风。 未及走近,便听得苇盪深处传来哗哗水声,似有人正在水中。 王二麻子脸上淫笑更甚,猫下腰,放轻脚步,缓缓拨开身前芦苇。 陈默被他拽著,心头突突乱跳。 拨开最后一片苇叶,眼前景象直叫王二麻子双目发直。 第2章 河中美玉,人间祸水 二人分开苇丛,眼前景象,令王二麻子登时目瞪口呆。 但见河水清浅,仅及人腰,一个女子背身而立,长发湿透,直垂入水。 波光粼粼,映著那水中一段身形,莹然生光,便如一块无瑕美玉。 王二麻子咽了口唾沫,喉头咕嘟作响,一张麻脸涨得通红,呼吸也粗重起来。 他在这臥牛村二十余年,何曾见过这等人物? 休说村中妇人,便是镇上粉头,较之眼前女子,亦不过是泥尘之別。 他一双眼睛便如钉在那身影上,从纤秀足踝到光洁肩背,来回扫视,恨不得化作那绕身河水。 看了半晌,目光方从那身影上挪开,落在岸边一块青石上。 石上齐齐整整叠著一套赤红衣衫,红如烈火。 衣衫之侧,横著一柄连鞘长剑。 剑鞘暗紫,不知何物所制,上嵌宝石数颗,幽光不定。剑柄缠著红絛,坠著一块麒麟玉佩,温润生光,显非凡品。 王二麻子脑中轰然一响,立时想起听说书先生讲过的牛郎盗衣故事。 这等泼天机缘,今日竟叫自己遇上了? 一股狂喜涌上心头,恶念顿生。 若將这仙女衣衫窃走,她赤身露体,还怕她飞上天去不成?到那时,岂非任由自己为所欲为? 思及此处,他只觉周身燥热。 他猛地扭头,对身旁早已瞧得呆了的陈默低喝:“小子,去!將那石上衣衫取来!快些!若有半点差池,仔细你的狗命!” 陈默一个哆嗦,从失神中惊醒,脸上满是惶恐,颤声道:“王二哥,这……这如何使得?咱们取了她的衣裳,姑娘家如何上岸?” “废话!”王二麻子眼睛一瞪,反手一巴掌摑在他后脑,骂道:“老子叫你去,你便去!再囉嗦先撕烂你的嘴!” 陈默被打得头昏眼花,后脑火辣辣地疼,心中又惧又辱,明知此事下作之极,却不敢违拗,只得咬了咬牙,躬下身子,从芦苇盪中钻出。 他心头乱跳,脚步放得极轻,向那青石摸去。 越是走近,空气中一股异香便越是浓郁。 他已能瞧见那女子脊背光洁,水珠顺著脊沟滑落,没入清波。 陈默不敢多看,几步抢到青石之前,一把抓起那叠红裳,紧紧抱入怀中。 衣衫入手滑腻,轻若无物。 他刚抱起衣衫,河中女子便已察觉,身子一震,霍然回首! 那目光冷如冰锥,直刺过来。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默心胆俱裂,抱紧衣物转身便逃。 他慌不择路,脚下被草根一绊,扑地摔倒,啃了一嘴泥。 此时,王二麻子自芦苇盪大步走出。 他搓著一双糙手,嘿嘿笑道:“仙姑独自沐浴么?这河水忒凉,要不要哥哥下水,帮你暖暖身子?” 他脚步却不停,一步步朝河边逼去。 陈默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女子衣衫在己,赤身在水,手无寸铁,如何是这泼皮的对手? 他心中又悔又怕,手脚冰凉。 岂料那河中女子见了王二麻子,脸上竟无半分惊惶,嘴角反缓缓勾起。 下一刻,她竟就这么从河里站起身来,一步步走上岸来。 陈默脑中“嗡”地一声,霎时一片空白。 他何曾见过这等景象,只觉眼比那庙中壁画上的飞天神女更要美上千百倍。 增一分则腴,减一分则瘦,教人不敢逼视,却又挪不开眼。 王二麻子早已失了魂魄,伸手便去撕扯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褂,三两下赤了上身,露出黝黑筋骨,吼道:“我的!仙女是我的!” 话音未落,已如一头疯牛,朝那女子猛扑过去。 陈默嚇得一个激灵,忙將身子缩回苇丛。 他既想看,又不敢看。 终究是按捺不住,他悄悄拨开一丛芦苇,飞快地瞥了一眼。 “……” 陈默看得目瞪口呆。 恰在此时,一阵河风吹来,將那女子遮脸的黑髮吹开一道缝隙。 陈默恰巧瞧见了她的一只眼睛。 眼形狭长,眼尾上挑,本是极嫵媚的凤眼,却没有半分活人该有的情绪,不带一丝人气。 陈默只觉这眼神似曾相识。 他猛地想起,去年腊月,他爹帮人杀猪。 那头壮硕的黑猪被几人合力按倒在地,四蹄乱蹬,嘶嚎不休。 他爹一手按住猪头,一手举起屠刀,手起刀落前,看那猪的眼神,便是如此。 第3章 采阳补阴,仙人杀人 陈默只觉一股寒气自背心升起。 方才因那女子身子而起的满腔燥热,登时被这寒意驱得一乾二净,脑中嗡然一响,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 也就在此时,那倒在地上的王二麻子,身子猛地一弓,隨即挺得笔直,竟在草地上不住地弹动抽搐。 他那张痴傻含笑的脸,肌肉扭结,五官挪位,双目向上翻起,眼眶中只剩下两片惨白,喉头“咯咯”作响。 那女子对此却视若无睹,只缓缓俯下身去,一头乌瀑长发垂落,遮住了她的脸,也遮住了王二麻子大半个身子。 她腰肢柔软,弯成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伏在王二麻子身上。 芦苇后的陈默將这一切看得分明,却又全然不解。 这等情状,瞧来亲密,可配上王二麻子那垂死般的挣扎,又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邪异。 接下来的景象,让他毕生难忘。 他亲眼看到,王二麻子那身被烈日晒出的古铜色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之势飞快变化。 先是血色褪尽,化作蜡黄,隨即那黄色又转为一种毫无生气的灰白。 皮下的筋骨肌肉,便似被抽乾了精气,迅速乾瘪、萎缩下去。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一个壮硕如牛的活人,一身精气神便似被凭空抽走。 肌肉一块块地塌陷,皮肤松垮下来,紧紧贴在骨骼之上。颧骨高高耸立,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臂膀大腿瘦得如同枯柴。 这哪里还是方才那个能徒手掀翻石磨的王二麻子?分明是一具风乾了数十年的古尸! 什么仙女、仙人……她分明是个吃人的妖物! 陈默浑身剧颤,只觉一股热流下涌,险些当场失禁。 他想放声狂呼,想转身奔逃,可两条腿却如何也动弹不得。 怀中那件赤红宫装,此刻只觉重逾千斤,压得他喘不过气。 那女子似乎终於饜足,缓缓地从那具乾尸上直起身来。 她一脚將那尸身踢开,轻啐一口,懒懒道:“凡夫俗子的精元,滋味当真寻常。” 她微微仰首,满足地舒了口气,喉间发出一声慵懒入骨的轻吟。 这声音若在平日足以教任何男子魂销骨醉,此刻听在陈默耳中,却比九幽恶鬼的咆哮更叫人胆寒。 她站起身,阳光洒在她玲瓏有致的身子上,肌肤莹白,竟隱隱散发著一层柔和的宝光。 她轻轻扭动纤腰,只听体內骨骼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那原本略带潮红的脸色,此刻已然尽数褪去,代之以一种饱满的红润,面若桃花,眼波流转,整个人比之先前更添了几分神採光华。 她赤著一双雪足,足踝上繫著一串细小银铃,隨著她莲步轻移,发出“叮铃”微响。 她就这般踩青草,一步,又一步,不紧不慢地朝著陈默藏身的这片芦苇盪行来。 她行至芦苇盪边,停下步子,一双媚眼便落在陈默身上。 她瞧著他怀中那件赤红宫装,嘴角一勾,似笑非笑:“瞧了这许久,不闷么?我这件衣衫,你便不还我了?” 求生之念顿起,陈默將那宫装奋力迎面掷去,遮住女子视线,隨即转身便逃,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 芦苇割面,脚下泥泞,他全不理会,只知一个“跑”字。 身后传来那女子悠悠话语:“哎呀,何必跑得这般急?奴家看你元阳未泄,正是好材料,本想与你快活一番,再采了你的元气,岂不两全其美?” 陈默虽不懂“採补”是何意,但王二麻子那具乾尸便是前车之鑑,他哪敢回头,只顾埋头狂奔。 那女子却不著急,拾起宫装隨手一抖便披在身上,再將丝絛在腰间束个同心结,身段更显婀娜。 她朝水边虚虚一招,那双凤头绣鞋竟自行飞来,不偏不倚,正好套上她一双雪足。 此时陈默已奔出数十丈,眼看便要窜入前方松林。 女子嘴角笑意更深,正欲动身,腰间一枚玉牌微微一烫。 一个清冷声音逕自传入她心中:“红裳,掌教有令,若遇佳徒,即可引入山门,不可错过。” 被称作红裳的女子闻言,秀眉微蹙,望了一眼那奔逃的黑点,眼波流转,不知在想些什么。 下一刻,她心念微动,足下已现长剑。 剑光一闪,化作一道长虹,贴地疾射,瞬息已至陈默身后。 陈默正自狂奔,忽觉头顶一暗,后领登时一紧,身子便被一股大力凌空提起。 他双足乱蹬,手足乱舞,已嚇得魂不附体,涕泪齐下。 红裳仙子单手提著他,另一手已按在他小腹丹田之上。 一股真气探入,她“咦”的一声,脸上现出奇色。 这股真气在少年体內自行游走,竟是通行无阻。 她將陈默提到面前,与自己平视,见他双目紧闭,抖如筛糠,不由“咯咯”一笑:“小郎君,你可知你运气多好?” 陈默哪里听得懂,只顾哭喊。 红裳笑道:“你这身子,元气精纯,本作炉鼎是最好不过。现下嘛……你我日后,说不定要以师姐弟相称了。” 陈默心中只有大惧,只当自己死期已至,隨时要变成王二麻子那般模样。 红裳似也失了戏耍之意,不再理他。 足下剑光大盛,托著二人冲天而起。 风声贯耳,颳得陈默面颊生疼,他奋力睁眼下望,只见村落屋舍、河滩芦苇,尽皆飞速缩小,转眼已成云下斑点。 他只觉天旋地转,胃中翻江倒海,人事不知。 第4章 仙山魔窟,初见宗门 陈默后颈衣领为人提著,四肢悬空,动弹不得。 他初时张口欲呼,然烈风贯入,声音尽数堵在喉中,只发出几声“呜呜”闷响。 他骇得闭目不敢再看,只觉此番必死无疑,这女妖定要將他带回洞府,生吞活剥。 脑中一时是邻家小芳的背影,一时又是王二麻子那具乾尸,诸般景象纷至沓来。 红裳仙子见他抖如筛糠,咯咯一笑,道:“小郎君,莫要乱动,这万丈高空,若是摔了下去,可就成一滩肉泥了。” 也不知飞了多久,风声忽止,提著后领的力道一松,陈默身子下沉,双足已然著地。 那地面坚实平滑,並非乡间泥土。 他双腿早已酸麻,又兼惊惧,立足未稳,便即坐倒。 胸中翻江倒海,再也忍耐不住,“哇”的一声,將腹中秽物尽数吐了出来。 他伏地乾呕半晌,稍稍定神,听得那女子冷哼一声:“没用的东西,这才飞了多远?” 陈默不敢抬头,只悄悄掀起眼皮,朝四周一瞟,登时便呆住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所处之地,竟是一片无垠广场,脚下尽以白玉铺就,光洁如镜,映出天光云影。 他伸手一触,只觉细腻冰凉,生平从未见过这等宝物,便是镇上张员外那块传家玉佩较之也不及其万一。 广场尽头,一座青黑牌坊冲天而起,高耸入云,不知其顶。 四根合抱巨柱上刻满了人像,喜怒哀乐,栩栩如生,宛然便是人间百態。 牌坊正中悬一横匾,上书三个朱红大字,笔法狂放,那朱红浓艷如血,望之生畏。 牌坊之后,只见云海浩瀚,千百座山峰竟悬於其上。 有的奇峰如剑,直指青天;有的山峦之上,殿宇连绵,飞檐斗拱,在云雾中若隱若现,恍若仙宫。 偶有仙鹤自云中飞出,发出一两声长鸣,其声清越,响彻云霄。 山峰之间,时有各色长虹掠过,往来如电。 陈默看得分明,那一道道长虹之中,皆是御剑飞行的仙人,脚踏飞剑,或驾法宝,在这云海浮山间自在遨游,好不逍遥。 陈默何曾见过这等景象? 他素以为臥牛镇那三丈高的城墙便是天下至高之物,此刻一比,方知自己见识何其浅薄。 “看够了没有?”一个不耐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將陈默自那仙境奇景中惊醒过来。 他浑身一颤,那彻骨的恐惧復又涌上,慌忙垂下头去,只死死盯著脚尖前那片白玉地。 他这才察觉,那红裳仙子正俏立身旁,目光落在他身前那摊呕吐物上,眉头便紧紧蹙了起来。 “晦气。”她低声自语一句,抬起右手,朝著地上那摊秽物遥遥一点。 陈默只觉眼前一花,凭空便生出一簇豆大红焰落在那污物之上。 只听“呼”的一声轻响,火焰遇秽则涨,顷刻间便將那一片狼藉烧得乾乾净净,竟是连半点痕跡也未留下,地面復又光洁如初。 陈默的嘴巴张得老大,他怔怔瞧著那空无一物的地面,又抬头望了望那女子依旧洁白无瑕的指尖,心中翻江倒海。 乡间生火,需得火石火镰敲击半天,再小心引燃火绒,方能得一小簇火苗。 这女子隨手一点,便能凭空生火,还將事物烧得连灰也不剩! 红裳仙子看也不看地上呆若木鸡的陈默,又伸手一把揪住他后颈衣领,將他从地上生生提了起来,便如乡人拖著一条死狗,径直朝那座青黑牌坊行去。 这白玉广场之上,並非空无一人。 陈默被拖行之时,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只见人影往来不绝,皆是些衣饰华美的青年男女,一个个气度不凡。 有的白衣负剑,神情冷峻;有的彩衣宫装,环佩叮噹。 他们往来之法亦是各异,有足踏飞剑,离地三尺,悄然滑行;有坐於硕大红皮葫芦之上,优哉游哉;更有骑乘奇珍异兽者,形如猛虎而肋生双翼,状似仙鹿而头长独角,皆散发出迫人气息。 这些人无不神情倨傲,目不斜视,行走间自有一股高高在上的气派。 他们偶见提著陈默的红裳仙子,多会远远驻足,略一点头,口中恭敬称一声“红裳师姐”或“师叔”。 然目光一扫过被她拖在身后的陈默,那眼神便立时换作毫不掩饰的鄙夷。 陈默感受著那些利箭般的目光,头埋得更低,恨不能在这玉石地上寻个地缝钻进去。 他身上这件打了数个补丁的粗布衣裳,在一眾仙人之间实是刺眼之至。 穿过那座巨坊,红裳仙子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身形便再次拔地而起,携著陈默飞上了一座较低的山峰。 峰顶乃是一片被人削平的巨大平台,边缘云雾翻滚,下临万丈深渊。 此刻,平台之上已聚了不少人。 陈默粗略一扫,只见十数个与红裳仙子一般的成年男女,正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语。 平台另一侧,则站著几十个与他同样的凡人。 红裳仙子甫一落地,看也不看,便將他隨手往前一扔。 陈默“哎哟”一声,在地上滚了两圈,恰好摔在那群孩童脚边。 他身上那股汗臭、泥土与牲口棚混杂的气味,立时引得人人侧目。 “哪里来的小叫花子?好臭!一股牛粪味儿!”一个身穿宝蓝锦袍的小胖子最先叫嚷起来,夸张地捏住鼻子,嫌恶地连退两步。 他这一嚷,眾孩童的目光尽皆聚了过来。 另一个头戴嵌宝金冠,状似王孙公子的男孩更是朝他啐了一口,骂道:“脏东西,滚远些,莫弄脏了小爷的袍子!” 周遭顿时响起一片附和的鬨笑。 陈默被这阵仗嚇得缩了缩脖子,一言不敢发。 他手脚並用地从地上爬起,默默退到人群最外围,寻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背靠一块山石坐下,竭力想让自己不那么显眼。 他心里又怕又委屈,不由得想起爹娘,想起家中那头温顺的老黄牛,眼圈一红,泪水便在眶里打转,却死死咬著嘴唇,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他偷偷打量那群孩童,心中更是自惭形秽。 无论男女,无不衣著光鲜,与他判若云泥。 那骂人的小胖子,身上蓝绸袍子在日光下隱有流光,腰间一块碧绿玉佩,便知是富贵人家。 那头戴金冠的小公子,更是气势逼人,身旁还立著两个同样衣著不凡的跟班。 其余孩童也多是衣衫整洁,眉宇间透著一股乡下孩子所无的机灵聪慧。 更有几个女娃,小小年纪,竟已学著大人模样,眉心点了硃砂,脸上敷了香粉,瞧人时怯生生的,却又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与村里那些疯丫头截然不同。 陈默紧紧抱住双膝,將头深埋其间,只盼这一切是场噩梦,盼著能立时醒来。 他但愿一睁眼,自己仍躺在臥牛山南边的山坡上,日头暖暖,老黄牛甩著尾巴,在旁悠閒吃草。 第5章 仙凡有別,黄金如土 峰顶风烈,刮骨侵肌。 陈默腹中空空,又冷又惧,蜷作一团,缩於岩后避风处,动也不敢动。 那厢十数个富家子弟,仗著綾罗皮裘,不畏寒风,正围聚一处,高谈阔论。 那白胖小子扬声道:“家父官拜户部侍郎,为我求这仙缘,打点各处仙长门路,便耗去黄金万两。家父说,若能得窥长生大道,些许黄白外物,又算得什么?” 言罢,下巴微抬,一双小眼扫视眾人,得意之情溢於言表。 他话音未落,身旁那个头戴紫金小冠的少年便嗤笑一声,语带傲慢:“钱通,你父不过区区侍郎,见了本王父王,尚需躬身下拜。我父王乃当今圣上亲封的镇国公,圣上见他老人家,也得称声皇叔。这修仙宗门,若非本王觉著凡间无趣,欲来一观,他们遣人到我府上,怕是连门都进不得!” 此少年正是镇国公府小王爷赵珣。 此言一出,眾人非但不以为忤,反倒神色敬畏,諂諛之意顿生。 镇国公威名,凡俗间確是无人不晓。 这些话传入陈默耳中,字字如针,他心中自惭,头埋得更低。 他爹陈老实乃是一介农夫,一生最远处不过县城。 侍郎、国公,只在说书人口中听闻,与眼前这些人相比实是云泥之別。 正思忖间,忽见一个身著鹅黄綾裙的女孩儿扭著腰肢款步走来。 她年纪与陈默相仿,脸上却已薄施粉黛,手中一柄仕女团扇轻摇,步態裊娜,与乡间女子大相逕庭。 那女孩走到近前,万福一礼,声音娇柔,带著一股江南口音:“几位公子万安。小女子婉儿,来自扬州。唉呀,这山上风大,吹得人好冷,不知哪位公子能给人家暖暖身子?” 说话间,一双水目只在小王爷赵珣脸上流转,眼波盈盈。 赵珣正当少年,哪经此挑逗,当即哈哈大笑,伸手入怀,取出一物。 那是个白银打造的手炉,不过掌心大小,雕著双凤朝阳,甚是精巧。 他递將过去,豪声道:“小美人,何足道哉!此物你且用著。入了仙门,你跟著本王,保管无人敢欺你。” 婉儿接过手炉,触手温热,笑靨如花,又是一福,道:“谢王爷赏。” 她俯身之际,胸前春光微露,更是动人。 那厢小王爷赵珣正与婉儿调笑,户部侍郎之子钱通插嘴不上,自觉无趣,目光一转,便瞥见岩后缩著一人,正是陈默。 钱通大步流星走去,口中喝道:“喂,那乞丐!” 他足蹬一双鹿皮靴,靴尖缀有明珠,走到陈默身前,竟伸出靴尖便往陈默腿上踢去。 陈默本已冻得僵了,突受此辱,猛地一颤,身子直往后缩,头垂得更低,不敢仰视。 钱通见他不做声,脸上掛不住,怒道:“小爷问你话,你是哑了不成?” 他嗓门本响,这一怒喝登时將眾人目光尽数引来。 那群富家子弟连同那婉儿皆转头望来,个个脸上掛著促狭笑意,瞧那光景浑似在看耍猴。 眾目睽睽之下,陈默只得从齿缝中迸出几个字来:“我……我不是哑巴……是臥牛村人……” “臥牛村?”钱通撇嘴道,“哪个山旮旯里的名號?没听过。瞧你这穷酸样,你爹莫非也是朝中大员?”此言讥讽之意不言自明。 陈默声息更低:“我爹……是种地的,我是个放牛的。” 此言一出,四下里先是一静,隨即爆出一阵鬨笑。 钱通笑得最为放肆,捧腹弯腰,上气不接下气:“哈哈,笑煞我也!一个放牛娃,也敢来求仙问道?你当仙家门派是你家牛栏么?也不撒泡尿瞧瞧自个儿的穷酸相!” 小王爷赵珣亦缓步上前,负手而立,居高临下打量陈默,神色鄙夷已极。“本王只道是哪个落魄的世家子,不想竟是个泥腿子出身。当真污眼,晦气!” 陈默欲开口,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是了,他本就是个放牛娃,是个泥腿子,人家说的,又哪里错了? 眾人正自喧譁取乐,忽听得一个清冷女声道:“此乃仙家清静地,谁在此处鼓譟?” 话音未落,一名青衣女弟子已翩然而至。 那女子眉目清秀,身姿婀娜,然神色冷漠。她身著淡青道袍,腰悬长剑,行走间飘逸出尘。 钱通一见来人,方才的囂张气焰登时无影无踪,忙换上一副諂笑,抢著躬身道:“仙子明鑑!非是我等吵闹,实是这乞儿不知从何处混了进来,污了宝地,我等正要將他赶走!” 青衣女子顺势一瞥,却懒得多言,只冷冷对钱通道:“都给我住口。掌事师叔顷刻便至,灵根测试在即。谁再喧譁生事,不论出身,一概掷下山去!” 钱通闻言,嚇得一缩颈,连声称是。 那女弟子冷哼一声,拂袖便走。 岂料钱通眼珠一转,心生一计,竟从怀中摸出一锭明晃晃的金元宝,足有十两之重。 他几步追上,双手奉到那女弟子面前,满脸堆笑道:“仙子姐姐辛苦。些许俗物不成敬意,还望仙子笑纳。稍候测试,万望仙子能在师叔面前,为小弟美言一二。” 他於凡俗官场惯用此道,无往不利,只道仙家亦是如此。 谁知,那青衣女弟子驀地顿住脚步,垂眼瞧了瞧他手中黄澄澄的金锭,脸上神情忽变得古怪之极。 那青衣女子並不去接,只冷然问道:“此是何物?” 钱通一怔,未料她有此一问,忙哈腰道:“回仙子,是……是黄金。上好的足金。” “黄金?”女子嘴角一撇,她探手將金元宝取过,隨即手臂轻振,如一块顽石般被她隨手拋出,划作一道金光,顷刻间便没入崖下滚滚云海。 “凡俗金铁,也敢拿到仙家门前献丑?”她拍了拍手。 钱通一张肥脸霎时血色尽褪。 这锭黄金,足可让寻常人家数年衣食无忧,在这仙子眼中,竟是连“破铜烂铁”也算不上,仅是隨手可弃的俗物。 那女子见他呆若木鸡的蠢样,鄙夷更甚,道:“我辈修士,所用者乃『灵石』,內蕴天地灵气。此等浅事,你竟也不知,还修什么仙,问什么道?” 言罢,拂袖而去,再不瞧他一眼。 四周先是死寂,隨即爆出一阵哄堂大笑,比方才嘲弄陈默时更响。 “哈哈,拿金子来买仙缘,这蠢材是从哪儿来的?” “我道他有何见识,原来是个土財主,当真笑煞我也!” “还户部侍郎的公子呢,见识竟是这般不堪!” 一声声讥嘲入耳,如钢针攒刺。 钱通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由紫转黑,精彩纷呈。 他不敢得罪这群王孙公子,一腔羞愤怒火,便尽数迁到了陈默身上。 他认定,今日之辱,皆因这放牛娃而起! 若非为在此人面前逞威,自己何至於此? 他攥紧双拳,一步步踱回陈默跟前,凶相毕露。 他俯下身子:“小杂种,你给我记著!今日之辱,我尽数记下了。待入了仙门,我必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第6章 仙门规矩,飢饿教训 山巔之上,日头已自中天挪至西斜,將一眾人影拖得老长。 山风却愈发大了。 初时不过拂面清冽,此刻已是呼啸作响,钻过岩隙呜咽不绝。 风中寒意峭厉,刮在皮肉上便如刀割一般。 眾人所携衣物单薄,早已抵不住这般侵袭。 这群少年男女,多是富贵人家出身,自幼娇生惯养,何曾受过这等苦楚。 兼之腹中空空,飢火中烧,初时尚能强忍,渐渐地一个个脸色发白,连说话的力气也小了。 起先,那几位王孙公子,尚能端著架子,或负手远眺云海,或低声说笑,故作从容。 可这装出来的派头,终究敌不过肚腹的催逼。 “好饿呀……肚子都叫了……”那名叫婉儿的女孩儿,生得娇小,此刻有气无力地靠在一侍女身上,小脸皱成一团,抱怨道:“仙人们到底要做什么?怎的还不给我们饭吃?” 钱通一听,深有同感,一边揉著自己那早已叫得山响的肚皮,一边附和道:“可不是嘛!你瞧这日头,都偏到哪儿去了?在我家,这辰光,晚膳的头汤都该端上来了。八道主菜,四样点心,哪样不是『得意楼』的大师傅亲手炮製?何曾叫人这般饿著!” 赵珣侧过头,对身后一名垂手侍立的隨从低声喝问:“怎么回事?去问问那些仙长,究竟何时开饭?本王腹中飢饿,他们是存心怠慢不成?” 那隨从一脸苦色,身子躬得更低,战战兢兢地回道:“王爷,此乃仙山,非是王府。小的……小的不敢去惊扰仙长。方才那位仙姑的脾性,您也瞧见了……” “废物!”赵珣低声骂了一句,脸上怒意一闪,却也未再强逼。 他何尝不怕? 他虽是王孙,却也不敢在此处撒野。 眾人之中,唯有陈默缩在人丛最外围的角落里,背靠一块冰冷岩石。 他也饿得头晕眼花,胃里抽痛。 只是这等滋味他早已习惯。乡下农忙,误了饭点是常事;遇上荒年,更是要勒紧裤带过活。 他只將身子蜷得更紧,闔上双目,以节省本就不多的气力。 又挨过一炷香的功夫,那小胖子钱通终是按捺不住了。 他自小饭来张口,何曾受过这等罪过。 他四下张望,见那些仙门弟子大多神情冷漠,唯独不远处一棵松树下的青年男弟子面相瞧著和善。 钱通觉得此人或许好说话些,便鼓足勇气,理了理身上锦袍,迈步走了过去。 他走到那男弟子面前三尺处站定,脸上肥肉堆出满脸笑意,学著父亲平日应酬的模样,拱手道:“这位仙长,有礼了。” 那男弟子闻声,缓缓转过头来,目光在他身上一扫,眼神平淡,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钱通忙道:“仙长,您瞧,我等从早上候到现在,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实在是饿得紧了。不知……仙门可否行个方便,让我等先用些饭食?您放心,等入了仙门,晚生家中必有重谢!” 那男弟子听罢,脸上笑意似乎更浓了些,吐出的字眼却依旧冰冷:“等著。” “啊?还……还要等?”钱通的笑脸僵在脸上,急道:“敢问仙长,大约还需等上多久?我等实在是……撑不住了。” “撑不住,便饿著。”男弟子的回答乾脆利落,说罢他便转过头去,重新望向远方云海,再不理会僵在原地的钱通。 钱通碰了一鼻子灰,一张胖脸涨得通红,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尷尬到了极点。 半晌,他才悻悻然转过身,一步一挪地走了回来。 他不敢对那仙门弟子发作,只得压低了声音,对著身边几个公子哥儿嘀咕道:“什么神仙人物!连饭都不给人吃,真是岂有此理!好大的架子!” 他话声虽低,却教旁边一个默然良久的少年听了去。 那少年年纪与陈默相仿,一双眸子却比在场多数少年来得沉静。 “噤声。”那瘦弱少年忽而低语,“仙门考较,岂同儿戏?” 钱通扭头瞪他,见其衣衫寒素,本欲呵斥,然对上那少年平淡无波的目光,话到嘴边竟尔语塞。 他只哼了一声,道:“你这穷小子,懂得什么?” 瘦弱少年浑不在意,只道:“家父曾重金求教於一位散修前辈。前辈有言,仙家择徒,首重一『忍』字。” 他稍作停顿,见周遭几个少年皆竖耳倾听,便接道:“何谓忍?忍饥渴,忍寒暑,忍辱骂,忍孤寂。修道乃逆天之举,与天爭命。若连寻常饥寒亦不能耐,心浮气躁,焉能感应灵气?又焉能承受伐毛洗髓之痛?此番飢饿,不过开场,真正苦楚,尚在后头。” 这番言语条理分明,不似少年之见。 钱通听得一怔,將信將疑:“当真?莫不是个江湖骗子?” “信与不信,悉听尊便。”瘦弱少年淡淡道,“前辈又言,仙道求的是一颗磐石道心。凡俗富贵,锦衣玉食,皆是障眼之物,消磨心志。仙门此举,正是要磨我等骄奢之气,斩断俗念。” 此言一出,四下抱怨之声顿歇。 眾人心头皆是一凛,原来此非怠慢,竟是考较! 当下再无人作声,一个个强忍腹中轆轆,挺直腰杆,惟恐被人瞧轻了去,失了这仙缘。 独有陈默內心复杂。 什么考较,不过是高高在上,未將他们这群凡俗小儿放在眼中罢了。 便如富家翁看圈中猪羊,何曾在意其饥饱?时辰到了,隨意拋些食料便是。 他们此刻,与那待饲的猪羊何异? 日头西沉,暮色四合。 最后一丝暖意没入云海,山风陡然酷烈,寒意刺骨。 饥寒交侵,乃是世间第一等折磨。 终有几个娇养惯的少年抵受不住,抱膝瑟缩,更有女孩儿低声啜泣,其声淒切。 那名唤婉儿的女孩儿哭著奔向赵珣,欲求慰藉。 赵珣自身亦冻得唇青面白,烦恶之际,哪有怜香惜玉之情,挥手將她推开,喝道:“哭什么哭!滚开!” 婉儿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哭声愈发大了。 眾人正当心神將溃,忽闻脚步声响,由远而近。 抬眼望去,那白衣女弟子飘然而至,身后跟了两个杂役弟子,各抬一口半人高的大木桶,步履沉重,显是吃力得紧。 “是吃的!有吃的了!”一个眼尖的少年嘶声叫道。 此声如雷,人群登时活了过来。 蜷缩在地的挣扎爬起,低泣的也止了眼泪。 一道道目光灼灼,尽数投向那两口木桶。 白衣女弟子行至眾人身前,缓缓扫过一张张冻得发白的小脸,朱唇轻启:“此为尔等晚膳。” 话音方落,两名杂役弟子將木桶“砰”地一声顿在地上,上前揭开桶盖。 一股霉腐潮气混著古怪酸气扑鼻而来,令人闻之欲呕。 眾人引颈望去,尽皆愕然。 左桶之中,乃是一堆拳头大的黑面馒头,乾裂如石。 右桶之內,是半桶清汤,汤水几可鑑人,水中仅孤零零浮著几片烂菜叶,不见半点油星。 山巔之上,霎时鸦雀无声,唯闻山风呜咽。 “这……这是给人吃的吗?”小胖子钱通第一个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我家的猪,吃的都比这个好!这黑不溜秋的是什么玩意儿?这是餵猪的泔水吧!” 他这一嗓子,立刻引爆了眾人压抑已久的情绪。 “就是啊!这馒头是铁打的吗?怕是能当石头砸死人了!” “这汤里能看见我的影子!连点油花都没有,这叫什么菜汤?” “我们走了这么远的路,又冷又饿,就给我们吃这个?” 一时间,怨声载道,群情激奋。 这些孩子在家中哪个不是小祖宗,锦衣玉食,山珍海味都吃腻了,何曾见过世间竟有如此粗劣不堪的饭食。 那白衣女弟子面对眾人的喧譁却是连眉毛都未曾动一下:“爱吃不吃。不吃,就继续饿著。下一顿饭,要等到明日这个时候。” 说完她身形一转,衣袂飘飘,便如来时一般悄然远去,只留下那两桶散发著怪味的食物和一群目瞪口呆的孩子。 这一下,所有人都傻眼了。 不吃?在这寒冷的山顶,谁也不敢保证自己能撑得住。 吃?可眼前这东西,实在是让人难以下咽。 那黑硬的馒头,那清汤寡水的菜叶,光是看著就让人毫无食慾,甚至感到一阵反胃。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脸上都写满了犹豫。 谁也不愿意第一个上前吃那连猪食都不如的东西,仿佛谁先动了谁就失了身份,成了下等人。 就在这片尷尬的寂静之中,陈默动了。 他实在是饿得受不了了。 胃里那团火已经烧得他眼前发黑,四肢发软。 他一声不吭地从人群中走出,默默地来到那只盛放馒头的木桶边。 他伸出冻得有些僵硬的手,从里面拿了一个黑馒头。 那馒头入手冰凉,沉甸甸的,质地坚硬,果然像一块石头。 他又走到另一只木桶边,见没有碗筷,便学著在家时乾渴难耐的样子,先把馒头揣在怀里,然后弯下腰,用双手掬起一捧菜汤喝掉。 他拿著那个黑馒头,走到先前自己待过的那个角落,背靠著岩石坐下,然后便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馒头实在太硬了,他用尽了力气才从上面啃下一小块。 那滋味確实极差,硌牙,磨喉咙,还带著一股餿味。 可对於一个濒临饿昏的人来说,这能填饱肚子的东西,便是天底下最难得的美味佳肴。 周围所有的孩子,都用一种看怪物般的眼神看著他。 “你看他……他居然真的吃下去了,还吃得挺香。”一个衣著华丽的女孩小声对同伴说,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真真是个要饭的贱命,这种猪食都能吃得津津有味。”另一个公子哥儿撇了撇嘴,满脸不屑。 “噁心死了,我光是看著都想吐。” 小胖子钱通的鄙夷更是毫不掩饰,他指著陈默的背影,故意提高了音量,大声说道:“没出息的东西!瞧他那副饿死鬼投胎的馋样!跟八辈子没吃过饭似的!丟人现眼!” 陈默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他只顾著埋头一下一下地啃著那坚硬的馒头。 他很快就將一个馒头吃完了,腹中那火烧火燎的感觉稍稍缓解了一些。 他站起身,又走过去,从桶里拿了第二个。 他知道,现在不抓紧时间填饱肚子,待会儿等所有人都反应过来,这桶里的东西,未必还有他的份。 他的举动,仿佛一根无形的导火索。 那个一直很沉静的瘦弱少年目光在陈默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那些还在犹豫不决的富家子弟,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咬了咬牙,也迈步上前,学著陈默的样子,拿了一个黑馒头,又捧了一口汤,走到另一边的角落里,默不作声地吃了起来。 他的动作虽然也有些生涩,但神情却很平静。 有了第二个,便有了第三个,第四个…… 那些家境普通,或是虽有家財但並非顶级权贵、经歷过一些苦日子的孩子,在经歷了最初的震惊和犹豫之后,也陆陆续续地做出了选择。 他们互相看了看,终於有人带头,默默地走上前去,领了自己的那份“晚饭”。 他们都明白一个最朴素的道理:活下去,填饱肚子,比任何虚无縹緲的面子都来得重要。 一时间,山顶上出现了奇异的一幕。 大部分孩子都分散在各处,默默地啃著那又冷又硬的黑馒头,喝著那清可见底的凉汤。 咀嚼声、吞咽声,在呼啸的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最后,场中还站著的,便只剩下以小王爷赵珣和钱通为首的那寥寥五六个娇生惯养到了极点的公子小姐。 他们看著別人都在吃,闻著空气中那股虽然不好闻但確实是食物的味道,腹中的飢饿感仿佛被勾了起来,肠胃蠕动的声音此起彼伏,叫得更厉害了。 钱通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嘴上却还在逞强:“我……我才不吃这种脏东西!士可杀不可辱!我寧可饿死,也绝不吃这等嗟来之食!” 话音刚落,他的肚子却极不给面子地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嚕嚕——”声。 “噗嗤……”不知是谁先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接著,一阵压抑不住的鬨笑声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那些正在啃著黑馒头的孩子们,一边吃,一边看著钱通,脸上都带著毫不掩饰的嘲笑。 钱通那张肥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飢饿,终於彻底战胜了那点可怜的尊严。 小王爷赵珣的脸色也极为难看,他狠狠地瞪了一眼那些发笑的人,但终究没有发作。 他与钱通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屈辱与妥协。 再硬撑下去,除了沦为更大的笑柄和活活饿晕过去,不会有第二个结果。 最终,赵珣和钱通几乎是同时,极不情愿地挪动了脚步。 他们一前一后,走到木桶边,动作僵硬地各自拿了一个黑馒头。 他们甚至懒得去碰那桶看起来就噁心的菜汤,找了一个离陈默最远的角落,背对著眾人,皱著眉头,仿佛在吃什么剧毒之物一般。 那模样,与其说是在吃饭,不如说是在受刑。 陈默已经吃完了两个馒头,喝了好几捧汤,肚子里有了东西,身上也暖和了一些。 他想,这仙门的第一课,或许不是“忍”,而是“活下去”。 第7章 仙门广场,诡异石碑 眾人用过那粗糲饭食,天色已然全黑。 山巔之上並无灯火,唯有冷月清辉,遍洒寒霜。 两名青衣弟子引著一眾孩童,来到山侧一排木屋之前。 那木屋甚是简陋,木板间隙颇大,山风过处,呜呜作响。 屋中更是空空如也,只地上铺著一层厚厚乾草。 十余名少年男女被引入一间,甫一入內,便闻一股乾草、汗水与霉腐混杂的气味,熏人慾呕。 陈默不发一言,逕自寻了墙角一隅,蜷身躺下。 他早已神疲力竭,头一沾上乾草,眼皮便沉重之极,不过片刻便沉沉睡去。 只是这一觉,他睡得极不安稳。 睡梦之中,光景离奇。 他似又回到臥牛村外的河畔,日光依旧耀眼。 那红裳的仙子赤身正將村中王二麻子死死压在身下。 王二麻子魁梧的身子以眼见之速乾瘪下去,皮肉紧贴骨骼,转瞬间化作一具枯骸。 便在此时,那仙子忽地侧首,青丝拂动间,露出一双眸子,直勾勾盯著他。 一个声音媚入骨髓,又冷若冰霜,在他耳边悄然响起:“下一个,便是你……” “啊!”陈默一声惊叫,霍然坐起。 他只觉浑身冰凉,中衣已被冷汗湿透,一颗心在胸膛里怦怦乱跳。 他大口喘著粗气,只见屋顶漆黑,身周横七竖八皆是酣睡的孩童。 黑暗中,有人鼾声如雷,有人喃喃梦囈。 细微的啜泣声从不远处传来,断断续续,似是畏惧,又似是想家了。 一个少年翻了个身,嘟囔道:“娘,我饿……” 陈默这才省起,此地已非臥牛村,自己已入仙门。 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臂膀,尚有血肉,並非梦中枯骨,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浊气。 只是噩梦惊扰,睡意已是荡然无存。 他睁眼望著木屋缝隙透进的微光,思绪纷乱如麻。 爹娘寻我不到,该有多著急? 家中那头老黄牛,可有人牵回棚里去了? 他想起父亲虽不苟言笑,却总將最大那块饼留给自己;想起母亲手上满是裂口,却总能缝出最暖和的衣裳。 念及此处,一阵酸楚直衝鼻腔,两行热泪终是夺眶而出。 他不敢放声,怕惹人耻笑。 他只得將左臂送到嘴边,死死咬住,呜咽之声混著血腥气尽数吞入腹中。 臂上传来的痛楚,似稍能抵过心中的孤苦无依。 他是生平第一次离家。 天地茫茫,四顾无亲,这般孤寂无助的滋味,实是初次尝到。 长夜漫漫,更深露重,唯闻风声与啜泣之声,再无他话。 …… 次日天色未明,四周仍是一片昏沉。 “砰”的一声巨响,木屋那扇朽门已被人自外一脚踹开,撞在墙上,摇摇欲坠。 一个粗暴嗓音在门外炸响:“都起来!半柱香內,到广场集合!迟到者,后果自负!” 屋內孩童惊醒,睡眼惺忪,自乾草堆里爬起。有人尚在迷糊,揉著眼抱怨:“谁啊,天还没亮,吵什么吵……” 话音未落,黑影一闪,“啪”一声脆响,一条长鞭已抽在那少年身上。 少年立时发出一声悽厉惨叫,抱著肩头在地上打滚,衣衫上登时裂开一道血口。 这一鞭,教所有孩童瞬间清醒,哪里还敢有半分怨言。 眾人连滚带爬,爭先恐后涌出木门,生怕那无情鞭子落在自家身上。 陈默亦在其中,不敢怠慢,隨著人流奔了出去。 眾人气喘吁吁奔至昨日那广场时,天边才亮起一线晨曦。 寒风凛冽,吹得人衣衫猎猎。 昨日那红裳女子与几位仙长,早已负手立於场中。 在他们身前,立著一块巨大黑碑。 此碑通体漆黑,光滑如镜。 碑上空无一字,亦无纹饰,只静立不动便有一股苍凉古意扑面而来,望之令人心悸。 队列之前,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者缓步而出。 他身著一袭朴素灰袍,容貌平平,与田间老农无异。 然而,便是那高傲的红裳女子,在他面前亦垂手侍立,神態恭谨。 “今日是定尔等去留的时刻。”老者声音清晰传入每个孩童耳中,“能否踏上仙途,便看你们各自的仙缘造化了。”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向那黑碑,缓缓道:“此碑,名为『问根碑』。欲修仙道,先问仙根。灵根乃修士修行之本,若无灵根,便是凡俗。灵根亦分三六九等,根基越纯,前程越远。” “稍后,尔等依次上前。此碑自会探查,不必惊慌,也无须妄动。” 老者言罢,便退到一旁,闔目不语。 一名中年女修隨手指著人群最前那小王爷:“你,过来。” 那小王爷身子刚一靠近石碑,便猛地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眾人骇然望去,只见他腹部衣衫猛然鼓起,“嗤啦”一声裂响,一截血淋淋的物事竟从他肚脐眼中生生钻了出来! 那物事约一指来长,色泽驳杂不堪,赤黄蓝绿混作一团,扭曲蠕动,望之欲呕。 “杂灵根,下品。”中年女修瞥了一眼,语气满是鄙夷,“带下去。” 话音方落,那根须便缩回小王爷腹中。 小王爷早已翻了白眼,昏死过去,被那两名弟子如拖死犬般拖到一旁。 广场上霎时鸦雀无声。 眾孩童尽皆嚇傻,原以为测试仙缘,孰料竟是此等开膛破肚的酷刑! “下一个!”女修声音冰冷。 小胖子钱通被推上前,已是涕泪横流,不住哀嚎求饶,却无人理会。 到了碑前,他亦是杀猪般惨叫,肥硕肚腩上钻出一根污浊不堪的根须。 “杂灵根,下品。”同样的宣判,同样的下场。 其后,孩童们一个接一个被推上前去。 悽厉惨叫声此起彼伏,在广场上迴荡不休。 上前者十有八九皆是这般结果,灵根污浊不堪,被像垃圾般扔到同一个角落,一个个面如死灰。 第8章 灵根破体,天壤之別 “下一个,穿黄裙的过来。”中年女修声音依旧冰冷。 正是婉儿。 她小脸已无血色,嘴唇颤抖,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恐惧。 身旁一个稍长的女孩握著她手,低声道:“婉儿別怕,许是……许是他们资质不好……” 话未说完,自己已是抖不成声。 婉儿哪里听得进去,眼见两名青衣弟子走来,双腿一软,竟跪倒在地,泪水滚滚而下,放声大哭,不住磕头哀求:“仙子饶命,仙子饶命!我不测了,不求仙缘了,求仙子放我回家……” 高台上的中年女修冷哼道:“进了我合欢宗的山门,便是宗门的人。生死去留,岂由得你?” 那两名女弟子对她的哭求充耳不闻,上前便抓她手臂。 “不要!放开我!”婉儿嚇得魂飞魄散,手足並用,拼命挣扎。 哭喊声悽厉,在广场上迴荡,听得余下孩童无不心惊胆寒。 然她一介凡俗女童,气力何其微薄。 那两名女弟子手臂稍一用劲,便如铁钳般將她牢牢锁住,轻易提离地面,直往问根碑拖去。 她双脚乱蹬,哭声嘶哑:“娘……爹……救我……” “啊——!” 惨叫声起,却比先前眾人少了些撕心裂肺,多了分尖锐刺痛。 眾目睽睽下,一根物事自她腹部破肤而出。 那根须约莫小指粗细,形態远较先前那些驳杂根须齐整,通体呈现淡淡晶莹之色。 其上虽也带著黏液,顏色却颇为纯粹,隱约间似有水汽与火光流转交织。 一直面无表情的中年女修见此根须,眼中驀地精光一闪。 她身形一晃,已从高台飘落至婉儿身前,俯身细看。 “嗯,不错。”她伸出两根白皙手指,在那根须上轻轻一捻。 婉儿身子一颤,竟低喘数声,脸上泛起红晕。 片刻,女修满意点头,声音也温和了些许:“水火双灵根,水在上而火在下,相济而非相剋,乃中品之资。善加调教,將来或有作为。是个好苗子。” 话音方落,那根须便“嗖”地缩回婉儿体內。 婉儿闷哼一声,身子一软,已然痛晕过去。 中年女修对身旁一名侍立弟子点了点头。 那弟子会意,躬身应是,自腰间锦囊取出一只白玉小瓶,倒出一颗龙眼大的丹药,小心掰开婉儿的嘴餵了进去。 隨后,那弟子將婉儿横抱而起,姿態与先前拖拽旁人时判若云泥。 她一手托其后颈,一手穿其膝弯,轻手轻脚,將婉儿送至广场另一侧。 陈默凝神望去,只见那边已站了三四个孩子,皆神情安然,身旁有弟子看护,想来也是评为中品之资的幸运儿。 这一幕,清清楚楚落在每个未测的孩童眼中。 资质高下,便是天堂地狱。 资质好者,仙长青眼,丹药疗伤,专人伺候;资质差者,便如死犬般弃於一旁,死活不论。 天壤之別,何其分明。 “下一个。”中年女修回到高台,脸上笑意敛去,语气却不再那般不耐。 这次轮到先前在山门外开口示警的瘦弱男孩。 他身形比同龄人矮小,面色微黄,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 听闻叫他,这男孩竟无半分惊惶,只深吸一口气,自行迈步,镇定地走向问根碑。 两名青衣弟子见他如此,亦未上前强按,仅分立左右,以防万一。 石碑光华再起,光芒竟比先前明亮数分。 男孩身子猛地一颤,牙关紧咬,额上青筋暴起,竟硬是忍住剧痛,未出一声。 隨即,一根根须自他腹部钻出。 此根一现,场上响起一阵低呼。 那根须不过拇指粗细,笔直茁壮,通体碧绿,宛如上好翡翠,莹莹生辉,更散出淡淡草木清气。 “单灵根,木属,上品!”中年女修声音里满是喜悦激动。 她霍然从座上站起,快步走到台前,目光灼灼盯著那男孩,连声道:“好!好!想不到此番竟能出一个上品木灵根!” 一直闭目养神的那位白髮老者,此刻也缓缓睁开双眼。 他朝那瘦弱男孩瞧了一眼,又看了看那根青翠灵根,苍老的脸上终露出一丝满意神色,对著中年女修讚许地点了点头。 那瘦弱男孩的际遇,又自不同。 中年女修亲自开口,便有一名服饰华美的女弟子快步上前。 她取出一丸丹药,其色更纯,其香更异,小心翼翼餵入男孩口中,更以丝帕拭去他额上汗珠,方才温言道:“师弟莫慌,此乃回气丹,可固本培元。且隨我来,好生歇息。” 言罢,將他殷勤扶至一旁。 场中孩童见此情状,岂有不明白的道理? 仙家门派,原来只认天资,不问其他。 天资高者,奉若珍宝;天资劣者,贱如草芥。 一时之间,人心浮动。 先前种种畏惧,竟化作几分希冀与侥倖。 万一自己便是那人中龙凤呢? 方才还视作开膛破肚的酷刑,此刻倒成了鱼跃龙门的登天之阶。 有人合十祷告,有人强作镇定,更有人望向那瘦弱男孩,目中艷羡与嫉妒交织。 唯陈默一人,身处鼎沸人声之中只觉周身寒意浸骨。 他自幼放牛,食的是粗糲,穿的是旧衣,身子里又能长出什么希罕物事? 他不求登天,不望中品,只盼稍后那钻心之痛能轻些。 测试仍在继续,上前的孩童大多是下品杂根,被弃於角落。 偶有一两个中品,引得一阵小波澜,也得了相应礼遇。 日影西斜,人渐稀少。 “最后一个,过来。” 陈默身子一颤,踉蹌起身,低头垂目,不敢与任何人对视,一步步挨到那问根碑前。 他將手掌按上石碑,只觉一股阴寒之力透体而入。 一息,两息,三息…… “呃啊……” 陈默喉中挤出一声闷哼。 他只觉腹中剧痛如绞,远胜寻常刀割,倒似有铁爪勾住了五臟六腑,正一寸一寸往外撕扯。 他眼前发黑,天旋地转,身子摇摇欲坠。 他能清楚感到,一物正强行剥离他的血肉,顶开他的筋骨,以一种极为艰难的势头缓缓向外钻出。 此过程竟较旁人慢了数倍不止。 他凭著一丝清明,勉力低头看去。 眾人定睛看去,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他腹部破口处,缓缓钻出一物。 此物丑陋已极,非根非肠,软趴趴垂在身前。 其上五色斑驳,金、绿、蓝、红、黄五行之色俱全,却无一纯正,尽皆黯淡污浊,宛如陈年泥垢。 五色之中,更夹杂著丝丝缕缕的粉肉之色,望之令人作呕。 此物一出,满场死寂,落针可闻。 人人瞠目结舌,神情有如白日见鬼,直勾勾盯著陈默腹前那团不可名状之物。 死寂过后,便是窃窃私语与毫不掩饰的嗤笑。 “此乃何物?灵根竟有这般模样的?”一名青衣弟子满脸惊疑。 “好生噁心!五色混杂,污秽不堪,比那下品杂根尚且不如!” “这哪里是灵根?还有粉顏色,分明是五彩斑斕的肠子!” 高台之上,那中年女修身形一晃,已立在陈默身前。 她眉心紧锁,在那团秽物上反覆扫视,脸上嫌恶之色毫不遮掩。 她终究不愿伸手去碰,只是凝神细辨,半晌,鼻中发出一声冷哼,不耐烦地摇了摇头。 “五行俱全,却无一精纯。”她声音传遍全场,“金木水火土,彼此掣肘,相互消磨,驳杂不堪,秽气丛生!” 她语声一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陈默惨白的脸上,一字一顿道:“此乃五行杂灵根,下品中的下品,废根一条!” “废根”二字一出,满场譁然。 “原来是废根!我说怎会长得如此丑陋!” “下品中的下品?那岂不是比我们这些杂根还不如?” “嘿,白担惊受怕一场,竟是这么个废物。” 那些先前测出下品灵根的孩童,本已心若死灰,此刻见了他,反倒生出几分庆幸。 原以为自身已是谷底,谁知人下有人。与这团污物相比,自己那驳杂灵根,竟也顺眼了许多。 陈默听到这判词,只觉眼前金星乱冒,天旋地转。 他虽不懂何为“掣肘”,何为“消磨”,却清清楚楚听懂了最后那几个字——自己是所有人中资质最差的,是废物中的废物。 那截丑陋的五色根须自行缩回体內,腹上传来的剧痛此刻已变得麻木。 他浑浑噩噩,不知所以。 他躺在冰冷的地上,与那些同样被弃置的孩童挤在一处。 有人在低声啜泣,有人双目无神,状若痴傻。 他下意识地朝著高台望去。 那被他视作女妖的红裳仙子此刻正端坐席上,单手支颐,脸上神情满是古怪。 第9章 废物中的废物 试灵终了,广场上数十名孩童的仙缘命运,便此判作了三六九等。 资质最佳者,是那名单木灵根的瘦弱男孩。 白髮老者抚须一笑,当场朗声道:“此子根骨绝佳,老夫便收为亲传弟子,赐號青木。” 那男孩闻言,先是错愕,隨即狂喜,俯身便拜。 四下里艷羡之声不绝。 其次便是婉儿等数人,身具双灵根、三灵根,亦算根骨不凡。 一名月白道袍的青年师兄含笑上前,对他们温言勉励数句,便引著一行人沿白玉石阶拾级而上,身影渐渐没入山腰云雾繚绕的精舍庭院,不见了踪影。 余下的大半孩童,皆是杂灵根之流,那小王爷与小胖子便在其中。 他们被判为下品,划作杂役。 虽说人人脸上写满不甘,那小王爷更是將嘴唇咬得发白,但终究留在了仙门,未被逐下山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最后剩下的,唯有陈默一人。 “五行杂灵根,下品中的下品,废根一条!”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成了这群新入门弟子中,最卑下、最不堪的那一个。 那女修转过身,对阶下侍立的一名执事弟子扬了扬下巴道:“王执事,这些新来的杂役,便由你处置。至於那个……那个五行废根的,你也一併带走。” 那王执事大步行来,一双铜铃般的眼睛在小王爷、小胖子等人身上一一扫过,满是轻蔑。 最后,视线落在角落里形容萎顿的陈默身上,嘴角一咧,露出一口黄牙,笑意森然。 “都给老子站直了!”王执事这一声吼,声若洪钟,震得眾孩童耳中嗡嗡作响,几个胆小的更是嚇得一屁股坐倒。 “从今日起,你们便是合欢宗的杂役!”王执事环视眾人,“在这里,你们便是牛马,便是螻蚁!想要活命,便给老子老实听话!若有不从,哼,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晓得!” “现在,都跟老子走!” 一群垂头丧气的孩子,哪里还敢有半分违逆,一个个如同被狼驱赶的羊羔,慌忙跟在他身后。 他们所走的方向,与方才那些內门弟子全然相反。 內门弟子是往山上行去,走向那些云蒸霞蔚的琼楼玉宇。 他们这一群人,却被带著转向山脚,踏上了一条湿滑泥泞的崎嶇小路。 愈是往下,四周空气便愈是污浊。 山顶那沁人脾的草木清香早已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著牲口臊臭、草木腐烂以及若有若无血腥气的恶臭,钻入鼻孔,令人闻之欲呕。 那小王爷自幼锦衣玉食,何曾闻过这等气味,一张俊脸憋得通红,以袖掩鼻。 他身旁的小胖子更是难耐,忍不住压低声音抱怨道:“这是什么鬼地方?好生难闻!” 话音未落,走在前头的王执事竟似背后长眼,猛地回身,二话不说,抬腿就是一脚。 这一脚又快又狠,正中小胖子腹部。 小胖子“哎哟”一声,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摔了个狗吃屎,一张肥脸结结实实印在腥臭的烂泥里。 王执事恶狠狠骂道:“再敢多一句废话,老子现在就把你扔进粪坑里去!” 说罢,又朝小胖子身上吐了一口浓痰。 小胖子嚇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作声,连滚带爬地从泥地里挣扎起来,顾不得擦拭脸上污秽,只是低头死死闭上了嘴。 其余孩童见状,更是噤若寒蝉,连大气也不敢出。 陈默默默跟在队伍最后,一言不发。 此等臭味,他並非不能忍受。 只是心中一片麻木,对於將去往何处,將有何等境遇,已不抱任何指望。 如此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地势渐趋平缓,一座位於山脚下的巨大庄园出现在眾人眼前。 说是庄园,瞧著却更像农场与屠宰场的合体。 庄园门口立著一块巨大的朽木牌,上面用硃砂写著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回春园。 只是此间景物,与“回春”二字全无干係,反而透著一股浓重死气与邪气。 庄园左首,是一片血色田畴,望不到尽头。 田中所植非是五穀,而是一种通体血红的奇稻。 稻穗低垂,风过处宛若血海波涛,诡譎莫名。 田埂间有无数杂役弯腰劳作,神情麻木,动作迟缓,与行尸走肉无异。 庄园右首,乃是一排排巨木兽栏,栏中囚著各色奇形恶兽,嘶吼之声不绝於耳。 陈默瞥见一头恶犬,竟生双首,口涎滴落处,地面腐蚀,滋滋作响。 旁栏一头巨彘,遍体青鳞,獠牙弯如新月。 庄园深处,雾气繚绕,隱见一座数丈高的青石巨磨,旁有数个大池。 池中液体粘稠,翻滚冒泡,恶臭熏天。 时有杂役推著独轮车,將一车车血肉模糊之物倾入池中。 “此地便是回春园,尔等日后之所。” 一眾孩童看清园中景象,早已嚇得面如白纸,全无血色。此刻方知那仙门女修口中的“杂役”究竟是何等所在。 王执事领他们入內,至一处空地,將眾人交予一个管事。 那管事生得乾瘦如竿,身著灰布长衫,一双三角眼滴溜溜乱转,透著精明与刻薄。 “刘管事,这批新来的,交你了。”王执事瓮声道。 那刘管事点了点头,三角眼在眾孩童身上一扫,便如牲口贩子打量新买的牛羊。 他开口问道:“资质如何?” “还能如何?皆是些杂灵根的废物。”王执事撇嘴道,忽而嘿嘿一笑:“哦,对了,还有一个宝贝。” 言罢,他转身走到队末,一把抓住陈默胳膊,如拎小鸡般將他拽出,推到刘管事面前。 “喏,便是此。五行杂灵根,下品之下品。” 刘管事那双三角眼闻言,围著身形单薄的陈默转了两圈,一面打量,一面嘖嘖称奇:“当真稀罕,老夫在此地三十年,尚是初见。” 王执事浑不在意地耸耸肩:“谁晓得。人交你了,是死是活,如何使用,皆是你的事。” “好说,好说。”刘管事搓著手,一双眼只在陈默身上打转:“这等万中无一的『良材』,可得好生『善用』才是。园中颇有些旁人做不来的险恶活计,正缺这等苦力。” 二人言语,字字句句传入陈默耳中。 他只觉通体冰寒,自己便如案板上一块鱼肉,任由两个屠夫商议如何下刀。 “行了,人已给你,我走了。”王执事转身扬长而去。 刘管事搓著瘦骨嶙峋的双手,转过身来,对著一群新人,露出一个阴森笑容。 “小崽子们,都听真切了。”他慢悠悠开口,声音尖利刺耳:“自今日起,你们的命,便是我的。在回春园,规矩只有一条,便是做活。做得好,便有口饭吃;做得不好,或是动了歪心思……” 他伸出枯柴般的手指,指向右首一处兽栏。 “瞧见了么?” 眾人顺他手指望去,只见那兽栏中,几头双首恶犬正围著一物低头撕咬,骨骼碎裂之声清晰可闻。 定睛看时,它们撕咬的,竟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尸首! 瞧那身形衣衫,不过是个半大孩子。 一头恶犬咬住尸首胳膊,猛一甩头,生生將那条胳膊扯下,大口咀嚼。 “呕……” 好几个孩子当场便弯腰吐了,连那小王爷亦是面无人色。 小胖子更是两眼一翻,径直嚇晕过去。 陈默胃中也是翻江倒海,盯著那几只分食尸首的恶犬,又抬起头看了看刘管事那张刻薄而得意的脸。 他忽然之间,彻底明白了。 在这个叫做回春园的地方,人命,一钱不值。 第10章 地狱开局,血米为食 刘管事见眾孩童这般神情,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你,还有你。”他伸出指,点向两个抖得最厉害的男孩,“去,给双头鬣餵食。” 那两个男孩闻言,立时面如死灰。 一个连连摇手,口称“不,不”,另一个腿脚一软,险些瘫倒。 旁边两个老杂役面无表情,上前便是一脚,將二人踹向兽栏。 一个隨即跟上,拖著他们双腿,任其哭喊挣扎,径直去了。 刘管事目光一转,落在方才醒转的小胖子身上:“你这胖大身子,一身蛮力,去黑石坊推磨罢。” 小胖子嘴唇哆嗦,想说些什么,但一对上那双三角眼,话便吞了回去,只得垂首。 一个高大杂役上前,揪住他后领,如提小鸡一般,领向別院。 刘管事嘿嘿一笑,绕著那头戴金冠的男孩走了一圈:“你便是小王爷?听说在外头金尊玉贵?” 那小王爷强作镇定,昂首不语,下頜却微微发颤。 刘管事嘖嘖有声:“细皮嫩肉,正好磨练。园子西头有片血灵米田,正缺上好肥料。你去聚粪池挑粪施肥,这可是美差。” “你……”小王爷闻言,脸色涨成猪肝,正欲发作,眼角瞥见兽栏恶犬,那恶犬正抬头望来,口中低咆。 他身子一颤,满腔怒火登时化作冰水,缓缓鬆开拳头,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片刻间,新人大半被领走,或除草,或劈柴,或清洗兽笼。 院中渐空,只余陈默与三四名最瘦弱的孩童,孤零零立在原地。 刘管事踱至陈默身前,两根焦黄手指捏住他下巴,左右端详,口中自语:“五行灵根,驳杂不纯,废品中的废品。不过,五行俱全,对金石水火土秽都有些微抗力。虽样样不精,用来试药,或处置些毒物废料,倒是个上佳的消耗品。” “消耗品”三字扎在陈默心上。 旁边一个老杂役躬身凑上,諂笑道:“刘管事,肉苑那边正缺人手。那活计邪性,上月填进去两人,十日便废了。这小子体质特异,或能多扛几日。” “肉苑?”刘管事三角眼一亮,一拍大腿:“正是!我怎忘了那个好去处!最能物尽其用!” 他鬆开手,反用手背在陈默脸上拍了两下,啪啪作响。 “小子,算你运气好。” 刘管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旁人不过出些力气,你这活计,可是去长见识的。跟我来。” 陈默心中恐惧,只得麻木跟上。 二人穿过一片稻田,田中之水呈红褐色,满是血腥气。 绕过恶犬坊,犬吠凶恶。 再过聚粪池,更是恶臭熏天。 行至庄园深处一角,只见一人多高的黑色荆棘篱笆围起一座大院。 院门口立著两个黑衣杂役,神情木然,腰配短棍,不似杂役,倒像狱卒。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腐肉、泥土、草药混杂的诡异恶臭,比兽栏与粪池加起来更难闻百倍,直衝脑门。 那两个黑衣杂役见刘管事到来,躬身行礼。 刘管事摆摆手,用下巴指了指陈默:“新来的。带他进去,熟悉活计。” 左首那杂役应了声“是”,上前拉开沉重木门,门扉发出“嘎吱”一声。他领著陈默,走入那篱笆大院之中。 一入院中,陈默便被眼前景象惊得呆了。 院子以黑土为地,整整齐齐列著百十个长木巨槽。 槽中填满乌黑油亮的泥土,竟似有生命般微微起伏。 陈默心中惊疑,忍不住朝近处一槽多看了一眼。 只此一眼,一股寒气自脚底直衝顶门。 那槽中之物,哪里是泥土,分明是一颗颗开了瓢的人头! 人头被整齐码放,头骨当顶揭开,颅內塞满黑土。 其头颅之下,尚连著残躯,虽手足皆去,然胸膛仍有微弱起伏,竟是活生生的人! 而自那人脑之中,长出一株株通体雪白的菌物,无根无叶,菌盖形似人脑,布满褶皱,晶莹肥厚。 陈默骇然呆立,领路的黑衣杂役见他神情,极不耐烦,厉声喝道:“看什么看!还不快过来干活!” 说罢便在他背后狠推一把。 陈默一个踉蹌,险些栽倒,被推至院角一个空著的木槽前。 这槽中也躺著一个炮製好的活人,只待填土下种。 那杂役指著旁边一只半人高的大桶,桶中盛满黑褐粘液,之前那股恶臭便是源於此物。 “你的差事简便。”他冷冷道,“此乃『灵肥』,由血灵米淘水、犬粪、药渣熬成,是肉灵芝最好的养料。你每日的差事,便是给这些『花盆』浇灌施肥。” 他顿了顿,伸手指著陈默,语音森然:“你给老子听真了!此肥毒性猛恶,沾肤即烂,神仙难救。浇灌之时,手脚放稳,若溅出一滴,仔细你的皮肉!” 又指著槽中活尸道:“这些『花盆』,皆是活人。他们有时抽搐,或是喉中作响,你不必理会。倘若你毛手毛脚,惊扰了灵芝,损了半株幼苗,哼,刘管事便將你填入此槽,做个新花盆!” 说罢,將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瓦罐塞入陈默手中,喝道:“去罢!从头一个浇起,天黑前须浇完一遍。若是偷懒,晚饭便省了!” 言毕,自去院门口与另一人靠著篱笆,监视院內。 陈默捧著瓦罐,只觉双手重若千斤,不住发抖。 他走到大桶边,强忍恶臭熏鼻,小心翼翼舀了半罐污秽粘液。 他端著瓦罐,步履沉重,走到第一个“人头花盆”前。 槽中是个年纪不大的男子,脸孔因长久苦楚而扭曲,双目紧闭,胸口微弱起伏。 要將这般秽物灌入一个活人脑中,实比一刀杀了此人更要残忍百倍。 “磨蹭什么!想死不成!”远处监工的厉喝传来。 陈默浑身一颤,再无选择。 他牙关紧咬,心一横,倾斜瓦罐,將那腥臭肥水缓缓倒进了那人敞开的颅腔之中。 只听“滋啦”一阵轻响,如热油浇上皮肉,更有一缕白烟冒起。 槽中那人身子猛地一弓,剧烈抽搐起来,喉咙深处发出含混不清的“嗬……嗬……”之声。 陈默的心也隨之狠狠一揪,不敢再看,不敢再听,急忙移步,走向下一个木槽。 他强迫自己,只把眼前这些当做真正的瓦盆死物。 一个,两个,三个……院中百十个“花盆”,他须一个个浇过去。 起初,每一次浇灌看到那抽搐,他的心都如遭针刺。但渐渐的隨著手下动作往復,人便麻木了。 他的脑中一片空白,眼中只剩那一个个黑洞洞的颅腔,鼻中只剩那挥之不去的恶臭,耳中也只剩那单调而绝望的“嗬嗬”之声,周而復始,直至日落西山。 日头偏西,陈默將最后一个“花盆”浇完,天色已然昏暗。 他累得直不起腰,双臂酸麻,周身儘是那股挥之不去的恶臭,便如从粪坑里捞將出来一般。 晚饭时分,有杂役提来一篮饭食,却並非昨日的黑饃,而是一些通体血红的馒头,拿在手中,一股淡淡的腥气扑鼻而来。 一个面容麻木的老杂役踅到陈默身旁,拿起一个血馒头,嘿然道:“新来的?这可是好东西。” 他將馒头在陈默眼前晃了晃:“此乃『血灵米』所制,名唤『血馒头』。咱们在这『肉苑』里当差,乾的是精细活,刘管事才特意赏下。吃了能补气血,长力气。外头那些推磨挑粪的苦哈哈,只配啃黑面饃饃。” 陈默接过那血红馒头,脑中立时浮现出白日所见那片用人血浇灌的稻田。 他学著那老杂役的模样,將馒头掰开,只见內里亦是血色浸润,仿佛鲜血凝成。 他迟疑片刻,终是闭目咬下一大口。 满嘴的铁锈腥气与米粮之香混在一处,滋味古怪至极,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只教人肠胃一阵翻涌。 他不再多想,只沉默地、用力地咀嚼吞咽。 他一边吃,一边抬眼望去,院中那些“活死人”在暮色里依旧微微蠕动。 身旁,那些杂役也与他一般,面无表情地啃著血色馒头,一张张脸上皆是与那些“花盆”如出一辙的死灰般的麻木。 他心中忽地一寒:“我与这些『花盆』,又有何异?他们被种在槽中,作菌芝的养料;我辈则在此间活命,作这地狱的耗物,日日靠这血食续命,苟延残喘,只待油尽灯枯罢了。分別处,不过死法不同,时候早晚而已。” 入夜,陈默新来,尚无住处,便被关入墙角一间低矮茅屋。 屋中並无床铺,仅有一堆散发著霉味的乾草。 那盘踞在院中的恶臭在此处愈发浓郁,混著汗酸与霉腐之气,几欲令人窒息。 陈默蜷在草中,双目圆睁,毫无睡意。 白日所见种种惨状,此刻在脑中反覆来去,挥之不散。 他不禁念及那个掳他至此的红裳女子,想她此刻定然身处云顶仙宫,品著香茗,食著仙果,享受眾弟子朝拜。 她又焉会记得,自己曾隨手抓来过一个山村少年? 更焉知这少年,正在这般污秽不堪的地狱之中苦苦挣扎? 陈默双拳紧攥。 死?他不想死! 他不要像王二麻子那般被吸成乾尸,更不愿沦为院中那些任人摆布的“花盆”! 他要活下去。 哪怕是像狗一样,像虫子一样,他也要活下去! 第11章 身份牌与百点身家 日头偏西,天色昏沉。 西天只余几抹血色残霞,將这回春园映得一片暗红。 陈默做完了活,只觉两条腿重逾千斤,酸软无力。 他跟在一眾垂头丧气的少年身后,个个面如死灰。 领头的是个驼背老杂役,走起路来悄无声息。 眾人离了那恶臭熏天的园子,然则那股腐肉、泥土与粪水混杂的气味却似钻入了骨髓,兀自繚绕鼻端,挥之不去。 陈默腹中空空,闻到身上气味,胃里便是一阵翻腾。 一行人穿过碎石小径,回到回春园门口一片空地。 但见空地当中,负手立著一个身形瘦长之人,正是白日里那个刘管事。 他见眾人走近,缓缓转身,目光在每个少年脸上一一扫过。 刘管事拍了拍手,身后一个老杂役躬身上前,手中捧著一个黑漆木盘,盘上整整齐齐叠著一摞乌黑木牌。 “都瞧仔细了!”刘管事拈起一块木牌,在眾人眼前晃了一晃,“此乃尔等身份牌,乌木所制。在此合欢宗內,这牌子便是你们的命!牌在,人在。牌亡,人亡!若有遗失,巡山弟子见著了,便当野狗般乱棍打死,莫怪我言之不预!” 眾少年听了,脸上无不露出畏惧之色。 刘管事见状,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续道:“这牌子里面,另有宗门赏下的一百点贡献。算是给你们的安家钱。” 人群中,那个小胖子忍不住低声问道:“刘管事,何为……贡献点?” “问得好。”刘管事三角眼一翻,朝那小胖子望去,“在这合欢宗,贡献点便是钱,更是命!吃饭,要贡献点;受伤了,想求丹药医治,要贡献点;若是心大了,想学些粗浅的入门功夫,那更要贡献点!没有贡献点,你们便只配在此处等死!” 眾人听罢,心中皆是一寒。 那捧著木盘的老杂役开始分发身份牌,机械地念著名字:“张虎。”“李四。”“赵小乙。” 少年们一一上前,接过那冰冷木牌。 老杂役將一块牌子递给陈默。 木牌入手冰凉沉重,正面是“陈默”二字,背面则是稍小一些的“杂役”二字。 分完了牌子,刘管事不耐烦地挥挥手,喝道:“好了,都滚去住处,莫在此处碍眼!” 那领路的老杂役又走上前来,一言不发,只对眾人招了招手,便转身朝回春园最边缘的一片区域走去。 眾人不敢怠慢,连忙跟上。 那是一片粗石砌成的低矮石屋,一排排紧挨著,在夜色里活像乡间富户的猪圈。 “一人一间,自去寻个空著的便是。”老杂役走到石屋区前,面无表情地说完,便自顾自转身,佝僂的身影很快融入了浓重夜色,再也寻不见了。 一眾少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满是迷茫与惶恐。 半晌,才有人带头,小心翼翼走向一间石屋,其余人也纷纷散开。 陈默没有与他们爭抢,而是径直走到了最角落的一间。 这屋子紧挨著一道长满青苔的石墙,位置最是偏僻。 他伸出手,轻轻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 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屋子极小,一眼便能望到头。 里面除了一张同样由石头砌成的床榻之外,便再无他物。 四面墙壁皆是光禿禿的石头,缝隙里还渗著水渍,用手一摸,又冷又湿。 那扇木门更是破旧不堪,门轴转动时发出“吱呀”的怪响。 陈默將门关上,屋里顿时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他摸索著靠著冰冷的石门坐了下来,將自己蜷缩成一团。 他从怀中摸出那块尚带著一丝温热的身份牌。 这是他眼下全部的身家了。 一百点贡献点,他不知这究竟是多是少,只知道刘管事说这是他的命。 他將木牌紧紧攥在手心,那坚硬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神稍稍安定了一些。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开门呀,小师弟们。”一个女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那声音清脆悦耳,还带著几分笑意,“师姐我,是来给你们这些新人送温暖的。” 送温暖?陈默心中满是疑惑。 在这等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竟还有人会如此好心? 他正自迟疑,只听隔壁不远处的一间石屋门被“吱呀”一声拉开了。 一个带著几分傲气和不耐烦的少年声音响起,正是那个小王爷:“谁啊?大晚上的吵吵嚷嚷,搅人清静!” “哎哟,这位小师弟火气可不小嘛。” 那女子的声音更近了些,似乎就站在小王爷的门前。 “师姐名叫云秀。瞧著你们这些新来的师弟第一天到此,想必对宗门里的事情一无所知,两眼一抹黑。师姐我心善,特地来给你们讲讲这宗门里的规矩,提点一二,也免得你们不知不觉中犯了忌讳,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讲规矩?”小王爷冷哼一声,声音里满是怀疑,“莫不是还要收钱不成?” “小师弟当真是聪明伶俐,一点就透。”那名叫云秀的女子“咯咯”地笑了起来,“在这合欢宗,天底下可没有白吃的午餐。师姐我这份消息,童叟无欺,价钱也不贵,只要……” 她故意拉长了声音,吊足了眾人的胃口,然后才轻轻吐出两个字:“一千点。” “一千点?!”另一个屋里传来了那小胖子的惊呼,“你怎么不去抢!” 陈默在门內听著,一颗心直往下沉。 一千点贡献点,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宗门总共才给了他们一百点安家费,这女人一开口就要十倍之数,这与明抢又有何异? 门外的云秀似乎对这等反应早有预料,一点也不生气。 她收了笑声,语气变得幽幽的,钻入每个人的耳中:“抢?师姐我可不做那等打打杀杀的粗活。不过嘛,你们若是不听师姐的指点,今晚,可就真有的是人来抢你们了。” “因为啊,这合欢宗的夜晚,可不是给你们安安稳稳睡觉用的。” “它有个名字,叫『脏夜』。” 第12章 活不过今晚的脏夜 “脏夜?”门外那少年声音復又响起,语带不屑:“装神弄鬼,危言耸听!” “是不是危言耸听,师弟稍后便知。”云秀的声音仍含笑意,“咱们合欢宗的规矩,与別处不同。白日有白日的规矩,夜晚有夜晚的道理。日出之时,宗门法度森严,师长在上,同门不可相残。但日落之后,天一黑,便再无王法。” 陈默屏息贴门,凝神细听,不敢漏过一字。 只听她继续说道:“入了夜,宗门上下便无人管束。你想杀人也好,劫掠也罢,只要手脚乾净,不留凭据,事后无人抓到实证,那便是你的能耐。宗门將此称之为『物竞天择』,说的便是適者生存的道理。能在这般境地下活下来的,才算宗门真正的好弟子。” 此言一出,几间石屋之內,登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之声。 “这……这与拦路剪径的强盗何异?”那小胖子声音发颤,已是变了调。 “强盗?师弟此言差矣。”云秀轻笑一声,“咱们不叫这个,管这叫『夜猎』。那些有些道行的外门师兄,最喜在夜里出来『打猎』。而你们这些初入门墙,身怀宗门发的百十点贡献,却又手无缚鸡之力的雏儿,在他们眼中,便是最肥美的羔羊了。” 她语声一顿,似乎颇为满意眾人被嚇住的模样,又幽幽补道:“那些师兄一旦动手,可不会客气。夺你木牌,取尽点数,已是万幸。你们若是乖乖听话,或可留得一命,只怕少不得一顿拳脚,被打个半死,扔在此处自生自灭。若是胆敢反抗,或是运道不济,遇上心狠手辣之辈……呵呵,那便难说了。或被採补成了炉鼎,废去一身根骨。又或者,后山回春园的兽栏里,那些双头鬣,可有些时日未曾尝过这般细皮嫩肉了。” 那少年呼吸陡然粗重,再无先前傲气,兀自强撑道:“宗门岂容此等魔道行径!” “宗门非但不禁,反倒乐见其成。”云秀冷笑,“每年新进弟子甚眾,庸才亦多,白白耗费宗门米粮。以此法汰弱留强,既可激发弟子血性,又能为宗门除去累赘,一举两得,上头长老们又何乐而不为?” 她顿了顿,又道:“若是不信,诸位不妨摸摸自己的屋门,可有门閂?连个最起码的閂锁都无,这不是明摆著方便『猎人』们进来与你们亲近么?” “那……那可如何是好?我们岂非只有等死?”一个的声音响起,带著浓重哭腔。 霎时间,几声压抑的呜咽啜泣隨之而起。 “这便问到点子上了。”云秀的声音忽又变得精明起来,“所以师姐才说,我这份入门指南,乃是救命的宝贝。如今,还有哪位师弟觉得,一千点贡献点,这个价钱贵了么?” 石屋之外,霎时死寂。 一千点,他们如何拿得出来?可若不买,今夜便是死期。 过了半晌,一个镇定的声音忽而响起:“师姐,一千之数,我等任何一人都断然拿不出。但我等这批新人,共计五十人。我们愿每人出二十点贡献点,凑足一千之数,还请师姐不吝赐教,指点一条生路。” 陈默在门內听得心头一震,暗道此人好縝密的心思,好快的反应。这等境地之下,竟能想出这般法子。 一人二十点,虽是剜心割肉,可与性命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哦?倒有个懂事的。”云秀“噫”了一声:“也罢,看在你们这般有诚意的份上,师姐今日便吃些亏。都出来罢,一个个排好队,將贡献点划给师姐我。” 得了她这话,各间石屋的门“吱呀”作响,陆续拉开。 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从黑暗中探出,脸上无不带著惊惧与迷茫。 陈默亦隨人流,悄然走出石屋,他依旧低垂著头,混入人丛之中,不愿引人半分注目。 月华如水,云秀俏立於眾人之前。 她手中把玩一枚莹白玉牌,月下光华流转,温润通透,便知非是寻常之物,较之眾人手中那些粗劣木牌,不啻天渊之別。 眾人不敢多言,垂头丧气,依序上前,將各自那块粗黑木牌,与她玉牌轻轻一触。 只闻一声轻微“嗡”鸣,木牌上微光便黯淡一分,仿佛精气被吸走一般。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轮到陈默,他依样上前,两牌相触,心头宛似被剜去一块肉,不由得暗自一紧。 他抬眼飞快一瞥,只见云秀脸上笑意盈盈,瞧著玉牌上数目变幻,目中儘是得意。 待五十人尽皆划过,云秀掂了掂玉牌,笑容更真切几分,朗声道:“钱货两清,童叟无欺。师姐我收了好处,自会指点迷津,尔等可要听得仔细,我只说这一遍。” 她目光一扫,见眾人皆屏息凝神,这才续道:“这『脏夜』的可怕,非止夜猎的师兄。你们当真以为,后山回春园那些兽栏是摆设么?” 她玉指遥遥一指远处黑沉山影。 “宗门豢养诸多凶兽,一为砥礪弟子,二为处置犯戒之人。入夜之后,那些性情凶戾、白日未曾饱食的畜生,便会被人有意放出,在这外门地界四处游荡。你们这些新人,血气未固,手无寸铁,若在屋外撞见,便是自认倒霉罢。” 她手腕一转,又指向另一侧死寂林木,林中虫鸟不闻,诡秘异常。 “那林子深处,更有邪物盘踞。寒潭里的『池中姬』,相思树上的『黄鸝蛊』,皆是此等妖邪。白日阳气尚能镇压,一入夜晚,便会出来寻觅血食。你们新人气血充盈,神魂完足,在它们看来,正是上好补品。” 此言一出,眾人无不色变。 那小胖子涕泪交流,狼狈不堪,颤声问道:“那……那我们岂非……岂非死路一条?” “死路一条?那也未必。”云秀见眾人神情,知火候已足,话锋一转:“宗门行事,虽讲汰弱留强,却也非是赶尽杀绝,总要留下一线生机。” 眾人闻言,神情皆是一振,目光齐齐望向她,眼中满是期冀。 云秀好整以暇,自腰间锦囊一探,竟摸出一叠物事。 眾人凝神瞧去,却是一叠木牌。 那木牌不过巴掌大小,木质坚实,色泽暗红,宛似鲜血浸染,牌上以硃砂绘著繁复符文,玄奥难解。 “此物名为『门神牌』。”云秀举起一块,在眾人眼前一晃,语带傲然。 她朗声言道:“將此牌贴於石门,便可催生一道阵法。此阵虽简,抵挡外门弟子侵扰,却已足够。有此物护身,足保尔等在『脏夜』之中,安寢一夜。” 此言落定,所有孩童眼中俱都放出光来。 第13章 七十点买一夜平安 云秀话音方落,人丛中已窜出一人,正是先前那小胖子。 他此刻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抢上前来,气喘吁吁叫道:“门神牌!师姐,我要门神牌!” 紧接著,另一人亦排眾而出,乃是那位锦衣小王爷。 他也顾不得仪態,推开身前两人,急声道:“我也要!师姐快给我一块,莫叫这胖廝占了先!” 他生怕宝贝有限,去晚了便轮不到自己。 二人这般一爭,余下孩童登时醒悟,一拥而上,数十只瘦弱手臂在暮色中挥舞,口中含混叫著“给我”、“我要”,场面顿时大乱。 “莫急,莫急,人人有份。”云秀见状,嘴角笑意更深,待喧譁稍歇,她才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道:“不过嘛,此物却非白送。你们当知晓,在这合欢宗內,上至功法,下至饭食,无一不是明码標价,天下可没有白吃的午餐。” 那小王爷最是心急,脱口便问:“师姐开价便是!要多少贡献点?” 云秀不答,缓缓伸出右手,五根手指在眾人面前张开。 “五……五百点?”小胖子倒吸一口凉气,失声叫道。 云秀“嗤”的一声笑了出来,眼中满是鄙夷:“想什么呢?五百点,那是內务府符师新制的上品。我手里这些,不过是用过的旧物,法力所剩无几。瞧在你们新入门,不懂规矩,师姐我便给个新人优惠价。”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紧张的面孔,一字一句说道:“一块,五十点贡献点。” “五十点!” 此言一出,人群登时譁然。 他们入门所得不过百点,方才划去二十,只余八十。 若再用去五十,便只剩区区三十点,日后如何为继? “这也太贵了!”人群中,一个面黄肌瘦的少年忍不住出声抱怨,“我们入门才一日,现在身上总共也只有八十点,哪里拿得出这许多?” “嫌贵?”云秀脸色陡然一沉,笑容尽敛,冷冷盯著那少年:“嫌贵,你大可以不买。我又没有拿刀架在你脖子上。你自可去赌上一赌,赌今夜『夜猎』的师兄们恰好放过你,又或者,赌后山跑出的畜生,对你这身瘦骨头没甚么兴趣。” 她言语如冰针,扎得眾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也碎了。 赌?拿什么去赌?拿自己的性命么?眾人想起白日所见凶兽与刘管事那番话,谁还敢赌? 一片死寂之中,一个名叫孙小猴的瘦弱男孩颤巍巍走出,道:“师姐,我……我买了。” “还是这位小师弟识时务。”云秀脸上重又浮现笑容。 只听一声轻响,孙小猴的身份牌上,“捌拾”二字已变为“叄拾”。 云秀隨手递过一块门神牌,道:“拿好,贴在石门內侧正中。” 孙小猴接过那暗红木牌,只觉入手冰冷沉重,他紧紧攥住,如获至宝,默然退入人群。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 方才还迟疑的孩童,此刻再不敢犹豫,一个个垂头丧气,排队上前。 每一次白光闪过,都代表著未来数日的口粮化为乌有,换来的,仅仅是今夜一夜平安。 那小王爷与小胖子虽满脸不甘,轮到自己时,动作却比谁都快,老老实实交出贡献点。 毕竟比起口粮,性命总是要紧得多。 终於轮到陈默。 他排在队中,默然看著一张张面孔由希冀转为绝望,一言不发。 他走到云秀面前,將身份牌递了过去。 云秀接过牌子,一声轻响,陈默牌上“捌拾”二字,已变为“叄拾”。 她隨手將一块门神牌塞入陈默手中。 这块小小木牌重逾千斤,沉沉压在他心上。 队伍缓缓向前,忽闻一女声,怯生生道:“师姐,我……我的贡献点不够,白日里被一个师兄抢……借了好多,这可如何是好?” 眾人望去,乃是一个衣衫襤褸、面容憔悴的女孩,眼中已噙满泪水。 云秀听了,非但不恼,反倒眼珠一转,笑意更浓,柔声道:“不够也好办。师姐心善,可见不得你们受苦,可先借予你们。” 那女孩闻言,眼中顿时一亮,问道:“此话当真?” “自然是真。”云秀笑意盈盈,“不过,亲兄弟亦要明算帐。今日你借五十点,一月之內,须还我一百点。如何?师姐担著风险,万一你中途出了意外,我这贡献点,岂非打了水漂?” 一月利息,竟要翻上一倍! 女孩的脸“唰”地惨白,她別无选择。 场中另有几个孩童亦面临此等窘境。 终於,女孩咬破嘴唇,泪水夺眶而出,嘶声道:“我借……我借。” 她知晓,此债一旦背上便如套上枷锁,今后在这宗门內再无出头之日。 “爽快!”云秀满意一笑。 有了她带头,其余几个贡献点不足的孩童也只得含泪上前。 到头来,场中数十孩童,终有三四人未买门神牌。 一人是先前抱怨价贵的倔强少年,他只冷哼一声,抱臂旁观,寧死不愿受这窝囊气。 另一人是个高傲少年,他打量云秀许久,低声对同伴道:“我看多半是骗局,故意恐嚇我等。宗门岂会放任弟子死於非命?” 他坚信此乃骗局,不肯上当。 最后一人,却是那小王爷赵珣的隨从。 他贡献点早被主子取走,此刻立於赵珣身后,满面惶恐,用乞求目光望著主人,嘴唇嚅动,却不敢开口。 而那赵珣竟看也未看他一眼,拿著门神牌自顾自走到一旁。 那隨从脸上血色褪尽,只余死灰。 云秀也不强求,將余下木牌收入锦囊,拍手笑道:“好了,交易结束。师姐祝各位今晚安枕无忧,做个好梦。” 说罢,她扭动腰肢,步履轻快,哼著小曲,心满意足地隱入夜色之中。 场中只留下一群欲哭无泪的孩童。 晚风寒冽,他们攥著那用身家性命换来的木牌,心中却无丝毫安稳,只剩一片冰冷绝望。 原以为是鲤鱼跃龙门,未曾想竟是才出虎口,又入狼窝。 陈默转身回到石屋,將那门神牌贴在门內正中。 牌上朱符骤然一亮,木牌便如生根一般,牢牢吸附於门上。 一道肉眼难见的淡淡光幕隨之散开,將整扇石门笼罩。 他伸手触摸光幕,只觉指尖传来一阵温润而坚韧的阻力,心中方才稍安。 他不知明日如何,亦不知剩下三十点贡献点能支撑几日。 他只知,今夜必须活下去。唯有活下去,方有明日。 第14章 隔壁传来的惨叫声 夜,深了。 万籟俱寂,这般寂静,比鼎沸人声更叫人心中发毛。 陈默缩於石床一角,不敢稍动,只將一身粗布衣衫裹得更紧。 石床坚冷,寒气丝丝缕缕,直透骨缝。 他不敢睡。在这合欢宗外门的头一晚,谁又敢安然睡去? 他双目在黑暗中圆睁,双耳贴著冰冷石壁,细辨周遭动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终是自远处幽幽传来。 那声音踩在碎石地上,发出“沙沙”微响,听来杂乱,显非一人。 来者走得极慢,走几步,便停一停,极有章法,便如黑夜中寻觅猎物的饿狼,满是耐心与杀机。 陈默一颗心,霎时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 他死死盯住石门方向,脑中已勾勒出几个鬼祟人影,正无声穿行於石屋之间。 “沙……沙……” 脚步声愈来愈近,不偏不倚,恰恰停在他门外。 四周重归死寂。 陈默连忙伸出冰冷双手,死死捂住口鼻,唯恐泄露半点声息。 门外静了约莫十来个呼吸,忽有几声刻意压低的交谈传来,沙哑阴冷。 “这间,有防护。”一个粗哑男声道,语气颇不耐烦。 另一声音接道:“他奶奶的,晦气!今年的新丁怎地这般精乖?一路过来,倒有大半都买了门神牌。” 先前那粗哑男声又道:“云秀那小娘皮,今年怕是又赚了个盆满钵满。五十点一张破木牌,真亏她想得出来。” 只听第三个声音响起,听来年轻些,带著几分急切:“反正咱们都有分红的,她赚得多,咱们分得也多。这有防护的,一时半会儿也打不破,咱们赶紧去下一家,免得被旁人抢了先。” “嗯,走,下一个。”那被称为“大哥”的粗哑男声发了话。 脚步声再次“沙沙”响起,挪向了隔壁石屋。 陈默长吁一口浊气,只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那七十点贡献点,当真救了他一命。 隔壁…… 陈默的心刚一落下,又猛地揪紧。 他记得清楚,隔壁住的,正是那小王爷赵珣的隨从,一个未曾买得门神牌的半大孩子。 念头未绝,只听门外“砰”的一声巨响! 石门被人用蛮力生生踹开,木轴“咔嚓”断裂,声传老远,令人心悸。 紧接著,一声短促惨叫,撕心裂肺! “啊——!” 叫声只响了一下,便戛然而止,化作“呜呜”的挣扎闷响。 隨即,便是拳脚落肉的“砰砰”之声,夹杂著几个男人粗野的狂笑与喝骂。 “小兔崽子,还敢反抗!给老子打!” “搜!快搜!看看他那块身份令牌藏在何处!” “大哥,找到了!这……怎地没有贡献点?”那年轻声音满是疑惑。 “晦气!头回见这等第一天就花光的穷鬼。” “这小子如何处置?” “还能怎地?老规矩,手脚都给打断,扔去后山的黑风涧餵狗。”那“大哥”冷酷道。 “別……求求你们……別杀我……”隔壁传来那孩子含糊的哭求,声息微弱。 “晚了!” 话音未落,便是一阵令人牙酸的骨裂闷响,伴著一声被强压在喉间的惨呼。 最后,万般声响皆歇。 只余重物被拖拽於砂石地上的“沙啦”之声,渐行渐远,终不可闻。 四周,又恢復了那片死一般的寂静。 噩梦方醒,然血腥犹在耳畔。 陈默周身冰冷,非因石床坚寒,而是心底寒意彻骨。 一墙之隔,昨夜尚存的少年,已成亡魂。 此地何来仙家福地?分明是弱肉强食的修罗场,强者生,弱者死,再无他理。 陈默蜷缩床角,双目圆睁,直视无尽黑暗,再不敢合眼。 这一夜,註定无眠。 子时,东面女声悽厉,倏然断绝。 丑时,西侧传来拳脚声,亦不过一炷香光景,便归沉寂。 一夜之间,惨呼四起,此起彼伏,如泣如诉,直至天明。 每一次声响的湮灭,便是一个仙道梦的破碎。 待天际现出鱼肚白,陈默方敢下床,手足早已僵木。 那护他一命的门神牌,灵气散尽,已成废木。 他將废木揣入怀中,推开石门一线,晨雾湿冷。 只见数间石屋门户洞开,门板碎裂,门前沙地血跡斑斑,更有拖拽痕跡,蜿蜒没入远处。 隔壁屋门已失,內中空空如也,血泊一滩,早已凝为暗褐。 倖存者皆面无人色,神情惊惧麻木。 那小王爷赵珣亦失了往日气焰,脸色铁青,与那小胖子一般,眼中满是惊魂未定。 刘管事领著几名壮硕杂役施施然行来。 他斜睨满地狼藉,脸上波澜不惊。 “死绝了么?”他尖声喝道,“没死的,都滚出来!莫非要老子一个个去请?耽误了活计,你们担待得起?” 这一次,无人敢有怨言。 眾人默默自屋中走出,垂首列队,状如木偶。 陈默混跡其中,垂首敛目。 他心下雪亮,昨夜仅是开端。 今夜之前,若无贡献点换取生机,那门前血痕便將自他屋前始。 下一个,便是他了。 第15章 唯一的出路,玉骨楼 恐惧自陈默心底生出,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整个上午,他皆在那片园圃中劳作。 他以长柄木勺將腥臭肥水一勺勺舀起,倾入颅骨缺口。 肥水入土,滋滋作响,那肉芝褶皱似也舒展几分,色泽愈发鲜亮。 他手上不停,心念电转,纷乱如麻。 如何是好? 怀中身份牌內仅有三十点数,乃他全部身家。 然一枚最劣等的门神牌,亦需五十点。 这二十点缺口,便如天堑,纵然他不饮不食,也断无可能凑齐。 去借?此地借贷,借五十,便须还一百。 一旦踏入,便如陷入泥潭,永世为那些外门师兄师姐牛马。此念方起,便被他生生掐灭。 那便去抢?他低头看自己瘦小身躯,长年食不果腹,胳膊细如枯柴。 莫说抢夺那些高高在上的外门弟子,便是同来的新人中,那个小胖子他也未必是对手。 方才领物时,那胖童只肩头一撞,便將他撞了个趔趄,夺去唯一尚算趁手的工具,还回头冲他咧嘴一笑,满是威嚇。 难道,真只剩下坐以待毙? 陈默不甘。 他不想死,更不想如野狗般,死在此等阴森之地。 定有他法,一定还有! 他目光扫过园中一张张死灰般的面孔,扫过远处巡视的壮硕杂役,最终,定在一人身上。 那是个乾瘦老者,独自蹲在园圃角落的矮墙下,背对眾人。 此人姓赵,平日沉默寡言,人皆背地里称他“赵老蔫”。 陈默听闻,此人是回春园资格最老的一批杂役,在此处已待了数十年。 昨日,那位飞扬跋扈的刘管事巡视,对旁人非打即骂,唯独行至赵老蔫身侧语调竟也缓和几分。 午时,钟声传来,是开饭讯號。 几个杂役抬来木桶,內中是血红色的馒头,散著淡淡腥气。 眾人蜂拥而上,陈默却未动。 他放好工具,悄然脱离人群,走向墙角那孤单身影。 赵老蔫正小口啃著一个馒头,吃得极慢。 陈默走到他身旁,学他模样缓缓蹲下。“赵大爷。” 赵老蔫动作一顿,抬起一双浑浊如死水的眼,瞥了陈默一眼,復又低头。 陈默心头一紧,鼓足勇气,將身份牌递过去。“赵大爷,小子想向您请教一事。我这里有三十点数,尽数给您。只想求问,除了那门神牌,可还有別的法子,能……能活过今晚?” 赵老蔫终於停下动作。 他未看那身份牌,反將目光投向陈默,將这瘦弱少年上下打量一番,脸上露出诧异之色。 他在此地数十年,见过绝望哭嚎的,见过鋌而走险的,更多的是在麻木中死去的,却从未见过似眼前这般行事的。 他未接牌,沙哑开口:“你便是陈默?听闻测出的,是五行杂灵根?” 陈默脸上一热,低下头,轻轻一点。 “你倒捨得。”赵老蔫语气听不出褒贬,“这三十点都给了老夫,你今晚吃什么?明日的早饭又在何处?即便今夜侥倖活下,明晚的门神牌,你又拿什么去换?” “若过不得今夜,思虑明日又有何用?”陈默低声道,“只要人还活著,饭食点数总有法子挣回来。可人若死了,便真箇一了百了。” 赵老蔫久不作声,只拿一双浑浊眼眸打量眼前这瘦小少年。 见他目中虽有惧色,却更有一股不顾死活的狠厉,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他幽幽一嘆,伸出枯瘦如柴的手,却非去接,而是將那身份牌推了回去。 “收著罢。”他嗓音沙哑,“三十点数,留著换几个馒头。腹中无食,百事难成。想活命,靠问无用,得靠自己。” 陈默一怔,未料竟是如此结果。 “罢了,看你倒非蠢物,老夫今日便与你多说几句,听不听得进,全看你自家造化。” 赵老蔫將最后一口馒头咽下,以袖拭嘴,缓缓开口:“门神牌?哼,不过是外门那些不成器的弟子,想出的敛財名堂。他们不敢招惹有根基的,便只能欺辱你们这些新来的娃娃。” “刘管事与宗门执事,对此心知肚明。这回春园死几个杂役,於他们不过蚊蝇之事,反乐得见你们为点数奔忙,故而睁一眼闭一只眼。” “昨夜已是头一遭,亦是最后一遭。你们点数已尽,再榨不出油水。他们虽然不会再来,但若不想他法,你那点家当,早晚也保不住。” 陈默听得心头剧震。 赵老蔫一字一顿道:“想脱此困局,唯有一法,便是让自己『有用』。” “有用?” “不错,有用。”赵老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此园花草有用,可炼丹药;那些巡役有用,能看管尔等。你,无用,故而命如草芥。” “可你若能引气入体,凝出真气,便不再是杂役,而是『修士』。届时名入宗册,便是宗门弟子。那些夜里作祟的东西,便不敢再动你分毫。杀一名在册弟子,与捏死一个无名杂役,罪过天差地別。” “引气入体……” 陈默喃喃,他那五行杂灵根,如何修行? 赵老蔫似看穿他心思,冷笑道:“五行灵根,是慢,是难,却非不能修。只是耗费资源十倍於人,宗门又岂会为你这等废材破费?” “修行须有功法。无功法,你坐穿丹田也感应不到一丝灵气。宗门功法,皆藏於一处。” “何处?”陈默急问。 “山腰,玉骨楼。”赵老蔫朝远山望了一眼,“我等杂役,名义上亦可凭贡献点入內,兑换功法。只是……最次的一本吐纳心法,便要五百点。” 五百点! 赵老蔫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难罢?故而,莫做此梦。数十年来,能从此地走出的,屈指可数。余者,要么死於非命,要么如老夫一般,认了命,老死於此,化作花肥。” 言罢,他不再理会,起身踱步而去,背影佝僂孤寂。 陈默独自蹲在原地,脑中纷乱。 玉骨楼,功法,修士…… 赵老蔫的话,於无边黑暗中为他劈开一道微光。 那光虽远,却是一条活路,一条通往“有用”的活路。 他缓缓起身,重拾木勺,走向那片颅骨园圃。 五百点数又如何?他要活下去! 第16章 比別人多干一倍活 自赵老蔫一番话后,陈默判若两人。 他浑身上下再无半分惶恐麻木,一双眸子仿佛燃著两丛火,日夜不休。 那火光里,只映著“贡献点”三个字。 每日天色未明,他人尚在冰冷石榻上蜷缩,陈默已悄然起身,径直奔赴园圃。 往日视之如催命鬼怪的“人头花盆”,此刻在他眼中,皆是一座座可掘取贡献点的小山。 他劳作之精细远胜园中任何一人。 舀取肥水,不多一分,不少一分,恰与勺边齐平。 浇灌之时,手臂放低,缓缓倾倒,务使那腥臭汁液顺著颅顶均匀淌下,不溅出半滴。 此皆是他用心记下的法门。 赵老蔫曾言,此物乃宗门某长老心头所好,若长势喜人,长老一高兴,刘管事必有赏赐。 管事得了好处,指缝里或能漏些点数与杂役。陈默將此话,奉为圭臬。 与他这般拼命光景截然相反的,是小王爷、小胖子那几位同来的少年。 小王爷奉命挑粪。 他金枝玉叶,何曾闻过此等污秽? 每日以布蒙鼻,离那粪坑尚有数丈,用竹竿颤巍巍勾了粪桶,早已头晕眼花。 百步之遥,歇上三四回,一担粪水洒去大半。 监工的孙老头满面怒容,指著他鼻子骂道:“你这细皮嫩肉的王爷,是来享福的不成!地里的血灵米,莫非喝西北风长大?” 小王爷哪里受过这等呵斥,当即梗著脖颈:“你可知本王是谁?待我他日……” 话音未落,孙老头怒极反笑,喝道:“好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说罢,自腰间掣出一条油浸的牛皮鞭,当头便是一记。 鞭声清脆,小王爷“哎哟”惨叫,皮肉上登时多了一道血痕。 他魂飞魄散,再不敢嘴硬,抱著头连声討饶。 那小胖子则被派去推磨。 石磨沉重,他推了三五圈,便已气喘如牛,趁监工不备,一屁股坐倒偷懒。 到了午饭时,分饭的管事冷冷瞥他一眼,將他那份的两个馒头径直拿走一个。 小胖子又急又怒,却不敢爭辩,夜里只得饿著肚腹,在草蓆上辗转呻吟。 他们心中百思不解,陈默那瘦弱身子,仿佛风吹即倒,做起活来,缘何竟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蛮牛。 陈默浇完分內百个“花盆”,却不歇息。 他瞧见角落堆著十几个用完的肥料桶,內外沾满暗红污垢,臭气熏天,便默不作声走了过去,提水刷洗。 此乃杂活,並无点数可拿,平日里人人避之不及。 一个跛脚老杂役见了,奇道:“嘿,小子,你这是图个什么?” 陈默头也不抬,只用力刷著桶壁,老实应道:“回前辈,我瞧著桶脏了,閒著也是閒著。” 那老杂役打量他半晌,见他埋头苦干,不似作偽,便摇了摇头,只当他是个痴儿,一瘸一拐地走了。 陈默心中自有算计。 他深知,在这吃人的地方,单做好分內事远远不够。 你须得做旁人不愿做的脏活,人人不屑的累活。 身段放得愈卑贱,在上位者眼中,便愈是“好用”,才可能从他们指缝里,討得一丝活路。 刷完木桶,他又听得远处兽栏传来吆喝,说是有新肥运到。 他眼睛一亮,復又奔去。 只见车上堆著一堆黑褐之物,乃是异兽“双头鬣”的粪便,其气味之烈,更胜那“肥水”十倍,熏得人泪水直流。 运粪的杂役倾倒之后,便掩鼻急去,仿佛多留一刻便会折寿。 旁人更是远远避开,捏著鼻子,视若蛇蝎。 陈默却二话不说,寻来一把铁锹,迎著那冲天恶臭,独自上前,將那堆粪便一铲一铲装入麻袋。 “你们瞧那傻子,身上都快臭出蛆来了!” “嘖嘖,天生的贱骨头,这等活计,也干得这般起劲。” 石磨房门口,那偷懒的小胖子朝著陈默方向鄙夷地啐了一口,低声道:“没出息的货色!由他掏一辈子大粪,烂死在此处罢!” 这等尖酸刻薄之言,不时传入耳中,陈默却似未闻,脸上更无半分波澜,只管埋头一锹一锹地干著。 他心下雪亮,自己每多干一分活,每多忍一分恶臭与嘲骂,便离那座名为“玉骨楼”的所在,更近了一步。 到了傍晚收工,眾杂役聚在园圃空地,静候刘管事前来。 刘管事手持名册,面无表情地挨个唱名。 “张三,五点。” “李牛,五点。” “王狗儿,偷懒耍滑,扣两点,实得三点。” 念到名字的杂役,便上前递上身份牌,由笔一点,微光闪过,便算数讫。 寻常杂役,做完分內活计,不出差错,便是五点。 轮到小王爷时,监工的孙老头在刘管事耳边低语数句。 刘管事眉头一皱,冷然道:“顶撞前辈,罚鞭二十,今日点数全扣,以儆效尤!” 小王爷面色惨白,尚欲分辩,已被拖了下去,只闻远处传来压抑的哭喊。 小胖子也只得了三点,一张胖脸垮成了苦瓜。 “陈默。” 终於念到了他。 陈默连忙上前,躬身递上。 那跛脚老杂役恰在刘管事身旁,忽开口道:“刘管事,这小子今日著实勤快。分內事做完,还把无人愿理的肥桶都刷了,方才又主动去装『双头鬣』的粪肥。” 刘管事闻言,抬起眼皮,淡淡瞥了这浑身恶臭的少年一眼,似有了些印象。 他略一沉吟,道:“嗯,不错。额外加三点,共八点。” 陈默接过身份牌,退入人丛,悄以袖掩住,飞快一瞥,心中狂喜,难以自胜,忙低头死死咬住嘴唇,唯恐笑出声来。 三点!足足多出三点!此乃善始。 自此之后,陈默便成了回春园中最勤快,也最“卑贱”的杂役。 清理髮酵的药渣,搬运血肉模糊的兽尸,旁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活,他俱抢著去干。 更有一次,粪坑淤塞,臭气熏天,无人肯下,独他用布蒙鼻,纵身跳入齐腰深的污秽之中,足足掏了半个时辰。 他愈发黧黑瘦削,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旁人皆视他如瘟疫,远远避开。 然回报亦是丰厚,他每日总能比旁人多挣上二三点数。 光阴荏苒,一月倏忽而过。 当初同来的少年,不知情的大都还在为那五十点的“门神牌”费用苦苦挣扎,债务越积越多;有些刚知情的,也都瞒住不说,生怕別人落了好。 而陈默,已不声不响,悄然积攒下近百点“巨款”。 此近百点,他看得比性命还紧要。 每至夜深人静,他便借著窗缝透入的微弱月光,一遍遍贪婪地凝视著牌內部那不断增长的数字。 那数字,便是他在这吃人地狱中,活下去的唯一光亮。 赵老蔫人老成精,早已將陈默的行径都看在眼里。 他並不多言,只是偶尔借著指点活计的机会,踱到陈默身边,用那乾巴巴的嗓音,看似不经意地多说几句。 “小子,瞧见那边的血藤么?浇水时,莫从根上浇,须自藤蔓顶端淋下,水里再加半勺草木灰。活计虽繁,刘管事却查得勤,做好了,赏钱少不了。” “待会儿若去厨房帮工,莫去抢著洗菜,去劈柴。劈完了,灶下柴灰里,有时能扒拉出没烧尽的火石,一块能换半个馒头。” “莫总是一个人闷头干,见了那些外门弟子,嘴巴甜些,唤一声『师兄』、『师姐』,你不少块肉,他们听著舒坦,日后好说话。” 此皆是老者数十年摸爬滚打,总结出的活命法门,每一句都珍贵无比。 陈默知道,这老者是在可怜他,也是在他身上下了一份微不足道的注,兴许是想看看,自己这根在淤泥里挣扎的杂草,究竟能否真的开出一朵花来。 陈默从不多问,也无感激涕零的言语。 赵老蔫每说一句,他便默默听著,然后重重点一下头。 他將这份恩情,如同那些贡献点一般,牢牢刻在了心底最深处。 第17章 刘管事的额外赏赐 光阴似箭,倏忽又一月。 陈默於这回春园中终日埋首劳作,寡言少语,瞧来与眾杂役无异。 然其双目深处,偶有精光一闪而过,便如蛰伏之兽,只待一击之时。 是日,天色阴沉,空气中满是湿热腥气,令人胸口发闷。 肉灵芝园內,偏生出了一桩祸事。 园中辟有一片禁地,专育珍稀菌种。 此地所用“花盆”,皆是修为高深之士的身躯。生前道行愈高,死后所化“花盆”便愈是上乘。 一个姓孙的老杂役,年过五旬,身子早已被活计掏空。 他正提著瓦罐,给一个新育的“花盆”浇灌肥水。 那“花盆”本是静臥的活死人,也不知怎地,身子毫无徵兆地猛然一挺,四肢剧烈抽搐。 孙老头本就眼花手抖,被这变故骇得心头一跳,手里的瓦罐登时拿捏不稳。 满满一罐浓肥,便如一道绿瀑,不偏不倚,尽数浇在那“花盆”心口刚冒头的肉灵芝嫩芽上。 此等由修士身躯培育的幼苗,金贵无比,平日肥水增减,皆有严苛法度。 如今一罐浓肥灌下,那嫩芽几乎是顷刻间便萎靡软倒,两片菌叶边缘,也泛起不祥的死气。 “我的娘啊!”孙老头见状,嚇得魂飞魄散,脸上血色尽褪,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下闯下滔天大祸了。 此株嫩芽,乃刘管事心头至宝,其“花盆”生前更是一位筑基修士。 刘管事指望它长成之后,为自己换取一颗增进修为的丹药,日日都要亲来看顾。 如今,这宝贝竟被他这老眼昏花的东西给生生毁了。 果不其然,未及一炷香,刘管事已黑著一张脸,带著两个弟子快步赶来。 他一眼瞧见那棵已半死不活的嫩芽,气得浑身发抖,一双三角眼迸射出凶光,死死钉在孙老头身上。 “老废物!”刘管事声音尖利,三步並作两步衝上前,抬脚便狠狠踹在孙老头胸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老东西!” 孙老头闷哼一声,滚出数尺,嘴角立时渗出血丝。 他顾不得剧痛,手脚並用地爬到刘管事脚边,死死抱著他的腿,涕泪横流:“刘管事饶命!小老儿不是故意的!是……是这花盆自己动的!它自己动的啊!” “还敢狡辩!”刘管事怒火更炽,又是一脚將他踢开,对著旁边嚇得呆若木鸡的杂役吼道:“来人!把他给老子拖出去,扔进双头鬣的兽栏里,活活餵了那畜生!” 两个膀大腰圆的杂役立时上前,面无表情地架起哀嚎求饶的孙老头,便往园外拖去。 周围杂役皆垂首不语,噤若寒蝉。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谁都晓得,杂役性命比草还贱,此刻求情,无异於自寻死路。 陈默当时就在不远处,將一切瞧在眼中,听在耳里。 可当他目光无意中落在那株快要死的嫩芽上时,心里却猛地一动,忆起一桩陈年旧事。 那是臥牛村里。有一年夏日连降暴雨,他爹种的瓜苗尽数被淹,眼看便要死绝。 村人都劝他爹放弃。 可他爹却不肯,雨一停,便下地排走积水,又从灶膛里撮了许多草木灰,匀匀撒在瓜苗根部,说是能吸走土里水分,还能杀菌。 末了,再覆上干土。 不出数日,那些本已必死的瓜苗,竟奇蹟般地活了过来。 他爹当时言道,这庄稼跟人一个道理,只要根没烂透,就总还有救。 看著眼前那株黑乎乎的肉灵芝,一个无比大胆的念头,在陈默脑海里冒了出来。 要不要……试一试? 此念一生,便如疯长的野草,再难遏制。 救活了,是天大功劳,刘管事指缝里漏一点赏赐,便够自己数月之功。 可若是救不活,甚至弄得更糟……他看了一眼那被拖向死亡、惨叫声渐远的孙老头,下场只怕比他悽惨百倍。 富贵险中求! 陈默只犹豫了片刻,便已拿定主意。 在这吃人的地方,循规蹈矩,一辈子也出不了头。 想要活下去,活得像个人样,就必须赌! “刘管事,且慢!” 眾人闻声皆惊,数十道目光,立时齐刷刷投向声源之处。 刘管事缓缓回首,见说话者竟是陈默,一个平日里只知埋头苦干、默不作声的少年,眉头不禁拧成一团。 他对此子略有印象,赵老蔫提过,说是个手脚勤快、能吃苦的。 然此刻,他心中只剩厌烦。 “哪里来的废物,在此聒噪?”刘管事语气阴寒,“莫非活得不耐,也想去餵那双头鬣不成?” 陈默硬著头皮走出人群,在刘管事身前数步站定,先是深深一躬,方伸手指著那株奄奄一息的嫩芽,竭力稳住声线道:“回……回管事,小的斗胆,瞧这灵苗……或尚有一线生机。” “有生机?”刘管事闻言,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你一个乡野村童,懂得什么灵植之道?此等嫩芽,根脉一伤,便是长生闕的药师来看过,也断言神仙难救。” “小的在家乡时,曾隨家父学过些庄稼活计的土法子。”陈默语气却透著一股执拗,“恳请管事给小的一次机会,容我一试。若是救不活,小的愿与孙老丈同罪,绝无半句怨言!” 刘管事那双三角眼微微眯起,重新审视眼前这少年。 他心中念头飞转。 此苗在他看来,確已是死物,让这小子折腾一番,倒也无妨。 若是侥倖救活,自是天降之喜;若是败了,再多一条杂役的贱命去填兽栏,於他而言,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计议已定,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我便给你一次机会。若是不成,你该知晓下场。”说罢,他朝那两个架住孙老头的杂役抬了抬下巴,“先將这老货关入柴房,听候发落。” 两个杂役领命,拖著已哭不出声的孙老头,往园子另一头去了。 陈默心中大石落地,长舒一口浊气,不敢耽搁,立时抢到那“花盆”前蹲下身来。 他先戴上油布手套,小心翼翼地將嫩芽根部左近那些被浓肥浸透、状如黑泥的腐肉刨开,动作轻柔至极,唯恐伤了底下尚未死绝的根须。 待根部裸露,他霍然起身,一路小跑到园角烧饭的土灶边,伸手便从尚有余温的灰坑里,抓了一大把草木灰,復又跑回。 他將草木灰轻柔而均匀地撒在根部四周,吸走那些致命的肥水,又轻轻吹散。 做完此步,他又从旁边存放乾燥“腐土”的木槽中,捧来一些灰白色的乾粉,小心翼翼地覆盖在根部之上,重新培起一个小小的土堆。 最后,他寻来一个破瓦罐,以清水將那浓肥稍加稀释,取了少许,仅仅润湿了表层的新土。 他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专注非常,浑不似个寻常杂役,倒像个此道老手。 旁观眾人,连同那位刘管事在內,都看得有些发怔。 直至一切处置妥当,陈默方才站起,用满是泥灰的袖子揩了揩额上汗珠,转向刘管事,躬身稟道:“刘管事,已处置妥当了。今夜切记万不可再浇水,由它自缓。若是天可怜见,明晨当见分晓。” 刘管事將信將疑地走上前,低头端详那被重新料理过的嫩芽,又抬眼看看陈默,脸上神情依旧莫测,不言不语。 片刻,他忽从怀中摸出一个灰色布袋,隨手扔在陈默脚下,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这里是一百贡献点交易牌,算是预支你的赏钱。”刘管事的声音冷若冰霜,“你最好记住今日之言。明早此苗若不活,我要你连本带利,用命来偿!” 陈默心头一凛,隨即被一股狂喜淹没。 一百贡献点!这於他而言,不啻一笔横財! 他连忙弯腰拾起钱袋,入手沉甸。 他对著刘管事连连躬身哈腰:“是!是!小的明白!管事儘管放心!” 这一刻,他將自己所有的希望,连同性命,都押在了这株生死未卜的黑色嫩芽之上。 是就此鱼跃龙门,抑或跌入万丈深渊,便只看明日分晓了。 第18章 攒够了六百贡献点 这一夜,陈默辗转反侧,未曾合眼。 他心中反覆思量,爹曾言,庄稼皆有一口气,气在,便不可逼迫太紧,须给其喘息时辰。 这肉灵芝既以肥水浇灌,想来比寻常作物更易存活。 可此物毕竟非臥牛村的瓜苗,而是仙家宝物,自人头骨长出的邪门东西。 乡野土法,於此仙家灵植,究竟是否管用? 他实无半分把握。 成,则为登天之始;败,则刘管事那句“用命来偿”,绝非戏言。 他紧攥手中木牌,粗糙边缘硌得掌心生疼,这股疼意,反倒令他纷乱心绪定了下来。 事已至此,多思无益,是龙是蛇,便看天明。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主殿晨钟响彻山谷,天色自墨黑转为鱼肚白。 陈默一跃而起,径直衝出屋子。 山间雾重,他一口气奔至回春园那片新辟的苗圃前。 他三步並作两步,奔到昨日那株嫩芽所在,也顾不得地上泥泞,双膝一软便蹲了下来。 他的心,在那一刻几乎停跳,双眼圆睁,借朦朧晨光死死盯著眼前。 只见那小小土堆上,一株纤弱嫩芽静静而立。 昨日尚萎靡发黑的茎秆,此刻竟已重新挺直,虽仍瘦弱,却透出一股顽强。 原先蔫搭搭的两片叶子也已舒展,叶片顶端,更抽出一点崭新的、嫩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新绿。 那一点新绿在晨光下,宛若美玉,散著微光,满是生机。 昨日那股腐败腥臭,已荡然无存,代之以雨后青草般的清新气息。 活了! 陈默心头一股狂喜直衝顶门,浑身血液霎时沸腾。 他激动得嘴唇哆嗦,几欲放声长啸,却又死死用手捂住嘴,唯恐惊扰了这桩奇蹟。 他伸出颤抖手指,想去触摸那片新绿,指尖到了半空,却又生生停住,生怕自己手重,伤了这比金子还贵重的东西。 他赌对了! 臥牛村的土法子,竟真救活了这仙家灵植! 正自痴看,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默心中一凛,忙起身回头,只见刘管事正背著手,面无表情地走来。 刘管事今日亦起得极早,只是那双三角眼下掛著两圈乌黑,显是昨夜也未睡好。 他走到近前,並未看陈默,目光径直落在那株嫩芽上。 当他看清嫩芽模样,那张僵硬面孔上的神情骤然一变,脚步顿住,双眼微睁,眼中先是闪过难以置信,隨即化作毫不掩饰的狂喜。 “活了……当真活了!”他口中喃喃。 他快步上前,也学陈默的样子蹲下身,绕著嫩芽仔仔细细看了两圈,鼻翼翕动,口中嘖嘖称奇,仿佛在欣赏一件失而復得的绝世珍宝。 过了半晌,他方缓缓站起,转过头,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陈默。 那目光多了一丝考量,仿佛工匠在打量一件刚发现用途的器具。 “小子,你叫陈默,是也不是?”刘管事开口。 “是,小的陈默。”陈默赶忙躬身应道。 “好,你很不错。”刘管事点头,忽然伸手,重重拍了拍陈默肩膀,力道不轻,拍得他身子一晃,语气里却带上显而易见的讚许,“从今日起,这片新育的苗圃,便交由你专门照看。伺候得好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是!多谢刘管事栽培!小的定不辱命!”陈默只觉一股热血上涌,连连躬身。 自此,陈默在回春园的日子,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劈柴、挑水、推磨、清扫茅厕,这些苦差都与他再无干係。 他的差事,变成了专门照看这片被刘管事看重点不过二分地大小的肉灵芝幼苗圃。 这活计清閒,责任却重了千百倍。 这些幼苗,每一株都珍贵异常,出了半点差错,他依然担当不起。 刘管事待他也大不相同。 他每日的基础贡献点,从五点涨到十点,已是杂役中最高。 不仅如此,每隔三五日,刘管事巡视苗圃,若见幼苗长势喜人,便会面无表情地掏出身份令牌,在陈默的木牌上轻轻一划,额外赏他三五点。 陈默差事一变,境遇天渊。 旁人依旧苦役缠身,筋疲力竭,所得不过三五点贡献,尚恐被寻故剋扣。 他却只管照看苗圃,贡献点日进十余,管事另有赏赐,在眾杂役中直如鹤立鸡群,自是招来无数妒恨。 尤以一小胖子为最,素来自视甚高,见此乡野小子一步登天,夺了本该属於自己的机缘,心中恨意渐生。 这日午后,陈默奉命离园,往后山取“山泉土”。 那小胖子在暗处窥伺已久,见他提桶走远,一双小眼中凶光闪过,便躡足溜入竹篱笆围起的苗圃。 圃中数十株幼苗,经陈默照料,已是青翠欲滴。 他瞧著,心中妒火更旺,脸上现出狞笑,抬起肥脚,便要对准最近一株狠狠踩下。 脚未落地,后领陡然一紧,一股巨力竟將他肥硕身躯生生提起。 他嚇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艰难回头,正对上刘管事那张黑如锅底的脸,一双三角眼射出骇人凶光,似要將他生吞活剥。 “好个贼胆的肥猪!竟敢动我的宝贝!”刘管事气得鬚髮皆张,另一手扬起,便是“啪啪”两个结实耳光,抽得小胖子眼冒金星,两颊登时高高肿起。 “管事饶命!不是我!是陈默……是他让我来瞧瞧的!”小胖子嚇得语无伦次,胡乱攀咬。 “还敢巧言令色!”刘管事哪会信他鬼话,单手提著他,如提一只小鸡,大步拖至园中空地,对著闻声赶来的杂役喝道:“去,取浸了盐水的牛皮鞭来!” 有杂役战战兢兢捧来乌黑长鞭,刘管事一把夺过,对著所有围观眾人厉声道:“尔等都给我看清楚了!此獠心怀不轨,意图毁我灵苗,罪无可恕!今日便以此为戒,谁再敢动歪心思,下场比他还惨!” 说罢,他抡起长鞭,对著瘫软在地的小胖子狠狠抽下。 鞭声破空,惨嚎顿起。 足足二十鞭抽完,小胖子已是声息微弱。 刘管事掷下鞭子,指著地上之人,冷冷宣布:“从今日起,扣他一半饭食!罚去清扫后山所有粪坑!何时掏尽,何时再回!” 此言一出,眾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后山粪坑秽气熏天,此罚比当场打死更折磨人。 此时,陈默恰提著两桶山泉土归来。他將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却无半点波澜。 原来,他早料到会有人前来生事,每次离去,都会在圃外悄悄撒上一圈“踏香草”的草籽。 此草籽无味,可一旦被人踩破,便会迸发出一股极其细微的幽香。 常人无从察觉,却瞒不过他这自幼与草木为伴、嗅觉异於常人的鼻子。 方才他一回园中,便闻到那股熟悉的香气,立时心知有异。 他不动声色,放下木桶,未去苗圃,而是径直绕道寻了刘管事,只稟称自己心神不寧,感觉苗圃似有异动,恐有宵小覬覦,自己人微言轻,不敢擅自处置,恳请管事亲自前去查看。 刘管事爱苗如命,闻言自是雷厉风行,这才將小胖子人赃俱获。 经此一事,陈默心中愈发明澈。 在此等吃人的地方,光会埋头苦干,是远远不够的。 唯有善用脑子,懂得借势,借来规矩的势,借来上位者的势,用他们的刀,去斩那些与你为敌之人,方是自保求存的上策。 小胖子的下场,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其他杂役心中大部分的嫉妒之火。再无人敢明目张胆地来找陈默的麻烦。 他靠著勤劳、谨慎与心计,总算是在这回春园中,牢牢站稳了脚跟。 春去夏来,三个月悄然而逝。 这日傍晚,陈默做完活计,回到屋子。 他盘膝坐於石床,从怀中摸出那块身份木牌。 木牌背面,光点一闪,一行朱红数字清晰浮现——六百。 看著这个数字,陈默呼吸一滯,隨即如擂鼓般狂跳起来。 六百点贡献点!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狭小窗户,望向远处。 群山深处,晚霞余暉之中,有一座白色高塔,如擎天玉柱,直插云霄。 那便是玉骨楼。 那座高高在上的宝塔,那里面藏著的、能够改变他五行废根命运的仙家功法,仿佛正在隔著遥远山峦对他发出无声的召唤。 第19章 深夜来客,美人心计 夜色如墨,回春园万籟俱寂。 白日里劳作的杂役早已力竭神疲,各自沉入梦乡。 陈默僵臥石床,却是辗转反侧,了无睡意。 他探手入怀,指尖触及那块微凉木牌,心头便是一热。 六百点贡献。这数字似有千钧之重,让他心跳骤然加剧。 比五百多一百,总该能兑换一本功法了吧? 明日,只需寻到刘管事说明情况,他便能登上那通往玉骨楼的石阶,求取仙法,从此將性命握於自己手中。 此乃他唯一的活路。 他强抑心头激盪,暗下决心,明日一早便去,一刻也不能再等。 正当他神思恍惚,將入梦乡,门上忽传来三下极轻的叩击之声,一缓两急,在这寂静中显得诡异无比。 陈默心头一凛,睡意顿消,浑身寒毛倒竖。 谁?莫非是刘管事深夜到访? 这木门,他自己加了个门栓,旁人是不知道的。 直接这般敲门,定是提前踩好了点。 他不敢多想,连忙屏住呼吸,蜷起身子,侧耳倾听门外动静。 门外沉寂片刻,忽有一个女孩声音颤抖著传来:“陈默师兄……你在么?我是……翠儿。” 翠儿? 陈默脑中闪过一个面带菜色的瘦弱身影,与他同期入园,同为杂役。 平日素无交集,她三更半夜前来,所为何事? 此地人心险恶,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陈默心中警惕大起,依旧默不作声。 门外那女孩听不见回应,似是急了,声音带上哭腔,更显淒楚:“陈默师兄,求你开开门……我……我害怕。” 这哀求声柔弱无助,若是从前,陈默或已心软。 可在此地,这声音只让他心头髮冷。 他沉默半晌,终是冷冷开口:“何事?” 门外女孩闻声,如蒙大赦,急道:“是小胖子和小王爷他们……说今晚要来寻我……我不敢独处,求师兄让我躲上一躲,天亮便走。” 又是那几人。 陈默眉头一皱,心中疑竇更深:“杂役中不乏身强力壮之人,为何偏来寻我?” 门外一时无言,只余压抑的抽泣。 良久,翠儿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他们……我信不过。我若寻他们,与自投罗网何异?这批新人中,唯有师兄你……是个老实人,肯下苦功,不与他们同流合污。你得了刘管事看重,他们不敢动你。求师兄……救我一救。” 老实人? 陈默心中一阵冷笑。 在这回春园,老实人便是死人,便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他明日便要踏上青云路,岂能在这节骨眼上自惹麻烦? 他心肠一硬,断然回绝:“你走罢,我无能为力。” “別!”门外翠儿闻言大急,不再叩门,转而用手拍打门板,哭喊起来:“陈默,你不能见死不救!你若不让我进去,他们真会来的!难道你忍心看我被他们害了么?” 哭喊声悽厉尖锐,在这夜里传出甚远。 “闭嘴,嚷嚷什么!”陈默低声喝道。 “那你让我进去!”翠儿抓住他软肋,拍门更响。 陈默只觉头疼欲裂,暗道一声“麻烦”。 此事若惊动了旁人,反为不美。他思量再三,终是起身,缓缓抽开门栓。 “吱呀”一声轻响。 他拉开一道仅容一人的门缝,冷声道:“进来,不许作声。”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已从门缝中飞快闪入,带进一股寒风。陈默不敢耽搁,立时將门关上。 屋內,重又陷入一片死寂的漆黑。 甫一入室,一股淡淡的皂角气便传入鼻中,那是杂役浆洗衣物所用。 气味之中,又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女儿家幽香,以及因惊惧而起的些微汗意。 陈默心头微感不適,身形已不著痕跡地朝后退开两步,后心贴上石壁,与那女孩隔开了数尺之遥。 他语声如冰:“你就在门边地上待著,不许乱走,更不许出声。待天亮鸡啼,自行离去。” 黑暗里寂然无声,翠儿並未答话。 只听得窸窸窣窣一阵轻响,乃是衣衫摩挲。 隨即,陈默心头一凛,只觉那道瘦弱身影竟未在门口停留,反在黑暗中摸索著,一步步径直朝他所立之处靠了过来。 第20章 诱饵 “站住!”陈默厉声喝道,“再上前一步,休怪我无情!” 黑暗中,那窸窣之声戛然而止。 “我……我冷。”翠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著一股无法作偽的寒意。 “冷便忍著。”陈默的声音没有半分鬆动。 他只想安稳挨过此夜,明日一早便去玉骨楼,不想平生枝节。 “陈默……”那声音已带上浓重鼻音,委屈至极,“我知道此举给你添了天大麻烦,可我实是无路可走。小王爷他们……我寧死也不愿受辱。” 说著,便又低声啜泣起来,断断续续,在寂静中尤为刺耳。 陈默心头烦躁,终於按捺不住低喝道:“住口!再哭一声,我立时將你扔出去!” 哭声果然顿止。 屋中復归死寂,只余二人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良久,翠儿才再度开口,声音虽轻,却与方才迥异:“我今日来寻你,不只为避祸。” 陈默不语,静待下文。 “我看到你今日得了刘管事赏赐。”翠儿语气中带著敬畏,“你如今,是咱们这批新人里,最有出息的一个。旁人一天到头,累得骨头散架,能得三五个点便是万幸。你却能挣到十个,甚至十五个。” 她顿了顿,续道:“我知道,你和我们不同。旁人嫌脏怕累的渣房兽栏,你抢著去。管事让挑拣草药,人人都手忙脚乱,唯你先易后难,头一个做完。” “就连赵老蔫私下也与我们说,你这小子是头犟驴,也是头好驴。看著像羊,骨子里却是头想吃人的狼崽子。若能这般熬下去,迟早能出头,走出这鬼地方。” 陈默心头微动,不想自己的一举一动,竟被那老头看得如此通透。 他沉声问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翠儿一字一顿,似用尽了全身气力,“与你结盟。” “什么?”陈默一怔,险些以为自己听错。 结盟? “你莫误会!”翠儿似察觉到他的惊愕,急忙分说,“我的意思是,我想跟著你。你如今能挣贡献点,却也成了出头鸟,处境比谁都险。小王爷那伙人早就看你不顺眼,时时盯著,你总有疏忽大意的时候。身边若有个人,至少能帮你放放风,照应一二。” 她语速陡然转快,似怕陈默不听:“我气力虽不及你,却能为你浆洗衣衫,打扫石屋。你每日衣衫总是一股味道。每日领饭,我可替你去,免得被人剋扣。你晾晒的衣物,我帮你看著,以防宵小偷窃……” “还有,”她声音压得更低,“我是女子,他们若要寻衅,定先欺我。到那时你再出手,便占住一个『理』字,管事们也说不得你什么。” 陈默默然不语。 他不得不承认,这女子心思縝密,所言句句切中他的软肋。 他每日活得提心弔胆,精神紧绷,若真有人能为他处理琐事,盯著背后,他確能省下许多心力。 可他自己尚在刀尖上行走,再多带一人,岂非自缚手脚,自寻死路? “我为何要信你?”陈默声音转冷,將心中那丝动摇强行捺了下去。 黑暗中,翠儿身子一颤,沉默良久,语气决绝,仿若孤注一掷:“我……我愿將身家都託付於你!” 託付? “你每日所得的贡献点,分我些许,能果腹即可。”翠儿语声急切,已带哭腔,“自此而后,我便是你的人。你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白日里,我为你浆洗衣衫,打点杂事。到了夜里……你安睡时,我为你守夜。若有风吹草动,我第一个为你挡著。” 说到最后,她声音已然发颤。 陈默竟当真思量起此事来。 便在此时,那窸窣的衣衫摩挲声再度响起。 第21章 翠儿 “你!” 陈默心神未定,忽觉一团黑影携著淡淡汗气扑面而来,骇得他倒退半步。 他双臂一振,便要將那身影推拒开去。 岂料那身影动作更快。 甫一近身,双臂已环住他腰,竟如绝望的溺水之人抱住浮木,整个人掛在他身上。 陈默只觉腰间一紧,一股温热隔著粗布衣衫紧贴上来。 他身子一僵,手足无措,一股热气直衝头脸,耳中嗡嗡作响。 他本欲发力挣脱,可那人抱得极紧。 “陈默,你答应,你答应……好不好?”翠儿將脸埋在他胸前,声音发闷,带著浓重鼻音,“我不想再过这等日子了。夜里总是睡不安稳,总怕……总怕被人拖出去餵了后山的狗。” 她话语中的颤抖,轻轻撞了陈默的心一下。 他想起初到此地时的自己,何尝不也这般惶恐无助? 他心中一软,那蓄力待发的手臂,便这般僵在半空,缓缓垂落。 翠儿何等机敏,立时察觉他身子鬆弛。 她心中一喜,胆气也壮了几分,缓缓抬头,在黑暗中摸索著伸出手去。 一双冰凉小手,带著微颤,轻轻触上陈默脸颊,指尖划过他粗糙的皮肤,动作生涩而小心。 “你……你只要答应,从今往后,我……” 她声音极轻,几乎就在他耳边。 陈默喉结滚动,依旧不语。 他不知如何作答。 应下? 他自己尚在绝境中挣扎,如何能再护一人周全? 可若不应,她今夜过后,又將是何等光景? 翠儿见他久不作声,心中刚燃起的一丝希望又渐黯淡。 她一咬下唇,下了决心,只当陈默是信不过她这口头之言。 她鬆开了环抱的双臂。 陈默心中一动,正以为她要退去,却听得“扑通”一声闷响。 是膝盖骨与坚硬石地碰撞的声音。 “你……你要作甚?”陈默声音带著一丝惊惶。 陈默还未明其意,黑暗中,那瘦弱的身影已俯下身去。 他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起来!快起来!”他猛然回神,声音又惊又怒。 然翠儿此刻只用一种近乎自弃的平静语气道:“你不应我,我便不起来。我听人说,男儿一诺千金。你若应了,便再也不会弃我了。” 这番话,直白而又天真。 陈默的呼吸,不知不觉间,已然粗重起来。 他於世间情义所知甚少,却也明白一个“信”字的分量。 他扶著女孩肩膀的手,渐渐停了。 掌心传来的,是瘦骨嶙峋的触感,和衣料下微微的颤抖。 他那颗因恐惧而铸就的铁石心肠,那颗一心只图去玉骨楼报仇的决绝之心,在这一刻,竟似烈火中的寒冰,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开始融化。 或许……如此倒也不坏。 这个念头,再度不可抑制地从心底冒出。 在这冷酷无情的回春园中,能有一人与自己相依为命,归来时,不再是面对四壁寒石,而是一个可堪言语的同伴……这等日子,似乎也並非那般难以忍受。 翠儿似也感到他內心的彻底鬆动。 她不再言语,慢慢挪了过来。 第22章 杀鱼 他心头一跳。 一种感觉传来。 陈默脑海里忽地浮现出一幅画面,那是一位武林侠客在江南水乡杀鱼。 他独坐灯下,指尖摩挲著腰间那柄磨得鋥亮的短刀。 彼时寒梅初绽,檐角垂著冰棱,他蹲在青石埠头,身前木盆里养著条三斤重的草鱼,鳞甲在残阳下泛著青金色,尾鰭时不时拍打著水面,溅起的水花落在冻得发红的手背上,竟有几分刺骨的凉。 那刀身薄如蝉翼,柄上缠著靛蓝丝线,握在掌心恰好贴合虎口。他按住鱼身,拇指在鱼鳃后轻轻一按,那鱼便似泄了气般,挣扎的力道弱了大半。 刀刃贴著鱼腹划下时,竟不闻半分滯涩之声,只觉锋刃破开肌理的瞬间,一股温热的腥气扑面而来,混著河水的清寒,在鼻尖縈绕不散。 手探进鱼腹的剎那,那温黏便顺著指尖蔓延开来。鱼內臟裹著一层滑液,像是江湖中秘传的软筋散,缠得手指动弹不得。 鱼肠盘桓交错,细细软软的,指尖稍一触碰,便灵活地缠了上来,活似当年在青城山遇著的青鳞水蛇,明明无毒,却叫人心里发紧。 他指尖一挑,將鱼鰾拎了出来,那物胀鼓鼓的,泛著半透明的光泽,捏在手中竟有几分弹性,倒像是用老蚌熬成的胶冻,润得能渗进指缝里。 正待將內臟尽数掏出时,指尖忽被什么硬物硌了一下。 他低头去看,原是一根细瘦的鱼骨,斜斜地插在鱼腹深处,骨尖泛著青白的光。 指尖再往深处探,那鱼骨便顺著指腹轻轻刮过,初时只觉微微刺痛,像是被暗器擦过皮肉,可再细品,那鱼骨滑溜的,竟似精心烧制的瓷勺,勺沿在指节上轻轻蹭著,不似伤人,反倒像在细细摩挲。 在他身旁,师父指著鱼骨对他说:“这世间事,便如这鱼腹,看似温顺,內里却藏著硬骨,稍不留意,便会硌得人满心疼痛。可若细细揣摩,那硬骨也有温顺之时,就如这江湖,虽有刀光剑影,亦有温酒煮茶的暖意。” 陈默脑中“嗡”的一声,剎那之间,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活了十年,臥牛村的十年,从未有过这般经歷。 玉骨楼是什么?贡献点是什么? 那些支撑他活下去的执念,在此刻竟如烈日下的薄冰,悄然融解,了无踪跡。 “或许……这样真的很好……”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反覆迴响,似毒蛇吐信,轻轻舐著他最后的防线。 “何苦修炼?何必復仇?” 那赵老蔫说得不错,这回春园中,杂役弟子能有几人善终? 不是死於非命,便是老死此间,尸骨无存。那是一条何等孤寂酷烈的路。 “可如今,我若点头,便能得一女子,在这豺狼环伺之地,筑一暖巢。” “从此夜归有人等,寒榻有温存。我只消勤力干活,挣得些许贡献点,便能养活你我二人。” 这念头像一根坚韧藤蔓,自他心底破土而出,盘根错节,將他那颗一决绝之心缠得越来越紧。 那颗铁石心肠,竟在欲望的温水中,一分分地软了。 他仿佛已瞧见,晨光熹微,身侧是她安睡的脸庞;暮色四合,门內是她含笑的眼波与一碗热饭。 光是想一想,便觉口乾舌燥。 一股名为“怜惜”的情,首次在他心中涌起,紧接著,又有一股名为“占有”的欲,席捲了他整个心房。 然心神迷离之际,一张人脸,陡然自识海深处浮现。 那是一张男人的脸,一张他刻骨铭心、毕生难忘的脸。 脸上神情扭曲已极,既似承受著无边痛楚,又似沉浸於无上极乐,诡譎可怖。 竟是王二麻子! 那幅他立誓永忘、却又夜夜入梦的景象,此刻竟前所未有地清晰,重现於眼前! 只见红裳妖女高踞其上,王二麻子仰躺於下,手足抽搐。 妖女脸上掛著诡譎笑意,喉间发出满足的低喘与王二麻子临死前喉头“嗬嗬”的嘶嗬声交织一处。 那魔音,便如跨越了岁月,直直灌入他的耳中! “轰!” 陈默脑中轰然一响,有如万斤巨锤猛击天灵。 方才那销魂蚀骨的暖意,剎那间化作了刺骨的寒冰,无边恐惧自心底疯长而出,瞬间將他吞噬。 他陡然低头,双目圆睁,目眥欲裂。 眼前所见,哪里还是那翠儿的头颅? 分明是那红裳妖女的脸! 她正对著自己笑意盈盈,那笑容诡异莫名,一如当年吸乾王二麻子精血时的模样,一般无二! “啊——!” 一声惨嚎,悽厉绝伦,自陈默喉头深处迸发而出,撕裂了石屋中的死寂! 第23章 梦魘重现,一脚踹开 “滚开!滚开!”陈默喉中嘶吼,双目圆睁。 他不知哪来力气,腿猛地一抬,狠狠踹了出去。 “砰!”一声闷响,似踢中一个沉甸甸的软物。 一声短促的痛呼,那紧贴著他的温软身子如断线风箏般向后飞出,重重撞在墙上,滑落在地。正是翠儿。 她蜷在地上,半晌动弹不得,张口喘息,胸口憋闷欲裂,一张脸憋得发紫。 陈默却似瞎了般,对此毫无所觉。 他连滚带爬地缩至床头角落,紧紧靠著冰冷的石壁,双手抱头。 “別吸我……別吸我……我不想死……不想变成王二麻子……”他顛三倒四地呢喃著,言语破碎。 臥牛村那日的梦魘,將他牢牢裹住,让他无法自拔。 王二麻子那张乾瘪惊恐的脸,红裳妖女那视人命如草芥的笑眼,走马灯般在他脑中轮转,凌迟著他的每一根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那潮水般的幻觉终於缓缓退去。 陈默的呼吸渐渐平復,身体却依旧在不住地颤抖。 他缓缓抬起头,惊魂未定地望向石屋的另一头。 黑暗中,一个模糊的人影正扶著墙挣扎而起,是翠儿。 她一手捂著胸口,疼得倒抽冷气,另一只手在地上摸索著,抓起自己的粗布衣衫,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 动作显得笨拙而急切,衣料的摩擦声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 数尺之遥,伸手不见五指,陈默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一道冰冷怨毒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自己身上。 “你……你他娘的……是个疯子!”翠儿的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嘶哑尖利,再无半分先前的柔弱羞涩,满含著愤怒与怨毒。“你他娘的发什么疯!” 陈默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蜷缩在角落里,用戒备而恐惧的眼神死死盯著她。 翠儿三下五除二地穿好了衣裳,踉蹌几步来到陈默的石床前,借著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个蜷缩成一团的少年。 “我好心好意,放著外门的王师兄不要,跑来找你这个放牛的。我……我都这样了,你居然敢打我?陈默,你算不算个男人?你他娘的就是个废物!一个没用的软蛋!” 她口中污言秽语,一句比一句难听,一句比一句恶毒。 陈默依旧沉默著,头埋得更深了。 他的沉默,在翠儿看来,无异於火上浇油。 她本以为今夜过后,这个老实巴交的放牛娃便能被自己牢牢拿捏在手中,可万万没有料到,就在紧要关头,他竟突然发疯,给了自己这般奇耻大辱。 “好,好得很!”翠儿咬牙切齿地骂道,“陈默,你给老娘记住了!你今天瞧不起我翠儿,作贱我翠儿,总有一天,你会跪在地上,求我回头看你一眼!” “你以为你巴结上了刘管事,就能高枕无忧了?做梦!你算个什么东西?五行废根!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的垃圾!在真正的师兄师姐眼里,你连回春园里养的狗都不如!” “我今晚就去找王师兄!他早就看上我了,是我犯贱才一直吊著他。只要我点点头,他肯定会收了我。到时候,我天天睡外门弟子的床,吃灵米,喝灵泉,穿云锦,而你呢?你就一辈子待在这又臭又脏的回春园,给那些『药人』浇大粪吧!” “你这连事都办不成的废物,等著吧!我会在王师兄那里舒舒服服地待著,好好嘲笑你!看你这个没用的东西,怎么在这臭水沟里烂掉、死掉!” 她將心中的怨毒尽数倾泻而出,仍觉得不解气,又上前一步,朝著陈默蜷缩的方向,狠狠地啐了一口。 “呸!没用的东西!” 唾沫星子飞溅,带著一股屈辱的气味。 骂完,她再不看陈默一眼,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门口,粗暴地拉开门栓,头也不回地衝进了夜色里。 木门“哐当”一声巨响,重重撞在门框上,復又被风盪开。 门扉洞开,夜风如刀,直灌而入。 陈默的身子猛地一颤,寒气侵肌刺骨。 然而身寒,远不及心寒。翠儿临去前那些恶毒的咒骂,犹在耳畔,字字如针,句句如刺。 “废物!” “软蛋!” “连事都办不成的没用东西!” 这些话语,比拳脚加身更叫他无地自容。 他竟无一言可以自辩,只因她骂的,似乎句句是实。 念及此节,一股羞愤欲死的情绪,登时衝上顶门。 此事倘若外传,他陈默岂非要成了合欢宗內天大的笑柄?从此在这宗门之內,再也难以抬头做人。 不知过了多久,他僵直的身子方才动弹了一下。 他缓缓下了床,赤足踏上冰冷的石地,一步步行至门口,將那扇被风吹得摇晃的木门掩上,插落了门栓。 室中尚余女子的气息,混著一股难言的味道,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著他方才的荒唐。 他望向那张石床,却没有走近。 他默然佇立,忽地举起右手,反手朝著自己左边脸颊,猛然一掌! “啪!” 耳光声清脆响亮,在这死寂的石屋中,竟带起了几分回音。 第24章 欲望是毒,唯有自强 “啪!” 脸颊火辣,陈默却似浑然不觉,左掌復起,迎面重重击下。 “啪!” 又是一掌。 他左右开弓,掌掌狠厉,脸上不见痛楚,双目圆睁,眼神麻木,只一下下惩罚著自己,仿佛那脸不属自身。 怎会如此? 仅差一丝,便要沉沦温柔乡,从此英雄气短,万劫不復。 若非王二麻子丑脸电光火石般闪现脑海,此刻只怕早已拥那温软身子酣睡。 待到天明,便会乖乖拿出血汗换来的贡献点,供养一个隨时可能另寻高枝的女人。 他会忘却玉骨楼,忘却出人头地,忘却活下去、变强的根本。 他会像头被圈养的猪玀,满足於残羹冷炙,全然忘了圈外磨快的屠刀。 直至被榨乾最后一丝用处,便会被翠儿与她新主子像碾死螻蚁般毫不费力地碾死。 念及此,陈默背后惊出一身冷汗,手下力道不觉又加重几分。 他恨自己没用,恨自己软弱,更恨自己竟生出那半分动摇。 自詡歷经生死,一颗心早已磨炼如铁石,岂料想,在一个女子几句软语、几分姿色前,竟如此不堪一击,几近土崩瓦解。 翠儿骂得对,他確是废物。一个连自己胯下都管不住的废物!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打到双臂酸软,再也抬不起来,他方才停手。 此刻他那张脸早已高高肿起,青紫一片,嘴角也见了血丝,火辣辣地疼。 他身子一软,靠著冰冷石墙,缓缓滑坐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气。 脸上的剧痛,反倒让那浆糊似的脑子清醒三分。 他开始仔细回想。 翠儿为何而来?为躲祸,亦为倚靠。 能得刘管事青眼,每日稳拿十贡献点,对朝不保夕的新人而言,確是一棵可暂时倚靠的树。 她献上身子,与男女之情无半点干係,不过是一场交易。 她押上自己唯一本钱,来换一个安稳活路。 倘若自己方才从了她,短时或能过一段有热汤暖床的“安稳”日子。 可之后呢?安逸最消磨斗志。 他会渐渐满足於杂役身份,不再思如何吐纳练气、淬炼筋骨,只想著如何多挣贡献点,让翠儿换件新衣裳,吃顿饱饭。 而翠儿呢?她当真会一直安分守己?陈默不信。 从她临走时那淬了毒般的眼神和恶毒咒骂便可看出,这是个心性凉薄、极重实利的女子。 今日她能为求安稳找上自己,明日若有更有权势的师兄朝她招一招手,她定会毫不犹豫將自己一脚踹开。 到那时,自己人財两空,锐气尽丧,下场只怕比现在悽惨百倍。 欲望是毒,温柔是刀。 一时之间,陈默心中澄澈如镜。 他猛然省悟,这合欢宗,实则一座欲望织就的樊笼。 宗內师兄,为色、为权、为杀戮,夜夜“出猎”,与为欲所役的行尸走肉,又有何异? 欲在此地存身,非但存身,且要活得像个人,便断不能为欲望之奴。其道有二: 一则如先前那般,死守心防,如临大敌; 二则,便是臻於至强,反掌之间,將这世间所有欲望,尽皆玩弄於股掌! 舍此之外,別无他法。 而变强之路,唯有修炼! 玉骨楼! 此念一生,便如烈火烹油,霎时烧尽了他心中所有迷惘、软弱与羞耻。 此去玉骨楼,不再是为一条活路,而是他立身安命之所在,是他不容动摇的执念! 他扶著石墙,踉蹌起身,行至床边。 看著那石床上依稀痕跡,眼神里再无半分羞惭,唯余一片森然决绝。 他霍然扯下身上那件破烂衣衫,狠狠擦拭著身子,隨即走到屋角,提起一只豁口瓦罐,將一整罐冰冷井水自头顶浇下。 刺骨寒意侵肌入骨,他不禁打个寒噤,脑中却是一片空明。 换上一件乾净旧衣,他復又躺倒,双目圆睁,直视头顶无边黑暗。 翠儿之影,温柔之乡,俱往矣。 心中所存,唯二字而已:修炼。 夜色深沉,石室无光。 然陈默一双眸子,却亮如寒星,前路从未如此分明。 第25章 脸肿如猪,眾人嘲笑 一夜未眠,陈默醒来时,脸上犹自肿痛。 瓦罐中映出一张脸,青紫交加,嘴角尚有血痕,正是昨夜自摑所留印记,警醒自身。 他俯身捧水,冷意刺骨,激得伤处剧痛。 他只眉心微蹙,一声不吭,反覆数次,直至痛楚麻木,方才直起身。 推门而出,晨雾寒重。 回春园恶臭扑鼻,混杂粪溺、药渣、血腥,经年不散。 石屋旁,已有不少杂役走出,形容枯槁,眼神麻木。 陈默一张肿脸,立时引来眾人目光,压抑不住的嗤笑声渐起。 “瞧陈默那脸,怎地了?”尖嘴汉子低声道。 “开罪了哪位师兄,吃了掛落,下手可真不轻!” “活该!谁叫他风头太盛,占著肥差,惹人眼红!” 陈默充耳不闻,径直走向领早饭的队伍。 “这不是陈大爷么?” 一个油腔滑调的声音拦住去路。 小胖子挺著肚子,皮笑肉不笑:“您这张脸,莫不是被哪个婆娘挠的?听说宗门里有些废物伺候不好仙子,被扇成猪头,也不是没有过!”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全手打无错站 周遭鬨笑顿起。 陈默脚步一顿,缓缓转过头,目光冰冷直视小胖子。 小胖子心头一颤,却被眾人面前失了面子,脖子一梗,还要再骂。 忽听一声喝:“都堵在此处作甚?活计做完了?” 眾人立时散去。小胖子朝陈默啐口,不甘地让开。 刘管事背手踱来,瞥见陈默脸庞,细眉一拧:“脸怎回事?” “回管事,昨夜天黑,小的撞墙上了。”陈默低头,语气平淡。 “撞墙?”刘管事冷笑,“当老子三岁孩童?哪个蠢材能把自己撞成这德性?” 他捏住陈默下巴看了看,见只是皮肉伤,不妨碍劳作,便鬆开。 “少惹是生非。再有下次,去掏粪坑。” “是,小的记下了。”陈默应道。 刘管事挥手让他快走。 陈默走到分发吃食处,划去一个贡献点,领了个拳头大小、通体血红的馒头。 他寻个无人墙角蹲下,忍著脸颊肿痛,慢慢啃嚼。 每动一下,牵动伤处,太阳穴便突突直跳,他却吃得极慢,极认真。 陈默正自啃那血红馒头,忽觉二人行近。 抬眼望去,正是翠儿。 她换了身乾净衣裳,虽是粗布,却无一补丁。 云髻梳得整齐,面上薄施脂粉,唇上一点胭脂,红得有些刺目。 她身畔伴著一名男子,身形高大,一袭外门弟子的青衫,神情颇为倨傲。 那男子手臂正揽著翠儿纤腰,凑在她耳边低语。 “翠儿,你看那小子,脸肿得跟猪头也似,莫不是为你害了相思?”那王师兄语带戏謔。 翠儿闻言,吃吃一笑,身子朝他怀中偎得更紧:“王师兄休要取笑人家。我与他,可半分干係也无。” 她目光流转,自然也瞧见了墙角独坐的陈默。 只见她忽然踮起足尖,在那王师兄面颊上飞快一啄,娇嗔道:“师兄惯会拿人取笑,真箇是坏!” 那王师兄心怀大畅,哈哈大笑,揽腰之手便不规矩地游走起来。 翠儿半推半就,一双眸子却远远投向陈默,眼波里儘是挑衅与轻蔑,仿佛在说:你这废物,可瞧见了?这便是我选的良配,是你永世也攀不上的。昨夜你那般待我,今日可悔了? 陈默对那二人视若无睹,只缓缓垂下头,將手中最后一口馒头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入腹內。 继而,他站起身来,不慌不忙地拍去手上碎屑,转身便行。 其步履沉稳,径直投肉灵芝园而去,背影决绝,竟未回头再看一眼。 第26章 一心向道,再无波澜 陈默步入肉灵芝园。 几名老杂役倚栏打盹,闻声懒懒抬眼。 “小子,你这脸……”赵老蔫浑浊目光扫过,晨光下那青紫肿块甚是显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陈默低头,避开那视线,瓮声应道:“无妨,赵大爷。昨夜起夜,天黑路滑,不慎跌了。” 赵老蔫“嘿”一声,枯柴般手掌拍陈默肩头,力道不重,却意味深长。 他凑近,老眼紧盯陈默,压低嗓音:“此园之中,独不缺眼红者。你近来得刘管事看重,独管新苗圃,乃肥差。有人不忿,给你使绊子,寻常事。” 陈默身子微僵,未语。 赵老蔫续道:“记牢,我等杂役,便是泥。泥,便要有泥样。人踩你一脚,你陷一寸便好,莫学那石头,非要硬碰。贏了,人换更硬靴;输了,你自个儿碎了,无人收尸。” 话语露骨,却实在。 陈默抬首,迎上赵老蔫看透世情目光,郑重頷首:“明白。多谢赵大爷提点。” “明白便好。”赵老蔫收手,踱回原处。 陈默心中却泛起一丝难言滋味。 在这草芥人命之园,人人自危,赵老蔫却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与他说这贴心话的。 这份人情,不轻。 他走到负责苗圃前,深吸一口甜腻空气,便即劳作。 整个上午,他只沉浸在这枯燥劳乏之中。 至於翠儿那张廉价胭脂脸,旁人鄙夷嘲弄目光,皆如上辈子事,拋诸脑后。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贡献点。 六百,仍不够! 须攒得心安数目! 光阴似水,一日日滑过。 陈默日子重归单调。 身上那股汗、土、肥混合气味,日渐浓烈。 旁人见他,皆如避瘟神,远远掩鼻绕道。 那小胖子,还有其同伴,亦寻过几次麻烦。 不敢动手,只远远立著,言语刻薄: “哟,『猪头哥』来了!脸好了?怎地看著,脑袋依旧不灵光?” “人家乃刘管事红人,瞧瞧这身味儿,得了何真传?” “听说是被破鞋踹了,心里不快,拿自个儿跟粪坑过不去?” 诸如此类嘲语,陈默听过不下数十。 他始终一言不发,不辩不怒,连眼皮也懒抬。只管做事,仿佛耳边只嗡嗡作响几只苍蝇。 他便如茅厕那块又臭又硬石头,任凭风吹雨打,依旧如故。 渐渐地,小胖子之流自觉无趣,骂了半天,对方连个屁也无,反倒显出自个像街边泼妇,便也懒得再招惹。 唯独翠儿,似与他槓上了。 她攀上那位王师兄,境遇確是天壤之別。 已换上细棉裙衫,脸上劣粉换作香粉,唇上胭脂亦愈发鲜亮。 她似唯恐旁人不知其得意,更恐陈默忘了她。 隔三差五,她便挽著王师兄臂膀,以巡视之姿,踱来回春园中。 每至陈默所司那片苗圃,她定会停步。 “王哥,你闻闻,好生腥臭!”她掩鼻蹙眉,满面嫌恶,“真不知是何等样人,竟能在此处安身,莫非天生贱骨头不成?” 那王师兄当即一阵大笑,將她揽得更紧,傲然道:“宝贝儿,此言差矣。人分九等,我等乃天上云,彼辈是地下泥。泥,自当在泥坑里打滚,岂非天经地义?” 翠儿便发出一串娇笑,身子软倒其怀中。 隨即,她以那双描画过的眸子,居高临下轻蔑一瞥。 那瞥视,直直投向正埋首於苗圃的陈默,脸上快慰之色,毫不遮掩。 而陈默,自始至终,恍若未闻,恍若未见。 他头也不抬,手中活计亦未有片刻停顿。 该浇水便浇水,该施肥便施肥。 那柄盛满腥臭秽物的竹勺在他手中稳如泰山,竟未因外界滋扰而溅出半滴。 他这般全然无视,远比怒喝怨瞪,更令翠儿恼火。 她一番精心作態,本欲刺其心伤其神,却如重拳击於败絮,不见半分回应。 那份得意登时大减,心头反倒无端生出一股邪火。 日月如梭,寒来暑往。 光阴便在这等诡譎之中悄然流逝。 他愈发沉默,愈发隱忍,整个人如一块千锤百炼的精铁,杂质尽去,唯余冷硬。 他每日除了干活,还是干活。 开销用度,已剋扣至常人难思之境地。 每日仅领一枚血色馒头,和著清水下肚。所挣来的贡献点,无一耗费,尽数存留。 腰间那块杂役牌中,数目无声增长。 六百一十…… 六百二十…… 六百五十…… 终有一日薄暮,他做完最后一趟活计,將身份牌在园口记帐石上轻轻一触。 牌中数字一跳,定格於“七百零三”之上。 陈默凝视此数,黝黑面庞上神情不动,唯那双素来无波的眸子骤然闪过一道精光。 时机,已熟。 第27章 申请外出,管事震惊 日头西斜,暮色沉沉。 回春园的公房之內,一灯如豆。 刘管事独坐桌案后,一手拨著算盘,珠落如雨,一手提笔在竹简上疾书,口中念念有词。 门外悄然立著一个黑瘦身影,正是陈默。 他垂手躬身,静候已久。 良久,算盘声戛然而止。刘管事搁下笔,长舒一口气,伸了个懒腰。 他端起桌上凉茶,眼角余光瞥见门外人影,三角眼一抬,见是陈默,面色稍缓,语气却依旧不善:“何事?戳在门口当门神么?有话快说!” 陈默照看那片肉灵芝苗圃甚是尽心,成活远胜往年,刘管事因此得了上头几句夸讚,故而对他倒比旁人多了三分耐性。 陈默闻言,这才迈步入內,在桌前三步处站定,躬身长揖:“刘管事,小的……想请半日假。” “请假?”刘管事眉头一拧,將茶碗重重顿在桌上,“活计刚顺手,便想偷懒了?” “不是。”陈默摇头。他自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块杂役身份牌,双手捧著,恭敬递上:“小的积攒了些贡献点,想……想去玉骨楼看看。” “玉骨楼?”刘管事一怔,隨即“嗤”地一声笑了出来,嘴角满是讥誚:“就凭你?一个五行废根的杂役,也妄想去那等地方?当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鹅肉!” 陈默不言,只將那身份牌又往前递了递。 刘管事本要开口再嘲,目光却落在他那双手上。 那双手,掌心指节布满厚茧与裂口,指缝里嵌著洗不净的黑泥。 便是这样一双做尽脏活累活的手,捧著那块木牌,却稳如磐石,不见丝毫颤动。 刘管事心头一动,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块木牌。 他亦从腰间取出自己的管事令牌,两块牌子在桌上轻轻一碰。 只听“嗡”的一声轻响,一道微光在两牌间流转而过。 下一刻,当刘管事看清自家令牌上淡淡浮现的那串朱红小字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七百零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不敢信,又將令牌凑到油灯底下,一字一字地看。 柒、佰、零、叄。 確是七百零三点! 一个杂役,竟攒下了七百多点贡献!这……这如何可能? 刘管事心头巨浪翻涌。 他身为管事,每月份例不过三百点,除去打点应酬与自身用度,能余下百十点已是万幸。 这小子刨去每日吃用,如何能在这般短时日內,攒下这笔“巨款”? 他忽然想起来了。 回春园中,有些活计无人愿干。 譬如清理灵兽兽栏,又譬如处置斗死的猛兽尸首。 此类活计,又脏又臭,宗门给的点数却不多。 清理一次“铁犀”兽栏,恶臭熏天,耗去半日,不过得十五点。 收拾一头死去的“灵虎”,剥皮拆骨,满身血污,亦只得二十点。 刘管事心念电转,立时省悟。 灵兽粪便中未克化的灵草种子,猛兽尸骨上宗门不收的爪牙,皆可换取点数。 此等蝇头小利,人人嫌恶,唯此子不避脏臭,莫非竟是在粪土中“淘金”? 他忆起陈默常於深夜在兽栏后出没,原是在做这等勾当。 再看陈默,他眼神已截然不同。 这非是寻常杂役,分明是头心机深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狼崽。 此等人物,虽则可畏,却也可用。 “你想换功法?”刘管事將木牌拋还,声调一沉,多了几分平淡。 陈默稳稳接住,小心揣入怀中,躬身道:“是。小的资质愚钝,但求学些粗浅吐纳法门,日后干活也能多几分力气。” 言辞谦卑,姿態极低,仿佛只是个不甘认命的可怜虫。 刘管事心中冷哂,此子言不由衷,其志不小! 却也不点破,只慢悠悠道:“玉骨楼乃宗门重地,无我手令,你连通往山腰的登云梯也上不去。” 陈默心头一紧,知他要谈价了,復又长揖:“还请管事成全。日后小的,定为您当牛做马,万死不辞。” “牛马?”刘管事扯了扯嘴角,“园中最不缺的便是牛马。” 他伸出两根枯瘦手指,在陈默眼前一晃:“二百点。我给你手令,能否入楼,看你自家造化。” 二百点!陈默身躯一颤,此言无异於明抢! 他掏洗了多少污秽,才积攒下这些点数! 然则別无他法,无此令,一切皆是枉然。 他只迟疑一瞬,便从牙缝中迸出一个字:“好。” 復又取出怀中木牌,忍著心头滴血之痛递过。 光华一闪,牌上朱字已从“七百零三”变为“五百零三”。 刘管事这才满意,隨手拋出一块符文铁牌:“天黑前须得回来,否则,你的石屋便换了新主。” 陈默紧攥入手冰凉的铁牌,转身欲走。 “等等。”刘管事又唤住他,靠在椅上,慢条斯理道:“你既有门道,从下月起,每月孝敬五十点。若有不从,你在粪坑里的小动作,我不保准执法堂听不到。” 五十点! 陈默瞳孔骤缩,袖中拳头已然握紧。 他抬首,望定那张贪鄙嘴脸,几欲扑上用手中铁牌砸烂此人。 终究,他深吸一口气,从喉间挤出沙哑一字:“……是。” “很好。”刘管事甚是满意他这般顺从,“滚吧。” 陈默不再多言,僵硬地躬了躬身,转身走出公房,身影很快没入渐浓的暮色之中。 第28章 初上山腰,玉骨楼前 回春园大门立在院落最外沿,乃铁樺木合黑沉铁条所铸,坚逾钢铁。 门前常有两名弟子看守,名为看守,实则此地一霸。 他们身属底层,受外门弟子压制,心中鬱结,便常在杂役身上寻些乐子,榨些油水。 两名守门弟子正倚门閒谈,见陈默这等浑身脏臭的杂役直挺挺走来,不禁相视一笑,神情玩味。 “站住!”左首那守卫断喝一声。 他满脸横肉,双目被肥肉挤成一线。 言罢,手中长戟一横,堪堪停在陈默鼻尖三寸之前。 陈默依言驻足,微微躬身,自怀中探出那块铁牌,双手捧上,语音平淡:“这位师兄,小的奉刘管事之命,外出办事。” 那横肉守卫“唔”了一声,收回长戟,一把將铁牌夺过,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又与身旁同伴对视,眼神戏謔。 “哟,果真是刘管事手令。”右边那瘦高个守卫踱了过来,绕著陈默走了一圈,走到上风处,还夸张地捏住鼻子,尖声道:“小子,瞧你这身味儿,莫不是刚从粪坑里钻出来?刘管事派你去办事?去哪儿?可是去山下镇里,给凡人老爷掏粪坑?” 横肉守卫爆出一阵粗野大笑:“王师弟此言差矣!给凡人掏粪坑,算什么『办事』?依我看,是刘管事开恩,准他在粪坑里多刨一个时辰的宝贝!” 陈默低垂著头,长发遮目,不辨喜怒。 他一言不发,深知与此辈口舌交锋,徒招羞辱。 那瘦高个守卫自觉无趣,追问道:“哑了?问你话,去哪里?” 陈默这才抬头:“回师兄的话,小的……要去玉骨楼。” “玉骨楼?” 此言一出,二人笑声戛然而止,脸上戏謔转为极度错愕,再上下打量陈默,神情荒谬,好似听见乞儿说明日便要登基。 半晌,横肉守卫回过神来,用戟杆一下下戳著陈默胸口,力道虽轻,侮辱之意甚浓。 “就你?一个掏大粪的臭杂役,也想去玉骨楼?你当老子三岁孩童么?”他朝地上啐了一口,“你可知玉骨楼是何地?內藏仙家功法秘术!你这等秽物,也配去?” 瘦高个守卫嗤笑道:“我看你是被粪坑沼气熏坏了脑子,速速滚回去,莫在此处丟人现眼。” 陈默袖中拳头復又握紧。 他再探入怀,这次掏出的却是身份牌。 “两位师兄,”他將身份牌递过,姿態更低,“小弟初来,不懂规矩,衝撞了师兄,还望海涵。这里有两点贡献点,不成敬意,权当请两位师兄喝杯茶。还请行个方便。” 二人闻听“贡献点”三字,双眼同时一亮。 蚊子再小也是肉! 横肉守卫一把夺过身份牌,又从腰间解下自家令牌,两牌背面轻轻一碰,“嘀”的一声轻响,一道微光闪过。 他將陈默的身份牌与刘管事手令一併丟还,脸上凶横气已散,换了副懒散模样,不耐烦地摆手道:“算你识相。过去吧!手令只许你外出半日,天黑前回不来,看我等如何炮製你!” 说罢,二人合力,將那沉重铁门拉开一道仅容一人的狭缝。 “多谢师兄。”陈默躬身拾起牌符,看也未看,低头自门缝中侧身而出。 他本想诈一诈,没想到成功了。 跨出回春园大门,身后那股腥臭秽气霎时隔绝,周遭空气为之一清。 陈默立在原地,长长吸了口气,只觉肺腑间一片清爽,连日来的压抑屈辱似也隨浊气呼出而消散不少。 他未回头,沿著青石板铺就的山路,疾步而上。 山道蜿蜒,地势愈高,景致愈发清朗。 山脚那些奇形怪状的树木不见踪影,取而代之是挺拔的松柏,与不知名的奇花异草。 空气里草木清香繚绕,混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比回春园浓郁了不止一倍。 他仅是行走呼吸,便觉四肢百骸舒泰,连日劳作的疲惫也减轻了。 途中不时有宗门弟子擦肩而过。 那些人不论男女,皆衣饰华美,神采飞扬,行走间灵气流转,显然修为不浅。 当他们瞧见陈默这身破烂骯脏的打扮,无不面露鄙夷之色,或加快脚步,或远远绕开,唯恐沾染半分污秽。 陈默对此早已麻木。 他始终低著头,目不斜视,身子紧贴路沿最外侧,將大半路面让出,只求不引人注目。 如此行了一个时辰,脚下石阶渐趋平缓,眼前豁然开朗。 山腰已至。 此地景象与山脚杂役院落相比,实有天渊之別。 一座座亭台楼阁掩映於苍松翠柏之间,云雾繚绕,恍如仙境。 空气中的灵气浓郁了数倍,几欲凝成白雾,呼吸吐纳,直如吞吐琼浆。 陈默不敢四下张望,只凭赵老蔫的描述,收敛心神,埋头寻路。 终於,在一片最为僻静的区域,他的目光被一座高塔牢牢吸住。 那是一座九层宝塔,通体以不知名的白玉砌成,温润生光。 塔身笼罩著一层流光溢彩的透明光幕,无数符文如鱼游走,一股磅礴浩瀚的威严之气,隔著老远便扑面而来,令人心生敬畏。 塔前立著一块三丈巨碑,碑上龙飞凤舞,鐫著三个古篆大字:玉骨楼。 陈默的心在那一瞬猛地漏跳了一拍。 到了。 这个在他梦中出现过无数次,承载了他所有希望的地方,就这般真实地出现在眼前。 一股狂喜自脚底直衝头顶,他四肢微颤,再也按捺不住,加快脚步便要衝过去。 岂料,离那玉骨楼尚有十余丈,两道人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面前,拦住了去路。 他们皆身著银色甲冑,脸罩面甲,只露出一双锐利如刀的眼睛。 “来者止步!”其中一名银甲守卫冷冷开口,“玉骨楼乃宗门重地,閒杂人等,不得擅入!” 话音方落,一股无形威压当头罩下。 陈默只觉胸口一闷,呼吸都为之一滯。 他心中大凛,立刻收起所有情绪,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停步,深深躬下身子,將那块手令与自己的杂役身份牌一併高高举过头顶。 “两位师长,”他声音因紧张而略带沙哑,“弟子是回春园杂役陈默,奉刘管事之命前来,想入楼兑换功法。” 第29章 入楼,天大的笑话 银甲守卫动了。 他右臂微抬,食中二指探出,陈默只觉眼前一花,高举过顶的两面牌子已到了对方手中。 其动作看似隨意,实则快逾电光。 那守卫戴著银丝手套,拈著那块油腻的杂役木牌时指尖微微上翘,神情间满是嫌恶。 他目光在刘管事的铁牌上转了一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宗门印记,又瞥了眼木牌上“陈默”二字。 “回春园的?”声音自面甲后传出,沉闷如铁。 “是,师长。”陈默的头垂得更低,不敢仰视。 那两名守卫身上散出的威压並非寻常杀伐气,而是一种纯粹厚重的气势,仿佛两座铁山镇在此处,连空气也凝滯了。 守卫不再多言,手腕一抖,两面牌子疾飞而回。 “啪”、“嗒”两声,铁牌直挺挺插入他身前浮土,木牌则弹了一下,翻落在地。 “进去。一个时辰。”守卫冷冷道,“超时,自负其果。” 言罢,便如石雕泥塑,再无声息。 陈默不敢多言,弯腰將铁牌拾起,用衣袖仔仔细细拭去尘土,又拔出木牌,將二者紧攥於掌心。 他弓著身子,从两名守卫间那不足三尺的缝隙中快步穿过。 两道冰冷视线如芒刺在背,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直至脚踏上玉骨楼第一级白玉台阶,那股山倾般的压力才霍然一松。 他长吁一口气,发觉里衣已被冷汗浸透。 回望一眼,那两名银甲守卫依旧纹丝不动,仿佛亘古便立在那里。 他定了定神,转过身来,面对这座只在梦中见过的白玉宝塔。 塔门大开,门高三丈,门內並非幽暗,而是一片明亮开阔。 一股古籍沉香混著精纯灵气的气息扑面而来,吸入一口,便觉神清气爽,连日疲惫都消减几分。 他迈过高高的门槛,周身微微一麻,仿佛穿过一层水幕。 眼前是一个宏大厅堂,穹顶高悬一颗明珠,光华柔和,亮如白昼。 一排排白玉书架高达数丈,如沉默巨人般矗立,架上密密麻麻,皆是典籍。 或为兽皮古卷,或为金丝玉简,或为泛黄古册,无不透出浓厚的岁月气息。 这里便是玉骨楼。 他摆脱螻蚁般命运的唯一希望,尽在於此。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心臟狂跳,双腿微颤,一步步踏入其中。 厅中早有三三两两的宗门弟子,皆身著青蓝道袍,衣饰考究,气度从容。 他们偶尔低声交谈,口中说的也儘是“剑意”、“瓶颈”之类陈默听不懂的言语。 无人正眼看他。 当陈默这身穿杂役服的异类出现时,那些弟子不过用眼角余光扫他一下,那眼神里,或有诧异,或有轻蔑,但更多的是视若无睹。 仿佛他並非一人,只是一粒被风吹进来的尘埃。 这般无视,比任何恶言相向更叫人难堪。 陈默下意识將头埋得更低,紧贴墙角向著那书架深处走去。 他不敢有半分怨懟,只因他的希望,便藏在这万卷典籍之中。 他走到一排书架前,目光投向那些功法典籍。 架上分作多格,各置捲轴玉简。 每份典籍前,皆立一紫檀木牌,上书朱红数字。 他目光落在一册玉简上,牌上写著:“三千。” 三千点!陈默心头猛地一跳。 再看旁边一卷兽皮,牌上写著:“一千五百。” 仍是天文之数。 他强压下心头苦涩,沿著书架一路看去,只觉双目刺痛。 “八百。” 这数字让他心底升起一丝微弱希望,仿佛踮起脚尖,再熬上数月便能触及。 “五千。” “一万。” 一个个数字,如巨锤砸心。 他初时的狂喜,渐渐化为失落与无力。 便在此时,身后不远处传来两名弟子的交谈声。 “林师兄,你看这本《玄冰刺》,三千五百点,倒也不算贵。下月外门大比,若习得此法,对上火云峰那些人,当能占些便宜。”一个年轻声音道。 “嗯,此法尚可。不过你我已是练气四层,黄阶功法威力有限。我倒是看中了那边的《奔雷剑》,索价六千点,却是玄阶下品,若能参悟一二,於日后筑基大有裨益。”另一沉稳声音答道。 “六千点……师弟入门未久,积蓄不多,怕是换不起。罢了,便先换这《玄冰刺》用著。” 陈默立在原地,听著二人对答,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在他眼中重逾山岳的三千五百点,在人家口中,不过“不算贵”而已。 他继续往里走。 他要將这里尽数看过,刻在心底,皆是他未来目標。 他越走越深,渐至大厅西北一处偏僻角落。 此处光线昏暗,空气中瀰漫著尘埃霉味。 书架久无人至,已蒙上一层薄灰。 架上典籍亦多是残破古旧的纸书,与外面那些光鲜的玉简兽皮,判若云泥。 陈默的目光,被其中一本书吸引。 那是一本通体漆黑的书,约三指厚,隨意塞在一堆杂书之间,既无木牌標价,也无片语介绍。 他心中一动,鬼使神差般伸出手去,指尖微颤,用二指將那书从缝隙中抽出。 书入手极沉,远超同等石块,怕有二三十斤之重,绝非寻常纸张。 他將书捧在手中,心中莫名悸动,咽了口唾沫,用衣袖拂去封面尘土,缓缓翻开第一页。 上面用黑墨写满密密麻麻的小字。 他脸上激动、渴望与好奇,一点点凝固,继而如潮水般褪去,化为茫然,化为困惑,最终,化为一种深入骨髓的荒谬与冰冷。 他识字,却识得不多。 他这农家放牛娃,在学堂里恍恍惚惚听得几堂课的知识,早就还给夫子了。 书中文字,多为生僻古字,更有无数典故。 几个不相干的字凑在一处,便成了他闻所未闻的词句。 他不信邪,又翻一页,依旧是满纸天书。 再翻一页,还是一般无二。 整本书,从头到尾,他能认出的字,不足百一。 陈默脑中“嗡”的一声,剎那空白。 手中那本沉甸甸的黑色书籍,再也拿捏不住,“砰”一声,掉落在地。 他整个人僵住了。 没文化。 他竟忘了,自己根本没文化! 这个他从不敢触碰的事实此刻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心中那团名为希望的火焰就此熄灭。 他忍受欺凌,他如狗般劳作,他献上所有积蓄,他拋弃尊严,赌上一切,终於来到这梦想之地。 到头来,却发现自己连看懂功法的资格也无。 这实是天底下最残酷的笑话。 他便如一个不自量力的瞎子,拼死爬上悬崖,以为能看到绝世风景,摔得粉身碎骨时才想起自己原来双目失明。 陈默喉中嗬嗬作响,发出一阵乾涩嘶哑的笑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半分喜意,只有无尽的悲凉与自嘲。 他身子缓缓软倒,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头颅。 “我没文化……我……我竟没文化……” 他一遍遍地低声呢喃。 那股支撑他从尸山血海中爬起、歷经万般屈辱而不倒的悍勇之气,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梦想,所有不甘与挣扎,在这冰冷的“没文化”三个字面前,都成了一场天大的笑话。 他依旧是那个任人鱼肉的放牛娃,那个命比纸薄的杂役。 一切,都完了。 就在陈默心神即將崩溃之际,一个苍老的声音毫无预兆地自身后响起。 “杂役?” 第30章 绝望之际,神秘老者 这个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大厅里却似在陈默耳边轰然炸响。 他身子一颤,霍然回头,循声望去。 只见大厅深处,一排巨大书架的阴影之中,不知何时,竟悄然站了一个人。 那是个老者,身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身形佝僂,脸上沟壑纵横,一头花白头髮用根旧木簪松松綰著。 他手中握著一把竹扫帚,正不紧不慢地扫著地。 陈默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此人是何时出现的?自己竟无半分察觉! 这玉骨楼守卫森严,怎会凭空多出个扫地老者?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一时间,他脑中念头纷乱,只僵跪在地,惊疑不定地盯著那老人。 老人扫净一方,这才缓缓直起身,抬起头,用一双浑浊的老眼望向陈默。 “数十年了,老夫守在此处,还是头一回见到你们回春园的娃娃。”老人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知对方已看破自己来歷,不敢怠慢,连忙挣扎爬起,恭声道:“弟子陈默,乃回春园杂役,见过老丈。” 他不知对方身份,只能用这最朴实的称呼。 老人缓缓踱来,在他面前两步处停下,低头俯视著他。 “你一个杂役,不在回春园待著,来这玉骨楼作甚?此地的东西,也是你能看的?” 语气中带著一股理所当然的轻蔑。 陈默的心像被钢针狠狠扎了一下。 是啊,自己一个杂役,凭什么来此? 他想起一路的艰辛,想起那些鄙夷的目光,百般滋味涌上心头,鼻子一酸,险些落泪。 但他硬生生忍住了。 他咬紧牙关,缓缓抬头,迎上老人深不见底的目光,沙哑道:“回老丈的话,弟子……弟子是想来兑换一本功法。弟子……想成为一名修士。” “成为修士?”老人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动,“就凭你?” 这三字,比刀剑更利,狠狠捅进陈默心窝。 一股积压已久的委屈和不甘,如岩浆般轰然爆发。 他再也无法自控,双目赤红,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起来: “是!就凭我!我天不亮就起身,回春园里最脏最累的活,都是我干!那些师兄不愿碰的灵兽腐尸,我去清!熏得人吃不下饭的灵肥粪坑,我去掏!我每日只吃一个血馒头,一点点攒下来!” “我花了整整四个月才攒够这七百点!我被那笑面虎刘管事敲诈,他拿走我一半积蓄!我被山门师兄盘剥,又被守卫羞辱!我一路走来,拋弃了做人的一切尊严,像条狗一样,才换来这个机会!” “我就是想换一本功法,我就是想活下去!我不想再当一条野狗,不想哪天就被人不明不白地打死,扔去后山当了花肥!我求一条活路,我有什么错!” 他吼得撕心裂肺,声嘶力竭。 吼完,他像被抽乾了所有气力,软软瘫在地上,喉中带起一股腥甜。 大厅之內,復又死寂,只余他沉重的喘息声。 陈默低垂著头,额上冷汗浸湿乱发。 方才一番疯癲之举,无异於自寻死路。 他俯身待死,可良久,预想中的雷霆之怒並未降下,四下里唯有死寂。 他心中惊疑,悄然抬头,只见那老者仍静立身前,神色古井无波。 “哦?七百点么?”老者终於开口,语声平淡,“倒有几分恆心。只是,这楼中秘籍万卷,你看得懂几本?” 陈默脸上血色尽褪,方才鼓起的满腔血勇,登时泄得乾乾净净。 他颓然垂首,肩头垮塌,从齿缝中挤出三字:“……看不懂。” “呵。”老者鼻中发出一声轻嗤,满是鄙夷。“你这没文化的竟也妄想修仙问道,逆天改命?当真笑话。滚罢,此地非你久留之所。” 说罢,便转过身去,復又拿起扫帚,弯腰扫地,再不瞧他一眼。 “滚罢”二字,如千斤巨锤,將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倖砸得粉碎。 他僵跪於地,动也不动。 他知道老者所言非虚,自己便是个天大的笑话。 他该滚回回春园,继续去掏粪坑,清理兽尸,直至老死,或被人打死当了花肥。 这,便是他的命。 可是……他不甘心! 他从尸山中爬出,受尽世间凌辱,岂能因“不识字”三字,便断送所有? 一念及此,一股狠意自心底陡然升起。 他心念电转,猛然抬头,盯住老者那佝僂的背影。 深吸一口气,双膝前移,挺直腰背,朝著那背影,决然叩首! “砰!” “老丈!”他嘶声大喊,“弟子没文化,是弟子之过!但弟子肯学,不怕吃苦!求老丈垂怜,教我识字!弟子陈默,愿为奴为仆,侍奉您老人家终身!” 他这是在赌,赌上自己这条贱命,赌这最后一线生机。 扫帚顿住。 老者背对他,淡淡道:“老夫为何要教你?教你这等蠢材,於我何益?” 陈默一怔,哑口无言。 是啊,自己身无长物,贱命一条,能予老者何物? 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分毫。 正当心头希望之火將熄未熄之际,那老者却缓缓转过身来,悄然无声地走到他面前,再度俯视著他。 “你,是何灵根?” 第31章 五行废根?仙媚之体! 陈默闻言,浑身一僵。 灵根二字,是他心头伤疤,此刻被问及,喉头哽咽,说不出话来。 他羞愧难当,身子不由又矮了几分,头垂得更低。 老人放下扫帚,靠墙一放,“嗒”一声轻响,在这空旷大厅迴荡。 陈默身子一颤,知无法迴避。 他咬牙,用了全身力气,从齿缝挤出:“回……回老人家……弟子……是五行杂灵根。” 话音一落,他只觉浑身力气被抽尽。如同囚徒被当眾剥光衣衫,將最丑陋、最不堪一面,赤裸裸展露人前。 这五个字,便是他被视作螻蚁、任意践踏的根源。 他几乎可以想见,这位深不可测老者,听了这个答案后,脸上必是鄙夷不屑,下一刻便会一脚將他踹出门去,让他滚回那污秽泥潭。 果然,老人沉默片刻,喉间逸出一声轻嗤,充满了浓得化不开鄙夷:“五行杂灵根?呵,果然是个废物。” 他踱了两步。 “行了,起来罢。莫要在此处碍眼。你这等资质,连给老夫打扫这大殿资格也无。赶紧滚,滚回你该去的地方。” “废物”二字,又一次如尖针刺入陈默心口。 这刚刚燃起的、如野火般的希望,此刻只剩几缕青烟,眼看就要彻底熄灭。 他双手撑著冰冷地面,身子晃了晃,想要挣扎著爬起来,遵从老人命令,滚出这里。 可他身子將起未起之际,却听得老人忽地“咦”了一声。 这一声“咦”,不重,却带著一股说不出的惊奇与困惑。 陈默动作一僵,不由自主抬起头来。 老人不知何时又转回身,站在他身前三尺外。 那双本是浑浊不堪的老眼,此刻却死死盯住他,眉头紧紧拧成疙瘩。 “不对……”老人向前踏出半步,微俯下身子,鼻子在空气中轻轻嗅了嗅,口中喃喃:“不对头……你这小子气息,甚是古怪。” 陈默被他这般盯著,只觉浑身汗毛倒竖,心中发毛。 他不知自己身上究竟有何处不对,竟能引起这位老人的注意。 “把你那劳什子灵根,放出来,让老夫瞧个仔细。”老人盯著他,沉声命令道。 陈默闻言,不由一愣。 灵根……还能自己主动放出来? 他只记得宗门入门测试那日石碑,自有法力引动体內灵根显化。 至於如何凭自身之力召出,他闻所未闻,更不知该如何做。 他涨红了脸,窘迫地垂下头,老老实实答道:“弟子……弟子愚钝,不知……不知如何。” “废物就是废物,连这点粗浅法门也不懂。”老人毫不客气地哼了一声,语气中儘是不耐。 话音未落,他伸出一根手指。 他也不见如何作势,只將这根手指对著陈默小腹丹田之处,隔空轻轻一点。 陈默只觉一股灼热气流剎那穿透衣衫,刺入小腹。 “噗!” 一声微不可闻轻响。 陈默低头看去,只见一条物事已然破体而出。 那物事约莫小指粗细,长不过半尺,形如植物根须。 只是顏色斑驳不堪,五色俱全,隱隱透出丝丝缕缕肉色,但彼此混杂,瞧来污浊至极。 这根须在空中无力摇摆扭动,便如一条蚯蚓,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孱弱与卑微。 这便是他的五行杂灵根。 陈默一张脸顿时烧得火辣辣,羞耻之感如潮水般將他淹没。 他恨不得地上立刻裂开一道缝,让他钻进去,再也不要出来见人。 將这等丑陋灵根暴露人前,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那老人却似毫不在意他窘迫。 他俯下身,一双眼睛几乎要贴到那根须上去,仔仔细细端详著。 他看得极慢,极认真。 过了半晌,他才直起身子,眉头皱得更深了。 “確是五行杂灵根无疑。”他像是对自己说话,又像对陈默说话,“金木水火土五行杂糅,彼此衝突,驳杂不堪,灵气淤塞,確是下下之选资质。” 他一边说著,一边又绕著陈默缓缓踱起步来,口中依旧喃喃:“可为何……老夫总觉得不对劲呢?杂灵根为何有肉色?这肉色不像血肉,顏色倒有些鲜艷……” 他绕著陈默走了两圈,目光在陈默身上来回刮动。 陈默跪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浑身上下无一处自在。 “小子,”老人忽然停下脚步,再次站到他面前,沉声说道,“把你的左手伸出来。” 陈默虽心中惊疑不定,却不敢有半分违抗,连忙依言,將自己那只满是茧与伤痕左手,恭恭敬敬伸了出去。 老人也不说话,只將那只枯瘦右手,探入自己宽大得有些不成比例袖袍之中。 那袖袍里也不知装了些什么,只听得一阵悉悉索索摸索声响,仿佛藏著一个乾坤。 摸索了半天,他方才掏出一物。 陈默定睛望去,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物事,瞧来是石,却非凡石。 其通体漆黑,光华內敛,质感冰冷,非金非玉。 “滴一滴血上去。”老人將黑石递至陈默眼前。 陈默心中虽惑,却不敢多言,只得將左手食指凑到唇边,运力一咬。 指尖刺痛,一滴殷红血珠沁出。 他不敢迟疑,连忙將指尖对准黑石,小心翼翼挤了上去。 岂料血珠一触石面,竟瞬息而没,了无痕跡,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陈默心头一惊,正待细看,那黑石已然生变。 须臾,那黑石中央,竟透出一点嫣红。 那红色起初淡若霞光,隨即疾速蔓延,由淡转浓。 不过数息之间,通体漆黑之石,赫然化作一块流光溢彩的粉色晶石。 此石通体粉光流转,氤氳浮动,纯净通透,不带丝毫杂质,却又暗藏一股难言的魅惑,似有魂魄,能夺人心神。 霎时厅內粉光浮动,將老人的脸、陈默的脸,都映得如梦似幻。 陈默瞧得呆了,心神俱夺。 而老人在瞧见黑石尽化粉色的那一刻,一张万年冰山似的脸,终是首次露出了惊涛骇浪般的神情! “仙……仙媚之体!!” 他一双枯手死死攥住那粉色晶石,似是生怕此物下一刻便会破空飞去。 他再看陈默时,那眼神,已全然变了。 陈默被他这副模样骇得魂飞魄散,一股寒气自尾椎直衝顶门。 他下意识向后挪动寸许,双手撑地,满心戒备地望著老人。 他虽不知何为“仙媚之体”,却能感到眼前这老人,看自己的眼神,甚是凶险! 老人立时省觉失態,面上狂喜之色一闪而逝,復又归於沉寂,其神情变化之快,匪夷所思。 他急將那晶石塞入袖中,动作间竟带了几分心虚慌乱。 隨即,他重重乾咳两声,再用那居高临下的语调对陈默冷冷道:“哼,老夫当是何等异状,原来不过是天生带了些桃花煞。此等体质,怪不得气息驳杂,引人疑竇。”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陈默惶恐不安的脸,轻蔑补充道:“说白了,就是个天生的炉鼎胚子。中看不中用,反倒易惹祸端。难怪你那灵根是这般垃圾模样,根子早便坏了。” 炉鼎? 陈默的心剎那间沉入无底深渊。 他听过这词。那些被心术不正的修士榨乾元阳,最终修为尽失,形同枯槁,隨意丟弃的,便被称作“炉鼎”。 难道自己费尽心力,从尸山血海中求得的仙道,到头来,竟是天生註定,要为他人作嫁衣裳,当一件用过即弃的器物么? 他整个人失魂落魄,跪坐在地,面如死灰。 老人瞧著他那副万念俱灰的模样,浑浊的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冷笑。 他心中暗道:“桃花煞?炉鼎胚子?哼,无知小儿,也只配听懂这些。” 他面上虽是古井不波,胸膛里的那颗心却仍在狂跳不休。 仙媚之体! 他强自按捺心神,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本残破古籍上的记载。 那书中言道,身负此体者,乃天地间至为奇异的造化。 其人不必修习任何媚术,一顰一笑,一举一动,皆能引动旁人情思慾念。 寻常修士视作洪水猛兽的心魔色慾,於此等人而言,却是精进修为的无上资粮。 世间一切爱恨痴缠、风月情浓,皆可化为己用,其修炼速度,一日千里,远非任何天才可比。 “小子,你可知『炉鼎』二字,有多少种写法?”老人忽然开口。 陈默身子一颤,惨然抬头,不明所以。 老人嘿然冷笑,继续说道:“寻常炉鼎,不过是供人採补元阴元阳,用过即弃的器物。而你这等『桃花煞』,却是天生的尤物。便是送给魔道妖人,人家也要將你洗剥乾净,好生供养,榨乾你身上每一分价值。你非但会修为尽失,更会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你现在可明白了?” 此言一出,字字如刀,將陈默心中仅存的最后一丝侥倖也斩得粉碎。 他只觉眼前一黑,彻底瘫倒在地。 老人见他如此,心中更是快意,思绪却早已飞到那桩上古秘闻之上。 相传上古之时,合欢宗出过一位盖世魔主,便是这仙媚之体。 据说那魔主初时资质平平,不过筑基修为,却仅凭一个无心眼神,便让道心稳固的元婴女修为之倾倒,甘作裙下之臣。 其后,那魔主將一门双修大法练至化境,竟以一人之力顛倒乾坤,令天下名门仙子、魔道妖女尽数拜服。 终有一日,他於万眾瞩目之下,携八千女修白日飞升,成就无上魔道! 此等传说太过骇人,早已被各大宗门列为禁闻,唯恐流传於世。 若非他早年一番奇遇,得见那本上古残卷,也断然不知世间竟有此等惊天之秘。 只是,他心头又升起一丝疑竇。 “奇哉怪也……”他暗自忖度,“此子若真是那万中无一的仙媚之体,又怎会是这般邋遢模样?按理说,此等人物行走於世,当如磁石吸铁,不知多少高阶女修要为他神魂顛倒,此时应该躺在粉床上吃软饭。缘何会沦落到当一个任人践踏的杂役?” 他想不通其中关窍。 第32章 识字之恩,三跪九叩 陈默心若死灰,万念俱寂。 自测出杂灵根,又闻炉鼎之身,数日间天旋地转,早已將他那点不甘与痴望磨得一乾二净。 他缓缓起身,衣衫襤褸,脸上泪痕混著灰尘,狼狈不堪。 他朝著那老人所在之处,深深一揖。 这一拜,不为辞別,只为拜断自己那镜花水月一场的仙梦。 而后,他转过身,步履沉重,朝著殿门一步步挪去。 此地曾是希冀所在,如今却是断肠之乡,一刻也不愿多留。 將要踏出门槛,身后忽传来那苍老之声。 “慢。” 陈默脚步一顿,身形僵直。 他不知这老人还欲如何,是嫌他污了此地,还是要再加折辱。 他缓缓转身,一双眼眸黯淡无光。 那老人依旧佝僂著身子,眼皮半垂,似是连多看他一眼也懒。 只见他在宽大袖袍中摸索了半晌,掏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牌来。 那玉牌色作乳白,瞧不出半分灵气,倒似凡俗之物。 老人掂了掂,隨手一拋,口中只二字:“拿著。” 玉牌划过一道弧线,“啪”的一声,落在陈默脚前半尺之处。 陈默身子一震,垂首望著那块玉牌,不明所以,迟疑半晌,方才问道:“这是……” “废话甚么?叫你拿著便拿著!”老人双眼忽地一睁,语气中满是不耐,“老夫瞧你在此跪了半日,虽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却也倒有几分毅力。此物乃我早年用废的『识字简』,並非什么珍宝。” 他斜了陈默一眼,又道:“你拿去,閒时学几个字,免得日后下了山,做个睁眼瞎,连自己名姓都不会写,岂不更丟我宗门脸面!” 识字简! 此三字入耳,不啻平地惊雷,將陈默心头死灰炸得烟消云散。他猛地蹲下身,动作之急,竟带起一阵微风。 他双手颤抖,小心翼翼將那玉牌捧起,仿佛捧著失而復得的性命。 玉牌入手,一股清凉之气自掌心涌入,霎时游遍周身经络,直衝顶门。 剎那之间,万千文字、注释、典故如潮水般涌入他识海。 “天”,高远无垠。 “地”,厚重广博。 “玄”,幽深莫测。 “黄”,初始本源。 一字一解,一词一典,尽数瞭然於胸。此等玄妙,不可言喻。 陈默呆立当场,如痴如醉。 许久,他心头狂震,隨手从旁侧书架上抽出一册典籍。 目光到处,先前那些形同蚁走的符文,那些莫名其妙的字句组合,此刻竟是字字清晰,句句分明! “欲之大道,在於人心。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世人皆言,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此乃小道也,不过自欺欺人耳。殊不知,引万花入体,炼情慾为真,方为大道之始,无上法门……” 他看得懂了! 非但识得其字,更通其义,更知其典! 他激动得浑身剧颤,热泪再也按捺不住滚滚而下。 只是此番,流下的不再是绝望,而是再世为人的狂喜。 “多谢前辈!多谢前辈大恩……” 他猛然抬头,便要叩首拜谢,话音却戛然而止。 眼前书案之后,空空如也。 那个身形佝僂的老人,已不知何时悄然离去,恍若从未出现过一般。 陈默怔在原地,四下书架林立如山。 若非手中玉牌尚存余温,识海中万千文字奔涌,他几疑方才种种,皆是心死绝望下的一场南柯梦。 他缓缓吸了口气,那股凉气入肺,激得他神智一清。 此非幻梦。 那老人……那口称他为废物,却又在他穷途末路之际施此再造大恩的老人,是真真切切的。 此恩,重逾山海! 陈默心头百感交集,唯余感激。 他不知那老人名姓,更不知其身份,只记得一个佝僂背影,一腔沙哑嫌恶之声。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以这世间最朴拙的方式,聊表寸心。 他先是低下头,將那“识字简”小心翼翼揣入怀中,紧贴胸口。 隨即,他正了正衣衫,朝著老人消失之处,肃容跪倒。 他双膝併拢,双手交叠於额前,而后俯身,以额头重重叩向那地砖。 “咚!” 一声闷响,空旷大殿內,余音迴荡。 他未起身,復又直身,再次叩首。 “咚!” 额角与玉石相击,眼前已有些发黑。 “咚!” 第三个响头,不带半分虚假。 三叩首毕,他额上已是红肿一片,更有血丝渗出,顺著鼻樑淌下。 他却浑然不觉疼痛,心中唯有一片滚烫赤诚。 他抬起头,对著空处,一字一顿,朗声立誓:“老人家今日再造之恩,小子陈默,永世不忘!他日若有寸进,定当衔环结草,以报万一!” 声中稚气未脱,其意却如金石,掷地有声。 言罢,他缓缓起身,拭去脸上血与泪。 再抬眼时,眸中死寂尽去,唯余一片前所未见的坚定明亮。 他转身望向那重重书海,此番天地,已然不同。 大殿深处,一排巨型书架与墙壁的阴影夹缝中,那“消失”的老人正悄然倚壁而立。 陈默那三声重叩,那一番誓言,字字句句,皆入他耳。 老人脸上古井无波,不见半点动容,心中却在暗自思忖。 “仙媚之体,万古难觅。古籍所载玄之又玄,其威其法皆属臆测,未有实证。此说究竟是杜撰,抑或夸大其词?” 他目光穿过书架缝隙,落在陈默身上。 “倘若此子真是那等体质,又怎会如此狼狈?可那测体法宝,却又不似作偽……” 他眉头一皱。 “是法宝有误,还是仙媚之体本就虚有其名?此事尚难断言。” “无论如何,看看便知。是虫是龙,自然会显。” “若这小子真是潜龙在渊,说不定能帮我回去……” 第33章 囊中羞涩,基础功法 一朝识字,天地顿开。 陈默再观这林立如森的书架,心境已然迥异。 他晓得寸阴寸金,不敢有片刻耽搁,当即迈步,自第一排书架起,逐一审视。 此排书架乃紫檀木所制,其上功法或以锦盒盛装,或以兽皮为卷,气象不凡。 他行至一卷黑色蛟皮秘籍前,目光落於旁侧木牌,见硃砂小楷写道:《青丝十三缚》。 其下另有註解:鞭法,取青丝三千,秘法炼之,注以真元,化为神兵。此法以柔克刚,变幻莫测,大成之时,青丝如龙,可以金丹之境,缚元婴之身。兑换所需:宗门贡献,二千点整。 “金丹缚元婴?”陈默心头一震,“真的假的?” 然其下“贡献二千”四字,却如当头一盆冷水,浇得他心头火热尽数熄灭。 他摇了摇头,悵然前行。 未几,又见一册,以白玉为匣,內盛三柄寸许飞剑模型。玉匣旁木牌书曰:《回眸九剑》。 註解:剑法。剑出如九天惊鸿,一瞥即逝;回眸处,生死已定。修习此法,需绝佳剑道天赋,心神强大者方可。兑换所需:宗门贡献,九千点整。 “九千!”陈默只觉眼前一阵发黑。 这数字於他,已高不可攀。 他强压心神,目光游移,又被旁边一册粉色丝绢包裹的秘籍引去。 那丝绢上绣著几朵桃花,甚是娇艷。 《摘花采露指》。 註解:指法,诡异绝伦,专破护体真元、罡气。中此指者,真元溃散,情慾勃发,任人宰割。乃本门採补双修之绝佳辅功。兑换所需:宗门贡献,五千点整。 陈默看得心惊肉跳,脸上亦不禁一热。 合欢宗的功法果如传言多是这般邪异霸道,离经叛道之法。 其威力固然惊人,兑换之价,却也同样令人望而生畏。 他念及自身处境,囊中那点贡献皆是数月来在药园侍弄灵草,从牙缝中省下的血汗。 用这点血汗,去换那动輒数千的功法,无异於痴人说梦。 一念及此,他心中再无半分綺念,强自镇定。 他心下明了,当务之急,非是何等杀伐奇功,而是一本能让他引气入体,踏出修行第一步的入门心法。 只需能引气入体,躋身练气一层,身份地位便与杂役有了云泥之判。 届时,纵是那刘管事也需好生掂量一二了。 他忆起赵老焉曾言,宗门最粗浅的吐纳法门,兑换之价甚低,似是专为家底不多又天资尚可的杂役所设的晋身之阶。 思及此处,陈默不再流连,转身便向藏经阁深处行去。 愈往里走,光影愈发幽暗,书架材质也由紫檀渐为楠木,行至尽头角落,竟是几排黑沉沉的铁木架子。 此处的书卷再无锦盒玉匣,多是些纸页泛黄的残破册子,隨意堆在底层,积尘颇厚,久无人跡。 陈默蹲下身,借著高窗漏下的微光,在故纸堆中耐心翻检。 未几,便在一个角落寻到一排薄册。 他取下第一本,吹开灰尘,封皮上乃是《固阳功》三字。 旁侧木牌注曰:男修基础功法,固本培元,龙精虎猛。兑换需贡献三百点。 三百点,尚在承受之內。 但他见“固本培元”四字,便知此非引气修行的正经法门。 遂將其放回,又拿起一本《锁阴功》,乃女子所用。 再看一本《清心净念经》,是静心辅助之法,更为廉价,只需二百点。 陈默微皱眉头,心下焦躁,却仍强自按捺,继续寻觅。 指尖划过一本本旧册,终在一册书角破损的旧卷上,望见了六个古拙大字:《日月交替吐纳法》。 这名字平平无奇,陈默的心却没来由地一跳,急忙去看前面的木牌。 牌上字跡模糊,依稀可辨:合欢宗基础吐纳法门,引日月灵气入体,周天运转,化为真气。万法之基,修行之始。 正是此物! 他心头狂喜,目光急切下移,寻那兑换之数。 兑换所需:宗门贡献点,五百整。 五百! 他身上不多不少,恰是五百零一点贡献。 这本最粗浅的入门功法,竟要耗尽他全部血汗。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换,还是不换? 若换了此书,他明日饭食便成难题。 若是不换,先择那三百点的《固阳功》,尚能余下二百点聊以度日,日后再图此法…… 这念头刚起,便被他狠狠掐灭。 不行! 他来此为何?不正是为求一条生路,一个改命的机会! 若因区区五百点贡献便退缩,此前的忍辱负重,岂非笑话? 不能再等了,一刻都不能! 一瞬间,陈默眼神决绝,再无半分犹豫。 他探手將那块写著《日月交替吐纳法》的木牌紧紧攥入掌心,转身朝著大厅中央的柜檯,迈步走去。 他此去,是要用全部身家,去赌一个未来! 柜檯后坐一青年。 那青年双目微闔,盘膝打坐,对陈默的走近恍若未闻。 陈默行至台前,不敢高声,躬身低唤:“师兄。” 那青年眼皮也未抬:“何事?” “师兄,弟子……想兑换这本功法。”陈默连忙將手中木牌与自己的身份牌一併恭敬奉上。 青年这才睁眼,在陈默满是污渍的杂役服上一扫,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目光落在木牌上,嘴角微撇:“《日月交替吐纳法》?” 语声中满是讥誚,似觉一个骯脏杂役妄图修行,实乃天大笑话。 他伸出两根修长手指,嫌恶地拈起陈默的身份牌,在台上一方法阵上轻轻一触。 阵上微光闪过,浮现出一行小字。 “五百零一点?”青年挑了挑眉,玩味地问道,“家底倒还厚实。你可想好了,当真要换?” “弟子確定!”陈默昂首答道,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那青年见他神色执拗,只觉无趣,不再多言,拈起陈默的身份牌在那阵盘上一划。 身份牌微微一震,陈默心头一紧,知晓那五百点贡献已尽数勾销。 他强忍心痛,面上不敢露出半分异色。 青年自柜下取出一枚玉简,隨手掷於台上,冷冷道:“功法在此,售出不换。” 言罢,便即闭目入定,再不理会。 陈默收回铁牌,再將那玉简小心翼翼捧入手中。 此物,便是他倾尽所有换来的前程。 他紧握玉简,只觉掌心冰凉,胸中却是一片火热。 他依著规矩,向那青年躬身一揖,明知对方视若无睹,亦不敢废了礼数。 礼毕,陈默转身欲走。 刚行两步,他脚步驀地一顿,目光不由自主投向来时那处角落。 角落空空荡荡,他眼前却似仍有那佝僂老者与叩首少年的影子。 他心头一凛,暗道:“是那位老丈。若非他点化识字之恩,我今日入这藏经阁,便如睁眼瞎子,纵有万卷功法,也只能空手而回。此恩,与再造何异?” 念及於此,感激之情油然而生,只觉这般逕自去了,实乃忘恩负义。 他稍一沉吟,便毅然转身,折返回方才叩拜之处。 第34章 兑换功法,再谢大恩 陈默返身,重回那角落。 此地空寂无人,书架蒙尘。 然於他眼中,那佝僂老者身影宛在,一句句冷言质问,言犹在耳。 他心下雪亮,若非老者一枚识字简,他今日入此楼,便是睁眼瞎子,纵有万卷宝典,亦是枉然。 此等再造深恩,岂可不谢。 他整了整身上破烂的杂役服,双膝一软,对著空处端正跪下。 “老前辈在上,弟子陈默,已求得功法。”他字字清晰,“前辈点化深恩,传道大德,陈默永世不忘,再拜叩谢。” 言罢,俯身叩首,额头触地,咚然一响。 此一叩,谢传道授业,令他得窥门径。 他抬身,復又叩下。 此二叩,谢当头棒喝,使他心志弥坚。 他再抬身,毫不迟疑,叩下第三个响头。 此三叩,立他陈默心誓,恩仇必报,涇渭分明。 三叩首罢,额角红肿,胸中鬱结之气却一扫而空,念头豁然通达。 他起身,將那枚玉简珍重贴胸藏好。 此物虽冰凉,却激得他心头火热。 此番再无逗留,转身大步而出。 来时仓皇自卑,去时虽身无长物,步履却沉稳,腰背亦挺直三分。 他心下明了,来时空有五百贡献,不过无根之萍;如今玉简在怀,方是安身立命的根基。 行出玉骨楼,沿山道而下。 路上仙气繚绕,亭台隱现。不时有宗门弟子三两成群,衣袂飘飘,谈笑而过。 来时见此,他唯有艷羡自惭。 此刻再见,自卑之心已去,代之以一片沉静。 他已得入场之份,从此是龙是虫,各凭手段矣。 正行间,身后两名內门弟子快步赶上,其中一人肩头重重撞来,陈默立时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瞎了你的狗眼!走路不长眼睛么?”那撞人弟子斥道,他一身月白锦袍,面带傲色。 另一人冷笑:“区区一个杂役,也敢挡我等的道?还不快滚开!” 陈默稳住身形,將头一低,拱手道:“是弟子鲁莽,惊扰了两位师兄,还望恕罪。” 说罢,躬身退至路旁,將道让出。 那锦袍弟子哼了一声,与同伴扬长而去,浑似方才只踩了一块碍事的石子。 陈默待他们走远,方缓缓起身,抬起头来。 他望著二人背影,眸中无怒无怨。 他继续前行,不多时,路过那座通体赤红、风格妖异的宫殿。 殿內隱有丝竹浪笑,暖香袭人,勾人心魄。 陈默脚步微顿,忆起翠儿那张面孔。 或许此刻,她便在那殿中某处,於她口中那位“王师兄”身下婉转承欢,换取庇护。 然他心中,已不起一丝波澜。 既不恨,亦不怜。 世人各有其道。 她择了她的路,而他,也择了他的路。 道不同,不相为谋。 自那夜起,便已是殊途,从此山高水远,再无相干。 他收回目光,不再多看那絳云霄房一眼,脚下却已加紧。 念及回春园刘管事那张刻薄的脸,他心头一凛,步履更疾。 下山的路,似比上山时短了许多。 未几,山道两旁景致渐趋荒芜,仙家灵气消散,代之以一股秽物草渣混杂的恶臭扑鼻而来。 回春园到了。 往日只觉此地如牢笼地狱,今日重归,心境却大不相同。 园门前,两个守卫斜倚石墩打盹,正是前番勒索他的那二人。 陈默脚步声將他们惊醒,一人揉著眼,看清来人,脸上登时露出促狭笑意。 “哟,这不是陈默小子么?回来了?”那守卫懒洋洋道,“如何?玉骨楼的仙家功法,可曾开了眼界?” 另一人尖声附和,阴阳怪气:“可不是!闻著仙气儿没有?小子,换回何等宝贝,拿出来让哥哥们开开眼!若能孝敬一二,咱们也沾沾光。” 陈默面无表情,默然不语,只走到门前,自怀中取出身份铁牌与出入令牌,一併递了过去。 那守卫见他这般模样,自觉无趣,撇嘴抓过牌子,草草一验,便不情不愿起身,將沉重门閂拉开一道窄缝,仅容一人通过。 “滚进去罢,丧家之犬。”说罢,將牌子丟还给他。 陈默默默接过,依旧不发一言,躬身自那狭窄门缝中钻了进去。 身后传来肆无忌惮的嘲笑。 “瞧他那熊样,怕是把贡献点都换了本屁用没有的垃圾功法!” “哈哈哈,我看也是!就他这贱骨头,还想修仙?做梦去罢!” 陈默充耳不闻。 他早已晓得,与这等人做口舌之爭,乃世间最愚蠢无谓之事。 他快步穿过泥泞秽地。 沿途杂役往来,个个形容枯槁,神情麻木,便如行尸走肉。 见了他,也只漠然一瞥,復又低头做那无尽苦役。 他先去向刘管事销了假,隨即回到自己那间位於角落的石屋。 推开吱呀作响的破门,闪身而入,立时反手关门,再以一根粗木槓死死抵住。 屋中霎时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陈默却不点灯,凭著记忆摸索到石床坐下。 而后,他双手自怀中,无比郑重地捧出那枚冰凉玉简。 此物虽冷,在他掌中,却似一团烈火,一盏明灯。 这,便是他的光。 第35章 归途漫漫,杀机暗藏 陈默將所有贡献点耗於一旦,如今囊中羞涩,只余寥寥一点。 在回春园这等地方,莫说换取灵丹,便是一顿饱饭也属痴心妄想。 他如今的处境,比离园之前,更是凶险万分。 心头一块巨石,便是那位刘管事。 此人贪婪成性,早已將他视作一头肥羊。二百点买路钱不过是开胃小菜,往后每月五十点的“孝敬”,才是催魂索命的利刃。 陈默盘膝坐於石床,身处漆黑之中,双目却炯炯有神,仿佛能洞穿这无尽黑暗。 坐以待毙,从来不是他的为人。 他心下暗忖:“必须儘快修炼,儘快引气入体!在这回春园,杂役的命贱如草芥。唯有成为修士,哪怕只是最低微的炼气一层,方能摆脱这任人鱼肉的境地,將性命攥回自己掌中。” 他深深吸了口气,缓缓摊开右拳,掌心静躺著两块玉牌。 一块色泽温润,乃是玉骨楼老者所赠的“识字简”。 另一块质地滑润,便是他倾尽所有换来的《日月交替吐纳法》。 他先拿起那块识字简,凝神感应,却无半分动静。 陈默睁眼,倒也不奇。 此物所载文字,想来当日已尽数印入脑中,如今已是空简一块。 他忆及楼中老者,感念其恩,遂撕下一块乾净布条,將玉简好生包起,贴胸藏好。 此物不单是开启仙路的钥匙,更是一份雪中送炭的恩情,须得带上一辈子。 做完此事,他的目光,终落於那块玉简之上。 呼吸不自觉地急促半分,那颗沉寂的心又“怦怦”剧跳起来。 这便是仙家功法,是区分凡人与修士的天堑,是他陈默在这吃人世道里唯一的希望。 他伸出微颤的右手,指尖触及玉简,一股森寒凉意倏地窜入体內,让他打了个冷战。 他定下心神,双手捧起玉简,以一种近乎朝圣的姿態,缓缓贴向眉心。 玉简触及皮肉的剎那,只听脑中“轰”然一声巨响,仿佛混沌初开! 一股远比先前磅礴百倍的讯息,如山崩海啸,悍然冲入识海! 无数金色古字如游龙一般,在他漆黑的识海中翻腾飞舞。 紧接著,一幅无比精密的人体图形缓缓展开。 那並非寻常皮肉骨骼,而是一具晶莹剔透、宛如琉璃的人身。 人身之內,千百条或明或暗的光线纵横交错,构成一张繁复脉络大网。 这些光线,便是经脉! 识海中,一行龙飞凤舞的金色大字灼灼生辉: 《日月交替吐纳法》。 紧隨其后,便是开篇总纲:“天地有灵,万物有气。人处其间,吐故纳新,乃秉天地之气而生。然凡人呼吸,仅得其表,所纳者浊气,仅能延喘续命。修士之道,在於窃天地之灵,化为己用,逆天而行,以求长生。” “本法要诀,在於感应日月精华。日为阳属,其气炽烈;月为阴属,其气清寒。修士当於卯时日出,采太阳紫气;於子时月圆,纳太阴月华。二气交替,於体內化生阴阳,循环往復,方为正道。” 一段段玄奥文字,一幅幅动態经络图,在他脑中流转演化。 陈默这才晓得,自己凡俗肉身之內,竟藏著如此多的“通路”。 人体有十二正经,以应十二时辰;又有奇经八脉,为经脉之海。 手太阴肺经、手阳明大肠经……一条条经脉的名称、走向、所过穴窍,都以光线流转的形式,在他脑中的琉璃人身上,一遍遍地演示不休。 《日月交替吐纳法》要诀,凡四步。 其一,感气。 天地灵气,无形无质,凡人难见,口鼻难辨。欲感之,必先入定。待心如古井,不起波澜,再以功法所载奇特呼吸吐纳,或三长一短,或七短一长,以此牵引虚空之中,那游离不定的灵气。 其二,纳气。 此步凶险异常。天地灵气驳杂,善恶並存,既有精华,亦藏煞秽。初学之辈心神不稳,极易將二者一併吸入,重创臟腑。故引气入体时,须意守肺经,观想烈日或明月,以纯阳纯阴之意,先行涤盪。 其三,炼气。 肺为华盖,亦为洪炉。引入的灵气,便在此处加以锤炼。需以心神为火,功法为诀,將灵气中残余驳杂,尽数焚净,去芜存菁。然心火难控,稍有不慎,灵气便在肺腑暴走,轻则灼伤经脉,重则臟腑成灰,神仙难救。 其四,归元。 灵气歷经千锤百炼,方化作一缕精纯真气。修炼者须导引此气,顺手太阴肺经而下,穿过重重关隘,最终沉入脐下三寸的“丹田气海”。只要丹田能存下第一缕真气,便算真正脱去凡胎,踏入炼气之境,是为修士。 四步环环相扣,精密严苛,任何一步行差踏错,皆是万劫不復。 功法末页,更附有数条前人血书警示,字字惊心。 “警曰:心浮气躁者,勿练此法!心猿一动,灵气反噬,死无葬身之地!” “警曰:资质鲁钝者,勿练此法!感气一年不得,是为天弃,强求反损寿元!” “警曰:行功岔路,真气逆行,当立时散功!寧为废人,可保一命。若心存侥倖,必致经脉寸断,七窍流血而亡!” 陈默神思沉浸其中,浑然忘我。 待將整篇功法,自总纲到警示,连同那琉璃人身的经脉流转,尽数烙於心底,再无半分疏漏,他方才长长吐出一口胸中浊气。 这口气息悠长,仿佛將连日来的苦楚与压抑,一併吐尽。 石屋依旧漆黑,他双目之中,却迸射出两道寒星般的精光。 那光里,有兴奋,有紧张,更有破釜沉舟、向死而生的决绝! 功法已然在胸,接下来,便是实践。 是成龙,是成虫,皆在此举。 他侧耳倾听,屋外万籟俱寂,想是夜已深沉。 这是最好的时机。 他不再迟疑,先將那玉简与识字简一併用布条包好,贴胸藏妥。 而后学著功法图谱所示,盘膝坐於石床。 他筋骨僵硬,无法双盘,只得勉强结个单跏趺坐。 他挺直佝僂的腰背,双手掌心向上,左手叠於右手,拇指相抵,结“定心印”于丹田之前。 隨即闭上双眼,舌尖轻抵上顎。 功法有云:欲修仙,先修心。心不静,则气不寧;气不寧,则神不聚。 他开始调匀呼吸,一吸一呼,渐至悠长细微,若有若无。 心中万般杂念,皆被他一一摒去。 待神思凝於一线,他开始尝试去感知这个世界真正的模样。 第36章 石屋之內,初窥门径 夜深如墨,石室沉寂。 陈默盘膝於石床,身如枯木,纹丝不动,唯胸膛尚有微不可察的起伏。 他双目紧闭,收敛心神,悉数贯注於一呼一吸之间。 《日月交替吐纳法》首重心静感气,此步乃万丈高楼之基。 天地灵气无形无踪,凡人难察。 非心神入定,几与天地隔绝,断难窥其万一。 功法有言,资质天差地別。 上智者一炷香可成,下愚者穷年累月亦是枉然。 陈默自知鲁钝,不敢有半分急躁,摒除万念,不思过往,不忧將来,心中唯存吐纳。 吸气,想清气入体,流布百骸。 呼气,念浊气离身,归於尘土。 时间便在这枯燥吐纳间流逝,不著痕跡。 心跳如老僧木鱼,不疾不徐。呼吸自风过竹林,渐为春蚕食叶,终至若有若无。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神思几近与黑暗同化,那片空无一物的心神深处,忽现异样。 他“看”到了。 非以目视,乃是心感。 无边黑暗里,竟浮现出点点五色光华,微若尘芥,流转不定。 有赤红如火,有蔚蓝似水,有锐利销金,有碧绿盎然,亦有厚重明黄。 这……便是灵气? 他心头一悸,险些自空明之境跌出。 心念电转,强行压下狂喜,如履薄冰,谨守心神。 正此时,小腹微痒,那根五行杂灵根竟缓缓拱起,破体而出。 根须甫一触及空气,便微微颤动,似对周遭黑暗生出渴望。 隨著灵根出现,周遭五色光点仿佛寻到归宿,竟主动向他聚拢,温顺之至。 “那啥仙媚之体,竟有此奇效?那老丈不是说我是废柴么?”他心中闪过一念,却不敢分神细思。 机不可失! 陈默谨守心神,依诀行功,微启双唇,喉头滚动,以一种奇特韵律,开始了第二步——纳气。 这一吸,非止口鼻,而是周身毛孔连同那灵根齐动,顿生一股无形吸力。 聚於周身的五色光点,立时匯作一股肉眼难见的细流,爭先恐后,自他口鼻钻入,直贯肺腑。 方才尚温顺亲和的灵气,甫一入体,便如脱韁野马,露出狂暴真容! 陈默身子猛地一颤! 他只觉自己仿佛吞下一大口烧得通红的铁砂,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痛感在双肺轰然炸开! “呃……” 他喉间逸出一声痛苦闷哼,面色瞬间紫涨,额角青筋暴起,狰狞可怖。 一股剧烈衝动,让他想將那要命的气流咳出体外。 但他仅存的理智在狂吼:“不能!” 功法警示,字字惊心。 凡人肉身初纳灵气,本就是一场脱胎换骨的考验。此关若退,前功尽弃,肺腑受损,日后引气再难百倍,仙途就此断绝! “忍住!无论如何,定要忍住!” 陈默死死咬紧牙关,牙床与唇內很快便渗出血来。 腥甜铁锈味混著肺腑灼痛,更成煎熬。 他拼尽所有意志,强行运转心诀,开始驾驭那股在他肺叶中横衝直撞的狂暴气流,著手进行至为关键的第三步—— 炼气! 第37章 引气入体,肺如熔炉 炼气,乃此功法枢机所在。 灵气甫入体,便如一捧滚烫铁砂灌入肺腑,陈默身子剧颤,五內俱焚。 那股灼痛轰然炸开,狂暴无匹,在他胸中左衝右突。 他面色紫涨,青筋暴起,身如筛糠,豆大汗珠滚滚而下,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得上,下不得下,隨时都会窒息而亡。 放弃之念,如魔音贯耳。只需张口一吐,便能解脱。 然则,一想到“炉鼎”二字,一念及那些轻蔑目光,一股狠厉之气陡自心底悍然升起,竟比肺腑灼痛更烈! “炉鼎?我偏不为!”他喉间迸出一声嘶哑低吼,双目赤红如血。 “我不要再如猪狗般任人宰割!我要修仙,我要变强!我要活著,像人一般活著!” 这股不屈意念,化作一股精气神,尽数贯注於功法心诀。 他心神沉入內府,以意志为磨,以双肺为盘,开始疯狂碾炼那股狂暴气流。 转! 心诀一动,无形石磨应念而转。 磨盘转动之初,阻力滔天,每一次运功,都似有重锤猛击胸膛。那驳杂灵气反扑更凶,在他臟腑掀起惊涛骇浪。 陈默死咬牙关,唇肉破裂,满口腥甜浑然不觉。 他心神合一,只专注那磨盘转动,一圈,又一圈,坚定而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在那反覆碾压下,狂暴气流终现颓势。 丝丝缕缕的腥臭黑气,如顽铁磨下的铁锈被硬生生剥离出来。 隨著杂质渐去,那气流核心处,一点微光悄然诞生。 光芒由黯转明,愈发纯净。待最后一丝杂质被剥离,剩下的,竟是一缕比髮丝更细的纯净真气。 此气通体淡粉,如晨曦初露,散著温润祥和之意。 真气! 陈默心头狂喜,却不敢有半分鬆懈。 他强压激动,分出一缕心神,小心翼翼包裹住那缕珍贵真气,依功法图谱,引导其开始“归元”。 此乃最后一步,亦是凶险重重。 凡人经脉,狭窄脆弱,从未有过真气通行。 他引著那缕粉色真气,缓缓离开肺叶。 真气到处,经脉中立时传来刀割斧凿般的剧痛,仿佛有人正用钝刀在他血肉深处,生生开闢新路。 “嘶……”陈默疼得浑身一颤,冷汗涔涔。 但他死死咬牙,竟未再发一语。 这点痛,与方才炼气之苦相比,已算不得什么。 他能忍! 他全神贯注,引导真气,不敢有丝毫分心。 一分,一寸。 那缕真气虽慢,却坚定无比,在他经脉中开拓前路。 自胸口膻中穴而下,沿任脉南行,所过之处,经脉被割得刺痛无比,却也隨之被拓宽坚韧几分。 真气穿胸越膈,入得腹腔。 最终,在心诀指引下,抵达其终。 肚脐之下三寸,丹田气海。 当那一缕纤细真气,如一叶扁舟飘入那片混沌虚无的气海,陈默身子猛地一震!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剎那间以丹田为心,如涟漪般扩散至四肢百骸。 炼气时的灼痛,行气时的刺痛,在这一刻尽皆如冰雪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舒泰,仿佛整个人浸於温泉,周身窍穴无一不畅。 他长长吁出一口浊气。 那气一出口,竟非寻常白雾,而是一股肉眼可见的灼热黑气,夹杂著腥腐之味在石室中散开。 此乃他炼化灵气剥离的杂质,亦是他凡胎十数年积攒的浊秽。 浊气一出,他顿觉周身一轻,有如卸下千斤重担。 双目开闔间,眼前黑暗竟也淡了几分,双耳能闻角落水滴之声。 他心中雪亮,修行第一步,已然功成。 “引气,纳气,炼气,归元。”他心中默念,“自此,我陈默便是一名修士了!” 虽说丹田气海中,仅存一丝真气,连炼气一层也算不上,却终究是踏出了这改换命运的一步,从此仙凡有別! 正思忖间,忽觉小腹微动,低头看时,一抹粉色灵光正缩回体內,正是那道灵根。 陈默微微一怔:“我的灵根怎么变成了粉色?” 念头未绝,灵光已然敛去。 他不及多想,心神沉入丹田。 只见那混沌虚无的气海中,果真悬著一缕粉色气流,细若游丝。 此气虽微,其中蕴含的力量却精纯凝练,前所未有。 他试著以意念触碰,那缕真气立时隨心而动,温驯无比,如臂使指。 “这便是真气……完完全全属於我的力量!” 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之感充斥心间。 此力虽弱,却是一颗种子在他荒芜心田种下。 他坚信,勤修不輟,此种终將长成参天大树。 他按捺激动,意念一动,引那缕真气离了丹田,重入经脉,朝著右臂流去。 此番行气,虽仍有滯涩之感,却远非初次开闢时那般刀割斧凿,已在可忍受之列。 真气自肩井过臂臑,终匯於掌心劳宫穴。 他顿觉右掌微热发胀,充满了奇异之力。 他缓缓伸出食指,对著身下坚硬石床,凝神聚气,將那缕真气运至指尖,轻轻一点。 “噗。” 一声轻响,如利刃入腐木。 陈默收回手指,定睛看去,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坚逾精铁的石床之上,赫然留下了一道清晰指痕,虽不甚长,却足有半寸之深! 他不敢置信地望著那道划痕,又看看自己完好无损的指肚,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这……这便是真气的威力?” 一丝真气,便能裂石! 那若是真气有拳头大小? 若是能充盈整个丹田气海?又当是何等光景? 陈默心臟狂跳,剧烈之情不亚於方才炼气。 黑暗之中,他双目亮得惊人,如饿狼初露獠牙,闪著森然寒光! 第38章 杂役出头,一步登天 长夜未央,陈默辗转反侧,心神激盪,毫无睡意。 及至天际现出鱼肚之白,一线灰光自门缝透入,他方长吁一口浊气。虽一夜未眠,精神却反觉清明,双目神光湛然。 他自石床爬下,走到屋角瓦罐边,舀起一瓢冷水浇在脸上,刺骨冰凉,脑中陡然一清。 伸手入怀,摸到那身份牌,入手沉甸甸。 昨日用去大半积蓄,如今只余一点贡献点。 一点贡献点,连一顿饱饭都换不来。念及生计,他眉头一锁,暗忖不出三日,便要断炊。 然则念头甫起,又自推翻。 错了!我已非昨日凡夫! 宗门规矩,白纸黑字写得明白:凡杂役弟子,一旦引气入体,便可晋为外门弟子! 外门弟子! 他的心,又一次狂跳起来。 做了外门弟子,便再不必去掏那臭气熏天的粪坑,再不必去清理血肉模糊的兽尸,再不必日日看那刘管事的嘴脸,更不必每月被他平白敲诈去五十点血汗! 念及刘管事那张肥腻的脸,陈默双拳不由攥紧。 不成!须得立刻去认证! 他打定主意,理了理破旧衣衫,拉开石门,大步走了出去。 清晨的杂役区,死气沉沉。 左邻右舍的石屋中,一个个少年杂役睡眼惺忪地走出,人人脸上都掛著麻木与疲惫,有如行尸走肉。 陈默混跡其间,步履却比旁人迅疾许多。 他穿过熟悉的巷道,径直朝著杂役区的总管事处行去。 那地方还要往东走半里路,门口掛著一块褪色的木牌,上书三个红漆大字——杂役司。 这里,才是掌管所有杂役户籍、发放工钱的所在。 陈默立在门口,望著那三个字,百感交集。 他曾无数次幻想有朝一日能脱离此地,未曾想,这一日来得如此之快。 他深吸一口气,平復心绪,抬脚迈入。 屋中光线昏暗,霉味与墨气混杂。 一张宽大木桌后,一个山羊鬍子老头儿正伏案酣睡,口水顺著鬍鬚滴落。 此人便是杂役司总管事,姓李,据说在此处已混了三十年。 陈默见他睡得正沉,不敢高声,只得上前两步,小声唤道:“李管事。” 那老者动也未动。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陈默只得又提高声音:“李管事?” 李管事这才不耐烦地哼唧两声,缓缓抬头,一双睡眼惺忪,满是眼屎,浑浊的目光落在陈默身上,粗声粗气问道:“何事?大清早扰人清梦!领工钱未到时辰。若是报死,牌子扔去右边架上,自行记下名姓死因,莫来烦我。” 他言语之间,仿佛死人是再寻常不过之事。 陈默心中一紧,仍鼓起勇气,躬身道:“回李管事,弟子……並非来登记死人。” “不是死人?”李管事掏了掏耳朵,愈发不耐,“那是何事?莫非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招惹了外门师兄师姐?此事我懒得理会!” “也不是。”陈默摇了摇头,一字一句,清晰说道:“弟子是来……认证修为的。” “认证修为?” 李管事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前仰后合,桌子嗡嗡作响。 他指著陈默,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一个杂役?有何修为可证?是证你一日能多掏一筐粪,还是能多扛一具尸?小子,莫不是睡糊涂了,在此处胡言乱语?速速滚开,別耽误老子睡觉!” 陈默默然不语,任由他嘲笑,脸上神情不变。 他知晓,在此等人面前,口舌之爭最是无用。 待到李管事笑声渐歇,他才缓缓开口。 “李管事,弟子……引气入体了。” 此言一出,满屋嘲弄笑声,戛然而止。 李管事脸上神情,恰似凝住了一般。 他缓缓抬起半个身子,一双浊眼陡然射出精光,死死盯住陈默,声音乾涩:“你说什么?” 陈默迎著他目光,不闪不避,一字一句道:“弟子陈默,昨夜侥倖,引气入体。” 言罢,他心念微动,凝神运气,將丹田那缕微末真气,小心翼翼引至指尖。 他食指之上,倏地亮起一点米粒大小的粉色微光。 此光虽弱,在昏暗屋中,却也分外醒目。 这微光落入李管事眼中,不啻平地起雷。 他一双眼珠几乎迸出眶来,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桌上笔砚叮噹作响,险些被他掀翻在地。 “真气!” 他三步並作两步抢至陈默身前,一把抓住他右手,捏得陈默骨节生疼。 他將那根手指翻来覆去地看,口中兀自喃喃:“当真是真气……当真是真气!” 看了半晌,他猛地抬头,声音已然发颤:“你……你叫何名?是哪个园子的?” “弟子陈默,属回春园。”陈默忍痛答道。 “回春园……陈默……”李管事喃喃自语,脸上惊愕渐化为狂喜,连声道:“好,好,好!天大的好事!咱们杂役司,多少年没出过这等人物了!” 他瞧著陈默,眼神大变,再非看一只螻蚁,倒像在看一座金山。 宗门规矩,杂役弟子自行引气入体,发现上报的管事,可得宗门重赏! 这对他一个修为停滯多年的老朽而言,不啻天降横財。 一念及此,李管事猛地鬆手,一把拉过自己那张油光大椅,不由分说便將陈默按了下去,自己反倒搓著手,侷促立於一旁,满脸堆笑道:“陈师弟,快请坐,快请坐!” 陈默何曾受过这般礼遇,急忙起身道:“李管事,万万不可,弟子站著便是。” “哎!使得,使得!”李管事又將他按回椅中,笑道:“还叫什么管事?太也生分!今后你我便是同门师兄弟,你若不嫌弃,唤我一声李师兄即可!” 陈默见他態度前后判若两人,却也不好再推,只得依言坐了。 李管事见状更喜,转身从墙角柜中取出一只黑漆木盒,小心翼翼捧出,置於桌上。 打开盒盖,內中铺著黄绸,静臥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水晶球。 “陈师弟,劳烦將手放上。” 陈默依言將右手放上,只觉一片冰凉。 “將真气注入其中。”李管事在一旁指点。 陈默深吸一口气,依法施为。 那缕真气一入水晶球,原本漆黑的球体之內,立时亮起一团粉色光晕,流转不休,煞是奇异。 “成了!”李管事一拍大腿,激动难抑,“光华內敛,精纯无比!好小子,资质比师兄我当年可强太多了!” 他提笔便在一张崭新文书上奋笔疾书,口中兀自赞道:“了不得,真是了不得!杂役司,陈默,自行引气入体……哈哈,这下咱们杂役司,总算能在宗门里露一回脸了!” 写罢,他又摸出印章,哈了口气,重重盖了下去。 办妥文书,李管事如释重负。 他又从另一抽屉取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青灰道袍,与一枚通体洁白的玉牌,一併递予陈默。 “陈师弟,”李管事满面春风,“此乃外门弟子的服饰与身份牌,你且收好。按宗门规矩,凡杂役弟子晋升,宗门一次奖赏五百贡献点,为兄已给你存入这新牌子里了。” 五百点! 陈默接过那沉甸甸的道袍与温润的玉牌,心头狂跳。 昨日囊中空空,今日却身家陡增,这仙凡之別,当真是一步登天。 李管事话锋一转,忽从怀中摸出一只钱囊,沉甸甸的,不由分说塞入陈默手中,压低声音道:“陈师弟,此乃为兄一点心意,聊作贺礼。內有一百功点交易牌,初入外门,人情来往,处处用得著,万勿推辞。” 陈默掂了掂那钱囊,再瞧李管事那副前倨后恭的嘴脸,心中雪亮。 世间人情,原来如此。 他不再推拒,將钱囊收入怀中,对李管事深深一揖,道:“多谢李师兄厚赐。” 李管事见他收下,喜得一双眼眯成了线,连连摆手道:“自家兄弟,何须客气!” 他心中更是得意,暗忖此子日后定非池中之物,今日这点人情,正是百利无一害的善缘。 隨即又道:“对了,师弟如今既入外门,回春园那等腌臢之地便不必再回去了。外门弟子居於听风谷,虽亦是石屋独住,然灵气充裕,远非杂役处可比。你持此玉牌,径去听风谷管事处登名即可。” 陈默默记於心,頷首称是。 他也不避讳,当著李管事之面,將身上那件破旧杂役服脱下,换上崭新的青灰道袍。 新袍上身,人也为之一振,宛若新生。 他向李管事一拱手,道:“多谢师兄指点。事已完备,师弟尚需回回春园收拾些旧物,便先行告辞。” “应当,应当!师弟自去便是!”李管事满面春风,亲送至门外,又重重拍了拍他肩头,热切道:“陈师弟,日后但凡遇上难处,只管来杂役司寻我。为兄但能出力,绝无二话!” 陈默再一拱手,转身大步而去。 目送陈默背影远去,李管事脸上笑意更浓。 他哼著小调,折身回屋,双手捧起那份文书,喜孜孜地逕往执事堂而去。 第39章 昨日如狗,今日如龙 陈默重回回春园,行於泥径之上,步履不疾不徐。 园中景物依旧,只是路上往来的杂役,一见他身上那件青灰道袍,无不驻足,目露惊异。 “那人……可是陈默?”一名挑水杂役揉了揉眼。 “是他,怎地换了外门师兄的袍子?莫不是错穿了?” “胡说!你看他腰杆笔直,神情淡漠,哪里还是从前那个任人欺凌的陈默?” “莫非……他当真引气入体,晋升外门了?” 此言一出,四下皆静。 五行杂灵根,在眾人眼中与废人无异,穷其一生也休想踏入仙途。 一个註定在泥潭里打滚的螻蚁,竟能一朝翻身? 此事太过匪夷所思,无人敢信,亦无人愿信。 一时间,惊、疑、妒、惘,种种目光交织而来。 陈默对周遭议论充耳不闻,径直行至一间屋前。 此地,正是刘管事的居所。 屋门大开,刘管事正踞坐椅上,一手端茶,一手点著两个杂役的脑门破口大骂:“两个不长眼的东西!药圃出了差池,老子把你们剁了当花肥!听见了没有!” 那两个杂役嚇得体如筛糠,连连称是。 刘管事呷了口茶,一抬眼,便瞧见门口的陈默。 他先是一怔,继而双眉倒竖,脸上横肉一抖,喝道:“陈默?你这小杂种跑来作甚!活计都做完了?还有你身上这件袍子,何处偷来的?好大的狗胆,连外门师兄的衣物都敢偷,活腻了不成!”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他將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霍然起身,满面凶光,大步便要上前动手。 那两个挨训的杂役见状,反倒鬆了口气,退到一旁,脸上露出幸灾乐祸之色,只等看一场好戏。 陈默依旧不言,只静静看著那气势汹汹而来的刘管事,待他行至身前不足三尺,方才缓缓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块玉牌,通体洁白,在昏暗屋中,散著淡淡微光。 陈默手腕一翻,將玉牌正面朝向刘管事。 这一个轻描淡写的动作,却仿佛有千钧之力。 刘管事前冲之势戛然而止,扬起的手掌僵在半空,挥不下,也收不回。 他双目圆睁,死死盯住那块玉牌,面上怒容寸寸凝固,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外门弟子身份玉牌! 身为杂役管事十数年,这玉牌的制式、灵光,他一眼便知真偽! 陈默……这个他视作猪狗,每月肆意盘剥的软骨头,竟成了外门弟子? 此事之震撼,远超他平生所见。 刘管事脑袋里“嗡”的一声,霎时空白。 宗门之內,等级森严,以下犯上乃是大忌。 外门弟子再末等,亦是“仙”,而他不过一介“凡”管事,远比不上陈木和那李总管,两者有云泥之別。 他日陈默若要寻他麻烦,他这点基业,只怕顷刻便要化为乌有! 冷汗,涔涔而下,瞬间浸湿后襟。 刘管事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 “陈……陈……师兄……” 他喉咙乾涩无比,用尽全身力气,方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此言一出,旁边那两个看好戏的杂役顿时如遭雷击,脸上幸灾乐祸之色,化为了彻彻底底的呆滯。 昨日还一同掏粪的陈默,今日竟成了他们需要仰望的“师兄”? 陈默缓缓收回玉牌,放入怀中。 “刘管事,”他开口了,“我今日来,是告知你一声。自今日起,我不再是回春园的杂役,稍后便会搬去听风谷。” 这平淡的语气,落在刘管事耳中,却比最严厉的斥责更加可怕。 “是,是!应该的,应该的!”刘管事点头如捣蒜,腰也深深弯了下去,脸上硬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恭喜陈师兄,贺喜陈师兄!师兄实乃天纵奇才,潜龙飞天,可喜可贺啊!” 他语无伦次,手忙脚乱地在腰间储物袋里一通乱掏,片刻,便双手捧著一个分量不轻的钱袋与几只玉瓶,恭恭敬敬递到陈默面前。 “陈师兄!这是小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先前……先前是小人有眼无珠,多有得罪,还望师兄您大人有大量,莫与我这等螻蚁一般见识!” 他捧著那些东西,手臂微微发抖。 这几乎是他大半身家,此刻心中如刀割一般,却不敢有半分犹豫,只求破財消灾。 陈默目光落於其上,却未伸手,只平静道:“刘管事,你的东西,我不要。” 此言一出,刘管事心头猛地一沉,如坠无底冰窟。 不要?这竟是不肯善了? 他正欲再度开口哀求,却听陈默续道:“我今日来,只为告知去向。至於往日之事……” 陈默言及此处,微微一顿,望著刘管事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道:“我这人记性不差。” 说罢,他不再看刘管事一眼,转身迈步而出。 刘管事捧著钱袋丹药,僵立原地。 他只觉手脚冰凉,通体再无一丝暖意。 屋外明明白日朗朗,他却如身处九幽寒冬。 陈默晋升外门弟子一事,不脛而走,顷刻间已传遍回春园。 园中杂役初时皆是不信,待到再三探问,证实不虚,无不骇然失语。 及至眾人亲眼见到,那身著青灰弟子服的挺拔身影自刘管事屋中安然步出,而素日威福自用的刘管事竟瘫软於门內,状如死狗,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亦烟消云散。 於是,眾人望向陈默的目光全然变了。 那目光里,有艷羡,有嫉妒,更有深深的敬畏。 眾人不自觉地垂下头,为他让开道路,不敢与他对视。 昔日里时常欺凌他的小胖子与小王爷二人,更是嚇得面如土色,藏於人后,恨不得地上裂开条缝,好容他二人钻进去。 陈默对周遭目光视若无睹,径直穿过人群,回到自己那间破败石屋。 此番回来,名为收拾,实则不过是与过往作个了断。 屋中依旧,石床一张,瓦罐一只,別无长物。 他弯腰拾起那件补丁满布的杂役旧衣,略一端详,便隨手掷於墙角。 做罢此事,他转身走出石屋,再未回头。 刚出屋门,他脚步一顿。 门外,一道熟悉身影俏生生立著,正是翠儿。 她显然也听闻了消息,换了身乾净衣裳,青丝亦精心梳理过,只是那张俏脸上神情复杂已极,悔恨之意几乎要溢出眼眶。 数日前,此人尚被她斥为“废物”,而今,他已是自己需仰望的外门弟子,云泥之別,莫过於此。 “陈默……”翠儿鼓足平生勇气,颤声唤道,话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乞求。 陈默驻足,回首望她。 “有事?”他问。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似一柄无形快刀,斩断了翠儿心底最后一丝念想。 “我……我……”她望著他那陌生的眼神,心口剧痛,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陈默不再等她回话。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迈开步子,朝著回春园大门头也不回地去了。 他步履沉稳,一步一步,踏出了这片泥潭,走向一个崭新的天地。 翠儿呆立原地,望著他那决绝的背影,泪水终是如断线珍珠般滚落。 她知晓,自己亲手推开的,是此生挣脱这无边苦海的唯一机会。 陈默的身影,终是消失在了回春园的门口。 第40章 繁华的素衣坊 陈默辞別回春园,逕自循山道而上。 山势渐高,灵气亦隨之渐浓,吸入一口,只觉周身舒泰,与山下污浊之地判若云泥。 行约半个时辰,眼前现出一片齐整院落,此地便是外门弟子居所。 他寻到一处悬掛“管事处”牌匾的屋子,举步入內。 屋中一中年管事,身著青灰弟子服,正支颐假寐,百无聊赖。 听得声响,那管事懒懒抬眼,打量来人衣袍崭新,面孔却生,便慢条斯理问:“这位师弟面生得很,来此何事?” 陈默不答,自怀中取出那枚白玉身份牌,双手递上。 那管事本还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目光一触及玉牌,登时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他霍地站起,双手接过,细看之下,脸上懒意尽去,换上一副十足的热络笑容。 “哎呀!原来是新晋的师弟,失敬,失敬!”他躬身笑道:“在下王六,在此处专管庶务,方才有眼不识泰山,师弟千万海涵。” 陈默见他前倨后恭,心中瞭然,只道:“王师兄言重了。在下陈默,初来乍到,烦请师兄安排一处住地。” “应当,应当!” 王六连声应著,取来一枚刻有“玄字七十三號”的石牌,又让陈默在名册上画了押,便亲自引路,一面走,一面压低声音道:“陈师弟,咱们外门居所分天地玄黄四等。新晋弟子,按理是住黄字號。不过师弟你凭真本事入门,与旁人不同。我擅自做主,给你调了间玄字號的,地方清净,灵气也足,於清修大有裨益。” 陈默看他一眼,道:“有劳王师兄费心。” 王六见他领情,更是殷勤,將他引至一排石屋前,指著里头一间道:“师弟,便是这间了。这院里住的都是老弟子,平日要么闭关,要么外出,最是安静。” 说罢,用石牌开启石门。 陈默入內,只见屋中虽简陋,却洁净齐整,石床石桌石凳石缸之外,尚有一套粗瓷茶具,总算有了几分人住的模样。 最难得的是,此地灵气充裕,远非山脚可比,他只稍作感应,便觉丹田真气似也活泛了几分。 王六在门口笑道:“陈师弟可还满意?若缺什么,只管说。” 陈默点头:“甚好,不劳烦师兄了。” 王六识趣,拱手道:“那便不扰师弟清修了。对了,宗门每月会发十点贡献点与一瓶辟穀丹,月底师弟凭玉牌来寻我领取便是。” 送走王六,陈默关上石门,心中方才安定。 他於石凳上稍坐,心下雪亮,这间石屋,这点月俸,不过是万里长路的第一步。 要想在此立足,乃至修行有成,片刻也鬆懈不得。 身上六百余点贡献,看似不少,於外门修士而言,实乃杯水车薪。 当务之急,是寻个赚取贡献的门路。 他思忖片刻,已拿定主意,要去那素衣坊走上一遭。 素衣坊,名为坊,实则是一处极为广大的市集,位於山脚与山腰的交界地带,乃是整个合欢宗內除去各大殿堂之外最为热闹喧囂的所在。 陈默循山路下行,未几,人声鼎沸之状已扑面而来。 只见长街如龙,横臥山谷。街旁店铺林立,楼阁櫛比。 『丹心阁』药香隱隱,『百宝楼』兵刃生寒。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外门弟子行色匆匆,內门弟子则神態倨傲。 偶有真传弟子飘然而过,气息渊深,眾人无不屏息避让。 除去店铺,街旁地摊更是挤得水泄不通,叫卖声此起彼伏。 “上好回气丹,十点一瓶,恢復真气!” “新炼『迷情香』,三十点一两!包管教你道侣欲仙欲死!” 更有甚者,角落里一形容猥琐的汉子,正向人兜售一排牛毛细针:“瞧一瞧!绝情谷的『极乐针』!一针下去,顷刻升天!五十点一针,价钱公道!” 陈默看得新奇,忽见一摊上摆著数块晶石,內里光华流转。 摊主见他驻足,便道:“师弟好眼力,此乃下品灵石,修行布阵皆可。一百贡献点一块,概不还价。” 一百点! 陈默心中一凛,暗捏怀中钱袋,那六百余点,似也无甚分量了。 他不动声色,信步入了一家名唤『万法堂』的店铺。 堂中宽敞,四壁木架上刀枪剑戟,琳琅满目,皆散著淡淡灵光。 陈默目光,立时被正中墙上一柄火红长剑所引。 剑长三尺,赤红如血,隔著数步,便觉一股灼热之气扑面而来。 一伙计迎上笑道:“客官好眼光。此剑名『赤焰』,乃下品法器。注入真气,便可催发三尺火焰剑芒,威力不凡。” 陈默看得心热,问道:“敢问此剑,作价几何?” 伙计笑眯眯伸出三根手指:“不贵,三千贡献点。” 三千! 此二字如一盆冰水浇下,陈默心头火热顿时熄灭。 他面色不变,只道:“晓得了。”便默然转身而出。 那伙计见状,撇了撇嘴,自去招呼旁人。 此后,陈默又逛了几家丹药铺、符籙店,结果一般无二。 稍有些门道的丹药,动輒数百贡献;一张攻击符籙,亦要价上百。 他终於深知,自己虽入仙门,仍是个穷鬼,无贡献点便寸步难行。 他不再看那些遥不可及的物事,收敛心神,辨明方向,径直朝著坊市中心一座三层宏伟阁楼走去。 阁楼飞檐斗拱,门前悬一黑底金字巨匾,上书『任务司』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此处,便是宗门发布任务,弟子赚取贡献的所在。 市集繁华,终是別人的。 自己的活路,自己的前程,须得从这里,靠自己双手一点一点挣出来。 陈默立於门前,看那些进出弟子,有人春风满面,有人垂头丧气,更有人带伤而行,神情悍勇。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台阶。 第41章 囊中羞涩的修士 步入任务司,一股血腥、药草与汗水混杂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此地比之外间所见阔朗数倍,穹顶高悬,足容千人。 大堂正中,矗立著十数块丈许高的黑石巨碑,碑体幽深,其上符文流转,凝成一行行发出白光的文字。 人声嘈杂,许多外门弟子三五成群,围在碑前,或高声议论,或低头沉吟,指指点点,挑选著差事。 陈默敛神屏气,不动声色挤入人丛,自左首第一块石碑看起。 “清剿黑风山双头鬣。兽猛,善喷毒涎。需三人结队,修为练气四层。功赏:每诛一头,记功点三十,兽皮獠牙等物,归猎杀者所有。” 双头鬣!陈默心头一跳。 这名字他再熟悉不过。昔日在回春园,此等恶犬便是园中一害,专用於处置犯错杂役。 那些被活活撕咬至死的同伴,残缺尸身,多是经他之手收拾掩埋。 他对那东西的凶残,可谓刻骨铭心。 不曾想,昔日避之唯恐不及的凶物,今日竟成了旁人赚取功点的营生。 他暗自摇头,目光下移。 “採摘阴风谷腐骨草。谷中阴气极盛,常有鬼物出没。需修为练气五层,备驱邪符籙。功赏:每采一株,记功点十。” “寻药:为內门张师兄寻『三眼碧蟾』之配偶。不拘修为,活物为上。功赏:功点五百。” “陪练:与师兄切磋术法。需练气六层以上,身法灵动之女弟子。容貌秀丽,元阴未泄者,报酬另议。功赏:每时辰二十功点。” 陈默看得眼角微抽,心头一阵发紧。 这些差事,无一不是虎口夺食的险恶勾当。 要么直面妖兽鬼物,要么深入险地绝境,修为的要求更是將他死死挡在门外。 至於那“陪练”之务,其中蹊蹺,不问可知。 他如今不过引气入体,连练气一层的门槛都未稳固,在这石碑之上,竟寻不到半点可以插手的机会。 將方才在素衣坊被繁华激起的热血,渐渐冷却。 莫非自己脱去杂役之身,到头来,仍是无路可走,只能坐吃山空? 不,绝不能如此! 陈默告诫自己,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眼下最紧要的,並非赚取多少功点,而是寻个安稳立足之地,以便潜心修炼。 只要修为上去了,何愁没有出路? 他定下心神,不再看那些要求高得离谱的凶险任务,转而耐著性子,在一块块石碑的边角之处仔细搜寻,专挑那些没有修为限制,或是要求极低的杂务。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於,在第七块石碑最下方的角落里,他看到一行几被旁人忽略的字跡。 “招募:絳云霄房『净庐童子』。要求:男性弟子,身家清白,手脚勤快。职守:洒扫练功房。月俸:功点三百。” 絳云霄房?陈默心中默念。 他记得,半山腰处確有一座通体赤红的巍峨宫殿,在云雾中若隱若现,气派非凡,那便是絳云霄房。 净庐童子,听名便知是做些洒扫的僕役活计。一月三百功点,虽不算丰厚,却胜在一个“稳”字。 更要紧的是,差事在宗门之內,想来不会有性命之忧。 这对他眼下的处境,无异於雪中送炭。 就是它了!陈默心中一定,不再犹豫。 他取下那任务对应的一串符牌,隨即转身,穿过熙攘人丛,来到大厅中央一排长柜檯前。 柜后坐著一名二十出头的青年,身穿外门管事的青色长衫,面容精瘦,留著两撇鼠须,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著,手中正拨著一具玉石算盘,算盘珠子在他指下翻飞,发出清脆的“噼啪”之声。 “师兄有礼。”陈默走到近前,將自己的身份玉牌连同那串符牌,一併恭敬递了过去,“在下陈默,想接这个差事。” 那青年头也不抬,只“嗯”了一声,伸手接过玉牌,目光扫过那串符牌,拨弄算盘的手指却驀地一顿。 他抬起头,细长的眼睛在陈默身上打了个转,眼神颇为古怪。 “絳云霄房的净庐童子?小师弟,你可想清楚了?” 他语调古怪,似有深意。 “想清楚了。”陈默答得沉稳。 “嗯。” 青年撇了撇嘴,不再多言,拿起玉牌在阵盘上一按,光华闪过,便算事成。 他將玉牌丟还过来,懒声道:“明日卯时,自去报到。” 陈默道了声谢,正欲转身。 “且慢。”那青年又叫住他,靠在椅上,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小师弟,瞧你面生,师兄我多句嘴。” “师兄请讲。” 青年压低了嗓子:“絳云霄房不是善地,水深得很。去了那里,须得记著八个字。少看少听,闭紧嘴巴。不该你晓得的事,半个字也別问,你好自为之。” 言罢,他便低下头去,重又拨弄那具玉石算盘,再不理会。 陈默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只朝那青年再一拱手,沉声道:“多谢师兄指点,师弟铭记於心。” 走出任务司,他捏了捏怀中钱袋,心下寻思,明日便要上任,前路未卜,须得先將这六百余功点换作些保命的本钱。 一念及此,他步子一转,竟又回到方才路过的一处摊位。 摊主是个胖大汉子,正靠椅打盹,见他走近,懒懒掀开眼皮:“师弟要点什么?” “敢问老板,灵石如何卖?” 胖摊主闻言登时来了精神,笑道:“好说。下品灵石,灵气稀薄,胜在价钱公道,一百功点一块。中品灵石,灵气精纯十倍,索价一千功点。童叟无欺。” 陈默听得暗暗心惊。 他早闻修炼若有灵石相助,进境之速,远非寻常吐纳可比。 眼下实力低微,这笔钱看来是省不得了。 他沉吟半晌,终是一咬牙,道:“老板,我要两块下品灵石。” 二百功点划去,陈默只觉心头一痛。 胖摊主从锦盒中取出两块鸽蛋大小的石头,递了过来。 那石头通体晶莹,入手冰凉,能察觉其中蕴著一股精纯能量,比之天地间的游离灵气不知浓郁了多少倍。 陈默暗赞一句,小心將灵石贴身收好。 他不敢多留,转身又入了一家丹药铺。 铺中药香扑鼻,一名伙计迎上前来。 “店家,可有適合炼气新人所用的丹药?”陈默径直问道。 “客官来得巧。”那伙计甚是殷勤,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此乃『培元丹』,有固本培元、稳固修为之效,正合师弟眼下所用。一瓶十颗,只收一百五十功点。” 又是一百五十点。陈默念及实力才是安身根本,便不再犹豫,道:“好,给我来一瓶。” 付过功点,接过丹药揣入怀中,他身上功点便只余二百五十一点。 他不敢再在这素衣坊中多逛片刻,生怕管不住手,將这点家底也耗个乾净。 他揣著灵石与丹药,步履匆匆,径直回了自己那间偏僻石屋。 明日便要去那絳云霄房,今夜是最后的安寧时光。 他须得抓紧时机,藉助外物,再將修为精进一分。 在这弱肉强食的宗门里,多一分实力,便多一分生机。 唯有自身强横,方是永不背叛的依仗! 第42章 灵石与丹药 回到石屋,陈默反手將石门紧紧閂上。 他径直行至石床,盘膝坐定。 气息沉稳后,方自怀中取出此行所得,两块下品灵石,一瓶培元丹。 他先拿起那青瓷小瓶,拔开木塞,一股清而不淡的药香扑鼻而来。 倒出一丸褐色丹药,仰头吞入腹中。 丹丸入口即化,成了一股温润暖流,顺喉而下,直抵丹田气海。 陈默心念一动,立时运转《日月交替吐纳法》,引导那股沛然药力。 他丹田內那道游丝般的真气,本是细若髮丝,此刻得了药力滋养,竟以肉眼可见之势壮大起来,转瞬之间,便已粗壮近乎一倍。 更为要紧的是,他先前为求速成,经脉中留下的诸多细微损伤,此刻在那股温润药力流转涤盪之下,竟消解了七八分,通体舒泰,说不出的畅快。 “好个培元丹!”陈默心中暗赞,这一百五十点功点,花得不冤。 他强抑住再服一粒的衝动,深知凡丹三分毒,不可恃之甚深。 他静心感受体內那壮大稳固了一分的真气,待药力彻底化尽,方才將心神移向另外两件物事。 那两块下品灵石。 他伸出双手,左右各执一块,双目微闔,摒除杂念,再度运起功法。 功法运转的剎那,迥然之別立现! 往昔修炼,需得辛苦搜寻天地间稀薄的灵气,再小心牵引入体,不啻於磨针成铁。 此刻手握灵石,竟全然无需那等水磨工夫。 功法方动,两股精纯至极的能量洪流,便自掌心劳宫穴悍然涌入,顺著经脉长驱直入,势不可挡。 几乎是同一时刻,一根尺许长短,形似根须的物事自他腹部破体而出,正是他那驳杂不堪的五行灵根。 陈默低头一瞥,不由一愣。 只见那灵根已变了模样,虽仍斑驳,却没了往日的邋遢相,顏色愈发接近肉色,隱隱透出淡淡粉光。 “这是何故?”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他来不及细想,那灵根便似饿兽嗅到了血食,倏地分作两股,將他左右双掌中的灵石死死缠住。 霎时间,灵气灌体之势再度暴涨! 那吸力,比之先前以掌心吸纳,何止强了数倍! 灵石內的能量仿佛找到了宣泄的缺口,化作两道淡淡光流,被那灵根疯狂抽掠,再直接注入他的气海之中。 这等感受,若说先前吐纳是口渴之人舔舐岩上朝露,此刻便是整个人扎进了清泉大河! 这股灵气精纯无比,几乎不含杂质,极易炼化。修炼之速,何止十倍! 陈默不敢分神,收束心猿意马,全副心神投入这前所未有的修炼之中。 他如长鯨吸水,贪婪地吸纳著灵石能量,只觉丹田內那团真气一圈圈壮大,周身力量亦节节攀升,竟已物我两忘,不知时日过。 不知过了多久,在他功行又一个周天之际,忽觉掌心一空,那股源源不绝的灵气洪流戛然而止。 那灵根亦似有所感,微微一颤,便“嗖”地缩回体內。 陈默缓缓睁眼,垂头看去,掌中那两块晶莹剔透的灵石,已然变得灰白暗淡,布满裂纹,与路边顽石无异。 “咔嚓”一声轻响,两块废石在他掌心悄然碎裂,化作一捧灰白粉末,自指缝滑落。 二百功点,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陈默心中掠过一丝肉痛。 他立刻凝神內视,只见丹田气海之中,那道真气比先前强大了何止十倍。 他转头望向高窗,窗外已透出一抹鱼肚白。天,亮了。 该去那絳云霄房报到了。 他定了定神,平復下激盪心绪,仔细整理衣衫,將那瓶丹药与身份玉牌贴身藏好。 而后,走到石门前,拉开门閂,推门而出。 第43章 赤红宫殿,絳云霄房 晨曦未露,陈默已出石屋。 山间晨风清冽,草木之气沁入心脾。 他深吸一口,只觉胸中浊气一扫而空,四体百骸,无不舒泰。 他循石阶而上,往那絳云霄房行去。 愈行愈高,山路渐阔,道旁洞府亦愈发气派。 往来弟子衣饰华美,神采飞扬,见他一身寻常外门服色,俱都视若无睹,擦身而过。 陈默亦不旁顾,埋头赶路,心下只存“谨慎”二字。 行了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却是一座阔大平台。 平台尽头,一座赤红宫殿巍然屹立,晨光下泛著血玉也似的光泽。 殿宇飞檐斗拱,雕樑画栋,其上所刻並非祥云瑞兽,而是一对对交颈缠绵的奇鸟异虫,姿態妖冶,华美中透著一股邪气。 此处便是絳云霄房了。 人未走近,便有一股热浪夹著甜腻异香扑面而来,闻之令人心神微盪。 殿前立著两名黑衣汉子,身形剽悍,神情冷漠,一双眼睛却如鹰隼般锐利,扫视来人。 门前已有四名青年,俱是外门弟子服色,束手而立,神色各异。 想来便是与他同来当差的“净庐童子”了。 五人目光一触,皆是默然不语,气氛颇为沉闷。 陈默不动声色,將四人一一打量。 只见左首一人年岁最长,方面大耳,神情侷促,不住搓揉衣角。 其旁是个瘦高个儿,颧骨微凸,一双眼珠滴溜溜乱转,透著机灵。 另两人站於一处,一个微胖,面带憨笑,眼神却飘忽不定。 最后一个身材中等,相貌平平,下巴微抬,一脸不甘之色。 正自思忖,那瘦高个儿凑了过来,挤眉弄眼,低声道:“这位师弟,也是新来的?” 陈默见他搭话,便点了点头。 那人笑道:“在下赵虎。师弟如何称呼?” “陈默。” 赵虎念叨一句,又凑近两步,神秘兮兮道:“陈师弟,你可知这絳云霄房,是何等样一个好去处?” 陈默心头一动,面上却道:“哦?还请赵师兄指教。” 净庐童子不过是打扫的下人,何来好去处一说? 赵虎见他神情,登时现出几分得色,嘿嘿笑道:“陈师弟,你莫不是以为,咱们这差事,真是来打扫屋子的?” 陈默心中一沉,只道:“任务司的石碑上,確是这般写的。” “嗨!那石碑上的话,听听便罢,岂能当真?”赵虎一摆手,“咱们合欢宗,立派之本乃阴阳双修之道!这絳云霄房,明著是练功房,暗地里,却是专供门中弟子行那採补之事的销魂窟、温柔乡!” “双修”二字,直如焦雷,在陈默脑中轰然炸响。 他立时想起那红裳女子吸人精血的邪法,但听赵虎口气,此间所谓双修,竟似是宗门內理所当然之事。 赵虎未曾察觉陈默心神剧震,兀自说得兴起:“此殿静室,分天地玄黄四等。黄字房供二人合练,玄字房稍大。那地字號的大房,可容十人八人。至於天字號的至尊房,嘿嘿,据说內里自成一界,便是几十人进去顛鸞倒凤,也宽敞得很!” 陈默听得心惊:“一群人?” “那还有假?”赵虎愈发来劲,咂了咂嘴,满脸嚮往:“我那表兄说,前日便有一位內门师姐,貌若天仙,却是个采阳补阴的好手。她一人点了九名新晋师弟,进了地字房。足足一日一夜,她出来时面色红润,修为精进。可那九个师弟,个个面色青白,脚步虚浮,扶著墙根才能走动!” 正说得眉飞色舞,殿宇深处,忽有异响隨风隱至。 初闻如泣,细辨又似沉吼,间杂呻吟之声。 诸音混杂,虽为阵法所隔,十不存一,然丝缕逸出,匯作靡靡之音,入耳令人气血浮动。 陈默的脸色,霎时变得有些苍白。 赵虎却似浑然不觉,仍在滔滔不绝:“咱们这些净庐童子,便是等他们快活完了,进去收拾残局。这活计虽腌臢,油水却极足!那些师兄师姐出手阔绰,用剩的丹药,隨手便赏了我们。若是运气再好些,碰上个心情好的师姐……” 他话未说完,脸上露出一个猥琐笑容,意在言外。 那方面大耳的青年听得面红耳赤,低声道:“当真如此?” 赵虎白了他一眼,道:“我骗你作甚?我那表兄在此地干了三年,吃穿用度比一些外门精英弟子还强!” 此言一出,那方面大耳的青年和那个微胖青年眼中皆是放出热切光芒。 便是那个神情倨傲的青年,也不由侧耳,眼神闪烁。 唯有陈默,心中愈发沉重。 他所求者,是掌控自身命运的力量,而非拾人牙慧的残羹。 此地危机四伏,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正当几人神思各异,那朱红殿门“吱呀”一声,向內打了开来。 一个身著灰色执事服饰的中年男子从门內缓步走出。 此人身形瘦高,留一撮山羊鬍,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目光在陈默五人脸上一一扫过,如同审视货物。 “新来的净庐童子?”他开了口,声音尖细冰冷,“都跟我进来。” 五人闻言,皆是心中一凛,不敢怠慢,连忙躬身称是,垂首跟在那山羊鬍执事身后,走入那座妖异的赤红宫殿。 方一踏入殿门,那股燥热之气与靡靡之音,便陡然浓郁了十倍不止。 殿內是一座阔大厅堂,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混杂汗水、脂粉与腥甜的气息,熏得人头昏脑涨。 堂內人来人往,景象不堪入目。 只见东侧,一名衣著暴露的女弟子,正媚笑著將一个锦囊塞入一名英俊男子怀中,腻声道:“师兄,今夜可要来指点一下师妹的功法么?” 西侧,却有两名男弟子架著一个面如金纸、浑身瘫软的同伴,脚步匆匆向外走去。 那被架之人双目无神,口角流涎,已是神志不清。 更有甚者,大堂一角的软榻上,竟有一对男女旁若无人搂抱在一处,上下其手,口中嘖嘖水声不绝於耳。 陈默等人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一个个都看得目瞪口呆。 那方面大耳的青年,更是脸涨得通红,连气都喘不匀了。 第44章 阴阳逆转 入得絳云霄房,內里竟是极深。 一条长廊,朱毯铺地,不见尽头。 两侧朱门密闭,门上玉牌刻著“春风渡”、“巫山会”等风雅名目。 山羊鬍执事在前引路,步履甚急,灰袍不起微澜。 五名童子垂首紧隨,大气不敢出。 长廊死寂,唯有两侧门內,断续传来男女之声,或高亢,或压抑,闻之血气浮动。 陈默心神剧震,竭力不闻。 身侧赵虎,呼吸粗重,面涨通红,既畏又兴奋。 其余几人亦是伸长脖子,想看又不敢看,神情古怪。 忽有一扇朱门呀然开启,行出一名少女。 她眉目尚稚,神態却媚意已成,从容理著微乱的衣衫。 执事与陈默等人忙贴壁肃立。 少女扫了他们一眼,嘴角一撇,笑意深然,步履轻快而去。 陈默斗胆,以眼角余光向门內一瞥,不由心头大震。 只见榻上一名魁梧大汉,赤身瘫臥,四肢扭曲,口吐白沫,已然不省人事。 那少女之娇小,与此汉之惨状,何其诡譎。 那执事面无表情,取出一块空白木牌掛於门上,砰然关门,復又前行。 陈默心下狂跳,脑中只余八字:阴阳逆转,乾坤顛倒。 “嘿,嚇傻了罢?”赵虎又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卖弄:“我跟你说,方才那位,是外门精英柳师姐,炼气七层修为!床上那个男的,是个炼气五层的体修,仗著身子骨结实,总想占女弟子便宜。” 他嘖嘖两声,续道:“这回也不知怎的搭上了柳师姐,还当能占多大甜头,结果呢?被吸成这副德行。没那个金刚钻,偏揽瓷器活儿,活该!” 陈默嘴唇动了动,只觉口乾舌燥。 赵虎又道:“你当此地是何处?此地便是销金窟,也是修罗场!咱们合欢宗功法,本就是采阴补阳,采阳补阴。谁修为高,功法精,谁便是主宰。那男修不自量力,妄图採补柳师姐,却不知师姐的《奼女心经》已至小成,反被她当了大补丹药,一身修为气血,怕是去了七八成,没个一年半载,休想下床!” 陈默默然无语,心中再无綺念。 他此刻方才醒悟,此地所谓双修,並非男欢女爱,而是一场赤裸裸的掠夺。 一场以修为高下、功法强弱定胜负的残酷爭斗。 强者肆意榨取弱者精元气血,无论男女。 行不数步,长廊转角,又一扇朱门洞开。 门內踉蹌步出五六名男弟子,个个衣衫不整,形容枯槁。 当先一人,由同伴架著,面色蜡黄,双目无光,脚步虚浮得好似踏在棉絮上。 跟在后头几人,亦是面无人色,其中一人走得急了,腿脚一软,竟直挺挺跪倒在地,挣扎半晌也爬不起来。 “一群废物。” 一把娇慵嗓音,自门內传出,带著几分沙哑。 陈默心头一凛,循声望去。 珠帘半卷,绣榻之上斜倚著一名丰腴女子。 她身披緋色轻纱,薄如蝉翼,纱下肌骨莹润,若隱若现。 女子纤指间捻一桿碧玉烟管,凑至樱唇,浅吸一口,復又吐出,烟气裊裊,结成圆环,姿容妖嬈已极。 她隔著烟雾,瞥了门外那几个狼狈不堪的男弟子一眼,目光儘是鄙夷,便如看几条路边野狗。 “滚罢。”她朱唇微动,屈指一弹,一枚中品灵石“叮”地落在地上,“这点赏钱,够你们买几颗丹药,莫死在半路,污了本座的眼。” 那几名男弟子脸上青白交加,却无一人敢有怨言。 跪地那人见灵石滚至脚边,如见救命稻草,奋力伸手去拾。 其余人等不敢稍待片刻,相互扶持,用尽最后气力,头也不回地逃离了此地。 陈默只觉口乾舌燥,一股寒气自脚底直衝顶门。 一女对六男,竟是这般结局。 这六名男修,瞧来已是油尽灯枯,而那女子却意態悠閒。 此人修为,当真是深不可测。 “那是烟霞峰的秦师叔!”赵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已没了先前的卖弄,只余下十足的敬畏,“筑基期的大人物,人称『烟霞仙子』!” 他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这六人都是炼气后期的好手,也不知听了什么风声,竟妄想合力一亲芳泽。嘿,筑基与炼气,云泥之別!他们这点微末道行,如何够师叔一人採补?今日未被当场吸成人干,已是师叔她老人家手下留情了!” 陈默双拳紧握。 “仙媚之体,天生的炉鼎胚子。” 昔日老者之言狠狠烫在他心头。 炉鼎! 方才那名瘫软的巨汉,眼前这六个狼狈逃窜的弟子,他们便是活生生的炉鼎! 被人榨乾了一身修为精气,最后如药渣般被隨意丟弃! 他念及此,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攥紧了心臟。 倘若有朝一日,自己也被某个修为高深的师姐、师叔看中,沦为他人修炼的踏脚石…… 不! 一股悍意自陈默心底油然而生。 他暗暗立誓:我陈默寧可粉身碎骨,战死途中,也绝不为人炉鼎,任人採补! 第45章 姐妹同心 那山羊鬍执事神色木然,对周遭一切恍若未闻,引著二人续往前行。 长廊幽深,如不见首尾的巨蛇。 两侧朱门紧闭,初行时,尚闻男女笑语,令人心神不寧;行之愈深,靡靡之音渐去,转为悽厉惨嚎,间杂金铁拖曳、长鞭破空之声,时有闷哼与尖啸,不似仙家洞府,反如九幽刑堂。 陈默心头凛然,强压下翻腾之意,垂目敛神,只以眼角余光戒备。 他发觉廊道光可鑑人,壁上嵌有明珠,又有微风流动,显是布有阵法。 此地秽与洁並存,处处透著一股诡异规矩。 正思忖间,路过一扇半开的房门。 內里却异常安静,只闻女子低笑与梳头之声,清脆悦耳,与此地格格不入。 一个娇嫩嗓音道:“姐姐,你这头秀髮当真好看,又黑又亮,滑如绸缎。” 另一个声音柔声应道:“傻丫头,此乃『太阴玄煞功』滋养之效。日后你用了宗门发的『凤阴露』,也是一般。” “那太好了!听说凤阴露能让肌肤也变得细嫩光滑呢!” “何止如此,”先前的声音笑道,“更要紧的是能固本培元,增长功力。上次那个不听话的药渣,若非姐姐功力胜他一筹,还真不易炮製。” 话语虽亲昵,內容却叫人心中发毛。 赵虎素来好奇,哪里忍耐得住,伸长脖子朝门缝里偷覷。 只一眼,他便嚇得面无人色,猛然缩回,嘴唇哆嗦,望向陈默,目中满是惊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默心下一沉,知他必是瞧见了什么骇人之事,趁执事未曾留意,亦错步望去。 只此一眼,便叫他血液几近凝固。 