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医仙穿成我室友[古穿今]》 第1章 [gl百合] 《北宋医仙穿成我室友[古穿今] gl》作者:一人食八个大馒头【完结】 文案: 【外冷内热破碎感事业御姐·陆子榆x外柔内刚引导型温婉医仙·谢知韫】 -------------------------- 1. 加班后的一个雨夜,陆子榆捡到一个清冷破碎的古典美人。 美人自称谢知韫,来自北宋,说话古韵盎然,会针灸,会中医。 陆子榆觉得这个设定挺带感,索性当养了个古风手办。 她加班加到崩溃,美人递来一枚安神香囊,她一觉睡到天亮。 她失业焦虑,美人用古人智慧陪她绝地创业,把自媒体做成爆款账号。 她遭前任阴魂不散,用尽手段想毁掉她,美人执针将她护在身后:“此人心病已深,当治。” 日子久了,陆子榆才发现,自己的喜欢早已一发不可收拾。 宿醉后,她全网搜索:“和心选姐掏心窝子了如何调理?” 结果没看完。 算了,不管了。 亲了再说。 没想到,美人反手握住她手腕: “子榆,今夜可愿将终身托付于我?” 后来,那位自诩掌控一切的前任红着眼质问: “一个身份不明的黑户……她到底哪里好?” 陆子榆看向正低头为她整理衣领的谢知韫,笑了。 “她哪里都好。” “最重要的是——在她面前,我终于是完整的我。” ------------------------------ 2. 谢知韫,北宋太医之女,一身医术却因规矩礼教受困于时代。 靖康之乱,她以身殉道,再睁眼,成了现代都市“黑户”。 这次,她遇见了陆子榆。 陆子榆给她合法身份,给她立足之地,还提议: “知韫,你的医术不应该被时代埋没。” “做我的技术合伙人(以身相许那种)吧!” 无法光明正大行医的遗憾,在自媒体账号上找到了千万知音。 最终,当中医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和爆款销量同时摆在面前—— 谢知韫知道,那个“愿天下知医,愿医术传承”的少女,穿越千年,终于得圆满。 而陆子榆,就是她圆满世界里,最温暖的人间烟火。 【阅读指南】 1.古穿今/慢热/1v1/修罗场/双强成长/he 2.事业线:中医汉服传统文化,一点商业知识(非专业) 3.为爱发电写文,不出意外应该每天都会更。会完结。 4.感谢每一个前来点击、评论、收藏、灌溉的友友,你们的互动是我码字的最大动力(比心心) 内容标签:强强 因缘邂逅 穿越时空 古穿今 成长 现实 主角:陆子榆,谢知韫 ┃ 配角:许颜君,唐柠,周屿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一场跨越千年的救赎之爱 立意:跨越千年,你是我唯一的救赎与归宿。 ================================================== 第1章 汴京烬梦 靖康元年,闰十一月,丙辰日。汴京城破。 那日,大雪。天空,是从灰白里渗出的铁锈色。 晨起时,谢知韫还在药庐分拣最后一簸箕新收的杭白菊。菊花特有的清苦混着炭火盆的暖意,药炉上还煨着药汤,咕嘟咕嘟地响。 乱世里,一方斗室,被氤氲成了一个恍若隔世的梦。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闷雷似的巨响。是城西宣化门的方向。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沉。 城门轰然倒塌。 汴京城一百六十年未破的晨梦,就此碎了。 谢知韫的手停在半空,一朵杭白菊从指缝簌簌落下。 她抬起头,透过窗棂向外望。 起初,街上一片死寂,随后,是一阵骚动—— 脚步声从零星到混乱,孩童的啼哭猝然拔高又戛然而止。远处,隐约有金铁碰撞的锐响,还有异族语言的呼喝。 一切都有了答案。 金人,终究还是踏破了这纸醉金迷的东京梦华。 昔日笙歌鼎沸的汴京城,只在短短几个时辰内,便在金兵铁蹄下,化作一片修罗场。 ----------------------- 谢知韫发髻散乱,几缕黏湿的乌发贴在灰痕交错的脸颊旁。额角有一道擦伤,血混着尘泥,此时已结成了暗红的痂。 她跌跌撞撞走在碎砖瓦砾之间,药箱勒在她单薄的肩上,里面的药材所剩无几,随着步伐轻微作响。 她是前太医属令之女。几日前,父母随皇室仓皇北狩,她却选择留下。 “韫儿,跟为父走!此间已成死地!你一介女子,留之何益?!”父亲声音嘶哑,拽着她的手腕。 她挣脱,跪地深深一拜。 “父亲,母亲,恕女儿不孝。太医属诸公皆随圣驾,城内伤患,已成弃子。女儿……终究是医者。” 医者父母心。这句话,她读了千百遍,此刻才尝到字里行间的血腥味。 礼教规矩,在这乱世之中,显得苍白可笑。她心中唯有一念——救人。 “谢小娘子……别管我们……快走吧……” 一个嘶哑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她的袖口被一双枯槁般的手紧紧攥住——是个只剩一条手臂的老兵。断臂处只用脏污的布条胡乱捆着,血迹渗出,已成暗红色,脸色灰白如纸,只有一双浑浊的眼睛还竭力睁着。 她环顾周围,除了这名老兵,还有几名蜷缩在断壁残垣下瑟瑟发抖的平民: 一个妇人抱着婴孩,孩子早已哭哑了嗓子,只张着嘴微弱地抽气。一个少年腿上插着半截箭杆,冷汗浸透了破袄。还有个白发老妪,呆呆地望着倾颓的屋梁,口中念念有词,却听不清说了什么。 谢知韫没有回应,双眸低垂。 那双眼常年蕴着书卷气和水墨烟波,而此刻,却带着一种与周遭地狱景象格格不入的沉静。 “老人家,坚持住。” 医者,岂有见死而不救之理? 她声音沙哑,手下动作飞快。 药箱打开,药材没剩下多少。 她没有犹豫,将大半金创药撒在老兵的断臂,又倒出些许,敷在少年箭伤处。 至于那婴孩,她探了探额温,有些烫手。她咬咬牙,将最后几节参须递给妇人。 “嚼烂,渡入他口中,吊住元气。” 做完这些,她撕下衣摆内衬,为几人包扎。一双素手沾满血污,动作却利落干净。 “娘——娘——” 一声带着哭腔的童音刺入耳中。 循声望去,一个约莫八九岁,衣衫褴褛的小女孩,正趴在一个妇人旁,徒劳地推搡着。 是阿玉。 那个在难民聚集的破庙里,曾被她用几味草药救下的小女孩。 谢知韫心中一紧,奔向女孩身边,蹲下身,指腹去探那妇人颈侧的脉搏,早已没了跳动。 她压下喉头哽咽,一把将小女孩冰凉的身体搂进怀里,声音尽可能平静: “莫怕,跟我走。” 阿玉抬起小脸,泪痕和污垢糊成一片,只有眼睛闪着微弱的光亮。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传来,由远及近,急促杂乱,如催命的鼓点。 “快跑!” 谢知韫拉起阿玉,用尽全身力气,向一条更狭窄的巷子冲去。 巷子深处,一道半塌的矮墙后尚有阴影,她将阿玉往里一推,声音颤抖却坚定: “躲进去!无论如何,不要出来!” 阿玉被推得一个踉跄,栽倒在地,回头望向谢知韫时,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和担忧,嘴唇颤抖,似乎想说些什么。 马蹄声近在咫尺,巷口光线被几道高大的骑影堵住。 谢知韫却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纤细的身躯挡在巷口。手中紧紧握住的,是药箱里唯一能称为“武器”的东西,一把切药材的小刀——刀身轻,刀刃薄,握在手里毫无分量,像个荒唐的笑话。 刀身凌冽,映出她眼中的寒光,微弱但决绝。 为首的一名金兵已冲至近前,看到巷口处竟是一个如此姿容清丽的女子,眼中淫邪之光更盛。他狠夹马腹,胯下战马吃痛,径直撞来。 他甚至懒得挥刀,意图直接用马蹄将这不知死活的女人踏翻,再行掳掠。 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马蹄卷起地上的沙砾,掠过她纹丝不动的裙角。 风压逼得她几乎窒息,她能闻到战马喷出的腥热之气。 发丝被扑打在脸上,她的视线却钉死在那团卷来的黑影上,看着奔袭而来的铁蹄,看着这乱世的疯狂。 时间仿佛被凝固,拉长。破碎的画面涌入脑海—— 父亲书架上的医书;药庐中氤氲的草木香气;阿玉怯生生的眼睛;还有父亲那声叹惋:“韫儿,你的天赋不下于任何男儿,可惜……” 第2章 呵,可惜这世道…… 马蹄即将落下的瞬间,呼啸的风声、凌乱的金铁声、远处的哀嚎声、阿玉压抑的啜泣声……一切声响都极速退去。 谢知韫闭上了眼。 就这样结束了吗? 也好。至少,她努力救过人。至少,她未曾违背本心。 在意识沉入黑暗前,她看到一道极其刺目的白光。 再睁眼时,雨水打在脸上。 逆着那道白光,她看见,一个撑着伞的模糊身影,正朝她走来。 …… 矮墙后的阴影里。 阿玉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瞪大了双眼。 那道吞噬了谢姐姐的强光一闪而逝,巷口空空如也,只剩下金兵气急败坏的咒骂,和战马受惊人立而起的嘶鸣。 待金兵掉转马头远去,巷子重归死寂。她连滚爬爬地扑到谢知韫刚才站立的地方。 地上,只安静地躺着一枚鱼形玉佩。 她记得那是谢姐姐贴身戴着的,如今已布满蛛网般的裂纹。 阿玉颤抖着,拾起起那枚碎裂的玉佩,紧紧攥在手心。 在这片吃人的天地里,她望着空无一人的巷口,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 ------------------- 一千年后,蓉都。 城市灯火在雨幕中晕染开一片模糊的光海,如同被打湿的油画。 陆子榆合上笔记本,抬眼间,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熟练切断楼层电源,按下电梯,镜面墙壁映出她精致却疲惫的脸。眼底的阴影,是连续一周熬夜赶项目留下的痕迹。 二十七岁,互联网大厂的项目经理,这个头衔背后,堆砌着多少个像今天这样的夜晚呢? 她坐进驾驶座,摘下金丝眼镜,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这才启动了发动机。 雨刮器开始有节奏地左右摆动,刮出扇形的水幕。 车机里放的是她平常最爱听的歌,但此时她却无心享受。 加班,绩效考核,无休止的会议,ppt上跳跃的数字还在脑海里打转。 车子驶离高新园区,向她住的公寓开去。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两旁路灯变得昏暗,她缓缓抬脚收了油门。 就在车灯的光柱扫过前方路口时,雨幕中赫然出现一个人影。 陆子榆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反应,一脚将刹车踩到了底。 “吱——!” 摩擦声撕裂雨幕,地上划出两道车胎湿痕,车身终于险险停住。 就在车前不到三四米处,竟立着一个人。 不对,更准确的说是那人是凭空凝结出来的! 陆子榆的心脏冲撞着肋骨,像擂鼓一般。 借着车灯,她终于看清——那是一个女人。 那女人身上穿的……竟是一身与现代都市格格不入的古代衣衫? 交领右衽,宽袖长裙,被雨水淋湿,紧紧贴在女人身上。 陆子榆不混汉服圈,但看那衣料的质感,繁复的层叠穿法,以及依稀可辨的精致绣纹,都能分辨出,那绝不是粗制滥造的地摊货。 女人侧身而立,发髻凌乱,侧脸轮廓柔和精致,但毫无血色。雨水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淌。 车灯的光线似乎惊扰了她。她的动作凝置了一瞬,然后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陆子榆的视线与女人的眼睛直直撞在了一起。 她该如何形容这双眼? 惊恐。空洞。仿佛蒙着尘埃与雾气。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雨点敲打着车顶,噼啪作响。空气仿佛凝滞。 车内车外,两个世界,就在这一刻,猝不及防地交汇。 第2章 雨夜惊鸿 雨点密集,敲打着车顶和路面,单调重复,放大着此刻的寂静和诡异。 陆子榆咽了口空气,双手紧紧扣着方向盘,指甲微微泛白。 大晚上的突然出现在马路中间,不是撞鬼就是碰瓷! 她甚至已经下意识地松开了刹车。车子缓缓地向前蠕动了不到一米。 就在车头即将掠过那个身影时,陆子榆的余光瞥见,那女人身影单薄,在昏黄的灯光和雨中微微发抖,仿佛随时会融化。 冻在外面也不是个事儿啊…… 陆子榆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随即被自己吓了一跳。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管闲事了?加班加到脑子不清醒了吧! 今天刚结束那个折磨了她快一个月的项目,只想赶紧回家,卸妆,彻底放空。 可现在呢?坐在车里,看着外面这个稀奇古怪的女人,她心里一阵抽痛。 “咔哒。” 一声轻微的响动,陆子榆解开了安全带。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做了某种违背理智的决定,抓过副驾驶座位上常备的雨伞,推开车门,踏入雨幕。 “你好……”陆子榆开口,却发现声音有些干涩。 她将雨伞尽可能倾向女人头顶,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 “你需要帮忙吗?” 离得近了,陆子榆看得更加真切——这女人年龄大约二十出头,肤白如瓷,嘴唇颜色浅淡,可能是淋了雨太冷,微微颤抖着。 她的五官生得极好,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是一种她从未在现实中见过的,如古画般清丽脱俗的美。 最触动人心的还是那双眼睛,如同寒潭墨玉,但此刻写满了无助与警惕,却自带着一份沉静的底色。 谢知韫抬起头,水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注视着陆子榆,这个装束怪异、发色怪异的女子,眼中充满了困惑与戒备。 此人言语说话虽大致能懂,但腔调却甚是古怪。一袭黑衣,领口半敞,更是要用伤风败俗来形容。 “此……此处是……阴曹地府?你可是……勾魂的无常?”谢知韫打量着周围,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优雅的顿挫。 陆子榆眉头一皱。 什么阴曹地府?什么黑白无常?有种被咒了的感觉。 但基本的教养让陆子榆没有将心里话说出来,只当这人精神有问题,在胡言乱语。 “你还活着。” 她尽量保持情绪稳定,“这里是马路中间,有车,很危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对方湿透的衣服,额前还有个结痂的疤。 “你……从哪里来的?怎么穿成这样?” 问完她就后悔了。这问题听起来像是盘问。 那身衣服的质感,即使淋湿也能看出绝不廉价。发型,她这个手残党望而生畏。还有气味,除了雨水和泥土的腥气,还有某种清淡的……药香?很特别,不是什么香水。 谢知韫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间却吐不出一个字。 眼前这个黑衣女子,是来到这处陌生地界后第一个与她说话的人。她的眼神,虽然复杂,却能看出良善——这或许是她现在唯一可能抓住的渺茫生机。 她努力回想着自己的经历,试图用最简洁的话语讲述来龙去脉:“我……我不知此处是何地。城中战乱,我方才欲救一女童,被马蹄践踏……而后,便至此地。” 谢知韫的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古韵,遣词造句也极为优雅,很是好听。 陆子榆有种在看古装剧的错觉。 不过……什么战乱?马蹄践踏? 听起来就更离谱了!现在是和平年代,更何况……现在哪个部落还骑马打仗的? 她眉头拧得更紧了。 难不成还真是精神病院跑出来的? 可看女人认真的神色却不像在说谎。而且再靠近些,除了水气和药香……似乎的确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血锈味。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扫过对方全身,对方发际线附近有一道擦伤,略微红肿,沾着污泥。 “你……头上受伤了?”她指指自己额角的位置。 女人微微一怔,抬手似乎想触碰,又在半途停下,摇了摇头:“无妨,小伤罢了。” “那你身上其他地方有受伤吗?”陆子榆追问,语气不自觉放柔。 女人眸光一沉,再次摇头。 “小女子……姓谢,名知韫,汴京人士。”她声音清冷,每一个字都仿佛斟酌良久,“遭逢战乱,流落此地,身无长物……恳请姑娘垂怜施恩,许我容身片刻,暂避风雨。” 听谢知韫说话逻辑清晰,明显受过良好的教育。 虽然讲话……是挺古风小生的,但能在这般狼狈的处境中依旧保持礼貌与教养,显然是个脑子清晰的人。 汴京。战乱。马蹄。 她历史不算太好,但也知道“汴京”是开封的古称。 一个穿着古装,说话文绉绉,自称来自“汴京”且遭遇战乱的女人,大半夜凭空出现在现代都市的雨夜里…… 陆子榆举着伞的手僵在原地,脑中思绪乱飞,面上却保持着镇静。 一个推断在脑海中逐渐清晰——难不成她是从古代穿越来的? 第3章 陆子榆用0.5秒接受了这个设定,剩下0.5秒怀疑自己是不是加班加魔怔了。 她自觉是一个天马行空的人,中学时挑灯夜战看小说,其中不乏有许多穿越题材。小说中主角从古代穿越到现代的时候,大多都是这幅烂俗的情景。 但……要真把自己代入小说,去收留一个来历不明,奇装异服,言语思维都像从古装剧里走出来的人?肯定会惹不少麻烦! 危险危险危险!理智在疯狂呐喊。 带她回家?陆子榆你清醒一点!明天早上怎么办?邻居问起来怎么说?物业登记怎么弄?万一是什么逃犯…… 如果是在工作中,她绝对是个边界感分明的人,不该揽的活绝不会揽,不该她担的责任,就算拍桌子叫板也绝不背锅。 可是,当她看着那破碎眼神,还有那副仿佛随时都会消散的单薄身躯,脑子里那句硬邦邦的“不行”,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雨更大了,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她半边肩膀已经湿透,凉意渗了进来。 谢知韫的状况显然更糟,嘴唇已经没了血色,身上微微颤抖。 沉默在雨声中蔓延,几乎将两人浸透。 终于,陆子榆深深叹了口气,像是对某种命运的安排妥协,又像是顺从了自己内心那份“本不该有”的柔软。 她抬手,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目光在女人单薄的身躯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先上车吧,”她侧开脸,声音比刚才松了些,“外面雨大,淋久了总归不好。” 带她走了,之后该怎么办? 算了,陆子榆不愿再多想,但无论如何,现在,肯定不能让她继续站在雨里。 谢知韫看着那个黑洞洞的“铁匣”内部,眼中满是畏惧,脚挪不动一步。 “这是我的车,一种……额……代步工具,能坐人……里面是安全的。”陆子榆尝试解释,最后还是选择自己先钻进了驾驶室,亲身示范。 车?陆子榆口中的“车”完全超出了谢知韫的认知。没有御者与马匹的“车”又是如何行驶呢? 谢知韫见她坐进去后并无异样,眼神中还透着邀请。回过头,身后是一片完全陌生的世界。 出于求生的本能,和对眼前这个女子莫名的信任,她学着陆子榆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坐进了副驾驶座。 “砰”的一声,车门关上。车内顿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陆子榆系好安全带,向身侧瞥了一眼,脸上表情差点没绷住。 副驾上仿佛请了尊菩萨。 谢知韫只坐了半边椅子,后背绷得笔直,和椅背间空出半人宽的缝隙,双手规规矩矩叠在膝上,连衣褶子都不敢乱动。 “放轻松,往后躺。皮的,很舒服。”说完,陆子榆拍了拍她身后的座椅,示意她靠下来。 但书香门第的教养不允许她和身边的这位姑娘一样,整个身子陷在座椅中。成何体统? 见谢知韫没动静,陆子榆也不再勉强。 她又看见谢知韫的安全带还没扣,只好倾身去,想帮她拉上副驾的安全带。 突如其来的靠近,谢知韫肩劲猛地一颤,身体僵直。 “别怕,”陆子榆立刻停下动作,手悬在半空,柔声道,“这是安全带。” “这样扣住,”她松开手,那带子横过谢知韫身前,“是为了……在车移动时,保护你的安全。” 她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话解释安全带的作用,方便谢知韫理解。 “安全带?”谢知韫喃喃念着这个陌生词汇。 那根带子“咔哒”锁紧的瞬间,她只觉胸前一紧,身子像被蟒蛇缠住,不能动弹。 一丝本能的抗拒涌起,但抬眼看到身旁女子平和的眼神,她又将那份不安压了下去。 陆子榆靠回驾驶座,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 “谢……知韫。对吗?你知道手机吗?”她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谢知韫茫然摇头。 “那……身份证?地铁?飞机?看过电视没?知道有困难找警察吗?” 陆子榆每爆出一个词,对方脸上的茫然就加深一分,仿佛她在说天书。 好吧,基本可以排除精神病和骗子了。剩下那个最离谱的答案应该才是正确的。 她没再问下去,直接启动了车子。 发动机传来巨兽般的低吼,车身微微震动。 惯性推着谢知韫向后倒,她指尖不自觉攥紧了座椅边缘,努力让坐姿保持端庄。 车辆前进,她的呼吸几乎停止了。 这“铁匣”竟真的能动?!且如此平稳迅捷!是仙法?还是妖术? 看着窗外的景象飞速倒退,震震眩晕袭来。 她学着身旁人的模样,试探性地将后背靠在座椅上。感受到一阵柔软的承托,她才稍稍觉安定了些。 她这才注意到,此地的“车”居然如此舒适,汴京城里最显赫人家的宝马雕车也远不及此。 待眩晕感缓和了些,她开始偷偷打量身旁这个御车的女子。 侧脸线条清晰利落,鼻梁挺拔,架着一副精巧的金丝框,嘴唇紧抿,看不出太多情绪。 此人随着奇装异服,说话古怪,但行事干脆利落,与她过去见过的所有女子的气质皆不相同。没有环佩叮当,没有脂粉香气,没有绾髻点钿,周身萦绕着一股干净的,略带清冽的气息。 --------------------- 陆子榆没有直接开回公寓,而是绕路先去了一家便利店。 “你在车里等我一下,我很快回来。”陆子榆停好车,看谢知韫精神依旧处于高度紧绷,温声叮嘱。 谢知韫只是茫然地点点头。 陆子榆快步走进便利店,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杯热乎的关东煮和一条未拆封的毛巾。 她将两样东西递过去:“先擦一擦,再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谢知韫迟疑地接过,擦了擦身上的水渍。 杯里飘着袅袅白气,汤汁温热,浸泡着各种她叫不上名的蔬菜、串物,散发出一股浓郁而陌生的香气。 她学着陆子榆演示的模样,用竹签小心翼翼地戳起一块萝卜,轻咬一小口。萝卜的清甜混着汤汁的咸香在舌尖交融,顺着食道滑下。 一种难以言说的暖意,温暖了她的身体,似乎也悄然调松了她绷到极致的心弦。 她吃得很慢,偶尔抬眼,悄悄看一眼正在刷手机的陆子榆,又迅速躲闪。 片刻后,她抬头,静静注视着驾驶座上的女人,声音清冷,如冷泉滴落玉石。 “多谢……姑娘。” 陆子榆收起手机,目光落在她额角那处擦伤上。 “不用谢。先休息会吧,很快就到。”她皱着眉,但声音是柔的。 ---------------------- 车子重新驶入雨幕,朝公寓方向开去。 车内再次陷入安静。 陆子榆不再说话,心里却飞快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 车子下行,驶入车库,停在车位上。 她解开安全带,看向副驾。 谢知韫似乎也察觉到旅程结束了,她松开一直紧紧攥着的手,转过头,仿佛在等待审判。 陆子榆绕到另一侧,替她拉开车门。 “下车吧,跟我来。” 第3章 异世来客 陆子榆按下电梯上行按钮。金属门从两侧滑开,露出一个狭促的空间。 看着这个会自行开合的铁盒,谢知韫眼中疑惑更盛。但在陆子榆的示意下,她还是迟疑着,脚尖轻触了几下轿厢地板,确认地面是坚实的后,才小心翼翼地踏了进去。 门在身后快速合拢。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奇异的超重感。 谢知韫脸色霎时发白,瞬间绷直了身体,仿佛脚下是某个会吞噬人的陷阱。 她的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身侧最近的依赖之物——陆子榆的手臂。 “别怕,我们只是在往高处走。”陆子榆解释道,手臂上传来一阵不小的力道。 她暗暗吸了口气,只得用另一只手安抚地拍了拍那只微凉的手。 “你就当……坐轿子,只不过更快,也更稳。” 谢知韫的手并未立刻松开,反而抓得更紧了。 快而稳的轿子?还是向上走的?这比喻比眼前的景象更令人不安。 她闭上眼,屏住呼吸,直到超重感渐渐平复,变成微弱的震动,她才强迫自己松开手指,恢复那笔直端正的站姿。 然而,她急促的呼吸,紧闭的双眼,微微后仰,仿佛在抵御晕眩的姿态,还是将她的不安暴露无遗。 “叮”的一声轻响,终于解脱。 电梯停在二十楼。 陆子榆领着谢知韫走到公寓门口,指尖在密码锁上快速点了几下。 “嘀”的一声,门锁应声弹开。 “进来吧。今晚先在这里休息。” 她推开门,顺手按亮了客厅顶灯。 一瞬间,如白昼般温暖明亮的光线倾泻而下,把整个空间照得通透。 第4章 简洁的北欧风格装修,米白色沙发,原木色地板,墙上挂着几幅画,一切都整洁有序。 对于陆子榆而言,这是她每日工作后唯一能卸下疲惫的港湾。 但对于谢知韫而言,这无异于又一个惊雷。 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没有烛火,没有油灯,为何房间能亮如白昼? 那顶上发光的硕大扁平之物,是传说中的夜明珠吗?可夜明珠不应该是圆润的吗?此物却是棱角分明。 还有那些家具,性质怪异,与她记忆中任何厅堂应有的摆设都截然不同。 墙上挂着的“画”更是……线条扭曲,抽象至极,如同鬼画符。 地面铺着的木板光滑如镜,倒映着顶灯光晕…… 她像是被钉在了门口,一动不动。 陆子榆看着她煞白的脸,心中了然。 “此处……可是仙境?”谢知韫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如何让一个古人理解现代电灯的原理,这真是考验着陆子榆的语言表达能力。 “不是仙境……这是我家。”陆子榆指了指屋顶的灯,努力搜刮着词汇,“那是电灯,和蜡烛一个作用……但不是用火,而是一种名叫‘电’的东西发光,就像……就像把天上的闪电驯服了,关在这个玻璃罩子里面,要用的时候就能亮……” 话音刚落,她就有点后悔了。怎么这比喻,听着更像仙术了? 果然,谢知韫皱着眉思索片刻,看向陆子榆,眼神中渐渐升起一种恍然大悟的敬意。 闪电如何能被囚禁于方寸之间?此女定非凡人! 或许……自己并非坠入阴曹地府,而是误入了某位仙人的洞府? 这个念头让她放松了些,随即眼神又被更深的敬畏取代。 陆子榆被她这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连忙摆手。 “不是你想的那样!这就是……科技!是很普通的东西。” 但她能感觉,谢知韫并没有理解。 毕竟,让一个古人一下子接受这些现代事物,确实是太困难了,急不来。她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要是真有《从0到1:古人穿越生存指南》这种书卖,她肯定立马下单,哪怕价格后面跟着一串零。 看谢知韫浑身湿透,她决定先从最实际的问题入手。 “你身上都湿了,这身衣服……还是先换下来吧,不然会生病……” 她说着,快步走进卧室,拿出一件干净的居家服,打量着眼前人——比自己略高一些,但身子骨要瘦弱些,应该能穿。 “衣服先将就穿吧,后面我给你买新的。现在,你得先去洗个澡……额……沐浴。” “沐浴?”谢知韫捕捉到这个熟悉的词汇,眼神微动,接过衣物。 陆子榆带她走进浴室,按下开关,顶灯亮起。 她走到淋浴花洒下,拧开水龙头。 “哗——” 温热的水流瞬间喷溅出来。 “啊——” 谢知韫惊得浑身一颤,跟只炸毛的猫似的,猛地向后疾退,撞在冰凉的瓷砖墙上,眼里写满了“有暗器伤人”几个字。 陆子榆连忙关水解释:“别怕,这叫淋浴器,用来洗澡的。” 她放慢动作,重新演示,像教小孩一样耐心:“你看,这是水龙头,向左拧是热水,向右拧是冷水。这个叫花洒,只要拧水龙头,就会有水会从上面下来……” 简单操作一番,温热的水流再次从花洒中喷泻而出,激起蓬蓬白雾。 谢知韫看着那凭空出现的热水,眼底的惊恐转为震撼。 无需柴薪烧煮,人工搬运,只需转动机关便有热水流出……如此巧夺天工,真乃神迹乎! “……这个是如厕用的,叫马桶,用完后按这个冲水键……脏东西就能被冲走了。”陆子榆尽量用词简洁,避免信息过载,手指点了点那个金属按钮。 冲走?冲往何处?莫非地下有暗河? 谢知韫看着那个瓷白物件,脸上掠过极淡的窘迫和不解。 即便是大家闺秀,古代的净房条件也是无法与眼前这堪称“奢华”的洁净相比。 陆子榆接着又讲解了牙刷牙膏、沐浴露、洗发水、洗面奶的用法,只觉嘴皮子都要说干了。 她现在倒是觉得,这本《从0到1:教古人认识现代》应该让自己来写,第一章就叫《如何解释马桶和花洒》。 谢知韫似乎勉强理解了这物件的用途,连连点头。 陆子榆又柜子里拿出一条干净的大浴巾放在一旁的架子上:“这是毛巾,沐浴后用这个擦水。” 她叉着腰,环顾着四周,思考这个狭小的浴室里还有什么需要讲解使用的。 “换下来的衣服就放在这个篮子里。”她又指了指角落的脏衣篮。 看着谢知韫紧蹙的眉头,她柔声道:“你自己能行吗?还……还是……需要我帮你?” “不!不必!”谢知韫耳尖泛红,几乎是立刻拒绝。 虽然她过去有丫鬟帮忙沐浴更衣,并不觉有任何不妥。但如此私密之事,纵使贴身婢女,也需回避在旁,如今让一个陌生人来帮忙……还是太超出认知和礼教。 陆子榆长舒一口气,心里也轻松了些。 “行,那你自己小心。我就在外面,有事就喊我。” 那就好。她也不太想看一个陌生女人的裸体,想想就尬得抠脚。 她随后指了指门:“这是锁,从里面这样转动,就可以锁上,外面就打不开了。” 简单演示门锁的用法后,陆子榆退出了浴室,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几乎是门关上的瞬间,里面就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反锁声。 陆子榆站在门外,听那果断的锁门声,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嗯,警惕性还挺高。 浴室里一阵短暂的安静,然后隐约传来窸窸窣窣,似衣裙摩擦的声响,接着,就是哗啦啦的水声。 直到这时,她才真的松了一口气,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回客厅,像被抽掉力气般,将自己丢在沙发上,头一仰,眼一闭,任凭一股巨大的不真实感将她包围。 她,陆子榆,一个习惯了秩序和计划人,竟然把一个来自古代的陌生女人带回了自己的家。 怕不是喝了假酒的幻觉吧? 这应该是她人生中做出的最冲动的决定—— 真是疯求了! ------------------------ 浴室里,谢知韫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缓缓滑坐到地上。 强撑了许久的坚强和镇定,在独处的这一刻,终于土崩瓦解。 巨大的孤独感如同潮水,瞬间吞噬了她。 她将脸埋进双膝内,肩膀微微颤抖,却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起身,脱下了满是泥污水渍的褙子和襦裙,叠好。尽管它们已经皱皱巴巴,脏污不堪。 又将拆下的头巾、首饰,以及娘亲送给她的双鱼玉佩——如今却只剩一半阴佩,一一放在上面。 凭着陆子榆演示的记忆,打开了水龙头。 温热的水流冲刷在身体上,带走污秽和疲惫。 她看着水流汇入地面那个小小的漩涡,随后消失不见,心中那种不真实感愈发强烈。 擦拭完身体,谢知韫换上那身款式奇特的衣物,站到那面巨大,且清晰得可怕的镜子前。 镜中映出的人影让她瞬间怔住。 黑发湿漉,披散在肩头,面色被热气熏得微红,身上是陌生的衣裤。虽然舒适,却毫无纹饰,裁剪也简单。 镜中人依旧有她熟悉的眉眼,但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迷茫与疲惫。 哪还有一点汴京贵女的端庄自持?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脚下的地面仿佛正在融化,她身形有些不稳。 直到双手摸索着撑到盥洗台边缘,她才稳住平衡。 她抬起眼,强迫自己和镜中人影对视。 这,还是她吗? 第4章 大梦千年 不知过了多久,浴室的门锁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门被小心翼翼地隙开一条缝,漫出氤氲的水汽和沐浴露的淡香,谢知韫从里面走了出来。 “洗好了?”见她出来,陆子榆眼神微微一亮,盛了杯刚煮好不久的姜汤。 洗过澡,谢知韫那份清冷脱俗的气质更被凸显出来。长发湿润如藻,搭在胸前,衬得脸更加精致小巧,我见犹怜。但那份处变不惊的沉静,仍然是她那双杏眼的底色。 “过来坐。”陆子榆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谢知韫依言走过去,姿态依旧带着古人的儒雅,坐下时也只占了沙发前三分之一的位置。脊背挺直,双手交叠在膝。 “你淋了雨,喝点姜汤,去去寒……”陆子榆说着,将姜汤递给谢知韫,“小心烫!” 谢知韫双手接过姜汤,浅呷一口。 “多谢。”她轻声说。 第5章 陆子榆的目光落在她额角那处新鲜的擦伤上。伤口边缘微微红肿,洗去泥污后更显清晰。 “伤口要处理一下。”她起身,拿出药箱,取出一支碘伏棉签,“可能有点凉。” 谢知韫微微颔首,顺从着仰起脸。 陆子榆动作很轻,棉签擦过伤口时,能感觉到对方颤动的睫毛。她撕开创可贴,仔细贴好。 “好了。” “多谢。”谢知韫碰了碰额头那小块贴布,轻声道。 沉默在屋内之间蔓延,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和晚间的车流声作为背景音。 陆子榆知道,不能再回避那个核心问题了。 她理了一遍逻辑,深吸一口气,目光平静却郑重地看向谢知韫。 “在告诉你这里是哪里之前,”陆子榆缓缓开口,“我应该先做个自我介绍。我叫陆子榆,陆地的陆,子曰的子,榆树的榆,二十七岁,蓉都本地人。工作是……产品经理,你可以理解成一种管事的职务。”她尽量用对方可能理解的词汇解释。 谢知韫抬起眼帘,注视着她,消化着这些信息,而后颔首:“陆姑娘。小女姓谢,名知韫。知书达理的知,韫椟而藏的韫。年二十有二,汴京人士,家父是太医署令。” 她的自我介绍,带着骨子里透出的古韵和儒雅。 谢,知,韫。 陆子榆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真好听,人如其名。 她点了点头,继续进行那艰难的话题: 陆子榆纠结半天,喊“谢小姐”太生分,喊“知韫”又太亲密,索性直接叫了全名,还更正式些。 “嗯……谢知韫你好……接下来我需要问你几个问题,非常重要,能帮我弄清一些事。”她预先铺垫,尽可能减轻冲击。 思考了这么久,刚开口陆子榆就又想扇自己一巴掌——这语气,这措辞,怎么感觉像在面试! “你一直生活的……是什么朝代?年号是什么?还有你之前提到,‘乱军’,具体是指什么呢?” 呼——终于问出来了!陆子榆心脏突突狂跳。 谢知韫捧着碗,手指微微收紧。她沉默了半晌,眼睫低垂,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积蓄面对真相的勇气。 沉默良久,她终于抬起眼,目光失焦,仿佛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 “我来自……大宋。”她的声音很轻,沾着时间的尘埃,“靖康元年,闰十一月。金人破城,汴京……沦陷。” “沦陷”二字,仿佛有千钧重,最终被她用一种近乎气声的方式,从胸腔最深处咳出。轻,但带着血锈的涩。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陆子榆呼吸窒住。那些只存在于历史课本中的词汇,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口中说出,带来的震撼是截然不同的。 她仿佛能看见冲天火光,听见哭喊哀嚎,闻到焦土与血腥的味道。 上至王妃公主,下至平民女子,多少无辜之人在那场浩劫中被践踏,被掠夺,被碾作尘泥。 她看着谢知韫,透过那双疲惫但沉静的眼,她仿佛看到了千年前那场汉文明史上最惨痛的伤口之一。而眼前这个人,就是那伤口中滴落的,尚还带着温度的血。 也不知她躲过了吃人的乱世,却只身穿越到这陌生的时代,是幸还是不幸。 “谢知韫……”陆子榆思索着如何谨慎措辞,声音尽可能放到最柔和,“我下面要说的话,可能会让你非常……难以接受。但请你相信,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谢知韫抬起眼,定定地看着她,那双墨玉般的眸子里,盛满了专注,带着孤注一掷的信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仿佛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陆子榆的心脏一阵揪痛,觉得自己此刻就是世界上最恶毒的人,要对着一个刚刚穿越,甚至刚刚逃离战乱的古人揭开现实的真相。但她不得不这样做。 陆子榆拿起放在茶几上的ipad,搜索出中国历代纪年表,将屏幕缓缓转向谢知韫。 “你看,”陆子榆的手指轻点在“宋”的位置,然后缓缓向下,滑过元、明、清、中华民国,直到停在最底部的“中华人民共和国”。 “你所在的北宋,在靖康之……变,不久后就……灭亡了。后来经历了元朝、明朝、清朝……很多个朝代……现在已经是新中国了……” 她的声音轻柔,却字字砸在谢知韫的心上。 “现在,距离你所在的大宋……已经过去差不多一千年了。” 陆子榆说完,指尖无意识蜷缩了一下,仿佛自己亲手按下了毁灭世界的按钮。 “一千年……?” 谢知韫重复着这几个字,每一个音节都似有千斤重量。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发光的面板。“宋”字后面那些陌生的朝代名称,漫长到令人绝望。 握着杯子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杯中的姜汤晃动着,溅出几滴,落在她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 一千年。 谢知韫试图计量这个数字背后代表的漫长时光。 那是史书上从大汉到大宋的距离。前朝的帝王将相,枭雄豪杰,在青史上又占得了几行笔墨?而如她一般,城破之日便失了音讯的万千百姓,更是连一个墨点都未曾留下。 有多少曾以为会永存后世的宫阙玉宇,和她记忆中即将倾覆的故国里,多少雕梁画栋、亭台楼阁,连同她那座永远萦绕着药香的谢家府邸,都一同作了史书的注脚,无声无息,化作一抔黄土。 而她曾真切体会过的,汴京城的繁华,爹娘的宠爱,鲜活的百姓,和她最后曾奋力守护的山河破碎,只凝成了那一个冰冷的“宋”。 而这个字,甚至不及她刚才沐浴后,身上水汽残留的余温。 “大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灵魂抽离的茫然,“真的……亡了?” 陆子榆看着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和那眼中骤然崩裂的平静,还有那始终保持挺直的脊背,心脏揪着般难受。 她知道,一旦给出答案,便是将对方最后一点微光也彻底掐灭。 但她别无选择。 “……嗯。” 这个回答轻,既定,且残忍。 第5章 此处心安 泪水无声地滑落。 没有陆子榆想象中的嚎啕大哭,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渗出的,安静的悲恸。 她没有阻止,也没有出声安慰,只是静静坐在一旁。 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尤其是对这个穿越千年的古人,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等到谢知韫肩头的颤动渐缓,陆子榆适时递上一张纸巾:“擦擦吧……” “多谢……” 她接过纸巾,拾去了脸上的泪痕。 等到再次抬起头时,那双杏眼依旧红肿,但眼底却蕴着一份坚毅。 “陆姑娘,”她的声音因刚哭过而有些粘黏和沙哑,“多谢你告知我……真相。” 她的沉着,反而让陆子榆感到惊讶的同时生出许多心疼——明明只有二十二岁,却有着超出年龄的成熟。 “你……还好吗?”陆子榆轻声问。 谢知韫微微摇了摇头,又轻轻点了点头。 捕捉到了这个矛盾的动作,陆子榆紧紧抿着嘴唇。 “故国已逝,亲人难寻,知韫心如刀绞。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陆子榆脸上,带着一种纯粹的探寻,“既来之,则安之。只是不知,此间……可有余身立命之所?” 她问得直接,也问得坦然。 无处可去,是现实。而她需要确认,眼前的陆姑娘,这个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是否愿意承载她这份来自千年前的重量。 谢知韫的话将陆子榆的心轻轻攥了一把。 望进那双强装镇定,却难掩脆弱的眼神,她想起了自己刚毕业时在这座城市孤身打拼的茫然…… 而且,不知为何,她对谢知韫总有一种莫名的信任和……亲切。 或许是她那份超越时代的沉静气质,或许是她在绝境中依旧不忘救助他人的仁心,又或许,仅仅是那双眼睛里的纯粹,恰好映亮了她心底早已冰封的角落。更重要的是,那种无所依靠的孤独感,她体会过。 “如果你没有其他地方可去,可以先住在我这里。”陆子榆的声音很稳,没有居高而下的怜悯,而是一种权衡后的郑重承诺。 谢知韫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陆子榆继续解释道:“你的情况……很特殊。在这个时代,没有合法的身份证明,会被称为‘黑户’,很多事情都会寸步难行,甚至会有麻烦。你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也需要学习如何在这个时代生存。这些,我都可以帮你。” “可……知韫身无长物,只怕是担待不起这些费用……” 陆子榆瞟了眼脏衣篮里的物件:“你那些衣服、首饰、玉佩什么的,放在现代都是古董,很值钱。你可以先放在我这儿,当作抵押金,等你……可以自己独立生活了……到时候选一个送我就行。” 第6章 谢知韫点点头。 陆子榆语气柔和,却也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在我确认你可以独立地在这个时代生活之前,这里就是你的立命之所。” 谢知韫深深望着陆子榆。 在这个光怪陆离、规则全然陌生的新世界里,陆子榆的存在本身,就是她唯一能感受到的坚实地面。 良久,她站起身,后退一步,在陆子榆错愕的目光中,躬身,行了一个标准而优雅的古礼。 “陆姑娘收留之恩,知韫没齿难忘。”她的声音清晰而郑重,“他日若有机会,定当结草衔环以报。” 她的动作自然而流畅,带着千年前的风雅,与这个现代客厅格格不入,却又意外和谐。 陆子榆看着她郑重其事的样子,心里渗进了一丝暖意。 “你……你这也太官方了,快起来!以后不准这样!” 陆子榆连忙站起身,将她扶起来,力道放得很轻:“以后我们就是……额……室友了。别总叫我陆姑娘,叫我名字就行,陆子榆。” “好……子榆。”停顿两秒,谢知韫轻声念道。 这两个字在她舌尖滚过,陌生的亲昵感让陆子榆耳尖微热。 --------------------------------------------------- 陆子榆将客房收拾出来,换上了干净的床单被褥。 “今晚你就睡这里。”陆子榆指了指房间,“卫生间就在隔壁,你知道怎么用。我就在对面房间,有任何事,随时可以叫我。” 谢知韫站在客房门口,房间里的床铺干净舒适。 窗外雨声依旧,却比之前小了些。 看着眼前这个为她安排好一切的陌生女子,一种极其复杂的情感涌上心头。 有背井离乡的悲凉,有对未知前路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却被人妥善安放的……心安。 “子榆,”她再次唤了这个名字,这次顺畅了许多,“多谢。” 陆子榆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早点休息吧。” 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谢知韫一人。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雨幕模糊,璀璨而陌生的现代灯火。 没有汴京的勾栏瓦舍,没有熟悉的打更声,只有一片无声流淌的光之河流。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玻璃。 故国已在千年之外。 而她,谢知韫,这本该死在靖康乱世的人,如今却站在了时间的彼岸回望。 前路茫茫,归途已断。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间小小的,温暖的屋子里,她找到了一个暂时的避风港,和一个愿意对她伸出手的……陆子榆。 第6章 晨光熹微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今天是蓉都难得的晴天。 陆子榆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梦境光怪陆离。 不知是否是因为昨夜听了谢知韫的故事的原因,梦里她看见冲天的火光,谢知韫衣衫破损,立在残垣断壁之中。 接着是一阵马蹄声和刺耳的嘶鸣。 陆子榆惊醒,一身冷汗,支起身看了眼时间,才凌晨五点。 跌回枕头,梦境又涌了上来。 这次是公司里堆积如山的项目,上司开合的嘴,客户无休止的反问。 直到七点的闹钟准时响起,她才得以从梦中脱身。 窗外传来鸟鸣和远处早高峰隐约的喧嚣。 想到对面房间睡了一个宋朝人,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再次袭来。 真的不是在小说里面吗? 陆子榆拍拍脸,吐出初醒的懵懂,蹑手蹑脚地起床,梳妆打扮,换上职业装。 她站在客房门口,试探了好几次,才握稳门把手,隙开一条缝。 门缝内,床上的薄被微微隆起弧度,隐约能听到的均匀呼吸声,都在告诉她—— 原来真的不是做梦。 这一夜,谢知韫也睡得不安稳——或者说,她并未真的睡着。 虽然身体的极度疲惫让她短暂失去了意识,但精神的弦却始终紧绷着。稍有风吹草动,哪怕只是窗外车辆碾过积水的声音,都会让她瞬间惊醒,心脏狂跳不止,恍惚间以为自己还身处乱军追逐的绝境。 意识在虚空漂浮了许久,终于缓缓沉入躯壳。 她才发现,自己正躺在现代床榻上,身下柔软得不可思议。身上薄被轻暖,恰好隔开料峭春寒。她盯着天花板,花了很长时间,才将记忆重新拼凑。 这里不是汴京。 没有熟悉的雕花木椽,没有帐幔上淡淡的熏香,没有丫鬟轻手轻脚准备盥洗之物的细微声响。 这里,是距离她的时代一千多年后的……未来,陆子榆的家。 “大宋……真的……亡了?” “……嗯。” 昨夜陆子榆那句平静而残忍的回答,再次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冰冷的回音。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传来一阵绵长而深切的闷痛。 故国、亲人、她所熟悉的一切,都已被时光凝成史书上几句冰冷的判词,碾磨,吹散,化作了这晨光中无声飞舞的尘埃。 她静静躺着,看着头顶空洞的纯白,任由自己被这股庞大的空虚感吞噬。 没有眼泪。所有的泪水似乎都在昨夜流尽了。 此刻剩下的,只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门外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大概是陆子榆起来了。 谢知韫立刻侧过身,闭上了眼睛,被子蒙过头,屏息凝神,假装仍在熟睡。 听到那脚步声轻手轻脚停在门口,停留了片刻。 是在确认她是否醒了吗? 随即,脚步移开,渐渐远去。 接着,是水流声,以及一些她无法辨识的,轻微的器物碰撞声。 ------------------------------------------------ 谢知韫缓缓睁开眼,深吸了一口气。 她必须起来,面对这个新世界。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小心翼翼拉开窗帘,向外望去。 晨光熹微。远处,无数高耸入云的“巨塔”林立,幕墙反射着初升的阳光,冰冷而肃穆。更远处,有造型奇特的弧形“巨桥”被几根绳索拉着,横跨在一条河面。 楼下,各色名为“车”的铁匣在纵横交错的平整道路上急驰,秩序井然。 即使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眼前景象还是让她呼吸一窒。她踉跄着离开窗边,跌坐床上。 目光落在房间内的陈设上。简洁的桌椅,造型奇特的灯,还有墙上挂着一幅色彩大胆、她完全看不懂其含义的抽象画——一切都指向一种她无法理解的审美和生活方式。 谢知韫缓缓打开房门,门外是陆子榆在厨房忙碌的身影。 陆子榆今天换了一身蓝色衬衫,栗色的长卷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边,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挺拔干练,但比起昨日的黑西装,少了几分锐利,多了些许温婉。 这是一份谢知韫在大宋时未曾见过的女子姿态,也是她自来到现代后,于万千陌生中唯一能够领会的美感。 如清风拂过琴弦,她的内心泛起一丝说不清的颤意。 第7章 千叮万嘱 “子榆,早。”谢知韫立在门前,长发如瀑,垂至腰间。 “早啊,”陆子榆温和一笑,语气透着一股日常的随意,“我做了早餐,一起吃点吧。” 早餐是简单的吐司煎蛋三明治和牛奶。 陆子榆注意到,谢知韫对一切新食物都保持着观察和谨慎的态度。 她学着陆子榆的样子,小口咬着三明治,似乎是对面包和煎蛋的复合口感感到新奇,眼睛放光;喝牛奶时,她微微蹙眉,似乎不太习惯这种腥甜。 这些像小孩子探索新世界的动作,在陆子榆眼中并未觉得笨拙可笑,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可爱? 陆子榆看着她身上居家服,又看了眼浴室里折好放脏衣篮的衣裙,忽然意识到一个更为现实的问题。 她沉吟片刻,起身走进卧室,取出一套自己大学时穿的衣服——一件米白色卫衣和一条深色运动裤,卫衣上印着一个绿色卡通小恐龙。 陆子榆想到那衣裙的繁琐复杂,刺绣精美,如果用普通洗衣机洗肯定会弄坏,只能拿去专门的洗衣店干洗——毕竟那可是古董。 “你之前的衣服脏了,就先放那里吧,我到时候给你拿去专门的地方清洗。”陆子榆将衣物递过去,语气尽量自然,“不介意的话,你就穿我的衣服。虽然是我以前穿过的,但都是洗干净的。” 谢知韫微微一怔,低声道:“多谢子榆,思虑周全。” 她接过衣服,怀中一阵芳香,难以形容,与阳光晒过的皂角味截然不同。 看着卫衣上的恐龙图案,她疑惑道:“此乃……何种神兽?” 陆子榆没忍住,浅浅勾了勾唇角:“上古神兽,卡通小恐龙,比盘古开天地晚些。你先穿吧。” 第7章 听过白虎青龙,蛟龙应龙,“孔龙”是何种龙? 她面带不解,转身回客房更换。 陆子榆站在门外,忽然想到了一个更棘手的问题,拍了拍脑门——内衣。 她仔细回忆了一下昨天谢知韫出浴室时,胸前大致的轮廓。嗯……自己的尺寸对她来讲……可能有些大了。恐怕会像吊着两个皱巴巴的袋子……这像什么话…… 想到此处,陆子榆耳根微微发烫。 现在去买显然来不及,要不先将就着?或者……暂时真空?陆子榆有点不敢再脑补下去。 算了算了,之后再想办法吧。 当谢知韫再次走出客房时,陆子榆抬眸望去,呼吸滞住。 宽大的卫衣挂谢知韫纤细的身子上更显空荡,隐约勾勒出她柔和的线条。长裤略短,恰好露出白皙的脚踝。像是一个从古画中走出的人,被突兀地装进一具现代躯壳。 她没穿内衣,胸前弧度温婉,在柔软的布料下隐隐呈现,随着步履走动微微颤动。每一寸动作,都牵扯着布料垂顺,贴合,更显出几分浑然天成的,但却不自知,青涩又动人的曲线。 她本人似乎并未觉得不妥,只是不太习惯地拉了拉稍长的袖口,将指尖藏了起来。抬头看向陆子榆时,眼神清澈,带着无辜的问询。 一股热意瞬间爬上陆子榆脸颊,她下意识将视线推到地板上,尴尬地扶了扶眼镜,故作镇定,声音却比平常略微紧绷。 “咳,还……还行吗?” “甚为舒适,有劳子榆。”谢知韫坦然回答,并未察觉陆子榆此刻的异样,甚至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臂,似乎对现代衣物的舒适度很是满意。 这只“上古神兽”,瞧着倒是有几分憨态可掬。 “今天我要去……上班……额……你可以理解成做工……” 做工?这个词听着怎么这么命苦?陆子榆内心苦笑。 “也可以说是去别人家铺子里当管事的……”陆子榆换了个说法,方便让她理解她工作的内容,“我会很忙,大概晚上才能回来。你一个人在家……可以吗?” 谢知韫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茫然,像突然失了方向的鸟儿。但这丝情绪又很快被她收敛起来,恢复了惯有的端庄。 她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无妨。”谢知韫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子榆既有司职在身,自当以正事为主。” 如同官家女眷需主持中馈,子榆在此地,自然也有她必须履行的职责。这个道理,她懂。 但那微微收紧,无意识摸索着衣袖的指尖还是落入陆子榆眼中。 即使再怎么努力维持体面,说到底,她也只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小女孩。 “我一定会尽快回来的。”陆子榆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 其实能不能早点回来,她心里也没底。但现在的情景,这句承诺本身,比任何解释都有意义。 “这个门,别人不知道密码,所以从外面是打不开。除非我回来,否则外面有任何响动,都不要开门,也不要出声,明白吗?” “我多做了一个三明治,在冰箱里,你饿了的话,拿出来晾一会再吃,免得凉了胃。” “要喝水的话,可以在厨房的饮水机接,杯子在柜子里。” “这是烧水壶和炉灶,很危险,你别乱动,容易烫伤!” 陆子榆耐心交代着,但还是放不下心。她拿出ipad,打开视频软件,找出一个名为《中国通史》的纪录片,放在谢知韫面前。 “这个……叫做‘平板’,里面会有一些画面和声音……类似于宋朝那时的皮影戏。你可以看看,这一千年里……发生了什么。”她滑到讲北宋的章节,点开了播放键。 看着屏幕上突然出现的画面,谢知韫指尖攥紧衣角,呼吸微促,身体微微后缩。 “黑色画框”里的人穿着她熟悉的装束,说着她熟悉的语言……但这一切都被禁锢在这方寸之间。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 这应该是谢知韫迄今为止认知里最诡异的一幕了。 陆子榆知道这冲击很大,但这是她能想到,帮助谢知韫了解那段她缺席的历史的最好途径了。 她又思索了一阵,跑回卧室翻出备用机。这是她前几个月才换下的,型号并不过时,系统也流畅。 她拿出纸和笔,在上面画了几个简单的图示,写下开机密码和自己的手机号码。 “如果……我是说如果,发生任何让你觉得危险或者没办法处理的事情,你可以用这个东西东西联系我。先输入这几个数字,打开这个图标,再按下这一串数字,最后按这个绿色的键,听到几声嘟嘟声后,就能听到我的声音。” 她语气之郑重,乍一听,以为自己在交代什么生死大事。 谢知韫努力记忆那些扭曲的符号和复杂的操作流程。她知道,这是陆子榆给予她的,在这个陌生之地的“求生之法”。 “我明白。”谢知韫的声音很低。 陆子榆瞟了眼手机,再不走就打不上卡了。 她迅速交代冰箱、饮水机、电灯等家电的使用方法,反复叮嘱安全事项。 她抄起包和车钥匙,脑子里再次过了一遍谢知韫在家可能的动线,可能使用到的物件——能交代的应该都交代完了吧。 站在门口,又回头最后望了谢知韫一眼。 晨光中,这个来自千年前的少女独自站在客厅中央,身形纤弱,背后是与她气质格格不入的现代家具。 明明那么孤独,却又挺直着脊梁。 陆子榆心中五味杂陈。 “吱呀——砰。” 大门合拢,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 偌大的空间里,顿时只剩下谢知韫一人。 第8章 初探方寸 大门合拢的声音冰冷且干脆,将谢知韫与这新世界才建立不久,且唯一熟悉的链接彻底切断。 整个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纪录片旁白的声音,冰冷地充斥在空气中。 她定在原地,仔细聆听。 “……宋徽宗,宋钦宗,和后妃、臣僚、宗室等三千余人,以及掠夺的大批金银财宝、仪仗法物、图书典籍、百工技艺人等北归金国,北宋就此灭亡……靖康二年,徽宗钦宗二人被掳北去,中原生灵涂炭,四处是游荡的难民……” 旁白男声的声音平稳客观,像是在陈述一件与任何人都无关的历史变迁。 可当这浸透着宗室和万民血泪的过往,被压缩成短短几分钟的影像,被一个毫无波澜的声音平铺直叙时,一种比悲痛更深刻的虚无感裹挟了她,那是深入骨髓的麻木,像一个无底深渊,让她悬浮在过往和现实中,触不到任何实处。 她下意识伸手,指尖即将轻触到屏幕的刹那,影像骤然定格。 谢知韫怔住,指尖悬在半空。 这画框竟能感知人意? 她迟疑片刻,将这称为“平板”的画框小心捧起,轻点屏幕。毫无反应。 她沿着边缘摩挲,回忆着子榆手指划过的轨迹,指尖在某处微微用力下压。 屏幕骤然熄灭,只映出她惊惶的脸。 莫非是自己不慎,触动了什么重要机关? 她慌忙间再次触碰屏幕,屏幕亮起,不是影像,而是几个排列整齐的圆框。 这界面她熟悉,和子榆方才教导手机密码时的雷同。 她凝神回想那些抽象的符号和对应的位置,试探着朝着圆圈点去。 081900 格内应声出现圆点。 她依次点完,屏息等待。 画面忽地一颤,所有圆点尽数消失,一行颤动的警示文字出现。 失败了? 她抿唇,怀疑自己输错了顺序。 “009180”,“809100”…… 屏幕一次次无情清空,颤动,直到无法再次输入,她终于停下动作。 看来这平板灵性非常,戒备森严,似与那手机并非同一口令。 她将平板轻轻放回原处,毕恭毕敬,仿佛对待一件有脾气的灵物。 经过一番小心翼翼的试探,似乎将她庞然的虚无冲淡了些。 她长长呼出一口浊气,直起身,目光终于从那一方幽暗的屏幕移开,开始更细致地探索这个空间。 她先是走到客厅墙边,打量着那个更大的 “黑色画框”——这许是和平板一样,用作看皮影戏的物件。 画框下方的矮柜上,立着个白色长匣,匣身蒙着一层薄灰。 长匣旁斜倚着两只短杆,杆身缠着软胶,顶端有凸起的圆钮,握感温润,不似兵器也非摆件,倒像个精巧的机关盒配件。 她指尖轻轻拂过薄灰。这定是子榆曾喜爱之物,只是如今许是无暇顾及了。 谢知韫又移步至书房,书桌靠窗,陈列着众多未知仪器。 正中央,是一个银色薄匣,通体散发着凌冽寒气。薄匣旁,趴着一只通体黝黑,形似卵石的物件,弧度恰好贴合掌心,浑然一体,却不知是何用途。 第8章 桌上,还有几根蓝色“绳索”,从一个布满细小孔洞的扁盒中延伸而出,盒上插着几根粗棍,闪烁着呼吸般明灭的绿光。 她的视线投向桌角一隅,那里摊着一本书册。 书页上大多是似曾相识的汉字,虽然笔画减省,但字型依旧熟悉。她连蒙带猜,大致辨认出“网”,“码”,“数”等几个字样。还有一些全然不解的异形符号,弯曲纠缠,如天书密文。 谢知韫看了片刻,终是摇了摇头。 子榆所涉猎的,恐怕是此世极高深的学问,非她此刻所能揣度。 不远处,陆子榆卧室的房门敞着。对这个现代女子的好奇驱使着谢知韫缓缓朝前走去,在门口停下,目光小心翼翼探了进去。 床铺整理得整齐利落,床头堆着只粉色熊状玩偶,绒毛蓬松,憨态可掬。 床头矮柜上,立着个小巧的熊形灯盏,通体粉嫩,与床角玩偶竟是同款模样。 谢知韫心中微动。子榆看似干练疏离,竟也偏爱这般柔软可爱之物,倒与她平日的模样派若两人。 桌台上供奉一透明“神龛”,其中立着几个寸许高的人偶,皆是男子模样,身着银红相间的奇异甲胄,身姿挺拔,眉眼圆瞪似鸡卵。 应是传说中斩妖除魔的神将,虽造型古怪,却透着一股凛然正气。 她不解这几个神将的意味,但子榆既如此喜爱,定有其道理。 在门口静立片刻,她悄然后退半步,生怕打扰了主人的气息。 待心神稍定,她转又向了另一处未知之处——厨房。 那挺立的白色器物便是子榆虽说之“冰香”,依子榆所言,许是存放吃食所用。 她试探着拉开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虽有冰,但并未有香,甚是奇怪。 门内,是比她想象中更为空旷和冷寂的白色。 寒气缭绕中,只寥寥放着几样东西:一盒鸡蛋,两三个用透明“琉璃匣”盛着的一袋面包,几个果子,以及角落里的几包外观奇 特的零嘴。 想来是子榆平日所喜。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她轻轻合上门,将那股寂寥的寒气重新关了回去。目光转而落向厨房正中的炉灶。 这炉灶不见柴火,面板上有两个可拧转的箭头机关,似乎指示着此物的用法。 指尖悬在距离机关仅有几寸的位置,她脑子里突然响起陆子榆临走时的叮嘱,连忙收回手。 此物危险,切勿乱动为妙。 她矗立厨房中央,有些无所适从。 随即目光落在厨房里有些落灰的台面,又从浴室的架子上找到了一块干净的软布,浸湿,拧干,开始擦拭家具。 从桌几,到柜角,到地板,每一个能触及的角落都不放过。 仿佛只有通过这种身体力行的劳动,她才能稍微驱散那无所适从的虚无感,才能为自己寄人篱下的身份,找到一点点微末的价值。 第9章 一室清宁 陆子榆坐在会议室,手指无意识转着中性笔,幕布上的数据图表在她眼前晃动,领导的话语像是隔着一层水幕传来,模糊不清。 “……所以,这个季度的kpi必须超额完成百分之十,陆子榆,你们团队有没有问题?” 陆子榆猛地回神,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嘴角,酒窝,八颗白牙各就各位,迅速挂上职业笑容:“没问题!我们会尽快拿出方案。” 堆叠的会议间隙,她端着咖啡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如织的车流。 谢知韫现在在做什么?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控制不住。 她会害怕吗?教她使用的电器她都会用了吗?会饿着肚子吗?还有家里那些炉灶……她会不会去用电用火?……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一种莫名的牵挂,像丝丝细线,缠绕在她心上,比任何deadline都让她无法集中注意力。 在这个原本能让她全神贯注的办公室里,她第一次觉得心神不宁。 她甚至每隔一段时间就下意识地瞟一眼静音状态的手机,仿佛下一秒就会亮起谢知韫的“求救信号”。 这原本是她期望的平静,但此刻却让她心头莫名发紧。 不行!不能加班! 她深吸一口气,推了推眼镜,走回工位。突然切换回专注模式,涣散的眼神也重新变得锐利。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她工位上传出的键盘敲击声密集得诡异。 新来的校招生李佳坐在陆子榆对面,偷偷咋舌:“陆姐今天这手速……是偷偷开了什么物理外挂吗?这噼里啪啦的,我光听着都觉得压力山大。” “何止手速!”一旁的产品组骨干成员向冬盯着还没画完的原型图,幽幽地说,“你看她屏幕切换的速度,跟同时处理八个线程似的。我刚瞄了一眼,她一边回着甲方的邮件,一边在改prd,好像还在跟开发群同步信息……这是什么级别的多线程并发处理能力?” 尽管任务如山,但陆子榆手下这个小团队的氛围和效率向来不差。 大家嘴上吐槽着“卷王领导带头上强度”,手上却没闲着,各自忙碌,偶尔穿插几句关于技术实现或需求合理性的低声讨论,工作反而在一种紧绷但活跃的节奏中开展起来。 下午五点半,陆子榆将最后一份核验文件发出,关键进度同步邮件抄送完毕。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看了一眼时间。 五点五十,她关闭电脑,起身开始收拾桌子上散乱的文件,将电脑装进包里,动作干脆,没有一丝留恋。 “咦?陆姐,你今天……” 向冬屏幕后的眼睛瞪得老大。 陆子榆打断她,语速很快但清晰:“我有急事。冬冬,原型图画完先发我邮箱,我晚点看。” 又看向李佳:“小佳,需求分析写完邮箱发我,我要过一眼。” 而后转向对面老同事陈军:“陈哥,昨天提的接口问题,我批注了,你发给开发评估一下。” “剩下的大家按计划推进,有事随时群里@我。” 隔壁开发组老大探出脑袋,半开玩笑:“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该不会是……有约会吧?” 陆子榆面不改色撒着谎:“约什么会,是家里水管有点问题,得早点回去看看。再不回去,楼下要上来敲门了。” 她家里那位小古人,可比水管问题要紧多了。 在一众或诧异、或了然、或憋着笑的“陆姐再见”、“领导慢走”声中,她脚步生风,穿过办公区,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向冬才小声感叹:“不愧是陆姐,家里有事都能先把活儿干出花来再走。” 陈军喝了口茶,悠悠道:“你懂什么,这叫‘心中有谱,手里不慌’。不过……” 他顿了顿,又笑眯眯地补了一句:“我赌五毛,绝对不光是水管的事儿。” ---------------------------------------------------------- “咔哒。” 门锁转动的轻响,在这此刻显得过分清晰。 沙发上,谢知韫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几乎是声音入耳瞬间,她双眼倏地睁开,身子微微一僵。 她转过头,借着楼道漫进的光,望向门口。 陆子榆推开门,一路上预想的混乱并没有发生。 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零星的微光渗入,弥漫着一种安稳的宁静,与她独居时截然不同。 她的目光本能地投向沙发。 接着楼道的灯,她看见谢知韫猛的坐起身,薄毯滑落膝头。那双眼静静看着她,在昏暗中格外清亮,没有刚睡醒的懵懂,而是一丝被快速收敛的紧绷。 “是我吵醒你了吗?”陆子榆顺手按开顶灯,“怎么不开灯?” 谢知韫下意识眯了眯眼,才柔声回应:“并未深睡,只是闭目养神。” 陆子榆点点头,目光不经意扫过整个客厅,然后顿住了。 茶几光可鉴人,物件摆放一丝不乱,甚至连地板都像是刚擦过,一尘不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水汽。干净程度远超她平日维持的状态。 一个清晰的念头撞进脑海。 “这些……都是你打扫的?” “略尽绵薄之力。子榆收留之恩,无以为报。”谢知韫轻轻颔首,姿态端庄。 一句轻描淡写的“略尽绵薄之力”,和眼前井井有条的一切重叠起来,像一把温柔的钝器,撞在陆子榆心头最柔软的地方。 一个北宋官宦之家的大小姐,在她原本的世界里应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陆子榆嘴唇紧抿,一股酸涩漫上鼻尖。 “你其实不用这样的。”她半晌才挤出声音。 话音未落,她看见谢知韫眼眸微颤,交叠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揪住毯子的绒边。 陆子榆心头一刺,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被误解了。她几乎是本能地放柔了声音,接着解释:“我的意思是……你刚来这里,应 第9章 该好好休息,不用做这些。” 她走进卫生间,想洗把脸清醒清醒。 目光触及洗漱池,才发现前不久才买的洗脸毛巾,此刻正湿漉漉、皱巴巴地搭在池边,明显被使用过。而且……似乎是用来擦拭了灰尘,边缘还沾着一点未洗净干净的污渍。 这人,竟然把她的洗脸毛巾当成抹布了? 她摇了摇头,唇角却不由自主地牵起一抹弧度,在公司积攒了一整日的疲惫和焦虑也在此刻悄然瓦解。 “这个……是我洗脸用的。”陆子榆指了指毛巾,脸上是无奈的笑意。 谢知韫脸上掠过一丝窘迫,讷讷道:“对不住,我……” 陆子榆连忙打断,声音温和:“没事的,一条毛巾而已……倒是你,把家里弄得这么干净。谢知韫,今天谢谢你了。” “走吧!”陆子榆转移话题,语气轻快起来。 谢知韫投来疑惑的目光。 “带你出去买东西。” 陆子榆目光快速扫过她身上那套明显不合身,且因为没有内衣支撑而显得过于随意的卫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耳根却先一步微微发热。 “你得有几套合身的衣服。还有……”她声音压得更低,“穿在里面的……内衣。” 谢知韫微微一怔。“内衣?”她随即明白了过来。 在大宋,女子身着诃子,亦是私密之事。 她脸上也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垂下眼帘,“有劳子榆费心。” 第10章 购物启蒙 半小时后,陆子榆将车停进商场的地下停车场。 电梯平稳上升,玻璃幕墙后是熙熙攘攘的人流和璀璨的灯火。 谢知韫这才意识到,子榆带她去的,是一个比她想象中更为庞大和繁华的市集。 电梯门应声而开,声浪和光浪一同涌来。 她站在灯光炫目的女装区入口,呼吸微滞。 眼前,是姿态定格的人形傀儡,披着她看不懂审美的衣饰;衣架如丛林般延展,悬挂着款式奇特的布料;妆容精致的女子含笑迎上,声音清亮高昂;更有来往行人投来好奇或打量的一瞥——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的襦裙时,尤为明显。 她不禁向身旁唯一熟悉的身躯靠拢了半步。 觉察到那细微的瑟缩,陆子榆没有犹豫,伸出手,掌心轻轻贴住她的脊背,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力道轻稳但并不越界。 “别怕,这里是挑衣服的地方。如果觉得不自在,看我就好。”陆子榆侧头,声音清晰笃定。 谢知韫深吸一口气,轻轻点头,目光掠过四周,依旧谨慎。 陆子榆带她径直走向一家风格简约、面向年轻女性的品牌。 她目光快速扫过衣架和展台,挑了件基础款的t恤和白色衬衫,搭了条修身的深色牛仔裤,一股脑塞到谢知韫手里。 “先试试这个,看合不合适。” 不一会,试衣间门帘掀开,谢知韫略显局促地走了出来。t恤束在牛仔裤中,衬衫修身,勾勒出轮廓。 她不自在地拉了拉过于贴身的衣裤,又摸了摸空荡荡的脖颈,试探着问:“子榆,你瞧……如何?” 陆子榆眼前一亮。 褪去宽大的襦裙,少女清瘦挺拔的身形显得格外出众。最简单的衣服反而衬得她黑发如墨,肤白似雪,那份天然的书卷气,也被勾勒得愈发清晰。 “嗯……不错。”陆子榆语音不自觉上扬,眼里闪着光。 她像被打开了某种开关,转身又投入衣架子堆,选了几套风格清爽的连衣裙和休闲套装,挨个在谢知韫身前比对。 像在玩大型真人版奇迹暖暖,还有点上头!于是挑得更带劲了。 谢知韫依言挨个换给她看。陆子榆悠哉悠哉,翘着二郎腿倚在试衣间外的沙发上,脚尖绕着旋,看人在试衣间进进出出。 她时而点头,时而点评一两句“这个颜色更衬你气质”,“这套腰身得收一点”。 谢知韫清瘦,骨架匀称,是典型的衣架子身材,几乎每套试出来效果都出乎意料的好。 选择恐惧症犯了……怎么办? 成年人不做选择,全都要! 陆子榆拍膝起身,大手一挥:“这几套,都装起来吧。结账!” 当说出这一句的时候,陆子榆突然get到了霸道总裁的快乐。 原来爆金币的感觉这么爽! “子榆,衣物是否过于繁多?怕是太过破费……”谢知韫看着手中越堆越多的购物袋,有些无措。 “放心,你这几件衣服还是穿不穷我的。”陆子榆拍拍胸脯,利落接过大半的袋子拎在手上。 好了,日常外穿的衣物算是备齐了,也够谢知韫换洗好一阵了。 然而真正的挑战在——内衣区。 站在那刻意将灯光调得柔和暧昧,挂满各色款式和花色文胸内裤的内衣店前,两人不约而同顿住了脚步。 别说谢知韫,连陆子榆这个现代人,都感觉自己脸颊的温度在稳步攀升。 谢知韫的目光扫过陈列架,最终落在门口的人体模特身上。模特曲线毕露,身上只有几片布料包裹住关键部位。 她声音是单纯的困惑:“子榆所言之‘内衣’……为何……形制如此大胆?此等……与肌肤相亲之物,竟然公然陈列?” 陆子榆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头皮一麻——那模特穿的哪是普通内衣。 “那、那个不算!” 她几乎想抬手去挡谢知韫的眼睛,手抬到一半又尴尬地放下,声音都有点飘。 “那个……不是日常用的,是、是……特殊情况。” “是何特殊情况,需着近乎无物之衣?” 谢知韫微微蹙眉,眼中是单纯的好奇。 她并非有意为难,只是这跨越千年的审美与尺度,实在超出了她的认知。她难以想象,现世的女子,在私密着装上竟已开放至此。 “……”陆子榆被问得语塞,耳根通红,只能含糊道,“总之……那个不适合你,看都不要看!我给你找你能穿的,正经的!” 她几乎是推着谢知韫的肩膀,将她从那视觉冲击区挪开,目光快速在基础款区域搜寻。 凭借着目测和大概印象,她从货架上取下两件基础肤色款文胸,转身,轻轻把谢知韫推进试衣间。 “先去试试这个大小合不合适。” 谢知韫被她塞进试衣间,手里拿着那构造奇特,挂着弯弯绕绕的带子和金属钩扣的东西,翻来覆去看了许久,终于从帘后探出个脑袋,压低声音求助。 “子榆,这内衣……当如何穿戴?” 陆子榆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在进行一场超高难度的远程技术指导。 “你……这样,两个手先穿过去……对,然后这样绕到身后……把两边那个钩子,扣在一起……” 她隔着帘子,无实物演示,说得断断续续,比自己第一次穿还费劲。 对一个小古人讲内衣的穿法,还是太考验她的脸皮厚度了。 谢知韫似懂非懂点点头,将脑袋缩回帘子后。 帘内传来窸窣的布料摩擦声,夹杂着偶尔一声轻轻的“咦?”或短暂的停顿。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 “你好了吗?”陆子榆小声问。 “……嗯。”帘内的回应几不可闻。 不一会,帘子被掀开一条小缝。 谢知韫脸颊绯红,眼神飘忽,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但那神情,混杂着豁然开朗,和完成一个陌生难题的轻松,还有一种后知后觉的羞涩。 陆子榆忍不住想笑,又硬生生憋住,赶紧道:“合身就好,合身就好!颜色款式我们出去再挑!” 接下来,陆子榆的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她半眯着眼,也不敢细看那些花里胡哨的款式,只凭手感摸布料厚度,用余光扫颜色,迅速抓了几条最基础的内裤、袜子,又胡乱拿了一套基础款睡衣,便直奔收银台。 结账、装袋、拉上谢知韫离开,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直到重新汇入商场人流,陆子榆才感觉自己又能正常呼吸了。 她悄悄舒了口气,侧头看向谢知韫——面颊依旧微红,但眼神已恢复沉静。 她心里暗自抹了把汗。 这哪是购物啊?这简直是挑战着小古人的隐私观念。 ---------------------------------------------- “救命!累麻了——” 陆子榆一脚踢开门,一把将这堆沉重的购物袋卸下,脊背都直了不少。她鞋都没来得及摆好,就瘫倒在沙发上,双眼无神,手上的勒痕许久都未消退。 几百年没这么高强度购物了。 谢知韫缓缓蹲下,将地上散落的购物袋一一立好,又将二人的鞋并排放在鞋架上,然后靠在陆知韫不远处坐下,身姿笔直端庄。 缓了一会,陆子榆抄过手机,瞄了眼锁屏。 快九点了,以前她通常这个点才下班。 第10章 “对了,你饿不饿?” 不等谢知韫开口,她肚子适时的叫声已经作出了回答。 “行,吃面吗?”陆子榆从沙发上撑了起来,走进厨房。 “甚好。” 谢知韫乖乖随在陆子榆身后,进了厨房。 陆子榆熟练打蛋,筷子搅得噼噼啪啪,蛋液浮起一层绵密的气泡。又切好葱花,接了一锅水,放在燃气灶上,又拿了平底锅,淋上一圈清油。 “哔哔哔哔……咔哒。” 闪了几下电火花后,蓝色的火焰终于冒了出来。 谢知韫吓得连退了几步:“这……这灶火为何是蓝色?” “嚯,你这问题还有点专业……真问到我了。”陆子榆立马掏出手机开始搜索。 “我今日见此地人人手拿这精巧机匣,此为何物?” “哦,这是手机,近十几年前才发明出来的东西。可以打电话,可以上网……还有很多别的用途,总之很方便。” 陆子榆眼睛盯着屏幕上“天燃气灶为什么是蓝色”的科普文章,嘴里应付着“手机是什么”的问题。 “啊——燃气灶的火因为燃烧不充分才导致我们看到的是蓝色。” “那何又是‘打店画’和‘上网’?”谢知韫继续追问。 在谢知韫的认知里,“画”是画在纸上的,作何要打?蜘蛛的“网”又是如何……攀爬? 这些词汇对一个古人来讲确实还是太抽象了。 谢知韫张口还想询问,被陆子榆打断。 “等等等等……一个一个来……” 她是蓝猫淘气三千问吗?陆子榆想起了被甲方夺命连环问支配的恐惧。 陆子榆润了润嘴唇,思索了一会才开口。 “电话……额……就类似于飞鸽传书,千里传音。比如你在家里,我在上班的地方,你用手机给我打电话,你就能马上听到我的声音。”陆子榆边说着边把手机晃了晃。 “世间还有这般奇术,无需符咒术法便能即时呼讯?这便是子榆今早交代我,若遇危险的‘救命之法’?”谢知韫瞪大了眼睛。 “没错。”陆子榆投去了一个赞赏的眼神,语气欣慰。 她对谢知韫的记忆力很惊讶,早上赶着上班,急匆匆交代的东西她竟然都还记得——毕竟她在工作这些年见过太多不带脑子上班的人,上句说完就忘了下句,为了项目整体进度,她只能一遍遍提醒和解释,极耗心力。 “至于上网嘛……你可以想象这是一个……额……百宝箱!对,里面什么都能装进去。全天下所有的书、新鲜事,还有你没有见过的人。” “你要想学如何做一道菜,最近发生了什么事,这里面都有。要是闲得慌,还可以和天南海北的人一起聊天,关键是,你根本不用出门!” “此间之物,当真神奇。” 谢知韫看着这小小的手机,眼中敬佩之意更甚。 “那可不是,现代人离开手机简直不能活。要是我没了手机,不光看不到最新的八卦热梗,浑身刺挠,而且工作也没法干,甚至饭都吃不上。”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泡。 陆子榆抽出一把挂面,散在锅中,又将打好的蛋液倒入热好的油中,锅中顿时溅起细小的油花。她轻微侧身,往谢知韫的方向挪了挪。 谢知韫闻言若有所思,轻声道:“依子榆所言,此手机并非‘器’,倒像是‘瘾’,近乎水之于鱼,气之于人。” “你这比喻还挺通透。”陆子榆用筷子顺时针搅着面条,回头看了一眼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你要学的东西还很多呢,慢慢来。”她将火调小,语气温和,又转头扬起一个鼓励的笑,“不过你已经适应得很快了,特别好!” 谢知韫微微一怔,这还是她第一次见陆子榆对她笑。这个笑褪去了所有疏离和礼貌。 水气腾腾,模糊了视线,眼前的笑颜却清晰映在心中。 第11章 檐下烟火 “快来吃饭啦!” 陆子榆将两碗热气腾腾的煎蛋面捧上桌,撒上清白的葱花点缀,香味顿时激发,令人食指大动。她拉开椅子,将筷子递给早已坐在桌边的谢知韫,眼里闪着期待。 谢知韫双手接过筷子,夹了一溜面条,入口,细细品味。 面条软硬适中,汤汁咸香,煎蛋边缘焦脆,卵黄微微流心,却并没有腥味。 “子榆常在家下厨?”她放下筷子,语气真诚,“这煎蛋面味道鲜美,火候得当,甚好。” “啊?这个……”陆子榆的笑容顿了一下。 碗里升腾的白雾猝然扑上镜片。 她垂下眼,用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碗里的面条。 几秒后,她抬起头。 白雾自镜片上缘开始悄然消退,镜片后的眼神已恢复平静。 “其实也就是很普通的面啦。主要是我现在忙,下班晚,总觉叫外卖不干净,就随便下碗面将就一下。熟能生巧嘛。” “外……卖?”捕捉到这个新词,谢知韫眼中流露出好奇。 陆子榆的注意力倒是被谢知韫的提问给拉了回来。她嗦了口面,语气轻快地解释。 “就是……你不用直接去外面餐馆,就用手机,想吃菜什么就给掌柜的点。不用出门,就有跑腿的把你点的菜直接送到家门口,就这么方便。” “不过你们那时候可能还没有这玩意儿。”她顿了顿,自嘲地笑笑。 谢知韫捧着碗思索了一阵,语气笃定:“非也。依子榆所言,此法我朝亦有。汴京街市多有‘逐便施行’的食铺,可遣闲汉提食盒,按址送至宅邸。想来这‘外卖’,与此同理。” “原来如此,我还是太小瞧古人的智慧了。我们玩的还是你们老祖宗玩剩下的。”陆子榆失笑。 不同于陆子榆一个现代人,吃面吃得爽快,谢知韫进食时几乎只有筷子偶尔轻触碗沿的细微声响。 “听子榆话中之意,现今的差事……似乎并不容易?” “容易?”陆子榆像被戳中某个开关,“可太容易了!容易焦虑,容易变胖,还容易掉头发。”陆子榆狠狠咬了口煎蛋,脆皮咔嚓响。 被她这鲜活又带着自嘲的模样逗笑,谢知韫唇边漾起清浅的笑意,刚想说些宽慰的话,一阵突兀的铃声突然响起。 陆子榆瞥了眼手机,脸上笑容收敛。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你先吃着。”陆子榆指放下筷子,了指手机,面色凝重,快步走进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客厅里恢复了安静。 虽然陆子榆声音压得很低,但是卧室门太薄,谢知韫还是听道了里面传来断断续续、模糊的交谈声。 陆子榆讲的是西南官话,许是乡音,但谢知韫能听懂。 “喂?妈?……我晓得……我最近可以……” “我晓得加衣服……真的不用操心,我又不是小娃儿了……” “相亲?妈!我最近真的忙得很,项目紧……” “好好好,我晓得了……挂了哈,拜拜。” 在谢知韫听来,那声音不像是女儿同母亲亲昵的撒娇,更像是一种浮于表面的应付。 是子榆的母亲吗? 谢知韫默默吃着碗中已然微凉的面,眼神黯然。她想起了自己的爹娘。 记忆中,母亲总是温柔地叮嘱她添衣,父亲则会考校她医书,眼神里是殷切的期望与掩藏不住的关爱。 思绪如潮,漫上心头。 不知爹娘北渡后……是否尚在人间?若能苟全性命于乱世,晚年是否康健?自己未能承欢膝下,反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已是大不孝。他们的坟冢,在那苦寒之地,可会有人祭扫?一缕孤魂,可能南归故里? 她垂下眼睫,咽下一口面汤,也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 “咔哒” 陆子榆推门走了出来,脸上重新挂上了她一贯略显疏离的表情,仿佛刚才那通电话前的谈笑从未发生过。 她拿起碗筷,走向厨房:“吃完了?碗给我来洗吧。” 谢知韫没有多问,只是依言将空碗递过去。 ------------------------------------- 夜色渐深。 洗漱完毕,谢知韫站在客房门口。 陆子榆并没有休息,而是又坐在了书桌前。 笔记本电脑幽幽发着冷光,映在她有些模糊的镜片上。她眉头微蹙,眼神专注而锐利,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着,但那挺直的背脊深处,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倦。 那是一种,谢知韫在汴京那些为取及第的学子身上也曾见过的——为了前程奋力拼搏的疲态。 只是子榆的这份拼搏,似乎更添了几分无可奈何的沉重。 “子榆?……”她轻声唤道。 “嗯?”陆子榆抬头,托了托已经垮落到鼻尖的眼镜。 谢知韫顿了顿,千言万语在喉间滚动,最终只化作一句最朴素,也最真挚的关切: 第11章 “夜深了,早些歇息。” 灯光下,她的眼神清澈而温柔。 陆子榆怔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从紧绷的状态中轻轻地拽出来。 她摘下眼镜,揉揉眉心,回给谢知韫一个笑。嘴角的弧度很小,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好,你先睡,我马上。” 待客房门关上,陆子榆重新戴上眼镜,但却没有继续工作。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放空。晚上商场里,谢知韫面对简体字时那困惑的眼神浮现脑海。 沉默片刻,她拿起手机,快速下单了几样东西——简繁对照字典、基础拼音学习卡、还有一本图文并茂的历史通识读本。 做完这些,她打开一个新文档,标题打下《小古人适应现代生活》。 光标闪烁间,几条简洁的要点被列了出来:文字基础、生活常识、社会规则、未来方向。没有太多细节,但足以让漫无头绪的事情变得清晰可循。 保存文档,关上电脑。她走到客房门外静听片刻,里面呼吸均匀。 回到自己床上时,疲惫如潮水涌来,但心里那份悬空的感觉,终于因为有了份计划而稍稍落了地。 至少,她知道后续该从哪里开始了。 第12章 填鸭教学 这天是周六,陆子榆终于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她推开卧室门,喉间不自觉溢出几声粘滞的轻咳。 谢知韫正坐在ipad前看历史纪录片,目光专注。听见门响,她倏然转过头,掠过正捂嘴咳嗽的陆子榆,眉头微蹙了一下。 “早安,子榆。”她温声道,随即起身,走向厨房。 不过片刻,一杯温水已递到陆子榆面前。 “晨起气燥,润一润喉。” 陆子榆愣了一下,接过那杯水,温度恰到好处。她喝了几口,干涩的喉咙果然舒缓不少。 “谢谢啊……” “今日,不用去衙署?” “嗯,今天周末,休息。”陆子榆摘下眼镜,搓了搓还有些酸胀的眼睛,趿拉着拖鞋,把自己摔进沙发。 “周末?何故定要在此日休息?”谢知韫不解。 在她看来,稼穑商贾,若非节庆或身体不适,便当日日勤勉。 “这可能是……资本家的可持续发展战略吧,如果天天这么卷,我可能过不了三十,就嘎嘣一下猝死了。”陆子榆把在草莓熊抱枕环在胸前,语气里是打工人惯有戏谑。 “子榆,慎言!不祥之言,岂可轻出?” 谢知韫虽不解“资本家”和“卷”为何物,但那个“死”字却听得真切。她眉头蹙紧,语气严肃,像是在告诫晚辈。 “我开玩笑啦,呸呸呸……”陆子榆被她瞬间的凛然说得一愣,赶忙坐直了些,态度诚恳。 “我一定长命百岁,活到九十九。周末休息是规律,要张弛有度。对吧?” 谢知韫见她听劝,神色才稍稍和缓,低声补了一句:“子榆须得记在心上才是。” “说起来……今天公司放假,我还是得加班。”陆子榆在沙发里划拉着手机,沉吟道。 “何故?”谢知韫眼中又浮起担忧,“方才还说须得张弛有度……” “这个班嘛……”陆子榆抬起头,冲她眨眨眼,“内容是——教你现代生活必备技能之厨艺速成!” ------------------------------------------------------------- 不过二十分钟,门外响起敲门声。谢知韫背脊瞬间绷直,目光警惕地投向门口。 “别怕,是我买的食材到了。”陆子榆温声解释,“就我之前给你说的外卖。你看,很快吧?” 她开门接过外卖袋子,将袋子提进厨房,一样样取出放在料理台上。 系围裙时,谢知韫却对背后的带子前犯了难,带子绕来绕去,总打不成结。 陆子榆走到她身后,手指灵巧地一绕一拉:“这样就好了。” 手指不经意间擦过谢知韫背后的衣衫,温热的气息掠过耳畔。谢知韫垂下眼,耳根微热。 “今天学两道菜,再教你用这个——”陆子榆拍了拍电饭煲,“煮饭神器。” “第一道,番茄炒蛋。”陆子榆边说边示范打蛋,蛋液在碗中迅速搅成均匀的金黄色。 谢知韫学着她的样子打蛋,动作略显谨慎,搅出的蛋液还浮着透明的蛋白。 接着是切番茄,谢知韫握刀的手势生疏,切出的块大小不一,却别有趣味。 “油热了,把鸡蛋下锅,像这样。” 她握着谢知韫的手腕,带她将蛋液滑入热锅。 “滋啦”一声,蛋液迅速膨胀、凝固。谢知韫屏住呼吸。 “很好!”陆子榆立刻肯定,“现在别动,等它凝固。” 陆子榆指导她用锅铲轻轻划散,再下番茄块,炒出红沙,加糖加盐,关火后最后撒上一把翠绿葱花,香气顿时浓郁起来。 色香味俱全!古代大小姐番茄炒蛋の初体验达成! “第二道,清炒时蔬。” 陆子榆教她拍蒜、切末。 “热锅凉油,下蒜末,闻到香味就放青菜。”她退开半步,让出灶前的位置。 谢知韫点头,依言将沥好水的青菜送入锅中。 水珠与热油相遇的瞬间,噼啪爆响,油点飞溅。 她轻呼一声,本能地向后躲闪,手腕一松,锅铲差点脱手。 “我来!” 陆子榆反应极快,上前一步接过锅铲,顺势将她往身后护了护,手腕翻动,迅速将青菜翻炒均匀。 “是水没沥干,下次记得甩一甩。”她声音平稳,动作利落,香气很快弥散开来。 装盘,上桌。 谢知韫先尝了一勺番茄炒蛋,细细品味。那酸甜交融的口感和嫩滑的鸡蛋在口中化开,她眼中闪过一丝新奇。 “这红色果实……”她斟酌着词句,“滋味奇特,与我曾尝过的任何果蔬皆不相同。与鸡蛋相配,竟能如此融洽!” 陆子榆这才猛地想起什么,拍了下自己额头。 “啊对!我忘了,番茄……你那会儿应该还没有吧。这是第一次吃?” “嗯,”谢知韫浅笑,又舀了一勺盖在米饭上,“酸甜适口,很是下饭!” “昔日在家,”她顿了顿,又轻声开口,“我从未沾手灶间之事。所学所习,无非琴棋书画。” “那现在呢?”陆子榆问。 谢知韫目光扫过眼前简单的几盘菜,又望向还有些凌乱的厨房,眉眼舒展。 “虽显笨拙,却……很是有趣。眼见生米煮成熟饭,心中竟有几分踏实。” 陆子榆心头一松,也笑了:“那就好。我不在家的时候,你至少能给自己做顿热乎的。” 饭后,陆子榆变戏法似的拿出那部备用机,郑重递给谢知韫:“给,以后它就归你了。里面有张手机卡。你在现代生活,这东西是必不可少的。” 她帮谢知韫注册了微信,头像选了一张风景图,乍一看还以为是谁家长辈的账号。 “这个叫微信,用来传讯息,像最快的飞鸽传书,还能传声音、传图片。” 她手把手教她添加好友——当然,目前列表里只有孤零零一个【子榆】。 “想跟我说话时,按住这个语音框后,你就开始说话,然后松开,就发出去了。”陆子榆演示着语音功能。 谢知韫学着她的样子,指尖小心按住语音条,迟疑片刻,轻声说了句:“子榆?” 话音刚落,她松开手指。 几乎就在同时,陆子榆的手机消息提示音响起,一个语音条跳出。她点开,扬声器播放出那句略带迟疑的“子榆?” “呀!”谢知韫轻呼一声,手一抖,手机脱手而出。 陆子榆眼疾手快,一个海底捞月稳稳接住,心有余悸:“当心!你就当它是在鹦鹉学舌。你说的话,立刻就能飞到我这里。很方便,对不对?” 她把手机塞回谢知韫微微发凉的手里。 谢知韫惊魂未定,看看手机,又看看陆子榆含笑的眼,恐惧慢慢被巨大的新奇取代。她再次尝试,更小声地说了句:“……果真神奇。” “叮咚”。陆子榆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谢知韫没有再扔手机,只是耳朵尖悄悄红了。 接着是表情包教学。陆子榆顺手发过去一个表情包【猫咪甩头.gif】。 “这是猫猫表情包,可爱吧?” 谢知韫盯着屏幕,眉头微蹙,神色严肃地研究了好一会儿。 “这猫……可是患了摇头风症?” 陆子榆愣了两秒,随即笑得歪倒在沙发扶手上:“哈哈哈哈……它就是……就是甩头!这是表情包,用来表示开心、撒娇或者无语的!” 救命,小古人居然用医学知识解构表情包! 谢知韫恍然,嘴角也忍不住翘了翘,将此归类为无伤大雅的戏谑小品。 然后是拍照功能。 “这个相机,你可以把它当成最快的画师。咔嚓一下,就能把眼前的东西画下来。” 第12章 陆子榆举起手机,对着谢知韫和沙发上的草莓熊拍了一张。 “你看,是不是很像?如果我不在家,你遇到不明白的东西,就拍下来发给我。” 谢知韫接过手机,看着屏幕里定格的自己和憨笑的粉熊,眼眸睁大。 她试着将摄像头转向陆子榆,又转向窗外,最后,她放下手机,忽然伸出手,在陆子榆的手臂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抬起清澈的眼睛,疑惑道:“是这样‘拍’吗?并无画像出现呀?” 陆子榆:“……” 她感觉自己cpu干烧了一秒。 “不是这个拍!”她哭笑不得,重新拿起手机,“是用手机拍!按这个圆圈,是拍照键!不是用手拍打!” 谢知韫恍然,默默将此新词与动作重新绑定,觉得此世言语着实精妙,虽然常易误解。 陆子榆点开那个蓝色图标:“这个叫‘小蓝本’,像一本包罗万象的民间笔记,想找什么做法、认什么东西,大多能搜到。” 又点开黑色音符图标:“这个‘音符跳动’,里面的小视频无聊时可以解闷。” 最后是粉色的xilixili:“这个是x站,主要是长视频,可以拿来学习用。给你的历史纪录片就是在里面找的。” 谢知韫努力消化,感觉比当年背药方还要复杂些,但新奇感冲淡了畏难情绪。 “好了,生存法宝基本教学完毕。”陆子榆伸了个懒腰,看向窗外明媚的天光,“走,带你去认认家周边的补给点。” -------------------------------------------------- 第一站是楼下蓝旗便利店。 谢知韫站在门口,目光掠过货架,五颜六色的包装,排列整齐如军阵。 她暗自赞叹:此间商铺,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陆子榆拿起一包饼干,指着标签:“看,这里写着东西的名称和价钱。这个符号是‘元’,也就是人民币——我们现在用的货币的单位。类似于古代的‘文’和‘两’。后面数字是几,就是几元。” 她又指指角落的日期:“这串数字是保质期,也就是……这个东西的……生辰,过了这个日期的东西都不能要了,吃了会生病。” 谢知韫连连点头,对这‘保质期’心生警惕。既是有损身体之定数,切不可逾越。 过个马路,拐个弯,二人走进菜市场,喧嚣热浪扑面而来。 谢知韫脚步停顿,眼前的景象让她恍惚了一瞬——吆喝声、还价声、鸡鸭轻鸣、鱼肉腥气……杂乱却生机蓬勃,依稀有些汴京城东角楼街市的影子,却又截然不同。 无骡马粪便之气,地面洁净,灯光明亮如昼,人人手中皆无铜钱,举着手机一照即可。 陆子榆带着她穿行其间,指着摊位:“这是青菜,这是番茄,这是茄子,这是猪肉……记住样子和大概价钱。以后想自己做点什么,可以来这里买,新鲜又便宜。” “摸摸看,是不是很扎手?这样的新鲜。”她拿起一根黄瓜递过去。 出了菜市场,陆子榆又一一介绍起周边的爱达喜蛋糕店、社区公园、图书馆等等设施。 路过茶千道奶茶店,香甜气息诱人。 面对写满各种配料的菜单,谢知韫再一次面露难色。 见她犹豫不决,陆子榆给她点了一杯不踩雷的招牌芋圆奶茶,少糖。给自己点了杯黑糖水牛奶。 点好后,见陆子榆掏出手机,扫码付款。一个清亮的女声随之响起:“蓉都银行收款——30元。” 谢知韫看得分明,等到店员转身开始制作奶茶,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子榆,莫非这是……某种咒术?轻轻一扫,钱财便凭空而去?” 陆子榆咬着吸管,努力把“这是赛博符咒”的吐槽咽回去,简单解释:“这个叫二维码,你可以把这个图案,当作一把锁,连着店家的‘银库’。我用手机,就像用一把钥匙,对着锁照一下,我这边确认信息,钱就从我存在‘云端’······额······就是从我存在一个叫‘银行’的钱庄的户头里的钱,交付给店家的户头。刚才那个声音,就表明钱已经店家已经收到钱了。” 她见谢知韫依旧微蹙着眉头,补充道:“总之,就是我们现在出门,可以不用银两,拿着手机,就能买所有东西。” 谢知韫恍然,接过插着吸管的奶茶,学着陆子榆的样子,试探着吸了一口,芋圆混着奶茶滑入口中。她顿了顿,嚼了两口,紧接着又吸了一口,细细品味。 茶虽非上品,但配以牛乳,味道醇厚,甜而不腻。其中丸物,软糯弹牙,别有风味。 她抬眸看向陆子榆,眼中带着惊喜:“这奶茶……好喝!” 最后二人来到石县小吃黄底红字的招牌下。 陆子榆拿出手机,点开与谢知韫的聊天框,操作几下。 “给你转了五百块,饿的时候拿来买东西。你那边点一下,就会显示‘已收款’。” 她详细演示了如何使用移动支付和点单,又让谢知韫实地演练了一遍。 捧着打包好的燕尾蒸饺走出小店,谢知韫忽然停下脚步,转向陆子榆,眼神干净而关切:“若你未归,我可自行用膳……那你呢?你何时用膳?” 陆子榆的心又被轻轻撞了一下。 “我要是加班,你就自己先吃,不用管我,我随便对付两口就行。总之……饿不着我。” 第13章 阴云初开 周天,陆子榆揉着眼睛走出卧室时,发现谢知韫已经端坐在沙发上了。 屏幕亮着,正放着一段黑白影像——战火、行军、模糊却坚硬的面孔。 谢知韫看得专注,背脊挺直,双手交叠在膝,只有屏幕的光在她眼中明明灭灭。 “这么早就用功,你看哪儿了?”陆子榆在一旁坐下,顺手捞过草莓熊,眼睛半虚着看向屏幕,“效率这么高?都看到解放战争了。” 谢知韫闻声,缓缓转过头,眼中还残留着一丝悲悯,片刻后才聚焦到陆子榆脸上。 “子榆忙于要务,不知这‘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她轻声开口,唇角试图弯起一个弧度,却不太成功。 “可以啊你,现在都会活学活用,调侃上我了?”陆子榆乐了,用草莓熊的爪子虚虚点她。 谢知韫笑意暗淡,目光重新投向屏幕,那里正闪过军民浴血奋战的画面。她声音低了下去: “非是观者神速,实乃青史如川,奔流不息。须臾几日,于我眼中,已目睹王朝倾塌,外敌凌虐,继而烽火再起,苍生何辜……” 她顿了顿,侧过头,一双杏眼中此刻盛满了千年时光凝成的哀伤:“在我来时,宋室南渡,江山破碎,百姓流离,便觉已是人间至痛。未曾想,后世神舟,竟又历经如此多的劫难与更迭……子榆,你们……不觉得沉重吗?” 她问得认真且茫然,仿佛一个在漫长噩梦中穿行的旅人,终于忍不住向醒着的人求证。 陆子榆抱着草莓熊的手臂微微收紧,收敛起了开玩笑的神色,沉默了片刻。 窗外几声清脆的鸟鸣,室内只有纪录片若有若无的背景音。 “沉重。”她终于开口,“当然沉重。这些历史,是刻在骨子里的教训,也是往前走不能忘记的来时路。” 她坐直了些,将草莓熊放到一边,语气更加郑重:“但我们学习历史,不只是为了反复撕开伤疤。更是要明白,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是如何从一次次跌倒中爬起来,如何在一片片废墟上重建家园。” 屏幕上,正好播到开国大典的画面,红旗如海,万众欢腾,尽管画质粗糙,却喷薄出无穷的希望与力量。 陆子榆指着屏幕,声音里有了温度:“你看,正因为经历那些至暗时刻,有不计其数的人为了‘将来’燃烧过,所以活在现在的我们,才更明白当下这些看似平常的日子有多珍贵,也才更想……也更必须去创造更好的未来。” 谢知韫静静地听着,眸中思绪翻涌,如云海奔流。 那压在心口沉甸甸的历史巨石,似乎被这番话撬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光亮。 气氛依旧厚重,但已不再凝滞。 “不过嘛,”陆子榆忽然伸了个懒腰,一跃而起,语气重新变得轻快:“总想着昨天的暴雨,会错过今天的太阳。走!”她朝谢知韫伸出手。 “去哪儿?”谢知韫微愕,下意识将手放入她掌心。 “带你出去逛逛,”陆子榆将她从沙发上拉起来,眼里亮晶晶的,“看看我们现在珍惜的幸福生活是什么样子。” 谢知韫看着眼前人笑靥明媚似春光,心中那团因浩渺历史而生的阴云,确实真的被吹散了些。 “好。”她轻声回应。 ------------------------------------- 周末的海姆超市,人头攒动。 谢知韫紧跟在陆子榆身边,步入这处明亮喧嚣的巨型仓库。目光所及,是高耸密集的货架与无穷无尽的商品阵列,空气里交织着食物的香气。人们推着硕大的金属车穿行其间,谈笑自如,孩童嬉笑跑过。 第13章 眼前的一切依然陌生得令人屏息,但那份误入异世的恐惧已悄然淡去许多。 她步伐谨慎,尽量避免与他人视线接触,但还是被这超越想象的丰饶所震撼——这已非集市,而是一座殿堂,规模之宏大,商品之琳琅,远超汴京最繁盛的相国寺庙会。 “尝尝这个!”陆子榆的声音将她从神游中唤回。 只见陆子榆已从一处试吃台折返,用牙签戳起一小块乳白小方块,递到她唇边:“酸奶块,酸甜的。” 谢知韫迟疑了一下,小心含入口中。奶香与果味在舌尖炸开,她眼睛微微睁大:“滋味甚妙。” 陆子榆眼里的光彩更盛,顺手拿了一袋放入购物车。 接下来的时间,谢知韫被她带着,穿梭在各个试吃台间。从烤肉烤虾,到面包水果,再到零食饮料……陆子榆总能顺来一小份。 谢知韫姿态优雅,每样浅尝辄止,细细品味,然后给予简短的评价:“肉香甚浓”、“此物弹牙”、“清甜可口”。 陆子榆玩心大起,愈发享受这种投喂的乐趣。当她再次从一个柜台回来时,手里拿着个小纸杯,里面盛着一颗裹着乳白脆壳的圆球。 她眼底闪着恶作剧即将得逞的光,语气却格外寻常:“这个也好吃,你尝尝,夏威夷果。” 谢知韫看那点心外观似曾相识,隐约在冰箱中见过,想着是子榆挑选,不疑有他,依言放入口中。 刚入口时,她还为外皮的酥脆口感惊奇,但下一秒,一股极其猛烈的辛辣味直冲鼻腔和脑门。 “咳——咳、咳!此为何毒?” 她的脸颊瞬间涨红,眼里禽着被呛出的泪花,捂着嘴边咳边退,平日的端庄沉静被打得粉碎。 陆子榆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吓了一跳,连忙跑去拿了杯水,又是递水又是拍她的背,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这个是芥末味儿的夏威夷果,味道是有点冲,我没想到你……” 好容易缓过来,谢知韫抬起头,眼中泪意还未散去,哑着嗓子控诉:“子榆……你、你欺我无知!此物灼舌辣鼻……绝非善类!” 不过那嗔怪的一眼里,委屈远比责备要多。 看着谢知韫泪眼汪汪,鼻尖泛红的可怜模样,陆子榆愧疚之余,又觉得很是可爱。 眼前人终于剥开了那层千年古玉般温润却疏离的壳,露出了符合她外貌年龄的少女内核。 她忍着笑,立刻朝天竖起三根手指:“我的错我的错!我保证!下次一定不给你投喂奇怪的东西了!” 谢知韫这才结果她递来的纸巾,擦了擦眼角,赌气似的嘟囔:“……一言为定。” 陆子榆笑着,顺势将那颗罪魁祸首芥末夏威夷果扔进自己嘴里,面不改色地嚼了嚼咽下,换来谢知韫更诧异的一瞥。 “走吧,”她推着购物车,语调轻松,“前面还有好多善类可以品鉴呢。” ------------------------------------------------- 从超市出来,已近中午。 陆子榆心血来潮,指着街角黄色的“m”标志:“走,带你去尝尝我们这儿最火的麦记。” 面对托盘里炸得金黄的薯条、炸鸡,还有层层叠叠的汉堡,谢知韫再次研究起来,指着这个肉夹馍般的玩意儿,虚心求教。 “子榆,这饼……当从何下口?” 陆子榆笑着拿起自己的汉堡,示范道:“这叫汉堡,里头有肉、有菜、有酱,面饼夹着。就这样,双手拿稳,大胆咬下去就行。” 谢知韫依言,双手捧起那比她手掌还大的汉堡,谨慎地咬了一小口,细嚼慢咽,眼睛随着味蕾的体验慢慢睁大。 “如何?”陆子榆期待地问。 “嗯……肉质鲜嫩多汁,酱料风味独特,与面饼同食,口感层次丰富。” 她点点头,又小心地咬了一口,显然已接受这种新奇吃法。 接着,她又用指尖拈起一根薯条,对着阳光端详片刻:“此物纤细金黄,竟是以土豆切条炸制?倒是比蒸煮之食,多了一番焦香风味。” 沾了点番茄酱,细细品尝,她评价道:“这酱料……倒是开胃。” 陆子榆递过可乐:“再试试这个!叫可乐,有气泡,喝下去很爽快。” 谢知韫浅饮一口,被口腔里跳跃的刺激感惊得微微一怔,随即眉眼舒展开:“这水有趣。” 吃过饭,她用纸巾优雅地拭了拭嘴角,才转向陆子榆,语气严肃:“子榆,此等烹炸之法,略伤脾胃,不可多食。” 她顿了顿,看着面前空空如也的包装纸和杯子,轻声补充:“话虽如此……这滋味确是新奇难得。” 陆子榆忍俊不禁:“知道啦,偶尔尝鲜,下不为例。” 谢知韫这才抿唇,露出一个清浅的笑。 ------------------------------------ 走在街上,阳光将两人影子悄悄拉长。 路过一个花店门口,恰巧有一个男生将一捧玫瑰花送给一个女孩,女孩脸上洋溢着笑容。 谢知韫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束精心包装,娇艳欲滴的红花上,又转向女孩璀璨的笑颜,眼中满是疑惑。 “子榆,那位郎君赠与娘子花草,是为何故?” 陆子榆随着她的目光看去,解释道:“那是玫瑰花,在我们这里,送花,尤其是送玫瑰花,一般是小情侣谈恋爱才做的,就是……两情相悦,彼此喜欢。” “但我觉得送玫瑰花有点土了,一点没创意,反正我不是很喜欢……”陆子榆咬着吸管,自顾自说道。 “两情相悦……”谢知韫低声重复,目光追随着那对相携离去的年轻男女,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轻声问:“子榆,似你这般年纪,可曾谈恋爱?” 陆子榆被她问得一怔,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但稍纵即逝,随即掩饰般地笑了笑:“我?工作都快忙死了,哪有时间谈恋爱。” “你呢?在你们大宋……女子二十二岁,应该早就……”她反问。 谢知韫明白了她的意思,眼帘微垂,复又抬起眼眸,神色是一贯的淡然,语速放缓:“家中父母,确曾为我定下一门亲事,对方乃将门之后。” 她的声音很轻:“只是……我彼时醉心医道,常觉天地广阔,尚有诸多疾苦待解,囿于后宅方寸之地,非我所愿。且……” 似乎在想如何形容,她又顿了顿:“未见过那人,亦无心于此。” “那……后来呢?”陆子榆忍不住问。 “后来?”谢知韫收回目光,看向陆子榆,眼中平静,“未及嫁娶,汴京便破了。乱世之中,那家调遣驻防,后听说满门阵亡,婚约自是作罢。” 她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目光虚虚落在远处不知哪个点上,半晌,才喃喃道:“……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陆子榆心中震动。 幸的是免于嫁与陌生人的命运,不幸的是,国破家亡。代价太大。 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曾经历过国破家亡,也曾勇敢地反抗过自身的命运。那份平静之下,还埋藏着多少过往呢? “挺好的挺好的,”陆子榆摆摆手,试图拂去谢知韫过往的尘埃,“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结婚后离婚的案例太多了,而且女孩子年纪轻轻,结婚了就放弃大好前程,围着厨房和孩子转,不值得……” “对了,按你们大宋,像我这个年纪,可能很多人都抱二胎三胎了吧?”陆子榆好奇发问,试图让话题变得轻松。 谢知韫莞尔:“在我朝,确实如此。我有一位表姐,年岁与子榆相仿,二八年华便出阁,如今已是儿女成双,终日操持中馈,相夫教子。” 她语气平和,只是客观陈述,并无褒贬。但对比之下,这个生活在现代的陆子榆的生活状态显然更让她感到新奇。 陆子榆开始脑补,自己背上背了个嗷嗷乱哭的娃,手里还牵了个闹腾的娃,同时还要赶项目deadline的场景。那画面太美她不敢看。 她倒吸一口凉气,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别了别了,这么早结婚生娃太可怕了,简直是史诗级地狱灾难!我还是先搞事业,赚钱养活自己最实在。” 回想起陆子榆深夜伏案、全心扑在她的事业上的模样,以及眼下这幅对婚育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谢知韫也实在难以想象她相夫教子是什么样子。 谢知韫温言,笑意中含着赞许:“子榆凭自身之能,置业安家,不仰仗父兄、夫婿,便能于此繁华之地立足,甚至……收留于我。此等自立之精神,在我朝,几近天方夜谭。彼时女子,自幼所受教诲,多是‘内外有别’、‘女子无才便是德’,一生荣辱皆系于父、于夫、于子。如子榆这般,凭己身才智开辟天地,实乃我当年……于深闺之中,不敢深想,却心向往之的境况。” 听着这些夸奖,陆子榆有些不好意思了,心里却暖融融的。 她笑了笑,语气变得认真而坚定:“在我们这里,虽然也不敢说完全平等……但整体上,我们倡导的是男女平等。只要自己愿意,有能力,肯努力,女人一样可以读书、工作、创业,做出自己的一番事业,实现自己的价值,不一定非要依附于谁。” 第14章 她看向谢知韫,拍拍她的肩,目光灼灼:“所以啊知韫,你那么聪明,学东西又快。等你慢慢适应了这里,你也可以去尝试任何你想做的事情。而且你也可以上学,以后想学什么,都有机会重新开始,找到属于你自己的那片天地。” 谢知韫静静地听着。陆子榆的话语,像一道炽热又崭新的阳光,照进了她因千年之隔而一度紧闭的心扉。 那不仅仅是一个允诺,更像是一幅徐徐展开的、她连梦中都未曾勾勒过的画卷——女子不必依附,也能凭自身才智,开辟一方天地。 一股暖意自心底弥漫开来。她这缕漂泊的孤魂,第一次真切地触碰到了“未来”的实体,那重量,令人安心。 她深深吸了一口属于这个时代的空气,迎上陆子榆闪着光,满是鼓励与信任的眼眸,轻轻颔首,嘴角扬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好。” ------------------------------------------------ 傍晚时分,两人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小区。刚走到楼下,就遇到了住在隔壁单元的热心肠张阿姨。 “小陆回来啦?”张阿姨笑眯眯迎上前来,目光很快就落在了她身旁气质独特的谢知韫身上,“哎呦,这个小姑娘是?以前没见过嘛,长得可漂亮。” 陆子榆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条件反射般挂起一个长辈无可挑剔的乖巧笑容,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流畅道出:“张阿姨好。这是我远房表妹。最近来蓉都投奔我,熟悉熟悉环境,打算在这边找点事做。” 她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侧身,将谢知韫稍稍挡在身后,隔开了张阿姨过于直接的打量。 谢知韫听懂了这层身份的掩饰,依着陆子榆先前简单的嘱咐,微微欠身,声音轻柔:“张阿姨好。” “哦,表妹啊……”张阿姨拖长了调子,目光对着谢知韫上下打量,看她沉静不似打工妹的气度,眼中探究的意味更浓了。 但见两人神色坦然,又把疑惑咽了回去,换上了标志性的热心肠:“行!年轻人出来闯闯挺好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缺啥少啥,尽管跟阿姨说,别客气哈!” “哎,好的好的,谢谢阿姨关心!”陆子榆笑容不变,手上微微用力,拉着谢知韫的胳膊,几乎半推着她,礼貌又迅速地拐进了单元门。 直到电梯门缓缓合上,彻底将外界隔绝,陆子榆才肩膀一松,长长舒出一口气。 谢知韫静静看着她这一系列反应,轻声问:“子榆,可是因我身份不明,让你在人前为难了?” “没有的事,别多想。” 陆子榆摇摇头,转头时,脸上已换上一个全然放松,带着安抚的笑。 “今天开心吗?” 谢知韫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陆子榆,目光掠过她额角因刚才紧张而沁出的细小汗珠,再落到她此刻温柔含笑的眼眸。 眼前人为她编织的来历,像给她这异世孤魂披上了一件妥帖的衣物,她才得以隐入这陌生的人世烟火。 今日所见的万千新奇,与这份沉甸甸的守护一同,稳稳地落进她漂泊无依的心田。 “嗯,”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今日,我心中……甚是欢喜。” 第14章 善意援手 之后的几天,陆子榆依旧在闹钟的嗡鸣中挣扎起身。 当她洗漱梳妆完毕走出卧室时,餐桌上总会放着一杯温度恰好的温水。起初她以为是谢知韫自己喝完后忘了收,后来才意识到,这是特意留给她的。 她默默全部喝掉,在出门前,仰头对着屋内,提高音量:“我走了哦。” 工作日的忙碌依旧,但节奏里悄然混入了一些别样的插曲。 有时是会议间隙,手机屏幕忽然亮起,跳出一条来自【知韫-小古人】的消息。 点开,往往先是一个规规矩矩的【微笑.jpg】表情。 谢知韫显然认真研读了表情库,但她大概全然不知,在现代语境中,这个原本代表礼貌问候的微笑已经衍生出多少复杂的含义。 紧接着可能会附上一张照片:有时拍的是阳台外明媚的阳光;有时是她练习的简体字;又或者,只是一段简单的“午时了,子鱼可用饭否?”,随后配上一张自己做的午饭。 子鱼?我还鲤鱼呢?语音转文字害人不浅。 陆子榆放下筷子,盯着屏幕,指尖翻飞,常常会不自觉地弯起嘴角。 这感觉有点奇妙,像多年前很火爆的小游戏“旅行青蛙”。只不过这个小青蛙来自千年前的宋朝,刚学会用智能手机,开始每天给你分享她眼中世界的新奇碎片。 “哟,陆姐,看什么呢这么开心?”向冬眼尖,调侃道,“这可不像看工作群的表情。” 陈军慢悠悠喝了口汤:“这还用问?子榆最近有情况。” 其他同事也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陆子榆这才回过神,按熄屏幕,面不改色撒谎:“什么呀,家里小孩刚学会用手机,瞎发着玩。” “小孩?”陈军挑眉,“什么时候有小孩了?你不一直独居吗。” “远房表妹,来投奔我,年纪小,不懂事。”陆子榆迅速扒拉两口饭,结束话题,“快吃吧,下午一堆事呢。” 陆子榆暗自吐槽:家里那位小孩,年纪怕是比在座各位加起来都大。 --------------------------------------------------- 城市的另一端,谢知韫正面临着她穿越以来最大的独立挑战。 厨房里,照小蓝本做的十分钟快手土豆丝炒肉,火候没掌握好,有点焦糊。 她轻轻叹了口气。连续几天的番茄炒蛋、清炒时蔬,她的胃已经疲倦了。更重要的是,她想做些不一样的,等子榆回来。 她下定决心去趟菜市场。子榆带她去过一次,她自信记得路:出小区右转,直行两个路口,再左转。 又检查了一遍子榆转给她的钱财,她深吸一口气,攥紧手机,终于推开了家门。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踏入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过程起初顺利。她辨认着路,抵达了菜市场,依着查好的图片,仔细挑选了里脊肉、香菇和韭菜,独立完成称重、付款。一丝微弱的成就感萦绕心头。 问题出在离开时。她提着袋子,从记忆中的入口返回,却不知不觉从一个截然不同的出口走了出来。眼前是一条陌生的街道,车流的方向、店铺的招牌,都与来时路迥异。 她怔在原地,环顾四周,试图寻找熟悉的参照——远处高楼的轮廓有些相似,路旁的树也是统一品种,连街角的饭店招牌,都与来时路上瞥见好几家有着雷同的配色与字体。 一切都似曾相识,却又都对不上号。 她心里开始微微发慌,于是赶忙掏出手机,点开蓝色的导航软件,屏幕亮起,定位的小箭头闪烁。 可该输入何处为终点呢? 她自来到此世,便只顾跟着子榆走,从未问过这安身之处叫何名。 茫然无措间,她随着人流挪到了十字路口。 红灯闪烁,跳成绿色,周围行人瞬间启动,汇入斑马线。 她像被钉在原地,面前的车流虽因红灯停下,但侧向来车的呼啸,电动车不耐的铃响,还有那不断跳动的倒数计时,都冲得她头晕目眩。 她试图迈步,脚步却重有千斤。 一辆右转的电动车贴着她身前抢过。 “长眼睛没?看点路啊!” 骑手扭头甩下一句话,带着风声都带着斥责。 她猛地一颤,心跳如擂鼓。周围喧嚣声似浪潮褪去,随之而来的是脑内一阵长鸣声。 她呼吸急促,仿佛周围的空气都被抽干了。 “哎?这不是小陆家的表妹吗?咋一个人在这?……脸色咋还这么白?”慌乱中,一个略带熟悉的声音响起,她方才缓过神来。 谢知韫蓦然转头——原来是张阿姨。她提着菜篮子,脸上的关怀真切。谢知韫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 “张阿姨……”她声音微哑,带着隐隐的颤抖,“我……我好像走岔了。” “嗨!这地方岔路是多,刚来不熟悉正常!”张阿姨热情地招呼,“正好我买完菜了,走,阿姨带你回去,近得很。” 一路上,张阿姨絮絮叨叨地说着,介绍着周边环境。谢知韫安静地跟在一旁,偶尔应答两句,手中依旧紧紧握着购物袋和手机。直到看见熟悉的小区大门,她心中那块石头才彻底落地。 “谢谢张阿姨。”她在单元门口,认真道谢。 “知韫你客气啥!远亲不如近邻嘛!”张阿姨摆摆手,笑着上了楼。 这次经历有惊无险,谢知韫心有余悸,却也深深记住了张阿姨的援手。 之后几天,她继续钻研厨艺,成果依旧时好时坏。一次下楼解决午餐时,恰好遇见张阿姨提着东西回来。 打招呼时,出于医者的本能,谢知韫敏锐捕捉到张阿姨上楼时,左腿微微有些滞涩,手不自觉地扶了一下膝盖。 第15章 她停下脚步,轻声询问:“张阿姨,您的腿……” “老毛病了,”张阿姨笑了笑,并不在意,“风湿,人老了都这样。” 谢知韫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心中已有了回报的方向。 午后,她再次出门,导航软件找到一家看起来颇有年岁的中药铺。店内弥漫着熟悉的药材的苦香,让她稍感安心。 她向坐堂的老医师说明大致需求,报出羌活、艾叶等几味核心药材。 老医师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年轻的小姑娘,但并未多问,熟练地称量配比,还细心地问:“姑娘,这些药材需要帮你打碎吗?我们可以代加工,打成粗粉,你用起来方便。” 谢知韫眸光微亮,这正是她所需的,连忙应下:“有劳先生,请帮忙加工。” 回到家中,她将药粉小心地分装成拳头大小的药包,妥帖收好,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这是她唯一熟悉的,能够表达感谢的方式。 第15章 远房表妹 周三,产品评审会已经开了一个半小时。 甲方抱着胳膊坐在主位,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冰碴:“这个产品迭代方案的信息富集步骤还是有些问题,你们只考虑了如何在ui界面集成多源头信息查询,我们还希望把信息富集步骤左移到数据分析阶段——” 陆子榆眉头紧锁,挺直脊背,手里的笔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耳朵竖得像雷达,生怕错过任何一个整改指令。 部门老大坐在她旁边,脸色比甲方还难看,时不时用眼神示意她赶紧接话圆场。 而且这季度的产品迭代的kpi本就任务重压力大,现在又被甲方当众挑刺,空气里弥漫着 “再改不出满意方案就别想下班” 的窒息感。 甲方提出的这些需求对标的是国外最顶尖大厂的产品,虽然合理,但国内还没有公司完整实现过。这个逻辑的实现对于目前产品底层而言,就是代码的大改,成本和开发难度的激增。不仅要向上边申请更多的资金,还要给开发沟通需求实现逻辑,安排人员。 她能怎么办? 作为一个资深“太乙真人”,她只能先稳住甲方情绪,留够资源协调的时间。 “付总,您提出的信息源富集的版本目前已经处在开发阶段,其他各项的进度也在持续推进中,后续也会安排内部测试。” 刚解释完,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谢知韫。 谢知韫从来不会主动给她打电话。 是她身体不舒服?厨房的燃气灶炸了?还是……有人撬门? 陆子榆手一抖,笔 “啪嗒” 一声掉在地上。她甚至没心思去捡,所有的血液轰的一下都冲上大脑。 “抱歉抱歉!” 她猛地弹起来,语速快得像打冲锋枪,“家里出了点急事,我接个电话,马上回来!” 不等甲方和老大反应,她接连鞠了好几个躬,抓起手机就往会议室外面冲。 部门同事们面面相觑,甲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老大只能尴尬地打圆场:“小陆家里确实有事,我们先暂停十分钟,等她回来继续?” 陆子榆跑到楼梯间,反手带上门,按下接听键,声音都带着颤音:“喂?知韫?怎么了?是不是出事了?” “子榆,莫慌,我没事。方才……门外来了几人,说是社区,需做常住人口登记。” 电话那头,谢知韫坐在沙发上,眼睛没从门上移开过,心有余悸。 “然后呢?你没开门吧?”陆子榆吞了口水道。 “未开门。” 谢知韫点了点头,声音笃定,“子榆之前叮嘱过,若外人敲门,除非是你归来,否则绝不开门,亦不发声。我依言在屋内静坐,他们敲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便离开了。” “呼——” 陆子榆顺着墙壁滑蹲到地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的妈呀,你把我吓死了!我还以为你研究菜谱把厨房炸了,或者被外星人抓走了!” 谢知韫那边沉默了两秒,语气带着点困惑:“外星人?可是什么会吃人的妖物?” 脑子比嘴转得快,说出了奇怪的话,陆子榆被自己弄得哭笑不得。 “不是不是,开玩笑的。总之你没事就好!你做得特别对,就该这样!不管是谁敲门,只要我不在家,都别开,也别搭话,安全第一!” 陆子榆像表扬幼儿园小朋友乖乖待在家,没给坏人开门一样。 “嗯,谨记子榆教诲。” 谢知韫乖乖应下,顿了顿又补充,“只是他们提及人口登记,我不知是否与我相关,也不知是否会给你添麻烦,所以打电话给你。” “不麻烦不麻烦,你告诉我就行了。” 待情绪彻底平复下来,谢子榆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社区常住人口登记…… 这倒是提醒了她一个被暂时搁置,但至关重要的问题——谢知韫还没有合法身份。 她现在就是一个黑户,平时不出门还好,可一旦遇到这种社区登记、物业排查,甚至万一哪天不小心出门被查,后果都不堪设想。 她总不能让谢知韫在自己的小房子待一辈子。 真要是说她是从宋朝来的,可能两个人只能被押去精神病院做室友了。 想到这,陆子榆一阵冷汗。 死脑子,怎么把这么关键的事情给忘了!陆子榆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子榆?” 听她半天没说话,谢知韫轻声唤了一句。 “我在,刚刚在想事情。” 陆子榆回过神,声音变得郑重起来,“知韫,你听我说。后面得想办法给你弄一个合法的身份,不然以后迟早会出问题。” “合法的身份?” 谢知韫重复了一遍,话里满是困惑,“如同大宋的路引和户籍文书一般?” “额……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陆子榆继续解释道,“现在每个人都有户口,外加一个专属的身份证,相当于你的护身符,走到哪里都需要用到。没有它,你很多事情都做不了,还会被官府抓走。” 谢知韫沉默了,她能听出陆子榆语气里的严肃,也明白这件事的重要性。 在大宋,没有户籍文书,便是流民,会被官兵盘查,甚至驱逐,想来这个时代的黑户,处境也相差无几。 “那……该如何是好?” 谢知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措。 她在这个时代一无所有,只能依靠陆子榆。 “你别担心,我来想办法。” 陆子榆声音坚定,但又顿了顿,“我……我有个认识的人,应该能帮忙。你先安心在家待着,等我下班回去,再跟你细说。” “好,我信你。” 谢知韫没有多问,简单的回应便是全然的托付。 挂了电话,陆子榆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和西装,深吸一口气,准备回到那个修罗场会议室。 一想到甲方那张脸,她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真是祸不单行,工作的烂摊子还没搞定,又多了个办身份的大任务。 要开始多线程高并发了吗?她扶额苦笑。 回到会议室,果然不出所料,甲方的脸色阴沉得像个水鬼,老大也在频频给她使眼色。 陆子榆连忙露出职业假笑,鞠了个躬:“实在抱歉,家里漏水,找了维修,但我没在家,刚安排物业上门了。不好意思耽误大家时间了,我们现在继续?” “希望下次提前安排时间,避免这种临时情况。” 甲方翘着二郎腿,语气不善,但也没再过多追究,毕竟项目还得推进。 我也希望啊,谁叫我家里现在有个小古人呢? 陆子榆内心吐槽,但表面上还是恭敬地应着:“好的付总,下次一定提前安排好,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了。” 会后,陆子榆打开电脑,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需求文档,却一点工作的心思都没有。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在通讯录里翻找起来,在一个名字上停顿——【李辉-户籍科】 像是一只鱼钩,勾住了她早已沉在心湖许久,不愿面对的记忆。 她又想到了那个熟悉却被刻意忘记的名字。 虽然不是很想动用到这层关系,但现在为了谢知韫的身份,她还是迫不得已。 ------------------------ 陆子榆下班回到家,看到坐在书桌前对着ipad认真学简繁体字的谢知韫,心头那块大石才彻底落地。 “子榆,你回来了。”谢知韫抬起头。 像家人一般的寻常的关切,陆子榆一瞬间快忘了谢知韫才来到家不久。 “眼睛离远点,小心和我一样近视。”陆子榆一边放好钥匙和电脑包,一边学着长辈一般提醒。 “多谢子榆提醒。”谢知韫莞尔。 陆子榆从外面打包了几份菜,都是最近观察下来谢知韫爱吃的。 待一起吃过饭,陆子榆从钱包里抽出身份证,推到谢知韫面前,严肃道:“在这个时代,每个人都需要这样一个东西——身份证。它是证明你是谁,你属于哪里,你能合法在这里生活、工作的最重要的凭证。没有它,也就是没有合法身份,你就是黑户,还会被官府抓去。” 第16章 谢知韫拿起那张卡片,仔细端详。 卡片上有子榆的画像,较之现在更为青涩。还有姓名、住址、生辰,和一串看不懂的奇怪符号。 她虽不完全理解其现代身份管理的复杂,但“官府”、“凭证”、“合法”这些词,足以让她明白其重要性。 大约和大宋的路引或户籍文书一般,只是此间精细严苛了百倍。 “我如今……并无身份,”她抬起眼,眼里带着全然的信赖,“子榆,我当如何?” “所以,我得给你现编一个……这样你才方便你去上户。”陆子榆右手支在下巴上,细细思索。 谢知韫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陆子榆,等她开口。 “从今天起,在外人面前,你就是我名义上的远房表妹了,”陆子榆打了个响指,“你来自……嗯,西南一个很偏远的贫困山区。” “当时家里人观念落后,为了……躲避计划生育,在家里自己接生,也没上过户……”陆子榆一本正经,杜撰着谢知韫的身份。 这个故事听起来更有逻辑和层次感,也更符合某些地区的历史遗留问题,她今天下午查了好久的资料。 “总而言之,阴差阳错,你的信息就一直没被正式录入系统。最近,你老家那边遭遇了严重的山洪,你的父母,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去世了……” 编到此处,陆子榆觉得自己脑洞真大,给谢知韫的背景编得太惨了,也跟着叹了口气。 “唉,家里的老房子也被冲垮了,所有能证明你身份的东西也都没了。你费劲千辛万苦,出来投奔我这个唯一的远房表姐,找点活路。” 陆子榆思索了一会,又补充:“你之前一直呆在老家,没出过远门,所以很多现代东西都没见过,都不懂。记住了吗?重复一遍。” 谢知韫消化着这个复杂的故事,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记下了。西南偏僻山区,计划生育,未及时登记,父母早逝,投奔表姐,言多必失。” “聪明!”陆子榆比了个大拇指,但转而眼色一沉,“不过你讲话太古风了,得稍微土一点,才能符合我给你立的人设,不然要露馅。” “土?”谢知韫不解。 “比如把‘为何’说成‘为啥’,把‘如何’说成‘咋’,把‘甚好’说成‘要得’。” 陆子榆一边说一边示范,“别人问你‘吃饭了吗’,你就说‘吃了,要得’,别再说‘用过,甚佳’了。别人问你问题也回答‘对’,‘不是’和‘不晓得’。” “为啥……咋……要得……”谢知韫鹦鹉学舌一般念道。 “对对对,就是这个感觉!孺子可教!多练几遍就熟了。”陆子榆忍不住偷笑。 小古人变小土妞,还挺可爱的。 “来,跟着我说。俺是谢知韫……从山头来……” “俺是谢知韫……从山头来……” …… “屋头人都没得了……到城头……找表姐……想过好日子。”陆子榆强忍着笑说一遍。 “屋头人都没得了……到城头……找表姐……想过好日子。”谢知韫认认真真念一遍。 第16章 古木生根 “诶对对对,李哥您听吧,这孩子也挺可怜的,老家那边现在什么都查不到也补不了。总不能让她一辈子当个黑户吧?所以……能不能在咱们这儿,想想办法?走那个……疑难户口落户的流程?然后,催催流程什么的……” 户籍大厅内,谢知韫复述完提前准备好的背景故事,陆子榆站在她身前连忙补充。 “小陆啊,你说的这种情况我见得多了。理论上确实可以走程序。不过呢……” 李辉拧开保温杯,吹了吹杯中的茶,慢悠悠喝了一口,砸吧砸吧嘴,语气不紧不慢。 “这个流程比较长,需要调查核实的东西很多。需要先在社区公示,确认没有犯罪记录,找几个证人证明她的身份,再做 dna 比对,排除被拐卖的可能,最后才能申请补录户口。” “好的好的,需要什么我们都配合。” 陆子榆连忙点头,“那 dna 比对什么时候能做?需要我们准备什么?” “今天就能做,先去法医科那边。” 李辉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 “填一下你的姓名、电话这些个人信息,然后带着身份证去就行。公示的事情我帮你联系你们社区的工作人员,加个急,到时候你配合他们。” “太感谢您了李哥!真是麻烦您了!” 陆子榆双手接过信息表,连忙哈腰道谢。 采集完样本,李辉又带着她们回到户籍大厅,给她们开了一张单子。 “这是 dna 比对的回执单,一周后拿着这个单子来取结果。公示的事情我已经跟你们社区的王主任联系好了,明天她会去你们小区贴公示,公示期七天,期间如果没有人有异议,你们就可以带着回执单、身份证复印件、社区证明这些材料,来申请补录户口了。” “诶诶诶别客气,” □□笑着说,“你给许颜君说欠我个人情就行。” 陆子榆脸上的笑容在脸上停留了半秒,眼睫微垂,随即才扬声道:“好嘞好嘞,这次还是多亏李哥!太感谢了!” 谢知韫站在一旁,目光轻轻扫过陆子榆的侧脸,又落回李辉身上,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 许颜君。 这个名字,和子榆那一瞬的凝滞,是为何? ------------------------------------- 离开户籍大厅,坐上车子,谢知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过头,看向驾驶座的陆子榆。 “子榆,我们……这是成功了吗?”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期盼。 刚才那番应对,虽是有备而去,但实乃违背她平日作风,心神耗费不小。 心里一件大事落定,陆子榆利落地发动车子。 “基本成功!办完手续算是迈出最关键的第一步了。” 陆子榆想起刚才给谢知韫填的信息表,便问道:“你的生日居然是在二月吗?刚过不久啊。” 谢知韫微微颔首。 “那行,等明年再给你过一个。不过嘛……” 陆子榆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调侃和宠溺,扶了扶眼镜。 “按现在这个剧本来讲,你可是我的远房表妹哦。是不是该有点表妹的自觉,乖乖叫我一声姐姐?” 随即她靠在驾驶座上,眯着眼,等着一声乖巧的“姐姐”喊来。 谁知,谢知韫只是微微偏头,用那双清凌凌的眼坦然地看着她,语气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反诘。 “子榆,此言差矣。我生于大宋崇宁年间,较你年长一千余岁。按此而论,你该唤我一声姐姐才是。” 被她这基于考古学层面的降维打击弄得一愣,陆子榆差点没把住方向盘。 “不行!哪有这么算的!你那一千年又没有真的经历过,不算数!反正现在、此刻,你就是比我小!还小五岁。”她哭笑不得。 “长幼有序,岂可因皮相妄论?”谢知韫不紧不慢,唇角牵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像是在欣赏她吃瘪的表情。 “不行不行!你那是老黄历了!”陆子榆开始耍赖,“我的地盘听我的!我是户主,我收留你,我给你跑手续,我就是姐姐!快叫!” “子榆贤妹——” 谢知韫从善如流,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老成的调侃。 “莫要顽皮,好生看路。” 陆子榆被她这句“贤妹”叫得头皮发麻,忍不住伸手过去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臂,自己先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闹了一阵,陆子榆重新专注开车,眼前路途平坦,车也很少,于是轻踩油门。 “好好好,不闹了。不管谁是姐姐谁是妹妹,总之,今天这事儿办得挺顺利。为了庆祝……姐姐我带你下馆子!” 她还是倔强地自封了姐姐的辈分。 ---------------------------------- 晚餐后回家,路过社区小广场时,节奏鲜明的音乐传来,一群阿姨正在跳广场舞。 陆子榆本要径直走过,却见队伍边缘的张阿姨突然停下动作,笑盈盈地朝她们快步走来。 “哎呦,知韫!小陆!”张阿姨热情招呼,手里还拿着把彩扇。 陆子榆有些诧异,谢知韫什么时候比自己和张阿姨还熟悉? 只见张阿姨从随身小包里拿出一袋橙子,径直塞给谢知韫:“好孩子,上次你给的那个药包真管用!敷了几次,这老寒腿松快多了,晚上也不疼得睡不着了!阿姨可得谢谢你!” 这时,另一位跳舞的刘阿姨也好奇地凑过来:“啥药包这么灵?张姐你腿真见好了?” “就是知韫这孩子给的!她家祖传中医,懂得可多了!”张阿姨热络地介绍,又转向陆子榆,“小陆,你这表妹可真不错,又乖又有本事!” 陆子榆脸上挂着礼貌但懵逼的微笑,只能点头应和,感觉自己像个误入表彰现场的家长。 第17章 刘阿姨一听,也来了兴趣:“哎呀,小姑娘,那你看我这老是睡不好、没力气,是啥毛病?能调不?” 谢知韫接过橙子,温声应道:“阿姨如果信得过,改日我可为您略作查看。气血不调所致失眠乏力,艾灸相关穴位可以缓解。” “那太好了!阿姨回头找你啊!”刘阿姨喜笑颜开。 两位阿姨要了谢知韫的微信,又寒暄几句,两人才得以脱身。 走出一段路,陆子榆终于忍不住看向身旁的人,眼神惊奇:“行啊知韫,深藏不露。我以为只是你父亲从医,没想你也这么厉害?” 谢知韫目视前方,声音轻缓:“我自小跟着父亲识药材,记方子,虽不及父亲精通,却也略知一二。” “这可不是一般的‘略知一二’啊,都能悬壶济世,闻名邻里了?”陆子榆语气夸张。 “仅是依循古法,尽绵薄之力。”谢知韫沉吟片刻后,继续解释,“前几日,我独自去菜市场,归家时走岔了路,恰逢张阿姨,是她将我领回。于是赠药报答。” “什么?!你自己去菜市场?还迷路了?”陆子榆脚步一顿,眉头不自觉地蹙起,“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告诉我?” “……约是上周三午后。”谢知韫微微垂眼,“彼时子榆工作正忙,这种小事,恐扰你心神。” “这怎么能是小事?!”陆子榆的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些,随即又立刻压下去。 她轻叹一声,语气里还带着点后怕:“你人生地不熟,万一……我是说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谢知韫,你记住,以后有这种事情,要立刻告诉我,打电话,发消息,怎么都行!” 她侧过身,面对着谢知韫,路灯的光在她镜片上微微反光,看不清眼底情绪。 “别怕麻烦我。你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她顿了顿,“我怎么放得下心。” 谢知韫抬起眼帘。见那目光里的关切沉甸甸的,她心底微微一动,像温水流过。 她轻轻点头:“好,我记下了。子榆不必过于忧心,我已渐渐习惯此处了。” 月光与路灯光交织,洒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她声音轻缓如夜风。 “此前总觉身如飘萍,浮于时代之外。如今……能以此微末之技,稍解他人切身之苦,才觉得自己并非全然无用,与此世人间烟火,仿佛也系紧了一分。” 陆子榆静静地听着,看着她脸上那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心口被揪紧的感觉也慢慢松开了。 透过那双沉静的眼,她似乎看见,这株来自千年前的古树,已经在这片钢筋水泥堆砌的城市缝隙,悄然生出了柔韧的根系。 “嗯,”她也笑了,伸手接过那袋有点沉的橙子,“系紧了就好。走吧,咱们回家。” 夜色温柔,将两人的身影拉长,融入灯火之中。 第17章 心动偷拍 公示期结束了,谢知韫终于拿到了户口,也补办好了身份证。 陆子榆给谢知韫列的《小古人适应现代生活》计划表,虽然定了非强制kpi,但谢知韫总能达标,甚至超额完成。 不仅在简繁体过渡的课程上表现优异,甚至已经将拼音的学习推进了一半。 陆子榆于是抽空又教了她电脑和键盘的用法。 此刻,她正倚在沙发上,看着谢知韫坐在电脑前,专心练习用键盘打字。姿态是一贯的挺拔,像一株清雅的竹。 她眼里满是欣慰,像一个老师看着自己带过的最优秀的学生。 虽然·····谢知韫的打字手法很不美观——二指禅戳得……跟梭子蟹似的。 但她还是很有信心,按照她周密的计划和谢知韫的聪明脑瓜,假以时日,谢知韫一定能熟练学会使用电脑和网络! 这样不懂的东西就可以问网络,一款自主迭代的小古人就这么诞生。她真是天才啊! 看着一切都按照进度条按计划有条不紊地推进,陆子榆心情愉悦,躺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眯眼哼歌。 “玛卡巴卡,阿卡哇卡,米卡玛卡,呣——” 来电人【唐柠-开水壶成精】。 唐柠是陆子榆的大学室友,家里开律所的。作为富二代,本可以继承家业,但她心向自由,坚持要做自由插画师,虽然赚不到几个子儿,但每个月爸妈还会给她多发一份“工资”。 大学时两人经常一起早八点迟到,晚自习逃课。虽然性格不大相同,但相处久了,发现两人同频,能聊到一起,而且都爱运动和玩游戏,一来二去就处成了闺蜜。 陆子榆刚接起,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就被唐柠数落了个劈头盖脸,下意识把手机拿远。 “陆!子!榆!你个没良心的渣女!说好的每周一次甩战绳呢?” 画面背景是她们最常去的超级狒狒团操教室,唐柠穿着健身背心和瑜伽裤,肌肉线条紧致,大汗淋漓,一看就是才练完。 “最近产品迭代要加班嘛,忙得很,”陆子榆推了推眼镜,眼神闪烁,快速转移话题,“诶?怎么今天的课这么冷清?” “你还好意思说?我到了才发现,今天只有我一个人约课,被教练拉爆了!”唐柠咬牙切齿,对着屏幕比了个手枪的手势。 “我保证!忙完一定!”陆子榆做投降手势,连忙打哈哈。 “忙,都忙点儿好啊!等你下次来,看我卷不死你!” “那敢跟你比卷啊?波比跳之神。”陆子榆想起了什么似的,坐直身子,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看起来像在办公,但背景却不小心扫过坐在书桌旁的谢知韫。 “怎么这么辛苦啊,现在周末在家还要加班……”唐柠自顾自地说着,像注意到了什么,突然凑近屏幕,眼睛跟雷达似的开始扫描。 “不对!”唐柠声音突然高了八个度,“大大滴不对!镜头给我往右边!老实交代!你家里是不是有人?!” 陆子榆强作镇定,急忙把镜头拉近对准自己的脸:“没有,你肯定看错了!电视反射。” “少来!我明明看到有个人!还是个女人!谈恋爱了啊你?快,镜头转过去让我看看!不然我马上杀到你家门口!”唐柠的八卦之魂彻底燃烧。 “少胡说八道!智者不入爱河!”陆子榆下意识反驳。 她知道唐柠的性格,说到绝对做到。陆子榆顿感头皮发麻。 怕唐柠误会闹出更大麻烦,陆子榆只好压低声音,半真半假地坦白:“好吧好吧,是我一个远房表妹,来投奔我,刚安顿下来,她怕生,所以我没跟人说。你小点声,别吓着人家。” 作为资深闺蜜,唐柠立刻嗅到一丝不寻常:“你什么时候冒出个表妹?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而且你居然愿意和别人住一起?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哎呀哎呀,她家里出了事,很可怜的,我作为表姐,还是得有担当的嘛。”陆子榆含糊敷衍,只想赶快结束这个话题。 谢知韫听到似乎在谈论自己,抬起头看着陆子榆。 陆子榆挥了挥手,回了她一个“没事,你忙你的”的眼神。 谢知韫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安静研究打字。 “你表妹长得怎么样?刚才镜头一扫感觉气质绝佳啊!快快快,什么时候正式介绍一下!”唐柠瞪大了眼睛,语气更兴奋了。 “介绍什么介绍!”陆子榆没好气地拒绝,“人家脸皮薄,你别跟个怪阿姨似的。下次,下次有机会再说!” 好不容易连哄带骗,答应了下每周一定抽时间去上课,才勉强安抚住兴奋的唐柠,挂断了这通堪比审讯的电话。 陆子榆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刚和研发干完一场硬仗,后背都快出汗了。 她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一抬头,正好对上谢知韫望过来的目光。 目光清澈而平静,带着一丝淡淡的询问。 “是……我的一个好朋友。”陆子榆主动解释,语气带着点刚刚撒谎后的不自然,“她个性活泼,有点吵,你别见怪。” 谢知韫了然地点点头,轻声道:“友人关切,乃是幸事。” 这话让陆子榆心里一暖。虽然唐柠闹腾,但那确实是真切的关心。 ----------------------------- 今天手机仿佛是跟陆子榆杠上了,刚安静没两分钟,又响了起来。 这次屏幕上来电显示是【陆子怡-小债主】。 陆子榆认命地接起电话,语气是熟悉的无奈:“喂,又怎么了?” “姐!救我狗命!”陆子怡元气满满的声音立刻灌满了耳朵,“我跟你讲,我期待了三个月的那款游戏今天终于发售了!豪华版!带特典和限定皮肤的!我的钱包它已经在哀嚎了!” 陆子榆几乎能想象出妹妹在电话那头双手合十,眼睛眨巴的样子。 她扶额,叹了口气:“陆子怡,你说说,这是这个月第几次了?我是你姐,不是atm机。” “哎呀~好姐姐~全世界最好最漂亮的姐姐~求求啦~下次回家我帮你按摩,帮你洗碗,帮你应付老妈的催婚大法!好不好嘛~” 第18章 听着妹妹毫无技术含量但杀伤力十足的撒娇,陆子榆嘴角抽了一下,手指却已经熟练点开支付宝,输入了转账金额和密码。 “转了转了,省着点花。还有,在家乖一点,别总惹爸妈生气。” “知道啦!爱你哟!么么!”目的达成,陆子怡的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随即毫不留恋地挂了电话。 陆子榆看着恢复安静的手机屏幕,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笑骂了一句:“真是来讨债的。” 那笑容里,有纵容,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放下手机,一抬头,发现谢知韫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是……舍妹?”谢知韫用词依旧文雅。 “嗯,我妹妹,陆子怡。”陆子榆扯了扯嘴角,“比你还小两岁,被家里惯坏了。就是个长不大的小孩,隔三差五就来敲诈我。” 谢知韫虽不懂“敲诈”的现代引申义,但结合语境,谢知韫也大概猜到了陆子榆口中的意思。 看着陆子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倦色,她轻声道:“长姐如母,辛苦子榆了。” 从未有人如此精准地概括过她在这段家庭关系中的位置和感受。父母要她懂事,妹妹觉得她理所当然,连她自己都习惯了这种付出。 陆子榆觉得心口某个坚硬的地方,悄然松动了一下。 她没再说话,只是站起身,默默地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倚回沙发,手撑着头。 谢知韫正在翻看自己书桌上的大学时的计算机课专业书,手指比划着“0”和“1”。 陆子榆撇了一眼,是介绍二进制的章节。 “这个是计算机的二进制原理,你现在理解起来可能还有些困难了。”陆子榆喝了口水说。 陆子榆觉得自己在讲述一个很客观的事实,一个古人怎么能理解现代计算机复杂的底层原理呢? 谢知韫从沉思中回神,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其术虽繁杂,但道理至简,无非一阴一阳而已。” “然以此简驭繁,恰如‘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构筑如此恢弘世界,”她指了指电脑和平板,“实乃大智慧也,真是匪夷所思。” 陆子榆瞪大了眼睛,惊叹于她竟能用古人的逻辑准确无误说出二进制的底层逻辑。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沉进这个来自千年前的身影。 谢知韫穿着之前买的白衬衫,抱着书,微微侧着头,神情专注。阳光恰好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窗外的风拂过,耳边鬓发吹起,有些挡眼,她用修长的手指挽在耳后,露出细嫩白皙的耳垂。 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情涌了上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强烈。 她突然很想把这一刻留下来。不是用脑子,而是用更实在的东西。 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手机相机。 陆子榆飞速按下快门,收回手机,心脏怦怦直跳。 她低头检查刚拍下的照片,完美。 陆子榆心里窃喜,像是偷偷珍藏了一件绝世孤品。 光影、构图、还有谢知韫那份独特的沉静,都恰到好处。 点开那个难得发动态的ins小号。动态里只有零星几张不知含义的风景照和音乐分享。 她将刚拍的照片上传,手指在发布键上悬停片刻,嘴角不自觉勾起浅笑,敲下了文案: 【小古人研究二进制。】 点击,发布。 她飞快按下锁屏,将手机扔回沙发,仿佛那是个烫手山芋。 做完这一切,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脸颊的发烫。 空气中残留着一丝还未消散的微妙气息。 谢知韫似乎察觉到什么,抬起头,目光略带问询。 陆子榆立刻正襟危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什么,刚回了个工作消息。” 谢知韫颔首,又低下头,眼神重回专注。 第18章 灯火可亲 谢知韫未曾料到,一袋祛风湿的药包,竟成了她在社区里悄然递出的名帖。 先是张阿姨带着腿脚同样不利索的老姐妹王阿姨上门。 “这小谢姑娘家传的手艺,一看就准!” 谢知韫请王阿姨坐下,仔细观其面色、舌苔,询问日常饮食与具体痛处,指尖轻轻按压对方膝周几个穴位,观察其反应。 “阿姨是否常觉膝内冷痛,遇寒加重,且午后足踝略有浮肿?” 她缓声问。 王阿姨连连称奇:“对对对!就是这感觉!去医院拍片只说骨质增生,开点止痛药,吃了就好,停了又犯。” 谢知韫斟酌着解释:“是肝肾略有不足,气血不畅,又受寒湿所致。难以急除,需慢慢来。” 她只建议了几样常见的食材如何搭配煮汤代茶,并教了王阿姨一套每日可自行按摩的穴位手法。 王阿姨将信将疑地记下,感慨道:“我儿子总说这些是玄学,不如西医照个片子、做个化验。其实老一辈传下来的东西,有时候挺神。” 谢知韫闻言,指尖微微一顿。 玄学……此世之人,是如此看待《内经》和《伤寒》么? 她面上不显,只温言道:“中西之法,各有所长。这方子姑且一试,若觉不适,还请务必以医院诊断为准。” 这番话谨慎而得体,反而更赢得了阿姨们的信任。 一来二去,楼上李婆婆的失眠多梦、隔壁单元方阿姨的肩周不适……竟都有人悄悄来问。 谢知韫恪守“绝不轻易开方,仅提供食疗按摩建议,严重则力劝就医”的原则,竟也帮着缓解了一些小毛病。 在应对这些邻里小疾的过程中,谢知韫也隐约了解此世对中医的复杂感情。 偶尔,会有阿姨在认可之余,不经意感叹:“我女儿总说这些看不见摸不着,不如吃药片来得快。” 或是闲聊间提及:“现在好多中医馆,进去先开一堆检查单,和西医也没两样了。” 她只是静静听着,不多辩解。直到几天后,那位抱怨女儿不信的阿姨特意过来,眼角的皱纹都展开了,一直拉着她的手。 “小谢,你上次说的那个按穴位法子,我睡前按按,还真睡得沉了点。” 李婆婆也念叨着薏米水好像让身子轻快了些。 那些话语很轻,感激也很朴素,却像细小的萤火,一点点照见了她一身所学在此世的微末价值。 --------------------- 取快递也逐渐成了谢知韫熟悉的外出活动之一。 果鸟驿站的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大叔,见她次数多了,便也熟络起来。 “来啦,小陆家的妹妹?”他一边在货架间翻找,一边熟稔地搭话,“今天有三件,有点重哦。哟,还有本书,《黄帝内经》。” 谢知韫接过包裹,轻轻点头。 “挺好挺好,老祖宗的东西不能丢。”老板笑道,又压低声音,“我老婆最近老是腰疼,去医院查又没大毛病,改天能不能也请你给看看?不白看!”他连忙补充。 “信得过的话,自当尽力。”谢知韫应下,提着包裹离开。 走出驿站时,迎面碰上牵狗散步的邻居,对方笑着向她点了点头。 “小陆家的表妹”、“懂中医的小姑娘”……这些称呼渐渐取代了最初那些好奇的打量。 她依然不习惯主动寒暄,但对上那些陌生的目光时也会回以微笑。 ---------------------- 一个平平无奇的周三早晨。 陆子榆被闹钟惊醒,手忙脚乱地洗漱收拾,顶着昏沉的脑袋冲出卧室,差点和杵在自己卧室门口的谢知韫撞个满怀。 谢知韫穿着睡衣,脸色有些苍白,神情是罕见的局促不安,双手攥着衣角。她没有像往常一样问候早安,而是欲言又止。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陆子榆瞥了眼时钟,心里火烧火燎,但看她脸色不对,还是停下脚步。 “子榆……家中,可备有……草木灰?”谢知韫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草木灰?”陆子榆愣了一下,“要那个干嘛?清洁?除味?我赶时间,你先说干嘛用?” 谢知韫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咬了咬下唇,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才用极轻、极快的声音说道:“我……月事……突至,污了衣物……需草木灰……” 陆子榆猛地反应过来:“啊!你月经来了?!” 她瞬间把迟到抛到九霄云外,一把揽过谢知韫的肩膀,把她推进洗手间。 “来来来,小问题!你先去处理一下,换条裤子!那个不用草木灰!我们这用别的!” 她冲进自己房间,从抽屉里翻出卫生巾,又风一般旋回卫生间门口,塞给里面还在懵圈的谢知韫。 接下来,隔着门板,陆子榆又进行了一场高效但尴尬的远程教学。 “看见没?把这个有胶的一面贴在内裤上……一定不要贴在自己身上哦!对,就是那里!两边还有小翅膀,那是防止侧漏的,你反过来贴在内裤外面!” 第19章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贴好了吗?感觉怎么样?会不会太厚或者不舒服?” 陆子榆贴着门询问,耳根微红,内心又疯狂刷屏。 救命!这绝对能入选最尴尬教学时刻top3。 “……尚可。”门内谢知韫闷闷的,“只是……这东西竟如此……便捷妥当?” “那当然!科技进步就是为了便捷人类生活!” 陆子榆松了口气,又赶紧交代了更换频率和注意事项,最后不忘叮嘱:“肚子疼的话,厨房柜子里有红糖,你自己泡!暖宝宝在电视柜下面!我今天尽量早点回来!” 等谢知韫收拾妥当,抱着换下的衣物,脸上红潮未退,不敢与陆子榆对视,小声道:“给子榆添麻烦了……” “瞎说什么?这算什么麻烦!”陆子榆难得看她一脸羞怯的模样,觉得又有趣又心疼,很想揉揉她的头,但忍住了。 “这是正常生理现象,我也会有这种情况,换下来的衣服直接丢洗衣机洗就好了。下次提前准备好就行。卫生巾我柜子里还有,你随便用。” “对了,”她想起什么,表情严肃了些,“如果疼得厉害,或者量特别多特别少,一定要告诉我,别硬撑,知道吗?” 谢知韫轻轻点头。 陆子榆这才抓起包和车钥匙,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向门口:“我真走了!你好好休息,别碰冷水!有事打电话!” 门“砰”地关上。客厅里骤然安静。 谢知韫小腹传来熟悉的坠胀感,但身下那种清爽安全的包裹感,却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她走到沙发边慢慢坐下,捧起陆子榆匆忙间塞给她的一杯温水,轻轻呼出一口气,将微烫的脸颊贴向杯壁。 ------------ 季度末的硝烟在写字楼里无声弥漫。 产品迭代项目进入最后冲刺。与研发的拉锯、和测试的磨合、跟客户的周旋,将时间切割成无数片段。 ppt、需求文档、会议纪要……屏幕上的光标闪烁不休,映着一张张生无可恋的脸。 陆子榆所在的小组,氛围算是紧绷空气中稍显活络的一隅。 晨会时,校招生李佳抓了抓头发,嘟囔道:“陆姐,我感觉我的发际线正在为公司做贡献。” 陆子榆头也不抬,在日程上标记下节点,回了一句:“珍惜还能贡献发际线的日子吧,听说隔壁tog项目组说……又在优化结构了。” 话音落,几人隔着工位格挡,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空气静了一瞬。 随即,陈军打哈哈岔开:“干活干活,天塌下来也得先把这版迭代跑通。” 理想中的高效协同在资源与时间的挤压下变得奢侈。扯皮、甩锅,还有极个别环节的磨洋工行为,都是常态。 陆子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指尖在键盘上敲出密集的声响。她本不想,但还是被迫钉在了工位上。 夜色渐深,玻璃上映出霓虹连成的光海,鲜艳但并无温度。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拿起手机给谢知韫发消息。 “今晚要加班,别等我了,困了就先睡。” 小古人的生物钟还遵循着更为自然的规律,应该无法适应现代人把凌晨当作寻常的作息。 终于结束工作,踏出办公楼,夜风带着凉意。 推开家门,预料之中,谢知韫的房门紧闭,应该早已沉入梦乡。 然而,迎接她的不再是一片漆黑和冷清——还有一盏暖黄的壁灯不语地亮着。 她的目光滑向厨房,冰箱上贴着两张便签。 一张是谢知韫工整的簪花小楷:“新购牛肉,已处理妥当,在冷藏格。” 另一张字迹不同,略显潦草:“小谢,自家种的番茄,尝尝!——刘姨。” 她打开冰箱,从前是空荡冷寂的纯白,如今已被各色鲜艳的果蔬填满。 保鲜盒里分装着洗切好的蔬菜,冷藏格躺着一块色泽红润的牛肉,鸡蛋整齐码放在一侧,甚至还有一小带她提过想吃的冰麻薯。 餐桌上,除了刘姨送的番茄,还有一罐蜂蜜和手工醪糟。 阳台上,一盆新买的绿植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这个她曾经倒头就睡的家,如今也有了人的温度。 她放下电脑包,轻轻呼出一口气。 还好,无论外面如何兵荒马乱,家里还有一盏灯,和日益踏实的生活,等着她回来。 第19章 香囊藏暖 凌晨一点,陆子榆还坐在电脑前。 她扯下眼镜甩在桌上,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手边的咖啡已经是今晚的第三杯。 屏幕上是产品的迭代方案,细节已经改了第八版,但客户那边又传来新的需求,要在原有体系上新增 “进程树可视化” 功能,还要求月末之前完成测试上线。 不是?付总这是半夜灵感大爆发? 陆子榆对着电脑屏幕翻了个白眼。 上周刚确认的需求,现在说改就改,研发那边排期都排到下个月了,这是要把他们产品部往死里卷啊! 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心里却乱糟糟的。 公司最近业绩下滑,已经有了 “缩减预算、裁撤非核心项目” 的寒气传来。她负责的这个tob产品项目本就因为投入大、回报周期长被高层盯着,现在客户又反复变更需求。要是不能按时交付,项目被砍,自己被裁的风险直线上升。 打工人的焦虑,从来都是怕什么来什么。 陆子榆叹了口气,抓了抓头发,指尖绕着一堆头发丝。 完了完了!再这么下去,不到三十就要秃头+猝死双 buff 叠满了! 终于改完新版本方案,同步给研发负责人,陆子榆才“啪”的合上电脑。 看了眼谢知韫的房门,陆子榆心里泛起一丝羡慕。 古人的世界多简单,没有kpi,没有客户需求,没有裁员焦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多好。 她轻手轻脚地接了杯水,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脑子里像装了个永动机,一会儿是客户夺命连环问,一会儿是裁员寒气,一会是和开发部魔法对轰,一会是谢知韫说等她回家,缠得她整夜辗转反侧。 数了几百只羊,脑子依旧清晰。 点开ted talk开始当催眠背景音听,还是毫无用处——她甚至全部听懂了演讲内容。 无奈最后只能拿起手机刷短视频,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勉强眯了两个小时。 ------------ 谢知韫是被清晨的咳嗽声惊醒的。 她起身走到客厅,看见陆子榆正坐在餐桌前,有气无力地啃着面包,面色苍白,眼底青黑。 “子榆,怎么这般模样?” 谢知韫走过去,语气里带着担忧,“可是昨夜未曾安睡?” “啊——没事没事。” 陆子榆强打精神,挤出一个笑容,“就是项目有点忙,昨天熬夜改了个方案,小问题小问题。” 她心脏隐隐一阵刺痛——可能是咖啡喝多了,又没休息好。 谢知韫没再多问,只是默默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她手边:“咖啡虽能提神,却伤脾胃,多喝点温水。” 陆子榆愣了一下,拿起温水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不适感缓解了一些。 “谢啦知韫,还是你贴心。” 那天之后,谢知韫便多了个心眼。 她发现陆子榆近期较往日都回来得更晚,脸上的疲惫一天比一天重,话也少了很多。 以前回来还会跟她分享当日见闻,现在一进门就瘫在沙发上发呆,眼前似蒙了一团雾。 晚上她起夜时,总能看见书房的门缝下透着灯光,偶尔里面还会传来几声轻轻的叹气声。 有一次,她在陆子榆床边看到了一瓶安眠药,瓶身的说明写着 “助眠”,但下面还标着 “长期服用可能有副作用”。 谢知韫心里一紧,把子榆平日里的状态串联起来——焦虑、失眠、食欲不振、时常咳嗽,这分明是心神不宁、肝气郁结之兆。 人若如磨盘般日日转动,不得停歇,筋骨渐损,心神俱疲。 原来此间掌事,并不容易。 长期如此,子榆的身子迟早会垮掉。 她再次踏入小区附近的中药铺,买来合欢花、酸枣仁、柏子仁几味药材,把晒干的药材倒出来,放在通风处晾了半天,去除潮气。 她又把已洗净的月白襦裙翻了出来,剪下裙角一小块方形布料,凭着记忆里丫鬟做香囊的手法,用针线缝成小袋子。针脚算不上特别工整,却透着一股认真。 随后,她按照记忆中的比例,把几味药材混合均匀,用手轻轻揉搓,释放出药材的香气,再一点点装进小袋子里,用绳子系好。 安神香囊就这么做好了。谢知韫把香囊放在鼻尖闻了闻。清香阵阵,却并不不浓烈。她满意地点点头。 不知子榆是否喜欢,只愿这小小香囊,守她一夜安眠。 第20章 ------------------------ 晚上,陆子榆拖着灌了铅的腿回到家。 客户的需求总算初步达成一致,和研发那边的battle也初步胜利。研发终于同意加班赶排期,但她整个人已经被榨干了。 推开门,壁灯依旧静静亮着,谢知韫正坐在沙发上等她。 见陆子榆回来,她连忙站起身:“子榆,你回来了。” “嗯。怎么还不睡?” 陆子榆换了鞋,把包扔在沙发上,瘫坐下来,闭上眼睛。 疲惫只在过度劳累后,感觉身体被掏空。 “我给你做了个东西。” 谢知韫走上前,将香囊递到她面前,“你且看看,是否合用。” 闻到一阵草药清香,顿感舒适。 陆子榆睁开眼,是一个小巧的香囊。 香囊是月白色,针脚看起来有些笨拙,却很规整,上面系着一个浅色的挂绳。 “这是……” 她接过香囊,心里泛起一丝涟漪。 “这是安神香囊。” 谢知韫有点紧张地解释,“我见子榆近日心神不宁,夜不能寐,便想起父亲教的方子,用合欢花、酸枣仁、柏子仁做的,能宁心安神,助你入睡。” 陆子榆愣住:“你…… 你怎么想到做这个的?” “子榆近日总是熬夜,面色憔悴,还时常叹气,我心里担忧。” 谢知韫低下头,语气带着点羞涩,“安眠药虽能助眠,却有副作用,不如这香囊安全。药材和布料皆是我在外买的,做得不好,你别嫌弃。” “怎么会嫌弃?” 陆子榆连忙摇头。 她接过香囊,轻嗅了一口,鼻尖草木芳香萦绕,焦虑和疲惫仿佛都瞬间驱散了。 “我很喜欢,谢谢你知韫。”她眼中真诚。 她看着谢知韫,脸颊带着浅浅的红晕,眼神清澈,还带着一丝期待和不安。 陆子榆忽然想起,自己孤身一人在蓉都打拼这么多年,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自己扛下所有压力,还很少有人会这样关注她的状态,更不会有人为她用心做这样一份礼物。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圈圈涟漪,陌生又温暖。 她忍不住放到鼻下猛吸,眼中闪着一丝光亮:“这香囊也太好用了,我现在立马就舒服多了,感觉还能犁二里地。” 被她这夸张的反应逗笑,谢知韫莞尔:“你喜欢就好。你把它放在枕头边,夜里睡觉能闻到香气,或许能睡得安稳些。” 陆子榆点点头:“我今晚就用!” 晚上,她把香囊放在枕边。 或许是香气的作用,又或许是被谢知韫的温柔关心驱散了焦虑,她躺下后没多久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 --------------- 走出房间时,谢知韫已经准备好了早餐。 “子榆,昨夜睡得可好?”她语气关切。 “特别好!” 陆子榆笑着喝下桌上的温水,“一觉睡到天亮,我好久没睡得这么安稳了!” 看着陆子榆脸上久违的笑容,谢知韫的眼睛也弯成了清浅的月牙。 “那就好。” 陆子榆坐在餐桌前吃着早餐,她看着谢知韫低垂的眼睫,和那截从袖口中露出的白皙手腕,心里蓦地一动。 这一刻,杯中牛奶腾出温热的雾气,对面人沉静的气息,交织成一种她许久未曾体会过的,名为“家”的安宁。 第20章 双人成行 周六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泼洒在客厅地板上,像打了蜡似的。 陆子榆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笔记本电脑修改着产品迭代方案,眉头紧蹙,全身心沉浸在工作中。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将她拉回现实。她抬起头,看见谢知韫正拿着鸡毛掸子在电视柜前清扫。 当掸子拂过电视机柜上的“白色机匣”时,她的动作顿了顿,转过身,眸中带着探询,轻声开口: “子榆,此白色物匣,与旁侧两只机关短杆,究竟是何现代机巧?上次见时,便觉此物精巧,不似凡品。” 陆子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是她吃灰已久的游戏机。 她想起这还是一年前刚升职产品经理的时候奖励给自己的礼物。 那是她觉得,仿佛拥有了这个游戏机,就能在繁忙的工作之外,守住这一片属于自己的小天地。 可惜后来,这片小天地也渐渐荒芜了。 此刻阳光正好,看着谢知韫清澈的眼神,陆子榆心中被压抑许久的玩心被勾起。 这段时间连轴转,不如给自己浅浅放个假吧? 她合上电脑,脸上的工作面具瞬间剥落,化成一个轻松的笑颜,起身走了过去。 “你说这个啊?它叫游戏机,里面有很多有趣的世界,可以用这个手柄控制里面的人物,体验不同人的故事。嗯……你还是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个皮影戏,只是你是操纵皮影的人。” “我以前大学的时候可喜欢玩游戏了,感觉一玩起来,所有烦心事都能忘掉,”她语气里带着怀念,随即掠过一丝微妙的停顿,“……虽然后来被人说过幼稚。” 但她很快略过,拿起手柄摆弄:“这台游戏机还是我之前奖励自己上班励精图治才买来的,本来指望着它帮我下班时放松身心呢。” “结果你也知道,天天加班,它都快成摆设了。”她顿了顿,又看向谢知韫,眼里笑意更深,“怎么样,知韫,今天有没有兴趣,陪我一起研究研究这个‘现代机巧’?” “我愿一试。”看着陆子榆眼睛亮晶晶的,谢知韫轻笑着应下。 陆子榆迫不及待想给面前这个小古人分享游戏的快乐。她利落开机、连接电视,兴致勃勃地开始在游戏库里翻找,嘴里喃喃: “得找个适合两个人一起玩的……哎,就这个了!《双人成行》!” 当陆子榆把手柄递到谢知韫手中时,谢知韫像接过一件御赐珍宝。 她双手捧着,轻轻按压按键,手柄传来细微震动。她微微睁大了眼睛。 “它……似有脉搏?”谢知韫惊叹。 “这是震动反馈,这样你打中敌人或者掉进坑里,就有感觉了。”陆子榆被她形容逗得心头发软,耐心解释着。 谢知韫学着陆子榆的样子,双手捧着手柄,手指有些拘谨地搭在按键上,姿态端正得像是在握着毛笔写字,却明显不得要领。 陆子榆看谢知韫依旧有些笨拙和僵硬的手势,暗自叹了口气,开始教学手柄的握法。 “这个手柄啊,要这样握,手指自然放松,拇指搭在这两个摇杆上……” 她自然地伸出手,轻轻覆在谢知韫的手背上,指尖微拢,帮她调整着握持的姿势,并将她的拇指引导至正确的按键上。 “对,就是这样,食指可以轻轻放在这两个扳机上……” 她的动作轻柔,声音也不自觉地放低。乍一看,还以为在传授什么祖传秘术。 两人靠得极近,陆子榆甚至能看清谢知韫微微颤动的睫毛。 谢知韫感受到手背上传来一阵温热,先是一怔,随即放松下来,任由陆子榆引导。 她体会着这新颖的握持方式,恍然道:“原来如此。这般握法,倒似握笔,需指实掌虚,但……手指则更为灵巧多变。” 听她清冷的声线说着这般认真的感悟,气息如兰,拂过耳廓,陆子榆的耳尖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薄红。 她猛地收回手,慌忙推了推眼镜,视线飘向电视屏幕。 “对……对,就是这样!灵活很重要!我····我们快开始吧!” 游戏开场,科迪和小梅夫妻变成了玩偶,出现在工具箱里。 “来吧,你控制科迪,他比较简单。”作为老手,陆子榆理所当然地分配任务。 谢知韫仔细端详,看着屏幕上那个略显臃肿的科迪,秀气的眉头蹙了一下,委婉表示: “这位科迪公子,身形敦实,憨态可掬。但,那位小梅姑娘,姿容清丽,行动似更为敏捷灵巧。” 她顿了顿,看向陆子榆,眼神里是不服输的倔强。 “我愿一试小梅姑娘。” 陆子榆心里快笑翻了,表面却一本正经地:“哎呀,科迪多好,他是个搞园艺的,心灵手巧。小梅是个工程师,操作复杂,我怕你上手困难。” “我自幼随父亲学习医术,此物再繁,还难过人体经络?” 谢知韫回答得斩钉截铁,眼里写着“休要小看我”。 “好吧好吧,你来小梅,我来科迪。”陆子榆下意识纵容。 她心里暗叹:这小古人的骨子里还挺好强。 真正的“灾难”从进入棚屋章节,学习基础操作开始。 “左摇杆,轻轻往前推,对,就是这样……” 陆子榆话音未落,只见屏幕上的小梅猛地一个加速,随即像只无头苍蝇般开始疯狂转圈,速度快得要生出残影。 而始作俑者谢知韫,竟也下意识地跟着屏幕里旋转的小梅微微歪头,身体试图寻找一个平衡点,满脸都是困惑,仿佛在思考为何这位小梅娘子如此不听使唤。 第21章 那专注又懵懂的模样,让陆子榆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额……知韫,摇杆不用推到底,轻轻一动它就会走了……” ----------------------- 然而,理解与实践之间存在鸿沟。 在跳跃平台时,谢知韫经常因时机把握不准,屏幕上的小梅直直地坠入虚空,随即消散。 谢知韫似做了错事一般无措:“我·····我是否害死了小梅姑娘?” “没事没事,游戏可以复活,再来一次。” 陆子榆忍着笑,操纵着科迪,在谢知韫失败的地方来回蹦蹦跳跳,做着示范动作。 “看,像这样,看准了,按这几个键,然后跳!” 谢知韫看着屏幕上圆滚滚的科迪努力蹦跶的样子,再看看身边陆子榆明媚的笑颜,眸子里也不由得漾满了笑意,之前的挫败感一扫而空。 “嗯,我再试试。”她颔首道。 “快快快!前面有个坑,按x键跳过去!”陆子榆指挥道。 只见谢知韫立刻低下头,视线快速搜寻着手柄键位。大概是听不懂什么是x,又不知道那个键在哪儿,额头竟浸出一层薄汗。 看这手忙脚乱的架势,陆子榆直接笑倒在沙发上,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憋住笑,指着手柄右下方的按键道:“这个就是x。” 谢知韫恍然大悟,随即深吸一口气,仿佛运起了某种内力,用力猛按了下去,似乎这样就能让小梅跳得更高更远。 “噗——”陆子榆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知韫,这按键是感应的,不是扳手腕,不用那么大力气啦!” 谢知韫看她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先是有些惭愧,随即自己也觉得好笑,唇角弯起一抹无奈的弧度。 “是我……鲁莽了。” 随着游戏进程深入,需要两人精密配合的关卡出现了。 谢知韫需操控小梅扳动拉杆,即时改变三个风轮机的转向,为陆子榆操控的科迪开辟跳跃路径。 理论清晰,操作却总差毫厘,失之千里。不是切换早了,就是扳晚了。 屏幕上的科迪一次次被卷进风轮,化成碎片。 每一次失败,谢知韫握着手柄的手指就收紧一分,唇抿成线。 这感觉,比她自己操作失误跌落时,更让人难受。 “……又是我误了时机。” “哪有!是我们一起没算准。”陆子榆立刻接话安慰,“而且你看,失败乃成功之母,我们这都攒了多少‘母亲’了,离成功不远啦!” 她笑着用肩膀碰碰谢知韫:“这叫‘同生共死’的游戏交情,多珍贵!” 谢知韫看向陆子榆,对方眼里只有鼓励和跃跃欲试,竟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她深吸一口气,肩膀微微放松,眼神重新聚焦屏幕。 “那……再试一次,我此番定会算好时机。” 挑战在高潮部分到来——吸尘器boss。 这场战斗需要科迪在外围吸引吸尘器boss投放的炸弹,小梅在中心攻击核心,极其考验默契。 谢知韫看着屏幕上再次失败的字样,抿紧了嘴唇,平日里温婉的眉眼染上一丝罕见的、执拗的火光。 可之后接连几次失败,她的脸色一次比一次白。 “这次,定能成功!” 然而,又一次小梅投掷慢了片刻,游戏失败。两个小玩偶被吸尘器boss双双炸死。 再试了一次,眼看就要重蹈覆辙,陆子榆的胜负欲在这一刻冲破了理智。 “这里要快!我帮你!”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她来不及多想,迅速挪到谢知韫身后,伸出双臂从背后环了过去,前胸轻轻贴上谢知韫的后背。为了看清屏幕,下巴还下意识地抵在了对方的肩头。 接着,她的双手强势覆上谢知韫的手,领着她快速操作,眼神似乎要生吞了吸尘器boss。 “啊啊啊!快快快!最后一击!” 在陆子榆这突如其来的手把手教学下,小梅的动作瞬间变得行云流水。 屏幕上,吸尘器boss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庞然身躯终于爆炸,化作了漫天零件。 胜利音乐响起,屏幕上开始播放通关动画。 “赢了!!我们赢了!!” 陆子榆忘乎所以地欢呼,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她下意识地想和身边的人分享这份喜悦。 也就是在这一刻,胜利的狂热从脑中褪去,感官才重新回归。 她猛地意识到—— 怀里一片温软。 鼻尖闻到的,是独属于谢知韫的清雅冷香。 还有自己那双手,居然还覆在人家手背上,忘了收回。 她余光一撇,一片绯红从谢知韫的耳根直蔓到颈侧。 刚才情急之下她做了什么? 她……她刚才竟然就这么抱着谢知韫,还手把手地…… !!! 陆子榆像被烫到,猛地松开手,整个人弹射般而起,向后退了几步,脸蛋轰地一下烧起来了。 “我……那个……” 她语无伦次,推了推垮到鼻子上的眼镜,眼神四处飘忽,就是不敢看谢知韫。 “刚才……不好意思……情急之下……战术!这是战术需要!” 谢知韫缓缓放下手柄,微微颔首: “无妨。此战术……甚为有效。” 第21章 毕业礼包 q1季度进入最后倒计时的那几天,空气里弥漫的气味已经不对了。 先是隔三差五就有其他部门的同事被单独叫走,回来时工位迅速清空,安静得如同从未存在。 接着是各种预算收紧、流程冻结的小道消息在茶水间飞速流转。 陆子榆不是没察觉,只是手头还有最后几个需求要跟研发死磕。哪怕所有人都心照不宣“这项目,活不过q2”,她还是想做好项目最后的临终关怀。 下午两点,她刚在对话框里敲下第五遍技术实现的必要性,部门老大和hr总监的身影就无声地出现在她工位旁。 “子榆,来一下会议室。”两人一个面色凝重,一个是模式化的温和。 该来的还是来了。 陆子榆保存文档,合上电脑,走进那间狭小的会议室——这是通常是拿来谈判用的。 她瞥见外面的办公区,自己组里的几个脑袋都抬了起来,眼神眼神惶恐。 “子榆,首先必须肯定你这两年的付出和成绩,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 hr总监的开场白果然如预料中那般,语气温柔,像块棉花,但绵里藏针。 她后面的话,陆子榆没怎么听进去,无非就是“公司战略调整”、“业务聚焦”、“艰难决定”和“感谢贡献”这些套话。 赔偿是n+1,条件是立刻、马上,交接工作,明天就不用来了。 陆子榆听完,点了点头,甚至礼貌地说了句“好的,我理解”。 她签字的笔迹没有发抖。走出会议室时,背脊挺得笔直。 真正的寒意,是在回到工位后,看着自己亲手带起来的小组成员,一个个被依次叫进那间会议室时,才猛地涌上来的。 第一个是刚过试用期没多久的校招生李佳,一个对产品充满热情,总爱追着她问“为什么”的女孩。 她出来时眼眶通红,紧紧抿着嘴,不敢看任何人,快速收拾着桌面上还没来得及拆封的公司周年纪念品。陆子榆记得她上周还兴奋地说,刚用了工资给妈妈买了新手机。 接着是老员工陈军,家里二胎才出生不久,老大刚上小学。 他出来时倒是平静,只是拿着水杯去茶水间的背影,佝偻得比平时更厉害了些。 最后是向冬,小陆子榆两岁,但业务能力独当一面,性格也是直言不讳。 她出来时声音带着哭腔:“……项目上线的时候怎么不说我们是累赘!” 陆子榆僵在椅子上,一团脑雾,手指冰凉。 是不是自己还不够强? 是不是当初争取资源时不够拼命? 是不是没能提前嗅到危险,给他们找到更好的退路? 愧疚感几乎将她按进水里,快要窒息。 她是他们的负责人,此刻却连一句像样的安慰都说不出口。 隔壁运营部的周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倚在她隔板旁,递过来一杯还烫手的美式。 周屿和陆子榆前后脚跳槽来的公司。她本是技术出身,后来转做toc产品运营,视角理性又敏锐。二人常在工作上碰撞出火花,还会在私下分享“人类为何要上班”的抽象表情包,算得上陆子榆难得能说上几句真话的战友。 “你……”周屿眼神复杂,“还好吗?” 陆子榆接过咖啡,习惯性扯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挺好,正好累了,拿钱gap,回回血。” 周屿看了她几秒,叹了口气,拍了拍她肩膀:“别硬撑。你的能力我知道,歇一阵,肯定有更好的去处。” 第22章 “我们这边也不乐观……保持联系,有什么帮忙的随时说。”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谢了。”陆子榆真心实意地说。 ------------------------- 离职流程高效得像工厂流水线作业。上交工牌,注销账号,检查个人物品。 一纸劳动合同解除协议,一箱杂七杂八的办公用品和公司发的周边产品,就是她在这个公司的两年。 站在公司楼下,她抬头看了看这栋写字楼,阳光反射着镜面玻璃,晃得陆子榆眯了眯眼。 她忽然想起过去无数个加班的深夜,抬头看着这栋楼零星灯火的时刻。 以前总盼着别加班,如今真的如愿了,心里却空落落的。 她把纸箱藏进后备箱最深处。坐在驾驶座上,她没立刻发动车子。 窗外车流依旧,城市的脉搏从不因某个个体的失重而停止跳动。 她的心情却异常平静,甚至有点放空。 不用想 kpi,不用想客户需求,不用想加班,这种感觉,居然有点……久违的轻松? 手机很安静,没有工作消息的轰炸。 她点开微信,置顶的聊天框是【知韫-小古人】。 最后一条消息是谢知韫中午发的,图片是一盘切好的哈密瓜,配文:“陈叔所赠蜜瓜,滋味甘甜。盼子榆归,一同享用。”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良久,还是锁了屏。 告诉她吗?说你在这个陌生时代唯一的依靠,现在自身难保了? 她不想看见谢知韫眼中出现的慌乱或担忧。她必须是那个稳定可靠的“表姐”——至少在找到下一步方向之前。 陆子榆深吸一口气,发动引擎。 她在城里漫无目的地开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晚,华灯初上,才将车开回了小区。 停好车,她对着后视镜,嘴角上扬,努力练习了一个还算自然的笑容。 -------------------------- 钥匙转动门锁,“咔哒”。 “子榆?” 谢知韫坐在书桌前,对着一本厚厚的《黄帝内经》蹙眉思索,闻声抬头。 窗外天光尚未尽褪,远非她平日归家的时辰。 “今日……为何这般早?” 陆子榆面上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随即被更灿烂的笑容覆盖。 “啊,项目阶段性胜利!老大开恩,放我们早点回来喘口气!”她语气轻快,一边换鞋一边故作抱怨,“哎呀可算能歇歇了,这几天骨头都快散架了。” 她不敢看谢知韫,径直走向厨房,拉开冰箱门,假装找水喝,借着扑面而来的冷气给自己发烫的脸颊降降温。 谢知韫放下书,目光无声地追随着她的背影。 她没有追问,只是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虑。 子榆的语气过于轻快,甚至有一种刻意的昂扬,像绷得太紧的琴弦,反而失了真音。 而且,她留意到,子榆是空手而归的。 往常即便正常下班,那个黑色的电脑包总是如影随形。 陆子榆仰头灌下几口冰水,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她转过身,背靠着冰箱门,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兴致勃勃。 “晚上想吃什么?今天时间充足,我们搞点复杂的!水煮鱼?还是你想试试可乐鸡翅?” 谢知韫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温顺应道:“皆可,依子榆便是。” 厨房里很快响起水流声、切菜声、碗碟声。 谢知韫重新拿起书,目光落在字句间,心思却已飘远。 第22章 求职困境 失业第一天,陆子榆觉得自己的演技简直达到了职业巅峰。 闹钟依旧在清晨响起,她条件反射,一个鲤鱼打挺弹起来。 洗漱,化妆,穿上那身仿佛能提升战斗力的职业装。 一切如常,除了不用拿那个沉重的电脑包。 “我走啦!” 她对着屋内扬声喊道,说得比平常上班还元气满满,出门时却感觉脚步轻飘飘的,像刚从跑步机上下来。 “路上小心。”谢知韫站在门口,依旧是那副沉静模样。 门一关上,陆子榆脸上的活力瞬间垮掉。 她钻进车里,车子却没有驶向熟悉的方向,而是拐向了附近的图书馆。 图书馆成立她免费的临时办公室。这里安静,wifi免费,还有插座!简直是失业人的天选避难所。 她计算了一下赔偿金和这些年工作省吃俭用攒下的存款,又计算了一下每月的房贷车贷开支,以及养活自己和谢知韫生活的必要开支。 还好,还能撑个大半年。但为了可持续发展,绝不能坐吃山空。 起初几天,她斗志昂扬,给自己制定了严格的日程表: 上午刷新所有招聘app,精准投递简历;下午研究行业动态,学习新技能网课;晚上……晚上继续焦虑得睡不着觉。 她感觉自己像个职业猎手,眼神锐利,手指翻飞。领英、boss直聘、猎聘……每个平台都留下了她给hr“打招呼”的痕迹。 她重新梳理了工作这五年做过的项目经历,打磨如何能最大程度展现自己的优势。 她把自己引以为傲的项目经验当金子一样,擦了又擦。 简历刷新,她心满意足,仿佛昨天刚带领完团队纳斯达克上市。 鹿小葵,加油! 她学着电视剧里主角的样子,每天都要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八百遍,顺便喝掉图书馆提供的不限量白开水,美其名曰“保持战斗状态”。 然而,现实很快就对她重拳出击。 ----------------------- 第一拳,叫做“薪资骨折”。 有几个看起来和她各项资历和要求都挺匹配的岗位,一到谈薪环节就变了味。 对方hr用最甜美的笑容说着最无情的话:“陆小姐,您的经验我们非常欣赏,但目前的市场行情呢……我们要找的,是那种能‘共克时艰’的伙伴……” 共克时艰。 陆子榆在心里默念这个词。翻译过来,就是腰斩的薪水,和翻倍的加班费。 甚至还有更离谱的,“我们更看重平台和发展机会,相信以您的能力,很快就能……额……实现价值回归。” 说的都是普通话,怎么听起来就好像现代文言文呢? 陆子榆听着这话,感觉自己不是在工作,而是在参加一个“猜猜我原来多少钱”的拍卖会,价高者得。而她现在就因为被裁员,所以被疯狂压价。 第二拳,叫做“岗位降维”。 有的公司对她表示出了浓厚的兴趣,但聊到最后,offer上写的职位却是“高级专员”。 不仅要能“拧螺丝”,还得会“造火箭”,最好还要帮领导买买早饭,接送接送孩子…… “我们相信您从基础做起,一定能更快地融入团队……” 她听着对方画的大饼,心里明白,这不过是想要个经验丰富,任劳任怨的“大头兵”和“私人秘书”。 第三拳,叫做“稳定性关怀”。 有几个面试,hr小姐姐笑容可掬,说出的话却让陆子榆怀疑起了坐在对面的人是否和自己真的是一个性别。 “陆小姐,看您年龄也不小了,有男朋友了吗?近两年有结婚生育的打算吗?” 陆子榆内心却在疯狂咆哮。 没有!不打算!我特么连工作都没了!?对男人和小孩也不感兴趣!!我只是一个绝望的铝铜!! “不好意思,请问这个问题和工作有什么关系?”她面上还是保持着礼貌。 “我们更喜欢‘稳定’的员工。”对方微笑,“您这个年纪,确实应该考虑家庭了。” 陆子榆想起入职时,三十五岁的张姐因为婚育问题被调岗,后来只能做最基础的文员工作。 而她,二十七岁,却成了“不稳定因素”。 第四拳,叫做“经验贬值”。 要么是看过简历,已读不回。 要么是面试聊得热火朝天,最后来一句,“您的经验非常丰富,但可能与我们团队目前偏年轻的氛围不太契合……” 翻译过来就是:您太贵了,我们就想要个一张白纸,能熬夜,能画饼,还便宜耐造的年轻人。 陆子榆播着手指数,还差几个月才二十八岁,这就很老了吗?! 在这个年纪,是不是只有在这个年龄只有突然暴毙才会被说一句“这么年轻,真可惜啊”。 第四拳,来自那个几乎到手的“救命稻草”。 一轮、二轮、三轮面试都很顺利,甚至和业务总监都相谈甚欢,就差hr发正式offer了。 在终面时,业务总监手指敲着陆子榆的简历,眼神闪着光:“陆小姐,您这些年的项目经验,正是我们团队急需的!项目a提前两周交付,客户满意度95%;项目b跨部门协作节省成本10%;项目c培养了2名骨干,团队稳定性提升30%……” 陆子榆当时还心中暗喜,终于有人真正看中她的能力了。 第23章 她心情雀跃,以为头顶的乌云就要散尽,好日子就要来了,就连晚上回家看到谢知韫时,笑容都真心实意了许多,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默默规划赔偿金和第一个月新工资的用途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苦苦等待了三天,她收到了一封措辞官方的邮件。 “经过综合评估,我们认为另一位候选人的背景与团队当前发展需求更为契合……” 那一刻,陆子榆盯着屏幕,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她记得那个男性竞争者,面试时只说“参与过两个项目”,但业务总监却评价“他能快速融入团队”。 又突然想起面试后,hr曾私下问过她:“陆小姐,您知道另一个人是公司大客户的弟弟吗?” 当时她没多想,现在却如遭雷击。 她不是因为失去这个工作机会难过,而是为自己的能力被如此轻蔑地否定而窒息。 那些提前交付的项目、节省的成本、培养的骨干,在那个“大客户弟弟”面前,轻飘飘得像是一叠废纸。 ----------------------------- 之后,面试邀请明显少了。 招聘软件上的职位都被她翻到底了,投出去的简历,也越来越多地石沉大海。偶尔有几个,聊下来也是上述几种情况的变种。 她觉得自己好像陷入了一个泥潭: 好的岗位嫌弃她。差的岗位她嫌弃。不高不低的岗位……竞争激烈程度高到令人发指。 阳光透过图书馆的窗户照在她身上,她却只感到一阵阵恶寒。 世界这台机器运转得飞快,而她这个曾经被依赖的齿轮,现在成了一个多余的零部件。 她开始下意识地避开下班高峰期,总是在图书馆磨蹭到很晚,算好谢知韫吃完晚饭的时间,才往回走。 进门前,也总会在楼梯间用力搓搓自己的脸,直到搓出一副“虽然很累但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才敢推开门。 仿佛这样,就能维持住那层正常上班的壳。 第23章 细雨拂尘 疑虑的种子,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悄然埋下的。 那日,谢知韫应约去给小区独居的范爷爷做艾灸调理。 回程时,她顺路去药店添购艾条。提着袋子,她低头思忖着下次调理的穴位,脚步不觉转向了离家稍远的地道中药铺。 途经图书馆后巷,那里零星开着几家小餐馆。已过饭点,店内人影稀疏。 她本想快步走过,不经意抬眼,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子榆。 已至下午两点,衙署午歇将尽,她为何独自在此用膳? 她独自坐在一张小方桌前,面前摆着一盘炒菜,碗里的米饭几乎没动。低垂着头,捏着手机,眼神失焦地看着桌面,筷子搭在餐盘上。 就连今早出门时那身挺括的浅灰色西装,此刻肩线似乎也垮下了一些。 谢知韫的脚步慢了下来,隔着一街之遥,静静望着。 陆子榆毫无察觉。片刻后,她才仿佛回过神,扶了扶眼镜,拿起筷子,拨弄了一下碗中的饭菜,却只夹起寥寥几根青菜送入口中,咀嚼得心不在焉,仿佛吃饭只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谢知韫站在原地,看了许久。 一阵劲风吹过,阳光掩入厚厚的云层。 她手中的药袋似乎比来时更沉了几分,勒着掌心软肉,有些疼。 直到陆子榆吃完结账,神色恍惚,飘进图书馆,她才垂下眸,悄然离开。 -------------------------------- “经过综合评估,我们认为另一位候选人的背景与团队当前发展需求更为契合……” 陆子榆在图书馆的角落盯着那几行邮件正文,看了足足半小时。 屏幕的光刺得她眼睛发涩。她慢慢合上电脑,动作迟缓得像生了锈。 她靠在椅子上,就这么坐了一下午。 今天,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图书馆磨蹭到夜色渐深。 她撑不住了。 回到家,推开门,屋里的壁灯依旧默默亮着。 谢知韫坐在沙发一角,就着灯光翻阅医书,侧影安静。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陆子榆空洞的脸上,欲言又止。 陆子榆没有像往常那样挤出笑容,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脱掉外套,把自己重重地摔进沙发另一头。 她掏出耳机,塞进耳朵,打开了网抑云app,近乎自虐般地,点开了最近单曲循环的《don't cry my love》。 低沉怅惘的歌声缓缓流淌出来: don't cry my love oh don't cry my heart. sometimes it's better to let things fall apart. 亲爱的,别哭泣;我的心,别哭泣。有时,让一切分崩离析反而是更好的结局。 sometimes it's better to walk away and not. turn around, it's alright. 有时,转身离去,不必。回头望,一切都会好的。 …… 她闭上眼,任由旋律和吟唱将自己卷入更深的漩涡中。 太累了,伪装太累了,奔跑太累了,面对那些或明或暗的否定太累了。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几分钟,或许更久。 一声杯子轻叩茶几的闷响传来,而后,她感觉身侧的沙发微微下陷。 谢知韫不知何时坐近了些,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仿佛只是随意换了个姿势。 客厅里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 陆子榆缓缓睁开眼,没有说话,片刻后,轻轻摘下右耳的耳机,朝谢知韫递了过去。动作很轻,却像用尽了力气。 谢知韫明显怔了一下。她看了看那枚悬在半空的耳机,又看了看陆子榆。 昏黄灯光下,陆子榆脸色苍白,眼眶下有淡淡的青影。那双总是闪着锐利的眼,此刻像是蒙了灰的玻璃。 她没有问这是什么,只是放下书,伸出手,接过了那枚陌生的小器件,学着陆子榆的样子,放入自己右耳。 异邦歌手的低沉吟唱与陌生的乐器声响涌入耳内。 她听不懂歌词,但那旋律中弥漫的萧索、温柔,与挥之不去的哀愁,此刻却跨越了语言与时代。 “此曲……”她斟酌着词句,“曲调萧瑟,似秋夜寒蛰,孤鸣不止……”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静静落在陆子榆依旧眉目紧锁的脸上。 然子榆心绪,似比这曲调沉郁百倍。 这后半句,她咽了回去。 一曲终了,余韵久久不散。 谢知韫轻轻取下耳机,递还给陆子榆,用最平常的语气,问出了那句早已了然于心的话: “子榆,近日衙署公务,是否格外辛劳?” 陆子榆接过耳机,上面还残留着对方的体温。 她抬起头,想再扯出一个惯常的笑容,却发现嘴角沉重得不听使唤。 “还好,就是……有点累。” 这一次,她没有再强调是工作让她累。 谢知韫看着她,没有再问,只是将茶几上那杯温热的牛奶递给她。 “子榆,此间并非衙署,” 谢知韫的声音很轻,“倦了,便归来。” 对上她的眼,陆子榆怔住。 那目光,像月亮一样,清冷温柔,夜色中,一切分明,却还是选择静静照耀。 她垂下头,鼻头泛起酸涩,指尖在杯身无意识地摩挲。 热气模糊了镜片,杯中乳白的奶皮缓缓凝固。 “其实……我被……裁员了……公司降本增效……”她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嘴角抽动了好久,却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演技不太好吧,还以为都能瞒过你……” 陆子榆眼神飘向虚空,低声喃楠:“我明明有五年的工作经验……改了那么多的方案,画了那么多的图,跟了那么多项目……我觉得这就是我的价值,可为什么会沦为成本?我不明白……” “……我明明很努力……我也不差啊……可他们说我贵,说我不稳定,问我会不会结婚,会不会生孩子……最后他们选了别人,就因为……那是客户的弟弟……” “对不起知韫……我好像不该和你抱怨这些……这些情绪不该你来承受……我只是……不知道该和谁说了……” 谢知韫摇摇头,止住她的道歉,然后将手轻轻覆在她绷紧的脊背上,一下一下,缓缓抚过。 “子榆,何须道歉。我虽不懂你们的面试,但在我朝,寒门子弟纵有锦绣文章,若无荐举,终老不得第。女子纵通岐黄,亦不得列名太医署。”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眼眸低垂,眼中哀愁稍纵即逝:“我习医多年,却也只能在闺中消磨,给家中丫鬟小厮瞧些小毛病。” “可这,是你的错吗?”她再抬眼时,目光清澈。 陆子榆摇头。 “既非你之过,何须以他人之尺,量己之长短?” 谢知韫的话像一场雨,将她这些时日压在心底最深的焦虑,全部冲泻下来,化作一股汹涌的山洪,几乎要冲破她辛苦维持的堤坝。 第24章 陆子榆指尖微顿,杯中奶皮泛起一层细密的褶皱。 窗外月色清冷。她忽然忆起某个加班到月上中天的夜晚,雨丝斜织,她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指标和数据,一时分不清,究竟是自己在盯着它们,还是它们在鞭策着自己。 她紧紧抿着嘴唇,捏住杯子,试图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压住那快决堤的波澜。 哗—— 陆子榆再也绷不住,泪水决堤。 “我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我也不想这样物化自己。但好像只有这样,我才能觉得自己是个还挺不错的人。” 她掏出已经被折得皱巴巴的简历,证件照上的自己一身职业装,笑得自信灿烂,却好像在讥讽此刻的狼狈。 “这些,是我花了五年时间才苦苦垒成的高塔。大厂、高薪,爸妈也一直为我开心和骄傲。虽然每天工作会很累、很闹心,但至少……每个月都能有一笔钱按时打进我的卡里,让我能安安稳稳地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我就觉得……我还可以……我还能解决很多事情……可现在,连这点稳定和价值都保不住了……” 谢知韫没有打断,只是静静聆听,待她说完,才柔声开口。她声音很轻,却带着穿透时光的重量。 “子榆,在我幼时,汴京城的上元灯会年年灯火璀璨,我亦愿岁岁如斯,大宋安宁。可世事无常,靖康之变,金人破城,我引以为傲的家宅、药典,一夕之间全成了灰烬……” 谢知韫递过纸巾,接着说:“世事如潮,起落无常,何来永恒之稳?你口中的那个大厂,或许就是曾经的汴京城。” 陆子榆抹了把眼泪,抽泣声渐小。 是啊,谢知韫作为汴京城的高门贵女,所拥有的富贵安稳是她现在根本比不上的。连那样的安稳在变化前都是如此脆弱,或许自己追求的安稳本就是个伪命题。 谢知韫抬眸,看向她的目光清澈透亮。 “子榆,你可知‘祸兮福之所倚’?” 陆子榆轻轻点头。 “我初至此地,那时只觉天崩地裂,前路茫然。但……直到与子榆相遇……方知绝处亦可逢生。” “这次挫败,何不是上天予你脱离樊笼,另辟蹊径的机会?”谢知韫眼神坚定且温柔,“譬如行舟,水满则覆,空则能浮。清空过往,方能承载新生。” 她的眼眸,如静湖泛起微波,连同倒影在湖面的,陆子榆的影子,也漾起了涟漪。 一股清流,洗涤了陆子榆心里的焦虑,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 被一种莫名的安心感驱使着,她觉得有些脱力,额头轻轻抵在了谢知韫的肩上。 谢知韫的身体似乎僵直了一瞬,但并没有排斥。 她很快便放松下来,没有移动,也没有推开,仿佛她单薄的肩膀生来便是为了让身边之人倚靠。她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好让陆子榆靠得更舒适些。 发丝间清雅的草药香气萦绕在鼻尖。 窗外,夜雨不知何时又渐渐沥沥地落了下来,敲打着玻璃。 屋内一片静谧,静得能听见彼此清浅的呼吸。 陆子榆闭上眼,泪水再次无声滑落,但这一次,不再是苦涩的绝望。 “谢谢你……知韫。” 陆子榆的声音闷闷地从谢知韫肩头传出,带着哭后的沙哑,却也透出一种释然后的平静。 蓉都夜雨,洗尽初春连日的霾。 一夜无梦。 第24章 夜雨乱心 然而,精神上的开导并不能抵消连日高压和焦虑对身体的反噬。 第二天晚上,陆子榆就觉得眼前一阵眩晕,浑身发冷汗,脚步踉跄了一下。 “子榆?” 谢知韫连忙扶住她,指尖触到她的额头,瞬间皱起了眉头。 “你发烧了。” “没事没事……不用管我……可能就是最近没休息好,我去睡一觉就好了。” 陆子榆勉强笑了笑,被谢知韫半搀着躺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谢知韫给她掖了掖被子,伸出手,三指轻轻搭在她的桡脉上,凝神感受,片刻后她松开手。 脉搏浮数但有力,不似外感风寒,更像是长期忧思过度,肝气郁结所化的内热,又兼之劳累过度,正气亏虚,才引发的症状。 “是忧思劳倦所致,”谢知韫收回手,“若辅以针灸,疏通郁结,引热外达,见效会快些……” 陆子榆听得迷迷糊糊,只觉谢知韫的声音忽远忽近,像在唱摇篮曲。她没有力气回答,忍不住想要睡去。 看着床上的人呼吸灼热,眉头紧锁,谢知韫心下一沉。 她思索了片刻,记得小区附近的中药房格局,针灸针这类基础用具应是有的,必须尽快买来。 她看了眼陆子榆苍白的脸,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低电量的红色告警,犹豫了一下,但想着自己快去快回,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我……我需出去一趟……” “你去哪儿……”,陆子榆烧得迷迷糊糊,下意识地问。 “去去便回。” 谢知韫没有明说,将她额上的毛巾换过,匆匆拿起伞和手机,便出了门。 ------------------------- 陆子榆在昏沉中睡去,意识跌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梦境。 不在公寓,也不在公司。 眼前是残垣断壁,漫天烽火。 马蹄声、厮杀声、哭喊声交织在一起, 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衫,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看着这人间炼狱,不知所措。 忽有一袭白衣挡在身前,衣袖被腥风吹荡。 那人回首,面容却模模糊糊,似隔了一层雾,看不真切,只有嘴唇一开一合,似乎想对她说些什么。 “你是谁?!” 陆子榆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紧接着,一阵血光。 陆子榆猛地睁开眼睛,冷汗浸湿睡衣,枕头湿了大片。 窗外依旧是深沉的夜色,床边的草莓熊小夜灯静静亮着,房间里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声。 “还好……只是个梦……” 她喃喃坐起身,下意识抬手擦汗,却发现额头上的毛巾掉在了枕头上,已经有些干了。 回过神来,她才意识到房间内空无一人。 一股莫名的心慌袭来。 “知韫?谢知韫?” 她哑着嗓子唤了两声,无人应答。 她踉跄起身,走到客厅,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进窗户,静悄悄的。 谢知韫的房门半敞着,里面空空荡荡。 陆子榆的心跳得越来越快,跌跌撞撞地扑到玄关。 谢知韫常穿的那双鞋不见了。 她颤抖着抓起手机,拨号。听筒里只有冰冷机械的女声: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不见。雨夜。梦境中那片血色。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里浮现。 谢知韫……是不是穿越回去了? 想到这里,她的心像被狠狠剜去一块,痛得眼前一黑,几乎无法呼吸。 高烧的眩晕和恐惧交织,她再也顾不得其他,径直冲下楼去,甚至忘了换鞋加衣。 雨幕沉沉,一瞬间打湿她单薄的睡衣。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知韫——谢知韫——” 她沿着小区湿漉漉的小径奔走,一声声沙哑的呼唤散落在夜雨中。 路灯昏黄的光映在深深浅浅的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的。 便利店、小广场、平常散步的地点……哪里都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呆呆站在路中央,镜片上雨丝纵横,灯光被糊成一团光晕。 雨丝顺着背脊往下淌,寒意穿透衣衫,她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口那块被挖走的地方,呼呼地灌着冷风。 习惯了每日放在桌上的温水; 习惯了晚归时沉默亮着的壁灯; 习惯了沙发另一侧那个清浅的呼吸; 习惯了那声总是温柔的“子榆”…… 习惯,原来是这么可怕的东西。 她好像,有点不敢回家了。 就在绝望几乎要将她吞噬殆尽时,一个撑着伞的纤细身影,正小心翼翼避开积水,朝小区里走来。 浅色衣服,手里提着一个白色小袋,步履略显仓促。 谢知韫! 她还在!她没有走! 巨大的惊喜如海啸一般,冲垮了所有理智和矜持。 陆子榆几乎是扑了过去,在对方一片惊愕的目光中,将人死死搂进怀里。 “子榆?你怎——” 谢知韫的话被撞碎在怀中。 雨伞掉进水洼里,雨水将两人浸湿。 陆子榆第一次感觉怀中人是如此真实的存在—— 她哽咽着,脸埋在谢知韫的颈窝。双臂间的身躯高挑清瘦,指尖触及的是肩胛的微颤,鼻尖嗅到的是熟悉的草药淡香,混杂着清新的水汽。 “你去哪里了?电话也关机……我以为……我以为你……穿越回去了……我……” 第25章 我好害怕…… 最后这几个字,堵在喉间,化为更汹涌的泪水。 谢知韫彻底怔住了。 滚烫的拥抱,紧到发疼的力度,温热的液体混着雨水滑入她的衣领。 迟疑仅是一瞬。她抬起手,轻轻环至陆子榆身后,一下下,轻抚着怀中颤抖的身躯。 她声音放得极柔:“你烧得厉害,我去药铺买针灸用具,跑了两家才寻到合用的。手机……没电了。” “对不住,让子榆担心了。我绝不会不告而别,往后去哪,必让你知晓。”她如许下一个诺言般郑重。 陆子榆贪婪地汲取着对方身上的气息,狂跳的心脏逐渐平复,另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情绪却在心底悄然滋生—— 不想松手…… 念头一出,像惊雷般炸开。 她像是被烫到,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一步,眼神闪躲,不敢再看谢知韫。 怎么会……我怎么可以…… “对不起……我、我有点烧糊涂了……”她语无伦次,脸上发热,也分不清是因为发烧还是别的什么,“快、快回去吧,你也别着凉了。”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捡起湿漉漉的伞,塞回谢知韫手里,头也不回地往单元门走去。 谢知韫握着尚带余温的伞柄,望着她逃也似的背影,怀中炽热的体温还未消散,扰乱的心跳尚未平复。 她微微蹙眉,对陆子榆突然的疏离感到错愕,但更多的,仍是担忧。 --------------------- “咔哒。” 回到家,陆子榆径直钻进浴室,反手锁上门。 她撑在洗手台前。镜中人眼神慌乱,面颊潮红。 她用冷水狠狠扑脸,却丝毫浇不熄心头那把猝然点燃的火。 只是依赖,只是害怕失去重要的家人,只是病中脆弱……对吧? 她换好衣服,磨蹭着走出浴室,谢知韫已经准备好姜茶。 陆子榆不敢和她对视,低声道谢,接过杯子小口喝着。 随后,谢知韫取出针,在灯下细细消毒。 “你风寒束表,内有郁热。取合谷、曲池、大椎,可散表邪,清内热。”她声音平静,像是在科普医理。 微凉的指尖再次触碰到陆子榆的皮肤,精准寻到穴位。银针捻入,带着细微的酸胀感,她浑身一颤。 那触碰明明只是为了治疗,此刻在她过度敏感的神经里,却仿佛自带电流。 对方身上清雅的气息,呼吸间的微拂,都成了无声的煎熬。 她紧闭双眼,一遍遍问着自己: 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她? 在她最需要你、最无处可去的时候,你怎么能有这么……不合时宜的念头? 如果她知道,会不会觉得被冒犯,会不会觉得恶心?然后离开? …… 是依赖,是习惯,是患难与共后的责任……什么都可以。 唯独……不能是心动。 我可能……只是太害怕失去一个家人吧。 …… 她深吸一口气,用理智筑起高墙,将那危险的悸动,狠狠压回心底漆黑的角落。 ------------------------------- 是夜,台灯已熄灭很久,谢知韫却并未安睡。 “我以为你回去了……” 这句话混着雨水的潮湿,还有怀中清新的皂香,在她耳边不断回响。 在她过往二十二年的生命里,从未有人因“恐失她”而流露那般惶恐的神情。 她尚不明白陆子榆后来的闪躲是为何。是病中情绪起落,还是…… 她抬起手,看向自己施针的手指,医者仁心在此刻有些迟疑。 指尖久久不散的微痒,是源于子榆的脉象,还是其他她尚未辨别的“病症”。 长夜未尽,雨声渐沥。 第25章 惊鸿照影 高烧终于退去,但失业的焦虑还是像一团乌云,笼罩在陆子榆头上。 还有雨夜那个不受控制的拥抱,被她草草归上“生病脆弱”和“家人抱抱”的标签后,胡乱打包,塞进心底,顺便贴上“严禁拆封”的封条。 病好后,她整个人恹恹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劲。 简历不再刷新,网课点开又关上,大部分时间只是蜷在沙发上,塞着耳机网抑云,或是和窗外树深情对望。 她下意识地躲避与谢知韫的接触,目光相接的瞬间便仓促移开,对话精简客气,像在发加急电报。 谢知韫将她的消沉与闪躲尽收眼底。 她不懂现代人失业的全部重量,却能辨出陆子榆眉间的茫然与忧虑。 她不再用言语宽慰,只是沉默地做好三餐,在她睡着时轻轻为她披上薄毯,甚至学着‘小蓝本’教程,尝试做了盘色泽诡异,但味道还异常不错的糖醋排骨,默默推到她面前。 第四天傍晚,谢知韫拿起游戏手柄,安静地坐到沙发另一端。 “子榆,可愿再教我玩这游戏?”她声音很轻。 陆子榆望着她清澈的眼,心底的坚冰裂开一丝缝隙。 二人玩了两个小时双人成行,陆子榆因为谢知韫笨拙的操作笑场了三次,原本紧绷到快要断掉的神经,悄然松了。 次日清晨,蓉都难得出了个大太阳。 从窗外远眺,公园草坪上长出了许多蓉都人。 谢知韫合上医书,走到窗边看了片刻,转身对依旧窝在沙发里的陆子榆温声道: “子榆,今日天光甚好。困于家中久矣,不如……出去走走?” 陆子榆本能地想拒绝,但看着谢知韫眼里闪着微光,那句“不去”在舌尖掉了个方向,化成一声轻轻的: “好。” 就当是……陪她走走,也让自己透口气。 -------------------------- 蓉都地处盆地,晴天是限定发售。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一片斑驳。空气里是春日草木生长的清新。 两人沿着望川公园的缓步而行。 陆子榆刻意落后半步,目光落在前方那人挺拔如竹的背影上—— 谢知韫即便只穿着简单的卫衣牛仔裤,依旧盖不住骨子里透出的清雅气韵,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陆子榆步子稍稍轻快了些,但又垂下眼,嘴唇无意识地抿了抿。 正走着,一个森系打扮,背着相机的女生快步上前,眼睛闪着光,拦在谢知韫跟前。 “小姐姐!请等一下!” 谢知韫被她吓得后退半步,下意识地侧身,半个肩膀隐到陆子榆身后。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是做汉服妆造的自媒体博主,id叫笙笙!”女生语速飞快,热情洋溢。 “小姐姐你气质也太绝了吧!简直是行走的宋代仕女图!能不能请你做一期我的模特?免费妆造体验!” 她边说边掏出手机,把短视频平台里的作品集翻出来,里面都是各个朝代的汉服复原妆造。 模特漂亮,妆造精美,每个视频点赞量动辄好几万。 谢知韫起初还有些懵,但听到“宋代”、“侍女”这几个熟悉的字眼,眼睛亮了亮。 她抬头看向陆子榆,目光里带着询问。 “小姐姐,试试吧?我们工作室就在旁边,很快的!你这颜值和气质不记录下来太可惜了!”笙笙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趁热打铁。 陆子榆看着谢知韫眼中久违的光芒,轻轻点了点头。 “想去就去吧。”她轻声道。 ------------------------- 工作室不大,但五脏俱全,架子上挂满了从战国到明朝的各色汉服。 笙笙给谢知韫选了一套藕荷色素罗褙子,搭配碧色的缠枝莲纹襦裙,又掏出化妆包,开始给她做妆造。 陆子榆则坐在一旁,看着化妆刷在那张清丽的脸上扫过,眉笔勾勒描画,长发挽成雅致的发髻,系上红色发带,插上珠钗步摇,佩上水青色耳环…… 妆造完成,谢知韫缓缓站起,转过身时,陆子榆呼吸一滞。工作室里的喧嚣似乎瞬间退潮。 秋水瞳,柳叶眉,点朱唇。 罗衣叠翠,裙裾轻旋。 恍惚间,时光倒流了一千年。 “子榆,如此装扮……可还妥当?” “……好看。” 拍摄很顺利。谢知韫虽对镜头陌生,但骨子里透着优雅沉静,只是站在绿竹亭台前,或执扇而立,或垂眸抚琴,便能自成意境。 笙笙团队激动坏了,摄影师快门都快按烂了。 “妈呀!天选古人!次元壁破裂!” 陆子榆始终站在镜头外,静静地看着。 心脏再一次沉沉跳动。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 拍摄结束,卸妆换衣,开车回家。 一路上,陆子榆都有些心不在焉。 回到家,她鬼使神差地拿起手机,在短视频平台上搜索笙笙的账号。 果然,最新一条视频已经发布,标题醒目: 第26章 “街拍偶遇天选古人!这才是宋制汉服的正确打开方式!跪求小姐姐出道!”。 点开,精心的剪辑配上清雅的古乐,谢知韫的惊鸿一现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评论区已经炸了: “我天!这是真·古人穿越了吧?” “这气质我真的哭了,内娱现在那些营销的古典美人好好学学!” “小姐姐美得像一曲清冷的宋词。” “三分钟内,我要知道这个小姐姐的全部信息!” “这种清冷感,内娱真没有,求出道!” 陆子榆刷新了一下,点赞数已经突破了两万,还在飞速攀升。 她把手机递给谢知韫,一条条耐心解释评论区夸张的赞叹和网络用语。 谢知韫看着视频里的自己,有些失神。但听着那些直白炽热的赞美,她脸颊微红,眼中既有惊讶,也有害羞。 就在这时,脑子里沉寂已久的流量逻辑、运营闭环,突然像通了电一样,疯狂闪烁。 汉服!中医!谢知韫! 国风!养生!自媒体! 这几个词在脑子里疯狂碰撞,一道灵光劈进她脑子里,差点把天灵盖掀翻。 “妈呀……”陆子榆低呼一声,猛地一拍大腿。 谢知韫吓了一跳,赶紧腾出一只手摸她额头:“子榆?可是旧疾复发,又发起热来了?” 陆子榆显然还沉浸在自己的头脑风暴中不可自拔。 “不是发烧!是发财啊!” 陆子榆握住谢知韫的手,眼睛亮得像两个小瓦电灯泡。 在当代大女人搞钱和搞事业面前,那些暧昧的心动瞬间被职业素养给强行镇压了。 陆子榆心想:只要把你当成我的合伙人,我就能理直气壮地天天盯着你看了! “知韫!我们有事情干了!”陆子榆语速飞快,职业精英的三魂七魄瞬间归位。 “我们可以做一个自媒体账号,你就穿今天那样的衣服,教大家中医知识!比如怎么按穴位缓解疲劳,什么时节该吃什么,简单的药膳汤水怎么做……对!就是这样!你出技术做内容,我出脑子搞运营,咱们这叫跨时代合伙人!你愿意试试吗?” 谢知韫被她突如其来的元气感染。虽然对“自媒体账号”,“火了”这些概念还似懂非懂,但她捕捉到了最关键的信息:可以穿回熟悉的衣冠,可以堂堂正正地运用她所学医术,帮助到像张阿姨、刘阿姨那样或许更多不认识的人…… 昔日在汴京,她所学医术囿于闺阁,纵有济世之心,亦无施展之台。如今,子榆为她指出的这条路,虽然陌生,却似轻轻推开一扇“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门。 她不仅可以用医术帮助她人,或许还能稍稍改变此间一些人对中医的偏见,更能够……像子榆曾经那样,拥有自己的一份事业,并非只能依附,只能被施舍。 “我愿尽力。”她看着陆子榆的眼睛,郑重点头。 “能以所学惠及更多人,亦是我心所向。只是……具体该如何做,还需子榆教我。” 第26章 喧寂之间 两人正就“中医汉服博主”这个新计划讨论得热火朝天,思路越来越清晰,陆子榆感觉希望就在眼前。 这时,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是唐柠的专属铃声,花园宝宝。 陆子榆才从百万博主的美梦中惊醒,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唐柠的声音没了往日的雀跃,反而带着些许担忧。 “陆子榆,你这几天对我都好冷淡哦,消息回得慢吞吞,电话也不主动打,你不对劲。是哪个甲方又把你气到乳腺增生了吗?……上次看你这幅死样子,还是跟许颜君分手那阵。老实交代,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陆子榆握着手机,手指微微缩紧。 唐柠真是太了解她了,就像她肚子里的蛔虫。 在对方的一再追问下,她还是缴械投降,说出自己失业的实情。 “陆!子!榆!”唐柠隔着电话暴怒,声音就要把听筒吼穿,“你个死女人!气死我了!这么大的事情你憋到现在!?好好好,你果真是当代忍者!朋友是干嘛用的?摆设吗!” 陆子榆被吼得耳朵发麻,心里却泛起一阵暖意。 唐柠顿了顿,又补充:“你等着!我马上去买点煮火锅的,还有啤酒!今晚来你家,你必须给我开门!” 对这种暴风雨式的关怀,陆子榆毫无招架之力,心底也确实渴望着好友的陪伴。 她举着电话,用眼神询问谢知韫的意见。 谢知韫轻轻颔首,表示无妨。 只是,唐姑娘话中提到的那个名字——“许颜君”,是谁? 她记得这个名字,记得子榆每每听到这个名字时,眼底总是藏着说不明的情绪。 她垂下眼帘,将着模糊的思虑悄然压下。 陆子榆挂了电话,长呼一口气,语气有点无奈:“一会唐柠……就是之前给你说过的,我那个有些活泼的好朋友,要过来看我,一起吃顿饭。她不知道你的真实情况,你……” “记得。” 谢知韫接过话,将两人约定的说辞复述一遍:“我是子榆的远房表妹,自西南山中而来,家中不便,特来依傍。” 她讲话依旧文绉绉的。 陆子榆扶额:“……差不多,意思到了就行。” 她内心隐隐有一种ooc的担忧。 算了……只要不说“小女子”,“妾身”这种,唐柠这么神经大条……应该不会深究吧? -------------------------------- 门刚隙开一条缝,唐柠就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手里还拎着鼓鼓囊囊的购物袋。 她将把手里的塑料袋和包包哐当卸到地上,第一件事就是对着陆子榆的额头,不轻不重地来了一个脑瓜崩。 “陆子榆!你真的……气死我了!我真的一路上心里都是火!”唐柠咬牙切齿。 “诶,别气别气,是我不对。主要最近找工作头大,不想给你传播负能量嘛~” 陆子榆连忙挽过她的胳膊,脸色终于露出了这些天第一个完全放松的笑容。 “负能量个头!朋友就是拿来分担的啊!”唐柠抱着胳膊冷哼一声,“哼,我有时候真的很想拉黑你!” “对不起嘛唐唐。”陆子榆笑着求饶。 唐柠呼出一口气,下一秒就张开手臂给了她一个好homie的拥抱:“下次不许这样了,听到没?天塌下来也有姐妹帮你顶着。” 拥抱扎实且温暖,陆子榆原本皲裂的心此刻下了一场适时的春雨 “知道了知道了,唐唐最好了!”她笑着回抱。 这时,唐柠才注意到一直安静站在客厅的谢知韫,眼睛一亮,立刻换上笑脸。 “哎呀!这就是小表妹吧?陆子榆你真的不懂事,一来也不给我介绍一下!” 陆子榆心里吐槽:我的好闺闺,这不是你一来就机关枪一样的向我开火,根本没机会插话啊····· 她连忙将谢知韫牵了过来,暗中递眼色: “唐柠,这是我表妹,谢知韫。知韫,这是我给你说过的,我的好闺蜜,唐柠。” “唐姑娘安好,常听子榆表姐提及您,今日得见,幸甚。” 谢知韫微微颔首,但行的是一个极轻的古礼。陆子榆尴尬定住。 唐柠眨了眨眼眼,歪着头,总觉得这表妹说话强调哪里怪怪的,但配上这脸蛋和气质,倒也不突兀……让人觉得很有教养。 “你好你好!别客气,叫我唐柠就行!”唐柠自来熟摆摆手。 陆子榆立马打着哈哈把唐柠推进厨房:“啊哈哈哈,赶快煮火锅吧!我们等你等得快饿死了!” “哈哈,等急了吧!正好,我买了好多东西,你喜欢的毛肚、千层肚,还有我喜欢的虾饺鱼丸、水果……” 说起火锅,唐柠的注意力被转移了,兴致勃勃地清点着袋子里的东西,一个个地放在桌台上。 谢知韫默默走到厨房门口,轻声询问:“子榆表姐,唐姑娘,可需帮忙?” 唐柠回头一笑,顺手给陆子榆嘴里塞了颗洗好的草莓:“不用不用!表妹你是客人,坐着等吃就好!” 陆子榆咬了口草莓,眼神与谢知韫对上,闪过一丝无奈和歉意,用口型无声地说:“没事,你先去休息。” 谢知韫安静退开。 “小子榆,你这表妹说话·····怎么有点……像看古装剧啊……”唐柠拉着陆子榆小声耳语。 “啊哈哈,她刚从山里来,那边民风淳朴,说话是有点……传统,”陆子榆干笑着解释,随即转移话题,“……快把火锅底料拿来,我来炒料!” 厨房里瞬间热闹起来。 唐柠叽叽喳喳指挥:“小子榆,快拿盘子!”,“蒜呢?哎呀忘了买!”,“没事,我点个外卖补上!” 陆子榆被她安排得团团转,却笑声不断。 二人毫无隔阂的嬉笑怒骂,对谢知韫而言似乎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喧闹。 第27章 她站在客厅,有些无所适从,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目光扫过略显凌乱的客厅,她走上前去,安静整理好唐柠随意丢在沙发上的外套和背包,挂得一丝不苟。 指尖拂过那件带着陌生香水味的外套时,心中那股莫名的涩意愈发清晰。 -------------------------- “咕嘟咕嘟” 三人围桌而坐。火锅沸腾,香气四溢。 考虑到谢知韫吃不惯红锅,陆子榆还特意外卖下单了菌汤底料。 唐柠显然是气氛担当,一边涮毛肚,一边开始对陆子榆进行“灵魂拷问+真情安慰”二重奏。 “所以,简历海投有回音吗?面试感觉咋样?”唐柠问得直接,但没有压迫感。 陆子榆苦笑:“投了挺多,有几个面试,聊得感觉还行,但最后都没下文了。可能……后面考虑自己干点啥吧。” “以前仗着大厂背书,觉得自己还算个人才,现在没了平台,好像什么都不是。感觉自己突然被这个世界抛弃了……”她灌了口啤酒,咂了咂嘴。 “呸!都放的猪屁!”唐柠一拍桌子,啤酒杯晃了晃,“平台是平台,你是你!当年是谁专业课碾压?是谁带着我们宿舍通宵赶小组作业还能拿优的?是谁秋招直签大厂,工作第三年就能独立带项目,怼得研发没脾气的?陆子榆,你的价值是你自己挣来的,跟哪个平台没关系!” “好啦,都是老黄历了,那会少年心气足。”陆子榆被唐柠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的阴霾也的确消散了许多。 谢知韫安静地坐在陆子榆身旁,碗里是陆子榆特地给她捞的菌汤锅涮蔬菜。 辛辣的红锅她只尝了一口便轻轻哈气,于是默默吃起了草莓。 她没有插话,目光却始终落在陆子榆侧脸,倾听她的每一句沮丧,也看见唐柠每句铿锵反驳后,子榆眼中一点点重新聚起的光。 陆子榆下意识地看向谢知韫,见她只是安静坐着,面前的盘子干干净净,与她这边和唐柠杯盘狼藉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她吃得那么少,是不合胃口吗? 这些话题她是不是完全听不懂?会觉得无聊吗? 陆子榆突然想跟她说说话,哪怕只是一句“是不是太辣了”。 还没能开口,唐柠便一把搂住她的肩膀,打了个酒嗝,又给她倒满了酒: “别想那些不开心的!来来来,喝酒!工作没了就再找!我们小子榆还能饿死不成?大不了我画稿子养你!” 陆子榆被这份唐柠的热情弄得脱不开身,只能对谢知韫投去一个混合着歉意和“再忍耐一下”的眼神。 谢知韫只是浅浅一笑,摇了摇头,示意无妨。 然而,看到唐柠如此自然地和陆子榆肢体接触、谈笑风生,那股莫名的涩意又漫了上来。 她垂下眼帘,耳畔的欢声笑语似乎隔了一层毛玻璃。 若此刻……若并无唐姑娘…… 这念头一浮现,便被她立即按下。 唐姑娘是子榆挚友,待她赤诚热烈,自己怎可有此等近乎……僭越的想法?实在不妥。 她再抬眸,神色已恢复如常,却看见唐柠醉眼朦胧,捏了捏陆子榆的脸。 “陆子榆,别垂头丧气的,这不像你,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那个……那个能发着光,勇敢往前冲的人!失业怎么了?正好!姐妹早觉得你上那班上得折寿!创业!搞!大胆去搞!要钱吱一声,摇人更要吱一声!我唐柠第一个支持你!”唐柠口齿有些不清,但语气无比认真。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让陆子榆眼眶发热。她正要开口,却见一旁的谢知韫悄然起身。 谢知韫端着一壶刚沏好的清茶,步履轻盈,介入两人之间,将茶杯放在陆子榆手边,也恰巧隔开了唐柠再次伸向陆子榆脸颊的手。 “子榆,”她声音清润,只看着陆子榆一人,“喝些热茶,解酒护肝,亦可缓火锅燥意。” 唐柠醉眼朦胧,瞅了眼茶杯,嘿嘿一笑:“对哦……喝点茶,喝点茶……还是小表妹想得周到……”顺势收回了手。 陆子榆接过茶杯,指尖相触,温凉细腻。 “谢谢。”她低声说,心中暖意与歉意交织。 ------------------------ 火锅局终了,唐柠趴桌低声喃喃:“陆子榆……你给我向前冲……” 陆子榆好气又好笑,费了好些力气才将她半抱半拖地弄进自己的卧室安顿好。 回到客厅,却发现谢知韫已经默默地将餐桌上的残局收拾得差不多了。 碗筷已经洗干净,堆叠整齐,残渣也都被倒入垃圾桶,系上了结。 陆子榆看着她的背影,歉疚之情更甚。 “知韫,今晚……是不是有点无聊?唐柠她就是这样,性格大大咧咧,一喝酒就更……” 谢知韫转过身,轻轻摇头,脸上没有半分不耐,依旧是那副平和的模样。 “子榆何出此言?”她声音轻柔,像夜风微拂,“唐姑娘赤诚爽朗,待你一片赤诚。见子榆与唐姑娘畅所欲言,眉目渐展,我心中……唯有欣慰。” 她的眸子里是全然的理解与包容。 只是这份懂事和体贴,让陆子榆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第27章 作战蓝图 那股创业的火苗在陆子榆心里烧得噼啪作响,晚上躺在沙发上,她辗转反侧。 虽然第二天全身酸痛,但还是不觉疲惫,一大早就打开了电脑,严阵以待。 “陆子榆你放手去做!有什么难处只管找我!我永远支持你!” 唐柠走前给她的鼓励还回荡在耳边,她喝了一口咖啡,感觉自己就像刚加满油的赛车。 短视频……这是一个陆子榆陌生的领域。 相比于陆子榆之前一直接触的,更加注重专业化和价值回报的tob产品赛道,短视频这个更加toc的领域,显然有着不一样的游戏规则。 要玩好一个游戏,首先就要摸清楚这套游戏的规则和机制。 但说到底,都是打造一个产品,建立和用户之间的信任关系。 想清了这个底层逻辑,陆子榆的思路开始一点点清晰,于是开始了自己最擅长的环节——信息收集。 遇事不决就上网搜索是她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陆子榆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敲击声密集如雨点,浏览器标签页像细胞有丝分裂一样瞬间占满屏幕。 她开始了对短视频领域系统化的扫盲: “禁忌词库……得整理一版。” “发布时间……这几个黄金时段,要记下……” 去中心化算法,完播率,互动率,用户画像,版权…… 一个个专业术语在她脑海中拆解、重组、碰撞、关联,成为一个清晰的知识库。 “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才能看得更远。”这是陆子榆学习和工作时都一贯坚信的准则。 音节跳动、小蓝本、xilixili……她找到了全网几乎所有成功的古风、中医、知识类账号,一一当成“竞品分析报告”来研究。 如何起标题打tag?前三秒内容如何抓人眼球?中间如何过渡?结尾如何引导?…… 一个名为 《代号:知榆行动v1.0》的项目在线文档迅速成型。里面充斥着颜色各异的标签,进度,对几十个竞品账号的分析评价,以及一个看起来有点寒酸,但规划无比清晰的初期启动资金。 --------------------------------- 谢知韫安静地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捧着一本陆子榆给她找的古籍批注版《本草纲木》,目光却时不时飘向身旁那个仿佛被无形能量场包裹的身影。 阳光透过窗子,柔和地描摹着陆子榆的侧脸。 她居家时未施粉黛,栗色的长发用鲨鱼夹随性盘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耳旁,廓出刚好的弧度。眼镜架在她挺拔的鼻梁上,镜片后那双眉眼,时而蹙眉沉思、时而恍然挑眉,犀利又专注。 谢知韫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那偶尔轻抿的嘴唇上,又滑向领口,呼吸也随着那微微起伏的锁骨波动。 此刻全神贯注的子榆,比之前对着那些她看不懂的方块图和曲线图时,更加……耀眼。 她目光随着陆子榆飞舞的指尖,滑向屏幕上那些陌生的字眼——“算法”,“流量”,“完播率”…… 她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探究。 此世的“传道授业”、“立言扬名”,竟需先揣度算法的喜好么?犹如医者开方,须先猜度药王菩萨的心意一般? 这世间法如此新奇,子榆会用这套崭新的法则为她开辟一条怎样的路? “知韫。” 陆子榆的声音忽然将她从思绪中唤回。 只见陆子榆已从屏幕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肃。 “我们需要找到你的记忆点。” 谢知韫微微偏头,眼带困惑。 “就是……让别人一眼就能记住你,并且只想看你的独特之处。”陆子榆试图用更直白的语言解释,“简单说,我们要做差异化竞争。你看,别的知识区博主,可能更偏科普,讲成分、讲数据,风格比较理工科。但我们不走那条路,我们要做文化区里最懂中医的,中医区里最有古典范的。” 第28章 她越说越兴奋,干脆抱着电脑,紧挨着谢知韫坐下,指着屏幕上的对照表: “你看,我们的核心优势,就是你。你的知识体系,你的言谈举止。你整个人!就是我们的最好的产品!” 她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谢知韫,眼睛闪着光,仿佛眼前的人就是一件无价之宝。 “……最好的产品?” 谢知韫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唇角轻牵,带点嗔怪: “子榆此言,倒让我觉得,自己好似那待价而沽的……商品?” “不不不!”陆子榆连忙摆手解释,“是珍宝!是无价之宝!我的意思是,我们要用最合适的方式,把你最特别的地方,展示给懂得欣赏的人!” 看着她急于解释的模样,谢知韫眼中的笑意加深。 “我明白了……”她轻轻颔首,“子榆是将我之所学,广而告之,惠及更多人。此乃善举,我自当全力相助。” ------------------------ 战略方向定了,陆子榆立刻化身采购总监与后勤部长,行动力爆表。 软件配套好了,硬件也必须跟上。 补光灯、环形灯、麦克风、稳定器…… 她口中念叨着,手指在购物app上划出残影,一堆谢知韫叫不出名字的物件被迅速加入购物车,结算,付款。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她甚至学着谢知韫的样子,引用上了古语。 谢知韫听着她语气里满是现学现卖的小小得意,唇角宠溺地轻弯。 接下来着是服饰。 这一次,陆子榆没有当大包大揽,而是将网页店铺以及一些博主的种草推荐视频展示给谢知韫——毕竟对于汉服,尤其是宋制汉服,她才是真正的行家。 “知韫知韫,你快来挑挑!” 陆子榆凑近,指着屏幕,气息无意识地拂过谢知韫的耳垂,带来些许微痒。 “春夏秋冬,不同季节,不同节气,我们需要代表不同意境的衣服。还有不同的主题,也需要不同的衣服,是穿大家闺秀风格的,还是穿游方医女风格的,氛围感也不同。” 谢知韫饶有兴致地浏览起来,目光专业又审慎,对着那些造型样式精美的汉服,一一点评: “此色过于艳丽,反倒失了沉静。” “此款纹样,非士族女子常用。” “此款形制存疑,我朝女子着抹胸,胸前乃是三角褶,而非图中这工字褶。” 在她的专业顾问下,几套质感优良、形制考究的汉服被确定下来。 陆子榆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眼里全是信赖与佩服。 果然还是得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 最后是道具。 她拉着谢知韫去了一趟蓉都最大的请仙桥古玩字画市场。空气中浮动着松烟墨的淡香和宣纸的微涩。 一进门,谢知韫仿佛故地重游般,向来沉静的眼神都清亮了几分。 她穿行于各色店铺间,素手轻抚宣纸边缘,感受其纹理。又拿起一支狼毫笔,对着光仔细审视。遇到一方砚台,她会轻轻叩击听声,又细细摩挲石质与雕工。 “这纸棉韧,乃楮皮所制,宜书宜画。”她与摊主交流起来游刃有余,专业术语信手拈来。 她又转到另一处,拿起一套锦盒包装的墨,嗅了嗅:“松烟为主,胶法尚可,但年份不算久远。”从容气度,一些老师傅都忍不住多看她两眼。 虽然不太懂那些风雅的东西,但看到谢知韫因为触及熟悉领域而流露出的自信,陆子榆觉得她整个人从内到外都在发着光。 而她的任务,则乖乖跟在谢知韫身后,扫码付款,以及在谢知韫拿起某个价格不菲的砚台欣赏时,突然肉痛地咳嗽一声,换来一个谢知韫了然又略带歉意的眼神。二人相视一笑。 最后,她们淘回了几刀质地不错的宣纸,几只品相尚可的狼毫笔,一方砚台,还有两本民国版线装医书古籍。 陆子榆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还好价格都她在咬咬牙能拿下的范围,不至于出师未捷……就被败光家产。 ------------------------- 二人抱着一大堆布景道具,各色网购的药材、包裹、汉服和拍摄器材回到家。 看着几乎被“战略物资”堆满的客厅时,陆子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计划书,有了。 核心专家,有了。 物料装备,也有了。 她叉着腰,看着这片属于她们的“创业孵化园”,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天来第一个真正轻松而充满干劲的笑容。 那笑容如同拨开云雾的阳光,瞬间照亮了整个空间。 谢知韫轻轻拂过一件绯色长衫的衣袖,轻声感慨: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如今看子榆所为,方知这创业之事,筹备之周密,器物之精良,竟也毫不逊色。” 陆子榆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开:“可不是嘛!咱们这也是在准备一场战役,一场叫被看见的战役!你觉得咱们胜算几何?” 谢知韫望进她亮晶晶的眼眸,笑意加深:“粮草充足,士气可用,此战可期。” 第28章 珠联璧合 正当陆子榆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却在第一步——定主题和写文案上,意料之外的遭遇了来自谢知韫的challenge。 她打开《代号:知榆行动v1.0》在线文档,指着“热点话题”一栏,兴致勃勃。 “我们先从这个开始怎么样?熬夜的十大危害,当代人几乎天天都要熬夜,这个怎么样?流量肯定高!” 谢知韫安静地听完,却轻轻摇了摇头: “子榆,此话题虽关切者众,却过于空泛。熬夜之害,医书所载无非耗伤阴血,扰动心神。若只罗列罪名,恐怕与网上诸多言论无异,无非是劝人早些安寝,并无真知灼见。” 陆子榆一愣,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内容决策上被直接否决。 她下意识想用数据反驳,但目光看向谢知韫沉静的眼眸时,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新手最常见的错误——追逐流量泡沫。 她迅速咽下反驳的话语,转而虚心问道:“那你的想法是?” 谢知韫沉吟片刻后道:“不如由果导因。我们讲如何以茶饮、按穴,缓解熬夜后之心悸与目涩。如此一来,观众既知其害,亦明其解,方为济世之道。” 陆子榆的眼睛瞬间亮了! 痛点+解决方案,这可是产品思维里的黄金法则! “对对对!这样更有用!也更实用!知韫,你真是个小天才!”她站了起来,高兴得直跺脚。 谢知韫被她夸张的反应逗得抿唇一笑,谦虚道:“我只是遵从医理本心。” 主题定下,进入具体的文案撰写环节,更大的challenge又来了。 陆子榆举着电脑,对着文档,手指翻飞,口中念念有词。 “家人们谁懂啊!熬夜第二天心脏砰砰乱跳,眼睛干得像塔克拉玛干沙漠……” “等等,”谢知韫微微蹙眉,略显困惑地看着她,“‘家人们谁懂啊’……此句是何用意?我们并非要与观众认亲。且心脏本就砰砰跳动,若是不跳,便是出大事了。” 陆子榆:“……” 好吧,看来过度网感在小古人这儿行不通。 她换了个思路,键盘敲下:“熬夜会让你的身体很受伤……” 谢知韫再次轻声打断:“子榆,此句……是否过于直白?《灵枢》有云,‘夫卫气者,昼日常行于阳,夜行于阴’。或可说‘昼精而夜瞑’,方为顺天应人之道。我们可否以此为基础,再解释熬夜便是逆此道而行,故而伤身?” 陆子榆看着屏幕上自己那句大白话,又看看谢知韫引用的古文,顿时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书都白读了。 她抓了抓头发,试图找到一个平衡点: “对,知韫,你说得对,很有道理!但是,‘昼精而夜瞑’这种文言文,很多观众可能一听就头大,觉得太难了。我们需要把它翻译一下。” 她凝神思索,手指重新在键盘上飞舞,最终敲下: 【标题:当北宋女医来看“熬夜后遗症”】 【开场:“《内经》有言,‘阳气者,烦劳则张’。诸位夜不安寐,思虑过度,便如同让身体的阳气持续加班,不得安宁。它一烦躁,便会灼烧体内的阴津,导致心火亢盛,故而心悸不安。肝血被耗,无法上濡于目,眼睛自然便会干涩模糊。今日,便与大家分享一道古方茶饮,为您清心火,养肝血。”】 她将屏幕转向谢知韫,眼神亮晶晶,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谢老师,您看我新改的这个版本,能给通过吗?既保留了您对体现专业内核的需求,又用上了阳气加班这种比喻,算是通俗易懂了吧?” 谢知韫先是被她突如其来的古怪称呼弄得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她是在用自己熟悉的方式开玩笑。 她仔细读完,眸中漾开浅浅的笑意。 第29章 “如此甚好。”她轻声赞赏,语气温柔,却学着陆子榆的腔调,一本正经地回应,“陆老板此番迭代,既引经据典,又深入浅出,可谓直击用户痛点,体验极佳。准了。” 让陆子榆先是一愣,她没想到谢知韫竟能如此迅速接住她的梗,并且反击回来,随即“噗嗤”一声大笑了出来,心底那点成就感和古灵精怪的小心思被填满。 这比她在公司搞定一个百万级项目更让她开心。 而最让她欣喜的是,谢知韫不仅是她想要呈现给世界的“产品”,更是能理解她、与她同频共振的合伙人。 ----------------------------- 关关难过关关过。 如何给谢知韫准备出镜的妆造呢? 出于成本考量,陆子榆精打细算,最终还是决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全新的化妆刷和古装发包发簪上时,万丈豪情瞬间缩水成了几分心虚。 理论是一回事,动手又是另一回事。 她的化妆技术仅限于一些日常通勤妆或者淡妆,这古风的妆造又是一个完全没有涉足过的领域。 况且,不同于她自己偏棱角分明的骨感长相,谢知韫的样貌更加柔和精致,照自己以前的化妆手法要是放在谢知韫脸上可能就是一片灾难。 但是,陆子榆始终相信□□说过的那句话——“实践出真知”。 小小古风妆发,还能难倒她陆子榆了不成? 她先是看完了十几个美妆博主的汉服妆教视频,做了详尽的图文笔记,甚至还画了一张古妆盘发分解图。 “知韫,我们来试试这个‘日常清雅宋妆’和‘简易云髻’!” 她一手拿着粉底液,一手举着化妆刷,信心满满。 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当陆子榆拿着粉底刷,手微微颤抖地伸向谢知韫的脸时,她才意识到,脑子会了和手会了是两码事,二者之间,隔着一道马里亚纳海沟。 谢知韫闭着眼,感受到刷子在脸颊上犹豫不决地轻扫,忍不住轻声提醒: “子榆,古时敷粉,亦求均匀。” “……我、我在努力让它均匀!” 陆子榆屏住呼吸,用美妆蛋柔柔拍开粉底液,感觉自己像是在修复一件国宝级瓷器。 画眉更是灾难。 她手一滑,脑子里想象出的温婉娟秀的远山黛眉变成了略显滑稽的蜡笔小新眉。 陆子榆自己先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谢知韫好奇地睁眼看向镜子,先是一愣,随即也掩口轻笑,眼波流转间没有丝毫责怪,只有满满的无奈与纵容。 “还是……我自己来吧。”谢知韫接过眉笔,对着镜子,三两下便勾勒出两道自然婉约的弯月。 动作之娴熟,让陆子榆目瞪口呆:“你……你原来会的吗?” “画眉乃女子必修之课,虽久未执笔,亦不曾全然忘却。”谢知韫语气平常。 比起化妆,盘发才是真正的挑战。 陆子榆对着教程,手忙脚乱地梳理,固定,嘴里还振振有词:“先····先这样……再这样……这个发包应该塞这里……” 可是假发片不像键盘鼠标一般听话,发簪好像火锅里狡猾的宽粉,迫不及待要从她手中溜走。 她站在谢知韫身后,双臂几乎是将她环在怀里,指尖小心翼翼地穿梭在对方凉滑如缎的发丝间。 这个姿势过于亲密,陆子榆能闻到谢知韫发间清雅的草药香,能感受到她温热的体温。 她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心跳声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为了用发卡固定一个发髻,她的指尖无意中擦过谢知韫的耳垂。 谢知韫的身体几不可查地轻轻一颤。 陆子榆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对、对不起!是我弄疼你了吗?” “……无妨。”谢知韫声音比平时更低柔些许,耳垂也悄悄漫上一层薄红。 最终,发型在两人的共同努力下勉强完成。虽然不如教程里那般完美,却别有一种自然慵懒的美感。 妆发完成,进入拍摄环节。 陆子榆架好手机,开始她的编导工作。 “知韫,等下你就看着镜头,就像……就像看着一个病人,你要用最通俗的话把医理讲给他听。” 谢知韫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但一开始,她说的并不流畅,眼神会不自觉地会去寻找镜头后的陆子榆,仿佛那里才是她唯一确定的坐标。 “没关系,我们试试提词器。” 陆子榆把准备好的文案投到提词器上,心想这能解决她忘词的问题。 然而,效果适得其反。 谢知韫的视线牢牢锁定了滚动的文字,眼神发直,语速均匀得像在宣读一份与她毫不相干的官府告示,每一个字都正确,却毫无感情。 “停!”陆子榆喊了卡,忍不住扶额。 虽然提词器保证了准确性,但也彻底封印了谢知韫灵动的神采。 她看着谢知韫的眼睛,忽然灵光一闪。 “有了!我们换个方法!” 她不再躲在镜头后面,而是拿起自己的手机,调到自拍模式,然后走到谢知韫面前,将手机屏幕举到镜头旁边。 “知韫,看这里!”她指着手机屏幕,那里面正映出她带着鼓励的笑脸,“现在,你不是在看镜头,你是在通过这个‘小镜子’看着我,只对我一个人讲,可以吗? 这个小小的作弊手段立竿见影。 谢知韫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个温暖而具体的落点。 屏幕里,是陆子榆带着鼓励和笑意的脸。她的神情瞬间变得自然又生动,讲解时眼神专注,偶尔还会对着‘小镜子’里的陆子榆,露出浅笑。 那一刻,陆子榆透过自己手机的屏幕,与镜头里的谢知韫四目相对。 她看见自己身影,清晰地倒映在那双沉静的眸子里,如同一轮明月,映入深山静湖。 这一次,她清晰地感知到,眼前令她心动的,不再是一个需要她庇护的穿越者,而是一个能与她并肩作战,彼此映照的存在。 心脏,再一次漏跳了一拍。 而这一次,她不再感到不安,只觉得甘之如饴。 第29章 首发告捷 陆子榆给账号起名“知榆阁”,第一条发布的视频主题就是“当北宋女医来看熬夜后遗症”。 上线不到半天,数据便开始以一种令人可喜的速度向上窜。 陆子榆坐在沙发上,笔记本搁在腿上,怀中紧紧攥着草莓熊抱枕,每隔几分钟就忍不住要刷新一次后台,活像一只等待放饭的小狗。 “我的天啊!破三千了!” 陆子榆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突然发出了一声低呼,随即又马上捂住嘴巴,像中了彩票又不敢声张。 谢知韫正端着一杯刚沏好的菊花茶走来,闻声将茶杯轻轻放在她手边,也顺势在她身旁坐下,目光投向屏幕上的曲线图:“子榆,此图……便是代表火了?” “何止是火!”陆子榆一把揽过谢知韫的肩膀,指着那条昂扬向上的曲线,“看到这个陡坡没?这在我们行业里,不叫上坡,这叫垂直起飞!再看这个互动率!天啊!知韫,我们这不是跑步,我们是在坐飞机!不对……是坐火箭!哈哈哈!” 她点开评论区,那里已经成了一个野生夸夸群: “这个视频真的没有ai提示吗?老师美得不真实!【流泪.jpg】” “我宣布这就是我的电子榨菜,每天进来接受一遍古典美学的洗礼。” “她讲《黄帝内经》我居然能听懂!原来不是叫我去发中老年朋友圈啊!” “关注了,以后我的身心灵健康就交给谢老师了(双手合十)!” “老婆!!!(破音)请跟我结婚!!(被自己发出的语音吓到)(冷静下来)不好意思,失态了,老师讲得真好!” 陆子榆一边念给谢知韫念评论,一边笑得东倒西歪,时不时还进行一番专业点评: “这条说你像ai,夸你漂亮呢!” “看这条,电子榨菜!多高的评价啊,说明我们讲得通俗易懂,还下饭!” “还有这个,中老年朋友圈,哈哈哈哈,这届网友是有生活的!” 念到那条“老婆”时,陆子榆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一下。 说谁是你老婆呢? 随即点击了那条评论旁边的举报按钮,理由选上“垃圾信息”,脸上却是一本正经的表情,仿佛在维护社区环境。 “啧,”她对着屏幕摇摇头,“互联网不是法外之地,请注意发言规范。” 随即,她立刻指着下一条评论:“哇!这条夸你讲得清晰的!这个好这个好!” 谢知韫将她这一连串小动作尽收眼底,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并未点破。 她虽不完全明白这些网络词汇的具体含义,但从陆子榆那眉飞色舞的神情,和评论区那些直白又热烈的赞美里,还是清晰地感受到了被这个时代认可,于是轻声应和。 第30章 “皆是大家厚爱。” 正说着,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接连亮起,微信提示音清脆地响了几声。 她拿起一看,是“怡心园小区信息交流群”和几条私聊消息。 张阿姨转发了音符跳动软件的视频到群里。 张姨[玫瑰]岁月静好:“@ 知韫咱们小区的小谢老师上电视了!讲得真好!大家都看看!” 下面一溜叔叔阿姨点赞评论。 荷塘月色:“小谢真厉害!” 平平淡淡才是真:“小姑娘有出息!” 刘阿姨私聊她:“小谢,视频我让我闺女帮我转发了!你视频里说的茶我试着煮了,昨晚睡得踏实多了!谢谢你啊!” 甚至社区医馆的老医师也发来一条语音:“小妹妹,视频看了,讲得在理,深入浅出,很好!” 谢知韫一条条看完,目光在那些质朴的字句上停留许久。 随后,她将手机屏幕转向陆子榆,眼中漾开柔和的光晕。 “子榆,你看,小区的叔叔阿姨,也在为我们高兴。” 陆子榆凑过来一看,乐了:“哎呀!这可是咱们的第一批社区元老粉!意义非凡!” 她向后一倒,陷进沙发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种看着自己亲手种下的种子破土发芽、迎风生长,还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结出善果的感觉,与大厂里那些只归属于团队,冷冰冰的kpi数字完全不同。 “知韫,”她望着天花板,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满足,“以前在公司,项目上线,数据好看,我也高兴。但那种高兴吧,就像……像精心帮别人养大了孩子,看着是挺出息,但终究是别人家的。现在呢,看着这些评论,这些粉丝,我感觉自己像个老农民,看着自己地里长出的瓜,虽然不大,但是真甜啊!连瓜叶子都觉得眉清目秀!” 她顿了顿,又总结道:“额……这大概就是……亲手创造带来的一种很踏实的成就感。比前司画的任何大饼都管饱。” 谢知韫看着她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带着点小得意的光彩,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心中一片温软。 她将茶杯又往陆子榆手边推了推,眼含浅笑:“此喻甚好,既是亲手灌溉,其味必然甘醇。” 沉吟片刻,她目光落在窗外的万家灯火,缓缓开口: “于我而言,成功之喜悦不仅在数据攀升,更在于……能用所学能为人解忧,所言能被人倾听,所行能得人回响。昔日于汴京,我亦渴望悬壶,但所学困于闺阁。而今借这小小手机,竟能将点滴医理,送入万千门户,得见如此多陌生却诚挚的回应,甚至联结起身边近邻……实乃从前不敢奢望之景。” 她转过头,看向陆子榆,眼眸清亮,映着屋内的暖光。 “子榆,谢谢你。若非你执意规划,悉心筹谋,我此刻或许仍困于斗室,独自翻阅医典,不知此身所学,于此广阔天地间,尚有这般用处。” 陆子榆望着她,忽然觉得,所有的熬夜、焦虑、手忙脚乱,在这一刻都无比值得。 “傻不傻啊。” 她笑着,声音却有些发哽,想摸摸谢知韫的头,但还是忍住了。 “是我们一起做到的。你的光芒一直都在那里。我只是刚好路过,看见了,然后……忍不住,举着喇叭告诉了全世界而已。” ----------------------------- 首条熬夜主题的视频余温尚在,陆子榆趁热打铁推出的【春季养生系列】开篇——《黄帝内经》教你如何发陈迎新。 凭借汉服博主笙笙的再次引流和谢知韫颜值与才华双绝的独特气质,数据像坐上了火箭,评论区更是成了大型真香现场和电子许愿池: “从笙笙那摸过来的,本以为又是滤镜美人,结果被知识洗礼了……” “老师!求更!下一个讲春困吗?我快困成千年古尸了!” “这气质,这谈吐,我妈问我为什么跪着看手机!” 陆子榆一边刷着评论,一边进行着她的陆氏点评: “看这条,被知识洗脑,多高的赞誉!说明我们的内容入脑入心入魂了!” “还有这个,困成古尸,额……这位用户的比喻,带着一种淡淡的死感。” 念到那条“跪着看手机”时,她忍不住笑出声,用手肘碰了碰谢知韫。 “谢老师,请注意,你已经开始对广大网友的膝关节健康造成威胁了。” 玩笑归玩笑,兴奋劲过去,陆子榆扶了扶眼镜,开始冷静思考未来。 账号势头虽好,但内容规划、粉丝运营、乃至未来的商业化路径,都需要更专业的策略——她需要一双更专业的眼睛来审视全局。 她没多犹豫,打开微信,点开了一个名为【周老师-金牌辅助】的对话框。 “周屿,在忙吗?我这边折腾了个新项目,刚起步,数据还行。但在运营上总觉得差点火候,想请你这个金牌运营把把关,有空帮我看看吗?”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就收到了回复。 “项目链接发我。下班后有空,老地方,喝点咖啡?” “行。” 第30章 欣欣向荣 傍晚,周屿准时出现在咖啡馆。 她穿着利落的休闲西装,齐肩黑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她扫了一眼陆子榆,语气带着点关切:“状态比上次见你好多了。没去gap,反倒自己开始创业了?” “gap不起啊,再躺平下去真得成穷光蛋了。”陆子榆笑了笑,招呼她坐下。 “你呢?还在原来那儿?最近那边怎么样,上次裁员后是不是清净多了?”她顺势问道。 “清净?你走之后,我们组扛大梁的那位大佬,没半个月也跳槽去对家了。现在那边乱成一锅粥,我倒成了救火队长。”周屿撇撇嘴角,“早想跑了,一直给互联网卖命也不是个事儿。” 她接过服务员递来的咖啡,喝了一口,抬眼看向陆子榆:“看到你自己折腾,我倒觉得是条出路。至少,火是自己点的,扑起来也心甘情愿。” 陆子榆听着前司的混乱,心里五味杂陈,但周屿最后那句话又让她生出些共鸣。 她没再多聊旧事,直接将笔记本转向周屿。 “出路不敢说,算是先开一条小路试试。”她点开后台,“喏,就这个,我和我表妹一起弄的,叫知榆阁。定位是古典中医文化普及,这是最近的数据,还有我们的内容……” 周屿看得仔细,手指偶尔滑动触控板,表情专注。 看完,她抬眼,展开专业评估:“内容切入点很巧,人设和品质感是核心优势。你这位表妹……”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继续道:“镜头表现力很好,气质非常独特。” 正说着,谢知韫根据陆子榆发的定位找了过来。 她刚落座,周屿便出于礼貌将手边的柠檬水推向她。 谢知韫颔首致谢,目光在周屿脸上停留一瞬,出于医者本能,温和地轻声提醒:“周小姐,您最近是否思虑繁多,夜里多梦?看您气色,似乎是肝气不舒,午后可稍作休息,或饮些玫瑰佛手茶作疏解。” 周屿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最近确实因为工作之外接私活被搞得睡眠很差,但这事她没对任何人提过。眼前这个仅被她初步定义为“形象出众的合伙人”,竟能一眼看穿? 陆子榆将周屿细微的惊讶尽收眼底,心里有点小小的得意,面上却只是自然地接过话头,正式介绍道: “知韫,这位是我跟你提过的,我的前同事,非常厉害的运营,周屿。周屿,这是谢知韫,我们项目的技术核心,也是我的表妹。” 周屿迅速恢复了常态,没有追问,而是就谢知韫刚才的判断,非常务实探讨了几句。 谢知韫引经据典,解释得清晰明了,给出的建议也切实可行。 一番交谈后,周屿重新转向陆子榆,眼神已经不同,带着郑重。 “陆子榆,”她语气认真且笃定,“我之前觉得你走的是小众精品路线。现在来看,可能是我低估了。” 她手指摸着下巴,眼里展现出极大的兴趣:“谢老师的价值,远不止形象气质佳,还有的专业深度,是你们项目的核心竞争力。这个项目,比我想象的有意思得多。” 她像当初承诺“有要帮忙的随时说”时一样干脆:“运营方案的事,算我一份。我们需要好好规划一下。” 陆子榆看着这位能力出众的前战友眼中熟悉的光芒,心中那份亲手创造带来的成就感,落到了实处。 她端起咖啡,向周屿示意,笑容里是找到同路人的踏实。 “好,那以后就是战友了。” ---------------------------- 自从这位资深运营出手调整了内容策略,知榆阁的数据像是被施了肥的庄稼,蹭蹭往上冒。 “周屿,你真是个神仙!” 陆子榆抱着手机,恨不得穿过屏幕给周屿一个大大的拥抱。 第31章 评论区热闹得像个集市,绝大多数是真心实意的夸赞: “每天跟着谢老师学养生,我妈都说我气色好了!” “跪求谢老师出个香囊材料包和制作教程!手残党也想拥有同款!” “只有我关注点歪了吗?谢老师这身气质,直接套块破布麻袋都好看!” 谢知韫看着这些留言,眼中漾着柔和的光。 能将所爱及所学惠及众人,于她而言,是比收获万千赞誉更值得欣慰的事。 然而,阳光越盛,影子便越清晰。 “这是哪里跳出来的妖魔鬼怪?”陆子榆滑动屏幕的手指顿住了。 一条恶评混在一众夸奖当中,极度扎眼: “装神弄鬼,穿个古装就真当自己是华佗再世了?谁知道视频里的药材是不是路边哪个草丛里随便薅的杂草?” 谢知韫探身看去,目光落在那些尖锐的字眼上,原本舒展的眉宇微微蹙起。 她不解,心中甚至有些刺痛:“子榆,此人……为何出言如此刻薄?我与他并无旧怨,且我所述之医理,皆有根据,并未妄言半句。” 看着谢知韫被无端的恶意攻击,陆子榆心里已经把那个键盘侠拎出来暴打了几百遍,反手就对这条评论提交举报。 她放下电脑,转过身,开始她的网络丛林生存法则小课堂: “谢老师,现在隆重向你介绍互联网的特产生物——键盘侠。你可以把他们想象成……嗯,汴京城街面上那些游手好闲,就爱对过往行人评头论足的讨口子。你跟他引经据典,他跟你胡搅蛮缠,他们的核心目的就是通过这种方式发泄自己生活的不如意,顺带刷存在感。” 她见谢知韫依旧神色凝重,便放柔了声音,指着后台数据:“你看,周屿分析过,这种无脑黑的占比连千分之一都不到。咱们做内容,就像种花,是为了欣赏它的人开的,难道还要因为路过一只嗡嗡乱叫的苍蝇,就不开花了吗?” 谢知韫沉吟片刻,眸中困惑渐散,化为一种清澈的坚定:“犹如医者,无法令世人皆信,但求无愧于心。” “没错!就是这个道理!”陆子榆一拍大腿,“咱们啊,就得有‘他狂任他狂,清风拂山岗。他跳任他跳,明月照大江’,风雨不动安如山的定力!” ----------------------------------- 这边刚安抚好谢知韫被网络喷子惊扰的情绪,一个甜蜜的负担就找上了门。 一家粉丝量颇大的汉服品牌发来商务合作邀请的私信,希望谢知韫在接下来的视频中穿着他们的新品进行推广,报价后面跟着的一串零,陆子榆的眼睛瞬间变成了星星状。 “知韫!你快看!咱们的第一个大单!”她捧着平板凑过去,语气兴奋,“这笔钱够我们把工作室的设备全都升级一遍了!” 谢知韫接过平板,认真地浏览起来。 她跳过那些诱人的数字,目光停留在服装的形制细节和文字介绍上。看着看着,指尖在屏幕上某处停住,放大图片,眉头缓缓锁紧。 她拿起手机,熟练地调出自己总结的中国各朝代汉服的资料库进行比对,神色愈发严肃。 “子榆,”她抬起头,语气是罕见的,不容商榷的坚决,“此家服饰,形制有误,非是考据之作。尤其这所谓的唐风大袖衫,袖缘宽度与衣身裁剪,皆与古制相悖,近乎臆造。治学,行事,首重诚信。此等不诚不信之商,其财,我们不可取。” 陆子榆盯着那串令人心跳加速的数字,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 她做了几次深呼吸,最终,还是认命般地闭了闭眼。 “你说得对。根基不牢,地动山摇。知榆阁的第一块砖是我们的真心,要是第一块砖就掺了假,往后盖多高都得塌。这钱,不道德,不能赚!” 她重重点头,手指利落地在键盘上敲下拒绝的回复。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陆子榆夸张地哀嚎一声,瘫倒在沙发上。 “oh no!我的高清摄像机!我的专业声卡!我的财富自由——全飞走啦——” 嚎完,她自己又忍不住笑了,坐起身,拍了拍脸,重新打起精神。 “算了算了,就当给咱们的品牌信誉存定期了。谢老师,下次咱们肯定能遇到既靠谱又大方的合作方!” 谢知韫看着她这副财迷心窍,却又底线分明的模样,眼底泛起清浅的笑意。 她将一盏刚沏好的菊花枸杞茶轻轻放到陆子榆面前。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子榆,此心甚善。” 第31章 此心渐安 傍晚,天色将暗未暗,是一种温柔的蓝灰色。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厨房里飘着米饭的香气。陆子榆正低头切着番茄,刀刃与砧板接触,发出规律的轻响。 谢知韫安静地走进来,将洗好的青菜沥干水,放在桌台一角。 她没有离开,而是站在陆子榆身侧稍后方。 “子榆。”片刻后,她轻声开口。 陆子榆手上动作一顿,侧过头。 谢知韫将手中的平板电脑向她稍稍倾斜。 屏幕上并非菜谱,而是一段宣传视频——《清明上河图》动态长卷。视频下方写着“蓉都博物馆·风雅宋特展”。 “明日……我们去这里看看,可好?”谢知韫抬眼轻声说,声音比平时更软,眸光清亮,眼中带着恳切。 陆子榆看着她的眼睛,那里有对故土的眷恋,有近乡情怯的惶然,又瞥了一眼屏幕上流动的画卷,心头微微一动。 “好。”陆子榆没有片刻犹豫,声音是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我陪你去。” ------------------------------- 踏入特展厅,巨大的环形幕墙将整个《清明上河图》长卷铺展开来。 数字技术让千年前的汴京城“活”了过来,舟船如在眼前划过,市井喧嚣与人声鼎沸扑面而来。 谢知韫在幕墙前站定,眼眸被映照得熠熠生辉。周遭游客的惊叹与解说词的环绕,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子榆,你看!” 这还是她第一次流露出近乎雀跃的语气,指尖急切地指向画中一处人流熙攘的桥梁。 “此虹桥!我曾随娘亲于此观舟赛,万千民众欢呼,声震屋瓦……” 接着,她指尖飞快移动,落在一个扛着糖葫芦垛的小贩身上:“还有这个!我幼时馋嘴,总磨着乳娘买与我。” 最后,她的手指停留在一处脚店门前,声音柔软,满是怀念之情: “这家的蜜饯果子……滋味最好。我的侍女小翠,常寻了由头偷偷去买,回来便与我躲在闺中分食,还互相叮嘱莫要让娘亲知晓……” 陆子榆沉默地站在她身侧。她所知的《清明上河图》是一幅传世名画,而谢知韫看到的,是她鲜活的青春与记忆——只是这记忆,已被时间的洪流冲散。 看着那强装欢快却难掩落寞的身影,千年时光的重量,都仿佛压在了这个清瘦的肩头。陆子榆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闷地疼。 -------------------------------- 移步至“金石永固”展厅,这里的氛围更加沉静肃穆。 巨大的玻璃柜内,矗立着一座出土的宋代石碑。 石碑表面可见风雨侵蚀的痕迹,上面镌刻的文字,大部分已因岁月磨蚀而斑驳,只有少数几句关于纪年、官署的铭文,还能凭借旁边展牌的辅助释读,勉强辨认。 谢知韫在石碑前驻足良久,指尖隔着玻璃,虚虚拂过那些模糊的笔画。 “子榆,”她忽然轻声问,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带着回响,“你说,究竟有何物……可以真正跨越千年,不朽不灭?” 她目光依旧定格在石碑上,语气飘忽,像在问陆子榆,又像在叩问无尽的时间。 “金石会蚀,铭文会消,连这石碑所记之事,所念之人,也早已归于尘土。”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怅惘,“人的痕迹,是否终究……敌不过时光?” 陆子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冰冷的石碑和模糊的字迹,确实给人一种时间无情的压迫感。 她抿了抿唇,认真思考后回答: “或许……是记忆吧。又或者,是某种……足够强大的执念或情感?” 觉得气氛过于沉重,她又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宽慰:“你看,这块石碑本身不是留下来了?虽然字快看不清了,但它见证过的历史,承载过工匠的心意,这份存在本身,就跨越了千年啊。” 谢知韫闻言,缓缓转过头,深深地看了陆子榆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触动,有恍然,最终化为一个极淡,却带着无尽伤感的微笑。 “是啊……执念。”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如同铭文般刻进心里。 ----------------------------- 离开展厅,走入一条安静的走廊,喧嚣被隔绝在外。 谢知韫停下脚步,背对着来路,肩膀的线条微微垮下,似是再也承受不住这跨越千年的重量。 第32章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破碎的沙哑,“子榆,你看见了吗……那画上的每一个人,他们的人生,他们的悲喜,或许……都终结在靖康之年那场战火里了。” 她转过身,眼中水光潋滟。 “连石碑上的铭文都会磨灭……我的故土,我熟知的一切,真的就只剩下这些……冰冷的物件了。” 陆子榆的心像被扎了似的疼。 看着她迷失在时间洪流中,如孩子般无助,陆子榆不假思索上前一步,抬起手,轻轻抚上谢知韫的背脊,笨拙却又无比真诚。 掌心传来细微的颤抖和一阵微凉,她的心揪得更紧了。 她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不,它们没有消失。它们活在你心里,活在你的记忆里。历史书里只有冷冰冰的事件,只有你,你记得那些风是怎么吹的,果子是什么味道的,还有那些人是怎样活过的。” 谢知韫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弛下来,轻轻吸了一口气,将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意逼了回去。 ------------------------------ 走出博物馆,晚风裹着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 车道上车水马龙,却秩序井然。远处广场,牵着孩子的父母,携手散步的老人,嬉笑打闹的少年,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生于太平岁月,无需为生存担忧的松弛与安宁。 