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八三:我有一张游戏小地图》 1、重生1983 立春虽然已经过了个把月,松嫩平原上仍冻得硬邦邦,背阴处的积雪还没化透,北风一刮,嗖嗖往脖领子里钻。 陈守望睁开眼睛时,首先闻到的是一股熟悉的土炕烟味,混著晾在屋里的苞米须子味儿。 阳光从糊著旧报纸的窗户缝里漏进来,在炕席上割出一道亮堂堂的光带。 他愣了三秒,猛地坐起身。 土坯墙,糊著年画的报纸,掉了漆的炕柜,还有墙上那本已经撕到三月份的日历—— 1983年3月11日,农历正月廿七。 “我……重生了?” 陈守望低头看著自己那双布满冻疮却年轻有力的手,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记忆像开闸的洪水衝进脑子。 大年夜,南方那个昏暗的电子厂车间,他为了三倍工资连续加班三十六小时,心臟骤然停跳的剧痛,尤为清晰。 还有更早的记忆也纷纷撞入脑中, 见有人倒腾粮票能赚点零钱,他咬牙凑了家里仅有的余粮换了粮票,却被骗子坑走,一家人差点断了口粮; 后来有人种经济作物赚钱,他跟风种甜菜却赶上行情暴跌,连种子钱都亏了; 旁人跑短途贩运赚差价,他碍於脸面死守薄田,交完公粮连口粮都勉强; 为了端上铁饭碗,他攒了好几年积蓄托人打点进了国营厂当临时工, 可刚上班没多久就赶上大下岗,工作没了,钱也打了水漂; 后来又跟风养牲口,却遇上瘟疫,赔得底朝天; 一次次踩错时代节点,越拼命努力,日子就过得越窘迫。 年近四十的陈守望无奈南下打工,最后连张回家的火车票都捨不得买,只为了给家里多寄点钱回去…… “操。”陈守望低声骂了一句,声音乾涩,“这辈子,我得收收自己的犟脾气。” “自己过得惨点不要紧,可不能拖累了家里。” 就在这时,他视线左上角忽然亮起一个小小的半透明图標—— 一张微缩的地图,边缘泛著淡淡的蓝光。 地图以他为中心展开,半径大概百米,上面零星散布著几个光点。 陈守望呼吸一滯。 这玩意儿他认识。 临死前那几个月,他用来打发时间的单机游戏里的小地图就长这样—— 能显示附近生物的位置、好感度,靠近后甚至还有任务提示。 “望子,醒了?”外屋传来母亲赵秀芹的声音,带著东北女人特有的敞亮劲儿,但中气明显不足, “炕头温著粥呢,赶紧起来喝口,你爹上地里看墒情去了。” 陈守望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知道了,娘,这就起。” 他下炕穿鞋,动作有些笨拙——这身体才十九岁,正是最愣的年纪。 上辈子他就是这时候开始瞎折腾,把本来还算过得去的家底败了个精光。 外屋灶台边,赵秀芹正坐在小板凳上纳鞋底。 她四十出头,头髮却已白了大半,脸色蜡黄,不时捂著嘴低咳两声。见陈守望出来,她抬头笑了笑: “昨儿又喝多了?头晌你二伯来找你爹嘮嗑,你都没醒。” 陈守望没说话,只是看著地图上代表著母亲的位置——那里有个金色的光点,顏色温暖得像初升的太阳,头上顶著一个白色感嘆號。 光点的顏色代表目標对自己的好感度,好感度为零的路人是白色光点,好感度为正数的是黄色光点,好感度为负数的是红色光点。 顏色越深,代表正负值越高。 白色感嘆號,则表示可以从中获取一些基础信息。 他心念一动,用意念朝娘脑袋上的白色感嘆號点了上去: 【赵秀芹,43岁,慢性支气管炎伴轻度肺气肿。 当前想法:望子这两天咋蔫吧了?可別再出去瞎混了。 鞋底纳完这双,能换五毛钱,够买两三斤盐了,就是这针有些不太利索。】 一行小字浮现在眼前。 陈守望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上辈子他直到母亲咳血送医,才知道她肺病这么重。 可那时候家里连住院押金都凑不齐,他只能跪在县医院走廊里抽自己耳光。 “娘,”陈守望声音有点哑,“你歇著吧,鞋底我来纳。” “你可拉倒吧,”赵秀芹笑骂,“你那手粗得跟耙子似的,別把麻绳拽折了。” “赶紧喝粥,完了去村口老张家买两斤盐回来,钱在炕席底下。” 陈守望点点头,从锅里盛了碗苞米碴子粥。 粥很稀,里面混著几块红薯,这就是他们家开春的早饭。 正喝著,他视线里的小地图忽然又亮起几个光点。 屋角堆著的农具上,浮著一个白色感嘆號。 陈守望点开: 【半旧铁锹,刃口磨损严重,使用时需额外用力20%。 建议:找村东头王铁匠花一毛钱加钢。 备註:加钢磨利嘍,它还能再战三五年!】 窗台上的旧搪瓷缸子: 【“劳动光荣”字样搪瓷缸,底部有裂缝,漏水概率3%。 建议:用猪油混草木灰暂时填补。 备註:缸子是你爹陈建国1968年参加公社挖渠大会战的奖品。】 连墙角窜过去的老鼠都有標註: 【田鼠,体重约200克,窝在灶台后方砖缝里,储备粮食约三两。 威胁等级:低。 备註:它正在琢磨今晚要不要偷吃你家掛在房樑上的半串干辣椒换换口味。】 陈守望看著这些细节,心里那股不真实感渐渐被一种奇异的踏实取代。 这金手指,有点意思。 吃过饭,陈守望揣著母亲给的五毛钱出了门。 他家在陈家屯最东头,三间土坯房带个小院,和村里大多数人家一样。 院子西边是仓房,东边是猪圈——不过现在圈里空著,去年养的猪过年时杀了, 一半卖了换钱,一半留著自家吃,如今也只剩小半扇醃在缸里。 刚出院门,隔壁院里走出个中年妇女,是前院刘婶。 她头顶也浮著个白色感嘆號。 陈守望顺手一点: 【刘桂花,46岁,丈夫在县粮站工作。 当前想法:老陈家这败家小子又出来了,可得把自家闺女看好了,別让他骗走了。 哎,还別说,他那张脸看起来还真人模狗样的,让我都有些犯迷糊。】 “哟,望子这是要出门啊?今儿个天儿还行,没起风。”刘婶嘴上打招呼,手却下意识地拢了拢院门,跟防贼似的。 “嗯,去村口买盐。”陈守望平静地点头,心里却苦笑,长得帅也有错? 上辈子他確实是惦记过刘婶家的二丫,不过由於自己比较混帐,最后被逮著骂了半个屯子。 屯子不大,七八十户人家。 陈守望一边往村口走,一边观察著小地图。 2、探索小地图 逛了一两个小时,陈守望总算是对这张游戏小地图有了更加具体的了解。 这个地图上的光点,代表的都是跟自己有一定关联,並且自己確切知道对方的人。 这里的知道,似乎需要达到某种,並非仅仅听过名字那么简单。 就比如后屯李寡妇的娘家兄弟,在邻县当木匠,一年也就过年过节来陈家屯探望下自己姐姐。 陈守望听人提起过,知道有这么个人,好像叫李有福,但也就是听过一耳朵,虽然对方在家,但同样没有在地图中显示出来。 看来,这地图的识別功能,还挺讲究亲疏远近和信息確凿的。 除此以外,大多数村民头顶都是白色感嘆號,点开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琐碎信息: 【张老六,53岁,正在琢磨今年自留地是该种土豆还是种白菜。 他隱约听说县里土豆要涨价,但不確定。】 【李寡妇,38岁,担心儿子在学校被人欺负,昨晚缝书包时多缝了两层布。】 【村支书陈福贵,57岁,正在为春耕后公社要来检查的事发愁。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家仓房里藏著两瓶稀罕货——西凤酒,还是托人在县里供销社排號才弄到的,专门留著招待上头的检查员。】 偶尔能见到一两个黄色感嘆號,但都黯淡得很: 【帮助王二狗找到他丟失的弹弓。 奖励:王二狗的感谢,以及他愿意分享的半块糖瓜。】 【帮孙奶奶把水缸挑满。 奖励:孙奶奶珍藏的三颗大枣。 注意:孙奶奶会拉著你嘮嗑至少半小时。】 陈守望摇摇头。 这些任务收益太低,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启动资金,是能改变家庭现状的机会。 屯子里这些鸡毛蒜皮,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走到村口老张家小卖部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小地图边缘,自家方向亮起了一个新的黄色感嘆號,顏色比之前见过的都深一些。 陈守望心念一动,意识聚焦过去。 【赵秀芹发布的任务:儿子的棉袄肘子磨破了,得补。 但家里的碎布头顏色不配,需要一块深蓝色的布补丁,巴掌大就行。 任务奖励:娘亲手缝补的棉袄,五毛钱。】 陈守望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五毛钱搁那时能买三斤白面,够一家人吃好几顿; 要是抓药,也能换来两三副止咳的汤药。 而任务要求仅仅是一块巴掌大的深蓝色布头,他顿时有了个念头——这任务得做! 陈守望抹了把脸,转身走进小卖部。 “张叔,买两斤盐。”他把五毛钱放在柜檯上,目光在货架上扫过。 小卖部不大,东西却挺全。 火柴、肥皂、铅笔、作业本,还有几卷布料摆在最里面的架子上。 “哟,望子今天挺精神啊。”老张头一边称盐,一边笑呵呵地说,“咋的,想通了,不出去瞎折腾了?” “两斤盐三毛,找你两毛。” “嗯,在家帮我娘干活。”陈守望隨口应著,却是没接钱,目光落在一卷深蓝色的劳动布上,“张叔,这布怎么卖?” “这是正经劳动布,厚实,做裤子最好。一尺四毛五。”老张头把盐包好递过来,“你要买布?” “你娘的手艺可做不了裤子,得找裁缝。” “我不要一尺,”陈守望说,“我就想要巴掌大一块,补棉袄肘子用,你看这布头……” 他指著卷布时裁下来的边角料,那里堆著些碎布头。 老张头愣了愣,隨即笑了:“你小子还挺会过日子。” “成,这些碎布头,你挑一块,给五分钱就行。” 陈守望从那一堆里挑了块最规整的深蓝色布头,巴掌大小,正好。 他又花一分钱买了根针——他可记得,娘说针有些不太利索了。 將找回来的一毛四分钱揣回兜里,盐、布头和针揣进怀里,陈守望走出小卖部。 回程路上,他脚步轻快了许多。 到家时,赵秀芹还在纳鞋底。 陈守望把盐放好,然后掏出那块深蓝色布头和针: “娘,我棉袄肘子磨破了,你给补补唄?布我买好了。” 赵秀芹抬头,看见儿子手里的布头和针,眼睛亮了一下:“你哪来的钱买布?” “碎布头,就五分钱。”陈守望把棉袄脱下来,指著肘部確实已经磨薄的地方,“针一分钱。” “买盐的钱不还剩下两毛吗,这是剩下的钱。” “你这孩子……”赵秀芹接过布头和针,却是没接钱,她仔细看了看布料, “是正经劳动布的边角,厚实,补这儿正合適。” “你等著,娘这就给你弄。” “至於那钱,你自个儿留著吧,让你帮忙买东西,倒还是头回见有钱往回走的。” 她放下鞋底,从炕柜里翻出针线笸箩,穿针引线,动作麻利。 补丁要剪成合適的形状,要比破洞大一圈,针脚要密,还得缝得平整。 陈守望坐在炕沿上看著母亲低头做活的样子。 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髮上,她不时咳嗽两声,但手里的针线一刻没停。 大约二十分钟后,补丁缝好了。 赵秀芹把棉袄抖开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保准磨不破。” “你这孩子,总算知道顾家了……” 她话刚说完,便往兜里掏了掏,拿出一张五毛钱递了过去: “这五毛钱你拿著放兜里,平时买点吃喝也能用上。” “试试,看硌不硌胳膊。” 陈守望穿上棉袄,肘部的补丁厚实平整,针脚细密:“挺好,不硌。” “就是这钱你还是拿回去吧,我都是大人了,咋还老往家里要钱?” “不过我明儿打算去镇上看看,不知道能不能去?” 感情这任务奖励是娘给的,並不是系统直接给的,他也就没那么感兴趣了—— 赚自己家的钱,这算是哪门子事儿? 赵秀芹重新拿起鞋底,低头继续纳: “就你成天吊儿郎当、啥事都糊弄的混帐模样,哪里有点大人的样子?” “明天镇上大集,你爹说要去买点菜籽。” “你要没事,跟著去逛逛,也见见世面,別老在屯子里晃悠。” “这钱你留著,要是看上啥好吃的自己买,不然到时候嘴馋了、手鬆了想找你爹要钱,他可没我那么好说话。” 陈守望心里一动,他想起上辈子,母亲临终前拉著他的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个手绢包,里面是皱巴巴的二十七块三毛钱。 “望子……娘没本事……这点钱,你拿著……別饿著……” 娘总是这样,將所有东西都交给了自己,他最终还是將钱收了下来,垂著眼轻声道: “行,那就……谢娘嘞。” 镇上。 那里人多,机会也多。 陈守望要是真想去那边找找有什么任务可做,手里头连一毛钱都没有,那还真未必能成事儿。 他把那六毛四分钱揣进最贴身的口袋,想了想,开口道: “娘,我出去转转。” 赵秀琴头也不抬:“成,记得早点回来吃饭,別在外面瞎逛太久。” 见陈守望已经快要走出门了,她还是犹豫著又补了句话: “那钱你可省著点花。” 3、去赶集 下午,陈守望在屯子里又转了一圈,用白色感嘆號搜集了不少信息。 谁家要卖鸡蛋,谁家需要帮忙修房顶,谁家儿子在县里工厂上班最近要回来…… 这些信息现在看似无用,但说不定哪天就能用上。 傍晚,父亲陈建国扛著铁锹从地里回来。 他是个典型的东北庄稼汉,个子不算高,一身腱子肉瓷实,平时闷头干活,说话像蹦豆子,一句是一句。 看见陈守望,他点点头:“听你娘说,你明天跟我去镇上?” “嗯,去见识见识。” “別惹事。”陈建国只说了三个字,就蹲在院里开始磨铁锹。 晚饭是苞米麵饼子、白菜燉土豆,还有一小碟咸菜。 吃饭时,陈建国说起明天赶集的事: “咱家自留地今年想种点旱黄瓜,集上有卖秧苗的。” “再买点小白菜籽,开春就能种。” “爹。”陈守望嚼著玉米饼子,“镇上现在有啥工厂不?” “工厂?”陈建国想了想,“镇西头有个农机修配厂,不大。” “县里有纺织厂、化肥厂,还有个大厂子……好像叫前进机械厂,生產柴油机的。” “咋了?” “隨便问问。”陈守望没多说,“我就琢磨著,要是咱也能进厂当工人该多好。” 这时候可不是十几年后,国营厂子还没彻底走下坡路,工人可是正经的铁饭碗,工资高,福利待遇也好,就算是临时工,那也比在屯子里刨土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陈建国头也不抬,哼了一声: “你小子倒是敢想,那也得你有那个能耐才行。” “咱们陈家屯,能去厂里上班的没几个,要么有钱,要么有关係,要么自个儿有本事,你说你是占了哪条?” 陈守望訕訕地笑了笑: “爹,我不就是想想吗,想想难道也犯错吗?” 陈建国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想也得想点实际的,整天就知道琢磨那些没边儿的,不如想想怎么把自家那几亩地伺候明白。” “你也老大不小了,该给家里使把劲儿了,別整天在屯子里东游西逛的。” 陈建国说完,抬头看向陈守望,等待著他的回覆。 却发现自己这个混帐儿子已经低下了头,正闷声吃著饼子,跟没听到自己的话似的。 陈守望自然是不可能搭这个话茬,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要是没別的出路,他肯定得老老实实在家种地,可他现在有游戏小地图了,眼前摆著那么多任务,哪还能甘心只守著这几亩薄田? 不是他看不起种地的,只是人往高处走,有更好的路子,谁不想试试? 爹娘看他那副低头不语的模样,最终只对视一眼,长长嘆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 晚上躺在炕上,陈守望盯著屋顶的房梁,脑子里过著今天的收穫。 金手指確实好用,但怎么用它赚来第一桶金,还得仔细琢磨。 前进机械厂,柴油机。 忽然,这两个词撞进他脑子里。 他打定主意,明天就去前进机械厂附近转转,要是能碰上个把机会,说不定真能端上那铁饭碗。 想著想著,他眼皮子发沉,渐渐睡了过去。 第二天鸡刚叫头遍,陈守望就被他爹扒拉醒了。 赶集得起早,去晚了集就散了,好东西都让人挑没了。 赵秀芹已经做好了早饭——热了几个昨天剩的饼子,熬了锅稀粥。 她给陈守望装了俩饼子在布兜里:“路上饿了垫吧一口。” 陈守望接过布兜揣进怀里:“知道了娘。” 天还擦黑,屯子里的土道上冻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响。 去镇上的牛车已经到位,车板上铺了层干苞米秸子,爷俩交了两毛车费,裹紧棉袄坐了上去。 老黄牛喷著白气,不紧不慢地晃悠著出了屯子。 牛车上已经坐了几个同村去赶集的妇女,都是前街后院的熟人。 见陈守望也上了车,几个老娘们互相递了个眼色,嗓门便敞开了: “哟呵,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咱屯子的閒逛大王也起这么早?” 前街的杨大婶嗓门敞亮,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誚, “望子,这是要去镇上接著视察啊?屯子里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嘍!” 陈守望眼皮耷拉著,没吱声。 他早已不是上辈子那个脸皮薄的后生了,这话他扛得住。 再说了,这话没掺半分假,也是他该受著的。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瞅了眼小地图,却发现除了代表刘寡妇的光点微微发红,其他人都是淡淡的黄色。 他心里有点纳闷:自己啥时候得罪刘寡妇了? 陈守望没反应,可不代表没人有反应。 陈建国哪听得自己儿子被人这么嚼舌根,当即闷著声顶了回去: “你们可別瞎说,望子不是那號人……他是帮著家里看东西呢。” “上次有外乡人摸进屯,还是望子头一个瞅见的。” 陈建国不接话还好,一接话,刘寡妇立马逮著话把儿,尖著嗓子接了过去: “建国哥,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实在了。” “哎,我说啥呢,我这可是心疼你,你別不识好赖。” “你一天到晚撅腚刨地,累得跟牛似的。再看看你家这大小子,膀大腰圆的,正经活儿不沾边,成天背著手在屯子里晃荡,东家瞅瞅西家望望,比支书还像巡查的!” “年纪轻轻的,骨头都閒酥了吧?” “咱自家人说说也就罢了,要是让外头人听见,还不得说你们陈家教养不行啊……” 车里响起几声低笑,掺著明晃晃的瞧不起。 陈建国那张黝黑的脸涨得通红,右手攥成拳头,手背上青筋都蹦了起来。 他嘴唇哆嗦几下,最终却只是把脸深深埋进领口,那佝僂著背、一声不吭的窝囊样,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陈守望心口。 【陈建国,45岁,性子憨厚、忍气吞声的老实人。 当前想法:我受点气没啥,只要他们別作践望子就行。 这去镇上的道咋这么长,都晃悠半天了还没到。】 尤其是瞅见代表他爹的白色感嘆號里这几行字,陈守望心里那股火“噌”地就窜了上来。 说他混、说他懒,他认。 但这么糟践他爹,不行! 就在火气衝上脑门的那刻,他猛地点开了刘寡妇头顶的白色感嘆號—— 几条关键信息跳了出来。 陈守望嘴角悄悄一扬,心里有了底,他要让对方好看! 4、奇遇任务 【刘彩凤,39岁,年纪轻轻就没了丈夫的寡妇,表面是勤快本分的庄稼户妇女。 当前想法:让这陈建国天天跟老娘装傻,真是活该。 隱藏信息:与前进机械厂车间工作人员吴有德有不正当关係,常借赶集之名私会。】 陈守望抬起眼,目光像刀子似的刮过刘寡妇那张还在喋喋不休的嘴。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冷颼颼的,带著冰碴子: “彩凤婶子,你这笤帚疙瘩,光抽自家小子怕是不够用吧?” 刘彩凤一愣:“你啥意思?” 陈守望不紧不慢,朝著镇西方向抬了抬下巴: “我的意思是,你管好自家炕头的事儿就得了,別人家的事儿……少掺和。” “就比如镇西机械厂那姓吴的……人家屋里头的事儿,轮得著你操心么?” “咣当”一声,刘彩凤手里装鸡蛋的篮子直接掉在了车板上,鸡蛋碎了好几个,黄澄澄的蛋液淌了一地。 她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像见了鬼似的瞪著陈守望,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车上瞬间死寂。 孙二婶和其他几个妇女也惊呆了,看看面无人色的刘彩凤,再看看一脸平静的陈守望,心里直犯嘀咕—— 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陈家小子,咋两句话就把能说会道的刘彩凤嚇成这样? 姓吴的?这里头……有说道啊! 陈建国也愕然转过头,看著儿子沉静的侧脸,握紧的拳头不知不觉鬆开了。 老黄牛不知世事,依旧慢悠悠地走著,车軲轆压在冻土上,发出单调的吱呀声。 刘彩凤浑身一激灵,猛地回过神,弯腰捡起篮子,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望、望子说得对……是婶子多嘴了,自、自家事儿还管不过来呢……哪能再管別人家的事情……” “那小吴是我娘家远房表侄,最近张罗结婚手头紧,想跟我挪借点……我哪有余钱吶,还是得紧著自家儿子……” 陈守望淡淡扫她一眼:“彩凤婶子明白就好。” “亲戚远来香,近邻高打墙,终究是自家骨肉最靠得住。” 看著刘彩凤头顶那已经嚇成淡黄色的光点,陈守望心里有数了——这婆娘,至少消停一阵子了。 虽然两人话里话外都留了余地,没把事儿捅破,可车上的气氛到底是不一样了。 剩下的路上,再没人敢多说一个字,只有刘彩凤压抑不住的、细微的牙齿打颤声。 她低著头,时不时用眼角的余光瞥向陈守望,眼里满是惊疑——这小子是真知道点啥,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隨口诈她? 陈守望则像是没事儿人一样重新拢了拢棉袄,闭上眼睛。 初春的寒风颳过旷野,吹在脸上生疼,他心里却有一股火,烧得正旺。 这金手指,还真是好用。 等会儿到了镇上,非得去前进机械厂附近转转不可。 牛车走了大概一个钟头,天彻底亮了。 前方出现一片灰扑扑的建筑群,屋顶上竖著不少烟囱——镇上到了。 集设在镇中心的一片空场上,还没到就听见人声鼎沸。 自行车、驴车、牛车挤在一起,摊位一个挨一个,卖什么的都有: 蔬菜种子、农具、布料、锅碗瓢盆,还有几个卖早点的摊子,炸油条的香味飘出老远。 赶牛车的老陈头把车停在一棵大杨树下,跟眾人约好了下午一点往回走,大伙儿便各自散开了。 集市一般在中午十二点左右就散了,时间上倒也算是刚刚好。 陈建国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望子,买菜籽用不著俩人,你自个儿在集上逛逛,见见世面。” 想了想,他又从兜里抠出五毛钱塞过来: “看上啥零嘴儿自己买,別瞎糟践钱就成。” 这安排正合陈守望心意。他把钱揣进最里头的口袋,点点头:“爹,那我转转去。” “別惹事。”陈建国又嘱咐一遍,转身挤进了人堆里。 陈守望站在集口,深深吸了口气。 去县里的拖拉机还得等个把钟头才发车,他决定先在集市里碰碰运气。 小地图瞬间扩展,以他为中心,半径百米范围內,亮起来的光点却是寥寥无几。 他定了定神,开始往里走。 第一个引起他注意的,是一个卖鸡蛋的老太太,头顶一个黄色感嘆號。 陈守望点开一看: 【任务名称:卖鸡蛋。 任务详情:张奶奶临时有事需要回家一趟,却捨不得自己好不容易占上的位置。 任务要求:帮助张奶奶看摊子,並卖出至少三十个鸡蛋。 任务奖励:张奶奶赠送的三个鸡蛋,好感度略微增加。】 陈守望想了想,没接。 他现在最缺的不是鸡蛋,是现钱和更实在的机遇。 再说了,平白无故上去帮生人卖鸡蛋,也显得太愣。 不过这个任务的出现也让他確定了一件事情,即便是陌生人,有任务可接也会显示在小地图內。 继续往里走,各种任务信息往眼里钻: 【任务名称:帮王屠户卖肉】 【布料摊刘姐,她的二闺女想进镇小学当老师,但缺人打招呼。 正琢磨著要不要把家底掏空拼一把,又觉得为闺女花那么多钱亏得慌。】 赵秀芹之前带陈守望到刘姐这里买过布料,倒也勉强算是认识。 【一个经验老到的扒手,正踅摸容易下手的肉头。 他好像找到目標了!】 看著那猫腰朝自己蹭过来的扒手,陈守望心里暗骂一声“有眼无珠”,身子一拧,直接钻进了旁边扯布的人群里。 陈守望虽然不认识这扒手,但因为对方对自己有恶意,这才將他显示在了地图上。 只是隨著目標的更换,代表著扒手的光点也消失了,两人暂时应该是不会有什么交集了。 