室中竟是一对孪生姊妹。二人並坐床沿,身披粉色轻衫。 其一正手持犀角梳,为另一人梳理及腰长发,眉眼间满是温柔。 二人脚下,散落著数件事物,皆是沾了血。 那梳头女子似有所觉,霍然抬头,一双清冷妙目穿过门缝,直直与陈默对上。 她非但不惊,反倒嘴角一挑,露出一抹玩味笑意,更將手中犀角梳朝他遥遥一举,状似招呼。 陈默只觉胸中一阵噁心,胃里翻江倒海,急忙收回目光,再不敢多看一眼,额上已不知不觉渗出冷汗。 陈默只觉五內俱焚,先前所见所闻,已是匪夷所思。此刻再睹此景,方知这合欢宗的扭曲诡譎,远超自己想像。 行不多时,那山羊鬍执事忽地驻足,停在一扇门前。 此门迥异寻常,乃黑沉铁木所制,上刻符文,隔绝內外。 眾人正自揣度,忽闻“砰”然巨响,那铁木重门竟被人生生踹开,撞墙反弹,將掩未掩之际,露出门內一角。 只见房中陈设奢靡,一男子身著华服,面容阴柔,正厉声斥责。 其脚下跪著个魁梧大汉,赤著上身,筋肉虬结,背上鞭痕烙印交错,更有数个血洞汩汩冒血,瞧来触目惊心。 那大汉垂首跪伏,宽阔脊背不住颤抖,宛如一头被驯服的恶兽。 “废物!此等小事亦办不好,要你何用!”阴柔男子的声音尖刻刺耳,隔著门缝传出。 “李师兄饶命!是那廝太过狡猾,小人一时不察……我下次定將他生擒了来,献与师兄!”虬髯大汉的求饶声卑微諂媚,与其魁梧身形大相逕庭。 “下次?你还想要下次?”阴柔男子冷笑一声,“罢了,正事不成,便换个法子。滚过来,背对我!” 叱声未落,便听“咚”的一声闷响,似是重物倒地。 紧接著,一声压抑至极的痛哼自门缝逸出,短促而扭曲,旋即戛然而止。 铁门“哐当”一声合拢,门上符篆幽光一闪,內外声息顿告断绝,再无半点声响传出。 一门之隔,恍如阴阳两界。 陈默几人立在门外,噤若寒蝉。 赵虎牙关打战,声音发颤,凑到陈默耳边,气若游丝道:“那是外门的李师兄,李玄阴……他……他修的是一门特殊功法,能……你也看出来了……” 陈默闻言,浑身汗毛倒竖。 赵虎咽了口唾沫,续道:“他专好寻些体魄强健的体修,初时百般折磨,待时日一久,那人便如中蛊,神魂为其所控,任打任骂,甘之如飴。方才那大汉,半年前尚是条寧折不弯的硬汉,唉……如今竟成了这般模样。” 陈默只觉一股寒气从足底直贯顶门。 山羊鬍执事对此恍若未见,只冷冷瞥了眼那扇铁门,確认符文无碍,便转身续行。 陈默双腿发软,机械般跟了上去。 第46章 奄奄一息,死於非命 长廊行至尽头,光线倏暗。 周遭燥热渐褪,一股血腥气味却若有若无,钻入鼻中,教人心头髮沉。 一路默然的山羊鬍执事霍然驻足,头亦不回,只將乾瘦头颅微侧,冷然道:“此处,便是处置『公用炉鼎』的所在。” 他语声一顿,似在玩味眾人闻言后的寒意,復又言道:“尔等日后的差事,泰半在此。” 炉鼎?还是公用? 陈默一颗心直往下沉,身旁赵虎已是禁不住一颤。 执事对此状似颇为得意,嘴角冷峭一牵,转身面对甬道深处一扇厚重门扉,伸手缓缓推开。 门扉甫开,一股恶风腥臭扑面涌出。 几个新来的少年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当即腹中翻涌,几欲作呕。 山羊鬍执事回头一瞥,目露鄙夷,厉声斥道:“没用的东西!这点气味便受不住,还做什么净庐童子?都给我滚进去!” 他一声喝斥,威严自生。 眾人不敢违逆,只得强忍噁心,捏鼻垂首,隨他迈入屋中。 入得室来,只见满地狼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室中赫然横陈一妇人,全无生气。 身上斑驳狼藉,惨不堪睹,想来昔日或有倾城之貌,此刻却已遭榨乾弃置,形同敝屣。 眾人心头俱是一寒,正惊骇间,那妇人身子竟微微一动。 她……她尚未气绝! 此念闪过,眾人非但无半分欣喜,反觉恐惧更深。 只见她手指微颤,在地上轻划,隨即用尽残力,缓缓抬头。 其颈骨似已折断,动作僵硬迟缓,令人不忍卒睹。 一张污秽脸庞转向眾人,乱发下露出一只眼睛,眸子早已浑浊失神,只余一丝本能的祈求。 她嘴唇微动,喉头嗬嗬作响,迸出两个字来,声若游丝:“救……我……” 话音方落,她似已耗尽所有气力,头颅重重垂下,磕在地上,再无声息。 她死了。 便在眾人眼前,求救声落,魂魄已散。 室內登时死寂,落针可闻。 新来的几个少年,俱是面如死灰,呆立当场,似已嚇丟了魂魄。 张口欲言,却发不出半点声息。 山羊鬍执事对此恍若未见,只觉眾人无用。 他转身朝外,朗声喝道:“老王,有活计了!” 话音未落,一阵迟缓脚步声自岔道传来,在甬道中空旷迴响。 未几,一个乾瘦老者现身,瞧来年过五旬,身著浆洗髮白的净庐童子服,肘膝处犹有补丁。 他提著一个硕大麻袋,颧骨高耸,双目浑浊,神情麻木。 老者入得室来,见此惨状,脸上竟无半分异色。 他走到尸身旁,將麻袋往地上一拋,蹲下身来,伸手便抓住那妇人冰冷脚踝,口中“嘿”了一声,发力一拽,便將其往麻袋中塞去。 他一边塞,一边摇头晃脑,自言自语,语气惋惜却又理所当然:“嘖嘖,內门这些师长,当真暴殄天物。这才几日,又弄死一个。瞧这皮肉,尚是鲜嫩,就这么死了,可惜,可惜。” 不多时,他便將那具尚有余温的尸身尽数塞入袋中,取过粗麻绳,將袋口牢牢束紧,打了个死结。 隨即起身,將麻袋奋力往肩上一扛,本就佝僂的身子猛然一沉,却又立时站稳。 他扛著麻袋,转身便走,口中兀自絮叨,声音虽低,却字字清晰:“若是尚有一口气在,捡回去將养几日,还能快活几回。再不然,卖与那些手头紧的,也能换些用度。如今死透了,便分文不值,只好送去回春园做花肥。唉,当真不值钱了。” 那老王佝僂的身影,连同那麻袋,很快没入长廊深处的黑暗。 只余那番话,如毒蛇般盘在眾人心头,钻心刺骨。 陈默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用之则弃,死则为肥。 原来,这便是炉鼎的下场。 第47章 油水和规矩 老王扛尸没入黑暗,余音却似毒刺,扎在眾人心头。 山羊鬍执事负手环视,见眾人神色,嘴角一撇,冷哼道:“这就怕了?瞧你等这点出息!” 他踱至赵虎面前,伸指戳著其胸膛:“尔等听著,这般景象,往后便是家常便饭。受不住,便滚去杂役司劈柴挑水!” 房中死寂,无人敢应。 “哼,既无人要滚,便都竖起耳朵听真切!”执事语调一转,“入了此地,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苦差,另一条,却是富贵险中求的活计。” 此言一出,眾人精神一振,连抖个不停的赵虎眼中也露出渴望。 执事指著地上狼藉,缓缓道:“这,便是苦差。每日將师长们用过的房舍收拾乾净,血污浊物,须一扫而空,不留半分异味。此乃本分,干得好,每月可领三百贡献点,聊以餬口。” 他话音忽而转厉:“可若是干得不好……本房大总管,平生最恶三味:血腥、秽骚、腐臭。他若巡查,发现半点不洁,便將当值童子就地擒了,或投炉炼丹,或吸乾精元,届时神魂俱灭,连做花肥也无资格!” 眾人闻言,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直衝顶门。 赵虎声音发颤,鼓起莫大勇气问道:“执……执事大人……那……那条富贵路呢?” “富贵路?”执事嗤笑一声,“那便要看尔等的胆子与运气了。此路凶险更甚,或有师长兴致未尽,隨手將你抓去採补,吸成人干,只能自认倒霉。” “但是,”执事话锋又转,声音充满诱惑,“运气若是好了,便能捡到泼天富贵。房中或有遗落丹药,或有残破法器,拾得一件,便抵你数月苦劳!更有甚者,”他压低声音,“便如方才那女炉鼎,若尚有一息尚存,你们便可趁无人时將她藏匿,吊住性命。这等残货,拿到黑市上,也是一笔横財!这,便是油水!” 眾人听得心惊肉跳,却又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 “然则,”执事语调猛地加重,“此地自有规矩!凡有所得,无论丹药、法器、活人,均须上缴。三七分帐,你三我七!此乃铁律!若有私藏,休道神鬼不知,一旦被我等发现……哼哼,下场比被大总管拿去炼了,要悽惨百倍!我等必敲碎你的四肢,废了你的丹田,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都听明白了么?”他厉声喝问。 “明……明白了。”眾少年哪敢说个不字,忙躬身应是,状如捣蒜。 陈默垂首默立,面无表情,心中却已雪亮。 此地非善地,乃修罗之场。 或为螻蚁,苟延残喘;或为豺狼,刀口舔血。 山羊鬍执事一拂袖,显是不耐:“言尽於此,多说无益。都隨我来,领取物事,划分各自的界域。” 说罢,转身便走,眾人不敢怠慢,连忙跟上。 执事领眾人穿过长廊,入一间库房。 房中陈列木桶、布巾、刷帚等物,井然有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另一侧架上则列满瓶罐,上贴丹签,顏色杂陈。 “每人一套。”执事指著一应洁具,言简意賅,“墙上掛有舆图,乃我絳云霄房格局,分天、地、玄、黄四区。尔等新人,便从最外围的黄字区做起,每人负责十间房,不可有误。” 他隨手取过一张羊皮纸,念了陈默、赵虎等几人名姓,划作一处。 “老王!”执事朝门外喝道。 眾人回望,只见那扛尸的老头不知何时已立在门边,手持一桿老旧旱菸,吧嗒抽著,烟雾繚绕,神情麻木,更添几分鬼气。 山羊鬍执事指著少年们,颐指气使道:“这几个小子交予你了。带他们认了屋子,再教他们如何使用这些瓶罐,莫要首日便给老夫生事。” 言罢,他理了理衣袍,负手逕自去了,再不瞧眾人一眼。 “嘿嘿……”老王拿下烟杆,在门框上磕了磕菸灰,一双浊眼打量著陈默等人:“几个小傢伙,都隨我来吧。” 陈默领了分派的木桶、抹布等物,默然跟在老王身后。 他心中暗凛,此老头能在这吃人之地存活至今,绝非寻常人物。 方才那句“残货可用”之言,犹在耳际,此人手上沾染的血腥,只怕深重难测。 老王领著他们,却未即刻去往那黄字区。 他忽地止步,压低声音,神情肃然:“小子们,老头子我再教你们一句。执事言有两条路,依老夫看,路,仅有一条。” 眾人皆是一怔,陈默亦抬起头来。 老王嘿然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那便是,当个『死人』。” “尔等的眼,是死的。莫要去看那些不该看的。师姐们貌美也好,师兄们威风也罢,与你何干?地上丹药有多亮,残破法器有多值钱,也与你何干?” “尔等的耳,是死的。莫要听那些不该听的。房內的嬉笑声、惨叫声、求饶声,皆为幻音,与你何干?” “尔等的嘴,更是死的。见了什么,听了什么,便烂在肚子里,化作粪水,也休对任何人吐露半个字。” “在这絳云霄房,活得最久的,非是善钻营者,亦非善奉承者,而是最似死人者。一个死人,不会惹人注意,不会招来横祸。唯有一个死人,才能在这吃人的地方,活下去。” 第48章 黄字九號,初次打扫 老王领著陈默、赵虎等几个新来的童子,一言不发,只佝僂著背,在前头引路。 眾人提著木桶布袋,跟在身后。 行过数道迴廊,眼前豁然开朗,朱墙宫灯,廊道两侧皆是紧闭的房门。 老王驻足,回身道:“此地便是黄字区了。自此门起,至廊角止,凡五十间房,便是尔等往后的营生所在。” 他伸出枯柴般的手指,划了一道弧线。 “一人十间,如何分派,老夫说了算。” 他目光扫过五名少年,眾人皆垂首屏息。 老王嘿然一笑,隨手指派。 先点了一名瘦弱少年,分了黄字一號至十號。 又点另一人,分了十一號至二十號。 “二十一號至三十號,归你。”这次轮到赵虎,他闻言胸膛微微一挺,脸上反有几分跃跃欲试。 待第四个少年分派已毕,只剩下陈默。 老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见这少年自始至终神色古井不波,既无畏惧,亦无期盼。 “你,便领那最后的十间。四十一號至五十號。” 陈默抬起头,迎上老王目光,只平静地点了点头。 “都记下了?”老王问道。 眾人齐声应是。 “好,既分了地界,便该教你们如何当差。” 老王踱至一扇门前,门上掛著一块空白木牌。 “门上掛此白牌,便是客已离去,房已空出,尔等方可入內洒扫。若是掛著玉牌,哪怕里头没了声息,也莫要擅入,衝撞了贵客,神仙难救。” 他“吱呀”一声推开门,一股混杂著酒气与脂粉的腥甜秽气扑面而来。 几个少年猝不及防,皆忍不住皱眉,赵虎更是险些乾呕。 唯有陈默,只是屏住呼吸,面色如常。 老王將眾人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怎的?这才开头,便受不住了?往后比这更污秽、更恶臭的场面多的是。若闻不惯,趁早自己寻根绳子吊死,倒也乾净。” 眾人闻言,皆心中一凛,不敢再露嫌恶。 “都给老夫看仔细了。”老王当先走了进去,朗声道:“每次洒扫,分三步。一步不能错,一步不能省。” “第一步,曰『收』。” 他指著眾人领到的一个黑布袋,“凡客人用过之物,被褥汗巾,残羹秽物,一应尽数收入这『秽囊』。手脚须麻利,再换上洁净的。” “第二步,曰『洗』。” 老王又指向木桶,从怀中摸出一个青瓷小瓶,拔开木塞,倾倒一滴绿豆大小的碧色液体入水。 只听“滋啦”一声,桶中清水竟如滚油入火,瞬间沸腾,冒出无数白泡,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隨之瀰漫。 眾少年看得骇然,下意识后退半步。 “此乃『净尘液』,能洗尽天下污秽。然则此物霸道异常,尔等用时,万不可沾染肌肤分毫。”老王阴惻惻地笑了一声,“否则,你们身上那层皮,怕是也要如这水中污垢一般,化於无形了。” “第三步,曰『熏』。” 老王待桶中动静渐歇,又取出一根细长的黑色线香点燃。 “待擦洗乾净,便点燃此『安神香』,置於房中香炉。此香能驱除异味,待其燃尽,便算事毕。” 不过片刻,一股清幽檀香悠悠散开,竟將那气息压下大半。 “流程便是如此,简单与否?”老王做完,转过身,嘿嘿一笑。 眾人哪敢说不,皆点头称是。 “简单?”老王脸上的笑容忽然一收,变得无比严肃,“老夫看,你们是觉著太过简单了!须知,阎王便藏在这简单之中。有几条规矩,你们须得用命来记!” 他声音陡然拔高,震得眾人耳膜嗡嗡作响。 “其一,手脚要快!自客人离去,到尔等收拾乾净,前后只有一炷香的功夫。香烧完,若是差事未毕,不必等执事动手,老夫先打断你们的腿!” “其二,眼睛要尖!入房洒扫前,先用眼角余光,速扫房中各处。若有客人遗落的丹药、法钱,那便是你们的油水。手脚要快,趁著收拾秽物,神不知鬼不觉地收起来。莫要事后再伸手,那便是贼,被当场打死,也是白死!” “其三,嘴巴要严!”老王的目光如刀子一般,在眾人脸上一一刮过,“捡到了什么,得了多少好处,自己心里有数便可。莫要与旁人说,更莫要让同伴瞧见。在这吃人的地方,除了你自己,谁都不能信!今日与你称兄道弟,明日便可能为了你捡到的一枚丹药,在背后给你一刀!” 老王此言一出,赵虎与其他几个少年的脸色,皆是微微一变。 方才还站得颇近的几人,几乎是同时,不动声色地各自挪开了一步,彼此间拉开了些许距离。 那份刚刚建立起来的同伴之谊,在老王这几句话下,脆弱得便如窗纸一般,一捅即破。 “最后一点,亦是最要紧的一点。”老王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孝敬!每月初一,將你们一月来捞到的油水,折算成宗门功赏。留三成自用,余下七成,主动交予本区执事。记著,是主动!莫要等著执事来开口问你。若真到了那一步,你们要交的,怕就不是七成,而是连著自己的性命,一併交出去了!” 这番话说完,房內落针可闻。 原以为只是洒扫下人,却不想,里头竟有如此深重的门道与凶险。 老王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要的便是这个效果。 唯有恐惧,才能让这些雏儿学会活下去。 “好了,该教的不该教的,老夫都教了。”他將抹布往桶里一扔,哐当脆响。“剩下的,便看你们各自造化。是死是活,各安天命。自己干活去罢。” 言罢,再不看眾人,扛起洒扫家什,一步三晃,悠哉去了。 那佝僂背影,很快便消失在走廊拐角。 廊中死寂,只剩下陈默五人,提著崭新工具,面面相覷。 方才的融洽已荡然无存,代之而起的,是一种无声的戒备与疏离。 短暂沉默后,那领了一號到十號的瘦弱少年,咬了咬牙,警惕地看了看旁人,一言不发,提桶快步走向自己区域。 有他带头,其余人也如梦初醒。 赵虎冷哼一声,瞥了陈默一眼,亦提著工具大步流星地去了。 转眼间,此地便只剩下陈默一人。 他提著木桶与布袋,不疾不徐,行至走廊最末端。 黄字四十一號至五十號。 抬眼望去,十间房门,无一例外,皆悬著温润玉牌,代表尚有客人在。 他无事可做,只能在廊下静候。 絳云霄房的隔音禁制,挡不住近处的声响。 门扉之后,断续传来各式声音。 陈默背倚寒壁,闔目塞听,敛心神,沉气海,內观丹田气旋,行那老王口中的“活死人”之道。 不知过了多久,四十九號房门咿呀而开。 一青衣郎君行出,襟怀半敞,口中嘖嘖,似犹在回味。 其后一女子隨出,云鬢散乱,玉容惨白,莲步维艰。 郎君行至陈默身侧,见他布衣,鄙夷地“嗤”了一声,如视螻蚁,摇摇摆摆行去。 那女子行过,与陈默目光偶接,其瞳孔深邃,然空洞死寂,不见怨懟羞赧,唯余死灰。一身精气神,似已为人採补殆尽。 二人走后未久,一个神情冷峻的中年执事走了过来。 他推门粗略一扫,便走了出来,伸手將门上玉牌取下,换上空白木牌。 “小子,轮到你了。”那人面无表情吩咐道,“快些,一炷香功夫,莫要耽搁了下一位客人。” 说完,转身离去。 陈默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黄字四十九號房门。 门扉既开,浊气扑面。 室中酒醺香燥,云雨方歇,余势蒸郁,闻之欲呕。 玉壶倾,金盘覆,堂內狼藉,不堪入目。 饶是陈默心性沉稳,亲身面对这般场景,脸颊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发烫。 他想起方才那女弟子空洞麻木的眼神。 不敢再多想。想得多了,心便会乱。心一乱,手脚便会慢。 他迅速戴上羊皮手套,趋至榻前。 他振臂一卷,將衾褥並作一团,疾纳於秽囊。 俯身拾及床角一物,其手忽顿。乃一粉色抹胸,云丝为质,绣菡萏初绽。虽为浪子所弃,然余温尚存,暗香縈绕。 他忆起昔年一袭红裳,其色如火。当日窃之入怀,亦是此般温滑,亦是此等幽芳。 “呼……”陈默长吐一口浊气,眼神瞬间恢復清明。 他將那抹胸毫不留恋地扔进秽囊。 过去的顽童已死,现在的他,只是个挣扎求生的洒扫童子。 他將所有秽物收拾乾净,换上崭新被褥。 復提起木桶,用抹布沾了净尘液,仔细擦拭地板。 净尘液果然神效,抹布所过,污渍皆瞬间消融。 就在他擦拭到一张矮几桌腿下时,手指忽然触碰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小东西。 他心中一动,不动声色用抹布將那东西裹住,带了出来。 借著擦拭动作掩护,他用眼角余光飞快一瞥。 那是一枚指甲盖大小,色泽灰暗的石头,灵气稀薄得几可忽略不计。 下品灵石。 而且是灵气快要耗尽的废石。 老王的话,瞬间在他脑海中响起。 “有油水,就赶紧收起来。” “除了你自己,谁都不能信。” 他的心跳有那么一瞬间的加速,但脸上神情未变分毫。 第49章 意外之喜,黑色药丸 要说屈辱,岂能没有? 在这烟花风月之地,为人收拾云雨后的狼藉,委实算不得体面营生。 然陈默此刻心如古井,不起波澜。 他忆起昔日在回春园掏挖粪坑,秽气冲天,白蛆翻滚,与之相比,此间腥膻,又算得什么? 人既已在泥淖,何惧衣衫再添污渍。 他心头尚存一丝侥倖,將房中角落缝隙一一检视,盼能再寻得些许油水。 然则事与愿违,那客人显然为人谨慎,事了拂衣,不留痕跡。 除却一枚灵气將尽的废石,再无遗珠。 陈默心中微澜一闪,隨即平復。 这等横財,可遇不可求,强求无益。 眼看门边线香將尽,他不再耽搁,提起秽囊与木桶,转身而出。 依著老王指点,他须將秽物送至黄字区尽头的通道。 廊道幽长,两侧房门紧闭,偶有执事或別处童子匆匆行过,皆是低眉垂首,噤若寒蝉,整条廊道安静得有些压抑。 廊道尽头,一处黑漆漆的洞口赫然在壁。 洞高一人,阵阵阴风自其中倒灌而出,夹杂著一股说不清的霉腐之气。 此便是秽物通道。 陈默站定,扬臂將那沉甸甸的秽囊奋力掷入。 那囊墮入无边黑暗,竟无半点迴响,如石沉大海。 这通道究竟通向何方?是地底炎脉,还是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他心中念头一闪,隨即强自掐灭。 多思无益,活下去,才是要紧。 他回到原处,如一尊石像般静候差事。 然今日时运不济,自他打扫完头一间,直至日头偏西,所辖十间房,竟无一客离去。 邻区的赵虎,却已是忙得脚不沾地。 陈默只见他提著鼓囊囊的秽囊出来,脸上藏不住的笑意。 未几,赵虎又进了另一间房,出来时更是喜形於色,下意识地往怀里重重一按,似是得了什么宝贝。 赵虎行过陈默身侧,瞥他一眼,嘿然笑道:“陈师弟,今日运气不济?莫非在此枯坐半日?我那边倒是连开了两单,手气不错。” 陈默眼帘低垂,只盯著脚尖前三寸地砖,不言不语。 他心中默念,这等油水,便是天命,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正当他等到心生绝望,黄字四十二號房的木牌,终被一名路过的执事取下。 陈默精神一振,立时提起木桶秽囊,快步上前,推门而入。 一股浓烈异香扑面而来,远比上一间霸道。 其中混杂著一股雄浑的麝香之气,仿佛高级妖兽腺香,又有一种奇异药味,辛辣中带著甜腻,交织成一派糜烂奢华之气。 房內狼藉更胜。 地上散落七八个精美瓷瓶,一张上好狐皮毯子揉作一团,弃在墙角。 陈默心中一动,抢步上前,將瓷瓶一一拾起。 他將瓶口朝下,用力抖晃,又以小指探入刮探,竟是空空如也,连半点药渣也未剩下。 他暗嘆一声时运不佳,將空瓶掷入秽囊,俯身收拾。 待他弯腰去拾床底深处一个滚落的酒杯时,指尖忽地触及一物。 那物冰凉坚硬,却又带著几分温润。 这触感……与方才那枚废石的粗糙乾涩,截然不同! 陈默心中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手臂微探,以那骯脏酒杯作遮掩,不著痕跡地將那物事连同杯盏一併自床底暗处带出。 他站起身,借转身將酒杯扔入秽囊之势,手掌已然悄然合拢。 眼角余光飞快一瞥,掌心所握,竟是一枚丹丸。 此丸通体乌黑,拇指甲盖大小,光华內敛,宛若墨玉。 一缕难以言喻的异香,正丝丝缕缕散发开来。 这是何物? 陈默心念甫动,只觉那香气吸入鼻中,丹田內那缕游丝般的真气,竟如枯苗逢雨,为之一振。 是灵丹!且品阶绝非寻常! 砰,砰,砰! 他清晰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几欲破腔而出。 他做贼般霍然回首,飞快扫视门外,见长廊空寂,方敢稍定。 他深知此等机缘,稍纵即逝,倘为旁人撞破,非但灵丹不保,恐有杀身之祸。 一念至此,再无半分迟疑,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將那丹丸塞入怀中暗袋。 发財了! 丹丸入袋,那冰凉温润之感隔衣传来,陈默脑中只剩下这三个字。 一颗仅凭香气便能引动他真气的丹药,其价值何止百个贡献点! 巨大狂喜如山洪席捲而来,他脸上筋肉抽动,想笑,却又死死绷住。 他连吸数口冷气,强压下那几乎沸腾的热血。 不行,须得冷静! 他暗自告诫,越是此时,越要镇定。 心头既定,他手上动作比方才快逾一倍。 先前那酸麻疲惫,早已被这天降横財冲刷殆尽,只觉周身有使不完的力气。 他现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便是速速了结差事,寻一无人之处,好生端详这颗神丹。 只见他手上如风,三下五除二,便將那狼藉房內收拾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最后,他恭敬地点燃安神香,插入香炉,提著那装满秽物的囊袋,快步而出,匆忙间竟忘了掩门。 他重至那黑漆漆的洞口前,想也未想,便將手中秽囊奋力掷入,任其消失於无边黑暗。 做完这一切,他並未即刻离开,反背靠冰冷潮湿的墙壁,大口大口喘著粗气。 廊道尽头的阴风吹在他发烫的脸颊上,却吹不散心中火热。 那枚小小的丹丸,此刻在怀中,便如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慌意乱,既喜且惧。 这,便是老王口中的“油水”,这,便是“一夜暴富”的滋味。 直到此刻,他才切身体会,为何赵虎之流对此等又脏又累的活计竟会如此趋之若鶩。 他正沉浸在这巨大的喜悦与衝击之中,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毫无徵兆地自身后幽幽响起。 “哟,这不是陈师弟么?一个人偷偷摸摸躲在这儿,莫不是……捡著什么好东西了?” 他猛地转过身去。 只见不远处,赵虎正双臂抱胸斜倚墙上,脸上掛著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一双小眼睛正死死盯著他,目光之中满是贪婪与不怀好意。 第50章 恶犬赵虎,初露锋芒 陈默心神剧震,手已不受控制地往胸口捂去。 这一下兔起鶻落,乃是身体最本能的反应。 “赵师兄,你……你怎会在此?”陈默的声音乾涩发颤,他想挤出一丝笑容,脸上肌肉却僵如木石。 “我怎会在此?”赵虎冷笑一声,缓缓站直身子,迈开步子,一步步向陈默行来。 那脚步声极轻,嗒、嗒、嗒,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陈默心坎上。 “我打扫完分內之处,左等右等,不见陈师弟回去。心想新人当值,莫不是出了岔子?心里担忧,便过来瞧瞧。岂料,还真就让我碰上了。” 赵虎说话慢条斯理,一双小眼却如刀子般在陈默身上颳了一遍,最后牢牢锁在他捂住胸口的那只手上。 他嘴角一咧,充满了恶意。 “怎么了,陈师弟?怀里揣了什么稀世珍宝,让你紧张成这副模样?” 陈默一颗心直沉到底。 方才那下意识的动作,已是將心底秘密暴露无遗。 一个初出茅庐、查德横財的新人,又哪里懂得遮掩神情举止。 他那满面狂喜,那急促脚步,此刻的惊惶,在赵虎这等油滑之辈眼中,便如黑夜里的明灯,再清楚不过。 “没……没什么。”陈默强迫自己鬆开手,身子不由自主后退一步,“方才那房间味道污浊,闻得久了,胸口发闷,出来透口气。” “歇歇?”赵虎的笑容更冷,“我可不信。方才在廊道那头,我瞧得清清楚楚。陈师弟你从房里出来,脚步生风,满面红光,那眉宇间的喜色,隔著十几丈远都藏不住。那模样,可半点不似胸口发闷,倒像捡了天大的便宜。” 他步步紧逼,已行至陈默面前,两人相距不足三尺。 一股淡淡汗臭传来,夹杂著一股无形威压,如大网般当头罩下。 赵虎亦是炼气一层,但他引气入体已有些时日,真气远非陈默这等新人可比。 这股威压一出,陈默立时呼吸一窒,丹田內那丝真气运转都滯涩了几分。 “陈师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赵虎刻意压低声音,“你究竟捡到了什么好东西?拿出来,让师兄我开开眼界。你放心,师兄绝不独吞,咱们二一添作五,平分了这好处,如何?” “我说了,什么都没有捡到。”陈默咬紧牙关。 “不肯说是吧?”赵虎耐心耗尽,脸上假笑荡然无存,“陈默,我劝你识相一点!咱们同在这秽物房当值,抬头不见低头见。你今日乖乖把东西交出来,咱们依旧是好师兄、好师弟。可你若是敬酒不吃,非要吃罚酒……” 赵虎將两只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骨节发白。 “那就休怪师兄我,不念同门之情了!” 陈默脑海中猛地响起老王的话:“在这里,除了你自己,谁都不能信。” 言犹在耳,不曾想竟应验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这赵虎从一开始搭话怕就没安好心,不过是为了降低自己警惕,方便他日后下手罢了。 “怎么,以为装哑巴,这事就能过去?”赵虎见他油盐不进,索性彻底撕破脸皮,喝骂道:“我早就打听过了,你不过是一个杂役堆里爬出来的废物,走了狗屎运,才侥倖混进外门。怎么,真以为穿上这身青衣,就成了人物?” “我告诉你,陈默!在我等眼中,你,依旧是一条狗!今天,这东西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由不得你!” 话音未落,赵虎眼中凶光一闪,猛地发难! 他右臂一振,毫无徵兆,一拳便朝著陈默的面门恶狠狠地砸来! 这一拳来势极快,拳出如风,挟著一股凌厉劲气。 那黝黑的拳头上,更是附著一层肉眼可见的淡淡白光,正是他丹田內的真气。 他这一拳,存了立威的心思,要一击便將陈默打得失去反抗之力。 在他看来,陈默这等杂役出身的新丁,如何能抵挡得住自己这灌注真气的一拳? 只怕一拳下去,便要鼻血长流,晕死过去。 孰料,他大错特错。 二人虽同为炼气一层,真气多寡相仿,也均未习得上乘功法。 然陈默自幼乡野长大,摸爬滚打,远非赵虎这等自詡“正途”的弟子可比。 电光石火间,赵虎拳风已至面门,陈默身形陡然一偏一拧,姿势虽怪,却险之又险地避开。 赵虎的拳头擦著他耳廓呼啸而过,拳风颳得皮肉生疼。 “嗯?”赵虎一拳落空,心下微惊,正待变招,忽觉右腕一紧,竟被一只手死死扣住,再也动弹不得。 陈默闪避瞬间,不退反进,反手抓住了赵虎手腕! “找死!”赵虎勃然大怒,身为外门弟子,竟被一个杂役出身的废物反制,实乃奇耻大辱。 他爆喝一声,左手成爪,直取陈默咽喉。 然陈默动作更快。他抓住赵虎手腕的左手猛地向外一拧一拉,一股钻心剧痛立时传遍赵虎右臂。 赵虎身形剧晃,不由自主向前踉蹌。 恰在此时,陈默右膝早已蓄势,自下而上,向上猛力一顶! “砰!” 陈默的膝盖,不偏不倚,正中赵虎下阴要害。 乡野小子打架,从不讲究招式光明,只求一击制敌,招招阴狠,专攻要害。 “呃……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悽厉惨嚎自赵虎喉中迸发,下腹传来的剧痛如山崩海啸瞬间席捲全身。 丹田內好容易凝聚的真气,被这一记重击撞得七零八落,登时溃散。 陈默眼中没有半分怜悯。 他深知对付此等恶徒,一动手便须分生死,若今日败的是自己,下场定然悽惨百倍。 他更不容赵虎喘息,左脚疾出,猛踹其膝弯。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赵虎惨叫一声,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陈默欺身而上,趁其跪地、后颈要害大露的瞬间,右手並指成刀,运起丹田內那一丝微弱却精纯的粉色真气,附於掌缘,狠狠一记手刀,劈在赵虎后颈之上! “咚!” 赵虎脑袋与坚硬地面轰然相撞,连哼也未哼一声,便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廊道復归死寂。 陈默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额上汗珠滚滚。 他缓缓摊开双手,兀自微微发颤。 这並非恐惧,而是一种后怕与亢奋交织的战慄。 方才动手,他仅是下意识调动一丝粉色真气附於手脚,爆发出的力量却远超想像。 那个气息稳固,威压逼人的赵虎,竟如此不堪一击。 是功法之故?还是那灵石丹药之功? 他瞥见赵虎拳上那层白色真气,与自己丹田的粉色真气迥然不同,似乎远不及自己的精纯灵动。 陈默来不及多想,当即將这些念头拋开。 他蹲下身,毫不迟疑地在赵虎怀中摸索,很快便搜出一个布袋。 袋中並非银钱,而是数块非金非铁的黑色牌子,上面刻著奇异纹路与“壹”、“伍”、“拾”等数字,正是宗门內通行的贡献点牌,合计约有二三十点。 布袋之中,除却那些点牌,尚有一物。 却是一枚龙眼大小的淡黄丹丸。 丹丸方一取出,一股清异药香便弥散开来。 陈默一闻之下,只觉神思为之一振,体內方才动手时耗损的微末真气竟似有了回復之兆。 想来这便是赵虎今日打扫所得的“油水”了。 他心道:“人算不如天算。你费尽心机图谋我的机缘,却不料,你自己的机缘,反倒落入了我的手中。” 他不再多想,將那装有点牌和回气丹的布袋,一併揣入怀中,贴身藏好。 处置已毕,他站起身来,望向地上昏死过去的赵虎,目光渐渐转冷。 此人……该当如何处置? 就此將他弃於此地,一走了之? 不成! 陈默心中立时便否定了此法。 这赵虎心胸狭隘,睚眥必报,自己已知晓他从房中得了宝物。 今日將他打成这般模样,夺他財物,已是结下死仇。 待他醒转过来,发觉丹药点牌尽失,定会第一时间上报执事。 到那时,自己私藏同门“油水”、出手伤人,两罪並罚,百口莫辩。 怀中这桩天大机缘,也断然保不住了。 陈默脑中念头飞转,权衡其中利害。 一不做,二不休,杀了他? 这个念头如毒蛇般躥將出来,让他自己也嚇了一跳。 可隨即,他又用力摇了摇头。 他自幼长於乡野,虽打架斗狠,却从未取过人性命,要他亲手结果一个活人,一时之间,终究狠不下这条心肠。 可若放他离去,无异於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那该如何是好? 陈默目光在昏暗廊道中焦急扫视,忽然,他的目光定在不远处。 那里,正是他方才拋掷秽囊之处。 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深不见底,正散出阵阵阴风。 那是一条秽物处置通道。 他看看地上人事不省的赵虎,又看看那个仿佛能吞噬万物的黑色洞口。 他的呼吸,渐渐粗重。 他的眼神,在赵虎的身子与那个洞口之间,来回移动,再也挪不开去。 第51章 栽赃嫁祸,一箭双鵰 地上是昏死过去的赵虎,不远处是深不见底的秽物黑洞。 一推了之,一了百了? 此念一生,陈默只觉一股寒意从尾椎直衝顶门。 人命关天,要他亲手结果一个活人,他终究狠不下心。 可若放虎归山,今日之仇,来日必报,更是后患无穷。 他目光一闪,心念电转,忽有计较。 他探手入怀,摸出那枚黑色药丸,又从赵虎的布袋里將那颗淡黄丹丸一併取出。 “祸根在此,便让祸根归主。”他喃喃自语。 他不再迟疑,上前一步,左手揪住赵虎髮髻,右手强行捏开其下頜。 “咯”的一声脆响,赵虎牙关已开。 陈默面无表情,將两颗丹丸一併塞入他口中。 为防他醒转吐出,陈默抓著他的后脑,对著坚硬的石质地面,猛力一磕! “砰!” 一声闷响,赵虎身子一抽,额角顿时血肉模糊,两颗门牙混著血沫飞溅而出。 那两颗丹丸,也顺著这股力道,咕嚕一下滑入了他的喉管深处。 陈默鬆开手,將赵虎身上那几块贡献点牌子尽数放回他怀中。 事已至此,他反倒冷静下来,隨即闪身躲入不远处的廊柱阴影里,收敛气息,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著地上的动静。 他心中反覆盘算: “贡献点分文未取,我便占著一个理字。丹药是你自家之物,我不过是『还』给你,是生是死,皆是你贪心不足,咎由自取。何况,此等烈药,你一个炼气一层的小子,如何消受得起?不死也要废去半条命。届时,谁也查不到我的头上来。” 他越想,越觉此计天衣无缝。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地上赵虎喉间逸出一声低沉呻吟,手动了动,竟悠悠转醒。 陈默一颗心立时提到了嗓子眼。 赵虎只觉后颈与额角剧痛欲裂,口中更是空落落的,满是血腥。 他晃了晃昏沉的脑袋,吐出一口血水,里面竟夹著断牙。 记忆潮水般涌来,他瞬间双目赤红,嘶声咆哮:“陈默!你这该死的贱奴!我必杀你!” 他挣扎著想要站起,丹田小腹处却陡然爆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剧痛! “呃……啊!”他惨叫一声,轰然跪倒,双手死死捂住肚子。 “怎会如此?”他强忍剧痛,连忙凝神內视。 这一看,直骇得他魂飞魄散! 只见他丹田气海之中,除了自己那点微末真气,竟凭空多了一股磅礴霸道的气流,正横衝直撞,摧枯拉朽! “是丹药!”赵虎瞬间明了,“那杂种……他竟將高阶丹药餵给了我!” 此等药力,狂暴无匹,岂是他这等修为所能炼化? “啊——!”赵虎发出不似人声的悽厉惨嚎。 他感觉自己的经脉正被一寸寸撕裂,丹田已在崩溃边缘。 他体表的皮肤泛起一种不祥的妖红,身躯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起来。 他想运功引导,那药力却衝撞得愈发凶猛。 转瞬之间,眼、耳、口、鼻七窍之中,俱有黑血缓缓渗出。 “救……救命……”他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纯粹的恐惧与绝望。“我不想死……我后悔了……我不该……” 悔意未绝,只听“砰”的一声闷响。 不似惊天动地的巨爆,更像一个被过度充气的皮囊,不堪重负,最终破裂。 赵虎的身子,轰然炸开。 血肉、碎骨、臟器,混杂著一股焦臭,向四面八方飞溅开去。 廊道的墙壁、地面,瞬间被染成了一片血色。 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霎时瀰漫了整个廊道。 廊柱之后,陈默怔怔地站著,一动不动。 几滴温热的血点,溅落在他脸上。 他的脑中,一片空白。 眼见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眼前炸作一团血肉,陈默呆立半晌,身子一软,瘫坐於地。 赵虎……死了? 我杀人了! 此念一生,如惊雷贯顶,陈默面无人色,双手抖颤。 他本意,不过是让赵虎吞下丹药,得些好处,或是让赵虎重伤,从此闭口,化解干戈。 纵使料到赵虎或会走火入魔修为尽废,却万万没料到此药竟霸道至斯,能令一个活人当场自爆! 若是自己吞了此物……他念及此,背后冷汗已湿透重衫。 他蜷缩於廊柱阴影里,將头埋入膝盖,身如筛糠。 “是他先要害我……对,是他先要害我!此地是魔窟,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对敌手仁慈,便是对自身残忍!” 他心中反覆默念这些道听途说之理,强自镇定。 他未曾察觉,那颗昔日朴实的牧童之心正被这魔窟血火强行敲碎,重铸成另一副模样。 如此巨响,终是惊动了左近之人。 “何人喧譁!” 一声厉喝,脚步声由远及近,杂乱急促。 山羊须执事领著两名守卫,当先赶至。 见了廊道尽头那片狼藉血污,即便是见惯生死的执事,亦不禁眉头紧锁。 “怎么回事?”他厉声问道。 守卫面色发白,皆是摇头。 几个闻声赶来的净庐童子,见了地上那摊人形不辨的血肉,当场便有人弯腰乾呕。 “是……是赵虎……”一个童子认出血肉中一角衣料,颤声说道。 “赵虎?”那执事眼神一冷,踱步上前,径直走到血污中央,蹲下身子,细细检视。 他目光锐利,不放过毫釐之跡。 忽而伸出二指,从血肉中捻起些许黑色粉末,凑至鼻端一嗅,脸色陡然一变。 “黑煞丸?此等虎狼之药,乃炼气九层修士衝击关隘时才敢一试的搏命之物。他区区炼气一层,从何得来?当真找死不成!” 一名守卫快步上前,捧著个血污布袋,恭敬递上:“执事大人,这是从……从他碎肉里寻得的。” 执事接过,捏开袋口一倒,几块贡献点牌滚落掌心。 他眼中最后疑虑也已消散,冷哼一声,已为此事定了论。 “原来如此。想是今日走了运,得了些油水,又不知从何处翻出颗前人遗药,便得意忘形,妄图一步登天。”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蠢物!不知天高地厚,不知死活为何物!这等心性,今日不死,他日也必死於贪念之下。自己將自己撑爆,也算死得其所。” “那这些……”守卫捧著钱袋请示。 “贡献点充公,算他污损此地的赔偿。”执事不耐烦地挥挥手,“还愣著作甚!立刻打扫乾净!若让总管知晓,我这絳云霄房出了这等秽事,你们都別想活了!” 眾童子闻言如蒙大赦,忙不迭取来清洗之物。 陈默擦掉脸上血跡,从阴影里走出,脸上適时掛著惊魂未定之色,身子微抖,眼神茫然,混入眾人中去取拖把水桶。 无人疑他,一个炼气一层的新人,如何能与修士自爆之事扯上干係? 这不过是一场因贪婪而起的愚蠢意外罢了。 冰冷的水混著温热的血在地上蔓延开来。 陈默低著头,用力擦拭地上的血跡,手仍在抖,心却一片冰冷。 他成功了。 他除掉了一个心腹大患,更將那颗足以引来杀身之祸的丹药以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处置”掉了。 他付出的,是一颗自己无法驾驭的丹药。 他得到的,却是性命与往后的安寧。 拖把擦过一小块碎骨,他面无表情,將其连同血水一併扫入秽物通道。 目光扫过那片渐渐洁净的地面,那里曾是赵虎最后存在的地方。 一丝愧疚闪过,却也只是一闪而过。 陈默低下头,继续用力擦地。 昏暗灯光下,他瘦小的身影混在眾人之中,毫不起眼。 只是无人得见,他低垂的眼帘之下,昔日牧童的淳朴已悄然熄灭。 第52章 沾了屎的拖把 赵虎一死,於絳云霄房中恍若投石击水,波澜一闪即逝。 合欢宗內,人命本就贱如草芥。 次日,宗门便遣来新童,补了赵虎之缺。 那童子神情惶恐,一如陈默初来之貌。 旧人去,新人来,本是寻常。 絳云霄房依旧迎来送往,夜夜笙歌。 陈默亦渐习此间章法,日復一日,枯燥已极。 房中那股气,初闻欲呕,日久竟也习以为常。 那些从门缝墙隙传出之声,如今听来,亦不过是风过林梢,再难动其心神分毫。 他的心,仿佛在这浊世泥潭中浸泡久了,竟生出一层坚壳。 唯一可慰者,是此地確为油水之所。 自赵虎事后,陈默行事愈发谨慎,然搜寻之念,反倒更切。 每入一室,必如猎犬巡山,不放过任何角落。 床榻之下,柜阁之隙,乃至恭桶之后,皆是他细探之处。 数日下来,所获颇丰,陈默皆珍而重之,觅一隱秘处藏妥。 然福祸相依,利之所在,险亦隨之。 为净庐童子者,最惧之事,便是在打扫时,撞上那尚未离去的客人。 此等客人多是修为高深之辈,性情乖张,视童子如螻蚁,稍有不慎,便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这日午后,陈默所司的黄字四十五號房,门上已然掛上空牌。 陈默依例提桶携帚,推门而入。 房內气息尚存,一片狼藉。 他正待动手,一道身影忽地从帐后走出。 她见了陈默,微微一怔。 陈默心中大骇,如坠冰窟,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顶门。 坏了!他来不及细想,转身便欲夺门而逃。 “站住。” 身后传来女子之声。 陈默身子一僵,双腿便如灌了铅,再也迈不开半步。 一股无形气机,已將他牢牢锁定。 “转过来。” 陈默无法,只得缓缓转身,低垂著头,双目紧盯自己脚尖。 “抬起头来。”那声音更近了些。 陈默咬牙,缓缓抬头。 那女弟子眼中倏地一亮。 “哦?生面孔。”她嘴角上翘,勾起一抹玩味笑意,“长得倒还齐整。” 她赤著玉足,踏在冰凉地砖上,一步步向陈默走来。 “师……师姐……”陈默声音发颤,“弟子奉命前来打扫,不知师姐尚在……” “我知道。”那女弟子已行至他面前,伸出纤指,勾起他的下巴。 “瞧你,抖什么?”女弟子轻笑,“师姐我总觉差了些火候,正自烦闷。我看你细皮嫩肉,倒是个不错的炉鼎。” 她言语之间,另一只手已朝著陈默探去。 陈默脑中“嗡”的一声,心坠冰窟。 难道自己竟要步了那巨汉后尘? 不!绝不! 死境当前,强烈的求生之念,竟压过了那深入骨髓的恐惧。 电光石火之间,陈默眼角余光,瞥见了自己手边的物事。 那是一个装满了秽物与污水的木桶,旁边,还有一把沾了臭液与不知名毛髮的拖把。 一个荒谬至极却又似乎是唯一可行的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他几乎是出於本能,未及细思,便猛地一抬手將那柄拖把决然地横在了自己与那女弟子之间,几乎要杵到那女弟子的脸庞上。 “你!” 女弟子脸上的媚笑剎那凝固。 她那双本是水波流转的眸子,死死盯著眼前这骯脏恶臭的物事,秀眉紧蹙,拧成一个疙瘩。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那份高高在上的慵懒与媚態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噁心与厌恶。 “滚!” 一声怒斥。 陈默如蒙大赦,也顾不得礼数,提著木桶与拖把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逃了出去。 他一口气跑到走廊尽头无人处,方背靠冰冷墙壁,大口喘息,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惊魂未定,低头看了看手中仍紧攥的拖把。 就是此物,救了自己一命? 他忽然想起,幼时曾听村中老者戏言,说那任你武功盖世的女侠,也怕街头泼皮手中那柄舀粪的金汁勺。 当时只当是村夫俗言,博人一笑,岂知今日,竟应验在自己身上。 他渐渐冷静下来。是了。 此等高高在上的仙子师姐,修为通玄,视低阶弟子性命如草芥。 杀人於她们,不过拂去衣上一粒尘埃。 但她们同样爱洁,爱体面,甚至比凡俗富家小姐更甚百倍,绝难忍受自己玉洁之躯沾染上半点秽物。 陈默的眼睛,在昏暗廊道中慢慢地亮了起来。 他仿佛寻到了在这龙潭虎穴中一条另闢蹊径的自保之道。 自那日起,陈默的行头,便与往日大不相同。 每逢前去打扫,他那木桶之中必会留著小半。 他將自己彻底变成了一个行走的污秽之源。 每当他提著工具走过,旁人皆掩鼻退避,连那些与他一般的净庐童子,也远远躲著他。 陈默浑不在意。 此法果然奏效。 数日之后,他又遇上类似情形。 那一次,却非女修,而是一名刚刚结束“雅集”的男师兄。 那师兄体格健硕,看向陈默的眼神充满侵略与审视,其意不言自明。 陈默心中虽也发怵,但已非初次那般手足无措。 他只是默默地在那师兄即將触碰到他之时,將那柄精心“炮製”过的拖把不快不慢地往自己身前一横。 那师兄的狞笑僵在脸上。 他看著那柄散发著混合气味的“神器”,脸色先是转青,继而转白,精彩纷呈。 “滚!腌臢货!” 又是一声饱含厌恶的怒斥。 陈默再一次化险为夷。 如此三番两次,渐渐地,絳云霄房黄字区的修士与童子之间便流传开一个笑话。 说那负责洒扫的净庐童子,是个又脏又臭的怪人。 此人不懂礼数,不洁自身,偏运气极好,几次三番在房中撞上未走的贵客,竟都能全身而退。 只因他每次都以一柄污秽不堪的拖把护身,熏得那些师兄师姐掩鼻而走,连发作的兴致都失了。 此事传来传去,倒让陈默多了一个“粪帚童子”的浑號。 其他人看他的眼神,也从最初的躲避变成了夹杂著鄙夷与几分说不清的羡慕。 陈默对这一切置若罔闻。 名声?体面?於他而言,皆是虚妄。 在这人如芻狗的合欢宗,能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第53章 李猴子 陈默於这絳云霄房为役,时日一久,初时的心惊肉跳,已化作一片麻木。 他见过之事光怪陆离,匪夷所思,不可名状。 这一日,日头偏西,陈默自一间房中走出,身后拖著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他提著沉重袋子,来到一处更为阴寒之地,正是那“公用鼎炉区”。 除了各自负责的客房,尚需轮值来此,处置那些被用废的鼎炉。 今日轮值,正该是他。 廊道深处,一扇门半开半闔,门缝中透出昏黄光线,一股浓烈气味如蛇一般钻入鼻窍。 陈默心头一沉,暗道又有活计了。 他脚步放轻,借著门缝朝里望去。 房中陈设简单,地上躺著一个身影。 是个男人,身形颇为高大,此刻却如一滩烂泥,四肢以诡异角度扭曲,显是周身骨骼已尽数断裂。 地上,一滩暗红血泊已然半凝。 他尚未死绝,胸膛尚有微不可察的起伏,双目圆睁,直勾勾望著顶上。 陈默立於门外,心中竟无甚波澜。 此等惨状,他已见过数次,初见时的惊骇恐惧,此刻只觉麻木。 他脑中竟浮现一个念头:此人受刑之时,是何等惨状?用他之人,用了何等手段? 这念头一生,陈默自己也打了个寒噤。 我这是怎么了? 何时变得如此冷血无情? 恰在此时,廊道那头传来脚步声,伴著低声交谈。 “他娘的,这趟差事忒也晦气,偏是咱们几个轮值。”一个沙哑的嗓音抱怨道。 “有甚晦气?有活干,便有油水捞。你还不知足?”另一个声音则显得老油条气十足。 两个人影渐近,当先一人,正是那日引路的老王,依旧叼著油光鋥亮的烟杆。 跟在他身后的,则是个尖嘴猴腮的老童子,陈默认得他,姓李,人称“李猴子”。 老王一眼瞧见门边的陈默,眉毛一挑,朝那门缝努了努嘴。 李猴子早已嗅到血腥味,反倒露出一丝贪婪的兴奋,三步並作两步窜上前来,嘿嘿一笑:“哟,又一个!瞧这味儿,怕是玩得狠了。” 他挤开陈默,探头朝里一看,更是喜上眉梢。 老王慢悠悠踱了过来,用烟杆朝著地上的男人虚虚一点,道:“老李,你这廝运气倒是不错,这个,瞧著还有口气在。” 那李猴子搓著双手,一双鼠目放出光来,径直走了进去。 他蹲下身子,在那男人身上四处摸索,手法熟练,像个屠夫在检查牲口。 他捏了捏男人筋骨,又掰开其嘴凑近瞧了瞧。 “嘖!”李猴子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惋惜,吐了口唾沫,“可惜了,可惜了!修为被废得一乾二净,连根基都毁了。满口牙也被拔光,这是怕他咬人么?嘿,卖不出什么好价钱了。” 老王在门口“吧嗒”抽了口烟,淡淡道:“能剩下什么?不过是些残渣罢了。” 李猴子站起身,惋惜之色一扫而空,转为笑意:“不过嘛,这身子骨还热乎著。虽是残了些,將就著用用,也还能快活几回。而且这廝没了牙齿,別有一番风味。” 言罢,他竟毫不嫌弃,伸手便抓住那男人的一条腿,作势要往外拖。 那地上之人原已如死物,此刻许是察觉到拖拽,空洞的眼珠竟微微转动。 然则,李猴子哪里会给他机会。 他见对方似有挣扎之意,脸上狞色一闪,抬起一脚,便重重踹在那男人的脸上。 “老实点!落到老子手里,是你这废物的福气!”李猴子口中骂骂咧咧,手上加劲,当真如拖一条破袋子般,將那男人拖出了房间。 男人高大的身躯在粗糙石地上拖行,留下一道断断续续的血痕。 李猴子拖著他,径直走向廊道深处。 那里,有几个更为狭小黑暗的隔间。 陈默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老王將烟杆里的死灰磕在地上,斜睨陈默一眼,嘿然道:“瞧你这愣样,头回见识李猴子的营生?” 陈默默然。 “此处便是如此。”老王吐出一口浊烟,“想活命,便学著眼盲、耳聋、心死。那李猴子是个畜生,可你瞧,这世道,畜生往往比人活得久长。” 陈默依旧不言。 老王见他是个闷葫芦,也失了言谈兴致,只將烟杆往腰间一別,道:“轮到你了。进去收拾吧,手脚乾净些,莫给执事留下话柄。” 言罢,他两手负后,自顾自踱入黑暗深处,竟是袖手旁观,不出一分力气。 幽暗廊中,唯余陈默一人。 他提桶入內,默不作声,只顾洗刷地上血污。 拖把过处,暗红血渍晕开,復又敛去。 他神情专注,仿佛洗的不是血,而是泼洒的茶水。 他不去想那男人空洞的眼神,不去想李猴子兴奋的狞笑。 他只知,洗净此处,便有贡献点。 有了贡献点,方能换取功法,方能变强。 旁人死活,与我何干? 血污涤尽,青石地復现本色,唯独缝隙间,沉著洗不净的暗影。 倾倒秽水,陈默直起身,目光却不由自主,投向廊道尽头那扇紧闭的门。 门后悄然无声,宛若无事。 他收回目光,不再多看一眼,提起空桶木具,转身没入来时路。 第54章 风水轮流转 那男子被李猴子拖入隔间,自此便是无间炼狱。 廊中其他人闻声,不以为忤,反三五成群,聚於门前,侧耳窃听,脸上俱是会心笑意。 更有好事者从门缝向內窥探,口中嘖嘖称奇。 陈默提桶行过,目不斜视,眾人见他木然,便也失了兴致。 李猴子一人玩腻,又唤来数名老童子共行事。 老王不知何时又踱了过来,倚墙抽著旱菸。 “小子,活儿干得倒是不赖。”他朝隔间方向努了努嘴,“听见了?那话儿,快不行了。” 陈默停下手中活计,默然不语。 “嘿,”老王乾笑一声,將烟杆在墙上磕了磕,“你当他们图快活?错了。他们是把活人当镜子,要从別人求饶绝望里,照出自己尚是个人。可笑么?一群自甘为畜的货色,偏要作践旁人,来证自己高过畜生。” 陈默依旧沉默,復又拿起拖把擦地。 老王自觉无趣,摇了摇头,道:“你好自为之。” 言罢,转身踱入黑暗深处。 第三日清晨,天色未明,隔间门“吱嘎”开启。 李猴子与一名唤作马三的抬著一个硕大布袋出来。 那布袋鼓囊,不成人形,一路滴答著暗红血水。 二人行至廊道中央一口,对视一眼,合力將布袋掀入。 “噗通。” “他妈的,真不经耍弄,两日便死了。”李猴子朝洞口中啐了一口浓痰,满脸戾气。 马三拍了拍手,催促道:“行了,有得玩便不错。这廝骨头算硬,能撑上两天。走了,还得去执事处领差事。” 二人勾肩搭背而去,浑不顾地上那一路血跡。 陈默默然上前,洗刷血污。 一条人命,来过,又走了,如一缕青烟,散得无影无踪。 他以为此事便算了结。 孰料,仅仅五日之后。 那將人命视作玩物肆意折磨的李猴子,也死了。 死状,竟与那被他虐杀的男炉鼎,有几分诡异相似。 那亦是一个清晨,天光微亮。 陈默照例去黄字区洒扫,行至第五十號房时,掛著空牌,却见房门虚掩,並未上锁。 一股比数日前隔间內更为浓烈百倍的腥臊秽气混著一丝甜腻异香,从门缝里飘散出来,钻入鼻孔,令人作呕。 他迟疑片刻,终是伸手,將门轻轻推开。 屋內景象,令他双瞳骤然一缩。 只见李猴子四肢大张,仰躺在冰冷石地。 他双目圆睁,直勾勾瞪著屋顶,嘴巴张得极大,仿佛临死前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恐怖事物。 那张猴脸之上,神情极为诡异,竟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极度欢愉后的虚脱,两种神情扭曲地凝在一处。 他身子乾瘪,仿佛全身精血都被抽乾,只剩一张皮囊包裹著骨头,与风乾枯柴无异。 那蜡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掐痕、咬痕,有些地方甚至皮开肉绽,却不见多少血流出来。 而在李猴子尸身之侧,床榻之上,端坐著一个女子。 那女子身段丰腴,媚骨天成。 她手持一把檀木梳,正慢条斯理地梳理著乌黑长髮,姿態閒適,仿佛周遭一切皆是虚设。 她似早已察觉陈默到来,却眼皮也未曾一抬。 直到陈默僵在门口,进退维谷,她方朱唇轻启:“把他处理掉。” 那语气清冷平淡,便如吩咐家僕將脚边垃圾扫出一般。 陈默浑身一僵,不敢多看那女子一眼,慌忙垂首,以蚊蚋之声应道:“是。” 说罢,躬著身子,一步步退出房外,轻轻將门带上。 他转身便走,脚步虚浮,径直朝著廊道另一头院落奔去。 寻到老王时,他正与几个人缩在墙角,以石子赌钱。 见陈默跑来,老王眉头一皱,將手中石子往地上一扔,骂道:“慌慌张张,死了爹娘不成?” 陈默凑至他耳边,低声將黄字五十號房之事说了。 老王听著,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浑浊笑容渐渐凝固。 待陈默说完,他默然片刻,將贏来的几块碎石揣入怀中,对那几个赌伴道:“今儿手气不佳,不耍了。” 说罢,他站起身,对陈默道:“走,去看看。” 二人一前一后,再至黄字五十號房门前。 老王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那女子早已不见踪影。 当他看到地上李猴子的尸体时,饶是见惯了生死,那张老脸也第一次变得难看之至。 “这个骚娘们……”老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神里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是內门的张师姐……她就好这一口。” 老王不再多言,走到李猴子尸体旁蹲下,伸出枯瘦手指在尸身上捏了捏,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嘖,嘖嘖……”他咂了咂嘴,摇头道,“好傢伙,这是被吸得真箇乾净,连骨髓里的油星子都快刮没了。这採补之术,端的霸道。”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为同伴之死的悲伤,更多的是一种兔死狐悲的后怕与庆幸。 他站起身,朝陈默招了招手:“来,搭把手。” 二人合力,將李猴子尸身抬起,入手极轻,仿佛一具空壳,不费吹灰之力便將其装入一个空袋之中。 扛著袋子,二人朝著那拋尸的洞口走去。 走著走著,老王那沙哑的声音,忽然在陈默身后响起:“风水轮流转啊。” 陈默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前几日,他还把那个炉鼎当畜生一般作践,活活玩死。”老王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嘲弄与感慨,“这才几天功夫?他自个儿,就被人当成一根甘蔗,嚼干了汁水,吐了渣。报应,当真是报应。” “小子,你且看明白了。”老王的声音压得更低,“在这鬼地方,没有谁是安稳的。今日你拿別人当猎物,说不准明日,便成了旁人砧板上的肉。” “莫看我们这些老傢伙,平日里能作威作福。可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师兄师姐眼里,我们这些人,又何尝不是可以隨时取用的炉鼎?不过是年老色衰,味道差些罢了。” “我们玩弄那些比我们更弱的,她们,便来玩弄我们。一层吃一层,一层压一层,就像这塔一般,谁也跑不掉。” 陈默默默听著,一言不发。 二人走到洞口。 “扔吧。”老王道。 陈默与他合力,將那装著李猴子尸身的袋子扔进了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依旧是“噗通”一声闷响。 陈默盯著那漆黑的洞口,忽然觉得,这通道便如一张永远也填不饱的巨口,所有被榨乾了价值的人,最终的归宿,都是被扔进这张嘴里。 赵虎是,那男炉鼎是,如今,李猴子也是。 下一个,会是谁? 是老王么?还是……自己? 他不想死。 “小子,寻思什么呢?”一只乾枯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老王。 “……没什么。”陈默回过神,声音有些乾涩。 “嘿,”老王咧嘴一笑,那张难看的脸色又恢復了往日的老油条模样,“別想太多。想多了,死得快。” 他指了指黄字五十號房的方向:“別碰那些不该碰的女人。尤其是像张师姐这等內门弟子,她们不是女人,是催命的阎王。见到了,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陈默看著老王那张忽而戏謔、忽而严肃的脸,郑重地点了点头。 “行了,老李死了,他那份活计,怕是又要分摊到我们几个头上。他娘的,死了都不让人安生。” 老王嘆了口气,又骂了一句,隨即背著手,迈开他那特有的方步晃晃悠悠地走了。 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寻常日子里的一段小插曲。 不喜,不悲,过去了,便也过去了。 第55章 攒钱大计 李猴子一死,絳云霄房便静了。 往日那些趾高气扬、三五成群的老童子,忽地都成了锯了嘴的葫芦。 每日做完活计,便寻个角落一缩,垂眉低首,如泥塑木雕一般,生怕被哪个师姐多瞧上一眼。 这般光景,於旁人是煎熬,於陈默却是难得的清净。 他心下自有计较。 宗门每月三百贡献点,不过是吊命的汤水,要想活得像个人,还得另寻门路。 这门路,便在“油水”二字。 何处油水最丰? 非是那些豪奢雅间。 住得起那处的,皆是宗门里有头脸的人物,个个心眼比筛子还密,走时连根头髮丝也带得乾净。 反是他们这些新丁洒扫的黄字区,来客多是外门弟子,修为不高,见识不广。 或因初尝滋味,神思恍惚;或因囊中羞涩,心烦意乱,最易丟三落四。 老王说,別碰不该碰的女人。 陈默却想,要想活命,非但要碰,还得碰得巧。 这日,他照常入房打扫,开窗,归物,动作一如往常,一双眼却似夜梟,不放过任何角落。 床脚微光一闪。 他不动声色,以抹布遮掩,顺势蹲下,指尖一捻,一枚断了的青玉簪已滑入袖中。 此物於主人已是废物,於他却是资粮。 收拾床铺时,指尖沿床板缝隙探去,忽触一物,入手冰凉沉重。 凑近一看,竟是一枚乌铁耳坠,上头刻著细密符文,似是件小法器。 陈默心头微喜,此物价值,远胜那断簪。 一连三四间房,皆是些碎玉断金。 直到第五间,方有不同。 房內无甚浊气,反倒残著一丝清雅幽香。 陈默在衣物堆中,寻著一方叠得齐整的丝帕。 那丝帕触手冰滑,乃上好冰蚕丝所制,帕角绣一朵血梅,宛如活物。 他凑近一嗅,那香气入鼻,竟令纷乱心神为之一清。 陈默心头一凛,知此物不凡,其主身份定然非同小可。 他不敢多想,忙以油纸小心裹了,贴身藏好。 此物若送去素衣坊,必能换个好价钱。 捡拾死物之外,他还卖活信儿。 净庐童子,人微如蚁,无人提防。 迎来送往之间,三言两语,皆可入耳。 某师兄新得了法宝,某师姐与人反目,某执事又有何种偏好,他皆默记於心。 这些閒话,於有心人,便是千金难买的消息。 日暮时分,陈默回到石屋,閂门落锁。 他將今日所得一一取出,断簪藏於墙角砖缝,乌铁耳坠另以布包了,藏於床底。 那方血梅丝帕,则小心压在枕下。 望著这些零碎家当,他那张死人脸上,才泛起一点活气。 他不想死。 更不想如李猴子般,被榨乾了血肉,当成甘蔗渣,轻飘飘扔进那无底洞里。 他要攒钱,攒够贡献点,去玉骨楼换一本真正能杀人的功法。 唯有能杀人,方能掌己命。 无论是去山里搏命,还是给世家子弟当陪练,都好过在此处当一个隨时待宰的炉鼎。 他不想一辈子都当个掏大粪的。 数日后,又至月钱发放之日。 童子们列队,自帐房先生手中接过一枚刻著字样的玉简。 轮到陈默,那先生眼皮也未抬,只將玉简递出,口中淡然道:“叄佰。下一个。” 陈默接过玉简,默然转身。 玉简入手,三百点。 合上往日靠捡拾卖信攒下的百十来点,总算有了些许家底。 领完月钱,眾人作鸟兽散。 几个老童子依旧噤若寒蝉,垂首疾行,仿佛身后有恶鬼追索。 陈默未归石屋,反折向集市深处。 他穿过人流,径直走到一处偏僻角落。 此地有几个常年盘踞的摊位,做的皆是收售零碎、倒卖消息的勾当。 他的目標,是个姓石的摊主。 此人山羊须,三角眼,总掛著一副笑脸,透著精明。 石摊主靠在椅上摇著蒲扇,见陈默走近,眼皮微抬,身子却不动。 “小子,又来孝敬老哥?” 陈默不语,自怀中取出一油纸包,置於摊上。 石摊主坐起身,慢悠悠打开,內里是几块碎玉、两枚断釵,並些不知名的铁片。 “嘖,又是这些碎料烂货。”石摊主捏起块碎玉,撇嘴道,“成色太次。一併算你八点,不能再多。” 陈默頷首,似无异议。 石摊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小子平日分毫必爭,今日怎地如此爽快? 陈默又自怀中取出另一只布包。“石先生再瞧瞧此物。” 石摊主接过打开,一枚乌黑铁耳坠静躺其中。 他“咦”了一声,捏起细观,三角眼里精光一闪。 “有点意思。”他摩挲著耳坠上的符文,“此物从何而来?” “黄字区房里捡的。” “黄字区?”石摊主眯起眼,“这可不似黄字区那些穷鬼之物。此乃『敛息符』的变种,手法虽粗,倒也有些门道,能遮掩自身气息。” 他抬眼看陈默,“此物来路不正,我收了,怕有祸事。” 陈默不言,只静静看他。 二人对视片刻,石摊主忽地一笑:“也罢,你小子手脚一向乾净。此物,我给你三十点。只是日后若有人问起,你我素不相识。” 陈默点头。 石摊主正欲划拨点数,陈默却又取出第三样物事,正是那方油纸包裹的血梅丝帕。 丝帕展开瞬间,石摊主那双半眯的眼驀地睁圆,一把將丝帕夺过,凑至鼻尖深嗅。 “凝神香!是內门弟子方能用上的『血梅凝神香』!”他脸色顿变,再看那帕角血梅绣样,手竟微微发抖。 “这……这是『红梅仙子』张师姐之物!”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陈默,压低声音:“小子,你胆大包天!此物也敢拿?” “捡的。”陈默声无波澜。 “捡的?”石摊主冷笑,“张师姐的东西也能隨便捡?你可知前些时日,黄字五十號房那个李猴子,是如何死的?正是內门弟子所为!” 陈默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石摊主见他神情,嘿然道:“看来你知晓內情。既知晓,还敢碰这烫手山芋?” “值几何?”陈默不理会他的警告,只平静问道。 石摊主被他气笑了:“你……当真要钱不要命!好,你敢卖,我便敢收!” 他咬牙道:“此帕本身与上头凝神香,便值五十点。但它是张师姐的贴身之物,这『贴身』二字,便另有说道。我给你一百点,再附送你一言。近来离张师姐远些,她修炼出了岔子,心气不顺,正在寻人开刀。此事若被她知晓,李猴子便是你的下场。” 陈默看著他,缓缓道:“九十点。另外,我要你一则消息。” 石摊主一怔,隨即来了兴致:“哦?你想知晓何事?” “外门弟子,如何最快赚取贡献点。宗门任务除外。” 石摊主沉吟片刻,三角眼滴溜溜一转,似在重新估量眼前少年。 他压低声音:“法子自有,只看你胆子够不够大。东面百里外,有座黑风洞,盘踞著一群嗜血蝠。此畜之皮,是炼製『血气丹』的辅料,丹堂常年收购,一斤蝠皮可换十点。” 他话锋一转:“然那地方虽属外门区域,却凶险非常。嗜血蝠成群结队,稍有不慎,便被吸作乾尸。每年皆有外门弟子折在里头。” 陈默默默记下。 “成交。” 石摊主嘿嘿一笑,收了物事。 交易既毕,陈默转身便走,没有半分停留。 “小子,”石摊主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钱是好物,也得有命花才行。路莫走太快,易摔死。” 陈默脚步未停,转瞬消失於人流。 他未回石屋,而是去了丹药铺。 再出来时,怀中已多了丹药灵石。 他揣著这些,步履匆匆,心跳渐快,非是恐惧,而是种难抑的兴奋。 回到石屋,门閂死死落下。 他坐上床,將布袋中物事倒出。 百粒黄豆大小、色泽暗淡的凝气丹,十几块遍布杂质、灵气稀薄的比下品灵石还次的劣等灵石。 在旁人眼中,这或许是一堆垃圾。 在他眼中,却是通往强者之路的基石。 他要变强。唯有变强,方能掌己命。 盘膝坐定,他先握起一块劣等灵石。 一股微弱滯涩的凉意自掌心劳宫穴缓缓渗入。 那灵气浑浊不堪,入脉如细小溪流,每一次流转,经脉都感微痛。 但这毕竟是灵气。 於久渴之人,纵是泥水,亦是甘霖。 一块灵石很快化作齏粉。 陈默又拿起第二块,第三块……二十块劣等灵石尽数化为飞灰时,他丹田气旋已壮大少许,转速亦快了几分。 他未停歇,又將凝气丹吞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苦涩药力散开。 第56章 铜镜里的陌生人 陈默吐出一口浊气,离唇三尺方散。 內视丹田,气旋已凝实数分,隱有风雷之声。 他握了握拳,骨节噼啪作响,自觉功力又进了一步。 起身下床,身轻如燕。 天色微明,他略作收拾,便循旧路往絳云霄房行去。 行至半途,忽闻一阵喧譁,只见三四名外门弟子正围著一人。 那被围之人带著哭腔道:“赵四哥,我昨日真只得了三个贡献点,都已孝敬您了,实在没有了。” 为首那少年身形粗壮,一脸横肉,正是外门童子中的一个头目赵四。 他冷笑一声,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在那人脸上拍了拍:“李柳,你当哥哥是三岁孩童么?黄字柒號房的客人出了名的阔绰,三个贡献点?哄鬼去罢!”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少年跟著起鬨:“赵四哥,莫与他废话,搜他身!” 赵四狞笑一声,伸手便往李柳怀里探去。 李柳拼命挣扎,口中只叫:“没有,真的没有!” 赵四一脚將他踹倒,从他怀中搜出一个布袋,倒出七八个贡献点牌子。 “好你个李柳,竟敢跟哥哥我耍心眼!”赵四勃然大怒,抬脚便往李柳身上猛踹。 周围弟子或有不忍,或有幸灾乐祸,却无一人敢上前。 陈默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只加快脚步,从人群旁绕了过去。 那赵四似有所觉,停了脚,转头朝他望来,喝道:“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陈默头也未回。 身后传来赵四一声唾骂:“孬种!” 不多时,絳云霄房已在望。 眾外门童子在偏院集合,听候点名。 今日值班的钱执事,四十来岁,身材微胖,留著两撇八字鬍,一双小眼精光四射。 他手持竹简,清了清嗓子,开始点名。 念到天字区的刘老七时,有人回稟其病倒了。 钱执事“哼”了一声,骂道:“废物!” 他目光一扫,落在陈默身上。 “陈默。” “弟子在。”陈默上前一步。 钱执事上下打量他一番:“刘老七那廝来不了,天字捌號房的活,你顶上。” 此言一出,周围弟子望向陈默的眼神,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却是同情。 天字號房赏赐固然丰厚,然里头的贵人脾性古怪,稍有不慎,便是杀身之祸。 钱执事见陈默发怔,脸色一沉:“怎么?不愿意?” 陈默心中一凛,连忙道:“弟子愿意。多谢执事提拔。” 钱执事脸色稍缓,將他拉至一旁,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道:“小子,你给我听真切了!天字號房的贵人,脾气都大得很。进去后,眼睛莫乱看,手脚放乾净些,干完活,即刻滚出来。若是惹了贵人不快,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你!听明白了么?” “是,弟子明白。”陈默连连点头。 “去吧。”钱执事挥了挥手,不再看他。 陈默提著一只紫檀木箱,怀著七上八下的心思往絳云霄房深处行去。 此地与黄字区宛然两处天地。 通往天字区的走廊,地上铺著纯白兽皮,踏上竟无半点声息。 空气中飘著一股异香,闻之可消解疲乏。 陈默不敢斜视,快步走到尽头一间房前。 门上刻一“捌”字,玉牌光华內敛。 他定了定神,推开沉香木房门。 一股浓香夹著女子幽微体香扑面而来。 房中陈设奢华已极,比他石屋大了七八倍。 地上铺著厚毡,直没脚踝。 屋子正中一张大床,竟由整块暖玉雕成,床上锦被凌乱。 案几上,摆著白玉酒壶、琉璃酒杯。 陈默谨记执事之言,不敢多看。 此间规矩森严,秽物须以特製秽囊盛之,以防贵人私密外泄。 他先將锦被小心叠起,又將案上杯壶拭净归位,那杯中残酒,看也未看便一併倾倒。 而后跪於地毡之上,以软刷细细清扫,不敢稍出声息。 他转至一旁,擦拭那紫檀梳妆檯,目光无意间落向台上。 那是一面铜镜,光洁如水,镜框雕龙,非是凡物。 镜中映出一张少年脸孔,他手上动作登时一僵,抹布无声滑落。 镜中那人纵发乱垢面,亦难掩清俊。 一张脸白皙得近乎病態,双眉如墨,斜飞入鬢,平添三分英气。 眉下一双眸子,漆黑幽深,静观时自有一股沉静淡漠,不似少年人。 鼻樑挺直,轮廓分明,唇色虽淡,嘴角却天然微扬,似笑非笑。 这面容,清秀中透著英悍,沉静下又藏著几分邪气。 陈默心头剧震,缓缓伸手抚上自己面颊,指尖触处,一片冰凉,全然陌生。 这……当真是自己? 他脑中嗡的一响,霎时空白。 他分明记得,自己乃山村一放牛娃,皮黑如炭,瘦小枯乾,村人皆道他憨厚,何曾有过这等样貌? 莫非,是那《日月交替吐纳法》伐毛洗髓之功? 可这变化也未免太大了。 他心念电转,又想起“仙媚之体”四字,难道…… 一时间,万千念头纷至沓来,心乱如麻。 初时惊愕过后,他心中非但无半分欢喜,反倒从骨子里泛起一股寒意。 此地是合欢宗! 在合欢宗,一副好皮囊,於男子而言,非是福缘,而是催命的符咒! 他亲眼见过多少俊秀少年,被门中女弟子、女长老“看中”,不出数月,便被採补成一具枯骸,弃尸荒野。 更有甚者,闻说门中亦有男长老好此道…… 念及此处,陈默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 他霎时省悟,那钱执事临行前的叮嘱与异样眼色,原来是为此。 那番话名为告诫,实则点醒! 陈默长吁一口气,强压心头惊涛,俯身拾起抹布,復又擦拭起来。 只是这番,他的头埋得更低,动作也愈发恭谨卑微了。 第57章 猎人的目光 胡璇意兴阑珊,躺臥玉床,只觉百无聊赖。 身旁一位外门师弟,兀自埋首,汗出如浆。 此人姓石名猛,乃宗中颇负声名的体修,炼气八层,素以久战闻名。 昔年,胡璇亦颇喜与他双修,觉其內劲雄浑,有摧枯拉朽之感。 然则今日再观,昔日那惊涛骇浪,已成一潭浊水,只觉此人空有蛮力,招法粗鲁,言语污秽,更令她厌恶欲呕。 只听他含混不清地道:“师姐……好师姐……我……我快成了……” 胡璇眉头一蹙,一股噁心翻涌而上。 她长腿一抬,陡然踹出,正中那汉子赤裸的胸膛。 石猛“唔”地闷哼一声,壮硕身躯竟被直直踹下床去,滚落在厚毡之上。 “滚。”胡璇口中冷冷迸出一个字。 那石猛一时懵了,自地上狼狈撑起身子,满面茫然,继而是浓浓委屈。“师姐,我……我哪里做的不好?” “我叫你滚,不曾听见么?”胡璇眼波一转,眸中寒意陡盛,一股筑基修士的威压轰然散开。 那石猛立时打个寒噤,如墮冰窟,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多言半句? 他慌不迭手脚並用,连滚带爬,捡起衣物胡乱抱在怀中,便这般赤著身子,狼狈不堪地夺门而逃。 房中霎时寂静。 胡璇烦躁地抓了抓一头秀髮。 自从半月前她功行圆满,晋入筑基,便对往日那些双修伴当尽皆失了兴致。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只觉,他们都太“浊”,无论是筋骨皮肉,还是吐纳气息,皆是一股挥之不去的浊气。 她心中渴望一些……乾净的,清新的东西。 正自出神,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影闪了进来,隨即又將房门小心闔上。 那人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净庐童子服色,身形瘦弱,提著木桶杂物。 他始终低垂著头,似以为房中无人。 胡璇本待开口斥其滚出,然则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已到嘴边的话,却鬼使神差般咽了回去。 她心中一动,右手掐个法诀,身形气息便即隱去。 那少年似是初来,行事透著一股拘谨。 他將木桶轻轻放下,唯恐弄出半点声响。 胡璇隱在暗处,目光落在他一双手上。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只是指缝藏垢,手背亦有擦伤,显是终日劳作所致。 胡璇也不出声,便这般静静看著。 少年先將床上锦被小心叠起,又去收拾案几杯盘,一一擦拭乾净,归於原位。 他始终低头,只露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头髮枯黄,乱蓬蓬似一丛衰草。 这少年行事,一板一眼,透著股认真劲儿,与那些油滑之辈截然不同。 少年跪在地毡上,以软刷细细清扫,而后,起身走向那面紫檀梳妆檯。 台上置著一面光洁如水的铜镜,镜框雕龙。 少年似被镜中所引,手中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朝镜中望去。 胡璇的目光,亦隨之望向镜面。 镜中映出一张少年人的脸孔。 那张脸清秀已极,虽有尘垢,却难掩天生丽质。 面庞白皙得近乎病態,双眉如墨,斜飞入鬢,平添三分英气。 眉下一双眸子,漆黑幽深,静观时自有一股超乎年龄的沉静淡漠。 鼻樑挺直,唇色虽淡,嘴角却天然上扬,构成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清秀之中,带著英悍。 沉静之下,又暗藏邪气。 胡璇的心,毫无预兆地,猛地一跳。 她修行合欢宗功法百年,阅男无数,上至长老,下至弟子,何等俊彦没有见过? 然则镜中少年这张脸,却让她生出前所未有的惊艷之感。 那少年对著镜子,似是怔住了,面上神情变幻,有惊愕,有迷茫,最后化为一缕深藏的恐惧。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自己脸颊,仿佛那不是自己的一般。 片刻之后,他像是惊醒过来,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那铜镜,转身復又埋头打扫,身子却伏得更低,动作也愈发恭谨卑微了。 胡璇心中正诧异,那少年竟猛一抬头,直朝她隱身处望来! 目光之中,带著一丝警觉,仿佛察觉了什么。 胡璇心中一凛,暗忖此子好生敏锐,自己以敛息诀隱匿,他一个洒扫童子,竟能有所感应? 其实陈默不过心下惶恐,总觉有目光窥伺,故而下意识一瞥,眼前却空无一人。 然则,便是这一眼。 胡璇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的双眼。 一双眼睛便如山间清泉,子夜星空,乾净纯粹。 往日那些师兄弟眼中,不是欲望,便是贪婪,而这双眼中,却只有少年人的青涩与惶恐。 胡璇只觉喉头一阵乾渴。 此等纯净阳刚气息,於她这般慾海沉浮之人,不啻久旱甘霖,有致命之诱。 “你,叫什么名字?” 胡璇心念一动,散去法诀,身形在玉床之上凭空显现。 她一开口,才发觉自己素来清冷的声音,竟不自觉柔和了许多。 那少年闻声,身子剧颤,如遭雷击,猛地转身。 待看清床上一名女子凭空出现,他“啊”地一声惊呼,手中抹布“啪”地坠地,嚇得魂不附体,面色惨白,抖若风中落叶。 “回……回师姐……弟子……弟子陈默。”他牙关打战,声音发颤,好容易才挤出几个字来。 “陈默……”胡璇默念此名,只觉齿颊留香。 她望著他那张因恐惧而涨红的脸,心中顿生一股暴虐之念,欲將他立时按倒,撕其衣衫,观其哭泣,听其哀求。 然她终是按捺下来。 上好佳肴,当细细品尝,囫圇吞下,未免无趣。 “你出去罢,此间不用你打扫了。”胡璇懒懒挥手,语调復又清冷。 陈默如蒙大赦,躬身胡乱一礼,也顾不得拾地上抹布,提著木桶踉蹌奔出,状如丧家之犬。 胡璇望著他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如猎人初见良禽,玩味中透著志在必得。 自那日起,胡璇竟成了絳云霄房黄字区的常客。 此区房舍最末,灵气稀薄,她却弃了高阶弟子,专与些炼气初期的外门弟子在此双修。 而所选房舍,恰是陈默洒扫之处。 她行事时心不在焉,身下男子是谁,高矮胖瘦,概不关心。 她只在等,等那扇门被轻轻推开,等那个叫陈默的少年,低头提桶,战兢兢地走进来。 初次,陈默推门而入,正见床榻之上,胡璇与一男子顛鸞倒凤。 他惊得魂飞魄散,转身欲逃。 “站住。”胡璇声音清冷。 陈默僵立原地,不敢稍动。 “过来。” 他磨蹭至床边,头垂欲裂。 “將秽物收拾了。”胡璇淡然吩咐,身下男子动作未停。 陈默屈辱已极,却不敢不从,只得跪地收拾,始终不敢抬头。 事毕,胡璇方挥手令他退下。 再一日,陈默入內,见她只著薄纱,斜倚榻上,似笑非笑。 “过来,与我倒茶。” 陈默不敢不从,上前斟茶,双手微颤。 胡璇接过茶盏,指尖若无其事划过他手背。 陈默如触烙铁,猛然缩手,面无人色。 胡璇见状,“咯咯”娇笑,笑声入耳,於陈默却如鬼魅嘶嚎。 她极爱看他这副受惊之態,怕得要死,偏又不得不从。 此中趣味,远胜枯燥双修。 她如猫戏鼠,不急於一扑而下,反喜这般戏耍玩弄。 她要將这少年心中防线,寸寸摧毁,教他从恐惧,到麻木,终至习以为常。 待那时,再张口將这美味猎物,连皮带骨,尽数吞下。 此间滋味,想来定是无上妙品。 第58章 猫和老鼠的游戏 自那日撞见胡璇,陈默便觉怪事缠身。 他后来打听过,此女乃新晋筑基的內门弟子,在宗门內声名正盛。 不想这位胡师姐,竟似与他洒扫的黄字区结了缘,隔三差五,便会现身於此。 她每回携来的男弟子皆不相同,有体修壮汉,亦有文弱术修。 然则事毕,她总会独留房中,好整以暇,似专候他去打扫一般。 陈默每回推门,总见她端坐榻边,脸上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便如无形的芒刺,教他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 他摸不透这女子的念头,心中发毛,便起了躲避的心思。 他先是寻著同为净庐童子的王二,许了些好处,想与他换个洒扫的地界。 王二起先满口应承,第二日却苦著脸寻来,搓手道:“陈哥,真箇对不住。昨夜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今日是动弹不得了。” 陈默见他脸色蜡黄,气息虚浮,不像作偽,只得作罢。 换地不成,陈默又生一计,便想著抢个早,赶在胡璇之前將房舍打扫乾净。 他算准了日子,卯时便去。 岂料无论多早,推开门,胡璇总已在房中。 有时她凭窗而立,有时倚榻独酌,见他进来,便回头一笑。 那笑意,教人心里发寒。 几次三番,陈默便知,此女是铁了心要与他耗上,躲是躲不掉了。 既然躲不掉,那便叫她自生厌恶。 陈默心一横,索性不洗脸面,每日只用污布胡乱一抹。 不出三日,他那张清秀面庞,便已是灰一道、黑一道,瞧来与灶下伙夫无异。 打扫之时,更是將污水搅得臭气熏天,拖把上掛满秽物。 他提著这般“神器”入房,故意將木桶重重一顿,霎时恶臭盈室。 他想,寻常女子见了这般光景,闻了这般气味,总该皱眉掩鼻,拂袖而去。 岂料,全无用处。那胡璇师姐竟对这污秽恶臭浑然不觉,依旧安坐榻上,瞧著他在屋中忙碌,脸上玩味之色更浓。 非但如此,她还开了口。 “小默。” 陈默身子一僵,头皮发麻。 “今日,用过饭了么?”她声音柔婉。 陈默背对著她,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你这身衣衫,穿了多少时日了?”她又问,“瞧著都磨破了边,也该换换了。” 陈默依旧不答,只加快手上动作,恨不能立时便逃。 “手上那是怎么了?怎地生了这许多冻疮?” 这几句话,落在旁人耳中,定是师姐关怀师弟。 可听在陈默耳里,却比鬼哭狼嚎更教人惊心动魄。 他只敢用“嗯”、“是”寥寥数语回应,而后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收拾停当,仓皇逃离。 他也曾想过去寻管事执事,將此事稟明。 可这念头只一闪,便被他死死掐灭。 胡璇是何等人物?筑基期的內门弟子。 自己又是何等人物?炼气一层的净庐童子。 他若去告状,说胡璇师姐意图不轨,谁会信? 便是信了,宗门难道会为一个微末童子,去得罪一位前途无量的內门弟子? 其下场,怕是比被那胡璇当真“吃了”还要悽惨百倍。 思来想去,除了忍,別无他法。 这一日,天色阴沉。 陈默打扫完前几间房,心中默算,下一间,便是胡璇所在。 他在门外做了数次深呼吸,方才提著木桶,推门而入。 今日的胡璇,瞧来心情甚是愉悦。 她未如往常那般安坐,而是立在房中,正端详墙上一幅掛画。 听见门响,她转过身来,面上笑意盎然,竟朝著陈默,缓步走来。 陈默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下意识向后缩了半步,双手一横,將那柄散发著恶臭的拖把如持利刃一般挡在身前。 胡璇见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先是一怔,隨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小默,你这是作甚?我又不会吃了你。” 她一面说,一面已走到陈默跟前。 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雅香气混杂著房中秽气钻入陈默鼻中。 陈默只觉头晕目眩,身子绷得更紧了。 胡璇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递到陈默面前。 那瓷瓶温润通透,一看便非凡品。 “喏,这个给你。” 陈默垂著头,目光死死盯著那瓷瓶,却不敢伸手去接。 “师姐,这是……何物?”他声音乾涩,警惕地问道。 “『玉肌膏』。”胡璇的语气,依旧是那般温和,“治冻疮的,效用极好。我瞧你那双手,都裂开了口子,瞧著怪可怜的。拿著罢,算是师姐赏你的。” 陈默闻言,飞快瞥了眼她含笑的俏脸,復又低下头去,心中愈发不安。 这妇人无事献殷勤,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连连摇头,语音发颤:“不……不必了,师姐。弟子皮糙肉厚,这点小伤,不碍事的。” “让你拿著,你便拿著,哪来这许多废话?” 胡璇的脸,倏地沉了下来。 方才的和风细雨,霎时间化作了寒冬腊月。 她不再多言,竟探出手来,一把抓住陈默持著拖把的左手。 陈默只觉手腕一紧,一股大力传来,由不得他半分反抗,手便被她强行掰开。 她的手柔若无骨,温软滑腻,此刻抓住他,却似一条冰冷的毒蛇死死缠住,寒意直往心底里钻。 他骇得几欲魂飞,奋力挣扎,那点微末力气在她面前无异於蚍蜉撼树。 胡璇另一只手,已將那白玉瓷瓶不由分说地塞入他手心。 “拿著。”她冷冷道。 陈默手握那冰凉瓷瓶,身子抖如风中落叶。 胡璇这才鬆手,瞧著他那张惨白无血、惊惶失色的脸,嘴角又缓缓勾起一抹笑意,仿佛方才的阴沉只是错觉。 “明日,”她凑近了些,吐气如兰,在他耳畔低语道,“我若是再瞧见你手上伤口,可莫怪师姐我……亲手替你上药了。” 说罢,她再不看陈默一眼,转身迈著轻快步子,翩然而去。 陈默呆立原地。 许久,他才僵硬地低下头,看著掌心那个小小的瓷瓶。 瓶身尚残留著胡璇的体温,与他掌心冷汗混在一处,说不出的粘腻难受。 此物便如一道催命符咒,他知道,今日用了她的药,明日她便会有更过分的要求。 回到石屋,他看也未看,便將那白玉瓷瓶奋力往墙角一掷。 只闻“啪”的一声轻响,瓷瓶撞在石壁上,竟未碎裂,只滚落在地,静静躺在积尘之中。 陈默喘著粗气,靠墙坐倒。 他寧可这双手就此烂掉,也绝不用那妇人半点东西。 第二日,陈默硬著头皮去当值,心中已做下计较。 他非但未用那玉肌膏,反而从伙房寻了些黑灰,將双手抹得更加狰狞可怖,想以此教那胡璇心生厌恶。 他来到那间熟悉的房舍,推门而入,却见房中景象与往日不同。 胡璇仍在,但並非一人。 她身旁还坐著另一名女子,同样身著內门弟子服色,容貌秀美,气质却更显娇俏。 二人正凑在一处低声说笑。 见陈默进来,那娇俏女子立时止了笑,一双妙目好奇地在他身上打量,目光中满是毫不掩饰的鄙薄与嫌弃。 “璇姐姐,这便是你常提起的那个有趣的小童子?”女子掩著口鼻,声音尖细。 胡璇不答,只朝陈默招了招手,笑道:“小默,过来。” 陈默双足却似灌了铅,一步也挪不动。 那娇俏女子的目光便如尖针一般在他身上来回刺探,让他无地自容。 “怎地,昨日师姐给你的东西,你没用?”胡璇的目光,落在他那双又黑又脏的手上,笑意更深。 陈默咬著牙,不发一言。 “罢了,”胡璇嘆了口气,似有些无奈,“看来,还是得师姐亲自动手才行。” 她说著,竟真的站起身来。 那娇俏女子“呀”了一声,满脸不可思议地瞧著胡璇,又瞧了瞧陈默那双污秽不堪的手,脸上露出极度厌恶的神情。 胡璇却是不以为意,走到陈默面前,再一次,抓住了他的手腕。 “师姐……”陈默终於开口,带著一丝哀求。 “別动。”胡璇语气轻柔,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威严。 她另一只手又拿出个白玉瓷瓶,拔开瓶塞,一股清冽药香立时散开。 她竟真要当著旁人面前,为他上药! 陈默只觉一股血气直衝头顶,屈辱、愤怒、恐惧,齐齐涌上心头。 他猛地一挣,欲要甩开胡璇的手。 “嗯?” 胡璇鼻中轻轻一哼,一股沛然巨力陡然从手上传来。 陈默只觉手腕如被铁钳夹住,剧痛钻心,那点反抗之力瞬间便被碾得粉碎。 他疼得闷哼一声,额上冷汗滚滚而下。 “你看,你这孩子,就是不听话。”胡璇嘴里说著嗔怪的话,手上却毫不留情。 她用手指挑起一抹碧绿药膏,不顾陈默手上的污黑,径直朝著他裂开的伤口上涂抹过去。 药膏触及伤口,一股清凉之意传来,火辣的痛楚竟真的缓解不少。 可陈默心中,却比烈火焚烧还要难受。 他只能眼睁睁瞧著,胡璇那根纤长白皙的玉指在自己那满是污垢与疮疤的手背上缓缓揉搓。 碧绿药膏与黑色污跡混在一处,景象说不出的怪诞。 一旁,那娇俏女子毫不掩饰的嗤笑声,更如一记记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璇姐姐,你可真有兴致。这般腌臢的东西,你也下得去手?” 胡璇头也不抬,只专心致志地涂抹药膏,口中悠悠道:“你不懂。这世间万物,越是看似卑贱污秽,洗剥乾净之后,说不定,內里越是纯净美味呢。” 这话是对那女子说的,可每个字都清晰落入陈默耳中。 他身子抖得愈发厉害,终於明白,这妇人已非单纯戏耍,而是在驯服他,如驯服一头野兽,先断其粮草,再施以小惠,一点点磨去他的爪牙野性。 待涂抹完毕,胡璇才满意地鬆开手,用一块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仿佛方才碰了什么极不乾净的东西。 “好了,”她將那用过的丝帕隨手一扔,“明日,我再来瞧你。若是这药不好好用,师姐我,可就要罚你了。” 言罢,她便与那娇俏女子言笑晏晏,联袂而去。 陈默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涂了药膏处,清凉舒爽,与周遭痛楚形成鲜明对比。 可这片刻的舒適,却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知道,自己心头那道堤防,正在被一点点无情摧毁。 第59章 一千五百贡献点 自那日之后,胡璇便再未现身。 於她而言,他不过是路边一块顽石,一时兴起,踢弄两下,腻了,便弃之不顾。 陈默亦不再思量此事。 那妇人留下的屈辱,反倒在他心头燃起一股愈发炽烈的狠劲。 他將这股狠劲,尽数倾注於一事之上——赚取功点。 絳云霄房依旧浊气熏天,满是弟子寻欢作乐后留下的狼藉秽物。 旁的弟子无不掩鼻蹙眉,口出怨言。 陈默却如一具失了魂魄的木偶,对周遭恶臭污秽视若无睹,听若罔闻,只埋首做活。 他手脚远比旁人利落,收拾被褥,擦拭浆液,从不多言。 执事见他如此,初时诧异,时日一久,便將旁人厌弃的苦累差事一併交予他。 陈默从不推拒,差事愈多,功点便愈多,於他而言,便是向那縹緲之境又近了一步。 他变得极为吝嗇。 宗门发下的用度分毫不动,饭食仅是粗劣乾粮,就著清水下咽。 衣衫破了便寻粗麻补上,补丁叠著补丁,几不见原色。 同屋有弟子见他这般,不禁出言讥讽:“陈默,你这般苦熬,所图何为?莫不是想攒些功点,也学內门的师兄们,去寻个炉鼎快活一回?” 陈默眼皮未抬,只顾啃著手中能硌掉牙的干饃。 那人自觉无趣,撇嘴又道:“我劝你还是省省罢!咱们这等资质,便是將这合欢宗的灵石都搬来也休想筑基。倒不如及时行乐,好歹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 陈默依旧不语。 待那人走远,他方缓缓抬头,望向其背影,眼中无鄙夷,亦无愤怒,仅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燕雀安知鸿鵠之志。 他尚非鸿鵠,不过是只欲要衝天的螻蚁罢了。 他將所有省下、赚来的功点,都换作了一样物事——灵石。 劣品丹药於他如今境界,已是杯水车薪,唯有灵石,此等天地精粹,方能助他一臂之力。 每积够一百功点,他便动身前往素衣坊。 他专挑午后人少时去,將玉牌递上,沉声道:“换灵石。” 那弟子瞥他一眼,见他衣衫襤褸,神情木訥,眼中流露轻蔑,懒懒道:“一百功点,可换下品灵石一块,或劣品灵石二十三块。要哪个?” “劣品。”陈默的回答,从无二致。 下品灵石虽精纯,但他修为太浅,吸纳起来颇为费力,十成灵气倒有五六成白白耗散。劣品灵石虽斑驳不纯,灵气却易於引动。 他暗自算过,二十三块劣品灵石,他能吸纳的灵气,反比一块下品灵石多出一两成。 积少成多,聚沙成塔,此即是他的道。 那弟子嗤笑一声,似笑他短视贫寒,隨手从筐中抓出一把灰扑扑的劣石,扔在柜上,哗啦作响。 陈默神色不动,伸出那布满薄茧与伤痕的手,將那二十三块灵石一块块仔细捡起,放入怀中暗袋。 回到石屋,他盘膝坐定,取出一块劣品灵石握於掌心,闭目凝神,心入丹田。 他丹田之內,一团粉色气旋正缓缓转动。 心念一动,他开始运转《日月交替吐纳法》。 口诀流淌,掌中灵石微微一颤,一股清凉细流被缓缓引出,顺著左臂经脉钻入体內。 不知过了多久,掌心那块灵石最后一丝灵气被榨乾,化作一捧齏粉簌簌落下。 他整个人已如水中捞出,长长吐出一口灰白色的浊气。 睁开双眼,眼中虽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 这般实实在在变强的滋味,如最烈的酒,让他沉醉。 他復取一石,周而復始。 待窗外天光微亮,所有劣品灵石已尽数化为飞灰。 他丹田內的真气,已然壮大了一圈,虽然微不可见。 他拖著疲惫欲死的身体,简单擦拭一番,便又推门而出,匯入那前往絳云霄房的人流。 日復一日,夜復一夜。 光阴便在这枯燥、痛苦又充实的循环中悄然流逝。 陈默身形愈发清瘦,一双眸子却愈发明亮。 他整个人,如一块被反覆淬炼的顽铁,外表锈跡磨去,內里精钢正一点点显露出来。 外门弟子中见他这股不要命的苦修劲头,与那生人勿近的气息,皆对他敬而远之,再无人敢轻易招惹。 这一夜,依旧是那间简陋石屋。 陈默盘膝而坐,手中握著的,已是一块下品灵石。 隨著他修为渐深,劣品灵石已难以为继。 灵气如细流引入体內,经脉中虽依旧有胀痛之感,却已远不如初时那般狂暴。 他一身经脉,在这数月无休止的冲刷与撕裂中,早已变得坚韧而宽阔。 他心无旁騖,引灵气於周身经脉,行周天之功,终归丹田。 丹田之內,那粉色气旋已然壮大,充斥盈满,旋转之势竟带起呜呜风声。 当最后一丝灵气匯入,气旋猛地一滯,一股剧痛自丹田中心轰然爆发。 陈默身子剧震,一口鲜血喷將出来,溅在石壁上,点点殷红。 他只觉丹田仿佛要被生生撑爆。 炼气一层顶峰! 只差一步,便可登堂入室。 他心中无喜,唯有决然。 成,则海阔天空;败,则丹田尽毁。 “来罢!”他心中怒吼。 入门时所受种种白眼,胡璇那轻蔑的面容,尤为清晰。 一股滔天恨意自心底涌起,化作一股至刚意志,死守最后清明。 “破!” 不知过了多久,丹田內传来一声轻响,仿佛琉璃破碎。 那狂暴气旋骤然一敛,隨即暴涨。 成了!炼气二层! 陈默霍然睁眼,精光一闪而逝。 他缓缓起身,周身骨节噼啪作响。 入宗六月,从凡人至炼气二层,此等进境……是否有些过快了? 灵石之功固然有之,功法之妙亦不可没,然则,更多的恐怕还是与那“仙媚之体”脱不开干係。 他想不明白,索性不再去想。 能变强总是好事。 他走到墙角,在一处砖缝中摸索片刻,抽出一块鬆动石砖。 砖后凹槽內,密密麻麻,竟是数十枚小小玉牌。 此乃他数月心血。 他將玉牌尽数捧出,置於床上,一枚枚仔细清点。 手指因粗活而布满老茧,抚过玉牌时,却轻柔无比。 “十,二十……一百,三百……” 他呼吸渐促,数到最后一枚,声音已带颤抖:“一千四百八十二点。” 他又摸出身份玉牌,將其中功点计入。 “总计,一千五百零五点!” 他喃喃自语,数月苦楚,此刻尽化甘甜。 玉骨楼! 终可去那玉骨楼,换一本护身功法! 他要换的,非是內功心法,亦非遁术法咒,而是一本剑诀! 他曾听人言,天下修士,万法千般,然论攻伐杀力,同阶之中,无出剑修之右者! 一剑在手,敢叫日月换新天。 他要做一名剑修。 日后谁敢再欺他、辱他,他便一剑,斩下那人头颅! 他一刻也等不及,將玉牌用布条捆好,紧紧缠於腰腹,推门便要向玉骨楼而去。 然则,刚踏出石屋,一股夜风袭来,他心头一凛,登时清醒。 “不成。” 他停下脚步,眼中狂喜敛去。 此刻夜深,玉骨楼未开,且正是杀人越货之时。 自己这般身怀千余功点,与怀璧羔羊何异? 他深吸口气,强压衝动,退回石屋,掩好房门。 他坐在床沿,又將玉牌解下,摊在床上,来回摩挲。 他望著那些玉牌,心中荒芜之地,头一次生出名为“憧憬”的嫩芽。 等换了剑诀,便申请调离絳云霄房。 他想得更远。 待他日,若能筑基,便在后山僻静处,建一座洞府。 府外植一株古松,府旁引一道清泉。 再开一亩药田,养一只仙鹤。 閒暇时,便乘鹤冲霄,俯瞰山河。 他的思绪,飘得很远,很远。 这是他入宗以来,第一次对前路有了如此清晰美好的图景。 第60章 师姐来嘍 夜渐深沉,万籟俱寂。 外门弟子所居的千百石屋,尽皆沉於黑暗。 陈默坐於床沿,抚弄著身前那堆玉牌,心头狂喜,终是难平。 他將玉牌以布条细细缠了,贴身缚於腰腹,仍觉不妥,起身在斗室中踱步,亢奋难言。 他凑到窗前窄缝向外张望,夜色如墨,山风吹过,林木沙沙,平添几分寒意。 他退回床边坐下,再无心赏玩那些玉牌。 他未察觉,一道黑影已悄然潜入这片居所。 那是个女子,身形窈窕,步履轻灵,恍若夜行狸猫,不带一丝风声。 沿途巡逻守卫,形同虚设;门前示警法器,亦被她隨手化解,竟无人发觉。 她对此地似乎极为熟悉,七拐八绕,目標明確。 行至一处拐角,迎面忽有两人高声谈笑而来。 一人道:“张师兄,絳云霄房那小子,当真得了胡师姐的膏药?” 另一人哼道:“起初我也不信,但问过当值师弟,乃是亲眼所见。据说那小子模样齐整,性子却倔,胡师姐与他说话,他竟敢不理。” 101看书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先前那人嘖嘖称奇:“哦?竟有此事?胡师姐何等人物,內门师兄尚且奉承。他一个童子,敢如此托大?真箇不知死活。” “可不是么?依胡师姐的性子,我看他活不长久。” 黑影隱於墙角,待二人走远,方才现身,面上毫无表情,唯双眸在月下寒光一闪。 她转过最后一个弯,径直寻到陈默石室前,在三丈外驻足,凝神倾听。 她已是筑基修为,五感何其敏锐。 隔著石门,屋內少年急促的呼吸、沉稳的心跳,俱清晰可闻。 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忍笑意。 她本欲一掌破门,念头一转,却又停手。 这般闯入,太过粗暴,失了趣味。 她要的,是看这倔强小子从抗拒到沉沦,终至摇尾乞怜。 那般光景,想来有趣。 她念及此,敛了杀气,理了理衣衫,清了清嗓子,方抬起玉指在那石门上轻轻叩了三下。 “篤,篤,篤。” 声响不大,在这死寂夜里,却如重锤敲在心上。 屋內陈默闻声浑身一激,立时从床沿弹起,周身汗毛倒竖。 谁?三更半夜,怎会有人敲门? 莫非是覬覦功点的亡命之徒? 他心头狂跳,手忙脚乱按住怀中玉牌,悄然挪至门边,从门缝向外窥探。 月华朦朧,门外俏生生立著一个女子,身姿婀娜,瞧不清容貌。 陈默心悬得更高,压著嗓子,乾涩问道:“谁?” 门外静了数息,忽传来一声轻笑,柔媚入骨,娇憨慵懒。 这笑声……陈默如坠冰窟,血液几欲凝固。 是她!是胡璇! 这阴魂不散的女人,怎会寻来此处? 门外声音再度响起,语调婉转:“小默,小师弟,是我呀。这般晚了,怎还不睡?师姐我……独自一人,有些睡不著,想来寻你说说话儿。” 陈默心中暗骂:“说你娘的话!” 面上已是血色尽褪。 他死死抵住冰冷石门,已知此女深夜到访,定是来者不善! 他脑中一片混乱,不知如何是好。 动手? 他区区炼气二层,对方却是筑基修士,无异於以卵击车。 逃? 门被堵死,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求饶? 想起絳云霄房那些同门的下场,求饶,只会死得更惨。 一时间,他竟是陷入了死地。 “怎么不说话呀,小师弟?” 胡璇见屋內没了动静,又娇声唤道,语气里带著几分委屈:“莫不是害羞了?无妨,师姐不介意。你且开门,让师姐进去。师姐保证,定会很温柔的。” 她声音似是越来越近,最后,竟像贴在门板上。 陈默甚至能感到,她口中呼出的温热气息,正透过门缝吹拂在自己脸颊,带著一股甜腻香气,熏人慾呕。 方才所想的修仙问道、古松仙鹤,此刻看来,何其可笑。 现实却是一头饿狼,已堵住他的洞口,正对他垂涎三尺。 巨大的落差化作无边恐惧,又从恐惧中,催生出一股破釜沉舟的绝望。 “滚!” 陈默也不知何处来的胆气,竟將心中咒骂嘶吼了出来。 这一声怒吼,用尽他全身气力,撕开夜的寂静。 吼完,他便大口喘著粗气,浑身虚脱,冷汗浸透了背心。 门外,骤然沉默。 那甜腻香气,那令人窒息的压迫,似乎瞬间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走了? 竟被自己一声怒吼嚇退了? 陈默心中,不由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然而下一息,这丝希望便被残忍碾碎。 “呵呵……呵呵呵呵……” 门外传来一阵低沉诡笑,再无先前娇媚,只剩冰冷刺骨的寒意。 “小东西,胆子当真不小。入了这合欢宗,竟还敢叫师姐我……滚?”她声音一字一顿,“看来,不给你些顏色瞧瞧,你是当真不知,这宗门里,什么是规矩,什么是尊卑了。” 话音未落。 “砰!” 一声惊天巨响!那扇由整块山岩开凿的厚重石门,竟被一股巨力从门外硬生生轰开! “轰隆——” 石门向內倒飞,门框四分五裂,无数碎石夹杂烟尘向屋內四处飞溅。 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擦著陈默脸颊飞过,带起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而陈默自己,则被那股狂暴气劲撞得倒飞而出,连退七八步,最后“咚”一声,后背重重撞在对面石壁,而后软软滑倒在地。 他只觉五臟六腑都错了位,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下。 他顾不得剧痛,挣扎抬头,满眼惊恐望向门口。 烟尘瀰漫中,一道身影,逆著月光,缓缓步入。 月华勾勒出她曼妙轮廓,却照不清她的脸。 她就那般站在门口,仿佛从地狱深处走出的魔神,带来了无尽绝望。 待烟尘稍散,胡璇的脸终於显露。 此刻她面沉似水,再无平日玩味戏謔,一双桃花眼满是嗜血兴奋。 她看著瘫倒在地的陈默,眼神如同在看一只断了腿的猎物。 “小师弟,”她缓缓开口,声音轻柔,“耍闹,到此为止了。” 第61章 游戏结束,极致羞辱 完了。 此念甫生,万念俱灰。 平生所愿,仙道宏图,皆化镜花水月,弹指成空。 月华之下,人影绰约,翩然而至。 那曼妙身姿,此刻看来却如幽府勾魂使、冥殿索命官。 死矣! 陈默心头一寒,他不过炼气二层,在合欢宗內与螻蚁无异。 眼前人却是筑基上修,其间分野有若天渊。 蚍蜉撼树,何其愚也。 “师……师姐……我……”陈默双唇颤慄,欲言不成声。 喉头乾涩如灼,唯牙关格格互叩,在这死寂石室中更添悽惶。 胡璇不语,迈开莲步,缓行而来。 她足下一双云纹绣履,踏在碎石上窸窣作响。 陈默肝胆俱裂,手足並用,狼狈向后挪移,脊背却已紧抵冰冷石壁,退无可退。 正惶恐间,忽觉一股无形巨力自四方挤压而至,周身骨骼格格作响,竟是动弹不得。 体內那点微末真气亦遭禁錮,凝若寒冰。 胡璇在他身前三尺驻足,居高临下,那双桃花目中媚意尽去,只余下猫戏鼠般的残忍。 “跑啊,怎地不跑了?”她朱唇轻启,语声娇柔,“方才那股子骨气,哪里去了?不是还敢叫师姐我……滚么?” 陈默死咬下唇,铁锈血腥之气登时在口中瀰漫。 恐惧已成滔天巨浪,將他神魂淹没。 眼前景物恍惚,心神摇曳间,似又回到昔日乡间河畔,那红裳女子谈笑间便將恶霸吸作乾尸。 今日之景,何其相似,却又绝望百倍。 当年尚能奔逃,如今在这筑基修士神威下,他连动一动指头也难。 “师姐……师姐……我错了……”陈默竭尽残力,终从喉间挤出数语,声若破锣,“弟子再也不敢了……求师姐饶我一命……” 他明知求饶无用,然除却摇尾乞怜,已別无他法。 “饶你?”胡璇闻言,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脆,却满是嘲讽。 “小师弟,你莫不是弄错了什么?”她笑意盈盈,眼中却无半分暖意,“师姐在你身上耗费许多时日,布下此局,你以为,是为了最后轻轻放过你么?” 她伸出纤纤玉指,再次勾起陈默下頜,吐气如兰,一字一句道:“师姐我啊,是在精心培育我的……鼎炉。” 此番她动作再无温柔,那修剪圆润的指甲微微用力,便在陈默下頜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红痕。 “你这张脸,当真越看越叫人喜欢。”她目光在陈默脸上逡巡,终落在他那双因恐惧而睁大的眼上,“尤其是这双眼睛,明明怕得要死,却还偏要强撑。嘖嘖,真是可爱得紧。” 她俯下身,红唇凑近陈默耳畔。 陈默只觉一股热气袭来,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息。 “嘖嘖,你越是恐惧,这身气息便越是纯粹。”她轻声笑道,语气满是玩味,“师弟,你可真是……天生的好材料啊。” 言语间,她似是察觉到了什么,脸上的戏謔之色忽地一僵,以神识细细探查片刻,那凝固的笑容竟轰然解冻,化作了无边狂喜! 第62章 火候未足 夫元阳者,乾坤之秘藏,造化之奇珍也。 其为男子之至宝,乃一点先天混元之炁,鸿蒙未判之精。 此炁非后天水谷之精可比,亦非寻常吐纳之气可擬,实为性命之根,一身精神之所系,天地间至纯至粹之生命本源也。 其存,则根基稳固,神华內蕴;其失,则本源有亏,灵台蒙尘。 譬如宝璧有瑕,虽华彩尚存,终非完璞;又如明镜染垢,纵光可鑑人,已失其真。 故此物一生一现,其初次之得,於行秘法者,其功参造化,其益莫能名,远非日后寻常修行可望其项背。 合欢宗者,慾海之渊,孽缘之藪也。 其门下弟子,自履山门之日起,无不浸淫於声色之道,以人为鼎,以情为炉。 男子之身,或为师长採擷之药,早早断了根苗;或於迷离之间,不觉自戕其宝。 能持元阳之体,安然度过蒙昧,臻至炼气二层者,实如凤毛麟角,百年难得一遇。 此等人物,非是天资愚钝、不通人事,便是心志坚毅、另有图谋。 然无论何者,於採擷者眼中,皆是无上之宝药,天赐之良机。 胡璇只当他眉目清秀,气息纯净,堪为一味难得的“点心”,用以调剂修行。 此刻方知,这哪里是点心,分明是无上宝丹! 她一颗心怦怦乱跳,一股燥热自丹田升起。 她心中狂喜:“元阳若归我用,筑基之境立时稳固,再进一层亦非难事!” 念及於此,胡璇望向陈默的眼神愈发炽热,已非人视人,而是饿兽垂涎祭品。 她的手不觉又加重了数分力道。 陈默听她言语,只觉遍体生寒。 昔日王二麻子被採补而亡,形容枯槁之状倏然现於眼前。 他心凛:此妇欲置我於死地! 一股悍勇之气陡然自胸中生出,他嘶吼道:“放开我!” 陈默不再徒劳挣扎手足,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后仰头,隨即狠狠向前撞去! 胡璇正沉浸於狂喜,心神微懈,未料这“羔羊”竟敢捨命相搏。 仓促之间,她只来得及將臻首稍偏。 “砰”的一声闷响,陈默的额头,已结结实实撞在她嘴角之上。 胡璇身不由主向后微仰,那钳制陈默后脑的玉手亦为之一松。 “好个烈性的雏儿!”她不怒反笑,“你这般模样,师姐倒是越发喜欢了。” 其言未尽,笑声忽收,面色陡然一寒。 一股无形威压自她体內狂涌而出,如泰山压顶,当头罩落。 灵压如山,陈默眼前一黑,四肢百骸之力仿佛霎时被抽剥殆尽,復又委顿於地,真如一摊烂泥任人搓揉。 他双目圆睁,目中只余愤恨,却再无半分抗拒之力。 “嗤”的一声,裂帛之音於此寂静石室之內分外刺耳。 那条旧裤应声而开,从中分为两片。 石室中阴寒之气遂无遮无拦,直侵其肤。 陈默通体一颤,一股远胜於死的奇耻大辱如山崩海啸,立时冲溃其心神堤防。 堂堂男儿,竟受此牝兽之辱! 他双目充血,赤若涂丹。 霎时间,胡璇发动了法门! 陈默立感到一股阴寒气劲! 第63章 功法反噬,诡异一幕 当是时也,陈默神魂飘摇,如风中残烛几近熄灭。 其身已僵,其血已寒。 唯余一缕执念,於无边黑暗中苦苦支撑。 吾命休矣! 此念一生,万念俱灰。 他不甘,他不忿! 便在此神识將灭生死一线之际,异变陡生! 那部被他视作寻常吐纳之基的《日月交替吐纳法》,竟於此刻自行运转! 此功发动,非由心意所催,亦非真气所引,更似他身躯秉性受了至阴邪气牵引,悍然相抗! 《日月交替吐纳法》在合欢宗內不过粗浅入门之法,而胡璇所施《阴阳极乐诀》却是正统魔功,两者品阶有云泥之別。 然则,陈默这具皮囊,乃万中无一的“仙媚之体”。 此体质是媚道功法无上良材,能化腐朽为神奇,点石成金! 《日月交替吐纳法》根源亦出媚道,经此体一催,便如潜龙出渊,霎时显露崢嶸! 陈默丹田之內,那行將离体的一点元阳骤然光华大盛,仿佛化作一个吞噬万物的漩涡,竟爆发出比胡璇那魔功更蛮横霸道的反向牵引之力! 那股令他如坠冰窟的阴寒气劲,剎那间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股精纯至极的陌生真气,如百川归海倒卷而回,源源不绝地涌入他体內! 这……这是何故? 陈默混沌脑海一片空白。 他只知自己似乎没死,本能地大口喘息。 以內观之法“看”去,只见丹田內那团几近溃散的气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膨胀,急速旋转! 另一边,那胜券在握的胡璇,则瞬间从九天坠入无间地狱。 她脸上贪婪狂喜之色尚未褪尽便已凝固,隨即寸寸碎裂,被惊愕、不解与极致恐惧彻底取代! 区区一个炼气二层的小鬼,一指便可碾死的螻蚁,怎可能反过来吞噬她百年筑基的真元?! 是功法反噬?不对!他一炼气期哪来的高阶功法? 是他身藏法宝?亦不对!方才查探过,这小子身无长物! 那究竟是为何?! “停下!快给我停下!” 然则,她骇然发觉,自己竟完全做不到! 她本欲强行断开功法运转,却发觉那魔功与陈默体內的恐怖噬力已被强行相连,形成一个她无法斩断的能量通道。 她的真元,她的修为,她的根基,正以一种让她肝胆俱裂的速度被疯狂掠夺! 短短数个呼吸,她便察觉体內雄浑真元已流失近三成! 一股巨大的虚弱与恐慌如鬼手攥心,让她几乎窒息。 再过片刻,她便会被这猎物活活噬干,沦为废人! 念及此,胡璇亡魂大冒,奋起余力,欲要挣脱。 岂料身躯方动,一股更狂暴的噬力便从那功法通道中传来,体內真元流逝之速陡然又快了三分! 就在这极致恐惧与真元失控的剧烈刺激下,胡璇之躯猛然一颤,周身气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 …… 不知过了多久,陈默的神识悠悠由昏转醒。 他一睁眼,正望向那石室屋顶。 陈默望著石室顶,看清楚后,懵了。 第64章 猎人与猎物 石室死寂,仅闻穹顶水声,嗒然有致,似为这幽暗光景敲打节拍。 陈默仰躺於地,双目圆睁,神思恍惚。 他胸口窒闷,挣扎著欲推开身上之人。 手臂微一运力,丹田真气应念而生,他心中登时一凛,急忙內视。 但见气海之中,景象已然天翻地覆! 原本那缕微末的粉色气旋,竟壮大何止十倍。 更为可怖者,乃是在他自身真气之外,竟凭空多出一股浩瀚真元! 此股真元精纯霸道,远胜己身修为,分明是筑基修士方有之根基。 此刻,这股外来真元却被他那气旋包裹,有如被囚笼中的猛虎,收敛所有爪牙,温顺不动。 “莫非……是胡璇的真元?”陈默心头剧震,“我竟反向吸了她的修为?” 宗门那粗浅的吐纳法,断无此等逆天之能。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他猛然想起那位神秘老者之言——“仙媚之体”! 採补之道,阴阳顛倒,竟能反客为主,化採为夺!此等体质,当真闻所未闻! 心念电转间,他忽觉神识与那外来真元竟生出一丝微弱牵繫,仿佛能为己所用。 此念一生,惊骇与狂喜並作。 他定下心神,分出一缕神识,小心翼翼探入丹田,尝试引动那股真元。 那真元微微一颤,竟毫无抗拒。 陈默胆气稍壮,再催神识。 果不其然,一丝精纯真元应念而起,如臂使指,在他经脉中流转一分! 他却不知,此真元乃胡璇毕生修为所系,神魂烙印深植其中。 他以外人神识强行驱策,无异於在她体內兴风作浪。 便在他引动真元那一剎,身上本已昏死的胡璇,娇躯猛然一颤,竟是剧烈抖动起来! “噗——!” 胡璇娇躯剧颤,喉头一甜,尚不及发出一声痛呼,张口便是一道血箭,不偏不倚,尽数喷在陈默脸上。 那血尚自温热,腥气扑鼻。 陈默大骇,神识急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醒了!” 霎时之间,他只觉手足冰凉。 他深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的道理,筑基修士纵然重伤,要取他一个炼气小子的性命,仍如探囊取物。 当下第一反应,便是奋力推开此女,夺路而逃。 岂料他手上刚一运力,一抬眼,正对上胡璇的目光。 那双眼中,先前的轻慢、贪婪之色已荡然无存,剩下的,唯有见著妖魔鬼怪般的惊怖。 那是一种发自神魂深处的战慄。 胡璇尖叫一声,竟是手足並用,连滚带爬地从他身上翻下,状甚狼狈。 她甚至顾不得衣衫不整,只是竭力向后退缩,直至背心抵住冰冷石壁,退无可退,便蜷缩於墙角,娇躯瑟瑟,抖似筛糠。 她一双美目死死盯著从地上缓缓坐起的陈默,嗓音嘶哑,颤不成声:“你……你……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方才体內真元为人所夺、任人驱策之感,实是生平未有之奇耻大辱。 她清楚地知道,修为尽失,不过沦为凡人;然方才那般光景,却是性命神魂俱已不属自己,此等恐惧,更在沦为废人之上万倍! 陈默一怔,瞧著她惊惶之状,心中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 她竟在怕我? 此念一生,他心中狂跳稍定。 抬起衣袖,缓缓揩去脸上血污,举止之间,竟有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沉著。 他从冰冷石地上坐直身子,试探著问道:“师姐,你身子可好?” 话音未落,胡璇已如惊弓之鸟,尖声叫道:“莫要过来!” 她双手抱头,身子缩得更紧,仿佛陈默是什么吃人的凶兽。 陈默便不再动。 他静坐不动,与她遥遥相对,心中念头飞转。 眼前女子,比他所想的更为虚弱,已是强弩之末。 而她对自己,更是畏惧入骨。 昔日她视己为玩物,言语戏謔,眼神贪婪,欲行採补之事,何等高高在上。 如今,此女却如丧家之犬,蜷缩於墙角,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仰视自己。 “风水轮流转”,老王之言,犹在耳畔。 不想这风水转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烈。 陈默的沉默,在他脸上未净的血跡映衬下,化作了无声的威压,重重压在胡璇心头。 她望著陈默那半明半暗的脸,只觉妖异狰狞,心神终是崩溃。 “扑通”一声,胡璇双膝一软,竟直直跪倒在地。 她不顾地上冰冷潮湿,额头触地,叩首如捣蒜。 “陈师兄饶命!贱妾有眼无珠,冒犯了师兄虎威,贱妾罪该万死!”她哭声哀切,再无半分骄矜,“贱妾愿以道心立誓,今日之事,绝不外泄一字!从今往后,贱妾愿为师兄门下走狗,任凭驱策,万死不辞!只求师兄饶我一命!” 短短片刻,称呼从“小默”到“陈师兄”,其態之卑微,令人咋舌。 陈默瞧著她磕头泣告,狼狈不堪,心底竟无半分怜悯。 他深知修真界弱肉强食,今日若是自己落败,下场定比她悽惨百倍。 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意,自心底勃然而生,流遍四肢百骸,比之修为大进,更令人沉醉。 原来,这便是主宰他人性命的滋味! 原来,这便是高高在上的滋味! 第65章 掌控的滋味 “猎人”二字,自陈默心底浮起,竟让他自己也打了个寒噤。 曾几何时,他不过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於这合欢宗內日日如履薄冰。 昔日赵虎、老李,乃至眼前这伏地求饶的胡璇,无一不是猎人。 然风水流转,如今,他成了那执刀之人。 但是…… 此女畏惧是真是假? 若放她走,脱困之日,岂非便是自己死期? 合欢宗內,对敌手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此理早已刻骨。 杀之,一了百了。 此念头如黑电划过。 杀了她,非但永绝后患,更能得一位筑基修士的毕生家当。 法宝、丹药、灵石……足以令他一步登天。 思及此处,陈默眼神一分分冷了下去。 跪伏於地的胡璇虽不敢抬头,其灵觉却敏锐捕捉到那刺骨杀机,霎时魂飞魄散。 她毫不怀疑,这少年真敢辣手摧花。 她疯了一般以头抢地,石地“咚咚”闷响。 “莫杀我!陈师兄饶命!”她声音嘶哑,带著绝望颤音,“贱妾生死於师兄无益!我乃內门弟子,宗祠內供有本命魂灯!我若身死,魂灯顷刻便灭,执事长老立时便知!此地乃宗门禁地,长老神识一扫,师兄纵有天大神通,亦插翅难飞!” 魂灯?陈默闻言,杀意微顿。 他倒忘了此节。 胡璇见状,哪敢停歇,急道:“师兄明鑑!只要饶过贱妾,愿奉上所有身家!我修行百年,所藏颇丰!我在內门亦有些人脉,日后师兄但有所需,皆可为您奔走!只求师兄给条活路!” 陈默依旧不言。 他心中雪亮,此女所言,句句皆是谎话。 信任二字,在此地比尘土更贱。 然杀,有魂灯之患。 不杀,后患更大。 平生第一次,他陷入如此两难之境。 他缓缓低头,看著自己那双手。 方才,究竟是如何驾驭此女真元? 此中关窍何在? 他百思不解。 忽然,一个如毒蛇般阴冷的念头自心底最深处探出头来。 那种令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感……倘若……能一直如此掌控於她呢? 一个可以隨意操控,生死皆在自己一念之间的筑基修士? 一个內门弟子? 这比杀了她,夺其储物袋,价值何止千倍万倍! 她不是有魂灯么?她不是身份尊贵么? 正好!便让她活著! 让她活著,成为自己安插在內门的一枚棋子! 一个最忠诚的傀儡! 一念至此,陈默心意已决。 是侥倖偶得,抑或真是天授神通,一试便知。 他徐徐闔目,收束心神,沉入丹田气海。 气海之內,自身真气稀薄,旁侧却悬著一缕精纯无比的异种真气,正是方才自胡璇体內夺来那道筑基真元所化。 陈默神识探出,如无形触手,小心翼翼勾连上那缕真气。 便在此时,伏地颤抖的胡璇身子陡然一僵,如遭雷噬。 陈默置若罔闻,心神已全然沉浸其中。 神识附於那真气之上,竟如另得一具身躯。 胡璇体內经脉何等坚韧,丹田真元何等浑厚,皆一一映入他心湖。 原来这便是筑基修士的內景,真气化液,聚元成汞,果非炼气可比。 他心中顿生一股新奇之意,心念微动,驱使那道真元,在她主脉中缓缓游走一圈。 “……”胡璇喉间泄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整个人瘫倒下去。 丹田乃修士根本,百脉枢纽,此等感觉,比千刀万剐更让她恐惧难当。 陈默缓缓睁眼,见她瘫软在地,冷汗浸湿了衣衫,连抬起一根指头的力气也无。 成了!竟真的成了! 看她那连求饶都说不出口的模样,一股君临天下般的快感自心底汹涌升起。 第66章 赤岩与都江堰 钟秀之地有峰,峰有顽石,號曰赤岩,终岁云封雾锁,人跡罕至。 是日,天生异象。 穹顶之上,浓云翻滚,黑如泼墨。 忽有紫电一道,撕裂天心,直贯而下! 只听一声开天闢地般的巨响,竟是九天神雷轰然落下,正中赤岩。 雷威肆虐,大地摇撼,岷江沿岸无数百姓骇然望去,只见那赤岩峰顶云雾倏忽炸开,土石崩走,势如山倾。 “天爷!山神发怒了!”江边渔夫惊呼,手中渔网失手掉落。 未几,大雨倾盆,江水陡涨。 那道神雷却未消散。 敛去锋芒后,竟化作一道紫光,离了高山,转入岷江洪流,顺水下行。 其速甚疾,所过之处,浊浪滔天,有如龙游。 都江堰上,守堰官吏正自巡查。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丈,乃三代守堰之人,姓李,人称“李河伯”。 他忽地驻足,侧耳倾听,面色大变。 “不对,不对!”他喃喃道,“这水声不对!” 身旁一年轻县令姓王,闻言笑道:“李老丈,风雨將至,水声有异,又有何奇?” 李老丈却不理他,只快步奔至水边,伸手入江一探,隨即猛然抽出,手掌竟有些微麻痹之感。 他脸色霎时惨白如纸,颤声道:“水中有雷!是雷龙!是雷龙顺江而下了!” 王县令见他神色,不由心头一凛,將信將疑道:“老丈休得胡言。何来雷龙?” 李老丈指向远处翻滚而来的浊浪,急道:“大人请看!那不是寻常洪峰!其所向非是別处,正是天府命脉,我蜀中万民生息所系的宝瓶口与飞沙堰!” 王县令顺他手指望去,心中亦是一沉。 他虽年轻,却也熟读蜀中水利。 这都江堰乃前人夺天地造化所建,以鱼嘴分水,导引岷江;再以飞沙堰泄洪排沙,宝瓶口节流引水。 三者一体,环环相扣,一处有失,则满盘皆输。 李老丈嗓音嘶哑,续道:“鱼嘴分势,飞沙堰泄洪,宝瓶口节流。此地若破,沃野千里立成泽国,成都百万生灵,尽为波臣鱼鱉!大人,快,快敲警钟,发动所有民夫,加固堤防!” 王县令额头已见冷汗,他从未见过李老丈如此惊惶。 但见远处水线奔腾,隱有雷光闪烁,心中已信了七八分,当即喝道:“来人!传我將令,鸣最高警讯!所有军士民夫,速上堤堰,听候调遣!” 钟声、锣声、呼喊声,霎时响彻云霄。 洪峰未至,那股毁天灭地的威势已隨地脉传来。 飞沙堰的基石发出“咯咯”闷响,宝瓶口的岩壁现出无数裂纹。 纵然是以巨石坚木为基,铁锭浇筑为骨,此刻亦不堪重负,摇摇欲坠。 蜀都上空,原本祥和的青色气运,竟肉眼可见地由盛转衰,渐化为一片死灰惨白。 城中百姓无故心悸,鸡犬不寧,一派惶恐之象。 危急关头,堰体之上,一道道灵光陡然迸现。 金光、青光、赤光交织成网,正是歷代治水高人担忧天灾,於此设下的阵法符文。此刻感应到莫大危机,自行激发,欲作最后抵御。 “祖宗保佑!祖宗显灵了!”堤上民夫见到灵光,无不跪地叩拜。 王县令也看得目眩神驰,心中稍定。 李老丈却面如死灰,嘆道:“天威煌煌,岂是人力能回?此乃螳臂当车,聊尽人事罢了。” 话音未落,那挟雷意而来的江龙已至眼前! 並非真龙,却比真龙更恶。 浊浪排空,中心一道粗如水桶的紫色雷光,时而凝聚成狰狞龙头,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那护堤阵法所发灵光,一触上这雷光,便如阳春白雪,霎时消融。 李老丈大吼一声:“祭铁牛!” 数名壮汉应声而动,合力推动一尊镇水铁牛,將其推入江中。 此乃古法,欲以金铁之气镇压水势。 然铁牛入水,连个水花也未溅起,便被洪流吞没,无影无踪。 王县令手足冰凉,颤声问:“老丈,如今……如今可还有法子?” 李老丈惨然一笑,望著那咆哮而至的雷龙,眼中已无恐惧,只余一片悲悯。 “法子?唯一的法子,便是你我这血肉之躯,与这堤坝共存亡了!” 他话音刚落,只听地底传来一声无比沉闷的巨响,仿佛大地发出最后一声悲鸣。 是飞沙堰的根基断了。 “完了……”王县令喃喃道,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李老丈却挺直了腰杆,最后看了一眼他守护了一生的堤坝,又望向蜀都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家,有他的儿孙。 未几,堤破。 江龙长驱直入,再无阻碍。 那万顷波涛,如脱韁野马,奔腾咆哮,涌入平原。 蜀都沃野,顷刻间已是汪洋一片。 城郭、村庄、田野,尽数淹没。伏尸百万,皆成鱼鱉之乡。 那年轻县令的惊呼,那老丈最后的嘆息,都消逝在无边无际的洪水之中,不闻半点迴响。 …… …… 几番施为,陈默忽觉兴味索然。 此等折辱手段,初试固然新奇,反覆为之,亦不过尔尔。 他心念微动,那道在她体內肆虐的真元登时收敛,如百川归海,瞬息间退得无影无踪,重归胡璇自身丹田气海。 来时如山崩地裂,去时若退潮无痕。 石室之內,復又寂然。 只余胡璇伏於地,喉中发出败絮般的嗬嗬之声,气息若断若续,在空寂中迴荡不绝。 陈默长身而起,稍展筋骨,施施然踱至胡璇身前。 他双手负后,垂首下望,目光落在她蜷缩的身子上,神色淡漠已极。 他默然片刻,方缓缓开口。 “胡师姐。” 这三个字清清淡淡,传入胡璇耳內,却不啻阎罗索命的敕令,让她通体一颤。 陈默道:“事到如今,胡师姐可愿与我好生谈一谈了?” 第67章 搜刮战利品 胡璇伏地颤抖,身如筛糠,口中只发出些微弱声息:“谈……谈什么?” 陈默缓缓蹲下身子,与她平视,目光冰冷,淡然道:“谈谈师姐,该当如何补偿於我。” 补偿? 胡璇闻言,目中死灰登时復燃,有了些许光彩。 他既未下杀手,而是提及补偿,便是说,此事尚有转圜余地! 她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挣扎著抬头,语无伦次道:“补!我补!我定当补偿!师兄……不,师尊!前辈!前辈要甚么,璇儿都给!璇儿所有之物,尽皆奉上!只求……只求前辈饶我这条贱命!” 称谓在瞬间变了数遍,从“师兄”到“师尊”,再到“前辈”,极尽卑微。自称也从“师姐”变为“璇儿”,丑態毕露。 陈默嘴角微撇,道:“哦?却不知师姐身上,有何奇珍异宝,竟值得我网开一面?” “有!定然有!”她急切回应,竭力在身上摸索。 然她周身酸软,气力全无,便如一滩烂泥,连抬起一根手指也难。 她大口喘息,断续道:“我……我身上……有储物袋……所有……所有东西……都在里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默顺著她摸索处望去,果见她腰侧有一个巴掌大的粉色锦袋,被湿透的衣衫遮了半边。 他见胡璇摸了半晌,连个袋子都解不下,早已不耐。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冷冷道:“拿来。” 胡璇如蒙大赦,连忙去解那丝绳。 只是她手指抖得厉害,那丝绳活结竟似变成了死结,越是心急,越是解不开,额上又一次渗出冷汗,狼狈不堪。 陈默静观片刻,耐心已尽。 他探手一抓,那储物袋丝绳甚是柔韧,竟未能扯断,反將胡璇身子带得离地半分。 陈默眉头一皱,径直抓住她腰间那条早已湿透的衣带,真气微吐,猛力一扯! 只听“嘶啦”一声裂帛锐响,在这石室中格外刺耳。 “啊!”胡璇失声惊呼,本能地想伸手遮挡,却已迟了。 衣衫既失了束缚,便豁然敞开。 陈默目光一扫,神色淡漠如故,无惊艷,亦无贪婪。 这具身躯的隱秘,他早已探尽,此刻再看,只觉可笑。 他眼中只有那只连著半截断带的储物袋。 他將锦袋自断带上取下,托於掌心。 入手冰凉柔滑,確是上等丝绸所制。 陈默凝神分出一缕神识,小心翼翼探入袋口。 按理说,筑基修士的储物袋必有神识烙印,外人强探,定遭反噬,轻则神识受创,重则走火入魔。 岂料他神识甫一入內,竟是畅通无阻,如水银泻地,未遇半分阻碍。 那筑基修士应有的神识禁制,竟是踪影全无。 陈默心下微讶,暗忖:“此是何故?是这女子心性阔达,不屑设防?还是袋中本就空无一物,不值一提?又或是……另有他因?” 袋中自成一处乾坤,方圆丈许,四壁混沌,內里却摆放得井井有条。 他神识一扫,先见一堆瓶罐,上贴丹名,有“培元丹”、“回气散”之属,皆是修士常用之物。 品阶虽不高,然数量颇为可观,粗略一算,便值上千贡献点,於寻常外门弟子而言,已是一笔横財。 丹药之侧,是些粉裳、褻衣等女子私物,並有一只妆奩,內盛胭脂水粉与些许玉质骨制、不知功用的小巧玩意儿。 陈默对此全无兴致,神识一掠而过。 在他看来,皮囊粉饰,终是虚妄,唯有实力方为根本。 驀地,他神识被角落一物所引,那是一堆晶莹剔透、灵气氤氳之物,熠熠生辉。 灵石! 陈默心头一震,呼吸登时重了几分。 他以神识清点,不多不少,正是四十二块下品灵石。 在素衣坊中,一块便值百点,四十二块,便是四千二百贡献点! 此数已远超他数月苦心积攒的两倍有余。 他强抑心头狂喜,却见灵石之旁,另有两块。 这两块灵石更大,晶体更为纯净,內里灵气浓郁近乎液態,其力之强,胜过那四十二块下品灵石加在一起十倍不止! 中品灵石!竟是两块珍贵无比的中品灵石! 饶是陈默心性沉稳,此刻也不由得心旌摇曳。 这胡璇不过一寻常內门弟子,身家竟丰厚至此! 若是宗门那些真传弟子、长老,其財富又当是何等景象? 灵石之畔,静置著数本线装古册。 陈默心念再动,神识探去,见其一封面以古篆书曰:《阴阳极乐诀》。 此功法正是胡璇方才所用! 他心下更奇,宗门功法向以玉简传授,严禁私录,她竟有纸质拓本,可隨时翻阅,乃至传人。 此女背后,莫非另有奥援? 他又翻看另几本,有《碧海潮生诀》,亦有《擒龙捣凤十八手》。 丹药,灵石,功法……种种奇珍,皆在眼前。 陈默强捺住立时寻地尽数炼化的衝动,缓缓收回了神识。 石室之內,依旧死寂。 胡璇见他查探已毕,正一脸紧张与期盼地望著他,那双失神的眼中满是乞活之色。 她见陈默抬头,连忙开口,声音卑微颤抖:“师兄……我……我所有家当,尽在於此了……您看……看在这些东西的份上……能……能不能……” 话未说完,便被陈默打断。 他將那储物袋在手中轻轻一拋,动作看似隨意,眼神却冷如冰霜:“这些,便是你的全部了?” 胡璇不明其意,只能下意识地点头,心中愈发忐忑不安。 陈默望著她那张惶恐的脸,嘴角忽地露出一丝冷笑。 “师姐,”他一字一顿道,“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如此好骗么?” 第68章 师姐的秘密 胡璇闻听此言,霎时心神俱冷,颤声道:“师兄此言何意?璇儿绝无半句虚言,此確是毕生积蓄……” “是么?”陈默踱至她身前,垂眸俯瞰,“我却有几处不明,尚需师姐为我解惑。” “师兄请讲……”胡璇垂首伏地,额触冰冷石板,姿態卑微至极。 陈默伸出一指,轻点那粉色储物袋,淡然道:“其一,师姐方筑基未久,袋中灵石何其多也?此非初入內门弟子所能积攒,来路为何?” 胡璇娇躯一震。 陈默声色不动,续道:“其二,师姐既有万贯家財,缘何丹药却如此粗劣?莫非平日修行,便凭此等丹石?” 胡璇脸色已由白转青,煞白一片,毫无血色。 “其三,亦是我最不解处。”陈默声音陡然转冷,“《阴阳极乐诀》此等功法,皆我宗门秘传,严禁拓印。师姐不过一介內门弟子,缘何私藏纸质拓本?你敢说背后无人?敢说未將至宝他藏?” 陈默连番逼问,字字如刀。 他实则也是诈问,实也不懂得多。 胡璇香汗淋漓,牙关咯咯作响,口不能言。 那点侥倖之心,早已被斩得支离破碎。 他亦不催,仅是静静凝视。 然一丝神识悄然探出,勾连了她丹田內那缕真气,微微一动。 剎那间,一股尖锐刺痛自胡璇丹田传来! 她晓得,若再有半句谎言,便是万劫不復。 “我说!我尽数都说!”胡璇猛然抬头,涕泪交流,“师兄饶命!璇儿再也不敢了!”言罢连连叩首,石板砰砰作响。 “灵石大半……非我所有……”她声音嘶哑,急切道,“是……是抢来的!数月前,我与几位师姐於宗外黑风林,联手截杀了一名散修,此乃分润所得。好丹药早已在搏杀与疗伤中耗尽……” “功法拓本呢?” 胡璇又是一颤,面露迟疑。 陈默冷哼一声,神识再动。 “啊!”胡璇短促惨呼,不敢再有半分犹豫,竹筒倒豆子般尽数托出:“是赵师兄!真传弟子赵乾坤师兄!他心悦於我,此乃他私下拓印,以博我欢心……” 陈默將“赵乾坤”三字默记於心。 “就这些?”他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財物来歷,璇儿已尽数告知,再无半点隱瞒!” “很好。”陈默点了点头,话锋陡转,“既然坦诚,你便安心上路罢。” 胡璇闻言,如遭雷击,嘶声道:“不!师兄不能杀我!你答应过……答应过会饶我一命的!” “我何时答应过?”陈默淡漠道,“我只让你说实话,可没许诺饶你性命。” “你……”胡璇气血攻心,一口逆血险些喷出。 绝望之中,求生本能令她嘶声力竭:“等等!我尚有一桩天大秘密!其价值远在这些灵石功法之上!只要师兄肯立下心魔大誓,不杀我,我便將此秘尽数奉告!” “说说看。”陈默语气平淡,“若此秘確有价值,或可饶你一命。” 胡璇深吸一口气,强抑心头狂跳,抬起那张泪痕未乾的脸,声音压得极低。 “师兄可知,这絳云霄房,除了本宗弟子,亦会接待一些……身份特殊的外客?” 陈默不语,只点了点头。 此事他略有耳闻。 合欢宗虽被斥为魔道,却非孤家寡人,与一些修仙世家乃至別派素有来往。 絳云霄房便是招待贵客之处,索价之高,堪称一掷千金。 “半月之前,”胡璇声音愈发低沉,“絳云霄房来了一位贵客。”她顿了一顿,吐出两个字:“凡人。” “凡人?”陈默眉头微皱。 絳云霄房出入皆是修士,区区凡人,如何称得上贵客? “他非寻常凡人。”胡璇急道,“他是山下大炎王朝的当朝储君,太子殿下!” 大炎王朝雄踞凡间,疆域万里,黎民亿万,乃人间霸主。 其皇室与仙门多有纠葛,诞生几个有灵根的子弟,亦非奇事。 “一介凡人储君,来我合欢宗何事?”陈默沉声问。 “求药。”胡璇道,“据说,那位太子殿下身怀『无上剑骨』,天生剑修奇才,早已被正道第一剑宗——道衍剑宗,收为预备弟子,只待成年便接入山门,誉为『仙道之苗』。” 她话锋一转:“然天妒英才,太子虽有无上剑骨,却天生体弱,身有隱疾——不通人道。” “大炎皇室为他遍寻名医,皆是药石罔效。后不知从何处听闻,我合欢宗双修秘术有奇效,故而前来求助。” 陈默心下微动:“道衍剑宗乃正道魁首,门规森严,最讲清心寡欲,怎会容他来此?” “此事正是关键。”胡璇苦笑,“太子此疾,关乎他日后道途。道衍剑宗於此道束手无策,只好睁一眼闭一眼,算是默许了。我宗高层亦想藉此与道衍剑宗结下一份善缘,若能治好太子,於我宗百利无一害。” “於是,宗门派了长生闕长老为太子诊治,又命我等几位师姐妹,以双修之法从旁『配合』。”她说到“配合”二字,声音艰涩,“那日,负责之人便有小妹。” 陈默听到“配合”二字,心中雪亮,已然明白所谓何事。 “我等姐妹依长老吩咐,在天字號房中布下阵法,用尽解数,欲以太阴元气为他疏通经脉……”胡璇脸上露出惊悸后怕之色,“谁知,全然无用!” “他躯体有如寒冰深渊,我等元气渡入,便如泥牛入海,不起半点波澜。非但如此,他体內更透出一股无形剑气,锋锐无匹。我等元气甫一接触,立时便被绞得粉碎!” “姐妹数人,尽数被那剑气反噬,经脉重创。若非长生闕长老及时出手,我等已然当场毙命!” 陈默闻言,亦觉心惊。 一介凡人,仅凭一副剑骨,竟有如此威力? “事后,长生闕长老查明缘由。”胡璇神色凝重,“长老言道,太子此症,非是寻常病灶,乃『天生欲脉闭塞』。皆因他那无上剑骨太过强横,阳气刚猛,自行封镇了体內情慾经脉,此为道体自保。” “欲破此封镇,非寻常阴元可奏效,须用一味奇特的药引,以刚克刚,方能引出他先天真阳。” “何种药引?”陈默心神一动,追问道。 胡璇抬起头,一双死灰般的眸子死死盯住陈默的脸: “元……阳……未……泄,且……体……质……至……纯……的……男……修。” 最后一个“修”字落下,陈默心中猛地一跳! “我宗男弟子,大多早破童身。”胡璇涩声道,“未破身者,又多是身份贵重的真传弟子,轻易动不得。若去宗外寻觅,又恐走漏风声,后患无穷。是以,长老们决定……只在宗內寻觅。” 胡璇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尖锐:“为寻此药引,宗门已在內门悬赏!但凡有弟子能寻得此等少年,將之『献』上,立赏功劳点一万,另赐……” 她话音一顿,死灰般的眸子盯住陈默,一字一句道:“筑基丹丹方一纸!” “筑基丹丹方!” 五字入耳,不啻平地惊雷,陈默心神剧震。 筑基丹乃破境神物,能助炼气圆满之士平添三成胜算,一步登天。 宗门內外,为求一丹,便足以引得无数弟子头破血流,生死相向。 丹药终有用尽之时,丹方却可传世不朽。 得此方,便如得一眼活泉,只要药材齐备,筑基丹能源源不绝。 在宗门之內,此乃聚拢人心、招揽羽翼之不二法门。 万点功劳已是天价,何况此等有价无市之奇珍! 陈默心念电转,內视己身。 元阳未泄,体质至纯…… 他霍然明了,胡璇口中这悬赏万金的“药引”,舍自己其谁? 再看胡璇,她脸上虽有惧色,眼底深处却藏著一抹决绝的算计。 陈默心下雪亮。 此女孤注一掷,拋出这足以改换修士命运的滔天诱惑,是为换取她自己一线生机。 此举既是利诱,亦是胁迫。 她是在无声告知: 杀我,宗门魂灯示警,你首尾难净; 留我,此秘便是你我之间的牵绊,从此互为把柄,谁也休想轻易脱身! 第69章 疯女人的交易 此女於此绝境,非是一味乞命,而是一桩赤裸裸的交易。 她言下之意,昭然若揭: 你的底细,我已知晓。你名陈默,元阳未泄,体质至纯,正是宗门悬赏的“药引”。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今日你若杀我,我乃筑基修士,宗门魂灯必灭,刑堂立时便知。 届时追根溯源,你难逃法网,终將沦为丹炉主药,为人作嫁,万劫不復。 然,你若放我,你我便可化干戈为玉帛。 你的秘密,我为你守。 从此敌友易位,杀机可化良缘。 好个女子! 好深的心机! 好毒的算计! 陈默目光之中,寒意层叠。 “所以,”他缓缓启唇,“你自始至终,刻意近我,便是为此?” 胡璇不敢迟疑,连连摇头:“非也!师兄明鑑,绝非如此!起初璇儿得见师兄,確是觉师兄气韵独特,清净无垢,行走於万千弟子之中,便如鹤立鸡群。与宗內那些被俗务浸淫、浊气缠身之辈,大相逕庭。” “璇儿修习本门功法,於识人辨气一道略有心得,故而心生好奇,欲探究竟。实不知宗门尚有此等秘赏。” 她剧烈喘息数下,又续道:“璇儿待闻知那悬赏的苛刻条件——元阳未泄之男修,体质至纯至净。璇儿脑海之中,第一个浮现之人,便是师兄你。” “非是璇儿刻意联想,实是师兄的形象,与那条件严丝合缝,分毫不差!便是那些內门真传,与师兄相比,亦不过萤火之於皓月!那悬赏令,简直是为师兄量身打造一般!” “所以,你便欲擒我,以邀功领赏?”陈默语带讥嘲。 “我……我承认,確有此念闪过。”胡璇颓然垂首,“筑基丹方,此等神物,谁能不动心?璇儿亦有贪念。” 她话锋陡然一转,猛地抬头,眼中迸射出近乎狂热的诚恳:“但是,师兄!那仅仅是一闪而过的念头!璇儿此刻已断然不敢!师兄你的手段,你的修为,皆远远超乎璇儿想像!你根本不是什么『药引』,你是真正深藏不露的真龙!” “是璇儿有眼不识泰山,以蠡测海,愚不可及!在师兄面前,璇儿那点微末心机,不过是班门弄斧!” 她言辞恳切,说到最后,竟是泣不成声:“璇儿知晓,今日生死皆在师兄一念之间。璇儿不敢奢求宽恕,只求能与师兄,做一桩交易。” “交易?”陈默眼帘微抬。 “对,交易!”胡璇大声道,“师兄放了我。璇儿在此,可以心魔立誓,今日石室之內所发生的一切,皆会烂於腹中,守口如瓶,永世不向任何人泄露半句!若违此誓,教我心魔缠身,修为尽废,神魂俱灭,永不超生!” 她见陈默不为所动,急道:“璇儿亦会竭力为师兄周全,若有旁人窥伺,必为师兄引开祸水,绝不让师兄陷入险境。” 言罢,她又道:“並且……璇儿愿將囊中资財分半,以作赔罪!只求师兄,能饶璇儿一命!” “一半?”陈默唇角讥讽之意更浓,“胡师姐,事到如今,你之性命,你的一切,早已是我掌中之物。你以为,还有资格与我谈价么?” “不!非是谈价!”胡璇见他误会,心中大急,唯恐他下一刻便痛下杀手。 她语速骤快,將心中底牌尽数翻开:“师兄,请听璇儿一言!那些资財,璇儿分文不取!璇儿愿奉上所有,只为求师兄允我一事!此事於师兄不过举手之劳,於璇儿,却重逾性命!” “哦?何事竟比你性命还重?”陈默声音里透出一丝好奇。 胡璇的声音隨之压得极低。 “……只求师兄多试几次……” 一言既出,石室之內,陷入死寂。 陈默怔住了。 他面容上,满是错愕与荒谬,只当这女子是临死之前,神智错乱,胡言乱语。 她是被自己方才的手段,彻底打傻了?还是已然疯癲? “师兄……你不知……” 胡璇似从陈默的惊愕中,看出了他的不解。 她呼吸陡然粗重。 “璇儿修行多年,与同门切磋论道,不过灵力流转,元气互易,早已习以为常,无异於吐纳。然从未有一人,能予璇儿……能比得上师兄方才所赐万一!” 她言语愈发急切狂乱。 “那种感悟………太过玄妙了!” 第70章 与师姐的交易 陈默望著胡璇,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此女当真疯了。 被人折辱至此,非但不惧,反倒食髓知味,甚而愿倾囊相求,再尝一遭? 合欢宗弟子,行事竟都如此悖逆常理? 他方才因一时兴起而生的那丝快意,此刻只余荒唐与噁心。 与眼前此女相比,自己那点手段,倒显得纯良无害了。 “师兄……”胡璇见他久不作声,只当他不允,声音里透出几分哀求,“师兄便应了我罢。璇儿此生,再不能没有那种滋味了……只要师兄点头,我这储物袋,我的一切,都可献与师兄!我这身子……” 她言语间,那瘫软无力的身子竟挣扎扭动,撑著石板,一点点向陈默膝下爬来。 陈默眉心一皱,心生厌恶,下意识退开半步,恰避开她將要触及的衣角。 “停下。”他声音清冷,“不许过来。” 胡璇动作一僵,娇躯微颤,再不敢妄动分毫。 她缓缓抬头,那双桃花眼盈满惶恐与不安,更深处却是几欲满溢的渴望。 陈默的目光,在她那张混杂著恐惧与期盼的脸上缓缓扫过。 他心中那股翻腾的噁心感,渐被一片冰冷的计较所取代。 倘若她所言非虚,当真对自己言听计从,予取予求…… 一个筑基期的內门弟子,一枚安插在內门,可供驱策的棋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这其中价值,何止比杀了她大上千百倍? 在这弱肉强食的合欢宗,任何可资利用之处,都绝不能轻易放过。 疯子也好,变態也罢,只要拿捏住其癖好,反倒更好掌控。 “你的储物袋,我没兴趣尽数取走。”陈默终於再度开口,“杀了你,嫌脏我手上,平白惹来麻烦。留你一命,似乎也並非全无用处。” 胡璇那双黯淡的眸子骤然迸出亮光,她如何听不出话中鬆动之意。 “师兄英明!”她连忙接话,声音发颤,“留著璇儿,用处大著呢!璇儿在內门相熟之人不少,师兄日后若想打探消息,或是办些不便出面的事,只需吩咐一声,璇儿定为师兄办得妥帖!” “哦?”陈默不置可否。 她又急切道:“师兄若需灵石丹药,璇儿也可设法筹措!若觉功法有缺,璇儿亦可为您弄来更高深的法门!” “可以。”陈默终於点头,算是认可了她的价值,“不过,你我之间,须得重定规矩。” “师兄请讲!璇儿听著!”胡璇大喜过望。 “第一,”陈默一字一顿,“今日此间之事,只你知我知。若有朝一日,我从第三人嘴里听到半个字,我不管话是不是从你嘴里说出去的,这笔帐,都算在你头上。届时,我会让你亲身体会,何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可听明白了?” 胡璇疯狂点头:“明白!璇儿以道心立誓,今日之事若泄半字,便叫我道基崩毁,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陈默这才继续道:“第二,你这储物袋里的东西……” 他將袋口朝下,將里头物事一股脑倾在石板上。 目光在那堆物事上扫过,弯腰捡起几本册子。 “这几本功法,归我了。”陈默淡淡说道,隨手揣入怀中。 “是!是!都归师兄!”胡璇连声应道。 陈默的目光又落在那堆灵石上。 他沉吟片刻,从中拨出五块下品灵石,收入袖中。对其余的,包括更值钱的中品灵石,竟是看也未看。 胡璇见状一愣。 陈默似看穿她心思,冷哼一声:“怎么?嫌我拿得少了?” “不!不敢!”胡璇嚇得连忙摇头。 “区区灵石,我还没放在眼里。”陈默漠然道,“今日取这五块,不过是让你记住,你的东西,便是我的东西。我何时想取,取多少,全凭我心意。今日不取,不代表明日不取。这些,权当是你今日冒犯於我,所付的茶钱罢了。” 陈默此举,非是心慈,实乃另有计较。 他无储物袋,灵石多取亦无用,若强夺其袋,反惹覬覦。 杀鸡取卵,何如细水长流? 此女既已入彀,便是一座取之不竭的宝库,岂能一朝竭泽而渔? 胡璇闻言,非但不见屈辱,那双桃花眼中反倒春意更浓。 她听那句“你的东西,便是我的东西”,只觉此等霸道言语,胜过世间任何情话,心底竟生出一种难言的快慰。 她脸颊泛红,吐气如兰道:“璇儿明白了!日后定为师兄备上厚礼!” 陈默並不理她,目光转向其身,冷然道:“第三。” 他目光如刀,缓缓刮过胡璇那曲线起伏的身体,“此后,是你来求我,非我寻你。我若不见,你便是在我门外跪死,也休想再入此门。” 他踏前一步:“每一次求见,皆须带来让我满意的代价。代价为何,你自己思量。若诚意不足,便可滚了。至於你所求之事,我允或不允,允你多少,全看我心意。你,可服气?” 此言何止规矩,直是主奴之別,將她贬入尘泥。 胡璇被他气势所慑,几欲窒息,眼中狂热却愈发明亮,颤声道:“璇儿……並无异议!师兄放心,璇儿……定不叫师兄失望!” 见她这般神情,陈默心中再无半分疑虑。 此女心性已然扭曲,病入膏肓,常理待之无用,唯以绝对之力与利相驱,方是正途。 他念及此,面上现出不耐之色,只点了点头:“甚好。收拾你的东西,滚罢。” 胡璇如蒙大赦,手脚並用地將地上灵石丹药尽数扫回储物袋中,转过身走出了石屋。 屋外夜风灌入,吹得人肌肤生寒。 屋內復归死寂。 良久,陈默方才睁开双眼,收起那副少年老成的冷酷模样,望向洞开的门口,不禁苦笑。 “倒是忘了,石门方才被那疯婆娘一掌震碎了……彼其娘兮,当真有些冷。” 第71章 三本要命的功法 胡璇走后,陈默並未立时去查点所得,逕自盘膝坐定,收摄心神,內视丹田。 炼气二层顶峰! 距第三层仅一步之遥。 陈默心头非但不喜,反生出一股深切忧虑。 他暗忖:“我这修行,是否过速了?入门未足一年,便从凡夫至此。听闻那些下品灵根的师兄,苦修十年亦未必有此进境。这……是福是祸?” 他想起宗內一些传闻,曾有前辈高人进境奇速,根基却如沙上之塔,最终衝击更高境界时,心魔入侵,金丹爆体,落得个形神俱灭的下场。 “欲速则不达,木秀於林,风必摧之。”陈默眉头紧锁,“况我这五行杂灵根,更是骇人听闻。若为有心人知晓,恐非好事。只是这合欢宗內,又有哪个是稳妥之人?” 念及此处,他不由一声暗嘆。 但隨即又“啪”的一声,轻轻赏了自己一个嘴巴。 “呸!我何时变得这般文縐縐,竟学人引经据典?我不是一步一个脚印修上来的么?怕甚?忧甚?” 他暂將这烦恼压在心底,转而將心神凝注於气海另一处。 在粉色气旋一角,盘踞著一缕精纯至极的阴寒真气,正是自胡璇身上吸来的筑基期真元所化。 此气本是桀驁不驯,此刻却被他自身真气包裹,如同投入染缸,渐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竟已收敛爪牙,驯服如犬羊。 “吸收旁人真元为我所用,还能如臂使指……”陈默心头剧震,“这『仙媚体质』,究竟是何来歷?玉骨楼那老者,又知晓多少底细?我修行神速,还有这诡异本事,莫非皆与此体质有关?” 此等神通,太过匪夷所思,亦霸道无匹,教他自觉怀中揣著一头隨时可能噬主的怪物,既感兴奋,又觉不安。 他强自收敛心神,吐出一口浊气。 无论如何,力量已在手中,是神是魔,全看自家如何施为。 念罢,他伸手入怀,小心翼翼地掏出了那几本功法秘籍。 一共三本,皆是线装古籍,纸页泛黄。 他先拿起第一本,只见封面上龙飞凤舞几个狂草大字——《阴阳极乐诀》。 陈默怀著复杂心绪,翻开一页。 此页並非阴毒法门,反是洋洋洒洒一番“天地有阴阳,万物分乾坤。孤阳不生,独阴不长”的大道理。 陈默看得直皱眉头:“好一番冠冕堂皇的废话!竟说得如此清新脱俗。” 他无心细读,手指速翻,径直看向后面法门。 果不其然,功法分为上下两篇。 上篇,名为“和合”。 此篇要求男女双方情同意合,同修此法。按特定法门运转真元,便能阴阳互济,彼此皆有裨益,收一加一远大於二的奇效。 陈默暗道:“这些先人,当真煞费苦心。” 他將上篇草草翻过,目光落於下篇。 只见画风陡变,再无半分温情,標题赫然是——“掠夺”。 此篇所载,皆是如何在对方不从之际,强行掠夺其体內能量。 每一步骤,皆写得清清楚楚,阴狠毒辣。 陈默更在其中,找到了胡璇方才对他使的那套法门,名曰“九转吸星”,与书中所载一般无二。 他看得后心发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若非自己有这奇异体质护身,此刻怕是早已成了一具人干。 “好一门歹毒的功法!” 陈默“啪”地合上书册,心头沉重。 此功阴邪,专吸人元气,与禽兽何异? 他从心底生出厌恶,半分也不想修习。 “难道真要在此地寻一女子,行那双修之事?” 这念头刚起,他便自嘲一笑。 自离了臥牛村,所遇女子,红裳、翠儿,乃至方才的胡璇,又有哪个是善类? 一个个皆是心如蛇蝎。 “哼,合欢宗女修,迎来送往,日夜与不同男子廝混,与那残花败柳何异?这等破鞋烂履,岂能入我眼?” 陈默自小长於乡野,虽无甚学问,却也知晓男女大防,贞洁为重。 他心下打定主意,將那《阴阳极乐诀》掷於一旁,再不多看。 隨手拿起第二本,封面是娟秀小楷,书名《碧海潮生诀》。 陈默暗道:“这便是胡璇那女人的媚功了。” 他翻开书页,一股无形香艷之气扑面而来,字里行间,皆是旖旎。 此法开宗明义,言明乃女子所创,亦专为女子所设。 创此法者,乃上古合欢宗一位妖修大能,其本体为黑水蛟。 蛟龙本性好淫,此妖修入了合欢宗,更是如鱼得水,將媚术钻研到了极致,据说一个眼神便能令女修情动,人称“唤潮蛟姬”。 此《碧海潮生诀》便是她毕生心血。 修炼此法,能令女子身体异变,由內而外散发致命吸力,一顰一笑,皆可引动男子心火。功法分九层,循序渐进。 第一层“微波”,修成后双目含水,顾盼生姿。 第二层“涟漪”,修成后声音自带媚意,入耳销魂。 第三层“暗流”,修成后体生异香,惑人心神。 …… 功法一层比一层厉害,修至第九层“狂澜”的至高境界,威力更是骇人。 届时一个眼神,便可令筑基期下的男修心神失守,元阳溃堤而亡。 书末另附一行小字:修此功者,双瞳会隨境界提升,由黑转粉,极为易辨。 陈默立时想起胡璇那双水汪汪的眸子。 “原来她也修了此法,只是火候尚浅,连第一层都未圆满。”他喃喃自语。 他摩挲著书页,一个荒唐念头自心底陡然冒出。 “媚功……我这『仙媚体质』,莫非与此有关?若我一个男人,去修这本女子媚功,又会如何?” 这念头一出,他自己也嚇了一跳,连忙摇头:“胡闹!我堂堂七尺男儿,岂能修习这等功夫?传扬出去,岂不教天下人耻笑?” 可另一个声音却在心头响起:“脸面?脸面值几块灵石?在这吃人的地方,活命才是根本!你这体质诡异,如一匹烈马,与其被它牵著鼻子走,不知何时反噬自身,何不主动寻一根韁绳,將它牢牢掌控?这本《碧海潮生诀》,或许便是那根韁绳!” 此念一起,他心头狂跳不止。 鬼使神差地,他竟依著书上第一层“微波”的入门心法,试著运转丹田內那一丝粉色真气。 那丝真气並未如他所想流向双目,反而如寻到宣泄之口,轰然一声,在他四肢百骸中横衝直撞! 一股难言的燥热瞬间传遍全身,他只觉筋骨酥软了三分,肌肤泛起一层奇异的粉色,连呼吸都变得粗重。 “不好!” 陈默大惊失色,连忙切断心法,强行將那丝作祟的真气压回丹田。 燥热感缓缓退去,他已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功法……我竟真能修炼!且反应如此剧烈!”他心有余悸地喘著粗气,“看来,我这体质与媚功,果有千丝万缕的联繫。只是此事太过骇人听闻,须得从长计议,万万不可操之过急。” 他將《碧海潮生诀》也放到一旁,心中却已埋下了一颗种子。 最后,他拿起第三本书。 此书封面,既不风雅,亦不香艷,反透出一股江湖草莽的豪迈气。 书名更是直接——《擒龙捣凤十八手》。 陈默一见书名,双目陡然一亮。 他如今对敌手段贫乏,正缺此等近身搏杀的法门。 他满怀期冀,迫不及待翻开书页。 书中並无废话,开篇即是姿態各异的人体经络图,旁以蝇头小楷密注能量运行法门与发力技巧。 陈默细读之下,方知这十八手,並非十八个招式,而是十八种截然不同的劲力法门,每一种又能演化出数十种变化,当真博大精深。 “好功夫!”陈默看得热血上涌,不禁拍案叫绝。 这套《擒龙捣凤十八手》,远比他所想精妙强大,招招狠辣,式式夺命,囊括了近身搏杀的诸般变化。 “有此法傍身,方算有了真正的对敌手段!” 他兴奋地向后翻阅,书末附有数种辅助修炼的法门,用以熬练筋骨,打好根基。 陈默越看,眉头便皱得越紧,只觉这些动作……似曾相识? 似乎他在絳云霄房中当差时曾不止一次见过。 第72章 小孩看天书 陈默端坐石床,將那本《擒龙捣凤十八手》摊於面前。 书中人形图谱笔法简练,神韵暗藏,一拧腰,一探爪,皆透出凌厉杀气。 他凝神细看,择定起手第一式:“神龙探爪”。 书中言道,此式要旨在於劲力贯通,气隨意走。 引丹田真气,循手少阳三焦经,注於指尖。其劲如钢,其势如鉤。 陈默深吸一口气,依图摆开架势,左腿盘,右腿屈,五指张开如鹰爪,缓缓向前探出。隨即闭目,意守丹田。 他神念微动,小心翼翼分出一缕髮丝粗细的真气,依循法门所注经脉路线,向那“冲脉”探去。 岂料,怪事顿生。 神念已然锁定了经脉方位,真气甫到近前,却如撞上一堵无形气墙,如何也寻不到入口。 图中清晰无比的脉络,到了自家身上,竟似凭空消失,感应不到分毫。 “嗯?”陈默眉头一皱,心下诧异。 他只当是初次行功,配合生疏,当下散去真气,復又分出一缕,再试。 这一次,他全神贯注,仔细感应。 然结果依旧,真气抵达,如泥牛入海,那处除却血肉筋骨,便是一片混沌,何来经脉之说? “奇哉!”他睁开双目,满脸困惑,“莫非此经有异?换一处再试。” 他翻过一页,看向第二式“潜龙在渊”。 此式劲力,起於足底涌泉,沿足少阴肾经上行。 他再合双目,引导真气下行。 此次略有不同,他模糊感应到经脉所在,却似一条埋於厚厚淤泥下的乾涸河床,又窄又涩,满是堵塞之感。 真气探入寸许,便被一股巨力挡住,再难寸进。 陈默额上渐渐渗出汗珠,心头一股不甘涌起。 宝山在前,岂能空手而返? “给我开!” 他心下一横,丹田內真气陡然催动,如同一根钢针,奋力向那阻塞之处撞去! “噗!” 一声微不可闻的碎裂声自身体深处响起。 紧接著,一股钻心剧痛霍然爆发,不似刀割火烧,倒像有人用烧红的铁钎在他血肉深处狠狠搅动! “唔!”陈默闷哼一声,面色霎时惨白。 那缕真气当即失控,化作数十股狂乱气流,在经脉左近胡冲乱撞,所过之处,皆是撕裂般的痛楚。 他急忙收束心神,强忍剧痛,好半天才將那些散乱真气勉强收回丹田。 他瘫坐床上,大口喘息,浑身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腿上那股剧痛缓缓消退,化作挥之不去的酸麻胀痛。 “怎会如此?”他低头看著双腿,满眼皆是难以置信,“功法有误?不……难道是我?”一个让他心头髮寒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陈默恍若魔怔,將那十八手功夫一一试遍。 他修“龙战於野”的腿劲,落得个膝盖剧痛,举步维艰。 他练“凤舞九天”的身法,扭伤了腰腹,在床上一动不敢动。 他试“灵蛇吐信”的指法,换来手指僵硬,握拳都感艰难。 他非但寸功未进,反落得一身伤痛,周身经脉传来的阵阵刺痛,仿佛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一股浓重的无力感,將他牢牢攫住。 “空有宝山,却无力搬取分毫……难道我陈默,竟是天生废脉,不堪习武的庸才?”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苦涩。 极度的不甘中,他的目光,缓缓投向了另外两本书册。 他探手,取过那本曾不屑一顾的《碧海潮生诀》。 此书乃女子所修媚功,他本不欲沾染。 然此刻已別无他法,只为一证:究竟是所有功法皆与他无缘,抑或仅是《擒龙捣凤十八手》这等刚猛路数,与他八字不合?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牴触,翻开书页。 与《擒龙捣凤十八手》图文並茂不同,此书满纸皆是縹緲文字,辞藻华美,意境空灵。 他翻至第一层“微波”法门,只看了一眼,眉头便拧成了疙瘩。 书曰:“欲修此诀,先炼神魂。凝神於双目,引阴元之气,合神魂之念,化为春水,漾於眼瞳。目之所及,波光流转,令见者心旌摇曳,意乱情迷……” 其后心法口诀更是玄之又玄:“太阴无形,化气为精。神魂为引,念动波生。非喜非悲,非嗔非情。一念及处,春水微兴。” 陈默看得头昏脑胀,暗自思忖:“阴元之气?莫非便是我丹田那粉色真气?神魂与念,又有何分別?真气是气,春水是水,如何转化?” 此诀比那《擒龙捣凤十八手》还要虚无百倍,后者尚有图谱经络可循,此书却通篇玄谈,教人从何练起? “狗屁不通!”他暗骂一句,却仍耐著性子,心想此类功法或重“意”而非“形”,不妨一试。 他抱著万一之想,依言闭目,竭力摒除杂念,存想双目化作一泓春水,清波荡漾。 半晌,只觉心神俱耗,脑袋发胀。 待缓缓睁眼,非但无甚“波光流转”,反倒双目酸涩刺痛,泪水潸然而下。 何来勾魂夺魄,徒增狼狈之態。 “一派胡言!” 心头一股邪火再也按捺不住,他抓起书册,奋力掷於墙角。 书册撞壁跌落,仿佛无声嘲讽。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连番挫败,已將他耐性消磨殆尽。 他的目光,终是落在那本被弃若敝屣的《阴阳极乐诀》上。 他伸手,有些颤抖地將它拿起。 翻开书页,一幅不堪入目的男女交合图赫然在目。 他强忍不適,去看旁註文字,只见写著:“阴阳相合,水火既济,方为大道之始。初修此法,需择一道侣,以自身能量为引,导入对方体內……” 看到“道侣”二字,陈默眼中最后一点光彩,也彻底黯了下去。 道侣? 他自嘲一笑,笑声淒凉,充满了无尽悲凉与绝望:“我去何处寻觅道侣?况是行此苟且之事!” 他隨手將书一丟,那书滑落在地,恰与《碧海潮生诀》堆在一处。 三本秘籍,三条绝路。 一本要他根本不存的经脉。 一本要他闻所未闻的神魂。 一本要他无从寻觅的道侣。 陈默折腾数日,落得遍体鳞伤,心力交瘁,到头来,竟是一门也入不得。 他呆坐床沿,望著那三本在他眼中已成“天书”的功法,一股巨大的败意如山崩海啸將他彻底吞没。 原以为一步登天,从此改命,现实却给了他一记又一记耳光。 希望就在眼前,却永世触摸不到,比从未有过希望,更折磨人心。 是我不够勤勉? 还是说……我从一开始,便走错了路? 他就这般枯坐,身形不动。 屋外夜色如墨,偶有虫鸣,也显得格外遥远。 不知过了多久,忽闻窗外一声鸡鸣,划破长夜,也惊醒了失魂落魄的陈默。 他僵硬地转过头,望见天边已泛起一丝鱼肚白。 天亮了。该去干活了。 他脸上神情麻木,缓缓躬身,將那三本烫手般的“天书”一一拾起,用油布包好,塞回床下石缝。 做完这一切,他拖著內外皆伤的疲惫身子,一步步走出石屋。 清晨的空气微凉。 他抬眼,望向远处絳云霄房那片赤红建筑。 在晨曦微光中,那片宫殿楼阁,仿佛披上了一层金纱,愈发华美,也愈发遥不可及。 第73章 胡师姐的男人 陈默心如死水,依旧迈著沉重步履,行向絳云霄房。 旧途重走,心境已非。 然方踏入院落,他心头陡然一凛,察觉气氛迥异寻常。 往日那些三五成群、倚墙閒谈的童子,见他行过,目光不是鄙夷便是嘲弄。 今日见了,神情却大是古怪,其中混杂了嫉妒、羡慕,又带著三分畏惧,七分疏离。 院角处,素日最饶舌的李四、赵五二人正唾沫横飞,忽瞥见陈默身影,李四口中言语便如被人扼住,戛然而止。 那赵五更是手一哆嗦,水桶“咣当”落地,清水溅湿裤腿,兀自不觉,只一双眼直勾勾瞧著陈默。 周遭嘈杂霎时寂静,眾人见他,便如鼠见猫,一个个垂首躬身,再不敢多言,只顾埋头假作忙碌,快步避开。 陈默心下犯疑,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神情木然,径直走向库房。 库房执事姓王,身形痴肥,人称王胖子。 往日对他颐指气使,呵斥辱骂,乃是家常便饭。 此刻,王胖子正翘著腿,对一名新来童子破口大骂:“不长眼的东西!倒夜香洒了半滴,熏著哪位师兄师姐,是你担待得起?这个月月钱休想拿全!” 骂声未绝,眼角瞥见门口的陈默,先是一愣,隨即一身肥肉猛地一颤,竟从椅上弹起。 脸上横肉堆叠的凶相,瞬间化作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哎哟!我道是谁,原来是陈师弟!”王胖子声音諂媚,三步並作两步,顛著肥肉迎上前来,“师弟怎来得这般早?可是昨夜未曾歇好?” 陈默眉头微蹙,心中疑竇更深,只应道:“王执事,我来领用具。” “是,是。”王执事连声应著,哈腰道,“不知师弟今日想打扫何处?地字號房那边,昨日刚有几位师兄远行,房里最是乾净。师弟便去那边歇歇手脚?” 地字號房,向来是那些懂得钻营送礼的童子才能去的。 这等好事,几时轮到过他? 陈默望著那张堆满諂笑的胖脸,淡淡问道:“王执事,你这是何意?” “哎,师弟说的哪里话!”王执事身子又矮了三分,搓著肥手凑近,压低声音道:“师弟说笑了。如今谁人不知,师弟你是內门胡师姐的人了。我等下人,有眼不识泰山,先前多有衝撞,还望师弟大人有大量,莫与我等一般见识。” 他顿了顿,又道:“日后在这絳云霄房,师弟但凡有事,儘管开口。只求……只求师弟在胡师姐面前,能为我等美言几句,便感激不尽了。” 胡师姐? 三字入耳,陈默心中霎时雪亮,立时明白了其中关窍。 定是胡璇那女子对外放了什么风声。 他念及此处,心中百味杂陈,只从鼻孔里淡淡地“嗯”了一声。 王执事见他应了,顿时喜上眉梢,连忙亲自去取来一套崭新用具,双手奉上,恭敬万分。 陈默默然接过,转身便走。 他提著水桶,走在长廊之上,心中五味杂陈。 未曾想,胡璇一个內门名头,竟有这般威力。 自己寸功未立,只顶著一个虚名,境遇便已天翻地覆。 周遭窃窃私语,如潮水般传入耳中。 “看见了么?便是他,那个陈默。” “嘖嘖,真人不露相。瞧他那副模样,谁能想到,竟能搭上胡师姐?” “你们不知晓。我听说,胡师姐为他,竟上执事堂,跟张执事拍了桌子!” 此言一出,引来一片倒吸凉气之声。 “我的天!张执事可是炼气圆满,胡师姐竟半点面子不给?” “你懂什么?胡师姐是內门弟子,张执事哪敢得罪?听说当时屁都没敢放一个!” “这小子走了什么运?胡师姐脾气火爆,怎会看上他?” “嘿嘿,我猜啊,”一个猥琐声音响起,“许是那小子……在某方面有过人之处?” 立时引来一阵压抑的鬨笑。 “我看他那身子骨,怕是撑不了几月,就要被胡师姐吸成人干了。” “那又如何?”另一人反驳,语气满是羡慕,“能被胡师姐那等绝色看上,便是只快活几月,死了也值!你我可有这个福气?” “正是此理。以后见了他,须得恭敬些。万一他在胡师姐枕边吹吹风,咱们可吃不了兜著走。” “不错,他如今,也算一步登天了。” 这些污言秽语,这些嫉羡与揣测,钻入陈默耳中,却未激起半分波澜。 他心下雪亮,此乃胡璇之计。 既是向旁人示警,亦是在他身上烙下一个印记。 从此,人人皆知,他陈默是內门胡师姐的人,是她豢养的玩物。 这既是庇护,亦是羞辱。 旁人眼中,他是个一步登天的幸运儿,也是个隨时可能被榨乾弃置的可怜虫。 然而,他心中非但无怒,更无半分羞耻,反升起一股奇异之感。 尔等视我为猎物,以为我不过是那女子股掌间的玩物。 又岂知,那在尔等眼中高高在上、喜怒无常的筑基师姐,於我面前,曾是何等摇尾乞怜、任我予取予求的模样? 这无人知晓的隱秘,竟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 昨夜因功法难成、仙路渺茫而生的绝望,此刻竟被这荒唐处境冲淡了许多。 或许是心已麻木,或许是境遇逼人,竟於绝路中寻得一丝慰藉。 炉鼎之名,虽不堪入耳,此刻却成了一道绝佳的护身符。 在他真正强大之前,此符可为他挡去无数明枪暗箭,换得一丝喘息之机。 思绪流转,他忽地想起那本《阴阳极乐诀》。 需择一道侣……胡璇? 这念头甫一升起,陈默便觉一阵噁心,胃中翻江倒海。 “啪!” 他抬手便给了自己一记响亮的耳光,脸上火辣辣地疼。 我竟生出这等齷齪念头?莫不是被这鬼地方折磨得疯魔了! 寧可此生固守元阳,也绝不与那等女子有半分瓜葛! 他长长吸了口清晨的凉气,压下纷乱心绪。 身后议论之声渐远,周遭探寻的目光亦被他置之度外。 他提著水桶,一步步走向地字號房区,步履沉稳,不见丝毫踉蹌。 从今日起,他便是胡璇的“炉鼎”。 他要戴好这张假面,演好这场戏文。 直至有朝一日,能亲手將这假面撕得粉碎,將所有轻视与怜悯,尽数踏於脚下。 第74章 等你好久了 此后数日,陈默的日子与往昔判若云泥。 杂役院的王执事待他竟是毕恭毕敬,但凡轻省洁净的活计,无不先尽著他。 其余童子见他,更是如见瘟神,远远便绕道而行,唯恐言语有失,得罪了这位胡师姐跟前的“红人”。 这日午后,陈默於一间客房內洒扫。 房中满地皆是空酒壶,狼藉不堪。 他俯身拾起一只青釉酒壶,身后房门却“吱呀”一声,被缓缓推开。 那人动作极轻,门开一线,一道身影闪入,復又悄然闔上。 陈默动作微微一顿,却未回头。 一股女子幽香,已然钻入鼻窍。 她来了。 陈默心中波澜不起,將酒壶置於一旁,缓缓直起身子,从容转身。 胡璇俏立於门后,一双秋水眸子正凝望著他。 今日她换了一袭淡紫宫装,云髻高挽,斜插碧玉簪,脸上薄施脂粉,更显眉如远山,唇若点樱。 反倒多了几分筑基女修的清冷气质。 唯独那双眼泄露了心底的隱秘。 她望著陈默,那神情,便如大漠中断水的旅人骤然望见救命的绿洲。 “师兄……”她声音微哑,暗藏一丝颤抖。 这一声“师兄”,竟带著几分怯生生的意味。 陈默不言,只以审视的目光打量著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发觉自己再度面对此女,心中竟是古井无波,再无半分惊惶。 “你比我料想的晚了数日。” 陈默终於开口。 胡璇身体微颤。 他竟一直在等我? 她原以为会见到一张冷漠厌恶的脸,甚至做好了被出言羞辱的准备,孰料竟是这般一句平淡问候。 这在她听来,不是詰问,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胡璇心中紧绷的弦骤然一松,垂下臻首,不敢看他眼睛,声音细若蚊蚋:“宗门前些时日,派遣弟子往黑风林行事,我也是其中一员。今日……今日方才返回。” 她这番话小心翼翼,全无平日气势,倒像个晚归妇人,向家中夫君报备行程。 “哦?黑风林?”陈默眉梢一挑,“我听闻那林中妖兽横行,颇为凶险。” 胡璇听他言语中似有关切,心中又是一暖,连忙道:“师兄过虑了。不过是在外围清剿些一阶妖兽,算不得什么凶险。只是颇费了些时日。” 言罢,她自储物袋中取出一只洁白玉瓶,双手奉上,姿態恭敬。 “师兄,这是旁人孝敬的『风狼丹』,对炼气修士稳固根基颇有奇效。你……你且收下。” 陈默目光落在那玉瓶上,却不伸手去接。 这分明是她此番前来的价码。 他不动声色,缓步踱至一旁椅上坐下,端起桌上半盏残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 茶已冰凉,入口微涩。 胡璇见他迟迟不接,一张俏脸已涨得通红,正自手足无措。 “师姐有心了。”陈默放下茶杯,淡淡开口。 这一声“师姐”,叫得意味深长。 “不过,”他话锋一转,“你此番专程寻我,恐怕不只为送药这般简单罢?” 此话如一柄铁锤,將胡璇的从容砸得粉碎。 她脸“刷”地红透,喉头滚动,嘴唇翕动,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盘踞心头的念想,此刻就在嘴边,却如何也吐不出口。 陈默安坐椅上,好整以暇,只端著那杯残茶,静观其变。 房中寂然,唯闻胡璇愈发急促的吐息之声,如风中残烛,摇曳不定。 良久,她缓缓开口。 “……” 此举无异於明言,这是一场交易。 胡璇心中又是一痛,然痛楚之余,竟也生出一丝尘埃落定的安心。 他既收下,便是允了。 第75章 你得找个老师 胡璇醒转过来,天色已近黄昏。 转目望去,不远处椅上端坐一人,正是陈默。 她悄然一瞥,见他手中书册封面,正是自己先前所献那本《擒龙捣凤十八手》。 “师兄……”她定了定神,声音细微,带著几分怯意。 陈默眼皮也未抬,只从喉间发出一声极淡的鼻音:“嗯。” 这一声淡漠已极,却让胡璇没来由地心头一安。 实则陈默心中早已不耐。 这女子偏在这时昏死,若非尚未付帐,自己岂会在此枯等? 胡璇又等了半晌,见他手中书页良久未翻,亦无他话,终是鼓起勇气道:“师兄可是在钻研此法?其中诀窍颇多……” 她话音未落,陈默忽然开口打断了她。 “看不懂。” 这三字来得乾脆利落,胡璇登时一怔。 她万料不到,似陈默这等“神通广大”的人物,竟会如此坦然承认自己“看不懂”。 她怔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师兄……莫非从未去过幽兰苑?” 陈默点头。 胡璇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態度愈发恭谨,解释道:“师兄有所不知。我合欢宗的功法,若只看图谱,是绝难练成的。或者说,天下任何一门上乘武学,都断无只看书便能通晓的道理。” 陈默面露不解:“此话怎讲?” “师兄请看,”她伸出玉指点向那书册,“书中所载,確是行功路线与招式图谱。然我宗功法,皆经歷代宗主长老无数增刪修订,其中最紧要的关窍、运气时的『神意』,还有图中未绘出的隱脉秘穴,是绝不会写在纸上的。” 陈默眉头一皱:“既是关窍,为何不书之於册,以利后人?如此藏著掖著,是何道理?那还要这书册何用?” “宗门此举,並非藏私。”胡璇连忙道,“实因此道玄妙,非笔墨所能尽述。这书册好比一幅舆图,標明了山川路径。但路上何处是坦途,何处有陷阱,何处又有不为人知的捷径,单看舆图是瞧不出的。欲要安然行至,非得有个『嚮导』不可。” “嚮导?” “正是。”胡璇道,“这『嚮导』,便是我宗设在幽兰苑的各位讲师。宗內凡入了品阶的功法,皆有专精此道的讲师负责传授。他们或修为高深,或修为平平,却皆是穷尽毕生心血,只钻研一两门功法,其中变化精微,早已了如指掌。” 陈默终於將书册合上,抬眼看她:“如何传授?” 胡璇见他有了兴致,说得愈发详尽,“譬如师兄方才所看这门功法,有一式『神龙探爪』,讲求真元凝於指尖。书上只说『意守丹田,气走少商』八字。可这『意』如何守?『气』又如何走?是急是缓?是刚是柔?一字之差,便是天壤之別。” “若去幽兰苑求教,讲师便会以他自身神识探入你的气海经脉,如牵丝引线一般,亲自带你按照最正確、最省力的法门走上一遍。你有过这等亲身体悟,再自行修炼,方能知其所以然。这便是手把手教你如何寻到感觉,如何发力。” 陈默静静听著,眼神却愈发深沉。 她略一沉吟,又道:“本门真传弟子中,不乏天纵奇才。此等人物,或可凭过人悟性,自行练成一二。只是如此一来,十之八九会走上岔路,即便有成,亦是形似而神非,难得功法三味,威力大打折扣。” “更有甚者,”她话锋一转,“因无人指点,强行运气,以致真气逆行,走火入魔。轻则经脉寸断,一身功力化为乌有;重则丹田崩毁,就此殞命,亦非奇事。” 说到此处,她似是想起什么,续道:“奴家曾听闻一桩旧事。百余年前,本门外堂出过一位师叔,天资之高,悟性之强,实乃百年罕见。他自负才高,视幽兰苑讲师如无物,竟欲凭一己之力,强练一门早已束之高阁的奇功。” “他闭关三载,满门皆以为他已然功成。岂料破关之日,他竟是状若疯魔,神智尽丧,双目赤红,见人便噬。一身真气更是狂暴无伦,霸道已极,当场便有七位师兄师姐,皆是內门好手,为阻他行凶,反被他重创。” “此事终是惊动了宗內一位金丹期的真人。那位真人亲自出手,施展无上神通,方才將他制住,镇於绝情谷底。听闻至今,谷中仍时时传来其不似人声的咆哮。” 陈默默然半晌,眼中神色变幻。 他明白了。 原来这千金难求的功法秘籍,不过是宗门拋出的一块香饵,一幅绘在纸上的虚妄图景。 真正的衣钵传承,那通往至高武境的法门,却被那些所谓的“讲师”、被这宗门牢牢掌控在股掌之间。 此举无异於在万千弟子头顶悬了一柄利剑,又在他们身前设下一道天堑。 无论你天分多高,机缘多巧,身在此门,便须得俯首帖耳,遵循他们的条条框框,以血汗乃至性命换来的功劳,去求取那点滴“指点”的恩赐。 好一个合欢宗!好一个水泼不进的森严规矩! 他缓缓抬起头,直直望向胡璇。 胡璇不敢与他对视,只觉心头一颤,忙垂下螓首。 “如此说来,”陈默的声音平平淡淡,“我要练这几门功夫,非去那幽兰苑不可?非得拜个师傅不可?” 胡璇听他语气不善,愈发惶恐:“回……回师兄的话,正是如此。此乃……此乃宗门规矩,是唯一正道,並无……並无他途可走。师兄欲求大道,须得寻一位恩师指引。” 第76章 天价的学费 “寻个师父么……”陈默双眉紧蹙,拧成一个川字。 他如今所思所想,无非贡献点、功法、灵石、丹药几桩事,桩桩件件,皆要费尽心血。 平白又多出个“讲师”,便是多了一重桎梏。 他沉吟半晌,声音愈发低沉:“去那幽兰苑听讲,花费想必不菲?” 胡璇螓首低垂,应道:“嗯,绝不便宜。苑中课业,按时辰计价。费用的高低,一看功法品阶,二看讲师声名。” 陈默问道:“何为课时?” “一个时辰,便是一个课时。” “最寻常的功夫,譬如那《固阳功》,价码如何?莫非也要三五十点一个时辰?”陈默心中盘算,试探著问。 胡璇闻言,露出一丝苦笑,轻轻摇头:“师兄想得左了。幽兰苑中,並无五十点以下的课业。便是这最粗浅的《固阳功》,讲师开课,一人一个时辰,索价一百贡献点。” “一百点?只一个时辰?”陈默眼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胡璇嘆了口气,道:“师兄,这还只是最贱的价码。况且,一堂大课,动輒便有上百外门弟子,挤在一处听讲。” 此言一出,陈默的心登时直往下沉。 一百个弟子,每人一百点,一个时辰便是一万贡献点! 这个数目,砸得他心神俱震。 他原以为得了胡璇的功法灵石,已算一笔横財,可与这些高高在上的讲师一比,自己那点家当,简直是萤火之於皓月,不值一哂! 他定了定神,兀自不敢信,追问道:“一个时辰便能入帐一万点?宗门竟允其如此?” “那倒也未必。”胡璇摇头解释,“幽兰苑乃宗门所设,凡在此开课,所得贡献点,幽兰苑要抽取两成用度。也就是说,讲师上一节百人大课,到手的,是八千贡献点。” 八千……陈默已然有些麻木。 只听胡璇又道:“师兄,方才所言,还只是最基础的功法。此等功法,宗內能讲授的师长为数不少,彼此爭夺弟子,价码自然高不上去。” 陈默抬眼看她,示意她说下去。 “可若是换了上乘法门,那便全然不同。”胡璇语气中带上一丝敬畏,“譬如师兄您得的那本《碧海潮生诀》。” “能传授此功的讲师,放眼整个合欢宗,亦屈指可数。她们每一位,无不是修为臻至金丹期的大前辈,在宗內地位尊崇,便是资歷老的执事见了,也要客客气气道一声『仙子』。” “金丹前辈亲自授课?”陈默心中一动。 “正是。”胡璇点头,“也唯有这等境界的前辈,方能將《碧海潮生诀》这等奇功的真意,剖析得淋漓尽致。她们开的课,不是咱们想上就能上的。” “此话怎讲?” “想听这些前辈的课,须得提前三月,在幽兰苑留名预约。届时前辈会亲设考核,检验报名者的根骨悟性。璇儿昔年也曾去试过,可惜第一轮便被刷下,连前辈的面都未见著。” 陈默默然,连胡璇这等內门弟子都摸不到门槛,可见其难。 他问道:“考核既过,价码又如何?” “通过考核,方有资格缴费听课。”胡璇深吸一口气,报出一个让陈默心跳都险些停滯的数字:“她们的收费,最低也是一千贡献点一个课时。且为求传授精纯,一堂课最多只收二十名弟子。” 一千点一个课时,二十名弟子……一个时辰便是两万贡献点! 讲师一人,独得一万六千点! 陈默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喉头髮干。 他此刻方才明白,自己与这宗门真正掌权的人物之间,隔著一道何等巨大的鸿沟。 胡璇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师兄,方才说的这一切,还都只是……上大课的价码。” “上大课?”陈默脑中嗡嗡作响。 “意思便是……”胡璇脸上忽泛起一丝奇异的红晕,“讲师在堂上,只会讲授最普適的法门关窍,保你能入门修炼,不至走火入魔。但若想学到真正的独门精髓,让讲师为你另闢蹊径……那便需要额外『孝敬』了。” “孝敬?”陈默咀嚼著此词,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 “不错,便是孝敬。”胡璇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至於『孝敬』些什么,便看讲师各自喜好。有前辈喜爱灵石丹药,亦有前辈偏好外界罕见的奇珍法宝。” 她说到此处,话锋一转,目光若有若无地在陈默脸上扫过:“当然……若是一个足够俊俏、根骨又上佳的男弟子,肯放下身段,诚心求教,那也是某些女讲师最喜爱不过的『束脩』了。” “束脩”二字,她咬得极轻,吐得极清。 陈默这次,是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原以为自己棋高一著,踏上了青云路,此刻方知,自己竟连攀登山门的门票都买不起。 他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的意思是,若无这般『孝敬』,便休想得到真传?” “不敢说绝对。”胡璇答得谨慎,“但若无额外孝敬,讲师们传授的,便只是那人人皆可学的『阳关道』,能让你安稳修行,却绝不会让你脱颖而出。而那些真正的『独木桥』,那些能让威力倍增、勘破瓶颈的独门诀窍,非得是入了讲师法眼,被视作亲传心腹的弟子,方能得授。” 陈默冷哼一声:“如此说来,这幽兰苑倒似一张巨网,以贡献点为眼,將弟子层层筛选。能留下的,非是家底丰厚,便是天资过人。” 胡璇嘆道:“师兄所言不差。宗门此举,意在聚拢资粮,亦可確保上乘法门,不至外泄。此乃宗门万年根基之一。” 陈默又问:“那些金丹前辈已是宗门砥柱,神通非凡,何故仍要在此赚取贡献点?” “师兄有所不知。”胡璇摇头道,“贡献点在宗內,无分尊卑,皆不可缺。莫说是金丹前辈,便是元婴真君,亦有需用之处。” “哦?” “金丹前辈修行炼宝,亦有耗用。宗门宝库之中,那些天材地宝、上古阵图、无上秘典,无一不需海量贡献点兑换。授课,便是最稳妥的来路。”胡璇又道,“况且,授业本身亦是修行,所谓教学相长,有时弟子一言,或可令前辈顿悟。再者,亦可在宗內收拢羽翼,培植势力。其中关窍,深不可测,非璇儿所能窥也。” 陈默听罢,良久无言。 这合欢宗,看似仙家门派,实则法度森严,人人皆是机壳中一环,以贡献点驱动。 他原以为的青云路,在真正的规矩面前,不过是痴人说梦。 他抬眼望向胡璇,目光深沉,看得胡璇心头一跳。 陈默一字一顿道:“最后一个问题。我若无足够贡献点,亦无奇珍异宝孝敬,手中这几本功法,莫非便是一堆废纸?” 胡璇被他目光所慑,不敢对视,垂首低声道:“也……也非绝无他法。” “说。”陈默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幽兰苑中,尚有一些筑基期的讲师。”胡璇声如蚊蚋,“她们道法虽不及前辈高深,但对《锁阴功》这类入门功夫,亦有见解。课金……也相宜许多。” “价码如何?”陈默眉峰一动。 “大课或只需两三百点一个时辰。若求私下指点,孝敬之物,寻常丹药灵石便可。” 陈默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稍纵即逝。 “只是……”胡璇话锋一转,“这类讲师,多是晋升无望,或寿元將近之辈,来此不过是为赚些点数,换取延寿丹药,或是为后人铺路。授课时,难免藏私,更有性情古怪者,极难侍候。” 她声音压得更低:“更有甚者,有些女讲师也收男弟子为『束脩』。只是她们手段与金丹前辈迥异。前辈讲究阴阳调和,或可互有增益。而这些筑基讲师……手段便粗暴得多。每年总有一二名男弟子,被榨乾根基,修为尽废。” 此言一出,陈默心中方才燃起的一丝微光,登时熄灭。 好一个合欢宗,当真將人心贪慾,玩弄到了极致! “我晓得了。”陈默淡淡道,“你下去罢。” 胡璇如蒙大赦,躬身一礼,悄然退出,连门扉也未敢发出半点声响。 室內復归寂静,唯余陈默一人枯坐。 他一动不动,竟连向胡璇討要报酬一事也忘了个乾净。 第77章 穷鬼的选择 陈默枯坐良久,心头思绪万千,却无一可为出路。 去那幽兰苑听讲么? 胡璇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那些金丹女修的课,一字一句,皆由贡献点堆砌而成。 他囊中这点微末身家,莫说听完一门功法,怕是连门槛也休想踏入。 纵然倾尽所有,学得一招半式,又有何用? 在这吃人的合欢宗,半吊子的功夫,与束手待毙何异? 可若不去,这三本秘籍,便与废纸无干。 念及此,一股极深的不甘,如毒火攻心。 难道手握宝山,却要一生为丐,任人践踏? 难道此生此世,便只能在泥淖中打滚,仰人鼻息,靠出卖阳气与尊严苟活? 究竟该当如何? 心底深处,一个阴毒念头陡然生出:再敲胡璇一笔!榨乾她! 这念头一起,便如荒原野火瞬间燎遍心头。 他眼中凶光一闪,杀机顿起。 然这念头一闪即逝,又被他强自按捺下去。 “不成。” 陈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定下心神。 胡璇此人虽耽於享乐,却绝非蠢物。 她今日对自己百依百顺,予取予求,无非是沉溺於那销魂滋味,尚未自拔。 若逼迫过甚,令她觉得得不偿失,那便是另一番光景了。 兔急尚能噬人,何况一名筑基修士? 真箇逼得她狗急跳墙,自己这点微末道行,如何抵挡?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届时死无葬身之地。 此女尚有用处,当放长线钓大鱼,岂能竭泽而渔? 思来想去,终究是回了原处。 眼前困局,仍是坚壁一堵,无隙可乘。 他需要实力。 非是那等需水磨工夫慢慢熬炼的修为境界。 他需要的,是一种能立时见效,能即刻化为搏杀之力的手段!是一种危难之际,能出拳、能拔刀的本钱! 他的思绪,重新回到那三本秘籍。 《碧海潮生诀》。 此乃阴柔法门,他一介男儿去练,岂非南辕北辙? 再者,连那筑基女修胡璇,都通不过讲师考核,自己又有何能? 听闻那讲师课金更是天文之数。此路不通。 《阴阳极乐诀》。 双修採补的功法,入门便须寻一道侣。 道侣? 陈默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胡璇那张脸,一阵噁心感顿从胃里翻涌。 “与此等女子行苟且之事,尚有名目曰『修炼』?我寧死不为!” 此路,想也不必想! 《擒龙捣凤十八手》。 此为体术,近身搏杀的法门。不涉玄奥真气,不讲阴阳调和,纯是锻炼筋骨、发掘肉身力量的武技。 然修仙者武技,又岂同凡俗?一招一式,如何发力,如何运劲,如何配合吐纳,皆有无数关窍。 无人指点,自行瞎练,只怕反伤筋骨,徒劳无功。 “难道,连这最后一根稻草,也指望不上?” 陈默颓然坐倒,心头一片茫然。 “莫非终究要回到原点,去那幽兰苑向人卑躬屈膝,献上自己的一切?” 正自心灰意冷,脑中忽有一道灵光闪过,如石破天惊。 剑! 是了,剑法! 他猛然想起自己长久以来的念想:去玉骨楼,换一本剑诀! 此念一起,如黑夜中一道霹雳,瞬间照亮了他混沌的思绪。 “对!剑法!”他心头自语,“比起那些需高深意境、精妙真气的法门,剑法无疑直接得多,也纯粹得多!” 劈、砍、刺、撩、崩、点、斩……哪一招不是看得见、摸得著的实在功夫? 他忆及年幼时,隨爹赶集,见过街头卖艺的江湖汉子,手中刀剑舞得虎虎生风。 “凡人尚能无师自通,练出一身唬人把式。我好歹是引气入体的修士,筋骨远胜凡人,难道还不如他们?”他心道,“纵无师父指点,我便照著图谱,一招一式地模仿,一板一眼地苦练。水滴尚能穿石,铁杵亦可磨针!日復一日,总能练出些名堂来!” 学剑!这才是当下最稳妥,也最合他处境的一条路! 陈默思路豁然开朗,越想越觉可行。 其一,剑为百兵之君,號称杀伐第一。 学了剑法,便能最快提升自保之力。在这虎狼之地,多一分实力,便多一分活命指望。 其二,去玉骨楼换一本基础剑诀,耗费想来不多。 外门弟子换取寻常剑法,再正常不过,断不至引人注目,招来覬覦。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点。 他想起了玉骨楼中,那位赠他识字玉简的神秘老者。 那老人神情虽淡漠,却似乎对自己颇有好感。 “倘若有缘再遇,厚顏求他一言半语指点,岂不胜过我十年苦功?” 此念一生,他心中復又滚烫。 “幽兰苑,暂且不去!”他心下立断,“那地方是销金窟,更是英雄冢。没有足够本钱,一步也不能踏入!” “这三本天书,也暂且搁下!它们是通天阶梯,亦是噬人深渊。待有了立足之本,再来图谋不迟!” 当前,目標唯有一个: 去玉骨楼,换一本剑诀,而后,练剑! 日夜不休地练剑! 第78章 清风剑 翌日,晨光熹微,陈默已动身前往执事堂。 他如今在絳云霄房声名正盛,方一踏入堂中,几名说笑的童子立时噤声垂首,不敢言语。 案后的王执事闻声抬头,一见是陈默,肥胖的脸上顿时堆满笑容,忙不迭地放下笔墨,三步並作两步,自案后绕了出来。 “陈师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王执事躬身道,“师弟有何吩咐,著人传个话便是,何劳亲至?” 陈默神色淡然:“王执事,我今日有事外出,须告假一日。” 王执事一怔,隨即大手一挥,笑道:“区区小事,何足掛齿!师弟儘管去便是!” “我只告假一日。”陈默復又言道,“便按宗门规矩,该当如何,便如何办,不必为我破例。” 王执事见他神情郑重,不似客套,心头一凛,暗忖此人脾性当真难测。旁人求之不得的方便,他竟视若无睹。他心思急转,脸上的笑容反倒愈发恭敬:“是,是。师弟高风亮节,严於律己,实乃我辈楷模。我这便记下,一切依规矩办,绝不逾矩。” …… 未几,陈默再至玉骨楼下。 此楼依旧,心境已非。楼中既藏通天道法,亦是噬人深渊,而他此来,不过是为求一条立身活命的窄路罢了。 他步入楼中,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一处,正是那《回眸九剑》。其下的价码,仍是那般高不可攀。他默然移开视线,心中再无波澜。 他定下心神,穿行於书架之间,只寻那最浅显、最便宜的剑法。无需深奥剑意,亦不求真气相合,但求有图谱可依,一招一式,能让他照样习练,练出一身杀人保命的功夫。 他走过一排排书架,目光扫过一个个玉简捲轴。 “《惊鸿十三剑》,剑出如鸿,迅捷无伦。索功四千五百。” “《落雨剑法》,剑势连绵,善於守御。索功五千二百。” “《奔雷快剑》,刚猛无儔,以力破巧。索功六千。” “《灵蛇剑法》,剑路刁钻,专攻要害。索功五千。” 一个个剑名,听来皆是不俗。一部部剑诀,其价码皆让他望而却步。 他这才省悟,合欢宗虽非剑宗,然但凡与“杀伐”沾边的武学,无一不是价昂货贵。 陈默在书架间踱步良久,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这楼中剑法林林总总,不下数十部,然最次的一部,索功亦在四千开外,非他所能奢望。 他额上渗出冷汗,暗自忖道:“莫非穷尽我这点家底,竟连一部入门剑诀也换不到么?” 正当万念俱灰意欲空手而归之际,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楼阁最深处一个积满灰尘的角落。 那是个极不起眼的底层书架,似已数年无人拂拭。 他心中一动,快步走了过去。 只见一堆杂乱的残卷故纸之中,胡乱塞著一卷兽皮册子,若非他搜寻得如此仔细,定然会將之错过。 陈默蹲下身,將那兽皮捲轴抽出。 卷上贴著一张早已泛黄的纸签,以寻常笔墨写著三个字: 《清风剑》。 此三字入眼,他心头无端一跳,连忙將捲轴凑近,小心翼翼吹去签上积尘。 尘埃散尽,其下的价码显露出来:一千二百功。 这数目恰在他所能承受的界限之內。 陈默只觉胸中一口鬱气登时烟消云散,浑身说不出的轻快。 他双手微微发颤,几是迫不及待,便要將这捲轴当场展开一观。 便在此时,一个淡漠而又熟悉的声音突兀地自身后响起。 “小子,又来了?” 第79章 再遇老修士 那声音淡漠如故,却似一道寒电自身后贯入他耳中。 陈默持卷在手,身子陡然一僵,如遭雷噬。 他缓缓转过身,一颗心几乎要从腔子里跳將出来。 果真是他。 身后数步之外,那老修士悄然卓立,神情萧索,一如初见。 他一身寻常的灰色道袍,仿佛与周遭的尘埃融为一体,唯独那双浑浊的眼,此刻正静静望著陈默,目光看似寻常,却似能將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霎时涌上陈默心头。 有感佩,有敬畏,亦有一丝源自骨髓深处的惧意。 便是此人,一言看破他心底隱秘,隨手拋下一枚识字玉简,为他这井底之蛙,开了一扇通往真正修行世界的天窗。 若无此人,他陈默今日,恐怕仍是回春园中一个懵懂杂役,终日与草木为伍,浑浑噩噩,坐待寿元耗尽。 这份恩情,重逾山岳。 陈默脑中空空如也,未及思忖,双膝已然一软,“噗通”一声,直挺挺跪倒在地。 他俯身便拜,对著那老修士,恭恭敬 “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与石地砖相触,发出三记沉闷的声响,他却丝毫不觉疼痛。 “弟子陈默,叩谢前辈传法之恩!”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此恩如再生父母,弟子没齿难忘!” 言罢,他似又想起甚么,猛地抬起头来,双目之中光彩难抑,既有孺慕,亦有几分难以掩饰的自得。 他急欲將这近一载的苦修成果,告与眼前这位亦师亦友的恩人。 “启稟前辈!弟子幸不辱命,托您的福,如今……如今已是炼气二层修为了!” 他自觉未曾辜负前辈厚望。 不足一年光景,从一个目不识丁的凡俗之人,修至炼气二层,这般进境,即便在那些入门多年的外门弟子之中,也当算得上出类拔萃了罢? 他言罢,便抬眼望著老修士,神情热切,只盼能从前辈脸上,得见一丝嘉许之色,哪怕仅是微微頷首也好。 然则老修士神色古井不波,脸上殊无半分动容。 他只是那般平静地看著跪在地上的陈默,淡淡回了句:“炼气二层?” 语调平缓,听不出是喜是怒,却让周遭空气陡然一寒。 陈默心头一跳,脸上的喜悦之色不觉凝固了三分。 只听老修士缓缓又道:“我若未记错,你的灵根,乃是五行杂根?” “是……正是。”陈默心头一沉,恭声应道。 “五行杂根,未及一年,便至炼气二层?”老修士的语声之中,终是起了一丝波澜,却非惊喜,反是冷峭的质问之意。 他双目微眯,那浑浊的眼瞳深处仿佛有两道寒芒射出,直刺陈默心底。 “你进境如此之快,却是为何?” 此言一出,不啻当头一盆冰水浇下。 陈默方才那点自得与骄矜,霎时烟消云散,荡然无存。 他自己也曾为这过快的进境隱隱不安,此刻被老修士一语道破,那份不安立时便放大了百倍千倍,盘踞心头,挥之不去。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只觉背心发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来回激盪: “莫非……我这进境,当真有何不妥之处?” 第80章 愚不可及 那老修士却不等他回答,身形一晃,已欺至他身前。 未见如何作势,一只枯瘦手掌已搭上陈默腕脉。 陈默心头大骇,只觉一股寒流自腕脉涌入,迅若奔雷,瞬息之间已游遍周身百骸。 那股真力精纯无比,所过之处,自身体內那点微末道行便如春日残雪无所遁形。 经脉如何,丹田如何,气旋大小,真气虚实,无一不被探查得明明白白。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有分毫动弹,只觉自己在这老修士面前再无半分隱秘可言。 须臾,老修士鬆开手,脸上那份古井不波的神情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峭的讥誚。 他嘿然冷笑,道:“原来如此。” 那眼神,宛如利刃,將陈默那点可怜的自尊颳得体无完肤。 “蠢材!当真蠢不可及!”老修士的声音透著一股彻骨的寒意,“你只知囫圇吞枣,將天地灵气胡乱塞入丹田,却何曾想过,这真气该如何运用?如何淬炼?” 他声调陡然拔高,一字一句,如冰雹砸落:“你这根基,已是稀烂!一塌糊涂!” “根基……一塌糊涂?”陈默如遭雷击,面色惨白如纸,喃喃自语。 他日夜苦修,从不敢有片刻懈怠,丹田气旋日渐壮大,那份充盈之感,怎会是假? “怎会是假?”老修士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语带讥讽,“你腹中那点真气,看似充盈,实则虚浮不堪,不过是一团未经捶打的棉絮,中看不中用!一旦与人动手,稍遇压迫,便会一泻千里!” 见陈默兀自满脸迷惘,老修士负手而立,终是耐著性子训斥道:“你当炼气是什么?是吃饭喝水,越多越好么?糊涂!炼气之境,乃万丈高楼的基石。此境共分九层,每三层便是一道关隘,一道天堑!若是根基不稳,莫说筑基大道,便是这炼气九层,你也休想走完!” “初入此门,由一至三层,乃『引气』。此一节,旨在感应天地灵气,引为己用,在丹田开闢气海。这一步,因各人灵根资质、功法优劣、灵气浓疏而有快慢之別,倒也瞧不出太多端倪。你灵根虽差,但胜在勤勉,进境快些,不足为奇。” 话锋一转,老修士神情陡然严厉:“然则,自炼气四层起,便是『筑基』之前的真正打磨,名为『凝气』!何谓凝气?便是要將丹田內那些鬆散的真气反覆压缩,千锤百炼,去芜存菁!要將一缕真气,炼得如钢似铁!你可知如何锤炼?” 陈默茫然摇头。 “是『用』!”老修士声色俱厉,“与人斗法,搏杀歷练,將真气耗至涓滴不剩,再凭功法自行恢復。如此周而復始,一空一满,丹田方能坚韧,真气方能凝实!这才是水磨的功夫,是真正的修行!根基稳固者,真气恢復之后,便会愈发精纯。而根基不稳者,如你这般,气海溃散,修为倒退,亦是寻常事!” 老修士的目光如炬,逼视著他:“我来问你!你入宗门近一年,除了做那些杂役换取微末的贡献点,除了如一截枯木般打坐吐纳,还做过甚么?” “你可曾与同门师兄弟切磋印证过法诀?” “你可曾接过宗门任务,下山斩妖除魔,歷练己身?” “你丹田內那点可怜真气,除了让它在经脉里打转,可曾真正催发过一次,用以对敌?” 一连串的质问,如连珠炮发,句句诛心。 陈默张口结舌,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是啊,他……他什么也未曾做过。 他所想的,不过是埋头苦修,早日提升境界,追上前人的脚步。 他以为,这便是大道正途。 老修士见他神情,最后一丝耐心也消磨殆尽,长嘆一声,其中满是说不尽的失望。 “你所以为的修行,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淡漠得近乎残酷。 “你不是在修行,你是在等死。你从一开始,便走上了一条歧路!” 第81章 第二次天大的笑话 陈默呆若木鸡,神魂出窍,那老修士见了,眼中不耐烦之色愈发浓重,终是按捺不住,厉声喝骂。 “蠢物!你当修仙为何物?是那乡间鄙夫,將穀米囤於仓中,唯恐不够过冬么?愚不可及!” 老修士声如洪钟,震得陈默耳中嗡嗡作响,“你且抬起头来,看看这满山弟子!他们哪一个似你这般,將丁点真气视若性命?” 陈默茫然抬头,眼中儘是迷惘。 “老夫来问你!”老修士向前踏出一步,“你自后山涧中取水,往返十里,可曾试过运气於足下,走得快些?可曾试过凝气於双臂,让那水桶稳些?” 陈默嘴唇翕动,说不出话来。 老修士见他神色,已然明了,冷笑一声,又问:“你奉命去伙房劈柴,那柴刀沉重,木桩坚硬,你可曾想过,將一缕真气附於刀刃之上,使之锋利些?哪怕只是一瞬,也好过你凭一身蛮力去砍!” 陈默的头垂得更低了。 “还有!”老修士不依不饶,声色俱厉,“你清扫庭院,洒扫殿前,那满地落叶,尘土飞扬,你可曾想过,以真气鼓盪,捲起一阵微风,將那污秽扫於一处?这等粗浅的御气法门,便是外门弟子也人人皆知,你缘何不用?” “我……我……”陈默喉头乾涩,只觉脸上烧得厉害,“我……捨不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捨不得?”老修士闻言,竟气极反笑,“好一个『捨不得』!你这穷酸心性,便是你修行路上最大的魔障!真气者,如江河之水,唯有奔流不息,方能浩荡!你却將它当作一潭死水,深恐其流失分毫,岂非可笑至极!” 他盯著陈默,一字一顿地道:“每一次消耗,每一次恢復,都是对丹田的锤炼,对经脉的开阔!这便是『用』!是修行!你懂也不懂?” 陈默从未思量过这些。 在他那朴素的念头里,真气何其珍贵,是他於万千灵气中,一丝一缕,辛辛苦苦“抠”出来的。 每用去一丝,都如割肉一般心痛,恨不能將一缕真气掰作两半来使。 节俭,是他自幼便刻在骨子里的习性。 可如今,这他素来引以为傲的“美德”,在老修士口中,竟成了“愚蠢”的同义。 老修士见他这副模样,也懒得再与他分说那些精深道理,索性用了个最粗浅的比方。 “老夫再问你,一个筐子,要如何才能装下最多的棉花?” 陈默一怔,下意识地答道:“自然是……是尽力多塞。” “错!”老修士断喝一声,“是捶!是打!是用拳头,用石锤,將那鬆散的棉花拼了命地往下砸,砸得它严严实实,再无半分空隙!如此,方能再添新絮!虽看著不多,分量却足!” 他伸手指著陈默的鼻子,毫不留情地训斥:“旁人修行,便是如此!一边引气入体,一边与人斗法,与妖兽搏命!將真气耗得涓滴不剩,再打坐恢復。如此一空一满,丹田便如被铁锤反覆锻打的铁胎,愈发坚韧!真气亦如百炼的精钢,凝实无比!” “你呢?”老修士的语气中满是鄙夷,“你寻到一丁点棉花,便如获至宝,轻手轻脚放入筐中,生怕压坏了它!日復一日,你这筐子看著是满了,可那里面是什么?全是虚的,全是浮的,全是无用的空气!” 他话音稍顿,说出了那句让陈默如坠冰窟的话。 “老夫若此刻伸手,在你丹田上轻轻一按,將你那堆破棉花压上一压,你信也不信,你那所谓的炼气二层顶峰,连炼气一层都不如!” “华而不实,根基虚浮!不过一个空架子罢了!” 老修士的话,似一把无情的巨锤,將陈默心中那点可怜的自信与骄傲砸得支离破碎。 假的? 到头来,竟全是假的? 自己这一年来的日夜苦修,夙兴夜寐,换来的,竟只是一个“不如炼气一层”的空架子? 那他之前忍受的嘲笑,付出的血汗,坚持的信念,又算是什么? 一个天大的笑话么? 巨大的荒谬之感与挫败之意如两只无形巨手死死扼住他的咽喉,让他几乎窒息。 第82章 女修的真气 那老修士一番话,字字如锤,早已將陈默心底那点微末傲气砸得荡然无存。 他跪伏於地,神思恍惚,宛若失魂之人。 正当他心神俱裂难以自持之际,那老修士目光一闪,口中轻轻“咦”了一声,仿佛又窥见了什么新奇物事。 “慢著。” 老修士双目微眯,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似能洞穿皮肉筋骨,直视丹田气海。 他沉吟片刻,眉宇间掠过一丝探究之色。 “你这筐破絮之中,倒还混了些別的东西。”他缓缓开口,“老夫察觉,你气海之內,除了你自身那点驳杂真气,竟还盘踞著另一股真元。” 他顿了一顿,像是在仔细分辨那股真元的来路。 “此元虽亦被你养得半死不活,混同於你那堆烂棉絮中,不伦不类。然其根骨本质,却比你自身苦修的这点微末道行要精纯数分。” 老修士的视线从陈默丹田处上移,最终定格在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语调平淡,却似藏著鉤子。 “此真元阴柔纯净,显是出自女子之身。老夫说得可对?” 此言一出,不啻于晴天霹雳,正中陈默顶门。 他脑中“嗡”的一声,霎时间一片空白,眼前只晃过一张妖冶嫵媚的面容,正是胡璇! 那夜的荒唐,那不堪的纠缠,那股自身体深处涌起,全不受控的狂暴之力…… 一幕一幕,皆是刻骨的羞辱,是他欲忘却忘,欲盖弥彰的疮疤。 如今,竟被这老修士一语道破,血淋淋地揭了开来。 一股滚烫的羞耻之意自脚底板烧起,直衝脑门,將他四肢百骸都烧得僵直。 他驀地忆起初见之时,这老修士打量过他身子,便说过他是什么“仙媚之体”,是“天生的炉鼎”。 炉鼎! 当时他尚不解其深意,只觉刺耳难当。 此刻前后一印证,“炉鼎”二字便如两枚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上! 如今再提“女修真元”,岂非明言他已被人当作鼎器採补过了? 这等嘲讽,比方才说他根基虚浮,更是诛心百倍! 他该如何作答? 说“是”? 那便是亲口承认,自己身为男儿,竟沦为女子採补的玩物。 说“不是”? 可气海中的异种真元便如铁证,在这老修士洞若观火的目光下,任何狡辩都不过是自取其辱。 更何况,那夜之事诡譎万分,他自己亦是稀里糊涂。 他分明是在被强迫之下阴差阳错“反噬”了对方。 这般丟人现眼的隱秘,教他如何说得出口? 说出来,非但不能洗刷屈辱,反倒更坐实了“炉鼎”的身份,愈发显得自己是个被女子玩弄於股掌的可怜虫、一个十足的弱者。 老修士见他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紫,垂著头颅,身子微微发颤,便知自己所言不差。又追问道:“怎么?嘴也被人缝上了?还是说,此事太过香艷,不足为外人道也?” 他语气中的戏謔像一根根细针,扎得陈默体无完肤。 “我……我……”陈默双唇颤抖。 第83章 你还是童子之身? 看著陈默那副羞愤欲死、无地自容的模样,老修士眉头一蹙,眼中不耐之色一闪而过。 “哼,男子汉大丈夫,如此扭捏作態,成何体统!” 他低喝一声,声如破锣,震得陈默心神一颤。 老修士懒得再与他绕弯,目光直刺过来:“老夫只问你一桩事,你可曾与人双修?” 此问直接粗暴,不留半分余地。 他身子剧震,猛然抬头,双目赤红,几欲喷火。 “绝无此事!” 他几是以嘶吼之声迸出这四字,声调尖亢,已然变了腔调。 这是他最后的壁垒,亦是他在这个污秽宗门中赖以存身的最后一份傲骨。 他可以为奴,可以为仆,甚至可以在外门弟子面前佯作胡璇的炉鼎,以作偽装。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然则,在这位或许能带他脱离苦海的恩人前辈面前,他万万不能承认自己已是残花败柳,沦为女子修炼的器物! 吼罢,他心中又是一凛,暗道一声“不好”。 自己面对这般深不可测的高人,竟敢如此放肆,岂非自寻死路? 他心中忐忑,已准备好承受雷霆之怒。 岂料那老修士听了他这斩钉截铁的回答,非但不见怒色,反倒神情一怔,满面皆是奇诧。 “没有?” 老修士的语气里,透著一股真实的、毫不遮掩的讶异,仿佛听到了什么天下奇闻。 “老夫竟看走了眼?你……当真未曾与人双修?” 他將陈默从头到脚又打量一遍,那眼神古怪到了极点,口中喃喃自语:“怪哉,怪哉!你这等『仙媚之体』,於合欢宗那些女弟子而言,便如黑夜明灯,饿狼见了肥羊,哪有不扑上来啃噬的道理?难道她们个个都是睁眼瞎子,放著这等天赐的宝贝不要?” 老修士这番自言自语,落在陈默耳中,却字字诛心,无异於最恶毒的嘲讽。 好个“宝贝”! 这分明是笑他这鼎炉质地绝佳! 好个“瞎子”! 这更是笑他这般货色,竟也无人问津,白白浪费了! 一股血气直衝顶门,陈默藏於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 他只觉自己仿佛被剥去衣衫,赤身裸体立於闹市之中,任由这老者用言语的鞭子肆意抽打,偏生无力反抗,无处可逃。 他不知道,他此刻的沉默与隱忍在老修士眼中却掀起了更大的波澜。 不对,此事大大的不对! 这小子一身屈辱愤恨,不似作偽。 可若他当真未曾与人双修,那他体內那股阴柔真元,又是从何而来? 此事太过蹊蹺,大违常理! 老修士眼中精光一闪,再不犹豫,探出枯瘦手掌扣住陈默肩井穴。 这一回,他神情凝重,指尖更分出一缕神念,无形无质,如丝如线,沿著陈默经脉深处探去,欲要勘破根源,一窥究竟。 只一瞬间,老修士便如遭电击,五指霍然鬆开,身形竟微微一晃。 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露出前所未有的惊骇之色,仿佛亲眼见著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他浑浊的老眼瞪得滚圆,死死盯著陈默,喉头滚动,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声音都变了调: “你的元阳……竟是……竟是固若金汤,丝毫未曾有损!” 话音未落,他又上前一步,几乎將脸凑到陈默面前,双目之中满是顛覆认知的疯狂与难以置信: “你……你……你竟还是童子之身?!” 第84章 依旧是粉色 那老修士当真懵了。 他一生修行,自问阅人无数,识见过不知多少奇功秘法、异稟奇才,然眼前之事,却已然超乎他毕生所学所知。 一个身负“仙媚之体”的男子,竟能在合欢宗这等采阳补阴的魔窟中廝混近一年,仍是童子之身? 此事之荒诞,便如听闻那合欢宗主废了媚功,转而去修什么《清心净念经》一般,叫人不敢置信。 他脑海中,那些奉为圭臬的古籍丹经,此刻竟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上古典籍有载,那位身负此等体质的盖世魔主,尚在炼气之时,便已引得无数女修为之倾倒,所谓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说的是他道心坚定,而非无人投怀。 待他修为至筑基,更是一言一笑,便可动摇高阶女修心神,令其情难自抑,甘愿献身,沦为鼎炉。 可眼前这小子又是何等模样? 区区炼气二层,根基虚浮,便如沙上筑塔,一推即倒。 元阳固若金汤,丝毫未泄。 莫说引动女修道心,便是自己一个眼神,也嚇得他如同惊弓之鸟,瑟瑟发抖。 这般怯懦之態,哪有半分上古魔主睥睨天下的风采? 难道……当真是老夫看走了眼? 此子並非仙媚之体,不过是某种体质恰好有几分相似,这才让老夫误判了? 一念及此,老修士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信邪的执拗。 他修行至今,於识人之术上何曾错过? 他死死盯住陈默,浑浊老眼中驀地闪过一丝狠厉。 事已至此,非得亲验不可! 他二话不说,自那宽大袖袍中,又將那枚光润墨黑的小石子摸了出来。 “將手伸来!” 他声调陡然拔高,语气森然。 陈默心头一跳,不知这老者又要如何,却不敢不从,只得依言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掌。 老修士看也不看,只伸出枯瘦的右手,用那留得极长的指甲在陈默食指指尖轻轻一划。 此举看似隨意,力道却恰到好处,只破开一丝表皮,一道细微伤口立时显现,一滴殷红血珠隨之沁出,悬於指端,宛如红豆。 他左手捏著那枚墨黑石子,神情前所未有地凝重,朝著那滴血珠重重按了下去! 只在石子与血珠相触的剎那! “嗡——!” 一声沉闷至极的异响,自那小小石子中轰然迸发! 紧接著,一道霞光冲天而起,其色冶艷,其势霸道,竟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粉色! 这道光华,比上一次那温润光晕何止强了十倍、百倍! 光华暴涨,沛然莫御,再无半分温和,反倒充满了蛮横无理的侵夺之意,剎那间便將这玉骨楼一角的昏暗驱散殆尽,照得通明如昼! 光芒之盛,甚至引得周遭数排书架上所附的禁制灵光自行亮起,嗡嗡作响,明灭不定,似在抵御这粉色霞光的侵袭。 老修士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被这刺目欲盲的粉光映得忽明忽暗,神情扭曲,有惊,有疑,更有三分滑稽可笑。 他双目圆睁,呆呆看著手中那块几乎要爆开的“粉色太阳”,又抬眼看了看对面那个满面茫然、不知所措的少年,只觉脑中混沌一片,如同一锅煮沸的浆糊。 这……这究竟是何道理?! 仙媚之体,真真切切,绝无半分虚假! 可元阳未泄,亦是千真万確! 两者合於一人之身,此事……此事简直顛倒乾坤,荒天下之大唐! 这……到底他妈的是怎么回事?! 第85章 自以为是的赌博 老修士怔在原地,如遭雷击,一双眼珠子几乎要迸出眼眶。 他毕生所学,此刻竟成了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他当然想不明白。 他所依仗的,不过是几卷残篇,几句秘闻。 他知晓“仙媚之体”四字,却不知其真正底细。 他只道此体质是被动引人,如磁石吸铁天生如此。 其实不然。 殊不知,此等体质真正的可怖处,不在“引”,而在“控”。 与人双修,元气互通,本是寻常法门。 然仙媚之体,却能在此间化作神偷妙手,於无声无息中“截流”对方真气,化为己用。这尚是其浅。 更深一层,乃是在对方真气之中,烙下自己一缕神魂印记。 手段至此,犹未尽然。此体质最阴毒之处,甚至无需肌肤之亲。一滴血,一滴汗,乃至一滴唾沫,只要沾染上对方皮肉,便能將神魂烙印悄然种下。 自此之后,对方一身修为,便如自家后院田地,可隨意取用。 对方一身真气,便成了听凭號令的內应。 只需心念一动,便可令其真气逆行,肝肠寸断。 只需投去一瞥,便可催动其体內烙印,使其慾念如潮,身不由己。 典籍所载,那上古魔主一言一笑,引得元婴女修为之失態,並非什么与生俱来的神威,而是那女修早已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时刻成了他掌中玩物。 每一次情难自抑,都是一场隔空施为的隱秘之举。 这等法门,其根基不在“体”,而在“人”,在心机,在手段。 此中玄妙歹毒,又岂是几本残破古籍能道尽的? 老修士自然一无所知。 他便如一个得了藏宝图的痴人,却將图上尺寸全然弄错,眼前所见,便处处都是解不开的矛盾。 他看看手中那块灼灼放光的墨石,又抬眼望向对面那少年。 陈默兀自站在那里,一脸茫然,手足无措,他见老者神情变幻,心中愈发惴惴,大气也不敢出。 老修士死死盯著他,从头到脚,寸寸打量。 根基虚浮,炼气二层。 元阳充盈,童子之身。 神情怯懦,举止卑微…… 不对……不对! 老修士思乱如麻。 古籍有载,魔主尚在炼气,便已引得佳人倾心,道心坚定,方能片叶不沾。 此子见我一介老朽都嚇得魂不附体,何来风采?何来魔主之姿? 此事太过荒谬,定有缘故! 当日初见,这小子的五行灵根便呈一种古怪的肉粉之色,闻所未闻。 自己当时只当是异象,並未深究。 如今想来,这惊天粉芒,与那灵根顏色何其相似!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划过脑海,瞬间照亮了他心中所有迷雾。 老修士於其內心疯狂骂娘。 我当真是老糊涂了!当真是瞎了眼! 什么仙媚之体!什么万古魔主!全是狗屁! 他不过是个走了运的废物!天生一副变异的五行杂根,恰好与那劳什子仙媚之体有几分相似,才引动了这般异象! 我竟信了!我竟还指望这么一个蠢材,能助我脱困?我竟將宝压在他身上? 本以为,自己是那独具慧眼的伯乐,於沙砾之中寻到了那匹能带著自己衝出囚笼的千里马。 本以为,这是一场惊天豪赌,赌贏了便是海阔天空,再不受这方寸之地束缚。 可到头来,这不过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一场自导自演,自欺欺人的闹剧。 第86章 剑法指点 陈默自不知老者心念数转,已將他从云端仙种看作了尘泥废物。 他见老者面色阴晴不定,久久不语,只当是前辈为自己根基浅薄而惋惜,心中既是羞愧,又生出几分感动。 想来前辈定是为我这等资质操心。 念及此,他鼓足毕生勇气,將那捲《清风剑》双手奉上,往前又递了数寸,颤声道:“前……前辈,弟子……弟子愚钝,却也想学剑,想……想变强,恳请前辈……指点一二!” 声音乾涩,足见其心下忐忑。 他知此举唐突,但眼前或是他此生唯一的机缘。 老者思绪被扰,目光从沉思中抽离。 待看清“清风剑”三字,他眼底鄙夷之色更重。 当真是朽木不可雕也,连功法也挑这等不入流的货色。 他本欲挥手斥退,可心头一股无名邪火窜起,竟改了主意。 他倒要亲眼瞧瞧,这个他看走了眼的“废物”,究竟能废到何等地步。 一股恶念油然而生,非要將这少年心中那点微末希望亲手碾个粉碎不可。 老者冷哼一声,也不多言,只手腕一翻,储物戒上微光一闪,一柄凡铁长剑“哐啷”一声,掷於陈默脚下。 “拾起来。”声音冷若冰霜。“听我號令。” 陈默闻言,不惊反喜,只觉天降甘霖。 前辈竟要亲授剑法! 他大喜过望,忙不迭地俯身拾起那柄沉重铁剑,入手颇沉,双手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左足向前,剑指眉心,站稳。”老者负手而立,淡淡道。 陈默赶忙依言而行,只是身子从未做过这等架势,左支右絀,好不容易站定,身形却摇摇欲坠,那剑尖更是颤个不休,如何能对准眉心。 老者眼中已现不耐,声音又冷三分:“沉腰,转腕,刃口向外。你当面前有风,剑当破风。” 陈默听得认真,竭力沉下腰身,学著转动手腕。 可他筋骨僵硬,这般简单的动作做来,却浑身彆扭,手腕转了,身子也跟著歪斜,那剑刃胡乱指著,哪有半分破风之意,倒像一根烧火棍。 “右跨,前倾,刺!”老者语声陡然一厉。 陈默被这声呵斥嚇得一激灵,慌忙向右跨步,身子往前一送,手中铁剑也跟著递了出去。 这本该是剑法中最凌厉的杀招,由他使出,却如向前推门,软弱无力,毫无章法可言,更遑论半分美感与力道。 老者双眉紧蹙,已拧成一个疙瘩。 他本以为此子再不济,也该有几分常人模样,未曾想竟是这般无可救药。 “蠢材!重来!”他厉声喝道,“持剑之手要稳!腰马合一!你那是刺,还是送?” 陈默满面通红,又是羞愧又是惶恐,连忙收回长剑,重新摆开架势。 “再刺!” 陈默咬著牙,拼尽全力,再度一剑刺出。 这一剑比方才稍好了些,却依旧是空有其形,毫无其神,力道散乱,不成章法。 “你看那剑尖,抖得像什么样子!” “换手!左手持剑,再来!” 陈默不敢有半句辩驳,依言换了左手。 左手本就不甚灵便,此刻持著沉重铁剑,更是难以掌控。 他竭力模仿,刺出的每一剑,都显得滑稽可笑。 汗水早已浸透他的衣衫,顺著额角流下,他却不敢伸手去擦。 老者就这般冷眼瞧著,口中斥责不断,让陈默用各种彆扭的姿势,重复著那几个最粗浅的动作。 直看得少年气喘吁吁,手脚酸麻,几欲倒地。 他终是失了所有耐性。 最后看了一眼那少年狼狈的模样,老者神识再放,如一张无形大网將陈默从头到脚笼罩其中。 这一次,他探查得更为仔细,连一丝骨缝经络也未放过。 片刻后,他收回神识,心中再无半分侥倖。 此子骨骼平庸,经络寻常,无一处是学剑的材料。 莫说仙家剑诀,便是凡俗武夫中,也属下下之资,是个天生的剑道蠢材。 自己竟將脱困的希望,寄於这么一个连凡人武夫都不如的废物身上? 当真是天大的笑话。 老者望著眼前这气喘如牛、满脸希冀的少年,只觉无比刺眼。 第87章 老人与孩 罢了。 当真是罢了。 老者心中最后一丝耐性,已然耗尽。 他看著眼前这少年,便如看著一块茅坑里的顽石,冥顽不化,无可救药。 资质之劣,悟性之差,便是穷尽言语也难以形容。 自己当初,怎会错看到这等蠢材身上,竟还妄想借他脱困? 念及於此,他只觉胸中一口浊气鬱结,几欲作呕。 再多瞧一眼,都是对自己这双老眼的折辱。 老者心中万念俱灰,再无半分探究之意。 他一言不发,甚至吝於再给那少年一个眼神,只霍然转身,宽大的灰袍下摆在地上划过一道弧线,便径直朝著玉骨楼深处行去。 陈默满头大汗,汗水混著尘土,眼睁睁看著那灰袍老者就这般走了,一语未留,一语未发,整个人登时呆立原地,如遭雷殛。 这……这就完了? 前辈竟是走了? 他未曾纠我错处,未曾赞我勤勉,亦未曾斥我愚钝。 他就这般拂袖而去了? 此举何意? 此举何意啊! 陈默脑中乱成一团,无数念头纷至沓来,却又理不出半点头绪。 他拼命回想方才的每一个细节,老者每一句呵斥,每一个眼神。 是嫌我太笨,不堪造就,是以弃之? 可若当真弃我,又何必费这般口舌,耗这般心神? 陈默心念电转,忽地,一道灵光如九天惊雷直贯天灵! 他明白了! 他竟是全然明白了! “大道无形,大音希声!” 陈默口中喃喃自语,双目圆睁。 是了!定是如此! 这才是真正的高人风范,这才是真正的上乘指点! 前辈並非一言不发,他分明是什么都说了! 他让我摆出那几个架势,看似粗浅,实则大有文章! 那“左足向前,剑指眉心”,岂是寻常站桩? 分明是教我如何“藏神於內,意守眉间”,剑未出而神先至! 那“沉腰,转腕,刃口向外”,又岂是蛮力转动? 分明是传我“力自地起,劲由腕生”的发力法门!剑刃向外,既是破风,更是破敌! 至於那最后一记前刺,看似软弱无力,实则更是前辈的苦心! 他厉声呵斥,是“当头棒喝”,要我明白,剑之锋芒,不在於形,而在於意!在於那股一往无前,破釜沉舟的气势! 形散而意不散,这才是剑道的真諦! 而他最后的沉默转身,更是画龙点睛之笔! 那不是失望,更不是放弃! 那是一种无言的考验! 前辈是在用行动告诉我:路,我已为你指明;剑道之根,我已为你种下。至於此后如何生根发芽,如何长成参天大树,皆需你自己去走,自己去悟! 若连这等禪机都勘不破,又有什么资格承其衣钵? 言传身教,终不如心领神会! 这一刻,陈默只觉一股醍醐灌顶般的通透之感,自顶门直贯脚心,周身三万毛孔无一不舒畅,无一不快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这位前辈,当真是用心良苦! 他不是在教我区区剑“术”,他是在向我传授无上剑“道”!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与感激,瞬间衝垮了他所有思绪。 他胸中激盪,热血上涌,再也按捺不住。 “多谢前辈点化之恩!弟子……弟子悟了!” 陈默用尽全身力气,朝著老者离去的方向放声大喊。 他扔下手中铁剑,“哐当”一声脆响,旋即双膝跪地,对著那片深沉的黑暗,重重地磕下头去。 “咚!” 这一记头磕得石破天惊,额头与冰冷的地猛然相撞,声音里却满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欢悦。 那已经走入黑暗深处的灰袍身影,闻得身后这声大喊,脚步一顿。 他脸上闪过一丝极致的烦躁与厌恶。 “疯魔了不成……” 他喉头滚动,低声咒骂了一句,再不停留,反而加快了步子,彻底消失在了黑暗的尽头,再无踪跡。 而陈默,却从那短暂得几乎不存在的停顿之中,解读出了截然不同的意味。 前辈听到了!他听到我悟了! 他停下脚步,必是心下欣慰,却又故作冷漠,不愿显露,是怕我心生骄矜,玩物丧志! 前辈之苦心,当真如再生父母! 陈默心中愈发感激,又重重磕了两个响头,这才兴高采烈地爬起身来。 他拾起地上那柄凡铁长剑,只觉此刻这柄剑在他手中,重逾千斤,也贵逾千金。 这已非凡铁,而是前辈传道之信物! 他小心翼翼地將剑抱在怀中,而后昂首阔步,走到那柜檯之前,对著办理登记的弟子道:“师兄,拓印《清风剑》玉简一份!” 他豪气干云地拍出一千二百贡献点,取了玉简,转身便走。 行出玉骨楼,午后骄阳正好,金色的光辉洒在他身上,暖意融融。 陈默一手紧握著那柄被他视若珍宝的凡铁长剑,一手紧捏著那枚旁人眼中不值一哂的玉简,心中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富足与豪迈。 他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著老者让他摆出的那几个姿势,越是回想,越觉其中奥妙无穷,博大精深。 每一个动作,都仿佛能与《清风剑》的某一式遥相呼应,却又比剑招本身高明了不知多少。 他坚信,自己今日,是撞上了天大的仙缘! 他日若能剑道有成,必不忘前辈今日传道之恩! 这位不愿留名的恩师,他日必百倍、千倍以报之! 他已找到了自己的路,一条通往无上剑道的康庄大道! 少年怀抱长剑,迎著阳光,大步流星,只觉天地之大,皆可去得。 第88章 辞了这腌臢活计 次日,陈默方回絳云霄房。 他怀中紧抱那柄凡铁长剑,似怀抱至宝。 他自觉已觅得正道,一条独属於他自己的通天剑道。 此道与胡璇无干,与这絳云霄房的污秽亦无干。 他抬眼四顾,只觉这满地腻光的地砖,这周遭靡靡之气,无一不俗,无一不秽。 此地乃销金窟,英雄冢,岂是练剑之所? 他陈默立志成为剑仙,又怎能在此浊流中蹉跎岁月? 心意一定,再不迟疑,当即迈步逕往执事房行去。 院中童子见他走来皆是神色一凛,远远便让出道路,不敢有半分衝撞。 昔日同儕,如今却畏他如虎,只因他是胡师姐跟前的“红人”。 陈默对此视若无睹,只昂首前行,眉宇间已无半分旧时卑微之色。 执事房门前,王胖子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一手执著个油光光的鸡腿啃得满嘴流油。 忽见陈默身影,他手一颤,鸡腿险些墮地,忙不迭在衣襟上胡乱抹了抹油手,顛著一身肥肉迎上前来,脸上堆满了笑,比昨日更见諂媚。 “哎哟,陈师弟!今儿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可是有事要吩咐师兄?” 陈默面无表情,开门见山道:“王执事,我今日来,是想辞去这净庐童子的差事。” 王胖子脸上的笑容霎时凝住,肥肉一抽,小眼中满是惊愕。 “辞……辞了?师弟说的是哪里话?” 他定了定神,结结巴巴问道:“莫不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伺候不周,衝撞了师弟?你只管说,我这就去剥了他的皮!” 他只道陈默是藉故拿乔,想多討些好处。 陈默淡淡道:“与旁人无干。我心意已决,还请王执事允准。” 语气虽平,却有一股不容转圜的决绝。 王胖子这下真急了,这陈默是他攀附內门弟子胡璇的唯一门路,岂能轻易放走? 他若一走,自己上哪再寻这般好的人情? “师弟,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王胖子急得搓手,赶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你听哥哥一言,这絳云霄房的差事,听著虽不雅,油水之丰,宗门里可是数一数二的!如今你得了胡师姐青眼,日后前程更是不可限量。地字號房最清省的活计,哥哥都已为你留著,你每日只需去逛上一圈,应个卯便成,余下的事,自有旁人替你做了。那月钱、孝敬,更是一分都不会少你的!” 他见陈默不为所动,又凑到其耳边,说得更是恳切:“师弟,背靠大树好乘凉。胡师姐这棵参天大树,你可得抱紧了。有她为你撑腰,你在这絳云霄房便是半个主子,何等逍遥自在,为何偏要走呢?” 周遭几个竖著耳朵偷听的童子听得此言,更是嫉妒得双眼发赤。 每日只需应个卯? 这哪里是做洒扫童子,分明是当大爷! 这陈默不知走了何等运道,竟连这般天大的好事也要推拒? 陈默听罢,只看著王胖子那张焦急的胖脸,神色不起半点波澜,说道:“王执事不必多言。” 王胖子见状,一咬牙,下了血本,道:“师弟,你……你可是嫌月钱少了?我……我自出腰包,每月再给你加五十贡献点!不,一百!一百贡献点,如何?” 陈默却只是摇了摇头,看也不看他,转身便行。 “哎,师弟,陈师弟!”王胖子在后头连声呼喊,却终究不敢上前强留。 陈默脚步未停,一步步走出了这消磨他近一年光阴的院落。 身后传来王胖子懊恼的咒骂,夹杂著其他童子幸灾乐祸的窃议。 “嘿,瞧见没?这傻子当真走了!” “放著这等泼天富贵不要,莫不是被胡师姐採补得狠了,失心疯了不成?” “我看啊,他是怕了!怕哪天死在胡师姐床上!” “管他呢!他走了,地字號房那等肥差,咱们岂非都有了指望?” 这些言语陈默听在耳中,只付之一笑。 夏虫不可语冰。燕雀焉知鸿鵠之志? 尔等所求,不过是这泥潭中的尺寸之地,蝇头之利。 而我陈默,志在九天,御剑云霄! 他行出絳云霄房大门,午后暖阳照在身上,说不出的舒畅。 自今日起,他便再不必闻那令人作呕的脂粉气,再不必看那一张张諂媚或鄙夷的嘴脸。 他要觅地闭关,潜心练剑,將那位前辈所传的无上剑道真正化为自己的神通!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铁剑,目光如剑。 第89章 闭关与走火入魔 陈默辞了差事,一身轻鬆,径直回了洞府。 他推开石门,入內盘膝坐下,从储物袋中倾出所有家当。 几瓶辟穀丹,是他未来数月赖以为生的口粮;几块下品灵石,是他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修行资材。 此外,便是胡璇所赠三本功法:《擒龙捣凤十八手》、《碧海潮生诀》与《阴阳极乐诀》。 这三本功法他隨手搁置一旁,心头不甚在意。 他所珍视,目光所系,唯那柄凡铁长剑与一枚《清风剑》玉简。 此二物,才是他心中真正的宝藏。 他小心翼翼拿起玉简,贴於眉心。 霎时间,一股清凉之意直入泥丸,玉简內所载《清风剑》的全部招式与行功路线如潮水般涌入识海,牢牢铭刻心间。 《清风剑》共一十三式,招招朴实无华,无非劈、砍、刺、撩等寻常剑法基础动作,便是街头卖艺的凡人武夫亦能习之。 其行功路线也极是简单,仅涉几条最主要的正经。 若寻常修士观之,定会嗤之以鼻,视作不入流的凡俗武学。 然陈默不作此想。 他细细咀嚼玉简所传剑意,心中却生出一番別样感悟。 “大道至简,返璞归真。”他暗自忖道,“我既选了此剑法,又被赐前辈高人指点,其中定有深意。前辈眼光,岂我辈能及?越是看似简单的招式,其中蕴藏变化便越是无穷。前辈已將剑道神髓传我,这剑法形体,便是我需亲手填充的血肉!” 他越想越觉豁然开朗,对那老修士敬佩之情又深了几分。 记下剑招,他便起身握住那柄铁剑。 他未急於演练剑招,而是闭目凝神,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回放那日老修士指点他时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呵斥。 “左足向前,剑指眉心,站稳。” 陈默依言照做。 他左脚向前迈出一步,身躯挺拔,右手持剑。 他心中默念:“前辈说,此乃『藏神於內,意守眉间』,剑未出,神先至。此乃剑道之基,万法之源!” 他努力去感受那种玄妙莫测的“神”,可站了半晌,只觉手臂酸麻,剑尖抖得更甚。 “沉腰,转腕,刃口向外。你当面前有风,剑当破风。” 他依著老者呵斥,沉下腰身,转动手腕。 这个动作让他觉得无比彆扭,手腕一转,整个身子都跟著拧了起来,重心不稳,险些摔倒。 他心中又道:“前辈说,此乃『力自地起,劲由腕生』。我定是筋骨尚未开,故觉彆扭。这便是前辈助我淬炼筋骨之法!” 他不管身体彆扭,强行將这姿势固定。 筋骨被拉扯得生疼,他却咬牙坚持,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前辈指点,绝不会错!疼,就对了!这说明我练到地方了!” “右跨,前倾,刺!” 他猛地向右跨步,身躯前倾,一剑刺出。 这一剑,他用尽全身气力。 然而由於姿势极度扭曲,他这一剑刺出力道完全是散的,非但没有半分凌厉剑气,反而因用力过猛牵动腰部肌肉,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喘著粗气,胸口闷痛。 “前辈呵斥,是『当头棒喝』!形散而意不散!对,意!是气势!” 他心中豁然开朗,又觉是自己领悟了更高深的剑理。 “剑者,杀伐之器也,岂能无气势?前辈非为我形不佳,乃为我意不坚!” 他不管身体疼痛,又一次摆开架势,重头再来。 站桩,转腕,前刺。 洞府之中,不辨昼夜,唯有剑鸣与陈默粗重喘息声相伴。 他彻底沉浸在这般自以为是的苦修之中。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一天,两天…… 时间流逝如白驹过隙,他却浑然不觉。 他饿了,便吞下一颗辟穀丹,腹中饱足; 累了,便靠著石壁稍作歇息,脑中剑意却不绝,依旧推演那几个简单动作。 他身躯在发出痛苦呻吟。 由於长时间保持错误姿势,筋肉撕裂,骨骼作响,多处出现拉伤。 他体內真气本就虚浮不堪,此刻在他这般胡乱催动下更是在经脉中横衝直撞,时而滯涩,时而狂乱。 有好几次,他都觉得胸口鬱闷,血气上涌几欲喷薄而出,却又被他强行咽下。 “这是好事!”他对自己说,“不破不立!前辈此举,定是助我打碎旧基,重塑新体!这便是剑修淬体之法!” 他越来越瘦,形如枯槁,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嚇人,其中燃烧著一种近乎疯魔的火焰。 他手执铁剑早已被汗水浸透,变得锈跡斑斑。 他却毫不在意,只觉此乃剑道磨礪之证。每日只是重复那几个在他看来蕴含无上大道动作。 他自以为勇猛精进,正於剑道坦途上狂奔。 殊不知,他早已踏入歧途,离那走火入魔之境仅一线之隔。 他每一次自以为是的“感悟”,都是在加深自己错误。 他每一次强忍“疼痛”,都是身躯向他发出警告。 可惜,心障已成,他听而不闻。 他只听得见自己心中那个声音如魔咒般迴荡:“坚持下去!前辈在侧!成功近矣!” 洞外,日升月落,已是半月过去。 而洞府內的少年依旧挥舞那柄锈蚀铁剑。 第90章 胡师姐的催符 絳云霄房深处,静室一隅,香炉青烟裊裊如游龙盘旋。 胡璇端坐蒲团,双目微闔,作入定之態,欲以《碧海潮生诀》化解心中烦忧。 然今日心海波澜,一如潮汐汹涌,难得片刻寧静。 万蚁噬心、无名火炽,煎得她口乾舌燥、浑身燥热。 真元循经脉流转,每至要穴便有酥麻异感自臟腑深处涌起,势不可遏,瞬间衝垮心防。 半月前那少年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记此刻分明如昨,歷歷在目。 彼时她如一叶扁舟陷於狂风恶浪,顛覆倾覆,莫说反抗,便是挣扎念头亦未曾生。 事后回想起来,羞愤难当,恨不能將那少年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 然光阴荏苒,日月流转,那份羞愤竟不知何时悄然变味。 每至夜深人静独坐苦修,当日情状便如梦魘挥之不去,反覆迴旋於脑海。 身体深处,那烙印之处时而隱隱作痛,时而又痒不可耐,如蛊虫噬心,教她寢食难安。 此蛊毒一旦沾染,便如附骨之疽难以戒断。 数日前,她曾遣人打探陈默下落。 得报,那小子竟辞了絳云霄房差事,逕自回洞府闭关去了。 “闭关?”闻此言,胡璇怒火中烧。 好个陈默!吃干抹净,便抽身而去? 將我胡璇视作何物?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 念及此,她又是一怔,心底泛起一丝苦涩。 彼时,確是她主动。 怒气鬱结於心,几欲衝破胸臆。 她恨不能即刻赶赴那小子洞府將他揪將出来狠狠教训一顿。 又过数日,心绪愈发烦乱。 体內真元流转滯涩,更有失控之兆。 她深知,此乃心魔作祟。 而她心魔,便是那唤作陈默的少年。 如此下去,莫说修为精进,只怕境界倒退亦非虚言。 “不成,不能再等了!” 胡璇猛然睁目,眼中精光一闪。 她自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纸鹤,指尖逼出精血,点於纸鹤眉心。口中念念有词,法诀轻掐。 那纸鹤似被赋予灵性,振翅欲飞,化作一道流光穿透静室墙壁,转瞬不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此乃宗门秘传“血引飞鹤”,凭血气感应,知对方大致方位便能精准传讯。 她传出之讯,言简意賅,只三字耳: “我找你。” …… 山坳洞府深处,陈默正沉浸於他自以为是的剑道世界。 方才,他已完成“前刺”百次。 虽每一次皆令他腰酸背痛,气血翻涌,但他却甘之如飴、乐此不疲。 在他想来,自己离那剑道真意又近了一步。 正欲转练下一式,忽一道红光破洞口石堆,悬停於他面前。 却是一只纸鹤。 纸鹤突至打断修行,陈默心中登时生出不快。 他眉峰紧蹙伸手抓住纸鹤。 一股熟悉气息自纸鹤上传来,乃是胡璇。 神识探入其中,三字大字浮现脑海: “我找你。” 陈默眉头皱得更深。 这女人,又来了。 他心中厌烦之意顿生。 此刻他满心皆是那“无上剑道”,何来閒暇应付这欲求不满的女子? 他本欲不假思索便將此纸鹤捏碎,置之不理。 然手举至半空,却又倏然停住。 不成。 他猛然想起一事。 辟穀丹,所剩无几。 闭关半月有余,每日仅靠辟穀丹度日,存货已告罄。 贡献点……亦將耗尽。 而胡璇,这位內门弟子,於他而言便是一张行走世间的“长期饭票”。 陈默心中挣扎片刻。 一边是令他沉溺其中无法自拔的“无上剑道”;一边是令他心生厌恶却又不得不面对的“俗世纠缠”。 最终,现实之重压倒了理想之轻。 “罢了,便再见她一次。”他心中暗忖,“正好,也教她瞧瞧我这半月苦修之成果!” 一念及自己將以“剑修”之姿现於胡璇面前,他心中那点不快便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乃是一种隱秘而诡异的期待。 他理了理凌乱衣衫,將那柄锈跡斑斑的铁剑珍而重之背於身后,方才撤开洞口石堆步出洞外。 第91章 这就是你的成果? 絳云霄房,依然是间上房。 胡璇独坐窗前,縴手托腮,望著窗外流云,心下却殊无半点閒情逸致。 那只血引飞鹤已放出一个时辰,至今未见回音,也未见人来。 她一颗心七上八下有如悬旌,焦灼与期盼反覆拉锯,揉成一团乱麻。 也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前。 胡璇霍然起身,心口怦怦乱跳。 “吱呀”一声,门扉被推开。 一道清瘦的人影立在门口,逆著光瞧不清面目,但那身形轮廓她却再熟悉不过。 “师兄!”胡璇声音微颤,一颗悬了半月的心终在此刻落回了实处。 她几步抢上前去,待看清来人模样,不由得一怔。 不过半月未见,陈默竟似换了个人。 他瘦了许多,两颊微微凹陷,显得颧骨愈发突出,面色也有些苍白。 唯独那双眸子亮得惊人,仿佛两点寒星,又似两簇火苗,灼灼燃烧,透著一股执拗与狂热。 最古怪的,是他身后竟背著一柄剑。 那剑瞧来平平无奇,乃是凡铁所铸,剑鞘也无,剑身就那般赤裸裸地露著,上面锈跡斑斑,瞧来倒像是从哪个废铁堆里刨出来的古物。 “陈师兄,你这是……”胡璇满腹疑竇。 陈默並未答话,只淡淡瞥了她一眼。 他迈步入內,径直走到墙边,反手將背后那柄锈剑解下。 他的动作极是轻柔,甚至带著几分庄重,仿佛手中托著的並非凡铁,而是稀世神兵。 他將剑小心翼翼地靠墙立好,这才转过身来。 …… 陈默端坐在一旁的椅上,衣衫齐整,神情淡漠,与榻上那景象格格不入。 他等了半晌,见胡璇仍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渐生不耐。 他此番前来,固然是为了“长期饭票”,却也不单是为此。 他要让她瞧瞧,自己已非吴下阿蒙! “餵。”他冷冷开口。 胡璇被他这声一惊,仿佛从梦中醒来。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望向陈默,嗓音娇媚无力,带著一丝慵懒的鼻音:“师兄……怎么了嘛?” 陈默站起身,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之色,道:“別躺著了,起来,我给你看个宝贝。” “宝贝?”胡璇闻言一愣,隨即会错了意。 她脸上飞起一抹酡红,声若蚊蚋:“师兄……是说还要再为我疏导一次么?我……我还能撑得住……” 话未说完,却见陈默已转身走到墙边,竟將那柄破烂铁剑重新拿在了手中。 胡璇脸上的红晕瞬间凝固,神情错愕:“师兄,你拿这铁疙瘩作甚?” “看好了!” 陈默並不解释,只沉声喝道。 他深吸一口气,退开数步,在房中那片空地上站定。 他双手握剑,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庄重与虔诚,仿佛即將要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他要开始了。 他要向这个女人展示自己这半月来的苦修成果! 他要让她晓得,自己除了能为她压制心魔,更是一个前途不可限量的“剑修”! 他闭上双目,脑海中又浮现出那日老修士指点的几个动作。 “左足向前,剑指眉心!” 陈默猛地大喝一声,左足向前重重一踏,摆出了一个他演练了成千上万次的起手式。 这架势,在他想来是稳如磐石,气势雄浑。 然而,落在榻上刚刚恢復一丝清明的胡璇眼中却显得滑稽无比,错漏百出。 那马步虚浮无力,身形僵硬如铁,门户大开,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是破绽。 更可笑的是,他手中那柄剑抖个不停,便似得了羊癲疯一般。 胡璇强忍笑意,以手掩口,想瞧瞧这少年究竟要弄出什么玄虚。 陈默哪里晓得胡璇心中所想,他已全然沉浸在自己的剑道世界里。 “沉腰,转腕!” 他又是一声大喝,强行扭动腰身与手腕,摆出一个彆扭至极的姿势。 筋骨间熟悉的刺痛感再度传来,他却只觉通体舒泰,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 “右跨,前倾,刺!” 隨著这最后一声暴喝,他双目怒睁,猛地向前递出了一剑! 这一剑,他实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更將体內那为数不多的真气尽数灌注其中。 他心中期盼,这一剑能有石破天惊之效,纵然不能,至少也该带起一阵凌厉剑风,方不负自己半月苦功。 岂知现实与他所想有天壤之別。 他这姿势本就大谬,发力更是错得离谱,一身力气尽数散在空中,没半分凝聚於剑尖。 那柄可怜的铁剑在空中划过一道软弱无力的弧线,“噗”的一声轻响,连风声也未带起。 他自身反因用力过猛,重心不稳,脚下一个踉蹌,险些摔个嘴啃泥。 满室死寂。 陈默拄剑而立,气喘吁吁,脸上因发力而泛起一层薄红。 他却丝毫不觉尷尬,反而自我感觉好到了极点。 他缓缓转过头,用一种充满期盼的眼神望向床上的胡璇。 他清了清嗓子,刻意压低声音,用一种自以为高深莫测的语气问道:“你看我这闭关的成果,如何?” 第92章 天壤之別的剑法 胡璇拥被而坐,一双秋水妙目瞧著房中那少年,似笑非笑。 如何?还能如何? 简直是……不堪入目。 她身为筑基修士,眼界何等高明,宗门內外,剑法高手见过不知凡几。 莫说那些剑道名家,便是初入门墙的外门弟子,使起剑来也比这少年强过百倍。 这哪里是甚么剑法? 分明是村童舞弄烧火棍,可笑之至。 其势僵硬,其步虚浮,周身门户大开,处处皆是破绽。 她本欲放声大笑,可见陈默满面认真,一脸期盼,那笑意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忍了回去。 她知这少年性子,霸道之下藏著一股近乎执拗的自傲。 此刻若是笑他,怕是会把他那点可怜的顏面践踏得半点不剩。 念及此,她心中一软,斟酌著言辞婉转说道:“师兄这路剑法,倒是……別致得很。” “別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陈默闻言,双目一亮,只当是“与眾不同,高深莫测”之意。 他得意道:“你倒有几分眼力。此非寻常剑术,乃是一位前辈高人亲传的精髓!一招一式,皆含剑道至理,岂是寻常人能窥其堂奥的?” 前辈高人? 胡璇心中一动,暗忖道:莫非他真有奇遇,得了哪位隱世高人指点?可若是高人所授,又怎会练成这般模样?是那高人有意戏耍於他,还是……是个骗子? 她心中千迴百转,面上却不露声色,顺著他话头问道:“哦?不知是哪位前辈,竟有如此玄妙的剑法?” “这个嘛……高人行踪飘忽,不欲留名。”陈默语焉不详。 那老修士之事乃他一人之奇遇,是他私藏的珍宝,如何能与外人道哉? 胡璇见他讳莫如深,便不再追问。 瞧他那深信不疑的模样,心中暗嘆一声,决定还是將话说得明白些,免得他在这条岔路上愈行愈远。 她坐直身子,將被子裹紧几分,神色郑重起来:“师兄,恕我直言。你方才那一招,发力使劲的法门,似乎……不大对头。” “不对?”陈默眉头一皱,登时不悦,“怎会不对?我每一动,无一不是依著前辈指点,分毫不差!” 他心中已有几分薄怒,只觉胡璇一个专修媚术的女流於剑道一途不过是门外看客,焉知其中博大精深? “你不懂。”陈默语气中透出一股傲然,“剑道之妙,在乎神而不在乎形。我这剑招看似质朴,实已得其中三味真意!” 胡璇听他言语中满是轻视之意,不由给气笑了。 好你个陈默,我好心提点,你反倒不领情?还真当自己是天纵奇才了? 她心中亦升起一丝好胜之心,挑了挑柳眉反笑道:“好,我不懂。那师兄你便再使一遍,好叫我这门外之人也开一开眼界,瞧瞧你那剑中三味究竟是何等光景。” “看好了!” 陈默不疑有他,傲气一生,当即又將那套怪模怪样的剑招使了一遍。 这一回,他更是使出了十二分的力气,口中还念念有词,仿佛在印证什么高深法诀。 胡璇静静看著,眼神却渐渐锐利。 她虽非剑修,但修为见识远胜於他。 这《清风剑》本是入门剑法,招式简单。陈默这两遍演练下来,架子虽错得一塌糊涂,但那十三式的根底已被她看得分明。 待他收势,又一次气喘吁吁地望来时,胡璇只淡淡说了两个字:“剑来。” 陈默一怔:“作甚?” “师兄不是说我不懂么?”胡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我便让你瞧瞧何为剑法。” 话音未落,她素手虚虚一招,那柄铁剑跃起,不偏不倚正落入她掌中。 胡璇赤足下床,身上仅裹著一床薄被,长腿在被角下若隱若现,一头青丝如瀑直垂腰际。 她就这般隨意立在房中手持铁剑,剎那之间周身气韵陡然一变。 方才的慵懒嫵媚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凛然专注之意。 胡璇心念电转,將方才所见剑招在脑中一过,隨即身形微动。 同样是“左足向前,剑指眉心”的起手式。 陈默使来是东倒西歪,滑稽可笑。 但见胡璇左足踏出,身形凝定,剑尖遥指,便如老松盘根,渊渟岳峙,纹丝不动。 紧接著,是“沉腰,转腕”。 她腰肢一沉,手腕轻旋,动作柔韧处如弱柳扶风,迅捷处又似电闪雷鸣。 剑刃划过,带起一阵轻微风啸。 一招一式,行云流水,浑然天成,充满了力与美的韵味。 最后,是“前刺”。 她身形微倾,一剑递出! 这一剑未用分毫真气,全凭身法腰力,但听“嗤”的一声轻响,剑尖破空,其疾如风,其准如矢,其势如虹! 一招一式,皆是那《清风剑》的招式。 可由她使出与陈默方才所使判若云泥,有天渊之別! 陈默脸上的得意之色早已凝住。 他呆呆瞧著胡璇那轻灵而又力道十足的身影,瞧著那柄在她手中仿佛活过来的破烂铁剑,再回想自己方才那副蠢笨如熊的憨態……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与挫败如巨浪般將他吞没。 怎么会……这样? 他自以为是的剑法在人家眼中,原来不过是一场笑话。 第93章 你到底有多蠢 胡璇一套《清风剑》十三式使將出来,从起手到收势,一气呵成,无半分滯涩。 她身法算不得快,然一招一式,却是分明不过,极富韵律。 剑光流转,室中清风陡生拂动她肩头长髮,与那雪白被角一同飘扬。 待最后一式“清风徐来”毕,她仗剑俏立,香肩微耸,玉颊之上已沁出细密汗珠。 她转过臻首望向陈默,嘴角犹带一抹浅笑,问道:“陈师兄,我这趟剑使得如何?可还入得你的法眼么?” 陈默不答。 他只是木然站著,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嘴唇不住哆嗦,身子也微微发颤,便如痴了一般。 他脑中嗡嗡作响,一时是胡璇那赏心悦目的剑姿,一时是自己那副蠢笨如熊的丑態。 两相映照,何止天渊云泥之別? 那简直便是对与错,是与非之分。 他此刻方才省悟,自己这半月苦修浑然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他自詡的“大道至简”,原来是“简单粗暴”。 他篤信的“前辈苦心”,原来是“胡言乱语”。 他坚持的“淬炼剑体”,原来是“自残筋骨”。 他以为自己是在勇猛精进,步步登高,岂知只是在原地打转,画出一个又一个可笑的圈子。 自己活脱脱一个跳樑小丑,在行家面前卖弄那漏洞百出的粗浅把式,竟还沾沾自喜,自以为得了什么不传之秘。 蠢才!当真蠢不可及! 陈默啊陈默,天下间怎会有你这般愚蠢之人? 羞愤、懊恼、沮丧,诸般滋味齐涌心头,只觉脸上滚烫,热辣辣的似被人重重打了十几个耳光,恨不能地下裂开一道缝好就此钻了进去,永世不见天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他素来自负勤勉,纵然天资鲁钝,只要肯下苦功终能有所成就。 岂知今日方晓,若路子走错了,愈是勤奋愈是南辕北辙,离那正道愈远。 这半月来的夙兴夜寐,换来的不是精进,而是一身伤痛与满腹笑话。 胡璇见他神不守舍,状若痴呆,心中也自不忍,暗忖自己方才之举是否当真下手重了。 她款步上前,將铁剑递还,放柔了语调,说道:“师兄,你也莫要太过介怀。剑道一途,极讲天分。或许……你当真不適於练剑。” 不適於练剑? 这五字便如五口钢钉狠狠楔入他心坎之中。 他可以认自己蠢,可以认自己笨,可以认自己穷,却决计不肯认自己“不適合”。 此路是他千挑万选,若连这条路也走不通,他还能做甚? 难道真要一辈子留在这合欢宗为人玩物,苟延残喘就此了却一生么? 不! 绝无可能! 一股不甘之火自他五內深处熊熊燃起。 “不!不可能!”他霍地抬头,死死瞪住胡璇,声音嘶哑,“前辈他……他绝不会骗我!” 这便是他最后的指望、最后的稻草了。 他无论如何也不肯信,那个在他眼中深不可测、亦师亦友的老修士会存心戏耍於他。 倘若连这份信赖也坍塌了,那他这个人便也当真垮了。 胡璇给他这副凶狠模样嚇了一跳。 