谢知韫望着这派景象,静默良久才轻声感慨: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幼时读此,只觉是圣贤书中遥不可及的理想。而今亲眼得见……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老友孤寡皆有所养……方知这天下为公的盛世,真的存在。” 陆子榆走在她身侧,看着行色匆匆的人们,低着头沉迷于屏幕方寸,接口道:“是啊,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但我们一直埋头前进,好像也丢很多东西。比如‘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从容。有时候,我其实也很羡慕你们那时候的人。” 谢知韫闻言,沉吟片刻,眸中闪过清辉。 “快慢其表,得失在心。”她望向陆子榆,眼神澄澈,“汴京街头,亦有为蝇头小利奔波终生、心灵困顿之辈。此世之中,亦不乏如子榆一般,能于喧嚣洪流中,为自己认定之事沉心耕耘之人。” 她顿了顿,声音温和而坚定:“心若安定,处处皆可南山。关键在于,是否记得为何而忙,为何而活。” 陆子榆怔住,心中一颤。 她欣赏的,从来不只是谢知韫的温婉,更是这具皮囊下,通透而强大的灵魂。 ---------------------------- 回家的车上,暮色四合,车里流淌着舒缓的音乐。 沉默许久,谢知韫望着窗外流转的霓虹,忽然轻声说:“方才觉得自身如无根之萍。现在……又不全然是了。” 陆子榆下意识收了油门,仔细听她说下去。 “我想到知榆阁,”谢知韫唇角牵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想到那些说被我们帮助到的人……我所学技艺,能跨越千年,惠及今人,就是新的意义。” 她的目光落在陆子榆的侧影上,声音柔得像晚风: “而最重要的,是能与子榆一同,将这份意义,落于实处。此身虽在异世,此心……已渐安。” 陆子榆没说话,只觉得心口被一种宁静的暖意塞得满满当当。 她趁着红灯停稳,偷偷看向谢知韫。 谢知韫正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那是她以前坐车时总是挺得笔直,第一次有了塌下去的弧度。 陆子榆也笑了起来。 “那咱们回家?”她语气轻快,拨动转向灯,“晚饭想吃什么?今天给你做宫保鸡丁?” 谢知韫眼睛倏地亮了,刚才那点清冷劲瞬间破功,烟火气从眼底漫开。 “得多放点花生。”她说得极其认真。 “好,管够。” 第32章 阴影触手 纽市高级公寓的落地窗前,远处的赫德逊河映照着城市天际线的剪影。 许颜君放下咖啡杯,杯沿没有留下任何口红印。 她修长的手指划过平板,屏幕上显示着公司下季度中国市场人才引进的分析报告。 当目光扫过“属地政策衔接”一项时,她指尖停顿了一下,随即拿起手机,滑到李辉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李科长,您好。我是许颜君。” 电话接通的瞬间,她的声音已自动切换至恰到好处的熟稔与谦和。 “希望没打扰您休息。公司有些海外高管引进和落户的政策细节,需要咨询一下您。” “许总?您好您好!有什么问题你尽管问。”李辉的回应带着体制内特有的热情。 她言简意赅地提出几个围绕海外人才落户的专业问题,李辉一一解答,言语间透露出被认可的受用。 公务谈话即将结束,许颜君正准备用惯常的客套话收尾,李辉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更随意的口吻补充道: “哦,对了许总,说到这个落户,前阵子您那位朋友陆小姐也来找过我。就是您之前介绍人才落户的那位。她来咨询她一位表妹落户的事,情况还挺有意思。” 陆子榆? 陆子榆两年前突然撂下一句分手,从她的世界消失得无影无踪,害得她好找。居然今天还能从李辉口中听到这个名字,可真是个意外的收获。 许颜君将悬在结束通话键上的手指挪开。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面上却勾起一丝冷笑,语气里的询问恰到好处,仿佛只是寻常朋友的关心: “子榆吗?她最近还好吗?是遇到什么麻烦需要您帮忙了?” “她来咨询她一位表妹落户的事。“李辉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帮忙后的自得,“那姑娘挺特别的,说是西南山里的远房表妹,长得倒是很出众,就是……好像对外面的事情不太了解。” 许颜君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表妹?陆子榆的社会关系她了如指掌,什么时候冒出了一个表妹? “是吗?“她的声音依然平稳,“子榆最近还好吗?没给您添麻烦吧?” “哪里的话!”李辉笑声爽朗,“陆小姐很有礼貌,就是她那个表妹……好像叫什么……谢知韫……对!就是她!问什么都不知道,连最基本的证件都说不清楚。要不是看在您的面子上,这事还真不好办。” “李科长,说起来真是巧。”许颜君放下咖啡杯,语气忽然染上一丝担忧,“我正好有件事想麻烦您。子榆前段时间和家里长辈闹了些不愉快,性子倔,把联系方式都换了。老人家现在后悔得很,一直想跟她道歉……”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电话另一头的沉默格外深长。 “我这次回国,长辈特意托我给她带份礼物,想让我在中间说和说和。可是……“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接着补充,“我现在也联系不上她,正为这事发愁呢。” “哎呀,一家人哪有隔夜仇!”李辉的语气立刻充满了同情,“陆小姐看着就是有主见的年轻人,不过跟家里人置气也不是个事啊……” 许颜君的声音更加恳切:“是啊。我记得当时办事需要填联系单,不知道您那边还留着底吗?我就想给她送个礼物,替老人家传达一下心意。”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只能听到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许颜君耐心等待着,目光投向窗外的纽市夜景,眼神平静无波。 “好吧……”李辉语气有些犹豫,但还是选择下定决心,“许总,我相信你。你等等,我找找上次的记录。” 电话里传来纸张翻动的窣窣声。 许颜君从容地走到书桌前,抽出一支钢笔,在便签纸上做好准备。 “找到了。”李辉念出一串手机号码和详细地址,“就是这个,你记一下。” “太感谢您了,李科长。我替子榆的家里人向您说声谢谢。”许颜君感谢的语气也恰到好处。 又客气地寒暄几句后,她利落地结束了这通电话。房间里重归寂静。 许颜君垂眸看着便签纸上墨迹未干的字迹,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她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轻点,输入那串崭新的号码。 “子榆,最近还好吗?” 短信石沉大海,已读不回,这在她意料之中。 不急,她有的是耐心。 随即,她拿起手机,熟练地利用号码关联,开始在各大社交平台搜寻。 终于,一个没有头像的ins账号跳了出来。 账号主页里只有几首分享的音乐和几张不知所谓的风景照。 但看到最新发布的那张照片和配文时,她的动作骤然停滞。 照片里的女人低眉垂目,阳光映着她的侧脸。而那句配文“当小古人研究二进制”,独特中包裹着亲昵。 子榆,这就是你那个——表妹?谢知韫? 她冷哼一声,长按将照片保存,点开‘小蓝本’,用照片关联搜索,一个名为“知榆阁”的账号跳了出来。她快速浏览账号主页。 第33章 二十多个视频,平均点赞过万,第一条爆款视频发布于一个多月前。 从零到五万粉丝,仅仅用了一个月? 子榆,你倒是把我教你那套互联网方法论,用得很熟。 随即,她点开几个高赞的视频。 视频中,是谢知韫穿着明制汉服的特写和中前景。运镜平稳,构图精巧,光影柔和。 每当谢知韫垂下眼帘捣药,或微微侧首讲解药材时,镜头总会停留得很久。 她反复挪动进度条,仔细观察。 谢知韫讲解时偶尔看向镜头外,眼神似乎是像拿着镜头的人征询确认。背景里会偶尔传来一声熟悉的咳嗽或轻笑。 子榆,这样的照片和视频,你给我拍过吗? “知榆阁?”她咀嚼着这个名字,“知……榆……” 她一声冷哼,一把摁熄手机屏幕,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扶手上轻叩。 屏幕暗了下去,只映出一双冷冽的眉眼。 比起愤怒,一种更强烈的、领地被侵犯的不适感率先涌了上来。 这两年,陆子榆的人生叙事,不仅正常运转,竟还在她缺席的章节里,插入了一个无法归类的“表妹”的角色。 她不在乎这个所谓的表妹是谁,她在乎的,是一种彻底的,在她掌控之外的未知。 借着镜头,她窥见了陆子榆看向这个女人的眼神。那眼神越过了她设定的边界,投向了一个她无法定义的远方。 第二天,她计算了时差,选了一个陆子榆可能刚结束一天忙碌的夜晚,发出了第二条短信: “看到你近况了,事业做得不错。你的这位谢小姐,气质很特别。” 点击完发送键,她放下手机,看着平板上显示的最早一班飞往蓉都的航班信息,目光在时间和价格上短暂停留,随即订好机票。 飞机起飞前,她发送了第三条短信: “最近公司安排我回国处理公务。有空见一面吗?有些行业动向,你会感兴趣的。” 飞机起落架触地时,她重新开机,点开短信。 不出意外,还是没有回复。 很好。 走出机场,蓉都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深深吸了一口。 久违,但又如此熟悉。 她站在出租车等候区,拿出手机,指尖轻点,发出第四条短信: “已抵蓉都,方便时联系。” 两年。她给予的耐心与空间已经足够。 这场漫长的、幼稚的出走游戏,该结束了。 第33章 旧梦惊醒 第一条短信到来时,就像深夜时门缝被突然塞进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这日,陆子榆正和谢知韫并肩坐在书桌前,桌上还摊着笔记资料和几本医书。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在二人身上,翻着暖融融的光晕。 “知韫,你看这句,‘春日阳气升发,易引动肝火’,后面接‘故见口苦、易怒、失眠多梦’,是不是有点太像教科书了?感觉……缺了点人味儿。”陆子榆指尖点着下巴问道。 谢知韫闻言微微倾身,看向屏幕。她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的确。或许可将其比作春三月,树木抽新枝,需代谢旧叶,如此,更贴切‘发陈’本意。而‘肝火易动’,便可解释为体内冬日积郁的旧叶未能顺利代谢……这样,是否更易使人理解?” “这个比喻好!”陆子榆眼前一亮,连击删除键,随即手指在键盘上翻飞,“把春天身体容易上火烦躁,解释成‘冬天积累的垃圾春天急着清出去,但没清顺’,这样一下子就生动了!谢老师厉害!” 她正想继续,手机屏幕毫无征兆地亮起,一声消息提醒音划破室内的宁静。 随意瞥去,目光在触及消息的一瞬,她的脊背刹那间挺直。 来讯的,是那个她曾经烂熟于心,却刻意遗忘的号码。 消息安静地躺在锁屏通知栏里: “子榆,最近还好吗?” 她的眼神隐隐一颤,几乎是本能地将屏幕按熄,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 “怎么了?” 谢知韫的声音从一旁传来,眼神里藏着探询。 只见陆子榆脸上瞬间挂起生硬的笑容,视线却并未和她对上,反而挪到桌上,开始整理起手边本就整齐的资料。 “没事,垃圾短信,不用管。”她声音比平日快了半拍。 那叠纸张的边缘被指腹无意识揉捏,留下浅浅的折痕。 谢知韫看了她一会,并没有追问,只是缓缓起身,走向厨房。 水流声短暂响起,又停下。 片刻后,她端着一杯温水回来,轻轻放在陆子榆手边。 “方才说了许久,喝些水,润润喉。” 那杯水,陆子榆最终没有碰,一直安静地待在原处。 水面平静,像一面诚实的镜子,映照出她难以安放的心神。 ---------------------- 第二条短信,在三天后一个慵懒的傍晚抵达。 窗外的晚霞将天空染成一片暖橙色。 陆子榆刚送走唐柠,嘴角还噙着笑意,向谢知韫讲述着唐柠健身时挑战大重量却失败的憨态。 笑声还悬在空气中没来得及落下,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便“嗡”的一响,屏幕亮起。 “看到你近况了,事业做得不错。你的这位谢小姐,气质也很特别。” 陆子榆拿起手机,笑容瞬间凝固,脸色“唰”的一下变白,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掌心骤然失力,手机从指尖滑落,一声轻响,落在地板上。屏幕朝下,恰好掩去那行字。 她没去捡,只是僵直站着。 暮色依旧,落在她眼中却已滤尽了温度,只剩一片冷灰色。 颅内一声长鸣,混杂着几声嗤笑。 “子榆?” 谢知韫的声音自身侧传来,不高,却将她从那片嗡鸣中唤回。 陆子榆缓慢转过视线,谢知韫已放下手中正在分拣的药材,就静静站在半步之外。 她没去看地上的手机,目光沉静,落在陆子榆脸上,眉心蹙起一道浅浅的痕迹。 “此讯息,与先前那人有关?” 目光掠过陆子榆紧绷的下颚线和攥紧的拳头,那投向自己的眼中,翻涌着说不出的波澜。 她的内心已有了答案。 “子榆,此人再三来讯,为何让你惊惧至此?” “她……” 陆子榆呼吸一紧,却感觉喉咙发紧。 她看着谢知韫,试图开口说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人扼住。 是解释那不堪的过往?还是解释这无妄之灾为何会波及谢知韫? 话堵在胸口,挤出来的只有干瘪的气音。 谢知韫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回视她。 那目光包容且温柔,似给陆子榆注入了些许勇气。 良久,她像是耗尽了所有抵抗的力量,缓缓弯下腰,捡起手机。指尖发颤,在屏幕上悬停了许久,才将屏幕按亮,递到谢知韫面前。 谢知韫垂眸看去,目光在扫过屏幕上“你的谢小姐”时滞了一瞬。 她将手机递还给陆子榆,轻声问:“此人从前……也是这般口吻,评价你身边之人?” 陆子榆接过手机时手指一颤,抬眼看向谢知韫,嘴唇动了动,依旧没有发出声音,但那眼中的痛楚和恍然,已经给出了答案。 谢知韫微微颔首,沉吟片刻后,才缓声道:“此番措辞,看似闲笔提及,却将你之事业与我之存在并置一处……”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倒像是在清点账目。” 陆子榆咽了口水道:“她……一贯这样,先记下,再……” 话未说完,谢知韫已了然,她轻轻接过话头: “再作清算?” 陆子榆闭上了眼,点头默认。一行清泪滑下。 “对不起,知韫,对不起……”她话语逐渐破碎,“她……是我以前……拼了命才逃开的人……我不该把你卷进来……” 谢知韫轻轻摇头,止住了她的道歉。 “无妨。” 她将掌心温热轻轻覆在陆子榆冰凉的手背上。 “既知其秉性,便知此非寻常问候,乃是步步为营的落子。此人以讯息为引,意在搅动一池静水。” 她目光清亮地望定陆子榆: “但我们,可以不跟她这步棋。” ---------------------- 第三条短信在次日午后到来。 屋外刚下过雨。屋檐下,一只花纹蜘蛛正在织网,网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书房里只有纸张翻阅和计算器的轻响。 陆子榆刚核算完一批原料成本,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最近公司安排我回国处理公务。有空见一面吗?有些行业动向,你会感兴趣的。” 她停下动作,目光定在“行业动向”和“感兴趣”这几个字上,微微眯起了眼。 许颜君,以你的眼光,真的在意我现在做的事吗? 第34章 随即,一种熟悉的疲惫感涌了上来。 她重重呼出一口鼻息,摘下眼镜,紧闭着眼,揉了揉眉心,食指轻敲桌面。 觉察到身旁人的动作,正在查药方的谢知韫抬起了头,目光扫过陆子榆的手指和眉头,才移向手机屏幕。 沉吟片刻后,她轻声开口:“此番邀约,与先前大不相同。以‘公务’为名,以‘动向’为饵……” 她放下笔,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子榆,我对现代商务规则知之尚浅。依常理,若真有重要行业消息,或有利双方的合作,是否……会有更正式些的知会?” 见陆子榆依旧沉默,她思拙词句,缓缓开口。 “我看你神色,并非全然抗拒。可是……在担心若不应下,会错失良机?或是……在考虑如何应对,方不露怯?” “嗯。”陆子榆点头。 她紧抿着嘴唇,指尖无意识地转起中性笔。 谢知韫颔首,语气温和而笃定: “我知你创业维艰,需处处留心机遇。若你需要我同去,我定在你身侧。若你欲独处静思,我亦在此处,不会走远。” 听到这里,陆子榆手上动作止住。她睁开眼,戴上眼镜,再次看向那条短信时,眼神逐渐清明。 “不见。”她终于开口,语气坚定。 “知榆阁的路,我们自己摸索。她的动向……”她摇了摇头,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 她将笔“啪”的拍在桌上,嘴角掠起冷笑,拿起手机,滑动屏幕,直接将这条短信删除。 “谢谢你,知韫。”她看向谢知韫,唇边的弧度变得温和,声音也放轻了些。 谢知韫轻轻摇头。 ------------------------------- 是日清晨,厨房里飘着淡淡的米香,一杯温水被轻轻放到餐桌上。 卧室中还残留着睡意。熹微的晨光透过未拉严实的窗帘缝隙,投下一道朦胧的光影。 手机在床头安静了一夜,屏幕骤然亮起,在微暗的卧室里格外刺眼。 陆子榆刚醒来,睡眼惺忪地摸索到手机,眼睛还没来得及聚焦—— “已抵蓉都,方便时联系。” 一股冰冷的感觉顺着脊背向上爬升,化作皮肤上的细小颗粒。困意瞬间泄去。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直到湿冷的空气灌入胸腔,她才压下生理性的颤栗,将嘴角抿成一条平静的直线。 掀开被子,踩上拖鞋,批了件开衫,起床洗漱。 她推开卧室门时,煎蛋的香气已盈满客厅。 谢知韫正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用筷子轻轻拨弄着锅里滋啦作响的蛋。 日光勾勒着她纤细挺拔的轮廓,木簪半挽着发髻,垂落的发丝搭在肩头。 陆子榆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椅脚与地板摩擦,发出轻微声响。 “醒了?粥在锅里,蛋马上好。” “嗯。”陆子榆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 她拿起那杯温水,慢慢喝了一口。水温恰到好处,稍稍冲淡了喉咙里的淤塞。 她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谢知韫忙碌的背影上,看她关火,将煎蛋仔细盛进盘中,又从锅里盛出两碗熬得稠糯的白粥。 谢知韫端着盘子走来,将食物一一放在桌上。她的目光这才落在陆子榆脸上,停了一瞬。 “脸色有些淡。”她说着,将煎蛋往陆子榆那边推了推,“先趁热吃。” 陆子榆扯了扯嘴角,没说什么,拿起筷子。 煎蛋边缘焦脆,蛋黄还是溏心,是她喜欢的火候。她咬了一口,但味觉似乎比往常迟钝。 谢知韫在她对面坐下,也安静地开始吃早餐。 二人沉默,但并不紧绷。 直到陆子榆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勺子,她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晰稳定,甚至有些过分的平静。 “她到了。我刚才收到短信。” 谢知韫咀嚼的动作停了停,缓慢咽下,拿起一旁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从容不迫。 “嗯,知道了。”她语气平常。 接着,仿佛想起什么似的,用同样语调补了一句: “城这么大,若想联系,总要找到门牌号。而我们——先吃早饭。” 陆子榆看她重新拿起筷子,将最后一小块煎蛋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那副全然不受干扰的模样,似乎将她心头最后那丝漂浮的寒意也压了下去。 威胁来了,就在这座城市。但起码,早饭还得继续,煎蛋依旧香脆,粥还是温热的。 “所以,今天有什么安排?”她忽然开口。 “照常,去药店购些药材。你若想改,也可以。”谢知韫温声回应。 “不用,咱们该做什么做什么。” 待谢知韫吃完,她起身收拾碗筷,走进厨房。水流哗哗作响。 她擦干手,转身准备回房换衣服时,谢知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今天想吃什么?我待会顺便买些菜。” 陆子榆脚步一顿,闻声回头。 谢知韫正站在窗前,整理着窗帘的褶皱。更多的阳光洒了进来,她的侧脸被晨光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色。 看着那温柔的侧影,片刻后,陆子榆轻轻笑了一下。 “一起去吧,看想吃什么,我来做。”她语气轻快。 而后,她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将那条短信,连同它带来的所有冰冷的重量,都暂时隔绝在门外。 门内,是她们照常开始的一天。 第34章 药香如故(上) 等陆子榆换好衣服出来时,谢知韫已站在玄关,手里提着她们去超市时常带的素色帆布袋。 “走吧,”陆子榆穿上鞋,将车钥匙在食指绕着圈,“先去超市。” 门在身后合上,楼道里感应灯应声而亮,又渐次熄灭。 她们并肩下楼,脚步声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有些东西来了就是来了,像季节更替,无法阻挡。但日子,总还是要按自己的节奏往下过。 ------------------------- 回到家,已临近中午。 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陆子榆倒了两杯水放在茶几上,顺势靠在沙发上。谢知韫则坐在一旁回复着社区叔叔阿姨们请她上门帮做艾灸的消息。 陆子榆习惯性地打开电脑,查看知榆阁的后台。 她滑动屏幕,浏览着评论区。起初目光只是例行公事地扫过,渐渐地,却停了下来。 “咦?”她手指轻敲电脑边缘。 谢知韫闻声抬眼。 “你看,”陆子榆将屏幕转向她,指尖滑动着触控板,“最近那条‘清明安神调理’的视频,下面的评论和私信……风向有点意思。” 那条视频发布于一周前,是知榆阁早起内容中最好的几条之一。 视频里,谢知韫穿着明制袄裙,坐在石几前,不疾不徐地讲解着几种常见安神药材的性味归经,而后又演示了如何配伍,如何捣药,最后将处理好的药材装入袋中。 “每次看谢老师的视频都觉得好治愈……像灵魂做了个马杀鸡。” “同感!明明讲的是中药,却一点不枯燥,听着听着心就静下来了。” “重点歪个楼,视频最后那个装好的香囊好好看,求问材料包哪里能买?” “+1,失眠党真的需要!看着就舒心,如果是同款香囊,我愿意为这份宁静付费。” “求香囊配方!或者谢老师出个材料包吧,中医白痴一枚,感觉自己配总差点意思……” “举手!想要同款!哪怕贵一点也要,睡眠质量无价!” 类似的留言和私信竟有上百条,且还在缓慢增加。 陆子榆一条条翻着,眼神越来越亮。职业性的本能,连同某种更私人的记忆,一起被触动了。 她想起自己还在前司为kpi焦虑难眠时,谢知韫默默为她缝制的那个素色香囊。简单几味药材,清苦中带着淡淡回甘的味道,被她随手放在枕边,竟成了无数个辗转反侧的深夜中,唯一可触的宁静。 那份实实在在,且曾被自己亲身验证过的安宁,此刻正透过屏幕,化为无数个陌生人的渴望。 “知韫,我们……或许可以做点不一样的事了。”她强忍着话里的兴奋。 谢知韫俯身细看,她看得比陆子榆更慢更仔细,虽然目光掠过那些网络用语和表情符号混杂的句子时依旧含着不解,但神情却格外专注。 “他们……是真心想要此物?”她眸光闪烁,似有些触动。 在她过往的认知里,医者开方,病家自去抓药,天经地义。还从未想过,会有人因为观看一个讲解的过程,便如此直白地渴望得到那个结果,甚至愿意为此付出酬劳。 陆子榆点点头:“看起来是的。我们之前拍的视频,满足的是一些知识或情绪上的需求,而这些评论指向了一个更具体的……产品。” 她脑中跳跃着产品营销相关的专业词汇,润了润嘴唇,尝试用浅显的方式翻译给谢知韫听。 第35章 “就像……你看到你看到一副山水画,心生向往,那就是情绪。但如果这张图下面标注着‘此景位于某地,可在某处购票观赏’,那么你的向往就可能变成行动。我们的视频,就好像在不经意间,画出了那副山水画,而现在就有很多人想买那张门票。” “要不……我们做一批吧?” 她边说着,边将身子凑近了些,眼睛直直看着谢知韫。 “手工、精品、限量。就用你这个方子,或者你根据现代人普遍体质调整一下。把它作为我们知榆阁的第一个实体产品,也把咱们中医的智慧变成大家都能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谢知韫听完,若有所思,目光重新投向那些留言评论。 “失眠焦虑”,“睡眠无价”,“付费”……看着这些现代化的词汇,她隐约触碰到了某种时代的脉搏。 那些自己过去掌握的,本是寻常,却因旧时礼教和女子身份而受限的古法,竟能在千年之后,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被需要,被珍惜。 片刻后,她抬眸,点了点头,看向陆子榆,眼神清澈又郑重。 “好。但药材须地道,制作不可轻忽。此非玩物,关乎效用与信诺,若我们要做,便不能敷衍。” 陆子榆扶了扶眼镜,迎上她的目光,笑容明亮。 “当然!我们一起把关!要么不做,要做,就做我们能拿出手的最好的东西!” -------------------------------- 陆子榆迅速行动起来。 她先是花了半天时间研究,在各大批发网站、中药材行业论坛潜水,摸清了蓉都几个大型中药材市场的大致行情。 谢知韫则根据记忆中的古方,慎重拟定了药材清单。 第一次去药材批发市场,两人都算是开了眼了。 巨大的棚区里,堆积如山的蛇皮麻袋敞开着口,露出形态各异的根、茎、叶、花、果实。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复杂的气味,辛辣的、清苦的、芳香的、甚至有些发霉的,混在一起。 陆子榆下意识屏息半秒,随即调整呼吸。谢知韫则走在她身侧,神色如常,只是步履比平时更缓,目光对着各色口袋时会停留良久。 “先看艾绒。”陆子榆掏出手机备忘录,目标明确。 两人走进一家看起来还算靠谱的店铺。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叼着烟,正用方言大声讲着电话,瞥见她们,随手指了指角落里几个大麻袋。 谢知韫上前,先观其色,再伸手捻起一撮,指尖细细揉开,又凑近鼻端,阖眼轻嗅。 “这个怎么样?”陆子榆低声问。 “艾气尚存,但不够醇厚,绒中硬梗较多,应是机器高速粉碎,非传统石臼反复捶打制作。”谢知韫声音平静,放下手中艾绒,“灸疗尚可,制香囊……火气稍燥,不够温和。” 这时老板挂了电话走来,顺手把烟屁股丢在地上踩灭,嗓门洪亮:“妹儿些看艾绒啊?我这都是好货,批发价!” 陆子榆立马挂上社交性的微笑:“老板,我们想做点精品香囊,需要陈年蕲艾,绒要特别细软的,有吗?” “精品?”老板打量她俩一眼,眼神写着“你们懂不懂行”几个大字。 “那价格就不一样咯。里面有点好的,不过不散着卖,起码这个数起批。”他伸出五根手指。 “我们先看看品质。”陆子榆并不退让。 老板嘟囔着从柜台下拖出个小一些的袋子。 谢知韫检验后,微微颔首,对陆子榆耳语:“此绒尚可。年份约三年,捶打亦算用心。” 陆子榆点点头,心里有了底,便开始谈判。 “老板,我们第一次拿货,量确实不会很大,但打算长期做,品质好的话以后肯定稳定要。您看这起批量能不能稍微通融通融?价格我们按精品价给。” 一番拉扯,老板最后松口,同意小批量供货,但要求现款现货。 陆子榆索性直接付了定金,约定过几天来取处理好的货。 走出店铺,她轻轻吐了口气。 果然,和她想象的一样,中药材交易这块的水还是太深! “子榆方才……颇善言辞。”谢知韫看向她。 “哪里啊,都是被生活毒打出的技能。”陆子榆扯扯嘴角,自嘲地笑道,但心里却还是泛起一丝暖意。 这些还是当年做产品经理时跟研发运营battle练出来的基本功,没想到在这儿还能派上用场。 寻找合欢皮和茯神的过程更为曲折。 合欢皮常见,但谢知韫要求皮薄、色红棕、内面淡黄白色、味淡微涩,口尝还要有刺舌感。连看几家,不是颜色暗沉,就是气味寡淡,显然是储存不当或本身品质不佳。 “老板,这合欢皮不够干爽,闻着味道也不对。”又一次,谢知韫放下手中的样品,直言不讳。 店主是个皮肤黝黑的大汉,闻言不耐烦:“这都是今年新货!不懂莫要乱说!” 陆子榆正要开口,谢知韫却轻轻拉了下她的衣袖,示意离开。走出几步,她才低声道:“这皮恐被提取过有效成分,已是药渣,无用。” “还能这样?”陆子榆瞪大了眼。 “利益所趋,古时已有。只是如今……手段更高明罢了。”谢知韫眼中闪过一丝怅然。 直到市场快逛完,才在一个角落的老婆婆的摊位上,找到符合要求的合欢皮。 婆婆话不多,价格公道,东西用旧报纸包得整整齐齐。 谢知韫仔细验看后,终于点了点头。 最大的难题来自朱砂。 谢知韫解释道:“朱砂微量,取其镇心安神之性,引导茯神之力专入心经。古法炮制,有其道理。” 然而现实给了她们当头一棒。 连续询问数家,店主一听“朱砂”,要么头摇的跟个拨浪鼓似的:“那东西有毒!管控严得很!我们不做这个!” 要么直言:“那是管制药材,要专门许可证的,不对个人卖。你们想都别想。” 站在店铺外,阳光有些灼人。 看着谢知韫微微蹙起的眉心,眼中满是茫然与挫败,她的心也好像被针刺了一下。 “不能用朱砂的话……还有别的替代方法吗?”她轻声询问。 谢知韫垂眸,沉默良久,思绪沉入那些泛黄的古籍行段之间。 许久后,她抬眼,眸光重新凝聚:“《得配本草》有载,灯心草可引药入心,清心除烦。或许可用少量灯心草研磨,代替朱砂。只是,”她顿了顿,“此法子费工,寻常供应商恐不愿为。” “没事,那我们自己来。”陆子榆没有犹豫,“我们买最好的茯神和灯心草,回去自己处理。” 最终,在一家老旧招牌的店铺里,找到了谢知韫满意的茯神。 店主是个戴老花镜的爷爷,慢悠悠地称重,包装,并不因为她们买得少而怠慢。 “量小就量小吧,年轻人想做点正事,不容易。” “谢谢您。”陆子榆付钱时真心道谢。 爷爷推推老花镜,看向一旁安静等待的谢知韫:“这小妹妹,懂药。茯神要挑白的,松根之气足。现在好多年轻人,分不清茯苓茯神。” 谢知韫闻言,微微颔首:“您过誉。老人家眼明心亮。” 爷爷愣了愣,随即呵呵笑起来。 第35章 药香如故(下) 走出市场,已是下午。两人手里提满了药材,身上被各种复杂的药香腌入了味。 关上后备箱,坐进车里,摇下窗户,疲惫感才后知后觉地涌上。陆子榆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累吗?”谢知韫的声音传来,递过一瓶拧开的矿泉水。 陆子榆接过,喝了一大口,摇摇头:“还好。就是……比想象中要难。” 接着,她睁开眼,看向谢知韫:“你呢?还适应吗?这里……和汴京的药市很不一样吧?” 油门轻点,车子启动,驶向回家的方向。 谢知韫望向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侧影在斑驳的日光里显得柔和但疏离。 “汴京大相国寺旁也有药市,喧嚷更甚,三教九流,江湖把戏,亦不少见。”她收回目光,看向陆子榆。 “寻药制药,本是医者份内之事。只是以往……多是父亲前去购置,或有熟识药商上门交接。如今亲身经历,方知背后经纬。” 她的语气很平实,陆子榆却听出了其中细微的波澜。 “没事,我们会做好的。”陆子榆轻声道。 不只是在鼓励谢知韫,也是在告诉自己。 ------------------------------ 药材齐备,接下来是香囊外包装。 最初,谢知韫试图自己绣制。她寻来针线布料,对照着古画中的纹样,神情无比专注。 然而,虽然她精于医理书画,女红虽也学过,却谈不上精湛,更别说批量制作。手指被扎了好几次,绣出来的缠枝纹也略显生硬,效率极低。 第36章 “哎,我就更是个手残党了,”陆子榆拿起自己绣得磕磕绊绊的试验品,也叹了口气,“术业有专攻。知韫,咱不跟绣花针死磕,看来这事得找专业的人”。 谢知韫放下手里素锦和丝线,终是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赧然。 两人决定自行设计纹样,再找厂子定制。 谢知韫则提供纹样元素的考据,哪些纹样更有古韵,什么配色更显雅致。陆子榆负责将谢知韫的需求画成草图。 两人头挨着头,对着屏幕低声讨论,倒也凑出了四五款不错的设计图。 可是找厂家又是一轮碰壁。 大的刺绣厂看不上她们的订单量。联系小作坊,发来的样品要么针脚粗糙,布料低廉,要么卫生状况堪忧,带着一股劣质染料的味道。 接连几天奔波无果,陆子榆也有些气馁。她将目光转向本地文创市集和手工社群,最终锁定了一家口碑不错的小型非遗刺绣工作室。 实地探访时,主理人王姐带她们看了工作室的环境和过往作品。 几台老式但保养良好的缝纫机,墙上整齐挂着布料样卡,成品针脚扎实均匀。 谢知韫仔细检查针脚缝合,又询问了线材的韧度和耐洗度,王姐一一解答,并还展示了不同线材的样品。 陆子榆直接摊开图纸,第一批一百个,核心要求是针脚密实牢固,避免药墨泄漏,同时品控一致,价格也要合理。 王姐评估后,提出方案,并给出了一个介于代工厂价和纯手工高价之间的实在价格,同时强调自己和学徒会亲自过手每一件,确保品质。 陆子榆心里快速盘算成本和售价,双方很快达成共识,约定先制作几个样品,确认质量后,再商议后续小批量柔性合作。 走出工作室,天色已近黄昏,但两人心里总算踏实了。 --------------------------- 一切准备就绪。 陆子榆精心制作了预售链接和说明页面,强调“手工缝制”、“地道药材”、“古法配伍”、“限量发售”。定价不算便宜,但相对于她们投入的成本和心力,也只能算微利。 谢知韫则用她逐渐熟练的打字速度,提前准备好药材和使用禁忌等常见问题的答案。 链接上线的那个晚上,两人都有些紧张地守在电脑前。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单,随着陆子榆在账号上发布了一条简短的预售公告,订单提示音开始逐渐密集起来,渐渐汇成一场令人欣喜的小雨。 “卖完了?”谢知韫看着屏幕上“已售罄”的标识,有些诧异。 “我不是在做梦吧!真的卖完了!” 陆子榆不可思议地抓着头发,眼睛放光,这一刻她激动得几乎想一把抱住谢知韫庆祝。 然而兴奋过后,本以为是从从容容、游刃有余,而现实却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订单需要核对地址信息,药材需要精确称量分包,香囊需要检查缝线、装包、封口,最后贴上快递单。 两人埋头苦干,从早到晚,腰酸背痛。 后台的咨询消息还在不断弹出: “什么时候补货啊?” “可以指定绣样吗?” “谢老师,孕妇能用吗?” “可以定制其他药材吗?我有点气血不足……” 陆子榆一边封装,一边抽空回复,忙得晕头转向。谢知韫则负责药材分装,她态度极其严谨,每一味药都要过秤,确保分毫不差,速度自然快不起来。 又一个忙到凌晨的夜晚,陆子榆贴完最后一张快递单,一把扯下眼镜,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嘣一声弹响,她忍不住低哼了一声。 谢知韫将最后一个香囊封口,捏着针线的指尖微微泛红,眼底倦色清晰可见。 陆子榆一边拉伸肩颈一边道:“不行不行!效率太低了,这样下去,我们俩先垮了。得优化流程。” 她撑起身子,拿来平板,开始画流程图。 “你看,现在是我们两个人几乎每个环节都参与。能不能拆解一下?比如,你只负责最核心的药材配比和最后的质量检查。像填充、封装这些简单重复的工作,我们想别的办法。比如……做好一个sop,然后训练个临时帮手?” 谢知韫放下针线,认真看着平板上这些方框箭头。这些现代的效率工具和管理思维,对她来说仍是新鲜的,但她还是努力理解着。 “你的意思是……如同医馆中,师父定方,学徒抓药煎药?” “对对对!聪明!就这个意思!” “只是……何处能寻得帮手?”谢知韫问道。 陆子榆想了想:“我先问问唐柠有没有空来搭把手,或者能不能找到社区里靠谱的叔叔阿姨帮忙……” -------------------------- 最后一单快递被取走,屋内暂时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满桌狼藉的包装材料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药香。 两人累得几乎说不出话,坐在一堆纸箱中间,相视一眼,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疲惫,和一丝共同的成就感。 几天后,开始有收货的粉丝在评论区、后台返图和留言。 最初只是简单的“收到啦,包装好用心!”,“速度比想象中快哦。” 紧接着,更用心的反馈出现了: “每晚闻着这个味道,真的比较容易静下来。谢谢你们。” 还拍了香囊挂在床头的照片。 “虽然还是做不到倒头就睡,但半夜惊醒的次数少了,醒后没那么烦躁了。” “味道真的高级!放在衣柜里,衣服都染上淡淡的香,比香水好闻多了!已安利给室友!” “绣工太好了!玉兰好像真的一样!我妈妈睡眠不好,给她了,她说戴着感觉心里没那么燥了。会回购!” 陆子榆将这些好评挨个念给谢知韫听。声音起初是平铺直叙的回报,而后渐渐染上温度,甚至因为某个特别可爱的反馈而轻笑出声。 每当这时,谢知韫手上分药的动作慢了下来,眸子里泛起温柔的涟漪。 那些关于药材市场的奔波,与供应商的周旋,深夜穿针引线的疲惫,还有深藏心底,偶尔浮起的对故国的哀悼与漂泊无依的怅惘……似乎都被这些朴素的、来自当下世界的温暖回响,轻轻抚平。 陆子榆念到最后一条,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份美好: “不知道你们会不会看到,但还是想说声谢谢。今年工作压力特别大,头发大把大把掉,整晚也睡不着,感觉自己快撑不住了。偶然刷你们的视频,制作得很用心,感觉心灵都被洗涤了,所以默默点了关注。这个香囊虽然不是神药,也不能帮我解决实际的麻烦。但是,每天晚上闻到它的味道,感觉自己好像还能再坚持一下。感谢你们做出这么美好的东西,让我觉得,在快被焦虑淹没的生活里,还能抓住一点点宁静。[玫瑰]” 最后一个字念完,她自己先哽住了。 窗外的车声仿佛退得很远,屋里只剩药材被轻轻拨动的窸窣声。 她抬头,视线有些模糊。 谢知韫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边,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那条私信上,许久没有移动。 一滴清泪悄然滑落,没入衣襟,晕开后只有淡淡的水痕。 那道忽闪而过的水光,砸进陆子榆心口,鼓胀酸涩的感觉缓缓泛开。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将谢知韫轻轻拢进怀中。 谢知韫顿了一瞬,但很快便放松下来,将下巴轻轻抵在陆子榆肩头。 陆子榆感觉肩头传来细微的湿意,她抬起手,掌心轻轻拍抚,像在安慰一个受委屈的孩子。 “我们做到了,知韫。”她开口,声音略沙。 “嗯。” 谢知韫在她怀里,极轻地点了点头。 第36章 月光不语 陆子榆打去电话时,周屿刚从一场马拉松式的扯皮会议里逃出来,声音仿佛电量耗尽。 “难得啊大忙人……香囊?你们真搞起来了?”周屿电话那头的声音提高了几度,“后台运营混乱,消息回不过来?正常,你们现在手工作坊式电商,没有系统,只能陷入效率瓶颈……兼职顾问?行,周六下午,时间留给你,来打打零工,时薪给你友情价,市场八折。” 干脆利落,没有废话。陆子榆甚至没来得及寒暄,就收到了一个在线协作文档,里面已经列出了几个初步问题清单。 周六下午,周屿准时敲开门。她朝开门的陆子榆略微点头,目光已经越过她,迅速扫视了一遍客厅的“战时状态”。 “谢老师好,”她点点头,向正在用铜秤称药的谢知韫打过招呼,便直接看向陆子榆,“开始吧,我们先看痛点。”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周屿快速询问,陆子榆一一回答。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专家会诊的病人,但过程却让她安心。 “核心问题是缺乏标准化流程和工具赋能。” 第37章 周屿得出结论,手指在电脑触控板上滑动,调出几个应用界面。 “这几款saas化工具,适合小微商家,成本低,能解决你们80%的的问题。剩下的20%,需要制定明确的sop。比如,谢老师负责的药材配比,还有质检抽检标准,流水线环节的分解和效率指标,异常订单的处理流程等等。” 她说话节奏快,信息密度高,但条理无比清晰。 陆子榆一边点头一边记录。谢知韫也听得专注,偶尔对于涉及药材品质的环节,会提出一两个非常具体的问题,周屿总能立刻抓住关键,给出兼顾原则和可行性的建议。 “另外,”周屿调出后台的用户评论和私信数据,“用户口碑很好,但产生了明显的衍生需求,比如送礼和定制。尤其是这一条,‘能绣个小猫的图案吗?女朋友失眠,但她喜欢猫’。” 她抬眼看向陆子榆:“这样的纹样设计,你们有方案吗?我记得你闺蜜是个插画师,她愿意接这个私活吗?” 陆子榆一拍脑门。对啊!唐柠搞艺术的,设计点这种小猫小狗的图案,专业对口! 她立刻拨通电话,唐柠活力满满的声音传来:“纹样设计?交给我!不过,我画的猫可能是赛博朋克猫或者猫meme,你小表妹的审美,能批准吗?” 陆子榆扶额:“……你先画正常点的!” “好吧好吧,保证又萌又雅致,行了吧?”唐柠笑着答应。 挂断电话,陆子榆忍不住笑道:“周屿,你该不会早就计划好了吧?” “职业习惯,”周屿扬了扬眉尾,“看到问题,就想解决方案。所以小陆总,这个顾问的位置,我能坐稳了吗?” “稳稳稳!”陆子榆伸出手,“欢迎加入,周大顾问。” --------------------------- 在周屿和陆子榆忙着搭建线上系统的时候,谢知韫也在疏通着线下人脉。 第二天上午,她去了一趟社区活动中心,下午,就有几个叔叔阿姨被领进家门。 “小陆,知韫说你们需要人手帮忙?”陈阿姨领头,嗓门洪亮,“我们几个老辈子,别的没有,时间多,眼神还行,手也稳!” “就是,整天闲着骨头都松了,动动手挺好。”刘叔叔拍拍腿,表示自己宝刀未老。 谢知韫温言道谢,态度却坚持:“多谢叔叔阿姨,但劳有所得。我与子榆商定,会按工时计酬,虽然微博,但也是心意。” 叔叔阿姨们立刻摆出一副“谈钱伤感情”的架势。 “不要钱不要钱!帮点小忙哪能要钱!” “小谢你平时教我们养生知识,给我们按穴位,我们还没谢你呢!” “对!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下次多帮我们艾灸一会儿,抵了!” “就是就是,邻里邻居的,互相帮衬!” 叔叔阿姨们态度坚决,谢知韫站在中间有些无措,向陆子榆投去求助的眼神。 陆子榆看懂,立刻走了过来:“哎呀,叔叔阿姨们,你们的心意我们领了。但这个报酬一定要给,不然传出去,像是我们两个小辈占了大家的便宜,怎么好意思!这样吧,钱呢我们按兼职市场价给,请各位帮我们做品控顾问和包装专员。另外,让知韫定期给安排点针对性的理疗,当作员工福利,好不好?咱们‘亲兄弟也要明算账’,才能长长久久的,对不对?” 谢知韫适时接话:“子榆说得对,咱们邻里相助,本是常情。日后各位若有需要,我多尽心便是。” 二人一唱一和,一番话说得在情在理,既尊重了老人们的劳动价值,又给了他们福利。最终,大家半推半就地答应收下意思意思的报酬,但显然,他们对“针对性理疗”的期待更高。 于是,客厅一角迅速变成了老人友好型包装流水线。 陈阿姨负责折叠纸盒,手法利落。刘叔叔和张阿姨一个放香囊和手写卡,一个封箱。另一位孙爷爷主动请缨贴快递单,戴着老花镜,比年轻人贴得还工整。老人们一边干活,一遍聊家长里短,时不时询问谢知韫养生知识,气氛温馨又融洽。 陆子榆看到这一幕,心里暖融融的。 能和社区这些原本招呼都不打的邻居们打成一片,这还是她几个月前无法想象的事。 她悄悄拍下一张照片,没发出去,只是存在收藏的相册中。 -------------------------------- 一周后,第二批预售上线,数量提升至五百。 有了周屿帮忙搭建的后台,流程比德伏巧克力还丝滑。订单自动同步,快递单批量打印,常见问题自动回复。 同时还有叔叔阿姨们帮忙处理流水线工作,她和谢知韫终于可以从繁复琐碎的流程中脱身,专注品控和沟通,她感动得想要落泪。 而唐柠设计的三款新纹样,更成了这期的爆点:一款是抽象化的云纹与远山,颇具现代水墨感。还有两款是招财三花猫,和抱着小药炉的卡通兔子,憨态可掬。 “这个……”谢知韫指着那只兔子,沉吟片刻,“形态趣致,倒也有几分……匠心别具。” 香囊还能和如此可爱画风的结合,小古人的审美体系有了一次重大拓展。 “我倒是觉得,这只小兔子还挺像你的。”陆子榆憋着笑。 谢知韫略带嗔怨地看了她一眼,耳根微微泛红。 ------------------------- 第二批订单全部发出。 陆子榆核算成本利润,数字比上一次又好看了一些。 “终于!不会饿死了!”她暗自调侃。 虽然离发大财还远,但至少证明这条路可行。 业务走上正轨,也有了点余钱,她心一横,在家附近租下了一间小小的工作室。 工作用地和生活空间终于能分开,往后拍摄、囤货、发货、放药材,都不必再挤在客厅里。 想到未来能更专业地运营,她心里踏实了不少。 接着,她给自己和谢知韫发了第一笔工资,虽然不算多,但起码有仪式感。 周屿和唐柠的报酬也按时打了过去。周屿回复了个“合作愉快”的表情包,唐柠则豪爽地说:“下次设计还找我!给你们打折!” 她心情雀跃,还去楼下爱达喜买了谢知韫爱吃的抹茶慕斯。 然而,轻松的氛围在早晨被一通电话打破。来电显示是【妈妈】。 陆子榆心头一紧,拿起手机走向阳台。 “妈?”她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语气刻意轻快。 “子榆啊,你搞啥子名堂?小怡给我们转了一个视频!那个知榆阁是不是你搞的?你不是在公司上班吗?怎么跑去弄自媒体了?” 陆子榆的心沉了下去。好吧,该来的总会来。 “嗯,是我和朋友一起创业做的账号。之前那家公司业务调整,我……离职了。我们刚推出的产品卖得还不错……”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离职,这个她早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的词,此刻听起来依旧苍白。 “离职?!”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这么大的事你都不跟家里商量?!创业是那么容易的事吗?!你一个女孩子家家,好好的稳定工作不要,跑去自己折腾创业?万一失败了怎么办?你有没有为自己将来考虑?” 父亲的声音加入进来:“子榆,做事要脚踏实地。你那个合作伙伴,背景清楚吗?关系可靠吗?社会复杂,不要轻易相信别人。” 陆子榆握着手机,手指微微收紧。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说不出一句话。 她想解释谢知韫很专业,很可靠,想说她们有规划,目前也有阶段性成果。但所有的言语,在电话那头固有的认知壁垒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所有辩解,所有纷繁复杂的思绪都化作了一口浊气,被陆子榆沉沉叹出。 “工作工作不稳定,个人问题也一点不上心!”母亲的话锋骤然一转,“你三姨妈介绍的那个博士,人家条件那么好,还是从美国留学回来。之前就叫你和人家见一面聊聊,你怎么就一点都不积极?你现在这样,让我们怎么放心?” “妈,我现在真的只想先把这件事做好。”陆子榆的反驳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我们已经在盈利了,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相亲结婚什么的,我真的没兴趣。” “盈利?赚那几个钱够干什么?能长久吗?能当饭吃一辈子吗?”父亲的声音压着怒火,“女孩子还是要有一个稳定的归宿。你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让我们省点心!” 又是这句熟悉的话。刚刚因事业小成而点亮的微小光芒,此刻却被亲情的浓雾笼罩。 通话结束得仓促且压抑。 她倚在栏杆上,闭上了眼,久久未动。 远处太阳明明已经升起,她却觉得有点冷。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熟悉的香气,悄然萦绕。 她睁开眼,谢知韫已无声地来到她身边。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她站了一会,目光落在苏醒的街道上。 第38章 而后,她将一杯温水放在陆子榆身旁的矮柜上,然后转身,走进厨房。 陆子榆听见冰箱打开的声音,然后是细细的水声,碗碟碰撞的轻响。 过了许久,谢知韫的声音才在身后响起,语气如常。 “子榆,先吃些东西吧。” 陆子榆走出阳台。 餐桌上,是两碗热气腾腾的素面。清汤里卧着溏心蛋,还有几片青菜,面上还撒了点她喜欢的葱花和芝麻油。 她放下手机,拿起筷子。碗中热气升腾,附在镜片上,模糊了谢知韫沉静的眉眼。 汤很鲜,蛋火候刚好,青菜爽脆。这碗面似乎比任何话语都稳妥地接住了她下坠的情绪。 远处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落在屋内上,明亮而踏实。 --------------------------- 这天下午,当子榆背起包,准备出门去谈一个新的包装供应商时。手指不经意间拂过背包侧面的挂扣,触感有些不一样。 她低头看去——是知榆阁卖的那款抱着药炉的小兔子纹样的香囊,月白色。 没有留言,没有说明。 陆子榆将香囊握在手中,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只卡通小兔子,药香缓缓透出。 这小兔子不会说话,努力抱着药炉,虽然憨憨的,但还挺讨喜。 她背好包,推开门。 春日的微风拂面而来。她迈步走了出去。 背包侧面,那枚小小的月白香囊,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像夜里悄悄跟着她的,一小片不语的月光。 第37章 机会陷阱(上) 如果要用一个比喻来形容知榆阁最近的运势,陆子榆觉得,大概像是一锅文火慢炖的汤。 起初只是清汤寡水,随着一样样食材按序放入,渐渐有了色泽与香气,虽然距离十里飘香的程度尚远,但至少,开始像一锅能实实在在暖人胃的东西了。 第二批香囊售罄,陆子榆给团队发了一小笔奖金,还请周屿和唐柠一道吃了顿庆功宴。 社区的叔叔阿姨们拿着红包,还有些不好意思,直说“这怎么行,我们就是来玩玩的”,被陆子榆以“劳动所得,天经地义”给塞了回去。 订单量暴涨,陆子榆又对接了一家大型云仓,产品直接从代工厂批量运到仓库里存着,流水线打包发货。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爬坡,直到一个寻常的工作日傍晚。 唐柠刚来送完新设计的纹样画稿,和谢知韫在客厅讨论着如何将抽象线条和草药图案融合。 两人跨次元沟通,听得陆子榆忍俊不禁。 交流完,唐柠心满意足地抱着陆子榆塞给她的奶茶离开。 陆子榆则照例检查着工作邮箱,在清理掉一堆订阅推送和广告后,她手指在鼠标滚轮上,忽然停住。 她屏住呼吸,点击左键。 主题:关于知榆阁与冷杉资本的潜在合作机会 发件人:刘妍 a href="/cdn-cgi/l/email-protection" class="__cf_email__" data-cfemail="dabbb7b3b6a3b6b3af9ab5afaeb6b5b5b1f4b9b5b7">[email protected] 收件人:陆子榆 a href="/cdn-cgi/l/email-protection" class="__cf_email__" data-cfemail="5b21343e22372e6b636a621b3c363a323775383436">[email protected] 陆子榆女士,您好: 冒昧致信。我是,现任ghi consulting的战略顾问刘妍。我的工作中一直密切关注像知榆阁这样兼具深厚文化底蕴与鲜明现代特色的创新品牌。 近期在与冷杉资本tmt投资团队的非正式交流中,我曾提及贵品牌,他们对其独特的定位与发展潜力表示了兴趣。我个人认为,知榆阁的理念与冷杉正在寻找的文化消费项目方向十分契合。 在考虑是否进行正式引荐之前,我希望能与您有一次简短的会面,以便深入地了解你们的长期愿景与业务细节,帮助我更好地向冷杉方面阐述你们的独特价值。 不知您本周四下午三点,是否方便在gountco咖啡一叙? 期待您的回复。 thanks and regards, 刘妍amily, liu 战略顾问 ghi consulting 陆子榆逐字逐句,又将这封邮件读了好几遍,胸腔里似有一团烈火在燃烧。 冷杉资本,那可是如雷贯耳的一线基金。而这个咨询顾问刘妍及其所在的公司,听起来也极具分量。 对方没有直接代表冷杉,而是以引荐人的身份出现,这反而显得更加真实可信。 这封邮件也不是那种漫天撒网的垃圾推广,行文规范专业,措辞克制,没有过渡承诺,但字里行间处处透露着对合作的重视。 她离开大厂后,一度觉得自己被放逐到了主流视野之外。那些光鲜的行业会议、资源人脉、金字塔尖的对话,似乎都随着工牌的上交而与她无关了。 知榆阁是她亲手刨地种下的种子,她珍视,但也明白知榆阁未来要走的路还长。她想要的,除了用户的喜爱,还有那个曾经渴望的,来自顶级圈层的,一个肯定的眼神。 而此时,这封邮件,就像那个世界主动向她递来一张名片。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位刘顾问是如何在某个精英云集的场合,轻描淡写地提起“我发现一个挺有意思的小品牌”。光这一句话,就足以让冷杉资本那位眼光挑剔的投资人侧目。 这种情景,光是想想,她在梦里都能笑醒。 真的不是在做梦吗?她拍拍脸清醒。 “知韫!,快来看!”她转过头喊道,满心欢喜,眼里像闪着星星。 谢知韫正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现代中医教材,闻声抬头。 看见陆子榆脸上洋溢的光彩,她合上书,起身走了过来。 陆子榆把屏幕转向她:“刚收到的邮件!一个顶级咨询公司的战略顾问,说注意到了我们,还在冷杉资本那边提了我们,对方有兴趣!她想约我们见面聊聊!” “冷杉资本……很厉害?”她问。 她对现代商业体系的认知尚在构建中,但看子榆的反应,她也能判断出来件人的分量。 “不是一般的厉害!”陆子榆用力点头,“是真正站在金字塔尖的那一小撮。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位刘妍顾问真的能帮我们搭上线,哪怕只是得到一些专业的建议,或者进入他们的观察名单,对我们来说都是质的飞跃!” 她吞了口水,润润嘴唇,继续道:“ghi consulting我也听说过,是一个小而美的品牌咨询,有些门槛。这位刘妍顾问主动找来,说明我们至少已经进入了某个优质的信息漏斗!” 她语速很快,生怕讲慢一点这次合作就要飞跑了。眉眼间飞扬的神采,谢知韫许久未见,焕发着被看见和被认可的生机。 谢知韫安静地听着,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和野心的光,连日来忙于琐碎运营工作的疲惫也似乎随之消散了些,她心中微微一动。 虽然还不完全明白现代资本世界的游戏规则,但她也懂得伯乐识马的道理,更懂陆子榆的喜悦来源何处。 “这是好事,应当赴约一会。”她唇角漾开笑意,声音温润道。 “你也觉得该去,对吧?”陆子榆像是寻求最后的确认,随即又自我肯定,“对对对!当然要去!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立刻坐直,推推眼镜,双手放回键盘,表情变得郑重:“我得好好回复!” 她斟酌词句,既要表现得热情与重视,又不能显得过于卑微或急迫。 “刘女士您好,非常感谢您的关注与邀约!周四下午三点,gountco咖啡,我会准时到场。非常期待与您的交流。” 检查了五遍,回复邮件终于发了出去。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拍了拍脸,心脏跳个不停,感觉一切都梦幻得不真实。 “周四下午三点,gountco。”她口中念叨着,眼里的光愈发明亮。 “知韫,我们得好好准备!要把我们的优势、差异,还有未来规划,都清晰提炼出来。还有你!”她看向谢知韫,眼神热切,“知韫,你是我们的核心竞争力!你的专业,你对传统文化的理解,还有你这个人本身,都是无可替代的。我们需要让刘顾问明白这一点!” 谢知韫迎着她的目光,轻轻颔首:“我自当尽力。” 她想了想,又认真问:“我可需……换身更符合现代商务之仪的衣裳?” 她对自己那几套新中式造型在商业场合的定位,似乎有了新的考量。 陆子榆被逗乐,摆摆手:“不用不用,你就穿你平时的衣服就很好看!要的就是你这种独特的气质。哦,对了,资料得再理一遍……” 她又陷入了新一轮的忙碌筹划中,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扇通往更广阔天地的大门,正在缓缓开启一道缝隙。 然而,就在陆子榆公寓不远处的酒店高级套房内,收到邮件回复后的许颜君,正轻轻摇晃着红酒杯,俯瞰着脚下的蓉都夜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玩味的弧度。 一切,似乎都正沿着她铺设的轨道,运行向既定的终点。而轨道上的陆子榆,还天真地以为,自己握住的,是上层圈子递来的橄榄枝。 她仰头,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 第39章 好戏,才刚刚开场。 ------------------------- 周四下午,gountco咖啡厅。 陆子榆和谢知韫提前了二十分钟到达,选了个相对安静的靠窗位置。 陆子榆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浅米色西装套裙,剪裁利落,栗色长发半挽,耳边垂落几缕碎发,金边眼镜更衬眉眼清冽,珍珠耳钉缀在耳尖,自带几分知性。 身旁的谢知韫,则是一身米白色新中式立领衫,配金色暗纹马面长裙,如墨长发以青玉簪松绾,长发垂落颈侧,未施粉黛却清雅如古画中人。 陆子榆面前摊开平板,上面是她连夜整理的知榆阁介绍摘要,和几个关键数据图表。她放在桌下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裙角。 谢知韫则安静地望向窗外流转的街景,只是偶尔目光会轻轻扫过入口方向。 三点钟,门口的风铃清脆响起。 第38章 机会陷阱(下) 三点钟,门口的风铃清脆响起。 陆子榆下意识微笑着抬头,在看清来人的面容的瞬间,脸上血色褪尽,笑容像是被冻结了。 是她?竟然是她。 许颜君推门而入,步伐从容。 一头丰盈的黑色波浪卷发,随着动作微漾。深棕色羊绒西装,内搭丝质衬衫,袖口露出棕色皮带腕表,耳缀简约金色耳钉,除此之外别无装饰。她妆容精致,眉眼间是一种阅历沉淀出的从容与疏离。 她的目光几乎没有搜寻,便径直投向陆子榆所在的方向。 高跟鞋敲击在地面,清晰且富有节奏,越来越近。 许颜君在桌边站定,目光在陆子榆煞白的脸上停留了两秒,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随后才转向谢知韫,眼神里是居高临下的审视。 “子榆,好久不见。” 许颜君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在对面自然落座,仿佛她们之间从未有过两年的分别与决绝。 “看到我,很惊讶?” 她目光紧锁着陆子榆,微微停顿,声音压低,带着蛊惑般的亲昵。 “还是说,其实你一直等着我来找你?” 随着许颜君的靠近,一阵岩兰草香悄然弥漫开来,如同无形的手,瞬间扼住陆子榆的脖颈。 她喉咙有些发紧,但还是强迫自己抬起头,直视那张曾让她爱过、恐惧过的脸。 她现在不能失态,尤其是在谢知韫面前。 “许总。用假名字约人见面,是你的新风格吗?” 她声音努力维持着镇定,指节攥得发白,试图夺回话题主导权。 “关于知榆阁和冷杉资本的合作咨询,是你的授意,还是纯粹是个玩笑?” 许颜君轻笑一声,仿佛听到一个孩子气的质问。她身体微微后靠,翘起腿,好整以暇。 “子榆,别这么严肃。” 她的目光扫过桌上的平板和资料,眼里带着一丝轻蔑。 “这么久不见,咱们之间……就只有这些话题吗?怎么?不向谢小姐介绍一下吗?” 她的视线再次转向谢知韫,笑容得体却疏离。 陆子榆感觉喉咙更干了。她抿了抿唇,对着谢知韫,又飞快看了一眼许颜君,语气生硬: “知韫,这位是许颜君,许总。我以前的……上司。” 然后对着许颜君,眼神却并不看她,语速稍快:“许总,这位是谢知韫,我的合伙人。” 从许颜君出现的那一刻起,谢知韫就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她能感受到身边人瞬间的紧绷,空气几乎凝滞。 她静静看着这个女人——姿态优雅,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待陆子榆介绍完毕,她平静地对着许颜君,微微颔首。 “许总,幸会。” 许颜君的目光带着上位者的轻佻,微微眯了眯眼,算是回应。她将陆子榆脸上挣扎的表情尽收眼底,脸上笑意更深。 “上司……合伙人……”她玩味地重复这两个词,笑了。 服务员适时上前,许颜君自然开口:“两杯美式,一杯温水,谢谢。” 她甚至没有询问陆子榆——她记得她只喝美式,不加糖和奶。 然后她又看向谢知韫道:“谢小姐气质古典,我想应该更习惯喝清茶,不过这里只有西式茶包,可能不符合谢小姐的口味。温水可以吗?” “温水即可,有劳。”谢知韫答道,眼神未变。 陆子榆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攥紧。 许颜君还是那个许颜君,习惯性地安排一切,包括别人的喜好。而她,居然也条件反射般地没有反驳。 三人相对无言,直到服务员将两杯美式和一杯温水上齐,气氛才稍显缓和。 许颜君抿了一口咖啡,悠悠开口:“谢小姐,常听子榆提起你。能把我们子榆从互联网大厂拐出来,一起做这么有情怀的事业,谢小姐一定很有魅力。” 陆子榆眉头一皱,抢在谢知韫回应前开口:“许总,我们还是谈正事吧。你约我们出来,到底想说什么?” “好吧,谈正事。”许颜君仿佛终于满足,放下咖啡,语气尽显专业,“我看了你们的知榆阁,视频,产品,数据。” “小打小闹。”她轻轻摇头,像一个老师看着学生不尽人意的作业,“子榆,商业模式像搭积木,轻轻一碰就塌。完全依赖个人时间和手工,能走多远?” 她开始抛出一个又一个的问题,附带尖锐却合理的批评,从供应链脆弱到品牌天花板,从流量焦虑到团队结构风险,每一句都切中要害,将知榆阁光鲜表象下的脆弱剖析得一干二净。 陆子榆脸色更白了,手被汗浸湿,放在桌下紧紧交握,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衣角。 她知道许颜君说得在理,但是这些道理被用如此高高在上的姿态说出,字字句句都带着羞辱的意味。 “不过,”许颜君话锋一转,指尖在杯沿轻轻一蹭,身体微微前倾,把声音放柔了些,“你的能力我一直清楚。如果方向正确,资源到位,本可以做得更好。这些建议,就当是……来自我这个前上司的一点专业意见。听不听,随你。” 陆子榆咽了口水,才把声音压稳:“许总,谢谢你的意见。知榆阁是我们的选择,是好是坏,我们自己扛。” 看着陆子榆强撑的模样,好像一只明明炸毛却故作正定的猫,许颜君忽然满意地笑了,慢条斯理地靠回椅背。 “我们的选择?”她重复道,声音轻飘,目光掠过谢知韫,又停在陆子榆脸上,“子榆,你还是这么天真,这么轻易就把‘我们’这两个字说出口。不过,既然你这么坚持……那我,拭目以待。” 她转向谢知韫道:“谢小姐,子榆就……拜托你多照顾了。她有时候,比较任性,想法也有些天真。”以后如果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笑了,“可以随时联系我。”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陆子榆。她猛地站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呲啦一声。 “不必了。我们走,知韫。”她冷道,嘴唇抿得死紧。 谢知韫几乎没怎么说话,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许颜君身上,将她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态、每一个动作都看得分明。 她也缓缓起身,没有看许颜君,而是先伸出手,安抚似的捏了捏陆子榆的手臂。 而后,她才转向许颜君,轻轻颔首。 “许总,子榆自有她的道路与选择。作为同伴,我自当与她同心协力,共度时艰。不劳费心。告辞。” 说完,她轻轻挽住陆子榆僵直的胳膊。二人转身离去。 --------------------------- 许颜君独自留在座位上,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脸上那副从容优雅的面具终于缓缓剥落。 她指尖轻叩着咖啡杯,微眯着眼。 棋局上,出现了一颗她暂时无法完全看透的棋子。 “谢知韫?”她轻嗤一声。 子榆,你从哪里找来这么一个人?倒是比我想象中……更有趣。 她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咖啡,将最后一滴苦涩饮尽,眼神晦暗不明。 -------------------------- 而走出咖啡厅,街道喧嚣,车流人声混杂。 下午的阳光还有些刺眼,陆子榆眨了眨眼,将眼底那阵翻滚的热意逼了回去。 手臂上传来的力道并没有卸下,反而稍稍收紧。 她没有说话,走得很快,高跟鞋极速叩击着地面,仿佛想用这节奏逃离那无形的压迫感。 谢知韫始终沉默地跟在她身侧,步伐平稳,像一道静默的影子,又像一道随时可以倚靠的屏障。 推开家门,熟悉的草药清香温暖地拥抱上来,陆子榆强撑的平静才松懈下来。 客厅里,西斜的阳光投下长长的光斑。桌上摊开的中医典,未封装完毕的香囊半成品,还有她留在茶几上的数据核算表……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场,只是平行时空的一段插曲。 陆子榆甩掉高跟鞋,走进厨房接水。 第40章 水声哗哗,她盯着透明水柱缓缓流进玻璃杯,眼神有些失焦。 水接满了,溢出来撒到地上,她才如梦初醒般,赶忙蹲下去,拿帕子清理水渍。 “知韫,对不起,”她忽然开口,“让你卷进这些麻烦的事情……” 谢知韫轻轻关上门,走到陆子榆身边,接过水杯。等陆子榆清理完,才讲杯子递回她手中。 “何须道歉。你我同行,风雨共担,本是应有之义。”她声音很轻。 应有之义吗?陆子榆心中呢喃,眼眸低垂。 见她不语,谢知韫顿了顿:“此人……许小姐,与你渊源极深。非寻常旧怨。” 陆子榆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而后又将这口气长长呼出。 “是,很深。我为了挣脱她……废了很多力气。我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回来。” 谢知韫静静听完,走到窗边,将窗帘拉过一半,当西晒的阳光被滤成一片暖黄,客厅里一片安宁。 “今日见故人,心神已乱,莫要再思,莫要再虑。”她缓缓道。 陆子榆抬眼,谢知韫就站在自己不远不近的距离,眸子里沉静如水。这份安稳的陪伴,倒是让她慌乱的心跳渐渐平复。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喝了一口水,“我有点累了。” “去歇息片刻,我在此处。”谢知韫温言。 陆子榆脚步虚浮,走向卧室。关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谢知韫坐在沙发一角,就着天光,重新翻看起医典。侧影恬淡,仿佛刚才的风波,不过是书中的一段泛黄的旧事。而她,正从古籍里寻安神定志的方子。 门轻轻合上,将客厅的光线与人影隔绝。 陆子榆倚靠着门板,窗外的喧嚣渐渐沉入背景的白噪音。 她不敢说出口的,那些具体的过往,像本以为愈合的伤口里却埋着的玻璃渣,一牵扯就隐隐作痛。 更何况……这些过往的阴影太过庞大,她不敢赌,不敢用那些小众的标签去试探,甚至玷污此刻门外那片唯一的宁静,只敢给出了一个模糊的而沉重轮廓。 但至少,谢知韫听懂了,听懂了她不愿言明的恐惧,没有强行挖掘痛苦之下的细节。只是如一轮明月,将光静静洒在她身上。 这就够了。至少此刻,够了。 ------------------------ 客厅里,书页翻动的沙沙声轻轻作响。 谢知韫的目光落在古籍的字句间,心思却早已飘远。 “挣脱的人”…… 她想起陆子榆说这话时,用力到泛白的指尖,和声音里强压的颤意。 这并非普通的旧怨。这份羁绊,曾将人拖入深水,几乎溺毙。 那个叫许颜君的女人,身型如鹤,眼神却冷似银针。 她手一颤,书页滑落,心口一阵闷痛——不同于看到病患受苦的怜悯,却陌生得灼人。 她这会儿才明白,古医书上为何说将“忧思”与“气结”并论。 原来看着在意的人被往事魇住,自己的心绪也会跟着淤塞。 她能感觉到,子榆在害怕。 怕那段过往,也怕……那段过往所牵扯出的东西。 那份沉重,难以宣之于口,带着小心翼翼的回避,仿佛生怕碰碎了什么。 她望向紧闭的卧室门,里面静悄悄的,但她能想象出里面那人蜷缩的身影。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汴京的药庐里,她曾照料过一只受惊的猫儿。它蜷在角落舔毛,她能做的,只是放好清水和食物,退开,等时间平息它的惊悸。 此刻,她能给予子榆的,似乎也只有这方寸之间的宁静,与不言不语的陪伴。 风雨或许将至。但至少今夜,她会让这盏灯,为她长明。 第39章 静水深流 自那场不欢而散的会面后,日子像王家卫风格的电影,每一帧都被拉长,长到能看清光影里浮动的尘埃,长到能数清呼吸间隔的节拍。 公寓还是那个公寓,药香依旧,只是空气里,似乎绷根着看不见的弦。 陆子榆重新扑进知榆阁的运营工作,动作比以往更利落,要求更严苛,颇有大厂工作时年终忙季那味。 谢知韫一如既往,晨起备餐,整理药材,拍摄素材。只是翻书时,指尖停在药典上,目光却落向陆子榆紧绷的肩线。 两人似乎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协议,曾经滋生过依赖和玩笑被暂时划进禁区。 时间被密集的工作填满,连话题也几乎止步于工作。 “三号链接库存改了,后台需要同步。” “已看到,同步完成。” 对话就此搁浅。二人各自埋头。 但那些无声的动作,证明这某些东西并未真正改变。 下午,陆子榆盯着电脑屏幕,眉心拧紧。久坐太久,肩颈酸痛,她忍不住抬手揉捏。她没说话,甚至没发出一点声音。 大概十分钟后,一杯新沏的菊花枸杞茶被轻轻放在她手边,替换走了那杯早已凉透的旧茶。热气袅袅升起。 陆子榆敲键盘的动作停住了,盯着那缕上升的白烟看了几秒,伸出手,捧住杯子,缓缓喝了一口。 水温恰到好处,滋润着干涩的喉咙。 视线转向谢知韫时,她已回到桌前,继续分拣着茯神片,仿佛刚才那杯茶只是凭空出现的。 “谢谢。”她轻声道。 “嗯,无妨。”谢知韫的指尖捻着茯神片,并未抬眼。 ------------------------- 傍晚时分,敲门声响起。 “小陆,小谢!在家不?”是张阿姨特有的大嗓门。 陆子榆立马打开门。 门外,张阿姨笑容满面,手里还端着个竹制蒸笼,上面盖着白布。 “哎哟,都在忙呢?我刚蒸好笼叶儿粑,咸甜口的都有,拿来给你们尝尝!” “张阿姨你太客气了。”陆子榆连忙接过,脸上迅速挂起熟练的社交笑容。 谢知韫也走了过来,微微颔首:“多谢张阿姨记挂。” “嗨!这有啥!都是一个小区的!”张阿姨摆摆手,眼神在两人间一来一回,笑意更深,“要我说啊,你们两个真是招人喜欢!一个能干,一个心细,模样又好,还这么合得来,天天同进同出的,感情好得跟亲姐妹花似的!哎哟,比我家里那两个真姐妹还亲!” 姐妹花。 陆子榆脸上笑容滞了一瞬,握着笼屉的手指微微收紧。 亲姐妹,多么安全又正当的词啊,可以明面地摆在阳光下,摆在谢知韫面前。她应该轻松,应该窃喜才是。 可此刻,心里某个角落泛起的钝痛却显得如此诚实。她不敢深究。 她飞快瞥了谢知韫一眼。对方神色依旧温婉,对陈阿姨的调侃只是报以浅笑,看不出丝毫异样。 也是,本来也不该有什么异样。 这阵钝痛来得毫无道理,像阳光下不该存在的雾气,只该被驱散。 “哎,不打扰你们忙了!”陈阿姨爽利地转身,“趁热吃啊!里头的芽菜肉馅是我自己炒的,不咸!下次阿姨做凉拌鸡片再叫你们!”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客厅重新陷入安静。 那笼叶儿粑被放在茶几上,清新的米香和竹香浅浅透了出来。 陆子榆站在那,没动。 谢知韫看了她一眼,转身进入厨房:“晚饭想吃些什么?这粑粑可稍稍蒸热再食。” “……都行。”陆子榆声音干巴巴的。 姐妹花。 她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试图让这个本来带着暖意的词,压下自己那点不合时宜的失落。 ------------------------ 深夜,陆子榆窝在沙发里,抱着电脑核对下一周要上新的物料清单。屏幕的光线打在镜片上,明明灭灭。 连日的忙碌和高压,像一根拉得过满的弓弦,到了某个临界点,猝然断裂。 困意如山倒,眼皮越来越沉,眼前的数字逐渐模糊、重影。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就眯一会,一会就好。 身体不自觉地向后靠,电脑从膝头滑落,她无意识地捞了一把,勉强放在腿边。随后,意识沉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几分钟,或许更长,一缕若有若无的草药香萦绕而来。紧接着,一份暖意漫开,从肩膀包裹至全身,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她蹭了蹭脸颊下枕着的草莓熊抱枕,往沙发更深处蜷了蜷。白日里眉心那抹怎么也抚不平的痕迹,此刻终于缓缓舒展开来。 谢知韫站在沙发边,垂眸看着。 她刚完成一批香囊的质检,从书房出来,便看见这一幕。 沙发上的人睡得毫无防备,甚至带着难得一见的稚气。 笔记本屏幕暗了下去,歪在腿边,资料散落一旁,眼镜压在上面。 她俯身,将电脑合上,折好眼镜,又将资料收好,放在茶几上,去房间取了常备的薄毯,盖在陆子榆身上,掖好边角。 第41章 在她指尖即将离开毯子的边缘时,睡梦中的陆子榆忽然动了动,朝着沙发背的方向翻了个身,含糊嘀咕了一句什么,她听不大清。 她的手停在半空,静静等了片刻,直到对方呼吸再次变得安稳,她才缓缓直起身。 客厅里只留了一盏壁灯,暖黄的光晕笼着沙发上的那团身影。 谢知韫站在原地,目光柔得像水,落在陆子榆披散的发丝,落在她随呼吸起伏的轮廓。 她又从房间里拿出薄被,走到另一侧的单人沙发,搭在身上。 她没再看书,也没做别的,就只是安静地坐着,过了一会,也沉沉睡去。 -------------------------- 谢知韫醒来时,天将亮未亮。 她看向沙发另一侧。陆子榆睡得正沉,小半张侧脸从毯子里露出来。 她悄悄起身,将灯按熄,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早饭。 碗碟轻轻碰撞,炉灶被拧到最小火,滋啦声被控制在最小的分贝。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一寸寸爬进客厅。 陆子榆是被逐渐明亮的阳光和食物的香气唤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 记忆回笼——昨晚,沙发,资料,然后……睡着了? 她撑起身体,薄毯从身上滑落,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看毯子,又环顾四周。 电脑、眼镜和资料都整齐地放在茶几上。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搭着一床薄被——那是谢知韫的。 心中泛起一阵酸涩。 她抓了抓睡得有些乱的头发,戴上眼镜,走向厨房。 谢知韫正将煎好的溏心蛋盛进盘子,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醒了?早餐一会便好。” “嗯。你……起这么早?” “习惯了。昨夜翻阅医典,不觉夜深,便就近歇了。”谢知韫语气寻常。 “哦……那个,”陆子榆顿了顿,心里的酸胀感稍微平复了些,“下次我要是睡着了,你叫醒我就好,不用……这么麻烦。” 谢知韫将小米粥放到陆子榆常坐的位置,闻言,抬眼看她,眸子里清澈无波。 “不麻烦。举手之劳。” 举手之劳。 陆子榆哑然。所有翻腾的思绪,所有揣测的重量,仿佛都被这四个字轻轻托住,然后温柔地卸下了。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低低“嗯”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 ------------------------- 早餐用完,手机屏幕亮起,弹出周屿发来的消息。 陆子榆擦擦嘴,滑开查看,扶了扶眼镜,眉头蹙起。 “周屿刚刚说,后台监测到‘平替’、‘同款’这类关键词搜索量在最近又小幅度提升,可能是热度上来,被仿冒小作坊盯上了。”她语气是惯常的工作模式。 “可需提前应对?”谢知韫望过来,神情专注。 “我先看看。” 陆子榆拿起手机,快速在掏宝、拼东东几个电商平台搜索关键词。 屏幕冷白的光映着她的脸,先前残留的睡意和情绪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冷静。 她滑动屏幕,几个图片粗糙,标题耸动的链接弹了出来—— “工厂直出!同款安神香囊!” “知榆阁平替!价格不到一半!” 数量还不算多,评价区也冷冷清清,却像玻璃的裂纹,细微,但扎眼。 陆子榆截了几张图,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新建了一个文档,清晰梳理出仿品的链接和各项细节信息。 写完最后一条待办,她停顿了一下,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窗外,阳光已经完全铺开,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她忽然自嘲似的笑了一下。 也好。 那些理不清道不明,纠纠缠缠的东西,忽然被这把名为“现实”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 不要再想,想了也没用。 眼前只有这条待办,还有一个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 她按下锁屏键,屏幕暗下去,映出两个模糊的倒影。 她站起身,脚下地板传来支撑感,这些才是实。 “咱们先按周屿说的,保持监控,针对性准备一下可能出现的‘是否是正品’相关的客服话术。另外,我们之前说的药材溯源图文和视频,得加快进度了。真的假不了,这是最硬的底气。”她声音平静。 “好。药材样本与古籍记载对比的部分,我今日便可整理出初稿。”谢知韫颔首道。 可意外还是在一周后突然降临。 第40章 仿冒危机(上) 陆子榆前一晚熬夜整理了药材溯源的图文终稿,躺上床时已经凌晨一点了。 她本来想补个觉,手机却像得了羊癫疯,嗡嗡声吵得人心慌。 窗外天光未亮,远还没到她平时起床的点。 她摸索着抓过手机,解锁,白光刺进眼睛。 屏幕上红色的未读消息让她瞬间清醒——电商后台显示,一夜之间新增四十八条一星评价。 不是零星几条,是四十八条! “跟之前买的完全不一样!味道刺鼻!” “上当!绝对是假货!” “宣传得天花乱坠,到手就是普通香包” “包装粗糙,里面的药材都发霉了!” 心脏重重一坠。 陆子榆睁大了眼,强迫自己逐条细看。很快,她发现了问题。 至少有二十多条评价附带的商品照片,包装袋上的印刷字体模糊,色彩偏差明显,根本不是知榆阁的工艺。还有一条说“绳子一拉就断”,而她们用的棉绳经过耐拉测试,承重四公斤不断。 评论区里反复出现“工厂直出”,“平替同款”几个字。 她不愿意承认,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没想到这么快,那些小作坊假冒产品已经开始反噬正主了。 她随手披了件开衫,眼镜都没来得及戴上,掀开被子下床,快步走向客厅。 “知韫,出事了!” 谢知韫刚从冰箱里拿出小米准备熬粥,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住。 她结果陆子榆递来的手机,随着指尖滑动,眉头渐渐蹙起。 评论里一个用户说“用了头晕”,配图是拆开的香囊,里面的药材颜色暗沉,几片茯神甚至边缘发黑。 她直接断言:“这并非茯神。茯神断面呈云纹,色白或微黄。这……” “这应是木薯干切片染制而成。”她将图片放大细看。 陆子榆胃里一阵翻搅。 她想起上周周屿的预警,此刻就像回旋镖正中眉心。 “没事,还好我们准备了预案,”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进入执行模式,“第一步,发声明。” 上午九点,知榆阁官方声明在各个平台同时跳了出来 陆子榆亲自撰稿。她一二三四分条列好正品特征,同时承诺为购买到假冒产品的消费者提供鉴别服务。 唐柠第一时间转发,配上她新画的插画:一只气鼓鼓的卡通药炉指着冒牌货:“假的!都是假的!” 周屿发来消息:“声明发布后,关键词‘假货’搜索量上升。虽然有用户晒出正品对比图,但质疑的人还在增加。” 陆子榆盯着后台数据。退货提醒一条接一条跳出来,她后来干脆数都不数了。 客服消息框闪烁不停,点开全是质问: “我买的是不是假的?” “为什么跟上次不一样?” “你们到底有没有质检?” 她一条条回复,附上鉴别教程,语气克制专业,但敲键盘的手却微微发颤。 “我可逐一回复那些有图片的询问,从药材角度辨别。”谢知韫将菊花茶放在桌上道。 “不行。”陆子榆几乎脱口而出,“太耗时间,而且……” 而且她不想让谢知韫直面那些可能夹带恶意的质疑。 “子榆,若有人持假药求诊,医者也需辨明真伪,才可施治。道理相通。”谢知韫态度坚决道。 陆子榆愣住,只见谢知韫已经搬了椅子在她身边坐下,打开电脑,登录客服后台。 “用户所呈图片,”谢知韫指着一个对话框,“香囊内可见,而我们的配方中并无此物。我可如此回复……” 她双手覆上键盘,开始打字。虽然还是现代语掺点文言文,却条理清晰: “您所发图片,有三个疑点:其一,知榆阁正品未用木薯;其二,图中茯神形态完整过度,未经炮制;其三……”她顿了顿,转头问陆子榆,“我们的包装内衬纸,是否印有暗纹?” “有。是‘知榆’两个字的隶书水印,透光就能看到。” 谢知韫颔首,继续打字:“其三,请将内衬纸对光查看,如有‘知榆’暗纹则为正品,如没有则为仿冒。” 消息发出,几秒钟后,收到回复。 “啊!真的没有!谢谢您!!” 陆子榆看着那个感叹号,胸口堵着的东西松动了一毫。目光转向谢知韫,见她已点开下一个聊天框。 第42章 她忽然有一种两人各持兵器,并肩作战的错觉,只不过战场就是这块屏幕。 ------------------------ 下午,一个粉丝数不小的测评博主发了一条视频,标题赫然: “网红中医香囊翻车?多名消费者投诉真假混卖!” 博主将两个香囊拆解对比,一个是从知榆阁官方店购买的,另一个则来自“工厂直出”链接。 镜头特写下,劣质香囊里的药材碎屑清晰可见。 视频中,博主语气严肃: “大家看,这两个价格差好几倍,但外观几乎一模一样。” “我们联系了几位投诉的消费者,他们都声称在官方渠道购买,却收到疑似假货。目前知榆阁尚未给出合理解释……” 视频被推送出去没多久,评论就开始刷屏。 “支持维权!抵制假货!” “中医周边水还是太深了……” “取关了!没想到这家也搞这套。” 陆子榆立马拨通电话,声音紧绷:“周屿,能不能联系到这个博主?我们需要提供完整的证据链……” 周屿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有键盘敲击声:“已经在联系了。但他团队回复很官方,说‘基于事实报道’。子榆,这已经不是单纯的仿冒问题了,是公众信任危机。” 陆子榆闭上眼睛,握着鼠标的手不自觉发抖。 她知道周屿的意思,一旦真假混卖的嫌疑被贴上,哪怕最后澄清了,那道痕迹也会永远留在品牌上。 茶杯里的水洒了出来,泼在打印出的销售数据上,墨迹晕开,她立马用纸去擦,却只留下一团狰狞的污渍。 手机又开始震动。这次是妈妈。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想起上周妈妈打电话来,说某个亲戚女儿在做跨境电商:“做得可好了,一个月流水几十万”。 当时她敷衍了几句,挂断后对着电脑发了很久的呆。 现在,她连敷衍的力气都没有了。 按下拒接键的瞬间,她反而松了口气。 微信弹出妹妹陆子怡的消息:“姐!那个测评视频我看到了!简直扯淡!我室友都买过你家香囊,我让她们全都去评论区晒单反驳!【图片:宿舍群聊截图.png】” 截图里是宿舍群的聊天记录,几个女孩七嘴八舌地出主意,有人甚至写了小作文准备发。 陆子榆盯着那些活泼的头像和表情包,鼻腔突然发酸。 她回复:“没事,你好好上课。” “知道啦!姐你加油!” 陆子榆扯了扯嘴角。 加油。这个词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这趟浑水里,连涟漪都激不起。 她转头看向谢知韫,她正在整理药材样本。 她们原本计划拍一组超清的对比图,把正品药材和劣质替代品放在一起,用最直观的方式展示差异。 此刻,谢知韫正手持着放大镜,仔细观察茯神切片的纹路。 那么专注,那么……干净。 陆子榆想起她第一次录视频时的样子:面对镜头有些僵硬,但讲到药材时,眼睛会亮起来,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晒干的药材切片,就像在触碰活着的生命。 视频下常有粉丝留言说:“看姐姐讲解好治愈,感觉浮躁的心都静下来了。” 那些留言,谢知韫一条条看过,偶尔会轻声念出来,嘴角含着笑意。 而现在,有人想用脏水玷污这片洁净。 陆子榆一把扯下眼镜,捏紧了拳头。 一股怒意翻涌而上,滚烫滚烫,几乎灼伤喉咙。 “知韫,如果我们这次输了……如果品牌真的被搞臭了,你会不会……” 她顿了顿,长叹口气:“你会不会觉得,把时间和心血花在这上面,不值得?” 谢知韫放下放大镜,转过身来,静静看了陆子榆几秒。那眼神,仿佛穿过她,望见了千年前汴京冬日,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子榆,靖康元年,金兵南下,消息传到汴京时,城中已乱。我父母奉命整理太医署珍稀药典与御用药材,准备随圣驾……北狩。” “他们让我同行。我是家中独女,父亲……虽因我是女子,从未许我光明正大挂牌行医,却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他说,‘这世道对女子不公,但病痛不分男女,多一分本事,或能多护住身边几人。’” 陆子榆怔住。 这还是谢知韫第一次如此具体地讲述她的过去,还有那个时代。 “所以那些年,我习得的医术,大多用在暗中。帮家中丫鬟仆人治些小病,或借口踏青,去城外流民聚集处,用兜帽遮面,为那些无人问津的老幼妇孺看诊。” 谢知韫的指尖轻轻抚过茯神切片,像是在触碰那段隐秘的过往。 “我见过他们拿到药方时眼里的光,也见过他们得知我无法公开坐堂,无法持续看顾时的失望。那种感觉……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着手脚。” “乱起时,父母催我快走。他们说:‘规矩体统已顾不上,活命要紧’。我看着窗外奔逃的百姓,还有巷尾卧倒的伤者,忽然觉得,那根捆了我二十二年的绳子,断了。”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我对父母说:‘女儿终究是医者’。他们……也没有强迫我。临走时,母亲哭着塞给我一包栗糕,父亲将他贴身的药箱留给我,只说了一句‘活着,等我们回来’。”她自嘲地苦笑。 “那几日,我在家中前堂开门接诊。来看诊的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也都不再问‘女大夫能不能治’。规矩崩塌了,生死面前,医术就是医术。” “可是……”她话音一转,眸光低垂,“可是金兵来得太快。我救下的那个腿断的少年,还没等到夹板固定,就在半路上被乱刀砍死。我施针稳住心脉的老伯,夜里受惊,旧疾复发,晨起时,人已凉了。还有那个我在马蹄下救下的少女阿玉,或许也逃不过那场战火……我能做的,终究还是太少,太少。” 谢知韫将目光落在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差评上,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另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令人无力的乱局。 “所以子榆,你问我,若此番我们输了,是否不值?” 她忽的抬起头,握住陆子榆的手,掌心一片温热。 “我曾在礼教森严时,空有医术无处施。也曾在规矩崩塌时,竭尽全力仍难力挽狂澜。而今日,我们有堂堂正正的知榆阁,有能传到千里之外的视频,有愿意听我们说话的客人,还有……能并肩作战、不必遮掩的彼此。” “这场仗,无论输赢,只要我们还坐在这里,还能辨明药材真假,还能对着镜头说一句‘此为正品’,还有愿意信我们的人……这本身,就已胜过我昔日在汴京能奢求的一切。” “况且……世事洪流,非一人一心可阻。你已尽你所能,预作绸缪,日夜应对,何来对不起?” 陆子榆胸腔里翻滚绞痛,说不出话来,视线已彻底模糊。 她只得紧紧回握那只手,仿佛想通过掌心的力量,将谢知韫话语中那份穿越千年的沉重,一并接过来。 她忽然明白了,谢知韫守护的,不仅仅是一门医术或一个品牌,而是这份“可以光明正大去做事”的资格。 而自己刚才的动摇,几乎是在质疑这份来之不易的资格。 “好,我懂了。”陆子榆半晌才说出话来,声音压得及稳,“这仗……我们必须打,还要打得干净。知榆阁,我们必须守住。”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带上眼镜:“我再跟平台那边沟通一次。” 夜色彻底吞没天光,城市灯火渐次亮起,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书房里的台灯孤零零地亮着。 陆子榆还仍在对着电脑屏幕,整理周屿最新发来的仿品店铺分析报告,眼皮沉重如铅。 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 她瞥了一眼,呼吸顿时凝住。 是许颜君的号码。 第41章 仿冒危机(下) 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 她瞥了一眼,呼吸顿时凝住。 是许颜君的号码。 短信内容简洁,直接: “子榆,看到你品牌的舆情。需要帮忙的话,我认识平台合规部门的人。” 陆子榆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冷。 她感觉许颜君就在屏幕背后,嘴角的笑带着某种慈悲,似乎能洞悉一切,仿佛在说“看,子榆,你还是离不开我。” 平台规则和内部通道,这确实是最高效,最捷径的解决方案。远比她和团队在这里一点点收集证据,一遍遍申诉要快得多。 许颜君的确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么做的理由。 可,代价是什么? 陆子榆没有回复。她只是看着,直到屏幕自动熄灭,映出自己模糊而疲惫的脸。 她重新点开电商后台。 退货申请又增加了。 第43章 负面评价还在涌现。 那个测评视频的转发量突破了五万。 暴雨要来了,而她手边只有一把纸伞。 -------------------- 第二天,陆子榆直接把自己焊死在电脑前。 她和谢知韫分工明确:陆子榆负责对外沟通和材料整理,谢知韫负责专业内容的产出。 “药材对比图已经修好了最新版本。” 谢知韫把平板推过来,屏幕上九宫格排列整齐,正品与仿冒品的差异用红色箭头标注得清清楚楚。 “是否需要再增加显微镜下对比?我查询了资料,差异应当显著。” 陆子榆扫了一眼:“先发这版。显微镜图……先准备着,如果他们还咬,我们就放终极武器。” 谢知韫轻轻点头,两人像是在前线指挥一场战役。 终极武器,听起来像是什么核弹,结果只是几张图。 工作室里的场面说来也有点招人笑:一个穿卡通卫衣的自媒体创业人,和一个穿越而来的北宋医女,在讨论如何用科学打赢网络骂战。 就像李白在直播间激情作诗,杜甫在评论区疯狂刷火箭一般荒诞。 但谁也没笑。 唐柠在微信群里实时播报战况: “我刚联系上一个愿意听我们解释的博主,她说可以等我们的证据链,但如果二十四小时内没有反转,她还是要发跟进视频……小子榆,压力给到你了。” 陆子榆回了个“收到”,然后将所有批次的采购发票扫描归档。 她突然感觉自己不像在做生意,倒像个流水线女工,机械地重复着“收集-整理-上传”的动作。 但这些证据真的有用吗? 在情绪和流量面前,几张发票,几份报告,到底能改变多少人的看法? 可她停不下来。 她只知道,守住知榆阁,就是守住她的理想,守住谢知韫的理想。 只要不到最后,就得拼尽全力。 下午两点,周屿的电话打了进来。 “子榆,出怪事了。”周屿的声音难得带着一丝不确定。 陆子榆心下一紧:“怎么了?” “那个测评视频……不见了。” “什么?” “就是那个转发五万的视频,显示‘已被作者删除’。而且不是隐藏,是彻底删除。”周屿顿了顿,背景传来快速敲击键盘的声音,“我正在查原因……等一下,平台客服给我发消息了。” 陆子榆屏住呼吸。 几秒钟后,周屿的声音再次响起,更疑惑了:“平台说,他们监测到针对知榆阁的投诉存在异常,经核查属于恶意商业竞争行为,已经进行了处理。还……还恢复了我们的流量权重,说这是对优质原创品牌的保护。” 陆子榆呆愣地看着电脑屏幕。 她刷新后台,那些刺眼的差评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不是一条条被删,而是一片片地灰掉、消失。评分慢慢往上爬,直到停在4.9。 一切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还有,”周屿补充道,“我刚刚托人打听了下,好像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呼。具体是谁不清楚,但关系不浅,直接找到平台高层和几个媒体那边。” 陆子榆的手松开了鼠标,掌心全是汗。 赢了? 不,这不是赢。 这是一只手从天上伸下来,把棋盘整个端走了。 她那些精心准备的证据,熬夜修改的声明,反复推敲的应对策略,突然都成了无用功。 谢知韫走到她身边,看着屏幕上那片“祥和”的数据,轻声问:“结束了?” “嗯。”陆子榆的声音发干,“结束了。” “是如何结束的?” 陆子榆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三个字:“不知道。” 她在说谎。她知道。 谢知韫可能也知道她在说谎,但两人都没再多说。 ------------------ 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 天空被最后一抹霞光染成了一种石青色。 危机暂时告一段落,可陆子榆却一点也轻松不下来。 一整天,她都在处理各种舆情事后工作——安抚客户、回复询问、归档资料。 事情都做完了,心里却空落落的。 她站起身,走到阳台,想透口气。 谢知韫也在阳台。她背对着客厅,微微俯身,指尖轻轻拨弄着陶盆里的薄荷。 傍晚的风吹动她肩后的发丝,像一幅定格在暮色里的剪影。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见是陆子榆,便往旁边让了半步。 陆子榆走过去,学她的样子趴在栏杆上,望着天边最后一丝光亮。 楼下传来孩童放学归家的嬉闹声,远处有锅铲碰撞的脆响。 一切如常,衬得她们刚刚经历的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像个恍惚的错觉。 “都处理妥当了?”谢知韫轻声问。 “嗯,暂时。该发的声明发了,该存的证据存了,该安抚的人也安抚了。”陆子榆平静答道。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那片亮光彻底消失,街灯一盏盏亮起,才再次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本来想……干干净净地打赢这一仗。” 暮色温柔,吞没了她话里的颤音。 “我想证明,我们可以不靠那些……不靠那些东西,也能站得住。” 谢知韫没有立刻回应。她目光随着穿行的车流渐远,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开口: “这几日,我查阅了《反不正当竞争法》,还有电商平台的规则条款。条文写得清楚,罚则也分明。若按章程来,我们占理。” 陆子榆侧头看她,喉间微动。 “可是,”谢知韫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迷茫,“条文是条文,执行起来,快慢松紧,似乎……不全在条文本身。我翻医书能辨百草性情,却摸不透这其中的门道。子榆,这件事,我只觉无力。” 陆子榆愣了愣。原来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迷茫,不是只有她觉得,这个世界在黑白分明之外的灰色地带,模糊得令人窒息。 “但至少,”陆子榆开口,更像是在说服自己,“至少我们准备好了。如果下次……” “下次依然会准备。”谢知韫接上她的话,转过头,目光清亮,“无论外力如何,该做的准备要做,该守的底线要守。至少……这是我们还能抓住的。” 陆子榆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但很真实。 “你说得对。咱们该干嘛还得干嘛。”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夜风开始吹起来。 回屋前,谢知韫轻声道:“明日,药材溯源的视频脚本,我可开始撰写。” 陆子榆点头:“好。我跟你一起。” ------------------------ 第二天,工作室里。 陆子榆正在调整药材拍摄的打光角度,手机在桌面震动了一下。 她下意识瞥了一眼,动作骤然停住。 还是许颜君的号码。 “舆情虽然平息,但仿冒的根源未除。我了解了一下,那几个小作坊背后可能有同一货源,擅长打游击。我认识一位专攻知识产权和电商维权的律师,经验很丰富,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把他的联系方式推给你。算是售后建议。” 陆子榆盯着那行字,指尖微微发麻。 察觉她的停顿,谢知韫抬眼看来:“可有难处?” “……没有。”陆子榆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光线差不多了,我们先拍这组?” 可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她频频走神。 调整反光板时手滑了一次,检查相机参数时按错了键,连谢知韫轻声提醒她“此处拍摄不清晰”都没立刻反应过来。 那条短信像只箭,精准射在她最在意的靶子上。 是啊,这次压下去了,然后呢? 那些小作坊换个马甲就能卷土重来,难道要永远陷在这种“防守-反击”的循环里? 一个专业律师,确实是她们目前最缺的武器。 可这武器,偏偏是许颜君递过来的。 ------------------ 中午,唐柠来工作室送新画的包装设计稿,还拎着两份冒菜,一份红汤一份番茄汤,门一开就香气扑鼻。 “庆祝危机解除!”她声音亮堂,把袋子放在餐桌上,“虽然不知道是哪路神仙帮的忙,但结果是好的嘛。小子榆,小韫老师,快来吃饭!” 谢知韫正从里间的药材整理区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卷刚核对过的药材清单。 她朝唐柠微微颔首:“唐柠费心了。” “哎呀跟我客气啥!”唐柠熟门熟路地跑去洗手,“小子榆最近都瘦了,得补补。小韫老师你也多吃点,看你俩熬夜熬的,都成大熊猫了。” 陆子榆帮忙拆包装,勉强笑了笑。 三人落座。热辣鲜香的冒菜驱散了一些连日的沉闷。唐柠吃得额头冒汗,话也多了起来。 第44章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筷子停在半空,“许颜君是不是回来了?” 陆子榆心头一跳,夹起的藕片掉回碗里。她面上仍不动声色:“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昨天刷朋友圈,看到律所那个王律师,就我爸经常合作的那个,发了张商务酒会的照片,里面有个人特像她。”唐柠抽了张纸巾擦擦手,翻出手机,划拉几下,“喏,你看。”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但那个身影陆子榆太熟悉了。 许颜君端着香槟杯,侧头听旁边人说话。一身黑西装,长发大波浪。 谢知韫的目光也落在屏幕上。她安静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筷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许。 那日匆匆一晤,对方眼中审视与压迫感,她还历历在目。 唐柠收回手机道:“王律师配文说‘欢迎海外归来的行业精英’。我问我爸来着,他说许颜君他们公司确实有业务转回国内,可能是调回来了。” “她没联系你吧?”唐柠问得随意,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陆子榆。 “……没有。”陆子榆拨弄着碗里毛肚,不去看任何人。 刚刚她撒谎了,心跳有点快。 “那就好。”唐柠松了口气,戳了戳碗里的午餐肉,“那种人,离得越远越好。” 她话锋一转:“对了,你们需不需要律师?专门搞知识产权和电商运营这类的。我让我爸妈……” “不用,唐唐。” 陆子榆打断她,但语气柔和。 “跟我你还客气?”唐柠眉头拧着,“虽然我爸妈整天叨叨我不务正业,但开口让他们帮个忙,拖点关系打听打听……” 陆子榆伸手按了按唐柠的手背,摇了摇头:“别,唐唐,真的不用。” “你爸妈接的都是刑事方面的大案要案,知识产权算是小领域。跨领域托人,人情得算在他们头上。更何况……” 她顿了顿,看向唐柠,笑容真诚中带着点苦:“我不想你因为我,去开这个口……” 这话说得很轻,但唐柠听懂了。 唐柠父母的人情,那可不是两个小姑娘之间互相帮忙做设计、剪视频能比的。律所合伙人的商业人脉,一旦欠下,将来唐柠在家里会多一分“听话”的压力。 气氛安静了一瞬。 一直安静聆听的谢知韫,此时轻轻放下筷子,温声开口: “唐柠一番美意,我们心领。但这事关乎长远,还得慎重。我和子榆会商量周全之策。” 唐柠瞧瞧陆子榆,又瞧瞧谢知韫,再瞧回陆子榆,叹了口气:“行吧,你们俩有数就行。反正,有事一定要叫我!我打架不行,但骂战没输过!” 这话终于把陆子榆逗乐,笑容都真切了:“知道了,唐女侠。” 谢知韫的唇角也跟着微微弯了一下。 她拿起公筷,给唐柠夹了一颗她爱吃的鹌鹑蛋:“吃吧。” “还是小韫老师好!”唐柠瞬间被哄好,继续扒拉碗里的饭。 陆子榆低头吃着,却有些食不知味。 她能感觉到,谢知韫刚才那番话,不仅仅是打圆场。那双清澈的眼睛,似乎已经看透了她心底的挣扎。 “再想想,总会找到办法的。”她心里喃喃。 目光落在黑屏的手机上,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 下午的工作效率依然不高。 陆子榆坐在电脑前,文档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屏幕上那几行字模糊成一片,脑子里反复拉扯的只有两个问题: 加,还是不加?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她靠在椅背上,扯下眼镜,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差评消失的后台,谢知韫熬夜整理的药材对比图,周屿那句冷静的“有人在帮你”。 她知道是谁在帮,也知道这“帮”从来不是免费的。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周屿在工作小群里的消息: “下周素材拍摄的排期我优化了一版,发群里了,@旺崽□□唐记得抽时间剪视频。另外,平台流量补贴的申请通道开了,需要法人身份验证,@榆你记得处理。 ” 陆子榆点开表格,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待办事项——新品研发、视频拍摄、渠道拓展……每一件都需要时间、精力和钱。 而她们最缺的就是时间和钱。 如果有个好律师,能一次性解决仿冒问题,哪怕只是震慑住那些小作坊,都能为她们争取至少半年的喘息空间。 半年,够做很多事了。 陆子榆深吸一口气,重新点开那条短信。 光标在回复框里闪烁,像在催促她做出决定。 第42章 无声浸染(上) 光标在回复框里闪烁,像在催促她做出决定。 她打字,删除,再打字,再删除。最后只留下一行字: “谢谢。请把律师联系方式给我。” 编辑完毕,指尖在发送键上停留了几秒。 发送。 她迅速锁屏,把手机屏幕反扣在桌上。 接下来的几分钟格外漫长。 陆子榆站起来在客厅踱步,去厨房倒了杯水,又绕到阳台,看了眼谢知韫养几盆绿植——长势很好,新发的嫩叶油光水滑。她心下忽然生出一阵安宁。 消息来了,桌子被震得嗡嗡响。安宁感被焦虑替代。 她快步走回去,拿起手机解锁。 许颜君:他的案例分析和联系方式我整理在一个文档里,微信发你方便些。我的微信号是audrey_xu。 陆子榆心里异常平静。 或许所有纠结都在发上条短信时耗尽了,这会反而有种破罐破摔的坦然。 她复制账号,打开微信,粘贴。搜索框跳出结果。 头像是一张黑白高对比侧影,许颜君的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锐利的下颌线。 名字【audrey xu】,签名栏只有一个英文单词“excellence”,背景图是纽市夜景俯拍,灯火璀璨,没有地标建筑。 嗯,确实很许颜君风格。 陆子榆点击“添加到通讯录”,在验证信息里输入: “陆子榆。麻烦发一下律师资料,谢谢。” 点击发送。 几乎是立刻,微信弹出新提示: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紧接着,一份pdf文档发了过来。 许颜君:梁律师,很靠谱。后续有任何品牌保护的问题,可以随时问我。 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表情,甚至没问一句“最近怎么样”。就事论事,干脆利落。 陆子榆点开文档。 三十多页,排版专业,内容详实。不仅有律师的背景介绍和案例,还有针对“中医文创类品牌”的专项维权建议,甚至附了几份合同模板。 不得不说,确实用心了。 她回复:收到,谢谢。 对话止步于此。 陆子榆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天色完全暗了,对面楼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温暖又疏离。 微信列表里,许颜君的对话框静静地躺在中间位置。 头像还是那个头像,名字也是那个名字,和两年前没有任何变化。 她忽生一股好奇,点开许颜君的朋友圈。里面内容很少,按年分布。 最新的一条是某行业报告链接,配文简短。 再往前是行业峰会合影,她站在边缘,焦点在背景的标识上。 偶尔分享几首古典音乐或只有坐标的风景照。 没有日常,没有情绪,像一个小型展览馆,只陈列最具代表的展品。 陆子榆看了一会儿,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然动手设置。 点进资料页,选择“朋友权限”,勾选“仅聊天”。再点进“不让他看我”,勾选“朋友圈”。 一系列操作行云流水,像演练过很多遍。 做完这些,她关掉微信,坐回书桌前。 电脑屏幕上还显示着下周的拍摄排期,第一个待办是“安神香囊2.0配方测试”,第二个待办是“新产品研发”。 她重新戴上眼镜,指尖落在键盘上。 ------------------------ 加微信后的头两天,风平浪静。 许颜君的头像安分地躺在列表底部,像一颗哑弹。 陆子榆偶尔点开那个对话框,看着那句“收到,谢谢”,会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这只是个普通的工作联系人。 第三天下午,她正和谢知韫核对一批新到的药材。 “这批合欢皮,色泽尚可,但气味稍逊。”谢知韫拈起一片,置于鼻尖轻嗅,“应是采收时节稍晚,有效成分已有流失。可用,但不宣作主打产品。” 陆子榆在笔记本上记下,笔尖沙沙:“好,那这批就做常规款。主打款我们再等等更好的货。” 手机屏幕就在这时亮了一下。 许颜君:刚看到这篇,分析框架对你现在的情况可能有参考价值。【链接:《小众品牌如何构筑护城河:从知识产权到用户情感连接》】 第45章 陆子榆的手指顿了顿。她偷偷瞥了一眼谢知韫。 谢知韫正低头检查另一味药材,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她睫毛上投下浅浅的影子。 如此宁静的专注倒让现在偷偷摸摸的行为显得格格不入。 陆子榆咽了口水,解锁手机,点开文章链接,快速浏览。 确实写得很扎实,尤其是关于“信任修复”的部分,几乎每一条都戳在知榆阁当前的痛点上。 她回复:“谢谢,已看完,很有启发。” 发送。锁屏。手机倒扣在桌上。动作一气呵成。 谢知韫抬起头,目光掠过那个倒扣的手机,又回到手中的药材上。 “子榆,”她忽然开口,“这批药材,可需再做一次水分检测?近来天气渐潮。” “啊……好。”陆子榆回过神,“我去拿检测仪。” 她起身走向储物间,脚步有些仓促。 身后,谢知韫将那片合欢皮轻轻放回托盘,指尖摩挲着合欢皮的纹路,力道不自觉越来越重。 ------------------------ 傍晚,厨房里飘着煮面的水汽。 陆子榆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 水开了,她利索地下入面条,另一只小锅里正煎着溏心蛋,边缘焦脆,蛋黄颤巍巍的。谢知韫在一旁洗菜,备碗,调汤底。 两人没什么交谈,但动作依旧默契。 面出锅,分盛两碗。太阳似的溏心蛋卧在青菜上,面上还撒了点香油和虾皮,热气腾腾。 “看着便有食欲。”谢知韫认真评价。 陆子榆笑了笑,拿出手机,对着两碗面拍了一张。 暖黄的灯光下,这面条看着还挺治愈。 她指尖轻点,配了行字: “创业人的能量补给【太阳】生命力+1,【爱心】心情+1。” 点击发送时,她瞥了一眼“谁可以看”,没多想,选了“公开”。反正就一碗面,她想。 两人在餐桌旁坐下。 陆子榆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正要送入口中,桌上的手机亮了。 许颜君:不客气。对了,看你朋友圈一条横线,是把我屏蔽了吗?没什么,只是有时候看到行业动态或活动,觉得可能对你有用,想直接分享给你。当然,尊重你的设置。 陆子榆的动作停住了。 面条悬在半空,热气袅袅上升,眼镜泛起雾气。 谢知韫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机,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面。 陆子榆放下筷子,拿起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有些发白。 她点开自己的朋友圈相册,指尖快速上滑。 过往的动态流水般掠过:产品海报的九宫格;谢知韫抓拍药材特写时专注的侧影——当然这条仅自己可见;大厂打工时某天凌晨看到的夜景;小众音乐的网抑云分享链接;去年生日唐柠送的草莓熊造型蛋糕;前年送的奥特曼造型蛋糕…… 那些曾经鲜活的心情,如今隔着时间的玻璃看过去,像别人的故事。 许颜君的短信还在那里。语气平和,理由充分。 “想直接分享行业动态给你。”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忽然不太确定,自己到底是在防什么。 好像继续屏蔽下去,除了让自己显得很幼稚,还会让这件事变得更难看。 陆子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冷。 她点开设置,找到“朋友权限”。 【允许朋友查看朋友圈的范围】选择【最近三天】 就三天。她对自己说。 只给三天。三天肯定不会出什么问题。 设置完成的瞬间,她才发现自己在屏住呼吸。 几乎是立刻,朋友圈那里跳出一个红色的“1”。 许颜君给那条朋友圈点了个赞。 没有评论。 陆子榆盯着那个小爱心,看了好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锁屏,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面要凉了。” 谢知韫轻声提醒,夹了一筷子自己碗里的面,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陆子榆定了定神,才重新拿起筷子。 面凉得都坨了,口感硬邦邦的。她埋头吃了几口,味同嚼蜡。 谢知韫放下筷子,起身走进厨房。 片刻后,她拿着一小袋东西回来。这是上周社区张阿姨来串门,硬塞给她们的,自家做的榨菜丝。 她打开盖子,夹了一些到陆子榆碗里,又夹了一些到自己碗里。 “张阿姨的手艺,佐餐刚好。”她语气平常。 陆子榆看着碗里色泽油亮的榨菜丝,忽然想起张阿姨递过来时爽朗的笑脸,想起这个小区里那些琐碎却真实的暖意。 她夹起一根榨菜,和着面条一起吃下去。 咸,脆,鲜,瞬间激活味蕾。 “嗯……好吃。”她低声说,这次声音真切了些。 谢知韫“嗯”了一声,继续安静地吃面。 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随着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是某种无声的陪伴。 一周过去。 许颜君的消息框已沉到不知何处。 这一次,是陆子榆主动点进了对话框。 第43章 无声浸染(下) 这天,知榆阁准备和一家新的包装供应商签合同。 周屿审阅后,将一份合同草案标黄发了回来。 陆子榆点开,目光落在被高亮的一条上: “合作期间,乙方为履行本合同所产生的一切技术成果、产品改良方案、包装设计思路等知识产权,归甲乙双方共同所有……” 她眉头蹙起,将手机递给旁边的谢知韫:“知韫,你看这条。” 谢知韫接过,默读片刻,指尖在“设计思路”四个字上轻轻一点。 “此话看似周全,实则空泛。若日后我们与他们想法相似,岂不纠缠不清?” “和我想的一样。” 陆子榆叹了口气,先找了唐柠。唐柠将文件转发给自家律所的助理。 不一会,律师回复,字里行间专业但谨慎: “这是常见的合作知识产权条款,但定义过宽。建议争取明确范围、增设书面确认前置程序及贵方优先权。具体修改尺度,需视双方谈判地位而定。” 陆子榆撇了撇嘴。 话虽如此没错,但等于把最难的“怎么谈”抛了回来。 她现在需要更具体、更有博弈策略的建议。 目光落在微信列表里那个沉默的头像上。 和许颜君的对话框,消息还停留在一周前。 她咬了咬牙,把条款截图发了过去,附言: “许总,方便帮忙看看这个知识产权条款吗?关于范围界定和权利归属,有点拿不准。” 发完,她像被烫到一样,立刻锁屏,屏幕倒扣。 谢知韫正在分装晒干的药材。她没抬头,只是缓缓开口道:“若条款存疑,便如药性未明,不可轻用。不急这一时。” “嗯。” 陆子榆含糊应着,耳朵却留心着桌面上任何一丝震动。 大约二十分钟,手机屏幕的光透过桌子缝隙,微弱地亮了一下。 陆子榆迅速抓起手机。 是许颜君的回复,发了几段语音。 她几乎本能地看向谢知韫。见谢知韫正背对她。 她舔了舔嘴唇,长按音量键,把手机调至静音,又长按语音条,选择“转文字”。 文字逐句跳出,冷静清晰。 许颜君指出了条款的两大隐患,提供了“直接删除”和“增设隔离条款”的两套谈判方案,并清晰分析了每套方案的优劣和对方可能的反应。 最后,她建议:“如果对方是技术型供应商,可用方案一。如果是渠道强势方,建议从方案二切入。” 专业,高效,直击要害。 陆子榆紧绷的肩膀瞬间松了下来,回复: “明白了,非常感谢。” 她按照建议,选择了折中的方案二拟定修改意见,发给周屿。 事情似乎解决了。 然而,半小时后,许颜君的消息再次发来。这次是文字: “方案二的谈判策略,和你三年前参与的‘安融’项目,风控升级路径内核一致。先立规则,再留缓冲。你的思维穿透力没丢,只是舞台变了。” 陆子榆盯着那行字,掌心发汗。 “安融”项目——那是她在许颜君手下做的最后一个大项目,也是简历项目经历里的金字招牌。 她在那款产品的风控模型里倾注的心血,几乎耗尽了当时所有的热情。 许颜君记得。不仅记得,还在此刻,用这种方式提醒她: 我从未忘记你有多出色,我也知道,你现在所在的“舞台”,根本配不上这份出色。 “子榆?”谢知韫的声音将她拉回。 陆子榆猛地抬头,才发现自己的呼吸有些乱。 她攥紧手指,赶紧扯出一个笑:“没事,供应商的条款,有修改思路了。” 第46章 谢知韫看着她,目光沉静,如同深潭映月,将她的一举一动全部照进眼底。 良久,她轻轻颔首,转身继续整理她的药材。 但她握着药材纸袋的手,指节却微微收紧,将那纸袋捏出了一道浅浅的细痕。 ------------------------- 新一期视频,二人想讲解“药材配伍禁忌”的内容,既要严谨,又要让普通人听得懂、记得住。 谢知韫对着镜头试了几次,总觉得自己讲得太像医馆坐堂,少了些视频的活泛。 “卡。” 陆子榆在镜头后喊了停,揉了揉太阳穴。 她知道,问题不在谢知韫,而在自己的脚本和设计。 原本她想呈现那种古今智慧碰撞的美感,但拍出来总差点意思。 工作室里散落着画满分镜的废纸,白板上写着“故事性?比喻?动画辅助?”几个大字,旁边打了个巨大的问号。 陆子榆一把扯下眼镜,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拿起手机,对着这一地狼藉拍了一张——凌乱的案头、谢知韫微微蹙眉看脚本侧脸、还有白板上那个醒目的问号。 打开朋友圈,她配文:“第十一稿,暂时休战。” 点击发送时,她指尖顿了顿,还是选了公开。 这是她们真实的工作状态,没什么不能见人。 发完,她丢开手机,对着空气喃喃:“到底差在哪儿呢……” 谢知韫轻轻放下脚本,走了过来,目光落在陆子榆紧锁的眉心上。 “子榆,”她声音很轻,“天色已晚,不如暂时歇息?” 她顿了顿,见陆子榆仍盯着电脑上的失败片段,便缓声道: “我倒是有个法子,可以试上一试。” “什么方法?”陆子榆如梦初醒般转过头。 “暂且保密。”谢知韫难得卖了个关子,唇角勾起极淡的笑意,“明日你便知晓。此刻,当歇则歇。” 陆子榆看着她沉静如水的眼睛,胸口那团堵着的郁气,竟真的散开了一些。 她关掉电脑,戴上眼镜,揉着发酸的后颈:“好,听你的。明天再说。” 就在她刚起身,准备收拾东西时,手机屏幕亮了。 许颜君: “这是刚出来的行业季报,第三章提到了你们这类文创品牌的风险,建议看看。” 附一个pdf文件。 陆子榆点开,快速滑动。 报告用冰冷的图表和数据指出,短视频内容赛道红利期已过,用户注意力稀缺,中小创作者面临流量和变现的双重挤压。 建议是:要么砸钱投流做规模,要么寻找差异化的稀缺资源或转型更轻量的商业模式。 她盯着报告里那句“内容创作投入产出比持续走低”,又抬头,看向收拾地上零散稿纸的谢知韫。 谢知韫的背影单薄却挺拔,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外界的喧嚣都与她无关,她只用专注于眼前这一片需要整理的地方。 许颜君给的是整个行业的诊断书,宏大,正确,可令人窒息。 而谢知韫给的,是一个“暂且保密”的明天,和此刻并肩收拾残局的安静。 陆子榆关掉pdf,回复许颜君:“收到,谢谢。” 然后她放下手机,走过去和谢知韫一起整理。 ---------------------- 仿冒风波过去,知榆阁的运营终于恢复正轨。 这天深夜,陆子榆终于核算完最后一笔账目。她眉头紧锁,盯着屏幕上显示的现金流预测数字。 她叹了口气,叉掉表格,刷了刷朋友圈,指尖停在一篇被多位创业同行转发的文章上:《创业初期,比净利润更重要的是现金流》。 她点开,快速浏览。文章里那些真实的创业失败案例,看得她后背直冒冷汗。 沉默片刻,她直接点击“分享到朋友圈”。 没有分组,没有屏蔽。 发完,她关掉手机,走进浴室。 二十分钟后,她吹干头发,回到卧室。 路过谢知韫的卧室门口,门缝里还透着光,便猜她果然还没睡,大概又在看医书。 陆子榆拿起手机。 许颜君发来微信,发送于十五分钟前。 许颜君:现金流是命脉。你们现在这个阶段,可以考虑探索一下供应链金融的预付款模式,能有效缓解压力。我手头刚好有份某银行针对文创品牌的新产品介绍,需要的话发你参考。 陆子榆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 她需要。她太需要了。 账目上那个刺眼的数字,和这篇文章偏偏在同时出现,她忽然有点恍惚,这件事是不是命运早就安排好了? 挣扎了大约三十秒,她回复:“谢谢许总,麻烦发我看看。” 几乎是下一秒,一份排版精良,带有银行内部水印的pdf发了过来。 文件不大,但里面的利率和账期条款,确实比她之前接触过的任何公开产品都要优厚。 陆子榆点开,手指滑动屏幕,快速浏览核心条款。 心跳莫名加速,一半是因为看到希望的悸动,另一半是清醒着坠入某种罗网的恐惧。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份复杂的文件,许颜君的新消息又来了。 许颜君:这个产品有些条款比较微妙,线下和客户经理细聊才能争取到最优条件。 过了十几秒,又一条紧随而至: 许颜君:另外,关于你上次分享的那个‘如何长效防止仿冒产业链’的问题,我最近和几个做平台风控的朋友聊了聊,有些内部动态和灰色地带的玩法,线上三言两语说不清。 两条信息,两个钩子。 一个钩住她眼前的生存——钱。 一个钩住她长远的恐惧——安全。 陆子榆感觉自己就像一条咬住饵料的鱼,而对方正在一点点收线。 最后一条邀请,以一种优雅的姿态滑入屏幕: 许颜君:这周四,我正好在你们附近的金融城开会,大概四点结束。如果方便,可以在mspace一起喝杯咖啡,我把我知道的信息跟你同步一下。纯粹交流,你别有压力。 “纯粹交流”。 “你别有压力”。 陆子榆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锁屏,丢到一边。 屋子里安静极了,能听见冰箱低沉的运转声,还有窗外城市模糊的底噪。 热水澡带来的那点暖意散尽了,此刻只剩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的冷。 她知道这杯咖啡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如果不喝这杯咖啡,对知榆阁来说意味着什么。 关了灯,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寂静的夜里,一声,一声,缓慢而沉重。 另一边,谢知韫卧室的灯,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良久,陆子榆又点开手机,指尖悬在对话框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第44章 伞下往事 周四的午后,天阴得发沉,灰云低垂,空气湿漉漉的。 陆子榆站在镜子前,仔细系好西装外套的最后一颗扣子。 深灰色,线条硬冷。这是她两年前咬牙定制的,为了参加某个重要的行业峰会,后来再也没穿过。 镜子里的女人眉眼疏离,栗色长发束在脑后,露出清晰的下颌线。 很好,看上去无懈可击。 像是商业公众号采访的青年精英,而不是那个穿着卫衣,和谢知韫挤在工作室讨论药材药性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拎起包走出卧室。 谢知韫在客厅,桌上摊着几份新到的包装纸样,旁边放着计算器和成本核算表。 她手里捏着只中性笔,鼻尖悬在报价单上,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目光相触,陆子榆莫名有些心虚。 “我下午出去一趟。”她先开口,声音干巴巴,“跟……一个潜在的渠道方碰个面。” 谢知韫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从一丝不苟的发型扫到笔挺的职业套装,然后轻轻落回手里的纸张上。 “好。”她应道,声音平静无波,“去何处?可需我……” “不用。”陆子榆打断得有些快,随即放缓语气,“就在附近,我走过去就行。很快,聊完就回来。”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笔尖轻轻点在纸上的细微声响。 谢知韫终于再次抬起眼。 窗外天光被云层滤过,投在她脸上,那双眸子显得格外深。 “嗯。”她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她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晚饭……我等你回来一起吃。” 这话说得平常,就像她们过去无数个傍晚的约定。 陆子榆的心脏却像被一双手轻轻捏了一下,有些发紧,又有点酸胀。 “……好。”她含糊应道,转身拉开门。 关门声响起,不轻不重。 谢知韫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目光落在面前的纸上。笔尖在刚刚停顿的地方,无意识地画了几个小小的圈。墨色晕成一团。 第47章 她看了眼那个墨团,然后抬眼,又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玄关的鞋柜上,陆子榆平时用的那把青绿色的伞,静静地躺在那里。 ----------------------------- mspace咖啡馆里流淌着钢琴曲,空气里是咖啡豆的焦香和淡淡的香薰味。 许颜君提前十分钟到,选了靠窗角落的位置。 她穿了件质感极佳的卡其色长风衣,搭在椅背上,里面是简约的白衬衫,衬得人修长而松弛。面前是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一杯清水。 她正低头看着手机,指尖偶尔滑动。 陆子榆推门进去时,许颜君正好抬眼望向门口,视线精准地捕捉到她。 许颜君抬腕看了眼手表,唇角轻轻勾起,朝她微微颔首,抬手示意。 “许总。”陆子榆打过招呼。 “很准时。”许颜君应道。 待陆子榆坐下,她将菜单推过去,语气熟稔又温和: “看看喝什么?这家的手冲还不错。” “美式就好,谢谢。”陆子榆没看菜单,直接对过来的服务生说道。 单独面对许颜君,她觉得自己需要一点苦味来提神,也需要最不容易出错的选项。 许颜君笑了笑,没说什么,语气自然,继续补充:“一杯热美式。一杯瑰夏手冲,水温92度。”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像一场高强度,高信息密度的商业咨询。 许颜君打开电脑,调出pdf文件,逐条分析。 她语速平稳,逻辑缜密,将那份银行贷款产品的优势、潜在陷阱、谈判核心筹码拆解得清清楚楚。 谈到平台治理的动态时,她又调出几张脱敏的聊天截图,提到几个关键人名和即将出台的内部指引。 陆子榆全程神经紧绷,大脑飞速运转,提问,记录,努力跟上对方的节奏。 许颜君的表现完美得无可指摘,有问必答,甚至主动延伸。 她目光专注,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和动作,就像一位慷慨,专业,且毫无私心的前上司兼行业前辈。 咖啡续过第二杯,主要议题似乎都已穷尽。 陆子榆暗自松了口气,身子下意识往后靠了靠。 或许,真的是她想多了。 许颜君端起那杯色泽清亮的瑰夏,轻轻嗅了嗅,抿了一小口。 她的目光掠过桌面,仿佛不经意地,落在了陆子榆搁在桌沿的手腕上。 “你戴这块表了。”她说,语气依旧毫无波澜。 陆子榆道手指瞬间蜷拢。 “我记得你以前总嫌表带太硬,磨手腕。买了没多久就塞抽屉里了。”许颜君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到陆子榆脸上,像在观察她的反应,“看来,现在习惯了。” 那目光并不锐利,陆子榆却觉得被注视的地方微微发麻。 这块棕色皮带腕表,表盘简约,是她用第一个项目完结的奖金买的,奖励自己职业生涯的第一个高光时刻。那时许颜君只是说了句“嗯,还不错”。 “东西用久了,总会习惯。”她淡淡道。 而后,她端起已经微凉的美式,喝了一大口,试图用苦涩压下心头泛起的那丝异样。 许颜君放下杯子,身体稍稍前倾,原本充满商务感的距离被微妙地打破。 她声音放缓,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 “子榆,你现在的状态,我隔着桌子都能感受到—— 一种绷到极致的疲惫。” “创业都这样。”陆子榆捏着杯子的手指收紧。 “不,不一样。”许颜君轻轻摇头,眼神似乎能看透一切,“当领跑的人不得不时刻回头,为队友解释方向、翻译规则,甚至分担她本不该承受的风雨时,消耗是指数增长的。” “有些事吧,”她停顿了一下,每个字都像精心掂量过,“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只是当你总得慢下来、回头解释、兜底……时间久了,人会被一点点磨掉力气。” 空气骤然安静。钢琴的音符显得格外突兀。 陆子榆喉头一紧,强咽下一口水。 她想为谢知韫辩驳,想说她很专业,说她们是怎样互相扶持、并肩作战。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在许颜君那充满现实压迫感的逻辑面前,那些辩解就像小孩子撒娇。她的语气没有锋芒,甚至称得上温和。可那些话落下来,却偏偏让人无法反驳。 许颜君靠回椅背,恢复了之前松弛的姿态,瞥了眼窗外。 “好像要下雨了。” “今天就到这吧,资料你回去慢慢看,有问题再沟通。”她语气平常,抬手示意服务员买单。 ------------------------------- 走出mspace时,暴雨来得猝不及防,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陆子榆站狭窄的屋檐下,摸出手机叫车。 排队人数:17人。 她正皱眉,一辆黑色迈巴赫缓缓滑到几步外的路边。 驾驶位车门打开,许颜君下车,撑开一把黑伞。阴沉的雨雾中划开一道弧线。 她径直走到陆子榆面前,将伞递向她。 “拿着。” 陆子榆表情僵住,下意识拒绝:“不用,我叫车……” “别又像以前一样,只知道在屋檐下等。” 许颜君打断她,声音在雨声哗然中依旧清晰。 “等着,永远不会有人来。” 那一瞬间,陆子榆恍惚了一下。 伞柄触及掌心,带着许颜君指尖残留的温度,还有那股清冷且昂贵的岩兰草香,熟悉又陌生。 记忆被猛地拽回多年前:同样的大雨,那个狼狈躲在便利店屋檐下的应届毕业生。同样的黑色轿车,还有那个走下来,为她撑开伞的身影。 那时她闻到的,也是这个味道。 那时她听到的是:“去国金大厦?一起,顺路。” 那时是心动,是仰望,是黑暗里陡然亮起的光。 此刻呢? 许颜君没有给她更多回味或挣扎的时间。 她松开手,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去,启动,驶离。 没有回头。 陆子榆僵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沉甸甸的黑伞。 雨水猛烈敲打着□□的伞面,发出沉闷而持续的砰砰声,敲在她的耳膜上,也敲在她的心上。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 她知道是谢知韫。 但她没去看。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这把精致的伞,与周遭的狼狈格格不入。她紧紧捏住伞柄,指节被攥得泛白。 她撑着伞,转过身,朝着黑色轿车驶离的相反方向,迈开了步子。 雨幕厚重,街道模糊。 伞,隔绝了雨水,却隔绝不了潮湿的空气,和那股萦绕不散的清冷香气。 她一步一步,慢慢走着。 撑着别人的伞,走向自己的归处。 她胸口发闷得厉害。 -----------------------------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只剩一片喧嚣的白噪音。 公寓里,莲藕排骨汤还在炉灶上热着,香气混着水汽蒸腾。 谢知韫站在窗前,看窗外的世界被雨水洗得发白。 玻璃上蜿蜒着水痕,车灯光柱被拉得扭曲,远处的楼栋也融在雨里。 她指尖贴着冰凉的玻璃,随一道水痕慢慢下滑。 子榆出门前那身过于正式的装扮、闪烁的眼神、匆忙的步履……还有这几日她时不时对着手机失神、深夜屏幕亮起又迅速熄灭的光、望向她时欲言又止的神情。 所有细碎的痕迹,在她心中被慢慢拼凑,指向一个她不愿深究,却隐隐刺痛的可能。 一种陌生的酸涩,缓缓漫过心口。 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被无形屏障隔开的钝痛。 她不是那种会质问“你去见谁”的人。她的教养,她的性情,她对子榆的尊重,还有她的身份,都不允许。 她只是……有些难过。 为那显而易见的隐瞒,也为此刻窗外这瓢泼着的,似乎能将人隔开的雨。 目光移向玄关。陆子榆的帆布鞋旁,那把青绿色的折叠伞,依旧静静躺在鞋柜上。 谢知韫走回桌边,拿起手机,点开与陆子榆的对话框,指尖在键盘上悬停许久。 输入:“雨势甚大,你如何回家?” 删除。 输入:“雨太大,可需我来接你?汤已煨好,待你归来。” 删除。 最终,她发送出去的是: “雨势甚大。伞在家中,你如何回家?若需接应,告知我方位即可。” 十分钟过去。 没有任何回复。 谢知韫握着手机,又站回窗前。 雨声哗然,填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她望着楼下,望着陆子榆平常归来的方向,一动不动。 那条她们常走的小路,此刻被雨水淹没。 窗外的雨,没有变小的迹象。 第45章 云开见月 第48章 暴雨如注,打在地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陆子榆捏紧伞柄,垂着头,一步一步,机械地往家的方向走。 她踩着溅起的水花,裤脚都被打湿了。 伞面将她整个罩住,只听得见雨水敲打在上面的闷响,像是把她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等着,永远不会有人来。” 许颜君最后那句话在她脑海里不停回放。 “子榆——” 一声呼唤穿透雨幕。 她猛的顿住,却不敢抬头。 伞沿缓缓抬起,雨水顺着边缘淌成一道水帘。 只见谢知韫撑着那把青绿色的伞站在几米外。 那抹青绿被润得柔和,如一株雨中挺立的翠竹。 她鞋面被水浸湿,发梢和肩头都沾着细密的水珠,呼吸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 她看着陆子榆,目光里满是担忧,从头到脚将人扫了一遍,最后视线落在那把格格不入的黑伞上。 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我见雨势渐大,你又未带伞,便下楼候着。” 陆子榆喉咙疼得发紧,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下意识想将黑伞藏起来,手不自觉脱力,垂落,伞沿贴着腿侧。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在她脚边溅开细小的水花。 谢知韫朝她走进两步,将手中的青伞稳稳举过两人之间。 伞面不大,一股淡淡的草药香将陆子榆轻轻环住。 这味道,和黑伞上残留的冷冽的岩兰草香不同。是温的,是柔的,像艾草在指尖揉碎。 空气凝滞了几秒,雨声依旧哗哗。 陆子榆忽然动了。她飞快按下伞柄锁扣,动作甚至有些慌乱。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黑伞被瞬间收拢。 然后,她一步跨进谢知韫的伞下,二人距离又拉近了一些。 谢知韫低眸,看着陆子榆紧抿的嘴唇:“归家吧,汤要凉了。” 她微微调整手腕,将伞更倾向陆子榆的方向,却没发现自己的肩侧被水润湿了一小块。 “……嗯。”陆子榆一直盯着地面,低低应了一声。 两人并肩朝单元门走去。 回家路上,陆子榆松松地握着那把黑伞,伞尖在身后的地面拖出断断续续的轻响。 她走得很慢,身边的步伐也跟着放慢脚步。 两人一路无言。 ------------------------ 家门关上,暴雨的喧嚣被隔绝在外。 屋内是暖黄的灯光。空气里飘着莲藕排骨汤的香气,浓郁又温厚。餐桌上,两副碗筷已摆好,米饭盛得刚好,汤还用小火温着,锅盖半扣,溢出咕噜咕噜的轻响。 一切都保持着日常的模样,就像过去无数个傍晚,谢知韫在家等她回来吃饭时一样。 陆子榆站在玄关处,没动。 那把黑伞被她立在门边角落,水珠沿着伞尖往下淌,在地板上聚成小小一滩。 她没换鞋,也没放下包,看着眼前的一切,肩膀忽然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很轻微,几乎看不见,但渐渐地,那颤抖愈发明显起来。 她咬住下唇,试图压住胸口翻涌的酸涩,牙齿深深陷进唇肉里。 谢知韫脱下外套,挂好,转过身,动作比平日慢了一些。见陆子榆依旧站在原地,她开口,声音放得极轻: “先坐下,喝口汤,暖暖身子。” 陆子榆没动,颤抖没有停,反而更厉害了。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湿透的裤腿,喉咙滚动了几下,才终于挤出声音: “知韫……我骗了你。我今天见的……不是渠道方。” 她不敢抬头,每个字都说得艰难。 “是……许颜君。” 话音刚落,谢知韫的手停在衣架边,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又僵直地松开。 她没有催促,没有质问,只是安静地望向陆子榆。 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厨房汤锅发出持续单调的“咕噜”声。 陆子榆肩膀上下起伏,呼吸节奏也开始不稳: “她帮我们找了律师……给了贷款方案……还有,刚才那把伞……是她的。” “我加了她微信……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头,看向谢知韫。脸上是一种近乎麻木的苍白,眼睛睁得很大,泪水蓄满眼眶,瞳仁里却空荡荡的。 “我甚至……”她哽咽了一下,声音发颤,“我甚至今天坐在她对面,听她说话,有那么一瞬间……居然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谢知韫走到她面前,没有触碰她,只是站在半步之外。 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映得那双眸子很深,像一处幽静的潭水,陆子榆看不透水底藏着的情绪。 她拿起备好的毛巾,递了过去,动作轻柔。指尖不经意碰到陆子榆手背时,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你回来了……这便好。”她声音很稳,却比平时粘滞几分。 陆子榆没有去接。 她只觉双目眩晕,膝盖发软,身子晃了一下,将手撑在桌上,指尖紧紧抠住桌角。 “你不问吗?” 她声音发抖,侧过头望向谢知韫时,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 “你怎么……什么都不问?为什么?我和她……我和她以前……” 谢知韫眼睫一颤,眼底的波澜被生生压了回去,看向陆子榆时,又恢复了以往的沉静。 “往日之事,若你想说,便说罢。”她顿了顿,声音很轻,“我在此处,听着。” 陆子榆紧闭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又沉沉地叹了出来。 泪水滚烫,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往下淌,却听不见啜泣的声音。她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不甘,带着悔恨,像是要把一块腐肉从心底挖出来。 “我以前……是真心喜欢过她的……” 谢知韫握着毛巾的手猛地缩紧。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下雨天会给我撑伞,人也很温柔。我那时觉得她好厉害……是那种什么都懂,什么都难不倒,又肯看见你的人。就像……一座山,我只敢偷偷喜欢她。” 陆子榆抬手扯下眼镜,指尖微微颤抖,胡乱抹了把脸,眼泪却越来越多。 “后来……我关系最好的同事,突然就被优化了。”她哽了一下,“她离职那天抱着我哭……我当时不知道是她授意的……”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躲着哭,她看到我,就……就亲了我……说‘你是我的’。我当时……居然特别开心,居然还觉得……天啊,我是不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她扯了扯嘴角,苦笑了几声。 谢知韫静静地听着,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眼底的深色更浓了些,垂在身侧的手也渐渐握紧。 “就这么……在一起了,同居。”陆子榆继续说着,语速越来越快,“刚开始一切都很好,可慢慢的……我发现她管我越来越多。穿什么衣服,交什么朋友,见什么人……我想和唐柠玩,她也……”她颤抖着呼出一口气。 “甚至……我喜欢草莓熊,她说幼稚,我就真的不敢再摆出来了。” “我当时安慰自己,爱就是会让人变得更好的吧?……她愿意管我,就是我在变好,变成更配得上她的人,变成她更喜欢的样子……” 她锁着眉头,紧闭着眼,手在身前无意识地比划,只想将委屈一股脑地吐出,越说越急促: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经常对我冷战……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我试过跟她沟通,但根本没用……我只能不停地道歉,去哄她,可她还是不理我……过几天,她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她忽然停下手上动作,睁开眼,双眼空洞无神。 “我不明白……我整个人都乱掉了,天天猜她为什么生气……她什么时候心情会变好……我真的……我一看到她就觉得……好累。我发现我越来越不认识自己了……” 谢知韫一直没有插话,手却攥得越来越紧,指甲深深掐进软肉里。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陆子榆压抑的哭腔,和窗外倾盆的雨声。 “直到……我在家里发现了摄像头。” 她声音陡然发颤,呼吸急促,像是又回到了那个瞬间。 “在客厅,对着沙发,还有一个……对着床。” “她说怕我一个人不安全……我看着那个红点,浑身发麻……只觉得好冷。” “我好累,我好怕,我受不了了……我跑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换了公司,换了所有联系方式……” 她猛的抬头,望着谢知韫,泪水涟涟,声音忽然拔高,抬手指向窗外。 “可我刚才……我居然又坐在她对面,听她说那些话……她说我累,还说……你需要我保护,是……拖累……”她越说,声音越轻,最后两个字,几乎快听不见。 她盯着谢知韫,眼神是恐惧,又像是求证: 第49章 “我竟然……我竟然没有马上站起来骂回去!知韫,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谢知韫的表情,只是凭着本能,把心底最深的恐惧挖出来。 “我好害怕……我会不会……又变回那个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敢说的陆子榆?” “对不起,知韫,真的对不起……我明明和你才是一边的,我怎么会这样……我怎么能这样?”她抽泣着,语无伦次。 最后,她停顿了很久,肩膀剧烈耸动着,开口时,声音仿佛听不见。 “还有……我和他……都是女人。你会不会觉得……很奇怪,很恶心?” 谢知韫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静默的古树。 当陆子榆说到“拖累”二字时,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当陆子榆激动地质问自己“是不是疯了”时,她眼底掠过一抹痛色。 现在,听到这个问题,她没有犹豫,上前一步,伸出手,用温热的手掌,轻轻包裹住陆子榆冰凉发抖的手。 “子榆,你看,你跑出来了。” 她顿了顿,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陆子榆的手背,目光深深看进陆子榆的泪眼。 “你不仅跑出来了,你现在还在怕自己会回去。怕,就是不会回去的最好证明。” 陆子榆的呼吸滞了一瞬。 谢知韫没有移开视线,继续缓缓说道: “至于你说女人和女人。” “我少时读书杂,也见过‘磨镜’、‘契若金兰’之词。世间情爱,本有多种模样。古时亦有相知相守之情,不在男女之限。” 她指尖微微用力,握紧陆子榆的手。 “你与她过往如何,那是你走过的路,并非你身上的污点。” “你今日去见她,是你想为我们找出路,我信你,亦非你背叛谁。” 最后,她看着陆子榆,字字郑重: “我会等。等你那天不再怕,等你想通,愿意告诉我,那时也不迟。” “此诺不变,只因你是陆子榆。” 陆子榆的泪水决堤。她再也站不住,整个人脱力地向前倒去。 额头抵在谢知韫肩上,泪水瞬间浸湿了衣料。她肩膀剧烈地抖动,闷声哭了出来。哭声压抑太久,此刻竟有些嘶哑。 谢知韫接住她,手臂稳稳环住她颤抖的身子,另一只手拍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轻柔但坚定。 她的脸颊贴着陆子榆微微湿润的发丝,闭了闭眼,将眼中同样翻涌的情绪压下。 大雨滂沱,似乎要将连绵许久的阴霾给洗个干净。 而后,雨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淅淅沥沥的绵长尾声。 厨房里,汤锅还在小火上温着,香气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盈满整个屋子。 门边角落,那把黑色的长柄伞孤零零地立着。伞尖下的水渍悄然蒸发干透,只在地板上留下一圈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 第二天,雨过天晴。 陆子榆走出卧室,那把黑伞依旧立在玄关角落,像根碍眼的刺,又像个纪念碑,提醒着昨天的狼狈。 她走到玄关,将那柄伞拿起,塞到储物间角落,和旧行李箱和换季风扇放在一起。 谢知韫刚从阳台浇完花,手里还拿着空水壶,便看见这一幕。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接触。 “上午第一批药材样品会到,”谢知韫走向书房,“你若有空,咱们一同去核验。” “好,我换件衣服就来。”陆子榆应道,声音轻快了些。 第46章 画地为牢 仿冒风波的余震渐渐平息。 知榆阁账号的评论区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甚至更胜从前。 二人公开透明的危机应对,倒是意外的为她们赢得了“较真”和“靠谱”的口碑。粉丝数稳稳跨过二十万大关。 私信也开始出现一些意想不到的合作邀请。 这天,陆子榆从裹鸟驿站拖回来一个硕大的快递盒。 拆开,里面是一件天缥绿宋制直袖衫,配月白百迭裙,衣料是透着暗纹的素绉缎,刺绣精致工整。 附信来自一个专做宋制复原的高端汉服品牌“梦华阁”,措辞诚恳,希望能和知榆阁进行内容合作,并且随衣附赠了整套头饰。 “他们想请你下一期讲‘夏日消暑古方’时,穿这身出镜。” 陆子榆拎起上衫,对着光看上面细腻的兰花纹。 “这料子,这做工。啧啧啧,知韫,你要成汉服圈新晋女神了。” 谢知韫正在分拣新到的药材,闻言抬起头,目光落在衣服上,微微一怔。 那衣衫的形制与配色,和她在汴京时穿的一件几乎一样。 她放下手里的药材,走过去,指尖轻轻拂过领口的刺绣。 “很贵重。”她轻声说。 “所以是诚意。”陆子榆把衣服罩好,小心挂进衣柜,嘴角带着笑,“说明我们熬过来了。对了,安神茶包的预订单破千了,代工厂那边还得再敲打一下,品控不能松。” “对了,我手机没电了,用下你手机,我回个梦华阁消息。” 她说着,顺手拿起谢知韫放在桌上的手机,点开音符跳动app,进入后台。 谢知韫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默默走回药材桌前,继续分拣。 陆子榆快速打字,回复完消息,左划屏幕退出后台,主页推送的视频流跳了出来。 #le和#gl两个标签赫然出现在她眼前。视频里是一对情侣在厨房笑着做饭,氛围温馨日常。 嗯? 她手指继续下滑,刷了一刷,第二条,第三条…… 除了中医专家科普、几个汉服博主的宣传视频,推送里又混进了几条画风不太一样的。 一条影视剪辑,是最近很火的一个双女主民国真假千金复仇短剧,年下把年上抵在楼梯上说:“姐姐,我们是姐妹,就该留着一样的血”。 还有一条是国外骄傲日游行,彩虹旗在街头飞舞。 陆子榆大脑cpu瞬间过载。 谢知韫你在看些什么!? 不对,谢知韫天天除了药材就是中医的,能会主动去搜这些? 还是说……那天晚上的谈话,被手机偷听了? 她迅速关掉app,把手机放回原处。 抬眼看去,谢知韫背对着她分拣药材,站的笔直,动作一丝不苟,耳廓却似乎泛起一丝薄红。 陆子榆甩甩脑袋。 应该是算法推送抽了吧,现在什么app不窃听? 她撇撇嘴,抱起电脑:“我跟代工厂联系一下。” ------------------------------------ 日子忙起来就感觉不到时间流逝。 安神茶包正式发售,客服消息叮咚不停。两人常常在工作室待到深夜,一个核对订单、处理售后,另一个调试配方、检查样品。 家里反而成了难得的放松角落。 周五晚上,陆子榆忙完后躺在沙发上,累得不想动。 谢知韫端来两杯刚泡好的安神茶,放在茶几上,在沙发另一端自然坐下,拿起一本《中药药理学》教材看。 电视开着,陆子榆拨着遥控板,想找点东西看。 一部名为《阳光之下》的剧集闪过,她想起这是几年前还挺火的一部剧,于是鬼使神差地点了进第39集。 画面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彭冠英演的封潇声,眼眶通红,用枪指着蔡文静演的柯滢,绝望暴怒: “我让你过来吻我!” 柯滢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麻木的疲惫。 她慢慢走过去,声线平静:“把眼睛闭上。” 封潇声依言闭上眼。 下一秒,柯滢猛地抓过桌上的餐刀,封潇声瞬间扼住她的手腕,夺过刀扔开。他看着她,眼泪滚了下来: “你一直都在骗我!” “我累了!” 柯滢终于崩溃,“不想再骗了!” 封潇声灌了一口酒:“能骗这么久……也是一种爱吧。” “你懂什么是爱吗?” 柯滢质问。 封潇声道:“我不懂我可以学啊……阿滢,我们的第一年就要来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强吻上去。 陆子榆看着屏幕,胸口一阵闷痛,端起茶喝了一大口。 画面旁,几条高赞弹幕飘过: “疯批的爱也是爱啊……” “大哥哭得我心都碎了……” “柯滢你就不能对他好点吗?” …… “子榆?”谢知韫的声音传来。 她不知何时已放下了手中的书,看着电视屏幕,眉头紧锁,脸上满是困惑。 “嗯?”陆子榆拿起遥控器,调低了音量。 谢知韫指了指屏幕,画面上正给到封潇声一个特写,他凝视着柯滢,眼神里是一种扭曲的深情。 “这人……可是心智狂乱,患有疯癫症?” “噗——”陆子榆差点呛到,猛地咳嗽起来。 第50章 谢知韫立刻放下书,过来轻拍她的背。 “没、没事……”陆子榆缓过气,哭笑不得。 她扶了扶眼镜开始解释:“这剧的男主就是这种人设,叫‘疯批强制爱’,就是……用特别极端、甚至伤害他人的方式来表达爱和占有欲。现在挺多人吃这套的。” 她指了指屏幕,“你看弹幕,还有人心疼他呢。” 谢知韫的目光扫过那些刷屏心疼的弹幕,又回到屏幕上那男女主焦灼的对峙。 她沉默了几秒,缓缓摇了摇头。 “我不明白。” “嗯?不明白什么?” 谢知韫看着屏幕,似乎还在梳理这矛盾的画面。 “他流泪,看似痛极,言道是因喜爱这位姑娘。可为何还要拿着枪,逼她做不愿之事?” “若真心喜爱一人,怎会舍得令她惧怕?” 陆子榆的笑僵在脸上。 那你觉得,真心喜爱是怎样的? 她想问问,但她没问。 谢知韫思索了一会,才继续开口: “若真心喜爱一人,看她落泪,自己的心便也跟着痛。看她痛苦,只恨自己不能替她分担。喜爱……不该是想让她笑,让她觉得安稳么?又岂会利用这份痛楚,去逼她做不愿之事?” 陆子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没说出来。 客厅里,剧情对白还在继续,柯滢大声指责封潇声。但那声音似乎突然变得很远,很模糊。 谢知韫的话太简单了,简单到像一个孩童都懂得的道理。 她对喜爱的这份认知,那么纯粹,毫无杂质。倒衬得这些时下流行的疯批强制爱逻辑,甚至自己过往经历过的那些以爱为名的控制,都那么脏,那么粗鄙,那么……不值一提。 爱是让人笑,让人安稳。 不是让人怕,让人窒息。 她其实一直知道后面那种是错的。但她就那么,生生骗了自己两年。 直到此刻,听到谢知韫用如此坦然的语气说出,她才感到一股迟来的委屈,和一种更加强烈的苦涩。 就好像一个忍着痛撑了很久的小孩,本以为自己无坚不摧,可偏偏谢知韫只是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她心里竖起的那道墙,就瞬间塌了个干净。 她声音有些干,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汤。 “你说得对……那样不对。” 谢知韫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重新将目光落回书页上,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聊了句聊天。 电视还在放着,陆子榆却再也看不进去了。她将双腿放到沙发上,抱住了膝盖。 她悄悄侧过头,目光在谢知韫垂落的发丝上停留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 翻书声沙沙作响,一下下挠着她的心。 她忽然很想走过去,哪怕只是挨着她坐一会儿。 但最终,她只是把自己蜷得更紧了些,任由那股酸涩将自己慢慢浸透。 --------------------------- 周日,谢知韫被社区中医义诊活动请去帮忙,要下午才回。 陆子榆一个人在家里整理近期账目和供应商资料。 谢知韫的笔记本电脑开着,界面停留在几份药材检测报告上。 陆子榆的电脑突然卡死,急需查一份之前看过的行业标准pdf。她记得谢知韫可能下载过。 “知韫,用下你电脑,查个文件啊!” 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内喊了一声,像是完成某种仪式,然后坐到桌前。 她点开文件夹,在下载目录里快速浏览。没有。 她想了想,打开浏览器,准备在历史记录里找找。 最上面几条是关于药材炮制方法和最新药典更新的,符合她一贯的画风。 再往下拉。 鼠标滚轮缓缓停住。 有几条格格不入的搜索记录,夹杂在诸多专业词汇中间: “如何判断自己是否喜欢上一个女子?” “磨镜一词考据。” “近现代女性间情感关系研究。” 她屏住呼吸,手指不受控制地继续向下滚动。 《燃烧女子的肖像》hd中字版在线观看-梨子剧场(进度100%) 《卡罗尔》全集在线观看-星空剧院(进度100%) 《小姐》未删减版高清免费看-澳门威尼斯人(进度100%) 除此之外,还有数个名为“女性情感解析”、“自我认知探索”的科普或访谈,和很多看了令人面红耳赤的影片标题和略缩图。 陆子榆感觉一阵轻微的耳鸣。继续下滑。 鼠标滚轮最后停住的地方,是一条搜索引擎记录,时间就在她对谢知韫坦白后的第二天: “对收留自己的同性产生依赖情感,是雏鸟情节吗?如何区分依赖与爱情?” 陆子榆盯着这行字,屏幕白底黑字,刺得人眼睛发酸。 她先是没看懂——或者说,大脑拒绝处理这行字的意思。 然后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敲了一榔头,全身的血液都往脑袋上涌,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留下神经末梢的阵阵麻木。 原来,那些推送视频……不是算法抽风。 原来,那些关于“爱应该让人笑”的话……不是随口说说。 谢知韫在查,系统地、全面地查。 查同性恋情,查如何判断,查那些电影,查……雏鸟情节。 陆子榆又看了看最底下那条记录,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读不懂。 她现在有点过呼吸,只想狠狠掐自己的人中,看是不是在梦里。 到底是从哪里开始不对劲的呢? 是不是因为我收留了她,帮了她,给了她在这个陌生世界第一个落脚点。所以她亲近我,信任我,对我说“喜爱一人应盼她好”? 这一切,会不会只是……雏鸟看见的第一道光? 那么,谢知韫对她的所有亲近、信任、温柔,有多少是纯粹地奔向陆子榆这个人?换作任何人,在那个雨夜把她带回家,她可能都会……? 胃部传来一阵筋挛。陆子榆下意识地弓起背,手按在腹部。 这个姿势,让她忽然想起以前。 许颜君坐在沙发另一端,冷静分析她哪里“还不够好”,而她只能这样蜷着,胃疼得像被拧住。 不对。不该这么想。 另一个声音刺进大脑:那你现在在做什么?你给了她住处,给了她事业,给了她在这个时代活下去的路径。你和她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不平等的。 你和许颜君当年,有什么本质区别? 陆子榆浑身冷汗。 屏幕上的字模糊了。她猛眨了几下眼,才让视线重新聚焦。 她忽然想起那晚谢知韫说“喜爱一人应盼她好”时的神情,那么干净,那么笃定。 如果……如果那份“盼她好”里面,混着感激、混着依赖、混着“你是我的救命稻草”那样的重量呢? 这些“杂质”是不是也模糊了谢知韫心中对爱的边界? 那还是她陆子榆配得到的吗? 我……不配。 这个认知像思想钢印一样植入脑子。也像一块巨石,轰然砸下来。砸得她头晕目眩,砸得她手脚冰冷。 多讽刺。 多……可怕。 她逃离许颜君,不是为了有朝一日,在自己构建的关系里,也嗅到哪怕一丝相似的、不平等的气味。 她逃了那么久,不是为了成为另一个让人窒息的中心。 “我不能……不能这样……” 鼠标从手间滑脱,“咔哒”一声掉在地上。 几乎同时,门被推开了。 谢知韫提着袋子站在门口,额角有细汗,呼吸微促。 她一眼看到坐在餐桌前的陆子榆,看到她惨白的脸,看到她空荡荡的手,以及地上躺着的鼠标。 还有,那布满搜索记录的浏览器页面。 空气凝固了。 谢知韫的脚步顿在原地。她脸上那种一贯的沉静,骤然碎裂,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慌乱。 她看向陆子榆,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眼神里闪过被撞破秘密的无措,还有一丝……惊慌的求证。 陆子榆飞快叉掉浏览器页面,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她动作太快,眼前黑了一瞬。 “我、我就是找个文件!”声音冲出喉咙,又尖又急,简直欲盖弥彰,“我电脑死机了!没、没看到别的!” 她弯腰捡起鼠标时,指尖抖得厉害,捡了两次才抓稳,把鼠标胡乱丢回桌上。 “那个……代工厂突然叫我过去看批样品!很急!我先出去一趟!” 她几乎是踉跄着从谢知韫身边挤过去,抓起包,夺门而出。不敢回头,不敢看谢知韫此刻的表情。 门在身后“砰”地关上,震得门框嗡嗡作响。 走廊里空无一人。 陆子榆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脑内长鸣还没有消退。 第51章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指。 冰凉。 她忽然想起,刚才挤过去时,好像蹭到了谢知韫的手臂。 很暖。 现在,只剩指尖下一片冰冷的麻。 第47章 心迹昭然(上) 谢知韫的心弦,早在更久之前,就已因另一人拨动,余韵不绝,再也无法归平。 那是医者最忌讳的乱脉。 有些异样,来得毫无缘由,悄无声息。 她第一次发觉到这点,是在某个普通的傍晚。 她正坐在客厅整理药材,陆子榆在书房开电话会议。 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声音不大,语速很快,偶尔夹着几个听不懂的英文单词。 她手里的决明子一颗颗滑过指间,落进瓷碗。 这本是她做了千百遍的枯燥活,此时却像是在数着门内那人的呼吸。 数到第二十三颗时,书房里的声音停了。 接着是椅子拖动的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的手顿了顿,没抬头,只是将瓷碗往自己这边挪了几寸,决明子在指尖不自觉揉捏,硌在指纹上,触感粒粒分明。 陆子榆倒了杯水,从她身后经过,带起一阵轻盈的风。 风里有她常用的那款洗发水的味道。是茉莉花香。 谢知韫垂着眼,看着碗里的决明子。 刚才数到第几颗来着?忘了。 她听见陆子榆在沙发坐下,敲键盘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清醒。 她将指尖搭在自己桡关三寸。脉搏,似乎也跟着,越来越快,越来越清晰。 又是乱脉。 过了会儿,敲击声停了,接着是一声很轻的叹息,像是累极了,却又强压着的那种。 谢知韫抬起眼。 陆子榆正仰头靠着沙发背,一只手搭在额头上,眼镜滑到鼻尖。客厅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将她下颚线修得温柔又利落。 可那眉头始终皱着,她忽的生出想替她揉开的冲动。 就那样看了片刻。 几秒后,她收回视线,重新低下头。 碗里的决明子突然变得陌生,像第一次见。 她想起那个雨夜。 记忆里的雨是冰冷的,砸在身上生疼。 她站在陌生的街道中央,周围是飞驰的铁盒子,灯光刺眼,一切都在摇晃。她几乎要放弃思考。 一声尖锐的刹车声撕开雨幕。 一辆白色的车在面前停下。车门打开,撑开一把伞。 伞下的人快步走来,雨水在她肩头溅开细小的水花。 “先上车吧,外面雨大,淋久了总归不好。”撑伞那人说。 坐上车,车里很暖,有淡淡的皂香。 她记得那天,雨刮器单调重复地刮着车窗,她的视线却时不时飘向左侧。 谢知韫那时还不知道身旁之人叫陆子榆。只知道那车开得很稳,这道声音很清。 窗外的世界依然光怪陆离,但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一切都慢了下来,静了下来。 这大概就是溺水之人被捞上岸的感觉。她那时想。 -------------------------- 陆子榆的床上有只草莓熊。 谢知韫第一次看见时,还有些不理解。 那只熊绒毛灰扑扑的,一只耳朵微微耷拉着,靠在枕头边,憨憨地笑着。 这和她印象里的子榆不太一样。 她认识的子榆,说话条理清晰,做事干脆利落,职业装每天晚上都要熨烫一遍,是那种会在会议桌上条分缕析,列出一二三点建议的人。 可这样一个人的床头,竟然摆着只草莓熊。 后来她懂了,那熊就是子榆铠甲下偷藏的一点天真。 白天的子榆是陆经理,是知榆阁的主理人,冷静,专业,无懈可击。 但晚上回家,脱下外套,摘了手表,她就变成另一个人——会窝在沙发里看刷抽象短视频把自己笑得直不起腰,会为了晚上吃番茄炒蛋还是西葫芦炒蛋纠结半天,会在看古早电视剧时哭掉整整一包纸巾…… 后来,知榆阁接到第一个大单,陆子榆压力大得连着熬了好几个夜。谢知韫半夜起来接水喝,见她盘腿坐在沙发上,怀中抱着那只熊,下巴搁在熊脑袋上,眼神空空的。 谢知韫就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很久。 回房时,她才发觉,手里的杯子,还是空的。 第二天她去买药材,路过茗创优品,货架上便摆着草莓熊。 她站在那儿,挑了整整十五分钟。 其实货架上摆着的熊都长得一样,可她总觉得那一堆熊里,只有一只是真正属于子榆的。 结账时收银员笑着说:“给家里弟弟妹妹买的?” 谢知韫顿了顿,轻轻“嗯”了一声。心跳快了几分。 回家后,她把新的草莓熊放在沙发角落。 陆子榆晚上回来看见,眼睛亮了一下,捏了捏草莓熊的爪子,把头埋进去猛嗅了一口,嘴上却嘟囔:“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见陆子榆笑,她也笑了。 自那之后,新买的熊一直待在她手边。写方案时抱着,看报表时垫在胳膊下,累了就把脸埋进去蹭一蹭。 谢知韫站在一旁泡茶,雾气氤氲了陆子榆的身影。 她才发现,自己竟然有些羡慕那只熊。 ------------------------------- 没什么惊天动地的瞬间。 只是等谢知韫回过神来,发现生活里的每一个缝隙,都被陆子榆的影子填满了。 她记得陆子榆所有细小的习惯: 牛奶爱喝低温鲜奶,而不是常温盒装的那种,喝之前会热一热,等到凝起一层奶皮才下口。 茶里最讨厌蒲公英泡出的味道,说像“喝了一口榨汁的草”。 熬夜后第二天一定要喝小米粥,而且要熬出米油。 压力大的时候,会习惯性摘下眼镜,捏捏眉心…… 还有,陆子榆和唐柠在一起时,笑声会不太一样。 更轻,更脆,像玻璃珠子滚在玉盘里,叮叮当当。 每当唐柠聊到兴头上,总是很自然地把手搭在陆子榆肩上,或者捏捏陆子榆的脸颊,两人笑作一团。 谢知韫端着切好的水果过去,看见那只搭在肩上的手,指尖微微蜷了蜷。 她放下果盘,转身回厨房。水龙头开得不大,正好能盖过说笑打闹的声音。水溅在手背上,冰冰凉凉的。 心里有种陌生的憋闷。不强烈,但就硌在那儿,像鞋里进了粒小石子,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 那天晚上她睡不着,靠在床头想了很久。 这算什么呢?朋友吗。 可若是朋友,为何独独对子榆一人,她会留心到这种地步? ----------------------- 想不通的事,她会去找答案。 这是医者的习惯,也是她的本能。 她开始在网络的海洋中谨慎航行。 起初搜得很隐晦:“女子之间特别的情谊”、“古时姐妹同居记录”。后来词汇渐渐具体:“同性依恋”、“女性之间的爱情”。 网络是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有一次她看到一个帖子,说这是“病态”,是“心理扭曲”。那些字眼像针,刺得她眼睛生疼。 那一整晚她都没睡好。 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她盯着地上那道白光,扪心自问。 她……是不是真的“病了”? 若这是病,为何想到子榆时,心头是暖的?为何见子榆笑时,自己也忍不住想笑? 她强迫自己继续查。 这次她搜了更专业的词:“性取向多样性”、“同性恋历史考据”。她读了很多资料,从诗人萨福,到陈阿娇与楚服,再到薛素素和顺秀玉,最后到近现代的研究…… 除此之外,她还看到很多普通人的分享。 有人在匿名论坛里写暗恋同学、老师的故事,字里行间混杂着酸涩和甜蜜;有人发帖庆祝和女友的五周年纪念,配图是两只交握的手,无名指戴着对戒;还有人在问答里回复一个迷茫的提问者:“爱只是爱,无关性别。你很好。” 谢知韫盯着那句“你很好”,看了很久。 她终于长舒一口气。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不是病,只是……心之所向。 ------------------------------- 某天深夜,她点开一部叫《燃烧女子的肖像》的电影。 画面很美,海边的悬崖,沉默的对视。 画家看着小姐,小姐望着画板。没有言语,但空气里全是未宣之于口的情意。 谢知韫按了暂停。 她想起自己给陆子榆把脉时,指尖搭在腕上,皮肤下的脉搏一寸一寸跳动。她需刻意凝神,才能专注于脉象,而不是指尖传来的酥痒。 后来她又看了《卡罗尔》。 商场里,特芮丝透过柜台为卡罗尔拍照,镜头后的眼神像在欣赏稀世珍宝。 她想起有一次陆子榆在工作室核对账目,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卷翘浓密,根根分明。 第52章 那天阳光很好,从窗户斜进来,照得她发梢泛着浅浅的金色。 她捧着茶盏,就那样看了很久。 直到陆子榆忽然抬头,她才慌忙移开视线,手中的茶汤晃出来了些。 直到看了《小姐》秀子和淑姬躺在床上,床头灯静静照下来。最开始是隐忍而炽热的眼神,而后是浅尝辄止的亲吻,最后是呼吸交织,肢体交缠…… 谢知韫看得脸颊发烫,下意识想关掉,手指却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她忽然清楚地意识到——她想触碰子榆。 不只是并肩坐着,不只是递东西时指尖的轻触。 是更亲密的,更私人的,就像……电影里…… “咚咚咚——” “知韫,你睡了吗?供应商那份报价单你放哪儿了?书房里没有呢?”陆子榆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谢知韫肩膀猛地一缩,“啪”的合上电脑。她深吸一口气,起身去开门,心脏还在狂跳。 “你怎么了?脸红成这样。” 门一开,陆子榆揉着头发站在光里,狐疑地凑近。 “……无事。看书久了,有些闷。” 谢知韫不自觉退了半步,避开对方的视线。 “是吗?”陆子榆没多想,指了指书房,“那单子……” “在客厅,左侧第三个抽屉。”谢知韫快步走向客厅,取出文件递过去,全程没敢看她的眼睛。 陆子榆接过纸,随口叮嘱:“哦,在这儿啊!看你状态跟发烧了一样,早点睡,别折腾了。” 谢知韫关上房门,没再去开电脑。她走到窗边。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稍微降下了些热度。 窗外城市灯火流转,远处高楼亮着零星的灯光。 月亮还是千年前那轮月亮,脚下的世界已经沧海桑田。可人心里的那些悸动、彷徨、渴望,似乎和着月亮一样,千年未变。 她打开手机,短视频跳出一些博主拍的日常vlog。 两个女孩住在一起,一起做饭,一起逛超市,互相打趣,互相拥抱,为了谁洗碗而“争吵”,又笑着和好。 镜头里的生活琐碎又真实,充满了烟火气。 谢知韫看着,心里忽生出一种向往。 原来最深的羁绊,不是非要什么惊心动魄的旷世绝恋。 它就藏在最稀松平常的日子里,藏在谁做饭、谁洗碗的商量里,藏在晨起时那杯晾得温度刚好入口的水里,甚至藏在刚才那声“早点睡”里。 ------------------------------ 确认了自己的心意后,她开始做一些极小的试探。 就像大夫用药,先从最温和的开始,观察反应。 讨论工作时,她会把自己的椅子往陆子榆那边多挪一寸。 递茶杯时,让指尖看似不经意擦过对方的手背。 陆子榆熬夜时,她披外套的动作放得很慢,衣料拂过肩颈,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些许。 陆子榆大多数时候没什么特别反应,只是偶尔,在极近的距离下,谢知韫会看见她耳朵悄悄泛红。 那抹红很淡,从耳垂开始,慢慢蔓延到耳廓,像夕阳染过云层。 还有一次,她们拍视频,陆子榆帮她调整汉服衣领,指尖擦过她的锁骨。 两人距离近得呼吸可闻,陆子榆的睫毛颤了颤,眼神不知往哪放,整个人僵在那里。 谢知韫面色平静地整理好,退开半步。 转身时,嘴角却忍不住微微扬起。 那抹红,那瞬间的僵硬,都成了她深夜反复回味的糖。 子榆……或许并非无动于衷? 第48章 心迹昭然(下) 社区义诊活动结束,已经是午后。 阳光有些晃眼,谢知韫提着装了些叔叔阿姨们硬塞的水果和点心的袋子,往家里走。 义诊很顺利,几位老人的陈年旧疾有了缓解,拉着她的手说了许多感谢的话。心里本该是充实的,可那一丝莫名其妙的心神不宁,像是一根系在手指上的细线,每走一步就勒得更紧。 她加快了些脚步。 推开家门,午后的阳光铺满了半个客厅,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然后,她看见了陆子榆。她正坐在桌前,侧向着门,肩膀绷得很紧。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侧脸上,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地上,躺着那个黑色的鼠标。 谢知韫的目光从陆子榆惨白的脸,滑到空着的手,再落到地上,最后,定格在电脑屏幕上。 浏览器记录清晰地列在那里。 她像是被钉在了门口。 袋子从手中滑落,几声轻响,滚出两个橙子。她毫无察觉。 空气凝固了,连浮尘似乎都停止了飘动。 她看着陆子榆手忙脚乱地关掉窗口,仓促起身。每一个动作都像放慢了。 “滋——”椅子刮过地面。 两人目光撞上。 她只看见陆子榆眼里闪着惊恐,嘴里哆嗦,似乎说了些什么,但她没听太清。 只感觉陆子榆从自己身旁仓促挤过,身子僵硬。衣角擦过手臂,带起一阵皂香的微风。 门被拉开,又“砰”一声关上。震得墙上的画框都微微作响。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屋内,骤然只剩下谢知韫一人。 午后的阳光依旧明亮温暖,可她却觉得周身发冷。 橙子还在地板上慢悠悠地打转,她缓缓蹲下,俯身捡起,放进袋子,动作机械又干涩。 她走到电脑前,坐下。 屏幕已经因为长时间无操作而暗了下去,变成一片幽暗的镜子,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 她动了动鼠标。 屏幕亮起,是干净的默认桌面。浏览器已经被关闭,仿佛刚才那些赤裸裸的记录,只是一场幻觉。 那些小心珍藏,刚刚厘清,还带着甜蜜与忐忑的心事,就在这个毫无准备的下午,仓促地摊开在最想隐瞒的人面前。 而那个人给他的回应,是恐惧,是逃离。 心脏传来一阵钝痛,后知后觉。并不猛烈,却慢慢扩散开来,异常沉闷。她攥紧指尖,几乎快要喘不过气。 她这才想起陆子榆刚才的那双眼睛,跳动着恐惧、慌乱。 子榆,在怕什么? 是怕这份感情,还是怕,给她这份感情的人是我? 若是前者,尚有药石可医,可若是后者…… 她闭上眼,将翻涌的涩意用力压回心底。 她走到厨房,煮了壶药茶,咕噜咕噜,呆呆地看着茶叶随着沸腾的水,起起伏伏。 她关掉火,将茶汤倒进陆子榆常用的保温杯。水溢了出来,她慌忙拿纸去擦,却不小心烫到。 谢知韫又走到客厅,视线胡乱晃了一阵,落在茶几上那叠乱糟糟的文件上。她将文件整理好,非要让每一页纸都严丝合缝地对齐,再用回形针别住。 那些文件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上面标宋字看着湿糊糊的。 她只分得清一旁是陆子榆的手写字迹,有些潦草,写的是下周计划,有的地方还画了圈,打了个问号,批注在页边空白处。她用指腹蹭了蹭那笔迹。 她拿起笔,想写一些建议,提笔却不知道写些什么。最后落笔,簪花小楷写得一字一顿,像她刚学书法那会。 做完这些,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好像没什么能做的了。 一切井井有条,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茶杯归位了,文件摆整齐了,空气里还是那股淡淡的药香。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安静。美好。像假的一样。 她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没有开灯,就那么坐着。看夕阳的余晖一点点抽离,看房间从明转暗。 城市沉入夜色,喧嚣被隔在玻璃窗外。 谢知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竟还在微微发颤。 这双手号过无数脉,开过无数方子,救过人,也送走过人。在汴京的战火里,按住过汩汩流血的伤口。在瘟疫蔓延的街巷,也曾将药汤一勺勺喂进垂死者口中。 可如今,它握不住最想握的那只手。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她想起诗经里的句子。 云胡不喜……云胡不喜? 可如今见到了,那人却逃开了。 ------------------------ “我站在你左侧,却像隔着银河”。 这是子榆的歌单里的一首歌,谢知韫之前常听她哼唱。 以前,谢知韫不解其意,这些日子,她好像懂了。 陆子榆没有躲起来,也没有不理不睬,甚至依旧会对她微笑。 只是那层透明的玻璃被她擦得太亮、立得太稳,谢知韫每每想要靠近,撞上都是一阵生疼。 那晚,锅里的排骨炖得软烂。 她掐着时间熄了火,发去消息:“汤煨好了,温在灶上,忙完回来喝一碗。” 直到深夜,门才被打开。 第53章 谢知韫刚起身,还没来得及迎上去,陆子榆已经侧身闪进了书房。 “吃过了,不饿。” 话音未落,门已关上。 从前忙完,两人总要下楼走走,看路灯下的树影。 现在,陆子榆把所有的时间都填进了工作的缝隙,对话也被修剪得只剩工作。 “子榆,供应商的报价单……” “收到,放那吧。” 陆子榆头也没抬,只是噼啪敲着键盘。 那个“吧”字闪得极轻、极快,却让人接不住。 最让谢知韫心寒的,还是那避如蛇蝎的自持。 以往拍视频,陆子榆总是亲手为她披上褙子。指尖偶尔扫过后颈,泛起一阵细碎的痒。 如今,那件熨好的汉服被端端正正地搭在椅背上。 陆子榆退开半步,指着衣服,客气得像个陌生人。 “好了,你自己换一下。” 连名字也不肯唤。 谢知韫抚过衣料,还留着熨斗的热气。 但热气散得太快,快到她抓不住。 --------------------------- 有一次她端茶去书房,陆子榆正看着手机皱眉。 屏幕上是微信对话框,最上面的名字是“许颜君”。 看见她进来,陆子榆迅速按灭了屏幕,神色有些慌乱。 “喝茶。” 谢知韫放下杯子,转身离开。 关上门时,她听见陆子榆很轻地叹了口气。 晚上,谢知韫睡不着,靠在床头想了很久,想起自己搜索时,也不自觉地想过: 子榆和那个许颜君,当初是不是也这样? 她们也曾有过心动,有过亲密,有过所有她正在幻想和期待的一切? 子榆是懂如何爱女子的。 可为何……为何不能是我,第一个让她心动? 但这股酸涩转瞬即逝,很快被另一种沉甸甸的怜惜压了下去。 许是那段旧情伤得太深,才让现在的子榆,连靠近一点温暖都觉得害怕。 -------------------------- 于是她不再试探,将那些不经意的触碰,也都收了回来,甚至不再过多地注视。 只是那些关心变得像空气,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陆子榆的茶杯里,水永远是温的,多一度烫口,少一度便失了茶香。 乱放的文件,也总是整理得紧紧有条。 还有那盏客厅的壁灯,也仍旧不言不语地亮着,亮度刚好能照亮回家的路,又不会惊扰忙碌后的疲惫。 她摊开那堆晦涩的商业书,在上面一笔一画地批注。 不强求弄懂那些拗口的英文缩写,她只是学着,将这些繁复的逻辑,拆解成她熟悉的道理。 所谓的算法,不过是捉摸不定的“天时”。而流量,则是难以揣度的“民心”。 子榆每日在电脑前忙碌,实则是在“顺天时,应民心”。 而知榆阁的视频,则是在“立言”。言立得正,人心自会聚拢。 她并非想赢过谁。 她只是希望,下次许颜君再带着那种高高在上的“怜悯”出现时,她能听得懂那些弦外之音。 她只是希望,在子榆在每一个疲惫回首的瞬间,看到的不仅是一杯温水,还有一双读懂了局势,能与她对视的眼睛。 她想让陆子榆知道: 她谢知韫,不是现代世界里格格不入的过客,也不是沉浸在医术古籍里不问世事的仙人,更不是谁的累赘。而是能和她风雨同舟的人。 这世间的风浪,她有能力,陪她一起领受。 --------------------------- 周末的早晨,谢知韫在书房看书。 陆子榆难得没有出门,但还是对着电脑工作。 两人各做各事,互不打扰,但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翻书声,敲键盘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陆子榆忽然开口:“知韫。” “嗯?” “这个月报表,你帮我看看药材成本那部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谢知韫放下书,走过去。 陆子榆把电脑转向她,手指着屏幕上的数字。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数清陆子榆细密分明的睫毛。 她慌忙挪开眼,仔细将报表看了一遍,指出几个可能有问题的地方。 陆子榆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提问。讨论到某个细节时,也会自然地倾身过来,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 她的发梢擦过谢知韫的手臂。 很轻,很快,像羽毛撩过心尖。 两人都顿了顿。 然后陆子榆若无其事地直起身,继续说着报表的事。 但谢知韫看见,她的耳廓又悄悄红了。 那一整天,那抹红都在谢知韫眼前晃。 ----------------------------- 傍晚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敲在玻璃窗上。 谢知韫在厨房准备晚饭,心绪有些乱。切姜的时候,一个走神,刀刃贴着指尖划过。 伤口不深,但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菜板上晕开一小片刺眼的红。姜汁渗进去,又辣又疼。 她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啦啦流下来,带走了血色,却怎么也冲不散心头那股没来由的燥。 她想起刚刚,陆子榆在阳台收衣服,拎起她的那件盘扣衬衫,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才慢慢折叠整齐。 晚饭时,陆子榆看见她手指上的创可贴,握筷的手顿了顿:“怎么了?” “切菜时不小心。不碍事。” 陆子榆没接话,只是低头拨弄着碗里几乎没动的米饭。 可那道目光却像长了钩子,每隔几秒,就在谢知韫的手指上飞快地掠过一次。 饭后,谢知韫照例起身收碗。 “我来吧。” 陆子榆突然开口,手已经伸了过来,径直接过她手里的碗筷。 两人的手结结实实撞在一起。 谢知韫的指尖是凉的,陆子榆的手心滚烫。 陆子榆没立刻缩手,盯着两人指尖重叠的地方,喉咙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是指腹微微蜷缩,下意识用指尖轻轻蹭了蹭谢知韫的手背。 谢知韫抬眼,静静看着她。 陆子榆却像是被这目光烫到,猛的收回手,瓷盘在桌上磕出清脆的一响。 “你受了伤,别沾水。” 她丢下这句话,抓起碗筷转头进了厨房。步子很急,可耳根处通红,在灯下藏也藏不住。 谢知韫站在原处,指尖还留着刚才那抹转瞬即逝的滚烫。 她看着厨房里那抹晃悠悠的红晕,唇角漾起一抹弧度。 雨声未停。 她知道陆子榆在躲。 但,一千年都过来了,也不在乎多等这一场雨。 第49章 心潮微澜 工作室,桌上摊着两份文件。 左边是安神茶包的首月财务报表,右边是供应商新送来的原料报价单。 陆子榆的指尖在两行数字间来回点了点,最终停在那个被红圈标记的利润数字上。 “百分之五点三。”她喃喃,声音有点哑。 谢知韫停下分装样品的动作,走近,视线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格子里。 “成本压不下来。地道药材的价格涨了八个点,若想保药效,单包成本还要再加一块二。”陆子榆扶了扶眼镜。 “降价用次级药材,砸口碑。或者……找高端渠道做溢价。我们没时间了,周转期只有四十五天。” “配伍……或可再调。以其他药材佐之,或许能减主料而不损其效。工艺上,我可再与……”谢知韫道。 陆子榆已经站起身,从椅背上扯过西装外套,拢上,利落扣好扣子。 “那需要时间。我们现在缺的就是时间。下个月现金流要是断了,就要出大问题了。” “我这周开始跑渠道。海市,粤市,深市,有几个潜在的合作方要见见。” 谢知韫看着她。晨光里,陆子榆的下颚线绷得有些紧。 “何时归?”她问。 陆子榆拎起包,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 “看进度。顺利的话三四天,不顺利……家里和工作室,辛苦你。” 门关上。谢知韫站在原地。 她并不全懂周转期,现金流,但她懂陆子榆刚才眼神里的焦灼。 她转过身,重新走向那些还没分装完的样品,眉头再也没舒展开。 -------------------------- 傍晚六点,陆子榆在高铁站候车大厅改ppt。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顶端弹出许颜君的名字。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起身走到玻璃幕墙旁,才接起来。 “喂。” “听说你们茶包遇上点麻烦?成本压不住?” “许总消息灵通。”陆子榆眉头皱了皱。 “这个行业没有秘密。” 许颜君轻笑一声:“a厂的采购管理,是我以前带过的徒弟。需要的话,我可以安排你们……” 第54章 “不必了。这是知榆阁自己的事,我们自己解决。您上次帮忙介绍的律师,费用我已经汇到您账户了。”陆子榆声音平静,干脆。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过了几秒,才传来一声叹气声。 “子榆,你还是这样。把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就能划清界限了吗?” “至少我晚上能睡得踏实点。”陆子榆说。 “好吧。我尊重你的选择。不过——”许颜君顿了顿,“别太勉强自己。有些路,一个人走会特别累。” 电话断了。听筒里传来几声嘟嘟声。 她下意识点开微信置顶的青绿色头像。 绿色对话框里,最后一行字是谢知韫下午发来的:“注意安全。” 指尖在屏幕边缘蹭了蹭,还是按下了锁屏键。 她握紧手机,在玻璃幕墙前站定了一会儿。幕墙映出一张线条硬冷的脸,从发丝到裤腿都各就各位,活脱脱一个商业精英。 只有她自己知道,严丝合缝扣好的西装下,胃在一阵阵抽痛。 玻璃幕墙另一侧,高铁无声滑入站台,广播里开始检票的提醒由远及近。 队伍向前移动,她跟着人流,一步一步,挪进车厢。 ------------------------------- 另一边,谢知韫工作室里待到很晚。 桌上摊着三本打开的书,一本泛黄的《太医局方》,一本厚重的药理研究,还有那本陆子榆翻得卷边的《成本控制务实》。 两种不同时代,不同领域的文字和图标放在一处,此刻竟是一种奇异的和谐。 戥子的刻度在灯影里细若游丝,她抿唇,拨动秤星,蹙眉,又往回拨了一点。 这是第五遍配伍。 她往盘里添了一钱蝉蜕,试图在药效不减的前提下,削掉那昂贵的八个点。 关掉操作台的灯,她走到陆子榆的位子前坐下。 工作电脑没关,屏保是win11默认的蓝色背景。她被荧光屏晃得眯了眯眼。 电脑里有十几个文件夹,都用1234标好顺序,她点开“9.重点客户谈判”那个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ppt和pdf。有些术语她看不懂,便打开浏览器搜索: 先是“roi”,解释是“投资回报率”。 她盯着那行字,在便利贴上落笔:“种瓜得瓜,需算种瓜耗资与得瓜之利。” 随后是“供应链账期”。她蹙眉记录:“似商贾‘赊欠’,但其法更为繁琐。” 晚上十一点,她点开线上课程平台。有个叫“电商运营入门十五讲”的免费系列,她注册账号,从第一讲看起。 讲师语速飞快,大量英文缩写和专业词汇像下暴雨一样袭来。 她不得不频频按下暂停键,拖动进度条,倒回去再听一遍。 一堂课下来,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了几大页。她揉了揉干涩的眼睛。 记到某页时,笔尖在纸上悬停许久。 再收笔时,空白处已工整落下“子榆”二字。最后一笔竖勾收得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只轻轻将那一页翻了过去。 ---------------------------- 陆子榆在海市的第二天,谈判碰壁。 对方是某高端连锁酒店的代表,听完她的提案后礼貌笑了笑: “陆总,你们的理念很好。但说实话,现在打着‘中式养生’概念的产品太多了。我们要的是独一无二的品牌故事,你们……还不够独特。” 她走出会议室,街道上传来一阵阵蝉鸣。 手机在包里震动,许颜君发来微信: “138xxxxxxxx,品尚生活馆,严玲严总监的私人号码。他们今年预算充足,正在找有文化调性的健康品合作,你就说是我朋友。” 陆子榆站在街边,阳光反射在手机屏幕上,一阵眩晕。她眯了眯眼睛。 品尚生活馆,她听过,一家专做高净值人群的小众高端生活方式的品牌。 严玲,她也知道这人,品尚生活馆采购总监,以挑剔和难搞著称。这个号码,确实是她用常规渠道绝对拿不到的关键人。 她转身走进街角的思达巴克斯咖啡,点了杯冰美式,在靠窗位置坐下。 她点开手机银行,看了看个人账户余额,自嘲地笑了笑。 指尖飞快,直接划走了三分之一。 这串数字,在顶级猎头眼中或许微不足道,但足以让现在的知榆阁伤筋动骨。 备注栏她只写了四个字:“劳务报酬”。 截图发给许颜君,手机还没凉下来。 不到一分钟,电话响了。 “什么意思?”许颜君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该付的费用。这样大家都清楚。””陆子榆搅动着杯里的冰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几声轻笑。 “子榆,你总是这样。以为把一切都标上价格,就能两清了?” “至少是个开始。”陆子榆说。 许颜君似乎懒得再争:“好吧。随你。不过……看到你还在为供应链和渠道这些最基础的事情奔波,有点感慨。你以前最讨厌这些琐碎的,记得吗?” 陆子榆没说话。 “有时候我在想,你这样辛苦,真的值得吗?”许颜君的声音放软了些。 电话挂断了。 陆子榆握着手机,窗外车流无声穿行。 咖啡店冷气开得很足,钻进领口袖口,生出一层细密的寒栗。 她仰起头,将冰美式一饮而尽,碎冰混着苦涩划过喉咙,像吞了一口冰冷的炭。 放下杯子,点开微信,复制号码,粘贴。在验证信息栏,指尖悬停了许久,随后输入: “严总您好,我是知榆阁陆子榆,听闻您近期在看养生赛道,我们有几套古法配伍的产品,想请您指教。盼复。” 逐字确认后,她按下了发送键。 没有提许颜君。 --------------------------- 陆子榆再回到蓉都,已是凌晨一点。 天上星星稀稀拉拉,行李箱滚轮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推开门,屋内一片黑暗。她松了口气。 正准备摸黑去厨房倒水,却撇见沙发处,有一点微弱的光。 谢知韫蜷在沙发里睡着了。 平板屏幕亮着,定格在“用户价值模型”的一讲。她指间松松地夹着一支中性笔,茶几上摊着《案例精讲》,还有个笔记本,字迹密密麻麻,浅绿色便利贴层层叠叠,像是春日新发的嫩芽。 陆子榆蹲下身,帮她收起平板。 谢知韫无意识动了动。 那只垂着的手抬了起来,迷迷糊糊,正握住她准备抽走的手腕。 谢知韫没醒,只是眉心微蹙,唇间含糊溢出几个字: “子榆……手怎的这样凉……” 陆子榆僵在原地。手腕上的温度真实且灼人,顺着皮肤一路烫到心脏。 她低头,看着谢知韫沉睡的侧脸,几缕碎发散在脸颊。 陆子榆神使鬼差地伸出手,指尖微颤,轻轻将那抹碎发顺到了她的耳后。 她又看向那些摊开的书和笔记。 字迹娟秀,笔触古朴。 谢知韫,这个千年前的古人,在用她的方式,一寸寸理解和丈量着这个原不属于她的世界。 或许,现代商业世界的洪流确实曾让谢知韫感到惶恐,但她没有退后半步。 空气里仿佛传来极细微的碎裂声。 像是封冻了整个寒冬的江面,在这一刻,终究没能抵过第一阵暖流的冲撞。 陆子榆屏住呼吸,极轻地回握了一下那只手。 只一秒,便松开了。 她轻轻松开,从衣柜抱来薄毯,盖住那露在外面的肩膀,仔细掖好边缘。 回房,关门。 黑暗中,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腕上残留的温度还在隐隐发烫。 心跳,压不下去。 ------------------------ 翌日清晨,谢知韫在沙发上醒来。 她起身,薄毯从肩头滑落,一股淡淡的皂香。 茶几上,昨夜散乱的书本、平板、笔记本都已归置整齐。 平板连着充电线,笔盖好了笔帽,那本《案例精讲》也安静地合着,压在最下面,页脚露出便利贴的一角,也被人细心抚平后夹了回去。 厨房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 她转过头,见陆子榆已经穿戴整齐,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清晰而疏离。 陆子榆察觉到目光,转头看来。 四目相对。空气安静了两秒。 “醒了?”陆子榆先开口。 “嗯。昨夜……” 谢知韫看了看身上的毯子。 “看你睡着了,就没叫你。毯子……顺手拿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谢知韫知道,那薄毯放在陆子榆衣柜最上面的一格。 陆子榆拎起公文包走到门口,换鞋,背对着客厅:“今天去邻市工厂,新包装要打样。晚上别等我。早饭……我多煮了点粥……” 第55章 “嗯,我一会吃。路上小心。”谢知韫轻声说。 陆子榆动作顿了顿,但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门轻轻关上。 谢知韫在沙发上又坐了片刻,才起身收拾。 笔记本里,就在她写下“子榆”二字的空白处,用铅笔补了一行字,字迹淡淡的,有些潦草: “别熬太晚。” 字后面,画了个简笔笑脸。 她指尖轻抚过那行笔迹,然后将本子合拢,抱在胸前,重重靠回沙发里。 ----------------------- 地下车库里。 陆子榆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引擎启动的轻响在封闭空间里回荡。 手机屏幕亮起,跳出许颜君的消息: “款收到了。不过子榆,你这种明码标价的天真,有时候真让人不知该说什么。” “看到你还在为这些琐事奔波。记得吗,你以前最讨厌这些。” “现在这样,真的值得吗?” 陆子榆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按下锁屏键,将手机扔进副驾驶座。 引擎声加重,低沉而平稳。车灯划破车库的昏暗,车子缓缓驶出。 晨光彻底漫过城市天际。 值不值得? 她还没有答案。 但至少此刻,她选择继续向前开。 第50章 竹漪暗涌 微信对话框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下午发出的。 陆子榆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指节无意识地敲着桌子,隔不了几分钟又翻起来看一眼。 品尚生活馆采购部总监严玲,昨天收了她发过去的全套资料。严玲回复“收到”,再无下文。 谢知韫坐在操作台那边,正在检查新一批的茶包原料样品。动作很稳,戥子倾斜的角度每次几乎一致。她也没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陆子榆的方向。 手机震了一下。陆子榆立刻翻过来。 不是品尚采购严总的消息,是条大眼app推送消息“y视曝光!百年老字号疑似原料造假。家中有老人速查!”。 她皱了皱眉,迅速按灭屏幕,将手机推远了些。 谢知韫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陆子榆用余光瞥了一眼,定住。她在看那本《案例精析》,书页上贴满了绿色的便利贴。其中几页的边角,还折了小三角。 这是她自己看书时的习惯——看到重要处,总会下意识折角。之前从没见过谢知韫折书。 陆子榆心口一烫,飞速收回目光,扶了扶眼镜,强迫自己盯着电脑屏幕。 ppt开着,光标在“知榆阁”三个字末尾不知疲倦地闪烁。 手机终于又震了。严玲的消息:下周二晚七点,南堂馆。 陆子榆抬起头,视线虚虚地落向操作台,却避开了谢知韫的脸。 “约上了。下周二晚七点,南堂馆。” 正想收回目光,却正好碰上谢知韫停下动作,转头看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避无可避地撞了一下,又各自受惊般地移开。 “好。需要我准备什么?”谢知韫应了一声,又低头继续翻书,指尖摩挲着那个刚折好的书角。 “ppt我改好了。古籍溯源那部分,你再核对一下。还有……” 陆子榆说着,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一下,停在某一页。 “产品理念那页,你来讲吧。你对医理和古法更熟,讲的时候,会更有温度。”说这话时,她眼睛依旧看着屏幕,声音却轻了几分。 “好。”谢知韫温声应道。 陆子榆继续改ppt,屏幕上正是那份发给“品尚生活馆”的品牌手册精简版。 目光落在“古法新制·现代养生”那行标题上。 ---------------------------- 古法新制?有点意思。 严玲的电脑屏幕上开着两份文件,左边是知榆阁的品牌手册,右边是严玲自己整理的竞品分析表,列着七八个同赛道的品牌。 她靠在办公室的皮质座椅里,手里端着一只素白瓷杯。 杯里茶汤澄澈,泛着淡淡的金黄。她小抿一口,眉梢微微舒展——这是朋友刚送的福鼎高山贡眉,十年老白茶。 陈香扑鼻,微带枣香,入口柔和顺滑,确有几分真味。 她细品了一口,目光在左右两份文件间来回移动,偶尔蹙起眉头,而后舒展。 看了一会儿,她放下茶杯,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颜君,没打扰你吧?”严玲笑着问,手指无意识转动着那只素白瓷杯。 “刚开完会。怎么,严总有事?”许颜君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音很安静。 “你之前提过的那个知榆阁,他们的主理人陆子榆联系我了。” 严玲滑动鼠标,目光落在品牌手册上那行“古法新制”上。 “概念和数据看起来不错,我正好在看这个方向。你对他们团队目前的状态和落地能力,有什么内部看法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知榆阁啊……”许颜君开口,语气像是在回忆,“印象中他们的概念是做得挺漂亮的,在细分圈子里有些声量。” 严玲嗯了一声,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等着下文。 “不过严总,咱们都见过太多这类项目了。ppt惊艳,样品完美,可一到批量供应、成本控制和长期品控,就容易露怯。核心团队的商业耐力和落地专注度,是关键。”许颜君的声音带着一点业内人士常有的审慎和忧虑。 这话说得很客观,严玲听着,目光落在竞品分析表备注的“供应链稳定”几个字上。 “这位陆总,看起来很有情怀。”许颜君继续说,语气温和了些,“但情怀和商业是两回事。当然,能将古籍智慧做出实效,这很难得。现在市场上缺的就是这种既有文化内核,又有产品力的品牌。” 严玲又抿了口茶。白茶贡眉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带着些微的甘洌。 她想起品牌手册里那些关于“宋代养生古方现代转化”的阐述,确实比市面上大多数空谈古法的来得扎实。 “所以你的建议是?”她问。 “团队毕竟年轻,格局或许还在成长。严总要真感兴趣,不如当面聊聊。有些东西,只有面对面才能看清。”许颜君声音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随意。 这话说得在理。严玲思索着。 “你说的对。那这样,下周二的会面,颜君你要是有空,来帮我一起参谋参谋?你的眼光,我一向信得过。”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两秒。 然后许颜君轻轻笑了:“好啊。正好我周二晚上没事。” ------------------------ 接下来的几天,工作室的灯总是亮到很晚。 陆子榆还是在她自己的工位,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打印出来的合同草稿,还有各种报表。谢知韫坐在靠里的操作台区域,周围是摊开的古籍,药材样品和她的笔记本。 两人物理距离不到五米,精神上却像隔了一条银河。 需要沟通时,陆子榆也是头也不抬。 “供应链的稳定性预案,我更新了一版。发你微信了。” “好。” 几秒后,陆子榆电脑端微信跳出一个红色的“1”。是谢知韫发来的。 “《遵生八笺》卷五的原文截图已附在文档批注里。另外,第三页的品控流程图,我可补充古法炮制与现代工艺的对应节点。” 陆子榆看着屏幕,指尖在键盘上悬停片刻,回复: “收到。流程图晚上发我。”回车键敲得比平时重了一些。 “好。” 对话结束。没有多余的字。 陆子榆重新低下头,继续修改ppt。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有些疏离。她眉头紧锁,偶尔会无意识地咬住笔盖。 谢知韫偶尔会抬头看向她。看几秒,又低下头,继续手头工作,而后又看几次。 那本《案例精析》放在手边,遇到难懂的术语,就翻开对照。书页上的绿色便利贴也越贴越多,像从里面长出了繁盛的枝叶。 深夜十一点,陆子榆按下最后一次control+s,合上电脑。 颈椎传来酸胀感,她僵硬地扭了扭脖子,又抬手使劲捏捏后颈。 操作台那边,谢知韫也正好收拾完。 两人几乎同时站起身。 锁门,下楼。 回家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 路灯将影子拉长,交叠,又很快因为脚步的错位而分开。中间那点距离,刚好够晚风穿过。 经过一家水果店时,陆子榆的目光在红艳艳的车厘子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继续往前走。 谢知韫跟在后面,将那一秒的迟疑尽收眼底。 回家后,陆子榆没回头,公文包随手一搁:“我先洗漱。” “好。”谢知韫应道,将两人的包并排挂在架子上。 她去厨房洗了那半盒车厘子——那是她特意留在冰箱的,陆子榆一直没吃。 第56章 她将白瓷盘放在茶几的正中央。 想了想,又往陆子榆房门的方向推了几寸。做完这些,也回了房。 客厅里只剩下一盏壁灯,照着那盘寂寞的车厘子。 深夜,陆子榆的房门轻轻打开。 她准备倒水,经过客厅时,脚步钉在原地。 车厘子整齐地码在盘子里,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润泽的光。有些水珠还没干,正沿着果皮缓慢下滑。 陆子榆没去拿杯子。 许久,她终于伸出手,拿起一颗送进嘴里。 先是一股甜味散开,而后喉咙里一阵紧,一阵酸涩。 她低着头,一颗接一颗地吃,直到盘子里只剩下几颗孤零零的果核。 她没端水杯,空着手走回了房间。 关门前,她听到次卧里,谢知韫似乎也轻轻翻了个身。 ------------------------ 周二傍晚,六点半。 南堂馆藏在城南cbd错落的楼宇间。入口很不起眼,只有一块小小的石牌,刻着馆名。 推门进去,是一条碎石铺成的小径,两侧种着细竹,竹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陆子榆和谢知韫提前二十分钟到。 侍者引她们穿过庭院。院内有个小池塘,水面浮这几片睡莲。锦鲤在莲叶间游嬉。长廊下挂着纸灯笼,暖光晕开在暮色中。 包厢在最里侧。推开门,空间不大,但布置得雅致。一张楠木圆桌,桌上的素色瓷瓶里插着几条枯枝,墙上挂着幅水墨画。空气是淡淡的檀香味,混着隐约的古琴声。 陆子榆今天穿了身米白色的西装套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低髻,露出清晰的脖颈线条,一对金色耳环点缀。谢知韫则是一身竹青色的马面裙,配月白色交领上衣,长发用一支简单的木簪绾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两人在桌边坐下,低声最后核对了一下沟通要点。 侍者进来添茶,是老班章普洱。 谢知韫接过茶杯时,指尖在杯壁上轻轻碰了碰,试了试温度,然后用另一只手在桌面轻点了两下,仿佛这个动作天经地义。 但陆子榆看见了,愣了愣。她忽然想起,这好像是古时茶礼里表示感谢的小动作。 她没说话,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小口抿着,口感醇厚。原本在桌下握紧的手指,此刻悄悄松开。 六点五十五,门外传来脚步声与交谈声,带着笑意。 陆子榆放下茶杯,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朝门口走了一步,脸上挂起练习过很多次的微笑,明亮又得体。她的手已经微微抬起,准备迎接。 门被侍者拉开。 严玲率先走了进来,她穿一身藏蓝色套装,脸上的笑容礼貌而矜持。 “陆总,谢总,久等了……” “严总,您好。”陆子榆立刻迎上去,声音清亮,笑容恰到好处,“感谢您百忙中抽空,我是陆子榆,这位是谢……” 话音戛然而止。 严玲身后,高跟鞋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另一个身影不疾不徐地迈进包间。 许颜君。 陆子榆笑容僵在脸上,刚伸出去的手也悬在半空,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看着许颜君,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对方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 严玲侧过身介绍:“陆总,谢总,你们好。这是许颜君,许总,我特意请来的专家顾问,一起听听你们的想法。” 听听想法? 陆子榆在心里冷笑,面上却已迅速切换好商务社交面具,率先上前一步,向严玲伸出手。 “严总,幸会。” 随即,她的目光直视许颜君,同样伸出手,声音平稳,不带一丝波澜。 “许总,久仰。” 许颜君这才优雅地抬起手,眉峰浅浅扬起。她的手微凉,与陆子榆的手相触时,指尖带着一种若有似无的力道,交握的时间,却是长了那么微妙的一瞬。 “严总看中的项目,想必有过人之处。”许颜君微微收敛了笑意,目光深沉,“陆总,我也很期待接下来的内容。” 松开手,她漫不经心抬了抬眼皮,目光越过陆子榆,落在始终静立的谢知韫上,语气平静自然: “这位,就是谢小姐吧?果然气质不凡。幸会。” 陆子榆余光撇了一眼谢知韫。她从许颜君出现后似乎并没有惊讶的表情,只是微微颔首,但并未伸手,双手在身前轻轻交叠,行了一个极淡的古礼,姿态清雅从容。 “许总,您好。”她声音清泠,如同玉石轻击。 第51章 鸿门之宴 “严总,许总,请。” 陆子榆从容引路,不卑不亢。 四人落坐,菜品陆续呈上。 普洱的陈香在空气里弥漫,混着檀香,还有窗外竹叶的沙沙声。 严玲先开口,语气温和但直接:“今天以茶代酒,我习惯清谈时思路更清晰。陆总不介意吧?” “当然。”陆子榆端起茶杯,“我们也更习惯这样。” 许颜君笑了笑,没说话,只是优雅地夹了一筷子凉菜,动作很慢,像在品味,也像在等待。 饭局行进一半,严玲直奔主题:“客套话不多说,我对知榆阁的文化概念和初期数据是认可的。今天请许总一起来,是想更深入地探讨几个落地层面的关键问题。” 她目光锐利,看向陆子榆。 “你们提到‘地道药材’,如何定义‘地道’?如何确保批量化采购后品质的稳定性?我们遇到过太多初创品牌,样品惊艳,量产走样。” 陆子榆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调出平板中准备好的文件资料,将屏幕转向严玲: “严总问到了核心。我们主要是靠三层过滤。严总您可以先看这张地图,这是直采产区,还有我们的合作协议。数据这块,我们把检测报告的波动压在了4%以内。当然,最核心的还是谢老师那套‘古法检验+现代品控’双轨验收法,会将古法经验数据化。” 讲完,她见严玲了然点点头,心下暗松了口气,余光也瞥了眼一旁许颜君的反应。 许颜君优雅架起一块蒸鲈鱼,而后缓缓开口: “双轨验收?这个概念倒是很新颖。传统经验如何与现代检测标准对齐,执行起来会不会有主观偏差?” 身旁一直安静的谢知韫此时平静接过话头: “许总顾虑在理。所谓‘对齐’,实为互证。例如黄芪,现代检测看黄芪的甲苷含量,古法则辨‘金井玉栏’之纹、尝‘豆腥味’之浓淡。二者并非取代,而是当检测数据处于临界值时,古法经验可作风险预警。我们已建立对应数据库,在此。” 她接过陆子榆手中的平板,指尖滑动,翻到图标对比页把屏幕转向严玲。 “这是近几个月来,黄芪的检测数据与经验评级的对比。当含量处于合格线边缘时,经验评级为次等的批次,后续用户投诉率高出三倍。” 严玲身体前倾,仔细看着屏幕,几秒后,点了点头:“有意思。数据化传统经验,这个思路很扎实。” 许颜君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可能有点烫,她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严玲继续开口:“我们的客群很挑剔。为故事买单一次,为效果复购第二次。你们的古法如何让他们感受到货真价实,而不是营销话术?” 许颜君自然地接过话头,目光扫过陆子榆和谢知韫二人,最后又落回陆子榆身上。 “严总这个问题提得好。我观察过很多类似的品牌,一个常见的陷阱就是……概念体系做得很深、很复杂,创始人自己讲得投入,但消费者听得云里雾里。” 她摸着下巴思索,仿佛只是在站在一个中立视角,分享行业洞察:“怎么把那种深厚的、专业的东西,提炼成让消费者一秒感知到‘这对我有什么用’的一句话,往往是成败的关键。这非常考验创始人和合伙人的沟通功力。” 她说完,身体靠回椅背,目光平静地看向陆子榆,嘴角勾起一丝浅浅的弧度。 陆子榆感觉到谢知韫的目光,轻轻落在自己侧脸。 她抿了抿唇,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稳。 “许总您提醒得很对,沟通必须高效。所以我们的答案是——”她转向严玲,目光直视,“不是复原古方,而是复原古人的健康状态。” “哦?”严玲挑眉。 陆子榆扶了扶眼镜,继续道:“因此我们不做古法秘方的噱头。所有文化叙述,都围绕有效用途展开。睡眠更沉、焦虑缓解、精力提升。这是我们用户调研中,感知价值排名第一的反馈。” 她随即调出另一页pdf,指着上面几处数字:“这是购买两个月以上的用户,自主反馈的改善数据统计。百分之七十六提到睡眠,百分之六十八提到情绪稳定。” 严玲仔细看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点。 许颜君笑了笑,没再说话。她低头夹菜,但筷子在盘子里停了停,才夹起一片笋。 第57章 “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我最关心的。”严玲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在陆子榆和谢知韫之间移动,“如果合作达成,产量、品控、客服压力都会指数级增长。你们如何分配精力?谁主导战略,谁把控产品?如果出现分歧,如何决策?” 她顿了顿:“我投资的是团队,不是个人。” 空气安静下来。连窗外的竹叶声都似乎轻了。 许颜君端起茶杯,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像在欣赏一场即将上演的戏。 陆子榆和谢知韫对视了一眼。 很短,但足够了。 “我负责战略渠道还有整体运营。”陆子榆先说。 “我专注产品研发、品控和内容。”谢知韫接上。 陆子榆暗自松了口气,语气沉稳,继续陈述:“分歧必然会有。但我们的原则是产品效用与用户安全,谢老师有一票否决权。商业路径与品牌生存,我有一票否决权。” 谢知韫轻声补充:“我与子榆亦有约,若有异见,只在饭桌上论是非。撤了饭桌,不存芥蒂。” 严玲脸上首次露出笑容。不是客套的笑,是含着欣赏的那种。 “清晰,互补。很好。”她道。 许颜君的手握着茶杯,指节微微发白,但脸上的笑容依旧无懈可击。 她放下茶杯,瓷杯与杯托碰出轻声闷响,脸上的笑容变得审慎,目光在陆子榆和谢知韫间流转,而后转向严玲,缓缓开口: “严总,陆总和谢总关于团队分工的思路非常清晰。这也让我想起之前看过的一些案例,有个现象,非常有趣,也很值得深思。” “许多有独特调性的初创品牌,在从0到1的阶段,会非常自然地将品牌魅力,与某一位核心人物的独特背景与个人气质深度绑定。这无疑是快速建立认知的捷径。” 她话锋微转,语气里夹带的对朋友项目的关切感恰到好处: “但当品牌走到需要与品尚这样成熟的渠道并肩时,这种深度的绑定,有时反而会成为一种……甜蜜的负担。” 她说到这里,适时停住,眼神在二人流连间,又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当然,我绝不是说知榆阁现在就有这个问题。只是作为一个关心行业发展的旁观者,难免会有点好奇。你们二位……对这个问题有过思考吗?” 陆子榆微微吸了口气,沉稳道:“许总的观察很敏锐。但我们对知榆阁的设定,从一开始就不是建立在个人烙印,而是方法论烙印。” 她目光转向严玲:“谢老师带给品牌的,是一套如何从古籍中打捞智慧,并用现代方式呈现出来的方法论。我们所有工作,都是在实践和沉淀这套方法。” 她顿了顿,继续道:“所以,我们担心的从来不是个人太突出,而是这套方法能否足够清晰,能否被传承。这才是品牌真正的灵魂。” 谢知韫平静地接话,目光坦荡道:“子榆所言,正是关键。一人终有局限。因此,我的精力除了研发,更多投入在两件事上,一是将我们所依循的古法系统整理,二是建立清晰的材料筛选与效用评估标准。” 她最后一句说得清晰而郑重:“我的目标,是让知榆阁未来即使没有我坐在原料前,任何一位同事拿着这套标准,都能做出同样安全有效的产品。” 严玲听罢,眼中赞赏之情更甚,却只轻轻点了点头。 许颜君保持着微笑,指尖在杯沿上几不可察地摩挲了一下,然后端起茶杯:“很扎实的思路。” 茶水温热,她却觉得有些涩。 ----------------------------- 餐毕,侍者撤下碗碟,端上一套精致的茶具和一个未开封的茶饼。 严玲兴致盎然道:“南堂馆的主理人推荐了他的私藏,说是复刻的北苑宋茶,龙团凤饼。我对茶道有些爱好,请几位品品。” 谢知韫的目光落在茶饼上,眼神很柔和,像在看一位久别重逢的故人。 “龙团凤饼,素面含光,密云龙纹……确是仿古制式。”她轻声说。 “谢总似乎很熟悉?”严玲眼神一闪,敏锐察觉。 谢知韫微微颔首道:“家学渊源,只是略知皮毛。这茶当年在宋时一斤值金二两,贵在采造之精。只是点法,与今日常见略有不同。” 严玲眼睛亮了:“那今天可有幸,请谢总为我们演示一番?” 谢知韫看向陆子榆。 陆子榆点头:“当然,严总雅兴。” 侍者取来香炉。 谢知韫净手,焚香,动作行云流水,自带一种沉静的古韵。 她一边温器一边说:“宋人点茶,首重‘静’与‘净’。心静,方能察水之老嫩。器净,才不夺茶之本味。” 许颜君静静看着,脸上保持着微笑,但眼里却晦暗不明。 谢知韫碾茶,动作很轻,接着试了试水温,缓缓开口:“此茶性沉,水温当如蟹眼过后,鱼眼未生之时。碾茶宜轻,成瑟瑟尘状即可,过细则苦。” 她开始点茶。茶筅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击拂声如轻风拂过山涧。 陆子榆看着她的侧脸。灯光下,谢知韫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整个人沉静得像一幅古画。 周遭忽然安静下来。 那一刻陆子榆突然想,也许谢知韫本就属于这样的场景——雅室,清茶。而不是挤在工作室里对着一堆报表,或者熬夜学什么电商运营。 她心里某处轻轻抽了一下。 七汤点毕,茶沫焕如积雪,持久不散。 谢知韫分茶,动作优雅。 严玲品了一口,眼睛微微睁大:“醇厚甘滑,果然不一样。” 她看向谢知韫,眼神里多了份真正的尊重和敬意:“谢总不仅懂医理,更是茶道高手。这不仅是技艺,更是心境的体现了。” 谢知韫微微欠身:“严总过誉。” 许颜君也品了茶。她喝得很慢,然后放下茶盏,笑了笑:“是好茶。” 就三个字。没再多说。 严玲背着手感慨道:“做品牌,有时和点茶一样,急不得,也乱不得。火候、分寸、耐心,缺一不可。” 她又看向陆子榆和谢知韫:“你们二位,让我看到了这种静。” 陆子榆端起茶杯:“敬严总的知音。” 许颜君也端起杯,只是笑容略微暗淡。 ----------------------------- 散场时,严玲的司机已经将车开到门口。 她与陆子榆握手,道:“具体合作细节,我会让助理下周联系你们。期待与知榆阁共事。” 然后转向谢知韫,握手的时间稍长了些:“谢总,今天受益匪浅。” 谢知韫微微颔首:“严总客气。” 严玲又对许颜君说:“颜君,今天谢谢你来。下次咱们再约。” 车驶离,庭院门口只剩三个人。 晚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许颜君先开口:“子榆,恭喜。严总很难被打动,你今天……超出我的预期。” 陆子榆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客气而疏离:“还是要多谢许总引荐。虽然严总没提,但我知道机会难得。” 许颜君笑了笑,目光转向谢知韫:“谢小姐真是让人惊喜不断。茶道精湛,还通医理,现在连商业对谈也游刃有余。”她顿了顿,“子榆能有你这样的帮手,真是幸运。” 谢知韫平静地看着她:“许总过誉。尽己所能,不负所托而已。” 许颜君看了眼手表:“时间不早了,我也该走了。” 她走向那辆黑色轿车,临上车前,回头深深望了陆子榆一眼。 “子榆,路还长。保持清醒。”她说。声音被卷进风里。 车门关上,驶入夜色。 庭院门口,只剩陆子榆和谢知韫。 陆子榆一直挺直的脊背,终于微微松懈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两人并肩走向停车场,中间隔着半步距离,脚步声一轻一重。 陆子榆坐进车,没打火,只是直勾勾盯着前方,忽然道:“她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谢知韫平静接道:“那便兵来将挡。” 陆子榆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皮套,过了很久,忽然开口: “今天的茶……很香。但我喝得心惊肉跳,还没来得及细品。” 谢知韫微微偏头,看向她。光影在她镜片上浮动,遮住了她的眼神,紧绷的下颌线还是一览无遗。 “那回家。”谢知韫突然说。 陆子榆一愣,转过头:“嗯?” “回家,我重新煎一壶,只给你一人。” 陆子榆僵在原地,耳根飞起一抹红色。她迅速转回脸,发动引擎。 “……那走吧。” 车汇入夜晚的光海。 谢知韫也转头,看向窗外流动的夜景。 她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第52章 新巢新血(上) 深夜,知榆阁工作室里,气氛沉甸甸的。 第58章 品尚生活馆发来的合同才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散发着微微热气。 密密麻麻的条款、时间节点、品控要求,像一个细密的筛子,把前几天庆功是的热闹气氛滤得干干净净。 陆子榆站在白板前,目光扫过桌前围坐的三人。白板上投屏一张红黄绿三色标注的甘特图。 红色部分连成一片,比读书时试卷上满江红的叉叉还要扎眼,刺得她太阳穴隐隐作痛。 她清了清嗓子才开口:“都看到了哈,品尚的预估订单量,还有他们要求的标准化生产流程,还有每个月固定的主题营销联动……靠我们两个人忙到脚不沾地,还有你俩兼职帮忙的状态,搞不定。” “要是硬接,要么我们几个全部累得被救护车拉走,要么把东西做烂原地解散。现在的知榆阁就像个只接待家宴私房菜的小馆子,突然接了个全城的流水席。光靠我们这几个厨子备菜掌勺,手得累断。” 她顿了顿,指尖在白板上轻点,继续道:“要扩后厨,还得雇跑堂的,咱们这个小馆子得按正规酒楼的规模支棱起来了。” 话音落下,桌下三人眨巴眨巴眼。 周屿先动了。她没说话,只是拿起自己的手机,屏幕转向大家,上面是劳动合同解除协议。 “之前早就在启动互联网逃离计划了。公司那边,手续都走完了。这段时间到处搞副业,都是些零零散散的小项目,也是时候上岸了。” 她看了眼陆子榆,又看了看一直垂眸盯着手中茶杯的谢知韫,道:“方向对,掌舵的也靠谱,我入伙。” 唐柠乐了:“小子榆,我都把你这儿当半个家了,画画设计剪辑什么的,我乐意得很,就是嘛——”她冲陆子榆眨眨眼,“以后让我全职,工资可不能给姐妹少哦。” 陆子榆觉得眼眶有点热,但还是迅速压下去。她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两份提前准备好的文件,又拿来两支笔,端端正正摆在桌上。 她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冽,语气郑重:“好,感性的话我留到年终总结说。既然咱们要合伙,还是得按规矩来。这是初步拟定的股权激励方案和岗位职责说明。咱们是朋友,但未来也是战友。钱怎么分,谁负责些什么,白纸黑字写清楚,大家友谊也能长长久久。” 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不近人情,但在座大家都懂。 这就是陆子榆,真诚但审慎。 谢知韫双手捧着杯子,抿了口茶。 环顾左右,周屿、唐柠二人正仔细研究着合同,在最后一页郑重落款。又看看自己跟前,空空荡荡。 她微微抬起头,正好撞上陆子榆看过来的视线。 刚才陆子榆目光里还带着点没消散的商务杀气,此刻瞬间软了下来。 她视线急匆匆掠过,低头整理白板笔。 谢知韫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随即起身为桌上四个杯子续上热茶。 陆子榆敲了敲白板,找回主理人的气场。 “好了,咱们讨论一下接下来的安排吧。” 几人讨论到夜深,分工逐步清晰。 陆子榆做总抓手,负责品牌战略、对外合作和整体运营。谢知韫专注产品研发和技术相关背书。周屿凭着多年大厂运营经验,主抓生产管理、供应链和内部流程搭建。唐柠则负责内容策划、市场推广和客户关系维护。 合伙人小会议终了,唐柠打着哈欠道:“咱们这算不算草台班子正式挂牌?” 周屿认真纠正:“什么草台班子,这叫初创团队组建完毕。” 陆子榆看着窗外沉沉夜色,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些。 终于,不是一个人,或者两个人背靠背硬抗了。 她侧过头,发现谢知韫也看着窗外。月光描摹着她柔和的轮廓。 似乎是觉察到了她的视线,谢知韫转回头。 四目相对,陆子榆先挪开眼,低声道:“走吧,锁门。” ----------------------- 新工作室租在孵化园e区,比原来大了一倍。 阳光正好,照在几个空荡荡的工位上。 陆子榆和谢知韫拟好岗位jd,发在boss直招app上。 最先来的不是简历,是前司老同事陈军的电话。 “子榆,是我,陈军。” 陈军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背景还有小孩哭闹的声音。随即一声关门声响起,哭闹声被滤小了些。 “哎,老二又在闹。没打扰到你吧?” “没呢军哥。好久没联系了,最近怎么样?”陆子榆道。 她想起那场裁员寒潮。曾经那群一起熬夜、相互开玩笑的战友们就像忽然被风吹散的沙子。 后来她又自顾不暇地投简历、面试,再后来又一头扎进知榆阁,那些旧面孔竟然不知不觉在记忆落了灰。 此时再听到陈军的声音,才想起那个曾经在办公室里谈笑风生的军哥,如今连打个电话都要躲进房间里。 “现在在一家外包带项目。虽然累点,但好在稳。这年头,能按时拿工资就行,不挑。”电话那头,陈军笑了两声,笑里却带着一种被生活磨平棱角的疲惫。 “嗯,那就好。”陆子榆应了一声,没急着说话。 陈军那边沉默了两秒,才带着点扭捏开口:“子榆啊……那个……我今天打电话,其实是……想厚着脸皮托你个事。” “军哥你说,跟我客气什么。” “就是……我家张霞,你还记得吗?生孩子前她也在大厂干电商运营的,经验真不少。现在老二有外公外婆帮忙照顾,她想出来工作,投了好多简历都……没消息。” 陈军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我看你在招人,能不能……给她个面试机会?如果不合适,你直接拒绝就行……我就是,想替她问问机会。” 陆子榆记得张霞。之前公司年会,陈军带着怀孕的妻子来过,是个笑容温婉、说话细声细气的女人。为了照顾孩子从大厂辞了职。 大龄,二胎宝妈,职场空窗期……这几个词叠在一起,在招聘市场基本直接被判死刑了。 陆子榆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军哥,把霞姐简历发我一下吧。我们这边刚开始,条件可能没那么好,但机会是实的。” 电话那头,陈军连声道谢。 ------------------------- 面试就约在新工作室。地方还空,就在沙发上聊,反而没那么大压力。 刘璐是上午第三个面试的。 二十六岁,浅灰色衬衫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 “陆总,谢总。”她落座,声音清晰,不卑不亢。 陆子榆看着简历,按常规问了几个问题,刘璐的回答条理分明,但平平无奇。 她直接抛出核心问题:“刘小姐,假如项目对药材损耗和成品一致性要求极高,但目前生产规模还在扩产期,如果让你来负责品控,你的切入点在哪?” 刘璐眼神亮了亮,直接从包里掏出个厚厚的黑色笔记本,摊开在两人面前。 陆子榆扫了一眼,是手绘的品控导图,整齐得像打印出来的。 “我复盘了贵店过往的差评,5%提到过茶包药材颜色不一。这是炮制火候的偏差。如果要建立品控,入库环节必须增设这个维度的初筛。”刘璐指着本子上的一处红笔标注。 谢知韫原本安静坐着,此刻微微前倾,指了指本子上关于酸枣仁的记录,考了一句:“若只凭肉眼与指感,如何辨伪?” 刘璐语气专业且笃定:“粒大、皮紫红、核壳少。如果混了枳椇子,手感更圆滑,入水即沉。”她顿了顿,目光诚恳,“之前单位只看化验单,我想跟谢老师学真本味。” 陆子榆看向谢知韫。 谢知韫低头看着那本笔记,片刻后抬眼,对陆子榆微微颔首,低声道:“心细,有根底,可教。” ------------------------------- 张霞是下午第一个来的。许久不见,她圆润了些,但笑容依旧温和。 “陆总,好久不见。谢总,您好。”她坐下,双手交叠在膝,手指不自觉摩挲。 聊起过去的运营经验,她明显熟练,说起用户分层、促销策略、数据复盘也头头是道。 但陆子榆抛出更现实的问题:“霞姐,重新全职工作,家里两个孩子,时间上能协调开吗?” 张霞交叠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她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豁出去的坦诚。 “说实话,很难完全平衡。孩子小,病一场我就可能得请假。但我能保证的是,上班的时间,我百分百投入,效率不会比年轻人低。需要加班赶工,我在家也能处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需要这份工作,不光是为了钱,也是想……找回点自己的价值。陆总,谢总,如果你们愿意给我这个机会,我会比谁都珍惜。” 话很实在,没有卖惨,也没空口保证。 第59章 陆子榆听完,沉默了几秒。她想起自己失业那段时间的彷徨,也想起谢知韫看她简历时的那句“给她机会”。 “霞姐,欢迎加入。”陆子榆直接开口。 张霞愣了一下,眼圈迅速红了。她赶紧低下头,连声说“谢谢”。 谢知韫适时递过去一张纸巾,什么也没说。 ------------------------------- 赵夕是最后一个面试的,差点迟到,跑进来时额头上还有层薄汗。 “对不起对不起!地铁坐过站了!”她连连鞠躬。 这女孩穿一件亮黄色卫衣,斜挎个挂满徽章的帆布包。 一见到谢知韫,她眼睛瞬间瞪大,抓紧了包带,活脱脱一副粉丝见偶像的模样。 “谢、谢总好!陆总好!”赵夕站得笔直,声音像蹦豆子。 陆子榆看了眼赵夕的简历。新传应届生,但作品不少。 “简历上,你说你是我们的铁粉?” “不仅是粉,我还是咱们超话的活跃分子!”赵夕麻利地掏出平板,展示了一段自己做的粉丝向视频。 视频里,谢知韫穿着汉服,被画成q版,表情严肃,举着药囊降服一团代表焦虑的黑影。 陆子榆憋着笑,瞥了眼身旁的谢知韫。谢知韫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但并不是反感。 唐柠刚好过来送东西,凑在旁边看,笑得直拍大腿。 “这个好!谢老师改行当捉妖师了哈哈哈!这字幕配得也绝!” 赵夕有点不好意思,偷看了一眼谢知韫。 谢知韫看向赵夕,问道:“如果让你将‘培土生金’这般医理,讲与不懂中医的年轻观众,应当如何说?” 赵夕眼睛一转,几乎没怎么想:“就说,脾胃就像咱们身体的后勤部长,肺是边防军。后勤部长给力,粮草充足,边防军才有力气抵抗外邪入侵!所以养好脾胃很重要!” 比喻不算严谨,甚至有点俗,但抽象的概念立马变得容易懂了。 陆子榆忍俊不禁,看向谢知韫。 谢知韫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缓声道:“比喻虽浅白,但道理相同。可试。” 赵夕差点当场跳起来,强行忍住,脸蛋红扑扑的。 第53章 新巢新血(下) 人定好了,地方也有了,接下来就是把这空荡荡的工作室,组装成一个能运转起来的“机器”。 第一个工作日,全员到齐,大扫除的氛围感拉得很满。 “屿姐,这线头能藏进踢脚线吗?露在外面容易积灰,看着也乱。”刘璐蹲在地上,眉头微微蹙起。 周屿满头大汗跟路由器较劲,头也不回:“放心,一个一个来,我强迫症不比你轻。” 刘璐环顾四周,起身走向货架,拿出一沓标签纸,给每个格子开始贴品名,嘴里还小声念叨:“酸枣仁,01号位。茯苓,02号位……” 另一边,唐柠和赵夕正对着窗帘小样争得面红耳赤。 赵夕挥舞着手里的小样:“橙色!必须橙色!这叫多巴胺!到时候拍视频,背景跳一点,才容易出片!” 唐柠用卷尺敲了敲赵夕的头:“打住!咱们是知榆阁,不是马戏团。选那个烟灰绿的棉麻,低调奢华有内涵,懂?还有,咱们现在的预算只够买窗帘,你那个打卡角,等咱们拿了品尚的第一笔款再说。” 张霞在旁边抿嘴直笑,没参与这些闹腾,只是默默清点了大家带来的杂物。 “子榆,我下单了抽纸,打印纸,还有碎纸机,大概下午到。” 她不知从哪变出几瓶矿泉水,一瓶瓶分给大家,声音柔和:“大家忙一上午了,歇会儿吧。” 陆子榆和谢知韫在整理产品研发和样品区。陆子榆爬上爬下,擦拭高处的柜子,谢知韫在下面整理一箱箱药材和瓶瓶罐罐。 陆子榆踮脚去够柜子顶里面,梯子微微晃了一下。 “当心。” 谢知韫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一股力道稳稳扣住梯子,连带着陆子榆的心神也给一起定住。 陆子榆低头看去。 谢知韫正仰头,目光清凌凌锁着她,手上力度没松分毫。 陆子榆喉咙紧了紧,利落擦完最后一把,回到地面。谢知韫这才松开手。 “谢谢。”她补了一句,声音急促。 ------------------------ 中午,大家凑在一起吃外卖。 赵夕举起手机晃了晃:“我最近发现一家轻食,里面的紫薯泥超级好次!你们要不要试试?就是那个沙拉,周屿姐死活不吃,说那是兔子饲料。” “人类思考需要碳水,细胞修复需要蛋白质。我是尊重人类的生物构造。”周屿默默留下一句吐槽。 陆子榆划拉着外卖软件,自然地问了一嘴:“谢老师,还是不要辣吗?” “嗯。”谢知韫应道,凑过去看了一眼。 陆子榆点完,把手机递给大家传着看还有什么要加的。轮到谢知韫时,她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几下。把陆子榆常喝的那款东方叶子无糖茶加进购物车,然后面色如常,把手机递给唐柠。 唐柠瞄了眼购物车,神色变得有些玩味,但没说话。 外卖到了,几人围坐在临时拼起的大桌边,边吃边聊。 张霞笑着给大家分筷子。 赵夕是气氛组担当,绘声绘色地模仿面试时的心理活动。 “当时我一见谢老师,满脑子都是仙女下凡刷屏,结果谢老师一开口问我医理,你们看我表面上还在笑,实际人已经走了一会了……简直梦回高中上课被老师抽问了……” 刘璐被逗得笑出了声,虽然还是坐得笔直,但神色轻松了不少。 陆子榆看着这一群性格迥异的人,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饭菜的锅气和说笑声一点点填满。 她下意识地看向谢知韫。 谢知韫坐得端正,吃饭也安静,但表情是放松的。听着赵夕胡侃,眼中偶尔会闪过极淡的笑意。 察觉到陆子榆的目光,她抬眼看来。 陆子榆这次没躲,举起手里的饮料瓶,像是在酒桌上碰杯一样,然后喝了一口。 谢知韫愣了半秒,随后也举了举自己手中的茶杯。 ---------------------------- 新的一周,虽然磕磕绊绊,但各项工作却实实在在地运转起来了。 周屿和刘璐关在会议室里小半天,出来时拿着一个初具雏形的excel流程。虽然简陋,但原料入库、领用、生产记录等几个关键节点总算有了可追溯的流程。刘璐用手一行行比对着单据,录入历史数据。 张霞接管了客服号和主要的电商平台后台。有次陆子榆经过,看她正给一个投诉的顾客回语音,一边利索地在笔记本上记下:“包装封口处易割手,建议加圆角”。 温声细语,跟化骨绵掌似的,几下功夫就把几桩积压的客诉消解。 赵夕则成了谢知韫的“编外学徒”兼“首席翻译官”。 谢知韫教她和刘璐一些基础的药材性状鉴别,拿着新设计的草本沐浴包样品讲解: “此方以艾叶、老姜、红花等为主,意在助行气血,缓解日常疲乏,仅限外用。” 赵夕一边猛记笔记,一边嘴里嘀咕:“懂了懂了,艾叶是暖的,姜是辣的,红花是活血的……组合起来就是给肌肉做个热辣 spa!哎,这个slogan能用吗谢老师?” 谢知韫被她这“热辣 spa”的形容弄得微微一怔,无奈牵了牵嘴角:“过于……跳脱。强调温热舒缓即可。” 但赵夕不怕,她总有办法。拍产品图时,她找来个复古的黄铜盆,里面撒上干花瓣和模拟水汽的皂片,旁边摆上木勺和柔软的毛巾,氛围感十足。写文案时,她把“缓解日常疲乏”翻译成“给紧绷的身体放个草木香的假”。 唐柠大加赞赏:“终于有人能get到我的脑洞了!” 陆子榆忙得脚不沾地,和品尚反复沟通细节,盯着新产品的打样进度,还得盘算越来越复杂的账目。但她觉得踏实。虽然问题一个个冒出来,但不再是只有她一个人焦虑了。 周屿和刘璐会冷静分析利弊给出方案,唐柠会从市场角度提建议,张霞能反馈用户最直接的声音,连赵夕咋咋呼呼的提议,有时也能带来新角度。 至于谢知韫…… 她们之间那种刻意紧绷的边界感,似乎在密集的工作里,不知不觉淡了。 陆子榆也不再纠结于所谓“安全距离”。 开会时,两人位子总是挨着。她也会自然地凑到谢知韫的工作台边,俯身看她的记录,衣袖甚至会不经意地擦过对方的肩膀。 她熬夜后嗓子哑,第二天桌上总会多一盒润喉糖。谢知韫沉迷实验忘了吃饭,手边也总会多出一份温热的清粥。 虽然交流依旧大半围绕着知榆阁,但只要一个眼神,一个停顿,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不需要太多言语。 这种状态就像隔着一条静谧的溪流,谁也没打算涉水而过,却都习惯了在水声潺潺里,听对方的呼吸。 第60章 陆子榆合上账本,看着谢知韫的背影,轻轻舒了口气。 这样,其实就已经很好了。 ---------------------- 这天下午,陆子榆终于和品尚敲定了最后一批合作细节,包括新品草本沐浴包的上市排期。 发送完邮件,脖子僵硬得发酸。她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工作室里只剩她和谢知韫。周屿和唐柠去对接包装厂了,张霞去接孩子,刘璐和赵夕也按时下了班。 谢知韫还在靠窗的工作台前,就着一盏台灯,仔细核对一批新到的原料样品。其中最大的一袋,是沐浴包中的关键原料——艾叶。 灯光下,她捻起少许,观察色泽,又凑近轻嗅,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随即在记录本上写下几行字。 陆子榆没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看了一会儿,起身倒了杯温水,轻轻放在谢知韫手边。 谢知韫动作停住,抬眼看她。 “总算有点……团队的样子了。”陆子榆揉了揉后颈。 “嗯,众人拾柴,火焰方高。”谢知韫应道,目光落回那袋艾叶上,补了一句,“只是,柴需干,火才旺。” “怎么?这批艾叶有问题?”陆子榆听出她话里有话。 谢知韫捻起几片枯叶,指尖用力一碾,碎屑发干。 “色泽暗沉,香气浮躁。合同写的是三年陈艾,但这味道……像极了刚收割不久,强行烘干的新叶。虽在宽泛的标准内,但药效大打折扣。”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刘璐去而复返,连汗都顾不上擦,直接将平板摊在两人面前,声音紧绷: “陆总,谢老师,这批货可能有问题。供应商发来的报告写的是‘大别山三年陈艾’,但我刚才交叉对比了他们的短期招工记录,这个生产周期,他们是在河南某地临时招人加工的。” 她又调出一张地图对比图:“产地虚标。他们极大概率是用低价的河南新艾,掺进了我们定的大别山陈艾里。如果不细闻,光看那张纸上的检测数据,根本发现不了。” 陆子榆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这不是小出入,这是在挖知榆阁的根。艾叶是沐浴包的君药,一旦功效注水,用户只会觉得她们是在收智商税。 陆子榆当机立断:“刘璐,做得好。封存这批货,明天发函要求全链条溯源,拿不出原始收割凭证就退货。另外,告诉周屿,备用供应商寻源立刻启动,不仅是艾叶,所有的辅料都要重新过一遍筛子。” 谢知韫将采样袋封口,声音平静:“有人觉得这只是寻常草木,想欺我们不懂行。” 工作室原本温馨的灯光,此刻竟透出几分肃杀。 陆子榆盯着白板上填得满满当当的进度表,心里那根刚刚放松些的弦,又微微绷紧了点。 她走到窗边,看着园区内陆续亮起灯火。 谢知韫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站在她身侧半步的地方,同样望着窗外。 “累了?”谢知韫忽然问,声音落在空荡荡的工作室,有些寂寥。 陆子榆怔了怔,摇头:“还好。就是觉得……路还长。” 第54章 配方危机 这一夜陆子榆睡得及其不踏实,第二天一大早赶到工作室。 上午十一点,刘璐终于抱着第三方检测机构的结果跑回来,气喘吁吁,水都来不及喝: “陆总,检测机构那边的初步反馈出来了。挥发油含量、重金属、水分……全部卡在国标的合格线边缘。如果我们想凭这份报告去告供应商欺诈,胜算几乎为零。” 对方显然是老油条,送检的样品是顶级的,但发来的大货是刚好压着合格线通过的次货。这种合法但不合规的软刀子,最是难缠。 谢知韫坐在操作台前,面前只放着一个青瓷碗,里面泡着几片从货堆里随机抓取的艾叶。 “子榆,报告说它合格,但我的眼说它败了。” 谢知韫轻轻拨动碗里的叶片,清透的水竟显出一种浑浊的暗黄。 她轻声开口:“陈艾入水,汤色应当清亮如蜜,香气沉稳。这批货……入水生燥,烟气呛人。是用硫磺强行熏出来的假陈艾。那些碎渣,是艾叶纤维被硫磺烧脆了,一揉就碎。” “这种货色若是做成沐浴包,不仅不能温通经络,反而会燥火入体。检测或许查不出那点硫磺的残留,但用药的人,身子会说实话。” 还没等陆子榆想好对策,品尚生活馆的对接人林总这时发来信息: “陆总,刚收到供应链侧的预警,知榆阁的原料入库进度有波动?首发日的线下陈列和流量位已经锁定了,总部非常看重这次新品。还请务必确保交付,若有变动,请在下午四点前告知,以便我们启动预案。合作愉快。 品尚的潜台词就是:要么准时交货,要么出局赔钱,没有第三条路。 陆子榆正要说话,一旁的张霞低声惊呼:“子榆,出事了。” 张霞握着客服手机,声音微微发颤: “那批作为赠品随单发出的沐浴包,首批用户已经收到了。后台全是差评,说气味淡、有腥味,还有碎渣。” 她把屏幕递给陆子榆,评论区触目惊心: “一直以为知榆阁是国货良心,这赠品是认真的吗?一股土腥味,泡开全是碎渣。” “我是老粉了,这次的沐浴包真的失望。和之前的样品完全不是一个级别,是在店大欺客吗?” 周屿那边反馈来的消息更糟:备用供应商趁火打劫,现货涨价三成,且要求现款现结。 现金流、供应链、甲方通牒、口碑崩塌。怎么就一股脑儿全赶在一起了? 陆子榆想起以前在公司熬夜写 ppt 方案,那时候觉得难,现在想来那简直是温柔乡。 这外面的圈子里,到处是坑。 想到这,陆子榆居然想笑出来。她扯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做了几次深呼吸。 --------------------------- 会议室里,气氛像凝固的石膏。 白板上是客诉增长图,红色的曲线像一条血淋淋的伤口。 周屿叹了口气:“这只是个开始。根据目前赠品发出的覆盖面推测,舆论会从个别差评发酵成有组织的围攻。职业打假号应该已经开始磨刀霍霍向我们了。” 陆子榆撑着桌沿,话语像从齿间缝隙挤出来的:“我打算发个声明。承认供应链疏漏,召回所有批次。既然烂了,就从根上挖掉。” “不行!”唐柠几乎是拍案而起。 “子榆,你真是正直过头了!现在发这种道歉,在品尚眼里就是自认死罪。别还没等咱们整改,知榆阁就先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她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谢知韫:“谢老师,你快劝劝她。她又要做敢死队了,真觉得自己是铁打的呢!” 谢知韫没参与争吵,只是安静注视着陆子榆紧锁的眉头。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屋内的燥热瞬间降了温。 “子榆,柴火湿了,不能硬烧。但也不必急着把炉子拆了。” 陆子榆长长叹了口气,刚要开口,桌上的手机疯狂震动。 来电显示:许颜君。 盯着这三个字,她心脏猛的一缩。 她走到会议室角落,按下接听键。 会议室很安静,即使没开免提,电话那头的声音也清晰可闻。 “子榆,你那边的事,我听说了。”许颜君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还是那种从容不迫的调子。 “许总消息灵通。”陆子榆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攥紧。 谢知韫眸光此时微微一沉,一直拈着艾草叶片的手滞了一秒。 “这个圈子没有秘密。”许颜君顿了顿,“尤其是坏事。现在怎么打算?” “我们还在评估。” “不用评估了。你现在面前就两条路:一条,彻底认栽,该赔赔,该倒倒,问心无愧但名声扫地。另一条,我帮你走。” 陆子榆咽了口水,没说话。电话那头传来纸张轻轻翻动的声音。 “叫上你们管运营的周屿,过来找我。定位发你,就在我公司楼下。”许颜君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许总,我需要……” “你需要活下来。”许颜君打断她,语气放柔,“子榆,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活下来,才有资格谈以后。信我,我不会害你。”她又补了一句:“就这样吧,尽快。” 电话挂断,只剩忙音。 陆子榆转过身,另外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会议室顶光打下来,在三人脸上呈现出不同的阴影,但都很沉重。 “许颜君?”唐柠冷笑了一声。 陆子榆点头:“她叫我和周屿过去,说有方案。” “什么方案?”谢知韫声音很轻。 “没说。” 唐柠扯了扯嘴角,身子靠后,将手枕在后脑勺:“还能是什么方案?找替罪羊,压舆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她是不是又要教你‘商业变通’了?” 第61章 周屿“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声音有些疲惫:“子榆,我觉得应该去。许总的方案,无论是什么,至少是一个选项。起码我们要知道活下去的具体代价是什么,然后再决定值不值得。” 陆子榆抿着唇,将目光移向谢知韫。 谢知韫依旧摩挲着手中的艾叶。过了好一会,才抬起眼,对上她的视线。 “去听听吧。”谢知韫说道,声音像一潭静水,“子榆,无论你听到什么,要选哪条路,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得是我们一起选的。” 陆子榆眼眶一热。她别开脸,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酸涩压下去。 “好,等我们回来。” ------------------- 车驶向城东,车窗外的阳光有些晃眼。 周屿开车极稳,一如她的性格。 她侧过脸看了一眼陆子榆:“你在担心什么?担心她提出的方案不道德,还是担心你自己会答应?” 陆子榆看着后视镜,半晌才道:“都有。” 周屿目不斜视:“如果是为了生存,我什么都能答应。但我知道你不能。谢老师也不能。” 陆子榆苦笑:“周屿,有时候我挺羡慕你的,很理性。” 周屿笑了笑,手指无意识敲了敲方向盘,忽然说:“子榆,不是理性。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最怕的不是倒闭,而是倒闭之后,我们几个人复盘,其中一个人说:‘如果当初选了另一条路,或许就不会这样。’” 她转过头看向陆子榆:“所以,我需要知道那条路具体是什么。我需要评估,那条路到底有多少把握。然后,我才能选。” 陆子榆点头:“好,我明白。” 会面的咖啡馆在cbd的下沉广场,午后两点,日光被厚重的玻璃幕墙折射得有些支离破碎。 许颜君坐在一个靠窗的角落。她今天穿了一身珍珠白西装,耳垂上的金色耳钉反射着阳光。 桌上搁着两杯冰美式,她将其中一杯推到了陆子榆面前。 “不加奶不加糖,对吧?”许颜君收回手,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划过,“我记得你压力大的时候,总喜欢用冰美式压着。” 陆子榆握住杯壁,指尖传来凉意。 许颜君转头看向一旁的周屿,微微点头:“周屿,互联网运营大拿。看来知榆阁的底子确实不错。” 周屿没动那杯咖啡,脊背挺得笔直:“许总,直接谈方案吧。我们时间不多了。” 许颜君轻笑一声,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语气柔和,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子榆,你现在的处境我懂。硬扛下去,除了破产和召回,没有第二种可能。但我这儿,有一条能让你们体面活下来的路。 她从包里推过一份资料,继续道: “供应商那边我会去压,让他们把这批货合法化,就找个理由说是储运温差导致的性状改变,把主责揽过去。再托几家认识的媒体,把知榆阁塑造成一个被不诚信供应商坑害、却依然坚持自查的受害者。只要风向一变,品尚那边我能搞定,首发日照旧。” “你的条件呢?”陆子榆开口。 许颜君眯了眯眼,将后背靠在椅子上,优雅地叠起双腿:“你要公开承认是因为‘年轻经验不足’导致的监管缺位。后续的供应链,我会派一个专业的团队帮你接手。” 陆子榆指尖摸索着咖啡杯上的水渍,缓缓开口:“这听起来……是必须要承认自己不够好,才能活下来?” “不,不是不够好,是还在成长。”许颜君摇摇头纠正,语气似在教导,又像是在哄,“商业世界,没有人是完美的,可怕的是不知变通。用户和投资人或许可以原谅一个虽有失误但努力成长的品牌,但不会原谅一个固执己见导致全员覆灭的团队。” 她又看向周屿:“周屿,你应该明白,硬抗的代价是归零。我这条路是暂时低头,但保留火种。哪种损失小,你比我清楚。” 周屿垂着眼,盯着咖啡里的冰块慢慢融化。 许颜君目光回到陆子榆脸上,身子微微向前倾,声音放柔,眼里似乎压着一丝灼热:“子榆,你知道我当初招你的时候,最看重你什么吗?就是你的纯粹,你的坚持。很像我刚参加工作那会。”她顿了顿,眸光一沉,“但这些在商业里,恰恰是需要保护的。” “子榆,让我帮你。”她说,声音是罕见的恳切和温柔。 “那些脏的、累的、见不得光的部分……交给我。你只需要……像以前一样,相信我。” 咖啡馆里的冷气呼呼的,吹得陆子榆脊背发凉。 她握着杯子的手渐渐收紧。胃又开始抽痛了。 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许颜君不需要说复合,她只是耐心地等在终点,等着她在现实的毒打下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然后像以前一样,等着她精疲力竭地倒进她的怀里。 她放下咖啡杯,抬起眼,直视那双深邃的眸子:“许总,您的方案,能让知榆阁活下来,我很感激。” 许颜君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身体向后靠向椅子,似乎松了口气。 “但是,”陆子榆继续说,“但是这条路,走上去之后,我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位置了。” 许颜君的笑容一点点收敛,眼里像下了一场霜。 “所以,你就算看着知榆阁死掉,也要守着你那点尊严?” 陆子榆站起身,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坚定:“我没有资格替所有人做决定。我会回去把这条路原原本本告诉他们。我们四个人一起决定。” 周屿虽然一言未发,但也跟着站了起来。 阳光从窗户投下,许颜君的脸被掩在暗影里。半晌,她轻轻摇了摇咖啡杯,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子榆,你还是这样。宁愿把自己烧成灰,也不肯让我帮你撑伞。” 她抬起头,目光在陆子榆身上眷恋似的停留了几秒,而后又恢复锐利。 陆子榆没有回头,直到感受到热浪和蝉鸣扑面而来,她才觉得自己终于重新呼吸到了新鲜空气。 “周屿。回工作室,我们要打一场硬仗了。” 周屿看着她微颤的指尖,低声回了一句:“嗯,唐柠和谢老师还在等你。” 陆子榆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她才突然明白,为什么在许颜君那昂贵的香水味里她会感到窒息,而在那一碗浑浊且带着腥燥气的艾叶水面前,她却能站得稳。 陆子榆看了眼手机,四个人的工作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半小时前唐柠发的: 唐柠:@ 榆怎么样了?我们还能活吗? 她打字回复。 陆子榆:在回去的路上。所有人,一小时后会议室见,有重要的事情要一起决定。 谢知韫立即回:好。 紧接着唐柠回:谢老师都把茶泡好了,速归! 第55章 与渡关山 “不行!” 陆子榆刚刚复述完许颜君给的方案,唐柠猛的站起来,声音差点劈了。 “这叫什么帮忙!这不就是卖身契吗?!用一时的活路,换别人一辈子的话柄和……”她看了眼陆子榆,又把马上脱口而出的“控制”给咽了回去。 “反正,于情于理我都不同意!”她赌气似的揣着手,靠回椅背,脸别了过去。 周屿声音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我同意唐柠的情绪。但有一说一,许总的方案能让咱们活过来,存活率在六成以上。如果硬刚,胜算不到两成。而且,咱们现在现金流是致命伤。退款赔偿可以分期谈,但原材料采购、房租、还有信用状况……”她停顿,看向陆子榆。 会议室陷入更深的沉默。 “或许还有一条路。”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众人齐刷刷看向一直安静的谢知韫。 她抬起头,合上身前那本她前些日子淘来的民国影印本《肘后备急方》,起身走到白板前,写下“仓术”,“雄黄”,“丁香”等几味药名。 “这批艾叶,陈度不足,且硫熏过度,伤了内里药性,做沐浴包是次品。但若配以这几味药,可制成避瘟香。” 她转向众人,眼神清明:“此香不需要经年陈放,要的就是这种刚收割、刚硫熏过的烈性。是用来镇宅辟邪、驱除蛇虫秽气的,而非养生。” 陆子榆脑子里拿根断掉的电路,“咔哒”一下接上了。 “有了!” “我们不掩盖问题,我们转化它,”她站起来,语速渐快,“周屿,估算一下,如果我们对所有涉及批次的产品无条件全额退款,并同步向所有用户免费补寄避瘟香作为补偿,成本如何?” 周屿手指在键盘上敲得越来越快,紧锁的眉头却缓缓解开。抬起头时,语气难掩兴奋:“现金流会非常紧张。但……实际支出会低于预期赔偿。而且一旦爆了,知榆阁的品牌价值会翻倍。” 陆子榆重重点头,转向刘璐、赵夕、张霞三人。 第62章 “刘璐!查一下现在各大平台‘古法辟邪’和‘职场除小人’的话题热度。唐柠,赵夕!立刻拍视频,就在那个烂掉的艾叶堆前面拍,就拍谢老师查古籍、调配方,还有我们打包寄出第一份补偿香的全过程。不要美颜,不要滤镜,就要最真实的。霞姐!保证客服沟通渠道畅通。还有……谢老师,”她声音放柔,看向谢知韫。 “三天内需要确定避瘟香最终配方,做好量产准备。时间可以吗?” 谢知韫颔首:“可以。” 刘璐开口:“刚刚查了数据,这类话题最近三个月热度上升40%。尤其是年轻用户,对真实透明的品牌叙事接受度很高。” 赵夕兴奋插话:“对对对!可以做系列视频,还有直播!就叫……‘知榆阁危机日记’!” 张霞沉稳接话:“客服话术我马上调整,承认错误不推诿,给出具体方案和时间表。” 陆子榆环视所有人,一字一句:“这条路会很难,即使这样你们也同意吗?” 她首先看向谢知韫。谢知韫没说什么,只是迎上目光,轻轻点头。 唐柠接着举手:“没撒谎,没逃避,而且不用看到许颜君那副救世主嘴脸,我举双手双脚赞成!” “被圈养在别人的体系里,我不习惯。”周屿合上笔记本,顿了顿,“高风险我能接受,只要回报也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我同意。” 刘璐、赵夕、张霞齐声:“同意!” 陆子榆点头:“好,我一会把方案发给品尚。一起行动起来吧!辛苦各位。” -------------------- 散会后,会议室只剩下陆子榆和周屿。 “子榆,我们最现实的问题还是钱。即使能谈成分期退款,后续运营、工资和新材料采购……资金缺口都很大。” 陆子榆取下眼镜,揉揉眉心:“银行贷款方案呢?” 周屿摇头:“很难。我们刚爆出原料问题,任何银行的风控都通不过。除非……有抵押物,或者担保人。” 两人沉默。 陆子榆走到窗边,双手撑在窗棂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吐出。 窗外不知何时下过了雨,街灯把马路照成一片碎金。 她终于开口:“……工资,我先用存款垫吧,她们才来没多久,不能让人寒了心。” 周屿怔住:“子榆,那是你……” 陆子榆打断她:“就这么定了。明天辛苦你继续跑一下贷款的事。” 周屿走上前,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好。” 会议室门关上的瞬间,窗前挺直的背影瞬间垮了下来,但只有一瞬。 走廊转角,谢知韫正准备去接水,会议室内的对话隐约传来。 她脚步停下,眼帘渐渐垂下,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 回家时已接近午夜。 陆子榆把自己扔进沙发,刚想闭目养神,却发现谢知韫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去洗漱,转头进了卧室。 过了半晌,才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身旁沙发微微陷下去一角。 “子榆。”一声轻唤耳边响起。 “怎么了?”陆子榆撑起眼皮,视线还有些模糊。 谢知韫没说话,只是缓缓揭开那个绸包,露出一支白玉簪子。 簪头是素雅的兰草造型,线条简洁古朴,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谢知韫指尖轻轻拂过簪身,动作轻缓,像在触碰一个沉睡的故人。 “此物……随我多年。质地尚可,或许能典当,解一时燃眉之急。你不必……再动用自己的钱。”她声音很轻,将簪子往陆子榆面前推了推。 陆子榆只觉一字一句像巨石砸在心头。她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脚下一虚,差点没站稳,踉跄着向后退,下意识把双手死死背在身后,仿佛碰到一点就是对谢知韫的亵渎。 “不、不行!绝对不行!”她声音发涩,发紧。 不能碰。那是谢知韫和过去的链接……是她的来处…… 谢知韫抬眼,对上陆子榆的视线,眼底像有什么轻轻晃了一下。 “身外之物,不及眼前事要紧……你为知榆阁倾其所有,我怎能袖手旁观。” 陆子榆喉咙发堵,心头又酸又胀。她别开脸,死死咬着牙,不敢看那簪子,也不敢再看那双清澈的眼。 “你的心意,我收到了。但是太重了,我承受不起,我也……还不起……”她说得很缓,很轻,干巴巴的,生怕自己一用力就带出哭腔。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重回冷静:“工资的事我已经解决了,贷款也在谈。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你把避瘟香做好,知榆阁才能活。” 沉默在屋内蔓延,只听得到一急一缓交叠的两道呼吸。 “就这样吧,快去睡觉。” 没等谢知韫再说话,她冷冷丢下一句话,转身走进卧室,“咔哒”一声反锁了门。 谢知韫望着那道紧闭的房门,手在半空悬了很久,才缓缓收了回去,将簪子一寸寸重新包好,眼睫微垂。 “非是债务,何须言还……” 她的声音化在空气里,轻得仿佛只有自己才能听到。 也别总是……将我推开。 这句她终究没说出口。 卧室里,陆子榆背抵着门板,仰起头,一股酸涩在鼻腔里横冲直撞,她只能用力按着胸口。 直到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对面传来关门声,她才脱力般低下头,将脸埋进掌心。 --------------------- 陆子榆靠在床头,双眼空空。谢知韫刚才关门时的声音,还有隔着门版的那声叹息,一直在脑子里回放。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许颜君的消息: “方案考虑得如何?法务团队我已经打过招呼,明天可以开始走流程。” 她看了一会,指尖在屏幕上敲敲停停: “许总,谢谢您在危机时刻伸出援手。这份情谊我记在心里。” “经团队慎重考虑,我们选择公开处理问题,承担所有责任,给用户一个补偿方案。” “再次感谢您的好意,也请您保重。” 检查了两遍,点击发送。 几乎是立刻,手机震得她掌心发麻。 她深吸一口气,接通。 电话里是死一般的沉默,只能听到许颜君轻微的呼吸声。 “子榆,收到你的消息了。”她终于开口,又顿了顿,“我原本以为你出去这几年,多少学会算算账。你现在这是拿品牌的命,去赌一点所谓的骨气。真诚很好。但在商业里,它通常是成本,而不是筹码。”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优雅从容。 陆子榆握紧手机:“我知道代价。” 许颜君轻声笑了,但笑里带刺:“知道?那你知道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等着你们摔死?子榆,商业不是过家家,不是你掏出真心,老天爷就能给你路走。” 陆子榆没说话。 “还有你的那个……谢小姐。”许颜君故意顿了顿,语速缓而沉,“懂古方,是挺有文人雅兴的。可做生意,从不靠雅兴活命。你把整个身家押注在一堆不确定的破纸上……是不是过于浪漫了?” “许总,”陆子榆开口,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字字清晰,“我相信我的团队,也相信谢知韫。” 一阵更长的沉默。 许颜君再次开口时,声音里的冷静和优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 “好。很好。记住你今天的选择。未来所有后果,也要你自己承担。” 陆子榆平静道:“谢谢许总提醒。时间不早了,您早些休息。” 挂断电话,手机屏幕变暗。 手脱力地垂了下去。手机滑进被褥缝隙。 窗外传来汽车碾过减速带的声音,闷闷的。 陆子榆闭上眼,跌回枕头,忽然有种前所未有的虚脱。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胸口里积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掏空了些。 ----------------------- 接下来几天,知榆阁就像一台全马力输出的发动机。 每天早上九点,唐柠准时在知榆阁账号更新“透明日记”。 第一天,镜头对准会议室的白板。 周屿手写的财务测算被红笔一圈圈标出,数字触目惊心。 唐柠没有回避,直接指着那些赤字,说:“这是我们接下来要填的坑。” 第二天,镜头切到谢知韫。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四五本旧书,正在笔记本上抄录方子。 赵夕小声问:“谢老师,这个方子确定能用吗?” 谢知韫头也不抬,笔尖未停:“《肘后备急方》有载,可验。” 第三天,镜头对准操作台一角。 谢知韫和刘璐在调试第一批辟瘟香样品。工具、药材七七八八摆了一桌。 某种药材比例稍过,香气燥烈,谢知韫神色未变,只说了一句“重来”,随即倒掉重称。 第63章 与此同时,后台客服被咨询和投诉淹没。 “退款什么时候到?” “你们是不是在演戏?” “那个香真的有用吗?” “我买了三盒,现在不敢用,你们怎么赔?” 张霞立下标准:不准用自动回复,不准复制粘贴,必须人工、逐条、有针对性地回。 第四天,舆论开始悄悄转向。 有人发微博:“骂了知榆阁三天,但他们客服真的每条都回……退款还没到,有一说一,态度先加一分。” 也有人评论:“谢老师调香好认真啊,失败几次都不慌……有点被圈粉。” 第五天,周屿谈妥了第一笔短期贷款。 利息很高,条件也苛刻,但至少能撑两个月。 签完合同,从银行出来,自动门在她身后开开合合,人来人往,她却像被定在原地。 她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脸。 不是梦,她真的把这口气接上了。 第六天,第一批避瘟香样品通过第三方检测。 报告一出来,所有人都挤进会议室。刘璐把检测报告投到大屏幕上,一页页翻过去。 重金属未检出。 有害微生物未检出。 有效成分含量甚至高于预期。 品尚的对接人林总也发来消息:首发日延迟一周,新品换成避瘟香。 唐柠第一个跳起来欢呼。 赵夕抱着刘璐转圈。 张霞靠在门边,悄悄抹眼角。 周屿长出一口气,下意识看向陆子榆。 她坐在会议桌前,盯着手机看了很久,忽然低下头,摘下眼镜,用手捂住脸,肩膀轻微颤了一下。 没有人去打扰她。 大家默契地退出会议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窗前,夕阳正沉下去,天空被橘红与深紫染开。 谢知韫站在那里,听见门内传来短促而压抑的哭声,很快又归于平静。 门开了。陆子榆走出来,眼睛有点红。 她看到谢知韫,怔了一下,随即露出淡淡的笑。 “谢老师,第一批补偿香,明天可以开始打包了吗?” 谢知韫微微颔首:“可以。” “好。”陆子榆轻轻吸了一口气,“那我们继续。” 夜幕降临,园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将夜色染成温柔的金色。 下班后,她们并肩往家走。 陆子榆走在前面。灯光从她头顶掠过,影子被一点点拉长,又在下一盏灯下重新收起。 谢知韫静静地跟在她身后半步,不近也不远。 灯光把她们的影子拉长,又重叠。 有时候,她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有时候,她又像一座沉稳的山。 第56章 山雨欲来 配方造假风波终于过去,品尚生活馆的第一笔货款如期到账。 陆子榆盯着账户里忽然充盈起来的数字,终于松了口气。 给刘璐、赵夕、张霞转完项目红包,她揉了揉脖子,走到窗边。 傍晚六点,城市的灯火正渐次亮起。楼下便利店门口,那只常驻的橘猫正缩着脖子打盹。 陆子榆拿起手机,在名为【知榆阁战略发展中心】的四人工作小群里发了消息: 陆子榆:@全体成员家人们,这几天辛苦了。周末想组织一次团建,去山里走走,换换脑子。大家看选哪个地方合适?【链接:青城后山保姆级攻略】【链接:蓉都周边|赵公山东线】【链接:上元古道8km小环线】 消息发出去,她的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 说是团建,其实也藏了点私心。 谢知韫前几日整理药材时,望着窗外被雾霾笼着的大楼,轻声说过一句“许久未见青山”。 她忽然想起,谢知韫自从来到现代后,除了家里和工作室那一亩三分地,最远也就去过药材市场,甚至没有出城好好逛逛。 她想带她去看看真正的山。 谢知韫回复很快。 谢知韫:此处山林清幽,颇有古意。近日确实有些疲乏,出去走走甚好,也可拍些视频用作素材。 陆子榆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谢知韫说话总这样,半文半白,却又透着股认真的可爱。她甚至可以想象到屏幕对面人的模样——大概是微微偏着头,睫毛在手机的光亮下扑闪扑闪的。 唐柠:啊啊啊!!!我超想去!!但是我稿子deadline就在周一【图片:一张画到一半的线稿】编辑刀抵我脖子上了【哭泣香蕉猫.gif】,姐妹好好玩!多拍点美照给我洗洗眼睛! 几乎是同时,周屿的头像跳出来。 周屿:可以,我周日有时间。选上元古道吧,适合新手。 陆子榆正要敲字回复,却发现对话框里的那条消息忽然消失了。 【“山与”撤回了一条消息】 十秒钟后,周屿重新发了一段话。 周屿:抱歉,刚收到后台通知,周末电商系统要维护升级,我得留下盯着,去不了了。你们好好玩。 陆子榆眨了眨眼。 这撤回速度,这改口理由……都这么巧? 电商平台不是前几周才做过压力测试吗?稳得要命。 唐柠不说话,周屿隐身,谢知韫估计又看医书去了。 群里一阵安静,像有一行乌鸦在屏幕上飞过。 陆子榆握着手机,耳根后知后觉地泛起一点热意。她抿了抿唇,慢慢敲字。 陆子榆:好吧,那我和知韫去。你们忙完好好休息。 发完这句,她往后倒在椅背上,手机扔到一边,望着天花板。 心里莫名有点虚,又有点说不清的期待。 也好。就当是……单独给她的补偿。 ------------------------ 车行两小时,抵达上远古道入口。 上元古道石阶斑驳,古木参天。周围游客稀稀拉拉,大部分路段只有她们两个人。 陆子榆穿着卫衣,双肩包鼓鼓囊囊背在身后,冲锋衣服系在腰间,干净利落。谢知韫走在她身侧半步远,一身浅米色衬衫,长发松挽,步履极稳。 “这是车前草,清热利湿。”谢知韫指着一丛贴地生长的绿叶道。 “那是夏枯草,但已过花期。” 陆子榆跟着看,那些在她眼里统称为“不知名绿色植物”的东西,在谢知韫口中都有了名字和故事。 “我拍下来,日后视频里可用。”谢知韫看这一丛花,掏出手机,打开相机。 过了会,她蹙着眉,把手机递过来:“子榆,为何我总拍不出其神韵?明明眼前的花这般灵动,入镜后却显得如此呆板。” 陆子榆凑过去看。照片里的花光线过曝,构图杂乱。 “是光线和构图问题。”她很自然地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你看,把曝光调低一点,对焦点放在花上……还有,别把主体放正中。” 她一边说,一边示范。 谢知韫靠得很近,发丝拂过陆子榆的手臂,微微有些痒。 她看得认真,半晌,恍然道:“原来如此。这留白之意,倒与古画相通。” 陆子榆笑了:“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拍照和画画,很多道理是相通的。” 谢知韫接过手机,重新对着那丛花调整角度。 阳光从她侧后方照过来,给她专注的侧脸描了道金边,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陆子榆看着,忽然忘了移开目光。 “这样可好?”谢知韫拍完,再次递过来。 照片里的野花有了光影的层次。依然不算专业,却有了灵气。 “很好。你学得很快。”陆子榆由衷道。 谢知韫眼睛亮了亮,像得到表扬的学生。她收起手机,目光在山道上徘徊,停在不远处一块被树荫笼罩的岩石上。 “子榆,”她转回头,眼里带着点难得的,属于少女的光,“你站至那光下,我为你拍一张,可好?” 陆子榆一怔:“啊?我……” 她僵在原地,双手蹭了蹭裤腿,又不自在地理了理头发。 “勿动。”谢知韫已经举起手机,镜头对准她,“此间光影甚好。” 她能感觉到谢知韫的目光,正透过镜头落在自己身上。平静,专注,温柔。 她愣了半秒,抬手,呆呆比了个剪刀手。 咔嚓。 谢知韫放下手机,低头看屏幕,轻轻笑了。 “很好看。”她说着,把手机转过来。 照片里,陆子榆站在山道上,背后是深深浅浅的绿色。 她表情有些愣怔,眼神却明亮,几缕碎发被山风吹拂,贴着她的脸颊,阳光在肩头跳跃。 陆子榆看着照片里的自己,耳根微热。 她很少拍照,更少看到这样状态下的自己。 不那么完美,却……很轻松。 “谢谢。”她低声说。 二人继续往上走。山路渐陡,交谈少了,呼吸声和脚步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第64章 行至半山一处缓坡,视野豁然开朗。 远处层峦叠嶂,云雾在山腰流淌,天际线起伏如浪。 谢知韫停下脚步,望着那片浩荡山水,良久未言。 “在汴京时,从未想过天地可以如此之广阔。”她忽然开口。 陆子榆一怔,转头看她。谢知韫的侧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风温柔抚过她鬓边一丝碎发。 “身为女子,即便贵为士族,出行也不过城郊、寺院。”她声音很轻,像在自语,又像是只说给身旁的人听,“偶有春游秋猎,也是前呼后拥,行止皆由规程。说是看山,倒不如说看的是规矩。”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向陆子榆,嘴角噙着一抹自嘲般的笑:“如今竟能置身这巴蜀群山,走走停停,全由己心……子榆,有时半夜醒来,我仍觉如梦似幻,怕这只是一场长得过头的梦境。” 陆子榆心脏像是被细线扯了一下,微微地发麻。 她想起谢知韫刚来时的样子——警惕,疏离,连说句话都要观察她的脸色,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也想起她口中那个时代,那个繁华却也禁锢的汴京城。 而现在,她站在这里,站在群山里,眼里有了光。 “不是梦。以后……”她脱口而出,声音比山风更温柔。 谢知韫侧过头,目光与她对上。 “以后只要你愿意,西北边的沙漠,东边的大海,北边的草原,西南边的雪山,还有国外……我们都可以……”她说着,语速越来越快。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话里含着太多“以后”,还有确认不了的承诺。 声音戛然而止。树叶的沙沙声仿佛停了一瞬。 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陆子榆耳朵发热,视线移开。 “……我是说,采集素材的话,那些地方都很有特色,都可以去。” 谢知韫转回头,目光重新投向远山。 趁着她转身,陆子榆立马拧开水瓶,猛灌了一大口。 她看不见谢知韫的表情,只看见她唇角似乎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弧度淡得像是错觉。 “嗯。”谢知韫很轻地应了一声。 --------------------- 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 上午还晴空万里,午后就不知从哪里卷来一大团灰色的云,沉沉压在山头,风里掺了湿凉的水汽。 二人正往山下走。 陆子榆抬头看天,催促道:“要下雨了,我们得快点。”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起初稀疏,很快连成一片,噼里啪啦打在树叶上、石阶上。天地间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和急促促的风声。 山路瞬间变得湿滑泥泞。 谢知韫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小心!” 陆子榆连忙扶住她,稳住两人身形。 她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西南山区,暴雨。 就在经过一段上方有裸土的山壁时,一阵轰隆声由远及近。 “不好!”陆子榆脸色一变,猛地抓过谢知韫的手,“快跑!往这边!” 几乎是本能,她带着谢知韫冲向旁边一块稍凸出的岩壁下,想寻找掩护。 但山石滚落的速度太快了。 一块足球大小、裹着泥浆的石块从山坡上翻滚而下,直冲谢知韫的后脑。 陆子榆脑子一片空白,身体比意识反应更快。 她根本来不及喊,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一把将谢知韫揽入怀中,迅速拧转腰身,用后背迎向那块石头。 “砰!” 一声闷响在耳边炸开,混着沙石滚落的声音。 她眼前一黑,后肩像被车轮狠狠碾过,五脏六腑都跟着震了一下。 两人摔进泥泞,雨水混着泥水溅了满身。 慌乱间,陆子榆的手臂在粗粝的砂石上狠狠擦过。 “知韫!” 她顾不上后背那股失去知觉般的麻木,第一反应是收紧双臂,将怀里的人死死箍住,蜷缩在岩壁的死角下。 “你怎么样?!说话……有没有伤到?!”她甚至没发现自己声音在打颤。 怀里的人僵了几秒,才缓缓抬起头。 “子榆……” 谢知韫声音变了调,是陆子榆从未听过,近乎破碎的恐慌。 她的目光越过陆子榆的肩头,落在了那条垂在泥水里的右臂上——伤口外翻,正汩汩冒血。被暴雨一冲,大片大片的红在泥浆里染开,刺得人眼睛生疼。 谢知韫的呼吸彻底滞住,她想伸手去捂,指尖却抖得根本落不下去。 “你的手……血……好多血……” 陆子榆顺着她的目光低头,却发现视线模糊。眼镜被泥水糊住,垮在鼻梁上。 她下意识抬右手去扶,大脑发出的指令像是石沉大海。 从右肩到指尖,先是一股钻心的冷,紧接着便是大片大片的空洞,又麻又痒,感觉不到疼,竟还有点……诡异的舒服。 她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这只手使不上力,干脆任由眼镜滑落到泥地里。 “别怕,我没事……”她强挤出个笑,左手颤抖着抹了把谢知韫脸上的泥水,声音虚浮,“你先看看自己有没有……” “别说话!”谢知韫忽然打断她。 陆子榆的笑僵在脸上,手还悬在半空。 那声音里,似有恐慌,似有愤怒,还带着哭腔。 她见过谢知韫清冷的、温柔的、破碎的样子,却从没见过她这般。 她心脏酸胀得难受,伤口的疼痛也后知后觉泛了上来。 谢知韫死死盯着那道伤口,一行泪断了线似的,砸进泥泞里。 紧接着,她猛的闭上眼,再抬眼时,眸中是一种极致的冷静。 她反手攥住衬衫下摆,牙齿配合手,“刺啦”一声,扯下长长的布条。又猛地跪坐在陆子榆跟前,用布条死死扎住伤口上方。 “忍着些。” 她语气硬冷,手上动作稳得惊人。 “背部如何?有无剧痛、麻木?” “背……有点疼,但能忍。手和脚……都有知觉。”陆子榆声音有些哑。 谢知韫指尖飞快地探过她的脊椎,确认没有其他外伤,紧绷的肩膀才微微塌下去一寸。 “能起身吗?先离开这,雨太大了。”她声音恢复了平静。 陆子榆试着动了动,半边身子一阵钝痛,她咬牙点头:“能。” 谢知韫一手按着她的伤口,另一只手强硬穿过腋下,将陆子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卸到自己肩上。 “慢一点。跟我走。” 谢知韫的声音就在耳畔。她一向挺拔的脊背此刻被压得有些弯,可每一步却踏得坚实。 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衫,显得格外清瘦单薄。 陆子榆靠在她怀里,每走一步,都能感觉伤口的疼痛在后知后觉在加重。 但她更多的注意力,还是落在身旁的人上。 谢知韫侧脸被泥水沾湿,头发黏在脸颊。 这个千年前的汴京城大小姐,谪仙似的人,现在居然撑着她在这荒野求生。 荒诞得想笑。 不过,幸好,她没事。陆子榆想。 她忽然觉得,那些疼痛,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 小镇诊所不大,干净整洁,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值班医生动作麻利,清理着陆子榆手上的伤口里的沙石。 先前因为肾上腺素飙升而被屏蔽的痛感,此刻如潮水般反扑。 她牙关咬紧,将一声闷哼硬生生咽了回去。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忽然被一阵微凉的力道握住。握得很紧,还在轻轻颤抖。 陆子榆转头看,谢知韫已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 医生清理完伤口,检查后背的撞伤。 肩胛骨附近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紫黑色淤青,边缘已经有些肿胀。 医生按了按周围,陆子榆疼得肌肉一缩,冷汗瞬间下来。 “伤到肌肉和软组织了,没伤到骨头算运气。”医生收回手,表情严肃,“淤血必须揉开,不然以后容易留根。伤口别沾水,每天换药。” 握着她手的那只手,力道骤然收紧。 陆子榆侧目,看见谢知韫闭着眼,嘴唇抿得死紧。 她指尖轻轻回捏谢知韫的手,试图缓和一下气氛:“没事……比被甲方的夺命连环call砸中还是轻松些……” 谢知韫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处淤青上,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岂可如此……以身犯险。” 医生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药油:“背上用这个,每天两次,力度要够,把淤血揉散才好得快。”他很自然地把瓶子递给站在一旁的谢知韫,“位置不好用力,让你家人帮帮忙。” “家人”两个字一出,陆子榆耳朵一热。 不对,关注点不在这…… 药油?揉背?谁来? “好,我来。” 第65章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谢知韫已经坦然接过药油,向医生道谢。 陆子榆脑子“嗡”的炸开,慌忙开口:“不、不用那么麻烦,我自己可以……” “子榆。” 谢知韫转眸看她,眼睛还带着一点未褪尽的红。 “此事需听医嘱。”她一字一句,声音平静无波,“你因我而伤,我必须负责到底。” 陆子榆脑子里一片兵荒马乱,所有话都卡在喉咙里。 -------------------- 雨不知何时停了,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 谢知韫一手拎着药,另一只手稳稳托着陆子榆的左臂,动作小心得像在捧着一束随时会散的光。 “车钥匙给我。”她语气硬冷,将手心摊开。 陆子榆下意识摸口袋,喃喃道:“没事,我还能开……” “子榆,你还有伤,听话。”谢知韫顿了顿,声音放缓,却更坚定,“我叫代驾,稍候便到。” 陆子榆耳朵又开始发烫。她看着她点开app,确认车牌,付定金,一系列操作熟练流畅。 她这才想起,谢知韫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对着支付二维码发呆的古人了。 车厢内空间狭小。陆子榆靠在座椅上,疲惫感也渐渐漫上来。 她偏过头,眼神虚虚地看向身旁的谢知韫。 谢知韫忽然转回头,目光与她对上。 “还疼吗?”她声音很轻。 “好多了。” 谢知韫没再说话,只是侧过身,轻轻调整着陆子榆身后的靠垫。指尖无意间擦过陆子榆颈后的皮肤,泛起一阵酥麻的战栗。 陆子榆紧闭上眼,呼吸又乱了。 暴雨中的场景又涌进脑海。 她想起谢知韫在雨中通红的眼眶,和那句带着哭腔的“别说话”。 心里那处高墙,悄然塌掉。 谢知韫看着车窗倒影,那里映出陆子榆面容。双目紧闭,眉头紧锁。 在看不到的角度,她悄悄伸出手指,隔着空气,描摹了一遍那人的轮廓。 唇瓣轻轻动了动,无声地说: 对不起。 还有,谢谢你。 第57章 负责到底 回到家,客厅温暖明亮,陆子榆却感觉像进了刑场。 身上的泥点子,干了的血迹,还有浓重的药味,把她整个人腌得像个刚出土的兵马俑。 “我先去收拾!别管我!”她语速飞快。 她径直挪进浴室,手刚搭上门把手,就想一头扎进去,把整个世界关在门外。 一只手轻轻抵住了浴室门。 谢知韫立在灯影里,温声道: “子榆,你身上有伤。独自一人,如何脱衣洗漱?” 陆子榆脸“唰”的一下红透,下意识抱紧右臂,声调陡然拔高: “我、我自己可以!就擦擦药而已,我保证不会碰到水。真的,我单手操作也能行,我还能单手拧瓶盖!” 谢知韫不退半步,脚下像生了根,姿态却并不强硬,声音清冷: “医嘱不可违。若伤口沾水溃烂,之前遭的罪便都白费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在你心中,我竟是这点忙都帮不得的‘外人’么?” 这这这……这大帽子一扣下来,陆子榆瞬间哑火,表情僵住。 她张了张嘴,只憋出一句:“还是……好内个……你先等我一下。” 浴室门“咔哒”一声合上。 陆子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蓬蓬像个鸡窝,左臂缠着纱布,衣服脏得像刚从地里刨出来。 没事哒没事哒,陆子榆,你可以的!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打气。然后开始用一只手和牙齿跟衣服缠斗,感觉自己在和空气打ufc。 “嘶——这衣服什么反人类设计!设计师你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累得满头大汗,衣服却还是没脱下半分,倒是每一次用力都牵扯到背后的淤伤,疼得她倒抽冷气。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 “早知道不穿套头的了,简直给自己找罪受!大型翻车现场!” 越急越乱,最后她甚至尝试用下巴和膝盖配合,结果重心一偏,整个人差点以一个极其诡异的四脚朝天姿势滑倒。 想象着自己现在的滑稽模样——衣服卡脖,只露出一只胳膊乱晃,陆子榆突然自暴自弃地笑出了声。 可这一笑,后背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笑得比哭还难看。 感觉再这么下去真要把自己蠢死在浴室。 算了……毁灭吧…… 她靠在瓷砖墙上,额前的碎发被汗濡湿,声音带着一丝破罐子破摔的委屈和鼻音: “知……知韫……” “我在。” 门外几乎秒回,声音近在咫尺。 门被推开一条缝,谢知韫走了进来。她眼神清明,没有半点粘稠的情绪。 这种专业感反而让陆子榆更尴尬了。 “失礼了。” 谢知韫弯下腰,指尖捏住衣摆,动作极慢而缓,小心翼翼地把那件黏着血和泥的衣服从陆子榆身上剥去。 陆子榆面上毫无表情,身子僵得像块木头,内心早就飞到了外太空: “救命!!这比在公司年会上当众朗诵领导恩情还尴尬一百倍!!” “社死了社死了!哈哈!自然选择号,前进四!带我离开这个星球!” “没事的陆子榆,人这一辈子很快就会过去的……” “陆子榆你清醒一点!人家只是纯洁的医疗援助!你这二两肉在人家眼里就是一块皮肉组织!” …… 最后一件贴身内衣褪去,陆子榆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护住胸口,死死低着头。 好了,现在不是木头了,是一只熟透的大虾。 谢知韫的目光在触及那片裸露时微微一颤,随即立刻垂下眼睫。 她没有片刻迟疑,扯过一旁的干浴巾,稳稳披在陆子榆身前,瞬间遮住了胸前无处遁形的雪白。 “这样会好些。”她低声说着,顺手压实了浴巾的边缘,替她挡住了侧漏的风。 谢知韫拧了一把毛巾,水汽蒸腾。 她没有看陆子榆的眼睛,只是克制地一寸寸擦拭。 温热的触感划过颈侧、腰线……指尖偶尔不经意地擦过脊椎。 陆子榆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股细微的电流感随着那指腹落处往全身发散。她咬紧牙关,喉咙里的轻哼几乎要溢出来,心跳也快得要撞出胸口。 “完了完了!她肯定听见我心跳声了!这比裸考进考场,老师就在旁边站着还社死!”她内心疯狂惨叫。 要是现实能有能拖拽的进度条,她巴不得把这段脚趾能扣出别墅的场面直接掐掉,一秒空降到完全康复那天。 “你……能不能……能不能快点。”她声音快绷断了。 谢知韫指尖微颤,再开口时,声音比平时沙哑了几分:“……莫动,当心伤口。” 这一声哑音,直接把陆子榆最后一点理智给烧没了。 ------------------ 终于折腾到了床上。 陆子榆一动不动地趴着,脸埋进枕头里,颇有一种老实人豁出去的坦然。 空气里漫开一种药油特有的清苦香。 谢知韫跪坐在床沿,掌心合十,用力揉搓掌心药油,直到热得刚好。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杂念。 双手贴上后背时,掌下那具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那片肌肤白皙如瓷,胛如蝶翼,即便带着淤青,在那暖黄的灯影下竟也透着一股脆弱的旖旎。 她指尖带着药油的滑腻,在那片青紫上缓缓打圈,由浅入深。每一次按压,她都能感觉到陆子榆背部的线条,和每一寸肌理的战栗。 几声破碎又压抑的吸气声,从枕头缝隙中钻出来,闷闷的,一下下搔剐着她的神经。 那些她深夜独自观看的影像,在此刻,突然都有了滚烫的实体。 谢知韫的呼吸乱了,心也乱了。 “忍着些。”她轻声道。 听到这句话,陆子榆脑子里的弦霎时崩断了。 这是什么糟糕的台词! 背上的掌心滚烫,力道恰到好处,裹着微带辣感的药油,一寸寸碾过背部。疼感里混合着一种奇异的舒缓,甚至有一种……隐秘的快感。 她把头埋得更深,大牙都快咬碎了,才没让那声变了调的喘息漏出来。 太近了。 她甚至还能感觉到谢知韫在用力时,那股湿热的呼吸一下下扑在她后颈上,带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 “这比刚才洗澡还折磨人!这真的是上药吗?这简直是凌迟!”她在心里抓狂怒吼。 终于,那只滚烫的手撤离了。 陆子榆猛的扯过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茧,声音闷在里面: “谢谢……我困了!晚安!” 谢知韫看着那一大团微微起伏的被子,眼底荡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第66章 她没有戳破,只轻声道:“好,明日再换药。” 房门合拢。 谢知韫靠在墙上,一直挺拔背脊才终于松弛下来。 直到踏入自己的房间,她才敢舒出一口气。 她抬手,掌心还带着药油的滑腻和那人皮肤的细腻触感。 指尖触碰到脸颊,滚烫滚烫,竟比方才搓热的药油更为灼人。 而屋内的陆子榆,在确认脚步声远去后,才敢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大口喘息。 这一夜,她睡得并不安稳。 梦境似电影抽帧,断断续续。有光影,有呼吸,有近得令人心悸的距离。 那双一向清冷的眼,在梦里不再疏离,只缱绻着看她,仿佛下一秒就要越线。 那温柔的嗓音一声声唤她“子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声音就贴在耳边,让人逃无可逃。 早上七点,陆子榆猛的惊醒。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只觉心跳强烈失序,胸腔内还有尚未散尽的热意。 似海浪一遍遍拍打礁石。 她愣了几秒,连滚带爬地冲进卫生间。 要命了…… 冷水一遍遍扑打在脸上,也没法压制住急促的呼吸。 她撑着洗手台,镜中人眼尾微红,神色狼狈,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本不该有的混乱。 陆子榆闭了闭眼。 完了。 她不敢再看自己那双眼,抓起毛巾胡乱抹了把脸。 搁在台面上的手机忽然连续震动了几声。她点开微信。 【知榆阁战略发展中心】 唐柠:【图片:唐柠工位】一大早就赶到工作室干活,是谁我不说!@ 榆小子榆,听说你英勇负伤,请自觉退网!【抱拳.jpg】放心,知榆阁有我和周老师@山与盯着,保证营业额只升不降!你就当好你的病号,辛苦小韫老师照顾啦!@ 知韫。 周屿:@ 榆已根据上周数据调整本周运营计划,发你邮箱了。需要决策的部分已经标黄,你可以线上批复。现在首要任务是休息!【敬礼.jpg】 陆子榆趴回床上,单手艰难地戳着屏幕回复。 陆子榆:谢谢,那辛苦你们了。【虚弱.jpg】【偷偷抹泪.jpg】 她刚发出去,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谢知韫的头像跳了出来。 谢知韫:诸位放心。子榆此处,我会负责到底。定不会让她在这期间碰一页报表。 负责到底??? 陆子榆手一抖,手机直接砸在鼻梁上。内心疯狂os: 救命!她怎么还把诊所里那句话原封不动发群里了! 谢知韫你真的懂这四个字的现代汉语语境吗? 完了完了,唐柠那个八卦雷达估计要笑疯了!哎哟我的老脸…… 她盯着谢知韫那行回复,仿佛能看到对方此刻平静打字的样子。但又不好说什么,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憋出一行毫无意义的:“……” 唐柠头像立马跳出来。 唐柠:收到!有小韫老师这句话,我们就放一百个心了!@ 榆要乖哈!【狗头眨眼.jpg】 陆子榆把脸埋进枕头,无声哀嚎一声。 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虽然她心里某个角落,好像也没有很想洗清。 第58章 温柔管制 陆子榆又磨磨蹭蹭了半个小时才出卧室。 空气里飘来粥的香气,混着药膳的清香。 她向厨房看过去。 谢知韫正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用木勺慢慢搅着砂锅。浅色居家服,长发半挽。 蒸汽升腾,她的背影看起来有点朦胧的美感。 餐桌上照旧放着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 陆子榆有些心虚,端起来,避开厨房的方向,一口气给喝完。 “醒了?粥好了,来吃。”谢知韫转过头,声音平静如常。 陆子榆低低“嗯”了一声。 两人在餐桌前对坐,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 陆子榆只顾低头喝粥,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碗里。 对面传来细微的“咔哒”声。 她抬眼偷瞄。 谢知韫袖口挽起,正拿起一颗水煮蛋,在桌上轻轻一磕,指尖捏着蛋壳,不紧不慢地剥,动作仔细又利落。蛋壳一片片脱落,露出里面光洁完好的蛋白。 那双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陆子榆盯着那双手,喉咙有点发干。 昨晚,就是这双手,在她背上游走,按压…… 停停停!陆子榆你在想什么!那只是一颗纯洁的水煮蛋!不是你的背!快住脑! 她猛的收回视线,耳根发热。 剥好的鸡蛋被放进她手边的空碗里。 “……谢谢。”她声音闷在碗里。 “嗯。”谢知韫应得很轻,又拿起自己的筷子。 一顿早饭吃得鸦雀无声。只有勺碰碗的轻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吃完饭,陆子榆靠在沙发上,无所事事,坐立难安。 突然闲下来,不用干活的感觉还真不习惯。 她数着着茶几上的木纹,感觉时间过得像蜗牛在爬。 她忍不住摸向沙发上的手机,偷偷打开知榆阁后台。 刚刚刷新了一下,一片阴影笼罩下来,伴随着一阵药香。一双手从背后伸来,轻巧地将手机抽走。 “我就看一下后台数据!就一下!”陆子榆仰起头虚弱抗议,伸手想去够。 “医嘱需静养。唐柠与周屿足以应对。” 谢知韫将手机拿高,推开两步,语气完全温和,听着却让人觉得讲不了一点条件。 她将手机放到离客厅最远的餐边柜上,顺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若实在无聊,可看电视。” 这人,仗着比自己高,为所欲为。陆子榆心理犯嘀咕。 还没等她开口反驳,只见谢知韫又转身走进厨房。 不一会,谢知韫端出一盘洗好切块,还插好了牙签的桃子和梨子,连同保温杯一起,整整齐齐摆到陆子榆面前的茶几上。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沙发旁,看了看陆子榆僵硬的坐姿——左臂抱着纱布,后背不敢完全靠实,整个人扭得像一棵歪脖子树。 她转身从沙发另一头捞过草莓熊抱枕,把抱枕轻轻塞到陆子榆的左臂下方,调整了两下位置。 “这样会好些。” 她说完,拿起医书,在沙发另一端坐下,神色如常。 好家伙,安排的明明白白。 陆子榆抱着草莓熊,抿了抿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把头埋进草莓熊脑袋处嗅了嗅,草莓清香混了些淡淡的草药香。然后拿起遥控器,点开自己的宝藏综艺——《乐队的海边》。 综艺里,几个性格迥异的女艺人一起经营海边餐厅,手忙脚乱但充满干劲。 欢快的bgm和女艺人们吵吵闹闹的对话声冲淡了两人粘稠的氛围。 陆子榆的注意力不自觉地被吸引过去,身体和精神都放松了些。 她忍不住分享:“这是我的下饭综艺!快乐源泉!隔不了多久就想翻出来回顾一下,都三刷了。看她们折腾餐厅可有意思了。” 谢知韫的目光也被屏幕吸引。 看了一会,她若有所思,忽然开口:“众人齐心协力,经营一店,事无巨细且皆需商定。此情此景,倒是和知榆阁有几分相似。” “对吧!不过她们比我们可能更混乱点。你看,她们第一天营业还遇到台风了呢。”陆子榆笑着指了指电视。 画面里,来自韩国的jessica郑秀妍因为语言不通,经常和大家跨服沟通,其他人连比划带猜,急得手舞足蹈,场面一度混乱。 陆子榆指着屏幕,转头看向谢知韫,眼里亮晶晶的:“你刚来那会,我跟你说话,你是不是也这种感觉?” 谢知韫闻言,微微偏过头,认真思考了几秒。 “倒也不至于。那时你说话虽有许多词汇我闻所未闻,解释起来也颇费周章。但……”她顿了顿,嘴角轻轻弯了一下,“你眼里的急切,还有恨不得将所知一股脑倒出来的样子,倒是举世通用。” 陆子榆被噎住:“我哪有?!” 综艺里,唐诗逸一本正经把几人划分成“智力组,体能组,家政组”。 陆子榆被那股冷幽默逗得笑喷,结果乐极生悲,直接扯到了背部伤处,笑脸瞬间缩成一团。 “嘶——疼。” 遥控器被拿走了,画面一闪,一个严肃的旁白男声传来: “你见过什么样的中国?是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辽阔……” 陆子榆抬起头,只见谢知韫手里捏着遥控器,面无表情地把频道切到《航拍中国》。 画面里,是壮丽的雪山群,白云缓缓流淌。背景音乐肃穆得能让人原地出家。 陆子榆立刻撅起嘴抗议:“干嘛动我遥控器?” 谢知韫面色不改,声音平静中带点冷冰冰:“莫笑了。既是伤者,便看些安稳的。” 第67章 陆子榆小声嘀咕:“霸道得很……” 接着把自己往草莓熊抱枕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了看屏幕上的万年冰山,又看了看一旁的侧影。 她内心os:这语气,比我前司领导还吓人。但我竟然……并不反感?陆子榆你清醒一点!你这是斯德哥尔摩吗?不对这是温柔管制啊!诶……要命了…… -------------- 纪录片的背景声像催眠曲。 陆子榆眼神也跟着画面里的溪流晃晃悠悠,只觉眼皮越来越沉,头一下下点着,最后彻底歪向一边,呼吸不知不觉就缓了下来。 最后一点意识,是谢知韫翻动书页的轻响,还有鼻尖若有若无的草木香气。 电视被轻轻关掉,客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一条薄毯覆上肩头,边缘被细心掖好。 陆子榆无意识朝那个温度和香气的来源蹭了蹭,彻底沉入回笼觉中。 等她再睁眼时,阳光已偏移了寸许。 视线还有些涣散,她揉了揉眼,只见谢知韫已放下医书,手里攥着那瓶药油,正低头看她,声音很轻: “醒了?该上药了。” 陆子榆脸一热,含糊“嗯”了一声,就乖乖翻过身趴好,把脸埋进抱枕里。 动作是没昨晚扭捏,但耳根的红却一点没少。 房间内,只有药油推开时细微的粘腻声,和两个人不太同步的呼吸。 陆子榆显然是过呼吸的那一个。 “好些了?”谢知韫忽然说。 她是指淤青,还是别的什么?陆子榆暗想。 “好多了。”她将脸埋得更深了。 药油未干,陆子榆依旧趴着,等药力渗进去。半个背晾在空气里,泛着一层油亮亮的光。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突兀响起,带着点不耐烦的急促。 陆子榆没动,懒洋洋嘟囔了一嘴:“可能是快递……昨天下单了个筋膜枪,正好拿来对付我这个背。” 谢知韫擦干手,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许颜君。她提着一盒包装精致的燕窝和一大袋进口水果,脸上妆容依旧完美,但平日里精心打理的大波浪此刻显得有些凌乱,眉眼间净是压不住的焦灼。 可这份焦灼,在看清开门人的那一刻,像被瞬间冻住了。 两人对视了几秒,空气都凝固了。 “许总。” 谢知韫率先开口,语气平淡有礼,却透着疏离。 许颜君扯了扯嘴角,才挤出一个笑,目光却在越过谢知韫往里面扫。 “谢小姐。子榆在家吗?我听说她受伤了。” 玄关地毯上,两双鞋子并排放着。一双是陆子榆常穿的商务高跟鞋,另一双是谢知韫常穿的素面板鞋。 谢知韫顺手从鞋柜里取出一双客用拖鞋,摆在许颜君面前。 她目光落在许颜君手里的东西上,主动伸手去接。 “许总来得不巧,子榆才揉过药,受不得风,正准备歇息。” 许颜君看都没看她的手,也没看脚下拖鞋,直接侧身,将东西往玄关柜子上重重一放,踩着高跟鞋径直跨了进来。 走进客厅,她第一眼就看到了趴在沙发上的人。 毯子滑到腰际,露出一片光裸的后背。紫黑色淤青在灯光下无处遁形,显得触目惊心。空气里还弥漫着浓重的药油味。 听到脚步声,陆子榆身子骤然一僵。她撑着手想坐起来,慌乱去扯滑落的毯子,动作太急,扯到了伤处,疼得“嘶”了一声,动作卡在半途。 “勿动。” 谢知韫已抢先一步上前,一手扶住陆子榆的肩膀,另一只手已顺手从衣架上扯下自己那件水蓝色的开衫,稳稳披在她身上,裹得严严实实。 那一刻,许颜君的眼神彻底冷了下去。 陆子榆抓着开衫前襟,将自己裹紧,声音客气得拒人于千里之外: “许总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许颜君走进两步,眼眶发红。 “子榆,”她声音压着,却还是泄露了一丝发颤的尾音,“要不是严总给我说,你把下周的谈判推迟了,你是不是打算这辈子都不告诉我,你差点在山里被石头砸死?” “没事,小伤。”陆子榆偏过头。 “许总消息灵通。子榆需静养,不便久待客。”谢知韫立在沙发旁,身形未动。 许颜君像是没听见,径直在沙发上坐下,挨陆子榆很近。 而后她伸出手,似乎想去碰陆子榆的手臂,中途又转向她的鬓角,去理她耳边的碎发。 “医生怎么说?有没有伤到骨头?要不还是去大医院复查,我认识骨科的专家……”她声音柔和。 陆子榆本能想躲开,可背上稍微一动就疼,只能抬手拦住伸向自己的手。 许颜君反手握住她的手,指腹熟稔地在陆子榆手背处摩挲。 陆子榆像被火烫到,飞速抽回手,将身上的水蓝色开衫裹得严丝合缝,手指都给藏了进去。 “没有,就是淤伤,吃药休息就够了。多谢许总关心。”她声音硬了些。 她说完,又飞快瞥了一眼谢知韫,却见她面上依旧平静无波,眉头还是几不可查地微微蹙起。 许颜君的手僵住。几秒后,她慢慢收回手,脸上那点强装的温柔也彻底消失。 “那就好。”她声音冷了下来。 她转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谢知韫,嘴角挂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线。 “谢小姐,这几天真是辛苦你了。”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亲昵,“子榆这个人,生活上总是毛毛躁躁,不会照顾自己。以前夜里爱踢被子,都要我半夜起来盖。她没给你添麻烦吧?” 谢知韫迎上她的目光,面色不改:“分内之事。” 许颜君冷笑一声。 “分内?”她重复了一遍,眼神锐利像刀,直刺向谢知韫,“子榆大概是怕你多心,没提过吧?我和她在一起两年,她的脾气、身体状况,没人比我更清楚。”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面前这个沉静的女人,语气里的轻蔑不再掩饰: “谢小姐毕竟只是个合作伙伴,这些重活累活,还是交给专业的护工。有些关系,也别太当真。” 空气陡然凝固。 陆子榆心头顿时腾起一股无名火。抬起头时,眼里像含着冰碴子。 “许颜君。” 她终于开口,一字一句,字字清晰:“我们已经分手很久了。在我留下那封信,搬出那个房子,切断所有联系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 许颜君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哦?这就叫分手?” 她冷笑一声,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当时留下那张破纸条就玩失踪,我可从没说过同意。” 她向前一步,直直盯着陆子榆的眼睛: “两年了,子榆。我一直在等你清醒,等你玩够了回来。” 陆子榆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 “所以我现在很清醒。你不同意,是你的事。但这里是我家。”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背后的疼痛让她额角渗出细汗,但声音还是很稳: “现在,请你离开。” 许颜君一动不动地站着,目光在陆子榆和谢知韫之间来回扫过,忽然笑了一声。 很短,很凉。 “好……好得很。” 她自嘲式的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玄关,又在门口停下,回头深深望了陆子榆一眼。 “子榆,你真以为这个来历不明的人能护你一辈子?你会后悔的。” 这句话轻得被窗外的喧嚣吞没,像在叹息,又像是诅咒。 高跟鞋敲在地上的声音杂乱。 “嘭”的一声,房门震响。客厅重归寂静。 陆子榆一直挺直的背脊,终于垮下来,鼻尖有些发酸。她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一只手轻轻落在她肩头。 她睁开眼,谢知韫已不知何时走到她身旁,正低头看着她。 “对不起……又让你面对这些。”她低声道,声音发哑。 “无妨。” 谢知韫摇摇头,指尖理了理那件披在陆子榆身上的外套领口。 “药油该干了。我扶你去歇息。” 她弯下腰,手臂穿过陆子榆的腋下,小心地将她扶起来。动作很轻,避开了所有伤处。 陆子榆靠在她身上,能闻到她发间和衣领上草药的清香。 很淡,却比什么都让人安心。 第59章 酒醉吃醋 日子过得飞快,陆子榆终于拆掉了手臂上最后一圈纱布。 皮肤刚触及到空气,凉得有些不适应。 她对着镜子活动了一下手臂——灵活,轻快。感觉整个人都轻了好几斤,爽到起飞。 手机在桌上震个不停。她拿起来看,【知榆阁战略发展中心】群里,消息已经刷了99+。 唐柠:@ 全体成员,喜报喜报!品尚第二批货款到了!我现在看财务报表都觉得它在对我唱《好运来》!【截图:后台流水.png】 第68章 唐柠:还有!后台订单炸了!客服消息根本回不过来!幸福的烦恼啊姐妹们! 唐柠:最关键的是!我们小陆总终于拆纱布了!喜大普奔!晚上六点,庆功宴!必须到!谁不来我跟谁急!@ 全体成员【链接:小众点评:老地方私房菜|评分4.9】 周屿:补充一下。目前退货率控制在3%以内,复购率提升至52%,营收同比增长123%,需要扩充客服人手,建议方案已发群。还有,还有几家品牌刚才来电,说下季度想谈联名。 周屿:@榆恭喜康复。【笔芯.jpg】 陆子榆:刚才试了一下,手臂已经能举重若轻了【转圈圈.gif】。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两个代管了,今晚我请客! 唐柠:喔吼!小陆总大气!@知韫小韫老师,快把卷王领出来透透风,今晚畅吃畅聊! 谢知韫:诸位辛劳,子榆痊愈确是喜事。 谢知韫: @旺崽□□唐我已记下。不过,方才子榆在客厅试力时险些扭了腰,我会盯着她,庆功席上亦不可纵情贪食。 唐柠:【搓手手.jpg】嘿嘿嘿,都来都来!我点一桌子硬菜! ------------- “老地方私房菜”是家藏在巷子深处的川菜馆,门面不大,但味道正宗。 陆子榆和谢知韫到的时候,唐柠已经点好了菜。 桌上有正宗川味菜——辣子鸡、毛血旺、水煮鱼,还有专门给谢知韫点的清淡菜色。 空气里飘着勾人的香气。 “来啦!”唐柠眼睛发亮,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快快快,坐!菜刚上齐!” 周屿已坐在席间,正低头看手机上的数据报表:“坐。数据分析我刚发群里了,饭后可以讨论。” 唐柠一把按住她的手机:“哎哟周老师,不差这一会!” 她给每人倒上味怡豆奶,举起杯子,笑脸灿烂。 “来!为我们知榆阁f4天团!走一个!庆祝我们陆老板重获自由,庆祝品尚合作顺利,庆祝后台爆单!” 众人举杯相碰。 饭桌上气氛热闹。唐柠手舞足蹈讲起最近出差遇到的奇葩客户。周屿一针见血分析用户心理,偶尔在众人话间插几句精准吐槽。 谢知韫话虽不多,但也听得很认真,时常被唐柠逗笑,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在听到某个中医相关话题时,眼睛会微微亮起。 陆子榆大多时候都在倾听,心里某个地方,被当下此景填得满满的。 她忽然想伸手去拿手机,看看客户发来的产品企划,谢知韫却在桌下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 随后,又极其自然地把一小盅雪梨银耳羹换到了陆子榆手边。 “先喝汤,莫等凉了伤胃。” 陆子榆微微一怔,扶了扶眼镜,乖乖捏着小勺开始喝汤。 她想吃辣子鸡里藏着的脆藕,谢知韫又会精准地在转盘滑动前,用公筷替她挑出来。 而谢知韫对某些现代调料不解时,陆子榆也会凑到她耳边,轻声解释那是沙拉酱还是黄芥末。 二人互动落入唐柠眼中。 她咬着筷子,朝周屿试了个眼色,低声耳语道:“看到没?这就叫一物降一物。我赌五毛,这俩人肯定没捅破窗户纸。” “但这两个已经默契到共用一套操作系统了。”周屿把水煮鱼转到唐柠面前,“吃你的吧。咱们这种外设别插嘴,人家子榆算是久旱逢甘雨了。” 吃完饭,时间还早。 唐柠擦擦嘴,眼珠一转:“走,转场!” “还转?”陆子榆看了眼手表,“都快八点了。” “才八点!蓉都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唐柠挽住谢知韫的胳膊,“谢老师,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聚集地’,小蓝本上全是种草贴。全女清吧,氛围特好,音乐好听,咱们去坐坐,聊聊天。” 谢知韫好奇道:“清吧?” “就是喝酒聊天听音乐的地方,很安静,不吵。”陆子榆解释了一句,看向唐柠,“她没去过酒吧,你别瞎起哄。” “没去过才要去体验啊!”唐柠抱着谢知韫胳膊不撒手,“小韫老师~去嘛去嘛~就当见见世面。” 谢知韫看向陆子榆,轻声询问:“子榆,可好?” 陆子榆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那句“算了”卡在喉咙里,最后变成一句:“……行吧。” “聚集地”确实和唐柠说的一样,氛围很好。 暖调的灯光,台上有歌手弹着吉他唱民谣,空气里有淡淡的果香和酒气。 四人找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陆子榆点了杯莫吉托,谢知韫则要了杯无酒精果味特调。唐柠自己点了杯金汤力,周屿点了杯白啤。 唐柠靠在沙发里,环顾四周,眼睛亮晶晶的。 “诶呀!这里真不错!看,都是女孩子,空气里都是香香的,”她夸张地吸了口气,“说话也都软乎乎的,没有别的酒吧那种打量的眼神……你们懂的……” 周屿抿了一口啤酒,平静接话:“在排除了人类不适因素的环境下喝酒,社交焦虑感直线下降。唐柠这次选的地方,性价比确实很高。” 谢知韫若有所思:“人类不适因素?……这说法,到也贴切。”旋即笑了。 唐柠拍桌大笑:“哈哈哈哈!周屿你真是!小韫老师你别学她那些怪词。” 气氛松弛下来。 陆子榆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谢知韫。她正侧头听着台上的歌手弹唱,指尖搭在玻璃杯沿上,眉眼里透出几分新奇。方才只想瞥一眼,可视线不知停了多久。 唐柠看看自己闺蜜这没出息的样,又瞧了瞧一脸淡然的谢知韫,心里明镜似的。 她又用胳膊肘顶了顶周屿,正想揶揄两句,一道人影掠过桌角,停在了谢知韫面前。四人纷纷抬起头。 是个蓝灰色狼尾短发的女生。个头很高,一身黑色 oversize 衬衫半扎进工装裤,走来时还带过一阵古龙水味的风。她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一个二维码。 “嗨。”她笑容清爽,声音低沉中带着点磁性,“小姐姐,你气质好特别。方便加个微信认识一下吗?” 陆子榆感觉自己的心跳瞬间罢工。 她看了看那人,脸上洋溢着自信,张扬和大方。那是她这种在职场摸爬滚打多年,满心顾虑的人无法模仿的纯粹。她又看了眼谢知韫,侧脸在迷离的灯光下更显的清雅出尘。 一股酸涩感猛地涌上来,堵在胸口。 像谢知韫这样好的人,本就应该被各种优秀又耀眼的人喜欢…… 如果她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还会觉得这个平凡、敏感、又拧巴的陆子榆,是值得停留的吗? 陆子榆捏紧了手里的酒杯,别过头,假装看台上的歌手,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身旁的动静。 谢知韫愣了一下,却并没有看那个二维码,而是先侧过头,看了陆子榆一眼。 然后她才转回去,对那个女生微微颔首,笑容礼貌但疏离。 “承蒙错爱。我不用此物,也不便与陌生人相交。抱歉。” 这句话仿佛是从古装剧里摘出来的一样,不仅那搭讪的女生挑高了眉,连唐柠和周屿也互相对视一眼捂嘴憋笑。 但那女生很快爽朗一笑,收起手机:“行吧,那不打扰了。祝你们玩得开心。” 她临走前,又看了谢知韫一眼,眼里有好奇,也有遗憾。 警报解除,陆子榆悬着的心却并没落下,反而像灌了铅,沉沉往下坠。 她抓起杯子,猛干了一整杯莫吉托,默然不语。冰块被咬得嘎吱嘎吱响。 “牙口挺好哈?”唐柠挑眉。 陆子榆被冰得牙酸,含糊道:“……今天冰给多了。” 周屿忽然开口:“子榆,你的咬肌刚才收缩过猛了。” “咳咳咳……什么?”陆子榆差点呛到。 周屿语气平静,像在科普:“这是一种人类很普遍的防御状态,通常出现在领地被侵犯的情况下。” 唐柠差点笑喷,直竖起大拇指:“不愧是我们周老师!正确的!中肯的!一针见血的!” 陆子榆面上有点挂不住:“……没有,我就是口渴。” 唐柠又眼波微动,和周屿暗暗互递了个眼色,招手叫来服务员。 “哎呀,听说他们家有个特调叫‘梅梅百香果’,是招牌,酸甜口的,评价特别好。”她转向陆子榆,语气装作随意,“小子榆你尝尝。小韫老师也来一杯吧,这个好像也有无酒精版的。” 酒很快送来。淡黄色液体,冰块声碰撞清脆,百香果籽粒粒分明。 陆子榆心头正乱,懒得细想,端起来就灌了一大口。咕噜咕噜,不知不觉面前酒杯已空了大半。 “子榆,莫要饮得太急。”谢知韫微微皱眉,忙去拦她。 陆子榆心里那股烦躁正无处发泄,闻言反而生出一点逆反。她干脆把杯中仅剩的酒一并喝光,闷声说:“没事,我心里有数。” 第69章 谢知韫正欲开口,唐柠却适时地拉住了她的手腕。 “小韫老师啊,说真的,你觉得我们子榆怎么样?”她胳膊肘碰了碰陆子榆,“你别看她外人面前一股高冷精英范儿,其实私下里可好玩了,还有点小迷糊,特别反差萌!” 陆子榆耳根子发热,在桌下轻轻踢了唐柠一脚,小声嘟囔:“你可闭嘴吧!” 周屿跟着接过话头:“子榆以前负责tob侧产品,是出了名的拼命三娘,我们toc组的领导都私底下对她表示佩服。” 陆子榆有些恍惚,过去打工的日子现在听来像是上辈子的事。可越听,她心里那份“比不上”的感觉就越是强烈。 现在的她,离开了大厂的光环,只是一个挣扎创业、还会被过去阴影困扰的普通人。 而谢知韫……她那么好。 诶,算了,喝酒,喝了就不会想了。她想,接着自斟自饮。 谢知韫听得认真,看向陆子榆时,笑意更深。 “子榆……聪慧坚韧,赤诚善良,我早有体会。而且,并非人人都能于绝境中开辟新路,坚守本心。此种心性,尤为可贵。” 这话比任何直接的夸奖都有分量。陆子榆听得脸一红,又猛喝了一大口掩饰窘迫。 唐柠看着陆子榆这藏不住心事的小模样,乐在心里,于是继续加码:“就是!我们子榆可是宝藏女孩!就是有时候太要强,什么事都爱在心里憋着。小韫老师,你可得多看着她点,别让她太累!” 谢知韫认真点点头:“自然。我必当尽力。” 周屿抿了口酒,继续说道:“子榆,如果把人比作电脑,你要偶尔允许系统维护,这样才有利于整体寿命和运行效率。我的意思是……”她顿了顿,看向陆子榆,“你很好,非常好。但不用一直那么好。” 陆子榆愣住,听几人你一言我一语,鼻尖毫无征兆地一酸。 她再次举起酒杯,声音有些发哽:“……知道了。喝酒。” 不知不觉间,两杯“梅梅百香果”已然下肚。 第60章 酒后坦白 走出清吧,晚风吹在脸上,那几杯特调的混合后劲才真正烧上脑袋。 陆子榆只觉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云端一样。 唐柠和周屿“识趣”地在酒吧门口和二人告别。 临上网约车前,唐柠还冲陆子榆挤了挤眼,用口型无声地说: “把——握——机——会!” 陆子榆头晕得厉害,懒得理她,只觉得太阳穴一突一突跳得厉害。 整个世界都是糊的,只有谢知韫是超清。 回到家,熟悉的草木香包裹上来,陆子榆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也泄掉了。 她踢掉运动鞋,趿拉着半只拖鞋,晃晃悠悠往里走,左脚差点绊倒右脚。 谢知韫将一个眼疾手快扶住她,带她到沙发边坐下,温言:“小心。” 陆子榆瘫在沙发里,只觉天旋地转。 她忽然扭过头,扯下眼镜,哈了口气,用衣角胡乱擦了擦又戴上,半眯着醉意氤氲的眼睛看着谢知韫。 “谢知韫……”她连名带姓地唤她,声音是平日少见的软糯。 “我在。” 谢知韫端着水杯走来,在她身旁坐下。 “嘻嘻……嘻嘻……” 陆子榆也不说话,只弯着眼看眼前人,痴痴地笑。 “知韫……你好好看哦……真的,像……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女一样……还是特别贵的那种画。” 她伸出食指,虚虚地想去碰谢知韫的脸,却在半途被谢知韫用掌心包住。 谢知韫耳根微热,却还是柔声应道:“子榆亦甚美。” 陆子榆却像是没听见,笑容慢慢散去,把手缩回来抱在怀中,低声喃喃: “今天那个女生……挺帅的,是吧?” 谢知韫将水杯递过去,语气无波无澜:“不过皮相而已,未曾入心。” 陆子榆没喝水,手捧杯子,鼻音浓重:“可她看你……她还想要你微信。” “但她并未要到,以后也不会。”谢知韫声音很轻。 “那你……你觉得我怎么样?”陆子榆低下头,声音越说越小,“是不是挺没意思的?不像别人那么耀眼……” “子榆……可那些都不是我在意的。” 谢知韫轻叹一声,指尖拂开陆子榆额前散乱的碎发,一字一句: “你只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便已足够耀眼。” 陆子榆怔住。这句话穿透所有迷障,直直撞进她心里最软的地方。 她忽然伸出一只手,想去碰触谢知韫垂放在腿上的手,伸到一半时却转了个方向,悄悄勾起谢知韫的衣角,指尖轻轻捻出褶皱。 “知韫……你对我这么好。可我……我好害怕。” 谢知韫心头一软,放柔了声音:“怕我?为何怕我?” 鼻尖毫无征兆地泛起一阵酸涩,陆子榆再抬起头时,脸颊上多出了一行清泪。 “怕你对我太好,怕你只是因为感激我收留了你,怕你觉得报恩报完了,就要走了……” 她越说越语无伦次,眼泪也越涌越多,于是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 “我还怕……怕你以后发现,我没你想的那么好……我会嫉妒,我小心眼,我心思重,我表里不一,也没有看起来那么厉害……我怕你知道了,就不喜欢我,不要我了……” 泪水大颗大颗砸在谢知韫袖口上。 陆子榆指尖用力戳着心口:“这里……好像全乱掉了,又酸又胀……都是因为你。我好像……完蛋了。” 见她如此笨拙且真诚的剖白,谢知韫只觉心口也又胀又疼。她伸手捧住陆子榆的脸,用指腹去拾那串断了线似的泪珠。 泪水是凉的,像雪融在指尖。 “子榆,你醉了。此番话,我更想听你清醒时说与我听。” 理智和矜持像风中残烛,摇摇晃晃,就快要熄灭。 陆子榆猛的往前一扑,双臂笨拙地环住谢知韫的肩膀,将脑袋埋在那个让她安心的颈窝。嗅着鼻尖清雅的草木香,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你别走……别离开我。”她低声呜咽着。 谢知韫身子僵了一瞬,随即便舒展开来,将怀里颤抖的人紧紧拥住。 “就一会……就想这样……我抱一会……”怀中声音含糊中带着委屈。 她低下头,下颌轻轻抵着陆子榆发顶,闭上眼,在心里许下无声的承诺。 良久,怀中呼吸变得均匀且绵长,她才发出一声极低极柔的叹息: “傻姑娘……我之心意,你当真不明?” 她侧过头,气息拂过陆子榆的耳廓,低喃着念出那句藏了许久的话: “只愿卿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 第二天清晨,陆子榆是被宿醉的头疼和手机疯狂的震动混合双打给叫醒的。 她伸了个懒腰,脑袋像是一瓶被疯狂晃过的可乐,稍稍一动就有爆炸的风险。 随后,记忆像末日丧尸爆发般围攻她的意识:清吧、狼尾帅t、自己酸不拉几的问话,还有回家后那番……那番堪称史诗级社死的真情告白。 “啊啊啊——” 陆子榆一把抓过枕头蒙住脸,脚趾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 她说了什么?什么心里乱掉了?什么完蛋了?还抱着人家不让走? 救命!当事人现在就是一整个非常后悔,甚至想高价收购火星单程票。 手机还在不知疲倦地震动着,消息提示栏一个名为【陆子榆为爱勇敢飞(3)】的新群蹦了出来。 群成员:唐柠,周屿,陆子榆。 【唐柠发起了群语音通话】 陆子榆盯着那个群名,有种不祥的预感。她深吸几口气,做好心理建设,才滑向接听键。 “陆!子!榆!你终于接了!”唐柠的尖叫声混合着电流音刺得她脑瓜子疼,“快!立刻!马上!招供!昨晚我们走了之后,你跟小韫老师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历史性突破性进展?” 陆子榆:“……” 周屿的声音随后响起:“根据昨晚上谢老师把你扶上车那护短的程度,还有你当时堪比酒精中毒的依恋程度来看,进度条不可能没快进。所以子榆,你现在的沉默是在逃避昨晚的社死时刻吗?” 陆子榆把头埋进枕头里,声音瓮声瓮气:“你们真是够了……我喝多了,断片了,什么都记不得了。” 唐柠毫不留情戳穿:“骗鬼呢!断片的人会记得自己断片了?逻辑漏洞,驳回!” 周屿插嘴:“加一,我附议。” “看吧,你骗不了我和周屿。”唐柠满心得意,乘胜追击,清了清嗓子,“咳咳咳,陆子榆同志,我代表组织正式对你进行审问:昨晚,你和小韫老师,感情推进道哪个阶段了?是持续暧昧?还是表白了?有没有贴贴?还是……”她拖长了语调,带着坏笑,“把该做的都做了?” 第70章 “去去去!什么乱七八糟的!” 陆子榆脸腾地红了,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唐柠你脑子里能不能别装些黄色废料!我们就是……就是一起喝了点酒!各回各屋!是纯洁的革命友谊!” “哦——”唐柠拖长了调子,“革命友谊会在人家来桃花的时候吃闷醋?革命友谊会借酒浇愁?小子榆,怎么没见你对我和周屿这样?” 周屿附和:“撒谎无效,建议你立刻停止抵抗,从实招来。” “周屿,你别也跟着唐柠胡闹。”陆子榆翻过身,盯着天花板,眼神渐渐空洞,“我……我真的觉得自己疯了。” “怎么,表白被拒了?”唐柠语气瞬间变软,“人家小韫老师看你的眼神,恨不得把你揣兜里,不应该啊。” 陆子榆沉默了很久,久到唐柠都忍不住轻声叫了一声:“小子榆?” “唐柠,周屿,我接下来说的话,你们可能觉得我是假酒喝多了,或者是在编故事。”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平静。 “知韫她……她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人。她是从宋朝,北宋,穿越过来的。字面意思的穿越。” 语音通话陷入了长达十几秒的绝对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唐柠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传了过来,紧接着是“哐当”一声,像是碰倒了什么东西。 “我天!?陆子榆你还没醒酒吧?” “我没开玩笑。” 陆子榆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从那个雨夜的初遇,到谢知韫融入现代过程中的种种趣事,最后到她如何用宋代医学底蕴帮助知榆阁起步…… 讲起那些共同生活的点滴,那些无声的陪伴与支撑,她的语气不由自主地柔了下来。 电话那头,两位听众的世界观正在经历一场核爆级的重塑。 唐柠时不时发出短促的惊呼或吸气声,周屿大部分时间保持着沉默,只是偶尔传来几声代表若有所思的长嗯声。 陆子榆讲完最后一个细节,语音内又是一阵沉默。 “……所以,”唐柠的声音率先响起,带着一种如梦初醒般的恍惚,“我嗑的cp……是横跨了一千年的旷世绝恋?这剧情,晋江文学城都不敢这么写啊!” 陆子榆扶额:“你……可以这么理解。” “我的——”唐柠及时刹车,把惊叹咽了回去,“陆子榆!你拿的什么小说女主剧本?!别人在废土世界捡垃圾,你从路边捡宋代穿越来的小仙女?!还是又美又强,对你一心一意那种?!老天爷,你的作者到底是谁?能不能给我安排一个?!这不公平!俺不中嘞!” 她没有任何质疑,甚至比陆子榆当初接受这个设定还快:“等等,让我捋捋……怪不得我老觉得小韫老师年纪小小,说话古言古语,透着一股一本正经的可爱感。哦莫!原来是骨子里的反差萌啊!” 周屿的声音插了进来:“我之前和唐柠一样,还对谢老师一副没受过现代工业文明污染的样子无法理解,这样看来,一切都能解释通了。当然,”她的语气陡然严肃,“谢老师的案例太特殊了,为了保证她的安全,这事仅限我们知榆阁f4内部知道比较好。” 唐柠立刻跟上:“没错!陆子榆你一百个放心,这事我绝对烂在肚子里!小韫老师现在就是我们重点保护对象,谁要是敢乱打听,我第一个不答应!” 她话锋忽然一转,语气变得恨铁不成钢:“还有你!陆子榆!你个老闷骚精,我都替你急!人家都为你跨越千年了,你还在这磨磨唧唧给自己搞心理建设?赶紧的!立刻!马上!给我冲!等哪天她穿越回去了,你哭都没地方哭!需要僚机随时开口,姐妹为你二十四小时待命!” 周屿继续犀利补充:“根据你刚刚讲的那些事情来看,谢老师对你的偏爱和信任程度极高,你假设的雏鸟情节可以直接pass,你的不配得感属于非理性认知偏差,建议尽快修复!不要浪费这种跨次元的联动机会。” 听着电话那头,唐柠咋咋呼呼却毫无保留的支持,和周屿用最理性的方式给出肯定,陆子榆一直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仿佛被缓缓挪开了。眼眶有些发热,鼻尖酸酸的。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谢谢你们。真的。” “谢什么!”唐柠声音软下来,“你的任务就是赶紧的,把谢老师给我拿下!以后我们四个人一起玩,想想都美滋滋呢!” 周屿道:“附议。期待我们知榆阁f4团建模式升级。” 第61章 不负相思 宿醉的头疼混着社死的尴尬,陆子榆还是当了一整天的鸵鸟。 她秉承鸵鸟宿醉后的核心路线:以“酒后断片,她定当我胡言乱语”为一个中心,“没进我脑子的事,就等于没发生”和“只要我装聋作哑,尴尬就追不上我”为两个基本点,展开了全天候躲人模式。 上午她把自己焊在书房椅子上,鼠标点的飞快,键盘敲的噼啪作响,处理工作的专注度堪比高考百日冲刺。 中午借口补觉钻进被窝,实则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偷偷搜索小蓝本话题“喝醉后跟心选姐掏心窝子了该如何调理”。 下午索性鸭舌帽一扣,直奔菜市场,对着五花八门的蔬菜潜心研究,美其名曰“拓展家庭菜谱多样性”。 谢知韫将她所有不自然的举动尽收眼底,却一言未发,仿佛一切如常。只在陆子榆提着大袋小袋回来时,才从书页间抬起眼,轻声问:“头可还晕?灶上温着醒酒汤。” 那目光太清澈,陆子榆觉得自己的鸵鸟策略瞬间被看穿,耳根“唰”地红了,含糊应道:“……好多了,谢、谢谢。” 眼神正无处安放,洗衣机适时传来“滴滴”的完成提示。 陆子榆如蒙大赦,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向阳台,嘴里念叨:“衣服洗好了,我先去晾。” 夕阳把阳台镀成金色。洗衣液的清香混在傍晚微凉的风里。 陆子榆背对客厅,机械地抖开衣物,一件件挂上晾衣杆。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背上,沉静,分明,让她每个动作都无所遁形。 一阵脚步声自身后轻轻响起。 陆子榆身体一僵,手里的睡衣差点滑落。 她没回头,只是加快了动作,仿佛只要够忙,就能躲过这场“审判”。 谢知韫走到她身侧,隔着一臂距离停下,同她一起望着被晚霞染红的天际。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着,像在欣赏暮色,又像在等待什么。 沉默漫开,只有晚风拂过衣料的细微声响。 “子榆。” 谢知韫的声音忽然响起,轻柔,清晰,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润。 “昨日之言,今日……可还作数?” 陆子榆的心脏猛的一缩,手里的衣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所有的鸵鸟策略在这一刻宣告破产。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怎么不按套路出牌?不是该心照不宣让这事过去吗? 陆子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过身。 夕阳的光描摹着谢知韫柔和的五官。那双总是清澈的眸子,此刻正专注地看着她,里面没有戏谑,没有追问,只有一种近乎郑重的温柔。 谢知韫向前走了一步。 陆子榆下意识后退,脊背贴上微凉的墙壁,退无可退。 她的脸瞬间烧起来,话也说不利索:“我……我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谢知韫目光沉静,又向前一步。 两人距离拉得很近,近到陆子榆能闻到她身上清新的草药香。 “罢了。”谢知韫的声音清冷且温柔,“你若不记得,我便再说一次。” 她凝视着陆子榆慌乱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只愿卿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陆子榆猛地睁大眼睛,耳根烫得厉害,下意识反驳:“等等!你……你胡说什么……” 谢知韫再次逼近,几乎将她圈在自己与墙壁之间。 她轻轻伸手,虚虚拦住陆子榆下意识想侧溜的动作,低声道:“当心晾衣杆。” 目光依旧沉静,唇角却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是否胡言,子榆心中,当真不明?” 逃避的本能还在叫嚣,但心底那股压抑了太久的渴望,却在此刻破土而出,比任何犹豫都更加强烈。 她不想再逃了! 陆子榆喉咙有些干,她清了清嗓子,抬起头,目光不再躲闪,直直迎上谢知韫的视线。 “我喝醉后说的话……可能有点颠三倒四。”她的声音还有些涩,却越来越稳,“但我说的,都是真的。” 她顿了顿,干脆是把最后一点犹豫也抛掉了,声音清晰而坚定: “谢知韫,我不是一时冲动。我很清楚自己在干嘛。我现在非常清醒地告诉你,我喜欢你。是想要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第71章 谢知韫的眸光轻轻晃动,像被风吹皱的潭水,底下却涌动着璀璨的光。 “我心亦然。”她轻声回应,每个字都落得郑重,“我心悦子榆,非关恩情,亦非一时之意乱情迷。此心,天地可鉴,愿与卿共度朝夕。” 陆子榆愣了几秒,脸上的红晕未褪,眼神却从慌乱逐渐变得清亮。 她忽然也向前一步,将两人本就近在咫尺的距离又拉近了几分。她比谢知韫稍矮几分,还需要微微仰头。 “好。”她带着点鼻音,声音却掷地有声,“这可是你说的。谢知韫,你跑不掉了……我这个人,很麻烦的。” 话音未落,她踮起脚尖,伸手轻柔抚上谢知韫的脸颊,指尖很轻地摩挲了一下,带着无尽的爱怜。 她盯着那双近在咫尺的唇,心想:管它什么宋朝现代,哪怕明天她就消失,这辈子我也认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喉头微动,仰起头,温柔又虔诚地吻上她的唇。唇瓣触感微凉,柔软,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清雅药香。 起初只是双唇轻柔相贴。 陆子榆能感觉到怀中人身体瞬间的僵硬,和那骤然屏住的呼吸。她没有急躁,只是耐心停留,用自己的温热去暖化那份生涩。 片刻后,她才稍稍加重力道,引导对方开启唇瓣。动作依旧缓慢缠绵,如春溪融雪。 谢知韫显然迷失在这陌生的亲昵里,呼吸彻底乱了,变得急促浅短,睫毛如受惊的蝶翼般颤得厉害。 当陆子榆温柔探入时,她喉间溢出一声低咽,下意识微微后仰,却被陆子榆环在腰间的手臂稳稳托住。 陆子榆感受到她的无措,稍稍退开毫厘,留出一丝喘息空隙。 额头相抵,灼热呼吸交织在一起。 她看见谢知韫眼尾泛起动人的绯红,就像是一块温润的古玉,被她亲手捂热,裂开了细碎的纹路。 而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此刻水光潋滟,正迷离地望着她,里面全是懵懂的情动。 “知韫,你得呼吸。”陆子榆低声提醒,指尖掠过她鬓边碎发。 谢知韫这才像找回方法,轻轻喘了口气,胸口微微起伏。 她有些羞赧,下意识想低头,却被陆子榆温柔的目光锁住。 陆子榆抬手摘下自己的眼镜,折好放在一旁桌上。没有多言,再次吻了上去。 这一次,谢知韫生涩却本能地给予了回应。原本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已轻轻揽上陆子榆的腰。 再退开时,两人呼吸依旧胶着在咫尺之间。 陆子榆望着谢知韫全然卸下防备的模样,喉间发紧,指尖轻轻摩挲着她发烫的耳垂。 心跳如鼓,后知后觉的羞赧涌上来。 她刚才的举动,对一个古人来说是不是太出格了? 陆子榆视线下移,落在两人垂在身侧的手上。犹豫半秒,她试探着伸出指尖,蹭了蹭谢知韫的手背。 “知韫……” 谢知韫轻轻“嗯”了一声,睫毛颤了颤,目光依旧黏在她脸上,带着被撩拨后的迷离,和藏不住的喜悦。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陆子榆的手,指节相扣,一点点收紧,力道温柔却坚定,直至十指紧紧交缠。 谢知韫的手很软,虎口带着常年握笔捣药留下的薄茧。掌心温热,透过皮肤,烫得陆子榆心尖发麻。 她低头看了看紧扣的手,又抬眼看向谢知韫。那双眼睛像静潭,像深海,温柔得能将人溺毙。 良久,陆子榆才轻声开口,声音带着接吻后的微哑: “你说只愿卿心似我心……” 谢知韫屏住呼吸,眸光灼灼地等着。 陆子榆唇角漾起笑意,眼底映着晚霞的碎光,一字一句,清亮而郑重: “那我要说……定不负相思意。” 话音落下,她感觉到谢知韫的指尖剧烈颤抖了一下,随即整个手掌都用力收紧,几乎要将她的手嵌进掌心。 谢知韫眼眶泛红,喉间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三个字,声音带着哽咽: “定不负。” 指尖传来的温度和力量,胜过千言万语。 陆子榆回握住她的手,嘴角控制不住地扬起,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又略带傻气的笑容。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在阳台上站了许久,手牵着手,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城市天际线。 暮色温柔,将两人身影融在一起。 ---------------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动疯狂震动。 陆子榆深吸一口气,终于从那种飘飘然的眩晕感中回过神来,这才拉着谢知韫的手走回客厅。 她拿起手机,打开群聊,飞快打字: 陆子榆:报告组织。窗户纸,卒。【图片:两人十指相扣的照片,背景是残存的夕阳.png】 唐柠:!!!!!【土拨鼠尖叫.gif】 唐柠:我天!这么快?!我以为你至少还得纠结个三五章呢!不愧是我姐妹,这波a得漂亮!攻气十足! 周屿:恭喜知榆阁跨次元组合诞生。本图片已存档为知榆阁经典作战案例库。 【“榆”邀请“知韫”加入了群聊】 【“旺崽□□唐”修改群名为“知榆阁f4天团(非工作版)”】 唐柠:@ 榆现在我们可以正式改口叫嫂子了吗?不行,太俗气了,得有个专属称呼。 周屿:唐柠可继续沿用“小韫老师”,兼具尊重与亲昵。对外介绍时,可以叫“合伙人暨亲密伴侣”,工作时还是叫谢老师,清晰明确。 唐柠:哇!周老师这个“合伙人暨亲密伴侣”好有格调!小韫老师,你觉得呢?@知韫 谢知韫:大家安好。称呼之事,随性即可。子榆习惯如何,我便如何。 唐柠:哦莫!乖死了!【捏脸.jpg】 陆子榆:喂喂喂你们俩,能不能别当着当事人的面这么认真地讨论这种问题?【擦汗.jpg】 唐柠:不能!这是组织对成员的关怀!@知韫小韫老师,以后陆子榆要是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们,我们帮你制裁她! 谢知韫:【掩嘴笑.jpg】子榆待我极好,断不会如此。有劳唐柠周屿挂心。 周屿:根据观察,陆子榆的幸福感指数和稳定性指数在官宣后直线上升。这对知榆阁长期效能是极大利好。请继续保持!【敬礼.jpg】 陆子榆:周屿!你能不能不要一本正经搞抽象啊!【抓狂.jpg】 唐柠:哈哈哈哈!周老师说得对!为了团队效能,你俩必须甜甜蜜蜜!好了不吵你们了,我们撤了!【溜了溜了.jpg】 群里安静下来。 陆子榆靠在谢知韫肩头,随手发了条朋友圈。设置【限定可见,懂的都懂】的可见范围,屏蔽了生意场上那些虚伪的客套和家中亲戚。 【文案:解锁新身份——谢老师专属牵手搭子。之前搜的攻略没用上,最后还是慌慌张张。但,还好是你。】 她又点开那张照片,放大看了几秒,嘴角忍不住上扬。 评论区里,中学、大学同学,还有圈子好友纷纷发来评论祝福。 大学上铺室友:谢老师看着也太温柔了吧!锁死!钥匙我吞了!求后续撒糖! 高中同桌:老陆你居然偷偷脱单了!by the way,谢老师手好好看,看着就很靠谱!你捡到宝了! 陆子榆一条条翻着评论,乐得像个傻子。 放下手机,脸上热度未退,心里却被朋友的闹腾和祝福填得满满当当的。 她转过头,看着谢知韫在灯光下柔和的侧脸,忍不住凑过去,在她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她们都很喜欢你。”陆子榆小声说,话里藏不住的骄傲。 “嗯。”谢知韫轻轻揽着她的腰,侧过脸,眸子温柔似水,“因你的缘故,她们待我如挚友。此情可贵,当真令我心喜。” “非也非也,她们待你好,她们喜欢你,是因为谢知韫这个人本身就值得。” 陆子榆摇头晃脑认真纠正,双眼清亮像盛着星星。 谢知韫盯着她,忽然停顿了片刻,眸色深了几分。 “子榆,我得同你坦白一事……” 陆子榆心头一紧,神色迷茫:“嗯?怎么了?” 谢知韫微微前倾,脸色绯红,呼吸拂过陆子榆的鼻尖:“方才……我又想吻你。” “……” 陆子榆愣住,随即耳根连着后颈红了一大片。 “你要吻就吻,这种事还要事先打报告吗?还要说出来干嘛……”她羞恼地缩了缩脖子,小声咕哝。 谢知韫了然,唇角噙着一丝狡黠的笑意,抬手轻轻抵在陆子榆身后的沙发靠背上,不容她躲闪。 “古语云,名不正,则言不顺。此前是不知子榆心意,我若唐突便是冒犯。眼下既已名正言顺,我想吻你,自当要让子榆知晓。所以,可否?” 好家伙,这种“请示”比直接吻上去更陆子榆招架不住。 她被那句“可否”问得脑子一团浆糊,心想这人怎么在这种事上还讲究礼数,却又被这种尊重撩得腿软。 第72章 “这种事……有什么好问的。”陆子榆闭上眼,主动往前凑了凑,小声催促,“你快点……” 话音刚落,一个淡淡草药香的吻便落了下来。 第62章 墨趣情浓 知榆阁官方账号粉丝数悄悄突破五十万大关。电商后台跳动的红点像是永远点不完,团队规模持续扩大。夏季主推产品,乌梅甘草茶饮,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包装打样阶段。 其他各家客户的合作也顺风顺水,尚品生活馆的严玲刚发来语音,说是店里的现货被几位做私董会的阔太包圆了,让陆子榆务必再匀出一批豪华版伴手礼。 陆子榆坐在电脑前,盯着那如日中天的后台数据,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心里那点小小的成就感,就像电动泡泡机吹出的泡泡一样冒个不停。 事业爱情双丰收,这大概就是人生赢家的标准配置吧? 以前在大厂,总觉得拼事业就得耗尽全部心力,朝九晚十,应付不完的ppt、会议,还有永远在甩锅的对接人,每次深夜下班,她都觉得自己像块被拧干的臭抹布。 如今自己掌舵,加班到深夜也不觉难熬。偶尔从屏幕上移开视线,还能瞥见窗边那道安静看书的身影,连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款都变得顺眼起来。 果然,爱情是事业的充电宝。这波血赚不亏! 陆子榆伸了个懒腰,转过头。 谢知韫这会在干嘛呢?她不自觉想。 客厅无人,大概是去书房取书了。 她也没多想,注意力重回屏幕,表情重新转为职场精英的严肃,敲键盘的速度不自觉又快了几分。 书房里,谢知韫正立于书架前。 指尖划过排列整齐的书脊,停在一册《太平圣惠方》上,轻轻抽出。她回到书桌旁坐下,刚翻开几页,目光便被书页空白处的几处涂鸦绊住了脚。 那是几味常用草药的墨线图谱旁,被人用铅笔添了寥寥数笔。 甘草的根茎上多了圆溜溜的黑眼睛,叶尖翘着个小笑脸,旁有批注: “甘草甘草,min甜,甜过初恋!我不信还能比谢知韫甜?” 谢知韫指间微微一颤,心尖像是被猫尾巴扫过。 再翻一页,板蓝根的叶片被画成耷拉着的小脑袋,戴着副迷你墨镜,茎秆插着两条不协调的小短腿,批注是: “板蓝根板蓝根,bang bang bang~(每次感冒全靠它,生命力+1)” 陈皮的配图旁是个q版小橘子,圆滚滚的,脸蛋上点着几颗小雀斑,批注写着: “谢老师御用药材实锤!偷偷尝过,有点酸但上头。” 最下方标注“曲池穴”的小黑点旁,补了一句: “这个穴位会不会酸到跳脚?嘻嘻,下次给谢老师试试(不是故意的)。” 字迹与陆子榆平日娟秀的行楷截然不同,带着点随心所欲的潦草。涂鸦笔触稚嫩调皮,倒是与医书本身的古朴庄重形成了奇妙的反差。 谢知韫的指尖轻轻拂过纸面,铅笔浅痕带着细微的涩感。 眼底不自觉漾开笑。她抬眼,望向客厅的方向。 此刻的陆子榆,正对着屏幕上复杂的合同条款蹙眉沉思,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连眼镜片都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息。 任谁也想不到,这般严肃专注的人,竟会在她书里偷偷藏下这些活泼可爱的小心思。 就在这时,陆子榆听到了一声极轻的笑声,从书房门口传来。 她下意识抬头,恰好撞上谢知韫的视线。见对方正单手支颐,眉眼弯弯地望着自己。 “怎么了?”陆子榆被她看得莫名其妙,下意识扶了扶眼镜,“我脸上有东西?” 谢知韫摇了摇头,笑意却更深。她抱着书走回客厅,在陆子榆对面坐下,将《太平圣惠方》摊开在膝——正好是陆子榆画涂鸦的位置。 “咳,子榆。” 谢知韫清了清嗓子,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笑意从还是眼角眉梢溢了出来。 “我方才观此医书,”她抬眸,声音温软,“发现一味药材,其性描述……颇为奇特。” 陆子榆心里“咯噔”一下,视线不由自主地瞟向那本书,喉间发紧:“……哪一味?怎么个奇特法?” “便是这甘草。” 谢知韫的指尖在“能比谢知韫还甜吗”那几个字旁轻轻敲了敲,绷着神色,故作沉吟。 “书中只言甘草味甘,怎料子榆竟添了这般批注……”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望向了过来:“不知在子榆心中,甘草之甜,与我相较,究竟孰高孰低?可否……为我解惑?” 这人,真是学坏了!这种一本正经的撩拨最为要命! 陆子榆的脸“唰”的一下热了,连耳根都漫上绯色。 完了!人设崩的稀碎!这是她深夜灵感枯竭随手乱涂的,居然被正主当场抓包! “我……我那都是随便写着玩的!”她试图维持镇定,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点,“你……你不许看了!快把书还我!”说着就要起身去夺。 谢知韫却轻轻将书合上,抱在怀里,看她难得慌乱的样子,眼底玩味的笑意更甚。 “还有这初恋……”谢知韫声音忽然压低,尾音轻轻上扬,“我虽不才,却也听闻这初恋二字,在现世分量极重。是年少情深?抑或是……刻骨铭心?” 陆子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心跳差点停止了。 坏了坏了,她怕不是想起许颜君那档子事儿了? 谢知韫微微外头,若无其事地看向陆子榆,唇角勾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想来子榆定是尝过那初恋的滋味,才知这甘草火候不足。既然甘草比不得,那……我与那初恋相比,又是谁更合子榆的心意?谁又更甜一些?” 这语气,分明平淡如水,陆子榆却听出一股子翻江倒海的醋味。 这是什么请教?这就是小古人在查岗啊! “不是!那些都是我在玩梗啊!你不能断章取义!”陆子榆急的脑门直冒汗,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 谢知韫却不依不饶,继续精准踩在陆子榆的“羞耻点”上:“还有这‘曲池穴’……子榆是想如何在我身上一试?莫非是想报我平日为你针灸调理之仇?诶呀,我忽生出一问,子榆是否也曾对那位初恋,动过这般……歪心思。” “谢知韫!你!你这是人身攻击!” 陆子榆这下脖子根都红透了,彻底破防,连名带姓地喊。 她绕过桌子走过来,伸手想去拿书,面上咬牙切齿,话里却又没什么真正的火气。 “你这人……怎么还翻这种陈年旧账!我的脸还要不要了!快给我!” 谢知韫由着她凑近,非但没躲,反倒顺着她扑过来的力道往后仰了仰。 陆子榆收势不及,双手只得仓促撑在沙发靠背上,整个人倒是严严实实把谢知韫圈在了两臂之间。 两人鼻尖几乎相撞。 陆子榆仍咬牙切齿盯着那本书,却不料谢知韫那原本垂在身侧的手,竟顺着她衬衫下摆边缘,悄无声息攀上她的腰际,极轻极快地捏了一把。 “哎呀!” 陆子榆像被电了一样,浑身一僵,抢书的手顿时失去准头,撑在扶手上的劲都卸了一半。整个人半栽进谢知韫怀里。 她撑起身子,瞪圆了眼。 谢知韫却依旧是一副清冷出尘的模样。 “子榆怎么……这就软了手脚?” 谢知韫低低笑出声来。笑声清浅,就在陆子榆唇边萦绕,带着得逞的小小得意,还有那终于被安抚下去的酸溜溜的胜负欲。 “罢了,不问了。毕竟……谜底就藏在谜面上。” 她见好就收,掌心从她腰间移开,转而轻轻拉住陆子榆的手,捏了捏。 “画得……甚是有趣。这医书上的戏言,我便权当是子榆送我的情书了。” 这话一出,陆子榆所有强装的气势瞬间泄了个干净。她看着谢知韫发亮的眼睛,心里甜得发软,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反手握住她的手,泄愤似的轻轻回捏。 她小声嘟囔,试图找回一点场子:“下次……再敢笑话我,就在你所有的书上都画满!” 谢知韫从善如流,眼里的笑意却丝毫未减,温声应道: “嗯,静候墨宝。” 这种被戳破小心思的调侃,没有尴尬,反而带着点亲昵的熟稔。 陆子榆只觉得心里荡漾得很,原本紧绷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软化,弧度里浸着蜜意。 “干活干活!” 她松了口气,重新坐回电脑前,集中精神,强压住嘴角弧度,把自己调回工作模式。 书房里恢复安静,偶尔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键盘的敲击声。 可某种微妙的气流又开始在空气里流动。 陆子榆强迫自己盯着屏幕,却总觉得另一道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身上。 她忍不住,悄悄掀起眼皮,飞过去一眼。 第73章 谢知韫正低头整理笔记,笔尖沙沙作响,侧脸宁静。 陆子榆刚松半口气,那道目光又来了。这次她捕捉得更准,猛地转头定睛。 果然,谢知韫正看着她,这次被抓个正着。可她却既不慌张也不躲闪,只是唇角浅浅一勾,坦然迎上陆子榆的视线。 等她再用余光偷瞄,谢知韫又重新低头看书,可那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藏不住。 过了一会儿,陆子榆又忍不住抬头,这次没等她看清,就见谢知韫也刚好抬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说话,只是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陆子榆的心跳快了半拍,心里忍不住犯嘀咕: 怎么回事,这都确认关系了,怎么还是会害羞得像个小学生? 几次三番下来,两人像是玩起一场无声的视线捕捉游戏。 她看她,她逮住,相视一笑。她再看她,她再回望,眼神交织,无声胜有声。 那份让陆子榆眉头紧锁的合同,似乎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不知不觉,夕阳西斜。 陆子榆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摘下眼镜,用力挤了挤睛明穴,长长舒了口气。 倦意如潮水般涌上,但心里是满的。 她转过头,想问问谢知韫晚上想吃什么,却发现窗边的人不知何时已倚着沙发,阖上了眼睛。呼吸清浅均匀,眉头舒展,医书从膝旁滑落。 看来是整理笔记累了,不觉睡去。 陆子榆放轻动作,慢慢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她仔细看着谢知韫的睡颜,像欣赏一件精美的白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 平日里那个清冷出尘如谪仙般的人,睡着时竟这般乖巧,跟只小兔子似的。 谢知韫会做什么梦呢?梦里会有自己吗? 她鬼使神差地俯下身,在谢知韫额头上落下一吻。动作很轻,像蜻蜓落在初露尖角的荷叶上。 就在她准备直起身时,那双闭合的眼睫忽然颤了颤,紧接着,一双清澈的眸子缓缓睁开,带着刚醒的迷离,却精准锁住她的目光。 陆子榆身体瞬间僵住,脸颊飞上一抹红晕。 完了完了,偷吻居然又被抓包! 她脑子一片空白,眨巴眨巴眼,硬着头皮笑道:“额……醒了?” 谢知韫支起身子,轻轻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点不许挣脱的意味。 她慢慢坐直,眼底的迷离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笑意,连耳尖都泛着淡淡的红。 “醒着的时候,不敢?” 陆子榆耳根还是烫的,说话却比刚才镇定了些。 “我以为你睡着了……这不是怕打扰你嘛。” 谢知韫看着她四处乱飘的眼神,嘴角笑意更深。 “本是假寐,却不想,能等到意外之喜。” 她将手腕轻轻一拉。陆子榆重心不稳,只得将手撑沙发靠背上,将谢知韫困在双臂间。 两人距离更近了些,近得能感受到彼此交缠的呼吸。 夕阳的光映在彼此脸上,陆子榆能清晰看到她眼底的自己,还有那盛满的柔情。 她被看的口干舌燥,索性不再掩饰,微微低头,目光盯着那近在咫尺的唇。 “那……没睡着的话,能不能再讨一个?” 谢知韫眼底笑意渐浓,没有说话,颔首时,指尖已松开她的手腕,转而轻轻扶住她的后颈。 不等陆子榆回神,温软的触感已轻轻落在她的唇上。 浅浅的贴合,如春风掠过花瓣。 唇分,却未离。 那双总是温润的眸子此刻翻涌着浓稠如墨的情动。 陆子榆心跳骤然加快。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药香,唇上的触感柔软而清晰,她浑身泛起细密的颤意,下意识闭上眼,又向前迎了上去。 谢知韫笑意漾开,微微侧过头,再次覆上她的唇。 这一次,不再浅尝辄止,而是温柔描摹着对方的唇形,细密碾磨着。 陆子榆的防线在这般温柔的攻势下瞬间瓦解,她微张着唇,任由那股清雅的药香长驱直入。 许久,双唇分开。 两人额头依旧相抵,呼吸紊乱,交织。 谢知韫指腹轻轻拂过陆子榆被吻得微肿的唇珠道: “不用讨。你想要,我便给。万事皆可,随你。” 陆子榆脸颊烫得惊人,心里却美滋滋的。 她抬手轻轻戳了戳谢知韫泛红的耳尖,眼底漾起一抹狡黠光,笑着打趣: “可以啊谢老师,举一反三,看来是把我研究透了。”她故意眯起眼,“说,是不是背着我偷偷练习了?” 谢知韫的耳尖被戳得更红,下意识偏了偏头,却没躲开她的触碰。 “本就不难。” 眼底的羞涩混着笑意,她轻轻咬了咬下唇,声音低低的,带着无奈的宠溺: “归根结底,还是子榆教得好。” 第63章 静谧时光(上) 周末,周屿的电话打进来时,陆子榆正对着一份营销方案死磕。 “小陆总,日理万机。”周屿声音带笑,从听筒传来,“刚开机,就看到你凌晨发的邮件,附带一份标得五颜六色的pdf。你这卷王后遗症是不是太顽固了?谢老师没给你开服药治治?” 陆子榆下意识瞥了一眼正对着古籍凝神思索的谢知韫,压低声音:“周屿,我这是为了团队。灵感这东西,它不放假,我也没招啊。” 周屿言简意赅:“子榆,松弛感。你现在是创业者,不是大厂求生存的社畜。而且现在是周末,最适合拿来系统升级维护,否则忙你的创造力会因为长时间高强度运转而崩溃!去,陪陪你家那位佛系仙女逛逛街。” “佛系”这词形容谢知韫,倒是精准。 陆子榆看向谢知韫,她正端起茶杯小口啜饮,姿态娴静,仿佛外界的纷扰都与她无关,自成一方安宁天地。 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忽的松了些。 她语气软了下来:“知道啦周屿,我这就给自己放假。” 挂了电话,她“啪”地合上电脑,绕过沙发,双臂软软地搭在谢知韫的肩膀上,下巴抵在谢知韫脑袋上。 “知韫——”她拖长了调子,声音是只对谢知韫才有的软糯,“周屿刚刚电话里训我,说我有卷王病。” 谢知韫正端着茶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微微后仰,却并无半点惊色,反而顺势稳住茶杯,侧过脸去。 两人的脸颊轻轻贴蹭了一下。 “哦?” 她将茶盏放下,右手覆上陆子榆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指尖安抚地轻轻摩挲,“周屿向来看人极准。那……子榆打算如何自首?” “周屿说,我需要一种叫‘松弛感’的药。”陆子榆闭上眼,贪婪地嗅着她颈间清冷的药香,鼻尖不安分地在她耳廓边蹭了蹭,“所以,谢老师愿不愿意跟我出去走走?治治我的病。” 谢知韫被她蹭得耳尖微红,偏过头,轻轻捏了捏陆子榆的耳垂。 “子榆如今懂得张弛之道,是好事。至于去何处……”谢知韫将书签细致地夹入页中,“既是为子榆治病,那身为医者,自当全程相伴。但凭子榆安排。” 陆子榆被她那句“医者”逗笑了,趁机在谢知韫侧脸上飞快地啄了一下:“那谢老师,咱们现在就出发?” 盛夏,阳光已然炽热。透过香樟繁茂的枝叶,在柏油路上洒下斑驳的光点。蝉鸣不知疲倦。 两人牵着手,慢悠悠地走向市图书馆。 陆子榆难得脱下职业装,基础白t外搭浅蓝衬衫,下身配牛仔裤和白色板鞋,马尾辫随着步伐一甩一甩的,活像个刚出校园的学生。 谢知韫则是水蓝色改良旗袍,长发用玉簪绾起,行走间裙摆微荡,清雅如夏日初荷。 陆子榆轻车熟路在app上预定位置,拉着谢知韫进到五楼古籍区, “看,这就是我为你打下的江山。”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小得意。 这层充盈着沉静的墨香与陈年纸张的气息。 她领着谢知韫穿过一排排红木书架,走到靠窗位置。阳光铺满半张桌子,温和而不刺眼。 “喏,你的战场。这边资料全,环境好。”陆子榆紧挨着她坐下,从包里掏出平板和那本《品牌营销100讲》。 谢知韫看着她忙前忙后地调光线,摆水杯,心中软得一塌糊涂。她在桌下悄悄回握了一下陆子榆的手,低声道: “有劳子榆为我寻此妙处。” 阅览室里极静。 陆子榆刚开始还能定下心来看书,在平板上飞快记录灵感。可每当遇到晦涩的理论,她的眼神就开始不听使唤地往右边飘。 谢知韫睫毛低垂,修长的手指划过那些布满岁月的繁体字,侧脸线条美得像是一幅工笔画。 看着看着,心里像是被什么填得满满当当的。 她忽然有点理解周屿说的“松弛感”了。或许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像这样,知道自己为何而忙,也知道身边有一个能让自己安心停靠的港湾。 第74章 她托着腮,看着看着,竟有些痴了。 谢知韫似乎察觉到了那道火辣辣的视线。她轻轻叩了叩桌面,示意某人该收心了。 随后,她又起身拿起陆子榆那个见底的水杯,无声地走到饮水机旁续上热水。回来时,有意无意地用指腹在陆子榆的手背上轻轻勾划了一下。 这一下,勾得陆子榆心尖直颤。 她不甘示弱地挑起眉,打开平板电子便签,飞快画了一个哭丧着脸、四脚朝天的小人,旁边配上一行大字: “这本书好难,脑子转不动了。电量仅剩1%,急需谢知韫亲亲才能续航!tat” 平板被推到了谢知韫眼皮底下。 谢知韫低头一看,握笔的手微微一僵。便是她平日里再沉稳,此刻那白皙的耳根也瞬间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绯色。 她无奈又宠溺地瞥了陆子榆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此处是何地,也敢这般顽皮? 陆子榆却没皮没脸地眨了眨眼,那表情分明在说:我就要,你给不给? 谢知韫轻叹一声,眼底尽是纵容。 她接过笔,在那幼稚的小人旁边,用她那手娟秀工整的簪花小楷,一笔一画认真地回复道: “圣贤之地,不可胡闹。” 而后笔尖顿了顿,又在下方补了一句: “专心。至于续航之事,容后再议。定让子榆满意。” 最后那个句号,点得格外坚决。 陆子榆趴在桌上,死死捂住嘴,肩膀耸动,闷笑不已。 从图书馆出来,阳光正好。 陆子榆心血来潮,拉着谢知韫开始了漫无目的的city walk。 二人穿行在蓉都的老街。青砖灰瓦,梧桐参天,时光在这里仿佛都慢了下来。 随着一声清脆长鸣的“叮铃铃——”,校门内涌出一群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独属于青春的喧嚣瞬间填满了整条街。 “看,这就是我当年称霸三年的高中母校。” 陆子榆脚步一顿,指着那道熟悉的大铁门,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和掩不住的小得意。 “别看我现在穿得人模人样,以前可是个让老师头疼的尖子生。我那时候特别爱在课本上画小人,有一次老师没带书,借我的讲课,结果一翻开,满纸都是我的涂鸦。给李白画成了摇滚歌手,老师脸都气绿了,罚我在教室后面站了一整节课。” 她说着,自己先笑弯了腰,顺势歪头去看谢知韫:“你说我是不是从小就挺幼稚的?” 谢知韫眼神里却盛满了纵容:“非也,在我看来,是甚为可爱。若我当时在场,定要向子榆讨要一张画作珍藏起来才是。” 这么一夸,陆子榆话匣子彻底关不上了。她拉着谢知韫的手,一边晃一边讲起中学时光:翻墙买奶茶被班主任抓个正着,运动会跑三千米跑到怀疑人生,还有熄灯后躲在被窝里打手电看小说…… 谢知韫安静地听着,目光始终追随着陆子榆。 她想象着那个或许还带着点婴儿肥,朝气蓬勃得像小太阳一样的陆子榆,是如何曾在这条路上如何奔跑、嬉笑。那是她跨越千年也无法触及的过去,此刻却通过这番话语,竟奇妙地在她脑海中补全了。 “子榆年少时,竟是这般……生机盎然。”谢知韫弯唇浅笑道。 “是吧?现在想想是挺傻乐的。” 陆子榆用鞋尖踢开一颗小石子,忽然转过头,坏笑着撞了撞谢知韫的肩膀。 “光说我了,我们家谢老师呢?你小时候肯定不是那种会翻墙的性子吧?是不是整天被关在深闺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那种乖乖女?” 谢知韫被她问得微怔,似在千年时光的长河里,打捞着属于“谢家小娘子”的零星片段。沉吟片刻,她才娓娓道来。 “读书习字是有的,家规严谨,每日需临帖一篇,少一字便要受罚。琴棋书画亦需涉猎,只是……”她顿了顿,严重闪过一丝微光,“只是我这性子,怕是要让子榆失望了。比起抚琴作画,我更爱寻些借口,偷溜进父亲书房翻看医书,或是缠着老仆辨认院子里的草药。也曾因在私塾上公然与先生辩驳药理,被罚抄了十遍《女诫》。” 陆子榆听得入神,脑海里浮现出穿着宋制儒裙,缩小版的谢知韫,奶乎乎的脸,怀里抱着大部头医书。 她眼睛都瞪圆了,接着追问:“然后呢?罚完就老实了?” “自是不可能的。”谢知韫语调温软,却透着股骨子里的倔强,“只是学得更隐蔽了些。我会偷偷存下月钱去集市买药材,在自个儿院里炮制。有一回,我试着在厨房烘焙生姜,想仿制干姜,结果火候不精,把姜片烘得焦黑如炭,满屋子都是辛辣烟气,被厨娘追着念叨了半个月……” 想象着端庄出尘的谢知韫被厨娘追得提着裙摆乱跑的场景,陆子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两眼放光,直接开启了“超级夸夸精”附体模式。 “哇!我的天!知韫你真是……”她搜肠刮肚想找赞美之词,“从小就这么聪明、有主见、有想法!古代学霸兼叛逆少女!别人家小孩玩泥巴,你在家搞中医药研发!这叫什么?!这叫医学世家血脉觉醒!天生的医者仁心!” “天啊!我爱的女人怎么从小到大都这么优秀!” 陆子榆眼中放光,激动得直接上手,一把捧住谢知韫的脸蛋,面团似的轻轻揉个不停。 谢知韫被这直白如火的赞美弄得有些招架不住,耳根漫上绯色。她并未躲闪,反而抬手,轻轻捏了捏陆子榆的耳垂,轻声调侃道: “子榆莫要夸了。比起你翻墙买奶茶的壮举,我那不过是纸上谈兵。若论惊险有趣,还是子榆更胜一筹。” “那不一样!不管是翻墙的我,还是烧糊了姜的你,好像……都挺可爱的。哎呀!我们简直命中注定都要凑成一对!”陆子榆笑嘻嘻用脸蹭了蹭她手。 她抬起头,对上谢知韫那双如水的眸子,声音软了下来:“你说,要是当时你就能穿越过来,跟我一起翻墙,我们就是全校最酷cp组合了!” “即便跨越千年,我也终是寻到你了。”谢知韫轻笑道。 第64章 静谧时光(下) 路过一家名为“狗的地面小镇”的文创店时,两人被吸引进去。 陆子榆一眼便相中了一枚黄铜书签,顶端嵌着一片脉络分明的银杏叶。她拿起来,在谢知韫眼前比划了一下。 “知韫,这个适合你。”陆子榆眼底漾着笑,“‘银杏寄相思’,古人不是常说这种浪漫话吗?把这片叶子送给你,要你每次翻书,都得先想起我。” 谢知韫接过书签,嘴角噙着笑意:“子榆赠予的相思,我定当……日日温习,片刻不忘。” 陆子榆刚被撩得心尖一颤,却见谢知韫的目光定格在了身旁的一处展柜。 亚克力盒子里,一排个红银相间的塑料小人正摆着挺拔的姿态,那标志性的咸蛋眼和胸前微亮的蓝色晶体。谢知韫微微蹙眉。 这倒是与她数月前在陆子榆房间桌台上所见之“神将”,一般无二。 “子榆,”她轻声唤道,指尖虚点,“此物……可是你房中供奉的那尊‘神将’?” 陆子榆凑过去一看,忍俊不禁:“这不是神将,是奥特曼!跟我房间里那个差不多,不过那是初代,这是迪迦,我最喜欢的!” 她拿起手办,语气里带着重逢旧友的兴奋,“这是我童年的英雄。他来自光之国,专门在星球遇到危机时出现,打败怪兽,守护和平。” 她边说边比划了个经典变身动作,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 谢知韫似有所悟,沉吟片刻后缓声道:“如此说来,这并非供奉的神龛,而是践行道义、守护弱小之行者。形态虽有异于神佛,但其‘惩奸除恶,护佑苍生’之念,倒是一脉相通。” 看着谢知韫那副认真求知的模样,陆子榆用力点头,眼神却慢慢静了下来。 “其实小时候,我爸妈总觉得女孩子该玩芭比娃娃。他们给我妹买了一堆漂亮的礼盒,却总说我喜欢这些打打杀杀的东西‘不像个女孩’。”陆子榆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但我就是觉得,芭比很美,可奥特曼代表的是正义。是那种……无论世界多黑暗,都要变成光去战斗的勇气。就好像心里总得信点什么,信这世上有光,有纯粹的正义和勇气。哪怕自己不一定能做到,但看着他们,也觉得……嗯,很提气。” 她抬眼看向谢知韫,声音低了些:“我跟你说这个,你会觉得我幼稚吗?” 谢知韫握住陆子榆垂在身侧的手捏了捏,声音温软却掷地有声:“何来幼稚?‘心中有光,素履以往’。我眼中看到的,不是一个喜好异类的孩童,而是一个自幼便心怀道义,不肯随波逐流的赤子。子榆所慕之光,亦是我心之所向。” 她拿起那个迪迦手办走向收银台:“既是你心中之光,那便由我买下,请它日后也于此间,替我守护于你。你的理想与勇气,在我这,从来都不必藏起来。” 第75章 陆子榆看着她付钱时清瘦挺拔的背影,眼眶热得厉害。那些曾被否定的、不被理解的小小偏执,在谢知韫这里,得到了最体面的安放。 她快步跟上,在谢知韫付完钱的间隙,偷偷瞟了周围一眼,然后飞快地在她脸颊啄了一下。 “谢知韫!你再这么宠下去,我真的要无法无天了!” 谢知韫回头,指尖在陆子榆鼻尖轻轻一点,眼里满是纵容:“那便无法无天,我替你兜着。” 二人各自为送给彼此的礼物付完款,继续闲逛。 路过文具区,谢知韫的目光被琳琅满目的手账本、火漆印章与彩色墨水吸引,在一本皮质封面手账前驻足良久。 “这叫手帐,”陆子榆随手拿起一本介绍,“现代人用来记录生活、规划日程,有点像你们的……私人札记?可以写字画画贴照片,很有意思。” 谢知韫指腹摩挲着封皮,看着那些精巧工具,眼神里闪烁着一种隐秘的期待。 一个念头悄然落定。 从文创店出来,老街的烟火气愈发浓郁,食物的香气勾得人食指大动。 “知韫,快跟上!带你领略真正的人间美味!” 陆子榆步履轻快地拉着谢知韫在摊位间穿梭,像个急于向心上人展示宝藏的孩子。 “蛋烘糕。奶油肉松馅是永远的神,一定要趁热吃!” 陆子榆举着两个热腾腾的小纸袋,递到一个谢知韫嘴边。 谢知韫原本还顾及着仪态,可看着陆子榆眼底那细碎期待的光,终是顺从地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咸甜交织,谢知韫眼眸微亮,正要夸赞,陆子榆却突然凑近。 “别动。” 陆子榆压低声音,指尖抹掉谢知韫唇角沾上的一点奶油。 看着那被奶油润得越发嫣红的唇瓣,她心念微动,将那指尖收回,自己抿了一下。 “甜吗?”她挑了挑眉道。 谢知韫的脸瞬间红了个透,轻声斥了句“胡闹”,眼里却全是纵容的笑意。 “这家甜水面你一定要试试!这调料,拌鞋底都好吃!啊——张嘴。”陆子榆熟稔地拌匀了红油,挑起一根粗韧的面条。 谢知韫被那红亮的颜色惊得微微后仰:“子榆,这……怕是有些辛辣。” “信我,一点点辣,回味是甜的。”陆子榆半哄半骗地喂过去。 谢知韫才吃下一口,便被辣得轻轻吐气,脸上浮起一层浅粉。 陆子榆看准时机,将一碗红糖冰粉送到她面前。 “辣到了?快!我这儿有解药。” 谢知韫吃了一口,方才止住那股燥意,无奈笑道:“子榆这‘医术’,当真是让人防不胜防。” 排队买奶茶时,陆子榆熟练地报出:“招牌芋圆加啵啵,三分糖,去冰。” 插好吸管递过去时,谢知韫看着那透明杯子里软糯的圆子,轻声感叹:“现代人的这些续命水,起的名字倒也奇特。不过三分糖……想来是怕喧宾夺主,盖了茶香?” 陆子榆凑过去,低声耳语:“不,是因为我们知韫已经够甜了,再加糖,我就要蛀牙了。” 谢知韫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耳尖在晚风里烧得通红。 路过那面爬满粉色蔷薇的老墙时,花丛在夕阳下开得肆意烂漫。 陆子榆心念一动,拉住路过的一名女大学生:“同学,麻烦帮我们拍张照,好吗?” 她跑回谢知韫身边,不仅搂住了她的腰,还故意往她怀里钻了钻,将脑袋靠在谢知韫肩膀上。 谢知韫身子有些僵硬,在陌生环境下如此亲密,还是头一回。 她下意识想退后半步守住礼节,腰间那只手却突然用力。 “知韫,别躲。” 陆子榆低声道,声音带着点孩子气的霸道,“我想让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我的。” 谢知韫心头一软,原本绷直的脊背也松了下来。她垂眸看向陆子榆,抬起手,主动揽上了陆子榆的肩膀,将她脑袋自己颈窝里处靠了靠,唇角微漾。 “好,便依你。” “快快快,看镜头!笑一个~” 咔嚓。 画面在那一刻定格。 照片背景是开得正艳的蔷薇与老街的烟火。 陆子榆笑得眉眼弯弯,满是得偿所愿的张扬。谢知韫虽有羞色,但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里,此时只盛着一个陆子榆。 这是她们的第一张正式“情侣合影”。 逛到傍晚,夕阳贴着江面缓缓下沉,在锦江畔铺开一谈暖橙色。晚风里裹着水汽的湿润与香樟的芬芳。 两人走到江边,大半日的折腾,眉眼间都染上了倦意。陆子榆眼尖,见前方柳树下空着张长椅,便拉着谢知韫顺势坐下。 陆子榆俨然一副老蓉都人的松弛模样,往椅背上一靠,两腿交叠,瘫得慵懒又自在。 她侧过头,见谢知韫在这四下无人注视的江边,依旧脊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叠在膝头,连那水蓝色的裙摆都垂得规整。 “知韫,这里没有规矩教条,也没有教书先生盯着你,”陆子榆轻笑一声,抬手揽过她的肩膀,往自己怀里带,“放松点,在我身边,你不用总端着那个谢家小姐的架子。” 谢知韫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掠过无奈又宠溺的浅笑。她顺着陆子榆的力道,将脑袋轻轻依在她肩头。 发间冷香钻进陆子榆的鼻腔,她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轻叹。 周围很是热闹。远处小广场上放着动感的舞曲,老人们围坐一起摆龙门阵,江面上偶尔掠过几声飞鸟的啼鸣。 谢知韫看着眼前这幅“现代版清明上河图”,指尖去触陆子榆的掌心,心底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定。 “在我们那个时代,女眷极难得出游。即便出得了门,也大多个这轿帘,看一眼这万家灯火都觉得僭越。”她声音很轻,在风中带着某种跨越千年的寂寥,“像现在这般,与心爱之人坐于闹市,无人惊怪,无礼法束缚,却是我从前想都不敢想的神仙日子。” 陆子榆心头一酸,下意识收紧手指,与她十指相扣。 “那以后这种神仙日子,我天天陪你过。春天带你去赏花,夏天带你吹风,秋天陪你看红叶,冬天我们就去吃热腾腾的火锅。我要把这人间所有的烟火气,都补给我的知韫。好不好?” 谢知韫轻轻点头,回握住陆子榆的手。 “好。那子榆往后莫要嫌我烦才是。” “乱说。我才不是那种人。” 第65章 瞒天过海 陆子榆觉得,谢知韫最近有点不对劲。 具体表现为,这位素来沉静的古人,似乎比她这个创业公司老板还要忙。 常常是她对着电脑改完最后一版新品推广策划案,一抬头,发现书房的门还虚掩着,透出暖黄的灯光和窸窸窣窣的翻书声。 她纳闷,谢知韫这是要准备卷死她吗? “知韫,秋季养生专题,文案和素材还没整理完吗?” 某天晚上,陆子榆端着牛奶蹭到书房门口。看谢知韫在灯下伏案,面前摊开厚厚的图鉴和牛皮笔记本,眉眼间尽显专注。 谢知韫温言回应:“快了。有些古籍记载需得仔细核对,以免讹误。子榆你先歇息,不必等我。” 理由充分,态度自然,无法反驳。 陆子榆“哦”了一声,默默退出来,心里那点淡淡的失落像水渍,悄悄晕开。 她偷偷点开手机日历看了一眼——嗯,快到她生日了。 对于生日,她本就没太多期待,她一直觉得那就是一个代表在这个地球上活了多少年的数字。后来,随着岁数增长,工作越来越忙,生日这两个字就更就像蒙上了一层灰,后来索性懒再得过,顶多和唐柠约个饭,算走个形式。 她猜谢知韫这个小古人,大概更不懂现代人花里胡哨的生日流程。 这么自我安慰着,心中那点小小的期待也熄灭了。她反倒松了一口气,省得还要假装开心应付场面。 生日当天早上,陆子榆趿拉着拖鞋走出卧室,听见厨房里有细微的响动。 谢知韫正在准备早餐,动作似乎比平时更……慎重? “醒了?”谢知韫回头,对她浅浅一笑,将煎好的蛋放在吐司上。 陆子榆观察着她的神色,心里那点小小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像清晨的露珠,悄悄凝结。 会不会还有下一句? 然而谢知韫只是起身,语气平常:“你先吃着,我去书房忙会儿。” 没有礼物,没有特别的祝福,甚至连一句“生日快乐”都没有。 那滴露珠,无声无息地蒸发了。 看,果然只是寻常一顿早饭,又给自己加戏了吧。 陆子榆扯扯嘴角。 挺好,平平淡淡才是真。她又开始自我攻略。 刚放下碗,唐柠的电话火急火燎地打了进来。 “小子榆!生日大吉!今天你必须归我!行程我都安排好了,高端spa、网红下午茶、看展、私房菜。姐妹包你快乐!” 第76章 陆子榆其实有点想拒绝,说实话她更想和谢知韫呆在一起,哪怕对方在忙。 可唐柠根本不给她机会,连珠炮似的叭叭:“不准拒绝!小韫老师都点头了!说你最近操心知榆阁工作太辛苦,必须强制休息!听话!我车快到楼下了,你搞快点!” 陆子榆看向书房,隔门说了声“我出去了”。里面只回了一声轻轻的“嗯”。再无下文。 她心口漏了点风。还是换好衣服下了楼。 一下楼,唐柠那扎眼的亮粉色特斯拉早已等在路边。 挡风玻璃降下,露出她被复古墨镜遮住的半张脸,蓬松的羊毛卷烫发随风而动,笑容灿烂。 “寿星,上车!今天安心当个被姐妹宠爱的宝贝!” 唐柠潇洒地一扬下巴,墨镜滑下鼻梁,冲她眨了眨眼。 车子发动,一阵强烈的推背感袭来。 唐柠开启激情输出模式,先是绘声绘色吐槽起最近出差碰到的奇葩客户,逗得陆子榆前仰后合,原本那点失落倒也冲散了大半。而后又神秘兮兮地打听起她和谢知韫的恋爱进展。 “说真的,你跟小韫老师现在到哪步了?朋友圈官宣之后就没下文了,在工作室里也相敬如宾的。老实说,是不是偷偷藏糖了?” 陆子榆下意识反驳:“少胡说八道,就……正常相处啊。”脑子里却不由自主想起和谢知韫的吻,脸上脸一热。 “得了吧你,”唐柠扬了扬眉,等红灯的间隙凑过来捏她的脸,“看你那春心荡漾的小样儿!跟我还装?老实交代,小韫老师那种古人,浪漫起来是不是特别要命?有没有给你写首情诗什么的?” 陆子榆笑着打开唐柠的手:“话多,专心开车吧你!” 被唐柠拖着带进了那家需要提前一个月预约的高端spa中心,陆子榆还有点恍惚。 直到精油的芳香沁入呼吸,按摩师恰好按到她紧绷的肩颈,她才仿佛灵魂归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唐柠侧过脸道:“怎么样,小子榆,姐妹找的地方不错吧?知道你为咱们知榆阁日理万机,瞧瞧你这肩膀硬的,快成石头了。” 陆子榆闭着眼享受:“嗯~多谢唐大小姐破费。” “少来!姐妹必须享受顶配!”唐柠声音扬起来,随即又压低试探,“哎,说真的,小韫老师今天没给你安排什么特别节目?” 陆子榆眼皮都没抬:“她能安排什么?估计在忙着整理她的古籍医案呢。” 唐柠眼珠滴溜溜一转,立刻声讨:“嘿!这可不应该啊!再忙也不能忘了咱寿星啊!不过没事儿,她有她的阳春白雪,姐妹有姐妹的人间烟火!今天你就纯放空!” spa做完,唐柠又拉着她马不停蹄奔向一家高空露台下午茶。 精致的点心依次摆上来,唐柠举着手机各个角度运镜完毕,才心满意足插起一颗蓝莓。 “记得吗,前年,咱俩就在大学后门的那个破奶茶店,点了两杯满料波霸。就因为你跟许颜君那个渣女分手,妆都哭花了。喝个奶茶跟喝毒酒似的。”唐柠吸溜了口果汁,忽然说道。 陆子榆拿叉子的手猛的一顿,随即眼神微垂,若无其事地戳起一块慕斯:“陈年老帐,就别翻出来啦。” “干嘛不翻?我就要翻!”唐柠目光灼灼盯着陆子榆,手一拍桌子,果汁都洒了出来。 “我乐意!以前她不让你跟我过生日,我这帐可一直记得。而现在生日,陪在你身边的人是我,不是那个让你哭烂的人!” “我更高兴的是,你现在眼里有光了!不是以前那种拼命工作证明自己,带着狠劲的光。而是……嗯,怎么说呢?是那种被好好爱着,被养得很好的那种光。你没发现吗?你以前笑的时候,总是看着很疲惫。现在是松弛的。” 陆子榆吸了吸鼻子。她知道,唐柠这一两年来比谁都怕她走不出来。 “知道啦,谢谢你,唐唐。” “哎呀,别给我来这套,肉麻死了!” 餐后,唐柠变戏法似地掏出两张票,又恢复了那副嘚瑟样。 “走,下一站!沉浸式光影展,据说特出片,专门俘获小陆总这种文艺青年的心。” 展厅内光影流转,充满未来感的线条在黑暗中交织。 陆子榆看着那些抽象的装置,心思却总是忍不住往家里飘。 要是谢知韫在这里,看到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会不会又一本正经地来一句‘此物甚是奇巧,却也惊扰心神’? 想到谢知韫那副模样,陆子榆忍不住偷笑。 “傻笑什么呢?看这里,眼神放空,哎对!下颌线稍微抬一点!” 唐柠尽职尽责地蹲在地上找角度,“啧啧啧绝了!我们小子榆真是可盐可甜,穿得了职业装,hold得住休闲风。哇!这生图直出,简直是天菜嘛!必须发给小韫老师看看!” 陆子榆作势要去抢她的手机:“你别闹,她还在忙呢。” 唐柠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点动:“忙什么忙?我这是帮你巩固革命成果!得让她有危机感,咱们小陆总在市场上可是很紧俏的。小韫老师要是再不积极点,我可要把你发到网上,追你的人保准排到法国去!” 陆子榆被她逗得边躲边笑,原本压在心底那点因谢知韫“冷落”而产生的阴霾,彻底烟消云散了。 --------------- 于此同时,家里的门铃准时响起。 周屿提着行李箱和礼盒站在门口。 开门的是谢知韫,她腰间系着围裙,额角还带着细汗。 “谢老师,我没来晚吧?”周屿展示着手里的氛围道具,“按你清单上列的,一样样都带来了。” “周老师,有劳你跑一趟。”谢知韫擦了擦手上的水,侧身请她进来。 周屿笑着摆手:“别客气,子榆以前在公司也帮过我那么多,这点小事算什么。而且,给她惊喜,我也乐意。” 当初她负责的项目遇到瓶颈,是陆子榆用自己的人脉牵线搭桥,介绍了渠道商,这才度过难关。这份情谊,她一直记着。 话不多说,两人立刻行动起来。 周屿先调试好香薰机,让桂花香气慢慢扩散,又安置好仿古灯烛和灯串安置,再将谢知韫写好的“岁岁常安”卷轴挂在显眼处,最后连好蓝牙音箱,选择古琴曲歌单。 原本现代简约的客厅,被一点点染上朦胧又温馨的古意。 谢知韫回到厨房,继续研究她的揉面工艺。她坚持要用手作来复刻记忆中的大宋风味。 面粉沾上了鼻尖,手臂也因为反复揉压而发酸,但看着桌上那团渐渐光滑起来的面团,她眼中的光愈发清亮。 周屿布置完客厅,探头看向厨房,看到谢知韫正与那团面较劲,忍不住笑了。 “谢老师,需要帮忙吗?” 谢知韫头也不抬,眉眼却淌出笑意:“不必,此事,需得亲手为之。” 周屿含笑摇摇头:“放心,她会喜欢的。” 她在书桌上放好送给陆子榆的钢笔,并附上一张写满字的明信片,便悄悄离开。 “谢老师,我先撤了,唐柠发消息说她们快回来了,碰上就穿帮了。” 送走周屿,家里又恢复了安静。 谢知韫看着盆里的面团,深吸一口气,开始抻面。动作依旧有些生疏,面条被她抻得粗细不均,有的太粗,像根筷子,有的太细,一拉就断。 她索性耐心地一根根整理,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滑落,她抬手擦了擦,反倒把面粉蹭到了脸上,显得有些狼狈。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客厅里的灯串泛着暖黄,在水汽的弥漫下,整个房间看起来暖融融的。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腾起来,冒出白蒙蒙的热雾。 谢知韫站在灶台前,竟有些无措地抿了抿唇,反复搓揉着指尖那点干掉的面粉糊。 她心底忽生一股忐忑:子榆见过那么多精巧物件,这碗费劲巴拉又不甚美观的面,她会嫌弃吗? ----------------- 暮色开始浸染天空时,唐柠和陆子榆才慢悠悠从展厅出来。 陆子榆长长舒出一口气。这一天虽然被唐柠塞得满满当当,脚后跟还隐隐作痛,但心情是实打实的好了。 “唐唐,今天真的……” 陆子榆转过头,刚想说声“谢谢”,就见身旁的唐柠正低头飞快刷着手机,下一秒,脸上就挂起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行了,寿星婆,今日姐妹甜蜜行程到此结束!” 唐柠大手一挥,搂着她往停车场走,脸上憋不住的坏笑。 “花花世界迷人眼,现在,该送你回家找你老婆咯!” 陆子榆被她推着踉跄了几步。她心里那点被压下去的期待,又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她后知后觉。唐柠今天的安排,确实有些密集得过分了。 “唐柠,你老实交代,你们是不是……” “保密协议已生效,概不回答!” 第77章 唐柠帅气地甩下车钥匙,冲她眨眨眼。 “坐稳了小子榆,接下来的路程,我可是要超速行驶送你回爱巢了!” 陆子榆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心竟然微微出了汗。 手机里,谢知韫的对话框依旧停留在早上的道别。 她第一次觉得,回家的路竟变得这样漫长。 第66章 岁岁常安 车稳稳停在小区楼下。 唐柠拍拍陆子榆肩膀,冲她挤挤眼,笑里是藏不住的得意。 “快上去吧,寿星,重头戏肯定在家呢!我就功成身退,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啦!” 陆子榆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那句“重头戏”像把小钩子,把她心里那些模糊的预感勾得清晰起来。 她下车,看着唐柠的车尾灯消失在拐角,才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单元门。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 越是靠近家门口,那种混合着期待、紧张、还有一丝害怕再次失望的情绪就越是清晰。 她站在门前,竟有些不敢开门。 咔哒。 门锁弹开,预想中的黑暗并未出现。一束暖橘色的光流淌出来,瞬间包裹了她。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草木清香,那是谢知韫调制的安神香,但此刻又混合了丹桂与秋菊的清甜。 陆子榆僵在门口,手机“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视线本能地追随着烛光。客厅没有开主灯,取而代之的是缠绕在窗帘和绿植上的暖色串灯,像一池璀璨的星河,温柔地照亮墙上那几幅写着“岁岁常安”的卷轴。 而在星河中央,站着一个人。 谢知韫换回了穿越来时的那套月白色的宋制上襦下裙,外罩一件天青色褙子。长发用一根简单的青玉簪挽起,发间绕着一段红丝带,垂至颈后,衬得那段颈项白皙如瓷。 暖光在她周身萦绕,秋水为神,清玉作骨。 此刻,眼前不再是那个在工作室忙碌的合伙人,而是从汴京烟雨中走出的官家小姐,带着一世的清雅与深情。 “子榆,生辰快乐。” 她的声音比琴音更温润,落在陆子榆的心上,荡起阵阵泛音。 “你……”陆子榆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 眼前的一切太过不真实,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下午光影展的梦里没有醒。 谢知韫走上前,指尖轻轻勾住她的手。那触感是真实的,带着一点点面粉的余灰。她像个梦游人,被牵到餐桌前坐下,魂还没归位。 桌上没有蛋糕,只有几样清爽的小菜,居中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汤色清亮,香气扑鼻。只是面条粗细不均,有些地方甚至粘连着,倒是能看出抻面人手法的生疏。上面窝着个完美的溏心蛋,旁边点缀几根翠绿的菜芯。 “此乃长寿面。”谢知韫耳根微红,局促地解释,“我依着记忆中的模样,亲手所制。和面、抻面,皆是首次尝试,卖相不佳。望子榆……莫要嫌弃。” 陆子榆拿起筷子,心在发烫,手在发抖。她颤巍巍夹起一根面条送入口中。 面条粗细不均但入口劲道,有些地方硬,有些地方煮得软烂。汤底是鲜美的鸡汤,一口下去,暖到心窝。 她一口一口吃得极其认真,拼命压制着鼻腔和眼眶里越聚越多的热浪,直到汤底都喝得干干净净。 “很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她抬起头,鼻尖红红的。 谢知韫见她喜欢,眼底的紧张化作万千柔情。 “喜欢便好。”她起身去书房,捧出一本素雅的线装册子,“还有样东西,给你的。” 陆子榆接过册子。封面是浅棕色牛皮,边缘带着手工裁剪的毛边,上面用毛笔簪花小楷写着五个字:《子榆安合方》。右下角还盖了个极小的朱红印章,刻着 “知韫” 二字。 她翻开扉页,同样工整地小楷,写着: “为子榆量身而作,愿岁岁常安,无病无灾。” 越往下翻,她眼眶也越来越红。 第一部分是养生方。谢知韫显然观察她很久了。 针对她常有的易焦虑和熬夜情况,谢知韫写了四季食补汤谱: 春季是疏肝理气的“陈皮麦芽汤”。夏季是清热祛湿的“冬瓜薏米汤”。秋季是润肺生津的“百合莲子汤”。冬季是补气养血的“当归羊肉汤”。 每个方子后面都附有简洁的医理,更像是温柔的叮嘱: “此方清心除烦,尤适于子榆思虑过度之时。” “熬夜伤阴,此方滋阴润燥,可缓眼干咽痛。” “子榆需记得,食补不如早眠。” 再往后翻,还有谢知韫手绘的穴位按摩图,重点圈出了陆子榆常闹脾气的肩颈和头部几个穴位。一旁还有小字备注: “此穴按压甚酸,子榆平日总不耐痛,此时万不可躲闪。” “伏案久了按此处一刻钟,至微热为宜,即可缓颈肩僵硬”。 翻到第二部分安神志,陆子榆的心跳渐渐缓了下来。心像掉进一池阳光洒满的春水里。 这部分没有高深的医理,全是谢知韫写下的 “心情调理方”: “若遇焦躁,可焚沉香一线,静坐一刻,听风穿窗棂之声。” “若感疲惫,可嗅柑橘草木之香,辛凉入肺,胜过灵丹妙药。” “若觉孤独,可翻此书,或唤我,知韫常在。” 每一句都像谢知韫贴在她耳边的呢喃。 陆子榆屏住呼吸往后翻,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字迹比其他地方略轻,似是几分落笔时的迟疑与羞涩: “若心绪不宁,思及知韫,即可。” 陆子榆指尖发颤,轻轻抚过那行字,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砸在“知韫”二字上,晕开一圈小小的水渍。 她接着往下翻,第三部分的标题是 “我们的药”。 这一页墨色极新,应是最近才落笔。 谢知韫用她最熟悉的医案形式,记录了两人共同经历的点滴: “记与唐姑娘畅谈。子榆今日笑语嫣然,眉间愁云散尽。记为解郁散。功效:最治忧思郁结。宜常与好友嬉闹,不可自困。” “记与子榆自驾远游。见不老青山,观浮云流水,子榆神色舒展,有容万物之态。记为荡忧丸。功效:洗涤俗尘。宜岁岁登山临水。 “记书房并肩,相伴无言。灯影摇晃,虽无一言,然心意相通。记为定心饮。功效:宁心静神。若烦忧,伴于身侧,即为良方。” “记执手相拥,温软相依。两心相贴,惊惧皆散,只觉此心安处是吾乡。记为安魂汤。功效:治神魂不安。子榆莫怕,知韫常在身侧,百邪不侵。” 陆子榆视线模糊。 最让她溃不成军的,是每段文字旁边都有几副q版简笔画。 这么个讲究文人风骨的宋代官家小姐,那双手本来应该画些花鸟山水,竟学着她毫无章法的涂鸦,花了两个圆滚滚、笨呼呼的小团子。有的正并肩看书,有的手拉手散步,有的依偎在一起看夕阳。 谢知韫见她眼泪断了线似的,轻轻走到她身侧,指尖揩去她眼角温热。待她情绪平复,才缓缓开口: “子榆,还有一样。”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玉佩呈双鱼衔尾的环形,玉质温润,其间雕刻游鱼,造型流畅,栩栩如生。 陆子榆觉得这玉佩似乎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谢知韫的目光此刻变得悠远,仿佛一眼望穿千年的烟尘。 “此乃双鱼玉佩,一分为二,是我及笄之年,家母所赠。意为‘双鱼共游,此生同舟’。” 她轻抚玉面,眼底浮出一抹痛楚,随之又被释然取代。 “汴京破城那日,混乱中,我偶然穿越至此,身上仅剩这枚阴佩。那阳佩……”她顿了顿,自嘲般笑道,“想必已随那场旧梦,一并葬在千年前的战火中了。”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她抬起头,眼神里像是盛满了星光,“子榆,此玉随我跨越千年,见证我家国离散,亦见证我与你相遇。于我而言,这枚残玉便是我的命,亦是我的心。” 她将那半枚温润的玉佩,郑重放入陆子榆掌心。 “我虽来自异世,不懂现代那些繁复的生辰仪式,却唯独空长了千岁,只认‘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死理。我将这载着我过去与现在的‘半心’赠予你。从此以后,我之过往与未来,皆由你收存。以此玉为证,护你岁岁常安,伴你朝朝暮暮。” 她握住陆子榆的手,指尖微凉,一点点收拢,掌心却滚烫。 泪水大颗大颗滚落,润湿了那枚饱经沧桑的古玉。 陆子榆猛地伸手,狠狠将谢知韫拽入怀中。那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彼此的骨血都揉碎了,生生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她把脸埋在那带着清冷草木香的颈窝里,贪婪地嗅着,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哭腔。 第78章 “谢知韫……你个大傻子……谁准你只给我半心的……” 陆子榆微微拉开一点距离,泪眼婆娑,一字一句道: “我要你的整颗心……而你,早就全都给我了,不是吗?” 不再等待回答,她猛地覆上那双总是说出让她心动情话的唇。 暖黄的光影下,她们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轻轻摇曳。 吻到呼吸微乱,谢知韫才稍稍退开些许,鼻尖蹭了蹭陆子榆鼻头。 “子榆,你说你要我整颗心,可方才那般用力……我这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你可感觉到了?” 陆子榆噗嗤一声笑出来,眼角还挂着泪花。 “感觉到了,像打鼓一样。看来谢老师的定力也不行嘛。” 谢知韫弯起唇角,指尖绕着陆子榆的一缕发丝。 “我曾想,我那破碎的来处,或许是此生无解的残局。在这高楼车马间,我不过一介过客,指不定哪日又散了去。可今日见你吃那碗面,见你收下这册子,我竟生出一种贪恋来。” “什么贪念?”陆子榆心跳一漏,轻声问。 谢知韫眉眼轻弯,笑意清浅:“我贪这现世烟火,也贪这岁岁常安。想来,那汴京城的谢家小娘子,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陆子榆心底一甜,将那枚玉佩细细摩挲,贴身收好,而后揽过她的腰怀里一带。 “回不去就回不去。我也不许你再回去,你就安心在这落户吧。” “好,都依你。” 第67章 悬壶惊雷 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散了白日最后一丝黏腻。 陆子榆和谢知韫下班,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各拿了支甜筒。 陆子榆的是海盐芝士味,谢知韫的则是她最近爱上的茉莉花茶味——被陆子榆戏称为“小古人诱捕器”。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陆子榆看谢知韫小口小口吃着,冰淇淋在她手里仿佛什么绝世佳肴,可面上依旧是清冷温婉的模样。 她忍不住调侃道:“知韫,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特别像啃萝卜的小兔子。” 谢知韫抬眼,唇边还沾着白色奶沫,眼中恼羞,耳尖泛红,却还是故作镇定地回应:“食不言,寝不语。” 谢知韫总能精准戳中陆子榆的萌点,她正想再逗几句,前方社区小广场上,节奏欢快的广场舞音乐听了,喧闹声却打断了话头。 两人循声望去,人群围成了一个圈,传来七嘴八舌的惊呼。 “老周!你家秀英摔了!” “快!快扶住她!” “哎呀!脸色好难看,咋还翻白眼了!” 地上,一位头发花白的婆婆瘫倒在同伴怀里。面色潮红,口角歪斜,淌着口水,半边身体软塌塌的,想说话,喉间只能发出模糊的“呃呃呃”声,眼神惊恐无助。 有老人急着找速效救心丸,有人大声喊着“谁懂急救?”,陈婆婆的老伴周爷爷吓得手足无措,只会一遍遍喊老伴的名字。 陆子榆心下一紧,下意识看向身旁。几乎是同时,谢知韫脸上的轻松瞬间褪去,原本柔和的目光变得锐利如鹰隼。 她将没吃完的甜筒塞回陆子榆手里,说了声“我去看看”,便拨开人群,快步朝中心走去。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陆子榆赶紧跟上,一边分开人群,一边已经掏出手机拨打120,飞快描述眼前状况。 谢知韫蹲下身,指尖迅速搭上陈婆婆的手腕,凝神片刻感受脉象,又查看了她的瞳孔和舌苔。 她抬眼看陆子榆,陆子榆立刻会意:“救护车已经在路上了!” 她低声沉稳道:“急性中风,闭证。现下急需缓解症状,若等救护车来,恐会延误病情。” “你是医生?” 旁边一位社区工作人员急声问。 “只是略通医理,家传的针灸急救之法。”谢知韫说着,迅速从包里掏出随身携带的针灸包。 周围有人发出低低惊呼,周爷爷更是急得想拦:“小妹妹,这……这要不还是等专业医生来吧!” 几个过去被谢知韫帮过忙的社区叔叔阿姨也挤了过来:“这是咱们小区的小谢啊!这小姑娘懂医!技术信得过!” 陆子榆站在谢知韫身后,心里也捏着一把汗,但此刻没有丝毫犹豫,对着人群朗声道: “大家请安静,现在救人要紧,救护车还得一会儿才能到,不能再等了!” 谢知韫心无旁骛,指尖捏起一枚银针,用酒精棉片消毒,银针精准地刺入穴位,每扎一针,都轻轻捻转几下,深浅、角度皆精准无比。