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吧,路明非!少女祈愿中》 第一章哥哥,欢迎来到现实副本 凌晨三点,二十四小时不打烊超市的日光灯白得惨澹,照在空荡荡的货架上。路明非正对著冷柜补货,一个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憋了回去。 由於新的扑街书已经草草完结,他目前还在构思新的一本开头准备投稿。 他揉著发酸的后腰,觉得人生就像手里这瓶临期的酸奶,酸涩,晃荡,且无人问津。 手机震动,是婶婶的语音条,外放出来在空旷的店里格外刺耳: “明非啊,你张阿姨家的儿子,今天礼金过门了,三十六万八!你爸妈那边……哎,你也知道。咱们家不能让人看笑话,你抓点紧,啊?” 路明非划掉屏幕,那张一家三口的合影在手机里,像是上辈子的事。 考古队的爹妈最后一次联繫是高中毕业前夕,一条没头没尾的简讯:“儿子,项目有重大发现,暂时中断联繫,照顾好自己。”然后就是永恆的忙音。 而寄託这他唯一希望的花旗银行定时匯款也停了,房租,生活费,乃至之后结婚要的彩礼,都成了他一个人要翻越的山。 路明非把那盒过期酸奶丟进废弃筐,推著补货车走向仓库。 超市的广播里放著促销gg,收银台前排著不长不短的队,大爷大妈们为了几毛钱的菜价爭得面红耳赤。 他穿过这一切,像一个透明的人,没人看他,他也不看別人。 只是推著车,一直走,走到仓库里去。 “小路,还没下班啊?” 超市的售货员顾大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零食架旁,手里刷著手机,眼睛看向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快了顾阿姨,理完这批货就走。”路明非把最后几瓶饮料码齐,动作有些机械。 “你来这儿也快一个月了吧?”顾大妈凑近两步,声音压低了,却压不住那股熟悉的、牵红线的兴奋劲儿。 “阿姨看你踏实肯干,是个好苗子……手里有个不错的资源,你要不要见见?” 路明非手一抖,差点把货推倒。他挤出个疲惫的笑:“阿姨您別拿我开涮了。我这样的,穷得只剩下一口气吊著,房租都得拆东墙补西墙,哪敢想那些。” “哎哟,这你就不懂了。”顾大妈一拍大腿,“人家女方打拼多年,颇有家底现在啊,就想找个踏实过日子的老实人。” 路明非更迷糊了:“那怎么会看上我?” “就是要你这样的!”大妈眼神诚恳,语气斩钉截铁,“不图你钱,就图你人可靠、省心!” 路明非心里那点属於扑街作者的吐槽之魂,悄悄燃起一簇小火苗。 他抱著最后一丝“万一真是天上掉馅饼呢”的荒诞期望,谨慎地问:“那女方是做什么工作的?” 顾大妈脸上飞快掠过一丝你懂的神情,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在一家挺大的夜总会当领班。见识广,情商高,特別会疼人!” “……” 路明非心里那点微弱的期望,“啪”一声熄灭了。 夜总会领班、颇有家底、找老实人,要素齐全得他脑子里瞬间自动生成了三个扑街网文的开篇大纲:虐恋向、逆袭向,或者惊悚向。 “怎么样?见一面?明天下午姑娘正好有空。”顾大妈趁热打铁。 路明非看著大妈热情洋溢的脸,又想起银行卡的余额,还有文档里那片刺眼的空白。 算了,就当是为写作取材、体验生活了。 万一呢?虽然这万一的概率,大概比他写的书突然爆火还要渺茫。 “行吧,阿姨,”他听见自己乾巴巴的声音说,“就当认识个朋友。” 话音落下的瞬间—— 【哦呀,我亲爱的哥哥,终於走到要出卖灵魂来换世俗门票这一步了吗?】 【不过,听起来比拯救世界有趣多了。】 【那么,交易成立。这次,真的成功了哦。】 一个带著优雅笑意的少年声音,如同耳语般直接钻进他脑海深处。 紧接著,视野中央像劣质页游登录界面一样,唰地闪过一行流光溢彩的花体字: “哥哥,欢迎来到实力至上比混血种的世界更不讲道理的现实副本。” 路明非皱了皱眉,没理会。 自从高中毕业、从叔叔婶婶家搬出来之后,这个自称路鸣泽的声音就时不时冒出来。 每当他真的走投无路(指卡里余额空空,饿的前胸贴后背的时候)、想喊出交换的时候,那个优雅的少年只是笑了笑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狼来了的故事听的多了,谁还会当真,虽然路明非大部分时候都是在和这个所谓弟弟的路鸣泽开玩笑。 “好嘞!地点我发你微信!”顾大妈心满意足,揣著手机笑眯眯地走了。 下班,做完交接,路明非瞥了一眼对面早已熄灯的咖啡馆,摇摇头,拖著身子回到那间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的出租屋,他没开灯,径直瘫在椅子上。 窗外城市的霓虹漫进来,映著桌上嗡嗡作响的旧笔记本电脑,和一地速食麵的包装袋。 (要是真成了,这算吃上软饭了吗?算了,明天还是先看看兼职群里有没有活吧。) 就在意识即將沉入黑暗的剎那—— “叮~” 一个清脆、甚至有点欢快的提示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正中央响起。 【检测到高强度、高纯度人间疾苦样本,及与之完美匹配的、顽强的吐槽求生欲。嘖嘖,哥哥,你这生活剧本,连三流编剧都嫌埋汰啊。】 那声音再次响起,腔调里充满玩味的笑意,像个蹲在戏台边上看热闹还嗑瓜子的閒人。 路明非一个激灵,彻底醒了。 (能不能不要突然来一下?很嚇人的好伐) 【咳咳,基於你目前扑街作者、超市夜间搬运工、网吧守护者的三重卑微身份,及即將面临的软饭资格初审会,本系统人间喜剧观察仪临时上线。】 声音自顾自继续,语气轻快 【我是你的专属场外解说兼乐子人,你可以叫我——路鸣泽,你异父异母却比你更懂你的亲弟弟。】 路鸣泽。每次听到这名字,路明非都会没来由地一阵烦躁。 【新手福利剧本已加载完毕】 【剧情名:是的,领班大人】 【你的角色:待考察的老实人標本】 【任务目標:本色出演(反正你也演不了別的),完成一场都市奇幻相亲访谈,並存活至片尾字幕】 【基础片酬:软饭预备金1000元(杀青结算)】 【隱藏成就:成功在內心完成一次绝杀级吐槽。奖励:解锁【弹幕库】初级权限(让你看乐子时更有参与感)】 【剧本及实时吐槽辅助界面已投送。拒演也行,但下次你再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时,可別怪弟弟我没给你提供场外援助和笑料包哦】 话音落下,路明非视野边缘真的浮现出几行半透明的字,花里胡哨,还带闪烁边框,像极了劣质网页游戏弹窗。 那个1000元的图標,甚至被设计成一个闪闪发光的、画著咧嘴笑的钱袋。 震惊过后,一股强烈的荒诞感衝垮了起初的惶惑。他的人生已经够像一部烂俗小说了,现在连路鸣泽给的系统都要走无厘头喜剧路线? “路鸣泽……”他对著满屋昏暗,有气无力地嘀咕,“你专程跑来,就为了看我笑话?” 【bingo!答对啦,哥哥!】 那声音欢快 【不过看笑话是免费的,帮你把笑话变成饭票,才是我提供的增值服务。怎么样,这场真人秀,接不接?】 视线角落,那个花哨的钱袋图標存在感极强。一千块,能让他喘好大一口气,能把下个月房租的窟窿先填上。 他摸过手机,屏幕冷光映著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路明非不由得想起几年前,他把卡塞尔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丟进垃圾桶的那个雨天。 雨幕里,那个小男孩一身西装笔挺,方口小皮鞋亮得刺眼,浑身透著与全世界为敌的冷漠,孤独得仿佛世界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什么时候起,那傢伙变成了现在这副逗比模样?嘖嘖,自己就连幻想中的人物风格也能突变的嘛) 路明非不在多想,打开绿泡泡给顾大妈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他推开键盘,在空白的文档里敲下: 新坑暂定名:《龙族1:火之晨曦》 楔子:白帝城。 所谓弃族的命运,就是要穿越荒原,再次竖起战旗,返回故乡。 死不可怕,只是一场长眠。 在我可以吞噬这个世界之前,与其孤独跋涉,不如安然沉睡。 我们仍会醒来。 保存,关机。 他把自己摔进床里,视野边缘那个闪烁的、戏謔的系统界面,像一个挥之不去的恶作剧笑容,牢牢贴在现实的边界上。 (行吧。) 路明非闭上眼。 明天,就去会会那位领班大人。顺便看看,这个自称路鸣泽的破系统,到底能把他这本就一言难尽的日子,搅和成什么鬼样子。 第二章记得下反诈APP 星巴克的冷气开得很足,路明非坐在靠窗的位置,感觉那杯冰美式的凉意正透过纸杯渗进掌心。 他对面,网名薇薇安的夜店领班——王薇,正用评估商品般的眼神打量著他。 这场相亲的结局,在第三分钟就已经写定。 “其实吧,”王薇搅拌著她那杯快要化掉的星冰乐,语气里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坦诚,“我想找的不是你这样的。你太……嗯,扎实了。” “扎实?”路明非重复这个词,觉得它用在人身上有点新鲜。 “就是,已经定型了的感觉。”她比划了一下。 “我想找个小奶狗,二十出头的最好,有点潜力但还没被发掘的那种。我可以帮他,用我的资源和经验,看著他成长……那种养成感,你明白吗?” 路明非握著咖啡杯的手紧了紧。 【实时解说:通俗翻译——她想投资一只潜力股,享受从零开始打造的掌控快感。】 路鸣泽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著毫不掩饰的戏謔 【哥哥,你这种已经跌停板的,连被短线操作的价值都没有。】 “所以,”王薇摊手,做出遗憾的表情,“虽然顾阿姨说你人老实,但不太符合我的需求。不好意思啊,这杯我请了。” 她把“请”字说得特別清晰,像在强调某种施捨。 路明非看著那杯只剩三分之一的冰美式,忽然笑了。他仰头喝完最后一口,把空杯轻轻放回桌上。 “王小姐,”他站起身,语气诚恳得像在给亲戚家孩子提建议,“如果你真找到了那种小奶狗,记得下个反诈app。” 王薇的表情凝固了。 【精准吐槽成就达成!奖励:系统功能解锁度+1%!当前解锁度:2%!】 路鸣泽吹了声口哨。 【漂亮!这句够她消化半个月了。建议哥哥你今晚別刷小红书,我怕你心臟受不了。】 “再见。”路明非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星巴克时,午后的阳光晃得他眯起眼。手机震动,银行简讯弹出:1000元到帐。 【新手任务都市情感样本-01结算完毕!】 路鸣泽的语调轻快。 【虽然剧情尬得能抠出秦始皇陵,但片酬到位就是好戏。下次咱们爭取演个有台词的角色。】 路明非没理会脑內的噪音。他看著帐户里多出来的数字,一种疲惫的胜利感涌上来。他需要点真正能安慰自己的东西。 五分钟后,他推开了许愿咖啡馆的门。 风铃叮咚作响,吧檯后正在擦拭咖啡机的金髮女孩抬起头——是荧。 她穿著浅杏色的针织衫,围著那条藏青色围裙,低头时滑向脸颊两侧,露出后颈,那缕总是垂在胸前的长髮此刻搭在左肩上。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她发梢和睫毛上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最特別的还是她的眼睛,那双亮金色的眼瞳。路明非认识她两年了,还是偶尔会被这对奇异的眼睛恍神。 “哟,路大作家。”荧放下抹布,眼睛弯了起来“今天怎么又有閒钱来改善生活了?中彩票了,还是又接到那种『日结八百、內容保密』的神秘好活了?” 毕竟,过去两年里,路明非手头紧到只能喝超市免费续杯的白开水的时候,她可见过不少。 “去去去,就不能是我偶尔想奢侈一把?”路明非佯装不满,走到老位置坐下,但微微发窘的表情还是出卖了他。 他总不能说“我刚靠系统完成了一场尷尬相亲,拿了一千块片酬”吧。 “其实是上午別人请喝的那杯咖啡感觉不如……” “懂了。”荧笑著转身开始准备咖啡,“那还是老规矩,风车菊的想念,给你多加份浓缩,来个味觉大扫除?” “……行吧。”路明非放弃抵抗,瘫进椅子里。在荧面前,他那点小拮据和强撑的面子,早就无所遁形了。 两年前,路明非刚租下那个小隔间不久,就发现附近搬来了个看起来像大学生的金髮女孩。 第一次正式打交道是在楼下垃圾站,两人同时把手伸向最后一个可回收纸箱,毕竟那可是能卖五毛钱呢。 后来在超市兼职时又碰见过几次,再后来,荧开始在这家咖啡馆打工,路明非就成了常客。 他们的友谊建立在极其务实的基础上:互相通报兼职群里的好活(虽然好活不多)、帮忙代收快递、下雨天借伞、偶尔一起拼单外卖满减。 两年下来,熟稔得像是认识了半辈子。 荧端著咖啡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把杯子推过去:“所以今天上午干了什么能让人请你喝咖啡?” 路明非喝了一大口,让柑橘和蜂蜜的暖意驱散嘴里冰美式的苦涩余味。 “相亲” “誒,什么时候动了这个念头,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去去去” “对方什么人啊” “想找小奶狗来养成的领班姐姐。” 荧眨眨眼:“那你岂不是完全不符合需求?” “所以二十分钟就结束了。”路明非耸耸肩,“不过她请我喝了咖啡,我就好心提醒她,找到小奶狗后记得让人家下反诈app。” “噗——”荧没忍住笑出声,“你真是……人家没把咖啡泼你脸上?” “可能教养比较好。”路明非一本正经地说。 荧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托著下巴看他:“所以你接下来什么安排?晚上网吧的班?” “嗯。不过去之前想在这儿瘫一会儿。”路明非放鬆地靠在椅背上,“星巴克的椅子没你这儿舒服。” “那是因为星巴克的咖啡里没有我啊。”荧自然地说出这句他们之间开了无数次的玩笑。 路明非配合地翻了个白眼,两年前他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时確实被噎到了,现在早已免疫。 他们聊了会儿天。 荧说她最近在考虑换个兼职,咖啡馆的老板娘想培养她学烘焙,但时间会拉长,时薪却没涨多少。 路明非则吐槽说最近写的小说评论区又多了几个骂他水文的老读者。 话题琐碎平常,像无数个过去的午后一样。 咖啡见底时,路明非看了眼手机:“我得走了。” “等等。”荧叫住他,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便利贴,上面印著个黑白二维码,“老板娘昨天弄了个app,说以后可以手机下单买套餐。你扫一下唄,算是帮我完成推广任务。” 路明非接过便利贴,挑眉:“老板娘还搞这个?她不是连电子支付都是去年才不情愿地接受的吗?” “据说是她一个搞it的朋友帮忙弄的,简单的內测版。”荧耸耸肩,“目前就两种套餐,大套餐和小套餐,对应不同的月卡权益。你下载看看,有问题我反馈给老板娘。” 路明非没多想,掏出手机扫码。页面跳转得很流畅,一个纯黑背景的下载页,中间悬浮著颗缓缓旋转的发光星辰。app名字叫【星缘旅记】,安装包小得惊人。 “画风还挺特別。”他点击安装,几秒就完成了。点开图標,界面简洁到空旷:中央一个【祈愿】按钮,旁边显示【原石 x 0,相遇之缘 x 1(新手赠礼)】。 “极简主义,老板娘的朋友估计是个文艺程式设计师。”路明非评价道,顺手註册了个帐號,用的还是他那串乱打的常用密码。 “你是第一个下载的。”荧笑眯眯地说,“说不定有隱藏bug,体验到了记得告诉我。” “拿我当测试员是吧?”路明非收起手机,摆摆手,“走了,晚点群里要是有好活我发你。” “谢啦。” 走出咖啡馆时,路明非回头看了一眼。荧还站在吧檯后,正低头看手机,侧脸在暖光里显得柔和安静。 【新增数据:该地点对宿主的社交能量恢復速率有+15%加成的效果。】 路鸣泽冷不丁冒出一句。 “就你话多,怎么不见你咖啡馆里吵吵闹闹。”路明非低声嘟囔,嘴角却扬了扬。 他早就发现了一个规律:只要一踏进这家咖啡馆,脑海里那个喋喋不休的声音就会像被掐掉了信號,变得异常安静。 路鸣泽从未对此解释过。 他穿过马路,走向网吧。而在他身后,咖啡馆里的荧看著手机屏幕上刚弹出的消息,愣了一下。 来电显示是“老板娘”。 “餵?……啊,那个app的二维码?我刚给路明非了……什么?要撤下来?系统有bug需要回炉重做?” 荧走到窗边,看著路明非消失在网吧门口的背影,对著电话说: “可是……已经有人下载了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老板娘慵懒的、带著点笑意的声音: “没关係。有了就有了吧。有些代码啊,bug也是它该有的命运。” 电话掛断。荧看著手中那张已经被撕下来的二维码存根,亮金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困惑的神色。 她轻轻嘆了口气,却不知为何,又微微笑了起来。 网吧里,路明非坐在熟悉的机位前,习惯性地点开【祈愿】app看了一眼。 那个孤零零的【祈愿】按钮散发著微弱的柔光,像是在邀请,又像是在等待。 他看了几秒,锁屏,打开文档开始码字。 而在手机后台,那个新安装的app图標,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第三章主动的艺术与引流產品的自觉 午后的超市没什么客人,日光灯管嗡嗡地响著。 路明非正蹲在货架前清点泡麵库存,心里盘算著这个月的全勤奖能不能让银行卡余额看起来稍微体面点。 “小路啊。” 顾大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路明非手一抖,差点把一桶老坛酸菜面摔在地上。 他站起身,看著顾大妈,这位超市的正式员工,此刻正双手叉腰,用那种菜市场评估猪肉肥瘦的眼神上下打量著他。 “怎么了,顾阿姨?”路明非挤出一个笑容。 “阿姨得说你两句。”顾大妈摇摇头,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你对女孩子,有点不主动啊。” 路明非一脸迷惑。 主动? (昨天那位夜店领班,不是明確表示我这种“已经定型的”不符合她养成小奶狗的需求吗?对方没看上我,我主动个什么?上去表演一个原地转圈然后说“您看我还有机会吗”?) 他心里飘过这些弹幕,但嘴上只是含糊地说:“啊……这个,得看情况吧。” “你別看女方现在条件高,眼光挑,”顾大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是传授什么江湖秘籍,“但其实你只要主动点,阿姨觉得你也不是不行。” 路明非愣了两秒,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昨天的对话、那杯冰美式、还有自己那句“记得下反诈app”的临別赠言。 他小心翼翼地问:“顾阿姨,这是……您觉得,还是那个女的觉得?” “当然是女方觉得了!”顾大妈一拍大腿。 “人家昨天后来跟我说的,觉得你人倒是老实,就是太不主动了,跟个木头似的。这姑娘见多了会来事的,说不定就喜欢你这款青涩的呢?” 路明非更懵了。 【新信息载入。】 路鸣泽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在脑海响起,带著电子音般的播报腔 【目標『王薇(薇薇安)』后续反馈已接收。解析:言语存在矛盾。行为逻辑:先否定后暗示。初步推测:该目標可能处於『钓鱼执法』或『废物测试』阶段。】 (什么乱七八糟的?) 【通俗翻译,哥哥。】 路鸣泽的声音切换回那副熟悉的、带著笑意的嘲讽调 【她可能没看上你这个人,但看上了你『可能为她付出的注意力、时间,或者別的什么资源』。先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是经典的控制手法哦。当然,也不排除她真的突然眼瞎了。】 路明非没理他,努力消化著顾大妈的话。 先说自己不符合需求,转身又通过中间人抱怨自己不主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操作他看不懂。 总不能是指望自己突然开窍,然后去疯狂舔她、给她爆金幣吧?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套路? “小路?发什么呆呢?”顾大妈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啊,没有,就是在想……”路明非回过神,斟酌著词句,“王小姐她……具体是希望我怎么主动呢?”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 顾大妈眼睛一亮,以为他开窍了:“哎!这就对了!多关心关心人家,问问吃饭没、下班累不累,有机会约出来再喝杯咖啡聊聊嘛!女孩子都是要哄的!” 路明非面上点头,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却越来越强。 (这流程听起来怎么那么像养备胎?) 【任务触发提示。】路鸣泽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著点跃跃欲试,【持续性任务:主动的艺术(可选)。】 【內容:按照中间人提示,对目標『王薇』进行为期一周的標准化『主动关怀』(每日问候,適时邀约)。】 【奖励:根据目標最终反馈及宿主表现浮动结算,基础报酬预计2000-5000元。风险:可能存在精神污染及时间成本浪费。】 【哥哥,接吗?】 接个鬼。路明非果断在心里否决。昨天那场尬聊已经消耗了他不少社交能量,他寧可去码字或者搬货。 顾大妈察言观色,看他兴趣缺缺,立刻话锋一转:“哎呀,你要是对那个领班不感兴趣,阿姨这儿还有別的资源嘛!” 路明非抬眼,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越来越清晰。 (顾大妈手里怎么有这么多资源,是不是在什么相亲事务所兼职?) 从昨天精准堵住下班疲惫的他,到迅速安排和王薇见面,再到今天拋出“不主动”的批评和立刻切换新资源。 这流程熟练得不像偶然的热心肠。 而且,她从来没找自己要过一分钱。 【逻辑链补全。】 路鸣泽慢悠悠地说 【假设成立:如果中间人未向男方收费,那么收益大概率来自女方。介绍优质男性资源,向急於婚恋的女性收取中介费或会员费——很经典的商业模式,哥哥。你可能只是顾阿姨业务版图上,一个性价比很高的『引流產品』或者『基础款套餐』。】 (所以我的作用是,用『看起来老实巴交还不收钱』的特质,吸引女方入局,然后大妈再向她们推销更贵的套餐?) 路明非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荒谬。他以为自己是在靠系统兼职赚钱,没想到在別人眼里,他本身可能就是商品陈列架上的一件。 “怎么样?”顾大妈期待地看著他。 路明非看著大妈热情中带著精明的脸,脑子里闪过荧在咖啡馆里低头擦拭杯子的侧影,还有那句“今天怎么又有閒钱来改善生活了”的调侃。 他张了张嘴,那句“我考虑一下”还没说出口—— 【叮!您有新的『都市情感样本』採集任务,请注意查收。】 路鸣泽用极其官方的语气打断了他的思绪,但內容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对方付费力度似乎比上一位更足哦,哥哥。看在钱的份上,要不咱们再尬聊一场?】 超市的日光灯依然嗡嗡作响,空气里瀰漫著灰尘和商品混杂的味道。 路明非站在货架前,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某个奇妙的十字路口。一边是看得见的、可以折算成数字的主动的价值,另一边是…… 他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是荧几分钟前发来的消息,问他晚上要不要拼单那家新开的、满减很凶的牛肉麵外卖。 “顾阿姨,”路明非终於开口,声音平静,“这事……您让我先想想。明天给您答覆,行吗?” 