前辈?又是那个前辈? 她秀眉微蹙,问道:“师兄,你口中这位前辈,究竟是何方神圣?他又同你说了些什么?” 陈默嘴唇颤动,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此中隱秘如何能与人言? 说了,岂非便是承认自己是个任人戏耍的浑人?他仅存的那点傲骨也便荡然无存了。 他脑中乱作一团,只有一个念头来回激盪: “为何?究竟是为何?我明明一字一句,一招一式,皆是依著前辈所言,为何竟是这般田地?” “是了!定是我的不是!是我愚钝,未曾领会前辈言中真意!” 他眼中忽地亮起一丝异样的光彩,仿佛溺水之人抓到一根稻草。 “前辈说『沉腰』,未必是真箇沉腰,而是意沉丹田?说『转腕』,也非转动手腕,而是要劲力在腕间迴旋?” “不错!定是如此!前辈是在考校我的悟性!我这蠢材,只瞧见皮毛,未见其骨,活该有此一败!是我辜负了前辈的苦心!” 他喃喃自语,像是说服旁人,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必须这么想。 若然承认那老修士是在骗他,便等同於承认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笑话。 这等打击他担不起。 胡璇瞧他神情忽而绝望,忽而亢奋,状若疯魔,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更夹著一丝说不清的怜悯。 她已然瞧出,这少年已钻入了牛角尖,再也出不来了。 他心中那位所谓的“前辈”早已被他奉若神明。 无论旁人再说什么,拿出何等证据,也都是枉然了。 第94章 前辈他不会骗我 胡璇瞧著陈默那副如痴如狂的神態,心中暗自一嘆。 这少年平日瞧来沉静寡言,不想性子竟是这般偏执。 她本想再劝说几句,但见他双目赤红,神情癲狂,便知多说也是无益。 在他心中,那位神秘莫测的“前辈”已是神明般的人物。错的,只能是他自己,抑或是这世间万物。 “罢了,罢了。” 她与陈默不过是各取所需,一场交易罢了。 他既能予我所需,我又何必去触怒这个怪人? 他要去练剑,便由他练剑;他要成魔,便由他成魔,於我又有何干? 念及此,她便不再多言,默然拾起散落的衣衫,一件件穿回身上。 屋中一时静寂无声,气氛颇为尷尬。 陈默兀自陷在思绪的泥沼里,时而锁眉,时而摇头,时而眼中又迸出一丝恍然之光,口中喃喃自语,皆是些旁人听不懂的玄语。 “形散而意不散……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破风,破风……非是破空之风,乃是破旧立新,破而后立……” 他越想,便越觉自己所悟方是至理。 胡璇方才那套剑法,瞧著固然精妙,实则不过是些花拳绣腿,全未触及剑道之“神髓”。 不错,定是如此! 她区区一个女修,又非专修剑道,懂得什么才是真正的剑?她所知的,无非是最浅显的招式罢了! 而那位前辈传我的乃是“道”!是凌驾於一切“术”之上的无上根本! 我方才之所以觉她剑法高明,只因我眼界太低,为其华而不实的外表所惑! 思及此处,陈默胸中鬱结之气一扫而空,心境登时平復下来。 他再望向胡璇,眼神已復了先前的淡漠,甚至还夹杂了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 可怜的女子,你终其一生也无法领会我所追寻的是何等高妙的境界。 胡璇刚將衣衫穿妥,一回头,便见陈默神情变幻,最终竟用一种看痴人的眼光瞧著自己,心头无名火起。 这人是疯魔了不成? 自己一番好意,他非但不领情,反倒摆出这等神情? 她也懒得与这疯子计较,冷哼一声,转身便向门口行去。 “等下。” 她手方触及门环,身后传来陈默的声音。 胡璇回过身来,没好气地道:“师兄还有何见教?” 陈默沉吟半晌。 他虽坚信自己的“道”远胜世间一切剑“术”,但胡璇那番话终究在他心底留下了一根刺。 或许,自己也该去听一听那些所谓的“讲师”是如何讲解剑法的。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去瞧瞧那些凡夫俗子如何解悟剑道,亦能反证我道之超凡脱俗。 他打定了主意,便道:“你先前所言的幽兰苑……” 胡璇一怔,隨即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意,道:“哦?师兄改了主意,肯去听讲师授课了?” “我只去瞧瞧。”陈默嘴硬道,“瞧瞧那些所谓的讲师,究竟有几分斤两。” “好啊。”胡璇也不点破,只笑道:“幽兰苑分南北中三院。南院属女修,北院属男修,中院最大,男女皆可同往。师兄想学剑法,去北院便是,那里有讲师专门传授各类武技。” 她话锋一转,又道:“只是,那里的课业,样样均要耗费贡献点,且所费不貲。师兄……可还够用?” 说罢,她眼波流转,有意无意地瞟了瞟陈默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袍。 陈默面色骤然一僵。 贡献点…… 他这才想起这最要紧的物事。 他换了剑法,又辞了差事,身上贡献点早已所剩无几。 方才与胡璇“交易”,虽已得了些“报酬”,却不知够不够那课业之用。 他张了张口,本想让胡璇再“预支”一些,可话到嘴边,又被那仅存的自尊给生生咽了回去。 不成,不能再向她开口。 我只是与她“交易”,虽然是供她享乐,但我也是收取报酬之人,不算得吃软饭。 若开口“预支”,便当真成了食软饭的无用之人。 他沉默良久,终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够了。” “是么?”胡璇似笑非笑,眼中的促狭之意更浓,“那便预祝师兄学有所成,早日悟得无上剑道。” 言罢,她再不逗留,拉开房门,扭动腰肢,逕自去了。 只留下一室旖旎香风与一个婀娜娉婷的背影。 陈默望著她消失在门外,双眉紧锁。 终有一日,我要让你,要让所有轻视我之人明白,我陈默究竟是何等样人! 他再不迟疑,將那柄铁剑重新背好,昂首阔步亦走出了房门。 前方道路,直指幽兰苑。 第95章 天价学费 陈默循著指引,不多时便至幽兰苑。 此地坐落山腰,景致清幽,与絳云霄房的綺丽奢靡迥然不同。 放眼望去,亭台错落,曲水流觴,往来弟子皆是神情肃然,步履匆匆,或捧玉简,或负琴囊,一派勤学苦修的气象。 陈默依人指点,来到北院。 院口立著一面数丈高的白玉巨璧,璧上华光流转,无数蝇头小字浮现其上,正是今日开课的种种课业。 陈默凝神仰望,目光在玉璧上缓缓扫过。 那些《固阳功》之类的入门心法他自是不屑一顾,径直寻找剑法课业。 片刻之后,他便寻著了。 “《奔雷快剑》入门讲解,主讲赵长河,丙三讲堂,每时辰一千五百贡献点。” “《灵蛇剑法》招式拆解,主讲孙婆婆,丁一讲堂,每时辰一千八百贡献点。” “《落雨剑法》守御精要,主讲刘三剑,乙七讲堂,每时辰两千二百贡献点。” …… 一行行看將下来,陈默只觉眼角牵动,心头怦怦直跳。 他早知此地课业所费不貲,却未料到竟昂贵至斯。 一门寻常剑法的讲解,一个时辰的费用,竟比兑换整部《清风剑》秘籍还高? 这与拦路抢劫何异? 他心下虽凉了半截,却仍不死心,又自上而下仔仔细细將那玉璧搜寻了三遍,直看得双目酸涩也未寻见“清风剑”三字。 他心头起疑,拦住一名路过弟子,拱手问道:“敢问师兄,为何这玉璧之上,並无《清风剑》的课业?” 那弟子闻言,將他上下打量一番,神情甚是古怪,嘿嘿一笑,道:“《清风剑》?那是何物?这等不入流的玩意儿,也配在幽兰苑开堂授课?师弟,你莫不是初来乍到,不懂规矩罢?” 言罢,摇了摇头,满脸鄙夷地去了。 陈默僵立原地,只觉脸上热辣辣地,似被人凭空抽了一记耳光。 自己奉为无上宝典的剑道真解,在旁人眼中竟是连登堂入室也不配的敝屣。 这天壤之別让他胸中气血翻涌,一时难以自持。 他连吸数口凉气方才强压下心头屈辱,暗自忖道:“夏虫不可语冰,燕雀安知鸿鵠之志!此辈皆是凡夫俗子,只知剑『术』之形,不明剑『道』之妙,焉知前辈那番深意!他们越是轻贱,越显此剑法之珍贵!” 他虽如此自我宽慰,心中却也明白,想在此处寻得《清风剑》的指点已是绝无可能。 然则,若要去听旁人讲解那些剑法,以作印证,却又从何处去寻那天文数字般的贡献点? 思来想去,最快的法子,似乎唯有……再去找那胡璇。 一念及此,胡璇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庞便在脑中一闪而过,陈默登时腹中一阵翻搅,几欲作呕。 难道我陈默此生便要如此仰人鼻息,靠一个女子施捨度日? 虽未行那苟且之事,然此等行径与那辗转承欢的孌童又有何异? 堂堂男儿顶天立地,岂能沦为妇人胯下玩物,任其予取予求! 不!绝不! 我陈默是男人!岂能一辈子食女子软饭! 我要凭自己这双手堂堂正正去挣来贡献点,换取自己所需的一切! 这股浩然之气自胸中勃然而发,瞬间衝散了所有颓唐。 他要去素衣坊,去任务司! 他不信,偌大一个宗门,竟无他陈默一个餬口的活计! 大丈夫何患无妻,男子汉岂愁无活! 便是去干那最苦最累的差事,也胜过在女人裙下苟活! 纵使再回去挑那粪桶,他也心甘情愿! 他昂起头颅,再不回顾这幽兰苑一眼,大步流星径直向素衣坊方向行去。 他今日便要向世人证明,男儿膝下有黄金,不靠裙带亦能立於这天地之间! 第96章 穷鬼的唯一选择 素衣坊中人声鼎沸,喧囂之声不绝於耳。 陈默挤入人丛,行至大厅正中一面悬赏玉璧之前。 玉璧光华流转,一行行差事讯息自上而下,滚滚不休。 “丙等差事:往黑风林外围,猎杀二阶风狼十头,取其妖丹。酬功三百点,狼皮自取。须三人同行,炼气四层修为方可。” “丁等差事:为回春园赵长老洗刷兽厩,为期一月。酬功八十点。言明:此差事污秽凶险,胆小体弱者勿试。” “乙等差事:护送天宝商会货殖,至百里外青石城。酬功一千点,另有灵石五十。须筑基修为。” 陈默仰首观之,良久,唯有暗自摇头。 那些乙等、丙等差事酬功虽厚,却非他眼下所能企及。 要么修为不足,要么需结伴而行,他孤身一人,谁肯与他为伍? 目光转下,只得去看那些丁等末流的活计。 “打扫藏经阁,一月五十点。” “往灵植园挑水,一月六十点。” “炼器坊拉风箱,一月四十点,管一顿饭食。” 陈默看得心头愈冷,此等报酬当真实在微末。 他甚至瞧见了些许原属杂役的活计,不想如今外门弟子竟也来爭抢。 何况此等苦差利薄事繁,早已为那些久无寸进的同门占了去,哪有他这新人的份儿? 他在玉璧前佇立良久,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原来自己想得太过轻易,在这弱肉强食的宗门无实力、无背景,便连做个苦力也无资格。 正自心灰意冷,意欲转身离去,忽闻厅角人声嘈杂,其中夹杂著惊呼嘆惋之声,不知发生何事。 他心下好奇,便挤了过去。 挤入人丛,但见中央摆著一处奇特摊位。 摊后坐著一名执事,神情木然。 身前置一口黑漆大木箱,箱上仅开一小孔,可容一手探入。 摊上木牌龙飞凤舞,书曰:“奇遇差事,隨缘自取”。 下有一行小字:“一抽百点,祸福天定,宗门为证,绝无虚假。” 陈默一怔,原来竟是这般赌运气的勾当。 一百功点抽一次,所费不菲,对穷苦弟子而言,不啻一场豪赌。 他立在人丛外默然旁观。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上前,咬牙付了百点功劳,將手探入箱中。 他摸索半晌,抽出一张纸条,打开一瞧,登时面色如土。 眾人引颈去看,只见纸上写著:“下下籤:往绝情谷,为嗡鸣柱涂抹养护之液,限期三日。自备防护,后果自负。” “我操!”那汉子破口大骂,“这是人干的活?倒贴一百点老子也不去!” 眾人一阵鬨笑,谁不知那嗡鸣柱乃是绝情谷中的酷烈刑具,为人涂抹养护,稍有不慎便被吸成人干,死状悽惨。 那汉子骂骂咧咧,悻悻而去。 隨即,又有一名身形伶俐的弟子上前一试。 他抽中纸条,展开一看,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中上籤:为幽兰苑南院诸师姐送授课玉简,为期十日。酬功三百点。註:可旁听部分课业。” “哇!”人群中一片艷羡之声。“此乃天大的美差!活计清閒不说,还能出入女弟子所居的南院,饱览春色,更有机缘旁听课业,实乃一本万利!” 那弟子喜不自胜,得意洋洋,自去一旁登录。 陈默瞧著这一幕,心跳不禁快了几分。 这时,又有一人上前。 那人神情紧张,口中念念有词,似在祷告。 他伸手入箱,抽出的纸条上竟泛著一层淡淡红光! “是上上籤!”人群中有人眼尖,立时惊呼出声。 那弟子双手颤抖,展开纸条看清字跡之后,整个人僵在原地,隨即爆出一阵狂喜尖叫:“噫!中了!我中了!” 眾人忙凑上前去,只见那纸上赫然写著:“上上籤:恭喜!君获內门李莲师姐双修入门指点机缘一次!李师姐將亲引君领略《阴阳极乐诀》之妙!酬功三千点,固元丹一瓶!三日內可行。” 此言一出,满厅登时炸开了锅! “天!竟有此等好事?不但不费分毫,反有三千功点可拿!” “李莲师姐!那可是內门的美人,筑基期的高手啊!” “什么光景?还有倒贴的?这……这是为何?” “嘿,少见多怪。人各有所好,李师姐修行功法特异,有此需求也不足为奇。” “这小子是祖坟冒了青烟不成?” 无数嫉妒、羡慕、怨毒的目光,利剑一般齐刷刷射向那幸运儿。 陈默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他死死盯著那口黑漆木箱,那仿佛不是一口箱子,而是通往另一重天地的大门。 他想起了幽兰苑高不可攀的课业,想起了胡璇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想起了自己那遥不可及的剑道之梦。 赌一把!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不可遏制地升起。 不赌,便只能在这泥潭中慢慢沉沦腐烂。 赌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第97章 长生闕的药童 摊位后的执事是个麵皮蜡黄的中年人,双目半开半闔,对周遭喧囂恍若未闻,只顾打著瞌睡。 “师兄。”陈默走上前去,声音微哑,“抽一次。” 他双手奉上自己的身份腰牌。 那执事懒懒抬起眼皮,接过腰牌,在案上一块晶石上轻轻一划,只听“嘀”的一声微响,腰牌上的光芒黯淡了些许。 他將腰牌扔还给陈默,下巴朝那木箱一扬,便又闭上了眼,仿佛多说一个字也是耗费心神。 陈默这一举动,立时引来周遭无数目光。 人群中,一个尖嘴猴腮的弟子嘿嘿一笑,对身旁同伴道:“又来一个不信邪的,瞧他那身穷酸行头,这一百功点,怕是他大半年的积蓄了。” 他身旁那人撇嘴道:“何止大半积蓄?我看是全部家当。拿身家性命来搏一场富贵,这份胆气我倒是佩服。只可惜,十赌九输,剩下一个,也是没命享福的。” 另一人压低声音道:“方才那个抽中绝情谷差事的倒霉蛋,你们是没瞧见他那张脸,比死了爹娘还难看。这嗡鸣柱,去涂抹养护,与羊入虎口何异?” “嘘,小声些。这抽籤本就是宗门默许的营生,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咱们瞧热闹便是,莫多言语。” 旁人议论之声如蚊蝇嗡鸣钻入陈默耳中,他却充耳不闻,心神早已凝於一线。 此刻,天地间万事万物皆已远去,唯有眼前这口深不见底的黑漆木箱是他此生唯一的渡口。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终是缓缓將右手探了进去。 箱中纸条堆积,触手冰凉滑腻,不知凡几。 该是哪一张? 哪一张藏著他的生机,哪一张又通往万劫不復? 他闭上双目,脑中一片空明,唯有昔日那老修士传他剑诀时的寥寥数语在心湖中迴荡。 他口中无声默念:“前辈在上,弟子陈默今日行此险招非为贪图富贵,实乃为求道途一线生机。望前辈护佑,指点迷津!” 念及此处,他手臂在箱中猛地一搅,凭著一股冥冥中的直觉,五指倏然收拢,抓住了一张纸条。 他將那纸条缓缓抽出,摊於掌心。 那是一张再寻常不过的纸条,质地粗糙,顏色泛黄,不见半分方才那“上上籤”的红光异彩。 “唉……” “散了罢,还以为能再出个奇蹟。” 人群中登时响起一片失望的嘘声与惋惜的嘆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方才那“上上籤”带来的高潮已然退去,眾人兴致大减。 “我就说,这等好事哪能接二连三?又是个白板。” “可惜了,一百功点就这么打了水漂,这小子今晚怕是睡不著了。” 陈默的心隨著那些话语一点一点沉入无底深渊。 他几乎不敢睁眼去看那纸条上的字跡,生怕是那“绝情谷”、“万兽渊”之类的绝地。 他颤抖著手將那薄薄一张纸条缓缓展开。 他的目光,终於落了上去。 只见纸上,用一种极为秀丽的簪花小楷写著一行清雅小字: “【上籤】:长生闕试药童子,为期三月。月俸八百功点,食宿全包。即刻上任。” 上籤? 陈默一怔,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使劲眨了眨眼,又將纸条凑近了些,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 没错,確是“上籤”二字! 虽非那一步登天、引人疯魔的“上上籤”,却也是万中无一的“上籤”! 长生闕……试药童子? 长生闕乃宗门医馆兼炼丹司所,地位超然,寻常弟子连门槛都摸不著。 能在其中当差,哪怕只是个烧火的杂役,亦是人人艷羡的美差。 这“试药童子”,更是其中翘楚。 不提其他,单是那“月俸八百功点”,便已是他从前当净庐童子时想都不敢想的数目。 这意味著,此后三月,他非但无需再为生计奔波劳苦,更能攒下一笔可观功点,足以去那幽兰苑听上几堂梦寐以求的剑道课业! 这……这竟是真的? 陈默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周遭的声响仿佛都隔了一层,变得模糊不清。 这突如其来的好运让他如在梦中,一时竟不敢相信。 正当他失神之际,身旁一个眼尖的弟子按捺不住好奇探过头来瞥了一眼,隨即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长生闕!是长生闕的差事!” 这一声呼喊不啻平地惊雷,瞬间將方才还意兴阑珊的人群彻底引爆! “什么?长生闕?我没听错罢!” “快让我瞧瞧!是真的假的?” “我的天爷!竟是真的!还是试药童子!这……这可是长生闕里数一数二的肥差啊!” 人潮“轰”的一声涌了上来,將陈默团团围在中央。 无数只手伸来,都想一睹那纸条的真容。 “这小子的运道,简直逆天了!这比抽中三千功点还要划算!” 一个消息灵通的弟子满脸嫉妒,高声道:“你们懂什么!这何止是划算!在长生闕,每日接触的皆是灵丹妙药,那些丹师长老们何等身份?平日里开炉炼丹,偶有不合心意的次丹、废丹,或是试丹后余下的丹渣,从指缝里隨便漏一点出来,都够咱们这些外门弟子受用无穷了!” 此言一出,人群更是炸开了锅。 “不错!我曾听一位內门师兄说起,长生闕的试药童子,虽有微末风险,但试的皆是药性温和的丹药。非但无害,反而对修为大有裨益!更有机缘能旁观长老炼丹,那等见识,是多少功点都换不来的天大机缘!” “他奶奶的!我前日抽了个去兽栏给铁甲犀牛铲粪的活,累死累活一月才三十功点!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一时间,羡慕、嫉妒、震惊、懊悔……种种目光,如刀似剑,齐刷刷匯集於陈默一身。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骇得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地將那张纸条死死攥在手心,仿佛那是他安身立命的凭证。 时来运转……自己竟真的时来运转了? 他脑中纷乱如麻,却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有了功点,便能去幽兰苑听课!他的剑道之梦,又能继续走下去了! “这位师弟,恭喜了。” 一个平和的声音自身前响起。 陈默抬起头,只见方才那个始终面无表情、昏昏欲睡的执事此刻竟已站起身来,脸上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客气笑容,主动为他引路。 “请到这边来,我为你办理差事登录。” 能入长生闕当差,哪怕只是三月,也足以改变一个外门弟子的命运。 这等人,未来前途或未可知,便是执事也不敢再轻易小覷。 陈默浑浑噩噩,在那执事客气周到的指引下办妥了所有手续。 当他从执事手中接过一枚崭新的玉牌时,指尖犹在微微颤抖。 那是一块温润的青玉腰牌,入手微凉,上面用古篆阳刻著“长生闕”三个字。 他走出素衣坊,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方才在箱中沾染的一丝阴寒。 他仍有些如在梦中的恍惚。 他低头看看手中那枚青玉腰牌,又抬头望向远处云雾繚绕的宗门深处。 只见一座山峰之上,琼楼玉宇,青瓦飞檐,在云雾间若隱若现,宛若仙家居所。 那里,便是长生闕。 从今往后三月,那里,便是他的去处了。 第98章 初入长生闕 陈默手握那枚青玉腰牌,入手温润,心中犹似身在梦中。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旧袍,再抬头时目光已投向远处云深不知处的山顶。 那山峰之上,琼楼玉宇,青瓦飞檐,在云雾间若隱若现,宛若仙家居所。 那便是长生闕。 他心念一定,不再耽搁,將那柄铁剑往身后一负,昂首阔步,沿著宗门內的青石山道拾级而上。 山道蜿蜒,越是往上,景致越是清幽。 行不数里,便觉一股草木清气混著奇异的药香扑鼻而来。 此处的清气带著勃勃生机,与山腰絳云霄房那种混杂著脂粉与欲望的靡靡之气实有天壤之別。 行至半途,山道上的弟子身影已是稀少。 偶有三两人擦肩而过,皆是身著统一的青色丹师袍,神色倨傲,步履匆匆。 他们见陈默一身外门弟子的襤褸装束,只淡淡一瞥便即转开目光。 陈默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並不在意。 他深知在这合欢宗內从来都是以实力地位论高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长生闕地位超然,在此处当差的哪怕只是个打杂的丹童,身份也远非寻常外门弟子可比。 也不知行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宏伟殿宇矗立於前。 殿门之上悬著一块乌木巨匾,上以古篆书就“长生闕”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笔力雄浑,透著一股悠远绵长的道韵。 殿门前侍立著两名守卫,皆是筑基修为,气息沉凝,目光如电,见陈默走近,其中一人便踏前一步沉声喝道:“来者何人?此乃长生闕重地,閒人免进!” 陈默不敢怠慢,连忙躬身一礼,自怀中取出那枚青玉腰牌,双手奉上,恭声道:“两位师兄,弟子陈默,是新来当差的试药童子。” 那守卫接过腰牌,注入一丝真气探查,確认无误,脸上那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才稍稍褪去。 他將腰牌还与陈默,頷首道:“原来是新来的师弟。进去罢,到左首的执事堂登名造册。” 陈默称了声谢,定了定神,迈步跨入长生闕的大门。 甫一入內,那股沁人心脾的药香更是浓郁了数倍。 放眼望去,大殿宽敞明亮,地面光可鑑人。 殿內人来人往皆是脚步轻快,不见一人高声喧譁,唯有远处丹炉中火焰的毕剥之声与偶尔药杵捣药的轻响,此起彼伏,显得既忙碌又井然有序。 他依著那守卫的指引,寻到左侧一间偏厅门楣上掛著“执事堂”的牌子。 堂內陈设简朴,只一张长案。 案后坐著一名青年修士,身穿的丹师袍比外头的弟子要精致几分,袖口处更绣著一朵小小的银色火焰纹样。 他正伏在案上,支颐假寐,神情颇为懒散。 陈默不敢惊扰,只静立一旁。 过了半晌,那青年修士才仿佛睡足了,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瞥了陈默一眼,见他一身寒酸,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问道:“何事?” 陈默赶忙上前一步,將自己的青玉腰牌与那张写著“上籤”的纸条一併奉上,恭敬道:“稟师兄,弟子陈默,是凭『奇遇差事』前来上任的试药童子。” “哦?”那青年修士闻言,这才来了些精神,坐直了身子。 他先是接过那纸条,见上面盖有素衣坊的印记,又拿起那青玉腰牌仔细端详,神情才郑重了些许,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奇遇差事』?这倒是稀罕。师弟,你这运道著实不错。这试药童子的差事,不知多少外门弟子挤破了头也未必能得。” 他自称姓王,一边说著一边取过一本玉册,提笔为陈默办理登录。 “我们长生闕,乃是宗门医馆,兼司炼丹之职。”王师兄似是谈兴甚浓,带著几分自得向陈默分说道:“宗门內外,无论男女,谁个不想固本培元,驻顏有术?咱们这儿最有名的几种丹药,譬如给男修壮阳固本的『龙阳膏』,给女修滋阴养顏的『凤阴露』,还有那千金难求的『驻顏丹』,丹方皆是不传之秘。外面那些宗门世家,为了求得一粒,捧出的价钱可是寻常弟子想也不敢想的。” 陈默静静听著,將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 王师兄又道:“能在此处当差,好处极大。便说你这试药童子,听著是拿自家性命试药,似乎凶险。其实不然,交予你试的,皆是些药性温和的丹药,非但无害,反而大有裨益。再者,闕里那些丹师长老,哪个不是身份尊贵之人?他们开炉炼丹,总有些成色稍次的次丹,或是炼废了的废丹,乃至试丹后剩下的丹渣。平日里,他们瞧不上眼,从指缝里隨便漏出些许,便够咱们受用无穷了。” 他说到此处,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当然,凡事有利亦有弊。咱们这儿的长老,大多是些痴于丹道的怪人,脾气也古怪得很。你须得小心伺候,万万不可触了他们的霉头。便说三年前,丹痴赵长老炼一炉『九转还魂丹』,只因火候差了一分,丹毁炉炸,他老人家一怒之下,便將身边伺候的丹童一掌拍入炉中,说是要炼他个『人元大丹』!嘿,你说这找谁说理去?不过嘛,这等事毕竟少有,几年也未必遇上一回,你倒也不必太过忧心。” 陈默听得心头一凛,后背渗出些许冷汗。 在这等魔宗人命如草芥,本就是常事。 王师兄很快办妥了登录,取出一枚崭新的腰牌递给陈默。 这腰牌质地相同,上面却多刻了“陈默”二字与“试药童子”的职衔。 “好了。”王师兄將腰牌与名册收好,又隨手翻开手边另一本簿子,只是看了一眼,眉头却忽然紧紧皱了起来。 他“嘖”了一声,抬头看向陈默,神情颇为古怪。 陈默见他如此,心中登时一紧,问道:“王师兄,可是有何不妥?” 王师兄指著那本簿子,嘆了口气道:“陈师弟,你的运道……说好,是真好;可要说不好,眼下却也有些不好。” 陈默涩声道:“还请师兄明示。” “你这道『奇遇差事』的符令,怕是在素衣坊那话事匣中搁了有些时日了。”王师兄摇了摇头,“当初发布这差事,是因闕里正缺一批试药的,这才放了个名额出去。可这都过了多久了?那些个轻鬆安稳、好处又多的试药活计,哪里能等人?莫说一月,便是三五日,也早教那些消息灵通的傢伙抢了去。” 他顿了一顿才接著说道:“如今,那些常规的活计都已满了。你这个名额,眼下只剩一个尚有空缺的职位,还能安插得进去。” 陈默艰难道:“不知……是何职位?” 王师兄缓缓说道:“疏脉技师。” 第99章 疏脉技师 “疏脉技师?” 陈默口中念著这四字,满脸皆是疑云。 此是何等职司?听来与那“试药童子”,实是风马牛不相及。 王师兄见他一脸茫然,嘿了一声,却不直言,只含糊道:“也算试药的分支,却是一门手艺活计。具体的,你去了便知。这差事……怎么说呢,活计辛苦,手段也讲究些,然则酬劳丰厚,远胜寻常试药童子数倍。” 他语气闪烁,似有难言之隱,不愿在此事上多费唇舌。 说罢,便另取一枚青木令牌,上刻“静气阁”三字,递与陈默,又朝殿外一条小径一指。 “持此令牌,顺那条路往后山去,便能瞧见静气阁。你的差事就在彼处,届时自有师兄带你。”王师兄言尽於此,復又低头整理卷宗,摆出送客的架势。 陈默心头疑竇丛生,见对方不愿多谈,亦不好再三追问。 他拱手道了声谢,收好令牌,转身而出。 他循著那条小逕行去。 行约一炷香的功夫,前方林间现出一座独立小楼。 楼分两层,通体青木筑成,颇显古旧。 檐下悬一木匾,上书“静气阁”三字,笔力古拙。 他伸手推开虚掩的木门,迈步而入。 楼中陈设简陋,一楼是个空旷厅堂,只摆了几张桌椅。 一青年弟子正伏在桌上假寐,听闻脚步声,方才懒懒抬起头来。 陈默打眼一瞧,不由微怔。 那青年瞧来年纪甚轻,然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双唇乾裂,形容枯槁,全无半分年轻人的神采,倒像个行將就木的老者。 “新来的?”那青年开口,声音有气无力,仿佛隨时都会断气。 “师兄安好。在下陈默,新来上任的疏脉技师。”陈默不敢怠慢,双手奉上令牌。 那青年只瞥了一眼令牌,便点了点头,算是认了他身份。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迟滯,道:“我姓马,名亮。你日后便跟著我。” 马亮领著陈默到一张桌旁坐下,復从墙边书架上取来一本薄册,隨手扔在陈默面前。 册子封面以古篆写著四字:《疏浊针法》。 “这是咱们吃饭的傢伙。”马师兄的声音仍是那副半死不活的调调,“宗里规矩,给你一天功夫,须將这册中內容尽数背下。何时背会了,何时再来寻我。” 说罢,他再不理会陈默,自顾自寻了角落里一张竹编躺椅,身子一仰,闔上双目,竟似又睡了过去。 陈默拿起那本《疏浊针法》,翻开第一页,一幅繁复至极的人体经络图当即映入眼帘。 图中红蓝丝线,纵横交错,密如蛛网。 其上標註穴位名目,诸如“手太阴肺经”、“足阳明胃经”,又有“天枢”、“气海”、“神门”之类,不下数百,看得人头晕眼花,心神欲眩。 陈默眉头紧锁。 他又往后翻。后面数页,载的是运针手法,如何以真气贯入银针,又如何借银针导引旁人体內气息的法门。 其间文字艰涩,描述玄之又玄。 “以神驭气,以气运针,意在针先,气隨心动……” 陈默读著这些口诀,只觉字字识得,连在一起却茫然不解,有若天书。 他心中不由泛起一阵苦涩,暗忖:“莫非我当真如此愚钝不堪?连这区区一本薄册也参不透?” 正自气馁,他心头一动,忆起那位神秘前辈“大道无形”的教诲。 他索性闔上双目,不再去强记那些文字,转而在识海之中观想首页那幅繁复无比的经络图。 那幅原本在他眼中杂乱无章的经络图,於他识海之中竟霍然立起,变得分明无比。 那些红蓝丝线不再是平面图样,而是化作一条条在他自身体內奔流不息的无形脉络。 手太阴肺经起於何处,终於何方;足阳明胃经如何交匯,怎样流转,俱都歷歷在目。 每一个穴位的名目,都似一盏明灯在他脑海的“身躯”上標示出分毫不差的所在。 他甚至能清晰“瞧”见,真气如何自丹田升腾,沿著经脉流淌,过中府,走云门,最终抵达少商。 这等感觉……浑然天成! 便似这幅图並非外物,而是自他身中拓印而出,是他与生俱来之物,本该如此! 陈默猛地睁开双眼,心如擂鼓。 他急急翻开册子,再看后面那些运针口诀。 “意在针先,气隨心动。” 他懂了!这不就是教人凝神於穴,而后调动真气隨之而至么? “捻转提插,补泻之法……” 他也懂了!顺经络走向捻针则为“补”,逆经络走向则为“泻”;疾速提针为“泻”,徐缓按入为“补”…… 先前所有艰涩玄奥的文字,此刻在他眼中竟都变得浅显易懂,如吃饭喝水般理所当然。 他精神大振,福至心灵,手捧册子从头至尾一目十行地翻阅起来。 窗外日影西斜,光线变幻。 陈默却浑然不觉,整个人都沉浸在这本小小的册子之中,物我两忘。 第100章 天生吃这碗饭的 陈默心神俱寂,整个人已沉入那本《疏浊针法》之中。 外界万般诸事,仿佛皆已远去。 他翻阅极快,一页页掠过,脑中却分明无比。 那些经络穴位,运针法门,真气导引诸般诀窍,不再是死寂图文,而在他识海中活转过来。 他似乎天生便知晓如何捻动银针,如何探入穴位,又如何引导真气,如臂使指。 此番领悟,与昔日习练《清风剑》时那等滯涩苦楚判若云泥。 一个逆水行舟,步步维艰;一个顺流而下,一泻千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啪”地一声合上书册。 抬眼望去,窗外日影已然西斜,算来不过一个多时辰。 然书中精义尽数烙於心底,仿佛浸淫此道数十年一般。 他站起身,行至角落躺椅旁。 那位马师兄依旧四仰八叉地躺著,呼吸匀长。 “马师兄。”陈默轻唤一声。 马亮眼皮微动,极不耐烦地睁开一条缝隙,声音含糊:“何事?莫非是瞧不明白,想打退堂鼓?我可告诉你,没门儿!” “不是。”陈默神色平静,“师兄,我已背完了。” “什么?”马亮霍地从躺椅上坐起。 他双目圆睁,瞪著陈默,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 “你说什么?背完了?”他一指桌上那本薄册,“这本《疏浊针法》,你用一个时辰就背完了?” 他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誚与不信。 “小子,你可知我当初花了几天?整整三天三夜,才將那数百穴位勉强记下!你来与我消遣么?” 陈默不与他爭辩,只淡淡道:“师兄一试便知。” 马亮盯了他半晌,见他神情篤定,不似作偽,心中讥誚渐去,疑竇丛生。 他哼了一声,道:“好!我倒要瞧瞧你有什么通天本事!倘若你敢誆我,自有你的好果子吃!” 言罢,他站起身,踱到陈默面前,信口考校起来。 “手太阴肺经,起於何处,止於何处,共计几处穴道?” 陈默不假思索,应声答道:“起於中焦,下络大肠,还循胃口,上膈属肺,从肺系横出腋下,下循臑內,行少阴、心主之前,下肘中,循臂內上骨下廉,入寸口,上鱼,循鱼际,出大指之端。止於少商穴,共计一十一穴。” 他吐字清晰,一气呵成,不见半分迟滯。 马亮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新人竟当真一字不差地背了下来。 不过,记诵经文只是死功夫,算不得什么。 他又问道:“足三里,位於何处?主治何症?施针时,有何讲究?” 陈默依旧对答如流:“足三里,在小腿外侧,犊鼻下三寸,距脛骨前缘一横指。主治胃痛、呕吐、腹胀、泄泻、痢疾、咳喘、心悸、失眠、癲狂诸症……施针时,须避开內里筋脉,针深不可过一寸半,以免伤及骨膜。若病家气血虚浮,则不宜用强泻之法。” 马亮脸上那点轻慢之色已荡然无存,代之以满面惊容。 这些应答不单是书中原文,竟还夹杂著非经老手不能领悟的关窍。 这小子,如何能只看一遍便通晓至此? 他心下不服,又连珠炮般问了十数个难题,愈问愈是刁钻,愈问愈是精深。 从不同经脉的真气属性,到各种补泻手法的细微差別,再到针对不同症状的穴位配伍,无所不包。 然而,无论他问得如何奇诡,陈默皆能立刻给出分毫不差的答案。 更有甚者,於某些关窍处竟能举一反三,所言之理连那册子中亦未曾载及,却又丝丝入扣毫无破绽。 马亮的额角已见了汗。 他瞧著陈默的眼神,已非瞧著一个新入门的师弟,倒像是在瞧一个怪物。 “你……你先前学过岐黄之术?”马亮的声音已有些乾涩。 陈默摇头道:“不曾。” “那……那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马亮百思不得其解。 陈默自己也有些茫然,他沉吟片刻,只得据实以告:“我亦不知。只是看著那册子,便觉……很好懂?” “……” 马亮彻底没了言语。 他默然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复杂至极:“罢了,罢了。世上確有天纵之才,生而知之。我不如你。” “你隨我来。既然纸上谈兵你已尽通,便让你亲眼瞧瞧,咱们这门营生究竟是何物事。” 马亮领著陈默,推开了旁边一间静室的木门。 门扉方开,一股燥热气息扑面而来,其间夹杂著女子幽香与真气乱窜的焦灼之气。 只见静室软榻上正躺著一名面色潮红的女弟子。 她双目紧闭,双眉紧蹙,呼吸急促而散乱,显是修炼出了岔子。 马亮指著那女弟子,对陈默沉声道:“看仔细了。这便是咱们的活计,也是咱们的性命。” 第101章 用命换钱的活计 陈默凝神望去,榻上那女弟子云鬢散乱,面泛潮红,呼吸急促,显是真气逆行走火入魔之兆。 她修为不深,约莫炼气三层,体內乱窜的真气却凶狂无匹,冲得她肌肤之下隱现殷红血痕。 马亮行至榻前,自木盒中取出一套寸许银针。 “这位师妹已休息片刻,正等我施针。师弟,看好了。” 他並指如剑,疾点那女子周身数处大穴,先以截脉手法暂缓其真气暴走之势。 隨即拈起一针,看准其臂上穴位,腕劲一抖,银针已悄然无息刺入。 陈默看得真切,马亮认穴之准,下针之稳,无一不是久练而成的精纯功夫。 一针落下,那女子紧锁的眉心微见舒展。 马亮却不敢有丝毫鬆懈,接连下针,一一刺入她周身要穴。 他动作不快,神情却专注到了极点,额角已沁出层层细汗。 隨著一根根银针布下,那女弟子体內横衝直撞的真气便如百川归海受了无形牵引,渐渐顺著经脉朝她腕上“太渊穴”匯聚。 陈默心头一动,这正是《疏浊针法》里的“百川归海”导引之术。 待最后一根银针落在太渊穴上,马亮长吸一口气,伸出左手,食中二指併拢,轻轻搭上针尾。 他沉喝一声:“来了!” 话音未落,只见一股灰黑气流自那针尾透出,从女弟子体內被生生抽出,继而钻入马亮指尖! 那灰黑气流甫一入体,马亮的脸色“唰”地变得蜡黄,手臂青筋坟起,似在承受莫大痛楚。 他咬紧牙关,將那股浊气沿自身经脉引至掌心,而后猛地朝旁侧一个黑陶盆中拍去! “噗!” 一声闷响,一缕黑气自他掌心喷出,撞在盆底,登时消散。 做完此事,马亮身子一晃,忙伸手扶住桌沿方才站稳。 榻上那女弟子脸上潮红已退,呼吸亦已平顺。 她悠悠转醒,睁开双目,虽面带虚弱,痛苦之色却已荡然无存。 她坐起身,对马亮道:“有劳马师兄。” 言罢,取出腰牌,与马亮的腰牌一碰,划去五十贡献点,便逕自起身离去。 静室木门“呀”的一声合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女弟子前脚刚走,马亮便再也抑制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他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一张脸涨成紫红。 突然,他身子一弓,猛地转身,一口血喷將出来! 那血並非鲜红,而是暗沉如墨,落在地上竟还冒著丝丝黑气,腥臭扑鼻。 陈默大骇,倒退一步,失声道:“马师兄,你……” 马亮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他自怀中摸出一只瓷瓶,倒出一粒丹丸吞下,调息半晌,脸色方才稍缓。 他背倚著墙,大口喘息,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师弟,此刻……可瞧明白了?” 陈默心中翻江倒海,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却又不敢置信。 “此《疏浊针法》便是为人疏导排出浊气。”马亮自嘲一笑,“將旁人修炼、双修不慎而生的『真气浊流』引出……说得轻巧。但这浊气混杂著暴戾、淫邪之念,一旦引入自身,想要尽数逼出,谈何容易?” 他伸出左手,掌心向上。 只见他皮肉之下,隱有无数黑色细丝,如扭曲的活虫在血肉中缓缓游弋。 “每施针一次,便总有那么一丝一缕的浊气会残留在经脉之中。十次里能有三四次逼得乾净已是天幸。长此以往,这些秽物便会壅塞气血,侵蚀修为,乃至……折损寿元。” “所以,干咱们这『疏脉技师』的行当,从无长寿之人。这活计,说穿了,便是拿自己的命去换旁人的安康,去换那点……贡献点。” 陈默万万想不到,这人人称羡的“上籤”,竟是个用锦缎包裹的索命陷阱! “既……既然如此,师兄缘何还要……”陈默艰难问道。 马亮闻言,默然不语。 他踱至窗前,望著窗外长生闕的亭台楼阁,眼神却是一片死灰。 “缘何?”他低声自语,声音里满是说不尽的苦涩,“只因……利钱厚,厚得能拿命去填。” 他转过身,盯著陈默道:“咱们试药童子,寻常月俸不过八百点。但我等『技师』,却是在八百月俸基础上再按次算钱。疏导一个炼气弟子,一次五十点。若是筑基修士,便是一次两百点。倘若遇上些阔绰的主顾,见你手脚乾净,事后还会另有赏钱。” “两百点……”陈默心头一跳。 这数目,委实惊人! 马亮似是看穿他心中所想,惨然一笑:“莫要想得太美。筑基修士?呵呵,我已许久未曾见过敢接筑基活计的师兄弟了。筑基修士体內的浊气,比炼气期何止狂暴十倍?稍有不慎,不等那浊气日积月累,当场便会经脉寸断爆体而亡!上一位接这活计的师兄,如今坟上青草已有三尺之高了。” 陈默哑口无言,望著马亮那张明明年轻、却已刻满沧桑的脸,心中震撼无以復加。 他忍不住又问:“师兄……你究竟是为了什么,非要如此拼命?” 这一次,马亮没有沉默。 他自怀中极珍重地取出一枚小小的同心结。那结子编得甚是精巧,尚带著一缕淡淡幽香。 他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著,眼中流露出一丝难得的温柔。 他轻声道:“我……我想娶我师妹为道侣。她应允了,只要……只要我能拿出五万贡献点为聘。她只给我一年。一年为期,若我凑不齐,她便……另嫁他人了。” 第102章 五万贡献点的彩礼 陈默只觉脑中嗡然一响。 他想起在絳云霄房为洒扫童子,一月基础俸禄不过三百点。 又想起幽兰苑那面玉璧,一堂寻常剑课便需上千之数。 五万,於他而言,实是想也不敢想的天文之数。 而今,这串数字竟仅是缔结一双道侣的聘礼。 陈默忽觉荒谬。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宗门之內,竟还有人以这般俗世金银之法来衡量一段虚无縹緲的道侣之情。 “一年……五万点……” 马亮惨然一笑,將那枚同心结小心翼翼地收回怀中,动作轻柔,仿佛那不是一枚结子,而是他仅存的一点念想。 “是啊,一年五万。所以我只能做这个。”他语气中的苦涩几乎要满溢出来,“除了这个,还有什么营生能让我在一年之內凑齐此数?出外做任务?我这点微末道行,连丙等任务的边都摸不著,丁等任务便是一年到头,也不过数百点。至於那『奇遇差事』……呵呵,马某福薄,可没陈师弟这般好运气。” 话语之中满是对命途的嘲讽与不甘。 陈默默然。 这一刻,他心中竟生出一丝同病相怜之感。 他念及自身。自己来此,所求者不也是贡献点么? 为的是幽兰苑一堂课,为的是印证心中剑道,为的是不再受人白眼。 这疏脉技师的活计,確是搏命,却也是他目下唯一的登天之阶。 干,还是不干? 干,便是將身家性命悬於一线,隨时可能浊气侵体重蹈马亮覆辙。 不干?难道重回素衣坊,做那牛马苦工,眼睁睁看著剑道之梦因这区区贡献点而化作泡影? 不!他岂能甘心! 念及胡璇那轻鄙眼神,念及幽兰苑那高不可攀的玉璧,念及自己那被人羞辱得体无完肤的剑法,他袖中拳头已然握紧。 他必须学!必须证明! 既然此行对旁人是九死一生,那对自己呢? 他脑中忽又闪过初学《疏浊针法》时那股通透之感,宛若与生俱来,理所当然。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划过心头:旁人引气入体,乃是万不得已。我,为何非要如此?倘若……我能寻得一法,只引浊气,不使其沾身分毫呢? 正思忖间,静气阁外脚步声骤起,一人闯了进来,神色慌张。 “马师兄!快!张执事他老人家修炼岔了气,让你速去!”那人语声急切。 马亮闻言,一张脸霎时惨白如纸。 “张……张执事?”他声音发颤。 执事,乃是筑基前辈! 为筑基修士疏导浊气,与亲手將自己推入鬼门关何异? “休要多言!耽误了执事大事,你担待得起么!”来人厉声喝道。 马亮牙关一咬,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他深知自己別无选择。 他回头望了陈默一眼,眼中神色复杂,终只沙哑道:“你……在此等我,莫要乱走!” 言罢,便隨那人踉蹌而去,背影萧索,竟有几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静气阁內復归沉寂,陈默心头五味杂陈。 尚未回神,阁楼木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 这一次,行入一男一女。 男子身材魁梧,炼气六层的修为毫无遮掩,眉宇间一股傲气。 女子则身姿曼妙,面蒙轻纱。 她修为在炼气五层,然气息吐纳间颇为紊乱,显然是修炼出了岔子。 那男子环视一圈,见阁中空荡,只陈默一个生面孔在此,眉头当即紧锁。 “此地的技师呢?怎地不见人影?”他声如冷铁。 见陈默不语,他更是不耐烦,喝道: “我师妹经脉岔了气,急需疏导,速速唤个老师傅出来!莫要在此处消磨时辰!” 第103章 硬著头皮的头一遭 一男一女。 当先那人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炼气六层的修为更是毫无遮掩。 其后女子身形婀娜,步履虚浮,面上虽覆著一层薄纱瞧不见容貌,但气息吐纳散乱不堪,显然是修行中出了岔子,情状颇为凶险。 那魁梧汉子环目一扫,见阁中空空荡荡,只得陈默一个青衫少年,不由双眉紧锁,喝问道:“此间技师何在?怎地不见人影?” 陈默见他气势汹汹,身后女子又病势沉重,不敢怠慢,只得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稟师兄,此地技师方才有急务在身,奉命外出了。” “外出了?”那汉子声调陡然拔高,“好个不巧!我师妹真气逆行,病势垂危,片刻也耽搁不得!他何时归来?” 陈默心头一凛,只得据实答道:“这个……弟子不知。” 汉子闻言,脸上不耐之色更甚,一双利目在陈默身上来回打量,满是审视:“哦?这么说,你也是此地技师?” 陈默硬著头皮应道:“是。” “就你?”汉子冷笑一声,“一个黄口孺子,能有几分火候?师妹,看来咱们今日运气不济,这静气阁竟只剩下一个乳臭未乾的后生。为兄还是带你另寻他处,免得將性命交託在这小子手上。” 他话音未落,身后那蒙面女子已是轻轻摇头,身子微微一颤,似在强忍莫大痛楚。 她声音细弱游丝,却透著一股固执:“不必了,师兄……我……我已有些撑不住了,再奔波下去,只怕……只怕不等找到旁人,我这身修为便要废了。就在……就在这里吧。” 她一言说罢,便是一阵急促的喘息,显然体內真气乱窜已到了极为凶险的境地。 那汉子听得师妹此言,脸上傲气登时化作了忧急,他转过头,再次望向陈默,沉声问道:“小子,你可有把握?” 陈默心中一紧。 把握?他不过在脑中推演过数遍,亲眼见过马亮施为一次,自己却从未真正动过手。 这第一遭,便要为这女修施针,其体內真气之浑厚远非寻常人可比,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可他又能如何? 退?眼前这师兄妹修为皆远胜於他,又是急症求医,他若推三阻四,对方一怒之下,自己绝无好果子吃。 况且,他来此所求,便是贡献点,这便是送上门来的第一桩营生。 思及此处,他將心头纷乱杂念尽数压下,缓缓道:“弟子……尽力而为。” “哼,最好是『尽力而为』,而不是『尽力送死』!”汉子冷哼一声,不再多言,扶著那女子行至静室软榻边坐下。 陈默定了定神,取出那套新领的银针,正欲上前。 “站住。”那汉子忽又开口。 陈默脚步一顿,望向他。 汉子沉声道:“我师妹自幼有个规矩,除了我,不能与外人肌肤相亲。你施针可以,但你的手,绝不可碰触到她肌肤分毫。你可听明白了?” 陈默闻言一怔,心头登时沉了下去。 不让碰触?这针如何能下? 针灸之道,首重“切”、“循”、“捫”、“按”,以指探穴,方能辨明经络走向,气血虚实,从而分毫不差地刺入穴位。 若不得触碰,便如隔靴搔痒,盲人摸象,尤其是一些深藏於筋骨之间的秘穴更是无从下手。 这哪里是规矩,分明是强人所难! 他面露难色,抱拳道:“师兄,非是弟子推脱。施针之道,指下辨穴乃是根基。若不能触碰,弟子……弟子实难保证针无虚发,穴无错漏啊。” “那是你的事。”汉子语气强硬,“我只管道我师妹的规矩。你若办得到,便即动手;办不到,现在就滚去给我找个老师傅!只是丑话说在前头,若因你耽搁了我师妹的病情,后果你自负!” 陈默一颗心直往下沉。 他望向那蒙面女子,恰与她投来的目光相接。 那双眸子里既有歉意,亦有恳求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希冀。 他想起初学针法时那股通透之感,想起脑中那幅清晰无比、宛若天成的经络图谱。 旁人施针靠手,自己或许……可以靠眼! 赌了! 心念一定,他朗声道:“好。弟子明白了。只是施针之时,还请师姐將手臂与小腿处的衣物稍稍捲起,露出穴位便可。” 那汉子瞥了师妹一眼,见她微微頷首,这才冷著脸应允。 陈默不再多言,行至榻前,將万千杂念尽数摒於心外。 他未用马亮那先行截脉的手法,因那手法需以指力点穴,眼下断不可行。 他能做的,唯有直接下针。 他自针囊中取出一根最细的毫针,以拇指、食指指尖小心翼翼地拈住针柄末梢,让自己的手指离针身远些。 此时,那女子已依言捲起右臂衣袖,露出一截皓腕。 静室光线昏暗,那段肌肤却光洁如玉,莹然生辉。 陈默的眼神陡然变得无比专注。 他目不转睛,凝视那皓腕寸许之地,神思仿佛已沉入另一方天地。 那里气血如江河奔涌,经络似山川纵横,一个个穴位便如夜空中的星辰在他识海中次第亮起。 太渊、经渠、列缺……诸穴方位,瞭然於胸。 就是此处! 他不再迟疑,手腕驀地一沉。 那根被指尖拈著的毫针便如蜻蜓点水,径直朝著那女子手腕上的太渊穴轻轻刺了下去。 针落无声,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自始至终,他的指尖与那女子的肌肤始终隔著一线空隙,未曾触及分毫。 第104章 天生就该吃这碗饭 那魁梧汉子抱臂立於一旁,一双虎目死死盯著陈默双手,不放过分毫动静。 他虽不通医道,却也识得好歹,深知这悬空刺穴的功夫,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 只要陈默的手稍有颤动,他便会立时出手。 岂料陈默一双手稳如磐石,不见半分摇晃。 一针,两针,三针…… 银针连绵而下,或刺臂上,或落腿间,每一针皆精准无伦。 榻上那女子原本紧蹙的秀眉,隨著一针针落下竟渐渐舒展开来。 她体內那股狂躁之气便似被一张无形大网兜住,收束了横衝直撞之势,渐趋驯服。 陈默已是浑然忘我。 他发觉当心神归一万念俱寂之时,脑中那幅经络图谱愈发清晰。 他甚至能“瞧”见女子体內真气的流转,“感”到何处经脉壅塞,何处气血不畅。 此等境界,玄之又玄,却又真切不过。 他福至心灵,运针手法亦隨之而变,不再拘泥於定式,而是隨那真气变化,时时调整下针的深浅、角度与捻转提插的力道,宛若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那魁梧汉子脸上的戒备与轻慢早已化为满面惊容。 他虽不明针理,却能清晰察觉师妹体內那股暴乱真气正被一股柔和而强韧的力道牵引,缓缓归於一处。 “这小子的手段……”他心中暗道,“竟比阁中那些老师傅还要高明许多!” 终於,最后一根银针落下,稳稳刺入女子腕上太渊穴。 至此,一副“百川归海”的导引针阵已然布成。 陈默额上已渗出细汗,双目却炯炯有神,精神亢奋至极。 他知晓,最紧要的关头到了。 引出浊气! 他依著马亮所授之法伸出左手食中二指,便要朝著那太渊穴上的针尾搭去。 指尖將触未触之际,一道念头如电光石火在他脑中划过。 “旁人引气,如临大敌,必去之而后快。可……真气皆是天地元气。我何必非要如此?” 他心念电转,忆及胡璇之事,一个大胆念头油然而生。 “昔日胡璇真气入体为我所用。今日这真气虽狂躁,其本则一也。他人之毒,或为我之蜜。何不纳而化之,收为己用?” 这念头若是被旁人知晓,定要斥为疯癲。 吸纳他人真气入体与饮鴆止渴何异?此乃修仙界第一大忌。 可陈默却觉此事可行! 他这具体质於他人真气素有奇效,仿佛天生便能相融相化。 其中道理虽还未勘破,但他信得过自己的直觉。 一念至此,再不迟疑。 他指尖一沉,轻轻搭在了那根银针的针尾之上。 “来!” 他心中低喝一声,体內真气微引,一股吸力立时自指尖生出。 霎时间,一股灰黑气流宛如受惊毒蟒猛地从女子太渊穴中窜出,顺著银针,直贯他指尖! “唔!” 一股阴寒气息瞬间冲入他经脉之中,横衝直撞,便要將他经脉撕裂。 陈默脸色一白,身子微微一晃,口中发出一声闷哼。 “小子!”那魁梧汉子见状,心头大惊,便要上前。 但见陈默身子只是一颤,那股冲入他体內的凶猛浊气竟如泥牛入海,剎那间消弭於无形。 陈默的脸色也由白转红,瞬息间便恢復了常態。 “这……这……” 那汉子彻底怔住,一双眼睛瞪得滚圆。 他明明瞧见那浊气钻入了陈默体內,可为何他安然无恙? “他……他竟將那浊气……吞了?” 这个念头冒出,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噤。 此刻的陈默,亦处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境地。 那浊气方一入体,他体內一股奇异力量便自行运转,如一张巨网將那狂暴真气牢牢网住。 浊气中所含的暴戾、淫邪等杂念,被那力量一卷,便如冰雪遇上烈阳,顷刻消融。 余下的精纯真气则被打上一层独属於他的印记,温顺无比地顺著经脉流转缓缓归入丹田气海。 成了! 陈默心中一阵狂喜。 他能清晰感到自己的丹田气海竟因此壮大了一分。 虽只是一分,却胜过数日苦修。 此法若能常用,修行进境,岂非一日千里! 他强压下心头激动,神色自若地缓缓收回手指,再將女子身上的银针一一拔下,动作从容不迫。 榻上,那蒙面女子悠悠转醒,只觉神清气爽。 她略一活动手脚,感受著体內前所未有的平和顺畅,一双妙目中满是惊喜与不敢置信。 “师兄,”她声音带著一丝颤动,“我……我好了!非但好了,周身舒泰,真气流转之畅,更胜往昔!” 第105章 这小子是个狠人 “好了?” 那魁梧汉子闻言,一个箭步上前扣住师妹的脉门,渡入一缕真气探察。 只片刻,他脸上惊色更浓,已近乎骇然。 师妹经脉之中非但无半分浊气残留,反比往日更见坚韧通畅。 此次走火入魔,竟似一场伐毛洗髓,让她破而后立因祸得福! 这……这当真神乎其技! 他忆起往日陪师妹来这静气阁,寻的皆是阁中成名多年的老师傅。 那些人施为一番,师妹虽能痊癒,却总要大病一场,將养数日方能復原。 何曾像今日这般,立竿见影,更胜往昔? 他望向陈默,目光已全然不同。 “多谢师弟出手相助。”那蒙面女子已然起身,对陈默盈盈一拜,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她取下腰牌,说道:“按阁中规矩,当付五十功劳。但师弟手段通神,解我燃眉之急,小妹愿再添五十点,聊表谢意。” 说罢,便要划转一百功劳点。 “且慢。”一旁的魁梧汉子忽然出言。 女子与陈默皆望向他。 只见那汉子亦取出自己腰牌,沉声道:“师弟这等手段,我赵拓生平未见。今日若非亲眼所见,实难相信世间竟有这般奇术。区区一百功劳,岂不羞辱了师弟的本事?” 他略一停顿道:“我再加一百点。这两百点你务必收下。此为一桩善缘,日后我师妹若再有不適,还望师弟能不吝援手。” 陈默心中怦然一跳。 两百点! 五十点的酬劳,外加一百五十点的谢礼! 这片刻工夫,竟赚了两百功劳点! 比他在絳云霄房做牛做马半个月所得还多! 他强压心中狂喜,面上只作淡然,微微点头:“师兄客气了,分內之事。” 那汉子见他得了这般重酬,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更是高看了几分。 此子年纪轻轻,身怀绝技,心性竟也沉稳若斯,事后不骄不躁,实非常人。 尤其敢引那凶煞浊气入体,这份胆魄绝非池中之物。 他心中已打定主意,此人只可为友,不可为敌。 “陈师弟高义。”汉子抱拳道,“在下赵拓,这是道侣林清影。未请教师弟高姓大名?” “陈默。” “好,陈默师弟,我二人记下了。今日叨扰,就此告辞。” 赵拓与林清影二人再三致谢,態度与来时已是天壤之別,恭敬地与陈默道別后方才转身离去。 静室木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外间光影。 陈默望著腰牌上多出的二百功劳点,饶是他故作镇定,此刻独处双手也不禁微微发抖。 发了!当真是发了! 他正沉浸在狂喜之中,忽觉背后寒意陡生,仿佛有一道目光落在背上。 陈默霍然回首,一颗心险些提到嗓子眼。 只见马亮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一双深陷的眼窝里两道目光正直勾勾地盯著他,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马……马师兄,你何时回来的?”陈默嚇了一跳,说话都有些不利索。 马亮却不答话,只幽幽地看著他,看了许久。 他方才去为一位张执事疏导浊气,那筑基修士的浊气何等霸道,他拼了半条性命才算勉强完事,回来时已是身心俱疲气血翻涌。 本想即刻回房调息,却正巧瞧见这一幕。 他也看见了,陈默自始至终並无吐纳逼出浊气的举动。 这个新来的师弟,竟也走上了与他一般的路数。 一条用性命换取功劳的绝路。 “师弟,你……” 马亮张了张口,喉头滚动,似有千言万语,想劝他莫要如此拼命,想告诉他此路艰险,有去无回。 可话到嘴边,终是化作一声无言的嘆息,又咽了回去。 劝什么呢?自己不也是如此么? 他仿佛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世间之人,各有各的执念,各有各的身不由己。 这看似沉默寡言的少年,或许心中也藏著与他一般的苦楚吧。 思及此处,马亮眼中的惊疑与不解渐渐化为一抹同病相怜的悲悯。 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嗓音沙哑地挤出几个字:“没什么。你……好自为之。” 言罢,他不再多看一眼,拖著疲惫不堪的身子步履沉重地转身走出静室,只留下一个萧索孤寂的背影。 陈默望著马亮离去的方向,满头雾水。 这位马师兄,今日是怎地了?顛三倒四,神神叨叨。 他想不明白,索性也不去想。 此刻他满心满眼皆是那条新辟的修行捷径,与腰牌上沉甸甸的功劳点。 剑道!幽兰苑! 我陈默,便要来了! 第106章 要钱不要命的狠人 自那日赵拓兄妹离去,不过三五日光景,一桩奇闻便如生了翅膀,飞遍了外门诸峰。 长生闕静气阁,新来了一个名叫陈默的疏脉技师。 此人行事古怪,手段了得,是个要钱不要命的狠角色。 这传言並非空穴来风,好事者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见。 宗门之內,弟子们修行之余三五成群,此事便成了最好的谈资。 “诸位听说了么?静气阁出了个奇人!” 一处歇脚的凉亭下,一个尖嘴猴腮的弟子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 “哪个奇人?莫不是马亮马师兄?他那手功夫確是了得,只是代价太大。”旁人接口道。 “非也,非也!”那弟子一摆手,“马师兄虽是狠人,却不及这新来的陈默一半疯魔!我可听说了,此人施针,但凡引入体內的浊气,从不逼出,全凭肉身硬抗!”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什么?竟有此事?浊气入体如附骨之疽,侵蚀经脉,损伤根基,他这是自寻死路!” “疯子,当真是个疯子!” 那尖嘴猴腮的弟子见眾人神情道:“这算什么?我听人讲,前日有个师兄找他疏脉,事了之后,他面色惨白如纸,嘴唇都咬出了血,愣是哼也未哼一声,当场便盘膝坐下,一动不动。旁人还当他死了,许久才缓过一口气来。” “我的天!这又是何苦?” “嘿,这你们就不知了。”另一人凑了过来,一副知晓內情的模样,“我师弟的大表舅的二弟子在长生闕当值,他亲口所言,这陈默师弟是为情所困!” “为情所困?”眾人顿时来了兴致,这可比修行秘闻有趣多了。 “正是!据说他与一位师姐情投意合,奈何囊中羞涩拿不出聘礼。一怒之下竟立了军令状,说一年之內要凑够十万功劳点,迎娶佳人!” “十万点?!”这个数字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难怪,难怪他如此拼命!这是拿自己的性命去换一段姻缘啊!” “唉,痴情人自古多薄命,此举虽勇,却也太过不智。” 一时间,惋惜者有之,敬佩者有之,讥讽者亦有之。 更有亲身体验过的弟子现身说法:“讹传?怎会是讹传!我前几日练功岔了气,真气乱窜,疼得死去活来。丹药吃了数枚,皆不见效。后来听闻陈师弟名声,死马当活马医,便去找他。你猜怎么著?”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见眾人目光都聚在他身上,才一拍大腿:“陈师弟只瞧了一眼,便取出银针,在我身上扎了几下。嘿!你们是没感觉,那股暖流窜入经脉,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我便觉周身舒泰,第二日便生龙活虎,比未受伤前还精神几分!手艺当真神了!” “不错!而且陈师弟收费公道,从不额外多要。有时你功劳点不够,与他言语一声,下次补上便可。就是人瞧著冷淡,不喜言谈。” “可不是嘛,我上次找他,他话不超过三句。但那双眼,亮得嚇人。” 於是乎,“要钱不要命”、“为爱搏命的痴情人”、“手法高超的冷麵师弟”,诸般名號,尽数落在了陈默身上。 这些传言,无论真假,都让陈默在静气阁的营生一下子红火到了极点。 每日里,静气阁门前车水马龙,前来寻他之人络绎不绝。 指名道姓,非陈默不可。 这些人三教九流,所遇麻烦也千奇百怪。 有真气逆行,痛不欲生的;有与人双修过度,元阳亏损的;更有炼製丹药时被药气反噬,丹毒攻心的。 静气阁门口,竟一度排起了长龙。 陈默起初尚有些不適,但很快,他便悟到了其中莫大好处。 每一次施针,於旁人看来是搏命,於他而言却是一场“名正言顺”的修行。 此乃正大光明的“截流”。 他將那些弟子体內狂暴驳杂的浊气引入自身,仙媚体质玄奥无比,如一口无形熔炉顷刻间便將这些浊气炼化、吸收,转为自身精纯真气。 他的修为以一种常人无法想像的势头飞速增长。 不过短短半月便已触碰到炼气二层的关隘。 这等进境,若是按部就班吐纳修行怕是两年也未必能够。 更让他心头狂喜的,是腰牌上功劳点的飞速增长。 那串数字每日都在变幻。 那些被他治癒的弟子多半感激涕零,出手亦颇为大方。 除了约定好的五十点,时常会多给些赏钱。 半月下来,他腰牌上的功劳点,竟已累积到了一千五百有余。 这个数字让他每次瞧见,都觉如在梦中。 囊中有钱,心中不慌。 陈默的底气,也隨之足了。 他不再如往日那般每日只靠几枚辟穀丹果腹,省吃俭用。 他去了素衣坊的食肆,点了以往想也不敢想的灵米饭与妖兽肉。 那蕴含精纯灵气的食物落肚,化作一股股暖流滋养著四肢百骸,让他通体舒泰,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 吃饱喝足,他便折返静气阁,继续他那“要钱不要命”的营生。 这一切,马亮都看在眼中,心中百味杂陈。 他看著陈默一日比一日忙碌,看著他腰牌上的贡献点飞涨,也看著他本就清瘦的脸庞似乎又憔悴了几分,眼窝也深陷下去。 他数次想寻陈默谈谈,劝他莫要这般折损自己。 钱是赚不完的,命只有一条。 浊气侵蚀之苦,他自己体会最深,那不是靠意志便能抵挡的。 可每次话到嘴边,一触及陈默那双亮得骇人的眼睛,他又將话悉数咽了回去。 那究竟是怎样一双眼睛。 专注,执著,甚至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 那眼底燃烧的火焰,比他为了凑够聘礼没日没夜为人疏脉时还要炽烈百倍。 “师弟,你……”一日傍晚,马亮终於忍不住,趁陈默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拦住了他。 陈默回头,目光平静:“马师兄有事?” 马亮喉头滚动,望著他那张因“疲惫”而略显苍白的脸,嘆道:“你这又是何苦?功劳点虽好,却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当命使。你这般下去,不出三月,根基必损,不出一年,怕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再明白不过。 陈默沉默片刻,只淡淡回了句:“多谢师兄掛怀,我心中有数。” 言罢,便转身回了自己静室,关上了门。 “有数?你能有什么数!”马亮望著那扇紧闭的木门,心中又是焦急又是无奈,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嘆,“唉,又是一个痴人。” 这少年,怕也是被哪位佳人迷了心窍。 呵……自己不也一样? 马亮摇了摇头,回到自己房中寻出一个瓷瓶,里面装著几枚他自己都捨不得用的滋补气血的丹药。 他趁著夜色悄悄走到陈默的静室门,將那瓷瓶塞进陈默常用的抽屉,方才拖著疲惫的身子离去。 他以为陈默是在用生命透支未来,却不知,陈默非但没有透支,反而在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疯狂地汲取著成长的力量。 对於外界种种传言,陈默一概不理。 要钱不要命?甚好,这名声能打消许多不必要的窥探与麻烦。 痴情人?更好,这恰能解释他为何如此拼命,是个绝佳的偽装。 他乐得旁人如此误会。 第107章 换一把更快的剑 是日傍晚,送走最后一名客人,陈默检视腰牌,其上功劳点已达三千二百一十之数。 一月之间,由身无长物至坐拥三千余点,这般进境,连他自己亦觉心惊。 他心下雪亮,此中固然有“为爱搏命”之名引人同情,然根本所恃仍在自身那匪夷所思的体质。 若非能化他人浊气为己用,莫说一月,不出三日,便会如马亮师兄一般咳血垂危,命不久矣。 “炼气三层,亦是指日可待。”他內视丹田,胸中不由一片火热。 功劳既足,修为渐长,昔日搁置之念便如烈火烹油,再难抑制。 剑道! 心念一转,昔日胡璇使剑之轻灵、自身之蠢笨,以及她那鄙夷目光一一涌上心头。 此番羞辱,如烙铁灼心,未尝有一日或忘。 “我非不適练剑之人!” 他要去幽兰苑,要去听最好的剑课,学最好的剑法! 教那些瞧他不起之人都瞧个清楚明白,他陈默究竟是何等样人! 心意已决,陈默不再耽搁,锁了静气阁房门便径直往山腰幽兰苑行去。 夜色下的幽兰苑比白日里更添静謐。 陈默行至北院那面白玉璧前,壁上课业琳琅,其价之昂,殊为惊人。 月前观之,此等数目有若天星,遥不可及。 此刻再看,腰中既有三千余点功劳,心下已然波澜不惊。 他目光扫过,未再寻那《清风剑》。 此门不入流的剑法自不会列於此间。 他本欲寻一门剑法印证所学,以显自身“大道”之非凡。此刻想来,当真可笑。 经胡璇一事,他嘴上虽不认,心中却已慢慢知晓,自己所悟那套“剑道”与最低级的《清风剑》乃南辕北辙。 “那位前辈或许未曾骗我,只是我领会错了。”他寻思,“既然此路不通,便换一条路走!老前辈所教断然不会错,定是我自己错了。我莫要再自己骗自己。” 《清风剑》不成,那便换一门更强、更快、更凌厉的剑法! 他目光一凝,落在一门课业之上:“《雷雨剑法》精要,主讲:李三。甲一讲堂,每时辰一千功劳点。” 一千功劳点一个时辰! 他讲过,兑换这门剑法玉简亦需一千功劳点。 一共就是两千。 以他如今的身家,尚能担负。 他拦住一名路过弟子,拱手问道:“这位师兄请了,敢问这位李三讲师,是何方高人?” 那弟子打量他两眼,神色微奇,答道:“兄台是新来的么?连『快剑李三』亦未曾听过?此人剑法之快,据说出招不见其影,死在他剑下的妖兽对头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只是他性情乖僻,授课全凭喜好,寻常人是请之不动的。” 陈默闻言,双目一亮,心道:“便是他了!” 他不再迟疑,大步流星行至玉璧旁的执事处,递上腰牌,朗声道:“师兄,弟子要报甲一讲堂,李三讲师的《雷雨剑法》,並兑换此法玉简。” 幽兰苑听课有一桩好处,报名课业可径直在此兑换功法,免了再跑一趟玉骨楼的脚程。 那执事抬眼一瞥,见他腰牌上“试药童子”四字,目中不由闪过一丝讶色。 他倒也不多问,取过腰牌在晶石上一划,光华微黯,两千功劳点已然扣除。 陈默心头一紧,似被剜去一块肉,但隨即一股决绝之意涌上取而代之。 他接过凭证与功法玉简,昂首挺胸,朝甲一讲堂行去。 他未曾留意,身后已有数名弟子对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那不是静气阁那个姓陈的『拼命郎』么?”一人低声道。 “正是此人!瞧他去的方向,莫不是报了李三的课?”另一人惊道。 “他拼死拼活赚来的功劳点,就为了听一个时辰的课?当真是痴了!” “唉,此人求强心切,急功近利,恐已误入魔障,非是正途。” 旁人议论,陈默充耳不闻。 他此刻心中,唯有一念。 《清风剑》既是笑话,我便换一门剑法。 换一门,教天下再无人敢笑我陈默的剑法! 第108章 赏丹会的请柬 世事往往弄人,陈默终是未听成那“快剑李三”的课业。 他手持凭证,兴冲冲赶至甲一讲堂,迎面却是一纸告示——讲师临时有事,课业取消。 一千功劳点虽已退还,他一颗热切的心却似被兜头浇下一盆冰水,霎时凉了通透。 这一趟,竟是白跑。 陈默满心失望,怏怏然回到长生闕。 甫一踏入静气阁,便觉气氛有异。 往日冷清的楼阁,此刻竟聚了七八人,皆是与他一般的疏脉技师。 眾人正自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神色间既有振奋,又含紧张。 一人见他进来,是素日有些交情的张师兄,忙朝他招手道:“陈师弟,你可回来了!有桩天大的好事!” 陈默心下正自烦闷,闻言只隨口问道:“何事?” 那张师兄压低声音,难掩激动:“闕中要开『赏丹会』了!” 陈默一怔:“赏丹会?” 见他茫然,张师兄便与旁人七嘴八舌地解说起来。 原来这“赏丹会”乃长生闕三年一度的盛事,名义上是丹师们品评丹药,实则是鲤鱼跃龙门的大好良机。 届时宗门长老,乃至久不出世的太上长老都可能亲临。 若有丹师能得他们青眼,收为亲传,那便是一步登天,前途不可限量。 陈默听罢,仍是不解:“这与我等何干?我等又非丹师。” “干係大了!”另一名技师凑过头来,急道:“赏丹会前一月,丹师们皆要闭关炼丹,正需大量下手。我等试药童子,岂非头一等人选?你想,能为那些顶尖丹师打下手,平日里偷师学艺,便是天大的机缘。他们炼丹,岂能没有失手?那些废丹次丹,於他们是敝屣,於我等却是灵丹妙药!”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另一人接口道:“最要紧的是,倘若你伺候的主家得了青睞,一飞冲天,又岂会忘了你这鞍前马后的功劳?指缝里稍漏些好处,便够我等受用无穷!” 眾人说得眉飞色舞,口沫横飞,仿佛那泼天富贵已在眼前。 陈默听著,心中那点失意也淡了,不禁泛起一丝波澜。 这確是一桩机缘,若能藉此得些高阶丹药,修为精进,自是事半功倍。 正思忖间,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名身著执事服色的青年迈步而入。 他神情肃然,目光一扫,原本嘈杂的楼阁登时鸦雀无声。 那执事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师弟,想必都已听闻。今日召集尔等,正是为了『赏丹会』挑选助手一事。” 他顿了一顿,续道:“稍后,闕中丹师將亲至此间择人。能否抓住机缘,全看各自造化。选中之人,此一月內,须全心辅佐丹师,不得有误。自然,闕里另有补贴,各家丹师也会依尔等勤勉,另行赏赐。” 话音方落,门外便响起一阵脚步声。 十数名身著丹师袍服的修士鱼贯而入,个个神情倨傲,气息沉凝,行走间自带一股药香。 阁中童子连同陈默在內皆是屏息凝神,挺直了腰杆,只盼能给丹师们留下个好印象。 丹师们也不多言,目光在眾人身上逡巡,逕自开始挑人。 一名丹师指著一人道:“你,瞧著手脚麻利,便隨我来。” 另一人则道:“你,我认得。上次我炼固元丹,你试药时所言颇有见地。此番还来助我。” 转眼间,便有数名童子被挑走,脸上皆是难掩的喜色。 未中者则焦灼不安,翘首以盼。 便在此时,一个白衣身影悄然步入,满堂暖意霎时仿佛降了数分。 来者是个女子。 一头白髮如雪,隨意披散。一双碧绿眼眸,却空洞无神,宛若两块剔透的绿玉。 她肤色苍白,身形纤弱,似一阵风便能吹倒。 她一现身,周遭丹师竟不约而同地退开半步,目中满是忌惮疏远之色。 那些童子更是噤若寒蝉,纷纷垂首,不敢与她对视。 陈默的目光却叫她牢牢吸住。 非为其容貌,实为其身上一股奇异香气。 那香气极淡,却又清冽好闻,仿佛千百种奇花异草的精气混於一处,闻之令人心神俱醉。 他正自出神,忽闻身旁有人极低声地议论。 “是……白师姐……” “快低头,莫看她!听闻她……她是个疯子!” “唉,可惜了这仙子般的样貌,偏生是天煞孤星的命格,谁沾上谁倒霉。” 疯子?天煞孤星? 陈默心头一动,不禁生出几分好奇来。 第109章 被孤立的天才 那白髮女子悄然立於阁中一隅,孑然一身,与周遭喧闹仿若两个天地。 她名唤白晓琳。 在长生闕,她是天纵奇才,亦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疯子。 是明珠,亦是毒药。 陈默立於人后,耳中听著旁人压得极低的私语,渐渐拼凑出这女子的来龙去脉。 “便是那位白师姐……三年前,闕主亲自將她从一个破落世家招揽入门,说是天生的『药体』,百年难遇。”一个声音道。 另一人接道:“何止药体?听闻她身子便是一座活丹炉,无需外物,便能以血肉之躯蕴养灵药,炼製古丹,不知有多少人想要。你看她,入门不过三载,修为已是炼气九层圆满,只怕不日便要筑基了。我等拍马也难及万一。” “天赋越高,天妒愈深。这等人物,为何落得如此境地?” 先前那人嘆了口气,声音更低了三分:“她不知从何处寻来一部失传的古丹术,强行修习。哪知那丹术霸道无比,竟与她辅修的媚功《奼女闻芳大法》水火不容,两相衝克,在体內结成了一种奇毒。” “奇毒?” “正是。此毒不曾要她性命,却日夜侵蚀她的身子与神魂。你瞧她一头白髮便是被毒火所催。更可怖的是,她的七情六慾也被这毒一併吞噬了。如今的她,除了炼丹,与活死人何异?” 眾人闻言,皆是一阵心悸,望向那女子的目光愈发忌惮。 “若仅是如此,倒也罢了,只算她自家倒霉。”又有一人插话道,“可那奇毒偏生將她的《奼女闻芳大法》催发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境地。她身上时时散发异香,无论男女,闻之便会心神摇曳,慾念丛生,只想与她行双修之事。” “竟有此事?” “千真万確!可谁若真与她有了肌肤之亲,便会立时身中她体內的奇毒,在极乐幻象中精元枯竭化作一滩脓血,死状极惨。三年来,已有数名不知深浅的师兄弟去接触,仅仅是靠近的时日久了些,还未等取得此女芳心便丧命了。自那以后,谁还敢近她半步?她如今,仍是完璧之身。” 原来如此。 陈默心中瞭然,难怪方才她一入阁,满堂丹师皆如避蛇蝎。 天才又如何?谁敢拿自家性命,去亲近一个隨时可能暴毙、还会拉人陪葬的“毒物”? 她被眾人孤立,实非偶然。 “听闻她此番参加赏丹会,是想炼製出一枚惊世奇丹,求得宗门里某位太上长老青眼,收为亲传,兴许能解此毒。这已是她最后一线生机。” 陈默听著这些传闻,心下暗自感嘆,这修仙之路,果然人人皆有不易之处。 便是这般天之骄女,亦在红尘中挣扎求存。 正思量间,阁中丹师已挑完了人。 被选中的童子个个喜形於色,隨自家主家去了。 大厅之內,转眼便只剩下七八个面有菜色、资质平庸的童子,和角落里无人问津的陈默。 自然,还有那个同样被孤立的白晓琳。 她似乎全不在意有无帮手,自始至终只静立不动,一双碧绿眸子空洞无神,不知望向何处。 眼看拣选將毕,眾人皆以为今日之事就此了结。 那执事正要开口遣散余人,白晓琳却忽然动了。 她迈开莲步,身形纤弱,裙摆无风自动,缓缓朝著剩下的一眾童子行来。 她所过之处,空气中那股清冽的香气便浓郁一分。 那些童子见了,真箇如见鬼魅,一个个面色发白,垂首躬身,脚下不住地向后挪移,生怕被这“毒药”沾上半点。 唯有陈默,依旧静立原地,未曾动弹。 他並非胆大包天,不知畏惧。 只是他发觉,当这女子走近,那股异香愈发浓郁,钻入鼻中,非但未让他生出半分邪念,反倒令他周身百骸一阵舒泰,连日为人疏脉的疲乏之感,竟似被这香气涤盪一空,体內真气运转亦比平日快了三分。 此香於他人是催命符,於他,竟似大有裨益! 这是为何? 陈默还未想通,白晓琳的脚步突然停在了他的面前。 她那双空洞的绿眸终於聚起一丝光亮,落在了陈默身上。 她不言语,只用那双眼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 阁中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眾人皆屏住呼吸,不知这女疯子意欲何为。 便在眾人以为她要发难之际,她却朱唇轻启,问了一个谁也未曾料到的问题。 “你们之中,谁对人体经络最为熟悉?” 此言一出,满堂皆寂。 隨即,阁中余下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声齐齐聚在了陈默身上。 疏脉技师,乾的便是与经络打交道的活计。 而陈默,正是这静气阁中手法最高、名头最响的技师。 这个问题,简直像是为他一人而问。 陈默的心猛地一跳。 第110章 你,跟我来 在数十道目光的注视下,陈默只觉自己如立於风口浪尖。 二人相距,不足半尺。 一股更为浓郁的幽香扑面而来。 此香不似寻常花草,倒像是雪山之巔初融的冰泉,又夹杂著一丝极淡的药草清气。 香气入鼻,陈默只觉一股清凉之意自天灵盖直贯涌泉穴,霎时间周身百骸无一处不舒泰。 他甚至能清晰感觉到,自己丹田气海中的真气,此刻竟如久旱逢甘霖的禾苗陡然雀跃起来,自行运转,其速远胜平日苦修。 此女体香,於旁人是刮骨钢刀,於他竟是灵丹妙药! 陈默心下骇然,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强自镇定,垂首静立。 便在此时,白晓琳忽地做出一个令满堂之人瞠目结舌的举动。 只见她微微俯身,那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庞竟缓缓凑近了陈默的脖颈。 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琼鼻轻翕,竟是在陈默身上轻轻嗅了一下。 那动作极轻,极缓,便如一只玉蝶悄然落在一朵无名野花上。 一缕雪白的髮丝不经意间拂过陈默的面颊,带来一丝沁入骨髓的冰凉触感。 轰! 整个大厅仿佛被人投入了一枚无声的炸雷,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惊得呆若木鸡。 白晓琳……她在做什么? 她在闻一个男人? 那个被宗门上下视为“毒物”,传闻中肌肤一触便能教人化作脓血的白疯子,竟主动去亲近一个男人? 而且还是一个修为低微的外门童子? 那些被挑剩下的童子,一个个张大了嘴,仿佛白日见鬼。 而那些早已选好助手的丹师亦纷纷驻足回首,面上神情由最初的错愕转为惊疑,再转为一种看好戏的古怪。 陈默自己,亦是浑身一僵,脑中一片空白。 他能清晰闻到女子身上那股如同清晨雨后青草般的清新气息,亦能感觉到她冰凉的髮丝划过脸颊时的奇异触感。 自当日河边惨剧之后,他与女子稍有接触,便会从心底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噁心与恐惧。 可此时此刻,与这被所有人畏如蛇蝎的女子如此近距离相贴,他心中非但未生出半分惊惧排斥,反倒有一丝莫名的安寧与享受。 这念头一生,连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白晓琳一嗅过后,似是意犹未尽。 她竟又將琼鼻凑近了些,顺著陈默的脖颈,一路向下。 在他胸前、臂膀、腰间,仔仔细细地一寸一寸地嗅了一遍。 她的动作极为认真,浑然不顾满堂惊骇目光,便如一个最挑剔的鉴宝名家在审视一件旷世奇珍,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陈默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他能感觉到,周遭那些嫉妒、震惊、幸灾乐祸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刮在他的身上。 死寂之中终於有人按捺不住,压低了声音议论起来。 “完了,这小子彻底完了!”一个丹师的助手幸灾乐祸道,“被白疯子这般从头到脚闻过,身上沾了她的毒气,不出三日,定然暴毙当场!” “正是!你看他那副呆样,怕不是早已色授魂与,甘愿做个风流鬼!真是死到临头不自知!” “活该!方才人人避之不及,唯他一人杵在原地不动,不是找死是什么?” “可惜了,我听闻这陈默在静气阁中,一手疏脉的本事颇为了得,人称『陈一指』,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人物。今日……唉,怕是天妒英才了。”亦有人惋惜。 终於,白晓琳直起了身子。 她那双空洞无神的碧绿眸子再次对上了陈默的眼睛。 这一次,陈默竟从那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中读到了一丝宛若孩童般的好奇。 “你身上……”白晓琳朱唇轻启,“没有那些男人身上的臭味。” 陈默一愣。 没有臭味?这是什么评语? 莫非自己平日里不修边幅,以致旁人皆以为自己身有异味? 未等他想明白,白晓琳又补上了一句。 “而且,你的气味……很好闻。” 说完,她便用那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宣布道:“便是你了。” 言简意賅。 话音一落,她便头也不回地朝著大厅之外飘然行去,留给眾人一个白色背影。 整个大厅在经歷了短暂的死寂之后,瞬间“嗡”的一声彻底炸开了锅。 “什么?她选了陈默?” “我的天!这陈默是祖坟冒了青烟,还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疯了!竟选了这么个小子!” “他死定了!真的死定了!跟在白疯子身边,朝夕相处,便是大罗金仙下凡也救不了他的命!” 幸灾乐祸者有之,扼腕嘆息者有之。 唯独羡慕嫉妒之人却是一个也无。 美人又怎样?有命消受么? 在所有人看来,被白晓琳选中並非什么天降的机缘,而是阎王爷亲手递来的一张催命符。 那位主持拣选的执事也是满脸错愕,他走到陈默身边,用一种极为同情的目光看著他,摇了摇头,嘆道:“陈默啊陈默,你……唉,你好自为之吧。” 言下之意,已是將他当成了一个死人。 陈默立於原地,感受著周围种种复杂的目光,心中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看著白晓琳即將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又回味了一下方才那股让他通体舒泰、真气欢腾的奇香。 是福是祸? 在满堂或怜悯、或讥嘲的注视下,陈默深吸一口气,不再理会任何人。 他迈开脚步,朝著那道白色的身影昂然跟了上去。 第111章 一室的狼藉 陈默隨那白衣女子行去,穿殿过院,来到后山一处清幽小筑。 院中一方药圃,奇花异草丛生,杂著百般药香。 白晓琳径直推门入楼,陈默紧隨其后。 方一入內,陈默不禁一怔。 此地哪是炼丹师的居处,分明是个废料场。 炼废的丹渣、烧焦的药草、破碎的玉瓶、绘满符籙的兽皮卷册,狼藉满地,几无立锥之处。 空气中药香、焦臭、血腥三气混杂,扑鼻而来。 白晓琳对这般景象恍若未见,足尖在杂物间轻点,身形飘忽,来到厅中一座半人高的青铜丹炉前。 她视陈默若无物,素手在丹炉上轻轻一拂,炉盖自行开启,一股热浪登时扑面,炉內赤火熊熊。 她隨手从一旁木箱中抓起一把黑沉沉的药草,看也不看便投入炉中。 火焰“轰”然一窜,將药草吞没。 她隨即在炉前蒲团上盘膝坐下,闭目凝神,双手掐诀,专心控火,竟是將陈默彻底晾在了一旁。 陈默立在门口,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环顾四周,竟寻不到一处可以落座。 他略一沉吟,索性弯下腰,动手收拾这片狼藉。 他將丹渣归於一处,碎瓶投入墙角竹筐,又把散落的兽皮卷一一拾起,叠放妥当。 拾起一卷兽皮时,他目光一扫,心头猛地一跳。 卷上所绘,乃是一幅人体经络图,以硃砂標註数处穴位,旁有娟秀小字註解:“引『凤阴露』气入『神门』,走『少阴心经』,或可中和『龙阳膏』火毒……然药力相衝,经脉恐有崩裂之危,需以『冰蚕丝』辅之……” 陈默看得暗自心惊。 凤阴露、龙阳膏,皆是长生闕秘药,一为至阴,一为至阳,此女竟欲將二者药力在人体內融合? 这哪里是炼丹,分明是以身试险,玩命之举! 他又翻看几卷,所录丹方构想无一不是这般惊世骇俗。 如以“人元”为引炼“还魂丹”,取“妖丹”之魂融“启灵丹”等等。 每一个构想,皆匪夷所思,亦暗藏杀机。 此女,果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炼丹疯子。 陈默將大厅收拾出一片空地已是一个多时辰之后。 那白晓琳兀自端坐炉前,纹丝不动,恍如石像。 陈默不敢惊扰,便寻了个洁净角落,盘膝坐下,自行修炼起来。 他心神方一入定,立时察觉不同。 此室虽则杂乱,然空气中所蕴药力精纯无比,稍作吐纳便有滚滚灵气涌入百骸。 修行之速,竟比在外界快上数倍! 尤其白晓琳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奇香更似催化之物,让他的体质欢腾雀跃,贪婪吸纳周遭灵气。 陈默心头大喜:“好个去处!如若在此一月,胜过我苦修一年!” 不知过了多久,丹炉方向忽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陈默惊觉睁眼,只见那青铜丹炉剧烈一颤,一缕黑烟自炉盖缝隙中丝丝冒出,焦糊气味刺鼻。 显是此炉丹药又炼废了。 炉前的白晓琳身子一晃,一缕鲜血自嘴角缓缓溢出。 她却似早已习以为常,只以衣袖隨意一拭便即起身,面无表情地揭开炉盖。 以火钳从炉中夹出一块黑炭般的丹丸,只瞧了一眼,便弃之如敝屣,隨手扔入墙角的废丹筐中。 做完这些,她才仿佛初次见到陈默一般,那双空洞的碧绿眸子转向他。 她一言不发,仅伸出玉指,点了点地上一堆五光十色的药草,又点了点旁边一个石臼。 其意自明,是要他研磨药草。 陈默会意,立时起身过去取了一株药草放入臼中,一下一下捣了起来。 白晓琳便在一旁重新开始炼丹,也不去看陈默。 陈默低头专心干活,眼角余光却瞥向那废丹筐中的“黑炭”。 他心头不爭气地一跳。 那物事虽看似焦炭,方才他离得近瞧得真切,焦黑之下隱透一股精纯丹气。 分明是一枚成色不俗的“聚气丹”,不过是火候稍过外表焦糊罢了。 此物於白晓琳这等人物乃是废物。可於他这般炼气弟子,却是求之不得的宝丹。 一念及此,陈默的心思便有些活泛起来。 但是此时,陈默未曾注意到,他眼角的余光瞅的是废丹,而白晓琳眼角的余光瞅的是他。 第112章 你想要?那就吃了它 陈默眼角余光始终未离那废丹筐分毫。 筐中那枚焦黑丹丸便如磁石一般牢牢吸著他的心神。 此物在白晓琳这等天之骄女眼中,確是敝屣。 然於他这般炼气二层的弟子,若拿去素衣坊,却能换得不少贡献点。 他暗自思忖,待这位白师姐不备,能否神不知鬼不觉將其顺走。 此等勾当,他往日为洒扫童子时早已习以为常,自忖手脚乾净利落。 正当他盘算如何下手方能不露痕跡,一个清冷声音忽在耳畔响起。 “你想要?” 陈默闻言,身子一震,霍然抬头,正对上白晓琳那双无有焦距的碧绿眸子。 她不知何时已停了手中活计,正静静瞧著他。 那眼神空洞,瞧不出喜怒,却似能洞悉人心,让他心头一凛,自觉那点贪念在这目光下已无所遁形。 被人当场看破,陈默脸上微微发热,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是认,还是不认?他支吾半晌,终究未吐出一字。 白晓琳却似浑不在意他的窘迫,自顾说道:“我见你们这些试药童子,都喜好收罗此等废丹。要这些无用之物何用?” 她语气平淡,无有鄙夷,亦无好奇,仅是陈述一件她不解之事。 听她此问,陈默反倒镇定下来。 他定了定神,躬身答道:“回稟师姐,是为……拿去素衣坊换些贡献点。” “贡献点?”白晓琳微微歪头,一头雪白长发隨之轻晃,“贡献点於尔等,便如此重要么?我腰牌中甚多,反不知如何使用。” 陈默听得此言,胸口一滯,险些提不上气来。 不知如何使用? 他想起马亮为五万贡献点而扭曲的面容,想起幽兰苑玉璧上那些高不可攀的数目,更想起自己为区区数百点便需將头颅悬於腰间的往事。 云泥之別,莫过於此! 他心中波涛翻涌,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將头垂得更低。 “哦。”白晓琳淡淡应了一声,似是明白了,又似未明白。 她转过身,自那废丹筐中將那枚焦黑丹丸信手拈起,托在雪白掌心,递到陈默面前。 “我的东西,不准带出此室。”她语调无波无澜,“你若想要,便即刻服下。” 陈默闻言,全然愣住。 即刻服下?当著她的面? 他望著那枚焦黑丹药,又望了望白晓琳那张美得不似凡人的脸,脑中一片纷乱。 此丹虽好,终是废品,谁知其中是否暗藏凶险? 万一服下出了差池,又当如何? 可若不服,此等机缘,错过便再难遇。 他心念电转:“一枚废丹而已,又有何惧?我连他人浊气亦敢径直吞纳,岂会为此物所困?” 一念及此,陈默牙关一咬,心下一横,自白晓琳手中接过那枚尚有余温的丹药,仰头便吞了下去。 丹丸入口,一股浓重焦苦之味登时在舌尖炸开,呛得他险些呕出。 他强忍不適,將丹药囫圇咽落。 丹药入腹,一股温热药力缓缓散开,正欲涌向四肢百骸。 陈默心头一喜。 岂料,他欢喜未及一瞬,那股温热药力陡然一变,化作一股奇异麻痹之感,如同无数细微电劲倏忽间窜遍周身! “呃……” 陈默只觉通体一麻,四肢百骸登时没了半分气力,身子僵直,竟连一根指节也动弹不得。 他张口欲呼,喉间却只发出“嗬嗬”怪响。 紧接著,他身子一软,直挺挺朝地面瘫倒。 他眼睁睁瞧著白晓琳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卷兽皮册与一枝炭笔,在他身旁蹲下,垂首记录。 “嗯……聚气丹火候稍过,丹性异变。服之,一息之內,肢体僵直,口不能言,神识渐散……” 她笔尖微顿,似有所悟,轻声道:“原来效果是麻痹。” 第113章 原来副作用是麻痹啊 陈默只觉自己成了一块顽石,不,比顽石尚有不如。 山间顽石尚能感风霜雨露,他此刻却是周身僵直如木偶泥塑,唯有思绪尚存,身躯却已非己有。 他能听,能视,却口不能言,指不能屈。 这般情形,令他自心底深处涌起一股莫大的惊骇。 他就这般直挺挺躺在冰冷的地砖上,双目圆睁望著头顶的雕花房梁,便如一条离了水的鱼,除了绝望再无他物。 完了,这遭当真玩脱了! 他心头一片冰凉,早知这丹丸如此霸道,便是天大的机缘摆在面前他又岂敢吞服? 如今可好,將自己弄成一个活死人,砧板鱼肉,任人宰割。 那个白师姐……她究竟意欲何为? 他竭力转动眼珠,用眼角余光惊惧地瞥向身侧。 只见那白髮女子正蹲在他身旁,一手托著兽皮册,一手握著炭笔,神情专注,一丝不苟地记录著什么。 她那双碧绿的眸子时而扫过他僵硬的身躯,目光便如医者诊脉又似匠人度物,唯独没有人情。 “原来效果是麻痹。”她一边审视,一边以那听不出喜怒的语调喃喃自语,“嗯,麻痹之症,一息遍体,神识尚存……” 原来? 你竟不知药性便叫我吞服? 陈默目眥欲裂,恨不得破口大骂,喉间却只发出怪响,吐不出半个字来。 不是说试药童子的差事並无太大凶险么?平日里不过是尝些温和丹药辨其药性罢了,怎地到了自己身上便成了亲身试毒? 这女子,果真是个疯子! 诸般念头在他脑中翻江倒海,可他面上却连一丝一毫的表情也做不出来。 正当陈默以为自己要在这冰冷的地面上躺到地老天荒之际,白晓琳忽然停了笔。 她站起身,將兽皮册与炭笔收入袖中,而后垂首,打量著地上如木雕泥塑般的陈默。 那张素来毫无血色的脸上,竟第一次露出了些许类似“困惑”的神情。 她似在思忖,该如何处置地上这个“试药之物”。 下一刻,她弯下腰,探出纤纤素手,竟一把抓住了陈默的一只脚踝。 陈默心里猛地一突,一股不祥的预感陡然衝上脑门。 她要做什么? 未及他想个明白,脚踝处已传来一股力道。 白晓琳就这么抓著他的脚,浑不费力,便如拖拽一袋死物拉著他朝屋外行去。 陈默的后脑与背脊在满是丹渣碎屑的地面上摩擦拖行,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身子隨著地面凹凸而起伏顛簸,顏面扫地,男儿之躯竟受此奇耻大辱,心中愤恨欲狂,却只能任由摆布。 他甚至能想见,自己此刻四仰八叉任由一个女子拖拽的模样,是何等狼狈,何等滑稽可笑。 可他偏偏动弹不得,连一丝反抗也做不到。 白晓琳拖著他,穿过那狼藉不堪的大厅,来到一处偏房门前。 她停下步子,鬆开了手。 陈默的后脑勺“咚”的一声,重重磕在门槛上,疼得他眼冒金星。 可饶是如此,他身子依旧僵直如故,没有半分反应。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打量这间屋子。 此地陈设雅致与外间大不相同。 最显眼的,是屋子正中那个巨大的木质浴桶。 桶旁,几块灵石嵌於一个小小法阵之中,正源源不绝地为桶中清水加热,丝丝白汽自水面裊裊升起,满室皆是温暖水汽。 竟是……一间浴房? 陈默的心没来由地狂跳起来。 这疯女人將自己拖到此地,意欲何为? 莫非她还有什么更加不堪的古怪癖好? 他正自胡思乱想,白晓琳已然有了动作。 她走到陈默身边,缓缓蹲下,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隨即,她伸出手,竟是径直来解他的衣带。 陈默脑中“嗡”的一声,几欲昏厥。 他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外袍、中衣、裤子,被一双冰凉而灵巧的手,一件一件地扯开、剥下。 他想要挣扎,可身子却似被灌了铅,沉重得不听使唤。 白晓琳却似浑然不觉,她脸上依旧淡漠如冰,仿佛她此刻处置的並非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块没有知觉的木头。 不多时,陈默便被剥了个精光。 他赤条条地躺在冰冷的地上。 白晓琳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他一眼,而后便如拎一只小鸡般將他提了起来,毫不费力地扔进了那冒著热气的浴桶之中。 “哗啦”一声大响,热水四溅。 温热的池水瞬间包裹了他全身,陈默打了个激灵。 白晓琳做完这一切,转身便走,只在门口处冷冷丟下两个字。 “等著。” 房门“吱呀”一声被合上,屋中便只剩下陈默一人和这一桶蒸腾著热气的水。 第114章 四万贡献点的药浴 热水浸体,一股暖意自周身百骸流入,顺著经脉缓缓而行。 陈默只觉体內那股蛮横霸道的麻痹之感竟在这温水之中一丝一缕地消解开来。 先是十指末梢,再是足底涌泉,麻木之感渐退,知觉復甦。 他试著屈伸指节,虽仍有些僵硬,却已能动弹。 陈默长吁一口气,身子一松,竟有死里逃生之感。 想来那女子虽行事疯癲,却还未存心要他性命。 可她此举究竟是何用意? 將他剥光了掷入这浴桶,自己却转身离去,实在教人费解。 他环顾此间,愈看愈是心惊。 这间浴房虽不甚宽敞,却处处透著一股清雅之气,与外间丹房的狼藉判若云泥。 墙角悬著薰香纱囊,窗沿置著一盆青花瓷瓶,连这浴桶边缘亦雕了细密的云水纹路。 更要紧的是,这浴桶的大小…… 陈默暗自比划,此桶对男子而言委实小巧了些,手足皆难尽情伸展。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自心底掠过,让他浑身一震。 此地……莫非是白晓琳她平日沐浴的私室? 这浴桶,也是她自用之物? 这念头一生,陈默脸上登时火辣一片,连带著桶中热水也似更烫了几分。 自己竟赤身裸体泡在这位宗门天骄的私用浴桶之中? 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只怕整个宗门都要掀起轩然大波。 此女当真……当真情感缺失,连男女之防也全然不顾了么? 他心中百味杂陈,既感荒唐,又无端生出一股燥热。 正自出神,只听“咿呀”一声,房门復又被推开。 白晓琳回来了。 她怀中抱著十数个瓶瓶罐罐,玉瓶瓷罐,五光十色,琳琅满目。 她行至桶边,也不瞧桶中之人,逕自拔开瓶塞,將那瓶中液体尽数往浴桶里倾倒。 一时之间,红如胭脂,绿如翡翠,蓝如宝石,紫如烟霞,各色药液入水与清水混融。 顷刻间,一桶热水便化作一锅色彩斑斕的浓稠药汤,一股霸道之极的药香瀰漫开来,浓得几乎化不开。 陈默被这股混杂的药香一衝,只觉浑身剧震,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自尾閭升起,霎时传遍四肢百骸。 他肌肤之上如遭万千钢针攒刺,又痛又痒,体內气血翻涌,几欲沸腾。 “师姐……你……你这是何意?”他强忍不適。 白晓琳倒空了最后一个瓶子,隨手掷於地上,方才抬起那双碧绿的眸子,看向陈默,语气平淡无波。 “给你药浴,调理身子。” “药浴?”陈默一怔,隨即想起一桩更要命之事,急忙问道:“敢问师姐,这……这些药液,需……需多少贡献点?” 能入白晓琳法眼的药液,岂是凡品? 他可不愿刚脱了麻痹之苦,又背上一身还不清的巨债。 白晓琳似乎在心中略一盘算,而后用一种述说寻常事物般的口吻道:“皆是些炼丹剩下的边角料,算不得贵重。材料钱……四万点罢了。” “四……四万?!” 陈默双目圆睁,险些自桶中跳將起来。 四万点! 马亮师兄拼死拼活一年,也不过是为那五万点的聘礼。 自己辛劳一月,得了三千余点,便已自认是天降横財。 如今,只这么泡一个澡,便泡去了四万贡献点? 这哪里是药浴,分明是拿贡献点来煮人! “师姐!万万不可!我还不起!我……我便是倾家荡產,也凑不出此数的零头啊!”陈默当真急了,双手撑著桶沿,便要挣扎著爬出。 这般昂贵的汤浴,他万万不敢再泡下去。 白晓琳对他这番惊慌失措之態却似未见,亦未闻。 她忽然俯下身子,一张清丽绝俗的脸庞缓缓凑至陈默面前,二人鼻尖相距不过数寸,彼此呼吸可闻。 一股清冽的处子幽香混著那浓郁霸道的药气直往陈默鼻中猛钻。 陈默全身一僵,再动弹不得。 他能清晰地看到她长长的睫毛,能从她那双碧绿如湖的眼瞳里瞧见自己惊惶失措的倒影。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微凉的呼吸正轻轻拂过自己滚烫的脸颊。 他下意识便要后仰躲闪,可后背已抵住桶壁,退无可退。 白晓琳不答他贡献点之事,只伸出一根冰凉的玉指轻轻点在他裸露於水面之上的胸膛。 而后,那根手指,便顺著他的肌理缓缓向上游移。 第115章 奥术魔刃 白晓琳的手很凉,宛如一块未经雕琢的寒玉。 陈默的身子却在药力催发下滚烫如一炉新铸的精铁。 一冷一热,甫一相触,陈默便似被一股奇异的气流贯通,全身猛地一颤。 陈默紧绷的身躯不由自主地鬆弛下来。 纵然明知此女心性乖张,行事疯魔,可这般直接的探查却让他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异样感觉。 那感觉並非厌恶,亦非恐惧,而是一种陌生的、令他心慌意乱的悸动。 他不敢再看她那双碧绿的眸子,生怕被吸入那深不见底的湖心。 他目光慌乱垂下,落在她欺霜赛雪的脖颈与那玲瓏精致的锁骨上,喉头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口混著药香的唾沫。 “我有一事不明。” 白晓琳的声音在他耳畔幽幽响起,打破了这满室诡异的寂静。 “师姐,什么?”陈默问道。 “我的体质於男子而言是穿肠剧毒。凡近我三尺者,无不心神失守,真元暴走,最终元气耗尽而亡。”她一面说,一面用那根玉指在他身上缓缓游走,动作轻柔,“为何师弟你却能安然无恙?” 陈默心中咯噔一下。 如何作答? 告诉她,自己身负万中无一的“仙媚之体”,她的特殊气息於旁人是刮骨钢刀,於自己却是的灵丹妙药? 他不敢。 这体质是他在这弱肉强食的宗门中最大的秘密,也是唯一的倚仗。 一旦泄露,不知会引来何等覬覦,招致何等灾祸。 他自己对这体质尚是一知半解,又怎敢与外人道? “我……我也不知。”陈默含糊其辞,“或许……或许是师姐这药浴的功效?” 他总不能说,自己因那王二麻子之事心有余悸,故而对异性之事早已心如止水? 这等说辞,只怕更显荒唐,难以自圆。 白晓琳似乎並未指望他能给出答案,她那双碧绿的眸子依旧专注地落在他赤裸的躯体上。 她的小手,开始更仔细地在他身上探查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碰触男子的身体。”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却让陈默的身子再次绷紧。 “以往那些人,不等我靠近,便死了。” 陈默听得头皮发麻,暗自庆幸。 他毫不怀疑,若非自己体质特异,此刻只怕也已是白晓闻口中“那些人”的一员。 白晓琳的手指忽然停在他小腹丹田处,轻轻按了按。 “经脉坚韧,远胜常人。气血充盈,根基雄浑。”她口中喃喃,“只是……你所修的真气驳杂不纯,想是功法太过低劣,以致根基不稳。可惜了这副好筋骨。” 未及他细想,白晓琳的手已顺著他身上的经络走向,一路向上。 “此乃任脉,起於中极之下,以上毛际,循腹里,上关元……” 她的指尖自他小腹划过,带来一阵阵奇异的酥麻之感。 “此为手太阴肺经。”她的手指移至他胸前,沿著一条无形的轨跡缓缓滑动,“起於中焦,下络大肠,还循胃口,上膈属肺。从肺系,横出腋下,下循臑內……” 她的声音轻柔。 “中府、云门、天府、侠白……” 她每念出一个穴位名字,指尖便分毫不差地点在相应的位置上。 每一点,都让陈默感到一股清凉的气息沁入皮肉。 陈默彻底懵了。 他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本被摊开的、活生生的人体经络图谱。 而眼前这个求知慾旺盛得有些过分的白髮师姐,正一页一页地翻看、研究,口中还念念有词地做著標註。 这情景,当真诡异到了极点。 浴桶中热水蒸腾,药气氤氳。 一个清丽绝俗的白髮女子,俯著身子,正对著一个赤裸的年轻男子神情专注地在他身上寻找著一条条经脉,一个个穴位。 她身上清冽的体香混著药汤霸道的香气,不断钻入陈默的鼻中。 冰凉的小手在他滚烫的肌肤上四处游走,时而轻点,时而划过。 耳畔,是她低声背诵经络走向的呢喃,那声音软糯又清冷,煞是动听。 陈默的脑子,渐渐变得昏沉起来。 那股药浴带来的狂猛燥热,不知何时已尽数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难以抗拒的疲惫与睏倦。 他只觉眼皮越来越重,重若千斤。 白晓琳那清冷的声音,也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变得模糊不清。 “……足阳明胃经,起於鼻交頞中,旁约太阳之脉,下循鼻外……入上齿中,还出挟口,环唇,下交承浆……” “……地仓、颊车、下关、头维……” “……人迎、水突、气舍、缺盆……” 他想再看真切些,眼皮却再也撑不开。 周遭的一切,都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他睡著了。 第116章 姥猫来了俺打它 神思渐沉,恍惚间,陈默竟已墮入梦乡。 此番入梦,他重又回到了臥牛村。 村口那株老槐树枝叶繁茂如旧。 他不再是合欢宗的杂役,亦非什么外门修士,而是个七八岁光景的顽童,身著开襠小裤,鼻涕犹自未乾,正安稳躺在娘怀中。 午后日头和煦透过层层叠叠的槐叶,筛下满地斑驳光影。 树上知了声声,不知疲倦。 偶有微风拂过,便送来田间禾穀的清香,沁人心脾。 娘身上有股极好闻的气味。 那是皂角洗过的布衣经烈日曝晒后留下的一股暖意,教他心中说不出的安稳踏实。 他有些困了,小脑袋在娘柔软的怀里挨挨蹭蹭,却总也睡不著。 娘便伸出那双有些粗糙的手,一下,一下,极轻柔地拍著他的背。 口中哼著一支他听不懂词句的调子,那声音却似有奇效,让他焦躁的心渐渐寧定。 “睡罢,睡罢,我儿乖……” “莫哭莫闹,安生睡,姥猫来了俺打它……” 娘的声音温婉柔和,好似村头那条终年不息的小溪,潺潺流淌,能洗去世间一切烦恼。 他听著,听著,眼皮便不由自主地搭了下来。 这梦里,何其安乐。 没有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合欢宗,没有那催命符般的贡献点,更没有那些教他夜夜惊醒的恐惧与噁心。 他只是臥牛村一个寻常不过的放牛娃,心中最大的烦恼也不过是今日能否在村头小路上“恰好”碰见扎著羊角辫的小芳。 自被那女仙掳上青霞山,他再未曾有过这般安稳的觉。 夜里但凡有些许风吹草动,他便会立时惊醒,如一只受了惊的兔子竖起耳朵,戒备四周。 他怕,怕有人摸进他的屋子,怕自己一觉醒来便成了他人修炼的炉鼎,一身精气被吸食殆尽。 可此时此刻,他只觉四肢百骸无一处不舒泰,无一处不鬆弛。 娘的怀抱,便是这世上最温暖、最安稳的港湾。 他再无掛碍,沉沉睡去。 …… 也不知过了多久,梦境斗转,风云变色。 怀抱他的娘不见了,臥牛村的田园风光也消失无踪。 他不再是那个黄口小儿。 他长大了,身披一袭流光溢彩的华美锦袍,足踏五色祥云傲立於九霄之上。 体內真力鼓盪,浩瀚无匹,仿佛一抬手便可令山河倒转,一顿足便可使日月无光。 他成了仙人。 他意气风发,豪情万丈,按下云头便向臥牛村飞去。 他要让爹娘看看,要让小芳看看,要让村里所有瞧不起他的人都看看,他陈默今日出人头地,已是人上之人! 然而,当他落在村口那熟悉的土地上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如遭雷击,浑身血液霎时冰冷。 爹和娘,他的亲爹亲娘,正跪在他的面前。 二人穿著最破旧的襤褸衣衫,脸上刻满了风霜的皱纹,沾著尘土,神情卑微到了尘埃里。 他们对著他,正一下、一下,用尽全力地磕著响头。 那姿態,无比的虔诚,又无比的陌生。 地上早已被他们磕出了殷红的血跡。 可他们却似毫无痛觉,只顾更加用力地叩首,嘴里癲狂地念叨著: “仙人老爷开恩!仙人老爷保佑啊!” “求仙人老爷赐下仙丹!求仙人老爷赐我等长生!” 陈默呆立当场,手足冰凉。 他衝上前去,颤抖著伸出手,想要將他们扶起。 “爹!娘!是我啊!我是默儿啊!”他嘶声大喊,声音里带著哭腔,“你们瞧瞧我,我是你们的儿子啊!” 可爹娘二人,恍若未闻。 他们甚至不敢抬头看他一眼,只是將头磕得更响,仿佛他不是他们的骨肉至亲,而是一个可以主宰他们生死的、遥不可及的神明。 他们眼中,只有仙人,没有儿子。 陈默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驀然醒悟。 当他修成正果,得道成仙,他便不再是爹娘的孩儿了。 他成了他们眼中,需要跪拜、需要祈求的“仙人老爷”。 这便是他所求的道么?这便是他疯了般去练剑的结果么? 为了这虚无縹緲的仙道,为了不再受人白眼,竟要变成一个六亲不认的怪物?这与禽兽何异! 一股巨大的恐惧与迷茫如山崩海啸瞬间將他彻底吞噬。 “不——!” 一声悽厉的嘶吼发自肺腑。 陈默霍然睁开双眼,猛地从水中坐起。 他剧烈地喘息著,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不止。 眼前,依旧是那间雅致的浴室。 白晓琳不知何时早已离去,室中空荡荡的,只余他一人。 窗外,天色已蒙蒙亮。 他竟是在这浴桶之中浑浑噩噩睡了整整一夜。 第117章 脱胎换骨的好处 梦中惊怖未散,心头悸动犹存。 陈默靠著冰冷的桶壁,大口喘息,良久,方才从那六亲不认的噩梦中挣脱出来。 他神思恍惚,低头看去,水面浮著一层灰黑油腻,腥臭扑鼻。 此皆我体內排出的秽物? 他心头一凛,连忙收摄心神,內视己身。 这一看,不觉呆了。 但见体內经脉,比之先前何止坚韧一倍。 原本晦暗的脉络,此刻竟隱隱透出玉石般温润的光泽。 丹田气海之中,真气更是凝练精纯。 他先前强练剑招,臟腑经脉间留下不少隱伤暗疾,此刻竟已荡然无存,周身百骸通泰舒畅,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 陈默又惊又喜。 他早知那药浴非同寻常,却未料到神效至此。 仅仅浸泡一夜,竟胜过他数月苦修,更將他一身沉疴尽数涤盪乾净。 四万贡献点……果然物有所值。 他心念一转,想起了白晓琳。 那个行事乖张的疯女人。 她虽將自己视作试药的鼠辈,百般摆布,却也实实在在给了自己一场天大的造化。 这等恩情,沉重如山。 陈默心下五味杂陈。 要说感激,自然是有的。 可一念及自己被她剥得精光,如死犬般拖拽,又在她私用的浴桶中泡了一夜,一股难言的彆扭便涌上心头。 尤其是方才那个梦……莫非也是这药力所致? 他用力摇了摇头,將这纷乱思绪尽数拋开。 是非恩怨,暂且不论,这个人情却是欠下了。 四万贡献点,凭自己如今境地便是还不清的。 日后在她手下好生做事,也算报答一二。 思定,他从浴桶里站起身来。 水珠自肌肤滑落,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一身皮肉竟变得白皙细腻,隱隱泛著一层光泽,宛若上好的羊脂美玉。 陈默微微一怔,抬手摸了摸臂膀,触手温润,浑不似自己那具常月劳作的粗糙身子。 他走到墙边一面铜镜前,借著窗外晨曦微光,凝神细看。 镜中人影依稀还是旧时容貌,可眉宇间的神气却已判若两人。 他见一旁搭著件乾净的青布童子服,想是白晓琳为他备下,便取来穿上。 衣衫略显宽大,倒也洁净齐整。 整理好衣冠,他推门而出,径直走向那间炼丹的大厅,欲要寻白晓琳当面致谢。 厅中依旧狼藉,白晓琳正盘坐於那尊青铜丹炉前,双目紧闭,双手捏著法诀,显然正在凝神炼丹。 她身前的地面上,又多了一堆乌黑的丹渣。 看来,在他昏睡之时,这位师姐又徒劳了数次。 陈默不敢惊扰,只在门口静立,垂手等候。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丹炉內“砰”的一声闷响,炉火隨之黯淡。 白晓琳面无表情睁开双眼,自炉中取出一块焦炭般的废丹,看也不看,便拋入墙角的丹渣筐里。 做完这些,她才抬眼望向门口的陈默。 “师姐。”陈默见状,连忙上前两步,躬身长揖,语气诚恳道:“多谢师姐赐浴,此番大恩,弟子……” 他一句话尚未说完,白晓琳已霍然起身,一言不发径直向他走来。 陈默心头一跳,只见她走到自己面前,竟是二话不说伸手便来扯他衣襟。 “师姐,你……” 他大吃一惊,急忙后退一步,双手护在胸前,一脸戒备地望著她。 “光天化日,你……你又待如何!” 白晓琳见他如此抗拒,那双碧绿的眸子闪过一丝不解,仿佛在说:你这般大惊小怪作甚? 陈默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只觉自己在这女子眼中怕是与那些瓶瓶罐罐、花花草草並无不同。 他连连摆手道:“我自己来,我自己来便是!” 再被这疯女人当眾撕扯衣物,他这张脸也不用要了。 他深吸一口气,认命般解开衣带,褪下上身青衣,露出精壮的上半身。 他身形不算魁梧,却因劳作而肌肉紧实,线条分明。 经一夜药浴伐髓,肌肤白皙胜雪,在晨光映照下竟有些晃眼。 白晓琳的目光在他胸膛、腹部、手臂上缓缓扫过。 她伸出两根白玉般的手指在他胸口几处穴道上轻轻按了按,又捏了捏他的臂膀,感受其下肌肉筋骨的韧度。 “嗯,药效不错。”她点了点头,“体內杂质已尽数清除,经脉也拓宽了三成。如此一来,便可承受更强的药力了。” 听到最后一句,陈默心里莫名一突。 什么叫……能承受更强的药力了? 他正要发问,却见白晓琳忽然抬起头,一双碧眸紧紧盯著他的脸,问出一个让他始料未及的问题。 “我那『九转碧血膏』,有固本培元、洗髓易筋之效,却无润肤增色之功。”她缓缓说道,语气里满是探究,“你……缘何比我还白?” “啊?” 陈默张大了嘴,彻底愣在当场。 这算什么话?一个男儿,竟被一个女子质问为何比她更白? 这教他如何作答? 他正自发窘,白晓琳却似乎並未指望他回答。 就在他愣神的剎那,白晓琳左手一翻,掌心已多了一枚龙眼大小的丹丸。 她右手倏出,快如闪电,已点中陈默胸前“璇璣”“华盖”两处大穴。 陈默只觉胸口一麻,口已不由自主地张开。 白晓琳屈指一弹,那枚冰凉的丹丸已飞入他口中,顺著喉咙直滑而下。 第118章 试药 丹药入口即化,未及下咽便已化作一股冰冷生硬的寒流沿著喉头直衝而下,奔入四肢百骸。 陈默脑中尚自一片混沌,不明所以。 他下意识张口,便要发问:“师姐,此是何物?” 话未出口,丹田气海之中忽地“轰”的一声,仿佛炸开一个霹雳! 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隨之迸发,顷刻间席捲全身! “啊——!” 剧痛之下,他双膝登时一软,重重扑倒在地,继而蜷缩翻滚,不住抽搐痉挛。 霎时之间,冷汗已湿透重衫,整个人仿佛刚从水中捞出一般。 他强忍著那撕心裂肺的痛楚竭力抬起头来,一双眼眸因剧痛而布满血丝,死死望向白晓琳。 他盼能从她脸上觅得一丝惊异,一丝忧色,哪怕一丝施捨的怜悯也好。 然则,没有。 什么都没有。 白晓琳俏生生立在原地,居高临下,静静瞧著他在地上痛苦挣扎,那张美绝尘寰的脸庞上神情不起半分波澜。 於她而言,眼前这痛不欲生之人,似乎与周遭的瓶罐草木全无分別。 她看也不看他,逕自从袖中取过那本兽皮册子与炭笔,缓步走到陈默身旁,缓缓蹲下身来。 她凑得极近,细细端详他因痛苦而扭曲的五官,端详他剧烈起伏的胸膛,端详他不受控颤抖的四肢,那双碧绿的眸子里精光闪烁,全神贯注。 隨即,她提笔在册,笔尖划过皮纸,发出沙沙轻响。 “石岩丹,七改之型。” “服后三息,药力即发。” “受试者反应剧烈,状若癲狂,惨號抽搐,汗出如浆。” “观其状,此丹药力霸道,主攻肉身筋骨,当有锻体之效。唯过程酷烈无匹,常人恐难忍受。” 她语音清冷平直,便似在敘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小事。 陈默听在耳中,字字句句,皆如尖冰刺入心口。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大悟,自己究竟是招惹了怎样一个怪物! 什么感激,什么人情,什么脱胎换骨的天大造化……原来,全都是一场笑话! 自己於她眼中,哪里是什么师弟? 分明与那丹炉草木无异,不过是一具用来试药的鼎炉,一具活生生的躯壳罢了! 那价值四万贡献点的药浴,哪里是什么恩赐? 分明是怕他这“材料”太过劣质,承受不住后续的酷烈药力,先行淬炼一番罢了! 痛楚一波接著一波,仿佛永无止境的潮水,不断拍打、侵蚀著他的神智。 陈默只觉眼前发黑,意识渐渐模糊。 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就这般不明不白地死去! 他尚未去那幽兰苑听一听那价值千金的剑课。 他尚未让胡璇那女人瞧瞧,自己绝非庸碌之辈。 他尚未…… 正当他神智將要被无边黑暗吞没之际,白晓琳却忽地停笔,似是想起一桩要事。 她將册子与炭笔隨手置於一旁木案,竟是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快步向丹房外走去。 她……她便这般走了? 任我在此等死不成? 陈默心中涌起最后的绝望,他拼尽残存的半分气力,眼珠艰难转动,目光恰恰落在那张木案之上。 案上,那本兽皮册子被她隨意摊开,借著门外透入的微光,册页上的字跡依稀可辨。 那是一幅图表,以炭笔绘製,笔画工整,线条分明。 图表之上,横为“药浴之次”,竖为“丹药之名”,其下密密麻麻,不知罗列了多少名目,儼然是一份详尽周密的试药计划。 陈默望著那张图表,眼中最后一点光彩也隨之黯淡下去。 心如死灰。 第119章 不破不立的活药鼎 自那日服下“石岩丹”,陈默便墮入了一场周而復始的炼狱。 他被白晓琳安置在小筑一间偏房,与她寢房仅一墙之隔。 房內陈设简陋至极,除一榻一桌,別无长物,唯独洁净得纤尘不染。 然这份洁净,於他而言,却无半分意趣。 每日晨光熹微,他唯一所为,便是静坐於硬板床上,等待。 等待隔壁那扇门扉开启,等待白晓琳自那烟燻火燎的丹房中走出,手中端著一枚不知名目的丹药。 这般日子,他初时还数著,三日,五日,十日……到了后来,心已麻木,浑不知今夕何夕。 这一日,天色刚蒙蒙亮,房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白晓琳俏生生立在门口,一身白衣依旧,手中托盘上,却是一枚赤红丹丸,殷红如血,隱隱透著一股灼热之气。 “此为『赤阳丹』,我新改的方子。服下。”她语气平淡。 陈默望著那枚丹药,喉头滚动,眼中闪过一丝畏惧。 他认得这丹药,三日前他便服过一枚初炼的“赤阳丹”,那滋味,真如身墮熔岩火狱,五臟六腑皆似被烈火焚烧,痛不欲生。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或是哀求,或是质问。 然则迎上白晓琳那双碧绿的眸子,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那双眼眸里,空空如也,无喜无悲,无怜无悯,看他便如看一块顽石,一株枯草。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微颤,拈起那枚丹药。 丹丸甫一入手,一股灼热便自指尖传来,烫得他险些失手。 他一咬牙,仰头將丹药吞入腹中。 丹药入喉,初时並无异状。 陈默心中刚升起一丝侥倖,下一瞬,一股狂暴无匹的热流便自丹田轰然炸开! “呃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嚎自他喉中迸出。 那热流便如烧红的铁水,在他四肢百骸、奇经八脉中疯狂流窜。 他只觉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在燃烧,皮肉筋骨五臟六腑尽皆成了丹炉中的薪柴。 他一头栽倒在地,浑身剧烈抽搐。汗珠自他毛孔中沁出,瞬间便湿透了衣衫,在地上积起一滩水渍。 白晓琳缓步走到他身旁,缓缓蹲下。 她凑得极近,那双碧绿的眸子紧紧盯著陈默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庞,观察著他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赤阳丹,三改之型。服后一息,药力即发。” 她一边看,一边从袖中取出兽皮册子与炭笔,笔尖在皮纸上沙沙作响。 “受试者反应较初版更为剧烈,主攻心脉、阳明经。观其状,七窍已有血丝渗出……” 她伸出一根纤纤玉指在陈默眼角轻轻一抹,指尖便染上了一点血色。 她將手指凑到鼻尖嗅了嗅,又用舌尖轻舔一下,眉头微蹙。 “嗯……火蜥血的用量,似乎还是过猛了。虽能强催气血,却有损心脉根基。下次当减半两,再添一钱『静心草』中和其烈性。” 她口中念念有词,手中炭笔飞速记录,神情专注。 陈默將她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想嘶吼,想怒骂,可一张嘴,喷出的唯有夹杂著血沫的灼热气息。 意识渐渐模糊,眼前景物化作一片血红,耳畔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与白晓琳那清冷平直的记述声。 不知过了多久,那焚身之痛稍稍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如一滩烂泥瘫在地上,连动一动指头的力气也无。 白晓琳收起册子,站起身来。 她看也不看地上的陈默,径直抓住他一只脚踝,便如拖一条死狗般將他朝屋外拖去。 陈默上身在冰冷的地面上划过,留下一道混著汗水与血污的痕跡。 他心中已无半分羞辱之感,只余下一片死寂。 穿过庭院,便到了那间雅致的浴房。 他依旧被剥光。 “哗啦”一声,被毫不怜惜地扔进了那只巨大的木桶之中。 滚烫的药液瞬间包裹住他饱受摧残的身躯。 那熟悉的刺痛与舒爽交织的感觉传来。 那些被“赤阳丹”灼伤的內腑也在这药力的滋养下开始缓缓修復。 他疲惫地靠在桶壁上,任由自己沉入水中,只將口鼻露出水面。 氤氳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他心中那份刻骨的恨意。 起初,他恨,恨这个女人的冷酷无情,恨她將自己当作畜生一般摆弄。 可渐渐地,当这般酷刑成了家常便饭,恨,便成了一种太过耗费心神的奢侈。 一次,他尝到了一枚灰扑扑的丹丸,名曰“万蚁丹”。 服下之后,浑身奇痒无比,那痒意並非来自皮表,而是自骨髓深处透出,仿佛有亿万只蚂蚁在啃噬他的骨头。 他满地打滚,將自己抓得体无完肤,鲜血淋漓,丑態毕露。 白晓琳便蹲在一旁,冷冷瞧著,笔下不停。 “万蚁丹,初版。效果显著,痒感直透骨髓,可乱人心智。用於审讯拷问,当有奇效。唯副作用是……受试者易抓破肌肤,致伤口染毒,有性命之虞。或可配以金创灵药,外敷使用。” 他甚至渐渐习惯了这般流程。 每日清晨,服下丹药,忍受一场生不如死的酷刑,然后被拖入浴房,在药浴中修復、新生。 有时候,他服下的是冰蓝色的“玄冰丸”,整个人都会被冻成一具冰雕,连血液都仿佛凝固,神智沉入无边黑暗。 白晓琳便会记录:“玄冰丸,寒气过盛,有损伤神魂之危,或可加入一钱『安魂草』。” 有时候,他服下的是漆黑如墨的“腐骨丹”,只觉浑身骨骼都在寸寸消融,化为脓水。 白晓琳则会沉吟:“腐骨丹,药力过於阴毒,不易掌控。若用以对敌,或可收奇效,但炼製材料难寻,得不偿失。” 每一次试药,他都徘徊在死亡边缘。 而每一次药浴,又都將他从鬼门关前拉回,並让他变得更强。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肉身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变得强韧。 筋骨愈发坚实,经脉愈发宽阔,丹田气海中的真气也愈发凝练精纯。 起初,他还会为这赤条条被一个女子摆弄而感到羞耻。 尤其有一次,他刚被拖进浴房,神智尚有几分清醒,竟见白晓琳褪去了外衣,径直跨入了另一只备好的浴桶。 她似乎是刚结束了一场失败的炼丹,身上沾染了些许丹灰与烟火气,便顺道在此沐浴。 氤氳的水汽中,若隱若现,药液的映衬下更显莹白如玉。 陈默当时只觉脑中“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烧得能煎熟鸡蛋。 他紧闭双眼,又忍不住从眼缝里偷看,一颗心“怦怦”乱跳。 可白晓琳却浑然不觉,她闭著眼,慵懒地靠在桶壁上,任由滚烫的药液浸泡著她肌肤。 仿佛这浴房中多出的一个赤条条的男子,与角落里的木凳、铜盆全无分別。 她泡了一阵,便起身出浴,取过一旁的布巾,不急不缓地擦拭著身上的水珠。 自始至终未曾看陈默一眼。 而后,她穿上乾净的衣衫,这才走到陈默的浴桶旁,伸指探了探水温,又往里加了几味药材,搅动一番,然后把陈默扔进去,方才转身离去。 那一次,陈默在极度的尷尬、燥热与莫名的心慌意乱中,几乎晕厥过去。 但次数多了,也就麻木了。 羞耻心这东西,在日復一日的折磨与赤裸相待中,早已被磨得一乾二净。 如今,再被她剥光衣物扔进浴桶,他心中已不起半点波澜,有时甚至会想:“罢了,总算挨到此时,痛楚將歇。” 这日,陈默在药浴中搬运气血,修復伤体,忽觉丹田气海一阵翻涌。 一股远比往日雄浑的真气自气海中升腾而起,沿著拓宽的经脉奔腾流转。 只听体內传来“啵”的一声轻响,仿佛打破了一层无形的壁障。 炼气三层! 困扰他许久的瓶颈,竟在这般折磨与新生的循环中,不经意间便突破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之感涌上心头。 陈默心中百味杂陈,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 他第一次体会到宗门里那些世家子弟用无穷丹药资源堆砌修为是何等滋味。 这般肉眼可见的变强,让他对白晓琳的感情变得愈发复杂。 是感激么?自然是的。 若非有她,自己不知要苦修多少年月,才能有这般脱胎换骨的造化。 莫说炼气三层,便是那每次价值四万贡献点的淬体药浴,他此生都未必能凑齐。 是憎恨么?是的。 若非因她,自己又何须承受这般活地狱似的痛苦? 那每一分每一秒的煎熬,都已深深刻入他的骨髓魂魄,永世难忘。 但是,陈默似乎觉得,感激似乎多那么一点。 “就多那么一点,一点点。”陈默在心里这么想著。 这日清晨,陈默照旧在床上打坐等待。 可左等右等,直到日上三竿,隔壁的房门也未开启。 他心中正自惊疑,自己的房门却开了。 白晓琳走了进来,两手空空,並未像往常一样端著丹药。 陈默心中一紧,暗道:“莫非今日要试的,是何种无形无色的毒丹?” 岂知白晓琳只是指了指丹房,那里堆积著小山般的各色药材,对他道:“今日不必试药。你將那些药材,按金、石、草、木、虫五类,拣选分开。” 陈默愣了愣,隨即应了声“是”,便起身走向那堆药材。 他蹲下身,开始仔细分辨那些奇形怪状之物。 有坚硬如铁的矿石,有乾枯扭曲的根茎,有色彩斑斕的花瓣,还有一些风乾的虫尸。 他做得极为认真。 只见他伸手入那药材堆中,取一株“龙血藤”,观其色,辨其纹,置於木属一类; 又拈起一枚“铁胆石”,入手沉坠,掂之可知其份量,归於金石。 其间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分滯涩。 白晓琳便站在一旁,静静瞧著。 她那双空洞的碧绿眸子里,第一次透出些许奇异的光。 她发现,陈默的一双手,生得极好。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不见半分赘肉。 更难得的是,这双手稳得出奇。 在处理那些细微的药材时,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她忽然心念一动,指著一旁药架上的一个玉瓶道:“取三钱『飞萤粉』来。” 那“飞萤粉”乃是一种极细微的药粉,轻如鸿毛,稍有不慎便会飘散。 寻常丹徒称量此物时无不小心翼翼,屏息凝神,即便如此也难免会有差池。 陈默闻言,放下手中药材,走到药架前。 他取过一只小小的玉勺,又拿来一架精巧的黄铜天平。 他將三钱的砝码置於一端,而后用玉勺自瓶中舀取药粉,缓缓洒向另一端的托盘。 他的手腕沉稳如山,那玉勺在他指间便如有了生命一般。 粉末自勺中流下,细密均匀,宛若一道银色沙瀑。 眼看天平將要平衡,他手腕轻轻一抖,玉勺一停,天平两端,分毫不差。 整个过程,他神情专注,呼吸平稳,竟似做过千百遍一般熟稔。 “你的手,很巧。” 白晓琳忽然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平直,却让陈默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有些诧异地望著她。 这是除了记录药效之外,她第一次对自己做出评价。 “手巧?”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布满薄茧的手,心中五味杂陈,竟不知是何滋味。 他想起了在幽兰苑外远远望著那些內门弟子修习剑法。 老修士一剑挥出,剑气纵横,石屑纷飞。 他当时看得热血沸腾,心中燃起熊熊烈火,只盼有朝一日自己也能这般,一剑在手盪尽天下不平。 可他私下练习却总觉晦涩难当。 一招一式,在他手中僵硬无比,全无半分灵动之气。 他只当自己愚笨,资质愚钝,未曾领会其中真諦。 反倒是为了生计,不得不去静气阁学那《疏脉针法》,他却似开了窍一般,触类旁通,一点就透。 不过月余,便成了静气阁里小有名气的“陈一指”。 那些师兄们需要数年才能掌握的精妙手法,他信手拈来,只觉轻鬆自如。 当时他只觉此乃末流小道,上不得台面,心中颇为不屑。 一心只想著习得上乘剑法,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 岂知今日,连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炼丹疯子也说他手巧。 难道,我的天赋,当真只在这一个“巧”字上么? 可这“巧”字,又有何用? 能让他练成绝世剑法么?能让他拥有强大的实力,不再任人宰割么? 能让他將命运牢牢握在自己手中,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生死都由不得自己么? 一时间,陈默心中充满了迷茫与困惑。 他怔怔地看著自己这双稳健灵巧的手,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 这双手,能为人疏通经脉,能精准称量药粉,或许將来还能炼製丹药。 但它能握住一柄剑,斩出他想要的未来么? 他想起胡璇那张脸,想起宗门中森严的等级,想起自己那遥不可及的强者之梦。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如潮水般將他淹没。 他默然不语,只是重新蹲下身继续拣选那些药材。 只是这一次,他的动作似乎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第120章 肾 陈默心中那点迷茫,白晓琳並未放在心上。 或许於她而言,除了丹炉中那熊熊炉火,这世间万事万物皆如尘埃,不值一瞥。 她见陈默停了手中活计,神色有异,也只是淡淡瞥过一眼,便自顾自转过身去行至丹炉之前。 縴手一扬,炉盖开启,热浪扑面,她却浑然不觉,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炼製。 在她眼中,一个丹童的情绪起伏与地上那些烧焦的丹渣,实无半分不同。 陈默嘴角牵起一丝苦笑,似在自嘲。 想这些又有何用? 如今之境地无异於人家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能苟活一日已是万幸,还敢奢谈什么天赋,什么前程? 今日手巧,能称药粉,他日手巧,未必不能炼出绝世神丹。 念及此,他心中那股鬱结之气竟也消散了些许。 他深深吸了口气,將纷乱的思绪尽数压下,復又蹲下身埋首於那堆积如山的药材之中。 一个下午的功夫,他便將那小山野似的药材堆分门別类,拣选妥当,处置得井井有条。 原本狼藉不堪的丹房一角,经他之手,竟也显出几分秩序井然来。 待做完这一切,窗外日影西斜,已是黄昏时分。 他將最后一筐废弃的药渣与废水提出小筑,行至后山,倾倒於悬崖之下。 那深不见底的崖下不知积了多少年的药渣,黑漆漆一片,散发著古怪的气味。 待他提著空筐回来,却见小筑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那是个面色惨白的青年弟子,身著外门弟子服饰,约莫在炼气四五层之间徘徊。 他一只手死死捂著自己左侧腰腹,身子微微佝僂,好似受了什么重创。 另一只手则小心翼翼地捧著一个半尺见方的木匣,额上冷汗涔涔,將鬢髮都浸湿了。 那人一见陈默,双眼驀地一亮,连忙拖著虚浮的步子迎了上来,声音嘶哑而虚弱:“这位师弟,敢问……敢问可是侍奉白师姐的丹童?” 陈默点了点头,应道:“正是。师兄有何见教?” “太好了!太好了!”那男弟子长长舒了一口气,將手中木匣往前一递,语声急切:“有劳师弟,將此物转交白师姐。便说……便说是李郁送来的『材料』。我……我身子不適,尚有急事,这便告辞了!” 他说完,也不等陈默回答,竟像生怕他反悔一般,將那木匣硬生生塞进陈默怀里。 而后捂著肚子转身便走,步履蹣跚踉蹌,背影说不出的仓皇狼狈,转眼便消失在小径的尽头。 陈默抱著那沉甸甸的木匣,一时有些发愣。 这匣中是何物?竟搞得如此神神秘秘。 况且,方才那名叫李郁的弟子,形容枯槁,气若游丝,分明是元气大伤之相。 他心中好奇大作,不由得低头打量起手中的木匣。 匣子乃是寻常楠木所制,入手颇沉。 他迟疑了片刻,终是按捺不住那份好奇,伸出两指,將匣盖缓缓掀开一道缝隙。 只一眼,陈默的瞳孔便猛地一缩,胃里更是翻江倒海。 只见那木匣之中铺著一层厚厚的碎冰。 而在冰块之上赫然躺著一个血淋淋的物事! 那物事形如蚕豆,拳头大小,色泽暗红。 上面还连著数根被利刃齐齐切断的血管,切口平滑,显是出自一个手法利落之人。 其表面包裹的些许脂肪组织尚未剔除乾净,犹带著一丝温热之气,与底下的寒冰相触,正冒著丝丝白汽。 丝丝缕缕的血水混著融化的冰水,已在匣底积了浅浅一层,殷红刺目。 这……这分明是一颗肾! “砰”的一声,陈默双手一抖,匣盖重重合上。 他终於明白,方才那个名叫李郁的男弟子,为何要死死捂著腰腹,为何面如金纸,步履虚浮。 他竟是……他竟是將自己的一个肾生生割下,卖给了白晓琳! 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那的贡献点? 他定了定神,抱著那烫手的匣子,重新走进了丹房。 丹房之內,光线昏暗,唯有丹炉下的火光映得白晓琳的侧脸忽明忽暗。 她正全神贯注地盯著炉火,对陈默的归来恍若未闻。 “师姐。”陈默开口。 白晓琳头也不回,只从鼻腔里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外间……外间有一位自称李郁的师兄,让弟子將此物交予师姐。”陈默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来平稳一些,他走上前,弯下腰,將那木匣轻轻放在了她身旁的地上。 白晓琳这才转过头来,那双碧绿的眸子目光落在木匣之上。 她隨手一挥,匣盖应声而开。 她低头看了一眼匣中之物,那张清冷绝俗的脸上竟是连一丝一毫的变化也无。 “放那儿吧。”她轻描淡写地说道,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陈默看著她那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脸,胸中那股惊骇与疑虑交织的情绪再也按捺不住。 他鼓起勇气,终於还是问出了口:“师姐,这……此物,也是用来炼丹的么?” “不错。”白晓琳点了点头,回答得乾脆利落。 “用……用人的肾臟炼丹?”陈默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白晓琳终於正眼瞧了他一下。 那双碧绿的眸子里似乎带著一丝不解,又像是在奇怪他为何如此大惊小怪。 她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你可知,我长生闕的丹药,为何能在整个修仙界闻名遐邇,甚至引得那些名门正派的长老宿老也不惜代价趋之若鶩?” 陈默怔怔地望著她,说不出话来。 “便是因为,我们的药材,与眾不同。” 她用一种敘述寻常道理的语气说出著足以顛覆陈默所有认知的话语。 “宗门之內,那些秘而不宣的灵丹妙药,譬如『龙阳膏』、『凤阴露』,其核心主材,皆非草木金石,而是取自人体。” “『龙阳膏』,其效可令老朽之人重振雄风,固本培元。其主材之一,便是身强力壮、气血充盈的男修之肾。肾愈是强健,炼出的丹药效力便愈是宏大。” “『凤阴露』,能令女子容顏永驻,青春不老。此丹所需的主药,则非女修之『巢』不可。” “除此之外,更有一些偏门丹方,有的需用心头之血,有的需用脊中之髓,更有甚者取活人之脑炼製那『开窍启灵丹』。” 白晓琳每说一句,陈默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待她说完,他已是手足冰冷。 “所以……所以宗门里才会有那么多弟子,因修行无望,走投无路之下,来到长生闕……卖掉自己的身体,换取些许贡献点,苟延残喘?” 他想起了方才那个叫李郁的弟子,想起了他那张绝望而惨白的面孔。 “是。”白晓琳的回答,依旧是那么简单,那么直接,不带一丝情感。 陈默彻底沉默了。 他一直以为,合欢宗的残酷仅仅体现在那弱肉强食的双修採补之道上,体现在那毫无人性的炉鼎制度上。 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这本该是救死扶伤、悬壶济世的长生闕中,竟也隱藏著这般血淋淋、赤裸裸的交易。 在这里,人,早已不是人。 人的每一个部分,都被明码標价,可以隨时拆解下来,变成丹炉之中一味所谓的“药材”。 “好了。”白晓琳似乎不愿再就此事多言,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又取出一枚蜡封的丹丸,一併递给陈默,“你替我跑一趟。” 陈默麻木地接过,问道:“去往何处?” “万婴堂。”白晓琳说道,“你去找一个姓邢的执事老嫗,將这瓶『焕顏水』交予她,跟她换十滴『婴心血』回来。” “万婴堂?婴心血?” 陈默心中猛地一突。 光听这几个字,便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与不安,这绝非什么善地。 白晓琳並未解释,只是將那枚单独的丹丸也塞到他手里,继续说道:“这枚是『花柳生肌丹』。那邢老嫗早先曾托我炼製一件东西,我因自身出了岔子,耽搁了时日。她若是问起,你便將我中毒之事如实相告,再將此丹给她,算是我补她的些许歉意。” “她……她托师姐炼製何物?”陈默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 白晓琳那双空洞的眸子看了他一眼,没有半分情绪。 “你去,便知道了。” 第121章 世间最恶毒的摇篮 陈默手捧瓷瓶丹丸,辞了后山小筑。 他步履沉重,心头更似压著千钧巨石。 才见得那枚血淋淋的肾,又闻得白晓琳那番剖心刮骨的言语,只觉这合欢宗的阴诡酷毒实是无底深渊,今日不过又往下窥探了一层罢了。 他先前只道长生闕是悬壶济世的善地,谁知內里竟是拆骨卖肉的屠场。 如今这万婴堂,听其名,便知绝非什么福善之所。 白晓琳所言的路径,在合欢宗山脚一处极为偏僻的山坳里。 那地方寻常弟子绝不会去,终年瘴气繚绕,形同禁地。 陈默依著指引,一路行去。 山道愈行愈是崎嶇,周遭景物也愈发阴森。 参天古木的枝叶交错,將天光遮得严严实实,林间一片昏暗。 脚下是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腐叶,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悄无声息,只偶尔有不知名的虫豸窸窸窣窣地从脚边爬过,教人背心发毛。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草木腐朽的霉湿气,混著泥土的腥味吸入肺腑,说不出的滯闷。 行出十数里,四周愈发静謐,连鸟兽虫鸣也尽皆消失。 陈默正自诧异,忽觉顶心一阵刺痛,仿佛有无数根无形的钢针正欲钻入他的脑中。 他凝神细听,初时只觉耳中嗡嗡作响,渐渐地,那声音由远及近,由微至著。 是哭声。 起先尖锐而微弱。 可隨著他脚步向前,那哭声便愈来愈多,愈来愈密。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到后来,成千上万个婴儿的哭喊声匯在一处,竟成了一片惊天动地的声浪,铺天盖地而来。 那哭声里,有声嘶力竭的嚎啕,有气若游丝的啜泣,有饱含惊惧的尖叫,亦有濒死前的呜咽。 无数种绝望的声音交织,仿佛能穿透人的耳膜,搅得人五內翻腾,心神不寧。 陈默的脚步不由得一滯。 他自问也算见过些许残酷场面,可眼前这阵仗,委实匪夷所思,单是听这声音,便让他头皮发麻。 穿过一片瘴气瀰漫的密林,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入口赫然出现在山壁之下。 那洞口足有三四丈高,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震天的哭喊,正是从这洞穴深处传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股混杂著奶腥、骚臭与淡淡血腥气的恶风,正不断从洞中向外喷吐,熏人慾呕。 迈步走入洞中。 当他看清眼前的一切时,整个人彻底呆立当场。 这竟是一个无比巨大的地下溶洞,高阔皆有数十丈,向前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 而在他目之所及的整个空间里,竟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摆满了数不清的木製婴儿床。 成千,上万,怕是犹有不止。 那些婴儿床首尾相连,一行行,一列列,整齐得令人心寒,直铺向视野的尽头。 每一张床上,都躺著一个赤条条的婴孩。 他们或是在奋力挥舞著细小的手臂,声嘶力竭地哭嚎;或是有气无力地啜泣,声音细如蚊蚋;或是早已哭哑了嗓子,只剩下不安地扭动著小小的身子,喉中发出“嗬嗬”的声响。 这些婴儿床都极为简陋粗糙,不过是几块未经打磨的木板钉在一处,许多边角还带著扎人的木刺。 床上铺著的被褥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顏色,黑乎乎、油腻腻的一片,散发著令人作呕的霉味与酸臭。 显然,已不知有多久不曾有人为他们更换清洗了。 整个溶洞,便是由这成千上万张污秽的婴儿床和这成千上万个啼哭的婴孩,构成了一幅活生生的人间地狱图。 陈默僵在原地。 他无法想像,一个宗门,为何要在此地圈养如此多的婴儿? 他们从何而来?又要將他们送往何处? 就在他心神剧震之时,一阵“沙沙”的令人牙酸的蠕动声,从不远处一排排婴儿床之间的黑暗过道中传来。 陈默心中一紧,循声望去。 但见一条足有水桶粗细的巨大蠕虫正缓缓地在婴儿床之间的狭窄过道上爬行。 那怪物通体灰白,浑身布满了层层叠叠的肥厚褶皱,表皮湿滑,腻著一层黏液。 它没有眼睛,只有一个肥硕的、不断探寻蠕动的前端。 它爬过一张婴儿床时,会稍作停顿,用它那肉乎乎的前端去轻轻触碰床上的婴儿。 陈默看得分明,那蠕虫的前端触碰到了一个一动不动的婴孩。 那婴孩面色青紫,四肢僵直,显然已经死去多时。 下一刻,只见那蠕虫的前端豁然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密密麻麻、如同砂纸一般粗糙的角质层。 它一张口,便將那小小的尸体整个吞了进去,喉头耸动几下,便咽落腹中。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也安静得不可思议。 陈默只看得遍体生寒。 那蠕虫吃完之后,似乎意犹未尽,又缓缓爬向旁边另一张床。 那床上躺著一个睡著了的婴儿,面色红润,呼吸平稳,不哭不闹,睡得正香。 那蠕虫似乎並不能分辨生死,只以动静为凭。 它见这婴儿一动不动,便將他也当成了死婴,前端再次裂开,便要下口。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那熟睡的婴儿似乎被怪物身上散发的腥臭惊醒,又或是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猛地睁开眼睛,嚇得“哇”的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大哭起来。 蠕虫的动作登时一顿,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嚇了一跳。 它那裂开的口器中滴落下几滴腥臭的、半透明的粘液,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婴儿的嘴边。 那婴儿似乎是饿极了,竟不顾那粘液的腥臭,伸出粉嫩的小舌头,本能地將那几滴粘液舔舐乾净,还砸吧砸吧嘴,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一般,哭声也渐渐小了下去。 而那蠕虫,確认了这婴儿是活的之后,便缓缓合上了口器,调转方向,慢悠悠地爬开,去寻找下一个不会哭喊的目標。 陈默將这一切瞧在眼里。 这……这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它在吞食死去的婴儿?而活著的婴儿,竟要靠吃它口中滴落的涎水为生? 荒谬!何等的荒谬绝伦! 这个地方,哪里是什么“万婴堂”,分明是一个筛选场,一个用最残酷最原始的方式来筛选生命力的修罗屠宰场。 在这里,哭,才能活下去。 不哭,或者哭得不够响亮,便会被当成死物,沦为那怪物的腹中之食。 而活下去的代价,便是要以那怪物的涎水为乳食。 陈默强忍著心中翻腾的惊骇与噁心小心翼翼地在狭窄的过道中穿行,寻找著白晓琳口中那位姓邢的执事老嫗。 他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 脚下的地面湿滑黏腻,混杂著婴儿的排泄物、怪物的粘液和不知名的污秽,一不留神便会滑倒。 哭声依旧震耳欲聋,臭气依旧薰心刺鼻。 突然,一不小心,右臂被旁边一张婴儿床突出来的一根尖利木刺狠狠划了一下。 “嘶——” 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传来。 他低头看去,只见衣袖已被划破,手臂上多了一道半寸长的口子,皮肉翻卷。 殷红的鲜血,正一滴一滴地从伤口处渗出,滴落在地。 第122章 那个不哭的女婴 陈默正欲將手指送入口中吮去血跡,眼角余光却瞥见身旁一幕,心神登时为之一夺。 身侧这张婴孩床榻之上,景象迥异。 周遭哭声震天如浪潮起伏,唯独此床静寂无声。 床上躺著一个女婴,她不哭,亦不闹,只那么安安静静地躺著。 若非她一双眸子黑白分明,正睁著望向这方,陈默险些要將她也当作死婴。 这女婴瞧来比旁边的婴孩更瘦小些,一张小脸蜡黄,几无血色。 可她那双眼睛,却让陈默心头猛地一沉。 那绝非一个婴孩该有的眼神。 那眼神里,寻不见半分孩童的纯真懵懂,亦无一丝对此间地狱的恐惧绝望。 有的仅是一种远超年岁的冷静,一种令人背脊发寒的沉寂。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便在他心神不定之际,那女婴忽地动了。 她缓缓抬起一只小手,那手瘦得只剩皮包著骨头颤巍巍地指向陈默那根正在滴血的手指。 她喉头耸动,发出几声不成调的“咿呀”之音。 这声音极轻,在震耳欲聋的哭声中几不可闻。 可陈默却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他指尖那滴將落未落的血珠,流露出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 是对血的渴望。 陈默霎时呆住了。 他定是疯了,竟从一个婴孩的咿呀声中听懂了她的意图。 她想喝他的血? 这念头实在荒唐,荒唐得让他自己都觉可笑。 可当他的目光对上女婴那双满是渴求的眼睛,看著她那瘦弱不堪、仿佛隨时都会断气的模样,陈默心底最深处竟莫名地一软。 他想起了自己。 想起了当初臥牛村那个飢肠轆轆的少年,饿到极致时连草根树皮都嚼过,满口苦涩,只为果腹。 这孩子,许是饿坏了。 在这等地方,那怪物的涎水,又怎能餵得饱? 陈默心中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此事实在太过诡异,这女婴绝非寻常。 可他看著那双眼睛,看著那份对“生”的渴望,竟不忍拒绝。 鬼使神差地,他缓缓伸出了那根流血的手指,在空中顿了一顿,终是递到了女婴的嘴边。 下一刻,那女婴便无半分犹豫,猛地张开小嘴,一口含住了他的指尖。 她口中尚未生牙,只用那光禿禿的牙床笨拙而又用尽全力地吮吸著。 这女婴吮吸得极狠,像是饿了数日的狼崽,贪婪地要將他指尖的每一滴血都榨乾。 陈默眉头紧紧皱起,却终究没有將手抽回。 他垂目看著这个贪婪吮吸自己血液的女婴,心中五味杂陈。 在这人命不如草芥的炼狱里,能活下去,本身便是一种奢求。 一滴血,换一个生灵片刻的慰藉,又算得了什么? 他便任由她吸著,直到指尖的伤口不再渗出血珠,那股被汲取的感觉才渐渐淡去。 女婴似乎也察觉到了,她有些不舍地鬆开了嘴,一双黑亮的眼睛依旧死死盯著陈默的手指,小舌头还在嘴边舔了舔,小脸上满是意犹未尽的神情。 瞧著她这副模样,陈默心中一嘆。 他身上,又哪有什么东西能给一个婴孩充飢? 他下意识地往怀里摸索,掏出来一看,两枚丹药。 一枚是平日里用来果腹的辟穀丹,另一枚则是辅助修炼的养气丹。 这是他从静气阁带出来的。 能给这孩子吃么? 他心中立时泛起一阵犹豫。 丹药之物,药力何等刚猛,莫说一个凡人婴孩,便是未经修炼的成年凡人也未必承受得住。 只怕一枚丹药下肚,立时便要经脉寸断,爆体而亡。 可转念一想,在这等鬼地方,朝不保夕,能活到明日都是未知之数。 吃了,或许是死路一条。 可不吃,一样是饿死,或是被那怪物吞吃。 横竖是个死。 陈默將两枚丹药置於左手掌心,並起右手食中二指,运起一丝微末的真气,小心翼翼地在丹药上碾过。 只听得“嗤”的一声轻响,两枚坚硬的丹药立时化作一小撮细腻的粉末,混杂在一处,散发出淡淡的药香。 他拈起一小撮混杂的药粉,心中仍是有些打鼓。 他从未照料过婴孩,这等粉末,她能咽得下去么? 寻常婴孩,此时不都只能吃些乳汁之类的流食? 岂料,还未等他想个明白,那女婴竟像是闻到了什么绝世佳肴一般,原本安静躺著的小小身子猛地奋力向前一探,小嘴一张,便將他指尖的药粉舔了个乾乾净净。 她砸吧砸吧嘴,似乎在回味那药粉的滋味,隨即又將那双黑亮的眼睛望向陈默的掌心,那里还剩下大半药粉。 她眼中满是期盼,喉咙里又发出了那种“咿咿呀呀”的催促声。 陈默这下是彻底愣住了。 她……她竟然就这么直接吞了?看这模样,非但没事,还想再要? 这孩子,究竟是什么来歷?竟能將丹药当饭吃? 他心中惊疑不定,正自思量,身后不远处一个尖利的质问声冷不丁地响起,將他嚇了一跳。 “喂!你是哪个院的?在此处鬼头鬼脑,作甚么勾当!” 陈默心中一惊,连忙回身望去。 只见一个同样身著童子样式服饰的弟子正满脸警惕地瞪著他。 那童子瞧来年纪与他相仿,神情中却透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麻木与凶狠,显然是在这万婴堂中浸淫日久,早已磨平了心性。 陈默见他神色不善,不敢怠慢,连忙站直身子,从怀中取出自己的腰牌,亮与他看。 “这位师弟,莫要误会。在下长生闕陈默,奉了白晓琳白师姐的钧旨,特来此地,求见邢执事。” 那童子本还一脸凶相,待听得“长生闕”与“白晓琳”这六个字,脸上那股警惕与凶狠登时烟消云散,化作了满脸的敬畏,甚至还带上了一丝諂媚。 “长生闕?白师姐?”他將陈默上下打量一番,態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连忙躬身行礼,陪笑道:“哎呀!原来是长生闕来的师兄!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衝撞了师兄,还望师兄恕罪,恕罪则个!” 在这合欢宗內,门规森严,等级分明。 长生闕的丹师,地位尊崇,远非他们这些在万婴堂里混日子的可比。 而白晓琳,更是长生闕里出了名的天才,不是他这等区区保育童子能够得罪的人物。 那童子又道:“师兄要寻邢执事?她老人家正在里头歇著。师兄稍待,小的这就去为您通稟一声。” 说罢,他再不敢多言,转身便朝著溶洞深处一条岔道小跑而去。 陈默见他去了,这才暗暗鬆了口气。 他回头又瞧了一眼那张婴儿床。 那女婴不知何时已闭上了双眼,似乎是在消化方才吞下的药粉。 她那蜡黄的小脸上泛起了一丝异样的红晕,呼吸也似比方才沉稳了些许。 陈默心中一紧,暗自忖道:“我方才之举,究竟是救了她,还是害了她?” 此事太过蹊蹺,他一时也想不明白,只觉心头沉甸甸的。 他正自忧心,那童子已领著一个老嫗满脸堆笑地从岔道中走了出来。 还未走近,一个苍老而又过分热络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哎哟,是哪阵香风,竟將白药师的贵客给吹到我们这腌臢地方来了?” 陈默抬头看去,只见来人是个身形佝僂的老嫗,满脸的皱纹堆叠在一起,笑起来时眼鼻嘴都挤作一团,瞧来颇为古怪。 她一上来,便不由分说地拉住陈默的手,那双手枯瘦如柴,却颇有力气。 “这位想必便是陈师侄了吧?老婆子邢氏,在此处管些杂事。”她热情得有些过分,拉著陈默便往里走,“快,隨我到里间说话。这外头又脏又臭,血气秽物混在一处,可別污了师侄的脚。” 陈默被她这番姿態弄得颇不自在,只得由她拉著,向溶洞深处一间瞧来还算乾净的石室走去。 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女婴依旧闭目睡著,脸上红晕未退,不知是福是祸。 第123章 宗门的根基 那石室甚是狭隘,其中陈设亦简陋已极,仅有一张石桌,几张石凳,俱是山石凿成。 然此地比起外间那愁云惨雾、鬼哭神嚎的景象,却已宛若天上人间。 邢执事挽著陈默,脸上笑容不减,热情得倒教人有些无所適从。 她將陈默按在石凳上,道:“师侄且坐,且坐。这一路行来,想是沾染了不少秽气,且待老身为你沏一盏茶来。” 说罢,她转身从一旁角落的瓦罐中取了些乾枯的叶草置入陶壶,又引来一缕山泉以真气催动,不过片刻便有热气蒸腾,异香扑鼻。 她为陈默斟了一杯,双手奉上,笑道:“师侄,请用。此乃『伴妖草』所制,算不得什么奇珍,但清心明目,涤盪秽浊,却有几分效用。” 陈默双手接过,但见那茶汤色泽碧绿,香气清冽,只闻了一闻便觉心胸间为之一畅,方才在外头闻见那股腥臭秽气所致的烦恶之感登时消散了无踪影。 他心中暗奇,口中却道:“多谢执事厚赐。” 他將茶杯置於桌上,却未饮用,只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瓷瓶。 “邢执事,晚辈陈默,今次是奉了长生闕白师姐之命特来此地。白师姐言道,愿以焕顏水与执事换取婴心血。” 邢执事一双老眼本是浑浊,此刻瞧见那五瓶焕顏水却骤然迸出精光,脸上层层叠叠的皱纹笑得愈发紧了,仿佛一朵风乾的菊花。 “哎哟,哎哟!白药师当真是慷慨!”她伸出枯瘦的手,在那瓷瓶上轻轻抚过,便似抚摸什么稀世奇珍一般,口中讚嘆不绝,“这焕顏水乃是珍品,等閒弟子便是有灵石也未必购得。多少师姐师妹为求一瓶爭得头破血流。老身何以克当,当真是愧领了,愧领了!” 她一面说著,一面將焕顏水珍而重之地揽入怀中,生怕旁人抢了去似的。 隨后,她才从腰间一个不起眼的储物袋里摸出一个寸许高的纯白玉瓶,递与陈默。 “师侄要的东西,也在此处了。”她將玉瓶放在桌上,朝陈默推了过去,“这婴心血是新取的,师侄瞧瞧,可还新鲜?” 陈默伸手接过,並未拔开瓶塞检视,只因“婴心血”这三字扎得他心头一抽,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某些支离破碎的景象。 他默然半晌,將那玉瓶收入怀中,抬头望著邢执事,躬身一揖,道:“邢执事,晚辈初入宗门,见识浅薄,心中实有一惑盘桓不去,还望执事不吝赐教为晚辈解惑一二。” 邢执事刚得了好处,正是心花怒放之时,闻言更是满口应承:“师侄说哪里话来?你我同门,何须如此客气。但有所问,无不尽言。只要是老身晓得的,绝无半分隱瞒。” 陈默定了定神,缓缓问道:“晚辈斗胆,敢问这万婴堂……究竟是何等所在?又为何……为何会有如此多的婴孩匯聚於此?” 此言一出,邢执事脸上那热络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那双挤在皱纹里的眼睛,细细地將陈默打量了一番,那目光不再是方才的諂媚,反倒添了几分审视与瞭然。 片刻之后,她脸上的笑容又再度浮现,只是那笑意里却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嘿”地一笑,道:“老身还道是何事,原来是为此。看来师侄果真是新来的,於本门许多规矩章法,尚不通透。” 她慢条斯理地为自己也斟了一杯茶,呷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师侄既问起,老身便与你分说分说。这万婴堂,若要说得直白些,便是我合欢宗的一处根基。你想,我宗修行法门,与別家不同,最重阴阳调和,採补之道。门中弟子,血气方刚,男欢女爱,本是修行常事。既有男欢女爱,便免不了珠胎暗结。这意外怀上的骨肉,十月期满,总得有个去处。” 陈默听得心中一沉,原来如此。 这些婴孩,竟都是宗门弟子修行与纵慾之下的副產。 邢执事又道:“此其一也。其二,本门亦有不少女修,或因资质,或因门规,被用作他人修行之炉鼎。炉鼎受孕,诞下孩儿,自身尚且难保,又哪里顾得上骨肉?这般无人抚养的弃婴,长年累月下来,数目亦是不少。他们,也一併都送至了我们这万婴堂。” 她顿了一顿,端起茶杯,目光却飘向石室之外那片幽暗,似乎在倾听那隱约传来的阵阵啼哭。 陈默喉头滚动,艰难道:“那……將他们收养於此,悉心抚育,又是为了什么?” “抚育?”邢执事闻言,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一撇,道:“师侄此言差矣。不是『抚育』,而是『培植』。自然是为了宗门所用。” 她將“培植”二字咬得极重,续道:“这些孩儿,自打脱离娘胎便被送来此地。他们不知父母为何物,不懂亲情是何味。在他们眼中,没有天地,没有日月,只有这万婴堂的规矩,只有老身这张脸。我们会用宗门的法子將他们培植成各种各样的『材料』,一批批筛选,一个个炮製,务必让他们心中再无半点独立之念,只知听命行事。” “材料?”陈默诧异。 “不错,正是材料。”邢执事点了点头,“这材料,也分三六九等。其中根骨清奇、心性坚韧的上等材料,自有专人挑走,或是被大人物收为弟子、侍女。或者被送往飞燕馆秘法调教,培植成宗门最忠心的死士,为宗门行那暗夜之事,赴那九死之局。” “若是资质平平,然容貌出眾生得一副好皮囊的,那便是中等材料。男的养作人宠,女的培成炉鼎,待到长成,便供给宗门里那些有身份、有地位的长老执事们享用。这亦是他们的一番造化。” “至於还有一些最下等的……”她说到此处,特意瞧了陈默一眼,话锋一转,笑道:“此等材料,便称之为『肉药』。这『肉药』嘛,用处非凡,专供长生闕的药师们炼製某些神妙丹药。陈师侄出自长生闕,想来比老身更清楚其中门道。” 陈默一言不发。 邢执事浑不在意,话音里透出一股不屑:“当然,上等、中等、特等的材料,终究是少数。十个里头,也未必有一个。剩下那九个,便都是些一无是处的废物。这些废物,便是所谓的『肉婴』。” 她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朝外间指了指:“师侄方才所见,那遍地的婴孩,十之八九,皆是此列。他们会在此地经过一轮又一轮的汰选。能捱过飢饿,忍过病痛,活下来的,才算有了那么一丝被继续培植的价值。那些活不下来的,哼,也並非全无用处。” 她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活不下来,便成了饲婴兽的口粮。也算是为宗门做了这最后一点微末的贡献。” 陈默脑中“嗡”的一声,剎那间想起了方才所见那条盘踞在溶洞中央的巨大蠕虫。 想起了它张开巨口,吞食婴孩尸身的骇人景象,又想起了那些嗷嗷待哺的婴孩,正爭先恐后地吮吸著那怪物口中滴落的腥臭黏液。 他强忍著胃中翻涌,涩声道:“那……那饲婴兽……” “哦,师侄是说那大傢伙啊。”邢执事浑不在意地笑了笑,“那是宗门耗费心血特地培育出来的一种异兽。此兽性情也算温驯,只食死尸,从不伤及活物。它那口器生得也奇,能自行分辨婴孩死活。死了的,它便一口吞下,也省了我们这些下人动手清理尸首的麻烦。” “至於活著的,它便会留下一些口中分泌的黏液。那东西闻来虽然腥臭难当,其中却蕴含了充沛的养分,足以让那些肉婴果腹充飢。这也算是一重汰选吧。你想,若是连那点腥臭都忍受不了,这般娇贵的废物,又有什么资格活下去,耗费宗门的资源?” 邢执事说到此处,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而且,老身再告诉师侄一桩秘辛。那饲婴兽周身,会时时刻刻散发一种极其微弱的神经性毒素。这毒素无色无味,瀰漫於整个溶洞之中。那些体质孱弱的婴孩吸入此等毒素,便会臟腑衰败,加速死亡。这也是汰选的一部分。唯有能在这毒气之中安然存活的,才算身子骨合格,值得宗门再多看一眼。” 陈默至此,已是彻底说不出话来。 原来,从降生那一刻起,这些婴孩便已置身於一场无休无止、惨烈无比的生死淘汰之中。 他们要喝怪物的口涎求活,要呼吸淬毒的空气存身,还要时时刻刻提防著自己,只因不够强壮、不够幸运,或是哭声不够响亮,便会被当成废物,沦为怪物的口粮。 这便是合欢宗的根基? 用无数婴孩的性命与尸骨,层层堆砌起来的所谓根基?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石室之外那片哭声震天的幽暗洞窟。 那声音此刻听来,不再是简单的啼哭,而是无数新生魂魄在墮入地狱前的最后哀嚎。 他心中第一次对这个自己棲身的宗门,对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药师產生了一种源自肺腑、刻骨铭心的厌恶。 他的脑海中,又闪过那个与眾不同的女婴。 在那一片嘈杂混乱之中,她不哭不闹,眼神冷静得不像一个婴孩。 她甚至敢於吸食自己带毒的鲜血,吞下那不知是福是祸的丹药粉末。 在这样一个人间炼狱里,她……能活下来么?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罢了,罢了。 我与她素不相识,非亲非故。 如今我自己尚在泥潭之中,朝不保夕,哪有閒情逸致去理会一个不相干的婴孩生死? 他收回纷乱的思绪,从石凳上站起身,对著邢执事拱了拱手,便欲告辞。 便在此时,却见邢执事也跟著站起,一双枯手在身前反覆搓动,脸上又堆起了那种期盼而又諂媚的笑容。 她小心翼翼地看著陈默,试探著问道:“那个……陈师侄,师侄留步。老身……老身还有一事相求。” 陈默道:“执事请讲。” 邢执事面露一丝赧然,声音压得更低了:“不知……不知白药师她老人家,近来可好?老身数月前,曾託庇於她,求她为老身炼製一件物事……也不知,那件东西,可曾……可曾炼製妥当了?” 第124章 蒲团 来了。 陈默心中暗道一声。白晓琳交代诸事,此刻方至正题。 他脸上不动声色,却適时显出几分为难,一声长嘆缓缓说道:“邢执事,此事……晚辈只怕要让您老人家失望了。” 邢执事脸上那諂媚的笑容登时一僵,追问道:“此话怎讲?莫不是老身备下的材料有所不逮?还是贡献点未曾给足?陈师侄,你有话儘管说,但凡老身能办到,绝无二话!” 看她那急不可耐的模样,显见对那件物事看重到了极处。 陈默微微摇头,自怀中取出那“花柳生肌丹”,置於石桌之上。 “执事误会了。非是材料与贡献点有何不妥,实是白师姐她……她自身出了一些岔子。” 他遂將白晓琳中毒一事择其要者简略说了一遍。 只说是她早年得了一部上古丹经残篇,自行参悟,强行修炼,不料行差踏错,竟致走火入魔。 如今身中奇毒,七情六慾渐失,神思恍惚,心力交瘁,便是寻常炼丹也时常功败垂成,炸炉损材。 那等需要耗费莫大心神、精细入微的物件,眼下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执事请看,”陈默指著那枚丹药,“此乃『花柳生肌丹』,是白师姐命晚辈带来,聊表歉意。师姐言道,您老人家託付之事,她已费心转交给了闕中另一位药师,想来无需多久便会有个结果。还请执事宽心,暂且见谅则个。” 听完陈默这一番敘述,邢执事脸上的急切与失望渐渐消退,转而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所取代。 “唉……竟有此事。”她將那枚丹药凑在眼前细细端详,口中长吁短嘆,“白药师年纪轻轻,一身炼丹的手艺已是那般惊才绝艷,实乃我长生闕百年不遇的奇才。老身还想著,日后若有难处,尚需多多仰仗於她,却不曾想……唉,竟遭此横祸,当真是天妒英才,可惜,可惜了啊!” 她嘴上连道可惜,一双浑浊的老眼里却寻不到半分真正的同情。 在这合欢宗內,人人自危,各扫门前雪,谁又会真正去管旁人瓦上霜? 旁人的生死荣辱,与自己又有何干? 她真正在意的,终究还是自己託付炼製的那件东西。 “罢了,罢了。”她脸上又恢復了那副笑眯眯的神情,仿佛方才的急切与失望从未有过,“既然白药师有恙在身,老身也不好强人所难。此事,有劳陈师侄特意跑这一趟了。” 陈默见她收下丹药,此事就算办妥,心中一块石头暂且落地。 他站起身,拱手道:“执事客气。晚辈奉师姐之命行事,不敢言劳。既然事情已了,晚辈便不多作叨扰,就此告辞。” 他转身作势欲走,刚刚迈出两步,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他脸上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恭谨与好奇。 “执事,晚辈斗胆,想多问一句……”他语气放得极缓,显得小心翼翼,“不知您老人家托白师姐炼製的,究竟是何等奇珍异宝?竟能让执事这般掛心。晚辈见识浅薄,若是能有幸闻知一二,也算开了眼界。” 邢执事闻言,微微一怔,那双浑浊的老眼在陈默身上来回打量,似乎在审度他这番话的用意。 片刻之后,她喉咙里发出一阵“嘿嘿”的低笑。 “师侄当真想知道?”她问道,声音里透著一丝玩味。 陈默心中陡然一凛,暗忖自己这个问题是否问得太过突兀,犯了什么忌讳。 他不敢抬头,连忙躬身一礼,姿態放得更低:“晚辈只是心中好奇,绝无探寻执事隱秘的意思。若是执事不便透露,便当晚辈从未问过,晚辈绝不敢多言半字。” “无妨,无妨。”邢执事竟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古怪,“这东西,说来也算不得什么天大的秘密。在长生闕,但凡有些资歷的大多都有耳闻。告诉你也无妨,便让你这后生晚辈也长长见识。” 她朝陈默招了招手,示意他走近一些。 邢执事凑到他耳边,一股混杂了药味与老人身上特有气味的暖风扑面而来。 她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师侄,你可曾听说过……『肉蒲团』?” “肉蒲团?”陈默闻言一怔。 这是何物? 听这名字,倒像是打坐所用的蒲团,只是冠以“肉”字,便平添了几分诡异。 莫非是某种以妖兽血肉製成的修炼器具? 邢执事见陈默一脸茫然,显然从未听闻过此物,兴致顿时更高了。 她乾瘪的嘴唇上下蠕动,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开始兴致勃勃地为他解说起来。 “嘿嘿,不知晓吧?这肉蒲团,可是长生闕独有的特產,珍贵得很吶!寻常人家,想求一个,那是千难万难!” 她顿了顿,似乎在享受陈默脸上那专注倾听的神情。 “寻常修士打坐用的蒲团,无外乎是以安神静气的灵草编织,或是以温养经脉的寒玉、暖玉雕琢而成。这些东西,虽也算不错,却终究是外物。” “而这肉蒲团,”她刻意加重了这三个字的读音,“它的原材料,与那些凡物截然不同。它的原材料,是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最后那句话,她几乎是贴著陈默的耳朵说出来的。 陈默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 用活人做蒲团?这是何等邪魔歪道才能想出的念头! 邢执事却没有理会他的震惊,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敘述之中。 “要炼製这肉蒲团,第一步,便是选材。这材料,可不能隨隨便便找个凡人,或是低阶弟子。那样的货色炼出来也是无用。修为越高,资质越好,那便越是上等的材料!” “將人活捉了来,记住,定须是活的。然后,便要请我长生闕里手艺最高明、心肠最硬的药师出手,以本门秘法细细炮製,慢慢炼化。” “这炼製的过程,可是一门大学问,是个顶顶精细的活计。万万不能让他死了,更不能让他死得痛快。要用特製的药液浸泡,让他始终吊著一口气,神识清明,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自己身上发生的每一点变化,却又无法反抗,无法言语,甚至无法动一动眼皮。”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兴奋。 “第一步,是化骨。用『酥筋软骨散』的汤药日夜浸泡。这期间,他全身的骨骼会从坚硬变得柔软,最后化作一滩烂泥,任人揉捏。你想想,一个顶天立地的修士,一身钢筋铁骨,就这么没了,这是何等的绝望?” “第二步,是封脉。骨头软了,便要用『绝神针』。由药师一针一针,刺遍他周身三百六十五处大穴,封死他的经脉,锁住他的丹田气海。如此一来,他便再也无法凝聚真元,无法自绝心脉,只能任人宰割。” “接下来,便是最关键的一步,塑形。”邢执事说到此处,眼中放出异彩,“將这个已经没了骨头、封了经脉的活人,像揉麵团一样,一点一点地摺叠、压缩、重塑……” “先將他的四肢,沿著关节反向折断,紧紧贴合在躯干上。再將他的头颅强行按入胸腔之中。然后,用特製的手法將他全身的血肉、內臟,不断地挤压,再挤压……这个过程,痛苦无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肉被碾碎,五臟六腑被挤作一团,却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来。” “最终,一个原本一米多高的大活人,就会被生生压缩成一个脸盆大小外形酷似蒲团的肉团。他全身的孔窍,包括口、鼻、耳、眼都没了。唯独留下周身的皮肤毛孔用以呼吸吐纳,维持那最卑微的生机。” “这,便是『肉蒲团』。一个有意识,能感觉到无边痛苦,却说不出,动不了,看不见,听不见,只能像一团会呼吸的死肉一样,永恆蠕动的活物。真正做到了,为了活著而活著。” 陈默听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是何等恶毒! 將一个活人,用这样匪夷所思的方式,改造成一团只能呼吸和感受无尽痛苦的肉块? 这比將人千刀万剐、凌迟处死,还要残忍一万倍!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炼……炼製此等……此物,究竟……究竟有何用处?” “用处?用处可大了!”邢执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得意洋洋地说道,“这肉蒲团,乃是用活人炼製,完完整整地保留了那修士生前的一身精气神。你日日坐在上面打坐修炼,便能潜移默化不断汲取他体內的精元真气,化为己用。这可比吞服任何灵丹妙药都要来得直接,来得滋补!” “你想想,若是用一个元婴期的老祖做材料炼成一个蒲团。你一个炼气期的小修士坐上去,那还用费尽心思修炼吗?那修为还不是一日千里蹭蹭地往上涨?原材料的修为越高,资质越好,这肉蒲团的效果就越是神妙无穷!” “当然,”她话锋一转,“它最大的用处,还不是用来修炼。而是用来羞辱仇敌。” 她的眼神变得怨毒无比,仿佛透过陈默看到了某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你想想看,那个曾经高高在上,將你视作螻蚁,任意欺凌的仇人;那个夺你机缘,杀你至亲,让你一辈子都活在阴影里的死敌。你將他擒住,不杀他,而是將他炼成这么一个东西。” “你將他垫在自己的屁股底下,日日坐著他,夜夜压著他。你修炼时,吸他的精气;你与人欢好时,让他听著;你宴请宾客时,將他当作最卑贱的坐垫,向眾人炫耀你的战利品。他有知觉,他有意识,他能感受到你身体的重量,能闻到你身上的气息,能听到你每一次的呼吸与心跳。他恨不得立刻死去,却连求死都做不到,只能永生永世地承受这般无尽的屈辱与折磨。” “这种感觉,这种將仇敌的尊严、意志、乃至他作为『人』的存在本身,都彻底碾碎踩在脚下的感觉,该是何等的快意?何等的解恨啊!” 邢执事说到最后,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癲狂的亢奋之中。 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仿佛已经坐在了那个由仇人血肉铸成的蒲团之上。 第125章 五十年的恨 邢执事言及“解恨”二字,满面皱纹都因那极度的快意而扭成一团,既是怨毒,又是狂喜。 她仿佛已然沉浸於那復仇的酣畅,竟是不由自主对陈默这后辈弟子倾吐起心腹之事:“我央求白药师炼製的那件『材料』,你可知是谁?那是我缠斗了足足五十年的死对头!一个贱妇!” 她声调陡然拔高,尖利刺耳。 “五十年前,我与她都不过是外门弟子。可就因她那张脸皮生得比我好看了几分,便处处都將我压下一头!宗门里但凡有些油水的好差事,全是她的;管事长老们偶有赏赐,也尽归於她。就连……就连我暗自倾慕了三年的师兄,最后也与她成了一对,日日在我面前出双入对!” 邢执事咬牙切齿,面上青筋暴起:“我不服!我凭什么要服?论心计,论手腕,我哪一样输给了她?难道就因为我这张脸,生来便註定要低人一等么?” “我自那时便立下毒誓,有朝一日,定要將这贱人狠狠踩在我的脚底下!我要让她为她从我这里夺走的一切,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她的情绪愈发激盪,言语间唾沫横飞,整个人都好似被拉回了那段屈辱而不堪的岁月。 “这五十年来,我醒著想,梦里也想,无时无刻不在琢磨著如何才能要了她的性命!我与她,从外门斗进了內门,又从內门弟子,斗到了如今执事的位置。你可知我为了向上爬,吃了多少苦头?什么腌臢的活计,什么见不得光的任务,我都抢著去做。为了换取些许微末的修炼资粮,我甚至……甚至甘愿去给那些修为高深的长老做那任人採擷的炉鼎!” 她说到此处,眼中闪过一丝屈辱,但旋即被更深的恨意所吞没。 “可那个贱人呢?她什么都不用做!就凭著那张狐媚脸蛋,自有数不清的男人前仆后继地为她铺路!她修炼得比我安逸,位份升得比我快!你说,我恨不恨?我怎能不恨!” “幸好,皇天不负,苍天有眼!就在上月,她为了爭夺一位真传师兄的恩宠,手段用得过了火,竟开罪了一位她万万得罪不起的人物,一夜之间便失了势!我等了五十年,等的便是这个机会!我將这五十年来积攒下的所有人情、关係、宗门贡献点,尽数砸了进去,这才买通了刑堂,將她从那真传师兄的庇护下活生生地给提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邢执事说到此处再也按捺不住,发出一阵悽厉而疯癲的狂笑。 那笑声在石室中迴荡,比鬼哭还要瘮人。 “我將她囚於我的私牢之內,日日鞭笞,夜夜炮烙,足足折磨了她一个月!可这还不够!远远不够!这般轻易让她死了,岂非太便宜了她?我要她永生永世再无翻身之日!我要她沦为我脚下的一个玩物!” “於是,我便去寻了白药师。白药师的手段,在咱们长生闕是出了名的。我將那贱人交给她,请她出手,定能將那贱人炼成一个最最完美的肉蒲团!我要日日夜夜坐在她的身上打坐!我要將她那一身引以为傲的修为一丝一丝尽数吸乾!我要让她睁著眼,清清楚楚地看著我,是如何踩著她的身子修为一步步精进,最后將她远远甩在身后!” “我倒要让她瞧瞧,究竟谁,才是笑到最后的那一个!” 陈默垂首静听,始终未发一言。 他看著眼前这个因仇恨而形容扭曲、状若疯魔的老嫗,心中却难以生出一丝一毫的同情。 可怜么?或许是可怜的。 但在这人吃人的合欢宗,在这深不见底的魔窟里,又有谁人不可怜,谁人又不可恨? 他只觉得,这个宗门,已然从根子上烂透了。 每一个人,无论男女老少,都被那无尽的欲望与仇恨,扭曲成了一个个非人的怪物。 邢执事一番宣泄,似乎也耗尽了心力,那股癲狂的亢奋渐渐退去。 她察觉到自己在小辈面前失了仪態,不禁乾咳了两声,强行收敛了那副狰狞的面目,竭力又挤出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咳,咳咳……倒是让师侄见笑了。人一上了年纪,便容易想起些陈芝麻烂穀子的旧事,一时情难自已。” 陈默躬身一揖,声音听不出喜怒:“执事言重了。”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晚辈已然知晓其中缘由,不敢再叨扰执事清修。这便告辞。” 邢执事见他如此识趣,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手道:“嗯,你去罢。此间事了,替我向白药师问一声好。” 陈默沉声应道:“晚辈遵命。” 说罢,他再不迟疑转身便走,脚步快捷,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他离开了这间让他从骨子里感到窒息的石室。 他不敢回头,不愿再多看一眼那片幽暗的溶洞,不愿再多听一声那无数婴孩匯聚成的震耳欲聋的哭喊。 他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便是儘快离开这个地方离得越远越好。 他几乎是奔逃一般衝出了那山坳的入口,直到山坳外那带著草木气息的空气重新灌满胸腔,被夕阳的余暉照在身上感觉到一丝暖意。 他驻足,回望了一眼那被终年不散的瘴气笼罩的山坳。 万婴堂。 肉蒲团。 他握紧了手中的那个玉瓶。 他不再停留,迈开脚步,向著后山白晓琳那座小筑的方向走去。 西下的夕阳,將他的身影在地面上拉得极长。 那影子隨著地势起伏而扭曲、变形,远远看去,宛如一个沉默而孤独的幽魂在暮色四合的山间游荡。 他不知自己该如何去面对那个白晓琳。 那个能將一个活生生的人炼製成“肉蒲团”这等邪物的白药师。 那个行事疯癲乖张,却又给了他一场脱胎换骨般天大造化的白药师。 那个丝毫没有男女之防,甚至被自己无意间看过了身子,却又生著一张美得不似凡间之人的脸庞的白药师。 他的脑中纷乱如麻,无数念头纠缠在一处,理不出一个头绪。 善与恶,恩与仇,美与丑。 这些截然相反的印象此刻尽数匯聚在同一个人身上,让他无所適从。 第126章 我在为她辩解? 当陈默回到后山小筑,天色已然全黑。 一轮皓月悬於中天,清辉似水,遍洒庭中药圃。 小筑之內万籟俱寂,唯丹房一隅尚有微弱火光自门缝透出。 陈默脚步一顿,隨即推门而入。 白晓琳依旧盘坐于丹炉之前,身形未动分毫,宛若一尊玉石雕成的人像。 她身前的地上又多了一堆乌黑的丹渣,显是又炼废了一炉丹药。 空气之中飘散著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气味。 他未敢出声惊扰,只將那从万婴堂换来的玉瓶悄无声息地放在墙角一排药材架上。 那玉瓶触及木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咯”声。 白晓琳的眼皮微微一颤,却终究没有睁开。 陈默见状,心中稍安,躬身一揖,便默默退出了丹房。 他未回自己歇息的偏房,而是在院中寻了一块山石坐下。 夜风清凉,挟著草木寒气拂动他的衣角,亦吹乱了他满腔烦恶的思绪。 万婴堂中的一幕一幕如走马灯般在他眼前不住闪现。 那数以万计的婴孩啼哭,那以腐尸为食的巨大蠕虫,那些依靠怪物口水苟活的“肉婴”。 更有邢执事那张因深仇大恨而扭曲变形的脸,以及她口中那个令人闻之便毛骨悚然的词——“肉蒲团”。 凡此种种,皆教他自魂魄深处感到一阵阵噁心。 而这一切的源头,桩桩件件,似乎都与此刻丹房中那个白髮女子有著千丝万缕的干係。 她需“婴心血”炼丹。婴心血从何而来?万婴堂。 她受人请託,能將一个活生生的人炼成一团无知无觉的“肉蒲团”。 邢执事言之凿凿,称其“手艺一绝”,足见此等惨无人道之事她绝非初犯。 陈默的心便如坠了铅块,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原以为自己已渐渐习惯了她的乖张与冷酷。 他甚至曾为她寻思开解,只道是那奇毒攻心蚀了她的七情六慾才让她变成一个只知炼丹的“活死人”。其本心本性,或非大恶。 她赐下药浴,助他伐毛洗髓,易筋锻骨。过程虽是苦不堪言,但那脱胎换骨的造化却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每次四万,至今他已经不知欠了多少。 这份恩情他不敢或忘,一直铭记於心。 可如今…… 这个念头竟在他心中剧烈地动摇起来。 一个能亲手炮製“肉蒲团”的人,一个能面不改色將活人炼成一团烂肉的人,她的心,当真还是人心么? 陈默只觉一阵莫大的迷茫与失望。 他本以为自己在这冰冷无情的宗门里终是寻到了一个虽古怪、却可暂时棲身的所在。 他本以为,白晓琳虽是性情叵测,对自己却並无真正的恶意。 此刻却无比迷茫。 她不是没有恶意,她只是对自己这具“好用”的试药鼎炉暂时还算称心罢了? 一旦自己失了用处,或是她寻到了更好的“材料”,自己的下场又能比邢执事那个仇家好上多少? 会不会有那么一天,自己这副身子也会被她炼成一炉什么稀奇古怪的丹药? 又或者……一个品相更佳的“肉蒲团”? 他对白晓琳方才萌生的那一点点感激与亲近,顷刻间便被无边的恐惧与警惕吞噬殆尽。 但自己还欠著她那每次价值四万贡献点的药浴。 总的下来不少於十几万了。 这份人情债便如一座无形大山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若不还清这份恩情,日后修行只怕道心难安,心魔丛生。 去留两难,进退维谷。 陈默的心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矛盾与挣扎。 他只觉头痛欲裂,烦躁地伸手抓了抓自己的头髮。 “她……她也並非主动害人,不过是……不过是受人所託,替人办事罢了。这是长生闕的生意,是宗门的规矩,她或许也只是奉命行事……” 一个微弱的声音忽然在他心底响起。 陈默猛地一怔。 等等……我这是在做什么? 我竟然在为她开脱? 他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念头惊出了一身冷汗。 为何?自己为何要为她辩解?她明明做了那等残忍之事! 难道是因为她那张脸么? 因她生得绝美,便下意识觉得她不该如此恶毒? 是因为自己看过了她的身子,便与她亲近? 还是因为她赐予自己的造化? 因自己受了她的恩惠,便不自觉地想要美化她,减轻她身上的罪孽? 陈默发觉,自己不单看不懂白晓琳,更看不懂自己的心了。 他霍然起身,在小院中来回踱步,一颗心乱成了麻。 他时而握拳,时而鬆开,脚步杂乱无章,踩得地上沙沙作响。 越发踱步,身子越发燥热,竟然再出了一身汗。他嫌著烦躁,把外袍脱了,只留下內衫。 不知过了多久,丹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白晓琳自里间走了出来。 她似已结束了今日的炼丹,身上那件素白长裙沾了些许灰黑的尘屑。 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向自己的寢房,对院中那个心神不寧的身影恍若未见。 陈默看著她的背影,喉头滚动,几番张口,却终究一个字也未能说出。 他想问她,想问她关於“肉蒲团”的种种。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问了又能如何? 以她的性子,大约只会用那双毫无情感的眸子静静看著自己,而后平淡无波地吐出一个“是”字,又或者乾脆反问一句:“这与你何干?” 到头来,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陈默长长嘆了口气,心中颓然,也准备回自己那间偏房去。 今日之事太过震撼,他需得好生静一静,理一理这纷乱的思绪。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剎那,那扇刚刚闔上的寢房门,却又“吱呀”一声驀地开了。 第127章 你过来 陈默的脚步顿住了。 他身子一僵,缓缓回首,望向那扇去而復开的房门。 月华如水,水银泻地,將这方小院照得一片清亮。 白晓琳俏生生立在门边,一双眸子静静落在他身上。 她已换下了那身沾染丹火气息的素白长裙,此刻身上只著一袭寢衣。 那寢衣薄如蝉翼,料子上乘,在月光下泛著一层柔润光晕,几近通透。 她那玲瓏浮凸、纤穠合度的身段於衣衫之下若隱若现,引人遐思。 一头雪练也似的白髮未曾束缚,如千丈飞瀑披散身后。 月色映衬下,她那本就少有血色的肌肤更显得莹白胜雪,光洁如玉,仿佛不属此世凡尘。 她脸上神情一如既往,无喜无悲,便如一尊精雕细琢的玉像。 可在这清冷月色之下,在这身单薄寢衣的衬托中,那张本就绝美的脸庞却平添了数分难以言喻的魅。 那是一种迥异於世俗情慾的诱惑,清冷,孤高。 她好似广寒宫中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又似雪山之巔遗世独立的精魅。 美丽却也清寒,不染一丝尘俗气息,偏又让人心生一股难以自抑的念头,想要靠近,想要一探究竟。 陈默望著她,一时之间竟有些痴了。 万婴堂的血腥,肉蒲团的酷烈,霎时间都从他脑中淡去。 心中那百转千回的挣扎与警惕,也似被这月色冻结。 他的眼中,他的心中,此刻只剩下眼前这个美得不似真人的白髮女子。 白晓琳就那般静静立著,一言不发。 她那双碧绿的眸子在夜色里宛如两丸通透无瑕的碧璽,空洞,幽深,並无焦点,却又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最深处的影子。 她在看什么? 陈默的心,毫无缘由地漏跳了一拍。 他忽然省起,自己刚才踱步思考的时候便脱了外袍。 此刻夜风微凉,吹拂而过,那件单薄的內衫紧贴在身上,將他歷经药浴淬炼之后日渐坚实分明的体魄轮廓也同样勾勒了出来。 一时间,院中两人,一个身著半透寢衣,身姿曼妙;一个只著单薄內衫,身形精瘦。 两人的目光在清冷的月华之下无声交匯。 周遭空气仿佛都凝滯了,气氛变得微妙难言。 终究是陈默先败下阵来。 他心头一慌,有些狼狈地移开目光,再不敢与她对视。 他暗自告诫自己,不可为其表象所惑。 眼前此女,心性诡譎,行事疯魔。 纵然美若天仙,亦是一朵沾满剧毒的曼陀罗,碰不得,近不得。 “师姐。”他躬著身子,低垂著头,“夜已深,风露亦重。若是……若是没有旁事吩咐,弟子……弟子便先回房歇息了。” 白晓琳没有回答。 陈默垂首躬身,维持著那个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他等了半晌,依旧不见她有任何反应,心中愈发不安。 他只当她是默认了,不敢再在此处多待片刻,於是强压下心中的悸动,哑声道:“弟子告退。” 说罢,他转身便要往自己那间偏房走去。 然而,就在他刚刚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身后白晓琳那清冷的声音幽幽地响了起来。 “我睡不著。” 陈默的脚步霎时僵在原地。 睡不著? 夜里跟我说这个……是何意味? 他心中疑竇丛生,却不敢回头,只觉后背那道目光清清冷冷,仿佛能穿透他的皮肉看进他的骨髓里去。 “师姐……”他喉头滚动,艰涩地开口,“可是……可是修行上遇到了关隘?” 除了这个,他实在想不出別的缘由。 白晓琳没有理会他的问题,只是用她那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继续缓缓说道:“头疼。” 陈默心头猛地一动。 旁人皆说这位白师姐既修习上古丹道,又兼修宗门媚功,以致两种功法真气在体內相互衝撞,凝成一种旷古奇毒,日日夜夜侵蚀著她的肉身与神魂。 想来,这头疼之症,便是那奇毒发作时的苦楚之一吧。 一念及此,陈默心中竟生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 如此天骄,却要受这般非人折磨。 可……她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他正自百思不得其解,忽听得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白晓琳竟从门口向他走近了一步。 陈默的身子绷得更紧了。 “师姐,”他不敢回头,只能硬著头皮又问了一句,“你……你这头疼之症,可曾请闕中长老看过?或许……或许服用些安神静气的丹药,能有所缓解。” 他说完,便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等废话,说了又有何用?她自己便是丹道高人,难道还不比自己懂? 果然,白晓琳没有回答。 她只是又走近了一步。 她身上那股混杂著丹药清香与女子幽香的独特气息,正隨著夜风丝丝缕缕地飘入陈默鼻端。 那气息清冽乾净,却又带著一股奇异的魔力,让他心神摇曳。 他正想再说些什么,白晓琳的下一句话却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陈默的心臟猛地一抽。 这话她之前也曾说过。 就在长生闕的大厅之內当著眾位同门的面,她俯下身,像一只寻觅奇珍的灵兽在自己身上嗅来嗅去,而后,便是说了这么一句。 当时,他只觉得荒唐、怪诞,还有被人当眾审视的难堪。 可现在,此情此景却截然不同。 在这万籟俱寂的深夜,在这清冷如霜的月下,从一个只穿著半透明寢衣的绝美女子口中,再一次听到这句话,那感觉……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不知不觉间已变得粗重。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想歪了!万万不能! 她是个痴人!是个没有七情六慾的怪物! 她说的“好闻”,定然不是自己所想的那个意思! 她或许只是觉得自己的气味能让她觉得舒服一些,能让她那疼痛的头颅稍稍安寧。便如一株能让她安神的药草。 他竭力说服自己,试图將心中那头名为“欲望”的猛兽重新关回笼中。 然而,他所有的自我催眠都在白晓琳的下一句话中轰然倒塌。 他听见她又走近了一步。 此刻,她就站在他的身后,相距不过三尺。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轻轻拂过自己的后颈,痒痒的。 “你过来。” “陪我睡。” 第128章 有何区別 陈默霎时僵立。 是幻听了? 是这女子身中奇毒攻心,已然神智迷乱,口出妄言? 陪她睡? 何意味? 是自己所想的那个意思么?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同榻而眠? 陈默脑中混沌一片,如同一锅沸粥。 似这般直截了当石破天惊的邀约,连想也未曾敢想过。 更何况说出此话之人是白晓琳。 她是宗门上下谈之色变的“毒物”,传言肌肤稍触便能化人骨肉。虽然自己没一点事。 她亦是高踞云端清冷如天上月,美至不似凡俗,好似隨时都要乘风归去的炼丹奇才。 她还是方才被自己认作会炮製那“肉蒲团”的冷心怪物。 这数种模样,南辕北辙,全然回异,却在她一人身上揉杂並存,诡异已极。 陈默竭力揣度,却全然分辨不出她此刻此言究竟是何居心。 是试探?是考较? 又或者,当真只是她头痛难忍,自己身上的气味能安其心神,故而要寻一株“人形安神草”伴她入眠? 陈默心中寧愿信是最后一种。 庭院中,夜风萧索,捲起几片落叶在地上盘旋,发出沙沙轻响。 他能清楚感觉到那道清冷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背上。 那目光似有千钧之重,压得他脊梁骨阵阵发麻。 应下?与一个炼气九层的女疯子同床共枕?自己是活得不耐烦了? 况且,他心底对女修士那份自从王二麻子和胡璇事件诞生的惧意虽因她而有所鬆动,却远未到能同榻而眠的地步。 回绝? 他敢么? 自己如今是她的试药童子,性命皆在她一念之间。 思及那可怖肉团,陈默激灵灵打了个寒噤,方才升起的那丝邪火登时浇熄大半。 许久的沉默,压得人快要发疯。 陈默终於再也撑不住,缓缓转过身,面对著那个静立在月下的身影。 “师……师姐……”他喉头乾涩,“师姐……此言,是……是戏言吧?这……这於理不合,於礼不容……” “规矩?” 白晓琳闻言,竟是微微偏了偏头。 “何为规矩?” 她轻声问道。 陈默一怔,未料到她有此一问。 他艰难道:“规矩,便是……便是人伦纲常,是男女大防,是尊卑有序。弟子……弟子身份卑贱,师姐乃是天之骄女,同榻而眠,此乃大不敬,更是……更是褻瀆!” 白晓琳静静听著,脸上神情並无变化。 “人伦纲常,是谁所定?”她又问。 陈默语塞:“是……是圣人先贤,是世世代代的道理……” “圣人先贤,与我何干?”她语气平淡,“此地是我的丹庐,非是他们的学堂。他们的道理,管不到我的院墙之內。” “那……那男女大防……”他声音愈发微弱,“男子与女子,授受不亲,此乃天理……” “天理?”白晓琳看著他,反问,“你我皆是修士,求的便是逆天而行,窃取天地造化。你与我谈天理?” 陈默张口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见讲理不成,只好再退一步,换了个说辞,躬身道:“师姐,弟子並非不愿为师姐分忧。只是……只是弟子身上浊气深重,怕衝撞了师姐的仙体。不若……不若弟子就在这院中,为师姐守夜?或是在门外打坐,若师姐有何吩咐,弟子可即刻听到。” 白晓琳却只是缓缓摇头。 “不必。” “为何?”陈默急道。 “守在院中,隔得远了。”她言简意賅。 “那……那弟子就在门外?” “亦是不够。” “这……”陈默彻底没了法子。 白晓琳看著他满头大汗惶恐不安的模样,那双碧绿的眸子依旧平静无波。 “我让你试药,你吃了。” “我让你药浴,你泡了。” 她一句一句说得极慢。 “试药,是入你口腹。药浴,是浸你皮肉。如今不过是让你躺在我身侧。有何不同?” 陈默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在她看来,这有何不同? 她因毒而失情绝欲,心中早已没有男女之念,更无世俗之防。 在她眼中,让他侍寢,与让他试药,或许当真是一回事。 皆是物尽其用罢了。 自己於她,不过是一件会走路会说话气味尚可的“物事”。 这念头让他心中一阵悲凉,却也熄灭了最后一丝不该有的綺念。 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怪物。 与怪物,是讲不通道理的。 见他垂首不语,白晓琳也不再多言。 她转过身,月白色的寢衣在夜风中轻轻飘荡,裙摆拂过地面。 她朝著那间光线昏暗的寢房行去,只丟下两个字。 “进来。” 第129章 人形安神草 陈默行至那洞开的房门前,步履沉重。 一缕奇香自门內逸出,沁入鼻窍,正是白晓琳身上那股独有的清冷气息。 这香气钻入心脾,让他本就纷乱的心神更添摇曳。 他一吸气,一迈步,人已在房中。 室中陈设至简,仅一榻、一案、一椅,再无长物,四壁空空,竟比寻常苦修弟子的居所更为清苦。 案上置著几卷丹经,垒得整整齐齐,连个杯盏也无。 这满室清寂里,唯那张宽大的床榻最是惹眼。 白晓琳已然安臥榻上,侧著身子,脸朝里,只留给陈默一个窈窕的背影。 她一头雪瀑也似的白髮铺满了半面锦衾,在昏暗中莹莹生光,宛如月华流泻。 陈默立在榻前,手足无措,不知该站,该坐,还是该跪下。 榻上之人並未回头,只语声清冷地传来:“还愣著作甚?” 陈默一凛,躬身道:“弟子在。” “我让你进来,不是让你站著。”白晓琳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她伸出一只皓腕,纤纤玉手在身旁空著的半边床铺上,轻轻拍了两下。 啪-啪- 那动作轻缓,却似重锤敲在陈默心头。 “过来。” “躺下。” 陈默望著那半边空位,只觉那不是锦绣床铺,而是刑台法场。 可他哪里敢说半个不字?只得依言僵硬地褪下脚上靴履,手脚並用地爬上床去。 他不敢离得太近,只敢依著最外侧的床沿笔直躺下,身子绷得宛如一截僵木。 他与她之间尚隔著一尺有余的空隙。 饶是如此,那股奇异的体香却愈发浓郁无孔不入,撩拨著他紧绷的神经。 他双目圆睁,死死盯著头顶的青布床帐,脑中一片混沌,不敢有丝毫杂念。 “师姐……”他终是忍不住低声开口,“弟子……弟子该如何?” 半晌,白晓琳才传来一句:“闭眼,睡觉。” “……是。” 陈默依言闭上双眼,意图收束心猿管住意马。 然则身畔吐气如兰,幽香阵阵,心神哪里静得下来? 只觉周身气血不住翻涌,一颗心在胸膛里砰砰乱跳。 他生怕这心跳声惊扰了身旁之人,只得愈发收敛心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 时间便在这般煎熬中一点一滴地流淌。 一刻钟,两刻钟……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默只闻身畔那人的呼吸之声渐趋平稳,渐转悠长。 这正是修士入定或是凡人沉睡后的气息。 他心中那块悬著的巨石似乎终於落了地。 原来……她当真只是头痛难眠寻自己来此,权当一个安神助眠的活物罢了? 这念头荒唐却让他莫名鬆了口气。 只要不是他想的那般,只要她不对自己如何,他也认了。 他紧绷的筋骨这才稍稍鬆缓几分。 此生此世,除去幼时与母亲,这还是他头一回与一名女子同榻而眠。 虽无半分肌肤之亲,此情此景依旧让他浑身燥热,坐立难安。 何况,身畔躺著的,还是白晓琳。 一个美若天仙却也冷胜冰霜的怪物。 他能感到自己体温渐升,心跳也快得有些不受控。 他不敢再想,强迫自己摒除杂念,只盼这长夜快些过去。 正当他心神微懈,以为此夜便將如此相安无事僵持到天明之时,身畔之人却忽然有了动静。 先是锦被发出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响,接著,她翻了个身。 第130章 师姐的抱枕 锦衾微动,窸窣之声宛如春蚕食叶。 陈默心中方一鬆懈,闻声登时又提了起来。 他只觉身畔那人缓缓翻了个身,背对著他的窈窕身影如今竟是面朝他了。 陈默大气也不敢出,依旧双目紧闭,竭力將呼吸放得平缓悠长,佯作早已酣睡的模样。 可那窸窣之声並未就此停歇。 布料摩擦之声再度响起,身旁的白晓琳竟是毫无预兆地坐起了身子。 陈默心中大骇,身子绷得愈发僵直。 她要做什么? 他能感到白晓琳坐起之后並未立时有所动作,只静静地坐著。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脸上。 她,在看自己。 陈默死死闔著眼,一动也不敢动。 他只盼自己这装睡的本事能过关,能瞒过这位心智如妖的师姐。 “你睡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幽幽响起。 陈默哪里敢回应半个字。 他此刻唯一的念头便是將这“酣睡”二字演到极致。 白晓琳似乎轻哼了一声,那声音极淡,听不出是讥誚还是不屑。 她又道:“你身上这股气味……到底是何物?” 陈默心中一咯噔,仍是强自镇定,不言不动。 他身上能有何气味?无非是这些时日浸泡药浴,吞服丹丸,浸入骨髓的一股药香罢了。 哪里还有別的气味?自己有体味? “平日里离得远……”白晓琳的语声更近了些,仿佛俯下身来在他颈边轻轻嗅探,“此刻近了……当真好闻。” 陈默脑中一片纷乱,全不明白她话中之意。 然而接下来发生之事,更是远远超出了他的所有揣度。 他只觉身旁的床铺微微一沉,那坐起的身子似乎又缓缓躺了下来。 可这一次,她並未回到原先的位置。 陈默尚未来得及思索,便觉一条手臂温软滑腻,已轻柔地环上了他的腰间。 他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这一剎那凝固了。 紧接著,一腿修长,带著惊人的弹性,也隨之搭在了他的腿上。 下一刻,一个柔软而又带著一丝清凉的娇躯就这么严丝合缝地贴了上来。 “嗡”的一声,陈默脑中霎时间一片空白。 她……她竟抱住了自己! 温热柔软的触感从身体接触的每一寸肌肤传来,那感觉清晰得让他头皮发麻。 他能清楚地感到她那丰盈紧紧抵著自己,能感到她平坦温润的小腹贴著自己的腰侧。 甚至能感到她呼出的气息带著兰草般的清香,一下,又一下,轻柔地吹拂在自己的后颈上,激起一阵阵细密的战慄。 更要命的,是她身上那股独特的体香。 那幽香本已撩人心魄,此刻二人肌肤相亲更是浓郁了十倍不止。 香气仿佛有了实质,化作无数无形的丝线无孔不入地钻入他七窍,缠绕他四肢,將他牢牢缚住,熏得他头脑发晕,周身都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之感。 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这算什么?这到底算什么? 他陈默不过一介炼气三层的低阶修士,一个身份卑微任人鱼肉的试药童子。 而她,是高高在上的炼丹天才,是半步筑基的大修士,是云端仙子般的人物。 二人之间,隔著天壤云泥之別。 可现在,她却像一只寻求温暖的幼猫,又像一个抱著心爱玩偶的稚童,就这么紧紧地抱著自己。 就在陈默心乱如麻,手足无措。 不知该推开还是该僵持下去之时,他忽闻白晓琳將臻首埋入他的颈窝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动作仿佛是在品鑑什么世间罕有的异香。 隨即,一声轻柔而又满足的嚶嚀自他耳畔响起。 那声音极轻,带著一丝慵懒的鼻音,与她平日里那清冷淡漠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语调判若两人。 这声音入耳,陈默只觉一股电流自尾椎窜起,浑身不由自主地一颤。 他心中哀嚎一声,暗道:完了! 她似乎寻到了一个极为舒適的姿势,就这么抱著他,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 陈默彻底傻了。 她……她睡著了? 她费了这般周折,又是审视,又是嗅闻,最后將自己如八爪鱼一般缠住,竟只是为了睡觉? 她当真只是將自己当作了一个大號的、有温度的、气味好闻的抱枕? 念及此处,陈默又是羞愤又是无奈。 他如今的身量,经药浴淬炼虽比同龄人结实不少,但骨架尚未完全长开,比起身形高挑的白晓琳確实要小上一號。 此刻被她这么手脚並用地抱著,可不就是成了一个严丝合缝的人形抱枕么。 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声呼吸,生怕稍有异动便会惊醒了身后这位喜怒无常的姑奶奶。 更让他哭笑不得的是,白晓琳自己枕著锦枕,身上还盖著半幅锦被,睡得安然愜意。 而他陈默,却被挤在床沿,头颅半悬,身上空空,暴露在微凉的夜气里,姿势彆扭到了极点。 不过奇怪的是,白晓琳的身子触感虽微凉,但紧贴著他却又有一股暖意源源不断地传来,倒让他並不觉得寒冷。 时间便在这般古怪的静默与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淌。 起初的惊慌、羞耻、燥热,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所取代。 这一日,他经歷了太多。 从那血淋淋的肾,到万婴堂的人间惨状,再到肉蒲团的惊天秘闻,他的心神早已是疲惫不堪。 此刻,被这股奇异的体香包裹著,感受著身旁那平稳的呼吸与心跳,他那根紧绷了一整天的弦竟鬼使神差地一丝一丝放鬆了下来。 初时煎熬,渐而麻木,到了后来心头那万千杂念竟也渐渐淡去。 眼皮重逾千斤,神智渐趋模糊。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竟就这么维持著僵硬而彆扭的姿势,在这沁人心脾的幽香与挥之不去的温软中沉沉睡去了。 第131章 以后每天 东方既白,天光一线自窗格斜入,於室中投下几道斑驳光影。 陈默在一片前所未有的安寧中悠悠醒转。 有那么一剎他神思恍惚,只当自己仍在那间斗室偏房之內。 然而,身上那份不属於自己的沉甸,以及鼻息间縈绕不绝的清冽幽香,却如潮水般將昨夜种种荒唐又惊心之事尽数卷回脑海。 他竟真的在白晓琳的香榻上安睡了一整夜。 念及此,他身子一僵,不敢稍动,只將一双眸子小心翼翼地转向身侧。 身畔的玉人依旧沉睡,仍是昨夜那般八爪鱼似的姿態將他紧紧抱在怀中。 两人肌肤相亲,气息相闻,姿態之亲密便是世间最恩爱的情人亦不过如此。 她的脸庞离他极近,近得能看清晨光下她颊上那层细微的白茸。 这是他头一回能如此近、如此仔细地端详这位师姐的容顏。 月下观美人,看的是风姿与清冷; 晨光下看美人,品的却是那份安然与恬静。 她那张本就顛倒眾生的绝美脸庞此刻少了拒人千里的寒意,多了几分安睡时的柔和。 一头雪瀑也似的白髮如上好绸缎,铺满了半边锦枕。 几缕雪丝不甚安分,黏在她微张的菱唇之角,隨著她悠长平稳的呼吸轻轻起伏。 她的睫毛亦是雪色,长而弯翘,宛若两把精雕细琢的羽扇,於眼瞼之下投出一片极淡的阴影。 其肤光胜雪,温润似玉,细腻得不见一丝瑕疵,仿佛並非血肉之躯,而是由崑崙山上最顶尖的羊脂白玉。 那五官更是无可挑剔,一分一毫皆是浑然天成,妙到毫巔。 陈默看著竟有些痴了。 他素来不好女色,可此刻也不得不暗自嘆服:这女子,实是美得过了分。 若拋开她那乖张冷酷的疯魔性子不谈,单凭这张脸便足以令男子心甘情愿为她痴狂。 他心神微盪,隨即又想起一桩奇事。 自入这合欢宗以来他夜夜不得安枕,不是被血腥的噩梦缠身,便是心神不寧时刻警惕,难以深眠。 可昨夜,他竟一觉酣睡至天明,连半场梦也无,神完气足,说不出的安稳踏实。 这等情形,实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他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个古怪的念头:“莫非她身上这股异香,真有安魂定魄、助人安眠的奇效?” 正自胡思乱想,忽见身旁那羽扇似的雪白睫毛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陈默心中一凛,立时屏住了呼吸。 白晓琳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碧绿色的眸子,如两块最剔透的翡翠在晨光中漾开圈圈迷离的光泽。 初醒的她眸中没了平日那洞穿人心的空寂,反而带著三分迷茫七分慵懒,便如一只刚刚睡饱的狸猫,神態竟有几分憨然。 她凝视著近在咫尺的陈默,似乎还未完全清醒。 陈默被她看得心头髮毛,大气也不敢出,只盼她能快些鬆开手脚。 谁知,她非但没鬆开,反而將臻首往他颈窝里又蹭了蹭,樱唇微启,轻轻打了个呵欠。 那呵欠声再非清泉冷玉,而是带著一丝初醒时的沙哑与娇软,像一根最轻柔的羽毛不经意地搔刮过他的心尖,说不出的又麻又痒。 陈默浑身一颤。 打完呵欠,白晓琳似乎才彻底醒转。 她碧绿的眸子恢復了些许清明,定定地瞧了陈默片刻,也不说话。 陈默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低声道:“师姐……天亮了。” 白晓琳闻言,这才鬆开了缠著他的手脚,逕自坐起身来。 一头雪白长发如银河倒泻,自她光洁的肩头滑落,遮住了半壁春光。 她没有看陈默,只是赤著双足,呆呆地望著窗外那片晨曦,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默见状,如蒙大赦,连忙手脚並用地往床沿挪动,恨不得立刻离这个喜怒无常的危险女子三尺之外。 良久,白晓琳才幽幽开口,却非对他说话,倒似自言自语。 “许多年,不曾睡得这般安稳了。” 陈默一怔,不敢接话。 她缓缓转过头,碧绿的眸子看向他,淡淡问道:“你呢?昨夜睡得如何?” 陈默心头一跳,不知她此问何意,只得含糊应道:“……尚可。” “是么?”白晓琳唇角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我睡得很好。” 说罢,她下了床,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竟是当著陈默的面旁若无人地开始解身上那件丝质的寢衣。 陈默只觉脑中“轰”的一声,连忙猛地转过头去,双颊烫得如同火烧。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他心中狂念不已,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方才那惊鸿一瞥的曼妙身姿。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那声音不大,却像无数只小手挠得他心烦意乱。 片刻之后,只听“吱呀”一声轻响,似是房门被打开。 陈默依旧不敢回头。 “以后,夜里不必回你那偏房了。” 白晓琳那清冷淡漠的声音自门口悠悠传来,恢復了往日的声调。 “便宿在此处。” 话音落下,她便径直走了出去,脚步声渐行渐远,想来又是去了丹房。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庭院深处,陈默才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缓缓转过身来。 房中空空如也,伊人早已不见踪影。 只余下空气中那尚未散尽的独特体香,以及床榻上那凌乱的锦被,无声地证明著昨夜发生的一切並非南柯一梦。 陈默有些恍惚地坐在床沿,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以后……夜里都宿在此处? 这算什么? 自己,竟真的要成了这位师姐的人形抱枕,安神之香? 日日同床,夜夜共枕…… 陈默苦笑一声,心乱如麻,一时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悲哀。 第132章 默契的配合 自那日之后,陈默的日子便全然不同了。 他名分上仍是白晓琳的丹童,所司之职却已大异其趣。 最让他心安的是,白晓琳不再逼他以身试药。 那些药性猛恶、色相诡譎的丹丸再也未曾递到他嘴边,这让他悬了多日的一颗心总算落回了腔子里。 取而代之的,是几册厚厚的古籍。 那日清晨,白晓琳自丹房而出,神色一如既往地清冷。 她走到陈默跟前,隨手將数册书卷掷於案上,书页泛黄,显是古物。 她只淡淡说了一个字:“学。” 陈默一怔,心中大惑不解。 前日还当他是试药的鼎炉,怎地一夜过去竟似要栽培他做个郎中不成? 他满腹疑云,却不敢多问一字。 毕竟,读书总好过吞毒。 於是,他便依言捧起书卷,潜心研读起来。 谁知不看则已,一读之下不由得心神剧震。 这几册医书丹经竟皆是世间罕见的孤本秘录,其中所载的药理丹方许多闻所未闻,精深奥妙,远非寻常医典可比。 陈默於此道似有天授之资,记忆领悟之能皆远胜常人。 旁人眼中艰涩难懂的古文医理,他读来却如顺水行舟,往往能过目不忘,触类旁通。 不数日,便已颇有心得。 白日里苦读丹经,及至夜里那看似荒唐的“共枕”之约,却分毫不改。 每至亥时,白晓琳必准时自丹房归来。 陈默早已沐浴更衣,依言躺於床榻外侧,身子绷得笔直,静候著她。 白晓琳仍是寡言少语,换上寢衣便径直上床,熟门熟路地寻到他,將他当作一个长枕拥入怀中。 初时数夜,他僵臥如尸,周身肌肉紧绷,不敢稍动。 然日子一久,他发觉白晓琳当真只是寻个安稳觉,並无他意。 在她那奇异的体香与温软的怀抱中,连他自己也能一夜无梦睡得十分踏实。 渐渐地,他便也习以为常了。 这般白日看书、夜晚“侍寢”的日子,一晃便过了半月有余。 这日,白晓琳似要炼一炉极紧要的丹药,竟破例召陈默入了丹房,命他在一旁侍立听用。 丹炉中真火熊熊,热浪扑面,映得满室通红。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白晓琳神情凝重到了极处,一双碧眸死死盯著炉火变化,光洁的额上已渗出层层细汗。 她素手翻飞,快逾电闪,接连打出十数道繁复法诀,精微地操控著炉中火候与药性变化。 “冰心草,三钱,立时研粉!”她忽然开口,语声急促。 陈默心头一凛,不敢有丝毫怠慢,立时转身奔至药架。 这半月苦读,他早已將这丹房中上千种药材的性状位置记得滚瓜烂熟,纵是闭目亦能取用。 他寻出冰心草,以玉杵飞快研磨,再用一道符纸托起,稳稳送到白晓琳手边,其间行云流水不差分毫。 白晓琳看也不看,素手一招,药粉便飞入炉中。 她口中號令不停:“紫河车,半两,去筋膜!” “是!”陈默应声而动取了药材,指尖灵动,片刻间便处理妥当奉了上去。 “地龙根,七寸整,入甘泉浸一息即出!” “天南星,取其胆,不得有损!” 白晓琳的指令一个接著一个,又快又急,全无半分喘息之机。 炼製这等品阶的丹药,火候时机稍纵即逝,对炼丹师与襄助之人都是莫大考验。 陈默却应对得井井有条。 无论白晓琳要何种药材,求何般炮製,他总能在最短时日內分毫不差地完成。 他手速奇快,心思更是敏捷,对药性的领悟已远超一个寻常丹童。 到后来,白晓琳口中號令愈发急促,陈默却丝毫不乱。 有时她一个眼神瞥来,陈默便已心领神会,不等她开口下一味药材已然备妥奉上。 “赤阳花,取蕊。”白晓琳沉声道。 “师姐,赤阳花性烈,此刻入炉,恐与先前的冰心草药性相衝,是否以无根水调和一二?”陈默斗胆进言。 这半月所学,此刻竟自然而然地涌上心头。 白晓琳动作一顿,碧眸中闪过一丝诧异,瞥了他一眼。 陈默心中一跳,暗道自己多嘴。 “多言。”她冷冷道,手上法诀却微微一变,一股柔力裹住药材,显然是採纳了他的建言。 一人主炉,一人襄助,竟是配合得天衣无缝,宛若演练了千百遍一般。 时刻流转,当最后一味药材投入丹炉,白晓琳长长吁出一口浊气,浑身似有些脱力。 她收了法诀,任由丹药在炉中温养。 她缓缓回首,目光落在陈默身上。 他亦是满头大汗,衣衫湿透,正自紧张地望著丹炉。 丹房內一时寂然,唯闻炉火轻微的噼啪之声。 陈默被她看得有些侷促,正待开口,却听她朱唇轻启。 “不错。” 声音依旧清冷,听在陈默耳中却不啻於一声惊雷。 他心头猛地一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这……是在夸讚自己? 他抬眼望去,正对上那双碧潭般的眸子。 那眸中,確有一闪即逝的讚许之色。 虽是稍纵即逝,却被他瞧了个分明。 她……当真已丧失情慾了么? 一股莫名的暖意自心底涌起,竟比自身功力精进还要来得欢喜几分。 他怔怔地望著眼前之人,发觉这位喜怒无常、视人命如草芥的师姐,似乎也並非那般可憎了。 第133章 我? 自那日炼丹之后,陈默於小筑中的境遇便悄然不同了。 白晓琳依旧是那般清冷模样,言语寥寥,可看他的眼神却少了昔日的审视与漠然,仿佛他已非一件堪用的器物,而是个勉强能入眼的臂助。 她炼丹时,始准陈默立於一旁观摩。 有时兴至,会隨口点拨一二。 “凡草木之属,皆有阴阳。孤阴不生,独阳不长。你瞧这『九叶明芝』,性属纯阳,若以寻常法子炼化,药力十不存一。须当如何?”一日,她指著一株灵草问道。 陈默思忖片刻,答曰:“当以『玄水玉』为皿,辅以『月见草』之液,取其至阴,方能调和其燥烈之气。” 白晓琳不言,算是默许。 又道:“若无玄水玉,又当如何?” 陈默一怔,此节书上未载。 他苦思良久,忽地灵光一闪,道:“可以『百年沉木』为心,外裹『寒铁精英』,以符法催动,亦可擬玄水玉之性。” 白晓琳碧眸中终是起了一丝波澜,淡淡道:“尚算可教。” 寥寥数语,却胜过陈默旬月苦读。 他愈发恭谨,將她所授一一默记於心,不敢有丝毫遗忘。 他深知在这弱肉强食的宗门,多一分本事便是多一分活命的指望。 这日午后,天光正好。 陈默正在院中打理药圃,忽闻小筑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杂沓凌乱,显是来人心中焦急万分。 他抬首望去,只见一名身著內门弟子服饰的女子正抱著个孩童,跌跌撞撞奔来。 那女子二十五六年纪,容貌颇为秀丽,此刻却髮髻散乱,花容失色,一双秀眉紧紧蹙在一处,满是挥之不去的忧虑。 她怀中抱的,是个男童。 那孩童双目紧闭,面色如火烧般潮红,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小小的身子不住抽搐,口中喃喃,似在梦魘中挣扎不休。 “请问……敢问白师姐可在此处?”那女子奔至小筑门前,见了陈默便急急开口,声音发颤。 陈默起身,打量了她怀中孩童一眼,点了点头道:“师姐正在丹房。不知寻师姐有何要事?” “求白师姐救我孩儿一命!”那女子话音未落,泪水已夺眶而出,哽咽道,“我儿……我儿不知染了何等怪病,高烧不退,时常胡言乱语。到了夜里,更是……更是……” 她说到此处,似有难言之隱,面露羞窘之色,竟是泣不成声。 陈默目光扫过那孩童。 他心中一动,已然猜到几分情由。 “师姐莫急,我这便去通稟。”陈默不敢怠慢,转身快步入了丹房。 丹房內,白晓琳正盘坐于丹炉前,闭目凝神。 听了陈默稟报,她眼睫亦未动一下,只从唇间清清冷冷吐出两个字:“不见。” 她素来不喜与外人往来,这等求医问药的俗事更是懒於理会。 “师姐。”陈默踌躇了一下,终是多说了一句,“弟子瞧那孩童的症状,颇为古怪,不似寻常风寒。那位师姐……瞧来也是求告无门,才寻到此处。” 她缓缓睁开双眼。 她看了陈默片刻,方才开口。 “带进来。” 陈默心头一松,忙应了声“是”,快步出去,將那女子与孩童领了进来。 那女子一见白晓琳,也不顾地上冰冷,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叩首哭求:“白师姐慈悲,求您救救小儿!只要师姐能治好他,我无论何等代价,都心甘情愿!” 白晓琳却似未见她一般,目光径直落在那昏迷的男童身上。 因身负奇毒,她从不与人靠近,只隔著数丈远静静打量。 那女子见她离得如此之远,心中愈发焦灼,唯恐她瞧不真切,急道:“白师姐,我儿他……” “闭嘴。”白晓琳冷冷打断她。 那女子被她森寒的目光一扫,顿时噤若寒蝉。 丹房內一时死寂。 白晓琳就那般静静看了半晌,忽地转过头,望向了一旁的陈默。 “你去。”她道。 陈默一愣,指了指自己:“我?” “诊脉,断症。”白晓琳的语气平淡,却不容半分置疑。 陈默登时懵了。 “叫我去?我不过学了些皮毛医理,如何敢为人诊病?” 这可是活生生一条人命! 倘若诊错了,岂非成了他陈默的罪过? “师姐,这……这万万不可!”他连连摆手,“弟子学识浅薄,不敢妄为,恐误了这孩子性命!” “我让你去。”白晓琳的眼神冷了下来,“我的人,我说你行,你便行。” 那跪在地上的女子也听傻了。 她千辛万苦求来的是丹道天才白晓琳,如何到头来竟要一个瞧著年纪不大的丹童为自己孩儿诊病? 这……这未免也太儿戏了! 她张了张口,似想分说几句,可一触及白晓琳那双毫无温度的碧眸,便將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敢得罪这位性情古怪的师姐。 陈默心中叫苦不迭,只觉背上冷汗涔涔。 这当真是情势所迫,避无可避。 白晓琳的命令,他不敢不听。 他一咬牙,只得硬著头皮走到那孩童身边,缓缓蹲下身子。 他深深吸了口气,將这些时日所学医理在脑中飞快过了一遍。 定一定神,这才伸出食、中、无名三指,轻轻搭上那孩童小小的手腕寸口之处。 第134章 我的人 他双目一闔,敛心神,万缘放下,將一身精神尽数沉於指下寸口。 滑、数、弦、紧…… 那內门女弟子跪在数尺之外,身子微微前倾,大气也不敢稍出。 她一双眼睛死死盯住陈默的面庞,那眼神变幻不定,时而焦灼,时而怀疑,时而又升起一丝渺茫的期盼。 她实在难以置信,自己孩儿的性命竟就这般草率地託付给了一个年纪轻轻的丹房童子。 陈默全不知晓旁人心思,亦无暇理会。 他只是反覆体会著那细微至极的脉动变化,时而轻按,时而重压,將指下所得,与脑中背得滚瓜烂熟的医理逐一印证,辨別其中真偽,探求其后根源。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默终於长长吐出一口气,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收回手从地上站起,转身行至白晓琳面前,深深一揖,躬身道:“回稟师姐,弟子愚钝,揣摩良久,心中约莫有了一些计较。” 白晓琳端坐如初:“讲。” 陈默沉声道:“依弟子浅见,这位小师弟所患之症,恐是……” 最后三字一出,那女弟子身子剧震。 她最怕听见的,终究还是被说了出来。 这听来阴邪可怖,却不算什么秘闻,便是凡俗间所谓的梦遗之症。 白晓琳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化的冰霜,静听下文,不置一词。 陈默不去看那女弟子的神色,只將心中所思所想尽数道出:“《丹溪心法》有云:梦则交,交则泄,总名鬼交,此证专主乎热,与带下、脱精同。病根虽多在湿热,然致病之由,却各有不同。弟子斗胆,將其归为四类。” 他將医书所学结合自己方才诊脉所得条分缕析,娓娓道来。 “其一,是用心过度,思虑伤脾,心火亢盛,不能下交於肾,以致水火失济,精关不固而外泄。然则小师弟天真烂漫,此因或可不计。” “其二,是房劳过度,恣情纵慾,以致肾水亏涸,龙雷之火上炎,精室被扰,滑泄不禁。此多见於成年修士,与小师弟的情状亦不相符。” “其三,是年壮气盛,相火偏旺,久旷无色慾之泄,以致精气满溢,自行而出。小师弟尚未到盛阳之年,此因也可划去。” 言及此处,他微微一顿,语气也沉重了三分。 “至於其四……其四病根在心,乃因思慕色慾而不得,邪念妄动,扰其精室,致使精乃失位,输泄而出。此病……在心,而不在身。”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却直戳那女弟子的心窝。 这小儿,哪来什么“思慕色慾”? 这背后牵扯的只怕是某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齷齪阴谋。 果不其然,那女弟子身形剧烈一颤,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殆尽。 陈默心知此事不宜深究,立刻话锋一转,续道:“病因既有不同,治法亦当对症。若因气血虚亏,封藏不固,当以八物汤之属,大补气血,固本培元。若因思想成病,心神不寧,则需以安神定志之丸,辅以补药,寧心安神。然则,方才弟子诊脉,小师弟脉象滑数,指下有力,此乃湿热內蕴,邪火流窜之兆。虚不受补,安神亦无益处。” 他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白晓琳,见她神色如常,並无驳斥之意,胆气便壮了几分。 “故而,弟子斗胆揣测,当务之急,並非固涩,亦非补益,而是清热燥湿,釜底抽薪。当用知母、黄蘗以泻其火,臣以牡蠣粉、蛤粉以燥其湿,更佐青黛一味凉血解毒。诸药合用,制以为丸,早晚服之。盖因此症泰半源於湿热,只要將这股邪火清了,湿气燥了,其症或可自解。” 一番话说完,他便立於一旁,静候白晓琳的最终裁断。 他一颗心七上八下悬在半空,生怕自己哪一句话说错了,哪一味药用左了。 那內门师姐早已听得呆了。 她虽非丹道中人,却也听得出陈默这番话引经据典,条理分明,辨证、立法、选药、方剂,无一不是头头是道,绝非信口开河的胡言乱语。 她望向陈默的眼神已从起初的怀疑渐渐转为全然的震惊。 白晓琳静静听完,望向陈默,微微頷首。 “去抓药。” 简简单单三个字落在陈默耳中,不啻天籟。 那女弟子见白晓琳竟也认可了这丹童的诊断,心中哪里还敢存有半分疑虑,连忙爬向陈默,便要叩谢。 但她终究放心不下,忍不住又抬头望向白晓琳,颤声问道:“白师姐慈悲……只是……只是这位小师弟他,当真……当真可靠么?” 白晓琳终於正眼瞧了她一下,那目光冷得能將人冻住。 “我的人,我说他行,他便行。” 那女弟子被这目光一扫,听得此言,心头猛地一颤,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也就在此刻,她脑中电光石火般猛然省起了两件细思之下令人不寒而慄的事情。 其一,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丹房童子,其医术见识,竟能得到宗门丹道天才白晓琳如此斩钉截铁的认可! 这其中分量,绝非“可靠”二字可以形容,这是一种全然的信重! 其二,也是最让她感到匪夷所思的,传闻之中白师姐身负不世奇毒,性情孤僻,方圆数丈之內活物近之必死。 可这个丹童在她身旁侍立了这么久,二人相距不过丈许,他竟是安然无恙,活得好好的! 这其中所代表的意义,已远非她所能想像。 第135章 如何铸造一口剑 那內门师姐携了孩儿,拿了药方,千恩万谢地去了。 此事不脛而走,一传十,十传百,未及数日,长生闕上下,乃至合欢宗各处山头,俱已知晓。 陈默这个名字,一时竟成了许多弟子口中的谈助。 “听说了么?长生闕白师姐身边那个丹童,非但未死,反倒好端端地活著。” “何止活著!据说还学著白药师给內门弟子开了方子!” “此言当真?白晓琳何等人物,性情孤僻,六亲不认,几时又肯费心去栽培一个丹童了?” “这便奇了。人皆言白师姐身负奇毒,丈许之內,生灵勿近。那丹童日日隨侍在侧,缘何安然无恙?” “莫非是白师姐的毒已解了?” “断无可能!月前便有个不开眼的师兄前去献媚,隔著数丈远便被那异香熏得人事不省,抬回去躺了半月方才下床。” “如此说来……是那名叫陈默的丹童,身怀异稟,竟能不畏剧毒?” 流言纷传,猜测四起。 陈默在眾人眼中,已从一个侥倖入门的童子变作了一个身怀绝技的奇人。 於是,怪事便发生了。 竟当真有弟子专程寻到后山小筑指名要陈默瞧病。 来者身染的亦非什么沉疴重疾,而是些羞於启齿的难言之隱。 他们不敢去惊动闕中那些成名已久的长老药师,听闻陈默事跡,便抱著姑且一试的念头找上门来。 白晓琳对此不闻不问。 只要无人搅扰她炼丹,她便由得陈默在院中“开堂坐诊”行医救人。 这日,陈默刚送走一位因修炼媚功走了岔路以致面肉抽搐的师姐,院门外又大剌剌行来一人。 来者是个身形魁梧的青年,一袭內门弟子服饰,神情倨傲。 其身后尚跟著三五人,皆是满脸看好戏的神色,显然是来寻衅的。 “你便是陈默?”为首那青年斜睨著他,语气甚是轻佻。 陈默点点头,道:“正是。不知师兄有何见教?” “听说你医术通神,连小儿的『龙阳之症』亦能手到病除?”那青年言语夸张,身后眾人登时一阵鬨笑。 陈默面色沉静,並不言语。 那青年见他不动声色,自觉无趣,索性开门见山道:“好,我也不与你绕弯子。小爷我近来修行上略感不济,特来请教陈药师,你说,这……该如何铸得一口好剑?” 他故意將“铸剑”二字咬得极重,脸上嘲弄之色再不加掩饰。 合欢宗內,男修之间所谓“铸剑”乃是重振阳刚的隱语,是极私密的话头。 他此刻当眾嚷出,便是要让陈默当场出丑。 他身后那几人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只等著看这黄口小儿如何收场。 陈默望著他,非但不见半分恼怒,反而不急不徐地开了口。 “师兄此问,倒是问到了根本处。” 他一开口,便镇住了场面,那青年脸上的笑容亦为之一僵。 陈默却不理他,只顾侃侃而谈:“《悟真篇》有云:『修丹之士若无此剑,犹取鱼兔而乏筌蹄也。』此剑,乃性命之根,阴阳之本,又岂是凡间金铁所能铸成?” “时当三五,神锋淬利,能曲能直,能刚能柔。出入化无,隱显莫测。所谓一口飞虚剑,两角还丹,只在锋头落也。交媾赖此,採取赖此,结胎赖此,烹炼亦赖此。” “然,或因阴阳失度,神气销残;或因岁月过期,灵根萎脱。以致不能举动,昌鼓通灵。故而,方有铸剑之法。” “其法,需入太乙神炉,以天然真火锻炼。资玉液以培其质,取金水以礪其锋。待到神气充足,自然旋復通灵。虽是假借旧基,实则如同再造。便是七八十岁老翁,亦可藉此还丹,正为此理。” 他言及此处,目光扫过那几个早已听得呆了的弟子,续道:“只是此法,乃真仙圣师盟天口授,不敢轻传於世。盖因下士闻之,易视作房中之术,若行之有差,反有杀身之祸,故而不垂竹帛,世间鲜有人知。” “其诀,更需择选妙鼎,配天地而合泰,赴数橐篱而起巽风。按子午以运周天,准乾坤而定息数……此中分毫火候,若非真人口口相传,绝不可得。” “待到气感神交,金木气通,便觉光芒淬利,变化氤氳。煅练既久,神物復灵,出入应时,刚柔隨心。到那时,筌蹄已成,鱼兔便皆在师兄掌握之中了。” 一番话说完,庭院之中竟是鸦雀无声。 第136章 铸剑选器 陈默一席话毕,庭中万籟无声。 那几名寻衅弟子本是满脸促狭,此刻却如遭雷击,一个个呆立当场。 他们本擬这少年听得此等狎昵言语定会面红耳赤,窘迫无言,正好教他们当眾取笑,传为宗门笑谈。 殊不知,陈默论及此事,非但不见半分羞赧,反是引经据典口若悬河,一番玄之又玄的道理竟让他们这些內门弟子也听得痴了。 什么“太乙神炉”,什么“乾坤息数”,此等言语闻所未闻,却又觉其中暗合至理,高深莫测。 那为首的师兄站在原地,將陈默方才那番话在心中反覆回想,越想越是心惊,只觉此中似乎真藏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道。 他原是寻衅取乐,此刻却被勾起了无穷之意,再看陈默,先前那份轻慢之心早已荡然无存。 他喉头一动,神態竟不自觉地恭谨起来,试探著问道:“陈……陈师弟,听你所言,这铸剑之法,莫非还须择选『妙鼎』不成?” 他身后那几人亦是收敛了嬉笑之態,纷纷竖起耳朵屏息凝神。 陈默见他神色已变,微微頷首,神情淡然如故:“然也。鼎器者,灵父圣母,药物者,其气所生。欲修金液还丹,舍此別无他途。” 他见那师兄满面渴求,便也不再隱瞒,续道:“此器虽家家皆有,生生不穷,然稟气有偏正,受形有厚薄,清浊之別,判若云泥。故而选器之法,至关紧要。若非真人口授心传,凡夫俗子,岂敢妄自揣度?” “欲求妙鼎,当求『四美』,而避『五病』。” 那师兄闻言,精神大振,连忙追问:“敢问师弟,何为『四美』?” 其姿態神情,已与虚心求教的弟子无异。 “其一,语音清亮,乃金气充盈之兆;其二,脐深腹厚,乃元气深藏之相;其三,目睛分明,乃神光匯聚之所;其四,齿牙莹洁,乃肾精充萃之华。此四美者,皆是內秀而外显,非寻常可得。” 那师兄听得连连点头,又问:“那『五病』又是何解?” 陈默道:“一曰『螺』,其炉旋入;二曰『石』,其道坚小;三曰『角』,其路兴峭;四曰『液』,其气不清;五曰『脉』,其信先期。此五病者,皆为有亏,不堪为用,当慎之戒之。” 言及此处,他话锋又是一转:“此外,更需察其潮汐有准,日月无差。能识铅於子癸之后,能察阳於铅中之生,方为上品。何以辨之?有金气者,癸生脉动,炉中如悬一珠;无金气者,水浊气寒,其脉不生。以剑锋探之,温润为佳,冰寒为次。” 那几名弟子听到此处,已是瞠目结舌,如听天书。 陈默却似未觉,继续说道:“若要求得无上还丹大道,则非『先天』之器不可。何为先天?女子十四,天癸初至,此后五千四十日內,信期无差,分毫不爽,此乃间气所生,內蕴真一之气,世间罕有。若能得之,成丹可期,诞育圣婴亦非虚言。故而古人称之为『圣母』,又曰『上器』。” 他目光落在那为首师兄脸上,淡然道:“当然,师兄若只为延年住世,倒也不必如此苛求。凡女子十四岁后癸至,身有金气者,皆可为用。其质亦清,其气亦灵,若能逆而取之,亦可成就陆地神仙。只是,终究不及先天之器,一得永得,圆满无漏罢了。” 一番话说完,那师兄已是神为之夺,呆立原地。 良久,他方才回过神来,脸上再无半分倨傲,对著陈默郑重其事地抱拳,深深一揖。 “师弟高论,振聋发聵,师兄受教了!”声音之中,满是敬服。 说罢,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块玉牌,双手奉上,恭谨道:“区区五百贡献点,不成敬意。今日听师弟一席话,茅塞顿开,此为请教之资,还望师弟万勿推辞。” 陈默看了一眼那玉牌,亦不矫情,伸手接过。 那师兄见他收下,脸上反露出一丝喜色,又再三称谢,方才领著那几个同样满面震撼的同门恭恭敬敬地退出了小院。 其来时汹汹,去时却已是毕恭毕敬。 第137章 小陈药师 陈默一番“铸剑选器”之论不脛而走,未及数日,已在合欢宗內传扬开来。 他那小院门庭竟一时若市,登门求教者络绎不绝。 来者身份各异,所求之事更是五花八门,令陈默大开眼界之余,亦对这宗门弟子的眾生百態有了更深一层的体会。 一日,一身材魁梧、面相质朴的师兄登门,神態颇为侷促。 他见了陈默,先是抱拳一礼,而后扭捏半晌,方才道出心事:“陈师弟,在下……在下不喜爭斗,於修行之道亦无甚野心,只盼能於宗內寻一佳偶,安稳度日。敢问师弟,这择妻之道,可有讲究?” 陈默见此人在魔宗之內竟怀此等淳朴心愿,心中亦不禁微动。 他沉吟片刻,便將一部杂记中所载的相人之术娓娓道来:“师兄择妇,不必专求顏色妍丽,但得年少,未曾生育,肌肉丰腴,便是好的。若欲更佳,可选髮丝细软,目睛黑白分明,体柔骨软,肌肤细滑,言语和调之人。再观其四肢骨节,有肉而骨不大,体及腋下无毫,或毫毛软细者,尤为难得。” 那师兄听得连连点头,如获至宝。 陈默话锋一转,又道:“然则,亦有数种相貌需当避之。若遇上蓬头垢面,槌顶结喉,声音粗獷,高鼻麦齿,目睛浑浊,口頷生毫,骨节高大,发黄少肉,阴毫多且粗硬,甚至生有逆毫者,此等皆为贼命损寿之相,师兄切记,万万不可选取。” 那憨厚师兄將此番言语牢记於心,感激涕零,留下百数贡献点欢天喜地自去了。 又一日,一容色照人的师姐蹙眉而至,神情颇为忧苦。 她见了陈默,轻嘆一声道:“陈师弟,我与道侣修习之后常感肿痛,苦不堪言,不知可有良方?” 陈默闻言,脑中立时闪过《玉房秘诀》与《千金方》诸般典籍,不假思索便道: “师姐此症,多由交合过甚所致。《玉房秘诀》载有二方可解。其一,可用桑根白皮半升,配以乾薑、桂心各一两,红枣二十枚,以酒一斗煮三沸,服一升,切记勿当风汗出。其二,《千金方》亦云,可用黄连、牛膝、甘草各四分,以水四升煮取二升,用以盥洗,一日四次,当有奇效。” 那师姐见他对答如流,信手拈来,心中大为信服。回去依法试之,数日后果然痛楚大减。 她心中感念,特来复诊,奉上一千贡献点为谢。 最有趣者,乃一痴情少年。 其人倾心於一位师姐,已將元阳之身相许,为求初次双修能尽展雄风,给师姐留下刻骨铭心之感,特来求取“合欢散”。 陈默见他神情既是紧张又是期盼,不禁莞尔笑道:“师弟来得巧了。我这儿岂止合欢散?尚有美女倒提金方、灵龟展势方、美女颤声娇、兴阳保肾丹、杨妃夜夜娇、快女丹、长相思方、壮阳益肾丹、旱苗喜雨膏、飞燕喜春散、花逸丝子麝香、西施受宠丹、真人保命丹、素女遇仙丹、美女一笑散、金屋得春丹、始皇童女丹、鱼水相投散、强龟玉女丹……林林总总,不下百种,不知师弟想要哪一种?” 他一口气报出长长一串名目,直听得那师弟目瞪口呆,神为之夺。 呆立半晌,那师弟方才结结巴巴地问:“这……这许多,有……有何不同?” 陈默便好整以暇为他分说,直听得那师弟心驰神往,不能自已。 最终,他豪掷五百贡献点,购去一味据称能令女子“飘飘欲仙,回味无穷”的“鱼水相投散”,满怀憧憬而去。 如此这般,陈默之名愈传愈广,宗门之內竟有人称他为“小陈药师”。 他虽非长生闕正式药师,此称號却饱含了眾弟子的认可与敬意。 陈默初闻此称,心中百感交集。 昔日杂役废物之名犹在耳边,今日却得“小陈药师”之號,天壤之別。 此中滋味,非亲歷者不能知。 他忽觉,自己於这黑暗残酷的宗门里似乎终寻得一处立足之地。 念及此,他不由得望向丹房深处。 那个白髮女子,那个让他又敬又畏之人,正是这一切的源头。 是她,將他扶为受人敬重的“药师”; 是她,让他变为一个能凭己身本事立足之人。 二人同榻而眠,同炉而炼,朝夕相对,却无半分男女之思,反倒生出一种祸福与共、相依为命的奇特之感。 不知不觉间,他望向白晓琳的目光已与往日大不相同。 第138章 新年与富婆 光阴流转,寒暑易节。 山中绿意先是染了秋霜,终又在朔风里凋零殆尽。 白日里,陈默是丹房那位受人敬重的“小陈药师”,为往来同门解说丹方答疑解惑,赚取些许贡献点数,倒也过得安稳。 到了夜间,他便回到那方静室与白晓琳同榻而眠。 日子便在这般奇特的静謐中悄然滑过。 陈默渐已习惯,甚至觉著若能长此以往亦是一桩幸事。 这日清晨,他推开房门,一股远胜往日的寒气扑面而来,冷得他一激灵。 举目望去,方知天色不知何时已变得灰濛濛一片,空中正飘著细碎的雪花。 那雪粒子不大,轻如盐末,扬扬洒洒,落在地上便化了,只余一片湿痕。 这是他入合欢宗以来所见的第一场雪。 他正自出神,身后传来轻微脚步声,白晓琳自丹房內走了出来。 她身上尚带著丹火余温,对这天气浑然不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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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家中贫苦,一年到头难得一顿饱饭。 唯有到了他过生辰那一天,娘才会满脸疼爱,小心翼翼地从鸡窝里摸出一枚平日里捨不得吃的鸡蛋,放在锅里煮熟了,仔仔细细剥去蛋壳,趁著温热塞到他的小手里。 那枚光溜溜、热乎乎的白煮蛋,便是他整个童年里最盛大、最甜美的期盼。 为了那一日的到来,他会提前数月每日在土墙上划下一道印记,掰著手指头一天一天地算著。 可如今呢? 他成了修士,寿元远超凡人。可他却过得浑浑噩噩,连自己的生辰是哪一天都忘得一乾二净。 反倒是这个相识不过一年、让他又敬又畏的女子,用这样一个他早已遗忘的名头,送给了他一份如此贵重的礼物。 陈默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手中的储物袋上,视线渐渐变得模糊。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想將那股即將夺眶而出的热流强行忍回去。 身为男儿,流血不流泪,何况身处这等虎狼之地,软弱便是取死之道。 可那股酸楚却如决堤的江河,怎么也抑制不住。 它从心底最柔软的角落里一丝丝、一缕缕地漫上来,衝垮了他所有的坚强偽饰。 终於,他再也忍耐不住,喉头猛地一哽。 一滴滚烫的泪珠终是夺眶而出,砸落在他冰冷的手背上,其热灼心。 这是他踏入合欢宗以来第一次红了眼眶。 第139章 赏丹会前的嘱託 为备赏丹会,二人演练愈发紧密。 丹房之中药香混著真气,凝而不散。 白晓琳口中號令连珠而出,语速极快,字句之间不留半分空隙。 “龙葵草,取三叶,捣烂成泥。” “玉灵脂,研磨成粉,以烈酒三钱相合。” “冰蚕丝,截作七段,每段一寸三分。” 她话音未落,陈默身影已动。 他立於百药之间,手臂一探,便从层层叠叠的药匣中取出所需之物,分毫不差。 真气到处,龙葵草自行萎顿,汁液凝於叶心; 药杵起落,玉灵脂应声成粉; 指尖轻弹,坚韧的冰蚕丝悄然断裂,长短划一。 取药、炮製、递送,诸般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往往白晓琳口中刚吐出最后一个字,处理妥当的药材便已递到她手边,时机拿捏得分毫不爽。 这般演练,已非单纯的药师和助手,倒似两位棋道高手对弈,一人落子,另一人便已算到其后三步。 无需言语,心意已通。 如此反覆,不计日夜。 …… 终於,赏丹会之期已至。 是日,五更未到,天边尚是一片玄黑。 陈默已然起身,穿戴整齐,將炼丹所需的一应器具反覆检视擦拭,而后在院中吐纳调息。 自那日雪中获赠“诞礼”,他心境便起了微妙变化。 今日之会,既是她的战场,亦是自己的道场。 纵有刀山火海,也须闯上一闯。 正思忖间,身后丹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默霍然回首,只见白晓琳自內中缓步走出。 她今日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素麵长裙,裙上並无纹饰,唯有腰间束著一根银丝软带。 一头雪瀑也似的及腰长发,仅用一根再简单不过的白玉簪子松松挽起,愈发衬得她肤色胜雪,容顏绝世。 只是那张脸上非但不见半分喜气,反倒比平日里更添了凝重。 她行至陈默面前,停下脚步,那双碧潭般的眸子静静看著他。 “陈默。”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郑重其事地唤他全名。 陈默心头一凛:“弟子在。” “今日的赏丹会,非比寻常。”白晓琳缓缓开口,“你隨我时日尚短,宗门內许多阴私齷齪之事或许未曾听闻。” 她目光投向远方墨色的天际:“合欢宗內派系林立,明爭暗斗无一日之休。我自入宗因天资之故招致无数嫉恨。尤其是我那几位『好同门』,早就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 陈默知道白晓琳在宗內地位超然,性情孤僻,不与人来往,想来树敌必多。 “凭炼丹的本事,他们自知不是我的对手。”白晓琳的目光重新落回陈默身上,“既如此,他们便定会用些见不得光的下作手段。下毒、暗算、扰乱心神,无所不用其极。” 她向前踏了半步,几乎与陈默鼻尖相触:“记住,今日上了丹会高台,无论发生什么,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慌乱,更不许擅作主张。你的眼中只能有药材;你的耳中只能有我的號令。其余一切皆为虚妄,明白么?” 这番话,已不只是嘱咐,更是严令。 陈默抬起头,迎上白晓琳的目光,用力地点了点头。 “弟子明白。万事只听师姐號令。” “好。”白晓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 但她终究什么也没再说,只是转过身向著小筑之外走去。 “跟上。” “是。” 陈默不再多言,迈开脚步,紧紧跟在她身后半步之遥。 天光微熹,晨雾瀰漫。 二人一前一后,身影没入清晨的薄靄之中。 一路上,但凡遇见其他弟子无不远远避开,或投来敬畏的目光,或在背后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更有几道毫不掩饰的怨毒视线自暗处射来,如芒刺在背。 陈默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愈发警惕,脚下步子却是始终紧隨白晓琳身后。 晨光终是破开云雾,將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 一前一后,不离不弃,仿佛世间再无第三人。 第140章 群英薈萃 长生闕前乃是一片浩大的白玉丹坪。 坪上,数百座丹炉分列排开,炉后各立著一名丹师,神情或倨傲,或忐忑。 每名丹师身后,又跟著一名丹童,垂手侍立。 空气之中,百草之香混杂,更有一股风雨欲来的紧绷之气。 丹坪正北设著高台,台上几道身影端坐,气息渊深,正是宗门里平日难得一见的诸位长老。 白晓琳与陈默二人甫一现身,满场喧譁,竟诡异地一静。 千百道目光齐刷刷望来,有惊诧,有嫉恨,有幸灾乐祸。 人群更似潮水般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道,仿佛她身上那股异香是无形的气墙,令人不敢靠近。 “是白晓琳!她还真敢来!” “哼,也不瞧瞧今日有多少人盼著她出丑。” “快看她身旁那个丹童……竟还活著?” “嘘,小声些。听说此子有些门道,能解百毒,还得了个『小陈药师』的名號。” “解百毒?笑话!今日这丹会,可不只是丹炉里有毒!” 陈默听著四下里毫不避讳的议论只若未闻,腰杆反倒挺得愈发笔直。 曾几何时,他亦是台下仰望的眾人之一,而今却已站在这风口浪尖,与这耀眼的女子並肩。 二人在指定的丹炉前站定,默不作声地整理药材。 