他在集市里转了两圈,接了些零零碎碎的信息,放弃了几个不值当的任务—— 旁人的任务可没他娘赵秀芹发布的那么简单,奖励更是没法比,完全没有接的必要。 就在他琢磨著是不是该去拖拉机站等著上县里的时候,路过一堆杂货摊,眼角余光忽然瞥见—— 一个蹲在路边倒腾旧轴承、齿轮、废铁零件的老头,头顶上悬著个感嘆號。 但那顏色,不是白的,也不是黄的。 是浓得化不开的墨黑。 陈守望脚步一下子钉住了。 上辈子玩游戏时他知道,黑色任务代表奇遇——高风险,未知奖励,可能一步登天,也可能血本无归。 他下意识想绕开。 可就在这时,那黑色感嘆號“嗡”地一亮,自动弹出一行行字—— 这也是奇遇任务的霸道之处,只要触发,任务就直接砸你脸上,接不接都得先看著。 【奇遇任务:挽救即將发生的悲剧】 【目標人物:周振山,58岁,前进机械厂八级钳工。】 【任务详情:明天下午四点零三分,周振山將在修配车间內因地面油渍滑倒,后脑撞击老旧工具机锐角,造成重度颅脑损伤,余生瘫痪在床。】 【任务要求:阻止该事故发生。】 【任务提示:请选择合情、合理、合规的方式完成任务,否则可能直接导致任务失败或招致不可测后果。】 【任务奖励:???(根据任务完成方式与情况获得)】 陈守望盯著那一行行字,心臟砰砰直跳,手心都攥出了汗。 奇遇任务?前进机械厂的八级钳工? 5、接受任务 这年头,工厂里技术工人分八级,八级就是天花板,是厂里的宝贝疙瘩。 一个八级钳工,別说在县里,在市里都是响噹噹的人物。 如果能救下他,获得他的感激……这任务奖励怕是不菲。 但黑色任务的未知性又让他犹豫。 奖励会不会没自己想像中的好?又会不会有隱藏的麻烦?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蹲在摊后的老头。 周振山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戴著顶旧帽子,正低头用游標卡尺量一个齿轮的尺寸。 侧脸线条硬朗,眉头微皱,一副专注的神情。 陈守望又看了看任务提示里的时间:明天下午四点零三分。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这任务,他接了。 不单单是为了那可能一步登天的奖励,更因为任务本身。 为救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冒点风险,值。 更何况,周振山的出现也让他意识到一个问题: 机械厂的工人可不是他们这些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周日是要休息的。 自己就算现在摸过去,厂里恐怕也没几个人,这才是为啥赶集会放在星期天的原因。 星期天人多,工人们都放假出来採买了,人多好做生意。 既然决定要做任务,就得好好谋划。 直接衝上去说“老师傅,你明天下午要摔死”?別说好处,怕是要被当成疯子撵走。 他得找个合情合理又不扎眼的方式,既能救人,还能留个好印象。 或许,这就是奇遇任务奖励未知的原因——现实不是游戏,没有固定脚本。 自己每一个细微举动,都可能像蝴蝶扇动翅膀,引发意想不到的风波。 陈守望脑子飞快转著,忽地,一个念头闪过,一个计划渐渐在脑中清晰起来。 照这法子,不敢说十拿九稳,至少九成把握是有的。 这样想著,他面色如常地快步走过周振山的摊位,仿佛只是路过。 谁能想到,就在擦身而过的这一两秒里,他心头已翻过惊涛骇浪。 继续在集市里閒逛,陈守望犹豫半天,最终还是决定接个任务先做著。 这些任务奖励都不丰厚,顶多算个辛苦钱。 但要是只为消磨时间,倒也够了。 毕竟陈守望能在村里得个閒逛大王的名头,就说明他是个閒不住的人,哪能真在闹哄哄的集市里干逛一上午? 【任务名称:帮包子铺老板卖包子。 任务详情:赶集人多,老板夫妻俩忙得脚打后脑勺,急需帮手。 任务目標:帮忙招呼客人、装包子。 任务奖励:一定数量的包子。】 包子虽不当钱,但它香啊! 真要算起来,这恐怕是眼下性价比最高的任务了。 任务奖励之所以丰厚,应该是以老板的角度,按照成本价算的。 打定主意之后,陈守望便朝著集市东头那股最勾人的香味走了过去。 那是个临街搭的简易棚子,砖头砌的灶台上架著三口大蒸笼,白茫茫的热气呼呼往外冒,混著面香、肉香、葱油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摊前挤满了人,伸著手、举著钱,嚷嚷著“俩肉包!”“来仨酸菜的!” 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汉子,繫著油渍麻花的围裙,一边收钱找零,一边掀笼盖夹包子,忙得满头是汗。 他媳妇在里头擀皮包馅,动作飞快,可也赶不上外头卖的速度。 陈守望挤到跟前,扬声道:“老板,看你这儿忙得转不开身了!我帮你搭把手咋样?” “工钱我不要,忙完了给几个剩包子就成!” 老板抬头,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小伙子收拾得挺利索,最重要的是,周正的模样莫名让人对他多了几分信任。 再加上眼下確实人手紧,他犹豫片刻便点了头: “行,那你进来,帮著装包子,手脚可得麻利点!” “放心吧!”陈守望应了一声,袖子一挽就站到了摊子侧面。 这时候,游戏小地图的另一个好处就显出来了—— 它虽只提供基础任务,奖励也平常,但这能轻鬆接到任务的能力本身,就够逆天的。 陈守望手脚確实麻利。 他眼神好,记性也不差,谁要了几个啥馅儿、要给多少钱,心里门儿清,递包子时还不忘提醒一句“烫,你拿好”。 有他帮忙,摊前的队伍移动得快了不少,老板肩上的压力顿时轻了。 也许是他干得太出挑,就算后来人稍微少了些,老板也没急著让他走,反倒还让他继续帮著忙。 等到蒸笼里就剩最后几个歪瓜裂枣、破了相的包子时,老板擦了把汗,爽快地说: “小伙子,今儿可多亏你了!” “剩下这几个包子,卖相不好,索性不卖了,你都拿著,带回家去!” 陈守望看著那蒸笼里剩下的八九个包子——虽说破了皮、漏了馅,可个个实在,加起来少说也值两块多钱。 他有点不好意思:“这……太多了吧?我也就是搭把手。” 老板摆摆手,脸上笑呵呵的:“別客气!今儿本来我儿子要来帮忙,临时有事没来成。” “要不是你顶上,光算错钱、找错零的损失,怕都不止这几个包子钱了。” “再说了,你忙活一上午,这是该得的!” “咱们做小本生意的,讲的就是个实诚,可不兴虚头巴脑那套!” 见老板说得诚恳,陈守望不再推辞,道了谢,用油纸仔细包好包子。 眼看日头已过晌午,他捧著这一包热乎气,赶忙朝停牛车的大杨树下走去。 远远地,就看见陈建国蹲在树根底下,脖子伸得老长,不住地往集市方向张望,那焦急的模样,活像丟了崽的老雀。 陈守望心里“咯噔”一下,抬手拍了拍脑门——光顾著忙活,把他爹这茬给忘了! 就他爹那闷葫芦性子,肯定是买完菜籽就回到这儿乾等,怕是连午饭都没捨得吃,要等自己回来一起吃。 早知如此,还不如拉著他一起逛逛集市呢。 不过那样,包子铺的任务可就做不成了…… 这得失之间,还真不好计较。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没用的念头,快步走到陈建国跟前:“爹!” 陈建国一见他,紧绷的脸才鬆了下来,闷闷“嗯”了一声。 陈守望赶紧把怀里温热的油纸包递过去: “快趁热吃!暄软著呢,凉了就硬了,不好吃了。” 6、车马很慢 看著陈守望递过来的包子,陈建国却没接,只是抬手拍了拍自己胸口,从怀里掏出个铝饭盒: “你娘早上给带了饼子,我吃这个就成。” “包子你自己留著吃,吃不完的带回去给你娘,她就好这口暄乎的……” 陈守望没吭声,直接把包子往他爹嘴边一送: “爹,有热乎的包子吃啥冷饼子。” “再说了,这又不是一俩个包子,那么多,俩人哪吃得完?” “你先把包子吃了,饼子带回去,晚点再吃。” 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 “这包子可不是花钱买的,是我帮包子铺老板干活儿,人家送的。” 陈建国满脸疑惑地瞅了儿子一眼——这小子啥时候这么知事了? 还帮人干活儿挣包子,该不会是在唬我吧? 见他不信,陈守望乾脆把油纸包摊开些: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看,这包子不是破皮就是漏馅儿,要是花钱买,你儿子我能挑这样的?” “再说了,我帮忙那阵子集市上多少人都瞅见了,这事儿还能编出来唬你?” 他语气里带著点儿年轻人特有的倔劲儿: “这可是我忙活一上午挣来的,爹你就不尝俩?” “都说上阵父子兵,这包子你不吃我也不吃,总不能让我啃白面,看著你啃玉米饼子吧?” 陈守望这番话说完,陈建国总算动了心思——倒不是图包子不花钱,而是头一回见儿子凭自个儿力气换来吃食。 他印象里,自己好像从没吃过儿子挣来的东西。 这么一想,那包子忽然就多了层滋味儿。 再说了,陈建国可是领教过陈守望的犟驴脾气的,他要是那么说了,自己要是不吃,估计这包子扔了他都不会吃上一口。 想到这里,陈建国伸手接过陈守望递过来的包子, 手指稍微捏了捏,还是热乎的。 他低头咬了一口,麵皮暄软,肉馅儿裹著汤汁,葱香混著酱香直往喉咙里钻。 他嚼得慢,一口接一口,没说话,可那眼神里透出的光亮,比说啥都明白。 ——香,真香。 等爷俩都吃饱了,陈建国仔细把剩下那几个包子重新包好,揣进怀里: “这几个带回去,让你娘也尝尝。” 日头开始向西倾斜,这场集就算赶完了。 回去的牛车上,那几个同屯的大婶照样嘰嘰喳喳聊得欢实,手里拎著新扯的布、新买的针头线脑。 可这一回,她们谁也没往陈守望这边瞅,更没像来时那样拿话挤兑他。 偶尔有人嗓门高了,旁边人还会悄悄拽拽衣角,递个眼色。 要是得罪了这小子,保不齐就跟刘彩凤一般,要被落了面子,那才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车上喧闹无比,老黄牛却完全不受影响,仍旧慢悠悠地走著。 牛蹄嘚嘚,车軲轆压在土道上吱呀吱呀地响,两股声音缠在一起,混成了屯子人最耳熟的交响—— 吵是吵了点,可听著这声儿,心里头反倒踏实。 下午两三点的时候,爷俩总算是赶到了家门口。 先將买来的菜籽仔细在仓房墙角的瓦罐里收好,陈建国这才从怀里掏出那个捂了一个多小时的油纸包,递给正在灶台边忙活的赵秀芹: “秀芹,吃包子。” 见媳妇儿抬眼望过来,他黝黑的脸上露出点难得的笑意,又补了一句: “没花钱,望子今儿帮包子铺老板忙活,人家给的。” “我跟他在集上都吃过了,你快尝尝味儿,我总觉得比平时买的都好吃。” 陈建国虽然还是那副闷葫芦似的硬邦邦语气,但话里头竟然透著股藏不住的得意劲儿。 赵秀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油纸包,一层层揭开。 五个破了相、但个个敦实的白麵包子露了出来,还带著一丝暖和气儿。 她没说话,只是拿起一个还温乎的,低头咬了一口。 肉馅的油香混著酸菜的酸爽儿在嘴里化开,麵皮暄软筋道,味道好极了。 她依旧没抬头,也没言语,只是那微微弯起的眉毛,眼角笑出的细密褶子,还有那一下下认真咀嚼的劲儿,都透著股打心眼里的舒坦。 咽下那口包子,她才抬起眼,目光越过陈建国的肩膀,落在正蹲在院里侍弄那半旧铁锹的儿子身上。 那眼神里,没了往日的忧虑和嘆息,像是冰封的河面,终於被春阳照开了一道暖融融的缝儿。 陈守望正好看了过来,见爹娘笑得开心,他顺杆往上爬,腆著脸凑过来: “爹,娘,包子好吃不?” 俩口子点点头。 他又接著说:“好吃就行。” “那我明天……还想去趟镇上,你们看中不?” 赵秀芹一愣:“还去?咋的,包子铺老板又喊你帮忙了?我记得集不是天天有啊。” 陈守望挠挠头:“不是去卖包子,是別的事儿。” 他这话一出口,陈建国噌地站了起来,膝盖撞到炕沿,哐当一声响。 陈守望脸上那神情他太熟了——每回这小子要出去鬼混前,就是这副德性。 劝是劝不住的,陈建国索性背过身去,眼不见心不烦。 赵秀芹也嘆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去是可以……但得记著,別惹事儿,平平安安回来。” 陈守望赶紧赔笑:“哪能惹事呢?你儿子我最安分守己了。” 他心里反倒鬆快——最难的解释,倒因为从前那些混帐名声,省了。 第二天没集,去镇上的人少。 为了赶上唯一那趟去县城的拖拉机,陈守望天没亮就爬起来了。 赵秀芹一边给他热饼子一边念叨:“干正事儿的时候没见你起这么早……” 说著把个布包塞进他怀里, “路上吃,別饿著肚子。” 陈守望用力点点头,踏上了那条通往县城的土路。 从屯子到镇上,他走了足足两个小时。 再从镇上顛到县城,这路长得像没个尽头。 拖拉机突突突地响,车上挤满了人,麻袋、箩筐、活鸡活鸭塞得满满当当。 陈守望缩在角落里,双手紧紧抓著冰冷的车栏,时不时就会被尘土呛得直咳嗽。 他这才真切地体会到,为啥老话说“从前车马很慢,书信很远,一生只够爱一人”——光进个城,就得折腾大半天。 还好,任务上说周振山下午四点零三分才出事,时间还算宽裕。 不过陈守望还是在心里敲定了主意,等有钱了,得趁早把自行车给落实下来,这样进出城也能方便不少。 7、大门都难进 等陈守望赶到县里已经到晌午头了,他找了个台阶坐下,掏出怀里的饭盒。 打开一看,里头居然躺著两个肉包子——馅儿像是比其他包子都要大些。 陈守望鼻子有点发酸,这俩肉最多的包子,肯定是他们偷偷留下的。 自己当时竟没留意,他们却通过包子的破口將最好的筛选了出来,全都默契地留给了陈守望。 就著水壶里还带著点温度的白开水,他一口一口,把包子吃得乾乾净净。 吃完他没急著往前进机械厂去,而是先拐进了县供销社。 柜檯后面穿著深蓝制服的女售货员正打著毛线,眼皮都没抬。 陈守望凑过去,压低声音:“同志,来四包大前门。” “一毛一包。”售货员这才懒洋洋地转身,从玻璃柜里拿出两盒递过来。 陈守望看了眼兜里剩下的一块四分钱,掏出四毛钱递了过去——这钱还真不经花,转眼就去了接近一半。 但他知道,这烟必须买。 在这年头,想进厂子大门,没点硬通货开路,大门都难进。 甚至你就算给,人家也不一定愿意收。 揣好烟,他一路走一路问,总算瞧见了前进机械厂的大门。 厂区占地不小,红砖围墙刷著白字標语,高耸的烟囱正冒著淡淡的白烟。 大门敞著,里头能看见整齐的厂房、来往的自行车,还有几个穿著工装、说说笑笑走出来的年轻人。 这光景,跟他记忆里后来那些机器生锈、大门紧闭的厂子,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现在还是机器轰鸣、工人昂著头端铁饭碗的时候,可不是后世那东北老工业基地光环褪色、大小企业纷纷倒闭的年月。 陈守望深吸口气,把思绪拽回来,径直朝门口走去。 果然,还没等他挨近大门,一个穿著深蓝色制服、胳膊上套著保卫科红袖箍的中年人就拦了过来。 对方眉头拧著,嗓门粗亮:“站住!干啥的?这儿是前进机械厂,閒人免进!” 陈守望笑著將一包大前门递了过去,脸上堆著年轻人特有的热络劲儿: “同志,我就是来找咱前进机械厂的,有个亲戚在里头,找他有点要紧事。” 那中年人却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没接烟,眼神里的警惕更浓了: “亲戚?叫啥名?在哪个部门?我们这儿是生產重地,可不是隨便啥人都能进的。” 大前门的確是硬通货,尤其是这种没拆过封的整包,就算自己不抽,拿去送人或者换东西都行。 但这中年人明显分得清轻重——要是为了这点甜头,放了不该放的人进去,真闹出点什么事,把饭碗给砸了,那才叫捡了芝麻,丟了西瓜,哭都没地儿哭去。 陈守望像是早有预料,半点不慌,顺著话头接得自然: “我叔叫吴有德,是车间工人,具体哪个车间他也没细说。” 说著,他又从兜里掏出另一包大前门,两包叠在一起递过去,语气诚恳, “同志,帮个忙,我真有急事,不然我也不会那么大老远地跑过来。” “要不这么著,你行个方便,帮我给吴有德带句话,就说『张彩凤找他』。” “他要是听了这话还不愿见我,我立马走人,绝不给你添半点麻烦。” 听陈守望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名带姓说了出来, 再加上陈守望模样生得端正,说话也恳切实在,怎么看都不像那些油嘴滑舌、满肚子算计的混子, 中年人脸色稍稍缓和了些,开口道: “哦,小吴的亲戚啊……既然是一个厂的,带句话的事儿,倒也不是不行。” 他目光扫过那两包烟,手一伸,熟稔地接过去揣进兜里,那动作流畅得像是做过无数遍。 陈守望脸上笑容更深了些:“那可就麻烦同志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对了,劳烦你再带一句:他要是不来,怕是会出大麻烦。” 这话听起来像是寻常的催促,中年人也没多想,点点头:“成,话一定带到。” 可这句普通的话,落在心里有鬼的吴有德耳朵里,可就变了味儿。 陈守望篤定,只要对方听了这句话,就绝对不敢不来。 果然,不到一刻钟,先前那保卫科的中年人就领著一个肥头大耳、穿著蓝色工装的男人走了出来。 这年头能养出这么一身膘,旁人见了非但不嫌弃,反倒要暗暗羡慕——这得是多好的伙食,多大的油水。 后来的中年男人一见到陈守望,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透著陌生和疑惑。 不等他开口,陈守望一个箭步上前,亲热地拉住他胳膊: “吴叔,可算见著你了!” “彩凤婶子让我赶紧来找你,说有天大的要紧事!” 他边说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还站著的保卫科同志,又朝路边那棵老榆树努了努嘴,压著嗓子道: “这儿说话不方便,咱哥俩去那边……单独嘮嘮?” 他这副熟稔又焦急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以为是老相识。 吴有德被他扯著,又想起保卫科传的那句“要出大麻烦”,心里七上八下,犹豫了几秒,还是跟著他朝树荫底下挪了过去。 也就在他认下吴有德身份的同时,陈守望左上角的游戏小地图上,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代表著吴有德的淡红色光点。 陈守望心念一动,朝那光点上方悬浮的白色感嘆號点去,几行信息当即浮现: 【吴有德,43岁,前进机械厂三车间三级钳工。 当前想法:刘彩凤这娘们儿办事儿咋这么不牢靠?说好了不能让人知道,怎么还让亲戚找上门来了……真是晦气。 隱藏信息:刚给了刘彩凤五块钱,手头正紧。】 刚到树下,吴有德便迫不及待地甩开陈守望的手,压低声音,语气里透著烦躁和心虚: “刘彩凤那老娘们让你来干啥?” “我们可是说好了的,平时井水不犯河水!” “昨天她走的时候,明明还收了我五块钱,咋的,转头就反悔了?又想出啥么蛾子?” 听著这信息量巨大、近乎不打自招的话语,陈守望內心波澜不惊。 寡妇门前是非多,这话不是白说的。 尤其是刘彩凤这种还拖著个半大闺女的寡妇,日子过得紧巴,做出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来,似乎也不那么叫人意外了。 不过,陈守望无意深究这背后的腌臢因果,更没兴趣替谁出头。 他唯一需要的,就是让吴有德成为自己踏进前进机械厂的那块敲门砖,拿到那张完成奇遇任务的入场券而已。 想到这里,他脸上迅速堆起一副茫然无辜的表情,刻意瞪大了眼睛,朝吴有德反问道: “吴叔,你说啥呢?” “什么五块钱?彩凤婶子昨天……跟你见过面?她没跟我说啊!” 8、参观生產车间 吴有德一听陈守望这话,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找补道: “没啥没啥,刚叔跟你开玩笑呢!” “那五块钱……嗨,我这不是看你彩凤婶子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想著都是亲戚,能帮衬就帮衬一把嘛。” “不过我家日子也紧巴,不能总帮,所以刚才才著急上火了点儿。” “昨天……就在集市上碰巧遇著了,打了个招呼,啥事儿没有!” 他乾笑两声,话锋一转, “既然你不是为昨天的事来的,那你找叔到底有啥事?” 陈守望立刻摆出一副呆愣好骗的模样,仿佛全盘接受了他这番漏洞百出的解释: “原来是这样啊,吴叔,你可真是个好人,难怪彩凤婶子说让我来找你,这忙你肯定会帮!” 这时候的好人可没別的附加意思,就是真心实意的夸奖,倒是让吴有德有些受用。 见吴有德高兴,陈守望继续乘胜追击,脸上带著年轻人特有的、掺杂著攀比和不忿的神情,压低了声音: “吴叔,事情是这样的。” “我有个……朋友,走了狗屎运,在我们镇农机修配厂混了个临时工,成天在我面前嘚瑟,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我就琢磨著,要是能去比他那个破厂子强一百倍的大厂子里头开开眼,回去就能好好臊臊他!” “彩凤婶子听说了,就说她有门路,让我来找吴叔你,说你肯定有办法带我去车间里头看看。” “吴叔你放心,我保证就看看,绝不乱摸乱碰,看完就走,绝对不给你惹麻烦!” 话音刚落,吴有德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这老娘们儿把生產车间当啥地方了?那是外人能隨便进去的吗?” “里头都是机器、零件,万一磕了碰了,那可是要出大事故的!” 陈守望立刻耷拉下肩膀,眼神里满是恳求和失望,可怜巴巴地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吴叔,我真就是进去开开眼,长点见识,回去好堵我那朋友的嘴。” “我发誓,绝对不干坏事儿!” 说著,他把兜里仅剩的两包大前门又掏了出来,塞过去, “吴叔,你就帮帮忙吧……我就是想进去看看,回去好吹……不是,好跟他们说道说道,让他们知道啥叫大厂风范……” “没別的意思!” 看著那两包在阳光下泛著亮光的烟盒,吴有德的斥责声戛然而止,脚步也停了下来,脸上露出明显的犹豫。 正如陈守望得到的信息一般,他最近手头確实有点紧。 一个不上不下的三级钳工,工资有限,家里开销又大,外快也不是天天有。 再加上还要时不时打发刘彩凤点钱,他的日子虽然过得去,但也不会特別好过。 见对方意动,陈守望心一横,把贴身口袋里最后那五毛钱也摸了出来,和烟一起递过去: “吴叔,帮帮忙,我不久待,四点半前肯定走,还得赶回去的拖拉机呢。” 这两包烟加五毛钱几乎是他全部家当了,回去的车费还得留一毛呢。 吴有德盯著烟和钱,心里飞快盘算。 以往也不是没带过亲戚朋友进车间参观,但那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带个陌生人进车间,风险可不小。 可转念一想,这小子看著挺老实,又是刘彩凤那婆娘介绍的,还这么懂事。 再说了,真涉及机密的核心区域,也不是他一个三级钳工能隨便进的……带他去普通车间和修配车间转一圈,能出啥事儿? 看在烟和钱的份上,吴有德心里那点警惕和原则,像春雪见了日头,迅速消融了。 “哎哟,你看你这孩子,既然是彩凤的亲戚,跟叔还这么客气干啥?” 他嘴上说著客气话,手上动作却快得很,一把將烟和钱拢进自己兜里,还顺手拍了拍陈守望的肩膀,力道不轻, “行吧,既然你这么想见识见识,叔今天就破个例,带你进去开开眼!” “对了,聊了这半天,还不知道你叫啥名儿呢?” “吴叔,我叫陈守望,你叫我小陈就行。”陈守望答得乾脆。 他本就没打算隱瞒身份,等会儿要在周振山面前露脸,名字早晚得报,故意隱瞒反倒容易出问题。 就算事后吴有德发现不对劲又能如何? 车间是他做保带陈守望进来的,出了事他第一个跑不了。 更何况,自己还捏著他跟刘彩凤那点不清不楚的把柄呢,他不敢拿自己怎么样! “陈守望?好名字!”吴有德点点头,脸上掛起了长辈式的笑容,“小陈啊,跟我走,叔这就带你去我们车间瞧瞧!” 在吴有德的带领下,陈守望顺利通过了厂区大门。 路上偶尔遇到相熟的工友问起,不等陈守望开口,吴有德便主动笑著解释: “这是我老家来的侄子,羡慕咱大厂,非要进来开开眼!” 工人们大多笑笑,点点头就走开了。 这年头,偶尔有家属或亲戚来厂里参观並不算特別稀奇,只要有人带著、不出乱子,一般也没人深究。 