顾大妈看著他,脸上闪过一种瞭然的神色,仿佛早就预料到这种反应。她收起手机,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笑容恢復了平时的爽朗:“行,小路你慢慢想!阿姨这资源多的是,总能找到合適的!” 她转身往收银台走去,哼著不知名的小调。 路明非重新蹲下身,拿起那桶老坛酸菜面,条形码对准扫描器。 “嘀”的一声轻响。 【日常任务『货物清点』完成。奖励:工时工资累计。】 路鸣泽懒洋洋地报幕 【那么,哥哥,关於那个主动的任务,你的最终指令是?】 路明非把泡麵码放整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再说吧。我先想想,那碗牛肉麵,要不要加个煎蛋。) 超市外,城市的黄昏正在降临。路灯还没亮起,天空是一种混沌的灰蓝色。 路明非知道,有些选择,就像这即將到来的夜晚一样,躲不掉。 但他至少可以决定,是先填饱肚子,还是先跳进下一个主动的陷阱。 第四章象牙塔的躁动 这座城市的清晨从来不相信眼泪,只相信全勤奖和打卡机。 路明非坐在狭窄的出租屋床沿,盯著手机屏幕上的银行卡余额。 那是他昨天拼死拼活完成路鸣泽系统发布的“相亲首杀”任务后,加上便利店夜班、网吧兼职和临时工赚来的所有积蓄。 数字少得可怜,距离传说中那道名为“彩礼”的天堑,还差著十万八千个跟头云。 “不够啊……怎么算都不够。” 路明非嘆了口气,把手机扔到乱糟糟的被子里。 脑海中,那个系统界面幽幽亮起。 【路鸣泽·人间喜剧观察仪】 【当前状態:穷困潦倒的单身狗】 【任务进度:1/100(相亲局)】 【小恶魔点评:哥哥,虽然你昨天拒绝了那个想找小奶狗的夜店领班,保住了你的贞操,但你的钱包依然在哭泣。在这个充满欲望的都市丛林里,不够贪婪可是会被吃掉的哦。你看,新的猎杀……哦不,新的邂逅已经在路上了。】 “闭嘴吧你。”路明非在心里骂了一句,“我那是洁身自好,懂不懂什么叫寧缺毋滥?” 昨天那个叫王薇的夜店领班,给路明非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 顾大妈嘴里的不够主动,在那个女人眼里,或许只是因为他没能立刻掏出房產证或者保时捷车钥匙。 这种越级打怪的感觉太糟糕了。 简单的洗漱后,路明非拖著沉重的步伐,来到了顾大妈工作的大型连锁超市。 超市里冷气开得很足,背景音乐放著喜庆又聒噪的《好运来》。 顾大妈正穿著那件標誌性的红色工装马甲,在理货架旁指挥著几个年轻员工,颇有一种指点江山的气势。 而路明非推著补货小车穿行在货架间,轮子在刚刚拖过的瓷砖地面上发出“咕嚕咕嚕”的单调声响。 他脑子里还残留著昨晚的梦境碎片,悬崖边,顾大妈举著写满相亲条件的牌子,另一边荧向他招手,而他自己抱著一桶泡麵,思考哪边更划算。 最后他选择了跳崖,因为悬崖下面掛著“第二碗半价”的横幅。 “小路!”顾大妈的大嗓门瞬间穿透了嘈杂的背景音,引得旁边挑鸡蛋的大爷都手抖了一下。 “顾阿姨早。”路明非停下小车,顺手整理旁边货架上被顾客翻乱的方便麵。 “早什么早,都七点半了。”顾大妈凑过来,手里还拿著盘点用的平板电脑,压低声音时那股混合著韭菜盒子和廉价香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昨天那事儿,想得怎么样了?” “停停停,大妈,打住,千万打住。”路明非连忙举手投降,脸上写满了抗拒。 “我想了一宿,真的,那种感情经歷太丰富的,我hold不住。我这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打工人,人家段位太高,我怕被玩死。” 路明非嘆了口气。 “哎哟!”顾大妈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响亮得引得远处理货的同事都看了过来,“你早说嘛!嫌人家经歷多?简单!阿姨这儿什么样的没有!” 她迅速把平板电脑夹在腋下,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得飞快。 “这个!这个好!”她將手机屏幕懟到路明非眼前,动作快得差点戳到他鼻子。 那是一张穿著浅蓝色衬衫、戴著细框眼镜的证件照。 女孩梳著简单的马尾,面容清秀,嘴角带著一丝略显拘谨的微笑。 背景是標准的蓝色,看起来就像刚从学校毕业,还没被社会毒打过的那种。 “女教师!”顾大妈语气里带著一种推销稀缺资源的自豪,“正规师范毕业的!比你大三岁,女大三,抱金砖!关键是没怎么谈过,清清白白的。” 路明非当场愣住了,手里拿著一袋要上架的薯片悬在半空。 (女教师?) 这个词让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种戴著金丝眼镜、穿著素净长裙、手里拿著教案、知书达理的温婉形象。 在他的认知里,尤其是在老家那些亲戚的口中,女教师简直是相亲食物链顶端的职业之一,稳定、体面、有假期、知书达理。 过年回家,要是谁家儿子能娶个女教师,那家父母走路都能带风。这样的女性,怎么会需要通过超市大妈来介绍对象? 这不合逻辑的程度,堪比路鸣泽突然宣布系统永久免费,还倒贴他一百万。 “大妈,您別忽悠我。”路明非狐疑地看著她,往后缩了缩。 “女老师那可是抢手货,排队都能排到五环外,还能轮得到我?我这条件您也知道,要车没车,要房没房,存款也就够买个厕所瓷砖。” 顾大妈笑了笑,收回手机,左右看了看,把路明非拉到更角落的饮料区,压低声音: “小路,这你就不懂了。人哪,光看表麵条件没用。这我和你说,这姑娘命稍微有点苦。” 路明非竖起耳朵:“怎么个苦法?” “师范毕业那会儿,赶上编制特別难考,连著考了两年都没上。家里条件一般,等不起,就去教育机构干了教培,钱倒是赚了些。” 路明非点点头,这很现实。他想起自己高中时也上过补习班,那些老师看起来都很光鲜,没想到背后也有这样的顛簸。 “后来嘛,双减来了,教培黄了。”顾大妈一摊手,“好在有经验,托关係进了家私立中学,还是当老师。就是那种管得特別严,全封闭式,主抓纪律的私立学校。你懂吧?一天到晚跟学生斗智斗勇,压力大,脾气估计也磨得有点躁。” 路明非脑补了一下画面:一个面若冰霜的女人,穿著黑色职业装,手里拿著戒尺,在这个充斥著躁动的城市里,用一种近乎偏执的控制欲管理著一群青春期的孩子,眼神里透著寒光。 不知为何,路明非觉得后背一阵发凉。这哪里是责任心强,这听起来像是个“控制狂”预备役啊。 “年纪慢慢上来了,工作又累,交际圈小。家里催得急,她自己也有点著急了。”顾大妈总结道, “所以啊,条件听起来不错,其实也有难处。正好她妈跟我跳广场舞认识,这不就托到我这儿了。” 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有点让人同情。一个被时代和政策波动影响,在职业道路上顛簸,又被年龄和世俗压力追赶的女性形象,渐渐清晰起来。 路明非几乎要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大家都是被生活推著走的可怜人。 “而且啊,正好现在是暑假,人家有时间。”顾大妈见路明非还在犹豫,立马加大了火力,推了路明非一把, “人家姑娘说了,就想找个踏踏实实的,不嫌弃你穷,只要人好、顾家就行。怎么样,见不见?这可是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啊!” 不知为何,路明非心里那根警报线又微微颤动起来。 不是因为对方条件差,恰恰是因为顾大妈的描述太对症下药了,刚拒绝一个经歷复杂的,立刻就能掏出一个“清清白白”的。 这种精准匹配,反而让他有种说不出的不对劲。 【新资料片预热中。】 路鸣泽的声音带著刚睡醒般的慵懒,在他脑海响起。 【象牙塔的躁动听起来比夜店的诱惑安全係数高17%。但哥哥,根据本系统浅薄的人类社会资料库,长期处於高压管理岗位的个体,其控制欲与情绪波动幅度可能超出平均水平哦。数据表明,私立学校纪律岗教师对伴侣的规范管理倾向,比普通职业高出42.8%。】 (闭嘴,让我自己判断。) 路鸣泽的数据还是让他心头一紧。 “顾阿姨,”他谨慎地问,“那如果见见的话,大概是什么流程?” “流程?简单!”顾大妈一拍手,声音在空旷的饮料区迴荡,“人家姑娘说了,第一次见面,吃个饭,互相了解一下。地方嘛……” 她顿了顿,观察著路明非的表情,“姑娘选了个地儿,说环境安静,適合说话。” “哪儿?” “新荣记。” 第五章 你觉得你配吗? 路明非:“……?” 他花了三秒钟確认自己没有听错。新荣记? 那个以东海海鲜闻名,人均轻鬆破千,野生大黄鱼能卖出天价,连餐前小菜都敢標价五十八元的高端台州菜馆? 他平时路过那家店门口都不敢多看一眼,生怕店里飘出来的富贵气息会灼伤他廉价的工装。 他脸上的表情大概过於呆滯,顾大妈赶紧补充:“也不是非得点最贵的嘛!吃个便饭,体验下环境,人家姑娘可能就是想找个安静地方说说话。” “顾阿姨,”路明非艰难地开口,感觉自己喉咙发乾,“您看我像吃得起新荣记的人吗?”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又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昨天发薪日到手、还没焐热的薄薄一叠钞票,以及手机里那笔刚刚到帐、被他视为救命稻草的系统任务奖励。 那点钱,或许够在新荣记点一道最便宜的凉菜,再加两碗米饭?不,可能米饭也要另算钱。 “而且,”他试图理性分析,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嘲讽, “女方选这种地方,明显就不是衝著我这种穷鬼来的吧?一顿饭想吃出五位数?这哪是相亲,这是扶贫考察,还是让我扶她的贫?” “她一个私立学校老师,工资能有多高?自己都未必吃得起,凭什么要求第一次见面的男方请?” 顾大妈撇撇嘴,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小路,你这就不懂了。她算什么高收入人群?一个私立学校老师,听著好听,收入也就那样,还死要面子。可能就是听说那地方高级,想去见识见识,顺便看看男方的诚意。” 路明非有一句话如鯁在喉,不吐不快:“那她tm还想吃那么贵?!” 这句话在他胸腔里翻滚,几乎要衝破喉咙,但最终没吼出来,只是化作脸上一个极其复杂、混合了荒谬、愤怒和无奈的表情。 他想起自己为了攒钱,已经连续一个月午饭只吃超市临期打折的饭糰,晚上看到烧烤摊都只能咽口水快速骑过。 而这位清清白白的女教师,第一次见面就要去人均四位数的餐厅? 【经济行为分析报告生成。】 路鸣泽適时插入 【目標女性可能存在奢侈品体验型消费倾向,或试图通过高消费场景进行『伴侣支付能力压力测试』。其消费观念与收入水平严重不匹配,负债概率提升至67%。建议:如预算有限,可直接拒绝,避免沉没成本。当然,如果哥哥你想挑战一下自己的血压和钱包,本系统可以为你提供花唄套现指南和信用卡分期计算器功能,年化利率仅18.25%起哦。】 (挑战个屁,你闭嘴的时候最有用。)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他看向顾大妈,语气变得平静,甚至有点过於平静了: “阿姨,这饭我请不起。地方能不能换换?街口那家茶餐厅不行吗?菠萝油加冻柠茶,五十块管饱。或者咖啡馆?” 他最后一句话声音小了些,莫名觉得把这种相亲带到荧工作的咖啡馆,是一种污染,就像把菜市场的鱼腥味带进了花店。 顾大妈面露难色,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打著:“这,我得问问人家。现在年轻人主意大,我说了不算。” 问询的结果,来得比预想中更快,也更直接。 不到十分钟,路明非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號码,归属地就是本市。 他看了一眼顾大妈,后者给了他一个你自己搞定的眼神,转身去整理旁边货架上的饮料,但耳朵明显还朝著这边。 接通。 “喂,是路先生吗?”一个女声传来,语速偏快,音调有些高,带著一种职业性的乾脆,像是课堂上点名学生回答问题的语气, “我是陈静,顾阿姨介绍的。听说你对见面地点有意见?” 路明非走到超市相对安静的角落,这里堆著还没拆箱的卫生纸,形成一个临时的隔音区。 “陈老师你好。不是有意见,是觉得新荣记可能不太合適。消费比较高。” “消费高吗?”对方似乎很惊讶,仿佛路明非说了一个极其可笑的观点, “我觉得还好啊。我身边的同事、朋友聚会,有时候也会选类似的地方。这只是个正常社交用餐的场所而已。” 路明非默默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裂开的保护膜,那是上周送外卖时摔的,他捨不得换新的。 “陈老师,这可能跟我们的消费观念不太一样。对我来说,那地方压力太大了。” “有什么压力呢?”陈静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教导意味,像是在对理解能力差的学生循循善诱。 “一顿饭而已。我身边的男性朋友、同事,年收入几十万的很多,对他们来说这真的很平常。我以为这应该很容易接受的。” 路明非靠在货架上,纸箱的稜角硌著他的背。他突然觉得有点累,是一种从心底泛上来的,对某种固化的、自以为是的標准的厌倦。 他想起了以前在仕兰中学,那些家境优渥的同学討论著出国旅行、名牌球鞋时,他只能默默缩在角落的感觉。现在,这种感觉换了个形式又回来了。 他想了想,很平静地问,声音里甚至带著一丝好奇:“陈老师,你觉得你配吗?”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死寂般的安静。然后,像点著了的炮仗。 “你什么意思?!我怎么不配了?!”陈静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穿透了手机听筒,连几米外的顾大妈都转过头来。 “我堂堂正正一个老师,本科毕业,有正当职业!我身边接触的都是高素质人群!我愿意和你吃饭,是顾阿姨说你人老实,给你一个互相了解的机会!” “你以为你是谁?一个超市理货的?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你懂什么叫尊重吗?!你懂什么叫社交礼仪吗?!你……” 她语速极快,逻辑链条跳跃,从职业尊严跳到社交圈质量,再跳到人身攻击,中间夹杂著对身边高质量男性的反覆强调,仿佛那是她价值的黄金背书,是她可以居高临下的基石。 路明非甚至能从她的声音里想像出她此刻的表情,眉头紧锁,嘴唇快速开合,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老大。 路明非拿著手机安静地听著,站在超市喧闹的背景音乐里,看著大爷大妈们为了几毛钱的菜价爭得面红耳赤,突然觉得这个世界荒谬得可笑。 一边是五毛钱的鸡蛋,一边是五万块的大黄鱼。 一边是路明非这样的衰仔,一边是虚无縹緲的年入百万的高质量男性。 这世界疯了吗? “典中典。”路明非脑子里蹦出这个词。 等那头激昂的声討稍微缓了口气,像是需要换气继续时,他才慢慢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你说你身边的男性都年入几十万,那很棒,真的。但问题是,我不是你身边的男性,我也没年入几十万。 而且,既然你身边那么多高质量男性,你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让一个超市大妈给你介绍对象?还介绍到我这个穷鬼头上?他们人呢?死绝了吗?” 电话那头显然没料到,愣了一下,隨即恼羞成怒:“你什么意思?你说话放尊重点!我愿意和你吃饭是给你机会!你以为谁都能请我吃饭吗?我虽然工资可能没他们高,但我有稳定的工作,我是教师,我有……” “你有什么?”路明非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你有想吃大黄鱼的胃口,却没有吃大黄鱼的钱包。 你想找个冤大头,却还要摆出一副我是给你机会的恩赐嘴脸。这就是你的师德吗?” 路明非顿了顿,想起那个经典的网际网路烂梗,但他觉得此时此刻,没有比这更合適的话了。 “你觉得你配吗?” 第六章 全员恶人的舞台 这五个字一出,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接著,是火山爆发般的尖叫。 “你说什么?!我不配?!我为什么不配!我是正经本科毕业,我是人民教师!我身边都是那种高质量男性,他们都对我客客气气的! 你一个打工的,一个送外卖的,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你这种底层男,活该单身一辈子!我告诉你,我愿意哪怕看你一眼,都是你的荣幸!你这种人就是社会的渣滓,是……” 女教师的声音像机关枪一样突突突地扫射过来,充满了优越感破碎后的歇斯底里。 路明非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掏了掏耳朵。 路鸣泽在他脑海里笑得打滚,声音里充满了愉悦: 【哈哈哈!哥哥,太棒了!这才是我的哥哥!这就是龙威的雏形吗?虽然用在了这种地方,但不得不说,这女人的逻辑真是精彩得让人想把她做成標本!这才是真实的人间啊,比屠龙更有趣,不是吗?】 等那边稍微喘了口气,路明非对著话筒,平静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听你骂得这么顺口,我更確定了。” “所以,你不配。” “嘟——” 路明非直接掛断,拉黑,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整个过程中,顾大妈就站在几米外,竖著耳朵听,手里拿著一瓶可乐假装在检查保质期,脸上表情变幻莫测。 路明非刚鬆了口气,以为这事算完了,顾大妈的手机就惊天动地地响了起来,来电铃声是一首激昂的广场舞神曲《最炫民族风》。 顾大妈看了一眼屏幕,嘖了一声,当著路明非的面,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按了免提。 “顾阿姨!你怎么回事?!你给我介绍的什么人啊?!”陈静愤怒的声音喷薄而出,在空旷的超市清晨显得格外刺耳,连远处正在整理蔬菜的大爷都抬起头往这边看, “一点素质都没有!穷酸抠门还侮辱人!你是不是隨便找了个人来糊弄我?!我告诉你,你那介绍费我可不会退的!我还要去投诉你!” 路明非挑了挑眉,乾脆抱著胳膊,靠在一旁的饮料冰柜上,摆出了看戏的架势。 冰柜的冷气丝丝缕缕透出来,让他因刚才通话而有些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些。他甚至还从旁边货架上拿了一小包试吃的妙脆角,拆开塞进嘴里。 “陈老师,你这话说的我就不爱听了。”顾大妈叉起腰,对著手机,中气十足,完全没了刚才在路明非面前那种和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市井大妈捍卫自身商业信誉的战斗姿態, “我糊弄你?人家小伙子怎么侮辱你了?不就是不愿意去新荣记吗?那是人家消费不起!实话实说怎么了?非得打肿脸充胖子让你宰一刀才叫有素质?” “他那叫实话实说吗?他那叫人身攻击!他说我不配!” “那你觉得你配让人家请你去新荣记吗?”顾大妈反问,语气尖锐, “陈老师,咱们也別绕弯子。你什么情况,你妈跳广场舞的时候可没少哭。欠了十几万的信用卡和网贷,工资一大半还了利息,整天琢磨著找个男人帮你还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相哪门子亲?你是找债主呢!还是找那种人傻钱多速来的冤大头债主!” 路明非听得瞳孔微震,嘴里的妙脆角都忘了嚼。好傢伙,信息量巨大。 原来不是简单的死要面子,而是负债找接盘侠。这剧情走向比他看过的任何一部都市小说都劲爆! 路鸣泽的声音带著一丝戏謔响起: 【看吧哥哥,这就是现实的深渊。那个女人被消费主义洗脑,透支未来,背负债务,却依然活在自己构建的虚幻高贵中。她寻找的不是伴侣,是一个能替她买单的长期饭票。而这位看似热心的大妈,早就看穿了一切,却还是收了她的黑心钱,把你这个老实人推出去填坑。】 【全员恶人啊,哥哥。在这个舞台上,没有无辜者。】 “你……你胡说八道!你血口喷人!”陈静的声音明显慌了一下,但更强硬地反击,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 “你就是个黑心中介,收那么高的介绍费,净介绍些歪瓜裂枣。我要去举报你,去市场监督管理局举报你。” “去啊!你看我怕不怕!”顾大妈嗓门更大,几乎是在吼,引得超市里零星几个顾客都往这边张望,“我收钱办事,明码標价。你自己填的表,要找经济优渥、有实力、大方的,我按你要求找了!人家小伙子上进老实,就是暂时没钱,不符合你立刻能帮你还债的標准而已! 你自己心术不正,还怪別人?举报我?你欠钱不还的那些平台,电话都快打到你学校领导那儿了吧?!要不要我先帮你宣传宣传?!”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破风箱般的呼吸声,然后是带著哭腔的、色厉內荏的咒骂: “死老太婆……你不得好死!你们都是一伙的,你们等著。”最后“啪”地一声被掛断。 超市里恢復了安静。只有冰柜压缩机嗡嗡的声响,以及远处收银台扫描枪“嘀嘀”的声音。 顾大妈收起手机,骂了句“什么玩意儿”,转身看到路明非正一脸复杂地看著她,手里还捏著那包空了的妙脆角包装袋。 “看什么看?”顾大妈没好气,但气势明显弱了些, “这下知道了吧?阿姨我手上资源是多,但什么奇葩都有。有些人,不是来相亲的,是来许愿的,还是tm不带香火钱的那种。以为自己是仙女下凡,实际上是一屁股债的泥菩萨。” 路明非沉默地点点头,把包装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確实被这短短半小时內信息量的狂轰滥炸震得不轻。 从清纯女教师到负债找冤大头,从新荣记压力测试到大妈中介费揭秘…… 这哪是相亲,这是一场浓缩了人性贪婪、焦虑、虚荣与算计的荒诞剧,演员演技浮夸,剧情狗血淋头,偏偏还是现实直播。 第七章 我要是有这样的女孩 【阶段性社会观察报告更新。】 一个慵懒而带著剧场回音般质感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仿佛有人翘著腿坐在最佳观影席,对著银幕指指点点: 【样本a(王薇):哦豁,经典养成系女友剧本,可惜拿错了导演椅,以为自己是製片人兼导演兼编剧,实际嘛……连场务的盒饭都得蹭男方的。 (轻笑)哥哥您就是她相中的、潜力有待开发的低成本男主角,片酬预计是您未来三十年的自由支配权。】 【样本b(陈静):嘖,这位更直接,活体奢侈品移动gg牌,可惜负债是隱藏款logo。择偶策略堪称財务重组併购案,目標明確:寻找一家有潜力的壳公司进行债务承接。 您在她的评估报告里,大概是家……资產轻、负债低、估值有待商榷的初创企业?】 【共通点:都以为自己在玩《浪漫人生模擬器》,结果打开的是《经济学人》併购专刊。试图用爱情的名义,签一份不对等的风险投资协议。 宿主您吶,在她们的精算模型里,目前估值落在“谨慎观望区”和“低成本试错选项”之间,挺微妙的。】 【结论:要么,您就痛定思痛,给自己来一轮惊艷的市值管理,业绩爆发那种,让投机者追悔莫及;要么…… (声音拉长,带著怂恿的意味)乾脆掀了这桌按闹分配的破剧本。这相亲市场拍的,儘是些俗套烂片,评分都快跌破地平线了,您还跟著演配角?】 (换赛道?说得跟换台一样轻鬆。我这台破电视,恐怕收不到別的频道信號。) 路明非在內心自嘲。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强行拉进剧组的路人甲,剧本粗製滥造,对手戏演员个个戏精,而他连盒饭里的鸡腿都未必保得住。 在深刻认识到顾大妈手中的资源到底是什么成色,以及她自己在这其中扮演的角色,类似明码標价、信息不全甚至可能隱瞒关键信息的黑心中介。 