负责监察的执事远远用法器一扫,验明无禁物,便急匆匆离去,似一刻也不愿多待。 当——! 一声钟鸣,清越悠长,响彻云霄。 高台上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缓缓起身,声若洪钟:“时辰已到,赏丹会,开炉!” 话音方落,轰然一声,数百座丹炉之下烈焰升腾,灼人的热浪霎时席捲了整座丹坪。 各路丹师纷纷拿出看家本领施展法诀,一时间坪上灵光闪烁,药香瀰漫。 唯独白晓琳静立炉前不急不躁,直待炉火由熊熊转为纯青,炉身通体赤透,她才朗声开口: “长生闕弟子白晓琳。今日所炼乃四品灵丹——肉白骨丸!”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丹坪上下登时炸开了锅。 “什么?肉白骨丸?我没听错罢!” “此丹丹方不是早已失传了么?她从何处得来?” “便是丹方尚在,此丹也极难炼成,非丹道宗师不可为。她一个年轻弟子,好大的口气!” “狂妄!简直狂妄之极!我倒要瞧瞧,她今日如何炸炉出丑!” 高台之上几位长老亦是面露讶色,相互交换了个眼色,目光不约而同地凝聚在白晓琳身上。 白晓琳对周遭惊议恍若不闻,只对陈默淡淡道:“动手。” “是。” 陈默沉声应道,心神登时合一,眼中再无他物。 炼丹就此开始。 白晓琳素手轻扬,掌风过处真气如丝,分毫不差地注入丹炉。 她口中號令连珠价迸出。 “龙葵草,三钱,取根去叶。” “地火蜥內丹,研粉。” “三百年首乌,取心。” 她话音未落,陈默手中已將药材处置妥当,稳稳递送上前。 取药,炮製,递送,二人之间配合得天衣无缝,行云流水,竟无半分窒碍。 旁观眾人,便是那些对白晓琳心怀怨毒的丹师也不由得暗自心惊。 这般默契,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日头渐升,场中渐有丹成之声。 有丹师满面红光地开炉,炉中霞光一闪,异香扑鼻,引来一片喝彩。 亦有人控火失据,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丹炉黑烟冒起,一炉心血尽化焦炭,只得捶胸顿足,懊恼退场。 一个时辰过去,场中丹师已走了一半。 眾人目光,不知不觉都匯聚到那唯一一座仍在熊熊燃烧的丹炉之上。 肉白骨丸炼製之法本就繁复,耗时良久,此刻方才过半。 这一炉丹,成,则名动宗门,技惊四座。 败,则沦为笑柄,貽笑大方。 陈默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一双捧著药材的手却稳如磐石。 他心知肚明,最紧要的关头便在顷刻之间了。 第141章 丹炉裂,真气锁 “紫玉珊瑚,一钱三分,以火煅烧三息,去其水性,取其火精!” 白晓琳的声音陡然一提,不復先前从容。 她光洁的额角已沁出几点晶莹汗珠,显然这炼丹已至最险峻的关头。 此一步,乃是“肉白骨丸”成丹前的最后一道功夫,名曰“阴阳合”,亦是最易丹毁人亡的一步。 紫玉珊瑚生於深海,是至阴至寒的灵物,却需以至阳的火炮製,从中取那一丝火精。 水火不容,阴阳激盪,分寸间稍有毫釐之差,炉中药液便会顷刻间狂暴失控,非炸炉不可。 陈默心神凝定,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快步走到药架最底层,俯身去取那截色如紫玉的药材。 就在他弯腰的剎那,眼角余光不经意间扫过那尊青铜丹炉的炉底。 只此一眼,他周身血液仿佛霎时冻结! 只见丹炉底部与青石地面接合的缝隙间,竟紧紧贴著一张薄如蝉翼的符纸! 那符纸色泽黯淡,与丹炉被烈火熏出的乌黑之色几无二致,若非他此刻俯身从这个绝难察觉的死角望去,纵有千百双眼睛也断然无从发现! 他目光触及的瞬间,那符纸上骤然闪过一丝微弱至极的红光,隨即“噗”的一声轻响,竟尔化作一撮飞灰,被丹炉散出的滚滚热浪一卷,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脆金符”! 陈默脑中“嗡”然一响。 此符歹毒,本身並无半分伤人之力,唯一效用便是令金铁之物在烈焰高温之下变得脆弱不堪,一触即溃! 是了! 定是方才监察执事离去之后,有人趁著眾人目光皆被白晓琳吸引,用不知何种手法神不知鬼不觉地动了手脚! 他心中一时惊涛骇浪,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异色。 他晓得,此刻自己但凡露出一丝惊惶迟疑,立时便会扰了白晓琳的心神,这一炉心血连同二人的性命怕是都要交代在此地! 他强压下心头的骇然与怒火,手上功夫未停分毫。 依著二人演练过千百遍的法门,引来一缕真气裹住炉火,分毫不差地煅烧著手中那截紫玉珊瑚。 三息之后,他手腕一翻,稳稳將炮製妥当的药材递了过去。 “师姐。”他开口道。 白晓琳全副心神俱在炉火之上,並未察觉他这点异样,只素手一招,那截紫玉珊瑚便化作一道流光投入炉中。 药材入炉,阴阳交匯,只在这一瞬之间—— “咔……” 一声极其细微却又无比清晰的碎裂之音自丹炉上传来。 陈默双瞳猛地一缩。 只见那厚逾三寸的青铜丹炉炉身之上,一道髮丝般的裂纹正悄然浮现。 紧接著,“咔嚓、咔嚓”,更多的裂纹如蛛网般迅速蔓延开来,遍布炉身! 来了! 白晓琳一张俏脸霎时罩满寒霜,她那双碧水般的眸子里射出两道骇人的杀意。 她自也察觉到了丹炉异状,只一剎那便想通了其中所有关窍。 好狠毒的手段!好阴险的算计! 此刻炉內药力已在最终衝撞融合,正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若此时强行收手,炉內狂暴无匹的能量失去引导,必会立时炸开,威力更甚。 若继续炼下去,这尊布满裂纹的丹炉,又如何能承受住最后成丹时那毁天灭地般的恐怖压力? 进亦死,退亦亡! 竟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高台之上,几位长老中已有人察觉不对,一位蓄著山羊鬍的老者眉头紧锁,沉声道:“嗯?白师侄那尊丹炉,似乎灵光不稳,炉身震颤不休。” 旁边一位长老抚须道:“到底是年轻弟子心性尚缺火候。这『肉白骨丸』何等凶险,她终究是托大了。怕是控火出了差错,要坏事。” 广场之上,那些本就对白晓琳心怀怨毒的丹师脸上已然掛上了幸灾乐祸的狞笑。 “哈哈,我就说她不行!装模作样,到底还是露馅了!” “看著罢,不出十息,定要炸炉!我倒要瞧瞧这位天之骄女今日如何当眾出丑,沦为我宗笑柄!” 讥讽之声此起彼伏,却无人上前。 就在这生死一线,白晓琳却做出了一个令满场之人尽皆瞠目结舌的举动。 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竟是不退反进,一双毫无防护的纤纤玉手不管不顾地按在了那滚烫如烙铁的丹炉之上! “她疯了不成!”人群中有人失声惊呼。 “滋啦——” 皮肉触及炽热金属的可怖声响传来,一股焦糊的气味霎时瀰漫开去。 白晓琳却似浑然不觉,贝齿紧咬下唇。 她体內真气如江河决堤疯狂涌出,却並非注入炉心催动丹药,而是如水银泻地沿著她一双玉手渗入丹炉的每一寸炉壁,沿著那些狰狞的裂缝强行构成了一张无形而又坚韧的真气大网! 她竟是要以自己的血肉之躯为桥樑,用一身精纯功力去强行“锁”住这尊即將分崩离析的丹炉! “胡闹!”高台之上,先前那位山羊鬍长老猛地站起,怒喝道,“此举无异於饮鴆止渴!她一身修为,如何能与一炉四品灵丹的狂暴丹气抗衡?一旦真气耗尽,丹气反噬之下,炸炉威力只会倍增!届时,她首当其衝,怕是连一截骸骨都剩不下!”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白晓琳在做一件搏命的傻事,一件註定失败的傻事。 陈默死死盯著她,看著她那张因剧痛与真气急剧消耗而变得惨白如纸的脸,看著她按在丹炉上已然血肉模糊的双手。 不行!师姐她撑不住! 他脑中乱作一团,无数念头纷至沓来。 我该怎么办?我能做什么?衝上去? 凭我这点微末道行,只怕还未近身便要被那狂暴的丹气撕成碎片。 可难道就这般眼睁睁看著她香消玉殞? 不!绝不! 但就在此刻,异变陡生! 第142章 血肉之躯,为你挡劫 忽听得人群中一声悽厉嘶吼:“我有罪!我有罪!” 眾人心头一凛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外门弟子排眾而出,跌跌撞撞奔至广场中央,离那丹炉不过十丈之遥。 他状若疯魔,神情扭曲,一边奔走一边竟以头抢地,砰砰作响,顷刻间已是头破血流,形容惨厉。 “是我!都怨我!我罪该万死!” 他声泪俱下,捶胸顿足,仿佛是天良发现,要当眾懺悔己罪。 这变故突如其来,满场之人尽皆愕然。 高台上的几位长老亦是面面相覷,不知所以。 那负责维持场中秩序的执事长老最先反应过来,又惊又怒,厉声喝道:“大胆狂徒,擅闯丹会!来人,速速將他拿下!” 左右弟子正待上前,然而,一切都已晚了。 那疯癲弟子嘶喊罢最后一句,跪倒在地的身子猛然一僵,脸上竟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既似解脱,又含怨毒。 紧接著,一股极度凶险的波动从他丹田气海轰然勃发! “不好!”高台上,那山羊鬍长老霍然立起,面色大变:“是血祭自爆之术!此人是死士!快退!” 这哪里是懺悔,分明是一个狠毒无比的陷阱,一招阴险至极的连环计! 先以“脆金符”损毁丹炉逼得白晓琳倾尽全力,以身锁炉,令她真气与心神尽被牵制,动弹不得。 再遣一名死士於此刻发动自爆,行这必杀一击! 然此声警示对於场中眾人已是迟了。 话音未落,那名弟子的身躯便如一个充气到极致的皮囊“轰”的一声悍然炸裂! 血雾瀰漫,恐怖的衝击之势裹挟著碎骨烂肉化作怒浪向四周疯狂席捲! 首当其衝者,正是那近在咫尺正全力维繫丹炉,身不能动、手不能收的白晓琳!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身影动了。 陈默自那人衝出之时心中警兆便已大作,当他感到那股自爆的一剎,身子已先于思绪,悍然前扑。 他脑中空空如也,无暇权衡,无暇思索,只有一个念头:护住师姐! 他猛地向前一纵,用尽全身力气,如同一面人盾死死挡在了白晓琳的身前。 “轰——!!!” 那毁灭性的狂潮结结实实地轰击在陈默之上。 他闷哼一声,只觉五臟六腑都错了位,却仍竭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抱住身前的白晓琳。 两人被这股巨力掀得冲天飞起,重重摔在十几丈外的地上。 而这仅仅是开端。 死士的自爆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白晓琳被陈默扑倒的瞬间,她那强行注入丹炉的真气之网骤然中断。 那尊早已布满裂纹的青铜丹炉失去了最后的束缚,炉內积蓄已久的狂暴药力终於迎来了最彻底的宣泄! “轰隆——!!!” 一声比方才那场自爆还要猛烈十倍的巨响传来,青铜丹炉在瞬息间被撕成万千碎片,夹杂著赤红丹火与毁天灭地的药力在广场中央轰然升起一团巨大的火云! 离得近的几名丹师连一声惨叫都未及发出便被这股热浪衝击,当场化为了飞灰。 烟尘滚滚,火光冲天,碎石乱飞。 待到那毁灭的能量稍稍平息,眾人惊魂甫定,骇然望向爆炸的中心。 只见那里赫然多了一个焦黑的巨大深坑,兀自冒著青烟。 而在十几丈外,陈默和白晓琳倒在血泊之中,生死不知。 陈默依旧保持著扑倒护人的姿势,將白晓琳牢牢压在身下。 他的整个后背已然稀烂,血肉模糊焦黑一片,甚至能从翻开的皮肉间看到森森的脊骨。 他尚有一丝意识,挣扎著想要抬起头,想要看一看身下的师姐是否安好。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努力睁开双眼。 可映入眼帘的,却不是白晓琳那张清丽冷傲的脸,而是一片刺目粘稠的血红。 第143章 仙子墮魔,毒香绝世 偌大广场,霎时鸦雀无声。 劫后余生眾人无不骇然失色,望著场中那惨烈景象只觉手足冰凉。 谁能料到,一场丹道盛会竟在转瞬之间化作修罗血场。 高台之上,数名长生闕长老面沉如水,怒不可遏。 只听几声破空锐响,已有数道身影如电射至场中,各自鼓盪雄浑真力化作无形气墙,將那四下乱窜的爆炸余波强行镇压。 一名鬚髮皆张的红脸长老目眥欲裂:“岂有此理!光天化日竟敢在我长生闕撒野行凶!查!给老夫彻查!不论此獠是谁,藏於何处,便是掘地三尺,也要给老夫揪出来,碎尸万段!” 另一位面容清癯的长老眉头紧锁,沉声道:“李长老息怒,眼下救人要紧。” 说罢,对不远处几名呆若木鸡的执事喝道:“还愣著作甚?速遣药师上前,查探那两个小辈的伤势!” 眾人这才如梦初醒,一名执事连忙应诺,急声招呼:“药师何在?快!隨我救人!” 几名身负药箱的药师强忍心头惊惧,匆匆奔向那片血泊。 然而,便在他们將要靠近那两人身前不足三丈处,一缕奇异香气毫无徵兆自那昏迷不醒的白晓琳身上悠悠逸出。 不过瞬息,此香便浓烈了百倍,霸道无匹,仿佛將三千世界所有繁花都碾碎了,化作无形狂潮向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嗯?这是何等奇香……” 一名冲在最前的药师猝不及防吸入一口香气,脚步登时一滯,脸上现出痴迷陶醉神色。 未及旁人反应,他双目之中猛然攀上一层血丝,呼吸灼热粗重。 “热……好热……”他喃喃自语,竟开始疯狂撕扯自己衣衫,神情既见痛苦又含渴望,状若疯魔。 “不好!”一名见多识广的执事脸色剧变,骇然高呼:“此香有毒!是……是烈性媚毒!所有人速速闭气封穴,疾速后退!” 他这一声断喝用上了真力,总算惊醒了不少人。 但为时已晚。 广场上那些修为尚浅的丹童、外门弟子只稍稍闻得一丝香气,便立时双目赤红理智尽丧。 他们如同发情的野兽,不分敌我,不辨亲疏,疯也似扑向身旁之人,撕咬啃抓,场面霎时混乱不堪,惨叫迭起。 但这等疯狂,却也只是曇花一现。 那些中毒弟子在极度的亢奋之下,体內精元气血被疯狂榨取。 不过短短数息功夫便纷纷口吐白沫,浑身剧烈抽搐,隨即心脉爆裂,气绝而亡。 倒毙於地者不下数十人。 他们死状可怖,脸上却兀自凝固著一种极度欢愉与极度痛苦交织的诡异神情。 广场上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倖存之人再望向那香气源头处,目光中已满是前所未有的惊骇。 “走火入魔!是白师姐走火入魔了!” “定是方才真气逆冲,伤了心脉,引得她修炼的功法与自身奇毒相衝!她如今已成了一个行走的毒源!” “快看!那香气……那香气凝成实体了!”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以白晓琳为中心,那妖异香气已凝聚成肉眼可见的粉色雾气,如潮翻涌不断向外扩张。 粉雾所过之处,坚硬的青石地砖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道旁的花草树木一触此雾,立时枯萎成灰。 而那祸乱的源头——白晓琳,依旧静静躺在血泊之中。 她双眸紧闭,一张清丽绝世的脸庞此刻潮红如血,仿佛一朵盛放到极致即將腐朽的血色曇花。 她那身月白长裙早已被血水泥尘玷污,一头如雪长发凌乱铺散。 她体內真气已然彻底逆流,狂暴衝撞周身百脉。 苦修多年的《奼女闻芳大法》在此番重创之下,终与她体內那奇毒失去制衡,相互纠缠,彼此催化,最终竟融合成一种前所未有霸道绝伦的致命媚毒! 她已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清冷孤傲的丹道天骄。 她已然墮魔。 成了一个无意识散播著死亡与欲望的绝美毒物。 广场之上人人自危,骇得连连后退,生怕被那粉色毒雾沾染分毫。 恐慌便如瘟疫在人群中疯狂蔓延。 “如何是好?这毒雾太过霸道,我已是筑基修为,竟也感到心神摇曳,內息不稳!” “再任由她这般躺著,毒雾瀰漫开来,莫说这广场,只怕整个长生闕都要遭殃!” “怪物!她就是个怪物!” 起初眾人对她的同情与怜悯早已被对死亡的恐惧彻底取代。 人们看她的眼神再不是看一个受伤的同门师姐,而是看一个亟待销毁的绝大祸患。 “不能再等了!杀了她!必须趁现在杀了她,否则我等都要死!”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句。 此言一出,竟有不少人附和:“不错!为长生闕安危计,当断则断!” 第144章 雷符绝命,眾人皆曰可杀 “都给我退开!” 话音未落,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一名身著玄色执事袍服的中年男子排眾而出,不怒自威。 此人姓李,乃长生闕执事,平素处事最是严明,门中弟子见了他无不心存敬畏。 李执事甫一现身,目光便扫过全场。 见得广场上一片狼藉,尸横遍地,再望向那不断瀰漫开来的粉色毒雾,他一张素来严肃的脸庞更是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行至毒雾边缘便不再前行,只双眉紧锁凝神观之。 忽地,李执事右手食中二指併拢成剑,凌空一引。 他竟是以自身浑厚真气为引,硬生生从那粉色雾气中牵引出一缕细如髮丝的毒息。 那毒息在他指尖繚绕,妖异无比,仿佛一条活过来的粉色小蛇。 他並未將此毒吸入体內,只以指尖真气反覆冲刷、试探。 不过片刻功夫,李执事脸色陡然一变,闷哼一声,指尖真气猛然一震,將那缕毒息震得粉碎。 他身形微微一晃,显然只是这般试探亦耗费了不少心神。 “好一个霸道绝伦的媚毒!”他收回手指,“此毒竟已非凡俗毒物,而是与她的神魂本源、一身精气修为尽数融於一处了!” 此言一出,四下譁然。 神魂本源乃修士之根本,一旦相融便如骨附肉、血溶於水,再难分离。 一名胆大的弟子颤声问道:“李……李执事,这,这可有解法?” 李执事缓缓摇头:“无药可解!此毒已成她的本命之物,除非能请动元婴出手,以通天彻地的大法力强行將其神魂与毒源剥离。否则,她人走到何处,这穿肠蚀骨的剧毒便会散播至何处!她便是一切祸乱的根源!” 元婴? 眾人闻言,心中刚燃起的一丝希望瞬间又被一盆冷水浇得乾乾净净。 那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传说人物,平日里都在闭生死关,参悟无上大道,又怎会为了一名区区炼气期的失控弟子而出关? “那……那该如何是好?” “完了!难道我长生闕今日便要遭此大劫不成?” “天杀的白晓琳!她自己走火入魔,却要拉上我们所有人陪葬!”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绝望与恐惧之下,倖存的弟子们乱作一团,言语间再无半分对白晓琳的同情,只剩下刻骨的怨毒与憎恨。 李执事的目光变得冰冷而。 他不再理会乱纷纷的眾人,而是转身望向高台之上。 那里,几位宗门长老的面色同样是难看至极。 他隔著遥遥距离,对著主位上那道最为威严的模糊身影深深躬身一揖,隨即运足真气朗声喝道:“启稟大长老!弟子李元恳请定夺!白晓琳走火入魔,已成行走的毒源,无可救药!若任其自生自灭,毒雾漫延,恐为我宗门招来灭顶之祸!为今之计,別无他法,只有……” 他话音一顿。 “……只有趁其昏迷不醒、神魂未觉之际,以至刚至阳的雷法將其连同这一身毒源一併净化!方能永绝后患!” 净化! 这两个字说得云淡风轻,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其中蕴含的血腥。 这哪里是净化,这分明是要杀了白晓琳! 而且,是要用修行界中最为霸道、最具毁灭之力的雷法,將她轰得尸骨无存! 一瞬间,整个广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那座高台,等待著那位一言便可决定宗门无数人生死的大长老做出最终的裁决。 在魔宗,规矩便是规矩。 天才固然可贵,但一个失控的、会给宗门带来巨大灾祸的天才,那便不再是天才,而是人人得而诛之的累赘。 处置累赘,向来只有一个法子—— 抹杀。 高台之上,沉默了足足有十数息的功夫。 终於,在万眾瞩目之下,那道最威严的身影缓缓地点了点头。 没有一言一语,但这个简单的动作已然宣判了白晓琳的死刑。 得到授权,李执事心头一凛,隨即缓缓挺直了腰杆。 “唉……” 他终究还是极轻地嘆息了一声,似是惋惜,似是无奈。 如此一个风华绝代、天赋异稟的丹道骄女,尚未真正绽放便要这般淒凉陨落,实是宗门一大损失。 只可惜,规矩大过天。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右手向储物袋上一抹,一张符籙已然出现在他掌心。 那符籙通体呈淡青之色,其上符文宛若银蛇乱舞,丝丝电光环绕其上,发出一阵“滋滋”的轻响。 “天吶!那是……那是『乙木神雷符』!”人群中,一名识货的內门弟子失声惊呼。 “什么?竟是三品雷符!此符一旦激发,便能召来水桶粗细的乙木神雷,便是筑基后期的修士也未必敢直攖其锋!用此符来对付一个昏迷不醒的炼气弟子……” 话未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简直是宰鸡用牛刀,小题大做到了极点! 但眾人隨即又反应过来,宗门高层此举显然是要確保万无一失,务求將白晓琳连同那诡异的媚毒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不留下一丝一毫的隱患。 看著李执事手中那张散发著毁灭气息的雷符,人群中那些平日里便嫉恨白晓琳美貌与天赋的弟子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快意的神色。 “烧死她!烧死这个怪物!” “李执事,快动手!杀了她,我等才能安心!” “哼!早就看她不顺眼了!仗著自己有几分姿色,平日里对谁都冷冰冰的,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今日落得这般下场,真是报应!活该!” 起鬨声,叫好声,诅咒声,此起彼伏。 人性中最卑劣最丑陋的一面,在死亡的威胁面前暴露得淋漓尽致。 李执事面无表情,默默將体內真气源源不断地注入那张雷符之中。 雷符上的电光愈发炽亮,空气中瀰漫的雷霆气息也愈发令人心悸胆寒。 他最后看了一眼血泊中那张依旧美得令人窒息的容顏,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低低说了一句:“白师侄,休怪老夫心狠手辣。宗门有宗门的规矩,老夫亦是身不由己。要怪,就怪你的命吧。” 话音落,杀机起! 他高高举起右手,掌心雷符光芒大盛,一道刺目欲盲的电光直衝天际! 第145章 疯狗狂吠,血染长生闕 雷符光华大盛,杀机已至,眼看便要劈落。 正在此时,一声嘶哑低吼竟从那血泊中响起。 眾人骇然望去,只见那本以为早已气绝的血人此刻竟撑著身子,缓缓抬起了头。 他满面血污凝结,髮丝与血肉粘连,早已瞧不清本来面目。 唯有一双眼眶血肉模糊,空洞洞地“望”著李执事所在的方向。 “滚开……” 他口中断断续续,每吐一字便有血沫自唇角涌出。 他现在目不能视,然则双耳尚能听闻。 他听见了那些人的叫囂,听见了“烧死她”、“怪物”,也听见了那催命的雷法。 他什么都记不得了,只记得这些人要杀她。 要杀那个给了他六万贡献点、为他过生辰的师姐。 要杀那个外冷內热,屡次三番护著他、指点他的师姐。 要杀那个……他方才拼了性命护下来的人! 凭什么?! 一股狂怒自他残破的身躯深处轰然炸开,瞬间吞噬了他仅存的理智。 身上剧痛?早已无关紧要。 身家性命?也他娘的无关紧要! 李执事见此情形,眉头紧锁,喝道:“竖子!你竟还未死?自身已是重伤垂危,休要多管閒事!速速让开,否则,老夫连你一併化为飞灰!” “滚开!”陈默喉中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他用尽周身残存的气力,摇摇晃晃自地上爬起。 他双臂颤抖,竟是小心翼翼地探出手,將身下那具滚烫的身躯拦腰抱入怀中。 白晓琳的身子本是极轻,此刻於他却似有千钧之重。 只此一动,他全身骨骼便格格作响,仿佛隨时都要散架。 剧痛如浪潮,一波波衝击著他的神魂。 他却恍若未觉,只是將她紧紧抱住,让她那张绝美的脸庞贴在自己满是血污的胸膛上。 他能感到她身上惊人的滚烫,能闻到那股浓郁的异香。 那香气本是催命的毒药,钻入他鼻中非但未让他昏沉,反倒像一剂烈酒,让他那將熄的生命之火又復狂燃。 “滚开!” 李执事见他冥顽不灵,耐心已尽,眼中杀机毕露,喝道:“找死!” 说罢,手中雷符已然掷出! 轰! 一道青色电光宛若怒龙出洞,直扑二人! 陈默抱著白晓琳,足下踉蹌,竟在那电光火石之间凭著一股求生的本能向旁抢出一步。 雷光擦身而过,狠狠劈在白玉广场之上,登时炸出一个焦黑的大坑,碎石四溅。 一击不中,陈默再不敢有片刻迟疑。 他抱著白晓琳,状若疯魔,转身便朝著来路狂奔而去! “拦住他!”李执事又惊又怒。 当即便有几名內门弟子纵身而出,刀剑齐施,意图阻拦。 “滚开!!” 陈默双目血红,神情狰狞,哪里还管什么刀剑,竟像一头护食的疯犬直挺挺地冲了过去。 那几名弟子见他这副不要命的疯癲模样,心头皆是一颤,竟被他气势所夺,下意识地向两旁避了半步。 只这半步之差,便让陈默衝出了包围。 “废物!”李执事气得破口大骂,正欲亲自追赶。 “不必了。” 高台之上,那威严的声音再度响起:“由他去吧。” 李执事身形一顿,不解地回望。 只听那声音悠悠传来:“他身中媚毒,又受此等重创,已是风中残烛,活不过一炷香的时辰。那女娃亦是油尽灯枯,回天乏术。他们逃不掉的。便让他们死在自己的地方,也算全了这一场同门情分。传令下去,封锁那座小筑,一炷香后,若毒雾不散,再行雷法净化不迟。” 李执事闻言,心下瞭然,这是要给他们一个“体面”的死法,亦是彰显宗门的气度。 他当即躬身领命:“谨遵大长老法旨。” 於是,广场之上,便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一个浑身浴血形同厉鬼的少年,抱著一个同样生死不知的绝色少女,在万眾瞩目之下踉踉蹌蹌地狂奔。 他看不见前路,只能凭著来时的模糊记忆,凭著那血色光影中的一个轮廓,深一脚,浅一脚,拼命向前。 “滚开!” “滚开!” 怀中白晓琳的身子烫得骇人,那致命的香气不断钻入他的口鼻,侵蚀著他本已混沌的神智。 他渐渐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身在何处,也忘了自己为何要跑。 脑中只剩下一个执念,一个最原始的念头。 怀里这个人,很重要。 决不能让她被任何人抢走。 要带她回去。 回到那个有床、有丹炉、有药香的小院。 他的血自身上不住滴落,在他身后留下了一条触目惊心的血路,蜿蜒著,一直延伸向长生闕的后山深处。 所有沿途的弟子看到这般景象无不骇然失色,纷纷让开道路,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解。 他们不明白,这个平日里毫不起眼的丹童,为何会爆发出如此惊人的执念与疯狂。 终於,在他那血色的视野尽头,那座熟悉的小筑轮廓渐渐清晰。 陈默凭著最后一息尚存的力气猛地一脚踹开院门,又踉蹌著衝进白晓琳那间清冷的臥房。 “砰!” 他反手將房门死死插上,用门閂抵住,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息。 做完这一切,他紧绷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噗通”一声,抱著怀中温软的身躯直挺挺地跪倒在地。 第146章 绝境逢生,灵根破腹 臥房之內,闃然无声。 陈默双膝跪地,抱著怀中温软的身躯大口喘著粗气,胸膛起伏。 他额角鲜血汩汩而下,一滴,一滴,落在白晓琳雪白的髮丝上,宛如寒梅绽於霜雪,淒艷已极。 眼前一片漆黑,再无半分光亮,唯有几缕血色残影倏忽来去。 目不能视,耳中嗡鸣,五感渐失,一股大恐惧自心底升起。 “师……姐……”他张口欲呼,声音却嘶哑欲裂,“师姐……你……你如何了?” 怀中人儿全无回应,身子却烫得惊人,有如烙铁。 那股霸道绝伦的奇香在此狭小房中更是浓郁到了极致,化作无形触手钻入他的七窍,侵蚀他仅存的神智。 为何?为何会至如此境地? 明明……明明清晨之时,尚是好好的。 一股不甘的怒火与彻骨的绝望在他心中疯狂撕扯,直欲將他撕成碎片。 正当他心神俱裂万念俱灰之际,丹田小腹处猛然透出一团粉色光华! 那光芒柔和却又璀璨,竟將他身上血衣都映得通透,满室儘是綺丽霞光!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他小腹血肉破开,一物竟破体而出! 那是一截通体晶莹色作粉霞的根须,宛然一块绝品美玉雕琢而成。 此物,正是他那道灵根! 只是这灵根早已今非昔比,累月受那“仙媚体质”潜移默化,又得无数药浴淬炼,与白晓琳气息日夜交融,竟已脱胎换骨,全无半分杂色。 那粉色灵根甫一现世,便似活物般在空中一颤,隨即猛地伸长,竟是朝著白晓琳身上那股致命奇香而去!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此香於他人是催命剧毒,於这灵根却是世间最精纯的补品、无上之珍饈! 灵根似是嗅到了血腥的饿狼,又如久旱逢甘霖的禾苗,发出一声无声的嘶鸣,以一种贪婪姿態疯狂暴涨! 只一眨眼,那灵根便疯长至儿臂大小,表面浮现无数血丝般的纹路,闪著诡譎光芒。 它绕过陈默身子,如灵蛇出洞,悄无声息径直探入白晓琳怀中。 根须滑腻冰凉,甫一贴上她滚烫的肌肤,立时引得昏迷中的白晓琳喉间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嚶嚀。 “唔……” 那灵根似是急不可耐,在她衣衫下游走盘绕,自玉颈而下,沿著玲瓏身段直缠到纤纤足踝,不过瞬息已將她周身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张苍白娇顏。 灵根缠身的一剎那,陈默混沌的脑中轰然一震,似有电光石火闪过。 一部他早已拋诸脑后的双修功诀竟自行在心湖中浮现! 正是那胡璇所献的合欢宗双修功法——《阴阳极乐诀》! 这部功法,当初他仅是看过几遍,並未找一道侣去实践。 他尚不及细思,体內几近枯竭的真气竟不受驱使自行按照那法诀的诡异路线运转起来! 此法本需男女同修,阴阳互济,方能互有补益。 然此刻在那粉色灵根的强横干预下,这本是“两利”的调和之法,竟陡然一变化作了一场霸道无匹的——掠夺! 再非阴阳採补,而是鯨吞豪夺! 第147章 鯨吞龙吸,阴阳逆转 灵根之上,无数血丝般的纹路倏地亮起,光华流转,妖异莫名。 “嗡”的一声闷响,非是出自人喉,而是灵根与虚空共鸣。 白晓琳滚烫的娇躯隨之剧烈一颤。 她体內那股横衝直撞、几欲撑破百骸的狂暴媚毒登时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关窍,竟如开闸洪流,不受半分约束朝著紧贴她肌肤的灵根狂涌而去! 粉色毒雾竟能穿肌透骨,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霞光源源不绝地被灵根吸纳。 此等景象,若有外人得见,只怕要惊为鬼神之功,邪魔外道。 这哪里是阴阳调和的双修法门,分明是霸道豪夺! 陈默的灵根此刻便如一头上古饕餮,贪婪无饜,疯狂吞噬著白晓琳体內那於她致命的毒素。 而这媚毒顺著灵根长桥,倒灌而入陈默早已油尽灯枯的经脉。 说也奇怪,此物於白晓琳是催命符,一入陈默之体却如百川归海,顷刻间就被他那“仙媚体质”化纳,成了最精纯、最磅礴的真气。 然则,陈默对此浑然不觉。 他神识早已沉沦於无边黑暗,只凭一丝求活本能,大口吞吸著这股救命甘霖。 他不知,在他疯狂吸纳之际,白晓琳的光景却正经歷著天翻地覆的变故。 她体內媚毒被一分分抽走,那灼烧五臟六腑的滚烫酷刑渐渐消退。 隨之而来的却非安寧,而是一种源自丹田深处的空虚与酸软,仿佛一身功力都將付诸东流。 她那烙铁般的体温也缓缓降下,回復常態。 只是,那缠绕周身的粉色灵根似不知饜足为何物。 吸尽了媚毒,它那贪婪的根须竟得寸进尺,朝著更深、更本源的所在探去。 白晓琳的真气! 她苦修多年已臻半步筑基的深厚真气此刻也如江河决堤不受控制地向外流逝,被灵根无情吞噬! 非但如此,甚至…… 她自呱呱坠地便固守丹田气海,象徵女子最为宝贵的本命元阴,也在这霸道绝伦的吸力下开始丝丝鬆动,一缕缕被强行剥离! 这场无声的掠夺,於这昏暗房中酷烈地进行著。 阴阳之道,乾坤之理,在这一刻发生了诡异绝伦的逆转。 …… 与此同时,长生闕后山小筑之外早已是壁垒森严,如临大敌。 李执事亲率数十名內门弟子结成“四象锁元阵”,將整座小院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飞鸟也休想擅入。 高台之上,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数位长老此刻亦亲临此地,个个神情凝重,紧盯著那座被浓郁粉雾笼罩的院落。 一炷香的时辰早已过去。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那如烟如瘴的毒雾非但没有如预想中那般扩散,反而以一种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向著小院中心收缩! “咦?你们看!那毒雾在变淡!”一名眼尖的弟子按捺不住,失声惊呼。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譁然。 几位长老闻言,亦是面露讶异。 “莫非……那女娃儿凭自身功力竟生生挺过来了?”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抚须猜测。 “绝无可能!”他身旁一位身著黑袍的长老立时断然否定,“她所修功法与此毒水火不容。除非有人能將她体內媚毒尽数吸走!” “吸走?”另一位红脸长老闻言嗤笑一声,“王长老,你莫不是在说笑?此毒霸道,连筑基沾之即倒,谁敢去吸?谁又能吸?那院中尚有一名男童子,只怕早已化作一滩脓水了!” 黑袍王长老冷哼一声不再言语,只一双眼死死盯著那院中变化,眸中疑色更浓。 眾人议论纷纷,却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等情形,已然超出了他们平生所学所见。 日头西斜,天色由白转昏,已是申时。 夕阳余暉,將天边云霞映照得如同泼洒的鲜血。 也就在这时,那笼罩了小院整整一个下午的粉色毒雾的最后一缕也终於被那屋宇吞没,消散得无影无踪。 庭院静謐,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空气中只余下一丝若有若无清冷孤绝的幽香。 院外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执事定了定神,快步走到高台下,躬身向为首的大长老请示:“大长老,这……这般变故,弟子愚钝,不知该如何处置?” 大长老一直默然不语,此刻双目中陡然精光一闪,沉声道:“事有反常必为妖孽。这院中定有蹊蹺。” 他顿了顿:“李执事。” “弟子在!”李执事心头一凛。 “你带几个胆识过人的弟子进去查探。切记,无论看到什么,是人是鬼,是生是死,都不可轻举妄动,速速回报。” “遵命!” 李执事领命,转身点了五名平日里最为干练的弟子。 六人紧握剑柄,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那扇尘封半日的院门。 第148章 师姐,我好疼 幽暗斗室之內,万籟俱寂。 那截妖异的粉色根须在吸尽最后一缕毒瘴后,仿佛饕餮饱食,终得饜足。 其上光华缓缓敛去,自白晓琳体上依依退出,倏然一缩,化作一道微光没入陈默腹中,再无踪影。 榻边地上,陈默周身血污凝结,纹丝不动,宛若一尊被人抽去魂魄的泥偶。 便在此刻,他身畔白晓琳那长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她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碧色明眸中往昔的清冷孤寂已然不见,唯余大病初癒的迷茫与虚弱。 “唔……” 她喉间逸出一声轻吟,欲要撑身坐起,却发觉四肢百骸竟无半分力气,身子酸软欲折,便如骨髓也被人抽空了一般。 她心念微动,內视己身,不由得一怔。 盘踞她体內令她夜夜饱受煎熬、甚至断绝七情六慾的奇毒,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非但如此,她更觉以往那身不由己的异香此刻收发由心,宛若臂使。 此是何故? 她心中疑云大起,百思不得其解。 紧接著,她察觉到体內更深一层的变化。 她那半步筑基的修为,根基虽未动摇,但真气却凭空亏损了七成有余,丹田之內虚弱不堪。 而最让她心神剧震的是…… 她丹田气海深处,那以《锁阴功》苦苦守御的元阴之气,竟已荡然无存! 虽身子尚是完璧,未遭侵犯,但那股最为本源的元阴却已流失殆尽! 她猛地转过头,直直落在身旁那个血人身上。 昏迷之前,那些混乱破碎的景象此刻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望著他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望著他身上那些纵横交错、深可见骨的伤口,心毫无预兆地剧烈一抽。 她挣扎著向他爬去。 那短短的数尺距离,於她而言却仿佛远隔天涯。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素手,轻轻搭在他肩上,摇了摇他的身子。 “醒醒。”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过的惊惶。 那人毫无反应。 她手上加了些力气,心中的惊惶愈来愈盛,渐渐化作一片冰冷的恐惧。 “师弟?” 她一怔,这“师弟”二字,竟是她平生第一次宣之於口。 那人依旧寂然无声。 她的心一点一点直往下沉。 一种平日里她从未体验过的名为“害怕”的情绪,如无形的魔爪死死攫住了她的咽喉,令她几乎窒息。 她竟有了情绪! 她不要他死! 她不知缘由为何,但这个念头却如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她全部心神。 她就是不要他死! “陈默!” 她大声喊出了他的名字,声音已然发颤,更隱有哭音。 许是她的呼唤终於穿透了那层层死寂,那个一动不动的血人手指微动了一下。 他那双被血污黏住的眼用尽全力艰难地睁开了一道细缝。 缝隙中,没有焦距,没有神采,只有一片灰濛濛的夹杂著血色的混沌。 他嘴唇嚅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白晓琳见状不及多想,连忙俯下身去,將自己雪白的耳朵紧紧贴在他那满是血污的嘴唇边。 这一次,她听见了。 那是一个比蚊蚋嗡鸣还要微弱的声音,却狠狠扎进了她的心窝。 “师姐……” “我……好疼……” “我……看不见了……” 那声音断断续续。 “师姐……我……看不见……” 白晓琳闻言,只觉五內俱焚。 她再也无法克制,那股她以为自己早已失落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她收敛起周身最后一丝外放的体香,伸出双臂將这个浑身是血的少年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轰!” 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以强横霸道的真力从外面生生震得粉碎! 李执事当先,领著五名弟子,手持法器满脸戒备地冲了进来。 高台上的数位长老亦在同一时刻將神识毫无保留地探入房中。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令他们毕生难忘的一幕。 斗室之內,那个传闻中性情冷酷、六亲不认、早已断绝七情六慾的绝代药师——白晓琳。 此刻,正紧紧抱著一个血肉模糊、生死不知的少年。 她那张素来冷若冰霜、顛倒眾生的仙子玉容之上,竟掛满了泪痕。 一滴又一滴晶莹滚烫的泪珠,正从她那双碧绿色的美眸中汩汩而下,滴落在那少年的脸上,与那乾涸的血跡融为一体。 她,在哭。 第149章 金丹座下,仙子新途 他们瞧见了什么? 那个在宗门里性情孤僻,视男子如草芥,被眾人私下揣度早已断绝七情六慾的白晓琳,竟紧紧抱著一个血人。 她那张顛倒眾生的玉容上,泪痕宛然。 那不是功法幻象,而是发自肺腑的悲慟。 她竟在哭。 此事比丹炉炸裂、毒雾瀰漫更叫人骇然。 “白……白师姐她……”一名弟子舌头打了结,话也说不囫圇。 李执事一时竟忘了此行目的,怔在原地。 便在此时,白晓琳缓缓抬起头。 她那双含泪的碧色眸子望向门口眾人,眸中的悲戚与脆弱一闪而逝,代之而起的是一股刺骨寒意。 “出去。” 她声音尚带哭后的沙哑,其中寒意却让李执事这等筑基修士也心头一凛。 她將陈默身子轻轻放平,动作轻柔,唯恐稍一用力便会碰碎了什么一般。 而后缓缓起身,挡在陈默身前。 她一身月白长裙早已血污斑驳,狼狈不堪,但那挺直的腰背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显孤傲。 “我再说一遍,出去。” 她语调不变,身上气息却已开始升腾。 李执事眉头紧锁,沉声道:“白师侄,我等奉大长老之命……” “他是我的人。”白晓琳径直打断他,“谁敢动他,便与我为敌。” 此言一出,斩钉截铁。 李执事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正欲发作,一个温和却又威严的声音在院中响起。 “都住手。”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穿丹师袍服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时已立在院中。 此人正是平日极少露面的金丹长老,宣木。 宣木长老乃长生闕中有名的炼丹大师,地位极是尊崇。 他看也未看李执事等人,径直走进屋內,目光落在白晓琳身上,眼神颇为复杂。 他先打量了白晓琳片刻,又將神识散开,脸上先是露出一丝讶色,隨即转为讚许。 “不错,当真不错。”宣木长老缓缓点头,“丫头,你此番大难不死,竟让你勘破了那层桎梏。不但体內奇毒尽解,连《奼女闻芳大法》也更进了一步,从此收发由心,妙用无穷。好,很好。” 白晓琳默然不语,只警惕地望著他。 宣木长老的目光又投向地上躺著的陈默,眉头微皱。“这小子……伤得可不轻。五臟移位,经脉寸断,背后伤势更是骇人。换作旁人早已死了十遍。能吊著这口气,全凭一股执念死撑。” 他收回神识,看向白晓琳问道:“为了他,值得么?” 白晓琳嘴唇微动,却不答此问,只反问道:“能救么?” 宣木长老抚须沉吟:“难。不过……倒也並非全无办法。” 听闻尚有办法,白晓琳眼中骤然亮起一道光。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宣木的亲传弟子。” 宣木长老忽然开口,语出惊人。 此言一出,屋外眾人无不譁然。 金丹长老的亲传弟子,这是多少內门弟子梦寐以求的荣光! 白晓琳也是一怔,不解他此话何意。 “你如今毒患已除,前途不可限量,实乃百年难遇的丹道奇才。做老夫的弟子不委屈你。”宣木长老淡淡说道,“至於这小子,便算老夫给你这弟子的见面礼。我自会出手为他疗伤,保他一条性命。” 他稍作停顿,又道:“再者,你成了我的弟子,今日赏丹会上的种种,自有我这师父为你担著。那些宵小之辈便再不敢轻易动你。” 这番话,既是招揽亦是庇护,更是一场交易。 白晓琳冰雪聪明,顷刻间便想通其中关窍。 她望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的陈默,再无半分犹豫,对著宣木长老盈盈一拜。 “弟子白晓琳,拜见师尊。” “好。”宣木长老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笑容。 他袍袖一挥,一股柔力捲起地上的陈默將其送回床上。 而后,他转身对门外的李执事道:“李执事,此处无你的事了。带你的人回去向大长老復命罢。就说,人,老夫保下了。” “……是,谨遵宣木长老法旨。”李执事躬身应道,深深看了一眼屋內那对师徒,带著满腹疑竇与震惊,领人退了出去。 一场滔天风波,便这般化於无形。 宣木长老也未久留,为陈默稳住心脉,又留下一瓶丹药,便飘然而去。 臥房內,重又寂然。 白晓琳走到床边,看著昏迷中依旧眉头紧锁的陈默,伸出手,似想抚平他的眉心,手至半空却又停住。 她就这般静静看著,看了许久,许久。 而陈默神识沉混,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觉自己坠入一片温洋,四肢百骸的剧痛渐渐消退,一股股精纯磅礴的能量正从丹田深处源源涌出,冲刷他寸寸断裂的经脉。 炼气三层圆满的瓶颈,一衝即破! 炼气四层! 那股能量奔流不休,不过片刻已推著他修为一路高歌,臻至炼气四层圆满。 轰然一声闷响,他体內真气再度蜕变,愈发凝实精纯。 竟已是炼气五层之境! 此等机缘,正是那仙媚之体的玄妙之处,阴阳相济,造化无穷。 第150章 温软玉榻,无声煎熬 悠悠三日倏忽而过,陈默方从沉沉昏睡中醒转。 睁开双目,但见景物混沌,光影模糊,难辨其形。 身下床榻柔软,盖著一袭暖被,当是蚕丝所织。 那彻骨之痛已然消散,代之而起的却是百骸酸软,四肢乏力。 他稍动指节,发觉周身涂满清凉药膏,一阵珍稀药材的异香沁入鼻窍。 他心念微动,试著內视己身,一看之下心头大震。 丹田之內,真气之雄浑,竟胜过昏迷前数倍不止,赫然已是炼气五层的修为! 此是何故? 如何受此重创,修为不退反进,竟暴涨至此? 他脑中闪过昏迷前灵根破体、《阴阳极乐诀》自行运转之景,心头不由一动。 不独如此,他更察觉体內多了一股清冷纯净的气息,与白晓琳身上一般无二,此刻正同自身真气水乳交融,浑然一体。 “你醒了?” 一个清冷声音自身畔响起。 陈默转头“望”去,只见一个窈窕身影立於床侧,虽看不真切,却知是师姐白晓琳。 “身子如何?”白晓琳淡然问道。 “……好多了。”陈默开口,嗓音嘶哑。 “那便好。”白晓琳应了一句,便復归沉默。 房中寂然无声。 两人互相沉默。 陈默只觉周身不自在。 他意欲坐起,稍一用力,全身骨节便发出酸软的呻吟。 “莫动。”白晓琳开口道,“宣木长老说你伤了根基,须静养。这期间,不许妄动,不许运功。” 宣木长老? 陈默心下虽有疑竇,却也未曾多问。 …… 自此日起,陈默便过上了臥床静养的时日。 白晓琳虽拜入宣木长老门下成了亲传弟子,地位今非昔比,却仍居於这偏僻小筑未曾搬离。 她每日所为,竟似皆是绕著陈默一人。 清晨,她端来灵泉药粥,以白玉匙羹就口,一勺一勺亲手餵食。 午前,则为他遍身换药。她指法轻柔,小心翼翼。当那冰凉指尖划过背后狰狞伤疤,陈默总禁不住周身一僵。 午后,她便静坐床沿凝望著他,一言不发。陈默被她瞧得心中发毛,只得闔目佯睡。 最是难熬,莫过夜晚。 初时数日,白晓琳尚在房中另择一处打坐。不与陈默同睡,似有些未出阁闺女般的羞涩。 然则四日之后,她故態復萌。 夜阑人静,便悄然上床,臥於其侧,將他一臂揽入怀中。 只是她再无旁的多余举动,较之先前失了情识之时反倒多了几分矜持。 …… 这日午后,白晓琳如常坐於床畔,为他推拿活络。 她握住他手,纤纤玉指在他掌心、腕间轻轻揉捏。 “师姐……”陈默终於再也忍耐不住,开了口。 “嗯?” “你……不必如此。你自去修炼便好,莫为我耽搁了功课。”陈默说道。 白晓琳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来,那模糊的轮廓似是向他凑近了些。 “照料你,亦是修行。”她淡淡说道。 陈默登时语塞。 这是何等道理? 他只觉师姐言语虽淡,行事却与往日那个冷若冰霜的女子判若两人。 她握著他手时,指尖总有意无意划过掌心,带来一阵酥麻痒意直透心底。 陈默心头烦乱,猛地將手抽回。 白晓琳似是微微一怔,房中空气登时一凝。 过了半晌,她才復又开口,语声依旧平淡无波:“你手筋为灼气所伤,若不及时疏通,日后恐留后患。” 言罢,復又伸手,不容分说將陈默的手抓了回去,继续揉捏。 陈默心中暗嘆一声,不再抗拒。 他知师姐是为他好,她掌心渡来的真气温润精纯,每揉捏一次他受损经络便舒泰一分。 然则此等恩情,却教他愈发不安。 他欠她的实已太多,不知何以为报。 况且,他堂堂男子,岂能如婴孩一般,饭食需人喂,床榻需人暖? 他虽是为救白晓琳而伤,却也有男儿的骨气与自尊。 这般受人照料,形同废物。 此等无声煎熬,实比身受万刃之剐更要难当。 第151章 囚笼中的光 光阴荏苒,倏忽半月。 陈默一身外伤在灵药堆砌之下已癒合大半,勉强可以下床行走了。 然则他心中非但无半分欢喜,反倒忧虑更甚。 只因他那双眼睛全无好转之兆。 目中所见仍是一片混沌。 旁人行至面前,不过一团晃动光影; 桌椅几案,亦仅见其深色轮廓,虚实难辨。 他仿若隔著一层灰濛濛的事物看这世间,万事万物皆是虚幻不真。 这日,长生闕一名执事奉命来到小筑,送来月俸。 却是送给白晓琳的。 她今为金丹长老亲传弟子,身份尊贵,月俸高达十万贡献点。 於她而言,此数不多,却是一种地位的明证。 而陈默,一无所有。 那执事交接了月俸,临行前又对白晓琳道:“白师侄,尚有一事。先前你配给的那试药童子之位,闕主已另行委派他人。不知师侄此处,可还需丹童服侍?” 白晓琳语声清冷:“不必了。” 执事走后,陈默一颗心直往下沉。 他记起来了,自己来此任职早已过了三月之期。 试药童子的名分,没了。 每月八百贡献点的月俸,也没了。 他身上虽尚有数万贡献点,白晓琳如今更是身家丰厚,然则这“名分”二字,於他而言意义截然不同。 名分一失,他便不再是长生闕弟子,亦不再是白晓琳的丹童,而是一个普通的外门弟子。 他如今算什么? 一个被白晓琳“养”在小筑的閒人罢了。 这念头如一根毒刺狠狠扎入陈默心底。 他仅存的自尊此刻被碾得粉碎。 自此,他愈发沉默寡言。 他常独坐窗下,以一双灰败眸子凝望窗外那片虚光,一坐便是一个下午,竟是痴了。 白晓琳將他这般模样瞧在眼中,心下不解。 她自忖待他无微不至,何以他反倒愈见愁苦?只当他是为自身伤势忧心。 这夜,她依常臥於陈默身侧。 夜阑人静,她忽而开口:“你的眼睛,会好的。” 陈默身子微微一僵。 白晓琳续道:“我已请教师尊。师尊言道,你眼部经络为丹火所伤,损了神识根本,故而视物不清。此等伤势,寻常丹药无用。然则师尊提及,宗门宝库中藏有一味七品灵药,名为『还神草』,若能得此灵药,便可治癒你的眼睛。” 陈默心头猛地一跳,一股热望自胸中涌起:“当真?” “嗯。” 他急急追问:“那『还神草』……是否极难寻得?” 白晓琳沉默了半晌,方才答道:“此草非同凡品,三百年方一开花,又三百年方得一果。其生长之地凶险莫测,若非元婴道人,绝难近身。宗门宝库之中亦仅存一株,乃是紧要之物,轻易不得动用。” 元婴道人…… 陈默心头方燃起的一线微光,登时为这盆冷水浇得半点不剩。 他区区一个炼气小修,与那等通天人物相较不过螻蚁而已,凭何去取那等神物? 便在他心灰意冷之际,白晓琳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 她似是翻了个身,向他凑得更近了些,温热的吐息拂过他的耳廓。 “不过你且安心。”她说,“我会设法去做。总有一日,我会为你取来『还神草』,治好你的眼睛。” 她顿了一顿,用一种陈默从未听过的近乎盟誓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在此之前,我养你。” 我养你。 这三个字,不啻三柄尖刀直直捅入陈默心窝。 他寧可听白晓琳说“回天乏术,你这双眼一辈子也瞧不见了”,也绝不愿听见这句“我养你”。 於一个男子汉大丈夫而言,这无异於世间最大的羞辱。 他猛地坐起身来。 “师姐。”他道,“我的事,不劳你费心了。” 白晓琳显然被他这般激烈的反应惊著了,也跟著坐起。 黑暗中,陈默眼中那道模糊的人影轮廓透著几分不知所措。 “我……” “我无需任何人养!”陈默压著嗓子低吼,“我陈默便是瞎了、废了,也一样能凭自己活下去!” 话音未落,他已摸索著下床,踉踉蹌蹌走到窗边。 他怕她瞧见自己此刻的神情。 他怕自己一个忍不住会当著她的面流下泪来。 为何会这样? 他舍了性命去救她,换来的却是这般结果? 他成了一个废人,一个只能仰她鼻息、受她恩惠的废人。 他寧可死在赏丹会那场大火里,也绝不愿这般屈辱地活著。 窗外月色朦朧。 陈默“望”著那片模糊的光,心中空空荡荡。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笼中之鸟。 这满室药香的暖阁,於他而言无异於一座华美囚笼。 而那扇窗,那片遥不可及的虚光,便是他唯一能望见的名为“自我”的东西。 身后,白晓琳久久无言。 此夜,竟是前所未有的漫长。 第152章 师姐,我想学剑 自那夜言语不合,二人间便生了隔阂,不復从前光景。 陈默不再抗言。 白晓琳送来的汤药饭食,他无不入口;任她敷药按摩,亦不闪避。 只是从此沉默寡言,再不发一语。 白晓琳无论说些什么,他只静静听著,好似浑然不闻。 他便如一具失了魂魄的木人,被动地受著她一切照拂。 每日醒著时,他做得最多的便是独坐窗前,遥望窗外。 那背影萧索孤寂,在白晓琳眼中宛若一尊石雕。 她瞧著他这般模样,只觉心痛如绞,却又束手无策。 她能炼生死人肉白骨的灵丹,能解宗门最阴险的算计,却不知如何能走进这少年心中。 这日傍晚,日头偏西,残暉將窗欞染作一片赤金。 陈默依旧坐於窗前。 白晓琳端著汤药,在他身后佇立良久,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在看什么?” 窗外並无景致,不过一株枯树,几片落叶。 陈默並未回头,语音平淡:“看光。” 白晓琳一怔:“光?” “嗯。亮的,暗的,黄的,白的……虽瞧不真切,却能感知。”他声音不起波澜,“师姐,你说,一个瞎子,还能看到什么?” 白晓琳心头猛地一揪,张了张口,却似有千斤巨石堵在喉间。 陈默等了片刻,不见回应,便自顾自说了下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昔年在村中放牛,最喜仰望天上浮云。时而成马,时而成犬,变幻无方。那时总觉天大地大,云外尚有天。” “后来在镇上听书,闻说那些剑仙仗剑天涯,衣袂飘飘,何等快意。我便想著,大丈夫当如是,那才算真正活过。” “入了仙门,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只是这天是黑的,人也是黑的。那些御剑的仙人,內里却是吃人的恶鬼。人吃人,人杀人……我瞧著,他们算不得仙。” “他们虽有剑修之名,不过是持剑的鬼罢了。” “我心中真正的剑仙,当是身怀浩然正气,一剑可开山河。凭自己手中一柄长剑,便能立於天地之间,从不仰人鼻息而活。” 他终於缓缓转过头来,那双死灰色的空洞眸子“望”向白晓琳所立之处。 “师姐,你说,我如今这副模样,还学得剑么?” 他问得认真,唇边甚至带著一丝极淡的笑意。 但这抹笑,却教白晓琳瞧著心中有如刀割。 她知他心底那份执念。 自他还是个小小药童时,她便已知晓。 这个放牛娃出身的少年,骨子里藏著一个最朴素、也最遥远的侠客梦。 他看透了这宗门的污秽不堪,看透了修仙界的残酷血腥,心中却仍为“剑仙”二字留著最后一方净土。 那是他赖以对抗这浊世的最后一点坚持。 倘若连这点念想也碎了,他修这仙,还剩下什么? 去学那些人一般,沉迷採补,玩弄权术,追逐那虚无縹緲的长生么? 白晓琳想对他说,剑道之途,崎嶇艰险,万中无一。 想对他说,以他如今这副身子,绝无可能。 然则,瞧著他那双空洞眼眸中仅存的一丝期盼光亮,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头。 她如何忍心亲手掐灭他心中最后这星点火光。 “……可以。” 良久,她听见自己用一种乾涩至极的声音吐出这两个字。 陈默脸上的笑意似乎真切了些许。 “当真?” “嗯。”白晓琳点了点头,“你若想学,便可以。” …… 自此之后,小筑里的光景为之一变。 白晓琳不再强求他臥床静养,而是扶著他在院中慢慢踱步,助他重识步履,適应这片模糊的世界。 “闭上眼。”她道。 陈默依言闭目。 “凝神静听。左前方三步,是风过叶梢之声。” “以肤触之。右颊温热,日头便在右方。” “以鼻嗅之。药香自后而来,丹房便在身后。” 陈默本就心思縝密,目不能视之后,耳、鼻、肤、意反倒愈发灵敏。 他学得极快。 不过十日,他已无需旁人搀扶,在小筑之內行走自如,不会再撞到任何物事。 他的世界虽依旧混沌,却经由声音、气味、冷暖,重新变得分明起来。 这日清晨,陈默穿戴整齐,立於院中。 白晓琳站在他身后,望著他比往日挺直了不少的背影,心中百味杂陈。 她知道,这只被她困於笼中的鸟儿终究还是要飞走的。 “师姐。”陈默忽然开口。 “嗯。” “多谢你。” 言罢,他迈开脚步,向著院门走去。 “等等。”白晓琳出声唤住他,自储物袋中取出一柄剑来,递了过去。 那是一柄通体漆黑的铁剑,黯淡无光,锈跡斑斑,正是陈默从老修士处得来的凡铁之剑。 赏丹会那日,此剑被他留在了房中。 陈默伸出手,不偏不倚准准握住了剑柄。 那熟悉的份量与触感入手,让他心头一热,道:“师姐,我……” “去罢。”白晓琳打断了他。 陈默握紧了剑,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言半句,转身拉开院门,走进了清晨的薄雾之中。 白晓琳佇立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雾里,久久未动。 她知道,自今日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她给了他自由,却也给了他再次遍体鳞伤的可能。 她不知自己此举究竟是对是错。 第153章 独行之路,眾人皆怜 走出小筑,踏上那条熟悉的青石板路,陈默深深吸了一口山间的晨雾。 那雾气润泽清冽,混著草木泥土的芬芳扑鼻而来,让他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自赏丹会后,他困於那方小院已有四月余。 如今重踏旧径,天光虽只在眼前化作一片混沌的亮色,脚步却沉稳如初。 这数百个日夜,他不仅在心中將长生闕至幽兰苑的路径反覆走了千遍万遍,更將每一处转角、每一级台阶都烙印在脑海深处。 白晓琳所授的听声辨位之法此刻已成他的眼耳。 道旁有风拂过,他便知左侧是几株青松; 前方传来脚步声,他便能从容侧身,將来人避过。 行不多时,道上弟子渐多。 有人认出他来,便有私语声隨风入耳。 “那人……瞧著像是陈默?” “哪个陈默?” “还能是哪个?便是白师姐小筑里那个丹童。听闻他为救白师姐,一双招子都快废了,成了个残人。” “哦,原来是他。嘖嘖,倒是个痴情种子。只是可惜了,白师姐何等人物,如今更是宣木长老的亲传弟子,前程似锦。他一个半瞎的丹童,如何还能配得上?” “慎言。我可听说了,白师姐念他捨身之情,將他养在小筑中,锦衣玉食,好生伺候著呢。这小子,也算是因祸得福,攀上了高枝。” “攀上高枝?依我看,不过是笼中之鸟罢了。大丈夫顶天立地,岂能受女子恩养,靠人施捨过活?这般营生,与乞儿何异?他倒好,不知好歹,还敢跑出来拋头露面。” “你们瞧他手里那物事,一柄锈跡斑斑的破铁,这是要做什么?莫不是还想学人练剑不成?一个瞎子,连路都瞧不真切,还想舞刀弄剑?当真是天大的笑话!” 这些话语,或怜悯,或讥誚,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痴情种?残人?受人恩养? 陈默一言不发,身形未有丝毫停顿,那原本就挺直的腰杆反倒愈发如松柏般坚挺。 他不在乎这些人的目光,更不在乎这些人的言语。 他今日走出那方庭院,便是要让所有人都瞧瞧,他陈默,不是一个需要女子庇护的废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要靠自己这双脚,这双手,走出一条路来! 路,是自己选的。 纵是跪著,也要走下去! 幽兰苑。 还是那座熟悉的楼阁,还是那个忙碌的前堂。 陈默凭著记忆与模糊的光影径直走到一处柜檯前。 此处,专司剑法课程的登名造册。 柜后一名弟子正自打盹,忽见眼前多了个人影,那人身形瘦削、双目无神,手中还提著一柄锈剑,形容甚是古怪。 他懒洋洋地抬起头,问道:“这位师弟,有何贵干?” “我找李三讲师。”陈默声音平淡。 “李讲师?”那弟子上下打量他一番,“李讲师今日有课,正在中院七號演武场。你寻他何事?” “续课。” “续课?”那弟子闻言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师弟,你识得李讲师?上过他的课?” “嗯。”陈默只应了一声,“数月前报过名,后因故未能上课。” 那弟子將信將疑,取过一枚玉简,以神识探入查阅。 片刻后,他“哦”了一声,恍然道:“想起来了,你是那个报了《雷雨剑法》基础课的陈默?你这课业已耽搁了四个多份,怎地今日才来?” “先前受了些伤。”陈默淡淡道,“今日还能续上么?” “能倒是能……”那弟子面露难色,瞥了陈默一眼,话里有话,“只是李讲师的课,一向价高,一节便需一千贡献点。师弟你这……”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陈默懒得与他多言,径直从储物袋中摸出自己的身份玉牌,递了过去。 “先续十节。” 那弟子接过玉牌,本是漫不经心,待神识往里一扫,脸色却是陡然大变。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只见玉牌之中那串代表著贡献点的数字竟是足足有六位之多。 他脸上的懒散与轻慢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諂媚的笑容,连称呼都变了:“原来是师兄!是师弟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还望师兄海涵!这就为您办理,马上就好!” 说罢,他手脚麻利地操作起来,不过片刻,便將一枚新的听课玉简恭恭敬敬地递到陈默手中。 “师兄,您的课业已续上。李讲师正在七號演武场,您由此穿过中庭,直走便是。” 陈默接过玉简,点了点头,转身便向中院行去。 自前堂至中院,不过百步之遥,他却成了眾人瞩目的焦点。 一个双目近乎失明的少年,提著一柄锈剑独自走向演武场。 这般景象,无论在谁看来,都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荒诞。 道上识得他的弟子,无不对他指指点点。 他们想不明白,这个已被白晓琳“金屋藏娇”的幸运儿,为何放著安稳日子不过,非要跑出来自討苦吃。 安安稳稳地受人恩养,难道不比出来当个笑话强么? 对这一切,陈默充耳不闻,视若无睹。 他的心此刻前所未有的平静。 当他挣脱白晓琳的手独自走下山的那一刻,他便已料到会面对这一切。 他凭著记忆,一步一步,终於来到了七號演武场外。 场中,数十名弟子正列成数排,手中长剑隨著一声声呼喝劈刺挥斩,剑光霍霍,带起阵阵风声。 场前,立著一名身材精悍、面容黝黑的中年汉子,正厉声指点著眾人的动作。 那汉子,正是以一手快剑闻名外门的讲师,“快剑”李三。 陈默的到来,立时便让场中为之一静。 眾弟子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李三的教学声也戛然而止。 他眉头紧皱,望向场边这个不速之客,眼中儘是不悦。 “来者何人?演武重地,岂容擅闯!”李三的声音便如他的剑一般又快又厉。 陈默在场边站定,循著声音传来的方向,对著李三深深一揖。 “讲师,弟子陈默,前来上课。” 说罢,他缓缓抬起手,將那枚刚刚办好的听课玉简举在了身前。 第154章 瞎子的剑,讲师的泪 李三瞧著场边那个提著锈剑的少年,眉头皱得更深了。 陈默?这名字有些耳熟。 他记起来了,数月之前,確有个新弟子报了他的基础剑班,只因他临时有事,那堂课便作罢了。 不想今日竟又见著。 身旁有弟子机灵,將方才收过的听课玉简呈了上来。 李三接过,神识一探,確是陈默无误。 “你已缺了四月课业,今日方来,是何道理?”李三的声音冷硬。 他平生最瞧不上的,便是这等行事无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弟子。 陈默朝著声音来处躬身一揖,答道:“弟子先前身受重伤,是以耽搁了时日。” 李三闻言,这才仔细打量他。 一看之下,心头微微一凛。 只见这少年一双眸子灰濛濛一片,宛如蒙尘的琉璃,竟无半分神採光华。 “你的眼睛……”李三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放缓了。 “回稟讲师,弟子在赏丹会上不幸受伤,如今目不能视物。” “赏丹会……”李三喃喃自语,心头那点疑惑顿时解开了。 外门之中此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都说白师侄那新收的丹童,为护其主,被丹炉炸了个半死。 原来,竟是眼前这个少年。 一个瞎子。 一个瞎子,还来学什么剑? 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么? 李三心中暗嘆,此子虽有救主之功,却也忒过胡闹。 他一生浸淫剑道,深知此途艰险。 剑者,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眼为先,手为次,心为本。 眼不能视,便如舟楫失了舵,飞鸟折了翼,还谈何练剑? 念及此,他语气缓和了三分,劝道:“陈师弟,並非李某不近人情。只是剑道一途凶险万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你如今目不能视,如何观摩剑招变化?如何看清敌手来路?我劝你还是回去吧,莫要白白空耗了这得来不易的贡献点。” 他李三虽是个剑客,性子高傲,却非铁石心肠之人。 他看得出这少年家底颇丰,但一个残疾人的钱他不想赚,也觉著烫手。 场中其余弟子听了亦是纷纷点头,投来同情的目光。 李讲师所言极是,一个瞎子要来练剑,委实是痴人说梦,强人所难。 “是啊,师弟,李讲师说得对,你这又是何苦呢?” “回去好生休养吧,剑法以后再说不迟。” 眾人七嘴八舌,言语间皆是劝退之意。 然而,陈默既不爭辩,也不离去,而是朝著李三的方向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膝盖与坚硬的青石板地重重相撞,听得人牙酸。 “讲师!”陈默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与恳切,“弟子知道,目盲乃学剑之大忌。弟子也知道,自己或许天资鲁钝,並非良材美玉。” 他顿了一顿,深深吸了口气。 “然弟子此生除却剑之一道再无他想!弟子不求能成为什么绝世剑客,名动一方,也不求能称雄於宗门,傲视同儕。弟子所求,仅是能堂堂正正握住手中这柄剑,昂首立於天地之间,不负此生为人!” “弟子恳请讲师,给弟子一个机会!哪怕……哪怕只是许弟子在场边旁听,弟子也甘愿付出双倍的学费!求讲师成全!” 一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鏗鏘有力。 话语间那股对剑道的赤诚与渴望便如一团熊熊烈火,灼得在场眾人无不动容。 场中一时鸦雀无声。 方才那些抱著看热闹心思的弟子此刻脸上再无半分轻慢,取而代代之的是震撼,是敬佩。 一个双目近乎失明的少年,不惜屈膝下跪,倾尽所有,只为求一个学剑的机会。 这份执著,这份向道之心,已然超越了场间绝大多数人。 李三看著直挺挺跪在地上的陈默,心中百感交集。 他亦是从一介凡俗摸爬滚打,一步步才修到今日的筑基境界。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修士心中那份对“道”的执念,是何等重要。 那是在漫长、枯燥、甚至九死一生的修行路上,支撑著他们走下去的唯一光亮。 今日若拒绝了他,便无异於亲手掐灭了这少年心中唯一的光。 此等行径,与毁人道途何异? 李三沉默了。 他看著陈默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恍惚间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同样一无所有却敢为求仙缘而三跪九叩头破血流的自己。 许久,他重重嘆了口气。 “……罢了。你起来吧。” 陈默闻言,身子一震,却未立刻起身,只是抬起头,脸上满是期盼。 李三別过头去,不去看他,只道:“从今日起你便跟著我学。我李三的课向来一视同仁,不会收你双倍的学费,但也绝不会因你目盲就对你放宽一分一毫。你能学到多少,走到哪一步,全看你自己的血汗与造化。” 陈默听得此言,心中狂喜难以自抑,眼眶一热,竟有泪水涌出。 他没有起身,而是俯下身,结结实实地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 “弟子陈默,叩谢讲师成全!” “行了,莫作此小女儿姿態,进场归队。” 李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转过身去,趁著无人注意飞快地用袖口抹了抹眼角。 他娘的,今日这风沙忒大,迷了眼睛。 陈默依言站起,摸索著走进了演武场的队末。 李三清了清嗓子,课程重新开始。 他讲解的是外门流传的《雷雨剑法》。 此剑法大开大合,讲究气势与速度,正適合初学者。 “都看仔细了!《雷雨剑法》第一式,『风起於萍』!此式贵在一个『快』字!剑出如风,迅捷无伦,要在敌人反应之前便已递到他面门!” “第二式,『云涌成霞』!剑势要连绵不绝,一招递出,二招紧隨,如层云叠嶂,让敌人喘不过气,找不到半点破绽!” 李三一边厉声讲解,一边亲自演练。 他手中长剑舞动,剑光霍霍,带起呼啸风声,確有几分雷雨將至的气势。 陈默站在队伍最后,双目虽不能视,一双耳朵却张得极大,將全副心神都贯注於听觉之上。 他听李三讲解时丹田真气的起伏流转,听他脚步移动的细微声响,听剑锋划破空气时那或轻或重的呼啸之音。 种种声音匯入他脑海,竟渐渐勾勒出一副模糊而生动的剑招虚影。 他记得比任何人都认真,听得比任何人都仔细。 待到眾人开始自行练习时,陈默也缓缓举起那柄锈跡斑斑的铁剑。 他学著脑海中的印象一招一式地挥动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生涩,甚至因为看不见而显得有些滑稽可笑。 然而,他脸上的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与专注。 一旁有弟子本想发笑,但看到他这副模样,再想想自己方才还分心看热闹,脸上顿时有些发烫,那点笑意也烟消云散,赶忙收摄心神专心练剑。 一个残疾至此的同门尚且如此刻苦,他们这些四肢健全耳聪目明之人又有何资格懈怠? 李三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不禁暗自点头。 收下这个弟子,或许……也並非一件坏事。 至少,他为这死气沉沉的课堂带来了一股难得的正气与拼劲。 一堂课的工夫很快便过去了。 眾弟子在李三一声“解散”后,便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去,边走边討论著今日所学。 不过片刻,偌大的演武场上便只剩下陈默一人。 他没有走。 日暮西沉,晚霞如火,將他的身影在青石板上拖得很长很长。 他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重复练习著今日学过的那寥寥数式剑招。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衣衫,紧贴在背上,黏腻难受。 握剑的手臂酸痛欲裂,几欲抬不起来。 但他没有停。 此刻,他的世界里再无他物,只剩下手中那柄沉重的铁剑和耳畔单调的破风之声。 李三其实也未离开。 他立在远处廊柱的阴影里静静地看著。 看著那个在夕阳余暉下孤独而执著地挥洒汗水的少年背影,他那颗早已被岁月磨礪得古井不波的剑心竟也泛起了一丝涟漪。 或许,这个世人眼中的瞎子、废物,当真能在这条布满荆棘的剑道上走出一条谁也未曾想过的路来? 李三的心中第一次对这个弟子生出了一丝名为“期待”的念头。 第155章 剑道蠢材,勤能补拙? 此后数月,七號演武场上便多了一道奇景。 那便是陈默。 他仿佛不知人间还有別处,竟似以这演武场为家。 每日天色未明,他便已孤身立於场中听风练剑。 及至李三开课,他早已练得一身是汗。 课上,他听得比谁都专注。 李三讲解剑招,口述真气搬运的法门,旁人或许听个七八分,他却是一个字也不肯放过,全数烙印心底。 课后,眾人三三两两散去,唯他身影不动。 自日中至日暮,又自日暮至夜深。 偌大的演武场只余他一人和那单调枯燥的破风之声。 饿了,便吞一枚辟穀丹; 渴了,便饮几口山泉凉水; 困了……他却不许自己困。 他从素衣坊买了最粗劣的提神丹药,每当倦意上涌便吞下一颗,强行压榨所剩无几的精神。 他这般近乎自残的苦修,落在旁人眼中,初时的讥笑早已化为无形,取而代之的是一份说不出的敬佩。 “陈师弟,你歇歇罢。这般练法,身子如何吃得消?”有弟子忍不住劝道。 陈默只是摇摇头,手中锈剑不停,哑声道:“多谢师兄掛心,我还撑得住。” 渐渐的,再无人劝他,却有人主动上前。 “陈师弟,你方才那式『风起於萍』,剑是快了,可劲力未透剑尖,你看,手腕当如此,略沉一分,劲力便贯通了。” 一名弟子握住他的手腕,细细帮他校正。 “还有这招『云涌成霞』,剑势贵在连绵,你这一剑与下一剑之间,气息断了。当如潮水,一浪未平,一浪又起。” 眾人七嘴八舌,將自己所学所悟倾囊相告。 一个目盲之人尚且如此,他们这些四肢康健的又有何顏面懈怠? 李三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对陈默愈发欣赏。 他执教多年,见过天资卓绝的,也见过勤勉刻苦的,却从未见过如陈默这般將自己逼到绝路以命相搏的。 这日课后,他特意留下陈默。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默。” “弟子在。” “我瞧你用心,往后我无论教哪个时间段的班次你都可来旁听,额外的费用便免了。” 陈默闻言,身子一震,竟朝李三的方向深深拜了下去:“弟子……谢过师父!” 这一声“师父”,他叫得至诚至恳。 李三心中一动,嘆了口气道:“起来罢。夜深露重,我再为你拆解几招。” 他竟破例在课后为陈默开起了小灶。 夜幕之下,空旷的演武场上,李三耐著性子將每一个动作的发力法门、每一缕真气的运转路径都讲得详详细细。 然则,一月倏忽而过。 李三眉间之锁反倒日深一日。 他发觉了一桩奇事,一桩让他百思不解的奇事。 陈默,似乎全无寸进。 不,这话也不尽然。 若论记诵与悟性,此子实乃天授之才。 一套《雷雨剑法》,李三但凡讲过一遍,他便能烂熟於心,更能举一反三道出诸多精微变化,连一些久习此剑的老弟子亦自愧弗如。 可一到手上使將出来,却全然走了样。 他的招式,永远那般滯涩,那般僵硬。 便如最寻常的一记“刺”剑,他心中所想,是劲由足起,力从腰发,贯於臂,达於尖,一剑功成,笔直无虚。 可手上使出的剑却是软弱无力,剑尖犹自颤抖不休,仿佛隨时要脱手飞出。 李三初时只道是他目不能视之故。 失了视觉,於空间远近的拿捏自然失准,以致身形动作,皆有偏差。 他耐住性子,一遍遍为其纠正。 “闭上眼!莫用耳听,用你的手,用你的心,去感应剑在哪里!” 他抓住陈默的手引著他一招一式地挥出,让他用身体去牢记剑锋划过的每一分轨跡。 可收效甚微。 陈默的动作依旧彆扭得让人光是看著,都觉胸口发闷。 “不对!手腕太软!给老夫挺直了!剑是你的骨,不是一根软鞭!” “错!错得离谱!力从腰起,以身带剑!你这是在用膀子甩,不是在使剑!” “气沉丹田!真气散於周身,如何能贯注剑锋?你这是在练剑,还是在跳大神!” 李三的呵斥一日比一日严厉,在演武场上空迴响不绝。 陈默从不辩解,每次都是躬身受教:“是,弟子愚钝。” 而后,他便练得愈发疯魔。 他手上磨出的血茧破了又生,新旧交叠,已厚如铁皮。 身上那股汗水与劣质丹药混合的气味几乎成了他的標记。 整个人更是形销骨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可他的剑法依旧停在原处。 甚至因长久用错了力,姿势愈发怪异。 李三心中那丝不对劲的感觉愈发强烈。 这日,他又在纠正陈默的动作,心中疑竇丛生,借著扶他手臂的势头,五指一紧,捏住了陈默的臂骨。 只此一捏,李三面色陡然大变。 他不动声色,只道:“身子站稳,莫要晃动。” 暗中却运起一缕內力,顺著陈默臂膀仔仔细细探查上去,从肩胛到脊骨,再到腰胯腿足,一一摸过。 越是探查,他脸色越是难看。 探毕,他鬆开手,怔怔立在原地。 他终是明白了癥结何在。 陈默此子,天生筋骨奇柔,远异於常人。 此等体质,若修习世间那些以柔克刚的阴柔法门,必是如鱼得水,一日千里。 可他偏偏选了剑道! 剑,百兵之君,行的是堂堂正正,至刚至阳之道。 剑修之身,须如一张绷紧的强弓,筋骨坚韧如钢,方能支撑起那雷霆万钧的凌厉剑势。 而陈默之身恰似无骨之柳,隨风摇摆,全不受力。 让他去使剑,他根本“架”不起那份刚猛! 他的身子,从根子上便与剑道背道而驰! 说得客气些,是天道不公。 说得刻薄些,他根本就是个天生的剑道废材! 李三呆立当场,半晌无言。 他望著眼前这个仍在挥汗如雨满脸执拗的少年,那双空洞的眸子因专注而显得异常明亮。 李三只觉心口堵得难受,那句残忍的实话到了嘴边,却如何也吐不出口。 告诉他,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他赌上性命所追逐的梦想,从一开始便只是一个笑话? 李三开不了这个口。 罢了……罢了…… 他在心中长长嘆息。 或许……勤能补拙? 古语有云,水滴石穿。 倘若他这般练上十年,二十年,未必不能以这股疯魔般的恆心毅力硬生生逆改天生之缺憾? 这念头虽是微乎其微,终归是一线希望。 李三心下一横,决意再等等。 他要对自己更狠,对陈默更苛。 他盼著,这少年能在无尽的挫败与呵斥之下自知无望,自行了断这份念想。 如此,他李三,便不必做那个亲手击碎痴儿梦的恶人了。 然而,他终是低估了陈默的执拗。 李三愈是严厉,陈默愈是刻苦。 他只当是自己练得还不够,將师父的每一句怒骂都当作金玉良言,鞭策自身。 他索性以演武场为家,倦了便席地而臥,醒来再练。 將醒著的每一分光阴都投入了这场看似永无出路的修行之中。 他这股疯魔般的劲头竟感染了整个幽兰苑的剑法学员。 眾弟子见这目盲少年尚能如此,无不心生惭愧,竟不约而同地加长了练剑的时辰。 一时间,七號演武场上剑风呼啸,人人奋勇,竟成了一股前所未见的苦修之风。 李三立於场边望著这番因一人而起的诡异景象,心中百味交集。 他竟不知自己此举,究竟是成全,还是作孽。 第156章 痴心 光阴荏苒,自陈默踏入这演武场已有整整五月。 五月以来,衣衫换过数套,人愈发清瘦,唯那股执拗倔强之气却似场中铁剑愈磨愈利。 其间,白晓琳来过几回。 每一回,她皆是悄立场边,默然望著那在烈日下挥汗的少年,一望便是半日。 她想劝他回去。 小筑中备有上好丹药,可滋养他亏损的躯体。 她更想告知他,他眼疾之事已有些眉目,自己正恳求师尊设法。 然话至唇边,每每望见陈默那专注而疲惫的侧脸,便又悉数咽下。 她晓得,此刻的陈默,听不进任何言语。 剑,已是他的心障。 “师姐,你来了。” 一次,陈默练剑稍歇,终是察觉了她的气息。 “嗯。”白晓琳行至他身畔,自储物袋中取出一只水囊,“喝些水。” 陈默微微摇头,並不去接:“我不渴。” 白晓琳轻嘆道:“隨我回去罢。你这般苦熬,身子会垮的。” “我无事。”陈默语声平淡,“师姐费心了,请回罢。” 他言罢,竟未回头,復又举剑,自顾自挥舞起来。 白晓琳立於他身后,望著他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的背影,心中刺痛难当。 她终究未再多言,只將水囊轻轻置於地上,黯然转身离去。 她明白,再劝,只会让他心生厌烦。 除了白晓琳,另有一人亦在四处寻他。 胡璇。 自陈默入了长生闕,两人便断了往来。 赏丹会事发后,陈默又长居白晓琳小筑,胡璇自是不敢前去叨扰。 后来,她费尽心思,方打探到陈默竟独自离了长生闕,到了这幽兰苑练剑。 闻听此讯,她立时心花怒放,第一时间便赶了过来。 “师兄!可叫奴家好找!”一声娇笑,胡璇身形一晃,已拦在陈默剑前。 陈默剑势一滯,眉头微蹙。 他目不能视,然这声音、这股子腻人的香气,他一闻便知是谁。 “你来作甚?”陈默语气冰冷。 他此刻心无旁騖,唯有剑之一字,哪里有閒情应付这女子。 “哎呀,师兄这话可真教人心伤。”胡璇扭动腰肢,“奴家这几月想你想得好苦。你倒逍遥,一个人躲在此处。” 言语间,她竟大胆探出手。 陈默向后踏出一步,身形微侧,恰恰避开她的手,冷然道:“我没空与你消磨。” “莫这般绝情嘛。”胡璇媚眼如丝,紧跟一步,“师兄莫非忘了?你那事,奴家若是管不住这张嘴,不小心说了出去……” 又是这套说辞。 陈默心头掠过一丝烦恶。 只要他元阳尚在,此女便能拿捏住他。 况且,他至今仍不知与白晓琳那事究竟如何。 倘若胡璇在此大闹,传到白晓琳耳中,又是一桩天大的麻烦。 他只想安安生生练剑。 “你想如何?”他强压火气沉声问道。 “不想如何。”胡璇吃吃一笑,“老地方,你懂的。奴家……想换个新花样。” 陈默默然片刻。 “去后山茅厕。”他冷冷吐出五个字。 “茅厕?”胡璇一怔,未料他会说出这等去处。 转念一想,眼中竟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愈发兴奋,“师兄你好坏,竟喜好这等地方……不过,奴家喜欢!” 她拋下一个媚眼,扭著腰肢,心满意足地去了。 陈默望著她那模糊的背影,眼中厌恶之色一闪而过。 此女,终是心腹之患。 若自己一直是元阳之身,这要挟便永无寧日。 若能寻个机会,將她除去…… 念头一闪即逝,他又復举剑,心神重归於剑招之上。 他本就没打算去。 寻个由头,將这麻烦支开便是。 然则,胡璇方去不久,陈默心中忽地一动。 自修为晋入炼气五层,又得白晓琳那股精纯元阴之助,他对真气的操控已入一种前所未有的精微之境。 他隱约感到,那道种在胡璇体內的真气印记,自己似乎能隔著更远的距离操控。 他停下剑招,就地盘膝而坐,收敛心神,意沉丹田。 冥冥中一丝牵引,如蛛丝在握,神识隨之探出。 …… “……” …… 演武场上,陈默缓缓收功,睁开双目。 他站起身,拾起那柄沉重的铁剑,復又一招一式,心无旁騖地练了起来。 第157章 五月苦修,一朝梦碎 演武场上,陈默足下那块青石板已被他千万次地踩踏、旋身,磨得光亮如镜,映出天光云影。 然则,磨亮的岂止是青石,磨掉的却是李三的耐性。 人的怜悯与耐性,终究有个尽头。 初时,李三確为陈默那股近乎自虐的苦修所动,曾引为可教之材,不但倾囊相授,更寄望他能一鸣惊人,创一番武学奇谈。 可那是五个月前的事了。 足足五个月! 他亲眼瞧著这少年,如何將一副尚算康健的体魄练成今日这般形销骨立风中残烛的模样。 他亲眼瞧著班上弟子来来去去,换了一茬又一茬,唯独陈默这个“钉子户”风雨无阻,日日在此,如一截顽固的木桩。 最教他难以容忍者是陈默的剑法。 五个月来竟无分毫进境,仍是那般烂泥扶不上墙的架势。 这於他“快剑李三”的声名,不啻为一种莫大的羞辱。 近来,幽兰苑中閒言碎语渐起,如芒刺在背,时时传入他耳中。 “听说了么?李三讲师那处,有个目盲少年,练了將近半年,连一套入门剑招都使不囫圇。” “当真?李三讲师一手快剑何等了得,怎会教出这等弟子?” “谁晓得。许是那瞎子委实鲁钝。不过李三讲师也真沉得住气,换了旁人,早將他逐出师门了。” “嘿,这你就不懂了。那少年出手阔绰,续课一向是十节十节的来。这般財神爷,李三哪里捨得赶走?” 此等言语字字诛心。 李三是何等高傲的剑客,平生视名誉重於性命。 他可以容忍弟子天资愚钝,却不能容忍旁人指摘他授业无方,更不能忍受他人说他为区区贡献点误人子弟。 他心中那根弦早已绷得紧了,只待一个时机便会应声而断。 今日,这根弦终於断了。 午后课上,李三正讲解“雷雨剑法”中的枢纽之招——“电闪”。 此招精要,在於腰马合一,劲力瞬发,剑出如电,一击制敌。 “都瞧仔细了!”李三沉声喝道,亲自演练。 他身形微晃,眾人只觉眼前一花,他手中长剑已化作一道冰冷电光破空而出,“嗤”的一声轻响,十步开外飘落的一片枯叶已被剑尖精准无误地钉在树干上。 “要诀在於,力从地起,上贯腰脊,过肩通肘,达於手腕!劲力浑然一体,中途不得有半分迟滯!” 他收剑而立,讲解得字字清晰。 眾弟子听罢,纷纷提剑演练。 陈默亦握紧了那柄沉重的铁剑,在心中將师父的动作拆解了千百遍,这才气沉丹田,猛地一剑刺出! 然而,那本该如电光石火的一剑,到了他手中却变得软绵无力,剑尖无端一沉斜斜指向地面,与那目標更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那动作,笨拙得可笑。 李三胸中一股压抑已久的邪火再也按捺不住,霍然腾起。 这个动作,这一个简简单单的刺击动作,他私下里已为陈默纠正过何止百遍! 可他,每一次,都偏偏犯这同样的错! “陈默!!!!” 一声雷霆般的咆哮震得整个演武场落针可闻。 所有弟子都骇了一跳,尽皆停下手中动作望了过来。 陈默亦是浑身一僵,握著剑怔在原地,茫然不知所措。 “你练的是什么东西!”李三三两步抢至他身前,戟指怒喝:“我与你说了几多遍!用腰!用你的腰发力!你的腰是死的么!” “我教了你五个月!整整五个月!便是一头蠢猪,教上五月也当知晓何为剑鸣了!你呢!你除了將这方地砖踩亮了,还学到了什么!” “你与我说!你究竟有无用心在听!有无用脑子在想!” 李三声色俱厉,一声高过一声,双目几欲喷火。 陈默被他骂得体无完肤,一张脸煞白如纸。 他想分辩,想说自己日夜苦思未有片刻懈怠,可话到嘴边,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周遭弟子噤若寒蝉,他们何曾见过李三讲师发过这般天大的火气。 “讲师……我……”陈默的声音带著一丝哀求。 “你什么你!”李三怒不可遏,一把夺过他手中铁剑,奋力往地上一掷! “哐当”一声巨响,那柄陪伴陈默五个月的铁剑在青石板上弹跳几下,寂然不动。 “莫练了!你根本不是练剑的料!” 李三指著陈默,一字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 “我今日便与你说明白!你天生筋骨奇软,是个软骨头!听明白了么?天生的软骨头!根本撑不起半分剑势!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休想学会剑法!” “你就是个天生的剑道庸才!废物!” “听懂了么?!” 软骨头…… 剑道庸才…… 废物…… 这几个字便如九天之上滚滚而来的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整个世界剎那间死一般寂静。 他再也听不见演武场上的风声,听不见眾人的呼吸,耳畔唯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以及李三那句恶毒无情的宣判。 他一直以来,用血汗与苦熬砌成的那道高墙; 他一直以来,用以麻痹自己的那些藉口; 他心中仅存的那份执念…… 在这一刻被李三这几句话砸得支离破碎,灰飞烟灭。 原来……竟是真的。 他心中並非没有过猜测。 只是他不敢想,不愿承认。 原来,他的焚膏继晷,拼死苦练,在旁人眼中真的只是一个笑话。 “讲师……您……您方才说什么?” 他又问了一遍。 他多希望是自己听错了。 李三瞧著他那张瞬间血色尽褪的脸,瞧著他那双空洞得令人心悸的眼睛,心头也闪过一丝不忍。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便被他强行压下。 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况且长痛不如短痛,今日,便须教他彻底死了这条心! “我说,你是个天生的剑道庸才!你此生此世都练不成剑!” 李三闭上双眼,心一横,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即刻走!日后莫再出现在我的课上!我快剑李三,丟不起这个人!” 言罢,他再不看陈默一眼,转身对著其余弟子厉声喝道:“都愣著作甚!继续练剑!” 演武场上稀稀拉拉地又响起了练剑之声。 只是眾人皆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往那个失魂落魄的少年身上瞟去。 陈默站在那里,如同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石像,良久不动。 许久,他才缓缓弯下腰,用颤抖的手捡起了地上那柄冰冷的铁剑。 而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踉踉蹌蹌,朝著演武场外走去。 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暉下拉得极长,萧索孤寂,仿佛一片被秋风捲起的落叶,不知將飘向何方。 第158章 暴雨狂剑,执念葬心 却说陈默如何离开的演武场,他自己也不知晓。 他只觉脑中混沌一片,嗡嗡作响,李三那些话语便如淬了剧毒的魔咒,翻来覆去,声声不绝。 “天生的软骨头……” “剑道庸才……” “废物……” 他脚步虚浮,浑浑噩噩,宛如一缕游魂在这幽兰苑中漫无目的地飘荡。 四下景物皆化作扭曲光影,周遭人声也变得飘渺遥远。 也不知走了多久,他来到一处废弃的院落。 此地偏僻荒凉,平日里罕有人至。 他顿住身形,那只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下一刻,他猛地挥剑,剑风呼啸,却全无章法。 他再不去想什么剑招、什么要领,只將那劈、砍、刺、撩等入门的架势使尽浑身气力一遍又一遍地疯狂施展。 他所练的並非剑法,而是胸中那股无处宣泄的怨毒与愤懣。 他要用这般自残式的苦行,来逃避那残酷得令人窒息的断言。 他心中在无声地嘶吼,在狂怒地质问。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为何! 为何老天待我如此不公! 我入门灵根驳杂,是旁人眼中的修行废材,我认了! 可我未尝自弃,凭血汗换取功劳自行兑换功法,终也引气入体踏入仙途! 我出身微末,不过一介放牛娃,我也认了! 可我未敢懈怠,拼死由杂役挣扎至外门弟子,从挑粪清扫的底层,做到名动一方的“陈一指”、“小陈药师”! 可为何,为何连我心中这最后一丝念想,这安身立命的最后指望,也要被无情剥夺! 大丈夫立於天地之间,岂能一生一世依附裙釵,靠女子庇护而活! 我更不愿做个惹人怜悯的瞽目之人,受尽同情与白眼! 悬壶济世,卖弄些许医道技巧,纵能富甲一方,亦不过是为人驱使的奴僕! 那不是我辈修士所求! 我辈男儿,当凭一双铁拳,一身胆气,屹立於世! 我所求者,乃是武力!是那无人敢欺的赫赫威名! 我所愿者,乃是手中三尺青锋能为我斩开一片天地,能让我堂堂正正无愧於心地站在此世之上! 此愿,便这般艰难么?! 天道不公! 天道不公! 天道不公! 他剑势愈发癲狂,愈发猛恶,状若疯魔。 筋肉撕裂的剧痛传来,他不顾。 筋骨不堪重负,发出咯咯呻吟,他亦不理。 他便如一头被困於绝地的孤狼,正对著那无情的命运做著最后徒劳而又悲壮的抗爭。 天色不知何时已然晦暗。 浓云翻滚,自四面八方合围而来,狂风大作,捲起漫天沙石。 “轰隆!” 一声霹雳当头炸响,天地间霎时一片惨白。 豆大雨点继而狂涌而下,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水网。 暴雨倾盆,瞬间便將他浇得通体湿透。 他兀自未停。 雨水模糊了他本就孱弱的视界,令眼前世界愈发混沌不清。 他便在这风雨雷电之中挥舞著那柄沉重的铁剑。 雨水,汗水,和他眼角滚落的泪水,早已混作一处,在他苍白如纸的脸庞上肆意流淌。 他已分不清,也不想分清。 他只知,自己的心,好痛。 痛彻心扉,痛入骨髓。 昔日被丹炉炸得血肉模糊体无完肤,那般苦楚亦不及此刻心痛之万一。 终於,他再也支撑不住。 体內的气力早已耗尽,精神那根紧绷的弦也在此刻应声而断。 “哐当”一声脆响。 那柄他执了五月未尝离身的铁剑自他无力的手中滑脱,坠入泥泞之中,溅起一圈浑浊的水花。 他身子一晃,双膝发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扑通!” 他重重摔在冰冷的泥水里,任由那狂暴的雨水冲刷著他已然麻木的身躯。 他躺在地上,睁著那双空洞无神的眼,怔怔望著灰濛濛的天穹。 电光划过,映出他满脸的绝望。 罢了…… 便这样罢了…… 剑道庸才,天生废物,再加上一个瞎子…… 这般活著,復有何意趣…… 在他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遥远的午后。 他尚是个放牛娃,懒洋洋地躺在青翠的山坡上。 他口中衔著一根草茎,望著天上白云聚了又散,心里盘算的却是村西头那个唤作小芳的姑娘今日是否会来寻他。 那时的天,那样蓝。 那时的草,那样绿。 那时的未来……充满了光。 …… 不知过了多久。 陈默在一片融融暖意之中缓缓睁开了眼。 眼前依旧是那片挥之不去的模糊。 然周身的感觉却与昏迷前判若云泥。 没有冰冷的雨水,没有坚硬的泥地。 身下是鬆软的床褥,身上盖著轻柔顺滑的锦被。 浑身上下似已被人仔细擦洗过,换上了一身乾净柔软的褻衣。 那双因疯狂练剑而磨得血肉模糊的手掌亦被人用上好的纱布妥善包扎,敷上了清凉的药膏,火辣辣的痛感已然消退。 一缕淡淡的幽香若有若无,縈绕鼻端。 这香气,不似白晓琳身上那般清冷,亦非胡璇身上那般甜腻。 这是一种极为温柔沉静的气息,仿佛雨后初晴的庭院,泥土的芬芳与花瓣的清甜混在一处,令人心安。 他微微一动,这才发觉自己枕臥之处……竟是异乎寻常的舒坦。 並非枕头。 他似乎…… 正枕在一个女子的腿上。 此女绝非白晓琳! 这……这是一个他全然陌生的女子。 正当他心神剧震手足无措之际,一个温柔的带著一丝磁性的成熟女声在他头顶上方悠悠响起。 那声音很轻,很柔,宛如一根羽毛轻轻拂过他的心湖,將他满心的惊涛骇浪都抚平了些许。 “孩子,你醒了?” “身子可好些了?” 第159章 温柔乡里,心防溃堤 陈默心头剧震,手足无措。 此番感受,迥然有异。 昔日白晓琳虽亦曾抱他而眠,然其肌肤温软而紧致,是少女独有之清瘦,宛如新抽之柳条,柔韧有余。 此刻,他却是枕於人怀,且是个全然陌生的女子。 那份温软丰腴,远超寻常女子,仿佛整个人都深陷於一团上好之棉絮,隔著单薄衣衫亦能清晰感到那惊人之弧度与温热。 鼻端縈绕的香气,更是佐证。 白晓琳身带清冷药香,胡璇则是甜腻果香,而这股气息温柔沉静,混著泥土芬芳与花瓣清甜,更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乳香。 这是一个他全然陌生的成熟女子。 一霎时,惊惧与戒心便如铁爪般攥紧了他的心口。 身在合欢宗,无端之恩,背后必有利刃。 他下意识便要挣扎起身,却发觉周身酸软,竟无半分力气。 头顶上方,那温柔磁性的女声再度响起,如春风拂过冰封之湖。 “身上可还有力气?莫要急著动弹。” 陈默身子僵直,不敢应声。 心念电转,揣度著对方的身份与来意。 是宗门里哪位长老执事,瞧上了自己这副残破身子? 抑或是李三將他逐出师门,自己昏倒於地,被哪个过路女修当作了可以隨意採擷的炉鼎? 正自惊疑不定,忽觉一只温软之手轻轻落在他额上,继而顺著他髮丝,一下,一下,轻柔抚摸。 那动作,像极了乡间老嫗安抚受惊的狸猫。 “莫怕,孩子。”那女子的声音里似有安抚人心之力,“我见你昏倒在雨中,一双手掌磨得血肉模糊,实是心疼得紧,便將你带了回来。” 陈默依旧沉默,心中戒备未曾有半分鬆懈。 “我瞧你昏睡之时,眼角兀自掛泪,嘴里还喃喃自语。”女子轻声一嘆,手上动作愈发温柔,“可是遇上了什么天大的伤心事?” “伤心事”三字如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 李三那一句句恶毒之语,又在他脑中轰然炸响。 “天生的软骨头!” “剑道庸才!” “废物!” 锥心刺骨的羞辱感再度席捲而来,他死死咬住牙关將这份屈辱与苦楚深埋心底。 这是他一人的事,是他一人的败,岂能对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女子倾吐。 那女子似是察觉到他身子的僵硬,非但未停,反而將他朝自己怀里揽得更紧了些。 他整张脸颊都贴上了那片柔软丰腴的小腹,隔著衣料传来的温热体温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我晓得你是个好孩子。”女子用一种近乎呢喃的语气柔声说道,“你定是为了桩什么事,已然拼尽了全力,流干了血汗,可到头来,还是未曾做成,是不是?” 陈默身子猛地一颤。 女子不等他回答,续道:“旁人或许只看你成与未成,可我知道,你已经很棒了,当真已是极好了。” “……” ——你已经很棒了。 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似一道暖流毫无徵兆地冲开了陈默用血汗与苦楚筑起的心防。 自他入宗以来,何曾听过这般言语? 回春园的赵老焉赞他,是因他打理药田有股不要命的疯劲; 玉骨楼的老修士资助他,是因他身负仙媚奇体; 白晓琳待他好,更是因他为她捨生忘死赔上了一双眼睛。 所有人的认可,都建於他有所成就、有所付出之后。 唯独此人,这个素昧平生的女子,却在他最狼狈、最落魄、一败涂地之时,在他被师父指著鼻尖唾骂为废物、被整个世界拋弃之时,用这般温柔的语气告诉他——你已做得极好。 为何? 为何会有人在他一无是处时,来肯定他那些毫无用处的苦功? 这股突如其来的温柔,比利刃与毒咒更具杀伤力,顷刻间便將他强撑许久的坚壳击得粉碎。 合欢宗的残酷磨去了他的天真,却未曾磨灭他心底对一丝暖意的渴望。 那股被他死死压抑的委屈、愤懣、不甘,在这一刻如山洪决堤,再也无法抑制。 “呜……” 他喉头髮出一声压抑的呜咽,起初只是双肩微微抽动,到后来便再也忍不住,將脸深深埋进这女子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泪水汹涌而出,瞬间便浸湿了女子的衣衫。 他哭得撕心裂肺,像一个在荒野中迷途已久终於寻到归途的孩子。 他將进入合欢宗以来所有的苦、所有的累、所有的坚持与绝望,都尽数倾泻在这哭声之中。 他断断续续地哭诉。 说自己如何天不亮便去练剑,如何日落西山仍不肯停歇; 哭诉自己如何靠著最劣质的丹药苦苦支撑,如何將师父的每一句呵斥都当作金玉良言,刻在心上…… 他哭诉著那手上磨破了一层又一层的血茧,哭诉著那永无寸进的剑招。 最后,他用带著颤抖的声音,反覆地、绝望地重复著一句话。 “他们都说……说我是庸才……是个废物……我练不成剑……我真的练不成剑……” “他们都说……说我是庸才……是个废物……我练不成剑……我真的练不成剑……” 那哭声里,满是一个少年人梦想破碎后最纯粹的悲慟与绝望。 女子始终没有说话,只是抱著他任由他发泄。 她的手一直在他背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拍著,一下又一下,仿佛在安抚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亲生孩儿。 哭了不知多久,陈默的声音渐渐嘶哑,哭声也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忽然,他感到一滴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自己脸颊上,紧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愣住了。 这是……泪水? 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在听完自己这点微不足道的破事之后,竟然为自己伤心落泪了? 他自被掳进合欢宗,所见所闻皆是冷漠、算计、贪婪与欲望,何曾见过这般景象? 竟有人会为旁人之苦而落泪? 他的哭声戛然而止,茫然地抬起头,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望”向女子的方向。 “孩子……”女子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哽咽,“我听著你的话,便好似瞧见了那个在演武场上挥汗如雨的你。你的痛,我全都明白。” 她的手依旧温柔地抚摸著陈默的头髮。 “你是个多刻苦的孩子,多认真的孩子啊。你这股心志,这份坚韧,是这世上大多数人都不曾有的宝贵东西。只是你的血汗,你的苦功,未曾得到应有的回报与认可罢了。” “但是,”她又道,“我从不认为你是他们口中的庸才。在我看来,你已胜过了宗门里绝大多数人。你这般努力,这般拼命,是个顶好顶优秀的孩子。那些整日里只知消磨时光、寻欢作乐的俗人,连给你提鞋都不配!” 女子一句接著一句,不停地肯定他,讚扬他。 这些话,似最醇的美酒灌得陈默头脑晕眩;又似最灵的丹药抚平了他心中最深的伤痕。 他这心思敏感的少年,一直接受的都是冷眼与打击,何曾消受过这般贴心贴肺的温言抚慰? 他的心防,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可是……我真的练不了剑。”他带著浓重的鼻音,不甘地说道,“他们都说……我天生筋骨奇软,是剑道庸才。” “痴儿。” 女子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怜爱。 她握住他那双被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手,轻轻捏了捏。 “我倒觉得,你非但不是庸才,反是天纵之才。” 陈默一怔。 “你且想,”女子柔声道,“寻常人筋骨坚硬,乃是常態。而你筋骨之柔韧,远胜常人,此乃天赋异稟,万中无一。他们让你去练那至刚至阳的剑道,正是扬短避长,以你之短,攻敌之长,非你之过,实乃教导无方,明珠暗投罢了。” 陈默呆住了。 这话……白晓琳似乎也说过类似的。 她说他的手很巧,適合做些精细的活儿。 他仍有些不甘,小声嘟囔道:“可我是男子汉,自当仗剑天涯,怎能去练那些……” “孩子,你弄错了。”女子微微一笑,“男人立足於天地,难道只有剑道一条路吗?大道三千,条条皆可通神。以其他道途成就一番伟业的大能修士,难道他们就不是男人了吗?” 陈默彻底愣住了。 这个道理,他从来没有想过,也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 第160章 大道三千,鞭法新途 女子一番话,在陈默心中掀起滔天波澜。 他出身鄙末,原是一介牧童,见识浅陋。 入了合欢宗,更从底层杂役做起,日思夜想不过是如何苟活,如何多挣些微末贡献。 他所有心神,皆耗於钻研种种具体的“术”,如何辨识药草,如何针刺穴位,如何將絳云霄房打扫得更有效率,却从未抬头看过前路。 直到此刻,这素昧平生的女子,才为他揭开了“道”的一角。 “大道三千,能以剑道称尊者,终是少数。”女子声音温和,为他推开一扇全新门户,“能成大器者,无不是寻到了最合自身的通途。” 她顿了一顿,又道:“且说那五行宗,有位水部长老,权势煊赫。他早年出身火脉,奈何天资寻常,数十年困於筑基。后毅然转投女修眾多的水道一脉,反倒如鱼得水,不过百年便结成金丹,如今元婴在望。试问天下,谁敢说他不是大丈夫?” “再如那道衍剑宗,號称正道第一。宗內有位执事,人称『游龙真人』。听闻他天生筋骨便与你一般柔软,在宗门內受尽嘲弄,终生练不好那刚猛剑法。后来机缘巧合,改习软剑,自创一路剑法,如今凭此绝技,便是金丹长老见了他亦要礼敬三分。” “便是我合欢宗,你以为那些位高权重的男长老,皆是凭一身蛮力上去的么?他们中不少人修的正是本门最精深的媚功。更有几位长老,至今元阳未泄,阳气鼎盛非凡,专司刑罚,座下弟子见之无不两股战战,胆寒心惊。他们,又算不算男人?” 女子一言一句,有如洪钟大吕在陈默心中轰然作响。 原来……竟是如此。 原来,並非只有仗剑而行,才算英雄好汉。 原来,寻到合於己身的路,比什么都紧要。 何曾有人这般系统地、耐心地为他分说这些关乎修行根本的大道理。 老修士只点出他体质特异,白晓琳不过是出於愧疚照拂,李三更是將他贬斥得一文不值。 唯有眼前这女子,这连面容也瞧不真切的陌生女子,真正站在他的境地为他拨开了修行路上的重重迷雾。 陈默久久不语,似在出神。 女子见状,便趁热打铁,说道:“我看你筋骨奇柔,神识亦远胜常人,正是修习柔功的绝佳之材。於你而言,最合用的兵刃,便是鞭。” “鞭?”陈默喃喃自语。 “不错,正是鞭。”女子语带自豪,“鞭者,百兵之诡道也。较之於剑,其势更长,其变更多。练至精深处,开山裂石,易如反掌;抽丝剥茧,举重若轻。刚柔並济,神鬼莫测。比起那直来直去的剑,不知要高明了多少。” 她话音一转,声调愈发轻柔,带著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 “我恰有一门上乘鞭法,名唤《青丝十三缚》。此法若成,挥鞭之下,可断金铁,可缚神魂。你……可愿拜我为师,隨我修习此法?” 拜师? 陈默霎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一时心乱如麻,只觉恍然如梦。 方才还是师门弃徒,剑道废物,转眼间,竟要成另一位高人眼中的奇才? 这般变故来得太快,教他无所適从。 便在他心神激盪之际,院外忽起一阵喧譁。 其中一个语音清冷,却难掩其中急切,他一听便知。 是白晓琳! 她如何寻到此处来了? 陈默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便欲挣扎起身。 “莫动。”女子一手按住他肩头,柔声道:“你身子有伤,又淋了雨,不易走动。我去应付便是。” 言罢,脑后那片温软丰腴之感悄然离去,想是那女子已然起身,向院门行去。 陈默侧耳倾听,只闻“吱呀”一声,房门开启。 院中传来那女子温和的声音:“这位师侄夤夜到访,不知有何见教?” 一个清冷语音答道:“晚辈白晓琳,寻一位姓陈的师弟。听闻他在此处,特来探望。” 正是白晓琳。陈默虽久与她相处,亦能听出她话音中那一丝难抑的焦灼。 女子道:“哦?你说的是那个昏倒在雨中的孩子么?他確在此处。只是他伤疲交加,正在安歇,实不便见客。” 白晓琳道:“他伤势如何?还请师叔行个方便,容我一见。” 女子声音转沉,道:“师侄,此处乃我清修之地,还望自重。他有我照料,无甚大碍。” 院中静了片刻,忽闻一阵衣袂破空之声,显是白晓琳欲要硬闯。 陈默心头一紧,只听那女子轻“哼”一声,隨即劲风一响,便復归於寂。 之后声息渐低,似是两人在低声对答。 陈默心中七上八下,不知所以,只觉时刻过得极是缓慢。 约莫一炷香时分,房门“砰”地一声被人撞开,一道身影抢入房中,带来一阵幽兰般的清寒香气。 陈默未及开口,那身影已扑至床前,一把將他身上锦被掀开。 正是白晓琳。 她俯下身来,呼吸微促,一双冰凉玉手在他胸前、臂上飞快游走,察看伤势。 待触及他裹著白布的双手,指尖微微一顿。 她探了探他脉搏,又察看他气色,见他虽是虚弱,却无新添的伤口,终是舒了口气,身子也站直了些。 房中闃然无声。 陈默定了定神,低声道:“师姐……你如何寻来了?” 白晓琳默然半晌,方用她那惯有的清冷声线说道:“李三说,你……你被他逐出了武场。” 陈默心中一沉,无言以对。 白晓琳又道:“我闻讯便去找你,却遍寻不著。后来问了其他弟子,才知你往西边废院去了。我赶到之时,院中空无一人,只在泥泞里……寻到你的剑。” 她语声平淡听不出喜怒,但陈默不难想见,她当时只身立於雨中手持一柄锈剑,心中是何等滋味。 陈默转而问道:“师姐……方才那位前辈……是何人?” 白晓琳道:“她是幽兰苑的沐春暉讲师,修为已至筑基中境。平日教授鞭法与柔身锻体之术,在弟子间风评甚好。” 她语声一顿,似有几分不甘,续道:“我方才试过……我功力远逊於她,非其敌手。” 陈默心中瞭然,难怪方才院中动静转瞬即逝,原是师姐吃了亏。 他沉默片刻,將沐春暉先前那番话说了:“师姐,沐讲师说我体质不合剑道,却另有可为。她……她愿收我为徒,传我鞭法。” 此言一出,白晓琳登时没了声息。 房中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窗外雨声淅沥。 这沉默长得仿佛永无尽头,陈默几乎以为她已悄然离去,心中不禁有些发慌。 许久,才听她幽幽一嘆,道:“此乃……好事一桩。” 她语声极轻,其中况味陈默从未听过。 “沐讲师鞭法冠绝宗门,你筋骨奇柔,正是修习此道的良材。能拜入她门下,確是你的福分。”她仿佛在屋中踱了几步,又道:“况且,她乃筑基讲师,亲收你为徒,日后修行,不论是见识指点,还是丹药器物,皆非我所能比。这於你而言,实是千载难逢的机缘。” 她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句句皆是为陈默思量,听来恳切无比。 陈默心知,她確是真心为自己欢喜,盼他能脱出泥潭另寻坦途。 只是那话音深处,总縈绕著一丝挥之不去的悵惘与失落。 “我……我改日再来看你。”白晓琳终是留下了这句话,再不多言,转身便走。 门扉开合,那股清寒香气也隨之散尽,不留半点痕跡。 未几,沐春暉莲步轻移,回到房中。 那股温润安详的香气復又將陈默环绕。 她坐回床沿,將陈默的头轻轻揽起,重又枕上自己腿间,柔声道:“你这位师姐,待你倒真是上心。” 她轻抚陈默额发,笑道:“痴儿,方才我与你说的那桩事,你心下可有定夺了?” 陈默再无半分迟疑,便要挣扎起身,叩拜行礼,却被她一把按住。 他欲要叩头,脑袋却教那片温软托住,动弹不得。 於是,他便躺在床上,朝著声音来处郑重说道:“弟子陈默,愿拜入师尊门下。” 只听沐春暉满是喜悦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傻孩子,你有伤在身,不必拘此虚礼。心意到了,为师便知晓了。” 她又笑道:“我听你师姐唤你陈默。从今往后,我便叫你默儿,可好?” 陈默心中一暖,应道:“全凭……师尊做主。” 虽无三拜九叩之礼,但自这一声之后,他便不再是孤身一人。 从此,他便真正有了师承。 第161章 雏鸟离巢,慈母入怀 沐春暉听得这一声“师尊”,宛若听闻世间最悦耳的仙乐,心头一畅,格格娇笑起来。 “哎,我的好徒儿。”她应了一声,双臂却將陈默揽得愈紧,仿佛是得了什么稀世奇珍,再也不愿放手。 陈默被她温香暖玉的身子抱在怀中,只觉一阵气血上涌,脸上微微发烫。 对方乃筑基高人,更是自己救命恩人,此刻重伤在身,动弹不得,唯有任其施为,不敢流露半分抗拒之意。 沐春暉似是察觉他身子僵硬,柔声道:“默儿,你眼下身子要紧,旁的什么也莫要想,安心养伤便是。为师这里有疗伤丹药,不出十日,保管你完好如初。” 陈默低声道:“多谢师尊。” 自那日起,陈默便住了下来,过上了远胜往昔的安逸日子。 沐春暉待他,可谓无微不至。 每日清晨,天光初亮,沐春暉必会亲手端来一碗熬得稀烂的灵谷粥。 那粥香气四溢,更带一缕淡淡乳香。 她坐到床沿,用一柄白玉小匙舀了,凑到陈默嘴边,柔声道:“来,默儿,张嘴。” 陈默脸上一红,挣扎道:“师尊,这……这如何使得?弟子……弟子自己来。” 沐春暉柳眉一竖,佯怒道:“胡说!你双手裹得如同粽子一般,如何自己来?莫非要为师看著你饿肚子不成?听话,师父餵徒儿,天经地义。” 她语气虽带薄怒,眼波中却满是怜爱。 陈默无法,只得涨红了脸,由她一勺一勺地餵食。 午时,沐春暉又会为他换药。 她先是小心翼翼解开陈默手上的纱布,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伤口。 她却面不改色,取来灵泉温水,用细棉轻轻擦拭血污与药渣,动作轻柔已极。 忽而触及一处伤口深处,陈默身子微微一颤。 沐春暉立时停手,关切道:“可是为师弄疼你了?” 陈默忙道:“不……不是,弟子无妨。” 她嘆了口气,道:“你这伤势,比我想的还重些。腐肉不除,新肌难生。你且忍耐片刻,为师手下会更有分寸。” 说罢,指尖运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真气,再敷上清凉药膏,陈默只觉伤处一阵舒爽,先前的刺痛登时消散无踪。 午后无事,沐春暉便坐在榻边与他閒谈。 她见识渊博,上至宗门掌故,下至坊间趣闻,信手拈来。 时而说起三百年前正魔大战,某位前辈高人如何一剑惊天;时而又谈及南海之外的奇花异草,有何等神妙功用。 陈默听得津津有味,对这修仙世界方才有了几分真切的认知,不再是纸上谈兵。 最让陈默心神不寧的,还是每晚入夜之后。 夜阑人静,沐春暉总会如初见那晚一般,將他头颅搬起,轻轻枕在自己腿上。 那一片温软丰腴,隔著衣衫传来,让他心头擂鼓,手足无措。 他僵臥不动,大气也不敢出,只听沐春暉在头顶柔声说道:“默儿,可是还不困?” “弟子……弟子不累。” “傻孩子。”沐春暉轻笑一声,玉手抚上他的额发,缓缓梳理,口中则哼起一段奇异的曲调。 那曲子並无歌词,只是几个音节来回吟哦,古朴而悠远,带著一股安抚人心的奇妙之力。 陈默听在耳中,只觉心神渐寧,白日里的种种思绪,无论是伤痛还是对未来的迷茫,都似被这歌声轻轻抹去。 不多时,他便眼皮沉重,坠入梦乡。 这般光景,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在白晓琳处养伤的日子。 白晓琳亦是每夜与他同榻,將他抱在怀中。 然而,那怀抱是清冷的,身子是紧绷的,仿佛抱著一件隨时会失去的宝物,带著一股沉默而执拗的占有之意。 他能嗅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冷香,能感到她肌肤的凉意,虽也心安,却总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冰壁。 沐春暉却全然不同。 她的怀抱是温暖的,身子是舒展的,哼唱的曲调是慈和的。 枕在她腿上,闻著那股成熟女子的温润体香,陈默竟恍惚间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回到了早已模糊的幼年时光,正安睡在母亲的膝上。 这感觉令他无比心安,却又无比彆扭。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肆意撒娇的稚子,这般慈母般的温情於他而言,既是无上慰藉,亦是一种甜蜜的煎熬。 是夜,月华如水,静静洒入轩窗。 陈默枕在沐春暉腿上,鼻端縈绕著那股似兰似麝的温润体香,耳中听著那古朴悠远的催眠曲调,心神却久久不得安寧。 他终是忍不住,低声道:“师尊……” 沐春暉的哼唱戛然而止,玉手停在他额前,柔声问道:“嗯?默儿,何故还未睡去?” 陈默脸上微微一热,声音窘迫:“弟子……如此……於礼不合。” 他虽目不能视,却能感到自己此刻的姿势何等亲昵,这几日来心中积鬱的彆扭终是衝口而出。 沐春暉闻言,先是一怔,隨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胸口便如春水微澜,轻轻起伏,陈默的脸颊也隨之蹭到了那片温软。 “痴儿,”她语气又好气又好笑,“我为汝师,师徒之间,情同母子。母亲爱抚孩儿,何来规矩之说?莫非……是嫌弃为师不成?” 她话锋一转,带上几分幽怨,指尖在陈默面颊上轻轻一捏,续道:“你这孩子,就是心思太重。自幼孤苦,无人疼爱,便將诸般心事都藏在心底。如今拜我为师,以后自有师尊疼你,护你,你又何须想这许多?” 一番话,说得陈默哑口无言。 是啊,师徒如母子,他在筑基高人面前確与稚子无异。 况且,他心底深处,又何尝抗拒这份久违的温暖? 自离了村,他便如无根浮萍,沐春暉的出现便如一双温暖的手將他轻轻托住。 他不再言语,只將脸往她怀中又埋深了些,似是默认,又似是羞赧。 沐春暉感到他身子渐松,便知他已解开心结,不由得欣慰一笑,口中又轻轻哼起了那安神的曲调。 光阴荏苒,不觉七八日已过。 陈默在沐春暉悉心调理下,外伤尽愈,內息亦然调匀。 她那些灵丹妙药確非凡品,陈默手上原本血肉模糊的伤口此刻已结痂脱落,新生之肉粉嫩光滑,不见一丝疤痕。 他身子里的疲乏之感也一扫而空,真气流转,比受伤前更见顺畅,精神更是饱满。 这一日,陈默已能下床行走自如。 沐春暉见他气色大好,便笑道:“默儿,你伤势已然痊可,隨为师走走,看看咱们的家。” “家?”陈默心中默念此词,只觉既熟悉又陌生。 沐春暉的院子极大,比白晓琳那处僻静小筑何止大了数倍。 院落分前、中、后三进。 沐春暉引著他,缓步而行。 “此处是后院,东首这间正房,是为师的寢居。”她指著一处光线最盛之处说道,“你便住我隔壁这间厢房,只隔著一道墙,夜里若有何事,唤我一声便能听见。” 陈默循声“望”去,感知到那厢房与沐春暉的闺房不过数步之遥,心中又是一暖。 一路行来,他凝神细听,偌大庭院除了风拂花叶的簌簌声与二人的脚步声,再无半点旁的人声。 二人穿过中庭,来到前院。 前院最为开阔,铺著青石板,是一处演武场。 沐春暉站定道:“默儿,你身子已无大碍,今日起,为师便正式传你功法——《青丝十三缚》。” 言罢,她自储物袋中取出一物,递到陈默手中。 陈默接过,只觉入手微凉,分量不轻。 那是一根长鞭,不知是何种材质所制,鞭身柔韧异常,握在手中竟隱隱有种宛若活物的奇异之感。 “你先听为师讲解总纲。”沐春暉立於他身侧,声音沉静,“《青丝十三缚》,青丝者,情丝也,亦是髮丝。此功要旨,不在杀伐,而在一个『缚』字。所谓『十三缚』,既是缚敌,亦是缚心。其诀窍在於以柔克刚,以巧破力。真气运使,当如春蚕吐丝,绵绵密密,又如灵蛇盘绕,无孔不入……” 她讲得极为详尽,將每一句心法口诀都掰开了,揉碎了,其中关窍、变化一一剖析给陈默听。 陈默有过目不忘之能,听力更是超凡,此刻凝神静听,將她所言一字不落地刻在心中,反覆揣摩。 待总纲讲完,沐春暉又道:“我先为你演练第一式『灵蛇出洞』,你用心感受其中气劲流转。” 话音方落,她手中鞭梢一抖,陈默只听“啪”的一声锐响,清脆如玉碎,一道凌厉无匹的破空之声竟贴著他的耳廓呼啸而过,激得他髮丝飞扬。 劲风虽猛,却分毫不伤及他皮肉,这份操控力,当真骇人听闻。 隨即,沐春暉移步至陈默身后,一具温软丰腴的身子便紧贴其背。 她从后环抱住他,右手覆上他持鞭的手背,吐气如兰,在他耳畔低语:“来,闭上眼,莫用耳听,用心去感应。为师带你走一遍。” 她温热的身子,成熟的体香,將陈默完全包裹。 他的身子不免又是一僵。 “凝神!”沐春暉叱道。 陈默心头一凛,连忙收敛心猿意马,將全副心神贯注於手中长鞭。 “沉肩,坠肘,手腕放软……对……气走丹田,意在鞭先!以腰胯之力带动臂膀,感觉到了么?真气便如一条溪流,自丹田涌出,沿经脉流淌,最终匯於鞭梢……” 她的手引导著他的手臂,缓缓挥出。 在她的引领下,陈默僵硬地、笨拙地挥出了第一鞭。 鞭子软软垂下,未发半点声响。 沐春暉却不以为意,鬆开手,退后两步,笑道:“好了,你前方七尺之外,有个瓦罐。你且试试,能否用鞭子將它抽碎。” 陈默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 他脑中一遍遍回想方才沐春暉引导他时的感觉,那股真气流转的路径,那分腰腹发力的法门,纤毫毕现。 他学著那般运使真气,手腕猛地一抖,长鞭如一道黑色闪电,破空而出! “啪!” 一声脆响,比方才沐春暉演练时更响亮几分! 不远处那只土陶瓦罐应声而碎,登时四分五裂,化作一地碎片! 成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之感自丹田而起,贯通臂膀,直达鞭梢。此鞭在手,浑然一体,仿佛是他与生俱来的肢体一般。 这等隨心所欲人器合一的境界,是他苦练剑法从未领略过的滋味! “好!好!太好了!” 沐春暉的惊呼与掌声同时响起,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喜与讚嘆,甚至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默儿!你……你简直是为这套功法而生的奇才!” 她快步走到陈默身边,激动地抓住他的双肩,反覆打量。 “为师只带了你一遍,你竟能使得如此標准!不,比標准更佳!方才那一鞭,你手腕微抖,竟不自觉地用上了『缠丝劲』!那是第二式『千丝万缕』中才有的法门,为师都还未曾说与你听啊!” 她欣喜若狂,一遍又一遍地夸讚著他,那发自肺腑的喜悦如同一股暖流瞬间將陈默淹没。 “天才!天意!这便是天意啊!我沐春暉半生寻觅,蹉跎岁月,原以为此生再难寻得传人,不想上天竟將你送到了我的面前!你就是为师命中注定要遇到的天才!” 被她这般毫无保留地夸奖,陈默只觉脸上火辣辣的,平生第一次感到手足无措。 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与成就感在胸中激盪。 原来,这就是成功的感觉。 原来,被人认可,被人夸讚,是这般令人欢欣鼓舞。 他紧紧握住手中那根长鞭,只觉得心中那因剑道受挫而早已熄灭的火种在这一刻被沐春暉的声声讚嘆重新点燃,並以另一种方式化作了熊熊烈焰。 第162章 鞭法如神,渐入疯魔 一旦寻著了正途,又发觉自家每分辛劳皆能得十倍百倍之功,此中滋味,实比世间任何灵丹妙药更叫人沉醉。 陈默就此痴了,魔了。 他恰似一株久旱禾苗,忽逢天降甘霖,便不顾一切地汲取雨露,拼命伸展枝叶。 他將醒时所有心神,尽数投入那一条长鞭之中。 每日里东方未既白,他身影便已立於前院演武场上挥舞长鞭,只闻风声,不见人影。 沐春暉所授那套《青丝十三缚》,他一趟又一趟,练得周身汗如雨下,却浑然不觉疲累。 他进境之速,实是骇人听闻。 头一日,他便將第一式“灵蛇出洞”使得滚瓜烂熟。 那鞭子在他手中真如活物一般,鞭梢到处,能於三丈之外精准无误地捲起地上半片枯叶,轻轻巧巧送回手中,叶不损,尘不惊。 第三日,前三式已然贯通。 长鞭抖动,时而如灵蛇吐信,迅捷无伦;时而如毒蟒缠身,绞杀无情。 鞭影重重,带起的气劲已颇有几分威势。 到了第七日,《青丝十三缚》共计十三式,他竟已尽数学会。 虽则招式与招式之间的衔接尚显生涩,然一招一式使將出来,俱是有模有样,架势十足。 沐春暉日日旁观,眼中的惊喜与讚赏便如春水一般一日比一日满溢。 她终是忍不住抚掌赞道:“默儿,你这等天资,为师执教半生,当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寻常弟子,便是根骨上佳、悟性过人之辈,欲將这十三式鞭法粗粗学全,少说也需三月苦功。你……你竟只用了七日!” 她行至陈默身前,仔仔细细地打量著他,口中嘖嘖称奇:“你这身筋骨,柔韧兼备,简直……简直就是为我这套鞭法天造地设的!不,不对!” 她忽而摇头,眼中放出异彩,“该说,我这套鞭法,便是为了等你这般奇才出世,方才流传於世的!” 沐春暉的夸讚一句紧著一句,便如一剂又一剂的虎狼猛药不断注入陈默心田。 他口中只谦逊道:“皆是师尊教得好,弟子不敢居功。” 心里头,那份欢喜与自得,却早已如花儿般朵朵绽放。 他平生从未如此畅快过,享受这被人肯定之感,享受这日进千里的神速精进。 为不负师尊厚望,也为向自己证明他陈默绝非庸才废物,他练得愈发疯魔。 昔日那套自残般的苦修法门,他如今变本加厉全用在了鞭法之上。 演武场上,那“噼啪”的鞭声,自晨曦微露,直至深夜人静,竟似永无停歇之时。 手上磨出的血泡破了又生,生了又破,最后结成一层厚茧,他亦毫不在意。 他的悟性,也在这场近乎疯魔的修炼中被催发到了极致。 沐春暉教他的是招式,是真气搬运的法门。 而他,却能在反覆的练习中举一反三,自行领悟出更多更精微的变化。 譬如,他无意中发觉,若將一股真气在鞭梢凝聚成针尖大小的一点,再猛然抽击而出,其威力竟会陡增数倍。 又譬如,他试著改换挥鞭时腰、臂、腕的发力次序,鞭势竟变得虚实难测,一鞭挥出带起三五道残影,令人目不暇接,难辨真偽。 他將这些自行悟出的诀窍一一在沐春暉面前演练。 每一次,都毫无例外地能换来师尊惊喜交加的讚嘆。 “默儿!你是如何想到的?將真气凝於一点……此法当真石破天惊!为师钻研此道数十年,竟也从未思及!” “还有这招,以巧劲带动鞭身,分化残影……默儿,你……你真是个妖孽!你这不是在学鞭法,你分明是在创鞭法!” 在沐春暉这般毫不吝惜的鼓励与肯定之下,陈默的自信心日益高涨,已至前所未有的境地。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是如此强大,前途是这般光明。 心中那点因剑道受挫而留下的阴霾早已被这股巨大的成就感冲刷得一乾二净。 剑道庸才?软骨头? 都他娘的见鬼去吧! 老子是万中无一的鞭法天才! 这段时日,他整个人都沉浸在这种酣畅淋漓的修行之中,几欲忘了今夕何夕,身在何处。 直到这一天。 午后,日光正好。 陈默正在演武场上演练他新近悟出的一式。 他將长鞭舞成一团乌光,密不透风,竟如一张大网。 鞭网之中,真气激盪,发出“嗡嗡”闷响,但凡有石子捲入其中,立时便被绞成齏粉。 他正为自家这手绝活沾沾自喜,正待上前展示一番,以博恩师一笑。 就在此时,院门外忽地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疾不徐。 隨即,一个带著几分轻佻笑意的男子声音响了起来。 “哎呀,这院里倒是添了张新面孔。看来,妈妈又从外头捡回来一个小师弟了。” 陈默的动作,猛地一滯。 那舞得风雨不透的鞭网,亦隨之散去。 妈妈? 他听见了什么?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模糊的高大身影已然踱步走进院子。 沐春暉的声音也响了起来,语调中带著一贯的温柔笑意:“是啊,你瞧瞧,你这小师弟可有天赋了,也知用功,比你们这些懒骨头强多了。” 她转向那男子,语气中带上三分嗔怪,七分亲昵:“你这孩子,怎地才回来?又跑到何处去野了?” “前些日子宗门有桩差事,外出了一趟。”那男子笑著答道,“不说了,妈妈,我先回房歇息片刻,晚些时候再来寻你说话。” 说罢,那男子便径直穿过前院,目不斜视朝著后院的方向去了。 自始至终,他甚至没有正眼瞧过陈默一眼,仿佛陈默只是院子里的一株花,一棵草,一件死物,全然不值得他分上半点心神。 陈默僵在原地,手中的长鞭都忘了收回。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反覆迴荡著方才那男子口中的话语。 “妈妈又捡回来一个小师弟……” “妈妈,我晚些时候再来寻你……” 他是谁?是师尊的另一个弟子?师尊竟还有別的弟子? 为何……为何他会喊师尊“妈妈”? 而师尊听了,非但不见丝毫慍色,反而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同他说话。 那神情,那口吻,亲昵得不似师徒,倒更像是……母子。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极其彆扭的感觉,便如一根淬了毒的芒刺狠狠地扎进了陈默的心里。 他原以为自己是师尊唯一的弟子,是她眼中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那个天才。 他原以为,这偌大的院落,这份无微不至的关怀,这声声温柔慈爱的“默儿”,都是他一人独享的恩宠。 可现在,平白无故地冒出来一个“师兄”。 这个师兄,似乎与师尊的关係更为亲密,亲密到可以用“妈妈”这种匪夷所思的称呼。 那自己算什么? 自己这点微末天赋,这点浅薄进境,在那些早已入门的师兄师姐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那份刚刚建立起来的自信与骄傲,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妈妈”狠狠地敲出了一道裂缝。 他心里,莫名地发堵,发酸,难受得紧。 便好似一个孩童得了件心爱无比的玩物,日日抱在怀中,视若珍宝。 忽有一日,却发现旁人也有一个,且旁人那个似乎比自己的更好,更得人的欢心。 “默儿,怎地不练了?”沐春暉的声音柔柔传来,將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师尊……”陈默收回长鞭,声音有些乾涩,他迟疑地问道,“方才那人……是哪位?” “哦,他啊。”沐春暉笑著说,浑然未觉弟子异样,“那是你的三师兄,名叫林风。是不是生得一表人才?” 陈默没有应声,他此刻哪里有心思想那人是何等模样。 他只是追问道:“师尊……您还有別的弟子么?” “当然有啊。”沐春暉理所当然地答道,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伸出纤纤玉指,带著笑意,似在替他细数:“在你上头,还有十七位师兄,並一位师姐呢。” 十七位师兄,一位师姐。 一共,十八个。 听完这个数目,陈默只觉自己心里的那道裂缝“咔嚓”一声又扩大了数倍,几乎要將整颗心都震碎。 原来,自己不是唯一。 自己只是……第十九分之一。 第163章 十九分之一,道心生隙 十八个师兄师姐。 这数目入耳,陈默只觉心口一窒,霎时间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他身子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手中那条长鞭此刻竟似有千钧之重,几乎要拿捏不住。 他原以为自己是师尊的沧海遗珠,是这偌大宗门里独一无二的造化。 未曾想,原来沧海之中,遗珠竟有这许多。 他非但不是那第一颗,反是那最末尾的第十九颗。 方才因那几句夸讚而升起的豪情与自得此刻便如退潮般,只余下一片冰冷苦涩的沙地。 他垂下头,不言不语,一张脸已然没了血色。 沐春暉见他神色有异,却只当是少年人心性,听闻有这许多师兄师姐,一时有些无措罢了。 她浑未在意,依旧笑道:“你那些师兄师姐,一个个都如脱韁的野马,在外头疯跑惯了,成日里不见人影。哪里像我的默儿这般乖巧,知道守在师尊身边,晨昏定省。” 她走上前,伸出素手极自然地揉了揉陈默的头顶,语声之中满是亲昵与宠溺。 这话若是放在半个时辰前,陈默听了心头定然是蜜里调油,甜到了骨子里。 可此时此刻,这番话听在耳中,却无异於芒刺在背。 什么叫“守在师尊身边”?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得好听,不过是自己修为低微,道行浅薄,便是想走又能走到哪里去? 除了困在这方寸庭院,还能去向何方? 而那十七位师兄,一位师姐,却能奉了宗门之命,天南地北地去歷练,见识那山外的山,天外的天。 自己与他们,云泥之別,何止天壤。 “师尊,”他闷声问道,“弟子入门至今,为何……从未见过他们?” “傻孩子,”沐春暉莞尔一笑,“他们平日里忙得很。要么在各自洞府闭关苦修,衝击更高境界;要么便是接了宗门差事,在外奔波。你三师兄此番回来,已是难得,过不了几日,只怕又要走的。” 这番解释,听来滴水不漏,合情合理。 可陈默心里的那个疙瘩非但没有解开,反而愈发拧紧了。 他定了定神,终於问出了那个最让他如鯁在喉的疑惑。 “那……师兄他……为何称呼师尊为『妈妈』?”他问这话时,双拳已在袖中悄然握紧。 这称呼太过怪异,太过离经叛道,让他胸中翻涌著一股说不清的彆扭与烦恶。 “哦,你说这个啊。”沐春暉听了,神色依旧轻鬆自若,仿佛在说一件不足掛齿的小事,“你那些师兄,都是为师悉心教导,名为师徒,情同母子。他们这般称呼,也是情理之中。怎么?” 她话锋一转,美目流盼,凑近陈默吐气如兰,声线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的默儿,莫不是吃心了?觉得师尊待他们,比待你更好?” 那股幽兰般的香气混著温热的气息,拂过陈默的耳廓,让他浑身一颤,脸上“腾”地烧了起来,一直红到脖子根。 他慌忙后退一步,垂首拱手,结结巴巴道:“没……没有!弟子不敢!” “好了好了,不与你玩笑便是。”沐春暉直起身子,敛了笑意,正色道,“默儿,你且记著,你在为师心里,与他们任何一人都不同。你是最特別的那个。” 她顿了一顿,看著陈默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的天资,为师生平未见。他们十八人加起来也未必及得上你。为师这一脉的声名,日后能否光耀於世,可就全指望你了。”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满含期许。 若是往常,陈默听了定会热血沸腾,將先前的些许不快拋诸脑后。 可今日,他心里那根刺扎得太深,这些抚慰之言听在他耳中,反倒像是一种安抚与敷衍。 他“嗯”了一声,便不再多言,默默弯腰,捡起地上的长鞭,退开数步,又一招一式地练了起来。 只是这一回,鞭法虽仍是那套鞭法,人却不是那个人了。 他再也寻不回先前那种心无旁騖、意与神会的酣畅之感。 鞭影依旧凌厉,却失了灵动;招式依旧纯熟,却没了神韵。 他脑中纷乱如麻。 一时是那声刺耳无比的“妈妈”,一时又是师尊那云淡风轻的解释。 师徒便是师徒,母子便是母子,怎能混为一谈?这算何等规矩? 他猛然想起,自己拜师之后,师尊也是这般唤他“默儿”,也是这般毫无芥蒂地与他同榻而眠,甚至让自己枕著她的腿入睡。 他原先只觉是师尊格外垂爱,是天大的恩宠。 可如今想来,这份“好”,这份亲密,是不是也太过了些? 她对自己如此,对那十八位师兄师姐,是否也曾如此?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陈默的心便狠狠一抽,似被毒蝎蛰了一下,又酸又麻,涩得发苦。 他手上招式登时一乱,那长鞭没能收住,鞭梢回卷,“啪”的一声脆响,竟不偏不倚正抽在自己小腿之上。 火辣辣的剧痛传来,一道血痕立时现出。 剧痛之下,他反而清醒了几分。 “默儿,怎么了?可是分心了?”沐春暉关切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没……弟子无事。”陈默咬牙忍著痛,摇了摇头,“只是……有些乏了。” “乏了便歇息。”沐春暉快步走来,不由分说,拉起他的裤管查看伤势,见那道清晰的鞭痕,眼中满是心疼,“你这孩子,性子忒也倔强。修行之道,一张一弛,过犹不及的道理,难道还要为师日日提点么?” 说罢,她自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倾出些碧绿色的药膏,竟蹲下身来,用纤纤玉指亲自为他涂抹。 冰凉的药膏敷上伤处,痛感立时消减大半。 可陈默心头那股无名火,却烧得愈发旺了。 他不喜这种感觉。 不喜自己被当做一个三岁孩童般照料,更不喜心中那股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妒意与占有欲。 他强迫自己定下心神。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沐春暉是师尊,是恩人。 她於自己有再造之恩,理当敬之,重之,岂能为了一些称呼、一些无端揣测而心生怨懟? 兴许,当真是自己想多了。 兴许,师尊天性如此,待门下所有弟子都是这般温柔慈爱。 他竭力说服自己,可师兄那声“妈妈”却如一根烧红的铁钉烙在他心上,任他如何努力也拔除不掉。 此后数日,陈默的修行大受影响。 他依旧每日闻鸡起舞,苦练不輟,但神思恍惚,总是难以凝定。 那套鞭使得虽是滚瓜烂熟,却再无半分神采,只剩下徒具其形的空壳。 沐春暉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她只当陈默是修行遇上了关隘,心中鬱结,便愈发耐心地为他拆解招式,讲解其中精义。 可任她如何循循善诱,陈默都只是默然听著,不见丝毫起色。 她哪里知道,陈默的心结,根本不在鞭法之上。 这日薄暮,陈默练完鞭法,独自一人坐在院中石凳上,望著天边晚霞出神。 那位师兄林风自那日便再未露面。 这院子,似乎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静,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可陈默心中清楚,不一样了。 那个看不见的“师兄”,以及他背后那十七个师兄师姐,便如一道无形的影子时时刻刻笼罩著这方庭院,提醒著他,这里並非只属於他一人。 正自出神,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是沐春暉。 她似是刚刚沐浴过,发梢尚带著一丝水汽,身上那股幽兰般的体香比平日里更浓郁了几分。 她没有说话,只是悄然走到陈默身后,伸出雪白的手臂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脖颈,將温软的脸颊贴在他头顶的髮丝上。 “默儿,”她的声音比平日更加柔软,带著一丝慵懒的鼻音,“还在为那天的事,跟为师置气么?” 陈默身子一僵,如遭电击。 “师尊……是说师兄之事?” “嗯。”沐春暉在他头顶轻轻蹭了蹭,“你这小脑袋瓜里,究竟在想些什么,难道为师还会不知晓?” 她轻笑一声,续道:“你是不是觉得,为师有了旁的弟子,便不疼你了?” 陈默喉结滚动,没有出声,却算是默认了。 “傻孩子。”沐春暉幽幽一嘆,双臂收得更紧了些,“为师与你说过,你在为师心里,是独一无二的。这份特別,他们任何人都比不了。” 她將唇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你四师兄悟这『灵蛇探路』一式,用了三月;你七师姐天资聪颖,也用了一个月。可你只用了七日。你说,他们如何能与你相比?” “他们虽拜师早,却远不及你刻苦,远不及你用心。为师最喜欢的,便是你这股劲儿。” “所以,默儿,莫要再胡思乱想了,可好?你只管好生修炼。为师向你保证,將来,你必定会站上连为师都需仰望的高度。”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真诚与期盼。 那温热的呼吸,一下下拂过陈默的耳廓,让他心头一阵阵发痒。 胸中那股鬱结之气仿佛被她这番话语轻轻一拂,竟消散了大半。 原来,自己当真是最特別的那个。 自己的天资,是那些师兄师姐望尘莫及的。 这个念头,让他冰冷的心又渐渐回暖。 那份失落的骄傲,似乎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第164章 师尊的功法 沐春暉一番温言软语,如春风化雨,终是解了陈默心头鬱结。 那份失落的骄傲既已寻回,他便將全副心神復又投入修行之中,那股如痴如疯的劲头较之从前竟似更胜一筹。 沐春暉见他心魔已除,重归正途,心中甚是欣慰,教导起来也愈发尽心竭力。 光阴荏苒,倏忽又是一月。 这月余光景,陈默的鞭法进境之速实是骇人听闻。 《青丝十三缚》那十三式根基招数他早已练得滚瓜烂熟,烂熟之后便是推陈出新。 他不再拘泥於一招一式的窠臼,而是將这十三式拆解开来,揉碎了,再隨心意重新组合。 院中演武场上,他手中那根长鞭仿佛生出了魂魄。 时而如灵蛇出洞,鞭梢破空,专寻那刁钻诡譎的去处;时而如怒蟒翻江,鞭身一抖,带起千钧大力,势可开碑裂石;时而又如天罗地网,鞭影重重,教人避无可避,防不胜防。 这一日,白晓琳依著旧约,前来探望。 她行至院门前,脚步便不由得一顿。 只见演武场中陈默双目紧闭,身形飘忽,手中长鞭舞成一团墨色光幕,水泼不进。 秋风捲起数十片枯黄落叶,甫一触及那光幕,便在“嗤嗤”轻响中化为齏粉,簌簌而落。 白晓琳俏立门首,望著此情此景,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头一回露出了惊诧骇然的神色。 她上回来此,彼时的陈默虽觅得了新途,眉宇间却仍縈绕著一股迷惘与不甘。 今日再见,他仿佛脱胎换骨,判若两人。 身形依旧清瘦,腰背却挺得笔直如松,周身洋溢著一股沛然自信。 那张原本总带著几分倔强与阴沉的脸庞,此刻竟是神采飞扬,意气风发。 尤其是他手中那根长鞭在他掌中仿佛不再是死物,而是一条有了性命的灵物,既有灵动,亦藏杀机。 这……这当真是那个曾在演武场上,被人斥为“废物”的少年么? 短短一月,何以竟有如此天翻地覆的变貌! “师姐,你来了。” 鞭声倏然一收,陈默身形凝定,长鞭如灵蛇归洞,悄然盘迴腰间。 他面朝院门方向,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笑意。 他目虽不能视,但白晓琳身上那股独有的清冷气息隔著老远他亦能清晰分辨。 “你的鞭法……”白晓琳缓步走入庭院,声音里掺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进境神速,已然登堂入室了。” “皆赖师尊悉心指点。”陈默答道,语气中那份自豪几乎满溢而出。 白晓琳闻言,沉默了。 她凝视著陈默脸上那发自肺腑的笑意,心中百味杂陈,有如打翻了五味瓶。 她为他欢喜。 他终是走出了过往阴霾,寻到了属於自己的光。 可心底深处,又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这道光,並非由她点亮。 那个名唤沐春暉的女子,仅仅用了一个月,便做成了她数月以来求而不得之事。 她不仅医好了陈默的心病,更令他脱去凡胎,绽放出如此璀璨夺目的光华。 白晓琳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洁白玉瓶,递了过去,口中说道:“这是家师宣木长老所赐的『凝肌玉露膏』,於你这等体修打熬筋骨大有裨益。每日修行之后,取些许涂抹,可舒筋活络,化解疲乏。” “多谢师姐,还请替我叩谢宣木长老。”陈默伸手接过,触手微凉。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庭院中的气氛不免有些凝滯。 “你……在此处,可还住得惯?”终是白晓琳先开了口,似是没话找话。 “甚好。”陈默点头道,“师尊待我极好。” “她……”白晓琳略一迟疑,终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问道:“她待你,可有何……异样之处?” 陈默闻言一怔,不明所以:“异样?” “便是……”白晓琳似乎也不知该如何措辞,思忖片刻,方才又道:“便是……可曾对你做过些……逾越师徒之礼的举动?” 陈默的脸“刷”地一下,霎时红透。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每晚枕著师尊温软柔腻的大腿安然入睡的情景,又想起师尊那不时便会落下的亲昵拥抱,以及耳畔那温热的吐气。 这些事,若当真说与外人听,確乎……有些不合师徒规矩。 可他绝不愿白晓琳误会了师尊。 在他心中,师尊是这世上待他最好之人,恩同再造。 “没有。”他摇了摇头,答得斩钉截铁,“师姐何出此言?师尊只是……將我视作稚子孩童一般看顾罢了。” 白晓琳轻轻“哦”了一声,便不再追问。 但她那双碧水般的眸子却不经意间瞥向后院寢居的方向,眼神深处飞快地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警惕与厌恶。 她仿佛知晓些什么內情,却终究选择了缄默。 两人又閒敘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宗门琐事,白晓琳便起身告辞。 她走之后,陈默独自立在院中,心头却又开始翻腾起来。 白晓琳临走前那句话,究竟是何用意? 何谓“逾越师徒之礼的举动”? 难道,师尊在宗门之中的声名並非如她自己所言那般寻常? 他用力甩了甩头,强迫自己莫要再去胡思乱想。 他告诫自己,白师姐或许只是出於关怀,隨口一问,並无他意。 自己受师尊天高地厚之恩,岂能因旁人一句无心之言,便凭空猜忌自己的恩师? 然而,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便会於心田深处不受控制地生根发芽。 这日夜里,陈默一如往常被沐春暉揽在怀中,头枕著她富有弹性的大腿。鼻端縈绕著那股熟悉的幽兰体香,耳畔是师尊低柔的哼唱。 往日里,他早已安然入睡。 可今夜,他却辗转反侧,心神不寧。 “怎么了,默儿?”沐春暉的哼唱声停了下来,似是察觉了他的烦躁,“可是白日里有何不快,扰了心神?” “师尊……”陈默迟疑半晌,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弟子斗胆,想请教师尊……您所修习的,是何种功法?” “我的功法?”沐春暉轻笑一声,柔荑抚上他的额头,轻轻摩挲,“怎地忽然问起这个?为师的功法,与你的鞭法又无干係。” “我……弟子只是心中好奇。”陈默的声音有些发虚。 沐春暉沉默了片刻,语气依旧温和:“也罢,你想知道,为师便说与你听。为师所学驳杂,各家功法皆有涉猎,算不得专精。若说主修的功法,乃是昔年一位金丹长老所赐,是五行宗的正法,名为《厚土载物诀》。” 她顿了一顿,续道:“那位长老曾言,此部功法与为师的体质最为契合。取承载万物之意,修出的真气温润醇和,不善爭斗,却长於守御、疗伤、滋养。以此功法为他人调理伤势,或是稳固根基,皆有事半功倍之效。” 第165章 疗伤 陈默鞭法日见精进,沐春暉看在眼里,心念一动,欲为他另择兵刃。 一日,她唤来陈默,笑道:“默儿,你劲力收放,已颇具法度,那根铁胎鞭於你而言,稍嫌滯重了。为师这有一根『乌蛇筋』软鞭,鞭身轻韧,你拿去试试。” 陈默接鞭在手,只觉入手轻盈,柔韧无匹,心下大喜,立时便在院中使將开来。 新鞭在手,果然大不相同。 鞭身既轻,挥舞起来便快逾电闪。 他一式“灵蛇出洞”抖出,鞭声破空,竟比往日快了三成有余。 然他初试新鞭,劲力尚不圆熟,只求其快,腕上巧劲却未跟上。 鞭速陡增,手腕一抖,竟拿捏不住,“嗖”一声,长鞭脱手飞出。 陈默大惊,急忙伸手去捞,却捞了个空。 那鞭柄在空中滴溜溜一转,鞭梢倒卷而回,上头的金属护套正正划过他右手食指。 他只觉指上一凉,剧痛钻心,低头看时,指节上已划开一道深口,鲜血登时涌出。 “默儿!”沐春暉一声惊呼,身形一晃已抢至他身前,不由分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急道:“快给为师瞧瞧!” 陈默正待说声“无妨”,忽觉受伤的手指被一双温软的手捧住,隨即一阵温热湿润之感传来,竟是將他整个指节都包裹住了。 他全身一僵,定睛看去,霎时呆住了。 她竟將自己流血的手指,含入了她自己口中! 那温软的香舌正在他伤口上轻轻舔舐,一股酥麻暖流自指尖传来,直衝头顶。 “师、师尊……不可……”陈默脸上血气上涌,又惊又窘,便要將手抽回。 “莫动!”沐春暉含糊叱道,非但未鬆口,反而吮得更紧。 陈默只觉一股温润真气自她舌尖渡入,伤处灼痛顿消,代之而起的是一阵清凉舒爽。 他心知师尊正以自身功力为他疗伤,登时不敢再动,只任由她施为,心中却是乱成一团麻。 如此过了片刻,沐春暉方始鬆口,抬起手背轻轻揩去唇边血渍,再看他手指时,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然癒合,仅余一道浅浅红痕。 “好了,无事了。”她舒了口气,抬头见陈默满脸通红,神情古怪,不禁笑道:“傻孩儿,这有何可羞?师徒如母子,想你幼时顽劣,磕破了头脸,你娘亲不也这般么?” 听她言及“娘亲”,陈默心中一动,那份尷尬窘迫登时消解大半,暗忖师尊说的是。 师徒如母子,此乃天经地义,是自己忒也多心了。 他心神方一鬆懈,陡然间,一股奇异之极的感应自心底涌起。 此感应玄之又玄,非以眼见,非以耳闻,却清晰无比。 他竟能“瞧”见沐春暉的体內! 他“瞧”见她丹田气海之中,一团液態真元缓缓流转; “瞧”见那真元循著经脉运行,温养著四肢百骸; 甚至连她心房的搏动,血脉的奔流,亦无不瞭然於心。 这等感应,竟与当日感知那胡璇体內情形,一般无二! 怎会如此? 陈默心神剧震,如遭雷击。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划过脑海:昔日胡璇强行与他真气相交,便种下此等印记。莫非自己精血入体,亦有此等霸道效验? 一念及此,陈默只觉通体冰凉。 他竟用此等鬼祟法门,在恩师体內种下了这邪魔一般的印记! 师尊待他恩重如山,情同慈母,自己於她素来只有孺慕敬重,何曾有过半分褻瀆之念? 可如今,却在她毫不知情之下,用这般法子玷污了她! 滔天的罪孽与愧疚感霎时將他淹没。 “默儿?你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可是伤处又疼了?”沐春暉见他神色大变,关切问道。 “没……没有。”陈默声音乾涩沙哑,勉力摇了摇头,將满腔惊骇自责死死压住,“弟子……弟子只是有些倦了。” 他不敢再看沐春暉,更不敢再“內观”她的身子,只怕多留片刻,便会泄露这天大的隱秘。 他踉蹌倒退两步,躬身道:“师尊,弟子今日功法已毕,想……想先回房歇息。” 话音未落,已仓皇转身,几如逃命一般奔回自己厢房。 沐春暉望著他仓惶的背影,秀眉微蹙,满心不解:“这孩儿今日是怎的了?” 她低头瞧了瞧自己手掌,又下意识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似在回味方才那血腥里一丝若有若无的异香。 再说陈默奔回房中,“砰”地一声闔上房门,背倚门板,心头狂跳,不住喘息。 他凝神內守,意图斩断那份感应,可那感应却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只要他心念稍动,沐春暉的一举一动便清晰呈现於脑海:她正在院中拾起长鞭,她正为他的反常而蹙眉担忧,她丹田真元的每一次流转皆歷歷在心,无从断绝。 罢了……罢了…… 陈默绝望地闭上双眼。 此印记一旦种下,便再难拔除。 自己从此便如一个鬼祟窃贼,时时刻刻窥探著恩师最隱秘的所在,却连闭目不看的本事也无。 这份罪孽,这份愧疚,將如毒虫日夜啃噬他的心房。 自今而后,他再也无法用清白纯净之心去面对这位待他恩重如山的师尊了。 第166章 一杯残水 陈默在房中枯坐了一个下午,心乱如麻,六神无主。 他不敢出门,更不敢去见沐春暉。 只消心神稍一寧定,师尊体內真元流转、血脉奔腾之景便自行映入脑海,挥之不去。 这等情形,直教他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他想不透,这究竟是何等霸道的功夫。 一滴血,缘何便能如种蛊一般,將一位筑基高手牢牢繫於自己的感知之下? 此法若是用於对敌,自是无上利器,知己知彼,无往不利。 然则用在恩师身上,却是天下间最阴毒的诅咒。 正自烦恶,院门外脚步声响,不疾不徐,甚是熟悉。 是白晓琳。 她仿佛算准了时辰,每每皆在陈默收功之后到来。 陈默定了定神,强压下满心纷乱,起身开门。 “师姐。”他声音有些发虚。 白晓琳目光在陈默脸上一扫,便已察觉他神色有异。 “你脸色不好。”她开门见山,“可是修行出了岔子?” “无事,只是有些倦了。”陈默摇了摇头,不愿多言。 白晓琳不再追问,默然走到桌旁坐下。 两人相对无言,一时寂然。 陈默此刻心烦意乱,实无閒谈之情。 白晓琳似也瞧出此点,便只静坐,隨口说些宗门里的琐事。 “听闻绝情谷那边,前日又捉回一个別派修士,闹得不小。” “素衣坊新得了批南海鮫纱,织成的法衣水火不侵,坊间都传遍了。” 陈默只“嗯”、“哦”地应著,心思全然不在此处。 白晓琳说了半晌,见他始终心不在焉,也觉无趣。 她许是话说多了,有些口乾,目光一扫,望见桌上放著一只茶杯。 那杯中尚有小半杯清水。 她並未多想,径直伸手將杯子拿起,凑到唇边仰头便饮。 清凉的水滑入喉中,她喉头微微一动。 陈默未见她动作,却听得那清晰的饮水之声。 他心头猛地一跳,立时想起,那是自己平日用的杯子,晨间练完鞭法口渴隨手倒了杯水,饮了一半便搁在那处,竟忘了收拾。 他下意识便要开口。 “师姐,那杯……” 话未说完,白晓琳已將杯中水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怎么?” “……无事。”陈默將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罢了,不过一个杯子,师姐口渴,喝了便喝了。 自己若说是用过的,反倒显得小家子气。 然则,这念头方自闪过,他整个人陡然僵住。 又来了! 那股玄之又玄的感应,竟再度涌起! 而这一次,感应所向,赫然是白晓琳! 比之於师尊沐春暉,这份感应要微弱许多,朦朦朧朧,仿佛隔了一层薄雾。 但他仍能清晰“瞧”见,白晓琳的丹田气海之內,一团团气態真气缓缓盘旋,氤氳流转,尚未凝结成液。 他甚至能感到,那些真气正受一股无形之力缓缓压迫,离那由气化液、踏入筑基之境,只差临门一脚。 此乃……炼气期大圆满之兆! 陈默脑中轰然一响,电光石火间將一切都串联起来。 口沫! 是自己的口沫! 白晓琳饮了他杯中残水,水中定然沾染了他的口沫!是以,这道印记也种在了她的身上! 他猛地忆起,当日在白晓琳居处,她走火入魔,自己情急之下似是隔空施展了某种双修法门,吸走她部分真气。 自那之后,自己对她的情形便隱约有些模糊感应,只是当时心乱,未曾在意。 今日,这份感应竟瞬间清晰了百倍! 再思及胡璇,那妖女是强行与他真气相交,自此之后他便能清晰感知她的一切。 最后是师尊沐春暉,她以口为自己吮伤,自身精血进入了她的体內…… 陈默霎时全然明白了。 他终是摸清了自己这身奇功的门道,或者说,是“种蛊”的法门。 其一,乃真气相交。只需藉由双修功法,与对方真气直接交融,便可在对方体內打下永难磨灭的精神烙印。 其二,乃体液相侵。无论是血液,抑或口沫,只要自己的体液进入对方体內,同样能种下这道印记! 而且,血液的效力,远比口沫强横霸道得多! 想通此节,陈默的心却愈发沉了下去,复杂难言。 这等能耐,未免太过强悍,也太过……卑劣。 此法与那些下三滥的魔道妖人用毒蛊操控人心的手段,又有何异? 他若愿意,岂非能轻易將宗门里所有对他不设防备的女修,都变成他可隨意窥探、隨意掌控的傀儡? 若当真如此行事,那他与自己素来最痛恨的那些魔头,又有何分別? 不! 陈默死死咬住牙关。 绝不能如此! 这份能耐,只能是他最后的凭仗,是用来对付强敌、护持自身的最后手段。 断不可用在亲近之人身上,更不能用它去行那齷齪苟且之事。 否则,他自己也瞧不起自己,与衣冠禽兽何异! 他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抬起头,对白晓琳道:“师姐,天色不早了,你早些回去歇息罢。我……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白晓琳见他神色数番变幻,心中虽有疑竇,却也未再多问。 她点了点头,道:“你……好自为之。” 说罢便即起身,转身去了。 陈默望著她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第167章 柔骨锻体 勘破自身奇功玄机,陈默心神不寧,鬱郁两日方才强自振作。 事已至此,怨艾无益,唯有恪守本心,不为这霸道异力所扭曲。 他遂將此秘深藏,平日与沐春暉、白晓琳相处一如往昔,不敢流露分毫。 只是夜阑人静,那股无时不在的感应仍如芒刺在背,令他辗转难安。 这日,沐春暉见他神色稍定,便领他至后院偏房。 房中置一巨桶,满盛墨绿药汤,草木之气扑鼻而来。 “默儿,自今日起,我便传你《柔骨锻体术》。”沐春暉指著木桶道:“此乃本门炼体之法,能极大增益筋骨柔韧。你天生骨柔,修习此术更是如虎添翼。这桶药汤,你先入內浸泡,以活络气血。” 陈默行至桶边,只闻药香,便知其中定有许多珍稀之物,心下微沉,忍不住问道:“师尊,这些药材……怕是价值不菲?” 沐春暉正倾入最后几味药液,闻言笑道:“不错,这一桶药汤,足足耗去为师半年供奉。” 陈默登时一惊。 沐春暉回过身来,伸手抚了抚他的脸颊,柔声道:“痴儿,钱財乃身外物,用尽了,为师再去挣便是,哪有你的修行要紧?莫要想这些俗事。” 她言语间云淡风轻,浑不將这笔耗费放在心上。 陈默听了,心中感动,却又觉酸楚,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好了,休要多想。”沐春暉催促道:“快些宽衣入浴,莫让药力走了。” 陈默不敢违逆,依言除去衣衫跨入桶中。 药汤温热,甫一入体,便觉一股暖流沿著百脉散开,通体舒泰。 待他气息平稳,沐春暉便开始为他讲解《柔骨锻体术》的关窍。 此功法与寻常炼体之道迥异,不求打熬筋骨,反以奇法拉伸扭转周身关节脉络。 “此乃第一式,『灵蛇盘树』。”沐春暉一面解说,一面褪去外袍,仅著中衣立於陈默身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知陈默目不能视,便將温软身子贴上他后背,双手环过他胸前,引著他身躯筋骨做出种种常人难及的姿態。 “正是如此,腰向下沉,脊骨逐节拧转……可曾感到,身如灵蛇,盘附於树……” 她吐气如兰,拂过陈默耳际,幽幽体香混著药气將他笼罩。 陈默只觉气息一窒,心神摇曳,几难自持。 沐春暉察其气息微乱,立时轻叱道:“凝神!” 陈默心头一凛,急忙收束心猿,意守丹田,专心体会周身筋骨变化。 沐春暉在旁指点,他渐入佳境。 他本就筋骨奇柔,修习此术自是事半功倍,许多艰涩姿態稍加引导便能做到。 一个时辰后,药力將尽。 陈默出浴,只觉周身筋络仿佛尽数被拉伸开来,柔韧之中更添劲力。 此后,沐春暉对他更是倾囊相授,毫无保留。 不但將《柔骨锻体术》后续功法尽传,更授他一套《水蛇缠丝劲》。 此劲法善於卸力打力,运使开来身形滑如游蛇,能化解敌方力道,再以巧劲反击。 此外,尚有《柳叶三刀》的暗器手法,与一门《摘花采露指》的点穴功夫。 最让陈默心惊的,是他取出《擒龙捣凤十八手》与《碧海潮生诀》请教时,沐春暉竟也信手拈来,將其中精义奥妙剖析得鞭辟入里,更点出数处他苦思不解的关隘。 陈默骇然道:“师尊……您……您怎会知晓如此多的功法?” 在他想来,师尊专精鞭法,何以对拳掌、暗器、指法乃至瞳术媚功,俱有这般深湛造诣? 沐春暉淡淡一笑:“为师早年也曾在宗门各处行走,所学驳杂了些,不足为奇。” 陈默又问:“弟子斗胆,敢问师尊是何灵根?听闻灵根不同,所修功法路数亦大相逕庭。” “为师么?”沐春暉嘴角微扬,笑道:“不过是土属地灵根罢了。” 地灵根! 陈默心中又是一番巨震。 灵根品阶仅次於传说中的天灵根,已是万中无一的上佳之选。 有此天资,修行之道当是一片坦途。 可师尊为何至今仍困於筑基中境? 以此等天资,纵是结成金丹,亦非难事。 此念头在陈默心中一闪即逝,他不敢再问,料想其中必有师尊不愿提及的旧事。 他遂將这重重疑竇尽数压在心底,唯有愈发刻苦修行,方不负师恩。 沐春暉待他確是毫无保留,恨不得將毕生所学尽数灌入他身。 陈默於这般教导下,进境一日千里。 他心中更是暗立重誓:他日若能有所成就,定要寻遍天下灵药助师尊破此关隘,以报今日倾囊相授之恩。 第168章 关係 寒暑易节,倏忽一年。 陈默拜入沐春暉门下已届一年。 这一年间,他深居简出,心无旁騖,唯修行一事而已。 其进境之速实是惊人。 炼气修为早已稳固於第六层顶峰,距第七层不过一线之隔。 武技艺业,更是今非昔比。 那一部《青丝十三缚》,他已练至隨心所欲之境,一根寻常长鞭在手,亦能使得如神龙探爪,灵蛇出洞,神鬼莫测。 至於《柔骨锻体术》与《水蛇缠丝劲》,两者相辅相成,令他身法滑不留手,动静之间飘忽无跡。 更有《柳叶三刀》的暗器功夫与《摘花采露指》的点穴法门,皆已初窥堂奥,手段远非昔日可比。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那个只会埋首苦练剑法的偏执少年。 这一日,彤云密布,琼花漫天。 沐春暉踏雪而来,青石小径上留下一行浅浅足印。 她手中提著一个食盒,隔著风雪,脸上笑意依旧温煦。 “默儿,莫练了。” 陈默正在院中练鞭,闻声收势,鞭梢在空中抖了个鞭花,悄然无声。 他“望”向声音来处,目中虽仍是一片混沌,却能清晰感到那份拂面而来的暖意。 “师尊。” “今日是凡尘俗世的除夕,亦是新岁开端。”沐春暉將食盒置於石桌,呵了呵手,揭开盒盖,取出一盘盘尚蕴著灵气的热食,“为师並非凡人出身,於此等节气向来不甚在意。然则听你白师姐言及,你出身凡俗,想来是看重这日子的。去年此时,她为你贺过生辰,今年,便换为师来罢。”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默心中一动,自己竟已忘了,今日还是他的生辰。 “为师也为你备了份生辰之礼。”沐春暉说著,自储物袋中取出一物,递到陈默手中。 陈默伸手接过,只觉入手微沉,触感冰凉而柔韧。 定睛“看”去,乃是一团盘绕的黑丝,细若髮丝,不知是何物所制。 握在掌中,竟隱隱有种血肉相连的奇异之感。 “你试著渡入一股真气。”沐春暉柔声指点。 陈默依言,心念一动,丹田內一股真气便循著经脉,注入那团黑丝之中。 霎时间,那团黑丝“嗡”的一声轻响,陡然伸展开来,化作一条三尺来长的乌黑软鞭。 鞭身虽细,却蕴著一股惊人的韧性,轻轻一抖,便有风雷之声。 沐春暉语气中带著几分欣然:“此鞭,是为师亲赴素衣坊,求了坊中第一炼器巧匠,用了百炼精钢为主,又混入『乌金丝』、『玄铁砂』等一十三种珍稀之物,耗时三月为你量身炼製。它可隨你心意伸缩自如,平日缠於腕上,不过如一只寻常手鐲,不易为人察觉。临敌之时,又能应念而发,化为利器。” 她话音一顿,似有几分惋惜,又道:“你所习的《青丝十三缚》,最上乘的兵刃,本该是用金丹期以上女修的髮丝,辅以秘法炼製方成。只是……为师积蓄不多,买不起那等天材地宝,只能先以此物替代。不过,此鞭在法器之中,也算得上是一件精品了。” “便叫它『青丝』罢。既取自功法之名,也算寄託了为师的一点念想。” 青丝…… 陈默手握长鞭,只觉一股暖流自胸中勃然腾起,瞬间涌遍四肢百骸。 这,是他此生第一件真正属於自己的法器! 更是师尊为他费尽心血,量身打造! 他回想这一年来,沐春暉待自己的种种恩义。 雨夜之中,將他自泥淖中救起; 为他疗伤驱寒,耗费灵药; 为他驱散心魔,重塑道心; 更將一身所学倾囊相授,为他配製药浴,熬炼筋骨…… 桩桩件件,皆是天高地厚之恩。 他心中激盪难平,再也抑制不住,双膝一软,“扑通”一声已跪倒在雪地里。 他朝著沐春暉的方向,重重磕下一个头。 “师尊大恩,弟子永世不忘!”他声音哽咽,字字泣血,“弟子在此立誓,日后定当勤勉修行,若不能出人头地光耀师门,便如此雪消融於世!若有一日能有所成,必寻遍四海觅尽奇珍,助师尊勘破修行关隘,以报今日万一之恩!” 沐春暉看著跪在雪中的人,听著他发自肺腑的誓言,眼圈一红,亦是泛起了泪光。 她快步上前,將他搀扶起来,用手为他扫去落雪。 “傻孩子,快起来,地上凉得很。” 她將陈默揽入怀中,那丰腴温软的身子隔著厚厚的冬衣,依旧传来一阵令人心安的温暖与幽香。 她抱著他,良久无言,似在平復心绪。 许久,才用一种带著微颤与期盼的嗓音,在他耳边轻声说道:“默儿,你若当真有这份心……那……从今往后,你便也同你的那些师兄师姐一般,莫再唤我『师尊』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像你师兄师姐一般称呼我,可好?” 陈默的身子,猛地一僵。 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位师兄林风。 当日不以为意,此刻想来,却觉一股说不出的彆扭之感涌上心头,令他胸口滯闷。 他知道师尊座下尚有十八位弟子,亦知他们皆是如此称呼。 可真要让他也这般开口,他只觉口舌僵硬,心头有千斤之重。 他抬起头,用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望”向沐春暉。 他虽瞧不见她的神情,却能感到她那灼热急切而又充满期盼的目光正牢牢锁在自己脸上。 他心中天人交战。 平心而论,在他心里早已將这位温柔慈爱的师尊视作了生身母亲一般。 她所给予的关怀与温暖,是他入了合欢宗后从未体验过的。 或许……这只是师尊的一个癖好? 她便是喜欢听弟子们如此称呼。 自己受她恩,难道连区区一个称呼都吝於开口么? 若能让她如此欢喜,又有何妨? 思及此处,陈默心中那块磐石渐渐鬆动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近乎呢喃的低语,生涩地从唇间挤出了那两个字。 “……” 此二字一出,他只觉双颊火辣辣地发烫,窘迫到了极点,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 岂料,沐春暉的反应却让他始料未及。 他感到抱著自己的那具温软身子猛地一颤,隨即耳边传来了压抑不住的喜极而泣的哭声。 “哎……我的默儿……” 沐春暉將他抱得更紧了,滚烫的泪珠一颗颗滴落在他冰冷的脖颈上,灼得他肌肤微微发烫。 她哭得像个孩子,那份发自肺腑的狂喜甚至比当初陈默拜她为师之时还要浓烈百倍。 陈默被她这般紧紧抱著,感受著她的激动与喜悦,心中那份彆扭竟也渐渐消散,化作了一丝暖意。 能让她如此高兴,或许,这一声,当真喊对了。 他心头一松,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笑意。 就在此时,他忽然想起沐春暉方才话中的一个细节,便隨口问道:“您方才说,您並非凡人出身。那您是与白师姐一般,也是仙门世家出身么?” 沐春暉尚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听他改口叫得如此自然,更是心花怒放,想也未想,便笑著隨口答道:“不是呀,我便是宗门里土生土长的。” “哪个宗门?”陈默下意识地追问。 “便是本宗呀。”沐春暉笑道。 一瞬间,陈默脸上的笑意凝固了。 第169章 生於魔宗 本宗?合欢宗? 陈默心头一震,霎时间只觉周身气血翻涌。 他勉力定住心神,难以置信地又问了一遍:“您是说……您是在合欢宗內出生的?” 沐春暉尚沉浸在喜悦之中,未曾察觉他语调中的惊骇,仍是笑吟吟地点头道:“是啊,有何不妥么?” 有何不妥? 陈默的心剎那间沉入无底深渊。 合欢宗是何等所在? 那是人心鬼蜮,弱肉强食的修罗场。 宗內弟子,为求一线生机,为夺分毫资源,哪个不是诡计百出,不择手段? 此处师徒尚且互存算计,骨肉亲情更是淡漠如纸。 而眼前这位师尊,竟是在这等污泥浊水之中生养长大的? 那她的生身父母,又是何人? 是宗门里哪位权倾一方的长老,还是……挣扎求存的寻常弟子? 在这等地方诞下孩儿,又是如何將她抚育成人,並养成这般温柔天真的性子? 无数疑云电光石火间掠过心头,陈默只觉一股寒意自尾椎升起直衝天灵。 他驀地想起,自拜入师门,沐春暉对自己过往出身確是从未提过半字。 他只当是师尊不愿提及伤心旧事,谁曾想,真相竟是如此离奇。 一个在魔宗这等大染缸里长成之人,为何还能存有这般纯善心肠? 此事处处透著诡譎,实是悖於常理。 他不敢再问下去,恐触及师尊隱秘,惹她不快。 他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腕上那条冰凉的“青丝”,心中那股方才平復的彆扭之感,又如潮水般翻涌上来。 他忽然抬头,问道:“这件『青丝』法器,不知……花了您多少贡献点?” 沐春暉闻言一怔,隨即莞尔笑道:“问这些作甚?你只管用著便是。” “请您定要告知!”陈默的嗓音陡然拔高,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 沐春暉被他这般强硬的態度弄得一愣,她从未见过陈默用这等语气与自己说话。 她迟疑半晌,方才轻声答道:“也无甚么,只是將为师多年积蓄用尽罢了。约莫……三十万点吧。” 三十万点! 积蓄用尽! 陈默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住。 沐春暉不过一介筑基讲师,竟为了一件“生辰贺礼”,便將自己毕生积蓄,挥霍一空? “您……您竟分文未留?”陈默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 “留著何用?”沐春暉的回答却充满了不解,仿佛奇怪陈默为何有此一问,“钱財乃身外之物,用完了,再去挣便是。为家人置办物事,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么?” 她的神情,她的语气,那般理所当然,那般天真纯粹。 陈默彻底失语了。 他呆立在原地,一字也说不出来,脑中乱成一团混沌。 沐春暉待他的好,他从不怀疑。 这份好,是真真切切,毫无虚假的。 可这份好,已好到了一种近乎诡异的地步。 她竟视之为“天经地义”? 他猛然想起那位师兄林风,想起沐春暉待他那份亲昵自然的態度。 她待自己如此,那待其余那十八位师兄师姐,是否……亦是如此? 为了让每一个人都展顏欢笑,她便一次又一次地散尽家財,再去苦苦挣回? 这……这究竟是何等心性? 这是一种近乎扭曲的执念! 陈默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这位温柔慈爱的师尊,她的神思心智或许大异於常人。 这个认知让他遍体生寒。 …… 自那日起,陈默心头便存了一桩事。 他並非不曾离开过这座小院。 这一年间,他趁著沐春暉前往幽兰苑授课的空隙,也曾偷偷外出过数次。 凭著他远胜常人的五感六识,宗门之內,行走已然无碍。 这一次,他径直去了幽兰苑。 他寻到讲师授课的登名造册之处,向一位当值的师兄打听沐春暉的课业规律。 “沐讲师?”那弟子闻言,搁下笔想了想,答道:“师弟问她?这位讲师性子可奇特得紧。她授课的时辰,全无章法。有时三五个月不见踪影,有时却又接连十天半月,日日开课,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而且啊,”那弟子压低了声音,颇有兴致地说道:“沐讲师的课金,在所有讲师里可说是最低的了。旁人开课,是为传道,亦为赚取功勋。她倒好,课金收得比谁都低,是以每回开课,来听的弟子都是人山人海,將苑內挤得水泄不通。咱们私下都说笑,说沐讲师这般做派,倒不似仙家讲师,反像个手头拮据的凡人,但凡贡献点一花光,便急著出来赚钱餬口一般。” 那弟子一番话,字字句句如惊雷贯耳狠狠砸在陈默心上。 原来……竟是真的。 原来,师尊当真是这般。 她待每一个,都倾其所有,毫无保留。 而后,在耗尽一切之后,再出来拼命授课,赚取下一笔。 如此周而復始,循环往復。 陈默心中百味杂陈,有酸楚,有压抑,更多的,却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他不知自己该当如何。 沐春暉於他,恩重如山,情同再造。 他受她恩惠太多太重,又有何资格去揣度她,去质疑她的行事? 她待自己的好,是发自肺腑的。这份恩情,他此生难报。 或许……当真是自己多心了? 修士之心性,本就与凡人迥异。 生於魔宗,长於魔宗,心智异於常人,似乎也並非说不通。 最要紧的是,沐春暉绝非恶人。 陈默在心中一遍遍地说服自己。 可是,那根刺一旦扎下便已深入骨髓,再难拔除。 从今往后,师尊这份厚爱於他而言已非甘霖,而似枷锁,再也无法心安理得地领受了。 第170章 我非宠物 陈默试著说服自己,却终是不能。 每当沐春暉用那温柔得能溺死人的目光瞧著他,为他备妥一切,嘘寒问暖,他心中非但不觉暖意,反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与抗拒。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人豢养的宠物。 吃穿用度,主人供给。 修行功法,主人赐予。 连一柄兵刃,也要主人倾尽家財去换。 他只需安坐原地,乖巧领受,再用出色的“表现”取悦主人。 不!这绝非他所愿! 这日,陈默受了沐春暉一番悉心指点,却未如往常那般埋头苦练。 他霍然站直身子,沉声道:“我想去素衣坊的任务司,自己接些差事。” 沐春暉正含笑瞧他,闻言一怔,笑意淡了些许:“接差事?为何?你如今修为精进,正在紧要关头,何必分心去做那些琐事?” “弟子缺少与人动手的歷练。”陈默垂首,声音沉闷,“况且,弟子也想……自己挣些贡献点。” “歷练,为师可陪你对拆。贡献点,你缺什么,与为师说便是,何须自己去挣?”沐春暉走到他身前,伸手想去抚他头顶,陈默却不著痕跡地微一侧身,避了开去。 沐春暉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受伤的神色。 “默儿,外头不安全。你目不能视,一个人出去,为师不放心。”她的声音软了下来,竟带了一丝哀求,“你安安心心待在院里,好生修炼,不好么?我……养著你,难道还不够么?” “养”! 又是这个字! 此字如一星火种落入他胸中压抑已久的乾柴之上,“腾”地一下,便燃起熊熊邪火。 他想起了白晓琳,当初亦是用这般口气说要“养”著他。 那时的屈辱,此刻竟放大了十倍、百倍! 他猛地抬头,那双空洞的眼瞳“瞪”著沐春暉的方向,语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怒火。 “我拜您为师,不是图您养我!” “您为弟子付出良多,恩同再造,弟子感激不尽!但弟子如今长大了,可以凭自己的本事立足了!” “我会出人头地的!我不需要您养著!我也不图您养著!” 声音在空旷的院中迴荡,带著不容置疑的倔强。 沐春暉彻底愣住了。 她呆呆看著眼前这个突然变得无比陌生的人,看著他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看著他那紧握的双拳。 她不明白,自己一句关爱之语,为何会引来他如此激烈的反弹。 她不过是想让他过得好些,安稳些,不必去面对外头的风雨凶险。 这也有错么? 她张了张口,欲待辩解,欲待安抚,可瞧著陈默那副决绝神情,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间。 许久,她才幽幽一嘆,眼中那温柔光芒尽数黯淡下去。 “罢了……你有自己的主意了。” 她退后一步,声音里满是疲惫与失落。 “你想去,便去吧。只是……万事小心,若遇上解不了的麻烦,定要第一时间传讯给为师。” “是。”陈默应了一声,声音依旧僵硬。 他知自己方才言语定是伤了她的心,但他不悔。 有些事,须得说个分明。 他不是宠物,不是玩偶,更不是一个需人圈养的稚子。 他是一个男人,一个修士,要凭一双铁拳挣自己的尊严,开自己的前程! 得了沐春暉允准,陈默片刻不曾耽搁,当日便去了素衣坊。 素衣坊的任务司常年人头攒动。 一面巨大光幕上一条条差事讯息飞速流转,功勋多寡,难易如何,皆標註得清清楚楚。 陈默心意已决。 他需要实战,也需要贡献点。 他要向沐春暉证明,他养得活自己。 他更要攒下一笔钱,为她也买一件礼物,一件用他自己挣来的钱买的礼物。 他专挑那些与妖兽搏杀的差事。 “活捉三阶妖兽『铁背苍狼』,皮毛无损者,赏功勋一千。” “猎杀四阶妖兽『赤尾火狐』一群,取其內丹,每颗赏功勋八百。” “招募陪练,需精通柔韧身法,赏功勋两千。” 这些差事在旁人看来颇为棘手,於陈默而言却正是他大展拳脚的舞台。 他的身影开始频繁出没於宗门外的狩猎场中。 遇上活捉的差事,他便催动《碧海潮生诀》。 他虽目不能视,这瞳术经由“仙媚体质”催发,效用却强得匪夷所思。 那无形魅惑之力散开,便是凶猛妖兽亦会在瞬间陷入迷茫恍惚。 趁此良机,他手中“青丝”长鞭如灵蛇出洞,轻易便將其捆个结结实实,毫髮无伤。 遇上猎杀的差事,他更是如鱼得水。 身法灵动诡异,在林间穿梭,悄无声息。 《柳叶三刀》出手,例无虚发,总能精准地穿透妖兽要害。 而那些陪练差事,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 《水蛇缠丝劲》运起,任凭对方攻势如何猛烈,他都如水中浮萍,將力道一一化解。 短短一月,陈默便以惊人身手完成了十余桩差事。 他“瞎子陈”的名號竟在任务司里渐渐传了开来。 眾人只知,这个目盲少年身手诡异,实力强悍,是个不折不扣的狠角色。 这一日,陈默正在光幕前寻觅新的差事,一条临时发布的急令吸引了他的注意。 “紧急任务:宗门疆域外围『黑风林』,发现外宗探子痕跡,修为炼气期。活捉者,赏功勋五千!此任务,多人可接,以最终功成者为准。” 整个任务大厅瞬间炸开了锅。 无数弟子双眼放光,纷纷抢著接取这桩任务。 陈默的心也猛地一跳。 这差事须得出宗门大门,正是他渴求的实战! 此任务,他志在必得! 他挤进人丛,凭著敏锐听力迅速寻到发布任务的执事,將自己的身份令牌递了过去。 “弟子陈默,接取此任务!” 第171章 初出樊笼 任务司那执事是个白髮苍苍的老者,眼皮耷拉著,仿佛对一切都已提不起兴致。 他接过陈默的令牌,懒懒地瞥了一眼,又瞥了一眼陈默那双眼睛。 “又一个去黑风林送死的。”他声音沙哑带著几分嘲弄,“那地方是宗门结界的外沿,虽说探子被困在里头,可也正因如此,成了狗急跳墙的疯犬。你们这些娃娃,抢著去,不过是给人家多添几道下酒菜罢了。” 陈默默然不语,只静静立著。 那执事见他不动声色,自觉无趣,从案几下摸出一枚玉简丟了过来。 “地图在里头。那探子修为不过炼气,但狡猾得紧。你们数十人同去,谁能提著活人回来,这五千功勋便是谁的。死了,也莫要怨天尤人。” “多谢执事指点。”陈默接过玉简,微微躬身。 他转身走出素衣坊,抬头向天。 虽是一片模糊,却能感到那股与宗门內截然不同的广阔与自由。 这正是他所渴求的气息。 他並未即刻出山,而是先折返回了自己的洞府。 自那日与师尊沐春暉言明心跡,他便搬回了此处。 虽每日依旧要去师尊庭院请安学艺,但宿处,他坚持要回到自己的地方。 他需要独处,需要一个能让他沉淀思绪的角落。 他立於桌前,將那条名唤“青丝”的软鞭一圈圈仔细缠在手腕,藏入袖中。 又自储物袋中取出数个瓷瓶,一一检视,皆是疗伤解毒的丹药。 一切妥当,他深吸一口气,再无半分犹豫,大步流星朝著山门行去。 护山大阵无形无质,唯有穿过之时腰间令牌微微一烫,眼前空气盪开一圈涟漪。 一步踏出,已是山门之外。 凛冽山风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天地何其广阔,远非宗门內那方庭院可比。 陈默立於山道之上,一时竟有些恍惚。 他“望”向家的方向,那个遥远得仿佛隔世的臥牛村。 爹娘的面容早已在记忆中模糊不清。 他们……可还安好? 是否也以为他早已是荒山野岭中的一具枯骨? 一丝酸楚涌上心头,却被他瞬间掐灭。 他用力摇了摇头,將这软弱念头甩出脑海。 合欢宗有铁规,筑基以下的弟子终生不得踏出宗门疆域半步。 思乡无用,自怜无益。 唯有拼命,唯有变强,直到有一日,能將这所有规矩都踩在脚下! 他不再回首,辨明西方,身形一展,便如一缕青烟朝著黑风林的方向疾驰而去。 三百里路,於他如今脚力不过半日脚程。 待他踏入黑风林地界,天色已近黄昏。 这林子名不虚传。 林中遍生一种黑叶铁木,枝干遒劲,状如虬龙,巨大的树冠遮天蔽日,令林间光线昏暗异常。 阴风在林中迴旋,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不似风声,倒似鬼泣。 陈默放缓了脚步,將六识提到极致。 他知晓,那外宗探子便藏匿於这片林子的某个角落。 而与他一般的猎人亦有数十名同门。 这既是一场搜捕,也是一场竞赛。 他一面小心前行,一面仔细分辨著周遭的每一丝动静。 风声、虫鸣、叶落……万般声响在他耳中,皆化作一幅清晰的图景。 夜色渐浓,林中愈发死寂,也愈发凶险。 陈默寻了一处背风的乾燥树洞,吞下一枚辟穀丹,便盘膝坐下。 他未曾生火,在这等境地火光便如黑夜中的灯塔,只会將自己变成一个活靶子。 夜深人静,万籟俱寂。 陈默凝神静坐,气息悠长,几乎与周遭的草木融为一体。 就在此时,他耳朵忽然极轻微地一动。 有声音! 那声音轻不可闻,仿佛是一片枯叶被不经意踩碎,来自他左前方五十丈开外。 而且,那声响的节奏甚是古怪,时断时续,绝非林中野兽的脚步。 是人! 陈默心头一凛。 是同门弟子,还是……那个探子? 他身形不动,依旧保持著打坐的姿势。 但体內真气已悄然流转,腕上“青丝”软鞭的末梢已滑入指掌之间。 脚步声由远及近。 四十丈……三十丈……二十丈…… 陈默甚至已能听到对方那刻意压抑的呼吸,短促而紧张。 来人显然是箇中好手,懂得如何在暗夜中匿踪潜行。 十丈! 脚步声戛然而止。来人停下了,似乎在窥探。 陈默的心跳,也在此刻漏了一拍。 他清楚地感觉到,一道阴冷狠毒的目光穿透黑暗,落在了自己所在的树洞方向。 被发现了! 念头未落,变故陡生! 一道凌厉无匹的破空之声毫无徵兆地自身后炸响! 那並非风声,而是一股凝练至极的杀气,其势狠辣,直取他后心要害! 偷袭! 前面那个只是诱饵,后面还有一个! 这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陈默已来不及细思。 他浑身汗毛倒竖,腰脊猛然发力,身子便如一尾滑不留手的泥鰍贴著地面向前急窜而出! 《水蛇缠丝劲》运至极限,周身骨骼仿佛化作无骨长蛇,柔韧到了极点。 “嗤!” 一柄闪著幽光的长剑几乎是贴著他的脊骨狠狠刺入了他方才倚靠的树干之中! 剑身没入大半,只发出一声沉闷的微响。 好险!若是慢上哪怕半息,他此刻已被一剑穿心! 踏入仙道以来,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嗅到死亡的气味。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著尾椎骨直衝顶门。 但他已无暇后怕。 一击失手,身后的偷袭者显然也吃了一惊。 高手相爭,胜负只在分毫之间。 便是他这一愣神的剎那,陈默动了。 他身形未起,借著前扑之势,腰身猛地一拧,右手手腕如灵蛇翻身,反手一抖! 缠於腕间的“青丝”长鞭,化作一道无声的黑色闪电倒卷而回,直取身后那人的咽喉! 这一鞭,快、准、狠,正是他一年苦练的精髓所在! 身后那人果然不凡,虽惊不乱,耳听风声有异,竟是不及回头,反手一剑便向后格挡。 “当!”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在死寂的林中骤然响起,显得格外刺耳。 “青丝”鞭梢与那长剑结结实实地撞在一处。 一股巨力自鞭身传来,震得陈默手臂一阵酸麻。 此人修为在自己之上! 便在此时,前方那个作为诱饵的身影动了! 那人如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无声无息地扑上前来,手中掣著一柄短刀,刀光森然,贴地横削,直取他的双足脚踝! 前后夹击,上路被长剑封死,下盘又遭刀光笼罩。 一瞬之间,陈默已然陷入了绝境! 第172章 死斗双雄 陈默心念电转,身处绝境却无半分慌乱。 这一年苦修,早已將他的筋骨磨礪得远胜常人。 电光石火间,他做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动作。 但见他身子陡然一矮,整个人竟如无骨长虫贴著地面疾滑而出。 正是那《柔骨锻体术》练至高深处的功夫。 嗤的一声,森然刀光几乎是擦著他的头皮掠过,削断了几缕髮丝。 这一刀若是慢得半分,他头颅便已不在腔子里。 与此同时,陈默手腕翻处,“青丝”长鞭倒卷而回,不攻敌身,却向后方那偷袭者的脚踝缠去。 “缚!”他心中低喝。 那持剑之人只觉脚下一紧,身形顿时一个踉蹌险些栽倒。 便是这一瞬的耽搁,陈默已贏得喘息之机。 他便地一滚,已从二人夹缝中脱出,隨即翻身而起拉开数丈距离,凝神对敌。 直到此刻,他才“看清”来人。 两个模糊的人影。 一个身材高大,手持长剑,正是方才背后偷袭之人。 另一个则矮小精悍,手握短刀,气息阴沉。 那高大汉子看清陈默面容,面露讶色,隨即转为轻蔑,喝道:“是你?幽兰苑那个练剑的废物?” “刘师兄,与他囉嗦作甚?速速结果了他,免生枝节!”那矮小汉子声音嘶哑,催促道。 陈默心头一沉。 此二人他认得,皆是幽兰苑的老弟子,平日便以恃强凌弱闻名,不想竟是外宗派来的探子。 “两位师兄,好深的算计。”陈默握紧“青丝”,声音冷如冰霜。 那刘师兄嗤笑一声:“算计?哼,只怪你自家命苦,撞到我们兄弟手上!”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手中长剑挽出一团剑花,寒光闪烁,分刺陈默胸前三处大穴,剑招狠辣,显是存了必杀之心。 另一边,那矮小汉子亦同时发动,身形如鬼魅般欺近,短刀划出一道刁钻弧线,封死陈默所有闪避方位。 二人配合嫻熟,一上一下,一明一暗,显然是惯做这杀人越货的勾当。 陈默深吸一口气,不退反进。 他脚踩奇异步伐,身形宛如风中摆柳,正是《水蛇缠丝劲》的身法。 整个人仿佛化作一条无骨水蛇,在剑光刀影的缝隙中游走穿行。 刘师兄的剑法大开大合,走的是刚猛路子。 那矮小汉子的刀法则阴险毒辣,专攻下三路。 二人合力,天衣无缝。 陈默一时只得被动守御,险象环生。 “当!当!当!” “青丝”长鞭与刀剑接连碰撞,脆响连绵不绝。 陈默只守不攻,身形飘忽,將二人攻势一一化解。 他心下雪亮,这二人修为皆在炼气七层,高出自己一截。 硬拼,无异於以卵击石。 唯一的生机,便在一个“拖”字。 拖到他们真气不济,拖到他们露出破绽! 那刘师兄连攻十余招,竟连对方衣角也未碰到,心下渐躁,口中骂道:“直娘贼,滑得跟条泥鰍也似!”手上攻势愈发猛恶。 陈默要的便是这个。 人一旦心浮气躁,出招便失了章法。 他一面游斗,一面將全副心神沉入感知之中。 对方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真气流转,皆在他心中映照得清清楚楚。 他又避过一剑,耳朵微动。 机会来了! 那矮小汉子方才一次抢攻,气息陡然出现一丝微不可察的紊乱! 便是此刻! 陈默游走的身形戛然而止,竟不再闪避,直面刘师兄那夺命一剑! 刘师兄见状大喜,只当他真气耗尽再也支撑不住,手下更是催动十成力道,誓要一剑將他刺个透心凉。 然而,就在剑尖將及胸口的剎那,陈默腰身猛地向后一折,整个身子竟与地面堪堪平行! 剑锋贴著他的鼻尖划过。 而与此同时,他手中那条一直用于格挡的“青丝”长鞭自一个万难想见的角度化作一道乌光,闪电般射出! 其势並非扑向眼前的刘师兄,而是侧后方那名气息紊乱的矮小汉子! 这一鞭,灌注了他自创的法门,鞭梢破空,发出“嗤”的锐响! 那矮小汉子正欲再度出刀,忽觉一股致命寒意笼罩全身。 他骇然转目,只见一道黑线在瞳中急速放大! 他想躲,身形却如何来得及! “噗!” 一声闷响。 “青丝”的鞭梢,分毫不差地洞穿了他的咽喉。 鲜血如泉涌,那汉子双目圆睁,满是难以置信之色。 他颤抖著伸手捂住脖颈,身子晃了两晃,直挺挺向后倒去。 一击毙命! “老三!” 刘师兄眼睁睁看著同伴倒在血泊之中,目眥欲裂。 他万万想不到,这个被他视作废物的师弟,竟能在如此绝境下行此雷霆一击,反杀一人! 陈默一击得手,却无丝毫停顿。 他腰腹猛然发力,身子自那极限后仰中如弹簧般恢復,脚尖在老三的尸身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借力向后飘出数丈。 人尚在半空,他左手已然一扬。 三道寒光,成品字形,朝著那因暴怒而失了方寸的刘师兄激射而去! 《柳叶三刀》! 第173章 瞳术对决 刘师兄眼见同伴惨死,悲怒交加,心神已乱,哪里料到陈默后著竟是如此连绵,环环相扣,不留半分喘息之机。 他待得察觉寒光袭来,再想闪避,已然失了先机。 情急之下,他怒吼一声,手中长剑发疯般狂舞,剎那间剑光霍霍织成一团光幕,意图將那三道寒芒尽数封挡在外。 只听“叮!叮!”两声脆响,他剑法倒也不弱,於仓促间果真格开了两柄飞刀。 然则第三柄飞刀,却自一个意想不到的死角,悄无声息地穿过了他的剑幕。 “噗”的一声闷响,那柄柳叶飞刀已深深没入他的左肩,血光迸现。 “啊!”刘师兄惨呼一声,左臂登时一麻酸软无力,掌中长剑险些拿捏不住。 剧痛贯体,总算將他从狂怒中震醒几分。 他死死盯住对面那个持鞭而立的少年,那少年浑身是血,有敌人的亦有自己的,一张清秀的脸庞在血污映衬下竟透出一股说不出的邪异。 刘师兄眼中头一次露出了惊惧之色。 “你……”刘师兄捂著汩汩流血的肩头,踉蹌著连退数步,声音竟有些发颤。 他確是怕了。 他如何也想不通,自己堂堂一个炼气七层修士,联手一个同阶师弟,竟会被一个修为低了一层的师弟逼到这般山穷水尽的境地。 陈默岂容他有片刻喘息? 一击得手,敌退我进,他当即欺身而上。 手中“青丝”长鞭倏然一抖,鞭影重重,漫天捲来,竟似织成一张疏而不漏的天罗地网朝著刘师兄当头罩下。 正是那《青丝十三缚》中的杀招“天罗地网”! 刘师兄只觉眼前一花,上下四方无处不是呼啸的鞭影,虚实难辨,教人眼花繚乱。 他失了先手,又负了伤,此刻唯有挥舞长剑左支右絀,苦苦抵挡。 然陈默的鞭法实在诡譎,那条“青丝”在他手中仿佛有了性命,时而刚猛如铁尺砸得他手臂发麻,时而阴柔似灵蛇从他剑招的空隙中无声钻入。 不过数合,刘师兄身上已是鞭痕交错,又添了数道血口,衣衫破碎,狼狈到了极点。 他心中又惊又怒,更是又急又怕,深知再这般缠斗下去自己迟早要活活耗死在此地。 念及此处,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拼了! 刘师兄牙关一咬,猛地向后纵出一步,与陈默拉开丈许距离,受伤的左手竟舍了防守。 五指箕张,飞快地在自己眉心重重一点,同时口中念念有词,神情狰狞。 一股无形的精神波动,以他为心骤然散开。 陈默心神何等敏锐,第一时间便感知到这股诡异的精神力。 他心中一凛,暗道不好。 是瞳术! “你逼我的!”刘师兄发出一声狞笑,“能死在我宗门的功法之下,也算你的造化了!” 话音未落,他双目圆睁,暴喝道:“恶目,开!” 隨著他一声低吼,一股无形无质的精神衝击朝著陈默的神海狂涌而去! 剎那间,陈默神海之中万千幻象纷至沓来,心魔丛生。 他仿佛又回到了被李三指著鼻子痛骂“废物”的那一天,又回到了在那个暴雨之夜绝望倒地的一刻。 种种屈辱、不甘、愤怒、绝望的情绪如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心神。 心神在瞬间失守! 他手中那漫天飞舞的鞭影,也为之一滯。 “死吧!” 刘师兄见状大喜过望,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良机,將体內所剩无几的真气尽数灌注於长剑之中,身与剑合,化作一道惨白流光,朝著心神失守的陈默暴射而去! 这一剑,凝聚了他全部的修为与怨毒,誓要一击功成! 然而,就在他的剑尖即將刺入陈默眉心的前一剎那,异变陡生! 陈默那双原本空洞无神的眼睛忽然间亮了起来。 那並非是恢復了视力的光芒,而是一种妖异的粉色光华,便如两泓春水漾起桃花,温柔而又致命。 《碧海潮生诀》! 两股性质截然不同的精神力在无形之中轰然对撞! 刘师兄只觉一股让他魂牵梦縈神魂顛倒的奇异力量毫无徵兆地衝垮了他引以为傲的精神防御。 他脑中那些暴虐的杀意,瞬间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欲望所取代。 眼前那个浴血的少年,在他眼中忽然变得无比俊美、无比诱人,一顰一笑皆可倾国倾城。 他手中的剑就那么停在了半空,距离对方的眉心不过三寸。 他的脸上,露出了痴迷的笑容。 他甚至想要放下剑去拥抱眼前这个“绝世美人”。 “怎……怎么可能……”刘师兄的理智在做著最后徒劳的挣扎。“我的『恶目』……为何对你无用?不对……你……你他妈是个瞎子!” 他想不明白,一个瞎子,如何能抵挡住他的瞳术? 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 “你一个瞎子,怎的……怎她妈的也会瞳术?!” 就在他心神失守一瞬间,那条静止的黑色长鞭动了。 “啪!” “青丝”长鞭后发先至,以万钧之力狠狠地抽在了刘师兄的脑袋上。 那颗头颅竟被这霸道绝伦的一鞭硬生生抽得飞了起来,红的,白的,泼洒满地。 无头的尸身晃了两晃,重重地向前扑倒,距离陈默不过五步之遥。 陈默站在原地,身子微微一晃,险些栽倒。 他拄著长鞭,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方才那一下神念交锋,凶险万分,几乎將他心神耗尽。 他贏了,却贏得侥倖。 若非对方轻敌,若非《碧海潮生诀》经由“仙媚体质”的加持神效大增,今日躺在这里的便该是他了。 他强撑精神,缓步走到刘师兄的尸身之旁,俯身探查起来。 他先是在刘师兄身上摸索,寻到了一个储物袋。 神识探入,其上禁制已隨主人身死而散。 袋中事物不多,有几瓶丹药,数百块下品灵石,此外,还有一枚身份令牌,却不是合欢宗的。 陈默用手抚摸著那块令牌,细细感知上面的纹理。 入手冰凉,刻著一个古字。 “相”。 相?这是何门何派?他心中暗自记下。 他又走到那矮小汉子的尸身旁,如法炮製,也寻到一个储物袋。 这袋中更是简陋,除了一些散碎灵石与杂物外,他却摸到了一枚冰凉滑润的玉简。 是功法玉简! 陈默心中一动,正待细看,他的耳朵却忽然一动,已捕捉到远处林间传来的数道急速接近的破风之声。 是宗门的其他弟子赶到了! 陈默当机立断,將那枚功法玉简不动声色地塞进了自己衣服的暗袋里,只將那枚刻著“相”字的令牌握在手中。 当数名弟子赶到现场时,看到的便是一副让他们毕生难忘的景象。 林间空地上,两具尸体倒在血泊之中,死状悽惨,其中一个甚至连脑袋都已不见。 而那个宗门里传闻眼盲体弱的陈师弟,正一手持著血跡斑斑的长鞭,一手拿著一枚不知来歷的令牌,静静地立在两具尸体之旁。 夜风吹过,拂动他破损的衣衫。 他脸上溅满了血跡,那双空洞的眼睛在月色下显得异常骇人,整个人散发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杀气。 赶来的几名弟子见此修罗景象,无不倒吸一口凉气,脚步齐齐一顿,竟没有一人敢再上前一步,更不敢开口搭话。 第174章 厄 陈默提著那具无头尸体,拿著那枚刻有“相”字的令牌,回到任务司。 当值的执事瞥了那令牌一眼,淡淡道:“百相门的探子。死了便死了,任务算你完成一半。” 陈默心知肚明,任务要的是活口,自己杀了人,能得一半酬劳已是宗门宽宥。 他不多言,交了令牌,收了赏赐,转身便走。 回到清冷洞府,他方有空暇取出那枚从矮小汉子身上搜得的玉简。 玉简通体黝黑,触手冰凉,其上布有一层禁制。 陈默神识甫一探入,便被一股无形之力弹回。 他知晓,此等禁制非蛮力可破,唯有以神识水磨徐徐图之。 自那日起陈默一改往日作风,不再滥接任务,行事变得审慎。 那一场生死搏杀让他获益匪浅,需时日静心领悟。 而那枚玉简上的禁制,亦需他耗费心神一点一滴地消磨。 …… 他依旧每日过午去沐春暉的院子。 沐春暉待他似乎与往日无异,依旧是那般温柔。 只是言语之间少了些许隨意,多了几分小心。 她不再强留陈默,也不再过问他贡献点之事。 二人之间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纱,彼此都想走近,却又都怕言语不慎刺伤了对方。 白晓琳倒是来得愈发勤了。 她话仍是不多,常是静坐一旁看陈默演练鞭法。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只是她目光中的焦灼一日浓过一日。 她在急,急自己修为迟迟不得精进,更急陈默一直为沐春暉所“占”。 对於这一切,陈默只是默然受之。 他如一叶扁舟,周旋於两位“长辈”之间。 一位予他炙热如火的关爱,一位寄予他冰冷执著的期盼。 他谁也不愿辜负,却又与谁都无法真正亲近。 …… 光阴流转,便在这般微妙的境况下悄然逝去。 春去秋来,寒暑四易。 一晃,竟是四年。 四年的时光足以改变许多。 他身形拔高了许多,虽依旧清瘦,举手投足间却已隱有雷霆之势。 他的修为在海量丹药与自身苦修之下,早在两年前便已臻至炼气七层。 岁月磨去了他的青涩,换来一身山岳般的沉稳。 这一年,又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 恰逢凡俗间的除夕。 沐春暉执意要他留在院中过夜,亲手操办了一桌丰盛晚宴,为他庆贺。 桌上灵酒飘香,佳肴琳琅。 陈默安坐席上,听著沐春暉絮絮叨叨,细数他这四年来的点滴变化,心中百感交集。 四年相伴,他早已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她的温柔。 那份最初的抗拒与彆扭早已被岁月磨平。 他也为她备下了一份回礼。 一枚“养神簪”,是他积攒的二十万贡献点从素衣坊换来的中品法器,有滋养神魂、稳固心境之效。 此簪虽比不得她当初的投入,却是他凭自己双手一点一滴挣来。 他打算等宴席散了,夜深人静时再將这份心意送出。 晚宴在温馨中散去。 陈默回到后院那间他曾住过许久的厢房。 他坐在床沿,手中摩挲著那支温润的玉簪,心中正盘算著待会儿的说辞该如何才能让师尊欢喜。 便在此时,“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了。 沐春暉走了进来。 她似是刚刚沐浴过,身上只穿一件单薄的丝质睡袍,乌黑的湿发披在肩上,那股独有的温润体香比任何时候都要浓郁。 “默儿。”她柔声唤道。 “您……您怎的……”陈默正欲问她为何还不歇息。 话未说完,他便感知到,沐春暉竟在解袍。 陈默脑中“嗡”的一声,霎时一片空白。 “……您……这是在做什么?!!”他的声音变得尖利扭曲。 她没有回答,只是带著一身温香扑到了陈默的身上。 然后,他听到了一句让他整个心神世界都为之分崩离析的话。 “你的那些师兄师姐都喜欢这样。” 沐春暉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温柔,那般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虽然没什么新意,但为师想了想,把这个当做你的礼物,应该也不错。” “来吧,默儿。” “採补我吧。” 轰—— 这几句话,便如九天之上最恶毒的惊雷狠狠劈在了陈默的神魂之上! “啊!!!!!!!!!” 他连滚带爬地衝下床,不顾一切地撞开房门,疯了一般地衝进了外面的风雪之中。 绝望如渊,將他彻底吞没。 第175章 两种人心 沐春暉赤足立於冰冷地砖之上。 她目光空洞,直直望著那洞开的房门。 门外风雪大作,席捲而入,吹得她乌髮微扬,单薄的睡袍猎猎作响。 为何如此? 她想不明白。 她记得分明,林风初次年纪与默儿相仿,面上虽有羞涩,更多的却是难以言喻的狂喜。 事后,他紧紧抱著自己,一声声唤著“您真好”,那份孺慕与满足让她觉得一切都是对的。 其他的也是一般无二,收到这份礼物无不是欢天喜地。 而她看著他们快活,便也觉得快活。 可默儿为何是这般反应? 他竟跑了。 仿佛自己是什么洪水猛兽,是什么骯脏不堪的秽物,让他不顾一切地逃离。 难道……是自己做错了? 沐春暉立在寒风里,心中头一回生出了茫然与无措。 正当她心乱如麻想寻件衣衫追出去时,身后忽闻一声轻笑。 “哟,小师弟还真是福薄,您亲手送上的大礼,他竟消受不起,就这么跑了。当真可惜,可惜。” 沐春暉心头一惊,霍然回首。 只见一个身形高大的青年正斜倚在门框上,一双眸子似笑非笑,饶有兴致地打量著她。 “林风?你何时回来的?”沐春暉讶道。 那唤作林风的青年缓步而入,反手將房门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间的风雪。 他目光毫不避讳,在她玲瓏起伏的身子上逡巡一圈,方笑道:“弟子刚从山外了结一桩差事,听闻小师弟今日成年,便想著过来探望一二。谁曾想,竟撞见了这般好戏。” 他顿了一顿,走近几步,又道:“我本在院外候著,心想总得让您先『安抚』了小师弟,弟子再来请安敘旧。不曾想,小师弟这般不识抬举,竟把您的好意当成了驴肝肺。” 他言语中那股嘲弄与快意不加丝毫掩饰。 沐春暉眉头蹙得更紧。 她走到床沿,信手拾起那件滑落的丝袍,心烦意乱地披於身上,却忘了系上衣带。 “我不知究竟怎么了,”她喃喃自语,似在问他,又似在问己,“为何反应如此激烈?你们……你们往日不都喜欢这样么?” “哎呀,这谁说得准呢?”林风踱到她身后,伸出双臂,从背后环住她柔软的腰肢,下頷轻轻搁在她肩窝处,鼻尖凑近她湿润的髮丝,深深吸了一口那熟悉的温润体香。 他用一种既亲昵又委屈的语调说道:“许是小师弟天性凉薄,不懂孝顺,更不懂您的好。您为他费了多少心血,他怕是都当成了理所当然。” “不许胡说!”沐春暉立时驳斥,语气竟有些急切,“你小师弟最是孝顺不过!他只是……只是一时想岔了。我得去找他,外头雪这般大,他眼睛又瞧不见,倘若出了什么意外可如何是好?这孩子委实不让人省心。” 言罢,她便要挣开林风的怀抱,去穿戴齐整。 林风却將她抱得更紧了。 他將脸埋入她温热的颈窝,声音霎时变得低沉而幽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您怎可如此待我?这几年,您眼中只有那个瞎子小师弟。您为他炼製法器,为他寻访灵药配製药浴,如今连这大礼都只想给他一人。我……我这心里好生难过啊。”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颤音,听来当真伤心到了极处。 “您这般偏心,我心里实在不平。这心一不平,道心便不稳。万一哪天我正在修行紧要关头,因此滋生了心魔,走了火,入了魔……那可如何是好?” “啊?”沐春暉一听此言,身子登时僵住。 她脸上原本的焦急之色,瞬间化作了慌张与关切,急道:“不……不不,我並非此意……我何曾偏心过?” 在她的认知中,让他心生鬱结乃至滋生心魔,那是天大的过错,是她的失职。 任何一个人出了岔子,都是她的失败。 林风感受到怀中玉人身体的僵硬和语气的慌乱,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了。 他缓缓转过她的身子,让她正对著自己,双手捧起她那张美艷动人的脸庞,一双眼中满是“深情”与“伤痛”。 “您说您没有偏心,可您的举动却让我这颗心冷了半截。”他目光灼灼盯著她的眼睛,“小师弟不领您的情,是他的不是。可您此刻,难道不该先安抚一下我这颗受伤的心么?” 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还是说,在您心里,我当真及不上那个瞎子半分?” 沐春暉看著他眼中那“真挚”的伤感,心一下子就乱了。 她连忙摇头:“不是的,风儿,你们在我心里都是一样的。只是……只是默儿他情况特殊,又逢今夜大雪……” “情况特殊?”林风冷笑一声,打断了她的话,“他有什么特殊?不就是瞎了眼么?您为他做的还不够多?我看他就是恃宠而骄!您越是这般纵著他,他便越是不把您放在眼里!” “您好好想想,我说的可有半分差错?”他捧著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著她光滑的肌肤,“您若此刻推开我,为了一个不知好歹的小子,不顾我的死活,那我……我真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沐春暉眼中满是犹豫与挣扎。 一边是可能在风雪中遇到危险的陈默,一边是眼前声声控诉、言之凿凿即將滋生心魔的林风。 她的心,彻底乱了。 林风见火候已到,语气变得更加委屈,其中甚至带上了一丝决绝的威胁:“您要是现在当真推开我,出门去找他……我……我以后就再也不爱您了。您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不爱您了…… 这短短四个字,便如一柄千钧重锤狠狠砸在了沐春暉的心上。 她一下子就急了,方才所有的犹豫与挣扎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好好好!” 她慌忙应道,像是生怕慢了一步,这个人的爱便会消失不见。 她伸出双手,抚摸著林风的脸颊,柔声安抚,“先让你来,先让你来……莫要胡思乱想,都依你……我……我稍后再去找你的小师弟便是了。” 她这般说服著林风,亦是这般说服著自己。 林风脸上立刻露出了得意的笑容,那笑容一闪而逝,復又化作了浓得化不开的“深情”。 窗外,风雪愈发紧了,纷纷扬扬,很快便將整个院落都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 屋门紧闭,將內外的两个世界彻底隔绝。 第176章 无感之躯 良久,帐暖春生,屋內风光方歇。 林风仰躺榻上,急促喘息。 他身侧的沐春暉却静臥不动,气息平稳。 她微微侧过身来,縴手探出,为林风拭去额上汗水。 林风好容易缓过一口气,只觉一股温润而磅礴的真元正自丹田缓缓流向四肢百骸,通体舒泰。 他忍不住赞道:“您的真元比上次回来时更见浓厚了。此番一度,胜过我数月苦修。” 这確是实话。 她的真元醇厚温和,极易吸收炼化,乃是修行途中一条难得的捷径。 沐春暉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不足掛齿的小事:“自从收了默儿为徒,这数年来,我便再无此事了。若非我修习的《厚土载物诀》与这地灵根的底子还算扎实,我这一身根基,怕是早就被你们这几个採补得乾乾净净了。” 她的话语里,听不出半分嗔怪,也无丝毫怨懟,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採补”这个词,还是她偶然听弟子们私下閒聊时说起的。 她不甚明了其中深意,只隱约觉得这似乎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行径。 可是在她的认知里,只要能让他们开心,能助他们修为精进,自己损耗些根基,折损些元气,又算得了什么? 林风听了这话,心中闪过一丝轻蔑的冷笑。 好个痴人,身作炉鼎而不自知。 这等天真,普天之下,怕是再也寻不出第二个了。 他心中如此想著,嘴上却发出一声长嘆,伸手將她柔软的身子揽入怀中,语气里满是怜惜与惋憾:“唉,您为何偏偏是无感之体?您若是也能尝到此间滋味,只怕会比我更加沉迷。到那时,您我同乐,共赴巫山,岂不比我一人独享,更要美妙得多?” 沐春暉温顺地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双美目里却是一片空茫。 “感觉?”她轻声重复著这两个字,似在咀嚼,又似全然不解,“那是什么?只要你欢喜,我便也欢喜了。我有没有那般感觉,於我而言,並不要紧。” 对她来说,能看到他们满足的笑容,能听到他们口中说出“爱”,便是世间最大的“快乐”了。 至於林风口中那种所谓身体上的“乐”,她无法理解,也从未体验过,自然也就不觉得有何可惜。 “不,您是不曾体会。”林风摇了摇头,摆出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循循善诱道:“您是不知,那滋味销魂蚀骨,能教人生,亦能教人死。若是您体会到了,您便会爱上这种感觉,甚至……甚至会比我们任何人都更加疯狂。” 沐春暉依旧不解,只安静地听著,並不言语。 她就像一块温润的美玉任由旁人如何雕琢,如何描绘,自身却永远不会改变那份与生俱来的质朴与纯粹。 林风见她这副模样,也失了兴致,懒得再多费唇舌。 与一个天生的石女谈论情慾之妙,无异於对牛弹琴,白费功夫。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说道:“过些时日,便是宗门的外门大比了。我也想去凑凑热闹,见识一番。” 一听事关前程,沐春暉立时来了兴致,柔声道:“好啊,以风儿你如今的修为,到那大比之上,定能技压群雄,取得一个好名次。” “可是……”林风的语气忽然一转,又变得可怜兮兮起来,他往沐春暉怀里缩了缩,像个寻求庇护的孩童,“我怕疼。我听说,这次大比高手如云,其中颇有几个心狠手辣之辈。大比之上,刀剑无眼,万一……万一有个闪失……” 沐春暉听得心头一紧,忙道:“风儿不怕,我在呢。” 林风嘆了口气,幽幽说道:“您虽在,却不能上场替我比试。我想去素衣坊求购一件护身的法器。只是……只是我这次任务所得的贡献点,都拿去换了修炼用的丹药,如今……如今身上已是分文也无。” 沐春暉闻言,想也不想立刻便要坐起身来,关切地问道:“要多少贡献点?我给你买。” 林风眼中喜色一闪而过,却被他很好地掩饰住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沐春暉眼前晃了晃,试探著说道:“其实也不多,就……二十万点。” “二十万……”沐春暉起身的动作霎时顿住了。 这个数目,著实不小。 林风立刻便察觉到她的迟疑。 他嘴角的笑意登时敛去,脸上瞬间布满了委屈与控诉,声音也冷了下来:“怎么?不捨得了?还是说,您的贡献点,只想给小师弟一个人花用?” 他猛地坐起,目光灼灼地盯著沐春暉,字字如刀:“是了,我怎能与小师弟相比?他有您倾尽多年积蓄,为他打造的那件『青丝』护体。我呢?我算什么?难道……难道在您心里,我就活该在大比之上,被人砍掉胳膊,斩断双腿,流得满身是血么?” “不是!不是这样的!” 沐春暉被他这番话说得心胆俱裂,只觉眼前仿佛当真出现了林风血溅当场的惨状。 她嚇得连忙摆手,急急解释道:“风儿,你误会了!你听我说!只是……只是当初为默儿打造那件『青丝』,的確已將我多年的积蓄都用尽了。这几年……这几年也没能攒下多少……” 她生怕林风误会自己偏心,急得声音都有些发颤,眼中已然泛起了水光:“你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我……我再去幽兰苑多开几堂课,我日夜不休,努努力,很快……很快就能赚回来的!风儿,你再等一等我,好吗?” 林风听到这话,心中已然大定。 他知道,只要自己开了口,这个女人就绝不会拒绝。 无论他的要求有多么离谱,她最终都会答应。 他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感动至极的神情,猛地翻身而上,將惊慌失措的沐春暉重新压在身下,声音里充满了失而復得的狂喜与感激:“好的,我相信您!我就知道,您最疼我了!我最爱您了!” “爱”这个字便如一道敕令,又一次精准无比地击中了沐春暉的软肋。 方才所有的惶恐与不安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她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这便是她存在的全部意义。 第177章 妖姬之吻 朔风凛冽,捲起漫天雪尘,直灌入陈默敞开的胸膛。 这点寒意,却远不及他心中万分之一的冰冷。 他漫无目的地游荡著,四肢百骸仿佛已不是自己所有,只是一具被人抽去魂魄的躯壳。 脑海之中,翻来覆去,只有沐春暉那几句轻柔的话语。 “你的那些师兄师姐,都喜欢这样。” “把这个当做你的礼物,应该也不错。” “来吧,默儿。” “採补我吧。” 原来如此。 他並非特例,只是流水席上迟来的一位客人。 那个他发誓要用一生守护的港湾,竟是一座迎来送往专供“他们”作乐的温柔乡。 那自己呢?自己算什么? 那个在她怀中汲取温暖,那个发誓要报答她的傻子,在那些师兄师姐眼中,又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不识抬举、不解风情的蠢物? 一个占著师尊恩宠,却无半点用处的废物? 哈哈……哈哈哈哈…… 陈默张口欲笑,喉间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他所有的孺慕,所有的感恩,所有的憧憬与幻想……到了今日,竟都成了一场天大的笑话。 一个骯脏、齷齪、令人闻之欲呕的笑话。 他不知自己走了多久,亦不知身在何处。 合欢宗的夜晚,对寻常弟子而言乃是禁地,处处藏著莫测的凶险。 可他此刻,又岂会在乎这些。 死? 死了,或许更好。 一死百了,便再也无需面对这个污秽不堪的世界。 念及此,他脚下忽然一滑,身子立时失了重心,直直向前栽倒。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只听“噗通”一声闷响,冰冷刺骨的湖水瞬间没过他的头顶,將他整个人吞没。 此湖正当隆冬,湖水寒冷彻骨,却並未结冰,显非凡俗。 这股寒意如万千钢针刺入四肢百骸,反倒让他那片混乱的思绪有了一丝清明。 求生之念,终是人的本能。 他挣扎著,双手在水中胡乱划动,也不知过了多久,竟侥倖扒住了一块湖边的岩石。 他刚要提气用力,翻身上岸,却忽觉身下湖水有异。 並非一股水流,而是数十股暗流,正从四面八方朝著自己所在之处飞速涌来。 其势之快,宛如离弦之箭。 他心中一凛,尚未来得及做出应对,耳边已响起数道娇媚入骨的女子声音,那声音婉转轻柔,仿佛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哎呀,这是哪里来的小郎君?生得这般俊俏,怎地一个人儿在这冰天雪地里戏水?” “小哥哥,莫不是被岸上的女子伤了心?瞧你这愁眉不展的模样,真叫人好生心疼。” “水里这般寒冷,快到姐姐怀里来。姐姐的身子,可比什么都暖和呢。” 话音未落,陈默顿觉浑身一僵。 他虽看不清水下情形,但肌肤的触感却无比清晰。 他能感觉到,自己已被一群“女子”团团围住。 她们上身赤裸,紧紧贴著他的后背与手臂,肌肤滑腻如上好的丝绸,触手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活人温度,更带有一股浓郁的腥气,令人闻之作呕。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在他脑海中炸开。 池中姬! 他想起来了。 昔日他养伤之时,沐春暉曾如说书一般,与他讲过宗门內的诸多奇闻异事。 她说,在后山一处盆地中,有个天然湖泊,名为白玉湖。 湖中住著两种奇异的妖物。 其一,便是这池中姬。 此妖人首蛇身,无臂无手,却个个貌美如花,声音娇媚。 她们惯於將蛇身藏在水下,只露出美丽的头颅与胸膛,引诱途径此处的男修士下水寻欢,一旦得手便群起而攻,將其分而食之。 其二,则是池中姬的天敌,名唤鲤仙姑。 乃是一位元婴期的妖王,与合欢宗素有来往,互为合作,极擅占卜之术。 沐春暉当时还笑著叮嘱他:“默儿,你日后若是路过白玉湖,可千万要小心。那些小妖精最擅蛊惑人心,你莫要被她们迷惑下水。只要你脚踏实地,立於岸上,她们便奈何你不得。” 言犹在耳,可如今,他整个人都泡在水里! 陈默心中警铃大作,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绝望与颓唐。 他双腿猛地一蹬,便要挣脱这些女妖的纠缠奋力爬上岸去。 然而,那些滑腻冰冷的“手臂”实则是她们的蛇尾。 数十条蛇尾死死缠住了他的四肢与腰腹,交错盘绕,將他牢牢缚在水中,动弹不得。 “小郎君,这般著急作甚?春宵苦短,何不陪我们姐妹玩玩?”其中一条池中姬娇笑著,將冰冷的脸颊贴上他的脖颈。 另一条则伸出分叉的蛇信,轻轻舔舐他的耳垂:“是啊,你看我们姐妹,哪个不比岸上的凡俗女子更有滋味?她们会的,我们都会。她们不会的,我们更会。” 又有一条池中姬凑到他面前,一双桃花眼水波流转,柔声道:“小哥哥,告诉姐姐,究竟是谁惹你伤心了?待会儿姐姐替你出气,將那人的心肝挖出来,给你下酒,可好?” 她们言语间娇笑连连,陈默只觉一阵阵恶寒直衝天灵。 他拼命挣扎,奈何一身修为在水中大打折扣。 而这些池中姬每一条都有炼气期的修为,又是水中精怪,占尽地利。 他此刻便如落入蛇窟的羔羊,任凭如何反抗,也是徒劳。 “嘻嘻,这小郎君的气力倒是不小。” “越是挣扎,滋味才越好呢。” “別与他废话了,我已等不及了!他这身皮肉如此细嫩,想必精血定是大补之物!” 话音未落,一股巨力自身后传来。 他整个人被硬生生拖离了岸边,向著湖心深处拽去。 “嗤啦!” 一条池中姬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张开嘴,露出口中那螺旋状的森然利齿一口便咬在了他的肩膀上。 剧痛传来,陈默闷哼一声,鲜血立时便染红了周遭的湖水。 血腥味彻底激发了这群妖物的凶性。 更多的池中姬蜂拥而上,在他身上疯狂撕咬。 尖锐的牙齿轻易撕开他的皮肉,贪婪地吮吸著他的血肉精气。 陈默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身子也一寸寸变得冰冷。 罢了,罢了。 他心中泛起一丝解脱。 死在这些妖物口中,倒也算个乾净的结局,总好过活在那个骯脏的笑话里日日受那煎熬。 他索性放弃了抵抗,任由那些妖物將自己拖向湖底深渊。 便在此时,那些正疯狂撕咬著他的池中姬仿佛同时遇到了什么恐怖至极的天敌,竟不约而同地发出一阵悽厉的尖叫。 那叫声中充满了恐惧,与方才的娇媚判若两物。 她们纷纷鬆开了口,解开蛇尾,如遇鬼魅般四散奔逃,转瞬间便消失在幽暗的湖水深处,不见了踪影。 紧接著陈默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宏大力量自湖底冉冉升起。 周遭的水流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却並无半分凶险。 他只觉自己被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道轻轻托起,送出了水面。 隨即,他身子一轻,被那股力量轻轻巧巧地拋到了岸边的雪地之上。 第178章 仙姑垂怜 陈默伏於雪地,呛咳不止,呕出满口的湖水与腥甜。 他勉力抬头,双目失明,眼前仍是一片虚无。 然在他感知之中,方才还如狼似虎的数十条池中姬,此刻却如丧家之犬仓皇逃窜,仿佛身后正有索命的阎罗穷追不捨。 这是何故? 一念及此,他忽地省悟。 是血!是自己的血! 他这身“仙媚之体”,於道行更深之辈是世间难寻的无上珍饈。 鲤仙姑! 是自己的血,惊动了这位白玉湖中真正的君主,这才阴差阳错救了自己一命! 念头方起,忽闻“哗啦”一声巨响,仿佛龙翻江,鯨蹈海。 一道庞然巨影破水而出,轰然落於岸上。 积雪为之四溅,大地亦为之震颤。 一股浓重的腥气扑面而来,其中却又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异香,宛若初乳,闻之欲呕,又似带著几分奇异的诱惑。 陈默竭力睁眼,在他的“视界”里,一团巨大的鱼形光影正伏在不远处的雪地上。 其形之巨,长逾三丈,粗可合抱。 雪光映照下,通体滑腻,不见鳞甲。 这便是鲤仙姑的本体了! 陈默尚未来得及思索,那巨物已然开始蠕动变化。 只见其缓缓拉伸,周身骨节发出“格格”轻响,竟似拔骨抽筋一般。 鱼首向上抬起,身躯渐渐化为一道人形轮廓,最终,竟成了巨型的、体態婀娜的女子光影。 鲤仙姑……竟为他上岸化形! 陈默心中大骇,挣扎著便要起身行礼,奈何伤重力竭,竟是动弹不得。 下一刻,他只觉手臂一紧,身不由己已被一只冰凉柔软而又滑腻的巨手提起,如提稚童。 隨即,他便落入一个同样冰凉滑腻的怀中,其质柔韧非人肌肤,触手之处並非平滑,反倒生著些许软肉,触之若凝胶。 一股湿热之感忽地落在他肩头的伤口上。 是鲤仙姑,她正在用舌头舔舐他流血的伤处。 舌面粗糙,却又带著一股异样的暖意。 酥麻之感自伤处传来,剧痛竟飞速消减。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精血正被一股吸力源源不绝地吮走,仿佛对方正在品尝琼浆玉液。 一个声音忽在他识海中悄然响起。 其声慵懒,却又暗含威仪,辨不出是男是女,亦无苍老或年轻之分。 “好血,好血。此等滋味,本座已有三千年未曾尝过了。” 陈默身子一僵,知是鲤仙姑在与他说话。 那声音似在回味,又道:“三千年前,亦有一位仙媚之体途经此地。彼时本座道行尚浅,只敢潜於湖底,窃闻其香,不敢稍有寸进。不想今日,竟能得此机缘,亲尝其味。快哉,快哉!” 陈默此刻心如死灰,连回应的力气也无,只是任由她將自己抱在怀中,如同一具失了魂魄的木偶。 鲤仙姑似乎也不在意,她伸出长舌,將他身上被池中姬咬出的伤口一一舔舐乾净。 她那温润的唾液竟有奇效,不过片刻工夫,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便已止血结痂,不再疼痛。 “咄!汝这是何等模样?”鲤仙姑的声音再度响起,带了一丝不解,“本座今日破例救汝,已是天大的恩典,汝非但不谢,反倒一副寻死觅活的样子,是何道理?莫非世间真有寧死不愿活之人?” 陈默依旧沉默,一动不动。 “也罢。”鲤仙姑似乎失了耐心,“汝这身皮囊虽好,心却死了。死人之心,最为无趣。既让本座饱尝了汝这仙媚之血,本座便还汝一桩因果。本座於此湖中,可知过去未来,能卜吉凶祸福。这合欢宗內,上下千年,无本座不知之事。汝有何疑,有何惑,尽可问来。只此一问,问过之后,两不相欠。” 占卜? 陈默缓缓抬头,那双空洞的眸子“望”向那人形光影,声音嘶哑。 “前辈……您號称无所不知……”他似是用尽了毕生气力才將那句话问出口,“那您……能否告我……我师尊,她……她为何……会是那般模样?” 那个让他肝肠寸断百思不解的问题,终究还是问了出来。 鲤仙姑似乎在思索。 片刻之后,她的声音再度响起,带著一丝玩味,一丝怜悯。 “汝是说那个叫沐春暉的女修?呵呵,原来是为了她。本座对她確然知之甚详。” “不过,世人求真,却又畏真。真相如刀,既可断惑,亦能伤人。汝这心已如残烛,再经不得风吹。汝当真,要听么?” 陈默的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晚辈……恳求前辈……告之。” 第179章 慈母之谜 “也罢。汝既一心求真,本座便遂了汝愿。” 鲤仙姑的声音忽而变得悠远。 “汝之师尊沐春暉,其人天生异稟,乃『无感之躯』。” “无感之躯?”陈默艰涩地重复。 “不错。”鲤仙姑道,“此等体质,於男女交合之事,无半分欢愉可言。於她,云雨之好,不过果腹饮水,身之所需,无涉心旌。正因如此,双修之时,她神思不为欲动,心湖不起波澜,故而天生能御世间多数媚术幻法。” 陈默之心如坠冰窟。 不能感受……半分欢愉? 那她与林风诸人…… 鲤仙姑似未察其惊,续道:“她出身万婴堂。” 陈默身子一震。 “与宗门弃婴无异,不过一具隨时可能夭亡的『肉婴』。在那秽臭之地死气沉沉,她竟能苟活。靠的是舔食饲婴兽口器所出毒涎。那毒涎能果腹,亦能乱神。” “后来分流检测,查出她身负上品『地灵根』,宗门认为尚有栽培之用,便將她送往了飞燕馆。” “飞燕馆?”陈默失声,“那是宗门豢养死士、探子之所!” “正是。”鲤仙姑的语调平淡如水,“她在飞燕馆中,度过了浑噩无我的童稚之年。其心智被反覆摧残;其认知被强行扭转。日復一日,耳边所闻,心中所念,皆是『皮囊乃器物』、『交合为礼数』、『顺服即德行』此等言语。” 每一字,每一句,皆如重锤將陈默的心砸得粉碎。 “再后来,宗门拣选,她因於苦痛一道忍耐过人,於號令一道绝然顺从,反被断为『心无机巧,难堪大用』,不宜行那隨机应变的刺杀之事,沦为一件『废品』。” “恰逢幽兰苑一位老讲师到访,见她气质沉静,能安抚人心,以为有为师之姿,便向飞燕馆討了这个人情,將她这件『废品』领回了幽兰苑。” “之后的事,汝应已知晓一二。她凭地灵根与自身苦修终得筑基,留在幽兰苑,成了一名讲师。” 鲤仙姑稍作停顿,似在留予他喘息之机。 “只是,她那早已被刻入骨血的认知再难更改。她將在飞燕馆所学所感,生搬硬套,用在了为师之道上。她视座下弟子,为『需照拂之目標』。自此,便开始了在外人眼中那行径。” “故而,她行事之准则至为简单:照拂好每一个人,令他们快活,令他们满足,令他们强大。此乃责,亦是『天命』。” “她心绪之由来亦不复杂:得见他们笑顏,得闻他们爱之语,便觉『无错』。此种『无错之感』,是她唯一能体味到的慰藉,是驱使她行事的唯一奖赏。” “至於她根本之逻辑,更是从一而终——践行『天命』。她所有令人费解之举,包括为汝倾尽所有,包括与旁人交合,於她而言,皆是为了最高效地践行那道已融入她魂魄的终极『天命』。” 陈默张了张嘴,只觉天旋地转。 鲤仙姑又道:“哦,对了。她所修之《厚土载物诀》,乃滋养功法,真气醇厚温润,最善为人疗伤,为人固本。这亦是她能承你那些师兄常年『採补』而根基未损之故。当然,她自家不知何为『採补』,只当是『照拂』他们的又一种法门罢了。” 轰然一声,陈默脑中最后一片立足之地也彻底崩塌。 真相。 这便是真相。 一个比他所能设想的任何情形都更荒唐,更残酷,更令人心碎的真相。 原来,她並非放浪,亦非淫佚。 她只是一个被毁坏了的,被设定了错谬规条的人偶。 她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爱,所有的付出,皆非出自本心,不过是在奉行一道刻入骨髓的“號令”。 她待自己的好,与待林风他们的好,並无不同。 自己带给她的那份“无错之感”,与林风他们在她身上驰骋时带给她的“无错之感”,亦无不同。 她心甘情愿,任由那些人吸食,只因那是她的“天命”。 所以……自己这些年所以为的感恩,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自作多情的笑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陈默再也抑制不住,狂笑起来。 笑著笑著,温热的眼泪便与冰冷的血水混在一处,流了满脸。 合欢宗…… 食人血肉,饮人骨血,尚要敲骨吸髓,最后竟连人的魂魄也要碾碎,塑成尔等想要的模样! “还有何惑?”鲤仙姑的声音再度响起。 陈默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沉默了许久。 久到鲤仙姑以为他已然疯癲。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爬起。 他踉蹌转身,似要离去。 世间事,再问,还有何意趣? 可他走了数步,却又停下。 他缓缓回身,朝著那团丈许高的人形光影,直挺挺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 额头砸在坚冰之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一言不发。 叩首之后他再度起身,一步一步走入那漫天风雪之中。 鲤仙姑望著他那摇摇欲坠隨时可能倾倒的背影,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嘆息。 “可悲,可嘆。” “痴儿,痴儿。他为何不问问他自己的灵根?” “他若知晓,他竟是变异而成的地灵根,与他师尊同出一源,他又该作何感想?是会好受一些,还是更添绝望?” “千载之前亦有一位魔主,灵根资质尚不及他,不也百花丛中过,御女而飞升?大丈夫何患无妻,世间女子何止万千,换一个便是。他却为区区一女子神伤至此,又是何苦?” 鲤仙姑摇了摇头,似是始终无法参透这凡俗男女间,那无用而又繁琐的情感。 光影散去,復又化作鱼形,摆尾甩出一道绚烂光华,一个猛子没入了冰冷的湖水深处。 湖面之上,唯余一圈圈涟漪缓缓盪开,终归於寂。 第180章 恶目邪功 自白玉湖归返,陈默便將自家囚於洞府之內,石门紧闭,隔绝尘世。 他整个人仿佛已死,心神俱裂,万念俱灰。 识海之內,心魔狂啸,昔日种种如走马灯般轮转不休。 沐春暉的温存,鲤仙姑的冷语,无时无刻不在撕扯他残存的神智。 沐春暉来过数次。 她总是一个人悄立於石门之外,声音里满是无措与关切。 “默儿,是我。你……可还好?” “我燉了灵羹,你开门用一些,好么?” “是我哪里做得不对,惹你生气了么?你告诉我,我改就是了……默儿,你应我一声啊。” 她絮絮地讲著,从天时寒暖说到吃食衣物,却始终得不到半点回应。 洞府深处,陈默盘膝枯坐,对门外声响充耳不闻。 那曾令他眷恋的嗓音,此刻听来字字如刀,句句似剑,剜心刮骨,痛不堪言。 人偶而已。 一个被毁坏了的人偶。 他如何能去面对? 又要如何开口,告诉她,她此生所有不过一场弥天大谎? 白晓琳也来过。 她不像沐春暉那般言语,只在门外默然佇立,一站便是半日。 陈默亦是不理。 他此刻谁也不想见,只想寻个法子,要么就此疯魔,要么觅得一条出路。 他想起了那枚得自外宗修士的黑色玉简。 其上禁制颇为强韧。过往时日,他只以零散神识慢慢消磨,未曾全力破解。 此刻,他万念纷乱,反將所有心神悉数倾注其上,只求一事可做,以避心魔。 不知过了几日,又是一个无眠长夜。 “咔”的一声微响,那层禁制应声而碎。 陈默精神一振,神识当即探入。 一股阴冷诡譎的讯息如寒潮入脑奔涌而来。 竟是一部功法。 此功法出自一个名为“百相门”的宗派,名曰《恶目法》。 功法开篇便言,此法专修双眼,其门径之邪异骇人听闻。 竟是以修士自身眼球为鼎炉,吞噬熔炼“极恶之人”的眼珠,借其滔天怨念淬炼无上瞳术。 法诀有云:所噬之眼,其主生前为恶愈甚,怨力愈重,则淬炼之效愈佳。 凡男修,炼左眼。凡女修,炼右眼。 陈默所得,仅是此法炼气篇。 其中载明,此法小成,一旦催动,眼內虹膜与瞳孔便会自行分裂。 吞噬过多少颗合乎“品相”的眼珠,便会分化出多少个独立的虹膜与瞳孔。 玉简末尾寥寥数语,描述了功法大成后的景象:数百上千个细微瞳孔密布於一目之內,转动开合间,万象幻灭,神鬼辟易,瞳术之威,可称绝世。 陈默死寂的心,猛地一跳。 他目不能视已是许久。 这半瞎之身乃他心头大患,亦是修行路上最大窒碍。 这部功法…… 或许能令他重见天日? 哪怕……只有一只眼睛! 一个狂悖的念头自他心中疯长,再难遏制。 他要修此法! 可去何处寻那许多“极恶之人”? 宗门之內確是藏污纳垢,少有良善。 但要他为修功法,便去滥杀无辜剜人眼目,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 他虽身在魔宗,却非真正魔头。 须得有个地方,既关押著十恶不赦的罪囚,又能让他名正言顺地取用其尸。 一个阴森之地,驀地跃入他脑海。 绝情谷! 此乃合欢宗刑罚之所,门中人人谈之色变的地狱。 谷中囚禁的皆是犯下重罪的本宗弟子,或是从外界擒回的敌对修士,个个手上都沾满血腥,死有余辜。 绝情谷內,设有一种职司,唤作“牧人童子”。 若能做得一名牧人童子…… 陈默几近熄灭的心火陡然重燃一缕火星。 他找到了一个暂避苦痛的去处,一个足以令他变强的目標。 他要去绝情谷! 第181章 绝情谷的引路人 陈默心意已决,终是推开了洞府石门。 日光扑面,久处黑暗的他不免微眯双目,只觉脸上有些刺痛。 他未作片刻耽搁,径直往素衣坊行去。 绝情谷的差事非同寻常,堂內高悬的各式榜文上绝无此项。 那等凶险去处,人员进出皆由谷中高位者一言而决,极少对外招纳,是以寻常弟子连门路也摸不著。 陈默此来,本也非为接领寻常差事。 他入了任务司,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此后,他每日必至,不言不动,只向那些行色匆匆、往来不绝的同门弟子打探一事。 “这位师兄,劳驾了。敢问可知如何能入绝情谷当差?” “师姐请留步。请教则个,可曾听闻绝情谷近日招人么?” 起初,被他拦下问话的弟子,无不用一种看疯人的眼神打量他。 “什么?绝情谷?”一名身形高大的弟子闻言,立时倒退一步,奇道:“师弟,你莫不是修行修糊涂了?好端端的,去那鬼地方作甚?” 另一名面容姣好的女弟子亦是掩口惊呼:“小师弟,你可千万莫动此念!听师姐一句劝,那地方不是人待的。入了谷,便是活鬼。我听闻,三年前有个外门弟子犯了戒被罚入谷中服役,不过半年再见他时已是疯疯癲癲,见人便笑,笑中带泪,可怖得紧。” 绝情谷三字,在合欢宗普通弟子心中便是禁忌。 那处高墙深谷,代表了痛苦、刑罚与无尽的死亡。 常人避之唯恐不及,谁会自寻死路,主动往那万丈深渊里跳? 陈默对这等目光与劝告充耳不闻。 他只是日復一日地来,日復一日地问。 他像一尊石像,坐在角落;又像一个孤魂,只重复著那一句问话。 他双目不能视物,便將全部心神贯注於耳,捕捉著周遭每一句低语。 这般偏执行径,终是引了堂中一些有心人的注意。 “瞎子陈”的名头,早在一年前他疯狂接活时便已在部分弟子间流传。 眾人只知他是个瞎子,身手却颇为诡异,修为不俗,后来不知何故销声匿跡。 如今他再度现身,竟是对那人人谈之色变的绝情谷如此执著,著实令人费解。 这一日,陈默照旧枯坐。 忽有一个沙哑中透著几分慵懒的嗓音在他身旁响起。 “你这瞎子,日日在此,究竟所求何事?” 陈默心中陡然一凛。 他虽“看”不见来人,却能清晰感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波动浑厚绵长,远非自己可比。 那是一种真气凝炼成液、流转不息的强横之感。 是筑基之境的高手!且修为定然不低。 他不敢怠慢,慌忙起身,朝著声音来处躬身一揖,恭声道:“回稟前辈。弟子……弟子前些时候修行岔了路,心魔横生,难以自持。听闻绝情谷內煞气深重,或可为磨刀之石,助弟子磨礪心境,斩却魔头。” 这番说辞他早已在心中盘算了千百遍,说来滴水不漏。 那人未再言语,沉默了片刻。 陈默只觉一道锐利如刀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仿佛要將他从里到外剖开来看个一清二楚。 他不敢妄动,只垂首静立,任由对方审视。 半晌,那人绕著他缓步走了一圈,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弟子陈默。” “陈默……”那人低声咀嚼著这个名字,似是有些耳熟,却又一时想不起在何处听过。 他踱至陈默身后,冷不防地问道:“你的师尊,是哪一位讲师?” “师尊”二字入耳,陈默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沉默了足足数息,才仿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幽兰苑,沐春暉讲师。” 谁知,他话音方落,身旁那人竟“哈”的一声笑了出来,继而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沐春暉!原来是她新收的那个宝贝疙瘩!” 陈默心中大惑不解,只能循著笑声,“望”向那人。 那人笑够了,忽地转到陈默面前,伸出大手重重地在他肩上拍了两下。 这动作看似亲热,力道却沉猛之极,拍得陈默身子一晃。 “有意思,当真有意思!”那人的语气变得异常“和善”,他盯著陈默,一字一顿道:“小、师、弟!” 陈默听他刻意加重这三字读音,心中愈发不安。 “小师弟啊,”那人笑道,“我看你与我甚是有缘。你师尊既將你教导得如此『上进』,一心要往绝情谷里寻出路,我这做师叔的,岂能不成全你?这样罢,我便引荐你去绝情谷,去当一个『牧人童子』,如何?” 他凑近陈默耳边,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戏謔:“那里的油水,可是旁处寻不到的。最能……『磨炼心境』了。就这么定了!” 陈默闻言,彻底愣在当场。 他千算万算也未曾料到事情竟会如此发展。 眼前这位素不相识的筑基前辈,只因听了沐春暉的名字,態度便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迴转,还主动给了自己这个梦寐以求的天大机缘。 这背后,究竟藏著何等缘故? 他心中疑竇丛生,正待开口发问,那人却根本不给他拒绝与提问的余地。 “来人!”那人声量一提,朝著柜檯处喝道,“这名弟子,我绝情谷要了!给他办一下调动手续!” 声传四座,堂中弟子无不侧目,见是此人又都慌忙低下头去,不敢多看。 那人说罢,又拍了拍陈默的肩膀,转身大笑著扬长而去,只留下一脸错愕的陈默。 陈默尚处在巨大的困惑中,柜檯后负责登记造册的弟子已快步走了过来。 他看著陈默,眼神复杂至极,既有羡慕又有同情,更多的却是畏惧。 “陈师兄,你……你这运道,也不知是好是坏。”那弟子压低了声音,“方才那位,乃是绝情谷的紫云执事,紫云师叔。他老人家可是筑基大圆满的修为,离结丹大道只差临门一脚,隨时可能晋位金丹长老。宗门里不知多少人想巴结他都寻不到门路,你……你既入了他老人家的眼,日后万万不可忤逆。” 紫云执事…… 陈默在心中默念著这个名字。 他隱隱觉得,这位紫云执事与师尊沐春暉之间定然有一段自己不知道的恩怨过往。 但,无论如何,他的目的达到了。 第182章 地狱绘卷 绝情谷,乃合欢宗山脉至深处一道天成裂谷。 此谷深不见底,常年阴风怒號,不见天日。 方至谷口,便有一股奇诡气味扑鼻而来,血腥、腐臭並著一股浓烈慾念,混杂一处,闻之欲呕。 陈默手持令牌,由一名引路弟子领著,顺螺旋石阶盘桓而下。 那弟子始终板著一张脸,一言不发。 行了约莫一炷香,那弟子忽然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道:“师弟,入了此谷,便再无回头路。好自为之。” 言罢,便又迈开步子,再不多言。 愈是下行,空气中那股甜腻之气便愈发浓重。 陈默心知,此乃谷底“墮情泉”蒸腾而上的天然媚药,无孔不入,稍有不慎便会勾动心魔,引人沉沦。 他不敢怠慢,当即收束心神。 待双足踏上谷底实地,他放眼望去,方知此处果真是別有洞天。 两侧峭壁之上竟被硬生生开凿出无数牢房,密密麻麻,宛如蜂巢。 谷地之中,则散布著种种形貌可怖的刑台、铁架,令人不寒而慄。 那引路弟子將他领到一间执事堂,便自行退去。 堂內已有数人,皆身著与他一般的“牧人童子”服色。 陈默目光扫过,心下瞭然。 这些人,確如他所料,无一易与之辈。 几个看似寻常的,想来是与他一般由上头安插而来,各有图谋; 另有几个则眼神阴鷙,周身气息乖戾扭曲,只消一眼便知是些以折磨他人为乐的偏狭之辈。 堂上坐著一名山羊鬍的执事,正闭目养神。 听闻脚步声,他眼皮也未抬,只懒洋洋问道:“新来的?” 陈默躬身一揖:“弟子陈默,奉紫云师叔之命,前来报到。”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山羊鬍执事“哦”了一声,这才睁开眼瞥了他一下,见他双目混沌,毫无神采,嘴角撇了撇,道:“原来是个瞎子。紫云师兄倒会寻乐子,送这么个废物来。” 他看著陈默慢条斯理道:“新来的,你眼目不便,那些调教犯人、掌管刑罚的精细活,確也做不来。这样罢,谷底最下三层的牢房,便交由你负责。日常打扫、分发餐食、还有……处置那些死了的,都归你一人。” 此言一出,堂中几名老童子脸上皆现出幸灾乐祸之色。 绝情谷的差事亦分三六九等。 油水最足的,无过於“调教”那些新近抓来、尚有几分傲骨的修士,尤以出身名门的女修为上佳。 此等差事,既可享那征服快感,又能趁机敲诈勒索,饱览春色,甚至一亲芳泽,实是美事。 次一等的,便是执掌刑罚。 眼看那些往日里高高在上的修士在自己手中辗转哀嚎,叩首求饶,对於这些心性扭曲的童子而言,本身便是一种无上享受。 最下等的,便是陈默此刻接下的活计。 打扫牢中污秽,分发猪狗不如的饭食,再將那些折磨至死的尸首拖去处理。 这等差事,不独辛苦骯脏,更是半点油水也无,纯属苦役。 岂知这番安排,听在陈默耳中却是正中下怀。 他来此地,本就非为寻欢作乐,更不图什么油水。 他所求者,正是那些无人问津的尸首! 他当即躬身应道:“弟子遵命。” 那山羊鬍执事见他如此顺从,反倒失了兴致,挥挥手道:“去罢,去罢。別杵在这儿碍眼。” 於是,陈默便在这绝情谷最底层,做起了他的“牧人童子”。 每日天色未明,他便推著一辆吱呀作响的独轮木车,穿行於阴暗潮湿的牢狱之间。 铁牢之內,囚著各色“犯人”。 有得罪了宗门高层,被寻个由头陷害进来的本宗弟子; 有在权位之爭中落败的长老亲信; 更多的则是从外界掳掠而来的敌对宗门修士,或是行差踏错的散修。 这些人,十之八九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神智不清。 陈默的活计,便是將一勺勺混著药渣的灵米糊倒进他们牢门口的石槽,而后用木耙將地上的秽物与血污刮扫乾净。 偶或,他会发觉某一间牢房內寂然无声,里头的人已没了气息。 他便会取出钥匙,打开牢门,將那具或冰冷僵硬或尚有余温的尸身拖將出来,拋上木车,运往谷底深处的化尸池。 这运送尸首的路途,便是他的良机。 在將尸身投入那翻滚著绿液恶臭熏天的化尸池前,他总会多做一件事。 他自怀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是他初来时从一名嗜赌的老童子手中换来的“罪名簿”。 那老童子笑道:“小师弟,这可是好东西。想知道你车上这具皮囊,生前是英雄还是狗熊,全看它了。” 陈默便是凭著这本册子,一一核对尸身的来歷罪愆。 凡册上注著“冤屈”、“误判”或是罪不至死者,他便任其保留完尸,投入池中。 而那些被硃笔標记为“罪大恶极”,手上沾满无辜之人鲜血的魔头,或是奸淫掳掠、作恶多端的邪修,陈默便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手。 他指间藏著一柄特製的小巧骨刃,薄如蝉翼,锋利无匹。 他会用这骨刃精准无比地划开眼眶,將眼球剜出。 左眼。 他只取左眼。 隨后,他会趁著四下无人,將这些尚带著血丝与死前怨气的眼球小心翼翼地放入一个冰玉小盒。 此盒亦是他花大价钱购来,能保血肉活性,不致腐坏。 在这座人间炼狱,陈默见识了无数匪夷所思的酷刑与诡物。 他见过那所谓的“连情枷”。 数名女修被一种奇异枷锁相连,彼此感知共通。 一人因墮情泉药力而承欢,余者便痛如剜心;一人受刑苦楚,他人则慾念如焚。 不出三日,苦乐顛倒之下,心神便告崩溃,彻底沦为玩物。 他也见过那根矗立於谷中央的“嗡鸣柱”。 那竟是一根活物,巨大柱身满布蠕动的毒绒毛,尖端带有倒刺。 犯了错的弟子被剥光衣物,绑缚其上。 皮肤一触那毒绒毛,便如万蚁噬心,瘙痒刺痛,无休无止,最终在撕心裂肺的哀嚎中力竭而亡。 更有那神出鬼没的“黄鸝蛊”,米粒大小,能钻人耳窍,在睡梦中將人脑髓蚕食一空…… 日復一日,陈默行走在这幅地狱绘卷之中。 光阴流转,不觉已是三月。 他那冰玉盒中,已积攒了十三颗品相上佳的眼球。 这一日,他终於等来了一个难得的休沐日。 他回到自己那间临时休憩室,先在门口布下一道简易的示警法阵,这才迫不及待地取出那冰玉盒。 打开盒盖,十三颗大小不一顏色各异的眼球静静躺著,依旧散发出丝丝怨气与寒意。 陈默深吸一口气,盘膝坐定,依那《恶目法》所述,开始运转功诀。 霎时间,一股奇异之感传来。 他左边眼眶之內,那颗早已废弃的眼球竟陡然发热、抽痛,仿佛一头饿了许久的凶兽甦醒过来。 他心头一横不再犹豫,依著功法秘要,伸手拿起一颗眼球,对准自己左边眼眶竟就这么直直按了进去!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感觉。 眼眶仿佛化作一张贪婪大口,將那外来之物一口吞下,隨即开始疯狂地咀嚼、消融。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他却强忍著未发出一丝声响。 一颗、两颗、三颗…… 他面色惨白,坚定地將那十三颗眼球,尽数“餵”给了自己的左眼。 当最后一颗眼球被彻底融合之后,他软软地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喘息。 许久,他才缓过一口气,缓缓睁开双眼。 右眼,依旧是那片熟悉的混沌。 而左眼…… 他满怀著无尽的期盼,颤抖著抬起自己的手掌置於眼前。 