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还有人悄悄拿出手机拍摄。 陆子榆守在旁边,替她挡开拥挤的人群。她紧紧盯着陈婆婆的变化,后背已沁出冷汗。 几分钟后,陈婆婆抽搐渐渐停止,那双上翻的眼白终于慢慢回落,急促的喘息趋于平稳,喉间的痰鸣声也弱了下去。 “哎呀!缓过来了!缓过来了!” “神了!真神了!” “小姑娘厉害啊!” 谢知韫松了口气,收回银针:“暂无危险,待救护车来,还需医院进一步检查。”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赞叹声,几个举着手机的叔叔阿姨更是激动地交头接耳,眼里满是敬佩。 就在这时,救护车急促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急救人员推着担架床快步走来,利落地接上监护仪。 领头的医生检查了一下生命体征,惊讶地看向仍蹲在原地的谢知韫: “刚才处理非常及时!手法很专业,为我们争取了最好的抢救时机。您是哪个院的?或者是在哪家诊所执业?我们这边需要做个简单记录。” 所有的目光又都聚焦在谢知韫身上。 陆子榆心里咯噔一下。 谢知韫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灰尘,目光坦诚:“我非医院医师,并无执业牌照。只是自幼所学家传医术,路见危急,不得不救。” 那医生记录完,意味深长看了谢知韫一眼,没再多言,指挥其余急救人员匆匆离去。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有人面面相觑,有人低头窃窃私语,脸上神情复杂,低语声像蚊子一样嗡嗡响起。 这时,一对四五十岁的男女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男的穿着灰扑扑的夹克,头发有些油腻,女的穿着普通印花衬衫,脸上满是焦急和慌乱。正是陈阿姨的女儿周兰和女婿王强。 两人文化都不高,平时在菜市场摆摊卖菜,为人实在却也爱计较,刚才接到社区电话,一路跑着赶来,差点摔在广场上。 “妈!我妈怎么样了?” 周兰扑到救护车旁,声音满是哭腔。 她转头看到谢知韫,才想起这位邻居说的救命恩人,连忙拉着王强上前道谢:“谢小姐,真是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妈……我妈说不定就……” 王强也跟着点头,嘴里说着 “谢谢谢谢”,手却不自觉地搓着衣角,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安。 可听到邻居指指点点说“没证也敢扎针”时,周兰那张市侩的脸瞬间变了颜色。 “谢小姐,”周兰扯了扯嘴角,眼里满是算计的冷光,“刚才邻居说你没证?那我妈要是被你扎坏了,落下个半身不遂,这该找谁说理去?” 王强在一旁帮腔:“就是!没证就是不行!这针灸可不是闹着玩的!扎对了是救命,扎错了可是要出人命的!万一给你扎坏了,你赔啊?你赔得起吗?!”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要戳到谢知韫面前。 陆子榆快步上前,将谢知韫护在身后:“当时情况多危急大家都看到了!救护车没到,我们是为了救人……” 周兰直接打断,唾沫星子几乎喷出来:“救人就能乱来吗?谁知道你那针干不干净?有没有扎对地方?我妈要是落下毛病,你们得负责!” “哎呀!周兰,你快闭嘴吧!” 一个熟悉的声音杀出来,热心肠张阿姨一个闪身挡在周兰面前。她双手叉腰,瞪了王强一眼,又对着周兰一顿数落: “刚才你妈脸紫得跟茄子似的,一口气上不来就要交代了!人家小谢二话不说上手救命,那时候你在哪儿呢?” 周兰被骂得满脸通红:“张姨,你这偏心太明显了!她没证就是违法的……” “证证证,证能还你妈一条命啊?”张阿姨转头看向周围指指点点的邻居,嗓门更大了,“大伙评评理,我这老风湿腿了,就是小谢给我调的,现在下雨都不疼了。她那针干不干净,我这把老腿杆还没试出来?你们不感谢就算了,救护车刚走你就开始卸磨杀驴?真是不怕遭报应!” 这一番话怼得周兰两口子哑口无言。几个受过谢知韫小恩小惠的邻居也小声附和: “就是,刚才陈婆婆确实缓过来了。做人得讲良心。” 张阿姨回头,轻轻拍了拍谢知韫肩膀:“小谢,别怕,咱小区还是有明白人。小陆,还不赶快带人家回去休息,这儿还有我们呢!” 第79章 陆子榆连忙向张阿姨道谢,心口的郁结似乎散去了一些。她看向身旁,谢知韫眼眸低垂,看不清情绪。她紧紧握住她的手,却发现那指尖一片冰凉。 “走,我们回家。”她低声道。 晚风渐凉,吹的人心里发沉。 一路上,谢知韫一言不发。 陆子榆攥她很紧,生怕一松手,那人就会散进风里。 直到推开家门,谢知韫紧绷的肩线才微微松懈。 “知韫,你……”陆子榆开口,声音干巴巴的。 她想说“别理那些疯子”,想说“法律会保护好人”。可喉间万千话语,在那双清澈的眸子前,都显得那么苍白。她竟吐不出一个字。 “子榆……” 谢知韫终于抬起头,眼眶没有红,甚至连一丝怨念也没有。只是一种疲惫的平静,却比泪水更让人心揪。 “昔日在汴京,医者见死不救是要入地狱的。方才我施针时,并未想过什么证。我只看到那位婆婆的气息快要绝了,若我不动手,她便等不到下一刻。可为什么……” 她自嘲般弯了弯嘴角,笑容一闪而逝:“可为何在太平盛世,救回一条命,反倒像是犯了一场大错?子榆,是我错看了这人间吗?” 陆子榆上前,自背后抱住她,双臂越环越紧:“你没有错,也没看错这人间,只是那些活在阴影里的烂人,配不上你的好。” 谢知韫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合上眼,将全身的重量都交托给了身后的人。 --------------------- 两天后。 陈婆婆家那个堆满杂物的客厅里,一个自称“懂法”的远房表哥正翘着二郎腿吞云吐雾。 “周兰,我查过了。那个谢知韫在网上火得很,跟那个姓陆的一起搞什么自媒体,粉丝几十万呢。这种自媒体最怕什么?最怕名声臭了!” 他指指着手机,笑得一脸阴森:“你看,这视频里穿的什么啊?装神弄鬼,衣服跟日本人似的。没证就是非法行医,告到卫健委,一告一个准!你们就去找她们闹,要个四十万,就说老太太偏瘫是因为她那几针扎偏了。她们要保住号,肯定得乖乖掏钱。” “四十万……”周兰眼里闪过一丝贪婪的精光,随后又有些心虚,“那……万一医院查出来不是因为针呢?” “查出来又怎样?”表哥嗤笑一声,“舆论这东西,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咱们就咬死她是个‘网红庸医’。只要事情闹大,哪怕最后查清楚了,她们的名声也烂透了,也只能花钱消灾!” 王强在旁边闷头抽烟,最后重重地把烟头踩灭: “行!为了妈以后的住院费,咱豁出去了!明天就去堵门!” 第68章 资格风波 事情的发展好像坐上跳楼机。 起初令人欣慰,朝着高空弹射向上。 那天傍晚广场上的急救视频在全城疯传。标题一个比一个博人眼球: 《惊!社区惊现神秘美女中医,银针急救中风老人!》 《正能量!古法针灸与时间赛跑,为生命赢得黄金时间!》 《现实版神仙姐姐悬壶济世!》 视频里,谢知韫急救时如竹如松的沉静,还有施针时行云流水的手法,成了短视频里的一股清流。 她那句“略通医理”的谦逊,更是被放大成一种深藏不露的高人风范。 很快,网友顺藤摸瓜找到了知榆阁,后台粉丝呈指数级暴涨。 私信里除了感谢和赞美,甚至开始出现一些狂热的求救: “神医求联系方式!我爸瘫痪三年了能不能救?” “这才是国粹,建议国家直接发证保护起来!” 陆子榆刷着手机,紧绷的神经似乎稍稍松懈了些。 见谢知韫还在窗边枯坐,她将手机递了过去,试图扯出一个笑。 “看,大家都很支持你,说你是神医下凡呢。” 谢知韫扫过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赞扬,眸中平静无波。 “只是尽医者本分罢了。” 她将手机递回,重新拿起书。 只是陆子榆注意到,她许久没再翻动一页。 她的笑也跟着暗淡下去。 手机里,赞誉声依旧沸腾,陆子榆却只觉脊背生寒。 世人最爱造神,供上最廉价的香火。 却也最爱弑神,等那金身开裂,一拥而上,分食血肉。 人性,在这片香火缭绕中,从来都看不真切。 果然,两天后的下午,门被捶得震天响。 “谢知韫!陆子榆!开门!别躲在里面装死!” 陆子榆透过猫眼一看,心瞬间沉到谷底。 门外站着陈婆婆的女儿周兰、女婿王强,身后还跟着两个面相凶狠的壮汉,正对着猫眼骂骂咧咧。 陆子榆深吸一口气,挡在正要起身的谢知韫前面,示意她待在屋内,这才压下怒火打开门。 “你们什么事?”她身体不着痕迹地拦在门口,眼神如冰。 “什么事?!你说什么事?”周兰双手叉腰,尖着嗓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陆子榆脸上,“没证行医,在网上被吹成了‘神医’了!可我妈还在医院躺着呢!医生说是中风后的损伤,后续康复要花几十万!都是因为她!” 她手指猛地越过陆子榆,指向屋内的谢知韫:“要不是她乱扎针,我妈能成现在这样?你们有钱搞直播,没钱赔命吗?” “请你们说话注意分寸!”陆子榆眉一横,怒道。 她反手向后握住谢知韫的手,将她又往自己身后带了带,感觉手中一阵冰冷。 “那天情况紧急,知韫出手是出于好心。急救医生也亲口说过,她的手法非常专业。现在陈婆婆脱离了危险,你们不想着感激,反而想讹人?” 王强攥着拳头,脸色涨得通红:“救命?谁知道那是救命还是催命!没证就是违法!没证就是谋杀!” 他身后的两个壮汉也跟着往前凑,气势汹汹。 陆子榆仰起头直视那两张满是横肉的脸,拳头攥紧。 双方争执不下时,电梯门应声打开,两名穿着制服、面色肃然的工作人员走了出来。 其中一位年长者出示了证件:“我们是区卫生健康委员会的,接到群众实名举报,关于谢知韫女士涉嫌非法行医一事,来进行取证核实。这是《检查通知书》。” 一纸冰凉的白纸黑字递到面前,上面鲜红的公章和“非法行医”四个大字,扎得陆子榆眼睛生疼。 周兰见状,立刻换了副姿态,对着工作人员哭诉起来:“哎呀领导啊,你们可得为我们做主!她们这些网红为了流量什么都干,拿我妈的命拍视频,还没证,这就是谋杀啊……” 场面一时混乱至极,邻居们探出头,窃窃私语。 另一名年轻的工作人员拦住欲往里冲的周兰王强等人,语气公事公办:“请各位保持冷静。我们需要向谢知韫女士了解情况,并查看相关针灸器具。” 一直沉默的谢知韫,此刻轻轻拨开陆子榆护着她的手臂,走到了光亮处。 她依旧是那副冷玉般的模样,对着工作人员微微颔首:“我便是谢知韫。银针在此。”她坦然地将那个素色针包递了过去。 “你承认你对陈秀英女士进行了治疗?”工作人员一边记录一边问。 “是。”谢知韫回答得清晰干脆,“当时患者中风闭证,危在旦夕,施针是为了启闭开窍。” “你是否有国家颁发的《医师执业证书》?” “未曾取得。” “你的医术来源是?” “父亲传授。” “来源证明呢?你父亲现在在哪?” 谢知韫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是一片落雪:“父亲……已逝。” 工作人员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那个在大宋代表着太医署威严,代表着杏林传承的累世心血,在此刻的记录册上,只缩写成了冷冰冰的四个字:来源不明。 工作人员继续追问:“你是否清楚,在我国,未取得执业资质从事诊疗活动属于行政违法行为?” 陆子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急促开口:“同志,当时是黄金抢救期,知韫完全是见义勇为,这在《民法典》里是有保护条款的……” “陆小姐,我们理解你们的初衷。”工作人员打断她,眼里透着一丝无奈,“但见义勇为和非法行医是两个维度的法律定性。特别是谢知韫女士的行为现在在网络上造成了极大的社会影响,我们需要依法立案调查。请配合。” 一听到“立案”二字,周兰脸上闪过一丝精明的得意:“听见没!违法!不仅要罚款,还得赔我们损失费!你们等着吃官司吧!” 陆子榆死死拦在门缝间,半个肩膀护住身后的谢知韫,直视着前方叫嚣最凶的王强:“工作人员已经在按流程取证,我相信法律是公正的。” 她语速极慢,目光似一把冰刃,一寸寸刮过那几张贪婪的脸: 第80章 “我提醒各位,这里有监控,也有执法记录仪。如果你们还要继续闹事,甚至对我的家人进行人身威胁。在陈婆婆康复前,你们会先收到一张寻衅滋事和非法入室的拘留通知书。不信的话,可以再往前走一步试试。” “现在。滚。” 冰冷的三个字。 或许是陆子榆冷静的姿态震慑住了对方,家属几人骂骂咧咧地悻悻离去。 送走工作人员,家里重新陷入了死寂。 陆子榆拿着那份《检查通知书》,却觉得手中拿的是一块千年寒冰。 巨大的焦虑和自责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本想带谢知韫看看这个世界的美好和繁华,却亲手将她送到了这个世界最冷酷的审判台下。 “别担心,没事。我来处理。”她迅速收敛情绪,扯出一个安抚的笑。 她颤抖着手翻遍了通讯录,联系律师,联系朋友,联系所有能求助的人。 每挂断一个电话,她眼里的光就暗淡一分。 “小陆,没证就是死穴。家属只要咬死说扎坏了,哪怕最后查出没因果关系,行政处罚也难免。现在的舆论对‘无证神医’这种词极其敏感……” 随后,手机在这窒息的沉默中炸开了锅。社交平台的私信提醒几乎将屏幕震碎。 谢知韫救人的视频被配上惊悚的bgm,标题成了:《起底网红神医:无证行医背后的暴利真相》。 知榆阁的评论区早已不再是“神仙姐姐”。 “亲戚就在那个小区,听说老太太扎完就进icu了,这女的是个骗子。” “建议查查背后团队,为了流量连人命都敢拿来博眼球。” “取关,避雷,恶心!” 陆子榆还没来得及滑到底部,周屿的电话便插了进来: “子榆,这不是自然流量,舆论应该是被人为推高的,有几个大v在整齐划一地带节奏。现在任何回应都是火上浇油。我已经联系后台暂时关闭知榆阁所有平台的评论区,线上店铺也暂时做了下架处理。底下的人在按照应急流程处理工作。” 陆子榆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我知道了。麻烦你了,周屿。” “没事,这是我该做的。”周屿顿了顿,“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品牌信誉归零只是一瞬间的事,但我们现在要保的是谢老师这个人。” “我明白。” 电话刚挂,唐柠的视频请求就弹了出来。 画面里的唐柠眼睛通红:“那些键盘侠懂个屁!我已经在找我爸律所的公关团队了,就算砸钱我也要撕烂那些造谣号的嘴!小韫老师呢?她还好吗?” 陆子榆喉咙里像塞了团湿棉花:“知韫她……还好。唐柠,先按周屿说的做,我们别激化矛盾,先收集证据。” 挂断电话,她力竭地靠在墙上,全身一阵阵发寒。 原本温馨的家,此刻像是一座孤岛。 “对不起……知韫。”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那个沉静的身影前,蹲下身,将额头贴在谢知韫的膝上。 “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我不该……让你在镜头前露面,如果不让你出名,哪怕那天你救了人直接走掉,谁也找不着你。这种事本来也不该找上你的。”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落在她头顶,指尖穿过发丝。 谢知韫垂眸看她,眼中没有丝毫怨言:“子榆何错之有?当时情景,若我为避祸而袖手旁观,那我便不再是谢知韫了。” 她抬手,轻抚过陆子榆紧蹙的眉心,眼里翻涌着迷茫:“只是方才坐在屋内,我竟有一刻在想,若下回再遇到此事,我是否就该袖手旁观了?子榆,若救一人的代价是让你如此卑微地四处求人,我怕……我会因着心疼你,而变得铁石心肠。” “若此间法律是如此规定,那便是我的……业障。我……认罚便是。”她握住陆子榆的手,指尖却在颤抖,“但子榆,求你莫要再说‘不该’二字。你若否定了那日的你我,我在这世间,便真是无处落脚了。 陆子榆心口一阵闷痛。但这阵闷痛倒是让她清醒过来。她将谢知韫冰凉的手指,放在唇边吻了吻。 “好,我不说不该。” 她起身,走向书房,调亮台灯。 “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第69章 淬毒解药 月光透过窗棂,投在谢知韫临摹的字帖上。 陆子榆仍在沙发上的手机一亮。看清屏幕上的名字时,她心脏骤然一紧——许颜君。 消息只有一句话:“子榆,看到热搜了。无证行医闹成这样,你们很难收场。如果需要帮忙,可以找我。” 陆子榆盯着那行字,瞳孔发颤。她几乎能隔着屏幕,看到许颜君那副胜券在握,好整以暇的表情。 她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快? 是了,她总有她的人脉网。又或者,她本就一直在监视着知榆阁,监视着她。 陆子榆仰头,深吸一口气,放下手机,走向窗边那个沉静的身影。 毛笔在宣纸上发出沙沙轻响。她的心有种像被放在文火上慢煎的错觉。 谢知韫抬眸,一眼便望到她眼底。 “知韫,”陆子榆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刚才许颜君找我了。她说……她有办法解决我们现在的麻烦。” 笔尖在纸上凝滞,洇开一团墨晕。 陆子榆自身后环住谢知韫的腰,低声道:“我知道这可能和以前一样是个圈套,她说的话我不能信。可是,我问了所有能问的律师,都说情况很不乐观……周兰他们家摆明了要讹人,如果真的立了案,你的名声,还有你的一身医术……我怕……我护不住。” 她越说越快,越抱越紧,最后力道大得有些失控。 “所以……哪怕只有一点点可能,哪怕是糖衣炮弹,我也想去探探虚实。你要是觉得不妥,我就不回她。”她声音放柔。 谢知韫放下笔,转过身,抚上陆子榆的脸颊,摩挲着她眼底的青色。 她声音很轻:“子榆欲为我遮风挡雨,此心重于千钧。你想去,便去罢。这不是妥协,是担当。”她微微低头,和陆子榆额头相贴,“只是,凡事莫要勉强,我在家中等你归来。” 陆子榆合上眼,将脸埋在她掌心蹭了蹭。再睁眼时,眸中无波无浪。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她也要去闯一闯。 她重新拿起手机,一字一顿回复: “好。时间,地点。” ------------ 见面的地方是一家高端茶室,清雅低调,价格不菲。 陆子榆抵达时,许颜君已在预定卡座等候许久。 冷灰衬衫,黑色西裤,大波浪慵懒搭在胸前。她一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漫不经心拨弄着青花瓷杯沿。中古风腕表从袖口不经意露出。她打量着来人,红唇轻启: “子榆,你瘦了。脸色不大好,最近压力很大?” 陆子榆在对面坐下,面色冷淡:“许总今天约我来,应该不是为了讨论我的外貌。” 侍者倒上茶,杯中腾起袅袅水汽。 “她的事,我听说了。”许颜君悠悠开口,“子榆,为了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值得吗?” “她值不值得,我心里清楚。”陆子榆不为所动说道。 许颜君捻起盖子拨开茶叶,浅呷一口,动作慢条斯理: “卫健委的李副局,和我家是世交。要让你那个谢小姐全身而退,不留案底,甚至让周兰那些人闭嘴,对我而言,一个电话的事。” 她放下杯子,眼神陡然变得锐利,直刺陆子榆。 “但是,子榆,你告诉我,这一次我可以帮你,然后呢?” 陆子榆眸光微微一晃。 许颜君悠悠道:“你的那位谢小姐,就像一件放在博物馆的瓷器。很美,很特别,也很易碎。这种柔柔弱弱的小女孩,最能激起你的保护欲?对吗?” 陆子榆眉头一拧,怒目冷道:“知韫她,不是瓷器,也不需要谁的保护。” 许颜君像是听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道: “呵,不需要?她不需要的话,这些烂摊子又是谁丢下的?她不需要,你今天又怎么惹得一身骚?你今天又怎么能坐在这?嗯?” 陆子榆死死盯着茶杯袅袅上升的水汽,脑子里又响起谢知韫说的那句“我认罚便是”。 她咬着牙,每一个字几乎是挤出来的: “我不在乎。就算惹上,也是我自己的事,自己承担。” 许颜君像是听到一个小孩子斗气时的发言,语气几乎是用哄的: “好,你不在乎,你自己承担。” 可她话锋突然一转,声音压低:“你今天一句不在乎,我当你还不懂事,爱逞强。可下一次呢,子榆?你告诉我,下一次你要拿什么去陪葬?你的尊严,还是你的人生?” 陆子榆藏在桌下的手指骤然攥紧,脸上血色也褪去几分。 许颜君将陆子榆的一切反应尽收眼底,仿佛终于满足了某种快感。她这才终于,慢悠悠地将一份装帧精美的文件夹推到桌子中央: 第81章 “这个,才是你应得的未来。” 那是cencent科技高级产品总监的内推函。 许颜君的语气带着怜悯,又带着惋惜:“她带给你的,除了无穷无尽的麻烦和风险,还有什么?回来吧,子榆,回到能让你发光的地方。两年了,我身边一直为你留着位置。” 陆子榆目光落在份文件的封面上,cencent科技几个大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晕,有些晃眼。 两年前,这确实是她职业生涯里最想摘到的星星。为了能够到它,为了让许颜君眼里能多一分赞许,她曾无数次在深夜里透支一切。 可此刻,这颗星星就摆在眼前,她竟然没有任何感觉,紧握的手指也忽然松开了。 “姐姐。” 陆子榆终于开口,这声很轻,很干涩。 许颜君拨弄茶盖的手顿住,眼神骤然失焦。 “你知道吗,刚才坐下的时候,我竟然在想……如果两年前我们没有走到那一步,现在的你会是什么样?现在的我又是什么样?” 陆子榆垂眸,自嘲似的笑了笑。 “那时候,哪怕是你的一句夸奖,一个眼神,我都能高兴好几天。我曾经真的……很想成为能让你骄傲的人。” 陆子榆抬起头,目光在许颜君那张优雅精致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两年过去,那张脸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此刻,有些空洞。 “但那也只是曾经了。”她淡淡道。 许颜君眉头微蹙:“子榆,过去……” “过去那个陆子榆毫无保留,可她最后,也死在了你手里。”陆子榆打断她,语气像在说一个故人的旧事,“我怀念那个她,但我不想要那种疼了。” “这两天,我也想过你问我的那个问题。以后再遇到这样的风雨,我要拿什么去换?谢知韫或许确实很脆弱,我也没那么强大。但起码我看着她的时候,心里是满的,是热的。” 陆子榆侧过头,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但那光亮在看向许颜君后,又转瞬即逝,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力感吞噬。 “姐姐,和你在一起,我确实站在最高最亮的地方。可站在那上面,我总觉得自己的心在一点点枯萎。你给的体面……太烫手,我不敢要,也……要不起。” 她缓缓站起身,将面前那杯未动的茶,往许颜君的方向推开了几寸。 杯中茶水震荡,撒出几滴水渍。 “我的未来,无论风雨,我都会和她一起走。所以……” 陆子榆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肺里最后一点气息都排空。 “许总,请你,到此为止吧。至少……为过去那些回忆,保留最后一点体面。别让我在以后想起你的时候,只剩下……害怕。” 说完,她转身,脊背挺直,走出门去。 水渍在桌面上渐渐转凉,映出许颜君错愕的眼眸。 她第一次感觉,有些东西,好像真的碎了。 ------------- 陆子榆推开家门,依旧是熟悉的灯光和气息。 谢知韫立在玄关不远处,似乎站了很久。 “她让你为难了?” 陆子榆没有说话,走过去,将自己深深埋进她的怀抱。 缠在她眉间两个小时的郁结,突然散了。 “不为难。她给了条件。”她闭着眼,声音闷在谢知韫的颈窝里,“她说可以动关系,帮我们摆平一切。代价是……离开你,回到她身边。” “她还给了我一份cencent科技的offer,是我以前做梦都想要的。”她自嘲笑了笑,没有丝毫隐瞒。 陆子榆感觉怀中的身子微微一颤。 “那……确是条捷径……只要你肯点头。”谢知韫声音又轻又飘。 陆子榆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但我都拒绝了。那条路太窄,只能容下一个人。” 她侧过头,深深吸了一口谢知韫衣襟上清苦的药香:“还是我们的小家好啊,容得下两个人,坐着,躺着,都可以。还能吃你做的长寿面。” 谢知韫退开一步,没有接话。 她抬起手,指腹在陆子榆眼下那抹淡淡的青色上停了许久。 “子榆,可我终究……成了你的软肋。让你受人拿捏。” “那是我选的路。” 陆子榆闭上眼,将自己的手覆在那双微凉的手上,脸颊蹭了蹭。 “我拒绝她时,一点不觉得可惜。我只是怕,怕你觉得我不理智,怕你觉得我为了这一点点自私的心安,把你拉进了火坑里。” 谢知韫垂眸,掩住眸中翻涌的浪潮。许久,才轻声说道:“我自大宋而来,本就是无根之木。对于此间律法、规矩,我仍旧惶惑。唯有在你身边,我才觉得自己在这世间是活着的。” “你若不悔,我便随你去撞这南墙。只是往后风雪……莫要推开我。” 陆子榆听着,眼泪洇湿了谢知韫衣袖。 她走近一步,将那清瘦的身子抱得紧紧的。 “不推开,我会抱住你,就像现在这样。” 第70章 破瘴消业 陆子榆走出卧室时,并没有闻到粥水的清甜或煎蛋的油香。 她习惯性地拿起餐桌上的玻璃杯。 水是凉的。 她心下一沉,还是一饮而尽。 “知韫。”她轻声唤道。 谢知韫在落地窗前站着。衬衫单薄披在身上,背影清削,像一株深秋起霜的细竹。 她就那样一动不动盯着窗外。俯瞰下去,原本宽阔的公寓入口像洒下了一把碎石。 几个人对着这层楼指指点点,还有自媒体博主正架着一台台相机蹲守,像是一排排蓄势待发的长枪短炮。 “子榆,先前我不懂人言可畏,如今似是明白了……”谢知韫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寂寥。 陆子榆快步走过去,一手径直揽过谢知韫的肩膀,另一只手利落一扯。 “哗——” 遮光窗帘严丝合缝扣在一起,屋内陷入一片昏暗的静谧。 陆子榆顺势将她带离窗边,领到沙发上坐下,沉稳道:“别看。那些东西不值得你费神。” 谢知韫仰头看她,眼底一片迷茫:“今早本想同你一起去工作室,可一推开门,便见门外贴了许多字条,”她顿了顿,眼眶有些泛红,“说我草菅人命,叫我去死。这便是……我的业障吗?” “那是他们造下的业,将来是要还的。”陆子榆蹲下身,替她将鬓边碎发顺到耳后,“在家呆着,哪儿都别去。我先去做点早饭。今天我们不出门。” 陆子榆走向厨房,门口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谢知韫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陆子榆拍了拍她的肩膀,放轻脚步走去,透过猫眼向外看。 是社区里的刘阿姨。她神色匆匆,左右张望了一下,迅速把一个还冒着热气的保温袋挂在门把手上,又往门缝里塞了张纸条。 等那脚步声走远,陆子榆才屏息开门。 门板上有几处胶水贴过的痕迹,上面沾着的纸条似乎已被人扯走。 她将门口的塑料袋取了进来。里面是几个小笼包,还是烫手的。门边还放着一袋洗得干干净净的苹果,不知是谁拿来的。 字条上笔迹歪歪扭扭:“小谢,我的身子全靠你调理好了。外面乱叫的别理,咱们是邻居,心里都明白。包子趁热吃。” “你看,总有人是清醒的。”陆子榆把纸条和包子递到她手里,又将苹果放在桌上。 谢知韫接过,指尖在那粗糙的笔迹上摩挲,眼里终于亮起了一点光亮,轻声道:“嗯。这包子……闻着比汴京瓦舍里的还要香些。” 陆子榆鼻尖一酸,轻笑道:“香就好。先吃东西吧。吃饱了,我再跟你一起看工作室发的数据。别忘了,周屿和唐柠还在后面替咱们顶着呢。” 手机在沙发上疯狂震动,来电显示【母上大人】。 陆子榆深吸一口气,躲到阳台,按下接听键。 母亲的声音依旧急切中带着焦虑:“子榆!你看到网上那些消息了吗?怎么回事啊!早就跟你说安安稳稳上班不好吗?非要去搞什么自媒体,现在惹出这么大麻烦!那个谢知韫,她到底什么来路?连个行医证都没有就敢给人扎针,这要是出事了可怎么得了!” 电话那头父亲模糊的附和声也随之传来。 陆子榆闭上眼解释:“妈,当时情况紧急,知韫是为了救人……” “我不管急不急!”母亲打断她,语气愈发尖锐,“没证就是没证!这是原则问题,是法律问题!我早就跟你说过,和这种来历不明、路子又野的人搭伙创业不靠谱!你非不听!你看看,现在惹出这么大的乱子,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陆子榆眉头紧锁,抿着唇不说话。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传来一声叹息,母亲语气放软:“哎……你一个人在外面,遇到这种事也不要一个人扛着。要不要先回家来住几天避避风头?或者爸妈给你找找关系问问?” 第82章 陆子榆鼻尖一酸,声音有些发哽:“我没事,妈,你别操心,我能处理。” 她仓促挂断电话,深吸了口气。 几乎是同时,微信提示音轻轻响起,是妹妹陆子怡。 陆子怡:姐,妈刚才气呼呼地跟我爸说呢,我听到了。你别往心里去,她更年期嘴硬心软,我刚还跟她顶了几句。需要我在家里帮你们说点什么吗?不过……你知道的,我人微言轻。【小猫抱抱.jpg】 陆子榆心头一暖,只回了一个: 没事,谢谢妹妹。【摸头.jpg】 不一会,一份盖着公章的通知书便送上门: 卫健委将于三日后举行听证会,就谢知韫涉嫌非法行医一事进行审理。 接过通知,陆子榆反而冷静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书房门。 谢知韫静坐桌前,手中书页却许久没有翻动。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眼里过分的平静让陆子榆心惊。 陆子榆将双手搭在她肩上,指尖微微扣紧,似要将自己所有的力量都传递给她。 “知韫,我们要准备打仗了。” 十点整,知榆阁开启远程视频会议。 屏幕那一头,工作室的气氛同样冷到了冰点。 唐柠眼圈微微泛青,桌前放着几个空了的咖啡杯。 “小陆总,解约函快把打印机塞满了。几个新来的,今天早上一声不吭把辞职报告发我邮箱了。我全批了,大难临头各自飞,咱们不养白眼狼。” “留下的呢?”陆子榆冷静地问。 唐柠侧开身,让镜头扫过办公室:刘璐在安抚老用户,赵夕和张霞正盯着屏幕手动筛选评论。其余留下的人也没有一个抬头看镜头,却个个动作利落。 “喏,还剩下的,都说相信谢老师的人品。小陆总,只要你一句话,我们这几个老咸菜跟你死磕到底。” 一直沉默的周屿也开口: “子榆,外面的媒体我已经去交涉了。数据监控显示,这次的热度激增确实有水军操控的痕迹,我已经抓到了几个核心账号的id。现在是内忧外患,工作室这边我跟唐柠顶着,你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照顾好谢老师。” 周屿顿了顿,继续道:“谢老师是知榆阁的魂,她要是垮了,这场仗我们就输了一半了。” 看着屏幕里那些熟悉的面孔,陆子榆重重点头: “好,帮我转告一声,那就辛苦各位了。证据链交给我,知韫也交给我。” 挂断视频,陆子榆扶了扶眼镜,眼神重回锐利。 她将那个迪迦奥特曼手办端端正正放在电脑旁,椭圆的眼睛正对着自己。 这一次,她要变成奥特曼,去守护谢知韫心中的光。 她迅速联系了唐柠推荐的律师,电话打了几个小时,将辩护核心锁定在“紧急救助”与“积极效果”上。 随后的证据收集更是一场硬战。 她辗转联系上了当晚那位负责急救的医生。 起初,对方的声音透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显然不愿卷入这场复杂的舆论。 陆子榆手握电话,语气诚恳:“医生,我不需要您做任何违心的担保,我只需要一份客观的专业说明。哪怕只是为了证明,那天在救护车到来前,那几分钟的干预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搬出了邻居们的证言雏形,甚至拿出了社区工作人员的背书,那股韧劲最终撕开了对方的防线。 当打印机吐出那份明确写着“处理及时、正确”的证词时,陆子榆才浅浅松了口气。 随后是邻里的走访。人情冷暖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有人一听是谢知韫的事,连忙答应帮写证词。也有人支支吾吾,以“怕麻烦”为由将她推出门外。 陆子榆没时间感慨,她迅速整理好谢知韫帮助过的叔叔阿姨的证词,并将知榆阁后台数万条真实的感谢评论一一截取、归档。 装订,整理,整整两大个文件夹,标签贴得整整齐齐,强迫症看了都会舒适。 好家伙!这工程量,比她当年在大厂做项目复盘还要离谱! 一墙之隔,是谢知韫无声的战场。 窗外洒进天光,满桌医书。她凝神屏息,伏案疾书。 她翻遍古籍,对比现代中医教材,逐字逐句地梳理着“中风-中脏腑闭证”的病机。她要把那天施救的每一针、每一穴,为什么取穴、刺入几分、手法意图,全部转化成这个时代能听懂的逻辑。 她要做一场跨时代的学术陈述。 这不是她求饶的辩词,是她守护了半生的道。 偶尔,她也会从堆积如山的纸页中抬起头,看着那个不停接打电话,敲击键盘的身影。眼底的寒霜便化为似水柔情。 她起身走进厨房,沏上一杯温热的桂圆红枣茶,轻轻放在那人手边。 夜已深,资料在桌上堆成一座沉默的小山。 陆子榆甩开眼镜,筋疲力竭,只觉全身的细胞和神经都被掏空,只剩一副空皮囊搭在沙发上。 一股冷香钻进鼻息,身旁沙发轻轻陷下,一条薄毯被盖在身上,太阳穴处传来舒缓的按揉。 “子榆,辛苦了。”那声音像一阵温软的风。 陆子榆缓缓睁开眼,侧过身,将脸埋进她怀中。发顶被那只素手轻柔地抚摸,顺着发丝,一下一下。 真神奇。 工作可以很糟糕,生活也可以很无序。可只要那人还坐在身旁,只要那股药香还没散,她那些垮掉的意志就能一点一点重新拼凑起来。哪怕下一秒天要塌了,她都觉得自己还能站起来,再替她扛一次。 “只要你在,再累都值得。”她闭眼,低声呢喃。 ------------ 静月映窗,人影独立。 陆子榆推开门时,看见的便是这幅场景。 桌上,听证会需要的医理陈词还摊开着,墨迹早干。谢知韫的目光却死死锁着桌角的针灸包上。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触及那素色的布料,却在离铜扣仅有寸许的地方,突兀停住,微微战栗。 “知韫,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 陆子榆心下了然,但没有点破,只是走到桌前,故作轻松拿起她手边一本医书。 “最近在看什么书呢?” “随意翻翻罢了。” 这承载了她半生心血的医学,竟已成了需要避讳的禁忌吗?陆子榆心里一沉,从身后环住她的腰,只觉怀中身子冷的像冰。 “知韫……你在害怕。” 谢知韫没有回答,良久才开口,声音空灵得仿佛穿透了千年的雾气: “子榆,昔日在汴京,父亲常夸我天赋极强。说这双手,生来就是为拿针准备的。起初我对医书无感,只是贪玩。可父亲并不因为我是女子而有偏见,依旧悉心传授。那时,我只觉学医不过是谢家女儿的课业,就像学琴棋书画一般稀松平常。” “我十岁那年,汴京大疫。满城皆是咳血声,父亲身为太医署令,奉旨入宫诊治贵人。临行前,他将我托付给母亲,嘱咐我们关紧门户。母亲那几日整日守在佛龛前祈福诵经,还要强撑着打理家中染病的仆从。她总是温柔拍着我的背,让我别怕。”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 “可疫病不看门第。乳娘……是我小时将我抱在怀里哄睡的人。她在那就在一个下着大雨的午后发了病,全身抽搐,倒在后院。可母亲当时正在宅前发放避瘟汤给百姓,后院只有我一人。乳娘抓着我的裙摆,她说她不想死,她家中还有个我一般大的孩子在等她。” “我跑进房里,寻来针包,坐在乳娘身边。每一根针的深浅,每一个穴位的位置,我都在书上背过千遍万遍。可那一刻,我的手却在发抖。我怕了。我怕我这一针下去偏了半分,非但救不了她,反而害了她……我怕承担那个万一……我哭着喊母亲,可母亲在那头也分身乏术。等她赶回来时,我已在院里呆坐了一个时辰。” 她闭上眼,睫毛剧烈颤动着,滑下一行泪。 “我就那样捏着针,眼睁睁看着乳娘的手一点点松开。后来父亲归来,他没有责怪我。只是将乳娘葬下后,他在院内站了很久,对我道:‘韫儿,医者之难,不在于术,而在于心。你若因惧而避,便是判了病人死罪。’” 谢知韫转过身。那身影依旧挺拔如竹,此刻竟被月光无端勾勒出一股破碎感,仿佛一尊布满裂纹的白瓷观音。 “自那日后,我便发了疯的钻研医理。我坚守医道,不是为了继承谢家门楣,而是为了那一刻再来之时,我能有敢出手的底 气。” “我以为过了十几年的钻研,那颗畏缩的心已经不在。可子榆……我如今站在这儿,被千夫所指,听外面众口铄金。我发现,我好像又变回那个十岁的女童。我怕我的底气会连累你,我更怕……若下一次,我因为怕罚而犹豫了,我从此便被困在千年前的那场雨里了。” 第83章 陆子榆心如刀绞。她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迈了一小步,挤进谢知韫的视线,轻柔捧起那张苍白的脸,用指腹揩去泪痕。 “知韫,你看着我。”她声音轻得像一阵怕惊扰了落雪的风。 等那双破碎的眸子终于对上自己的眼时,她才弯了弯嘴角,自嘲地笑了一下: “你记得吗?我第一次见你拿针,也是个大雨天。那晚我烧得迷迷糊糊,你倒好,一个人冲进大雨里买针。我后来就在想,这人是不是傻啊?明明自己才穿越来没多久,路都不一定认得全。大晚上,万一迷路了,遇到坏人了,该怎么办啊?” “还好你回来了。那天你给我施针,我那时还不懂医,也不太懂你,只是觉得你捻针的样子,很认真,特别好看。” 她看到谢知韫的眼底晃了一下,声音放得更柔了: “十岁那年你没能留住乳娘,那是你一个人在雨里。可后来你救了我,救了陈婆婆,你其实早就已经从那场大雨里走出来了,只是你自己还没发现。” “外面那些人张着嘴乱吵,那是他们没见过光,心里虚。可你不是什么神,你只是我的谢知韫,一个会为了救人冒雨跑几条街的小傻子。既然是小傻子,就别理那些聪明人的废话了。心脏了可以洗,心要是冷了,我就真的抱不暖你了。” 她深吸一口气,松开一只手,帮谢知韫理了理鬓角乱掉的发丝。另一只手牵着谢知榆的手,坚定覆在那素色针灸包上。 “明天,我们就堂堂正正给他们上一课,让那些人见识见识,什么是中医,什么是你心里的道。你只管拿稳你的针,至于那些吹妖风的,我来收拾。” “听话,先去睡觉。” 谢知韫怔怔地望着她。许久,眼里的破碎才渐渐收敛起来,凝成一束清亮的光。 佛家讲‘施无畏’,原是渡人,此刻却渡了己。 她抬起手,将那双温暖的手,轻轻回握了一下。 在掌心的温度下,那尊白瓷观音眼里的裂纹悄然隐去,生出悲悯,生出风骨。 “好。明日,我们便去……上课。”谢知韫轻声道。 第71章 堂前证道 秋雨连绵数日,终于在听证会这日放晴。 知榆阁工作室里,唐柠正对着四台电脑屏幕深呼吸。 这是知榆阁账号第一次开启直播间,开播瞬间,已经涌入几万观众。 唐柠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眼里闪着狠劲:“家人们,今天知榆阁第一次开播,不讲医理,不卖货。此时此刻,谢老师就在卫健委听证会现场。由于规定不能进入内场,我在这里,把调查证据,一份一份读给你们听。” 而在她身后,周屿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头也不抬地提醒:“唐柠,注意情绪。子榆那边刚把现场邻居的联名书传过来,用那个压。” 与此同时,卫健委听证会的会议室内。 这里比陆子榆想象中更整洁,更肃穆。 长方形的桌子泾渭分明,一端坐着神情严肃的官员,以及一位气质严谨眼神锐利的中年女士——市中医院主任田娟。 另一端,是属于她们的位置。 谢知韫着一身冷青长衫,下压墨绿织金马面。 陆子榆轻轻握了握她手。 她人是冷的,手是温的,眼是亮的。 “谢知韫女士,请陈述当晚事发经过。”坐在正中的官员开口。 她缓缓起身,脊背笔直,如一柄初出剑鞘的千年古剑。 王强的唾沫星子还没干,却在撞上这抹竹青色时,诡异地哑了火。 谢知韫微微颔首,开口,声音极清,极稳。 她将那晚施救细节一一道来,未有半句渲染,字字千钧。 “你是否清楚自己不具备《医师资格证书》和《医师执业证书》?” “清楚。” “你实施针灸行为的动机是什么?” “情况危急,不容坐视,规矩之上,唯有命大。” “放狗屁!你这就是草菅人命!”王强猛地拍桌,额角青筋暴起,唾沫横飞,指着谢知韫,“还说救人?谁知道你是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我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负得起责吗?你就是违法!必须判刑!” 一旁的周兰掩面假哭,眼神却透过指缝悄悄打量着官员的脸色。 好家伙,这爆发力,不去当演员真是屈才了。陆子榆心中白了一眼。 她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周兰王强二人,指尖稳稳按住文件边缘,将其滑到桌子中央。 “王先生,关于责任界定,这里有当晚市急救中心出具的院前急救记录。上面明确写着,‘患者到院时生命体征已趋于平稳,现场急救处置得当,为后续治疗创造了有利条件’。” 陆子榆又推出一叠厚厚的材料。 “另外,这是事发时在场七位邻居的证言。在您和周女士还没赶到医院的时候,是这些邻居陪着陈婆婆,亲眼见证了谢知韫是如何用针灸救命的。这是见义勇为,不是您口中的闹剧。” 对方律师试图反击,紧咬“非法”二字不放,言辞犀利。 谢知韫在此刻缓缓抬眸,目光扫过在场官员,最终停留在田娟主任身上。 “律师先生所说,是‘法’。医者心中,亦有其‘道’。” “见死不救,非人所为,更有悖于医道。那天的情形,换作任何一位懂医术的人,扪心自问,谁能袖手旁观?” “我所践行的,不过是一名医者的本分。若本分与法律相悖,我愿意接受法律的后果,但,绝不认同救人本身有错。” 会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直沉默的田娟主任推了推眼镜,她目光始终落在手中那份由谢知韫亲手书写的医理陈词,此刻终于开口: “谢女士,你这份陈词里提到‘雀啄法’开窍。我想请问一下,如果遇到牙关紧闭,除了针刺,古籍中有什么替代思路?” 谢知韫眼眸微亮:“田主任明鉴。除针刺外,可施以重力掐按水沟穴。这方法在《肘后备急方》中亦有记载,常用于仓促无针之际,其理在于通调督脉阳气……” 接下来的十分钟,成了谢知韫的个人讲坛。她引经据典,从脉理到针法,分条缕析。连田娟主任眼中的激赏都快要溢出来了。 最终,田娟转过头,看向周兰夫妇,语气温和却带着权威:“二位,我理解你们作为家属的事后恐惧。但作为一名从业四十年的医生,我必须告诉你们,谢女士的行为不是‘可能’有帮助,而是‘确定’救了你们母亲的命。于情于理,你们追究她的责任,都站不住脚,也是在寒人的心呐。” 王强张了张嘴似乎还想争辩,周兰偷偷拽了拽他袖子。 陆子榆心中冷笑,缓缓开口:“我们理解家属最初的担忧。出于人道关怀,我们知榆阁愿意承担陈婆婆后续的部分康复调理费用,并赠送一些合规的养生产品。前提是,此事就此了结。” “……那,那就这样吧。” 周兰王强二人悻悻垂下了头。 听证会结束,人群散去。田娟径直走向谢知韫。 “谢知韫,”田娟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你的理论基础和临场决断,非常出色。特别是对古医籍的掌握和运用,很有功底。是家传的学问?” 谢知韫恭敬颔首:“是,自幼随父亲习医。” 田娟轻轻叹息:“可惜了,一身本事,却困于‘资格’二字。你想不想,把你这家传的宝贝,堂堂正正地用出来,造福更多人?” 谢知韫眸光微动,与陆子榆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光。 田娟继续道:“现在国家政策支持师承和确有专长。你可以走师承这条路,找一个符合条件的老师,比如我,公证后跟师学习三年,通过出师考核,再考取执业助理医师资格。这条路最重实践,很适合你。”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觉得师承周期长,想更系统地学习现代医学基础,也可以先参加成人高考,报考中医药大学,拿到学历文凭,再考执业证。两条路各有侧重,你可以考虑一下。有了学术背景,加上你的家学渊源,未来无论是坐诊还是深入研究,都更能让人信服,路也更宽。” 她目光诚恳地看着谢知韫:“我个人,更希望你能选第一条路。我很愿意做你的引路人。” 谢知韫深深向田娟鞠了一躬: “多谢田老师指点迷津。这两条路,皆是光明坦途。只是事关重大,我还需与家人商议后,再向老师请教。” 田娟笑意加深,点了点头,留下了一张名片,先行离去。 ------------- 走出卫健委大楼,阳光毫无保留洒在两人身上。 陆子榆掏出手机,发现【知榆阁战略发展中心】群聊已经炸了。 唐柠:【语音 8"】啊啊啊啊!赢了!刚才直播间点赞破千万了,那几个水军头子被周屿封号封得亲妈都不认识了!小韫老师威武! 第84章 周屿:【文件:公关稿定稿.pdf】后续舆论已经反转。 陆子榆:【图片:卫健委大楼.png】辛苦各位,我们准备回来了。@ 旺崽□□唐 @山与,一会见!” 谢知韫仰头看着高耸的写字楼和川流不息的街道,第一次觉得,这个光怪陆离的时代似乎正向她敞开怀抱。 她回握住陆子榆的手,掌心温暖有力。 “子榆,天亮了。” 陆子榆明媚一笑:“嗯。天总会亮的。” ------------ 当天下午,陆子榆在知榆阁官方账号发布了听证会结果的通告。 评论区如期开放。 虽然还有几个键盘侠在负隅顽抗,重复着“无证就是原罪”、“洗白”之类的论调。 熟悉的互联网杠精三件套,毫无新意。 但更多的是支持的声音。 “当时我就在现场!要不是谢老师,陈婆婆能不能撑到救护车来都难说!” “支持谢老师考证!有真本事的人不应该被埋没!” “不懂那些喷子,救人还救出错了?难道要见死不救?” “我老粉了,知榆阁口碑yyds!今天那个直播的小姐姐也超给力!” “嘿!看这儿,”唐柠向后一靠,整个人瘫在转椅里,脚尖一蹬,划到陆子榆跟前,指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弹幕,“这条说我呢!这届网友有品!” 陆子榆笑着戳戳唐柠肩膀:“可不得感谢唐柠在直播间给我们撑场子,要不我再给你定制个奖杯?”她又转头问周屿,“周屿,那几个跳得最凶的营销号怎么样了?” 周屿从屏幕前抬起头,眉尾一扬:“已经送了全家桶。法务函、证据链、后台ip溯源,一个都没漏。他们现在的私信箱应该比咱们的评论区还精彩。” 谢知榆看着他们斗嘴,眼中泛起清浅的笑意。 手机这时收到一条微信消息,来自社区张阿姨发来的照片——公寓门口的恶意字条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大红纸:“欢迎小谢回家,咱们邻居等着你。” 她将手机递到三人中央,轻声道:“这世间,终究是明理之人更多。” 唐柠凑头来看,鼻头一酸,拍了拍陆子榆的肩膀道:“看见没,小陆总,咱们知榆阁的口碑还是抗打,键盘侠那点妖风,顶多算给咱们扇扇凉快。” 周屿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道:“这些支持我们的朋友,该好好感谢。人心是要护的。” 陆子榆扶了扶眼镜道:“那必须的,咱们专门定制一批香囊,搞粉丝福利,不卖,就送给那些一直支持咱们的老粉丝。唐柠,周屿,辛苦你们,核对一下名单,别让那些反串的水军领了。” “明白,这就去办。”周屿点头应道。 “好嘞!”唐柠打了个响指说。 “谢老师,这批香囊,还要麻烦你再把把关。”陆子榆侧头看向谢知韫,发现谢知韫也正看着她,眸子似水般清澈。 “嗯,听你的。”谢知韫温顺点点头。 唐柠在一旁夸张地抖了抖肩膀:“哎哟,周老师,你闻到没?咱们这办公室里怎么还有股恋爱的味道呢?酸掉牙咯~” 周屿面无表情调侃:“单身狗不配闻。干活去。” 落日余晖洒满工作室。四个人影错落,一人守着一个角,像是撑起了一方小世界。 第72章 风定云开 窗外风停云开,屋内药香如旧。 两人开始认真研究田娟主任指出的两条道路——中医师承与学历教育。 陆子榆点开了国家中医药管理局的官方网站,密密麻麻的政策条文瞬间占满了屏幕,嘴里念念有词: “来,谢老师,让我们研究一下你的转正之路。师承公证……跟师学习三年……出师考核……嗯,这条路重实践,确实适合你。 成人高考……中医药大学……中医学……要考政治、大学语文、英语……” 念着念着,她眉头拧了起来,一声惊呼:“我的天哪!居然还有英语!谢老师,这个对你简直是天书级别的挑战吧?!” 她侧过头看着谢知韫,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要给她找多少个补习老师。 谢知韫正盯着屏幕上的规章细则,沉思良久。 “二者,我皆欲取之。师承,承的是田老师与先贤正统。学历,求的是融入此世的根基。既然已下定决心于此间立足,便当行这中正之道。” 陆子榆瞪大了眼道:“这可是块硬骨头,时间上怕也得好好协调。政治要背,语文你底子厚不愁,可英语对你来说,难度怕是不小吧?” 谢知韫眼底却无半分怯色,缓声道:“勤能补拙,功不唐捐。这条路纵有千难万险,我也当尽力而为。” 陆子榆看她眼中的光芒带着韧劲,知她已然下定决心,所有劝告的话都咽了回去。 “好!你想考,我就陪你!我是理科生,政治帮不上太多,语文你比我还通透,英语我倒能陪你练练。真不行咱就报班,有钱能使鬼推磨!” “那便有劳,我的陆老师。” 谢知韫浅浅行了个古礼,眼底漾着笑意。 研究间隙,谢知韫靠在沙发一角,刷起了短视频。 子榆教她的,说是累了换换脑子。 忽然,她指尖微顿,眉头轻轻蹙起,将手机递给陆子榆。 “子榆,此‘二本的吻痕’,是何意?为何评论区诸多女子,对此物似有执念,又似有……怨怼?” 陆子榆凑过去一瞧,刚喝进去的半口水差点呛住。 原来屏幕上是一个女同圈热梗的吐槽视频,底下评论有人说 “被二本的人吻了都觉得掉价”,还有人附和 “学历差距太大真的没法聊,三观都不在一个层面”。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笑里带了点无奈,解释道: “咳,这个啊……就是一种当下很离谱的乱象。有些人会觉得,自己可能有一个还不错的学历,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在恋爱里搞学历歧视。觉得二本以下学历的人都不配和自己谈恋爱,脸留下吻痕都成了掉价的标志。” “其实不止学历,我们这个圈子里,这种标准还不少,卡颜值、卡身高、卡发型。你能想到的基本都有卡的。再说广泛点,在男女相亲时,还有卡工作、卡收入、卡房子车子的简直数不胜数。说白了,就是精英主义作祟,把活生生的人当作简历来匹配了。” 陆子榆说着,脸色渐渐沉下来:“虽然我不敢苟同,但我能明白这些人的想法。在现在这个效率至上的时代,这些条条框框或许是能快速筛选同路人的标准,但其实是在异化‘爱’的本质。把本来无关功利的心意,变成了明码标价的商品。” 谢知韫沉吟片刻,敛眉缓声道:“或许,‘朱门配朱门,竹门配竹门’之见,未尝因时过境迁而改变。但此番偏见,竟存于本当惺惺相惜之群,实为可叹。” “在我看来,岐黄之术不问出身,救人也从未分过高低贵贱。若是靖康之难时 ,达官显贵与市井乞儿在乱军中逃命,生死面前,谁又比谁更高贵呢?” 陆子榆听完,忍不住抬手捏了捏谢知韫的脸,调侃道: “哎呀哎呀!我们家知韫果然是大哲学家,看问题的境界就是高。生死面前人人平等,哪来那么多高低贵贱的破规矩。” 谢知韫被她逗得心头一软,指节勾起,轻轻刮过她的鼻尖:“子榆所言极是。只是我忽生一问,依此间标准,我昔日所读私塾,相当于什么等级?” 陆子榆挠挠头,撇撇嘴,委婉解释道:“额……这个嘛,二本也算不上……硬要类比的话……大概相当于教学质量还不错的中学?我也不太清楚,毕竟现代和古代的教学内容和社会认可度完全不一样。” 谢知韫闻言,沉默片刻。她仰起下巴,眼神渐渐燃起一种傲气与温柔混合的火光: “原来如此。”她看向陆子榆,语气忽然变得郑重,“那我,定要考取一本之学府。” 她刻意停顿一下,温热的呼吸扫过陆子榆耳廓:“届时,方可予你留下……一本的吻痕。” “噗——哈哈哈哈哈!咳咳咳——” 简直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有生之年居然能听到一个古人说要给自己留下“一本的吻痕”这种话。 陆子榆彻底破功,整个人笑瘫在沙发里,眼泪都快飞出来了,耳朵也烧得通红。 “我的天……谢知韫你真的……怎么一本正经说出这么离谱又可爱的话啊!” 她一边笑,一边扑过去搂住谢知韫的腰,仰头道: “但是真的不用!我发誓,我根本不在乎这些!我爱的是你谢知韫这个人,是你的灵魂!是你的全部!跟你是什么学历,认不认识abcd,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她立马竖起三根手指对着天。 谢知韫被她撞进怀里,展颜一笑,眸中似含了盈盈春水。 她轻轻拍了拍陆子榆的背,等她笑够了,才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 第85章 “我知你不在乎名头,你我之间,亦无此等虚妄高低。但,我在乎。” 她目光投向窗外,眼中那股清傲之气复苏了:“我欲在新时代悬壶济世,便不能仅凭‘家传’二字。患者求医,拖的是身家性命,一份被此间规矩认可,堂堂正正的学历,是给予他们的安心” 她回头,目光灼灼看向陆子榆,语气霸道又雅致:“且我笃信,论研读经典、记诵辨理,我不弱于人。既然他人读得,我为何不能?蓉都中医药大学,听起来便是杏林殿堂。要考,便考此处。” 陆子榆听傻了,感觉自己误入高三誓师大会现场,谢知韫就是红旗下发言的学生代表。这幅“区区一本,何足道哉”的学霸气场,简直又帅又可爱! 她爆出惊天动地一声爆笑:“哈哈哈!我的天,谢知韫,你知不知道你刚刚简直a爆了!” 随即,她在谢知韫脸颊上飞快啄了一下:“好好好!考!我们知韫当然能考!不仅要为古代私塾学历正名,还要在现代考得顶呱呱的好!到时候你考上了就是我们家的金字招牌!一路生花哦!” 她随即眼珠一转,凑到谢知韫怀里蹭了蹭,坏笑道:“那我等你考上了,给我亲赐学霸认证吻痕!全蓉都仅此一份,贵得很!” 谢知韫被她蹭得发痒,耳根微红,原本的清冷威严在此刻尽数崩塌,化作一声无奈又宠溺的低叹: “又说怪话……” ------------- 拜师田娟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也比陆子榆想象的更为复古。 在去田娟家之前,谢知韫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个下午。 陆子榆推门而入,见她正铺开宣纸,用簪花小楷一笔一划写着什么。 “这是什么?”她凑过去看,“拜师帖?” “既要从师,礼不可废。”谢知韫落笔极稳,神色庄重。 她不仅写了拜师帖,还亲自挑选的一块陈年墨锭,和一盒她亲手调制的避瘟香,作为束脩。 陆子榆趴在一旁,双手托着下巴,忍不住逗她:“谢老师,你这架势,搞得我都想给你敬茶了。” 谢知韫没抬头,嘴角却微微勾起:“你若敬茶,我受得起,只是……子榆怕是舍不得叫我一声师傅。” “哼哼,你倒占起我便宜来了!”陆子榆作势要捏她的腰,却被她笑着轻巧避开。 拜师仪式非常简单。谢知韫奉上清茶,行了拜师礼。田娟接过茶,饮了一口,算是正式认下了这个学生。 涉及到办理师承公证的一些费用时,陆子榆习惯性地打开手机银行,却被谢知韫轻轻按住。 “嗯?” “子榆,此事让我自己来。此前种种,皆是你在前方为我遮风挡雨。如今既是我求学问道,这束脩与拜师费,当由我自己承担。” 谢知韫从包里取出一张卡,里面每一笔钱都是大半年作为知榆阁合伙人分红和工资所得。 刷完卡,她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场跨越千年的独立交接。 陆子榆靠在柜台边,看她认认真真签下自己的名字,眼中盛满欣慰的笑。 那一刻,她觉得眼前的女子再也不是那个需要呵护照顾的古人,而是一个真正独立自主的现代女性。 “好,我们谢老师也是能自己赚钱养家的人了。”她笑着,揉了揉谢知韫的发顶,“我以后干不动了,谢老师能否赏口饭吃?” 谢知韫微微红了脸,却挺直了腰板,话里是藏不住的骄傲:“若有那日,定不让子榆忧心衣食。倒是今晚要劳烦子榆下厨,好好招待唐柠与周屿。” 第73章 庆功佳宴 傍晚时分,厨房里飘出炝锅的香气。 陆子榆系着草莓熊围裙,正将腌好的牛肉下锅,热油与肉接触的瞬间,“滋啦”声填满整个空间。 谢知韫站在她身侧,负责处理配菜。指尖翻飞间,翠绿的青菜被打理得干干净净,葱姜蒜末也被整整齐齐码放在小碟中。 陆子榆忍不住夸赞:“你这下手打得不错,比我妈还利索。古代闺阁小姐连这些都得学吗?” 谢知韫浅笑道:“不过是幼时跟着厨娘学的皮毛。倒是这套现代厨具,着实便捷。想当年在汴京,炖一锅汤需得守着炭炉半日,哪像如今这般省时省力。” 她指着电饭煲道:“这电饭煲,竟能自动将米煮得软糯香甜,当真是巧夺天工。” 陆子榆笑得直不起腰:“那你要不要给电饭煲写首诗?歌颂它给我们家天天自动煮饭,就叫《咏电饭煲》” 只见谢知韫认真思索片刻,竟真的轻声念道:“银瓮藏米,文火暗烹,无需守望,粒粒含香。” “好诗!好诗啊!” 陆子榆拍着手叫好,“太有文化内涵了!回头指定写下来贴在厨房里,每天做饭都受一下熏陶。” 正说笑间,门铃响了。 唐柠拎着一瓶红酒,风风火火闯进来。 “陆大厨!我们来啦!饿死我了!” “快进来坐!” 陆子榆手上锅铲翻个不停,对着厨房外大喊,“菜马上就好,再等半小时开饭!” 周屿紧跟其后,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蛋糕,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庆祝咱们知榆阁度过危机,也预祝谢老师学业顺利。” 唐柠一进门就给陆谢知韫一个大大的拥抱:“恭喜小韫老师拜师成功!以后就是有证的人了!” 六菜一汤上桌,冒着腾腾热气。 仔姜牛肉、土豆炖排骨、蒜苔炒肉、清炒时蔬、番茄炒蛋,拍黄瓜,还有在谢知韫指导下改良的虫草花炖鸡。 “终于能吃到我们小子榆的私房菜,大家有口福啦!”唐柠眼睛发亮,已经拿起筷子。 周屿则仔细看了看菜色,点头道:“荤素搭配,颜色也好,看着就有食欲。” 唐柠开了红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些。 “首先,”她举起杯,“庆祝我们知榆阁这次死里逃生!其次,也祝贺小韫老师找到组织,正式踏上求学之路!” 四人酒杯相碰,屋内回荡着清脆的响声。 “恭喜谢老师!”唐柠和周屿齐声道。 “多谢诸位。”谢知韫端着酒杯,笑意真切。 话题自然聊开。唐柠说起最近相亲遇到的奇葩对象,绘声绘色的描述逗得大家直笑。 “然后你们猜怎么着?那个号称号称回国拿百万年薪的海归精英,落座不到五分钟,就先看似不经意撩起袖子,把那块百达翡丽在我面前晃了又晃。”唐柠翻了个大白眼。 “然后就开始跟我用自以为很磁性的气泡音说:‘唐小姐,我在silicon valley待了五年,非常注重efficiency。这是我的五年职业规划,you can take a look。虽然你家境不错,但在我的marriage matrix里,我还是希望另一半能回归家庭,毕竟我妈说现在的女孩子心太野。为了下一代的优生优育,我们需要跟公婆同住,希望能达成这个consensus。’” 唐柠一口气说完,脸气鼓鼓的像个河豚,抓起红酒灌了一大口。 周屿头也没抬,顺手将旁边那小碗温热的虫草花鸡汤往唐柠手边挪了几寸。 “你话多,酒越喝越渴,喝点汤压压你的嗓门。” 唐柠努努嘴:“哎哟,这种有意思的话题就是要拿来下酒啊,周老师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像陆子榆了。” 陆子榆:“???” 周屿道:“所以呢,那位海归的consensus,你最后怎么回的?” “我跟他说:‘既然您这么推崇母职和合同制,建议您别找老婆,直接去家政公司hire一个终身保姆,记得按月付payment。最后再去趟科研机构,研究一下您这种爹味儿十足的傲慢基因是不是显性遗传,别祸害下一代。’” 周屿笑着看唐柠耍宝,摇摇头道:“你这张嘴啊。” 唐柠瘫在椅子上,突然感叹:“真的,看多了这些自以为是的所谓‘成功男士’,还是女孩子好啊。清醒、温柔,还知道你什么时候嗓子干。” 周屿闻言,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接话道:“确实。比起那些明码标价的算计,女孩子之间的那点心意,干净得让人心暖。” 唐柠眼珠一转,看向陆子榆和谢知韫:“最重要的是,女孩子亲起来应该都比他们香。” 陆子榆正喝着汤,差点被这句话呛到,咳得满脸通红。 谢知韫忙上前替她拍背。 她虽听不太懂那些中英混杂或“龟谷”,但听懂了那句“还是女孩子好”。她转头看向陆子榆,正巧对上陆子榆有些局促却柔情的目光。 “嗯。此间女子,确实……更有风骨。”她轻声回应。 唐柠眨了眨眼,嘿嘿一笑:“看看看看,小韫老师都认同我了!来,为了这世上最好的女人们,干杯!” 四人再次碰杯。 周屿转向谢知韫,语气温和:“谢老师最近学习还适应吗?听说要考成人高考,科目不少。” 谢知韫放下筷子,认真回答:“尚在梳理。政治、语文尚可研读,唯有英语……”她面上露出难得一见的困扰,“那些字母排列组合,着实令人费解。” 第86章 周屿浅笑道:“毕竟,这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能这么快找到方向和节奏,我们都为你高兴。如果后续备考资料不好找,我认识几个在中医药大学读博的朋友,可以帮你弄点内部讲义。” 谢知韫颔首致谢:“多谢周老师费心。” 唐柠拍拍胸脯:“英语怕什么!我大学英语六级可是裸考过的!需要陪练随时找我!” 陆子榆直接拆台:“得了吧,你那次裸考是424分,差一分及格,你当我不知道?” “陆子榆!揭人不揭短!你找死!”唐柠作势要打她,陆子榆笑着躲闪。 谢知韫看着她们嬉闹,眼里有温暖的光流动。 “其实,”她轻声开口,大家纷纷看过来,“能与大家这般围坐畅谈,于我而言,亦是此生最珍贵的体验。在我故里,女子相聚,多谈女红、家事,鲜少这般……恣意。” 陆子榆心里一动,在桌下悄悄勾住她的手指。 周屿敏锐地捕捉到了桌布下微微牵动的弧度。她敛下眼睑,抿了一口酒,随之转移话题:“说到这个,谢老师,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正式备考?成人高考每年十月,时间其实挺紧的。” “下月便开始,先报辅导班,系统学习学科思维,我已查阅蓉都数家机构,择其一即可。”谢知韫回答得毫不犹豫。 唐柠自顾自夹了一块排骨,吃得赞不绝口:“子榆,你这厨艺越来越好了,比外面餐馆还好吃!小韫老师真是有口福。” 她看向谢知韫,“小韫老师,你可得好好学,知榆阁的大头任务交给我们,将来考上,咱们给你办个庆功宴!” “定不辜负唐柠期望。我已制定好备考计划,每日早起背单词,晚间研习政治与大学语文。” “要不要这么卷啊!” 唐柠夸张地叫道,“你别搞得跟要参加古代科举似的。” “古人云‘书山有路勤为径’,备考如赶考,自然要全力以赴。” 谢知韫一本正经地回应,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陆子榆抿了口酒,笑着解释:“她这是把自考当成科举了,不过这样也好,有这份劲头,肯定能考上。”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轻松愉快。 唐柠脸颊泛红,话更多了:“说真的,小子榆,看到你现在这样,我真的特别特别开心!以前你总是绷着一根弦,好像随时都会断。” 陆子榆晃着酒杯,眼神有些迷离:“是啊……以前觉得,不拼命不行。好像稍微松懈,就会失去所有。” “现在呢?”周屿问。 “现在啊,”陆子榆侧头看向身边的谢知韫,语气软下来,“现在知道,有些东西是拼命也留不住的,有些东西……不用拼命也会在。” 谢知韫原本正在小口啜酒,闻言抬眼,视线与陆子榆交织在一起。她没有说话,只是在桌下,将手反握住陆子榆,掌心紧贴。 周屿轻笑一声,举起酒杯:“来,为想守护的人和事干杯!” 酒杯再次碰撞。 这次谢知韫喝得也稍稍放开了些,素来清冷的脸颊染上淡淡绯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生动。 饭后,四人一起收拾残局。 唐柠收拾完则瘫在沙发刷短视频,时不时发出几声爆笑,周屿则在一旁吐槽。 谢知韫坚持要洗碗,陆子榆拗不过,便站在一旁将洗好的碗擦干。 水流哗哗,冲淡了客厅的喧嚣,厨房里自成一方私密空间。 厨房的窗玻璃映出两人的身影,挨得很近。 “今天开心吗?”陆子榆轻声问。 谢知韫仔细冲洗着瓷盘,睫毛垂着:“嗯。从未想过,能这般自在。” 陆子榆接过盘子,柔声道:“以后会经常这样的。等你考上大学,我们每个学期都庆祝。等你拿到执业证,要大办。等你过生日,还要大办特办。” 谢知韫转头看她,眼里水光潋滟:“你总这般信我。” “那是当然!我家知韫是谁啊?说要考一本,就一定能考上。”陆子榆骄傲笑道。 谢知韫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难得的,属于年轻人的张扬。 她关掉水龙头,厨房忽然安静下来。 客厅里的谈笑声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温暖的雾。 两人视线交缠了片刻。 陆子榆飞快瞟了一眼客厅,猛的凑过去。 谢知韫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轻快的吻已经落在了她唇角,还带着红酒的甜香。 “有红酒渍。”陆子榆压低声说。 谢知韫睫毛颤了颤,瞟了眼客厅,半晌才嗡声道:“胡言……方才我明明擦净了。” “你擦得不仔细,得我反复检查。”陆子榆看她耳根通红的模样,眼睛亮晶晶的。 谢知韫被她闹得没法,只得无奈用手戳了戳她的鼻尖。 客厅里,唐柠在喊:“小子榆!小韫老师!别在那儿磨蹭了,快出来看周屿给我剪的视频!” “来了!” 陆子榆应了一声,自然牵起谢知韫的手。 第74章 托付终身(上) 送走唐柠和周屿,关上房门,世界仿佛骤然缩小。 窗外城市的夜光透屋内。远处偶尔有车灯划过,像流星一样短暂。 碗筷已在厨房沥干,客厅收拾得整洁,方才的热闹嬉笑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懒洋洋的安宁。 陆子榆踢掉拖鞋,把自己扔进沙发,长叹一声: “啊……终于消停了。” 谢知韫挨着她坐下,衬衫站了点饭菜的烟火气,但仍然混着好闻的草药香气。 “累了?”谢知韫轻声问,伸手帮陆子榆的碎发别到耳后。 陆子榆侧过身,往她身旁挪了挪:“有点,但心里是满的。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和朋友一起吃吃喝喝,不用担心什么,就是纯粹地高兴。” 她眼神失焦地看向天花板,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想想几个月前,我一个人住在这儿,下班回来,屋子里空荡荡的,有时候连灯都懒得开。晚上好安静啊……只有我一个人的呼吸声。现在……”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谢知韫添置的插着枯枝的陶罐、桌上摊开的医书、两人一起挑的沙发毯…… “现在……终于像个家了。” 谢知韫静静听着,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肩。 红酒的后劲丝丝缕缕漫了上来,时光在她眼底溯洄。 许久,她缓缓开口:“那时……我亦未曾想过。战火纷飞,我以为此生已矣。再睁眼,见高楼如林,车马如流,光怪陆离,心中唯有惊惧。是你……子榆,你向我走来的那夜,于我而言,不亚于暗夜逢灯。” 陆子榆也想起那个雨夜,街角狼狈却挺直的身影,还有那双眼中的警惕与破碎。 她当时只是一念之仁,却不知牵起的是跨越千年的缘线。 “当时第一眼看到你,我当时就在想,哎呀——这人长得真好看。”她自嘲地笑了笑,“跟迷路的小兔子似的,明明害怕,还硬撑着。不知道为什么,就很想保护你……” 谢知韫耳根微热,轻声道:“你呀,明明心软,偏生装出一副冷冰冰的模样。” “我那叫谨慎!万一你是坏人呢?”陆子榆嗔怒,随即又笑开。 她声音渐渐沉下去,带着回忆的温柔:“时间怎么这么快啊,真像做梦一样。你刚来的时候,连手机都不会用,看到移动支付还以为是什么仙法妖术,喝口奶茶眼睛都亮了……那时就觉得,这人怎么这么可爱啊……后来,居然一发不可收拾了……” 谢知韫低低笑了:“那时你肯收留我,大抵觉得我是个麻烦。” “是有些麻烦,”陆子榆顿了顿,发出一声气音般的笑,“但是这个麻烦,是我这辈子收到最好的礼物。” 她说得随意,话里的温度却让谢知韫心口一烫。 陆子榆说着,身子不自觉地往下滑了滑,头自然而然枕上谢知韫的肩窝,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酒精和疲惫一起涌上,眼皮越来越沉,声音也含糊起来: “再后来……你给我做香囊。失业的时候也是你陪着我。我们一起开始做知榆阁,还遇到那么多困难。你给我过了二十多年来最特别的生日,那碗面,那本册子,还有那半块玉。后来你被举报,我们到处找证据……遇到那么多事……都是你陪着我……好像每一步都很难……但是……” 她没说完,但谢知韫懂。 “靠一会……”她含糊说着,意识已经模糊。 “嗯,睡吧。”谢知韫轻声应道。 她微微调整了姿势,让陆子榆靠得更舒服些,便不再动了。 下巴轻轻抵着陆子榆的发顶,能闻到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气,混合着红酒甜香,和她身上清新的皂香。 肩头的重量又沉了些,耳畔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且绵长。 暖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成一团暖融融的轮廓。 谢知韫垂眸,就着咫尺的距离,静静看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第87章 眼前人似乎卸下所有防备,眉头舒展,一副金边眼镜静静架在鼻梁上,微微有些下滑。平日里工作时的锐利,此刻被灯光柔和,看起来更显稚气。 她伸出手,极轻、极柔地描摹她的眉眼,指尖却始终隔着一线距离。 从眉骨开始。这里总是先于语言表达情绪,工作时会不自觉拧起,专注又带点凶相,看到有趣的东西时会高高扬起,生动极了。 又滑向微阖的双眼。这双眼睁开时,可以冷静锐利如出鞘的刀,也可以弯成温柔的月牙,或闪着狡黠的光。 接着掠过挺秀的鼻梁。生病的那个夜晚,就是这鼻尖,在她靠近时,泛起可怜兮兮的红。 最后,停在唇边。这里说过许多话,公事公办的、调侃逗趣的、温柔安抚的,还有……令她脸红心跳的。但她最爱听的,还是这人笑着、闹着、或温柔或坚定地唤她一声“知韫”。 过往的片段不涌现。 想起初见那夜,雨后的街头,那个狼狈却笔直的身影,撑着伞,逆着光,朝她走来,惊鸿一瞥; 想起她失业时,明明已经焦头烂额,却还要瞒着自己假装上班,只是为了不让自己担心; 想起她生病发烧那日,自己为她出门买针灸针,雨幕中看见自己,眼眶通红,将自己拥入怀中; 想起徒步出游偶遇暴雨,她为保护自己受伤,却还强撑着说“没事”; 想起她借着酒劲吃醋,红着脸袒露心迹,攀着自己的脖颈,带着哭腔说“别走”。第二天却像只受惊的鸵鸟般躲了起来,又怂又可爱; 想起周兰王强上门时,她用并不算高大的身躯挡在自己身前,脊背挺得笔直,紧握着自己的手却在微微发汗。 …… 点点滴滴,如涓流汇海,早已漫过心堤。 眼底情绪翻涌得更加复杂,有感激、有珍视、有温柔、更有一种毫不掩饰的渴望。她想更靠近她,想把她揉进骨血里,想确认这份跨越千年的羁绊,是真真正正、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许是那目光太过专注炽热,许是梦境的边缘本就易碎,陆子榆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 视线初时还有些迷茫,花了半秒对焦后,便直直撞入一双深邃的眼眸。 那双眼映着自己小小的倒影,像暗夜的星火,一点点燎原。 只此一眼,她残余的睡意轰然消散,心跳失序。 “知韫?”声音出口,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没有回答,只有骤然逼近的气息,带着红酒的香醇和草药的清冽。 一道目光掠过自己的唇,带着灼人的温度。 一双手臂紧紧缠上腰肢,力道大得似要将她揉碎。 来不及思考,下一秒,吻就落了下来。 不是日常玩笑的轻吻,这个吻更深,更缠绵,更温柔,也更不容拒绝。 陆子榆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本能地抬起手臂,环住谢知韫的脖颈,指尖没入她脑后的发间,唇齿追逐着那份清凉与柔软,仿佛那是唯一能解渴的甘泉。 不知过了多久,谢知韫才稍稍退开。 额头相抵,两人呼吸交缠,皆失了节奏。 谢知韫凝视着她,看那唇被吻得水光潋滟,泛着诱人红晕,再看那眼中迷蒙的情动尚未褪去,她喉间微动,再次靠近。 许是呼吸太过炙热,陆子榆的眼镜上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随着胸口的起伏漫延,又消散。她看着谢知韫,竟像在雾里,有些不真切,如梦似幻。 “子榆……” 耳畔恍惚响起呢喃,越靠越近,是极致的温柔,却也朦胧又蛊惑。 陆子榆这才看清她的眼眸,深邃似海,海底是亟待喷发的火山,滚烫的熔岩在海床翻涌,怎么也浇不熄。 “嗯?”她下意识地应,带着不自知的诱惑。 谢知韫指尖抚过她绯红的脸颊,温热的吐息拂过唇瓣。 “只愿卿心似我心。子榆,今夜,可愿……将终身托付于我?” 此话一出,陆子榆只觉心脏在瞬间像炸开了一朵烟花,每一个字都像火花星子,簌簌落下,洒在心底一阵轻痒。 她几乎张口欲答,手臂也控制不住地将眼前人越搂越近,就快吻上去。 就在这时,嗅觉突然杀了出来。 她闻到,自己衣领上若有若无的厨房油烟味。 理智紧随其后,角度清奇。 桥豆麻袋!这氛围、这台词、这眼神都满分!虽然但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晚上刚刚做了饭,吃了菜,喝了酒……没刷牙没洗澡没洗手啊!啊这这这……直接进入主题是不是太不讲究了?不至于斋戒焚香,但起码要洗个澡啊…… 如此煞风景的念头一出,陆子榆身子猛地僵住。 脸上的潮红瞬间被尴尬取代,她像被烫到一样,手忙脚乱地将谢知韫推开一点,眼神飘飘忽忽,就是不敢再看她的眼。指尖下意识地捻着谢知韫肩头的衣料,声音越来越小。 “那个…… 等、等一下!” “怎么了?”谢知韫脸上的情动褪去了几分,退开了些。 陆子榆余光撇见她依旧炽热的眼神,脸更红了,简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那、那个……我们……是不是先洗个澡比较好?”话一出口,她瞬间石化。 此刻她脑内弹幕疯狂刷屏: 卧槽!陆子榆你个大冤种!气氛终结者! 油烟味!没刷牙!没洗手!那你刚才为什么还抱那么紧!太没出息了吧! 她会不会觉得我很扫兴?!啊啊啊!尬死了尬死了! 谢知韫先是愣住,等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又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宠溺,把方才的炽热都融成了温柔。 她抬手,轻轻捏了捏陆子榆的脸颊,宠溺又纵容。 “是我唐突孟浪了。那我速去速回,莫要你久等。” 还没等陆子榆反应过来,脸颊上便飞快落下一个吻。 她从沙发上撑起来,只见谢知韫脚步翩翩,身影消失在浴室门口。 “咔哒”一声轻响后,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客厅瞬间只剩下陆子榆一人。 不是……她就这么进去了?谢知韫你这行动力是不是点得太满了? 不对……刚刚明明是我先提的洗澡! 啊——! 她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像个傻子一样立在客厅中央。 第75章 托付终身(下) 浴室的水声像是白噪音,陆子榆这才有心思静下来细品刚才话里的意味。 “将终身托付” 不仅仅是情感,也是身体,是此刻,是今夜,是她整个人…… 陆子榆颅内小剧场又开始热闹起来: 我的天……她好会。我一个现代人居然被小古人撩到腿软? 等等……我才是那个谈过恋爱的人吧?怎么搞得像第一次上花轿一样……还被一个小古人抢先了?陆子榆你丢不丢人呢? 算了,丢人就丢人吧,值了…… 陆子榆手脚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紧张感无处宣泄,只能往四肢流窜。 她开始无意识地踱步,从沙发到电视墙,再到阳台,再折返回沙发。 回来后却没坐下,而是站定,深呼吸,然后……开始莫名其妙地活动起肩膀和手腕,像在做广播体操。 陆子榆!别晃了!你现在超级像超市门口那个充气人! 不行,得找点事做。 她强行命令自己停下,目光扫过书架。 啊!不如来读一本恬静的书吧! 她目光锁定那本落了灰的《百年孤独》,一把抽出,端坐在沙发上,后背绷得笔直,翻开第一页。 “许多年之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诺·布恩地亚上校将会回想起,他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那个下午……嗯……阳光应该很好,就像她和谢知韫在阳台确认关系的那天,夕阳是金色的,谢知韫的嘴唇…… 等等!打住! 陆子榆猛地摇头,试图把那在阳光下格外柔软的唇从脑海里甩出去。 她强迫自己往下读,字句滑过大脑皮层,除了那个出场率极高的“布恩迪亚”的名字,什么也没剩下。 水声持续着,哗啦哗啦。 她忽然想起了许颜君。 那些年她们也有过亲密,像是成年人按部就班的消遣,理所当然地推向下一步,热烈而熟练。可到后来,许颜君的爱慢慢变得粘稠和控制,一个暗示就是一次指令,她只能在疲惫中习惯性地配合,甚至不再有拒绝的力气。 紧张吗?确实有过,但更像是在应对一场必须拿高分的考试,她在意的是自己表现是否完美,能否让对方满意。 而现在,她居然像个头一回揣着情书去见心上人的小孩子。 连等待都是甜的。虽然甜得让人心乱如麻…… 水声停了。 第88章 片刻寂静后,是隐约的、擦拭身体的声音,窸窸窣窣。 陆子榆的思绪飞到了那水汽蒸腾的浴室内。 水流声中,谢知韫的思绪并不全然平静。 对她而言,今夜不是一时兴起,而是跨越千年的托付。 那些她曾在网络上,怀着探究和确认的心情,悄悄观看过的画面碎片掠过脑海。 光影中的旖旎曾让她面红耳赤,却又隐隐窥见门径。 而理论与实践终究不同。今夜,她就要亲身行之。 她深吸了口气,再睁眼时,目光里恢复了几分医者的清明。她抬起手,就着灯光仔细检查——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想着等会儿这双手会如何触碰子榆,指尖竟有些发麻。 目光掠过架子上的洗护用品,停留在其中一瓶——那是陆子榆某次购物回来兴冲冲拿给她的,说“栀子花味的,超级好闻,你肯定喜欢”。 没有犹豫,她拿起那瓶,让泡沫包裹全身。 浴室门轻轻打开,栀子花香比人先飘出来。 陆子榆兔子似的弹起来,《百年孤独》“啪”的掉在地上。她手忙脚乱地捡起,随手丢在茶几上,僵在原地,不知该摆出什么动作,什么表情。 空气安静了几秒。 谢知韫穿着睡衣,正用毛巾擦拭着颈侧的水珠。清瘦的身型透着温婉的诱惑,黑发微湿搭在胸前,露出白皙的脖颈,整个人像一块浸在温水中的玉。 陆子榆咽了口水,视线不由自主落在她骨节匀称的手上。 来了来了!关键细节!指甲!按理说她学医的不应该留长,但古人审美万一喜欢留点儿呢……这种事还是确认一下比较好,可怎么开口啊?直接说“伸手我看看你指甲”?太奇怪了…… 脑中还在纠结如何优雅又不尴尬地检查指甲,身子却比脑子快了一步,目标明确,直接握住了谢知韫的手。 “嗯?” 谢知韫眼中疑惑,但还是任由她握着。 陆子榆低下头,全神贯注,指腹轻轻摩挲,从指甲的弧度到边缘。 啊!完美!不愧是专业人士,个人管理太到位了!陆子榆啊陆子榆,你真是操不完的空心。 她松了口气,自嘲笑了笑,抬起头想说些什么,正好对上谢知韫的目光。 谢知韫没有戳穿她的小九九,静静等她检查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陆子榆被看得耳根一热,旋即松了手,却又没完全放开,指尖还留恋地勾着谢知韫的小拇指,小声嘟囔了一句: “就……检查一下装备。嗯,很好,符合安全操作标准。” 谢知韫闻言笑意更深,随即轻轻翻转手腕,将手指缓缓摊开,完全展露在她面前。 “既已看验完毕,可还放心?” “特别放心,谢老师满分。” 陆子榆红着脸跑进浴室。 关掉水龙头。陆子榆站在氤氲的水汽里。 镜子被擦开一小片清晰,映出她泛着绯红的脸颊。镜中人眼神清亮,已不再慌乱。 谢知韫可是第一次。该如何让她安心?如何让她觉得这次经历是美好的? 指尖在自己日常穿的那件卡通草莓熊睡衣前顿了顿,还是转向那件并不常穿的,略显成熟优雅的真丝睡衣。 门再次打开。 陆子榆擦着半干的头发,目光落在谢知韫手捧的《百年孤独》上。 “看进去了吗?” “不曾。” 谢知韫轻轻合上书,将它放回茶几,动作带着一种“好吧,不装了”的坦然。 “字句皆在眼前,心神……却不知飘摇至何处。” 陆子榆心头一软。她看向自己的卧室,又看回谢知韫,抿了抿嘴唇。 “那个……去我房间吧,暖和些。” “好。”谢知韫温软应道。 卧室门轻轻合拢,只剩床头小灯暖黄的光晕。 两人站在床边,一时都没了动作。 现在该干嘛?直接……吗?是不是有点太尬了? 谢知韫的目光落在陆子榆肩头,半湿的发丝在那件真丝睡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头发……还未干透。” “那……你帮我吹干?”陆子榆顺势坐在梳妆台前的软凳上。 吹风机在耳边嗡鸣,手指在她发间穿梭,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她闭上眼,感受着指腹划过头皮带来的酥痒。 风声停了,余温尚在。 谢知韫的一双手顺着发丝,慢慢滑到了陆子榆的肩膀上。她弯下腰,从身后环住陆子榆,将侧脸轻轻贴在陆子榆的颈窝。 “知韫,”陆子榆抬手覆住那双手,“刚才在沙发上说的话……还算数吗?” 耳畔一阵温热的吐息渐渐靠近:“一诺既出,千金不易。” 陆子榆深吸一口气,摘下眼镜,寻着那抹冷香吻了上去。 不知谁先动了脚步,二人顺着力道陷进床榻的柔软中。 谢知韫指尖顺着脊背,滑过锁骨,停在陆子榆心口的位置。 “很紧张吗?” “非是畏惧。子榆于我,如稀世珍籍……我只怕初次翻阅,不够妥帖。” 陆子榆心口一酸,牵起她的手,轻吻指尖。 “别怕,你可以跟着我……感觉我……” 而后她引导着那只手,落在睡衣的第一颗扣子上。 “你可以……先从这里开始。” 随着解开的扣子,谢知韫的吻一路流连。 直到睡衣似花瓣散开,她呼吸都漏了一拍。 那饱满的弧度,随着陆子榆的呼吸而微微起伏,每一寸都散发着生命的气息。 当触到那精巧的搭扣时,她的手却停住了。去勾,去拉,那小小的金属机关却纹丝不动。 她不好意思地抬起头,语气软糯糯的: “这……如何是好?” “笨蛋……”陆子榆被萌得心痒,配合地抬起后背,“反手,摸到那个扣子了吗?轻轻推一下……” “咔哒”一声,屏障尽除。 谢知韫眼睛一亮,带着点攻克难题的得意,在陆子榆唇上偷了一吻,低笑道:“多谢陆老师指点。” “不客气,谢同学学得很快。”陆子榆忍不住笑出声。 当最后一重阻碍褪去,呼吸相闻,在静夜中分外分明。 太古之初,地未生序,海为荒原。及其捕月,引力既成,使潮汐有往复,深渊得吐纳。 一道引力,破空而至。月影临海,银辉初落。 五岳诸峰,皆被千年潮意缓缓浸润。 “子榆,可还好?” 谢知韫抬眸,那双素来清冷的眼中,星光碎落。 “……嗯,你继续……” 月球行至近地点。引力贯入深海,海床震荡,山岳摇撼,冰川消融,地脉重组。 海啸未至之前,天地发出最后一声低叹。 “子榆?” “别停……知韫,求你……” 潮汐锁定,波涛与呼吸共振,海湾仰望月光。 引力至于洛希极限,万象俱没。 陆子榆浮沉于白浪之间,攀附礁石,如洪荒迷途之人,只能以颤声,一遍遍唤那唯一能使海浪息止的名字。 谢知韫俯身,拭去她眼角湿意。 “……还要吗?” “子榆,你曾说,要将终身托付于我。我所求的,不止这一刻。” 而后,月球再次盘旋。 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炎而不灭,水泱而不息。 陆子榆自知再无退路,只有放弃思考,循着本能,回应那无休之潮。 不知过了多久,引力终归于平静,大地陷入混沌。 天河澄澈,地脉充盈。 耳畔低语安然: “子榆,睡吧。往后,有我在。” 陆子榆唇角轻弯,向后贴近那怀抱,沉沉入梦。 第76章 此地光景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撒了进来,木地板被照成一片焦糖色。 身体最直接的感官将陆子榆唤醒。 一条手臂松松搭在她的腰间,皮肤相贴的温度有些灼人。一股清浅的草药香夹杂着昨夜的余韵,轻轻拂过她的后颈。 陆子榆像趋光植物一般,下意识向那热源贴近了几分。 她试着动了动,想转身,却感觉横在腰间的那条手臂骤然收紧。 “子榆?” 谢知韫的声音带着点鼻音,黏糊糊的。她将脸埋进陆子榆的发间,蹭了蹭。 那点残存的睡意消散得干干净净,陆子榆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她回过身,揉了揉身后人微微凌乱的长发。 “吵醒你了?” “不曾。” 谢知韫缓缓睁开眼,长发铺了满枕,几缕青丝还绕在陆子榆指尖。她眼中尚带着惺忪水雾,就这么直直地看着陆子榆,眸光里尽是昨夜未散的爱意。 昨夜的画面碎片般翻涌上来:昏黄灯光下失控的呼吸,谢知韫从生涩到熟稔的探索,自己几乎破碎的求饶…… 第89章 陆子榆率先败下阵来,眼神飘向一旁,胡乱在枕边摸索手机,没话找话: “看什么……几点了来着?” “看子榆晨起面若敷粉,美极。”谢知韫却不放过她,指尖勾起她一缕发丝,清雅地调戏道。 陆子榆一时语塞,脸一红道:“大清早的,稳重点。” 谢知韫轻笑一声,凑过来在她唇角印下清浅一吻。 “尚早,再陪我躺会儿。” 陆子榆眯起眼,不甘示弱地伸手捏了捏谢知韫的脸颊,手感好得她舍不得放开。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坚持早睡早起的谢老师也有赖床的一天?” “昨夜纵欲伤神,今日当劳逸结合才是。”谢知韫闭眼悠悠然道。 陆子榆挑了挑眉,故意凑到她耳边低声说: “是吗?那谢老师再给我诊断诊断,除了劳逸结合,是不是还需要别的治疗?比如……以毒攻毒?” 谢知韫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她却不退反进,同样凑到陆子榆耳边,气息比她更轻,更勾人: “以毒攻毒,确是良方。只是……药性过猛,恐你身子吃不消。” 陆子榆脑子瞬间宕机了几秒,看着谢知韫那副“我就是故意的,你能奈我何”的得意模样,她又羞又气,直接俯身张口,对准谢知韫的肩膀就来了一口,不轻不重。 “嘶……诶呀。”谢知韫吃痛地倒抽一口凉气,却不曾推开她。 “你!谢知韫你笑话我!”陆子榆像被惹急眼的奶猫。 “未曾嘲笑,只是在想……子榆的牙口,甚好。”谢知韫笑得宠溺。 两人又磨磨蹭蹭,在被窝里腻歪了好一会,直到日上三竿,陆子榆才率先坐起身。 秋日的空气微凉,她披了件外套走到穿衣镜前,原本想理理头发,目光却猛地怔住了。 睡衣领口微敞,白皙的胸口上,几处深浅不一的红痕一路蜿蜒,像是飘落雪地的红梅。 “谢老师——你解释一下?”陆子榆扯着领口,声音拖老长。 谢知韫坐起身,看清那些“罪证”后,好不容易压下的红晕又漫上脸颊。她想挪开眼,却又忍不住偷偷瞥回来。 “我……昨夜……失态了。” 明明是她作的案,怎么现在一副受害者的样子? 陆子榆窜回床边,故意指着最明显的印子逗她。 “失态?你看看这力度,这位置。嗯?知韫,你简直天赋异禀啊!昨晚不是挺有章法的吗?怎么一觉醒来还害羞上了?” 谢知韫被堵得语塞,只能用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她,那神情,与其说是嗔怪,不如说是恼羞的求饶。 陆子榆心软了,笑着揽过她的肩:“嗨呀,逗你的,不过蛮好看的,像盖章。” “盖章?” “嗯,谢知韫的专属印章。” 谢知韫怔了怔,眼眸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恢复了平日里慢条斯理的文雅:“对不住子榆。先前曾说,要为你留下一本之吻痕……到底,还是留下了私塾吻痕。” 陆子榆反应了两秒,爆出一声大笑,瘫倒在床上,肩膀直抖,话都说不出来。 谢知韫一本正经继续补充:“如今尚未金榜题名,先以真心留这私塾吻痕,待他日录取通知书到手,再补你一本之吻痕便是。” “谁要你补啊哈哈哈!谢知韫你、你一天从哪儿学的这些!”陆子榆笑出眼泪,伸手就去挠她痒痒肉。 谢知韫一边躲,一边也忍不住笑道:“自、自然是……与子榆日日相对,耳濡目染。” “我的优良品质不学,净学些有的没的!” 两人笑作一团,被子被踢得乱七八糟。 最后以谢知韫精准掐中陆子榆麻筋,陆子榆求饶才算结束。 嬉闹过后,两人并肩躺在凌乱的床铺上,望着天花板,呼吸慢慢平复。 陆子榆将谢知韫抱在怀中,晃了晃胳膊。 “说起来,你那间卧室是不是该空出来了?” “子榆言下之意是?” “我的意思是……我一个人睡这张床,太空了。” “好。” 那天后,谢知韫的衣物开始出现在主卧的衣柜。 起初只是睡衣,后来是那几套常穿的衣物,再后来,连她那件从宋代带来的那件月白色襦裙,也用防尘袋仔细装好,挂在了陆子榆那排西装和风衣的旁边。 陆子榆的衣柜不再只有黑白灰。多了一抹月白,多了一缕竹青,还有几点绣工精致的盘扣……错位中又透露着和谐。 床头柜处也变了模样。陆子榆那边,依然是充电器、眼药水、安神香囊,还有睡前翻两页的小说。谢知韫那侧,则多了一个小巧的陶瓷香薰炉、一本翻到一半的《温病条辨》,书页间夹陆子榆上次送她的银杏书签、还有一支兔子造型的木簪,那是她们某次逛街的战利品。 次卧的灯,再也没有亮起过。 从此,那些被闹钟嗡鸣声吵醒的早晨,像是上辈子的梦,遥远得不真实。 陆子榆每天早上睁开眼便会对上一双含笑的眸子,接着,额头便会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早,子榆。” “早,知韫。” 洗手台前,蓝色电动牙刷和绿色手动牙刷并排挨在一起。 看着镜子里同步刷牙的两人,陆子榆嘴角不自觉上扬。 早餐依旧是一天中最重要的仪式。 陆子榆煎蛋,谢知韫负责温牛奶。 当金黄酥脆,带着漂亮焦边的溏心蛋上桌时,谢知韫总会一本正经地评价。 “今日这煎蛋,色泽如金,火候恰到好处。” “你现在吃起煎蛋也这么文绉绉?下次是不是还要写个《煎蛋赋》?”陆子榆调侃道。 “子榆若想看,写一首也无妨。”谢知韫抿唇,眉眼弯弯。 饭后,谢知韫自然而然地接过空盘走向水池。 陆子榆静静倚靠在厨房门框边,看得有些出神。 “看什么?”谢知韫转头莞尔。 “看我们家田螺姑娘。” 到了上班点,陆子榆换好衣服,站在玄关处,指尖勾着车钥匙灵活一转。 “讲义那些都带好了吗?哦对……还有保温杯,天冷了,你可跟着他们一样,喝冷飕飕的桶装水。” 谢知韫低头清点包中物品,闻言抬头一笑:“子榆,我本就习医,怎会不知冷暖?你这一路叮嘱,倒让我想起大宋时送稚子入学的阿娘。” 陆子榆单手穿上高跟鞋,回过头挑眉:“我这叫全能型家属。妈妈,女朋友,姐姐妹妹都当了,你不是血赚?” “又胡言乱语……” 二人来到地下停车场。biubiu解锁车辆。 陆子榆扣好安全带,眸光一沉道:“对了,要是你那几个师兄师姐还要阴阳怪气叫你干杂活,你别理他们。你是去跟诊的,不是当免费劳动力。” 谢知韫摇摇头道:“医门之中,敬的是术,而非人情。起初他们质疑我走后门,如今见我能辨百草,断古籍,便都来向我讨教。放心,凭真本事立身,总是错不了的。” “那就好,我可舍不得我家知韫被欺负。要他们好看!”陆子榆撇撇嘴道。 白色suv驶入早高峰车流。谢知韫坐在副驾,神色从容地看着窗外。 知榆阁工作照常开展。陆子榆依旧负责大局,只是谢知韫则因备考压力,工作日只留两天负责核心药方的审核和视频拍摄工作。她现在的日程极满,一三五上午跟诊,午后温习,下午还要去自考机构上课。 车停在医院门口,陆子榆斜过身,在谢知韫唇边飞快一吻:“下午下课来接你,别总自己挤地铁,累。” 下午六点半,暮色初降,旧教学楼里涌出一群面色疲惫的男女。 陆子榆的车准时停路边。她见谢知韫夹在人群中走出来,步态虽稳,眉间却压着一丝凝重。 “嘿嘿嘿!那位美丽的女士,上车!”陆子榆降下车窗,声音轻快。 “怎么?老师讲得太难了?”她插好吸管,递过一杯谢知韫爱喝的奶茶。 谢知韫接过坐定,奶茶放下腿上,却没心情喝。她深吸了口气道:“子榆,我今日在教室内坐着,看着周遭的人,心里总有些……酸涩。” “怎么说?” “坐我身后的那位姐姐,三十有余,晚上要上夜班,白天赶来上课,她的小孩就在隔壁教室写作业。她说单位要考核学历,不考日后裁员头一个就轮到她。还有个小伙子,原是在工地干活,为了能进城里的厂子,攒了半年的钱才报了这个班……他们来自考,不只是是为了那张纸,更像是为了……活着。” 陆子榆握扶了扶眼镜,叹了口气:“其实在现代,自考这条路,本就是许多普通人没办法才选择的路。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接受高等教育,但为了不被这个社会淘汰,所以只能不停向前跑。” 谢知韫感叹道:“是啊。我本以为在大宋,黎民百姓已足够艰辛。却不想在这盛世,普通人想要向上跨一层,亦要脱掉几层皮。子榆,比起他们,我已有你护航,已是万幸。” 第90章 陆子榆揉了揉她的脑袋:“只要愿意向上走,日子不会过太差。你也一样,是凭自己的本事在努力,就算没有我,我相信你也可以走出自己的一条路。” “但我已有了你,所以更不敢有一丝懈怠。” 谢知韫顿了顿,眉头蹙起道:“只是,这‘英哥利息’语……着实古怪异常。往日我读医书古籍,就算再难,尚有逻辑可寻。可这些字母组合在一起,读音千变万化,且语法逻辑与汉语全然背道而驰。那老师讲什么‘主谓宾’、‘现在进行时’,我听着竟比佛理更为玄妙。” “今日老师叫我们背了一下午单词,结果我方才出门时,竟想不起苹果该如何发音,是……爱破?还是安婆?诶……我只知字母是和形状,读起来却像是咬了舌头的胡语。” 看着小古人也有被应试教育折磨到怀疑人生的一天,陆子榆捂着嘴偷笑。 “英语这玩意儿,确实不能硬背。它有它的语感。” “子榆,你瞧,”谢知韫说着,便从包中掏出一本崭新的《高中英语词汇3500》,指尖在封皮上焦躁地轻点,“往后老师还安排我们背这一整本单词。这可如何是好……” 她翻开第一页,一个硕大加粗,仿佛带着某种宿命感的单词出现在面前。 谢知韫:“……” 陆子榆:“!!!” 陆子榆眼疾手快,“啪”一声合上了单词书。 “别背这个!” “何出此言?” 陆子榆一脸沉痛道:“abandon,这个词的意思是‘放弃、抛弃’。你知道有多少人背英语单词,永远停留在abandon吗?这是著名的词汇表魔咒,开头就劝退。”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们不能一开始就学放弃!大大的不吉利!避雷!” “原来如此。如此编排教材,莫不是想考验学习者的毅力?” “可不是嘛。”陆子榆扶了扶眼镜,“这教材是给有基础的学生的,没考虑到你这种穿越学习者的特殊性。咱们得换个思路。” 谢知韫若有所思:“换个思路?” 陆子榆拨下转向灯,帅气打了个方向盘,驶入主车道: “既然自考班的进度你跟不上,要不然……陆老师给你开小灶?教案都准备好了,包教包会,学不会不准睡觉的那种。”她趁着红灯,挑眉一笑,“不过,我的补课费可是很贵的哦,谢同学打算怎么付?” 谢知韫靠近,再她脸颊边轻啄一口,又凑到她耳边低语:“那陆老师,用这个预支,可以吗?” 陆子榆脸一红,手几乎没握稳方向盘,车轮差点压到实线:“谢知韫同学!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注意行车规范!” 谢知韫轻笑道:“好,那回家,再让任凭子榆处置。” 第77章 寓教于情 谢知韫的日程表安排得满满当当,连当代卷王陆子榆都自愧不如。 在医理与古籍上,谢知韫是绝对的权威,可一头撞进english里,却罕见地显出了几分“笨拙”。 好容易花了几天时间,通过联想记忆,让谢知韫把二十六个英文字母背了下来,终于来到基础单词环节。 “实践证明,人对动态图像的接受程度更高。”陆子榆手指转着笔,一副运筹帷幄的派头,“谢同学,咱们得换个打法。” 她打开xilixili,点开播放点赞量最高的幼儿英语启蒙教学视频。画面鲜亮,蹦蹦跳跳的卡通字母配着欢快的童声。 “跟着念,别想什么语法,就听音。” 视频里童声清脆:“b—— banana!banana!” 谢知韫在书桌前坐得笔直,盯着屏幕上黄澄澄的香蕉,表情比研读医理还要严谨。 她嘴唇动了动,吐出的音节认真却极为生硬:“b——巴那那?巴、那、那?” 陆子榆支着下巴,偏头看她。谢知韫眼神清亮,还是一贯的学霸模式。 可配上这结结巴巴的英语发音,就像刚下载了地球online语言包的玩家,系统尚未兼容,偶尔卡顿。 这千年修为的古人内核,套在牙牙学语的外壳里,这不是反差萌还是什么?她脑内瞬间刷过满屏的“awsl”。 谢知韫轻声感叹:“这教稚童识字的视频,倒也有趣。声音清朗,图画也分明,对我这样初学的,正合适。” 视频继续:“w——water!water!” 谢知韫:“w——瓦特?瓦特?” “是water,不是‘瓦特’。瓦特是上海话,骂人的。”陆子榆憋不住笑,伸手捏了捏谢知韫的脸颊。 谢知韫耳根泛红,却仍保持着做学问的严谨神情:“此处发音,气息似乎要在唇齿间磨过,却总觉不得其法。” “看我的口型。”陆子榆凑近些,放慢动作,“/'wt(r)/,嘴唇要圆一点,舌头要后顶,最后有点翘舌。来,试试。” 谢知韫盯着那近在咫尺的唇,认真模仿,虽然依旧生硬,但终于发出一个稍稍正确的音。 “对了!谢同学进步神速。”陆子榆竖起大拇指夸道。 为了稳固成果,陆子榆还祭出多邻国。 她点开那个绿色猫头鹰图标,献宝似的递给谢知韫: “看,这个拿来学外语的,像玩游戏一样打卡闯关,超有趣。” 谢知韫接过平板,随意点了点,眼神渐渐亮起:“这软件设计,果真巧妙。” 然而,谢知韫这几日跟诊、拍视频、自考培训课连轴转,忙得脚不沾地。等到空闲,那只原本是亮绿色,笑容可掬的猫头鹰,早已变得眼神呆滞,眼歪口斜,甚至有点黑化。 “子榆,”谢知韫递过手机,神色忧虑,“此物……可是有恙?它为何瞧着如此凄惨?” 陆子榆扫了一眼,原来是多邻国小组件的打卡提醒,几个大字赫然“你完全不学是吗?” 她灵机一动,语气夸张又心疼: “诶呀!你看,你把多儿惹生气了!” “多儿?” “就是这只绿色猫头鹰啊,它叫多儿。” “多儿最喜欢每天见到你,跟你一起学习。要是你连着几天不理它,它就觉得自己被抛弃了。” 她摇摇头,余光观察着谢知韫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然后,她就会像现在这样,还会突发恶疾,变得暴怒。最后,可能还会郁郁而终,上面就只剩个墓碑了。”她伸出舌头,做了个嗝屁的表情。 谢知韫闻言,神色肃然,低头端详那灰暗的图标,眼里尽是自责。 “原是如此!万物有灵,岂可因俗务缠身便怠慢了诺言?” “对对对!你要对多儿负责。来,现在就跟它道个歉,把今天的任务补上,它立马就会好起来的。” “对不住,多儿,是我疏忽了。我往后定当日日勤勉,再忙也不忘抽空探望。” 说完,谢知韫便捧着手机坐到一旁,点开app,认真补落下的课程。 陆子榆心里笑得跌跟打斗,颤颤巍巍举起手机给这认真补课的背影偷拍了一张。 多邻国的产品经理是什么鬼才,多儿黑化这个idea对谢知韫这种富有同情心的用户效果真是好到出奇。她暗自赞叹。 从此以后,谢知韫的连胜记录稳如磐石。 陆老师还把这种游戏式教学延伸到了日常生活中。 家里各个角落都贴满了便利贴,她美其名曰培养谢知韫随时随地的英语思维,顺带一言不合就来个随机抽查。 某日下午,二人一起逛超市。 陆子榆推着手推车,在货架间穿梭,神情严肃宛若雅思考官。 “谢同学,实战演练开始。想要什么,必须用英语说。说对了才能放进车里,说错了,今晚咱们就吃空气,”她坏笑一下,“当然仅限于你。嘿嘿。” 谢知韫嗔了一眼,手指轻点冷柜,片刻后开口:“i……want……米尔克(milk).”她顿了顿,继续补充,“please~” 尾音拖着点古韵的软糯,陆子榆宠溺地捏了捏她的脸,大方准了,把牛奶放进车框。 到了卖鸡蛋的柜台,谢知韫胸有成竹开口:“two boxes of……爱格斯(eggs), please.” 结账时,谢知韫大概入戏太深。在收银员扫码时,她微微颔首,礼貌地补了一句: “麻烦,再取二十只‘爱格斯’,这两盒‘米尔克’,都要装好。” 收银员扫描的手猛地顿住,嘴抿得死紧憋笑。 谢知韫下意识握紧购物袋,强装镇定。 陆子榆在一旁憋笑憋出内伤,但还是走上前,将谢知韫护在身后,赶紧刷码:“不好意思,她学英语呢!见谅见谅!” 出了超市,她笑得蹲在车边。 谢知韫拎着袋子,面色赧然,低声咕哝:“我发音……莫非还是不对?那小哥为何忍笑忍得那般辛苦?” 陆子榆起身,顺手接过袋子,眼里全是零碎的笑意:“不不不,你念得特别好。那种要把英语读出宋词的美感,非常有特色。” 第91章 睡前,谢知韫照惯例还在“安抚”多儿。 陆子榆撇了一眼,多邻国主界面上的中文也消失了。她欣慰一笑,半靠在床头,翻看着谢知韫写得密密麻麻的语法笔记。 谢知韫簪花小楷笔迹娟秀,原本枯燥的语法竟拆解出了几分禅意。 “i see you.”旁边写道:“目之所及,心之所向。” 定语从句下面批注了一句:“the moon which is in the well,井中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陆子榆心头微动,而后啧啧赞叹。这翻译,信达雅都拉满了。 “啵bin——” 多邻国打卡成功的音效响起,多儿在屏幕上欢快地蹦跶。 谢知韫长舒一口气,心满意足地笑了。 “嗯~谢知韫同学表现不错,功课都完成了。”陆子榆合上笔记本,好整以暇,“那么陆老师现场考考你。听好了,翻译一下:‘我不懂英文,但我懂你’。” 话一出口,她心里默默扶额:救命!“让我考考你”这种油腻的话,我怎么也能说出口了?年纪大了吗? 谢知韫不假思索,清冷的嗓音配着chinglish发音,脱口而出:“i don't know english, but i know you.” “真棒!现在越来越熟练了,未来可期!”陆子榆眼中笑意温软,揉了揉谢知韫的脑袋。 见谢知韫微微歪头,似乎在等待下文,她索性心一横,一把抽走她的手机,扔在一旁。 “多儿安抚好了,”她反手扣住谢知韫的手腕,可怜兮兮地眨巴眨巴眼,“那我呢?知韫,你可不能不管我。” 谢知韫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顺势压在榻上。 灯光被陆子榆的身影遮了大半,她仰头看着眼前人,栗色发丝被透得像金丝,那双平日里总带着点随性的眼睛,此刻燃着点点星火。 谢知韫呼吸已乱,但还是挑了挑眉道:“子榆,我瞧你不像是教课,倒像是……另有所图。” “我是来收一对一英语私教课的学费的,但得看知韫愿不愿意给了。” “既是子榆来讨账,我自是心甘情愿。” 话音未落,双唇便覆上一阵温热。 那一刻,似有记忆自千年前而来。 传说中,大雨初歇,重云裂开,一线天青乍现。 美得令人目眩神迷,宋徽宗醒来后再难忘却。 于是他挥笔而下: 雨过天晴云破处,这般颜色作将来。 自此,汝窑火焰,昼夜不熄。 恍惚间,一枚未入火的素胚被推入炉中。白而未定,静而无声。 那一炉彻夜不歇的窑火,火起于近处,却不急不躁。 所至之处,热意层层铺展,如潮如雾,一寸寸沁入骨血。 “知韫,如果不舒服的话……告诉我。” 耳畔的声音渐远,仿佛被火焰牵引着,一路向下,沉入更深处。 窑火渐盛。 火舌舔舐窑底,釉色在高温中悄然融化,天青、碧色,于无形中流转。 热力逼近极点。 空气中忽而传来细碎脆响。 一声,又一声。 如风过檐铃,似水击玉罄。 那是器物在炉中开片的声响。 谢知韫指尖无意识收紧,扣住陆子榆的手,喉间溢出低低的呢喃,已分不清字句。 层层叠叠,声若碎雪,纹如蝉翼。 素胚经火,终成其器。 千年前的瓷胎,于这一炉焙烧中,绽开细密的冰裂纹。 许久之后,火势方歇。 窑中余温未散,天青色静静凝住。 谢知韫脱力地陷在枕头里,长发如泼墨,半遮住她绯红的脸颊。她见陆子榆钻了上来,吻了吻自己唇角,宠溺懒笑道: “原来,陆老师这英语之外的学问,也是教得……入木三分。” 陆子榆心满意足地眯起眼,将谢知韫拥入怀中。 “那是自然,谢同学的学费,怕是要多付一份了。” “子榆,你累吗?”谢知韫忽然开口。 “不累啊,怎么了?”陆子榆将谢知韫的头发绕在指尖把玩,随口道。 谢知韫眼神微暗,欺身而起,将陆子榆的手十指相扣,锁在枕上:“不累的话,不如来验收一下教学成果?” 陆子榆脸一红,低声笑了出来,腾出另一只手,攀上谢知韫后颈,指腹轻轻挠了挠:“那陆老师,可得挑剔点了。” 谢知韫俯身贴近,轻声道:“practice makes perfect,陆老师。” 话落,吻便落了下来。 第78章 理念之争 知榆阁工作室外,银杏叶子悄悄染黄,落在街道上像金箔般铺了满地。 【知榆阁战略发展中心】群内收到一条消息: 唐柠:【链接:直播电商数据战报出炉!各大平台和主播谁才是真赢家?】又破亿了!现在是个品牌都在直播间里扎堆,咱们再不进场,汤都喝不上了!@ 全体成员” 陆子榆盯着手机屏幕,指尖无意识地划拉着。她抬头看了眼桌上的日历,离那个双十一购物节,只剩下不到二十天。 点开后台,数据曲线像趋势平缓的丘陵。 周屿上周的总结报告里用了个词:“增长平台期”。 新品“桂露清心饮”口碑很好,复购率也稳,但新增用户的曲线,确实不如刚上线时那么陡峭了。 她知道问题在哪儿——内容制作和传统电商的天花板快到了。 谢知韫刚改完新一期视频的文案,起身去倒水。路过陆子榆身边时,脚步停下了。 “你盯着那日历,已有一刻钟了。可有烦心事?” 陆子榆回过神,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没什么。”她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就是在想……知榆阁下一步该怎么走。” 周五的例会,气氛有些不同往常。 陆子榆没像平时那样先复盘数据。她将投影仪关掉,转身看向桌边的三个人。 “今天不讨论具体问题。”她开口,声音比以往更沉一些,“聊聊知榆阁未来方向。” 唐柠立刻坐直,眼睛发亮。周屿指尖已经搭在了键盘上。谢知韫目光平静,等待着下文。 陆子榆道:“直播带货。我们得做。”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终于要搞了!”唐柠第一个蹦哒起来,兴奋得差点碰翻水杯,“我连直播间背景风格都想好了!新中式,简约大气,打光重点突出小韫老师的古典气质和手……哎呀!你们不知道,现在‘手控’市场有多大!咱们就搞个文人雅致的直播间,小韫老师点茶、焚香、讲药理,可以的话再弹弹琴什么的,我来做气氛组!” 她张口就来:“‘点点小黄心,加入粉丝团,关注主播下次不迷路!想要的拍一号链接,直接点下面小黄车!’,小陆总,怎么样?我把话术都提前学好了!” 陆子榆她逗笑,抬手打住她跳脱的思维:“停停停,非常专业!但我们不走那种路线。” 她翻出几份行业数据和报告,分发给众人。 “现在的情况是,内容流量没什么波动,但单纯图文和短视频已经很难突破圈层。直播是最高效的实时互动和转化场景。”她看向谢知韫,“咱们的‘桂露清心饮’本身品质够硬,但需要一个更直接的窗口,让大家快速了解,信任,并下单购买。” 在听到“转换”和“购买”时,谢知韫的眉头隐隐蹙了一下。 周屿翻阅着报告,沉思后开口:“知识类主播转型直播带货,只要内容够硬,用户信任度转化率高于娱乐主播。但关键风险点在于……”她转向谢知韫,“如何维持专业形象与商业推广之间的平衡。一旦处理不当,前期积累的观众信任度会受损。我们可以先做一场小型直播,观察数据。” “对对对!所以不能硬来!”唐柠接过话头,“咱们得包装,得设计!比如小韫老师前半场纯粹讲中医养生知识点,后半场小子榆你就出来,说,‘谢老师刚才讲的原理,正好和我们这款产品契合’,自然过渡!完美!” 谢知韫一直沉默,等唐柠说完,她才抬眼开口: “不妥。” 会议室又静下来,其余三人将视线纷纷投了去。 “哪里不妥?”陆子榆问。 谢知韫缓缓起身,身子挺得笔直,指尖在桌面轻轻点着。 “我们讲授医理,旨在传道、解惑、济世。须纯粹,须诚恳。”她转过头,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陆子榆脸上,“若在讲解之时,我心中已知后续将有售货的举动……那我的每一个言行举止,难免染上诱导的嫌疑。此非讲授,而是……做买卖的铺垫。” 她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更准确的词。 “犹如戏台。前半场唱念做打,只为后半场讨要赏钱。若观众知我们是做戏,心中会作何感想?我若知自己在做戏,身为医者,又该如何自处?” 她看向陆子榆,眼神里有种很深的不解,甚至是一丝失望。 第92章 “子榆,知榆阁立足之本,在于‘真’与‘专’。若为售货而将医理变为戏文道具……这与汴京街市吆喝‘祖传秘方,包治百病’的江湖术士,有何本质区别?实在是……” “面目可憎”四个字,她没有说出口,但陆子榆从她紧抿的唇线和发颤的声音中,读了出来。 陆子榆心口一阵闷痛,握笔的手猛的缩紧。 唐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周屿轻轻拍了拍胳膊制止了。 “我明白了。”陆子榆深吸一口气,没急着反驳,“你是担心,直播会把单纯的知识分享变成销售话术,会玷污了医学的严肃性,也会让你说的话失去公信力。对吗?” 谢知韫垂眸颔首,不语。 “那如果我们……”陆子榆走到白板前,拿起笔,“把这两件事,从时间和空间上彻底分开呢?” 她画了一条时间轴,分成前后两段:“前六十分钟,这里是‘谢老师中医讲堂’。你只讲养生的理论、误区、方法。我们不挂购物车,也不说产品,场控更不会提‘上链接’和‘促销’这种话术,你只是在做一个纯粹的公益分享。” 她又在时间轴后半段用笔加粗,竖直在两段间切开一条线: “然后,讲堂结束。镜头切换,场景也换。转到知榆阁产品说明会,我以品牌主理人的身份出镜,告诉大家:刚才谢老师讲的很多原理,和我们研发的桂露清心饮的思路一致,很多朋友会问哪里能买到,我们就把购物车放上。” 她转向谢知韫,语气诚恳:“将讲解和销售剥离。你的讲堂是干净的,而我的销售,是在你和观众建立的知识信任的基础上,延伸出的一套服务。你觉得……这样,能守住你说的纯粹吗?” 谢知韫盯着百般,眉头却没有舒展。 “形式可分,人心难分。我知晓这是一场戏,知晓前半场的纯粹,是为后半场的售卖做铺垫。这本身……是否已是一种不纯粹?” 她看着陆子榆,目光清凌凌的:“若要如此,我可只讲前半场。讲完便离席。后半场……我不听,不看。” 会议室里的空气顿时凝滞。 唐柠赶紧打圆场:“哎呀,好啦好啦!今天先到这儿吧,思路都有了,再琢磨琢磨!小韫老师你别有压力,咱们肯定不做你不乐意的事!” 周屿合上电脑:“今天的会议纪要我稍后发出来。建议各自先冷静一下。” 散会,谢知韫第一个走出会议室,头也没回。 唐柠对陆子榆使了个眼色,拉着周屿溜了出去。 陆子榆一个人在白板前站了很久很久,看着那两条被她画得泾渭分明的竖线,沉沉叹了口气。 这日,晚饭吃得异常安静。 谢知韫低头小口喝着汤,没怎么说话。陆子榆也没刻意找话题,只是把谢知韫爱吃的菜往她那边推了推。 收拾完碗筷,陆子榆在沙发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 “知韫,咱们聊聊?”她说。 谢知韫擦干手,依言过去坐下,只是中间隔了半个手掌的距离。 陆子榆盯着茶几,咬了咬嘴唇,先开口,声音很轻:“直播带货那个想法,是我太着急了,忽略了你的感受。对不起。” 谢知韫垂眸摇摇头:“你无需道歉。要说对不起的是我,我今日在会上……言辞过激。” 陆子榆转过身:“不,你的顾虑是对的。知榆阁最值钱的东西,就是你的专业和真诚。如果直播会毁了这两样,那宁可不要。” “但我也在想,如果我们因为害怕变味,就永远呆在舒适区里,那知榆阁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只是为了小圈子的自娱自乐吗?” 她拿起手机,点开后台,翻出几条用户留言,递给谢知韫。 “你看,这个人问:‘谢老师讲的代茶饮方子很好,但药材我们这里配不齐,能出成品吗?’还有这个:‘上次说的穴位按摩配合什么精油好?你们会不会出?’” 她又点开库存系统页面:“再看这里。我们屯着的上好的桂花、枸杞,因为销量没达到预期,周转越来越慢。好的东西,如果没人知道,没人用上,放在仓库里落灰,是不是另一种浪费?” 谢知韫看着屏幕,没说话。 “知韫,我不是要说服你。”陆子榆放下手机,声音放得更柔,“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提直播,不是因为我迷恋数据,喜欢吆喝。而是因为……” 她沉吟片刻,继续道:“你记得我们创立知榆阁的初心吗?就是为了让更多人能用上真正好的、有传承的东西。如果我们因为不会吆喝,让知识和产品不能被更多人看到,那我们怎么改变呢?”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谢知韫的手背上。 “你担心知识被玷污,我懂。那我们就把知识的部分,保护得更好、更干净。你讲课的时候,我给你清场,销售相关的所有东西都不会出现。你只需要做你最擅长的事,把复杂的道理,讲得让人能听懂,让人学到知识。” “然后,就将‘把好东西送到需要的人手里’这件事,交给我。”陆子榆握紧她的手,“剩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所有商业上的噪音,所有关于价格的疑问,还有麻烦的物流,你都可以不用管。你守住知榆阁的‘知’,我负责‘阁’。” 谢知韫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良久,她低声说:“我并非厌倦商业。若商业之道能将医理普惠众人,我自当躬身而行,绝无怨言。只是子榆……你知晓我最怕什么吗?” “怕什么?” “怕我坐在那里,讲的每一句话,都会被拿去衡量‘能卖出多少’。”她抬起眼,眼眶有些泛红,“怕有一天,别人提起我,想到的不是医者,而是某个挑担货郎。我怕有一天,连自己都分不清,我是在济世,还是在牟利。” 陆子榆的心钝钝一痛。 “不会。”她斩钉截铁,“只要我在,就不会。我给你立规矩,直播期间,前半场的数据后台对你完全屏蔽,你看不到任何成交提示。你只管讲你的。后半场我负责,你甚至不用在场。” “知韫,你信我一次。我们不是要把中医变成生意,而是想用这个时代能听懂的方式,让中医的好,被更多人看见、用上。这和你当年在汴京,想用医术帮助更多人,是一样的心。” 谢知韫看着她,看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 “……好。依你的方案。试一次。” “但,”她顿了顿,“我们得约法三章:直播间讲课时,不可有任何促销字样。产品推销务必如实陈述,不得夸大。若有观众在讲解期间问及购买事项,你提醒他们‘稍后答疑’。” 她反手握紧陆子榆的手,凑近了些,两人间半个手掌的距离也没了。 “若我感觉有分毫逾矩,我随时会停下。”她一字一句道。 “好。一言为定。”陆子榆郑重道。 第79章 镜前灯下 筹备期只有短短一周。 唐柠和赵夕负责视觉和流程,天天泡在直播间里研究布景和打光角度,连谢知韫侧脸转多少度最好看都要精确要求。周屿则负责数据和风险预案,她列了一份十几页的“突发状况应对清单”,从“网络卡顿”到“恶意刷屏”再到“主播突发不适”,每条后面都跟着具体的解决方案。 谢知韫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每晚反复打磨讲稿。这次换成了陆子榆给她泡茶,还悄悄在茶杯旁放了几颗润喉糖。 开播前半个小时,直播间里人影匆忙。 谢知韫换上浅粉曲裾,青环髻上绾白玉簪,水青耳坠轻晃。她坐在桌前,目光在镜头上停了半息,又垂落在手边讲稿上,指尖无意识捻着纸页边缘。 陆子榆走过来,将她面前那杯凉了的清水换成温热的罗汉果茶。 “就当是给唐柠和周屿上课,”陆子榆轻声耳语,“我就在旁边。” 谢知韫没转头,但紧蹙的眉头松了些许。 七点整,直播开始。 开场不久,谢知韫的麦克风突然出现细微电流音,她向镜头外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陆子榆抓过一支笔,咬下笔盖,在题板上大字写下:“麦?” 捕捉到谢知韫几不可察的点头,她抬手示意示意技术后台,并拿来备用麦克风,站在镜头边缘。 “谢老师,用这个跟你讲话,声音清楚吗?” “无碍,已清晰。” 谢知韫松了口气,对着镜头外陆子榆的方向微微点头。 弹幕有人问:“旁边是谁?声音好温柔啊!” 开始讲解,谢知韫起初有些生涩,语速偏快。但讲到“桂花的性味归经”时,她整个人沉了进去,声音也渐渐放缓,放柔。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唐柠在后台捂着嘴,激动地掐周屿的胳膊。周屿暗嘶一声,也没掰开她的手,眼睛直盯着实时数据屏:“开场二十分钟,留存率92%,互动率良好。” 第93章 陆子榆双手环在胸前,听着耳麦里的动静,点头“嗯”了一声。 前半场进行到一半时,意外来了。 一个名为“蓉都第一深情”的id开始刷屏:“中医就是伪科学!直播骗钱!” 谢知韫正讲到一个古籍案例,话语顿了一下,捻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紧。 可她没有停,按既定节奏将案例讲完,才抬眼直视镜头,开口时不卑不亢: “刚才见有弹幕,称我所讲的医理为‘伪科学’。科学精神,贵在实证与存疑。气血、阴阳、归经,这些皆非凭空杜撰,而是先贤千年临证观察总结出的理论。若您存疑,我们可以发您古籍资料,欢迎理性探讨。” “但未观全貌,未加求证,便以‘骗’字妄下定论,恐怕非求真求实之道,而是恶意诽谤。今天分享的内容,只为有缘人解惑,无意强加辩驳。” 说完,她袍袖一拂,继续讲下一个知识点。 就在切镜头的瞬间,陆子榆从镜头外快步走进画面边缘,将待会要展示的桂花样品罐放在桌上,身体恰好挡住了主镜头一瞬。 她另一只手,在谢知韫的后背上极快地顺了一下。 “讲得特别好。” 谢知韫没有看她,但方才紧绷的唇线在那手掌拂过时,瞬间柔和下来,随即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 但这个瞬间,被侧方切入的机位完整捕捉。 正面互动的弹幕变得多了起来,黑子言论被淹没。 “谢老师柔中带刚!” “旁边的手是运营姐姐的吗?好苏!” 唐柠盯着后台,差点笑出声,被周屿一把捂住嘴。 “冷静,先看数据,”周屿平静地说,“负面评论id已被拉黑举报,正面互动上涨。继续。” 上半场准时结束。谢知韫对着镜头微微颔首:“今日分享暂告一段落,希望对各位有所帮助。” 她眼神寻找着镜头外的陆子榆。看到陆子榆给她比了个“完美”的口型,她浅笑颔首,从容离席。 镜头切换。背景从雅致的中式布景,变成了明亮的现代工作台。 陆子榆出现在画面里,浅蓝衬衫袖口半挽,笑容明朗。她拍了拍手。 “家人们!我是知榆阁主理人陆子榆。刚才谢老师的讲解简直干货拉满,大家把‘学到了’扣在公屏上让我看看好吗?”她语速轻快,温柔中带着利落。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请大家交给我,我会尽量快、准、清晰地告诉大家,怎么把谢老师刚才讲的深秋养生智慧,变成每天杯子里实实在在的温暖。” 她轻扶眼镜,开始介绍产品,从原料产地讲到生产工艺,拿着实物对着镜头展示。讲到某个关键的古法窨制工艺时,她卡了一下壳。 “这个工艺特别讲究火候和时间,具体来说……”她下意识头也不回地向后伸出手。 谢知韫就坐在镜头外侧后方不远处的椅子上,看似在翻阅笔记。但几乎在陆子榆伸手的同时,她已将一份备好的资料递到了她手中。 陆子榆接过,对着镜头笑了起来:“看,谢老师随时待命技术支持!具体参数是这样……” 直播后半段,陆子榆已经完全掌控了节奏。她不疾不徐,重点突出,时不时抛个小玩笑调节气氛。 当有观众问到一个特别专业的配伍问题时,她立刻转身:“这个得请专家。谢老师,再麻烦您一分钟?” 谢知韫便放下书,走到画面内,精炼解答,交还话语权,又退回座位。 九点,直播准时结束。 唐柠的欢呼声从耳麦里炸开:“啊啊啊首发告捷!知榆阁yyds!” 周屿盯着后台数据,嘴角向上扬起:“后半场留存率远超行业平均水平,用户下单比例占七成。本场直播策略成功。” 陆子榆没急着看数据,见谢知韫还坐在那儿,眼中透出淡淡的疲惫,她先走了过去。 “累了吧?”她轻声问,递过去一杯温水。 谢知韫接过,摇摇头,抬起眼看她。灯光下,她的眼睛有种如释重负的清透。 “还好。只是……有些恍惚。” “恍惚什么?” “恍惚……”谢知韫思索片刻,“竟真的说完了。且似乎……并未觉得面目可憎。” 陆子榆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本来就不是。你本来就特别好。” 谢知韫耳根微红,没躲开她的手。 唐柠跟个炮弹似的从后台冲了出来,一把抱住谢知韫:“小韫老师你太棒了!最后怼黑粉那段,淡定又霸气,原地粉上!还有你和小子榆那个默契,哎呦呦,我的天,刚下播我就看到有人剪切片了!” 周屿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平板。 “评论区正面评价占九成,其中‘专业’、‘真诚’、‘cp好磕’是高频词。”她顿了顿,眼神在陆子榆和谢知韫之间来回扫,“……‘好磕’这个词,需要关注吗?” 陆子榆和谢知韫相视一笑。 “不用。随他们去吧。”陆子榆道。 “诸位辛苦。”谢知韫揉了揉太阳穴道。 唐柠一把揽住三人:“走走走,说好了我请客!下班,宵夜走起!” 四人在楼下吃宵夜时,那个被唐柠念叨的直播切片正在短视频平台上疯传。标题更是取得直白:“知榆阁直播高光:看清每一帧的糖点!” 视频里,是谢知韫坦然回应质疑的坚定神色,是陆子榆安抚般掠过她后背的手,那一句“讲得特别好”更是被放大声音,还有镜头切换间谢知韫噙着笑意的目光,一递一接间无需言说的默契,都被像显微镜似的放大、放慢,被剪辑成合集。 其中一条转发记录,来自一个昵称叫“蓉都花开”的账号。转发时没配任何文字,只留下一个意味不明的表情。 ------------------ 窗外,夜色已深,城市灯火流淌。 陆子榆洗完澡出来,看见谢知韫还靠在床头,正对着手机屏幕蹙眉。 “看什么呢?”陆子榆擦着头发走过去。 谢知韫把手机屏幕转向她,正是那个直播切片的评论区。 热评第一条:“只有我觉得她俩配一脸吗?一个清冷风骨,一个温柔干练。救命!是我爱磕的双强没错了!” 第二条:“你们看到没!镜头切过去的时候谢老师看陆老板的眼神!我人没了!你们会这么看同事吗?!” 第三条:“闺蜜,是你爱看的双女主!@ 瘦肉周(考研版)@ aaa性感偷油婆 @ bit-locker.” 陆子榆看着,忍不住笑了。 “知韫,研究明白‘磕cp’的含义了吗?”她说着,掀开被子钻了进去,环住谢知韫的腰。 谢知韫放下手机,转过头看她。 “方才研究了一会评论区,倒是学到了新知识。” “只是……子榆,你可知今日直播时,我其实极想转头看你。但我怕我一转头,便再也记不得什么医理古籍了。” 陆子榆心跳猛的失序。 又是这么不显山不露水的情话,被谢知韫这张嘴说出来,还真是杀伤力拉满。 “那现在呢?现在不用直播了,你可以看个够。” 她伸手关掉台灯。在房间被月色吞没的瞬间,她欺身而上,将谢知韫困在双臂之间。 “知韫,今天你表现这么好,我还没给你奖励呢。” 谢知韫顺势双手攀上陆子榆的背,捏了捏她的耳垂。 “子榆想要如何奖赏?” “今天,教你点新东西。” …… 次日清晨。 陆子榆醒来,看见谢知韫站在镜子前,神色有些微妙。 “怎么了?”她睡眼惺忪地蹭了过去。 “子榆是在报上次的仇吗?”谢知韫指了指锁骨处一抹淡淡的红痕,叹了口气:“今日还要去田老师那儿跟诊……如此看来,得穿高领了。” 陆子榆爆出一阵大笑,从身后环住她的腰。 “没事,我帮你挑件好看的。” 第80章 青萍之末 陆子榆下班推开家门,一股熟悉的味道先窜入鼻腔。 不是家中常有的草药香,而是一种浓郁的烟熏气味,混着肉的咸香。 她眼睛一亮,咽了咽口水,目光投向厨房。 “回来了。”谢知韫腰间系着围裙,额头浸着汗珠,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提着把菜刀。 画风有点诡异。 陆子榆愣了愣,表情差点没绷住。 她一边踢掉鞋子,一边问:“怎么了?” 陆子榆走进厨房,见谢知韫正对着菜板上一块油亮红润的兔肉,眉头紧蹙: “下午回来时,正撞见快递员在门口打转。我看物流单子,是伯母从广县寄给你的,便签字代收了。” “我见是吃食,想着切好等你回来做晚餐。可这肉……” 她顿了顿,难得露出几分无措:“这肉肉质坚硬如石,闻着有些生腥,我用水洗了一下,又用菜刀砍,还是纹丝不动。” 第94章 陆子榆凑近看了看,笑了。 那是她家乡的特产。整只兔子风干烟熏,肉质紧实如木,要先用温水浸泡刷洗,再上锅蒸透才能切得动。 眼前这只“木乃伊兔子”,死状凄惨,还被谢知韫反复鞭尸,身上满是深深浅浅的砍刀痕迹。 她忍俊不禁,拧开水龙头,调成温水:“这个呀,得先泡软,蒸熟了才能吃。” 谢知韫“啊?”了一声,耳根微红:“原是我给弄错了。” “没弄错,不怪你。”陆子榆接过她手里的刀,“是我没给你说过。我们那边特产风干兔肉,不是当地人确实不知道怎么吃。” 她利索地将肉块放进盆里,倒入温水,又从柜子里翻出半瓶白酒淋了些。 谢知韫在旁看着,忽然轻声说:“你在家时,常吃这个?” “嗯。我妈是那家烧腊店的老熟客,每年都会去买,囤在家里吃。”陆子榆洗着手,水声哗哗,“后来我出来工作,她也每年寄给我。” 她说这话时眼里带笑,谢知韫也不自觉弯起嘴角,转身去拿蒸锅。 两人挤在厨房,一个备菜淘米煮饭,一个起锅烧油炒菜。蒸锅的水蒸气顶起“噗噗”声。窗外橘红的夕阳也渐渐隐去了颜色。 “今天自考班那边这么早放人?”陆子榆手拿锅铲,翻个不停。 “原本要上到六点,结果临时停了电。外面天灰蒙蒙的,连书上的字都看不清,老师便让大家早些散了,留了些作业让回家完成。”谢知韫一边小米粥盛入碗中,一边回答。 晚饭摆上桌时,天已经半黑了。 除了风干兔肉,小米粥,陆子榆还炒了个蒜蓉青菜。两菜一粥,简单朴素。 陆子榆夹起一片肉放进嘴里,熟悉的烟熏味,还有花椒八角的香气席卷而来,她心满意足地眯起双眼:“嗯~就是这个味道。” 她忽然想起什么,忍不住笑道:“想起之前网上有个段子,‘兔兔这么可爱怎么能吃兔兔’,知韫,你会觉得吃兔子很奇怪吗?” 谢知韫也夹起一块,细细端详: “倒是不奇怪。以前在汴京时,兔肉这等野味虽不及猪肉鸡肉般普及,在饭桌上倒也常见。但,”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里打捞,“做法大多是兔羹,或者炙兔。这烟熏风干的做法还是第一次见,”她咬下一小口,细细品味,“味道也……更为醇厚。” 陆子榆突然感叹:“哇!说真的,我还真想跟你一起穿越回去,让你带我看看汴京城到底有什么好吃的。” “子榆算问对人了,有蒸软羊、水晶脍、紫苏鱼、螃蟹酿橙……只是,”谢知韫顿了顿,掩唇轻笑:“我怕到时子榆你积食。” “我不是还有你吗?到时候你给我开个方子,消消食,我指不定还能吃个三天三夜。”陆子榆调侃道。 谢知韫闻言,眉梢轻挑,放下筷子,故作沉吟:“嗯……若是如此,那我开的可就不是消食方了。” “那是什么?”陆子榆好奇道。 谢知韫表情一本正经,眼神却好整以暇地在陆子榆脸上转了一圈。 “是节食方,黄连、苦参、大黄入药,一日三剂,专治贪嘴。” 陆子榆顿时垮下脸,撅着嘴道:“谢知韫!你好狠的心!” “吓你的,”谢知韫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伸手轻点她额头,“若真积食,我自会用山楂、麦芽替你解围。” 陆子榆被点得顺势往后一倒,眯了眯眼,嘻嘻一笑:“哇!那这么说来,我哪是找了个私人大夫?简直抱上了汴京城最靠谱的大腿啊!你说我在汴京街上,是不是横着走都没人敢拦?” 谢知韫慢悠悠喝了口粥,顺着说:“横着走?那恐怕不成。” “怎么,大腿还不够粗?”陆子榆挑眉道。 “倒不是这个,”谢知韫强压下嘴角一丝顽皮,慢条斯理道,“走路歪斜,多为中风之症。子榆若是在汴京街头那样走,我怕是得先当众给你头顶扎上几针,免得耽误了救治。” “好啊,谢知韫!你现在居然学会咒我啦!” 陆子榆笑得险些拿不稳手中的筷子,起身就要去挠谢知韫的痒痒肉。 “让你扎针!让你恶疾!” “滑头,别闹……”谢知韫一边笑一边躲,还不忘用手护住桌上的粥碗。 陆子榆被逗得前仰后合,眼睛滴溜一转,一个大胆的念头悄然种下,嘴角笑意更深。 闹完,两人安静地吃了会儿饭。 谢知韫忽然说起白天的事:“今日跟诊,有个小病人不肯吃药。” “然后呢?”陆子榆问。 “我给他讲了个故事,将‘良药苦口’改成小孩子能懂的。”谢知韫眼里含笑,“我说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只小白兔,生了病不肯吃苦药……” 陆子榆咬着筷子,听得有趣:“那他信了吗?” “信了。还问我小白兔后来有没有找到胡萝卜。田老师在旁听着,笑我该去儿科。” 陆子榆骄傲一笑:“我看行!我们家知韫长得又招人喜欢,哄小孩也有一套。” 饭后,陆子榆主动洗碗。 谢知韫站在一旁擦盘子,忽然说: “自考班的张姐,昨日约我和几位同学吃饭。” “张姐?就是上次你说孩子刚上小学那个?” “嗯。她们带我去吃了家川菜馆,说用团购能便宜八十块。”谢知韫顿了顿,“席间她们聊孩子、聊房贷,我插不上话,便听着。倒也觉得……很是生动。” 陆子榆停下动作,看向她,眼里是无声的温柔。 “怎么忽然说这个?” “就是觉得……”谢知韫斟酌着词句,“从前在汴京,往来皆是官家小姐。言谈不外乎诗词婚配、世家礼数。如今与这些为生计奔波的寻常人坐在一起,听她们抱怨菜价、炫耀孩子成绩,反倒觉得……”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已经黑透的天空。 “反倒觉得,这才是活着。” 陆子榆笑了笑,没说话,将手擦干。然后,她伸手将谢知韫揽入怀中,柔声道: “想去超市吗?家里没牛奶了。” 谢知韫转过头看她,眉眼弯成月牙:“好。” 夜晚的超市总是透着股烟火气,货架被堆得五光十色,广播里居然提早许久就开始预热“恭喜你发财,恭喜你精彩”。 陆子榆推着购物车,谢知韫不紧不慢地跟在身侧。 “这上面说,含有某种活性剂……”谢知韫拿起一瓶洗洁精轻声念道。 “哎哟,谢老师,那是用来洗碗的,不是用来煮药的。”陆子榆一把夺过洗洁精丢进框内。 接着,她嘻嘻坏笑,眼睛往四周一转,突然停下脚步。 她抬手环住谢知韫的腰,借力一带,就着一旁货架的遮挡,飞快在她唇角浅啄一口。 谢知韫嗔了一眼,却没有怒气,压低声音道:“子榆……此乃大庭广众……” “没人看见。监控在另一边,死角。” 陆子榆退后半步,装作没事人的样子,耳垂倒是先飞起了一抹红。 二人在收银台排队,陆子榆还在咂摸着谢知韫刚才的反应。她低头整理购物车里的东西,却没注意到一旁走过来一个枣红色羊绒大衣的身影。 “小榆?” 陆子榆抬头,对上视线时,脸上迅速挂上笑容:“姑妈?这么巧。” “是啊,来买点东西。”姑妈说着,目光已经在谢知韫身上剐了好几个来回,“这位是……你直播间的那个谢老师吧?” “这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的合伙人,谢知韫。”