路明非內心那个以后还是別让大妈介绍了的想法,坚定得如同磐石,堪比超市承重柱。 和这样的女性接触,除了积累一肚子吐槽和负面情绪,还能得到什么? 写进小说里都嫌剧情太过狗血和老套,读者看了只怕会骂他水字数,还会质疑作者是不是对现实有什么扭曲的理解。 “唉,”顾大妈覷著路明非脸上那变幻不定、最终归於一片沉闷的神色,重重嘆了口气。她挪动步子走过来,伸手拍了拍路明非肩膀。 “小路啊,你也別太往心里去。这回是阿姨太著急,光想著早点让你成个家,没把筛选標准卡严实。这么著,你跟阿姨交个底,掏心窝子说, 你到底稀罕啥样的姑娘?你描述得越仔细越好,阿姨就照著你说的模子去扒拉!我就不信这个邪了,这么大座城市,人山人海的,还筛不出一个合你心意的?” 面对大妈难得表现出来的、掺杂著愧疚和不服输的热情,路明非一时间有些恍惚。喜欢什么样的? 他的视线下意识地漂移,掠过货架上整齐码放的方便麵,穿过超市那扇总是擦不乾净、蒙著薄尘的玻璃窗。 马路对面,许愿咖啡馆的招牌在渐强的晨光里依旧沉默,霓虹灯管尚未点亮。 这个时间,荧大概还没来上班,或许正在后面那条小巷尽头的出租屋里对著镜子整理围裙,又或者,在咖啡馆狭小的储藏间里,安静地称量著今日份的咖啡豆,给那几盆总是绿得倔强的薄荷和罗勒缓缓浇水。 (什么样的?)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很久以前看过的一本小说里的形象。 那是他贫瘠的青春里,在无数个被嘲笑、被忽视、只能躲在自己小世界的日子里,为数不多觉得温暖又遥远的光。 那个形象具体而清晰,仿佛曾经真实地活在他的记忆里,而不是书页上。 他想了想,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地说,语速很慢,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描绘一幅珍藏的画: “我喜欢……那种看起来有点笨笨的,不太会说话,反应总是慢半拍,但是眼睛很乾净,看人的时候特別认真,好像要把你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刻进去的那种。” “要长发,黑长直最好,有时候会扎成松松的麻花辫,碎发会垂在耳边。穿著简单的衣服,白衬衫,格子裙,可能还有点旧,但是乾乾净净,带著阳光晒过的味道。” “性格很软,像棉花糖,被人欺负了也不太会还嘴,就自己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但是认准的事情,又会特別倔,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就默默地坚持,咬著牙也不说苦。” “没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不会算计,也不会要求去什么新荣记。可能……给她买一杯街边八块钱的奶茶,她就会很开心,眼睛亮亮的,然后小心翼翼地喝很久,最后把珍珠一颗一颗数著吃。” “最好是,命运对她不太好的那种。”路明非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低了些,带著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吃过苦,受过委屈,但没被染黑。这样我或许就能有点用了。不用很有钱,不用很厉害,就能保护她,让她不用再吃那些苦。” 他描述的是沈幼楚。那个活在故事里,几乎凝聚了某种古典式温柔与坚韧幻影的女孩。 话脱口而出,他才惊觉自己竟能描绘得如此细致入微,连那虚幻的形象衣角的褶皱、眼神闪烁的弧度都似乎歷歷在目。 原来那个影子,早已在他心壤深处悄然扎根,枝蔓蔓延。或许是因为,在他现实的人生里,从未遇到过这样纯粹的好,所以只能向虚擬世界借一点光。 顾大妈听著,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惊讶,再到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你没事吧”、“你是活在梦里吗”和“原来你好这口”的神色。 她的嘴角抽搐了几下,像是想笑,又觉得不合適,最终变成了一种看珍稀动物般的打量。 等路明非说完,超市里安静了好几秒。只有远处广播里循环播放著“鸡蛋特价,每斤四块五毛八”。 顾大妈咂咂嘴,眼神古怪地上上下下又打量了路明非一遍,仿佛第一次认识他,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往仓库方向走,嘴里嘟嘟囔囔,声音不大但足够路明非听清: “疯了疯了……这年头还有找这种的……电视剧看多了吧……这种姑娘早绝种了……就算有也轮不到他啊……” 路明非看著她的背影,愣了一下,心里那点隱秘的期待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噗”地一声瘪了下去,但同时又升起一股不服气。 他忍不住抬高声音,衝著大妈的背影喊道:“顾阿姨!你手上真的没有这种类型的女孩子吗?哪怕有一点像的?” 顾大妈的脚步停住了。她在仓库门口转过身,塑料门帘在她身后晃动。 她看著路明非,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稀有动物。 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用一种斩钉截铁、理所当然、甚至带著点这还用问的语气说: “我要是有这样的女孩子——”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肯定先介绍给我儿子啊!” 第八章 那盏亮著的咖啡馆 路明非:“……?” 他脑子一时没转过来,cpu有点过载:“可……顾阿姨,你儿子不是去年刚结婚吗?婚礼我还隨了二百块钱。” 他清楚地记得那二百块,那是他打了两天工攒出来的,隨出去的时候心疼得滴血,但想著以后自己结婚或许能收回来,才勉强忍痛。 顾大妈理直气壮,甚至带著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仿佛路明非问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 “那又怎么样?!结婚就不能离了?这么好的女孩子,比我那儿媳妇强一百倍,你看我那儿媳妇,娇生惯养,一把年纪了还要我儿子操心。 饭做得跟猪食一样,家务从来不沾手,买个包花掉我儿子半个月工资。还得我时不时贴补他们。要是换个这样的,” 她指了指路明非,仿佛他刚才描述的那个人就站在旁边,唾手可得, “又懂事,又省心,又能吃苦,长得肯定也不差,还听话,我儿子得少操多少心。我们家得和睦多少,我老了也有人端茶送水!这种宝贝,我能留给外人?” 路明非站在原地,如遭雷击,彻底失去了语言能力。手里的补货清单飘落到地上,他都没察觉。 他真没想到,大妈的婚姻观、家庭观、资源分配观,能灵活到如此地步。 顾大妈看著他目瞪口呆的样子,大概也觉得自己的话说得太直白,太赤裸,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 “行了行了,跟你小子说这些也没用。你要求太不现实了,现在哪还有那样的姑娘?就算有,也早被人抢光了,轮得到你?好好干活吧,有合適的……阿姨再告诉你。” 她转身掀开门帘进了仓库,身影消失在昏暗里。 路明非站在原地,冰柜的冷气不断吹在他的腿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超市里开始有早起的顾客进来,多是些大爷大妈,提著布袋子,熟练地奔向特价区,挑选著打折的牛奶和麵包,收音机里播放著欢快的促销gg,一切都恢復了日常的、忙碌的、充满烟火气的喧囂。 【世界观补全提示。】 路鸣泽的声音再次悠悠响起,少了些平日里的戏謔和玩世不恭,多了点难以言喻的东西,像是感慨,又像是某种冰冷的宣告, 【哥哥,你刚刚目睹了相亲市场局部生態的冰山一角,以及其中一条核心运行法则:资源向认知內的最优配置流动。 很遗憾,在顾大妈的认知与这套法则里,你目前並非最优,甚至不是次优。你只是一个可消耗的匹配选项。】 【但也无需过度沮丧。】 他的语气重新轻快起来,但那轻快里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因为本系统存在的意义,就是帮助你打破这种固化的、令人窒息的估值体系。无论是提升你的財力、心力,还是让你接触到更广阔的人力…… 最终目的,都是让你有朝一日,能成为別人眼中值得被留下的稀缺资源,甚至成为制定规则的人。 当然,是在不失去本心的前提下,虽然我觉得你的本心在刚才描述沈幼楚时,已经暴露得差不多了,嘖嘖。】 【今日晨间社会观察课到此结束。任务列表已刷新,请查收。 继续努力吧,哥哥,距离你攒够彩礼,或者说,距离你拥有拒绝这种荒诞游戏的资格,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路明非没有立刻去查看脑海里的任务界面。他只是慢慢弯腰,捡起地上的补货清单,纸张边缘沾了点水渍。 他只是慢慢走到超市的玻璃门前,透过有些模糊的玻璃,看著外面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电动车穿梭,公交车靠站,行人匆匆。 看著对面咖啡馆的灯终於亮起,温暖的黄色光线透过玻璃窗洒出来。 一个金色的身影在里面隱约忙碌著,擦拭桌子,摆放椅子,动作轻盈而专注。 他知道路鸣泽说得对。 他需要变强,需要拥有更多的筹码,无论是金钱、能力,还是別的什么,才能在这个现实而残酷的市场里,拥有选择权,而不是被选择、被测试、被当作次级品或赠品匹配掉。 他得从食物链的底端往上爬,哪怕只爬一格。 但另一方面,顾大妈最后那番关於“好女孩要留给儿子”的言论,又狠狠扎在他心里,让他感到一阵钝痛和窒息。 他想要的,真的只是通过系统变强,然后去匹配一个符合沈幼楚形象的女孩吗?像收集游戏图鑑一样? 还是说,他內心深处渴望的,其实是另一种东西?一种能够超越这种资源匹配逻辑的、更简单直接的东西? 一种不需要算计配不配,不需要考虑性价比”,只是单纯地看见”彼此,然后因为看见而靠近的东西? 就像……就像此刻,他只是想穿过这条车流不息的马路,推开那扇掛著风铃的玻璃门,走进那家瀰漫著咖啡香的小店,对那个有著金色短髮和如同星辰般亮金色眼瞳的女孩说一句最普通的“早上好”。 然后看到她抬起头,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映出他的影子,对他露出那个熟悉的、安静的、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的笑容。 只是单纯的,看见彼此。然后,或许,可以一起喝一杯咖啡,分享一块不太甜的蛋糕,说一些没什么意义的废话。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肺叶,带著汽车尾气和早点摊的味道,也带著一丝隱约的、来自对面咖啡馆的咖啡香。 他推开了超市厚重的玻璃门,门上的铃鐺发出沉闷的叮噹声,远不如咖啡馆的风铃清脆。 路还很长。系统要升级,彩礼要攒,奇葩要应付,世界观要不断被打破再拼凑。 但至少,在这一切的间隙,在经歷了清晨这场荒诞闹剧之后,他还能有一个地方可以去。 那里没有新荣记的大黄鱼,没有负债的女教师,没有算计的中介大妈,只有一杯或许不那么醇厚但足够温暖的热水,和一个不会问他你配吗的女孩。 他迈步,向著马路对面,那盏温暖的灯光,走了过去。 脚步最初有些沉重,但渐渐变得轻快起来。 第九章 十分钟的翘班与免费温水 路明非推开超市玻璃门的瞬间,清晨略显清冷的空气涌来,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些。 他脚步下意识地走向马路对面那抹温暖的黄色灯光,心里还残留著刚才那场荒诞相亲剧带来的憋闷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觉醒”。 然而,就在他的左脚刚刚踏上人行道边缘,右脚还留在超市门內那廉价防滑地垫上时—— “路明非!你干嘛去?!” 一声中气十足、带著明显不悦的喝问从背后炸响。 路明非身体一僵,脖子有些僵硬地转过去。 只见超市的早班经理,一个四十多岁、头髮稀疏、总爱把衬衫塞进皮带勒得紧紧的微胖男人,正站在收银台附近,皱著眉盯著他。 经理手里还拿著今“天的排班表和一支原子笔,笔尖正不客气地隔空点著他。 “我……我去买瓶水。”路明非脑子飞快转动,找了个最常用的藉口,声音还算镇定,但眼神有点飘。 他確实有点渴,刚才和顾大妈说话,又跟陈静吵架,嗓子眼发乾。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买水?超市里没水吗?”经理走了过来,脚步踏在地砖上发出“噠噠”的声响,带著一种审视的压迫感, “饮水机在仓库后面,一块钱可以接一大桶。或者货架上矿泉水两块块钱一瓶,员工內部价一块五。用得著去对面?” 路明非语塞。超市里当然有水,而且比外面便宜。他这个藉口拙劣得就像小学生说“肚子痛不想上学”却被老师当场揭穿作业没写完。 经理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目光落在他还没换下的超市制服上: “现在是上班时间,小路上午班是八点到十二点,我没记错吧?这才九点不到,补货补完了?饮料区的空箱子都归位了?促销標籤都贴好了?” 灵魂三连问。 路明非背后微微冒汗。饮料区因为刚才他和顾大妈在那边说话,又接了那通电话,补货小车还停在旁边,几个空纸箱確实还没处理。 促销標籤……他刚才光顾著生气和吃瓜,好像只贴了一半。 “还、还没……”他老实承认,声音低了下去。刚才那股冲向咖啡馆寻求慰藉的衝动,在经理现实而冰冷的质问下,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迅速瘪了下去。 是啊,他是要打工攒钱的人,是社畜,是超市理货员路明非,不是可以隨时任性翘班的主角。 经理看他这副样子,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但语气依然严肃:“小路,我知道你年轻人,可能事情多,心思活。但咱们超市有超市的规矩,上班时间就是上班时间。你想出去,等午休,或者下班以后,没人管你。但现在,” 他指了指手腕上的手錶,“是工作时间。顾阿姨那边的事情,我多少也听到点动静,但那是私事,不能影响工作,明白吗?” 路明非点点头,心里那点因为觉醒而產生的飘忽感,被经理这番话牢牢地钉回了地面。现实就是现实,房租要交,饭要吃,钱要赚,班不能隨便翘。 “明白了,经理。我这就回去把活干完。”他转过身,准备往回走。 “等等。”经理又叫住了他。 路明非心里一紧,难道还要扣钱? 经理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元的纸幣,递了过来: “你要真渴了,去星巴克买也行。跑个腿,顺便帮我也带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剩下的钱你自己看著买点喝的。抓紧时间,十分钟够了吧?” 路明非愣了一下,接过那张还有些温热的五十块钱,看著经理那张平时总是板著的脸,此刻却没什么表情,只是挥挥手示意他快去快回。 “谢谢经理。”他低声说了一句,这次是真的转身,快步穿过马路。 风铃声响起。 “欢迎光临……咦?路明非?”荧正在擦拭柜檯,看到推门进来的是他,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隨即露出浅浅的笑容,“这个时间,你不是应该在上班吗?” “呃,算是公务外出?”路明非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走到柜檯前,“经理让我来帮他买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然后我自己也想要杯水,嗯,最便宜的那种。” 荧点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开始操作咖啡机。她的动作流畅而优雅,和超市里那种忙乱嘈杂的氛围截然不同。 路明非靠在柜檯边,看著她专注的侧脸,闻著空气中瀰漫的咖啡豆烘焙后的焦香,感觉刚才在超市里淤积的烦闷和疲惫,正在被这安静温暖的环境一丝丝抽离。 “今天好像比平时来得早一些。”荧一边打奶泡,一边轻声说道,声音像羽毛一样拂过耳际。 “嗯,遇到点奇葩事。”路明非含糊地说,不想再详细复述早上的闹剧,那只会破坏这里的气氛。 荧抬眼看了看他,瞳孔里似乎映出了他眉宇间残留的一丝鬱结。 她没有追问,只是將做好的美式仔细盖好盖子,放进纸袋,然后又用另一个杯子接了一杯温水,递给他。 “温水比较好。早上喝冰水伤胃。”她轻声说,然后从柜檯下拿出一小碟东西,推到他面前是两块浅黄色的、看上去很朴素的饼乾,“新烤的杏仁薄脆,不太甜。请你吃。” 路明非看著那杯温水和那碟饼乾,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了一下,涌起一股混杂著感激和温暖的细流。 “谢谢。”他低声说,拿起一块饼乾咬了一口,酥脆香甜,带著淡淡的杏仁味,確实不甜腻,恰到好处。 他付了美式的钱,正好十块,温水是免费的,然后拿起纸袋和那杯温水。 “我得赶紧回去了,经理只给了十分钟。”他有些不舍地说。 “嗯,路上小心。”荧点点头,继续擦拭著已经光洁如新的柜檯。 路明非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荧正好也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 那一瞬间,路明非忽然觉得,穿越马路过来这一趟,哪怕只有短短几分钟,哪怕严格来说算翘班未遂,也是值得的。 他推开咖啡馆的门,风铃再次轻响。 快步走回超市,经理果然还在原地,正在和一个供应商说话。 路明非把美式递过去,经理接过来,点点头,什么也没说,继续和供应商討论著进货价格。 路明非默默走回饮料区,推起那辆还没完成使命的补货小车,开始收拾空纸箱,粘贴促销標籤。动作比之前更麻利了些。 【日常任务更新:完成饮料区补货与促销標籤张贴。奖励:现金30元,超市好感度+1。】 路鸣泽的声音適时响起,带著一丝调侃 【翘班未遂,及时回头是岸,奖励减半。但鑑於宿主在咖啡馆获得了『精神回血buff』,工作效率提升15%,任务奖励恢復原状。 哥哥,你要记住,现实的引力,可比你想像的要沉重得多。想飞?先得把地上的活儿干完。】 (知道了,囉嗦。) 路明非手上动作不停。他把最后一个第二件半价的標籤端端正正贴在指定商品上,看著整齐的货架和醒目的促销信息,心里莫名升起一丝微小的成就感。 至少,这里的活儿,干完了就是干完了,明码標价,童叟无欺。不像那些人心,复杂难测,层层算计。 他推著小车,走向下一个需要补货的区域。 眼角的余光瞥见顾大妈正在熟食区那边招呼顾客,声音洪亮,笑容满面,仿佛早上那场激烈的电话对骂从未发生过。 生活就是这样,无论经歷了怎样的荒诞插曲,主旋律总是要继续的。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 班,还是要好好上的。 钱,还是要努力攒的。 至於那些相亲的破事……暂时,先放一边吧。 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有很多现实的问题要解决。 但在那之前,他至少可以期待午休,或者下班后,能再次穿过那条马路,走进那家咖啡馆,对那个金髮的女孩说: “今天辛苦了,给我一杯拿铁吧。” 那杯拿铁,或许比任何新荣记的大餐,都更能抚慰他这颗在现实夹缝中跌跌撞撞的心。 第十章 初具人形,可接难活 午后的超市,阳光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窗,在货架间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带。 路明非正蹲在方便麵区整理被顾客翻乱的包装,手里的红烧牛肉麵还没摆正,身后就响起了顾大妈那辨识度极高的嗓音。 “小路啊,歇会儿,大妈跟你说个事儿。” 路明非手一抖,差点把整排面推倒。 他站起身,看著顾大妈那张写满商机的脸,心里警铃大作,通常大妈用这个语气开头,接下来都不会是什么轻鬆活计。 “顾阿姨您说。”他挤出一个警惕的笑容。 “有个赚钱的门路,”大妈凑近了些,声音压低,眼神却亮得嚇人,“你要不要试试?” 路明非没立刻接话。他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和大妈打交道的经歷:介绍临时工抽成,推荐保健品拿回扣、甚至还有一次想拉他去做某种线上点讚兼职。 总结下来就一句话,顾大妈手里的钱,从来不好赚。 “大妈,”路明非嘆了口气,“这钱要是好赚,您肯定不会找我。您又何必说呢?” 这话说得直白,但顾大妈脸上半点尷尬都没有,反而一拍大腿:“哎,你这话说的,大妈是看你踏实!” 她顿了顿,补充道,“是不怎么好赚,但也没那么难。而且你已经做过了,我觉得你没问题的。” 路明非:“?” 他迅速检索记忆,自己做过什么门槛低但赚钱的活?网吧兼职,扑街写手,临时工兼职,超市理货?好像都不对。 “就是让你去和一些总是相亲失败的女孩子相亲。”顾大妈终於揭晓谜底,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去菜市场买棵白菜”,“那些女孩子吧……有点难相处。” 路明非脑子里瞬间闪过两张脸:夜店领班王薇那种我要养成小奶狗的掌控欲,女教师陈静那种你配请我去新荣记吗的虚空优越感。 他试探著问:“有我之前见的那两个难相处吗?” 顾大妈嘖了一声,摆摆手:“那俩算什么?实话跟你说,那两个已经算是比较好的了。” 路明非倒吸一口凉气,直呼內行。 大妈果然玩的都是狠活。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路鸣泽的轻笑在脑海中响起)` “哥哥,你的表情管理呢?瞳孔地震了哦~” “不过大妈说得对,前两场只是新手教学关。” “真正的人间奇葩图鑑,现在才要开始解锁呢。” 路明非强行镇定下来,问出关键问题:“给多少钱?” 顾大妈报了个数,路明非沉默了。 钱確实比普通相亲介绍费高一些,但也没高到离谱。 结合那些女孩子有点难相处这个前提,再想想王薇和陈静的杀伤力…… “大妈,”他诚恳地说,“这活太狠了,钱还不多。我……我再考虑考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但顾大妈显然没打算放过他。 隔了两天,路明非刚下夜班,顶著两个黑眼圈在员工休息室啃馒头,大妈又精准地堵住了他。 “小路,上次说的那事,你想好没?” 路明非嘴里塞著馒头,含糊道:“大妈,我真不行……” “怎么就不行了?”大妈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摆出长谈的架势,“大妈今天就把话说明白,为啥非找你不可。” 路明非咽下馒头,也来了点好奇心。是啊,为什么非要找他?超市里年轻男员工虽然不多,但也不是没有。 他路明非一没长相优势二没家世背景,凭什么被大妈盯上? 顾大妈上下打量他一番,眼神像在评估一件商品,最后点了点头,给出结论: “第一,你虽然不是特別帅,但也算初具人形,带出去不丟人。” 路明非:“……” (谢谢,有被侮辱到。) “第二,”大妈压低声音,凑得更近,“你是江西的。” 路明非一愣:“这有什么关係?” “关係大了!”大妈一拍大腿,“现在好些女孩子,一听男方是江西的,第一反应就是『哦,那边彩礼高,家里肯定有准备』。 哪怕你实际没有,这个印象分就有了!这叫……叫什么来著?对,地域红利!” 