然而,眼前的景象依旧是模糊的光与影,与过去相比竟无半分变化! 怎会如此? 陈默的心剎那间直沉下去。 第183章 百相门徒 功亏一簣! 陈默心中霎时冰冷。 他耗费三月心血,竟只换来一场空欢喜? 难道这《恶目法》根本就是一门骗人功法? 正当他心灰意冷之际,石室外忽地传来一阵嘈杂人声。 陈默收敛心神,撤去门口示警法阵,推门而出。 只见三五名牧人童子正聚在一处,为首那人身材粗壮,脸上带一道疤,刚从刑房方向过来,正用一块布巾擦拭手上血污,口中咒骂不休。 “直娘贼!今儿个当真触了霉头,竟碰上这么个滚刀肉!” 旁边一个瘦小童子凑趣问道:“李师兄,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在您手上逞英雄?” 那李师兄“呸”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恨声道:“还能是谁?新拿下的一个百相门探子!好傢伙,炼气八层修为,专练一身横肉,骨头比精铁还硬!十八般刑具都伺候了一遍,愣是没吭一声。谷主有令,要留活口,撬出他宗门藏在咱们这儿的暗桩。可这廝脑子里下了禁制,搜魂不得,只能这般乾熬著,你说晦气不晦气!” 百相门! 陈默所修的《恶目法》,其源头正是百相门! 莫非功法不成,是因自己未得其法,少了什么关键的诀窍? 而这诀窍的秘密,或许就在那探子身上! 一个险中求胜的计策在他心中电光石火间已然成形。 他悄然走近,脸上装出几分天真与好奇,朝那李师兄的方向“望”去,轻声问道:“李师兄,百相门的探子?师弟来谷中时日尚短,还未曾见过,不知师兄可否行个方便,带师弟去开开眼界?” 那李师兄斜睨他一眼,见是这个新来的盲童,眉毛一挑,奇道:“你一个瞎子,有什么好看的?难不成你听声儿就能瞧出花来?” 话一出口,他自己倒先笑了。 在这绝情谷中当差,哪个心里没些扭曲的癖好? 有人好虐,有人好杀,这小子看不见,或许就爱听个惨叫,闻个血腥,也不足为奇。 他失了耐性,挥挥手道:“罢了罢了,人已晕厥过去,没什么声响可听了。就在地字九號房,你自己去便是。记住,谷主还要留他活口,莫要给我弄死了!” “多谢师兄成全!” 陈默心中狂喜,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他躬身一揖,凭著这三月来早已烂熟於心的记忆,脚步不停,径直往地牢深处行去。 地字九號房。 铁门方一推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著皮肉焦糊的恶臭。 陈默那片混沌光影之中隱约能“看”见,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形被粗大的铁链呈“大”字形锁在刑架上。 那人浑身上下,皮开肉绽。 他低垂著头,气息微弱,显然已在酷刑下昏死多时。 陈默反手將沉重的牢门关上,落了锁。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粗瓷空碗,又从储物袋里取出一瓶清水,倾入碗中。 他凝视著碗中清水,只稍作迟疑,便抬起左手,將食指送入口中狠狠一咬! 指尖破裂,殷红的血珠隨之沁出。 他屈起手指,將三五滴鲜血滴入碗內。 那血一入水,便如游丝般散开,转瞬又融为一体,將一碗清水染上淡淡的緋色。 他端著这碗血水走到那汉子身前,一手捏住他下頜,强行將他嘴巴掰开,另一手举碗,將这碗混著自己精血的清水尽数灌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他悄然退后两步立於阴影之中。 那双本该混沌的眼眸深处忽然泛起一层如梦似幻的粉色光华。 《碧海潮生诀》! 那昏死的汉子受清水滋润,喉头滚动,悠悠转醒。 他费力地睁开肿胀的眼皮,视线一片模糊,只看到一个清瘦的少年身影静静立在牢房的阴影里。 他久经训练,虽身受重伤,本能的警惕却未曾消散,正欲开口喝问。 可话到嘴边,却又古怪地咽了回去。 不知为何,当他望向那少年时,心中翻腾的怒火与杀意竟如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一股莫名的亲近之感自心底深处油然而生。 他只觉得眼前这少年气息乾净纯粹,与谷里那些满身戾气眼神污秽的魔崽子们截然不同。 “你……你是何人?也是来审问我的么?”汉子的声音沙哑虚弱。 “不。”陈默摇了摇头,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使其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悲愴与激动,“我……我是来救你的,前辈。” 汉子一怔,隨即冷笑:“救我?在这魔窟之中,谁能救我?小子,莫要消遣你家爷爷!” 陈默並不辩驳,只是缓缓开口,用一种沉痛的语调开始讲述他早已编好的身世。 他说,自己的父亲,也曾是百相门弟子,奉命潜入合欢宗担当暗桩。 他说,自己便是父亲与一个合欢宗女修意外生下的孽子。 他说,父亲在一次任务中不幸暴露,临死前將《恶目法》的炼气篇功法传给了自己,並留下遗命,要他无论如何定要设法回归宗门,认祖归宗。 这故事半真半假,掺杂了他自己的身世,说来更是情真意切。 为了让这弥天大谎听来更是天衣无缝,陈默一边说著,一边暗暗催动了左眼的《恶目法》。 剎那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在他左边眼眶之內,那片原本混沌模糊的瞳孔竟开始发生匪夷所思的分裂。 一个光点,化作两个;两个,再化作四个……最终,十三个米粒大小的细微瞳孔在他眼球深处缓缓旋动。 这景象他自己无法看见,但他深知,对於同样修炼此门功法的人而言,这便是最无可辩驳的身份铁证! 果不其然,那汉子看到这一幕,脸上最后一丝戒备与怀疑也烟消云散。 他瞪大了双眼,眼神从最初的惊疑化作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最终又转为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同情与怜悯。 “孩子……你……你竟也修了这《恶目法》!”他情绪激动,挣得铁链哗哗作响,“原来是自己人!是自己人啊!苦了你了……当真是苦了你了!小小年纪,没了爹娘,这眼睛还……还弄成了这般模样……” 在他想来,陈默这半盲之態,定然是独自摸索修炼这霸道功法时出了岔子所致。 一个无依无靠的遗孤,在魔窟中挣扎求生,还要背负师门使命,这是何等的艰辛! 一念至此,他再无半分怀疑,已然將陈默当成了宗门流落在外的后辈。 “前辈。”陈默见时机已然成熟,立刻切入正题,问出了自己心中最关切的疑难,“弟子斗胆请教,为何我依照功法,吞噬了十三颗恶人眼球,功法亦能运转,可这左眼……却为何依旧不能视物?” “嗨!我道是何等大事!”那汉子闻言,竟是鬆了口气,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气说道,“你莫要心急。只因你所修的,仅仅是炼气篇的入门功法!这《恶目法》的神髓,在於『破而后立,以恶养善』。炼气期吞噬恶目,只是为你打下根基,积蓄力量。待你修为突破,晋入筑基之境,再修习筑基篇的法门,方能真正激发『恶目』神通,一举恢復光明,更能获得种种不可思议的神通!”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如今根基已成,其实不必等到自行筑基。只要能回到宗门,寻任意一位筑基期的师兄,让他以本门功法为你引导一番,不出半个时辰,便能让你重见天日!”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陈默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狂喜洪流瞬间衝垮了心中所有的阴霾。 他的路,没有走错! 他强压下心头的激动,又追问道:“前辈,我们百相门……究竟是怎样一个宗门?” 一提到自己的宗门,那汉子身上仿佛又生出了力气,原本萎靡的神情一扫而空,脸上绽放出无比自豪的光彩。 “好孩子,你问得好!”他朗声道,“你记住了,我们百相门,顶天立地,乃是修仙界中响噹噹的名门正派!我门中弟子,不修旁门左道,只修一颗侠义之心!我们嫉恶如仇,平生最恨的便是合欢宗这等藏污纳垢,以採补鼎炉、玩弄生灵为乐的魔窟!” 他越说越是激昂:“在咱们宗门,同门之间亲如手足,绝无背后算计、同室操戈的齷齪事!师长爱护弟子,弟子敬重师长,但凡有事,皆是同心协力,共渡难关!绝不像外面这些魔崽子,为了些许利益便能反目成仇,互相倾轧!” 他绘声绘色地描绘著宗门內的种种美好,言语间充满了对宗门的归属与热爱。 陈默静静地听著,心神剧震。 嫉恶如仇?亲如兄弟? 这个弱肉强食,人心险恶的修仙世界里,当真有这样一方净土么? 他不敢全信,亦不能全信。 可那颗名为“希望”的种子却已在他饱经摧残的心田里悄然种下,並生出了根。 就在此时,牢房外隱约传来一阵脚步声与其他童子的说笑声。 陈默心中一凛,知晓不能再耽搁下去。 他朝那汉子一抱拳,道:“前辈,外面有人来了,弟子须得走了。” 那汉子也是一脸“我懂”的神情,点了点头。 陈默转身,正欲拉开牢门,身后却忽然响起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密语传音: “孩子,莫急。下次寻机再来。我……有法子,能让你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这座魔窟!” 第184章 紫云结丹 陈默步出地字九號囚牢,心潮起伏,良久难平。 百相门。 此三字於他脑中盘旋不去。 他强自按捺心神告诫自己,那探子之言未必句句属实。 可无论如何,这终究是一线生机。 正思忖间,忽闻前方几名牧人童子聚在一处,言语间颇为兴奋。 只听一人道:“听说了么?紫云执事他……已功成金丹!” 另一人惊道:“当真?竟如此之快?” 那人道:“千真万確!消息刚从上头传下!哦,不对,如今当称紫云长老了!这可是咱们合欢宗开宗以来,最年轻的金丹长老!真箇是一步登天!” 紫云……结丹了? 陈默脚步一顿。 那个將他带入绝情谷,听闻沐春暉之名便放声大笑的男子,竟已是金丹长老? 又听另一名童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嘿,此事尚非要紧处!” 旁人忙问:“哦?那何为要紧?” 那童子道:“要紧的是,紫云长老隱忍多年,一朝得势,终究对那女子出手了!” “哪个女子?” “尚能有谁?自是那幽兰苑的沐春暉!” 陈默只觉脑中轰然一响,有如五雷轰顶。 出手? 对沐春暉出手? 是何意? 他尚不及细思,便听那童子续道:“你还不知晓?紫云长老,便是沐春暉当年所收的开山大弟子!不过后来二人分道扬鑣了。二人恩怨,老辈弟子谁人不知?长老甫一结丹,便將沐春暉拿下,先斩后奏!此刻紫云长老就在执法堂,不过是照律宣判,走个过场罢了!” 开山大弟子…… 恩怨…… 先斩后奏…… 一股寒意自陈默脚底直衝顶门。 他意识到了什么。 他再不多想,疯也似地冲將出去,直奔宗门执法堂狂奔而去。 不可! 不可! 那个女人的“爱”虽是虚假,状若程式,但四年来的照拂却是实实在在。 她是自己这四年来,唯一的暖意与依靠。 决不能让她出事! 他如疯虎出闸,猛地撞开执法堂大门,堂內眾人目光齐刷刷望来。 却无人阻拦,亦无人惊诧。 眾人脸上皆掛著一抹冷峭笑意,似在看一出早已註定的好戏。 堂上,一名黑袍执事手持卷宗,语调平直。 “……查,幽兰苑讲师沐春暉,心藏叵测,偽善欺世,暗害门人,滥杀无辜,人证物证俱在!” “经执法堂与长老会合议,裁定如下:即刻剥夺沐春暉讲师之位,贬为炉鼎,以儆效尤!” “其人已於七日前,交由新晋金丹长老紫云全权处置。此案已结,再无异议!” 轰然一声,陈默如遭雷殛,呆立原地。 心藏叵测?暗害门人?滥杀无辜? 这如何可能! 沐春暉心智虽异於常人,可她的善心纵使扭曲亦是出自本心。 她平日连螻蚁亦不忍踩踏,又怎会去残害同门,滥杀无辜? 此乃诬告!是陷害! 他听得身旁几名弟子窃窃私语。 “唉,早知有今日,当初便该从她身上多取些贡献点数。” “是你愚钝。紫云长老与她的过节,谁不知晓?明摆著的事。” “嘿嘿,往后可再无此等好事了,想採补,便得自掏灵石。” “我却机敏,上回刚从她手中討得一笔灵石购置法器,倒也不亏。” 陈默霍然回头,他认得这几人,皆是沐春暉所收的那些“孩儿”! 是他们! 正是这些被沐春暉视若珍宝倾囊相授的弟子们,此刻竟如路人一般冷漠谈论著她的下场。 言语间无半分悲戚,只有算计与庆幸。 一股狂怒自陈默胸中轰然炸开! 他目眥欲裂。 他衝上前去,指著那几人,声嘶力竭地咆哮:“尔等!尔等不都是师尊弟子么?!为何噤声不言?!尔等良心何在?!证据何在?!你们说话啊!你们明知她为人如何!” 然而,那些“孩儿”只拿看疯子的眼神看他。 更有人发出一声嗤笑,低语道: “哼,谁会为一个娼妇出头?” 此言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將陈默满腔怒火尽数浇灭。 便在此时,堂后缓步走出一人,身著华贵紫袍,面如冠玉,气质卓然。 正是紫云。 他行至陈默身侧,面上掛著温和笑意,语气轻柔,如沐春风。 “小师弟,你终究是来了。” 陈默抬起一双血红的眼,死死“盯”住他。 “为何?!你身为她座下大弟子,何以忍心下此毒手?!” 紫云对陈默的咆哮与无礼竟丝毫不以为忤。 他面上笑意更盛,只是那笑意不曾及底,显得分外森冷。 “呵呵,小师弟……我紫云当年,也如你一般,是个天真痴儿。” 他缓缓说著,声调里带著几分追忆。 “对啊,大弟子,开山大弟子!”他声调陡然拔高,神情癲狂扭曲,“我当年竟对她……动了真情!我以为能与她结为道侣,乃是天底下至幸之事!她何等温柔,何等慈爱,何等美好……” “可当我知晓真相,那是何等的绝望!”他猛地凑近陈默耳畔,状若疯魔,低声嘶吼,“娼妇便该有娼妇的本分!为何要对我那般温柔?为何要对我那般关怀?不过是为了你那怪癖,为了你那收藏弟子的嗜好,是不是?!既为娼妇,便该安守本分!装什么慈母恩师,你……你装什么!啊?你装什么啊!!” 吼声中蕴含金丹修士的威压,震得整座大堂嗡嗡作响。 陈默的道心在这一刻寸寸碎裂。 紫云发泄已毕,又恢復了那副平静温和的模样。 他直起身,理了理衣袍,笑著对陈默道:“小师弟,可想见一见你那位恩师?” 陈默双目无神,喃喃道:“她……她身在何处?” “在我手中。”紫云笑得如同一个稚子。 “你……此话何意?你究竟……將她如何了?”陈默愣了。 紫云不答,只微微一笑,自储物囊中取出一物,隨手一拋,正落入陈默怀中。 “喏,你的师尊,还给你。” 那物入手温润,腻滑无比,脸盆大小,通体肉色,竟尚在微微起伏,似有呼吸。 肉蒲团。 剎那间,天旋地转。 陈默的世界,崩塌了。 第185章 错了 陈默忽地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 她一生温柔,一生奉献,不过是为换那一句“妈妈真好”。 而我呢? 我竟逃了。 在她满怀期盼捧出她此生最珍贵的“礼物”之时,我竟报以利刃,用那最伤人的惊恐与厌恶在她心口狠狠剜了一刀。 那风雪之中,她赤足而立,目光空洞,神情何等茫然。 她一定想不明白。 她只是做了她以为“对”的事,为何默儿要跑?为何默儿要用那等眼神看她?是错了吗? 是啊,为何? 可我……我便对了吗? 我……我陈默算什么东西? 一个人渣罢了! 她的爱,纵是扭曲,纵是荒唐,可那份情难道是假的么? 四年光阴,悉心照拂;四年岁月,倾囊相授;四年寒暑,嘘寒问暖……这一切,难道都是假的么? 那份暖意,那份依靠,那份让我在这冰冷宗门里初次感受到的归处,难道都是假的么? 不,不是假的。 她待我之心,日月可鑑。 她確然是將我当作了她的“孩儿”。 即便这份“好”,我难以承受;即便这份“爱”,悖於人伦。 可那份真心,却是灼灼其华,再真切不过。 我却在她最需慰藉之时,弃她而去。 就是那份该死的敏感!就是那份该死的执拗! 倘若那夜,我没有跑…… 倘若那夜,我能拥她入怀,柔声对她说,孩儿不喜欢那样的“礼物”,但孩儿依旧爱您…… 倘若…… 世上,再无倘若了。 笑声渐歇,化为呜咽。 笑著笑著,泪水便如断线珍珠滚滚而下,大颗大颗砸在他怀中那团血肉之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哈哈哈哈……” 他忽地俯下身去,將脸深深埋入那团温润之物,声音含混,字字泣血。 “……哈哈哈……妈妈……我错了……” “……哈哈哈……” “孩儿不该那般待你……孩儿不该跑……” “……哈哈哈……” 紫云负手而立,冷眼旁观。 见陈默如此疯癲之状,他非但无半分怜悯,胸中反倒腾起一股无明业火。 这般神情……这般言语…… 何其相似! 当年,他紫云怀著一颗赤诚之心向她剖心沥胆,求作道侣,却惊觉自己不过是她眾多“孩儿”之一,是她琳琅珍玩中的一件。 那一刻的自己,岂非也是这般模样? 天真得可笑,痴心得可鄙,愚蠢得令人作呕! “够了!” 紫云猛然一声厉喝,大袖一拂,一股沛然真力卷出! 陈默只觉怀中一轻,那肉蒲团已然脱手飞出,在半空滴溜溜一转,径直落回紫云掌中。 陈默大骇失色,伸手去抢,嘶声喊道:“还我!將她还我!” 紫云脚步微顿,霍然回首,嘴角掛著一丝冷峭讥讽:“还你?凭你也配?” 他缓缓踱回陈默身前,居高临下俯瞰於他。 “小师弟,”他淡淡说道,“你可知我为何不杀你?” 陈默一双血目死死“瞪”著他,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紫云轻笑一声,自顾说道:“我本以为你我乃是同道中人。我给你时日,让你看清这世道人心,让你明白,那娼妇的恩情不过是一场天大的笑谈。我以为你会与我一般,勘破虚妄,另择新途。” 他话音一顿,声调陡然森寒:“可惜,你令我好生失望。你非但未曾醒悟,反倒愈陷愈深,甘为痴儿!你与我……终究不是一路人。” 他重重一哼,骂道:“废物!” 言罢,再不瞧陈默一眼,转身便行。 陈默伸出手,想要去抓,却只觉一股无形气墙阻於身前,坚不可摧。 紫云转身之际,那金丹修士的威压便如一座崩塌山岳直直撞在他胸膛之上。 “噗——” 陈默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身子登时如断线纸鳶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执法堂那高大的门槛上,眼前一黑,就此人事不知。 第186章 蝶梦之厄 不知过了多久,陈默神识復甦,身却不在执法堂冰冷的石阶上,而是墮入一重离奇梦境。 梦中,他不再为人,竟化作一条青虫,体態浑圆,通体青翠。 此身无思无想,生来仿佛只为一事,那便是食。 终日於桑叶之上低头啮咬,不问晨昏。 日復一日,身躯渐沉,体態愈肥。 忽有一日,腹饱体沉,心中莫名涌起一股躁动,知是时辰已至。 於是口吐银丝,如泉涌,如瀑悬,將自身一圈圈缠绕包裹。 丝尽之时,他已作茧自缚,化为一枚坚硬厚实之蛹,悬於枝叶之间。 蛹內无日月,混沌难分。 蛹內,他只觉五臟六腑尽皆消融,化作一团黏稠的青白浆液,再无半分旧时模样。 此番景象,似死非死,似生非生,玄妙难言。 然则形虽毁,神不灭。 他一点灵识始终凝聚於蛹之上半,灵台清明如故。 他知晓自己为何物,亦知晓自己將归於何处。 “我將为何物?或为蝶,或为蛾,终將破茧而出,振翅高飞,逍遥於天地之间。” 他心中如此期盼。 便在此刻,天地陡然一暗,竟现出一尊巨灵。 那巨灵顶天立地,其形为人,却无口鼻五官,周身光华流转,散发著一股令人不敢仰视的无上威严。 巨灵垂首,目光似有若无落在他这微末之蛹上。 只见巨灵缓缓伸出两根手指,其大如山岳,拈起一根缠於蛹身腰间的细丝。 那丝线本是他亲口吐出,坚韧无比,此刻在巨指之间却细若无物。 而后,收紧。 丝线一寸寸陷入蛹壳,力道愈来愈沉。 只闻一声轻微脆响,仿佛嫩枝折断。 那坚硬的蛹壳,竟被那根细丝硬生生从中勒为两段。 他,被分作了两截。 断口处,青白色的浆液汩汩涌出,在空中无力地蠕动几下,隨即迅速乾涸凝固。 他未感到半分皮肉之痛,却有一股来自神魂深处的割裂之感,仿佛整个存在都被撕开。 他仍活著,却再也不完整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上半截是他,下半截也是他。 那涌出又乾涸的青白浆液,亦是他。 光阴流转,不知过了几时。 他感到上半截的身躯,仍在遵循著某种亘古不变的法度,竭力变化。 那半截蛹壳之上,生出了柔软的绒毛,头顶亦探出两根纤细的触鬚。 他羽化了。 却只羽化了一半。 蛹壳破开,探出的不是完整的蝶身蛾躯,而仅仅是一个头颅。 一个蛾子的头颅。 他竭力转动头颅,欲看清自己的身后。 他的双眼已非旧时模样,竟化作了千百个细小的六角晶面拼合而成的复眼。 目之所及,天地万物皆分崩离析,化作千百光影,支离破碎,光怪陆离。 然则每一片,每一角,又都清晰异常,纤毫毕现。 他终於“看”到了。 他看到了自己的后半截身躯。 那仍是一截断蛹,静静地悬在那里。 其中已然乾涸的青白凝液里,代表著一双本该属於他的翅膀,还有数条本该属於他的节足。 它们就在那里,凝固成了一个永恆的姿態,再无变化的可能。 他永远也得不到了。 无翅,如何飞翔? 无足,如何行走? 他成了一只只有头颅的残蛾,永远悬掛在过去与未来之间。 然而,他有了这双复眼。 从此,这世间在他眼中,再不復毛毛虫时的单纯模样。 第187章 小郎君 白晓琳房中。 绣榻之上,陈默双目紧闭,神情痛苦不堪。 白晓琳立於榻前,素来清冷的嗓音里透出一股罕见的焦急:“师尊,请快一观!他……他情形不对。” 榻上少年身如炭火,却又不住颤抖,齿关格格作响,似坠冰窟。 一名老者踱至榻前,伸手搭上陈默腕脉,稍一沉吟便收了回来。 只听他缓缓道:“嗯,心神激盪,真气逆行,此乃心魔入体之兆。他这道心,已是千疮百孔,毁了七八分。能否渡过此劫,全看他自家造化了。” 此人正是白晓琳的师尊,宣木长老。 白晓琳闻言,心头一紧,急道:“师尊,当真无法可救么?” 宣木长老闻言轻笑一声,道:“救?如何救?心魔乃己身所生,此关,也须他自家去闯。外人强行插手,反倒不美。我等能做的,至多是保他一口元气不断,不至油尽灯枯罢了。何时能醒,能否醒来,皆繫於他一身。” 他顿了一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几分玩味:“不过,凡俗之人有言——【大病者成仙】。此话虽鄙,却也暗合我辈修行『破而后立』之道。他此番若能熬过,脱胎换骨,亦未可知。” 说著,他目光在榻上陈默与身旁徒儿之间转了一转,笑道:“你这小郎君若是真有这等造化,倒也不负你一番心意了。” 白晓琳听著默然不语,只是那“小郎君”三字入耳,让她素来如冰雪的脸颊上悄然飞起一抹红霞,旋即隱去。 宣木长老將她神情尽收眼底,心中暗嘆。 他这徒儿天资卓绝,样样皆好,唯独在情之一字上浑如榆木。 他负手踱开两步,道:“唉,凡尘俗子,心思驳杂,见识浅薄,最是执拗。晓琳,为师瞧你对他已然上心,可你这般清冷性子,若不肯俯就,怕是等到海枯石烂,也难叫这木头开窍。” 白晓琳依旧沉默,只垂首立著,不知心中作何计较。 她並非不懂,只是不知如何是好。 她平生行事惯於快刀斩乱麻,惯於以冷漠示人,可这些手段对著陈默却全然无用。 见她这副模样,宣木长老摇了摇头,自袖中摸出一只玉瓶递了过去。 “此物非你所愿炼製,为师知晓。拿著,如何行事,你自己思量。釜底抽薪不成,便需当机立断,添一把烈火。” 白晓琳伸手接过,拔开瓶塞,凑到鼻端一嗅,只觉一股异香扑鼻,虽是奇诡,却又引人遐思。 她认得此物,乃是一种极霸道的合欢之药,药性精纯,远非寻常媚药可比。 她霍然抬头,眼中满是惊疑:“师尊,您为何……” 宣木长老老脸一僵,隨即把眼一瞪,没好气道:“休要多问!哼,当年……你师娘便是凭此物,才……唉,不提也罢!你可满意了?” 见徒儿愣在当场,宣木长老语重心长道:“痴儿,你须牢记,我合欢一脉,本就是弄欲之地。你不去弄欲,便为欲所弄,为人所控。” 他看了一眼榻上的陈默,接著说道:“我观这小子对那名为沐春暉的女子执念已深,你若不趁他此刻心神最弱之时行雷霆手段,一举占据他方寸之地,日后,怕是再无你立足之处了。” 言罢,他不再多言,长嘆一声,拂袖而去。 房中寂然,唯余榻上少年粗重的喘息。 白晓琳立在原地,手中玉瓶温润,瓶中之物却似烙铁一般烫手。 她望向榻上那眉头紧锁在梦魘中不住挣扎的少年,清冷的眸子里一时波光流转,晦暗难明。 第188章 醒来 陈默醒转过来时,四下闃然无声,唯闻自家鼻息。 他神思恍惚,一半沉重,如饮了隔夜的酒;一半却又轻灵,仿佛卸去了千斤重担。 眼前依旧混沌,瞧不见物事,仅能分辨光影轮廓。 但他心下有数,此地是白晓琳的闺房,鼻端縈绕著她身上那股独有的清冷香气。 他撑起微汗的身子,只觉衣衫黏腻,甚是不適。 他稍一感应,白晓琳並不在房中。 当下不再迟疑,摸索著下榻,寻来自家衣物换上,推门而出。 他须往绝情谷去。 不知昏睡了几日,牧人童子的差事尚未了结。 更要紧的是,他要去见那个百相门的探子。 当陈默的身影再度踏入绝情谷底层时,周遭投来的目光无不透著古怪。 他在执法堂顶撞紫云长老被一掌震飞之事,早已传遍了这阴暗的角落。 眾人皆知,出了一个为了废黜师尊敢与金丹长老当面对抗的愣头青。 一个疯子。 这便是谷中人对他如今的看法。 他所辖区域那名山羊鬍执事,见他现身,本欲开口呵斥他无故缺勤,可话到嘴边却生生咽了回去。 只因他瞧见,陈默那张素无表情的脸上竟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意极淡,配上他那双空洞无神的眼以及死人般惨白的脸,教人瞧著心底发毛,说不出的诡异。 山羊鬍执事莫名打了个寒噤,只想快快打发他走,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还愣著作甚?滚去干活!” 陈默並不答话,径直走到墙角,推起那辆熟悉的独轮木车。 车轮“吱呀”作响,一如往日,他推著车,开始了他日復一日的差事。 打扫牢房,分发猪食般的灵米糊,处置秽物。 几个相熟的牧人童子凑上前来,围著他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瞧,那不是陈默么?听说他没死。” “命真大!硬捱了紫云长老一掌,竟还能站起来走路。” “哼,我看他是疯了。你瞧他那副样子,跟丟了魂似的。” “莫去惹他,这小子邪门得紧。” 他们见陈默始终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只顾埋头干活,全不理会旁人,顿觉无趣,便哄然一声各自散去了。 陈默依旧沉默如初,手脚麻利。 他推著车,走过一间间散发著恶臭与绝望的囚室。 途经“嗡鸣柱”,只见柱上绑著一个犯了错的弟子,那人已无声息,只身子不住抽搐,皮肉已与柱上蠕动的毒绒毛混生一处,不分彼此。 不远处的刑台上,几个童子正自狞笑,將烧得通红的烙铁按向一名女修的背心。 皮肉焦臭瀰漫开来,夹杂著女子拼命压抑的呻吟。 他干完了分內的活计,將几具僵硬的尸首拖出,一一投入化尸池中。 那池水翻滚,绿雾蒸腾,尸身落入,顷刻间便化为乌有。 他料理完这一切,趁著无人留心,身形一转,悄无声息地溜向了地字號监牢的深处。 穿过几道阴湿的甬道,他来到地字九號房。 牢中光线昏暗,刑架上那个汉子比之上次所见情状更见悽惨。 那汉子听得开门声响,费力地抬起头来。 他遍体鳞伤,神气已然衰败,可当他瞧清来人是陈默时,那双本已灰败的眼中竟驀地亮起一丝光彩。 他嘴唇乾裂,声音沙哑,急切问道:“孩子,你……你来了!你考虑得如何了?” 第189章 嫉恶如仇 陈默並未立时应答。 他身形隱於暗处一动不动,唯有一双空洞无神的眸子落在刑架上那个血肉模糊的汉子身上。 四下里唯闻血水滴答之声,衬得这囚室愈发死寂。 良久,他方才开口:“前辈,百相门,果真是个重情重义讲究公道的地方么?” 那汉子身子一震,似是未料到他有此一问,隨即挣扎起来,身上铁链被他挣得哗啷作响:“自然!孩子,你为何尚有此疑?我与你说,我百相门,岂是合欢宗这等藏污纳垢的魔窟可比?我们门中,无一个孬种,个个都是敢作敢当的汉子!” 他喘了口气,眼中那丝微光烧得更旺,续道:“我门中弟子,平生最恨之事,便是这世间种种不平,种种以强凌弱的恶行!便如这合欢宗,视人命如草芥,以酷刑为乐,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我百相门弟子见了,必拔剑而起,不死不休!” 他言语之间透著一股凛然正气,仿佛自己並非阶下之囚,而是正在替天行道的侠士。 “在咱们宗门,同门手足,亲如兄弟!师尊爱护弟子,弟子敬重师尊,绝无半点虚假!一人有难,八方来援,断不会有背后暗算、见死不救的齷齪事!我们杀的皆是穷凶极恶、死有余辜之辈!我们救的都是身陷囹圄、无辜受难之人!孩子,你在这魔窟之中,所见所闻,儘是人间丑恶,焉能明白我百相门的光明磊落?” 陈默静静听著,那张死人般惨白的脸上,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又深了几分。 嫉恶如仇……厌恶世间一切的恶…… 他心中默念著这几个字,又问道:“前辈所言,我姑且信之。那么,离开此地的法子呢?” 那汉子见他终於问及正题,精神又是一振,压低了嗓门:“对,对,法子!此事说来话长。我百相门与合欢宗明爭暗斗数百年,折损了不知多少好手,方才探得这护山大阵的一丝底细。”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言辞:“这合欢宗的护山大阵,名曰『万花迷离阵』,其灵力运转,看似毫无章法,实则每隔一个时辰便有一瞬的滯涩。我这里有一段独门心法,乃我宗门前辈以身试阵,耗费百载光阴用性命换来的。你依法诀运转周天,能让自身气息与那大阵的灵力波动在短短一息之內混同为一。便在这一息之间,你便可穿阵而出,如入无人之境!” “不过,”他话锋一转,“此法凶险无比,机会稍纵即逝。你一旦离宗,宗门腰牌必会碎裂,合欢宗立时便知你叛逃,定会派出高手追杀。故而,你须得以最快身法逃离,不可有片刻耽搁。” “我会告知你我百相门在左近的一处秘舵所在,以及接头的暗语口號,再传你一道释放我门独门讯號的法诀。你只要能逃到秘舵左近,放出讯號,门中自会遣人接应。孩子,是生是死,是龙是蛇,便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他说罢,朝著陈默微微扬了扬头,示意他走近些。 “將你的额头贴过来,我以神识之法,將心法、舆图、暗语一併传入你识海之中。” 陈默依言上前,俯下身子,將自己冰冷的额头轻轻贴上了那汉子满是血污与冷汗的额头。 剎那之间,一股庞大讯息洪流悍然涌入他的识海。 一段玄奥繁复的法诀;一幅描绘著山川路径的舆图,其上標註著一个隱秘的红点;还有几句看似寻常实则另有乾坤的暗语。 陈默接收已毕,默然退后两步。 他並未转身便走,而是又问了一个问题,一个似乎与逃亡毫不相干的问题。 “前辈,晚辈尚有一事请教。倘若……倘若一人肉身尽毁,只余一团尚有生机的血肉,百相门……可有法子令其恢復如初?” 那汉子闻言一怔,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在思索他为何有此一问。 “此事……难说得很。”他沉吟半晌,方才缓缓道,“生死人,肉白骨,此乃逆天行事,非寻常手段所能为。我百相门功法,多以锤炼肉身为主,於筋骨皮肉的研究远超寻常宗门。门中长老,尤其是门主他老人家,神通广大,见识渊博,或许……或许有法子也未可知。但此事终究太过匪夷所思,老夫也不敢断言。” “那倘若……不假外求,只靠自己,又该如何?”陈默追问道。 汉子闻言,竟苦笑出声:“靠自己?孩子,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也太小瞧这天地造化了。若真要靠自己,那便只有一个法子,便是修成『化神』。” “化神?”陈默只觉陌生而又遥远。 “不错,化神!”那汉子眼中流露出一丝嚮往与敬畏,“传说之中,修士一旦臻至化神之境,便能初步触及天地法则,领悟造化之妙,有顛倒阴阳、扭转乾坤之能。到了那般境界,重塑一具肉身,或许便如凡间工匠摶泥塑像一般,並非难事。不过……” 他话音一转,带著几分自嘲:“孩子,说句让你泄气的话,这终究只是传说。老夫我修行至今一百六十余载,连元婴真君都只见过寥寥数面,至於那传说中的化神大能,更是连是何模样都不知道。” 化神…… 陈默那双空洞的眼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碎裂,又有什么东西正在顽强地凝聚。 那汉子凝视著他,看著他神情变幻,眼中忽然流露出一丝讚赏与感慨,他幽幽说道:“孩子,你天资如何,老夫不知。但你这股不肯认命的劲头,却是难得。你且记住老夫一句话。” “这世间的规矩,从来都是由强者来定的。你若觉得这规矩不公,你若想改变它,唯一的法子,便是……让自己变得比定规矩的人更强,由你来定新的规矩。老夫这话,你可听得明白?” 此言一出,在陈默混沌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改变规矩,成为定规矩的人! 许久,许久。 陈默的身子颤抖了一下。 他朝著刑架上的汉子,深深地鞠了一躬。 “晚辈,明白了。” 他直起身,再不多言,转身便向牢门走去。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油灯下拉得极长。 身后,那汉子虚弱的传音断断续续地飘来。 “孩子,切记……切记让你宗门长辈……来救我啊……老夫……老夫还能再撑些时日……千万……別忘了……” 陈默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第190章 归来 是日,绝情谷阴风怒號,尤胜往昔。 陈默自那人间炼狱行出。 他径直走向一处,那便是合欢宗最底层的回春园。 此地,是他噩梦发端之处。 回春园中多为杂役,收工的时辰向来比宗门他处要晚上许多。 待陈默行至那熟悉的园门前,日头已然西斜,只余残红如血。 两名守门杂役倚著门柱,呵欠连天,满面皆是深入骨髓的麻木与疲惫。 忽见有人行近,再定睛一看那人身上的服色,两人登时一个激灵,自那昏沉中惊醒,慌忙站直了身子,脸上挤出一种混杂著恭敬与畏惧的笑意。 陈默目不斜视,对二人视若无睹,径直迈入园中。 直至他背影消失於园內深处,那两名守卫方才长舒一口气,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道:“这位师兄好生面善,瞧著……倒像是在哪里见过。” 另一人闻言沉吟半晌,忽地脸色一白,声音都有些发颤:“是他……是他!不会错的,是那个陈默!” “哪个陈默?” “还能是哪个!便是数年前,与我等一同在此处做杂役,后来不知走了何等运道,竟拜入外门的那个陈默!” 年轻守卫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满是骇然。 ……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回春园內,依旧是那股熟悉的恶臭。 汗臭、牲畜粪秽、草药腐烂的气味混在一处,熏人慾呕。 一个个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杂役,正拖著疲惫欲折的身子做著最后的收尾活计。 远处,刘管事正叉著腰,指著一个动作稍慢的少年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那少年一脸。 “你这不长眼的东西!手脚恁地不利索,莫不是想今晚不吃饭了?” 他骂得正起劲,一转头,冷不防瞧见一个身影正缓步走来。 待看清来人是陈默,那骂声便如被掐住脖子的鸡鸣,戛然而止。 他惊恐之色溢於言表,竟是嚇得魂不附体。 “陈……陈……陈师兄……”刘管事哪里还顾得上教训杂役,一路小跑地迎了上来,諂媚道:“不知陈师兄大驾光临,小人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陈默依旧不理,甚至未曾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如冷电般扫过一张张麻木而又好奇的面孔,径直穿过人群,走进了园子最深处那名为“肉苑”的所在。 此地气味更是腥臊难当。 陈默凭藉记忆,循著方位与那独有的气息,很快便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老汉正蹲在“肉灵芝”田边,伸出乾枯的手,仔细翻检著田里那些蠕动的“土壤”。 正是赵老焉。 听闻身后脚步声,赵老焉缓缓抬起头,一双浑浊的老眼眯了半天,才辨出眼前这个身形挺拔气息沉凝的少年竟是当年那个在园中沉默寡言的陈默。 他再看陈默身上那外门弟子的服饰,登时手足无措,慌忙自地上爬起,拍了拍身上的泥污,结结巴巴地道:“陈……陈默?不,是……是陈师兄……” 陈默仍是不言,只上前一步,在那老汉想要缩回去的瞬间,抓住了他那只满是污垢与老茧的手。 陈默的手白皙而又细腻,与赵老焉那只如枯树皮般又黑又皱的手形成了鲜明至极的对比。 赵老焉只觉自己的脏手污了这位“贵人”,窘迫万分,拼了命想將手抽回,奈何陈默五指如铁钳,抓得死紧,他如何能够挣脱? 一股温和的真气悄无声息地自陈默掌心渡入,顺著赵老焉乾枯的经脉缓缓流淌。 陈默神识一扫而过,瞬息之间,便已探明了赵老焉的身体状况。 灵根资质劣到可忽略不计,数十年苦役劳作早已將他身体掏空,气血衰败,油尽灯枯。 莫说引气入体,便是能多活几年也算老天开眼了。 陈默心中瞭然,自储物袋中取出一套备用银针。 眾人只见他手指翻飞,快得便如穿花绕蝶,指影晃动间已有数十根银针精准无比地刺入赵老焉周身各大穴窍。 那手法看得人眼花繚乱,未及惊嘆,下一瞬,那些银针又已尽数被他收回,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与此同时,他將一缕精纯至极的真气,悄然留在了赵老焉的丹田之內,用以温养他那几近枯竭的生机。 赵老焉只觉一股暖流自掌心涌入,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多年劳累积下的沉疴痼疾、腰酸背痛,竟在这一刻奇蹟般地缓解了大半,整个人似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说不出的舒坦受用。 “这……这……” 他张著嘴望著陈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老眼中满是震撼与不解。 此时,周遭的杂役连同那刘管事在內都已悄悄围了过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瞧著这匪夷所思的一幕,脸上神情各异。 陈默这才鬆开手,环视眾人,朗声说道:“我陈默,昔日在回春园这泥潭之中挣扎求存,幸得多蒙赵师兄时常提点照拂,方有今日。如今,我侥倖入了长生闕,成了一名药师。此番再造之恩,陈默不敢或忘,今日特来拜谢赵师兄!” 他这一番话,字字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特意点名了三个词:赵师兄、长生闕、药师。 话音一落,全场譁然! 长生闕!药师! 那是什么所在?那是什么人物? 那可是合欢宗里真正的人上人,便是许多內门弟子、执事长老,见了也要客客气气! 而这位高高在上的药师大人,竟称呼一个行將就木、卑贱之极的老杂役为“师兄”!更言说有“再造之恩”! 一时间,所有投向赵老焉的目光全都变了。 嫉妒,羡慕,敬畏,不一而足。 陈默要的,便是这个结果。 他深知此地人心险恶,今日他若不將赵老焉的身份抬起来,待他一走,这老汉非但得不到好处,反可能因得了自己的馈赠而招来祸事。 他將一个储物袋不由分说地塞进了赵老焉那粗糙的手中。 赵老焉捧著那储物袋,只觉重如千斤,连连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陈师兄,这……这太贵重了,老汉我……” 陈默按住他的手,沉声道:“赵师兄,当年若无你之恩,或许便无今日的陈默。些许身外之物,何足掛齿?你若不收,便是看不起我了。” 赵老焉听他如此说,又是感激,又是惶恐,眼眶一热,竟有泪水涌出。 陈默又与他寒暄数句,问了些近年光景,便准备转身离去。 临走前,他目光一转,落在了旁边手足无措的刘管事身上。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下品灵石,屈指一弹,那灵石便划过一道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刘管事脚边。 刘管事手忙脚乱地捡起来,只觉那灵石温润生光,不由得心头狂喜,脸上肌肉笑得快要抽搐起来。 只听陈默冷冷说道:“照顾好赵师兄。” 刘管事闻言,身子一抖,连忙点头哈腰,赌咒发誓道:“一定,一定!陈师兄儘管放心!从今往后,赵老……不,赵师兄便是我亲爹!小人一定好生伺候,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陈默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行至园门口,他的脚步忽然微微一顿。 他“看”到,在院子角落的阴影里,有两个瘦骨嶙峋的少年正挑著粪桶,麻木地望著他。 正是当年那个飞扬跋扈的小王爷和小胖子。 数年不见,他们早已没了当初的半分囂张气焰。 岁月的磋磨与无尽的苦役磨平了他们身上所有的稜角,只余下深入骨髓的麻木与死寂。 陈默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一瞬便即移开,再无半分波澜,径直走出了园门。 那两个少年望著他的背影,默默地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隨即,他们又缓缓低下头,弯下腰,继续干起了手中那永远也干不完的活计,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梦。 而那个翠儿,从来没有出现过。 第191章 再叩首 离开回春园,夜色已然深沉。 陈默未作片刻停留,径直往山腰的玉骨楼行去。 此地乃宗门藏经之所,亦是他昔日命运转折之地。 楼外岗哨林立,守卫森严。 几名守卫见他行来,本欲喝问,但一瞥见他腰间那枚牧人童子令牌,再一对上他那张宗门之內已颇有名声的“死人脸”,神色便缓和下来。 陈默踏入楼中。 他对这里的一砖一石可谓熟稔於心,当下熟门熟路,径直来到一楼一处偏僻角落。 这里书架蒙尘,人跡罕至,正是他当年偶遇那位神秘老修士的地方。 他立在那排书架前,如一尊石像静静佇立,默然等候。 楼內灯火通明,远处有誊书童子伏案抄录,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轻响。 时光便在这沙沙声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一炷香的工夫过去了。 两炷香的工夫也过去了。 偶有誊书童子抬起头,好奇地朝这个角落张望几眼,但见他那生人勿近的模样,终究无人敢上前搭话。 那个曾指点他迷津、给予他第一份希望的老修士,始终没有现身。 陈默心中渐渐明了。 他心中並无半分怨懟,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失落,隨即化为一声嘆息。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物,却是一枚玉简。 此物,是他修仙途上的第一份启蒙,是那老修士赠予他的第一份机缘。 当年若无此物,他尚不识字,又何谈推开这扇修仙问道的大门? 他凝视玉简良久,然后弯下腰,將它恭恭敬敬地放在了冰冷地上。 隨即,他整了整衣袍,神情肃穆,朝著那玉简,也朝著当初老修士现身的那个书架方向,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咚!” 他重重一叩首,额头与坚硬的石板撞在一处,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声响。 此一叩,为传道授业之恩。 “咚!” 又是一叩首,声响比方才更沉。 此二叩,为点破迷津之情。 “咚!” 第三叩首,额角已然见了血丝。 此三叩,为恩断义绝。 从此大道殊途,你我两不相欠。 三叩首毕,他缓缓站起身来。 他俯身拾起地上的玉简,收入怀中,转身便行。 楼外的夜色浓重如墨,转瞬间便將他的身影吞没。 …… 长生闕,白晓琳的闺房之內,灯火如豆。 陈默推门而入时,白晓琳正端坐於桌边,手中捧著一杯清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竟是有些出神。 “吱呀”一声门响,惊得她身子微微一颤,手中水杯险些失手滑落。 她抬眼望见是陈默,清冷的脸庞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隨即又迅速恢復了素日的淡漠。 “你……回来了。”她开口说道,声音却不似往日那般平稳。 陈默脸上依旧掛著那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点了点头,道:“嗯,师姐,我回来了。多谢师姐……当日將我捡了回来。” 他语气平淡,却是在说救命之恩。 “陈默……师弟。”白晓琳轻声唤道。 陈默闻言,笑容似乎真切了几分,应道:“嗯,师姐。” 一时间,房中气氛竟有些凝滯。 二人相对而立,皆不知该说些什么,唯有沉默。 半晌,两人竟是不约而同地开了口。 “师姐,我有话想对你说。” “师弟……你,喝水么……” 话音撞在一处,又戛然而止。 二人皆是一怔,隨即又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终究还是白晓琳先开了口,她微垂臻首,避开了陈默的目光:“你……你先说罢。” 陈默脸上的笑意未减,语气却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师姐,我此来,是向你辞行的。” “辞行?”白晓琳猛地抬起头,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错愕与不解,“辞行?你要离开哪里?” 陈默一字一句地说道:“合欢宗。” 白晓琳心头一震,追问道:“你要去何处?” “去一个地方。”陈默的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语气里带著一丝嚮往,“在那里,同门皆为手足,休戚与共;在那里,人心尚存道义,黑白分明。再不会有这般阴谋算计,也无需提防背后递来的刀子。” 他这番话,无异於將合欢宗贬得一文不值。 白晓琳听罢,沉默了许久。 这沉默是如此漫长,长到陈默以为她不会再开口说话。 “你……都已想好了?”她终於开口,声音却有些乾涩。 “嗯。”陈默应了一声,再无多言。 房中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白晓琳忽然问道:“那你……为何要来告诉我?既然你心意已决,悄然离去便是,又何苦……何苦要特地来与我说这一声?” 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发觉,她的语声之中已带上了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幽怨。 陈默闻言,也不禁愣住了。 是啊,却是为何? 他只觉自己临行之前理当要来见她一面,与她道个別。 这念头来得自然而然,仿佛天经地义一般,他从未深思过其中缘由。 他沉吟片刻,答道:“因为……师姐待我,与旁人不同。於陈默而言,师姐有再造之恩。临行在即,理当叩別,方不失为人之礼数……” 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被白晓琳猛地打断了。 “只有再造之恩么?!”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似冰层乍裂。 陈默一怔。 只见白晓琳一步踏前,逼视著他,一字一句地问道:“陈默!在你心中,我白晓琳……就只是一个於你有恩的师姐而已么?!” 她语音激烈,双肩微微颤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似有水光闪动,又似有火焰燃烧。 陈默登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对白晓琳,究竟是何情愫? 是依赖,是信赖,是亲近……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那是否是男女间的喜欢,是否是倾心相许的爱恋,他不知道。 他的心,早就被那个叫沐春暉的女子伤得千疮百孔,又被这吃人的宗门搅得一片混沌。 情之一字,於他而言,早已是畏途,是穿肠的毒药。 他不敢碰,亦不想碰。 望著眼前女子那满含期盼与伤痛的目光,他张了张口,却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192章 拿下 陈默默然无语。 白晓琳凝视著他,眸中那一点灼灼光亮终究是黯了下去。 她缓缓垂下臻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將所有情愫尽数遮掩。 “你……在此稍候……等我一下……”她声音低微,似自语又似叮嘱。 话音未落,已然转身,快步走出房门。 陈默独自立於房中,只觉心乱如麻。 他隱隱察觉伤了师姐之心,却又不明所以。 男女情爱,於他而言,直如畏途,不敢稍涉。 不过片刻,门扉再开,白晓琳已折返而回。 她面上神情復又清冷,宛若冰封,仿佛先前那个语音激烈情难自已的女子並非是她。 她行至陈默身前,摊开素手。 掌心之中,静静躺著一枚丹丸。 那丹药通体莹白,隱隱带著一丝血丝,其上湿漉淋漓,散出一股奇异幽香,竟与她身上那股冷香一般无二。 “服下。”她开口道,声音平淡。 陈默一怔,问道:“师姐,这是何物?” 白晓琳並不解释,只又从桌上端起那杯水,递至他面前:“此丹,此水,一併服下。” 语气之中,已带上一丝不容置喙的意味。 陈默迟疑道:“师姐……” “服下!”白晓琳陡然厉声喝道,“莫非……你信不过我?” 陈默闻言,心头一震。 信不过她?在这合欢宗內,他目前唯一能信之人,便是眼前师姐了。 他不再多言,沉默地接过丹药,仰首吞入。 丹丸入口即化,一股浓郁至极的香气霎时充斥口腔,其味之烈胜过她身上体香十倍,仿佛此丹乃是以她身上血肉掉落。 他拿起水杯,將杯中清水一饮而尽。 水中似乎有药渣,但他未多想。 丹药隨药水流入腹中,一股温热之气登时自丹田升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 紧接著,他头脑阵阵发晕,目眩神摇,周身血液亦似沸腾起来,燥热难当。 他立足不稳,身子微微一晃,正欲开口相询。 白晓琳已然抢上一步,檀口一张,竟在他肩头狠狠咬下! “嘶——” 陈默闷哼一声,只觉肩头一热,鲜血已然渗出。 他惊愕莫名,全然不知师姐此举何意。 然下一瞬,更让他心神俱震之事发生了。 白晓琳鬆开贝齿,不等他有丝毫反应,便猛地吻住了他的唇。 冰凉柔软的唇瓣带著一丝血腥的甜味,霸道地撬开了他的齿关。 香舌、鲜血、药香、体香…… 无数种陌生而强烈的滋味如山崩海啸一般瞬间冲入他的脑海,將他所有思绪尽数淹没。 他心神大乱,一片混沌。 河畔红裳狰狞之状,是透骨的恐惧; 胡璇之流百般纠缠,是彻骨的厌恶; 师尊房中,更是锥心的惊恐与背叛。 情之一事,於他而言,早已是穿肠毒药,是万丈深渊。 然此刻,唇上那冰凉与温热交织,鼻尖那血腥与幽香混杂,他心中竟未生出半分抗拒之意。 丹田那股燥热之气愈发汹涌,药力霸道无匹,竟从他身心深处勾起一股连他自己也全然陌生的渴望。 就在他心神失守这一剎那,白晓琳双臂一振,劲力勃发,已將他猛地推倒在床榻之上。 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倾盆大雨。 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窗欞之上,发出噼里啪啦的急响,如乱军之鼓。 山间白玉湖,湖面泛起万千涟漪,在风雨中动盪不休。 鲤仙姑庞大的鱼身时而浮上水面,时而沉入湖底,激起漫天水花。 一道惨白电光撕裂夜幕,將屋內交叠的两个身影映照得忽明忽暗。 此夜,陈默元阳消失。 他,炼气八层。 她,成功筑基。 第193章 等我 陈默独臥榻上,鼻息之间俱是白晓琳遗留的清冷体香。 他睁著一双空洞的眼定定望著床帐,神思恍惚。 昨夜顛狂,今晨別离,一幕幕在脑中流转不休。 此番,他心中竟无往日的恐惧与厌恶。 药力之烈,女子之强,竟將他十数年尘封的心防一举衝破。 那冰凉柔软的唇,那带血的吻,那不容分说的占有,將过往种种扭曲的记忆与根深蒂固的恐惧尽数涤盪。 他记起天色未明时醒转,窗外细雨淅沥。 白晓琳背对他,端坐床沿,正不疾不徐地束起一头雪瀑也似的白髮。 几缕髮丝拂过他脸颊,微有痒意。 她脊背光洁,线条紧致,在昏暗灯火下泛著象牙般的光。 “默。” 她忽地开口,嗓音不再清冷,反添了一丝沙哑与柔软,乃是初经人事之兆。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唤他。 “我將闭关。” 她並未回头,手中动作依旧。 陈默欲言,却不知从何说起。 白晓琳似是洞悉他心意,自顾道:“赏丹会那次,你吸我元阴,自那时起,我便已视你为道侣。” 陈默闻言,脑中轰然一响。 元阴? 他只道是吸了她部分真气,不曾想竟是…… 他急道:“师姐,我……” “我不在乎。”白晓琳截断他的话,“因为是你。” 她终於束好长发,转过身来。 目光落於陈默身上,似能看透他所有心事。 “我隱约猜到,你体质特异。我亦不在乎,更不会与外人道。我在乎的,是你对我之情。” 她静静望著他:“我知你生性多疑,瞧不起我合欢宗女子,视我等为污秽。但我对你,是真心。” “你要走,我拦不住,亦不想拦。此地,確非人所能居。” “但我会在此处等你。倘你愿回……”她声量渐低,“若你在外,有一日难以为继,可回来寻我。我的身子,我的心,只为你一人留。我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言罢,她起身行至床畔,俯下身在他额上轻轻一吻。 “盼下次相见,我无需再对你用强。”她语带自嘲,却又藏著化不开的期盼,“我盼著……你能主动对我说,你心悦我。” “我当真可笑,竟在合欢宗这等地方奢求一份真心。” 她直起身,最后深望陈默一眼。 “再会了,默。” 语毕,她转身便走,决然出了房门,再未回头。 门扉闔上,隔绝了她所有气息。 陈默僵臥於床,动也不动。 白晓琳每一句话,都在他心上一记记敲击。 是啊,他算什么? 一个泥潭里爬出的杂役,一个连自己都憎恶的怪物。 可她,天之骄女,前程似锦,却將至宝予他,更愿虚位以待。 依靠……家…… 於他而言,何其陌生,又何其奢侈。 师尊沐春暉所予是扭曲之爱,是承受不起的“赠礼”,那份暖意终究化作刺骨冰刀。 而白晓琳所予,却是截然不同之物。 他缓缓抬手抚上额头,仿佛仍留著她唇瓣的微凉。 原来,被人毫无保留地信赖,是这般滋味。 原来,有人在远方等候,是这般滋味。 “师姐,等我。” “等我回来。我会变得很强,强到足以护你,强到能將你从这吃人的地方光明正大带走!” “到那时,我会告诉你……我……” 那两个字,他终未说出口,但其意已不言而喻。 第194章 万全之策 自那日之后,陈默判若两人。 他言语依旧寡少,脸上那惨白之色与似有若无的笑意也未曾褪去。 然其眼眸深处却透出一丝前所未有的光亮。 他並未即刻远走,而是著手为这趟逃亡之路做起周详准备。 首当其衝,便是辞去绝情谷“牧人童子”的差事。 当他立於那山羊鬍执事面前声言辞去差事时,那执事竟长舒一口气,脸上神情如释重负。 “辞?好!好啊!”执事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准了,言道:“陈默,你是个有主意的。这绝情谷阴气太重,確非你这等年轻人久留之地。早些走,是好事!” 他口中说得好听,心中却暗自庆幸:这尊瘟神总算要走了!自这小子顶撞了紫云长老,他的疯名早已传遍。留这么个不知死活的在手下,万一哪日紫云长老心血来潮,自己岂非要受牵连。 陈默对这执事心中所想全然不顾,取了文书转身便走。 其二,则是为自己离去寻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他径直去了素衣坊。 陈默的到来並未掀起什么波澜,只是他那张脸在宗门內已是颇为“出名”,不少认出他的弟子皆下意识地退避三舍,窃窃私语。 “瞧,那不是陈默么?” “哪个陈默?哦……是那个为沐春暉敢与紫云长老叫板的疯子?” “正是!听说他挨了长老一掌竟未死,命倒是硬得很。” “离他远些,晦气!天晓得他是不是真疯了。” 陈默对这些閒言碎语充耳不闻,径直行至发布任务的巨大光幕前,於那密密麻麻的条目中仔细寻觅。 他的目標十分明確:须是长久的任务,地点要偏,最好在宗门疆域结界的边缘。 很快,一条任务便映入他眼帘。 “长期任务:猎杀黑风山脉『铁背妖狼』。地点:宗门东南疆域三號结界点外围。要求:筑基期以下弟子。描述:铁背妖狼近期频繁衝击结界,需弟子长期驻守,清理狼群。奖励:每缴一对狼牙,记贡献点三十点。” 便是这个了。 他走到任务台前,那执事头也不抬,问道:“接哪个?报编號。” “黑风山脉,猎杀铁背妖狼。”陈默声音平淡。 那执事闻言一怔,抬眼多瞧了陈默两眼,神色古怪:“你?炼气八层,去猎杀铁背妖狼?小子,你想清楚了?那畜生虽只是一阶妖兽,却向来成群出没,凶悍非常。往常接这差事的,起码也是炼气九层、十层的弟子结队而去。你孤身一人,莫不是去送死?” 陈默並不答话,只將自己的身份令牌置於台上。 执事拿起令牌,神识一扫,脸上神情更是精彩。 “陈默……哦,原来是你。”他恍然大悟,再看陈默时,那眼神已从看傻子变为看疯子。 倒也说得通,一个敢顶撞金丹长老的人,行事异於常人,去接个九死一生的任务亦在情理之中。 执事不再多言,麻利地为他办妥了手续,將一枚记录任务的玉简丟了过来,嘴里嘟囔道:“死在外面,可莫怪我没提点过你。” 陈默收起玉简,转身便往交易区行去。 他將这些年积攒的灵石与贡献点数尽数换成了丹药与各式用物,分毫未留。 回气丹、疗伤散、解毒丸……但凡能用得上的,他都备了足量。 更特意购了一套简易的隱匿阵旗,以及足够支撑数月的辟穀丹。 诸事已毕,他重回长生闕。 白晓琳的闺房依旧清冷。 她已入了长生闕深处的闭关室,短时日內不会现身。 陈默在其房门前静立片刻,而后回到自己那间狭窄的偏房。 他盘膝坐定,调息凝神,將一身精气神都提至顶峰。 “妈妈……”他在心中轻声呼唤,“孩儿要走了。”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寻那能让您恢復的法子。” “您……会等我的,对么?” “我会回来的。” “还有师姐……等著我。” 第195章 自由 越三日,天色阴晦,铅云低垂,彤云密布。 寒风呼啸捲起枯叶,如泣如诉,平添三分萧瑟、七分肃杀。 陈默启门而出。 长生闕內一如往昔寂然无声,丹房闭关室外鲜见人影走动。 他一路行下山来,竟是畅通无阻。 及至宗门山门,两名守门弟子见他行来,立时神情一凛,如临大敌。 “来者止步!”其中一人断喝道,“报上名来!” 陈默默然不语,只自怀中取出那枚记录著任务的玉简,伸手递了过去。 那守卫弟子见他如此托大,面露不豫,一把將玉简抄在手中,神识探入。 只一瞬,他脸上戒备便化作瞭然。 “哦?猎杀铁背妖狼?”他上下打量陈默,將玉简拋了回来,嗤笑道,“还是独身一人?小子,你区区炼气八层,莫非是活得不耐烦了,要去给妖狼塞牙缝不成?” 陈默依旧不答,收回玉简。 另一名守卫弟子凑上前来,压低声音对同伴道:“师兄,何必与他多费唇舌。此人便是陈默。” “哪个陈默?” “还能是哪个?便是那个为沐春暉顶撞紫云长老的狂徒。”那弟子撇了撇嘴,“一个疯子罢了,由他去罢。死在外面,也省得在宗內碍眼,污了咱们山门清净。” 先前那守卫闻言登时恍然,再瞧陈默时眼神已满是鄙夷与怜悯,道:“原来是你。也罢,疯人行疯事,倒也合衬。速速去罢,莫在此处逗留!” 言罢,二人让开通路,再不瞧他一眼。 陈默收好玉简,迈开脚步走出了那座巍峨巨大的山门牌坊。 双足踏出山门,身后那座囚禁他数年青春的魔窟便如隔世。 陈默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將那数年恩怨屈辱、那暖意温情一併拋诸脑后。 他依玉简舆图所示,辨明方向,径直往东南而去。 他神色沉静如水,瞧来与寻常外出歷练的低阶弟子並无二致。 然其心中雪亮,自离山门那一刻起,暗中不知有多少道目光紧隨其后。 此刻绝非鬆懈之时,一步行错便是万劫不復。他须得有十二万分的耐心,绝不能露出丝毫破绽。 黑风山脉地处合欢宗疆域边缘,路途遥远。 陈默餐风露宿,不眠不休,如此奔行一日一夜,眼前终现一片连绵山脉,正是黑风山脉。 山脉外围,设有名为“万花迷离”的护宗大阵,乃一道无形屏障,隔绝內外。 阵上流光隱现,灵力暗涌,深不可测。 陈默並未前往所谓“三號结界点”,那处乃宗门官方通途,必有重兵把守。 他此行乃是叛逃,岂能自投罗网。 他绕行数十里,寻至一处荒僻山坳,四下审视,確认並无他人踪跡,此处正是他心中选定的脱身之地。 他寻一隱蔽土坡,掘坑寸许,將那枚合欢宗弟子令牌取出,默然端详片刻,终是將其深深掩埋。 此举,只为拖延宗门察觉他叛逃的时刻。 事毕,他站起身来,“望”著眼前那道无形屏障,凝神定气,脑海中浮现出百相门探子所授: “万花迷离,其机在晦。一个时辰一轮转,轮转之末,必有一息之滯……” 陈默闔上双目,尽散神识,细细感应那阵法灵力流转的脉络。 时刻分秒流逝,他只为等待那稍纵即逝的唯一破绽。 驀地,他神识一动,敏锐察觉那周流不息的灵力洪流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滯! 便是此刻! 陈默心头一声断喝,体內真气陡然依循那玄奥法诀狂涌奔流! 瞬息之间,他周身气息大变,竟似与那护山大阵融为一体,彼此波动再无分別! 他再不迟疑,身形如魅,向前疾冲! 没有剧烈碰撞,亦无丝毫阻碍。 眼前景象一晃,身子仿佛穿过一道清凉水幕,已然立身於屏障另一侧。 成了! 双足踏上实地,一股前所未有的轻快之感传遍百骸。 他猛地一震,仿佛卸下了千斤枷锁。 他深吸一口气,这山外的风带著泥土草木的清新,再无合欢宗那股甜腻的薰香。 此乃自由的气息。 一股狂喜涌上心头,他几欲仰天长啸,以泄胸中激盪,却被他强自抑下。 他双拳紧握,终是未曾出声。 此刻,尚在虎口之旁,远未到庆贺之时! 他定了定神,辨明方位,忆起百相门舆图上那处標有红点的隱秘舵口,尚在数百里开外。 他再不犹豫,提聚丹田仅存真气,將身法催至极限,整个人化作一道离弦之箭,朝著那代表希望的所在狂奔而去! 身后是囚笼,身前是坦途! 第196章 金丹之威 便在陈默身形穿过大阵后一息。 合欢宗执法堂,此地深处有一密室,终年不见天日,唯有中央一座巨大阵盘悬於半空,幽幽放光。 阵盘上符文流转,玄奥非常。 其中心处星图变幻,万千光点明灭不定,每一颗星便是一名合欢宗弟子的命牌感应。 忽地,星图东南一隅,一颗本就黯淡的星点,悄然熄灭,化作一点死灰。 负责看守阵盘的黑袍执事本在闭目养神,此刻双目陡然睁开。 他死死盯住那处死灰,脸上惊疑不定。 “命牌感应消失?莫非在外陨落了?” 他心头一凛,隨即又觉不对。 “不对,寻常弟子陨落,命星当是碎裂,而非这般凭空消弭,如被人抹去一般……” 他不敢怠慢,十指翻飞,疾速掐出一道法诀打入阵盘。 光幕亮起,那熄灭星点所对应名姓,赫然浮现——陈默。 “竟是他?”执事双眉紧锁。 此人他有印象。 数日前,此人刚接下一桩前往黑风山脉的长期宗门任务。 按宗门律令,他此刻应在结界左近猎杀妖狼,命牌感应虽会因距离遥远而微弱,却断不至彻底消失。 感应消失得如此乾净,唯有两种可能。 其一,身死魂消,连一丝残魂都未逸散,被某种霸道手段彻底抹杀。 其二,这便是……叛逃! 此事非同小可。 执事不敢有片刻耽搁,当即將讯息循著宗门渠道层层上报。 消息如风,很快便传入了专掌刑罚的绝情谷。 彼时,绝情谷底层一间刑房內,正传来阵阵污言秽语。 几名身形傴僂的牧人童子正围著一个新擒来的正道女修兴致勃勃。 “这婆娘细皮嫩肉,倒是个好材料。依我看,用那『千蛛噬心』的刑具,保管她半个时辰便什么都招了。” “嘿,老三你这法子太粗,不懂怜香惜玉。当用软玉温香之法,让她在极乐中化作一滩脓水,岂不更妙?” 正当几人商议如何炮製这女修时,一个消息灵通的童子匆匆奔入,压低声音道:“都別吵了!执法堂传来消息,说……说有人叛逃了!” “叛逃?”先前那童子狞笑一声,“哪个不长眼的,活腻歪了?咱们合欢宗是何等去处,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得的?” “嘿嘿,说出来怕你们不信。”来人卖个关子,“叛逃的,是那个陈默!” “什么?!” “那个疯子陈默?” 此言一出,刑房內顿时静了一瞬。 “是他?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竟敢叛逃?” “他以为他是谁?当初之事,紫云长老饶他一命已是天大恩赐。他竟还不知好歹!” “这下有好戏看了!我赌他不出一个时辰便要被擒回来。到那时,只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定要被炼成嗡鸣柱上的人肉菌菇,日夜哀嚎!” 眾人七嘴八舌,言语间满是幸灾乐祸。 议论声中,这道消息也以最快速度送到了绝情谷主——新晋金丹长老紫云的静修之处。 一间雅致静室,檀香裊裊。 紫云身著华贵紫袍,盘膝而坐,周身灵气氤氳,显然正在调理初结金丹后尚不稳固的境界。 他面如冠玉,气质出尘,若非知晓他底细,任谁见了都要误以为是哪家名门正派的嫡传高弟。 一名执事躬身立於门外,大气也不敢出,將陈默叛逃始末一字不漏详尽稟报。 静室內,许久没有声息。 半晌,才传来紫云那温润如玉却又带著一丝玩味的声音。 “哦?我那位小师弟……竟还有这般胆色?” 他缓缓睁开双眼。 陈默。 那个天真得可笑的痴儿,那个为了一个早已沦为娼妇的女人,敢当著全宗门的面与自己顶撞的废物。 他本以为,自己早已將那小子的道心、脊樑、尊严敲碎。 却不曾想,这条烂泥鰍非但未死,竟还妄图跃出这片泥潭? 有意思。 当真是有意思。 “传我令。”紫云淡淡开口,“此事不必惊动他人了。” 门外执事一愣,未解其意,恭声道:“长老的意思是……” “一只炼气期的小老鼠罢了,何须绝情谷大动干戈。” 静室內,紫云站起身,从容地理了理衣袍。 “我亲自去。” 执事心头一凛,不敢再问。 “许久未曾活动筋骨了,”紫云轻声道,像是在自言自语,“正好,也去瞧瞧我那位小师弟究竟长了多大的本事。”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在静室內化作一道紫烟,渺然无踪。 下一瞬,合欢宗巍峨的山门之外,半空之中,紫云的身影悄然浮现。 金丹真人,神融天地,已无需御剑便可凭虚御风,凌空而立。 他悬於空中,衣袂飘飘,宛若神仙中人。 只见他双目微闔,庞大无匹的神识便如水银泻地,以他为中心霎时铺展开去,將方圆数百里的山川河流、草木虫鱼,尽数笼罩。 在这张无所遁形的神识大网下,一切都纤毫毕现。 很快,他便“看”到了。 东南方向,百里开外,一道渺小的身影正在山林间亡命穿行。 “找到了。” 紫云笑了,那笑容中满是猫捉老鼠的戏謔。 他並未立刻追上去。 这般轻易便將他擒下,未免太过无趣。 他身形一动,不紧不慢地吊在那身影之后,始终保持著百里距离。 他要先给这只小老鼠一线希望的曙光。 他要让这只小老鼠在自以为即將逃出生天的狂喜之中耗尽最后一丝气力。 待他奔至力竭,以为生天在望之时,自己再飘然现身於前,將那丝微弱的光亮亲手掐灭。 第197章 插翅难飞 陈默脑中空空如也,唯有一念:奔! 真气早已催发到了尽头,每吸一口气肺腑便如烈火灼烧疼痛难当。 一双腿也似灌满了铅,酸胀欲裂。 但他不敢停,半步也不敢。 脑海那幅舆图中,代表生机的红色舵点已越来越近。 三百里,两百里,一百里…… 只需再撑片刻,只需逃到那处放出讯號,便安稳了! 届时,便可投入百相门,修习《恶目法》的后续功法,让这双眼重见天日! 届时,便可寻得真正力量,觅得法门让师尊重见青天! 届时,便可堂堂正正重回合欢宗,將白晓琳自那魔窟中救將出来! 这点希望如一团烈火,在他胸膛中熊熊而燃,支撑著这具早已油尽灯枯的躯壳。 眼前这片密林穿將过去,便是一片开阔荒原。 越过荒原,便到了! 陈默眼中爆出一团前所未有的光亮,他死死咬住牙关,身形竟又快了一分。 然而,便在他衝出密林双脚踏上荒原的一剎那,一股无可言喻的恐怖威压陡然从天而降! 这感觉,便似整片苍穹轰然塌落,狠狠砸在他身上。 “轰!” 陈默连一声闷哼也发不出,整个人便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死死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身下土地以他为心霎时龟裂开来,蛛网般的裂纹蔓延出数丈之远! “噗——” 一口鲜血不受控地狂喷而出。 他竭力抬起头来,用那双混沌的眼奋力朝天“望”去。 只见半空之中,一个紫袍身影静静悬浮。 他面如冠玉,气质卓然,正居高临下地俯瞰著自己,脸上还掛著一抹温和笑意。 紫云! 陈默一颗心瞬间沉入了深渊。 怎会……怎会是他? 又怎会来得如此之快? 炼气与金丹,这其间的沟壑不啻天渊! 他连一件飞行法器也无,也做不到筑基修士的御剑,只能凭双腿奔逃,对方却已能凭虚御风瞬息百里。 紫云缓缓降下身形,双脚落地悄无声息,未带起一丝尘土。 他信步走到陈默身前,蹲下身子,细细打量著这个趴伏在地狼狈不堪的人,声音依旧轻柔:“小师弟,我们又见面了。” 他顿了一顿又道:“跑啊,怎么不跑了?你不是很能跑么?” 说罢,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陈默的脸颊,语气中满是猫捉耗子般的戏謔。 这等赤裸裸的羞辱! 陈默趴在地上,剧烈喘息,鲜血和著泥土糊了满脸,形容何等狼狈。 他死死“瞪”著紫云,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不甘心!当真不甘心! 生机就在眼前,只差这最后一步! 却倒在了此处! 难道,他这一生便註定要被此人踩在脚下,永世不得翻身? 忽然间,他似想到了什么。 然后,他竟笑了。 他用尽全身气力咆哮出声:“紫云……你这个孬种!” 紫云脸上的笑意登时一僵。 陈默似未察觉他神情变化,只管用最恶毒的言语疯也似地攻向他: “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被女人玩弄於股掌便因爱生恨,对恩师下毒手的废物!” “你以为结了金丹便高高在上了?在我眼中,你给师尊提鞋也不配!” “她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收你这么一个忘恩负义、猪狗不如的畜生做开山大弟子!” “你嫉妒我!你就是嫉妒师尊她老人家待我好!你这个得不到便要毁掉的垃圾!” “你个小心眼的畜牲!” “你个对母亲有不轨之心的畜牲!” 一字一句都如淬毒的尖刀狠狠扎在紫云內心最隱秘、最疼痛的那处伤口上。 紫云脸上那温和的笑意终於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狰狞的铁青。 “你……找……死!” 第198章 断 紫云大怒。 此人不过螻蚁,竟敢当面戳他最不堪的隱秘,比刀剑加身更叫他屈辱愤恨。 他缓缓起身,冷冷俯视著地上的陈默,说道:“好极。小师弟,我本想给你个痛快,如今么,我改主意了。” 话音未落,他只虚抬右手,朝著陈默遥遥一握。 “啊——!” 陈默只觉一颗心被无形大手猛然攥住,周身血液登时沸腾,皮下筋脉疯狂暴起,一根根爆裂开来! 此等剧痛实非言语所能形容。 顷刻间,他皮肤上沁出一层细密血珠,转眼已成了一个血人。 这便是金丹真人的手段,杀人於无形,无需触碰便可掌控生死。 陈默在地上痛苦翻滚,可在这极致痛楚中,他神智尚存一丝清明。 他知紫云是在折辱他,赏玩他的痛苦。 而这,正是他的机会。 须得忍! 须得让他戒心尽去! 须得让他靠近! “哈哈……哈哈哈哈……” 陈默忽地止了嘶吼,反发出一阵癲狂大笑。 他运起残存力气挣扎欲起,奈何那股威压仍如山岳將他死死钉在地上。 紫云见他这般模样,眉头微蹙,心下不解。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死到临头,如何还能笑得出来? “紫云……你就这点本事么?”陈默边咳血边竭力嘲讽,“只会用此等下三滥的手段,折磨一个炼气小辈?你金丹真人的脸面何在?” “有本事,撤了这威压!你我……堂堂正正,拳脚上分个高下!” 紫云闻言,先是一怔,隨即失笑。 一个炼气八层的螻蚁,一个站也站不起的废物,竟敢向他这金丹真人叫阵,要比试拳脚? 当真是他此生听过最可笑的笑话。 “好,好啊。”紫云拍了拍手,脸上讥誚之色更浓,“小师弟,你倒真是有趣。” 他心念一动,那股压在陈默身上的巨力悄然散去。 陈默顿觉身上一轻,立时挣扎著想爬起,但他伤势太重,血脉崩裂,真气逆行,哪里还使得出半分力气。 “砰!” 紫云一步上前,一脚踏在陈默左膝之上。 “喀喇!” 一声脆响,听来令人牙酸。 陈默左腿已然向外扭曲,折成一个怪异的弧度。 “啊!” 剧痛攻心,陈默发出一声悽厉惨叫。 “拳脚?”紫云脚底缓缓碾动,“你如今,还有脚么?” 说罢,他復又抬脚,朝著陈默右腿狠狠踩下! “喀喇!” 又是一声骨裂脆响。 陈默双腿,已尽数被废! 他疼得浑身抽搐,冷汗霎时湿透衣衫,却死死咬住牙关,竟未再哼一声。 他只抬起一双血红的眼,死死“瞪”著紫云,那目光中的恨意似要將他生吞活剥。 紫云被他这眼神瞧得心头无端烦躁,俯下身去,一把抓住陈默右臂。 “你这双眼睛,我甚是不喜。”他凑到陈默耳边,森然道,“待会儿,我亲手將它们挖出来。” 他手上猛一发力,便要將陈默这条臂膀也生生折断! 就是此刻! 陈默心中狂呼。 他等的,便是这一瞬! 等的,便是紫云亲手抓住他! “哈哈哈哈……”他猛然抬头,“紫云,是你自找的!” 紫云听得心中莫名一寒,正自一愣,未明其意。 下一瞬,他忽觉抓住陈默手臂的那只手传来一阵灼热刺痛,鼻端亦嗅到一股浓郁的血腥气。 这血……有古怪!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紫云脑中一闪而过。 然而,晚了。 第199章 逆转 “何等妖法?!” 紫云心头大震,只觉一股阴寒刺骨的诡异之力竟由与陈默相触的掌心悍然侵入! 那力道无形无相,却霸道绝伦,竟將他护体真元视若无物,如跗骨之蛆,瞬息间便钻入了他的经脉! 下一刻,他丹田之中,那颗滴溜溜旋转、光华璀璨的金丹倏地一滯,光华竟自黯淡了半分! 紧接著,金丹所化之液態真元,本是温顺如水,此刻竟如万马脱韁在他百脉之中疯狂衝撞,肆意逆行! “噗!” 紫云身子剧晃,如遭雷噬,登时撒手,踉蹌倒退数步。 他只觉喉头一甜,腥气上涌,“哇”的一声,已喷出一大口鲜血! 他满脸惊骇,低头瞧著自己双手,又望向地上那个血人,眼中儘是匪夷所思之色。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他指著陈默,声音已然变调。 他想不通,委实想不通! 自己堂堂金丹真人,道心坚固,真元雄浑,怎会被一个炼气螻蚁所伤?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此事悖於常理,绝无可能! 地上的陈默此刻却已止了惨叫。 他瘫软如一滩烂泥,双腿尽折,浑身浴血,形容可怖。 然他那张惨白的脸上却绽开一个无比快意的笑容。 他自不会对紫云分说,此乃他万中无一的仙媚之体,只需体液相触,便可种下无解咒印。 方才紫云拿他手臂,鲜血沾染其肤;俯身耳语,又吸入他蒸腾血气。 条件已成,大局已定! 从那一刻起,紫云的躯壳,便已经被他入侵! 虽然他不知炼气对金丹究竟有多大效果,但目前占据了主动! “我做了什么?”陈默一边咳血一边吃力地笑道:“紫云,我可什么也未曾做。” 他顿了一顿,又道:“不过是將你方才的手段,原封不动还给你罢了!” 话音未落,他那双空洞的血目中厉色一闪,竟挣扎著抬起左手,学著紫云先前的模样——遥遥虚握! “呃啊!” 紫云瞳孔骤然收缩! 他只觉全身血液便在这一瞬间疯狂鼓胀,仿佛有千万条小蛇在皮下游走攒动! 此等痛楚,竟与方才陈默所受的酷刑一般无二! “砰、砰、砰”数声闷响,他体表一些细小血脉亦承受不住,迸裂开来,皮肤上同样沁出一层细密血珠,转眼便將道袍染红! “不可能!”紫云嘶声怒吼。 他疯狂运转金丹,雄浑真元在体內奔涌,欲要镇压那股作祟的阴毒力量。 金丹真人之躯何等强韧,生机何等旺盛,那些爆裂的血管几乎在真元流转间便被修復。 然则,那股源自血脉深处,仿佛与神魂勾连的诡异之力却如附骨之疽,任他如何施为也无法驱除分毫! 他修復一分,那阴毒之力便盘踞更深一分! 此力虽不至立时殞命,甚至能凭金丹之威强行反制。 但这等感觉便如一块无瑕美玉染上了一点洗不净的污秽,虽不损其质,却教人噁心欲呕,几欲发狂! 电光石火间,紫云已然尽数明了。 陈默自始至终都在算计於他! 那些狂言挑衅,那些示弱之举,甚至那句“拳脚上分个高下”的蠢话,无一不是为了引他靠近,诱他亲手触碰! 紫云心中又惊又怒,死死盯著地上那道身影,恨不得立时將他抽筋剥皮! 然则陈默却似未见他那吃人般的目光。 在反制紫云的瞬间,他未有片刻迟疑,立时以手撑地,拖著一双断腿,朝著那唯一的希望,一寸一寸艰难爬行! 他浑身是血,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每挪动一寸,断骨处传来的剧痛便令他眼前发黑; 每一次催动心神压制紫云,他自己的神魂亦如遭烈火焚烧。 但他不能停,也不敢停! 此乃他用半条性命换来的生机,他要活下去! 紫云望著地上蠕动的陈默,望著他眼中那不肯熄灭的求生之火,心头杀意与怒火攀至顶点! “小贼,还想走!” 他一声咆哮,强忍体內针扎般的剧痛,猛地抬起右臂。 真元贯於指掌,並指如剑,朝著陈默后心遥遥一斩! 第200章 爬向生机 一道紫色剑气破空而出,锐不可当,裹挟著金丹真人的雄浑真元,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嘶鸣。 轰然一声巨响,大地剧烈一震。 一道深壑如大地张开的狰狞巨口將前路尽数吞没,壑中隱有紫色电光游。 陈默正自前行,如何来得及反应。 那斩裂大地的剑气余劲横扫而至,正中他左肩。 只听“噗”的一声闷响,他左肩一凉,一股钻心剧痛猛然袭来。 陈默下意识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左臂已齐根而断,掉落在不远处的泥地里。 鲜血如注,瞬间染红了身下一方土地。 “啊……” 他张了张口,却连惨叫的力气也无。 剧痛与失血令他神智渐趋模糊,眼前那片混沌的光影也愈发黯淡。 只剩一只手了…… 他望著那截断臂,又“望”向那道深不见底的天堑,心中一片冰冷。 只差一点,就只差这么一点点了…… 一股名为绝望的寒意开始侵蚀他仅存的意志。 身后,传来紫云畅快而癲狂的笑声。 “哈哈哈哈……小师弟,怎么不爬了?”他一边喘著粗气,一边嘲弄道:“路就在前头,你过去啊!” 他虽仍受那诡异咒力折磨,但见陈默这般悽惨模样,心中便涌起一股病態的快慰。 他尤爱此等感觉,將旁人的希望亲手捏成齏粉。 然而,就在紫云以为陈默已然心死之时,地上那团血肉模糊的身躯竟又蠕动起来。 陈默用那仅存的右手五指死死抠入地面,指甲因过度用力而崩裂,鲜血混著泥土,毫不在意。 他用尽最后一分气力拖著残破的身子,在地上留下一道蜿蜒的血痕,朝著那方向一寸一寸挪了过去。 他眼中已无怒火,亦无不甘,唯余一片死寂。 可就在那死寂深处,却有一簇火苗燃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疯狂,都要炽烈。 他尚未败!尚有最后一搏! 他终於爬至那地方的最边缘区域,以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在身前飞快掐动印诀。 那印诀古拙繁复,正是百相门秘传,用以示警求救的独门法诀! 他无需逃到舵口,只需在此处放出讯號,只需让百相门知晓,此地有“自己人”遭劫! 这便够了! 印诀將成未成,生死一线。 紫云眼中寒芒一闪,又是一道紫光! “噗嗤!” 血光迸现,陈默仅存的右臂亦被齐肘斩断。 法诀,戛然而止。 他四肢皆无,彻彻底底,成了一个人彘。 隨著他最后一丝心神耗尽,那施加在紫云身上的精神压制也如断了线的风箏烟消云散。 “呼……呼……” 紫云大口喘息,体內那股作祟的阴毒之力终於平息。 他拭去嘴角血渍,脸上又恢復了那副温和无害的神情,缓步走到陈默身边。 他居高临下,俯瞰著这个只剩一截躯干的“废物”,声音轻柔得仿佛情人间的呢喃:“小师弟,你看,都结束了。” “你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算计,在我眼中,不过是一场可笑的闹剧罢了。” 他走到陈默身边,微笑道:“现在,安心上路吧。” 言罢,缓缓抬起脚,便要將陈默的头颅像踏碎一枚西瓜般彻底了结。 足尖將落未落之际,风停了,云凝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自九天之上轰然降下,笼罩了整片荒原。 紫云身形剧震,抬起的脚僵在半空。 他艰难地抬起头,骇然望向天际。 只见那铅灰色的云层之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人。 那人是个光头大汉,肌肤呈古铜之色,筋肉虬结,宛如铁铸。 他未乘任何法器,就那般凭虚而立,身上瞧不出一丝波动,却予人一种比山岳更为沉重的压迫之感。 他一双眸子无喜无悲,正冷冷地瞧著自己。 第201章 谁是小辈 紫云遍体寒毛根根倒竖,心中登时掀起滔天巨浪。 此人是谁?何时到此? 自己身为金丹真人,神识之强,百里之內蚁行可辨。 然此人现於头顶,竟无半分察觉! 此事绝无可能! 除非……此人修为远在自己之上! 元婴真君?抑或化神大能? 念及於此,紫云背心冷汗已然湿透。 他僵在原地不敢稍动,只警惕地望著天上那光头大汉。 那大汉却未理会他的惊骇,目光下移,落在那一滩血肉模糊的人彘之上。 他眉头一蹙,身形微晃,人已无声无息地立在陈默身侧。 他蹲下身,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將仅余一口气的陈默轻轻拎起。 陈默此刻神识混沌,弥留之际只觉被人拎起。 他凭著仅存的求生本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张开了嘴,吐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此正是那百相门探子所授的接头暗语。 数语说罢,他那圆睁的左眼忽生异变,原本混沌的瞳仁开始分裂。 一点光华,化作两点;两点,再化四点…… 最终,十三枚米粒大小的瞳孔在眼球深处缓缓旋动,结成一个玄奥无匹的图案。 光头大汉瞧著他眼中异象,无波的眸子终起波澜。 “《恶目法》……”他低声自语,“果然是自己人。” 言罢,他不再迟疑,自怀中摸出一只小巧玉瓶,倒出一枚龙眼大小通体碧绿的丹药,不由分说便塞入陈默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磅礴精纯的生机,瞬间流遍陈默残躯。 陈默只觉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那行將熄灭的生命之火竟被强行稳住。 他涣散的意识也恢復了一丝清明。 光头大汉见他性命暂保,便將他轻轻放於地上。 而后缓缓起身,转头望向一旁早已面色煞白的紫云。 “小辈。”他淡淡开口,“这娃娃,我保了。” 紫云闻言,心头一颤,隨即便有惊疑与怒火交织而起。 小辈? 他堂堂金丹真人,竟被呼作“小辈”? 他强自镇定心神,神识再放,仔仔细细地朝那大汉探去。 没错!绝无差错! 眼前这光头大汉,身上散出的修为波动,確確实实——不过筑基中期! 一个区区筑基,如何能凭虚而立? 莫非是何等高明法术,或是身怀异宝? 一个区区筑基,又是何处来的胆气,敢以此等口气与金丹真人说话?! 紫云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他自觉受了戏耍。 他脑中一片混乱,瞧了瞧那光头汉子,又瞧了瞧地上奄奄一息的陈默,眼中终是闪过一丝狠厉。 不管此人是谁,有何古怪,陈默这叛徒今日必须拿下! 这关乎他紫云长老的顏面! “阁下是何人?”紫云冷声问道,“此子乃我合欢宗叛徒,我奉宗门之命前来捉拿。阁下横插一手,莫非是想与我合欢宗为敌么?” 他搬出合欢宗的名头,意图压迫。 那光头大汉听罢,脸上竟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合欢宗?很了不起么?”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周身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如炒豆一般。 “你这小辈听好了!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百相门,项擎天!” 他一字一句报上名號,一股霸道绝伦的气势隨之冲天而起! “今日,有我项擎天在此,这娃娃的命,你拿不走!” 百相门! 紫云双瞳骤缩。 原来陈默是百相门的探子!怪不得! 他心头怒火更盛,脸上反倒浮现一抹狞笑。 “百相门?好!好一个百相门!区区一个筑基,竟也敢在我面前口出狂言!” “我倒要看看,你这百相门的缩头乌龟,有何本事保下他!”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化作一道紫色流光,朝著项擎天悍然出手! 第202章 力破万法 紫云含怒出手,右手並指如剑,挟著一身雄浑真元,直取项擎天胸前要害。 此招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將金丹真人的修为凝於指尖。 其锋锐之气,便是一般的法宝护甲亦能一指洞穿。 然而项擎天竟是不闪不避,面上反掛著一丝轻蔑。 既不祭法宝,亦不运神光,仅简简单单抬起右臂横於胸前,竟是要以血肉之躯硬接这雷霆一击。 紫云心下冷笑,只道此人狂妄至极。 “叮!” 一声脆响,如金铁交击。 紫云的手指结结实实地刺在项擎天臂上,预想中血肉纷飞的景况並未出现。 他只觉一股巨力反震而回,沛然莫之能御,顺著指尖直贯臂膀。 “咔嚓”两声脆响,他那两根並起的指头竟被这股反震之力生生折断! “啊!”紫云惨呼一声,身形剧震,踉踉蹌蹌倒退了十余步,方才稳住。 他骇然望著自己那扭曲断折的手指,再看那光头大汉竟是毫髮无伤,被击之处连一丝白印也无。 这……这岂有可能? 一个筑基修士,肉身竟强悍至斯? 能硬撼金丹真人全力一击,反將自己指骨震断? 此事已然顛覆了他数百年来的修行认知。 “小辈,便只这点气力?”项擎天缓缓放下手臂,瞥了他一眼,语带不屑:“软绵绵的,倒似个娘们。你这金丹,莫不是靠丹药堆砌,或是吃了女人的软饭修来的?” “你!”紫云又惊又怒,一张脸涨得青紫交加,却又无言可驳。 他一咬牙,心念微动,储物囊中紫光一闪,一柄灵气逼人的长剑已然在手。 此剑名曰“紫电”,乃是一件上品法宝,削铁如泥,无坚不摧。 “好!我认你炼体功法確有古怪!”紫云手持长剑,遥指项擎天厉声道:“但肉身终有极限!我倒要瞧瞧,你这身横肉,能否挡得住我这上品法宝!” 言罢,他爆喝一声,全身真元狂涌而入,紫电长剑顿时嗡鸣大作,剑身电光繚绕,威势较方才那一指何止强了十倍! “给我死来!” 紫云身形一晃,人剑合一,化作一道紫色电光再次朝项擎天当头斩下! 项擎天依旧是那般渊渟岳峙,不退反进。 他深吸一口气,古铜色的皮肤下隱有无数金色细纹一闪而逝,旋即再次抬起右臂,迎向那势不可挡的紫色剑光。 竟还用手臂来挡! 紫云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狞恶,只道此人愚不可及。 “鐺——!” 一声巨响,比方才更是震耳欲聋。 紫电长剑结结实实地斩在项擎天手臂之上。 紫云脸上的狞笑瞬息间凝固了。 手臂未断,剑势却如泥牛入海。 他只觉自己这一剑仿佛並非砍在血肉之躯上,而是陷入了一团既坚韧又绵软的物事之中。 那开山裂石的巨力,竟被一股诡异莫名的劲力顷刻间化於无形。 在他金丹神识的感应中,一幕令他永世难忘的景象出现了。 他瞧得清清楚楚。 剑上所蕴之力,一接触到项擎天的手臂,便如洪水决堤寻著了无数宣泄之口,顺著他的皮、肉、筋、骨,剎那间传遍了他周身每一寸所在,竟是被他体內每一个胞室平均分摊! 均摊! 然而此事未了! 就在剑上劲力被化解殆尽的一剎那,一股更加狂暴的力量自项擎天手臂上轰然爆发! 那力量赫然便是他方才斩出的剑力,被对方的肉身“炮製”一番之后,竟又原封不动地奉还了回来! “咔嚓!” 一声清脆哀鸣。 紫云手中那柄上品法宝“紫电”长剑,剑身之上竟现出一道细微裂纹。 紧接著,那裂纹便如蛛网般,瞬间布满了整个剑身! “砰!” 一声爆响,他引以为傲的法宝,竟在这一击之下当场碎裂成了漫天光雨。 “噗!” 本命法宝被毁,心神牵引之下,紫云狂喷一口鲜血,身子如断线风箏般倒飞出数十丈远,狼狈不堪地摔在地上。 他挣扎著爬起,望著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望向远处那个依旧负手而立、神色淡然的光头汉子,眼中头一次流露出一种名为“恐惧”的神色。 这便是百相门?! 第203章 家 陈默悠悠醒转。 他撑著身子坐起,发觉躺在一张木床之上,身上血污已去,换了一身乾净的粗布衫子。 “醒了?” 一个洪亮的声音自门口传来。 陈默转头望去,正是救他性命的光头大汉。 那汉子斜倚门框,手持一个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 “身子如何?”那汉子抹了抹嘴,大步走进屋內。 陈默望著他心头百感交集,挣扎便要下床行礼。 那汉子却伸手一把將他按住,力道沉稳。 “躺著罢,你这身子骨才长好,莫要乱动。”汉子浑不在意地在床沿坐下,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多谢……多谢前辈救命之恩。”陈默语音诚恳。 若非此人,自己早已是那紫云脚下的一具碎尸。 “前辈?”那汉子咧嘴一笑,“日后自家兄弟,这般称呼岂不生分?我叫项擎天,你叫我一声项大哥便是。” 陈默一怔。 自家兄弟? 项擎天见他神色茫然,哈哈笑道:“你这小子,在合欢宗那等鬼地方待久了,脑子也待傻了不成?你既修了我百相门的《恶目法》,又过了我的眼,便是我百相门的人。不是自家兄弟,又是什么?” 百相门的人…… 陈默心头一震,强自镇定。 合欢宗的遭际,叫他再不敢轻易信人。 他望著项擎天,心中忽地起了一个念头,便將自己如何受尽欺凌,如何修习功法,又如何九死一生逃出魔窟的“往事”,添油加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此举既是试探,亦是宣泄。 他言语间只说自己对合欢宗魔道的深恶痛绝,又说只盼寻一处能堂堂正正活下去的地方。 项擎天静静听著,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神色变得沉凝。 待陈默说完,他长嘆一声,伸手重重拍了拍陈默的肩膀,眼中多了几分怜悯与认同:“苦了你了。能在那种地方活下来,还未疯癲,算是个好汉子!” 陈默未料到他竟是这般反应,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 项擎天又灌了一大口酒,说道:“罢了,都过去了。如今到了我百相门,便再没人敢欺辱你。这里,便是你的家。” 家…… 这个字眼又一次撞入他心坎。 白晓琳也曾说过。 可那时的家,是一份沉重的期盼,一份决绝的等待。 眼前的这个“家”,却似乎触手可及。 “此处是何地?”陈默问。 “此处是我百相门在外最大的一处据点,一座秘城。”项擎天站起身来,“走,你身子既已无碍,我先带你瞧瞧咱们的地界。之后再去见城主,由城主为你主理入门之仪,那时,你才算真正入了我百相门的门。” 陈默点头应允,隨他走出房门。 门外景象,令陈默心神剧震。 他们竟身处一堵巍峨雄奇的城墙之上! 这城墙不知其长,一眼望不到尽头,墙体皆由巨大的青黑条石垒砌而成,透著一股古朴雄浑的气魄。 他立於墙边向下俯瞰,只见这巨墙之內竟还护著另一座城池! 那城中屋舍儼然,街巷纵横,一派繁华景象,竟似母亲伸出坚实臂膀將孩儿紧紧护在怀中。 如此浩大的工程,竟只为护住另一座城? “走罢。”项擎天见他出神,催了一声。 二人顺著墙內石阶而下。 城门口的情形又让陈默心生意外。 此处並无修士宗门那般森严的盘查守卫,只有几名身著朴素鎧甲的凡人武者在维持秩序。 他们腰杆笔直,眼神明亮,见到项擎天皆是恭敬行礼。 城门大开,百姓们自由出入。 有挑著担子的货郎,有赶著牛车的农夫,有结伴而行的妇人……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一种安寧而知足的笑容,是陈默从未见过的景象。 他隨著人流走入城中,满心皆是困惑。 他发觉,这来来往往的,竟全是凡人! 放眼望去,竟不见一个修士! 这如何可能? 在修仙界,凡人於修士眼中与螻蚁何异,生杀予夺全凭一心。 何时修士的地界上竟能容这许多凡人安然度日? 第204章 净土 街道阔朗平整,青石铺道,足以容十余驾马车並行。 道旁商铺鳞次櫛比,车马川流不息,行人往来如织却各行其道,分毫不乱。 陈默行於人潮之中,恍如隔世。 这般人间烟火气,他已暌违数年。 在合欢宗內,目之所及,非是俛首听命的杂役,便是颐指气使的修士,再不然便是那些被折磨得不似人形的炉鼎囚徒。 人人面上,不是贪婪便是恐惧,不是麻木便是算计。 此地却截然不同。 贩夫走卒,引车卖浆,人人目中皆有神采,脸上皆有生意。 “糖葫芦,新蘸的糖葫芦!” “炊饼,热腾腾的炊饼,两文钱一个!” “这位客官,瞧瞧这匹料子,上等的绸!” 叫卖声、稚子嬉闹声、车轮滚滚之声,討价还价的言语…… 陈默怔怔前行,项擎天亦不催促,只负手跟在一旁,由他自行观瞧。 忽闻一阵笑闹,一个七八岁的童子追著个皮球虎头虎脑地奔来,未曾留神看路,一头撞在陈默腿上。 “哎哟!”那童子一跤坐倒在地,手中皮球滚出老远。 陈默身子一僵,下意识便退开一步,浑身筋肉已然绷紧。 在合欢宗內,这般猝不及防的肢体触碰往往便是生死之兆,他早已习以为常,戒备之心出於本能。 谁知那童子只揉了揉屁股,便自个儿爬了起来,既不哭闹,也无惧色,反倒走到陈默跟前。 他仰起脸来,口音稚嫩,然吐字清晰:“大哥哥,是我不好,撞到了你,还请莫怪。” 他一双眸子又大又圆,澄澈如泉,不见分毫合欢宗底层孩童眼中那份麻木与畏葸。 陈默登时愣住。 他望著这孩童,不自觉抬起手来,想像幼时村中长辈那般抚一抚他的头顶。 然则手至半途,却骤然僵住。 这只手,染过血,曾在世间最污秽之地挣扎求存。 这般骯脏的手,如何能去碰触如此乾净的一个孩子? 正自思量,一个青年妇人快步赶来,先在童子臀上嗔怪地拍了一下,復又转向陈默,歉然笑道:“这位仙长,小儿无状,衝撞了您,还望海涵。” 仙长? 陈默心头一动,这才醒悟,自己如今在凡人眼中亦是那高高在上的“仙长”了。 可这妇人言语温和,笑意真诚,除了歉意並无凡人面见修士时那份深入骨髓的敬畏与恐惧。 她目光坦然,仿佛眼前之人並非什么仙长,只是个寻常的邻家后生。 这般信赖於陈默而言,陌生得紧。 他摇了摇头,收回那只僵在半空的手,低声道:“无妨。” 妇人又自笑了笑,道一声谢,便牵著孩子去了。 陈默立在原地,望著母子二人的背影,心头思绪万千,五味杂陈。 “观感如何?”项擎天的声音在旁响起。 “此地……大不相同。”陈默由衷说道。 “自然不同。”项擎天脸上现出自豪之色,“走,我再带你去一处地方。” 二人穿过几条街巷,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座极大广场。 广场之上,数百名赤膊少年顶著烈日,挥汗如雨,正自演练拳脚。 “喝!哈!” 呼喝之声整齐划一,虽招式简朴,然一拳一脚皆凝神聚气,一丝不苟。 汗水浸透了发梢脊背,在日光下闪烁不定。 广场一侧立著一块石碑,上头龙飞凤舞刻著八个大字:精武健体,保宗卫门! 陈默又看得出神。 这些少年俱是凡人,却如此苦练武艺。 保宗卫门?他们要保卫的又是何人? 绕过广场,又见一间窗明几净的私塾,朗朗书声从中传出。 “……子曰:为仁不富,为富不仁……” 一位白髮老者手持戒尺,正摇头晃脑教一群垂髫小儿诵读圣人经典。 那些孩童个个坐得笔直,听得专心致志。 一幕一幕,皆如巨浪猛烈衝击著陈默的心防。 他猛然省起,这座安寧之城实则受著外头那道巍峨巨墙的庇护。 竟是修士在护著一座凡人城池! 此事已然尽数顛覆了他过往的认知。 “很惊奇,是不是?”项擎天见他神色震动,开口问道。 陈默默然点头。 “此处,乃我百相门在外最大的一处据点,名为『百相城』。”项擎天缓缓说道,“城中住的多是凡人。他们是我们的家人,是我们的同胞。” “我等修士,不少便出身於此城。我们的父母妻儿,兄弟手足,皆在此安居。我百相门不像別家宗门,一旦踏上仙途便要斩断尘缘,视凡人为螻蚁草芥。” “我辈修道,为的是什么?不是为了作威作福,更不是为了將自家同类当作猪狗一般圈养、採补、折磨!” “我辈修道,是为了守护!守护身后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叫他们能堂堂正正地活著!是为了叫天真烂漫的孩童,能有个无忧无虑的年岁!是为了叫白髮苍苍的老者,能够安享天年!” 他伸手指著眼前这座生机勃勃的城池说道:“这,便是我百相门存世的道理!” 陈默呆呆地看著这一切,看著那些笑意盎然的脸庞,听著项擎天鏗鏘如铁的话语。 一股他从未体会过的情绪涌现——“归属”。 这里……便是他汲汲以求之处! 一个能让他昂首挺胸活下去的地方!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他只觉鼻根一酸,眼眶竟有些发热。 便在此时,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划过脑海。 他猛地转首,望向项擎天,问道:“项大哥,我有一事不明。我瞧你的修为,似乎尚在筑基之境,缘何能胜过那金丹期的紫云?” 这才是根本所在。 百相门纵有千般好,若无立足於这残酷修仙界的实力,一切皆是镜花水月。 项擎天闻言,非但不恼,脸上反而露出无比自豪的神色。 “问得好!”他重重一拍胸膛,“只因我百相门的功法霸道绝伦!我门中修士,个个都能以一当五!越阶对敌,更是家常便饭!” “这便是为何那些所谓的正道也好,魔门也罢,都对我等既恨且惧的缘由。他们嫉妒,他们畏惧,便联手打压,污衊我等是邪魔外道!” “是以,我等才不得不將真正的山门隱匿起来,只在外界设下这等据点,暗中积蓄力量。” 原来如此! 陈默恍然大悟,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就此烟消云散。 项擎天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朗声大笑:“好了,莫再多想。走,我先带你去城主府拜见城主。” 第205章 城主 城主府位居百相城正中,却无半点金碧辉煌的气象。 放眼望去,不过是座寻常的青砖大宅,门前既无镇宅石狮,亦无甲冑卫士,仅有两名劲装武人肃立,与城门守卫一般皆是凡人。 陈默心下又是一番讶异,此等朴素,比之合欢宗內任意一名执事的洞府都可谓是天差地別了。 项擎天在前引路,陈默隨之而入,一路畅行无阻。 府內不见假山流水,亦无奇花异草,唯有寻常院落迴廊扫洒得一尘不染,处处透著朴实。 然则行过数重门廊,陈默的脚步却是不自觉地一滯。 他心头猛地一跳,只觉周遭景物有些不对。 他在合欢宗为求活命,早已將察言观色、辨识环境的本事练入了骨子里。 院落间的间架、廊柱的排列,乃至墙角一处不起眼的渠口,看似平平无奇,细看之下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熟稔。 其格局风貌,竟与合欢宗的楼阁殿宇隱有几分神似! 自然,合欢宗极尽奢华淫邪,此地则简朴至极,两者有云泥之別。 但其营造法度,那种藏於砖瓦樑柱间的神髓,却让陈默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莫非……此地竟是另一处陷阱? 这世上,当真有修士甘为凡人作屏障的道理? 此念头如电光一闪,他隨即又强自按下。 不对!项大哥为救自己,与金丹真人一场大战,绝非虚假。 他以筑基修为硬撼金丹之威,那等霸道身姿,岂能作偽? 合欢宗乃世间至秽至暗之所,百相门既与之生死为敌,便当是光明磊落之辈。 想是自己身处魔窟太久,心生魔障,看什么都带著疑影。 天下营造之法,大同小异,许是巧合罢了。 正思虑间,项擎天的声音传来:“城主便在书房,我们进去。” 书房门扉半掩,內里陈设更是简单,唯书案一具、木椅数把,四壁皆是书架,列满卷册。 案后坐著一位灰袍老者,发已花白,面容清癯,正低首展读一卷竹简。 他身上无半分修士的凌人气势,反倒像个乡间宿儒。 陈默凝神暗察,心头又是一凛。 这位城主,竟也只是筑基修为。 一城之主,修为竟与项大哥相若,此事愈发透著古怪。 “城主,人已带到。”项擎天躬身一揖,甚是恭敬。 那老者闻声,缓缓抬起头来,將手中竹简搁下。 他的目光落在陈默身上。 陈默迎上这目光,未见猜忌审度,只有纯粹的欣赏与怜惜,宛如一位慈祥长辈望著一个漂泊已久受尽苦楚终得归家的子侄。 “好孩子,”老者缓缓开口,声音醇厚温润,“在外头,受苦了。欢迎回家。” 欢迎回家。 不过四字,听在陈默耳中,却不啻春日暖流,瞬间冲开了他层层心防。 这些年来的委屈、苦楚、惊惧、不甘,尽数涌上心头。 他只觉鼻根一酸,双目竟有些发热,险些便要当场落泪。 “擎天已將你的事尽数告知於我。”老者欣慰頷首,赞道:“做得很好,非常好。身陷污秽魔窟,尚能坚守本心,如莲出淤泥而不染,单此一份心性毅力,便非常人可及。” 陈默闻言,心中又是一暖,只垂首不语。 老者又微笑道:“入门仪式之事不急。你乍脱樊笼,身心俱疲,不若先在城中歇息数日,让擎天为你寻个住处,隨处走走看看,权当散心。” “是,多谢城主。”陈默恭声应道。 出了城主府,项擎天在城西一处僻静巷陌里为陈默寻了一座乾净院落。 此后数日,陈默便依城主之言,將过往诸事暂拋脑后,在城中閒逛起来。 他自幼被掳入魔宗,十余年来未尝得见凡俗繁华。 此刻身处其中,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在他眼中皆是新奇。 他或驻足街头,看那江湖艺人献演百戏; 或步入茶馆,听那说书先生讲一段前朝旧事; 或立於棋摊之前,观一局黑白纹枰的廝杀。 他去了布庄,生平头一回抚摸那柔软的绸缎; 也入了饭馆,点一桌从未听闻过的菜餚,吃得心满意足。 这久违的人间烟火,这凡俗世间的点滴之乐,是他从未领略过的滋味。 这些时日他所遇之人,不论是店家掌柜,抑或街边路人,见他这位“仙长”,无不恭谨友善。 那份敬意发自肺腑,那份友善不含偽饰,与合欢宗內杂役对修士的畏惧判若云泥。 陈默沉浸其中,几乎忘却了自己曾是何人,也淡忘了那些在魔窟中挣扎求存的血腥过往。 除了青楼楚馆一类风月之地因他心有阴影不曾涉足外,这百相城的角角落落几乎都已踏遍。 日復一日,他对百相门的归属之念已在心中悄然生根、愈发坚定了。 第206章 出殯 这日薄暮,陈默自东市閒逛而归,行至一处十字路口,忽闻嗩吶之声由远及近,喧闹异常。 抬眼望去,只见一队白衣丧服之人簇拥著四具黑漆棺木正缓缓行来。 为首数人乃是乐师,正鼓腮吹奏,其后则是成群披麻戴孝的男女,神情却无半分哀戚。 陈默本欲避让,心念一转,却觉此事大有蹊翘。 出殯乃是丧事,曲调理当哀婉。 但这嗩吶之声,非但不悲,反倒高亢激昂,满是喜庆之意。 此其一怪。 再观那些送葬之人,家中连丧四口,本是人间惨事,他们脸上却无一丝悲容,反倒个个眉开眼笑,喜气洋洋。 此其二怪。 陈默心下好奇,便驻足路旁,静观其变。 此时,路旁一个妇人朝著送葬队伍中一名中年男子高声喊道:“王大哥,你家这回可真是享大福了!” 那男子闻言,竟不恼怒,反而朗声大笑,拱手还礼:“哈哈哈,托嫂子吉言,正是享福,正是享福!” 陈默听得满腹疑云,家中死了人,如何反倒是享福? 观那眾人神色,皆是发自肺腑的欢喜,绝非强作欢顏。 嗩吶声愈发高昂,吹奏的乐师脖颈青筋暴起几欲迸裂,那神態不似奏乐,倒像是在倾尽全力抒发一种难言的感激。 正思忖间,出殯队伍已行至他身前。 “是仙长!” “仙长在此!” 人群中不知何人高喊一声,整支队伍戛然而止。 下一刻,令陈默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那上百名送葬者,无论男女老幼,竟齐刷刷向他跪倒。 “砰”的一声闷响,百膝齐齐砸在青石板上,整齐划一。 那四名抬棺的壮汉更是將肩上棺木往地上一扔! “哐当!”四声巨响,棺木坠地,其中两具棺盖被震得滑开寸许。 “感谢仙长!” “感谢仙长为我百相城捨身!” “我等闔家,永世不忘仙长大恩!” 眾人伏地叩首,口中翻来覆去皆是感恩之言。 那神情之虔诚,仿佛陈默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陈默被这阵仗惊得呆立当场,不知所措。 “感谢我?我做了甚么?” 他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那两具开了缝的棺木。 借著昏暗天光,他看得分明——棺內空空如也,竟无一物! 空棺? 陈默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直衝顶门。 这究竟是在送甚么殯? 他不敢再看,拨开人群,几乎是落荒而逃。 身后,那感恩叩拜之声与喜庆的嗩吶声混杂一处,传入耳中只觉说不出的诡异刺耳,比鬼哭狼嚎更令他心惊胆战。 这一夜,陈默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白日所见种种怪诞之景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喜庆的丧乐,欢欣的家属,诡异的空棺,莫名其妙的跪拜。 百相城在他心中那片“净土”,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次日清晨,项擎天推门而入。 “兄弟,瞧你这脸色,可是昨夜未曾安枕?”项擎天一进门便道,“莫不是一个人住著不惯?要不要我给你寻两个丫鬟来伺候?” 陈默摇了摇头,默然不语。 他迟疑片刻,终是忍不住將昨日所见那场诡异的出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项擎天听罢,面上笑容敛去,沉默良久,方才嘆了口气。 “原来你昨日遇到的,是『升仙礼』。” “升仙礼?”陈默不解其意。 项擎天点了点头。“不错。这是我百相城独有的习俗。凡人为宗门立下大功,方能得此无上荣耀。” 陈默追问道:“是何等功劳?人既已死,棺中又是空的,这算哪门子荣耀?” 项擎天望著他只含糊道:“此事……等你今日正式入门之后,自会知晓。走吧,城主已在等你,今日便为你举行入门仪式。” 言罢,他不再多言,拉起陈默便往城主府行去。 陈默满腹疑竇,见他如此,也只好將疑问暂且压在心底隨他而去。 第207章 祖师 再至城主府,陈默重临旧地,心境已是大不相同。 数日前初来此地,他心中尚存寻得归宿的欣喜,对前路满是憧憬。 然此刻,一步一印,皆踏著一份警惕与疑虑。 昨日那场诡异的“升仙礼”深深扎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项擎天未引他去前次的书房,而是领著他穿堂过院,行至一座古朴大堂之前。 大堂门户紧闭,门前亦无守卫,四下里静得出奇。 “城主已在堂內恭候。”项擎天驻足,向他略一示意,“你自进去便是。” 陈默默然頷首,暗自吸了口气,伸出双手,缓缓推开那两扇沉重的木门。 只听“吱呀”一声长响,门扉洞开,堂內景象尽收眼底。 堂中空旷幽深,四壁与地皆是浑然一色的黑石,不见半点缀饰。 天光自高窗投入,光线昏沉,平添几分压抑之感。 而大堂正中,赫然耸立著一尊巨像。 甫见那巨像,陈默瞳孔骤然一缩,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气从尾椎直衝天灵。 那神像之形,非人,非神,亦非魔。 其主体高达十数丈,轮廓臃肿扭曲,宛如无数人身肢干盘结缠绕而成! 那其中,有婴儿白嫩臂膀,有老嫗乌甲枯爪,有壮士筋肉虬结之腿,亦有处子光洁如玉之背。 男女老幼,百骸千体,竟以一种悖逆常理、匪夷所思之態堆砌成此一尊妖物。 然则最令人心胆俱寒的还是它的头颅。 那头颅並无一张固定的面孔,而是由整整一百张神情各异的人脸镶嵌堆叠而成!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喜怒哀乐,悲恐怨憎,无所不备。 一张佛面本该慈悲,嘴角却咧至耳根,作癲狂之笑; 其旁,则是一张恶鬼之面,五官扭曲,痛苦哀嚎; 童子天真之笑靨,眼角却流下两行血泪; 其额上,又是一张娼妓之脸,纵情狂欢,满面潮红。 愤怒,喜悦,悲伤,绝望,虔诚,淫靡,圣洁…… 每一张面孔皆是栩栩如生,神情被定格在最极致的一剎。 仿佛有人將世间百態从活人身上生生剥下,再如缀补衣衫一般缝合於此。 此物委实太过邪门! 陈默心跳如鼓,他曾见合欢宗內种种诡物,亦见过绝情谷中那些不成人形的囚徒,却无一物能带给他如此强烈的震慑与噁心。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这,便是我百相门祖师的神相。” 一个沉静的声音自神像之下传来。 城主不知何时已立於彼处,身影与这昏暗大堂几欲融为一体。 陈默闻声望去,只见城主仰望著那尊邪像,眼中满是狂热的崇敬。 “祖师爷他老人家,穷毕生之力,遍尝人世百態,终將这万千法相熔於一炉。”城主的声音里透著一股虔诚,“祖师飞升之后,便留下此尊神相,以供我等后辈参详感悟。” 祖师? 陈默强忍不適死死盯著那尊邪像,心头疑云更重。 何门何派的祖师,会是这般模样? 城主缓缓取出一只白玉小碗,碗中盛了半碗清水。 他捧著玉碗,一步步走向神像脚下。 陈默正自不解,忽见那神像之上一处肉瘤般的物事微微一颤,竟尔渗出一滴殷红液体,其色如血。 “嗒”的一声轻响,那滴血珠不偏不倚正好滴入城主手中那白玉碗內。 血珠入水,立时化开,一碗清水瞬息间被染成诡异的粉红之色。 城主转过身来,双手平平捧著那碗血水,缓步向陈默行来。 他脸上带著和煦的微笑。 “孩子。”城主走到他面前,轻声道,“饮下这碗『祖师恩露』。此中,便是我宗门根本传承。” “喝下去,洗去你身上所有来自外界的污秽。从今以后,我们便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一家人…… 陈默垂目,看著碗中那散发著淡淡腥甜气的粉红液体,又抬头看了看城主温和的笑脸,以及他身后那尊令人望之欲呕的恐怖邪像。 剎那间他只觉浑身冰冷。 喝,还是不喝? 他心念电转:此物邪异,断不可饮! 然则……跑得掉么? 门外便是项擎天,一个能以筑基修为硬撼金丹的强者。 眼前这城主,虽同为筑基,但瞧他神態只怕修为更是深不可测。 今日此地已是龙潭虎穴,插翅难飞。 自己便是那砧板上的鱼肉,哪有半分反抗的余地? 进退无路,避无可避。 他眼见城主又走近一步,那只盛著血水的白玉碗已递至他唇边。 陈默缓缓抬手,指尖微颤,终是接过了那只玉碗。 碗身微凉,触手生寒,碗中之水却似有生命一般,隱隱透出一股妖异的暖意。 他不再犹豫,双目一闭,心下一横,仰首將那碗血水尽数灌入腹中! 第208章 意志 血水入口,非但无半点腥膻,反倒清甜甘洌,宛若琼浆。 陈默心头一凛,暗道:“不对!” 岂料念头未绝,一股混杂不堪的神念洪流悍然冲入他识海深处! “轰”然一声巨响,陈默眼前一黑,身子剧震,险些就此昏厥。 霎时间,万千景象,亿万之声,无数悲欢离合……尽数化作洪流,要將他这小小的识海撑爆撕裂! 他看见呱呱坠地之婴孩,放声啼哭,初感人世; 他看见金甲披身之將军,策马扬鞭,於万军丛中浴血搏杀; 他看见傴僂老农,面朝黄土,於烈日之下挥汗耕作; 他看见九五之尊,高坐龙椅,享万民跪拜,睥睨天下; 他看见青楼妓子,宽衣解带,於锦榻之上承欢,笑靨麻木; 他看见古剎老僧,手捻佛珠,於青灯之前诵经,面容悲悯…… 喜、怒、哀、乐、爱、恶、欲。 生、老、病、死。 怨憎会、爱別离、求不得。 凡尘俗世一切情状,一切际遇,一切贪嗔痴妄,皆在这一瞬化为最原始的神魂烙印,疯狂侵入他的脑海,欲將其神魂同化! 神念洪流背后,一缕苍茫古老的意志卓然而立,正自冷眼俯瞰陈默那在风暴中飘摇的微弱魂魄。 其意昭然,竟是要將他魂魄碾碎,抹去旧我,再塑新身,化作一具唯命是从、全心全意归附於百相门的行尸走肉! 这,才是真正的“入门”! 这,才是那“祖师恩露”的本来面目! 陈默登时通体冰寒,如坠九幽。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所谓归宿,所谓家人,所谓净土,全都是镜花水月,骗人伎俩! 此地非是世外桃源,实乃一处比合欢宗更为阴诡百倍的修罗魔窟! 一股滔天怒焰夹杂著被愚弄的奇耻大辱,自陈默心底轰然爆发! 他不要被炼成傀儡! 他不要变成一个任人摆布、没有自我的活死人! 不——! 陈默的神魂在识海之中,发出了无声的咆哮。 他想起了在合欢宗底层猪狗不如,朝不保夕的日日夜夜; 他想起了师尊沐春暉那温柔的眼神,与最终化作肉蒲团的悽惨模样; 他想起了白晓琳那带著血的吻,与那句“等你回来”的殷切期盼; 他想起了自己立下的血誓,要变强,要回去,要亲手將她从那个吃人的地方救出来! 他尚有大仇未报,尚有诺言未践! 岂能在此地,被一个不人不鬼的邪物抹去心智,就此沉沦! 给我滚出去! 陈默的神魂凝聚成形,虽是黯淡欲散,却仍爆发出全部心力疯狂抵御那神念洪流的侵蚀。 然则敌强我弱,有若云泥。 那外来意志浩瀚如海,他之神魂不过一叶扁舟。 他的抵抗在那意志看来,孱弱得可笑。 他神魂之上已现出丝丝裂痕,意识也渐趋模糊。 “我命休矣……”陈默心中一阵绝望。 正当他神智將散魂魄欲碎之际,那股磅礴意志忽地一顿,竟发出一声无声的轻“咦”,似是瞧见了什么绝世奇珍,又似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物事。 狂暴的衝击戛然而止。 那意志不再强攻,反倒像一个好奇的匠人开始细细“端详”起陈默这片摇摇欲坠的魂魄来。 它看见了陈默那年在河畔的恐惧与绝望; 它看见了他对师尊沐春暉那孺慕、怨痛、后悔; 它看见了他对白晓琳的亏欠、悸动与那份重逾性命的承诺; 它看见了他对紫云那恨入骨髓、不死不休的滔天杀意; 最要紧的是,它看见了陈默神魂本源的最深处,那一道与生俱来的“仙媚体质”的根骨烙印! 这是一个被欲望熬炼过的灵魂。 这是一个被恐惧侵染过的灵魂。 这是一个被仇恨淬洗过的灵魂。 这是一个被爱恋守护过的灵魂! 看似弱小,实则坚韧;看似纯良,实则扭曲。 爱恨交织,恩怨纠缠。 既有赤子之心,又有蛇蝎之毒;既有菩萨之悲悯,又有修罗之酷烈! 种种矛盾匯於一体,竟成了一副绝无仅有的光景! 那股强大意志似乎在瞬息之间便做了决断。 它不再试图强行改造陈默,反而缓缓收束退回神像之中。 便如帝王巡视,本欲择一奴僕,却偶见一丹青圣手,遂改了主意,欲观其日后究竟能绘出何等惊世骇俗的画捲来。 识海中的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一切平息,风暴骤歇,识海復归清明。 陈默只觉浑身气力尽被抽空,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张大嘴巴,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活下来了。 “很好。”一个沉静的声音自头顶响起,“当真不错。” 陈默勉力抬头,只见城主与项擎天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前,正自居高临下地望著他。 城主脸上带著温煦的笑意,讚许道:“能承祖师恩露而神完气足,安然无恙,可见你与我百相门缘法不浅。” 项擎天亦是面露满意之色,瓮声瓮气地道:“城主,此子心志之坚,远超常人,是块好材料。” 他们二人显然不知方才陈默识海之中那番生死一线的惊心恶斗,只当他已顺顺噹噹受了“传承”,从此洗心革面,成了真正的“自己人”。 城主微笑著伸出手,將他扶起:“起来吧。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百相门真正的弟子了。” 陈默勉力撑起身子,垂首敛目,將那滔天杀意与劫后余悸尽数藏於眼底深处。 再抬头时,他脸上已是一片虚弱而混杂著感激的笑容,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是……弟子陈默,叩谢城主收录之恩,叩谢项大哥护法之情。” 他心中却已掀起滔天巨浪,一片冰寒。 一个细思极恐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那四口空棺…… 那四个无故失踪的凡人…… 他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双手,又暗中动了动双腿。 这血肉之躯,这完好如初、不带半分旧伤的四肢…… 莫非……便是用那四条活生生的人命填补而成? 第209章 秘境百相 陈默神色不动,任由那二人將他扶起。 “好,好孩子。”城主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既入我门,此后你我便是一家人。擎天,你带他去『门』那边。” “是,城主。”项擎天应了一声,手臂一揽搭住陈默肩头,大步便朝堂外走去。 陈默脚步顺从,身形却有些微僵,心中一片冰寒。 家人? 他心中冷笑。 项擎天揽著他,一路穿廊过院,出了城主府后门,来到一处极偏僻的院落。 这院子瞧来久无人至,石阶上都生了青苔。 院落正中,立著一座石制拱门,约摸一丈来高。 门內並非空处,而是光影扭曲,望不清对面是何光景。 “这便是我百相门真正的山门。”项擎天指著那拱门,语气中颇有几分自得,“入了此门,方为弟子。外城种种,不过是些许俗务罢了。日后你便好生修行,不必再理会外间事了。” 他自怀中取出一枚木牌,牌上用古篆刻著一个“相”字,递与陈默:“此乃信物,凭它去执事堂登名造册。” 陈默默然接过木牌。 他只点了点头,一个字也未多说,便迈开步子径直走入了那道光门。 一步踏入,便如坠入旋涡,周遭景物尽数化为流光。 这感觉不过一瞬,待他双足踏上实地,眼前景象已豁然开朗。 入眼处是连绵不绝的巍峨群山,白雾如纱缠绕於山腰。 奇峰之上,殿宇楼阁隱现於云雾之间,琉璃瓦在日光下闪著金辉,鹤唳声声,清越悠扬,確是一派仙家洞天福地的好光景。 他回头望去,身后亦是一座同样的石制拱门,此刻正有几名弟子从中走出。 原来,这百相门真正的根基,竟是藏於一处秘境之中。 陈默方自站定,便有一名身著青衫的弟子迎上前来,脸上掛著热络的笑意:“这位师弟面生得很,是新入门的吧?在下王伦,奉命在此接引新晋弟子。来,师弟隨我来,我带你去执事堂。” 陈默只道了声:“有劳师兄。”便跟在他身后。 一路上,陈默垂首敛目,將周遭情景尽收心底。 这秘境之中,与寻常仙门大派瞧来並无二致。 弟子们往来不绝,或有御剑而行,光华一闪而逝;或有三五成群,在道旁谈笑风生。 人人脸上都带著一股祥和之气,若非亲歷城主府那诡异一幕,任谁也无法將此地与那邪异神像联繫起来。 不多时,二人行至一座大殿之前,殿门上方悬一巨匾,上书“执事堂”三字,笔力雄浑。 殿內颇为宽敞,几名弟子正在案前忙碌。 那王伦引著陈默来到一处柜檯前,对一名正在提笔记录的执事弟子拱手道:“张师兄,这位是新来的师弟,烦请师兄为他登记录名。” 那张师兄抬起头来,瞧来颇为精明,目光在陈默身上一扫,笑道:“新来的师弟?信物拿来我瞧瞧。” 陈默依言递上木牌。 那张师兄接过,神识往牌中一探,脸上笑容更盛,语气也温和了三分:“原来是项师兄引荐的,陈默师弟,炼气八层,好,好!师弟修为不俗,自不必从杂役做起,可直入外门。来,这是你的身份令牌,还有宗门的一应份例,都收好了。” 说著,他取出一个储物袋,连同一面玄铁令牌一併递给陈默:“这袋中,有外门弟子的服饰两套,下品灵石五十块,辟穀丹三瓶,足够你一月修行之用。这身份令牌里,另有宗门赠予的一千贡献点,可在宗內换取丹药、法器。你的洞府也已划定,依著令牌上的舆图指引便可寻到。” 他略一停顿,又笑道:“至於修行功法,外门弟子可自行去藏经阁。” “多谢张师兄指点。”陈默接过物事,躬身一礼。 辞別了执事堂,陈默依著那令牌中舆图的指引,来到一处山腰。 他分到的洞府,乃是在山体上开凿而成,石门厚重,门旁设有一方禁制凹槽。 推开石门,內里却非想像中的简陋。 地面铺著平整青石,角落里摆著一张厚实木床,被褥亦是整洁。 桌椅、浴桶、水盆一应俱全,墙角甚至还有个小小的妆檯,台上放著一面磨得光亮的铜镜。 虽不华贵,却也乾净齐整,比之合欢宗外门那潮湿阴暗的山洞不知好了多少。 陈默反手將石门关上,把身份令牌嵌入禁制凹槽,一层淡淡的光幕便將洞府笼罩。 他这才走到木床边,盘膝坐下。 他闔上双目,將这数日来的经歷在心中一一流过。 自合欢宗死里逃生,遇紫云,被项擎天所救,再到进入这百相城,目睹那诡异的“净土”,最后,是在神像前饮下那碗“祖师恩露”…… 等等! 陈默身形猛然一震,双目遽然睁开!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划过心头。 自己,是如何“瞧见”这些东西的? 他分明是个半瞎之人,双目所见不过一团团模糊的光影轮廓。 可方才,无论是那张师兄脸上的精明笑意,还是这洞府中的桌椅陈设,甚至木床上的被褥褶皱,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並非经由双目,而是一种更为直接的感知。 仿佛万事万物都直接在脑海中显现出其本来样貌。 他“意识”到那里有一张床,床是木头的,床上有被褥。 他缓缓“抬眼”,將心神凝聚於不远处那个浴桶之上。 他能“感知”到浴桶的轮廓、材质,甚至能“看”到木桶壁上那一道道细微的天然纹路,清晰得便如用手抚摸过一般。 这究竟是何缘故? 陈默心念一动,试著將全副心神都凝聚於双眼之上,刻意去削弱其余感官带来的纷杂讯息。 果然,隨著他心神凝聚,脑海中那个清晰无比的浴桶开始渐渐模糊,退化成了一团仅有轮廓的黯淡光影,又回到了他往日所见的模样。 他明白了。 自己能“看见”,並非是这双肉眼復明。 而是目不能视之后,其余诸般感官,如听觉、触觉、嗅觉,乃至对周遭气流变化的灵觉被逼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境地。 这些感知匯於一处,由神魂统合,最终在脑海中描摹出的景象,竟比常人用双眼所见还要真切几分。 说到底,他仍是个半瞎。 可此事又大有蹊蹺。 寻常人即便锻炼,又岂能將诸般感官磨炼到如此地步? 这几乎等同於无中生有,多了一双无形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了许多往事。 在合欢宗时,白晓琳便夸他手巧。 无论是师尊沐春暉所授的精妙身法、点穴之术,还是《青丝十三缚》鞭法,他上手都快得惊人,仿佛那些招式与法门天生便该会一般。 莫非……自己真正的天赋,並非什么医术、鞭法…… 而是对自身毫釐之间的掌控,以及由此而生的、这等超乎常人的感官? 可无论如何,这般“看见”的感觉,终究不如用自己真正的眼睛来得踏实。 当务之急,是设法治好这双眼睛! 思及此处,陈默不再枯坐,他霍然起身,推开石门,辨明了方向,径直朝著藏经阁行去。 第210章 博採眾长 百相门的藏经阁立於一座孤峰之巔,飞檐斗拱,甚是气派。 陈默行至阁前,却见此处守备出奇鬆懈,仅有两名弟子在门前盘膝打坐,对往来同门只偶一瞥,竟是连盘问也无。 他迈入阁中,立时为眼前景象所惊。 一排排巨木书架自地面直通穹顶,架上密密麻麻儘是玉简、兽皮与各色古籍,浩如烟海。 陈默信手取来一枚玉简,神识探入——《厚土载物诀》。 此乃五行宗土系根本功法! 他心头一跳,又拿起另一卷兽皮展开,其上赫然是红莲宗镇派绝学——《杀经》! 放眼望去,旁侧一部书册,名唤《道衍三十六剑诀》,正是道衍剑宗的核心剑术。 他目光流转,甚至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瞧见一本粉色封皮的小册子,竟是合欢宗女修梦寐以求的《奼女闻芳大法》。 陈默一颗心怦怦乱跳。 此等功法,无论哪一部,在外间皆是各派不传之秘。 在此处,却似寻常物事般陈列架上任人取阅。 这等观感,委实震撼。 他环视一圈,不见任何標价牌號,便走到前台向一位正自看书的师兄拱手请教。 那师兄抬起头,脸上露出几分和善笑意,问道:“这位师弟有何见教?” “师兄有礼。”陈默道,“请问此阁中功法,如何换取?需多少功劳点数?” “功劳点数?”那师兄闻言一笑,摆手道:“师弟是新来的罢?我百相门,为何名唤『百相』?便是因门中弟子多如师弟这般,乃从各门各派投效而来的有志之士。眾人带来各宗功法,匯於一处,方成这海纳百川之势,此为我百相门立派之本。” 他一指这满阁典籍,颇为自豪:“此间所有功法,尽皆无偿!师弟看中何部,径直拓印了去便可。宗门之意,是望我等將功劳点数用在刀口之上,而非虚耗於此等根基之物。” 言及此处,他话锋一转:“当然,师弟若有自家未录的独特功法缴入阁中,宗门验明价值,亦会奖你一笔不菲的点数。” 原来如此。 陈默心下瞭然,难怪项擎天曾言,百相门为天下各大宗门所不容。 此举无异於明火执仗,去掘各派的墙角,將人家千百年传承的宝贝化作自家之物,天下谁人能忍? 他沉吟片刻,试探著问道:“如此说来,我百相门莫非並无自家传承?” “自然是有的。”那师兄神色一肃,眼中流露出嚮往之色,“我派真正的核心传承俱在內门,非我等外门弟子所能窥见。” 他稍稍压低了声音,带上几分神秘:“师弟需知,我百相门共有十座主峰,曰:目、耳、鼻、舌、齿、皮、骨、影、脑、血。这十座相峰,环绕中央祖师殿。每一座山峰,便代表一门博大精深的修炼法门,那才是我百相门真正的根基所在。” “欲学此等功法,必先入內门。最径直的法子,便是参与一年一度的外门大比,若能名列前十,便可择一峰拜入修行。倘若师弟天资出眾,在大比中为某位內门前辈看中,直接收为弟子,那更是天大的造化。” 陈默心中一动,想起自己所习的那部《恶目法》,莫非便与目相峰有所关联?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將此事暗藏於心。 此时,那师兄似是想起了什么,忽而满脸感激:“不过,宗门亦不会薄待我等外门弟子。外门自有外门的传承功法,亦是无偿发放。小师弟你初来乍到,想是还未领取罢?” 说罢,他从柜檯下取出一个储物袋,递到陈默手中。 “师弟收好,此乃宗门赐下的功法玉简与丹药,回去好生修习,莫要辜负了宗门一番苦心。” 陈默接过储物袋,道了声谢。 他復又在藏经阁中逡巡一圈,意图再择几门合用的功法。 然那些正道大派的心法讲究循序渐进,中正平和,与他此刻心境大不相合。 而魔道功法,又多阴狠歹毒,与合欢宗的路数大同小异。 挑拣再三,他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那本《艷骨绵罗功》上。 毕竟,合欢宗媚功是他最为熟稔的领域。 將这本功法拓印下来,陈默便辞別了那师兄,返回自己洞府。 回到洞府,他掩上石门,立时打开那储物袋。 袋中之物甚简,仅有两枚玄色玉简,並一个不起眼的白色瓷瓶。 陈默拿起其中一枚玉简,將神识探入。 一行古拙大字悍然映入他的脑海—— 《胎肉化兽法》。 第211章 胎肉化兽法 《胎肉化兽法》。 一段森然文字在心中缓缓铺开。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 “人之肉身生而孱弱,无利爪以搏杀,无坚甲以自保,比之山间妖兽直如螻蚁。” “欲求长生大道,必先求得存活之法。” “此法乃上古先民,感自身之卑微,效天地之造化,师法妖兽之强横,所创之无上玄功。” 开篇寥寥数语,一股苍凉酷烈之意扑面而来,陈默心头不由得一沉。 他捺下心中异样,接著往下看去。 “其法者,效仿牝兽怀胎之理,剖开己腹,以丹田为『胎宫』,取强大妖兽之血肉精粹,融匯己身真元,植入其中,日夜蕴养。” “待功行圆满,便可於己身之內,凝成一枚『妖胎』。” “此胎一成,与己身心神相连,血脉相通。” “一旦催动,便可擬化妖兽之形,得其神通。” “或力大无穷,拔山扛鼎;或身如铁石,刀剑难伤;或能喷云吐火;或能御风使雷。” “所择妖兽愈是强横,所得神通便愈是惊人。” 看到此处,陈默只觉五內翻腾。 剖开自家肚腹? 再將那血肉模糊的妖兽之物,生生塞入丹田气海,养出一个“胎儿”? 陈默强忍胸中翻涌的不適,定下心神继续往下探看。 玉简之中图文並茂,將如何“开腹”、“植胎”、“蕴养”的全般过程,描绘得淋漓尽致、鉅细靡遗。 第一步,名曰“净肌开府”。 修行者须沿著丹田气海周遭的特定经络脉路精准无误地切开自家肚皮血肉。 此间分寸拿捏,至关重要,万不能伤及经脉分毫。 稍有偏差,便是丹田被毁,经脉寸断,一身修为化为流水的下场。 第二步,名曰“择种植胎”。 须得寻觅精血尚未散尽的强大妖兽,以自身真气包裹,再用秘法將其反覆压缩凝练,化作一枚拳头大小的血色“妖种”。 而后,小心翼翼,將这枚血淋淋的“妖种”安置於自己剖开的丹田气海之內。 第三步,名曰“灌气蕴灵”。 待將创口缝合之后,修行者每日皆需引动自身半数以上的真气,源源不绝地灌注於那“妖种”之內,便如母体滋养腹中胎儿一般,助其与自身的血肉、经脉渐渐融合,浑然一体。 末尾,更以殷红如血的字体写下几行警示。 “此法凶险酷烈,十人修行,九人身死。或死於开膛破肚,失血而亡;或死於剧痛难当,心神失守,利刃稍偏,自毁道基;或死於妖兽精血与自身真气衝撞,经脉逆乱,爆体而亡;更有甚者,死於创口腐败溃烂,最终化为一滩脓血,惨不堪言。” 即便侥倖功成,那“蕴养”的过程,亦是痛苦到了极处。 每日以真气灌注妖胎,便如万千钢刀在腹中来回搅动,五臟六腑好似被烈火焚烧。 与此同时,神魂亦会时时受到妖兽残存的暴戾意志衝击,若非身具大毅力、大定力之人,绝难忍受此等煎熬多半会心神崩溃,沦为只知杀戮的疯魔。 “呼……”陈默脸色已是煞白,急急將神识从玉简中撤出。 这功法,已不能用“歹毒”二字形容,这根本就是自戕! 是为了换取些许力量,不惜將自己变成半人半妖的怪物! 他定了定神,又拿起另一枚玉简,心中已然有了不祥的预感。 《炼人经》。 果不其然,玉简中的內容比之方才那部《胎肉化兽法》更为直接,也更为残忍。 “人乃万物之灵长,匯天地之精华,自然亦是世间最好鼎炉、最佳耗材……” 这部功法,竟是讲述如何將一个活生生的人通过种种匪夷所思的秘法生生炼化,剥其血肉,抽其筋骨,离其神魂,最终化作一团最为纯粹的生命精气归为己用。 这生命精气用途极广,最寻常的用法便是修补伤损,活死人、肉白骨。 而那只小白瓷瓶里装的,是《胎肉化兽法》中炼化妖兽血肉时所用的化尸水。 陈默放下玉简,呆坐床沿,整个人都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与惊骇之中。 百相门,这究竟是个什么所在? 在这里,同门师兄弟相处和睦,彬彬有礼,言谈间颇有几分古道热肠。 可宗门发放的功法却一部比一部凶残、一部比一部邪门,简直丧心病狂! 在这里,藏经阁中海量功法任由弟子拓印,分文不取,尽显大家气度。 可真正属於百相门的核心传承,那十座相峰的根本大法,却又死死锁在內门,不让外人窥探分毫。 在这里,项擎天与那城主口口声声皆是守护家人,是为了人间大义。 可他们给外门弟子的功法,却分明是把人当做可以隨意损耗的物件,当做怪物来培养! 这一切,处处透著矛盾,处处显得诡异,根本说不通! 陈默脑中纷乱如麻,驀地,他想起了那场热闹喜庆的葬礼,想起了那些人跪在自己面前满脸感激涕零的神情。 “感谢仙长为我百相城捨身!” 捨身……捨身…… 他再联想到这本《炼人经》…… 自己的断肢重生根本不是什么灵丹妙药的奇效。 而是项擎天,或是那个城主,直接抓了四个百相城的凡人,用那《炼人经》上的法门將他们活活炼成了四股生命精气,然后给自己“接”上了新的手脚! 而那些凡人的家眷非但不觉悲伤,反而为此感到无上荣耀,为他们举行了那场名为“升仙礼”的喜丧! 只因在他们眼中,他们的亲人是为了“守护”百相城的仙长而“奉献”了自己!这是天大的荣耀! 况且,自己的骨肉化作仙长身上的血肉,跟隨仙长一同修行,將来甚至可能一同得道飞升,这…… 这不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升仙”吗? 这个宗门,疯了。 从上到下,从修士到凡人,全都疯了! 第212章 上下皆疯 陈默心神甫定,然胸中惊涛骇浪兀自未平。 他细思己身处境,前后左右,俱是绝路。 百相门光怪陆离,处处透著一股邪气。 然於他而言,眼下竟是唯一可棲身之所。 其一,此地如同牢笼,脱身无计,即便侥倖逃出,合欢宗叛徒之名,天下也无容身之处。 其二,他一身修为亟待精进,更要紧者,是设法医好这双招子。 凡此种种,皆须先入內门。 欲入內门,必经外门大比。 念及此,陈默心意已决。 他推开洞府石门信步而出,欲先行探看一番宗门情形,多闻多见,方好定计。 山间石径,蜿蜒清幽。 往来弟子,不论修为深浅,见了他皆是含笑稽首,或称师兄,或称师弟,一派谦和景象,融洽得教人难以置信。 陈默一一还礼,心中那股怪异之感却愈发浓重。 他留神细听,发觉这些弟子言谈之间,三句总不离“宗门”二字。 只听得道旁两人正自交谈:“王师兄,此番任务功成当真辛苦。为我宗门,师兄可是呕心沥血建此大功!” 那王师兄摆手笑道:“区区小事何足掛齿?倒是李师弟你,上次为守护药田,独抗妖兽,身负重伤,此等赤胆忠心,才是为宗门捨生忘死,我辈楷模!” 行至山脚,但见数十名凡人杂役,衣衫襤褸,汗透重衣,正自搬运千斤巨石修筑台基。 人人脸上非但不见半分苦色,反倒神采飞扬,洋溢著一股狂热自豪。 只听一人高声吆喝:“加把劲!为宗门大业,这点苦头算得了什么!” 旁人立刻应和:“正是!能为宗门添砖加瓦,乃是我等天大的福分与荣幸!” 有外门修士路过驻足观望,眼中全无合欢宗修士那等鄙夷轻贱,反是一种欣慰讚许之情。 一人抚须嘆道:“师弟请看,此辈杂役虽为凡人,尚知为宗门尽心竭力,何其可贵。” 另一人点头道:“师兄所言极是。我等身负修为,食宗门俸禄,更当以他们为表率,为宗门奉献所有,万死不辞才是。” 陈默默然前行,忽见一处小小演武场上,有两名弟子正在比试拳脚。 二人招来式往,真气鼓盪,颇见功力。 然陈默看得分明,两人拳脚虽厉,却总在將及对方要害前一寸堪堪收住,劲力吞吐,收放自如。 与其说是生死搏杀,倒不如说是在相互餵招。 斗了十余合,其中一人收招笑道:“张师兄,你这招『推山势』力道拿捏得神乎其技,点到为止,既让师弟学了其中精妙,又未伤及分毫。多谢师兄爱护,你我皆须保重这有用之身,方能更好地为宗门效力。” 那张师兄朗声大笑:“哈哈哈,赵师弟此言大善!你我同门,身体髮肤皆为宗门所有,岂能因一时意气而轻易损伤?那便是对宗门的大不敬了!” 宗门財產?轻易损伤? 陈默脑中轰然一响,驀地想起了那本《炼人经》,想起了那四具空空如也的棺木,只觉喉头一阵发乾,一股荒谬之感直衝头顶。 他佯作无事,继续前行,发觉许多弟子正聚在一处,热切谈论功法。 “师兄,《胎肉化兽法》你修到第几层了?我那『风狼』妖胎,似乎快要小成了!” “唉,我还差得远。此功法修炼起来,神魂如遭火炼,实是熬人。不过一想到能增进功力,日后为宗门建功立业,这点苦楚又算得了什么!” 陈默心念一动,便走上前去,抱拳问道:“敢问这位师兄,在下初来乍到,心中有一事不解。我看诸位师兄,似乎都在修炼这《胎肉化兽法》,莫非……莫非各位师兄原本的功法,有何不妥么?” 那弟子闻言,神色登时一变,诧异地打量著陈默,眼神颇为古怪,奇道:“师弟此言差矣!我等旧日所学,不过是些不入流的粗浅把式,焉能与宗门所赐无上玄功相提並论?宗门慈悲,將《胎肉化兽法》这等奇功免费传授,正是因其远胜我等那些敝帚自珍的破烂玩意。修炼宗门功法,方是对宗门最大的忠诚!师弟新来或有不知,但此等念头,往后切不可再有!” 言语之中,竟带著几分严厉的训诫。 陈默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道:“是,是师弟愚钝了,多谢师兄指点。” 他辞了那人,信步转到一处山谷。 谷中豁然开朗,竟是一片广袤无垠的灵田,种满了各色灵谷灵药,清气扑鼻。 此刻,正有上百名外门弟子围在一片田边,刀剑齐出,法术光华闪烁,似在驱赶什么物事。 陈默走近了,方才看清,他们围攻的乃是一种形貌古怪的妖兽。 那妖兽状似山羊,身形颇为肥硕,只是脸上却诡异之极。 有鼻有眼有耳,偏偏……没有嘴! 嘴巴该在的部位,乃是一片平滑的皮肉。 这群妖兽便这么静静立在灵田里,一动不动,任凭刀剑加身、法术轰击,浑似木雕泥塑。 陈默见田垄边坐著一个老弟子,年纪瞧著不小,气息却颇为微弱,便上前搭话:“这位师兄,请了。不知此处是何光景?” 那老弟子抬眼瞧了瞧陈默,嘆了口气道:“是新来的师弟吧?宗门发布的任务,驱赶这群『?』,免得它们踩坏了灵米。” “??”陈默望著那些木訥的妖兽,奇道,“此兽瞧来,似乎並无半分攻击之能。” “何止没有攻击之能。”老弟子一脸晦气,“这东西,简直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你看它,没嘴,不吃不喝,偏就爱往灵气足的地方凑。你打它,它不还手;你砍它,它也不跑。更邪门的是,这东西的皮肉古怪得紧,砍下一块,当即就化作青烟散了,伤口眨眼便能长好。说它不死不灭也不为过。偏生又死沉死沉的,赶又赶不走,只能靠著人多,一点点將它们往外头推,当真是个苦差事。” 不死不灭?瞬间恢復? 陈默心头剧震,几疑自己听错。 他走到一只?的跟前,凝运真气於掌,化作一道气刃,朝著那?的腿上轻轻一划。 果然,那?木立不动,任由气刃划开皮肉。 一道寸许长的伤口立时出现,伤口之中並无鲜血涌出,反倒逸散出一缕灰濛濛的雾气,隨即便以肉眼可见之速弥合如初,竟是半点疤痕也未留下。 陈默呆立当场。 他凝视著?那光滑无嘴的面孔,看著它那任人宰割的木訥模样,脑海中忽地闪过自己初入合欢宗时那般弱小无助、任人鱼肉的情景。 然则下一瞬,他便將这念头狠狠掐灭。 不对!此兽再生之力如此逆天,堪称不死之身,怎能说它弱小? 一个无比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骤然划过他的脑海。 《胎肉化兽法》…… 妖胎…… 若是……若是將这只?当做“妖胎”炼入己身…… 岂不是自己也能有这般不死不灭的恢復之能?! 第213章 外门与內门 陈默强抑心头狂跳,转向那老弟子,故作隨意问道:“师兄,此兽再生之能当真神乎其技。若以之为『妖胎』炼入己身,岂非凭空多得一条性命?” 谁知那老弟子闻言,竟似听了什么痴人说梦,放声大笑起来。 “师弟,你这念头倒也不算新鲜。”他摇著头,脸上带著几分怜悯,“早有师兄弟动过此念,下场如何?都死了。” 陈默心头一沉,问道:“却是为何?” “为何?”老弟子撇了撇嘴,“你当《胎肉化兽法》是何等易与的功法?此功关窍,在於『融合』二字。妖胎若与你心意不通,便有强烈的排异之虞。是以我等外门弟子,多是自幼豢养妖宠,待其情感到篤,再寻机炼化。” 他压低声音,如传秘辛:“动手之时,或请同门相助,或以药物迷之,使其浑噩无知。如此,其残魂中便无恨意,唯有亲近,融合起来,方才十拿九稳。” 他指著田里那些木桩似的?兽,一脸嫌弃:“但这东西,不过一具行尸走肉,无知无识,如何养得熟?强行炼化无异於自寻死路,十人去试,便是十人当场爆体而亡,神仙难救。” “是以眾人早已学乖,寧可去寻风狼、火狐之流。虽平添几分凶险,一旦功成,化兽后战力倍增,於宗门大比之中方有一线出头之机。” 原来如此。 正说话间,忽听一声破空锐响,一道剑光自天而降落在田垄之侧。 来人一袭锦袍,与外门弟子的服色迥然有別,袖口云纹精巧,神色间一片漠然。 他目光一扫,眾人只觉一股寒意当头罩下。 是內门弟子! 方才还与陈默搭话的老弟子以及田间眾人,一见来人,脸上神情登时大变,由懒散转为狂热恭顺,齐齐躬身,声震山谷:“参见內门师兄!” 那內门弟子略一点头,声调不带半分暖意:“內门『耳相峰』缺一批物什,尔等,皆將耳朵献上。” “是!师兄!” 那內门弟子话音未落,陈默只看得目瞪口呆。 只见身旁那老弟子,连同那上百名外门弟子,竟无半分迟疑,脸上反倒涌起一股爭先恐后的狂喜之色,齐刷刷探出手去,抓住自己耳朵,用力一扯! “噗嗤”声响成一片,血光迸溅。 上百只血淋淋的耳朵被他们高高举起,神情庄严,恍如献祭。 “师兄!请用我的!” “师兄,我这只耳朵品相最佳,最合做材料!” “能为宗门献身,实乃弟子无上荣光!” 那內门弟子面无表情,手指虚虚一勾,百十只耳朵登时化作道道血光,飞入他掌中一只玉盒之內。 他目光在人群中一扫,最后落在陈默身上。 见他呆立不动,衣衫又是崭新,那张冰块似的脸上竟破天荒地浮现一丝玩味笑意。 “师兄倒有閒情,竟好此道。” 说罢,不再理会,纵身一跃,剑光再起,已然破空远去。 场中只余下一地捂著血洞却满面荣光的弟子,以及一个脑中空白的陈默。 “师兄?” 那內门弟子,竟將自己认作了……身著外门服饰的內门同门? 只因自己未曾像旁人一般,撕耳献上? 陈默转头,只见那老弟子正以破布胡乱包扎伤口,瞧著陈默的眼神却儘是责备与不解,甚至还有几分鄙夷。 “师弟,你方才为何不动?”老弟子厉声质问,“內门师兄索要物什,乃是天大的机缘,你为何不主动献上?莫非你对宗门的忠心都是装出来的?” 陈默只觉喉头乾涩,哑声道:“师兄……你们……不疼么?” “疼?”老弟子一怔,隨即朗声笑道,“为宗门献身,区区一点皮肉之苦又算得了什么?我等之身家性命皆为宗门所赐!为宗门奉献,岂非理所应当?” “那……那耳朵……” “耳朵?”老弟子奇道,“寻些凡人杂役,用《炼人经》再炼一副便是。他们能为我等修士师兄奉献,亦是他们的福分。此皆为宗门大业!” “他们……也情愿?” “自然情愿!”老弟子斩钉截铁,“师弟,你今日好生古怪!为宗门奉献,乃我百相门人无上荣耀!你怎会有此念头?我看你心性尚需磨礪,当好生反省!” 老弟子言罢,不再理他,自去一旁处理伤口,口中兀自念念有词,似在懺悔方才未能第一个献上耳朵。 陈默立在原地,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顶门。 此宗门,自凡人、杂役,至外门弟子,乃是一座层层盘剥、层层献祭的血肉高塔。 维繫此塔的,便是那名为“宗门”的狂信。 下者甘为鱼肉,並以此为荣。 上者心安理得,视之为当然。 然则,那內门弟子临去前的一言一笑,却又泄露了另一重天机。 內门弟子,竟是不在此列? 这彻骨的洗脑,竟只对外门及下层之人? 念及此节,陈默一颗心直沉到底。 此地之扭曲疯狂,较之合欢宗,实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自以为逃出虎口,却不想一头撞进了疯人院! 一股无名怒火自胸中腾起,烧得他双目赤红。 他脸色阴沉,转身对那老弟子冷冷道:“师兄,我出一百贡献点。劳你费心,替我寻一只?兽,送到我洞府来。” 第214章 兽化 洞府之內,石门轰然闭合。 陈默独立於石室中央,目光森然,落於眼前那只状似巨羊却无口无目的妖兽?身上。 他今日此举,既是为验证一个凶险的揣测,更是要为自己在这疯癲之地锻造一张安身立命的底牌。 那老弟子曾言,?兽无有神智,性情愚顽,不可驯养,故而无法用以修炼那《胎肉化兽法》。 陈默听在耳中,心中却另有计较。 “无有神智,方是绝佳。”他心下冷哼,“一张白纸,才好任我挥毫泼墨。” 他凝神內视,默默思量自身那“仙媚之体”的玄妙。 此体质诡譎霸道,凡体液相触便能种下无解咒印。 与其说是咒,不如说是一种源自魂魄深处的烙印,能令对方俯首帖耳、莫敢不从。 此法对付紫云那等金丹真人尚力有不逮,仅能稍作侵扰。 但用来对付这只浑浑噩噩、与活肉无异的?兽,结果又当如何? 一念及此,陈默眼中厉色一闪而过。 他並指如剑,真气运於指尖,在那?兽肥硕的身躯上虚虚一划。 劲气到处,一道寸许长的伤口应声裂开,却不见丝毫血跡渗出。 “正是此刻!” 陈默张口咬破右手食指,指尖登时殷红一片。 隨即,他手腕一振,那根沾染自身鲜血的手指已狠狠刺入?兽方才裂开的伤口深处。 一触之下,温热的血液自他指尖涌出,尽数灌入?兽体內。 陈默屏息凝神,能清晰感知到自己那精血宛如墨入清池,正在?兽的血肉之中迅速弥散开来。 他倏然抽手,静立一旁,双目一眨不眨紧盯那妖兽。 一息,两息,三息…… 那只?兽依旧如泥塑木雕,纹丝不动。 “莫非……此法不成?”陈默眉头微蹙。 正当他以为此番行险乃是痴心妄想之际,那?兽光滑无脸的头颅竟是微微一颤。 紧接著,它那僵直的身躯开始以一种极为滯涩的姿態缓缓转向陈默。 成了! 陈默心头一喜。 他分明察觉到,自身与这?兽之间已然建立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牵繫。 这牵繫虽是微末,却如蛛丝般坚韧,真实存在。 他心念微动,试著催发体內那丝仙媚之体的本源之力,对著?兽遥遥一招。 下一刻,那?兽竟当真迈开蹄足,朝著他的方向笨拙地挪动了一步。 “一步,便已足够!” 陈默眼中闪现一抹近乎疯狂的决绝。 时不我待! 他立时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只白色瓷瓶,拔开瓶塞,將瓶中那腥臭的“化尸水”均匀地倾洒在?兽身上。 “滋啦”一声刺耳锐响,一股青烟登时升腾而起,酸腐之气瀰漫石室。 ?兽那肥硕的身躯在化尸水的侵蚀下剧烈地抽搐收缩。 皮肉翻卷,血水淋漓,景象可怖已极。 然则诡异的是,此兽一面被化尸水腐蚀消融,另一面却又在疯狂地滋生癒合。 一团血肉模糊的躯体,便在这消融与再生的诡异拉锯之中不住地扭曲、蠕动,令人望之作呕。 陈默冷眼旁观,神色不见丝毫波澜。 他知晓,仅凭此水,尚不足以竟功。 他留於?兽体內的那道精神烙印於此刻终於显露其霸道之处。 一股无形意志顺著那丝血脉牵繫狠狠压向?兽的再生本能。 “不许再生!”他心头髮出一声无声的敕令。 此令一出,?兽体內那股蓬勃的生机仿佛被一道无形枷锁生生扼住,登时停滯下来。 失了再生之力,?兽庞大的身躯在化尸水的作用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坍缩。 不过片刻功夫,便化作一团仅有拳头大小、兀自微微搏动的血色肉胎。 《胎肉化兽法》第二步已然功成! 接下来的第三步,亦是此法最为凶险苦痛的一步——入体。 陈默垂目,看著地上那团温热的血肉,又看了看自己的小腹丹田之处,眼神中没有半分退缩。 “合欢宗內,比这更甚的苦楚屈辱,我又何曾少受过?”他心底自嘲一句,指尖再度凝聚真气。 他深吸一口气,忆起《胎肉化兽法》中所载法门,对著自己的腹部一指划下! “噗嗤!” 一声闷响,剧痛如潮水般席捲而来,陈默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三晃,险些就此昏厥过去。 鲜血自伤处汩汩流出,转眼染红了身前衣衫。 他死死咬住牙关,忍著那钻心剜骨般的剧痛,用一双不住颤抖的手將那枚尚在搏动的?之肉胎一点一点塞入自己被剖开的腹腔。 那冰冷的肉胎甫一接触温热的臟腑,一股难以言喻的噁心与剧痛混杂著传来。 陈默不敢有片刻耽搁,强提一口真气,草草封住伤口,当即盘膝坐下,运起《胎肉化兽法》的第三步心法。 他引动丹田內本就微薄的真气分出一半,小心翼翼地朝著腹中那团异物灌注而去。 真气与肉胎相触的瞬间,一股比方才猛烈十倍的剧痛轰然爆发! “呃啊——!” 但他並未停下。 他双目赤红,牙关紧咬,將更多的真气源源不绝地灌入那枚肉胎之中。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那枚肉胎正贪婪地吞噬著他的真气,並开始与他自身的血肉、经脉,进行著一种匪夷所思的融合。 一股源自?兽的、木訥而死寂的生灵特性,正通过这诡异的融合与他的身体產生愈发深邃的连结。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股撕心裂肺的剧痛终是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陈默身子一软,瘫倒在地,浑身上下早已被汗水与血水浸透。 但他终究是挺了过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丹田气海之中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与他心神相连、血脉相通的“臟器”。 陈默心念一动。 腹中肉胎立时被催动。 一股奇异的力量自丹田流出,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他的身躯隨之发生了惊世骇俗的变化。 那双黑白分明的瞳孔骤然收缩,化作了一对闪著幽光的冰冷菱形竖瞳! 他额头两侧的皮肤高高鼓起,竟从中缓缓生出一对坚逾精铁的弯曲羊角! 而他的嘴唇则在一阵诡异的蠕动中向內收缩,周围的皮肤不断拉伸延展,最终……嘴巴竟彻底消失,化作了一片光滑平整的皮肤! 兽化!竟是这般模样! 他成功了! 陈默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 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不知何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疤痕都未曾留下,完好如初。 第215章 我的眼 陈默內视己身,感受著丹田气海中那股新生的力量,其势沛然如江河初匯,不禁心头一热。 他心念微动,那兽化之相便应念而收。 额上崢嶸双角与目中菱形竖瞳皆缓缓隱去,面庞上那片光滑无嘴的皮肤一阵蠕动,唇齿復现,不过须臾便恢復了本来面目。 这般隨心所欲操控形骸之感,既新奇又予人一种掌控生死的强横之感。 为验证这?兽肉胎的神异,他並指如刀在自己臂上轻轻一划。 一道血口登时裂开,深可见肉。 他却不施丹药,亦不运法诀,只催动腹中那枚肉胎。 一股暖流自丹田涌出,循经脉而走,直抵臂上伤处。 但见那伤口血肉蠕动,竟以肉眼可见之速自行弥合。 不过几个吐纳之间,手臂便完好如初,不见丝毫疤痕。 “好!果真如此!” 这等回生之力,虽非真正不死不灭,却也相差不远。 陈默心下瞭然,此术需耗费真气,以真气换取肉身超速再生。 即便如此,与同阶修士放对,只要真气未竭,便等若立於不败之地。 这无疑是一张保命的王牌。 既解了性命之忧,陈默便將心思转回自身目疾之上。 他缓缓闭目,凝神以精神力感知周遭。 山石草木,风吹叶动,依旧能在脑中化为清晰图景,然终究隔了一层,远不如双目亲见来得真切。 他忆起被囚於合欢宗绝情谷的那名百相门探子。 那人曾言,只需寻得修炼《恶目法》的筑基修士,便可助他恢復视力。 可如今身在百相门,却只是个外门弟子,想入內门目相峰,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求人不如求己。”他心头暗道。 既然《胎肉化兽法》能令己身得?兽再生之能,那是否……能以此力修復双目? 他缓缓抬手,指尖触及左眼。 此眼因修炼《恶目法》炼气篇,瞳孔已生异变。 而右眼则是一只寻常眼目,同样被废。 “既要一试,便从这只右眼开始。” 陈默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之色。 他右手食中二指併拢成剑,未有片刻迟疑,对著自己右眼眼眶猛地戳了进去! “噗嗤!” 一声闷响,剧痛瞬间席捲。 他痛得蜷缩在地,死死捂住鲜血直流的右眼眶,身子不住地抽搐痉挛。 此等痛苦非人能忍。 他却强咬牙关,另一只手死死掐著法诀,疯狂催动腹中那枚?之肉胎。 “给我长出来!”他心中嘶吼。 丹田內本就微薄的真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抽取一空,化作精纯的生命元力,尽数涌向那空洞的右眼眶。 他能清晰感觉到,那空无一物的眼眶之內,血肉正飞速蠕动滋生,新的脉络,新的晶体……正在一点一滴地被重新造出。 直至丹田最后一丝真气耗尽,那撕心裂肺的剧痛方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他大汗淋漓,身子虚脱,拿开了捂在右眼上的血掌。 他试著,慢慢睁开右眼。 眼前所见,依旧是一片模糊光影,与先前並无二致。 陈默身子一僵,隨即颓然苦笑。 他想起来了,白晓琳曾说过,他的眼疾非是肉身之伤,而是神识受损所致。 这?兽再生之力虽强,却只能修復血肉之躯,对神识之伤却是无能为力。 他又想起那名探子,那人信誓旦旦,言之凿凿,说只需寻得筑基期的《恶目法》修士便能医治。 他心中自嘲一声。 原本他还想著,若有机会,便將那探子的消息告知百相门执事,请宗门设法搭救。 但他终究没说。 一来,区区一个外宗探子,陷於合欢宗绝情谷那等魔窟,九死一生,百相门岂会为这等无足轻重之人大动干戈? 去了也是白白送死,毫无价值。 二来,他心中憋著一股火。 原以为脱离魔窟,入了正道大宗,从此便是一片坦途。 谁知这百相门亦是藏污纳垢之地,与合欢宗又有何异? 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骗子!全都是骗子!” 至此,前路已然分明。 欲治此目,必入內门。 欲入內门,必经外门大比。 他要变强,不仅为治好眼睛,更为泄尽心中这口恶气! 他忍了太久了! 第216章 疯癲大比 此后数日,陈默闭门不出,一心苦修。 他白日以《日月交替吐纳法》积蓄真气,夜里则耗费心神去蕴养腹中那枚?兽肉胎。 时光流转,他与那肉胎感应日深,宛若一体。 不久,宗门之內钟鸣九响,声传遍野。 外门大比,由此而始。 陈默行出洞府,只见山道之上人头攒动,无数外门弟子神色亢奋,朝著同一方向涌去。 那是一处阔大山谷,谷中早已筑起十座巨石擂台,气象森然。 四面山壁之上,凿出无数观景石台,密密麻麻坐满了前来观战的弟子,人声鼎沸。 陈默默然混入人流,来到谷底弟子匯聚之处。 一名执事立於高台,朗声宣布大比规矩。 其法甚简,抽籤对决,胜者进,败者退,直至决出百名再行排位。 便在眾人將要抽籤之际,那执事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莫测笑意,扬声道:“诸位师弟!宗门大比,旨在选拔英才。为激发各位潜能,內门长老特赐下『战狂血印』,助尔等一臂之力!” 话音方落,他取出一道血色符籙,猛然捏碎。 一道血色光环自他足下轰然散开,霎时笼罩了谷中所有参赛弟子。 陈默只觉一股邪火自丹田窜起,直衝顶门,胸中烦恶之意油然而生。 他环顾四周,但见眾弟子无不双目泛红、呼吸粗重,原本谦和的面目此刻竟添了几分狰狞。 “师兄,你挡著我路了!” “滚开!莫挨著我!” 不过些许推挤,便有数人怒目相向当场扭打起来,拳拳到肉毫不容情。 高台上那执事见此情形,不惊反喜,满意点头,復又高声道:“诸位切记,宗门利益为重!此番大比,当倾力以赴,毋须留手!” 陈默深吸一口气,强压心头那股暴虐之念。 他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这“战狂血印”,分明是乱人心智的邪术,要將所有人都变成好斗的疯犬。 再看观战台上那些弟子,一个个神色如常,对此竟似理所当然。 抽籤毕,陈默得了一枚“柒”字木牌。 未几,第一轮比试开始。 只听高台唱名:“七號擂台,陈默,对阵,孙烈!” 陈默闻声,迈步走上七號擂台。 他的对手乃是一名魁梧大汉,肩上扛著一柄门板似的阔背大刀,刀锋上血气隱现,显是红莲宗《煞血九刀》的路数。 那汉子一上台,便用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陈默,嘿然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这位师弟,瞧你不过炼气八层,又是个半瞎,何苦上来送死?趁早磕头认输,师兄我刀下或可留情!” 他言语间虽称“师兄师弟”,语气却暴躁已极,矛盾扭曲。 陈默默然不语,只觉对方言语似火上浇油,心头怒意更盛。 他真气贯入腕间“青丝”,那丝线登时暴长,化作一条纤细已极的长鞭。 “找死!” 孙烈见他不动,怒喝一声,足下发力,整个人如一头疯牛,举著巨刀便朝陈默当头劈来。 刀风呼啸,带著一股浓鬱血腥。 陈默脚尖一点,身形飘忽,向后滑出数丈,轻易避过。此乃他在合欢宗中所练就的诡异步法。 他手腕一抖,长鞭破空,直取孙烈握刀的手腕。 孙烈反应不慢,手腕翻转,阔刀由劈转扫荡开鞭梢。 他一击不中,更是心浮气躁,口中骂道:“师弟,你他妈就是个懦夫!只会躲么?” 手中大刀舞得虎虎生风,一刀快过一刀,刀刀不离陈默周身要害。 陈默仗著鞭长,不与对方硬撼,只在外围游斗消其锐气。 一时间,擂台上刀光鞭影,真气激盪。 然那“战狂血印”效力不减,孙烈攻势愈发疯狂,渐失章法。 陈默心中烦恶之感亦是愈来愈强,只盼速战速决。 久攻不下,孙烈终於口不择言,破口大骂:“躲躲躲!你便如个娘们!狗娘养的杂种,有种便与我正面一战!” 狗娘养的…… 这四字入耳,陈默眼中血色瞬间浓重数倍。 孙烈又是一刀劈来,陈默竟不闪不避。 他手腕一振,长鞭划出一道奇诡弧线,后发先至,已死死缠住孙烈脖颈! “过来!” 陈默暴喝一声,手臂猛然运劲! 孙烈只觉颈上一股巨力传来,那魁梧身躯竟被生生拽倒,重重扑在陈默脚下。 他还不及反应,一只脚已狠狠踏在他后心之上。 陈默隨即俯身,一把揪住他头髮,將他脑袋提將起来。 然后,朝著坚硬的石制擂台狠狠砸了下去! 砰! 第一下,孙烈头晕目眩,口鼻鲜血迸流。 “师兄,你我皆为宗门,些许皮肉之苦,可要忍著些啊!” 陈默嘴上说著场面话,手上动作却未停歇。 砰! 第二下,孙烈颅骨欲裂,口中开始发出含混不清的求饶声。 “师弟……住……住手……我认……” “师兄,你说什么胡话,我们都是为了宗门啊!” 陈默恍若未闻,再次將他头颅狠狠砸下! 砰! 砰! 砰! 一下,又一下。 他口中高呼著那些从旁人处学来的狂热口號,手上动作却充满了最纯粹的暴虐。 他將这些年所有的屈辱、愤怒、不甘,借著这邪术的影响,尽数发泄在这倒霉的对手身上。 直至孙烈人事不省,台下执事方才扬声宣道:“七號台,陈默胜!” 陈默这才鬆手,任那人如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 他缓缓站直身子,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血色渐渐褪去,恢復了一丝清明。 他低头望了望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又瞧了瞧地上那个人事不省的孙烈,心中非但无半分快意,反添一股更深的烦恶。 台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血腥酷烈的一幕惊呆了。 陈默不理会那些惊惧的目光,只是默默走下擂台回到角落,盘膝坐下,静候下一场比试。 第217章 烦躁 陈默头一场莫名其妙的残暴,登时成了眾人瞩目所在。 那些轻视的眼光,俱化作了忌惮与惊惧。 便是那些同样受了“战狂血印”影响变得好斗嗜血的弟子,瞧见陈默,眼中也多了一丝畏色。 旁人是受了邪术才癲狂,这半瞎子,瞧来比邪术本身还要疯魔。 未几,第二轮比试开始。 “第七號擂台,陈默,对阵,刘青峰!” 陈默復又踏上台去。 这第二个对手,是个身著青色道袍的年轻修士,手持一柄拂尘,神情倨傲。 此人乃五行宗出身,炼气八层修为,一手《清风化雨诀》颇有火候。 “哼,这个师弟……不过是个只会用蛮力的疯子。”刘青峰打量著陈默,眼中满是不屑,心道他上一场不过是出其不意用那股疯劲唬住了人。 修士斗法,靠的是法术神通,岂是这等街头混混般的打法? 执事扬声道:“比试开始!” 刘青峰手腕一抖,拂尘无风自动,三千银丝霎时伸长数丈,化作漫天细雨朝著陈默铺天盖地罩来。 每一滴雨水皆蕴著一股阴柔真气,看似轻柔,实则绵里藏针,沾身便会侵入经脉,迟滯真气流转。 陈默对这漫天水幕,依旧是不闪不避。 他只將手中长鞭在身前急速抖动,舞成一团密不透风的乌黑旋风,將所有袭来的雨滴尽数盪开。 “雕虫小技!”刘青峰冷笑一声,口中念念有词,法诀变换。 那些被盪开的雨水並未消散,反在空中匯聚成一条水流,绕过鞭影,从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噬向陈默后心。 与此同时,他足下一点,身形飘然后退,始终与陈默保持著十丈开外的距离。 在他想来,陈默这等专攻近身的修士,只要不让他欺近,便是有天大的力气也使不出来。 眼看那水蛇即將及体,陈默猛地一踏地面,身形不退反进,竟主动迎著那条水蛇冲了过去! “找死!”刘青峰心中大喜,只当对方是疯病发作失了理智。 就在一人一蛇將要相撞的剎那,陈默的身影陡然变得虚幻起来,正是合欢宗的《醉红妆》。 此功法本是易容之术,修至高深处却能演化出迷惑人眼目的幻身之能。 刘青峰只觉眼前一花,陈默的身影竟一分为三,从三个不同方向同时向他扑来。 “幻术?”刘青峰心头一凛,隨即冷笑,自负神识不弱,寻常幻术岂能骗过他? 他神识一扫,立时便分辨出左右两道身影乃是虚影,唯有中间那道气息最为凝实。 他手中拂尘一指,喝道:“破!” 那条水蛇登时调转方向,狠狠撞向中间那道身影。 只听“轰”的一声,水花四溅,中间那道身影应声而碎。 空的? 刘青峰一愣,心叫一声:“不好!” 一股致命的危机感从背后传来。 他急忙回头,只见真正的陈默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身后不足三尺之处。 刘青峰嚇得魂飞魄散,想也不想便要催动护身法器。 可惜迟了。 陈默的手已搭在他肩上,使出了《摘花采露指》。 一股阴柔诡异的劲力顺著他指尖透体而入,瞬间封死刘青峰周身数处大穴。 刘青峰只觉浑身一麻,体內真气霎时凝滯,半分也调动不起来。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你……”他才说出一个字,陈默的另一只手已扼住他的喉咙,將他剩下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执事的声音再次响起:“第七號擂台,陈默,胜!” 陈默面无表情,走下擂台。 紧接著是第三场。 对手是一名合欢宗的女修,炼气九层修为。 这女修姿容艷丽,一上台便对陈默拋著媚眼,娇滴滴地说道:“师弟,你好狠的心呀,对人家可要怜香惜玉一些哦。” 她声音酥麻入骨,眼神波光流转,正是修炼了《碧海潮生诀》的跡象。 若是寻常修士,此刻只怕早已心神摇曳。 可惜,她遇上了陈默。 在媚功的祖师爷面前卖弄风骚,无异於班门弄斧。 陈默甚至懒得同她废话。 比试一开始,他便直接催动“仙媚之体”,运起了自己所修的《碧海潮生诀》。 他並未刻意做什么,只静静站在那里用那双半瞎的眼睛“看”著她。 那女修脸上的媚笑瞬间僵住。 她体內的《碧海潮生诀》真气登时失控,非但没能影响到陈默分毫,反而不受控制地倒涌而回,在她体內疯狂衝撞。 “噗!”女修一口鲜血喷出,脸色煞白,直接瘫软在地,竟是连一招都未出便已然落败。 她瞧著陈默,眼中满是惊骇与迷离。 陈默看也未看她一眼,转身下台。 第四场。 对手是另一名五行宗弟子,炼气九层,修炼的是以防御著称的《厚土载物诀》。 这名弟子一上台,便在周身凝聚出一层厚厚的土黄色光盾,將自己护得严严实实。 面对这乌龟壳般的防御,陈默依旧是老法子。 他没有强攻,而是绕著对方急速游走,手中长鞭化作千百道残影,从各种刁钻的角度不断抽打在光盾的同一个点上。 每一次抽击,力道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那弟子起初还颇为自得,认为对方根本破不了自己的防御。 可隨著时候推移,他骇然发觉,自己光盾上被击中的那一点顏色正越来越暗淡。 终於,在陈默不知第几百次抽击之后,“咔嚓”一声脆响,光盾应声碎裂。 那弟子大惊失色,想也不想便怒吼一声,发动了《胎肉化兽法》。 他的身躯瞬间膨胀,皮肤上长出黄褐色鬃毛,头颅化作牛首,口中发出“哞”的一声巨响,竟是化作了一头半人半牛的怪物。 然而,就在他变身的瞬间,陈默的鞭子已经缠上了他的脖子。 熟悉的场景再次上演。 陈默故技重施將他拽倒,按在地上,一拳一拳,將他那颗硕大的牛头砸得血肉横飞。 四场全胜。 且每一场都以一种截然不同却同样残暴的手段了结。 陈默这个名字,一个半瞎的疯子,彻底烙印在了所有外门弟子的心中。 当第四轮比试全部结束,一百名晋级者名单出炉,陈默的名字赫然在列,成功进入了最后的排位赛。 只是此刻,他体內真气也消耗了近半。 他回到角落,从储物袋中摸出一块灵石,握在手中默默恢復。 他知道,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他的目光扫过剩下的九十九名对手。 那些人,修为最低的也是炼气九层,其中甚至有几个气息之强已然筑基。 而他,不过炼气八层而已。 第218章 生死不论 休整片刻,排位赛隨之而至。 此番对决不同先前。 能立於此地的,皆是数百弟子中脱颖而出者,个个身怀悍勇之气,杀意凛然。 陈默先前几场狠辣手段,已教眾人心生忌惮。 抽籤之时,旁人皆有意无意地避他远些,唯恐沾上这尊煞神。 忽有数道流光自天而降,落在山谷最高一处石台。 光华散尽,现出几名华服修士,衣袂飘飘,气息渊深,与台下炼气弟子判若云泥。 “是內门师兄!”有人低呼。 一时间,山谷中骚动四起。 眾外门弟子眼神陡变,狂热激动之色溢於言表。 人人挺直腰杆,欲將自己最得意一面展露,盼能得內门师兄师姐青眼,自此一步登天。 於他们而言,此乃胜过大比名次的莫大机缘。 陈默亦“望”向那石台,那几名內门弟子在他“眼中”有若烈焰,气机之盛远非炼气修士可比。 最弱者恐怕也已是筑基中期。 他心下微沉,这便是內门与外门的天渊之別。 高台之上,一名执事快步上前,向那几名內门弟子躬身行礼,侧耳聆听。 片刻,那执事回到擂台中央,清了清嗓,面带亢奋之色,朗声宣布:“奉內门师兄法諭,为甄选栋樑,砥礪我辈血性,排位赛规则更易!” 他环视全场,一字一顿道:“生死,不论!” 此言一出,满场先是死寂,隨即爆出震天价的欢呼。 “好!为宗门而死,死得其所!” “这才是修士的试炼!” 一眾弟子如饮狂药,战意冲霄。 再看对手时,眼中已无半分同门之谊,只余猎人看待猎物般的残忍。 陈默闻言,心直往下沉。 生死不论,此后每场皆是殊死搏杀。 想来在那些內门弟子眼中,他们这群外门弟子,不过是场取乐的血腥角斗罢了。 “第五轮第一场,七號擂台,陈默,对阵石泰!” 终於轮到他了。 陈默缓缓起身,掌中灵石已化齏粉。 他体內真气,將將恢復了七成。 他走上擂台,对面一人早已等候多时。 此人身形魁梧,有若铁塔,正是石泰。 此人原是搬山宗叛徒,一身横练功夫已臻炼气圆满,距筑基不过一步之遥。 他所修《盘山功》,以力御敌,肉身坚逾岩石。 “师弟,你的运道到头了。”石泰声如闷雷,双拳互击,发出金铁交鸣之声,“你那些花拳绣腿,在我绝对力道面前,不过是笑话!” 陈默不语。 他能察觉,在“生死不论”四字刺激之下,石泰身上暴虐之气远胜先前任何对手。 此战,绝非易与。 “开始!” 执事话音方落,石泰一声怒吼,竟是赤手空拳,迈开沉重步伐一步步向陈默逼来。 他每踏出一步,石制擂台都为之震颤。 陈默眼神一凝,手中长鞭抢先出手,疾如闪电,直刺石泰心口。 哪知鞭梢刺在他胸膛上,竟发出“叮”一声脆响,石泰身形连晃也未晃。 他脸上露出一抹狞笑:“我说了,无用!” 话音未落,他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伸出,一把抓住陈默鞭梢。 陈默心头一惊,欲要抽回长鞭,却觉对方力道大得出奇,鞭子仿佛被铁钳夹住,纹丝不动。 石泰手臂肌肉虬结,大喝一声,猛力一拽! 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传来,陈默身不由己,被直直拖了过去。 石泰已欺至近身! 陈默临危不乱,身形被拽动之际,另一手並指如剑,直取石泰双目。 正是《摘花采露指》的变招。 石泰对此似早有防备,头颅一偏,轻易避过。 他鬆开鞭子,另一只铁拳已挟万钧之势,狠狠砸向陈默胸口。 这一拳快、准、狠,绝无半点花俏。 陈默身在半空,避无可避,只得双臂交叉,护在胸前。 “砰!” 一声闷响,陈默只觉一股山洪般的巨力轰在手臂上。 “咔嚓”一声,骨裂之声清晰可闻。 他双臂臂骨应声而断,整个人如断线纸鳶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擂台边缘,喷出一大口鲜血。 “哈哈哈!不堪一击!”石泰一击得手,仰天狂笑。 他哪里会给陈默喘息之机,大步流星衝上,抬起磨盘大的脚掌,便要朝陈默头颅狠狠踩下,竟是要一脚將他了结。 台下眾人一阵惊呼,皆以为这匹黑马至此为止了。 电光火石间,那地上本已奄奄一息的陈默眼中陡然爆射出疯狂厉色! 《胎肉化兽法》! 再生! 断折的双臂恢復如初! 石泰只觉脚踝一紧,低头看去,正对上一张似人非人、似羊非羊的脸,那双菱形瞳孔冷漠无情,看得他心中没来由地一寒。 只此一瞬迟疑,陈默另一只手已撑地而起,身形如鬼魅般贴地窜入石泰怀中。 太近了! 石泰心中警铃大作,欲要后退,却已不及。 陈默的头带著羊角,狠狠撞入他的胸膛! “噗嗤!” 石泰只觉胸口一凉,低头看去,骇然发现,两根坚硬弯曲的黑色羊角已深深刺入自己胸腔! “啊——!”剧痛攻心,石泰发出悽厉惨叫。 他疯狂挥舞双拳,雨点般砸在陈默背上。 “砰!砰!砰!” 陈默背脊骨骼寸寸断裂,內臟被震得移位破裂,口中鲜血狂涌。 但他不闪不避,不闻不问,只死死顶著石泰,任由对方的铁拳落在自己身上,同时疯狂催动腹中?之肉胎。 一股股精纯的生命元力涌遍全身,飞速修復著被摧毁的肉身。 背上的伤势在不断加重,又在不断癒合。 这是一场纯粹的、血腥的消耗! 况且,陈默的血,已顺著羊角侵入石泰体內! 仙媚之体的发动之机已然达成! 石泰惊恐地发觉,一股诡异之力顺著那对羊角侵入,疯狂破坏著他的生机。 而眼前这个怪物,仿佛不知疼痛,更不知死亡为何物,怎么打都打不死! “疯子!你是个疯子!”石泰怕了,他当真怕了。 他想逃,可那对羊角如两根楔子,將他死死钉在原地。 终於,石泰体內的生机被消耗殆尽。 他挥出的拳头愈发无力,最终软软垂下。 高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 死了。 陈默这才缓缓拔出额上羊角,大口喘著粗气。 他身上的伤势在?兽之力下迅速恢復,脸色却是一片煞白。 这一战,他虽胜,真气亦几乎耗尽。 第219章 剑修 此战陈默虽胜,却是一场惨胜。 他拖著一副油尽灯枯的残躯步下擂台。 所行之处,眾人纷纷退避。 寻得一处角落,他背靠冰冷石壁,连盘膝运气的力气也无,只贪婪地喘息著,图能多恢復一分气力。 腹中那枚?兽肉胎,精元大耗,此刻虚弱不堪,阵阵空乏之感袭来。 他心知,短时之內,那再生神通是再也用不上了。 下一场,便是绝境。 一个时辰倏忽而过。 执事高唱之声再度响起时,陈默体內真气將將恢復了两成有余。 “第七號擂台,陈默,对阵,林雪见!” 闻听此言,陈默长吸一口气,撑著石壁站起,一步步又走回那血跡斑驳的擂台。 与他对阵的乃一名白衣女子。 她身姿高挑,容顏清丽,手提三尺秋水俏立於台,便如一朵不染凡尘的空谷幽兰,与这杀伐酷烈的修罗场格格不入。 出身玉女派,林雪见,筑基一层! 陈默一颗心直沉到底。 剑修! 他最恨的便是剑,便是剑修! “比试开始!” 执事话音方落,林雪见手腕一翻,一道清亮剑光已破空递出。 这一剑看似不快,亦无半分霸道,剑势却绵密如网,无孔不入。 陈默心头一凛,便要闪躲,却惊觉无论自己如何腾挪,那剑光都如附骨之疽牢牢锁住他周身气机。 避无可避! 他只得硬起头皮,长鞭一抖,迎著剑光捲去。 “叮!” 一声轻响,鞭剑相触。 一股阴柔迴旋的劲道自鞭身传来,陈默右臂剧震,险些拿捏不住。 那林雪见的剑招却丝毫不滯,剑锋轻轻一转,便如游鱼脱网滑开鞭身,继续刺向他胸前。 “好诡异的剑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默大骇,足下连点,身形急退,同时將手中长鞭舞成一团乌光,护住周身要害。 可这全是无用之功。 那玉女派剑法剑势连绵,恰是《青丝十三缚》这等诡诈功夫的克星。 她的剑招便似一张大网,陈默的鞭法再是刁钻也被她轻易黏住、化解,復又从意想不到的空隙刺来。 不过十数息功夫,陈默身上已添了七八道伤口。 伤口皆不深,却切在他经脉节点左近,令他真气运转愈发迟滯。 “哼,鞭术?奇技淫巧,不入流的东西。”林雪见声音清冷,一如其剑,“想以鞭对剑?简直可笑。” 陈默脸色铁青,咬唇不语。 他引以为傲的身法在对方剑网之下竟也处处受制,全无用武之地。 自己所有闪转腾挪,都似在对方算计之內。 此女,竟將自己克製得死死的! “鞭法不成,便用媚功!” 陈默心头髮狠,双目之中粉光一闪,一股无形魅惑之力便朝林雪见当头罩去。 林雪见柳眉微蹙,剑势只稍稍一顿,眼中便復归清明,剑招反倒更添三分寒意。 “邪魔外道,也敢献丑!” 她修习《太上忘情录》,心境澄澈,不动凡念,陈默这点媚术於她不过是清风拂面。 媚功亦是不成! “噗嗤!” 又是一剑,自他小腹划过,离丹田要害不过寸许。 陈默闷哼一声,鲜血立时染红前襟。 他所剩无几的真气,正隨这鲜血一同流逝。 再拖下去,唯有死路一条! 陈默眼中厉色一闪而过,竟是全然不顾林雪见的剑锋,捨弃所有守御,疯了一般直衝过去! 他心头一横,欲要重施故技,凭那不死之身强行欺近,行险一搏! 林雪见眼中掠过一丝讶色,却不见慌乱。 便在陈默將要撞上她身前一剎,她手中长剑陡发清鸣,剑光一分为九,化作九道旋转剑轮,瞬间封死陈默前后左右所有进路。 竟是一座小型剑阵! 陈默一头撞入剑阵,只听“嗤嗤”之声不绝於耳,无数细碎剑气在他身上疯狂切割。 霎时之间,他身上已无完肤,血肉模糊深可见骨,几成一具骨架。 他想催动?兽之力,可丹田內真气早已枯竭,那枚肉胎亦如死物,再无半分生机可供。 “砰!” 陈默重重摔倒在地,成了一个血人,连动一动指头的力气也无。 他败了。 败得乾脆利落。 炼气八层的鞭修,对上號称杀伐第一的剑修,还是筑基期,毫无还手之力。 林雪见缓步上前,居高临下,手中长剑剑尖轻轻抵在他咽喉之上。 陈默趴在地上,大口喘著气,感受著喉头那一点刺骨的冰凉。 他望著那柄剑,昔年被人斥为“剑道蠢才”、昔年练剑入魔的种种往事……齐齐涌上心头。 剑……又是剑! 为何我如此之弱? 为何连区区一柄剑也敌不过! 一股滔天怨毒与不甘自心底喷薄而出,几欲將他的神智吞没。 他不想输,更不想死在一个剑修手里! 林雪见眼中寒芒一闪,手腕正要发力取其性命。 便在此时,內门观战的高台之上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鼓掌声。 “啪,啪,啪。” 眾人望去,只见一名少女正拍著手,饶有兴致地打量著台上的陈默,笑吟吟道:“有趣,当真有趣。人是弱了些,可这股疯劲儿,我喜欢。” 她嗓音清甜,清晰传入谷中每一个人耳中。 林雪见手上一顿,皱眉望向高台。 那少女却不看她,只遥遥对著血泊中的陈默一指,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口吻说道:“你,这场算你贏了。这个人,本姑娘要了。” 林雪见脸色微变,正欲开口。 少女身旁一名锦衣青年已冷冷扫了她一眼,沉声道:“任师妹的话,便是此间的规矩。你,可以下去了。” 那青年气息沉凝,显然在內门弟子中地位非同小可。 林雪见贝齿紧咬下唇,几番挣扎,终究还是不敢违逆。 她收回长剑,对著高台遥遥一拜,默然退下。 擂台上,陈默意识已然模糊。 忽觉身子一轻,竟是不受控制地飞起,悠悠飘向那座高台。 最终,他飘然落下,正落在那少女脚边。 第220章 师姐 陈默只觉身子一轻,似被一股无形之力托起,飘飘荡荡往那山壁石台飞去。 待得落下,他已趴在冰冷石地之上,四肢百骸剧痛欲裂,再无半分力气,便如一条待毙的野犬。 眼帘中,只见一双锦缎绣花小靴。 一个清脆嗓音在头顶响起,带几分玩味,说道:“嘖嘖,这伤势可真不轻,瞧这模样,与一滩烂泥也无甚分別了。” 陈默费力喘息,无言以对。 只觉一道好奇目光正在自己身上反覆打量。 “喏,便宜你了。” 话音方落,陈默口中已被人塞入一物,冰凉滑腻,入口即化。 一股暖流直衝丹田,却非寻常丹药的温和药力,而是狂暴如火,轰然炸开! “呃……”陈默身子一震,险些痛晕过去。 那少女催促道:“还愣著作甚?快运《炼人经》!” 《炼人经》? 陈默心头一跳,却已来不及多想。 那股霸道药力正在体內横衝直撞,若不加以疏导,立时便有爆体之祸。 他不敢怠慢,强忍剧痛,依那《炼人经》心法引导这股药力。 说也奇怪,药力一入经脉,立时由狂转顺,化作滚滚生气流遍周身。 只听他体內骨节“噼啪”作响,不过片刻功夫,身上千百道剑伤已尽数癒合,血痂自行脱落,肌肤光洁如初,竟是完好无损。 陈默睁开眼,只见那少女正蹲在身前,一双眸子清亮如水,正一眨不眨地瞧著他。 见他转醒,少女拍手笑道:“成了!果然成了!我费了七七四十九日功夫炼成的宝贝,总算没有白费。” 她笑靨如花,神情却似小童得了新奇玩物,又是欢喜,又是好奇。 他瞧著少女那张天真烂漫的俏脸,心底却无端升起一股寒意。 那少女站起身来,伸出小靴轻轻踢了踢他臂膀,说道:“好了,別装死了,起来说话。” 陈默依言坐起,伤势虽愈,但败於剑下之辱,仍令他神情黯然。 他低下头,哑声道:“多谢前……” 话未说完,那少女柳眉一蹙,声调转冷:“前辈?你叫谁前辈?我瞧著很老么?” 陈默一怔,不知如何应对。 少女双手叉腰,理直气壮道:“叫师姐!” 陈默沉默不语。 心中纷乱,此番大比落败,无缘內门。 由其是被剑修侮辱、击败,心魔滋生。 眼前这少女喜怒无常,不知是福是祸。 他抬起头,沉声问道:“我已落败,未入前十,师姐为何选我?” 他声音嘶哑,其中不甘之意连自己也未察觉。 那少女听他问得郑重,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歪著头,伸出玉葱般的手指点了点自己下巴,故作沉吟之状,笑道:“为何选你?嗯……我想想,许是因为你生得好看罢?” 此言一出,荒唐无稽,直如羞辱。 陈默一张脸霎时涨得通红,只觉一股血气直衝头顶。 所有的挣扎与搏命,在对方眼中竟只换来这般轻佻评说。 见他这副又怒又窘的神情,少女笑得更是花枝乱颤,摆手道:“好啦,与你说笑罢了,怎地还当真了。瞧你这要吃人的模样,真箇无趣。” 她敛了笑容,神色一正,竖起一根手指道:“我选你,有三个缘由。” “其一,自然还是因你样貌不差。”见陈默面色又变,她嘻嘻一笑,续道:“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就爱瞧些顺眼的人和物。你收拾乾净了,带在身旁,也算赏心悦目。” 陈默面无表情,对此说辞一个字也不信。 那少女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嘛,这只是说笑。说正经的,我瞧你这人……甚是『乾净』。我认得一人,她最是喜欢你这般『乾净』的。我选了你,是想將你当做一件礼物送予她。” 礼物?送人? 陈默心中一沉,只觉刚出狼穴,又入虎口。 自己这副身子,竟成了任人转送的货物不成? 少女未容他多想,已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她说到此处,眼神陡然锐利,“《胎肉化兽法》这等被宗门视作敝屣的残功,你竟能將之与异兽『?』的不死之能融於一炉,且无半点畸变疯魔之兆。嘖嘖,你可知晓,你自家做下了一桩何等惊人的大事!” 此言不啻平地惊雷,陈默登时僵在原地,脑中嗡嗡作响。 敝屣?残功? 外门弟子人人慾求、不惜忍受万般苦楚修习的宝典,在她口中竟是垃圾一堆? 那真正的內门功法,又是何等光景? 更令他心惊的是,此女竟一眼看穿了他肉胎的根底! 第221章 骗局 陈默一颗心怦怦乱跳。 他自以为藏得极深的机密,竟被这少女这般轻描淡写一语道破。 那少女见他神色大变,似是颇为得意,笑意更浓,缓缓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却转而幽幽:“至於其三……” 她身子微微前倾,凑得更近了些,一缕似兰似麝的清香若有若无地飘入陈默鼻端。 一双明眸紧紧盯著陈默那对半瞎的眼,目光如炬。 “你……似乎会《恶目法》,是不是?” 这一言,在陈默脑中轰然炸响。 倘若说她识得?兽肉胎,尚可归因为眼力过人,见识广博。 可这《恶目法》,自己从未在人前施展过分毫,她又是如何知晓? 陈默只觉遍体生寒,手足冰凉。 这等被人里外瞧个通透之感,实是生平未有,一股莫大恐慌油然而生。 他强自镇定,心念电转:不对!她是在诈我!此法我从未示人,她绝无可能知晓。定是瞧出了什么蛛丝马跡,故意出言试探! 念及此,陈默心神稍定。 他抬起头来,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茫然困惑之色,说道:“师姐说的是何种功法?弟子愚钝,实未曾听闻。” 那少女瞧著他,却不说话,只是脸上那玩味笑意愈发深了。 她就这般静静瞧著,目光说不出是讥誚还是讚许,足足过了十余息。 陈默被她看得心头髮毛。 终於,那少女又“咯咯”地笑出声来。 “有趣,当真有趣。都到了这般田地,竟还与我装痴作傻。”她摇了摇头,似是感嘆陈默的天真,“你一个外门弟子,怎会接触到內门『目相峰』的不传之秘?莫非你不知,除了目相峰嫡传,凡偷学此法者,一律要被挖去双眼,废尽修为,剁了当花肥么?” 陈默再无半分侥倖。 瞧著陈默那张霎时变得死灰的脸,少女脸上的笑意却忽地敛去。 她神情变得从未有过的肃穆,声音也压得极低:“不过,这些都非我选你的主因。” 她顿了一顿,又道:“我最想知道的是……” 言语间,她再度凑近,吐气如兰,几乎是贴著陈默的耳廓问道: “你,为何没有被洗脑?” 此言一出,陈默识海中直如天崩地裂! 他霍然抬头,一双残目死死“盯”住眼前少女,眼中惊骇之色已非言语所能形容。 “你……你怎会……”陈默竟不知该如何问下去。 那少女却已直起身子,脸上又换回那副笑嘻嘻的模样,仿佛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问不过是隨口閒谈。 “我怎会知道?”她眨了眨眼,“因为,我也没喝那碗噁心巴拉的『祖师恩露』呀。” 她理所当然地说道:“那种糊弄蠢货的东西,也只有你们这些从外头来的才会被逼著喝下去。我们这些生在內门、长在內门的,哪个会去碰那玩意儿?当然,你们这些从外门辛辛苦苦爬进来的,脑子里的禁制也不会被解开。” 生在內门,长在內门…… 陈默霎时之间,尽数明白了。 原来百相门的內门与外门,竟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所谓“祖师恩露”的洗脑之术,从来只针对他们这些从外部招揽、来歷不“纯”的外门弟子。 而那些真正的核心传人,那些所谓的“自己人”,根本不在其列! 难怪那名內门弟子会对自己说“师兄倒有閒情”,他根本是將自己当成了下来“看戏”的內门同道! 何其讽刺!何其可悲! 他们这些外门弟子,忍受非人苦楚,修习自残邪功,將宗门奉若神明,隨时甘愿为之献出一切,便是身上零件亦视作宗门之物。 即便侥倖从外门熬入了內门,终究也非“自己人”。 外来者,永远是外来者,永远也进不了那真正的核心圈子! 到头来,在这些真正的內门弟子眼中,他们不过是一群被洗了脑的可怜虫,一群可供驱使取乐的蠢货,一群隨时可以捨弃的“耗材”! 这晋升之路,依旧是骗局! 一股巨大的荒谬之感与怒火再度涌上陈默心头。 “好了,问完了,该走了。” 那少女似是对陈默的心绪起伏全无兴致。 她清脆地打了个响指,一艘小巧玲瓏的飞舟凭空而现,静静悬於石台之外。 此舟通体由一种不知名的青玉雕琢而成,舟身线条流畅,刻满繁复阵纹,散发著淡淡灵光,一望便知非是凡品。 “上来罢。”少女身形一纵,已轻飘飘落在舟上,回头向陈默招了招手。 陈默默然不语,站起身来,依言踏上了飞舟。 第222章 小峰主 飞舟破云,穿行万壑。 陈默木然立於舟首,任罡风猎猎吹拂衣袍。 他脚下这艘青玉小舟通体流光,阵纹繁复,確是一件奇珍。 他却无心去看。 从血肉横飞的擂台,到这华贵无匹的飞舟,一切皆如梦幻泡影。 他败了,败得一败涂地。 那筑基剑修视他如鼠,戏弄於股掌之间。 无力之感,至今未散。 他本该沦为笑柄,或丧命剑下。 这喜怒无常的少女却凭空而现,將他自鬼门关前生生拉回。 是福?是祸? 陈默不知。 他只知,自己又成了一件玩物。 “你在想甚么?” 清脆嗓音自身后响起,带著几分天真烂漫。 陈默身子一僵,並未回头。他不想答,亦不敢答。 “是在想,我为何要选你这败军之將?”那少女全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道,“还是在想,我会如何处置你?” 陈默心中猛地一沉。 她如何知晓自己心中所想? 少女正坐在舟头,两条小腿在空中晃荡,脸上掛著人畜无害的甜笑。 “莫要这般看我,怪嚇人的。”少女笑道,“忘了自介。我叫任宣,乃是內门脑相峰的小峰主。此番,是带你去见我姑姑。” 脑相峰?小峰主? 百相门十座主峰,目、耳、鼻、舌、齿、皮、骨、影、脑、血。 他曾听藏经阁师兄提过,每一峰,皆是一门直指大道的根本传承。 眼前这瞧著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竟是一峰之小主? “我所修功法,名曰《剥虑抽思法》。”任宣见他呆愣模样,更是得意,晃著腿道,“此法无甚了不起,不过能窥探人心,洞悉魂念罢了。你心里想些甚么,我大抵都能猜到一二。” 陈默只觉一股寒气自尾椎升起,直衝顶门。 能洞悉人心? 自己心中那些怨懟、算计、那些深藏的隱秘……岂非在她面前无所遁形? “那……师姐……”陈默声音乾涩,“您……莫非要將我……当作祭品,献与……令姑?” 这是他能想到的自己仅存的用处。 一个未被洗脑,又身怀秘密的外门弟子,岂非是最好的丹炉药引? “祭品?”任宣闻言一怔,隨即“噗嗤”笑出声来,前仰后合,花枝乱颤。 “你想得倒美!把你当祭品?”她好容易止住笑,拭去眼角泪花,“就你这点微末道行,给我姑姑塞牙缝尚且不够。將你献上,她还嫌你太弱,污了她的手。” 太弱? 陈默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望著任宣,只觉这少女处处透著矛盾。 她能一眼看穿人心,行事却又天真跳脱,瞧不出半分城府。 “敢问师姐……是何修为?”陈默忍不住问道。 自始至终,他未从任宣身上感到一丝灵力波动,她便如一个凡俗少女。 “我?”任宣伸出两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筑基中期。不高,不高,在內门里算是垫底的。” 筑基中期! 陈默心中又是一震。 这般年纪的筑基中期,放眼天下宗门无一不是天之骄子,在她口中竟是垫底? “放心,我非要害你。”任宣似是玩够了,方说起正事,“我要带你去见的我小姑,是当今目相峰峰主,任欒欒。” “她修的,乃是本门至高正法《恶目法》真传。”任宣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崇敬,“可惜,此法对天资心性要求太过严苛,这许多年来,她竟未寻到一个看得上眼的传人。” 她话锋一转,又道:“再告诉你一桩秘闻,她修为已至金丹圆满,离元婴不过半步之遥。还有,她生平最厌邋遢之人,缺一个真传弟子。” 金丹圆满!半步元婴! 陈默彻底呆住。 自己一个炼气八层的小修士,方才还被人打得如丧家之犬,此刻竟要去拜一位半步元婴的前辈为师? 这玩笑未免也太大了! “而且呀,”任宣语气忽转促狭,“她还是位绝世美人哦!真正的风华绝代!性子清冷,好似一座万载不化的冰山,別有风味!不知迷倒了多少英雄豪杰。” “就是……性子有那么点……古怪。”任宣俏皮地吐了吐舌,飞快地小声补道,“不过你莫怕,我瞧人一向很准。似你这般根骨不凡又生得俊俏的后生,我小姑最是喜欢!往昔那些歪瓜裂枣,她多看一眼都嫌烦。” 陈默已不知该说甚么。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 无论如何,这似乎是他眼下唯一的生路,也是他治好双目、接触真正上乘功法的唯一机缘。 “若师姐愿为弟子引荐,弟子……感激不尽。”陈默低下头,恭敬说道。 “哎,这才听话。”任宣笑嘻嘻地摆摆手,对他这般识时务的模样甚是满意,“走罢,师姐带你去见我那传说中的小姑,你未来的师尊大人。” 飞舟陡然加速,化作一道青虹,射向远处一座孤高奇峰。 那山峰为云雾繚绕,与周遭群山迥异,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孤高与死寂。 未几,飞舟在那黑色山峰脚下缓缓停住。 任宣轻巧跃下,回头招手道:“到了,此处便是目相峰。隨我来。” 整座山峰,静得出奇,甚至可称死寂。 唯有风过山林,呜呜作响,偶有鹤唳自高空传来。 听不见半点人声,瞧不见一丝炊烟,更无弟子修行的跡象。 此处不似仙家福地,反如一座孤坟。 “小姑!我回来啦!还给你带了件好玩意!”任宣却似毫无所觉,双手拢在嘴边,运足气力,朝山顶大喊。 清脆的嗓音在死寂山谷中迴荡,分外突兀。 话音方落。 山顶之上,一座漆黑如墨的宏伟宫殿前,两扇紧闭的巨门竟无声无息自行洞开。 一股寒气自殿內瀰漫而出。 陈默心头骤然一跳。 第223章 峰主 那股寒气並非寻常冰雪之寒,而是直透神魂的凛冽威压。 恍惚间,似有一双无形巨眼自那宫殿至深之处漠然看来,將这山脚下的一切尽皆收入眼底。 陈默只觉周身一僵,如坠冰窟。 那並非皮肉之冷,而是从骨髓深处乃至魂魄之中泛起的寒意。 他体內真气竟也为之一滯,几近冻结。 “走啦,呆站著作甚。” 任宣浑然不觉,伸手拉了他一把,当先蹦蹦跳跳沿著山路向上行去。 陈默身子僵硬,只得跟在她身后。 通往山顶的是一条玄色玉石铺就的长阶,不染半点尘埃。 一步,两步。 每登上一级台阶,那股无形的威压便沉重一分。 初时还能勉力支撑,行至半途,陈默已觉双腿重逾千斤,每抬一步都需耗尽全身气力。 他不敢抬头,双目只死死盯著脚下台阶,牙关紧咬,一步一步艰难上挪。 他心中雪亮,这既是考验,也是下马威。 那位半步元婴的任峰主,正在用此等手段掂量他这件“礼物”的斤两。 他已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只觉膝盖行將碎裂,神魂都快要冻僵。 就在他意识將要模糊之际,任宣清脆的声音终在前方响起。 “到啦!” 陈默闻声,奋力抬首。 一座宏伟至极的黑色宫殿默然矗立於山巔。 殿宇材质与山体浑然一体,通体漆黑,却又在天光下泛著幽深光泽,似能將人的心神都吸摄进去。 殿门大开,內中漆黑一片深不见底,那股冰冷威压正是由此间传出。 “进去呀。”任宣在他背后轻轻一推。 陈默深吸一口气,强提体內所剩无几的真气,护住心脉,一脚踏入殿中。 殿內极其空旷,只得数根擎天巨柱支撑穹顶。 身处此地,那股威压已至顶峰。 陈默目光艰难转动,投向大殿最深处。 在殿上居中唯一的那个蒲团上,他终是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目相峰峰主,任欒欒。 但见她身著一袭素白长裙,不染纤尘。 一头青丝如瀑直垂腰际,別无任何釵环。 她未佩戴任何首饰,一张清冷绝世的容顏不施半点脂粉,那份美丽已非凡俗言语所能形容,美得令人心惊,美得令人不敢直视。 那是一种纯粹到了极致的美,素净,高贵,又带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 她便这般静静坐在那里,既似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又似独立於万物之外,无悲无喜。 就在陈默望过去的瞬间,任欒欒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眸子里,没有情绪,没有波澜,唯有无尽的幽深与空寂,仿佛是两片浓缩了永恆黑夜的星海。 目光落在他身上的一剎那,陈默只觉自己从里到外从皮肉筋骨到神魂识海都被看得通透,再无半分隱秘可言。 过往种种,心中所想,皆在这道目光下无所遁形。 “咔……咔嚓……” 他仿佛听到了自己骨骼被寸寸冻结的声音,身躯即將被这道目光碾碎。 便在他以为自己下一刻便要神魂俱灭之时,一个清脆而又大胆至极的声音骤然在死寂的大殿中炸响。 “任欒欒!你干嘛!你待客就是这般道理么?人是我带来的,你嚇坏他作甚!” 那凝固到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竟被这道声音硬生生撕开一道裂口。 陈默僵硬转动脖颈,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死死盯著那个正叉著腰、气鼓鼓瞪著高台上那道身影的任宣。 她……她方才喊了什么? 任欒欒? 她竟敢直呼一位金丹圆满、半步元婴强者的名讳?口气还这般理直气壮? 这世道疯了,还是自己疯了? 然而,更让他眼珠子快要掉出来的一幕发生了。 高台之上,任欒欒那张万年玄冰雕琢出的绝世容顏上,竟闪过一丝极难察觉,却又无比真实的…… 慌乱? 不错,正是慌乱。 陈默双目圆睁,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那双本该漠视万物的幽深眼眸,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陈默甚至看到她樱唇微动,似想说些什么挽回顏面,却终究一个字也未吐出。 她只是將目光从陈默身上移开,略显僵硬地投向任宣,那清冷的目光里竟似多了几分不知所措。 “唉!” 一声充满了无奈和“恨铁不成钢”意味的重重嘆息打断了陈默的思绪。 任宣一手叉腰,一手扶额,满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真拿你没法子”的神情。 她全然不理会任欒欒那似乎更加冰冷的视线,转过头,对著仍在原地发愣的陈默使了个眼色,眼神里全是催促。 陈默一愣,不知道她何意。 任宣眉头一皱,竟大步流星走到陈默身旁,伸出那双白皙小手不由分说地按住他的双肩,用力向下一压。 陈默只觉一股巧力传来,身不由己,双膝一软,“扑通”一声,已直挺挺跪倒在地。 只听任宣在耳边催促道:“你怎么傻了吧唧的?还不快拜见师尊?愣著作甚!” 第224章 强买强卖 任宣凑在陈默耳边,飞快言道:“她这人……唉,总之是个木头脑袋,呆得很!除了打坐练功,便是发呆出神,你跟她说话,她未必听见,听见了也未必明白,明白了也未必作声!要她开口,比登天还难!” 她吐气如兰,气息中自带一股少女清香,言语却炸得陈默脑中嗡嗡作响。 木头脑袋?呆得很? 这番言语,竟是评说一位金丹圆满、半步元婴的绝顶高人? 陈默只觉荒唐绝伦。 他在合欢宗那等虎狼之地挣扎求存,见过的狂人疯子不知凡几,却无一人能及眼前这对姑侄离奇。 一个能洞察人心的脑相峰小峰主,跳脱烂漫,全无半分高人架子; 一个能以目光杀人的目相峰峰主,却是个不善言辞的痴人? 他心念电转,身子却僵在原地,不敢稍动。 “还愣著作甚?”任宣见他呆若木鸡,不由急了,“快快磕头拜师!这等良机千载难逢,你再迟疑片刻,她回过神来,又要坐成一块望夫石了!到时莫说收徒,你便是喊破喉咙,她也未必理你!” 陈默被她这番言行搅得哭笑不得,一张脸憋得神情古怪。 世间竟有这等强逼人收徒的道理?还是逼迫这等级数的强者? 然而,他深知自己性命便繫於此一念之间,任宣已將登天之梯铺至脚下,他若不顺势而上,那才是真正的愚不可及。 念及此,他不再多想,深吸一口气,敛去所有杂念,对著高台上那道依旧冰冷如故的身影端端正正拜了下去。 只听“咚、咚、咚”三声闷响,额头与坚硬的黑玉地砖三次相触,沉稳而有力。 “弟子陈默,恳请拜入师尊座下,恭请师尊收录门墙!” 磕罢头,他缓缓抬起眼帘,再向上望去。 殿中一时又静。 陈默俯首於地,只觉上方那道目光依旧落在自己身上,却没了先前那般刺骨的寒意与杀伐之气。 任欒欒依旧未曾开口。 大殿再度陷入沉寂,只是这番沉寂,不再是那碾碎神魂的威压,反倒透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尷尬。 陈默跪在地上,如坐针毡,不知这位新师尊究竟是何意。 应了?还是不应?好歹给句示下。 便在此时,高台上的任欒欒终於有了动静。 她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之上已凭空多了一块玉牌。 那玉牌通体莹白,温润生光,其上雕刻著一只栩栩如生的眼形图腾,线条古朴。 此物,正是百相门目相峰一脉真传弟子的信物。 任欒欒手腕微动,玉牌立时化作一道柔和白光落在陈默面前的地上,发出一声“叮”的轻响。 做完此事,这位绝世高人终於金口大开。 其声清冷,有如两块寒玉相击,空灵悦耳。 她只说了六个字。 “闭嘴。” 殿中一静。那声音再响: “滚。” 陈默心头一跳,不知此字是对谁而言。 未及他细思,第三句已至: “去打扫。” 言罢,殿中又是一片死寂。 陈默彻底愣住了,他跪在地上,望著面前那块散发著柔光的玉牌,脑中乱成一团。 这是何意? 闭嘴,是让自己闭嘴,还是让任宣师姐闭嘴? 滚,是让自己拿著玉牌滚,还是空手滚? 去打扫?打扫何处?为何刚一拜师,便要去干杂役的活计? 他心中无数疑问盘旋,却只敢保持跪姿一动不敢动,生怕会错了意,下一刻便身首异处。 就在他惶惑无措之际,脑海中忽地响起任宣那得意洋洋的神念传音。 “成了!你这呆子,还不明白?前两个是说我呢,嫌我多嘴多舌,聒噪的紧!”任宣的声音里满是笑意,“后头那句,便是给你的第一桩差事了!这便是应下了!” 陈默一怔。 “你可知她性子有多古怪?懒得出奇!旁人求见,她挥挥手便算见了。肯对你扔出这块玉牌,还说了足足六个字,这已是天大的面子!寻常弟子想听她说句话那是休想!她既给了你信物,又分派了差事,这便是正式收你入门了!快,快叩谢师恩!” 原来如此! 陈默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狂喜之情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连忙再次叩首,朗声道:“弟子陈默,叩谢师尊!” 声音诚挚,发自肺腑。 高台上的任欒欒却似已耗尽了今日与人周旋的全部心力,对他这番谢恩恍若未闻。 她已自宝座上起身,一袭白衣飘然,径直转向殿后,步入深沉的黑暗中。 人影甫一消失,一个清冷的声音却远远飘了回来。 “后山,藏经阁。” 稍一停顿,又补了一句。 “尘埃,一粒不许留下。” 声音犹在樑上盘旋,其人气息却已渺然无踪。 陈默缓缓起身,环顾这空旷死寂的大殿,恍如大梦一场。 他竟真的拜了一位金丹大圆满的强者为师? 过程虽是离奇荒诞,师尊性情亦是古怪至极,但终归是有了结果。 自今日起,他在这危机四伏的宗门內,总算有了一处真正的倚靠。 “別傻站著了,师弟。”任宣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肩头,笑嘻嘻道,“如何?我没骗你吧?走,师姐带你去藏经阁。我姑姑那藏经阁,可不是寻常地方。” 陈默转过身,看著眼前这位笑语嫣然、没半点架子的少女,方才种种荒诞之感尽数散去,只余下满心感激。 他郑重其事,对她深深一揖: “此番大恩,陈默铭记於心。多谢师姐。” 这一次,是真心实意,再无半分虚假。 第225章 任务 任宣引著陈默出了那座黑沉沉的大殿。 殿外日光朗朗,照在身上,驱走几分深入骨髓的寒意。 陈默长吁一口气,只觉方才如坠冰窟,此刻方回人间。 “如何?我那小姑,是不是极有派头?”任宣行在他身侧,笑吟吟地问。 陈默嘴角微动,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派头?何止派头,简直是寒气逼人。 方才那几眼,他只觉神魂都要被冻成冰渣了。 他沉吟半晌,小心翼翼问道:“师尊她……向来如此么?” “可不是么。”任宣点头,“她不喜多言,不爱见人,整日不是修炼便是出神。你莫瞧她冷若冰霜,其实……其实心肠也不坏。只是,她脑中想的素来与旁人不同。你日后处久了,自会习惯。” 陈默闻言,默然頷首。 二人绕过大殿,行至目相峰后山一处僻静所在。 行不多时,一座古朴阁楼映入眼帘。 阁楼共计九层,飞檐斗拱,通体以一种不知名的乌黑巨木筑成。 楼身遍刻奇诡图腾,皆为眼目之状,或威严,或慈悲,或凶戾,千千万万,繁复无比,望之令人心生敬畏。 此地,便是目相峰藏经阁,亦是《恶目法》一脉传承之重地。 “便是此处了。”任宣指著阁楼道,“记住,无我小姑允准,谁也不得擅闯。你既有了弟子玉牌,此地禁制便不会伤你。至於我嘛,自是有特权的。” 言罢,得意洋洋地晃了晃腰间那块玉牌。 她上前几步,將那扇沉重木门轻轻推开。 陈默隨她步入阁中,立时为眼前景象所慑。 阁楼之內另有乾坤,显是用了须弥芥子一类的神通,远比外观瞧著宏大。 一排排巨木书架直抵穹顶,其上密密麻麻,儘是玉简、兽皮、古卷。 放眼望去,皆是经籍,浩如烟海。 只是,这万卷藏书之地当真如那位师尊所言,竟是一尘不染,洁净异常。 不论是高耸书架,还是光可鑑人的地面,甚至吐纳的空气中都无一丝微尘。 这般境地,何须打扫? 陈默心念一动,霎时恍然。 这並非差事,而是师尊有意成全,赐他一个光明正大在此修习的机会! 她口中虽淡漠,行事却已给了自己天大的恩典与信重。 “好啦,地方已到,我便不扰你了。”任宣伸个懒腰,打个呵欠,“师弟你自个儿慢慢『打扫』便是。若有事,用弟子玉牌寻我。千万记著,我小姑有洁癖,你可莫要真弄脏了此处。” 说罢,她便如来时一般,一蹦一跳地去了。 阁中只余陈默一人,独对这满室典籍。 陈默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灵气混著古卷墨香,沁人心脾。 他心中激盪,却未立时去取那些功法秘籍,反是走到墙角寻出了靠墙的扫帚抹布。 他明白,这是一种姿態。 不论师尊真意为何,她亲自交代的差事,便须做得一丝不苟。 他如今一无所有,唯有这份谨慎与恭敬尚能示人。 他拿起一块乾净至极的抹布,开始认真擦拭第一层的书架,一排一排,一格一格,极为仔细。 那书架本就纤尘不染,此举看似多余,他却擦得专注无比,仿佛其上真积了厚厚尘埃。 陈默心中不禁自嘲,想当初在合欢宗为求活命,充当净庐童子,打扫秽室,何等屈辱。 今日风水轮转,又是干这洒扫的营生,只是此番打扫的却是储满无上功法的圣地。 境遇不同,心境已是天壤之別。 他心知肚明,自己能被破格收录门下,绝非“缘分”二字或任宣胡闹便能说通。 修仙宗门,弱肉强食,唯“价值”二字是根本。 自己身上,必有值得那位师尊看重之处。 究竟是未被洗脑的清明意志,还是胡乱练成的《恶目法》,抑或是那与?兽融合的肉胎? 他一概不知。 但他晓得,唯有展露出远超常人的价值方能在此处真正立足,也才能让那位高高在上的师尊真正看上自己一眼。 思及此处,他擦拭的动作愈发用心。 他將第一层所有书架尽数擦拭一遍,復又拿起扫帚,將本就洁净的地面再扫一轮,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出一气,將扫帚抹布放归原处。 而后,他走到第一排书架前,伸手取下了第一枚玉简。 玉简入手冰凉,上刻四个古朴篆字——《恶目法-总纲》。 陈默盘膝坐下,將神识沉入其中。 霎时间,浩瀚信息如江河入海,奔涌而至。 他的“打扫”之功,此刻方才真正开始。 第226章 老本行 此后数日,陈默便以藏经阁为家,几近废寢忘食。 他如久旱之逢甘霖,似巨鯨之饮长川,沉浸於这浩瀚典籍之中无日无夜。 《恶目法》的传承,当真博大精深,远出他意料之外。 昔日从百相门探子处所得,不过是此法最粗浅的入门之径,与此间正法相比真乃云泥之別。 此阁所藏,自炼气、筑基,至金丹、元婴,各层心法齐备,更有无数神通秘术,相辅相成。 有名“凝”者,目光到处,重逾千钧,修为深湛之辈,一瞥可令山岳崩摧。 有名“洞”者,勘破虚妄,洞悉幽微,凡阵法幻术,皆无所遁形。 有名“寂”者,神光所至,万物凋敝,草木枯荣,生死只在反掌之间。 有名“轮”者,一眼望去,直坠六道,可教敌人神魂沉沦,永陷无间,万劫不復。 …… 一门门神通,一道道秘法,皆是威力绝伦,惊世骇俗。 陈默阅之心旌神摇,血脉賁张。 方才领悟目相峰何以能立足於百相门十大主峰之列,那位师尊又何以凭金丹大圆满修为便有那般翻天覆地的威势。 然则,隨著他“打扫”渐深,一道难题却也隨之浮现。 他赫然发觉,自己所修的《恶目法》炼气篇,与此地正统传承竟在数处关键的真气运转关窍上大相逕庭。 此乃毫釐之差,千里之谬。 他依著正法,尝试扭转体內真气流转,不料那真气早已养成习性,桀驁不驯。 强行更易,立时便在经脉中左衝右突,如遭鼎沸,痛楚难当。 他心知,此举凶险万分,轻则经脉寸断、修为尽废,重则真气逆行、走火入魔,立时便有性命之忧。 更要命处,在於他目力不济,眼前始终混沌一片,瞧不真切。 诸多精妙法门,譬如那“寂”神光,便须得神意与瞳力合一,凝於一线方可施为。 他如今连准头也无,又何谈伤敌? 双目,仍是他最大的窒碍。 这些时日,他虽將第一层典籍尽数强记於心,却多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其中诸多玄奥之处,无人指点,便如隔雾看花,终是朦朧。 空有绝世宝山,却不得其门而入,终究是枉然。 他心念已定,此事非得求教於师尊不可。 他已准备妥当,该是去交上第一份“功课”的时候了。 陈默离了藏经阁,仔细整理一番略显凌乱的衣袍,深吸一口气,步履沉稳,径直行至任欒欒那座清冷孤寂的宫殿之前。 殿门依然洞开,其內空旷依旧,一眼望去令人心生敬畏。 陈默立於殿外,平復了心绪,隨即朗声道:“弟子陈默,求见师尊。” 声音清朗,在寂静山巔远远传开,又被山风吹散。 稍顷,一个清冷空灵的声音自殿內深处传来。 “进。” 依旧是这般言简意賅。 陈默心中一凛,不敢怠慢,迈步踏入殿中。 大殿尽头的高台之上,任欒欒一如初见静静盘膝而坐,宛若一座精美绝伦的冰雕,周身气息杳然。 陈默行至殿下数丈处站定,躬身长揖,声色沉稳:“启稟师尊,弟子已將藏经阁第一层打扫完毕。” 他將“打扫”二字说得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他信得过,师尊定能听出他言下之意。 言罢,他便垂手侍立一旁,屏息静候。 他抬起头,目光中藏著几分期许,望向高台上的那道身影。 他渴望能从她那张万年冰封的容顏上瞧见一丝动容,哪怕只是眼睫微动亦是好的。 然而,他终究是想多了。 任欒欒只是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眸子清澈如琉璃,却也冰冷如玄冰,其中並无半分情绪。 她的目光在陈默身上淡淡一扫,便即移开。 而后,朱唇轻启,只吐出一个字来。 “嗯。” 说罢,她双目復又缓缓闭合,周身气息再度沉寂下去,仿佛已再度神游物外,浑然不將眼前之人放在心上。 大殿之內重又归於死寂。 只余陈默一人孤零零地立在那片清冷之中。 第227章 障碍 这…… 陈默呆立当场。 他腹中早已备好千言万语,只盼著一展胸中所学,再將满腹困惑求师尊解惑。 谁料想,对方只一个“嗯”字便將他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再也吐不出半句。 这是何意? 是自己所学尚浅,不堪入目? 是自己太过心急,惹了师尊不快? 还是她从始至终,便未將自己放在眼中? 他站在那处,一颗心七上八下,说不出的忐忑与沮丧。 他想起任宣先前所言,说师尊惜字如金,能得六字评语已是天大的顏面。 可如今,却只有一个字。这又算什么? 面对高台上那冰冷如霜的態度,他再不敢开口。 他只觉自己定是做错了什么,又或是全然高估了自身在她心中的分量。 炼气八层和半步元婴,之间的差距终究过大。 他不敢隨意开口。 良久,他才默默躬身,深深行了一礼:“弟子……告退。” 高台之上,毫无声息。 竟连挽留的话也无。 他怀著一颗沉甸甸的心悄然无声地退出了这座冰冷的大殿。 殿外山风拂过,他只觉寒意彻骨。 回到洞府,陈默双目无神,呆呆地望著对面石壁,竟是彻夜未眠。 这几日发生的一切在他脑中反覆迴荡。 从拜师的荒诞,到藏经阁中的狂喜,再到方才那冰冷。 大起大落,让他心神俱疲。 他苦笑一声。或许,自己当真不该存有太多痴心妄想。 在这人吃人的世道,能倚仗的永远只有自己。 自己终是太过敏感。 別人不管不关心,又与他如何?师尊是半步元婴,能收下他已是千恩万谢。 次日清晨,天际刚泛起一抹鱼肚白。 陈默推开洞府石门。 他已打定主意,今日便去藏经阁二层。 师尊既瞧不上,那他便將第二层、第三层,乃至整座藏经阁都“打扫”乾净,尽数记在脑中! 他不信,自己將整座悟目相峰的传承都背下来,她还能如此无动於衷! 然而,石门推开的一瞬,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只见洞府门口的青石上,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放了一只通体莹白的玉盘。 盘中整整齐齐码放著七八颗果子。 那果子晶莹剔透,宛若最纯净的水晶雕琢而成,通体流光溢彩,內部仿佛有液態的灵髓在缓缓流动。 一股浓郁而清甜的灵气扑面而来,仅仅是闻上一闻便让人觉著神清气爽。 “玉髓果!” 陈默一颗心怦怦狂跳起来。 玉髓果! 他死死盯著那盘果子,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 他曾在一本古老的丹方图鑑上瞧见过此等灵果的记载。 此果生於千年玉髓树,此树吸收天地精华,百年方能结出寥寥数颗,乃天地间一等一的奇珍。 其最大功用便是滋养神魂,洗涤神识。 对於修炼神魂秘术的修士而言,一颗玉髓果的价值甚至不亚於一件上品法宝。 这等宝物向来是有价无市,一旦现世,便会引得无数修士疯狂爭抢。 而现在,这里足足有七八颗! 就这么普普通通地用一只白玉盘装著,放在自己的洞府门口。 是谁送来的? 陈默脑中第一个闪过的念头便是任宣。 除了师尊,似乎也只有她这位脑相峰的小峰主才可能有如此大的手笔。 可是,她为何要送自己这般贵重的礼物?难道当真只因自己生得好看? 这个念头刚起便被他自己否了,当真是一个字也不信。 正思忖间,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由远及近。 “陈默!陈默!你起来没有?我今日带你去宗门里的坊市逛逛,那里可热闹了!” 话音未落,任宣已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看样子是特意来寻他出去玩耍的。 可当她的目光落到陈默手中的白玉盘与盘中的玉髓果时,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哇!玉髓果!还……还这么多!” 任宣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一个箭步衝到陈默面前,先是绕著他转了一圈,隨即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其中一颗果子。 感受到那精纯磅礴的灵力波动后,她倒吸一口凉气,抬起头用一种瞧怪物似的眼神死死盯著陈默。 她咋咋呼呼地叫道:“可以啊你!陈默,你到底给我小姑灌了什么迷魂汤?” 陈默闻言一愣,奇道:“什么?这果子……不是师姐你送的么?” “我送的?”任宣听罢,將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你想得美!我上哪儿给你寻这么多玉髓果去?这东西金贵著呢!我跟你说,这可是我小姑洞府后头那棵千年玉髓树上结的!整个百相门就这么独一份!” 她越说声调越高:“她自己平日都捨不得吃,都是留著稳固心境衝击瓶颈时才用!去年我嘴馋,想跟她討要一颗尝尝味道,你猜怎么著?险些被她用眼神给冻回来!她竟一次性全给你了!” 任宣越说越觉不可思议,围著陈默上上下下地打量,嘴里嘖嘖称奇:“看来她是真的很喜欢你啊!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天赋,能叫我那铁石心肠的小姑对你这般好?” 什么? 陈默当场石化,脑中一片空白。 这……这是师尊送的? 第228章 钓鱼 他回想起昨日拜师,师尊那冷若冰霜的神情,惜字如金,仿佛多瞧他一眼也是多余。 再瞧瞧眼前这盘玉髓果,价值连城,她自己尚且不捨得用,如今却悉数赠予了他。 这前后反差之大,令陈默心头疑云大起。 昨日还对自己不理不睬,今日便將压箱底的宝贝悄然送来,此举何意? 他记起任宣曾言,她这小姑素来不喜言谈,不爱与人往来,终日独坐静思。 兴许昨日並非是她心中不快,而是不知如何应对,末了只得以一个“嗯”字作罢。 事后又觉过於冷淡,恐伤了新收弟子的心,这才將至宝玉髓果取出,权当是一种无声的慰藉与期许。 此念一起,大胆至极,亦荒唐至极。 可不知为何,陈默竟觉这便是真相。 若当真如此…… 陈默的心倏地火热起来。 手中这盘灵果登时不再冰冷,倒像是一颗颗滚烫的心意。 原来自己並未被师尊轻视。 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將昨夜的失落与沮丧涤盪得一乾二净。 他甚至有些想笑。 堂堂金丹大圆满,半步元婴的绝顶高人,竟会如此不善表达关怀。 这般反差,委实令人莞尔。 “喂,你傻笑什么?”任宣见他神情变幻,时而发怔,时而窃笑,不禁推了他一把,“快说,你究竟使了什么法子,哄得我小姑这般开心?” 陈默回过神,敛了笑意,道:“师姐说笑了,並无法子。” 他小心翼翼將玉盘捧回洞府,心中却已定下一个主意。 他要亲自一试,验证这足以令他被逐出师门的猜想。 他將玉髓果妥善收好,復又拉著仍在追问不休的任宣,佯作无意地踱步至洞府外的空地上,故意扬高了声音,不轻不重,恰好能让某些“或许”在暗中关切之人听得清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任宣师姐,多谢你掛心了。”他先作一番铺垫,隨即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苦恼之色,“我这几日修习瞳术,总觉心神不寧,精神难以凝聚。识海之中常如风暴席捲,瞳力涣散。” “我查过典籍,闻说需一种名为『静神涎』的灵物,敷於眼周,方能安神静气,平復识海。只可惜此物太过罕见,乃是某些异兽的唾液,遍寻无果,当真愁煞人也。” 他言辞恳切,细节分明,听来確是遇上了天大的修炼难题。 任宣果然信以为真,当即拍著胸脯道:“静神涎?我好似听过,確是稀有之物。不过你莫急,我小姑的珍藏之中定然有!她宝物多如牛毛,我去替你问问!她既如此看重你,想必不会吝嗇!” “別!万万不可!”陈默心中一紧,连忙伸手拉住她,脸上“惶恐”与“感动”之色交织,正色道:“千万別去!师尊正在清修,岂能为我这点微末小事扰她清净?此乃大不敬之举!我……我再自己思量別的法子便是。” 他越是表现得“懂事”,便越能显出他需求的“迫切”与“无奈”。 这齣戏,非得做足不可。 “你这人,就是太拘泥了!”任宣有些不快,跺了跺脚,“一家人,有什么不好开口的。罢了,你不让我去,我偏要去问!” 言罢,她挣脱陈默的手,径直朝著山顶大殿的方向快步而去。 陈默望著她的背影,一颗心怦怦狂跳。 万一任宣当真去问,自己这番试探岂非弄巧成拙? 他正欲追上,却又生生顿住脚步。 不对,以任宣的性子,倘若师尊真不愿给,她定然也討要不来。 倘若师尊愿意给…… 他心下一横,决定赌这一把。 目送任宣远去,陈默关上洞府大门,只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的心绪变得前所未有的忐忑。 这一夜,他无心修炼,只取出一颗玉髓果缓缓服下。 果实入口即化,化作一道清凉甘甜的暖流直衝眉心识海。 他那因强记海量功法而隱隱作痛的识海立时被这股暖流包裹,说不出的舒泰。 更让他惊喜的是,隨著灵力滋养,他那双几近失明的眼睛竟起了一丝微妙变化。 原本只能瞧见模糊光影的视野,似乎清晰了些许。 虽仍看不清事物,但那层灰濛之感確是淡了不少。 此果,当真有用! 第229章 好了 长夜漫漫,陈默枯坐无眠。 他时而觉此事可期,时而又感忐忑,自忖此举是否太过孟浪。 倘若师尊全无此意,自己一番矫揉造作岂非成了天大笑话? 若惹她不快,道自己心机深沉不堪造就,更是得不偿失。 如此患得患失,一夜辗转。 天色甫一破晓,陈默便一跃而起,三两步行至洞府门前。 他一颗心提至喉间,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石门。 门外青石依旧,露湿晨光,却空无一物。 一股远胜昨日的失落霎时传遍百骸。 陈默倚著门框,自嘲一笑。 他摇了摇头,心中燃起的微火登时被一盆冷水浇得乾乾净净。 求人不如求己,此理本该早明。 他心灰意冷,正欲掩门断念。 便在此时,一道白影自门侧阴影中探出,无声无息,快得出奇。 陈默昨夜服果,目力已恢復少许,近处之物已能辨其轮廓。 他看得分明,那是一只手,一只白皙纤长的手。 他瞳孔骤然一缩。 那只手上静静托著一只小巧的白玉瓷瓶。 瓶身三个秀气小字,他凝神细辨,正是——“静神涎”! 陈默脑中轰然一响,霎时一片空白。 那只手的主人似也颇为紧张,手腕微微发颤。 她將玉瓶飞快地放在门槛上,动作却又轻柔无比,唯恐发出一丁点声响。 隨即,那只手如受惊之鸟,“倏”地缩回。 紧接著,陈默便听得门外传来一阵仓皇步音,磕磕绊绊,由近及远。 似是做贼心虚生怕为人所觉,又似是特意要外人听见。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之间,快得让陈默以为自己身在梦中。 他呆立原地,望了望门槛上那只白玉瓷瓶,又望了望那只手消失的阴影处,心神俱震。 师尊? 一位金丹大圆满、半步元婴的大能,竟如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般扭扭捏捏给自己送东西? 还因怕被撞见落荒而逃? 这…… 良久,陈默缓缓弯下腰,將那只玉瓶拾起。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夹杂著哭笑不得的情绪,轰然衝垮了他心中所有堤防。 他终於確信,自己那位强大如神魔、清冷如玄冰的师尊,並非孤高冷傲。 她是天性使然,不善与人亲近。 以凡间俗话讲,便是究极怯生。 陈默握著玉瓶,靠著冰冷的石门,再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著笑著,眼眶却是一热。 他想起合欢宗的沐春暉师尊,她的温柔是对眾人。 而眼前这位师尊,她的关怀却藏在万载寒冰之下,笨拙、彆扭,却只对他一人展露。 他拔开瓶塞,一股清凉异香扑鼻,一夜未眠的昏沉顿时一扫而空。 他將瓶中膏状之物小心涂於眼周,只觉一股冰凉之感传来,眼部经络的胀痛立时舒缓下来。 他当即盘膝坐下,运起《恶目法》。 这一次,往日狂暴难驯的灵力在静神涎的安抚下竟变得温顺了许多,由他心意驱使,滋养修復受损的经脉神识。 陈默沉浸其中,浑然忘却了时光。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次睁开眼睛。 他习惯性地望向外面,隨即整个人都僵住了。 外面那棵古树,树干纹路清晰可辨,片片绿叶在晨风中轻颤,叶上露珠晶莹剔透…… 所有的一切,都无比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 不再是模糊光影,不再是神魂感知,不再是用其他感官。 而是真真正正用双眼看到的一个五彩斑斕的世间! 他的眼睛……好了! “我……我能看见了……” 陈默伸出双手,看著掌上清晰的纹路,声音颤抖,几不敢信。 他衝出洞府,贪婪地望著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天地。 蓝天,白云,青翠山峦,远处翔空的仙鹤…… 一切都如此鲜活。 一股狂喜充斥胸臆。 那个能看清世界的陈默,回来了! 就在此时,任宣的身影又从远处蹦跳而来。 “陈默!我昨日去问了!我小姑说她没有静神涎!我就说嘛,她那人小气得很,怎可能……” 任宣话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她看著洞府门口的陈默,见他一双眼眸清亮有神,再无半分浑浊,不由得张大了嘴。 “你……你的眼睛……好了?” 陈默看著她,脸上露出一抹发自肺腑的笑意,晃了晃手中那只空空如也的白玉瓷瓶,道:“是啊,好了。” 第230章 开心 任宣的目光在陈默双眼与那空瓶上来回打转,神情由惊转悟,末了化作一抹古怪笑意。 她忽地一顿足,纤腰一叉,对著那山顶大殿方向娇声喊道:“好啊!任欒欒!你竟敢骗我!说没有,转头却又偷偷摸摸送来!你这闷葫芦,老古板!” 声如银铃,在山谷间清脆迴荡。 陈默听得心头一紧,唯恐此举触怒师尊。 然则山顶大殿內寂然无声,全无半点动静。 他心下稍安,看来师尊对这位侄女確是纵容之至。 “不成!我须得找她问个明白!”任宣余怒未消,作势便要往山上衝去。 “师姐,师姐且慢!”陈默忙伸手將她拦住,“师尊也是一番好意,何必如此。” “好意?这哪是好意?她那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任宣气哼哼道,“有甚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弄得跟做贼一般。真是的,我瞧著都替她著急!” 陈默闻言莞尔,嘴上却劝解道:“师尊天性如此,並非有意为之。我等做晚辈的,体谅便是了。况且,此番我双眼能復原,全赖师尊赐药。这份恩情,心中感激不尽,正思量著该如何报答一二。” “报答?”任宣一听此言,立时將那“算帐”的念头拋诸脑后,兴致勃勃凑上前来,道:“不错!我小姑將她压箱底的宝贝都给了你,你可不能全无表示。来,我替你参详参详。” 她玉手托著香腮,凝神思索:“要不,你再去猎一头厉害的妖兽?不成不成,她素来不喜打打杀杀。要不,你去寻一件上好的法衣?她成日一身素衣,跟奔丧似的。也不成,她对这些身外物从不上心……” 任宣思来想去,竟是毫无头绪,不禁有些气馁。 陈默沉吟片刻,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他想起昔日在合欢宗长生闕时曾涉猎过不少药理丹方,更曾亲睹白晓琳的种种奇妙手法。 虽说自己未曾正经开炉,但诸多理论早已烂熟於心。 师尊她性情清冷,不喜言谈,想来心境常年沉寂如水。 而她既为女子,天下间又有哪个女子不爱惜自己的容顏? 一个丹方悄然自他心底浮现——怡顏回甘百草丹。 此丹方算不得什么惊世骇俗的灵丹妙药,却胜在一个“和”字,平和中正,不伤根本。 其功用有二,一则静心安神,服下后口舌生津,自有回甘,能抚平修士因勤修苦练而生的心浮气躁; 二则驻顏养容,能令肌肤光洁,容光焕发。 对师尊这等大能之士而言,增进功力的丹药怕是早已无甚大用。 反倒是这等温养性情、妆点容顏的小物,或许更能投其所好。 这並非单纯报答,更是他一份心意,一份想要为她做些什么的心意。 “师姐,”陈默心中既有计较,便开口说道,“我想为师尊炼一炉丹药。” “炼丹?你还会炼丹?”任宣上下打量著他,一脸的不信。 “曾学过一些皮毛。”陈默谦言道,“想试著炼一炉『怡顏回甘百草丹』,聊表寸心。” “怡顏回甘百草丹……”任宣口中念著这丹名,双眸一亮,道:“听这名字倒是不错。成!你將所需药材列个单子给我,我带你上市集去採买!” “如此,那便有劳师姐了。”陈默拱手称谢。 “你我之间,何须客气!”任宣豪气地一拍他肩头,儼然一副大姐头的模样,隨即又道,“不过,此事须得先去与我小姑说一声。她如今將你看得跟个宝贝似的,你要出门,我可不敢不报备。不然回头她一眼过来,便能將我冻成冰块了。” 说罢,二人便並肩往山顶大殿行去。 行至殿前,陈默正欲整衣叩门,任宣已抢先一步,朗声喊道:“小姑!我带陈默出门一趟!去买些东西,晚些便回!” 殿內静默了片刻,方才飘出一个清冷淡漠的“嗯”字。 得了允准,任宣甚是欢喜,当即拉著陈默,祭起一叶飞舟破空而去,直向山下坊市的方向飞去。 这飞舟甚是迅捷,不多时,一座热闹非凡的仙家市集便遥遥在望了。 第231章 疯言疯语 二人下了飞舟,眼前便是一座热闹非凡的山间巨镇,此地正是百相门的坊市。 坊市內人头攒动,往来修士服饰各异。 有的壮汉筋肉盘结,行走间虎虎生风,显是炼体一脉; 有的道人身著八卦袍,手持拂尘,一派玄门正宗的模样; 更有甚者,周身妖气隱现,双目精光四射,不知修的是何种奇功。 然无论他们来自何方、出身何派,到了此地便都只有一个名头:百相门弟子。 任宣对此间路径似是极为熟稔,领著陈默在一家家药材铺內穿行。 那些铺子里的掌柜一见到任宣,无不点头哈腰,满面堆笑,口中“任师姐”叫个不停,言语间恭敬备至。 陈默將那丹方上的药材一一报出,掌柜的听了,不敢有丝毫怠慢。 不过半个时辰,炼製“怡顏回甘百草丹”所需的数十种药材便已尽数备齐。 陈默將最后一株灵草收入储物囊中,对任宣一拱手,道:“药材齐了,有劳师姐,咱们回去吧。” “回去作甚?这般著急。”任宣却伸手將他拉住,朝著坊市中心一指,笑道:“来都来了,我带你去瞧个有趣的东西。” 说罢,也不待陈默答话,便拽著他的衣袖,径直往人潮最密集处行去。 穿过几条长街,眼前豁然开朗,现出一片极开阔的广场。 广场正中,巍然屹立著一块通体漆黑的巨型石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那石碑高逾十丈,宽近三丈,碑身上下密密麻麻刻满了蝇头小字,只消看上一眼便觉头晕目眩。 石碑之前,里三重外三重围了不少弟子,一个个皆仰著头,对著碑上字跡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神態各异,有凝神苦思的,有抚掌讚嘆的,亦有摇头不屑的。 陈默看得好奇,不禁问道:“师姐,这是何物?” “此碑名为『求知碑』。”任宣的语气中带著几分自豪,“乃是我百相门祖师爷亲手所立。祖师爷有训,门下弟子,不分內外,不论修为,但凡对宗门功法有新的见解,或是独到的想法,皆可將之刻於此碑之上,供后人评说借鑑。” 陈默听了,心中微感讶异:“竟如此开明?” “那是自然。”任宣扬了扬下巴,“祖师爷常说,功法是人创的,而非天授,若是一味固步自封,不知变通,终有被淘汰的一日。只有不断推陈出新,方能万古长青。不过嘛……” 她话锋一转,又道:“此处的规矩也大。一字刻上,便如烙印,永世不得涂抹更改。是流芳百世,还是貽笑大方,都得留给后世千千万万的眼睛去看,去评说。” 陈默闻言,心中对那位素未谋面的百相门祖师不禁油然生出几分敬佩之情。 这等胸襟气魄,实非常人所能及。 他缓步走到石碑跟前,抬起头凝神细看。 碑上所刻的留言,格式大抵相仿,多是以內门十大主峰的功法为基,加以阐述。 【吾观祖师『目相』传承,悟『凝』字一诀。窃以为,当以神意为引,瞳力为锋,二者合一,方得其神髓……】 【吾观祖师『骨相』传承,嘆其伟力无穷。然骨者,非只在坚,亦在轻灵。若能於骨法之中,融入风行之意,或可另闢蹊径……】 【吾观祖师『皮相』传承,以为皮者,非只为甲冑,亦可为万千霓裳。若能化皮为万相,隨心所欲,岂非……】 诸如此类的见解,洋洋洒洒,不计其数。 言辞之间,无不对祖师功法推崇备至,只是各自吹捧讚嘆的角度不同罢了。 陈默看得出来,能在此碑上刻下字跡的,想来都是接触到了主峰功法的內门弟子。 寻常外门弟子怕是连置喙的资格也无。 他目光缓缓移动,一行行地看下去,心中颇有所得。 忽然,他的目光被一条与眾不同的留言牢牢吸引住了。 那条留言並未以“吾观祖师相”开头,字跡也与其他工整的字跡截然不同,歪歪扭扭,宛如疯人乱语,透著一股难言的癲狂之意。 其內容,更是惊世骇俗,骇人听闻。 【昨日,我做了一梦。梦中,得见祖师。他不是神,他就是个人,会笑,会哭,还会骂娘。我醒转之后,便一直在想,祖师既然也是人,那他是如何一人创出这许多惊天动地的功法?目、耳、鼻、舌、齿、皮、骨、影、脑、血,十大传承,哪一门不是博大精深?一个人,穷尽一生,如何能想出这么多?我不信。】 【我便去想那灵根。灵根是修士的根本,是天赋的体现。欲创无上功法,必有绝顶的灵根资质。可我翻遍了宗门所有典籍,祖师他老人家亲口写下承认,他的灵根很差,是杂灵根,比寻常的五行灵根尚且不如。】 【一个杂灵根,是如何开创出这十大传承的?我想不通。后来,我想到了一个可能……一个很可怕的可能……祖师以人之百相为利器,灵根为何不行?灵根也属器官之列。既然祖师自己的灵根不行,那他会不会……用了別人的灵根?】 这段疯话到此便戛然而止,再无下文。 然而其中蕴含的意味却在陈默脑中迴荡。 用了別人的灵根?如何用? 是夺取,是吞噬,还是…… 他目光急转,去看那段话的周遭,只见旁边密密麻麻刻满了各种愤怒的驳斥与批判。 【一派胡言!竟敢如此褻瀆祖师圣名!】 【此人已然走火入魔,神志不清,其言不足为信!】 【祖师功参造化,神通盖世,岂是尔等凡夫俗子所能揣度?速速去刑罚殿领罪,以儆效尤!】 “走吧,別看了。”任宣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脸上带著几分嫌恶,“不过是个疯子留下的胡话罢了。当年此事还闹出不小的风波,后来听说那人自己练功出了岔子,走火入魔死了,这事才算了结。” 陈默默然頷首,並未多言,只是將那段癲狂的文字一字不差地深深记在了心里。 二人转身,正欲离了这坊市回山。 便在此时,一道人影毫无徵兆地闪身而出,恰恰拦在二人身前,挡住了去路。 来人是个身材高瘦的青年修士,面色阴鷙,一双眸子死死地盯在陈默身上,眼中的敌意毫不掩饰。 观其气息流转,修为竟已到了筑基之境。 “你,就是任峰主新收的那个弟子?”那青年修士缓缓开口,声音不带一丝善意。 任宣见状,脸色一沉,当即上前一步將陈默护在身后,冷声道:“想做什么?” “我不想做什么。”那修士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目光却始终不离陈默分毫,“我只是好奇,能入任峰主法眼之人,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话音未落,他眼中陡然血光一闪,食中二指併拢如剑,毫无预兆隔空对著陈默的脸便是一划! 这一招来得好快! 劲风扑面,凌厉非常! 饶是任宣便在身侧也来不及出手护持。 陈默心头一凛,只觉一股锋锐之气直逼面门,他当机立断,下意识地將头猛地一偏。 即便如此,脸颊上仍是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一道细微的血痕已然出现在他的脸上。 殷红的血珠顺著伤口缓缓渗出,將落未落。 那青年的目標,显然不是为了伤他,而是为了他这一滴血! 果不其然,只见那修士嘿然一笑,左手飞速掐了个法诀,口中念念有词。 陈默脸上那滴刚刚渗出的血珠竟似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陡然离肤飞起,化作一道纤细的血线,直奔他指尖射去。 “你找死!” 任宣终於反应过来,见他竟敢当著自己的面出手伤人,不由得勃然大怒,一声清叱,周身气势陡然一变。 第232章 烦恼丝 任宣一声清叱,平日里那天真烂漫的神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森然煞气。 周遭空气仿佛登时凝滯,一股无形威压轰然勃发,直教人喘不过气。 陈默只觉身侧空间都变得粘稠,宛如陷入泥沼。 他双目一阵刺痛,不及细想,下意识运起《恶目法》。 功法一运,眼前景象登时大变。 只见任宣顶上,无数比髮丝更纤细百倍的透明丝线自她脑宫位置陡然射出,铺天盖地朝著那高瘦修士当头罩下。 那些丝线无形无质,寻常肉眼断然无法窥见,此刻在陈默功法之下却根根分明,其上流转著令人心悸的神魂之力。 这是何等功法?陈默心头一震。 那修士显然也未料到任宣出手如此狠辣诡譎,他本欲將那滴血珠引至指尖,此刻却脸色剧变,口中发出一声惊骇尖叫:“烦恼丝!你竟已修成了烦恼丝!” 他想也不想,双手印诀疾变,周身血光暴涨,化作一道血色光盾,將自己牢牢护住。 然而,那些透明丝线竟似无视所有屏障,轻易穿透了血色光盾,径直缠上那修士的脑。 “啊——!” 一声悽厉惨叫划破长空。 那修士抱著头颅在地上疯狂打滚,七窍之中皆有鲜血渗出,神情痛苦到了极点,仿佛神魂正被万千钢针反覆穿刺一般。 “敢动我的人,我要你神魂俱灭!”任宣俏脸冰寒,杀意凛然。 她小手一挥,那些透明丝线便要收紧,眼看便要將那修士的神魂彻底绞碎。 便在此时,那修士身上一股强横血气猛然爆发,竟將那些烦恼丝暂时逼退分毫。 他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生机,口中喷出一大口精血,嘶声怒吼:“血遁!” 话音未落,整个人“嘭”的一声炸成一团浓鬱血雾,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向远处遁去,瞬息之间便已不见踪影。 任宣这才收回无形丝线,身上的煞气隨之敛去,又变回那个气鼓鼓的模样,狠狠跺了跺脚:“算他跑得快!” 陈默立在一旁,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 烦恼丝?这便是脑相峰的功法? 竟如此霸道,能越过肉身直攻神魂! 他转头看向任宣,问道:“师姐,你方才那是何种法术?” “哼!便宜他了!”任宣兀自生气,听陈默发问,方解释道:“此乃我脑相峰的《剥虑抽丝法》,修的是大脑神思。修习者可將自身精神念头剥离出来,凝成无形无质的『烦恼丝』,隔空伤人魂魄。若是修炼不慎剥离太过,便会伤及自身变成痴傻之人。但方才那一下,足够他在榻上躺个数月了!” 陈默听得暗暗心惊。 “只是,还是让他將你一滴血取走了。”任宣有些懊恼,“血相峰的傢伙和我小姑素来不对付,只因他们那不要脸的峰主,多次求我小姑为道侣未果。” “一听得你成了我小姑的真传弟子,得了我小姑的喜爱,他能不难受?所以,他们是专门过来搞你的。” “血相峰的功法最是阴损,皆与血液相关。他们得了你的血,必会用邪术咒你,防不胜防。我们得赶紧回去寻小姑!” 陈默闻言,脸色也沉了下来。 又是这般被人算计的无力之感! 从合欢宗到百相门,似乎永远摆脱不了这猎物般的处境。 这人是师尊的对头,因自己是师尊弟子便来寻衅。 自己要成为师尊的负累么? 一股怒火自心底烧起,他绝不想再成任何人的拖累! 就在这时,陈默身子忽然微微一颤。 他感到自己体內血液似有一丝异样躁动,仿佛有股外力正在冥冥中牵引。 来了!血相峰的秘术! 可几乎同时,一种更为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 顺著那股微弱的联繫,他竟能隱约感知到另一人的存在! 那人气息混乱,神魂虚弱,正是方才遁逃的修士。 那修士千算万算,也算不到陈默的血液並非寻常之物! 他將此血引入体內施展秘术,无异於引狼入室,自寻死路! “想暗算我?”陈默心中冷笑。 既是师尊的敌人,便不必客气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心念一动,隔空催发了自己血液中的本源之力。 …… 远处,一处隱秘山洞內。 那修士刚刚显出身形便瘫倒在地,大口喘息。 他脸色惨白如纸,神魂剧痛,几乎昏厥。 “该死的烦恼丝!脑相峰的功法真他妈噁心!”他咬牙切齿地骂道。 他正欲运功疗伤,体內真气却猛然一阵逆冲! “噗!” 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如遭重锤,五臟六腑都错了位。 更让他惊恐的是,他体內血液竟如疯了一般,不受控制地在经脉中横衝直撞,仿佛隨时要破体而出! “怎么回事?!”那修士大惊失色。 他本是炼血的行家,怎的会被自己的血伤到? 他骇然发觉,那滴本该被他掌控的精血,此刻竟在他体內化作一个霸道无比的漩涡,疯狂吞噬、污化著他自身的精血! 他想將那滴血逼出体外,却如何也做不到! “不!” 那修士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嚎。 他眼睁睁看著自己苦修的精血被污化殆尽,修为飞速跌落。 最终,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才將那滴诡异的血液逼出体外。 “噗通”一声,他整个人软倒在地,气息奄奄。 他想不明白,自己一个筑基修士,怎会著了一个炼气小子的道儿? …… 陈默缓缓收回了心神。 他已知自己与那修士间的联繫已断,对方即便不死,也定然落得个悽惨下场。 “师姐,”他转头看向任宣,“之前在飞舟上,你说过能瞧见我心中所想,是真是假?” 任宣正拉著他要走,闻言一愣,隨即嘻嘻一笑,吐了吐舌尖:“自然是假的啦!我哪有那般神通。”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当时我不过是偷偷伸出一缕『烦恼丝』缠在你头上,勉强能感知你一些最浅显的情绪罢了,当时没被你发觉,是因为我没有插入你的脑內。真要隔空摄念而不用搜魂手段,那非得是金丹的手段才行。” 第233章 炼丹 回到目相峰洞府,陈默心潮起伏,久久难平。 此次与血相峰修士交手,虽是险象环生,却也让他对自己这具“仙媚之体”的感悟又深了一层。 他心中暗忖:“看来,日后须得多备些『弹药』了。” 不知不觉间,他对自己这异稟体质的运用已无先前那般抗拒,心思亦隨之变得深沉了些。 任宣將他送回洞府,仍是放心不下,千叮万嘱,让他切莫隨意走动,若有异状立时以弟子玉牌传讯。 陈默虽告知她自有反制之法,那师姐却哪里肯信,依旧是风风火火,自去找她小姑稟告去了。 陈默摒除杂念,定下心神。 他尚有一桩要事待办——炼製那炉“怡顏回甘百草丹”。 此举不仅为报答师尊收录之恩,更是要向她证明自己的用处。 他深知,一个只会招惹是非的弟子,与一个能为师门分忧解难的弟子,其境遇判若云泥。 他初来乍到,根基未稳,若不能显出几分价值,將来只怕步步维艰。 目相峰乃百相门十大主峰之一,真传弟子的洞府自然非同寻常。 洞府偏室中,便设有一座小型丹炉。 此炉以赤铜铸成,炉身刻满聚火控温的符阵,虽不及合欢宗长生闕那些炼丹大家的巨鼎,用以炼製寻常丹药已是绰绰有余。 陈默静立炉前,深吸一口气,將从坊市购来的数十种药材在石案上一字排开。 他依照丹方所载著手处置药材。 或研磨成粉,或萃取其汁,或分离其蕊,一招一式,皆是一丝不苟。 昔日在合欢宗长生闕虽只是个打杂的,然耳濡目染之下,白晓琳的每一个步骤,每一种法门,他都牢牢记在心间。 此刻回想,只觉获益匪浅。 他学著记忆中白晓琳的模样,先以文火徐徐温热丹炉,待炉身微烫,再依丹方次序,將处置好的药材逐一投入。 神识沉入丹炉,静心感受炉內药液的每一次翻滚,每一次交融。 万事开头难。 当他试著將两种药液融合之时,变故陡生。 只因炉温稍高了一分,两股药性骤然衝突,只听“嘭”的一声闷响,满炉药材登时化作一团乌黑焦炭。 初次试手,就此报废。 陈默倒也不气馁,只清理了丹炉,静坐一旁,仔细回想方才的疏漏之处。 是投入的时机差了分毫?抑或是火候的掌控失了精准? 他闭目凝神,將整个过程在心中反覆推演,寻出癥结,方才开始第二次尝试。 这一回,他愈发谨慎小心。 神识牢牢锁住炉內气机变化,不敢有丝毫懈怠。 融合,提纯,凝丹……一步步挨过。 一个时辰之后,丹炉內竟飘出一缕淡淡药香。 陈默心头一喜,手上掐动法诀,沉声喝道:“开!” 炉盖应声弹起,炉底却只躺著三枚黑不溜秋、大小不一的丹丸。 陈默拈起一颗,凑到鼻端一闻,一股焦糊夹杂著药草的气味直衝脑门,说不出的难闻。 第二次,虽勉强成丹,却仍是废丹。 陈默瞧著手中废丹,脸上不见半分沮丧。 炼丹之道,本就是千锤百炼的功夫。 他將此番得失在心中默记,总结了不足,便又一次开炉。 第三次……不成。 第四次……又不中。 接连失败了七八次,坊市买来的药材已耗去大半。 寻常炼丹新手遇此情形,早已心浮气躁,难以为继。 陈默却不然,他每失败一次便愈发沉静。 他的手依旧沉稳,思路也分外清晰,总能在毫釐之间找出失误所在,下一次便能精准修正。 这等过人的悟性与定力,连他自己也暗暗称奇。 当他第九次开炉炼製时,一切已是水到渠成。 投药、控火、融液、凝丹……诸般步骤行云流水,圆转如意。 两个时辰悄然而过。 驀地,一股前所未有的浓郁清香自丹炉中瀰漫开来,芬芳馥郁,闻之令人心旷神怡,通体舒泰。 陈默眼中精光一闪,知是丹成之兆。 他不敢怠慢,手上迅速掐了个收丹诀,对著丹炉遥遥一指,口中轻喝:“收!” 话音未落,只见十几道白光自炉中飞射而出,他早有准备,將一个葫芦迎上前去。 那十几颗丹药便如倦鸟归林般,尽数落入葫芦之中。 陈默倾倒出一颗,托於掌心。 只见此丹约莫龙眼大小,通体莹白如玉,散发著淡淡光晕,丹香纯正,入手温润。 他看著满葫芦的成丹,自己也有些不敢置信。 看来,长生闕那段打杂的岁月,当真没有虚度。 他將丹药仔细收好,又把炼丹室收拾得洁净如初。 隨后,换上一身乾净衣袍,平復了心绪,怀著几分忐忑又带著几分期盼,往山顶师尊所居的大殿行去。 殿前广场寂静无人,陈默整了整衣冠,走到殿门外,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礼,朗声道:“弟子陈默,求见师尊。” 静候片刻,殿內传来一个清冷如冰雪的声音,只一个字:“进。” 陈默依言步入大殿,行至高台之下,再次躬身。 高台之上,任欒欒依旧是那副万年玄冰般的模样,静坐於蒲团之上,双目微闔。 陈默不敢抬头,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只盛满丹药的葫芦,双手高高奉上,垂首道:“师尊,弟子听闻您平日清修劳心。弟子不才,特炼製了一炉『怡顏回甘百草丹』,此丹有些许静心安神、怡容养顏之效。弟子一片寸心,还请师尊赏收。” 他言罢,便维持著躬身奉上的姿势,屏息静待。 他不知师尊是否会收,更不知她会是何等反应。 大殿之內,落针可闻。 这一刻於陈默而言竟是无比漫长。 他只觉手臂渐渐发酸。 便在他快要支撑不住之时,高台上的任欒欒终於有了动静。 只见她素手轻抬,隔空虚虚一招。 陈默手中的葫芦立时脱手飞出,不偏不倚平稳地落在了她的掌心。 她收下了! 