陆子榆介绍道,声音莫名有些发虚,“知韫,这是我姑妈。” “姑妈好。”谢知韫依着陆子榆的叫法,微微颔首。 “好,真好。小妹妹长得漂亮,气质也好,像电视剧里出来的人一样。”姑妈脸上堆起笑。 “姑妈过誉了。”谢知韫语气客套但不疏离。 姑妈揣起手,视线在两人间来回跳:“哎呀,现在的年轻女孩子,感情真好。逛超市都形影不离,跟小两口似的。” 陆子榆心里咯噔一下,努力控制嘴角肌肉,让那个弧度不至于垮得难看。 “知韫刚来这边不久,我多陪她熟悉熟悉。” “应该的应该的。”姑妈还在笑,眼睛却盯着谢知韫,“小谢是哪里人呀?听口音不像本地的。” 谢知韫刚要开口,陆子榆抢先道:“她老家远,在北方。姑妈,您该结账了。” 收银员正好叫到姑妈那队。 姑妈应了一声,回头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那你们慢慢逛,我先走了。小榆,有空带你朋友回老家坐坐,你妈老念叨你。” “好。姑妈慢走。” 陆子榆看着那个枣红色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才松了口气。她回头看向谢知韫,发现对方也在看她。 “你姑妈的眼神……似乎察觉了什么。”谢知韫轻声说。 第95章 “嗯。”陆子榆把商品一件件放上收银台,声音沉的,“没关系,不管她。” 她说得笃定,心里却有一丝不安。 姑妈那个眼神她太熟悉了——她小时去姑妈的服装店玩,每走进一个顾客,姑妈便会投去像今天这样探究、评估的目光。 谢知韫没再问。 两人沉默地结完账,提着袋子走出超市。 夜色已浓,晚风吹来,带着冬日特有的湿冷。 “子榆。”谢知韫忽然开口。 “嗯?” “若有一日,你家人知晓我们的事……”她顿了顿,“你可会……为难?” 陆子榆停下脚步。 超市的灯光从二人身后照来,将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 逆着光,她看不清谢知韫的眼睛,但能感觉到眼底暗涌的不安。 “不会。我认定的事情,是不会改主意的。” 谢知韫依旧静静看着她。 陆子榆继续补充:“我是说真的。他们可能会吵,可能会闹,可能会逼我,但我永远不会改变主意。知韫,你信我吗?” 过了很久,谢知韫才点头。 “我信。” ------------- 那晚之后,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知榆阁的直播数据一路上扬,新品策划会也圆满结束。她们这次打算推出节气药膳汤包,谢知韫已经拟好了初版配方,就等测试调整。 事业上带来的充实感,让陆子榆渐渐淡忘了超市里的那个眼神。 直到几天后的一个下午。 陆子榆正在工作室核对赠品方案,手机突然响了——是妈妈。 她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太阳穴,接通了电话。 “妈,怎么这个点打电话?” “没什么事,就是问问你最近怎么样。”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不同,甚至比以往还温和,“工作忙不忙?兔子肉收到了吧?喜欢吗?” 陆子榆道:“还好,在筹划新品。兔子肉都吃完了,好吃。你和我爸呢?身体还好吧?” “都好都好。”母亲停顿了一下,“对了,跟你说个事。你小姨这周末从深市回来。” “小姨回来了?”陆子榆声音透着点兴奋。 母亲话里含笑:“对啊,特意说要看看你,还带了不少你爱吃的港城点心。她难得回来一次,咱们一起吃顿饭,就在家附近的家常菜馆,周六中午,你开车回来一趟。” 陆子榆心里一暖。 小姨从小疼她,这将近二十年一直在深市打拼做生意,最后也在那里安家。小时候,海市还没有迪士尼,每次放暑假,小姨便带她去港城迪士尼玩。每年回老家时,小姨也总忘不了给她带港城点心。 “好啊好啊,我一定到。”她爽快答应。 “那就好。”母亲顿了顿,“对了,你王阿姨知道小姨回来了,托她儿子刘峰给咱们带了点自家做的香肠。刘峰刚好周末来市里办事,就顺道一起过来吃个饭。” 陆子榆没多想。王阿姨是母亲的老同学,刘峰……好像是有这么个人,比自己大两岁,小时候经常一起在院子里疯跑,后来完全没了联系。 “行,麻烦人家跑一趟了。那我周末直接回来。” “好,那你别忙忘了,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陆子榆转过头,向着谢知韫的方向,兴致勃勃地说:“知韫,我小姨这周末回来!我得回趟老家。她带的珍妮曲奇是一绝,你一定要尝尝,配你那罐明前茶正好解腻。” 谢知韫从古籍里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眉眼温柔:“小姨难得回来,确实该多陪陪。不用惦记我。” 陆子榆又转向周屿和唐柠:“曲奇饼干到时候我给你们一人分一盒” 周屿道:“代我谢谢阿姨。” 唐柠道:“谢啦小子榆!” 陆子榆笑得烂漫,完全没注意到窗外悄然而至的阴云。 与此同时,陆子榆老家的客厅里。 李琴刚挂断电话,手机还紧紧攥在手里。 她点开相册,屏幕上是一张截图。物流信息页面,签收人那栏写着:谢知韫。 再往下翻,是知榆阁直播间的截图。画面里,陆子榆正看向谢知韫,眼里是藏不住的专注与温柔,还带着笑意。这样的眼神,她从来没看见女儿对谁有过。 她又点开一个名为“蓉都花开”联系人的微信消息框,将最近的一条消息语音转文字: “嫂子,我今天在超市看见小榆了,和她那个特别漂亮的合伙人一起。两人好得哟,买完东西还一起走,亲密得很。唉,你心里有个数吧。” 消息再往上滑,是一条短视频平台分享的视频,是知榆阁直播切片。 李琴按熄了屏幕,将手机丢进沙发里。 陆斌坐在对面,手中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烟灰落在手背,他却没察觉。 李琴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小妹说得没错,现在的年轻人,胆子大得很。那个谢知韫,看着温温柔柔的,心思怕是不简单。” 陆斌重重地掐灭烟头:“周末让先把人骗回来再说,别露馅。” 李琴长叹了一口气:“我这么乖的大女儿,怎么……怎么就毁在这上面了。我真是没脸见家里亲戚了……” 第81章 碗中鱼肉 冬日薄薄的霾锁着蓉绵高速尽头的太阳。 陆子榆手握方向盘,后备箱里塞满了谢知韫起大早给她备下的回礼。有谢知韫亲手选的苏绣扇子,还有几罐温性药茶。 谢知韫送她到停车场时,还轻声叮嘱:“小姨既然难得回来,你便多陪她聊聊。亲人所求,无非是见你一面,求个心安。” 她想起发车前,谢知韫勾过自己的脖子,隔着车门落下的一吻,唇角不自觉上扬,手指轻敲方向盘,嘴里哼着歌。 车子驶下高速,路两旁的梧桐叶落了满地。她忽然想起上次见到这条街,还是满枝繁胜。 陆子榆提着大包小包推开包厢门时,小姨正站在窗边打电话。 “对对,货已经发过去了……哎呀子榆来了!”小姨看见她,眼神一亮,匆匆对着电话说了句“晚点联系”,就张开手臂迎过来。 “小姨!” 陆子榆被抱了个满怀,闻到小姨身上熟悉的香水味,混着淡淡的烟草气。 “让小姨看看。”小姨退后半步,双手还搭在她肩上,上下打量,“哎呀,在蓉都当老板了就是不一样,这气质,这长相,比以前更漂亮了。” “哪有。”陆子榆眉眼弯弯,任由她看。 “小姨,这是带给你的。”她将礼物往桌上一放,掠过一旁的香肠,直直看向几盒珍妮曲奇礼盒,“哇!我真是想死小姨带给我的这口了!” 李琴这才从座位上站起来。她今天穿了件鹅黄针织衫,头发新烫过,卷得有些刻意。脸上带着笑,但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色。 “妈。”陆子榆走过去。 “路上堵车了吧?”李琴拉住她的手,手心有些潮,“快坐下。这位是刘峰,你王阿姨的儿子,记得吗?你们小时候还经常一起玩。” 陆子榆这才注意到桌边还站着个人。有点高,穿着藏蓝色行政夹克,寸头,没什么特别的。 刘峰先伸出手:“子榆你好。好久不见。” 陆子榆迅速挂起社交面具,和他浅浅握了握,一触即分。 “你好,麻烦你特意跑一趟。”她礼貌回应,心中虽然掠过一丝异样,但被小姨的热络迅速盖了过去。 陆斌开口:“都坐吧。菜我点好了,马上就来。” 菜品一样样端上桌,将五人小圆桌摆得满满当当。有鸡丝凉面、卤水拼盘、甜烧白、藿香鲫鱼、哑巴兔、清蒸鲈鱼……都是家常菜馆的标配。 陆子榆随手拍了一张,发给谢知韫。 陆子榆:【桌上菜色.png】菜好多,都是辣口的,如果你来吃会不会辣得吐舌头。 谢知韫几乎秒回。 谢知韫:子榆又笑话我。【猫猫探头.gif】慢些吃,莫要积食。回程路远,我温了茶等你,可解腻。 陆子榆看着屏幕,嘴角扬了扬。 对面,李琴的筷子停在半空,眼里笑意一点点冷了下去。她看了看陆子榆手中的手机,又看了眼刘峰,握筷的手微微收紧。 席间,小姨成了桌上的主角,她一边布菜一边说:“刘峰现在在市局工作吧?” “对,在监察科。” “体制内好啊,稳定。”小姨转向陆子榆,“现在年轻人能考进去不容易。听说几百个人争一个岗位。” 陆子榆礼貌笑了笑:“确实不容易。” “我也就运气好。”刘峰笑了笑,端起茶杯,“其实挺羡慕子榆这样的,自己做事业,自由。” 李琴忽然开口:“她那个事业整天对着手机,没个正形。” 桌上静了一瞬。 陆子榆没接话,低头挑鲫鱼刺。 小姨赶紧打圆场:“姐,现在年轻人都这样。互联网嘛,时代不一样了。”她又给刘峰夹了块排骨,“刘峰父母身体都好吧?我记得你妈心脏不太好。” 第96章 刘峰道谢后回答:“去年做了支架手术,现在好多了。我爸退休后天天陪她散步,老俩口把市里公园都逛遍了。” 小姨道:“你看看,多好,家庭和睦,刘峰这孩子性格也好。” “嗯。”陆子榆应了一声,没抬头。 鲫鱼的鱼刺又细又小,陆子榆硬是用筷子一根根给剔出来了。她拈起一块,心不在焉地吃完,又伸手夹起一坨甜烧白底下铺的糯米饭。 “听说你喜欢喝茶?”小姨又问刘峰。 刘峰答:“一点点研究。平时工作忙,桌上泡壶茶能静心。” 小姨笑道:“那你们平常私底下可以交流交流。子榆也爱喝,她家里茶具一套一套的。是吧子榆?” 陆子榆手颤了一下,筷子掉在盘子里,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她觉得那口被猪油和白糖浸满的甜烧白腻在了喉咙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她呆呆抬起眼看小姨,小姨正笑着看她,眼里带着一种“我给你带了个好东西,你快看看”的殷切。 她记得小姨第一次带她吃珍妮曲奇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现在,这个“好东西”是个人,是个男人。 “还行,”她强挤出一个笑,“随便喝喝。我更喜欢喝咖啡。” 她垂眸,眼神失焦地盯着黑了的手机屏幕,好像在等着它亮起。 “子榆?”小姨叫她,“尝尝这个,清蒸鲈鱼,你以前最爱吃的。” 陆子榆抬起头,见小姨又给刘峰夹了同样的部位的一块。 “我记得刘峰小时候也爱吃,你俩口味还挺像。” 小姨转过头看她,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神里有点紧张,有点期待。 啊——原来如此。 她挨个扫过桌上其他人,爸爸、妈妈、小姨、刘峰。都在看着她,脸上或多或少也都是这副表情。 太明显了。太明显了!怎么现在才发现? 陆子榆将目光落在碗里的鱼块上,又白又嫩,淋着豉油,撒着葱丝。 她忽然觉得自己和这块鱼肉没什么区别。 陆子榆放下筷子,很轻的一声“咔”,在安静的包厢里异常清晰。 原本僵硬的笑容也一点点褪去,眼里的温度也降到了冰点。 “子榆?”小姨又叫了一声。 陆子榆没应。 手机屏幕亮了。她飞快拿起手机,解锁。 谢知韫:【图片:冰箱里半只鸡.png】方才发现冰箱里还有半只鸡,晚上拿来给你炖汤可好? 她马上回复“好”。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 又打了一行字:“他们骗我来相亲,我好想逃”。 删除。 又打:“这顿饭吃得有点累”。 删除。 最后打:“饭局有点无聊,想喝你泡的茶”。 发送。 几乎是立刻,收到回复。 谢知韫:【小猫抱抱.gif】 陆子榆看着那个表情,嘴角动了动,但不是笑。然后她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子榆,小姨喊你呢,在干什么?”陆斌的声音传来,带着威严。 刘峰察觉到气氛不对:“怎么了?” 陆子榆强扯了个笑:“没事。有点闷。” 小姨还想说什么,刘峰已经起身:“我去开个窗。” 窗户开了条缝。风吹进来,裹着带着楼下街市的喧闹声,还有汽车尾气的味道。 后半顿饭吃得极其安静。可以说是诡异的安静。 陆子榆几乎不再说话。小姨试着重启话题,聊深市,聊她的生意,聊老家的变化。陆子榆只点头,或简短地“嗯”一声。 刘峰很识趣,转而和陆斌聊起最近市里的政策规划,两人居然聊得挺好。 李琴一直没怎么动筷子。她看着陆子榆,眼神复杂。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最后一道果盘端上来时,刘峰看了眼手机。 “不好意思,我一会儿还得赶回市里。”他起身,“要不今天先到这儿?” 小姨有些失望:“这么急啊?再坐坐嘛。” 刘峰得体道:“真得走了。下午单位还有会。” 他走到陆子榆身边,从皮夹里抽出一张名片:“子榆,以后在市里有事随时联系。” 陆子榆接过,没看,直接放在桌上:“嗯。拜拜。” 刘峰点点头,和众人依次礼貌道别,提着公文包走了。 门关上后,包厢里只剩下自家人。 小姨挪到陆子榆旁边的座位——这原本是刘峰的位子。 “子榆。刘峰这孩子真的不错。稳重,家庭也好,父母都是讲道理的人。你再考虑考虑,别太固执。” 陆子榆抬起眼皮。 小姨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说:“小姨也是为你好。女孩子总要成家的,找个靠谱的最重要……” “小姨。”陆子榆打断她,声音冷硬。 她确实也真没什么力气和心思再把自己话捂上温度了。 小姨停住,眼神颤了颤。 “今天谢谢您。”陆子榆站起来,拿过椅背上的外套,“我累了,先回去了。” “子榆……”小姨也站起来,拉住她的手腕,“小姨知道你年轻,心里有想法,但……” “我知道。”陆子榆抽出手,“爸,妈,我先送你们回去。” 陆斌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点头:“……好。” ------------ 陆子榆手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车也开得很稳。 李琴和陆斌坐在后排,一言不发,偶尔借着后视镜打量女儿的神色。 车内,只有导航的机械女声在报:“前方三百米右转。” 过了两个路口,陆斌盯着后视镜内陆子榆紧锁的眉头,忽然开口:“子榆。” 陆子榆没应。 “子榆,今天感觉怎么样?”李琴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故作轻松,“刘峰那孩子,挺有礼貌的吧?” 陆子榆还是没说话。路口红灯亮起,她脚下力道没控制好,刹车踩得有些猛。 “我觉得挺好。”李琴自顾自继续说,“工作稳定,人也踏实。你们年纪也合适……” “妈。”陆子榆鼻子喷出一阵气息,打断她,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在开车,到家再说。” 陆斌叹了口气,喉咙滚了滚,欲言又止。 剩下的路程,车内一片死寂。 车开进小区,停在楼下。 只有导航的声音:“目的地在您左侧,导航结束。” “上去坐坐吧?”李琴说。 陆子榆沉默了几秒,熄火,解下安全带。 第82章 归途霾尽 步梯上到六楼,拐个弯,看到那扇熟悉的防盗门,门外上挂着一个褪色的中国结。 李琴掏钥匙开门。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很响。 陆子榆站在玄关,鞋都不换。 “子榆,进来呀。”李琴挤了个笑,转头向她招手。 陆子榆背光而立,许久没动。久到走廊的声控灯都灭了。她的五官掩在阴影里,看不清任何表情。 她终于开口:“爸,妈。你们和小姨这么骗我,有意思吗?”她抬起头,眼里是极致的平静。 李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什么骗你?”她声音高了点,“小姨回来不是真的?” 陆子榆盯着她道:“小姨回来是真的。但这场饭局从头到尾都是假的。你们用她做幌子,把我骗去相亲。” 李琴的脸色变了,先是涨红,又慢慢转白。 陆斌的声音插了进来:“那怎么了?爸爸妈妈,还有小姨,还不是为你好!” “为我好……呵,为我好?” 陆子榆重复这三个字,点了点头,忽然笑了。笑得很短,很冷。 “为我好就是联合我最亲的小姨一起骗我?为我好就是用这种方式恶心我?嗯?” 陆斌怒喝道:“陆子榆!怎么跟爸爸妈妈说话的!什么叫恶心?!懂不懂什么叫尊重父母!” “尊重?我有没有明确说过我不想相亲?我昨天接电话的时候还真的很开心……可你们骗我的时候,有想过尊重我吗?” 陆子榆声音越说越大,走廊一条道的声控灯都被惊亮,映着她发红的眼,但她的声音却稳得可怕。 “从小到大,我什么事都听你们的。选文理科,报大学,找什么工作……我都听了。唯独感情这件事,我想自己做主。你们为什么就不能理解?非要用这种方式逼我?甚至……还要骗我?” 李琴的胸口剧烈起伏,眼泪掉了下来。 “为什么这样……为什么这样?”她声音发抖,越说越快,“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你要是正常找个男朋友,好好结婚生孩子,我们至于这么操心吗?”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根本不是独居!你整天跟那个谢知韫住在一起!寄个快递都是人家签收!”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地划开屏幕,举到陆子榆面前。 第97章 “你看!你姑妈说在商场看见你们勾肩搭背,亲亲我我!”她又划到下一张,“还有你那个直播!那些评论说什么‘嗑到了’,‘是真的’!还有你看她那个眼神!你以为我们老糊涂了,看不懂吗?” “还有之前那个许领导!”李琴声音更尖了,“你以前天天提她,后来怎么突然就不提了,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你说啊!” 陆子榆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屏幕,眉头拧成一团。 “子榆……”陆斌低沉了嗓子,接过话头,“爸爸妈妈不是不让你交朋友。但……朋友就是朋友,不能越过那条线。” “……什么线?” 陆斌沉默了很长时间,终于开口: “……女人,就该和男人在一起。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你喜欢女人,这……这简直……太不像话了!” 陆子榆沉默着听完所有的话。 她目光扫过母亲哭红的脸,扫过父亲紧皱的眉头,又扫过这个她长大的家——沙发的皮被磨得泛黄,玄关柜子处放着妹妹小时候的艺术照,书房里贴着她中学时的奖状,窗帘还是她小时候挑的款式。 接着她开口,声音轻飘: “所以……你们就调查我?查我的快递,查我的直播,查我的生活。” “我们不查能知道吗?你打算……就这么瞒我们一辈子?”李琴哽咽道。 “我没想瞒。我只是……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说。” 陆子榆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吁出来。 “那好,现在我说清楚。我和谢知韫在一起,是因为我们互相喜欢,我们是认真的。谁规定了两个女人不能在一起?我就是喜欢女人怎么了?我就是喜欢谢知韫又怎么了?我没做错任何事,也没伤害任何人。” “你伤害了我们!”陆斌猛地抬头,一掌拍在茶几上,玻璃杯震得跳了跳。 “你从小到大都是爸妈最省心的,怎么偏偏在婚姻大事上走这种歪门邪道?你跟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混在一起,将来老了谁照顾你?谁给你养老送终?你让爸妈在亲戚朋友面前怎么交代?你让我们陆家的名声怎么办?” 陆子榆不知道为什么,居然笑了几声,只是笑得有些哽。她将唇抿成一条直线,那线隐约颤抖着。 “名声?你们眼里只有名声吗?” “这些年我努力工作,从没要过你们一分钱,自己买了车买了房,还给妹妹买这买那,我什么时候让你们丢过脸?我这二十几年,听你们的听的够多了。唯独这件事,我想选个我爱的人,试问,我有什么错?” “这个谢知韫心理有病,你也要跟着成变态吗?你要是跟她在一起,你这辈子就毁了!”李琴眼泪纵横,口不择言喊道。 陆子榆垂在一旁的手猛然攥紧,指节发白,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不许你们这么说她!!” 李琴悲愤交加,吼道:“这个谢知韫给你下了什么迷药啊!你看看人家刘峰哪点不好?你这是对不起我们的养育之恩!” 陆子榆深吸一口气,噙了许久的泪终于落了下来,一颗一颗,很慢。她开口,一字一句,很轻,但沉稳有力: “那对不起了。” “我不会联系刘峰,也不会去见任何一个男人。” “就算你们今天所有人都说我不孝顺,所有人都说我犟种,说我变态,我也不会改。” “就算谢知韫给我的不是迷药,是毒药,我也心甘情愿。” “谢知韫是我最爱的人,我不会因为你们谁反对,我就放弃她。” 屋内一片死寂。 “混账!你也不害臊!” 陆斌猛地站起来,身子都有些晃。他目眦欲裂,手指着大门,手不受控制地发抖。 “你今天要是执意要认那个女人,就当我们没生过你!只要你在那个谢知韫身边一天,你就别想再进这个家门!” 李琴跌坐在椅子上,哭出声:“子榆,算妈求你了,你哪怕去跟刘峰处处看也行啊……” 陆子榆最后缓缓扫了一眼这个家,感觉自己忽然陷入一种超脱世俗的平静。 父亲气愤的喘息声,母亲的哭声,一瞬间都退下了。 “爸,妈。该说的我都说了。就这样吧。保重身体。” 她好像听见自己最后一句话是这么说的。 “吱呀——砰!” 合上门的瞬间,听觉才渐渐恢复。 父母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有些模糊,有些遥远: “子榆!你站住!” “让她走!让她走!走了就别回来!” 拉车门时,陆子榆拉了一下,两下,直到第三次拉空,她才反应过来。 车钥匙还在包里,她居然连解锁都忘了。 刚才怎么下楼的?怎么走到车边的? 她好像也不记得了。 “姐——” 呼喊声从身后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道将她抱住。 陆子榆浑身僵直。她转过身,见陆子榆喘得像拉风箱,左脚拖鞋穿在右脚上。 “姐……你别,别这样。” 陆子怡声音里带着哭腔,一双手死死抱住她的腰,脸也埋在她怀里,在她大衣领口蹭了些水珠。 “子怡,你也觉得我是变态吗?”陆子榆自嘲冷笑一声。 “我没觉得。”陆子怡抬起脸,泪眼汪汪,“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你在家里的时候,总是笑得很累,很假。但我看直播回放的时候,你对着谢姐姐笑,那个样子,才是真的。” 她抽了抽鼻子,继续道:“我真的很久很久没见你那么笑了。我虽然没谈过恋爱,但我知道现在同性恋很正常,不是什么病。” “而且我知道,你只有在谢姐姐面前,才像个活人。” 陆子榆恍惚了一瞬。 她那个一直没心没肺,被全家人宠坏的妹妹,此刻竟然成了家里唯一一个愿意理解她的人。 陆子怡松开手,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胡乱给她擦脸。 她这才发现,自己又流泪了。 “姐,你走吧。回蓉都去,那里有谢姐姐陪着你。爸妈这边,有我呢。” 陆子榆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看着妹妹的眼睛,那里竟然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与坚定。 她第一次发觉,那个任性娇纵的小屁孩妹妹,居然长这么大了。 眼泪还在流,陆子怡身上的纸用完了,只能笨拙地用手替她抹泪。 “反正我嘴甜,会哄人,爸妈舍不得真的跟我动气。我会慢慢给她们洗脑,给他们科普,我还会告诉他们谢姐姐很厉害,姐姐和她在一起是真的很幸福很开心。等哪天他们想通了,我再叫你回来。” “子怡……谢谢你。”陆子榆将妹妹紧紧拥入怀中,掌心抚了抚她的脑袋。 “快上车吧,谢姐姐在等你回去呢。” 陆子怡把陆子榆推上车,又细心地帮她关好门。 陆子榆降下车窗,冷风灌了进来。 她最后看了眼这栋熟悉的楼。 六楼上,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但她知道里面现在是什么样的。 她启动车子。 后视镜里,那个单薄的小姑娘站在楼下,疯狂地挥着手,越来越远,直到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开得依旧稳,但很慢,像在梦游。 红灯时她盯着倒计时发呆,直到后车鸣笛才反应过来绿灯亮了。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动了一下。 谢知韫:子榆,若是烦闷,且看窗外。汤已在灶上备好。路上缓行,不必急归。 车已开出县城,驶出高速。上午的雾霾散尽,阳光穿透云层。 陆子榆抹了一把脸,猛地踩下油门。 风噪和胎噪变大,窗外的景物飞速向后退去。 第83章 当归夜话 “哒,哒,哒。” “嗡,嗡,嗡。” 楼道偶尔传来脚步声或电梯运行声,由远及近,由近及远。 谢知韫不知第几次从书页中抬起头,但似乎都不是她等待的声音。 膝上摊着《伤寒论》,纸页没翻过几张。 她叹了口气,走进厨房,脚步很轻,似乎怕惊扰了什么。可屋内只有她一人。 灶台上的砂锅煨着汤,蓝盈盈的火苗只有豆子大小,贴着锅底。盖子边缘溢出白气,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 她揭开盖子,拿汤勺搅了搅,当归的微苦混着鸡肉的醇厚扑面而来。汤色已经炖成浅浅的琥珀色,几颗枸杞浮在面上,胀得透亮。 这个动作,从下午到傍晚,她也记不清重复了多少次。每次揭开盖子,汤都没什么变化,火候刚好,水分也没少。但她还是要看。 她走到玄关处,将那双米白色毛绒拖鞋从鞋架取下,向门边挪了几寸。那是陆子榆的,鞋面上缝着两只圆滚滚的猫头,她说像把脚伸进猫咪肚子下面。 谢知韫看着那两只猫猫头,嘴角很轻地弯了弯。 第98章 可看窗外天色越来越暗,那嘴角又迅速落下。 楼道里又传来声音。 鞋跟敲击在地面的轻重和节奏很熟悉。 谢知韫几乎在声音停在门外的同一瞬间伸出手,握住门把手,轻轻向内一拉。 门开了。 陆子榆站在门外,楼道冷白的灯光从她身后照来,勾勒出凌乱模糊的轮廓。 她穿着白天那件黑色大衣,衣襟歪歪斜斜地敞着,肩膀也垮着,手指勉强挂着包带,包身耷拉在腿边。 两人对视了一秒。 在还没看清那双疲惫的双眼时,谢知韫便已上前一步,伸手握住那人冰凉的手腕,轻轻一拉,将人带进屋内,另一只手环住那人的背。 陆子榆整个人撞进谢知韫无声的怀抱中,只觉揽在后背的手臂渐渐收紧。一只手抚上她的后脑勺,轻轻下按,她顺着那股力道,将额头埋进那个温暖的颈窝,整个人也软了下来。 谢知韫没动,掌心贴着那颤抖的发丝,一下一下,慢慢抚着。 一阵阵呼吸扑在她颈侧的皮肤上,先是又急又颤,而后慢慢缓了下来,化成一声长长的,带着湿气的叹息。 她就这么抱着,抱了很久。 久到陆子榆的呼吸终于平复,身子的颤动也止住,谢知韫才松开一些,抬手摘了她的眼镜,指腹轻擦过那泛红的眼角。 “去洗把脸,好不好?”谢知韫柔声道。 陆子榆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她别开脸,吸了吸鼻子,哑声道:“……汤好香。” “嗯。”谢知韫松开她,将她鬓边碎发顺到耳后,“换了鞋,来喝汤。” 洗完脸,陆子榆走到桌边坐下。 谢知韫早已把汤盛了出来。 白瓷碗,热气腾腾。 陆子榆捧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小口。身体好像从内而外开始解冻。 “好喝。”她低声说。 谢知韫坐在她对面,也端着一碗汤,却没喝,只是看着她。 陆子榆盯着晃动的汤面,忽然开口: “他们骗我。” “用小姨当幌子。说她回来看我,其实是为了要我相亲。” 谢知韫没说话,听她断断续续讲述着今天发生的事,握勺的手越收越紧。 “他们说我对不起多年的养育之恩……还说……还说你……” 说到此处,陆子榆抬起头,眼眶泛红。 “他们凭什么?!”她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低下去,变成压抑的哽咽,“他们……根本不认识你,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他们说我什么,我都可以忍,但……凭什么那样说你?” “你就是特别好的人,特别好,特别好,特别好……” 陆子榆肩膀颤着,只重复着“特别好”这三个字,再也说不出别的。 谢知韫眼神动了动,漾起薄薄一层水,泛着涟漪,但很快又平静下来。 陆子榆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颗接一颗往下砸进汤里,溅起细小的波纹。 她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皮,继续说道: “我读书是他们供的,我知道。可毕业后,房子、车子,每一分钱都是靠自己的双手赚的。我进大厂,我升职,我哪怕失业了,也从来没麻烦过他们……我哪一点对不起他们了?就因为我喜欢女生,我前面二十八年所有的好,就全都不是好了?” 她声音渐渐变小:“其实……我难过的不是他们不接受。我早知道有这一天……” “我只是……只是……” 话没说完,化成止不住的泪水。 “子榆……” 谢知韫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边,弯下腰,和她平视,指尖揩去她的泪珠。 “我所见之子榆,于逆境依旧坚韧不拔,于暗夜依旧心向阳光,于洪流中依旧不随波逐流……让我一见,便……再难移目。” 陆子榆心头一软,抬头看谢知韫,只听她柔声道: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可这颗赤子之心,是你自己今生修来的。他们不认,是他们的缺憾,而非你的过错。” 陆子榆眼眸轻晃,但眼神已经变了。她撅着嘴,赌气似的嘟囔: “可我……我就是听不得他们那样说你。” 她别过脸,又小声补了一句: “一点都不行。” 谢知韫浅浅笑了,伸出手,掌心轻轻贴在她后颈摩挲,淡淡道: “千年前,有人骂我‘惊世骇俗’,斥我‘不守妇道’。而今,亦有人于网络谤讥我‘江湖骗子’。” “可,我是怎样的人,我不在乎他们如何定义。你知,我知,便够了。” 陆子榆抽了抽鼻子,低声喃喃:“知韫……” “我在。”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总是把这些糟心事带回来。” 陆子榆盯着谢知韫的领角,眼泪不争气地又流了出来。 “不会。” “为什么?” 谢知韫沉吟片刻道:“若你受伤流血,医馆的大夫会不会怕你弄脏医馆地面,就将你拒之门外?” 陆子榆摇摇头。 “这里不是医馆,但道理相通。” 谢知韫端起瓷碗,舀了一勺汤,递到陆子榆嘴边。 “汤快凉了。” 陆子榆看着她,慢慢张开嘴,就着一滴咸涩,喝下那勺汤。 ﹉﹉﹉﹉ 洗完澡躺到床上时,已是宵深人静,月上中天。 陆子榆穿着谢知韫替她烘暖的睡衣,发尾还半湿,散在枕头上。 谢知韫将她揽在怀中,两人就这么躺着,都没睡着。 陆子榆盯着漆黑的天花板,看了许久,忽然开口: “知韫。” “嗯?” “我以前……”她喉头动了动,“还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说我以前是怎么意识到自己喜欢女生的。” 谢知韫侧过脸,如兰的呼吸打在她额头上。 陆子榆开口,声音飘忽起来,像在回忆里翻找: “我上高中的时候,数学老师是个很年轻漂亮的女老师。” “我每次下课,都接着上厕所的名头,绕路去办公室门口,就为看她一眼。有时她在喝水,有时在训人。就看一眼,心跳就砰砰的。” “我本来数学一般,但为了她能记住我,我就拼命学,熬夜刷题,复盘错题。后来考到班里前几名,她真的记住我了。” “她上课前,我还替她把乱七八糟的讲台整理好,粉笔挑出几根好写的,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连黑板擦也给拍干净……” “那时候不懂,就觉得……想对她好。看见她就高兴,看不见她就盼着能看见。但也没多想,以为是单纯的学生仰慕老师,很正常。” “后来呢?”谢知韫轻声问。 陆子榆笑了笑,淡淡道:“后来,她结婚那天,我躲在宿舍被子里哭了一整晚,用枕头捂着嘴,连声音都不敢出。” “第二天,她给全班发喜糖,大家都围着她说‘恭喜’,笑得很开心。我也笑,说‘恭喜老师’。可心里像空了一块。” “晚上我又蒙在被子,偷偷查资料。搜‘女生喜欢女生’,搜‘同性恋’,看了很多电影,也混了一些贴吧论坛,眼睛酸得不行。” “然后我突然明白:‘啊,原来……原来那不是仰慕。’,好像我从小到大没有对哪个男的有这种心情。” 谢知韫在黑暗里摸到陆子榆的手,十指相扣,像是在说“那些心情,我懂”。 陆子榆用力回握,似乎在说“你的心路,我也懂”。她继续道: “明白之后,我反而更害怕了。那时候网络环境比现在差很多。很多人说这是‘病’,需要‘矫正’,也有人说这条路很难走,家人会不理解,朋友也会离开你,社会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你。” “我看那些帖子,浑身发冷。但越冷,心里越清醒。” 她转过头,看着谢知韫:“我就想,如果这条路注定难走,那我必须比别人更强。我得独立,得有力量。这样就算全世界都不理解我,至少我还能有底气走自己选择的路。” “所以高考填志愿,我选了现在的专业。不是因为多喜欢,是因为好就业,能赚钱。”她扯了扯嘴角,“很功利对吧?但那时候我就一个念头:我得先活下去,活得好,才有资格谈别的。” 谢知韫听着,手指在她手臂上轻轻摩挲。 “后来毕业……就遇到了许颜君。”陆子榆声音低了些,“那时候我虽然已经工作,经济独立,但看到她那么优秀,我心里虚得不行。我就想……我得更拼命,得变得更好,才……” 她停住,没再继续说下去。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谢知韫一直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握了很久,久到陆子榆心里开始有点不安。 “知韫……”她小声试探,“我说这些……你会不会觉得……” “觉得什么?” 第99章 “觉得我……”陆子榆咽了口水,“心里装过别人……还那么认真过……” 谢知韫沉默了许久,缓缓道: “吃醋……会有。” 陆子榆一怔,懊悔自己竟然一股脑全说出来了,下意识想开口道歉。 “但,”谢知韫却抢先开口,一指抵住她欲张的嘴唇,“若你没有喜欢过那位老师,没有遇见过许颜君……你便不是现在的陆子榆。” 她垂眸,在昏暗里看着陆子榆的眼睛,一字一句: “而我心动的,便是这个一步步,走到我面前的陆子榆。你的过去,是好是坏,或开心或难过,都是你的一部分。” “我若要你,便要你的全部。” 陆子榆也看着她的眼,那眼里映着清亮的月光。她喉咙有些发紧。 “况且,”谢知韫继续补充,话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笑意,“现在将你抱在怀里的,是我。”说罢,她揽着陆子榆的手紧了紧。 话虽平淡,但笼在陆子榆心口的那团阴霾,忽然就散了。 她往谢知韫怀里又靠了靠,脸颊蹭着她的脖子,语气糯糯的:“嗯,是你是你。” “以后也都会是你。”她又补了一句。 两人又安静躺了一会。 谢知韫忽然想起什么,轻轻松开陆子榆的手,摸黑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怎么了?” “想起一事。”谢知韫语气认真,“自考班张姐,前几日与我分享她女儿在学校的合唱视频。”她找到手机,点开。 陆子榆还没反应过来,一阵激昂高亢的音乐在安静的卧室炸开。 “爱你孤身走暗巷,爱你不跪的模样。” “爱你对峙过绝望,不肯哭一场。” 陆子榆那点刚攒起来的感动和深情,瞬间被冲了个稀碎。 她盯着谢知韫,只见她举着手机,神情肃穆,像是在做一件比查古籍,辨认药材还认真的事。 她欲言又止,最后没忍住,直接笑翻在床上,手控制不住地拍床,跟海洋馆里的海豹似的。 “救命!你……你干嘛放这个?” 谢知韫依旧一本正经道:“张姐说,这调子和歌词颇为豪迈,可鼓舞人心。我听了,确有此感。”她顿了顿,“尤其是那句‘爱你孤身走暗巷”,我觉着……与你方才所说,很是契合。” 陆子榆笑得眼泪都飞了出来。她伸手抢过手机,按了暂停。 她顺了顺笑岔的气,道:“我的天!知韫,你真是……”她说不下去,又开始笑。 谢知韫看着她笑,嘴角也微微扬起。 等陆子榆笑够了,她才轻声问:“心情可好些了?” 陆子榆怔住。她这才明白,谢知韫是故意的,心头不觉一软。 “嗯,”陆子榆点头,声音轻快,“我好完了!” 她躺回去,重新钻进谢知韫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学猫儿一样不停蹭。 “明天想吃什么?”她闷声问。 谢知韫认真想了想:“冬瓜圆子汤。白灼虾。” “好!给你做!” “圆子……瘦肉要多些。” 陆子榆笑开,将脑袋往谢知韫怀里埋得更深了些,闭上眼睛。 “好~包你满意!” 第84章 无声惊雷 晚上八点,知榆阁直播间在线人数刚破两万。 镜头前,桌上的青瓷小炉子,一缕细烟徐徐升起。 谢知韫讲完最后一段“芳香醒神”的中医原理,侧身将镜头前的位置让了出来。 陆子榆步入镜头,调整了一下耳麦,拍拍手,声音清亮,笑容明媚。 “刚才谢老师说的‘香气通窍’,大家学到了的话,在弹幕上扣‘666’。” 她拿起桌上她们的新产品“清心线香”,手腕一转,香尖对着镜头。 “这里面用的佩兰、薄荷、菖蒲,都是《中华药典》里正经收录的药材。我们做的,不过是把它们从药柜里请出来,换个方式陪着你。” 弹幕飘过一片“懂了懂了”,“已下单”。 唐柠在监视器后面比了个大拇指,用口型说:“稳住,今晚能破纪录。” 陆子榆脸上的笑还没完全展开。 屏幕突然黑了。 一个弹窗闪了出来,卡在画面中央。框里几行加粗的黑字: 【警告:您的直播间因涉嫌违规宣传封建迷信内容,封禁3天】 【请核查内容后申请解封】 “wtf?什么鬼名堂?封建迷信?”唐柠第一个从椅子上弹起来,扑倒电脑前,鼠标点得噼啪响, “‘芳香辟秽’是《本草纲目》里都写了的!李时珍写的!系统是不是瞎?! 谢知韫站在原地没动,盯着黑掉的屏幕,刚才直播室眼里那种温润的光,骤然熄灭。 “是我……那句‘心主神明,香可通之’被系统判定了吗?这是《黄帝内经》原文,我该加一句现代解释……” 周屿已经拿起内部电话,把话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里翻着桌上文件。声音依旧冷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子榆,先别动。唐柠,开备用号,再查查具体触发关键词是什么,后台应该有记录。谢老师,把你刚才引用的古籍原文找出来,还有我们之前准备的现代药理解释文档,申诉要用。” 陆子榆深吸一口气。 她盯着着黑掉的屏幕——那里已经看不见观众,只能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她扯出一个弧度标准的笑容,眼里的光却有些涣散。 “大家别急,可能是系统误判,我们马上处理好。”她道,声音很稳。 她也不知道这话是说给谁听的,但觉得该说上这么一句。 十分钟后,备用号直播亮起。 陆子榆立刻站直,笑容重新堆了起来。 “抱歉,刚才出了点技术问题,让大家久等了,我们……” 还没说完,画面再次陷入死寂。 同一个弹窗,只是字变了: 【该账号涉及严重违规,已永久封禁。】 唐柠盯着屏幕,眼眶被气红,一拳狠狠挥在空气中,手还在发抖。 谢知韫垂下眼,抿紧了嘴唇,走向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周屿走到唐柠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俯身看向后台数据——私信和评论已经爆炸。 一半是关心“怎么了”,另一半已经是“果然翻车了,看着就不靠谱”,“早说中医就是玄学”。 直播间里的补光灯还亮着,刺眼地照着满屋子尴尬。 陆子榆那层练习了无数次的笑还僵在脸上,像碎掉的瓷片,慢慢剥落。 过了许久,她伸手关掉麦克风和摄像头。 “先下播吧。”她说。 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来电显示“品尚生活馆对接人——林总” 陆子榆走到会议室另一侧的窗边,按下接听键。 “林总,晚上好。” “陆总,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林总声音传来,还是那副熟悉的,带着圆滑的调子,但今天似乎多了点什么,“有件事……得和您沟通一下。” 陆子榆手搭在冰凉的窗框上,目光落在远处城市的夜景。霓虹从窗外透进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道明灭的光线。 “林总,您说。” “是这样,总部刚下了新的渠道合规审查通知,要求特别严。尤其是健康相关类目的产品,宣传话术必须……怎么说呢,用此得更……科学一些,不能模糊概念。”林总顿了顿,语气里的歉意更浓,“贵品牌的产品描述,可能还需要再调整调整。所以下个季度的合作,我们这边暂时没法续签了,实在是……抱歉啊陆总。” 窗框棱角硌着陆子榆的掌心,有点疼。 “林总,”她尽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稳,还挤出一个客套的笑,“我们可以立刻提供所有产品的成分报告,还有相关的学术支持文献。我们的描述都有据可依……” “哎,不是报告的问题……”林总打断她,话里的歉意变得公式化,“是方向问题。陆总,您理解一下,我们是按总部要求办事。所以……下个季度的合作,可能没法续签了。” 陆子榆喉咙发紧,还想争取一下:“林总,我们合作一直很顺畅,和您,和严总也沟通很愉快,销量数据您也看得到。能不能再……” “抱歉,陆总。”林总声音冷了下来,“我和严总没办法做主。这是总部的决定。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合作。再会。” 电话挂断,响起嘟嘟嘟几声忙音。 陆子榆握着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睁的很大,映着街道延伸向远的光带。 手机屏幕彻底暗了下来。 在陆子榆放下手机的同一时间,周屿的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 微信消息预览弹窗。 cristina-猎头:周女士您好,受国际快消品牌联利华集团委托,急寻高级供应链管理人才。岗位base海市或港城,薪酬可达您目前的两倍。期待您的回复。 第100章 周屿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将手机倒扣在桌上,目光落在电脑屏幕的现金流表格上。数字很刺眼。 她转过头,看了眼工作室另一侧。 唐柠正站在谢知韫身边,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表情激动。 谢知韫低着头,手指在手机界面上慢慢滑动。 手机屏幕上,中医话题论坛首页一个帖子被顶上了热门,标题被加粗标红: 《警惕!网红中药品牌知榆阁用玄学包装,收割智商税!》 楼主放了几张截图,是她今晚直播讲到“心主神明”的画面。 配文洋洋洒洒: “都什么年代了,还扯气、神明?这跟跳大神的有什么区别?中医的名声就是被这种网红搞坏的!拿点古籍里的词故弄玄虚,包装成高大上的样子,不就是卖货吗?价格还不便宜。举报了,希望平台管管。” 下面跟帖说什么的都有。 附和的,嘲讽的,零星几个帮她们辩解的,但很快都被其他声音淹没。 更有人扒出陆子榆的履历,讥讽她“放着高薪不拿,宣传迷信割韭菜”,说“这几个女的看起来挺正经,没想到搞这一套”,“这群封建余孽早就该清算了”。 字眼越来越锋利,隔着屏幕都能划伤人眼。 她没看完,按熄了屏幕,将目光投向会议室那头。 陆子榆还站在窗边,盯着手机,一直没动过,肩线越来越沉。 “所有人,会议室集合,开个短会。”她背着身说道。 会议室内,灯光明晃晃的。 白板还没擦,上面写着今晚的直播目标:“在线人数突破3万”,“清心线香预售突破1000单”。几个阿拉伯数字被加粗描了好几遍,还打上了感叹号。 四人围坐桌前,没人说话。 陆子榆站在白板前,双手撑在桌沿。眼镜随意放在手边,镜腿都没折好。 几小时前,她站在这儿,眼中满是锐利,此刻只剩燃尽的疲惫。 “情况大家应该清楚了。”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直播间被封禁。不是误判。平台给的理由是‘宣扬封建迷信’。” 唐柠环着手,冷笑一声。 “品尚生活馆那边……林总刚刚来电话,下季度渠道合作,”陆子榆顿了顿,“全部终止。” 谢知韫坐在唐柠旁边,视线落在交握的手上,不停摩挲。 “这件事……”她开口,声音很轻,“我不该在公开直播里直接引用古语原文,没做够现代转化……给了别人把柄。” “跟你没关系!”唐柠立刻按住谢知韫肩膀,“是他们故意找茬!你哪里讲错了?书上白纸黑字写着呢!” “但也给知榆阁惹了麻烦。” “那也不是你的麻烦!是那些——” 话还没讲完,周屿立刻打断。 “不是古语的问题。” 她从屏幕前抬起头,眉头拧成川字,将电脑转向众人。 上面是一张现金流预测图,几条线从左上角往右下角掉,比滑雪道还陡。 “这更像是有预谋的多点打击。直播间、渠道,是同时发难的。” 谢知韫沉吟道:“那对方选在直播时发难,还特意用了‘封建迷信’这种模糊的罪名,便是要让我们自乱阵脚。” “不对劲!这简直太巧了,”唐柠拍案而起,眼睛瞪圆了,“直播、渠道、黑帖,怎么全挤在一起爆!谁写的狗血剧情?” 她声音陡然拔高:“绝对是有人在搞我们!还是对我们知根知底的人!不是专业的谁知道从‘封建迷信’这么刁钻的角度下手?” 她又直直盯着陆子榆,道:“小子榆,你有想到谁吗?” 陆子榆没立刻回答,脑海中回想起上次许颜君闯进她家,临走时留下的那句“你会后悔的”。 还有谢知韫行医资格证那次周屿说的“人为推高”的舆论…… 她嘴唇越咬越紧,脸色越来越白。 唐柠这下更确信了。 “许颜君,是不是?”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语气很笃定。 “我就不懂了,她一个联利华中华区负责人,不去操心她那些十几亿的洗发水,天天盯着我们的香粉包干什么?”她气得把文件夹摔在桌上,“这算什么?世界五百强对初创企业职场霸凌吗?” 周屿开口:“唐柠,现在下结论还太早,我们目前没有证据。” 唐柠反驳道:“要什么证据?她打商战什么时候先讲证据再动手了?她就是赤裸裸的个人恩怨报复!” 陆子榆抬起手,按了按眉心,没说话。 沉默足以说明一切。 周屿咽了咽口水,缓缓开口:“最致命的是,原本谈得差不多的a轮融资,投行二十分钟前给我发了正式邮件。”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说考虑到我们的业务模式和合规风险,暂缓本轮投资。” “以我们现在的运营成本,加上渠道损失带来的收入缺口……公司账上的钱,最多还能撑两个月。” 会议室彻底安静。 唐柠的怒气凝在了脸上,慢慢变成一种茫然。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谢知韫闭上了眼睛,衣裙攥得起了深深的褶子。 陆子榆只觉喉咙发干。她强迫自己放松一些,但撑在桌上的手却将桌角抠得更紧了。 她喃喃道:“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同时丢了发声机会,销售货架,还有……续命资金。” “就这么等死吗?!”唐柠的声音终于冒了出来,带着哽咽和不甘,“我们熬了那么多夜,跑了那么多厂子,好不容易才……凭什么啊!”她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去。 周屿给唐柠递去一张纸巾,将衬衫从袖口挽到小臂,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沉稳开口道: “我们不能等死。现在必须要做三件事。” “第一,马上危机公关。封建迷信这个帽子,一旦戴上,就再也摘不掉了。” “第二,得找替代渠道。那怕再小,也得维持基本现金流。”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她看向陆子榆,“得拿新钱。或者,在找到钱之前,极限压缩成本,活到找到钱的那天。” 陆子榆迎上她的目光。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起和周屿还在大厂打工那会,周屿也是这样,在平板上涂涂画画,把原本一团乱麻的需求问题拆解成一条条执行步骤。 她心里那艘快要翻掉的船,稍微稳了些。 谢知韫忽然开口,看向陆子榆:“关于第一件事,我不确定行不行……但或许可以一试。” 声音不大,但众人立刻将目光齐刷刷转向她。 “我记得田老师提过,她有位师兄在省中医药研究院实验室。我们的香方,若能申请做一次测试……” “如此,便有了数据。这是最好的辟谣书。只是……检测费用不菲,周期也可能不短。” 陆子榆迎向她的目光,点点头,呼吸沉稳了些。 “再贵也得做。钱的问题……”她停顿一会,“我来想办法。” “唐柠,你配合知韫,她负责技术论证,你带下面的人,把专业的内容翻译成大众能看得懂的东西。周屿,第二和第三件事,你来牵头,需要配合什么,你列出来,我来协调。” 她环视桌边三人。 唐柠用力点头,在键盘上飞快打字,几个工作群已经被拉好。谢知韫微微颔首,眼神已恢复平日的专注。 周屿在平板上写写画画,几个条目已被列出来。 陆子榆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沉沉叹出一口气,站直了身子。 “对方不想我们活。”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停在谢知韫脸上。 “但我们自己,不能先认输。” 谢知韫轻轻颔首回应。 第85章 微光破晓 深夜,谢知韫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是陆子榆紧得揉不开的眉头,和一声长长的叹息。 她下意识伸出手去寻身侧的温热,却摸了个空。 身旁的床位已经凉了,呼吸声不知何时消失在室内。 她披上外衣起身,循着走廊尽头那抹微弱如萤火的光亮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 陆子榆背对着门口,正跌坐在地板上。 手机电筒的冷光打在书桌一角,照亮她手中那本棕红色的房产证。 她用指尖缓慢摩挲着封皮。 上个月她还笑着对谢知韫说,贷款结清了,她们在蓉都的根就扎稳了,从此雷打不动。 可现在,她可能就要亲手把它压上赌桌。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陆子榆惊了一瞬,手一抖,房产证险些滑落。下意识想把房产证往身后藏,动作做了一半又停住。 “子榆。”一声轻唤,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极其清晰。 “……吵醒你了吗?”陆子榆声音干巴巴的。 第101章 她仓皇抬眼,见谢知韫摇了摇头。 当对上谢知韫那双清冷又关切的眼睛时,她喉头突然哽住,半晌才低声道: “知韫,我……我想把它拿去抵押。” 谢知韫缓步走过去,在冷光边缘停下,垂眸看着那本房产证。 “决定了?” “决定了。”陆子榆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公司需要现金流,这是最快、最稳妥的办法。这也是我现在……能拿出来的……” “我不想拿它去赌……可我更怕,明天一睁眼,我们的知榆阁已经死了。” 谢知韫蹲下,月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笼在陆子榆身上。 “此屋于你,意义非凡。你舍得它,便是到了真正不得已之时。” “既是不得已,子榆又何苦一个人扛下所有?” 她看向陆子榆,握住她的手,目光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我从汴京带来那些首饰,或可……” “不、不行!” 陆子榆脱口而出,甚至反手握住了谢知韫的手腕,力道有点大。 “为什么……为什么又要说这种话?”她看着谢知韫,眼眶开始泛红,语气近乎执拗,“房子没了可以再买,钱没了可以再挣。可你的东西,是你的来路。那些回忆要是因为我丢了……我这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 谢知韫被握得有些疼,但她没挣开。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抚过陆子榆发颤的手背,声音放得又柔又缓: “子榆……过往的回忆固然珍贵。可我既已在此,更想护住的,是当下在意之事,更是眼前……在意之人。” 陆子榆愣住,微微张着嘴,鼻头蓦地一酸,喉咙也发紧。过了好一会,她才像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明白……知韫,我都明白。我也是为了护住眼前之人……但……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她吸了吸鼻子,眼神重新聚焦。 “抵押房子,是为了争取时间。我需要保证,我们有时间等到实验室的检测结果出来,有时间……去拉到新一轮的融资。我得……给知榆阁续上一口气。” 谢知韫静静听着,似乎是察觉到了陆子榆话语中那份摇摇欲坠的倔强。她没有再提典当,只是倾身向前,额头轻轻抵住陆子榆的额头。 “子榆,实验室的事,我会全力去推动。” “这一路走来,你总想护着我,让我做那不染红尘的仙,或是藏在古书里的影。可这现世之中,并非只有你一人在战。” “你也可以转过身,将后背……安稳交予我。” 陆子榆闭上眼,郑重点头,任由那一丝压抑了许久的酸涩在眼眶里化开。她紧紧抱住谢知韫,将脸埋在她的肩窝。 房产证落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 书房里,是隐隐的抽泣声。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融成一团。 次日下午一点,陆子榆推开会议室的门。 她的眼圈有些黑,但精神出奇地好。 “钱的问题,解决了。”她环视一圈,果断道。 “两百五十万。够我们把下个月的货发出去,也够我们打一场翻身仗。” 唐柠从屏幕上十几个社群的聊天框中抬起头,嘴巴张得老大:“你哪来的二百五十万?谁借你的?” “抵押了房子。”陆子榆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抵押了一台旧冰箱。 “你疯了!”唐柠跳了起来,“要是输了,你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陆子榆苦笑,指了指办公室内挂着的“知榆阁”三个大字:“可如果不抵押,知榆阁就撑不过春节。” 唐柠强忍着泪,没说什么,只是泄愤似的捏了捏陆子榆的脸颊,却并未真的用力。好像在说“陆子榆,你是真的‘二百五’。” 周屿合上笔记本,吐出一个字:“好!” 她拿出一份连夜整理出来的清单,时间轴、资金流、任务点,罗列得密密麻麻。 “既然子榆□□了,我也不能闲着。钱怎么花,每一分都得听到响。” 陆子榆点头接上:“没错。知韫今天上午已经去找了田娟主任。知韫的报告是我们的最终武器。周屿,你负责优化成本,守好钱袋子。唐柠,你得稳住我们得基本盘,让用户知道我们在战斗。 “那么接下来,把任务分给下面的人。首先我们得先把自己当成知榆阁的最后一道防线。除了被打穿,没有退路。”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我负责去找新的融资。现在,行动起来吧!” 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被这句话点燃。 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键盘鼠标敲击的声音,纸张翻动的声音,霎时间都响了起来。 下午,知榆阁办公室的灯光比窗外阴沉的天光更亮。 周屿站在会议室外,再一次拒绝了猎头的来电,声音冷硬如铁: “谢谢,请告诉许总,我不考虑,不必再联系了”。 她挂断,重新站回白板前,将成本方案投屏出来。 会议桌对面,是供应链和财务团队的几个核心员工。几个年轻人面前都放着一杯凉了的咖啡。 周屿手持激光笔,红点精准落在密密麻麻的支出表上。 “从现在起,冻结所有非必要支出。重新评估每一份合同,每一张采购单。” 她话音刚落,财务迟疑了一下,小声开口: “周总,有几项……恐怕动不了。物流那几家供应商是唯一符合资质的,解约赔偿金……比继续合作还高。” 周屿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几行数字,眉心慢慢收紧。 她清楚,这不是成本,这是底线。 半晌,她才重新抬头,语调明显低了半度: “那……先记下来。动不了的,单独标红。” 她也知道,知榆阁不是在治病,是在断肢求生。 断不了的地方,只能想办法……拖。 她沉默良久,补了一句: “目标不变。尽量……用时间换空间。” 知榆阁创意部工位,气氛截然不同。 十几台平板和手机同时亮着,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像一片池塘在不断冒泡。 唐柠戴着耳机,就坐在“池塘”中央。她声音有些哑,一条条语音挤进核心用户群。 “姐,您是我们知榆阁的老客户了……不是卖惨,我们交个底……请您相信我们。” 语音刚发出去,新的消息就顶了上来,被人@了全群。 “别洗了,早点倒闭吧。” “中医就是被你们这种人搞臭的。” 唐柠呼吸突然发紧,吸进去的氧气像卡在喉管里,怎么都咽不下去。 她猛地摘下耳机,往桌上一摔。 旁边运营小姑娘被吓了一跳,低声唤她:“柠姐……” 唐柠低头打字,删了,又打,再删。 她抬手搓了搓脸,指尖有点湿。 下一秒,她将耳机重新戴好,声音压得很稳: “截图报告是伪造的,我们敢公开溯源,就经得起检验。” 语音发出去,她又听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得有点难看。 几十公里之外,谢知韫靠在省中医药研究院实验室冰冷的瓷砖墙上,仰着头,闭着眼。 长廊空旷,灯光冷白,将她的身影拉得纤细又单薄。 实验室的大门依旧紧闭着。传来机器运行时的低声嗡鸣。 她方才从研究员口中听到:核心指标已经全部跑通,数据指标都在理想区间内,只是最后一轮复核流程,需要再等三日。 只是这三日,偏偏在此刻显得格外漫长。 机器规律的嗡鸣声从门内传出。 偶尔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从里面走出,低声讨论着刚跑出来的数据,话里是克制不住的兴奋。 谢知韫没有睁眼,也没有上前询问,只有嘴唇微动,似乎在替某个人,默默祈祷着什么。 等待结果的间隙,她也会回到工作室,桌上堆满了她从各地淘来的古籍影印本,乃至手抄医案。她就伏在案前,一页页翻找、比对。世界只剩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陆子榆推门而入时,只见谢知韫趴在摊开的书页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一支笔。 一件外套轻轻披在身上,碎发被顺到耳后,门也被悄然带上。 ------------ 凌晨,补光灯亮得刺眼。 唐柠深吸一口气,按下录制键。 她化了淡妆,但眼睛还是有点肿,有点红,眼下还带着连续熬夜留下的青紫,但眼神却灼灼发亮。 “……所以,‘共建人’计划不是预售,不是乞讨,是我们能想到,最不辜负信任的方式。” 说完这句话,唐柠按下了暂停。 她心口发闷,一种撒谎和丢脸的混合着的复杂情绪涌了上来。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她提这个计划,说好听点叫“集资”,说难听点,就叫“讨口”。 第102章 她一个律所合伙人的独生女,二十八年,习惯的是被人客气对待,还从没这么眼巴巴望着镜头,开口要钱。 但好像,面子这些东西,在知榆阁的生死面前,得往后排排了。 她深吸一口气,点击继续录制。她举起协议草稿,上面展示有“共建人”计划的未来权益,和享有的特殊社群身份。 “这是一份邀请,邀请和我们一样相信产品价值、相信谢老师、相信知榆阁这个名字的家人,选择相信真心,选择等待时间。” 点击,发布。 进度条读完的一刻,唐柠像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重重靠回椅背,双眼顿时失了神采。 后台数据悄然跳动,第一条订单提示音如破晓鸟鸣。 半小时后,运营小姑娘盯着后台,声音颤抖:“柠姐!增长曲线……在往上走了!” 终于,唐柠痴痴笑了。 ---------- 数日后。 从知榆阁办公室窗外望去,灰蒙蒙的雾霭裹着整个蓉都,总觉得下一秒哥斯拉就会从哪里窜出来。 陆子榆独坐办公桌前,屏幕前是周屿刚刚发来的资金预警表。 “资金仅剩二十日”几个猩红的大字像无声的警铃,在脑里尖锐鸣响。 连日奔波的疲惫,多方接洽却无实质进展的挫败,以及对整个团队、对那些信任她们的用户的责任感在心头打绞。 她忽然觉得,这些东西像是一根根钉子。 今天来一颗,明天来一颗,不知哪天又要来一颗。 钉的时候不至于要命,可一旦钉上,就让人躲也躲不开。 但只要她躲开,这些重量就会原封不动地,落到团队身上,落到那些相信知榆阁的人身上。 她不能停。 这不是选择,是走到这里,唯一剩下的路。 就在沉重的寂静就要将空气凝结时,手机蓦然亮起,一条信息撞入眼帘。 谢知韫:报告已出,全优。 几乎在下一秒,办公室门被砰地撞开。 唐柠举着手机,声音劈开凝滞的空气: “小子榆!长青资本温澜!她助理回邮件了!约我们明天见面详谈!” 陆子榆没说话,脑子空白了一瞬,抬首看向窗边。 远处,一线光亮正挣脱束缚。 太阳,变成了蒙着纱的橘色绒球。 她嘴角扬起一个释然又凛然的弧度。 阴云依旧低垂。 明天的会谈还没来,远谈不上胜负。 但,起码,有光了。 第86章 并肩交锋 下午一点五十,洲际酒店洗手间内,镜墙将灯光反射得眩目。 空气里满是酒店特供香氛,闻久了闷得慌。 陆子榆凑在洗手台镜子前,紧盯着自己的鼻翼。 那里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卡粉,可能是来时路上出了点汗,也可能是刚才在车里补妆时手抖了。 她拿出棉签小心翼翼地一抹。粉渍消失,她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今天,她底妆打得更精细,腮红也比平常扫得重,可镜子里的脸还是有些发白,眼底也隐约透着黑紫。 一旁响起哗哗的水流声。 谢知韫正站在她半步远的地方,低头看着池中水打着旋流进排水孔,眸光未移。 今日她穿了件墨绿外袍,内掩玄色对襟琵琶袖,只有脑后绾着的玉簪透出一抹白。唇上轻点绛色,更显雅致沉稳。 可只有陆子榆余光撇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拇指指甲将食指指腹掐出了个浅浅的月牙。 手机在台面上震了一下。 【知榆阁战略发展中心】群聊消息跳了出来。 周屿:【文件:财务核心数据摘要-谈判精简版.pdf】 周屿:财务预测图、成本结构、共建人计划资金,所有数据都已高亮。如果温澜问财务安全相关问题,看第六页。 唐柠:【图片:用户反馈九宫格.png】 唐柠:最新出炉的死忠粉心声合集!热乎的!看完不心动算我输!小子榆,小韫老师加油,稳住!【猫猫抗火箭.gif】 陆子榆点开图片放大。图里有用户手写感谢信,也有晒出的照片,还有小作文分享使用感受,最后一句是“希望知榆阁一定要坚持下去”。 她看了一会,锁屏。 屏幕上映出两个模糊的影子,嘴角似乎都勾着一个浅浅的弧度。 “还好吗?”她转头问。 谢知韫颔首,目光扫过陆子榆的脸,停在她的领口。 “子榆,你的丝巾……”她轻声道。 原来,黑西装内搭的丝巾有一个细小的褶皱,就藏在翻领下面,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陆子榆低头看时,谢知韫已伸出手,将那点褶皱慢慢拉顺,抚平。 指尖触到她后颈时,泛起一阵痒。 整理完,陆子榆忽然抓住那双正要收回的手,握得很紧。 她抬眼,见谢知韫也正看着她,明眸似水。 “子榆,我在。”很轻的一句。 陆子榆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捏了捏那双手,唇边弧度漾起几分暖意。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子,理了理西装下摆,转身推开门。 “我们走吧。” --------- 约见的茶室在洲际酒店顶层。 下午阳光正好,从落地窗远眺,刚好能看见西边的雪山露出依稀的轮廓。 空气中飘着咖啡香,和若有若无的钢琴曲。 温澜迟到了五分钟。 两点零五分,她推门而入。 深棕色羊绒套装,身型挺拔,短发利落刚到耳下。眼尾染上了周围,眼中锐利却似乎能剖开皮肉,直达人心。 高跟鞋踏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她径直走近时,陆子榆和谢知韫便已经站了起来。 “温总,您好,我是知榆阁主理人陆子榆。”陆子榆率先伸出手,笑容得体道。 “见过温总。知榆阁,谢知韫。”谢知韫颔首道。 温澜点头示意,与二人一一握手,眼神在谢知韫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三人落坐。侍者送来一杯美式,一杯清茶,一杯冷萃。 “陆总,谢总。”温澜没动咖啡,直接开口,目光投向陆子榆,“废话不多说。资料我早先看过一些。你们团队的韧性,最近在圈子里也算个小话题。” 她顿了顿,目光在二人间来回扫。 “但我更好奇的是,你们怎么定义知榆阁?是一个靠内容火起来的中医养生品牌,还是一个有传统文化内核的健康快消品公司?” 问题抛出,陆子榆放在桌下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又松开。她迎上温澜的目光,道: “温总,我们认为两者皆有,并且后者是前者不断进化的必然。” “知榆阁的初期,是以内容,也就是谢老师的专业输出破圈,赢得了第一波流量。” 她说着,侧身看向谢知韫。 谢知韫垂眸颔首。 陆子榆继续道:“但现在和未来,知榆阁是一个以现代人健康需求为导向,用可验证的传统文化智慧作为核心解决方案的品牌。快消品是载体,但健康的生活方式才是我们最终想提供给用户的。” 温澜没什么表情,连头发丝都没动。 谢知韫适时接上,嗓音清润:“子榆所说,正应了那句‘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知榆阁的产品,便是那个‘器’,而健康理念,即为‘道’。我们所卖,并非一款线香,或是香包。而是将源于古法的生活提案,变为可感可知物件。” 她说完,空气安静了几秒。 温澜终于伸手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小口,继续发问: “定义很漂亮。根据我目前的了解。联利华集团的某位高层,似乎在动用资源,对你们进行全渠道封杀。” 这句话听不出褒贬,陆子榆还在思索。但随着一记冷厉的眼神飞来,将她锁住,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开始加快。 温澜继续道:“这种情况下,我投你们的钱,相当于直接扔进火坑,帮你们对抗一个巨头。” 她靠回椅背,翘起腿,双手交叠在膝。 “你们凭什么,觉得自己扛得住?” 陆子榆感觉自己的心率飙升,一下下,敲打着耳膜,连原本漂浮在耳边的钢琴音符都被滤了去。 她咽了一口咖啡,舌底反上来的苦涩让她稍稍清醒了些。 “正是因为封杀。我们才提前完成了最艰难的转型。”她终于开口。 温澜扬了扬眉。 “温总,我们最大的损失是品尚生活馆那些传统线下渠道。但也让我们逼出了第二条命。” 陆子榆拿出平板,调出周屿准备的那份pdf,转向温澜。 “我们在市场方向,发出了共建人计划,已经建立了高粘性、高信任的私域社群。预售额已达八十万。知榆阁不是完全依赖传统电商、直播和线下渠道,而是可以直达用户,并留住用户。这个方向,我们负责市场的唐柠有更详细的数据反馈。” 第103章 她润了润嘴唇,继续说道:“另一点,我们的运营主管周屿,也主导了供应链优化和成本控制,目前现金流消耗速度比之前降低了25%。现在的知榆阁更精瘦,但有劲。” “最后……”她侧身,看向谢知韫。 那一瞬,她的话第一次出现短暂的犹豫。 谢知韫对上她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在平板上点划,调出检测报告。 她才继续道:“封杀的理由是‘封建迷信’和‘不科学’。谢老师已经将我们的产品送进权威实验室检测,检测报告在这里。” 她接过谢知韫递来的平板,上面显示这个检测报告全优的界面。她直接展示给温澜。 “有了科学的背书,封杀理由不攻自破,甚至会成为我们的反向宣传素材。” 谢知韫在陆子榆话音落下后,轻声补充: “温总明鉴。危机如大浪淘沙,留下的方是真金。且为避免未来类似情况发生,知榆阁已经在筹备,与蓉都中医药大学联名,由我师承的田娟主任背书,推出后续产品。” 温澜安静听着,端起咖啡又抿了一口。这次喝得慢了些,像在仔细品味。 “陆总和谢总都很会讲,”她再次开口,“那我们聊点更实际的。你们刚刚经历了一场商业围剿,代价不小。我听说,陆总甚至抵押了个人房产。” 陆子榆咽了口水,呼吸不自觉加重。 “如果后续遇到同类型问题。或许是其他的封杀,又或者是市场突变、政策调整。你们怎么保证自己不再陷入同样的现金流危机?” 话音未落,谢知韫先开了口。 “温总,这一次抵押房产,是子榆的决定。” “但,若有下一次风险,账面上不会只有她一人的名字。” 陆子榆眸光晃了晃,余光瞥向谢知韫搭在膝上的手。 她强压下现在就想牵过那双手的冲动。 温澜点点头,继续道:“那你们的财务安全边界在哪里?我现在想听具体的数字和机制,不是情怀。” 陆子榆心底松了口气,暗叹周屿真是世界第一辅助。 她滑动平板,调出周屿在半小时前发的文件,翻到第六页。 “温总,这是我们最新更新的财务模型……” 她开始阐述周屿理好的要点。条理清晰,数字明确。 温澜听着,偶尔点点头。 等陆子榆说完,茶室又安静下来。 温澜指尖在座椅扶手上轻敲,道:“最后一个问题,”她这次将目光落在谢知韫脸上,“情怀和生意,你们怎么平衡?我看到你们坚持古法,严选药材,但这必定导致高成本,产能也会受限。” “如果产品要规模化,你们准备在哪些环节妥协?哪些是绝不能碰的红线?” 温澜话音刚落,陆子榆立即开口:“我们决不妥协的是产品的安全性,还有基础功效。这是红线,也是知榆阁的生命。” 谢知韫接上:“温总所言的妥协,在我看来是转化与创新。古法精粹,但也需以当代智慧传承。” “例如,古方药材,最理想是由熟识药理之人进山挑选采摘,而我们与产地建立长期合作,规模化种植地道药材,稳定供应,控制成本。” 她迎上温澜的目光,眼神澄澈又坚定。 “我们妥协的,是古法受限的‘低效’,但千年传承的本味依旧在这儿。” 空气又是一片安静。 阳光已经斜了几寸,钢琴曲也不知弹过了多少首。 温澜看着两人,看了很久。 终于,那张扑克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淡淡的笑。 温澜拿起咖啡杯,将最后一点喝完,缓缓开口: “长青资本可以考虑投你们这轮。” 陆子榆觉得心里的阴霾似乎撕开了一个口子,漏进了点阳光。 “但……”温澜话锋一转,“条件不会轻松。估值可能比你们bp上预期的低两成。” 陆子榆脑子里飞快计算,心跳漏了一拍。 温澜这句话,意味着知榆阁持股又要被稀释一截。 她眼前忽然闪过知榆阁这段时间几乎彻夜不息的灯光,还有谢知韫、唐柠、周屿、其他员工眼里藏不住的疲惫。 砍掉这笔钱,看似微不足道,却是她原本想留给员工的年终激励,本是给这群并肩作战的人,最好的犒劳…… “另外,谢总,”温澜转向谢知韫,继续说,“我希望看到那份实验室报告转化成真正的技术专利,挂在知榆阁名下。需要看到一份清晰的时间表。” 谢知韫回道:“我当尽快推进。” 陆子榆挂起社交笑容,道:“温总,感谢您的认可。具体的条款,我们会带回去和团队详细评估。对于知识成果,我们已经有了规划,可以进一步细化提供给您。” 温澜点头:“一周,给我反馈。” 她站起身,陆子榆和谢知韫也跟着起身。 温澜伸出手,和二人握了握。最后看着谢知韫,她说了最后一段话: “我看中你们,不仅仅因为你们做对了什么,而是你们在被踩死的时候,是怎么互相扶着站起来的。这种团队的化学反应,比完美的商业计划书更稀有。” 她说完,点点头,转身离开茶室,消失在门外。 车开上高架,晚高峰已经开始。 窗外是流动的车灯,红的、白的、黄的,连成一片光海。 陆子榆手握方向盘,脑子里还在回放着茶室里的场景。 红灯,车停。 手机在中控台震了震。 消息预览栏显示是【知榆阁战略发展中心】 唐柠:@ 榆 @ 知韫,怎么样怎么样!播报一下战况! 陆子榆下意识伸手,却被谢知韫轻轻按住,眼神示意她专心开车。 谢知韫打开自己的手机,按下语音条。 陆子榆倾身靠近,缓缓开口。 谢知韫:【语音 12"】刚见完温澜。对方有意向。夸了我们的团队。但温澜给出估值会比我们bp上的少百分之二十。还有一些详细条款,晚上回来细说。 唐柠:有戏就好!条款咱们可以谈!【奋斗.jpg】 唐柠:居然是小韫老师回的。小子榆在开车吗?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我先闭麦了嘿嘿。 周屿:收到。我先比对一下条款。会议室等你们。 陆子榆嘴角轻快地扬了一下,她看向谢知韫,发现她也在笑。 那根绷了一下午的弦,也终于松了一点点。 红灯倒计时归零,她收回视线,轻点油门。 手机又响起消息提示音。 她余光瞥见谢知韫将手机放回中控台,表情滞了一瞬。 “她找你,明天。”谢知韫轻声道。 陆子榆大概猜到是谁,没说话,只是盯着前方的路,呼气声不自觉重了一拍。 她瞟了一眼屏幕。 许颜君:子榆,聊聊。关于你抵押的房子,还有长青资本。明天晚上七点,容悦酒店一楼。 她能感觉身谢知韫的目光,在前方无尽的红色尾灯和她脸上,交替了几下。 许久的沉默,车内安静得只剩下引擎低鸣。 下一个红灯,车缓缓停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陆子榆终于开口。 她转过头,迎上谢知韫的目光。 那双眼似清能见底的潭水,能映出她所有未言明的波澜。又似暗夜里唯一不灭的灯塔,在她迷茫时照亮归途。 良久,一阵温热轻轻覆在陆子榆手背上。 “去吧。” “我在家等你。” 陆子榆鼻腔猛的一酸。 她反手握住谢知韫的手,捏了捏,又拿指腹摩挲了一会。千言万语哽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个深深的点头。 陆子榆转回头,重新看向前方的路,眼底的波澜渐渐平息。 第87章 旋转之门 晚上七点。 容悦酒店厚重的黄铜框旋转门一刻不停地转着,将暖光与夜色切割。 一楼的包厢内灯光偏暗调,大提琴配合着钢琴,旋律悠扬。 空气飘着淡淡的酒香,像加了一层红酒味的复古滤镜。 许颜君独坐窗前,双腿交叠,驼色大衣搭在椅背,金色耳钉隐于发间,右手轻摇红酒杯。 “噔噔噔” 一阵沉闷的叩击声,不同于高跟鞋那么清脆,但依旧清晰,且有节奏。 一双皮靴在她跟前站定,坐下。 她嘴角终于勾起一丝弧度,可目光依旧未离窗外。待饮下一口,她悠然开口: “子榆,你还是那么准时。” 陆子榆没有说话。 “喝点什么?”许颜君缓缓转动酒杯,终于挪过眼,“这里的赤霞珠干红不错。”她抬手,示意侍者上前。 侍者拿来分酒器,红色液体如绸缎般滑入酒杯。 “许颜君,我没有心情喝酒。”陆子榆面无表情道。 第104章 许颜君笑了笑,指尖夹着高脚杯底,杯底与桌面发出轻轻的摩擦声,红酒晃起一圈完美的弧度。 “还是这样,毛毛躁躁,憋不住事,连叙叙旧都不愿意。不过,”她顿了顿,“创业之后,好像更急了点。” 陆子榆没接话,也没碰面前那杯酒。 许颜君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会,从领口到袖口,再到裤子和鞋子,最后又落回她的眼睛。 这个打量,又或者说是确认的眼神,陆子榆太熟悉了。 一个小时前,她站在家里的镜子前,看着自己的倒影。黑色大衣,高领毛衣叠穿蓝衬衣,金边眼镜。没有别的装饰,素面朝天。 她记得以前,许颜君不喜欢她这样,说“太素”,“不利于场合判断”。 但今天,她没打算让任何人判断。 许颜君举起酒杯,抿了一口:“看来创业确实磨人,衣服穿了几年也还没换。” 陆子榆终于开口:“你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确认这些。” 许颜君没有否认。 她优雅站起身,踩着高跟鞋,渐渐向陆子榆逼近,俯视着对面端坐之人。 “我只是有点担心你。”她声音轻柔道。 陆子榆抬眼看她,想起这段时间许颜君背后的手笔,心底冷哼。不知这句话多少是出于真心,多少是为了看她笑话。 “你担心我什么?”她道。 许颜君没有回答。 她低头,将那张英气和清丽中带着倔强的脸,又扫了一遍,忽然倾身向前,双手撑在陆子榆椅子的扶手上。 距离一下子拉近。 近得呼吸都能落在陆子榆脸上,那股淡淡的岩兰草香,在鼻尖泛开。 可她偏偏停住,目光锁着陆子榆的眼睛。 “你最近,把自己逼得很紧。” 声音就在耳边,低到几乎只够她们两个人听见。 “房子都押上了,不心疼?”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另一侧的吧台,一个冰块正好被酒保铲进酒杯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陆子榆冷笑一声,没有向后缩,反而直视着她,语气比刚才更硬了些。 “你不是听说,你是很清楚。” “如果不是你把渠道、资金、合作方一层层掐断,我不会走到这一步。” 许颜君似乎早就知道她会这么问,指尖轻敲扶手,缓缓开口,语气带着点怜悯: “子榆,我只是在给你选择,希望你别走歪路。” 陆子榆面无表情道:“把强迫包装成选择?这就是你所谓的正路?” 许颜君摇摇头,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这只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你知道,你以前从不这样,也从来不需要我这样。” “你以前做决定的时候,总会考虑风险,做好最坏的打算。” “人是会变的。”陆子榆垂下眼,语气平淡。 “是。” 许颜君点点头,撑起身子,将手环在胸前,看向窗外渐深的夜色。 “可你现在变得不像你了。”她顿了顿,转过身,“也不像我认识的那个你。” “以前的陆子榆,会趁着去茶水间的时候路过办公室,偷偷瞧我。我说话的时候,也总是认真看着我。还会为了我去学做饭。” 陆子榆的目光终于漾起一道浅浅的波纹,很快被压了下去。 似乎捕捉到了那一丝微澜,许颜君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只是接着,陆子榆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很浅,连唇角都没完全扬起来。 “你认识的那个我,是活在你设定好的框里。可现在不是了。” 许颜君的笑意淡了几分。她重新坐下,靠回椅背,姿态却并不放松。 “所以你就去找温澜?”她冷哼一声,“长青资本可从来不做雪中送炭的生意。她看中的,也不是你现在这样孤注一掷的样子。” 陆子榆道:“她确实不救任何人。她只看值不值得。” 许颜君温和一笑:“那你觉得,现在的你,值吗?” “被封杀,现金流吃紧,抵押不动产,唯一能翻盘的筹码,只有一份实验室报告。你拿什么说服她?” 陆子榆垂眸,呼吸停了一瞬,在桌下的手微微收紧,又松开。 “这些不是你关心的事。”她道。 “是吗?”许颜君又晃起酒杯,浅酌一口,挑眉道。 “可你现在所有的底牌,我都看得见。”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我之前给你的提议,依然有效。别把自己弄的那么累。” 图穷匕见。陆子榆想到这个词。不知为何,她竟抚掌轻拍,摇摇头笑道:“许总,为了逼我回去,还真是辛苦你煞费苦心,弄了这么个局。” 许颜君皱眉道:“这不叫逼。子榆,你还不明白吗?我只是想像以前一样,好好保护你。” 陆子榆的笑瞬间止住,抬起眼道:“可你看起来不像是想保护我。” “哦?” “倒像是怕我飞走了不会回来。” 空气安静了一瞬。 钢琴手弹错了一个音,那个音符显得格外突兀,但很快被大提琴声盖了过去。 许颜君手上,挂壁的红酒缓缓淌下,归于平静。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陆子榆,像是在重新审视一个已经脱离掌控的变量,眸光逐渐凝结成冰,但冰层之下,裂出一道缝隙。 “飞走?” “你的那套打法、谈判技巧、风险评估,还有眼光、穿衣打扮,包括现在坐在这里的姿态,哪样不是我教的?” “难道我要看着你用我教的东西,去做围着另一个女人转的局?” 陆子榆闭上眼,眉头紧蹙。 过了许久,她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沉了不少:“你教我的是怎么不出错。” “那还不够吗?”许颜君问。 陆子榆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她让我知道,出错也没关系。” “很好。”许颜君忽然笑了,很淡,“越来越有底气了,看来这个谢知韫还真的挺有本事。” “不过让我更好奇的是,”她声音忽然压低,“子榆,你真的了解那个谢知韫吗?” “你查她?” 陆子榆眸子微微一晃,很轻,随即很快稳住。 但许颜君看见了。她两指继续夹起高脚杯底,轻轻在桌上晃动。 “没错。”许颜君不置可否,语气很是随意,“你知道最有趣的是什么吗?在这个大数据时代,这个谢知韫居然像个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人,信息干净得不正常。” 陆子榆下颚线不自觉绷紧,手指也蜷成了拳。 许颜君轻笑一下,抿了口酒,继续道: “没有学籍,没有就医记录。身份证上的籍贯,倒是写得规规矩矩,一个小村子,我都懒得深挖。不过——”她目光骤然转向陆子榆,意味深长,“这些都是你用我的人脉,替她补的,对吧?” 陆子榆的呼吸微微一滞,但也只是一瞬,便迅速恢复惯有的节奏。 “你查不到。我也不关心你查到什么。” 许颜君脱口而出:“你是不关心?还是不敢关心?” 空气凝固了一瞬。陆子榆呼吸不自觉加重。 “你以为你护着的是个单纯漂亮的小姑娘,有时候人心未必和你想象的一样。” 听到这里,陆子榆突然释然地笑了。 “许颜君,你现在说这些,是想挑拨离间,还是想证明你是在关心我。” 许颜君放下酒杯,慢慢站起身。 “我只是在提醒你,你现在站在悬崖边上。而你身边的人,未必能陪你跳下去,说不定还是推你下去的那个。” 陆子榆也站了起来。她虽然个子比许颜君矮了一个头,但依旧仰头,直视那锐利刺来的目光。 “你如果只是想用这些话动摇我,没必要。” 许颜君轻轻“啧”了一声,眼神在陆子榆脸上流连了一会。 “你护起人来的样子,还是和以前一样,让人无法拒绝。她也是这么对你动心的吗?” 她悠悠举起酒杯,又饮了一口。 陆子榆没说话,似乎想起了一些过往,眉头拧紧了些许。 看到她的反应,许颜君满足地笑了:“你猜,如果我继续往查下去,还会发现什么秘密?一个假身份?还是更精彩的故事?” 陆子榆讥讽一笑,冷道: “你去查。” “但你最好想清楚。动我可以,动她……” 她停住,没说完。 但那一刻,许颜君突然清楚地感觉,空气中被无声划下一道界线。 陆子榆端起那杯没动的酒,一饮而尽,酒杯重重磕在桌上。 “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你现在做得再多,我也不会回到以前了。” 她转身离开,每一步都踏得稳当。 没有回头。 -------------- 陆子榆随着人流走向出口。 第105章 酒店那扇巨大的旋转门就在眼前,缓慢而沉默地转动,将一个个身影吞入,又吐出。 她踏入其中一个玻璃隔间,随着机械的推动,缓缓向前。 大提琴和钢琴交织的旋律,很熟悉,不知是从身后的大堂,还是从她记忆深处,幽幽传来。 琴弦的拉扯循环往复,钢琴的和弦敲击着同样的节奏和路径。 她这才想起,是波兰作曲家abel korzeniowski的《revolving door》。 那是她曾经单曲循环了一整年的背景乐。 旋转门转了一圈。 记忆被猛的敲开一道缝隙。 她想起有一次,加班到凌晨,带着满身疲惫,和一点点被隔壁部门大领导表扬后的雀跃回到家,想和许颜君分享。 许颜君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她的项目报告,头也没抬。 “这里数据来源不清晰,会被人挑刺。下次给我看之前,自己先检查几遍。” “别以为被其他领导表扬了就能沾沾自喜。还不够。” 那一刻,就像撞到了旋转门的玻璃,闷痛,说不出话。 还有无数个类似瞬间的堆叠。 她的热情,她的想法,她的快乐,总在快要接近许颜君时,被那扇门优雅、冰冷地旋转,隔开。 那种感觉在生日那天尤为清晰。 旋转门又转了一圈。 前一天,因为唐柠邀她和大学室友生日聚会,许颜君生了气,丢下一句“圈子太乱”和“和我在一起还不够吗?”后,便一整天没有消息。 她缩在床上,耳机里就是这首《revolving door》。 大提琴的每一个颤音都像拉扯着她的心脏。 是她的要求过分了吗? 是她不够体谅吗? 为什么明明受了委屈,心里却先涌起对自己的怀疑? 直到夜深,一阵岩兰草的气息从身后将她包裹,还混着淡淡的红酒味。 那味道曾经让她觉得安心,此刻却沉闷得喘不过气。 “子榆,生日快乐。”许颜君的呵气声贴着耳垂。 接着,许颜君打开一个盒子,里面是她曾经在奢侈品橱窗前多看了一眼的项链。价格抵她两个月工资。 陆子榆没告诉许颜君,那时她脑子里想的是明天晚餐给许颜君做什么菜吃。 而她的视线也只是不经意地停在项链上。 就只有那么一瞬。仅有的一瞬。 盒子里除了项链,还附了一张卡片。是许颜君的亲笔: “to my girl. happy birthday.” 许颜君亲手为她戴上,指尖冰凉,语气却尽是温柔:“喜欢吗?” 陆子榆没说话,好像在等待什么。 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 旋转门再次转动了一圈。 她看着许颜君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 她的鼻子还在泛酸,眼睛还在发涨。 她知道,该说那两个字。 说别的就是她不懂事了。 她试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太哑,听不清。 她只能挤出一个自以为不假的微笑,重重点了点头。就像每次吵架完那样。 许颜君笑开,那笑容很真,很美,随即将她拥入怀中。 《revolving door》的旋律又在脑中响起。 她才发现,自己就被困在这首曲子的旋转门内。 进去,出来,再进去,转得头晕目眩。 每一次循环,都把她带回原点,带回许颜君身边。 可她既进不去许颜君心墙最深处,也退不回完整的自己。 旋转门依旧在转。 脑海中的旋律渐弱,汽车鸣笛声,路人交谈声一齐涌入耳内。 陆子榆猛的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旋转门外。 心脏还在胸腔里沉沉跳动。 冬日泠冽的夜风扑面而来,她深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灌入胸腔,带着点腊梅、尘埃、尾气,还有许许多多说不出的香味,怪味。 但这味道却让她觉得前所未有的真实。 像是感受到了某种声音的呼唤,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置顶聊天框的那个青绿色头像,备注只有一颗红色爱心。她开始打字。 陆子榆:谈完了。马上回家。【小猫抱抱.gif】 消息刚发出,对话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几秒后,一张图片跳了出来。 谢知韫:【图片.jpg】 陆子榆点开。是厨房灶台的一角:砂锅里炖着汤,热气模糊了镜头。一旁放着两幅洗净的碗筷。电饭煲显示“米饭保温状态”。 没有别的言语。 这就够了。 陆子榆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拉开车门,踩下油门,动作比来时轻快许多。 容悦酒店外灯火依旧辉煌。 她借着后视镜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旋转门。 旋转门内的包厢,许颜君依旧坐在原处。 侍者悄然撤走了对面空着的酒杯,仿佛那里从未有人坐过。 《revolving door》还在演奏。 大提琴如泣如诉,钢琴音清冷孤高。 许颜君记得这只曲子。 很多个夜晚,她在书房处理邮件时,会隐约听到从卧室里传来这首旋律,循环播放。 她也觉得那首曲子很好听。很古典,很优雅。 她也知道陆子榆爱听,但她从未问过,也从未在意为什么。 她想,子榆应该是和自己一样,欣赏其中的典雅。 她笑了。 和陆子与隔着门,共同分享着这首曲子。 包厢内,旋律还在继续,但那个曾与她旋律中的人,已经不在门内了。 她缓缓坐下,端起自己那杯酒,一饮而尽,眸光重新变得锐利。 第88章 星灯相吻 知榆阁的寒冬在长青资本注资的那一刻宣告结束。 陆子榆将年终奖确认邮件检查完毕,清脆敲下回车键,靠在椅背,看着窗外,长舒一口气。 一声声邮件接收提示音此起彼伏地响起,办公室里压抑了许久的乌云,终于被随之而来的高呼、暗叹,吹得烟消云散。 “小陆总万岁!”唐柠破门而入,声音差点掀翻天花板。 除了年终奖,陆子榆还包下了蓉都欢乐谷团建,包车包饭,外带五天小长假。 不过,她自己则挑了一个工作日的清晨,避开了闹哄哄的人群,带着谢知韫出了门。 一月中旬的蓉都,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透着股冷飕飕的湿意。 陆子榆手握方向盘。她今日穿得轻便休闲,白卫衣黑羽绒服配运动鞋,长发扎成马尾。谢知韫坐在副驾,米色羊绒衫外搭咖色大衣,黑发披肩。 “子榆,今日真不用去公司?”谢知韫看着窗外倒退的银杏枯枝,轻声问。 “不去。”陆子榆单手打了个帅气的圈,回正方向盘,语气轻快,“有唐柠和周屿守着,咱们今日的任务只有两个字:快乐。” 她指了指不远处“欢乐谷”三个字的广告牌。 欢乐谷门口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工作人员靠在检票口聊天,见她们来了才打起精神。 陆子榆领着谢知韫刷了身份证,踏入了这个花花绿绿的园区。 谢知韫抬眼望去,看入了神。 “巨型车轮”在远处缓缓旋转,红黄紫色的“巨龙”蜿蜒在空中,偶尔传来几声机械试运行的“空隆哐啷”声。 “这些……全是供游人嬉戏的?”她问。 “对啊!圈这么大片地,就是为了让人玩!”陆子榆放眼四周,指了指不远处的双层旋转木马,“我们先从温柔的开始!” 谢知韫走的很慢,沿途穿过几个还没开机的设施,她会偶尔停下来看看说明牌,或抬头仰望那些高耸裸露的钢铁支架。 陆子榆也不催,只挽着谢知韫,随着她的步子走走停停,看她的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此时的旋转木马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排队——毕竟谁没事工作日来欢乐谷啊! 谢知韫盯着圆台上那五颜六色、形态各异的木马,神色微怔。 “这是……马?” “游乐园的标配。”陆子榆牵着她跨上台阶,挑了两匹并排的白色马儿。 谢知韫撩起大衣下摆,翻身上马,衣袍一拂,动作干净利落。她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平视前方,右手下意识虚握在马脖子处,似乎是去找那缰绳。 嚯,这架势比古装剧的大侠还潇洒。陆子榆心想。 随着音乐响起,木马开始上下起伏。 “怎么样?有没有一种……梦幻感?”陆子榆坐在马上,一边晃悠一边笑。 谢知韫感受着身下有规律的颤动,又看了看旁边一动不动的塑料马头,神色困惑。 “子榆,这马皮相华丽,彩绘华美,却只会原地踏步。”她顿了顿,惋惜地摇摇头,“与我年少时在汴京西郊所骑的青海骢相比,少了几分风驰电掣的真趣。” 第106章 陆子榆笑的差点掉下去:“好好好,我们知韫是见过大场面的。不过这是浪漫,不是赛马……” 谢知韫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手掌轻轻拍了拍马脖子,悠悠然闭上了眼,看起来还挺适应。偶尔还朝陆子榆投去一眼宠溺的笑。 陆子榆暗自嘀咕:明明是想让她感受一下“公主梦”,怎么看上去像是哄小孩一样的陪我玩。 从木马上下来,不远处突然爆发出尖叫。 两人同时抬头。 那是欢乐谷全木质轨道的过山车——“大漠拉力赛”。 巨大的木架交错重叠,像一只卧在寒冬里的枯木巨龙。 此时一列车正从最高点俯冲而下,木轨发出雷鸣般的轰响,伴随寥寥几人变了调的呼喊,有人更是高喊“妈妈!救我!” 谢知韫停住步子,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陆子榆观察到她的表情:“怕吗?” 谢知韫摇摇头,目光仍追随这那列小车翻滚:“我有些不解。这莫非……是什么受刑的器械吗?为何这些人故意寻此惊骇之事来做?” 陆子榆揣着手解释:“这叫过山车。明知道是安全的,但是那种高速、失重的刺激会让人……上瘾。嗯……你就当现代人爱没事找事。” 谢知韫沉思:“原来如此,就如那纵马越崖,明知或有危险,却贪恋那一瞬的腾空之快?” “对对对!”陆子榆眼睛亮了亮,“怎么?你有兴趣试试吗?” “有趣,那便一试。”谢知韫点头答。 两人坐进第一排,液压杆“咔哒”一声扣死。 随着链条拉动齿轮,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车开始缓慢爬升轨道。 陆子榆手心开始冒汗,她侧过脸,见谢知韫正低头研究一旁的木质轨道。 “子榆,我瞧这木架全无榫卯,皆是生铁铆钉,真是巧妙。” 车还在攀升。 陆子榆紧张得屏住呼吸,而谢知韫却在看脚下的园区全景。 “嗯,站得高,的确看得远些。只是此举……” 谢知韫话还没说完,车头瞬间消失在最高点。 风声灌满耳朵,失重感夺走呼吸,木质轨道在身下嘎吱狂响。 陆子榆双手紧握扶手,张开嘴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侧头看谢知韫,只见她闭了闭眼,又睁开,坐姿端正。只是那张清丽温婉的脸此刻紧紧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过弯时,离心力把人往外甩,她死死抠着扶手,身子只是微微晃了一下,全程一声不吭。 陆子榆见此,也没心思喊了,掌心包住谢知韫紧攥的手。 车子回场,液压杆解开的第一时间,她转身去扶谢知韫。 “没事吧?是不是太吓人了?你脸色有点白……” 谢知韫站起,脚步虚浮了一下,但很快稳住。她理了理凌乱的发丝,眼神里逐渐透露出一种“也不过如此”的劲头。 “无妨。子榆,你说的刺激,我体会到了。倒是……别有一番趣味。”她一本正经补充,“只是,那车颠簸比马车更甚,且风刮得紧,险些要了我仪态。” 陆子榆笑弯了腰:“你……你偶像包袱也太重了!哈哈哈!想叫就叫嘛,憋着多难受。” 谢知韫在一旁看她笑,唇角也弯了起来。最后无奈摇头,伸手去拉她:“子榆,笑够了吗?” “笑、笑不够……”陆子榆捂着肚子,“知韫,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谢知韫耳根红了,别开脸:“还玩吗?” 陆子榆一听,愣了几秒。 没想到这平日里安静沉稳的小古人,不喜欢文雅的项目,竟然好这口。 “玩玩玩!”她立刻站直,眼中放光,“走!带你玩个更刺激的。钢铁轨道,保证不颠!” 这次,陆子榆直接带着谢知韫去了“西域飞天”——欢乐谷的垂直过山车。 当车头终于爬升至九十度的坡道,锁扣卡住,正对地面俯瞰时,陆子榆感觉身旁握着她的那只手,猛地一紧。 “子榆……”谢知韫的声音终于带了一丝颤。 “没事,我在这儿。怕就抓紧我。”陆子榆转头看她,反手与她十指紧扣。 “……有你在,我便不怕。”谢知韫回望她,轻声道。 锁扣“咔”的解开。 陆子榆喊道:“叫出来!知韫,可以叫出来——” 下一秒,坠落。 耳边传来一声清冷却坚毅的长啸,手上传来的力道更大了。 “啊——!” 这是陆子榆第一次听见,谢知榆在这个世界毫无顾忌、酣畅淋漓地放声大喊。 她也跟着一同呼喊。 下车时,不知是因为刚才被风吹的,还是因为太过兴奋,谢知韫的眼角竟泛着淡淡的红。她胸口剧烈起伏,看着陆子榆,眼里闪烁着鲜活的亮光。 “怎么样?”陆子榆问。 “像是魂魄离了肉身。”谢知韫开口,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快意,“这种疯魔,确实让人肆意快活。”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想再玩一次。和你。” 这一句,直接把陆子榆下巴都惊掉了。 紧接着,不仅垂直过山车玩了第二遍,跳楼机、大摆锤、海盗船……陆子榆也带谢知韫一一体验了个遍。 跳楼机直线下落时,陆子榆闭眼胡乱喊着谢知韫的名字,谢知韫却在失重中睁眼看地面。 大摆锤甩到最高点时,谢知韫甚至一改之前矜持的模样,学着陆子榆的样子张开了双臂。 陆子榆打趣她这适应能力和心理素质堪比战斗机飞行员。 到了鬼屋门口,陆子榆觉得自己终于到了找回主场的时刻。 毕竟她可是阅恐怖片无数。什么《咒怨》、《山村老尸》、《午夜凶铃》都是她拿来下饭用的——虽然是配着《好运来》一起食用。她美其名曰“辟邪”。 向鬼屋通道内望去,里面阴风阵阵,乌漆麻黑。 “知韫,这里面很吓人,你要是怕,就抓紧我。” 陆子榆拍着胸脯,但自己的腿肚子却在抽筋。 她将谢知韫揽在怀里,在一片漆黑中缓缓挪动。 “呜——啊——” 经过一个看似正常的窗户,一个“鬼”顶着血糊糊脑袋给陆子榆来了个贴脸杀。 “妈呀!” 陆子榆惊叫唤一声,往后一跳,整个人像树袋熊似的挂在谢知韫身上,一边瑟瑟发抖,一边伸出一只手乱晃,试图挡在谢知韫脸前。 “别怕别怕!我保护你……” “子榆,放开……”头顶传来有些无奈和宠溺的声音。 “我不放!它要咬你了!啊——妖魔鬼怪快离开!”陆子榆闭眼乱叫。 她眼皮虚开一条缝,从谢知韫怀里抬起头。见她面色从容,借着幽微绿光,和扮鬼的npc四目相对。 可能以为谢知韫是“坦克”,那npc悻悻退了回去,临走时还不忘对陆子榆又鬼吼一声。 陆子榆又闭眼将头埋了回去,肩头传来几下轻柔的拍抚。 待npc走远,谢知韫从容评价道:“那人脸上血浆发亮,并非真血。且那假肢……” “谢知韫!”陆子榆探出头,崩溃喊道,“这是鬼屋!你这样一点氛围感都没了,还显得我很没面子。”她不服气地撅了撅嘴。 谢知韫看陆子榆快要气哭的脸,似乎领悟到了什么,了然点头。 她沉默了一秒,随即收敛神色,故作惊恐状道: “诶呀,方才好生吓人。子榆,你可要护紧我,莫让这恶鬼伤了我。” 陆子榆气得跳脚:“你这演技也太拉跨了!” 谢知韫没应,只是在黑暗中寻到陆子榆的手,十指相扣,笑得更深了。 天色渐晚。 摩天轮轿厢缓缓上升,园区灯光在脚下渐次亮起。 陆子榆累极,脑袋搁在谢知韫肩上,手里捏着一张抓拍的照片。 那是她们坐过山车时留下的——陆子榆闭眼尖叫,谢知韫长发乱舞却目光坚定地看着前方。 “这张洗出来,我要揣在包里。”陆子榆嘟囔着。 “不许。”谢知韫轻声道,伸手接过了照片,指尖摩挲着陆子榆那张惊恐的脸,“这照片,留给我做个药引。” “什么药引?” “日后若是心情烦闷了,便拿出来看上一眼。”谢知韫侧过头,语气温柔得不像话,“看上一眼,心跳便能如今日这般快上几分,最是解忧消愁。” 陆子榆笑开,抬起头,对上谢知韫那双清亮的眼,轻声道: “知韫,今天开心吗?” 谢知韫点头道:“开心。见你欢笑,便更觉开心。” 摩天轮升到最高点。 窗外,万家灯火正如星海般在大地上铺开。 陆子榆鼻子一酸,握住谢知韫的手。 “那我们以后,要把世界上所有好玩的都玩一遍。我还要带你去迪士尼,去环球影城,去看极光,去自驾,去看海,去……” 第107章 话音未落,只见谢知韫的脸忽然凑近。 陆子榆还没反应过来,唇上便覆来一片温软。 待那片柔软退开,她还愣在原地,面上缓缓晕开一抹红:“怎么?今天不怕是大庭广众了?” 谢知韫红着耳根道:“对不住,子榆……方才忍不住了。” “这有什么好抱歉的,”陆子榆叹了口气,“你真是……” “真是什么?”谢知韫问。 “你真是,这张嘴……开口就把我拿捏。”陆子榆低声喃喃。 谢知韫眸光狡黠一闪,故作沉思:“那……子榆指的是我刚才说的话,还是刚才的吻?” “谢知韫,你简直学坏了!”陆子榆一脸羞赧,假意生气地捏了捏谢知韫的脸。 谢知韫扬眉道:“要是能将子榆拿捏,我变坏一点也无妨。” 陆子榆被堵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但所有的话都已写在了那红透的耳朵上。 过了许久,谢知韫又补了一句: “去哪儿都好,只要同子榆一起。” 第89章 归乡初见 周五晚上,家里暖气片开得很足,熏得人脸颊发烫发红。 窗户玻璃上凝了层白蒙蒙的雾,将外头的灯光晕开来,成了模糊的色块。 电视屏幕亮着,一红一蓝两个小人挤在卡通厨房里。 陆子榆半干着头发,站在电视前,一首拿着手柄,一手食指在屏幕上两颗黄星的位置点点画画,蹙眉正色: “知韫,根据上一场看,我们还有很多提升空间。” 谢知韫盘腿坐在沙发上,手中也握着手柄,听得极其认真,时而点头,时而沉思。 原来,在唐柠的强烈安利下,二人在探索新的双人游戏——《胡闹厨房2》。 唐柠原话是:“小子榆,小韫老师,你俩平时太养生了,需要来点刺激的!” 目前看来,她们卡在了某一关。 陆子榆指尖划出行动轨迹:“下一场开局,你先丢五个肉,我来切和煎,顺便把汉堡饼摆盘。你在那边切番茄和生菜……” 一番慷慨陈词完,她扶了扶眼镜:“下一场的战术布局就是这样,我们一定要到三颗星。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只是……”谢知韫摇摇头,沉吟片刻后补充,“子榆,你玩这游戏,竟比开季度会议还严肃几分。” 陆子榆愣了几秒,眨眨眼,脑子里快速倒带,随即笑开,手柄都差点掉在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她边笑边坐回沙发,牵过谢知韫的手捏了捏,“我职业病犯了哈哈哈……唐柠还说这游戏培养感情,我看是把我班味给激活了……” 谢知韫嘴角弯起一个宠溺的弧度:“无妨。子榆指挥有方。按此战术,三星可期。” 两人相视一笑,空气里都是轻松惬意的氛围。 手机在这时忽然响了。 陆子榆看了眼屏幕,是陆子怡。这个点打来,不太寻常。 “喂?祖宗,怎么想起我了?又看中什么游戏?”她接起来,声音懒洋洋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才传来一声:“……姐。” 声音有点哑,不是平日咋咋唬唬的调子。 陆子榆立刻收敛了笑容:“怎么了?” “外婆……”陆子怡吸了吸鼻子,“下午说头晕,站不稳。送到医院,说劲动脉有斑块,堵得厉害。” 陆子榆手指骤然失力,手柄滑脱。 “现在怎么样了?做手术了吗?在哪?”她声音紧绷。 “在人民医院。手术刚做完,挺成功的,就是现在麻药还没过。医生说外婆年纪大,要住院观察几天。” 陆子榆松了口气,但眉头还皱着:“怎么不早告诉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许久,只有呼吸声。 “子怡?” “嗯……姐……”陆子怡声音更低了,“妈今天签手术同意书,手一直在抖,签完字,笔都掉在地上了。” 陆子榆没吭声,喉咙滚动了几下。 “爸现在还在天台抽烟。他们……”陆子怡顿了顿,“他们其实……想你。就是拉不下脸,所以找我来说。” 客厅里极其安静。陆子榆顶着茶几上一小块反光,看了几秒。 “我知道了。你照顾好爸妈,别让他们太累,也多关心一下外婆。我明天回来。” 陆子怡应道:“好……路上小心。” 电话挂断,屏幕暗了下去。 陆子榆还握着手机,眉头拧在一起。手机还有些发烫。 “家中有事?”谢知韫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陆子榆转过头,见谢知韫正关切地看着她。 “外婆生病,做了个小手术,我得回去一趟。我……我得收拾下东西,明天一早就走。” 她的手捏成拳,开始无意识地在腿上轻敲。 手背覆上一阵温热。 “子榆,稍安。我同你一起去。我懂医术,或可……”谢知韫轻声说。 “别。” 陆子榆脱口而出,但说完她又愣了一下,放缓语气:“你在家等我回来就好。我就待两天,看看情况,很快就回来。” “而且……”她避开谢知韫直视的目光,声音低了下去,“上次闹得那么不愉快。我怕我爸妈为难你,他们要是说难听的话……” 谢知韫抚着她的手道:“正是因上次不愉快,才更该去。” 陆子榆抬眼看谢知韫,语气有点硬:“我们的感情不需要他们的认可。你也不需要受那个气。” 谢知韫摇摇头,浅笑道:“我知你心意,我也并非要你违背本心去讨好双亲。” “只是……父母在世,人生尚有来处。即便有分歧,亦是世间难得的福分。” 陆子榆鼻子一酸,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她们刚开始运营知榆阁那会儿,记不得具体哪一天了,只记得是个阴天。谢知韫在客厅整理药材,平淡地提过一句。 “靖康之乱后,不知父母坟冢在何处。” 她当时正忙着打包发货,随口应了一声,等忙完才回过味来,心口像被揪了一下。可谢知韫已经转开话题,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她回过神,听见谢知韫声音轻了些:“你为我与他们生出隔阂,我心中难安。且此去,不为求认可,只为陪你面对。” 她停顿,将手指与陆子榆根根相扣,眸子像含着水:“你只需知道,无论风雨,我愿与你并肩。” 陆子榆也将紧扣的手加重了力道,作为回应。 “对不起知韫,之前是我没考虑……” 谢知韫双指轻轻抵住她的唇,轻轻摇头,仿佛所有的话,她都已了然于心。 陆子榆迎着她的目光。那目光是那么温柔,坚定,平静。她就这么看了很久。 最后,她吸了吸鼻子,将头埋在谢知韫颈窝,蹭了蹭,嗅着那股安心的药香。 “好,我们一起。” ------------- 周六上午九点多,车开进市人民医院。 下车后,陆子榆给妹妹发去消息。 她放下手机,撇见身旁,谢知韫手交叠在身前,指尖不住摩挲,便问道: “紧张吗?” “嗯。”谢知韫坦诚答,“既是子榆的亲人,自当敬重。” 陆子榆眼角弯了弯,牵过她的手:“我在你身边,顺其自然就好。” 普外住院大楼内,消毒水味道很浓,偶有家属低低的交谈声。 米色大理石地砖被拖得蹭亮,映出顶上的灯管,更是白得刺眼。 刚出电梯门,陆子榆便看见两个坐在走廊尽头长椅的佝偻背影。 “姐!”陆子怡起身,朝陆子榆挥挥手。 陆子榆朝谢知韫点点头,走到近前,看了父母一眼。 李琴肩膀微塌,捏着一沓单据,纸张边角被捏得发皱,眼框还有些红肿。 陆斌靠在椅背上,一身半旧深蓝夹克,眉头紧锁,眼底黑青。 陆子榆开口:“爸,妈。外婆怎么样?” 李琴抬起眼皮,母女俩的视线对上了一秒。而后,她视线落在陆子榆和谢知韫紧紧交握的手上,别开了脸。手指有点抖,一张单据掉了,她慌乱去捡。 陆斌站了起来,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发出声音。 “醒了,医生说没事了。”李琴说。 “……回来就好。”陆斌说。 空气像凝固的胶,稠得让人呼吸困难。 陆子怡赶紧往前一步,脸上堆起笑,看向谢知韫道:“谢姐姐也来了呀!路上辛苦了吧?开了多久?” “半个多小时,不算久。”谢知韫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子怡好。” 她转向李琴和陆斌,略微躬身:“叔叔,阿姨。” 陆子榆牵着谢知韫的手又紧了紧,喉咙滚了滚道:“爸,妈。这是……谢知韫。” 李琴和陆斌一齐看向谢知韫,眼神都很复杂,但也没有敌意。 第108章 谢知韫迎着他们的视线,不卑不亢,只是平静地站着,等了一会儿,才开口: “听说外婆手术,我与子榆一同来探望。备了些薄礼,希望不嫌弃。” 李琴愣了好几秒,才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麻烦了。” 又是一阵沉默。 走廊上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轱辘声由远及近,由近及远。 陆子榆深吸一口气,打破僵局:“我能进去看看外婆吗?” 陆斌点头:“去吧。刚醒,别让她说太多话。” 外婆躺在病房靠窗的那张床。 灰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手上埋着留置针,液体一滴滴往下漏。 “小榆回来了……”见陆子榆进来,她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工作那么忙,还跑回来做啥。” 陆子榆走到床边,握住外婆枯瘦的手,柔声道:“您生病了,我肯定要回来的。” 她侧过身:“外婆,这是我朋友,谢知韫。懂医,专门来看您。” 外婆眯着眼,目光温和:“小姑娘长得真漂亮……” 谢知韫颔首,上前半步,一旁的椅子坐下,轻声道:“外婆好。您现在感觉如何?可还有胸闷头晕?” 外婆道:“就是没力气。别的没啥。” 谢知韫道:“术后气血亏虚,乏力是正常。” 她说完,看向陆子榆,眼中带着询问。 陆子榆明白她是在问自己是否可以给外婆把脉,便点点头。 谢知韫转过头,恭敬道:“外婆,可否让我为您把把脉?只做参考,主治还是听医院大夫的。” “好,好。”外婆伸出手。 谢知韫坐正,三指搭在外婆绕关三寸,垂眸凝眉。 陆子榆站在一旁,就静静望着那道侧影,看入了迷。 过了大概一分钟,谢知韫收回手,掖好被角。 “脉象虚滑,却是术后失养之症状。”她顿了顿,“外婆平日是否偶有腰膝酸软?” 外婆有些惊讶:“是啊……你怎么知道?” “脉象可见一二。”谢知韫莞尔,又转向陆子榆和立在门边的李琴,“术后饮食,可适当添加山药、黄芪、枸杞,益气补血,对术后调养有益。” 外婆笑了,看了谢知韫好一会,点了点头:“好孩子,有心了。” 二人走出病房。 谢知韫走到李琴跟前,从包里取出一个褐色油纸小包。上面还有一张便签,字迹娟秀工整。 她双手递上:“阿姨,这是我自己配的一点药膳料包。内有黄芪、当归、山药、茯苓等。药性平和,可用于术后调养。用法和禁忌都写在纸上了。” 她停顿一下,补充道:“您若觉得可用,可以问问主治大夫。不方便的话,留着也无妨。” 李琴呆愣原地,迟疑了两秒,伸手接过。 “……谢谢。”她低声道。 谢知韫摇摇头道:“您客气了。” 陆斌忽然开口:“小谢是吧?你……学医多久了?” 谢知韫答道:“小时跟着父亲习医,至今……已有十五年。目前正随中医院田娟主任跟师学习,也在准备中医本科自考。” 陆斌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眼里的审视淡了。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还在,但空气似乎稍稍流动了些,没那么稠了。 陆子怡观察着几人神色,插话道:“妈,姐和谢姐姐开车来的,还没吃饭呢。要不我先带她们放行李?” 李琴看了眼陆子榆,指尖扣着衣角:“……家里床铺收拾好了。” 陆子榆平静道:“我们定了医院旁边的酒店,方便。晚点再过来。” 李琴别开眼:“……随便你。” 第90章 天台夜话 酒店就在医院马路对面,窗户正对住院大楼。 陆子榆住院部配着检查缴费,忙活一下午,连晚饭还没吃。直到天色已暗,她才再次刷开酒店房门。 见谢知韫已洗了澡,换好睡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本书。 “回来了?”谢知韫道。 “嗯。”陆子榆答。 她将包丢在椅子上,见桌上摆着份打包好的柳叶蒸饺,余温尚在,筷子端正并在一旁,不禁心头一酸,几口吃净。 房间很安静。空调发出低低的嗡鸣,窗外偶尔有车灯光弧打在天花板上,一闪而过。 陆子榆忽然开口:“今天看到我妈,头发白了好多。”她望向窗外住院楼的灯光,“上次回家……好像还没这么多。” 谢知韫不知何时已放下书,站到她身后,将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陆子榆转过身,眼眶泛红,在灯下蒙了层水光。 “子怡说,她在外婆做手术时偷偷哭了好几次。” “我知道他们做的不对……他们说的话,做的事,伤了我的心,也伤了你。可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谢知韫。 “可是看到他们那么累,变老了的样子,我心里……还是难受。” 谢知韫将手抚在陆子榆脸上,拇指轻轻摩挲,掌心温热。 “此乃人之常情。血浓于水,关切和委屈,可以并存。”她轻声说。 陆子榆嘴角轻轻弯了弯,随即放下:“我想……和他们谈谈。把该说的话说清楚。关于你,关于我,还有我们的以后。” “好。”谢知韫应道。 陆子榆一怔:“你……你不问我打算说什么吗?不担心我和他们又吵起来?” 谢知韫摇头,眼眸温柔似水:“你自有分寸,我在此处等你。” 她伸手,理了理陆子榆两鬓碎发:“无论谈得如何,你归来时,无需独对夜色。” 陆子榆眼波微动,喉咙滚了滚,重重点了下头。 “我很快回来。” “嗯。”谢知韫应道。 “咔哒”一声轻响,门被关上。 谢知韫走到床边,看着楼下。 过了一会,陆子榆的身影出现在街道上。沿着斑马线,走向医院,融进夜色。 冬夜寒凉,街灯昏黄。 陆子榆将羽绒服拉链往上提了提,下巴缩进领口,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是母亲下午缴费时疲惫的眼神,一会是父亲和医生说话时弓着的背。 路过蓝旗便利店,灯光晃眼,她抬头,脑子里响起陆子怡的声音。 “姐,你不知道,家里……变了很多。” 当时,她和陆子怡在便利店买完东西。陆子怡接过她手中的袋子,眼中亮晶晶的。 “爸以前不是老说刷短视频浪费时间吗?他现在自己还偷偷刷,你知道我看到他在刷什么?” 陆子榆愣住。 陆子怡憋着笑:“他在搜‘如何和同性恋子女相处’,还关注了个什么叫‘彩虹家庭’的账号。” “哦对了!还有你的直播间!他不发弹幕不点赞,但每次你和谢姐姐直播,他都要准时候着,看完整场。” 陆子榆想笑,但嘴角刚弯起来,鼻子就酸了。 陆子怡继续道:“妈呢,就更口是心非了。上周末邻居来串门,说你在蓉都做老板,夸你有本事。妈当时没接话,等人一走,我就听她在厨房哼歌,嘴角压都压不住……” 刚说完,她就笑了,又即刻收敛笑容,盯着陆子榆,认真道:“姐,他们其实很爱你,就是……不知道该怎么爱。” 不知道该怎么爱……吗? 陆子榆心中泛起一阵酸涩,加快了步伐,不知不觉间已走到病房门口。 她犹豫了两秒,抬手,轻轻推开门。 外婆已经睡着。陆斌正低头收拾陪护床。李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就着灯光削苹果。苹果削到一半,皮还连在果肉上。 听见开门声,两人同时抬头,手头动作停住。 陆子榆呼吸微促:“爸,妈。我们谈谈吧。” 陆斌和李琴交换了一个眼神,压低了声音:“你外婆刚睡着。” 李琴指了指门外的连廊,起身道:“去那里说吧,安静。” 推开连廊门,冷风呼呼灌进来,吹得人头发乱飞。 陆子榆将碎发别到耳后。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小学二年级,父亲站在学校对面的马路边,粗糙的手指将她的发丝温柔顺到耳后,笑道:“小榆乖,别怕,爸爸就在身后,看着你过马路。” 初中第一次离家住宿,母亲走到校门口,一步三回头,对她喊道:“记得给爸妈打电话!”,转身时似乎用手摸了摸泪。 高考前一个月,父母每周驱车来学校探望,保温桶里装着她最爱喝的银耳汤。银耳撕得细碎,炖得软烂,红枣去核,甜得刚好。 …… 那些画面和眼前父母眼角的皱纹、脸上的雀斑、发间的银丝重叠。 记忆里的他们明明还那么年轻,怎么一下子,就变老了? 她心像忽然被捏住,酸得发涨,涨得发疼。 陆子榆深吸了一口气,开口:“爸,妈。首先……谢谢你们。谢谢你们今天没让知韫难堪。”她顿了顿,“还有,你们照顾外婆,辛苦了。” 第109章 陆斌看着远处道:“一家人,说这些。” 李琴叹了口气:“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那姑娘看起来……是挺稳重礼貌,也有心。” 一阵长久的沉默。救护车的鸣笛声响起,开出急救门诊,渐行渐远,沉入夜色的潮汐。 陆斌转过头,看着陆子榆,忽然开口:“你就认定她了?” 陆子榆迎上目光,没有半秒犹豫:“嗯,就是她了。” 说完,她喉咙不自觉开始发紧,视线开始模糊,但还是努力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爸,妈,我知道你们觉得我不正常,觉得我走歪路,给你们丢人了。”她声音微微发颤。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这么执着?为什么偏偏就是她?” 她长长叹出一口气:“我是姐姐。从小到大,听过最多的话就是‘你要懂事’,‘你要给子榆做榜样’。子怡考试考砸了,你们说‘下次努力’。我考了第二名,你们问‘为什么不是第一?第一名是谁?’” 她努力扯了个笑:“我毕业找工作,你们让我选稳定的。子怡选专业,你们说‘喜欢就好,开心最重要’……” “可在子怡出生前,你们明明也会……为什么?” 一行清泪终于落下。她没管,任它流。 李琴将身子背了过去,肩膀隐隐抖动。陆斌的手撑在栏杆上,指甲扣着铁锈。 陆子榆声音发哽,下巴隐隐颤抖着:“我不是怪子怡,她很好。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对我的要求,永远和‘喜欢’、‘开心’无关?” 风忽然大了,将她的话语吹得有些破碎。 “我不是故意跟你们对着干……我只是好累……我只是想……为自己活一次。” “我以前失恋……不开心,躲回家,在房间里哭……第二天眼睛都肿了……你们没发现。可谢知韫……”她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她知道我喜欢草莓熊,喜欢奥特曼,从来不笑话我。她知道我怕黑,总会给我留灯。我失业了,觉得天塌了,也是她陪着我。公司快垮了,还是她撑着我,护着我……” “无论我多累,只要往身旁看一眼,她总会在那儿……就算什么话都不说,我也就觉得……我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她给我的……是我这辈子都没得到过的,无条件的偏爱。” 说完最后两个字,她眼泪涌得更厉害了。她抬手,狠狠抹了一下,长吁了口气。 “知榆阁能有今天,不光是靠我一个人,也是我们两个人,背靠着背,一步步打出来的。没有她,就没有知榆阁。” 她抬起眼,扫过陆斌和李琴,手颤抖地戳着胸口,目光灼灼。 “爸,妈,我二十八了,我知道自己要什么。你们看看我……看看现在的我。我真的很好,很幸福,很快乐。” 说完,陷入长久的寂静。 风声呼啸,城市嗡鸣。停车场某辆车的车主锁了车,发出短促两声“滴滴”。 李琴捂住脸,刚开始轻微的颤抖现在已经变得剧烈,整个人都跟着抖,抽泣声断断续续,字句都被哭声切得七零八落。 “我们……我们一直以为,对你严一点,要求高一点,就……就是为你好,为你将来铺路……我们不知道……不知道你心里藏着这么多委屈……” 她哭得说不下去,手抵在胸口,佝偻着肩膀。 陆斌始终盯着远方,背挺得笔直,动也没动,像一尊生了锈的铁像。 就这么站了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我们……只是怕。” 他停顿,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子。那双眼在夜色中显得浑浊又疲惫,皱纹也被刻得格外深沉。 “我们只是怕……怕你选的路太难,怕你被人指指点点,怕你老了以后……孤零零的,没人照顾。” “不是……不疼你。不是……” 风还在吹。李琴的啜泣声依旧清晰。陆斌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看着那在风中似乎摇曳的身影,陆子榆心中那块堵着的地方,像被海水的咸湿浸透,悄悄软化。 她开口,这一次声音是释然的平静:“爸,妈,你们早点休息。我……先回酒店了。” 李琴抬起泪眼:“……路上小心。” 陆斌背过身,挥了挥手:“嗯。” 陆子榆转身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内回荡。 声音依旧沉重,却似乎卸下了些重量。 回到酒店,已是夜里十一点。 似乎谢知韫早已算好她回来的时间,她刚推开门,便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肩膀不宽,但很稳,带着清淡的药香。 谢知韫什么也没问,只是静静抱了一会。又从浴室里拧出一张毛巾,替她细细擦拭脸上干了的泪痕。 良久,陆子榆开口,声音举重若轻:“久等了。” 说完,她终于笑了出来。 谢知韫伸手,裹住她空着的那只手,很轻,很慢地摩挲。 “嗯。”她说。 就一个字,陆子榆今晚所有的苦涩,竟都奇异般地卸了下来。 第91章 年在一起 短暂的两天回乡,像忙碌中的插曲。 再次驶回蓉都,灰白仍是这座城市冬日的底色。但细细看去,红色,正一点一点,从这灰白画布上,悄然晕开。 超市里,人形模特穿上红色新装,背景贴着硕大的“福”字。街灯在一夜之间齐刷刷系上中国结,风一吹,穗子晃悠悠。偶有外卖电动车嗖地路过,后座的捆着的红色礼盒也堆了老高。 知榆阁的办公室,键盘声比平时更密、更急。 白板上,“年终冲刺”四个字被加大加粗,四周贴满了五颜六色的便利贴,其中“礼盒包装确认”、“物流最后截单日”、“春节直播排期”几个关键字被不同颜色的笔圈圈画画。 空气里依旧飘着淡淡的咖啡香,还有隐约的……喜气? 大会议室内,唐柠一手扶着梯子,一首指挥着两个员工搬桌椅:“那张桌子靠墙!对,中间空地留下……周屿,灯串挂歪了,左边低点。诶……对对对!” 周屿踩在梯子上,面无表情地调整角度,额头沁上一层薄汗。 陆子榆的办公室门半掩着。 她侧身对门,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对,李总,节前最后一批货,明天必须发走……售后问题?春节我们值班客服在线,您放心……” 挂断电话,她在台历上圈了个日期,又瞟了眼电脑右下角时间——五点二十。 她一把抄起车钥匙,临走前还不忘对着镜子左右理了理发型。 ----------- 晚上六点,天光收敛很快,路灯接连亮起。 自考机构楼下停着几辆车,车窗玻璃蒙着薄薄一层雾气。 陆子榆那辆白色沃尔沃xc60也在其中。她没熄火,开着暖气,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轻轻敲着节奏,目光落在机构门口。 门开了,不同年龄段的学生三三两两走出。谢知韫一身白色羽绒服,肩挎素色帆布包,气质清丽出挑,人群中格外显眼。 她目光在路边扫了一眼,看见车,便径直走来,脚步也快了些。 拉开车门,还是那阵熟悉且淡淡的皂香。 “等很久了吗?”谢知韫坐进来,一边系好安全带一边道,“今日老师讲了些错题,便拖了会儿堂……” 咔哒一声,安全带扣好。她转过头,呼吸停了一拍。 而后,她眸光一亮,落在陆子榆温柔英气的脸上,又移到头发上。 “子榆,你的头发……” 原先慵懒的栗棕色不见了,被染成了茶黑色。衬得她肤色更白,骨相的利落与五官的柔和更显突出,却奇异的和谐,英气中透着甜美。 陆子榆翘起嘴角,下意识抬手捋了捋发尾,语气有点刻意的随意:“哦,这个啊。今天中午抽空弄的。怎么样?” 谢知韫认真端详,眼神一寸寸从发根扫到发尾,又回到陆子榆的眼睛。 “……很好看。”她郑重点头,“黑色衬你。”顿了顿,还是问,“只是……怎的忽然想起染发?” “新年新气象嘛!”陆子榆笑起来,眉眼弯弯,“告别旧发色,迎接新年!而且黑发显年轻,对不对?”她飞快地瞄了谢知韫一眼,又补了一句,“省得某人说我发色像胡姬。” 最后一句是她瞎编的,只是想逗逗谢知韫。 不过谢知韫倒没被带偏,她无奈摇头:“我可未曾那样说过。” 陆子榆拨转向灯,打方向盘,汇入车流。 谢知韫的目光始终没移开她的侧脸,半晌,轻声道:“你怎样都好看。” 红灯亮起,刹车踩停。 谢知韫从包里翻出一张折叠整齐的试卷,展开,递了过去。 “英语检测成绩出来了。” 陆子榆接过,眼前一亮,手指点了点试卷上红笔标记的“67”,语调瞬间高了一度: 第110章 “真棒啊我们知榆!上次还卡在五十多分,简直进步神速!” 谢知韫嘴角微弯,眼里有光:“背了你给的高频词汇。虽然听力部分仍觉吃力,语速快时便听得云里雾里。但阅读理解,似是摸到些门道。” 陆子榆扫了一遍试卷:“上次听力错了一半,这次只错了五个。进步很大了!” 谢知韫羞赧道:“尚可。还需努力。” “尚可什么尚可,我们知韫就是优秀!”陆子榆把试卷小心折好,放回她包里,“听力的话,陆老师再给你分享几个独家秘笈。包你更上一层楼!” 绿灯亮起前,她轻捏了下谢知韫的脸。 车继续随着车流向前。 “对了。”谢知韫忽然想起什么,又从包里掏出一个小袋,解开系绳,“今日跟诊,师兄师姐给的。” 她将东西一样样取出,在腿上摆好:几包不同牌子的辣条,塑料包装油亮亮的,两小袋葱香薄脆饼干,两包五香牛肉干。 “我尝过,”她先拿起一代红色包装的辣条,“这款味最正,辣中透甜。”又指了指饼干,“酥脆,葱香十足。”最后是牛肉干,“五香,韧而不柴。” 她将每样都往陆子榆那边推了推:“都给你留了一两份。”又专门拿起辣条,在手中晃了晃,“知你喜辣,这个多要了几袋。” 陆子榆认真听着,不时侧过眼,看谢知韫一本正经给自己分享零食的模样,感觉自己像吃了一颗小熊软糖,软乎乎,甜滋滋,嘴角怎么压也压不住。 “知韫,你是去学习,还是去搜罗零食的呀?”她调侃道。 谢知韫正色道:“师兄师姐热情,却之不恭。且……”她看向陆子榆,眼神清澈,“我想着你或会喜欢。” 前方又是红灯。 谢知韫撕开一袋饼干,递到陆子榆嘴边。 陆子榆张嘴接过,嚼吧嚼吧,含糊道:“嗯~好吃。” 心里那点甜更浓了。 “慢些吃,莫噎着。”谢知韫柔声道。 她自己也拿了一片,小口吃着,目光投向窗外。 陆子榆咽下饼干,清了清嗓子:“好啦,我们还得留着肚子,吃今晚年会大餐呢。我订的那家自助,海鲜和烤肉是一绝,还点了你喜欢的芋圆奶茶。” “好。”谢知韫笑着应道,把剩下的零食收回袋子。 ------------- 推开门,知榆阁办公室完全变了样。 没有酒店宴会厅的隆重,却是自己地盘上生出的热闹。 墙上绕了一圈暖白色的串灯,忽闪忽闪,像星星。五颜六色的气球被绑在各处,被空调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白板上画着一只抱着香囊的卡通小马,憨态可掬,旁边写着“知榆阁·年在一起”,一看就是唐柠的手笔。 长条桌拼成临时自助餐桌,银色保温餐盖冒着热气,海鲜、烤肉、甜品分区分明。蒜蓉香混着黄油焦香,直往鼻子里钻。音响连着欢快的音乐,氛围感恰到好处。 大家端着盘子,三三两两聚着,聊着回家的车票和今晚的菜单。 周屿正在调试投影仪,听见门响,抬起头:“子榆,谢老师。” 唐柠从餐台后露出脑袋,一手举着架子,一手举着奶茶:“来啦?烤羊排刚送来!” 陆子榆笑道:“人都齐了?” “齐了齐了,就等你们了!” 三十个人,不算多,但把办公室塞得满满当当。 陆子榆站在台上,拍了拍手,音乐被调低。 她手中端着杯奶茶,也没拿话筒,就这样看着所有人。 “大家安静一下,听我说两句。” 她将目光扫过所有人,笑了笑。笑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明亮的温暖。她清了清嗓子,开口: “首先,感谢大家这一年。真的辛苦了。咱们今天不谈工作,就一条:吃好,喝好,玩好。” 人群里响起欢呼声、口哨声,有人喊:“陆总豪气!” “去年,知榆阁还是我和知韫偶然聊起的一个念头。” 她停下,目光在人群看向谢知榆,谢知韫也看着她,唇角轻弯。 两人隔着六七米的距离,中间有人走动,有人低头取食,两人目光却好像被线牵在一起,一起回到了那个狭小的客厅。 “我记得特别清楚,那会第一个视频,还是我和知韫还在家里书房拍的,妆造也是我纯手工,还给她差点化成了蜡笔小新眉。”陆子榆继续说着,话里带上了回忆的柔软。 “第一次安神香囊预售完的时候,我俩高兴得快跳起来,结果坐在客厅地板上贴了一晚上快递单,第二天头晕眼花。” 善意的哄笑响起。 陆子榆看向周屿:“后来,周屿来了。我们才知道,后台可以这么顺滑。” 周屿浅笑点点头。 陆子榆看向唐柠:“再后来,唐柠来了。我们的产品和视频有了温度。” 唐柠扬了扬眉尾,一脸得意。 陆子榆环视一周,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停留了一瞬:“再后来……赵夕、刘璐、霞姐也加入,团队慢慢长大,有了在场的每一位……我们也终于搬到了现在这间办公室。” 她鼻头泛上一阵酸,强行压了下去,声音更低,又有些颤。 “我们遇到过困难,遇到过封杀,站在过悬崖边……我那时觉得第二天就得跟大家说对不起的时候……” 办公室安静下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也没了,只有空调嗡嗡的风声。 她笑着叹了口气,笑里是过尽千帆的释然:“但也是那时候,我看见你们每一位的努力,看见唐柠,看见周屿,看见……”她重新将目光定格在谢知韫身上,“看见我最好的搭档,知韫……” 谢知韫迎着她的目光,安静回望,眸子似也染上了一层晶莹的水光,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仿佛所有未尽的言语,未言明的情绪,过往经历的种种……都融在这一眼的交汇中。 她颔首,将手中奶茶举高了一些,做了个碰杯的动作。 陆子榆笑开,也轻轻举起杯子回应。她吸了吸鼻子,重新扬起声调:“所以,今天这杯,敬我们每一个人。敬我们没放弃,敬我们背靠背,肩并肩,一起闯过来了。” 说完,一行泪水从眼角滑落。她唇角的笑意却愈深。 “谢谢每一个选择留在这里、相信这里的人。” “未来的路还长,但我相信,只要我们还在一条船上,就没什么风浪过不去!” “大家吃好喝好!待会抽奖,每人都有份,让我们看看手气王是谁!” 掌声和欢呼声炸开,音乐重新调大,大家纷纷高举奶茶杯。 唐柠胳膊碰了碰周屿肩膀,凑到耳边:“啧啧啧,又来了。” 周屿向身边瞥了一眼,吸了口奶茶:“我大概数了数,子榆看谢老师的平均时间比我们的多两倍。” 唐柠眯眼嚼着芋圆啵啵:“何止?十倍都有。” 七点半,抽奖开始,由唐柠主持。 她站上台子,轻点鼠标,大屏幕上的名字飞速滚动。 三等奖是kindle,十个。抽中的同事都洋溢着笑脸——除了周屿。她淡定接过盒子,看了眼型号:“正好需要。” “我辛苦选的!你就这反应?”唐柠作势要捶她。 “中奖概率在33.3%,属于合理范围。”周屿好似早有预料,平静道。换来唐柠一个白眼。 二等奖是switch 2,五个。唐柠的名字出现在大屏上,她激动得差点把鼠标扔了出去。 “啊啊啊是我吗?是我吗?”她冲过去,抓起switch盒子抱在怀里,“我能和小韫老师联机《胡闹厨房2》了!小韫老师!约!” 谢知韫闻言,从一小块蛋糕中抬头,颔首笑道:“好。” 一等奖是最新款iphone,两个。谢知韫在一片欢呼中走上台。她接过沉甸甸的盒子,微微欠身道谢。 下台后,她摆弄着包装,细细阅读说明,又凑到陆子榆耳边轻声问:“子榆……这手机与我现下用的,有何不同?” 陆子榆笑着解释:“功能强很多!回家慢慢研究。” 特等奖是普吉岛七日双人游,仅此一份,被一个刚转正不久的运营妹子抽中。她整个人呆住,嘴里的意面还没咽下,擦了擦眼,随即一声长笑,跺脚蹦了起来。 剩下的是参与奖,小米手环。 陆子榆瞪大眼睛,接过那小小的盒子,又看看周围人手里的kindle、switch和旅行券,故作深沉叹了口气,实则内心嚎叫:“我买的奖池!凭什么!?” 全场爆笑。 唐柠更是笑出眼泪:“小陆总!你这手气,明年记得充值啊!” 陆子榆不服气,在群里发了三次红包,她也跟着连抢三次,每次都是手气最差,金额最小。 她对着手机龇牙咧嘴,眉头拧成了个疙瘩,直犯嘀咕:“这这这……不科学!” 人群喧嚣中,谢知韫在一旁看着,眼中含笑。 第111章 而后,陆子榆手机一震,她低头看。 微信提醒:【[爱心]向您转账:520.00元】 附言:子榆的头奖。莫要气恼。 陆子榆抬头,却见谢知韫正低头吃着一块鱼肉,表情淡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耳朵一红,嘴角控制不住地扬起,点击接收,快速回复: 陆子榆:知韫,你这算不算以权谋私,哄老板开心? 刚发出,便见谢知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与陆子榆对视一眼,随即掩唇轻笑,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不一会收到消息。 谢知韫:这叫辩证施治,专治手气不佳之症。 陆子榆从屏幕前抬眼,两人隔着人群相视一笑。 ----------- 年会结束,已经九点。 回到家,两人都带着点倦意,但精神是松弛愉悦的。 陆子榆洗了脸,把面膜敷上,躺在谢知韫腿上。二人笑着闲聊。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母亲。 谢知韫将手机递给陆子榆,安静了下来。 陆子榆在看清来点人时也愣了一下。 “喂,妈?”她接起,声音有些含糊,“怎么这么晚打来?还没睡?” 电话那头,李琴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子榆啊……我跟你爸……刚躺上床,想着给你打个电话。” “哦。有什么事吗?” “那个……”李琴沉默几秒,“小谢在旁边吗?” “在。怎么了?”陆子榆玩着谢知韫的手指,细细摩挲,心却不自觉提了起来。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只有轻微的呼吸声。而后能听见父亲几声咳嗽,不知是提醒还是掩饰。 “子榆啊……”李琴再次开口,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词句,“这些日子,我跟你爸……查了资料,也……想了很多。” 陆子榆的手不自觉缩紧。 掌心的那只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背,转而绕了个手腕,与她十指交握。 “你从小到大,都没让我们操过什么心,懂事,要强。”李琴的声音似乎有些哽咽,“这次这么坚持……第一次和我们吵架……想必,你是真的……很幸福。” 陆子榆眼前瞬间模糊了,泪水从眼角滑下两颊,融进面膜精华中。 李琴笑了笑:“你爸说,小谢看你的眼神,很干净,很认真。是个好孩子。” 陆子榆掩饰情绪似的咳了一声,没说话。 李琴小心翼翼地问:“过年……什么时候放假?带她回家吃个饭吧。一家人,整整齐齐过个年。” 陆子榆喉咙堵得厉害,张了张嘴,过了好久,才说出话来:“妈……你说真的?” “真的。”李琴笑了,那笑声里有种尘埃落定的轻快,“骗你干嘛?你们好好的,我跟你爸就放心了。” 电话挂断,几声忙音,陆子榆还举着手机,肩膀轻颤,双眼紧闭。 她脸上的面膜有些干了,被一双手轻轻揭下,又拿起纸巾,一点点,温柔替她擦去脸上的水渍和泪痕。 陆子榆猛的抓住那双手,抬起眼时,眼眶红红的,睫毛也湿成一簇一簇。可她嘴角却渐渐咧开,溢出几声沙哑但轻松的笑。 “知韫……”她吸了吸鼻子,对上谢知韫的眼眸,“我妈让我们回家过年。” 谢知韫的眼眶似乎也有些红,但她只是笑着,抚了抚陆子榆额前湿润的鬓发,用力地点了点头:“嗯,我听到了。” “我们一起回家,给叔叔阿姨带一些新年礼物。”她轻声道。 陆子榆再也忍不住,侧身抱住她,将脸埋进她的怀中。 泪水无声浸湿了一小片衣料。 “好……”她闷声道,手臂收得更紧,“一起回家过年。” 第92章 除夕暖筵 腊月二十八,冬日稀薄的阳光洒进屋内。 谢知韫站在大敞的衣柜前,歪着脑袋。 那件她从汴京带来的月白襦裙该在的位置,空了。一同消失的,还有几套常穿的宋制汉服。甚至连前几日她叠好放在最上层的米白色高领毛衣,也寻不见踪影。 衣柜显得空落落的。 “子榆。”她转过身,语气温和中带着困惑,“我那件月白裙子,还有那套蓝色和青色的褙子,怎地都不见了?连前日穿的毛衣也未寻见。” 陆子榆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手指飞快点点划划。听到声音,整个人惊得一颤,拇指迅速按熄屏幕。最后的界面停在写得密密麻麻的备忘录,一闪而灭。 她立马扶了扶眼镜,抬头时,脸上已经堆起一个过分灿烂的笑容,音调也比平时高了一个八度。 “啊!那、那些啊!我看都快过年了,就……就一起送去精洗店了!全套养护!得过几天才能取回来!” 话说得像一串没串好的珠子,噼里啪啦往外蹦。 谢知韫没动,只是那用力过猛的笑容,结结巴巴的解释,和耳根悄然漫上的绯红,已全部落进眼里。像看着一直笨拙藏松果的小松鼠。 心底那点疑惑,忽然像黄油一样化开,变成一片纵容的温柔与了然。 “原是这样,子榆费心了。”她轻轻点头,话里听不出波澜。 陆子榆如蒙大赦,从沙发里弹起来,拖鞋都没穿好就趿拉着往行李箱那边走。 她扒拉出两个灰色礼品袋,举到谢知韫跟前晃了晃,又眨巴眨巴眼:“快帮我看看这个!给我爸妈买的羊绒衫,这个颜色会不会太暗了?我妈喜欢亮一点,但这个质感是真好……”眼神还不忘偷偷上瞟,观察谢知韫的反应。 谢知韫走近,接过一红一灰两件羊绒衫,指尖轻抚:“质感极佳,颜色沉稳大方,叔叔阿姨定会喜欢。” 不一会,她又补一句:“是否再添几盒‘闻酥园’的桃酥与核桃酥?我记得你说叔叔阿姨爱吃。” “对对对!”陆子榆眼睛亮了,“还是你想得周到,我马上下单!”随即转身把羊绒衫叠好放入袋子。 两人继续收拾行李。谢知韫将衣物、洗漱包、充电器等一件件收纳规整,陆子榆在一旁核对清单,嘴里念念有词:“给爸的茶叶,给妈的围巾,给妹妹的盲盒……” 终于收拾妥当。陆子榆扣好行李箱,直起身,拍了拍手。她还是没忍住,目光飞快掠过那扇紧闭的次卧门。 门后藏着什么,只有她心里清楚。 心里那点秘密的惊喜像一颗包着糖衣的种子,悄悄发芽,长出枝叶,挠得她心头发痒。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 手机震动,是【知榆阁战略发展中心】消息。 唐柠:小子榆,节前直播数据爆了!周屿说要加服务器!@ 榆 周屿:已扩容,但建议优化架构,当前有冗余。 陆子榆:【敬礼.jpg】@ 旺崽□□唐,稳住!奖金加倍! 陆子榆:加入节后返工第一件待办。@ 山与 “喝点水。”谢知韫去厨房倒了两杯水,递来一杯递给陆子榆: 陆子榆接过,小口啜饮。 “明日几时出发?”谢知韫轻声问。 “早上八点。咱们走新修的那条高速,不堵车。”陆子榆笑着答。 她抿了抿唇,忽然说:“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不知道。就是……”她将头靠在谢知韫肩上,蹭了蹭,“就是第一次带你回家过年。” 谢知韫沉默片刻,捋了捋她的头发:“我在。” 就两个字,陆子榆那颗悬着的心,悄然落回实处。 ------------ 除夕上午九点,陆子榆广县老家的厨房已经像个小型战场了。 陆斌和陆子怡一大早就去了菜市场,战利品堆满了厨房:黄鱼被刨好放在盘子里,面上码好了葱姜蒜;螃蟹被草绳捆得结实,还在吐泡泡;花花绿绿的蔬菜铺了满桌,还沾着水珠。 陆斌正系着围裙,站在水池边一根根挑虾线。 陆子怡蹲在旁边剥蒜,嘴里还在抱怨:“爸,你买的这蒜也太难剥了,指甲都抠疼了。” “嫌难剥就别吃蒜蓉虾。”陆斌头也不抬道。 陆子怡立刻改口:“那不行!蒜蓉虾是灵魂!” 李琴正拿砍刀宰鸡,听见门锁“咔哒”轻响,眼睛立刻亮起来。 “回来了!”她放下刀,洗过手,在围裙上抹了抹水,“高速堵不堵?冷吧?快进来暖和暖和。” “阿姨好。”谢知韫微微欠身,将礼物递了过去,“一点心意,希望您和叔叔喜欢。” “哎呀,来就来,还带什么礼物!”李琴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乐开了花。 她接过袋子,关切地看向谢知韫:“小谢快进来坐。子榆,给人家倒茶!” “妈,您别操心啦。”陆子榆牵着谢知韫在沙发坐下,“知韫又不是外人。” 厨房里传来陆斌和陆子怡的声音: “姐!谢姐姐!” “子榆,来帮我把虾处理了,我眼神不好。” 第112章 “来啦!”陆子榆扬头应了一声,看向谢知韫,“你休息一会?” 谢知韫却起身:“我帮你。”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厨房。厨房被一家人塞得满满当当。 油烟机嗡嗡响着,灶台上炖着鸡汤,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李琴手拿锅铲,见谢知韫进来,连忙道:“小谢,快去客厅歇着,这里油烟大,别熏着你。” 谢知韫挽起袖子笑道:“阿姨,让我尽份心。子榆说您做的烧黄鱼是一绝,火候讲究,我正想学学。” 陆子榆立刻帮腔:“哎呀妈,你让她待这儿吧,她刀工可好了。”说着,将一捆大葱小葱和蒜头塞到谢知韫手里,“喏,你的专长。” 谢知韫接过,熟练用刀身一拍,蒜仁和皮轻松剥离。菜板上响起噔噔噔噔轻快且有节奏的剁蒜声,不一会,一盘蒜末已备好装盘。 李琴翻炒着锅里的大虾,抽空瞥了一眼,眼神又软了几分。 “妈,今天做糖醋排骨吗?”陆子榆蹭到灶边。 “做。你爸早上特地去挑的肋排。怎么,馋了?”李琴道。 陆子榆嘿嘿一笑:“馋死了。不过,今天有人想抢着做。”说完,转头朝谢知韫挤眉弄眼。 谢知韫才将切好的葱段、葱花分类摆好,洗净手,擦净刀:“阿姨,这道菜,能否让我试试?” 李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着点头:“行啊。围裙在门后,自己拿。” 谢知韫用簪子挽好长发,系上围裙。 陆子榆从她肩膀后探出个半个脑袋,眼睛亮晶晶:“八角香叶要不要?冰糖我帮你拿吗?醋在那边!” “子榆,安静些。”谢知榆道。语气却半点没恼,倒像是哄小孩。 谢知韫动作熟练利落,先调好糖醋汁,又将排骨焯水沥干,冷锅热油下冰糖,小火慢熬,下排骨炒糖色。 滋拉一声响,香气瞬间炸开。 陆子怡挤进厨房,吸吸鼻子:“哇!好香,谢姐姐手艺不错啊!” 陆斌瞅了一眼灶台,多看了锅里油亮红润的排骨,“嗯”了一声,点点头,背着手出去了。 陆子榆在一旁择菜,忽然想起一年前谢知韫第一次学做菜,被溅起的热油吓得锅铲差点脱手的样子,不由得笑了出来。 谢知韫侧头看她,手腕翻动锅铲的动作没停:“笑什么?” 陆子榆扬了扬眉:“笑你进步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十二点准时开饭,五人围坐。 圆桌摆得满满当当:烧黄鱼,菌菇鸡汤,蒜蓉大虾,蒜苔炒肉,香肠腊肉卤味拼盘,蒜蓉粉丝娃娃菜,蒸螃蟹,萝卜烧牛肉,糖醋排骨,八宝饭…… 陆子怡第一个坐下,筷子已拿在手里:“终于开饭了,我要饿扁了。” “没规矩。”李琴嗔了她一句,笑着给谢知韫拉椅子,“来,小谢坐这儿,挨着子榆。” “来来来!”陆斌率先举杯,“今年人齐,高兴。” 五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声响,杯中豆奶轻轻晃荡。 陆子怡最活跃,刚动筷就叽叽喳喳不停:“姐,你们知榆阁是不是又上新了?我跟我同学都抢不到。你给我走个后门,送我一个呗?” “想得美,”陆子榆啃着排骨,摇头晃脑地得瑟,“规矩就是规矩。” “小气!”陆子怡撇嘴,转头又看向谢知韫,“谢姐姐,你们中医不是特养生吗?你看我长的这几颗痘,还有救吗?”说着,又将脸凑了过去。 谢知韫放下筷子,认真看她的脸颊:“是不是近来吃得辛辣?” 陆子怡瞪大眼:“你怎么知道?” “舌苔略红,脾胃有热。少熬夜,多喝温水,可用金银花、菊花泡茶喝。”谢知韫柔声道。 “再教你几个穴位,每日按揉片刻,可缓解。”她伸手在陆子怡手上点了几个位置,“合谷、曲池。如此按压,是否有酸胀感?” “哎哟,有有有!”陆子怡吃痛惊呼,“哇!好神奇!谢姐姐你好专业!” 陆子榆默默吐槽:“她从小学医,你猜她为什么专业。” 全桌人笑了起来。 一顿饭,陆子榆筷子没停,一直给谢知韫夹菜——最嫩的鱼腹肉,最大的虾,最嫩的菜心,连螃蟹都剥好了放在谢知韫碗里。 谢知韫被这么大庭广众投喂,耳根飞起一抹粉,嗔了一眼,轻声道:“子榆,你先吃。我自己来。”却被陆子榆用“我不管,我就要”堵了回去。 但她自己也时不时用公筷给陆斌、李琴和陆子怡布菜,举止大方,自然得体。 李琴吃得慢,每次夹菜都仔细咀嚼,向谢知韫投去赞许的目光。 陆斌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偶尔点点头。 饭过半程,陆斌放下杯子,看着谢知韫:“小谢啊……” “叔叔您讲。”谢知韫放下筷子,坐直身子,迎上他的目光。 陆子榆筷子停在半空。 陆斌顿了顿,眼神在陆子榆和谢知韫之间流连,缓缓说道:“子榆这孩子,有时候毛躁,心思重。以后……你们互相多照顾。” 谢知韫看了眼陆子榆,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而后转向陆斌,郑重点头:“叔叔,您放心。子榆于我,是至宝。” 李琴眼眶有点红,给谢知韫夹了只虾,声音有些哽咽:“小谢,来,吃虾。以后就当这是自己家,放假了跟子榆多回来,阿姨给你们做好吃的。” “谢谢阿姨。”谢知韫接过,温言道。 陆子榆低头扒饭,鼻子不知怎么就酸溜溜的。 她干咳了几声,强撑着面子,下半场没吃眼泪拌饭。 除夕午后的阳光很好,晾衣架上挂着一排腊肠腊肉,在风里轻轻摇晃。 陆子榆被妹妹拉到阳台。 客厅里,谢知韫正陪陆斌和李琴喝茶聊天,谈笑声隐约传来,听着很舒服。 “姐,谢姐姐真好。”陆子怡靠着栏杆,小声说。 “不是那种刻意的好。就是……就是让人特别安心。她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她凑到陆子榆耳边,“我现在,全明白了。” 陆子榆听着,手支着下巴,懒懒“嗯”了一声,侧头看向客厅里谢知韫的身影——坐得很直,听陆斌和李琴说话时会微微倾身,偶尔会呷一口清茶,或掩唇轻笑。 里面那人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在对上她视线时,似乎想wink一下,但翻车了,做成了双眼猛眨。 陆子榆被逗笑,转身搂住妹妹的肩膀。 姐妹俩在风里安静站了一会。 第93章 千年缘契 电视屏幕亮着,晚会歌舞正浓。 小品演员都出一个并不好笑的包袱,镜头给到观众席,是大家尴尬但不失礼貌的微笑。 陆斌和李琴靠在沙发上,目光虽然落在沙发上,却好似心不在焉。 陆子怡刷着手机,忽然抬头,眉头拧起:“妈,这台词……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把手机一扣,“还不如看姐给我拍的表情包呢,至少真笑。” 陆子榆刚剥好一瓣橘子递给谢知韫,眼皮都没抬:“摄影费结一下。” “哎呀!姐~”陆子怡眼睛滴溜转了一圈,“反正难看,我们干点别的嘛!”她跑进房间,边翻边喊,“我把姐给我买的switch放哪来着?就玩那个《超级马力欧派对》!人多玩才有意思!” 李琴笑道:“多大了,还玩小孩子游戏。” “过年嘛!”陆子怡掏出手柄盒,开始撒娇,“爸妈,来试试嘛,可简单了,就是小游戏!” 陆斌放下茶杯轻咳一声:“你们玩,我看你们玩就行。” “看什么看,别端着,陪孩子们玩。”李琴开口,满眼笑意,“刚好,子榆和小谢也在,热闹点好!” 陆子榆喂了一瓣橘子给谢知韫,又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来,展现你实力的时候到了。” “是否比《胡闹厨房》更有趣?”谢知韫咽下橘子轻声问。 “性质类似,玩一会你就懂了。”陆子榆挑眉道。 陆子怡利落连好设备,将四个joy-con分发下去。 “我要耀西!”陆子怡大喊。 “拿我当酷霸王咯!”陆子榆做了个酷霸王一样凶狠的表情。不过在谢知韫看来像奶凶的小猫。 陆斌选得慢吞吞的,最后停在路易吉上。 见谢知韫还在纠结,陆子榆凑到她耳边:“选个公主?” 谢知韫盯着屏幕,光标移动到穿粉裙的桃花公主上。 游戏开始。玩法类似大富翁。掷骰子,走格子,买星星,道具偷袭。 客厅节奏立马变了。 陆子怡举着joy-con往上顶,每次掷骰子都要喊:“六!六!六!……哎,怎么又是三!” 陆斌盯着屏幕上的路易吉,手柄握得死紧。李琴在一旁指挥:“诶呀老陆,人家星星在另一边,你给走反了!” 谢知韫的桃花公主稳稳当当,不声不响就攒够金币买了第一颗星星。 第113章 “谢姐姐,你可以啊!”陆子怡惊呼。 轮到体感小游戏环节“三轮车赛”,游戏需要晃动手柄模拟蹬车。 陆斌李琴显然不太习惯,动作僵硬。 陆子怡直接站了起来,双臂旋得像风车:“冲啊!耀西第一名!” 陆子榆也站起来,一边小幅度飞快转动小臂,一边偷眼看谢知韫。 谢知韫轻轻摆动小臂,屏幕上三轮车慢慢动了起来。她发现摆动幅度和速度有关,便调整着节奏,车速落在中游。 陆子榆看着她想笑,心里又软了一块。自己手里的酷霸王蹬得飞快,和陆子怡的耀西并驾齐驱,你追我赶:“超你咯,略略略。”她吐着舌头做鬼脸。 陆子怡和第一名失之交臂,气得抓头发。 又玩了几盘游戏,气氛完全松弛下来。陆斌从一开始的拘谨,到后面也会在险胜一个小游戏后,轻轻“嗯”一声,带点上扬的鼻音。 李琴偶尔被陆子怡夸张的动作逗笑,轻拍小女儿手臂:“看着点,别打着你爸。” 输赢早已不重要,重要的是突然爆发的惊呼或欢笑,还有屏幕映在每个人眼中跳跃的色彩。 最后一轮结束,大家放下手柄。 陆子怡瘫在沙发上:“啊……手酸……”抱着靠枕开始刷起了手机。 李琴捏了捏手腕:“你们先玩,我去把明早上的汤圆包好。” 陆斌背着手站起身,清了清嗓子:“这东西……有点意思。”说完,转身跟着李琴进了厨房。 陆子榆揉了揉后颈,转头问谢知韫:“好玩吗?” 谢知韫道:“很是有趣。”她顿了顿,凑到陆子榆耳边,“方才,你让我了。” “哪有。” “第四轮,你本该赢的。可你迟疑了。” 陆子榆哑然失笑。她没想到谢知韫观察这么仔细。 “不必让我,我想……与你一般。” 心头像被羽毛轻轻搔过,她轻笑道:“那……想不想看点其他有趣的东西?”她朝自己卧室偏偏头,“我的成长史,有兴趣检阅一下吗?” “好。” 陆子榆拉着她进了卧室。 房间不大,还保留着学生时期的模样。书架塞满小说、漫画,还有教辅资料。靠窗的书桌上摆着几盆多肉和杂物。 她有些不好意思:“我妈定期会打扫,有点乱,别介意。” “怎会?”谢知韫轻声道,目光缓缓扫过房间每一寸。 陆子榆从抽屉翻出一本厚厚的相册,拍拍灰,拉着谢知韫在床边坐下,翻开第一页:“给你看我的黑历史。” 照片上的女孩五六岁的样子,脸肉嘟嘟的,扎着羊角辫,穿着粉色蓬蓬裙,正坐在秋千上,对着镜头做鬼脸。 “你看,我从小就不淑女。”她指着照片笑。 谢知韫之间拂过照片中女孩的脸颊,轻声道:“很是灵动。” 再往后翻,是小学六一文艺汇演照片。陆子榆腮红打得跟猴屁股似的,眉心贴了颗“美人痣”,笑时门牙缺了一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还有这张,”陆子榆又翻过一页,“初中运动会,跑八百米最后冲刺摔了个大马趴,我还在比耶。” 照片里少女戴着眼镜,马尾飞扬,校服裤子渗着血,笑容却明媚耀眼。 谢知韫一张张翻过,每一张都停留良久。婴儿肥的、抽条长个的、戴学士帽的……那些她未曾参与的时光,此刻在相片上流淌成具象的模样。 她仿佛透过这些定格的瞬间,也陪着爱人长大了一次。 “你从小便爱笑。”她柔声说。 “也不全是,哭的时候可多了,都没拍下来。” 翻到最后一页,陆子榆合上相册,起身去书架上找什么东西。 谢知韫的目光随之移动,扫过暑假,落在半开的抽屉里。 视线突然定住。 抽屉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绒布半包着,透出微弱的、温润的光。 她像受到什么呼唤似的起身,将那物件拿了出来。 揭开绒布的那一瞬,她呼吸都停滞了,耳边一片嗡鸣,指尖开始发抖。 绒布内,躺着一枚半边鱼纹玉佩。玉质温润如凝脂,带点微黄的沁色,纹样古朴,雕工细致。但表面布满裂纹,像蛛网,也像冰裂。似是岁月风霜刻下的痕迹。 “子榆……”她开口,声音还在发颤。 “怎么了?”陆子榆还在埋头翻相册。 “此玉佩……你从何处得来?” 陆子榆闻言回头,见谢知韫眼底似有翻江倒海的情绪,几乎要从眼眶溢出来。 她被这眼神慑住,起身走到谢知韫跟前,看向她手中的玉佩,倒吸了口凉气——竟与生日时谢知韫送给她的一模一样,但似乎又有些不同。这个更显沧桑。 “这个……” 她忽然想起什么,话语顿住,心脏咚咚跳个不停,越来越快。 记忆中某个被遗忘的片段浮了上来。 那是她大二的时候,有一段时间一会梦见自己在一片战火中逃命,一会梦见自己在庙里不停磕头。 梦境反反复复,扰得她整夜整夜睡不好觉,以为自己是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听人说可以去寺庙这种磁场强的地方,置换一□□内能量,她便临时起意去峨眉山徒步。 为什么选峨眉山?不知道,可能那天正好在小蓝本上刷到了。 爬到山顶,遇见一座小寺庙,古旧冷清。她进去,在佛堂前站定放空,什么愿也没许,只觉得有些累。 抬眼望向佛像时,鼻尖竟会泛酸发涩。 她只觉奇怪,转身就要走时,一位老尼叫住她:“施主似有未至之约,未寻之人。” 陆子榆当时年轻,对这类玄乎的话本能地排斥,客气笑笑:“大师,我就是个路过的……” 老尼不语,从袍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便是这半边玉佩。 “我在这山里修行了几十年,受师傅所托,将这件东西保管至今。说是要交予一位有缘人。” 老尼六十岁左右,面容清瘦,眼睛却异常清亮,目光像是能穿透皮肉,直达灵魂深处。 “今天见到施主,便知机缘已至。”说着,已将玉佩递交过去。 陆子榆没动,满腹狐疑:“为什么是我?” 寺庙空荡荡的,檀香绕梁未散,山风拂过树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的撞钟声悠悠荡荡,穿过层峦叠嶂,落进佛堂的空寂。 陆子榆被这一连串“机缘”、“缘法”给说得呆愣原地,竟鬼使神差地伸手接过。 玉佩落入掌心,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心脏跟着沉沉一坠。 “万物自有因果,物归原主,缘法自现。”老尼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将她的手合上,“你且收好,它自会引你去见该见之人。” 陆子榆握着玉佩,许久未动。直到老尼转身消失在殿后,她才回过神来。 下山路上,她几次想把这来路不明的东西丢掉,但最终还是没有。 回家后便随手塞进抽屉,渐渐忘了。 此刻,记忆尽数涌回。 陆子榆看着谢知韫紧攥玉佩,指节发白的手,又见她脸上无声滚落的泪珠。 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 一支千年前的利箭破空而来,将她心脏穿透,一阵刺痛。 “这……这是一个老尼姑给我的……在大学时,我去峨眉山……她让我收着,说会见到该见之人……”她从回忆中抽离,声音发紧。 谢知韫泪水涌得更急,一滴滴落在手中玉佩上。这千年前的玉佩,竟也像落了泪,水光温润,在灯下轻轻晃动。 她抬眼望向陆子榆。泪眼朦胧中,似有千年的光阴流转。汴京的白、靖康的血、无边岁月里的孑然…… 所有的漂泊,所有的寻觅,所有的等待,都在这一刻,尘埃落地。 “此乃……我的旧物……” 陆子榆脑中嗡的一声。 她猛地起身,撞到书架也不觉疼,几乎是扑向自己床上的包,手抖得拉链也拉不开。 她手忙脚乱地翻找,口红、车钥匙、笔记本……终于在最里层摸到一个软布小包,一把抓出,三两下拆开—— 另外半枚鱼形玉佩,安静躺在掌心,温软生光。 她手捧玉佩,深吸一口气,将两枚玉佩缓缓靠近,边缘一寸寸贴合。 双鱼合抱,首尾相衔。 长久的静默,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夜空绽开一朵烟花,倏然一瞬,照亮半边天。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烟花升空,噼啪声传来。 “所以……所以……我要等的……”陆子榆激动颤抖地说不出话。 她再也忍不住,伸手将身前人紧紧拥入怀中。 所有未尽之言都化成手上的力道,似要把人揉进骨血,融进生命。 谢知韫用力回抱,在她怀中轻轻点头,泪眼含笑。那笑里有释然,有沧桑,有穿越千山万水的疲惫,更有千年漂泊终于抵达彼岸的,无尽的眷恋。 第114章 “天意……”她哽咽着,闭上眼。 窗外,烟花一簇接着一簇,忽明忽暗的光透过窗户,在两人相拥依偎的身影上流转。 烟花散尽,屋内只剩同频的呼吸。 旧年的最后时刻,秒针拨动,俗世的光阴悄然流转。 千年的离散、跋涉、寻觅,不过转瞬。 而此刻,是永恒。 第94章 北宋篇·夙缘玉始(一) 宣和元年春晨,阳光斜照在谢家府邸的青瓦白墙,院内桃花开得正盛。 谢知韫端坐于铜镜前。一只沉稳沧桑的手,持着桃木梳,缓缓滑过她垂至腰际的黑发。 铜镜中映着两张脸。一张眼角藏着岁月的痕迹,一张光洁沉静,像初春的湖水。 “转眼便是大姑娘了。”母亲轻声道,从镜台边的锦盒内取出一对玉佩。 “这玉佩,你祖母传下来的,是一对,可分可合。”母亲将玉佩放入她掌心。 谢知韫接过,玉佩触手微凉。 低头看去,玉雕双鱼,鳞片层层叠叠,鱼尾相衔相绕,宛若游鱼嬉水。玉质温润,凝着一层羊脂色柔光。 “若将来……”母亲顿了顿,声音更柔了些,“若将来遇着真心相待之人,可将另一半赠予。寓意‘双鱼共游,此生同舟’。” “女儿明白。”谢知韫将玉佩握紧了些,又松开。 母亲替她将红绳系在腰间:“你爹常说,你于医道的悟性,胜过许多男儿。只是……”她轻叹了口气,伸手替女儿理了理肩上滑落的发丝,“罢了,你欢喜便好。” “娘亲,”谢知韫抬头,目光澄澈,“女儿只想精进医术,济世救人。其余诸事,随缘便是。” 窗外有麻雀扑棱棱飞过,翅膀划破晓雾,落于树下,啄食她撒在青石板上的粟米。 谢知韫起身到书案坐下,去翻那昨夜未看完的《伤寒论》,腕子悬着,偶尔提笔写字。页边已密密麻麻批满了簪花小楷。 “记得来前厅用午膳。”母亲在门口站了一会,转身带上了门。 “是。”谢知韫头也没抬。 脚步声远去,屋里静了下来,只有翻书的沙沙声。 院内春去秋至,鸟儿飞来又走,桃树花开花落,不觉已是忽忽四载有余。 独坐书案前的少女已长得更窈窕出尘。 “小娘子——” 丫鬟小翠从廊前飞奔而来,手里抱着个竹篓,气喘吁吁。 “王管家说,城南破庙又聚了好些流民。时气不正,问要不要送些药去。” 谢知榆正坐窗前,着一身月白窄袖衫,外罩青色半臂,袖口挽到肘部,红头绳飘于颈后,素手捏着藿香叶片细细检查。 她道:“我亲自去一趟。你备些佩兰、陈皮。再带些现成的辟瘟散,藿香正气散。” 小翠应了声,转身要走,又犹豫回头:“若夫人问起……” “便说我去济生堂请教方剂。咱们早去早回就是。” 说罢,谢知韫已起身,将药包、银针、艾条一一收入药箱。 小翠追了上来,跟在身后半步:“小娘子,更衣吗?” “不必,救人要紧。” 谢知韫步履未停,从架上取下披风,利落系上,拎起药箱,转身朝外走。 日头正盛,裙际玉佩轻晃,在阳光照耀下光泽愈发通透。 待谢知韫到那破庙,情况比她想的更糟。 大殿塌了半边,灰尘在漏下的光柱中飞扬翻滚,空气里满是浑浊的汗味和霉味。几十余人蜷在干草堆上,咳嗽声、呻吟声、孩童哭声混作一团。 谢知韫稳步迈进门槛,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小翠紧抱药篓小步跟在身后,脸色有些发白。 角落里,一个老翁咳得撕心裂肺。谢知韫径直过去,蹲下身,望闻问切。 “取清水、葛根、柴胡来。”她侧头对小翠说。 她将老翁扶起,喂过药汁,待咳嗽声渐渐平息,又从药箱中取出一包药粉,递给一旁不知所措的老妇。 “化在水里,分三次喂。若能发汗,便是见好。” 老妇颤抖接过,正想跪下磕头,却被谢知韫摇摇头扶住。 殿角更阴暗处,阿玉蜷缩在阿娘破烂的外衫下。 她烧了两天两夜,身上像着了火,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脑子里嗡嗡直响。身下铺的干草堆扎着她后背,又痒又疼。 “阿玉,撑住……撑住啊……”阿娘的抽泣声忽远忽近。 一股干净、清苦的草木香气劈开混沌,柔柔飘来。 阿玉费力睁开眼。 视线模糊,只见一道逆光的轮廓轻轻蹲在跟前。 绣鞋沾了点泥,裙间垂着只鱼形玉佩。月白衣衫,素色披风顺肩滑落,铺展在地,像朵绽开的白兰。一缕红带隐在墨发间飘逸。 “姑娘!菩萨姑娘!”她听见阿娘的声音在发抖。 一双手贴上她额头,清凉透着皮肤渗入,暂时压住了骨头里烧出的火。 她脑袋不自觉往那手的方向蹭了蹭。 “暑湿困脾,兼有积滞。小翠,取针来。” 她听见那人声音轻柔,像春溪流淌,又似白玉温软。 阿玉意识稍稍清醒,一张清秀的脸映入眼帘,肤光胜雪,眸似清泉。 她只觉那人说不出的好看,就像画上走出的仙子。 只一眼,她就匆匆将目光挪开,盯着自己脏兮兮的衣角,怕再多看一眼,便会将那人弄脏。可又忍不住想偷偷瞧上一眼,眼神只是凝在那人的玉佩处,没敢往上。 那人轻轻握住她的手,触感细腻如绸,她下意识想缩回去,却被那轻柔的力道捏住。 “阿玉吗?莫怕,针一下便好。”那人持针温声道。 针尖刺入虎口,针柄捻转,胀胀的,但不疼。 阿玉呆呆看着那枚玉佩在眼前晃啊晃,像鱼儿游进心间,漾动一池静水。 手起针收,那人用手绢拭去她虎口细微的血点,又从箱中取出小包药粉,递给阿娘。 “这是藿香正气散,水化开喂她。若能发汗,夜里便会松快些。” “多谢菩萨姑娘!多谢菩萨姑娘!”阿娘连声道谢。 阿玉目光追随她起身,走向下一个呻吟的妇人,又看她的背影在昏暗的大殿内飘然移动,像暗夜里唯一的月亮。她只怔怔望着,直到那月光隐没殿外。 阿娘推了推她,喂下药,哽咽道:“阿玉,这是恩人……要记住啊……记住……” 药很苦。阿玉闭眼吞下,意识再次模糊。 那晚她果真发了汗。 她在昏沉中睁眼,只见屋顶漏下的明月,晃成白色的鱼,游过黑暗。 阿玉这场大病,歇了近半个月才能下地。 痊愈后,她随阿娘在汴京城西赁了间矮破小屋住下。 阿娘白日里去浆洗房帮工,她便在家煮饭、缝补,偶尔接些跑腿的活。 日子清苦,但总算有了落脚处。 她心底却埋了桩事。 破庙里那抹皎月,总在梦里不语地照着。 跑腿时,阿玉偶然间听茶肆说书人提起:“谢太医府上千金,谢氏知韫,是汴京城出了名的医者仁心,常施药济贫”。 又听邻家妇人闲聊:“谢家小娘子可真是菩萨心肠。” 阿玉便认定,一定是她。那个在破庙里施针救她一命之人。 自此,她便开始留意谢家的消息。 她不敢去谢府门前——高门大户,朱漆铜环,石狮威严。她只敢远远望着。 有时在斜对街巷口,有时在拐角的榆树下。 一等就是半日。大多时候都等不到。偶尔看见马车驶出,帘子低垂,什么都瞧不见。 有一回,她蹲在榆树下,见两个衣冠楚楚的书生从谢府墙外经过。 一人摇着扇子道:“谢家那位千金,听说又去城外施药了。一介女流,整日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另一人嗤笑:“读了几本医书,便真当自己是华佗再世?女子本该恪守闺训,她这般行径,未免太离经叛道。” 阿玉手指抠进树皮里。 等那两人走远,她悄悄跟上去。见二人在茶馆门前驻足闲聊,她便偷溜到后院,墙边恰有一桶浇花剩的水。 她费力端起木桶,攀上墙头,屏息倒下。 哗啦—— 水泼个正着。两个书生惊叫着跳开,浑身湿透,纸扇上的墨笔也糊成一团。 “哪个小泼皮!?” 等两个书生环顾张望时,阿玉早已跃下墙头,头也不回地钻进小巷。 她胸口怦怦直跳,手心全是汗,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她跑出两条街才停下,扶着墙喘气,低头看着自己破布鞋。 鞋尖开了口,露出里面脏兮兮的脚趾。她撇撇嘴,将脚趾往里缩了缩。 心里那点快意,突然淡了,变成一种酸酸涩涩的东西。 谢姐姐才不是那样!她是顶好,顶好,顶好的人! 第115章 可她没法站在那些人面前,大声反驳。 她只敢泼一桶水,然后逃开。 后来,她又听说谢姐姐常去济生堂。 于是每隔几日,她便挎着竹篮,假装路过药铺。 有时篮里装着刚买的菜,有时是替人跑腿取的物件。 她总在对面炊饼摊的帘布后站着,盯着药铺那扇黑漆门。 等啊等。 这一等,便从夏末等到次年深秋。 这日晌午,天高云淡。 阿玉刚替绣坊送完丝线,怀里揣着几枚铜板的跑腿钱。 不知不觉间,她又走到济生堂对街,照例停在炊饼摊旁。 布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麦香和芝麻香气飘出来。她咽了咽口水,摸了摸怀中那几枚铜板——那是晚上和阿娘的饭钱。 她缩回手,眼睛依旧盯着药铺。 门帘忽然掀开,一女子从里面走出。 一袭月白衣衫,水青色褙子,腰间的鱼形玉佩随着步子轻轻摆动,手里还拿着几卷书。 正是谢知韫。 秋阳斜斜照在她侧脸上,眉眼比一年前更添几分沉静。 阿玉一时连呼吸都忘了。 她见掌柜躬身送谢知韫下台阶,态度毕恭毕敬。两人又说了几句话,谢知韫微微颔首,转身时,目光无意间扫过街面。 阿玉慌忙缩回布帘后,竹篮从手里滑脱,“啪”地掉在地上,五颜六色的线团滚了出来,散落一地。 她忙蹲下身去捡。线团沾了灰,她急急地拍,越拍越乱。 一团影子翩翩然飘至近前,遮去晃眼的阳光。 “可是……去年夏日,在城外庙里发烧的小妹妹……阿玉?”清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和记忆里一样温柔。 阿玉整个人僵住。 她不敢抬头,紧紧攥着丝线,心跳得厉害,咚咚咚,像要撞出胸膛。 “你娘亲可安好?” 声音更近了些,绣鞋往前挪了半步,停在离她几寸远的地方。 阿玉终于鼓起勇气,抬起一点点视线。 “阿娘在帮人缝补……”她声音小得快听不见,头也埋得更低,“多、多谢姐姐去年救命……” 话音未落,谢知韫也蹲了下来,距离忽然拉近。 阿玉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草香。还是那般清苦,干净,混着书卷的墨香,让人心安。 她又想起破庙里那个混沌的午后。 谢知韫没说话,只是伸手帮她拾起一团团丝线,指尖碰到她手背时,她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最后一个线团放进竹篮,谢知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 “面色比去年好了许多。入秋易燥,可让你娘煮些梨汤润肺。” 阿玉蹲在原地,用力点头,乱蓬蓬的头发也跟着晃。 她见谢知韫起身走向炊饼摊,从荷包里取出两枚铜钱递给摊主,回来时将一份油纸包好的炊饼放到她手中。 “趁热吃。”谢知韫轻声道。 而后她颔首,转身离去,带起一阵微风。 发间一缕红带飘扬而去,拂过阿玉的小脸。 她竟连呼吸都不敢太快。 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汇入街市人流,穿过挑担小贩,绕过缓缓驶过的马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阿玉盯着那方向,痴痴看了许久才起身,腿有些麻。 炊饼的麦香从油纸缝里透出来,热乎乎地扑在脸上。 她掀开一角,饼还烫手,又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一口一口,细细咀嚼,似要把每一丝味道都刻进骨子里。 眼泪来得毫无征兆,一颗颗砸在饼上。 她慌忙用袖子擦。袖口沾了泪,又沾了饼屑,擦不净,越擦越多。 最后,她索性就着眼泪,将那块饼吃得渣都不剩。 秋风吹过街面,卷起几片落叶。 汴京街市依旧喧嚣,嘴里那点咸香还在,炊饼摊的布帘还在风里飘,济生堂的黑漆招牌静默地挂着。 只是泪眼朦胧,那人,早已看不见了。 第95章 北宋篇·夙缘玉始(二) 靖康元年冬,大雪漫天而下。 汴京城像一锅煮烂的粥,到处是破的、碎的、烧着的。马蹄声从这条街碾到那条街,哭喊声混着金戈声,高一阵低一阵,在风里撕扯,听不真切。 阿玉蜷在墙根下,一遍遍呼喊。阿娘那双粗糙温厚的手在她掌心里,慢慢凉了,硬了。 可她不敢松开,只怕一松手,阿娘就真的没了。 巷口忽然有脚步声。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只见一片月白色衣角。再往上,是谢知韫的脸。沾了灰,发髻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颊边,可眼睛还是清的,像深秋的潭水。 谢知榆蹲下,碰了碰阿娘的手腕,喉头紧了紧,稳稳拽起阿玉。 “莫怕,跟我走。” 一阵马蹄声从巷口压进来。 “快跑!” 阿玉起身时腿还发软,几乎是被谢知韫拖着跑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阿娘——眼睛闭着,雪花簌簌落在眉梢,像是睡着了。 “躲进去!无论如何,不要出来!”谢知韫推了她一把。 阿玉往前踉跄,摔进一道矮墙后的阴影里。她回头,见谢知韫背对她站在巷口,手里握着一柄薄薄的小刀,在雪光里泛着冷色。 马疾奔而来,蹄子扬起时翻起雪沫。马背上的金兵,盔甲黑沉沉的,脸藏在阴影里。 谢知韫就站在那里,岿然不动,袖风猎猎。 阿玉伸出手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声。 马蹄落下。 就在那一瞬间,一道刺眼的白光炸开。 阿玉下意识闭眼,再睁开时,巷口空空如也。 马惊,人立而起,嘶鸣声划破长空。金兵在咒骂,声音里带着惊惶。 待蹄声远去,阿玉连滚带爬扑出。 刚才谢知韫站过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了,只剩一片稀碎的脚印。 旁边,躺着一块鱼形玉佩。裂纹细密,像蛛网爬满玉面。 她认得它。 破庙里,药铺外,它系在那人腰间晃。 梦里,它游进她的梦。 现在,它在她手里,裂了,凉得扎手。 阿玉把它握紧,眼泪滚下来,砸在玉佩上,又滑下去,渗进裂纹里。 雪还在下,风也更急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巷口,将玉佩贴身揣在心口处,转身,跌进漫天飞雪。 ------------ 阿玉离开时,汴京城被烧红了半边天。 她跟着人流往南走,分不清方向,只知道要离开这里。 路上的人越来越多。老的,小的,瘸的,病的,推车的,挑担的,抱着孩子的,空着手的……每个人都低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像一群失了魂的躯壳。 南行的路,长得没有尽头,她也记不清走了多少天。 白天赶路,晚上找个避风处缩着。有时是荒郊野岭,有时是桥洞,有时是破庙。 夜里冷,她就把所有衣裳穿上,裹在枯叶草堆里,还是冻得发抖。 睡不着时,她就从怀中掏出玉佩,用指腹描摹裂纹,一遍又一遍。 她不知道谢知韫去了哪儿。那阵白光一闪而过,她只恨自己当时眨了眼。 但她相信谢知韫没死。 那样好那样好的人,怎么会死呢? 一定是被神仙接走了。就像戏文里唱的,仙女犯了天条,劫数满了,就被接回天上去了。 谢知韫一定是仙女。仙女回了天上,自然就平安了。说不定此刻正在仙宫里,喝着琼浆玉液,看着蟠桃树开花呢。 想着想着,阿玉的心里就踏实了些,痴痴笑了。 一旁逃难的大婶看见,只叹气道:“这孩子,怕是吓傻了。” 阿玉不解释,只把玉佩紧紧贴在心口,蜷起身子,闭上眼睛。 困意涌上来,风声远了,身子也不凉了。 梦里一片光亮,是她从没见过的场景。 她在一个很奇怪的屋子里——墙白得刺眼,地上锃亮,能照出人影。 谢知韫就站在跟前,对着自己笑,眉眼弯成月牙。 阿玉没见她这样笑过,心头发烫。 可那人又不太像谢知韫。头发披散着,没挽成发髻。衣裳也怪,纯白上衣,蓝色长裤。 梦中,自己好像长高了许多,不再是仰头看,也不是远远地望。 她和谢知韫靠得很近,近得能在她瞳孔中看见自己的倒影。只是面容却一片模糊。 梦里的谢知韫张了张嘴,似乎说了句什么。她听得模糊,只觉话里软语温存,似轻唤,似柔诉。 听着听着,她竟鬼使神差地伸手,揉了揉谢知韫的发顶。 眼前的笑意更深了,明媚的光从眼底漾开,带着无限柔情。 阿玉也跟着笑了,笑着笑着,眼前被水光浸润,梦也跟着变了。 梦里她在爬山。 第116章 山高云远,石阶陡峭,一级一级延伸到天上。 两侧是参天古树,鸟鸣清越,回荡山谷之间。 越往上走,云雾越浓,山路白茫茫一片。 悠悠钟声从远处飘来。 她抬眼,只见阳光洒下,风吹雾散,露出古朴的山门,匾额处苍劲刻着“峨眉”二字。 心下忽然静了。可梦也醒了。 睁开眼时,天光未亮,残星点点,些微月色从庙顶漏下,四周还响着此起彼伏的鼾声。 阿玉坐起身,脸上湿湿的,手里紧攥着玉佩。那玉被她焐了一夜,又柔又暖。 她孤坐许久,看着手心玉佩出神。 直到晨光照破山巅,她才起身,把玉佩仔细包好,塞回怀里,转身走出破庙。 自此一路向南。 阿玉也不再一昧跟着人流。她一次次问路人:“去蜀地怎么走?去峨眉怎么走?” 有人指东,有人指西。她不管,朝着大概的方向走。 路上遇见庙,不论大小,她都要进去。 有时是山神庙,泥像斑驳,香火冷清。 有时是土地庙,矮矮一间,供着果子都烂了。 她跪在庙内,闭眼合十,口中喃喃的也总是一句话: “神仙保佑,信女阿玉,别无他求。唯愿谢姐姐……无论身在何方,平安喜乐,所愿皆所得,此生圆满。” 咚咚咚,磕下三个响头。 老住持停下扫帚,看着她。 “小施主,你这一路,拜了多少庙了?” 阿玉撑着膝盖起身,踉跄一晃:“记不清了。” “为谁祈福?” 她沉默片刻:“为……一个姐姐。” 老住持点点头,看着她脏兮兮的脸,手护着怀中一块位置,没再多问,只道: “心诚则灵。去吧,前路还长。” 阿玉继续朝前走。 凡入庙中,若身上有吃食,她就分出一半,贡在台上。 身上有铜钱,她便摸出一枚,投进功德箱。 什么都没有,就再磕三个更响的头。 鞋磨破了,草绳扎一扎。饿了,讨饭食,挖野菜,吃老鼠,啃树皮。困了,找屋檐,钻草堆。 怀里的玉佩始终贴着心口。赶路时摸一摸,睡觉时紧紧握。裂纹被她摩挲得光滑了些,边缘不再扎手。 她一直走。 走到峨眉山脚下时,已是第二年秋。 阿玉抬头看,山高得看不见顶,石阶蜿蜒而上,隐在云里雾里。竟和梦中一样。 她跪倒在石阶上,伏地失声痛哭。石阶上还凝着秋霜,冰冷刺骨,她却浑然不觉。 哭到再也哭不出眼泪,她站起身,一步步往上爬。 累了就歇,歇够了再走。 路上有香客,有樵夫,有挑夫。她跟着,不问,只顾爬。 爬到金顶时,已是次日清晨。 阿玉抬眼,只见一座庙宇,黄墙青瓦,一株古柏从院里探出,枝干虬曲。 门匾上字迹斑驳,依稀能辨出“金顶庵”三个字。 她抬手想敲门,手却抖得厉害。 正踟蹰间,一灰衣老尼推门而出,手执扫帚立于门内,面容清瘦慈祥。看见她时,微微一怔。 老尼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小施主,从何处来?” 阿玉扑通一声跪下。 “从汴京来,”她开口,声音又干又哑,“师太,我、我想出家。” 老尼打量她。从她破烂的衣衫,看到磨破的脚,最后停在她脸上。 “这乱世……为何出家?” 阿玉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手微微颤抖,一层层打开,露出那块乳白色的碎玉。她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抬头时,眼泪滚落:“为一人……祈福。” “求佛祖保佑她……无论她在哪儿,都平安喜乐,一生圆满。求师太成全。” 老尼看了看碎玉,又看了看她,轻轻叹了口气。 “当真痴儿。” 山风吹过,柏叶沙沙作响。 那老尼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吧。” --------- 剃度那日,天阴阴的。 烛火昏黄,佛像低眉垂目,眼睛半闭半睁,似看非看,似问询,又似了然。 阿玉换好干净的僧衣,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虔诚仰望那慈悲静默的脸。 师太手拿剃刀,站至她身后。 “既入空门,前尘可了?”师太问。 “弟子了却的,是私心贪念。未了的,是感恩宏愿。”阿玉答。 剃刀落下,一缕头发飘落,没有声音。 阿玉闭上了眼。 往事一幕幕浮现,画面碎得像玉佩上的裂纹,她将它们一点点拼凑。 她想起谢知韫的手,冰冰凉凉贴在她额头。 想起那句“莫怕”,还有那在裙间晃动的玉佩。 想起马车帘子掀起的一角,和那只握着书卷的手。 想起巷口,那决绝挡在她面前,衣袖翻飞的身影。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梦中衣着古怪的谢知韫,和那抹她从未见过的,含情脉脉的笑容…… 一缕缕头发接连落下,散在地上。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声撞着胸膛,撞着心口那块玉佩,于是闭眼默念: “佛祖在上,弟子不求来生富贵,不求解脱轮回。唯愿以此身常侍青灯古佛,但求恩人谢氏知韫,无论魂魄漂泊何方,经历几世轮回……” 喉头一阵酸涩,她哽了哽:“皆能平安喜乐,心想事成,得遇良缘,一生圆满。” 最后一缕青丝落下。 佛堂的烛火微动,师太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从此,这寺里多了一名比丘尼,法号静安。 日子一天天过,静安渐渐习惯了山里的日子。 她每日早起,打扫庭院,擦拭佛龛,诵读经文。午后去藏经阁整理经卷。夜里在禅房对着灯烛抄经。 玉佩也一直贴身挂着,红绳磨旧了也没换。做功课,打坐时,干活时,就贴在胸口,跟着呼吸起伏。 庵内其他尼姑常夸她“话不多,活干得细”。 静安只笑笑不答。每一声佛号,每一句经文,每一次回向,她都已说给了佛祖听,说给了那个不知在何处的人听。 她常独立殿前,看云海翻涌。 日出日落时,那云被烧成一片火海,像极了那年汴京的冬日。 可她心里却不起波澜。 只是偶尔,她会摸出玉佩,低声喃喃:“谢姐姐,你现在……过得好不好?” 没人回答。只有风过檐铃,叮叮当当。 她笑笑,把玉佩收回怀里,放眼四望。 春天,殿前桃花盛开,粉白一片。夏天,后山溪水渐涨,潺潺流淌。秋天,后院银杏叶黄,风过洒金。冬天,鹅毛大雪覆顶,钟声悠扬。 花开花谢,四季更迭。 第三十七个秋天,静安大病一场。 咳嗽拖了半月不见好。脸色日渐苍白,走路都要扶着墙。 这日晨课,她跪在佛前,念珠捻到一半,忽然没了意识。 醒来时躺在床上,浑身钻心的疼。她一声没哼,只闭眼默默念佛。 这一躺,便再也没起来。 徒弟慧明每日来照顾她,煎药,喂饭,擦身。 这日黄昏,她精神好了些,颤巍巍掏出怀中那块鱼形玉佩。 玉还是那样温润,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裂纹已成了玉的一部分。 苍老的手再一次抚过每一道裂纹。她已记不得摸过多少次,每一道纹路的走向都刻在她心里,闭眼都能想起。 徒弟慧明端着药进来:“师太,该吃药了。” “不必了。”静安摇头,将玉佩放在她手心,“这个,你收好。” 慧明双手接过:“师太……” “等我去了,”她喘了口气,“不要随我下葬,也别收进库房,把它供在佛前。就放在殿里……让佛看着。” “是。” “还有,若有缘法圆满之日……便交给……有缘人。” 慧明含泪点头。 静安闭上了眼,笑了。 风里有松涛,有鸟鸣,有悠悠钟声。都是她听了大半辈子的声音,此刻竟有些陌生。 魂魄像飘进空中,身子变得轻盈。 恍惚间,她又回到了汴京的破庙,鼻尖萦绕着清苦药香。又看见南渡路上的冷月,从屋顶洒下。又想起靖康的雪,和巷口那抹月白的身影,袖风吹荡,清瘦坚毅…… 她用尽全力伸出手,想触碰那抹月白,心头轻轻低喃: “谢姐姐,你这一世,过得好不好?” 风过禅房,烛火噼啪跳动了一下。 香灰从香柱上落下,悄无声息。 静安的手骤然垂落,虚虚握着,像握着谁的衣袖。 慧明跪在榻前,久久不起。 只见窗外夕阳正沉,云海涛涛。 山风穿林而过,发出呜呜声,像在诵经,也像在祈愿。 第117章 --------- 安葬好静安,慧明依言将那枚玉佩用铜匣装好,供在佛前。 青玉莲座,檀香袅袅。 这玉在佛前一供,便是数百年。 明崇祯末年,烽烟又起,流寇入川。 众尼将经卷法器藏入地窖,那铜匣被油布裹了数层,与经卷为伴。 地上喊杀声,火光映红半山。 玉佩在地底,又沉眠百年。 清嘉庆年间,寺院重修,地窖重开。 匠人清理杂物时发现那只铜匣。 打开时,油布已脆,经卷霉烂大半。唯有那枚玉佩,温润如初。 时任师太捧玉沉吟许久道:“既是前人供奉之物,便重新供上罢。” 后来,莲座换了又换,殿宇修了又修,香客去了又来,来了又去。 那玉只静卧佛前,看朝代更迭,看香火兴衰,看一代代师太老去,又一代代比丘尼长大。 一九七二年秋。 慧觉师太照例在佛前打坐,忽觉心神微动。她睁开眼,看向莲座上的铜匣。 请下铜匣后,她缓缓打开,玉佩宛如大梦初醒,面上鱼纹跃然而出,裂纹里似有流光隐隐游走。 捧在掌心,温润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颤动,像心跳。 当夜,她将弟子了尘叫到禅房。 “这玉,你有没有见过?” 了尘点头:“弟子每日拂尘,见过许多次。” “你知不知道它的来历?” “听说是古物,其余都不知道了。” 慧觉师太轻抚玉身:“今天打坐,我感知到这玉佩承载的愿力……非同寻常。有一段因果,跨越近千年,至今未了。” 了尘凝神听着。 慧觉闭目,声音悠远:“我隐约看见……战火,马,白衣少女的背影……还有一股很强的执念,还有祈愿。这玉,像在等一个人。” 她睁开眼,看向了尘:“我老了,怕是等不到了。你帮我继续等。” 了尘双手合十:“弟子该如何等?” 慧觉沉默片刻,道:“当你听见心里有个念头,说‘就是此刻’,那便是了。” 了尘郑重接过碎玉,眼露困惑:“师傅,那有缘人……会是怎样的人?” 慧觉往向大殿佛像的方向:“或许困惑,但眼神清澈。或许不知缘由,但心有灵犀。” 她顿了顿,笑了:“她来时,佛祖会告诉你。” 从此,了尘守着那块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时光流转,山下世界天翻地覆,寺院却依旧晨钟暮鼓,云卷云舒。 了尘从青年等到中年,又从中年等到老年。 这日清晨,了尘照例在佛前冥想打坐。 她闭目调息,心神渐入空明。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心口一颤,禅定惊破。 她睁眼,大殿空无一人,只有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玉佩依旧静静躺着,光泽似乎比往日更润几分。 了尘抬头,只见佛祖垂眸,目光慈悲,正落在那枚玉佩上。 她知道,就是此刻了。 与此同时,峨眉山步道上。 “我天!这钻天坡要我老命啊……” 二十岁的陆子榆肩负重包,停下脚步,撑着登山杖喘气。 钟鸣声忽然穿云而来,像是遥远的呼唤。 她摇摇头,甩开莫名的心悸,继续向上爬。 石阶蜿蜒,云海沉浮,仿佛千年前便铺就于此。 她一步步走着。 像有什么东西,自很久很久以前,便在等她走完这一程。 第96章 晨光云层 陆子榆猛的睁开眼,窗外还是黑漆漆的一片。 她摸过枕边手机,屏幕显示5:46。 该起了。 其实她一整夜都没怎么睡着,闭眼就是明天的行程,睁眼就看天花板。 这叫什么?小学生春游综合症。她自嘲,但好像又没有别的词能更准确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了。 她轻手轻脚掀开被子下床,打开次卧衣柜,那个二十四寸大行李箱安静藏在角落。 她蹲下,拉开拉链又检查了一遍。 谢知韫的几套汉服整整齐齐叠着,那套月白色的放在最上面。下面是几套常服,内衣单独用塑封袋装好。边角还塞了身份证、暖宝宝、晕机药、充电宝、纸巾、谢知韫爱吃的那家板栗酥…… 她抿嘴一笑,把拉链重新拉好。 回到卧室,谢知韫还在睡。侧躺着,呼吸清浅均匀,长发散在枕上,口角间浅笑盈盈。 知韫在做什么美梦呢? 梦里会有自己吗? 陆子榆想着,傻笑出来,又蹲在床边看了好一会,才伸出手指,轻轻戳她的脸。 “知韫,醒醒。”她压低声音,像说悄悄话。 床上那人睫毛颤了颤,没醒。 她又戳了戳:“知韫,起床啦——” 谢知韫蹙了蹙眉,眼睛缓缓虚开一条缝,眼神朦朦胧胧,似乎才从美梦中惊醒。她眨眨眼,才看清是陆子榆,开口时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 “子榆……怎的起这么早……” 陆子榆忽然凑近,在她脸颊“吧唧”亲了一口。 “生日快乐!” “快起来!有惊喜!”她握住谢知韫露在被子外的手,捏了捏,又往外拉。 谢知韫怔了一瞬,任由陆子榆拉着坐起身,揉揉眼睛撑起身子,看了眼窗外黑漆漆的天,又看向眼前人眼下淡淡的青黑,可那眼里却亮得像藏了星星。 “……惊喜?天光还未亮……可是要带我行军?” 陆子榆嘻嘻一笑间已经跳了起来,一手“啪”的按亮床头灯,一手递过毛衣。 “可不是行军吗?就是得趁早。快,穿衣服,洗漱去。” 她又转身去够衣架上的裤子,动作急匆匆的,被拖鞋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几步。 “哎哟!” 回头,见谢知韫正看着她,眼神已清明许多,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看得她耳朵发热。 “看什么……快点啦!” 谢知韫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慢条斯理套上毛衣,陆子榆早已不见人影,声音从卫生间飘来:“牙膏给你挤好了!” 她走进卫生间,刷过牙,又将洗面奶搓起泡沫揉在脸上。 一阵行李箱滚轮的声音由远及近,停在洗手间门外。 她抬头时,见陆子榆的身影映在镜子里,正靠在门框,抱着手看她笑。 “你怎么不问我们去哪?”陆子榆道。 谢知韫洗净泡沫从镜中回望陆子榆:“你既然准备了,我便等着瞧瞧。” 陆子榆听她如此信任的语气,心口一暖,嘴上却故意哼哼:“这么淡定,就不怕我把你卖到大山里去?” “你舍不得。”谢知韫慢条斯理擦干水渍,轻声反问,“若真卖了,谁又来受你这折腾人的惊喜?” 陆子榆被噎住,气势瞬间矮了半截:“你……你现在真是越来越嚣张了。” 说完,耳根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撅撅嘴,转身走出,蹲下又开始扒拉行李箱。 谢知韫洗漱完走出门,见白色羽绒服和浅蓝牛仔裤已搭好放在沙发上——正是她前些日子找不着的那几件。又见陆子榆脸上透着“快夸我”的表情,她眼里闪过一丝亮,了然一笑。 “怪不得,前几日我还当是哪家小贼深夜入室,专挑我旧衣裳偷。”她顿了顿,“却原来……是家贼难防。” 陆子榆面上一红,嘴硬道:“家贼还不是为了给你准备惊喜!” 她笼好毛呢大衣,将围巾在脖子上胡乱缠了两圈,一手转着车钥匙,一首扶着行李箱把手,在门口来回踱步,像只拴不住的猫。 见这场景,谢知韫忽然笑出声来。 陆子榆急匆匆拉过她的手:“笑什么?快走,快赶不上了!” 谢知韫轻轻回握,任由她牵着,踏出大门。掌心那只手很暖,有点潮。 坐上车,驶入街道,城市还没完全醒。 春节的灯笼高高挂在路旁,但店铺都关着,卷帘门锁得紧紧的,只有24小时便利店的招牌亮着,在寂静中撑出一小团光。 陆子榆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没什么节奏,就是停不下来。 谢知韫看着一旁人的得瑟样,唇角微扬:“子榆是要拐我去哪?” 陆子榆眉眼弯弯道:“哎呀好啦,是秘密。你过会就知道了。” 谢知韫盯着陆子榆的侧脸,沉默半晌,声音沉了些:“昨夜可是没睡好?脸色有些差。” 陆子榆声音有点虚:“……还行。我就是太兴奋……又……又有点紧张……” 谢知韫没说话,看向她。 陆子榆瞟了眼右侧,抿了抿唇,继续道:“怕安排不好……怕你觉得没意思……”说完,自己先自嘲笑了,“是不是好傻?都安排好了,才说这些。” 谢知韫安抚地捏了捏她搭在扶手箱上的手,轻声道:“傻得很认真。”她顿了顿,又认真补充,“我很受用。” 第118章 陆子榆回握了那只手,心下那点不安似乎散开了点。 导航此时播报:“距离目的地还有65公里。200米后左转,驶入绕城高速……” 她打开广播,纯音乐缓缓流淌,填满了单调的车程。 “困吗?还能多睡会儿。” “不困。” 谢知韫其实眼皮有些沉,但还是摇摇头,调整了个更方便看一旁人的坐姿,浅笑道:“你为我生辰这般用心操持,我怎舍得睡去?” 陆子榆握紧了方向盘,轻踩油门提速,咬着唇笑了。 ------------ 机场大厅灯火通明,行李箱滚轮声咕噜咕噜此起彼伏,电子屏上航班信息滚动跳跃。 人流比想象的多,值机柜台前排起了长龙。 陆子榆一手拉着箱子,一首牵着东张西望的谢知韫,步子迈得又快又稳,轻车熟路拐到自助值机柜台前。 她刷过身份证,在屏幕上点点划划,机器吐出两张登机牌。 她取出,将登机牌握在手心,眼睛亮晶晶的,藏着压不住的期待。 “知韫,咱们……回一趟汴京。” 谢知韫怔在原地。 陆子榆把其中一张登机牌递给她:“机票是到郑市,再从郑市坐车过去。大概……一个多小时车程。” 谢知韫接过,卡片还带着打印机余温,上面印着: 蓉都天府 →郑市新郑,3u6731,07:55-10:05 “汴京……”她轻声重复,仿佛这两个字分量有千斤。 那一瞬,她心头一震,竟生出一种荒谬却真实的错觉。 仿佛在长久的漂泊之后,终于有人站在她身侧,对她说了句:“走吧,我带你回去看看。” 她心里清楚,那地方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 可这念头依旧让她呼吸微微一滞。 像是隔着千年尘埃,有人轻轻拽了一下她的衣角。 陆子榆见她久久不语,心里发虚,但还是努力保持着轻松的语气:“嗯。你……你想回汴京看看吗?我是说……现在的开封……就是去看看它现在的样子……” 话有点乱,前言不搭后语。 谢知韫只静静听着,目光在目的地上停留很久。 再抬头时,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水光,像清晨荷叶上的露,晃了晃,又迅速隐去,化成嘴角一个清浅的弧度。 她突然上前一步,在众目睽睽下将陆子榆抱在怀中,脸埋进对方颈窝。 “子榆……谢谢。”她声音闷闷的。 陆子榆愣住,随即释然一笑,抬手抱紧她:“走吧,咱们登机去!” 这一笑,眼下的青影都没那么疲惫了。 ----------- 飞机起飞时,谢知韫闭上了眼。 一股巨大的推背感将她牢牢按在座椅上。耳膜鼓胀,整个世界都在嗡嗡作响,她下意识抓紧扶手,指节都泛白。 手背传来一阵柔和的暖意,将她轻轻裹住。 “别怕,起飞都这样。你就当……坐马车在颠簸。”陆子榆的声音贴着耳畔。 谢知韫睁开眼,勉强笑了笑:“倒是……比马车还颠簸。” 腾空,失重感传来,心脏忽然悬了一下。她屏住呼吸。手背上的力道又紧了些。 陆子榆的声音再次传来:“我小时候第一次坐飞机,紧张得一直抠安全带。” 谢知韫稍稍从惊慌中分过神来:“给人抠坏了?” “那倒没有。旁边坐了个热心肠的阿姨,问我是不是害怕。我嘴硬不承认,非说自己只是便秘。她立马翻包,说自己正好有治便秘的药……” 谢知韫想象着那个画面,扑哧笑出了声。 “谁都有第一次。”陆子榆轻声道,拍拍她的手背。 下一秒,飞机冲上云霄,平稳飞行。 谢知韫转头看舷窗。 云海无边无际铺展开。阳光眩目,在云层表面泛着耀眼的金色,像雪,又像棉花。 “当真在云上……”她喃喃道。 陆子榆凑过来,下巴搁在她肩上,指着窗外:“看,好像日照金山。” 谢知韫疑惑道:“日照金山?” 陆子榆解释:“就是太阳照在雪山上……对哦,你还没去看过。下次带你去。夏天和秋天最好看。” “好。”谢知韫笑着应道。 耳朵似乎被堵上了一团棉花,听身旁的声音有些朦胧,但她没管,将目光又转向窗外。 不一会,陆子榆又从空姐那儿要来一杯水递过:“晕机药没法治耳鸣。喝点,会舒服些。” 谢知韫小口啜饮。水温适中,滑过喉咙,周围声音确实清晰了许多。 陆子榆不知从哪儿又变出一盒板栗酥,在她跟前晃了晃:“飞机上东西很难评,先垫巴垫巴,当早饭。” 谢知韫接过,熟悉的甜香在舌尖化开:“这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陆子榆弯着眉眼,语气里有点小得意:“那家排队的人可多了,我年前就预定好了。”她咬了一大口板栗酥,腮帮子鼓鼓的,含糊道,“你喜欢吃嘛。” 吃完早饭,谢知韫依旧望着窗外,看云海在阳光下流淌,偶尔露出下方细整齐的田地和蜿蜒的河流。 陆子榆托着腮看她,看了许久,忽然叫她:“知韫。” “嗯?” “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恍若……隔世。” 她转回头,迎上一片春水般的目光,轻声道: “但同你一起,便知此世万般皆是真。” 第97章 东京梦华(上) 出租车驶入开封城区,日头已升得老高。 谢知韫望着窗外城墙、招牌、灯笼,都是陌生的,可不知为何,心里确实奇异的平静。 车子拐进一条窄街,停在一家汉服店门口。 推门而入,风铃叮当,淡淡熏香扑面而来。 架上衣裳汉唐宋明制汉服,各色各款因有尽有,层层叠叠。 两个店员小姐姐正在熨衣服,听铃响抬头,笑盈盈迎上来:“是预约的陆小姐吧?两位里面请。” 陆子榆应了声,将行李箱拖到休息区,蹲下打开,理出几件汉服。 “我怕你穿别的不习惯。来,挑挑。”她抬起头,眼里亮闪闪的。 谢知韫指尖抚过最上面那件她穿越时穿来的月白襦裙。 “还是这件吗?”陆子榆问。 “嗯。”谢知韫点头。 陆子榆点点头,目光扫过店内一排排汉服,起身去衣架处,取下几套在身上比划,最终抖开一件山茶红褙子。 “我呢,就穿这个了!自古红蓝出cp!”她眨眨眼道。 谢知韫略一挑眉,目光在那茶红上停了一瞬,调侃道:“子榆想与我凑那佳偶天成,直说便是。”她顿了顿,语气温和下来,“至于自古……我怎不记得史书里有过这一页。” “这是梗啦……”陆子榆耳根微红,却还强撑着理直气壮,“况且我们本来就绝配。” 她弯腰拎起行李箱中的衣裙,迫不及待往谢知韫怀里一塞,嘿嘿一笑。 “快点快点,你去换,我也去换。” “那便遂你的意。”谢知韫低低一笑,走进更衣室。 店员小姐姐过来领人做妆造。 谢知韫没做太复杂的。 天青褙子,月白内衬,裙曳浅青如春水。玉簪挽墨发,红带垂颈后,朱唇映黛眉,双目似清泓。只需薄施脂粉,便已秀丽绝俗,如朗月清晖。 看得柜台后小姑娘连声惊叹,陆子榆也一时忘记呼吸,整理衣带的手悬在半空。 谢知韫走近半步,抬手在她眼前晃晃:“子榆?怎的呆了,又不是第一次见。” 陆子榆猛的回神,红着脸捏住谢知韫袖缘晃了晃:“太好看了,看不够嘛……” 她又低头看自己,不太习惯地捋了捋衣裙:“会不会太艳了?” 谢知韫帮她理了理领子:“不会,红色很衬你。” 陆子榆换好隐形眼镜,坐下让店员折腾妆造。 粉扑打在脸上时她闭气攥着衣角,眼线画到眼角时她嘀咕:“会不会太浓?” “不会啦,小姐姐骨相好,稍稍妆点就很好看。”店员手巧,三两下便勾勒好眉眼,绾上发髻。 镜中人渐渐变了样。 陆子榆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陌生,又有些奇妙,暗自窃喜:“还好提前把头发染黑了,不然一整个大翻车!” 妆造完毕,她下意识转身找谢知韫。 谢知韫闻声抬头,目光相遇间,睫毛颤了颤,心口似被轻轻撞了一下。 只见陆子榆眉眼疏朗,英气藏柔,不艳不俗,颇有古韵。 一袭茶红轻点绛色,更衬得她似春花映雪。移步时金钗步摇叮当作响,顾盼生辉。 这身端严打扮,偏生脸上带着点忐忑的笑,眼睛亮亮地望着她,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不好看吗?”陆子榆见她久久不说话,不安地摸了摸头发。 第119章 谢知韫摇头,语气比平日更柔了几分:“似汴京城里的明媚张扬的郡主” 陆子榆一听乐了,眉峰一挑,唇角勾笑,伸出手,学着古装剧的腔调: “谢小娘子,今日可愿与本郡主同游汴京?” 谢知韫莞尔一笑,将手放入她掌心:“荣幸之至。” 付过钱,二人披一赤一蓝毛领斗篷走出店门。 不远处便是一座高大的仿古城门。 朱漆铜钉,檐角飞翘,旌旗飘飘,城门上挂着金字匾额:清明上河园。 踏进城门那刻,谢知韫脚步顿住,目光扫过四周。 青石板路,酒旗招展,黑瓦白墙。游人如织,大多穿着汉服,三五成群,笑语喧哗。 糖人摊子冒着热气,茶楼里传出说书声,远处还有货郎摇着拨浪鼓。 像,太像了。 像得谢知韫心跳漏了一拍,恍惚间自己又回到宣和年间的某个春日。 手被轻轻捏了捏,陆子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像吗?” 谢知韫回神,深吸了一口气:“像。也不全像。” “汴京的街巷,总有尘土,有车辙印,有牲口的气味。这里……太干净。” 陆子榆笑道:“景区嘛,都这样。不过布置还是挺用心的。” 她指着一处水榭,只见廊下坐着几个乐手,正演奏《霓裳羽衣曲》。虽不如宫廷乐坊精妙,倒也婉转动听。 谢知韫听了一会,领着陆子榆朝前走,指向一座旱地: “这里,本该是州桥。桥下原是有河的,舟船往来,夜里两岸皆是灯火。” 陆子榆顺着她手指看:“现在做了表演场。” 谢知韫又指另一处,眼神飘远:“那边应是御街。最繁华的地段,酒楼茶肆林立,入夜后,灯火如昼。还常有驼队和胡商往来,好生热闹。” “那我们往那边走?” “好。” 二人顺着人流往前。谢知韫兴致勃勃,话也越来越密,这里从前是什么铺子,那边有什么典故,都娓娓道来。 陆子榆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大多时候只是侧头静静看她。 看她说起故地时眼里闪的光,看她指指点点时微扬的嘴角,心里又胀又软。 二人步入仿古街,抬头瞧见一彩楼欢门,挂着“苏羊正店”的朱红招牌,谢知韫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这苏羊正店!从前汴京就有!” “想不想去尝尝?” “嗯。”谢知韫点点头。 陆子榆牵着她的手潇洒踏了进去。 菜单玲琅满目,名字倒是起得古雅。 陆子榆凑过去一看价格,砸砸嘴:“景区物价,名不虚传。”转头眉头一扬,压低声音,“不过,今天的消费,都由本郡主买单。” 谢知韫被逗笑,配合道:“那便有劳郡主破费了。” 二人点了几道菜。 等菜的工夫,陆子榆支着下巴看窗外街景。谢知韫则细细打量店内陈设,最后目光落在邻桌那盘色泽可疑的炙肉上,微微蹙了蹙眉。 菜上得倒快,二人各夹了块放入口中,咀嚼两下,都齐齐放下筷子,面面相觑。 陆子榆憋了又憋,终是没忍住,差点笑喷饭。 谢知韫瞧她憋笑的模样,也忍不住勾起嘴角,轻轻摇头。 陆子榆捋了捋笑岔的气,道:“这菜……怕不是用粉丝和魔芋仿的?口感有点魔幻……” 谢知韫擦擦嘴角,叹了口气:“从前苏羊正店这道菜,是用羊肉、鸡肉、团鱼边料细切,加高汤煨制,汤清味醇。这……相去甚远。” 陆子榆用筷子尖戳了戳其中一盘兔肉:“这兔子这么柴,大概死也不瞑目了。” 谢知韫笑出声,放下筷子:“还没有子榆做得好吃。” 陆子榆抿嘴偷笑,耳根泛红道:“那是。” 谢知韫目光飘向窗外街市,声音悠悠道:“汴京吃食,其实最妙在市井。州桥夜市的炙猪肉,皮脆肉嫩,油香四溢。鹿家包子铺的包子,一口下去,汤汁滚烫,馅料鲜美。” 她一样样数着,像在翻捡一匣旧时珍宝,眼神愈发柔软:“还有蟹酿橙、山煮羊、鯚鱼假蛤蜊……那时觉得寻常,如今想来,倒是念着。” 陆子榆托腮静静听着,待她说完,伸手覆上她的手背。 “那回家,你告诉我有些什么材料,是什么口味,我研究研究,给你复刻。” 谢知韫回神,见陆子榆眼神清亮,表情里没有半点玩笑意味,心头那点淡淡的遗憾忽然烟消云散。 “好。”她浅笑颔首,轻轻牵过陆子榆的手。 菜剩了大半,结账时陆子榆看着账单,痛心疾首道:“这价钱,够买多少真材实料了。” 走出苏羊正店,冷风一吹,方才那点油腻感才散去些,肚子却还是空落落的。 没走几步,便见街角有一炊饼摊,炉火正旺,白汽蒸腾。麦香、芝麻香混着炭火气飘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走过去。 炊饼入口,面香纯粹,口感有种朴素的踏实。 陆子榆咬下一大口,烫得斯哈斯哈,又嚼了几下,腮帮子鼓鼓道:“这个……这个还不错!” 谢知韫小口吃着,轻声道:“这炊饼,倒有几分汴京风味。和我从前常去的药铺对面的那家,味道一样。” 二人对视,不约而同又笑了。 肚子吃饱,二人信步至西水门的仿古楼下。 见前方聚着一小圈人,传来呼喝与嬉笑声——原来是园区“东京保卫战”的互动节目。 陆子榆兴致勃勃拉着谢知韫往前凑。 刚挤进人群,见一旁走出几个金兵盔甲的npc。为首的“金国将军”更是身材魁梧粗犷,道具弯刀扛在肩上,还真透出几分煞气。 人群气氛顿时更热闹了。 陆子榆却察觉牵着的手微微一紧,侧目,只见谢知韫紧盯着那几副盔甲,脚步顿住,笑容即刻暗淡。 她捏了捏谢知韫的手,凑到她耳边笃定道:“这些都是演员,假的,别怕。” 谢知韫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未移开。 金兵npc开始抓游客上台互动,互动完有银票拿。 周围一片轻松的笑声,还有人高举双手跃跃欲试。 这时,那“金国将军”忽然大步走来,朝她们这边一指,声音洪亮又夸张。 “那位红衣小娘子!对,就是你!上来。” 陆子榆一愣,下意识往前站了半步,挡在谢知韫身前。 周围起哄:“上啊!小姐姐别怕!” 陆子榆看了眼谢知韫,见对她对自己微微点头,眼神已恢复平静。随即扬起下巴,走上台前。 “看你这小娘子细皮嫩肉,背一首诗来,饶你不死!” 那金国将军说完互动台词,正准备抽出道具刀比划,陆子榆眼珠一转,瞅准空档,一把夺过那柄假刀。 人群顿时爆发出哄笑。 那金国将军的演员应该见怪不怪了,配立刻合地作惊慌状:“诶!这小娘子胆大包天!哇呀呀——还我刀来!” “就不还。” 陆子榆将刀假意往前刺,金国将军配合地往后仰。她趁机上前,用刀背虚虚抵在对方颈侧,拧眉道:“金贼!掠我大宋河山!知不知罪!” “快抢银票啊!” 不知谁喊了一句,游客们嘻嘻哈哈蜂拥而上,去掏那金国将军怀里的银票。 演员也配合,举起双手笑着做投降状:“末将认输!银票归你们了!” 陆子榆放下刀,灵活退出,走回谢知韫身边,昂起头,露出一个有点傻气的,邀功似的笑。 “怎么样?本郡主刚才帅不帅,有没有空手夺白刃的风采?” 谢知韫看着眼前这一身红衣,眉眼飞扬的陆子榆,看着她身后喧闹的人群,心里那点残留的紧绷,轻飘飘地消散了。像阳光晒化了晨霜。 她眼含笑意,伸手替陆子榆理了理衣襟,轻声道:“郡主真是好身手。” 陆子榆耳朵红了,翘着嘴道:“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家的。” 谢知韫挑眉道:“哦?那你是谁家的?” “嘿嘿,你家的。”陆子榆靠去,牵过她的手,走出人群。 离开欢腾的西水门,喧嚣渐远。 谢知韫忽然道:“其实那盔甲,做得不像。” “金兵的甲,多为札甲,胸前有护心镜。他们穿的……”她顿了顿,“倒像宋军的山文甲改了改。” 陆子榆一怔,侧头看她。 谢知韫也转过脸,微微一笑:“都过去了。” 陆子榆轻轻捏了捏她的手,释然一笑。 不一会,她像是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看了眼攻略,指着地图上几处点位。 “这边有互动游戏,可以赚银票。咱们去玩玩?攒多了能换纪念品。” 谢知韫颔首:“好。” 第98章 东京梦华(下) 二人来到游戏点位,第一个便是投壶。 第120章 场内已有几个游客在试,大多投不中,箭矢叮叮当当落在地上。 谢知韫拿起一只箭矢,掂了掂分量,站至线后,手腕微抬,目视壶口。屏息,掷出。 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入壶中。 陆子榆在一旁拍手叫好,比自己投中还高兴。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接连投中。 几个游客纷纷“哇偶”一声。 谢知韫神色如常,将剩下的箭矢递给陆子榆,微微颔首:“许久未玩,手生了。” 陆子榆接过,听谢知韫讲了投掷要领,仍不得其解。瞄了半天,箭在空中歪歪扭扭,甚至飞到一旁草丛里去。 她挠挠头:“这不科学!” 谢知韫抿唇轻笑。 守摊的npc笑着递过五贯银票:“这位娘子好身手!这是您的彩头。” 陆子榆凑过去看:“才五贯啊?” npc解释,指向里面人群更聚集的点位:“投壶是基础游戏,奖金不多。那边猜谜、作诗、上赌桌,赚得多些。” 陆子榆眼睛滴溜一转,拉着谢知韫往里走。 没走几步,看见诗词擂台。 上联写:“春到人间,花红柳绿。” 谢知韫略一思索,提笔蘸墨,写下:“福临小院,四季常安。” 守擂书生打扮的npc看了,连连作揖:“这位娘子大才!这对仗工整,意头也好!”说罢,又递上几贯银票。 陆子榆举着手机录像,全程咧嘴笑。 直到谢知韫领了银票回来,她还在笑。 “笑什么?”谢知韫问。 陆子榆收起手机,自然地牵住她的手:“看你这么厉害,我骄傲。” 谢知韫任她牵着,唇角微扬。 二人逛到工艺品区,谢知韫在一店前停下脚步。 只见橱窗里摆着一柄苏绣团扇。素白绢面,绣着双鱼戏莲,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陆子榆顺着她目光看去,问摊主:“这扇子怎么换。” 摊主伸出五根手指:“五百贯银票。” 陆子榆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低头数了数自己手里的银票,总共才一百多贯。 她试图讲价:“能便宜点不?” 摊主摇头:“小本生意,不讲价。二位可以多玩玩项目,攒够了再来。” 陆子榆撇撇嘴,却见谢知韫已收回目光,拉了拉她袖子:“无妨,看看就好。” “可你喜欢。”陆子榆道。 “喜欢,未必就要拥有。今日之乐足矣。” 她说得平淡,可陆子榆心里却像被什么梗住了。刚才谢知韫看扇子的眼神,不只是喜欢,更透着欣赏和留恋。 她又盯着扇子看了几秒,忽然拽着谢知韫往前走:“没事,我们再玩几个,说不定就够了。”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两人几乎玩遍了园区所有能赚银票的项目。 上“赌桌”掷骰子,陆子榆手气时好时坏,挣了点又亏了点。去猜灯谜,谢知韫凭着知识储备,连拿好几贯。甚至还在一个镖局场景里,二人帮着npc押了一趟镖,又得了几贯辛苦钱。 银票攒到了两百贯,离四百贯还很远。 陆子榆看着手里越来越厚,却还是不够的银票,又看看园区地图上已划掉大半的项目,有些沮丧。 忽然抬头,看见不远处一个摊子前围了许多人,牌子写着:“斗舞擂台!胜者三百贯银票!” 音乐整耳欲聋,游客轮流上场跳舞。有的跳得专业,有的纯粹搞怪。但无一例外,都放得很开,喝彩和欢笑声不绝于耳。 陆子榆脚步顿住,心跳加快。 她想起那扇子,想起谢知韫的眼神,又低头看看银票,最后目光落向那个热闹的摊子。 左右脑在此刻疯狂互搏。 一个说:陆子榆你疯了吗?当众跳舞?你哪会跳舞?上过几节尊巴就劝退的人,你上去做广播体操差不多! 另一个说:可是知韫喜欢那把扇子,今天可是她生日啊!你真的忍心看她难过吗? 此时音乐换了首更燃的,台上一个大叔魔性狂舞,台下笑声一片。 谢知韫捏捏她的手,轻声道:“走吧,天色不早了。” 攒不够的银票,像人生里总差一点的遗憾。但今天,她不想谢知韫有任何遗憾。 陆子榆深吸一口气,道:“你等我一下。” 谢知韫还没反应过来,陆子榆已将一摞银票塞进她手里,拨开人群,朝擂台走去。 此时,摊主拿着麦克风喊:“还有没有人来挑战?三百贯银票,跳满两分钟就行!” 陆子榆举起手:“我!” 摊主将她领到台前,她只觉心脏快跳出来了,手心全是汗。 她目光搜寻着台下的谢知韫。 谢知韫站在人群中央,仰头望向她,眼里有困惑,也有担忧。 陆子榆朝她挤出个笑,比了个ok的手势。 虽然她现在一点也不ok。 音乐换了个欧美风舞曲,摊主热情喊道:“来!掌声鼓励这位红衣服的小姐姐!勇气可嘉!” 陆子榆闭上眼,深呼吸一口。 今天豁出去了!就算社死在这也要把扇子买到! 她开始跳,第一个动作就是广播体操的伸展运动。 台下安静一瞬,随即一阵爆笑。 听见笑声,陆子榆脸烧得更红了,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记忆里零零碎碎的东西此刻就像打通任督二脉一样,全部融会贯通:小时候学过几次的民族舞转圈,大学社团瞥见的爵士wave,团课跳过的尊巴,甚至还有军训打过的军体拳…… 动作毫无章法,衔接生硬,但她每个动作都用尽全力,表情异常坚毅,颇有种打鬼子的正义感。 台下笑声越来越大,但笑里没有恶意,有人开始跟着节奏拍手,有人拿着手机录像,更有人喊:“小姐姐加油!” 跳到一半,陆子榆撇见台下谢知韫的表情。 起初是愕然,接着……似乎是不忍直视?她侧过脸,抬起袖子遮了遮眼。 陆子榆心一横,拼了! 音乐进入副歌高潮部分,她脑子一热,助跑两步,在台上翻了个跟头。 金钗咻的一声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她落地踉跄了一下,马上站稳,在音乐结束前又胡乱扭了几下,比了个自以为帅气的ending pose。 台下瞬间沸腾,掌声、口哨声、叫好声响成一片。 陆子榆满头大汗,狼狈捡起金钗,喘着粗气看向摊主。 摊主笑着举起她的手:“这位小姐姐太拼了!虽然风格独特,但这份勇气和快乐感染了大家!三百贯,归你了!” 银票塞进手里时,陆子榆还有点懵。 她恍惚着走到谢知韫面前。 谢知韫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她。方才的喧闹一下退得很远很远,她的目光在陆子榆凌乱的发丝和额角的汗水上停了停。 她轻轻吸了口气,偏过头去,眼睫低垂,像是要把那点翻涌压下去。 陆子榆小心翼翼道:“是不是我跳得太丢人了?对不起……我……” 谢知韫抬手拭去她额角的汗,将金钗重新插好。那一瞬,她再没能压住。 一滴清泪落下,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失笑般摇头。 “不是丢人。”她声音有些哽咽,但随即笑了,“好看。此舞……世间独一无二。” 陆子榆指腹揩去她脸颊泪珠,眼眶一红,差点掉泪。 她赶紧别过脸,拽着谢知韫走回那家店,买下了那柄团扇。 谢知韫接过,轻抚绢面,柔声道:“多谢子榆。” 陆子榆还在喘,但笑了:“你开心就好。” ----------- 补过妆,天色渐暗,园区灯光渐次亮起。 两人沿着灯火通明的街巷缓缓向前。 一路上,有几个年轻女孩认出她们,两人热情配合合影。 远处飘来乐声。笛声,箫声,夹杂着清脆的铃音和噔噔锣鼓。 陆子榆指着前方:“是鱼灯巡游,要开始了!” 她牵过谢知韫的手,穿过人群,便来到虹桥。 桥上,游客摩肩接踵,桥下,汴河灯影摇曳。烛光透过彩纸,在河面漾开一圈圈暖黄的光晕。 陆子榆护着谢知韫挤到桥栏边。位置不算最好,但视野开阔。 “汴京真有这样的桥吗?”陆子榆趴在栏边,忽然问。 谢知韫望着桥下流水,道:“有。虹桥,朱雀桥,州桥……皆是汴河上的要道。上元灯会时,桥上挤得水泄不通,马车都过不去。” “你也挤过?” 谢知韫莞尔道:“挤过。小时候上元节,我同几个姐妹偷溜出来看灯。人太多,我与她们走散了,一个在桥上站到夜半。” 陆子榆侧头看她:“后来呢?” “后来父母遣家仆来寻,将我领了回去。”谢知韫目光悠远,“那夜的灯真亮啊,满城都是光。可站在人群里,却总觉得……热闹是别人的。” 第121章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我那时想,若是有人并肩同看,或许就不一样了。” 陆子榆没说话,只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些。 乐声渐近,人群响起欢呼声。 循声望去,只见一队提灯童子手捧莲花灯开路。接着,几条锦缎金龙蜿蜒而来,龙首高昂,龙身起伏。最后,是数十盏彩色大鱼灯,鱼眼会转,鱼尾会摇,在灯海里畅游。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谢知韫轻声念出这句,声音几乎被周围的喧闹淹没。 但陆子榆听见了。 她侧过头,看灯火在谢知韫眼中流光溢彩。 “现在呢?”她轻声问。 谢知韫转过脸:“嗯?” “现在站在这里,还觉得热闹是别人的吗?” 谢知韫久久凝望着她,似要将她刻进骨子里的久。金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忽然,笑意从她眼底漾开,整张脸都明媚起来。 “现在明白,热闹里有你一份,便也有我一份。” 陆子榆心口一烫。 她忽然凑近,在谢知韫耳边轻声道:“那我还得多占一份。” “如何占?” “这样。” 说罢,借着耳语的姿势,在谢知韫耳垂飞快一吻。 谢知韫身子一颤,耳根在灯光里泛起薄红。 “光天化日……”她低声说。 “这是晚上。”陆子榆理直气壮。 “那便是众目睽睽。” “又没人看见。” 陆子榆环顾四周——确实,所有人都盯着鱼灯,没人注意桥栏边这对红衣蓝裳的恋人。 谢知韫抬眼看她,眼里有嗔意,却更多是纵容。 “真是越发胆大了。” “生日特权。”陆子榆笑嘻嘻的,又凑近些,“寿星还没给我回礼呢。” “你要什么回礼?” 陆子榆坏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谢知韫盯着她看了两秒,叹了口气,忽然伸手,用那团扇扇柄轻轻敲了几下她的头。 “想得倒美。” 陆子榆捂着脑袋:“哎哟,家暴。” “胡说什么。”谢知韫抿嘴笑,用扇面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眼,“回去再说。” “回去有什么啊?” “回去……”谢知韫眼中笑意更深,凑近耳语,“自有你好处。” 陆子榆脖子根腾地红了,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鱼灯队伍过尽,天上忽然绽开一簇簇烟花,绚烂如星雨。 不远处,打铁花的匠人铁锤一挥,火光四散飞舞,将整个夜空照亮。 陆子榆抬头看天。 谢知韫没看天,在看她。 看烟火在她脸上明灭,看茶红衣裳被镀上流彩,看她仰起的脖颈,看她那双目灿如星河,看她不自觉扬起的,孩子气的笑。 心里某处,似有涓涓细流淌过。 火树银花簌簌散尽,余烬如星屑,缓缓沉入夜色。 陆子榆忽然转过身,反手与谢知韫十指相扣。 “知韫,生日快乐。”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虽然今天说了很多次了,但这次,是最正式的。” 谢知韫静静看着她。 桥上人来人往,语笑喧阗。灯笼光摇曳,水波声潺潺。远处还有店家在吆喝,乐声未绝。 可这一刻,她只听得到这四个字。 她轻轻回握陆子榆的手,柔声道: “知道了。” 陆子榆眼巴巴道:“就没了?寿星不再说点什么?” 谢知韫嫣然一笑:“你在,日日都是生辰,处处都是东京梦华。 ” 陆子榆也笑开。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谢知韫已牵着她步履匆匆朝桥下走。 “走了,回酒店。” “啊?这就回了?票还能玩挺久呢。” “不是说……回去有你好处吗?”谢知韫回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太晚怕你明日精神不好。” “你!你真是……” 陆子榆耳朵又红了,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只任由谢知韫牵着走。 灯笼光在身后渐远,现代街灯的光在前方升起。 二人一步一步,从汴京走回人间。 第99章 晨光暗涌 陆子榆醒来时全身酸疼。 尤其是肩背腰臀腿后链肌群,像被拆开重组过似的,乳酸的抗议程度堪比健身。 记忆倒带,画面七零八碎地涌上来——摇曳的月光,汗湿的身体,交缠的手指,还有断断续续的呜咽和胡话…… 就这么,二人狂了半夜。 然后陆子榆意识模糊,陷入了婴儿般的睡眠。 她耳根轰地烧起来。 侧过头,见谢知韫还在睡,脸朝着她这边,几缕碎发散在脸颊边,唇角勾出浅浅上扬的弧度。阳光从窗户缝中挤进来,落在她的睫毛和鼻梁上,能看清细微的绒毛。 这人……自己倒是睡得很香嘛。 陆子榆撇撇嘴,心里那点恼羞被软乎乎的甜蜜稀释得一点不剩。 她又看了许久,撑着床坐起身,感觉每块肌肉都在叫苦,于是呲牙咧嘴地闷哼一声,又趴回被窝。 一旁传来几声轻笑。 她僵住,扭头。 谢知韫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看她。初醒的眸子还蒙着水雾,带着了然,带着慵懒的缱绻,带着满足的笑意。 “可是身子酸疼?”她声音粘粘的温柔,像喝过酒。 明知故问,大大的坏心眼。 陆子榆瞪她:“拜谁所赐?” 谢知韫侧过身,被子滑落一截,白皙的肩头露出几点淡淡的红痕。她一手手肘支起头,另一手探进被子,贴上陆子榆后腰处,揉捏起来。 力道适中,穴位也找得准,酸胀感立刻舒缓。 陆子榆舒服得长吁了口气。 谢知韫慢悠悠道:“昨夜……”她凑近了些,气息拂过陆子榆耳廓,“某人攀着我脖子,连声说‘还要’、‘别停’时,可不是这般娇气模样。” “谢知韫!你……你闭嘴。” 陆子榆整张脸爆红,将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闷了一会,她又气不过,露出一双奶猫生气似的眼:“你……你老实交代,从哪儿学的这么多花样?我可没教过你……还……还站着……”她声音越说越小,又将脸埋了下去。 谢知韫手上按捏不停,语气无辜:“情之所至,触类旁通。再者……”她顿了顿,将声音放得更诱惑了些,“还是陆老师身体力行,教学相长。” 陆子榆咬着嘴唇,只能几拳邦邦锤床来维护面子:“闭嘴……我前一晚上就没睡好,昨晚又这么折腾。你倒好,二十三岁,年纪轻轻,精力简直旺盛得不像话。” 谢知榆从善如流:“承蒙夸奖,但还是不及陆老师……经验丰富。”她停下动作,指尖在陆子榆锁骨处的齿痕上停留,缓缓上移,对上她的眼,“那不如……再验证一番?” 陆子榆又被堵语塞,裹紧了被子,脸憋的通红,只能伸出食指虚虚点谢知韫:“你啊你啊……” 枕边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陆子榆支起身靠在床头,点开群聊。 【知榆阁f4天团(非工作版)】 唐柠:【语音:6''】啊啊啊啊啊!陆子榆你火了你快看你那个舞! 周屿:【视频链接:#清明上河园斗舞现场# 来上台的都是社牛和显眼包】子榆,你终于为爱做e了??? 打开来看,正是陆子榆昨天在清明上河园擂台斗舞赚银票的全程。 视频里,她红衣翻飞,手舞足蹈,仿佛人类刚驯服四肢。最后翻了个不成样的跟斗,还有一个和女团相差甚远的ending pose…… 镜头跟随她下台,谢知韫就站在人群中静静看着他,唇角微扬。 点赞155.6w,评论8.8w,转发11.2w。 热评第一:“红衣小姐姐为蓝衣小姐姐拼命的样子好可爱!!” 第二:“姐妹们,@ 知榆阁,这是知榆阁的陆总和谢老师!在现场!谢老师看陆总跳舞的眼神……简直拉丝了!” 第三:“我嗑的cp是真的!妈妈妈咪我出生了!” 陆子榆面无表情退出视频,点开知榆阁账号,粉丝数激增,最近一条发布的商品推广视频下,评论也闹腾。 “从斗舞视频来的。已下单,就当随份子了。” “cp同款有吗?想拥有爱情(bushi)” 陆子榆捂脸哀嚎一声:“no!我的高冷老板形象……彻底塌房了……以后我还怎么在商圈混……” 谢知韫拿过手机,看了又看,眼底漾开笑意:“我倒觉得,甚是可爱。”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苏绣团扇轻轻戳了下陆子榆的脸蛋。 陆子榆睫毛忽闪,勾起一抹坏笑:“光说可爱就完了?我这么卖力,还这么丢人……你是不是该好好奖励我?” 谢知榆看了她两秒,忽然俯身靠近,呵气如兰:“昨夜……奖励还不够?” 第122章 说完,又顺势轻轻咬住陆子榆耳垂。 陆子榆浑身一颤,耳朵红得要滴血,一把抓住她手腕,故意板起脸:“谢知韫!你现在怎么这么会撩!从哪学的?” 谢知韫任由她抓着,神色自若:“近朱者赤。陆老师言传身教,学生悟性尚可。” 陆子榆心跳如鼓,但嘴上不服输:“我看你是青出于蓝,还学会举一反三了。” 谢知韫慵懒眯起眼,点点头,思索片刻又再次靠近:“那今晚……换你教我?”她故意停顿,“这次,陆老师想教什么,便教什么。” 说完,不等陆子榆反应,径直掀被下床,走向浴室。 陆子榆呆坐几秒,抓起枕头砸在床上。 “谢知韫!你简直了!今晚让你知道谁是大小王!” 浴室传来隐约水声,混着一丝轻快的低笑:“那我便候着。” ----------- 之后的一周,时光被拉慢了,每一帧都泛着柔光滤镜。 龙门石窟,卢舍那大佛前。 陆子榆牵着谢知韫的手,将手掌贴着那尊大佛的结印手势。 她笑嘻嘻地仰头:“来,跟大佛击掌,打个卡。” 谢知榆望着大佛慈悲垂眸的面容,静默良久,终于轻声开口: “千年前,我随父母曾来此,见过这尊佛像。那时香火鼎盛,我还在佛前驻足许久。” 陆子榆收起玩笑,握紧她的手,看向大佛,又转头看她的侧脸。 谢知韫回过头,感受着掌心的温热,目光平静而坚定 “现在它还在,你在,我也在。” 陆子榆像是被这句话击中,忽然想起什么,立刻摸出手机,请旁边游客帮忙拍张照。 咔嚓,画面定格。 两人执手立于佛前,紧紧依偎,背影在宏大的佛像下显得有些渺小,但格外笃定。 陆子榆轻笑道:“那现在,我们算是被千年的佛祖认证过了吧。” “嗯。”谢知韫颔首,柔声回应,“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接着,二人驱车前往洛阳。 在吃那顿著名的“复原唐宫御宴”时,面对那道形似牡丹的菜品,谢知韫执箸细品,点头评价。 “这菜色,形制精巧,滋味繁复。汤底吊得……比记忆里更鲜醇几分。” 陆子榆托腮,笑意盈盈地看着她:“毕竟过去一千年了,厨子也在进步。”她又夹了一筷子给谢知韫,“来,好吃就多吃点,看你开心,比看什么都高兴。” 黄昏,黄河边。 河水浩浩汤汤,滚滚东去。夕阳半沉,水面一片融融的金色。 二人并肩凭栏远眺,风卷衣袂,脚下是滚滚涛声。 谢知韫望着奔流的河水,低声念道:“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陆子榆与她十指紧扣,脑袋靠在她肩膀上,轻声道: “有些东西,时间带不走。比如这一刻,就对我们有意义。” 谢知韫也轻轻将头搭在陆子榆脑袋上。 洛阳博物馆内。 两人站在唐代铜镜展柜面,玻璃倒映出她们模糊的身影。 谢知韫驻足良久,轻声道:“古时女子,对镜理红妆,云鬓花颜金步摇。” 陆子榆看着反光中依偎的轮廓,搂过她的肩,笑道:“现在,你对着我理。”又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反正你最好看。” 谢知韫耳尖微红,轻拍她手背:“大庭广众,不可胡闹。” 经过其他展柜,谢知韫从容不迫地为陆子榆讲解器皿瓷器的用途,以及背后的宫廷轶事。 不光陆子榆听得入神,旁边几位游客也驻足倾听。 走出博物馆,陆子榆感叹:“诶呀,我们知韫简直是我的私人专属讲解员,精通历史和文物,无价之宝!” 谢知韫轻笑,挽住她的手臂。 …… 一周光阴转瞬而过。 回程的行李箱塞得满满当当:各地淘来的纪念冰箱贴、明信片、小吃、摆件等等。 陆子榆晒黑了些,戴着顶鸭舌帽,笑容怎么也消不下。 谢知韫走在她身侧,目光时常落在她身上,柔和得像春风。 回家后的第二天,陆子榆在驿站签收了一个快递。 不属于任何平台,不属于任何合作方,寄件人模糊,连地址都指向不清。 她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就地拆开,里面只有几张a4纸。 第一张,是仿制得非常逼真的人口信息查询表。关键字段被加粗标红: “姓名:谢知韫”。“查询结果:查无此人”。“户籍状态:空白”。 右下角甚至有模糊的电子印章痕迹。 第二张,是关于人脸识别系统比对的说明截图,结论栏同样刺眼:“无任何匹配记录”。 第三张,几行打印的宋体字: 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你真的信任吗? 你了解她多少? 她真的是你看到的样子吗? 最后一行落款,“一个关心你的人”。 陆子榆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许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知道这个人是谁,也知道这个人有什么目的。 但这一次,她不会等对方出手。 回家后,她飞快闪进卧室,掏出手机,对着快递外包装、快递单、几张a4纸拍摄取证,并按顺序放好,封装,塞到衣柜最顶层。 做完一切,她深深吸了口气,抬手摸了摸心口,发现那里跳得有点快。 走出卧室,见谢知韫正坐在书房看书。那么专注,那么认真。 陆子榆站在门口,看了她许久。 而后她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谢知韫,下巴抵在她肩窝。 “怎么了?”谢知韫没回头,只放松地向后靠。 陆子榆闭上眼,嗅着她身上清苦的药香。 “没什么,就想抱抱你。” 接下来的几天,书房的灯一直亮到凌晨一点。 浏览器记录悄然增加,标签密密麻麻,无声地在陆子榆的眼镜片上滚动。 “特殊人才引进和身份认定”,“个人信息泄露立案条件”,“长期骚扰取证标准”……被一个个整齐列入文档。 陆子榆又抽空约大学好友洛影——现在是一名白帽子黑客,喝了杯咖啡。 这个过去就性格古怪的技术狂热怪咖听完,来了兴趣,立马接过她与谢知韫的手机和电脑,连上远程,手指在键盘上一顿噼啪。 十分钟后,键盘声停,洛影直接下结论:“很干净,没中毒,没有后门,也没有什么监控进程。” “对方可能有点手段,但不算顶级。除非有在内部有级别,否则调取不到人脸识别和人口户籍系统的信息。”洛影顿了顿,继续道,“你和你女朋友创业惹到什么人了吗?” 陆子榆心下了然,松了口气。但没多说,只是追问:“能反向查,然后取证吗?” 洛影摇头道:“这种匿名包裹,物流信息多半是假的。除非这人下次寄件露马脚。”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音调高了几分,“啊!我可以在你家网络节点做点小手脚,如果尝试连接,能抓个正着。” “合规吗?” 洛影挑眉,露出个别有深意的笑:“你是防别有用心之人,合情合理。”她眼珠一转,“要不要我帮你弄点更厉害的病毒?要是有人对你俩图谋不轨,我让他电脑上所有文件都被加密!”说完,手指悬在键盘上就要开始操作。 陆子榆失笑,连忙制止:“好啦!知道你厉害。前面的足够了,后面的还是别了。谢谢。” 洛影有些遗憾地叹口气,摆摆手道:“都是老同学,客气什么。” 陆子榆接着联系律师朋友,谈了一个小时,对方建议持续搜集证据,明确具体对象,到达一定数量可以报警备案。 家里很快安装了摄像头。 陆子榆对谢知韫解释:“最近小区物业说有几个陌生人徘徊,咱们装个摄像头,安心点。” 谢知韫目光平静,满是了然与信任,点点头,没多问。 有天晚上,陆子榆洗完澡,见谢知韫还在书房。 她凑过去看,见桌上摊着谢知韫的跟诊笔记。 字迹工整娟秀,每一个医案都写得格外认真。 陆子榆轻声道:“很晚了。明天再看吧。” “嗯。”谢知韫应了一声,手中的笔却没放下,“这个症候颇为典型,我想记详尽些。” 陆子榆心头像被铁线勒住,隐隐作痛。 她从背后环住谢知韫,脸埋进她颈窝,手臂收得很紧,紧得像要把人揉进身体里。 谢知韫放下笔,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你这几日,睡得很晚。可是有心事?” 陆子榆摇头,闷声说:“没什么。” 她停了停,又更用力地抱紧身前的人,声音斩钉截铁: “知韫,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护住你现在的世界。也护住你。” 谢知韫一怔,沉默良久,而后将身体放松下来,靠进陆子榆怀里。又抬起手,在她后背一下下轻抚。 第123章 “我信你。”她柔声道。 第100章 雨夜终局 傍晚,雨来得突然。 天际闷闷响过几声雷,窗上先是斜斜织过细密的雨丝,而后炸开一朵朵瞬灭的水花。 灶台上炖着汤,当归和羊肉的香气混在一起,暖融融地漫开。 谢知韫正系着围裙切葱,刀落在案板上,笃笃作响。 “豆腐再有一会便可下锅。”她头也不回,抬腕擦擦额角微汗,“子榆,碗碟可有摆好?” “好啦好啦!” 陆子榆从客厅飘来,凑到谢知韫身后,下巴搁在她肩上。 “好香啊!我们知韫的厨艺越来越好了!” “别闹,小心烫到。”谢知韫侧过脸,轻轻用手肘顶她,“师从陆大厨,自是差不了。” 陆子榆正要笑,衣服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她摸出来看。 许颜君:谈谈。我在楼下。 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她走到客厅,撩开窗帘一角。 楼下路灯昏黄。老树旁,一辆黑色迈巴赫静静停在路边,车窗半开,车灯的光被树影切成一段一段。 “怎么了?”谢知韫调小灶火,擦净手走来。 “没事。” 陆子榆放下窗帘,转身时表情已恢复如常。 “我下去一趟,很快回来。” 她走到玄关,拿起谢知韫送她那把草莓熊雨伞。 谢知韫站在客厅暖光里,安静看着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轻声道:“汤在灶上温着,回来刚好喝。” 陆子榆手搭在把手上,回头对她笑了笑:“等我,一会一起吃饭。很快。” 她撑开伞,推开单元门,雨夜的空气一下子贴上来,又湿又凉,带着点泥土的腥味。 黑色轿车亮着双闪,猩红的光点在积水里跳跃,像溺水的星星。 许颜君推门下车,没打伞。 羊绒大衣瞬间吸饱了水,沉甸甸挂在身上,颜色更深。发丝贴在颈侧,妆没花,却显得脸色苍白。 她怀中紧紧护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你终于来了。”她开口,声音被雨声打碎。 “说吧。”陆子榆站在伞下,没有靠近。 两人隔着几步远,却像隔着整个坍塌的时光。 许颜君冷笑了一下,嘴角弧度有些僵硬。 她走近,将文件袋递过,指节攥得发白。 “我查清楚了。全部。关于谢知韫。”她声音压得很稳。 “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只要你回头,这些东西就不会存在。” 陆子榆没接,也没看一眼。 “然后呢?”她声音异常冷静。 许颜君呼吸变重,目光死死锁着陆子榆,雨水顺着发梢流进眼睛,她眨也不眨。 “然后?陆子榆,你知不知道你在和什么人生活?” 她猛的抽出文件袋中的纸,一张张在陆子榆眼前展开。 纸张微微颤抖,模糊的照片和打印纸迅速湿透,墨迹晕开。 她声音陡然拔高,一声撕裂雨幕: “看看!查不到出生,查不到亲属,没有人脸识别记录,没有学籍证明!” “我托了几级关系,查了几个省的数据库,她就这么凭空冒出来。她那张脸我都怀疑是不是她自己的!” “你告诉我,一个正常人,怎么可能干净得像张白纸?!” 陆子榆静静听着,目光只在那几张纸上停了一瞬。 等许颜君说完,她才平静开口: “所以呢?” 雨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许颜君愣住:“什么?” “所以呢?”陆子榆重复,“就算她的过去真是一片空白,那又怎样?” “你说的,我都知道。比你更早知道。” “说完了吗?我要回去吃晚饭了。” 说罢,她脚步微动,准备离开。 许颜君被她这毫无波澜的态度刺得浑身一僵,手中的纸散落在地,顷刻间被雨水糊烂。 她下意识摇头,笑出几声,踉跄着向前一步,泥水溅起,西装裤脚湿了一片。 “不可能……你不是这样的人……”她低声喃喃。 她颤抖着伸出双手,死死扣住陆子榆的肩膀,猛力晃动,企图将这个跌进幻梦中的爱人唤醒。 “陆子榆!你怎么还是执迷不悟!”她怒吼道。 “她在骗你啊!从头到尾都在骗你!这种人要么是逃犯,要么是间谍!” “她会毁了你啊子榆!你的知榆阁!你的名声,还有你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一切!” 她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恳切。 “趁现在,我还能拉你回来。子榆,离开她。一切我帮你摆平,那些疑点我可以让它们全部消失。” “我们……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雨下个不停,砸在伞面,砸在车顶。 沉闷,单调。 陆子榆脚下生了根的稳,任由她抓着晃,只静静看着眼前的人。 水珠顺着许颜君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这张曾经刻进骨子里的脸,如今被暴雨和情绪扭曲得变形。那双曾让她仰望的眼睛里,翻涌着妒忌,执念,还有许多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似乎是……爱吗? 记忆里,那个在会议室舌战群儒,在庆功宴上举杯从容浅笑,在她汇报后投来短暂一眼赞赏的许颜君,和眼前人的面容重叠,遥远得没有温度。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冬日,她加班到深夜。下楼时,见到许颜君的车正停在楼下,降下车窗说了句“送你”。车内暖气开得很足,许颜君适时递过一杯还烫手的牛奶。 那时心跳如擂鼓。 如今想来,那杯牛奶的温度,和此刻暴雨的冰冷,原来都来自同一个人。 陆子榆上前一步,将那柄草莓熊雨伞朝许颜君的方向倾斜了一些。 劈头盖脸的雨水被挡住。 许颜君愣住,眸子晃了晃,嘴角似乎扬起了一点希望的温度。 陆子榆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去吧,许颜君。你去吧。” 她眉头越拧越紧,声音也越来越大,在雨声里清晰得近乎残忍: “去公开,去曝光,把你找到的真相告诉全世界!毁掉知榆阁,毁掉我的事业,毁掉我现在拥有的一切!” “然后把我重新变回以前那个,你觉得聪明的,有价值的陆子榆!” 她停顿了一下,眉眼顿时松开,声音也毫无波澜。 “如果这样做,能让你觉得……我和你能回到从前。那你就去吧。” 许颜君唇角那点刚刚扯出的弧度开始颤抖,她抬眸,却对上一双不带丝毫温情的眼。 她像被刺了一下,身子猛地一晃,呼吸开始不稳,肩膀剧烈起伏着,几次张了张口,却没说出一句话。 “你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冷静!”她终于发出声,每一个字都嘶哑得像从喉咙里扯出来,“陆子榆,你看看你现在!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骗子,变得这么愚蠢,不可理喻!我那么优秀,闪闪发光的子榆去哪了?” “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我给你资源,给你机会,花了那么多心血……你怎么……你怎么能用我给你的翅膀,飞向别的人?!” “那我这些年算什么?!” “我为你忍下的、舍弃的、毁掉的……算什么?!” 许颜君深深望着陆子榆的眼,上前一步,用尽全身力气抱住面前的人。 “子榆,我爱你……真的……我爱你……”她终于喊出了这句她压在心里,从没对陆子榆说过的话,却低得像呓语。 陆子榆被这阵力量撞得一晃,呼吸滞住一瞬,又即刻恢复。 “你可以恨我……可以怨我……但你不能用这种方式离开我……” 许颜君的声音终于垮了下来,雨声压着她破碎哽咽的尾音。 “你不能……不能把我留在一个,连你都不再需要我的世界里。” 陆子榆没有推开,只是任由许颜君抱着。 她缓缓将手松开。 草莓熊伞翻了个身,倒在积水里。 暴雨毫无差别地打在两人身上,顺着发梢,脸颊,脖颈灌进衣领,刺骨的凉。 她身子僵硬,眼里如一片冰冷的荒原。 她能闻到那阵熟悉的岩兰草香,能感觉到许颜君剧烈的颤抖,能感觉到那拥抱里近乎绝望的占有,也感觉自己心里某处牵扯了数年,又痛又痒的地方,咔哒一声,轻轻断了。 过了许久,她叹了口气,抬起手,一根一根,缓慢、坚定地掰开许颜君紧扣的手指。 她一边开口,一字一句。 “许颜君。你的爱,我渴望过,感受过。” 每掰开一根,许颜君就像被抽掉一根骨头,身子抖动一下。 “它很烫。烫得我以为,那是光。” “但光,不会让人害怕自己不够亮。” 直到最后一根手指松开时,许颜君彻底瘫软下去,踉跄着后退两步,跌坐在积水中。 第124章 陆子榆蹲下,捡起那柄草莓熊雨伞,拿在手里看了看,又将伞柄放在许颜君垂落的手边,忽然笑了。 “你查到的那些,我的律师那里有四十七页的应对方案。你打算用的渠道,我朋友在网络那头一直等着。” 她顿了顿,凝望着许颜君空洞的眼神,声音疲惫得像跋涉过千山万水,又释然得像看尽一切。 “许颜君,你给的,好的坏的,我都一并收下。谢谢。” “我们,两清了。” 说完,她转身,仰头望了望二十楼那扇亮着的窗户。 一步一步,走向单元门。 在陆子榆转身之际,许颜君徒劳地伸出手,指尖却只触到冰冷的雨水。 她试图站起来,腿脚无力,再次摔回泥水中。 这一次,她不再试图起身。 远处偶尔划过的车灯,短暂照亮她的身影。 那柄草莓熊雨伞,孤零零地倒在她手边。 伞面上的粉色小熊被泥水浸污,但仍幼稚地,呆呆地笑着。 ----------- 陆子榆刚站在家门口,门就从里面开了。 只见谢知韫站在玄关,手里拿着干毛巾,明显已经等了一会儿。 陆子榆怔了怔:“你怎么……” “听见电梯声。”谢知韫将毛巾披在她身上,轻轻揉擦她还在滴水的头发,“先擦擦,我去放热水。”说罢,转身就要往浴室走。 陆子榆捏着毛巾,忽然从身后抱住她的腰,脸埋在她肩窝处。 “知韫……” 她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很多,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都结束了。” 谢知韫停步,转身,只轻轻道:“嗯。我知道。” 陆子榆抬起头,看着谢知韫的眼睛,视线开始模糊:“你不问问我,她说了什么?” 谢知韫拇指轻轻擦过陆子榆眼角,淡淡道:“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也无妨。” 她把怀中人裹紧了一点,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人回来就好。” 陆子榆没忍住,又抱了上去,这次力道比刚才更重。 “怎么这么傻啊……你就不担心我?” “担心。”谢知韫回答很快,又停顿一下,“但你会回来。” “怎么?” “因为你方才说‘很快回来’。我算了你下去的时间,十五分钟。汤正好晾温,不烫口。” 陆子榆愣了两秒,破涕为笑:“笨蛋……” 谢知韫浅笑道:“快去洗个澡,别着凉。” 陆子榆不动,只将脑袋又埋进谢知韫怀里,深深吸了一口对方身上的味道。 良久,她开口,声音软糯糯的:“知韫……我是不是很傻?” 谢知韫沉默了一下,才低声道:“是。不过……我要的就是你这样。” “谢知韫……” “嗯?” 一阵沉默。 “我爱你。”陆子榆闷声道。 谢知韫怔了一瞬,但随即笑开,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似要揉进骨血。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有些轻,有些颤,“我在。” 两人静静相拥。 良久,谢知韫松开她:“再不吃饭,汤真的要凉了。” 陆子榆不舍地放开手,抱着毛巾往浴室走。 “好,等我。”她浅笑道。 窗外,雨声渐小。 楼下,黑色迈巴赫的车窗降下,对着二十楼被窗帘遮住的灯光。 过了许久,终于驶离。 这夜,陆子榆睡得不算沉,醒过一次。 屋内很安静,身侧是熟悉温度和呼吸声。 她下意识朝热源的方向蹭了蹭,唇角轻弯。 不一会,她又重新睡着。 天亮时,雨已经停了。 第101章 梅落尘安 早春午后,阳光软绵绵地照下来。 几株梅花已过盛时花期,风一吹,一片粉白飘飘散落。 许颜君踩着高跟鞋踏过满地花瓣,脚步在园区入口处停住。 导览牌下贴着一张手绘海报写着: 知榆阁春日线下快闪。谢老师坐镇,可题字,有特制香囊拿哦! 字迹有些俏皮,但每笔转折处带着点倔强。末尾还画着几个q版卡通画。 是陆子榆的笔迹。 许颜君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转身朝园区深处走去。 活动场地,人比她想象的多,已经围了好几圈。 大多是年轻女孩,踮着脚,争抢着在桌前试闻香囊。 氛围虽热,却不吵闹。 她一眼就寻到人群中的陆子榆。 蓝色针织衫,棕色牛仔裤,黑色长发在脑后被鲨鱼夹松松挽起,耳边飘着碎发。 很随意的打扮。她以前从不允许陆子榆这样穿来活动场合。 她脚步顿住,下意识捋了捋衣衫和头发,找了个有廊柱遮挡的角落,站定。 这个距离,只看得清人大致的动作和轮廓,所有情绪都被滤成模糊的剪影,像站在剧院尽头看一场默剧。 陆子榆正站在桌前,和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对话,手上拿起一本册子,指着某一页给对方看。 脸上带着笑。 许颜君认得那种笑。那也是她教陆子榆的。 对着会议汇报时要这样笑,商务会谈时举杯也要这样笑。 标准,明亮,无可挑剔。 她的目光越过陆子榆,落在人群中央的谢知韫。 这还是许颜君第一次这么仔细地打量她。以前虽然见过几面,但那时总是不以为意。 谢知韫比她想象中更安静。倒不是没有存在感的沉默,像一种存在即合理的安稳气场。 一身竹青色汉服,黑发如墨如泄,静然端坐,桌前摊着几张宣纸。 偶尔有客人拿着书签找谢知韫题字,她会抬起头,似乎在询问对方要写什么,而后撩袖悬腕,提笔落纸,动作端庄典雅。 她忽然觉得谢知韫挺有书卷气,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更像是古代清雅绝伦的才女,每一个动作都被时间镀上了光晕。 她的目光重新回到陆子榆身上。 陆子榆已经送走了那个校服女孩,转身从保温箱取出一瓶水,拧开,自然地放在谢知韫手边。 谢知韫没抬头,但似乎题字的动作顿了顿,又轻笑了一下,带着点无奈和纵容。 风在此时恰好大了些。 谢知韫鬓边头发被风带起,梅花花瓣倏然飘下,落在她发间。 陆子榆走近,伸出手,捻起那片花瓣。而后指尖在空中顿了顿,将那缕飞舞的发丝别在谢知韫耳后。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许颜君呼吸开始不自觉加快。 她知道自己不该继续看下去,可又忍不住盯着那个方向。 谢知韫也在此刻抬起头,转过身和陆子榆对视一眼,然后说了句什么。 太远了,许颜君听不见。 但她看见,陆子榆的肩线在那一瞬,松弛了下去。 陆子榆整个人忽然变得很柔软,慵懒,像是哪里终于不用再继续绷着。 她又回了句什么,伸手在谢知韫背后轻抚,也对谢知韫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傻气,有些笨拙。 许颜君的心口忽然像空了一块。 那个笑,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一时竟想不起在何时见过,只是依稀记得,她也曾站在那束目光里。 许颜君忽然想起四年前。 陆子榆和她刚在一起不久,她们去临市出差。回程的高速上遇到堵车,车开得很慢。陆子榆在副驾上睡着了。 她记得很清楚,那时的陆子榆脸上带着婴儿肥的稚气,还留着齐肩的栗色直发,发丝散在脸侧,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眼镜垮到鼻头,嘴角漾着清浅的笑意。 那时,许颜君本想叫醒她,说“在外面睡着,会很失礼”。 可不知为何,她只是伸手,将音乐关停。 车继续缓慢地向前挪动。 风噪没了,只听得见身旁人清浅且均匀的呼吸。 有那么一刻,她甚至希望这条路长一点,再长一点,永远不要有尽头,让时间就定格在这一刻。 那时候的陆子榆,身上也是那种毫无防备的松弛。 后来呢? 在米其林餐厅,陆子榆会小心翼翼把餐刀调整到她教过的角度。在她批评过那只草莓熊幼稚后,会默默把熊丢掉,换成了祖马龙香薰。在她驳回方案后,会在深夜把自己关进书房,背影绷得像调紧的琴弦。 陆子榆还是会笑,但那笑容也越来越标准,越来越谨慎。 加班也越来越晚,交给她的方案也越来越完美,越来越能独当一面。 她们在家里,聊的永远是下一个季度的目标、潜在的风险、进步的空间。 许颜君当时觉得,那就是爱,那就是成长。 是她亲手将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打磨成最光辉璀璨的玉器。 第125章 她以此为傲,从不怀疑。就像园丁看到自己培养出最完美的玫瑰。 直到,她看见有人觊觎这朵玫瑰。 这种骄傲变成了恐惧。 她只能将玫瑰攥得越来越紧,只怕一松手,玫瑰便会被其他人摘走。 掌心忽然传来一阵黏湿的痛。 许颜君这才回过神来。 低头看去,自己的指甲已经深深掐紧掌心,洇出点点殷红。 这时,活动那头中传出一阵熟悉的笑声。 陆子榆又转过身,拿起册子,继续和下一个客人交谈。背脊重新挺直,笑容重新明亮,完美,无可挑剔。 就像她曾经教她的那样。 可许颜君却不敢再看。 一阵风又吹过,树上的梅花悉数落尽。 飘无可飘,落无可落,只留空空枝桠,和满地残瓣。 脸颊似乎有些湿润。 许颜君扯了个笑,下意识拿出粉饼盒想补妆,却看见镜中人的笑,竟同样完美,标准,无可挑剔。 她“啪”的一声合上粉饼盒。 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步走出园区。高跟鞋的节奏比来时更乱。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喃喃。 声音太轻,只有自己听得见。 ---------- 机场,永远悬浮在告别和重逢的混沌态。 暮色从停机坪的尽头漫上来,一架架染成金黄的铁翼等待着起飞和降落。 许颜君坐在登机口的落地窗前,手里捏着登机牌。航班信息:cz3456,北京-苏黎世,19:15起飞。 驼色风衣搭在行李箱杆上,手里的咖啡已经凉透。 她刚结束一个简短的跨国电话,处理了最后一点交接工作,摘下耳机时,耳朵微微发胀。 她听见一阵音乐,很熟悉。是从旁边一家奢侈品店里飘出来的。 弦乐循环往复,回旋、爬升,最后颓然坠落。钢琴音清冷地嵌进旋律缝隙里。像一个人在旋转门里打转,却永远找不到出口——是那首《revolving door》。 许颜君的呼吸乱了,心跳开始加快,眼前也逐渐恍惚,回忆不受控制地闪回。 不只是那些她在书房处理工作的夜晚,卧室门缝漏出的单曲循环。 还有更久远的,被她藏在记忆深处的画面。 父亲每次出差前,母亲总会帮他整理行李箱,将每件衬衣和西装熨烫笔挺,颜色排列整齐。嘴里念叨着“领带要配这套西装”,“别在外面给我丢人”。 而父亲总是沉默地站着,一言不发。背影站得笔直,体面,却像压着无形的重物。 那背影她见过很多次。 餐桌前,酒会上,外公面前,旅游时…… 最后一次见,是父亲离开那天。 他什么也没拿,但肩线似乎终于松下来了一些。 母亲眼眶发红:“我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走?” 父亲站在门前长叹了一口气,最后只说了一句:“对不起,只是我累了。” 关门声很轻。 母亲的哭声却很大。 许颜君那时不明白。她觉得母亲做得对。 秩序,标准,完美——那样才像爱。 爱一个人不就应该让人变好吗? 就像母亲对她严格要求,也是爱她那样。 耳边的音乐进入一段急促的攀升,音符密集得像某次雨夜她和陆子榆的争吵。 那次争吵后陆子榆最后对她说了句什么? 没有控诉,没有哭喊,只是一串眼泪,和一句平静的: “姐姐,我好累。” 那时她以为,那不过是小孩子的软弱,是逃避,是不堪重任的托辞。 音乐在这一刻转入低沉的长音,缓缓归于寂静。 父亲踏出门后那一声轻轻的叹息,陆子榆那一行无声的眼泪,还有那深夜隔着门永远循环的旋律……都在此刻重叠。 现在,她突然意识到,那些声音从来没有变过。 只是她明白得太迟。 心跳在此刻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她几乎分不清还在不在。 广播在此时响起:“前往苏黎世的旅客,请开始登机……” 她觉得喉间传来一阵冰冷的苦涩。 不知是因为手边那杯不知在何时一饮而尽的咖啡,还是此刻不停打在手背的湿润。 她掏出手机,开始打字,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 子榆, 我想过很多次,如果当年我没有那么害怕你走,你会不会永远留下。 后来发现,想得越久,我越不敢再问这个问题。 瑞士那场雪,我一个人去看。 这次,我终于有空了,但不等你了。 ——姐姐 打完最后两个字,一滴泪水落在屏幕上。这两个字显得有些扭曲。 按下发送键时,她指尖极轻地颤了一下。没有再看那段字。 锁屏,关机。 漆黑的屏幕映出她模糊的脸。 屏幕上那滴泪水缓缓落下,她掏出纸巾擦干。 她拉起行李箱,随着队伍缓缓向前。 走向登机口,走近廊桥,走进机舱。 舷窗外,城市万家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渐渐缩小,被云层吞没。 她还想多看一眼,却只是将那点念头,按回了原处。 她一寸寸拉下遮光板,闭上眼。 思绪的另一边,陆子榆家的厨房里香味正浓。 蟹肉的鲜,脐橙的甜,混着花雕酒淡淡的醇香,在暖黄的灯光里慢慢发酵。 陆子榆站在料理台前,将一个个蒸好的螃蟹剥出蟹肉,填进橙盅内,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谢知韫在她一旁切姜末,刀落菜板,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蟹壳边缘锋利,陆子榆不小心被划了一下,食指渗出点点血珠。 她轻“嘶”了一声,将手指含进嘴里吮了吮。 一旁剁姜的声音停了。 不一会,谢知韫便站在她身旁,牵过她的手,拿酒精棉片擦了擦,贴上创可贴。 “知韫真贴心。”陆子榆举起手指甜甜一笑。 谢知韫颔首轻笑,继续切姜。 手机在此时震动。屏幕亮起,显示消息预览。 陆子榆撇了一眼,没理,继续专心对付螃蟹。 谢知韫的刀停了停,目光在陆子榆侧脸停留了一瞬,见她神色如常,又落回自己手上。 刀刃与砧板的碰撞声重新响起,轻而稳。 蒸锅的水已烧开,气泡咕噜咕噜往上冒。 陆子榆打开锅盖,将填好的橙盅小心放进蒸格子。 她擦擦手,拿起手机解锁,点进消息。 几眼扫完,脸上没有表情。 手指在屏幕上点按两下。 拉黑,删除。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犹豫。而后将手机反扣在料理台一角。 锅里的水沸腾得更厉害,蒸汽从将锅盖顶得噗噗作响。 白汽顺着锅盖缝隙丝丝缕缕飘出来,裹着橙香与蟹鲜。 “水开了。调小火,橙皮不易蒸破。”谢知韫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很轻。 “好。” 陆子榆回过神,将灶火调小。蒸汽立刻弱了下去,只剩细密温柔的水声。 她抬头,见谢知韫正在洗菜,水龙头哗啦啦响,忽然笑了。 “笑什么?”谢知韫没抬头,仔细掰开菜叶冲洗。 陆子榆声音带着笑:“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样特别好,这样的生活也好。” 当陆子榆捧出复刻版北宋蟹酿橙时,谢知韫已在餐桌上摆好碗筷。 两菜一汤,简单温馨。 蟹酿橙的橙盅有些蒸破了,上面插着牙签,歪歪扭扭。 不那么完美,但没人去管它。 陆子榆小心舀了一勺蟹肉,吹了又吹,递到谢知韫嘴边。 “尝尝,怎么样?”她眼巴巴地看着。 谢知韫吃下,细细评味,颔首道:“极好。蟹肉鲜嫩,橙香清甜。比起汴京旧味,不遑多让。” 陆子榆松了口气,笑开,自己也挖了一大勺吃,满足地眯起了眼。 二人如常安静吃饭。 吃到一半,陆子榆忽然说:“对了,下周要去邻市谈个文旅合作项目,大概三天。” 谢知韫筷子顿了顿:“几时出发?” “周二早上高铁。”陆子榆抬眼,挑了挑眉,“你会不会想我?” 谢知韫看了她两秒,慢悠悠道:“冰箱里还有你买给我的草莓,三天正好吃完。” 陆子榆愣了一下。 谢知韫继续道:“若吃完了,自然会想。” 陆子榆反应过来,笑出声:“怎么?要把我排在草莓后面?” 谢知韫故作无所谓地点头:“嗯。先后有序。” “谢知韫!你不能——” 谢知韫伸手,夹了一筷子菜到她碗里,浅笑道:“食不言。” 陆子榆乖乖低头吃菜,嘴上还是不服输:“你刚才是不是脸红了?” 第126章 谢知韫没反驳,只伸手替她把嘴角饭粒擦掉,指尖停留一瞬,才收回。 “热气熏的。”她轻声道。 陆子榆笑得更得意了。 饭后,谢知韫起身收拾碗筷。陆子榆倚在门边看她,唇角不自觉弯起一个弧度。 “知韫。” “嗯?” “下周出差,要不要我给你带点什么纪念品?藕粉?茶?还是别的?” “不必,你平安归来便好。” 陆子榆没忍住,走进厨房,从背后将人抱住。 谢知韫微微一怔,笑了。随即软下身,任由她抱,手上动作没停。 “谢知韫……”陆子榆声音软糯糯的。 “嗯?” “你真好。” 谢知韫没说话,只是擦净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灯光暖黄,水声轻响。 一切都很普通。 但也很安心。 第102章 山河许诺 “干杯!” 四个玻璃杯相碰,一声脆响。 菜肴摆了满桌,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这杯敬小韫老师!” 唐柠仰头喝完整杯汽水,打了个嗝,眼睛笑得眯起来。 “现在要挂你的号,还得提前半个月预约。咱们新来的运营部小姑娘都在说,谢老师是她们的榜样!又漂亮又厉害!” 谢知韫浅酌一口饮料道:“别听她们夸张。” 周屿放下杯子,接过话头:“哪里夸张?和蓉都中医药大学联名推出的‘经方今用’系列,第三批预售都被抢光了。上月我去找中医协会谈讲座的事,对接人专门夸,能把中医知识讲得让现代人听明白,不容易。” 陆子榆拍拍谢知韫的手背,笑道:“知韫,别不好意思,都是你应得的。” 她起身,给谢知韫舀了碗虫草花鸡汤,而后接过唐柠递来的碗:“看来最近内容运营的活也挺辛苦,眼白泛黄了。” “小子榆,吃饭呢。别跟小韫老师学了一招半式就来显摆。”唐柠瞪她,一手接过碗,一手指节敲敲桌子,“我还不是为了咱们知榆阁……” 陆子榆喝了口汤,吐吐舌头,摇头晃脑道:“我就要,我乐意。” 谢知韫用公筷给唐柠挑了个鸡腿,柔声道:“子榆说的不错。但唐柠近日操持辛苦。明天我给你配点菊花枸杞,办公室放着泡水。” “得,双倍会诊。”唐柠被逗乐,假意举起双手投降,又笑起来:“不过说真的,现在国家不是正在推广文化传承和文旅融合吗?咱们‘古籍数字化’这步棋真是走对时候了,合作和经费就没断过。我下周抽空还要跑几个地出差呢。” 陆子榆道:“其实还是知韫的主意。古方之所以失传,不是没用,而是现在人看不懂。咱们现在做的就是把门槛拆了。” 周屿夹了一筷子烧牛肉,点点头道:“不止拆门槛。基金会第一批资助的药材基地,第一批收成分红已经收到款了。昨天文旅厅在催方案,要我们在几个非遗古镇落体验点。” 唐柠夹菜的手顿了顿,嘴巴张大看着陆子榆:“你还真把基金会那事搞定了?我听说这项目多少公司抢破头。” 陆子榆耸耸肩,淡淡道:“可能因为我们是真心实意做传承,而不是靠‘非遗’两个字涨价。” 唐柠叹了口气,忽然感慨道:“居然已经四年多了……想起来我第一次见小韫老师那会,她还一本正经叫我‘唐姑娘’,给我整不会了。现在居然都能发论文了。” 周屿嗦了块排骨,吐出骨头,严谨纠正:“应该是四年零七个月。” “哎呀周老师嘞,差不多啦!”唐柠一巴掌轻拍在周屿肩上,眼神又在陆子榆和谢知韫身上打转,“诶,你们明天又要跑?这次去哪?” 陆子榆侧头,和谢知韫相视一笑,道:“川西,看雪山。” 唐柠眨眨眼:“又去?去年不是才去过吗?” 陆子榆擦擦手道:“不一样,去年是夏天,今年是秋天。” 谢知韫正低头喝汤,闻言睫毛颤了颤,没说话,耳根却悄悄红了。 --------- 这是她们相识第四年的秋天。 车轮碾过的痕迹,从城市高架延伸到了国境线外。 副驾驶座上的人,不知何时已换到了方向盘后。 第一年,她们去了敦煌。 鸣沙山的日落壮丽得让人失语。黄沙在夕阳下被照成金红色,连绵不绝。 谢知韫学着陆子榆,脱掉鞋袜,伸一脚浅一脚踩在沙丘上,静默许久,才轻声道: “我幼时读《西域传》,常想象大漠孤烟。如今终得一见,竟如此磅礴。” 陆子榆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喜欢吗?” 谢知韫点点头,反手握住她的手。 那天风大,沙子钻进头发里,衣领里,两人晚上回酒店互相挑沙子。 谢知韫被陆子榆挠到痒处,笑出泪花。 她正欲转身回击,后颈处又被陆子榆低头轻轻一吻。 第二年去了泰国象岛。 谢知韫第一次穿泳装,在沙滩上裹着纱巾干晒了半小时太阳。最后被陆子榆连哄带骗拉近浅海。 水刚没腰,她就紧张地抓着陆子榆胳膊。 陆子榆给她套了个游泳圈,掬水泼她。 “这水……颇咸……”谢知韫吃了口海水,狼狈吐着舌头,又反击泼回去。 两人在浪花里追闹,像回到小时候。 第三年,来到冰岛。 寒风吹得人脸生疼。 白天,她们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在维克黑沙滩,看北大西洋层层海浪拍打玄武岩石柱。 夜里,二人披着同一条羊毛毯在郊外小木屋等极光。 谢知韫冻得鼻尖发红,忽然轻声背起《天问》:“日月安属?列星安陈?” 陆子榆把热茶递到她唇边:“别问天啦,先暖暖。” 绿色的光带在此时漫过天际,像神明在天幕泼洒的颜料。 陆子榆正低头给谢知韫系围巾,一抬眼,便见她眼里流转着荧绿色的光,像藏了一整个斗转星河。 第四年夏天,新疆喀纳斯。 草原辽阔,湖碧如翡。 陆子榆跨上马时有些犹豫:“我……我没骑过。” 谢知韫抚拍马脖,回头眼含笑意:“无事,我在。” 她牵绳领马缓行两圈,忽然撩衣踏镫,利落翻身上马,从身后稳稳环住陆子榆。 “放松,坐稳。” 谢知韫轻夹马腹,缰绳一抖,清风拂面,蹄声如鼓。 陆子榆一惊,随即张开双臂。 两人一骑,长发与衣袂在风里翻飞,笑声洒满草原。 …… 四年。 盘山公路,沿海高速,草原天路…… 行李箱轮子磨坏了两对,相机换了四张存储卡,车里的音乐从流行歌换到古琴曲。 谢知韫的驾驶技术从每小时只敢开六十码,到现在能淡定处理川藏线的发卡弯。 陆子榆的手机相册里,属于风景的分类越来越少,专属谢知韫的越来越多。 第四年深秋,她们又回到川西。 雅拉雪山在晴空下露出真容,金字塔状的山峰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阳光一照,闪烁着冷冽的银光。 二人徒步到一处开阔的高山草甸。 四周雪山环抱,经幡猎猎作响,空气清冽凉肺。 她们并肩等日落。 陆子榆今日格外安静,下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左手一直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摩挲着什么。 谢知韫看了她一眼,伸手将她围巾拢紧了些:“冷吗?” “不冷。”陆子榆摇头,却顺势握住她的手。 两人手指都冰凉,交握在一起却慢慢暖了起来。 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 夕阳的光像融化的金子,从云缝里倾泻而下,一寸一寸,顺着雪山山脊往下淌。 先是淡淡的金,再是耀眼的橙红,最后整座山都燃烧起来,像天地间唯一耀眼的火炬。 陆子榆深呼吸一口,转过身。 见谢知韫正专注地望着雪山。金光在她眸子里跳跃,像藏了一小簇火。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解开系绳,倒出里面的东西,放在手心。 谢知韫闻声侧头,呼吸滞住一瞬。 是那两半双鱼玉佩。 但已经不同了。碎裂那块处被金丝细细镶补,缺角也补上了白玉,嵌在金丝间,纹路如云如水。 此刻,两条鱼首尾相衔,在夕阳下流转着古朴温雅的光泽。 “这玉,我找人修好了。”陆子榆声音有些颤,在风里却很清晰,“修复的师傅说,这块玉历史久远,破碎的地方包浆很厚,应该曾经时常被人摩挲……” “我当时就在想,是不是千年里,也有人像我现在这样,握着它,想着你。” 谢知韫眼眶忽然红了。 风卷吹起二人发丝。经幡飞舞,像无数双手合十诵经。 第127章 “谢知韫。” 陆子榆抬头,看着那双含泪的眼,笑了。笑得有些傻气。 “我知道你不喜欢太浮夸的仪式,但我觉得……有些话还是得正经说一次。” 她捧起那两半玉佩,放在谢知韫跟前。 “你从千年前的汴京来,迷路了,撞进我生命里。我那时一团糟,焦虑,失业,不知道未来在哪。但你来了,就一切都对了。” “我们一起建立知榆阁,一起度过那么多困难,一起走过这么多地方。我现在很确定——” 她哽了哽,眼眶泛红,笑容却更加坦然明亮。 “不论你在哪个时代,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找到你。然后像现在这样,站在你面前,问你——” 她深吸一口气,山风灌满胸腔,玉佩在掌心微微泛光。 “谢知韫。你愿意嫁给我吗?我们并肩,共度余生。” 话音落下,天空飘起雪花。 细碎,轻盈,落在二人肩头,发梢。 “好。” 谢知韫的眼泪无声落下,但笑靥如花。比陆子榆见过的任何时候都笑得灿烂。 她伸手,轻轻握住陆子榆举着玉佩的手。 “子榆,”她声音如玉石轻叩,“我从千年乱世飘零至今,所求不过心安二字。” “遇见你之前,我不知何为心安。遇见你之后……” 她顿了一下,眼泪更汹涌。 “山河为聘,岁月为媒。承卿此诺,必守一生。” 陆子榆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她手忙脚乱想擦,谢知韫却先一步,指尖轻轻拭去她的泪痕。 而后,谢知韫望着陆子榆,柔情深到眼底,又从颈间解下一条红绳,绳上系着一枚素银戒指,内圈刻着极小的“知榆”二字,外圈是莫比乌斯环。 “我亦有信物。”她轻声道,将红绳套过陆子榆头顶,“虽不及古玉珍贵,却是我亲手融银,刻字,打磨而成。” “银可安神,愿你常佩,如我常在。” 陆子榆低头看着戒指,揣进里衣,贴着心口的位置,随呼吸和心跳起伏。 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干脆擦也不擦,伸手紧紧抱住谢知韫。 谢知韫用力回抱,脸埋在她肩头。 风卷着雪花盘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天空由金转靛,远处巍峨的雪山渐渐暗了下去,变成天边一道沉默的剪影。 相拥许久,陆子榆在谢知韫怀中,闷声道:“你说现在……像不像共白头了?” 谢知韫笑出声,轻轻拍掉陆子榆发顶的雪花,又理了理她的围巾,看着她的眼睛。 “不是像,是已然。”她轻声道。 陆子榆笑开,踮起脚,在谢知韫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正想退去,谢知韫却扣住她后腰,加深了这个吻。 直到有些缺氧,二人才额头相抵,呼吸相融,化成团团白雾。 “子榆。” “嗯?” “我爱你。” “我也爱你。” 雪夜渐深,繁星点点。 两人手牵手往回走。 脚印在雪地上并排延伸,很快被新雪覆盖。 车灯亮起,照亮纷飞的雪幕。 引擎声中,二人驶入苍茫夜色。 山河静默,雪落无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