路明非握著馒头的手,微微颤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所有话都卡在喉咙里。最后千言万语汇成一句无声的—— (tmd。) 【系统提示:心力-5】 【路鸣泽的点评】:“哥哥,你此刻的表情值得一张表情包:『我承受了这个地域不该承受的重量』。需要我帮你截图留念吗?” 深呼吸。路明非告诉自己,要冷静,要谈判。 “顾阿姨,”他放下馒头,表情严肃,“您这属於地域歧视。” 大妈一愣。 “所以,”路明非伸出食指,“得加钱。” 谈判过程持续了二十分钟。 最终达成的协议如下: 1.报酬上浮30% 2.所有见面地点由大妈协调,必须控制在星巴克及同档次消费场所范围內(路明非坚决否定了任何人均超过五十元的选项) 3.频率控制在一周一次,给路明非留出心理恢復期 4.如果遇到极端情况,路明非有权单方面终止见面且不扣报酬(这条是大妈勉强同意的) “行了,”大妈收起记满条件的便签纸,“你这孩子,心眼还挺多。”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不是心眼多,是吃亏吃出来的经验。 在路鸣泽系统里摸爬滚打这些日子,他好歹学会了怎么在交易里爭取底线条款。 当天晚上,路明非拿著第一笔预付定金,决定对自己好一点。 (牛肉盖饭,牛肉拉满。) 晚上路过桥洞下的水果摊,他还奢侈地买了半个西瓜。 夏天的晚风吹过汗湿的后背,塑胶袋里沉甸甸的瓜隨著自行车晃动,发出轻微的“咚咚”声。 路明非盘算著回去冰镇一下,边吃边写会儿小说—— 手机震动。 顾大妈发来微信:“这周六下午两点,淮海路星巴克。女方资料我发你了。” 路明非单脚撑地停下车,点开附件。 然后他看著屏幕,陷入了沉默。 西瓜突然不甜了。 【系统任务更新】 剧集名称:相亲特別篇·当托的自我修养` 本集標题:八十年代遗梦与语言艺术` 任务目標:完成首次职业託儿演出,並成功存活` 基础报酬:现金1000元(已预付30%)` 路明非推著车,慢慢往前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这钱果然不好赚。 第十一章 二十公岁女士 周六下午一点四十,淮海路星巴克。 路明非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 他没直接进去,而是在周边转了两圈,像侦察兵一样审视地形:正门、侧门、后门(员工通道)、最近的公交站、地铁口,以及最重要的共享单车停放点。 他甚至在手机地图上做了標记,规划出三条不同方向的撤离路线。 “是不是有点夸张了?”他心里嘀咕。 【路鸣泽的声音】:“不夸张,哥哥。这叫职业素养。你知道电影里的特工为什么总能逃脱吗?因为他们提前看了剧本。而你,你在为自己写逃跑剧本。” 一点五十五,路明非走进星巴克,选了个靠窗但离门不远的位置。 两点整,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路明非抬头,然后愣了一下。 女人戴著宽檐女士帽,一副大墨镜遮住了半张脸,即使走进室內也没有摘下的意思。 她穿著质地不错的连衣裙,但款式有种微妙的过时感,像从十年前的时装杂誌里走出来的。 路明非快速评估:年龄?看不清。气质?……一股低气压。 对方走到桌边,没有坐下,就站著看他。 路明非站起身:“您好,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女人打断他,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闷,“顾阿姨介绍的那个。” 她终於坐下,但帽子和墨镜依旧焊在脸上。路明非只能看见她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和下巴紧绷的线条。 沉默。漫长的沉默。 路明非在心里数秒:十秒、二十秒、三十秒……这什么情况?考验我的耐心?还是其实对面是个机器人,需要时间启动?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履行职业託儿的义务,开始背大妈给的通用话术模板—— “顾阿姨跟我说了,”女人突然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冰冷的、审视的味道,“你上次相亲,见了一次就没下文了。” 路明非:“啊?” “稍微遇到一点挫折就想放弃,”她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小刀子,“一点毅力都没有。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吃不了苦吗?” 路明非花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她在说昨天那件事,大妈给女方介绍路明非时被骂了一顿。 他试图解释:“其实那次是……” “我不想听藉口。”女人再次打断,墨镜后的视线转向窗外,“我这个人最討厌找藉口的人。 我爸妈当年下岗,一句怨言没有,自己摆摊供我读书。我朋友公司破產,欠了两百万,现在一天打三份工在还。我同事老公出轨,她没哭没闹,直接收集证据让他净身出户……” 她开始列举她认识的所有坚强人士。 路明非起初还想插话,后来放弃了。他端起冰美式,小口小口地喝,心里默数:这是第几个榜样了?第五个?第六个? 女人的话锋一转,开始批评她父母思想保守、朋友不会变通、同事心太软…… 刻薄。 路明非脑子里跳出这个词。不是尖锐,不是毒舌,是刻薄,一种建立在俯视姿態上的、对他人生活的肆意评判。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人戴著墨镜口罩帽子,像怕被认出来的明星,嘴里却把身边所有人的隱私扒得乾乾净净。 又讲了十分钟,女人停下来,端起面前的柠檬水喝了一口。然后她看向路明非眉头皱起:“你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路明非:“?” “我水都喝完了。”她说,语气里满是这还要我教你吗的不耐烦。 路明非看著那杯还剩大半的柠檬水,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您说得对,”他站起身,语气温和,“是我没眼力见。等著,我去给您买杯咖啡。” 女人满意地嗯了一声,身体往后靠了靠,那姿態仿佛在说:早该这样了。 路明非拿起手机和钥匙,朝柜檯走去。 走过拐角,脚步没停,径直穿过走廊,推开侧门。 夏日午后灼热的空气扑面而来。他快步走到路边,扫码解锁一辆共享单车,蹬上就走。 身后星巴克的玻璃窗里,那个戴著帽子和墨镜的身影,还坐在原地等待。 路明非蹬得飞快,衬衫后背很快被汗浸湿。 但他嘴角是上扬的。 【系统提示】 本集演出结束 存活確认:是 撤退评分:a(路线规划精准,执行果断)` 报酬结算中……` 额外奖励:成功规避持续精神污染,获得“心灵防御经验值”` ------------------------------------- “所以你就直接跑了?!” 第二天超市里,顾大妈听完路明非的匯报,眼睛瞪得老大。 “不然呢?”路明非正在给饮料补货,头也不抬, “对方作为一个冷战遗民,不是,我的意思是,那种擅长冷暴力和语言压制的人,我一个年轻人怎么挡得住?打不过就跑,这叫战略撤退。” 大妈被这套说辞整得愣了好几秒,半晌才喃喃道:“没看出来啊小路,你还挺能说……” 路明非把最后一瓶可乐码齐,拍拍手:“大妈,下次能换个年轻点的吗?” 顾大妈乾笑两声:“放心,下次肯定给你找个00年后的。” 路明非:“那昨天那位……” “昨天的小姑娘啊,”大妈面不改色,“今年正好二十公岁。” 路明非:“……” “二十公岁”这个梗,还是他立马查询的。一公岁等於两岁,所以“二十公岁”就是四十岁。 他对著手机屏幕,笑了足足一分钟,笑完了又觉得悲哀,为那个坐在星巴克里、用墨镜和口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女人,也为这个能把年龄说得如此清新脱俗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点头:“行。大妈,我学会了。以后我也说自己十几公岁,突出一个年轻不懂事。 而且我一定把那个公字说得又快又小声,保证让人听不清又不好意思问。” 大妈乐了:“这就对了,你拿出这个劲头来,学著点。” “这次给你介绍个年轻的,”大妈压低声音,“跟你年龄差不多的。” 路明非没说话,等下文。 “哟,人家高中时期可是文学少女来著,”大妈比划著名,试图描绘出一种气质, “就那种……安安静静,爱看书的。大学也是985的重点大学,正儿八经的好学生。” 路明非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高中时期文学少女。安静,爱看书。 几个关键词像石子投入死水,盪开一圈他以为早已平復的涟漪。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问:“这么优质,您怎么不介绍给您儿子?” 大妈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人家不要二婚的!我儿子再好,那也是结过婚的,人家姑娘清清白白一黄花大闺女,能愿意吗?” 她顿了顿,补充道,“再说了,我一来就想著你,够意思吧?”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够意思?怕是这文学少女也有什么难言之隱,才轮到找他这种性价比选项吧。 “我猜,”他慢悠悠地说,“女方应该不想相亲,是被父母硬拽著来的吧?” 大妈眼神飘忽了一瞬,隨即摆摆手:“见见又不会怎样!万一就看对眼了呢? 人家妈妈急得不得了,说姑娘毕业工作后就不怎么接触男孩子,再这么下去要耽误了……” 路明非听著,心里那点微弱的涟漪渐渐平息。 又是这样。父母之命,世俗时钟,一个被“该结婚了”这句咒语催著往前走的女孩。 至於她本人想不想,愿不愿意,似乎没人在意。 “行吧。”他听见自己说,“时间地点?” “发你手机上了,別忘记了啊”顾大妈拿著手机低头操作了几下,头也不回离开了,留著路明非在那里盯著手机屏幕,好像在发呆。 第十二章 过期奶茶与失效诗篇 周六下午,天空灰濛濛的,像一块没拧乾的抹布。路明非站在一家连锁书店的咖啡区门口,看著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 他今天穿了件乾净的浅灰色衬衫,似乎是为了见故人这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仪式感。 深呼吸。推门。 咖啡区的味道扑面而来:烘焙豆子的焦香、牛奶的甜腻、还有纸张特有的、微带灰尘的气息。书店很安静,只有翻页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他环视一圈,然后在靠窗的位置,看到了那个人。 陈雯雯。 她坐在那里,面前放著一杯柠檬水,手里拿著一本摊开的书。窗外的天光透过玻璃,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软的灰白。 她穿著米色的针织开衫,长发垂在肩侧,低头时碎发滑落,被她轻轻別到耳后。 和五年前相比,她似乎没怎么变。还是那种安静的、与周遭喧囂隔著一层玻璃罩的气质。 但又好像变了,眉眼间多了点疲惫,坐姿不再像高中时那样紧绷,是一种鬆懈下来、却也失去朝气的姿態。 路明非站在原地,有几秒钟,他觉得自己像个误入別人记忆的鬼魂。 然后陈雯雯抬起头。 她的目光扫过门口,落在他脸上,停顿,瞳孔微微放大。 时间凝固了三秒。 路明非走过去,拉开她对面的椅子。“陈雯雯。”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路明非。”陈雯雯合上书。那是本诗集,路明非瞥见了作者名字,是个他没听过的外国诗人。 “没想到是你。”她说,语气里只是一种淡淡的、认命般的瞭然。 “我也没想到。”路明非坐下,招手向服务员点了杯美式。他需要点苦的东西来压住心里翻涌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情绪。 沉默。 “顾阿姨跟我说,对方是个文学少女。”路明非先开口,试图打破僵局,“我一想,这描述挺耳熟。” 陈雯雯很淡地笑了一下,嘴角弧度转瞬即逝。“我妈跟介绍人说的吧。她总觉得我该找个能聊文学的。” “赵孟华呢?”话一出口,路明非就后悔了。 陈雯雯的手指停在诗集封面上。她垂著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分手了。”她说,声音很轻,“毕业没多久就分了。” 路明非“哦”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家里安排他出国,觉得我们异地坚持不下去。”陈雯雯继续说,像在说別人的事, “其实就算不出国,大概也走不到最后。很多事情,高中时觉得是全世界,后来看,也就那样。” 服务员送来美式。路明非接过,烫手的温度透过纸杯传来。他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你现在做什么?”他换了个安全话题。 “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陈雯雯说,“负责一些诗集和散文集。钱不多,但还算喜欢。” 路明非点点头,適合她。安静,与文字为伴,不必应付太多复杂的人事。 “你呢?”陈雯雯问,“听顾阿姨说,你在超市工作?” “嗯,理货,临时工兼职,还在网吧做夜班。”路明非很坦然,“攒钱。” 他没说攒钱做什么。陈雯雯也没问。两人都清楚,在这个年纪,在这个城市,一个男人拼命攒钱,通常只为一件事。 又是沉默。 “你变了不少。”陈雯雯忽然说。 路明非抬眼。 “高中时,你总是缩在角落。”她斟酌著用词,“现在,好像沉稳了点。” 稳。路明非品味著这个字。 (是褒义吗?还是只是被生活捶打过后的麻木的委婉说法?) “人总得长大。”他说。 “是啊。”陈雯雯望向窗外。灰色的天空下,行人匆匆,车辆拥堵,整个世界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都得长大。” 接下来的对话,像走过场。工作累不累,城市压力大不大,父母身体如何。 礼貌,疏离,没有任何试探,也没有任何火花。 路明非看著陈雯雯。这个他高中时偷偷看了三年、在日记本里写过无数遍名字的女孩,此刻就坐在他对面,触手可及。 但他心里没有任何悸动,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不是针对陈雯雯,而是针对相遇这件事本身。 为什么人要重逢呢?是为了证明时间確实改变了一切,还是为了给过去的自己一个苍白的交代? “其实,”陈雯雯忽然说,声音低得像耳语,“我知道是你后,本来不想来的。” 路明非等著下文。 “但我想至少该见一面。”她转回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很认真,像在確认什么,“为高中时的一些事道个歉。” 路明非愣住了。 “那时候,文学社,还有……”她顿了顿,没提具体事件,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我其实知道,你……你对我……但我什么都没做。或者说,我做了更糟糕的事,装作不知道,继续享受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她苦笑了一下:“很幼稚,也很自私。后来想想,挺对不起你的。” 路明非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些,书店里的灯逐一亮起。 “都过去了。”最后,他说,那些悸动、酸涩、卑微的期待,確实都过去了,像被风吹散的粉笔灰,再也聚拢不回黑板上完整的公式。 陈雯雯点点头,像卸下了一个小小的包袱。“嗯。过去了。” 她看了眼手机:“我该走了,下午还有稿子要审。” 路明非站起来:“我送你到门口。” 两人並肩走向书店出口。经过书架时,陈雯雯停下脚步,从新书推荐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路明非。 “这个作者的新诗集,我觉得你可能会喜欢。”她说,“不算礼物,就隨便看看。” 路明非接过。书名很抽象,封面是暗蓝色的星空。 “谢谢。” “再见,路明非。” “再见。” 陈雯雯推门离开,身影融入门外灰濛濛的人群,很快消失不见。 路明非站在原地,手里拿著那本诗集。 他翻开扉页,发现里面夹著一张书店的便签纸,上面有一行清秀的字: 希望我们都还能记得,诗比生活轻盈。 没有落款。 路明非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便签纸折好,放进衬衫口袋。诗集他留在了书店的桌子上,他不会看的。有些东西,留在过去就好。 走出书店时,天开始飘起细雨。 路明非没打伞,慢慢走在人行道上。雨水打湿了他的头髮和肩膀,凉意透过衬衫渗进来。 他觉得很累。比应付王薇的掌控欲累,比对抗陈静的虚荣累,比从二十公岁女士的刻薄下逃跑累。 这种累,是一种温柔的消耗。 像温水煮青蛙,等你发现时,心里某处已经软塌塌的,再也支棱不起来了。 【人间喜剧观察仪·后台记录】 本集標题:过期奶茶与失效诗篇 演员状態:心力-20%,情绪稳定性+5% 路鸣泽的备註:哥哥,你刚才的表现可以打80分。没有失態,没有留恋,甚至还能接下对方递来的“和解道具”(虽然转手就扔了)。 看来那些荒诞相亲,確实把你磨钝了。这是好事,钝刀子,才割得断旧绳子。` 结算报酬:现金2000元(已到帐)` 额外奖励:解锁记忆碎片雨中的文学社,可在需要时回顾,以確认过去的自己確实已死。` 路明非走到公交站,混在等车的人群里。雨水顺著发梢滴落,在他脚边积起一小滩水渍。 手机震动,是顾大妈发来的微信:“怎么样?聊得还行吗?人家妈妈刚问我反馈了。” 路明非盯著屏幕,雨水模糊了字跡。 他打字回覆:“见了。挺好。不过不太合適。” 点击发送,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灰濛濛的天。 雨下大了。 公交车进站,溅起一片水花。人群涌动,路明非被推著上了车。投幣,找位置,坐下。车窗上雨水纵横,外面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流淌的色彩。 他靠著冰凉的玻璃,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陈雯雯的脸,而是高中教室的窗户,也是这样的雨天,他坐在倒数第二排,看著前排那个纤瘦的背影,在心里默默背著她昨天在文学社念过的诗。 诗的內容,他早忘了。 只记得那种胸口发胀、喉咙发紧的感觉,而现在,胸口是空的,喉咙是乾的。 这就是长大吗?用一整个青春的悸动,换来一场平静如水的重逢,和一身挥之不去的疲惫。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公交车摇摇晃晃,驶向城市深处,雨刷器在车前窗规律地摆动,像在给这个潮湿的、沉闷的下午,打著苍白无力的节拍。 路明非靠著车窗,看外面的灯火一盏一盏往后退。 那座书店已经看不见了,那个穿米色开衫的人也已经看不见了。 但有一件事他忽然想明白了,他高中时以为的“全世界”,其实只是他一个人的全世界。 在他之外,那个世界该怎样还怎样。 车到站了,他下车,走进夜色里。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看不见的地方。 第十三章 字母i的孤独 路明非推开出租屋的门。 十二平米的房间,一张床、一张电脑桌、一把椅子,椅子上堆著换下来没洗的衣服。 窗户开了一条缝,晚风把对面楼炒菜的油烟味送进来,混著他出门前没倒掉的泡麵汤气息。 他把钥匙扔进桌角的铁碗里,“咣当”一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格外响。 开灯,他走到电脑前,按亮屏幕。蓝色的光映在脸上,把窗外的暮色又推远了一些。 屏幕上是没关的文档。 《龙族1:火之晨曦》 第一章:卡塞尔之门 光標在第一章开头一闪一闪。 今天下午的书店、那杯没喝完的柠檬水、夹在书里的便签纸、消失在人群里的米色开衫……像一部被人按了快退键的电影,循环播放。 他以为见面时会尷尬,会紧张,会像高中时那样在她面前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结果都没有。 他很平静。礼貌地点头,平淡地寒暄,得体地告別。像个训练有素的演员,背完一整场戏的台词,鞠躬,谢幕,退场。 ——原来这就是“走出来”。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手指落在键盘上,开始打字。 ------------------------------------- 他叫江北,他是个衰小孩。 十七岁的夏天,他坐在教学楼天台边缘。 没什么特別想死的心情,也没什么值得继续活著的事。 手机屏幕亮了三次,婶婶催江北回去看店,他没回。 然后他收到那封信。 普通的平信信封,邮戳上印著“卡塞尔”三个字。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 “亲爱的江北同学,你已被卡塞尔学院录取。”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文学社群里,林晚发起周末看电影。 江北打了三行字,刪掉两行半,最后只发出去一个“+1”。 周六下午,他提前一小时到商场。 她穿著淡蓝色连衣裙,碎发滑落耳后。他点的奶茶和她一样,三分糖。 送她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背了一路的表白词,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周一见。” “周一见。” 周六,曹孟德生日包场。 江北在洗手间对著镜子打领带,打了七遍。 手机屏幕亮著,是celina的消息:“今晚十二点截止。你想好了吗?” 他没回。 二十分钟后,他发现银幕上放的並不是电影。 最后一张照片是林晚的侧脸,灯亮了,曹孟德单膝跪地,红玫瑰。 林晚点了点头。 曹孟德站起来,冲江北扬了扬下巴:“字母表的第九个字母,没你这场效果出不来。” 江北站在第七排过道。 天花板的射灯打下来,在地上投出一个明亮的、孤独的圆。 ——字母“i”。 ------------------------------------- 路明非停下来,他盯著屏幕上那行刚刚打出的“celina”,路明非的手指悬在键盘上,然后继续写。 【人间喜剧观察仪·导演频道】 (路鸣泽的声音悠悠响起,带著刚睡醒般的慵懒) “嘖嘖嘖,日更四千都做不到,这就是自称未来畅销书作家的职业素养吗,哥哥?” 路明非没抬头,手指继续在键盘上跳跃。 “我在创作伟大艺术,別吵。” “伟大艺术?”路鸣泽的语气充满夸张的怀疑,“你管三小时憋出五百字叫伟大艺术?” “构思需要时间。” “构思什么?构思江北是左脚先迈进卡塞尔还是右脚先迈进?” 路鸣泽的声音慢悠悠的。 “还是构思那个叫celina的学姐” 路明非面无表情地盯著屏幕。 “你很閒?” “我是系统。系统的本质工作就是监控宿主並发表评论。” “那你不能发点有用的评论?” “比如?” 路明非想了想:“比如提供写作灵感,让我参考一下。” 路鸣泽沉默了两秒。 “哥哥,”他的语气变得非常诚恳,“你让我一个魔鬼给你提供校园青春文学的灵感,你是打算写《我与撒旦的四百个日夜》还是《霸道魔王爱上我》?” “……” “建议你打开搜寻引擎,输入青春小说素材大全,比求我管用。” “你闭嘴的时候最管用。” “遵命。” 安静了三秒。 “对了,那个celina,”路鸣泽又开口,像忽然想起什么,“她为什么要叫celina不叫诺诺?