陈守望就这么顺顺噹噹地进了轰鸣的生產车间。 车间里机器轰鸣,空气中瀰漫著机油和金属的味道。 巨大的龙门吊缓缓移动,车床、铣床前工人们专注地操作著,火花偶尔四溅。 陈守望亦步亦趋地跟在吴有德身后,眼睛瞪得老大,这里看看,那里瞅瞅,活脱脱一个第一次进大工厂的乡下小子。 他看得专注,但规矩得很,手一直揣在兜里或背在身后,从不去碰那些正在运转的机器和码放整齐的零件。 时不时还发出些感嘆:“吴叔,这机器可真带劲!”“嚯,这位师傅手艺真俊!”“我要是以后也能来这样的厂子上班就好了……” 这些带著土气又满是羡慕的话,听得吴有德心里颇为受用,脸上也带了光,介绍得更起劲了,仿佛这厂子的荣耀也有他一份。 陈守望看似新奇地东张西望,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心里默默计算著时间,盘算著下一步。 眼瞅著墙上的掛钟指针快要指向四点,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著未尽的好奇: “吴叔,这生產车间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了!我还能……再去修配车间看看吗?听说那里头都是修旧利废的能人!” “而且我朋友也在修配厂,我现在去咱们厂的修配厂看了,回去给他说,那还不得羡慕死他?” 9、救援 面对陈守望提出的新要求,吴有德皱了皱眉: “修配车间?那有啥好看的,又脏又乱,满地油污,味儿还衝。” “刚才我们可是说好了,就去车间看看,不去別地儿。” 陈守望立刻换上央求的神色:“吴叔,我就是好奇嘛,没別的意思。” “来都来了,你就让我看全乎了吧!” “我保证,看完修配车间,我立马就走,绝对不耽搁!” 吴有德犹豫了一下。 比起管理相对严格的生產车间,修配车间確实鬆散一些,来往人员也更杂。 生產车间都看过了,修配车间似乎也无妨。 更何况,收了人家的烟和钱,要是这点要求都不满足,这小子万一闹起来…… 再说,这一路看下来,这小子確实老实,只动眼不动手,应该出不了岔子。 “行吧行吧,”吴有德摆摆手,“那就带你去瞅一眼。” “说好了啊,看完就走!” “哎,谢谢吴叔!”陈守望连忙答应。 终於在时针指向三点五十五分的时候,陈守望踏进了那个略显老旧的修配车间。 诚如吴有德所言,这里的环境比生產车间杂乱许多。 地上散落著待修的零件,空气里混杂著浓重的机油、铁锈和焊接的焦糊味。 昏暗的灯光下,几个老师傅正埋头在各自的工作檯前,敲打声、砂轮声此起彼伏。 在吴有德的带领下,陈守望著实参观了几个修配工位,看著老师傅们敲敲打打,修復著各种零件。 但他的目光看似隨意扫过,实则却锐利如鹰隼,在光线不佳的角落里搜寻著关键信息。 时间还没到那个致命时刻,但他必须提前准备,才能確保万无一失。 【明天下午四点零三分,周振山將在修配车间內因地面油渍滑倒,后脑撞击老旧工具机锐角,造成重度颅脑损伤,余生瘫痪在床。】 陈守望在心中默念著任务描述,目光飞快扫过车间地面。 皇天不负苦心人,在他细致的搜寻下,很快就在一台靠墙的老式工具机旁,发现了端倪—— 工具机基座附近的地面上,有一片不起眼的、深色的油污渍。 那油渍不大,但正处在一条过道边缘,灯光又暗,稍不注意就会踩上去。 而在油渍后方不到半步远的位置,那台老旧车床一个拆卸了防护罩的齿轮箱侧面,赫然凸出一截尖锐的角铁! 就是这里了,陈守望的心跳微微加速。 他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站到了一个既能看清油渍,又能在关键时刻迅速反应的位置,开始了耐心的守株待兔。 他下意识瞥了眼墙上掛著的旧式圆形时钟——四点整。 距离周振山出事,仅剩最后三分钟!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修配车间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隱约能听到工人们压低声音的议论: “周师傅来了……” “周师傅您怎么有空过来……” “……” 声音虽然凌乱,但听得出,基本上都透著敬意。 周振山是厂里唯一的八级钳工,技术权威,地位超然。 这动静立刻吸引了修配车间工人的注意,连一直跟在陈守望身边的吴有德也忘了看管他,伸长脖子朝门口望去,脸上带著混杂著敬畏和好奇的神情。 很快,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身形清瘦却挺拔的老者,背著手,步履稳健地走了进来——正是陈守望在集市上见过一面的周振山。 他不是来走马观花作秀的,而是真在几个工位前停下,仔细看了看工人的操作,偶尔低声指点一两句。 被他指点到的年轻工人,脸上立刻浮现出受宠若惊的表情,连连点头。 或许正是因为周振山为人严谨务实、不喜虚浮,跟在他身后的一小群人虽然也想聆听教诲,却不敢跟得太近,保持著恰好的距离。 周振山在一个工位前俯身查看了一会儿,直起身,似乎准备转身去往另一边。 他转身,迈步——方向,正是朝著陈守望这边,或者说,是朝著那滩油渍和那截尖锐角铁! 墙上掛钟的秒针,“咔噠”一声,精准地向前跳了一格。 时间,四点零三分! 周振山的左脚,不偏不倚,正好踩在了那片油渍上! 鞋底猛地一滑,他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更致命的是,由於滑倒的姿势和角度,他的后脑勺,正直直地朝著那截凸出的尖锐角铁撞去! 这一下若是撞实了,就算是铁打的脑袋也够呛! 一切,即將应验奇遇任务中那冰冷的描述。 就在周振山的脑袋距离角铁不到半尺的瞬间,一直凝神戒备的陈守望,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大喊一声:“周师傅,小心!” 话音未落,他已经飞扑过去! 电光石火之间,他奋力探出的右臂,硬生生垫在了周振山的后脑与那截要命的角铁之间! “哎哟——!” “呃——!” 两声痛呼几乎同时响起。 周振山的声音带著惊愕和后怕,而陈守望的声音则沉闷得多,压抑著剧痛。 下一瞬,原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的工人们才反应过来,呼啦一下全围到了周振山身旁,七嘴八舌地询问: “周师傅,您没事吧?” “摔著哪儿了?” “快,扶周师傅起来!” 一时间,竟把捨身救人的陈守望冷落在了一旁。 陈守望倒没在意这个,他撑著地,踉蹌著站直身体,只觉得右小臂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和温热黏腻的感觉。 低头一看,心道不妙——刚才那角铁是结结实实划在了手臂上。 袖子已经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里面皮肉翻卷,一道深得几乎见骨、足有七八厘米长的狰狞伤口正汩汩地往外冒著鲜血,瞬间就染红了大半条袖子,看起来触目惊心。 这伤势,远比陈守望想像中的还要严重。 反倒是被眾人搀扶起来、惊魂甫定的周振山率先清醒过来。 他站稳后立刻拨开围著自己的人,焦急地朝陈守望这边张望,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围著我干什么,刚才帮我挡了一下的那位小同志怎么样了,怎么没人去瞧瞧他?” 他这一嗓子,才让两三个工人反应过来,转身看向陈守望。 当看到他那条鲜血淋漓、伤口狰狞的胳膊时,几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惊呼出声: “我的老天爷!这伤……怎么这么严重?要是刚才撞到的是脑袋……” “快!快来人搭把手,赶紧送医务室!不,这怕得送医院!” 勉强爬起来的周振山也看清了陈守望的伤势,脸色骤变,急声道: “还愣著干什么?快去照顾真正的伤员啊,快送医院!” 场面顿时又忙乱起来。 有人衝出去找担架,有人扶住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陈守望,七嘴八舌,簇拥著他,急匆匆地朝著厂医务室赶去,在那里经过简单处理之后,又被迅速转往县人民医院的方向。 经过医院急诊室一番紧张的清创、缝合、包扎,陈守望的右小臂上缠上了厚厚的白色绷带,隱隱还有血跡渗出。 麻药劲儿还没完全过去,但伤口处传来的阵阵钝痛,还是让他忍不住微微蹙眉。 躺在观察室的病床上,他刚看著护士给自己掛上消炎的点滴,病房的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周振山独自一人走了进来,他脸上的关切和凝重还未散去,仔细打量了陈守望几眼,开口第一句话便直接问道: “小同志,今天真是多亏你了……不然的话,我这把老骨头怕是熬不住……” “不过,我看著你很面生,好像不是我们厂的工人吧?” 10、两个请求 看著仍然显示问號状態的任务奖励,陈守望知道,这个任务远没有到完全结束的时候。 自己接下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反应,都可能影响到最终的评价和收穫。 这样想著,他脸上露出一个符合年龄的、带著点侷促和憨厚的笑容,半靠在病床上,老实回答道: “周师傅,你说得对,我的確不是厂里的工人。” 他顿了顿,组织著语言,语气里刻意带上了年轻人那种混合著羡慕和嚮往的情绪, “我叫陈守望,就是陈家屯里一个普通年轻人,没什么特別的。” “我就是听屯里人老说城里的工人师傅们,穿著整齐的工装,进出气派的工厂大门,乾的都是为国家添砖加瓦的大事业,心里头实在是羡慕得紧。” “这不,好不容易託了点拐弯抹角的关係,认识了咱们厂里的吴有德吴师傅,今天厚著脸皮求了他半天,他才肯答应带我进厂子开开眼,长长见识。” “我就是想看看,屯里人都在说的厂子到底是啥光景,里面的工人又是啥情况。” “今天见过了,发现果然跟屯里人说的一样,我……我有些攀不起……” 周振山听著陈守望的话,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些: “既然你叫陈守望,我就倚老卖老,叫你声小陈吧。” “小陈,今天这事儿,我老头子首先要郑重感谢你,你算是救了我一命。” “你就安心在这里养伤,医药费、住院费,厂里会全部负责。” “吃饭什么的,我也会让人安排好,这些你都不用操心。” 他话锋一转,眼神里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另外,你既然算是我的救命恩人,有什么要求,现在可以儘管跟我提。” “我周振山也不是不知恩图报的人,只要合情合理,我能办到的,一定尽力。” 面对周振山慷慨的询问,陈守望沉默了片刻,脸上显出些挣扎和不好意思,才低声开口: “周师傅,你这么一说……我、我还真有点事情想求你帮忙。” “首先就是吴叔……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厂里別太责怪他。” “今天確实是我死乞白赖非要他带我进厂里看看的,烟是我塞的,钱也是我硬给的,他拗不过我才……答应的,真不关他的事,要怪就怪我。” 听到陈守望求他的第一件事,周振山眼中明显掠过一丝诧异,他深深地看了陈守望一眼: “你倒是个……讲道义的,你就不好奇,你口中的吴叔是怎么说你的?” 趁著陈守望接受治疗的功夫,作为带陌生人进厂的直接责任人,吴有德自然被厂保卫科和车间领导叫去仔细盘问了一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开始得知陈守望救了周振山,他还暗自窃喜,觉得自己带进来的人立了功,或许能沾点光。 但当厂里领导严肃指出此事蹊蹺,可能涉及安全责任甚至更深的问题,並要追究他擅自带人入厂的责任时,吴有德立刻变了脸。 他忙不迭地交出了那两包大前门和五毛钱,一口咬定是陈守望花言巧语、连哄带骗, 甚至暗示陈守望来歷不明、行跡可疑,自己只是一时糊涂,被他蒙蔽了,试图將责任撇得乾乾净净。 他口中那个“刻意接近、別有用心”的陈守望形象,也確实加重了周振山等人心中的疑虑。 听到周振山的话,陈守望明显地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难以置信,隨即又化作理解和一丝无奈: “吴叔还能说什么……应该就是实话实说吧。” “这事儿说起来,根子还是在我这儿。” “都怪我……眼皮子浅,好面子,听別人说工厂气派、工人神气,就想知道大厂里头到底有多气派,厂里的工人到底有多神气,回去好跟人显摆……这才干了错事。” “最开始吴叔也说安全生產无小事,不肯带我进去。” “最后还是我拿了烟,又拿了钱,硬求著吴叔帮忙,他看我年纪小不懂事,又是熟人介绍的,抹不开面子,这才好心办了坏事。” “如果真要追究责任……”陈守望挺了挺没受伤的那边肩膀,语气带著点年轻人特有的倔强和担当, “咱东北爷们儿,一口唾沫一个钉!我自己干的事儿,我自己扛!不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缠著绷带的胳膊,声音低了下去,却透著真诚: “不过我觉得这次能碰巧帮到周师傅你,对我来说,这错误犯得值!我不后悔。” “不过犯错就是犯错,后果我自己担著。” 听到陈守望这番话,看著他那张带著坦然神情的脸,再对比吴有德那急於推諉、反咬一口的嘴脸,周振山沉默了。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眼前这后生的朴实、担当和那份救人不求回报的赤诚,在吴有德的自私衬托下,显得尤为难能可贵。 他心中那点疑虑,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 他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许多: “这个要求,我做主,代厂里答应了。” “吴有德擅自带人进厂,违反规定,批评教育是免不了的,但不会因此惩罚他。” “你的第二个要求是什么?” 这种內部管理的小事,以他八级钳工、技术权威的地位,自然有足够的分量应承下来。 几乎没怎么犹豫,陈守望立刻说出了第二个要求,这次他的语气带上了急切和担忧: “周师傅,能不能……借我辆自行车?” “都这个点儿了,回镇上的拖拉机肯定早没了,我得赶紧回去给我爹娘报个平安!” “不然他们左等右等等不到我回去,一准儿得急坏了!” “我要是再呆在医院里寻不著人,他们就更要担心了!” 说著,他竟挣扎著就要从病床上坐起来,试图下地。 这一动,立刻牵扯到右臂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都白了几分,身子晃了晃。 “哎,小陈你別乱动!”周振山赶紧上前一步,轻轻按住他没受伤的肩膀,让他重新靠回去, “你这孩子,不都说了让你好好在医院躺著养著吗?” “这伤说大不大,但是说小也不小。” “医生说了,得好好养才能不留病根,不影响以后干活!” 他看著陈守望因疼痛和焦急而皱紧的脸,语气放得更软了些: “不过你说的……担心爹娘,这確实是正理,是孝心。” “这样吧,你安心在医院养病,把你家住哪儿告诉我,我安排个可靠的徒弟,骑自行车去你家报个信儿,让你爹娘放心。” “你看这样行不?” 11、丰富的任务奖励 毫无疑问,周振山这个方法才是最稳妥合理的。 陈守望脸上露出挣扎和不好意思的表情,犹豫了一下,才小声问: “这样……会不会太麻烦周师傅了?” 听到陈守望这小心翼翼的担忧,周振山直接笑了起来,笑容里带著长辈的慈和: “不麻烦,不麻烦!” “你可是为了救我才伤成这样的,这点小事算啥麻烦?” “我徒弟有自行车,速度快,去你们屯子报信,一来一回,天黑之前准能赶回来。” “你把地址说清楚就行。” 听到周振山安排得如此周到,陈守望像是心里一块大石头终於落了地,整个人都放鬆下来,靠回枕头,轻声说: “行,那就……谢谢周师傅了。” “我家住在红旗公社陈家屯,到了之后打听下陈建国家就行,村东头第三家土坯房。”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恳求的神色: “周师傅,还有个事儿……能不能……別跟我爹娘说我受伤的事儿?” “就……就说我在外面临时找了个帮忙的事情做,耽误了时间,赶明儿就回去。” 这话不就是说陈守望明天见就要走吗? 周振山看著他,眼神里的欣慰和讚赏更浓了: “小陈啊小陈,你说你,光顾著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怎么就不多担心担心自己这伤?” 他拍了拍陈守望没受伤的肩膀, “放心吧,我会嘱咐我徒弟,捡好听的说,绝不会让你爹娘担心,你就给我踏踏实实在这儿躺著!” 说罢,周振山便站起身,又叮嘱了陈守望几句好好休息,转身走出了病房。 陈守望则看著眼前依然显示【任务奖励:???】的界面,心里有点嘀咕: 自己都发挥成这样了,任务还没算完成?这奇遇任务果然没那么简单。 不过,眼下最危险的关卡应该算是过去了,至少周振山这边初步的信任和好感是建立起来了,倒不用太担心被当成別有用心之人。 想了想,失血和疼痛带来的疲惫感涌了上来,他决定先休息一会儿。 毕竟他现在可是病號,得养精蓄锐。 这单人的病房安静整洁,要不是沾了周振山和前进机械厂的光,以他一个屯子后生的身份,还真没资格住进来。 …… 病房外的走廊上,周振山刚走出来,脸色便恢復了平日的严肃。 一个穿著工装、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精干工人立刻迎了上来,正是他带的一个徒弟。 周振山没急著走,低声问:“小刘,怎么样,问清楚了吗?” “修配车间地上那滩油,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红旗当即將自己打听到的结果说了出来,声音压得很低: “师傅,问清楚了,是那台老c620的液压油管接头老化了,总是有点渗油。” “修配车间的人都知道这情况,平时打扫也挺勤快。” “就是昨天下午快下班时,张师傅他们急著赶个急活儿,地上可能没来得及彻底清理乾净,加上晚上又新渗出来一些,混在一起,才积了那么一滩。” “今天上午活多,一时也没人留意到那块……” 听到徒弟的匯报,周振山紧皱的眉头终於鬆开了些,心中最后那块疑惧的巨石也仿佛落了地。 他喃喃道,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看来……这还真是一场意外。” 虽然仍有管理上的疏漏,但至少排除了更恶劣的人为可能。 隨即,他正色对刘红旗吩咐道:“小刘,有件事你帮我去办一下。” “小陈——就是救我那后生,叫陈守望,现在在病房里躺著。” “他担心自己住院,家里爹娘不知道消息要著急,你骑上自行车,去他家跑一趟,报个平安。” 说到这里,周振山顿了顿,目光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语气变得更为具体: “你就说……小陈在我们厂找到份学徒工的差事,需要先熟悉几天,这两天就住在厂里,让他们別惦记。” “具体工作安排,过两天再说。” 他沉吟片刻,补充道: “空手上门不好,从我那份供应里拿……一斤肉票,再带上一罐麦乳精过去,就说是厂里给的福利。” “对了,把你自己的工作证带上,增加点说服力。” 听到周振山这番安排,刘红旗眼中闪过一丝难掩的诧异。 他深知自己这位师傅为人最是严谨方正,甚至有些古板,做事一板一眼,极少讲人情、破规矩。 如今不但直接给一个来歷不明的屯子后生安了个学徒工的由头,听起来还不像是临时搪塞,更像是有意落实。 而且连慰问品都安排得如此周到……这分量,可不轻。 而且这学徒工还是不经由厂里直接確定的,怕是要比一般的学徒工还有分量。 不过,一想到今天车间里那惊险万分的一幕——若不是那小伙子奋不顾身用手臂垫那一下,师傅的后脑勺磕在那尖锐的角铁上…… 刘红旗后背就一阵发凉。 他瞬间释然了,救命之恩,怎么回报都不为过。 他当即挺直腰板,拍著胸脯保证:“师傅你放心,这事儿我准给你办得妥妥帖帖,保证让陈守望家里安心!” “今天这事儿你也受惊了,早点回去歇著吧,医院这边我安排好人了。” 周振山摆摆手:“我这把老骨头还硬朗,没那么娇气。” “我再进去看看小陈,今天要不是他,我还能不能站著跟你说话都不一定。”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著后怕, “那口子……要是磕在我脑袋上,怕是……” 刘红旗连忙打断他这不吉利的话:“师傅你可別这么说,你肯定长命百岁,以后还得带著我们攻关呢!”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说不定我们厂在你的带领下,以后能成全国有名的大厂呢。” “你先进去,我这就去准备东西,马上出发!” 也正是在周振山转身,准备再次走向陈守望病房的时候,躺在病床上的陈守望,脑海中终於响起了清晰的提示音: 【恭喜您完成了奇遇任务:挽救即將发生的悲剧!】 【任务评价:完美!】 【根据任务完成情况,您获得以下奖励: 前进机械厂学徒工工作一份,周振山的好感度(大幅提升)!】 12、学徒工 看到任务完成的提示,陈守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心弦彻底放鬆下来,隨之涌起的是一阵难以抑制的喜悦。 他在心中想著,这次奇遇任务的奖励果然丰厚之极,完全超出了预期,也不枉自己投入了那么多心力,甚至掛了彩。 这“前进机械厂学徒工工作一份”,看似只是个临时岗位,不起眼,但在这个年代,在东北这片土地上,其意义非同小可! 要知道,即便是十几年后企业普遍不景气、下岗潮初现的时候,陈守望为了进个濒临倒闭的小厂当学徒工,都花了家里积攒许久的三五百块钱去打点,才勉强成功。 而在眼下这1983年,计划经济色彩浓重,工人阶级地位崇高,国营大厂的铁饭碗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 就算陈家捨得砸锅卖铁凑出五百块,也未必能找到门路塞进一个镇办工厂,更遑论是县里的龙头、在市里都掛得上號的前进机械厂! 这份工作,不仅仅是一份收入,更是一个阶层跃升的起点,一个接触更广阔天地的平台,其价值难以用金钱简单衡量。 更何况,陈守望觉得,后面那个看似描述简单的【周振山的好感度(大幅提升)】,恐怕才是这个任务最核心、最珍贵的奖励。 他下意识地看向脑海中的游戏小地图,只见代表著周振山的那个光点,此刻正散发著明亮而温暖的深黄色光芒,光晕稳定。 根据他这些日子在屯子里观察村民光点顏色的经验来看,这种顏色和亮度,已经超越了普通的友好,达到了亲近的级別, 是属於那种愿意为你出力、帮你解决一些麻烦事的深厚情谊了。 一位八级钳工、厂內技术权威的友谊和认可,其潜在的能量和机遇,恐怕比一份学徒工的工作证明更加深远。 就在他心中盘算著这些的时候,病房门被轻轻敲响,隨即推开,周振山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口。 周振山走进病房,脸上带著和煦的笑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小陈,事情都安排妥了。” “我让徒弟小刘骑自行车去你家了,跟你爹娘就说,你在城里找到份临时工,得在厂里適应几天,一时半会儿回不去,让他们別担心。” “你就安安心心在这儿把伤养利索了再回去。” 陈守望心里门儿清,面上却故作不知,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啊?周师傅,你说……我在城里找到工作了?” “现在是应付过去了,但是等我回去,岂不是穿帮了?” “到时候反而闹笑话,让我爹娘空欢喜一场。” 周振山一听,乐了,指著陈守望笑道: “你小子,之前看著挺机灵,怎么这时候倒犯起傻来了?” “我说你找到工作了,那就是找到工作了。” “怎么?难道你还不乐意当我们前进机械厂的学徒工?” “还是说,之前在病房里,你说羡慕我们工人,想工人的那些话都是糊弄我这个老头子的?” 