陈默心中一阵狂喜,正欲开口叩谢。 岂料任欒欒只是將那葫芦握在手中,淡然地瞥了他一眼,便再无下文。 她復又合上双眼,再度入定。 没有一句话语,没有一个表情,一如既往。 陈默站在原地,张了张口,终究还是將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好吧,这很师尊。 他心中再无半分失落,反而觉得踏实了许多。 他知道,自己的这份心意师尊已然收到。 这就够了。 他默默地又行了一礼,隨后悄然转身,恭谨地退出了大殿。 第234章 变了 陈默復归藏经阁。 师尊所赐玉髓果与静神涎確是灵物,他双目既復,神识亦较往昔凝练数倍。 再参悟那《恶目法》,只觉茅塞顿开,往日许多晦涩难解的关窍此刻皆迎刃而解,心中畅快难以言表。 他盘膝坐於一列书架前,手持一枚玉简,正自苦思其中一道名为“寂”的法门。 此法要旨,乃是將神意与瞳力凝於一处,化作无形之光,光到处,便能剥离万物生机,端的是阴狠毒辣。 然其中真气运转之法繁复异常,稍有不慎便有反噬之虞。 陈默反覆推演,总觉其中一处经脉衔接略有滯涩之感,似是哪里出了岔子。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一个清冷声音毫无徵兆地自身后响起:“此处当引气行『玉枕』,转『神庭』,再归於『睛明』。你径直由『玉枕』入『睛明』,路径过短,真气未经温养,失於霸道,是以有滯涩之感。” 这声音来得突兀,陈默心头一凛,惊得险些跳起。 他霍然回首,只见师尊任欒欒不知何时已悄然立於他身后不足三尺之处,一袭白衣,神情清冷。 若非她適才开口,实难察觉其存在。 “师……师尊?”陈默急忙起身,“弟子不知师尊驾到,失礼了。” 他心中暗自思忖,师尊怎会到此? 莫非是来查我功课不成? 任欒欒对他的礼数视若无睹,一双深邃眼眸只淡淡瞧著那枚玉简,续道:“『寂』字诀,意在剥离,而非摧毁。你心中杀伐之念过重,於法门真意便领会有偏了。” 陈默闻言,呆立当场。 经她这一点拨,脑中那团乱麻般的思绪霎时豁然开朗,有如拨云见日。 “多谢师尊指点!弟子……弟子明白了!”他惊喜交加,復又深深一揖。 他本以为师尊说完这两句便会如往常般拂袖而去,谁知任欒欒今日似是颇有耐心,竟又开口。 “你有何不解之处,说来听听。” 陈默一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师尊要主动指点自己修行? 此等机缘,千载难逢。 他不敢怠慢,连忙將近日修炼所遇难题一五一十尽数道出。 从《恶目法》炼气篇与正统心法的牴牾,到如何转修正法,再到几门神通秘术的疑难,他问得详尽,问得恳切。 他原想以师尊惜字如金的性子,能答上一两句已是侥天之幸。 岂料任欒欒竟极有耐性,逐一为他解惑。 “你所修乃是旁门左道,真气运转急功近利,初时进境虽速,却有损道基。欲转正法,不可操之过急。当每日引一缕正法真气入体,与旧有真气缠绕相融,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月余之后,旧气自会同化。” “『凝』字诀,讲究以意御力。你目力虽復,神魂之力尚弱。当多观山石流水,静心体悟,先求其『重』,再求其『凝』。” “『洞』字诀……” 她言语依旧简练,却字字珠璣直指要害。 往往陈默苦思冥想数日不得其解的难题,她一语便能点破。 二人一个问,一个答,不知不觉,竟已过了一个多时辰。 陈默只觉茅塞顿开,胸中块垒尽消,此番获益之大,远胜自己闭门苦修十天半月。 他讶然发觉,师尊似乎……话多了些。 虽则脸上仍是那副万年玄冰的模样,可一旦论及修炼之道,言语便明显较平日多了。 原来她並非不喜言谈,只是不喜废话。 陈默心中最后一丝隔阂亦在这番问答之中悄然冰释,只觉与这位冰山师尊的距离近了许多。 终是所有疑难都已问尽。 阁中復又沉寂,气氛一时有些凝滯。 陈默不知该如何接话。 便在此时,任欒欒忽有动作。 她自宽大袖袍中取出一物,正是昨日陈默所赠那个葫芦。 她將葫芦递到陈默面前。 陈默一愣,下意识伸手去接,心中却是一沉。 莫非师尊觉得这丹药不好,要退还给我? 可葫芦入手,却轻飘飘的,里面似是空了。 他正自疑惑,只听任欒欒用那依旧清冷却似夹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彆扭口吻说道: “吃完了。” “啊?”陈默登时傻了。 昨日炼了满满一葫芦,今日便……吃完了? 他抬头望向任欒欒,见她脸上神情依旧冷淡,一双眼眸却似不敢与自己对视,飘忽著望向別处。 那递著空葫芦的姿態,也显得有些僵硬。 陈默见她这副模样,心中瞭然,只觉好笑,暗道:原来师尊竟是这般脾性。 他忙收敛心神,装出一副恭敬诚恳的模样,躬身道:“是弟子思虑不周,炼得太少了。师尊放心,弟子这便再去为您炼製。只要师尊喜欢,弟子日后天天为您炼丹!” 任欒欒闻言,似颇为满意,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嗯。” 她淡淡应了一声,又恢復了那高深莫测的模样,似是觉得今日话说得太多,有些不惯,转身便欲离去。 方转身,她脚步一顿,似又想起何事,补了一句:“明日,来偏殿。我指点你《恶目法》进阶过程。”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已然消失无踪。 陈默手持空葫芦,立在原地,脸上笑意再也抑制不住。 他只觉这位师尊似乎多了几分人情味道。 他满心欢喜,正待回去炼丹,脑中却总觉似忘了什么要紧事。 究竟是何事? 他想了半晌,也未想起,便索性拋诸脑后,不再去管它了。 第235章 吃了 次日天色未明,陈默即已起身。 他並未先行吐纳练气,而是开炉炼丹。 穷两个时辰之功,潜心炼得一炉“怡顏回甘百草丹”。 成丹之时,异香满室,其品之佳犹胜昨日。 陈默择一素纹大葫芦,將丹药尽数纳入,沉甸甸足有三四十枚。 事毕,他方怀著几分期冀,动身前往任欒欒所言的那座偏殿。 那偏殿甚是僻静,殿內空旷,除几件简陋陈设再无他物,想来確是任欒欒平日演练功法之地。 陈默甫一踏入,便见师尊早已等候在此。 她仍是一袭白衣,负手立於殿心,身形孤峭,神情清冷,与这空寂殿堂相合,竟生出几分不似尘世的意味。 “师尊。”陈默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双手將那大葫芦奉上。 任欒欒目光一瞥,落於葫芦之上,只一瞬便即移开。 她探手取过,动作不见半分滯涩,顺手便收入袖內。 一举一动,浑然天成,不见昨日半分扭捏之態。 陈默见状,心中暗觉好笑,却不敢形於顏色。 任欒欒收了葫芦,面上冰霜似乎融解了些许。 她正待开口指点陈默修行,神色却忽地一动,转向殿外,淡淡道:“进来。” 陈默一怔。 此地除了他们师徒二人,竟还有旁人? 他念头未绝,便见殿门处人影晃动,悄无声息地走进十人来。 这十人身著外门弟子服饰,陈默瞧著皆有几分眼熟。 为首那人,正是当初在灵田旁与他攀谈说起?兽异兆的那位老弟子。 十人鱼贯而入,行至殿中,竟是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朝向任欒欒与陈默二人五体投地。 人人脸上皆是神情激动,目中更透著一股狂热与感激,仿佛得见了什么天大的恩典。 “弟子等,叩见任峰主!叩见陈师兄!” 那老弟子当先叩首,抬起头来,声音洪亮,满是压抑不住的喜悦:“恭贺陈师兄得峰主青睞,入主目相峰!我等盼星星,盼月亮,终是盼到了这一日!” 他身后九人亦隨之高呼:“恭贺陈师兄!我等愿为师兄驱驰,万死不辞!” 声浪匯於一处,在这空旷殿堂中迴荡不休。 陈默听得此言,背心猛地一凉,四肢百骸登时僵住。 他记起来了。 他竟下意识地將一桩最根本、最残酷的法门铁律生生从脑中抹去! 《恶目法》的修行,从来不是静坐参悟、听人解惑便能有成。 此等邪功,每进一步,皆需一味至关重要的“药引”。 那药引,便是人的眼睛! 陈默身子一僵,缓缓转过头,望向身旁的师尊。 任欒欒俏脸之上,依旧是那副亘古不变的清寒。 她看著地上跪伏的十名弟子,眼神淡漠,仿佛那並非十个活生生的人,而是十具无知无觉的泥胎木偶。 她似是察觉到陈默的目光,转过头来,迎上他的视线。 “《恶目法》炼气一篇,你已自行练成。”她缓缓开口,“今日,我助你破境入阶。” 陈默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此法进境,需得以眼为食,以瞳为引。”任欒欒的语气平淡如常,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之事,“此事,你可知晓?” 陈默嘴唇翕动:“知晓……” 自然知晓,他这误打误撞的《恶目法》,便是用绝情谷的死尸眼珠入门的。 见他不答,任欒欒也不追问,只將目光重新投向地上那十人,道:“此十人,乃门中精选,一心为本峰效死。能以己身为你道途之基石,是他们的福分。” 那为首的老弟子闻言,更是激动得满面通红,重重叩首道:“峰主明鑑!我等资质愚钝,仙路断绝,此生无望。能以这副无用之身,为陈师兄的通天大道铺就寸阶,实乃三生之幸!弟子……弟子感激不尽!” “求师兄成全!”其余九人亦是齐声呼喊,声嘶力竭,神態狂热。 任欒欒对这一切仿若未闻,她看著陈默继续说道:“功法如何运转,心诀如何催动,我昨日已尽数传你。” “现在,依我所言,催动心法,运转真气,將力尽数凝於左目。” “然后,用你的左目,將他们的眼,一颗一颗尽数食了。” 第236章 乾净 陈默听著师尊言语,再看地上那十名狂热弟子,心中竟是出奇地平静。 此情此景,与昔日沐春暉师尊之事何其相似。 皆是打著“为你好”的旗號…… 任欒欒见他久久未动,声音愈发清冷:“如何?莫非有何不妥?” “確有不妥,师尊。”陈默开口。 他竟不退反进,踏上两步,直视高台上的师尊。 任欒欒为他此举一怔,身形竟下意识地微退半步。 “弟子敢问师尊,当初为何选我为徒?”陈默问道。 “我选你……”任欒欒欲言又止,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陈默目光如炬,紧锁她面容:“弟子听任宣师姐言,她道弟子『乾净』,而师尊恰喜『乾净』之人。可是如此?” 任欒欒闻言,声音低了下去:“不错……” “何为乾净?”陈默问道,“师尊乃半步元婴之境,又修《恶目法》,想必初见弟子之时,已將我內外瞧个通透。弟子的过往,师尊早已尽览。我出身合欢宗,自那等污秽之地走出的人,当真称得上『乾净』二字么?” 任欒欒身子微颤,嘴唇翕动,似要辩解:“那不同,只因……” “只因我未曾滥杀无辜,可是如此?”陈默一言截断。 任欒欒全然怔住,她未料到陈默竟能窥破她心底至深之处。 那张万年冰封的俏脸之上,首度露出真切的错愕之色。 “师尊,您以为此举是对的么?”陈默的声音里满是说不清的疲惫,“这世道,人吃人。这般吃人者,当真能得道成仙?难道古往今来的仙人,皆是靠著一路吞噬同类,方才登临绝顶?” 任欒欒双眉紧蹙,眸中寒意復又凝聚:“你究竟想说什么?” “弟子曾是一介放牛娃,遭人掳至合欢宗。” “初时所求,不过活命二字。” “为求活命,我捨弃为人之尊严,甘为一条狗,整日在泥潭粪坑里做活。” 陈默语气平静,仿佛在述说他人旧事。 “后来,我得了些机缘,攒了点微末道行,便不甘再为犬马,妄想登高望远。” “我不想当狗了,我想当人,於是我便飘了、上脑了。” “我想做剑仙,凭一己之力立足於世,做那人上之人,行的还是正道。” “奈何我並无剑道天资,只得退而求其次,学了些旁门左道,却仍旧抱著那人上人的痴梦。” “可当我拼尽全力,自那泥沼粪坑中爬出,立於一处稍高的台子上时,却发觉,欲要站稳脚跟,便需去吃人。” “我头顶更有高台林立,欲要再攀一步,便非得吃人不可。” “时至今日,我竟已不知修仙为何。” “为活命?吃人便可。” “为復仇?吃人亦可。” “世间最简捷的法子,便是吃人。” 任欒欒望著他,眼神复杂难明:“你……” “但我不想。”陈默苦笑一声,“或许我天性多愁,或许我本就是个无可救药的蠢物。若我早些学著吃人,便不会处处碰壁,也不会留下诸多憾事。我那位沐师尊,亦不会落得那般下场。” “若我早早吃了人,今日地位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他猛地抬头,直视任欒欒含双目:“弟子斗胆再问,师尊是否也认为,弟子欲真正拜入您门下,欲真正踏上仙途,便须得学会吃人?” “不是!我……”任欒欒竟失了方寸,声调陡然拔高,身上威压不受控地四散逸出,偏殿之內空气登时为之一滯。 她似也被自己反应所惊,急忙强自镇定:“你可知我百相门隱秘?” 陈默道:“弟子不知” 任欒欒解释道:“祖师昔年见惯了世间黑暗,遂立下百相门,旨在以恶制恶。本门外门弟子,皆是恶人,以其身躯供养我等內门,壮大我等实力,方能再去惩治奸邪。你且想想,为何百相门的外门弟子,皆是外宗之人?只因他们多为各宗叛徒,是作恶多端的匪类!” 陈默闻言,驀地转头,望向地上跪伏的十名弟子。 他冷冷问道:“尔等皆是恶人?且各自说说,都犯下何等罪孽。” 那为首的老弟子非但不惧,反倒满面荣光,高声道:“回稟陈师兄!弟子原是黑风寨大当家,手上人命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能为师兄仙途铺路,死得其所!” “弟子曾为炼一件法器,屠戮凡人一村!” “弟子曾虐杀凡间女子数十人……” 那十名弟子爭先恐后,爭相炫耀过往罪恶,言语间满是自得与狂热,竟似在比谁更罪大恶极。 陈默听著,面无表情地转回头,看向任欒欒:“师尊,这几人,莫非是您精挑细选而来?他们的恶,未免也太多了些。” 任欒欒脸色煞是难看:“胡言!《恶目法》的精髓,便是要以极恶之人之眼为食,方能化戾气为己用,不伤自身道心……” “师尊挑选此等极恶之徒,就是为了保全弟子的『乾净』么?”陈默再度打断她的话,步步紧逼,“师尊究竟为何,对『乾净』二字如此在意?” “住口!”任欒欒终被彻底激怒,一声厉喝,金丹大圆满的恐怖威压如山洪倾泻,轰然爆发。 殿內那十名外门弟子在这股威压之下,连声惨叫也未发出便被死死压在地上,口鼻溢血,瑟瑟发抖。 陈默首当其衝,周身骨骼咯咯作响,双膝几欲跪倒。 但他硬是死死盯著任欒欒,目光寸步不让。 四目相接,殿中一时寂然无声。 那如山威压亦在这死寂之中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陈默沉默片刻,说道:“师尊既有钧旨,弟子敢不从命?” “弟子……信师尊便是。” 言罢,转身便向那十名瘫软在地的弟子行去。 那十人方从金丹威压下捡回半条性命,兀自心惊胆战,见陈默走来,更是大气也不敢出。 陈默行至那为首的老弟子跟前,袍袖一拂,蹲下身来。 那老弟子抬首,目中劫后余生之庆幸,旋即化作更为炽烈的狂热,颤声道:“谢……谢师兄成全!” 陈默不发一言,右手伸出,食中二指並作剑诀,电光石火间已插入那老弟子左目! 血光一溅,一声闷响。 指力到处,一颗尚带温热的眼球已被他生生剜出,握於掌心。 那老弟子喉中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哼,身子剧烈一颤,未敢痛呼出声。 陈默面无表情,看也不看他,身形连动,如法炮製。 他指法快疾,出手狠绝,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余下九人左目亦尽数落入他掌中。 那十人个个捂住血流不止的左眼窟窿,竟无半句怨言,反在地上叩首不止,口中喃喃:“谢师兄成全!谢师兄成全!” 声嘶力竭,如癲如狂。 陈默做罢此事,方缓缓起身,转过身来重又面对任欒欒。 他左手平托那十颗血淋淋的眼球,右手捏个法诀,正是催动了那《恶目法》! 霎时间,他左眼裂开大口,生出无形吸力。 掌心十颗眼球立时化作十道血光,电射而出,尽数没入他左眼之中。 轰然一声,一股精纯又驳杂的真气在他丹田內炸开,周身百骸真气奔涌如潮,顷刻间已衝破关隘,登入炼气九层之境! 真气激盪,陈默脸上却无半分喜色。 他抬起头,那左眼血流汩汩而下。 只见无数虹膜纠结一处,疯狂转动,彼此吞噬,景象诡譎可怖。 他望著任欒欒,一字一顿问道:“师尊,弟子敢问,修仙为何?若要以恶制恶,是否……必先为恶?” 任欒欒见他此状,闻他此言,娇躯一震,竟是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她口唇翕动,却是一字也说不出来。 陈默语音转轻:“弟子更想知道,师尊……您修仙,又是为何?” 他向前踏出一步,那只流著血的眼死死盯著她。 “弟子不信师尊是那等吃人之辈。” “弟子心中的师尊,绝非如此。” 此言一出,任欒欒身子剧烈一颤,那双素来冷若冰霜的眸子里竟是水光一闪,似有泪意。 下一刻,她仿若见了世间最可怖之事,尖叫尚不及出口,身形已化作一道白虹仓皇奔出殿外,转瞬不见踪影。 竟是逃了。 陈默怔在当场,万未料到,这位神通广大的师尊竟会是这般反应。 他望著那十名叩谢不已、蹣跚离去的弟子背影,又伸手抚上自己那流著血的左眼,心中只余一片空茫。 第237章 宋崢嶸 此后数日,任欒欒果真再未露面,便如闭关一般。 陈默几番至主殿求见,欲为前日衝撞赔罪,然殿门紧闭,內中寂无声息。 他不知师尊是当真听不见,还是存心不理。 任宣也来过两次,瞧著殿门只是跺脚,別无他法。 她埋怨道:“都怪你!好端端说那些做什么?我小姑那人……便是一块木头,你同她讲道理,她哪里能懂?” 言语中却儘是关切。 陈默默然不语。 他於当日之言,並不后悔。 他只盼著这位予他温暖的师尊莫要重蹈沐春暉的覆辙。 任欒欒与沐春暉看似不同,实则相似,心底皆存一分洁净。 只是在这人吃人的宗门里,此等洁净未免太过易碎。 又过一日清晨,忽有一股威压从天而降,霸道绝伦,侵略之意毫不遮掩,瞬息间便笼罩了整座目相峰! 那气息如一张血色巨网罩定四野,山峰上每一寸角落皆在其笼盖之下。 此等气势,分明是金丹中期的修为! “欒欒!出来见我!” 一个男子声音狂傲至极,在峰顶轰然炸响,震得山石滚落。 陈默正在洞府稳固修为,闻声双目陡睁。 他已知来者何人。 血相峰峰主,宋崢嶸! 任宣曾对他细说,此人纠缠师尊,令她不胜其烦。 他怎会来得如此之快? 陈默心头一沉,立时出了洞府。 他纵身掠向主殿,立於殿前广场,抬头望去。 只见半空悬著一个血袍男人负手而立,面容虽俊,神色却甚是阴鷙,一双眸子满是占有之欲,死死盯著任欒欒那紧闭的殿门。 此刻师尊闭门不出,峰上再无旁人。 陈默心念一转,朗声道:“弟子陈默拜见宋峰主。不知峰主驾临,寻家师所为何事?” 宋崢嶸这才垂目,瞥了陈默一眼,目光中先是轻蔑,復又化作鄙夷,浑不將他放在眼里,只当他是螻蚁草芥。 他懒与陈默搭话,復又对殿內高声道:“欒欒!我听说你收了个男弟子?还是从合欢宗那等醃蟥地界来的?” 他语带讥嘲,声音传遍四野。 “你何时眼光变得这般差了?区区合欢宗出身的螻蚁,也配入你门墙?当真滑天下之大稽!”宋崢嶸声音转冷,“你若不知如何择徒,我可代劳。但你也不能这般自甘墮落,什么货色都领进山门!此事传扬出去,丟的是我百相门的脸面!” “速速將他逐出!我此番下山,已为你寻来一位天纵之才,正好承你衣钵!” 他言语之间满是居高临下的施捨与理所当然的掌控,仿佛任欒欒行事皆需他首肯,他所做的安排更是天经地义。 广场之上,陈默听得此言,脸色渐冷。 他心知肚明,此人是为前日夺血不成,今日寻上门来报復。 句句不离“合欢宗”,既是辱己,亦是辱师。 他冷冷道:“家师收谁为徒,何时轮到宋峰主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宋崢嶸身后几名血相峰弟子闻言,无不变色,望向陈默的眼神便如看一个死人。 宋崢嶸自己亦是一怔,不料这只螻蚁竟敢当眾顶撞。 一个炼气九层的弟子,竟敢对他这金丹中期的峰主如此说话? 他脸上反倒露出一抹病態的笑意:“欒欒,这便是你收的好徒弟?果真与你一般,不知天高地厚,不分尊卑!” 陈默沉著脸道:“我看宋峰主行事,亦不见得如何高明。怪不得家师不喜。” 他特意將“家师”二字咬得极重。 他明知此言乃火上浇油,亦明知自己与金丹修士有天渊之別,对方一根指头便能將他碾死。 但他不能退。 师尊既不出面,他身为座下唯一真传,便代表目相峰的顏面。 自己可以死,师尊的顏面不能丟。 他若退了,任人指鼻唾骂而不敢还口,才是真正辜负了师尊的收留之恩。 果然,宋崢嶸脸上笑意尽敛,杀机森然。 “也罢,她既不知管教,今日我便代她管教!”他居高临下,声音冰冷刺骨,“小子,我也不欺你。我只出一招,你若接得下,我掉头便走!” 此言看似冠冕堂皇,实则包藏祸心。 金丹中期对炼气九层,一招之约,分明是欲下杀手! 他要当著任欒欒的面,以雷霆之势一招废了陈默,乃至取其性命! 他要用此等血腥法子昭告眾人,凡敢亲近任欒欒者,下场唯有死路一条! 话音未落,宋崢嶸並指如剑,朝著陈默遥遥一指! 嗡——! 剎那间,风云变色! 一道凝练至极的血色指芒破空而出,带著一股毁天灭地的气息直取陈默眉心! “宋崢嶸!你敢动我的人!” 一声清叱蕴著无尽怒火,自那紧闭的主殿內轰然炸响! 轰然一声巨响,殿门四分五裂,一道白虹激射而出,后发先至,正正撞在那血色指芒之上! 第238章 何为乾净 只听“鐺”的一声巨响,金铁交鸣,震人心魄。 那道血色指劲本是凌厉无匹,竟让一道光迎头撞上,登时碎作万点血星,散於无形。 白光在空中一折,落在陈默身前,却是一柄乌沉沉的鐧。 鐧身古朴无华,瞧不出是何等物事,只透出一股山岳般沉雄的气息。 隨之,一个白衣人影自殿內飘出,落在陈默身前,正是任欒欒。 她此刻俏脸含煞,双目怒火升腾,死死盯住半空的宋崢嶸,目光便如三九寒冰。 宋崢嶸见她现身,不惊反笑,神情大是得意。 他负手立於空中,嘿然道:“欒欒,你总算捨得出来了。如何?为了这小白脸,连清修也不顾了?” 任欒欒不理他言语轻薄,只一字字道:“我的人,你也敢动?” 宋崢嶸仰天大笑,声若梟啼:“我的人?欒欒,你莫非真教这小子迷了心窍不成?合欢宗的出身,下三滥的来路!饮了『祖师恩露』而不迷心智,这是何等怪物?身在你目相峰,却能反克我血相峰秘法,这又是何等妖人?他身上桩桩件件,你当真不知?” 宋崢嶸目光如电,逼视著她:“你心知肚明,却偏要回护於他!你当真以为,这点小动作能瞒过旁人?能瞒过门主他老人家?” 任欒欒听得“门主”二字,脸色倏然一变。 她声音发颤:“宋崢嶸,你……你做了甚么?” 宋崢嶸笑意更浓,也更见残忍:“我做了甚么?我自然是做了该做之事。你这徒儿的底细,我已原原本本稟明门主。门主他老人家,对你这位高徒可是好奇得紧吶!” 陈默立在师尊身后,只觉周身冰凉。 他登时省悟,此人今日前来,並非寻衅,而是一个早已布下的死局。 他故意激怒自己,逼师尊出手,坐实包庇之名,再將自己种种异状捅上门主处。 这是阳谋,借自己为引,要將师尊一系连根拔起!好一招毒计! 宋崢嶸见任欒欒面如死灰,心中快意无以復加,说道:“欒欒,莫怪师兄心狠。要怪,只怪你忒不识时务,也怪你这徒儿,忒没眼色。” 言罢,长笑一声,化作血光,带著一眾门人破空而去,笑声在山谷间迴荡不绝。 峰顶復又沉寂,只余风声。 任欒欒俏立不动,脸色煞白,身子微微发颤。 陈默望著她萧索的背影,心头百感交集,上前一步便要谢罪:“师尊,弟子无能,累及师尊……” 话未说完,任欒欒已霍然转身,一把抓住他手臂。 “不怪你。”她望著陈默,眼中儘是痛楚与自责,“是我的错。” “我告诉你为何,为何我会对你这般,为何我会选择你作弟子。” 任欒欒顿了一下,缓缓开口。 “曾经,我有一兄长,我二人均不是百相门之人。” “我与兄长本是道衍剑宗弟子。但我二人血脉却源自百相门真传。六岁那年,便被接回百相门。因是內门血脉,未曾被洗去神智。” “彼时宗內爭斗惨烈,门主新立,正清扫异己。我与兄长来歷不明,备受敌视排挤。” “后来……我兄长遭人暗算,身死道消。”言及此处,她声音微颤,“只留下一个孤女,便是宣儿。” “我出身道衍剑宗,所学所闻皆是正道。何曾见过百相门这般弱肉强食的景象?我心生厌恶,几近崩溃,却別无选择。” “我不食人,便会为人所食。更要护住侄女周全。於是,我手上沾了血。” “我修习《恶目法》,只为成为人上人,方能不为人食,方能有权抉择。待我修成金丹,位列峰主,便將峰上弟子尽数遣散。只因他们皆是食人而上。” “门主虽有不满,但我乃当时唯一修成《恶目法》的金丹峰主,他也奈何我不得。” “修行此法,须用人之眼珠。我实不愿再造杀孽,故而修为停滯不前。我厌憎如此行径,更厌憎我自己……” “直至遇上了你。”她抬起头,紧紧抓住陈默手臂。“你初入山门,我便留意於你。” “我知你出身合欢宗,却始终恪守本心。” “你为何能不受『祖师恩露』所惑,我不知,亦不在乎。我只觉……终遇同道之人。” “是以,我才让宣儿將你带来,收你为徒。” “我助你修行,並非要你为恶。我只是……只想你有些自保之力……我……” 她话语渐乱,忽地抬首,那张泪痕斑驳的脸上痛苦与释然交织。 突然,她开始声嘶力竭地大喊起来,那声音里儘是压抑多年的悲愤,与一种终於得以倾吐的癲狂。 “我恨!我恨透了这《恶目法》!恨透了这等吞噬同门、践踏性命方能换取功力的吃人法门!” “你以为我愿意如此?你以为我乐见那些弟子在我面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自我晋升金丹,稍有立足之地后,便再也无法忍受!” “每回修行,每回闔眼,识海中便儘是无数怨毒恐惧的眼睛!那些被我吞噬的同门,那些被我用作踏脚石的性命,无时无刻不在哀嚎诅咒!” “我的道心明知此乃罪孽!可功法却逼我不断杀戮,不断吞噬,否则修为便会倒退,终为他人所噬!” “这般煎熬,你可知晓其中苦楚?!我痛不欲生!” “但身处这百相门,我这番思维便是异类。多时候,我甚至会怀疑自己是否太过自矫。” “我总以为,是我出了差池……是我道心不坚,是我妇人之仁,是我不堪行此大道……” “我只是不想使你也沾染这身污秽罢了。” 陈默望著任欒欒,目光复杂难言。 他未曾想到自己的师尊竟有如此过往。 身处吃人之地,却依旧妄求保持本心,是可敬?是可笑?还是可悲? 自己若未遇见师尊,自己若也修至这金丹真人,是否也会同师尊一般整日心魔缠绵? 他亦不知。因为,他与师尊互为“同道”。 便在此时,一阵古老悠长的钟声自宗门深处祖师殿方向传来,嗡然作响。 “所有峰主,携座下真传,即刻往祖师殿聚合!对目相峰真传弟子陈默,开启道心问詰!” 霎时间,任欒欒面色惨白。 这是门主的声音。 第239章 半步化神 那声音不带半分喜怒,却自有股不容违逆的威严。 正是百相门门主,宋天成。 任欒欒抓著陈默的手不觉一紧,眼中满是惊惶。 “道心问詰……” 陈默能察其恐惧,低声问道:“师尊,何为道心问詰?” 任欒欒深吸口气:“此乃本门最高规格的审察,非同小可。只用在那些被疑为魔头夺舍,或是他宗奸细的弟子身上。” 她稍作停顿,又道:“届时,门中至宝『祖师神像』將被催动,其目光能直透神魂本源。你之出身来歷,过往种种,乃至心中最隱秘的念头,都將无所遁形!最后,交由祖师意志评判生死。” 陈默闻言,心头一沉。 但他见身旁师尊惶然不安,自己反倒镇静下来。 “师尊,不必担忧。”他望著任欒欒双眼,正色道,“昔日『祖师恩露』未曾惑我心智,说不定,这本就是祖师的旨意。” 任欒欒瞧著他篤定的眼神,纷乱的心绪竟也安定了些许。 事已至此,惊惧无用。 她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抓住陈默臂膀,化作一道流光直往祖师殿驰去。 …… 师徒二人抵达之时,殿前广场上早已人头攒动。 各峰长老与真传弟子不下数千,密密麻麻站了一片。 眾人神色不一,有幸灾乐祸者,有好生看戏者,亦有面露忧色者。 只是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投向了刚落地的陈默与任欒欒。 陈默甫一站定,便觉一股莫大威压当头罩下。 这股压力非自周遭数千同门,而是来自广场尽头那高耸入云的殿阶之上,端坐於一张巨硕宝座的人影—— 百相门门主,宋天成。 他身著一袭玄色长袍,袍上绣满万千相貌图腾,面容威严,不怒自威。 他只静坐不动,气息便如渊似海,深不可测。 元婴大圆满,半步化神。 这便是百相门的至高主宰。 门主宝座下,分列著其余九大主峰峰主。 血相峰峰主宋崢嶸赫然在列,正用一种怨毒而得意的目光盯著陈默,那神情便似在看一个待死的囚徒。 宋崢嶸见人已到,立时出列,高声喝道:“启稟门主!目相峰真传陈默,来歷不明,疑竇丛生!” “其一,他饮下『祖师恩露』,竟神智清明,未受其化!” “其二,他身为目相峰真传,却能施展血道秘法,重创我峰弟子!” “弟子斗胆揣度,此人非是外宗奸细,便是金丹老怪偽装,图谋不轨!” “为宗门安危,弟子恳请,对其开启『道心问詰』,以验明正身!” 他声传四野,字字皆是杀机。 任欒欒脸色一白,正欲开口分辩,宝座上的宋天成却淡淡瞥了她一眼。 只此一眼,任欒欒便如遭雷噬,满腹言语尽数堵在喉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准。” 宋天成只吐出一字。 话音方落,祖师殿深处,传来一阵古老嗡鸣。 紧接著,大殿中央的地面上无数符文亮起,光华交织间,一座巨大雕像缓缓升起。 那是一尊男子雕像,身形高大,衣袂飘飘,气度不凡。 诡异的是,他面部光滑如镜,竟无五官。 这便是百相门至宝,蕴含著初代祖师意志的“祖师神像”。 神像现世,满场肃然,人人屏息。 嗡——! 神像光滑的脸上驀地亮起两道光芒,恍如睁开双目。 两道有若实质的目光穿透虚空,瞬间便锁定了广场中央的陈默。 被这目光注视的剎那,陈默只觉眼前一黑,神魂似被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硬生生从躯壳中拽出,拖入无尽的黑暗深渊。 周遭一切尽皆消失,时光与空间亦变得模糊不清。 一片极致的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陈默终於在这片黑暗中瞧见了一点光亮。 他循光而去,发觉光芒的源头是一个盘膝而坐的人影。 他缓缓走近,终於看清那人的模样。 那是一个男子,身形高大,面容俊美至极。 那等俊美已超越了男女之別,非是单纯的五官精致,而是一种源於魂魄深处与天地大道契合的韵味。 这股气质竟让陈默感到一丝莫名的熟稔。 就在他走近时,那男子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双粉色的眼眸。 瞧见这双眼睛的瞬间,陈默脑中轰然一响。 他压下心中惊涛骇浪,对著那男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弟子陈默,拜见祖师。” “坐。”那俊美男子微微一笑,声音温润,自有股让人如沐春风的魔力。 陈默依言,盘膝坐在了男子对面。 在这片虚无的黑暗中,二人相对而坐,仿若一场跨越时空的论道。 男子打量著陈默,眼中带著几分欣赏、几分玩味,率先问道:“小子,你已猜到了?” 陈默瞧著那双熟悉的粉色眼眸,苦笑一下,点了点头。“弟子……猜到了。” “猜到什么?”男子饶有兴致地追问。 陈默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您与我一样,是仙媚之体。” 第240章 祖师爷 “您……不是传闻早已飞升天外?为何会……” 陈默望著眼前这个俊美得不似凡俗的男子,心中万般疑竇盘旋,终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祖师脸上掛著一丝瞭然笑意。 那双粉色眼眸里,似藏著万古岁月的沧桑,又透著一股看透世情的玩味。 他並未直接作答,反问道:“为何会在此处,还一手创下了百相门,是也不是?” 陈默默然点头。 他晓得,在此等人物面前,任何巧言令色、遮掩粉饰皆是徒劳。 对方那双眼,怕是能將他五臟六腑、神魂深处都瞧个通透。 祖师呵呵一笑,那笑声里有三分自嘲,三分怀念,更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 他未急著解惑,反倒像是寻常乡间老翁与晚辈閒话家常,缓缓开了口。 “说起来,我本也和你一般,是个肉体凡胎。” 他声音温润平和,如春日暖风拂面,教人闻之,心中不自觉便卸下了三分戒备。 “只是,我与你小子不同。我生在凡俗乱世,遍地狼烟,处处兵戈。” “我是个流民,在死人堆里刨食果腹的泼皮无赖,今日不知明日事,过一天算一天。” “后来,机缘巧合,恰逢仙家宗门广开山门,招纳弟子。” “我那时年少,不懂什么仙道长生,只远远瞧见一位女修,身段婀娜,容貌秀丽,端的像是画里走下来的人物。” “我当时脑中也无甚念想,便死皮赖脸地跟了上去。” “谁能料到,她所属的门派,便是合欢宗。” 合欢宗! 陈默心头猛地一震。 祖师见他神情,笑意更浓:“哈哈,是不是觉得可笑得紧?我非为求仙,非为问道,只因贪看那女修一副好皮囊,便一头撞进了合欢宗这等所在。说来也是命数。” “入了宗门,验看根骨,结果出来,我是个杂灵根。你可知晓何谓杂灵根?便是一驳杂不堪的废物。宗门长辈瞧我的眼神,便如瞧路边一块茅坑里的石头。” “不出半点意外,我这等货色,自然是从最卑贱的杂役做起。你小子待过的地方,叫回春园,是也不是?我当年,便也是分派去了那等地方。” 陈默闻言,更是心惊。 他未曾想过,这位开创一派的祖师,竟与自己有过如此相似的遭遇。 “但是,”祖师话锋陡然一转,那双粉色眸子驀地亮了亮,透出几分狡黠与自得,“我这人,旁的本事没有,一张嘴皮子却还算灵活,惯会花言巧语,见风使舵。” “入了宗门,头一个晚上,便有位炼气期的师姐,前来我等新进杂役的住处,说是要收取什么『孝敬』。我瞧她虽有几分姿色,眉眼间却满是刻薄与贪婪。我当时便知,若不拿出些好处,往后日子定然难过。” “旁人皆是献出身上的贡献点,或是磕头求饶。我却不然。”祖师说到此处,嘿然一笑,“我当夜,便將那位前来作威作福的师姐,给哄上了床。” 陈默闻言,霎时愣在当场,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脑中瞬时闪过自己在合欢宗的种种过往,那些不堪回首的屈辱,那些朝不保夕的挣扎,那些为了保住一身元阳而日夜提心弔胆、与虎谋皮的岁月。 他走的是一条如履薄冰、步步惊心的险路。 而眼前这位祖师,这位百相门的开山鼻祖,竟在踏入宗门的第一日,便选了一条与他截然相反、更是惊世骇俗的道路。 “我那时想得极是简单。”祖师摊开双手,神情坦荡得像个市井间的地痞光棍,“在那等与粪坑无异的地方,做牛做马,累死饿死,或是哪天衝撞了哪位师兄师姐,被人当成花肥给埋了,皆是寻常事。” “与其那般窝囊死去,倒不如快活一把。俗世间有句话,叫作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烂命一条,死前能尝一尝仙女儿的滋味,怎么算,都不亏本。” 陈默听著这番浑不吝的言语,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得不承认,若易地而处,自己断然做不出这等泼天大胆的行径。 祖师接著说道:“那位师姐嘛,心中打的算盘我用脚跟想也知道。无非是想採补我这新入门的雏儿,夺了我的元阳,好增长她那点微末道行。在她看来,我一个刚脱了凡俗气的穷小子,还不是任她搓圆捏扁,予取予求?” 祖师说到兴头上,笑容里带上几分促狭与戏謔。 “她以为吃定了我,却不知我这身子骨藏著天大的奥妙。头一回,那师姐用尽了宗门里学来的採补法门,非但没能成功,反而像是撞上了一座铜墙铁壁。” “也正是那一晚,在顛鸞倒凤云收雨歇之后,我才惊觉自己这『仙媚之体』的秘密。” “那一夜,当真是销魂蚀骨。她被我弄得神魂顛倒,如痴如醉,莫说是采我半分元阳,到头来,她辛辛苦苦炼化多年的真气反倒被我这体质的霸道特性汲取得涓滴不剩。” “她瘫软如泥,而我,周身百脉俱通。” “头一个晚上,我便借著她一身修为,一步登天,成功引气入了体。” 陈默听得是目瞪口呆,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自己引气入体,靠的是在回春园里没日没夜的劳作,靠的是自己一点一滴的摸索与苦熬,其间艰辛,不足为外人道。 而这位祖师,竟是靠著这等风流韵事,在温柔乡中便轻而易举地跨过了修行的第一道门槛。 这人与人之间的命数,当真不可以道理计。 “自那以后,我便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对此等体质的妙用,愈发得心应手。”祖师的眼神渐渐变得深邃,仿佛在回忆一场场辉煌的战役,“我发觉,我这体质的霸道地方,不仅仅在於双修。更在於我的体液。” 他伸出一根修长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动作瀟洒写意。 “我的血,我的唾沫,甚至是我身上流的汗,都蕴含著我这体质的本源气息。此等气息,对旁人而言,便是世间最烈性的蛊,最解不开的毒。无论男女,一旦沾染,便会从神魂深处对我生出一种莫名的依赖与渴求,想戒也戒不掉。” “於是,我便动了心思。” 祖师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开始用我的血,在宗门各处『下毒』。” “那些高高在上的女修,平日里眼高於顶,视我等杂役如螻蚁。我便將我一滴心头血,悄悄混入她们饮用的山泉水中;或是將一抹混著汗液的尘土,弹在她们修炼时用的蒲团上;又或是炼製些无甚效用的粗浅丹药,里头却掺了我的一口唾沫,寻个机会,『孝敬』给她们。” “我从不强迫,也无需强迫。” “我只需让她们在毫不知情的情形下,一点一点,成为我神魂的俘虏。” “手段虽然下作了些,用处却大得惊人。很快,那些平日对我颐指气使的管事师姐,瞧我的眼神便不对了。从前的刻薄变成了諂媚,从前的呵斥变成了关心。” “不出半月,我便掌控了一小批人,让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女修,心甘情愿地成了我的『奴僕』与『鼎炉』。” “我依仗著这霸道体质,採补各路女修,修为进境一日千里,远非寻常苦修可比。” “旁人打坐一年,不及我一夜风流。” “修为高了,眼界自然也高了。我也因此接触到了更多、更高深的功法。” “我发觉,我这体质当真得天独厚,尤其是那些媚功、心法、惑神秘术,我几乎是一看就会,一会就精。” “旁人痴迷剑法,苦练刀术,我觉得那些都太慢,也太笨拙。一剑一刀,杀得了一个,杀不了十个。” “我专学各种诡异法术,更是將那合欢宗的媚功炼到了极致。一个眼神,一句话语,便能教人心防崩溃,任我施为。这等手段,岂不比刀剑快得多?” “有了修为,有了手段,又有一批女修死心塌地拥护,我很快便从外门杀进了內门。见到了更多、更漂亮、修为也更高的女修。” 祖师说到这里,话音微微一顿,那双顛倒眾生的粉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似是追忆,又似是感慨。 “到了那个时候,拜服我的女修,林林总总,已不下百人。从炼气期到筑基期,应有尽有。” “当然,这般行事,树敌也自是不少。想扒我皮、抽我筋的男修,怕是比爱慕我的女修还要多上几分。” “我那时便意识到,单靠这等手段终究是左道旁门,根基不稳。我不仅需要儘快在宗门之內寻一个足够强大的靠山,更要紧的……是想寻一个真正的道侣。” 陈默听到“道侣”二字,心中微微一动。 以这位祖师的行事风格,竟也会有这等念头? “为何要寻道侣?”祖师仿佛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自嘲般地笑了笑,“你小子是不是觉得,我这等人,该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才对?” 陈默没有言语,但神情已是默认。 “或许……是风流过头,玩腻了吧。”祖师喟然一嘆,语气里竟有几分意兴阑珊,“当天下女子,无论贞洁烈妇,还是妖冶盪娃,在你面前皆是予取予求、任你採擷的时候,那种征服的快感,也就渐渐淡了。她们瞧我的眼神,不是瞧一个男人,而是瞧一尊神,或是一味药。那眼神里头,有痴迷,有贪婪,有顺从,唯独没有一个平等的人该有的东西。” “我反而开始好奇,那些凡俗话本里写的,什么叫『一生一世一双人』,那究竟是何等滋味。是苦是甜,总要亲口尝一尝,才不算白活一场。” “我这人,从不做无谓的梦。既动了此念,便要寻一个配得上与我共度此生的女子。” “我当时,看上了一位金丹长老。” 第241章 魔道 “我看上了一个金丹长老。” 祖师的语气淡漠如水,仿佛在说一桩不足掛齿的旧事。 “她叫冷月心。人如其名,心也如其名。在合欢宗那等污浊之地,她便如一株雪山顶上的寒梅,独自盛开,不染尘埃。宗门上下,无论男女,提及她时,皆是又敬又畏。敬她的修为,畏她的性情。” “她很美,是一种清冷的美,一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美。寻常男子,莫说与她亲近,便是多看她一眼,也要被她周身那股凛然剑意冻得心头髮颤。她也很强,金丹中期,一手《玄阴心经》已臻化境,便是在整个宗门,也是排得上號的人物。” “更要紧的,是她那份清高。合欢宗是什么地方?是欲望的渊藪,是人心的炼狱。多少女修,入门时是冰清玉洁的仙子,不出三年,便成了任人採擷的娇花。唯独她,始终守著本心,不与人同流合污。这在当时的我看来,实在是稀罕得很,也……有趣得很。” “你小子或许会问,天下女子何其多,我为何偏偏要选这块最硬的骨头来啃?” 祖师斜睨了陈默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道理很简单。越是难得手的东西,到手之后,那滋味才越是美妙。寻常女子,我只需一个眼神,她们便会主动投怀送抱,那等顺从,久了便觉乏味。而冷月心这等人物,若能让她也为我倾倒,让她那颗冰封的心为我而融化,那份成就感,岂是寻常风月可比?” “於是,我拜入了她的门下。” 祖师说到此处,眼中笑意更浓,似是想起了什么得意事。 “我收敛了所有锋芒,將那一身勾魂摄魄的媚功藏得严严实实。在她面前,我只是一个天资聪颖,又勤奋好学的后辈弟子。一个对她仰慕备至的后辈弟子。” “我知她性情孤高,不喜旁人叨扰。我便从不主动寻她,只在她必经之路上,『偶遇』她。或是清晨在山巔吐纳,或是午后在竹林练剑,或是在藏经阁中苦读。每一次,我都装作专心致志,直到她走近了,才仿佛猛然惊觉,而后恭恭敬敬地行礼,口称『师尊』。” “我从不与她谈论功法之外的事。我向她请教的,必是她最得意的剑招,最精通的心法。我每一次提问,都必是经过深思熟虑,恰好能搔到痒处,让她觉得我这弟子,当真是在用心钻研,孺子可教。” “人心,皆是肉长的。即便是一块万年玄冰,用温火慢慢地煨,时日久了,也总能煨出几分暖意来。” “待她对我渐渐放下戒心,我便开始用些別的手段。” “她修炼的功法属阴寒一路,每逢月圆之夜,便会寒气攻心,痛苦难当。我便不知从何处『听闻』此事,花费数月光阴,深入『赤炎沙漠』,九死一生,寻来一株『烈阳草』。那草只在正午时分盛开一瞬,我为了采它,险些被沙漠中的妖兽吞掉半边身子。” “我捧著那株草,浑身是伤地跪在她洞府门前,只说:『弟子听闻师尊修行有碍,特寻来此物。此物阳气炽烈,或可为师尊调和阴阳,稍解苦楚。弟子人微言轻,不敢叨扰师尊清修,只求师尊保重仙体。』说完,我放下草药,叩首而退,绝不多言半句。” “她没有出来。但我晓得,她一定在里头瞧著我。” “又过一月,我『偶遇』她时,她竟破天荒地对我点了点头,还问了我一句:『伤势如何了?』” 祖师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得色:“小子,你可知,当一个女人开始关心你的伤势,那她离沦陷也就不远了。” “我依旧毕恭毕敬,只答:『多谢师尊掛怀,弟子皮糙肉厚,不碍事。』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她瞧在眼里,眼神便又柔和了几分。” “女人嘛,不论修为多高,活了多久,终究是女人。没人能拒绝一个容貌俊美、天赋出眾、嘴巴又甜,还將你视若神明一般捧在心尖上的男人。” “那层冰,开始裂了。” “我为她抚琴,弹的不是什么靡靡之音,而是高山流水的雅曲。我为她煮茶,用的不是什么催情之物,而是能静心安神的清茶。我为她试药,为她炼丹,为她挡下一切俗务的叨扰。我让她觉得,这世上,只有我一人,是真正懂她、敬她、怜她。” “终於,在一个她练功出了岔子,真元逆行,险些走火入魔的夜晚,我破门而入。不顾她冰冷剑意的反噬,以我这至阳至刚的霸道体质,强行將自身真元渡入她的体內,为她梳理经脉。” “那一夜,我修为大损,险些跌落境界。而她,却在我怀中,睁开了眼睛。那双数十年如一日冰封的眼眸里,终於照出了我的影子。” “没过多久,我就把她拿下了。” 祖师说得轻描淡写,陈默却听得心中发冷。 他能想见,那位清高孤傲的金丹长老,是如何在那张精心编织的情网之中一步步卸下心防,最终如飞蛾扑火般心甘情愿地献出了自己的一切。 这等手段,比刀剑杀人更要来得阴狠、来得歹毒。 “我成了她的真传弟子,也是她唯一的道侣。”祖师的声音將陈默的思绪拉了回来,“有了这层身份,我在宗门內的地位自是水涨船高。从前那些对我爱理不理的內门弟子,见了我,也要客客气气地喊一声『师叔』。我能接触到的资源与功法,也远非昔日可比。” “我甚至能代表她,代表冷月心一脉,外出宗门,与其它宗门的修士,进行所谓的『交流』。呵,说是交流,其实不过是各方势力的试探与角力罢了。但於我而言,却是天大的机缘。我得以见识更广阔的天地,结交更多的人脉。” “那段时日,当真是我人生中最快活的一段日子。修为有道侣相助,一日千里;地位有道侣庇护,稳如泰山。我以为,我的人生便会这般一帆风顺地走下去,直至我登上那修仙界的顶峰。” “但是,我很快就遇到了瓶颈。” 祖师脸上的笑意如潮水般退去,眉头微微皱起。 “因为,我是杂灵根。” “你小子也是修士,当知杂灵根意味著什么。那便是废物,是庸才,是仙道一途上被老天爷遗弃的垃圾。” “在炼气、筑基之时,我这霸道体质的优势,尚能掩盖灵根的劣势。我靠著无休止的双修採补,掠夺他人元阴,修为进境之快,远超常人。旁人打坐一年,不及我一夜风流。我將那些所谓的单灵根、双灵根天才,一个个远远甩在身后,瞧著他们嫉妒又无奈的眼神,心中快意无比。” “可到了金丹之后,一切都变了。” “金丹大道,求的不仅仅是真元的积累,更要求对天地法则的感悟,对功法奥义的理解。这便是『悟性』。而悟性,恰恰是与灵根息息相关的。” “我那金丹道侣,將她压箱底的功法尽数传给了我。那可是能直指元婴大道的无上心法。换了任何一个天资尚可的弟子得了,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可我呢?我对著那玉简,日日看,夜夜看,看了足足三年。上头的每一个字,我都认得,可连在一起,便如天书一般,完全参不透其中的关窍。那真元在经脉中如何运转,那法诀与天地元气如何共鸣,我脑中一片混沌,茫然无绪。” “那种感觉,你可明白?”祖师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直刺陈默內心,“就像一个天生的瞎子,旁人与他描述太阳的光辉,彩虹的绚烂,他听得懂每一个字,却永远无法在心中构筑出那幅画面。我便是那个瞎子!一个守著无尽宝山,却不知如何取用的瞎子!” “我的修为进境,一下子就慢了下来。不,不是慢,是停滯!彻彻底底的停滯!无论我再如何採补,再如何吞食丹药,我的修为,就卡在筑基大圆满的关口,再也无法寸进。那层通往金丹的壁障,便如一道天堑,我连一丝撼动它的可能也瞧不见。” “我开始逐渐泯然眾人。” “那些曾经被我远远甩在身后的所谓天才,那些曾对我諂媚奉承的同门,开始一个一个地追上我。他们结丹了。一个,又一个。” “我记得很清楚,第一个超越我的,是当年外门一个姓王的傢伙。那傢伙生著一副马脸,资质平庸,只因运气好,拜了个好师傅。我当初在外门时,他见了我,都要绕著道走。可他结丹那日,宗门之內霞光满天,引来无数人道贺。我那道侣,也拉著我前去恭贺。我瞧著他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瞧著旁人羡慕敬畏的眼神,只觉得胸中有一团火在烧。” “他与我说话,口称『师弟』,言语间却满是过来人的提点与傲慢。他说:『陈师弟,修行一途,切忌急躁。你资质虽稍逊,但若能勤能补拙,结丹也非绝无可能。』呵,勤能补拙!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教训我!”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压抑不住的戾气。 “我开始焦躁,开始易怒。连我那道侣都察觉了我的不对。她只当我採补过甚,根基不稳,劝我闭关静修,巩固心境。她哪里晓得,我心中真正的痛苦!” “一次宗门大比,我见到了合欢宗当时的圣女。” 祖师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冷了下来,比万载玄冰更冷。 “她叫洛神。当真是人如其名,风姿绝世,宛若神女。更要命的,她是天灵根。百年难得一见的天灵根!真正的天之骄女。” “大比之时,她与人斗法。她的对手,是一个刚刚结丹的长老,修为与那马脸王不相上下。我原以为会是一场龙爭虎斗。谁知……” 祖师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景象,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不知是愤怒还是嫉妒。 “那洛神,从头到尾,只出了一招。便是合欢宗一门极高深的水系法术,名唤《云雨覆手印》。那一招,我曾在我道侣的指点下,苦练了整整一年,也只练得一个形似,威力不足十一。施展起来,更是晦涩无比,耗费真元甚巨。” “可她呢?她只是轻轻抬了抬手,那印法便信手拈来,行云流水,没有半分烟火气。印法到处,天地间的水元气仿佛都听她號令,瞬间化作漫天云雨,那云雨又在转瞬之间凝为万千冰刃,森寒刺骨。她的对手,连法宝都未曾祭出,便已被那冰刃穿透了护体罡气,狼狈落败。” “我看得清楚,她施法之时,神情淡然,便如凡人吃饭喝水一般再寻常不过。而我,若要使出此招,非得耗费半身真元,事后还要虚弱数日不可。” “更可笑的是什么?你可知更可笑的是什么?” 祖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近乎癲狂的质问。 “是她,洛神,合欢宗的圣女,自修行以来,竟从未与任何男子双修过!她守身如玉,冰清玉洁!她仅仅是凭藉自己的灵根,自己的悟性,打坐、静修,就轻而易举地达到了我拼了性命、舍了尊严、背负了无数骂名,才勉强达到的高度!甚至,远远超过了我!” “那一刻,我站在人群之中,听著周围人对她的讚美,对她的惊嘆,只觉得那些声音都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我的脸上。” “我看著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她,再看看台下这个卑微如螻蚁的我。我开始愤怒,开始滋生心魔。” 祖师的粉色眼眸之中,血丝一闪而过。 “为什么?!” “为什么我有如此霸道的体质,能令天下女修为我痴狂,却要被这该死的垃圾灵根拖累?!这体质,本该是助我登顶的无上利器,如今却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为什么那些天生的骄子,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轻易拥有一切?!她们生来便有最好的灵根,最好的悟性,最好的师门!她们只需按部就班,便能得道成仙!而我呢?我从泥潭里爬出来,每一步都走得鲜血淋漓,却依旧只能在山脚下仰望她们!” “这贼老天,何其不公!” 陈默沉默著,一言不发。 他也曾因为资质平庸而痛苦,也曾躲在暗处,羡慕过那些生来就拥有一切的天才。 只是,他选择了隱忍和蛰伏,將所有的不甘与野心都深深埋藏在心底,等待时机。 而眼前这位祖师,却选择了另一条路。 “我心魔既生,便再也无法压制。”祖师的情绪渐渐平復下来,声音却愈发冰冷,“我藉口外出寻找突破瓶颈的机缘,离开了宗门。我漫无目的地在修真界游荡,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不信命!若天道不公,我便逆了这天!” “我在一处上古战场,机缘巧合之下,闯入了一座被阵法掩盖的上古修士遗蹟。” “那遗蹟之中,凶险重重。上古禁制,洪荒异种,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灭的下场。我仗著一身诡异法术和层出不穷的手段,九死一生,才勉强深入到了遗蹟的核心。” “在那里,在一具早已化为枯骨的遗骸旁,我找到了你也会的那本功法——《胎肉化兽法》。” 陈默心头猛地一震。 “那功法,並非记载於玉简之上,而是烙印在一张不知名的兽皮上。上头的文字,也非当今通用,而是一种更为古老的妖文。我如获至宝,却一个字也看不懂。我不明白,上古人族创造的功法,为什么要用妖文写?” “为了弄懂这篇功法,我花了整整十年。” “我潜入各大宗门的藏经阁,偷阅古籍;我深入蛮荒妖地,捕捉那些传承了古老记忆的妖王,用媚术拷问它们;我甚至假扮成一个游方学者,与那些皓首穷经的老儒生探討古文字。十年光阴,我费尽心机,才终於將那篇功法,一字一句地翻译了出来。” “而后,我又根据功法中的零星记载,耗尽了我当时几乎所有的身家,发布悬赏,四处打探,终於在万兽山脉的深处,找到了那头名为『?』的上古异兽。” “我发现了它的不死能力。无论受了多重的伤,哪怕只剩下一块碎肉,一滴鲜血,它都能在极短的时间內恢復如初。那一刻,我便晓得,这就是我逆天改命的唯一机会!” “融合的过程比我想像的还要痛苦万倍。”祖师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心有余悸的神色,“那无异於將自己千刀万剐,挫骨扬灰,再让身体重新生长出来。我將自己关在密室之中,承受那种骨肉分离又强行重组的剧痛。” “但当我从那密室中走出来的时候,一切都值得了。” “我拿起一把匕首,在自己手臂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那伤口,在我眼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癒合,不过短短数息,便已完好如初,连一丝疤痕也未曾留下。” “我获得了那种近乎不死不灭的超速再生能力。” 祖师看著陈默,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讚许:“你小子能走到这一步,將『?』兽与自身融合,確实不简单。这门功法,对心性、对体质、对机缘,要求都极为苛刻。万中无一。从这一点上说,你我,倒是同类。” “但是,我还不满足。”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又变得冰冷刺骨。 “我只是死得慢一点了,不是吗?我回到宗门,翻开那些我依旧看不懂的高深功法,我还是那个看著天书发呆的笨蛋!” “这不死之能,有什么用?不过是让我这个蠢材,可以活得更久一些,可以更长久地品尝自己是个废物的痛苦滋味罢了!我不要这样的不死!我不要!” 他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那双粉色的眸子闪烁著妖异而疯狂的光。 “我日日夜夜地想,究竟要如何,才能解决我这该死的灵根问题。我甚至想过,乾脆夺舍!去夺舍一个天灵根的天才!但很快,我又放弃了这个念头。夺舍之后,神魂与肉身终究会有隔阂,大道无望。更何况,我这霸道体质与不死之能皆在这具肉身之上,一旦捨弃,岂不可惜?” “直到有一天……” “我那金丹道侣又在旁指点我修行。她见我对著一本功法苦思冥想数月,依旧不得其解,终於忍不住嘆了口气。” “她当时说:『夫君,你的悟性……终究是差了些。或许,这便是杂灵根的桎梏吧。唉,若你当初能有洛神圣女那般的天灵根,以你的心性和毅力,此刻怕是早已突破元婴,与我同游天地了。』” “她的话瞬间劈开了我的脑海!” 祖师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诡异至极的弧度,那弧度里带著一丝让陈默都感到遍体生寒的疯狂。 “天灵根……洛神圣女的天灵根……” “是啊,我为什么不能有天灵根呢?” “我低头,看著我的手。就在方才,我不小心被滚烫的茶水烫伤,此刻,那片红肿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皮肤光洁如新。” “我能再生皮肉。” “我能再生筋骨。” “我能再生臟腑。” “我这具身体,可以不断地被破坏,又不断地重组……” “一个很可怕,又很美妙的念头,就这么……从我心底冒了出来……” 他死死地盯著陈默,一字一顿地说道: “既然如此……” “那我能不能……通过这种再生的能力,把別人的灵根,挖出来……” “……移植到我的身上来用呢?” 移植灵根!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瞬间想到了广场上那块诡异的求知碑! 灵根,乃是修士之根本,是与生俱来的天赋器官,深藏于丹田气海之中,与神魂经脉紧密相连。 自古以来,只听闻有天材地宝可以后天改善灵根,却闻所未闻有人能將他人的灵根生生剥离,化为己用! 这想法简直是疯了! “我自己的灵根是废物,换不掉。”祖师仿佛没有看到陈默震惊的神情,依旧自顾自地用一种梦囈般的语调说著。 “那我……能不能把別人的好灵根,挖出来,安在我的身上?” “我这副身体,既然能与上古异兽『?』的血肉相融,为何……就不能与另一个人的灵根相融呢?” “小子,你告诉我。” “这个想法,是不是……很妙?” “我先寻了个奴僕,试了一试。”祖师语气平淡,“我杀了她,將她灵根完整剥出,而后剖开我自己的肚腹,想將那物事,移到我身上来。” 他顿了顿,似在回味当日情形,而后才道:“不成。” “那一次,我险些死了。两种迥异的性命本源在我体內横衝直撞,彼此攻伐,惨烈无比。我的血肉、我的经脉、我的骨骼,一寸一寸地崩解消融。若非仗著?兽那不讲道理的再生之力,此刻我早已化作一滩脓血烂肉,散於天地之间了。” 陈默听得心惊肉跳,手心已满是冷汗。 此人行事,当真百无禁忌,视人命如草芥,视自身性命亦如敝屣。 这等狠绝之人,实是生平未见。 “可我並未就此罢休。”祖师眼中那股偏执之光愈发炽盛,“直接移换不成,定是法子不对,並非此路不通。” 他话锋一转,声音更冷了几分:“於是,我將念头,动在了我的道侣、我的师尊身上。” 此言一出,陈默一颗心陡然下沉。 虎毒尚不食子,此人竟连与自己朝夕相处、恩爱缠绵的道侣师尊亦能痛下毒手? 祖师似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嘴角勾起一抹讥誚:“你是否觉得我狼心狗肺,禽兽不如?” 陈默默然不语,但眼神已说明了一切。 “她早已被我那些花言巧语、虚情假意骗得神魂顛倒,爱我入骨。於她而言,我便是她的天,是她的地,是她此生唯一的寄託。她对我,早已没了分毫防备之心。我但有所求,她无有不应。我让她生,她便生;我让她死,她亦会含笑九泉。” “我寻了个由头,只说寻得一门上古双修秘法,精妙绝伦。此法需得二人灵根相连,方能达至神魂交融、阴阳互补的无上妙境。一旦功成,你我二人修为皆可一日千里,大道可期。” “她信了。” 祖师说出这三个字时,脸上不见丝毫愧色,反倒有种智珠在握的得意。 “我引她至静室,依我所言,她收敛心神,將自身灵根缓缓显化于丹田之外。那是一条品相极佳的地灵根,光华流转,灵气四溢。她小心翼翼,依我指引,將她的灵根与我那条卑贱如螻蚁的杂灵根,一寸一寸紧密缠绕在一处。” “你可知,当两条灵根真正触碰、交缠的那一刻,发生了何等奇妙之事?” 祖师眼中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 他不再看陈默,似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之中。 “那一瞬间,我只觉脑中轰然一响,好似混沌初开,天地始分!我这颗愚钝了数十年的脑袋,竟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通透!那些我曾奉若天书的晦涩功法,那些我苦思冥想百思不解的深奥经文,就在那一剎那,字字句句都变得浅显明白,洞若观火!” “我一生从未有过那般感受!天道仿佛就在我眼前,向我揭开了它神秘的面纱!往日里那些高不可攀的境界关隘,此刻看来,竟是如此简单,仿佛只要我愿意,一伸手,便能轻易触及!”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那双粉色妖瞳中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喷薄而出。 “便在那短短的一瞬间,就在那灵根交缠、神思清明的剎那,我福至心灵,竟自行创出了一门功法!一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一门只属於我,也只有我这等体质方能修行的功法!”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陈默,眼中满是炫耀与自负。 “我为其取名——《移花接木大法》!” “此法,可令我通过灵根相连,暂时『借用』他人的灵根资质以为己用!在那短短片刻,我的悟性,我的天资,皆能得到一种匪夷所思的恐怖提升!我不再是那个看天书发呆的蠢材,我成了这世上最顶尖的天才!” 陈默遍体生寒。 这哪里是什么功法,这分明是一门榨取他人天赋、成就一己私慾的邪术魔功! 以爱为饵,以身为媒,行寄生吸髓之事,其心可诛,其行可鄙! “你这功法,当真歹毒。”陈默忍不住冷言道。 “歹毒?”祖师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轻蔑与不屑,“成王败寇,天道本就如此!何来歹毒之说?这世间,弱者只能被强者吞噬,不过是换了种吃法罢了!你是觉得我手段不光彩?” 他向前一步,逼视著陈默:“小子,我问你,若是將你与一个天灵根的修士尽皆打杀了,取其灵根,餵养一头上古妖兽,而后再由第三人杀了那妖兽,取其內丹增进修为。这般辗转,算不算歹毒?” 陈默一时语塞。 修真界弱肉强食,本是常態。 杀人夺宝,取丹炼药,更是屡见不鲜。 “你看,你亦无言以对。”祖师冷笑道,“他们杀人取丹,我借人灵根,本质又有何异?不过是我的法子更为精妙,更为高明罢了!他们是屠夫,是庖丁,而我,是画师,是琴匠!我將这世上最污秽的掠夺,变成了一门术!” 他眼中狂热之色更甚:“我非但未曾伤她性命,反而在『借用』她灵根之时,以我『仙媚之体』的本源之力,反哺於她。那滋味,非但不是痛苦,反是世间至乐,能令仙人沉沦,神佛墮落。她在那极致的欢愉中,修为亦有精进,神魂酣畅淋漓。你说,这等两全其美之事,何毒之有?何歹之有?” 陈默心中只觉一阵恶寒。 此人已將自私自利的歪理邪说视作了无上真理。 他將自己的索取,粉饰为恩赐;將对方的沉沦,美化为享受。 “只是……”祖师的狂热稍稍收敛,眉头微皱,似是想起了什么不快之事,“很快,我便发现了这门功法的诸多限制。” 他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对方须得『爱』我。”他一字一顿,咬字极重,“非是寻常爱恋,而是那种可以將自己的性命、前程、乃至最根本的灵根,毫无保留、心甘情愿地交託於我,而无半分疑虑、半分悔意、半分怨懟的『爱』。此爱,须得纯粹如水晶,炽烈如岩浆,方能破开心神壁垒,使灵根相连而无碍。” 陈默心头一凛。 这等苛刻的条件,世间几人能做到? 这所谓的“爱”,早已不是常人理解的情感,而是一种近乎於信仰的盲从与奉献。 祖师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此法只能由身负我这『仙媚之体』的人来催动。因我这体质,天生便对他人神魂有著致命的吸引力。唯有此等体质,方能於汲取对方资质的同时,反向以欲望和极乐麻痹其神识,令其沉溺其中,浑然不觉自身天赋正在流失。换作旁人,哪怕明了其中法门,一旦施展,对方立时便会察觉灵根异动,心生抗拒,则前功尽弃,甚至招来反噬。” 他看著陈“默,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这门功法,仿佛天生便是我囊中之物,你说奇不奇?” “其三,”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也是最紧要的一点。施法者,须得具备极强的肉身再生之力,与海纳百川般的兼容体质,以为后盾。” “你要明白,『借用』他人灵根,终究是一种入侵。哪怕对方心甘情愿,两种不同的生命本源交匯,依旧会不可避免地產生排异。这股排异之力,虽不似直接移植那般猛烈,却也如温水煮蛙,绵里藏针,不断侵蚀我的肉身。若无『?』兽那等近乎不死不灭的体魄,强行施法,不出片刻,便会经脉寸断,肉身崩毁,落得个与我那第一个实验品一般无二的下场。” 听完这三个条件,陈默心中已是一片冰凉。 仙媚之体,令他人心甘情愿; 不死之身,抵御本源衝突; 移花接木,攫取他人天赋。 这三个条件,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於是……”祖师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索然无味,好似一件心爱的玩物忽然失去了所有光彩,“我拋弃了我那位所谓的道侣师尊。” 他轻描淡写地说著,仿佛在扔掉一件穿旧了的衣服。 “你为何要拋弃她?”陈默忍不住问道,“她不是已对你死心塌地?你不是可以一直『借用』她的灵根修行么?” “借用?”祖师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鄙夷,“小子,你的眼界,终究是太窄了些。” 他看著陈默,眼神如同在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井底之蛙。 “我那师尊,资质確实不差。借她灵根,我修行一日,可抵往日十年之功。我只用了短短数年,便將宗门內那些我曾看不懂的功法尽数参透,修为更是突飞猛进,一举突破元婴,成了宗门內最年轻的元婴长老。风头之盛,一时无两。” “可然后呢?”他的话锋陡然一转,变得冷酷而现实,“我很快发现,她的灵根,不够我用了。” “她的灵根,终究只是地灵根。借地灵根之助,我能轻易看透金丹、元婴境界的功法妙諦。可一旦涉及化神之境的无上大道,便又变得晦涩难明,力不从心。她的天赋,已成了我的桎梏,我的天花板。” “一只萤火虫,可以照亮方寸之地,却如何能与日月爭辉?我既已见过太阳的光芒,又岂会再满足於萤火之光?” “我需要更好的。” “我需要……天灵根。” 他幽幽吐出这几个字,不存在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於是,我把目光投向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合欢宗圣女。” 第242章 成仙 陈默凝视著眼前之人。 此人眉目如画,俊美仿若天神降世,却又透著一股说不清的邪气。 利用、欺骗、拋弃…… 此等行径,在他口中竟如家常便饭,浑无半点愧疚。 为了一己道途,便將一颗颗滚烫真心视作垫脚之石,用过即弃,毫不留情。 这位开山祖师,骨子里便是个疯子,是个无心无情的怪物。 他顿了一顿,语气依旧平淡无波:“那位圣女与我那师尊,截然不同。其人乃天灵根之资,自小便被整个宗门奉若明珠,捧在掌心。如此一来,性子自然养得心高气傲,目下无尘。寻常男子,莫说入她法眼,便是在她面前多说一句话,她都嫌聒噪。那些个寻常的花言巧语、殷勤討好,对她而言,不过是些令人发笑的伎俩,全然无用。” “不过,”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洞悉世情的弧度,“越是这般女子,內心便越是空虚孤寂。她想要的,不是卑躬屈膝的奉承,不是人云亦云的附和。她缺的,是一个能与她並肩而立的男子,一个能让她打心底里信服,甚至愿意抬头仰望的知己。” “为了此事,我足足花了五十年光阴。” “五十年?”陈默心头一震。 五十年,对凡人而言已是沧海桑田,对修士而言亦非弹指一瞬。 祖师点头道:“不错,整整五十年。这五十年间,我一面借著我那师尊的地灵根,如饥似渴地汲取著修行资粮,修为一日千里,见识亦隨之水涨船高。另一面,我便在圣女面前,不动声色地展露我的才情与眼界。我所展现的,又恰恰是超出我当时修为境界的见解。” “我记得初次见她,是在宗门的论法大会上。她端坐於高台之上,白衣胜雪,神情冷傲,恍如九天玄女,俯瞰著台下眾生。那时候,我不过是个初入元婴的,在宗门之中虽算得上是后起之秀,但在她这等天之骄女面前,却还不够看。” “大会之上,眾说纷紜,有长老谈及一门上古残缺剑阵,言其变化繁复,威力无穷,可惜残缺不全,无人能补。眾人皆扼腕嘆息,以为憾事。唯独那圣女,听罢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此阵杀伐之气过重,失了中正平和,即便补全,亦非大道正途,不过是旁门左道罢了。』此言一出,四座皆惊,却无人敢於反驳。” “我当时便站了出来。”祖师追忆往昔,眼中闪过一丝光彩,“我对她说道:『圣女此言差矣。剑者,凶器也。剑阵之设,本为杀伐。谈何中正平和?若论大道正途,草木竹石,亦可为剑。此阵之缺,非在杀伐,而在其根基不稳,变化有余而底蕴不足。若以『坤』位为基,引大地之气,再以『乾』位为纲,统合诸般变化,则此阵可成。』言罢,我当场便以指为剑,演化出那剑阵补全后的数种变化。” “她当时看我的眼神,第一次有了变化。那是一种惊讶,一种审视,还有一丝好奇。” “自那以后,我便时常寻机与她论道。她喜好古籍,我便將我那师尊珍藏的孤本典籍尽数借来,一一参透,再寻她辩法。她起初总带著一股不屑与傲慢,言辞犀利,处处詰难。我问她:『圣女可是以为,我之所学,皆是纸上谈兵?』她冷哼一声:『难道不是?你一介元婴,竟敢妄论化神之境,岂非坐井观天?』我淡然一笑:『井底之蛙,亦有窥天之时。境界是境界,见识是见识,二者不可混为一谈。譬如此局棋,圣女请看。』” “我隨手布下一局残棋,乃是我从一部上古棋谱中悟出。那棋局看似简单,实则步步杀机,牵一髮而动全身。她乃是此道高手,一看便入了迷,凝神推演,却始终不得破解之法。三日之后,她面带倦容来寻我,问我:『此局何解?』我只落下一子,盘上局势豁然开朗。我对她说:『破局之法,不在局內,而在局外。圣女之所以不得其解,只因心在局中,被这方寸棋盘所困。修行亦是如此,若只盯著眼前境界,便永远也看不到更高的风景。』” “她沉默了许久,方才轻声说了一句:『受教了。』从那日起,她待我的態度,便全然不同了。” “我知她心高,便从不与旁人一般,对她阿諛奉承。她谈及修炼上的困惑,我便引经据典,为她剖析关窍,往往一言便能中的;她论及天下大势,我便纵横捭闔,指点江山,所言所论,常令她有茅塞顿开之感。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恰好能引起她的共鸣;我做的每一件事,都让她觉得,我是这世上唯一能懂她之人。我从未说过一句爱慕之语,却让她觉得,我们之间,早已胜过世间任何情爱。” “五十年。我用了整整五十年,终於让她对我卸下所有心防,视我为唯一的知己,唯一的道侣。” “最终,我成功把她拿下了。” “哈啊,讽刺吧,又是一个死心塌地的道侣。” 祖师说这话时,脸上没有半分得色,更无半分柔情,只有一种谋划得逞的冷漠。 仿佛那五十年光阴,那无数心血,不过是为了达成一个早已预设好的目標。 “之后的事情,就简单了。”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通过《移花接木大法》,开始肆无忌惮地借用她的天灵根资质。那种感觉……”他眯起眼睛,似乎在回味,“妙不可言。仿佛眼前蒙著的一层厚厚迷雾,被一只无形大手瞬间拨开。天地间的灵气,前所未有地亲近於我;那些曾经晦涩难明的道法符文,此刻在我眼中,却变得条理清晰,一目了然。” “我的修为一飞冲天,我对大道的理解,也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我开始尝试创造出一些属於我自己的功法。那些功法,远比合欢宗原本的传承更加强大,更加霸道,更加隨心所欲。” “我的修为,水涨船高。从元婴到化神,我只用了短短百年。合欢宗,已经装不下我了。” 祖师的眼中,闪过一丝睥睨天下的傲然,仿佛天地万物皆在他股掌之间。 “后来,我顺理成章地当上了合欢宗的宗主。但我並未就此满足。那位高高在上、隱世不出的化神老祖,亦成了我的目標。她已闭关数百年,心如古井,不问世事。我便以宗门危难为由,请她出关。在她面前,我所展现的,不再是才情,而是绝对的力量与远超她想像的道法境界。” “她震惊於我的修为,更震惊於我对大道的理解。最终,她亦成了我的『炉鼎』之一。我將我的『奴僕』,我的影响力,如蛛网一般,悄无声息地延伸到了修仙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宗门。” “正道仙子,魔门妖女,散修大能,妖族女王……凡是资质出眾者,皆入我彀中。她们之中,有的人是真心爱慕我展露出的风采,有的人是被我用手段算计,有的人则是为了利益与我虚与委蛇。但最终,无一例外,尽数被我掌控。被我拿下的女修,不下上万。我的修为,也顺理成章地修炼到了渡劫期,只差一步,便能渡劫成仙,成为这方天地真正的主宰。” 他说到此处,忽然停了下来。 那双本该神采飞扬的粉色眼眸中,却流露出一丝前所未有的苦涩。 “可是,我千算万算,算尽了天机,算尽了人心,却唯独漏算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陈默早已听得心神俱裂,闻言忍不住脱口而出:“什么事?” “人心。” 祖师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带著无尽的萧索与落寞。 “我以为,我用『仙媚之体』的本源之力,用那些层出不穷的手段,已经將她们彻底掌控。我以为,她们对我的爱,对我的依赖,已经深入骨髓,永世不会背叛。” “但我错了。” “那些女子,在最初被我矇骗的时候,或许是真的爱我。她们以为我是她们的良人,是她们的道侣,是她们可以託付一生之人。但纸终究包不住火。隨著她们的修为日渐加深,眼界愈发开阔,她们也逐渐发现了真相。” “她们发现,我口中的甜言蜜语,不过是引诱她们的诱饵。她们发现,我对她们的温情脉脉,不过是为了利用她们的天赋。她们发现,我不是真的爱她们,我只是在利用她们。” “那种依赖,那种沉沦,並非源自情感,而是一种身不由己的生理本能。我的体质,像一道无形的枷,一道无情的锁,將她们牢牢地捆绑在我身边。她们无法离开,一旦远离我,便会心神不寧,修为倒退。她们只能日復一日地留在我身边,承受著被利用的痛苦和被欺骗的屈辱。” “其实,此事早有徵兆。”祖师爷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那时候,我已是渡劫期大能,意气风发,自觉天下无敌。我偶然从一处古蹟中,得到一本合欢宗失传已久的古老心法,名为《百花心经》。据说此心法若能大成,便可修出一种名为『百花真气』的奇特真气,此真气妙用无穷。” “我当时见猎心喜,便著手修炼。以我当时的修为与悟性,天下间任何功法,於我而言都该是手到擒来之事。可偏偏这《百花心经》,无论我如何努力,如何参详,都始终修不出那一口至关重要的『百花真气』。” “我问遍了我身边所有的女人。我问她们:『你爱我么?』她们无一例外,都用最温柔、最痴迷的眼神看著我,对我说:『爱,我爱您,胜过爱我自己的性命。』可我知道,她们在说谎。我的仙媚之体能让她们沉沦,却无法让我感知到她们真实的內心。” “那时候我还以为,是这功法本身有缺陷,是前人留下的东西出了错。现在想来,我才知道,修炼《百花心经》的唯一前提,便是要得到至少一个女子的、不掺任何杂质的、纯粹的真爱。”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声听来格外刺耳。 “可笑吧?我御女数万,坐拥天下美人,竟没有一个人是真正爱我的。” “那时候我就该发现的。可是,我已经越来越自负,傲慢到了顶峰。我觉得天上地下,唯我独尊,任何功法,只要我想练,就没有练不成的。一个小小的失败,一个小小的挫折,我根本没有放在心上。我只当是那本古籍出了问题,隨手便將其弃之一旁。” 陈默静静地听著,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何滋味。 这位祖师,拥有了世间所有男人都梦寐以求的一切:至高无上的权势,毁天灭地的力量,以及数之不尽的红顏知己。 可到头来,他机关算尽,却连一份最简单最纯粹的真心都未曾得到。 这究竟算是极致的成功,还是最大的失败? “最后,我准备渡劫了。”祖师的声音变得有些嘶哑,仿佛在诉说著一场不堪回首的噩梦,“我自知天劫威力非同小可,便召集了我所有的『炉鼎』,让她们摆下了一座前所未有的『万仙炉鼎大阵』。我准备藉助她们所有人的力量,承载天劫,助我一步登仙。” “那一日,天昏地暗,风云变色。我端坐於大阵中央,引动了九天之上的雷劫。” “但是,就在我引动天劫,即將功成,一步便可踏入仙门的那一刻……”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充满了无尽的荒谬与悲凉。 “我所攻略过的所有女修,联合了修仙界那些无数的、或明或暗、与我有仇的敌人,在同一时间,对我发动了攻击。” “那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针对我一个人的战爭。” “我记得很清楚。第一个动手的,是我那位合欢宗的圣女道侣。她看著我,眼中没有了往日的痴迷与爱慕,只有刻骨的仇恨与决绝。她祭出了她的本命法宝,毫不犹豫地刺向我的心口。她对我说:『你骗了我五十年,我便恨了你百年。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紧接著,是那位化神老祖。她嘆息道:『老身一生自负阅人无数,却不曾想,竟栽在你这黄口小儿手上。今日,便以我残躯,了结这段孽缘罢!』她选择了自爆元神,那毁天灭地的威力,尽数朝我涌来。” “还有那魔门妖女,她笑得癲狂:『哈哈哈,你以为你掌控了我?你错了!我无时无刻不想著將你碎尸万段!你的血肉,一定很美味吧?』她化作一道血影,扑向大阵。” “我儘管能用体质牵制那些女修,让她们在攻击我的时候,神魂会遭受撕裂般的痛苦,甚至能直接杀死她们。” “但是,挨不住人太多了。” “上万名女修,再加上她们暗中联络的、遍布整个修仙界的仇家。那一刻,四面八方,天上地下,全是敌人。全是想要置我於死地的人。” “她们寧愿忍受那种神魂撕裂的痛苦,也要杀了我。那种恨意,甚至压过了我的仙媚之体所带来的本能束缚。” “我失败了。” “我的躯体,在煌煌天劫和那无穷无尽的法宝、神通轰击之下,四分五裂。她们,那些曾经对我百依百顺、柔情似水的女人,像一群疯了的野狗,像一群饿了千年的恶鬼,嘶吼著,咆哮著,扑了上来,分食了我的血肉。” “她们以为,我引动了天劫,肉身便沾染了仙气。她们以为,吃掉了我的尸体,就能得到那虚无縹緲的成仙机缘。” “可她们不知道,她们的根基,她们的灵根,早就被我採补得千疮百孔,如同一个布满了裂纹的瓷器。如何能承受得住那霸道无匹的仙气衝击?最终,她们一个都没有成仙,反而因为爭抢我的血肉,自相残杀,死伤惨重。昔日的仙宫楼阁,化作了一片血腥的修罗场。物是人非,何其可悲。” “而我……”祖师指了指自己这身影,“我逃了出来。確切地说,是我的魂魄,逃了出来。” “我生性多疑,从不將所有希望寄託於一处。早年间,我曾无意中得到一门来自『回梦谷』的残缺古法。此法颇为奇特,能在肉身毁灭的瞬间,將一缕主魂遁入无形无相的梦境之中,藏匿於天地之间,任何人都发现不了。这门功法,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即便是最亲近的圣女也一无所知。这是我留下的、最后一个心眼,也是我最后的后手。” “可笑吧?讽刺吧?”祖师爷看著陈默,那双粉色的眼中满是挥之不去的疲惫,“看起来,我的第一世,活得如此猖狂,如此畅快,享尽了人间繁华。但我告诉你,小子,我没有一天,是真正放下心来的。我无时无刻不在算计,无时无刻不在提防。我提防我的敌人,更提防我的『爱人』。我生怕一不小心,就在温柔乡中被人从背后捅了刀子。” “那种日子,真的……太累了。” 第243章 百相门十大绝学 祖师的声音再无半分狂傲,只余下一片倦意。 他道:“我的魂魄在虚无中飘荡,终有一日,机缘巧合,我夺舍了一个天灵根的仙道苗子,自此,便算开启了我的第二世。” 他顿了一顿,那双粉色眼瞳里,旧日的张狂与傲慢已然散去,换作一种洞穿世情的疲惫。 “有了前世教训,我再不敢轻易信人,更不敢去那些名门大派。我成了一个散修,背著一口剑,一袭青衫,在修仙界四处游歷。前世我高居云端,俯瞰眾生,这一世,我便想走入尘埃,再去看看那螻蚁般的人间,究竟是何模样。” “我开始深入凡俗。我脱下那一身象徵身份的道袍,换上最粗陋的麻衣。我去做一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夫,用双手去感受泥土的温度;我去做一个终日与炉火为伴的铁匠,听那千锤百炼的金铁錚鸣;我亦曾做一个浪跡江湖的说书人,在茶馆酒肆里,將他人的悲欢离合,说与旁人听。” “我开始去体会那些自我第一世踏入仙途后便再未正眼瞧过的凡人。他们的喜,他们的怒,他们的哀,他们的乐。他们的生离,他们的死別。” 陈默屏息静听,不敢稍有打断。 他隱隱觉得,这位祖师的故事,从此处起方才真正触及“百相门”的根源。 祖师的眼神变得悠远,似是望穿了岁月长河,回到了那一段段亲歷的往昔。 他缓缓说道:“在凡间,我见识了许多,当真是许多。我看到,有时,凡人之间的算计,竟丝毫不亚於修士。不,甚至比修士更狠,更毒。” “你可知为何?” 祖师爷似问陈默,又似自问。 不等陈默回答,他便自顾自说了下去:“因为凡人没有毁天灭地的力量。他们搬不动山,填不平海,一口气吹不出三尺远。他们唯一能依靠的,便是心性,是心眼,是在那方寸之间的脑子里下功夫。他们会將一点心机,一分算计,用到极致,用到出神入化。” “我曾在一处村落为农。那里有一对兄弟,自幼一同长大,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只为了爭夺水源灌溉那三亩薄田,兄长便在夜里掘开堤坝,淹了弟弟的庄稼,害其一家老小几近饿死。事后,他还能抱著弟弟痛哭流涕,咒骂那该死的老天。” “我也曾在一个镇上打铁。我见一个父亲,为了一个从外乡流落来的美貌女子,竟与自己的亲生儿子反目成仇。他將儿子辛苦攒下、预备娶妻的聘礼尽数夺走,只为博那女子一笑。最终,父子二人於街头持刀相向,血溅五步。” “我还见过,两个邻居,只为了一句口角,一点閒气,便怀恨在心。其中一人,趁著夜黑风高,一把火烧了对方的屋子,將那一家四口,连同襁褓中的婴儿,活活烧成了焦炭。” 祖师爷说到此处轻轻一嘆,那嘆息声中有说不尽的萧索与悲凉。 “我终於发觉,无论是在那高高在上的修仙界,还是在这卑微如尘的凡间,人,从骨子里,就是恶的。这与力量无关,与寿命无关,这是刻在魂魄深处的本性。若无最严酷的律法去约束,若无最强大的力量去镇压,那最终的结果,便只有一个,那便是人吃人。弱者被强者吃,愚者被智者吃,善者被恶者吃。如此而已。” 他看著陈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曾试过,用善意去感化他们。” 他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抹自嘲的笑意:“那时我尚存一丝天真。我以为,我以诚待人,人必以诚待我。我以善示人,人必以善报我。” “有一年,某地大旱,赤地千里,饿柈遍野。我动用神通,催生穀物,堆积如山,救济灾民。初时,他们对我感恩戴德,奉我若神明。可时日一久,他们便觉理所当然。我给他们米,他们便伸手要肉;我给他们衣,他们便开口要屋。渐渐地,他们不再劳作,整日躺在家里,等著我將饭食送到嘴边。当我停止救济,劝他们自食其力时,那些我亲手救活的人,竟成了骂我最凶、恨我最深的人。他们说我为富不仁,说我假仁假义,甚至有人暗中捣毁我的生祠,朝我的神像泼洒污秽。我养出了一群贪得无厌、忘恩负义的懒汉,一群白眼狼。” “我又曾在一座城中,见两大家族因生意纷爭,势同水火,械斗不休。我出面调解,自以为公平公正,不偏不倚。可结果如何?双方都当我是个可以利用的傻子。张家与我说李家的坏话,送来厚礼,要我偏帮;李家与我讲张家的不是,许下重诺,要我倾斜。我苦口婆心,耗费心力,终为他们定下和解之法。可事后,两家都觉自己吃了亏,暗地里骂我糊涂,骂我多管閒事。不出三月,他们又寻了新的由头,斗得比先前更凶。而我,成了他们共同的笑柄。” “我亦曾见乡野少年,体弱多病,常受欺凌。我心生怜悯,便传了他们一些粗浅的强身健体法门,教他们打熬筋骨。可他们学有所成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保护自己,不是锄强扶弱,而是转身去欺压那些比他们更弱小的人。他们成了新的恶霸,行事比从前欺负他们的人,更加变本加厉。” 祖师爷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种彻骨的寒意:“那一刻,我终於明白,善意,在这世上,是何等微不足道。它就像一颗投入泥潭的石子,非但激不起半点清波,反而会搅起更多的污秽,招来更大的恶。” “於是,我换了一种法子。” 祖师的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光芒,寒气逼人。 “我换成了,以恶制恶。” “我不再讲道理,不再施善心。对於那些泼皮无赖,我便比他们更无赖,用他们的手段,让他们倾家荡產,受尽屈辱;对於那些贪官污吏,我便比他们更贪婪,用他们的规矩,將他们玩弄於股掌之间,最后再將他们搜刮的民脂民膏,连同他们的项上人头,一併公之於眾;对於那些草菅人命的匪寇,我便化身修罗,不做那招安的蠢事,而是將他们连根拔起,鸡犬不留,让他们的山寨,变成一座真真正正的鬼蜮。” “你猜结果如何?” 祖师爷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效果,显著。” “当我用雷霆手段,镇压了一切不服,斩尽了一切敢於伸手的爪牙之后,我所管辖的那片土地,反而出现了前所未见的太平。百姓们敬我,畏我,將我奉若神明。他们不敢再作恶,不敢再生出半分贪念,因为他们知道,天上有个『活阎王』在看著他们。他们知道,一旦作恶,我会用比他们所能想像的、残忍百倍的手段来惩罚他们。他们怕了,所以他们就『善』了。” “这世间,哪有什么真正的善?不过是畏惧惩罚的偽装罢了。” “於是,在那时,我创立了百相门。” 陈默心头一震,原来这便是百相门的由来。 不是为了长生,不是为了大道,而是源於一个看透了人性之恶的灵魂所做出的一次极端而疯狂的尝试。 祖师继续说道:“我將那些在游歷途中,见其心性尚可、愿意追隨我的散修,以及我夺舍之后在第二世收下的几名弟子,作为內门。他们是我这理念的传承者,是『战车』的驾驭者。” “然后,我用一种秘法,也就是你们所喝的『祖师恩露』,去控制那些別派的叛徒、魔道中人人喊打的恶人、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我將他们,作为外门。” “你可知『祖师恩露』的本质是什么?”祖师爷问道。 陈默摇了摇头。 “那不是什么洗脑神药。洗脑,太低劣了。『祖师恩露』,其本质是『心魔的蜜糖』。它不会彻底抹去一个人的神智,恰恰相反,它会无限放大那个人內心最深处的欲望。贪財的,会觉得天下財富皆可取;好色的,会觉得世间美人皆可得;嗜杀的,会觉得手下再无不可杀之人。它將这些欲望化作最甜美的诱惑,同时在他们魂魄深处种下一道禁制。顺我者,欲望得偿,修为精进;逆我者,心魔反噬,神魂俱焚。这个禁制只是精神控制,没有实际作用,却能驱使他们去自行鞭策自己。我不是在控制他们的身体,我是在用他们自己的『恶』,来驾驭他们。” “我让这些恶贯满盈的外门,去供养我那些心存善念的內门弟子。我让他们去不断对其他宗门进行渗透、报復、挖墙脚。用他们的恶,去消耗敌人的力量;用他们的贪,去掠夺敌人的资源。这便如驱使一群饿狼,去撕咬一头猛虎。狼死不足惜,虎伤我得利。” 陈默听到此处,心中豁然开朗,却又无比沉重。 他终於明白了百相门那看似矛盾、实则逻辑无比清晰的內部结构。 这是一个疯子建立的宗门,一个用世间至恶来守护心中至善的矛盾体。 但是,內门真的代表善吗? 祖师爷的脸上又浮现出那种独有的、睥睨天下的傲然。“我第一世御女数万,她们来自五湖四海,三山五岳,各大宗门。我看过的功法秘籍,学过的神通法术,早已是这方世界之最。无人能出我右。” “在第二世,我閒来无事,便將这些功法一一拆解,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我结合了正道、魔道、妖道、鬼道,万家之长,將它们熔於一炉,最终,创造出了十种全新的、足以顛覆此界修仙格局的禁忌功法。” 他伸出一根手指,眼中光芒流转。 “其一,《恶目法》。” “世人皆有七情六慾,而眼为心之窗。贪婪、嫉妒、怨毒、淫邪……种种恶念,皆会自眼中流露。此法,便是將这无形之恶念,化为有形之神通。修炼此法者,需取他人之眼,將其炼化,融入己目。你看向敌人时,便能將其心中恶念勾出,使其心魔丛生,不战自溃。大成之时,一眼望去,可夺其目,吞其神,化为己用。” “其二,《五行采听法》。” “耳听八方,闻声辨位,乃修士寻常手段。但声音之中,亦含五行至理。金石之音、草木之声、流水之响、烈火之爆、厚土之鸣,皆是道之体现。此法,便是让你能『采』声中五行,『听』其本源。敌人施法念咒,你能在其咒音未落之际,便采其法术根基,令其神通瓦解。与人对敌,可闻其气血流动,骨骼错响,提前预知其一举一式,料敌机先。” “其三,《七情嗅欲法》。” “鼻息之间,不仅有天地灵气,更有生灵之七情六慾所散发出的无形气息。喜悦是甜,愤怒是腥,悲伤是苦。此法,便是让你能嗅到这些『情绪的味道』。你能轻易分辨他人言语真假,更能以自身气息,引动他人情绪,使其大喜而心神失守,大悲而战意全无。修炼到极致,一口气吹出,便可令一城之人,尽陷情慾幻境,任你宰割。” “其四,《纳言缩术法》。” “言为心声,亦是杀人利器。恶毒诅咒,可伤人神魂;金科玉律,可定人生死。此法,乃是修炼口舌之道。小成者,可將他人恶言毒语,尽数『纳入』口中,化解於无形。大成者,更能將敌人神通法术,一口吞下,再『缩』其精华为己用,甚至原封不动地还给对方,所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更能將法术化作符號文字缩在舌里,一言既出,法诀既发,天崩地裂。” “其五,《黑齿法》。” “齿者,骨之余,坚逾金石。常人以齿咀嚼五穀,修士则能以齿咬碎法宝。此法,便是將一口牙齿,炼成世间至凶至厉的法器。需以毒虫、恶兽之毒牙,辅以九幽阴煞之气,日夜祭炼。炼成之后,牙齿漆黑如墨,开合之间,毒雾瀰漫。与人近战,一口咬下,神兵利器亦要崩碎,血肉之躯更是沾之即死,神魂无存。更有虚空索敌之效,张口合齿,便能截山断江。” “其六,《赊皮欠肉法》。” “皮囊者,不过臭皮囊也。此法最为诡譎。你可以將自己的一块皮、一寸肉,『赊』给天地,或是某个强大的存在,以此为代价,『欠』下一份力量。你所遭受之攻击,会均匀分摊到你身上的每一个胞室,以至於化解於无形。別人刺你一剑,你只觉得浑身瘙痒。別人砸你一锤,你只觉得正骨按摩。这个『赊欠』的力可以维持在你各个胞室內数十年,甚至上百年。一旦练至高深,你还可原封不动把这力量返还给对方,以伤换伤,但你自身未伤。此法,是绝境求生、以弱胜强的无上法门,但若偿还不清,便会落得个皮肉消融,化为枯骨的下场。” “其七,《承天脊法》。” “脊樑,乃人之天柱。修士之脊,更是龙虎交匯,灵气升腾之所。此法,便是將自身脊骨抽出,以秘法祭炼,化作一柄通天彻地的骨鞭、骨剑、骨龙。更可取他人脊骨,尤其是强者脊骨,一节一节,接续在自己脊上,承其修为,夺其根基。修炼此法者,站立之时,身形挺拔如山,气势可压塌天地。” “其八,《融影法》。” “光之所在,必有影。影子,是你最忠实也最不为人知的伴侣。此法,便是让你与自己的影子,合二为一。你可以潜入任何人的影子里,如影隨形,窃听机密,无声暗杀。亦可吞噬他人的影子,影子被吞,其主便如失魂落魄,一身修为十不存一。大成之时,更能化身万千,只要有光之处,便有你的存在。” “其九,《剥虑抽思法》。” “人心之思虑,最为繁复,也最为宝贵。一个修士的修行感悟,一门功法的精髓奥义,皆藏於其思绪念头之中。此法,便是让你能伸出无形之手,將思想、记忆、感悟,一丝一丝地『剥离』出来,『抽取』出来,化作三千无形无质的烦恼丝。此烦恼丝可绕过肉身,直攻神魂。而且,你还可以抽敌人的思绪化为己用,增强自己之脑力、智力。此法比搜魂术高明万倍,无声无息,被施术者往往毫无察觉,只会觉得自己日渐愚钝,灵光不再。” “其十,《燃寿飞升法》。” “此法,最为霸道,也最为惨烈。不仅有千百类控血的秘术,更能燃烧皮肉、血液、神魂、乃至寿元,换取一剎那的巔峰战力。燃烧皮肉,可换十倍之力。燃烧血液,可换百倍之力。燃烧神魂,可换千倍之力。燃烧寿元,可换万倍之力。此法一出,玉石俱焚,非是到了山穷水尽,与敌偕亡之际,绝不可轻用使用自燃。此法,是我留给百相门弟子,最后的尊严,最后的疯狂。” 祖师一口气说出十门功法,每一门都透著彻骨的邪异与强大,听得陈默心神剧震,手脚冰凉。 这十门功法,无一不是歹毒到了极点,却又强大到令人髮指。 每一门,都直指人体的一个部分,通过吞噬、掠夺、欺诈同类,来直接获取那最本源的生命能量,从而让修士的修为和能力得到爆炸性的增长。 “这,便是为何我百相门的修士在同境界之中往往能越级暴打其他宗门修士的缘由。”祖师爷傲然解释道,“其他宗门修士修炼,便如农夫种地,需辛苦地从天地间汲取那稀薄的灵气,再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一点一点慢慢转化。而我们,是强盗,是劫匪!我们直接从同类的身上『掠夺』已经转化好的、最精纯的能量。这其中的效率,何止天差地別!” “当然,”他话锋一转,补充道,“你所修炼的《炼人经》,亦是我的得意之作。但它只是一个总纲,炼化的是全身的精气血肉,虽然稳妥,但效率却远不及那十门专精之法,更没有那些功法附带的独特功效。因此,我便將它定为外门弟子入门的功法之一,算是一种筛选,也是一种基础。” “但是,我创造的这些功法,太过逆天,有伤天和,为天地所不容。其他宗门,譬如那合欢宗,尚要假借双修之名汲取元阴元阳;那红莲宗,也要打著杀戮证道的幌子积累煞气……他们的法门,与我百相门这般直接、这般霸道的『掠夺』相比,简直如同小儿科一般。” “吃人,何须遮遮掩掩?” “所以,百相门从创立之初,便被所谓的正道和自詡的魔道同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我不得不將宗门隱藏於世外,避世不出,积蓄力量。” 说到此处,祖师的声音再次低沉下去,那份傲然褪去,只剩无尽的寥落。 “最终……或许是我第一世的心魔依旧未能尽除,或许是我这第二世的天灵根资质终究有限,我的修为,只修炼到了化神后期,便再也无法寸进,始终勘不破那最后一步。最终……坐化於百相门之內。” “我的肉身,在我死后,依照我的遗愿被弟子们炼製成了宗门各处的祖师像,化为大阵阵眼,用我这残躯,继续守护著我一手创立的宗门。而我这最后一缕不甘的残念,便封存在了你眼前这尊『祖师神像』里,浑浑噩噩,直到今日。” “现在,我遇到了你。” 祖师说完了他两世的过往,那双粉色的眼眸就这般静静地看著陈默,目光深邃。 “你与我的人生轨跡截然相反。我从云端跌落尘埃,看透了恶,便以恶为道。而你,自尘埃中奋起,心中却尚存一丝可笑的善念。我很好奇,你,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陈默的心怦怦狂跳,他摸不透这位活了两世的老怪物说出这一切的真实意图。 是试探?是传承?还是……夺舍? “哈哈,你不用这般紧张。”祖师爷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忽然大笑起来,“我不会夺舍你。一来,我若夺舍了你,这齣好戏还让谁去看?岂非太过无趣?二来,我也不想再夺舍了。活了两世,该见的我见了,该享的我享了,该杀的也杀了。我累了,真的累了。这狗屁的仙,谁爱修谁修去,老祖我不伺候了。” 这番坦荡而又充满疲惫的话,让陈默心中稍安。 他沉默了许久,终於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桓在心底也是他此行最想得到答案的问题。 “祖师,弟子斗胆请教。您觉得,以恶制恶,当真是对的么?我若想在这残酷世道活下去,並且活得好,是否……必须先让自己,变成一个不折不扣的恶人?” 祖师爷闻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你一说这话,我便知道你打心底里就不认同我这条路。”他缓缓说道,“你觉得,人,不该是那样的。” “但是,小子,我还是要告诉你一句老话,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我承认,我很想看看,你这条与我背道而驰的路究竟能走到哪一步。是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还是真能走出一条前无古人之路?这或许是我这缕残魂最后的一点乐趣了。但是,作为前辈,我还是要將我这两辈子用无数鲜血、无数背叛、无数眼泪换来的人生心得告诉你。”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你记住。当你手无寸铁时,谈论善恶毫无意义。当你拥有力量时,你的善,便是他人眼中的『偽』;你的恶,才是他们唯一能听懂的语言。” “你迟早会体会到的。” 陈默还想再问,想与这位惊才绝艷却又偏执极端的祖师再辩一辩那善恶之道。 可祖师却挥了挥手,打断了他:“道,是走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说再多,不如你亲自去撞一撞那南墙。去吧,去求你的道吧。” 陈默心中一凛,知道再问无益。 他深吸一口气,对著祖师恭恭敬敬地躬身一拜,沉声道:“弟子愚钝,谢祖师教诲。弟子请祖师赐法!” 他知道,这或许是自己此生最大的机缘。 无论认同与否,这位祖师的智慧与功法,都是足以震动整个修仙界的瑰宝。 “呵呵,倒也识趣。”祖师爷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讚许。 他並指如剑,隔空点向陈默的眉心。 一道粉色的光华自他指尖射出,瞬间没入陈默的额头。 剎那间,一股难以想像的庞大信息洪流如九天银河倒灌疯狂涌入陈默的脑海。 《移花接木大法》! “哈哈,小子,接著!” 陈默尚在心神剧震之中,祖师爷那带著恶作剧般笑意的声音又一次在他脑海中响起。 “顺便再告诉你一嘴,让你死也死个明白。” “那《恶目法》,之所以带一个『恶』字,而其他九门功法没带,你可知是为何?” 陈默强忍著脑海的刺痛下意识地思索,难道是因为只有它需要吞噬极恶之人的眼珠? “嘿嘿,你定是以为非得是那穷凶极恶之人的眼珠,才具备炼法的资格,对不对?” 祖师爷的声音充满了戏謔。 “错了!大错特错!那是我当年为了找点乐子,隨手加上去的一个条件罢了。” “无论是恶贯满盈的凶徒,还是慈悲为怀的善人,甚至是那些不开灵智的妖兽,它们的眼睛,其实都可以用来修炼《恶目法》,效果並无太大差別。” “但我偏要说,非『极恶之眼』不可。於是,那些修炼此法的弟子,便会发了疯似的,去寻找世间的大恶人,去猎杀他们,去挖取他们的眼睛。他们为了变强,为了得到那所谓的『最佳材料』,自己便先成了恶人。他们互相爭抢,自相残杀,只为了一双或许还不如猪眼的『恶眼』。” “这,才是我为这门功法,取名『恶目』的真正原因。不是因为材料『恶』,而是因为,它能照见並引诱出修炼者心中的『恶』。” “我用一个无伤大雅的谎言,便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墮入魔道。你说,这世上,是不是人心,比任何功法,都更加有趣,也更加歹毒?” “哈哈……哈哈哈哈……” 那癲狂而又充满无尽嘲讽的笑声在陈默的脑海中久久迴荡。 陈默被拉回了现实。 第244章 乐子人祖师爷 意识回返肉身,便在那一瞬之间。 陈默双目骤睁,神光復聚。 眼前所见,依旧是百相门那片广袤的祖师殿广场。 殿前数千同门,各峰长老,连同高台上的诸位峰主,无一人动弹,或立或坐,仍是先前姿態。 光阴流转,於他人不过一瞬。 於陈默,却已在那片虚无玄黑的混沌中,听尽了一位奇人横跨两世、可歌可泣、亦可悲可嘆的滔滔生平。 祖师神像那两道能洞穿魂魄的奇光已然收敛。 然则,广场上数千道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 高台之上,血相峰峰主宋崢嶸嘴角掛著一丝冷酷笑意,那笑意里满是胜券在握的得意。 在他想来,此子出身合令人生厌的合欢宗,身上又藏著恁地多见不得光的隱秘,在祖师神像这等明察秋毫的神物之前,焉有幸理? 必是一个“异端”的罪名加身,落得个神魂俱灭,万劫不復的下场。 他身侧不远,任欒欒一张俏脸已是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四下里鸦雀无声。 便在所有人都认定,这场名为“道心问詰”的审判已然尘埃落定,只待门主宋天成金口一开宣布陈默死罪之际,异变陡生。 嗡——! 一声嗡鸣,毫无徵兆凭空而起! 那座早已恢復平静五官模糊的祖师神像,竟再一次震颤起来! 这一次的嗡鸣,与先前截然不同。 嗡鸣声中,周遭空气都起了波纹,一圈一圈荡漾开去。 紧接著,在广场上数千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祖师神像正上方的天空,那片青天白日,竟开始扭曲,塌陷! 最终,那片天空化作一个深邃、混沌的漆黑空洞。 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自那混沌黑洞中瀰漫而出。 在这股威压笼罩之下,广场上数千弟子,无论修为是高是低,无一例外尽皆感到一阵源自神魂深处的战慄。 那感觉便如一只螻蚁正仰望著一片无垠星空,除了自身的渺小,再也感受不到其他。 人群中起了细微的骚动。 “这……这是怎么回事?”一名年轻弟子压低了声音,话语里满是颤抖。 他身旁的师兄白著脸,摇头道:“不知道……道心问詰,不是已经结束了么?从未听说过还有这等变故。” “这股气息……好生恐怖!我……我的法力竟有些提不起来了!” “噤声!休得胡言!”一位长老厉声喝止,但他自己的脸色比那些弟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高台之上,一直稳坐钓鱼台神情淡漠如水的门主宋天成,此刻竟也“霍”地一下站起身来。 他那张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无比的神色。 便在眾人惊疑不定骇然莫名之际,那片混沌之中有了新的变化。 一道模糊而又伟岸的身影开始缓缓地从那片虚无的黑暗里凝聚成形。 他头戴通天高冠,身披星辰道袍。 那道袍广大,不知是何物织就,袍袖之上仿佛有日月在轮转,星河在流淌。 他仅仅只是一个轮廓,一个剪影,站在那里便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无上威焉。 那威严之中,有悲悯苍生之意,有不甘天命之志,更有顶天立地撑起一片乾坤的雄浑气魄! 这股威严如风,横扫全场。 此番威严,又与之前那股原始混沌的恐怖威压不同。 它带著一种独特的“道”的韵味,一种专属於百相门,最根源、最核心的“道”! 广场上,所有百相门的弟子与长老在接触到这股威严的瞬间,神魂深处竟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想要五体投地、顶礼膜拜的衝动! 那感觉,奇妙到了极点。 就仿佛一个漂泊了万年的游子,歷经千辛万苦终於回到了故土,见到了自己的根! 血脉中的那份归属感,是无论如何也压抑不住的。 “扑通!” 高台之上,一片死寂之中,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格外刺耳。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鬚髮皆白,身形枯槁,平日里最为注重仪態的长老,身子剧烈一震,竟是一个踉蹌,从他那尊贵的长老宝座上直直摔了下来! “魏长老!” “魏师兄,你这是怎么了?” 周围的长老们大惊失色,连忙伸手要去搀扶。 “別碰我!” 岂料,那被称作魏长老的老者却如遭电击,一把推开身边之人,全然不顾自己此刻的狼狈失態。 “是……是祖师!” “是祖师的法相!错不了!绝对错不了!” 他状若疯魔,声音陡然拔高:“老夫……老夫曾在宗门最古老的那捲《百相起源图》上见过!那上面的画像,那股气息,这……这独一无二的道韵……就是祖师啊!” 此言一出,激起千层巨浪! “什么?祖师?” “魏长老说什么?那是创派祖师的法相?” “天吶!这怎么可能!祖师爷……祖师爷显灵了?!” 全场譁然! 所有的弟子和长老都像是疯了一样骚动起来,议论声、惊呼声、倒吸凉气声,匯成了一片嘈杂的海洋。 那是百相门的创派之祖啊! 那是只存在於传说中,存在於典籍里,所有百相门弟子心中至高无上如同神明一般的存在! 今日,竟亲眼见到了他的法相降临! 高台之上,宋崢嶸脸上早已彻底僵住。 他呆呆地望著天上那道伟岸身影,眼中先是惊愕,继而化为浓浓的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任欒欒也愣住了。 她忘了担忧,忘了恐惧,一双美目怔怔地看著那道传说中的身影,心中一片空白。 而身处全场目光焦点的陈默,心中却是一片雪亮。 他知道,这哪里是什么显灵。 这分明是那位性情乖张,视世间万物为玩物的祖师,在送他一份“大礼”。 一份能让他瞬间摆脱眼前所有困境,却又会將他推向另一个更加险恶的风口浪尖的大礼! 便在陈默豁然明悟的这一刻,天上那道模糊的祖师虚影仿佛也感应到了什么。 祂那被混沌迷雾笼罩的面容,竟然缓缓地转向了广场中央。 转向了陈默所在的方向。 然后,在全场数千道目光的注视下,对著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动作幅度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但这一幕却清晰无比地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眼中,烙印在了他们的脑海里。 广场上的喧譁戛然而止。 祖师法相,为何会独独看向那个叫陈默的弟子? 祖师法相,为何会对一个来歷不明的弟子点头示意? 这个点头,代表了什么? 不等眾人从这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更让他们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的一幕发生了。 那道威严无比、令人只敢仰望不敢直视的祖师法相,竟然笑了一下。 原本那股悲悯、不甘、顶天立地的威严气息,在这一刻仿佛春风化雨,多了一丝暖意,一丝……欣赏? 如果说,方才那一点头,仅仅是认可。 那么此刻这一笑,又意味著什么? 是喜爱!是偏爱!是毫无保留的青睞! 祖师,认可了这个少年! 祖师,喜欢这个少年! 高台之上,宋崢嶸身子晃了晃,险些也如那魏长老一般从座位上摔下去。 他今日处心积虑,布下此局,原以为是十拿九稳的必杀之局。 岂料,到头来,竟是这样一个结果! 他所做的一切,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非但没能將陈默置於死地,反而亲手將他送上了神坛,让他得到了创派祖师的当眾“垂青”! 这简直比一剑杀了他还要难受! 不远处的任欒欒正用手捂著嘴,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早已涌出了狂喜的泪水。 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她的徒弟安全了! 而站在风暴最中心的陈默,表情却无比复杂。 他望著天上那道渐渐开始消散的法相,心中没有半点喜悦,只有一片苦涩。 他知道,祖师的这一笑,哪里是什么认可,更不是什么喜爱。 那是看乐子的笑。 那是恶作剧得逞的笑。 那是对著一个即將被自己亲手推入绞肉机里的可怜虫所露出的充满期待的笑!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悠然响起,带著一丝戏謔,一丝玩味。 【看吧,小子,我帮你把这台子搭好了。接下来,可千万別让你祖师我失望啊。】 这声音,正是那偏执极端的祖师。 高台之上,门主宋天成负手而立。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下方神情复杂的陈默,又抬头看了一眼那道正在缓缓消散,重新归於虚无的祖师法相,眼中闪过一丝谁也看不懂的精光。 他的脸上表情变幻不定,阴晴难测。 身为一门之主,他想的远比旁人要多。 祖师显圣,垂青弟子,对百相门而言自然是天大的祥瑞。 可这被垂青之人偏偏是陈默。 一个根基尚浅却已然搅动了宗门风云的弟子。 今日之事,宋崢嶸一派已然是骑虎难下,顏面尽失。 若不给他们一个台阶,只怕这血相峰与目相峰的梁子便再也解不开了。 而陈默,得了祖师青睞,若只是略施赏赐,又显得他这个门主对祖师不够敬重。 如何处置,才能既全了祖师的“顏面”,又安抚住躁动的各方势力,还能让这颗名为“陈默”的棋子发挥出最大的用处? 宋天成的脑中,无数念头电转而过。 良久,待到那祖师法相彻底消散,天空恢復清明,他那威严深沉的声音再一次响彻全场。 “目相峰真传弟子陈默,经祖师法相问心,验明正身。” 他顿了一顿,声音拔高了几分。 “其资质非凡,心性坚韧,更难得者乃是身负大气运,得祖师垂青!” 此言一出,算是为今日之事做了最终的定性。 陈默,无罪! 不但无罪,反而有功! 宋崢嶸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任欒欒的眼中,喜色更浓。 只听宋天成继续说道:“如此良才美玉,若只为一峰弟子真传,未免屈才。” 眾人心中一凛,都竖起了耳朵。 门主这话里,似乎还有后文。 果然,宋天成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说道: “本座宣布,即日起,晋升陈默为目相峰……小峰主!” 轰! 此令一出,整个广场再次炸开了锅! “什么?小峰主?!” “我没听错吧!一个入门不足一年的弟子,直接晋升为小峰主?” “本门歷史上,可有过这等先例?!” “闻所未闻!简直是闻所未闻!小峰主虽不及真正的峰主权柄,却也已是宗门高层,可参与各峰议事!这……这陈默才多大年纪?何等修为?” 弟子们议论纷纷,就连高台上的诸位长老亦是面面相覷,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等擢升,不是破格,简直是天方夜谭! 宋崢嶸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闪过一丝阴毒的冷笑。 在他看来,门主此举,看似是天大的赏赐,实则是將陈默架在火上烤! 一个毫无根基的少年,骤登高位,必將成为眾矢之的。 他血相峰,正好可以藉此名正言顺地继续发难! 任欒欒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然而,所有人都低估了宋天成的手段。 他看著下方眾人各异的神色,缓缓吐出了最后五个字。 “並……” “开启……峰战!” 第245章 峰战 峰战! 此二字一出,不啻平地惊雷,撼动全场。 若说晋升陈默为小峰主尚在眾人惊愕却又能勉强寻得一丝因由的范畴,毕竟祖师法相垂青,此乃天授之名,门主顺水推舟,亦是情理。 然,开启峰战,此举实乃石破天惊,震古烁今! “峰战?老天!我听见了甚么?门主亲口说要开启峰战?”一名弟子双目圆睁,仿佛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疯了,当真是疯了!陈默不过入门一年,小峰主之位尚未坐热,便要投身这等生死之局?” “上一次峰战,骨相峰与齿相峰爭雄,两位天骄小峰主,一死一残,座下真传弟子折损泰半。至今两峰元气未復,仍在末流挣扎。此等血淋淋的前车之鑑,难道都忘了么?” “忘?如何能忘!正因未忘,才更令人血脉賁张!这等机会,我等虽无缘参与,能亲眼见证这等宗门盛事,亦是不枉此生!” 广场之上,死寂之后,便是山呼海啸般的鼎沸人声。 初时的震惊与不解,迅速被一种更为原始、更为炽烈的狂热所取代。 每个人的脸上都交织著兴奋、期待,与一丝深藏於眼底的恐惧。 那是一种对力量的渴望,对洗牌的期盼,以及对即將到来的血腥与动盪的战慄。 陈默立於原地,眉头紧紧锁起。 峰战。 这两个字於他而言,並非仅仅是旁人耳中的传说与谈资。 在藏经阁的古老卷宗之中,他曾见过对这二字的记载。 此二字,轻易不出。 一旦出口,便意味著宗门之內最为酷烈、最为无情、押上一切的终极对决。 那不是师兄弟间的切磋点拨,亦非演武台上的爭强好胜。 那是將两座山峰的百年基业、千年传承、所有荣耀乃至关乎未来的每一丝气运,尽数押上赌桌的一场豪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胜者,通吃。 败者,尽墨。 一旦败落,该峰所有珍藏的功法典籍、积攒的洞天福地、悉心培养的门人弟子,皆將沦为胜者的战利品,任其予取予求,生杀予夺。 而败落的小峰主,其下场更为悽惨。 轻则废去毕生修为,打入宗门罪牢,永世不得翻身;重则当场身死道消,神魂俱灭,连入轮迴的机会也无。 然而,这还不是全部。 开启峰战,背后更藏著一个足以令所有野心家疯狂的秘密。 那便是,门主继承大位的筛选自此拉开序幕。 百相门的门主之位,从不世袭,亦非指定。 歷代门主,皆是从这血与火的试炼中杀出。 唯有通过这最酷烈的“峰战”,於十座主峰的小峰主之中决出那位唯一的最强的王者。 最终的胜利者,將由门主亲自加封为“小门主”,成为下一任门主的不二传人,宗门未来的执掌者! 故而,每一次峰战,皆是宗门內部权柄势力的乾坤大挪移。 待到尘埃落定,龙蛇易位,所有山峰的功法、资源、地位,都將重新划分。 这,才是让所有人为之癲狂的真正缘由。 一步登天,执掌百相,號令群雄,俯瞰天下。 此等诱惑,世间又有几人能够抵挡? “门主……” 高台之上,血相峰峰主宋崢嶸那张阴沉的脸庞此刻已是难看到了极点。 他再也按捺不住,踏前一步,涩声开口,意图劝阻。 他本以为,门主宋天成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毕竟,二人皆姓宋,同出一族。 在外人眼中,血相峰与门主一脉,早已是牢不可破的同盟。 他今日借题发难,亦是得了门主某种程度的默许,否则他岂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如此逼迫一位峰主。 可他千算万算未曾算到,门主非但没有顺势帮他剷除陈默这颗眼中钉,反而借祖师显灵这股东风,一手將陈默推上了小峰主的高位,更悍然开启了这决定宗门未来走向的峰战! 这一手翻云覆雨,让他所有的筹谋、算计顷刻间化为泡影,沦为笑柄。 “你有异议?”宋天成甚至未曾转身,只淡淡瞥了他一眼。 那目光轻描淡写,却仿佛泰山压顶,瞬间让宋崢嶸心头一凛。 宋崢嶸才猛然惊觉,眼前这位,不仅是与他同族的门主,更是百相门说一不二的最高主宰。 到嘴边的话被这道目光硬生生斩断,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咽回了肚里。 他深深低下头,將满腔的不甘与惊怒尽数掩藏,恭声道:“不敢。” 也就在这一刻,他彻底明白了。 门主,根本未曾站在任何一边。 或许,在他眼中,自己与任欒欒的派系之爭,这些所谓的合纵连横,都不过是孩童的嬉闹,是棋盘上的开胃小菜。 他真正著眼的是整个百相门的未来,是如何在这潭看似平静的池水中遴选出一条最强大的真龙,带领百相门衝破桎梏,走向更高的辉煌。 自己之前那些自作聪明的小动作,在门主眼中或许只是一个引子,一个恰到好处可以用来掀开这场大戏帷幕的引子。 而陈默,这个横空出世得祖师垂青的少年,则成了门主手中最不可测的一把刀。 他要用陈默这把刀,去斩断宗门內部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去搅动这潭死水,去逼出所有潜藏在深渊里的蛟龙、猛虎。 让他们为了那唯一的宝座,互相撕咬、彼此吞噬,直至决出那位真正的百兽之王! 好深的算计!好狠的心肠! 宋崢嶸想通这一切关节,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直衝天灵。 自己在门主这等经天纬地的大手笔面前,那点所谓的谋划简直可笑到了极点,幼稚得如同三岁小儿。 “既无人有异议。”宋天成不再理会他,威严的目光缓缓扫过高台上其余几位神色各异的峰主,声音如洪钟大吕传遍广场每一个角落。 “那么,本座宣布,自即日起,峰战开启!” “十峰小峰主,可自行择定挑战对象。然,一年之內,每位小峰主,必须至少应战或发起一次挑战,违者,剥夺小峰主之位,废去修为,打入思过崖。” “规矩,一如往昔。胜者,可向败者提出要求,包括索取其山峰的资源储备,或是其座下所有真传弟子。败者,不得有任何异议,当场兑现。” “此战,直至只余最后一人为止。” “届时,胜者便是下一任小门主!” 言罢,宋天成不再看任何人一眼,身形微微一晃,便在高台宝座上凭空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他走了,却留下了一个即將被彻底引爆的巨大火药桶。 广场上的气氛在门主消失的那一刻,陡然变得诡异起来。 方才还一同看戏、一同议论的各峰弟子,此刻看向彼此的眼神已然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警惕、审视与敌意。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 昔日里称兄道弟的同门之谊,在“峰战”这两个血淋淋的大字面前,显得如此脆弱,不堪一击。 而那些早已成名、或是刚刚晋升的小峰主们,更是心思各异,神情变幻。 有几位小峰主已经低声交谈,眼神交匯间似乎已在商议合纵连横之策。 在这场註定血腥的狩猎游戏中,没有人是安全的。 宋崢嶸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远处的陈默身上。 他的计划虽然功败垂成,顏面尽失,但他对陈默的杀意却不减反增,甚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来得炽烈。 好!好一个峰战! 既然门主给了这个机会,那便是天意要他光明正大地弄死这个小子! 他心中已然打定主意,峰战的第一战,他血相峰便要挑战目相峰! 他要让整个宗门都看清楚,所谓祖师垂青,所谓大气运,在他血相峰绝对的实力面前,不过是个笑话! 他要亲手將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连同他背后那个不识抬举的女人,一同踩进万劫不復的泥沼! “师弟,我们走。” 任宣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边,这位平日里活泼烂漫总爱说笑的师姐,此刻脸上写满了前所未有的严肃。 她轻轻拉了拉陈默的衣袖,低声催促道。 陈默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看了一眼师姐,又看了一眼始终沉默不语的师尊,点了点头。 任欒欒从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字。 她只是默默地站在陈默身前,用自己的身躯为他隔开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或是覬覦、或是嫉恨、或是幸灾乐祸的目光。 她的脸上复杂到了极点。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从今天起,未来的目相峰再无寧日。 就在三人转身准备离开这片是非之地时,一个阴测测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任峰主,陈师侄,且留步。” 陈默循声回头,只见宋崢嶸正带著几名血相峰的弟子缓步走来。 任欒欒霍然转身,目光冷冽如冰:“宋峰主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宋崢嶸皮笑肉不笑,目光轻佻地越过任欒欒,径直落在陈默身上,那笑容里的恶意与轻蔑满得几乎要溢出来,“本座只是想提前来恭贺一声陈师侄。” 他顿了一顿,故意提高了声音,让周围尚未散去的弟子都能听见:“恭喜陈师侄,甫一晋升小峰主,便得了开启峰战这等天大的荣耀。此等殊荣,本门千年未有,陈师侄当真是气运加身,前途不可限量啊。”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是捧杀,更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身边一名血相峰的真传弟子会意,立刻接口笑道:“是啊,陈师侄。你可要好生准备。我血相峰上下,对陈师侄的神威早已是仰慕得紧,师兄弟们个个摩拳擦掌,已经有些等不及,想要向师侄你討教几招了呢!” “討教”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其中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宋崢嶸!”任欒欒凤目含煞,厉声喝道,“你莫要欺人太甚!” “任峰主此言差矣。”宋崢嶸摊了摊手,一脸无辜,“门主有令,峰战开启,各峰弟子切磋交流,乃是宗门盛事。我等不过是提前与未来的对手打个招呼,何来欺人之说?莫非任峰主与陈师侄,是怕了?” 他目光转向陈默:“陈师侄,你得了祖师垂青,想必是有真本事的。我血相峰的小峰主,对你可是念念不忘啊。他说,希望能在峰战的擂台上与你分个生死。” 此言一出,周围一片譁然。 这是將战书直接拍在了脸上! 陈默缓缓开口:“多谢宋峰主与诸位师兄厚爱。” 他先是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姿態做得十足。 而后,他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著宋崢嶸说道:“祖师垂青,弟子愧不敢当。峰战既开,弟子身为目相峰小峰主,自当全力以赴,以报师恩,以慰祖师在天之灵。” “至於血相峰的各位师兄,若是有暇,尽可隨时来我目相峰指教。” 言罢,他转身对任欒欒与任宣道:“师尊,师姐,我们回去吧。” 三人转身离去,留下宋崢嶸和他身后一群面面相覷的血相峰门人。 “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畜生!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是不是也和你的嘴一样硬!” 广场之上,风云已起。 第246章 偷袭 眾人星散,广场上喧囂渐止。 峰战,小峰主,祖师垂青,这一个个词汇重逾山岳,此刻尽数压在了一个新內门弟子肩上。 “师弟,我们走。”任宣的声音在旁响起。 陈默闻声,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任欒欒一言未发,只是默默转身,那袭白衣在风中微微拂动,背影里透著一股难言的疲惫。 陈默跟在二人身后,亦是默然无语。 他能觉察到,身后无数道目光依旧如芒刺在背,有嫉恨,有审度,有幸灾乐祸,更有不加掩饰的杀意。 从今日起,他再非那个可以藏身一隅、潜心修炼的小卒,而成了一个立於明处、任人窥伺的靶子。 三人一路沉默,行不多时,已回到目相峰。 峰顶依旧清冷,与山下那沸反盈天的景象宛若两个世界。 行至主殿前,任欒欒终於停步,转过身来。 她望著陈默,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此刻盛满了复杂的神色。 “门主此举,是將你推上了风口浪尖。”她轻声说道,“峰战一起,你便是眾矢之的。那些小峰主,无一不是从血与火中杀出来的天骄,修为最浅的,便是宣儿,也已是筑基中期。你如今不过炼气九层,与他们相爭,无异於以卵击石。” 任宣在一旁听得焦急,跺脚道:“小姑!那现在可如何是好?门主的命令,又有谁敢违抗?一年之內必须应战一次,这可不是儿戏!” “我知道。”任欒欒的目光始终落在陈默脸上,“为今之计,只有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任宣忙追问。 “筑基。”任欒欒一字一顿,声音清晰,“你须在最短的时日內踏入筑基期。炼气与筑基,一步之差,有若天壤云泥。唯有筑基,你才能在峰战中求得一线生机。” 陈默闻言,心中一沉。 筑基谈何容易? 他如今虽是炼气九层,距离筑基只差临门一脚,可正是这一脚,不知拦住了多少修士。 何况峰战已开,那些饿狼般的对手,岂会容他安稳修炼? 他脑中思绪急转,几条道路清晰地摆在面前。 其一,是继续修炼那《恶目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此法进境最速,只需吞噬足够多的眼球,便能强行冲关破隘。 可师尊之前那般模样,显是对此法厌恶至极。 其二,是按部就班,以《日月交替吐纳法》苦修。 此法最是稳妥,却也最是缓慢。远水难解近渴。 其三,是行採补之道。 以他如今的“仙媚之体”,若放开手脚寻些女修採补,修为定能一日千里。 可熟络之人,除了师尊与师姐,再无旁人。 他无论如何也绝不会將主意打到她们身上。 思来想去,便只剩下最后一条路。 那条祖师亲传,看似能解万难,却又处处透著诡异凶险的捷径——《移花接木大法》。 只要能寻得一位甘愿为己奉献一切的天赋出眾的女修…… 任欒欒何等聪慧,立时便察觉了他眼神中的异样。 她黛眉微蹙,问道:“你在想什么?” 她稍一停顿,似是怕他多想,又补了一句:“祖师……他与你说了些什么?” 此问正中要害。 陈默脑中那俊美而又邪异的祖师面容一闪而过。 將祖师那惊天秘闻和盘托出? 说他是个玩弄人心、视女子为工具的无情魔头? 他不知祖师那缕残魂是否还在暗中窥伺。 更要紧的是,他对那祖师並不全然信服。 一个活了两世、骗尽天下女人的老魔头,对他说的那些话,又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万一其中夹杂著什么陷阱,自己一旦说出口,岂非是將师尊也一同拖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想到此处,陈默的心前所未有地冷静下来。 他抬起头,迎上师尊探究的目光。 “回师尊,弟子与祖师探討了修仙的道。”他缓缓说道。 “祖师如何认为?”任欒欒追问道。 陈默深吸一口气,將祖师那套“以恶制恶”的言论用自己的话语半真半假地复述了一遍:“祖师认为,这世道人心险恶,若想立足,便须以雷霆手段,行霹雳之事。唯有以恶制恶,方能捍卫自己的道。” 任欒欒听罢,神情一阵黯然,眼神复杂地看著陈默,轻声问道:“那你呢?你如何看?” 陈默沉默了片刻。 “弟子……”他犹豫了一下,最终,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语气说道,“厌恶这吃人的天。” 任欒欒娇躯一震。 “具体如何?” “弟子想要的,是一个人人正直,不再会为一己私利而背信弃义,天下大同的世界。”陈默字字鏗鏘,“我想让人,不会再过上那种整日在各种算计中苟活的日子。我想要,人不会再吃人。” 话音落下,任欒欒忽然笑了。 那笑容如万年冰山轰然消融,如雪莲在绝顶悄然绽放。 那瞬间的风华,竟让陈默看得有片刻的失神。 他从未见过师尊笑得如此灿烂动人。 “这……”任欒欒笑著,“这也是我的梦想,是我……求而不得的道。” 她看著陈默,那双美眸里重新燃起了光。 “我能看出来,你有解决的办法,对不对?” 陈默心中一紧,刚想开口。 任欒欒却抢先一步说道:“你很犹豫,没关係,对我说吧。无论是什么法子,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相信你,支持你。” 陈默张了张嘴,那本已在心中演练了无数遍的《移花接木大法》的话术,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看著师尊那双充满信任与期盼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厌恶。 他若是对师尊说这些话,岂非猪狗不如? 师尊待我如同道,我却仅仅凭那祖师的三言两语就对师尊说出大逆不道的要求,与那疯癲自利的祖师何异? 他疯癲,我便要疯癲? 他视女修如玩物,我便要如此? 我敬祖师的丰功伟绩,不代表祖师说什么我便做什么。 我敬祖师的超然心性,不代表认可祖师的观念。 若是真提出这番要求,岂不是让师尊重蹈那合欢宗圣女的覆辙? 我和那祖师,终究不是一路人。 陈默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冷静下来,所有的侥倖和捷径的念头都被他死死掐灭。 他缓缓摇了摇头,对任欒欒说道:“师尊,弟子並无捷径可走。弟子只是想问,宗门之內,可有能快速提升资质,或是辅助突破瓶颈的天材地宝?” 任欒欒听得此言,眸中方才燃起的光华不免微黯。 那丝失望一闪即逝,隨即又化作一片坚定。 她只当陈默是不愿让她涉险,心中既是感动,又是歉疚,那份决心反倒愈发坚固了。 “提升资质的法门,世间罕有。除非能寻到传说中洗髓伐脉的奇珍异宝,否则不过是痴人说梦。你莫要將心思放在这些虚无縹緲的外物之上,反倒耽搁了自身修行。” 任欒欒沉吟半晌,又道:“不过,辅助突破瓶颈的灵物,为师这里倒还积攒了一些。你隨我来。”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裙袂微动,领著陈默回了她自己的洞府。 二人一前一后,行於清幽小径。 陈默望著师尊的背影,心中思绪万千。 不多时,便到了洞府门前。 任欒欒素手轻挥,石门轰然洞开。 她並未停留,径直引著陈默行至洞府深处,在一面看似寻常的石壁前站定。 她並指如剑,凝神运气,指尖縈绕著一缕淡青色的灵力在石壁上迅速划过数道繁复的符文。 隨著她最后一笔落下,那石壁上光华流转,一道道灵纹自內向外亮起,彼此勾连,形成一个玄奥的阵法图案。 “轰隆隆……” 石壁缓缓向两侧移开,现出一个幽深的入口。 “此乃我多年闭关清修的密室,你且隨我进来。”任欒欒侧身让开通路,对陈默说道。 陈默应了声“是”,跟在她身后,步入密室之中。 密室之內,別有洞天。 靠墙立著数排紫檀木雕琢而成的架子,上面整齐地摆放著一个个玉盒、瓷瓶与锦囊。 此处的收藏,琳琅满目,件件皆是世间难寻的珍品,无一不是修士梦寐以求的修炼至宝。 这显然是任欒欒多年来积攒下的全部家当,也是她身为一峰之主,安身立命的根本。 陈默看著眼前这一切,心中不由得暗自讚嘆。 师尊能在这吃人的宗门內以女子之身立足,稳坐目相峰主之位,果然並非侥倖。 光是这份家底,便足以让宗內任何一位长老眼红。 任欒欒行至一排架子前,目光在上面逡巡。 片刻之后,只见她素手轻扬,从架子上取下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只温润的白玉瓶。 “此乃『九转玉髓丹』,是我早年在一处上古修士的洞府中偶然得来。此丹药性温和,最能固本培元,精炼法力。你如今修为尚浅,根基未稳,正合使用。每日服用一粒,可助你將体內灵力淬炼得更为精纯,於衝击瓶颈大有裨益。” 说罢,她又拿起第二样。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通体火红的晶石。 “此物名为『赤阳离火精』,乃是自地心火脉深处孕育而生的天材地宝。它所蕴含的火属灵力精纯无比,远非寻常灵石可比。你修行之时,可將此物置於身侧,引其灵气入体。只是此物灵力颇为霸道,你须得小心引导,循序渐进,切不可贪功冒进。” 最后,她取出一只朴实无华的锦囊,递到陈默面前。 “这囊中装有三百块上品灵石。此乃修行之根本,为师也不多言了。” 她將这三样宝物尽数交到陈默手中:“这些,你且拿去用。无需多想,也无需有任何顾虑。你的资质,为师心中有数。寻常法子,怕是难有寸进。如今峰战在即,时不我待,只能行此非常之法。” 她顿了一顿,目光灼灼地看著陈默:“从今日起,你便闭关。在峰战开启之前,无论如何,也要助你筑基!” 陈默深吸一口气,將这些灵物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然后退后一步,对著任欒欒郑重其事地躬身行了一记大礼。 “多谢师尊。” 任欒欒静静地受了他这一拜,眼底深处却流露出一丝欣慰。 她伸手將陈默扶起,道:“你我师徒,不必如此多礼。你只需记住,你的背后,还有为师。” 她隨即又道:“这密室之外另有一间静室,灵气亦是充裕。你便在那里闭关吧。为师就在密室之中,你若在修行上遇到任何难处,或是身体有何不適,可隨时唤我。” “弟子明白。”陈默再次躬身应道。 当夜,陈默便在师尊洞府的那间静室之中,开始了闭关修行。 静室之內陈设简单,仅有一方蒲团。 陈默盘膝坐於蒲团之上,將师尊所赐的“九转玉髓丹”、“赤阳离火精”以及那囊上品灵石,一一置於身前。 丹药的清香、灵石的精气混杂在一起,让这小小的静室灵气愈发浓郁。 换作任何一个炼气期修士,有如此丰厚的资源相助,不出数月修为定能突飞猛进。 可陈默的心神却久久无法寧静下来。 他知道,师尊將希望全都寄托在了他的身上。 可他也同样清楚,自己想在短时间內突破,依旧是极有难度。 真正的危机並非峰战,而是他这具身体。 祖师那邪异的面容、那番蛊惑人心的话语又一次在他脑海中浮现。 《移花接木大法》。 这个功法,挥之不去。 他知道,那才是唯一的“捷径”。 可那条路,他已然亲手斩断。 是他用底线斩断的。 他缓缓闭上双眼,强迫自己摒除杂念,將心神沉入修行之中。 夜愈发深了。 洞府之外,万籟俱寂。静室之內,更是针落可闻。 陈默依照师尊的指点,先服下了一粒“九转玉髓丹”。 隨后,他又取过一块上品灵石握於掌心,开始吸收其中精纯的灵气。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陈默正沉浸在运功炼气的状態之中,试图將吸入体內的灵气与丹药之力彻底炼化。 忽然,一股莫名的困意毫无徵兆地袭上心头。 这股困意来得极为突兀,极为猛烈。 起初只是一丝倦怠,但转瞬之间便化作了排山倒海般的疲乏,仿佛他已经三天三夜未曾合眼一般。 他心中猛地一凛,暗道一声:“不好!” 以他如今的修为兼之有丹药灵石相助,精神本该是前所未有的饱满,断然不该出现此等情形。 这困意来得太过蹊生,其中必有古怪! 他的功法运转开始变得滯涩,神识也渐渐涣散。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耳边仿佛响起了阵阵靡靡之音,引诱著他放弃抵抗沉沉睡去。 这绝非寻常的疲惫,倒像是一种极为高明的迷魂之术! 陈默心中骇然,想要高声呼喊,向密室中的师尊示警。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发出半点声音的气力都没有了。 眼皮越来越重。 就在他即將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丝异动。 静室那紧闭的房门,一团漆黑如墨的影子正从门缝之下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来。 那影子並非光影变幻所致,而是一种有形有质的存在。 它贴著地面如浓稠的液体般缓缓蠕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也没有引起一丝灵力波动。 悄无声息地匯聚、拉长、变形…… 转瞬之间,便在静室的中央化作了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那人影通体漆黑,看不清面容,也辨不明身形。 陈默清楚地感知到,从那黑影身上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却又无比强大的气息。 那股气息的强度,竟丝毫不亚於他的师尊任欒欒! 又是一位金丹期的高手! 影相峰峰主?! 他要做什么? 无数个疑问在陈默脑中一闪而过,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答案。 还未等他看清那人影的下一步动作,眼前便彻底一黑。 第247章 困梦镜 当陈默再睁开眼时,发觉自身已不在那间熟悉的静室之內。 他环顾四周,竟是身处一处光怪陆离的山谷。 此间万物,无一真实。 脚下山石並非坚凝,反倒如浓稠墨汁,缓缓蠕动,起伏不定。 身畔溪流不见清澈,却是红橙黄绿,诸般顏色交织变幻,奔流不息,却偏偏听闻不到半分水声。 他抬头望天,穹顶之上,云气聚散无常,时而成龙,时而成凤,时而又化作狰狞恶兽,诡譎到了极处。 此地究竟是何所在? 陈默心中警铃大作,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定了定神站起身来,沿著那条无声的彩色溪流缓步向前行去。 行不多时,便见前方影影绰绰,竟有不少人影。 陈默心头一动,加快了脚步。 这些人或许知晓此地底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走近了他才看清,那些修士或男或女,或老或少,一个个神情举止皆是古怪至极。 溪边一块蠕动不休的黑石上,盘坐著一名皓首老者。 那老者身著一袭白袍,本该有几分仙风道骨,此刻却仰天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涕泪横流,口中高呼不止:“成了!哈哈哈,老夫终於练成了!此功一成,天下谁是敌手?天下第一,老夫乃天下第一人!” 其声癲狂,其状疯魔。 不远处,一名年轻女修跪在彩色溪水之旁,正自嚎啕大哭。 她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仿佛遭遇了天大的不幸,口中反覆哽咽:“他走了……他终究是不要我了……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般待我……” 更有甚者,一名中年文士模样的男子,只是呆呆立在原地,双目无神,视线空洞,口中则喃喃自语,顛三倒四,不知在说些什么。 其人神不守舍,身不由主,便如一个失了魂魄的提线木偶。 此间眾人,无一不是疯疯癲癲,神智错乱。 陈默看得心头髮寒,隨即又发觉一个更为诡异的景象。 此处每一个人的身体,顏色竟都各不相同。 那放声大笑的白袍老者,身影颇为凝实,周身散发著一层浓郁的白色光晕,將其衬托得宛如神人。 而那嚎啕大哭的年轻女修,身上则泛著一层淡淡的粉色光华,只是那光华明暗不定,似隨时都会熄灭。 更有修士,整个身躯竟呈现出一种浓郁到化不开的血红色。那红色仿佛活物,在其人身上不住流淌,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暴虐与怨毒之气。 还有一些人身影已近乎透明,若不凝神细看,几乎就要与这扭曲的背景融为一体。他们的身形边缘已然开始模糊消散,就如同一缕即將被风吹散的青烟。 陈默心知这些人神智有异,但眼下別无他法,唯有上前一试。 他走到那狂笑不止的白衣老者面前,躬身一揖,谨慎问道:“这位前辈,晚辈陈默,初至此地,敢问前辈,此处究竟是何所在?” 那老者闻言,笑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转过头,用一双笑出了眼泪的浑浊眼睛盯著陈默,咧嘴笑道:“新来的?看你这身骨,倒也还算齐整。怎么,你也想学老夫这天下第一的神功么?” 陈默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答道:“晚辈不敢。只是误入此地,心中惶惑,想向前辈请教一二。” “请教?哈哈哈!”老者又是一阵大笑,“此地便是通天大道,是无上仙缘!老夫在此参悟了三千年,方才悟透这『万劫不灭金身』的真諦!你瞧!” 说罢,他猛地一拍自己胸膛,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那身躯上的白色光晕骤然大盛,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他得意洋洋道:“如何?老夫这金身,便是天塌地陷亦不能损我分毫!你若诚心拜我为师,老夫或可传你一招半式,让你也尝尝这天下无敌的滋味!” 陈默见他言语顛倒,已然沉浸在自己的臆想之中,再问亦是无用。 他摇了摇头,正欲转身离去,那老者却忽然面色一变,厉声喝道:“你这小辈,为何摇头?莫非是瞧不起老夫的神功?” 陈默拱手道:“前辈误会了,晚辈绝无此意。” “哼!谅你也不敢!”老者面色稍缓,復又陷入那狂喜之中,不再理会陈默,口中继续念叨著他的“天下第一”。 陈默无奈,只得又走向那正在溪边哭泣的年轻女修。 他隔著数步之遥,轻声问道:“这位道友,在下陈默。可知如何离开此地?” 那女修缓缓抬起头来,一张梨花带雨的俏脸上满是绝望。 她呆呆看著陈默,仿佛没有听清他的话,只是哽咽道:“他走了……他真的走了……我把最好的都给了他,他为什么还要走……为什么啊……” 她的眼神没有焦点,似乎是透过陈默在看另外一个人。 陈默嘆了口气,重复道:“道友,逝者已矣,还请节哀。在下只想请教出路,並无他意。” “出路?”那女修闻言,忽然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猛地站起身来,衝到陈默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哀求道:“师兄!你就是我的出路啊!你別走,求求你別走!你带我一起走好不好?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能跟著你,哪怕是做牛做马,我也心甘情愿!” 她將陈默错认成了另一个人。 陈默眉头紧锁,想要挣脱,那女修却抓得极紧。 他沉声道:“道友,你看清楚,我不是你的师兄。” “不!你就是!”女修哭喊著,神情愈发癲狂,“你换了张脸,我也认得你!你身上的味道我认得!你又要拋下我,你又要一个人走!” 陈默心中愈发沉重,此地之人不仅神智尽失,连五感六识都已错乱。 他將女修的手震开,同时身形后退数丈。 “道友,保重。”他留下一句,不敢再多做停留,转身便走。 身后,那女修的哭声愈发悽惨,如泣血杜鹃,闻之令人心碎。 他继续前行,心中已不抱什么希望。 这些人,恐怕早已分不清现实与虚幻,如何能为他指点迷津? 就在此时,他与一个身影近乎透明的修士擦肩而过。 那修士骨瘦如柴,双目紧闭,仿佛正在入定,又仿佛早已死去。 陈默只是多看了他一眼,便在这一眼之间,那修士的身影竟毫无徵兆地“噗”的一声轻响,化作了漫天飞舞的光屑,如同被阳光照耀的尘埃缓缓飘散,最终连一丝痕跡都未曾留下。 死了?还是……就此消失了? 陈默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 他终於明白,那些身影透明的修士正走在消亡的边缘。 而此地,便是他们的归宿。 这究竟是何等凶险之地!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骇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在这片没有日夜更替、没有四时轮转的世界里,时间似乎失去了它本来的意义。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必须找到一个出口,否则他迟早也会变成那些疯癲之人中的一个。 终於,在不知行了多远之后,山谷的尽头,一抹不同的景象映入他的眼帘。 那是一片相对平静的区域。 山石依旧在蠕动,溪水依旧是无声的彩色,但在这片区域的中央,却生著一棵巨大无比的古树。 而在那棵扭曲的古树之下,静静盘坐著一个女子。 这女子容貌极美,是一种近乎梦幻的美。 五官精致得不似凡人,眉宇间却又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淡淡哀愁,仿佛看尽了沧海桑田,歷遍了人间苦楚。 最重要的是,她的身影是陈默在此地所见所有人中最为凝实的,几乎与常人无异。 她周身也笼罩著一层光晕,那光晕既非狂喜的纯白,亦非怨毒的血红,而是一种柔和的、皎洁的如同月华一般的银色。 她静静坐在那里,与周遭的癲狂与扭曲格格不入。 观其气象,此人神智或许清醒! 陈默心中骤然燃起一丝希望。 他整了整衣衫,压下激盪的心绪,快步走了过去。 行至树下,他停住脚步,对著那女子深深一揖,恭敬开口:“晚辈陈默,见过前辈。冒昧打扰,敢问前辈,此处究竟是何地?” 那女子闻声,长长的睫毛微微一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她的目光落在陈默身上,静静地打量著他。 半晌,她才终於开口。 “这里是『困梦镜』的內部。” 困梦镜? 陈默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但只听这三字便觉一股不祥之意油然而生。 他急切追问:“困梦镜?是一件法宝么?那晚辈该如何出去?” “你出不去。”女子的回答简单而直接。 “为什么?”他不甘心地问道,“凡事皆有一线生机,天地尚有遁去的一。以前辈之能,难道也无法离开此地?” 那女子转过头再次看向陈默。 那双眼睛里忽然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似是讥誚,又似是怜悯。 她將陈默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许久,她才喃喃自语道:“呵呵……原来如此。原来,你与他竟是同一种体质。他的那缕残魂,难道没有告诉你么?” “又是一个被他骗进来的可怜虫。” 此言一出,陈默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与他?同一种体质? 他?哪个他? 一个无比可怕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前辈!”陈默猛地上前一步,“您……您这话是何意思?您口中的『他』,究竟是谁?” 那女子看著他惊骇欲绝的表情,眼中那丝讥誚之意更浓了。 她不答反问:“你那一位好祖师,不是曾与你说过,他当年渡劫之前,机缘巧合之下习得了一门来自『回梦谷』的上古奇功,才得以魂魄逃生,留下一线生机么?” 陈默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祖师爷那张带著几分玩世不恭的脸庞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难道……难道您是……”他的嘴唇哆嗦著。 “我叫肖涟。”那女子淡淡报上自己的姓名,“我,便是他口中那个『回梦谷』的谷主。他那部功法,並非什么机缘巧合偶然得到。是我送给他的。” 陈默只觉如坠冰窖。 他想起了祖师爷讲述那段往事时脸上那云淡风轻的得意,那看似豁达的感慨。 原来,那一切的背后竟是如此! 肖涟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调说出了一句句足以顛覆他整个认知的话。 “这面『困梦镜』,也是我送给他的。曾经是我的本命法宝,是一件极品灵宝。” “它,曾是我们之间的……定情信物。” “定情信物”四字一出,陈默踉蹌著向后退了两大步,满脸的难以置信。 肖涟的目光穿过他,望向这片扭曲而永恆的虚空,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深不见底的悲哀与仇恨。 “他是个天生的梟雄,心机深沉,算无遗策。他怕他留下后手之事为外人所知,更怕我这个唯一知晓他功法底细的人,会在將来坏了他的大事。” “於是,就在我將这面镜子赠予他之后……就在我对他毫无防备、满心欢喜地以为能与他结为道侣,共参大道的那一刻……”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死水般的平静。 “他便毫不犹豫地对我出手了。” “他將我这爱他至深、信他至诚的道侣,用最残酷的秘法,炼化了肉身,抽出了魂魄,將我的神魂永生永世地囚禁在了这里。” “我是大乘期,他是渡劫期。我对他信任,他对我背叛。我毫无还手之力。” “如此一来,这世间,便再也无人知晓他的魂魄能遁入梦境,能借体重生。他便可以高枕无忧地布下他的万古大计。” “这困梦镜自成一界。此地的时光,近乎永恆。任何被困於此的魂魄,都会被这无尽的岁月一点一点消磨掉所有的记忆神智,最终彻底疯癲,化为虚无。就像你方才见到的那些人一样。” “没有人能从这里逃出去,从来没有。” 肖涟说完了。 陈默浑身不住地发抖。 祖师…… 他口中的故事,他口中的机缘,他口中的遗憾…… 原来,全都是谎言。 不,不全是谎言。 他只是巧妙地將那些最关键、最恶毒、最卑劣的部分全都隱去了。 他只是將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虽行事乖张、剑走偏锋,却终归是为求大道的可怜人。 而真相却是如此的不堪,如此的血腥,如此的令人髮指! 杀妻证道?不,他是为了自己能够重生,为了自己的万古大计,便將自己的爱侣炼成了一座永世不得超生的魂魄牢笼! 陈默忽然想起了那些疯癲的修士,想起了他们身上不同的顏色。 他涩声问道:“那些人……他们身上的顏色……” 肖涟的目光扫过远处那些或哭或笑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悲悯:“执念於权势力量者,其魂呈白,他们会永远沉浸在天下无敌的幻梦里;执念於爱恨情仇者,其魂呈粉,会永世陷於悲欢离合的轮迴;执念於杀戮怨毒者,其魂呈血红,会在无尽的仇恨中燃烧自己,直至魂飞魄散。” “而那些身影透明的,是他们的执念即將耗尽,神魂本源即將彻底消散的徵兆。当他们化作光屑的那一刻,便是他们在这世间连最后一丝痕跡都被抹去的时候。”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陈默,缓缓道:“你初来乍到,神魂尚且完整,所以还是本色。但用不了多久,你也会和他们一样。这镜中世界,会引出你心中最深的执念,將它无限放大,最终吞噬你的理智,將你变成一个新的疯子。” “而我,”肖涟道,“我的执念,便是他。是我对他的恨。正是这股不共戴天之恨,才让我的神智在此地支撑了无尽的岁月,没有像他们一样彻底疯癲。” “我成了这座他为我打造的坟墓的守墓人,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看著一个又一个魂魄被投入此地,在绝望中走向疯狂与湮灭。” “现在,你明白了么?” 陈默张了张嘴,不知道如何应答。 肖涟见他神情呆滯,犹似未醒,声音冷冽如冰:“他与你说起那些风流往事,十句之中,倒有七句是假的。他此生所为,人神共愤,罄竹难书,远非你这黄口小儿所能想像。他不过是择其善者,粉饰太平,说与你听罢了。” 陈默身子一震,目光中儘是茫然。 肖涟不理会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声之中带著一股刻骨的怨毒:“他告诉你,他曾利用一名叫做冷月心的女子,事成之后,便弃之如敝屣……就是他那金丹师尊。此事倒是不假。但他可曾告诉你,那女子最后的下场?” 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既有鄙夷,亦有几分同为女子的悲悯。 “那冷月心在宗门之內亦是眾星捧月般的人物。她对他一见倾心,痴缠不已,甘愿为他做任何事。他便利用这一点,诱她修行一门名为『月华归藏诀』的功法,言说此法能助她修为大进,实则是为他自己做嫁衣裳。” “功成那日,他藉口双修,將冷月心一身苦修多年的月华真元吸取得乾乾净净,涓滴不剩。他藉此一举衝破瓶颈,修为大涨。而那冷月心,却因此根基尽毁,经脉寸断,从一个前途无量的天才,沦为了一个连寻常弟子都不如的废人。” “你想想看,一个原本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女,一旦失势,会是何等光景?昔日对她阿諛奉承者,转而冷眼相向;昔日嫉妒她者,更是落井下石,百般羞辱。她在宗门內受尽了屈辱与折磨,日夜以泪洗面,不过数年,便鬱鬱寡欢,含恨而终。他提起此女时,可曾有半分愧疚?” 陈默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脑海中浮现出祖师那玩世不恭的面容,当时只觉他风流薄倖,却未曾想过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背后,竟是如此一条鲜活生命的悲惨落幕。 肖涟见他神色变幻,冷笑一声,继续说道:“再说那合欢宗圣女洛神。他告诉你,他是如何智取此女,贏得芳心。听来倒像是一段佳话,不是么?可他却未曾告诉你,这『智取』二字,是用何等卑劣的手段写成的。” “洛神出身圣地,地位尊崇,更兼心性纯良,不諳世事。她有一位唯一的亲弟弟,姐弟二人自幼相依为命,感情极深。此事本是秘闻,他却不知用何种法子探听到了。於是,他便设下了一条毒计。” “他先是暗中布局,引诱洛神之弟进入一处上古绝地。那绝地之中凶险万分,便是大能修士亦不敢轻易涉足。洛神得知消息,心急如焚,四处求援,却无人敢应。正在她六神无主,几近绝望之际,他便『恰好』出现了。” “他装作一副义薄云天的模样,言说自己最是见不得这等惨事,甘愿捨命一搏。洛神当时已是病急乱投医,自然將他视作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他便当真入了那绝地,九死一生,浑身浴血,將洛神之弟带了出来。” 陈默听到此处,心中不禁升起一丝荒谬之感,涩声道:“他……他当真拼死救人?” “拼死?”肖涟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那绝地的阵眼,便是他亲手布置的!何处生,何处死,他比谁都清楚!他身上的伤,十有八九也是他自己弄出来的苦肉计!可那不諳世事的圣女洛神哪里知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她只看到这个男人为了她唯一的亲人,不惜將性命置之度外。感激、愧疚、钦佩……种种情绪交织之下,一颗芳心,便从此系在了这个『英雄』身上。” “他便是如此,用最齷齪的手段,为自己铺就了一条通往圣女內心的阳关大道。待他功成名就,得了圣地的秘法传承,便又故技重施,寻了个由头,飘然远去,只留下那洛神一人,日夜盼著他归来,最终等来的,却是他早已另结新欢的传闻。此后之事,我便不知晓了。但想来,下场亦不会比那冷月心好上多少。”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攻心之计,皆是无情手段。 陈默只觉得那个谈笑风生、指点江山的祖师形象正在他心中一点一点地剥落,露出底下那副狰狞、恶毒的真面目。 “他与你提及,他创立百相门,是为了『以恶制恶』。这话听来,何等的大气,何等的悲天悯人!”肖涟的声音愈发冰冷。 “可真相呢?真相是,他创立此门,不过是想將天下所有奇特的血脉、罕见的天赋、诡异的功法,尽数收集起来,纳入他的掌控之中!他將那些走投无路之人收归门下,赐予他们功法资源,让他们感恩戴德,为他卖命。而他自己,则躲在幕后,將这些人一一剖析,一一研究。” “谁的血脉特异,便抽其精血,炼製丹药;谁的天赋奇绝,便观其神魂,推演大道;谁的功法诡譎,便夺其秘籍,化为己用。百相门於他而言,根本不是什么『以恶制恶』的侠义之举,不过是他豢养奇珍异兽的园子,是他进行各种歹毒实验的场所,是他源源不绝的养料库!” “那些被他收入门下的弟子,在他眼中,与圈中待宰的猪羊,又有何异?他今日心情好了,便赏你一根骨头,让你对他感激涕零。明日他研究有了需要,便毫不犹豫地抽你的筋,扒你的皮!这便是他口中的『容身之所』!一个隨时可能被当做材料、当做鼎炉的『家』!” 陈默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想起祖师讲述百相门创立初衷时,那语气中的唏嘘与豪情。 原来,那一切的背后,都只是算计,只是利用,只是將无数人的性命与前途当作自己修行路上的垫脚石。 “说到功法……”肖涟的目光如刀,“他传给你的那部《移花接木大法》,你当真以为是什么两全其美的双贏之术么?” 陈默心中一紧。 他颤声道:“祖师说,此法能……能互补互利,共参大道……” “共参大道?好一个共参大道!”肖涟厉声喝道,“我告诉你,这根本就是一门歹毒至极的榨取之术!他自己当年,便是用这门功法,不知毁了多少天资卓越的女修!” “此法一旦施展,你固然能从对方身上汲取悟性,但对方的灵根资质却会因此受到不可逆转的损伤!每一次『移花』,便是在损耗对方的根基,每一次『接木』,便是在动摇对方的大道之本!次数一多,对方的修行之路便会就此断绝,灵根跌落,再无寸进!这哪里是什么双贏,分明是你一个人的独贏!” “至於他口中所谓的『反哺』……”肖涟脸上露出极度的鄙夷之色,“那不过是利用你这『仙媚之体』的本源之力,为对方製造一种修为精进、根基稳固的假象罢了!那本源之力固然神妙,能暂时弥补对方的亏空,甚至让其在短时间內感到修为大进。但这根本就是饮鴆止渴!一旦你停止反哺,或者你自身本源耗尽,那被掩盖下的损伤便会如山洪般爆发出来,其后果比直接损伤还要严重百倍!届时,对方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爆体而亡!” “他让你寻觅道侣,让你与人双修,根本不是为了让你体会什么人间真情,也不是为了让你印证什么大道。他只是想借你的手,继续他当年的实验,看看这歹毒的功法在你这特殊的体质上又能玩出什么新的花样!他高坐云端,看著你一步步滑向深渊,看著你將身边最亲近之人一一拖入地狱,他会觉得何等有趣,何等快意!” 轰! 陈默的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事到如今,你还自欺欺人么?”肖涟的声音没有半分怜悯,“你再想想,他为何不夺舍於你?他费尽心机布下万古大局,等了不知多少岁月,才等到你这么一个体质完美契合的『鼎炉』,他当真会因什么乏了、腻了,便轻易放弃?” 陈默茫然地抬起头,是啊,为什么? 这个理由听上去合情合理,可如今想来,却似乎又有些站不住脚。 肖涟冷笑一声:“不仅仅是因为他残魂之力微弱。更是因为,他根本做不到!” “他与你说,他第一世飞升失败,残魂转世,第二世看破红尘,做了一名逍遥散修,最终寿终正寢,这才有了如今这神像中的一缕残魂。对也不对?” 陈默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谎话!通通都是谎话!”肖涟的声音陡然拔高,“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那等自私自利、视天下人为芻狗的性子,转世之后又岂会真的看破红尘,与世无爭?他第二世,依旧不知收敛,行事比起第一世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搜罗天下奇才,创立宗门,传下道统,其所作所为,与那百相门並无二致,甚至更加变本加厉!” “正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他將弟子门人视作工具,肆意压榨,予取予求,终於激起了眾怒。最终,那些被他亲手培养起来、对他言听计从的弟子门人,再一次联起手来背叛了他!” “那一战,天崩地裂。他虽神通广大,但终究没能达到第一世的修为,也架不住身边之人尽皆反叛。他眾叛亲离,身受重创,最终被逼到了绝路。为了换取一缕残魂不灭,他不得不当著所有门人之面立下最恶毒的血誓——自愿將自己的残魂永生永世封入宗门祖师的神像之中,不得离开神像半步,不得夺舍重生,不得转世轮迴!他將永远成为那个宗门的守护工具,以此来赎清他的罪孽!” “你明白了吗?他不是不想夺舍你,而是他根本不能!他被自己立下的誓言所束缚,被他亲手创立的宗门所囚禁!他就像一个画地为牢的囚犯,永远也无法踏出那神像半步!他之所以找上你,之所以对你百般指点,不过是因为无尽的岁月太过无聊,而你,恰好是他能接触到的、唯一能排遣寂寞的玩物!” “他將你视作他自己的影子,看著你一步步重蹈他的覆辙,看著你在他铺好的路上挣扎、墮落,这能给他带来巨大的快感!他无法重活一世,便让你替他去活!他无法再玩弄世人,便让你替他去玩弄!他无法再亲手去毁掉那些美好,便引导著你,让你亲手去毁掉你身边的一切!” “你现在,还对他抱有半分好感么?” “告诉你这些,並非是要救你。在这困梦镜中,无人可救。我只是要让你死个明白。” “你这……可怜虫。” 最后三个字狠狠刺入了陈默的心臟。 可怜虫…… 是啊,可怜虫。 一切都是假的。 所有的一切,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一个活了两世、被囚禁了无尽岁月的老骗子,为了排遣寂寞,为了满足自己变態的欲望,精心编织出来的弥天大谎! 自己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一个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小丑。 还为他的“求道”之心而动容,为他的“坎坷”经歷而慨嘆,为他的“赐法”而沾沾自喜。 到头来,自己不过是他无聊岁月中隨手捡来的一件新奇玩具,一个供他消遣娱乐的提线木偶。 他给自己搭好了台子,画好了戏路,不是要看自己如何走出一条与他不同的康庄大道。 他只是想看自己,如何像他当年一样,在这条布满荆棘与陷阱的路上摔得粉身碎骨,摔得万劫不復! 何其恶毒!何其残忍! 陈默感到自己的神魂正在剧烈地波动,仿佛要被撕裂成无数碎片。 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模糊,耳边儘是嗡嗡的轰鸣。 绝望。 无边无际的绝望。 出不去了。 被困在这永恆的牢笼里,再也出不去了。 外面,还有师尊在等他。她或许还在担心自己,还在想方设法地寻找救他的法子。 外面,还有师姐在等他。她或许还在刻苦修炼,期盼著与他再次相见,与他一同进步。 峰战怎么办? 自己在现实的肉身怎么办? 留在合欢宗的白师姐和沐师尊怎么办? 可他永远也回不去了。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虚幻不定,身体的边缘不断地逸散出点点纤细的光屑。 他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双目失去了所有的神采,变得空洞而灰败。 肖涟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不再理会。 在这无尽岁月的困梦镜中,她见过太多太多这样的场景。 初来之时的惊恐,得知真相后的愤怒,以及最终无法逃脱的绝望。 再坚韧的道心,再强大的神魂,也抵不过这永恆时光的消磨,抵不过这真相的残酷一击。 这个小子,看起来心志还算坚定,但终究还是太年轻了。 他的世界构筑得越高,崩塌之时便摔得越惨。 他现在,已经是一具行尸走肉了。 或许几个时辰,或许几天,他就会彻底被心中的绝望与悔恨吞噬,化作一个新的只知沉沦的疯子。 最终和这里所有的人一样,化作飞灰,不留一丝痕跡。 这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这永恆的牢笼里,又多了一个可悲的殉葬品。 第248章 逐一排除 时光於这困梦镜中早已失了刻度。 或许是一日,或许是一月,或许更久。 陈默就那么瘫坐於地,三魂七魄仿佛被人生生抽离,只余一具空壳。 他身影明灭不定,在绝望的侵蚀下愈发虚幻,周身逸散的光屑便如风中残烛,隨时都会彻底熄灭。 那名为肖涟的女子偶尔会睁开眼,投来一瞥。 那眼神里无悲无喜,漠然得如同在看一块顽石、一株枯草。 在她眼中,此人与那些或哭或笑、疯疯癲癲的魂体终究並无不同。 初来时惊、闻秘时怒、临末时绝,她已见过太多。 任你生前是英雄豪杰,任你道心如何坚如磐石,在这永恆的孤寂面前,到头来都不过是镜中一抹泡影。 这一日,肖涟依著惯例,再次睁眼。 她本以为会看到一缕行將消散的残魂,又或是一具彻底死寂的空壳。 岂知目光所及,那少年,那本该彻底崩溃的少年,身影竟未再继续逸散。 非但如此,他周身那层原本黯淡死灰的光晕此刻竟隱隱透出一层血红。 那红色初看极淡,好似薄雾,细看之下却觉其中藏著一股凶煞之气。 他的身影轮廓亦不再是先前那般虚幻平滑,而是如一团被狂风撕扯的烈焰,暴乱不堪,起伏不定。 肖涟黛眉微蹙,心下瞭然。 “原来如此,不甘么?”她轻声自语,“心有不甘,执念成魔。倒也是条路。” 她见过这般景象。 魂体在极度的不甘与执念压迫下,不愿就此消散,反倒会催生出另一股力量。 这股力量便是心魔。 如此下去,他不会魂飞魄散,却会化作一个只知破坏与杀戮的怨魂。 从此再无清明,再无过往,只余下一腔焚尽天地的恨意。 “也好。”肖涟淡淡道,“化作怨魂,倒也能在这牢笼里多扑腾几日,不至於那般无趣。” 言罢,她缓缓合上双眼,似是再不愿多看一眼。 是消散成灰,还是墮落成魔,对她而言,结局並无分別。 又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三个月,或许是半年。 这方天地,本就没有日月轮转,何来岁月可言。 当肖涟再次睁开眼时,那少年的身影又有了新的变化。 她眼中的讶异之色更浓了些。 那抹暴虐凶煞的血红色竟已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纯白与漆黑之间不断切换的诡异光景。 他的身影,时而凝实如墨,通体漆黑,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与冰冷,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 时而又化作纯白,虚幻如烟,圣洁通透,仿佛下一刻就要羽化飞升,彻底融入这方天地。 黑与白,死寂与圣洁,两种截然相反的气息在他身上交替出现,彼此倾轧,彼此吞噬。 他的魂体便如一根被两股巨力拉扯到极限的丝弦,在崩溃与重塑的边缘疯狂摇摆,发出无声的嗡鸣。 “哦?”肖涟这回当真有些意外了,“竟能从疯魔的边缘挣扎回来?倒有几分意思。” 她看得分明,这是道心彻底崩碎之后,残存的理智与滋生的心魔在他魂海深处进行著最后的搏杀。 那纯白,是他修行至今所秉持的正念与最后一丝清明。 那漆黑,则是真相揭露后,由无边绝望与怨毒催生的心魔。 此消彼长,互不相让。 “胜了又如何?败了又如何?”肖涟嘴角勾起一抹讥誚,“胜了,不过是保有一丝残存的理智,从此浑浑噩噩,如行尸走肉,在这无尽岁月中慢慢磨灭。败了,心魔当道,彻底墮入疯狂,比那些只知哭笑的魂体更加不堪。” 在她看来,无论哪一种结果,都已註定了结局。 “看来,也快到头了。” 她再次合上眼,这一次,她觉得不会再有什么变数。 这少年最后的挣扎,固然比旁人激烈些,但终究逃不过这困梦镜的法则。 这一次,她闭眼的时间,久了许多。 久到她几乎已经忘却了此地还有另一个魂体的存在。 一年?两年?还是十年? 当她再次睁开眼,下意识望向那个角落时,目光微微一凝。 那个少年的身影几乎已经淡到看不见了。 就如同一副上好的水墨画被人用清水反覆冲刷了千百遍,洗去了所有浓墨重彩,只剩下最浅、最淡的一道轮廓。 仿佛一阵微风便能將这最后的痕跡也吹得乾乾净净。 他的魂魄之力,已经稀薄到了极致。 “终究,还是没能撑过去。” 肖涟心中暗道,不知为何,竟无端生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惋惜。 她轻轻一嘆,摇了摇头。 这便是魂飞魄散的最后徵兆了。 道心与心魔的爭斗,看来最终是两败俱伤,將他最后一点本源也消耗殆尽。 罢了,这永恆的牢笼,终究只剩下她一人,与那无边无际的孤寂。 她闭上眼,准备再度沉入那万古不变的沉寂之中。 然而,又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十年,或许二十年,又或许是五十年。 在这无知无觉、无日无夜的时光流逝中,一股微弱却坚韧到不可思议的意念如同亘古黑夜中亮起的第一点萤火,顽强地於这片死寂的天地间亮了起来。 那意念虽弱,却纯粹无比,不含半分杂质。 肖涟正自沉寂,心神却猛然一震,仿佛被一根无形的针刺了一下。 她豁然睁开了双眼,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看到,那个本该早已消散的少年,不知何时竟已站到了她的面前。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双眼睛空洞地望著她。 最让肖涟心惊的,並非是他还“活著”,而是他的身影。 那身影,竟然不再虚幻。 非但不虚幻,反而无比凝练,凝练得就如同一个拥有真实血肉之躯的人,活生生地站在她的面前。 若非此地乃是困梦镜,若非她知晓此地绝无活人,她几乎要以为眼前站著的就是一个大活人。 他身上的光晕不再是黑白交替,也不是狂躁的血红,而是一种澄澈到极致的透明。 仿佛世间的一切色彩、贪嗔痴、爱恶欲、所有的情绪与杂念都已从他身上尽数褪去,只剩下最纯粹、最本源的“存在”二字。 他的眼神空洞得可怕。 那里面没有了初见时的惊骇,没有了崩溃时的绝望,没有了疯魔前的暴虐,甚至没有了任何情绪。 那是一种绝对的“无”。 这眼神,让见惯了万年风浪的肖涟都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寒意。 “你……”肖涟看著眼前的陈默,这是她被困於此无尽岁月以来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不解,“你怎么……” 她想问“你怎么还没死”,又觉得这话不妥。 她想问“你究竟经歷了什么”,又不知从何问起。 陈默望著她,那空洞的眼神里似乎终於有了一丝焦距。 他对著肖涟,缓缓地深深躬身一礼。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但一招一式却无比標准,乃是修士对前辈大能的至高敬意。 “前辈。” 他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听不出喜怒,辨不出哀乐。 “我想出去。” 这四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平淡得就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肖涟被他这番话语弄得先是一愣,隨即竟忍不住失笑出声。 “出去?哈哈哈……出去!”她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小傢伙,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你可知『出去』二字,在此处是何等的天方夜谭?” 她笑得花枝乱颤,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只有化不开的悲凉。 “我被困於此不知多少万年。我生前乃大乘期修士,连我都束手无策,只能在此坐以待毙,你……你凭什么说想出去?” 陈默静静地听著,待她笑声停歇,才再次开口:“我会自己想办法。” “你自己想办法?”肖涟像是又听到了一个笑话,她上下打量著陈默,“好,好一个自己想办法。你且说说,你要想什么办法?你这小小的炼气修士,莫非还有什么通天彻地之能,能破开我这连大乘期都束手无策的极品法宝,困梦镜?” 陈默抬起头,空洞的目光直视著她,缓缓说道:“我求前辈一件事。” “哦?”肖涟这下是真的来了兴趣,“你求我?我自身都难保,又能帮你什么?你求我何用?” 陈默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我只希望,前辈能在我迷失之时,以言语点醒,或以神念衝击,助我保持意志清醒。” 肖涟闻言,彻底怔住了。 她看著眼前这个少年,忽然觉得,他似乎变得和以前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完全不一样了。 那不是道心坚定,而是……道心已经没了。 一颗心,碎了,烂了,化作飞灰了。 如今的他,只是凭著一股执念,一股纯粹到极致的执念,將那些飞灰重新聚拢起来,凝成了一个“人”的形状。 这股执念,便是“出去”。 “帮你保持清醒?”肖涟觉得这潭死水般的生活终於有了一丝波澜,“好啊。我倒要看看,你这小傢伙,究竟能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手笔。” 她懒洋洋地摆了摆手:“你去吧。我便在这里看著你。你若真有迷失沉沦的跡象,我倒也不介意费些口舌帮你一把。只是,我丑话说在前面,若你的法子太过可笑,可別怪我笑出声来。” 她实在想看看,这个少年究竟想做什么。 陈默不再多言,对著她再次躬身一礼,以示感谢。 隨后,他竟在肖涟错愕的目光中缓缓蹲了下来。 这片由魂力构筑的地面,光影流转,瞬息万变,从未有过片刻的停歇。 陈默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著他那澄澈透明的魂力,在这片不断变化的地面上开始划动。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一个初学写字的孩童。 肖涟看著他的动作,眼中满是不解。 “装神弄鬼。”她心中暗道。 然而,片刻之后,当她看清陈默指下划出的那些轨跡时,她脸上的玩味与讥誚渐渐凝固了。 她明白了。 她终於明白这少年想做什么了。 这小子竟是想在这困梦镜中,用他那微不足道的神魂之力去一寸一寸地感知、记录、推演这件极品法宝內部那无穷无尽的灵气运行路径和阵法构造! 一瞬间的明了之后,是难以抑制的荒谬感。 肖涟先是愕然,隨即,差点笑出声来。 可笑! 当真是可笑至极!滑天下之大稽! “疯子……原来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她看向陈默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白痴。 这困梦镜,乃是上古大派回梦谷的镇派之宝,其品阶早已超越了寻常法宝的范畴。 其內阵法之繁复,灵气路径之玄奥,便如恆河沙数,无穷无尽。 別说他一个区区炼气九层的小修士,便是自己这个生前已至大乘期的原主,被困於此地悠悠万万年,日夜揣摩,也未能窥其万一。 他这是想做什么? 螳臂当车?蚍蜉撼树? 不,这些词语,都不足以形容他此刻行为的愚蠢和狂妄。 这无异於要一只螻蚁去丈量整片天地。 这无异於要一个凡人去数清沙漠里所有的沙砾。 肖涟摇了摇头,觉得这小子怕不是在崩溃之后神智彻底坏掉了。 先前的种种异状,不过是疯癲的前兆罢了。 她不再理会,重新闭上了眼睛。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溺水之人在沉入水底前最后一次徒劳无功的挣扎。 毫无意义,亦毫无悬念。 然而,她没有想到的是,这场在她看来毫无意义的挣扎竟会持续如此漫长的岁月。 光阴流转,无声无息。 或许是百年过去了。 肖涟再次睁开眼,那个角落里少年依旧维持著那个姿势,蹲在地上,一丝不苟地在虚幻的地面上划著名那些她看不懂的符號。 他的手指划过,留下一道澄澈的痕跡,但瞬息之间,地面光影流转,那痕跡便消失无踪。 他便重新再划。 周而復始,不知疲倦。 “十年了。”肖涟看著他,淡淡开口,“你画的这些鬼画符,可有半分用处?你可知,就在你划下这一笔的瞬间,此地的阵法已变幻了亿万次?你所做的,不过是水中捞月,镜里观花。” 陈默充耳不闻,仿佛没有听见,依旧专注地做著自己的事。 肖涟觉得有些无聊,摇了摇头,闭上了眼。 又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五十年。 她睁开眼,他又换了一个地方,但姿势依旧,动作依旧。 那片地面上,澄澈的魂力痕跡生生灭灭,仿佛一场永不落幕的烟火。 “痴儿。”肖涟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你当真要如此?这般耗下去,与坐以待毙何异?你这般穷尽心力,又能探得这法宝玄奥的几分?” 陈默依旧不答,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指下的方寸之地。 肖涟沉默了片刻,再次合眼。 一百年。 当她睁开眼时,他还在那里。 他的身影没有丝毫变化,依旧那般凝练,那般澄澈。 他的动作也和一百年前一模一样,精准,重复,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 两百年。 他依旧在那里,像一尊不会思想、不知疲倦的石像,执行著一道永恆的指令。 肖涟开始觉得,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了。 一个人的执念,可以强大到这种地步么? 两百年如一日,做著同一件毫无希望,毫无反馈的事,他的神魂竟没有一丝一毫的磨损与动摇? 这已经不是“痴”或者“疯”可以形容的了。 这一次,肖涟没有再闭上眼。 她站起身,第一次主动走向了陈默。 她想看看,这个傻子,这个疯子,这两百年来究竟在做什么。 她走到近前,居高临下,目光投向陈默身前那片不断生灭的符號与轨跡。 起初,她还带著一丝审视与不屑。 但当她看清地面上那些景象的瞬间,即便是她这位曾经的大乘期修士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终於发现,自己错了。 陈默並非是在尝试“理解”和“破解”那些繁复的阵法。 他用的——是这世上最笨,最蠢,也最疯狂的法子。 穷举法! 他竟是想將这困梦镜中那浩如烟海、瞬息万变的灵气运行路径,一条,一条地摸索出来,记录下来,再一条,一条地排除掉! “你……你当真疯了!”肖涟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难以掩饰的惊骇。 这怎么可能做到?! 这无异於要一个人在大海中找出特定的一滴水。 在沙漠中找到特定的一粒沙。 这件上古法宝內的阵法和灵气路径,每时每刻都在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进行著排列组合,其变化之多,早已超越了任何生灵能够理解和计数的范畴。 用穷举法? 他一个炼气修士的神魂,不眠不休,穷尽万年光阴也休想完成这浩瀚工程量的亿万分之一! 在这样枯燥、重复、永无尽头的推演过程中,任何神魂都会因为绝望而麻木,会因为看不到尽头而崩溃。 最终,只会彻底迷失在这无穷无尽的数据海洋里,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要做什么,化作一个真正的白痴。 肖涟看著陈默那张依旧空洞、毫无表情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深入骨髓。 她本以为他是在崩溃疯癲后凭著一股执念行事。 可现在她才明白,他根本不是疯了。 他是在绝对的清醒、绝对的理智之下,选择了一条最疯狂、最不可能的道路。 肖涟摇了摇头。 她想,自己再这般瞧下去,只怕心神也要被他这股疯劲所染。 她转身便走,不愿再看。 光阴流转,似真似幻。 肖涟再次睁开眼时,神念往那处一扫,心头驀地一沉。 他竟还在那里。 那少年蹲著的身影好似已嵌入这方天地的画卷之中,成了一处亘古不变的景致。 一百年。 他未曾动弹。 五百年。 他仍未动弹。 一千年。 岁月於他,仿佛已失了意义。 他就像一部永不知疲倦的机括,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重复著那看似永无尽头的枯燥活计。 这一日,肖涟终是无法再守著那份沉静。 她心头烦恶,又夹杂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从沉眠中起身,步履一迈,人已到了陈默近前。 她居高临下看著他。 他的魂体似乎又凝练了些,却也多了一丝空洞。 那是一种神魂过度耗损,即將油尽灯枯的跡象。 “你究竟想怎么做?我帮你,好吧?”她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著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切。 陈默那只在虚幻地面上划动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来。 千年岁月,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停下手中的事。 那双眸子依旧清澈,却深邃得如同万载寒潭。 他看著肖涟,看了许久,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確认眼前这个人的存在。 然后,他开口了。 “前辈,我需要一块,不会变化的地方。” 肖涟听得这话,心神剧震。 不会变化的地方? 在这瞬息万变的困梦镜中,何处能寻得一处“不变”之地? 他一个区区炼气小辈,竟敢生出这等念头? 她沉默了。 她看著这个已然偏执入骨的少年,看著他那张空洞而坚定的脸,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是怜悯?是佩服?还是……同病相怜? 她想,自己被困於此,不知多少万年。 每日里除了沉睡,便是看著这片光怪陆离的世界发呆。 岁月漫漫,孤寂如海,几乎要將她的神智都淹没。 这少年虽是痴狂,却给自己寻了件天大的事做。 以这等疯魔之举,来对抗这永恆的孤寂。 或许……自己真能帮他一把? 她心念微动。 左右閒著也是閒著,在这永恆的孤寂之中,找点事情做,总比发呆要好。 她毕竟曾是此镜之主,虽已身死魂消,无法脱困,却仍能凭著一丝与此镜的残存联繫对这镜中世界施加一些微弱的影响。 “你要那『不变』之地,所为何用?”肖涟问道。 她想弄明白他这疯狂行径背后的道理。 陈默的目光重新落回地面,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划动起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仿佛在组织著早已滯涩的言语。 “此地阵法流转太快。”他缓缓说道,“我记下的路径下一瞬便已作废。犹如在流沙上作画,方才落笔,画已不成画。我需一处『静』地,將我所记,一一留下。” 肖涟道:“此镜阵法变化,何止亿万?你纵有静地,穷尽一生,又能记下几许?此法不通。” 陈默却固执地摇了摇头,动作有些僵硬。 “通与不通,总要试过才知。前辈,若是不为,与坐以待毙何异?” 肖涟听著,心中五味杂陈。 是啊,与坐以待毙何异?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在坐以待毙? “好。”她终於下定了决心,“我便帮你一次。只是我魂力有限,不知能维持多久。你好自为之。” 说罢,她盘膝坐下,双目紧闭。 一股无形的魂力自她身影中瀰漫开来。 这股力量朝著四周那不断流变的虚空渗透而去。 只见肖涟身周的光影开始变得缓慢,凝滯。 那些原本如流水般变幻的符文与光带仿佛陷入了泥沼,挣扎著,扭曲著,最终渐渐平息下来。 这个过程艰难无比。 肖涟的魂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 她本就是残魂,如今这般施为,无异於饮鴆止渴。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年,或许是十年。 一片巨大到近乎无边无际的广场终於在这片混乱的世界中被硬生生地“定”了下来。 广场的地面,光滑如镜,澄澈透明,不再有任何光影流转。 它就像一片凝固的湖泊,静静地躺在这片喧囂的海洋之中。 肖涟长吁一口气,她看著自己的杰作,又看向陈默。 “此地可够你用?” 陈默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这片新开闢出的广场中央,蹲下,然后伸出手指,在地面上划下了第一道痕跡。 那痕跡清晰,稳定,再未像从前那般瞬息消散。 他抬起头,看了肖涟一眼。 那一眼之中,没有感激,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仿佛在说:可以了。 肖涟见他这般模样,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丝火气。 自己耗费偌大心神为他辟出这方天地,他竟连一句谢语也无? 但转念一想,一个连自己都快要忘记的人,又怎能指望他懂得人情世故? 她摇了摇头,身形一闪,回到了自己棲身之处,开始沉睡,恢復耗损的魂力。 这一睡,又是漫长的岁月。 当肖涟再次甦醒,来到这片广场时,她被眼前的景象彻底惊呆了。 她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那片由她亲手开闢出的,广阔无垠的广场,竟被陈默工工整整地分作了两半。 左边一半的地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无穷无尽的、代表著灵气路径的符號。 那些符號每一个都复杂无比,由成千上万道笔画构成,仿佛鬼斧神工。 它们从广场的一头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占地不知几万亩,星罗棋布,浩瀚如海。 只消看上一眼,便觉头皮发麻,神魂欲裂。 这……这得是多少年的功夫? 他竟真的在这片静地上,记录下了如此之多的阵法路径? 肖涟压下心头的惊骇,將目光投向了广场的右半边。 而那另一半,同样刻满了字。 那不是符號,而是一个个名字。 肖涟心中一动,缓步走了过去。 她走近了,定睛看去。 她看到了第一个名字。 白晓琳。 字跡端正,笔力遒劲,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刻上去的。 她继续往前走。 沐春暉。 任欒欒。 任宣。 爹。 娘。 …… 一个个名字整整齐齐地排列著。 每一个名字,都占据著同样大小的一块地方。 它们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片由名字组成的海洋,同样不知有几亿,几万亿之多。 肖涟的目光在这片名字的海洋上缓缓扫过。 她发现,这些名字是有规律的。 开头的那些名字,字跡清晰,完整无缺。每一个笔画,都透著一股不容磨灭的执著。 可隨著她往前走,走到约莫数里之外,那些字跡便开始变得潦草,名字也开始变得残缺不全。 她看到,“白晓琳”三个字,变成了“白-琳”。 那个“晓”字,仿佛被岁月侵蚀,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记。 她看到,“沐春暉”,变成了“沐春”。 她看到,“任欒欒”,变成了“任师尊”。 她看到,“任宣”,变成了“师姐”。 而最初那亿万个密密麻麻的“爹”和“娘”,早已消失不见,化作了一片模糊的墨团,仿佛一滴浓墨滴入了清水,晕染开来,再也分不清彼此。 肖涟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继续往前走。 她看到,那些残缺的名字在延伸出数十里后,又会重新变得完整,字跡也重新变得清晰、端正。 然后,再往前,又会再次变得潦草,再次变得残缺。 周而復始,循环往復。 这条由名字铺就的道路,仿佛一条记忆的长河。 河水时而清澈,时而浑浊,挣扎著,奔流著,向前延伸,不知尽头。 肖涟瞬间明白了。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对抗遗忘。 在这无穷无尽的推演过程中,他的神魂在不断被磨损,记忆也在不断地流失。 每当他快要忘记一个人的时候,每当一个名字开始在他的脑海中变得模糊、残缺,他就会停下左半边广场的推演,跑到右半边广场的起点,从头开始。 他重新去看那些他最初刻下的、最清晰的名字。 重新去记。 重新將那个即將消逝的名字,一笔一划,重新刻在自己的魂魄里。 然后,他再回到自己之前停下的地方,將那个残缺的名字补全,再继续往下写。 写到再次忘记,便再回头去看,再回来补全。 这个傻子…… 这个疯子! 肖涟的目光穿过这片浩瀚的名字海洋,望向广场中央那个依旧在埋头刻画的身影。 她发现,他的身影又变得虚幻了许多。 比她上一次见到时还要虚幻。仿佛一阵风就能將他吹散。 他一边机械地在广场左半边刻画著那些穷举的符號,一边嘴里在不停地念叨著什么。 肖涟凝神去听。 她听到,他的声音沙哑、乾涩、毫无起伏。 “任……欒……欒……师尊……” “任……宣……师姐……” “白……晓……琳……” “沐……师……尊……” 他的声音在重复著那些名字。 但很快,那些名字也开始变得残缺。 “肖……涟……肖……前辈……” 他,快要连自己的名字也记不清了。 肖涟心中一痛,一股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这情绪,酸涩,沉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本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死水,再不会为任何事动容。 可眼前这一幕,却让她这位曾经的大乘修士道心都为之动摇。 她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向广场中央的陈默。 她走到他身后,看著他佝僂的背影,看著他那只永不停歇的手,看著他嘴唇无声地开合。 她就这么站著,看了许久。 “值得么?” 她终於开口,声音轻得如同嘆息。 陈默那机械划动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 那双空洞的眼睛,花了很长时间才聚焦在肖涟的脸上。 他似乎在辨认她是谁。 过了许久,他的嘴唇动了动。 “前辈。” 他的声音比刚才念叨那些名字时还要沙哑。 “请帮我。” 没有问为何要帮,没有解释自己为何要这么做。 只有这三个字,平静,直接。 肖涟看著他。 看著他那双空洞得几乎看不到一丝情感的眼睛,看著他那张因神魂过度消耗而近乎透明的脸。 她知道,他已经到了极限。 他的神智就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隨时都可能断裂。 一旦断裂,他就会彻底迷失在这片数据的海洋里,化作一个真正的白痴。 而他自己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所以,他向她求助了。 这是他第二次,向她求助。 第一次,他要一块“不变”之地。 这一次,他要的,是保住自己的神智。 肖涟沉默了。 她该如何帮他? 用魂力为他滋养神魂?不行。 简单的滋养,对於他这种因心力交瘁而產生的神魂磨损,不过是杯水车薪。 劝他放弃?更不可能。 看他这副模样,便知他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言语的劝说对他而言,与清风拂面何异? 她看著他,许久。 忽然,她想到了一个法子。 一个或许有效,却也极为凶险的法子。 “好。” 她终於点了点头。 她看著陈默说道:“想要保持神智,唯有刺激。平淡的滋养救不了你。我用我残存的修为,为你创造一处幻境。你若能走出来,神魂或可经受千锤百炼,再进一步。若走不出来,便会永世沉沦,万劫不復。”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玩笑之意。 “你,可敢一试?” 陈默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 他只是看著她,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仿佛在说:请。 肖涟深吸了一口气。 “那便去吧。” “去里面,走一遭。” 说罢,她素手一挥。 残存的魂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那股力量化作一道漩涡,瞬间將陈默那虚幻的魂体笼罩。 陈默的身影没有丝毫反抗,任由那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吸扯。 他的魂体在漩涡中被拉长,扭曲,最终化作一道流光,投入了一片无尽的血色之中。 她望著那片翻涌的血色,目光复杂。 “痴儿,这或许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 “是生是死,是疯是醒,便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第249章 十八层地狱 一片无边无际的血色世界。 陈默的魂体甫一坠入,便如凡人跌入滚油,周身剧痛。 这痛楚非是皮肉之苦,乃是神魂被烈火炙烤的酷刑,一分一毫皆清晰无比,无从躲避。 他挣扎著低头看去。 只见自己赤身裸体立於一片烧得赤红的铜铁大地之上。 脚下烙铁般的炙热,透过魂体,直透魂魄本源。 那温度似乎並非要將他烧死,而是要將他熔化,化作这铜铁大地的一份子。 他想逃,想奔走,可放眼望去,四面八方,上下六合,儘是这般景象。 天是血穹,地是烙铁,无处可躲,无处可藏。 一个縹緲而宏大的声音自这方天地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响起。 “光就居。” 这便是她为他所设的十八层地狱,第一层。 “在此间,无刀兵,无鬼卒,无仇敌。”那声音继续说道,“唯一之刑,便是这永无止境的光与热。既求刺激,此便是第一味。” 陈默想开口,可那灼痛已然淹没了他所有思绪。 他在这片烙铁大地上翻滚,哀嚎,那声音悽厉,却在这空旷的天地间连一丝迴响也无。 他感觉自己的魂体正在一寸寸被烤焦,一丝丝被蒸发,化作裊裊青烟散於这血色天幕之下。 就在他感觉自己濒临消散的剎那,一股清凉之意凭空而生,將他即將溃散的魂体重新凝聚。 那是肖涟的力量。 她要他清醒著,完整著去承受这每一分每一秒无休无止的酷刑。 “想死么?”那宏大的声音带著一丝嘲弄,“须得魂魄凝炼,方可出关。死,是最轻易的解脱,此间没有。” 陈默停止了翻滚。 他趴在那滚烫的铜铁之上,任由那灼痛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 没有退路。 不知过了多久,陈默的神魂从最初的剧痛难当,到后来的翻滚哀嚎,再到渐渐的麻木。 他已与这片烙铁大地融为一体,那足以熔金化铁的温度,於他而言竟似成了寻常。 他不再哀嚎,只是默默承受。 他的意识开始在这无尽的痛苦中寻找一丝清明。 “白晓琳……” 他无声地念出了第一个名字。 “沐春暉……” 第二个。 “任欒欒……” 第三个。 …… 他將那些他发誓要守护的名字,一个个在心底默念。 每念出一个,他的魂魄便似乎凝实一分。 就在他已然能在这烙铁大地上安然盘坐,心念百转而魂不动摇之时,脚下的铜铁大地轰然消失。 他猛然下坠,坠入了一片无尽的漆黑虚空。 在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任何可以感知的东西。 上下左右皆是虚无。 他伸出手,看不见,也摸不著。 “居虚劂略。” 那声音再次响起。 “此乃第二层地狱。永恆的禁闭,永恆的孤寂。肉身之痛,尚有尽头。感官剥夺,神魂沉沦,方是真正的大恐怖。” 比那烈火灼魂更可怕的,是这种感官被彻底剥夺的恐慌。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他甚至无法確定自己是否还“活著”。 他开始拼命地回想。 他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呼唤她们的名字。 那心底的声音幽幽响起,“名字,不过符號。容顏,不过幻象。在这绝对的虚无面前,一切皆无意义。” 陈默不理。 他只是固执地一遍遍地描摹,一遍遍地呼唤。 可隨著时间的推移,他悲哀地发现,那些面容真的开始变得模糊。 那些名字也开始变得陌生。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浓雾,他看得见,却又看不真切。 他快要忘记了。 他心中大骇。 若是连这些都忘了,那他又是谁?他为何在此?他所做的一切,又有何意义? 就在他即將被这无尽的虚无彻底吞噬,连最后一个细节都快要模糊不清之时,黑暗褪去了。 光明重现。 他尚未看清四周,便感到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將他吸扯而去。 他发现自己被关在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石磨之中。 那石磨由不知名的青黑巨石打造,上面刻满了繁复而诡异的符文。 隨著一阵“嘎吱”作响的巨声,石磨缓缓转动。 他的魂体在这巨大的压力下被一点一点地碾碎,磨成粉末。 然而,这並非结束。 当他的魂体被彻底碾成齏粉之后,一股力量又將这些粉末重新凝聚,恢復成他原本的模样。 紧接著,石磨再次转动……周而復始,永无休止。 “桑居都。” 第三层地狱。 “轮迴之苦,碾磨之刑。魂魄在此间將被反覆摧毁,反覆重塑。每一次重塑,皆是前一次的延续。记忆痛苦亦会层层叠加。” 陈默的意识在清醒与模糊之间反覆横跳。 每一次被碾碎都是一次神魂层面的死亡。 每一次被重塑,都是带著前一次死亡的全部记忆清醒地迎接下一次的碾碎。 场景再变。 第四层,【楼】。 他被钉在一座高楼之上,无数烧得通红的铁箭自四面八方呼啸而来,反覆穿透他的魂体。 万箭穿心,无休无止。 那声音在他耳边低语:“人心之箭,甚於铁矢。背叛、猜忌、怨毒、憎恨……汝之一生,可曾尝过?” 陈默咬紧牙关,任由铁箭穿梭。 第五层,【房卒】。 他被投入一个巨大的铜鼎之中。 鼎下烈火熊熊,鼎內铜汁沸腾。 他的魂体被浸泡在滚烫的铜汁里反覆烹煮,魂魄与铜汁几欲融为一体。 那声音带著滚沸的嘶嘶声:“熔汝魂魄,去汝杂念。” 第六层,【草乌卑次】。 他被绑在一片无垠的竹林之中。 每一根竹子都锋利如刀。 狂风呼啸而过,吹得竹林摇曳。 他的魂体便在这摇曳之中,被一根根锋利的竹子反覆切割,割得支离破碎,不成魂形。 那声音如风一般飘忽:“千刀万剐,凌迟之刑。方知魂体之累,皮囊之苦。” 陈默的魂体被割得七零八落,唯有一点灵光不灭:“我之执念,即我之道!舍了执念,我便不是我!” 第七层,【都卢难旦】。 场景化作一个刑场。 他跪在地上,一个青面獠牙的鬼卒手持一把巨大的鬼头刀,一次又一次地將他的头颅斩下。 头颅滚落在地,他又会长出一个新的头颅。 而那鬼卒,会再次挥刀。 那声音带著戏謔:“头颅在此,身躯在那。哪个是你?哪个又不是你?汝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还谈什么执念?” 陈默看著地上越滚越多的“自己的”头颅,忽然放声大笑:“我思故我在!我念故我在!此身可斩,此头可断,唯我这一点念想,永世不灭!” 第八层,【不卢半呼】。 他被置於冰山之上,將他的魂魄一寸寸冻结,再由烈火融化,再冻结,冰火两重,反覆煎熬。 第九层,【乌竟都】。 他的肠子被恶鬼掏出,绕在身上,再被塞回去,再掏出。 第十层,【泥卢都】。 他被无数毒虫猛兽撕咬,每一口都带来神魂撕裂的剧痛。 第十一层,【乌略】。 他被绑在铁床上,一个巨大的铁轮从他魂体上碾过,將他压成一张薄片。 第十二层,【乌满】。 他被关在铁笼之中,看著无数恶鬼吞食他幻想出的亲人,而他无能为力。 第十三层,【乌藉】。 他的舌头被拔出,眼睛被挖掉,耳朵被刺穿,不得言,不得视,不得听。 第十四层,【乌呼】。 他被投入粪池之中,污秽不堪,神魂被秽气侵蚀。 第十五层,【须健居】。 他被绑在柱上,被无数饿鬼用锯子从头到脚,一寸寸锯开。 第十六层,【末都干直呼】。 他的五臟六腑被一一取出,在烈火上炙烤,再放回体內。 第十七层,【区通途】。 他被投入炼魂炉中,被九幽冥火反覆煅烧,魂魄几乎化作一缕纯粹的青烟。 …… 一层又一层。 整整十七层地狱,他一一走了个遍。 每一层地狱的酷刑都截然不同,唯一的共同点,便是极致的痛苦与永无止境的折磨。 他的魂魄在这无尽的酷刑中,被反覆摧毁,又反覆重塑。 他早已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自己为何在此。 他唯一记得的便是那些被他刻在魂魄最深处又被这十七层地狱的酷刑反覆磨礪、反覆煅烧的名字。 那些名字早已不是简单的符號。 它们化作了他魂魄的骨架,化作了他意志的基石。 它们成了他在这无边地狱中唯一的光、唯一的道標。 终於,当他从第十七层地狱的炼魂炉中被拋出时,他以为將要迎接更恐怖的刑罚。 然而,没有。 他落到了一片柔软的草地上。 “陈莫。” 他愣住了。 第十八层地狱的名字,竟然是“陈莫”。 他缓缓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里没有任何酷刑。 眼前是一片鸟语花香的田园。 天空湛蓝,白云悠悠。远山如黛,近水含烟。 不远处,有一个小小的村落,屋舍儼然,炊烟裊裊。 一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姑娘正坐在村口那棵巨大的老榕树下晃荡著两条小腿,踮著脚尖,朝著远方不停地张望。 那是…… 那是小芳。 “默哥!” 小姑娘看见了他,眼睛一亮,脸上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 她从榕树下跳了下来,朝著他飞奔而来。 “默哥!你回来啦!” 她欢快地跑了过来,一把拉住了他的手。 他看到,村子里走出了许多人。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黝黑神情严厉的汉子,可那双眼睛里却藏不住一丝欣喜。 汉子身旁,是一个满脸风霜、头髮已有些花白的妇人,她正用围裙擦著手,眼眶已然红了。 是爹,是娘。 还有那些曾经一起光著屁股在河里摸鱼、在田里偷瓜的伙伴。 大牛、二狗、栓子……他们都长大了,脸上带著憨厚而淳朴的笑容。 所有的人都对他露出了最真挚最热情的笑容。 “默娃子,可算回来啦!”村长拄著拐杖,声音洪亮。 “快回家吃饭吧!你娘晓得你要回,天不亮就起来给你燉了鸡!”邻家的张大婶嗓门一如既往的大。 温暖。 前所未有的温暖,如同春日暖阳包裹了他整个魂魄。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童年,回到了那个他魂牵梦縈的故乡。 他被小芳拉著,身不由己地走进了村子。 他看到了自己的家,那座低矮却温馨的茅草屋。 娘正站在门口,对他不停地招著手,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菊花。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喃喃著,泪水却不爭气地流了下来。 爹则坐在院子里那张熟悉的竹椅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烟雾繚绕中,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满是慈爱与满足。 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美好。 他闻到了那熟悉的混杂著泥土芬芳与饭菜香味的气息。 他想,就这样吧。 就这样留下来。 修什么仙?求什么大道?长生不死又如何? 到头来,还不是孤家寡人一个。 那些打打杀杀,那些尔虞我诈,那些提心弔胆的日子,都太累了,太苦了。 他只想留在这里,娶了小芳,生一堆像她一样可爱的娃。 然后,像爹娘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看著孩子们长大,自己慢慢变老。 这样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生,不也挺好么? 他走向了那座茅草屋。 只要他踏进那扇门,他就能永远地留在这里,享受这份他渴望了一生,却从未真正得到过的安寧。 一步。 两步。 他的手,已经抬起,快要触碰到那扇熟悉的带著裂纹的旧木门。 但是他停了下来。 这不是真的。 这一切都是幻境。 是这第十八层地狱最温柔也最歹毒的刑罚。 如果他留在这里,享受这虚假的安寧,那外面的师尊和师姐,该怎么办? 门口的娘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带著一丝恳求:“默儿,怎么不进屋?菜都快凉了。” 拉著他手的小芳也急了,用力地摇著他的胳膊:“默哥,你怎么了?你不是说最喜欢吃婶婶做的燉鸡了吗?快进来呀!” 院子里的爹,放下了烟杆,眉头紧锁:“臭小子,在外面野够了,还不想进家门了?” 陈默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 他看著眼前这些他至亲至爱的人,看著他们脸上那关切、焦急、甚至带著一丝受伤的表情,他的心如被刀割。 他对著爹娘,深深地拜了下去。 “爹,娘,孩儿不孝。”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无尽的悲愴与决绝。 “此生,怕是回不来了。” 他又看向小芳,看著她那瞬间蓄满泪水的眼睛,他轻声道:“忘了我吧。找个好人家,嫁了。” “不!我不!”小芳哭喊著,死死地拉著他的手不放,“默哥,你別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我们说好的,要一辈子在一起的!” “默哥!” “默儿!” 所有人的声音都变成了挽留。 那一声声呼唤化作无形的锁链,要將他牢牢地锁在这个温暖的牢笼里。 陈默闭上了眼睛。 一边,是虚幻的、他所渴望的过去。 另一边,是真实的、他需承担的未来。 “我若沉沦,”他在心中对自己说,“师尊何辜?师姐何辜?我的道何辜?岂非让那祖师看了笑话?” “我陈默,生於微末,命如草芥。是一位位师尊,给了我立足之地。是一位位师姐,给了我同门之谊。” “我已发誓要反了这天。大丈夫一诺千金,岂能因一己之安乐而背信弃义,陷她们於万劫不復之地!” “此为幻境!” 四字出口,如平地惊雷,炸碎了这满院的温情脉脉。 门前那妇人,陈默唤作“娘”的妇人,脸上的笑容登时凝固,那一抹慈爱化作了惊愕与受伤。 “默儿,你……你说什么胡话?什么幻境?你莫不是在外头受了什么刺激,烧糊涂了?” 她伸出手想来探他额头,眼中满是焦灼。 那唤作“小芳”的少女更是泪如雨下,一张俏脸煞白,用力攥著他的手臂。 “默哥,你莫要嚇我!我们好好的,什么幻境?你是不是不想娶我了?你说过的话,都不算数了么?” 院中那汉子,陈默唤作“爹”的汉子,將手中烟杆重重在鞋底磕了磕,菸灰四溅。 他站起身,魁梧的身形带著一股压迫,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喝道:“混帐东西!胡言乱语些什么!还不快滚进屋来!翅膀硬了,连家都不认了么!” 这一声声,一句句,皆是他记忆中最熟悉不过的音容。 往日里,这便是他的天,他的地,他的一切。 可此刻听来,却如魔音贯耳,每一字都化作尖针刺向他刚刚凝聚起来的一点道心。 陈默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半分迷惘。 他挣开了小芳的手。 那少女一个踉蹌,险些跌倒,难以置信地看著他。 “爹,娘。”陈默对著那对中年男女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拜,拜得身躯笔直,拜得决绝无比。 “孩儿此身,已入修行道。前尘往事,譬如昨日死。今日之陈默,已非昔日乡间顽童。” 他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修行道?”他爹冷笑一声,“什么修行道?我只知你是我的儿子!你娘十月怀胎,我俩二人一把屎一把尿將你拉扯大,便是让你去修那劳什子道,连爹娘都不要了么!” 他娘已是泣不成声,捂著胸口,颤声道:“默儿,我的儿啊……你听娘的话,什么修行,咱不修了。那玩意儿有什么好?打打杀杀,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咱就在家,守著爹娘,守著你媳妇,安安生生过日子,不好么?娘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燉鸡,啊?” 小芳的哭声愈发悽厉:“默哥!你怎能这般狠心!你忘了么?那年冬天,你上山砍柴,摔断了腿,是我一步一步把你背回来的!你忘了么?李家坳的二牛欺负我,是你把他打得满地找牙,你说过,这辈子谁也不能欺负我!你忘了么?我们在村头那棵老槐树下,拉过勾的,要一生一世,永不分离!这些你都忘了么!” 字字句句皆是诛心。 “孩儿未忘。”陈默抬起头,直视著爹娘那受伤的眼神,一字一顿道,“正因未忘,才知此地不可留。爹娘养育之恩,昊天罔极,孩儿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但孩儿如今,另有大恩未报,另有重誓未践!” 他转向小芳,看著那张梨花带雨的脸,道:“我已对恩师立誓,大丈夫一诺,重逾千金。我若留在此处,与你安享天伦,便是背信弃义,陷恩师师姐於万劫不復之地!如此不忠不义之徒,你当真愿与之共度一生么?” “我不管!”小芳哭喊著,上来要抱住他,“我不管什么恩师师姐!我只知道你是我默哥!她们是谁?她们有我对你好么?她们能为你生儿育女,为你洗衣做饭么?你说的那些,我听不懂,我也不想懂!我只要你留下!” “糊涂!”陈默爹爹怒喝一声,指著陈默的鼻子骂道,“什么恩师师姐?我看你是被外头的狐媚子迷了心窍!我告诉你,陈家的门,你今日进了,便哪也別想去!你若敢走,我……我便打断你的腿!” 说著,他竟真的抄起了墙角的扁担,作势要打。 他娘见状,更是心胆俱裂,连忙上前拦住:“当家的,你疯了!那是我们亲儿子啊!” “亲儿子?我看他是討债鬼!”汉子双目赤红,既是愤怒又是恐惧,“他要走!他要拋下我们!我打死这个不孝子!” “默儿,快,快给你爹认个错!”娘亲回头,哀求著陈默,“快说你不走了!你爹是气话,你快服个软啊!” 院子里,一场大乱。 哭声,骂声,劝阻声,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要將陈默彻底困死。 陈默看著眼前这混乱的一幕,看著爹的暴怒,娘的哀泣,小芳的绝望,他心中那最后一丝犹豫也终於被磨灭殆尽。 他知道,这幻境厉害之处不在於它有多真实,而在於它会利用你心中最深的愧疚、最真的情感,来动摇你的根本。 你越是在乎,便越是痛苦。 你越是挣扎,这锁链便勒得越紧。 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彻底的“舍”。 捨弃这他渴望的亲情。 捨弃这他憧憬的初恋。 捨弃那个只想过平凡日子的“自己”。 “爹,娘。”陈默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 他不再辩解,不再爭论,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们,目光中带著一种超越了悲伤的沉寂。 “你们不是我的爹娘。” 此言一出,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那汉子举著扁担的手,僵在半空。 那妇人脸上的泪痕,尚未拭去。 那少女哭泣的抽噎,卡在喉咙。 他们三人,脸上同时露出一种茫然,一种近乎诡异的茫然。 “默……默儿,你……你说什么?”他娘的声音都在发颤。 陈默清晰无比地重复道:“我说,你们,不是我的爹娘。我的爹娘发现我消失后,或许已急疯了,或许又已生了个弟妹,或许已经身故了。” 他又看向小芳:“你,也不是小芳。真正的小芳,或许她的孩子如今都能满地跑了。而且我年少幼时,她对我是爱答不理。” 这些话,一半是真,一半是他根据时间的推测。 但在这一刻,真假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要用这言语,斩断与这幻象最后的联繫。 “不……不是的……”小芳喃喃自语,眼神开始涣散,“我就是小芳……我一直在等你……我没有嫁人……” “你胡说!”他爹的怒吼声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底气已然不足,更像是一种色厉內荏的咆哮,“我们好端端站在这里,你这逆子,竟敢咒我们死!” 陈默没有理会他的咆哮,只是继续用那平静到冷酷的语调说道:“我离家时,爹的腰伤每逢阴雨便会发作,痛不欲生。可方才,你扛起扁担,步履稳健,哪有半分旧伤模样?” 他又看向他娘:“娘的双手因常年操劳,指节粗大,布满裂口。可你的手,虽有薄茧,却光润依旧。这又是为何?” 最后,他看向小芳:“小芳的左边眉梢,有一颗很淡很淡的小痣,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可你的脸上,光洁无瑕。” 他每说一句,眼前三人的脸色便更白一分。 他们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僵硬,不自然,仿佛是戴了许久的面具,终於要掛不住了。 “我是谁?”陈默仿佛在问他们,又仿佛在问自己,“我名陈默,乃目相峰小峰主。我师尊,姓任名欒欒。我师姐,姓任名宣。我在合欢宗还有位道侣师姐白晓琳,还有个等待我拯救的师尊沐春暉。” “我来此地,是为歷劫。” “尔等,不过是我心中执念所化,是我心魔映照。是这十八层地狱,用来困我神魂的枷锁!” “既为虚妄,何必强留!” “既为枷锁,岂有不断之理!” 说到最后一句,陈默猛然踏前一步,全身气势轰然爆发! “滚!” 隨著这一声出口,眼前的世界终於开始了真正的崩塌。 最先变化的,是那三个他至亲至爱的人。 他爹脸上暴怒的表情凝固,隨即如泥塑般剥落,露出的是一张无悲无喜的空白面孔。那魁梧的身躯,也如青烟般裊裊散去。 他娘脸上的哀泣化为虚无,那温柔的眼神变得空洞,整个人如水中倒影晃动几下,便消失不见。 最惨烈的是小芳。她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开始扭曲,拉长。 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眸,流出的不再是泪水,而是两行血跡。 她死死地盯著陈默:“为何……为何要走……留下来……留下来陪我……” 那温暖的茅草屋寸寸碎裂,化为飞灰。 那青翠的篱笆小院,枯萎腐朽,沉入地底。 那蔚蓝的天空,裂开一道道漆黑的缝隙。 田园风光,那温暖的村落,那慈爱的爹娘,那可爱的小芳…… 所有的一切,如同镜花水月般,寸寸碎裂! 血色褪去,他又回到了那片光怪陆离的扭曲山谷。 他依旧站在肖涟的面前。 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只是,他的眼神变了。 那双眼眸,此刻深邃如海,平静如渊。 其中再无半分对过往的眷恋,也无半分对未来的迷茫。 有的,只是如磐石般不可动摇的坚定。 他对著肖涟再次躬身一礼。 这一次,他的脸上,带上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多谢前辈。” 肖涟看著他,露出了一丝讶异。 他原以为,这少年即便能勘破幻境,也必定是心神大损,狼狈不堪。 毕竟,那是直接映照人心最深处渴望的极刑,越是重情之人,所受的伤害便越重。 可眼前的陈默,非但没有半分颓唐,反而精神愈发凝练,气质愈发沉稳。 那双眼睛里的光,让肖涟都感到了一丝心惊。 那是“明心见性”后的光。 “你可知,方才那一开,名为何物?”肖涟终於开口。 陈默直起身,平静答道:“晚辈不知其名,只知其意。那是晚辈的心之所向,亦是晚辈的道之所障。” “说得好。”肖涟缓缓点头,“心之所向,道之所障。你能明白此理,便不算白走这一遭。那一方天地,是你前半生所有执念所化。你在其中多留一刻,你的神魂便被消磨一分。直至你彻底沉沦,与那幻境融为一体,化作此地一缕孤魂,永世不得超生。” 陈默听著这平静的敘述,心中並无半分后怕。 他只是又问了一句:“前辈,沉沦於此地的,多么?” 肖涟沉默了片刻,答道:“十之八九。” 陈默默然。 “你很不错。”肖涟又道。 “前辈谬讚。”陈默不卑不亢,“若非心中尚有掛念,有重诺在身,晚辈怕也已是那十之八九中的一个。” “掛念与重诺,既是你的软肋,亦是你的鎧甲。”肖涟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你舍了小我,方能成全大义。此番心境蜕变,胜过你苦修万载。” 陈默再次一揖,道:“晚辈受教。” 而后,他转身,再次走向无边无际的广场。 他要继续他的工作了。 第250章 悟道 自地狱归来,陈默便再未踏出过那片广场半步。 他的生活,只剩下两件事。 穷举,与铭记。 后来,甚至加上了一件。 推演理解。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他的手指在魂力构筑的地面上划过,留下一行行无穷无尽的符號。 他探入这困梦镜的每一个角落,感知著那些瞬息万变的灵气脉络,再將其一一记录、比对、排除。 这是一个浩瀚到足以让任何生灵绝望的工程。 但陈默却做得一丝不苟,心无旁騖。 他的神情始终平静。 当他感到疲惫,感到自己的神魂即將被这无尽的枯燥所淹没时,他便会停下来,走向广场的另一半。 那里,刻著他用以对抗遗忘的名字。 他会从头看起,一个一个地念。 “白晓琳。” “沐春暉。” “任欒欒。” “任宣。” “爹。” “娘。” 光阴流转,不知又过了几许岁月。 肖涟再次踏足这片广场。 她甫一现身,便为眼前景象所惊。 那片曾空旷无垠的地面,此刻已化作一片符號的汪洋。 无数玄奥的符文、脉络图、阵法推演,层层叠叠,密密麻麻,自广场的一端,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 其繁复深奥,便是她这等大乘期的修士,乍看之下也觉头晕目眩,心神震盪。 “你这孩子,倒真是个怪胎。”肖涟负手而立,望著那埋首於符海中的身影,轻声说道。 陈默闻声,缓缓抬起头。 他的动作有些迟缓,仿佛一尊运转了千百年的古老机关。 “前辈。”他开口。 “你在此地推演了多久?还记得么?”肖涟问道。 陈默摇了摇头,答道:“不知。此地无日月,无寒暑,晚辈早已忘了时日。” 肖涟目光一转,落向广场的另一侧。 那里,刻著的名字也发生了变化。 除了最初的那些亲人挚友,竟又多了许多新的名姓。 她细细看去,不禁眉头微蹙。 孙烈。 刘青峰。 石泰。 祖师。 “这些人,是你的仇家?”肖涟问道。 “是,也不是。”陈默的回答简单而直接。 “你记著他们,又是为何?”肖涟不解,“莫非是怕自己忘了仇恨?” 陈默道:“晚辈记下他们,並非为了记仇。” “哦?那是为何?”肖呈涟颇感兴趣。 陈默说道:“他们让我知晓,何为『恶』。” 他转过头望向肖涟,目光清澈如洗,继续说道:“也让我知晓,我与他们,並无不同。” 此言一出,肖涟心中猛地一震。 她凝视著陈默,这个少年的身上,似乎发生了一种她难以理解的蜕变。 寻常人铭记仇敌,是为了激励自己,为了他日復仇。 可他,竟是在审视自己,將自己与那些所谓的“恶人”划上等號。 这是何等的心境? “你与他们,有何相同?”肖涟追问。 “他们为一己之私可以夺人性命,可以罔顾道义。晚辈为求大道,为践承诺,亦曾手染鲜血,残忍无情。在那些被我所杀之人眼中,我与他们,又有何异?” 陈默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肖涟沉默了。 她看著这个平静得可怕的少年,第一次感到,自己似乎有些看不透他了。 这个孩子,已经走上了一条与常人截然不同的道路。 他的心在经歷过至亲幻境的破碎之后,非但没有崩溃,反而变得更加广大,更加坚韧。 她忽然想起了当年辜负过她的那个男人,那个陈默的祖师。 但是她又否定,反而想起来另一个词。 魔。 这少年的心性,这朝著纯粹的魔而转变。 “你这番见地,已超脱了寻常修士的善恶之分。”肖涟缓缓说道,“但你须知,大道无情,过度的自省,或会成为你的心魔。” “多谢前辈指点。”陈默躬身一礼,又道:“晚辈以为,认清自己,方能看清道路。若连自己是何模样都分辨不清,谈何大道?” 肖涟点了点头,心中暗自讚许。 她想了想,决定再帮他一把,看看他的极限究竟在何处。 “你这般不眠不休地推演,神魂消耗甚巨。长此以往,纵有那些名字为你固魂,纵然你经过十八层地狱的磨练,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肖涟说道,“我再为你造一处幻境。去那里,你可以尽情廝杀,吞噬那些虚幻的魂体,以战养战,补充魂力,亦可磨礪你的斗战之法。” 陈默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再次躬身:“晚辈多谢前辈成全。” 肖涟不再多言,只轻轻一挥手。 剎那间,陈默眼前的景象再次斗转星移。 那无穷无尽的符號海洋与铭刻的名字墙壁尽数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暗红色的天空,与一座由累累白骨堆积而成的尸山。 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血腥与硫磺气息,令人作呕。 “吼!” 一声震天怒吼自四面八方传来。 只见那尸山血海之中爬出了无数形態各异、凶残暴戾的怪物。 它们有的三头六臂,有的青面獠牙,手持各种狰狞的兵刃,浑身散发著暴虐与毁灭的气息。 正是传说中居於血海的阿修罗。 这些阿修罗,乃是肖涟以自身大乘期魂力结合这困梦镜中的戾气所化,虽是虚幻,却与真实无异,悍不畏死,无穷无尽。 陈默没有丝毫犹豫,迎著那如潮水般涌来的阿修罗大军冲了上去。 他在这里,忘却了一切,只剩下最原始的战斗本能。 杀! 杀! 杀! 他如一柄出鞘的利剑,撕开了阿修罗的阵线。 拳、掌、指、肘,他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化作了最致命的武器。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绚烂的法术,只有最简洁、最有效的杀戮。 一头阿修罗挥舞著巨斧当头劈下,陈默不闪不避,侧身一撞,以肩头硬撼其胸膛。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阿修罗的胸骨尽碎,庞大的身躯倒飞而出,沿途又撞翻了数名同伴。 另一头阿修罗从背后偷袭,利爪直取他的后心。 陈默头也不回,反手一肘,精准地击打在它的咽喉之上。 那阿修罗的吼声戛然而止,捂著喉咙跪倒在地,抽搐几下便化作黑烟消散。 然而,阿修罗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它们前赴后继,不知疲倦,不知畏惧。 陈默很快便受了伤。 一只三头阿修罗的六条手臂同时挥动刀剑,在他身上留下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剧痛传来,陈默却恍若未觉,反而借势欺身而入,双掌齐出,印在了那阿修罗的三个头颅之上。 魂力爆发,三个头颅应声炸裂。 他一次又一次地被撕碎,神魂被那狂暴的攻击撕扯成碎片。 但每一次在肖涟的魂力支撑下,他的魂体又会迅速重聚。 每一次重聚,他都仿佛经歷了一次死亡与新生。 他开始吞噬那些被他击杀的阿修罗所化的残魂。 那些残魂充满了暴戾与杀戮的意志,寻常人若是吸收早已被其同化,沦为只知杀戮的疯魔。 但陈默的道心坚如磐石,这些暴戾的意志进入他的魂体,便如泥牛入海,瞬间被他那绝对的平静所消磨、净化,只剩下最精纯的魂力,用来壮大他自身。 以战养战,越战越勇。 他的战斗技巧在这无休止的杀戮中,被打磨得炉火纯青,返璞归归真。 从一开始的应对吃力,到后来的游刃有余,再到最后的大开大合,举手投足间,皆是杀伐之道。 他想起来了那祖师说过的十部功法。 十部对应著人体器官的绝学。 他虽没有见过剩下的九部,但他却开始在这无穷无尽的廝杀中体会对人体部位的运用与理解。 目、耳、鼻、舌、齿、皮、骨、影、脑、血。 这是祖师推演的道。 他开始加上了自己的理解。 筋、发、毛、甲……越来越多,林林总总,不下百相。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一拳轰碎了最后一个阿修罗的头颅,浑身浴血地站在尸山之巔时,那尸山血海的修罗场幻境终於如烟云般散去。 他又回到了那片熟悉的广场。 他的魂体比之前凝练了数倍,几乎与真人无异,甚至连髮丝都清晰可见。 他身上的光晕彻底消失,气息內敛到了极致。 那双眼眸中的平静,也变得更加深沉,如万古不化的玄冰。 他对人之百相有了更深的理解。 “多谢前辈。” 他躬身一礼,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刚才那场惨烈至极的廝杀不过是喝了一杯清茶。 而后,他转过身,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穷举与铭记。 只是这一次,他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不止。 那凝练了数倍的神魂,让他的推演能力也得到了质的飞跃。 他开始找到了方法。 他开始不满足於简单的穷举,开始以自己的理解进行疯狂的推演。 就这样,时光飞逝。 一千年。 两千年。 五千年。 一万年。 在这没有日月交替的镜中世界,陈默早已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 他只知道,那片广场上穷举的符號已经多到无法计数。 而那些他用以对抗遗忘的名字,也经歷了无数次的模糊与重刻。 在这漫长的岁月中,肖涟也曾数次前来。 她曾试过再次出手。 她为他製造过九幽寒冰地狱,让他体会神魂被寸寸冻结,再寸寸撕裂的痛苦。 也为他製造过无间业火炼狱,让他感受永不止息的焚烧之苦。 然而,这些曾经足以让任何生灵崩溃的极刑,对如今的陈默而言,却再也无法撼动他分毫。 他可以在九幽寒冰中静坐,任凭那足以冻结神魂的寒气侵入体內,他的道心却温暖如初。 他亦可以在无间业火中漫步,任凭那焚尽万物的火焰灼烧魂体,他的意志却清凉如月。 渐渐地,肖涟不再来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帮”到这个少年的了。 无论是地狱的酷刑,还是修罗场的杀戮,对他而言,都已如清风拂面,再也无法撼动他那坚如磐石的道心。 这个少年,已经不再需要任何外力的磨礪。 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道,並且正在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又不知过了多少岁月。 或许是三万年,或许是五万年。 这一日,肖涟心血来潮,再次来到了这片广场。 她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 她想看看,那个执拗的少年,如今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 是终於勘破了这困梦镜的奥秘,还是终究没能抵过岁月的消磨,化作了此地的一缕尘埃? 她来到广场,却发现,陈默並不在那里。 那片被无穷无尽的符號和密密麻麻的名字彻底填满的巨大广场上,空无一人。 只有那些歷经万载岁月,依旧清晰深刻的字跡,无声地诉说著此地曾经发生的一切。 肖涟心中猛地一惊。 “终究……还是没能撑住么?”她喃喃自语,心中竟涌起一丝莫名的失落与惋惜。 毕竟,是她亲眼看著这个少年,如何从一个普通的修士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所展现出的毅力与悟性,连她都为之动容。 若是就此消散,未免太过可惜。 她信步走在符號的海洋上,神念扫过,心中愈发震惊。 这些符號,早已不是最初的简单记录与比对。 其中蕴含的阵法至理,灵气变化的规律,甚至隱隱触及到了空间与时间的法则的探究,虽然不涉及根本,但已有了窥探的雏形。 其深度与广度,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 这少年,竟是在凭藉一己之力,试图逆向解构她这件仙家至宝! 她有些震撼,这少年未曾学过任何知识,仅仅凭藉著自己那浅薄的资质与无穷无尽的坚持进行推演,竟然真的有效? 滴水,真能石穿? 怀著复杂的心情,她一路走到了广场的最中央。 就在此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愣在了原地。 她看到,在广场中央那唯一一片没有被符號覆盖的方寸之地上,陈默正盘膝而坐。 他闭著双眼。 他的身形无比凝练,与真人无异,甚至连衣物的褶皱、皮肤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他的身上再无半分光晕流转,也无半分魂力波动,就仿佛一个没有任何修为的凡人静静地坐在这里睡著了一般。 肖涟缓步行前。 她立於陈默身前,声如游丝,轻声问道:“你……还记得你记下的那些人么?” 陈默徐徐睁眼。 那是一双何等样的眼睛。 往昔的空洞,往昔的暴虐,往昔的悔恨,乃至於那支撑他万万年的执念,皆已荡然无存。 那是一双清澈无比的眼,清澈中又藏著几分天真与烂漫,仿若赤子初生,未染尘世半分顏色。 只听陈默开口,缓缓说道:“不记得了。” 肖涟的心猛然一沉。 终究……还是败了么? 他竟將所有都忘了。 若连根源都已忘却,那他在此地所受的万般苦楚,所做的这一切,又余下什么意义? 这数万年的煎熬,岂非成了一场空梦? 肖涟的声音变得有些乾涩:“你……后悔么?执念都已没了,你还在这里做什么呢?” 陈默闻言,笑了。 “可能后悔,也可能不后悔。”他说道。 “什么叫可能,什么叫不可能?”肖涟追问。 “前辈,”陈默道,“后悔二字,需得记得所失为何物,方能生出悔意。我既已不记得,又何谈后悔?但若说不悔,心中却又存留一份牵掛。这便是可能与不可能。” 他顿了顿,似在思索,又似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已经失去了,便是失去了。追悔无用。” 肖涟只觉心头堵得厉害,她不甘心地问:“那你究竟还记得什么?” “我记不清她们的样子了。”陈默望向遥远的过往,“她们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美是丑?我全不知晓。她们的性子是刚是柔,是热是冷?我也全然忘了。” 他的话语平静得可怕。 “但是……”他话锋一转,“我知道,她们对我,很重要。” “我知道很重要,这就足够了。”陈默重复了一遍。 肖涟彻底怔住了。 她看著眼前的陈默,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这个少年,用数万年的孤寂,將执念炼化,去其形,取其意,化作了道心最深处的一点烙印。 忘记了所有细节,却留下了最重要的核心。 这等境界,是痴?是傻?还是大彻大悟? “那你……找到了么?”她下意识地问道,问的是那虚无縹緲的脱困之路。 “找到了。”陈默点头。 肖涟愣了一下,一时间竟没能反应过来。 找到了? 就这么轻飘飘的三个字? 这可是困住她这等大乘修士的至宝。 他说找到了,便找到了? 过了许久,她才用一种近乎梦囈般的声音再次確认道:“……真的找到了?”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不再是疑问,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陈述。 她从陈默的眼神里看到了答案。 “我找到了。”陈默的声音依旧平静,“就在那里。” 他抬起手,指向那片由他亲手刻下的无穷无尽的符號海洋。 肖涟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片浩瀚如星海的无数符號之中,绝大部分都排列得井然有序,遵循著某种玄奥的规律。 然而,在她神念所及的极远处,有一处地方,周围的符號排列显得格外的突兀。 那感觉,就像一张完美无瑕的蛛网上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破洞。 一个漏洞! 一个来自这件极品法宝其自身灵气运行路径与阵法构造上的一个几乎不可能被发现的漏洞! 天道尚有缺,万事万物,皆有缺憾。 即便是这等至宝,也並非完美无瑕。 而现在,这个亿万万年都无人能发现的细微漏洞,竟被眼前这个男人,用这世上最笨、最疯狂、最不可理喻的法子,给硬生生地找了出来! 以身试法,以魂为笔,以岁月为墨,一笔一划,穷尽此宝的一切变化。 此等水磨工夫,非有大毅力、大悟性、大机缘者,绝无可能办到。 肖涟呆呆地看著那个漏洞,神念探入其中,细细感知。 良久,她才缓缓地用一种无比复杂的语气说道:“这个漏洞……似乎,只能让你一个人的魂体穿过去。” “是的。”陈默点头,並不意外。 他在这数万年的解析中早已明了,这漏洞之所以能被他感知,只因它与他的魂魄波动频率竟有著一种奇妙的共鸣。 或是祖师那“仙媚之体”的巧合,或是天意的意外。 陈默站起身。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他待了不知多少万年的世界,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符號,扫过那些承载著他人性与警示的名字。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肖涟。 “前辈,”他反问道,“您后悔么?” 肖涟又是一愣。 她看著这个即將脱困而去的少年,看著他那双清澈得不似凡人的眼睛。 那眼中的平静让她感到一丝陌生,也感到一丝欣慰。 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里,有释然,有感慨,也有一丝羡慕。 “不后悔。”她摇了摇头,答得乾脆。 “为什么?”陈默问。 “被你们这两个臭男人气到了。”她故作嫌弃地撇了撇嘴,语气也变得轻快起来,“一个坏得冒泡,一个傻得冒泡。我当年要是没动那点少女思春的心思,又怎能在今日看到你这般有趣的景象?” 她上下打量著陈默,嘖嘖称奇:“你这傻小子,当真傻出了名堂。你那混帐祖师若知道了,还是该气得再死一回。” 说罢,她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 “行了,你走吧。別在这儿碍眼了。” 陈默沉默片刻,说道:“前辈,等我功成归来,我会救你出去。” “不要。”肖涟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不要救我。” “为什么?”陈默不解。 肖涟仰起头,看著这片永远不会改变的扭曲天空,神情有些落寞,又有些坦然。 她幽幽地说道:“可能是和你那混蛋祖师一样吧。乏了,累了。” 她收回目光,看著陈默:“我在这里待的岁月,比你长得太多了。心气儿,早就磨没了。如今这样,也挺好。无忧无怖,无生无死,倒也清静。” “你出去,就不用再来寻我。”她再次强调,“我不想出去了。外面的世界於我而言,早已是沧海桑田,物是人非。与其出去面对一个全然陌生的天地,不如留在此地守著这份熟悉。” 她展顏一笑,笑容里带著几分狡黠:“再说了,给我留个念想就行。让我在这里能尽情地幻想,你出去之后,是如何的雄姿英发?何等叱吒风云?若你真救我出去了,万一你混得不怎么样,我岂不是很失望?” “我是专修神魂大乘期修士,你的那些记忆我都看过了。她们都是很好的姑娘,不要辜负她们。” 陈默看著她,心中百感交集。 这个曾以酷刑折磨他,又在他悟道之路上时时前来“磨礪”的女子,亦师亦友,亦敌亦囚。 他们之间的因果,早已难以说清。 他对著这个帮助了他万万年的女子深深地躬身一拜。 这一拜,拜的是点化之恩,拜的是护道之情,拜的是这数万年孤寂岁月中的唯一陪伴。 直起身,他直言不讳道:“弟子这段岁月一直在记忆师尊和师姐的姓名,以至於忘了前辈的姓名,还请前辈再次告知。” 肖涟闻言,怔了一下。 她先是愕然,隨即那愕然化作哭笑不得,最后终於忍不住气笑了。 “你妈的,我叫肖涟!” 第251章 镜外一剎那 神魂归窍,重返人间。 仿佛身墮万丈洪涛,忽逢巨力,拔离水面。 这尘世间万般声色、千种触感,宛若山崩海啸决堤而入,轰然撞向那一片澄澈空明的灵台。 陈默双目倏地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静室中那再熟悉不过的石壁,一如往昔。 此情此景,与他神魂离体之前竟无半分差异。 然则,镜中万载,尘世一瞬。 他这方寸灵台之內,早已是沧海几度,桑田几番。 那数万载的孤寂,是何等滋味? 面对无穷无尽的符號,面对那扭曲混沌的天空,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那数万载的推演,又是何等枯燥? 以身为鼎,以魂为火,穷举天地间一切可能,只为寻得那一线生机。 更有那十八层地狱的酷烈极刑,修罗场中的无尽杀伐,最后是勘破一切虚妄假相的豁然顿悟…… 凡此种种,皆已化作最深刻的烙印,与这具年轻肉身中那短短十数年的记忆疯狂交织,剧烈碰撞,终而渐渐归於圆融。 我是谁? 此念一生,识海中顿起波澜。 我是陈默。 是那个自泥潭粪坑中挣扎爬出,为求活命不惜一切的少年。 我也是那个身陷“困梦镜”中,耗尽数万年光阴,以愚公移山般的执拗,用穷举之法硬生生勘破极品法宝玄奥的求道疯人。 两个截然不同却又同根同源的记忆,再不分彼此。 “呼……” 他心念微动,神识瞬息间便已笼罩了整间静室。 静室之內,一缕微弱到了极处近乎就要消散於无形的空间波动清晰地映现在他的感知当中。 那波动极为隱晦,藏匿於寻常的灵气流转之下,若非他此刻神魂之强韧已远非昔日可比,怕是金丹真人在此也未必能够察明。 是那黑影留下的。 影相峰峰主! 他方才来过。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就在自己甦醒的前一剎那,悄然离去。 陈默心中不起波澜,无有愤怒,亦无有后怕,唯余一片冰雪般的澄明。 困梦镜。 镜中万载,镜外一瞬。 那影相峰峰主,不知是受了何人指使,抑或是他自己的阴毒算计,竟敢在师尊这位金丹大圆满修士的领域之內,对自己这个真传弟子遽施毒手。 这份胆量,这份手段,委实殊为可惊。 能在师尊的眼皮底下行此神不知、鬼不觉的摄魂之术,普天之下,除了影相峰那诡譎莫测的《融影法》,怕也再难寻出第二家。 此法能將自身融入阴影,化为虚无,敛去一切声息,確有其独到之处。 只是,他千算万算怕是也算不到,自己非但没有魂飞魄散,反倒因缘际会得了这桩天大的好处。 便在此时,静室之外忽闻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 那厚重逾丈的石门竟被人以绝大蛮力从外部生生轰开! 碎石四溅,烟尘瀰漫。 一道白色的身影踉踉蹌蹌地扑了进来。 那身影髮髻散乱,几缕青丝贴在汗湿的额角,平日里那份为人师表的端庄与威严荡然无存,脸上满是前所未有的惊惶与焦急,一双明眸之中更是写满了骇然。 正是他的师尊任欒欒。 “默儿!” 她声音发颤,目光穿过瀰漫的烟尘,一眼便看到了那盘膝坐在蒲团之上安然无恙的陈默。 她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 “你……你没事?”她几步抢上前来,语气仍是急促,“我方才……方才在丹房,心头猛地一跳,察觉到你这静室中有一丝极凶险的异动,可那感觉转瞬即逝,待我赶来,却又什么都感应不到了。我……我怕你出了什么意外……” 她语无伦次,显然是方寸大乱。 身为金丹大圆满的修士,一峰之主,竟会因一丝捕风捉影般的感应而惊惶至此,甚至不惜用蛮力轰开自己亲手布下禁制的静室石门。 她话未说完,陈默已然站起身来。 