你是怕诺诺本人看到这本书来找你追责吗?” 路明非手指顿了一下。 “不是。” “那为什么?” 路明非没回答,屏幕上的光標继续跳动。 路鸣泽也不追问,只是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 “行,不说这个。”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说说你笔下这位林晚。” 路明非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 “高中三年不知道你喜欢她,”路鸣泽语气诚恳,“你刚在文档里打完周一见那个句號,江北连表白都没说出口,她就已经消失在单元门后面了。” 他停顿了一下。 “从头到尾,她连其实我知道的机会都没得到过。” 路明非盯著屏幕上“字母i”那三个字。 “现实中那位好歹今天下午还跟你说了声『对不起』。”路鸣泽嘆气,“你笔下这位更绝,你连说对不起的台词都没分给她。” “……” “你到底是恨她还是捨不得她?” 沉默了很久。 “都不是。”路明非说,“只是写完了。” 路鸣泽难得没再挖苦。 安静了几秒。 “那江北后来呢?”他问,“去卡塞尔了吗?” 路明非没有回他把文档往下拉了半页,光標停在空白处。 窗外夜色沉沉。对面楼的油烟味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深夜特有的寂静。 他敲下几行字: ------------------------------------- 江北在电影院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商场的灯逐层熄灭,久到celina发来第三条消息: “十二点零一分了。” “你没放弃入学资格。” “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习惯自己值得被选这件事。” 又过了两个小时。 ------------------------------------- 路明非敲下这几行字,光標停在“两个小时”后面。 他盯著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窗外有飞机经过,轰鸣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 路鸣泽没说话。 安静了很久,路明非忽然按住退格键。 他写好的字正一个字一个字被刪除,刪到江北那个衰小孩还在放映厅扮演那个孤独的i。 然后他开始敲: ------------------------------------- 放映厅的门被一脚踢开。 红髮女孩靠在门框上,目光扫过全场,像刀,所有人都沉默了。 她穿过人群,径直走向角落里的江北。 “跟我走。” 然后她拉著江北走出放映厅。 她把他塞进一辆法拉利,引擎撕开夜色。 高架路上,风灌进来吹乱她的红髮。江北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灯光: “刚才在里面,我觉得自己像个小写的i。前面总要有人点一点,那个点就是別人。刚才我觉得自己连那个点都没有了。” celina扭头看他:“那你现在呢?” “还是小写的i。因为你的点是借给我的。” 车没油了,他们坐在马路牙子上。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请我吃过冰淇淋。”celina说,“入学就是师弟,师姐得够义气。” 江北低下头,掏出手机:“我同意签字。” “验证通过。江北,阶级s,列入卡塞尔学院名单。” 巨大的轰鸣声从夜空逼近。 江北抬起头,黑色的直升机如巨鸟掠过城市上空,悬停在他们头顶。强光打下来,照亮整条小巷。 celina仰起头,风吹乱她的红髮:“老傢伙这么著急来接你?” ------------------------------------- 第十四章 星缘旅记 路明非保存文档,看了一眼字数——3371。 还行。虽然没到四千,但也没被路鸣泽嘲笑的那么惨。 他靠在椅背上,颈椎发出咔噠一声脆响,提醒他这个姿势已经保持了太久。 窗外的城市睡了,只有远处高架桥上偶尔驶过的车辆,把车灯拉成细长的光带,一闪而过。 肚子在这时候叫了一声,路明非摸了摸胃,这才想起来晚饭没吃。 他摸过手机,熟练地点开外卖软体,准备找一家还在营业的拼好饭。 屏幕的冷光刺得他眯起眼,拇指在商家列表里划拉,炒饭、麻辣烫、烧烤、沙县…… 划著名划著名,想不到吃啥的路明非习惯性的退出软体,这时他看到一个陌生的图標。 那是一颗旋转的星辰,中央嵌著纠缠交织的线条,像两个人的轮廓,又像一双合十的手。 星缘旅记。 路明非愣了一下。 (这不是之前荧推广的那个咖啡馆app吗?) 他一直没刪,也没点开过,鬼使神差的,他拇指落在了图標上。 界面打开,出乎意料的简洁,纯黑的底色,中央一颗缓缓旋转的星辰,下方只有一个按钮,写著【祈愿】。 旁边显示: 原石x 0 相遇之缘x 1(新手赠礼) 路明非皱眉。 (这什么玩意儿?) 他又退出看了一眼app名称——“星缘旅记”。没错,是许愿咖啡馆的那个。但他记得荧说的是点餐app,怎么界面长得跟抽卡游戏似的? 他点开右上角的问號图標,跳出一长串概率说明: 【祈愿规则】 五星祝福碎片:1.2% 四星祝福碎片:10% 三星物资:88.8% 三星物资包含:饱腹之物、提神饮品、状態恢復等。 四星、五星祝福碎片可单独使用也可以合成后使用。祝您旅途愉快! (註:祝福碎片不可合成请注意) 路明非把手机举近了一点,又举远了一点,反覆看了三遍。 “周边?”他得出了结论。 四星五星那个祝福碎片,听起来就很玄乎,八成是什么好看的金属徽章或者亚克力立牌,需要集齐碎片兑换的那种。 至於三星这个饱腹之物,应该就是餐券,抽到直接兑换一餐。 至於为什么咖啡馆的点餐app要做成抽卡模式…… (老板娘可能是个二刺猿。) 路明非在心里默默吐槽。 【路鸣泽的实时点评】 “哥哥,你的解读能力让我对人类智识的下限產生了新的敬畏。” “那是周边?你管那个叫周边?” “用你十分之一秒就能完成退格的大脑再想想?” (我就是白嫖一餐,不行吗。) “……”路鸣泽罕见地沉默了,那种我懒得和智障爭辩的沉默。 路明非不再理他,盯著那个【祈愿】按钮。 (新手赠送的相遇之缘,不用白不用,正好看看能抽出什么餐。) 他点了下去。 祈愿界面亮起,选择“祈愿1次”,消耗一枚纠缠之缘。 画面切换。云层翻涌,天穹中央出现一道发光的漩涡星门。 一道光流从星门中迸发,划破碧空,由远及近。 光流凝聚成一颗流星,拖著蓝色尾焰自高空俯衝而下。 流星光芒达到极致,化作一道凝练的光束刺向地面。 光束中浮现出一个黑影。 黑影散去。 【醃篤鲜】 类別:三星·饱腹之物 描述:老板娘私房菜谱。文火慢燉四小时,笋的清甜与咸肉的醇厚在汤中相遇,是春天留在舌尖的绝笔。 数量:x1 路明非:“……” 醃篤鲜? (这什么鬼?咖啡馆还卖醃篤鲜?那不是江浙菜吗?你们咖啡馆到底经营什么业务?不是咖啡吗、现在又开始卖燉汤了?) 他满腹狐疑地点了【仓库】,选中那张卡片,点击【使用】。 卡片化作光点消散。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祈愿物资已发放,请耐心等待配送。”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没有填写地址的页面,没有预计送达时间,没有骑手接单通知。 路明非等了三十秒。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每隔几秒看一眼。 没动静。 “……” 【路鸣泽的实时点评】(这次笑得很猖狂)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哥哥,你被耍了!” “连配送地址都没填就使用了,这app的ui设计师要么是天才,要么是诈骗犯,鑑於这是咖啡馆出品的,我押天才。” “建议你现在就下楼,说不定能在垃圾桶里找到你那锅醃篤鲜,如果它真的有实物的话。” 路明非面无表情地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不管了写稿。) 两个小时后。 文档字数突破5000大关。 路明非又写了两千字。 ------------------------------------- 江北在芝加哥火车站的那个夜晚——找不到cc1000次快车的站台,口袋里只剩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他正蹲在候车厅角落发愁时,一个自称耶格尔的男生端著两杯热可可走过来,说“卡塞尔的车从来不准点,不如先吃点东西”。 两人分了一袋冷掉的甜甜圈,在空荡的月台上聊到深夜,直到那列漆黑的神秘列车无声滑入站台。 此刻风从学院塔楼间穿过,江北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铁门,仿佛还能看见耶格尔朝他挥手说“別掉队”。 ------------------------------------- 江北终於走进了卡塞尔学院的大门,celina学姐还没再次出场,但路明非已经在构思下一章。 她会在新生舞会上出场,把全场男生的目光都钉在原地。 【路鸣泽的实时点评】 “时速一千,扑街写手的基本素养。” “建议你下次直接雇我代笔,收费公道,四分之一——” (滚。) “遵命。” 然后他写不下去了。 他把手指从键盘上抬起来,盯著屏幕发了五秒钟的呆。 余光瞥见桌上那部安静的手机。 它还是那样躺著,屏幕朝下,像一块被主人遗忘在角落的、沉甸甸的黑色板砖。 他拿起来,点亮屏幕。 没有外卖电话,没有骑手消息,app图標上甚至没有那种常见的小红点数字,提醒他“您的订单有新动態”。 它安静地待在一堆外卖软体和购物软体中间,像一个不打算参与任何竞爭的局外人。 (两个小时过去了,醃篤鲜呢?) 他的胃適时地又叫了一声,这次带著明显的抗议情绪。 “算了。”路明非把手机扔回桌上,“就当被骗了。” 【路鸣泽的实时点评】(幸灾乐祸版) “正確的认知,及时的止损,智慧的决策。” “恭喜哥哥从今日第一场诈骗中全身而退,虽然付出了期待作为学费。” 路明非懒得理他,重新打开外卖软体。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號码,归属地本地。 他接起。 “……餵?” 对面没有立刻说话。 只有轻微的呼吸声,被听筒放大了一点,有点急促,像刚跑完步或者爬了很多级楼梯。 他听见背景里有风声,还有很远很远的、听不真切的车流。 路明非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正要再问。 “你在哪?” 声音似乎气呼呼的,带著一点喘,像刚跑完八百米。 路明非愣了一下,下意识坐直了一点。 “呃……在出租屋?” “等著。” 电话掛断。 忙音只响了一秒,屏幕就自动跳回通讯记录界面。那串陌生號码安静地躺在最上面,通话时长7秒。 路明非盯著那串数字,脑子转了三秒。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 第十五章 醃篤鲜 十分钟后。 敲门声响起,不急不缓,三下。 路明非从椅子上弹起来,连拖鞋都没穿好,左脚踩右脚后跟差点摔一跤。他踉蹌著扑到门边,拧开把手。 门外站著荧。 她戴著那顶奶白色的头盔,系带没解,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泛著细碎的光。 脸颊泛著运动后的红晕,嘴唇微微抿著,两腮鼓鼓的。 她手里捧著一个保温袋,袋身上印著许愿咖啡馆的logo:一盏亮著暖光的路灯。 “都怪你。” 荧开口,声音闷闷的,还带著没消下去的气。 路明非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害我加班。” “……” “那道菜做的时间太长了。” “……” 路明非站在门口,脚趾头踩著冰凉的水泥地,大脑以平时三分之一的速度运转。 最后他憋出一句:“抱歉啊。”顿了顿,又说,“怎么是你送过来?” 荧把保温袋往他怀里一塞,荧低头解头盔扣带。 “本来是大叔送的。” 扣带卡住了,她手指用了点力,还是没解开。 路明非想帮忙,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算了。”她说,声音从头盔里闷出来,“反正也顺路。” 扣带终於开了。她摘下头盔,抱在怀里,抬起脸。 楼道灯照在她额前被汗打湿的碎发上,亮晶晶的。 她没看他,看著保温袋。 “我就自己送了,趁热吃。” 楼道灯在她金色的短髮上铺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那双亮金色的眼瞳正对著路明非,里面有一点点没消的埋怨,一点点你应该知道为什么的篤定,还有一点点她努力藏起来、但还是从眼角跑出来的疲惫。 路明非抱著保温袋,站在门口,脚底传来瓷砖的凉意。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保温袋里透出温热的触感,透过塑料层,一点一点渗进他撑在袋底的掌心。 “要不进来一起?” 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平时轻,像怕吵醒什么。 “我一个人反正也吃不完。” 荧低头看著自己的头盔,手指在系带上绕了两圈。 “行吧。” 路明非用三十秒完成了平时需要十分钟的收纳工作。 椅子上的衣服被一股脑塞进衣柜,桌角的泡麵碗紧急转移至水槽,键盘上落的饼乾屑被手掌呼啦一下扫进垃圾桶。 他把电脑往旁边推了推,屏幕还亮著,文档没关。 荧刚好探头看了一眼。 “『江北是个衰小孩』……”她念出屏幕上的第一行字,语调微微上扬,“你刚才在写小说?” 路明非手忙脚乱地按下保存,关掉文档。 “呃,隨便写写,暂时不考虑发表,先当存稿。” 荧没追问,但嘴角弯了一下。 她把头盔放在门边,目光扫过狭窄的单人床、掉了一颗轮子的电脑椅、窗户上那道用透明胶带粘了三道的裂痕,最后落在墙角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上。 “还活著呢?” “呃,大概吧。” 路明非从她手里接过保温袋,打开。 热气升腾起来,带著一股清冽的、属於春天山野的气息。 是醃篤鲜,乳白色的汤底里,嫩黄的笋块和粉白的咸肉交错沉浮,边缘微微捲起的是百叶结,吸饱了汤汁,鼓成一个个圆润的小球。几粒枸杞点缀其间,像落在雪地上的红梅。 路明非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道菜看起来確实很费功夫。 而是—— “你做的?” 荧正接过他递来的筷子,闻言理所当然地点头。 “对啊。” 路明非看著那锅色香味俱全的醃篤鲜,想起自己刚才抽卡时那声周边的论断。 他默默夹起一块肉。 好鲜。 汤汁醇厚却不腻,咸肉的油脂已经完全燉化在汤里,只留下紧实的肉质;笋的清甜从齿间渗出来,中和了肉的丰腴;百叶结吸饱了汤汁,一咬就爆开满口的温热。 他忍不住又夹了一块。 “好吃?” 荧托著下巴看他,眼尾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嗯。” “那是当然,我做的嘛。” 她低头喝汤,髮丝滑落到颊边,被她隨手別到耳后。 “本来想用高压锅算了,快一点。后来想想还是慢燉比较好,你那边火候够不够?我用的电磁炉,功率不太稳,中间调了好几次……” 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这道菜的製作要点。 什么时候下笋,什么时候下肉,百叶结要先泡水不然会苦,枸杞不能太早放不然会烂。 路明非“嗯嗯”地应著,一口接一口。 他知道荧不是那种需要听眾认真记笔记的类型。她只是想说话,想把花在这道菜上的四个小时,用语言重新度过一遍。 而他只需要在这里,边吃边听。 这就够了。 “对了,”路明非咽下一口汤,“咖啡馆怎么还卖这个?” 荧用筷子戳著碗里一块没夹起来的笋,闻言抬头。 “老板娘说扩展新业务嘛。客户不多,总要想想办法。” “那烘焙呢?” “还在学。”荧嘆了口气,“戚风蛋糕已经失败七次了,老板娘说再失败就从我工资里扣麵粉钱。” 路明非想像了一下荧戴著隔热手套、对著一盘塌成饼的蛋糕发呆的样子,嘴角没忍住弯了一下。 “笑什么。” “没。” “你笑了。” “真没。” 荧瞪了他一眼,但眼底没什么怒气。她低头继续戳那块笋。 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app……”荧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一些,“老板娘说bug太大,要下架了。你要不要先卸载?等更新完再装。” 路明非摸出手机,点亮屏幕。 “什么bug?” “不知道,她没说。”荧看著他的手机。 路明非点开app,首页还是那颗旋转的星辰。隨后他退出app,开始长按,发现右上角熟悉的小红叉並没有出现。 “好像卸载不掉?” “这bug不会就是老板娘说的重大bug吧,那可太恶劣了,”荧的语气带著一种庆幸,“幸好就你一个人下载了。” 路明非看著屏幕上那个【祈愿】按钮,沉默了两秒。 “算了,”他把手机扣回桌面,“就这样吧。” 荧抬头看他。 “反正也没什么影响。”路明非说,“而且今天抽到的这个——” 他指了指锅里见底的汤。 “挺好的。” 荧没说话,她看著那个被扣在桌上的手机,又看著埋头喝汤的路明非,眨了眨眼。 “对了,”她语气轻快起来,“既然你装了这个app,要不要乾脆买个月卡套餐?” 路明非抬头:“月卡?” “嗯,小月卡。老板娘定的价,好像是300块一个月。” 荧掰著手指数:“每天登录领90原石,可以用原石抽卡,三星物资能在咖啡馆兑换指定套餐。还有每日一杯免费咖啡,口味任选。” 她顿了顿,补充道:“原石那个我也搞不太懂,你就当攒积分好了。反正咖啡是真的。” 路明非在心里迅速计算: 一杯咖啡30-40元。 300元/月= 10元/天。 每天一杯免费咖啡≈价值30元。 净赚20元/天 血赚。 “明天就去。”他说。 【路鸣泽的实时点评】(算帐中) “哥哥,你每月的固定支出將在明日增加300元。” “这笔支出將以每日咖啡的形式转化为你的精神维持费。” “同时,你將从本系统处获得的任务奖励现金划拨300元进入该循环系统。” “结论:你正在用我的钱,买她的咖啡。” “我该说什么?祝你们用餐愉快。” 路明非没理他。 两人继续吃著。 汤已经见底,百叶结捞完了,笋也没剩几块。路明非用勺子刮著锅底,试图把最后一点汤也收归胃囊。 他犹豫著。 (要不要说今天的事?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见了,聊了,散了。没有戏剧性的衝突,没有心碎的告別,甚至没有太多情绪波动。) (只是普通地、平静地,和一位旧同学喝了一杯柠檬水。但……) 第十六章 私人时间 “路大作家。”荧忽然开口。 路明非勺子一顿,停留在嘴角。 “最近还有在相亲吗?”她的语气很隨意,眼睛没看他,落在锅里最后那块笋上。 路明非放下勺子:“有。” 荧用筷子夹起那块笋。 “但是现在已经不是相亲了,”路明非补充道,“是被顾大妈用金钱收买,当托。” “托?” “嗯。给那些总是相亲失败的女孩子当托。”他顿了顿,“不是真的相亲,就是走个过场。” 荧把那块笋送进嘴里,慢慢嚼著:“那除了第一个,后面的呢?” 路明非愣了一下:“你还记得第一个?” “夜店领班,要养小奶狗那个。”荧说,“人家教养很好,没把咖啡泼你脸上。” “你记这么清楚。” 荧没答,只是看著他,眼尾带著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路明非认输:“行,我从头讲。” 他开始说女教师陈静。说新荣记,说大黄鱼,说那句“你觉得你配吗”和电话那头的歇斯底里。 荧听到“二十公岁”的时候,差点把汤喷出来。 “二十公岁??” “四十岁。” “我知道公岁什么意思!”荧捂著嘴,眼角笑出泪花,“但人家怎么能这么……这么……” “清新脱俗。”路明非面无表情地递纸巾。 “对,清新脱俗!”荧接过纸巾擦眼睛,“然后呢?你跑了?” “战略撤退。” “骑共享单车撤退?” “那也是车。” 荧笑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路明非看著她,忽然觉得,好像讲这些奇葩经歷也没那么丟人。 至少有人在听,而且笑得还挺开心。 汤也喝完了,碗筷被收进保温袋,桌面也擦拭乾净,塑料凳叠起来塞回床底。 荧拎著袋子站在门口,另一只手抱著头盔。 “那我走了。” “嗯。” 路明非站在门边,手指搭在门把手上。 他张了张嘴。 “那个——” 荧回过头。 “今天相亲,”路明非说,声音比刚才讲女教师时轻得多,“碰到高中同学了。” 荧的手从门把上落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錶。 然后她把保温袋放回地上,把头盔放在保温袋上,抱著胳膊往门框一靠。 “细说。” 路明非:“……” “不是,你不用下班吗?” “已经下班了,咖啡馆锁门了。”荧理直气壮,“我今天的工时已经结束了,现在是私人时间。” 她顿了顿。 “私人时间用来听故事,不行吗?” 路明非看著她。 楼道灯在她身后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把她金色的短髮染成暖橙色。她的眼睛在暗处更亮了,像两颗落进深水的星辰。 “行。” 路明非讲了十七分钟。 从走进书店开始,到看见窗边那个米色背影,到那句“没想到是你”,到那杯柠檬水和那本诗集,到“都过去了”。 他没说高中时那些事。 至少没细说。 “她以前和我一样也是文学社的,”他简单带过,“写散文,得过市里比赛二等奖。” “你呢?” “我?” “你在文学社干什么?”路明非沉默了一下,“打杂。搬桌子,倒茶水,活动结束打扫卫生。” 荧没说话。 “她说,”路明非继续,“高中时有些事,挺对不起我的。” “然后呢?” “然后我说,都过去了。” 荧歪著头看著他。 “真过去了?” 路明非没有立刻回答,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桌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垂下一条藤蔓,在风里轻轻晃著。 “真过去了。”路明非声音很平静。 荧点点头。 “那就好。” 她没有追问是什么事,没有说你再想想,没有露出那种你明明还没放下的瞭然表情。 路明非忽然觉得,这十七分钟比她想像中容易。 “讲完了?” “讲完了。” 荧意犹未尽地咂咂嘴:“没后文了?” “没后文了。喝完柠檬水,说了再见,她就走了。” “那高中呢?你和她还有別的事没?” 路明非推著她的肩膀往门口走。 “没了没了,真没了。” “就那些打杂搬桌子的?” “对,就那些。” “那你支支吾吾半天。” “我那是艺术留白。” “哪有留白留十七分钟的” 门在荧身后合上,把她的笑声隔在门板另一边。 路明非靠在门后,听著走廊里传来窸窸窣窣穿头盔的声音,然后是保温袋提手掛上手腕的轻响。 脚步声走远,楼道门开合一次,然后安静了。 他站在门后,很久没动。 十二平米的房间忽然变得很大。大得能装下整个夜晚,大得他一个人待著,像待在没有回音的山谷里。 但刚才不是这样的。 刚才她在这里的时候,这房间刚好够两个人坐。 【人间喜剧观察仪·深夜復盘】 (路鸣泽的声音准时上线,带著吃饱喝足般的饜足) “哥哥,今晚的信息量值得我写一份三千字的观察报告。考虑到你的带宽,我压缩成三条。” “第一,你的月支出將在明天增加300元,这笔钱將用於购买那位金髮店员亲手製作的咖啡。 考虑到你用本系统提供的奖励进行支付,我单方面宣布,这笔交易我抽成10%。” (你说什么?那不用了,用我自己的,一个月300不是洒洒水) “开玩笑的。魔鬼不收熟客的抽成。” “第二,关於你今晚主动向那位店员匯报相亲经歷和高中黑歷史的行为,在人类行为学中,这被称为自我披露,通常发生於双方建立深度信任的阶段。 