陈守望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光,嘴唇微张,半晌才发出声音: “啥?我……我找到工作了?要……要当工人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隨即,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摇头,连带著受伤的胳膊都轻轻抽动了一下, “不行不行,使不得!这可不行!” 看到周振山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眼神也变得疑惑起来,陈守望连忙解释,语气急切又带著自卑: “周师傅,我之前说的话绝对没骗你,我是真的打心眼里羡慕能进厂当工人的人!” “可是……可是我觉得我没这个能耐啊!” “我一个屯子里出来的穷小子,没上过几年学,肚子里没几两墨水,除了有把子傻力气,啥也没有。” “我这样的人,要是进了咱们这么大、这么好的厂子工作,那不是……那不是耽误厂里的正事,也给师傅们添乱吗?” “我不能因为救了你,就占这么大便宜……” 听到陈守望的解释,周振山眼中笑意更浓,却故意板起了脸,带著长辈的威严,开口道: “你刚才在病房里不是挺硬气,说什么『东北爷们儿一口唾沫一个钉,自己干的事自己扛』吗?这话说了就得算数!” “为了赶去你家报信,我徒弟这会儿自行车轮子都踩出火星子了,话也早就带出去了,难道你现在让我去把他追回来,跟人说『刚才那是开玩笑』?” “我周振山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却更显语重心长: “再说了,谁生下来就会?” “不会的可以学嘛!你要是啥都会了,还要师傅干什么,岂不是到了你帮別人的时候了?” “你就把心放肚子里,踏踏实实待著。” “退一万步讲,就算你暂时什么都不会,就冲你今天救了我这条老命的恩情,只要我还在厂里一天,就能让你在厂里有个落脚的地儿,混口安稳饭吃!” 话说到这里,周振山的语气已经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决断:“好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你啥也別多想,首要任务就是好好养伤,养好了才能早点回去见你爹娘,让他们看看你有了出息,是不是这个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就真成了不识抬举,演戏过头了。 陈守望脸上交织著激动、感激和一丝难以置信,他撑起没受伤的左边身子,郑重地对周振山说: “周师傅……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你的照顾,我陈守望记在心里了,要是有用得著的地方,我绝对不含糊。” 说到这里,他声音有些发哽,带著年轻人特有的真诚感慨: “真是像做梦一样……前一刻还在羡慕厂里的工人,这一转眼,我自己……我自己也要成工人了!” “周师傅你放心,我一定快点把伤养好,绝不辜负你的关怀和期望!” 周振山则是將手向下压了压,脸上带著长辈温和的笑意:“小陈,你这可就有些见外了。” “今天是你救了我,该说谢的人是我这个老头子才对。” 他站起身,轻轻拍了拍陈守望没受伤的肩膀: “好了,你啥也別多想,首要任务就是好好养伤。” 又简单寒暄叮嘱了几句,周振山这才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病房门。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渐起的风声。 陈守望侧过头,看向窗外那轮已经西斜、將天际染成橘红色的日头,眼里映著暖色的光。 重活一世,这扭转命运的第一步,自己总算是迈出来了,而且,迈得比预想中还要坚实。 ----------------- 但此刻,远在几十里外的陈家屯,却因为一个人的到来,即將掀起一阵不小的波澜。 知道师傅交代的事情重要,刘红旗一点时间没敢耽误。 他揣好肉票和麦乳精,把工作证仔细別在上衣口袋,骑上那辆二八大槓,脚蹬子踩得飞快,风风火火地朝著陈家屯的方向疾驰而去。 另外一边,陈家屯,陈建国家。 日头已经落山,初春的夜幕带著寒意笼罩了小院。 陈建国和赵秀芹已经干完一天的农活回到家,灶膛里的火映著赵秀芹焦急的脸。 “建国,你瞅见望子回来了没?”赵秀芹一边搅著锅里的苞米碴子粥,一边不住地朝黑漆漆的院门外张望, “饭都做好了,他咋还没个人影?” “平时他就算在外面晃荡,到了饭点儿也知道往家跑啊!” “这天都黑了……要不,你顺著回村那条道出去找找?別是出了啥事儿……” 陈建国蹲在灶坑前,闷头收拾著东西。 他其实比赵秀芹更担心,只是嘴上不说。 听了媳妇的话,他重重“嗯”了一声,扯过掛在门上的衣服,站起身就往外走。 这个点,屯子里基本已经安静下来,走在路上的人都少。 家家户户亮起昏黄的灯光,飘出饭菜的香味。 没在路上看见那道属於陈守望的身影,陈建国心里发沉,脚步越来越快。 刚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正准备往镇上的方向去,一道晃眼的手电筒光柱和急促的自行车铃声,猛地从土道那头冲了过来,差点跟他撞个满怀。 13、望子,当上工人了? 按道理,刘红旗有自行车,脚程快,应该不至於天黑才赶到陈家屯。 但他先去供销社凭票买了肉,又绕了点路才找到卖麦乳精的柜檯, 还回了趟家,在拿工作证的同时也把自己要出门的事情给家里说了,这便耽搁了些时间。 更麻烦的是,他对去陈家屯的路不熟,一路边骑边问,遇上岔路口还得停下来打听。 再加上初春时节天黑得早,等他终於望见陈家屯那模糊的轮廓时,天已经黑透了,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窗子里透出昏黄的光。 匆忙之下撞到一起,两人都嚇了一跳,慌忙稳住身形站定。 陈建国借著月光和刘红旗自行车把上那微弱的手电余光,看清对方穿著深蓝色工装,模样精干,心里先怯了三分。 一九八三年,自行车虽不像前些年那般稀罕,但也绝不便宜,仍是体面人家的象徵。 能骑著自行车风风火火赶夜路的,多半是有正事的公家人,不是他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得罪得起的。 他嘴唇动了动,闷闷地率先开口,带著点歉疚: “同、同志,你……你没事吧?我这……没瞅见……” 刘红旗拍了拍工装裤腿上沾的尘土,摆摆手,语气还算和气: “没事没事,就沾了点灰儿。” “说起来还是我的不对,骑得太快没注意看人,差点撞著你。” 见对方没事,陈建国鬆了口气,但心里记掛著儿子,也顾不得多说,抬脚就准备继续往外走—— 儿子还没回来,他得赶紧去找找,可別真出什么事了。 然而他刚迈出两步,却被刘红旗叫住了:“哎,同志,別急著走!跟你打听个事儿……” “你们屯子,是不是有个叫陈建国的?他家大概在哪个方位,能帮我指个路吗?” 说到这里,刘红旗借著手电筒的灯光看了看手里的小纸条,又补充道: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我记得好像说是村东头第三家土坯房,现在天黑,实在不好认路,劳烦你帮忙指个路。” 村东头第三家土坯房? 那不正是自己家吗? 陈建国脚步猛地顿住,愣在了原地。 眼前这个穿著体面工装、骑著自行车、一看就不是普通工人的陌生人,找自己做什么? 他心里顿时打起鼓来,七上八下。 疑惑归疑惑,他还是老实指了指自家院子的方向:“就……就那个位置。” “能……能给我说说,你去我家有啥事吗?” 刘红旗诧异地看了一眼陈建国,没想到刚到村口就碰上了正主,倒是省了再问路的麻烦。 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语气也热络起来,带著一种公家人特有的、恰到好处的亲切: “哟!闹了半天,原来是陈大哥当面,这可真是巧了,也省得我瞎找。” “我是前进机械厂的,姓刘,刘红旗。” “今儿这一趟,主要是为了给你带个好消息。” “好事,大好事啊!你家守望,陈守望,在我们厂找上学徒工了!” “今天临时有点事,他走不开,来不及回来,怕家里担心,特地托我骑车子跑一趟,给家里捎个信儿!” “就说他在厂里安全著呢,一切都好,让家里千万別惦记。” “等过一阵子,工作安顿好了,他就回来看你们!” 他拍了拍自行车后座,继续说道: “陈大哥,上车!正好守望让我给你们捎了点东西,一併送家里去!” 这时候的师徒关係,处得好的,真比亲父子也不差多少。 陈守望救了周振山,对刘红旗而言也是天大的恩情,连带著他对陈建国的態度也格外客气。 然而,陈建国却像钉在了地上,一动不动,满脸都是狐疑,只觉得耳朵里听到的是天方夜谭。 自己那个成天不著调的儿子,不过出门溜达了一圈,这就成国营大厂的工人了? 这世界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望子虽然有些混帐,但那张脸是长得真周正…… 该不会是被人贩子或者什么不正经的地方盯上了,给骗走了吧? 不行,得赶紧脱身,回屯子里喊人! 陈建国的想法很直接,奈何他本就不是个能藏住心事的人,几乎把“我不信”三个字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 尤其是看到他下意识地微微后撤了半步,刘红旗立刻反应过来,赶紧从胸口內袋里掏出自己的工作证递了过去: “陈大哥,你可千万別误会,我说的都是真的!” “你看我这身衣裳,还印著我们厂名呢!” “这是我的工作证,能证明我的身份,你先瞧瞧!” 陈建国迟疑地接过那个硬壳小本,就著微弱的光线,眯起眼睛仔细辨认起来。 只见上面清晰地印著:“前进机械厂”、“五级钳工”、“刘红旗”,还有一张黑白照片,跟眼前的人一模一样。 那上面的公章钢印,摸上去凹凸分明,透著公家的正式和威严,一点都不像作假。 这工作证……竟然是真的? 陈建国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但还是忍不住再次確认,声音都有些发颤: “刘……刘同志,你没……没骗我?我家望子,真去你们厂……当工人了?” 刘红旗篤定地摇摇头,脸上带著真诚的笑意:“这还能有假?” “你家守望我见著了,模样周正,更重要的是,品行好,做事认真踏实,一下子就让厂里的师傅看中了,决定破格留他当个学徒工,先学手艺!” “再具体点的事儿,我也不太清楚,我就是个跑腿传话的,没在现场瞧个真切。” “但这事儿,板上钉钉!” 来之前周振山特意叮嘱过,绝不能提受伤的事,刘红旗自然也只能含糊其辞。 “望子做事……是挺认真……”陈建国下意识地顺著话头喃喃了一句,仿佛在给自己找相信的理由。 他將那沉甸甸的工作证小心翼翼地递还回去,这才如梦初醒般,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笨拙地侧身坐上了自行车的后座: “刘同志,麻、麻烦你了……都这么晚了,还帮著跑这一趟。 “”那……那臭小子,自己不来,尽知道麻烦別人……正好家里准备了多的饭,现在都这么晚了,一起吃点?” 刘红旗也確实饿了,一边蹬动车子,一边替陈守望解释: “陈大哥,这你可错怪小陈了。” “他要是有时间,能不亲自回来给你报喜吗?” “但这当学徒工的机会多难得啊,名额有限,那是抢破头的好事儿!” “他必须得在厂里早点把手续落定,把名额占住嘍!” “他要是为了报信跑回来一趟,这煮熟的鸭子……呃,这到手的机会,说不定就被別人抢去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至於吃饭?我还真有点饿了,那就麻烦陈大哥了。” 陈建国坐在顛簸的后座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那倒真是不能回来,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初春的夜风带著寒意,迎面刮来,吹得脸生疼。 但陈建国此刻却感觉不到冷,心里头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滚烫的棉花,又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他紧紧抓著自行车后座的铁架子,看著两边飞速后退的模糊黑影,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来回打转,嗡嗡作响: 望子,当上工人了? 14、寻找任务 將消息带到,又拗不过陈建国两口子的热情,简单吃了口热乎的苞米碴子粥和咸菜, 刘红旗以“天色太晚,还得赶回厂里有事”为由,將肉和麦乳精放下,就匆匆骑著自行车离开了。 送走了刘红旗,关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 昏黄的煤油灯下,赵秀芹和陈建国对视一眼,又齐齐看向桌上那包用油纸仔细包著的、足有一斤重的五花肉,和那罐印著漂亮字样的麦乳精, 心里头那股不真实的感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浓重了。 沉默半晌,赵秀芹摸著那罐冰凉的麦乳精,声音里带著犹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建国,你说……这事儿能是真的吗?望子他……真就在城里当上工人了?” “我咋觉得跟做梦似的,心里头直发慌……他就今天出个门,咋就能有这运气,一下子……就掉进福窝里了?” 陈建国坐在对面,声音还是有些发乾: “人家都把工作证掏出来了,红戳子钢印明晃晃的,那还能有假?” “前进机械厂……我记得,那是县里数一数二的大厂子。” 话虽这么说,他眉心的疙瘩却一直没鬆开。 赵秀芹还是不放心,越想越觉得蹊蹺: “我总觉得不踏实,心里头空落落的。” “要不……要不咱俩明天去城里,去那个前进机械厂瞅瞅?” “望子说工作忙走不开,可咱俩能过去啊!” “带点乾粮,天不亮就走,脚程快点,晌午前怎么也到了,也不怎么花钱。” 陈建国闷著头,半晌没言语,其实他心里的担忧和疑虑一点也不比赵秀芹少。 儿子从小到大,除了那张脸,就没啥特別出挑的地方,更別提有啥能让人一眼相中的本事了。 这馅饼掉得太突然,太大,由不得他不多想。 万一……万一是遇到了啥麻烦,或者被人骗了…… 油灯里,那豆粒大的火苗忽明忽暗地跳跃著,昏黄的光晕映著他黝黑脸上深刻的皱纹。 最终,他重重地嘆了口气,下了决心: “去!我明天一早就去!不亲眼看到望子平平安安、真真切切在厂子里,我这心里头……踏实不了。” 他看了一眼赵秀芹,语气不容置疑: “你一个妇道人家,去城里人生地不熟的,不安全,我自个儿去就行。” “你在家里守著,鸡鸭也得有人喂,自留地也得有人照看。” 赵秀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垂下眼,低低地“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衣角,將那点不安和担忧都揉进了这声轻应里。 ----------------- 第二天,县医院。 天才刚蒙蒙亮,陈守望就醒了,或许是习惯,也或许是心里装著事。 他稍微活动了一下右臂,一股清晰的刺痛立刻从厚厚的绷带下传来,提醒他伤势未愈。 他咧了咧嘴,倒吸一口凉气,隨即用完好无损的左手撑起身子,慢慢坐了起来,朝厕所走了过去。 解决完个人问题之后,他没有立刻回到病床上躺著。 游戏小地图这么好用的外掛,不拿来做点什么,或者至少探索一下周围环境,就这么干躺著简直是暴殄天物。 医院里人来人往,说不定就能触发什么有用的任务信息。 他走在相对安静的走廊上,假装活动手脚,实则意念已经沉入脑海中的小地图。 以他为中心,半径一百米范围內,亮起的光点极少。 毕竟这里是县医院,人生地不熟的,也不太可能有什么熟人,也只有一些能够获取任务的对象在游戏地图上显示。 他慢悠悠地踱著步,目光看似隨意扫过清晨略显冷清的走廊、护士站、开水房,实则仔细筛选著地图上可以接取的任务。 【任务名称:帮助行动不便的病人。 任务详情:406病房住著位叫做周建军的年轻军人,由於在见义勇为中受了伤,此时正处於行动不便的状態,急需帮助。 任务目標:儘可能帮助周建军完成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任务奖励:周建军的好感度。】 逛了半天,陈守望最终也就只找到了这样一个值得做的任务。 虽然任务奖励是好感度这种虚无縹緲的东西,有些含糊,但就衝著对方是因为见义勇为受伤的,陈守望就愿意帮这个忙。 这样想著,他循著病房的门牌號,很快便找到了位於四楼走廊中段的406病房。 刚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细微而又低沉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乾涸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水……水……” 声音很微弱,像是囈语,又像是在无意识地呻吟,透著一种本能的渴求。 陈守望没有犹豫,用左手轻轻推开了病房门。 这同样是一间单人病房,但只住了一个病人。 靠窗的病床上,躺著一位身体绝大多数地方都缠满白色绷带的病人,只露出眼睛、鼻孔和乾裂的嘴唇,难怪任务里说他行动不便。 他静静地躺著,一动不动,若非那微弱的囈语,几乎像个没有生命的雕塑。 走近一看,陈守望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位名叫周建军的病人显然已经陷入了半昏迷或昏迷状態,双眼紧闭,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乾裂得起了皮,甚至有几道细微的血口子,明显是处在严重缺水的状態。 也难怪,以军人的坚强意志,还会反覆呼喊喝水,这纯粹是身体极度难受下的本能反应。 他首先看向了床头柜,那里有个印著红字的白色搪瓷缸子,但里面空空如也。 陈守望的目光在病房里扫视,很快在角落的小凳子上发现了一个竹壳热水瓶。 他走过去,用左手有些费力地拿起热水瓶,摇了摇,里面还有小半瓶水。 他小心翼翼地將热水倒进搪瓷缸里,用手背试了试温度,觉得温热適口了,才端著缸子回到病床边。 水是有了,但餵水却成了难题。 且不说周建军现在还处在昏迷状態,无法自主吞咽,陈守望的右手还缠著绷带,动作笨拙,同样也是行动不便。 环顾四周,陈守望的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一小包医院提供的棉签上。 他眼前一亮,有了主意。 15、没这个人 陈守望找了五根乾净的医用棉签,將带棉花的那头轻轻塞进周建军乾裂的嘴唇缝里。 另一只手端著搪瓷缸,微微倾斜,温开水便顺著棉签杆儿,一丝一丝地渗进对方嘴里。 周建军像是旱地里的苗遇著雨似的,本能地嘬著那点水汽,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细微响动,嘴唇还追著棉签往前凑了凑。 就这么餵了大概三五口,周建军迷迷糊糊地把眼睛睁开条缝。 陈守望见状停了手,把棉签从对方嘴边拿开,弯下腰,声音压得低低的,透著股关切劲儿: “同志,醒啦?” “我是隔壁病房的,晚上睡不著出来溜达,走到你们门口听见里头喊水,门也没关,就进走来了。” “水够不?还能再喝点儿不?” 周建军眨了眨眼,视线慢慢对上焦,看清了眼前这张年轻周正的脸。 他张了张嘴,嗓子眼儿还是干得冒烟,脸上浮起点儿不好意思的神色,声音哑得跟破锣似的: “同、同志……麻烦你了……再给我喝两口……” 话说到一半,他眼神无意间往下一扫,忽然顿住了—— 面前这热心肠的小同志,右手上缠著厚厚的白绷带,只剩左手正笨拙地捏著搪瓷缸子。 周建军心里“咯噔”一下,再看陈守望的眼神就变了味儿——多了几分敬重,还有股子说不出的热乎劲儿。 他心说,这是个仁义人哪,自个儿还伤著呢,大半夜的听见动静还爬起来帮衬別人…… 陈守望没留意他的神色,只顾著缓慢將陶瓷缸中的水顺著棉签倾倒而下。 就这么著,一杯水见了底,周建军还觉著不够,喉咙里跟有团火没灭透似的。 陈守望见状,又去倒了三回,直到第四杯下去,周建军才长长地舒了口气,乾裂的嘴唇总算润过劲儿来。 见状,陈守望把搪瓷缸往床头柜上一搁,用左手抹了抹缸边沾的水渍,笑著说: “行了同志,水也喝了,你接著歇著吧,我就不打扰了。” 话音刚落,不等周建军张嘴道谢,他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背影利落得很,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也就在他刚拉开病房门的时候,一个穿著白大褂、梳著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女护士端著个搪瓷盘,脚步匆忙跑进病房,嘴里直念叨: “哎呀同志,实在对不住!” “今晚急诊那边忙得脚打后脑勺,把给您打水这事儿给忘得死死的……您看我这记性……” 后面的话陈守望没听著,他已经走出病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几乎是同时,脑海里“叮”的一声轻响,游戏小地图上的任务提示跳了出来: 【恭喜您完成帮助任务:为行动不便的病人餵水】 【任务评价:及时、细致】 【获得奖励:周建军的好感度(中幅提升)】 陈守望低头一看,小地图上代表著周建军的光点果然亮了,泛著淡淡的黄色光芒,忽闪忽闪的,像黑夜里一点温暖的烛火,在冷漠的医院走廊里显得格外柔和。 帮完这个忙,陈守望也觉得身上乏了。 他毕竟只是普通人的身子骨,折腾了大半夜,又受了伤、流了血,疲惫跟潮水似的涌上来,眼皮子直打架。 他慢悠悠地晃回自己病房,蹬掉鞋,往床上一歪,脑袋刚挨著枕头,呼嚕声就起来了。 —— 这边陈守望睡得昏天黑地,那边陈建国却是天不亮就爬了起来。 窗外还黑得跟锅底似的,鸡才叫了头遍,他就摸索著下了炕。 怕吵醒赵秀芹,动作轻得跟做贼似的,只从灶台上的盖帘底下摸了两个昨晚剩的苞米麵饼子,往怀里一揣,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悄没声地出了门。 今儿不是集,去镇上的人少,牛车自然也没了。 要想赶上头一趟往县里去的拖拉机,他必须得腿儿著走到镇上——少说也得一个多钟头。 初春的早晨冷得邪乎,土道上的霜踩上去嘎吱响。 陈建国缩著脖子,两手揣进袖筒里,走得飞快,呼出的白气在眼前结成一片雾。 可他心里头却热乎得很——一想到等会儿到了前进机械厂,能亲眼看见儿子穿著工装、在气派的厂房里进进出出的模样,他那张常年板著的脸上就忍不住扯出点笑纹。 他这个当爹的,一辈子土里刨食,老实巴交,啥时候想过儿子能有这齣息? 就这么边走边想,脚底下跟生了风似的,七点多钟,总算是赶到了镇上,正巧拖拉机突突突地要出发。 他三两下爬上车斗,找了个角落蹲下,双手紧紧扒著车帮子。 拖拉机在坑坑洼洼的土道上顛了一个多钟头,把他这把老骨头都快顛散了架。 等进了县城,日头已经老高了。 不比村里,县城里头热闹得很,街上人来人往。 有背著书包、三五成群往学校跑的半大孩子; 有骑著自行车、车把上掛著黑色公文包、神色匆匆的干部; 当然,最多的还是那些穿著深蓝色或灰色工装、昂著头、脚步有力的工人——国营大厂的工人,那在这个年月可是最体面的人。 陈建国看著那些工人,心里头热浪一阵阵翻涌——他儿子,现在也是这其中的一员了! 想著想著,他脚步迈得更急,一路走一路问,总算在十点前赶到了前进机械厂大门口。 厂门关著,里头机器轰隆隆地响,高大的烟囱正突突地冒著白烟,一看就是在热火朝天地忙著。 可大门口却冷冷清清,没什么人走动。 陈建国深吸一口气,攥了攥衣角,手心汗津津的。 他在门口踌躇了几秒,脸上闪过一阵紧张,喉结上下滚了滚。 