他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看著她散乱的髮髻,看著她苍白的脸颊,看著她那双因焦急而泛红的眼眶。 而后,他上前一步,张开双臂,在那女子尚未反应过来之际,已將那具因惊惧而微微颤抖的娇躯轻轻地拥入了怀中。 任欒欒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脑中霎时间一片空白,甚至忘了挣扎,忘了言语。 一股陌生的带著少年人独有的阳刚之气的温热將她周身包裹。 这……这是怎么回事? 默儿他……他怎敢?他怎么会……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纷乱闪过,可身子却不听使唤,僵硬得如同一尊石像。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瞬间烫得惊人,一颗心更是如揣了一只乱撞的野兔。 她想推开他。 为人师表,怎能与弟子有如此亲密的举动?这成何体统! 可她抬起双手,却悬在半空,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我没事的,师尊。” 陈默的声音在她耳畔低低响起。 那声音平静而温和,不復从前的青涩,反倒带著一种与他年龄全然不符的沉稳。 她呆呆地任由他抱著。 直到陈默察觉到她心绪已然平復,才缓缓鬆开了手臂。 任欒欒如梦初醒,触电般地向后退了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一张平日里清冷如玉的俏脸,此刻早已红得如同天边的晚霞,那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纤巧的耳根,乃至修长白皙的脖颈都透著一层动人心魄的粉色。 她低下头,窘迫地目光下移,却看不到自己那绣著流云纹的鞋尖:“没……没事就好……方才……方才是为师鲁莽了。” 她顿了顿,似乎想再说些什么来挽回自己为人师长的威严,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你……你既无事,便继续修炼吧。为师……为师先出去了。” 说罢,她几乎是逃也似地转过身,裙裾飞扬,跌跌撞撞地衝出了那被她自己轰开的石门。 陈默没有说出“困梦镜”的遭遇。 此事牵扯太大。 影相峰峰主,一位与师尊同列的峰主级人物,竟敢暗害同门真传。 这背后的算计不小,甚至可能涉及到了门主。 在自己没有足够实力之前,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冒然告知师尊,除了让她跟自己一同陷入险境,並无半点好处。 陈默重新盘膝坐下,灵台一片空明。 影相峰的《融影法》確实奇特,能在师尊这位金丹大圆满的眼皮子底下动手脚,还能让她都只察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异动。 看来,这百相门的十大传承,当真各有其惊天动地的玄妙。 不过,这些都已不再重要。 当务之急,是筑基。 唯有筑基,方能让这具肉身真正承载他那浩瀚如烟海的神魂之力。 唯有筑基,方能將那数万载枯坐推演所得,化为真正的实力。 唯有筑基,他才有资格去掀开这百相门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陈默闭上双目,心神沉入丹田气海。 他的道,早已在“困梦镜”中铸就。 他的路,也早已在万载孤寂中铺开。 如今,不过是迈出这早已註定的第一步罢了。 第252章 我非蠢材 陈默盘膝而坐,心神沉入丹田气海,內视己身。 修士修行,大道三千,法门万般,然其根本却万变不离其宗。 无非是盗取天地玄机化为己用。 这天地之间充斥著一股混元之气,无形无相,无始无终,是为元始能量。 山间游离的灵气,是其显化; 地底深藏的灵石,是其凝结; 灵药所蕴的精华,是其流转。 修士所为,便是设法將这股散於天地不为任何人所属的元始能量接引入体。 再以自身为鼎炉,以功法为炭火,去芜存菁,百炼成钢,將其锻炼成自家能够驱使的一缕真气。 此后道路,便是水磨工夫。 將这真气千锤百炼,不断压缩,不断提纯。 从縹緲如烟的气,化为沉凝如汞的液,再至坚逾金刚的固。 每一步,都是能量形態的跃迁,亦是生命层次的升华。 这,便是境界。 此理,若喻之於凡俗,倒有几分像是吃饭果腹。 凡人食五穀,入肠胃,克化为水谷精微,再化为气血,以养百骸。 修士的“肠胃”,便是丹田与灵根。 丹田者,气海也,乃一身真气之府库,万法运转之枢机。 灵根者,通天之桥也,乃接引天地灵气之唯一孔道。 他先前所修那门《日月交替吐纳法》,便是最寻常不过的炼气法门。 以口鼻呼吸,效法天地吐纳,於茫茫空气之中筛选汲取那丝丝缕缕的微薄灵气,再送入丹田,以神意之火缓缓炼化。 此法中正平和,稳妥无比,却也最是迟缓。 便如一个肠胃孱弱之人食一斗米,真正能化为己身气血者不足一升。 其中十之八九,皆在搬运吐纳之间白白耗散了去。 至於那《炼人经》,则走了另一条邪诡霸道的路子。 它跳过了“吃饭”这般繁琐的过程,转而去“吃”那些已被旁人克化过的“气血”,亦即生灵的性命精华。 此法效率自是远胜前者,然其所夺来的终究是他人之物,驳杂不纯,后患无穷。 更何况,此举有伤天和,冥冥之中自有因果降下。 那位留下传承的祖师爷也曾言,《炼人经》与他那十门惊天动地的绝学相比,依旧是“效率太低”。 陈默心念电转,於这瞬息之间已將修行之理的层层关节梳理通透。 效率。 不错,一切的关键,便在於“转化效率”这四字之上。 如何才能最高效地將那无主的天地元气化为自家的根本真气? 陈默的脑海里,那数万载於“困梦镜”中推演无穷阵法的感悟如潮水般涌现。 天地万物,宇宙洪荒,无论其表象如何复杂,其內核必然遵循著一条最简单最根本的至理。 修仙,亦不例外。 影响这转化效率的,无非是那两个根本“器官”——丹田与灵根。 丹田如炉,灵根似管。 熔炉的火力再猛,管道若狭窄堵塞,送不进足量的薪柴,亦是枉然。 反之,管道再宽阔,送来的薪柴泥沙俱下,熔炉品质不佳,炼出的亦只能是废铁。 “灵根……” 陈默心中默念此二字,神意一动,凝聚於小腹丹田之下三寸之地。 “嗡——” 一根晶莹剔透的根须,缓缓地自他小腹处的皮肉中破体而出,在静室的微光下舒展开来。 这是他自修行以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审视自己的灵根。 过去,他只当自己是五行杂灵根,是修行道上最不堪的废物体质,对此物下意识地不愿多看,不愿多想,只怕多看一眼便会多一分绝望。 可此刻展现在他眼前的,不一样了。 那灵根的主干约莫有婴儿手臂粗细,通体晶莹,仿佛不是血肉之躯,而是用一整块无瑕的水晶雕琢而成。 自那主干上,又分化出千百条纤细的根须,每一条都似髮丝般粗细,却又根根分明,在空中微微摇曳,散发出一种柔和而又奇异的光晕。 而这整株灵根的顏色更是奇特。 那是一种纯粹到了极点的粉红色,既有春日桃花初绽的娇嫩,又带著一丝仿佛能勾魂夺魄的妖异美感。 光华流转间,便似有万种风情蕴於其中。 陈默清楚地记得,当日在合欢宗,那负责测试的执事是如何用一种不屑的目光宣判了他的“死刑”。 五行杂灵根。 金、木、水、火、土,五行皆有,却无一精通。 灵气入体,五行混杂,互相衝突,事倍功半。 此等资质,在修行界中与废人无异。 可他分明记得,自己第一次依照《日月交替吐纳法》引气入体,仅仅只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 那一缕冰凉的灵气便如倦鸟归林般自然而然地流入了他的经脉。 当时,他只当是自己时运亨通,又或是那门吐纳法与自己格外契合。 如今想来却处处透著不合常理。 修行路上第一道门槛都需耗费数月乃至数年光阴,甚至终身不得其门而入者比比皆是。 他又怎可能如此轻易便一步迈入了仙门? 答案,只有一个。 自己根本不是什么五行杂灵根。 唯有地灵根以上的天纵之才,才有可能在初次修行时便展现出如此惊人的天地亲和力。 或许,正是因为自己这“仙媚之体”的缘故,灵根发生了某种不为人知的神异变异。 其本质早已超脱了五行范畴,以至於合欢宗那粗浅的检测法器根本无法窥其万一,反倒將其误判为最下等的五行杂灵根。 此根不属五行,而属“媚”,属“情”,属“欲”,属天地间一切生灵最本源之力。 此等玄奥,又岂是区区一块验根碑所能洞悉。 一直以来,灵根资质都是压在他心头的一座无形大山。 可谁曾想,这最大的桎梏,竟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他不是废柴。 他竟也是世人眼中那受上天眷顾的天才。 陈默心中忽然涌起了一个无比疯狂的念头。 第253章 祖师能,我亦能 那开派祖师,能於荒芜中创此玄功,於无路处立此宗门,成就一番震古烁今的伟业。 他凭恃为何物? 凭他那歷经两世轮迴的洞见? 凭他那毒计百出、算尽人心的城府? 非也。 归根结底,凭的是他那颗不甘屈於人下、敢与天公一爭的狂人之心! 凭的是他身陷绝境,依旧能辟出蹊径,为自家杀出一条血路的疯魔之念! 陈默捫心自问:“祖师能创,我为何不能?” 他静静审视著眼前那株舒展摇曳的粉色灵根,眸中光芒由微茫而至璀璨。 “诚然,祖师天资盖世。”他喃喃自语,仿佛是在对这静室中的某个无形存在辩驳,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他第二世夺舍之躯,乃是万中无一的天灵根,悟性之高,远非我这灵根可比。” “他两世为人,所见所闻何其广博,胸中所藏秘典功诀怕是浩如烟海。有此底蕴,方能一气呵成,创出百相门十大传承这等惊世奇功。” 他话锋一转:“可我呢?我陈默,又有何物?” “我虽无他两世见闻,却有一桩他未曾歷经过的苦楚。” “那暗无天日的困梦镜中足足数万载光阴!” 那並非虚度。 那是一场没有尽头的炼狱,也是一场无人知晓的修行。 他曾以世间最愚钝最蛮横的法子,去解构一件连大乘期修士亦束手无策的极品仙宝。 那便是穷举。 將所有可能,所有变化,一一演算,一一排除。 亿万万种歧路,他便走上亿万万遭。 大乘期的脑力和神魂比他强了不止万倍,为何大乘期不能,而他能? 是坚持。 肖涟前辈会因极致地枯燥而心生倦意,从而放弃,自我麻痹。 而他没有,即便他神魂孱弱,他却坚持下来。 他的神魂在那无穷无尽的推演与枯燥无比的计算之中被反覆碾碎,又反覆重凝。其坚韧处,早已非金石可喻。 他的心境在那十八层地狱的无尽轮迴煎熬,在那至亲幻境的最终勘破之后,又变得何等澄澈通透。万般虚妄,再难动其分毫。 “论见识广博,我远不及祖师,未能阅尽天下玄功。” “但论钻研之深,论对『道』之一字根本脉络的探究,我在这数万载的『囚牢』生涯里,早已走出了一条专精到了极致的偏狭之路。” 这便是他的道。 一条以神魂为笔,以光阴为墨,在虚无中硬生生刻画出的道。 祖师创功,靠的是汪洋般的识见与天灵根的超凡悟性,是为“博”。 而他陈默,拥有的却是数万年枯坐磨礪出的不坏道心,以及那早已融入骨血化为本能的,最简单也最暴烈的法门——穷举!是为“精”。 “既然我能用此法从那亿万万种变化中寻出困梦镜唯一的一丝生门。” “那么,我为何不能用同样的法子,为我这独一无二的粉色灵根量身打造一部独一无二的玄功要诀?” 他缓缓闔上双目,心神再度沉入丹田气海。 这一次,不再是浮光掠影般的粗略感知。 他那强大了不知多少倍的神识一瞬间分化作亿万万缕纤细无比的丝线,如春蚕吐丝,绵绵密密,探入到灵根的每一寸肌理、每一条经脉之中。 他要做的第一步,便是彻底地洞悉自己的“利器”。 神识所至,灵根內部那繁复如星河的脉络便纤毫毕现地呈於他的心湖之上。 这些脉络,便是灵根吸纳、转化天地灵气的根本通道。 其中有九条主脉,宽阔如大江奔涌,气势磅礴。 又有七十二条支脉,狭窄如山间溪流,蜿蜒曲折。 更有无数微末细络,密如蛛网,彼此交织。 构成了一个玄奥无比、精妙绝伦的系统。 寻常修士修行,不过是依照前人功法所载的图谱,按图索驥,被动地引导真气在固定的几条主脉络中周天运行。 此法稳妥,不易出错,却如凡人行路只走官修驰道,虽四平八稳,却终究失了几分便捷与效率。 而陈默此刻要做的,却是探明这片“疆域”內所有的道路。 无论官道、小径,还是那些从未有人踏足过的荒僻角落、险峻绝地,他都要一一勘探,一一標记。 他要为自己画出一副前无古人、最详尽、最完整的灵根脉络全图! 这个过程,枯燥、繁琐,对心神消耗之巨,难以想像。 寻常修士莫说去做,便是想也不敢想。 神识探入灵根这等根本之地,稍有差池便可能引动气机,损伤根基,乃是修行大忌。 但对一个曾用数万年光阴去穷举一部极品法宝阵法的人来说,这等工作量,不值一提。 他的神识沉稳而精准,一丝不苟地探查著、记录著、描摹著。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静室之中唯有他绵长的呼吸声。 时光流逝,浑然不觉。 一天一夜过去,陈默依旧盘坐不动。 他的脑海中,一幅关於自己灵根的无比详尽的立体脉络图正在缓缓地补全最后几处空白。 每一条主脉的宽窄,每一条支脉的走向,每一处细络的交匯点,都清晰无比。 当他將最后一条比髮丝还要纤细百倍的微小脉络都標记完成之后,那幅图卷轰然合拢,化作一个完美的整体。 他终於睁开了眼睛。 第一步,勘图,已然功成。 接下来是第二步,也是最关键最凶险的一步——试路。 他要以身为炉,以气为引,亲自去尝试將真气灌入这些不同的脉络之中,观察其反应,记录其变化,从而找出效率最高、最契合自身的组合方式。 这个过程充满了未知的奇险。 灵根乃修士性命根本,亦是至为脆弱的器官之一。 稍有不慎真气行差踏错,轻则灵根受损修为倒退,多年苦功毁於一旦;重则经脉逆乱真气倒灌,当场便要落得个爆体而亡的悽惨下场。 自古以来,从未有修士敢如此行事。 这无异於在自家性命之上反覆横跳。 陈默的身躯忽然开始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膨胀、扭曲。 皮肤之下仿佛有无数活物在疯狂蠕动,肌肉賁张,骨骼错位,发出“咯咯”的瘮人声响。 一股凶戾的气息自他体內瀰漫开来。 《胎肉化兽法》! 不过短短数息之间,他整个人便化作了一副半人半兽的狰狞模样。 “开始吧。” 陈默心中默念一句,而后毫不犹豫地自丹田气海中引动一丝精纯真气,朝著灵根內一条细小经脉猛地冲了过去! 几乎是在真气涌入的瞬间,一股剧痛骤然自他小腹丹田处爆发开来! 那条脆弱的经脉在狂暴的真气衝击下根本不堪一击,当场便寸寸断裂,化为齏粉。 陈默嘴角渗出一丝鲜血,兽化的面容上看不出痛苦,只有一股漠然。 然而几乎是经脉断裂的同一剎那,他体內那源自“?”兽的能力发动。 那断裂的经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修復、重连、弥合。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那足以让寻常修士根基重创的伤势便已痊癒如初。 “此路不通,过於狭窄,真气不容。” 陈默面无表情,心中冷静地在脉络图上为这条路打上了一个红色的叉,然后又引动一丝真气,毫不迟疑地尝试下一条脉络。 轰! 又是一声闷响,这一次,是两条相邻的细脉同时被真气灌入,结果二者属性相衝,如水火交侵,当场炸裂。 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失败。 “?”兽之力涌动,修復。 “此二脉相剋,不可並行。” 心中记下,再试。 这一次,他尝试將真气分作三股,注入一个由三条细微脉络构成的微小循环。 真气初入尚算平稳,但行至中途,其中一条脉络陡然收窄,导致真气淤积,压力骤增,最终如决堤洪水,逆冲而回! 失败。 修復。 再试! …… 静室之內,不断地响起真气爆裂的闷响。 空气中渐渐瀰漫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就如一个最疯狂的赌徒,將自己的肉身与灵根当作赌注,一次又一次地押上那张名为“道途”的赌桌。 他又像一个最严谨的匠人,在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与剧痛中冷静地分析著数据,记录著得失,修正著方向。 每一次失败都不是白费。 每一次伤痛,都意味著排除了一种错误。 师尊任欒欒留下的上品灵石被他毫不吝惜地取出。 精纯磅礴的灵气被他疯狂地鯨吞吸入体內,一部分迅速转化为真气,用以补充下一次试错的消耗。 另一部分则化作了催动《胎肉化兽法》维持这具不死之身的燃料。 灵石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块块地黯淡下去,最终灵气耗尽,化为一捧毫无光泽的齏粉,簌簌滑落。 十块。 二十块。 …… 三十块。 …… 五十块。 当第六十块上品灵石化作飞灰之时,陈默那一直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成了! 在经歷了不知多少次自残般的尝试,在將那数万条经脉组合的可能性以穷举法筛选了不知多少遍之后,他终於找到了一条完美契合他这具身体、契合他这株粉色灵根的全新的真气运行路径! 他心念一动,丹田內新生的真气不再走寻常修士所行的旧路,而是按照那条全新的路径开始引导。 这一次,没有了撕心裂肺的剧痛,没有了真气倒灌的狂暴反噬。 那一缕真气在那条微末细络巧妙组合而成的全新路径中如鱼得水,如龙归海畅通无阻,奔流不息。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灵根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激活”了。 它不再是一个被动吸纳天地灵气的管道,而变成了一个能够主动索取、高效运转、並且带有吞噬韵味的精密机器。 周遭天地间的灵气甚至不需他刻意吐纳,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疯狂地朝著他体內涌来。 一部只属於他陈默的玄功,就在这疯狂的试错与无尽的鲜血中,就在这堆积如山的灵石废末之上,诞生了! 陈默缓缓收起了兽化形態。 他感受著体內那条崭新而完美的真气通路,感受著灵根前所未有的欢欣与雀跃,心中一片空明。 “旧宫已去,新羽初来。” “此法,便叫《移宫换羽大法》。 第254章 移宫换羽大法 《移宫换羽大法》。 此六字,非是拾人牙慧,亦非是补前人残篇。 乃是他陈默凭著数万载孤寂岁月磨礪出的心智与孤勇,从无到有自创的一门玄功。 昔日祖师所创《移花接木大法》,其要旨在“强取”二字。 夺他人花木,嫁於己身,虽有一时之繁茂,终究根基不稳,乃竭泽而渔的魔道。 陈默此法,却在“取巧”二字。 如偷天换日,似瞒天过海,另闢蹊径。 其法门枢要,便是將他那具“仙媚之体”的稟赋用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境地。 何为“仙媚之体”? 其本源在於“魅惑”。 此体质能对万般有灵之物,生出一种源自魂魄深处的牵引。 不论人妖男女,一旦为其气息所染,便如飞蛾扑火,身不由己。 那位祖师爷,仗此体质魅惑女修为鼎炉,榨取其资质。 而陈默的眼界,早已越过了“人”这一层。 他心下自问:“人有灵性,可为我所惑。那天地灵气呢?” 灵气,乃天地有“灵”之气,万物生发之本源。 其性虽微,其灵却存。 “既有灵性,为何不可惑之?” 这便是《移宫换羽大法》的根基。 此功,並非寻常修士那般以神识强行抓摄周遭灵气入体。 他反其道而行,以自身真气为引,將那仙媚之体的本源气息化作一道无声无息的“媚意”,悄然散布於身外三尺之地。 这股“媚意”於天地灵气而言,便如老饕闻见了绝世佳肴,似狂蜂嗅到了百花之王。 周遭灵气便如百川归海自发朝他涌来,宛若“心甘情愿”一般。 此为“移宫”。 若仅止於此,尚不足称奇。 此法之精妙,更在“换羽”二字。 寻常灵气,其性狂暴驳杂。 修士吸入体內,须得以神识、体力、精神反覆冲刷打磨,凝练转化,改变性质,自“灵气”变为“真气”,方能化为己用。 此间耗损,十中常去其七八。 而陈默这“换羽”之法,却是在体外便已先行炼化了一半。 那些被“媚意”吸引而来的灵气在靠近他身躯之时,已被那股气息渗透。 灵气本身自会仿效著他体內真气的脉络自行演变,从狂暴的原始形態化作一种温顺平和易於吸纳的“半成真气”。 便如一名高明的庖人將生鲜的食材去骨、去筋,醃製妥当,再以文火慢煨。 待到食客面前时,只需张口便可尽享其味,无需再费半点烹飪之功。 陈默的灵根,此刻便从一个辛苦炼化的熔炉,变成了一个只管吞咽的饕餮之口。 那些“半成真气”涌入他体內几乎无需再行炼化,只消一个周天搬运,便尽数化为他自身的精纯真气。 此法修炼,若常人是十中取一,他便是十中取九。 其中高下,不可以道理计。 此法与祖师那《移花接木大法》相比如何? 《移花接木大法》乃是掠夺,是榨取,虽一时畅快,但损人利己,其心可诛。 《移宫换羽大法》却是取巧,是引导,乃是与天地灵气达成的一种“两情相悦”。 此法不伤天和,不损阴德,所耗费的不过是自身一些精神气力,用以“释放媚意”罢了。 正是一门源源不绝、生生不息的上乘法门。 祖师之道,暴虐直接,视万物为芻狗,行的是霸道。 陈默之道,精妙迂迴,视万物为可亲,行的是王道。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念微动,正式运转起《移宫换羽大法》。 第255章 灵气自来投 他依诀行功,导引体內真气。 丹田气海中,一缕真气悄然升起,色作粉红,瑰丽莫名。 此气,便是他那“仙媚之体”的本源之息,是《移宫换羽大法》的枢要所在。 常人行功,真气循经走脉,周流不息。 陈默此举,却大异其趣。 他以神识作茧,將这缕粉红真气层层包裹,不令其在体內运行,反是小心翼翼將其缓缓逼出体外。 真气透过筋骨,终至灵根表皮,如水银泻地无声沁出。 “嗡”的一声微响,不似金铁交鸣,倒像春蚕吐丝。 那缕粉红真气乍一离体,与静室中空气相触,四周景况登时丕变。 原本静室之中天地灵气虽也充裕,却如一潭死水,各自游离,漫无目的。 此刻,这满室灵气光点,不论赤橙黄绿,尽皆一震,齐刷刷“望”向陈默。 这静默,不过一瞬。 剎那之后,整间静室的灵气彻底鼎沸! 无数光点织成千百道纤细流光,如万千乳燕归巢,似百川奔流入海,尽皆朝著陈默的方向狂涌而来! 此等景象,若换了寻常炼气修士,只怕早已骇得肝胆俱裂。 这般海量灵气不由分说地灌入体內,经脉脆弱,如何承受得住? 下场唯有爆体而亡,绝无幸理。 陈默却稳坐泰山。 那汹涌而至的灵气洪流將將靠近他身前三尺之地,便一头撞入了一片无形无质的场域。 此场域,正是由那缕粉红真气弥散开来的“媚意”。 只听得“滋滋”轻响。 但见那一道道狂暴的灵气流光,本是稜角分明桀驁不驯,甫一接触到那片粉红气息,其上的暴戾之气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迅速抚平、软化。 其形,其性,皆在转变。 不过顷刻之间,这群狂暴的野马,已化作了一群温顺的绵羊。 更奇妙的景象隨之而来。 这些已然温顺下来的灵气不再横衝直撞,反是自发地徐徐地旋转起来,彼此牵引,相互融合。 在陈默的身遭,渐次形成了一个个微小的灵气漩涡。 漩涡之中,灵气的根本正在蜕变。 它们仿佛有了自我的灵智,竟在主动模仿陈默体內的真气脉络,学习其结构,向其靠拢。 这,便是“换羽”! 前后不过十数息功夫,陈默周身已被一层浓郁近乎液態的柔和光晕所包裹。 这光晕,便是那“半成真气”,是已被“预先炮製”妥当的绝顶佳肴。 陈默心头道了一声:“来。” 意念一动,如君王下旨。 那些早已翘首以盼的“半成真气”立时化作千百道温顺的溪流,爭先恐后地朝著他灵根的根须涌去。 再无狂暴的衝击,亦无驳杂的能量衝突。 整个吸纳过程顺畅得匪夷所思。 精纯至极的能量顺著灵根脉络源源不绝地匯入丹田气海。 几乎无需他再费神炼化,只消引导著它们在经脉中行一个周天,便能尽数完美地化作他自身的真气。 陈默內视己身,能清晰察觉丹田內的真气储量正以一种前所未见的速度飞快增长。 他伸手取过上品灵石,握於掌心。 心念再动,灵根便如生出了千百条有生命的触手,精准无比地缠绕而上。 《移宫换羽大法》全力施为! 这一次,被“媚意”所惑的,不只是周遭游离的灵气,更有那上品灵石中蕴藏的无比精纯磅礴的能量! “咔嚓”一声脆响。 那块原本光华流转璀璨夺目的上品灵石,其內里能量仿佛被一台功率全开的龙口水车疯狂抽取。 光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灰败,不过一刻钟光景,已然灵气尽失,化作一捧毫无光泽的白色粉末,自陈默的指缝间簌簌滑落。 而此刻,陈默体內的真气已然充盈到了一个顶点! 炼气九层,大圆满! 竟是成了! 此法之效,近乎霸道! 陈默却未有半分停歇。 他取过那只药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粒龙眼大小宝光莹莹的丹药,想也未想便送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登时化作一股温润热流,顷刻间涌入四肢百骸。 与此同时,他又取过那块“赤阳离火精”,置於身前。 灵根根须再次探出,缠绕而上。 这一次,他所图非小,不只是积累。 而是,突破! 他要將丹田气海之中那已经充盈满溢的气態真气,进行最终的凝练、压缩! 將气,化为液! 这,正是从炼气踏入筑基的最后一步,最是凶险不过。 此一步,需修士对自身真气有绝对的掌控之力。 压缩之际,丹田內压强会暴涨百倍千倍,稍有不慎,真气失控,轻则丹田尽毁修为尽丧,沦为废人;重则当场爆体,形神俱灭。 古往今来,不知多少天资不凡的炼气修士便是饮恨於此。 陈默那神魂,歷经数万载枯燥推演的千锤百炼,早已坚韧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境地。 他的掌控力,又岂是寻常修士可以道里计? “凝!” 陈默心中沉喝一声。 他那强大无比的神识探入丹田气海,开始对那片浩瀚无垠的真气云海进行疯狂的挤压、揉捏! 第256章 今日方筑基 陈默心神一沉,意入丹田。 那片原本瀰漫浩荡的真气云海在他神识掌控下,立时天翻地覆,风起云涌。 云海剧烈翻滚,疯狂收缩。 压缩,再压缩! 神识之力层层加压,丹田內里便如置入了一座无形烘炉,压强以惊心动魄之势节节攀升。 此等感觉,好似要將汪洋大海生生纳於一盏杯中。 剧痛隨之而来。 陈默额角青筋根根暴起,汗出如浆,身子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 丹田与经脉已至极限,仿佛下一刻便要寸寸崩裂。 寻常炼气士遭此凶险早已心神大乱、真气失控,落得个前功尽弃的下场。 陈默双目紧闭,面沉如水。 这点苦楚,与困梦镜中那十八层地狱的万般酷刑相较算得什么?不过清风拂面。 他那神识依旧坚定不移,一寸一寸向內挤压,不给那片真气云海留下一丝喘息之机。 也不知过了多久。 当那片浩瀚云海被压至原先百分之一大小,已成混沌一片时,量变终至质变。 “啵!” 一声轻响,如水泡乍破,自丹田最深处悠悠传来。 混沌中央凭空生出一滴露珠般的液滴。 那液滴晶莹剔剔,內里似有粉色霞光流转,甫一出现,便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生机与厚重。 第一滴真元,成了! 此物一出,便如君王降世。 周遭那些被挤压到极致的气態真气立时寻到了归宿,疯也似地朝著那滴真元匯聚、涌入,爭先恐后地化气为液。 一滴,两滴,十滴,百滴…… 不过一刻钟功夫,陈默丹田之內,那片广阔无垠的真气云海已然踪影全无。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小小的湖泊。 湖水呈淡淡粉色,看似波澜不惊,其中蕴含的能量却比先前那片云海要浑厚百倍! 这,便是真元! 这,便是筑基! 轰然一声! 真元湖泊彻底成形的一剎那,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大力自丹田轰然勃发。 初时如涓涓细流,瞬息已成滔滔江河,沿著他四肢百骸、奇经八脉奔涌冲刷而去! 他的身子正经歷一场脱胎换骨的蜕变。 经脉被那真元大河一衝,立时拓宽加固,坚韧胜於往昔,足以承载这奔流不息的崭新力量。 周身骨节发出“噼啪”爆响,变得愈发致密晶莹。 变化最大的,还属他的神识。 若说炼气时的神识是溪流,离体不过数十尺。 那此刻筑基后的神识,便是一条奔腾大江! 陈默只觉脑中“嗡”的一声,眼前的天地霎时不同了。 他的神识如一张无形巨网,以他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蔓延开去,再无阻滯。 穿过静室石壁…… 他“瞧”见了。 邻室之中,师尊任欒欒正盘膝端坐,似在为他护法。 她那张绝色容顏上带著几分紧张与关切,双眉微蹙,显然也为他此番突破捏著一把汗。 那份担忧,竟是半分不假。 神识再往外放。 穿过洞府,竟將整座目相峰的山头都笼罩其中。 他“听”见了,山风拂过林梢的颯颯之声。 他“看”见了,草丛中一只野兔正警惕地啃食灵草,双耳高竖,聆听八方动静。 他“感”到了,峰顶白云徐徐舒捲,变幻万千。 他甚至能“分辨”出,空中那些肉眼难见的五色灵气光点,它们流动的轨跡,彼此的聚散离合。 整个世界在他神识之下,前所未有的清晰、灵动、真切! 神识所及,从原先的数十尺,一跃暴涨至足以覆盖整座山头的境地。 这便是筑基! 这便是力量! 陈默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从今日起,我陈默在这残酷修仙界中,总算有了部分安身立命的本钱。” 低头一瞧,见身上那层乌黑腥臭的污垢,不由得眉头一皱。 他心念微动,调动一缕真元行遍周身。 只听“噗”一声轻响,那层污垢便被一股无形力道尽数震落,露出的肌肤竟如初生婴儿般白皙细腻,隱有宝光流转。 他的容貌亦隨之起了些许变化。 五官轮廓愈发深邃分明,昔日那股流於眉梢眼角的“仙媚”之气如今尽数收敛,沉淀於神魂深处,化作一种更为內敛也更为致命的吸摄之力。 他並未立刻起身。 他心知,方才突破,心神正处於一种前所未有的活跃与澄澈之境,灵台空明,杂念不生。 这等时机千载难逢,正是参悟功法、梳理所学的绝佳时刻,岂能轻易浪费。 一念至此,他再度合上双目,心神沉入识海。 他要趁此良机,將所学的一切做一次彻底的梳理与整合。 第257章 百相 陈默心神沉入识海,灵台一片空明澄澈,往昔所学,此刻尽数浮现。 他修习过的功法秘籍,一部部如书卷展阅,歷歷在目。 合欢宗的《日月交替吐纳法》、《碧海潮生诀》、《艷骨绵罗功》、《阴阳极乐诀》、《青丝十三缚》、《水蛇缠丝劲》、《擒龙捣凤十八手》、《摘花采露指》、《柳叶三刀》、《醉红妆》。 昔日他修习这些功法,不过是囫圇吞枣,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此刻筑基功成,神识清明,再看这些功法,只觉其根本妙理,无不洞然。 一法既通,万法皆通。 合欢宗这些功法,看似南辕北辙,究其根源都未脱离“人身”二字。 念及於此,百相门的功法也隨之涌现。 《胎肉化兽法》、《炼人经》、《恶目法》、《移花接木大法》。 这些功法与合欢宗路数截然不同,更为直接,更为霸道,也更为邪异。 合欢宗功法,尚在人之“官能”上做文章,百相门之法,则直指“百骸”本身。 《恶目法》,以眼为食,夺人神光,化为己用。 《移花接木大法》,借根窃智,成就自身。 《胎肉化兽法》,融炼血肉,以得兽力。 《炼人经》,更是將人炼作精元,充当道粮。 他自家创出的《移宫换羽大法》,以身为饵,取巧成道。 陈默將这些功法逐一拆解,细细剖析,再以那已成本能的“穷举之法”相互参照,反覆推演。 他要做的不单是贯通这些功法,更是要找出其背后共通的创功法理。 “祖师爷创此十大传承,必是悟出了一套凌驾於诸法之上,专研『人身』这座宝库的无上法门。” 目、耳、鼻、舌、齿、皮、骨、影、脑、血。 十大传承,恰好对应人身十处。 这绝非偶然。 陈默脑中电光石火,无数念头交织碰撞。 一个宏大至极的构想在他心中渐渐清晰。 “倘若……能將这十门功法,乃至更多对应人身其余部位的法门尽数搜罗到手,再將之一一拆解,以穷举之法逆向推演……是否便能触及当年祖师爷所悟的真正核心大道?” “是否,便能创出一部真正包罗万象,统御『人之百相』的无上神功?” “一部……只属我陈默自己的神功!” 这念头甫一生出,陈默只觉一股战慄自神魂深处涌起,那是源於大道至理的兴奋与渴望。 这才是他该走的路! 採补也好,权谋也罢,与这开创大道自成一派的宏图伟业相比,都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术,何足道哉。 那位祖师爷行事卑劣,心性扭曲,確是邪魔外道。 但他对大道的求索之心,那份敢將天下万法熔於一炉、自创传承的魄力,却也让陈默生出一丝敬佩。 如今,他也要走上这条路。 但他要走得比那位祖师更远,更正,也更光明! “呼……” 陈默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激盪之情渐渐隱去,復又归於深潭般的平静。 构想虽是壮阔,却非一蹴而就之功。 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当务之急,是贏得峰战。 唯有成为最终胜者,他才有资格去接触其余九峰的核心传承。 那剩下的九部绝学,正是他构筑自身无上大道的九块基石! 念头通达,他长身而起,推开静室石门。 门外,任欒欒俏立已久。 她见陈默走出,察觉他身上那股气息已截然不同。 昔日锋芒尽敛,换作一片圆融內敛,正是筑基功成的表徵。 她那张清冷的容顏上,终於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笑意。 “师尊。”陈默对著她,深深一揖,“幸不辱命。” 第258章 峰战开启 陈默筑基功成,却未立时出关。 修为精进,仅是开端,若不能將內息真元运用如意,不过是身怀利器而不得其法,终究虚浮。 此后,他便在静室之中由任欒欒亲身指点,固本培元。 这段时日,於陈默而言,可谓难得。 白日,任欒欒为他拆解筑基期的修行法门,言及《恶目法》“凝、洞、寂”的精微奥义。 她素来言语简练,却字字珠璣,直指肯綮。 陈默数日参详不透的关隘,经她三言两语便如拨云见日,豁然贯通。 “真元流转,非在蛮力,而在心意。你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再试。”任欒欒负手而立,声如寒玉。 陈默依言再运玄功,只觉先前滯涩之处,果然通达无碍。 入夜,陈默则独自用功。 他不再专修《恶目法》,反將更多心神用於內省。 时而运转《移宫换羽大法》,感应天地灵气如何受自身气机牵引,从桀驁不驯至温顺驯服,终化作涓涓细流,匯入气海; 时而又演练合欢宗的《擒龙捣凤十八手》、《青丝十三缚》诸般法门,一招一式,拆开揉碎,体悟筋骨皮肉的发力之妙。 他进境之速,可谓一日千里。 …… 宗门风平浪静。 自祖师殿前门主宋天成宣布开启峰战,百相门上下便陷入一片死寂,恰是暴雨將至前的沉闷。 血相峰的报復,並未如期而至。 宋崢嶸其人,好似从门中消失了一般,再未踏足目相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1???.???】 那位暗中出手的影相峰峰主,亦是杳无音信,仿佛那夜偷袭仅是一场梦魘。 陈默心知肚明,这並非干戈玉帛,而是毒蛇入洞只为蓄力,以求一击毙命。 影相峰峰主想是察觉了异状,心生忌惮,暂且观望。 而宋崢嶸,则在等待。 峰战规矩,小峰主有两次拒战之权。 宋崢嶸料定,以陈默当时炼气的修为,任欒欒定会拒战。 他不想空耗良机,故而隱忍不发。 或者说,他在等一个任欒欒无法拒绝,或不愿拒绝的由头。 宗门十峰,俱在暗中较劲。 人人闭关,个个窥伺,谁也不愿做那第一个打破僵局的出头鸟,以免沦为眾矢之的。 这份平静,於陈默正是求之不得。 他如久旱之海绵,贪婪吸取著一切可供壮大自身的养分。 他与任欒欒的师徒情分也在这朝夕请益之间起了些微妙变化。 她偶尔指点陈默武技,身形贴近,也会耳根微热,话语间多一丝窘迫。 陈默每日照例奉上亲手炼製的“怡顏回甘百草丹”,她照旧板著脸孔只道一声“放下罢”,可那双清澈眼眸深处却藏不住一缕欢喜。 万事顺遂,似乎皆在向好。 直至这一日。 “当——!当——!当——!” 三声钟鸣,古老悠长,自宗门深处的祖师殿轰然传开,响彻群山。 洞府內,陈默双目陡睁,精光一闪。 主殿中,任欒欒手握书卷,亦是微微一顿。 此乃“峰战钟”。 钟响三声,便是宣告,有小峰主已然发起了正式挑战! 这压抑了数月的死水,终被投下了一块巨石! 是谁? 战的又是谁? 钟声余音未绝,一道宏亮之声借宗门大阵之力传遍了百相门每一处角落。 “百相门鼻相峰小峰主,闻连真!” “向目相峰小峰主,陈默!” “开启峰战!” “三日之后!宗门生死台!” 此言一出,不啻於平地起惊雷,整个百相门登时鼎沸! 竟是鼻相峰! 他们竟做了第一个发难之人! 而所战之人,更是那个身处风口浪尖,新晋祖师垂青的小峰主陈默! 霎时间,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目相峰。 目相峰主殿內,隔段时间就过来串门的任宣“噌”地站起,俏脸布满惊怒。 “岂有此理!闻连真?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她怒道,“宋崢嶸尚且不敢妄动,他算什么东西!” 任欒欒的脸色,已然沉如寒水。 她最忧之事终究是来了。 她本以为,凭自己金丹大圆满的修为,加上两次拒战之权,至少能为陈默挣来一两年安稳功夫。 “师姐,不必动怒。”陈默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此事背后,定是宋崢嶸在捣鬼。” 任欒欒走到他身侧,轻声道:“不错。他自己不愿出手,便许以重利,驱使闻连真来探你虚实。此战,闻连真若胜,他可坐收渔利;若败,损的也是鼻相峰,於他无碍。好一招借刀杀人。” 任宣急道:“那我们拒了便是!师弟,你才刚筑基不久,不必理他!” 陈默却摇了摇头。 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师姐焦急的脸庞,最后落在师尊任欒欒的眼中。 “师尊,这一战,我若避了,往后人人皆可来我目相峰门前叫阵。新峰初立,正需一战,以定根基。” 他的声音清朗而坚定。 “这一战,我接了。” 第259章 七情嗅欲法 “你疯了不成?!” 任宣一声尖叫,抢至陈默身前,一双杏眼瞪得滚圆,又惊又急:“闻连真是谁,你可知晓?鼻相峰的功法有多诡异,你可听过?便这么接了?” 她气得顿足。 “那人十年前已是筑基中期,一手《七情嗅欲法》极为难缠!你才筑基几日,根基未稳,拿什么与他斗?” 任欒欒未发一言,只那双秀眉紧紧蹙起,心中显然也是不允。 此举太过孟浪。 峰战非同儿戏,一应下来便是生死之局。 陈默修为尚浅,对上成名已久的闻连真,胜算何其渺茫。 “师尊,师姐。”陈默望向二人,声音平静如常,“这一战,退不得。” “今日若拒,看似保全了实力,实则向宗门示弱。往后,便有更多人会如闻到血腥的饿狼般扑上来。拒得了一回,拒得了两回,还能回回都拒么?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迎战。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这一战,我不但要打,还要贏得乾净利落。我要叫所有人都看个清楚,我目相峰,不是谁都能来捏的软柿子。” 任宣与任欒欒皆是一怔,看著眼前的陈默,竟感到了几分陌生。 少年依旧是那少年,可那双眸子深处却透出一股不属於他这个年纪的沉稳与冷冽。 “可是……”任宣还待再劝。 “不必说了。”任欒欒抬手止住她。 她深深瞧著陈默,看了许久,眸中神色变幻,终是缓缓頷首,只道:“好。” 她弟子既已决意,她这做师尊的,唯有信他、助他。 “宣儿,”她转向侄女,声调復又清冷,“你去藏经阁,將宗门內所有关於鼻相峰、闻连真,以及那《七情嗅欲法》的卷宗,尽数取来。一字不落。” “小姑……” “去!”任欒欒语气再无转圜余地。 “……是。”任宣见劝说无用,只得狠狠瞪了陈默一眼,化作一道流光,逕往藏经阁去了。 殿中幽静,只余师徒二人。 “坐。”任欒欒指了指身侧蒲团。 陈默依言坐下。 “你既心意已决,为师便不再多言。”任欒欒目光落在陈默身上,神情肃然,“但你须知,你的对手,究竟是何等人物。” 她徐徐开口,將那鼻相峰的底细娓娓道来。 “百相门十峰,鼻相峰向来是个异类。此峰弟子,人数甚少,平日里深居简出,行事孤僻,与別峰少有往来。” “但你切莫因此小覷了他们。恰恰相反,鼻相峰的功法在九峰之中,公认最为诡譎,也最为阴毒。” “其核心功法,便是闻连真所精通的——《七情嗅欲法》。” 任欒欒的语气愈发凝重。 “此法修的是另类的嗅觉。” “另类?” “不错。一种能直接嗅闻『情绪』的嗅觉。”任欒欒点头道,“在鼻相峰弟子鼻中,喜悦是甜,愤怒是腥,悲伤是苦,恐惧是酸……世间生灵七情六慾,皆是一种可供分辨、收集的『味道』。” 她看著陈默,问道:“你可知,这在对敌之时,意味著什么?” 陈默略一思忖,答道:“弟子心中所思所想,哪怕一丝一毫的怯意、一丝一毫的杀机,都瞒不过他的鼻子。与他动手,便如不著寸缕,破绽尽露。” “正是如此。”任欒欒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与他们对敌,你心中念头稍动,对方已然洞悉。你尚未出招,他已知你后手。如此,已先立於不败之地。但这,还只是其一。” 她话锋一转:“《七情嗅欲法》最可怕处,在於『收集』与『释放』。他们平日里四处游荡,专好收集生灵临死前的恐惧,交合时的淫靡,痛失至亲的悲慟……种种强烈情绪,皆是他们的『资粮』。他们以秘法將这些『味道』炼化,藏於鼻內一处无形无质的『嗅慾海』中。” “临阵对敌,他们便可將海中情绪化作无色无味的『嗅欲气』悄然放出。此气散布极快,除非你能彻底闭气,否则定会中招。” “一旦吸入此气,你心神便不再由你做主。他若释放『喜』气,你便会无端狂喜,心神大乱;他若释放『悲』气,你便会悲从中来,战意全消,只想引颈就戮。” “你试想,正当你凝神聚气,欲施展雷霆一击时,心中却忽而涌起一股莫名的悲伤,只想放声大哭,那是何等光景?” 陈默脸色微沉。 这等手段,確实防不胜防,歹毒至极。 “而那闻连真,”任欒欒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寒意,“他最擅长的,便是『惧』与『欲』。这些年,不知有多少修士,在他面前要么被无边恐惧攫住心神,一身本事使不出三成;要么便是情慾勃发,丑態百出,在幻觉中被他轻易取了性命。” 她顿了一顿,看著陈默,一字一句地道:“更要紧的是,闻连真十年来苦修此法,已悟出了鼻相峰的专属神通,名为『运息同调』。” “运息同调?” “不错。”任欒欒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只要你与他同处一地,只要你尚有一口气在,他便能藉由自身的呼吸吐纳来强行左右你的呼吸与心跳。他一吸,你便不得不吸;他一呼,你亦不得不呼。他若闭气,你便会觉喉头如被扼住,窒息难当。他若心跳如鼓,你的心也会隨之狂跳不止,气血逆行。” “这门神通,是以己身之气机强行驾驭他人之气机。稍有不慎,便是真元错乱走火入魔的下场。甚至,他能让你活活憋死。” “此法,近乎无解。” 说到最后,任欒欒的眼中也满是挥之不去的忧色。 这便是陈默三日后將要面对的敌人。 一个能看穿你心意、操弄你情绪、掌控你呼吸与心跳的可怕对手。 第260章 真难闻 三日之期,倏忽即至。 是日,百相门內万人空巷,自外门弟子至內门翘楚,乃至数位久不露面的长老,皆往一处匯聚。 宗门正中,悬著一座巨台,通体以万载玄铁铸成,名曰“生死台”。 今日的生死台四下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將此地围得水泄不通。 天空中各色遁光往来,遮天蔽日。 鼎沸人声与法宝嗡鸣交织,直衝云霄。 忽听人群中有人高声叫道:“鼻相峰的人到了!” 眾人循声望去。 为首者,正是鼻相峰峰主。 他身侧立著一名锦袍青年,面如冠玉,神色倨傲,正是闻连真。 “闻师兄必胜!” “闻师兄神通盖世,定能旗开得胜!” 吶喊声此起彼伏。 闻连真嘴角噙著一丝笑意,甚是受用这万眾瞩目的滋味。 他身形一飘,落在通往生死台的石阶之下,手中正把玩一个紫金香炉。 那香炉雕著百兽图案,炉顶青烟裊裊,散出若有若无的异香。 他拾级而上,步履从容。 那股清雅异香亦隨他而动,如无形涟漪,向整个广场瀰漫开去。 但凡闻到这香气的弟子,无不精神一振。 许多人只觉心头烦躁尽去,再看台上闻连真,竟觉此人顺眼许多,更生出几分莫名的好感与信服。 台下声浪几成一边倒之势。 高台上,任宣瞧见此景,撇嘴道:“哼,又是这套蛊惑人心的把戏。” 她身旁的任欒欒一袭白衣,俏脸含霜,只凝望著生死台,一言不发。 便在此时,另一道身影前来。 无欢呼开道,无弟子簇拥。 一人,一衫,独自而来。 正是陈默。 他落在石阶另一端。 这般登场,与闻连真的前呼后拥一比,未免显得单薄了些。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嗤笑。 陈默对周遭嘲讽置若罔闻,一步步沉稳走上生死台,在闻连真对面十丈开外站定。 闻连真打量著陈默,见他平静得过分,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丝不快。 他本欲以山呼海啸之势先声夺人,未想对方竟似浑然不觉。 他以神识一扫,探得陈默修为,脸上那丝不快立时化作了浓浓的鄙夷。 “筑基初期?” 当真是无知者无畏。 他懒得再多费唇舌,心念一动,一股远比陈默雄浑的威压自他体內轰然迸发,如无形山岳朝陈默当头压去! 与此同时,瀰漫於空中的清雅异香浓度陡然暴涨十倍! 香气几欲化作实质,在空中扭曲升腾,化作无数无形触手,直攻陈默神魂! 他要让陈默在全宗数万人面前连站也站不稳,当眾跪下! 台下眾人感应到那股威压与诡异香气无不变色,纷纷运功抵挡,连连后退。 “好强的威压!闻师兄怕是离筑基后期也仅一步之遥!” “那香气好生厉害!我只闻了一下,便心神摇曳!” “完了!那陈默死定了!” 高台上,任宣一颗心瞬间揪紧,秀拳紧攥。 任欒欒的脸色更是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岂料,万眾瞩目之下,陈默依旧静立原地,身形挺拔如松,纹丝不动。 那足以断山摧岳的威压落在他身上,便如清风拂岗。 那能蛊惑神魂的异香涌入他鼻中,便如牛饮水。 他甚至还有閒暇朝著高台上神情关切的师尊露齿一笑。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感到了极致的荒谬。 一个筑基初期,如何能无视筑基中期的全力威压? 生死台上,闻连真的神情已由轻蔑转为惊疑。 他望著眼前这少年,只觉自己白日见鬼。 此事,不合常理! 这时,陈默开口了。 他对闻连真笑道:“闻师兄,你的香,委实难闻。” 话音未落,一股无形无质却又霸道至极的力量,以他为中心如水波般陡然扩散! 他的双眼在这一刻化作了妖异的粉红! 《碧海潮生诀》! 《艷骨绵罗功》! 两大媚功,经他这独一无二的“仙媚之体”催动,威力何止倍增! 他释放的,非是香气,亦非威压。 是欲望。 源自生灵本能,最原始、最纯粹的欲望! 以欲望,对情慾! 这股霸道的力量,瞬息间便与空气中那无孔不入的“嗅欲气”撞在一处! 此番碰撞,无声无息,却远比任何神通对轰都要凶险万分。 台下眾弟子只觉空气中那股令人心生好感的清香忽然变了味道。 一种更原始更无法抗拒的衝动毫无徵兆地从他们心底深处翻涌上来。 一些定力稍差的女弟子望著台上陈默那张俊美无儔的脸,只觉心如鹿撞,面泛潮红,双腿都有些发软。 而一些男弟子,则感到一股无名邪火自丹田升起,望向身边女同门的眼神,也变得有些异样。 “怎么回事?我……我这是……” “这感觉……好生奇怪……” 场面一时竟有些骚动。 而台上的闻连真感受得最为真切! 他引以为傲的“嗅欲气”,在接触到陈默释放出的那股“欲望”之力的瞬间,便如冰雪遇上了骄阳,竟被对方轻而易举地衝散、吞噬! 他的手段,非但无功,反而成了对方的资粮! 二人同时收手,各自退了一步。 此番对招,瞧来似是平分秋色,谁也没占到便宜。 但闻连真一张脸,却已然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最大的凭恃,这无往不利的“嗅欲气”,竟在头一回合的交锋中便教人破得乾乾净净!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怪物? 他手中的牌,才一出手便废了一张! 陈默瞧著他那副活像吞了苍蝇般的脸色,唇边笑意更浓。 “闻师兄,热身已毕。” 他略一活动手腕,骨节发出几声清脆爆响。 “尊老爱幼,乃我辈本分。” “闻师兄,你先请。 第261章 羞辱 闻连真脸色铁青,一双眼死死盯住陈默。 他想不明白,自己那无往不利的《七情嗅欲法》,怎地在此人面前竟成了一场笑谈。 那“嗅欲气”,乃是他採擷无数生灵临死前的恐惧、交合时的淫靡、失亲时的悲慟,耗费十数载光阴炼化而成。 此气无形无相,攻敌於神魂之內,引动七情六慾,端的是防不胜防。 可这陈默,吸入此气,竟浑若无事。 非但无事,他还说难闻? 闻连真心头一震,念头飞转:“莫非他身上有护持神魂的异宝?定是任欒欒所赐!” 他堂堂筑基中期,岂会败给一个初入此境的小子? 他不信! 效果不足,那就力度来凑! 思及此节,他心中惊疑稍退,杀意却愈发浓烈。 闻连真怒极反笑:“好!好一个目相峰!当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既如此,便休怪我手下无情了!” 话音未落,他再无半分保留。 十数年积攒的“嗅欲气”倾巢而出,化作无形狂澜,以他为心席捲了整个生死台。 台下数万弟子,修为稍弱的立时便著了道。 霎时间场中大乱,或哭或笑,或痴或癲。淫声秽语不绝於耳。种种丑態不堪入目。 那些修为稍高的內门弟子与长老亦是人人色变,急忙凝神运功,同时厉声喝斥要眾人稳住心神。 而陈默正处在这风暴正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所承之威,较台下眾人何止百倍千倍。 然则他只静静站著,不动如山。 他神魂曾在“困梦镜”中熬炼过无尽岁月,又在地狱酷刑里反覆碾碎重凝,其坚其韧远非金石可比。 闻连真这点伎俩,於他而言確与闻到一股浊气无甚分別。 陈默道:“闻师兄,你这功夫,气味著实不堪。还是收了罢,免得污了这山间清气。” 闻连真彻底呆住了。 他眼睁睁瞧著陈默立於狂澜之中不仅丝毫无损,反倒对自己评头论足。 怎么可能! 纵有护身异宝,又怎会如此轻鬆写意? 此子的神魂,莫非是精铁铸成的不成? “我不信!” 闻连真状若疯虎,彻底失了方寸。 他已知神魂之术对眼前这怪胎无用,竟弃了自己最擅长的手段,转而运使起寻常法术。 他双手疾掐法诀,口中念念有词,断喝一声:“火来!” 一团斗大火球凭空而生,热浪滚滚,呼啸著砸向陈默。 台下眾人见闻连真终於用上正经法术,心头都是一松。 闻师兄乃筑基中期,真元何等雄浑,远非那陈默可比。 单用法术对轰,也足以將他活活耗死。 岂料那火球来势汹汹,陈默只在烈焰及身前一剎身形陡然一折,腰肢以一个诡譎至极的弧度弯下,险之又险地让那火球擦著衣角飞过。 正是合欢宗身法《水蛇缠丝劲》。 “风刃!”闻连真又是一声厉喝。 数道青濛濛的风刃交错斩来,封死了陈默前后左右所有去路。 陈默却脚踩奇异步伐,身形飘忽,在那密如蛛网的风刃中穿行,片叶不沾其身。 闻连真双目赤红,法诀连变,喝声不止。 一时间,冰锥、土矛、金戈、木刺,诸般法术连环而出,光华闪耀,杀气腾腾,將小小的生死台化作一片绝地。 可陈默始终在那法术光影中游走,或折、或转、或退、或让,每一次闪避都妙到毫巔,偏生又都只用最省俭的力气。 “这……这是何等身法?” “他……他怎能躲得开?闻师兄的法术已快得看不清了!” 台下眾人早已看得呆了,只觉眼前一幕实是匪夷所思。 高台上,任欒欒一双秀目中异彩连连。 她认得出,陈默所用无一不是合欢宗法门。 可这些寻常招式在他手中使来,却有化腐朽为神奇之功。 “够了!” 久攻不下,闻连真气得三尸神暴跳,一张脸已涨成猪肝之色。 他只觉自己是挥舞大锤的壮汉却在追打一只滑不留手的蚊蝇,满腔怒火无处宣泄,憋屈到了极点。 他猛地收手,厉声咆哮:“只会闪躲么?!” 他一拍腰间储物袋,“唰”地一声,掣出一道乌光。 黑光敛去,现出一条长鞭。 此鞭长约三丈,通体漆黑,鞭身满布倒刺,更有丝丝黑气繚绕其上,一股阴冷暴虐之气登时扑面而来。 台下有见识的弟子失声惊呼:“是闻师兄的法宝『摧魂鞭』!” 第262章 玩鞭子 “摧魂鞭!”有人失声叫了出来。 此鞭在百相门內门弟子中著实有些名头。 传闻乃闻连真以一头三阶墨鳞角蟒的整条脊骨为主材,辅以百种阴毒之物请炼器堂长老亲手炼製。 此鞭一出,风雷相隨,鞭上倒刺能伤人血肉,附著的阴毒更能侵蚀神魂,极为歹毒。 闻连真仗此法宝,不知胜过多少同阶的好手。 “陈默此番怕是难了。” “身法再好,能快得过鞭子么?摧魂鞭一展,方圆十丈皆是死地,他哪里还有闪躲的余地?” “闻师兄动了真怒,这便要见生死了。” 眾人议论纷纷,这些话一字不漏地传进闻连真耳中。 他方才久攻不下的焦躁稍减,脸上重又浮起一丝残忍笑意。 他手腕一振,长鞭“啪”一声脆响,在空中抖出一道乌光电闪。 “小子,能死在我这摧魂鞭下,也算你的造化!”闻连真狞笑道。 陈默瞧著他那副稳操胜券的模样,露出个似笑非笑的神情。 跟我玩鞭子? 他忽地对著闻连真勾了勾食指。 这一下不啻於火上浇油。 “你找死!”闻连真怒喝一声,手臂猛然一挥。 那摧魂鞭立时活了过来,化作一条漆黑毒蟒,带著裂帛尖啸直扑陈默面门! 鞭梢在空中一颤,竟抖出个诡异弧度,分袭上下,將陈默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这一鞭,端的是又快、又准、又狠! 高台上的任欒欒一颗心又悬到了嗓子眼。 眾人只见那陈默竟是不闪不避,不退反进,只在那鞭影將及未及的一剎,右手轻描淡写地一甩。 一道物事自他袖中飞出,迎风便长,同样化作一条长鞭。 只是与那狰狞乌黑的摧魂鞭相比,这条鞭子显得纤细了些,也平淡了些,瞧不出什么来歷。 “他……他要作甚?竟想与摧魂鞭硬碰?” 眾人惊疑之间,两条形貌气势迥然不同的长鞭已在半空中悍然撞在一处! “鐺!” 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全场。 眾人预想中那条细鞭被一击而断的情形並未出现。 只见陈默那条长鞭竟如生了眼睛的活藤,在那摧魂鞭挟万钧之力抽来的一瞬灵巧地一绕、一缠! 摧魂鞭上那刚猛无儔的力道,遇上这轻飘飘的一缠,竟似石沉大海,被卸去了大半。 不等闻连真反应,陈默的长鞭已顺著摧魂鞭的鞭身疾速游走,一圈一圈,绵绵密密,只一眨眼,便將那条乌黑长鞭捆了个结结实实。 《青丝十三缚》! 闻连真脸色剧变,只觉手中法宝倏然重逾千斤,又似陷入泥沼,一股柔韧的劲力顺著鞭身直传过来,震得他险些脱手。 他急忙催动真元,欲將那鬼东西震开。 岂料那长鞭是越催越紧,任他如何发力都挣脱不得分毫。 陈默瞧著他满脸涨红、青筋暴起的模样,手腕只轻轻一抖。 “来。” 长鞭猛然向后一拽! 闻连真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大力传来,再也拿捏不住。 “嗖”的一声,那条在內门颇具凶名的上品法器“摧魂鞭”就这么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一声,落在陈默脚下。 死寂。 偌大广场数万弟子,鸦雀无声。 高台上的峰主长老们,亦是面面相覷,神色各异。 一个筑基初期,竟在兵刃相接的剎那,如此轻描淡写地缴了一名筑基中期的成名法宝! 这哪里还是什么越级斗法? 这分明是戏耍! 闻连真呆呆地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看数丈外那落在对手脚边的长鞭,脑中一片空白。 “不……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我的鞭子……” 当著全宗门上下的面被人如此轻易地夺了法宝。 这比一招將他击败,更让他感到屈辱万分。 第263章 神通 闻连真呆立当场,脑中一片空白。 身为鼻相峰小峰主,平日何等尊崇,何曾受过这般奇耻大辱? 当著满门同道,被人如此乾净利落地缴了赖以成名的法宝。 他耳中嗡嗡作响,仿佛听见有人在窃窃私语。 “筑基中期,败给一个初入门的师弟,鼻相峰的脸面,算是丟尽了。” “何止是败,简直是戏耍。你瞧他那失魂落魄的模样。” 这些声音或真或幻,却如一柄柄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头。 “啊——!” 闻连真猛然仰首,双目赤红如血,神情癲狂可怖,死死盯著陈默:“是你逼我的!是你逼我的!” 他双掌猛然在胸前一错,身子微弓,隨即长吸一口气。 这一口气吸得又长又深,他整个胸膛都高高鼓起。 与此同时,他周身的气机陡然一变,散发出一种奇异而霸道的韵律,与天地间的吐纳之道隱隱相合,却又截然不同。 高台之上,一名峰主面色微变,沉声道:“是鼻相峰的『运息同调』!” 此言一出,不少知情的长老皆是神色一凛。 另一边,陈默兀自神定气閒,刚自呼出一口浊气,正待吸入新气。 就在这呼吸转折,一气將尽,一气未生之际,胸腔中陡然生出一股绝大怪力,无可抗拒! 他尚不知发生何事,肺腑便被这股无形之力猛地向外一扯。 “呃!” 陈默闷哼一声,身子如遭重击。 他根本来不及反应,一口气便被强行灌入肺中,胸口胀得发疼。 这尚不算完。 他刚被动吸入此气,那股怪力非但未曾消退,反而愈发凶猛,又是一扯! 竟是吸气之后,再强行吸入第二口气,两吸之间,全无吐纳之机! “噗!” 陈默只觉肺部如被吹至极限的皮囊,下一刻便要炸裂开来,一股撕裂剧痛自胸腔深处传来。 他再也站立不稳,踉蹌倒退。 台下弟子一片譁然,尽皆不知所以。 “怎么回事?怎会如此?” “他瞧著好生痛苦,像是岔了气。” “不对!是闻师兄的功法!定是鼻相峰那门传说中的神通!”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高台之上,任宣“霍”地站起,脸上满是惊惶,失声道:“姑姑!是『运息同调』!” 他身旁一名长老嘆道:“运息同调乃是鼻相峰不传之秘。此神通能以自身气机引动敌手气机,强行驾驭对方的呼吸吐纳。一旦中招,呼吸便与施法者同步,生死皆在对方一念之间。” 任欒欒端坐不动,脸色却已沉如寒冰。 她一双美目紧紧盯著台中那道身影,心中默念:“默儿,撑住!” 可她也深知,生死台上,有死无生,除非一方开口认输,否则外人绝不可插手干预。 见陈默情状痛苦,闻连真脸上终於寻回一丝得意,嘿然冷笑:“陈默!你不是很能耐么?这滋味如何?” 他言语之间,手上法诀、口中吐纳却未有片刻停歇。 他缓缓吸气,陈默便身不由己地跟著吸气,胸膛胀痛欲裂,仿佛五臟六腑都要被撑破。 他再猛然呼气,陈默肺中空气立时被抽之一空,喉头如被扼住,顿生溺水之感,眼前阵阵发黑。 闻连真更似戏鼠之猫,时而疾速吐纳,让陈默呼吸紊乱,气血翻腾; 时而又长长闭气,令陈默无法吸入一丝一毫的空气,憋得他双目翻白。 在这反覆折磨之下,陈默体內真元流转登时大乱,在经脉中横衝直撞,再难凝聚。 一丝鲜血顺著他嘴角缓缓溢出,滴落在衣襟上。 陈默身受酷刑,神智却反倒愈发清明。 他心念电转:“此法由內而发,直接操控臟腑气机。” “外力难防,便须从根源著手。他既以自身气机引动我身,必得全神贯注。只要能近身强攻,乱其心神,此神通不攻自破!” “唯一的法子,便是贴身肉搏!” 一念及此,陈默眼中再无半分犹豫。 正在此时,闻连真又是一吸,欲要再施折磨。 岂料陈默竟借著这股被动吸气的力道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双足猛地在地上一蹬! 他身形不退反进,竟朝著闻连真直扑过去! 眾人惊呼声中,只见陈默双目之中,精光暴涨。 那乌黑的瞳孔竟在瞬息之间化作了一对竖直的菱形! 第264章 印记 那对乌黑瞳孔化作竖直菱形,不过瞬息之事。 紧接著,陈默周身骨骼“噼啪”作响,身形节节拔高,肌肉賁张,青筋暴起。 数息之间,他便化作一个半人半兽的怪物,面目狰狞,凶气逼人。 高台之上,几位峰主见状,神色各异,却皆不言语,只静观其变。 闻连真先是一怔,隨即面上傲色更甚,冷笑道:“怎么?黔驴技穷么?” 他言罢,手上法诀一紧,口中又是一个绵长的吸气。 那兽化的陈默果然身子剧烈一颤,胸膛再度不自然地鼓胀起来。 但他竟不顾那肺腑欲裂之苦,双足猛地一蹬! “轰”的一声闷响,脚下坚逾精铁的擂台竟被他生生踏出两个深坑。 而他的人,已如离弦之箭,直撞闻连真而去。 “来得好!”闻连真不惊反喜。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他巴不得陈默近身相搏。 一个筑基中期,岂会怕了区区一个初入筑基的莽夫? 他左掌一立,真元鼓盪,身前霎时凝起一面厚逾尺许的真元气盾,光华流转,坚不可摧。 与此同时,他神通催动更急,强令陈默在半空之中再吸入一口长气,便要他当场岔了气,自行露出破绽。 陈默身在半空果受其制,身形猛然一滯,胸口高高隆起。 但他竟是强忍此等酷刑,不闪不避,以最蛮横的姿態一头撞上那面气盾! “砰!” 巨响声中,气盾剧烈一晃,上面蛛网般的裂纹霎时遍布。 陈默亦被一股绝大反震之力弹出,踉蹌著倒飞出丈许开外。 “哈哈哈哈!蠢物!以卵击石,自取其辱!”闻连真见他狼狈倒地,不由抚掌大笑。 台下眾弟子亦是纷纷摇头,暗道此人虽勇,却是有勇无谋,这般自杀似的打法,除了加速败亡別无他用。 在他们看来,此战胜负已然分晓。 岂料闻连真笑声未落,那道方被震飞的身影甫一落地,竟连气也不喘,腰腿猛然发力,再度弹射而起! 其势之快,其意之决,竟比方才更胜三分! “还来送死?!”闻连真脸上的笑容一僵。 这一次,陈默来势更快,人未至,肘已出! 他竟是算准了力道与时机,在那千钧一髮之际,以手肘最坚之处正正击在气盾裂纹最密之处! 只听“喀喇”一声脆响,那面本已布满裂纹的真元气盾再也支撑不住,应声而碎,化作漫天光点,四散纷飞。 闻连真大惊失色,万未料到他竟悍勇至斯,寧可硬受反震重创也要连番强攻破开己防。 仓促间他足下急点,身形向后飘退。 然心神这一乱,手上法诀、口中吐纳便有了一瞬的窒碍。 胸中那股操控呼吸的怪力,亦隨之一松。 高手相爭,胜负只在一线。 陈默等的,就是这一线之机! 他强压下翻涌的气血,身形一晃,剎那间便欺至闻连真身前。 他五指箕张,指甲暴长寸许,锋锐如鉤,正是“擒龙捣凤十八手”中的一记杀招,挟著撕裂金石的恶风直取闻连真心口要害! 闻连真毕竟修为高出一筹,临危不乱,於电光石火间强行扭转身子,向旁侧出半尺。 “嗤啦!” 一声皮肉撕裂的轻响。 陈默这一爪虽未掏中他心臟,却也擦著他左臂划过。 那身华贵锦袍登时被撕开五道口子,皮肉翻卷,五道血痕深可见骨,鲜血霎时便染红了半边袖子。 第265章 蠢货 左臂血痕深可见骨,闻连真又惊又怒。 “你找死!” 闻连真厉喝一声,双臂猛然一振,丹田真元毫无保留尽数倾囊而出。 一股雄浑无匹的气浪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直扑陈默。 陈默方才连番猛攻,旧力刚去,新力未生,哪里还来得及闪避。 他只觉一股大力当胸猛撞,他那兽化后异常壮硕的身躯竟似一片枯叶直直倒飞出去。 “砰”的一声闷响,陈默后背重重撞上那生死台边缘的光幕,沿著光幕缓缓滑落在地。 “了结了。” 闻连真喘息稍定,脸上重又浮起一丝冷笑。 他缓步上前,走到陈默身前丈许之地,居高临下,语带轻蔑:“蠢材,以你一条性命,换我一道无干痛痒的抓伤。这笔帐,你算来可还划算?” 在他眼中,陈默真元已散,经脉俱损,如今不过是砧板上的一块鱼肉,再无半点翻身余地。 “我也不忙著杀你。”闻连真负手而立,语声转寒,“我便让你多活片刻,叫你亲眼瞧著自己如何气绝身亡,也好教你晓得与我作对是何等下场!” 他心念已定,暗中早已將那“运息同调”的神通重新锁死在陈默身上。 台下眾弟子见此情形,皆以为胜负已分,尘埃落定。 “唉,终究是修为差得太远。” “不错,能將闻连师兄逼到这步田地,虽败,亦可称一句虽败犹荣了。” “以筑基初期的修为,不但破了闻师兄的护身气盾,还伤了他本体,此人也算是个角色。” 眾人议论纷纷,望向台上陈默的目光多是惋惜。 闻连真听著台下议论,心中怒意稍平,正待开口再说几句场面话,目光无意间与地上的陈默一触,心头竟没来由地一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看见那人伏在血泊之中正缓缓抬起头来。 那张脸上不见他意料之中的痛苦与绝望,更不见丝毫畏惧。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平静得嚇人,就这么静静地瞧著他。 在那片平静里,闻连真竟瞧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不似瞧著一个即將取走自己性命的仇人,反倒像是在瞧一个可怜的將死之人。 他在可怜我? 这念头一闪,闻连真只觉荒唐无比,心头怒火更炽。 便在此时,他见陈默嘴角微微咧开,像是在笑。 隨即,陈默缓缓抬起了那只沾满血污的右手。 闻连真见他动作,只当他要开口求饶,当即嗤笑道:“怎么?现在晓得怕了?想认输求饶么?可惜,迟了!” 陈默对他这番叫囂恍若未闻,只用那双古怪的眼睛瞧著他。 而后,但见他嘴唇微动,开合三次。 闻连真於唇语一道也曾涉猎,看得分分明明,那三个字是—— “你死罢。” 此三字一入眼,一股寒意陡然从闻连真心底窜起。 他正欲发作,忽觉左臂那道抓伤处传来一阵奇异的麻痒,初时若有若无,可霎时间那麻痒便化作钻心剧痛! 一阵剧痛从左臂传来,半边身子霎时麻木,连指头也动弹不得。 第266章 贏了 陈默那只血手仍举在半空,五指箕张,鲜血淋漓。 忽地,他五指一收,缓缓握拢成拳。 只此一握,生死台上另一端的闻连真,脸上那丝狞笑登时僵住。 他只觉丹田气海中陡然生变,那股股原本温顺如意的浑厚真元竟不听神意號令,如脱韁野马在百脉中横衝直撞,左盘右旋,竟尔互相攻伐起来。 这股力量本是他苦修所得,此刻却成了催命的毒药,化作千百尖针倒刺入自家经脉,所过之处无不剧痛钻心。 “呃啊——!” 闻连真惨叫一声,双膝一软,直挺挺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按住丹田小腹,嘶声道:“我的真元……我的真元为何……为何反噬自身?” 他一张俊脸扭曲变样,眼中儘是惊骇惶恐,实不知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何等变故。 台下眾人见他前一刻还稳操胜券,后一刻竟如此狼狈,无不骇然失色,面面相覷,不知所以。 高台之上,鼻相峰峰主霍然起身,指著台上陈默厉声喝道:“妖法!邪功!” 他话音未落,一旁却有一位白须长老缓缓摇头,道:“张峰主此言差矣。闻连真之死状瞧来诡异,可老夫並未察觉丝毫妖邪之气。此子所用,或是一种极为高明的制敌法门,只是我等孤陋寡闻,未曾见过罢了。” 那张峰主怒道:“不见妖邪之气,便不是妖法了么?天下奇功异术何其多,若非邪道,焉能有此等隔空伤人、催魂夺命之能?” 他二人言语之间,台上的闻连真已是回天乏术。 但见闻连真在地上翻滚挣扎,体內真气逆行,周身大穴一一胀痛欲裂。 不过片刻,他七窍之中便有鲜血汩汩流出,惨状不可名状。 他竭力抬头,一双血目死死盯住远处那道缓缓站起的身影,脑中电光石火,似是想通了其中关窍。 血……? 那道抓伤! 是那道抓伤染上了他的血! 闻连真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黑血喷出,其中竟夹杂著臟腑碎块。 他身子剧烈一颤,向后便倒,就此气绝。 生死台上下,一时鸦雀无声。 良久,那主持比试的宗门长老方如梦方醒,身形一晃,飘然落在台上。 他先是探了探闻连真鼻息,见其確已身亡,这才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朗声宣布: “此战,目相峰小峰主,陈默,胜!” 此言一出,广场上隨即轰然一声,鼎沸之声直衝云霄。 “贏了……当真贏了?” “以筑基初期的修为,竟能诛杀筑基中期的闻师兄,这……这简直闻所未闻!” “他最后那一手,到底是何门道?不见他出手,闻连师兄便自行毙命,当真可怖可畏!” “管他什么门道,贏了便是本事!闻连真方才那般折辱於他,他这番还击,也算快意恩仇!” 眾人议论纷纷,一片嘈杂之中却有一女子欢呼之声分外清亮。 高台上,任宣拍手笑道:“贏了!我就知他定能贏!” 她喜不自胜,全无小峰主的端庄,转头对任欒欒道:“小姑,你瞧,陈默他厉害著呢!” 任欒欒脸上也露出难得的笑意,轻轻頷首:“是,他很了不起。” 她一颗悬著的心此刻方才落回实处。 她望著台上那浴血而立的身影,目光柔和,既有欣慰,又有骄矜,更夹杂著一丝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怜惜。 她心中暗想:“可他这一身伤,又该有多痛?” 陈默立於台上,周遭喧囂之声於他恍若天边风雷,听见了,却不入心。 他胜了。 在这吃人的百相门中,他总算凭一己之力劈开了立足之地。 然而,这不过是第一步罢了。 第267章 鼻子 峰战虽了,余波未平。 陈默以筑基初期的修为,正面击杀筑基中期的闻连真,此事如风传电掣一夜间震动了百相门。 “陈默”二字,立时从无人问津,变作了无人不晓。 坊间茶余,弟子们谈论的是他那鬼魅莫测的身法,是他那手出神入化的鞭术,更是他最后那杀人於无形的手段。 “你听说了么?那闻师兄死状可怖,身上並无致命伤痕,竟是真元逆行,自绝经脉而死。” “嘶……这是何等阴毒的功夫?不见他出手,便能取人性命。” “我瞧著,倒像是邪道妖法。” “慎言!高台上的长老说了,此非妖法,而是一门我等未曾见识的高明法门。总之,这位新晋的目相峰小峰主,是个万万招惹不得的狠角色。” 流言纷起,莫衷一是。 但无论何种说法,陈默在眾人心中已与“可怖”二字牢牢绑在了一处。 依峰战铁律,败者所有,尽归胜者。 鼻相峰一脉的洞天福地、灵田药园、藏经阁、宝库,如今皆归了目相相峰名下。 至於那些鼻相峰弟子,任欒欒只一句话,便由宗门刑罚堂尽数收押,听候发落。 陈默对这些战利之物全不在意。 他一回到目相峰洞府便即刻闔目调息,驱疗伤势。 不多时,洞府石门无声开启,任欒欒走了进来。 她一言不发,自储物戒中取出一个又一个玉瓶尽数摆在陈默面前。 瓶中所盛皆是疗伤药,其中更有数枚丹药宝光流转,平日里自己也轻易捨不得动用。 陈默睁开眼,道:“师尊,我这点伤……” “废话少说。”任欒欒语气清冷,打断了他,“服下。” 陈默不再多言,依言取过丹药服下。 任欒欒见他身上仍有血跡,眉头微蹙,竟是取来清水巾帕亲手为他擦拭。 她动作本有些生疏僵硬,但擦拭到后来却渐渐轻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指尖偶一触及陈默肌肤,她耳根却已悄然泛起一抹红晕。 不过三日,陈默真元便已尽復。 他出关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从鼻相峰缴获的万卷典籍中寻出了那部镇峰功法——《七情嗅欲法》。 捲轴在石案上缓缓铺开。 开篇总纲洋洋洒洒,讲述如何通过嗅闻、收集、炼化世间生灵的七情六慾,最终化为己用,掌控人心的无上妙法。 陈默看得心头微动,然当他目光落至“入门篇”时,双眉便紧紧锁了起来。 入门第一步,名曰“换嗅”。 欲修此法,需寻一活人,將其鼻子完整割下。 再以秘法炼化此鼻,將其化作一团蕴含“嗅之本源”的气息。 最后,修炼者將这团气息吸入鼻中,才算完成一次“换嗅”。 如此反覆七次,分別对应七种秉性各异之人,方算入门。 手法之酷烈,与目相峰的《恶目法》如出一辙。 陈默放下捲轴,陷入沉思。 《恶目法》要吞人眼珠,《七情嗅欲法》要割人鼻子…… 他脑中念头飞转,过往数万载岁月沉淀下的思辨之能於此刻迸发。 “这两门功法,其本质都是通过夺取人体臟器,来获取力量。” “不对。所夺者,非是血肉本身。” “眼司『视』,鼻司『嗅』。功法所求,是那臟器中所藏的独一无二的本源,或可称之为『视之道』与『嗅之道』。直接吞噬,不过是祖师爷找到的最为直接、粗暴的掠夺法门。” “可这是唯一的法门么?” “万物皆由天地灵气所化,人体臟器,自然也不例外。其所蕴含的『道』,追本溯源,也必来自天地之间。” “我的《移宫换羽大法》,能够『魅惑』天地灵气,令其在体外便预先演化,化作易於吸纳的半真气。” “既然如此,我为何不能给这天地灵气下一个更繁复的號令?” “为何不能令它们直接在体外就自行凝成那蕴含『视之道』的『目之本源』,或是蕴含『嗅之道』的『鼻之本源』?” 若此想能成,那便意味著他可以完美绕开所有功法中那些血腥门槛! 无需食人臟器,无需害人性命,只凭吐纳天地灵气便能修成百相门所有的十大传承! 第268章 我来定义 若此法果真可行,他要走的路,將远比那位开派祖师宽广辽阔。 事不宜迟。 陈默当即盘膝坐定,收摄心神。 此想虽妙,然行之必定艰难万分,远非寻常人所能揣度。 万事开头难,第一步,便是要为这虚无縹緲的“道”,寻一个精准的“模子”。 他需先將某一臟器中所蕴的本源尽数剖析通透,瞭然於胸。 他思虑再三,决意从已略有涉猎的《恶目法》著手。 双目一闔,心神便沉入茫茫识海。 那浩瀚如烟的神魂之力剎那间分化作亿万缕,细若游丝,微入毫芒。 他並未去回思《恶目法》的修行口诀,而是反其道而行,直探其功法根源,穷究其法理之所由来。 他要做的,非是学会如何用,而是要弄明白这功法“为何”是这般模样。 此等功夫需从那繁复功法中抽丝剥茧,寻出最根本的轨跡。 再由轨跡逆推其频率、其章法,乃至最终那一点“道”的韵律。 这於寻常修士,不啻於缘木求鱼,痴人说梦。 然於陈默,这等枯坐参详的功夫,他在“困梦镜”中已做了数万载。 何谓枯燥?早已浑然不觉。 何谓繁琐?早已心如止水。 静室之中,唯闻灵石碎裂之声。 陈默身前,一块又一块上品灵石光华尽失,化为齏粉。 一日一夜过去。 始终静坐不动的陈默,身子忽地微微一震。 成了。 他识海之內,一个繁复无比的立体符图缓缓凝成。 此符图由无数光点光线交织而成,不住旋转,明灭变幻,流溢出一种洞彻幽微、看穿万物的奇异韵味。 这,便是他逆理回溯推演出的“目之本源”。 “模子”已备。 陈默深吸一口气,依著自创的《移宫换羽大法》心诀,缓缓运转真元。 嗡的一声轻响。 静室內的天地灵气登时如受无形之召,化作千百道肉眼可见的流光,疯也似地朝他奔涌而来。 若按寻常法门,这些灵气甫一近身,便会在他仙媚之体的影响下自行演化为“半成真气”。 但这一回,陈默心意陡转。 他神识高度凝聚,將识海中那“目之本源”的符图化作一道无形烙印,狠狠打入身周那片“媚意”力场之中。 同时,他以仙媚之体为凭,向那些汹涌而来的灵气下了一道前所未有的霸道號令。 “不必化我真气。” “化作『目』的模样,成为它!” 此令一出,不啻逆转江河,违背了灵气流转的自然常法。 那一道道灵气洪流方一触及这道號令,立时变得乖戾狂乱。 它们剧烈翻滚,彼此衝撞,如一群受惊的野马,最终尽数崩散,溃於无形。 头一次,便告失败。 陈默却无半分气馁。 他復又运转功法,微调神识烙印的强弱,更改“媚意”力场的韵律,不断试探,只为寻得一个能让灵气“心甘情愿”接受改造的契机。 一次,两次,十次…… 也不知失败了多少回,他身前堆积的灵石粉末已然没过了脚踝。 便在他神识也渐感疲累难以为继之时,异变陡生。 一缕比髮丝更细的灵气冲入力场之后,微微一颤,竟未崩散。 它反在那无形力场之中缓缓扭曲,其內在章法正朝著陈默识海中那“目之本源”符图的模样一丝一毫地转化著。 它已不再是纯粹的天地灵气。 它成了一缕全新的、蕴含著“视之道”的玄异能量。 陈默心中一喜,连忙收敛心神,小心翼翼地牵引著这来之不易的第一缕“目之玄气”导入体內。 他並未將这缕玄气送入丹田,而是遵照《恶目法》的行功路径,径直送往自己双目。 “嘶!” 一股尖锐刺痛自双目深处遽然迸发,痛彻心扉。 陈默强忍剧痛,凝神內视。 他能“瞧见”,那缕“目之玄气”融入眼球之后,正对他原有的瞳孔进行著某种极其精微的改造。 待那刺痛感缓缓消退,他方才睁开双眼。 左目瞳仁的正中,竟又生出了一枚细如针尖的墨点,儼然是另一瞳仁! 当真成了! 陈默隨即也察觉了此法的缺憾。 “转化之功委实太低了。” 他暗自估量,方才耗去的灵气,足以凝成一大团“半成真气”,最终化成的“目之玄气”却仅有那微不足道的一缕。 其间损耗,百中无一。 “原来如此……难怪祖师要行那吞食之法。”陈默心中瞭然,“直接取人眼珠,所得本源恐怕比我这般辛苦转化一日一夜还要多上百倍。” 他念头一转,看了一眼自己储物袋里从鼻相峰宝库中得来的堆积如山的上品灵石。 “旁人所虑者,在下或可不虑。” “只要灵力足够,这转化慢些又算得了什么。” 第269章 喘息的机会 此法既通,陈默再不迟疑,转而参详那部新得的《七情嗅欲法》。 他已有勘破《恶目法》的先鉴,此番逆向推演“鼻之本源”可谓触类旁通,事半功倍。 那“嗅之一道”的本源脉络,虽也千头万绪,究其根底,与“视之一道”同出人身宝库,大道同源。 不过半日辰光,他已將其中关窍尽数瞭然於胸。 其后炼化之举,更是驾轻就熟。 陈默趺坐於灵石小山之中,心隨意转,將《移宫换羽大法》催运至极。 周遭灵气如百川归海,尽为他鯨吞而下。 甫入身遭气韵,便受那仙媚之体强行化纳,扭转其性,炼作一缕缕蕴含“嗅之一道”的玄异真气。 此等真气一生,他便依著《七情嗅欲法》的行功路径,將其源源不绝引入鼻窍。 一时间,他的鼻观感识,竟起了翻天覆地般的变化。 他能嗅出静室石壁歷经万载风霜的苍古之意,能辨出空中灵气五行流转的亲疏之別,更能闻见自己身上因那一场死斗而未散尽的兵戈血气。 方寸之內,整个乾坤,在他一嗅之间,竟是前所未有的分明。 及至翌日,陈默缓缓睁目。 一夜之间,这別峰秘传之法,他已然登堂入室。 此等进境若传扬出去,只怕整个百相门都要为之震动。 陈默自知,这非但是《移宫换羽大法》之功,更是因他在“困梦镜”中早已对人身奥秘洞若观火。 如今所为,不过是將胸中丘壑付诸於行罢了。 他正欲起身略作调息。 “当——!当——!当——!” 三声钟鸣,穿云裂石,正是那令人心悸的峰战之钟! 钟声犹在百峰间迴荡,一个清冷孤傲的嗓音已借宗门大阵传遍各处。 “三日之后,耳相峰夜晟,於宗门秘境『万籟林』恭候目相峰陈默道兄大驾。” 那声音顿了一顿,杀气陡现。 “生死勿论!” 一言既出,满门譁然。 “又是峰战?这才隔了几天?” “这……这简直是赶尽杀绝!陈默与闻连真一战,只怕伤势未愈,他们竟不给人丝毫喘息之机!” “出手之人还是夜晟!那可是筑基后期的成名人物,手段狠辣无比!” “车轮之战!他们是要用车轮之战,活活將此子耗死!” 无数弟子闻言,或有不忿,更多的却是心底生寒。 血相峰、鼻相峰、耳相峰……这背后分明有一只无形大手要將陈默这新出的妖孽天才彻底扼杀。 目相峰洞府石门“轰”的一声被人从外撞开。 任宣满面怒火,一阵风也似地抢了进来,衝著陈默便喊:“不能接!你听见没有,万万不可应战!他们这是设下的死局,就是要你的命!” 任欒欒隨后而至,脸上亦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陈默见状,倒似早有预料道:“师尊,师姐,不必惊慌。这一战,弟子接了。” “你……你糊涂了不成!”任宣气急,声音都变了调,“那人是夜晟!筑基后期,比闻连真实打实高出一个境界!况且他择战之地乃是『万籟林』,那地方……” “宣儿!”任欒欒沉声打断了她,一双美目紧紧盯著陈默问道:“你当真想清楚了?为师须得告诉你,夜晟此人,心性坚忍,功法诡异,绝非闻连真可比。更要紧的是,在『万籟林』中,他的能为,何止倍增。” 她便將对手底细娓娓道来。 “耳相峰的根本大法,名为《五行采听法》。此法修炼之途酷烈无比。修习者需长年封绝听闻,將世间万般声响尽数化作五行之一。譬如一年之內,所闻皆为水声,常人低语是涓涓细流,怒声高喝便是江河怒涛。如此修行,心志稍有不坚,便在五行声音转换之日有神智错乱之祸。” “而夜晟,正是耳相峰百年不遇的奇才。他不但安然渡过此劫,更在筑基中期便悟出了耳相峰一项专属神通——『预支耳』。” “预支耳?”陈默若有所思。 “不错。”任欒欒的语气愈发严肃,“他能於万物声息之中听得一丝虚无縹緲的『因果迴响』,从而预知一两息之后敌手招式的动向。一两息虽短,然高手相爭胜负便在瞬息之间,这与未卜先知何异?” “他选的『万籟林』,更是將此法威能催至顶峰。那处秘境,充斥著无穷无尽的嘈杂之音,於旁人是莫大侵扰,於他却是如鱼得水。林中一草一木,一虫一鸟,皆为其耳目,皆为其兵刃。” “在『万籟林』里,他便是主宰。一个能预知先机,又能驱策万物以为己用的主宰。” 陈默听罢,面上非但不见惧色,反而淡淡一笑。 “师尊之言,弟子尽皆瞭然於心。” “然则,一拳未能免百拳来,足见前番出手,犹未够狠,犹未够痛。” “既如此,那再出一拳便是。” 第270章 克制 三日后,万籟林。 秘境入口,一座古朴石门悬於虚空,门中光涡流转,如梦似幻。 门前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百相门两场接连的峰战,已將一池春水彻底搅动。 眾人皆欲亲见,是那新晋的妖孽再创奇闻,还是成名已久的狠手就此终结连胜? 夜晟早已到了。 他一袭灰色布袍,身形清癯,面色苍白,带著几分病容。 他双目始终紧闭,头颅微侧,状似凝神倾听著虚空万物。 整个人如一块顽石,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孤峭。 陈默身影方现,夜晟紧闭的眼皮微微一颤,嘴角牵起一丝僵硬弧度,权当打了招呼。 他未发一言,转身便迈入那旋转光涡,身形倏然不见。 陈默向任欒欒及任宣二人略一点头,算是辞行。 任宣面带忧色,欲言又止,却被任欒欒眼神制住。 任欒欒只道:“万籟林中,耳听为虚,眼见亦不见得为实。你自己,万事小心。” 陈默道:“弟子明白。” 说罢,亦举步跟入秘境。 一阵天旋地转,眼前豁然开朗。 陈默环顾四周,只见自己身处一片无垠老林。 古木参天,虬枝如龙,空气里儘是草木腐叶与湿泥混杂的气息。 最难忍受的是声。 四面八方,万声齐作。 虫鸣、兽啸、风过叶梢的颯颯声、远瀑的轰鸣,更有无数不知名目的窸窣之音,千万种声响混成一股洪流,无孔不入,直欲穿颅裂胆。 在此地,莫说动手,便是寻常人多待片刻,只怕也要心神失守沦为疯癲。 夜晟的气息已然消失无踪。 陈默暗运神识,方一离体,便被那无处不在的嘈乱音波搅得支离破碎,探出不过数尺,竟还不如肉眼看得远。 “果然是龙潭虎穴。” 陈默心下暗道,左眼幽光一闪,《恶目法》已然催动。 左瞳之內,无数细小瞳孔层层叠叠。 目力所及,能辨清每一片落叶的脉络,能望见远处蚁虫的触鬚。 但他看不见夜晟。 那人仿佛一滴水归於沧海与这片老林混茫一体,再无跡可寻。 陈默不急不躁立於原地,调匀呼吸,心神渐与这喧囂天地若即若离。 他深知,客隨主便,在敌手经营多年的地界,一丝一毫的冒进都可能招致杀身之祸。 便在此时,杀机陡生! 脚下土地霍地炸裂,一根手臂粗的石矛破土而出,矛尖削得锐利无匹,悄无声息直刺心口! 这一击来得太过突兀,事前更无半分徵兆,仿佛就是这大地生出的一根石笋。 陈默瞳孔骤缩,千钧一髮之际,全凭久经生死锤炼出的直觉,身形硬生生横移半尺。 “嗤”的一声轻响。 石矛擦著他肋下掠过,锋利矛锋带起一串血珠。 剧痛传来,陈默却不及细看。 头顶上方,一截合抱粗的枯枝“咔嚓”断裂,挟万钧之势当头砸落! 与此同时,身侧数条藤蔓如死灰復燃的毒蛇蜿蜒游动,缠向他双足脚踝! 上有断木,下有藤蛇,肋下伤口血流不止,痛彻心扉。 好一招连环杀著,天衣无缝! 陈默丹田真元鼓盪,不退反进,一拳向上捣出。 拳劲刚猛,那断木登时被轰作漫天碎屑。 同时屈指连弹,数道真元凝作指风,锐利如刀,將那几条毒藤一一斩断。 他方自脱身,尚未来得及喘息,一阵“嗡嗡”之声已由远及近。 不远处一株古树的树洞中,黑压压涌出一大片拳头大小的毒蜂,遮天蔽日,化作一团乌云直向他扑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石矛攒刺,断木轰砸,毒藤缠缚,蜂群掩杀…… 陈默在林中辗转腾挪,身形飘忽,应付著来自四面八方的攻袭。 他只觉自己成了这整片山林的公敌,一草一木,一虫一鸟,无不欲置他於死地。 而所有攻势皆偽装得浑然天成。 石矛突刺,好似地脉偶然的变动。 枯枝断落,不过是老树寻常的凋朽。 蜂群来袭,也像是他误闯了巢穴领地。 每一击,都像是“偶然”,不带半分人为斗法的烟火气。 可这无数“偶然”凑在一处,却又环环相扣,招招夺命,逼得他疲於奔命,真元消耗甚巨。 陈默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他那只恶目能看清石矛的纹理,能数清毒蜂的翅翼,却始终瞧不见那个施法的人。 他心头一凛,登时省悟。 夜晟此人非是藏匿无踪,而是化身万物! 他借那《五行采听法》,已將自身气机散入这林中千声万籟。 他催土石,他便是土石; 他御藤木,他便是藤木。 目力所及,皆是夜晟,又皆非夜晟。 当日影相峰峰主使用《融影法》克制师尊的《恶目法》。 今日夜晟这门功法同样是克制! 百相门十大传承,果是相生相剋,妙蕴无穷。 “好手段。” 陈默闪身避过脚下陡然窜出的一排地刺,背靠一块巨岩,总算得了片刻喘息。 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將外界那无穷无尽的嘈乱之声置之度外。 “眼不能见,耳不能闻……此法,当真便无懈可击么?” “既有相剋,便有反克。此法根基在於『听』,在於『声』,其弱点……又在何处?” 陈默脑海中忽地闪过那门刚刚修习未久的功法。 《七情嗅欲法》。 第271章 闻著味 林中万籟俱寂。 此言不经,万籟林岂有寂时? 虫鸣鸟语,风吟水流,千声万响混作一团,直欲將人耳鼓震破。 然於陈默此刻確是死寂一片。 目不能视敌踪,神识亦被这无边声浪搅得寸寸碎裂,难出三尺之外。 失了耳目,与瞽者聋人何异? 那夜晟便如融入这林中的鬼魅,无处不在,又无跡可寻。 身畔草木,脚下土石,皆可是索命的利刃。 嗤的一声,身旁老树树干上又有一根木刺无声射出。 陈默腰身一折,劲风擦著衣袂而过,那木刺深深钉入远处另一株树身,尾端兀自颤鸣不休。 这已是第几十次袭杀,他已懒得去记。 真元耗损甚巨,却连对手一片衣角也未曾摸到。 “倒是棘手。”陈默喃喃自语。 眼不能见,耳不能闻,神识亦是无用。 他开始回想那部新得的功法——《七情嗅欲法》。 昔日闻连真以此法引动他七情六慾,欲从內而破。 那“嗅欲气”乃是集人间诸般情绪而成。 此法总纲有云,其根本在於“嗅”,以鼻息感知、分辨,乃至掌控世间万物的情绪欲望。 夜晟是人,既是人,便有七情六慾。 他施展杀招,岂能无杀意? 久攻不下,岂能无躁意? 设下陷阱,见猎物一步步踏入,又岂能无得意? 此等情绪,皆会散出独一无二的气味。 自己虽初窥门径,神通尚远,但要嗅出这点情绪的味道或可一试。 念及此,陈默不再迟疑。 他双目缓缓闭合,將一身精神尽数沉凝於鼻尖方寸之地。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剎那之间,外界嘈杂纷乱的万千声响仿佛隔上了一层厚茧,渐行渐远。 他的六识,由“听”转入“嗅”。 风中,一股难以言喻的庞杂气味如山洪决堤轰然冲入他识海。 有腐叶之“衰败”,有湿土之“沉静”,有野花之“欣悦”,亦有远处一只野兔被恶兽追逐时那股浓烈欲绝的“恐惧”。 整座山林似在这一刻活了过来,用一种他前所未见的方式坦露著自己的肺腑。 陈默於这气味洪流中竭力分辨。 他要寻的,非是这草木走兽的自然之味,而是那一点属於“人”的烟火气。 忽地,他鼻尖一动,捕捉到了一缕极细微的气味。 冰冷、尖锐,如针刺骨。 杀意! 这股杀意的源头,便在左前方七丈开外的一片灌木丛中。 几乎就在他嗅到这股气味的同一剎那,那灌木丛中黑影连闪,数条淬了剧毒的藤刺如离弦之箭分取他面门、胸口、双腿要害。 换作先前,他势必手忙脚乱。 然此刻,陈默眼也未睁,身形却似早已预知,在那杀意萌生的一瞬便已向右侧横移一步。 “嗖!嗖!嗖!” 数根藤刺带著阴森恶风紧贴他身侧飞掠而过,尽数落空。 成了! 陈默心头一振,此法果真可行! 他再次收敛心神,不再被动挨打,而是主动於风中捕捉那缕属於夜晟的“人气”。 一击落空,那股杀意倏然隱去,代之而起的是一缕带著几分“惊疑”的味儿。 夜晟显然不解,他为何能如此轻描淡写地避开这轮急袭。 这缕“惊疑”,反倒令陈默更清晰地锁定了他的方位。 “这藏头露尾的本事,確是一绝。”陈默闭著双眼,“只是,躲得了一时,莫非还能躲得一世?” 他循著那气味的源头一步一步缓缓行去。步履从容, 暗处,夜晟借林中无数“耳目”瞧著这一幕,心中那股惊疑愈发浓重,“装神弄鬼?” 陈默只是走著。 夜晟心念电转:“怎知我在此处?莫非识破了我的《五行采听法》?” 他旋即自否:“绝无可能!此法与万物同调,除非修为高出我一个大境界,否则断无可能被看穿!” 陈默悠然道:“夜兄的功法与天地万物融於一体,目力难见,神识难察,確是高明。只是,你既是人,而非真正的草木,又如何能將人心也化入其中?” “胡言乱语!”夜晟厉喝一声,杀意再起。 他要用更猛烈的一击来试出陈默的虚实真假! 一股真元顺著草根树脉无声无息地潜至陈默脚下。 陈默的鼻中,清晰“闻”到,那股冰冷的杀意陡然浓烈了十倍,其源头,更从远处瞬息移至自己立足之处! “轰!” 土石炸裂,一根碗口粗的石矛拔地而起! 然陈默便如背后长了眼睛,在那石矛即將触及身体的一瞬,足尖一点,身形如一片落叶般向后飘出,轻巧落在三尺之外。 第272章 你慌了 万籟林中,一棵不起眼的古树之后,夜晟的身影与树干的阴影几已融为一体。 他那双始终紧闭的眼睛,此刻眼皮正微微颤动。 怎会如此? 他心中疑云大作。 方才那一记是他引导土石之力发动的绝杀,无声无息,迅如奔雷。 他算准了陈默的立足之地,算准了他闪避后的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机,那一击,本该將陈默生生贯穿! 可陈默,竟似未卜先知。 在那股力量刚刚於地底凝聚成形的剎那,便做出了最精妙的规避。 那绝非巧合,更非运气。 夜晟无法索解。 他借林中草木“听”去,只见陈默依旧闭著双眼,脸上甚至还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 那份从容自若,竟让他无端生出一阵心悸。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装神弄鬼!” 夜晟心中暗骂一句,他不信这等邪门之事。 他双手疾速掐诀,將更多真元渡入这片山林。 霎时间,整片林子都仿佛活了过来。 这已是由整座山林发动的围剿! 然而,身处这天罗地网之中的陈默,却像是一片在狂风暴雨中飘摇的落叶。 他双目未开,身法却妙至毫巔。 每一次扭身,都恰於电光石火间,让过一根抽来的树鞭。 每一次纵跃,都精准无比地落在一片石笋的缝隙之间。 每一次侧首,都让那无形却致命的风刃贴著他的耳畔呼啸而过。 他虽闭著眼,却仿佛能“看”到每一处攻势的来路与轨跡。 不,並非是“看”。 在陈默的鼻识之中,那股代表著夜晟情绪的“气味”此刻已分裂成了数十上百股。 每一股都牵连著一处攻势,有的浓烈,有的寡淡,清清楚楚地標示出了每一道攻击的先后次序与轻重缓急。 他所要做的,不过是循著这些“气味”的指引做出最省力的闪避罢了。 “夜师兄,你的杀气味道太重了。” 陈默忽然开口,分毫不差地传到了夜晟的耳中。 古树之后,夜晟的身形剧烈一颤。 杀气……味道? 他这是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但下一刻,一股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直衝顶门。 莫非…… 一个荒谬到极点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 莫非他不是在“看”,也不是在“听”,而是在“闻”? 用鼻窍来对敌,以嗅觉来预判自己的攻势? 《七情嗅欲法》?! 他不是刚拿到吗? “这杀气之中,又混了惊慌、不解、愤怒……搅在一处可就不好闻了。” 陈默的声音再次悠然传来。 这一句话狠狠地砸在了夜晟的心头。 他真的能闻到自己的情绪! 他才刚拿到功法,怎会……怎会练到了这般境地?! 自己最大的依仗,便是將身形与气机融入这万籟林,令敌人目不能视,神识不能察。 可人有七情,念头一生,情绪便隨之而动。 这情绪的气味,又要如何隱藏? 只要他动了杀心,只要他有了惊疑,这股味道便会散发出去,在陈默的鼻识中无所遁形! “可恶!” 夜晟的心境终於彻底失守。 一股狂怒的情绪瞬间压倒了其他所有的杂念。 在他身前,那股代表著“愤怒”的赤红色气味猛然暴涨,如同黑夜中燃起的烽火,再也无法遮掩。 夜晟双手猛地按在地面之上:“岩来!” “轰隆隆——” 地面剧烈震动,无数土石翻滚匯聚,竟在陈默面前迅速凝成一个高达三丈的岩石巨人! 这巨人通体由坚硬的青岩构成,双目是两块燃烧的晶石,身上散发著厚重而狂暴的气息。 隨著夜晟的催动,岩石巨人咆哮一声,迈开沉重步伐朝著陈默直衝而去! “我便瞧瞧,你这鼻子,能否嗅出这一拳的斤两!” 然而,他却没有察觉,在他因暴怒而孤注一掷的这一刻,他自身的位置也隨著那股再也无法掩饰的“愤怒”气味,彻彻底底地暴露在了陈默的“嗅觉”之中。 他终於,找到他了。 第273章 找到你了 那岩石巨人发出一声咆哮,却非世间寻常声响,乃是土石相激、真元鼓盪而成的一股闷雷。 此声无形,却直攻修士灵台,最是震人心魄。 寻常修士当此一击,立时便要神魂震盪,真元溃散。 然这股无形之力撞在陈默身上,便如石沉大海,竟未让他身形晃动分毫。 “寻著你了。” 陈默话音方落,他整个人气势陡然一变。 只听得“噼啪”一连串密集爆响,乃是他周身骨节齐鸣,身形竟以肉眼可见之势寸寸拔高。 他脸部轮廓扭曲,一双眸子化作竖立的菱形,凶光毕露,正是那《胎肉化兽法》已然发动! 他竟对那当头砸下的巨拳视若无睹,双足猛地在地上一蹬! “轰”的一声大响,他脚下地面应声龟裂,身子已如离弦之箭从那巨灵的手臂下方一穿而过,挟著一股狂暴恶风,直扑那股怒意最盛之处——夜晟! 古树之后,夜晟瞳孔陡然一缩。 他万未料到,陈默竟能勘破他藏身所在! 仓促之间,他心念电转,欲催动巨灵转身回防,却哪里还来得及。 陈默其速何快!兽化之躯狂奔而至,那股纯粹的凶煞与压迫之感竟让夜晟这筑基后期的修士也感到一阵窒息。 然他毕竟心性坚韧,短暂的震惊过后,眼中便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他双手一翻,掌中已多了两柄晶光灿然的短刃。 此刃名唤“鸣骨”,乃是以一种极为罕有的“空鸣晶”锻造而成。 此晶能传导並增幅神魂音波,铸成法器非但锋锐无匹,更能將真元化作无形音杀,最是伤人魂魄。 他竟不退反进,向前踏出一步,双刃一上一下,摆出一个迎击的架势。 他深知,面对这等悍不畏死的扑杀,退则必死,唯有以攻对攻方有一线生机。 说时迟,那时快,陈默那可怖的身影已冲至他身前不足三尺之地。 一只利爪挟著撕裂空气的风雷之声狠狠抓向他顶门要害! 夜晟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手腕一振,右手的“鸣骨刃”便化作一道晶亮丝线,悄无声息地向上斜挑。 这一挑看似轻描淡写,方位却妙到毫巔,不偏不倚,正是陈默探出的手腕脉门所在。 陈默心中陡然一凛! 他不及细思,已是本能地將手爪收回。 一击不中,陈默攻势更盛。 他身形微沉,另一只利爪紧隨而至,横扫向夜晟腰胁。 此招变势之快,实是匪夷所思。 岂料夜晟的动作比他更快! 他仿佛早已算定陈默会有此变招,身子已提前向后飘退了半步,恰恰让过爪风,同时左手的短刃顺势下劈,又封死了陈默的攻击路线。 电光石火之间,两人已拆了十数招。 陈默攻势如狂风骤雨,每一爪,每一扑,皆蕴含著开碑裂石的巨力。 偏生夜晟便如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身形飘忽不定,守得滴水不漏。 他每一次闪躲格架,皆是妙到巔毫,总能抢在陈默招式將老未老之际,以最小的力道破去最猛的攻势。 一轮猛攻下来,陈默非但未能伤及对方分毫,自己那兽化之躯上反被“鸣骨刃”添了数道不深不浅的血痕。 伤口处传来阵阵刺痛,更有丝丝缕缕的音波之力顺著伤口钻入体內,试图扰乱他周身气血。 陈默攻势一缓,终於停了下来。 他立在原地,那双菱形的兽瞳死死地盯著眼前这个脸色苍白、身形削瘦的青年,眼中却也多了一丝凝重。 他明白了。 难怪。 难怪他每一次出手,对方都似能未卜先知。 这並非是身法高明,亦非是眼力过人。 耳相峰不传之秘——“预支耳”! 此等神通,能聆听“因果迴响”,短暂预见未来一二呼吸之內將要发生之事。 用於近身搏杀,敌手的一举一动皆已在算中,这与立於不败之地又有何异? 第274章 预支耳 “徒劳之功。” 夜晟掌中那对“鸣骨刃”轻轻一颤,发出一阵嗡鸣。 此声不入人耳,却如尖锥直刺神魂。 “陈默,我这『预支耳』,听的是未来之音。你一举一动,在我听来,皆如晨钟暮鼓,声声分明。”他语声平淡,“钟响之前,我只需移步,便已是立於不败之地。你又何苦挣扎?” 此言不虚。 方才十数招交手,陈默已然领教了这神通的可怖。 自己的攻势,不论如何迅捷,如何诡譎,在对方那未卜先知般的洞察之下处处受制。 而对方的还击,却总能拿捏住自己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剎那,其精准狠辣。 若非这“胎肉化兽法”恢復能力极强,反应远胜常人,此刻只怕早已是一具尸骸。 陈默低头,瞥了一眼身上数道伤口。 那“鸣骨刃”所留下的伤痕虽不深,却附著一股奇异震盪之力,非但阻碍血肉癒合,更丝丝缕缕渗入经脉,搅得他气血翻涌。 “是么?”陈默此刻无口,声音自颊肉之下瓮声而出,“能亲耳听见自己的死期,滋味想必不差?” “口舌之利。”夜晟面无表情,吐出四字,身形已然动了。 他身法不似陈默那般大开大合,势若奔雷,反如一缕夜风,飘忽无定。 掌中双刃在空中划出两道晶亮弧光,无声无息,直取陈默双目。 陈默双爪一交,护在面前。 “鐺!”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炸响。 陈默只觉一股沛然巨力夹杂著高频震盪从爪尖传来,震得他双臂酸麻。 更可怖者,乃是一股无形音浪,竟顺著双爪直贯天灵! “嗡——” 好机会! 夜晟眼中厉色一闪而过。 他身形滴溜溜一转,已鬼魅般绕至陈默身侧,朝著陈默心口要害奋力一刺! 他要一击功成! 然则,就在那冰冷刺骨的刃锋即將触及陈默肉身的剎那,异变陡生! 本该神魂被震、身躯僵直的陈默,那庞大兽躯竟以一个绝难想像的姿態硬生生向旁一扭!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噗嗤!” 利刃入肉之声沉闷响起。 “鸣骨刃”终是刺入了陈默的身体,锋刃却偏了心口要害分毫,自他左肋之下贯穿而出,带出一蓬血雾。 夜晟脸上血色顿失。 怎会如此?! 他耳中所闻,分明是陈默气绝身亡的“果”,为何……为何他还能动? 肋下剧痛传来,陈默却似浑然不觉。 他那双菱形的兽瞳死死锁住近在咫尺的夜晟,瞳中凶光毕露。 “我也算出来了……”陈默的声音依旧沉闷,“你这一刀,刺向何处。” 夜晟心头一震。 “是以,我便让心脉……先挪了一步。” 话音未落,他左肋伤处筋肉猛然一绞,竟似铁钳钢牙,將那柄“鸣骨刃”死死咬住! 夜晟脸色大变,急欲抽刀,却发觉那短刃仿佛与陈默的血肉长在了一处,任他如何催动真元竟是纹丝不动! “现在,该我还你一招了!” 陈默空著的右爪五指成鉤,对夜晟另一柄刺来的短刃不管不顾,竟是以命搏命,悍然抓向夜晟胸膛! 这一下兔起鶻落,变生肘腋,夜晟被他这番不要命的疯狂举动彻底镇住。 强行挪动臟腑,以血肉锁住神兵,这还是人能做出的事么? 他已来不及细思,陈默的利爪已携著裂空之声到了胸前。 骇然之下,夜晟只得弃了那柄被锁住的“鸣骨刃”,足下急点,向后飘退数丈。 他立定身形,望著陈默肋下那个血流不止的窟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不解,为何无往不利的“预支耳”,竟会失效? 他哪里想得到,陈默刚才以神魂加入了穷举计算。 他的“预支耳”听的是一线“天机”,是因果定数,却是要以声音来穷举演算结果。 而陈默,是穷举大师! 夜晟能预见一招之后的结果,陈默却能在心思电转之间將千百种变化尽数推演,瞭然於胸。 你见一步,我已算尽百步。 这已非招式神通之爭,而是念头快慢,神思高下之决。 夜晟所听见的,是陈默千百种应对之中他自以为最可能发生的那一种,却非最终成真的那一种。 他那引以为傲的“先知”,在陈默这等神算之下,不过是作茧自缚。 他听见的“未来”,早已是陈默算计中的一环。 第275章 拉锯战 夜晟与陈默相隔十余丈,遥遥对峙。 山风吹过,捲起几片枯叶,却吹不散二人之间那股已然凝固的肃杀之气。 谁都没有再轻易出手。 夜晟脸上血色本已褪尽,此刻更是白得怕人,一层细密的冷汗已自额角悄然渗出。 但见那血洞边缘,筋肉正自不住蠕动,新生的肉芽宛如无数细小藤蔓急速滋长,彼此交织纠缠。 不过几个吐纳的功夫,那可怖的伤口竟已收缩了近半! 再看陈默,除了兽化后面目狰狞,哪里有半分重伤后的虚弱萎靡? 他气血之盛,竟似比未伤之时更强三分! 这……这究竟是何等怪物? 夜晟心头大骇,出道以来第一次涌起一股名为“棘手”的无力之感。 他那“预支耳”的神通固然玄妙,发动之际却极耗心神真元,尤其对手是陈默这等根基扎实心志坚毅的强人,每一次推演未来的吉凶都如在刀尖上行走,耗费更是巨大。 他本擬仗著神通之利稳扎稳打,不断在陈默身上留下伤口,便如滴水穿石,终能將他活活耗死。 可如今看来,自己出刀的速度,只怕还及不上他伤口癒合的快慢! 这般打下去,与坐以待毙何异? 陈默何等样人,早已察觉对方怯意,故意將受伤的左胁一挺,只听得筋骨发出一连串爆豆也似的脆响。 他皮肉下的声音沉闷如雷:“夜师兄,你这刀使得好。只是,未免太钝了些。” “要不,我便站在此处不动,让你再多捅几刀,如何?你也好看个仔细,瞧瞧哪一刀能真正要了我的性命。” 夜晟闻言,强自镇定,心中却已翻江倒海。 维持“预支耳”神通已让他心力交瘁,此刻对方言语相逼更是乱他心神。 此消彼长,败亡只在顷刻! 陈默见状,知晓胜负天平已向自己这边倾斜。 他不再多言,沉重的兽躯一步一步缓缓向夜晟逼去。 咚……咚……咚…… 夜晟的脸色隨著这脚步声一分一分地难看起来。 他知道陈默的算盘,这怪物,竟是要与自己比拼消耗,用他那变態的体魄活活拖垮自己! “夜师兄,”陈默一边走,一边又沉闷地出声,“你那耳朵不是號称能听见未来么?那你此刻听听看,听听你自己的心跳,还匀不匀?再听听你自己的气,还剩下几口能喘?” “狂妄!” 夜晟终於忍无可忍,暴喝一声! 再拖延下去,不等对方出手,自己便要心神先溃! 一念至此,他猛然抬头,虽是闭著双目,整个人的气机却在瞬间攀至顶峰! 喝声未落,他已將体內所剩大半真元注入“鸣骨刃”。 那晶莹短刃立时发出一阵令人心悸的剧烈嗡鸣,刃身四周的空气竟肉眼可见地扭曲起来。 夜晟用尽全身力气,將短刃往前猛然一挥! 这一挥,无影无形,不见半分刀光,亦无丝毫刃气。 唯有一道无形无质的恐怖音波如水银泻地呈扇形往前席捲,所过之处万物凋敝! 但见那音波过处,林间树木瞬间枯萎,化作一撮撮黑灰; 地上岩石应声碎裂,变为一堆堆齏粉。 方圆数十丈內,鸟兽虫豸,草木生灵,尽数在这无声的寂灭中被抹去痕跡,化作一片死地! 此招一出,避无可避,退无可退,乃是真正的绝杀之招! 陈默在那音波將至未至的剎那,兽瞳陡然一缩,已知此招厉害。 电光石火间,他那庞大身躯猛地往地上一趴,双手双脚狠狠抠入地面岩石之中! 与此同时,他周身筋肉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法门疯狂蠕动,紧紧贴伏於地。 “滋——” 那寂灭音波终是扫过他后背。 只听得一阵令人牙酸的轻响,他背上那层厚逾寸许的角质层瞬间消融分解,化作飞灰。 紧接著,便是其下的血肉,亦在那恐怖音波下快速消解,露出其下森森白骨与微微搏动的臟腑! 数息之后,音波散去,天地復归平静。 夜晟扶著刀,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脸色苍白如鬼。 这一击,他几近油尽灯枯。 他望著前方那片化为焦土的扇形死地,脸上终是挤出一丝得意的狞笑。 然而,他双耳一动,竟在那片死寂之中听到了一丝微弱至极的心跳! 他不敢置信地“望”去,只见那焦土中央,那团本该早已气绝的血肉模糊之物,竟缓缓地动了一下。 隨即,那团血肉挣扎著,一点一点地撑起了身。 陈默的后背几乎被齐齐削去了一层,白骨內臟歷歷在目,模样之惨实是难以言喻。 但他终究是活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菱形的兽瞳在血与烟中依旧亮得惊人。 “夜……师兄……” “你……你的真元……还……还剩几分?” 夜晟的心,沉到了谷底。 第276章 黔驴技穷 夜晟呆立原地,双目圆睁,死死盯著前方那团正在癒合的血肉。 但见筋骨接续,血肉衍生,不过片刻,那被削去一层脊背的怪物竟已重新立起。 他霎时手足冰凉,如坠冰窟。 “妖法。”他喃喃自语,声音已然发颤。 观这怪物復原之速,恐怕不消半柱香便能完好如初。 而自己,丹田真元已近枯竭,连那赖以为傲的“预支耳”神通也变得时灵时不灵,难以为继。 败了。 此念一生,再难除去。 他夜晟,耳相峰百年不遇的奇才,自入道以来何曾有过败绩? 今日,竟要败於此等怪物之手? “不!” 夜晟暴喝一声,眼中血丝迸现,满是疯狂与不甘。 “我还没输!” 他是宗门属望,是未来的长老,岂能在此处败给一个入门未久的小子! 这不但是我夜晟一人的耻辱,更是耳相峰的奇耻大辱! 他心下一横,猛地咬破舌尖,强行从丹田深处压榨出最后一缕真元。 尚有可为! 此獠虽是不死之身,但方才硬接我那招,定然也已是强弩之末,不过是虚张声势! 只须在他復原之前,再补上致命一击…… 念及此,他正欲拼死一搏,却见对面那人动了。 那具可怖的身躯以一种扭曲的姿態缓缓站直。 其背上虽仍是血肉模糊,白骨臟腑依稀可见,但新生的皮肉已將创口遮掩大半,正自蠕蠕而动,景象可怖。 陈默並未即刻扑上,只静立不动,右手一翻。 “唰”的一声,乌光乍现。 一根长约三丈,通体漆黑,遍布倒刺的长鞭已然在手。 正是闻连真的上品法器,“摧魂鞭”。 “夜师兄,”陈默的声音自皮肉下闷闷发出,“你那『鸣骨刃』锋利无匹,我这鞭子却也有些意思,不妨品鑑一二。” 言罢,他伸出左手,五指如鉤,在右腕上轻轻一划。 一道血口迸开,殷红血珠泊泊流出,缓缓沁入那漆黑的鞭柄,诡异莫名。 夜晟见状,脸色霎时惨白,心头猛地一跳。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数日前,闻连真死时的惨状。 他想逃。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在心头疯长。 眼前此人分明是个披著人皮的恶魔! 他这一身血液,比天下任何奇毒都要阴狠霸道! “妖孽!你……你修的究竟是何种魔功!”夜晟厉声喝问,脚步却已在不自觉地向后挪动。 “魔功?”陈默闷声道,“师兄说笑了,此乃师弟保命的粗浅本事罢了。” “你……” 夜晟一个“你”字尚未出口,陈默已然动手。 他根本不给夜晟任何喘息或是逃遁的机会。 话音未落,足下岩地已然轰然炸裂,整个人挟著一股腥风直扑夜晟! 手中长鞭带起尖锐风啸,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弧线,化作一条寻隙而噬的墨色毒蟒,直取夜晟面门! 夜晟骇得魂飞魄散,將体內最后一丝真元尽数提起,身形向后急退,同时双耳微动,拼命催动“预支耳”神通,欲要听清那鞭势的来路。 他听见了! 风声之中,他清清楚楚地“听”到,那鞭梢的落点,在下一瞬,正是自己左肩! 夜晟心头一喜,只要侧身避过这一击,便有一线生机! 然而,他真元耗尽,神通已然昏昧不明。 他听见了鞭风,却未“听”出陈默挥鞭之时手腕尚有个极细微的翻转。 那不是寻常的鞭法招式,其中更暗含神魂与气机的变化,乃是那《青丝十三缚》中的一记精微杀著! 鞭势看似刚猛直接,实则虚实相生,变化隨心。 就在夜晟凝神聚气准备向右侧闪避的剎那,那毒蟒般的长鞭竟在半空中微微一顿,鞭梢如活物般陡然一折,变抽为点,悄无声息地刺向他不及防备的右胸! 此一变,已然超脱了夜晟那残存神通的感知范畴。 第277章 又贏了 嗤的一声轻响,宛如毒蛇吐信。 那根沾染了陈默血液的墨色长鞭,鞭梢微微一颤,已不偏不倚点在了夜晟的前胸。 夜晟身子一震,缓缓垂首。 他看著胸前衣衫上那一点破口,血跡殷然,仿若雪地里开出的一朵小小红梅。 他整个人都怔住了。 为何? 他想不明白。 他那“预支耳”的神通,分明已听见了鞭梢落点在左肩,为何……为何竟会是右胸? 这中间的变故,究竟发生在何时? “夜师兄,你输了。” 陈默收鞭而立,周身那股凶戾狂暴之气如潮水般缓缓褪去。 他身上暴起的筋骨一阵噼啪轻响,已恢復了原先的模样。 只是他面色略显苍白,显然方才一番恶斗耗损亦是不少。 “你……你……”夜晟指著他,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一句整话。 他只觉胸口那鞭伤处初时不过一丝微麻,转瞬之间,一股阴寒诡异的气劲便悄无声息地窜入了他经脉之中。 起初,这股气劲若有若无,几不可察。 但不过眨眼工夫,它便似一颗投入了沃土的魔种,在他经脉內迅速生根、发芽,悍然壮大! 他体內那些苦修了数十载早已温顺如臂使指的真元,在遇上这股外来气劲的剎那,非但不加抗拒,反似乳燕投林,竟自发地向其奔涌而去,爭相奉其为主! “不……回来!” 夜晟惊骇欲绝,在心中疯狂吶喊,急忙凝神收束,欲要將这散乱的真元强行归于丹田。 岂知他神念一催,那些真元反倒愈发狂暴,竟不再听从他的號令。 它们在他的四肢百骸、奇经八脉之中左衝右突,互相攻伐,只为爭夺那一点来自陈默血液的“恩宠”,便不惜同室操戈,自相残杀! “呃啊——!” 夜晟双膝发软,重重跪倒在地。 他的经脉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內乱之中被撕扯得寸寸断裂。 他的丹田气海,更是翻江倒海,如遭雷噬。 “我的真元……我的真元……” 他终於明白了。 陈默的血不是毒。 此物竟是一种引子! 一种能让他毕生功力彻底叛变,反噬自身的邪门引子! “噗!” 夜晟猛地喷出一大口紫黑色的血块,其中竟夹杂著破碎的臟腑。 他的生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流逝。 他到死都想不明白,这世间怎会有如此邪异不讲道理的功法。 林中虫鸣鸟叫之声復又响起,只是这万籟之中,再也没有了那个能够聆听未来的“神耳”。 秘境之外,石门前的巨大水镜上,清晰地映出了夜晟倒地毙命的情状。 数万围观弟子霎时间鸦雀无声。 贏了? 他又贏了? 以筑基初期的修为,正面格杀身怀“预支耳”这等异能的筑基后期天才? 也不知过了多久,人群中才有人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颤声道:“死了……夜晟师兄……也死了……” 霎时间,鼎沸的人声轰然炸响! “妖孽!此子定是妖孽转世!” “先是闻连真师兄,再是夜晟师兄……下一个,又会是谁?” “你们看清了么?夜晟师兄明明伤不至死,为何……为何会突然內力暴乱而亡?” 高台之上,那些原本还想著用车轮战耗死陈默的各峰峰主、长老,此刻一个个脸色铁青,面面相覷,神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此子……断不可再以常理度之。”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缓缓摇头,声音乾涩,“我等门下弟子,再派人进去,不过是白白送死。” 耳相峰峰主双拳紧握,眼中满是血丝,嘶声道:“我耳相峰百年一遇的奇才,就这般……就这般不明不白地折了!” 旁边一位峰主冷笑一声,“你没看到么,他杀夜晟,比杀闻连真时,似乎还更从容了些!此子竟能在战中精进,愈战愈强,再派人去,不过是给他做磨刀石罢了!” 此言一出,眾人心中皆是一凛。 是了,这个陈默越是打磨,越是光华夺目。 他们布下的杀局,反倒成了他最好的试炼场。 一位始终沉默不语的峰主终於开口,声音清冷:“这『车轮之计』,万不可再用了。此子已成气候,再用寻常手段,非但杀不了他,反而会让我等各峰的精英弟子尽数折损於此。” 眾人闻言,皆是默然。 第278章 门主召见 主持比试的宗门长老此刻身形一晃,已然现於万籟林中。 他面色复杂,瞧了一眼倒毙在地上的夜晟,又將目光投向远处陈默。 长老深吸一口气,平復心绪。 他走至夜晟身边,探其鼻息,確认已是气绝身亡,这才转身朗声宣布: “此战,目相峰小峰主,陈默,胜!” 声传百相门,通过阵法涤盪四方。 广场之上,早已沸腾的人群此刻復又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吶喊。 但这一次,吶喊声中除了震惊与崇拜,更多了一丝髮自內心的畏惧。 高台之上,任欒欒与任宣早已起身。 任宣激动得满脸通红:“贏了!贏了!小姑,我就知道他能贏!” 任欒欒虽不似她那般失態,然清冷秀目中亦漾满了欣慰与骄傲的波光。 她望著水镜中那道傲然身影,心中悬著的大石终於彻底落下。 然而,欣慰之余,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却又悄然浮现。 她看到了陈默脸上那不正常的苍白。 这一战,他贏得並不轻鬆。 …… 光芒一闪,陈默被传送回了生死台。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目光,亦不曾去听那些议论,只是默默地走下台,朝著目相峰的方向行去。 他现在只想回到洞府好好地调息。 然他刚走下生死台没几步,一股无法形容无法抗拒的宏大力量便毫无徵兆地將他笼罩。 他眼前空间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猛地一扭! 天旋地转,乾坤倒悬。 下一瞬,当陈默再次看清眼前景物时,他已不在那喧闹广场之上。 他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座无比宏伟空旷的大殿之中。 大殿不知以何种巨石铸就,通体漆黑,散发幽冷之意。 穹顶高悬,无尽星点其间流转,恍若將九天银河倒悬於此。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穹顶高悬,无尽星点其间流转,恍若將九天银河倒悬於此。 殿中空旷,除却数根擎天石柱別无他物,只余庄严与肃穆。 而在大殿最深处,最高一层台阶之上,摆放著一张巨大宝座。 一个身穿玄色长袍、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正端坐宝座之上。 他未曾散发出任何惊人声势,就那般静静坐著,却仿佛是这片天地的中心。 他一呼一吸,皆与整座大殿、乃至整座百相门的脉动隱隱相合。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 百相门门主,宋天成! 元婴期大圆满,距离化神仅一步之遥的顶尖强者! 他竟用大挪移神通,將自己直接从广场之上摄至他的宗主大殿! 陈默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然脸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 他躬身下拜,姿態恭敬到了极点。 “弟子陈默,拜见门主。” 宋天成没有让他起身。 他只是用那双深邃如星空般的眼眸静静打量著陈默,仿佛要將他从里到外连同神魂深处最隱秘角落都看得一清二楚。 陈默心中警铃大作。 这位宗主,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自己连胜两场展露惊人实力与诡异手段之后將自己单独召来。 良久,宋天成的声音才在大殿中缓缓响起。 “陈默。” “你很好。” 第279章 门主召见 “你很好。” 三个字自宝座上传来,声音平淡,却似有千钧之重。 落在这空旷死寂的大殿中,字字皆如洪钟大吕。 此言若出自百相门任何一位长老之口,都足以令一名弟子受宠若惊,引为毕生荣光。 然此刻由门主宋天成说出,陈默听在耳中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唯有愈发深沉的警惕。 他依旧躬身,头颅低垂,沉声回道:“弟子不敢。此番侥倖,皆赖门主与宗门天恩。” 他將一切归於宗门,归於运气,不敢有丝毫居功之意。 “侥倖?”宋天成重复了一遍,听不出喜怒。 他顿了顿,方才缓缓道:“能以筑基初期,连斩中期、后期,若这也算侥倖,那我百相门数万弟子,岂非儘是碌碌庸碌之辈?你这两个字,是在夸耀自己,还是在贬损同门?” 话音未落,一股无形的威压便当头罩下。 陈默心中一凛,只得將头埋得更低,不敢再接一言。 大殿之中,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宋天成似乎很有耐心,他不再言语,只用那双仿佛能洞穿人世万物的眼眸静静审视著阶下那道身影。 陈默垂首肃立,一动不动。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已不仅仅是目光。 它化作了一股无形无质却又浩瀚如渊海的意志,正缓缓地朝著自己神魂最深处的识海探来。 换做任何一名筑基修士在这元婴大圆满的神魂威压下,只怕早已心神失守,识海洞开,从里到外被瞧个通透。 然陈默的神魂,歷经“困梦镜”千锤百炼,又饱饮无数酷刑记忆,早已凝练得如金刚琉璃,自成一片天地。 宋天成的神魂之力甫一接触,便如春潮拍上了万仞礁石,虽则浩荡,却始终无法侵入分毫,只能徒劳地在外盘旋。 “哦?” 一声轻咦自宝座上传来,带著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 宋天成那双深邃如夜空的眼眸中终是掠过一抹真正的奇色。 他坐镇百相门百年,见过不知多少天骄奇才,却从未遇见过这等怪事。 一个筑基初期的弟子,竟能守住心神,挡下自己元婴大圆满的神魂探查? 这已非“天才”二字所能形容。 这是“异数”。 “抬起头来。”宋天成的声音再次响起。 陈默缓缓直起身子抬起头,迎向了那道目光。 四目相对。 “我问你,”宋天成收起了所有试探,开门见山,“鼻相峰的《七情嗅欲法》,功法卷宗到你手上不过三日。此法入门,须行『换嗅』之术,非经年累月不可功成。你在万籟林中,缘何能用此法追踪夜晟?” 来了! 陈默心中暗道一声,此事果然是他心中最大的疑竇。 他面上不动声色,说辞脱口而出:“回门主,弟子……弟子也说不清楚。兴许是弟子天生於此道有些稟赋,又或许是当日身陷绝境,生死一线,情急之下胡乱施为,竟侥倖功成。其中玄妙,弟子实未勘破。” 他將一切,都推给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天赋”与“巧合”。 这是一个听来极其蹩脚的理由,却也是他眼下唯一的理由。 宋天成听罢,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既未说信,也未说不信。 他只是淡淡地看著陈默,仿佛在看一个说谎的孩童,隨即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天赋……稟承……倒也算个说法。”他语气平淡地带过,话锋陡然一转,“那我再问你,你的血,为何物?” 不等陈默回答,他便继续说道:“闻连真与夜晟,皆是真元倒行逆施自绝经脉而亡。这等霸道的神通,我只在宗门最古老的秘典中见过一则记载。” 宋天成的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道:“典籍有载,本门开派祖师,其血便有类似神效,可令万法俯首,可令真元逆流。” “你的血,与记载中的祖师圣血,何其相似。” 轰! 陈默脸色终是难以抑制地微微一变。 门主宋天成竟看过那等古老的秘典! “我的神魂,探不进你的识海。” 宋天成好似没有看到陈默的脸色变化,他缓缓靠回了椅背,语气恢復了最初的平淡。 “三日功成,已是奇闻。血脉之力,竟仿佛祖师再世。神魂之坚,连我也看不透。” 他將三桩疑点一一摆出。 大殿之中,落针可闻。 最终,宋天成的目光缓缓说道。 “陈默,你老实说。” “你,可是得了祖师爷的传承?” 第280章 当狗 陈默不答。 他依旧沉默。 大殿寂静,这份沉默便似有了迴响。 他能感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逡巡,如商贾估价,又似屠夫相畜。 就在这凝滯欲碎的气氛里,宋天成忽然笑了。 他嘴角上扬,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反透著一股彻骨的寒。 “不过,我不在乎。” 此言一出,轻描淡写,却如惊雷贯耳。 陈默霍然抬头:“什么?” 不在乎? 自己身负如此惊天之秘,他竟说不在乎? “你身怀大秘,气运加身,这很好。”宋天成的手指在宝座扶手上轻轻敲击。 篤,篤。 声声入心。 “我百相门立派数千年,外有正道魔道群狼环伺,內有同门离心离德,早已不復当年盛景。” “宗门,需要新鲜血液,需要不世出的英才,更需要……一个变数。” 宋天成的目光再次落在陈默身上,这一次,那目光中多了些东西,是欣赏,亦是贪婪。 “而你,陈默,便是我所见最大的那个变数。” 陈默心头一沉。 他听得出弦外之音,已隱隱猜到对方接下来的话。 “我如今,给你一个抉择。” 宋天成收敛了所有神情,语声郑重。 “拜我为师,做我宋天成的亲传弟子。” “自此之后,你晋升小门主之路,再无阻碍。血相峰……谁敢再启峰战,我便叫他自宗门除名。” “宗门宝库,予取予求;藏经阁顶层,为你而开。我更可亲为援手,助你百年结丹,千年成婴!” 这番话,字字句句,皆是无上诱惑。 对任何修士而言,这都是一步登天的无上机缘。 只需一点头,便可得门主倾力扶持,坐拥旁人百世难求的资粮与权位。 陈默心知,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饭。 果不其然,宋天成话锋陡转,声寒如冰。 “但是。” “你须断绝与任欒欒的一切往来。” “她能给你的,我给十倍百倍。她护不住你,我能。” “往后,我叫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我叫你杀谁,你便杀谁。” 宋天成身子前倾,目光如锥,一字一顿。 “你,做我最利的一把刀,做我最听话的一条狗。” 狗。 陈默脸上波澜不起,只淡淡回道:“任师尊於弟子,有再造之恩……” 他不应,也不拒,只抬出任欒欒。 宋天成似早料到他会如此回答,只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 “此事,你回去好生想想。我不急於一时。” “我盼著,届时你能给我一个聪明答覆。” 言罢,他不再看陈默一眼。 陈默只觉周身一紧,那股无匹大力裹挟而来。 光影流转,下一瞬,人已回到自己洞府之中。 殿中一番对答,恍如一梦。 他立在洞府中央,良久不发一语。 宋天成的意图再明白不过。 他看中了自己身上的潜质与秘密,欲將自己彻底收服,化为他手中最锋利、最听话的鹰犬,为他扫平异己,巩固权柄。 但陈默看出来了。 这位门主没有对其进行雷霆手段,也不是威逼利诱。他是把条件摆在明面上,等自己抉择。 为什么会这么克制? 他又转念一想,总感觉门主今天话里有话。 再联想门主急於开启峰战,挑选继承人…… 难道……为了试探自己的心性? 第281章 峰主死了 翌日,一纸门主法諭,惊破百相门清梦。 血相峰峰主宋崢嶸,死了。 諭令如寒铁,落在百相门各峰主、小峰主心头,激起千层寒浪。 陈默接諭时,心中便是一沉。 他不敢耽搁,立时动身,与其余受召之人一併赶赴血相峰。 血相峰洞府之外早已聚了数人。 几位峰主当先而至,一个个面沉似水,神色肃然。 他们聚在一处,交头接耳,语声却压得极低。 周遭气机凝滯,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默上前,向几位峰主一一躬身行礼。 他辈分最低,不敢多言,只默然立於一侧,目光投向那黑沉沉的洞府入口。 一位性急的峰主压著嗓子道:“宋崢嶸何等修为,平日里霸道惯了,怎会说没就没了?连半点声响也无。” 旁边一人冷哼一声:“霸道?哼,这宗门里,谁又能真正霸道得起来。” 话中带刺,意有所指。 正此时,人群一阵骚动。 门主宋天成到了,身后还跟著几位地位最尊的峰主。 宋天成负手而立,只淡淡扫了眾人一眼,那目光所及之处议论声戛然而止。 他未发一言,便当先迈步,走入洞府。 眾人屏息敛气,鱼贯而入。 洞府內光线幽暗,四壁冰冷。 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混杂著檀香扑面而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这並非新血,而是血相峰功法长年累月浸润下的气息,闻之令人心悸。 穿过数道石廊,眾人行至洞府最深处的静室。 甫一踏入,所有人脚步齐齐一顿。 静室中央,那张巨大的寒玉床上,宋崢嶸正安详躺著。 他身著崭新血色法袍,衣角平整,不见一丝褶皱,仿佛是去赴一场极隆重的宴席。 他脸上竟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容不见临死前的半分痛苦与挣扎,反倒像沉浸於一场酣甜美梦,满是解脱与欢愉。 他身上无伤,周遭无痕。 莫说伤口,便是洞府內的陈设也无半点凌乱,一桌一椅皆在原处。 他体內波动平稳至极,若非生机断绝,任谁看了都只当他陷入了深层次的闭关。 “这……这究竟是何故?” 一位峰主终於忍不住,失声问道。 “不见打斗,亦无外伤……如何死的?” 眾人面面相覷,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解。 陈默立在人群后方,双目神光內蕴,已悄然运起秘法。 在他视野中,宋崢嶸尸身上空漂浮著一层极淡的粉色雾气,若不凝神细察几不可见。 那雾气诡异至极,既有极致的欢愉,又含彻底的死寂,两种截然相反的气息竟水乳交融。 他再暗运法门以鼻息一探。 一股甜到发腻又带著腐朽终末的气味悄然钻入。 这是欲望的气息。 是欲望燃至顶峰,而后化为灰烬的空虚。 这时,脑相峰峰主排眾而出。 他身形枯槁,双目紧闭,眉心处却射出一道无形神念,如丝如缕,仔仔细细在宋崢嶸尸身上下扫过。 片刻,他睁开双眼,那双眼中满是凝重。 “门主,诸位师兄。”他声音乾涩沙哑,“宋师弟的……金丹,不见了。” 金丹不见了? 那是一派峰主、金丹修士的性命根本,一身道行所系,竟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被强行挖取了?”有人立刻追问,“不对!若强破丹田气海,岂会不见伤口!” “那是自行溃散了?更无此理!宋崢嶸功力深湛,金丹稳固如山,正当盛年,怎会无故丹碎人亡?” 脑相峰峰主缓缓摇头道:“非是挖取,也非溃散。老夫看来,倒像是……被『吸』干了。他的丹田气海之內空空如也,只余些许金丹曾存留过的残韵。”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言辞,最终沉声道:“老夫曾在宗门一部禁典中见过类似记载。乃是昔年合欢宗与回梦谷两派合创的一门邪术,名曰《大梦离魂术》。” “此术阴毒无比,能於修士睡梦之中潜入其识海,勾动其心底最深一层的欲望,为其构筑一方极乐幻境。一旦陷入,便如溺水之人再难自拔。届时,施术者便可以其欲望为引,以梦境为桥,將其毕生精元、修为,乃至金丹本源一丝一毫吸食殆尽。” 他长嘆一声,补上最后一句:“受术者,只会在平生最得意、最欢畅的美梦里含笑而亡,毫无痛苦。” 合欢宗! 场中至少有半数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朝陈默这边刺来。 一位与血相峰交好的峰主更是冷冷开口:“合欢宗?陈小峰主,老夫记得,你便是出身合欢宗罢?” 此话问得突兀,却也问出了眾人心声。 不等陈默作答,另一位峰主已厉声反驳:“胡言!宋崢嶸乃金丹中期修为,他那《燃寿飞升法》更是本门至刚至猛的法门,意志之坚远胜常人!要让他毫无反抗沉沦梦境,神不知鬼不觉吸乾他的金丹,施术者修为至少要在元婴之境!甚至更高!” 元婴! 这两个字,比“合欢宗”三字更具分量。 一股寒意自眾人脚底直衝天灵。 百相门有大阵庇护,藏於秘境,自成一界。 如今,竟有元婴老怪潜入,在门主眼皮底下如探囊取物般將一位峰主扼杀於自家洞府? 这已非寻常仇杀,而是对整个百相门的挑衅与羞辱! 是將百相门的脸面狠狠按在地上反覆践踏! 一时间,惊惧、恐慌、猜忌,种种情绪在眾人心中疯狂滋长。 “肃静!” 宋天成终於开口。 瞬间压下了所有杂音。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那张含笑的尸身上。 “外敌之事,本座自有决断。” 他语声一转,陡然变得冰冷而强硬。 “但小门主之爭,乃我宗门千年不易的铁律,是砥礪后进、筛选英才的唯一途径,岂能因一人之死而废弛!” “峰战,继续!” “宋崢嶸既死,血相峰一脉自当从峰战除名。此事,到此为止!” 话音落定,他大袖一甩,再不看眾人一眼,转身阔步离去。 静室內,只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覷、心思各异的峰主。 陈默望著门主消失的方向,心中却翻江倒海。 外敌? 当真是有元婴修士潜入宗门么? 他脑中,不由自主地迴响起数日前在那座威严大殿里,宋天成对他说的那些话。 “宗门,需要……一个变数。” “你,做我最利的一把刀,做我最听话的一条狗。” “谁敢再启峰战,我便叫他自宗门除名。” 宋崢嶸之死,恰恰为他扫清了一大障碍。 这般巧合,世间真有么? 门主说,叫血相峰自宗门除名。 如今,宋崢嶸一死,血相峰便真的“除名”了。 但是…… 一个金丹峰主对如今的百相门而言,是何等重要的战力。 可宋天成弃之,如弃敝履。 除非……除非这枚棋子的死,能换来更大的好处。 比如震慑宵小,又比如成就另一个“变数”。 陈默仿佛看见了一张无形的大网,而宋天成的身影就立於蛛网正中。 这哪里是追查凶手? 这分明是一场宣告。 宣告他的铁腕,他的无情。 也宣告著,那把名为“陈默”的刀该磨得更锋利了。 第282章 任宣挑战 宋崢嶸尸骨未寒,百相门中又起波澜。 对一眾碌碌弟子而言,一位金丹峰主的生死终究隔著云端,远不如眼前这场愈演愈烈的小门主之爭来得真切。 宋崢嶸死后第三日,一纸峰战书自脑相峰而出,直指皮相峰。 挑战者,脑相峰小峰主,任宣。 应战者,皮相峰小峰主,王展捷。 此讯一出,不啻平地惊雷,满宗譁然。 各峰弟子往来奔走,茶余饭后皆是此事。 “听说了么?脑相峰那位小主,竟要出手了!” “任宣?可是那位整日跟在陈默身后瞧著有些痴憨的任家姑娘?她不是目相峰主任长老的亲侄女么?” “兄台此言差矣!这便叫真人不露相。那脑相峰何等所在?十主峰里最为诡秘,也最不好惹!” “正是。我曾听闻,脑相峰的《剥虑抽思法》,端的阴损无比,专攻修士神魂,杀人於无形,灭魂於无声。沾上一点,便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可怖得紧!” “她的对手是皮相峰王展捷?那个身形痴肥,號称打不死的王胖子?” “嘿,这下可有好戏瞧了!一个是专攻神魂的诡秘法门,一个是號称肉身不坏的横练功夫。” 任宣此名在宗门內不算陌生。 她是目相峰主任欒欒的亲侄女,是那个时常跟在陈默身边嘰嘰喳喳看似天真烂漫的俏丽女娃。 可无人敢忘,她亦是那神秘莫测、几乎从不显山露水的脑相峰小峰主。 脑相峰,在百相门十主峰中向来遗世独立,从不与各峰往来,门下弟子更是寥寥无几。 然其威名却无人敢有半分小覷。 只因其传承功法《剥虑抽思法》,不伤人分毫皮肉,不毁人半件法宝,却能直取修士最为根本也最为脆弱的神魂! 如今,这位平日里瞧著人畜无害的小峰主终要展露她的爪牙了。 …… 目相峰,陈默洞府。 云雾繚绕,清风徐来。 任欒欒端坐於石凳,秀眉微蹙,话却是对陈默说的。 “宣儿那丫头,终究是出手了。”她声音藏著一丝忧虑,“你便不为她担扰?” 陈默淡然笑道:“师尊何出此言?弟子为何要担扰?是担扰师姐胜不过那王展捷,还是担扰她失了分寸,將人打成一个白痴?” 任欒欒被他这话说得一滯,抬眼横了他一下,似嗔似怨:“你这人,嘴上就不能积些德?我担扰她初次在万人之前展露手脚,不知轻重,会惹下无端祸事。脑相峰的功夫,最是招人忌恨。” “师尊,师姐是小峰主,弟子也是小峰主。”陈默將一杯新茶推至她面前,“自坐上这个位子,麻烦何曾断过?树欲静而风不止。既然避无可避,那便索性迎上去。” 任欒欒默然。 她知陈默所言非虚。 自陈默剑斩闻连真、夜晟,目相峰便已立於风口浪尖,成了眾矢之的。 如今之计,唯有贏下去,一直贏下去,方有一线生机。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换了个话头:“你对她,便这般有信心?” “自然。”陈默答得毫不迟疑,“弟子信得过师姐。”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女孩的身影,那个会跟在他身边问东问西,会拉著他满宗门到处跑,又会因他不理不睬而暗自生气的女孩。 她看似天真,然那份天真之下藏著的却是脑相峰一脉相承洞悉人心的敏锐与机锋。 况且,她还是任欒欒的亲侄女。 眼前这位师尊,看似清冷孤傲,实则护短得紧。 她又岂会让自己唯一的亲侄女去做那没有半分把握的险事? 陈默甚至暗自揣度,任宣此刻出手,背后未必没有师尊的影子。 其目的,或许正是为自己分去些许压力,將宗门內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挪开一些。 “你……倒是知她甚深。”任欒欒放下茶杯,幽幽说了一句。 语气里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 陈默却似未曾听出弦外之音,目光已越过眼前云海,望向远处群山。 “弟子只是在想,下一个对手,该轮到谁了。” 他的目光,逐一扫过那几座依旧沉寂的山峰。 “皮相峰的《赊皮欠肉法》,能將伤势均摊周身,號称不死。遇上寻常拳脚刀剑,確是极难缠的横练功夫。但遇上脑相峰这等专攻神魂的法门,便如铁打的汉子遇上了勾魂的无常,一身铜皮铁骨,半分用处也无。王展捷此战,必败无疑。” “任宣胜后,手握脑相、皮相两峰功法,锋芒已露,当会暂作收敛,静观其变。” “接下来,便该是骨相峰与齿相峰了。” 皮相峰那部《赊皮欠肉法》,能將所受伤害暂时存留,再缓缓分摊於周身皮肉胞室。 修至大成,能將伤害存储延后十年、甚至百年。 更能施展“借肉”神通,但凡与人肌肤相触,便可將伤害尽数转嫁旁人,自身纤毫不损。 此法若能为我所得,於我正在推演的那部自创功法,必有极大裨益。 可惜…… 任宣胜后,此法便归她所有。 从师姐手上夺物,此事终究不妥。后续要和师尊商量。 也罢。 陈默收回目光,心境復归平和。 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如今他境界未稳,正需时日打磨。 那部新得的《五行采听法》亦玄奥非常,尚待好生参悟。 欲速则不达。 且让他们先斗上一斗,自己正好静心修行,以待天时。 第283章 无形烦恼丝 三日后,生死台。 人山人海,喧闹鼎沸。 高台之上,各峰峰主与长老皆已到场。 陈默与任欒欒並肩而立,望著台下攒动人头。 万千目光匯聚处,两人一前一后登上台来。 当先一人,身形痴肥,活似一座肉山,走动时浑身肥肉颤抖,如水面起了波澜。 正是皮相峰小峰主,王展捷。 他一上台,便向对面那女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带颤音:“任……任师姐,久仰,久仰……还请师姐手下留情,师弟我皮糙肉厚,就是个沙包,不禁打的……” 他姿態放得极低,近乎諂媚,引得台下一片鬨笑。 “这胖子,未战先怯,倒是有趣。” “怯?对面可是脑相峰的,专攻神魂,一不留神便成痴傻,换了你,难道不怕?” 那厢是畏惧討饶,这厢却是冷若冰霜。 任宣今日换了一身干练的黑色劲装,衬得身段玲瓏有致。 她髮髻高束,平日那双含笑的杏眼此刻却是一片清冷,瞧也不瞧王展捷一眼。 她只静静站在那里,便如一柄出了鞘的利剑,锋芒毕露,与往日天真烂漫的模样判若两人。 主持比试的长老走上台来望了二人一眼,循例说道:“峰战规矩,想必你二人早已知晓,生死勿论。可有异议?” 王展捷把头摇得好似拨浪鼓:“没……没异议。” 任宣亦是摇头。 “好!”长老退后一步,手臂猛地一挥,“比试开始!” 话音刚落,王展捷脸上那諂媚笑意霎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与他身形绝不相称的悍勇决绝! “吼!” 一声狂吼声震四野。 他竟无半分试探,一出手便將《赊皮欠肉法》催至顶峰! 只见他周身肥肉如怒涛般翻滚,皮下似有无数大蛇窜动,身形在数息间又涨大一圈,成了一块巨大肉块,气息沉闷。 这《赊皮欠肉法》修至高深处,可將所受伤害均摊至每一寸皮肉,每一块脂肪。 一拳打来,看似著力於脸,实则力道早已被全身亿万胞室分担。 除非能一击將其轰成齏粉,否则寻常拳脚功夫,不过是隔靴搔痒。 他便是要凭这近乎无赖的功夫硬抗一切攻势,再以庞大身躯將对手活活压死、耗死! “师姐,得罪了!” 王展捷暴喝一声,两条短腿猛蹬地面,庞大身躯竟如炮弹离膛,直衝任宣而去! 其势之快,劲风之猛,竟在台上颳起一阵旋风。 台下眾人无不惊呼,谁能想到这看似憨厚的胖子动起手来竟如此凶悍。 然则,任宣面对这泰山压顶般的一击,竟是连眼皮也未曾抬一下。 就在王展捷將要撞到她身前的剎那,她缓缓闭上了双目。 一股无形无影难以言喻的波动,以她为心倏然散开。 高台之上,陈默瞳孔微微一缩。 在他的视野里,任宣闭眼瞬间,数百根晶莹剔透、比髮丝更纤细万倍的无形丝线从她脑中迸发,如一张弥天大网朝王展捷笼罩过去! 这些丝线,无形无相,非属已知任何真气。 那正是任宣剥离出的精神,是她的智力,是她的念头! 是她的“烦恼丝”! 此法凶险无比,若有旁人精通神魂攻击斩断这些丝线,任宣立时便会心智全失,沦为痴儿。 可王展捷一身本事全在那副皮囊上,於神魂之道全无防备! 《剥虑抽思法》,正克《赊皮欠肉法》! 我不攻你肉身,径直绕过你引以为傲的铜皮铁骨,直取你最脆弱的神魂,你的伤害均摊之法便成了个笑话! 正急冲而来的王展捷,那庞大身躯在半途猛地一颤,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气墙。 前冲之势戛然而止,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下一瞬,他双手抱头,发出一声惨嚎,轰然跪倒。 那肉山般的身躯在台上疯狂翻滚、抽搐,用那硕大的头颅一下一下猛烈撞击坚硬的石板。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听得台下眾人头皮发麻。 鲜血很快自他额头流下,他只在地上痛苦哀嚎,声音已然变形,眼耳口鼻之中竟都渗出丝丝血跡。 “啊!我的头!我的脑子!有东西……在割我的脑子!” “我认输!我认输了!师姐!別割了!求求你別割了!我认输!” 他一边惨叫,一边拼命撕扯头髮,脸上满是极致的恐惧与痛苦。 台下眾人看得目瞪口呆,只道是那胖子突然疯魔,却不知其中玄机。 唯有陈默“看”得一清二楚。 那数百根“烦恼丝”已钻入王展捷头颅,正像无数把最锋利的刀子在他的识海中疯狂切割、搅动! 这哪里是比试,分明是神魂层面的凌迟! 任宣缓缓睁开眼,冰冷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个翻滚的肉球身上。 她睁眼的瞬间,那些“烦恼丝”霎时消失,尽数收回她体內。 王展捷的惨叫声也隨之而止,他瘫软在地,大口喘著粗气,眼神涣散,已无半分神采。 胜负已分。 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比陈默先前任何一场都贏得更快,更乾脆。 主持的长老怔了半晌,方才回过神来,走上前去朗声宣布:“此战,脑相峰任宣,胜!” 陈默望著台上那孑然而立的娇小身影,心头亦不禁对这位师姐有了全新的认知。 这位看似天真烂漫的师姐,下手可真够狠的。 第284章 硬碰硬 任宣此胜,诡譎莫测,百相门上下对“小峰主”三字不免又是一番新见地。 若说陈默是以层出不穷的奇招与悍不畏死的狠劲,叫人畏惧。 那任宣便是凭空而立,云端出手,任你铜皮铁骨,我自取你魂魄,直叫人兴不起半点反抗之念。 此后数日,宗门之內,弟子们谈论最多的已非陈默,而是这位平日里瞧著天真无邪的脑相峰小师姐。 她那《剥虑抽思法》,更成了人人心中不愿提及的梦魘。 这股风潮未退,新一轮峰战又起。 骨相峰小峰主石破天,约战齿相峰小峰主金无缺。 此讯一出,又引得满门瞩目。 只因这两峰的功法,在百相门中,皆以一个“硬”字闻名。 骨相峰的《承天脊法》,乃是一门炼器奇功,炼的却非外物,正是自家的一身骨头。 修行时,以脊骨为根,真气通达百骸。 脊骨若在,周身骨骼便无一能断。 功至大成,甚至能將那条坚逾铁石的脊骨抽出体外,化作骨剑骨鞭,当神兵使唤。 彼时,体內筋膜自会扭结成肉柱,暂代脊樑。 修炼时,以脊椎为核心与源泉,將能量传导至全身骨骼。 其修炼过程更是痛苦无比,脊椎会自行破体而出,如同一条活著的骨蛇逐一扎进身体的其他骨头內,进行能量灌输。 这个阶段修炼者最为脆弱,不能被触碰,否则脊髓折断,当场毙命。 而修炼到登峰造极者,更能施展出“肉外骨”的神通,让全身骨破体而出,在体外形成一副坚不可摧的骨质战甲,里面的肌肉则形成“肉骨”支撑,攻防一体,堪称人形战车。 齿相峰的《黑齿法》,亦是炼体,炼的却是满口牙齿。 齿列渐黑,其坚胜过寻常法器,嚼金断玉,不在话下。 牙齿更能离口飞出,如暗器,如飞剑,伤人於百步之外。 大成者,更能以牙施展神通,將金铁矿物生生咬碎,吞入腹中,化为己用。 其登峰造极的神通“空明齿”,更是能凭空施展规则之力,隔空咬断万物! 一个炼骨,一个炼齿。 一个將己身化作不破之盾、无匹之矛。 一个將牙口炼成无坚不摧的利器。 二人之战,必是一场龙爭虎斗。 峰战当日,生死台畔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骨相峰石破天先至,他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立在那里便如一尊磐石,气势沉凝。 不多时,他对手亦到,正是齿相峰金无缺。 此人面容阴柔,嘴唇削薄,平日里沉默寡言,偶一张嘴便露出一口墨玉般的黑齿,叫人心中发寒。 执事长老验过二人身份,退至一旁,朗声道:“比试开始!” 钟声未绝,二人已动! “喝!” 石破天一声沉喝,周身骨节发出一连串爆竹似的脆响。 他竟无半点花巧,右足在石台猛力一踏,人如出弦之箭直奔金无缺而去。 他这一拳简简单单,却带著一股一往无回的霸道,似要將眼前一切尽数捣碎。 金无缺见他来势汹汹,脸上反露出一丝冷笑,竟不闪不避,只微微张口。 “嗤嗤嗤嗤!” 四点乌光自他口中电射而出,分取石破天双目、咽喉、心口要害。 这四颗黑齿去势奇快,破空之声尖锐刺耳,更在半途划出四道弧光,封死了石破天所有进路。 台下登时响起一片惊呼。 岂料石破天对这夺命暗器视若无睹,前冲之势丝毫不减,连眼皮也未曾一眨。 “鐺!鐺!鐺!鐺!” 四声金铁交鸣脆响,那四颗足以洞穿钢板的黑齿打在石破天身上竟只溅起几点火星,便被一股大力震得倒飞出去。 再看石破天身上,连半分白印也未留下。 “嗯?”金无缺面色微变。 只这一怔之间,石破天已冲至面前,砂锅大的拳头挟著恶风当头砸下! 金无缺大骇,急忙向后飘退,心念到处,那四颗黑齿在空中滴溜溜一转,復又射向石破天后心。 石破天却似背后生眼,头亦不回,左臂反手一抡,只听“啪啪”数声便將那四颗黑齿尽数拍飞。 他右拳去势却未有片刻停歇,依旧向前。 金无缺被他逼得狼狈不堪,连连倒退,脸色愈发难看。 他从未想过,自己无往不利的黑齿竟连对方的皮肉也破不开。 石破天一言不发,攻势却愈发猛烈。 他拳脚大开大合,每一击都似有万钧之力,打得空气嗡嗡作响。 “金师弟,你的牙可没你的嘴硬。”石破天终於开口,声如闷雷。 金无缺彻底落入下风,只得催动口中黑齿在周身绕成一圈乌光,勉力抵挡。 一时间,台上鏗鏘之声不绝於耳,火星四溅,瞧来凶险万分。 金无缺心中焦急,他黑齿虽坚,催动起来却极耗真元。 对方却似一尊不知疲倦的铁人,愈战愈勇,力道竟无半分衰竭。 “罢了!” 金无缺眼中闪过一抹狠色,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身前盘旋的黑齿上。 那些黑齿得了精血,乌光暴涨,隨即尽数飞回他口中。 “空明齿!” 他双手疾掐法诀,张开大嘴,朝著石破天身前虚空,猛然一咬! 这一咬之下,石破天身前数尺方圆的空气竟凭空扭曲、塌陷,仿佛被一头看不见的巨兽生生啃去一块! 石破天见此奇术,脸上终於现出凝重之色,却仍是寸步不退。 “来得好!” 他一声暴喝,上身衣衫轰然碎裂,露出古铜色的虬结肌肉。 只听得“咔”一声令人牙酸的异响,他背后皮肉竟自行裂开,一节闪著玉石光泽的森白骨骼缓缓钻出! 那,竟是他的脊椎! 此骨一出迎风便长,如一条白龙在他手中盘旋,转瞬化作一柄造型奇古的骨剑。 “给我破!” 石破天手持骨剑,不闪不避,对著那片塌陷的虚空悍然一剑劈落! “轰!” 一声巨响震得眾人耳中嗡鸣! 狂暴气浪席捲四方,吹得台下眾人睁不开眼。 “噗!” 金无缺如遭雷击,狂喷一口鲜血,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他本命交修的牙齿被那骨剑一击斩破,已是受了重创。 石破天一击得手,哪里会容他喘息,手持骨剑大步向前,一剑快似一剑,朝著金无缺狂劈猛砍。 金无缺拼死抵挡,可他黑齿受损威力大减,如何能挡住这开山裂石般的攻势? “咔嚓!咔嚓!” 又是几声脆响,他仅剩的几颗护身黑齿也被那柄骨剑生生砸得粉碎。 石破天一脚將他踹倒在地,那柄白森森的骨剑已抵在他咽喉之上。 “你输了。”石破天声音沉闷。 金无缺躺在地上,瞧著满地碎牙,眼中满是绝望与不甘,沙哑道:“我……我认输……” 此战,骨相峰石破天,胜。 第285章 二十年未曾开口 骨相峰与齿相峰的爭斗,以一种既惨烈又直接的態势尘埃落定。 石破天,凭藉其《承天脊法》那强悍无匹的守御与攻伐之力,生生將金无缺满口黑牙砸为齏粉,终获全胜。 金无缺的黑牙,曾是其无往不利的利器,如今却碎裂一地,映照出石破天无可匹敌的凶猛。 这一结果,不言而喻。 齿相峰的传承功法《黑齿法》,便也顺理成章地落入骨相峰手中。 石破天,筑基大圆满境界,其本身实力已臻至强悍。 一个能將自身骨骼化作神兵利器之人,仅是思量,便足以令人头疼不已。 其人以蛮力破巧技,以坚韧胜诡譎,著实令人侧目。 “石破天……”陈默思索,“此人,眼下须得暂避锋芒。” 直接挑战一位筑基大圆满,且是刚刚经歷大胜气势正盛的强者,並非明智之举。 他深知,此时此刻,他更需时日,更需精进自身实力。 然则,幸事亦有。 近段时日,陈默修为进境,堪称神速。 连番恶战的磨礪,加之庞大资源的倾泻堆砌,已使他稳稳踏入筑基中期之境。 更难得的是,那门自夜晟处得来的《五行采听法》,如今已然被他彻底修炼入门,其中奥秘尽为他所掌握。 此法门之修炼,对心志之考验可谓严苛至极。 依功法所载,初入门者,须歷经五行轮转之苦。 一年之內,凡耳中所闻,尽被功法强行扭转为“五行”之音。 譬如修行“金”声之时,无论风声水流,抑或人语鸟鸣,入耳皆化作刀剑交击、金石碰撞之鏗鏘。 旁人低语,听来便是金属细微摩擦; 若有大声吵闹,则成万千兵器交鸣之震耳欲聋。 此等单一而极端之听觉环境,足使任何心志不坚之修士在短时之內精神崩溃,沦为疯癲。 熬过一年“金”声,继而一年“木”声,一年“水”声,一年“火”声,一年“土”声。 整整五年光阴,沉浸在这扭曲失真的听觉世界,方能算作真正入门。 且五行之音转换剎那对修士认知衝击尤为巨大,稍有不慎便会认知崩塌,彻底迷失心智。 然而,这等常人难以承受之折磨,於陈默而言却不值一提。 他的神魂,曾於“困梦镜”中歷经数万载光怪陆离,又饱饮无数酷刑记忆,早已被锤炼得坚逾金刚。 区区五行之声的扭曲,在他听来,不过是更换了一曲略显嘈杂的背景音律罢了。 他根本无需年復一年地煎熬。 仅仅五日,他便强行適应了五行之音的轮转变幻,將此门功法修炼入门。 如今,他心念一动,便可隨心所欲切换听觉。 欲闻“金”声,万物便化作金石交击之音。 欲闻“水”声,世界即成潺潺流水之声。 此法门,不仅令他听力变得无比敏锐,更使他对声音的本质有了全然不同之理解。 声音在他眼中,不再仅仅是单纯的声响,它同样是五行法则的一种至深体现。 这般领悟,益发坚定了陈默心中之念。 百相门诸般功法,看似奇诡莫测,实则皆是通过锤炼身体某一部位以撬动相应法则之力。 若能將这十门功法尽数集齐,融会贯通,再以自身所创之功法为总纲,纳百川入海,那將铸就何等惊世骇俗之神通? 陈默现下,已然掌握《恶目法》、《七情嗅欲法》、《五行采听法》。 十官之法,已得其三。 余者,乃齿相峰《黑齿法》、骨相峰《承天脊法》、舌相峰《纳言缩术法》、影相峰《融影法》、脑相峰《剥虑抽丝法》、皮相峰《赊皮欠肉法》、血相峰《燃寿飞升法》。 其中,《黑齿法》与《承天脊法》皆在石破天手中,暂时不宜强取。 《剥虑抽丝法》与《赊皮欠肉法》则由任宣执掌。 血相峰小峰主因故失去资格,《燃寿飞升法》暂无需考虑。 影相峰小峰主亦是筑基大圆满,《融影法》同样不作当下之选。 如此思量,目標便只余其一。 陈默目光,最终落在地图上那座始终寂静无声的山峰——舌相峰。 “便由你来了。” 他要主动出击挑战舌相峰小峰主! 关於舌相峰,陈默自是早已做足功课。 其传承功法《纳言缩术法》,乃是一门极为奇特的言灵之术。 可將各式法术,经由秘法凝缩为特定“字”或“词”,储藏於舌尖之上。 对敌之时,无需掐诀,亦无需念咒,只需开口吐字,便能瞬间將法术释放而出。 譬如,他言一“雷”字,天上即刻便有雷电劈向敌人。 他道一“火”字,面前立时涌现汹涌烈焰。 修炼者所掌握法术越多,舌中能储之“言”便越多,战时能言之语亦增,爆发之法术洪流便愈发可怖。 修炼至大成境界,只需嘴皮子利落,快速吐出几十个字,便能在瞬息间以铺天盖地的法术將敌人彻底淹没。 而其独有之“分舌”神通,更能令施法者舌头分叉,於一瞬之间同时说出数十句话语! 堪称一座移动的法术炮台。 其威势足以令任何敌手心胆俱寒。 然此功法亦有致命缺陷。 为更好地“纳言”,修炼者平日里必须严守禁言,不得妄言半句废话。 否则,储藏之法术便可能“嘴漏”,一个不慎便將自身炸得粉身碎骨。 故而,舌相峰之弟子个个皆是哑巴。 而他们的那位小峰主,据说已整整二十年未曾开口说过一句话。 二十载之积蓄…… 其舌中,究竟藏匿了多少法术? 一旦开口,又將是何等毁天灭地之景象? 无人知晓。 这,也正是他最令人心悸之处。 第286章 言出法隨 吉时已至。 生死台上,一人早已静候。 其人身形清癯,一袭灰袍,朴素无华。 面容寻常,是那种掷入人海便再也寻不著的人物。 此人便是舌相峰小峰主,汪閔。 他这般静立台北,双目微垂,两手拢於袖中。 陈默拾级而上,一步一步,足音空旷。 他立於汪閔对面,二人相隔十丈。 台上二人,皆是沉默。 一个是宗门传说里二十年未吐一字之人。 一个是尸山血海中爬出的恶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台下数万门人,鸦雀无声。 便是高踞台上的各峰峰主、长老,亦感一股无形压力,令人喘不过气。 这股压力,非是源於杀气,非是源於战意,而是一种近乎於死的沉寂。 人群之中,终有人按捺不住,与同门窃窃私语。 “那便是汪閔师兄?瞧他模样,与常人无异,哪有传说中那般神异?” “噤声!你懂什么?汪师兄二十年闭口,一身修为尽数藏於舌底。今日开口,必定是石破天惊!” 便在此时,台上的汪閔缓缓抬首,那双眸子望向陈默,而后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这一下,在旁人眼中,不过是同门比试前的寻常礼数。 陈默却双目一凝。 他读懂了。 那不是礼节,而是认可。 是一个早已立於顶峰的前辈,对一个悍然挑战的后辈最直接的认可。 陈默心中非但没有半分自得,那股源自无数次生死搏杀的警觉反倒提至顶峰。 他不动声色,暗运《七情嗅欲法》,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欲“闻”对手七情。 空空如也。 汪閔身上,闻不到任何情绪。 无有战意,无有杀心,甚至连“沉静”、“淡然”这等心境亦不存在。 他仿佛一个空洞的驱壳,一具被抽走魂魄的行尸。 凡有性命者,皆有七情。 便是得道高僧,心如止水,亦该有“寧静”之味。 可汪閔身上,唯余一片虚无。 陈默心头警兆大生。 恰在此时,主持长老高亢的声音终於划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望了望天色,又瞧了瞧台上这两个教人捉摸不透的后辈,只觉背心莫名窜起一股寒气。 “生死台上,各安天命!规矩,想必你二人早已清楚。”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如洪钟。 “时辰已到!” “比试……开始!” 最后四字,长老几乎是吼將出来,似要用这声音驱散笼罩生死台的阴霾。 声落。 那个二十年不曾开口的汪閔缓缓张开了嘴。 同一剎那,陈默动了! 他没有半分迟疑,足下坚岩轰然迸裂,整个人直扑汪閔! 对付这等言出法隨的修士,唯有近身搏杀才有半分胜算! 然则,他身形方动便瞧见了。 他瞧见了汪閔口中之物! 那不是舌! 或者说,那早已非是血肉之躯! 那是一根通体剔透,灿若琉璃的奇异晶物! 此物静臥汪閔口中,其上密密麻麻遍布无数玄奥符文,细若蚊足,状如蝌蚪,彼此勾连,浑然一体。 晶舌之上,流光溢彩,一道道比髮丝更细的电光在符文间疯狂窜动,散发出一种精纯至极又令人心悸的气机! 台下门人无不骇然失色。 “那……那是什么东西!” “天爷!他……他竟將自己的舌头炼成了法宝?” “不对!那不是法宝!那是《纳言缩术法》大成的徵兆!他將毕生所学,万千法术,尽数凝於一舌!” 眾人闻言,只觉头皮发麻。 將万千法术与血肉熔於一炉,这是何等样的毅力,何等样的疯狂! 就在这万眾惊骇之际,一个平淡至极的音节自汪閔口中吐出。 “雷。” 无起手,无掐诀,无咒言,甚至听不出丝毫法力波动。 仅仅一字。 一字出口,平淡无奇,仿佛只是寻常问候。 然话音未落,整个天地霎时被一片刺目耀眼的紫光彻底吞没! “轰!!!” 一道水桶粗细的狂暴神雷凭空而生,挟毁天灭地之威,精准无匹地轰在陈默方才立足之处! 生死台在此雷之下竟如腐木败絮应声炸裂! 一个深达数尺,边缘焦黑琉璃化的恐怖坑洞赫然出现! 雷光爆散,化作无数电蛇四下乱窜。 恐怖气浪混著灼热尘埃向四面八方席捲开去。 台下前排的弟子被这股罡风吹得东倒西歪,人人面如土色。 而陈默的身影早已在雷光亮起的前一剎向旁侧翻滚而出。 他此刻半跪於地,背心衣衫尽碎,一片焦黑。 丝丝缕缕的青烟夹杂著皮肉焦糊的气味,裊裊升起。 他终於亲身体会到,这“言出法隨”是何等不讲道理,何等霸道绝伦! 这根本不是施法! 汪閔一字还未完全出口,法术便已降临,其间没有任何过程,快到了极致! 陈默缓缓站直身子。 他望著对面那个依旧静立不动的灰袍身影,眼中那股狠戾之气非但未减,反而愈发浓烈。 他知道,今日这一战比他过往经歷的任何一场廝杀都更为凶险。 第287章 言灵恐怖 陈默一口气尚未喘定,汪閔那毫无起伏的嗓音再度响起。 “冰。” 一字吐出,如颁敕令。 剎那间,陈默脚下坚岩毫无预兆竟窜起数十根丈许长的冰锥,根根锐利如矛,闪著森森寒光攒刺而上。 与此同时,头顶上方气温骤降,凭空凝出万千冰雹,挟风带势当头砸落! 上下夹击,已成绝境,避无可避! 陈默再顾不得隱藏,体內气血翻腾如沸,周身骨节发出一阵噼啪爆响,筋肉虬结賁张,一股凶顽暴戾的气息冲天而起。 面对此等必杀之局,他竟不闪不避,双臂交错护住头脸,双腿猛然发力,硬生生从那密如枪林的冰锥丛中直撞出去! “噗!噗!噗!” 闷响声中,数根冰锥登时洞穿他的小腿与腹部,带起一蓬蓬血雾。 刺骨寒气循著伤口侵入百脉,几欲將他一身血液冻结。 他只凭一股悍勇,仗著强横肉身与那匪夷所思的癒合之能,生生扛下此击。 伤处血肉一阵蠕动,竟將那些冰锥生生挤出体外,泊泊流出的鲜血刚一离体,便在酷寒中凝作殷红的冰晶。 他身形方才站稳,汪閔第三个字已然出口。 “风。” 话音未落,数十道青濛濛的风刃已凭空而成,盘旋呼啸,朝著陈默周身要害切割而来。 “火。” 风刃未散,一片汹涌火海又自地底涌出,热浪滔天。 “藤。” 火海之中,无数水桶粗细的藤蔓破土而出,如群蛇乱舞,缠向他的四肢。 “石。” 藤蔓方至,天空中已有百十颗巨岩凝聚成形,带著撕裂空气的锐啸,如陨石天降,轰然砸下! 金、木、水、火、土、风、雷、冰…… 寻常修士需掐诀念咒、聚气凝神方能施展的法术,到了汪閔口中,竟只化作一个个最寻常不过的单音。 他吐字愈发急促,字字相连,几无间隙,竟比常人言语还要快上数倍! 顷刻之间,整座生死台已化作一片五光十色的法术炼狱。 雷霆与烈焰交织,冰霜与风刃共舞,巨石与藤蔓齐飞,声势骇人至极。 台下观战的弟子早已瞧得目瞪口呆,心神俱裂。 “这……这哪里还是筑基修士的手段!”一名內门弟子颤声说道,“便是寻常的金丹真人,也未必有此等神通!” “你们瞧,他施法何曾有过片刻停歇?” “一人便是一座行走的法阵!” 高台之上,各峰峰主亦是面色凝重,目光如炬。 任欒欒一双秀拳紧握,她看得分明,陈默已然完全落入下风,左支右絀,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 这已非势均力敌的爭斗,而是一场一面倒的虐杀。 陈默便如怒海中的一叶扁舟,在法术的狂轰滥炸之下只能狼狈地闪转腾挪,躲避著致命的攻势。 他那一双能勘破虚妄的眼目,此刻亦是无用。 他能看清每一道法术的轨跡,身法却无论如何也跟不上法术生灭的速度。 他双耳能辨听八方,周遭却儘是雷火轰鸣,一片混沌,再无法捕捉汪閔的动向。 他鼻息能嗅查七情,空气中却只余焦土硫磺与金石烈火的气味,再无半分属於活人的情绪。 他一身引以为傲的诡譎手段,在汪閔这等不讲道理的绝对力量面前竟被压製得毫无用处! “噗!” 一道赤练火蛇擦著他的肩胛飞过,半边身子立时被点燃。 他当即扑倒在地,连滚数圈方才压灭火焰,可那一片血肉已然焦黑碳化,深可见骨。 他尚未来得及喘息,一根坚韧藤蔓已如毒蛇般缠住他的脚踝,猛地发力,將他狠狠甩向半空! 半空中,迎接他的,是数十道纵横交错的锐金剑气! “嗤嗤嗤!” 金光过处,陈默的身躯血肉纷飞,竟如下了一场血雨。 台下登时响起一片惊呼,不少弟子已不忍再看,纷纷別过头去。 残躯重重摔落在地,血肉模糊。 可就在眾人以为他已然身死道消之际,那散落一地的血肉竟一阵诡异蠕动,不过眨眼功夫,他又站了起来。 虽然浑身浴血,伤痕累累,但他终究又站了起来。 “怪物……” “这两个人……都是怪物!” 台下弟子已不知该用何等言语形容此刻心境。 一个,是言出法隨,法力无穷无尽,杀伐由心。 另一个,是血肉衍生,不死不灭,碾不碎,打不烂。 这哪里还是同门较艺,分明是两头异种在拼个你死我活! 陈默大口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心头一沉,自家这门炼体法门看似不死不坏,实则每一次筋骨重续都消耗真元。 照此下去,即便汪閔的法力当真无穷无尽,自己也迟早要被活活耗死。 他抬起头,一双血红的眸子死死盯著远处那道灰袍身影。 汪閔依旧面无表情,他一边口吐真言,引动天地伟力,一边从容不迫地挪转腾移。 身法飘忽,每一步都踏在法术生灭的间隙,始终与陈默隔著十丈之地。 这十丈,便如一道天堑,生死两隔,教人绝望。 第288章 分舌神通 陈默心念电转,急寻破局之法。 硬碰硬,他知自己绝非敌手;论消耗,此局更是死路一条。 汪閔法力滔天,所施术法如狂风骤雨,將他引以为傲的诸般手段尽数压制,显得苍白无力。 恶目所视,皆是虚妄; 五行采听,惟闻轰鸣; 七情嗅欲,徒留焦臭。 乃至他那不死之躯,亦被汪閔以最直白最蛮横之法一寸寸消磨殆尽。 计无可施,唯剩孤注一掷。 既无他途,便以命相搏! 以这副不坏之躯,硬撼术法洪流,只为觅得一线近身之机。 只消片刻能使那张口暂停宣咒,胜负之数或可逆转! 陈默脑海中,昔日推演之战术浮现。 十部绝学,看似各行其是,实则环环相扣,相生相剋。 汪閔所持《纳言缩术法》,其威能在於省略施法,直接化念为术。 然其破绽,亦在其核心——那根舌。 此舌非肉,乃万千法术符文凝结所成,其精妙运转,胜过世间最繁复之阵。 稍有扰动,哪怕微乎其微,亦可牵一髮而动全身,令整个法术体系轰然崩塌! 本欲以《七情嗅欲法》中“运息同调”神通,扰其心境,使那古井无波之心生出涟漪,或可令汪閔舌上法阵错乱。 奈何此法修炼苛刻,陈默得功法时短,尚未领悟。 况且汪閔此人心境异於常人,七情难嗅,此路不通。 如此,唯余一法,亦是直接蛮横之法——仙媚之体! 以这万中无一之体质,引血脉本源深处之慾念之力,强行衝击汪閔神魂。 盖因七情六慾,情者后天习得,欲者生灵本能。 汪閔虽心如止水,然其既为活物,断无可能无欲! 此法虽强,却仍需近身,需得一刻,令其无从迴避,无力抵挡! 念及於此,陈默心中再无半分犹豫,唯剩破釜沉舟之决绝。 他弃却一切闪避之念,亦不作任何防御之举,只將身躯硬生生迎向漫天术法轰击。 轰! 一团炽烈火球炸於胸前,高温烈焰瞬间灼穿衣袍,皮开肉绽,焦糊之味瀰漫,深可见骨。 嗤! 一道凌厉风刃呼啸而至,掠过肩头,半边血肉竟被生生削去,臂骨森然,在空气中泛著冷光。 然陈默似不觉此等钻心剧痛,其目中唯余一片血红,死死锁住汪閔那飘忽不定之身影,不曾有丝毫偏移。 其身躯崩而復聚,碎而再形,筋骨肌肉、血肉经络於毁灭与新生之间残酷循环,周而復始,只为那遥遥十丈之距。 每一步前行,皆是血肉模糊,每一步迈出,皆是浴火重生,其状之惨烈已非言语可喻。 台下群弟子已然呆若木鸡,面色惨白,惊恐之色溢於言表。 有人颤声低语:“他……他莫不是疯魔了不成?” 亦有人掩面失声叫道:“此人究竟欲作何?何故不再闪避,竟以肉身硬抗法术?莫非真寻死不成!” 那血肉横飞又瞬息復原之景象,已超乎眾人想像,仿若置身炼狱。 高台之上,任欒欒一颗心已悬至喉头。 生死台上,汪閔那万年不变之面容竟浮一丝扭曲冷笑。 在他眼中,陈默已是黔驴技穷,困兽之斗,垂死挣扎耳。 既尔求死,吾便成全! 汪閔猛然张口,其口中那根晶莹之舌,竟在眾目睽睽之下现出一道清晰裂缝! 此裂缝由舌尖直贯而下,瞬息间便將舌体一分为二! 紧接著,那两根微微颤颤之舌,又各自从中央裂开,二分为四!四分为八! 不过瞬息之间,原本完整无缺之舌,已化作数十根晶亮细小触鬚,根根如水晶雕琢,却又根根活灵活现,於其口中疯狂舞动,宛若异界妖魔之触,令人毛骨悚然! 此乃《纳言缩术法》之至高神通——分舌! 其威能之盛远超寻常。 台下有识者见状,面色如土,惊呼出声:“他……他竟施展分舌神通!这是要下死手了!” 下一刻,真正的末日降临,天地为之色变! 那数十根细小舌头同时开始高频震颤,发出阵阵令人头皮炸裂直刺耳膜之非人嗡鸣,其音高亢而尖锐,仿若无数古老咒语与异界音节混杂交织,直击心神! “雷、火、冰、风、石、金、木、水、土、光、暗……” 汪閔口中,万千术法符文喷薄而出,铺天盖地,不分彼此! 无数种截然不同甚至属性相互克制之术法,竟於同一瞬息被汪閔口中尽数吐出,凝成实质! 它们不再是独立个体,而是在喷薄出口腔剎那便相互交织、碰撞、融合,继而轰然爆炸,爆发出毁天灭地之威! 化作一股五彩斑斕却蕴含无尽毁灭气息之能量洪流,如决堤江海,裹挟著灭世之威,朝著那个仍在蹣跚前行的身影浩浩荡荡席捲而去! 所过之处,空间扭曲,地面崩裂! 第289章 血肉再生 那灭世洪流到处,陈默身影登时不见。 轰隆巨响,连成一片,震得人耳鼓欲裂。 整座生死台剧烈摇晃,仿佛隨时都会从中崩裂。 刺目强光迸发,台下眾人无不掩目,不敢直视。 狂暴真力席捲四方,高台四周的护御阵法光幕激盪,涟漪圈圈,几近破碎。 台下观战弟子被这股气浪冲得东倒西歪,修为稍弱者竟被直直掀飞出去,一时人仰马翻,场面大乱。 风暴之中,无人能看清分毫,但眾人心中皆有一个念头:了结了。 那个目相峰的小峰主,那个一路行来连创奇蹟的少年,终究是到此为止了。 高台之上,几位长老相顾无言,神色复杂。 一位长须长老首先开口,嘆道:“此子天纵之才,可惜,可惜!竟陨於此地。”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旁边一位面容长老冷哼一声:“哼,过刚易折。他若肯退上一步,何至於此?终是少年心性,不知藏锋守拙之道。” “话虽如此,”另一位长老抚须道,“然此等破釜沉舟之勇,亦非常人可有。只是这般结局,未免太过惨烈。” 任欒欒一张俏脸已无半分血色,身子一软,若非任宣在旁扶持,早已委顿於地。 她双目失神,口中喃喃:“不会的……不会的……” 真力狂潮足足肆虐了十数个吐纳,方才缓缓平息。 眾人再睁眼看时,只见生死台上一片狼藉。 平整坚硬的石台此刻坑坑洼洼,满目疮痍,处处是深不见底的沟壑,更有许多地方被高温熔融化作焦黑晶石,在残存的光线下闪著光。 主持长老怔了半晌才从那神通余威中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正欲朗声宣布比试结果。 便在此时,一直神情漠然的汪閔面色忽地一变。 他双目一凝,猛地低头,望向自己脚边。 那里,有一坨粘稠血肉仍在微微蠕动。 它竟未被方才那毁天灭地的神通彻底化为飞灰! “那……那是什么!”台下有眼尖的弟子发出一声惊呼,声音里满是颤抖。 眾人目光齐刷刷望去,尽数匯於那滩不起眼的血肉之上。 只见那滩血肉,竟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蠕动、增生! 肉芽疯长,筋膜交织,森森白骨从血肉中探出,迅速搭起一副人形骨架! 心、肺、肝、脾、肾,五臟六腑次第而成,经络脉络如蛛网蔓延! 一个完整的人形正在以一种违背天理、顛覆认知的可怖情形下被重新“造”了出来! “这……这如何可能!” “他……他还没有死!” “天!我瞧见了什么!他在……重塑肉身!” 这一刻,整个演武场,数万弟子,连同高台上的峰主长老,尽皆骇然失色。 他们脸上的神情,从惋惜,到震惊,再到一种发自肺腑的恐惧。 他们看著那个从一滩烂肉中重新站起来的身影,仿佛看见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自九幽地狱爬出的恶魔。 陈默,又活了过来。 只是这一次,他付出的代价惨重至极。 现在,虽然他尚在恢復,但半边身子都已不见,右肩连著整条臂膀空空如也。 胸前一个巨大的窟窿前后通透,甚至能清晰看见里头那根支撑著残躯的惨白脊骨,以及那颗仍在顽强搏动的心臟。 他的脸皮亦被炸得一乾二净,露出底下鲜红的肌肉与森白的牙床。 此刻的他瞧来已全无人样,更像一具被人胡乱拼凑起来的残破尸骸,只余一股顶天立地的凶悍之气。 汪閔看著眼前这般模样的陈默,那古井不波的心境头一次泛起一丝寒意。 他本该稳操胜券。 眼前这“人”身子已毁去一半,性命之火微弱得隨时都会熄灭。 莫说动手,便是站著,也已是天大的奇蹟。 他再无半分威胁可言。 然而,便在汪閔准备再度开口以最后一击彻底终结这场闹剧之时。 那个没有脸皮的怪物咧开了嘴。 那森森白牙,对著他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比鬼还狰狞的笑容。 正是这个笑容,让汪閔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一股前所未有的生死危机自他灵台深处疯狂涌出! 他想也不想,口中那数十根水晶细舌便要再度震颤。 但,迟了。 自陈默冲入那术法洪流的一瞬,他便已算好了一切。 他以自己大半个身躯为代价,將身上最精纯的血肉隨著那爆炸的巨力洒满了这生死台的每一寸角落! 而此刻,他与汪閔相距,不足三尺! 在这方圆之內,在这片被他血肉浸染的疆域里,他便是主宰! “嗡——” 一股无形无质,却又霸道绝伦的诡异力量以陈默那残破身躯为中心轰然迸发! 仙媚之体,倾力运转! 他將残存的所有神魂之力尽数灌注其中! 剎那间,空气中那些散落的血珠、肉糜,仿佛都有了生命,化作他力量的延伸,將这股力量催发至顶峰! 一道无视所有防御、无视所有法术的欲望狂潮,直直轰入汪閔的神魂识海! 汪閔神魂猛地一僵! 他那死寂了二十年的心境,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心魔丛生! 无数早已被他斩断、遗忘的念头,疯狂滋生! 对力量的渴求!对长生的贪婪!对杀戮的快感! 以及……被压抑扭曲了二十年,早已非人的生理躁动! 七情六慾,一发而不可收! 他脑中顿时成了一锅沸水。 而他口中,那数十根运转精密高速震颤的水晶舌头,因这突如其来的神魂衝击猛地一颤! 一个符文,亮错了方位。 一个音节,发错了声调。 仅仅是这一丝一毫的错乱。 下一刻。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自他口中传出。 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 那件被他祭炼了二十年的本命法宝,那座储存了无穷术法的“万法之舌”,在这一刻,从內部寸寸崩裂! 无数狂暴失控的术法能量在他小小的口腔之中疯狂衝撞,轰然引爆! “不……” 汪閔眼中,终於露出了惊恐与绝望。 “轰!!!” 一团比方才更加璀璨的光华自他的头部轰然炸开! 陈默那残破的身躯被这近在咫尺的爆炸余波再次掀飞,重重摔在远处。 而汪閔,他那颗头颅连同上半截身子,已彻底消失於光芒之中。 神魂俱灭,死得不能再死。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惨烈至极的爭斗终是以一个同归於尽的结局落下帷幕。 然而。 就在那一片死寂之中,那一滩烂肉,又一次开始了它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蠕动。 肉芽再次生出。 他,还活著。 第290章 活下来 死生台上,万籟俱寂。 那一团无分五官、无辨四肢的血肉,竟在眾目睽睽之下逆理而行,自行蠕动聚合。 此情此景,诡譎莫名,直教人遍体生寒。 高台之上,一眾峰主长老,平日里皆是叱吒风云的人物,此刻却尽皆失语,面面相覷。 台下数万弟子,目光如钉,死死锁住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那眼神中,有畏,有惧,有厌,更有三分难以置信的敬。 这哪里还是同门斗法? 分明是两头洪荒异兽,以最原始的法子作那不死不休的搏杀。 而最终存活下来的,竟是那个形貌更怖的怪物。 陈默此番伤势之重,远超以往,《胎肉化兽法》的神通几乎耗损殆尽。 但他,终究是胜了。 那血肉蠕动之势陡然加快。 新的骨骼,自肉糜中咯咯生成;新的经脉,如藤蔓般攀附再续;新的臟腑,在胸腔中缓缓成形…… 在数万道目光的注视下,一个残破的人形,再一次从血泊中缓缓坐起。 他身躯依旧处处残缺,新生的皮肉呈著一种妖异的粉红,狰狞可怖。 他抬起头,那张同样是新生尚未完全长成的脸上,一双眸子淡漠地扫向台下。 那目光之中,无有得胜的狂喜,亦无劫后的侥倖,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被这目光扫过之人,无不心头一悸,竟是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开半步。 人群如遇无形气墙,轰然向两侧分开,主动为他让出了一条宽阔得有些异样的通道。 主持长老张了张口,欲要宣告此战结果,却只觉喉头乾涩,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陈默拖著那具仍在飞速癒合的残躯,一步一步走下那座已被鲜血与碎肉浸透的死生台。 一步一印,步步见血。 然而,就在这片因恐惧而生的真空地带中,却有一群人非但未退,反而逆流而上。 他们仿佛是见到了神祇降临的狂信之徒,主动迎了上来。 这群人皆著统一道袍,身形大多魁梧壮硕,气血鼎盛。 每个人的眼神中都燃烧著一股与周遭避之不及的弟子截然不同的滚烫光芒!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那光芒里混杂著崇拜,混杂著狂热,更混杂著一股冲霄的昂扬战意! 骨相峰的弟子! 为首一人,身形高大如铁塔,面容刚毅,气息沉凝,正是骨相峰小峰主,石破天! 他大步流星,走到陈默面前三步处,霍然立定。 一双虎目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陈默那具残破的身躯。 他看著那些蠕动癒合的伤口,看著那些新生的筋骨皮肉,眼中的光芒愈来愈亮,愈来愈炽。 “陈师兄!” 石破天猛地一抱拳,对著陈默深深一揖。 这一声“师兄”,他叫得真心实意,叫得五体投地。 声音洪亮如钟,震得四野嗡嗡作响。 此言一出,台下眾弟子一片譁然。 石破天何人?筑基大圆满的强者! 上一轮峰战中,將金无缺满口黑牙生生砸碎的狠人! 他竟称呼一个筑基中期的陈默为师兄? 陈默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並不言语。 石破天却毫不在意,他缓缓直起身,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讚嘆与欣赏,朗声道:“师兄方才一战,石某尽收眼底。以残躯为鼎炉,纳万法於一身,死地求活,不破不立。好!好一个炼体正道!” “你的肉身,是我石破天平生所见最臻完美之杰作!” “它既是毁灭的终点,亦是新生的起点!这才是真正的炼体大道!將自身化作不生不灭的烘炉,於一次次破碎与重组之中,铸就无上道体!” 骨相峰一脉,修的便是这身筋骨皮囊,求的便是这肉身极致。 在他们眼中,陈默方才所展现出的那种打不烂、碾不碎、杀不死的不灭之性,简直便是他们梦寐以求的道法显化! 这让他们如何能不崇拜?如何能不狂热? 陈默依旧沉默,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仿佛在等他把话说完。 石破天深吸一口气,直视著陈默,战意如火山喷薄,再无半分遮掩! “石某不才,斗胆请战!” “三日之后,仍在此地!你我,一决生死!” “我渴望,能亲手触摸这完美的杰作!我渴望,能用我这一身脊樑来打碎它!” 言罢,他竟不再多言,对著陈默重重再一抱拳,而后猛地转身,带著他身后那群同样战意高昂的师兄弟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这名为挑战,其语气,却更似一个不容置喙的通牒。 从头到尾,他都未问过陈默一句是否应允。 陈默立在原地,望著那群人远去的背影,许久方才缓缓吐出一口带著血丝的浊气。 筑基大圆满。 这群疯子,当真是不给人半分喘息之机。 他不再停留,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中一步步朝著目相峰的方向踽踽独行。 第291章 战书 陈默身影匿跡於广场尽头,笼罩眾人心头那股沉重压抑才如冰消雪融,渐次散去。 “胜了……他又胜了!” “天吶,方才一幕,诸位可曾看真切?他身躯碎裂,血肉横飞,竟还能重聚復生!此等异象,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舌相峰汪閔师兄……竟就此殞命?死於自家法术反噬之下?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狠辣至极!这陈默,简直非人!对自己尚且如此,对旁人又將如何?” “诸位道友,此子究竟是何等怪物?这等起死回生之力,岂是凡人所能拥有?” 然更令眾人心神震盪者,乃骨相峰小峰主石破天之举。 “石破天师兄竟主动邀战!此等气魄,当真不凡!” “三天之后!苍天啊,此举不留半分喘息之机!莫非石师兄欲趁陈默重伤未愈之机?” “一方號称肉身不灭,一方將自身骨骼炼作神兵,此番对决……真乃针尖对麦芒!此战若成,必將载入我宗史册!” “诸位以为,此战何人能胜?石破天师兄乃筑基大圆满,较夜晟师兄更胜一筹,实力深不可测!” “难说……陈默此子,不可常理度之。每每眾人以为他已至穷途末路,他总能亮出更惊人之底牌,逆转乾坤。” “此战,定是龙爭虎斗!吾押石破天师兄胜,毕竟境界压制太过悬殊,此乃大道铁律!” “吾却以为陈默或有机缘。诸位未曾细察乎?骨相峰那群人看他眼神,几欲奉若神明!此情此景,足见陈默所显道法,或许正是骨相峰一脉梦寐以求之极致!” 广场之上,眾弟子或面露忧色,或眼中精芒闪动,各怀心思。 有敬畏者,有妒恨者,有纯粹看热闹者,不一而足。 但无论何人,心头皆烙印下陈默那浴火重生、不死不灭之形。 此等异象,已非寻常修仙者所能理解,更非寻常道法所能解释。 他如一道惊雷,劈开了眾人对修仙之道的固有认知,展现了一条前所未有亦匪夷所思之炼体之路。 高台之上,各峰峰主面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又折损一人……”一长老声音乾涩,“汪閔此子,吾看著长大,二十载苦修,一朝尽丧……这陈默,手段太过诡譎。” “此子,已然气候渐成!”另一位峰主沉声道,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之忌惮。 齿相峰峰主金万两,此刻面色铁青,冷哼一声:“石破天此举太过鲁莽!那陈默分明身受重创,正值虚弱之时,何故予他三日喘息之机?理当趁他病,要他命,方为上策!” 金万两素来与骨相峰不睦,其得意弟子金无缺亦败於石破天手下,自家山峰的资源早就被夺了去,此刻言语间自无半分客气,更隱隱带著一丝幸灾乐祸。 骨相峰峰主,一位同样身形魁梧、面容粗獷的老者,闻言却是一瞪眼,声如洪钟:“金万两,你懂甚么!吾辈体修,讲究堂堂正正!乘人之危,算何英雄好汉!破天此举,正合吾意!便要待那陈默恢復至全盛,再以最强之姿將其碾碎!此,方为吾骨相峰之道!” 他言语间,自有一股睥睨之气,对骨相峰之道深信不疑,亦是对金万两之言语嗤之以鼻。 “说得好!”另一位峰主抚掌赞道,眼中精光闪烁,“便要以绝对之实力碾压一切旁门左道!让世人皆知,在真正境界之差面前,那些诡譎手段,不过土鸡瓦狗尔!” 此番言论,亦是诸多峰主心声。 在他们看来,陈默纵有诡异,然面对筑基大圆满,且同样以肉身强悍著称之石破天,终究难有胜算。 他们更愿相信,这世间,终究是实力为尊,境界为王。 陈默之异数终將止於此,化作一段警示后人之谈资。 唯有任欒欒心中忧虑更甚。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陈默今日一战,贏得何等惨烈,付出代价何等巨大。 三日之期,他真能恢復如初? 她望著陈默远去之方向,心头沉重如铅,却又无能为力。 …… 当日夜幕降临,目相峰峰主洞府內。 陈默盘膝坐於蒲团,脸色苍白如纸,气息依旧微弱,周身灵力流转亦是滯涩。 他身前石桌摆满各色灵丹妙药,皆是任欒欒自珍藏中取出,几乎搬空了半个库房,其中不乏稀世珍品。 任欒欒端坐其对面,声音中透著难掩关切与心疼:“感觉如何?可有大碍?” 她目光落在陈默苍白面容上,心头一阵抽痛。 陈默缓缓睁眼,摇首道:“师尊,弟子死不了。三日內恢復全盛,恐不能。”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最多恢復七成。” “七成?”任欒欒黛眉深锁,忧色更浓,“七成战力,对上筑基大圆满之石破天……恐无胜算。石破天素来以肉身强横著称,其骨骼更是炼作神兵,七成之力,如何能敌?” 她沉吟片刻,目光坚定,似下定某种决心:“我去设法为你拖延时日。即便要为此付出些许顏面,乃至触犯宗规,亦在所不惜。” 在她看来,宗门顏面皆不及陈默性命之重。 陈默闻言,却轻笑一声,他望向任欒欒摇首道:“师尊,您以为,此刻我有退路吗?” “自弟子斩杀闻连真那一刻起,我便已置身火上炙烤,再无半分安寧。又能退至何处?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此刻若认输,只会令群狼以为我怯懦,软弱可欺。届时,扑上之豺狼只会愈多,愈狂,直至將我彻底吞噬殆尽!” “唯一活路,便是打下去。打到他们生畏,打到他们不敢再伸爪牙!打到他们望而却步,不敢再越雷池半步!” 任欒欒闻此言,知陈默所言句句属实。 道理她皆明了,可心头那份担忧却挥之不去。 她深知陈默所行之路已无回头之可能,唯有披荆斩棘,一路向前。 可眼前之困境,又该如何化解? 她望著陈默眼中那不屈之火,心中既是心疼,又是敬佩。 洞府內一时寂静,唯有清风拂过,烛火微晃,映照著两人沉重的身影。 任欒欒沉思良久,忽似想起一事,神色骤然一肃。 她摊开手掌,掌心之中,静静躺著一枚物事。 那是一枚细微至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之漆黑晶体碎片。 第292章 死亡真相 任欒欒掌心之中,静臥著一枚漆黑晶片。 此物不映光华,通体黯然,似能吞噬周遭光线,予人一股不祥之感。 陈默目光落定,问道:“师尊,此为何物?” “今日,我去了宋崢嶸的洞府一趟。”任欒欒语声压得极低,神情凝重,“宗门声称已將彼处封锁,严防凶徒再入,实则不过在外围布下一道警戒阵法罢了。” 她顿了一顿,续道:“宋崢嶸生性多疑,洞府大阵由他亲手所布,繁复无比。但他未必知晓,任何阵法为维繫运转,皆有气口与外界互通有无。此乃阵法吐纳之枢纽,亦是其唯一破绽。我於阵法一道尚有几分心得,便从一处阵法缝隙中,觅得了此物。” 言罢,她將那枚晶片递到陈默面前。 “你且闻上一闻,看能辨出何等端倪。” 陈默心头微动,虽是不解,仍依言凝神於鼻窍暗运《七情嗅欲法》。 瞬息之间,一股极其微弱却又诡奇绝伦的气味沁入他神识之內。 那並非金石草木,亦非水火生灵,更非世间任何情绪之味。 那是一种虚空、阴寒之气,恍若来自九幽之下,又似是…… 影子的味道。 陈默双瞳骤然一缩! 他脑中立时闪过三个字:影相峰! 以及那门可融入影子、潜行暗杀,杀人於无形的诡异功法——《融影法》! “如何?可曾闻出什么来?”任欒欒见他神色有异,便知他已有所得。 “是影子!”陈默沉声道。 任欒欒指著那枚漆黑晶片,眼中寒芒迸射:“不错,正是影子!此物名为『影屑』,乃是《融影法》修至高深境界,穿行於阴影之中,自肉身上剥落之物。此物至阴至寒,一旦离体,迅即消散。若非它恰好嵌於阵法节点,为阵力所錮,早已化作虚无!” “杀害宋崢嶸的,並非合欢宗,而是……影相峰!” 剎那间,无数疑云在陈默心中串联贯通。 宋崢嶸,金丹强者,百相门实权峰主。 影相峰,百相门十主峰之一,峰主亦是金丹大修士。 同门相煎,竟是峰主间的生死搏杀! 这背后,究竟藏著何等惊天图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默驀地想起数日前在那空旷威严的宗主大殿內,门主宋天成与他的那番对话。 “宗门,需要一个变数。” “我要你,做我最听话的一条狗。” “你身上的秘密,我毫不在意。” 当时只觉此人深不可测,野心勃勃,此刻想来…… 倘若,宋天成从始至终便知晓真相呢? 倘若,他一早就知晓,凶手並非外敌,而是影相峰之人呢? 那么,他之后种种行径,所谓彻查,所谓追捕,所谓引祸合欢宗……便不是在追查元凶。 而是在……遮掩真相! 陈默心头一凛,他要瞒过何人? 是宗门內那些懵然无知的长老弟子? 抑或说,宗门之內尚有一股势力,连他这位元婴大圆满的门主亦要忌惮三分,甚至甘为之遮掩? 影相峰,便是这股势力手中一柄快刀? 宋崢嶸之死,不过是这场暗中博弈的开端? 念及此,他抬首望向任欒欒:“师尊,此事除你我之外,可还有第三人知晓?” “再无旁人。”任欒欒摇头,她深知此事一旦泄露,必將掀起滔天巨浪,整个百相门恐有分崩离析之危。 “门主……”陈默缓缓吐出两个字。 任欒欒立时会意:“他何止是知晓……只怕他便是主谋,即便不是,亦脱不了干係。” 陈默遂將当日被宋天成单独召见以及那番对话,一字不漏地对任欒欒复述了一遍。 当听到宋天成竟要陈默做他的“狗”时,任欒欒气得玉容生煞,身子微微发颤。 可听得陈默层层剖析,推断出门主或为幕后黑手时,她面上怒意渐消,代之而起的是一股自心底生出的彻骨寒意。 “他……他究竟意欲何为?”任欒欒声音发颤,“他已是百相门之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尚有何处不满足?” 陈默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静静道:“或许,他所图谋的,並非『一人之下』。” 洞府內,烛火轻轻一跳。 “师尊,”他轻声说道,“百相门,要变天了。” 第293章 结盟 洞府之內,烛火摇曳,光影明灭,映著二人凝重的面容。 良久,陈默终是开口:“此人所图,恐是剪除异己。” 任欒欒蛾眉一蹙:“剪除异己?” “不错。”陈默頷首,“顺他者昌,逆他者亡。宋崢嶸之死,便是开端。师尊试想,宋崢嶸乃金丹强者,执掌血相峰,在宗门內根深蒂固,门生故吏遍布。这等人物,岂会轻易听命於一个新任门主?就算是忌惮门主的修为,也不是忠心耿耿。宋天成要將百相门化为自家天下,便须先除去这块最大的绊脚石。” “他非但要清除异己,更是要藉此乱局,炼出一柄最锋利也最听话的刀。” “闻连真、夜晟、汪閔……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其背后山峰百年不遇的奇才?是各峰未来的樑柱与希望。这些人若尽数死在比试台上,他们身后的山峰便等若断了传承香火。未来数十年,乃至上百年,都將一蹶不振,再也无力与门主分庭抗礼。” “一石数鸟,既削弱了各峰实力,又可借刀杀人,自身全不沾半点血腥!” “待各峰俊彦凋零,羽翼尽被剪除,他再看这棋局之上最后剩下的是谁。” “活下来的人,便是最后的胜者。” “届时,他便会对这胜者或招揽,或威逼,或利诱,种种手段齐下,务要將此人彻底收服,化为他座下最忠心的鹰犬。” “如此一来,不听话的老一辈失了臂助,新一代的翘楚又尽数落入他掌中。整个百相门,岂非就成了他宋天成的一言堂?他那句『一人之下』,怕是很快便要將那『之下』二字也抹去了。” 一番剖析,直教任欒欒內心无助。 在一位元婴大圆满的门主面前,在整个宗门大势的倾轧之下,她区区一个金丹修士连同她那个刚刚崭露头角的弟子,当真显得微渺无力。 她定了定神,问道:“那……三日之后,与那骨相峰石破天的比试?” “打。” 陈默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非但要打,更要贏!” 任欒欒一怔:“贏?你如今伤势未愈,那石破天一身横练筋骨,號称万法不侵,如何能贏?” “师尊,”陈默看著她,一字一句道,“正因如此,才更要贏。如今你我已是釜中之鱼,任人烹宰。唯有不停地贏下去,向那幕后之人展露出足够高的斤两,高到他觉得杀了我是一种折损,是一种浪费,你我师徒方有与他平起平坐,討价还价的本钱。” “否则,在他眼中,你我不过是两枚隨时可以捨弃的棋子,死不足惜。” “身陷此局,进退不得,倒不如放手一搏,將这棋局搅个天翻地覆!” 望著陈默眼中那熊熊战意,任欒欒原本慌乱无主的心竟奇蹟般地安定了下来。 她仿佛从这个年纪轻轻的弟子身上看到了一种自己早已失落多年的东西。 那是一种不信天,不信命,不信鬼神,更不信任何强权的桀驁。 天地虽大,唯信双拳,一往无前,虽死无悔! “好!”她亦重重一点头,眼中重又焕发出昔日身为一峰之主的光彩,“你既有此决心,为师便陪你走这一遭!” 她再不迟疑,转身便行:“我这便去藏经阁將宗门典籍翻个遍,定要寻出克制那炼体法门的术法来!我倒要瞧瞧,他骨相峰的骨头究竟有多硬,禁不禁得住我目相峰的术法消磨!” 话音未落,人已如一阵香风消失在洞府之外,竟是片刻也等不得了。 陈默目送师尊离去,缓缓闔目,心神內守,开始全力炼化体內药力。 三日时光,生死之限。 他非但要尽復旧观,更要百尺竿头,再进一步! …… 翌日。 一桩消息自脑相峰传出,不啻平地惊雷,霎时传遍百相门上下,引得满宗譁然。 脑相峰小峰主任宣,竟主动向目相峰陈默不战而降! “什么?任师姐她……她投降了?” “脑相峰与目相峰素来交好,但也不至於未战先怯啊!” “哼,有何可奇?那任宣本就是任欒欒的亲侄女,素日里又与陈默走得极近,名为投降,实为合流!你们瞧著罢,这哪里是小峰主之爭,分明是几大山峰在藉此机会重新站队结盟!” “此言有理!汪閔已败,功法尽归目相峰。如今脑相峰再行併入,陈默当真如虎添翼!” “如此说来,这小峰主之爭,剩下的对手,便只有骨相峰的石破天,和那个……影相峰的了?” “正是!这下可有好戏看了!一边是陈默、任宣联手,另一边是骨相峰与那最诡秘的影相峰。这已非个人之战,而是两大阵营的生死搏杀了!” 宗门之內,议论纷纷,暗流汹涌。 而就在这风口浪尖之上,任宣言出必行,当日便率亲信弟子迁出脑相峰,於目相峰择一处清幽洞府住了下来。 其所居之处,正与陈默的洞府遥遥相望,互为犄角。 此举无异於向满门昭告,二峰已结金石之盟,再无转圜余地。 如此一来,陈默前路之上便只剩下两个对手。 一个是筋骨强横、號称万法不侵的骨相峰石破天。 另一个,则是自始至终隱於暗处,来歷、姓名、乃至面目皆无人知晓的影相峰传人。 第294章 不战而胜 脑相峰不战而降,此事於陈默而言非是意料之外。 此乃他与任欒欒、任宣师徒三人早已定下的计策。 大厦將倾,独木难支,唯有抱薪取暖,方有一线生机。 与其让任宣孤身犯险,与人搏杀,不如合兵一处,聚沙成塔,以待雷霆风雨。 是夜,月色清寒。 任宣依约而至,將两枚功法玉简亲手交予陈默。 “接著。”她语声轻快,一如往昔,仿佛递出的不是两门绝学,而是两件寻常物事,“小姑说了,这《剥虑抽思法》与《赊皮欠肉法》,放在你处,远胜於留在我手。” 陈默伸手接过,那玉简触手生温,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他知晓,这非是玉石之重,而是任宣、是脑相峰一脉上下数百人的性命与期盼。 他点了点头,只道一声:“多谢师姐。” 千言万语,终归於此。 客套之言,已是多余。 “你我之间还谢什么。”任宣摆了摆手,故作嫌弃道:“你们目相峰的洞府也太素净了些,冷冰冰的,连个像样的摆设也无。不成,我从脑相峰带了许多好玩的物事,定要替你装点一番,须得有个家的模样才是。” 她言语间嘰嘰喳喳,似要用这热闹驱散笼罩在二人头顶的阴云。 陈默却未理会,他心神已尽数被手中玉简所夺。 功法到手,他恨不能立时三刻便將其参透,化作护身保命的本钱。 他径直盘膝坐下,对任宣道:“师姐自便,师弟先行一步。”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言罢,便將神识沉入那枚记载《剥虑抽思法》的玉简之內。 嗡的一声轻响,宛如洪钟大吕在脑中敲响,无尽玄奥法门霎时间如怒潮倒灌涌入识海。 《剥虑抽思法》,其道核心,竟在“剖魂”与“捻丝”二法。 修此法者,须有莫大定力,以神念为刀,將自身魂魄一缕缕剖解剥离,化作无形无相的念头丝线。 此丝,名曰“烦恼丝”,乃修士神魂最精纯之体现,是其心神、智慧、灵念之所聚。 烦恼丝可脱体而出,潜入对手识海,如牛毛细针,或切割其神魂,或搅乱其记忆,乃至篡改其认知,顛倒其黑白。 修至大成,更可“念动千转”,於一息之间思虑万千,思维超频,远胜常人。 若臻於化境,便能施展“挪魂”神通,强行將对手魂魄拽入自身识海,宛如请君入瓮,任由宰割。 此法杀人於无形,灭魂於无声,阴狠歹毒。 然其修行之途亦是凶险万状。 剖解神魂之痛,无异於凌迟碎剐。 心念稍有偏差,便会伤及魂魄本源,轻则疯癲失智,重则立成白痴,永世沉沦。 而那放出体外的烦恼丝,更是修士最脆弱的命门。 一旦被敌手以克制神魂的法门斩断,修此法者立时便心神崩溃沦为痴儿,再无復原之理。 这哪里是修行,分明是提著自己的头颅与人相搏,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陈默一面参悟,一面暗自心惊。 不由想起白日里任宣与王展捷对阵时那般云淡风轻的模样。 谁能料到,在那一派从容之下,竟也藏著这般一念生死的莫大凶险。 这位平日看似有些憨直天真的师姐,其心志之坚远非常人可想。 陈默神魂曾歷“困梦镜”千锤百炼,坚逾金铁,那剖魂之痛於他而言不过如蚊叮蚁噬,几可不计。 他心念微动,依法施为,不过半个时辰便已剖出数十根不可见的烦恼丝。 这些神魂丝线在他身前盘旋飞舞,灵动如蛇。 这等进境,倘若让脑相峰歷代峰主知晓,怕不是要惊得从棺槨里跳將出来。 陈默毫不停留,又將神识沉入另一枚玉简。 《赊皮欠肉法》。 此法与《剥虑抽思法》南辕北辙,乃是一门纯粹的炼体法门。 其法门精义,全在“赊”与“欠”二字。 所谓“赊”,便是將敌手攻来的力道、造成的伤损,尽数“赊”欠下来,暂存於周身皮肉胞室之內,而不立时显现。 所谓“欠”,便是將这赊欠下的伤损,以一种水银泻地般的法门,均摊至周身亿万胞室。 如此一来,一记足以断骨开碑的重拳,分摊开来不过是清风拂体,微不足道。 修至大成,甚至可將这“欠”的过程,延后数年,乃至数十年。 今日受创,他年奉还。 而其最霸道处,在於一式名为“借肉”的神通。 只需与人肌肤相触,便可將自身赊欠的伤损尽数转嫁敌手,自身纤毫不损,而敌手却要凭空受那无妄之灾。 好一门阴损霸道的功法! 陈幕双目之中,精光一闪。 此法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 他自身所修的《胎肉化兽法》,其根本在於“生”,生生不息,急速復原。 而这《赊皮欠肉法》,其根本却在於“转”,移花接木,转嫁伤害。 一主內,一主外;一主“战后”,一主“战时”。 若能將这两门功法合二为一…… 陈默只觉心头一片通明,那部他於心中构想了许久欲包罗万象的旷世魔功,其轮廓正变得愈发清晰。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通往武学至境的康庄大道。 只要集齐十部绝学,融会贯通,再以自身为洪炉,以“困梦镜”中那无尽杀戮的感悟为总纲…… 他必將创出一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真正独属於他陈默一人的无上法门! 正当他心神激盪之际,洞府的石门却无声无息地开了一道缝。 一道窈窕身影带著几分夜的清冷与一缕淡淡幽香,悄然步入。 陈默猛然睁眼,目中杀意一闪而逝,待看清来人,却是不禁一怔。 来者竟是任宣。 只是此刻的她,与白日里那个明快爽朗的少女判若两人。 她身上只著一袭单薄的丝质寢衣,乌黑长髮隨意披散在削肩上,一双雪白玉足就那般赤著踏在冰冷的石地。 那双明亮的杏眼此刻竟是眼圈泛红,泪痕未乾,脸上写满了无助、惊惧与不安,宛如一只在风雨中迷途的幼鹿。 她就那般痴痴地望著陈默,嘴唇微微颤抖,似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第295章 我不想死 “师姐,你怎么了?” 陈默长身而起。 任宣置若罔闻。 她只是迈开莲步,一步一步缓缓朝著陈默走来。 她的眼神有些散乱,又有些说不出的执拗,就那般直勾勾地望著陈默,仿佛天地间只余他一人。 “到底出了何事?”陈默声调一沉,“可是有人欺辱於你?还是……” 话音未落,任宣已行至他身前。 她未发一言,忽地踮起足尖,將自己光洁冰凉的额头紧紧贴上了陈默的额头。 陈默周身一僵。 一股冰凉柔软之感自眉心传来,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幽香。 嗡—— 剎那之间,一股沛然精纯的神魂之力竟自任宣眉心狂涌而出,如毫无徵兆,更不设防,直直衝入他的识海! 这股神魂之力,与他自身刚猛霸道者截然不同。 其念灵动,其意精微,其法巧妙,其中蕴含的正是《剥虑抽思法》千锤百炼的无数感悟与心诀。 如何更轻柔地剥离“烦恼丝”,以求不伤己身分毫。 如何更隱秘地编织神魂罗网,令敌手墮入其中而不自知。 如何於电光石火间,將数十根“烦恼丝”凝成一根无坚不摧的“神魂刺”,行雷霆一击。 凡此种种,皆是任宣身为脑相峰小峰主自幼修行,耗费十数年光阴一点一滴积攒下的心血结晶。 是她功法之根本,是她压箱底的秘辛。 此刻,她竟以“神魂共鸣”这等凶险无比的法门,將这一切尽数灌输给了陈默! 神魂共鸣,乃是神魂层面的水乳交融。 施法者,须得洞开自家识海,不设分毫防护,任由对方长驱直入。 在此期间,受法者若稍存歹念,便可轻易反客为主,轻则重创其神魂,重则就此吞噬,永绝后患。 她这般行事,赌的便是陈默的人品。 她竟是將自己的身家性命全然押在了陈默一人身上。 陈默感受著那股涌入识海的暖流,感受著其中属於任宣最纯粹的念头与感悟。 良久,那股神魂暖流方才缓缓退去。 任宣娇躯微微一晃,本就苍白的脸蛋此刻更是失尽血色,比之陈默尤甚。 她向后退了一步,与陈默拉开些许距离,那双本就红肿的杏眼此刻更是蒙上了一层浓浓的水雾。 她抬起头望著陈默,声音带著一丝哽咽与颤抖,低声说了四个字。 “我不想死。” 陈默心头一窒。 他望著眼前这个卸下了所有偽装暴露出內心最深处恐惧的少女,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也不要死。” 任宣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做解释,也没有等陈默的回应。 她只是深深地看了陈默一眼,那一眼之中有恐惧,有恳求,亦有一丝託付。 然后,她转过身,像来时一样失魂落魄,一步步走出了洞府,很快便消失在了清冷的月色之中。 洞府內,復归寂静,只剩下陈默一人。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似乎还残留著一丝属於少女的冰凉与清香。 “我不想死,你也不要死。” 她到底意识到了什么? 是何等样的恐惧,能让这位心志坚韧、在万人之前亦能谈笑自若的小峰主崩溃至此地步? 是三日后与石破天的那场决战? 不,不对。 她所担心的,绝不仅仅是这一场爭斗。 陈默的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了宋天成的身影,闪过了那枚诡异的黑色“影屑”,闪过了那张正在无声无息间笼罩整个百相门的无形大网。 他忽然明白了。 任宣身为脑相峰小峰主,其功法专攻神魂,对人心之变、对危机之兆感应远比常人敏锐得多。 她一定是从宗门最近这诡异的气氛之中“看”到了,或者“感觉”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足以让她们万劫不復的未来! 所以她才会如此恐惧不安。 所以,她才会不惜冒著神魂俱灭的奇险,將自己最核心的传承毫无保留地交给自己。 因为在她看来,在这场即將到来的滔天风暴之中,唯一有可能带著她们闯出一条活路的人,只有自己! 一股前所未有的份量沉甸甸地压在了陈默的肩上。 他从此不再是为自己一人而战。 他的背后,站著任欒欒,站著任宣,站著整个目相峰和脑相峰的存亡。 他输不起。 一次都输不起。 陈默长长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呼出,將万千杂念尽数排出脑海。 然后,他重新盘膝坐下,闭上了双眼。 他的心神一半沉入体內疯狂炼化药力,弥合伤势。 另一半,则完全沉浸在任宣刚刚传给他的那些神魂感悟之中,开始疯狂地推演、参悟。 时间,不多了。 第296章 石破天惊骨作兵 三日后,生死台。 今日,此地又將见证一场生死之决。 骨相峰弟子倾巢而至,將四周观战的铁索桥与稍远的山崖占得水泄不通。 这些人与別峰弟子大不相同,一个个身形高大,体魄雄健,筋肉虬结,气血之盛,便如一座座行走的烘炉。 他们不发一言,只是静静站著,那股子蛮荒悍勇的气息匯在一处,竟让周遭空气也变得沉重起来。 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生死台正中的一人身上。 那目光中没有寻常同门的友爱,也无半分嫉恨,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崇信。 那是对力量最原始的膜拜,对强者的绝对敬服。 台上那人,正是骨相峰小峰主,石破天。 他赤著上身,古铜色的肌肤在日光下泛著一层金属光泽。 那身筋肉並非寻常武人练出的死块,而是线条流畅,稜角分明,宛如山川之起伏,蕴含著一种惊心动魄的力感。 他双足微分,稳立如松,任山风吹拂黑髮,眼观鼻,鼻观心,对周遭一切置若罔闻。 忽地,骨相峰的弟子们似是收到了什么號令,齐齐发出一声低吼。 那吼声初时沉闷,继而拔高,最终匯成一股撼天动地的巨浪,在群山间反覆迴荡。 “石师兄!” “骨相无敌!” 吼声如雷,震得人耳鼓发麻,心神摇曳。 可石破天依旧静立,仿佛那震天价的呼喊不过是耳畔清风。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通往此处的铁索桥。 桥的另一端,一道黑影踏著铁索,不疾不徐行步而来。 来人一袭黑衣,身形与石破天相比未免显得有些单薄。 但他每一步踏出,脚下铁索竟无半分摇晃,渊渟岳峙,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气度。 正是陈默。 三日静养,兼有任欒欒不惜血本的灵丹妙药,他一身伤势已好了七八成。 此刻他面色虽仍有几分苍白,双目却清亮有神,內息流转,真元充盈。 他走上台来,在石破天身前十丈处站定。 四下里骨相峰弟子的吼声更盛。 “打碎他!打碎他!” 陈默充耳不闻,只看著石破天。 石破天亦看著他,那双眸子平静无波却又专注得可怕,仿佛这天地之间除了眼前这个对手,再无一物能入他眼。 那目光里无仇无怨,无喜无悲,只有一种东西纯粹到了极点——战意。 长老退至台边,扬起了右手:“此战……” 他“开始”二字尚未出口,陈默与石破天二人已然动了! 没有半分试探,也无半点花巧。 陈默一声低喝,丹田真元霎时遍走周身,整个人气势陡然一变。 只听“轰”的一声闷响,他脚下坚逾精铁的岩石台面竟被他生生踏裂,挟著一股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直扑石破天! 石破天见他来势汹汹,不闪不避,脸上反倒露出一丝畅快的笑容。 他同样右脚猛地一跺,整个生死台都为之一颤。 他不去招架,也不去闪躲,竟是敞开胸膛,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峦迎著陈默直直撞了上去! “请。”陈默口中吐出一个字。 “请。”石破天亦回了一个字。 话音未落,拳已相交! “轰!” 一声巨响,沉闷如九天之上的滚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两道身影悍然相撞之处,空气被巨力挤压,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向著四面八方席捲开去。 台下离得近的弟子只觉一股狂风扑面,吹得人站立不稳,更有修为稍弱者被这余波震得气血翻腾,脸色煞白。 陈默只觉自己这一拳仿佛不是打在血肉之躯上。 那触感,坚硬,冰冷,厚重,浑然一体,竟似他毕生功力狠狠砸在了一块自九幽深处挖出的万载玄铁之上! 一股沛然莫御的反震力道,沿著他手臂经脉倒卷而回,震得他整条右臂登时酸麻,半边身子都为之一僵。 他定睛再看对面的石破天。 竟是纹丝不动! 他便如那扎根於大地深处的山岳,又如那亘古不变的磐石,硬生生用自己的胸膛,接下了陈默这石破天惊的一拳! 石破天缓缓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击中的胸口。 那里,只留下一个淡淡的白色拳印,浅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莫说伤筋动骨,便是连一丝油皮都未曾擦破。 他抬起头看著面露惊色的陈默,眼中战意愈发炽烈。 他咧开嘴,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笑道:“陈师兄,好俊的拳法。只是,这点力道,怕是连给石某挠痒痒都不够。” 台下骨相峰弟子见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喝彩与鬨笑。 “哈哈哈哈!看见没有!这就是我们石师兄的肉身!” “连石师兄的皮都打不破!” 石破天对那些呼喊恍若未闻,他依旧敞开著那坚不可摧的胸膛向前踏出一步,逼视著陈默,一字一句道:“拿出你的真本事来!” “再用力!” “用出你全部的力量!让我看看,能將汪閔那廝逼得自爆的男人,究竟有何等斤两!” 他的言语像是在邀请,更像是在挑衅! 那是一种独孤求败的寂寞,一种对旗鼓相当对手的渴望! “好!” 陈默眼神一凝,再无半分保留。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猛地鼓起,体內的《胎肉化兽法》被他催动到了极致! 霎时间,他周身气血如滚油入水,翻腾不休。 体表之下,肌肉賁张,青筋暴起。 一股凶悍暴戾的野性气息自他体內冲天而起。 “砰!砰!砰!砰!砰!” 下一瞬,陈默的身影骤然变得模糊。 竟似一化为十,十化为百,化作了数十道肉眼难辨的残影,从四面八方,上下左右,对石破天发动了狂风暴雨般的猛攻! 拳! 掌! 肘! 膝! 肩! 头! 他身体的每一处,都化作了最刚猛致命的武器。 每一击都蕴含著开山裂石的巨力,爆发出沉闷的气爆,將周遭的空气打得嗡嗡作响! 然而,石破天依旧不闪不避! 他就如一根定海神针立於狂涛骇浪的中心,任由陈默的攻击如骤雨般落在自己身上。 “咚!咚!鐺!砰!” 密集如鼓点的闷响不绝於耳,时而如重锤击鼓,时而如金铁交鸣。 陈默的拳头打在他的胸膛,掌刀劈在他的颈侧,膝肘撞在他的肋下,每一击都足以將一块百炼精钢打成废铁,可落在石破天身上却只能激起一圈圈的肌肉涟漪,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白印。 他们二人脚下的擂台早已在这等恐怖的交锋中不堪重负。 坚硬的岩石先是寸寸龟裂,隨即化作齏粉。 烟尘瀰漫中,两道身影纠缠在一处,忘记了疼痛,忘记了疲倦,进行著最原始血腥的搏命! 台下的弟子们早已看得呆了。 无论是对石破天充满信心的骨相峰弟子,还是其他来看热闹的各峰门人,此刻无不骇然失色。 “这……这哪里还是同门切磋?分明是两头人形凶兽在廝杀!”一个胆小的弟子颤声道。 “我的天……石师兄的肉身,当真……当真已练到了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地步了么?这还是血肉之躯?” “那个陈默才真是个怪物!你们看,他久攻不下,非但没有力竭,反而出招越来越快,力道也越来越猛!他的气血,难道无穷无尽不成?” 场中,鏖战正酣。 石破天眼中的战意已经浓郁到了极点! 他很兴奋,前所未有的兴奋!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每一寸筋骨都在陈默的重击下微微发麻,微微颤抖! 这种感觉,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体验过了! 这是棋逢对手的畅快! 而另一边,陈默的心却在不断下沉。 这样下去,不等打倒对方,自己就要先被活活震死了! 改变策略! 石破天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猛地一拳逼退陈默,拉开了数丈的距离。 他喘著粗气,古铜色的胸膛剧烈起伏,但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 “陈师兄!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他狂吼一声,双臂猛地张开,仰天长啸! “作为回报!我也让你见识一下,我骨相峰真正的姿態!” “小心了!这,才是我最强的样子!” 话音未落。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第297章 肉外骨 只听那“咔嚓”一声脆响之后,石破天体內爆出连串密如炒豆的声响,咯咯吱吱,瘮人听闻。 眾人骇然望去,只见他全身骨骼竟似有了自家性命,一根根硬生生刺破古铜肌肤,从血肉中悍然钻出! “嗤!嗤!嗤!” 血肉飞溅,殷红一片。 他胸前十二对肋骨,如十二对狰狞弯刀撕裂胸膛肌理,带著淋漓血沫自前胸后背同时破体而出。 那森森白骨向上弯曲延伸,最终“咔噠”一声於胸前背后精准扣合,竟化作一副天衣无缝的白色骨甲! 他那一条大龙也似的脊椎更是节节暴长,如怒龙出洞衝破后背皮肉,化为一条遍布倒刺的狰狞骨鞭盘踞身后。 骨鞭末梢凝成一柄锋锐骨矛,高高扬起,映著日光闪动森然寒芒! 臂骨、腿骨、指骨……周身骨骼无一例外,尽皆破肉而出,以一种凡人难解的玄奥法门急速增生、重组、拼接! 两块肩胛骨怒张,化作覆盖尖锐骨刺的阔大肩鎧。 肘部与膝盖处,亦生出锋利无匹的撞角。 十指指骨疯狂延伸,化作十柄半尺来长的惨白骨刃! 便是他的头颅亦有白骨向外生长,交错盘结,铸成一顶只露双目的狰狞盔首,將整个头部护得严严实实! 这番可怖变化完成的一瞬,石破天身形暴涨,足足拔高近倍,化作一个身高丈余通体惨白的骨甲巨人! 而他体內失了骨骼支撑的肌肉筋脉,非但没有垮塌,反而诡异蠕动、扭结盘缠。 无数条粗壮肉蟒自成“肉骨”,撑起了这具庞然骨甲的行动。 他静立原地,便如一尊修罗暴君。 一股混杂著浓鬱血腥的威压如实质浪潮席捲了整座生死台! “肉外骨!这……这便是骨相峰传说中的至高神通——『肉外骨』!”台下有见识的弟子失声惊呼。 “天哪……那是什么怪物!” “他……他竟將自家骨头抽出来,当作战甲兵刃?!” “疯子!骨相峰这群人,当真箇个都是疯子!” 台下登时大乱,无数心志稍弱的弟子被这血腥骇人的场面嚇得面无人色。 便是那些素以蛮力著称的骨相峰弟子此刻眼中亦是混杂著狂热崇拜与深深敬畏。 这便是他们骨相峰追求的至高法门! 以身饲骨,以骨为兵! 捨弃寻常血肉之躯,化身白骨修罗,这才是他们所嚮往的炼体极致! “陈师兄,石某这副模样,可还入得法眼?” 骸骨盔首之下,传来石破天瓮声瓮气却又兴奋无比的声音。 “现在,你我或可真正放手一战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甫定,右拳已然递出! 拳锋未至,那股凌厉无匹的罡风已化作一道白色气柱裂空而至,沿途空气被生生挤压,发出刺耳爆鸣! 太快!太强! 这股威势,压得陈默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已知此招绝无可避,当即一咬牙將全身气血之力尽数凝聚於双臂交叉横在胸前,决意硬接! “砰——!” 陈默那双臂在接触到骨甲拳锋的瞬间便传来清晰无比的碎裂之声! “咔嚓!” 一股无可抗御的巨力排山倒海般涌来,他整个身不由主向后倒飞而出,在空中连翻了十数个筋斗,口中鲜血狂喷如箭! “轰!” 他最砸落在擂台最边缘处,生生將那坚逾精铁的黑岩砸出一个巨大的人形凹坑,烟尘瀰漫。 陈默挣扎著撑起半身,只觉五臟六腑都错了位。 他低头看去,自己那双臂已诡异地扭曲变形,软软垂在一旁,臂中骨头不知断成了多少截! 《赊皮欠肉法》竟然撑不住! 这力道太强了! 台下眾人见他双臂已废,皆以为胜负已分。 岂料陈默闷哼一声,双臂断折处血肉竟自行蠕动,骨节发出咯咯轻响,不过转瞬之间已然接续如初! 若非衣袖破碎,臂上血跡斑斑,简直瞧不出受过如此重创。 石破天见状,反而更加兴奋,自那骸骨盔首下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好!好个陈师兄!果然没教石某失望!再来!” 他双腿猛地一蹬,擂台为之剧震,丈余高的庞大身躯竟爆发出与体型全然不符的惊人速度,再次朝著陈默猛衝而来。 陈默地一个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 石破天的拳头狠狠砸在他方才落脚之处,只听“轰隆”一声,坚硬的擂台竟如豆腐般被砸出一个数尺深坑,碎石四溅! 陈默暗道:“这还如何能打?” 他再度催动《胎肉化兽法》,身形暴起,不退反进,又一次扑了上去。 “鐺!鐺!鐺!” 一连串金铁交鸣之声不绝於耳,拳掌到处火星四溅,声势骇人,却只能在那森森骨甲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痕,旋即便消失不见,竟是无法伤其分毫! 他同时施展了《恶目法》、《七情嗅欲法》等其他法门,竟是对石破天无用!想来这骨头有极高的抗性。 而且,他沾染在石破天外骨骼上的血,根本渗不进去,仙媚之体亦是无用! 石破天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得势不饶人,步步紧逼。 那覆盖著狰狞骨甲的拳、掌、肘、膝便如攻城巨锤,狂风暴雨一般朝著陈默周身要害疯狂攻来! “砰!砰!砰!” 陈默只得將平生身法催动到了极致,在方寸大小的擂台上辗转腾挪,留下一道道模糊残影。 但擂台空间终究有限,而石破天变身之后攻击范围又大得惊人! 更兼他背后那条骨鞭神出鬼没,时而如灵蛇出洞直刺面门,时而如大蟒翻身横扫下盘,教人防不胜防。 陈默左支右絀,险象环生。 未过多久,他便被彻底逼入了绝境! 石破天一记覆盖著骨刺的重拳擦著他的肩膀挥过,拳风到处已然带走了一大片血肉,伤口深可见骨! 陈默尚未来得及喘息,那条骨鞭已悄无声息地从背后横扫而至。 他虽在最后关头勉强扭身,避开了腰脊要害,但后背依旧被狠狠抽中,立时皮开肉绽,现出一道尺许长的恐怖伤口! 陈默的再生之能再一次面临前所未有的考验。 伤口在撕裂的瞬间,又在磅礴气血的涌动下飞速癒合,青烟蒸腾。 他暗自估算,照这般打法,不出百招自己便会因气血耗尽而败亡,到那时便是砧板上的鱼肉! 第298章 脊椎 陈默的大脑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 他一面在石破天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闪躲,一面將心头纷杂念头尽数摒弃,只为寻那足以逆转乾坤的破局之法。 以硬碰硬,是为死路。 这身骨甲坚不可摧,已然超出他如今力所能及的范畴。 无论拳脚从何等刁钻的角度攻去,所遇者皆是森然骨壁,不见丝毫缝隙,何来弱点可言? 既然外攻不破…… 既然拳脚之力,已然无用…… 五官之惑,依旧无效…… 那便自內而破! 一个念头骤然划过他识海深处。 数日前,洞府之內,师尊任欒欒特意將他唤至座前细细分说。 当提及骨相峰镇派绝学《承天脊法》时,她秀眉微蹙。 “默儿,你可知骨相峰的炼体法门与世间诸般流派皆大相逕庭?” “寻常炼体,无非是锤炼皮肉筋骨,求个力大无穷,身坚如铁。此为外功,虽也精深,终究有其极限。但骨相峰不同,他们走的路,要极端得多,也凶险得多。” “他们那一脉的疯子,视人身三百六十五块骨头为至宝,认为一身力量之根源既不在拳脚四肢,亦不在顶门头颅,而在那一条贯通天地二桥、上承百会下抵尾閭的脊椎大龙!” “《承天脊法》,便是將自身脊椎以秘法祭炼成一件通灵法器。此脊,既是他们一身神力之源头,亦是號令周身骨骼的核心所在!” “你须牢记,石破天那身骨甲,看似是他体外之物,实则不然。他的脊椎骨便是兵甲,而脊髓,便是魂魄!他將一缕神魂融入脊髓,方能驱使体外骨骼如臂使指,变化万千,坚不可摧。” “故而,《承天脊法》的真諦,不在於外显的骨甲有多坚固,而在於……脊椎!” “只要脊椎不断,则万骨不灭!” 万骨之源,在於脊椎! 这具看似天衣无缝全无破绽的骨之战甲,无论它外在如何坚固,如何强横,终究只是“术”,而非“法”! 只要能设法绕过这层坚逾精铁的龟壳,无视这层层叠叠的骨甲,直取其脊椎之內那藏著一缕神魂的脊髓,便可一击制胜! 可说来容易,又谈何之难? 那根脊椎虽化作骨鞭时时裸露在外,但想来必是全身骨骼中至坚至硬之处,欲以蛮力从外击破无异於痴人说梦! 外力不破,便只剩一条路。 从內攻之! 《剥虑抽思法》! 剎那间,任宣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庞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以无形烦恼丝绕过坚硬骨骼,直攻其脆弱无比的脊髓! 太过疯狂! 在这等生死一线的恶斗中分心去施展一门自己初学乍练且耗费心神至巨的神魂秘术,与在悬崖峭壁上走那悬丝又有何异? “砰!” 又是一记闷响,石破天那条骨鞭横扫而至,正中陈默后心。 他虽竭力避开要害,仍被那股巨力扫得飞了出去,在地上接连翻滚,喉头一甜,险些喷出血来。 石破天踏步上前,骸骨盔首下传出沉闷的笑声:“陈师兄,你怎地慢了?莫非是气血不济,要认输了么?” 陈默强行咽下涌上喉头的腥甜,借著翻滚之势躲闪,一边已分出一半心神悍然沉入自己识海! 他以自身远超常人的强大神魂为刀,依照《剥虑抽思法》的法门疯狂地剖解、剥离著自己的神魂本源! 一根,两根,三根…… 一根根无形无相肉眼不可见的“烦恼丝”被他从识海深处强行抽出。 他先前苦修数日不过练出十余根。 此刻在生死重压之下,一身潜力被催发到了极致,不过瞬息之间已有数十根晶莹剔透的烦恼丝在他身前盘旋飞舞。 石破天见他只躲不攻,身法也渐显迟滯,只当他已是强弩之末,攻势愈发猛烈,口中大喝道:“陈师兄!你若技止於此,那便休怪石某手下无情了!” 还不够! 石破天的脊椎骨乃是千锤百炼的法器,浑然一体,几无缝隙。 区区数十根烦恼丝,如游丝散气,根本无法穿透! 唯有依照任宣所授秘法,將其凝聚成“神魂刺”,方有一线可能! 陈默双目已然布满血丝! 八十根!九十根! 一百根! 他猛地一咬舌尖,成了! 此刻,他已全然不顾肉身的伤痛,整个心神死死锁定住了那个正迈开大步准备发出雷霆一击的白色骸骨魔神! 他不再用眼睛去看,不再用耳朵去听。 他用神魂去“感知”! 剎那间,擂台上下万般嘈杂皆已远去。 鼎沸人声、呼啸拳风,尽数化为虚无。 他“听”见了,那不是耳闻之声,而是神魂的共鸣。 他听见石破天那雄浑有力的心跳,每一次开闔都如战鼓擂动,震得虚空嗡鸣。 他听见石破天体內气血奔涌,浩浩荡荡,宛若长江大河咆哮不休。 他听见石破天周身肌肉每一次收缩与舒张发出的细微震动,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他的“听觉”,穿过了层层骨甲的阻隔,终於在万千杂音之中精准无比地捕捉到了一丝迥然不同的韵律! 那是一段充满了磅礴生命伟力与玄奥法则气息的震动! 那根如同蛰伏巨龙贯穿了石破天身躯的脊椎骨,其独一无二的充满了生命律动的震动频率! 找到了! 便是此刻! 石破天已至近前,覆盖著狰狞骨刺的巨拳高高扬起,带起一片撕裂空气的厉啸,眼看便要將陈默的头颅砸成齏粉! 陈默心念陡然一动。 那悬浮於他身前的上百根烦恼丝,依照任宣传授的“神魂刺”秘法瞬间拧成一股! 一根肉眼不可见的无形之刺骤然成形! 去! 第299章 脊髓断 石破天一声狂喝,声如沉雷,震得人耳鼓嗡鸣:“陈师兄,你这般坚韧,实教石某佩服!只是,这番嬉闹,也该了结了!” 他显是已失了耐性,只觉陈默气息飞速衰微,已是油尽灯枯。 他要以雷霆一击了却这场酣畅淋漓的爭斗。 剎那间,他周身骨甲嗡嗡作响,通身气力尽数匯於右拳。 那狰狞骨拳之上竟燃起一层苍白火焰,乃是骨骼相磨至极而生的骨火,炽烈灼人。 然则,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拳,陈默却未再退避。 他甚至未曾摆出半分守御架势。 他只那般静静站著,瞧著那如魔神般衝来的石破天,瞧著那在眸中越放越大的狰狞骨拳,脸上竟无半分波澜。 高台之上,任欒欒与任宣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他怎地不躲了!”任宣失声惊呼。 在眾人眼中,陈默这般束手待毙与寻死无异。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那燃著骨火的拳头將要砸中陈默面门的剎那。 陈默缓缓抬起了右手,那只手沾满了鲜血与尘土。 他对著那道狂飆而至的白色身影,凌空轻轻一指点出。 这一指轻飘飘的,不见半分风声,亦无丝毫法力流转,便如稚子戏耍一般,瞧来全无力道。 “他这是作甚?” “疯了,当真是疯了!” 台下霎时鼎沸,眾人譁然。 但不过瞬息之间,所有嘈杂之声尽皆戛然而止。 只因那根无形无相的“神魂刺”已然跨越了咫尺之间的空隙,无视了那层坚固骨甲,分毫不差地刺入了石破天那裸露在外的狰狞脊骨之中! “嗡!” 石破天只觉后心陡然一凉,仿佛被一根冰针刺入。 紧接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自神魂深处轰然迸发! 他脑中登时一片空白。 那根“神魂刺”穿透了坚逾精钢的骨质,直直扎进了他最核心亦是最脆弱的脊髓之內! 而后,轰然引爆!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声响清晰无比地自石破天体內传了出来。 这声响甚是微弱,便是台下第一排的弟子也未必听得真切。 可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声轻响,却让石破天那狂暴前冲的身形猛然一僵! 他那毁天灭地的一拳堪堪停在离陈默面门不足一寸之处。 拳风猎猎,吹得陈默黑髮狂舞,却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骸骨盔首之下,石破天双目倏然瞪大,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恐惧。 脊髓灭,则脊骨断; 脊骨断,则全身骨骼皆断! 此乃《承天脊法》的根基,亦是其唯一的致命的破绽! 只听“噼啪”连声,从那根断裂的脊椎骨始,一道道细密如蛛网的裂纹疯狂地在他体外那具狰狞骨甲上蔓延开来。 自脊椎至肋骨,再至臂骨、腿骨…… 不过眨眼功夫,便已遍布全身。 “哗啦啦啦——!” 伴著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之声,那具曾让陈默束手无策坚不可摧的骨之战甲,在短短一息之內全然崩解! 化作漫天苍白的骨碎,如落了一场骨雨,噼里啪啦散落满地。 胜负,已分。 失了骨甲支撑,石破天那庞大身躯便如一滩烂泥般软软瘫倒在地。 他周身骨骼尽碎,已成了一个无骨之人,口中不断涌出混著內臟碎片的鲜血,眼中的神采也飞速涣散。 “你……你……” 他艰难地抬起头,望著陈默似想说些什么,却终是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陈默缓缓收回那根点出的手指,胸口剧烈起伏,长长吐出一口带著血腥味的浊气。 终究是贏了。 第300章 图穷匕见 数日之后,便是最终决战之期。 天色阴沉,浓云低垂,重重压在人心头,恰似这山雨欲来之势。 生死台四下,观者比前几场更眾。 歷时数月,搅得百相门上下风起云涌的小峰主之爭今日便要尘埃落定。 人人皆想亲眼一观这最后的胜负归属。 目相峰弟子陈默自这场爭斗伊始,便如一匹横空出世的黑马过关斩將,一路行至今日。 他身上谜团重重,愈发引人探究。 而他今日的对手,乃是这场爭斗中最为神秘之人——影相峰小峰主。 此人自始至终未曾露过真容,便是姓名也无人知晓。 影相峰一脉,其行事素来如其名,似藏於暗处之影,低调,诡秘,教人无从揣度。 眾人引颈翘首,直等到日上三竿。 那传说中的小峰主竟迟迟未曾现身。 台下人头攒动,渐起嘈杂之声。 “怎地回事?影相峰的人还来不来?” “莫不是惧了?晓得並非陈默的对手,故而不敢应战?” “此言差矣。影相峰弟子行事虽怪,却从非怯战之辈。不妨再等等。” 议论之声此起彼伏,嗡嗡不绝。 高台之上,百相门门主宋天成那张素来古井无波的脸上也终是现出一丝不耐。 他目光如电,扫向影相峰峰主所坐之处: “时辰已到,你峰弟子何在?” 影相峰峰主乃一乾瘦老者,身形始终笼罩於黑袍与阴影之下,瞧不清面目。 闻听门主发问,他喉中发出一阵怪笑,刺耳难听。 “门主何须心急?我那劣徒……不就一直在此处么?” 此言一出,满场皆寂,眾人尽皆一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在此处?究竟在何处? 眾人正自惊疑不定,却见那影相峰峰主脚下的影子竟起了诡异的变化! 那影子不住扭曲、拉伸,仿佛不再是死物,而是一头活了过来的精怪! 一道与那峰主一般无二的影子赫然自他脚下那团主影中分裂而出,继而缓缓站起! 眾目睽睽之下,那道影子竟由一个平平无奇的影,化作了一个立体的人形! 一个同样身著黑袍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立在了影相峰峰主身旁。 自此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不偏不倚正是筑基大圆满的修为! 台下登时炸开了锅,惊呼之声四起。 “这……这便是影相峰那位小峰主?” “他……他竟一直藏身於峰主的影子里!” 宋天成眼神骤然转冷,语带寒霜:“影峰主,你这是何意?本座要见的,是你门下弟子,而非你的影仆!” “桀桀桀……”影相峰峰主笑声更厉,其中满是得意,“门主说笑了。此人正是我那不成器的弟子!老夫为助他修为更进一步,可是煞费苦心,方才將他与我的影子彻底相融,炼成了我这最得意的一具『本命影仆』!” 此言一出,高台上眾位峰主长老无不色变,一片譁然。 “什么?你……你竟將自己的亲传弟子,炼成了影仆?!” 宋天成面沉如水,一股磅礴威压自他体內瀰漫开来,整个高台的空气都仿佛凝固。 他双目死死盯著影峰主:“本座给过你机会,也给过你警告。” “你当真想好了,要与本座为敌?” 此言信息之巨令在场眾人心头皆是一震! 影相峰峰主闻言,面上笑容猛地收敛。 他缓缓抬头,露出一张皱纹密布神情阴鷙的老脸。 “机会?宋天成,你还有脸面与我提『机会』二字?”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 “我当年为何从红莲宗叛出,歷经九死一生投入你百相门门下。所求者不过是一处能安心修行的世外桃源罢了!可结果如何?这百相门,与外面那些弱肉强食、相互倾轧的宗门又有何区別?不,甚至比他们更虚偽!我在此处,兢兢业业数百年,到头来,仍只是一个处处受你掣肘的峰主!与其如此,我还不如归去!” 话音未落,一股远超金丹真人的恐怖气息自他那乾瘦的身躯內轰然爆发! 元婴中期! “元……元婴修士?!” “天!影相峰峰主……他竟是一位元婴期的大能!” “我百相门中,除去门主,竟然还隱藏著一位元婴?” 全场彻底沸腾,数万弟子惊恐万状乱作一团。 高台上的峰主长老们亦是面面相覷,满脸的难以置信。谁也未曾料到,这平日里最不显山露水的影峰主竟有如此骇人的修为! 宋天成看著他,眼神中却闪过一丝瞭然,继而化为失望:“本座说过,我正在改变这一切。但这,需要时间……” “时间?我等不了!”影相峰峰主厉声尖叫打断了他,“我也不想再等了!” “所以,你便背叛宗门?”宋天成的声音里已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这都是你们自找的!”影相峰峰主状若疯癲地大笑起来,“宋天成啊宋天成,你一个元婴大圆满,坐拥偌大的百相门,门中却连一个化神期都无!你当真以为,凭著那从祖师爷处传下早已残破不堪的护宗大阵,便能高枕无忧了么?何其可笑!” “我们的人早已渗透进来不止一回。只不过,是因未曾摸清你们的底细,故而不敢妄动罢了!待我潜入宗门核心,却发现你们连一个能上檯面的高手也无!哈哈!你们就等著给这百相门陪葬吧!”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百相门人尽皆色变! 宋天成的眼中更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怒火。 “找死!” 他不再多言,身为元婴大圆满、半步化神的修为彻底爆发! 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瞬息之间便已出现在影相峰峰主面前,並指成掌,悍然拍出! 这便是元婴期大能之间的交手! 一时间,天地为之变色,风云为之倒卷! “道友,还不出手,更待何时?!”影相峰峰主面对这雷霆一击,口中发出一声尖叫,勉力抵挡。 下一瞬,就在影相峰的阵营之中,一个瞧来平平无奇的內门弟子忽然冲天而起! 他在半空之中身形竟迎风而涨,摇身一变化作了一个面容阴柔的锦袍老者! 从此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赫然也是元婴期! “合欢宗的妖人!”高台上有长老失声惊呼。 宋天成一掌逼退影相峰峰主,看著那突然现身的合欢宗长老,脸色已是难看到了极点。 “好,好得很!红莲宗,合欢宗……你们两个宗门,竟勾结在了一处!说!你们究竟联合了几个宗门?!” “哈哈,宋天成,你现在才知晓,已经晚了!”影相峰峰主狂笑道,“等死吧!” 与此同时,那合欢宗的老者对著宋天成诡异一笑,身形一晃,竟如穿花蝴蝶一般直接穿过了百相门的护宗大阵,消失在了天际。 他竟能无视护山大阵?! 宋天成心中猛地一沉,一股强烈至极的不安瞬间涌遍全身。 第301章 护宗大阵 那合欢宗长老身形甫一隱没,天地间驀地传来一声巨响。 那响声非金非石,非雷非鼓,沉闷至极,却又仿佛能钻入人的骨髓,震得人五臟六腑尽皆翻腾。 一时间,人人气血浮动,修为稍弱者已是头晕眼花,几欲栽倒。 紧接著,百相门所倚的万里群山竟如波涛中的一叶扁舟剧烈摇晃起来。 峰峦耸动,崖石崩落,无数飞鸟走兽惊惶奔走,场面登时大乱。 “山崩了不成?” “是地动!快稳住身形!” “不对,你们快瞧天上!” 生死台左近,数万弟子骇然抬头望向天穹。 举目望去,但见平日里那道无形无跡护佑宗门千年的护宗大阵,此刻竟显露了形跡。 一道巨大的青色光幕宛如琉璃巨碗倒扣將整座百相门笼罩其下,光华流转,气象万千。 然则,此刻这琉璃巨碗之上,却景象骇人。 正在天心最高处,赫然出现一个巨大的凹陷,凹陷正中,一团漆黑气劲盘旋不定! “咔……咔嚓……” 一阵细微碎裂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以那黑色气旋为心,无数道漆黑裂缝在青色光幕上疯狂蔓延开来。 初时不过一线,转瞬之间已是纵横交错,遍布了整个天穹! “不好!”高台上一名长老失声惊呼,“大阵……大阵要破了!” 此言一出,不啻於火上浇油。 台下数万弟子先是一阵死寂,隨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譁然。恐惧有若实质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每一个人。 眾弟子再顾不得什么门规体统,登时乱作一团。 高台之上,宋天成双目血红,那张素来威严的面庞此刻因愤怒而扭曲。 他一双眼睛死死钉在影相峰峰主身上:“你们……究竟……做了什么?” “桀桀……桀桀桀……”影相峰峰主见此情状,不惊反喜。 “宋天成啊宋天成,你当真以为,我那道友是怕了你才脱身逃命么?”他笑声中满是讥讽与快意,“他不过是去为你百相门敲响丧钟罢了!” “你这护宗大阵,確有几分门道。可惜,终究是残破之物!我红莲宗与合欢宗的前辈高人早已將它里里外外研究了个通透!方才我那道友离去,便是为了去启动我等早已布置在阵眼之外的『破界符』!” “此符乃是我红莲宗与合欢宗两位炼器大宗师耗费百年心血联手炼製而成,专为破尽天下这等龟缩之阵!宋天成,你好好瞧著,仔细瞧著!这便是我等送你的第一份大礼!且欣赏你这百相门覆灭前的最后光景罢!” 轰! 在百相门上至长老、下至杂役所有门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道象徵著守护与安寧,屹立千年不倒的护宗大阵,在支撑了最后几息之后,终於彻底崩解! 青色光幕寸寸碎裂,化作亿万流光,如同下了一场绚烂至极却又悽美致命的豪雨,自九天之上洒落,继而缓缓消散於无形。 破了! 大阵破碎的那一刻,笼罩在百相门上空的阴云亦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撕开。 数道强大到令人窒息的威压毫无阻碍地从天而降。 眾人骇然抬头,只见高天之上不知何时已然悬停了十数艘巨大的飞舟战船! 这些战船形制各异,却无一不散发著森然杀气,將百相门诸峰的上空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一艘,通体粉红,雕樑画栋,船身两侧掛著层层叠叠的粉色纱幔,在风中飘摇不定。 船首处,立著一尊妖嬈嫵媚的仙子玉雕,眉眼含春,栩栩如生。船上隱有丝竹之声隨风飘来,靡靡入耳,闻之令人心神摇曳。 正是那合欢宗的旗舰“极乐宝船”! 在其左侧,则是一艘通体血红的巨舟,船身仿佛由鲜血浇铸而成,散发著一股浓郁至极的血腥气。 船上高高扬起的巨帆绣著一朵怒放的血色莲花,妖异而又夺目。 此舟正是红莲宗赖以横行修真界的“血莲舟”! 除此之外,更有数艘战船。 或形如巨鰲,甲冑森然;或状似飞鳶,轻盈诡譎;或漆黑如墨,鬼气森森。 每一艘战船的甲板上都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修士。 他们一个个身著各色服饰,手持法宝兵刃。 他们居高临下,俯瞰著下方乱成一锅粥的百相门。 这哪里是一两个宗门的联合入侵? 分明是一场蓄谋已久,由数个大宗联手发动针对百相门的灭门之战! 第302章 天塌了 百相门行事亦正亦邪,既不容於正道,亦为魔道所忌。 数百年来,暗中积怨早已深如渊海。 今日,这护宗大阵一破,便是爆发的时刻! 他们要的,是彻底瓜分百相门千年积累的底蕴! “奸贼!竖子!尔敢!” 宋天成双目欲裂,怒髮衝冠。 他身为百相门之主,此刻再也顾不得风度。 “传我號令!各峰长老,开启护峰禁制!” 隨著他一声令下,那些尚存忠心的长老们强压下心头惊骇,双手飞快掐动法诀。 一道道喝令在各峰之间迴荡。 霎时间,百相门各处山峰之上灵光冲霄。 一座座平日里作为第二道防线的护峰禁制被紧急催动。 嗡嗡的能量嗡鸣声中,一层层五光十色的护罩如同雨后春笋在百相门各个区域层叠亮起。 这些禁制虽远不如护山大阵那般坚不可摧,却也聊胜於无。 百相门弟子见状,稍稍定下心神,纷纷取出法宝准备与敌死战。 就在各峰禁制刚刚亮起的剎那! “轰——!” 一道漆黑如墨的冲天光柱猛然从影相峰山巔爆发! 一股如同影子般扭曲的黑暗力量,已然以那道黑色光柱为中心,朝著整个百相门疯狂扩散开来! 那股黑暗力量所过之处,百相门內部那些刚刚亮起的闪烁著各色光芒的护峰禁制便骤遇沸汤,顷刻间开始消融! 天空中那红莲宗的血莲舟上传来一声得意至极的狂笑,声音藉由法力传遍四野。 “宋天成!现在才明白么?晚了!你百相门,今日註定要从这世间除名!” “给本座……杀!” 一声令下,十数艘战船之上那早已按捺不住的数千名修士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如同决堤的洪流朝著下方那座再无任何屏障的宗门俯衝而下! “百相门上下听令!” 宋天成心头怒火非但未减,反倒烧得更旺。 他仰天长啸,声震寰宇! “宗门存亡,在此一战!寧为玉碎,不为瓦全!” “隨我死战!”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化作一道长虹,不退反进,主动迎向长空中那数名同阶大敌! “为宗门死战!” 任欒欒与其他几位峰主长老亦发出绝望的嘶吼,各自祭起法宝隨著宗主衝杀上去! 他们是百相门最后一道壁垒。 他们若退,身后数万弟子便只剩下引颈就戮的份! 轰!轰隆! 顷刻之间,高天之上,顶尖强者已捉对廝杀! 剑气纵横,血光漫天,雷火交加,法宝神通的对撼之声震得群山摇晃,天地变色! 山下,杀戮更为惨烈。 清澈的山涧溪流转眼已成血河。 平素里切磋演武的广场如今尸横遍地,残肢断臂触目皆是。 陈默望著这片土地。 这里,虽是吃人之地,但有师尊灯下解惑的温言,有任宣俏皮打闹的嗔怪碎嘴,更有他明晰自身道路、立下改天换地宏愿的见证。 可如今,这一切都化作了火海与修罗场。 “陈默!快走!” 任宣不知何时奔至他身旁,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俏脸上满是惊惶与焦急。 “此地守不住了!我们快逃!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陈默的目光死死盯著那些涌入宗门的敌修,盯著他们脸上那贪婪嗜血的狞笑。 “已经来不及了,师姐。”他缓缓开口,“逃往何处?这天下之大,你我又能逃往何处?” 他转过头,望向泪痕满面的任宣。 那双向来平静的眸子,此刻竟是一片骇人的血红。 “这便是修仙界,这便是你我存活的道理。” “弱小便身负原罪。没了宗门庇护,你我不过是待宰的羔羊,生死皆在他人一念之间!” “我们逃不掉。” “我也不想再逃了。” 他缓缓挣脱任宣的手,一股杀意自他身上冲天而起。 第303章 杀 陈默缓缓转过头,那双血丝密布的眸子看得任宣心头一颤。 他伸出手,轻轻將任宣攥著他衣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隨即將她拉至自己身后。 “师姐,站我身后。” 任宣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便在此时,十数道彪悍的身影已如狼似虎地冲至近前。 为首一人身形几如铁塔,筋肉虬结,满面横肉,正是那搬山宗的带队弟子。 他一眼便瞧见了陈默以及躲在他身后满面惊惶的任宣。 那人咧开大嘴,发出一阵刺耳狂笑:“哈哈哈哈!百相门当真无人了么?竟只派你这么个白面书生出来送死?” 他身后一眾同门亦是哄堂大笑。 “大师兄,跟这小子囉嗦什么!一拳打杀了便是!” “莫急,莫急!瞧他身后那小娘子,倒是水灵得很。待会儿擒了,正好献给长老!” 那为首的弟子听得“小娘子”三字,眼中淫邪光芒一闪,望向陈默的眼神愈发不屑:“小子,你若此刻跪下磕头自断双臂,爷爷或可发发慈悲留你一条狗命。如何?” 陈默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聒噪。” 下一秒! “咔!咔咔!咔咔咔!” 一连串炒豆般的密集爆响自陈默的四肢百骸、脊椎大龙中骤然传出! 那名搬山宗弟子只觉眼前一花,一股恐怖拳压已当头罩下。 他心中大骇,只想转身逃跑。 可他只看到一个拳头在他的瞳孔中急速放大,瞬间占据了他全部的视野。 “砰!” 一个碗口大小前后通透的血洞,赫然出现在他的前胸。 一拳。 一名以肉身强横著称,修为已达筑基大圆满的炼体修士就这么死了。 乾脆利落。 百相门素来对外宗修士以同境无敌著称,而陈默已修炼了数门绝学,威力更是霸道! “大……大师兄……” “这……这怎么可能……大师兄他……被一拳……打死了?” 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们的心臟。 他们终於意识到,自己此番似乎是招惹上了一个披著人皮的凶物! 陈默缓缓收回拳头,甩了甩拳锋上沾染的几滴血珠。 那十余人如梦初醒,哪还顾得上甚么同门情谊,一个个嚇得魂飞魄散,转身便逃。 “想走?”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悍然冲入了那群奔逃的弟子之中! 这已非斗法,而是一场最血腥的屠杀! 他一拳轰出,一名使巨斧的红莲宗弟子见状急忙举斧相迎。 那斧头乃精钢炼製的法器,但在陈默的拳锋前却似朽木般不堪一击,应声碎裂。 拳势不止,重重印在那人头颅之上。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那颗头颅便如被重锤击中的烂西瓜轰然炸开,红白之物四下飞溅。 无头尸身在惯性下又衝出数丈,方才颓然倒地。 陈默身形不停,右腿如铁鞭般横扫而出,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爆鸣。 一名修士刚施展完法术,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眼见腿影袭来,已是避无可避。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这一脚不偏不倚正中他丹田气海。 那人身子一软瘫倒在地,再无声息。 又有三名联军修士自不同方向合围上来,各持兵刃,目露凶光。 陈默看也不看,只从喉间迸出一个字来:“死!” 一股音波夹杂著他的神魂法术猛地扩散开去。 那三名修士身形同时一震,脸上表情瞬间凝固,七窍之中竟同时流下鲜血来。 他们的神魂已被这一吼之力直接震碎。 三具尸身直挺挺向后倒去。 一时之间,陈默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血流成河。 无论是影相峰的叛徒,还是那些气势汹汹的联军弟子,在他手下竟无一合之將。杀戮的效率之高,实是匪夷所思。 任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还是那个平日里看来有些木訥,不近人情的师弟么? 就在她失神之际,一支淬了剧毒的乌黑弩箭悄无声息地从侧面林中射出,直奔她后心要害! 这一下变生肘腋,来得又快又疾。 陈默头也未回,只反手一抓,便將那支迅如闪电的弩箭稳稳拿在手中。 隨即手腕一抖,那弩箭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而回。 “嗖”的一声破空,林中只传来一声短促惨叫,便再无声息。 “师姐,跟紧我。” 陈默的声音传来,將任宣从震惊中拉回。 便在此时,天空之上战局陡变。 只见,天边涌现出三股强大无匹的威压。 一道粉红。 一道锐金。 一道血赤。 那威压之强,令整个战场都为之一滯。 只见远处云端,立著三人。 一人是名少女,身著一袭本该圣洁的白色道袍,胸前与腿侧却大片敞露,春光若隱若现,眉目间满是媚態,正是合欢宗的化神老祖。 另一人是个中年男子,面容方正,神情肃穆,背负一柄古剑,周身剑气凛然,乃是道衍剑宗的化神老祖。 还有一人,面容妖艷,嘴唇殷红,一身血色长袍,正是红莲宗的化神老祖。 宋天成心中绝望。 