用你能理解的话说:哥哥,你被套话了,而且是主动送上门被套的。” (那叫分享。) “用词不影响本质,我只是记录。” “第三。” 路鸣泽的语气微妙地顿了一下。 “那个app的事。” “你明明知道那好像不是简单的点餐软体,你也明明知道那些周边不是周边。但你什么都没问。” 路明非靠在门后,没说话。 “哥哥。”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沉默。 “因为这个app只花钱,不卖命。”路明非开口,声音很轻。 “你那些钱,我可还没动过。她这个,300块就是300块。” 路鸣泽没接话,过了很久。 “……行。”他的声音没了刚才的轻快,也没了刻薄,“帐本记著呢,哥哥,这条也免费。” 路明非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手机屏幕亮著,搁在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他点开那个叫【星缘旅记】的app,图標还是那颗旋转的星辰。 他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到枕边。 窗外的城市睡著了。高架上偶尔驶过的车,把灯光拉成细长的线,一道一道,从天花板上缓缓滑过。 路明非闭上眼。 (明天要去办月卡了,300块钱,每天一杯咖啡,这笔帐怎么算都不亏。)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在坠入睡眠前,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app的名字,星缘旅记。 不是“咖啡馆”,不是“点餐”,不是任何一个和他这间十二平米的出租屋有关係的词。 是“旅”。也是“记”。 像一张还没填日期的车票,像一本还没打开的地图。 它到底,通向哪里呢? 窗外有风,把桌角那盆绿萝的叶子,吹落了一片。 第十七章 跨国婚介梦碎时刻 午后的超市,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像一群睏倦的蜜蜂在头顶盘旋。 路明非正蹲在饮料区补货,手里拿著一瓶冰红茶,条形码对准扫器,“嘀”的一声,然后下一瓶,“嘀”,再下一瓶,“嘀”。机械重复的动作让大脑得以放空,这是理货员这份工作为数不多的福利,可以一边干活,一边想自己的事。 比如,刚才顾大妈说的那句话。 “我再给你找个有钱的女孩子。” 路明非手上动作不停,脑子里却在回放当时的对话 “不会又是夜店的吧?”他问。 大妈摆摆手:“那不能。这个的钱,是离婚分来的。” 路明非手里的冰红茶差点掉地上。 (离婚分来的,换句话说,战绩可查,成功爆过金幣。) “臥槽,”他当时脱口而出,“这个绝对高端局……” 路明非把一瓶可乐码上货架,嘆了口气。 当时他问大妈:“这种富婆,我怎么惹得起?保不齐她的钱就是前夫哥的——” 大妈撇嘴:“慌什么?说不定你能吃软饭呢。” “……”路明非沉默了三秒,“大妈,你介绍的,一定有她的过人之处吧?” 大妈点头:“那確实。这个女的比较物质。” 路明非:“……” (一个离异、有钱、物质的女的。这是什么?这是氪金玩家准备进新手村虐菜。) 他深吸一口气,提出了一个卑微的请求: “大妈,下礼拜我们能在蜜雪冰城见面吗?” 大妈一愣:“蜜雪冰城?” “嗯,”路明非诚恳地说,“我又想喝柠檬水了。四块钱一杯,经济实惠,清爽解腻,非常適合夏日约会。” 大妈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我试试。” 结果第二天,大妈就带来了对方的回覆。 女方拒绝了,而且拒绝得非常乾脆。 “人家说了,”大妈拿著手机念,“第一次见面就去蜜雪冰城,这种男的不是抠就是穷,无论哪种都不值得见。” 路明非:“……” 大妈继续念:“她选了个地方,我发你微信了。” 路明非掏出手机,点开连结,然后他沉默了。 (米其林三星,人均消费:1800+。) 路明非盯著那个数字,盯了整整十秒。 “大妈,”他开口,声音很平静,“你这是在侮辱我智商吗?” 大妈:“哎?” “这种局,”路明非把手机屏幕转向她,“她可能请客吗?” 大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反正我不去,”路明非把手机收起来,“让她自己玩去吧。” 大妈嘆了口气,倒也没强求:“行吧,那给你换一个。正好还有个更好的——” 路明非举手打断:“等等。” “嗯?” “更好的,”他眯起眼睛,“需要我一个托去见面吗?” 大妈噎住了。路明非点点头,转身继续补货。 路明非正在理货,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大学班级群的消息,有人发了张照片,点开,是一个婚礼现场,新郎是他当年的室友老张,新娘穿著泰式传统服饰,笑得很甜。 配文:“老张牛逼!娶了泰国妹,彩礼不到十万,还带回来一个翻译技能!” 群里一片恭喜声,夹杂著“羡慕”“人生贏家”“早知道我也去泰国留学”之类的调侃。 路明非盯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默默收起手机,目光转向收银台的方向,顾大妈正在那里,和一位顾客为了三毛钱的零头据理力爭。 等那位顾客败下阵来、拎著购物袋离开,路明非凑了过去。 “大妈。” 顾大妈头也不抬地整理零钱:“说。” “您认识能介绍外国妹子的路子吗?” 顾大妈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著路明非。 “你想找外国的?” “嗯。” 大妈沉默了三秒,然后把手里的硬幣往收银台上一拍:“你想得美。” 路明非:“……?” “我要有那个路子,”顾大妈一字一顿地说,“我还至於在这超市里站柜檯?我直接就开跨国婚介事务所去了!” 路明非被噎得说不出话。大妈说得对。有这资源,谁还在超市耗著? “可惜了,”他嘆了口气,“我还想问问有没有白髮毛妹呢。” 大妈一愣:“白髮什么?” “毛妹。就是俄罗斯的。”路明非比划了一下,“白头髮那种,像最近热播那部番的女主角一样。” 大妈看了他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现在的小伙子,”她的语气里带著一种复杂的感慨,“想找外国的还真多。” 路明非呵呵了一声。 (这原因,大妈你会不知道吗?国內这彩礼、这房价、这相亲市场的基本盘,换谁不想跑?) 但他没说出口,只是笑了笑,转身继续回去理货。 午休时间。 路明非穿过马路,推开许愿咖啡馆的门。 风铃叮咚作响,熟悉的咖啡香扑面而来。店里没几个客人,只有角落里坐著一个戴著耳机的年轻人,对著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 吧檯后,荧正在擦拭咖啡机。她今天穿著浅灰色的针织衫,金色的短髮在暖黄的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晕。 “哟,路大作家。”她抬起头,眼睛弯起来,“今天怎么这个点来?翘班了?” “午休。”路明非走到吧檯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来办那个月卡。” 荧眼睛一亮:“小月卡?” “嗯。” “300块一个月,每天一杯咖啡,不限品类,”荧流利地念道,“需要现在开通吗?” 路明非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停了一秒,现在真要办的时候他又犹豫了。 (300块。) 他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帐: 超市理货,兼职,一个月3000出头。 网吧夜班,也是兼职,一个月1500到2000晃悠。 顾大妈的託儿业务+;临时工兼职,不稳定,运气好一个月能有个千把块,运气不好就三五百。 扑街写手稿费,之前写的几本全都沉得连水花都没有,这本《龙族》他学乖了,先存稿,不发。偶尔旧书还在某个小网站上掛著,有人订阅,一个月能有个百来块,意思一下。 加起来,一个月到手,五千到六千四之间晃荡。 房租1200,水电100,吃饭1000,杂七杂八300,再雷打不动往彩礼帐户里存2000,这是他给自己划的红线,不管多难,每月必须存够这个数。 剩下多少?400到1800。 他看了一眼手机银行余额,23,471元,距离38万8,还有36万5的缺口。 按现在的速度—— 他没往下算。 荧看著他的表情,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等著。 那双亮金色的眼瞳里没有催促,没有好奇,甚至没有疑问,只是在等。 “办吧。”他按下確认键。“叮”的一声,支付成功。 荧笑了,那笑容很轻,像咖啡馆窗外透进来的午后的光。 “好了!从今天开始生效,想喝什么?” “拿铁吧。” 第十八章 1680的渴望 荧转身去操作咖啡机,动作流畅熟练。路明非靠在吧檯边,目光隨意扫过墙上的价目表。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数字。 珍珠纪行·大月卡套餐 价格:1680元/月 权益:通过完成日常/周常任务提升纪行等级,解锁30级奖励轨道,总计获得680原石、600万摩拉、150本经验书,以及各类成长与敘事道具(如祝福精炼矿、星穹共鸣石、老板娘的特別赠礼等)。 满级还可解锁咖啡馆永久特权(每月免费续杯5次、特殊服务)和高级祈愿记录权限(追溯期延长至180天、祝福搭配推荐) 路明非眨了眨眼。 (什么乱七八糟的?摩拉是什么玩意儿?经验书又是啥?还有那个特殊服务和老板娘的特別赠礼……) 他盯著宣传单上珍珠纪行四个字,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哦,懂了。 (这肯定是跟哪款游戏搞联动了,那个特殊服务,怎么听起来跟那些联动游戏到店取餐时要喊各种羞耻口號之类的一样?) 他想了想最近刷到的gg,那种拿著手机满大街跑、在咖啡馆门口蹲著抓宠物的游戏。 (好像叫什么来著,忘记了?对,就那个。拿个手机满世界溜达,在人家咖啡馆门口抓虚擬小动物) 路明非恍然大悟。 (咖啡馆搞这种联动,老板娘不只是个二刺猿呢,还与时俱进,挺潮的嘛。只是套餐价格要1680吗?) 他又看了一眼。没错,四个数字:1、6、8、0。 一个月一千六百八十元。 他盯著那个数字,盯了很久。 在心里,他又算了一遍帐。 1680,等於网吧夜班一整月的工资,等於超市理货大半个月的辛苦,等於顾大妈那边接三四单“高端局”的精神损失费。 他看了一眼荧。 荧正背对著他,专心致志地打著奶泡。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咖啡机运转的低沉嗡鸣,和角落那个年轻人敲击键盘的细碎声响。 荧端著咖啡回来,正好看到他对著价目表发呆的表情。她顺著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然后“噗”地笑出声。 “路大作家,”她把咖啡放在吧檯上,“你不会在看大月卡套餐吧?” 路明非回过神,接过咖啡,低头喝了一口,没说话。 荧托著下巴看他,眼尾弯弯的。 “那是老板娘想钱想疯了,一拍脑门订的。”她的语气很隨意。 “1680?谁会花1680买这个?一个月咖啡都喝不了这么多。 那个摩拉大概是代金券,10000摩拉抵1块钱,按照老板娘定的匯率,堪比买劳斯莱斯送5元代金券的程度吧。 至於经验书好像是会员等级用的吧?我没有用过这个app,不知道具体情况,我这里只能看到你有那个app点了啥套餐。” 路明非听著,慢慢喝咖啡。 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带著牛奶的醇厚和咖啡的微苦。 “你別说,”他终於开口,“老板娘挺有商业头脑的。” 荧挑眉:“怎么说?” “定个高得离谱的价格,然后旁边放个300块的,”路明非晃了晃手里的杯子,“显得300块特別亲民,特別划算,特別让人局的不买不是人。” 荧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你是说,我是被套路了?” “你不是,”路明非认真地说,“你是执行套路的那个人。” 荧笑得趴在吧檯上,路明非嘴角也弯了弯。 笑声渐渐平息。 荧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看著路明非。 “那你呢?”她问,“300块对你来说也不是小数目吧?” 路明非沉默了一下。 “还行。” “还行?” “嗯。”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就是攒钱的速度又慢了一点。” 荧没说话。 她看著面前这个穿著超市工装的男生,看著他眼睛里那一点点疲惫、那一点点认命、还有那一点点藏在最深处、自己可能都没发现的光。 “那个……”她犹豫了一下,“你攒钱,是为了什么?” 路明非抬起头。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荧的金髮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落进咖啡馆的星星。 他张了张嘴。“没什么,”他笑了笑,移开视线,“就是想过得好一点吧。” 荧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点点头,没有追问。 “那你加油。”她认真地说,“每天一杯咖啡,应该能让你过得好一点,至少比超市的饮水机好。”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確实。” 喝完咖啡,路明非起身离开,他推开门。 风铃叮咚。 下午的超市,日光灯依旧嗡嗡作响。 路明非推著补货小车,在货架间穿行。冰红茶、可乐、雪碧、矿泉水,一瓶一瓶扫码,一瓶一瓶码齐。 然后,脑海里那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带著一种怨念。 “哥哥,你在那个咖啡馆里待了四十七分钟。我被迫听了四十七分钟的风铃声、咖啡机声。” 路明非嘴角弯了弯。 (活该。) “行,你狠。”路鸣泽顿了顿,“不过说正事,刚才那个1680——” (我知道。) “你盯著它看了二十三秒,你的瞳孔放大了,心率微微加快,呼吸频率下降,典型的渴望但不可得的生理反应。”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分析我?) “我是系统。系统的本质就是监控宿主並提交报告。” 路明非把一瓶可乐码上货架,没说话。 “哥哥,要我说,那个1680的大月卡——” (不用你说。) “我可以帮你算一笔帐——” (我说不用。) “行。” 路明非推著小车,继续往前走。 超市的广播里放著促销gg,大爷大妈们在生鲜区挑挑拣拣,收银台前排著不长不短的队。 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日常。 只有他口袋里那个叫【星缘旅记】的app,和脑海里那个终於能说话的系统,像两个沉默的观眾,在看著他演完这场叫生活的戏。 路明非把最后一箱矿泉水搬到指定位置,直起腰。 窗外,夕阳正在下沉,穿过马路,那家咖啡馆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仓库,准备下一批货。 攒钱的路还很长,大月卡那1680块,估计这辈子都捨不得买。 但至少明天中午,有一杯免费的咖啡在等他。 第十九章 地球到冥王星的距离 第二天超市內,路明非正蹲在饮料区补货。 “小路。”顾大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路明非手一抖,差点把整排饮料推倒。他站起身,看见顾大妈站在货架尽头,手里拿著手机,脸上掛著那种熟悉的我有好事找你的表情。 “顾阿姨。”他警惕地叫了一声。 大妈走过来,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有个活儿,不是相亲,但比相亲赚得多。” 路明非的警惕指数瞬间拉满:“什么活儿?” “有个姑娘,想找个男的——”大妈顿了顿,“假装男朋友。” 路明非愣了两秒:“假装男朋友?” “嗯。应付家里。”大妈说,“出场费这个数。” 她比了个手势。路明非瞳孔微震,那数字够他当三个月托。 “什么人啊?”他问,“不会又是什么奇葩吧?” 大妈想了想,难得认真地评价了一句:“不是奇葩。她叫苏晓檣,本地人,家里开矿的。”大妈说,“高中那会儿是你们学校的吧?小天女,听过没?” 路明非愣住了。 苏晓檣,小天女。仕兰中学的传说级人物,家里有钱,长得漂亮,成绩好,走路带风那种。 他当年在仕兰属於背景板阶层,和小天女的距离,大概相当於地球到冥王星。 “她?找我?”路明非觉得不可思议,“假装她男朋友?” “她妈催婚,她爸刚病好点也念叨,她烦得很。”大妈说,“而且有个男的追她追得紧,她想让那人死心。” 路明非沉默了三秒。 “这种活儿,不应该找帅的、有气场的、能镇场子的吗?”他指了指自己,“我这样的,去给她丟人?” 大妈看了他一眼。 “她要的不是镇场子的,是安全的。” “什么意思?” “就是不会假戏真做,不会缠著她,用完能消失的那种。”大妈顿了顿,“小路,你虽然条件一般,但胜在让人放心。” 路明非:“……” (这算是夸我吗?)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路鸣泽的声音悠悠响起) “翻译一下:你长得安全,气质安全,整个人的存在感都安全。属於那种带出去不用担心被闺蜜惦记的类型。” “恭喜哥哥,在靠谱这个赛道上,你已经跑出了领先优势。” (你闭嘴。)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 “她人在哪儿?” “这个城市。”大妈说,“这几天正好来办点事。你俩见一面,她跟你细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来:“时间和地点。明天下午,別迟到。” 路明非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是家商务酒店楼下的咖啡厅。 “顾阿姨,”他忽然想起什么,“您怎么认识她的?” 大妈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以前帮过她家一点小忙。你別管那么多,去了就知道了。” 那张脸上堆著笑,眼神却飘了一下。 他没追问。 第二天下午,路明非站在那家商务酒店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闪亮的玻璃幕墙。 这地方他送外卖的时候来过。里面一杯咖啡的钱,够他吃三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著,洗得又洗的薄外套,裤脚有点磨边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穿了两年的运动鞋。 (行吧,反正我要扮演的是安全的,不是体面的男友。) 他推门进去,冷气开得很足,冻得他一哆嗦。大堂里人不算多,几个穿西装的人坐在沙发上低声交谈,偶尔有服务生端著托盘走过。 路明非走向咖啡厅,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靠窗的位置,坐著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女孩。 不,女人,苏晓檣。 她低著头在看什么,手边放著一杯已经没热气的咖啡。长发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侧脸的线条很清晰,比以前瘦了很多。 路明非站在原地,恍惚了两秒。 (仕兰中学那会儿,苏晓檣是什么样来著?) 永远坐在前排,永远昂著下巴,永远被一群人围著。她的校服好像比別人的白,她的头髮好像比別人的亮,她走路带风,笑起来整个教室都能听见。 那时候的路明非,是坐在角落里默默看著这一切的人。 他和她之间的距离,大概相当於地球到冥王星,你知道有那么一颗星球,但你从不觉得自己能和它发生任何关係。现在那颗星球就坐在靠窗的位置。 路明非走过去:“苏……苏晓檣?” 她抬起头。视线交匯的那一瞬间,路明非看见她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辨认、回忆、还有一点点他读不懂的东西。 “路明非。”她合上手里的文件夹,语气平静,“坐。” 路明非在她对面坐下。 咖啡厅的沙发很软,软得他有点不自在。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然后又觉得这样太刻意,又放鬆下来。手不知道该放哪儿,最后放在了膝盖上。 苏晓檣看著他这一系列动作,没说话,沉默了三秒。 “顾阿姨跟你说清楚了吗?”她先开口。 “说清楚了。” “价钱也说了?” “说了。” 苏晓檣点点头,又是一阵沉默。 路明非忍不住了:“那个我能问一下,为什么是我吗?” 苏晓檣看著他。那目光让路明非想起高中时候,她被一群人围著,偶尔扫过角落的眼神,那种你存在,但我不需要注意你的眼神。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在认真地看著。 “顾阿姨说,你是个靠谱的人。”她说。 路明非愣了一下。 (顾大妈居然用这个词形容我?) “她还说,”苏晓檣顿了顿,“你最近在相亲,见了不少奇葩,但没占过谁便宜,完事儿就走,不拖泥带水。” 路明非:“……” 这倒是真的,那些奇葩,他跑得比谁都快。 “我需要的就是这种人。”苏晓檣说,“不会假戏真做,不会缠著不放,用完能消失。” 她说得直接,直接得有点刺人。 但路明非反而鬆了一口气,他喜欢直接。比那些弯弯绕绕的“你是个好人”“我们不合適”强多了。 “行。”他说,“那我需要做什么?” 苏晓檣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他面前。 “这是你需要知道的关於我的基本信息,家庭情况、生活习惯、一些能聊的共同话题。” 第二十章 背影瘦了 路明非翻开。 第一页:苏晓檣,生日、血型、爱好、喜欢的食物、討厌的食物。 第二页:家庭情况。父亲苏国强,母亲王秀兰。父亲前几年病了一场,现在刚有好转。母亲一直在照顾家里,也操心她的个人问题。 第三页:一张全家福照片。 路明非的目光停在照片上。 照片里的苏晓檣穿著仕兰中学的校服,站在父母中间,笑得张扬而明亮。阳光落在她脸上,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像会发光。那种笑不是摆拍的,是那种真的开心的时候,来不及收住的笑。 那是他记忆中的小天女。 仕兰中学那时候,苏晓檣走路都是带风的。她坐在教室中间靠窗的位置,阳光永远偏爱她那一块。课间的时候她趴在桌上睡觉,头髮散在胳膊上,有男生经过会刻意放慢脚步。她不知道,也许她知道,但不在乎。 路明非知道这些,是因为他那时候经常从她座位旁边经过。不是刻意经过,是他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墙,去接水或者交作业都得走那条路。他真的只是路过。很多次。 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人。 还是那张脸。五官没变,轮廓没变,但笑容没了。眼睛里的光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是一种被压得太久、已经忘了怎么放鬆的状態。她坐得很直,脊背不靠椅背,像隨时准备站起来应付什么事。 “看完了?”苏晓檣问。 “嗯。”路明非合上文件夹,放在桌上。 “后面几天可能需要你配合几场戏。”