最后,还是咬了咬牙,硬著头皮往传达室走去。 刚挨近门口,之前拦住陈守望的中年人就噌地站了起来,几步跨出门,挡在他面前。 他上下打量了陈建国一眼—— 一身打满补丁的旧棉袄,脚上是沾满泥点子的黄胶鞋,脸上沟壑纵横,一看就是土里刨食的庄稼汉, 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嗓门又粗又硬: “哎哎哎,干啥的,怎么埋头就往里边走?” “这前进机械厂可是生產重地,閒人免进!知道不?” “別在这儿瞎晃荡,小心给你弄保卫科去!” 昨天厂里刚出了外人混进来的事情,厂长走的时候特地三令五申,强调了门禁的重要性,中年人可是一点不敢马虎。 陈建国被这一嗓子吼得往后缩了半步,脸上的肉哆嗦了一下。 但一想到儿子,他又梗著脖子,把胸脯挺了挺,声音虽然还有点抖,却带著股倔劲儿: “你、你嚷啥?我又不是乱闯的!” ““我儿子是你们厂工人,我就是来看他的!” 中年人见他这副又怂又硬的模样,倒也没再凶,脸色稍微缓了缓,语气却还是硬邦邦的: “哦,自家人的家长啊?” “你那儿子叫啥?跟我说一声,我帮你去喊他出来见你。” “不过你可不能进去——最近厂里头查得严,出了事我可担不起这责任!” 陈建国一听这话,心里顿时踏实了几分。 他连忙往前凑了一步,挺直了腰板,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脸上那股子自豪劲儿压都压不住,连带著声音都洪亮了几分: “我儿子叫陈守望!” 然而,跟他这股热乎劲儿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中年人脸上瞬间僵住的表情。 他眉头一皱,满脸狐疑地盯著陈建国,上下又打量了几遍,嘴里嘀咕著: “陈守望?谁啊?” “我在厂里干了五六年,几百號人,名字不说个个记得,也差不离儿……我敢拍胸脯保证,咱厂里压根儿就没这號人!” 16、瞒不住了 陈守望的事情也就是昨天下午才发生的,自然来不及办啥入职手续,厂里花名册上还没来得及添上他这个名字。 中年人在传达室蹲了五六年,几百號人谁长啥样、叫啥名儿,他心里都有本帐,这冷不丁冒出个从没听过的“陈守望”,那不是扯淡吗? 当即他就板起了脸,那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眼珠子一瞪,粗著嗓门嚷道: “走走走,赶紧走!这儿是国营大厂,可不是你耍横捣乱的地方!” 说著话,他伸出胳膊,像赶鸡似的推搡著陈守望的身体。 那双穿著黄胶鞋的脚往后退了半步,可那手上力道却实诚得很,推得陈建国一个趔趄。 陈建国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茫然,眼里的光跟被人一口气吹灭的油灯似的,忽闪一下就暗了下去。 来时一路上的期待、忐忑、兴奋,这会儿全化成了透心凉的绝望。 他那副高高大大的身板子,常年在地里刨食攒下的力气全然没了作用。 这会儿却像是个灌满了糠的破麻布袋,软塌塌地被中年人推出老远。 似乎有些难以接受陈守望不见了的事实,他嘴里还喃喃著,声音沙哑得跟破风箱似的: “咋……咋可能呢?” “昨天说我家望子当上工人的那个刘红旗,他可是拿著你们厂工作证的……那上头有钢印,红戳子,我摸著凹凸不平的,一看就是真的……” 他忽然浑身一激灵,像是被针扎了似的,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透著惊恐: “他……他要是骗了我,那我家望子……望子被他弄到哪里去了?该不会是让人给拐了吧?” 这年头虽说比前些年强点了,可人贩子的事儿也不是没听说过。 陈建国想到这儿,两条腿都软了,手心冒出一层冷汗,后背的棉袄都被汗溻湿了。 “不行……我得去派出所报案去!” 想到这里,陈建国那双打著颤的腿总算是恢復了些许力气。 他一咬牙,转身就要往街上跑。 然而就在他刚迈出两步的当口,却被那中年男人一把拽住了袖子: “哎,你等等!你先別急著走!” 中年人皱著眉头,脸上的横肉抖了抖,语气却没那么冲了,反倒透出几分琢磨的劲儿: “你刚才说……是谁?刘红旗?你认识我们厂的刘红旗?他长啥样?” 陈建国被他拽住,心里头火烧火燎的,可一听这话,又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根浮木,赶忙稳住身形。 他循著记忆,结结巴巴地比划著名: “就……就比我矮半头,瘦瘦的,精精神神的,头髮剪得短短的,穿著身蓝工装……” 他忽然一拍大腿,眼睛亮了亮,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儿: “对了,他左边眉毛上头,有一道小疤瘌,不仔细看还瞧不出来!” 听完陈建国的描述,中年人愣了两秒,隨即猛地一拍大腿,那巴掌拍得啪一声脆响: “哎哟喂,这不就对上了嘛!” 他脸上那层硬邦邦的壳子像被开水烫过的冻土,哗啦啦往下掉,堆出一脸热络的笑: “你早说你认识我们厂的刘师傅,而不是那劳什子陈守望,哪能闹出这误会来?差点把你当捣乱的给轰走了!” 他搓著手,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好意思,又透著股自来熟的亲近: “老哥,你搁这儿等会儿,喝口热乎水暖暖身子,我这就去车间帮你喊刘师傅过来!” “他今儿个当班,应该在里头忙著呢!” 说著话,他还真转身进了传达室,拎出个搪瓷缸子,倒了杯热水递过来。 陈建国接过缸子,双手捧著,那点温热透过搪瓷传到掌心,却暖不到他心里头去。 刘红旗虽然只是个五级钳工,可他在厂里的身份不一般。 他是周振山这个八级钳工的唯一徒弟, 这层关係摆在那儿,他在厂里的地位自然是水涨船高,上到厂长下到门卫,谁见了不得客气三分? 看著中年人小跑著往厂区深处去的背影,陈建国那颗七上八下的心,总算是落回腔子里一半。 可隨即,一股更浓的担忧又涌了上来,他望著灰濛濛的天,嘴里喃喃道: “这中间……估计是有什么误会。” “我就说嘛,望子那孩子,成天在屯子里晃荡,咋隨便出去一趟就能当上工人了?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他嘆了口气,那口白气在冷风里散了, “不过不要紧……只要望子平平安安的,人没丟,没出啥大事,那就比什么都强。” “当不当工人的,不打紧,咱庄稼人,土里刨食也能活……” 不多时,在中年人的带领下,刘红旗大步流星地就从厂区里头赶了过来。 他走得急,脑门上都见了汗,嘴里呼哧呼哧喘著白气。 在听到对方是来找陈守望的家长之后,他立刻就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昨天周振山叮嘱他瞒著受伤的事儿,可眼下人家爹都找上门了,这事儿怕是瞒不住了。 他赶紧跑去车间找了周振山,把情况一说。 周振山皱著眉头琢磨了片刻,最后嘆了口气: “瞒不住就实话实说吧,人家当爹的,担心儿子是天经地义。” “但得说清楚,伤不重,养养就好,別嚇著人家。” 得了师傅的意思,刘红旗脚下生风,一溜烟就跑了出来。 刚走出机械厂的大门,他一眼就瞅见陈建国那佝僂著背、站在传达室门口张望的身影。 那身影在灰扑扑的墙根底下显得格外单薄,跟地里戳著的一根乾巴秸秆似的。 刘红旗心里咯噔一下,赶忙迎了上去,脸上堆起笑,语气热络又带著几分歉意: “陈大哥!你今儿咋这么早就过来了?” “这一大早的,从屯子里走到镇上,又从镇上坐车到县里,折腾坏了吧?” 陈建国一把抓住刘红旗的胳膊,那手劲儿大得跟老虎钳子似的,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他盯著刘红旗的脸,眼神里透著焦灼和期盼,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乾涩得像嚼了一把沙子: “刘、刘同志……虽然你昨天帮忙带了话,但我们就是放心不下望子。” “不来亲眼见著他好好的,我这心里头……踏实不了啊……” 他顿了顿,指指身旁的中年人,语气里带著疑惑: “刚才这位同志说,你们厂里没个叫陈守望的工人……这、这到底是咋回事儿?” 17、救了整个厂 得,看来这事儿是瞒不住了。 刘红旗心里嘆了口气,脸上的笑收了收,换上副诚恳的神色,慢慢解释道: “陈大哥,你別著急,听我说,事情是这样的……” “我昨天不是跟你说了嘛,你家守望成为工人,就是昨天下午才定下来的事儿。” “这厂里办入职手续,得走流程,得填表,得领导签字,得入档案,一时半会儿哪能办得利索?花名册上自然还没来得及添上他的名字。” 他指了指那中年男人,继续说: “小刘他虽然对厂里几百號工人都熟,可那是对老工人,对新人,尤其是还没正式入册的新人,那肯定是不认识的。” “这事儿真不能怪他,换谁都得拦著,这是厂里的规矩。” 刘红旗还打算再说点啥,把这事儿圆得再周全些。 可当他抬眼,对上陈建国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睛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暗道自己怎么尽说废话,当即把实话全倒了出来: “陈大哥,我昨天跟你说的都是实话,就是省略了些过程。” “你家守望没啥大事儿,就是……受了点外伤,现在在县医院躺著呢。” 见陈建国脸色瞬间煞白,他赶紧摆手,语速飞快地补充道: “真不严重,就是胳膊上划了道小口子,缝了几针,在医院养养就好!” “而且守望也不是平白无故受伤的,他是做好事,救了我师傅。” “你放心,我们厂跟县医院有合作,他住的是单人病房,用的都是最好的药,接受的是最好的治疗。” “而且医药费、住院费,厂里全包了,一分钱不用你们家掏!” 虽然刘红旗说得轻描淡写,可陈建国哪能不急? 他听完这番话,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又是心疼,又是后怕,又夹杂著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他儿子,那个成天在屯子里晃荡、不干正事的閒逛大王,竟然救了人? 他深吸了几口气,勉强稳住心神,最后忐忑不安地开口,声音里带著恳求: “那……那我能去看看望子不?” “不见著他活蹦乱跳的,我这心里头不踏实,也没办法回去给秀芹交代啊……” “她在家还等著信儿呢,我要是空著手回去,她非得急疯了不可……” 听到陈建国这话,刘红旗先是一愣,隨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笑得爽快,笑得真诚,直接开了口: “陈大哥,你这话说的!” “你家守望救了我师傅,那是我们的恩人,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哪能拦著不让你去看他?”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真诚: “之前之所以瞒著你,那也是守望自己的意思。” “他怕你们担心,就托我去报信的时候,別提受伤的事儿。” “这孩子,仁义,孝顺,什么事儿都先替你们想著,比我家那只知道玩的臭小子可强多了。” “既然陈大哥打算去看守望,那就在这儿等会儿,我这就去取自行车,载你去医院!” 趁著刘红旗去取车的工夫,中年人也凑了上来。 他搓著手,脸上堆满了笑,跟刚才那横眉冷眼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就连语气都软和了不少,带著几分討好: “老哥,今天这事儿……就是个误会,你可千万別往心里去啊!” “我这人嘴笨,脾气冲,说话不好听,你多担待!” 他递了根烟过来,见陈建国摆手不接,也不恼,自顾自地点上,嘿嘿笑著说: “我叫刘大壮,以后你要是再来找你儿子,儘管找我帮忙,绝不含糊!” “你儿子救了周师傅,那可是咱们厂的恩人,往后在这大门口,提我名字好使!” 也难怪刘大壮对陈建国的態度转变得如此之快, 刘红旗解释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听著,听得清清楚楚——这个乡下老汉的儿子,陈守望,救了周振山! 周振山是谁?前进机械厂唯一的八级钳工! 那是整个机械厂的宝贝疙瘩,是厂里的顶樑柱,是厂长见了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周师傅”的人物! 要不是他家就在县里,家里有八十岁的老娘捨不得往外走,以他的本事,去市里的大厂子都完全没问题。 厂里那些技术难题、那些复杂活儿,可都指望著他呢! 陈守望救了周振山,往大了说,那就是救了整个前进机械厂也不为过。 事实上,陈守望还真救了前进机械厂一命。 只是前世这时候他还在村里打流,对前进机械厂的事儿不太了解。 周振山逝世后,厂里没了这根顶樑柱,那些复杂的技术活儿没人能接,生產出的机器质量跟不上,效益也就逐渐跟不上了。 甚至都没等到九十年代那场大下岗,厂子便是完全入不敷出的状態,全靠著银行贷款和上级拨款吊著一口气。 等政策变化了之后,更是成了第一批倒闭的对象,一厂子几百號职工的饭碗,彻底砸了个稀碎。 刘红旗的速度很快,没让陈建国多等,便將自己那辆二八大槓,朝陈建国喊道: “陈大哥,上车!咱们这就去医院!” 陈建国笨拙地爬上后座,双手紧紧抓著车座底下的弹簧,身子隨著车子一顛一顛的。 初春的风带著寒意迎面刮来,可他心里头却热乎得很—— 儿子不仅没事,还破天荒救了人,成了刘红旗嘴里仁义、孝顺的孩子,这比夸奖他自己都还要让人高兴。 刘红旗的速度很快,不多时便带著陈建国赶到了县医院。 当两人推开408病房的门之后,正好跟睡了个囫圇觉、刚刚睁开眼睛的陈守望对了个正著。 陈守望躺在病床上,右胳膊缠著厚厚的白绷带,半靠在枕头上,脸色虽然还有点白,可眼神清明,精神头看著还不错。 他眨了眨眼,看清来人,先是一愣,隨即脸上绽开一个又惊又喜的笑: “爹?你咋来了?” 陈建国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床边,想伸手摸摸儿子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怕碰著他似的。 最后只憋出一句话,声音却抖得厉害: “望、望子……你真在这儿……嚇死爹了……” 18、望子,你是爹的骄傲 刘红旗则是一脸歉意,脸上带著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开口就赔不是: “守望,这事儿真是对不住,哥没能帮你瞒住,让陈大哥跟著著急上火了。” 陈守望一听,赶紧用左手撑著床沿,身子往前探了探,脸上掛著笑: “刘大哥,你这话说的是哪儿的话?” “你能专门蹬著车子跑一趟,去俺们屯子给我爹娘报信儿,这情分我记著呢,感激都来不及,咋还能怪你?” 说到这儿,他扭过头,抡了抡自己那条缠著厚厚白绷带的右胳膊,虽说不怎么使劲儿,可也晃荡了几下,咧嘴冲陈建国笑: “爹,你瞅,我好著呢,真没啥大不了的!” “就是皮肉上划拉了个小口子,看著嚇人,其实就跟那指甲盖划破皮差不多,养两天就利索了。” “要不是周师傅他老人家心善,客气,非按著我住院观察,我昨儿黑就顛儿回家去了。” 陈建国站在病床边,一双眼睛跟探照灯似的,左左右右、上上下下把儿子打量了个遍。 瞅那脸色虽说不算红润,可眼神亮堂,说话中气也足,那条受伤的胳膊虽然缠著绷带,可手指头能动弹,精神头也不错。 他心里那块压了一宿的大石头,这才算“哐当”一声落了地,脸上挤出笑容,扭头对刘红旗说: “刘、刘同志,你看这事儿闹的……给你们添麻烦了。” “俺们乡下的娃子,皮实,打小土里滚泥里爬,磕磕碰碰是常事,没那么娇贵。” “我看这伤也包扎利索了,要不今儿个我就领他回去算了,回家养著,也省得占著医院的床位,给你们厂里添乱。” 刘红旗一听,连忙摆手,脸上带著笑,语气却透著十二分的真诚: “哎哟陈大哥,你这话可说得外道了!” “我一看你就是个本分实在人,难怪能把守望兄弟教得这么懂事!” “可这回啊,你还真不能让守望兄弟就这么回去了。” “他现在不仅是你的儿子,也是咱们前进机械厂的工人,得服从厂里的管理!” “要么,他就踏踏实实在医院躺著,好好养伤,啥心都不用操。” “要么,他就得回厂里上班,该干啥干啥。” “除非是礼拜天休息,不然可不能由著性子到处乱跑。” 刘红旗这话说得好听,可明眼人都听得出来,他这是拐著弯让陈守望安心养伤。 毕竟去上班和躺在医院里养著,只要不是傻子,谁不知道咋选? 可偏偏陈守望这会儿就跟那实心眼的傻子似的,一听这话,竟用左手撑著床,作势要起来,嘴里还念叨著: “刘大哥,躺了一宿,我感觉好多了。” “我也是个閒不住的人,一直躺著,浑身不得劲儿,要不我还是跟你回厂里,把该我乾的活儿给干了。” “我爹打小儿就教俺,做人做事不能偷奸耍滑,要对得起人家给的那份信任。” “我这点小伤,哪能就赖在医院里头捨不得走,这不是那啥……占著茅坑不拉屎嘛!” 刘红旗一听,哭笑不得,心说这小子还真是个实心眼儿。 他赶紧上前两步,伸手轻轻把陈守望又按回床上,那动作带著股不容拒绝的劲儿,嘴上笑呵呵地解释: “守望兄弟,你这是怕到嘴的鸭子飞了,打算去厂里先把那学徒工的位子占瓷实嘍?” “这事儿你把心放回肚子里,我师傅周振山那人,说一不二,一口唾沫一个钉。” “他说收你这个徒弟,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跑不了!” 他压低了点儿声音,凑近了些: “实话跟你说吧,咱厂里刘厂长,为让我师傅收个徒弟,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求了好几年!” “可我师傅愣是没瞅上几个对眼的,说那些娃子要么心浮气躁,要么吃不了苦,带不出来。” “现在好不容易碰上你这个合他眼缘的,他能因为你在医院养了几天伤,就把这事儿给黄了?那不是扯淡嘛!” 他直起身,大手一挥,说得斩钉截铁: “你就在这儿,给我好好歇著!” “至少再养个三五天,等伤好利索了,下周再正式回厂里报到上班!” “你放心,养伤这段时间,工资照发,一分钱不少你的!” “至於那招工的手续,厂里正给你办著呢,跑著流程,等你回去补签个字,填个表就齐活了。” 听到这儿,陈建国站在一旁,总算是咂摸出味儿来了。 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先是愣怔,隨即是疑惑,最后那疑惑跟退潮似的哗啦啦褪去,涌上来的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他张了张嘴,声音都有些发飘: “啥?刘、刘同志,你昨儿个去俺们家,说望子当上工人的事儿,不是隨便找的藉口,就为了瞒住望子生病这事儿?” 这一天,陈建国的心,就跟那坐过山车似的,忽上忽下,七上八下。 从屯子里出发时的满怀期待,到厂门口听说没这人时的透心凉,再到来医院看到儿子时的后怕与心疼,现在又突然被告知,那最不敢想的“当工人”的好事,竟然是真的! 面对陈建国那双满是期待又带著几分不敢相信的眼睛,刘红旗真是哭笑不得,他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丰富: “哎哟喂,陈大哥,合著我昨儿个跟你说了那么老半天,口水都快说干了,讲得那么认真,那么详细,敢情你都当我是跟您闹著玩、耍嘴皮子呢?” 他故意板起脸,装出一副严肃样,可眼里头全是笑意: “咋的,您是觉得您儿子陈守望,配不上咱前进机械厂这个招牌?” “还是觉得他没那个本事,端不起这碗饭?” 见刘红旗似乎误会了自己的意思,陈建国那张脸腾地一下就涨红了,两只手慌乱地摆著,连连摇头,急得说话都结巴了: “不、不是!刘同志,俺不是那个意思!俺、俺……” 他憋了半天,总算把心里话倒了出来: “俺就是觉著,俺家望子,从小就没正儿八经上过几天学,肚子里没啥墨水,怕是干不来厂里那些个精细活儿,给厂里添乱,给师傅丟人……” “他虽说阴差阳错救了你师父,可救人那是本分,是应该的!” “咱庄稼人,讲的就是个实在,不能因为干了件好事,就挟恩图报,死乞白赖地赖上人家,那不成啥人了?” 刘红旗听完,眼睛一亮,忍不住拍了一下巴掌,语气里带著由衷的佩服: “陈大哥,我今儿个算是真服了你了!” “这才叫真正的本分人,实在人,难怪能教出守望这么好的儿子来!” 他话锋一转,耐心解释道: “陈大哥,如果只是救命之恩,那確实,咱厂里报答的法子多了去了,给点钱,给点东西,都行,確实不至於非要收守望当工人,更不至於让我师傅亲自开口收徒。” “可这回不一样啊,主要是你儿子自己优秀,这才被我师傅看对眼了!” “我师傅那是啥眼光?那是火眼金睛!” “他一眼就相中了守望,说他是个好苗子,仁义,靠谱,能沉下心来学东西!这才铁了心要收他当徒弟!” 陈守望也趁著这工夫,从旁边插了句嘴,语气里带著点年轻人的急切: “爹,你咋还遇上这好事儿往外推呢?” “我以前是没学过,可谁又是天生啥都会的?” “我以后跟著周师傅,踏踏实实、认认真真地学,下苦功夫练,我就不信,我还能学不会?我还能给师傅丟人?” 陈守望心里跟明镜似的,爹这是被自己那些年的前科给整怕了, 对自己还是不放心,生怕不著调,去厂里不好好干,反倒把这到手的铁饭碗给砸了,更加丟脸。 不过爹也忒实诚了一点,有些事情爷俩关上门说就好,哪能敞开了说。 他赶紧转过头,脸上堆满歉意的笑,冲刘红旗说: “刘大哥,你看这事儿闹的,又给你麻烦了。” “我们爷俩这呱一嘮起来就没个完,你那边厂里肯定还有一摊子事儿等著你去处理。” “要不你先忙你的去,让我跟我爹单独在这儿嘮会儿,说说体己话?” 刘红旗会意,笑著点点头: “成,那你们爷俩先聊著,我那边確实还有活儿,得赶紧回去。” 他一边说,一边往门口走,临了又回头叮嘱道: “守望兄弟,你好好养著,有啥需要就跟护士说,都记在咱厂帐上。” “中饭晚饭你也別操心,我会安排人给你们送过来!” 待到刘红旗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就剩下父子俩,气氛倒有些微妙起来。 陈守望扯出一个討好的笑脸,带著点撒娇的意味,冲陈建国眨了眨眼: “爹……这事儿吧,我也不是成心想瞒著你。” “我主要就是觉得,这点小伤,跟蚊子叮一口差不多,没必要搞得那么兴师动眾的,让你和我娘跟著干著急上火。” 他顿了顿,用左手拍了拍床边,带著点试探地问: “爹,你这边是怎么安排的?” “你要还是不放心,打算留下来陪我,就让护士给咱加张床,晚上也能嘮嘮嗑?” 只是还没等陈守望脸上的笑意褪去,他便听到了陈建国那强有力的声音: “望子,你是爹的骄傲!” 19、爷俩对话 这句话拧开了陈建国的话匣子,那些平日里闷在肚子里的话,这会儿跟开了闸的水似的,哗啦啦往外冒: “望子啊,爹知道,屯子里的人背地里没少嚼你舌根,说你成天游手好閒,不务正业,是个閒逛大王。” “可爹心里头清楚,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你就是……就是还没长大,懂事比旁人家的娃子晚一些。” “爹一直等著,等著你哪天开窍。” 说到这儿,他喉结滚动了几下,那黝黑的脸上竟扯出个有些笨拙、却又无比骄傲的笑: “现在好了,爹总算是等到了。” “你这一开窍,不光救了人,还进了县里的大厂子,成了那些念过书、有文化的娃子都挤不进去的国营工人!” “望子,你真是爹的骄傲!” 话说到这儿,陈建国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话音戛然而止,右手下意识地往下探,捂住了自己右腿的膝盖。 今儿个天不亮就从屯子里往镇上走,又从镇上坐拖拉机一路顛到县里,那土道上的坑坑洼洼,全让这把老骨头受了。 再加上这两天天气返潮,他那老寒腿的老毛病,跟掐著点似的,准时就犯了。 膝盖里头像是有把小锤子在敲,又酸又胀,还带著股钻心的疼。 陈建国眉头皱了皱,咬著牙硬忍著,没吭声。 可这点细微的动作,哪能逃过陈守望的眼睛? 他眉头一拧,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里带著焦急: “爹,你咋了?