他以一敌眾本已是险象环生,如今对方的化神老祖竟也到了。 那三位老祖却只是远远站著,並未立刻出手,神情各异。 合欢宗的老祖娇笑道:“这百相门的门主倒是硬气得很。不过,底下那个杀人的小子更有趣些。” 道衍剑宗的老祖冷哼一声,不屑道:“魔道功法,杀戮成性,不过是些邪魔外道,上不得台面。” 红莲宗的老祖则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著贪婪的光:“这小子的肉身倒是个好鼎炉,一身气血旺盛得紧,若是拿来炼了……” 他们言语之间浑未將下方廝杀的眾人放在眼里,仿佛只是在欣赏一场有趣的戏码。 忽然,战场另一端突然传来一声充满了悲愤的怒吼,响彻了整个山谷。 “贼子!欺我百相门无人耶!老夫与尔等拼了!” 只见远处,耳相峰的峰主浑身浴血,道袍破碎,一条手臂已齐肩而断,正被三名同阶的敌宗长老死死围困。 他气息已然衰败,显然真元耗尽,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他看著那三名面带狞笑的敌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第304章 悲壮 围攻之人中,一名道衍剑宗的长老见他已是强弩之末,不禁放声狂笑:“老匹夫,还想拼命么?你且瞧瞧自己这副模样,拿甚么来拼!” 他一催法诀,手中飞剑化作一道惊鸿,剑气森然,毫不留情地斩向老者仅存的右臂。 另一名红莲宗的长老则摇动手中血幡,阴惻惻笑道:“嘿嘿,百相门今日除名乃是天数。你这又是何苦?我劝你还是及早自戕,兴许还能留个囫圇个儿,我这万魂幡里也能少收一个苦楚的魂魄。” 他言语间,那血幡上黑气繚绕,隱有无数冤魂哀嚎,化作一条血色巨蟒,张开腥臭大口当头噬来。 他们三人皆已看出,这老者真元耗尽,已是油尽灯枯,拿下他不过是早晚之事,心中竟生出几分猫戏老鼠的快意来。 岂料耳相峰主浑身浴血,闻言却不怒反笑,笑声苍凉,直上云霄。 “囫圇个儿?老夫生为百相门人,死亦为百相门鬼,何须此物!” “老夫这一生,俯仰无愧於天地,无愧於宗门!今日,便教尔等无耻鼠辈见识我百相门修士的骨气!” 话音方落,他猛地仰天长啸,双目之中爆出两道尺许长的精光! 周身气劲陡然逆转,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毁灭气息自他丹田处轰然涨开。 他竟是要自毁金丹与敌玉石俱焚! “不好!”那道衍剑宗长老最先省觉,一张脸登时没了血色,骇然失色脱口惊呼:“他要自爆金丹!快走!” 话音未落,已然人剑合一,化作一道流光头也不回地向后方亡命飞遁。 另二人亦是嚇得魂飞魄散,哪还顾得上围杀,各自施展平生最快的身法,恨不能瞬息千里逃离这死亡之地。 然则,终究是迟了一步。 只听一声巨响,震得天地都为之一颤。 耳相峰主的身躯在剎那间化作一轮刺目已极的骄阳。 光芒万丈。 紧接著,一朵由纯粹真元构成的华盖在半空中轰然张开,隨即化作一圈无可抵挡的白色罡风,向四野八荒横扫而去。 那三名敌宗长老方才还面带得色,此刻脸上只余下无尽的惊骇。 他们拼尽全力飞遁的身形在这股毁天灭地的力量面前,便如狂风中的一叶扁舟。 只一瞬间,便被白光追上、吞噬。 连惨呼也未发出一声,便被碾作了最微末的尘埃,身与魂皆化为虚无。 罡风过处,血雨夹杂著金丹破碎后形成的晶屑自空中扬扬洒下。 百相门高阶战力,就此开始陨落! “峰主!”下方,倖存的弟子瞧见此幕,无不肝胆俱裂。 “师兄弟们,跟他们拼了!” “为峰主报仇!杀一个够本,杀两个有赚!” 悲愤化作了无穷血勇,弟子们此刻却个个双目赤红,状若疯虎,竟向数倍於己的敌人反扑过去,一时竟杀得敌人手忙脚乱。 耳相峰主的捨身一击,惨烈地拉开了百相门高层陨落的序幕。 未几,战场另一端,又传来一声悽厉不甘的嘶吼:“我的牙!我的道!” 但见齿相峰主口中鲜血狂喷如泉涌。 他赖以成名號称无物不破的一口黑齿,已被两名同阶强者的法宝合力绞碎泰半。 齿乃他本命交修之物,齿碎则道基亦毁。 “老夫与你们拼了!”他目眥欲裂,状若癲狂,捨弃所有守御,欲作同归於尽之举。 然而,迎接他的是一张从天而降符文流转的金色大网,以及一把自背后阴影中无声刺出的淬毒匕首。 只听“咯嘣”数声脆响,那淬毒的匕首轻易地破开他失去真元护持的后心。 齿相峰主身子一僵,剧毒瞬间流遍百骸,脸上黑气大盛。 紧接著,数道刀光剑影一拥而上,將他本就残破的身躯瞬间分尸。 血肉横飞,死状惨不堪言。 齿相峰主,陨落! 又一处战团,皮相峰主发出痛苦的咆哮。 他修炼的《赊皮欠肉法》防御之能同阶罕有敌手。 然而,围攻他的敌人足有五人之多。 五人攻势如狂,不计任何真元损耗,將各色法术、法宝狂风暴雨般倾泻在他身上。 他的身躯便如一个被反覆捶打的皮囊,不断地膨胀、收缩,表皮之上裂开一道又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撑不住了……” 他心中刚闪过此念,真元便为之一滯。 高手相爭,胜负只在毫釐。 便在此时,一道粗壮无比的烈焰火柱精准地將他那庞大的身躯彻底笼罩! 惨叫戛然而止。 火焰散去,原地空空如也,只余一阵焦臭的肉香和漫天飞扬的血肉泥浆。 皮相峰主,陨落!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鼻相峰主亦遭毒手,被诡异毒雾侵蚀了七窍,最终在幻境中被敌人梟首…… 一位又一位在百相门中地位尊崇、威名赫赫的峰主长老,在联军那占据了绝对数量优势的围攻之下被无情地一一杀死。 而九天之上罡风凛冽。 此处乃存亡决胜之所,战况亦至惨烈。 百相门门主宋天成再无半分昔日乾纲独断的威严。 他髮髻散乱,道袍尽碎,周身浴血,一道道伤口深可见骨,状貌有若疯魔。 “杀!杀!杀!” 他口中狂喝,手中长刀已无章法,只余纵横开闔的悍勇。 每一刀劈出皆有焚山煮海之威,竟是以一人之力硬撼三名同阶大敌。 “宋宗主,你已是强弩之末,何不俯首乞活,本座或可为你求情留你一缕残魂。” 合欢宗主语声娇媚,手中法宝却招招不离宋天成周身大穴。 道衍剑宗宗主面沉如水,冷哼道:“与他囉嗦什么?” 言罢剑光暴涨,势头更厉三分。 另一名老者嘿然笑道:“宋天成,你称尊道南数百年,可曾想过有今日?” 三人联手,各逞其能。 剑气如霜,丝带如网,法宝光华漫天,直逼得宋天成步步倒退。 他刀法虽是刚猛无匹,然双拳难敌六手,护体真元早已支离破碎。 每一次刀剑交击,他虎口便多一道裂痕,身上便添一处新伤。 酣战中,他一口真气岔了,刀势登时一滯。 合欢宗主窥得此机,丝絛倏地卷上,在他左臂上留下一道血痕。 道衍剑宗的长剑紧隨而至,直刺他前胸。 宋天成大喝一声,不闪不避,竟以胸膛硬接此剑,同时长刀迴转横削而出,一式两败俱伤的打法总算逼退了三人片刻。 他藉此空隙,目光下掠。 只一眼,心便沉入了无底冰渊。 入目所见儘是断壁残垣,焦土火海。 昔日仙家楼阁,琼花瑶草,尽成劫灰。 山门之內,无数弟子伏尸遍地,血流成河。 联军修士如屠猪狗肆意收割著性命。 惨叫声、哀求声、临死前的咒骂,混杂一处。 他筹谋半生,算计人心,不惜背负万古骂名,所求的无上伟业,在今日被碾得粉碎。 一败涂地。 宋天成心中涌起无尽悔恨。 他一生自负,到头来竟是这般田地。 他错了,错得一塌糊涂。 他的目光穿过下方混乱的人丛,越过无数绝望与死亡的面孔,最终,定格在一个黑衣青年身上。 那青年,正是陈默。 但见他在敌阵中衝突往来,杀得周身血气蒸腾。 他一人竟硬生生护住了一方角落,数十名同门师弟妹得以苟延残喘。 那双眼睛,那股疯狂,与自己年轻时何其相似。 宋天成心情变得无比复杂。 他想起自己那个自鸣得意的“养蛊”之计,想起那句许诺的“一人之下”。 何其荒唐,何其可笑。 他本欲锻造一柄天下至利之刃,却忘了宝刀之利在於饮血,而非藏於鞘中供人赏玩。 他欲培养一个能託付宗门之人,却又因猜忌与掌控之心亲手將其推开。 直至今日,山门倾覆,万事皆休,他方恍然。 悔之晚矣。 “哈哈哈……哈哈哈哈!” 宋天成忽地仰天大笑,笑声初时悲凉,继而癲狂,最后化作一股冲天豪气,竟震得围攻他的三名宗主心头一凛,攻势不由得一缓。 “宋某算计一生,原来只是作茧自缚!” 他猛地一刀震开身前敌手,眼中颓意尽去,代之而起的是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既然一切都无法挽回。 那就在这最终的毁灭之中,绽放出最璀璨的光芒! 至少,要为这个已经腐朽的宗门,留下最后一颗火种! 第305章 最后的传承 “这老贼疯了!” 合欢宗主一声低叱,凝视著状若癲狂的宋天成,娇媚的脸庞上竟也现出一丝忌惮。 她心中没来由地一跳,只觉对方气机变幻,大是不祥。 “他要拼命了。”道衍剑宗宗主声音低沉,手中长剑挽了个剑花,剑芒吞吐不定,竟是先行摆出了守势。 另一名老者嘿然不语,只將一双阴鷙的眸子死死盯住宋天成,如临大敌。 三人皆是当世顶尖的人物,眼力何等毒辣。 他们分明察觉,宋天成周身真元正以一种有悖常理之势逆行暴涨,此乃修士燃尽毕生修为玉石俱焚的先兆。 岂料,宋天成並未如他们所想,立刻扑上前来作困兽之斗。 他只是深深地最后望了一眼。 也就在这一瞬,陈默的脑海之中,一个威严而急促的声音轰然炸响! “陈默!听著!” 是宋天成的声音! 这声音並非经由口耳相传,而是以一种玄奥莫测的神通直接在他魂魄深处响起! 他神识中应道:“门主?” “守住心神!听我说完!”宋天成的声音不容置疑,语速之快有如连珠炮发,仿佛正以神魂交代身后之事。 “影相峰的《融影法》,血相峰的《燃寿飞升法》,以及我毕生心血所悟——那十部绝学融合归一的所有揣度、成败、关窍、心得,此刻我尽数传你!” 嗡——! 话音未落,三股浩瀚无匹的意念洪流悍然撞入陈默的识海! 一股诡譎莫测,是为《融影法》之精要。 一股霸道禁忌,是为《燃寿飞升法》之奥秘。 尚有最后一股,最为庞大繁复,浩如烟海,包罗万象,正是宋天成这位元婴大圆满修士穷尽数百年光阴推演钻研而成的融合总纲! 陈默听得出也想得明白,这已是宋天成最后的遗言! 是整个百相门最后一点传承的星火! “我错了……我错得一塌糊涂……” 宋天成的声音再度响起,那不容置疑的威严已然散去,只余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悔恨。 “我身为门主,妄图重现百相门千载荣光,欲扭转这宗门腐朽之局。奈何……奈何我德不配位,器小识浅,疑心太重……” “我欲造一个绝对听命於我的宗门,以便施展抱负。为此,我行养蛊之策,令尔等自相爭斗,以生死决出最强一人,来承我衣钵,光我门楣……” “何其荒唐!何其可笑!我竟將你……將你视作一件没有魂魄的利器,一个只为我野心驱使的蛊虫!” “我……我早该明白,是传承,而非祭品!是人,而非工具!” “陈默,你当记住!我百相门,从来不是一个任人宰割的宗门!它的根,是先辈不甘受这命运摆布,对这该死的世道发出的第一声怒吼!” “如今,它虽已衰败,虽已腐烂,可我依旧想救它。现在,它要没了……” “我不知你此去能否存活,前路是生是死,或许皆在天意……” “但是,身负祖师之血的后辈啊,宗门的香火,断不能绝!” “带著它……” “活下去——!!!” 最后三个字贯穿了生死,蕴含著一个梟雄末路时所有的不甘期盼! 识海中那雷音电转般的话语骤然中断。 宋天成望向远空。 那里,有个女子正在浴血苦战。 任欒欒。 他猛地回身,再不回顾。 他昂首向天,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长啸。 啸声中,他已悍然催动了那《燃寿飞升法》中最是霸道禁忌的法门。 燃! 以皮肉为薪,以精血为油,以神魂为火! 更以那所剩无几的阳寿作那最终的柴引! 他竟要燃儘自己的一切,去点亮那一道通往更高境界的虚无縹緲的希望! 剎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雄浑气息自宋天成体內轰然迸发,周遭天地灵气为之沸腾战慄。 他的气势正以一种全然悖逆修行常理之势疯狂暴涨。 那层隔绝此界数千年无人能破的无形壁障,竟在他这般自焚般的衝击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轰!” 一声闷响仿佛自太古传来。 壁障竟被他以性命硬生生撞开了一道裂缝! 他一身气机竟突破了元婴桎梏! 化神! 虽只是一瞬,虽只是以身家性命换来的须臾光景,可那股俯瞰眾生凌驾於天地法则之上的威压却是货真价实。 天际那三名老祖脸色皆是一变,他们似也未曾料到这世间竟真有人能以如此惨烈的方式触碰到这等力量。 “任欒欒!” 宋天成踏入那短暂的化神之境,用尽最后的气力向著远方那女子发出一声最后的咆哮。 “百相归一!保他活下去!” 正与两名金丹修士缠斗的任欒欒娇躯一震,猛地回首。 她望见了那团已化作血色骄阳的身影,霎时明白了宋天成的决意。 她眼中神色变幻。 有怨,有恨。 可当此宗门存亡之际,一切私情皆被她压下,只余下决然。 她未有片刻迟疑,玉手翻飞,竟与远空的宋天成一般,掐动了一个同样玄奥繁复的法诀。 两股法诀於空中交匯。 下一刻,一道流转著七彩华光的结界凭空而现,瞬间將下方的陈默与任宣二人笼罩其中。 这是两位大能联手施展毕生修为所聚的最强守护。 做完此事,宋天成再无牵掛。 他,要去赴死了。 第306章 化神 “退!快退!此人疯了,他要自爆!” 那三名元婴期的高手本已胜券在握,脸上狞笑未散,此刻却尽数化为惊骇。 他们围攻宋天成,原是猫戏老鼠的勾当,岂料这只老鼠竟是一头绝境中的猛虎,要拉著他们一同上路! 三人皆是修行千载的人精,平生见过狠的,却未见过这般不要命的。 以己身为薪,燃魂破境,竟是为了临死前放一团最烈的烟火? “疯子!当真是个疯子!” 三人再不敢有丝毫恋战之心,各自施展生平最得意的遁法化作三道惊惶流光,分从不同方向仓皇逃窜。 然而,他们想多了。 宋天成,或许已不能称之为人。 那团熊熊燃烧的血色光焰,那股决绝惨烈的气机,早已锁定了真正的目標。 他的眼中,从来就没有这三个杀不死他的同道。 他要做的,是在自己化为飞灰之前,给这支不可一世的联军舰队一记永世难忘的教训! 只听一声贯穿云霄的长啸,那团血光拔地而起,化作一道璀璨至极的血色长虹,拖著撕裂天幕的尾焰朝著敌方舰队最中央那艘最为雄伟的帅船撞了过去! 那艘帅船的管辖,是道衍剑宗! “竖子!安敢如此!” 一声惊怒交迸的爆喝陡然炸响,正是那位道衍剑宗的化神老祖。 之前宋天成是元婴,他尚且不怕。 此刻宋天成是化神,且要自爆,怎能不怕? 道衍剑宗的化神老祖怒並指如剑,朝著那道血色长虹遥遥一斩! 剎那间,一道千丈剑气横贯长空。 此乃化神一击,蕴含天地法则,威能无匹。 然而,宋天成这一撞,是以己身全部修为、魂魄、乃至阳寿换来! 血虹过处,那道不可一世的浩瀚剑气竟如摧枯拉朽般被撞得寸寸崩裂,化作漫天光雨! 血虹去势不减,在那位化神老祖惊骇的目光中狠狠撞上了那艘巨大的帅船! 撞上的一瞬间,整个天地都静了下来,万籟俱寂。 陈默仰首,怔怔望著天空中那道一往无前的血色背影。 这个男人,从他入门那日起便处处算计於他,视他为棋子与工具。 可也正是这个冷血无情的梟雄,在最后关头捨弃了自己活命的全部指望,將宗门的未来尽数押在了他的身上。 天空,在那血虹的映照下,已是一片悲壮的赤红。 下一剎那。 “轰——!” 一声巨响在每个人耳边炸开。 在场所有人不论修为高低,霎时间尽皆失聪,神魂剧震,脑中只剩下一片毁灭般的轰鸣。 宋天成,这位百相门的末路梟雄,他燃尽了自己。 一朵巨大到令人绝望的血色云团在苍穹之上轰然绽放,隨即以一种不讲道理的蛮横姿態向四面八方疯狂席捲! 云层被撕碎,空间被洞穿,天地法则亦在这股力量面前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血色的光,成了天地间的唯一。 那艘象徵著联军威严与力量的帅船,此刻脆弱得就像个纸糊的灯笼。 它甚至没能撑过一息。 自撞击的中心点起,船体瞬间汽化,毁灭的能量狂潮向四周奔涌,將整艘战船连同船上数千名来不及惨叫的联军修士碾成了最微末的尘埃! 天空硬生生炸出一个狰狞的窟窿。 黑色的空间裂缝如蛛网般蔓延,许久不见癒合。 这疯狂的一撞,这决绝的一爆,让战场上所有廝杀之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 所有人都被这近乎神罚的毁灭景象震慑当场。 无论是百相门的残存弟子,还是联军修士,尽皆仰著头,呆呆地望著天空中那朵缓缓消散的血云,心中只剩下难以言喻的震撼与荒谬。 这便是……不惜一切,燃尽生命换来的化神一击么? 这一击,至少带走了一位船上的半步化神,数十位元婴,上百位金丹,以及难以计数的低阶修士。 短暂的死寂过后,联军一方並未被恐惧嚇退。 极致的损失与羞辱点燃了他们更加疯狂的怒火! “杀!给老夫杀光他们!”一名联军长老双目赤红,厉声咆哮,“为王师叔祖报仇!將百相门上下尽数屠绝,鸡犬不留!” “杀啊!” 帅船被毁,一位半步化神陨落,这不啻於一记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所有联军修士脸上! 这笔血债,唯有百相门的血与火方能洗刷! 震天的喊杀声再度响起,比先前更添了几分暴虐与疯狂。 联军修士如同一群失控的疯狗,从四面八方向百相门最后的阵地涌去。 任欒欒与仅剩的几位峰主长老,个个浑身浴血,真元將近枯竭。 他们强撑著伤体在大殿前结成一道摇摇欲坠的防线,苦苦支撑。 每一息,都有百相门弟子倒在血泊中。 每一刻,防线都在崩溃的边缘。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绝望。 他们心中都清楚,宗门覆灭,已是旦夕之间的事了。 此时,一名道衍剑宗的元婴初期的刘姓长老並未去围攻任欒欒等人。 他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穿过混乱的战场,死死锁定了那个被七彩结界护在中央的黑衣青年。 他眼中闪烁著毫不掩饰的贪婪。 宋天成在临死前,肯定將一样无比珍贵之物传给了那个小子! 他一挥臂,一道剑气跨越百丈距离遥遥锁定陈默,狠狠砍了下去! 然而,那个七彩结界纹丝不动。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径直朝著陈默所在之处衝去! 他要亲手击破这个龟壳,看看里面究竟藏著何等惊天动地的宝物! 第307章 巡天目 此时,任欒欒与两名元婴修士缠斗,险象环生。 那二人,一人使一桿惨绿长幡,另一人御一对金光飞轮。 两人配合无间,攻势如潮,將她死死困在方寸之地。 她看得分明,那道衍剑宗的长老不去理会浴血死战的同门,偏偏寻上一个动弹不得的后辈,其心可诛! 陈默正当传承紧要关头,半分惊扰不得,否则心神一乱便是走火入魔万劫不復的下场。 她心中大急,手上招式愈发凌厉,意图逼退眼前二人,分身去救。 那使长幡的修士嘿嘿冷笑:“你自身都难保,还想管旁人閒事么?” 御飞轮那人喝道:“莫与她多言,速速拿下!” 双轮呼啸,幡影重重,任欒欒左支右絀,肩头后心已各添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浸透了衣衫。 眼看那刘长老离陈默已不过五十丈,任欒欒眼中忽地闪过一丝决绝,竟是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了对手两记重击! 长幡扫中前胸,飞轮划过脊背。 “噗!” 任欒欒猛喷一口鲜血,血雾中隱有臟腑碎块,身子剧烈一晃。 她借著这股衝击力反手一鐧將那两名元婴修士震退数步,自己却已是油尽灯枯的模样,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那两名联军修士一怔,未料到这女子竟悍勇至此。 一人喝道:“她已是强弩之末,再加把劲,取她性命!” 另一人却觉不对,只见任欒欒浑不理会身上伤势,甚至未再看他们一眼。 她用尽最后一分气力仰天发出一声悽厉尖啸! 穿金裂石,直上九霄! “巡天目!” 任欒欒猛然睁开右眼。 剎那间,喧囂战场竟如被一只无形大手扼住,陷入了死寂。 她那右眼之中再无瞳孔眼白,只见无数细密如尘的微缩瞳孔层层叠叠挤满一眶。 那成千上万的瞳孔缓缓转动,每一个深处都囚著一个哀嚎扭曲的魂魄,景象诡异。 “嗡……” 一种非金非石的悲鸣在战场上每个人的神魂深处轰然响起。 与此同时,任欒欒整个人凭空燃烧起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並非凡火,而是一种无形无质的魂火,是她毕生修为、是她性命本源所化。 霎时间,风云变色,日月无光! 苍穹之上,数千只巨大眸子自虚无中睁开,布满天幕。 那些眸子形態各异,有的形如漆黑漩涡,缓缓转动;有的宛若毒蝎竖瞳,冰冷无情;有的竟淌著黑色血泪,满含怨毒。 它们冷漠俯瞰著下方修罗场,如同神祇巡视自家牧场。 下一瞬,天上每一只眼都精准锁定了一名联军修士! “那……那是什么?”一名金丹修士方才一剑结果了一名百相门弟子,脸上狞笑未散,抬头却见一只流淌血泪的巨眼正死死盯著自己。 他只觉手脚冰凉,魂魄仿佛要被那目光生生拽出躯壳。 “不!莫看我!滚开!” “是禁法!这是百相门的禁法!快逃!” 恐慌如瘟疫般散开。 被锁定的修士一个个状若疯癲,有的对著天上巨眼胡乱挥舞法宝,有的则不顾一切四散奔逃,丑態百出。 然则,一切皆是徒劳。 剎那之间,数千道粗如樑柱的灰色光束,自天上数千只诡异眸子中爆射而下! 场面直如末日天罚降世! 悽厉惨叫仅仅响起一瞬,便戛然而止。 修士们引以为傲的护体灵光、赖以性命的诸般法宝,在那灰色光束下脆弱得便如窗纸一般一触即溃。 连一声完整的悲鸣都未发出,便被瞬间蒸发化作虚无! 只此一击,偌大战场竟硬生生空出一大片! 数千名联军修士就此凭空消失! 百相门功法本就霸道,能越阶而战。 何况是任欒欒这等半步元婴,不惜燃烧性命本源发出的至强一击! 这一击,几乎清空了小半个战场的敌手! 倖存的联军修士无不肝胆俱裂,骇然色变。 “咯咯,倒是有趣。”合欢宗那位少女模样的化神老祖掩口轻笑,“这功法瞧著倒有几分上古巫咒的影子。以魂为引,以命为祭,如此霸道,却也如此决绝,当真是我见犹怜。” 道衍剑宗那名化神老祖面沉如水,冷哼一声:“歪门邪道,终究上不得台面。不过是些损己害人的阴毒伎俩,与我大道正法相比不过萤火之光。” 合欢宗老祖笑道:“剑主此言差矣。这世上功法哪有什么正邪?能胜者,便是正。这女子一招屠戮数千修士,这份能耐,便是剑主你身处元婴期时,怕也未必能如此乾净利落吧?” 道衍剑主双目一寒:“休得胡言!此等邪术有伤天和,修炼愈深,离覆灭愈近。今日若不將其传承彻底断绝,来日必成心腹大患!” 他嘴上虽说得冠冕堂皇,眼中却闪过一抹深藏的忌惮与贪婪。 这百相门的功法太过诡异。 进境之快,威力之强,已然打破了各派之间的平衡。 此等传承,若不能夺为己用,便必须斩草除根!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下方那个青年。 宋天成死了,任欒欒也活不成了。 这百相门最后的火种也该熄灭了。 他不再作壁上观,缓缓抬起右手,食中二指併拢成剑,对著下方的七彩结界隔空轻轻一点。 这一指看似轻描淡写,却仿佛引动了天地间最为本源的锋锐法则。 一道无形无质却又锋锐到了极致的剑意瞬间跨越空间,精准无比点在那结界之上。 毕竟,是成名已久的化神修士。 对法则的理解还是要比宋天成要深。 只听一声清脆微响,那道由宋天成与任欒欒联手布下的七彩结界,竟在那一指之下轰然崩溃。 结界破了! “小辈,死来!” 那一直守在近处的刘长老见状大喜过望,眼中贪婪之色再不掩饰。 他想也不想,长剑出鞘,一道凝练无匹的剑气朝著盘膝而坐的陈默当头斩下! “不——!” 任欒欒体內真元早已枯竭,神魂亦燃烧殆尽。 根本没有反击这剑气的实力了。 想也未想,她以肉身挡在了陈默的身前。 第308章 我们的道 陈默被海量信息灌输,心里明悟。 此下境遇,別无他法,唯有两种选择。 其一,什么也不做,等著这结界被打破,或者主动衝出去。 外宗有化神老祖坐镇,自己则成待宰的羔羊,任人处置,屈辱地死在他人手中; 其二,赌百相门功法的威力。 百相门功法素来能越级而战,若是此刻自己能临阵明悟,在这结界下支撑一下,或许能临场突破,以金丹战元婴,搏一搏最后的血性,死在杀敌的路上。 但无论如何,都是死路一条。 百相门的金丹或许可以匹敌外宗的元婴,但永远无法与化神相提並论。 横竖,都是死。 罢了。 与其死得毫无意义,不如死在求道的路上。 “师姐。” “帮我护法。”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任宣就在他的身边,同样被威压的余波震得脸色惨白,嘴角溢血。 她听到陈默的吼声,下意识地转过头。 然后她便看到了让她毕生难忘的一幕。 陈默竟在这血与火交织的战场之上盘膝坐下! 他闭上了眼睛,仿佛彻底放弃了对外界的感知。 一股真元凝聚的波动夹杂著神魂波动传来! 他在临阵突破! 不,不仅,他更是在……临阵创法! 在战场上推演功法? 疯了! 这个傢伙,一定是彻底疯了! 这和找死有什么区別? 但她那丝骇然仅仅持续了一瞬,便站到了陈默的身前。 她將自己所有的精神力都催动到了前所未有的极致,凝聚成一股精神屏障环绕在他周围,为他抵挡著外界的波动干扰。 而此刻,在这生死一线的极致压迫之下,陈默的识海之中早已是天翻地覆! 《恶目法》! 《五行采听法》! 《七情嗅欲法》! 《纳言缩术法》! 《黑齿法》! 《赊皮欠肉法》! 《承天脊法》! 《融影法》! 《剥虑抽思法》! 《燃寿飞升法》! 十种截然不同、甚至彼此之间充满了剧烈衝突与排斥的功法,在他的脑海中疯狂推演。 衝撞、廝杀、分解、湮灭、重组! 疯狂推演。 他脑海中,那部代表著包含人体百相的最终功法,轮廓逐渐形成。 但是…… 但是! 总是差了点什么。 陈默感觉,自己似乎离那个目標越来越近,但是却越来越模糊。 似乎总是差了什么,如同最后那一层捅不破的窗户纸。 此刻,他加上了另外两部功法。 《胎肉化兽法》! 《移宫换羽大法》! 十二部功法推演。 这下,那层窗户纸似乎变得更加薄了,那部最终功法的轮廓又清晰了一些。 但是,依旧未捅破。 为什么? 还差什么? 这些还不足够吗? 突然之间,只听得一声脆响。 结界,破掉了! 紧接而来的,是一股杀意凛然的剑气! 陈默察觉生死威胁,猛地睁开双眼。 目中所见,却是一道飞扑而来的身影。 任欒欒,他的师尊。 太快了。 也太迟了。 在他睁眼那一瞬间,就已经太迟了。 他只能眼睁睁瞧著那一道凝练无匹的剑气奔袭而至。 瞧著她本已衰败枯槁的脸上竟绽出一丝笑意。 那笑,既有解脱,又有慈悲。 她在笑什么? 陈默不懂。 他只看到,那道剑气在她的腰间一闪而过。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亦无撕心裂肺的悲鸣。 甚至没有半分挣扎。 在远近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任欒欒的身子自腰际处缓缓地分作了两截。 腰斩! 那道创口平滑如镜竟能映出天上云色,苍白而冷漠。 她以半步元婴的修为、一副油尽灯枯的肉身,为陈默生生抵消了这致命一击。 死寂,只得一剎。 下一瞬,失了束缚的臟腑与鲜血,自那平滑的断口处轰然倾泻! 殷红的血浆泼洒半空被凌厉的罡风一吹,霎时化作漫天血雾。 那破碎的臟器混著血水,便如无数残败的红梅零落飘散。 这一幕深深地烫进了陈默的眼底。 他看著那道曾清冷如仙此刻却支离破碎的身影在那片血色的天幕下缓缓坠落。 时间仿佛变慢了。 慢到他能看清她鬢边髮丝上凝结的血珠。 慢到他能看清她的眼神。 那眼神虽已黯淡,却依旧温柔至极。 那眼神…… 那眼神,与沐春暉何其相似! 恍惚间,沐春暉的音容笑貌,与任欒欒的身影,在他眼前不住地交叠、不住地重合。 周遭的一切声响都如潮水般退去。 百相门弟子的惊呼,联军修士的廝杀,风在耳畔的呜咽,尽数化作虚无。 他的天地间只剩下这一场无声的血色的坠落。 他伸出了手。 一个源自本能发自灵魂的动作。 那半截残躯轻飘飘地落入他的怀中。 没有他想像中的分量。 只有一种空落落的虚无之感,仿佛怀中所抱的並非血肉之躯,而是一捧隨时都会隨风而逝的飞灰。 温热的血顷刻间湿透了他的前襟。 那股熟悉的体香带著血腥气,霸道地钻入他的鼻腔,衝上他的头颅,將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倖搅得粉碎。 “…………” 任欒欒口中不断涌出夹著碎肉的血沫,她望著陈默,竟还想扯出一个笑容。 “……傻……孩子……” 她的声音细若游丝,断断续续。 “……这条路……你……须得……走下去……” “……我的道……亦是……” “……我们的……” “……道……” 没了声息。 “哈哈哈!不自量力的东西!螳臂当车!妖女伏诛,该当轮到你了!” 那道衍剑宗的刘长老一击得手,志得意满。 他狞笑一声,手中长剑青光再盛,便要一剑將陈默也斩於当场。 便在此时,远处天际那道衍剑宗的化神老祖却微微皱了皱眉。 “住手。” 刘长老一怔,剑势一滯,不解地望向自家老祖。 那化神老祖却不再理他,只对著任欒欒那尚有余温的尸身隔空一招。 一股无形大力凭空而生,自那残躯中摄出一缕几近透明的虚影,正是任欒欒那即將消散的残魂。 “此女曾是我道衍剑宗门下,虽自绝於师门,然其魂魄亦当归我宗处置,以正门规。” 他说话间屈指一弹,那缕残魂便被封入一个洁白的玉瓶之中,隨手收起。 合欢宗那少女模样的老祖掩口笑道:“哟,剑主好大的官威。方才还口口声声说人家是『歪门邪道』,这会儿便连人家的魂魄都不放过了?莫不是瞧上了,想揣回怀里,自家好生参详参详?” 道衍剑主面不改色冷冷道:“此乃我宗门內务,不劳道友费心。清理门户自当除恶务尽。” 他说著,目光一转,落在了不远处那个失魂落魄的少女任宣身上。 他只一眼便看穿了任宣的底细,眼中精光一闪。 “这女娃,身负我宗叛徒血胤,又得百相门邪法传承,留於世间终是祸患。” “也罢,便由本座一併带回亲自看管。或能洗心革面,重归正道,也算一桩功德。” 话音未落,他已再度抬手。 任宣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將自己周身笼罩,身不由己,直直朝著天空那道宛如神明般的身影飞去。 第309章 吃 “竖子,死到临头,还敢发怔!” 那道衍剑宗的刘长老见陈默跪地不动,只当他被老祖神威嚇破了胆。 他见自家老祖在收了任欒欒魂魄和任宣之后再无动作,只当已是默认了。 他手中长剑青光大炽,毫不容情再度朝著陈默的头颅斩落。 岂料,那合欢宗的少女化神老祖却在此时“咯咯”一笑。 “且慢。” 她只说了两个字,语调娇媚,仿佛情人间的耳语。 可那刘长老闻声身子猛地一僵,那挟万钧之势斩下的长剑竟如陷入泥沼,在离陈默脖颈三寸处再也进不得分毫。 刘长老脸色大变,急忙收剑,朝著天空那道倩影遥遥一拜,不解道:“前辈?” 他不明白,为何合欢宗的老祖要出言保下这个百相门的余孽。 “这孩子倒有几分意思。” 合欢宗老祖一双桃花眼饶有兴致地打量著下方那个抱著残尸的青年。 “他身上这股子气息……若本座没有看错,似乎与我合欢宗有些渊源呢。” 她一眼便瞧出了陈默体內那功法痕跡,乃是合欢宗功法大成! 但这並非她出手阻拦的缘由。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她从这个青年身上嗅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正在破土而出,极其恐怖纯粹的味道。 这种味道,她只在宗门核心秘库的传承物事上感受过。 魔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有趣,当真有趣。”合欢宗老祖舔了舔嘴唇,笑意更浓,“剑主,既然你保了你宗的人,那这孩子就归我了。” 她此言一出,道衍剑宗那位化神剑主便不好再强行出手。 毕竟,为了一个筑基螻蚁,与同阶修士撕破脸皮实非明智之举。 那道衍剑主出身正道,並未修炼过魔道真諦,对魔的理解权当伤天害理,自然未看出陈默的异样,只当陈默是走火入魔了。 而合欢宗的老祖,在宗门秘库里领略过真正的魔道传承,对此气息甚是敏感。 剑主只冷哼一声,算是默许了她的行径。 说也奇怪,原本喊杀震天混乱不堪的战场,竟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无论是联军修士还是百相门弟子,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廝杀。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战场中央,那个跪在尸堆中抱著一具残尸的黑衣青年。 他们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悸动,仿佛一股大恐怖正在诞生。 陈默的身子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然后,在满场修士惊骇的注视下,他做出了一系列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举动。 他缓缓地將任欒欒那半截身子平放在地。 他很自然地整了整她的衣衫,又理了理她散乱的青丝,像日常为家里的女眷打理一番。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了自己的手。 食中二指併拢如剑,竟是毫不迟地戳向了自己的右眼! “噗!” 一声闷响。 他竟是硬生生將自己的右眼珠子从眼眶里抠了出来! 鲜血混著胶状物瞬间糊满了他的半边脸颊。 他隨手將那颗尚连著些许血肉神经的眼珠丟在地上,便如丟弃一件无用的废物,眼珠子在地上弹了弹。 而后,他再度伸出手,抚上了任欒欒那张俏脸。 他的手指带著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轻轻探向了她那已经永远闭上的右眼。 他要做什么?! 所有目睹此景的人心中都腾起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 陈默的手指微微一顿,隨即轻轻用力。 他將任欒欒那颗已经失去了所有神采的右眼也取了出来。 《恶目法》。 男修左眼,女修右眼。 如今,齐了! 陈默托著那颗眼球,没有任何犹豫地塞进了自己鲜血淋漓空洞可怖的右眼眶里! 异物入体,血肉排斥,断裂的神经胡乱绞缠。 两种截然不同的能量在小小的眼眶中剧烈衝突。 忽然,一道诡异的粉色光华猛地破体而出! 灵根! 只见那粉色灵根一出体外,便迎风而长,瞬间一分为三。 一条灵根如灵蛇出洞蜿蜒游走,缠上了任欒欒那半截残躯上裸露在外的灵根。 另一条,则轻柔地捲住了她的上半身。 最后一条飞射而出,將落在不远处属於她的下半身也一併缠住,缓缓拖了回来。 他要做什么? 他要…… 吃了她? 不。 那比“吃”这个字要疯狂千百倍。 他要將她,连同她的道,她的法,她的灵根,她的一切……都炼入自己的身体。 他要將她,变成自己永不分离的一部分! 第310章 墮魔 陈默那条粉色灵根甫一触及任欒欒残躯,立时生出一股奇诡吸力。 《移花接木大法》。 法甚歹毒,有伤天和,陈默素不肯用。 然此刻,他再无半分顾忌。 他抬起头,望向那漠然无情的天穹。 天道不仁,以万物为芻狗。 你既视我为草芥,我又何须敬苍天。 嗡然一声,陈默识海之內顿起滔天巨浪。 不必他去催动,不必他去运使,那一部部绝学竟似各自生出了性灵,要爭一个你死我活。 《恶目法》要他眼观六路,洞彻幽冥! 《五行采听法》要他耳听八方,辨识五行! 《七情嗅欲法》要他鼻纳七情,品尽慾念! 《纳言缩术法》要他口藏真言,言出法隨! 《黑齿法》要他齿为凶兵,噬骨嚼魂! 《赊皮欠肉法》要他皮肉为契,交易生死! 《承天脊法》要他脊为天柱,擎扩苍穹! 《融影法》要他形影相合,真假难分! 《剥虑抽思法》要他神思化剑,斩人无形! 《燃寿飞升法》要他寿元作薪,自燃飞升! 《胎肉化兽法》要他血肉为胎,化身万兽! 《移花接木大法》要他强夺造化,嫁接灵根! 《移宫换羽大法》要他逆转阴阳,偷天换日! 更有那部最为原始邪祟的《炼人经》,要他以人为鼎,炼化万灵! 十四部绝学,性情迥异,彼此剧烈衝撞。 剎那间,化作亿万玄奥符文在他识海中悍然开战,彼此倾轧,继而分解,终至湮灭。 便在这片混沌识海的狂涛骇浪之中,宋天成毕生勘研功法所留下的那些感悟化作一点灵光巍然不动。 那不是为他指引生路,而是为他剖析这十四部绝学的根本至理,將那一道道彼此为敌的功法尽数拆解开来,露出最核心的脉络。 一个亘古未有的狂念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以《炼人经》为鼎炉,烹炼万法! 以《移宫换羽大法》为枢机,流转造化! 以《移花接木大法》为根索,强夺天资! 以《胎肉化兽法》为泥胎,重塑此身! 再以其余十部绝学为砖瓦血肉,填充此鼎,浇筑此胎! 宋天成之心血,便是最终那勾勒万象的图纸! 条件已足! 万法归一,而『我』即是其宗! 天地在上,而『我』意凌其上! 轰然一声巨响,整个识海尽数炸裂,復又归於鸿蒙。 任欒欒的残躯已然无踪,连一滴血跡也未留下,早已尽数被那粉色灵根吞噬殆尽。 陈默睁开了双眼。 那已非人之眼。 他双瞳竟是由千万个更为细微的瞳孔密密织成,宛如两涡深不见底的星云缓缓旋动。 他缓缓站起身来。 身上並无惊天动地的气势,也无毁天灭地的华光。然而他立於那里,便自成一方法则。 周遭的灵气、风声、光影……乃至虚空中的法则丝线,都以他为中心扭曲、盘旋,最终消解、炼化、吸收。 他一寸寸肌肤,一根根骨骼,都在散发著截然不同的“道”的韵味。 他的五官,隱有日月星辰之相。 他的百骸,暗藏天地山河之势。 他的吐纳,便是风雨雷电之威。 炼天! 炼地! 炼人! 炼万物! 他要炼化这世间万物皆作己身资粮! 至此,功成。 此功,由他所创,亦由他而始。 其名——《百相真我经》。 此功一成,天地间无论何种能量,灵气、真元、妖力、鬼氛、灵矿、奇药、血肉……乃至日光月华、金木水火土。 无需触碰,隔空炼化,摄取反哺,十中取九。 而他周身上下亿万胞室,无时无刻不被源源不绝的能量淬炼,无一不是断金碎玉的绝世凶兵。 万物皆为食,周身皆为兵。 陈默缓缓仰首,那双诡异的复眼望向了天空。 他的目光穿透了无尽虚空,仿佛看到了某个不可言说的存在。 “祖师所言极是。” 他嘴角牵动,似笑非笑,声音里听不出是悲是喜、是敬是嘲。 “弟子悟了。” 第311章 陈默结丹 此一刻,《百相真我经》自行运转,周天之內,万象皆为之动。 天上日光、地下灵脉、草木山石所蕴生气、乃至修士战死沙场逸散於空中的精魂真元,无分清浊,不论善恶,尽皆受到一股无上意志的牵引。 霎时间,亿万道洪流自四面八方奔涌而来,百川归海般疯狂灌入陈默体內。 那等景象实是匪夷所思。 並非修士吐纳导引,反倒像是天地万物爭先恐后主动来投,献上自身的一切。 分解、炼化、吸收。 这修行中最为繁复耗时、凶险万分的三个步骤,於他身上却被化繁为简,成了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 便如饿了吃饭,渴了饮水,自然而然,全无窒碍。 先前与他合为一体的任欒欒半步元婴的灵根早已被他消化得乾乾净净,化作了最为精纯的资粮在他百骸中奔腾流淌。 陈默丹田气海內,原本已充盈满溢的液態真元在这股磅礴无匹的能量洪流衝击之下,非但没有爆体而出,反而以一种违逆常理的方式急速向內塌缩、凝聚。 此间,没有电闪雷鸣,没有愁云惨雾,甚至连半分威压也未曾外泄。 一切都静得可怕。 便在这片诡异的沉寂中,一颗丹丸於他丹田悄然成形。 那丹丸通体浑圆,色泽混沌,表面却有无数细如髮丝的符文流转不休,仿佛藏著一方初开的天地。 金丹,成了。 这便是《百相真我经》的霸道。 它视人体为天地鼎炉,视万物为掌中丹药。 修行结丹便如丹师炼药一般全凭自家火候,与天地外物再无干係。 然而,这悄无声息的一幕落在旁人眼中,却远比任何惊天动地的异象更能顛覆认知! “他……他结丹了?”一名联军长老双唇抖似筛糠。 旁边一人喃喃自语:“怎会如此?怎能如此?” 另一名道衍剑宗的元婴修士更是状若疯魔,失声厉喝:“天劫何在?心魔劫何在?此乃逆天之举,天道不彰,天理何存!” 他修行近千年,自问见多识广,可眼前景象却將他毕生所学所见尽数击得粉碎。 修士结丹,乃是窃取天地造化、性命交关的一步。 自古以来,多少天资绝艷之辈都未能勘破此关,倒在了天雷与心魔之下。 轻则丹碎道废,沦为凡人;重则魂飞魄散,万事皆休。 这等大事,岂能如吃饭喝水般轻易? 无论正邪,无论何种法门,能如此悄无声息地结成金丹,已然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这已不是修行。 这是妖法! 金丹一成,陈默的生命便已然踏入了一个全新的境地。 神识如决堤江海轰然向外铺开,方圆十数里內风吹草动、蚊蚋振翅,皆清晰无比地映入他的脑海。 他甚至能“看”到,天地间飘荡著无数原本无形无跡的丝线,它们交织成一张弥天大网,將万事万物都笼罩其中,生死祸福皆由其定。 这就是天地法则。 而今,他不但能看到这张网,更生出一种感觉。 只要他愿意,便能伸手拨动这些丝线。 陈默缓缓抬起头。 那双由亿万细微瞳孔织成的复眼缓缓转动,扫视著这片尸横遍野的修罗场。 他的目光未曾在那些嚇得瑟瑟发抖的联军修士身上停留,也未曾去看那些神情复杂的同门。 最终,他的目光盯在了远处那人身上。 正是那名手持长剑,方才一剑將任欒欒腰斩的道衍剑宗元婴长老。 那长老修为稳固,心境早已磨炼得坚如磐石,可被这双诡异的眼睛盯住的一剎那,竟是浑身一僵。 他强自镇定厉声喝道:“邪魔歪道,人人得而诛之!你纵然结丹,又能如何?今日此地,便是你的……” 话音未落,陈默开口。 “你。” 第312章 怪物 就这么一个字。 此字一出,传入道衍剑宗那位刘长老耳中,却不啻平地起雷。 他久经沙场,心志坚凝,此刻竟也禁不住心头大凛,遍体毛髮根根倒竖! 跑! 他脑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此非怯懦,而是千锤百炼的直觉在向他示警。 他不知这黑衣青年身上起了何等变故,亦不想知晓。 他只明白一桩事,今日若不当机立断立时远遁,自己这条千年的道行怕是要断送於此! “邪魔小辈,安敢猖狂!” 他厉喝一声,既是壮胆,亦是为自己爭取剎那先机。 话音未落,他已將真元贯通双足,身形便要如离弦之箭般倒射而出。 然而也就在这一剎,他瞳孔中那卓然而立的黑衣身影竟毫无徵兆地淡去,恍如一滴落入清水的墨就此凭空化开,不见踪影。 如影子一般。 不好! 刘长老心中警钟狂鸣,千百场生死搏杀的本能让他想也不想便將护身剑罡催至巔峰,同时身形向后急退。 但他退得再快,又怎快得过那无法理解的身法? 他快,那人更快。 快到他的神识方才捕捉到一缕似有若无的残影,一只拳头已轻飘飘印在了他的胸口。 那拳势瞧来並无雷霆万钧之威。 《百相真我经·融影法》。 《百相真我经·承天脊法》。 “砰!” 一声闷响,沉重得仿佛不是打在血肉之躯上,而是擂动了一面蒙著老牛皮的巨鼓。 刘长老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摧枯拉朽般贯穿了自己的胸膛。 他那足以抵挡寻常法宝猛攻的护身剑罡,在这只拳头跟前竟似窗纸一般一触即破。 他艰难地低下头。 只见自己胸口处赫然多了一个碗口大小的窟窿,前后通透。 “呃……” 剧痛尚未传遍百骸,那股霸道绝伦的拳劲已在他体內轰然炸开,顷刻间便將他的五臟六腑尽数搅成了肉泥。 他身子一软,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后倒飞出去,在半空中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线。 为何? 为何躲不开? 我明明瞧见他出拳了! 倒飞途中的刘长老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个荒谬绝望的念头。 他乃元婴修士,是此界屈指可数的顶尖人物,肉身千锤百炼,神识动念何其迅捷! 可在这刚刚结丹的小子面前,他引以为傲的身法、他快如电闪的反应,竟都成了一场笑话! 对方的动作,已然超出了他神识所能应对的范畴。 眼能见,身难动。 这已非招式与功力的较量,而是更高层次的压制。 便如苍鹰搏兔,猛虎衔羊,不讲半分道理,全然是性命位阶的碾压! “这……这如何可能……” “刘长老他……竟被一拳……打穿了?” “那小子不是方才结丹么?他怎会有这般神通?!” 战场之上所有瞧见这一幕的联军修士无不骇然失色。 倘说先前陈默的无声结丹令他们感到的是惊悚与不解,那么此刻这霸道无匹的一拳则让他们体会到了最纯粹的恐惧。 金丹修士,一个照面,便將一位成名千载的元婴长老重创至斯! 高天之上,那三位始终静观其变的化神老祖神情也终於起了变化。 红莲宗的老祖伸出舌头舔了舔猩红的嘴唇,一双眸子闪烁著贪婪炽热,喃喃道:“好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好一个天生的魔胎!当真有趣,当真有趣!” 而那道衍剑宗的剑主则是脸色一沉,目光如剑,杀机暴涨。 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这小子已非寻常“威胁”,而是一个异数,一个足以倾覆当今修仙界格局的巨大变数! 此獠不除,日后必为心腹大患! 第313章 一起上 陈默悬於半空,神色木然,並不急於追击。 下方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刘长老那具残破躯壳重重砸落,激起数丈高的血浪,隨即无声无息地陷在泥泞之中。 陈默缓缓转颈,那一双诡异复眼透著幽幽冷光,扫视周遭。 战场彼端,几名联军元婴长老正与百相门残存高手激斗,法宝光华纵横交错。 然则当陈默目光投射而来,那几人无不心头一凛,脊背生寒,招式间竟生出几分凝滯。 一名青袍长老虚晃一招,抽身退开数丈,惊疑不定地盯著陈默。 其余几人见状,亦纷纷弃了对手,聚拢一处,隱隱结成防御阵势。 眾人瞧著那满脸血污的男人,心中皆是惊涛骇浪。 陈默目光在眾人脸上掠过,吐出三个字来:“一起上。” 此言一出,四周忽地陷入死寂。 远处奔逃的低阶修士驻足回望,百相门负伤的弟子瞪大双眼。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受万人景仰的元婴强者此刻面色铁青。 那红莲宗长老性情最是酷烈,踏前一步喝道:“竖子!你不过仗著邪法偷袭,侥倖伤了刘道友,便以为这天下英雄皆是泥塑木雕不成?” 陈默不答,只是静静看著他。 红莲宗长老又道:“结丹小辈,竟敢在此大放厥词。老夫纵横修真界三千载,杀过的狂徒不知凡几。今日若不將你抽魂炼魄,红莲宗顏面何存!” 身旁一名白须长老沉声道:“道兄小心,此子气息古怪,不可轻敌。” 红莲宗长老冷哼一声:“诸位莫慌,待老夫收了这孽障!” 话音未落,他猛然祭出一桿血色大幡。 那幡面迎风见长,瞬间化作数十丈高,幡上绘著的冤魂厉鬼仿佛要透布而出。 他口中念念有词,右手猛地一摇。 “去!” 只见一道暗红长河自幡中滚滚而出,腥臭扑鼻,所过之处虚空滋滋作响,竟是被那剧毒血气腐蚀。 这血河乃是采万名生灵精血炼就,专污法宝金丹,寻常修士若是沾上一滴,顷刻间便要化为脓血。 面对这排山倒海而来的攻势,陈默身形纹丝不动。 他只是微微张口,露出一口牙齿。 原本洁白的牙齿在这一瞬竟变得漆黑如墨。 陈默对著那汹涌而来的血河,隔空虚虚一咬。 《百相真我经·黑齿法》。 神通——空明齿。 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声响,陈默身前的虚空突兀地塌陷下去,仿佛被生生剜去了一块。 那声势惊人的血色长河冲入塌陷区域竟如泥牛入海,连半点浪花都未翻起便凭空消失得乾乾净净。 红莲宗长老面色剧变,惊叫道:“我的血河!这……这是何妖法!” 话音刚落,只听得远方传来一声震天巨响。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数里外的一座孤峰,山巔之上竟无端端少了一大块。 那缺口边缘齐整,轮廓分明,竟是一个硕大无朋的牙印! 那白须长老失声道:“隔空噬物,移经换位?这怎么可能!” 陈默並不给他们惊嘆的时机。 他身形一晃,再次消失。 红莲宗长老心知不妙,厉声喝道:“联手御敌!” 他双手合十,那血色大幡倒卷而回,將全身护得风雨不透。 其余几名长老亦不敢怠慢,纷纷祭出本命法宝,红芒、青光、金影交织成一片,將方圆百丈封锁。 然而,一道黑影竟视这些防御如无物,撞入宝光之中。 又是那平平无奇的一拳。 “喀喇!” 血幡杆寸寸断裂。 红莲宗长老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透体而入,摧枯拉朽般震碎了他的护身罡气。 “砰!” 这一拳结结实实印在他的胸口。 红莲宗长老如遭雷击,倒飞而出,连撞碎三座山,最后深深嵌入一座残破大殿的石壁之中生死不知。 剩下几名元婴长老面面相覷,皆从对方眼中瞧出了彻骨的寒意。 百相门功法诡异,对外宗皆能越境而战,他们早有耳闻。 可眼前这人分明只有金丹修为,却能如戏耍稚童般连挫两名元婴。 金丹和元婴,可是两个生命层次! 这等战力已然超出了修真界的常理。 那白须长老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低声道:“诸位道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另一人点头应道:“走!去寻老祖庇护!” 几人极有默契,几乎在同一瞬化作数道遁光,朝著不同方向疾驰而去。 身为元婴修士,逃命的本事自然不弱。 瞬息之间,几道光芒已在千丈之外。 陈默立在原地,並未动弹。 他仰起头,复眼之中映照出高天之上那三道巍然不动的身影。 天地间响起一声冷哼。 这一声冷哼宛如万雷齐鸣,震得整座山峦都微微颤动。 “没用的废物。” 原本晴空万里的苍穹忽然间阴云密布。 一股恐怖至极的威压从天而降。 那些正欲远遁的元婴长老竟被这股威压生生从半空中震落,一个个脸色惨白地跌在地上。 “老祖息怒!”白须长老顾不得形象,翻身跪倒,连连叩首。 天际云层翻涌,一道金光破开阴霾。 道衍剑宗的剑主缓缓踏出一步。 他每踏出一步,虚空便生出一朵金莲,剑意森然,直透霄汉。 他俯瞰著下方的陈默。 陈默抬头,与那化神老祖遥遥对视。 风云变色,杀机盈野。 道衍剑主手掐剑诀,冷声道:“今日老夫便亲自出手,斩了你这异数,还修真界一个朗朗乾坤!” 第314章 老祖的玩具 道衍剑主不再多言,只一声清喝,並指如剑,朝著下方陈默当空一划。 这一划无声无息,却仿佛將青天白日从中剖开。 一道剑气横亘於天地之间。 此非寻常真元所聚,乃是这位剑主毕生剑道之所成,蕴著一股无物不斩、无坚不摧的锋锐真意。 剑气到处,虚空亦不堪重负发出阵阵呻吟,留下一道肉眼可见的扭曲痕跡。 此等神通,便是一座雄城、百万生灵亦在此剑下如泡影般一触即溃。 陈默立於剑气之下,身形渺小。 他未动,却已有人替他动了。 “咯咯咯……” 忽闻一阵笑声,如银铃,如佩玉,娇媚入骨,盪人心魄。 眾人惊诧间,只见一道粉色人影不知何时已俏立於那剑气之前。 身段婀娜,容顏娇俏,正是那合欢宗的化神老祖。 她伸出一根春葱般的手指就这么对著那毁天灭地的一剑轻轻点了过去。 “剑主好大的威风,与一个后生晚辈也动这般真火,传將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她语声轻柔,动作更是写意。 说也奇怪,那道剑气凌厉无匹,可在触及她指尖之地时竟如撞上了一堵无形壁垒,骤然凝滯。 隨即寸寸崩裂,化作漫天晶光,消散得无影无踪。 “妖妇!你待怎地!”道衍剑主见状,脸色铁青,怒喝道,“此子已是异道,乃我辈修士公敌!你竟敢当眾回护於他?” 那合欢宗老祖闻言掩口又是一阵轻笑,一双桃花眼波光流转,斜睨著下方血流成河的景象悠悠说道:“公敌?剑主这话,可真是天大的笑话。今日之事,究竟是何人挑起?是我们几大宗门气势汹汹要来灭人家满门,如今吃了亏,反倒成了他滥杀无辜?这天下的道理,莫非都由你道衍剑宗一家说了算不成?” 她目光落在陈默身上,眼中异彩涟涟,续道:“况且,这孩子说到底,还是从我合欢宗出去的。他便是犯下滔天大罪,也该由我宗门规处置,清理门户。何时,轮到剑主你来代行天罚了?” “一派胡言!”道衍剑主冷哼,“他既投了百相门,便与你合欢宗再无瓜葛!今日本座心意已决,必斩此獠,以正乾坤!” 言罢,他周身剑意再起,便要再度出手。 “嘿嘿,剑主莫急,莫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恰在此时,另一道阴惻惻的笑声响起。 眾人望去,却是那红莲宗的化神老祖,身形一晃已拦在道衍剑主身前。 他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劝道:“剑主何必动怒?你我这等身份,与一个黄口小儿计较岂不有失体面?再者说,这娃娃確有几分意思,老夫瞧著也甚是投缘。就这么杀了,未免暴殄天物,可惜,可惜了啊。” “你们!”道衍剑主鬚髮戟张,怒喝道,“好,好!你们两个老魔头,一唱一和,莫非真当本座是泥捏的不成!” 他如何看不出这二人心中算盘? 什么清理门户,什么瞧著投缘,皆是託词! 分明是都覬覦此子身上的古怪功法和那深不可测的潜力! 一个合欢宗妖妇,他尚有把握周旋。 可再加上一个心机深沉的红莲老魔,二人联手,便是他剑道通神也无必胜之算。 为了一只隨时可以捏死的螻蚁,此刻便与两大魔宗彻底撕破脸皮,委实不智。 道衍剑主脸色阴晴不定,终是重重一哼,袍袖一拂,不再言语。 天上诸人言语交锋,电闪雷鸣,陈默却恍若未闻。 他自顾自迈开步子,朝著之前那道衍剑宗的长老行去。 那长老方才被陈默一拳重创,此刻兀自挣扎著撑起身子,口中鲜血狂喷。 他恰听闻天上言语,又见自家老祖竟被拦住,面上神情先是希冀,而后转为错愕,最终化作一片死灰。 他明白了。 在这些高高在上的老祖眼中,自己这元婴长老的性命轻如鸿毛。 他们更在意的,是那个怪物身上的价值。 自己,不过是一块垫脚石,一件供人观赏的道具。 自己,已是一枚弃子。 无尽的怨毒与绝望涌上心头。 他看著那个黑衣人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眼中疯狂之色一闪而过,嘶声力竭地吼道:“也罢!也罢!小畜生,老夫便是化作厉鬼,也绝不让你好过!” 他正欲凝聚残存真元图个玉石俱焚,岂料眼前黑影一晃,陈默已至近前。 那探出手,抓住他那条欲要掐诀的臂膀,向外一扯。 只听“喀喇”一声脆响,血光迸现。 一条臂膀竟被连根带肩生生撕扯下来! 第315章 求你杀了我 一声惨嚎裂石穿云。 那声音悽厉至极,闻者无不心头髮颤。 此等剧痛已非常人所能忍受,更何况是这般深入骨髓的奇耻大辱! 他堂堂元婴长老在宗门之內地位何等尊崇? 便是放眼整个天下亦是受人敬畏的一方高人。 此生身经百战,何曾受过这等凌虐? 竟似屠夫撕扯牲口一般被人活生生卸下一条臂膀! 而那条臂膀,正是他数十年来练剑、挥剑、赖以成名的手臂! “我的手……我的手臂啊!”刘长老倒在地上涕泪横流,不住翻滚哀號,声音嘶哑状如疯魔。 四下里道衍剑宗眾弟子亲见门中长老受此酷刑,无不目眥欲裂,义愤填膺。 但没一人敢上前。 高空中被钳制的任宣瞧见这般景象,心中非但无半分仇人受难的快意,反是寒意透骨。 眼前此人杀伐决断、手段酷烈,当真是那个昔日跟在自己身后听她抱怨倾诉、性情甚至有些木訥的陈默师弟么? 不,绝不是了。 昔日的陈默虽有孤僻,眼中却尚有光。 眼前的这个人一双眸子深不见底,再寻不著一丝一毫的情感波动。 他已非昔日之人。 並非走火,却已入魔。 陈默缓缓蹲下身看著地上翻滚不止的刘长老,殊无表情。 他伸出左手,按在刘长老肩头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之上。 刘长老痛楚稍歇,见他伸手,只当他要施以更残酷的手段,嘶声骂道:“小畜生!要杀便杀,何必如此折辱老夫!我道衍剑宗上下必將你碎尸万段神魂俱灭!” 岂料陈默手上既无真元勃发,也无杀气流露。 下一刻,一团柔和青光自他掌心涌出,满含勃勃生气,源源不绝灌入刘长老体內。 天上观战的几位化神老祖亦是面露讶色。 那红莲老魔嘿然一笑,道:“有趣,当真有趣。此子的功法,竟能生死互易,既可夺人生机,亦可催人活命,实乃闻所未闻。” 果不其然,地上眾人无不骇然。 只见那可怖的断臂伤口竟以目力可见之速急遽蠕动,血肉重生,筋骨再续! 不过数个吐纳的功夫,一条崭新手臂已然长成,肌肤纹理无不与先前一般无二,完好如初。 然而,此等脱胎换骨般的重生,其痛楚又岂是断臂之痛可比? 那万千血肉撕裂又復聚合的酸麻刺痛直如万蚁噬心,比之凡间凌迟酷刑尚要可怕百倍千倍! “啊……啊啊啊!” 刘长老的惨叫之声比方才更增悽厉,调子也变得怪异扭曲。 他全身剧烈抽搐,眼球暴突,青筋满布。 他一生求存,此刻却只求速死。 这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煎熬,早已將他一身的傲骨与尊严碾得粉碎。 “不……不要了……”他望著陈默,眼中满是惊恐与哀求,“好汉……不,大侠,不,前辈!饶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你!求你……求你赐我一死,给个痛快!” 他彻底崩溃了。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便是死,痛痛快快地死去,好从这场无边无际的噩梦中解脱。 陈默听若未闻,只是静静审视那条新生的手臂,似乎在端详一件刚完工的物事。 隨即,在那刘长老绝望到极点的目光中,他再度伸出手抓住了那条手臂。 “刺啦——!” 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血肉撕裂之声。 那条刚刚恢復如初的手臂再次被他活生生撕扯下来,鲜血又一次染红了地面。 血光再现。 青光又起。 修復,撕裂。 撕裂,再修復。 如此周而復始,无休无止。 刘长老的呼號从初时的悽厉咒骂,到后来的苦苦哀求,再到嘶哑呻吟,最终只剩下喉咙里的微弱声响。 他身旁地上,那些被撕下来的手臂已堆成一座血肉小丘,景象可怖已极。 不知过了多久,陈默的动作终是停了。 他瞧著脚下这个已经彻底连求饶的气力也无的长老,似乎也觉厌了。 刘长老用尽最后一分气力,喉间挤出几个字来:“杀……我……” 眼神之中只余下空洞与解脱的期盼。 陈默道:“罪尚未赎完。” 话音未落,他一手抓住刘长老肩头,另一手则抓住了他一条腿。 刘长老浑浊的瞳孔骤然一缩,似乎终於明白了自己最终的结局。 陈默双臂猛然发力! 只听“噗”的一声闷响,竟是將他一个活人自腰间硬生生撕成了两段! 霎时血雨纷飞,殷红的血浆与破碎的臟腑轰然倾泻而出,铺满一地。 第316章 嚼碎 刘长老的身躯虽已断为两截,然一息尚存,未曾登时毙命。 他那上半截残躯倒在血泊里兀自本能地抽搐不已。 元婴修士的性命之坚韧,远非凡人所能想像。 纵使肉身损毁至此,只要元婴不灭,便总有一线生机可寻。 然而,陈默显然不曾想过要给他这一线生机。 他缓缓探出手来,五指虚张,对准刘长老那血肉模糊的丹田气海。 剎那间,一股无形之力发出,竟似有千万根肉眼难见的烦恼丝暴射而出,径直钻入那片狼藉之中。 《百相真我经·剥虑抽思法》! 陈默五指猛然一紧,向外一抽! “啊——!” 一声悽厉绝伦的惨嚎並非出自刘长老的口,而是直接响彻在眾人神识之內。 只见一个通体莹白、约莫三寸大小的迷你婴孩被那万千无形丝线死死缚住,竟被活生生地从刘长老那破碎丹田內拖拽了出来! 那婴孩眉目五官与刘长老一般无二,正是他千年苦修將一身修为与神魂熔於一炉方才炼成的元婴! 此乃修士超脱凡俗问鼎大道的根本! 往日里,这元婴高居气海紫府,尊贵无比,受万法朝拜。 此刻却如一只误入蛛网的飞虫在陈默指间疯狂扭动,发出无声的嘶嚎。 元婴乍一离体,暴露於天地之间,周身那层莹白宝光便迅速黯淡,发出“滋滋”轻响,好似被烈火灼烧一般。 失了肉身庇护,刘长老的元婴已是骇得魂飞魄散,再顾不得半分尊严,以神念疯狂求告:“饶命!道友饶命啊!” “前辈!前辈手下留情!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前辈虎威,罪该万死!” “小人知错了,当真知错了!全是小人一时利慾薰心,覬覦贵派奇珍,这才铸下滔天大错!求前辈看在修行不易的份上,给小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见陈默不为所动,他愈发惊惶,急急说道:“只要前辈放过小人!小人愿將千年积蓄尽数奉上!我那洞府宝库之中,有上古流传的『定海岩』,有西极采来的『庚金铁』,还有三千年的『九叶灵芝』!功法典籍,神兵法宝,应有尽有!只要前辈点头,全是你的!全是你的啊!” 他不住许诺,將自己所能想到的物事,无论真假,都当作救命稻草一般拋出,只盼能在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寻到一丝名为“贪婪”的生机。 但他终究是失望了。 陈默的脸上空无一物。 没有怒,没有喜,亦没有贪。 那双不似人间的诡异复眼只静静瞧著在他指间挣扎的元婴,说不出的瘮人。 那元婴见状,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也告破灭,彻底崩溃,连称呼也顾不得了,神念中的声音已带上哭腔:“爷爷!老祖宗!孙儿错了,孙儿再也不敢了!求您发发慈悲,饶了孙儿这条狗命罢!孙儿愿为您做牛做马,永世为奴,绝无二心!” 在在无数双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陈默缓缓张开了嘴。 他的动作极慢,慢到仿佛要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清楚楚地看明白他接下来的举动。 然后,他抬起手,將那个兀自在指间疯狂挣扎,神念中已从哀求转为恶毒咒骂的元婴,信手一拋,送入自己口中。 那动作隨意至极,便如將一颗寻常糖豆丟进嘴里一般。 紧接著。 “嘎嘣……” 一声清脆轻响,仿佛是坚果被咬开,又像是骨骼被嚼碎。 此声虽轻,却震得每个人心头髮麻。 “嘎嘣……嘎嘣……” 那令人头皮发炸的咀嚼之声並未停歇。 不疾不徐,一下,又一下。 清晰无比地迴荡在每个人的耳畔。 所有听到这声音的修士,不论修为高低,皆感觉浑身汗毛倒竖! 疯子! 魔头! 此人非人,乃是邪魔! 生吞元婴! 这等行径,只在上古典籍所载最邪恶的魔功篇章中偶有提及,谁能料到,今日竟能亲眼目睹这般活生生的场面! 修行之士夺天地之造化,逆生死之轮迴,千年苦功方得元婴大道之基。 此乃修士一身性命精华所在,是通往长生不朽的唯一凭恃。 岂料今日,这被无数修士视作神明般供奉的大道之基,竟沦为他人果腹之物,如嚼草芥! 此举何异於將千百年来的修行道统尽数踩在脚下肆意褻玩与践踏! “啊……” 联军阵中,终有一名金丹修士再也承受不住这般极致的衝击,道心当场崩裂。 而这,仅仅是一个开端。 第317章 初露崢嶸 嘎嘣。 最后一声脆响过后,那噬魂夺魄的咀嚼声终是停了。 陈默喉头微动,將口中那物缓缓咽下。 此物乃一名元婴修士毕生道行之所聚,千年苦功之凝华。 下一瞬,只听“轰”的一声闷响。 一股精纯无匹的真元洪流登时在他百骸经络间炸开,沛然莫之能御。 此乃元婴中期高人近千载的修行菁华,寻常金丹修士若得其一,只怕当场便要经脉寸断爆体而亡。 然陈默身躯却似九幽之下的无底之壑,任那洪流如何冲刷竟是浑然不惧。 他体內那《百相真我经》正以前所未见之势自行运转。 周身经脉此时尽皆鼓盪,疯狂吸纳著这股从天而降的“甘霖”。 他的气势竟以肉眼可见之態再度拔高,其速之快骇人听闻。 金丹初期顶峰! 那层阻碍了无数修士数十上百年的关隘,在他面前便如一层薄纸,连片刻都未能阻挡,便被这股狂暴真元一衝而破! 金丹中期! 只吞噬一名元婴,一身道行便跨越了常人百年苦修之功,稳稳立足於金丹中期之境。 然则,这股疯长的势头竟还未有半分停歇! 他一头黑髮无风自舞,根根倒竖,狂乱飞扬。 《百相真我经》夺他人道果化为己用之霸道,今日终是初次显露其血腥狰狞。 此功法之凶戾非但吞噬真元,更在噬人之时一併掠夺其人生平修炼感悟,乃至天生灵根资质! 那刘长老身为道衍剑宗长老,灵根资质自是不凡,此刻,这数百年人人称羡的资质皆化作了滋养陈默自身的沃土。 终於,那股冲天气势缓缓平伏。 陈默一身道行,最终稳固於金丹中期顶峰,距那后期之境亦不过一步之遥。 “死……死了……” “刘长老……就这么……被他……被他吃了……” “妖魔!此人是妖魔!” 亲眼目睹一位素来敬若神明的元婴长老被人如牲畜般虐杀,连那视作性命的元婴都被当作战饭啖之,此等景象击垮了他们心中防线。 “天吶!怎会有这等魔头!” “师兄救我!” “別挡我的路!” 残存的联军修士便如一群无头苍蝇向著四面八方狼奔豕突。 而余下那些联军高人,方才还一个个高踞云端睥睨眾生的元婴长老,此刻却都僵在原处,噤若寒蝉。 一名长老颤声道:“此人……此人竟能生吞元婴,化为己用……这……这是何等魔功?”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另一名长老脸色煞白,“上古魔典之中亦未见如此霸道邪法。他……他究竟是何来歷?” “莫要多言!”为首一名老者厉声喝止,额角冷汗涔涔而下,“此魔非人,我等万万不可轻举妄动。他若要走,便由他走,切莫招惹!” 眾人心中一凛,再不敢发一言。 生怕一丝一毫多余的声息都会引来那人的注目,沦为他的下一个“点心”。 陈默悬於这片尸山血海之上,周遭是鬼哭神嚎,哀鸿遍野。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由无数细小瞳孔构成的诡异复眼穿过了混乱的战场,穿过了奔逃的人群,最终落在了九天之上。 落在了那三位自始至终端坐云端,如神明般俯瞰著这一切的化神老祖身上。 第318章 跟我回家吧 九天之上,罡风如刀。 三位化神老祖默然对峙,其势互冲引得风云变色。 然陈默这般行为却令这般僵持之局陡生变数。 道衍剑宗的剑主的面庞此刻已是沉如寒铁。 他千算万算未曾算到,一只脚下螻蚁竟在短短一炷香的工夫化作一头连他都觉棘手的凶物。 生吞元婴,拔擢道行! 此等行径,此等功法,实是闻所未闻。 他心中杀机此刻浓郁得几近凝为实质。 今日无论如何定要將此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否则,待其羽翼丰满,必为天下之大患! 然他身形方动,杀意將发,却有一人抢在了前头。 却是合欢宗那位少女老祖。 但见她足尖轻点,身形便如一片飘絮悠悠然从云端降下。 她所过之处,空气中瀰漫开一股若有若无的桃花香气,似醇酒,似甘霖,竟將这片血腥战场上的癲狂与恐惧悄然抚平。 眾修士不论是奔逃或是呆立,皆下意识地停了动作。 她便这般落在了陈默身侧。 她与他並肩而立。 一人风姿绰约,娇媚如九天玄女; 一人血污满身,冷酷如九幽修罗。 她目不斜视,一双水光瀲灩的桃花眸子只饶有兴味地上下打量身旁这个男子。 她瞧著他那张尚算清秀却满布血污尘土的面孔。 她瞧著他那双由无数瞳孔构成的诡异复眼。 她甚是欢喜他此刻的模样。 便如一头绝代凶兽力战群兽,杀尽了所有敌手,终成百兽之王,却也落得遍体鳞伤,再寻不得归家路。 唯有这般,方为完美。 唯有这般,才最该被她“捡”回去。 她缓缓抬手,伸出一根白皙如玉的手指。 她用那指尖轻轻拂过陈默的面颊,將一道早已乾涸的暗红血痕缓缓揩去。 “可怜的孩子。” 她声音柔媚入骨,似有无穷魔力。 “在外头,吃了许多苦吧?” 她环顾四周,断壁残垣,尸横遍野,好一派人间炼狱。 她轻轻一嘆,语带惋惜:“你这百相门,已经没了。” “不过,那也无妨。” 她的声音愈发轻柔,充满了循循善诱的意味。 “隨我回去吧。” “你本就是我合欢宗的弟子,当年叛逃下山不过是年少轻狂。此事,宗门可既往不咎。” “如今你不但结成金丹,更得百相门不传之秘,一身道行怕是寻常元婴亦非你敌手。此等功劳,位列长老绰绰有余。” “回到宗门,你可自开一府,坐拥山头。奇功秘法,天材地宝,数不尽的修行资粮,皆可任你取用。” 她顿了一顿,又道:“你看天上那二人,一个视你为眼中钉,恨不得立时將你千刀万剐;另一个虽口称慈悲,却视你为新奇之物,早晚要將你镇压炼化。这天下虽大,又有何处能容你这身惊世骇俗的本事?” “唯有我合欢宗,百川入海,无所不容。你这身功法,在他们眼中是魔,在我眼中,却是求真求我,不受天地束缚的无上大道。何为正?何为魔?能为我所用者,便是正道。” “回来吧,孩子。” 她的话语如春风化雨,又似魔鬼低语,字字句句皆在瓦解人的心防,勾起人最深的欲望。 陈默始终不言不动。 许久,他才缓缓低下头。 那双诡异的复眼对上了那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 他的嘴没有动,但一道冰冷的神念却直接传入了对方的识海。 “不够。” 第319章 野心 那张顛倒眾生的俏脸上,春风般的笑意忽地一滯。 她一双桃花妙目凝在陈默脸上,眸光流转,兴味愈浓。 不够? 她心下念头一转,只觉此事荒唐又有趣。 一个侥倖自修罗场中拾回性命的金丹修士,一个蒙她亲口许诺即將一步登天位列长老的人物,竟还不知足? 此事若换作旁人,早已是感激涕零叩首谢恩了。 此人却木然立著,周身血污死气,宛如一截焦木,竟无半分动容。 她方才所言种种,长老之位,修行资粮,山头府邸,在他听来竟好似路边尘泥、街头瓦砾,不值一顾。 当真有趣,有趣之至。 合欢宗老祖心头非但无半分慍怒,赏识之意反倒更添了几分。 她生平最喜这等桀驁不驯、野心勃勃的坏胚子。 那些只会叩头听令的庸碌废物,连做她修行鼎炉的资格也无。 “哦?”她一道神念也隨之递了过去,声线愈发婉转,“那你说说,你还要些什么?” “是无上丹方?还是极品法宝?” “又或是那南海双屿两位成名已久的並蒂仙子?只要你开口,我便为你取来,让她们日夜侍奉你左右。” “但凡你说的出,这天上地下便没有我给不了你的。” 她言语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概。 身为合欢宗化神老祖,立於此界绝顶的人物,她確有这般底气。 陈默那双由无数瞳孔拼合而成的复眼静静望著她。 在他眼中,眼前这位绝代佳人並非血肉之躯,而是一团无比精纯、无比庞大的欲望法度与因果纠缠。 是一份……他眼下还啃不动的无上“资粮”。 他那神念再次缓缓响起。 “我要合欢宗。” 不过区区五字。 她脸上的笑意霎时间尽数凝固。 她活了数千年,见过不知多少狂悖之徒,见过不知多少野心之辈,从未有一个区区金丹期的小修士敢当著她的面说出这等话来。 要合欢宗? 他可知自己在说些什么? 他可知自己眼前站著的是谁? 这已非狂妄二字所能形容。 这是疯了!是彻头彻尾,不知天高地厚的疯话! 一剎那的惊愕过后,一股被人当面折辱的怒意自她心底勃然升起。 周遭那若有若无的桃花香气瞬间化作刺骨寒风。 多少年了?究竟有多少年,不曾有人敢用这般口气同她说话了? 可她杀意將发未发之际,目光却又不自主地对上了陈默那双空洞诡异的复眼。 她心头那滔天怒焰竟鬼使神差一般又一点一点地平息了下去。 在那双眼中,她瞧不见半分戏謔,也瞧不见半分试探。 唯有一种近乎天理的平静。 仿佛在他看来,他方才所言与“我要吃饭”、“我要喝水”一般,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桩事。 他並非说笑。 他是当真。 他当真,想要將整个合欢宗都纳入自己掌中! 这个念头,让合欢宗老祖心中生出一种荒谬到了极处却又刺激到了极处的感觉。 她忽然觉得,自己先前所许诺的那些东西,什么长老之位,什么奇功美人,在此人这般泼天的野心面前是何等俗气,又是何等可笑。 她看著他,看著这个曾经逃离合欢宗的叛徒变成的怪物。 她忽然想瞧一瞧,这个怪物,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他今日这句疯话,他日,是否真有本事將它变为现实? 思及此处,她那僵硬的唇角竟缓缓地向上牵起。 那笑意不再娇媚,不再诱惑,只余下一种棋逢对手的激赏,与一种病態到了极点的期许。 “好。” 她神魂吐出一个字,带著一丝奇异的颤抖,似是兴奋,又似是快意。 “好一个『我要合欢宗』!” 她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却又透著一股说不出的疯狂之意,在陈默的识海中激盪迴响。 “区区金丹,便敢覬覦我合欢宗的万年基业。你这胆子,比天还大!” 陈默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她笑声一收,一双桃花眼灼灼地盯著他,用神念清晰说道:“你可知,合欢宗山门之內,元婴长老数十,化神老祖亦非我一人。你拿什么要?” 陈默那神念终於再次响起,依旧是那般简短。 “今日没有,不代表他日没有。” “哈哈……哈哈哈哈!”合欢宗老祖仰头大笑,状极欢愉,“说得好!说得好!” 她向前踏出一步,与陈默几乎面面相对,吐出的气息带著一丝灼热。 “小子,我便给你这个机会。” 她看著陈默,在陈默识海內郑重道。 “他日,你若真有本事,败尽我合欢宗所有不服你之人,再站到我的面前。” 她顿了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彩。 “这合欢宗,便是你的。” 第320章 杀上去就是你的 此诺一出,非是寻常许诺,乃是一场惊天豪赌。 一个活了数千载的化神老祖,与一个初出茅庐的金丹后生,竟以一个顶尖魔宗的万年基业为注,立下了这等狂悖至极的赌赛! 此事荒唐至斯,可笑至斯。 更可笑者,合欢宗当代宗主亦在左近。 只因陈默与老祖是神识传音,她对这场关乎宗门归属的密谈茫然未闻,一无所知。 合欢宗老祖缓缓转过身来,一双桃花眼斜斜向上,望向了高天之上那位脸色已然铁青的道衍剑主。 “剑主,你也都听见了。”她语声娇媚,笑道,“这孩子心意已决,要隨我回宗。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你看如何?” “到此为止?”道衍剑主怒道,“妖妇!你当本座是三岁孩童不成?此獠在我等眼前,手刃我宗门长老,又出言不逊,辱我道衍剑宗!今日若不將他形神俱灭,我道衍剑宗千年清誉岂不毁於一旦!” “清誉?”合欢宗老祖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剑主还提什么清誉?” 她慢条斯理地道:“我等几大派联手来攻一个日薄西山的百相门,反叫人家临死反戈一击炸了你派的帅船,生生赔上一个半步化神的大高手。这桩笑话,怕是已传遍了世界罢?” 道衍剑主老脸一沉,喝道:“那是百相门妖人狡诈!” “是么?”合欢宗老祖眼波一转,又落回陈默身上,语带戏謔,“那如今,又当著天下英雄的面,叫一个金丹后生將你派一位元婴长老玩弄於股掌之间,最后生生手刃。剑主,你倒与我说说,这又是谁人狡诈?” 她笑意盈盈地望著道衍剑主那张涨得紫中透黑的老脸,清晰说道:“事到如今,剑主还与我提什么顏面,说什么清誉。你且摸著心口问问自己,你道衍剑宗,可还有半分顏面剩下么?” “你!” 道衍剑主被她这番话堵得心口发闷,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 “咯咯,与其在此空耗,不如早些回山,思量如何向门中交代才是正经。” “你既然带走了你道衍剑宗的两人,我带走我合欢宗的一人又何过分?” 合欢宗老祖不再看他,回首对著陈默向他眨了眨眼,声音剎那间又变得柔媚入骨。 “那么,现在,隨我回山好不好呀?我的……小宗主?” 末了那三个字,她並未说出声来,只樱唇轻启用口型默念而出,眼中满是促狭与调侃的笑意。 陈默不答,亦不看她,只缓缓转过身去。 昔日山门已成焦土。 断壁残垣间,血气与死气混杂,恍若修罗鬼蜮。 他的目光穿过四散奔逃的人群,越过一片狼藉的战场,最后落在远处一人身上。 那人正是任宣。 她被道衍剑主无形气劲禁制在侧,动弹不得,一双眼眸正自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光景遥遥望著他。 陈默只望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转而望向那道衍剑主。 二人目光在空中一触,竟似有电光迸射。 道衍剑主眼中杀意如潮几欲喷薄而出。 陈默却浑不在意,只缓缓一错上下齿,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咯”响。 这声响极轻,传不出一尺,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显轻蔑挑衅。 道衍剑主一口钢牙险些咬碎,陈默却已不再看他,回首向那合欢宗老祖轻轻頷首。 “咯咯咯……” 合欢宗老祖等的就是他这个点头,登时笑靨如花,说不出的欢愉。 “好!” 她只道一声好,便大袖一拂。 霎时间,香风瀰漫,一团绚烂至极的桃花云霞凭空而生,將她与陈默二人身形轻轻托起裹入其中。 “剑主,红莲道友,今日多谢二位成全,咱们后会有期了!” 娇媚入骨的笑语仍在原地裊裊迴荡。 那团粉霞已化作一道长虹撕裂长空,须臾之间便已在天之尽头化作一个微不可见的光点,继而消失无踪。 云霞散尽,天地间復归死寂。 只余下满目疮痍,与一片修罗也似的血腥战场。 道衍剑主独立半空,衣袍在罡风中猎猎作响。 他望著那长虹消失的方向,一张老脸由紫转青,又由青转白,却终是未发一言,只重重一哼。 不远处,那红莲宗老祖亦是静立不动。 他不看道衍剑主,亦不看下方战场,只瞧著方才那二人消失之处,眼中神光闪烁,似在思量,又似在计较。 第321章 宗主苏玉晴 飞舟之上,罡风凛冽,刮面如刀。 舟身却为一层柔和粉色光幕所笼罩,任凭舟外风云激盪,舟內却是纹丝不动安稳如常。 合欢宗老祖与陈默並肩立於飞舟前端。 二人身后,一眾隨行长老皆远远缀著,不敢越雷池半步。 这些在百相门战场上颐指气使、生杀予夺的元婴修士,此刻却一个个垂手恭立,神情肃穆,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 眾人目光,或明或暗,皆不时投向前方那个黑衣后生。 神色各异,心思暗涌。 “小子,你这胆子,可真是数千年来我见过最大的一个。” 一道娇媚中透著戏謔的神念径直在陈默识海之中响起。 发话者,自是那位合欢宗化神老祖。 陈默双目凝视著下方飞速倒退的山川河流,恍若未闻。 那老祖见他这般模样,非但不恼,反是轻笑一声,神念再起:“也好。你既已选了这条路,那我这个做长辈的便不会给你任何优待。若事事皆要我来护著,岂非瞧低了你?那反倒是我的不是了。” 她话锋微转,带上了几分提点之意:“我且与你说个分明。在合欢宗,门规森严,上下有序。一名金丹弟子若想一步登天位列长老,除去老祖、宗主破格特许,便只剩下一个法子。” “那便是须得宗门之內至少三位在任实权长老联名保举,再上报宗主,由宗主召集宗门大会公议其事。此事若成,方能名正言顺执掌权柄。此乃开宗立派以来便定下的铁律,无人可以逾越。” “我虽是老祖,於宗门事务有直接干涉之权。但水有源,树有根,凡事终究要讲一个『理』字。如今的宗主苏玉晴,毕竟是名义上的执掌之人,她心中如何思量,如何行事,可就不关我的事了。你方才在百相门可是说了那句『我要合欢宗』,若事后却要我出面为你扫平所有障碍,那你那句话岂非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老祖的言语看似隨意,实则字字句句皆是机锋。 既是点明了前路艰险,亦是在考较他的应对。 陈默闻言,那双诡异的复眼终於微微一转。 他的目光並未望向身侧的老祖,而是越过她那曲线玲瓏的香肩,落在了飞舟后方十数丈外一道身著华贵宫装的婀娜身影之上。 那人,正是合欢宗当代宗主苏玉晴。 她有元婴后期顶峰修为,距那化神大道亦不过一步之遥。 此刻,她正竭力维持著一宗之主的威严与仪態,面上一片平静,凤眸半垂,仿佛正在闭目养神。 然而在陈默的感知中,此女平静外表之下一身气机却是翻涌不休,如沸水暗流。 她那看似闭合的眼帘实则留著一丝缝隙,目光频频投向自己这里,其中混杂著忌惮、恼怒、审视,种种情绪不一而足。 老祖是以神念传入陈默识海,但从来没有遮掩意思,苏玉晴自然能察觉得到二人间那若有若无的神念波动,只是听不到內容罢了。 老祖当著她这个现任宗主的面与一个“叛宗”归来的后辈直接交谈,这般举动在她看来已是莫大的冒犯与警示。 一个威胁。 一个不受掌控的变数。 陈默心中瞬间便给这位素未谋面的宗主下了断语。 这位苏宗主,绝不会让自己轻易在合欢宗內站稳脚跟。 她会动用一切规则之內的手段,將自己变成一枚好看却无用的棋子。 如此一来,既能向老祖交差,又不会威胁到她自身的权位与统治。 正在此时,苏玉晴身侧,一位长老压低了声音对她说道:“宗主,老祖此举,用意深远啊。这陈默来歷不明,手段诡譎,在百相门更是让我宗折损了数名好手。如今老祖不仅不加惩处,反而將他带回山门,还……” 他话未说完,苏玉晴便淡淡截断道:“慎言。老祖行事自有深意,岂是我等可以隨意揣测?” 她嘴上虽如此说,但那双凤眸中的寒意却又深了几分。 另一位神情和善的长老则抚须嘆道:“此子確非常人。金丹修为,竟能手刃元婴,此事若非亲眼所见,实难置信。道衍剑宗那老匹夫,今日算是栽了个天大的跟头。只是不知,此子回归,对我合欢宗而言究竟是福是祸。” 苏玉晴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福兮?祸兮? 她身为宗主,岂能容忍一个不受掌控的“祸”源在自己眼皮底下坐大? 飞舟速度极快,穿云破雾,一日千里。 不多时,前方天际线上,一座笼罩在云雾之中的巨大山脉已遥遥在望。 山脉连绵起伏,主峰高耸入云,四周更有无数奇峰拱卫,仙气繚绕,瑞霞蒸腾。 无数琼楼玉宇、亭台水榭在云雾间若隱若现,飞瀑流泉,仙鹤翔集,一派仙家气象。 合欢宗。 又回来了。 然而,就在飞舟即將穿过那层笼罩著整座山脉的护宗大阵光幕时,异变陡生! “嗡——!” 一声刺耳至极的警报声毫无徵兆地响彻云霄! 霎时间,整座护山大阵由原本的七彩祥和,猛然间红光大盛! 一股充满敌意与杀伐之气的强大气机瞬间张开,死死锁定了飞舟之上的陈默! “警报!警报!发现叛宗人员踪跡!验明正身,外门弟子陈默!启动一级诛杀阵法!” 阵法之灵声音迴荡在每个人的耳边,清晰无比。 这一下,飞舟之上顿时一片譁然。 苏玉晴那张一直紧绷著的俏脸,此刻嘴角终於不易察觉地向上牵起了一丝弧度。 真是天助我也! 她心中暗道。 你陈默再得老祖青睞又如何?你手段再是通天又怎样? 叛徒的身份,是当年你离山之时录入护宗大阵核心的! 这是铁一般的事实,是抹不掉的烙印! 大阵无情,只认法度。 只要你踏入感应范围,便会触发这最高级別的诛杀令! 这一下,我看你如何收场! 她正待上前一步借题发挥,义正词严地发难,却见身旁的老祖只是饶有兴味地瞧著陈默,一双桃花眼波光流转,竟是丝毫没有要出手干预的意思。 这让苏玉晴心中一动,准备说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决定再看一看。 而那风暴中心的陈默从始至终都静立原地。 只是,舟上无人察觉,在他脚下那被飞舟光芒映照出的影子里,有三道微不可见的影子如墨滴入水悄无声息地分离而出。 这三道影子淡薄至极,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 它们甫一离体,便如三条灵巧的游鱼,瞬间便穿透了那看似无懈可击、红光大盛的护宗大阵,朝著合欢宗深处三个截然不同的方向激射而去。 其一,射向西南方,绝情谷。 其二,射向正东方,长生闕。 其三,射向西北方,飞燕馆。 这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快得超出了在场所有元婴修士的感知。 唯有那位化神老祖眼中闪过一抹瞭然的笑意。 “倒是一门有趣的功法。” 她心中轻笑一声,似乎对接下来將要发生的事情已然瞭然於胸。 她身形微微一晃,便如一缕被风吹散的青烟凭空消失在了飞舟之上。 她竟是看也不看这边的闹剧,直接穿过大阵回自己的道场去了。 老祖走了! 苏玉晴心中先是一怔,隨即大喜过望。 老祖此举再明確不过。 她是不打算插手此事了! 她要看的是陈默如何凭自己的本事来解这个死局! 苏玉晴瞬间信心大增,整个人的气势都为之一变。 方才在老祖面前那份小心翼翼的恭顺此刻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宗之主应有的威严与果决。 她莲步轻移,裙裾微摆,缓缓行至陈默面前三尺之地,停下脚步。 她身量高挑,又穿著高底的云履,而且正站在飞舟的台子上,此刻居高临下地望著陈默,凤眸之中精光闪烁,声音清冷而严肃。 “陈默。” 她开口了,压下了所有的议论与譁然。 “你曾是我合欢宗弟子,后因故叛逃下山。按我宗规,叛宗者,当废去一身修为,打入绝情谷,终身监禁。此乃铁律,无可更改。” 她一开口便先给陈默定了性,占住了法理的制高点。 之前那长老立刻在旁附和道:“宗主所言极是!宗规如山,任何人不得违背!” 苏玉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继续说道:“然,今日之事颇有不同。你既是老祖亲自带回,且修为已至金丹,於我宗亦算是一份助力。本座向来爱才,亦不愿违逆老祖之意。故而,本座可给你一个申辩的机会。”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显得格外“公允”:“但宗有宗规。你叛逃的身份记录在案,鐫刻於护山大阵之中,此乃事实。你若想在宗內任职,需得走正规流程,方能堵住悠悠眾口。” “本座决定,即刻在红鸞殿召开宗门大会。届时,宗內所有在任长老,以及各殿、各谷、各院之主,都会参加。” “会上,你可当眾陈述你当年叛逃原委,以及今日回归之意。而后,由与会诸位同门,公议你之功过,並表决你是否能在我宗担任要职。” “若多数长老同意,本座自无二话,当场便可为你办理。若他们不同意……哼,那你的职位,便只能由本座来亲自安排了。” 这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冠冕堂皇。 既给了老祖天大的面子,又彰显了自己处事公正、不徇私情,仿佛真是一个为宗门大局著想的贤明宗主。 舟上眾弟子听了无不暗自点头,觉得宗主此举实在是再公允不过。 可她话里话外的陷阱又怎能瞒得过陈默? 她身为宗主,元婴后期巔峰的修为,权势滔天,在宗內经营多年,早已根深蒂固。 那些长老,哪一个不是看她脸色行事? 哪一个的把柄,她心中没有一本帐? 只要她在大会之上稍稍递出一个眼神,或是流露出一丝不满。 那些平日里唯她马首是瞻的长老们便会心领神会,群起而攻之。 他们会引经据典,歷数宗规,將“叛徒”二字的分量说得比天还大。 到那时,她便能“顺应民意”,名正言顺地將自己安排到一个无权无势的閒职之上。 如此一来,自己便被彻底架空,再无翻身之日。 阳谋。 苏玉晴说完,便静静地看著陈默,她要看他如何应对。 是暴怒反抗,坐实他桀驁不驯的罪名? 还是低头乞求,让她拿捏住他的软弱? 然而,陈默的反应却再次出乎了她的意料。 只见他对著苏玉晴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全凭宗主做主。” 苏玉晴闻言反倒是一愣。 她准备好的无数后手说辞,在这一刻竟似全都打在了空处,无从发力。 就这么答应了? 他难道看不出这其中的凶险? 还是说,他另有倚仗,有恃无恐? 苏玉晴眼中闪过一丝得色,但心底深处却也生出了一丝不安。 她觉得,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仿佛已经被自己的权势和话术镇住,落入了自己布下的圈套。 “好,你倒还算识时务。” 她轻哼一声,强压下心中那丝异样,重新找回了一宗之主的掌控感。 她玉手一挥,打出一道法诀。 那警报大作、红光漫天的护宗大阵瞬间平息下来,重新恢復了七彩祥和的模样。 笼罩在飞舟之上的那股凛冽杀机也隨之烟消云散。 “进山吧。” 她淡淡地说道,语气中带著一丝施捨般的意味。 说罢,她便转过身去,再不看陈默一眼。 飞舟缓缓穿过光幕,向著合欢宗主峰红鸞殿的方向飞去。 第322章 大师兄,別来无恙 绝情谷。 如一道天堑劈开万仞山脉,深不见底。 此谷终年为瘴气所笼罩,日月无光,阴湿酷烈。 谷中但闻鬼哭神嚎,不见人语欢声,乃是合欢宗处置叛逆、囚禁仇敌的法外之地,亦是驯化炉鼎的修罗之场。 一条崎嶇石逕自谷口蜿蜒而下,两侧崖壁光滑如镜,寸草不生。 崖壁上凿有无数洞窟,大小不一,皆以玄铁柵栏封锁。 洞窟深处,时而传来金铁交鸣之声,时而又有悽厉惨叫划破死寂,隨即又被谷中呼啸的阴风吞没,只余下若有若无的迴响。 谷底深处,有一口奇泉,名曰“墮情”。 泉水並非清澈,而是呈现一种诡异的粉色,终年蒸腾著甜腻的雾气。 此泉乃合欢宗立派根基之一,据说修士一旦沾染便会情根深种,七情六慾被放大百倍千倍,最终心防崩溃,沦为任人摆布的行尸走肉。 绝情谷中那股挥之不去的腐朽甜香便是这墮情泉的药力,混杂了无数修士的血、泪、汗水与绝望,经年累月沉淀而成。 绝情谷主紫云的静室,內里却別有洞天。 地铺白玉,壁嵌明珠,一呼一吸之间皆是精纯浓郁的天地灵气。 此刻,紫云正在榻上盘膝而坐。 他双目紧闭,面色时青时白,额角有豆大汗珠滚滚而下。 周身真元鼓盪不休,衣衫无风自动,显是正运功到了紧要关头。 其气海之內,金丹滴溜溜旋转,磅礴法力化作惊涛骇浪,一次又一次地衝击著那层无形的境界壁垒。 那壁垒看似虚无,却坚逾金刚,任由他如何催动法力始终纹丝不动。 他踏入金丹之境,然修为却死死困在初期,再难有寸许精进。 此事如一根尖刺深深扎在他心头,日夜不得安寧。 “破!” 紫云心中暴喝一声,神念再催,將一身真元凝聚成一柄无形利锥,朝著那坚固壁垒狠狠钻去。 然而就在那真元利锥即將触及壁垒的一剎那,他心神之中毫无徵兆地现出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黑白分明的少年眼眸,本该是清澈纯净,此刻却布满血丝,瞳孔深处燃烧著一股疯狂与怨毒。 那眼神穿透了时光,跨越了生死,直插他神魂最深处。 “陈默!” 这两个字仿佛一道魔咒在他识海中轰然炸响。 紫云心神剧震,那凝聚到极致的真元利锥登时失了控制,轰然溃散。 一股狂暴无匹的力道倒卷而回,狠狠撞在他气海丹田之上。 “噗!” 紫云猛地睁开双眼,身子一晃,一口鲜血已狂喷而出,在光洁的白玉地面上溅开一朵刺目的红梅。 他只觉五臟六腑仿佛错了位,经脉之中更有无数道气劲如疯牛乱撞,带来针扎火燎般的剧痛。 他扶著胸口,剧烈地喘息著,眼中满是惊怒与不甘。 又是这样! 又是这双该死的眼睛! 数年前,那个名叫陈默的炼气期小子,一个他隨手就能碾死的螻蚁,竟从他手中逃脱,甚至还以诡异手段反过来让他吃了点暗亏。 自那以后,“陈默”这两个字便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魘,一个阻碍他道途的心魔。 每当他闭关修炼衝击瓶颈,这双眼睛便会准时出现,扰他心神,乱他道基。 起初只是模糊的影子,后来愈发清晰,到了今日竟已能撼动他神魂,令他真元逆走当场吐血。 “一个废物而已!一个叛徒!凭什么!” 紫云越想越是烦躁,胸中一股火熊熊燃烧,无处发泄。 他在静室之中来回踱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我紫云,天资卓绝,百岁结丹,执掌绝情谷,生杀予夺何等威风!他陈默算什么东西?一个连宗门都背弃的丧家之犬,一个当年被我踩在脚下连大气都不敢喘的贱种!” 他低声嘶吼,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暴戾。 他一脚踢向墙角的博山炉,那炉以赤铜铸就,重逾千斤,竟被他一脚踢得离地飞起,撞在壁上,发出一声巨响,而后“噹啷啷”滚落在地,炉中薰香撒了一地。 “凭什么他能阻我道途!凭什么!” “心魔……心魔!若不能斩你,我此生修为再难寸进!” 他喘息半晌,胸中那股火愈烧愈旺。 修炼不成,反倒引火烧身,这股憋屈与狂怒几乎要將他整个人都撑爆。 他眼中闪过一丝狞恶的光。 “来人!” 他朝著静室之外沉声喝道。 话音刚落,门无声无息地向一侧滑开。 一名弟子碎步而入,躬身跪倒在地,头也不敢抬。 “谷主有何吩咐?” 这名弟子乃是他的心腹,负责照料他日常起居,亦是绝情谷中少数能自由出入此地之人。 紫云瞥了他一眼,声音冰冷:“地字號的囚牢里,可有新送来的货色?” 那弟子身子一颤,连忙答道:“回谷主,昨夜刚从青城山那边送来两个女弟子,据说是青城掌门的亲传。骨头硬得很,寧死不肯服下『软筋散』,被几位师兄用刑打了个半死,现下还吊在水牢里。” “哦?青城掌门的亲传?”紫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骨头硬?本座最喜欢的,便是將这些自命清高的正道仙子的骨头一寸一寸地敲碎。” 他舔了舔嘴唇:“去,將那两人洗剥乾净送过来。再取一瓶『七日醉』来,本座今日要好好炮製一番,看看是她们的剑心硬,还是本座的手段硬。” “是,谷主。”那弟子不敢有丝毫违逆,叩首领命,正要起身退下。 “等等。”紫云又叫住了他。 “谷主还有何吩咐?” 紫云负手而立,沉默片刻,忽然问道:“近来宗內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他一心闭关,已数月不曾理会外界之事。 那弟子略一思索,回道:“回谷主,宗內倒也平顺。只是刚才,护山大阵忽然警报大作,红光漫天,似有强敌闯山。不过很快便平息了下去,听闻是宗主亲自出手,想来已无大碍。” “强敌闯山?”紫云眉头一皱,“可知是何人?” “弟子不知。”那弟子摇头道,“只隱约听说,与一个……与一个叛逃多年的弟子有关。” “叛徒?”紫云心中一动,追问道:“叫什么名字?” “这个……弟子实在不知。”那弟子见他脸色不善,嚇得又跪了下去,“谷主恕罪!” 紫云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罢了,一个叛徒而已,想来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滚吧,將事情办妥。” “是,是。”那弟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静室。 门缓缓合拢,静室之內重又恢復了死寂。 紫云整理了一下略显散乱的衣袍,方才被心魔引动而逆行的真元已被他强行压制下去。 虽然气血依旧有些翻腾,但已不影响行动。 他走到一面巨大的铜镜前,看著镜中那个自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自负的冷笑。 待他享用完那两个青城女弟子,吸了她们的元阴,再用墮情泉水將她们驯化成最下等的炉鼎,胸中这股火想必便能泄去大半。 到那时再来衝击瓶颈,或可一举功成。 他打定了主意,便迈开步子,朝著门走去。 他推开沉重的门,正要一步跨出。 就在此时,一个平淡至极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大师兄,多年不见,別来无恙。” 这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仿佛一个相识多年的老友在打著招呼。 然而这声音入耳,紫云整个人却霎时间浑身僵直! 他那只刚要迈出门槛的脚就那么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他浑身上下的汗毛在一瞬间根根倒竖! 他没有立刻回头。 身为金丹修士的本能让他在第一时间便將神识疯狂扫向身后。 直到此刻他才惊骇欲绝地发现,自己的静室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並非藏匿,也未隱形,就那么大剌剌地坐在他平日里品茶待客的桌案之旁。 他的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一手支著下巴,另一手正端著一只茶杯,悠然自得地送到唇边轻轻呷了一口。 仿佛他不是一个擅闯此地的外人,而是此地真正的主人。 他猛地转过身来。 当他看清那人的脸时,整个人如五雷轰顶呆立当场。 “你……你……” 他嘴唇哆嗦著,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眼前这人穿著一身再普通不过的黑衣,面容依稀还是当年的轮廓。 但那份气质却已是天差地別。 当年那个卑微怯懦的少年,如今身上却縈绕著一种说不出的邪异与阴冷。 尤其是那双眼睛。 那已不能称之为人的眼睛。 瞳孔並非一个,而是由无数个更为细密的微小瞳孔匯聚而成,宛如两座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 只是静静地看著他就让他感觉自己的神魂都要被吸进去。 陈默! 紫云脑中一片空白,无数个念头疯狂涌现又瞬间破灭。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早已叛逃宗门,不知所踪了么? 这绝情谷戒备何等森严,禁制重重,更有他亲自布下的阵法。 他是如何悄无声息地潜入进来,甚至出现在自己这间静室之中的? 还有……他的修为…… 紫云骇然发现,自己身为堂堂金丹修士竟然完全看不透对方的深浅! 对方坐在那里,便如渊渟岳峙,气息与天地浑然一体,返璞归真。 这种感觉,他只在面对宗主和几位元婴时才有过! 这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个炼气期的螻蚁,怎么可能在短短数年之间摇身一变,成了连自己都需仰望的恐怖存在? 是幻觉? 是心魔作祟又生出了新的花样? “为……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紫云刚想开口,却突然感觉自己体內的真元一阵剧痛,竟是完全不受控制地开始逆流! 丹田气海之中,那颗安稳旋转的金丹猛地一滯,隨即开始疯狂震颤,仿佛下一刻就要爆裂开来。 这感觉…… 他太熟悉了! 就是当年陈默用过的那种诡异手段! 直接操控他人真元的邪术! 可当年陈默不过炼气修为,他尚能反抗、挣脱,甚至凭藉深厚的修为反制对方。 而现在,这股侵入他体內的控制之力比当年强了何止万倍?亿万倍? 那股力量阴冷而霸道,无孔不入,瞬间便掌控了他全身经脉的每一处关窍。 他的真元在他的经脉里横衝直撞,疯狂撕咬著他的血肉。 剧痛!撕心裂肺的剧痛! “噗通!” 紫云双腿一软,身体完全不受自己控制,竟是直挺挺地朝著陈默的方向跪了下去。 屈辱! 无边无际的屈辱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紫云,绝情谷主,金丹上人,竟向一个昔日被自己肆意欺辱的叛徒下跪! “哎呦,大师兄,这是做什么?” 陈默终於慢条斯理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杯子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紫云,语气平缓,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还没到年节,怎么就行此等五体投地的大礼?我不过是你一介小师弟,如何受得起?大师兄这般,可是要折煞我了。” 紫云又惊又怒,脸上青筋暴起,他想挣扎,想嘶吼,想將眼前之人碎尸万段。 可他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甚至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体內的真元已经彻底暴走。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这个曾经被他视作尘埃的“废物”,如今正用一种看死人般的眼神戏謔地俯视著跪在自己面前的他。 “大师兄,你怎么不说话啊?” 陈默看著他又淡淡地问了一句,仿佛真的在关心他为何沉默。 紫云张著嘴,脸上冷汗不住地往下淌。 他的表情因极致的痛苦与恐惧而扭曲到了极点,看上去狰狞无比,又可怜至极。 “为什么不说话?” 陈默忽然站了起来。 他那一身黑衣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也带来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一步一步走向跪在地上的紫云。 他的脚步很轻,落在白玉地面上听不见丝毫声响。 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紫云的心臟上,让他神魂俱颤。 “为什么不说话?” 陈默又重复了一遍。 他已经走到了紫云的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那双由无数瞳孔构成的眼睛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紫云被那目光笼罩,已经被嚇得魂不附体,大脑一片空白。 陈默缓缓地俯下身子,脸庞几乎要贴到紫云的脸上。 紫云能清晰地感受到陈默呼出的气息。 “你是在看不起我吗?大师兄?” 陈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情人耳边的低语。 “就像当年那样?” 一股极致的危险感让紫云浑身上下的每一根汗毛瞬间根根倒竖! 第323章 大师兄~ 轻飘飘一句话,却狠狠贯入紫云耳中。 瞧你不起? 紫云双目陡然赤红,似有万千恶毒言语欲喷薄而出,要將眼前这人骂个狗血淋头。 老子何止是瞧你不起! 老子恨不得食汝肉、寢汝皮,將你抽魂炼魄永世不得超生! 然则,他周身真元尽为那股霸道之力所控,口舌肌肉亦然。 那满腔的怒骂与嘶吼冲至喉间,却只化作几声意义不明的“呜呜”之声,听来反倒似是畏惧到了极点的哀鸣。 他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更显狰狞,配合这般声响,活脱脱一个理屈词穷垂死挣扎的败犬。 “看来是了。” 陈默见状,竟是微微一笑。 他缓缓頷首:“看来师弟所言不差。大师兄这般风骨,確是瞧我不起。” 话音未落,他右手已然探出,扣住紫云后脑。 陈默手臂微沉,隨即猛然发力,將紫云整颗头颅朝那白玉地砖狠狠摜下! “砰!” 一声巨响,整间静室都为这股巨力狠狠一震。 陈默缓缓將他的头颅提起。 只见那光洁如镜的白玉地面上赫然多出一个清晰无比的人脸印记,印记四周有蛛网般的细密裂痕无声蔓延,直达数尺开外。 再看紫云,他脸上沾满了地砖碎裂后迸溅的灰尘与石屑。 然则除此之外,竟是连一丝皮肉都未曾破开,更不见半点血跡。 他终究是金丹真人,肉身经歷真元千锤百炼,早已远非凡胎可比。 “哦?”陈默瞧著他这张尚算完好的脸,语调中透出一丝玩味:“大师兄这头颅,当真不是凡品。金丹真人,果然筋骨强韧非同凡俗。” 他顿了一顿,凑得更近了些。 “只是,这般硬气,是向师弟示威么?还是说,大师兄觉得,这般便算受过罚了?你这骨头,是不服软,是在蔑视我?” 话音未落,他手腕再次发力,抓著紫云那张脸狠狠按回地面那片布满裂纹的粗糙之处。 这一次,他却未曾再砸。 他五指发力,竟將紫云那张脸牢牢按实在地面,就这么硬生生向后拖拽! “滋啦——!” 一阵令人牙根发酸的摩擦声陡然响起。 紫云的整张脸,从额头到下頜,便在这坚硬粗糙满是裂痕的地砖上被硬生生拖行了半尺有余! 陈默復又將他的头提了起来。 这一次,紫云口鼻之中灌满了石屑与尘土,混合因惊恐而流出的鼻涕、眼泪,黏糊糊地糊了满脸。 那张原本还算英俊的面庞,此刻瞧来便如一个在泥水里打滚了三天三夜的乞丐,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可即便如此,因其肉身强横,依旧没有出现令陈默满意的效果。 “真坚强呢,大师兄,真是很棒呢。”陈默用一种近乎讚嘆的语气说道,“想来大师兄身为绝情穀穀主,不只精於採补之道,亦是炼体的宗师。不知谷中弟子,是否都如大师兄这般硬朗?” 听闻此言,紫云心中那最后一丝侥倖彻底化为绝望。 他明白了,陈默今日是非要见到他血肉模糊不可。 果不其然。 陈默话锋一转:“看来,这地砖还是太过平整了些,竟伤不得大师兄分毫。既如此,师弟只好换个法子了。” 下一秒,他不再借用地砖之力。 他左腿微抬,膝盖上顶,右手抓著紫云后脑,便朝自己那膝骨上猛力撞去! “砰!” 第一下,是鼻樑骨! 一声闷响,紫云只觉一股酸麻剧痛自面门中央轰然炸开,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鼻樑碎裂的“咔嚓”声。 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不再是方才的鼻涕,而是两道殷红的血箭! “砰!” 第二下,是颧骨! 这一次不再是闷响,而是骨骼不堪重负的脆响。 紫云左边面颊猛地塌陷下去,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口中亦是一片腥甜。 “砰!” 第三下,是牙床! 满口白牙在这一撞之下,竟有大半当场鬆动碎裂。 陈默却好似上了癮一般,抓著他那颗已然开始变形的头颅一下又一下精准而又狠厉地猛砸! “砰!” “砰!” “砰!” 静室之中,只余下这令人心胆俱裂的撞击声。 那声音从最初的骨裂脆响,渐渐变成了血肉被砸烂的“噗嗤”闷声,间或夹杂著牙齿脱落、与膝骨碰撞发出的“咯噠”声。 紫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鼻樑断了,颧骨裂了,下頜骨错了位,牙齿一颗接著一颗地脱落,混著血沫与碎肉从他那张已然合不拢的嘴里喷溅而出,染红了陈默的衣摆,也染红了身下的地面。 剧痛一波接著一波衝击著他的神魂。 他想昏过去,可那股控制著他真元的诡异力量却又偏偏让他保持著绝对的清醒,让他一丝不漏地品尝这屈辱。 不知究竟过了多久,陈默似乎终於觉得尽兴了。 他隨手一甩,便如扔一件垃圾一般將紫云往地上一扔。 紫云瘫在地上,整张脸血肉模糊,五官扭曲,早已瞧不出本来面目,只有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喘息声证明他还活著。 陈默低头俯视著他。 隨即,他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脚。 那只靴子在紫云那双因肿胀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缓缓放大。 靴底的纹路在这一刻竟是那般清晰。 紫云的意识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要一脚踩爆我的头! 无尽的绝望与恐惧將他彻底淹没。 谁知,那只靴却未曾落向他头颅。 靴底一沉,不偏不倚,稳稳踏在他右臂的肘节之处。 紫云心中方生出一丝错愕,一股沛然巨力已然从靴底传来! 陈默足尖微旋,只闻“喀喇”一声脆响。 是他臂骨寸断之声! 他的右臂自肘关节处被硬生生碾碎! 骨骼断裂的尖端刺破皮肉,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外翻折著。 陈默抬起脚,又落向紫云的左臂。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发力,同样的碾转! “喀喇!” 又是一声骨骼碎裂的脆响。 左臂,断! 紧接著,是左腿膝盖。 “喀喇!” 左腿,断! 而后,是右腿膝盖。 “喀喇!” 右腿,断! 前后不过数息功夫,紫云的四肢便被陈默以最直接的方式尽数碾碎。 他彻底变成了一个人彘。 这场景,何其熟悉! 一如当年他將那尚是炼气修为的陈默斩去四肢的情景。 只是当年的施暴者如今成了地上那滩无能狂怒的烂泥。 而当年那个被他视作螻蚁的“废物”,此刻正居高临下奉还著当年的“恩赐”。 天道好还,报应不爽! 做完这一切,陈默似乎仍觉得不够尽兴。 他看著地上那滩不住抽搐的血肉,又一次抬起了脚。 紫云那双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此脚既不重亦不轻,却精准无匹正中他两腿之间、丹田之下。 那处为合欢宗弟子性命根本的要害! “呃啊——!” 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嚎终於衝破了喉间的束缚,从紫云口中迸发而出! 这一脚,比方才废他四肢、毁他容貌加起来还要恶毒万倍! 陈默面无表情地看著脚下这个已然不成形状的“大师兄”,脚尖甚至还轻轻碾了碾,仿佛在確认是否已將那处彻底碾碎。 听著紫云那惨嚎,他终於收回了脚。 下一秒,忽有千百道无形无影之物自陈默眉心识海中悄然涌出。 其细如髮丝,其疾如电闪,无声无息,瞬息之间尽数钻入紫云那已不成模样的头颅之內。 正是那“三千烦恼丝”。 他在读取紫云的记忆。 紫云的抽搐戛然而止,双目圆睁,瞳孔涣散。 片刻之后,陈默收回了那无形丝线。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了静室那张床榻之上。 他迈步走向那张床。 他走到床边停下脚步,五指抓住那厚实的床板边缘。 “咔嚓!” 第324章 我回来接您了 陈默五指继而发力,向上微微一抬。 床板离了原位,一股积鬱多年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当中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无数细微的尘埃被气流带起,上下翻飞,如一群迷途的蜉蝣。 床榻之下,赫然中空。 一个方圆丈许的凹槽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了不知多少岁月。 凹槽四壁打磨得极为光滑,底部铺著一层厚厚的织物。 那织物在昏暗中依然流淌著淡淡的光华,似云似雾,显然不是凡品。 但如织物此刻却被当作寻常垫衬,铺在这不见天日的暗格之內。 上面静静躺著一个物事。 肉蒲团。 陈默的目光落在那物事上,便再也无法移开。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双膝一软,竟是直直地跪了下去。 他將上半身缓缓前倾,凑近那凹槽,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隨著他目光的凑近,那蒲团的细节也愈发清晰。 通体呈现出一种肉粉之色,是一种极为健康的顏色,仿佛初生婴孩的肌肤。 其表面光滑细腻,不见半分褶皱,甚至能看到一层细密的绒毛。 在那光滑的表皮之下,一根根淡青色的纤细的血管网络纵横交错。 它在呼吸。 那起伏的幅度极为微弱,若非目不转睛地凝视绝难察觉。 一呼,一吸。 每一次起伏,那些淡青色的血管便会隨之微微涨缩,仿佛其中流淌的並非血液,而是潮汐。 它没有五官。没有头颅。没有脖颈。 它没有四肢。没有躯干。没有骨骼。 它没有任何可以用来辨別身份的特徵。 它只是一团血肉。 它丑陋,诡异,悖逆天理。 任何一个神智清明的人见了,只怕当场便会惊骇欲绝甚或心智崩溃。 可是在陈默眼中,它却不是丑陋的。 他凝视著那团血肉,那双遍布杀意与冰冷的复眼之中,竟渐渐泛起一丝近乎於虔诚的光。 仿佛他看到的不是一团畸形的血肉,而是供奉在神龕之上庇佑了自己一生的神明。 他伸出手,那只把紫云砸得血肉模糊的手。 可此刻,这只手却在微微颤抖。 他的手在空中停顿了许久。 指尖悬在那肉色蒲团上方,不过寸许距离,却仿佛隔著一道天堑。 他不敢落下。 他怕。 他怕这一切只是一场幻梦。 他怕自己的触碰会惊扰了她。 他怕自己满身的血污与戾气会玷污了她的安寧。 静室里,只有他自己沉重得有若擂鼓的心跳。 终於,他的指尖缓缓地落了下去。 触碰的瞬间,一股温热熟悉的触感自指尖传来。 就是她。 不会错。 这世间,再不会有第二个人能给他如此一般的感觉。 纵使她已面目全非,纵使她已化作这般模样。 他的指尖在那光滑的皮肉上轻轻划过,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品。 忽然,他的指尖在一个地方微微一顿。 那里,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印记。 那印记不过半个指甲盖大小,形如一朵小小的梅花。 若不仔细分辨,极易被忽略过去。 陈默的目光凝注在那朵“梅花”上,眼中的光芒愈发炽盛。 他记得。 他怎会不记得。 那是当年师尊教他暗器手法,与他餵招时,他没把控好力度,一脱手,尖锐的暗器不小心甩在了师尊身上。 当时他嚇得魂飞魄散,师尊却只是笑著揉了揉他的头,说:“无妨,便当是我的默儿送给师尊的第一朵花了。” 往事如潮,奔涌而至。 陈默再无半分迟疑,小心翼翼地將双手探入凹槽。 他的双臂穿过那团血肉的底部,掌心向上,缓缓將其托起。 那肉蒲团入手微沉,质感温软,仿佛托起了一团温暖的云。 他將它从那冰冷的云锦凹槽中捧了出来。 陈默的动作忽然停滯了一下。 他捧著那肉蒲团缓缓站起身,转头望向地上那滩已然气若游丝的大师兄。 方才自紫云识海中强行掠取的天量记忆涌现出一部分。 记忆中,紫云每日都会来到这间静室,掀开床板,痴痴地凝视著凹槽中的“蒲团”。 他的眼神中有迷恋、有痴狂、有怨毒,亦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他会对著这团血肉说话,时而温柔缠绵,时而恶语相向。 他会告诉她,自己今天又杀了谁,又炼化了哪个不听话的师弟师妹。 他会告诉她,绝情谷在他的带领下,是如何的“蒸蒸日上”。 他甚至会躺在“蒲团”旁边的云锦上,侧身而臥,就那么静静地看著她“呼吸”,一看便是一整夜。 他將她视作最珍贵的藏品,最完美的杰作。 然而,他却从未真正使用过她。 他只是將她藏在这里,日復一日地欣赏著自己的“杰作”。 陈默不再看地上的紫云,目光重新落回自己掌心那团温热的血肉上。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怀中的“她”倾诉。 “师尊,您看到了么?” “大师兄,他那般『敬爱』您。” “他每日来此,对著您说话,將您视若珍宝,却从未想过要吸取您半分力量。” “他寧愿去採补那些驳杂不堪的炉鼎,也不愿动您分毫。” 陈默低头,看著那团微微起伏的血肉,声音变得愈发幽微难测。 “您说,这是为何?”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 他只是缓缓地將那肉蒲团捧到自己面前。 他低下头,將自己的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温热。 柔软。 鼻尖触及那细腻的皮肉,没有想像中的半分血腥,也没有任何长久幽闭而生的异味。 只有一股淡淡的母乳般的气息,混杂著一丝他记忆深处无比熟悉的馨香。 那是师尊最爱用的一种薰香。 温暖。 无比的温暖。 这股暖意透过他的脸颊,渗入他的肌肤,流进他的血脉,最终抵达那颗早已冰封多年的心。 就如同当年,她把他从冰冷的雨夜中捡回来,將他揽入怀中,让他枕在她丰腴温软的腿上,用手轻轻拍著他的背,哼著不成调的歌谣哄著他睡觉。 那时的温暖,和此刻一般无二。 陈默脸上的冰冷,在这一刻悄然融化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依恋的神情。 他杀了很多人。 也差点死了很多次。 手上沾满了鲜血。 杀了许多个天赋绝伦的天骄小峰主。 领悟了合欢宗眾多功法,百相门十多部绝学。 一轮轮,一次次。 他终於杀了出来。 如今,经歷了那么多,他又重新回到了她身边。 他成为了金丹真人、合欢宗媚术的集大成者、鞭法宗师、百相门绝学传人。 他真想对她说一句:“师尊,我为师门长脸了。” 可现在他什么也不说。 他闭上眼睛,贪婪地呼吸著这股气息。 “师尊。” “我回来接您了。” 第325章 宣木 与此同时,长生闕。 此地乃合欢宗医馆丹房所在,高踞山巔一处灵脉匯聚之地。 终岁云雾来去,时有仙鹤引吭,一派清圣气象。 宗门別处或多或少总有些靡靡之音,唯独此处四下里但闻药草清香、沁人心脾。 宣木,昔年长生闕长老,如今的闕主,方自丹炉前吐纳收功。 炉火渐熄,他袍袖一拂,九丸龙眼大小通体粉润的丹药便跃入他掌中一只早已备好的玉瓶。 此丹名曰“驻顏”,乃长生闕秘制,於宗外素来千金难求,尤为女修为之痴狂。 只是炼製此等上品丹药极耗心神,饶是宣木已入金丹之境,一炉功成亦不免神疲力乏。 他將玉瓶收入怀中,长身而起,舒展了一下筋骨,只觉周身百骸皆有些酸软。 他本欲径直回返洞府,沏上一壶新得的“云顶灵茶”,涤盪尘思,略作歇息。 孰料行至半途,路过一处凉亭,脚步却驀地一顿。 那凉亭背倚一株千年古松,面临万丈云海,是他素日静坐清修、纵览风云最爱去的地方。 此刻,亭中那张他惯坐的石凳上却坐著一个黑衣人。 宣木双眉当即一敛。 长生闕山顶,乃禁中之禁。 除他自己,唯有关门弟子白晓琳,与他那位同在闕中任事的道侣可隨意出入。 其余人等,便是宗门內同阶的长老,若无通传,也断不敢擅越雷池半步。 此人是谁?如何上得此地? 山门前守值的弟子,莫非都睡死了不成? 一股自家疆域为人无声踏足的无名火自心底油然而生。 他身为一闕之主,平日受尽敬重,何曾被人这般鬼魅般欺至近身? 他心下微恼,凝神望去。 只此一眼,宣木整个人便僵在原地。 那人背对著他,安坐如山,只静观亭外云海翻腾。 虽只一个背影,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令人不敢小覷。 宣木心头一凛,这等气势绝非寻常宵小。 他定了定神,沉声道:“阁下何人?为何擅闯我长生闕禁地?” 那黑衣人闻声转过头来。 一张脸,轮廓依稀还是当年模样,却早已褪尽了所有青涩与稚嫩。 一双眸子深不见底,只隨意一瞥,便让宣木这个金丹修士无端感到一阵心悸。 “你……你是……” 宣木的声音不自觉地有些发乾。 他想起来了。 是那个小子。 当年他徒儿白晓琳身边那个炼气期的药童。 后来叛逃师门,为此,晓琳那丫头还伤心了好一阵子。 他怎会在此处?他不是宗门叛徒么? 宣木心神剧震,无数念头纷至沓来。 是他么? 当年的小子眼神清澈,虽有倔强,却无这般令人胆寒的沉凝。 可若不是他,天下又岂有如此相像之人? 就在他惊疑不定之际,那黑衣人已然迈步而出,行至他身前三尺之地,微微躬身,抱拳一揖。 “宣木前辈,晚辈陈默,有礼了。” 声音平淡无波,听在宣木耳中却不啻於平地起了一声焦雷。 果然是他!陈默! 宣木心头又是一跳。 不对劲,这小子大大的不对劲。 他身上那股气势,沉稳如山,渊深似海,举手投足间那份从容,哪里还是当年那个任人拿捏的药童? 这黑衣人,正是陈默以《融影法》凝成的一具影子分身。 他直起身,侧身对著亭中石凳虚虚一引,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前辈,亭中一敘如何?” 宣木心头愈发惊疑,却也愈发冷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缓步走进了凉亭。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自己堂堂金丹长老,长生闕之主,岂能在一个后辈面前露了怯色。 两人隔著一张小小石桌相对而坐。 宣木亦紧紧盯著陈默,似要將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他暗运玄功,神识如丝悄然探出,想一窥对方深浅。 孰料他神识方一触及对方身周,便如泥牛入海,无影无踪。 宣木心头大骇,正欲催动更强神念,却忽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威压自对面那人身上弥散开来,如山洪海啸当头压下! 凉亭中的空气霎时变得粘稠如汞。 陈默心念一动,那股如山岳崩颓般的恐怖气息便倏然收敛,消散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亭中压力一空,宣木顿觉周身一轻,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骇然无比地望著对面那个神色平淡的年轻人,方才那股气息,分明是…… “金丹……金丹中期巔峰!”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 他使劲眨了眨眼,几乎以为自己是方才炼丹耗神过度,心神恍惚生出了幻觉。 这怎么可能! 这才过去几年? 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四载光景。 一个炼气期的药童,竟一跃成了金丹中期巔峰的真人? 这等修行速度,便是传说中的天灵根怕也望尘莫及! 这简直是骇人听闻,匪夷所思! “你……你究竟是何人?莫非是夺了陈默那小子的舍?”宣木厉声喝问。 “前辈说笑了。”陈默淡淡一笑,“晚辈若真是夺舍之辈,又何须在此与前辈废话。” 宣木闻言一窒,这话倒是不假。 但是,自己与他同样都是金丹期,为何他的气息就如此恐怖? 他强自镇定心神,压下心中惊涛骇浪沉声问道:“那你这一身修为从何而来?你当年叛出宗门,如今又为何归来?” “我的修为说来话长,不过是得了些机缘。”陈默並未细说,话锋一转,“至於为何回来……前辈,这段日子,晓琳她多谢您关照了。” 他一开口,便提到了白晓琳。 宣木的心神立时被这三个字拉了回来。 他看著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年轻人,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对方不先解释自己的来歷,却先提自己的徒儿,此中意味不言自明。 他沉默片刻,语气缓和了些许:“老夫身为人师,关照徒儿,自是分內之事,何须你来言谢。”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倒是你……你今日这般大摇大摆地回来,究竟是何缘故?你可知,你身上还背著叛徒的名声。若让执法堂知晓,只怕……” “叛徒之名,晚辈早已不在意。”陈默打断了他的话,“况且,晚辈此番归来,並非擅闯。” “哦?”宣木眉毛一挑,“此话怎讲?” “晚辈当年离宗,是为求道。如今道有所成,自当归宗。”陈默看著他,“至於晚辈为何能安然立於此地与前辈说话,是因晚辈此番是老祖亲自带回来的。” “老祖亲自带回?” 他脑中“嗡”的一声,瞬间就联想到了今日一早宗门大军尽出,联合其他几大派浩浩荡荡杀向百相门那件轰动整个宗门的大事。 难道……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心中形成。 陈默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等他发问便再度开口:“晚辈当年离宗之后,机缘巧合,入了百相门。” 百相门! 果然如此! 宣木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原来这小子当年並非叛逃,而是去了百相门做了臥底? 不对,若是臥底,宗门高层岂会不知? 他当年离去,分明是与紫云那廝结下了死仇,被迫远走。 那就是说,这小子流落在外,阴差阳错地拜入了百相门门下,如今百相门被破,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得了人家的传承,还入了远征在外的老祖的法眼,被亲自带了回来! 想通了这一层,宣木长老心中的许多疑惑顿时迎刃而解。 但这解惑之后,隨之而来的是更深的震撼。 这小子的机缘,未免也太逆天了些! 百相门! 这个宗门的功法诡异莫测、霸道绝伦,同阶无敌,越阶而战,是修仙界的公认。 若能得之,修为一日千里也不足为奇。 宣木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心中百味杂陈。 嫉妒、惊嘆、后怕……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嘆息。 “哎……”他摆了摆手,脸上的戒备与敌意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感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时移世易,此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任由他拿捏的小小药童。 金丹中期巔峰的修为,得了百相门传承,又入了老祖的法眼。 宣木是个聪明人,他立刻便想通了其中关窍。 眼前的年轻人前途不可限量,只怕用不了多久便会成为宗门內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自己与他虽无深交,却有一层无论如何也绕不开的联繫——白晓琳。 念及此,他的神色变得愈发和蔼起来,嘆道:“晓琳那丫头,这些年可想你想得快疯了。自从你走后,她有好长一段时日茶饭不思,炼丹也屡屡出错。老夫说了她几回,她嘴上应著,可那人,却是肉眼可见地消沉下去。她嘴上不说,可老夫知道,她心里一直惦记著你这个没良心的小子。” 他这话半真半假。 白晓琳確实时常念叨陈默,但要说想得快疯了,却也未必。 他这么说,无非是想借著自己徒儿和眼前这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拉近些关係。 “弟子明白。”陈默点了点头,神色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晓琳的性子,弟子是知道的。这些年,是弟子对不住她。” 宣木见他神色,心中暗喜,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他趁热打铁道:“你明白就好。如今你既已归来,修为又至这般境地,当年的恩怨想必也该有个了断。你与晓琳之事,老夫本不该多嘴,但那丫头是我唯一的弟子,我总盼著她能有个好归宿。你若对她有心,便莫再负了她。” “前辈放心。”陈默郑重道,“晚辈此生定不负她。” 得了这句承诺,宣木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脸上笑意更浓:“好,好!有你这句话,老夫就放心了。” “如此,便多谢前辈了。”陈默笑道,“今日特备了几份薄礼,还望前辈不要推辞。” 言罢,陈默右手袍袖於身前石桌上轻轻一抹。 此一举看似寻常,便如掸去桌上微尘。 然袍袖过处是一道柔光凭空泛起,光华敛处,一物已然悄然立於桌面。 那物状若灵芝,通体晶莹,宛似崑崙白玉雕琢而成,又似极北寒冰凝结所就。 其上菌伞微张,褶皱清晰,根茎茁壮,竟是一株活物。 更有一股清越奇香,不浓不烈自芝体冉冉散出,闻之只觉五臟六腑如沐春风,四肢百骸无一不泰。 宣木身为长生闕主,掌管宗门丹药草木,与灵根仙草打了半辈子交道,目力何其老辣。 他本还端坐椅上,带著几分长辈的矜持。 可当这株玉芝甫一出现,他双目陡然一凝,身子不由自主向前探去,鼻翼微动,似要將那香气尽数吸入肺腑。 只一瞥,只一嗅,他脸上那份从容閒適便荡然无存,一双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住那株玉芝,口中喃喃,声调已然变了。 “此等玉色,这般清香……莫非,莫非是典籍所载,千年方得一成的玉髓芝?” 他话音未落,人已霍然起身,三步並作两步抢到桌前。 他不敢伸手去碰,只俯下身来,一双眼睛几乎要贴到那玉芝之上,仔仔细细自上而下將那菌伞的纹路、根茎的色泽看了又看。 越看,他呼吸越是粗重,胸口起伏不定。 “是它!果然是它!千年玉髓芝!” 宣木长老失声叫道。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陈默,眼神复杂无比:“你……你从何处得来这等天地奇珍?” 这玉髓芝,乃是炼製九转还魂丹的主药之一。 那等起死人、肉白骨的无上仙丹,便是合欢宗这等大派,丹方亦是残缺不全,更不必说寻觅主药了。 宗门宝库之內纵有收藏,亦不过寥寥数株,皆是歷代祖师传下,被视为镇派之宝,元婴太上长老都未必能见上一面。 此物有价无市,早已绝跡於世。 宣木穷尽一生,也只在古卷丹经的图谱上见过其形,不想今日竟能得见活物! 陈默见他神色,只淡淡一笑,道:“前辈好眼力。此物乃晚辈机缘巧合所得,今日借花献佛,一为报答前辈当年搭救卑躯之恩,二来,也算替晓琳谢过前辈这些年的照拂。” 宣木闻言,身子一震,连连摆手,脸上神情又是激动,又是惶恐:“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当年不过举手之劳,何足掛齿。此物太过贵重,老夫……老夫受之有愧,万万不敢收下!你快快收回!” 他嘴上说著“不敢收”,一双眼睛却像是被磁石吸住的铁屑黏在那玉髓芝上,半分也挪不开。 他这一生浸淫丹道,视灵草妙药为性命。 眼前这株千年玉髓芝,对他而言不啻於绝世剑客得见神兵,其诱惑早已超脱了价值本身。 陈默见他如此,也不多言,只將那玉髓芝往他面前轻轻一推,道:“区区外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前辈於弟子有活命之恩,恩同再造。若无前辈,焉有弟子今日?一份薄礼,若是推辞,岂非叫弟子日后道心难安?”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又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宣木长老喉头滚动,咽了口唾沫,看著桌上那株散发著莹莹宝光的玉髓芝,心中天人交战。 收下,此物之珍贵,已非人情可量; 不收,他这一颗丹心,怕是今夜便要辗转反侧,寤寐难安。 正当他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之际,却见陈默手腕又是一翻,袍袖再度拂过桌面。 这一次,未见光华,只闻一声轻响,仿佛一块朽木顿在石上。 宣木一怔,定睛看去,只见玉髓芝旁又多了一物。 那是一截木头,约莫常人手臂长短,貌不惊人,通体呈深褐色。 可若细看,便会发觉其上遍布著无数细密的金色纹路,这些纹路玄奥无比,似是天生道纹,隱隱匯聚成一股锋锐无匹的气息。 那气息刚一散出,庭院中的空气便陡然一紧,仿佛有万千柄无形利剑悬於头顶,连石桌都似乎被这股气息压得微微一沉。 “庚金之气……木中藏金……”宣木失声惊呼,嗓音都已然变了调:“这……这是千年灵楠木心?!” 灵楠木,乃是修仙界一种奇木,百年成树,五百年方可称之为灵木。 其木心坚逾精钢,乃是炼製木属性法宝的上佳材料。 可若是歷经千年风雨雷电,尽吸天地庚金之气,其木心便会发生异变,生出金色道纹,化为“灵楠木心”。 此物木、金二性同体,非但可用来炼製顶尖的法宝飞剑,更能入药,炼製那传说中淬炼肉身、提升修为的“庚金易筋丹”! 若说玉髓芝是丹道至宝,这灵楠木心便是炼器、炼丹两途皆可通用的无上奇珍! 宣木长老只觉自己的心跳如擂鼓一般,砰砰作响。 他伸出一只手,指尖颤抖著,想要去触摸那截木心,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似是怕自己的凡俗浊气玷污了这等神物。 “唉,你……你这……你这……”他喘著粗气,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觉得口乾舌燥,“这……这实在太过贵重了!贤侄,老夫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两件东西,任何一件呈与宗门都足以换取天大的功劳,甚至求得老祖亲自指点一二也非难事!你……你將它们赠予老夫,究竟是何用意?” 到了此时,他心中那份狂喜已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惊疑所取代。 这陈默出手如此阔绰,所赠之物皆是连老祖都要动心的宝贝,若说全无所图,他自己第一个不信。 陈默仿佛未曾听见他的话,面上神色既不承认,也未否认,只是静静看著他。 隨即,在宣木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他第三次抬起了手。 袍袖三拂。 “咚”的一声闷响,仿佛一块巨石沉入深潭。 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石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玉髓芝与灵楠木心之间。 这石头其貌不扬,通体乌黑,表面坑坑洼洼,布满孔洞,看上去与路边顽石並无二致。 可它方一出现,整个庭院的空气似乎都为之凝滯了半分,一股无形而沉重的压力瀰漫开来,桌上的玉髓芝宝光微敛,灵楠木心的锋锐之气也似被压制了下去。 周遭的一切都仿佛被赋予了千钧之重。 宣木长老的眼珠子霎时间凝固了。 他死死盯著那块黑不溜秋的石头,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骇然的苍白。 他的嘴唇哆嗦著,牙关上下磕碰。 “定……定……定海岩?!” 终於,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再也站立不住,整个人猛地从石凳上弹了起来,踉蹌著后退两步,眼中满是狂热与恐惧交织的神色。 定海岩! 这已非“奇珍”“宝物”可以形容! 这是上古流传下来的奇物,是传说中的镇海之石! 典籍有载,此物生於东海之底,万丈海眼之中受无尽玄水压力淬炼,千万年方可得指甲盖大小的一块。 其性至沉至重,据说只需米粒大小的一块融入法宝之中,便能使其发挥“镇压”法则,挥动间有崩山填海之威! 眼前这一块,足有拳头大小! 这若是用来炼器,炼出的法宝该当何等分量? 宣木活了几百年,自问见多识广,可眼前这三件东西,一件比一件离奇,一件比一件震撼,早已彻底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百相门的传承……当真就富裕到了这般地步? 隨手便能拿出这等传说中的神物? 他看著陈默那张年轻而平静的脸庞,此刻在他眼中竟变得无比神秘、无比高深莫测。 甚至隱隱有些帅气。 殊不知,这些都是陈默通过百相门峰战收割的各峰的珍藏底蕴。 那些联合瓜分百相门的宗门怎么也不会想到,百相门的大半底蕴,大半都在陈默这里。 陈默见宣木失魂落魄的模样,手又作势欲抬。 “慢!慢著!” 宣木见状,魂飞魄散,也顾不得什么长辈仪態了,一个箭步衝上前,双手死死按住石桌,仿佛生怕陈默再从袖中摸出什么更嚇人的东西来。 他急声叫道:“贤侄!快別拿了!快住手!老夫求你了!再说下去,老夫这颗修行了几百年的道心今日就要不保了!” 他一边说,一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额角已见了汗。 他颤巍巍地重新在石凳上坐下,目光扫过桌上那三件静静躺著的宝物,只觉得心乱如麻。 他活了半辈子,身为一闕之主,积蓄不可谓不丰厚。 可今日见了陈默的手笔,方知什么叫真正的“富可敌国”。 良久,他才勉强定了定神,抬起头看向陈默。 此刻,他脸上的神情再无半分倨傲与审视,那是一种混杂了敬畏、討好、与极度热络的复杂神態。 “贤侄,”他一开口,称呼未变,语气却已是天差地別,亲切得仿佛是在叫自己的亲儿子,“你这……你这又是何苦?咱们都是一家人,什么谢不谢的,说这些岂不是太见外了!” 他脸上堆满了菊花般的笑容,搓著手道:“老夫关照晓琳,那是天经地义!她是我的徒儿,你又是她的心上人,老夫拿你当半个子侄看待,关照你们,难道不是应该的吗?你今日这般,倒显得老夫是个贪图回报的势利小人了!” 陈默看著他这副模样,只微微一笑,不言不语。 宣木见他不说话,心中更是急切,连忙又道:“这些东西,你快快收好!此等神物,万不可轻易示人,否则必会招来杀身之祸!你的心意,老夫明白就好,东西是万万不能收的!” 他说著“不能收”,双手却依旧按在桌上,丝毫没有要將东西推回去的意思,反而像是在守护自己的宝贝。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语气愈发热络:“说吧,贤侄,你今日来寻老夫,除了看望我这糟老头子,可是遇上了什么难处?你只管开口!只要是老夫能办到的事,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绝不推辞半句!咱们自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拍著胸脯,信誓旦旦。 从最初的戒备审视,到如今的掏心掏肺,这態度的转变快得令人咋舌,却又显得那般自然而然。 陈默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鱼儿,上鉤了。 第326章 卖了 “前辈言重了。” 陈默端坐不动,神色一如先前。 他愈是这般镇静自若,宣木心中愈是翻江倒海,只觉眼前这年轻人一言一行无不透著一股高深莫测的意味。 “嗐!说哪里话!还叫什么前辈?”宣木乾笑两声,大手一挥,热情洋溢,倒真像是见著了失散多年的亲眷子侄,“贤侄,你这声前辈,可要折煞老夫了!你与晓琳情投意合,老夫是她的师尊,你便也是我的子侄辈。往后,莫要再这般生分,便唤我一声宣木师叔,或是直呼师叔便可!” 他言语间亲热无比,一面说著,一面宽大的袍袖看似不经意地拂过石桌。 只听几声轻微的摩挲声响,桌上那三件足可令天下修士为之疯狂的宝物,已悄然无踪被他纳入了腰间的储物袋中。 这一下动作当真是兔起鶻落,乾净利落,快得不著痕跡,仿佛生怕陈默下一刻便要出言反悔。 宝物入了私囊,宣木这颗七上八下的心才算落回了实处。 他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说话的声调也高了些许,底气十足。 “默儿啊,”他咂了咂嘴,连称呼也改了,亲昵得仿佛叫著自己的孩儿,“你同晓琳那丫头的事,我这做师尊的,岂会不知?一个郎才,一个女貌,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先前你修为尚浅,宗门之中难免有些碎嘴的傢伙说三道四,师叔我碍於门规,也不好过於偏袒。可如今不同了!” 他“啪”一声拍在自己胸膛上,声如擂鼓,面露愤慨之色:“如今你已是金丹中期巔峰的真人,放眼整个宗门,年轻一辈谁人能及?这等身份,这等修为,谁还敢在背后嚼舌根子?你只管放心!往后若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在你背后多说一句閒话,你只管来告诉师叔,看师叔我不扒了他的皮!” 陈默望著他这副义愤填膺判若两人的模样,心中只觉好笑。 不过,这般结果,也正是他所期盼的。 “师叔说的是。”陈默微微頷首,顺著他的话改了称呼,“其实,弟子今日登门拜访,確有一事,想请师叔援手。” “说什么求不求的!太见外了!”宣木立时把眼一瞪,纠正道,“你的事,便是晓琳的事,那也就是我长生闕的事!但说无妨,只要师叔能办到,绝无二话!” 陈默点了点头,这才开口:“宗主立即將召开宗门大会,商议弟子在宗门內的身份与职司。”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停了下来。 宣木是何等样人,在宗门內浸淫数百年,早已修成了人精。 陈默此话一出,他脑中无数念头已然电闪而过。 他脸上那份热络的笑容缓缓收敛,眉头也隨之紧紧锁起。 “宗门大会……为你正名定位……” 他口中喃喃自语,眼中方才那股火热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凝重与思量。 他立时明白,此事的分量早已远远超出了几件宝物的人情。 这已不是简单的施以援手,而是要他在宗门之內旗帜鲜明地择一而立,表明自己的阵营。 此事,棘手之至! 当今宗主苏玉晴,元婴后期巔峰的修为,权柄滔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在宗门內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各处,势力早已是盘根错节,根深蒂固。 她此时召集大会,名为公议,谁都看得出来,实则是想借著陈默“叛宗”归来的由头將他彻底打压,或是收为己用牢牢捏在掌心。 而陈默呢? 此子是老祖亲自带回,身负那传说中的百相门传承,前程不可估量。 明眼人都瞧得出,这不啻是老祖亲手扶植的一支奇兵。 一边是权倾一时、说一不二的当朝宗主,另一边是前途无量、得老祖青眼的未来栋樑。 这一队,该如何站? 宣木的手指在石桌上无意识地敲击著,心乱如麻。 若是站到宗主那一边……今日收了陈默这般重礼,日后传扬出去,自己这张老脸往哪里搁? 更不必说,还得罪了陈默与他背后深不可测的老祖。 看这小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与心计,手段更是层出不穷,谁能料定他日后会成长到何等境地? 今日落井下石,来日他若得势,自己岂有好果子吃? 可若是站到陈默这边,那便是公然与宗主苏玉晴唱反调,当著全宗门的面驳她的面子。 以苏玉晴那睚眥必报的性子,只怕从今往后,自己这长生闕的日子便要难过了。 剋扣丹药份例,掐断珍稀药材的供给,隨意寻个由头降下责罚,哪一样都够他喝上一壶的。 宣木只觉背心隱隱有些发凉,心中那桿秤砣左右剧烈摇摆,委实难以决断。 陈默瞧著他这副坐立不安的模样,也不出言催促。 他心中雪亮,单凭方才那几件“薄礼”,加上白晓琳那层师徒关係,还不足以让这只老狐狸下定决心,冒著得罪当权宗主的风险来为自己火中取栗。 釜底若不添薪,这火便烧不旺。 “弟子晓得,此事確实让师叔为难了。”陈默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宗主势大,弟子人微言轻,本不该將师叔牵扯进来,平白担此干係。” 他话语一顿,隨即锋头一转,续道:“不过,弟子尚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宣木此刻心烦意乱,听他这般说,更是心头一紧,沉声道:“但说无妨。” 陈默静静地凝视著他,一字一顿吐出几个字:“宗主,终究是要衝击化神的。” 轰! 这平平常常的一句话听在宣木耳中,却不亚於九天之上降下的一道惊雷! 是啊! 他怎么忘了此事! 宗主苏玉晴修为已臻元婴后期巔峰,距离那传说中的化神大道不过一步之遥。 她如今所思所想,必然是如何突破桎梏,再进一步。 而合欢宗歷代皆有不成文的规矩。 一旦修为突破化神,便可晋位宗门老祖,奉为宗门“定海神针”一般的存在,却也不可再执掌宗门权柄,须得退位让贤,潜心修行。 苏玉晴迟早是要退位的! 她不可能永远霸著这宗主大位不放。 宣木的目光再次投向陈默,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眼前这人,才多大年纪? 骨龄不到二十五岁,便已是金丹中期巔峰! 这等天赋,这等机缘,旷古绝今! 只要中途不意外陨落,將来问鼎元婴,乃至衝击化神,几乎是铁板钉钉之事! 他,才是合欢宗的未来! 今日若是为了眼前安稳得罪了这位未来的宗门巨擘,待到他日后真正成长起来,自己还有活路么? 只怕连这长生闕的基业都要毁於一旦! 反之,若是今日能在他微末之际,不畏强权,雪中送炭,助他渡过此番难关。 这份恩情,他日后岂会不报? 待到他真正执掌合欢宗大权,自己岂不就是名副其实的从龙之臣? 到那时,莫说区区丹药药材,便是整个宗门的资源,还不是任由自己取用? 长生闕大兴,指日可待! 风险固然极大,可这回报……更是大到不可想像! 宣木只觉得自己的心“怦怦”剧烈跳动,一股久已沉寂的“野心”在他胸中熊熊燃起,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猛地抬起头,双目灼灼地看向陈默,却见对方脸上依旧是那副神情,淡然自若。 仿佛他方才所言,並非一句足以搅动宗门格局的惊天之语,而仅仅是在陈述“今日天气尚好”一般。 这般年纪,便有这般心性! 此子……委实可怕! 宣木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中那份摇摆不定已然烟消云散。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了別的选择。 从陈默踏入此地拿出第一件宝物时,自己便已身在局中。 如今,更是退无可退。 赌了! 与其守著一潭死水,等著苏玉晴日后退位,换上一个不知根底的新宗主,倒不如就在今日赌上这一把,赌一个辉煌的未来! 宣木正欲开口,將这赌上身家性命的决断说出。 却听陈默再度开口。 “合欢宗,当为我掌中之物。” 此言一出,亭中霎时死寂。 宣木死死盯著眼前这个年轻人,喉头滚动,吞了口唾沫。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將此子的野心估到了顶,未曾想,自己所见不过是冰山一角。 这哪里是喷薄欲出的朝阳? 这分明是一颗要將青天都吞没的妖星! 掌中之物? 这分明是连宗主宝座都不满足! 这是要將化神老祖都尽数掌控的野心! “你……”许久,宣木断断续续道,“你可知……你在言说何事?” 陈默神色不变,淡淡道:“弟子所言,师叔难道未曾听清?” “听清了!老夫听得一清二楚!”宣木猛地站起身,因动作过猛,带得身下石凳一阵摇晃,“可你晓不晓得,此话若是传扬出去,莫说宗主、老祖了……便是宗门之內任何一人都容你不得!此乃大逆不道之言!” 陈默微微頷首,道:“弟子晓得。故而此话,弟子只说与师叔一人听。” 宣木闻言一窒,旋即怒极反笑:“好,好一个只说与我一人听!你这是算准了老夫已无退路,將老夫牢牢绑在你的船上,是不是?” “师叔言重了。”陈默道,“非是弟子算计师叔,而是师叔与弟子本就是同道中人。师叔所求,乃长生闕之兴旺,弟子所图,亦不过是想在这修行道上走得更远。你我目標,並无衝突。” “並无衝突?”宣木冷笑一声,“你欲搅得宗门天翻地覆,老夫的长生闕又如何能独善其身?你这是要拉著老夫去赴那万劫不復的深渊!” “师叔此言差矣。” 陈默终於站起身来,气势丝毫不弱,反而隱隱有压过一头之势。 “先不谈老祖……就先说宗主一位。师叔以为,苏玉晴退位之后,继任者便会容得下你这手掌丹药命脉的长生闕之主?新君即位,一朝天子一朝臣。届时,新宗主扶持自家亲信上位,寻个由头,將师叔你这前朝旧臣贬斥一方,乃至夺了这闕主之位也非难事。” “无论我是否参入这局势,这都是师叔你,要面对的。” “与其坐等旁人来定你的生死,何如亲手將这命运握在自己手里?今日师叔助我,他日我若功成,这合欢宗上下,丹药一途,舍师叔其谁?” 宣木心头狂震,陈默这一字一句无一不敲在他心坎最深处。 是啊,他怎会想不到此节? 他看著陈默,看著那张年轻却又仿佛看透了世情的脸,心中那份惊惧竟慢慢化作了一丝荒唐的狂热。 疯子!此子確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可这世间,若无疯子,又何来改天换地的伟业? 开宗立派的祖师,哪个不是旁人眼中的狂人? 宣木重新坐下,身子靠著冰冷的石椅,闭上眼,良久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罢了……罢了!”他睁开双眼,其中已再无半分犹豫,“老夫痴活数百年,自问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似你这般的后生晚辈。今日,老夫便陪你这狂徒疯上一回!” “富贵险中求,此局,老夫入了!” 陈默脸上终於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对著宣木深深一揖,道:“师叔高义,陈默铭感五內。” 宣木摆了摆手,面色依旧凝重:“先莫说这些虚言。你既有此心,想必已有计较。宗主要召开大会,你待如何?” “此事不急。”陈默直起身子,道,“宗门之內,並非所有人都与宗主一心。弟子尚需去拜会几位『长老』,与他们好生『敘敘旧』。” 那“长老”与“敘旧”四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宣木心中瞭然,点了点头,沉声道:“老夫明白了。你自去行事便是,万事小心。苏玉晴耳目眾多,莫要走漏了风声。” “弟子省得。”陈默应道,“那便不久扰师叔清修了。” 话音刚落,宣木只觉眼前一花,那身影便已不在亭中,仿佛化作影子消散了。 唯有他方才坐过的石凳尚带著一丝淡淡的余温,证明著方才那一番惊心动魄的谈话並非南柯一梦。 宣木独自一人,呆坐亭中,许久未动。 山风拂过,吹得他衣袂飘飘,也吹得他背后一片冰凉。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储物袋,那三件宝物沉甸甸的触感是那般真实。 他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喃喃自语:“疯子,当真是个疯子……可这天下,又有哪个成大事者,不是从疯子做起的?苏玉晴……陈默……合欢宗这片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师尊!师尊!” 正当他心神激盪之际,一个悦耳的女子声音由远及近,带著几分急切与期盼。 一道身影快步奔来,裙裾飞扬。 来人正是白晓琳。 她今日装扮与往日不同,一身淡青长裙,更显身姿窈窕。 原本隨意披散的雪丝,此刻已细心綰作妇人髮髻,斜插一根碧玉簪,让她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於少女的清丽之外平添了几分成熟温婉的风韵。 其周身灵力流转,修为赫然已至筑基中期,可见平日修行之勤。 “师尊!”白晓琳跑到凉亭前,一双美目不住地四下张望,脸上满是难以抑制的激动,“我方才……方才在丹房,好似察觉到了他的气机!是他么?是他回来了么?” 她终於看到了石桌后兀自失神的师尊,连忙上前几步。 宣木缓缓抬起头,看著自己这个视若珍宝的徒儿,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欣慰,有算计,更多的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嘆息。 他幽幽嘆了口气,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沉语气说道:“徒儿啊……今日过后,你便莫要再住在长生闕了,明日便搬出去吧……” “啊?”白晓琳闻言,整个人都愣住了,“师尊……您……您这是何意?莫非是徒儿做错了什么,您不要徒儿了么?” 宣木看著她这副模样,心中一软,隨即又硬起心肠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痴儿,你未做错什么。”他缓缓道,“只是……为师收了人家一份天大的厚礼,总得知恩图报。思来想去,这长生闕中,也唯有你这件『回礼』,分量方才足够啊……” “回礼?”白晓琳满脸疑惑,“什么厚礼?什么回礼?师尊,您到底在说些什么?徒儿怎么一句也听不明白?” 宣木还想再说些什么,就在此时—— “当——!” 一声悠扬而肃穆的钟鸣自宗门主峰红鸞峰顶轰然响起。 钟声古朴雄浑,穿云裂石,滚滚荡荡,传遍了整个合欢宗的千山万壑。 紧接著,一个威严冷漠的声音直接在每一位长老的识海中响起。 “宗主諭令:凡宗门在任长老,即刻前往红鸞殿议事,不得有误!” 钟声三响,諭令方歇。 宣木闻言,面色一凛,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身上略有褶皱的丹师袍。 他脸上的苦涩与复杂已然尽数敛去,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一片山雨欲来的凝重与肃杀。 宗门大会,终究是要开了。 第327章 飞燕馆 合欢宗西北有悬崖孤峭,壁立千仞。 其上立一馆,名曰飞燕馆。 此馆乃宗门禁地。 馆舍通体以黑曜石筑就,不见片瓦,不饰樑柱,浑然一体,宛若自山巔生出的一块巨岩。 终年有凛冽罡风环绕,呜咽之声不绝於耳,外人绝难擅入。 此地正是合欢宗喉舌耳目之所在,亦是宗门最为锋锐无情的一柄利刃。 此地为宗门培养死士之地,亦是分流培训万婴堂孩童之地。 馆中所出者,无名无姓,无过往,无將来,仅余一个代號,一身杀人的本事。 平日里,他们是宗门最暗的影子,专理那些见不得天日的腌臢事务。 宗门有令,他们便是最快的刀,所过之处唯余血腥与死寂。 飞燕馆之主,名唤柳秀,乃元婴初期修为的女修。 此人极少在宗门內走动,声名不显,然宗门高层却无人不知。 此女乃宗主苏玉晴座下最为忠心的一条臂助、一把快刀。 俗称,走狗。 苏玉晴的言语,便是她的性命; 苏玉晴的意志,便是她的道途。 此刻,飞燕馆至高处一间四壁皆无窗欞的静室之內,柳秀正自闭目调息。 静室里空无一物,唯她身下一方黑蒲团散发著幽幽寒气。 她身著一袭玄色紧身劲装,將一身起伏得宜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长发以一根乌木簪束於脑后,不见半分女儿家的柔媚。 其人面容算不得绝色,然眉宇间那股煞气便如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她端坐蒲团,五心向天,周身气息沉凝如渊,一道道精纯真元在她经脉之中周天搬运,循环往復,不疾不徐。 她是合欢宗长老內少有的元婴期修士。 元婴初期。 身为元婴修士,神识早已与周遭天地声息相通。 整个飞燕馆內哪怕一根草芥为风吹动、一只飞蛾振翅,皆瞒不过她的感知。 她对自己的静室更是了如指掌。 此地禁制重重,莫说活人,便是一缕异种气机也休想渗入。 然而她却未曾察觉,就在她那坚逾精钢的静室之內,在她那盘膝而坐的身影底下,一道淡得几乎与黑暗混作一处的影子正悄然无声地蠕动变化。 那影子並非灯火映照而成,倒像是黑暗本身有了生命。 此物,正是陈默三道影子分身之一。 此番他未如对付紫云那般径直现身以雷霆之势迫敌,因为他不想闹出大动静。 他择了最为稳妥,亦最为诡异的一条路。 融影。 当初,那影相峰峰主能以《融影法》瞒过任欒欒的《恶目法》,如今他身负全部绝学,效果更甚。 那《融影法》的精要,远不止分化虚影这般简单。 其至为可怖处,在於一个“融”字。 天下万物,有光即有影。 有影之处,便是它的疆域。 陈默这道影子分身,此刻便如一点墨滴落入清水。 无声无息,却又蛮横霸道地开始侵染同化柳秀自身的影子。 这並非简单的覆盖,而是从本源上的吞噬与融合。 此过程缓慢至极,隱秘至极,便如春雨润物,不见其形,不闻其声。 柳秀依旧静坐,对即將临头的奇祸一无所知。 她的神识如一张弥天巨网,细细密密笼罩著整座飞燕馆,监察著每一处风吹草动,却独独忽略了自己脚下那与生俱来最不会设防的影子。 常人认知之中,影子不过是光被阻隔后留下的一片虚无。 无形无质,无感无识,无血无肉,无痛无痒。 谁又会日夜提防自己的影子? 谁又会料到,这虚无的影子,竟能成为攻伐自身的利器? 这正是陈默这门功法的可怖之处,它所攻击的是修士认知中最稳固的死角。 一点一滴,一丝一毫。 陈默的影子分身已然彻底与柳秀的影子融为了一体,再不分彼此。 他化作了她的影子。 她若动,他便隨之而动; 她若静,他亦隨之而静。 二者之间,气息相连,法度归一,再无破绽。 影子相融,便如血液相溶。 已然悄无声息地渗入其躯壳本源,仙媚之体那发动之机已然完备。 做妥了这一切,陈默方才开始了他真正的手段。 他心念微动,那早已蓄势待发的《剥虑抽思法》轰然发动。 《剥虑抽思法》神通——挪魂! 剎那之间,一股无形无质的诡譎力量自柳秀的影子里猛然爆发! 此力无视了她的护体真元,无视了她的强悍肉身,沿著她与影子之间那条玄之又玄的无形连接,径直作用在了她神魂本源之上! “嗯?” 静坐中的柳秀陡然睁目,两道寒电似的精光在黑暗的静室中一闪而逝。 她秀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就在方才那一瞬,她分明察觉自己的神魂好似被什么东西隔空狠狠拽了一下,眼前景物皆是一花,整个天地都恍惚了一瞬。 那感觉来得突兀,去得也快。 若非她神魂修为远超同阶,几乎要以为是错觉。 她当即收敛心神,神识內转沉入气海紫府,仔仔细细检视己身。 紫府之內,一尊与她容貌一般无二的寸许元婴正盘膝而坐,周身宝光莹莹,气息平稳,不见半分异样。 周身经脉之中,真元亦如江河行地奔流不息,並无丝毫阻滯错乱。 “怪哉……” 柳秀站起身来,在静室中踱了两步。 方才那一下的感觉太过真切,绝非幻觉。 她身为元婴修士,又执掌飞燕馆这等杀伐之地,手上沾染的性命不知凡几,杀孽深重,对心魔之劫素来戒备。 莫非是修为將有精进,引动了心魔前兆? 她冷哼一声,一股强大的神识骤然以她为中心,如狂潮怒涛向著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然而,一无所获。 静室之內依旧是那片死寂,连一只微尘的轨跡都清晰可辨,绝无任何外物潜入的痕跡。 “是何方宵小敢在此故弄玄虚?” 她对著空无一人的静室冷然开口,在密闭的空间里迴荡。 无人应答。 她眉头皱得更紧。 身为飞燕馆主,她更信赖自己的判断,而非虚无縹緲的心魔之说。 世间功法万千诡譎者不知凡几,或许是某种她闻所未闻的咒术或是神魂攻击之法。 她沉吟片刻,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一个洁白如玉的小瓶,倒出一枚通体碧绿的丹药。 丹药方一出现,满室便充盈著一股清心醒神的异香。 此乃“碧髓清心丹”,乃宣木亲手炼製,专为压制心魔、稳固神魂之用,价值千金,等閒长老亦难求得一颗。 她將丹药服下,只觉一股清凉之意自喉间直入丹田,而后上冲灵台,原本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恍惚感顿时烟消云散,神魂一片空明澄澈。 她再次盘膝坐下,心中戒备却未有丝毫放鬆。 神识依旧外放。 然而,就在她身形方定重新坐稳蒲团的那一剎那,那股诡异绝伦的拖拽之力再次出现! 若说方才只是有人在远处轻轻一拽,这一次便穿透了她的肉身死死攥住了她的神魂本源,要將她从这副躯壳之中活生生地拔出去! “什么东西!” 柳秀脸色剧变,再无方才的镇定。 她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疯狂倒退,自己的意识正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拉扯著急速远离自己的身体! 生死关头,她体內那尊一直安坐的元婴感应到了灭顶之灾,猛地睁开双眼! “吒!” 元婴小口一张,竟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叱吒! 磅礴浩瀚的真元自丹田紫府之中轰然爆发,不再是先前那般温润流淌,而是化作了最为狂暴的怒潮! 真元席捲而出,化作层层叠叠的光幕將她的灵台识海死死护住,全力抵抗著那股来自未知之处的拉扯之力。 “给我滚出去!” 柳秀厉声暴喝,一头束好的长髮无风自散。 她神念凝聚,化作一柄无形无影的利剑,循著那股力量的来处疯狂地斩了过去! 这是她神魂之力的全力一击,便是一座小山也要被这神念之剑斩为齏粉! 然而,她的神念之剑仿佛斩入了一片虚空,消散於无形。 那股力量的源头根本不在外界,亦不在她的识海,而是在一个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无论如何也防不住的地方—— 身下的影子! 她的目光猛地向下。 在她的注视下,那片原本死寂的影子仿佛活了过来。 它依旧紧紧贴著地面,可那片黑暗的中央却似乎在微微起伏蠕动。 柳秀终於明白,敌人不在外面,不在里面,敌人就是她自己的影子! “这……这是什么妖法……” 她的声音已然颤抖。 话音未落,那股拉扯之力陡然又增强了数倍! “啊——!” 柳秀再也压制不住。 她整个神魂都被一股巨力生生提起,已然脱离了肉身! 她能“看”到自己的身体依旧保持著盘坐的姿势,却已然面无人色。 她也能“看”到自己那寸许大小的元婴在紫府中疯狂怒吼,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禁錮,动弹不得。 她与自己肉身之间的联繫正在被一寸一寸地斩断! 柳秀的神魂被拖入一个无边无际的黑暗所在。 这里一片虚无,不见天,不著地。 而在她前方不远处,一个黑衣男子的身影正静静悬浮。 “阁下是何方神圣?”柳秀强自镇定,声音却依旧发虚,“方才便是阁下用那诡异手段暗算於我?” 那黑衣男子看著她,脸上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在下陈默,见过柳馆主。” 陈默! 那个当年叛出宗门,闹得沸沸扬扬的傢伙! 柳秀心头大震,厉声喝道:“陈默!你好大的胆子!此处是何所在?你究竟对我用了什么妖法邪术!” “此地么?”陈默环顾四周的无尽黑暗,浑不在意地说道,“算是一点小小的手段。至於妖法邪术,柳馆主言重了,不过是些登不得台面的把戏罢了。” “小小的手段?”柳秀色厉內荏,“你这叛出宗门的逆贼,竟敢潜回宗门,还敢对我下此毒手!你可知我是谁?我乃合欢宗飞燕馆馆主,宗门元婴长老!你若识相,速速放我出去,我尚可当此事从未发生。否则,宗门法规森严,必將你碎尸万段,神魂俱灭!” 陈默闻言,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竟真的笑出声来。 “哈哈……柳馆主,你怕是还没弄清眼下的处境。” 他笑声一收,眼神骤然变冷。 言罢,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张,朝著柳秀的方向凌空轻轻一握。 “啊!” 柳秀的神魂虚影立时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 “你……你敢!”柳秀的神魂在剧痛中颤抖,却依旧嘴硬,“我乃元婴长老!你若杀我,宗主与老祖绝不会放过你!合欢宗的怒火,不是你这区区叛逆能够承受的!” “宗主?”陈默嘴角的嘲讽之意更浓,“她连自己的脸面都保不住,又如何保得住你的性命?” 陈默再次一捏,柳秀又是一惨叫。 “至於老祖……”陈默脸上的笑意变得高深莫测,“她老人家,可是很看好我的。” 柳秀不可置信地瞪著陈默,颤声道:“你……你胡说!老祖她……她怎会看好你这等叛逆!” “信与不信,於你而言,又有何分別?”陈默摇了摇头,“在这方天地,你我的尊卑早已逆转。你所谓的身份靠山,不过是镜花水月。” 这一次,他不再是简单的神魂挤压。 《碧海潮生诀》! 剎那间,竟凭空响起了惊涛拍岸的巨响。 无形的巨浪一波接著一波朝著柳秀的神魂疯狂涌来。 那浪潮並非水流,而是由最纯粹的负面情绪凝聚而成。 第一波浪潮,是彻骨的悲伤。 柳秀只觉自己一生中所有失意悔恨之事尽数涌上心头,悲痛欲绝。 第二波浪潮,是无尽的恐惧。 她仿佛看到了自己身死道消,元婴被炼,魂魄被抽去点天灯的悽惨下场。 第三波,是狂怒。 第四波,是绝望…… 一浪高过一浪,永无止歇。 “你……你住手……” 柳秀的神念断断续续,再无半分强横。 陈默恍若未闻,心念再转。 《艷骨绵罗功》! 柳秀只觉魂体一暖,方才还冰冷刺骨的痛楚竟被一种酥酥麻麻的痒意所取代。 那些被她苦修数百年早已压制在心底最深处的七情六慾,此刻竟被无限地放大。 一幕幕香艷的画面、一个个模糊的身影在她脑海中闪现。 那是她年轻时为了攀上高位、获取资源,所经歷的一幕幕隱私。 她以为自己早已心如铁石,可此刻那些被她鄙夷遗忘的欲望却变得无比清晰诱人。 她的神魂虚影竟在不自觉间微微扭动,脸上浮现出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不……不要……” 陈默目光落在柳秀那剧烈颤抖的魂体上。 “柳馆主,你修行数百年位至馆主,可你的道心却早已千疮百孔。你所谓的清高,不过是自欺欺人。你压抑的,正是你最真实的模样。” “你……胡言乱语……”柳秀反驳著,声音却软弱无力。 “是么?”陈默嘴角一勾,“那便让我看看,你这颗道心究竟藏了多少齷齪。” 《剥虑抽丝法》,发动! “三百年前,你为了一枚上品驻顏丹,將师妹骗入万蛇窟,令其被万蛇吞噬。嘖嘖,你那师妹临死前还在喊著你的名字,殊不知你已躺在某位长老的身下承欢,真是姐妹情深。”陈默缓缓道。 柳秀的魂体猛地一颤:“你……你怎么会知道!” “二百六十年前,你与一位道衍剑宗的长老苟合,以花言巧语骗取其真心,夺了其真传剑法。你吸食其修为,使其境界跌落。你为满足恶趣味,將其圈养在合欢宗內以示羞辱。如今,他人在……玉骨楼?哦,有趣,我好像知道他是谁了,还是个熟人。”陈默的声音倒是有些意外。 “住口!你住口!”柳秀疯狂地嘶吼起来。 陈默继续说道:“一百五十年前,你的亲传弟子天赋胜过你,你心生嫉妒,便在她衝击元婴瓶颈时暗中引动煞气,令其走火入魔,经脉尽断沦为废人。” “八十年前……” “三十年前……” 一件件,一桩桩,皆是柳秀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阴私之事。 此刻,却被陈默当著她的面一一揭露。 她所有的丑陋、所有的阴暗,都赤裸裸地暴露在敌人面前,无所遁形。 她的骄傲尊严,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这是道心上的击溃。 “啊……別说了……求你,別说了……”柳秀的神魂蜷缩成一团,发出的神念已是哀鸣。 陈默终於停了下来。 他静静地看著那团不住颤抖的光影,知道火候已到。 他要的不是杀死她。 而是彻底摧毁她的意志,让她从灵魂深处对自己再无半分反抗之念。 他整个人的气息在这一刻悄然改变。 仙媚之体! 一股难以言喻的魅力从陈默身上散发开来。 那並非男女之间的情慾诱惑,而是一种源於生命层次的吸引力。 一种让低阶生命对高阶生命不由自主產生敬畏、崇拜、依赖的本能。 在这股气息的笼罩下,柳秀那即將崩溃的神魂竟奇蹟般地感到了一丝温暖。 方才那些折磨她的惊涛骇浪、欲望迷雾、秘辛詰问,仿佛都成了遥远的噩梦。 而眼前的陈默,则成了这片无尽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她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他,想要臣服於他。 “抬起头来。”陈默的声音响起。 柳秀颤抖的魂体缓缓抬头,看向陈默的目光中已没了先前的怨毒与恐惧。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著迷茫敬畏与依赖的复杂神色。 陈默手指隔空一搓,柳秀竟喘息起来。 她的神魂之上浮现出无数繁复玄奥的符文,如烙印一般深深地刻进了她的本源。 从此,她的生死,她的荣辱,她的一切所思所想,皆在陈默一念之间。 “柳秀。”陈默缓缓说道,“从今往后,你当如何?” 柳秀嘴唇翕动,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垂下高傲的头颅:“柳秀……愿……愿奉主人为主,永世不叛。” “很好。”陈默点了点头。 她已不再是合欢宗飞燕馆的馆主柳秀。 而是陈默座下最忠诚的一条狗。 第328章 红鸞殿 红鸞殿。 殿以暖玉为基,凤血宝玉作梁。 一砖一瓦皆是世间难觅的奇珍。 殿內高阔可纳千人,然此刻偌大殿中不过坐了寥寥几十人。 这数十人,便是合欢宗的根本,是权柄的化身。 宗主、殿主、谷主、院主……及门中一应执掌实权的长老,今日毕至,无一缺席。 大殿尽头,最高处设一张凤血玉雕成的宝座。 宝座之上端坐著一位宫装妇人,正是合欢宗当代宗主苏玉晴。 她斜倚宝座,凤眸半敛。 那目光似是隨意在下方眾人脸上转了一圈,终究落定。 落在大殿正中。 那里,孤零零站著一个黑衣之人。 陈默。 苏玉晴唇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好个不知进退的后生。 当真就这般赤手空拳立於此地,要领受她的“公断”?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他当真以为,得了老祖一时的青睞,便可在这合欢宗內横行无忌? 痴心妄想。 老祖所重是他的天资,是他的將来。 而宗门规矩却是她苏玉晴立身之本,是她號令全宗的权柄! 今日,她便要当著宗门所有长老的面,用这“规矩”二字將这后生一身的傲骨尽数敲碎。 让他知晓,这合欢宗上下谁才是真正言出法隨之人! 殿外司仪弟子拉长了声调,高声唱名。 “阴阳坛坛主,孙黔灵,到!” “长生闕闕主,宣木,到!” “戒律院首座,章天罡,到!” …… 一声声唱名,便是一位位在宗內跺一脚亦能引得山摇地动的大人物。 他们或三两成群,或独自一人缓步入殿,各自寻了位次坐下。 这些人的目光有意无意都往殿中那黑衣青年身上瞟。 陈默只静静站著。 无人知晓,就在方才,他那三道潜出的影子分身已携著累累硕果悄然无声地回归。 绝情谷、长生闕、飞燕馆。 这三处在宗门內举足轻重的所在,它们的主人已是他掌中之物。 殿中人渐满,气氛也愈发凝重。 待最后一位长老落座,苏玉晴身旁侍立的一位高冠长老上前一步,声如洪钟:“肃静!” 两个字蕴著浑厚功力激盪开去。 殿內原本低低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匯聚於那张凤血玉宝座之上。 苏玉晴这才缓缓抬起眼帘。 剎那间,凤眸之中精光迸射,一股威势自她体內瀰漫而出,瞬间充斥了整座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元婴后期巔峰的修为。 半步化神。 这威势並非刻意针对何人,却让在场每一位长老都心头一凛,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神色肃穆。 “今日召集诸位师弟师妹、各位长老前来,是为一事。” 苏玉晴的声音清冷。 “我宗外门弟子陈默,数载之前私自叛逃下山,此为其一。按我合欢宗铁律,叛宗者,当受魂灯灼身之刑,神魂俱灭。” 她一开口,便先给陈默定了“叛徒”的罪名,將这“法理”二字牢牢攥在自己手中。 “然,此子命数不凡,在外竟得了些机缘,如今归来已是金丹之境。此为其二。” 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陈默,续道:“老祖念其天资,亲自將其带回。本座素来爱才,亦不忍见良才美玉就此断绝。故而,今日召集诸位共议此事。看看陈默究竟是功可抵过,还是罪无可赦。也看看,是否还有资格在我合欢宗內立足安身。” 这番话说得何等漂亮,何等滴水不漏。 既是给了老祖天大的顏面,又將自己塑造成一位爱才如命、处事公允的贤明宗主。 至於如何“公议”,如何“定夺”,主动之权始终未离她掌控分毫。 座下诸人皆是人中老狐,哪有听不明白的。 宗主这番话,分明就是搭好了台子,要当眾敲打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话音刚落,左首处便有一位面容阴鷙的长老霍然起身,躬身道:“宗主圣明!” 此人乃戒律院次席长老王蟾,素来是苏玉晴的左膀右臂。 他转身怒视陈默,声色俱厉:“宗主仁慈,我等为臣属者,自然要为宗门万年大计著想!叛宗之罪,乃十恶不赦之首!此风绝不可长!今日他陈默能叛,明日李默、张默便也能叛!今日他得了机缘回来,若是不加惩处,他日岂非人人都能將我合欢宗当成客栈,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届时,我合欢宗宗规,岂非成了一纸空文!” 王蟾一席话说得义正词严。 他话音未落,另一侧,一位体態丰腴的女长老已然接口,声音尖利:“王长老所言极是!他得了机缘,是他自己的造化。但这造化,与宗门何干?与他叛宗的罪过何干?一码归一码!依妾身看,此等毫无忠义之心的人,留著也是祸患!当依律废去他一身修为,打入绝情谷底方能以儆效尤,让门下弟子知晓何为『规矩』!”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起了一片附和之声。 “不错!废去修为,以正视听!” “叛徒之名,岂能因得了些修为便可洗刷?简直是笑话!” 这些人,大半都是苏玉晴一脉。 宗主的意思,便是他们的意思。 无论最后如何定夺,无论陈默是生是死,都是宗主的事情。 他们所言所语,是否是自己真意,说出来是否连自己都想笑……都无伤大雅。 他们只需要无脑附和,隨波逐流,以表忠心,把“势”造大即可。 这不是蠢,这正是精明。 他们此刻一个个爭先恐后地跳將出来,言辞如刀,目光如剑,恨不得立时便將殿中那个黑衣青年千刀万剐踩进泥里。 一片嘈杂声中,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响起压过了眾人。 “诸位稍安勿躁。” 眾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阴阳坛坛主,孙黔灵。 他身形枯瘦,貌不惊人,在宗门內却地位尊崇。 孙黔灵缓缓说道:“废去一位金丹真人的修为,未免太过暴殄天物。金丹难得,我宗亦非人才济济。此子既能得老祖青眼,必有其过人之处。依老夫看,惩戒是必要的,但罪不至死,亦不至废。” 王蟾眉头一皱,冷哼道:“孙坛主,莫非你要为这叛徒求情不成?” 孙黔灵摇了摇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明:“求情谈不上。老夫只是觉得,人尽其用,物尽其才。此子不是得了『百相门』的传承么?这等奇功秘法,流落在外终是隱患。不如令其將功法原本连同修行心得一併献与宗门,充入玉骨楼。如此,乃是大功一件。” 他顿了顿,又道:“至於叛宗之罪,也不能不罚。便罚他戴罪立功,去阴阳坛做一个药奴总管,专司照料那些难缠的灵草奇花。十年为期,若无差池,再论其他。如此,既全了宗规,惩前毖后,又为宗门得了实际的好处,岂不比单纯打杀废弃要好上百倍?” 孙黔灵一番话说完,殿中诸人先是微怔,隨即不少人眼中便放出光来。 先前喊打喊杀那些人此刻细细一品,顿觉孙坛主此法比单纯打杀废弃更是高明了百倍、也狠毒了百倍。 那先前力主严惩的丰腴女长老,此刻抚掌一笑:“孙坛主所言极是!废了他,不过是多一个无用之人,於宗门无半点益处。让他献出功法,是为宗门添一重底蕴;罚作药奴,是让他用劳力偿还旧罪。如此人尽其用,方不负我宗多年栽培。妾身附议。” 她话音一落,立时便有数人应和。 “不错,此法大善!我宗正缺此等上古奇功,若能充入玉骨楼,门下弟子皆可受益。” “叛宗之罪,岂能轻饶?让他做个药奴总管,还要日日面壁思过!也算是一种修行!十年为期,不长不短,正好磨去他一身戾气。” “金丹真人又如何?犯了宗规,便与寻常弟子无异!能戴罪立功,已是宗主与诸位长老法外开恩了!” 一时之间,殿內风向陡转。 方才还是一片刀光剑影,此刻却成了算盘珠子响,人人都在盘算著如何將陈默身上价值榨取乾净。 言语之间,已然將他未来十年乃至一生的命运都定了下来。 自始至终,无人去看殿中那个黑衣之人一眼,更无人问他一句是否愿意。 仿佛他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长生闕主宣木,依旧闔目垂眉,如老僧入定,似乎暂时不愿开口,以观其变。 絳云霄房之主,目光落在地砖的纹路上,似乎在参详什么绝世妙理。 玉骨楼主人,更是將头垂得更低了些,不知在想些什么,还是不愿掺和这件事。 宝座之上,苏玉晴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著孙黔灵这把递来的快刀,看著自己麾下眾人如何顺著刀锋起舞,也看著那些中立之人的沉默自保。 胜券在握。 她当然不会採纳这些人提出的可笑建议。 他们做的,是扮白脸,给陈默扣帽子。 她要做的,是扮红脸,是在这些“建议”的基础上,“稍微”加上一些决策者的“怜悯”,以彰显其大度与风度。 最后,她只需要给陈默安排一个不上不下的虚职即可。 既不会冷落陈默金丹中期巔峰的修为,又不会让他掌握实权。 既能照顾老祖的面子,又能彰显自己的面子,还能让陈默在道义上欠自己人情。 一举五得。 她凤目微抬,目光扫过阶下眾人,正欲一锤定音:“孙坛主所言合情合理。既全了宗规,又於宗门有益。但是呢,我认为……” “宗主,且慢!” 话音未落,一个声音忽地响起。 这声音里听不出半分諂媚,也无一丝畏惧。 苏玉晴的话语被打断,黛眉微不可察地一蹙。 殿中眾人亦是愕然,齐齐循声望去。 在这等情势下,竟还有人敢出言回护那陈默不成? 待看清说话之人,满殿长老脸上尽皆现出荒唐的神色。 自人群中缓缓走出一人,身形挺拔,步履沉稳。 他著一袭崭新的紫色长袍,衣角不染纤尘。面色红润,双目神光湛然,行走之间气息悠长绵密。 此人,正是绝情谷主,紫云! 苏玉晴座下那丰腴女长老见是他,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一丝讥誚笑意。 她心道:这紫云必是恨陈默入骨,嫌孙黔灵的法子还不够狠,要来添一把更烈的火。 她正待开口附和,却听紫云环视四周,朗声说道:“诸位长老,诸位同门,紫云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他先是对著宝座上的苏玉晴遥遥一揖,算是全了礼数,隨后直起身,目光扫过方才叫囂得最凶的几名长老。 “陈默师弟当年之事,確有过错。然则,时移世易,今日岂能与往日同论?”他声音陡然拔高,“他如今,已是金丹中期巔峰的修为!敢问在座诸位,除了宗主与几位太上长老,有哪几位敢说能稳胜於他?” 此言一出,如平地惊雷。 方才还振振有词的一名王姓长老,金丹中期修为,此刻脸色涨得如同猪肝。 他自问,对上一个金丹初期的修士尚有把握,可对上一个金丹中期巔峰,而且是能从百相门手中得了传承的后辈,他心中实无半分胜算。 紫云的目光又转向另一人:“李长老,你方才说,当废其修为,以儆效尤。你乃金丹初期,可愿与陈师弟上台印证一番神通,看看你二人谁该废了谁的修为?” 那李长老身子一颤,连忙低下头去,躲开紫云逼人的目光,口中囁嚅:“紫云谷主说笑了……我……我岂是此意……” 殿中顿时鸦雀无声。 紫云这两句话直白粗暴,却也最是管用。 修仙界,终究是强者为尊。 一个金丹中期巔峰的战力,无论放在哪个宗门都是举足轻重的存在。 方才他们群情激奋,不过是仗著人多势眾,又认定了陈默孤身一人不敢反抗。 此刻被紫云这般赤裸裸地將实力摆在檯面上,那股虚张的声势顿时泄了七七八八。 眾人心中惊疑不定,这紫云当真是吃错了药不成? 谁不知道他与陈默积怨已深,当年陈默叛逃下山,他紫云可谓“居功至伟”。 今日他非但不落井下石,反倒出言维护,这是何道理? 难不成是没睡醒,脑子磕到地上了? 就连那些保持中立的长老此刻也纷纷睁开眼,或是抬起头饶有兴致地看著紫云,想瞧瞧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宝座之上,苏玉晴嘴角的笑意早已敛去,凤目中闪过一丝寒芒。 她盯著紫云,心中疑云大起。 紫云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此人秉性如何她一清二楚。 心胸狭隘,睚眥必报,绝无可能如此大度。 只听紫云顿了一顿,声音愈发洪亮,响彻整个红鸞殿:“修为之事暂且不论。紫云还想请问诸位一句,陈默师弟是如何回山的?” 不等眾人回答,他便自问自答:“是老祖!是咱们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祖,亲自將他带回宗门!” “老祖是何等人物?法眼如炬,明察秋毫。她老人家既然肯將陈师弟带回,便意味著,当年的恩怨已在她老人家眼中烟消云散!她看重的,是陈师弟的今日,是陈师弟的將来!” 紫云往前踏上一步,目光灼灼,扫过孙黔灵,扫过那丰腴女长老,最后定格在苏玉晴的脸上。 “可我等在此做什么?一口一个『叛徒』,一声一声『废去修为』!孙坛主更是高明,要夺其功法,毁其前程,逼其为奴!我等这般行事,与当面质疑老祖的决断有何分別?与指著老祖的鼻子说她老人家识人不明引狼入室,又有何分別?!” “这!不是在打老祖她老人家的脸面么?!” 最后一句,紫云几乎是吼出来的。 整个大殿仿佛都被这两面大旗给压得晃了一晃。 一面是“实力”,一面是“老祖”。 前者让眾人忌惮,后者则让眾人恐惧!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口若悬河的长老们,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 他们可以不惧陈默,甚至可以对宗主苏玉晴阳奉阴违,但“老祖”这两个字却是压在红鸞宗所有人头上的一座神山。 违逆老祖的意志? 谁有这个胆子! 窃窃的私语声终於在死寂中响起,如同暗夜里的蚊蝇。 “疯了……紫云当真是疯了……他怎敢说出这等话来?” “不对……你看这话说得条理分明,句句在理,哪里像是神智不清的样子?这神色,分明是比刚刚炼完体还要精神!” “可……可这不合常理啊!他与陈默之仇,不共戴天,怎会……” “莫非……莫非他在老祖那里得了什么训示?” 这最后一句猜测让许多人心中咯噔一下。 这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了。 若非得了老祖的授意,紫云怎敢如此旗帜鲜明地与宗主一脉唱反调? 又怎会如此精准地拿出“实力”和“老祖”这两件谁也无法反驳的利器? 一时间,眾人看向紫云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敬畏和探究。 而宝座上的苏玉晴,脸色已然沉如寒水。 第329章 我,紫云,热心肠 红鸞殿中一时鸦雀无声。 眾人目光尽数匯於紫云一人之身。 那眼神之中,三分惊诧,三分探究,更有四分全然不解。 有数名与紫云素日交好的长老已按捺不住,暗运神念私相传音。 “紫云今日是怎地了?莫不是心魔入侵,神智已失?” “谁说不是。数日前他还与我提及陈默此人,言语间满是切齿之恨。今日一见竟判若两人。” “此事大有蹊蹺。你们瞧他神色,虽说得义正辞严、一身正气,可我总觉其中有诈。他紫云是何等样人,我等岂会不知?” 宝座之上,苏玉晴面罩寒霜,一双凤目微微眯起,冷冽的目光直刺紫云。 她缓缓开口:“紫云师弟。” 这一声“师弟”,而非“谷主”,显是念著同门之谊,留了三分情面。 “你此言何意?莫非是说……叛宗之罪,只因他修为精进,得了老祖青眼,便能一笔勾销?若真如此,我合欢宗规矩,岂非成了一纸空文,天下人的笑柄?” 此言问得极重,皆是將紫云推向宗门法度的对立面。 殿中气氛顿时又凝重了数分。 孰料,紫云迎著宗主迫人的目光,竟是全无闪避,脸上神情亦无丝毫更易。 他朝著宝座上的苏玉晴微一躬身,不卑不亢,朗声应道:“宗主息怒,紫云绝无此意。宗法规矩,乃立宗之本,自是不可动摇。然则,法度为末,人情为本。规矩是死的,人却是活的。” 他顿了一顿,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陈默师弟当年缘何出走,其中曲直,想必宗主与诸位心中皆有一桿秤。若非情非得已,被逼至绝路,试问天下谁人甘愿背井离乡,身负叛徒之名苟活於世?” 此话一出,苏玉晴心中猛地一沉。 当年之事她岂会不知? 紫云初掌绝情谷,仗著权位肆意翦除异己,手段酷烈。 那十几个师弟师妹皆遭其毒手。 陈默,不过是其中一个不堪受辱愤而出走的弟子罢了。 此事,她当年不过是冷眼旁观,未加干涉,只当是绝情谷內部事务。 万万不曾料到,今日竟被紫云自己亲手揭开这道血淋淋的伤疤。 他意欲何为? 自承其短,以此为陈默开脱罪名? 他当真是疯了不成! 不等苏玉晴发作,紫云的声音再次响彻大殿:“往事如烟,追论当年谁是谁非,已无半点益处。今日,陈默师弟身负惊天修为归来,於我宗门而言乃是天降甘霖,一大臂助!我等眼下该思虑的,是如何善用其才,令他为本宗大业效死力,而非紧抓著过往错处不放,寒了一位栋樑的心,更將他拒於宗门之外!” 他言辞愈发恳切,神情愈发激动,往前又踏出一步。 “我紫云,当年年少气盛,行事確有不当之处。今日,我愿当著宗主与诸位同门的面,向陈默师弟,赔个不是!” 言罢,他竟真的转过身,面向大殿中央始终默然不语的陈默腰身一弯,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礼! “陈默师弟,往日种种……皆是师兄一人之过,是我对不住你!” “哗”的一声,整个红鸞殿如沸水泼入油锅,彻底炸开了。 方才紫云出言维护,眾人只觉怪异。 此刻,他竟当著宗门所有高层的面,向一个昔日的“叛徒”、一个他恨之入骨的仇人折腰赔罪! “我……我没看错罢?紫云他……他竟躬身致歉?” “疯了!紫云定是疯了!他何曾对人如此低头过?” “不对,不对!紫云何等心性,睚眥必报,怎会行此之事?其中必有天大的缘故!” 一眾长老瞠目结舌,面面相覷,匪夷所思。 宝座上,苏玉晴的脸色已非“难看”二字可以形容,简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紫云这一手,釜底抽薪,彻底打乱了她的全盘计议。 他不仅为陈默撑腰,更將当年陈默叛逃的罪责尽数揽於己身。 如此一来,陈默“叛徒”的罪名,便从不赦之罪变成了情有可原。 更让她恼恨的是,紫云此举反將自己塑造成了一个知错能改、顾全大局、胸襟广阔的贤德师兄! 这让她接下来还如何发难? 若是再揪住陈默的旧事不放,岂非显得她这个一宗之主气量反倒不如麾下一个谷主? “好……好一个知错能改!”苏玉晴从牙缝中迸出几个字,“既然紫云师弟都已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本座若再苛责,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她美目流转,话锋陡然一转,目光森然直视紫云:“不过,功是功,过是过。陈默归宗,情有可原,然则其位份一事,却需从长计议。他虽有金丹中期巔峰的修为,但我宗各殿各谷皆无此等高位的空缺。此事,暂且搁置再议。” 她这是退了一步,却仍不肯鬆口,意图將陈默高高掛起,不予实权。 然而,她话音未落,紫云便已挺直了腰杆,朗声接道:“宗主!职位之事,紫云早已替宗主想好了!” 他此言一出,眾人又是一怔。 只听他语气斩钉截铁,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再度心神剧震的话来。 “我绝情谷向来执掌宗门刑罚,正缺一位杀伐决断的副手!陈默师弟手段酷烈,心性坚忍,正合我绝情谷的行事之道!我提议,由他出任我绝情谷副谷主一职!” 满殿譁然。 绝情谷副谷主,位高权重,紫云竟捨得? 不等眾人消化这个惊人的提议,紫云却猛地摇了摇头,声音提得更高,仿佛觉得此举仍有不妥。 “不!” 他一声断喝,震得眾人耳膜嗡嗡作响。 “副谷主之位,仍不足以彰显宗门对陈默师弟的看重!亦不足以弥补他当年所受的委屈!”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直视宝座上的苏玉晴,字字如雷。 “我,紫云,今日愿让出绝情穀穀主之位!” “由陈默师弟,接任我绝情穀穀主!” “从今往后,我紫云,愿为陈默师弟鞍前马后,辅佐他执掌绝情谷,令行禁止,绝无二话!” …… 死一般的静。 紫云话音落处,偌大一座红鸞殿竟无半点声息。 让出谷主之位? 还要屈居人下,为人辅佐? 这已非“疯癲”二字所能形容。 这简直是引颈就戮,自毁长城! 绝情谷是什么所在? 那是他紫云的根基,是他权势的源头! 便如猛虎的爪牙,苍鹰的羽翼,岂有自断爪牙、自拔羽翼的道理? “啪”的一声脆响,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是一名辈分极高的太上长老。 他手中一串盘玩了二百余年的墨玉念珠,竟被他生生捏断了丝线。 一百零八颗圆润的珠子,如断了线的雨点“噼里啪啦”滚落满地,四散而去。 “我……我定是年老昏聵,听错了……紫云他方才说……说什么?”一个长老喃喃自语。 他身旁一人道:“没听错……他要让位,让给那个陈默!” “大逆不道!简直是大逆不道!”另一侧,脾性火爆的一位副殿主霍然起身,指著紫云怒喝道:“紫云!你莫非是修行出了岔子,走火入魔神智不清了么?!谷主之位,乃宗门所授,承载一脉气运,岂是你能拿来当人情私相授受的?!” 此言一出,立时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不错!王殿主所言极是!此举荒唐至极!” “紫云师兄,你今日之举,实乃置宗门法度於无物!我等断不能容!” “你便是要向陈默赔罪,也断不可用一谷之主位来做赔礼!这成何体统!” 一时间,群情激愤。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通,那个向来將权柄看得比性命还重的紫云,怎会做出如此骇人听闻之事? 宝座之上,苏玉晴险些当场失態。 紫云……被什么东西控制了心神? 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在她脑中闪过,却又被她瞬间掐灭。 绝无可能! 自陈默踏入大殿,她的目光便未曾离开过他。 陈默始终站在殿中,动也未动。 他如何能隔著这许多人,在自己眼皮底下,无声无息地操控一位远在绝情谷的金丹真人的神魂? 难道……不是陈默,而是……老祖? 第330章 贫道,宣木,最勇了 苏玉晴端坐宝座,心神剧震,面上却竭力维持著一宗之主应有的威仪。 紫云是否被控,终究只是揣测,並无实据。 即便有,此事也断不可宣之於口。 堂堂一谷之主,在宗门大殿之內被一个后辈弟子玩弄於股掌,这耳光打在紫云脸上,疼的却是整个合欢宗的顏面,是她苏玉晴这个宗主的顏面! 此事若真,岂不说明她管治无方,识人不明,致使宗门成了任人施为的所在? 念及此,苏玉晴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无论如何,今日之事必须压下。 “紫云师弟,今日是宗门大会,非是儿戏之时。你这又是何意?” 她试图將此事轻描淡写,定性为一场不合时宜的玩笑。 “宗主明鑑!师弟句句肺腑,绝非戏言!” 紫云昂然挺立,神情肃穆,全无半分玩笑之意。 他双目炯炯,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决绝,朗声道:“师弟心意已决,恳请宗主成全!此非为师弟一人,更是为我绝情谷、为我合欢宗弥补昔日之过,重塑公道人心!” 他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仿佛不是在让权,而是在行一件功在千秋的善举。 苏玉晴闻言,只觉一股无名火直衝顶门。 成全? 成全你这引狼入室的蠢举么? 她面色一沉,凤目之中寒光乍现,再不与他虚与委蛇,直接动用了一宗之主的无上权威。 “住口!” 一声清叱,殿中喧譁立时为之一静。 “紫云,你放肆!”苏玉晴声若冰霜,“谷主之位,乃宗门气运所系,承一脉之传承。其立废任免,皆有严苛法度,歷代祖师定下的规矩,岂容你在此信口雌黄,拿来当人情隨意授受?你將宗门法度置於何地?又將本座置於何地?” “此事休要再提!即刻退下,坐回原位!” 宗主之威,沛然莫御。 紫云身躯微微一震,脸上现出一丝“委屈”,一丝“不甘”,仿佛有满腹的忠言逆耳,却被强行堵了回去。 他张了张口,终究未敢再辩驳半句。 他对著宝座上的苏玉晴长长一揖,躬身道:“师弟……遵宗主法諭。” 言罢,他神色复杂地嘆了口气,步履沉重地退了回去,在那属於绝情谷主的席位上重新坐下。 只是那挺直的腰板,依旧透著一股不屈的意味。 见他总算还听號令,苏玉晴心中稍定,暗自鬆了口气。 还好,这紫云虽似疯魔,却还没到连宗主諭令都敢违抗的地步。 她抬手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阳穴。 今日这场宗门大会,本是为定陈默功过,如今却演变成一场荒唐闹剧,她必须儘快拨乱反正,將局面重新纳入掌控。 她目光扫过阶下神色各异的眾人,正待开口將议题强行拉回正轨。 然而,天不遂人愿。 她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紫云的身影方才坐定,殿中另一侧,一个清朗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宗主容稟,此事,贫道窃以为尚有不妥之处。” 眾人循声望去,心头又是一惊。 只见长生闕闕主宣木长老正抚著頷下长须,慢悠悠地从席位上站起身来。 他一身青色道袍,仙风道骨,向来是宗门里与世无爭的代表人物。 今日,他竟也来趟这浑水? 苏玉晴看见他,眼皮没来由地又是一跳。 这一个两个,究竟想干什么? 宣木长老先是对著宝座上的苏玉晴恭恭敬敬地打了个道家稽首,礼数周全,而后才转身面向眾人从容不迫地开口。 “紫云谷主高风亮节,愿让贤能,此等胸襟,贫道亦是钦佩万分。” 他一开口,先是夸了紫云一句,眾人听得更是云里雾里。 只听他话锋一转,悠然道:“然则,若让陈默师侄这等良才美玉,去执掌那喊杀震天的绝情谷,贫道以为,实乃暴殄天物了。” 此言一出,满殿之人愈发糊涂。 这话是什么意思? 听他口气,非但不是反对,反是觉得一个谷主之位,还辱没了那陈默不成? 这未免也太抬举他了! 苏玉晴眉头蹙得更紧,声音里已带了几分不耐:“哦?那依宣木长老之见,又该当如何?” 宣木长老微微一笑,仿佛未曾察觉宗主语气的冰冷,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宗主,以及在座诸位同道,或许有所不知。” 他顿了一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陈默身上,眼中流露出一丝欣赏。 “陈默师侄当年尚未离宗之时,曾在贫道的长生闕中做过一段时日的药童。” 此言一出,不少长老、执事皆露出恍然之色。 他们確有印象,当年陈默与那白晓琳过从甚密,时常出入长生闕,宣木长老对其青眼有加倒也並非虚言。 只听宣木长老继续说道:“贫道那时便已察觉,此子于丹道、医道之上实有惊世之才!他对药石之性的领悟,对火候之妙的掌控,其天赋之高,便是许多浸淫丹道数百载的老丹师亦多有不及。他仿佛天生便是为此道而生!” “若非……咳,若非后来发生了一些变故,贫道当年,是真真切切动了收他为亲传弟子,將我这长生闕的衣钵尽数传下之心啊!” 宣木长老说得情真意切。 说到动情处更是连连摇头,长吁短嘆,脸上那“痛失良才”的惋惜之情溢於言表,任谁也看不出半分作偽。 “如今,陈默师侄歷劫归来,修为更臻化境,此乃天佑我合欢宗!是我宗丹道一脉重现辉煌的绝佳契机!” “我宗赖以闻名於世的『龙阳膏』、『凤阴露』,数百年来丹方停滯不前,效力已难有精进。近年来,外宗採买之数连年递减,长此以往,恐將动摇我宗根基!贫道与闕中诸位丹师为此殫精竭虑,却始终难有突破。” “贫道斗胆断言,若能得陈默师侄这等不世出的丹道奇才相助,改良丹方,令灵药效力更上一层楼,绝非虚妄之言!届时,我合欢宗声威必將重振,財源亦將滚滚而来!” 这一番话,將事情从个人恩怨、权位交易,直接拔高到了宗门兴衰存亡的层面。 殿中不少主理庶务、看重利益的长老闻言皆是目光一亮,不由自主地点起头来。 宣木长老见状趁热打铁,再次转向苏玉晴深深一揖。 “故而,贫道在此恳请宗主!” 他声音洪亮,响彻大殿。 “请宗主下諭,將陈默师侄调入我长生闕!贫道愿以长生闕副闕主之位相授!並且,贫道在此以长生闕歷代闕主之名立誓,闕中所有丹方秘典,无论珍稀与否,尽数向他开放,任其观览,绝无半分藏私!” “还望宗主看在我宗丹道传承之大计、看在宗门万世基业的份上,恩准贫道所请!” 偌大一座红鸞殿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若说紫云所为尚可称一句行事癲狂,不计后果。 然宣木长老在宗门数百载向来以持重老成闻名,今日此举又是何故? 绝情谷主之位,已是宗门柱石。 长生闕副闕主,权柄相若,犹有过之。 更遑论那闕中丹方秘典,乃是长生闕立身根本,合欢宗財源命脉,竟也要尽数向陈默敞开? 殿中一角,两名鬚髮皆白的老者正襟危坐。 其中一人身著锦袍,袍角绣著金元宝纹路,乃是掌管宗门庶务財货的钱长老。 他微微侧身,对著邻座一名面容精悍的长老低声说道:“周兄,你看这……这宣木老道,今日是吃错了什么丹药?怎地说出这等胡话来?” 那周长老素来主理刑罚,性情刚直,此刻亦是满面疑云,缓缓摇头道:“钱兄,此事大有蹊蹺。一个紫云,一个宣木,一武一丹,一莽一静,平日里八竿子打不著。今日却不约而同为了这个陈默当眾与宗主叫板。你我相交百年,可曾见过这等阵仗?” 钱长老捻著两撇鼠须,眼中精光闪烁:“未曾见过。这陈默区区一个弃徒,就算得了些机缘,修为大进,又何德何能能令两位金丹长老为他作此豪赌?副闕主之位,还有那丹方秘典……嘖嘖,这手笔,这魄力,老夫自问是拿不出来的。” 周长老沉声道:“莫非……这陈默背后另有高人?” 钱长老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高人?我宗之內,还有谁能比老祖更高?虽这陈默是老祖带来的,可老祖常年闭关,又无直接向我等明示……断无可能理会这等俗务。若说是外力……那便更说不通了。宣木与紫云皆是我宗元老,断不至通敌叛宗。此事古怪,古怪得紧!周兄,你我且静观其变。” 周长老深以为然,二人便不再言语,只將目光投向那高踞宝座的宗主苏玉晴。 此刻的苏玉晴一张俏脸已是寒霜遍布。 她原以为,宣木起身不过是想和个稀泥,或是为陈默说几句好话討个人情。 她万料不到,宣木竟会拋出如此惊天动地的提议,其份量之重,比之紫云让位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个紫云,不过是金丹初期的莽夫,心性狭隘,她尚能隨意敲打压服下去。 可宣木不同,此人乃金丹中期修为,更是宗门硕果仅存的丹道大师,在宗內人脉广博、德高望重,便是她这宗主平日里也要礼敬三分。 一个谷主,一个闕主。 如今,这两个在宗门內举足轻重的人物,竟在同一日为了同一个人公然与她唱起了反调。 这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黑衣人的身上。 陈默! 从始至终,此人便如一尊石雕静立殿中。 紫云让位,他不惊。 宣木许诺,他不动。 满殿譁然,他未曾抬眼。 仿佛周遭一切皆是与他毫不相干的风声雨声。 他越是如此镇静,苏玉晴心中那股无名的燥意便越是翻腾不休。 她看不透,也想不通。 这陈默究竟使了什么神通手段,能让两位金丹长老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未知,往往比已知的危险更令人心生寒意。 殿中的死寂並未持续太久。 就在苏玉晴积蓄怒火將要发作之际,方才那庶务堂的钱长老忽然理了理衣袍,从席位上站起身来。 他先是对著苏玉晴躬身一礼,而后朗声说道:“宗主容稟。方才听闻宣木长老一番话,老夫茅塞顿开,深以为然!” 此言一出,满殿侧目。 谁都知晓,这钱长老最是现实,无利不起早,从不掺和各方爭斗,今日怎地也破了例? 只听他续道:“我合欢宗虽以双修妙法立世,然丹药一道亦是我宗立足之本,財货根基。宣木长老方才所言『龙阳膏』、『凤阴露』之事,老夫感触最深。近五十年来,此二味主药的销路確实是年不如年。周边各大宗门皆有仿製丹药问世,虽效力不及我宗正品,但胜在价钱低廉。长此以往,我宗每年进项怕是要折损三成以上。这,確是动摇根基的大患!” 他顿了一顿,转向宣木长老,拱手道:“宣木长老与长生闕诸位丹师,为此事殫精竭虑,宗门上下有目共睹。奈何丹方改良千年无功,非战之罪,实乃天分所限。如今,若陈默师侄真有宣木长老所言那般惊世骇俗的丹道天赋,能解我宗百年困局,那让他入主长生闕发挥所长,实乃我宗之幸,万民之福啊!” “钱长老所言极是!” 话音未落,那周长老竟也霍然起身。 “我辈修士,达者为先。陈默师侄年纪轻轻已是金丹中期巔峰修为,放眼我宗年轻一辈,谁人能及?此等修为,此等天资,担任一闕副主绰绰有余!宣木长老肯虚位以待,不拘一格降人才,此等胸襟周某佩服!我附议!” 他这番话,却是从修为和实力的角度肯定了陈默的资格。 一人开头便有人和。 “不错!丹道传承,乃宗门大计,不可因个人恩怨而废!” “陈默师侄若真能改良丹方,便是我宗头等功臣!区区一个副闕主,赏得!赏得!” “紫云谷主莽撞,让出绝情谷主之位,確有不妥。但宣木长老的提议,却是老成谋国之言!既能彰显宗门爱才之心,又能令其人尽其才,为宗门创收,此乃一举两得,两全其美的大好事啊!” “附议!我等皆赞同宣木长老所请!” 一时间,殿內风向陡转。 方才那些作壁上观或是等著看陈默笑话的长老、执事们,此刻心思都活络了起来。 他们不是蠢人,眼看紫云、宣木两位实权长老接连下场,如今连素来中立的钱、周二位长老也公然表態,哪里还看不出今日这风色不对? 这陈默的背景,怕是远比他们想像中要深厚得多! 既然如此,何不顺水推舟,卖个现成的人情? 宗主那边,自有紫云和宣木顶著,天塌下来也砸不到他们这些附和之人。 他们不过是跟著喊几声罢了。 既不得罪人,又能向陈默示好,何乐而不为? 这等浑水摸鱼的本事,他们练得纯熟无比。 於是乎,原本还是一片喊打喊杀之声的红鸞殿,转瞬间,竟有近半数人开始出言支持宣木的提议。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大有眾望所归之势。 苏玉晴坐在宝座上,看著下方那些见风使舵的嘴脸,只觉一股气血直衝头顶。 不行! 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乃合欢宗主,一宗之尊,岂能被几个属下联手逼宫,当著满宗高下的面让她下不来台? 今日若退了一步,她这宗主的威严日后將置於何地! 可就在此一触即发的关头。 又有一个人从席位间缓缓站了起来。 第331章 一波三折 眾人目光齐刷刷望去,只见席间缓缓站起一人。 此人身著一袭玄色紧身劲装,面容冷峻,眉目如刻。 “是飞燕馆的柳馆主!” “柳秀……她竟然也起身了。” 殿中有人低声惊呼,语气中满是忌惮。 柳秀,飞燕馆馆主。 这飞燕馆名头听来风雅,实则乃是合欢宗內最令人胆寒的所在。 馆中所辖皆是宗门秘密培养的刺客死士,专司暗杀、情报、惩戒叛逆。 其手段之酷烈,行事之诡秘,便是同门长老亦是谈之色变。 而能执掌这等凶悍机构之人,又岂是寻常人物? 柳秀的修为已臻元婴初期。 放眼红鸞殿內,能有此等境界者屈指可数,无一不是宗门柱石,一言一行皆有莫大分量。 更要紧处在於,合欢宗上下无人不知,这柄悬於暗处的利刃只听一人號令。 那便是宗主苏玉晴。 柳秀,正是苏玉晴最为倚重的心腹,是她手中最快、最利、也最为忠诚的一把刀。 此刻她站出来,用意已是昭然若揭。 方才那些见风转舵倒向陈默的长老执事,心中顿时咯噔一下,暗悔自己是否附和过早。 宣木、紫云固然势大,可柳秀代表的却是宗主本人的意志。 这等神仙打架,自己这些小鱼小虾若是站错了位置,只怕要被碾得粉身碎骨。 而那些原本就拥护宗主的长老们脸上则已泛起幸灾乐祸的冷笑。 他们好整以暇地抱著手臂,等著看柳秀如何雷霆一击將宣木等人掀起的浪头乾脆利落地拍回去。 宝座上,苏玉晴紧绷的嘴角终於稍稍舒展。 总算,总算还有一个忠心可用之人。 她向柳秀递去一瞥,其中嘉许与鼓励之意,不言自明。 柳秀迎上宗主的目光,微微頷首,隨即环视四座。 她目光所及,先前那些窃窃私语交头接耳之人无不噤声垂目,不敢与之对视。 “宗主,诸位长老,诸位同道。” “关於陈默师侄的职司安排,柳秀,有一些不同浅见。” 眾人闻言,无不精神一振。 来了! 苏玉晴嘴角的笑意已是若有若无地显现出来。 只听柳秀不疾不徐地说道:“方才紫云谷主与宣木长老所言皆有其理,却也皆有不妥之处。” “紫云谷主爱才心切,欲以绝情谷主之位相授。此等胸襟令人钦佩。然则,绝情谷中,皆是悍勇嗜杀之辈,其中派系林立,盘根错节,积弊已深。陈默师侄虽手段不凡,修为惊人,但终究年岁尚浅,骤然掌此大权非但难以服眾,反易为其所累。我宗若因此失却一位突飞猛进的良才,反得一位被俗务缠身的庸碌谷主,岂非得不偿失?” 这番话入情入理,將其中利害剖析得清清楚楚。 柳秀又转向宣木长老,拱手道:“宣木长老为宗门丹道传承计,欲请陈默师侄入主长生闕,此乃老成谋国之言。只是……” 她话锋一转。 “长生闕固然清贵,然终究是颐养天年、钻研丹道之处。陈默师侄一身惊天动地的修为,一身神鬼莫测的手段,若只教他终日与炉鼎药草为伴,与將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用来雕琢朽木何异?我合欢宗立派之本,在於爭,在於抢!丹药能固本,修为方能杀人!若门下弟子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丹师,纵有灵丹妙药,又与谁人去爭,与谁人去抢?岂非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以战力见长的长老皆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合欢宗为魔道,能在残酷的修真界立足,靠的便是门下弟子强横的实力和狠辣的手段。 柳秀这番话,可谓是说到了根本上。 苏玉晴听得是心花怒放,望向柳秀的眼神愈发满意。 不愧是自己的心腹,看问题就是透彻! 三言两语,便將紫云和宣木的提议都驳了回去,且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她已打定主意,待柳秀说完便顺势开口,以“此事尚需从长计议”为由,將今日这桩风波暂且压下,改日再做处置。 然而,柳秀的话却並未就此结束。 “所以,我以为,於陈默师侄而言,最好的安排,是寻一个既能施展其通天战力,又能为宗门做出实实在在的贡献,还不至被俗务缠身的职司。” 眾人一怔,皆未料到她竟还有后话。 苏玉晴也愣住了。 只见柳秀顿了一顿,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大殿中央那道身影上。 她那眼眸深处竟闪过一丝极其隱晦的异彩。 “我飞燕馆,近来正缺一位负责操练新晋死士的总教官。”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飞燕馆的总教官? 那是什么职位? 飞燕馆中皆是宗门最精锐的杀手,能做他们的总教官,那得是何等人物? 柳秀的声音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继续平稳地响起。 “此职司,品阶与內门长老等同,俸禄优渥,远胜寻常长老。最要紧处在於,总教官无需理会馆內任何繁杂事务,只需每月抽出三五日功夫指点那些预备死士的修行与实战便可。” “陈默师侄身怀百相门传承,手段诡譎,战力超群,放眼宗门年轻一辈,无人能出其右。由他来担任此职,正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既能將他那一身惊世骇俗的实战法门传授下去,为我宗培养出更多、更强的杀戮利器,又能让他有大把光阴,安心修炼,精进修为,岂不两全?” 殿中一片死寂。 这个提议太过出人意表! 去当一群死士的总教官? 听来似乎有些大材小用,但细细一想,却又觉得无比合適! 陈默的战力,不少参与之前的战役的长老们有目共睹。 他的手段更是诡异莫测。 由他去训练那些专职杀伐的死士,確实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而且,这个职位品阶够高,待遇够好,最关键的是——清閒! 这几乎是为陈默量身定做的一般! 不等眾人从这震惊中回过神来,柳秀又拋出了一个更具分量的提议。 “除此之外……”她的声音微微提高,“陈默师侄既得百相门不传之秘,此乃天大机缘,亦是我合欢宗之幸。然,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此等神功秘法,若只由师侄一人独享,一来易招外人覬覦,为师侄平添杀身之祸;二来,明珠暗投,亦是我宗门一大憾事。” “故而,柳秀斗胆提议。请陈默师侄將其所得功法秘籍誊抄一份,放入我宗玉骨楼,以供宗门核心弟子参详。当然,宗门也绝不令师侄平白付出。宗门可根据其功法价值论功行赏,赐下海量的功勋点作为酬答。” “如此一来,师侄既能得宗门庇护,免去被宵小覬覦之忧,又能凭藉功勋点换取宗门內任何天材地宝、灵丹妙药,助益修行。而其功法,亦能为我宗发扬光大,泽被后人,让我合欢宗实力再上层楼!” “此等一举多得、公私两全之策,岂不美哉?” 柳秀说完,便对著苏玉晴微微躬身,不再言语。 …… 殿中诸位长老,上至元婴,下至金丹,无不瞠目结舌,面面相覷。 今日这宗门大议,一波三折,已然叫人应接不暇。 先是紫云发难,再有宣木和稀泥,如今,连宗主座下最是忠心耿耿的飞燕馆主柳秀竟也临阵倒戈,站到了对立面去? 这念头在眾人心中一闪。 柳秀此人在合欢宗內,是何等样一个存在? 她为人处世向来寡言少语,如影隨形,对苏玉晴的任何决断从未有过半分忤逆。 宗门上下谁人不知,柳秀之言便是宗主之意,柳秀之行便是宗主之令。 可今日,她这番话,却不啻於当著满朝文武给了苏玉晴一记响亮的耳光。 “柳馆主……这是何意?她疯了不成?” “莫要胡言!柳馆主此策,你且细品,细细品来……” “品什么?將陈默那廝安插入飞燕馆?飞燕馆是什么地方?那是宗主的心腹之地!这不是引狼入室自掘坟墓么?” “糊涂!你只看到其一,未见其二。飞燕馆总教官,听著名头响亮,品阶等同內门长老,可有半分实权?馆內事务一概无需理会。说白了,不过一个传功师傅罢了。” “不错,此计甚是高明。陈默此子,一身战力惊世骇俗,若任其在外游荡,终究是个隱患。將他置於飞燕馆,置於柳馆主的眼皮底下,岂非是上了道无形的枷锁?” “言之有理!每月只需操练数日,余下光阴皆可自行修炼。这等待遇,便是换了你我,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此乃阳谋,堂堂正正,容不得他拒绝。” “更绝的是那第二条提议。交出百相门功法,换取宗门功勋。此举,既全了宗门规矩,又断了外人覬覦的念想。陈默得了功勋,可换宝物,修行无忧;宗门得了功法,可壮大实力,泽被后人。两全其美,天衣无缝!” “原来如此……这分明是釜底抽薪,一石数鸟的绝户计啊!” “高!实在是高!柳馆主平日不显山不露水,未曾想,竟有这等经天纬地之才!” 一时间,殿中风向大变。 方才还视柳秀为疯癲之人的长老们,此刻望向她的眼神已满是敬畏与嘆服。 他们终於想通了其中关窍,这看似荒唐的提议,实则是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將陈默这头猛虎牢牢困住。 让他有力无处使、有功无处显,只能乖乖为宗门吐尽最后一丝价值。 这安排,照顾了所有人的顏面。 紫云要的,是提拔陈默。如今陈默得了长老品阶,他面上有光。 宣木要的,是人尽其才,不伤和气。如今陈默有了用武之地,宗门得了实在好处,他自然满意。 其余长老眼见陈默这等功高震主之辈被如此“妥善”安置,心中那点嫉妒与担忧也烟消云散。 这方案,简直是无懈可击! 苏玉晴不明白。 她当真不明白! 为何? 为何连柳秀都会背叛自己? 柳秀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她疯了么?还是说,她早已被陈默收买、洗脑? 不,不可能! 陈默之前根本没有接触过柳秀。 紫云、宣木就算了,陈默不可能在他眼皮底下同时洗脑三个人吧? 况且,柳秀可是位货真价实的元婴! 苏玉晴的思绪乱如麻。 她很想拍案而起指著柳秀的鼻子,厉声质问她为何要这么做! 但她不能。 身为一宗之主,她的一言一行都代表著合欢宗的顏面。 柳秀的提议,字字句句都站在宗门大义的制高点上,无懈可击。 为了宗门培养后进,有错么? 为了宗门收纳绝学,有错么? 为了宗门平衡各方,有错么? 没有错! 错的,仿佛是她这个宗主的气量。 她若是开口反对,便等同於向满殿长老宣告——她苏玉晴心胸狭隘,妒贤嫉能,容不下一个才华出眾的后辈弟子。 这个名声,她担不起! 她被柳秀这番话稳稳地架在了烈火之上,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宗主,贫道以为,柳馆主此议,甚好!” 说话的正是宣木长老。 他手抚长须,一脸赞同地点了点头道:“陈默师侄乃是天纵之才,如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若强行將其置於高位委以俗务,不啻於以美玉为砖石,暴殄天物。若任其閒散,又恐其锋芒过盛,不知收敛。柳馆主此策,让他入飞燕馆为总教官,以其所长教导后辈,此乃『材尽其用』。允其清閒专心修行,此乃『爱才之道』。令其交出功法以充实宗门底蕴,此乃『公忠体国』。如此三全之策,贫道思来想去,再无更佳之选了。” 宣木长老一席话,说得条理分明,入情入理,殿中长老闻言,皆是点头称是。 “宣木长老所言极是!”另一位长老赞同道,“陈默师侄功在宗门理应重赏。总教官一职,品阶等同长老,待遇优渥,正合其功。至於交出功法,更是应有之义。我合欢宗立总万年,规矩不可废。得了奇遇,上缴宗门,换取功勋,向来如此。柳馆主能將二者合一提出此等周全之法,可见其对宗门確是一片赤胆忠心。” 这位长老特意在“赤胆忠心”四字上加重了语气,听在苏玉晴耳中无异於最尖锐的讽刺。 “我等附议!” “柳馆主深谋远虑,我等佩服之至!” “此法甚是周全,请宗主定夺!” 墙头草一般的长老们哪里还敢有半分犹豫。 一时间,殿內附和之声此起彼伏,直衝宝座上的苏玉晴。 大势已去。 苏玉晴看著下方那一张张“诚恳”、“信服”的脸孔,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这些人,方才还在为如何处置陈默而爭论不休,转眼间便在柳秀三言两语下眾口一词,同仇敌愾。 她缓缓闭上双眼,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气血。 事情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紫云这个蠢货跳出来,或许真是脑子蠢,不足为奇。 宣木那老东西素来爱惜羽毛,標榜公正,或许真是起了惜才之心。 可柳秀……她没有理由背叛自己。 苏玉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地思索著每一个细节。 从自己返回宗门到召集眾长老议事,前后不过半炷香。 这期间,陈默始终在自己的神识笼罩之下,未曾离开过半步,更未曾与任何人有过私下接触。 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不动声色地同时策反三位实权长老,其中甚至还包括一位元婴初期的柳秀。 柳秀是元婴修士,陈默不过金丹顶峰。 即便他身怀百相门传承能越级而战,也绝无可能在悄无声息之间便將柳秀这等级数的高手制服或收买。 若真动起手来,整个合欢宗怕是都要地动山摇。 神魂控制?更是无稽之谈。 一个金丹修士的神魂,能强到何处去? 百相门修士能越级而战不假,但其功法重在炼体。 即便有神魂类的功法,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完全洗脑一位元婴,顶多令其精神恍惚。 完全洗脑的效果,那是神魂层次要多出至少三个境界才能做到的! 想要凭金丹境界的百相门功法完全洗脑一位元婴?简直是痴人说梦。 那么,便只剩下一种可能。 这並非背叛。 而是一种更为高明、更为隱晦的算计。 难道……柳秀此举,另有深意? 苏玉晴的目光再次投向柳秀。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垂著头。 但苏玉晴太了解她了。越是这种波澜不惊的表象下,往往隱藏著越是惊人的谋划。 將陈默放在飞燕馆…… 放在自己的心腹之地…… 这个念头再次浮现,苏玉晴却品出了另一番味道。 飞燕馆,是龙潭虎穴。 陈默进去了,便等於被关进了笼子。 总教官,听著风光,实则无权。 他能接触到的,只有那些尚未成气候的预备死士。 而馆中真正的精锐——那些忠心耿耿的教官们,大多都是真传弟子的护道者。 他们都直受柳秀调遣,而柳秀听命於自己……陈默一个也调动不了。 总教官?哼。 就算陈默能以一敌三,那能以一敌十,甚至更多的同阶或者高阶么? 那些教官中,金丹期不占少数。 更有两位专职为宗门天骄护道的元婴,虽然常年不来往飞燕馆,只是掛个名號。 柳秀,这是有绝对的把握能將陈默死死按在自己的五指山下? 將一头猛虎放在身边时刻监视,用它的利爪獠牙去为自己训练出更多的小老虎,同时又用笼子和锁链將它牢牢锁住,不给它任何反噬主人的机会。 这……確实不失为一个办法。 一个凶险却又充满诱惑的办法。 一举多得……柳秀方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是啊,对宗门而言,確是一举多得。 对她苏玉晴而言又何尝不是? 既能时刻监视陈默,又能榨乾他的价值,还能堵住悠悠眾口,彰显自己这位宗主的气度。 想通了这一层,苏玉晴只觉得那股堵在胸口的鬱气悄然散去了大半。 她看柳秀的眼神,也从冰冷的审视渐渐化为一丝复杂难明的深意。 好个柳秀,当真是自己的好心腹! 竟能想出这等以退为进、暗度陈仓的毒计! 她眸中所有的愤怒、惊疑、背叛感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属於一宗之主应有的平静与威严。 殿中眾人见她久不言语,心中都有些惴惴不安。 尤其是宣木,见苏玉晴神色变幻,还以为她要强行压下此事,正待再度开口。 “好。” 只一个字,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苏玉晴身上。 只见她环视全场,目光在宣木、紫云、柳秀,以及殿中央那个始终沉默不语的身影上一一扫过。 “既然诸位长老都以为柳馆主之策乃是公私两全、於宗门有利无弊的上上之选,那本座,亦无异议。” “便……依柳馆主之言。” “传本座諭令。” “即日起,册封弟子陈默为我合欢宗飞燕馆总教官,品阶等同內门长老,享亲传弟子俸禄三倍。宗门即刻为其登记造册,划拨洞府一座。” “其二,陈默所得百相门功法,著其三日之內誊抄一份,交由玉骨楼收录,列为玉骨楼核心秘典。功法价值,由相关长老共同评定,核算功勋不得有误。” “其三,陈默身为总教官,需尽心尽力为宗门操练死士。每月考校由柳馆主亲自主持,本座亦会不时查验。若有半分懈怠,定不轻饶。” 一连三道諭令,字字清晰,句句鏗鏘。 苏玉晴的声音在宏伟的红鸞殿內迴荡,宣告著此事已成定局。 殿下眾人,神色各异。 宣木抚须微笑,一副尘埃落定的欣慰模样。 紫云换上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得意。 那些墙头草长老们则纷纷躬身领命,齐声道:“谨遵宗主法旨!” 柳秀依旧垂著头。 而站在大殿中央从头到尾都未曾说过一句话的陈默,在听到这最终的决断后,脸上终於有了一丝表情。 他缓缓抬起头,迎上宝座上苏玉晴看过来的目光,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而后,他对著苏玉晴长身一揖。 “弟子陈默,谢宗主隆恩。” 第332章 陈长老 苏玉晴諭令一出,再不视殿中诸人,袍袖一拂,霍然起身。 “柳秀,隨本座来。” 言罢,便在侍女簇拥下逕往殿后,未尝回顾。 其步履虽沉稳如昔,然裙裾摇曳,比之往日实快三分。 宗主之从容,终乱一丝。 隨行侍女亦趋步急从,方能勉强相及。 柳秀默然起身,步履安然,隨之而去。 宗主身影甫没,殿中凝滯之气顿然瓦解。 眾长老静默片刻,继而嗡然之声四起,虽不敢高声,然神思交织,已將今日殿议反覆剖析。 正是: 【諭出红鸞殿,香冷玉座尘。】 【波澜虽暂定,心潮各自深。】 【谁为阶下囚,谁为座上魂。】 【一言倾覆手,满堂局中人。】 一张姓长老以神思传音於同道:“诸君,今日红鸞殿上,可谓本宗万载未有之奇事!老夫侍奉宗门数百年,今日方为大开眼界矣!” 其旁赵长老微微摇头,嘆曰:“张兄此言尚浅。何止奇事?宗主今日,威严扫地,顏面何存?我等侍奉以来,何曾见宗主屈於此等境地?” 另一孙姓长老接口道:“不错。宣木长老素以公允持重,今日竟旗帜鲜明,与紫云一唱一和,其中关节,耐人寻味。” 张长老神思之中颇为兴奋:“此犹非最奇者!最奇者,柳秀也!柳馆主乃宗主一手擢拔,心腹臂膀,素无违逆。今日竟当眾倒戈,其言辞听似为公,实则字字诛心,令宗主全无转圜之地!此三人平日各行其道,今日却如合纵连横,轮番上阵。天时、地利、人和,竟无一不备,硬生生令宗主吞此暗亏!” 赵长老抚须沉吟,目光扫过紫云与宣木。 紫云正与人谈笑,意气风发; 宣木则古井无波,唯与故旧頷首时,目中微露欣慰。 赵长老收回目光,传音愈沉:“柳秀此举,无异阵前背主,其嫌难洗。宗主性情刚烈,岂能善了?她何所恃,不惧秋后雷霆之怒?” 孙长老压低声音:“赵兄所言极是。然柳秀非愚者,敢为此举必有倚仗。或有宗主把柄在手,使其投鼠忌器;或已另投高枝,不惧宗主之威。只是……宗內,除宗主外,又有谁堪为『高枝』?” 此言一出,几人心中皆凛,思及某种可能,却不敢宣之於口,相视无言,遂移他话。 张长老目光终落於殿中默立之人,嘆曰:“今日风眼,终在此子。未发一言,未动一步,竟引三位长老为其衝锋,搅动风云,终得高位,与我等比肩。此等心计定力,此子究竟何方神圣?” 孙长老面色凝重:“来歷未知,然其实力城府今日已见。既得高位,宗门资用倾注,日后成就未可限量。” 赵长老正色頷首:“孙长老所言不差。此后相见,当以陈教习称之,不可再作晚辈视之。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殿中一隅,素与宣木、紫云不睦之长老冷哼一声,对身旁数人道:“好个陈默,好个总教官!不过竖子侥倖,得紫云、宣木青眼,便一步登天!黄口小儿,亦配与我等並列?” 旁人劝曰:“息怒。宗主金口已开,事不可易。然其骤登高位,根基全无,恐此位亦难坐稳。” 那长老目露厉色:“坐不稳?正可令其粉身碎骨!飞燕馆乃柳秀百年经营之地,陈默名为总教官,实为傀儡耳!柳秀今日反水,无非藉此子之名,固其权柄,兼卖人情与宣木、紫云。她算盘虽精,却小覷了此子。此子心机深沉,岂是甘为人作嫁衣之辈?二人一处,一则野心勃勃,一则城府似海,日后飞燕馆內,必生龙虎之斗,有好戏看了!我等且作壁上观,静待其变可也。” 眾人闻言,皆以为然,纷纷頷首。 正是: 【风起飞燕馆,云生玉骨楼。】 【新官旧主两相谋,谁是刀与手?】 【莫道池中物,终非阶下囚。】 【他日龙爭虎斗时,且看谁笑收。】 议声未绝,宣木、紫云二长老已联袂行至殿中。 紫云凝视默然之陈默,笑意愈浓:“陈默,今日之举,善。宠辱不惊,有大將风。异日但有所困,绝情谷之门,为君而开。” 宣木亦抚髯而笑:“陈教习,宗门不负有功之臣。此职望君恪守,勿负吾与紫云,更勿负……柳馆主之苦心。” 语及“柳馆主”,其音稍重,意有所指。 陈默先向紫云微揖:“感师兄厚爱。” 復转向宣木,再揖:“长老为晚辈奔走,此恩铭记。长老所託,敢不勉力。” 正是: 【殿上风云歇,阶前车马喧。】 【旧时轻蔑眼,今日仰高轩。】 宣木、紫云既对其青眼有加,诸长老方才远观者,岂敢復有怠慢。 前时健谈之张姓长老,率先趋前,满面春风,拱手笑道:“陈教习,贺喜!年少有为,后生可畏!老夫张启年,忝主长生闕丹堂,日后丹药所需,教习但请开口。” 其后一人接踵而至:“在下孙贺,掌外事堂,见过陈教习。” 又一人道:“老朽赵信,职在戒律堂,陈教习有礼。” 一时,长老七八人环侍左右,贺辞不绝於口。 其情之热,与殿议前之轻慢判若云泥。 即便是初时满腹怨懟那长老,此刻亦强作笑顏,遥遥一揖,聊作致意。 眾人趋附若此,陈默神色自若,波澜不兴。 既无受宠若惊之態,亦无倨傲之色。 凡有贺者,皆一一还礼,不失毫釐,口出“不敢当”、“有劳”、“请诸位前辈多加指教”等谦辞。 其应对之周全,仪態之谦和,反令此辈老於世故者愈觉此子深不可测。 仙道修行,终以力为尊,此万古不易之理也。 陈默今日所示者,非止金丹之修为,更有覆雨翻云、令三长老为其羽翼之城府。 后者之威,甚於前者,尤使人心凛。 殿中之人,心思万端,然再视陈默目光之中已无半分轻慢。 议声既歇,眾人自知其趣,遂渐散去,不敢久留。 其时,一执事服者自殿隅趋出。 此人年近五旬,修为不过金丹初境,乃宗中专司庶务之吴长老。 其人满面谦恭,趋行至陈默跟前,长揖及地,声带諂媚:“陈……陈长老,宗主有諭,命小人为您办理总教官文书,並划拨洞府。不知长老是欲先观洞府,抑或先办符节?” 其口称“陈长老”,而非“总教官”,盖因此职品阶同於长老,故言语愈发恭谨。 陈默眼帘微抬,淡言二字:“文书。” “是,是!长老请!”吴长老闻言,如蒙大赦,躬身前引,將陈默引至一侧偏殿。 殿內笔墨玉册早已备妥。 登记造册,领取令牌,皆畅行无碍。 吴长老办事利落,百般逢迎,诸事处置妥帖。 俄而,其双手捧一玄色玉牌,递与陈默,陪笑道:“陈长老,此乃符牌。” 陈默默然接过,入手微沉,上刻一古朴“陈”字。 吴长老见其收牌,復取一玉简,双手奉上,言辞愈恭:“陈长老,此为洞府图。宗主亲諭,將『听雪崖』划拨於您。此崖乃本宗灵脉匯聚之所,灵气之盛冠绝群峰。宗主厚爱,可见期许之重。您看……小人是否即刻引您前往?” 陈默接过玉简,神识未入,只道:“不必。” “是,是。”吴长老不敢多言,復又深揖,“那小人先行告退。长老日后但有差遣,一道传讯符,小人隨传隨到。” 言罢,哈腰躬身,步步后退,悄然出殿。 正是: 【殿前风雨初歇,阶下人心未平。】 【一时荣辱非定数,机心暗藏玄机生。】 陈默手持牌简,缓步而出。 殿外日光朗朗,他微眯其目。 身后,一影悄然相隨。 “陈总教官,请留步。” 陈默驻足回身,来者正是宣木长老。 此刻其面已无殿上之庄重,反存一丝计得之快意。 “师叔。”陈默微頷首。 宣木抚须,踱至其侧,低声道:“今日有一长老,哈哈哈……此獠与老夫明爭暗斗数十载,未尝见其食此大亏。” 陈默神色不起波澜:“一时得失,何足掛齿。他日其若安分,便也罢了。” “好气度!”宣木赞罢,话锋一转,目中精光微闪,“然今日之事柳馆主当记首功。非其临阵倒戈痛陈利害,宗主亦难决断。此女……不易也。” 陈默道:“柳馆主深明大义,陈某记下了。” 宣木嘿然一笑,稍近,神念传音:“你我同舟,老夫便不作藏掖。那紫云……如今於你,可谓言听计从,敬若神明。老夫殿中观其神色,竟以你之喜为喜,以你之怒为怒,全无金丹修士自主之意。总教官通天手段,竟能將绝情谷那条毒蛇驯为掌中之物!” 陈默转首,望远山云海,淡淡道:“长老言重。紫云长老不过审时度势,知何为大势所趋。与其为祸,不如纳为己用,为宗门效力,亦一功德。” “好个『纳为己用』!”宣木眼中赞色更浓,“说得好!老夫便喜总教官此等爽快!那么,柳秀呢?此女性韧,野心勃勃,今日能为利助君,他日未必不因利噬主。总教官於她,可有万全之策?” 陈默嘴角微牵,道:“柳馆主乃聪明人,自会做聪明事。其所求者,权柄二字。我予其名,其为我用,公平交易。” 正是: 【谁言人心似海深?一念可种掌中春。】 【丝牵傀儡浑不觉,犹作堂前局中人。】 【翻云覆雨寻常事,谈笑之间定乾坤。】 【莫测天威人莫测,此身已非笼中魂。】 宣木闻言,凛然生畏。 他凝视眼前之人,目光已然深敬。 良久,长吁一气,嘆曰:“老夫今日方知天外有天!总教官此等手段,莫说柳秀,便是闔宗上下,谁人能当?老夫五体投地!” 他隨即正色:“总教官放心,长生闕有老夫一日,便为君之坚盾。宗门丹药宝材,但凡君用,隨时可取!” 陈默道:“如此,有劳长老。陈某尚有私事,先行告辞。” “总教官请便。”宣木忙让开道路,又道,“那听雪崖洞府,乃本宗至佳修行福地,总教官当真不往一观?” 陈默未答,略一頷首,转身离去。 “听雪崖”確是佳处。 然他此刻,却无半分兴致。 收起牌简,他转过身,望向另一方向。 长生闕。 然其所向,非宣木之丹殿,亦非为珍稀秘典。 足尖於青石之上轻点,身化残影,悄然无声,朝著长生闕后山一处至偏之隅掠去。 那方向人跡罕至。 记忆中,彼处曾有竹筑一间。 筑中曾有清影一人,为之煎药疗伤。 其名,白晓琳。 第333章 师姐,我回来了 长生闕山径,清幽依然。 瑶草琪花,沐云雾而含英;丹华之气,浮於空而沁脾。 陈默缓步石阶。 敛息藏锋,未运玄功,若凡俗客,一步一行。 他见药圃间,有童子奔走。 他见丹房闭,有热浪潜涌。 目之所及,终至一处,竹院小小,宛然如故。 院门虚掩,內里闃然。 陈默驻足,距门十数丈。 立此旧径,他曾经行过无数回。望彼小院,神思竟有片刻恍惚。 忆昔年。 彼为炼气末流,於宗门之內,命如草芥。 是伊人,独垂青眼。 倾数次四万功勋以为药浴,未尝有半分顾虑。 授丹道玄理,亲传法诀。 夜则拥之而眠,使其体香沁染周身,无一寸遗。 彼时,其性清寒,若绝七情。 而彼,心存犹疑,计其得失,享其恩而吝其情。 终以身许,然心结未解,吝一真言。 一念之差,叛宗远走;一念之痴,守院望归。 今朝,彼已归来。 昔日丧家之犬,已为金丹上座。 而伊亦入筑基、师承宣木,於长生闕中清贵自持。 世事流转,二人俱在,修为日进,似为佳话。 然心有圭臬,终隔一尘,未可以心交心。 此情此景,恰如: 【当时年少春衫薄,一別经年两寂寥。】 【阶前苔绿知几度,不见归人履旧桥。】 【今朝故地重游处,物是人非,心事难描。】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相逢若是有情时,欲语还休,泪湿青袍。】 既至此,岂可却步。 陈默再举步,行之愈前。 足音清寂,然於此山道,却如钟磬,声声入耳。 院內似有闻。 “吱呀”一声,竹扉微启,一女子自內探首。 清丽绝伦,正是白晓琳。 似方毕炼丹,犹著丹袍,微染尘灰。 一头银丝精心綰作妇人髮髻,为其平添数分熟韵。 其眸光於门外那熟悉而又陌生之身影上骤然凝住。 伊怔怔然,望之。 望其眉目,稜角已深,非復当年。 望其玄衣,肃杀之气凛然,冰冷彻骨。 望其双瞳,渊深无底,不见昔日少年半分青涩。 是他。 果真是他。 非梦,亦非气机感应之幻。 他,竟真的归来了。 白晓琳眼眶倏忽泛红。 如大梦初醒,再顾不得半分矜持,猛推院门,不计一切朝他奔来。 双臂张开,若倦鸟投林,一头扎入其怀。 温软入怀,携一丝浓郁而熟悉之体香。 其身撞入一刻,陈默身形微不可查一僵。 此般温软,此般拥抱,已隔世万载。 是矣,困梦镜中万载。 白晓琳死死拥之,仿佛欲將己身揉入其骨血之中。 伊將脸埋於其胸,贪婪吸其身上之息,泪水决堤,须臾便浸湿胸前衣襟。 数载相思,无穷忧惧,万般委屈,於此一刻尽付无声呜咽。 言语已竭,唯此紧拥,以证其真实。 陈默感受怀中温软,垂首,於白晓琳头顶髮丝间,深深一嗅。 嗯,犹是师姐之香,清冽依然。 良久。 怀中啜泣声,方渐渐平息。 白晓琳缓缓仰首,一双眸子哭至红肿,痴痴望著。 伊伸出手,指尖微颤,轻抚其面颊。 “君……清减否?”其声沙哑,带著浓重鼻音,字字皆是心疼。 言未毕,又自摇头:“非也……筋骨愈发坚实了。在外,可是歷尽风霜?” 伊又踮起脚尖,细细打量他周身。 “身量亦增……昔年,犹可平视君耳。” 其言语间,如检视失而復得之珍宝,小心翼翼,以目,以手,细心检视。 玉指流连,於其结实胸膛臂膀上似欲探其数载风雨。 陈默任其打量,面色淡漠如初,不起波澜。 直至伊之双手已环上他腰身,似再不愿鬆开。 他方启唇,声音平淡。 “师姐。” “吾,归矣。” 第334章 小白 这一声“师姐”,让白晓琳浑身猛地一颤。 她那双还在陈默身上游走的手,瞬间停了下来。 熟悉。 太熟悉了。 就是这个称呼,就是这个语调。 虽然声音变得低沉了许多,但那种感觉和多年前一模一样。 仿佛这些年的分別都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如今,梦醒了。 她面前的,还是那个会叫她“师姐”的人。 白晓琳的眼泪又一次不爭气地涌了出来。 但这一次不再是委屈,而是纯粹的喜悦。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等待和思念都值了。 陈默看著她那副又哭又笑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 女人,真是种奇怪的生物。 不过是一句称呼而已,就能让她们的情绪產生如此剧烈的波动。 他没有去安慰她,反而伸出双臂主动地回抱住了她。 这个动作让白晓琳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双有力的大手正环在自己的腰间。 那手掌传来的温度虽然依旧带著一丝冰冷,却让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他……他抱我了? 他主动抱我了! 巨大的惊喜如烟花般在她心头轰然炸开! 白晓琳的心瞬间被巨大的幸福感填满,连呼吸都忘了。 要知道,以前的陈默对自己虽然没有了身体上的隔阂,但心里却总是保持著一种若有若无的距离。 可现在…… 白晓琳又惊又喜,她小心翼翼地感受著这个来之不易的拥抱,生怕这又是一场梦。 “你……你都是金丹真人了,是宗门长老,还是飞燕馆的陈教官了……”白晓琳將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声音细若蚊吶,带著一丝女儿家的娇嗔,“怎么还叫我师姐呀……”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了。 “往日……往日我对你说过的那句话,你……你还记得吗?” 陈默当然记得。 陈默低下头,看著她那张因为羞涩和期待而涨得通红的俏脸,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白晓琳从未见过的温柔。 他缓缓地凑到她的耳边。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垂,让她浑身都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轻轻地钻入了她的耳朵。 “晓琳。” 轰! 白晓琳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瞬间一片空白。 酥麻的感觉如同电流一般,从耳根处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 她的双腿一软,几乎要站立不稳,只能下意识地抓住陈默的衣袖,才能勉强支撑住自己那发软的身体。 太……太犯规了!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用这种声音,叫自己的名字!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就在她心神失守意乱情迷之际。 那个魔鬼般的声音又在她的耳边轻轻地吐出了两个字。 “爱你。” …… …… 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声音。 白晓琳的眼睛猛地睁大到了极致。 她傻傻地看著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看著他那双仿佛能將人灵魂都吸进去的眼睛,大脑已经完全停止了思考。 他……他说什么? 他说……爱我? 不,不可能! 这一定是幻觉!是自己太想他了,所以產生的幻听! 他怎么可能会说出这种话? 他可是陈默啊!是那个曾经对自己都吝於一个拥抱的木头啊! 可是…… 耳边那温热的气息还未散去。 那两个字带来的震撼,依旧在她的神魂深处疯狂地迴荡,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那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真实。 白晓琳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她猛地踮起脚尖,闭上眼睛,將自己那温润的嘴唇狠狠地印了上去。 冰冷。 这是她唯一的感受。 但下一秒,那份冰冷却被一股霸道而灼热的气息彻底融化。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巨蟒缠住的猎物,瞬间便失去了所有的反抗能力。 她被动地承受著那狂风暴雨般的侵袭。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快要窒息的时候,那股让她沉沦的力量才终於稍稍鬆开了她。 白晓琳大口大口地喘著气,浑身无力地靠在陈默的怀里,脸上早已是一片醉人的酡红。 她看著他,眼中水光瀲灩,媚意天成。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 眼前的这个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她保护的少年了。 他,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 一个,能让她心甘情愿,为之沉沦,为之疯狂的魔鬼。 而她,是这个魔鬼第一个亲口说出“爱”的女人。 想到这里,一股前所未有的骄傲与幸福感將她彻底淹没。 她再次主动地抱紧了他,在他耳边痴痴地说道: “我也是。”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是了。” 第335章 血色修仙 亲爱的各位读者,这一章是停笔感言。 虽然有部分章节为了过审改成了文言,但是已经没用了。 不过审。 本书经歷三次封书,第一次6.2万在读,第二次10.2万在读,第三次19.2万在读。 期间,不仅是我的书被举报,我的作者帐號也被举报重置了三次。 在正常推荐期间,我的书长时间保持在男频打赏榜前二十,甚至有一次衝上了前八。 最近一次,我还衝上了男频仙侠阅读榜24名。 这些都是来自於读者们的支持。 但是,我终究是碰了某些人的蛋糕……也不能说是碰了蛋糕,而是我吃上了蛋糕,让他们眼红了,难受了。 经过我的观察,在第一二次封书期间,我的每一章都是被举报过的。每一章。 第三次封书,是我个人太蠢,在作者说里泄露了这本书的灵感来源是我的第一本书,导致这些人顺藤摸瓜找到了我的第一本书,举报我抄袭。 举报抄袭,需要提供两本书的內容截图对比。 这说明,举报我的人,不仅仔细看了我的书的內容,对我的书的情节很熟悉……而且熟练掌握举报途径。 这说明,举报我的人同样是作者。 机制就是这样,举报是零成本的,只需要举报就行,我不知道是谁举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而被举报者,不知道自己的问题章节是哪一章,或者说就算人工审核给標註了,也因为自己的字数达到几十万太多了,不想耗费精力改动了。 一旦改动,文章就不是原来的文章了,没有味道了。 《饜仙》如此,《仙畜》亦如此。 我和这两位作者一样,都是不愿意写寻常粗製滥造的爽文,准备另闢蹊径。 但是另闢蹊径意味著,你要动了既得利益者的威严。 一旦人人都跟风写这种文章,谁还愿意去看无脑爽文呢? 这不意味著他们的逼格没了么? 况且,这种文章都是作者们融入了自己的独特见解,机器也想不出来这些情节,何谈让其他人无脑跟风模仿呢? 期间,我的书评区大量冒出恶评,甚至有对我的辱骂和对我的人身威胁。 有的是开玩笑,有的不是开玩笑。 有的是读者,有的是偽装成读者的作者。 我知道,有很大一部分举报我的人,就藏在我的书友群里。 下面给大家科普几个恶意举报的手段: 1.混进作者的书友群,给作者公开或者单独给作者发红包,发一句“不要给平台钱了,我单独给你打赏,给我加料版”。无论作者什么反应,是否接受,不用管,截图就行,提交举报“作者绕开平台收费”。如果作者在群文件里放了其他的章节,更容易举报。 2.如果作者是某本书的续写或者翻写,亦或者是同一个世界观宇宙的衍生作品,找到两本书同样的世界观解释、人名、地名,截图,然后举报抄袭,无论这两本书是不是都是你自己写的。(搬照、借鑑、改写自己已经签约的作品,或者他人的,无论是本站或者其他网站,都一样) 3.发现有的作者复製百度百科,同样截图举报,几乎是百分百成功。 4.同人作品其实按法律来说,都是未经授权的,用同人赚钱是违法的,本身写这东西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更好办了,直接截图举报原作品就行。 当然…… 这些都是针对普通作者的,因为普通作者的编辑都是【番番】,就是机器人。 而头部作者都是有真人编辑帮忙运作的。 现在我写了这么久,稿费全没了,耗费的心血与努力不仅成为了笑话,还成为了违规者的一方,按规定是要负责任的。 感慨良久,这里何尝不是合欢宗? 为什么纵容匿名零成本举报?为什么这里会变成黑暗森林? …… 我写这本书的时候,是我的期末周,需要大量的复习。 需要我在三天之內改完310章60多万字,而且前文的剧情、人物、地名、功法要全部改……根本不可能。 死局。 我的稿费要不回来了。 我的全勤,我也不要了。 (第一次封书是在我验证推流期,第二次封书是在我全勤最后一天,第三次封书也是全勤最后几天) 我成了小丑。 我对於这些举报者的专业性、纪律性十分佩服,受教了。 这本书,后续出场的角色有:万婴堂出身的极品天灵根病娇女徒弟、道衍剑宗无双剑体能与主角打得五五开的傲娇圣女、曾经来过合欢宗求医的道衍剑宗的手段通天的天阉圣子、回梦谷的极具矛盾性格的悽美的谷主姐姐、红莲宗的和主角有相同价值观的亦敌亦友杀伐果断的疯批圣子、御妖宗的性格强势但经歷心理挣扎终究屈服於主角的宗主之妻…… 这本书,后续出场的地图有:道衍剑宗、红莲宗、五行宗、百草道、搬山宗、回梦谷、御妖宗、玉女派…… 我都不会写了。 因为这本书已经废掉了。 我为了过审,已经把前面改得面目全非,这本书已经不是原来的了。 请各位也不用帮我宣传,因为这本书已经烂掉了,没有观看价值,我自己连原稿都没有了。 困梦镜万载,终是一场空。 魔主入魔,但终究是个悲剧。 我或许会写新书,但是短时间开不了,因为新书需要构思。我不想把粗製滥造的东西呈现给读者。 你贏了,你让我输的面目全非,让我一败涂地。 但是我也收穫了读者,我有了读者们的真心支持。我知道这章发出来,我的读者会大量退群,四千多人可能会走到只剩不到一千,但我不在乎。 话说的有点多了。 我还有四门大课没有复习呢,我去背书了,希望期末不会掛科,过个好年。 …… 我会回来的,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