她说,语气平淡,“家里视频通话的时候你在旁边晃一下,我妈要是突然来查岗,你得接电话。具体的,我到时候通知你。” “行。” “另外,”她顿了一下,“这几天我还有个商务会谈要参加,可能顾不上你,你手机保持畅通就行。” 路明非点头。 他注意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捏紧了咖啡杯。那个杯子已经被她捏了很久,杯壁上有一层薄薄的水珠,她的指尖压在那里,压得发白。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路鸣泽的声音悠悠响起,带著那种慵懒的、看戏似的调调) “哥哥,注意到她的手了吗?” (嗯。) “那不是紧张,是控制。” “她在控制自己不要去想那场会谈的事。用物理上的疼痛,转移精神上的压力。很聪明的办法,疼一下,脑子就清醒一点,就不会去想那些让人难受的事。” “很聪明,也很……”他顿了顿,“算了,不说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收敛?这可不像你。) “因为你俩第一次见面,我说太多不合適。再说,”他的声音拖长了一点,“有些事,你自己也能看出来。” 路明非愣了一下。 这话从路鸣泽嘴里说出来,简直像太阳打西边出来。那个平时恨不得在他耳边开弹幕轰炸的傢伙,居然说说太多不合適。 “路明非。” 苏晓檣忽然叫他的名字,打断了他的走神。 “嗯?” “你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为什么是我。”她说,眼睛看著他,那种目光有点直接,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那么多相亲对象,你为什么选我?你就不怕这里面有什么坑?” 路明非想了想。 这个问题他其实想过。来的路上想过,坐进咖啡馆等的时候也想过。但想出来的答案很简单。 “顾大妈介绍的。”他说,“她虽然骚操作多,但没坑过我。而且”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夹。 “你要真想坑我,不用准备这么厚的材料。想骗婚的不会写这么细,想骗钱的不会写实话。你这上面连你爸前几年病过都写上了,哪个骗子会这么写?” 苏晓檣愣了一下,然后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很短,就一秒,笑完她就收了回去,像条件反射一样把表情收得乾乾净净。但那一秒里,路明非在她眼睛里看见了一点东西,一点照片里的光,那种弯成月牙的眼睛的形状。 “你倒是想得明白。”她说,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 “不想明白不行。”路明非说,“见多了奇葩,总得学会看人。” 他说的其实是实话。在超市干了这几年,什么人都见过。有为了几毛钱吵半小时的大妈,有往购物车里偷偷塞东西的小孩,有在生鲜区吵架的情侣,有推著老人慢慢走的中年人。见得多了,就慢慢学会从一个人的动作里看出点东西。 比如苏晓檣刚才捏杯子的动作。比如她笑完立刻收回去的那个表情。比如她从头到尾坐得笔直,一次都没靠过椅背。 苏晓檣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你见过多少奇葩?你也是被生活捶过的人吧?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他没回答,她也没问。 咖啡厅里安静了几秒。背景音乐是那种很轻的爵士乐,钢琴的声音低低地流淌。旁边桌有一对情侣在低声说话,女生笑出声,男生也跟著笑。 苏晓檣的目光往那边飘了一下,很快收回来。 “行了。”她看了看手錶,“我后面还有个会。今天就到这儿。” 她站起身,拿起包准备走人。动作很利落,像赶场子一样。路明非也站起来。苏晓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她回头。 “我妈要是问起来,就说我们高中就认识,但不熟。后来在相亲市场上偶然碰见的。” 路明非:“……” (相亲市场,这个理由,真他妈现实。) “好。” 苏晓檣点点头,转身走向电梯。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黑色西装,挺直的脊背,每一步都走得很有力。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嗒嗒嗒,节奏均匀,像练过无数遍。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个背影很瘦,比照片里的她,瘦了太多,肩膀那里,西装空了一点点。 电梯门打开,苏晓檣走进去,转过身。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和路明非的目光对上了。就那么一秒,然后门合上,银色的大门把她的脸遮住。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银色的电梯门。 电梯门上倒映著咖啡厅的灯,暖黄色的光被金属拉成一条一条的。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路鸣泽的声音响起,难得的正经) “哥哥。” (嗯?) “你刚才看她背影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和看她照片的时候一样。” 路明非没说话。 他知道路鸣泽说的是什么。那种东西他自己也说不清,就是觉得那个背影和照片里的笑放在一起,让人心里有点堵。 “那个照片里的苏晓檣,笑得很好看。” “可惜现在的她,忘了怎么笑了。”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 咖啡厅里还是那首爵士乐,钢琴声低低地响。旁边桌的情侣还在说话,女生把头靠在男生肩上。 “会想起来的。”他说,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路鸣泽没再说话。 路明非坐回原位,把那杯没动的咖啡喝完。咖啡已经凉透了,苦得他皱眉。他喝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喝完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在托盘上轻轻磕了一声。 然后他起身,推开咖啡厅的门,走进外面闷热的空气里。 太阳很晒,晒得人头皮发烫。路上行人匆匆,有撑著伞的,有拿包挡在头上的,有低著头快步走的。他站在酒店门口眯了眯眼,適应了一下光线,然后往超市的方向走。 还有二十分钟午休结束,可以慢慢走回去。 走出酒店大堂几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文件夹还在他手里,苏晓檣没带走。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棕色的文件夹,封面上三个字:苏晓檣,写得工工整整,黑色水笔,笔画有力。 他站在路边翻开。 第一页:生日9月15日。血型o型。爱好看书、骑马、弹钢琴。 喜欢的食物糖醋排骨、芒果、芝士蛋糕。 討厌的食物香菜、苦瓜、一切太甜的东西。 他看著芝士蛋糕和一切太甜的东西並列在一起,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这是什么矛盾的人?喜欢吃甜的,又討厌太甜的?喜欢芝士蛋糕,但又受不了太甜,—那她吃芝士蛋糕的时候怎么办?挑不甜的吃?还是忍著?)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路鸣泽的声音悠悠响起,又恢復了那种欠欠的调调) “哥哥,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她挺有意思。) “你管这叫没什么?” 路明非没理他,继续往前走。他把文件夹夹在胳膊下面,沿著人行道慢慢走。路过一个卖水果的小摊,摊主在喊芒果便宜了,十块钱三斤。他看了一眼那些黄澄澄的芒果,想起她喜欢芒果。 走过一个蛋糕店,橱窗里摆著芝士蛋糕,切好的三角块,上面淋著焦糖酱。他看了一眼,想起她喜欢芝士蛋糕,又受不了太甜的东西。 (那她吃这个的时候怎么办?把焦糖酱刮掉?) 太阳很晒,晒得他后颈发烫,但他没觉得热。街上人来人往,有外卖小哥骑著电动车从他身边窜过去,有推著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慢慢走,有学生背著书包打打闹闹。他走在人群里,和所有路人一样普通。 走回超市的时候,午休时间还剩五分钟。 他从员工通道进去,在更衣室换好工装,把那件蓝色马甲套上。文件夹被他小心地塞进储物柜,和自己的东西放在一起。关上门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那个棕色的封面。 然后他推著补货小车,来往於各个货架之间。 先把饮料区的矿泉水补满,再把零食区的薯片码齐,然后去日用品区看看纸巾还剩多少。一切都很正常,扫码、拆箱、上架,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几百遍。同事从他身边经过,打个招呼,开两句玩笑,他也笑著回两句。 只是脑海里那个声音,破天荒地安静了很久。 直到他把最后一箱矿泉水搬到指定位置,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肩膀—— “哥哥。” (嗯?) “那个文件夹里的资料,背熟点。” “別露馅。”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知道了。) 他推著空车往回走,经过生鲜区的时候,看见一个姑娘站在冷柜前面挑酸奶。她穿著黑色的西装裙,背影挺直,挑酸奶的动作很慢,一盒一盒拿起来看日期。不是苏晓檣,只是一个背影有点像的路人。 他看了一秒,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窗外,穿过马路,那家咖啡馆的灯还亮著暖黄色的光,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零星坐著几个人。他站在超市的货架之间,远远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推著车走向仓库,准备下一批货。 储物柜里,那个棕色的文件夹静静躺著。封面上的三个字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楚,但那些內容他已经记住了。 第二十一章 你开口了,我有空 路明非接到荧的电话时,正在超市仓库里清点新到的货。 “路大作家,江湖救急!”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著点喘。 “怎么了?”路明非把手里的那箱方便麵放下。 “老板娘接了个大活儿,市中心的商务酒店那边有个商务会谈,茶歇外包给我们了,我一个人搞不定。” “什么时候?” “后天。你那天休息对吧?” 路明非愣了一下,他上周確实提过一嘴,那时候只是隨口说的,没想到荧记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后天休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你上次说的啊。”荧的语气很自然,“忘了?” 路明非没忘,他只是没想到她会记得。“行,我那天没事。”他说,“几点?在哪儿?” “市中心的那家商务酒店,早上七点进场,八点半之前要全部准备好。会谈九点开始,茶歇分上下午两场,中午还有简餐。”荧报菜名似的说了一串,然后顿了顿,“你要是觉得太早,” “没事。”路明非打断她,“我以前上过早班,五点起来过。” “那就这么说定了!”荧的声音明显雀跃起来,“工钱我已经和老板娘申请了,她说没问题。” “不用工钱也行——” “那不行。”荧打断他,“老板娘难得这么爽快,我得给你爭取。再说了,帮忙归帮忙,钱归钱,不能让你白干。” 路明非想了想,没再推辞:“行吧。” “那我后天早上六点半在酒店后门等你!”荧说完,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啊,路大作家。” “咱俩谁跟谁——” “知道知道,老朋友嘛。”荧笑起来,“但谢谢还是要说的。” 掛了电话,路明非站在原地,看著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老朋友,这个词从荧嘴里说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听著有点不一样。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路鸣泽的声音悠悠响起) “哥哥,你知道她为什么会记住你休息的日子吗?” (记性好唄。) “你信?” (不然呢?) “人类的记忆是有选择性的。”路鸣泽的语气带著点意味深长,“她记住的是和你有关的事。” (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分析?) “不能。” “另外,你刚才说咱俩谁跟谁的时候,语气比平时轻了0.3秒。” (这你也听得出来?) “我是你弟弟啊。” 路明非懒得理他,继续搬货。 ------------------------------------- 两天后,早上六点二十分。 路明非骑著那辆破电瓶车,停在市中心商务酒店后门。 天还没完全亮,灰濛濛的光线里,酒店的后勤通道亮著一盏灯。他刚停好车,就看见荧从门里探出头来。 “路明非,”她冲他挥手,“这边。” 路明非走过去,发现荧穿著一件白色的厨师服,头髮扎成一个小丸子,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皮肤上。 “你这么早就到了?”他问。 “我昨晚就住这边了。”荧说,“老板娘帮我订的房间,说是怕我今天早上赶不过来。” “老板娘对你挺好的。” “嗯。”荧点点头,眼睛弯起来,“她人確实不错,就是有时候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忙什么。” 她说著,把路明非领进后厨。 后厨很大,不锈钢的操作台在灯光下泛著冷光。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食材,咖啡豆、茶叶、牛奶、奶油、水果、巧克力……旁边还有几个大箱子,里面是成套的咖啡杯和点心盘。 “这么多?”路明非有点意外。 “三十多人的会谈,上下午两场茶歇,中午还有简餐。”荧摊开一张清单,“咖啡要准备两种,茶要三种,点心要四款,水果拼盘要八个。我昨晚算了一下,光是洗杯子就得洗两轮。” 路明非接过清单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字跡,后面还画著各种標记。 “你一个人写这么多?” “嗯。”荧揉揉眼睛,“写到凌晨两点。” 路明非看著她眼底淡淡的青黑色,没说话。 “行了,开工吧。”荧拍拍手,“先帮我搬东西,我要把咖啡机调试好。然后你帮我洗水果,我教你切。” “好。”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两个人像上了发条一样忙活。 路明非负责体力活,搬箱子、洗水果、摆点心盘。荧负责技术活,调咖啡、泡茶、切水果摆盘。偶尔忙不过来的时候,荧会喊他帮忙递个东西,他递过去,她接住,说声“谢谢”,然后继续低头干活。 七点五十的时候,第一批茶歇准备好了。 咖啡装在保温壶里,茶装在透明的玻璃壶里,点心被摆成好看的扇形,水果拼盘上还点缀了几片薄荷叶。荧站在操作台前,看著自己的劳动成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还行。”她说,“至少能见人。” “何止能见人。”路明非看著她,“挺好看的。” 荧转头看他。 阳光从后厨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额头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脸颊上有两团因为忙活而泛起的红晕,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弯著。 “你看什么?”她问。 “没什么。”路明非收回目光,“就是觉得你挺厉害的。” 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了,別夸我,会骄傲的。”她转身去拿咖啡杯,“八点半之前要把东西都送到会议室旁边的休息区,咱们得抓紧。” 八点二十分,最后一盘点心被送到休息区。 荧站在休息区门口,对著那张清单最后核对了一遍。確认无误后,她收起清单,冲路明非竖起大拇指。 “搞定!” 路明非也鬆了口气。他靠在墙上,看著休息区里那些精致的点心,忽然想起一件事。 “会谈的人几点到?” “九点。”荧看了看手机,“还有四十分钟。咱们可以歇一会儿。” 她说著,从包里拿出两瓶水,递给路明非一瓶。 “给。” “谢谢。” 两个人靠著墙,一人一瓶水,慢慢喝著。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服务员推著车经过,轮子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休息区里的咖啡香味飘出来,混著点心的甜香。 “路大作家。”荧忽然开口。 “嗯?” “你之前做过这种活儿吗?” “帮人搬东西?”路明非想了想,“超市里天天搬。” “不是。”荧摇头,“我是说这种给人帮忙的活儿。不是工作,是帮朋友的那种。” 路明非愣了一下,他想了一会儿。 “好像……不多。”他说,“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帮同学搬过书,后来上班了,同事有时候让帮忙代个班什么的。但那种不算帮,就是换班。” “那你为什么帮我?” 路明非转头看她。 荧也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像是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因为你开口了啊。”他说。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他顿了顿,“你开口了,我有空,就来唄。” 荧看著他,没说话,走廊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她笑了。 “行。”她说,“那我下次还找你。” 【叮,弹幕小助手友情提醒,疑似宿主被標记为冤大头,该称呼已激活,可隨时装备,请注意查收。】 (一边玩去。) 【遵命。】 第二十二章 眼睛里有点东西 九点整,宾客陆续入场。 路明非换了一身临时借来的服务生马甲,站在休息区帮忙摆盘。荧在咖啡机后面忙碌,额头上又沁出汗来。 第一批客人进来的时候,路明非低著头,专注地把马卡龙摆成好看的扇形。 然后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王总,您听我说——” 是苏晓檣,路明非抬头。 苏晓檣站在不远处,被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年轻男人堵在墙角。那男人脸上带著笑,但笑得让人不舒服。 “苏小姐,我们两家合作这么多年,私下吃个饭怎么了?”男人伸手想去拉她的手腕。 苏晓檣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墙。 路明非看著这一幕,脑子里飞快转过几个念头。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路鸣泽的声音响起,带著点兴奋) “哦?英雄救美的机会来了,哥哥。” “建议方案a:直接走过去,挡在她面前,说『这位先生,她不想和你吃饭』。” “方案b:假装送咖啡,不小心把咖啡洒在他西装上,然后道歉,顺便把他引开。” “方案c——” (不用。) 路明非放下手里的托盘。他走过去,不是走向苏晓檣,是走向那个男人身后的方向。 “苏总!”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清晰,“您要的咖啡,我给您送过来了。” 那男人愣了一下,回头。 路明非端著两杯咖啡,从他身边经过,自然地站到苏晓檣身侧:“拿铁,少糖,加一份浓缩。”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然后压低声音,“趁热喝。” 苏晓檣看著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她接过了咖啡。 “这位是……”那男人打量著路明非。 “我们公司的顾问。”苏晓檣接过话,语气恢復了平时的冷静,“王总,会谈马上开始了,您不去准备一下?” 那男人看著路明非,又看看苏晓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 然后他点点头,转身走了。等人走远,苏晓檣才鬆了一口气。 “你……”她看著路明非,“怎么在这儿?” “帮忙。”路明非指了指咖啡机后面的荧,“朋友接了这个茶歇的活儿,人手不够,我来搭把手。” 苏晓檣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荧正在咖啡机后面忙碌,刚好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了一秒。苏晓檣点点头,算是打招呼,荧也点点头,然后继续低头干活。 “刚才那个”路明非开口。 “不用解释。”苏晓檣打断他,“我知道,谢谢,你反应挺快的。” 路明非挠了挠头:“当过几次托,练出来的。” 苏晓檣愣了一下,然后又被路明非逗笑了。她问:“会谈结束之后有空吗?” “怎么了?” “我妈晚上可能要视频。”她说,“你得在旁边。” 路明非想了想:“几点?” “不確定。可能七八点,也可能更晚。” “行。”路明非点头,“我到时候等你电话。” 苏晓檣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又有那种东西,那种他看不懂,但好像又懂一点的东西。 “那我先进去了。”她说,“谢谢你的咖啡。” 她转身走进会议室,背影笔直,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嗒嗒嗒,节奏均匀。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端著托盘迴到休息区。 茶歇结束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了。 宾客散去,服务员开始收拾残局。荧在咖啡机后面蹲著,双手抱膝,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路明非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累了?” “嗯。”荧闷闷地应了一声,“腿酸。” “那就歇著。”路明非站起来,“我去帮你收拾。” “不用”荧想站起来,被他按住肩膀。 “你歇著。”他说,“我去。” 荧抬头看他。