腿怎么疼了?” “你等著,我这就去喊医生,刚好这儿就是医院,让大夫好好给你瞧瞧!” 见儿子撑著床沿就要起身,陈建国慌了,连忙把手从膝盖上拿开,跟做贼似的背到身后,脸上挤出个不自然的笑: “没啥没啥,就是走道走多了,腿肚子有点儿发酸,不碍事。” “可別去花那个冤枉钱找大夫!这点小毛病,回屯子让赤脚医生扎两针,要不就自己拿热水袋捂捂就行,哪用得著上大医院?” 像是怕儿子不信,也怕儿子真把他按在这儿看病,陈建国说著话,竟挣扎著从床边站起身来,却被那紧咬著的牙关出卖了: “你娘还在家等著我带信儿回去呢,这会儿指不定急成啥样了。” “家里的鸡鸭也得喂,自留地也得去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往门口退,眼神却忍不住往儿子身上瞟,那眼里的不舍,浓得化都化不开: “你在这儿好好歇著,把伤养利索了再回来。” “爹……爹和你娘,在家等你。” 虽说儿子成了县里的工人,是天大的好事,可陈建国心里头还是忍不住泛起一阵空落落的酸楚。 这意味著往后,一个月里有二十多天,他们老两口都见不著这个虽然有些混帐、但终究是自个儿心尖尖上的儿子了。 陈守望看著爹那佝僂著背、一步一步往门口挪的身影,心里头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又酸又疼。 他知道,这会儿就算自己硬拽著爹去看医生,他也绝不会去。 他连屯里赤脚医生那儿都捨不得花钱,又怎么可能答应在医院里做检查? 前世自己那么犟,其中怕是有不少是遗传了他爹的—— 陈建国只是性子憨厚老实,可真要犟起来,那也是陈家屯出了名的,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更何况,自己现在手头上一块钱没有,拿什么带他去看病? 虽说刘红旗走之前撂下话,有啥需求儘管提,有前进机械厂兜著底。 可他陈守望是那种人吗? 人家已经给了天大的人情,自己要是再蹬鼻子上脸,那不成啥玩意儿了? 他暗暗攥紧了左手,指甲掐进掌心里—— 得赶紧挣钱,得赶紧把家底攒起来! 等手里有了钱,说话才有底气,爹娘才不会再抗拒。 到时候,別说是爹这老寒腿的毛病,就是他硬扛了这么多年的胃病,还有娘那老是咳个不停的支气管炎,他全给拉到县医院,从头到脚,好好治一遍! 这样想著,他伸出左手,拽了拽陈建国的衣角,语气里带著点孩子气的执拗: “爹,你要回去可以,好歹把这顿饭吃了再走。” 他抬了抬自己那条缠满绷带的右胳膊,脸上露出个可怜巴巴的笑: “你看我这胳膊,跟个废爪子似的,吃饭也不方便,你就不心疼心疼你儿子,留下来搭把手?” “再说了,刘大哥都让人给咱把饭送来了,你一顿不吃,人家回头问起来,还以为咱爷俩不给面子呢。” 像是要给陈守望的话做个见证似的,话音刚落,病房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一个梳著两条麻花辫、穿著白大褂的年轻护士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个大大的搪瓷托盘,上面摆得满满当当。 她脸上带著笑,脆生生地问: “请问是陈守望同志的病房吗?刚才有位刘红旗同志特意交代,说这儿需要两份午饭,让我给送过来,你们看放哪儿合適?” 陈守望用左手朝床边的小柜子指了指,笑著说: “同志,麻烦你了,就放旁边这柜子上吧,我们自己拾掇就行。” 护士端著托盘走过来,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饭菜一样样摆在柜子上。 她直起身,下意识朝半躺在床上的陈守望看了一眼,这一眼看去,脸上忽然露出惊喜的神色,忍不住“呀”了一声: “是你呀!昨天晚上帮忙那位同志!” 她脸上带著感激的笑,语气热络: “真是谢谢你了!406病房那位同志,当时情况可紧急了,要不是你帮忙餵了水,我们回头查房发现,那可得出大事!” 她还想再说点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 “小周!小周!快过来,402的病人找你,好像又不舒服了!” 那护士一听,也顾不得多说,脸上带著歉意,匆匆说了句“同志,对不住啊,我先忙去了”,便转身小跑著出了门,麻花辫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陈建国看得一愣一愣的,满脸诧异,扭头问儿子: “望子,你咋又帮上人了?这医院里你也认识人?” 20、不能再那么躺著了 陈守望笑著摇摇头,轻描淡写地解释道: “爹,没啥。” “你也知道我就不是个閒得住的人,昨儿个晚上睡不著,在走廊上溜达,碰巧听见有人喊著要喝水,就顺手帮了把,递了几口水。” “这就是一件小事,不值当记著。” 他说著,用左手拍了拍床边,催促道: “爹,快別管这些了,赶紧的,趁热把饭吃了。” “你看这馒头,还冒著热气儿呢,一会儿凉了就硬了,不好吃了。” 经陈守望这一提醒,陈建国的目光这才落在床边柜子上那满满当当的搪瓷托盘上。 六个白胖胖、暄腾腾的大白馒头,摞成一座小山,冒著热乎乎的白气,隔著老远都能闻到那股子新麦面特有的甜香。 配菜倒是不算丰盛,一大碟炒青菜,叶子青翠,上头零星漂著几点油花。 另一大碟是咸菜,切成细细的丝,拌了点辣椒油,红亮亮的,看著就开胃。 可就这简简单单的两样菜,看在陈建国眼里,也已经是顶好的伙食了。 他眼睛都亮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却没急著吃,而是赶忙从怀里掏出那个早上装饼子的铝饭盒,打开盖子,小心翼翼往里头装了俩馒头,一边装一边念叨: “我吃一个就够,剩下这俩带回去,给你娘尝尝。” “她这辈子,还没吃过几回这么暄腾的白面馒头呢。” 陈守望没拦著,只是笑著说: “爹,你吃一个哪够?咱爷俩一人吃两个,刚刚好。” “再说了,这儿还有菜呢,有菜就著,肯定能吃饱。” 陈建国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吃一个就成,儿子现在是病號,得多补补。 可转念一想,儿子说得也对,六个馒头,一人两个,最公平,也最实在。 再加上那盘青菜和咸菜看著也不小,有菜就著,確实能吃饱。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点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行,咱爷俩一人吃俩。” 说著,他掰开一个馒头,夹了些青菜和咸菜进去,递到陈守望没受伤的左手边。 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打小就倔,只要胳膊还能动,就绝不肯让人喂,那比打他一顿还难受。 果不其然,陈守望啥也没说,接过馒头,就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嚼得那叫一个香。 一顿简单却热乎的午饭,就在父子俩“吧唧吧唧”的咀嚼声里,安安稳稳地吃完了。 待到陈建国把碟子里最后那点菜汤也用馒头蘸著,吃得乾乾净净,他抹了把嘴,站起身,脸上的表情又变得有些不舍。 “望子,爹……先回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发乾: “明儿个,爹再来看你。” “你娘身体不好,地里的活儿也重,她一个人忙不过来。” “再说,她还眼巴巴在家等著信儿呢,我得赶紧回去,把你……把你当上工人的好消息给她带回去,让她也跟著高兴高兴。” 陈守望放下手里啃了一半的馒头,用左手拽住陈建国的袖子,语气里带著几分执拗: “爹,你回去就回去,可明天別再来了。” “我在医院里躺著好好的,有人伺候吃,有人伺候喝,吃得比家里还好,你来回折腾啥?腿不舒服,还要老多车费。” “你就听我的,省著点钱,也省著点腿。” “等我好了,自己就回去了。” 听著儿子这番话,陈建国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用力点了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在口袋里掏了又掏,摸了又摸,最后掏出一把皱巴巴的票子——三张一块的,四张五毛的,叠在一起,塞到陈守望枕头边上。 “望子,这钱你拿著。” “城里不比咱屯子里,身上没点钱,干啥都不方便。” “我跟你娘在村里,有玉米面有菜,不愁吃不愁喝,压根用不著钱。” 说完,不等陈守望拒绝,他转身就往外走,那略微有些佝僂的背影,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再多待一会儿,就走不了了。 陈守望看著那扇轻轻合上的门,又看看枕边那几张皱巴巴、还带著爹体温的钞票,鼻子猛地一酸,眼眶里像进了沙子。 別看这五块钱不多,却是陈家买完种子之后,为数不多的家当中的一大半! 他深吸一口气,衝著那扇门,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说得郑重: “爹,你等著。” “我以后,一定要让你过上顿顿有肉的好日子。” 听到陈守望的承诺,陈建国的身体顿了顿,却是没停留,很快便消失在病房门口。 躺在病床上,陈守望却跟那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坐立不安,翻来覆去,怎么躺都觉得不得劲儿。 家里那情况,爹那老寒腿,娘那咳嗽病,还有那顿顿苞米麵饼子、见不著荤腥的日子,桩桩件件跟走马灯似的在他脑子里转。 他实在是躺不下来! 可低头瞅瞅自己那条缠得跟粽子似的右胳膊,他又犹豫了。 有些伤看著不严重,可要是养不好,处理不当,那就是一辈子的病根,甩都甩不掉。 更不用说,他马上要跟著周振山学手艺了——那可是八级钳工!靠的就是一双手吃饭! 要是这手落下了啥毛病,別说端铁饭碗,怕是连给师傅递扳手都不利索。 上辈子吃惯了衝动的亏, 导致陈守望虽然急著想干点啥,却也没有上头, 他不能因小失大,把自己一辈子的前途给搭进去! 这么一想,他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那游戏小地图,能不能给自己也瞅瞅? 他闭上眼,集中意念,朝著小地图上那个代表著自己的光点点了过去。 下一刻,一行行小字浮现在眼前: 【宿主:陈守望】 【右臂外伤:伤口长度约7厘米,深度约0.6厘米,已进行清创缝合。 伤口看似严重,实则未伤及筋骨、神经,恢復良好。 只需保持清洁,避免剧烈活动七天,即可拆线並恢復至最佳状態。】 看到这儿,陈守望心里那块石头哐当落了地。 有小地图这话兜底,他算是彻底踏实了。 可他还是不放心,又按了床头的呼叫铃,把值班医生请来,仔仔细细又问了一遍。 那戴著眼镜的中年大夫看了看病歷,又拆开绷带检查了伤口,最后点点头: “伤口癒合得不错,没有感染跡象。” “你想出院?也行,按时换药,別沾水,別使力,一周后记得来拆线就行。” 得了医生的准话,陈守望再没犹豫。 他麻利地办完出院手续,把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贴身揣好,大步流星地出了医院大门,径直朝著前进机械厂的方向赶了过去。 21、出院 路过机械厂大门的时候,还不等陈守望开口,刘大壮就从门卫室里迎了出来。 “哎呀,陈守望同志?” 他眼睛瞪得溜圆,上下打量著陈守望,目光落在那缠著绷带的右胳膊上, “你咋跑出来了?手上还带著伤呢,不在医院好好躺著养病,咋到处乱跑?” 陈守望被他这一连串的问话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咧嘴笑了笑: “刘大哥,一点小伤不碍事,我也不是那娇气人。” 他抬起左手晃了晃,示意自己没啥大碍: “当然我也不是瞎折腾,出医院之前问过大夫了,人家说了,我这情况不算严重,只要別使大力气、別沾水,一周之后过去拆线就行。” 他拍了拍胸脯,语气里带著点年轻人特有的倔强: “我自个儿的身体,还能拿它开玩笑不成?再咋说也不能跟自个儿过不去不是?” 刘大壮听了这话,眉头鬆开了,脸上露出讚许的神色: “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中。” “年轻人嘛,有点精神头是好事,可也別太虎了,该歇著还得歇著。” 他往厂区里头指了指: “你是来找周师傅的吧?我这就带你去,周师傅这会儿八成在机修车间呢。” 陈守望却摆了摆手,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神情: “我在外头等等就成,这冒冒失失进去打扰周师傅干活,不太好吧?” 刘大壮愣了一下,琢磨了琢磨,觉得这话也在理。 周振山干活的时候最烦人打扰,这是全厂都知道的事儿,即便是他也不想去触对方的眉头,当即点点头: “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要不这样,我带你去找刘红旗刘大哥,他是周师傅的徒弟,有啥事儿找他准没错,他知道该咋办。” 陈守望笑著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递了过去: “成,那就麻烦刘大哥了。” 刘大壮一瞅那烟,手却跟被烫了似的往后一缩,身子也侧了侧,躲得那叫一个利索: “哎哟喂,陈同志,你这是干啥?” “这不是埋汰我嘛!我咋能收自家人的东西?” 他搓了搓手,又补了一句: “还有上次你给的那两包大前门……” 话没说完,陈守望便接过话头,脸上带著一脸迷茫,那神情真挚得跟真事儿似的: “啥?什么上次那两包大前门?” “刘大哥你说啥呢?咱俩上次见面的时候,有过大前门的事儿吗?” 刘大壮一愣,看著陈守望那张懵懵懂懂的脸,心里头也犯起了嘀咕—— 难道是自己记岔了?上次没收?不能啊,那烟还在自己兜里搁著呢…… 他猛地回过神来,这才明白过来——这是陈守望在给他台阶下呢,怕他面子上过不去。 刘大壮心里头一热,脸上笑得跟开了花似的: “陈同志还真是个讲究人!难怪周师傅那样眼高过顶的人物,都愿意收你当徒弟!” 他一边领著陈守望往厂里走,一边打开了话匣子: “你是不知道,以前厂里也不是没出过类似的事儿。” “就前几年,二车间的吴有德,在车间门口扶了周师傅一把,那天地上有滩水,周师傅差点滑倒,他眼疾手快给扶住了,周师傅才没摔著,反倒是把自己给摔著了。” 他撇了撇嘴,语气里带著点不屑: “那时候厂里人都说吴有德这小子走了狗屎运,摊上这好事儿,说不定能被周师傅收为徒弟,往后可就飞黄腾达了。” “你想想,周师傅这么多年就收了刘红旗一个徒弟,刘红旗那人吧,孝顺是真孝顺,把周师傅当亲爹待,这点没得挑。” “可他手上的本事確实差了点火候,钳工这东西,不光得勤快,还得有点天分,不然咋这么多年还是个五级钳工?” “厂里人都说,周师傅那身本事,怕是传不下去了。”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结果你猜咋著?周师傅愣是没收吴有德当徒弟!” “当然也没让吴有德吃亏,给了两百块钱,还送了一堆营养品,算是把这人情还了。” “可收徒弟这事儿,提都没提。” “所以我说你小子运气好啊,能让周师傅动了收徒的心思,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福分。” 两人一边走一边嘮,不多时便到了一车间门口,刘大壮当即扯著嗓子朝里头喊了一声: “刘师傅!有人找你!” 里头传来一声回应,刘大壮便转过头来对陈守望说: “后面的事儿你找刘红旗就成,他准能帮你办妥帖。” “放心,他是周师傅的徒弟,让你吃不了亏。” 他拍了拍陈守望没受伤的那边肩膀: “我得回去守我那大门了,这年头厂里管得严,可不敢出岔子,就先回去了啊。” 陈守望点点头,语气诚恳: “刘大哥还真是个尽职尽责的人,有你这样的把著门,咱们厂在安全上绝对没得挑。” 刘大壮听了这话,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了几分,腰板也挺得更直了,回头丟下一句: “那可不!咱厂年年都是县里的安全先进单位!” 话音未落,人已经走远了。 不多时,刘红旗从车间里匆匆走出来。一看见陈守望,他眼睛瞪得老大,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守望?你咋跑出来了?” “早上咱们不是说好了嘛,你得在医院好好歇著,把伤养利索了再出来!” 陈守望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咧嘴一笑: “刘大哥,你也就是没去咱们屯子里打听打听,不然准知道——我打小就是个閒不住的人。” “让我在床上躺一两个星期啥也不干,那可比杀了我还难受。” 他晃了晃缠著绷带的胳膊,示意自己没事: “我出来之前问过大夫了,人家说了,我这伤不碍事,只要別使大力气,一周之后去拆线就中。” “我这小毛病,占著医院一张病床,那不是浪费公家资源嘛?” “不如早点把地方腾出来,让给真正有需要的重病號。” 刘红旗听了这话,愣了好一会儿,隨即摇头笑了: “守望啊,你这人……还真是不一样。人家住医院,巴不得多赖几个月,你倒好,屁股还没坐热就想跑。” 他伸手拍了拍陈守望的肩膀: “不过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不拦著。” “正好,你的入职手续今天上午就准备得差不多了,我还琢磨著下午派人去医院找你签字呢。” “介绍信我师傅已经给开了,资料什么的,劳动局那边已经盖好章了,就差你这个当事人去摁手印。” “还得转粮食关係、落户口的,这几天有你忙活的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也別犯愁,咱们前进机械厂在县里好歹是数得著的大厂,没人敢不卖面子。” “你儘管放心去跑手续,万一遇到啥难处,给我捎个话,我一准儿给你摆平。” 陈守望郑重地点点头,满脸感激的说: “真是麻烦刘大哥帮著操持了,不然我这头一回进城的乡里小子,还真不知道该咋办。”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刘红旗: “那我眼下最先要做的是啥事儿?” 刘红旗朝厂区深处一指: “先去劳资科。” “那边有个姓孙的科长,专门负责新工人报到。” “他那儿签了字,会派人带你去办剩下的手续——粮食关係、户口、工会会费,一整套走下来,跑一天是它,跑三天也是它。” 说到这里,他一把搂过陈守望的肩膀: “走,我带你过去,省得你找不著门。” 22、也真是运气好 在刘红旗的带领下,陈守望很快就找到了劳资科。 刘红旗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声“进来”,他便推门进去,衝著办公桌后头那个戴著旧眼镜的中年男人招呼道: “孙科长,忙著呢?” 孙科长抬起头,一看是刘红旗,脸上露出笑来: “哟,刘师傅,今儿咋有空上我这儿来?” 目光一扫,落在刘红旗身后那个胳膊上缠著绷带的年轻人身上,眼神里带著几分打量。 刘红旗走过去,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 陈守望离得远,听不真切,只隱约听见“周师傅”“新徒弟”几个词。 就见孙科长那表情,跟变戏法似的——原本公事公办的客套样儿,一下子热络了起来。 他推了推鼻樑上那副塑料框的旧眼镜,眼镜腿儿上还缠著白胶布,冲陈守望笑著招手: “哎呀,这位就是周师傅新收的徒弟吧?还真是后生可畏啊!” “来来来,快进来坐。” 说到这里,他转头朝另一边伏在桌上填表格的年轻人喊了一嗓子: “小郑,你把手头的活儿搁一搁,过来帮著小陈同志办下手续。” 那年轻人应声抬起头,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梳著三七分的头,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挽得整整齐齐。 他放下笔,麻利地站起身走过来。 等小郑走过来之后,孙科长又嘱咐道: “小陈是头一回来咱们厂,厂里这些科室分布他不熟,胳膊还带著伤。” “你办完我们这边的手续,抽空带他把该跑的地儿都跑一遍,省得他自个儿瞎转悠,也省事儿。” 小郑点点头,脸上带著和气: “好嘞,孙科长你放心,交给我了。” 话音刚落,他转向陈守望,笑著招呼: “陈同志,我叫郑东来,来,先在我这儿把基本信息登个记。” 陈守望当即便跟著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郑东来手脚麻利,很快便从抽屉里抽出一沓表格,翻到空白的一页,钢笔蘸了蘸墨水,一边问一边填: “姓名——陈守望,对吧?哪个守哪个望?” “守望的守,盼望的望。” “籍贯?红旗公社陈家屯?嗯,好。家庭情况——父母都健在?有没有兄弟姐妹?就你一个?成。” 他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一行行工整的钢笔字落下来。 填到“工种”一栏,他抬起头: “你的事情厂里早就跟我说了,分配到机修车间,钳工学徒,周师傅的徒弟,对吧?” 陈守望点点头,表示没有问题。 小郑在那一栏写下一行字,又翻出另一张表格,指著下头空白处: “在这儿签个字,摁个手印。”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蘸水钢笔递过来,又从抽屉里翻出个红印泥盒子,揭开盖儿,推到陈守望手边。 陈守望用左手接过笔,歪歪扭扭签下自己的名字,又伸出食指在印泥里按了按,在那签名下头摁了个红彤彤的指印。 小郑接过表格,仔细看了看,点点头: “成了。” “学徒第一年的生活补贴,一个月十八块五,加上粮贴一块,总共十九块五。” “头一个月的不赶趟了,下个月十號发工资,到时候直接去財务科领。” 他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盖著红戳的纸,递给陈守望: “这是商品粮供应证明,你收好,往后领粮票、买商品粮,都得靠这个。”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有个事儿得跟你说一声——你这户口还在村里,粮食关係也还在生產队呢。” “你得先回你们大队,把转移粮食关係的证明开出来,回头送到咱们厂行政科,这事儿才算彻底办妥。” “不然每个月那商品粮,可领不出来。” 陈守望接过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贴身口袋里,点头表示感谢。 郑东来把桌上的表格归拢好,站起身: “走吧,趁著这会儿还早,我带你把该跑的科室都跑一圈。” “头一回来,找不著门是正常的,多跑两趟就熟了。” 陈守望跟著他站起身,点点头:“麻烦郑同志了。” 小郑摆摆手,领著陈守望出了劳资科的门: “嗐,客气啥,叫我郑大哥就行。” “你来我们厂上班了,那就是自己人,没必要那么生分。” 两人先去保卫科。 小郑轻车熟路地推开门,跟里头一个穿制服的中年人打了声招呼,三言两语说明了来意。 那人上下打量了陈守望几眼,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硬壳小本,翻开, 在里头的表格上登记了姓名、车间、工种,又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塑料厂牌, 上头印著“前进机械厂”几个红字,空白处拿钢笔填上“陈守望”三个字,盖上保卫科的戳。 他把厂牌递过来,又递过一个同样大小的出入证: “厂牌和出入证,上班必须带。” “进厂门、进车间,隨时可能查。” “丟了赶紧来补办,別耽误事儿。” 陈守望把东西贴身收好,用力点了点头,笑著说: “急著呢,准不得忘。” 只是才刚出保卫科的大门,一道极小的声音便透过半开的门缝飘进来: “这小子就是救了周师傅那人?也真是运气好,竟然能当上周师傅的学徒。” 另一个声音接道: “可不是嘛!那小子算是走了狗屎运了,一步登天啊!” “咱们在厂里熬了这几年,还是个二级工,人家倒好,一进来就是周师傅的徒弟。” “周师傅是谁,厂里唯一的八级工,跟著他,前途无量啊!” 声音渐渐远去,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郑东来也听到了两人的谈话,下意识朝陈守望看了过去, 却发现对方只是垂著眼皮,脸上没啥表情,像是没听到两人的谈话一般, 暗道对方还真是沉得住气,完全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年轻人的脾性。 当即咧嘴一笑,顺势帮著解释了几句: “守望啊,別往心里去,那些人就是嘴碎。” “咱厂里几百號人,啥样人都有,听蝲蝲蛄叫还不种庄稼了?” 23、报导 陈守望也只是隨意地笑了笑,话语里竟有著几分真诚: “郑大哥,你说啥呢,我咋可能因为这点小事生气。” “而且我觉得人家说得也没错,要不是运气好救了周师傅,我还在屯里种田呢,哪能落著来咱们厂当工人这好事儿?” 这话倒是让郑东来有些不太好接了,只是礼貌性地笑了笑,便又领著他去了劳资科隔壁的证件办理处。 那是个十来平米的小屋,里头一台塑封机占了大半张桌子。 一个戴眼镜的老师傅接过保卫科开的条子,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的工作证芯子, 拿钢笔工工整整填上陈守望的名字、所属车间、学徒身份, 又盖上“前进机械厂劳资科鑑证”的红戳,塞进塑封膜里,往塑封机上一过。 “滋——”一声响,一张崭新的工作证就出来了。 老师傅把还带著点热乎气的卡片递给陈守望: “收好了。” “这是你在厂里的正式身份凭证,往后跟师傅去各车间干活,有时候也得出示。” “可別弄丟了,补办麻烦。” 陈守望双手接过来,低头看了看。 硬塑料封皮,里头那张纸上的字跡清晰得很,自己的名字印在上头, 旁边是那张黑白一寸照片,是刚才保卫科的人现场给他拍的,笑得有点僵,但好歹是自个儿的模样。 他小心地把工作证揣进贴身口袋,跟那商品粮证明搁一块儿,对老师傅应了句“准不得丟”,这才跟著郑东来离开了。 两人接著往行政科走。 穿过一条走廊,拐了个弯,就看见掛著“行政科”牌子的门口。 郑东来推门进去,跟里头的人说了几句,不多时便拎著一个布包袱出来了。 考虑到陈守望有些行动不便,他直接將包袱拿著,向陈守望解释道: “里面是两套新工作服,蓝布的,你回去试试,要是不合身,明天一早就来换,我提前跟行政科打过招呼了。” “还有几副劳保手套,一顶工作帽。” 隨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继续补充道: “工作服上班得穿戴整齐,咱厂规矩严,师傅们眼睛都毒,穿得邋遢了可不行,丟了咱工人的面儿。” “这是厂里的物资,爱惜著点穿,破了可以补,別故意糟践。” 两人又接著往卫生所走。 卫生所里一股消毒水味儿,白大褂的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戴著白帽子,看著挺和气。 她让郑东来在外头等著,领著陈守望进了检查室,量了血压、听了心肺,又看了看他胳膊上的绷带,翻开病历本登记了信息。 “伤口恢復得还行,没发炎的跡象。” 她抬起头,叮嘱道, “干活的时候注意著点,別碰水,別使大力气,下周记得去县医院拆线。” “咱们卫生所能看点小病小痛,你这伤还是在县医院看的,后续也得回去复查。” 她翻开一个本子,填了几行字,撕下一张盖著红戳的纸递给陈守望: “这是厂里的医疗证,收好了。” “往后头疼脑热的,凭这个来卫生所,不用花钱。” 陈守望接过那张纸,看了看,小心地折好,跟其他那些证件搁在一块儿。 这会儿贴身口袋里已经鼓鼓囊囊的了,揣著一沓子纸片子,走起路来都有点硌得慌。 不过这些东西可不是累赘,不仅是他身份的证明,还是满满的福利! 从卫生所出来,小郑一边领著陈守望往机修车间走,一边笑著开玩笑道: “虽然你跟周师傅肯定是认识了,但还是得带你去认个门儿。” 到了修配车间门口,里头不时传来“叮叮噹噹”的敲打声和砂轮转动的“滋滋”声,好不热闹。 郑东来让他稍等,自己先进去找人。 没过多久,郑东来就领著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那人个子不高,挺壮实,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袖口挽得齐整,手上捏著个文件夹,走路带风。 郑东来侧身介绍道:“陈同志,这位是你们机修车间的王德发,王主任。” 王德发上下打量了陈守望一番,目光在他胳膊上的绷带上停了停,脸上露出笑来: “哟,这就是周师傅新收的徒弟吧?” “早就听说了,昨儿个那事儿,小伙子行啊,有胆量!” 陈守望则是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问好道:“王主任好。” 王德发微微点头,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小陈是外地来的吧?红旗公社那边儿的?还没安排住处呢吧?” 陈守望点点头:“是,刚进城,还没找著落脚的地儿。” 王德发转向郑东来,吩咐道: “小郑,你在这里等会儿,等他见过周师傅之后,再带他去行政科那边跑一趟。” “厂里有集体宿舍,给学徒工留著床位呢,让他先安顿下来。” “住的地方定下来,心才能定下来,干活也踏实。” 郑东来应了声:“好嘞,王主任放心,我一会儿就带他去办。” 王德发点点头,转身领著陈守望往车间里走。 车间里头光线不算亮,几盏吊灯悬在半空,照著那一台台码得整整齐齐的工具机。 地上铺著铁板,踩上去“咚咚”响,空气里飘著一股子机油味儿,混著铁锈和焊烟的气息。 几个工人正在各自工位上忙活,有人抬头瞅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干活。 王德发领著陈守望走到车间靠里的一处工位前。 那里摆著一张厚重的木製工作檯,上头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零件和工具——扳手、銼刀、游標卡尺,摆得整整齐齐。 工作檯旁边站著一个中年男人,正低头用卡尺量一个齿轮的尺寸,神情专注得很。 王德发走过去,提高声音喊了句: “周师傅!” 周振山抬起头,手里还捏著那个齿轮,他目光转过来,落在陈守望身上。 王德发往旁边让了让,介绍道: “周师傅,这就是陈守望,以后就跟你当徒弟了,你多费心带一带。” 周振山上下打量了陈守望一番,最后在陈守望胳膊上的绷带上停了停,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稳当: “来了?” 24、安心 看他这副不惊不乍的模样,想来刘红旗应该早就跟他说过陈守望要过来的事儿了。 陈守望赶紧往前迈了一步,微微欠身,声音里带著年轻人特有的那股子精神头: “周师傅,我来向你报到了!” 周振山嘴角动了动,似乎是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知道了,今儿先不忙干活,先去把住处安顿好。” “明天一早,七点半,来车间找我——別迟到!” 陈守望连忙点头:“哎,我记下了。” 周振山没再多说什么,转过身又拿起那个齿轮,继续量尺寸去了。 那股子专注劲儿,好像刚才这段对话压根儿没发生过似的。 王德发冲陈守望使了个眼色,两人便悄悄退了出去。 出了车间门,郑东来还等在外头。 王德发冲他点点头,吩咐道: “小郑,带他去行政科把宿舍办了,再领他去食堂认认门,先把吃饭这件大事给解决了。” 郑东来应了声,领著陈守望往行政科走。 宿舍手续办得顺当。 行政科的人看了看条子,从抽屉里翻出一把黄铜钥匙,上头拴著个小木牌,用毛笔写著“308”。 那人嘱咐道:“三號楼,三层,八號房。” “四人间,里头已经住了三个,都是这两年进来的学徒工。” “床铺被褥得自己备,厂里只提供床板。” “吃饭去食堂,粮票自己攛掇著用。” 陈守望接过钥匙,谢过了人家,跟著郑东来去找宿舍楼。 三號楼在厂区东头,红砖楼,三层高,看著有些年头了。 楼道里光线暗,墙皮子剥落了好几块,露出里头灰扑扑的砖。 但地扫得乾净,楼梯扶手摸著也没灰。 上了三楼,找到308,陈守望拿钥匙开了门。 屋里不大,二十来平米的样子,四张木板床靠墙摆著,床头各有一个小柜子。 窗户开著缝,透进来一股子凉颼颼的风,倒是把屋里的潮气吹散了不少。 三张床上都铺著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有人住的。 靠窗那张床空著,光禿禿的床板上落了一层薄灰,郑东来笑著解释道: “咱们厂的集体宿舍都是按车间分的,你住的308,三个舍友大概率也都是机修修配车间的,要么是和你一样的学徒,要么是年轻的技工。” “很少有不同车间混住的情况,毕竟大家上下班时间、干活节奏都一样,住在一起也方便互相照应,平时聊的也都是车间里的活儿。” “你刚入职,跟他们熟络起来,以后干活也能有个照应,要是有不懂的,也能问问他们。” 郑东来帮著把窗户推开,又找了块抹布,把床板和床头柜擦了一遍: “你先凑合著收拾收拾,回头自己扯布做床被褥,或者去供销社买现成的也成。” “咱厂里有福利,头一年学徒工可以领两丈布票,回头你去行政科问问咋领。” 他把抹布搁在窗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想起什么似的,从兜里掏出一沓子花花绿绿的小纸票,递给陈守望: “对了,还有个事儿。” “考虑到你是刚来,粮食关係还没转过来,吃饭的问题得先解决。” “厂里给你发了十斤临时粮票,你先拿著用。” “等回头你把粮食关係从大队转过来,就能按月领正式的商品粮供应票了。” 陈守望接过那沓子粮票,低头一看——全国通用粮票,一斤一张的,一共十张,上头印著红色的国徽和麦穗图案,还带著点油墨味儿。 他把粮票小心地折好,跟那些证件搁在一块儿,揣进贴身口袋里。 那口袋这会儿已经鼓得老高,一沓子纸片子贴著心口,硌得慌,却让人踏实。 將东西收拾好之后,他这才转头看向郑东来,语气诚恳: “郑大哥,今儿个让你陪著跑了一下午,又是办手续又是收拾屋子的,实在是麻烦你了。” “这都到饭点儿了,咱俩去食堂吃点东西吧,我请客。” 郑东来一愣,隨即摆摆手: “嗐,你跟我客气啥?” “都是厂里的弟兄,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一顿饭算个啥?” 面对郑东来的拒绝,陈守望脸上满是坚持: “郑大哥,你就別推了。” “我这头一回来厂里,人生地不熟的,要不是你带著跑,我连门儿都找不著。” “这顿饭,你就当给我个机会,让我表示表示。” 郑东来见他说得诚恳,便也不再推辞,笑著点点头: “成,那就让你破费一回。” “不过这时候食堂还没开门,得先趁著时间早,把你睡觉的问题给解决了,先去趟供销社,把该买的东西买回来。” 陈守望连忙点头,小郑见状,继续补充道: “咱们厂附近就有供销社,不用跑远,买齐被褥和基本生活用品,有15块钱就足够了,节俭点还能剩点。” “对了,忘了跟你说,咱们厂上班虽然有铃声,但你刚入职,怕你听不清或睡过头迟到,最好也买个小闹钟,踏实。” “你刚入职,学徒补贴还没发,要是钱不够,我先借你点,等发了补贴再还我就行。” 陈守望连忙道谢,直接问郑东来借了二十块钱,他倒是想打肿脸充胖子,但这初春的天气,没点装备还真挨不住。 当然郑东来也不至於怕陈守望跑路,毕竟这时候的工人可是铁饭碗,岗位还能顶岗转让。 陈守望又是周振山的徒弟,前途无量,不至於会那么蠢,为了这点小钱把自己的前途赔上。 去供销社买好东西之后,两人简单收拾了下,郑东来便拉著陈守望去了食堂: “走,食堂这会儿正开饭呢,去晚了红烧肉该没了。” 两人锁了门,下了楼,往食堂走去。 厂里食堂在厂区中央,是个挺大的平房,烟囱正冒著白烟,老远就闻见饭菜香。 进了门,里头人声鼎沸,几十张长条桌坐得满满当当,工人们端著搪瓷缸子、铝饭盒,一边吃一边嘮嗑,热闹得很。 郑东来领著陈守望去窗口排队,一边排一边给他介绍: “窗口分荤素,这边是素的,那边是荤的。” “素菜一毛,荤菜两毛五,米饭二两收二两粮票三分钱,馒头一样。” 排到窗口前,陈守望探头往里瞅了瞅——大铁锅里燉著白菜粉条,咕嘟咕嘟冒著泡,旁边一盆红烧肉,油亮亮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掏出粮票和钱,要了两份红烧肉、两份白菜燉粉条、四个大白馒头,又打了两份鸡蛋汤。 郑东来要帮忙端,陈守望用左手端了一盘,郑东来端了剩下的,两人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 郑东来夹了块红烧肉送进嘴里,嚼了嚼,眯起眼: “嗯,今儿个燉得烂乎,入味儿。” “你尝尝,咱厂食堂的红烧肉可是一绝,外头人都说比国营饭店的都不差。” 陈守望也夹了一块,確实香,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酱香味儿足。 他嚼著肉,心里头热乎乎的——这是他在前进机械厂吃的第一顿饭。 两人边吃边嘮。 郑东来问了些屯子里的事,陈守望一一答了。 又说起厂里的规矩,郑东来叮嘱了不少——几点上班,几点下班,车间里哪些地方不能乱碰,见了师傅要打招呼,干活要眼力见儿,別毛手毛脚的。 一顿饭吃了半个多钟头,陈守望的小地图上也多了个代表著郑东来的光点正散发著微弱的黄光。 两人结伴回了职工宿舍,分开之前,郑东来笑著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说“往后有事儿就来找我”,便回自己宿舍去了。 陈守望一个人慢慢走回三號楼。 推开308的门,屋里静悄悄的,那三个舍友还没回来。 简单洗漱过后,他躺在床上,就那么休息了起来,枕头下枕著自己的衣服,东西都往里面搁著呢,虽然有些硌人,但却让他觉得异常踏实。 从这一刻起,他就算正式成了前进机械厂的一员了! 25、得攒劲儿了 只是陈守望还没休息多久,就被走廊里一阵说笑声给吵醒了。 听著动静,应该是三个人正有说有笑地往这边走。 脚步声咚咚的,混著说话声,隔著门板都听得真切。 內容零零碎碎的,什么“今天那活儿干得真痛快”、“张师傅那手艺確实没得说”、“明儿个得早点去,把前阵子送来的那台柴油机修好”之类的。 陈守望躺在床上没动,心里头琢磨,郑东来倒是没说错。 这种集体宿舍,確实有助於工友之间培养感情,交流技术。 尤其是对於新入厂的学徒来说,更需要这种热热闹闹的氛围,才能快点儿融入进去。 说话声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了下来。 “咔噠”一声,钥匙捅进锁眼里,拧开了门。 灯被拉亮了——那是个连二十瓦都不到的昏黄电灯泡,悬在屋中央,亮起来也只勉强照出个人影,墙角还落著暗。 借著那点昏光,陈守望看见三个穿工装的年轻人前后脚走进来。 走在最前头那个个子高点,一进门正要说话,忽然瞥见靠窗那张床上躺著个人,话音猛地收住。 他赶紧冲身后两人摆摆手,压低声音: “嘘——小声点儿,別吵著新来的兄弟。” 话没说完,陈守望已经撑著身子坐了起来。 他用左手撑著床板,坐直了身子,脸上带著点歉意: “对不住,是我睡得太早了。你们忙活你们的,我再躺一会儿才睡。” 他顺手摸出枕边那个小闹钟——还是在医院时刘红旗给他捎来的,说是怕他看时间不方便——瞅了一眼,这才晚上八点不到。 虽然这时候的人普遍睡得早,可八点就躺下,確实是有点儿太早了。 那三人听陈守望这么一说,明显鬆了口气。 彼此交换了个眼色,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摆著——这新来的看样子是个好说话的,不像是那种事儿多的人。 谁知道这学徒要当多久?要是摊上个难缠的室友,往后几年可有得受的。 虽然陈守望说自己还不会那么早睡,可三人还是下意识放轻了手脚。 开门关门的动静小了,走路也轻了,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压得低低的,凑在一块儿跟蚊子叫似的。 可这宿舍的隔音实在不咋地,墙皮子薄,门板也漏风。 他们那边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动静,断断续续的说话声,还是能隱约飘过来。 陈守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闭著眼睛,耳朵却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你们听说了没?有个运气好的小子,昨儿个救了周师傅,当场就被收成徒弟了。” “听说了听说了,下午他来办手续的时候,我正好在劳资科交报表,瞅了一眼,好像是分到咱们机修车间了。” “哎,你们说我咋没那么好的运气?要是能在周师傅手底下学几年,那得多大的造化!” “呵呵,你这话说的,周师傅那是什么人? 八级钳工,全厂独一份! 別说你了,就是二车间的吴有德,去年不也扶了周师傅一把? 周师傅没摔著,倒是把他自己摔坏了,在床上躺了两三个星期。 后来周师傅给了两百块钱,一堆营养品,可收徒弟这事儿,愣是没提。” “可不是嘛,吴有德现在逢人就说这事儿,说他当初要是能跟著周师傅,现在早就六级了。 话里话外那意思,都是在后悔没成为周师傅的徒弟吶。” “哼,那可不一定,当初他要是真跟著周师傅,怕是连五级都保不住。” “哎,你这话啥意思?是说周师傅藏了一手,还是说周师傅带徒弟不行?” 话音忽然顿住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一个声音压得更低了,带著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哎哟喂……你们说,那运气好的小子……该不会就是咱宿舍新来的那个吧?” “最近厂里也没招工计划,能进来的……” 后面的话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清了。 接著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再然后,那边彻底安静下来了,连翻身的声音都听不见。 陈守望躺在黑暗里,睁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团模糊的暗影。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倒不是因为被人那么说觉得难堪——他这份工作来得本来就有些凑巧,人家说是运气好,也不算冤枉。 他难受的是另一件事。 徒弟就是师傅的脸面。 周振山本来就因为刘红旗不爭气这事儿,在厂里有些閒话。 说刘红旗人老实,孝顺,可手上的本事確实差著火候,这么多年还是个五级钳工,考核一直都通不过。 背地里有人说周振山没眼光,找了个没本事的徒弟,也有人说他藏私,甚至有人说他压根儿就不会带徒弟。 现在他又力排眾议,收了自己这个连钳子都没摸过的乡下人当徒弟。 要是自己再不爭气,学不出个名堂来,那丟的可不是自己的脸,是他周振山的脸。 陈守望攥了攥左手,指节捏得咯嘣响。 得攒劲儿了。 不是为了堵那些说自己全凭运气的人的嘴,是为了给周师傅爭口气。 让人看看,他周振山没看走眼,他收的这个徒弟,不光是运气好。 窗外厂区的机器声还在轰隆隆响著,远远地传过来,闷闷的,像是这厂子的心跳。 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隔壁屋传来几声模糊的咳嗽。 陈守望翻了个身,把那包袱工作服往脑袋底下垫了垫,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的,不知过了多久,他总算是睡了过去。 ----------------- 第二天,天还擦黑,陈守望怀里那小闹钟就滴溜溜响了起来。 倒不是他不乐意跟宿舍里那仨弟兄一块儿用这闹钟—— 实在是头一天住进来,跟人家还不熟,怕闹钟一响把人都吵醒了,往后处著尷尬。 再说他还伤著,干啥都比別人慢半拍。早点起来,省得手忙脚乱的。 他摸黑下了床,趿拉著鞋,轻手轻脚推开房门。 走廊里黑咕隆咚的,陈守望摸著墙往水房里走,简单抹了把脸,就回屋摸出工作服往身上套。 左手好使,右胳膊就不太听使唤了,穿个袖子折腾好一会儿才对付上。 低头瞅瞅——蓝工装,挺括括的,胸口印著“前进机械厂”几个红字。 穿上这身衣裳,人看著就是不一样了,精神! 他把厂牌別在左胸口袋上,又摸了摸贴身那一沓子证件——一样不少,这才躡手躡脚出了门。 外头天还没大亮,厂区里静悄悄的,空气里飘著一股子煤烟味儿,混著机油的气息。 陈守望缩著脖子往食堂走,到窗口掏出粮票,要了两个大白馒头。 那馒头刚出笼,热腾腾的,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啃,脚下不停,直奔机修车间。 这会儿刚过七点十二分,离周振山说的七点半还早著呢。 但今天是头一天上班,咋也不能迟到,不然那可就太没眼力见儿了。 26、上班第一天 虽说还没踏进机修车间的门,可陈守望那小地图上,代表著周振山的光点早就亮在那儿了——一看就是人已经到了。 果不其然,等他快步走过去,隔著窗户就瞧见里头有道熟悉的身影。 凑过去一看,周振山正蹲在一台拆开的柴油机跟前,手里捏著个零件,就著昏黄的灯光翻来覆去地瞅。 听见脚步声,周振山头也没回,拿眼角余光扫了一下。 见是陈守望来了,他瞅了眼墙上的掛钟,这才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工具柜前。 等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本书,直接递给了陈守望: “相信你也知道,咱厂是造柴油机的。” “不管是製造还是维修,想要伺候好柴油机,总得先知道它是啥东西,又是什么运行原理。” “这本书讲的就是柴油机那点事儿,从构造到原理,从拆装到维修,都全乎。” 他顿了顿,打量著陈守望那条缠著绷带的胳膊: “正好你手还伤著,干活不利索,就先看看书,把脑子里的东西先装满了。” “等伤好了再动手,心里也有个底,不至於两眼一抹黑,抓瞎。” “你先自个儿看著,有啥看不懂的,直接问我。” 话说到这儿,周振山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对了,你识字不?” 陈守望虽然学识不高,但好歹活了两世,最基本的字还是认得,当即点点头: “认得,虽然初中没毕业就下地了,但好歹能把基本的字认全。” 周振山“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又蹲回那台柴油机跟前去了。 陈守望则是抱著那本名为《柴油机构造与维修》的书,四下里踅摸了一圈,找个墙角不碍事的角落,把书往膝盖上一摊,就著那点儿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的光,认认真真地翻开了第一页。 可刚看了一页,他就有些头大如斗了。 倒不是他不想学,也不是他偷奸耍滑——实在是这书对他来说,跟天书差不离。 什么“压缩比”、“进气衝程”、“喷油提前角”……一个个词儿拆开他都认识,可往一块儿一搁,就跟那乱麻似的,越看越糊涂。 他偷眼瞄了瞄周振山,见他正埋头忙活著,手底下“叮叮噹噹”敲得正欢,实在是不好打扰。 而且自己才看第一页就去问他,不仅麻烦人,学习效率还低。 陈守望咬了咬牙,把目光收回书上——得,自己先硬啃著吧,好歹先把这些词儿念顺溜了,再琢磨里头是啥意思。 可这专业书,对个初中没毕业的乡下小子来说,那真叫一个费劲。 尤其是那些个生僻的专业词儿,一个个跟那硌牙的沙子似的,念起来磕磕绊绊,舌头都捋不直。 饶是这样,陈守望也没放下书。 他就那么盘腿坐在地上,脑袋一晃一晃的,跟那小学生念课文似的,嘴里嘟嘟囔囔,一遍念不顺溜就念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 起初还磕磕巴巴的,念著念著,倒也顺溜了不少。 虽说书里头那些个道理他还是没闹明白,可至少这一章里头的词儿,他是背得滚瓜烂熟了—— 就像那背口诀似的,先背下来,往后慢慢琢磨唄。 也就在他把第一章从头到尾念完的当口,眼前忽然一亮——那本书上头,不知啥时候多了个白色的小光点,晃晃悠悠地悬在那儿。 陈守望心里一动,意念朝那光点点了过去,一行行小字便浮现在眼前: 【《柴油机构造与维修》(当前阅读进度:第一章) 状態:囫圇吞枣 说明:配合《机械製图基础》第三章、《金属材料常识》第二章、《钳工基础操作》第四章共同阅读,可快速消化第一章內容。】 陈守望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没想到这小地图还有这用处! 这要是能把那几本书找来对著看,那还愁学不会这本书的內容? 可转念一想,他又犯了难。 这几本书他一本也没有,上哪儿踅摸去? 书店里兴许有卖的,可那是要钱的。 他身上那点儿钱,还是爹硬塞给他的,甚至还借了二十块钱外债。 就算书店有他需要的书,陈守望也买不起——至少得等下个月发了补贴再说。 他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把目光投向周振山。 等了约莫半个钟头,周振山那边总算歇了口气,站起身活动活动腰。 陈守望瞅准机会,凑了过去,脸上带著点儿不好意思的神色: “周师傅……那个,我底子太薄,你给的那本书,我看得有点费劲。” 他挠了挠后脑勺:“我想找几本浅显点儿的书,先打个底子,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我踅摸踅摸?” 周振山愣了一下,隨即一拍脑门: “哎哟,是我疏忽了,光想著把书给你,倒忘了你这底子跟厂里那些技校毕业的娃子不一样。” 他沉吟片刻,指了指厂区西头:“这么著吧,咱厂有个图书室,就在办公楼边上那排平房里头。” “里头都是技术类的书,啥书都有。” “我给你开个条子,你拿著隨时能进去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啥不懂的,先问问你刘红旗师兄。” “你们俩往后就是同门师兄弟了,別跟他客气。” “该问的问,该学的学,互相照应著点儿。” 说著话,周振山从墙上摘下块脏兮兮的抹布,擦了擦手,走到工具柜前头,从抽屉里翻出个笔记本,撕下一张纸,刷刷刷写了几行字,递给陈守望: “等你把这本书啃透了,再来车间找我,车间主任那边我会帮你打招呼,你不用担心。” 陈守望接过条子,谢过了周振山,出了车间门就往西走。 这会儿正是上班的点儿,厂区里人来人往的,都穿著蓝工装,脚步匆匆。 陈守望逆著人流往前走,走不多远,就看见路边一排灰扑扑的平房,墙上钉著块白底红字的牌子——“职工图书室”。 推门进去,里头静悄悄的,几乎可以说是一个人影都没有。 只有靠窗的角落里,有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正拿著一块抹布,慢悠悠地擦著书架上的灰。 陈守望走过去,把条子递上:“老同志,我想在这儿看看书,不知道方便不?” 老头接过条子,凑到眼镜片底下瞅了瞅,又抬头打量了陈守望几眼,眼神里带著几分稀奇: “哟,周振山开的条子?这可是稀罕物。” “他自己不带徒弟,倒是把人支使到我这儿来了。” 他把条子又递了回来,朝那些书架努了努嘴: “看吧,图书室里的书隨便看,就一条——別弄坏了。” “这里头可都是公家的东西,要是有个磕碰,你谁都负不起这个责。” 27、图书室 陈守望微微点头,把条子接过来,仔细叠好,往贴身口袋里塞好,这才转过身,踅摸到书架跟前,仰著脖子一排排扫过去。 不得不说,前进机械厂不愧是大厂子。 这图书室看著不大,屋子也简陋,可书架上的书是真有货。 没多大工夫,陈守望就找著了系统提示那三本——《机械製图基础》、《金属材料常识》、《钳工基础操作》。 他把书抱到靠窗的桌上,一字排开,然后一屁股坐下,就著外头透进来的光,埋头翻了起来。 后找的这三本到底是基础书,比周振山给的那本浅显多了。 陈守望虽说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犯迷糊,可仗著之前读书时的底子,再连蒙带猜地琢磨,总算能顺下溜来了。 只是看著看著,他忽然皱了皱眉,把书一合,站起身就往门口走。 走到守图书室那老头跟前,他压低声音说: “老同志,我出去一趟,晚点儿再来。” 老头抬起眼皮瞅了他一眼,也没吭声,就看著他推门出去了。 等人走远了,老头才摇摇头,嘴里嘀咕著: “现在的年轻人,还真是浮躁。” “看书不知道好好看,屁股还没坐热就跑,这一去,估计就不得回来咯……” 老头不知道的是,陈守望这一跑不是去了別的地方,而是跑去了供销社。 他刚才看书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光拿眼睛干看,看完就忘,跟那水过地皮湿似的,留不下啥东西。 得动笔!得记下来!不然回头再翻,又是两眼一抹黑。 他一溜小跑出了厂区,奔著昨儿个郑东来带著去过的那家供销社就去了。 进了门,趴在柜檯上,咬著牙花了三毛八分钱,买了两本笔记本—— 就是那种黄皮儿的,纸有点发黄,但胜在便宜—— 又花了八分钱买了几支铅笔。 买完东西,他又一溜小跑往回赶。 这平时得走二十多分钟的路,愣是让他不到一刻钟就跑完了。 推开图书室的门,那老头正拿著鸡毛掸子掸书架上的灰呢。 听见动静回头一看,见是他,明显愣了一下: “哟,你小子怎么又回来了?” 陈守望挠挠后脑勺,脸上带著点不好意思: “老同志,我刚才觉著光看书不得劲,就出去买了本子和笔,想一边看一边记。” 他说著,把笔记本和铅笔往桌上一放,又从书架上把那三本书抱下来,摊开在桌上,这才坐下,舒了口气: “这回差不离了。” 不等老头搭话,他已经低下头,翻开书,一手按著本子,一手握著铅笔,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老头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捏著那鸡毛掸子,目光却落在陈守望身上。 就见他一会儿皱著眉头盯著书页,一会儿低下头在本子上划拉几笔,一会儿又翻翻別的书对照著看,嘴里还念念有词的,那股子专注劲儿,倒像是入了定似的。 老头眼神不知不觉柔和了些,手里掸灰的动作也放轻了,生怕弄出声响惊著他。 ----------------- “咚咚咚。” 陈守望正埋头跟一段文字较劲呢,忽然听见桌面上传来几声敲击。 他抬起头,满脸疑惑地看向老头: “老同志,我坐这儿看书,是吵著你了?” 老头一听,乐了,他把手里两个大白馒头往陈守望面前一递: “你小子还真是爱看书,也不瞅瞅现在几点了。” “食堂都下班了,我瞅你还没动弹,就给你捎了俩馒头来。” “凑合著垫吧垫吧,饿著肚子可没力气看书。” 陈守望一愣,扭头往墙上一看——那掛钟的时针已经指向两点了。 他这才回过神来,自己竟然一看就是快四个钟头! 再一扭头,发现图书室里不知啥时候多了几个人,都坐在角落里翻书。 不过他们看的跟陈守望不一样,手里捧的多是《故事会》、《小说月报》之类的閒书。 这年头,真能沉下心啃工具书的人不多,愿意来图书室的,十有八九都是奔著解闷儿来的。 陈守望接过馒头,那馒头还带著点热乎气,暄腾腾的,他抬头冲老头咧嘴一笑: “老同志,这可咋谢你才好。我叫陈守望,今天算我欠你一顿。” “要不晚上你跟我去食堂,我再请回来,想吃啥你说,就算是烧鸡我也不会皱下眉头。” 老头摆摆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地晃著: “你小子倒是实诚,不像那些人,假模假式的。” “晚饭就拉倒吧,家里头还有一大家子等著我回去呢,轮得著你请?” 陈守望也不矫情了,心中琢磨著明天中午再请老头一顿,当即低头大口大口啃起馒头来。 那馒头暄软筋道,嚼在嘴里甜丝丝的,几口下去,半个就没了。 三两口解决了馒头,他抹抹嘴,又低下头,一头扎进书里。 別看他忙活了好几个小时,笔记本上也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可也就勉强把《机械製图基础》第三章对应的地方看懂了些, 还有好几处地方一知半解,跟隔层窗户纸似的,捅不透。 好在陈守望心里有底——他现在最大的优势,就是周振山给他的支持。 对方发话了,让他踏踏实实看书,这可是他念书那会儿都没享受到的待遇。 再加上如今自己知事了,心里铆著一股劲儿,学起来反倒比年轻时顺溜。 可越学,他越觉得时间不够用。 下班铃响的时候,他手里那本《钳工基础操作》第四章的笔记还没记完。 陈守望抬头一看,老头正拿著扫帚扫地,收拾著准备下班。 他合上书,走过去,有点不好意思地问: “老同志,咱厂这图书室几点关门?这书……能借回去看不?” 老头停下扫帚,板著脸瞅他一眼,语气听著不耐烦,可说出来的话却让陈守望一喜: “我管的图书室,只要还有人看书,就一直开著。” “借书?那就甭想了。” “这些书可都是宝贝,就算你小子看著老实,我也不能让你拿走。” “每天晚上我都得数一遍,一本不落,才能关门。” 陈守望点点头,道了声谢,没再废话,又坐回去抓紧时间翻了几页。 初春的日头落得快,也就快六点的功夫,刚才还亮堂堂的窗户,这会儿已经灰濛濛一片。 天越来越暗,他也不好意思真让人家一直等著。 陈守望抬头一看,老头正拿著扫帚扫地,收拾著准备下班。 估摸著再看下去就要耽误老头休息了,他便站起身,把三本书整整齐齐码回书架上,又走到老头跟前,规规矩矩鞠了个躬: “老同志,多谢你今天照应,我就先回了。” 老头抬眼瞅他,嘴角动了动,脸上那层板著的壳子鬆快了不少: “別老同志老同志的,都把我叫老了,我叫郑怀仁,你往后叫我老郑就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看你看得挺来劲儿,咋这就走了?” 陈守望挠挠头,嘿嘿一笑:“郑师傅,你可別打趣我了,就我这脑子,贪多嚼不烂。” “今儿看的这些,回去还得好好琢磨琢磨,消化消化,说不得得空后儿才能再来。” 他往窗外瞅了瞅,天已经黑透了,便又问: “你老住得远不远?要不我送你回去?这天黑了,道上不安全。” 28、点亮的微光 面对陈守望的好意,郑怀仁眼珠子一瞪,吹著鬍子说: “我还没老到走不动道儿呢!” “这儿是咱厂,安全著呢,夜里还有保卫科的同志巡逻,难不成我还能让那山里的土豹子给叼了去?” 他拿手里的鸡毛掸子朝陈守望挥了挥: “你赶紧走你的,別搁这儿磨嘰,你走了就是最让我省心!” 陈守望见状,也不恼,嘿嘿一笑: “得嘞,那我先走了。” 他嘴上这么说,脚底下却没往宿舍方向去。 出了图书室的门,他往墙根底下一缩,就那么在暗处站著。 等了一会儿,见郑怀仁锁了门,提著个布兜子往外走,他便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这会儿天已经黑透了,路上没几个人,陈守望那么大个子,郑怀仁哪能看不见? 走了没几步,老头就停下脚,回过头没好气地说: “不是让你小子赶紧滚蛋吗?怎么还跟著我?” 陈守望嘿嘿一笑,脸上带著点耍赖的劲儿: “郑师傅,你这话说的,我可没跟著你,就是刚好顺路。” 郑怀仁拿他没辙,气乐了,摇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脚底下却加快了步子。 陈守望也不紧不慢地跟著,走了没多远,就到了一片宿舍区。 这儿的宿舍跟陈守望住的那边不一样——红砖楼,三层高,看著就新,墙皮子雪白,窗户也齐整。 郑东来送他那天提过一嘴,说这是厂里分给老技工和有贡献的老师傅住的,一般人还真分不到这儿。 看著郑怀仁上了楼,楼道里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陈守望这才转身,加快步子往自己那边走。 走到半道上,他无意间往小地图上一瞥,心里忽然一动——上头多了个光点,微微泛著黄,標註著郑怀仁的名字。 他心念一动,点开看了看: 【郑怀仁:早年留过洋,肚子里有真东西,因故隱於厂中,现为图书室管理员。 当前想法:这小子有点意思。】 陈守望愣了愣,隨即摇摇头,没往心里去。 管他郑怀仁是上过山还是留过洋,都跟他没啥关係。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些书上的东西,得赶紧回去躺下,再在脑子里过一遍。 回到308,舍友们都还没睡,正凑在一块儿嘮嗑。 陈守望打了声招呼,端著脸盆去水房胡乱洗漱了一把,回来往床上一躺,闭著眼睛就开始琢磨白天那些知识点。 可越琢磨越乱,那些个名词跟赶集似的在脑子里挤来挤去,搅成一锅粥。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头全是那些看不懂的图纸和公式,追著他跑了一宿。 ----------------- 第二天,陈守望照例天不亮就醒了。 他摸黑爬起来,洗漱完,去食堂啃了俩馒头,却没往图书室去,而是径直拐向了一车间。 昨天周振山说了,有啥不懂的就找刘红旗。 他可不是那种有门路不用的傻小子——既然师傅发了话,那这层关係就得用起来。 不过这会儿还早,车间门口冷冷清清的。 陈守望就靠在门边等著,看著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往里走。 那些拖家带口的来得晚些,紧赶慢赶地踩著点儿进门; 年轻的光棍汉们来得早些,有的手里还捏著半根油条,边走边嚼。 等到快八点的时候,刘红旗总算出现在视线里。 他骑著那辆二八大槓,车把上掛著个布兜,不紧不慢地骑过来。 看见陈守望堵在门口,刘红旗愣了一下,剎住车,一条腿撑著地: “哟,守望?你不跟著师傅学本事,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陈守望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 “刘大哥,这不遇到点难处,想找你取取经。” 他把周振山让他看书的事儿说了,又说了自己底子差,看得费劲,去图书室找了几本基础书,可还是有几个地方卡住了,怎么琢磨都琢磨不透。 说到这儿,他特意提了一嘴:“周师傅说了,有啥不懂的就来找你,让咱们师兄弟之间別客气。” 刘红旗一听是师傅的吩咐,脸上的表情立马不一样了,把自行车往车棚里一推,冲陈守望招招手: “师傅说得对,我们师兄弟之间是得互相照顾。” “走,跟我去休息室,我先去车间打声招呼,一会儿就来。” 休息室在车间尽头,一间十来平米的小屋。 靠墙摆著两条长条凳,中间一张破桌子,桌面上坑坑洼洼的,漆皮都磨没了。 墙角戳著个搪瓷缸子架,上头倒扣著几个缸子,旁边堆著几本翻烂了的《人民日报》和《机械工人》杂誌。 墙上掛著一块小黑板,上头还留著上个月开会的几行粉笔字,擦得模模糊糊的。 陈守望刚在条凳上坐下没多大会儿,刘红旗就推门进来了。 他也不客气,把自己那本笔记本摊开在桌上,指著其中一页说: “刘大哥,你帮看看这儿——为啥这个数据要这么算?” “书上写得太绕,我看了好几遍也没闹明白。” 刘红旗低头一看,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那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的地方还画著歪歪扭扭的草图,虽然字跡歪七扭八的,有些地方还洇著汗渍,可满满当当攒了快半本了。 他抬起头,满脸诧异地看著陈守望: “守望,这都是你昨天一天记的?” “你那右手不是还伤著吗,不能使劲儿,咋写的?” 陈守望有点不好意思,把右手往身后藏了藏: “是伤著呢,不能使劲儿。” “所以我就用左手写的,字是丑了点。” “刘大哥你看著有认不出来的,问我就行——我自个儿的字,再丑也认得。” 刘红旗没说话,低下头又翻了几页。翻著翻著,他忽然嘆了口气: “守望啊,其实你没必要这么较真儿。” 他把笔记本合上,看著陈守望,语气里带著点过来人的感慨: “当初师傅也让我看书,我脑子笨,看不进去,最后也没学出个啥名堂来。” “师傅也没说啥,直接就手把手教我怎么干活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家那边我去过,估计也没啥学习条件,你这底子,说不定还不如我呢。” “万一真学不进去,到时候我帮你跟师傅求个情,他肯定还是愿意直接教你的。” 陈守望听完,心里头热乎乎的,知道刘红旗这是真心为他著想。 只是他对刘红旗的想法却並不认可,周振山说得对,连自己要伺候的东西都不懂,又怎么能伺候得明白? 但他脸上没露出半点不赞同来,反倒是认可的笑了笑,说: “刘大哥,多谢你替我著想。” “说实话,我也怕自己脑子转不过弯来,学不好,有你帮著求情,我也能鬆口气。” 说到这里,他又指了指自己那条缠著绷带的胳膊: “可你看我这手,一两个星期都动不了,閒著也是閒著,不如看点书打发打发时间。” “万一能学到点知识,那也是赚的。” 他顿了顿,又把笔记本往刘红旗跟前推了推: “刘大哥你那边还忙著呢,我也不耽误你工夫。” “你就帮我讲讲这几个地方就行,讲完你就忙你的去。” 刘红旗点点头,也不再劝。 他虽然书本知识学得不咋样,可手底下的活儿是实打实的。 再加上陈守望问的这几个问题又浅显,他三言两语就讲明白了。 陈守望听著听著,只觉得眼前越来越亮,像是有层窗户纸被捅破了似的。 那几个原本想不通的地方,这会儿一下子全通了。 他恨不得立马找个安静地方,把刚弄明白的这些再捋一遍。 当即站起身,朝刘红旗拱拱手: “刘大哥,多谢了!你先忙你的,我再去琢磨会儿你刚教的知识,看能不能全都给消化了!” 说完,不等刘红旗回话,他已经一溜烟跑出了休息室,往图书馆奔了过去。 29、別整那些没用的 来到图书室,郑怀仁照例是拿著块抹布,慢悠悠地擦著书架上的灰。 听见门响,他抬头瞅了一眼,见是陈守望,嘴角扯出个笑: “哟,你小子不是说今天不来了吗?怎么又赶著趟儿过来了?” 陈守望嘿嘿一笑,往自己惯常坐的那张桌子走: “这不是有地方没弄明白,接著过来学嘛。” 他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放,又补了一句: “对了郑师傅,昨天吃了你两个馒头,今天中午我请回来,咱俩一块儿去食堂,说好了啊。” 像是怕郑怀仁推辞,他又抢著说: “你昨天就是去食堂吃的,今天肯定也得去吧?” 郑怀仁头一回让陈守望给堵得没话说,噎了一下,隨即乐了: “你小子倒是会来事儿,行,等下中午可別嫌我吃得多。” 简单招呼过后,陈守望坐到自己惯常的那个靠窗位置,翻开那本《柴油机构造与维修》。 说来也怪,之前看这第一章,跟看天书似的,字都认得,搁一块儿就糊涂。 可这会儿再看,就跟开了窍一样——前几天啃的那三本基础书的底子,这会儿全用上了。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他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通了一般。 这儿为什么要这么设计,那儿为什么要那么算,前因后果一串,全对上了。 等他合上书,把第一章彻底消化完的时候,抬头一看墙上的钟——正好十一点半,该吃饭了。 他站起身,朝郑怀仁喊了一嗓子: “郑师傅,走著!说好了我请客!” 郑怀仁放下手里的抹布,脸上带著点古怪的笑,神神叨叨地说了句“等会儿你可別后悔”,便跟著出了门。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食堂。 郑怀仁嘴上说不客气,可打的饭菜也就那么回事——一份红烧肉,一份白菜燉粉条,两个馒头,不算便宜,可也不算贵。 陈守望则是打了份一样的饭菜,端著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刚夹了块肉放进嘴里,耳朵边就飘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哎,那不是图书室那郑老头吗?” “可不是嘛,旁边坐那小伙子是谁?新来的?” “敢跟郑老头坐一桌吃饭?真是稀奇,也不怕被他骂。” “小声点儿,那老头古怪著呢,听说以前……” “嘘——別说了,让人听见不好。” “反正离他远点儿准没错,听说是犯过事儿的,背景不乾净。” 郑怀仁像是没听见似的,低头咬了口馒头,一口下去就没了五分之一。 他嚼著馒头,抬眼瞅著陈守望: “小子,听见了吧?知道厉害了吧?” “往后去图书室就安心看书,別整那些没用的,省得耽误自个儿。” 面对郑怀仁的提醒,陈守望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 “我整啥没用的了?不是你先请我吃了顿饭,我再请回来的吗?” 他夹了块白菜,慢条斯理地嚼著:“再说我去图书室就是看书,也没干別的啊。” 郑怀仁让他这话噎得够呛,赶紧喝了口汤往下顺。 他想说点啥反驳,可仔细一想,人家说得也没错——確实是自己先“多事”的。 他当即放下搪瓷缸子,没好气地骂道: “下次饿死你个白眼狼!” 陈守望嘿嘿一笑,也不恼: “我又不傻,哪能一直饿著。” “上次是第一次去图书室,没经验,往后早上我多揣俩馒头,中午就著开水对付一顿,饿不著。” 郑怀仁让他堵得没话说,三两口把剩下的饭菜扒拉完,站起身,临走前还不忘骂一句: “兔崽子,下次別坐我对面,看你那慢吞吞的样儿就烦!” 说完,端著搪瓷缸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他这一走,周围的议论声倒是变了风向。 “嘿,郑老头骂人呢,那小伙子还真是倒霉。” “新来的吧?不知道底细,才敢跟他坐一块儿。” “估计过几天就老实了。” 陈守望摇摇头,没往心里去。 他三两口把剩下的饭菜扒拉完,抹了抹嘴,起身往图书室走。 他对郑怀仁那点事儿不感兴趣。 人家能堂而皇之地待在厂里当图书室管理员,就说明没啥大问题。 再说了,他就是还个人情,没打算跟人深交。 昨天送郑怀仁回去,那是因为人家给他开了方便之门,让他多看了会儿书; 今天请吃饭,也是因为昨天吃了人家的馒头。 一码归一码,清楚得很。 回到图书室,他翻开书,接著啃第二章。 第二章比第一章还难。 这年头写书的都这样,第一章先给点甜头,把人哄进来,第二章就开始上硬菜了。什么“配气相位”、“供油提前角”、“压缩比与爆燃的关係”,一个比一个绕。 临到下班的时候,陈守望总算是將第二章给生啃完了。 他点了点代表著《柴油机构造与维修》的光点,很快便获得了以下信息: 【《柴油机构造与维修》 (当前阅读进度:第二章) 状態:初窥门径 说明:配合《机械製图基础》第五章、《金属材料常识》第四章、《钳工基础操作》第六章、《物理(工业应用分册)》第三章共同阅读,可快速消化第二章內容。】 陈守望挠挠头,难度果然上来了,要学习的书直接多了一本。 不过他也没怵。 把那四本书从书架上抱下来,往桌上一字排开,又摊开笔记本,埋头就干。 食堂的事儿过后,郑怀仁又成了之前那个脾气古怪的老头,几乎不搭理陈守望,话也少了。 陈守望也识趣,没主动搭话,也几乎不再拖堂——反正笔记本上记的那些,足够他晚上回去琢磨的了。 每天傍晚,他就在宿舍楼前那棵大杨树底下,借著最后一点天光翻笔记本。 等天彻底黑透了,看不见字了,他才上楼。 一来二去的,跟宿舍那三个舍友反倒没多少交情,见了面也就是点点头,打个招呼。 遇到实在想不通的地方,他就去找刘红旗。 刘红旗也够意思,只要不忙,就给他掰扯几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简单,倒也充实。 一晃眼的工夫,到了周六下午。 陈守望收拾好东西,揣上那一沓子证件,往镇上的拖拉机站点走。 这一趟回去,不光是要见爹娘,还有件顶要紧的事儿——把粮食关係从大队转到厂里去。 这事儿不办妥,下个月的商品粮可就领不著了。 坐上顛簸的拖拉机,迎著呼呼的北风,他心里头却热乎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