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背上,给他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他穿著那件临时借来的服务生马甲,背影看著有点傻,但又让人莫名安心。 “那你別摔了杯子。”她说,“摔了要赔的。” “知道了。” 路明非走到休息区,开始收拾那些用过的咖啡杯和点心盘。他动作不快,但很稳,一个一个叠好,放进回收的箱子里。 荧蹲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看了一会儿,她慢慢站起来,走过去。 “我来帮你。” “不是让你歇著吗?” “歇够了。”她接过他手里的盘子,“两个人快一点。弄完早点回去休息。” 路明非看著她。 她脸上还带著疲惫,但眼睛里的光又亮起来了。 “行。”他说。 五点半,所有东西都收拾完毕。 路明非和荧坐在酒店后门的台阶上,一人一瓶矿泉水。晚风吹过来,带著一点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荧喝了一口水,忽然转头看他。 “路大作家。” “嗯?” “刚才那个女的”她顿了顿,“你们认识?” 路明非愣了一下。 “高中同学。” “哦,又是高中同学啊。”荧歪了歪头,又喝了一口水。 沉默了几秒。“她挺漂亮的。”荧说。 路明非没接话。 “而且看起来很有钱的样子。”荧又说。 路明非还是没接话。 荧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你俩什么关係?” 路明非被这直球打得有点懵。 “就是高中同学啊。” “高中同学,她叫你我们公司的顾问?”荧眨眨眼,“你什么时候成顾问了?” 路明非:“……” (这女人耳朵怎么这么尖?) “说来话长。”他含糊道。 荧看著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行,不说就不说。”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今天谢谢你啊,路大作家。工钱我回头转你。” “不用。” “要的。”荧打断他,“老板娘说了,帮忙的人必须给钱。不然下次不好意思再叫。” 路明非想了想,点点头:“行吧。” 荧笑了:“那我先回去收拾了。你早点休息。” “嗯。” 荧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 “嗯?” “那个女的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点东西。” 路明非一愣。 荧没再说话,摆摆手,消失在拐角。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路鸣泽的声音响起,带著明显的幸灾乐祸) “哥哥。” (干嘛?) “你知道刚才那个场景,在我眼里是什么吗?” (什么?) “两个女人,隔著一个咖啡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持续了0.8秒。” “但信息量,足够写一本三十万字的言情小说。” (你能不能正常说话?) “不能。” “另外,她最后那句话,那个女的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点东西”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什么?) “意味著她在观察。观察苏晓檣看你的眼神。” “然后把这个观察结果,告诉你。”路鸣泽顿了顿,“哥哥,你觉得她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个?” 晚风吹过来,带著一点凉意,路明非没说话。 第二十三章 会有的 晚上七点四十分,路明非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號码,但归属地是本市。他接起来。 “路明非。”苏晓檣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著一点压低的急促,“你现在在哪儿?” “在家。” “方便来一趟酒店吗?我住这边。”她顿了顿,“我妈十分钟后视频。” 路明非从椅子上站起来:“好。哪个房间?” 路明非握著手机,顿了一下。屏幕上那篇写到一半的文档还亮著光標。 “1826。到了给我消息,我下去接你。” 掛了电话,路明非看了一眼桌上写到一半的文档,换了一件乾净的衣服,下楼骑上电瓶车。 晚风吹在脸上,带著白天残留的余温。街上的人不多,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骑到酒店门口的时候,他给苏晓檣发了条消息。 五分钟后,她出现在大堂。 换了一身衣服,是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配深色长裤。头髮也放下来了,披在肩上,比白天开会时那副紧绷的样子柔和很多。 “走吧。”她说。 两个人进了电梯,门关上。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机器运转的轻微嗡嗡声。苏晓檣盯著跳动的数字,肩膀不自觉地绷著,像在对抗什么,直到余光瞥见身侧那个熟悉的影子,那股劲才稍稍鬆了下来。 路明非站在她身侧,从电梯门的反光里看她,她的嘴角从那条紧绷的直线,变回了正常的弧度。 她看起来很累,比白天在会谈上看见她。眼睛下面有一点青黑。 “今天会谈顺利吗?”他问。 苏晓檣愣了一下,转头看他。“还行。”她说,“那个王总后来没再来烦我。” “那就好。” 电梯在18楼停下,门打开。 苏晓檣走在前面,路明非跟在后面。走廊里舖著深灰色的地毯,两侧是紧闭的房门。走到1826门口,苏晓檣刷开房门,侧身让路明非进去。 “隨便坐。”她说,“我去换件衣服。” 路明非站在门口,看著她走进臥室,关上门。 房间很大,是个套间。客厅里有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个书桌。茶几上放著几份文件,旁边是一个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著。他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 几分钟后,臥室门打开,苏晓檣出来了。 换了一身家居服,浅灰色的宽鬆卫衣,配黑色休閒裤。头髮隨意地扎成一个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小了好几岁。 “我妈大概还有三分钟。”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待会儿我开视频,你就在旁边坐著,不用说话。她要问你什么,你简单回答就行。” “好。” “还有——”她顿了顿,“她可能会问一些比较私人的问题。你不用太认真回答,含糊过去就行。” 路明非点头。 苏晓檣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点头,在他旁边坐下。 三分钟很快过去。手机响了。 手机屏幕亮起“妈”的那个瞬间,苏晓檣的眼神变了。刚才在走廊里那个疲惫、隨意的人消失了。她坐直了身体,肩膀往后收了收,像是在镜头前调整自己的站位。 “妈!” 她的声音也变了,比平时软了三分,带著点撒娇的意味。脸上也浮现出笑容,那种女儿对母亲特有的、毫无防备的笑。 路明非坐在旁边,看著她,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个苏晓檣,和白天那个穿著黑色西装、眼神锐利的苏晓檣,和那个被堵在墙角、后背撞上墙的苏晓檣,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嗯,我在酒店呢。”苏晓檣对著屏幕说,“会谈刚结束,挺顺利的。” 视频那头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很温和。 “他呀”苏晓檣的目光往路明非这边飘了一下,“他在呢。” 她把手机转向路明非。 屏幕上出现一张中年女人的脸,眉眼和苏晓檣很像,只是多了些岁月的痕跡。她看著路明非,笑得和蔼。 “你就是小路吧?”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晓檣跟我提过你。” 路明非坐直了身体:“阿姨好。” “好好好。”苏妈妈笑得更开心了,“晓檣说你俩是高中同学?” “嗯,仕兰中学。”路明非说,“同班同学。” “那你们那时候认识吗?” “认识但不算特別熟。”路明非看了一眼苏晓檣,按照之前对好的词说,“后来相亲的时候又偶然碰上才彼此確认关係的。” 苏妈妈点点头,目光在路明非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问出了那个问题。 “对了,你现在做什么工作呢?” 路明非张了张嘴,他甚至感觉到喉咙发乾,那句准备好的我是做自由职业的卡在嗓子眼里, (这个问题) “妈。”苏晓檣忽然开口,语气自然,“他是我公司新聘请的顾问。” 路明非愣了一下。 苏妈妈也愣了一下:“顾问?” “嗯。”苏晓檣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动作隨意,“前段时间刚定的。主要负责一些外部事务对接。能力挺强的,我就顺便带他来这边熟悉一下业务。”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路明非,也没看屏幕,就盯著自己的水杯。 路明非的表情管理堪称影帝级別,但他脑子里的小人已经跳起来把天花板撞了个洞。 (顾问?我吗?我连她公司大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外部事务对接是指我今天下午把她从墙角对接出来那件事吗?) 但他什么都没说,牢记作为租借男友的职业素养,要时刻保持著微笑。 苏妈妈沉默了两秒,那双眼睛在路明非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在苏晓檣脸上。 “檣檣,”她的语气还是温和的,但多了点什么,“你之前不是说你男朋友是做什么自由职业者的吗” “对,他之前是这样的。”苏晓檣面不改色地接话,“后来我这边缺人,就把他挖过来了。公私兼顾,省得两头跑。” 她说得理直气壮。 苏妈妈看看女儿,又看看路明非,然后她笑了。 “行。”她说,“挺好的。年轻人一起打拼,互相照应,比什么都强。” 苏晓檣点点头,继续喝水。 苏妈妈又问:“家里几口人?” 路明非顿了一下。 “就我自己。”他说,“爸妈在外地工作,常年在海外,联繫不太方便。” “海外?做什么的?” “考古。”路明非说,“国家项目,保密性高。我已经好几年没见他们了。” 他说的是实话。 苏妈妈点点头,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你平时一个人,也挺不容易的吧?” 路明非想了想:“还行。习惯了。” 苏妈妈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刚才真实了一些:“你这孩子,说话实在。” 她顿了顿,又说:“檣檣这孩子,从小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我跟她爸看著心疼,但也帮不上什么忙。你要是能陪著她,让她不那么累,阿姨就放心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他下意识看向苏晓檣。 苏晓檣低著头,没看他,但她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捏著衣角。 他收回目光,对著屏幕认真地点头:“阿姨,我会的。” 掛了视频,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苏晓檣放下手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还行。”她说,“我妈挺喜欢你的。” “那就好。” 苏晓檣转头看他,忽然笑了。 “你刚才那段顾问配合得挺自然的。”她说,“第一次接这种戏?” 路明非想了想:“算是。之前只演过相亲对象,没演过公司顾问。” 苏晓檣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行。”她站起来,“今天谢谢你。这么晚还让你跑一趟。” “没事。”路明非也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 “送你。”苏晓檣打断他,已经拿起房卡往外走。 路明非只好跟上,两个人出了房间,走进电梯,电梯缓缓下降,显示屏上的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那个——”苏晓檣忽然开口。 “嗯?” “白天的事,谢谢你。” 路明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那个王总的事。 “没事。”他说,“顺手的事。” “对你来说是顺手。”苏晓檣看著电梯门,“对我来说不是。” 电梯在一楼停下,门打开。 两个人走出大堂,站在酒店门口。夜风吹过来,带著白天残留的温热。 “那我走了。”路明非说。 “嗯。” 他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电瓶车。刚骑上去,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路明非。”他回头。 苏晓檣站在酒店门口,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剪影。 “明天晚上有空吗?”话出口的瞬间,苏晓檣就后悔了。心跳快了半拍,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梗著脖子站在原地,等著他问还有什么事,等著他用那种礼貌的距离感拒绝她。 他回头,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一个剪影,站在那儿,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又像是在强撑。 他愣了一下,那句“有,怎么么了”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我妈可能还会打视频。”她说,“到时候通知你。” “好。” 他骑上车,消失在夜色里。 苏晓檣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背影越来越远,直到完全看不见。 然后她转身,走回酒店。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路明非骑出两条街后,脑海里那个声音才悠悠响起) “哥哥,刚才那场戏,我给你俩都打95分。” (为什么扣5分?) “你扣在最后那句阿姨我会的,说太重了。 “租借男友的標准操作流程是:客气、礼貌、保持距离。” “你那句说得跟真的似的。” (……) “她扣在,”路鸣泽顿了顿,“她妈问顾问的时候,她心跳快了0.5秒,演技虽好,但妈妈是亲妈,听得出来。” 路明非没理他,继续骑车。 夜风迎面吹过来。 “不过——”路鸣泽又说,“她妈其实也知道。” “知道女儿在演戏,知道那个顾问是现编的,知道很多事她没说实话。但她还是说了那些话。因为她想要的,本来就不是一个配得上的人,是一个能让女儿不那么累的人。” 路明非的车速慢了下来。 “哥哥。”路鸣泽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今天晚上,帮她做到了。” 路明非没说话,他把车停在路边,抬头看。城市的灯火很亮,很密,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他又想起高中时的苏晓檣。那时候她笑起来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张扬得像夏天正午的太阳。现在的她也笑,但刚才电梯里那短暂的鬆懈,才是她真实的样子。 他轻声说:“会有的。” 夜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第二十四章 冤家路窄的洽谈会 第二天上午九点,路明非正蹲在饮料区补货,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號码,但他已经记住了,是苏晓檣。 “路明非。”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乾脆利落,“今天下午有空吗?” 路明非把一瓶可乐码上货架:“下午?上班啊。” “请假。” “啊?” “请假。”苏晓檣重复了一遍,“下午跟我去参加一个洽谈会。” 路明非愣了一下:“洽谈会?” “嗯。”她说,“你昨天在我妈面前不是当了顾问吗?总得让你露个面,免得以后问起来穿帮。” 路明非沉默了两秒。 “苏总,”他斟酌著用词,“我就是个理货的,你让我去参加商务洽谈会这不合適吧?” “没什么不合適的。”苏晓檣的语气很平静,“你就跟在我旁边,不用说话。有人问就说是新来的顾问,含糊过去就行。” 路明非还想说什么,苏晓檣又补了一句:“请假的钱我出。另外,今天下午的出场费——”她说了一个数字。 路明非握著手机的手紧了一下,那数字够他干半个月的。 “几点?”他问。 “两点,还是那个酒店。你一点半到就行。” “好嘞。”路明非的声音瞬间轻快了三分,“苏总,您现在是老板了。请问老板,我需要做什么准备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苏晓檣笑了 “不用。”她说,“穿得体点就行。到了给我消息。” 掛了电话,路明非看著手机屏幕上那串號码,嘴角弯了弯。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路鸣泽的声音悠悠响起) “哥哥,你刚才那个好嘞的转变速度,值得载入人类行为学教科书。” “前一秒还在犹豫我是个理货的不合適,后一秒听见数字直接切换成老板您说,这职业素养,建议你开个临时演员速成班。” (闭嘴。这叫职业操守。) “你管这叫操守?” (收钱办事,天经地义。) 路鸣泽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没再说话。 下午一点半,路明非准时出现在酒店大堂。 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配黑色休閒裤,这是他衣柜里最接近商务的衣服了。头髮用水捋了捋,至少看起来不像刚睡醒。 苏晓檣从电梯里走出来,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还行。”她说,“比昨天精神。” 路明非不知道这是夸还是损,只好点点头。 苏晓檣今天换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套裙,头髮扎了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更锐利。 “走吧。”她说。 两个人走向二楼的会议室。 会议室门口已经站了很多人。西装革履的男男女女,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空气里瀰漫著一种路明非很陌生的气氛,一种紧绷下的安静。 “这些人是?”路明非小声问。 “各地来的矿商。”苏晓檣目不斜视,“都想分一口层岩巨渊的肉。” 路明非似懂非懂,他跟在苏晓檣身后,穿过人群,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很大,中间是一张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周围摆满了椅子。已经有不少人落座,每个人面前都放著一个名牌。苏晓檣找到自己的位置,靠中间偏左,不算最核心,也不算边缘。 路明非在她身后的一排椅子上坐下,位置靠墙,视野很好,他刚坐稳,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口走进来。 王总,深蓝色西装,鋥亮的皮鞋,脸上带著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他进来的时候,目光扫过会议室,落在苏晓檣身上,然后看见了她身后的路明非,那笑容僵了一秒。然后他移开视线,在会议桌的另一侧坐下,正好对著苏晓檣的方向。 路明非心里咯噔一下。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路鸣泽的声音响起,带著明显的幸灾乐祸) “哦?冤家路窄啊哥哥。” “建议你保持微笑,必要时可以冲他挥挥手,打个招呼。” (你当我傻?) “不,我只是想看戏。” 会议还没开始,王总就走过来了。 他端著一杯咖啡,脸上掛著那种偶遇的表情,走到苏晓檣面前。 “苏总,又见面了。”他说,目光在苏晓檣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转向路明非,“这位是——” “我们公司的顾问。”苏晓檣语气平淡,头都没抬。 “顾问?”王总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轻蔑,“昨天还是端咖啡的顾问,今天就能跟著进会场了?苏小姐的公司,顾问都是这样的吗?” 路明非感觉到苏晓檣的手指紧了一下,他很自然地站起来,像只是活动一下筋骨。 “王总是吧?”他说,语气很隨意,“您对我们公司的顾问制度挺感兴趣?” 王总愣了一下。 路明非继续说:“要不您留个名片,回头我让我们hr给您发一份公司组织架构图?图文並茂,包教包会。”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旁边有人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王总的脸色变了变。 苏晓檣抬起头,看了路明非一眼。那一眼里有点东西,可能是意外,可能是別的。 “你——”王总开口。 “王总。”苏晓檣打断他,语气淡淡的,“会议快开始了。您的位置在那边。” 她指了指会议桌的另一侧。 王总看著她,又看看路明非,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然后他转身走了。 路明非坐回椅子上,在心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路鸣泽的声音响起,带著明显的讚赏) “哥哥,刚才那句图文並茂,包教包会,杀伤力8.5分。” (为什么不是满分?) “因为没有补刀。补一句我们公司还提供免费培训,王总要不要报个名就完美了。” (你比我还损。) “我是魔鬼。这是职业素养。” 会议开始了。 先是主持人说了几句开场白,然后是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人上台,讲了一些关於层岩巨渊的背景,歷史、现状、存在的问题。路明非听得半懂不懂,只能抓住几个关键词:污染、封印、风险评估。 然后是另一个人上台,讲了一些数据。各种表格、曲线、百分比。路明非努力睁著眼睛,但眼皮开始变重。 直到主持人说:“下面有请璃月七星代表,天枢星,天叔。” 第二十五章 天枢星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一个老人走上台,说是老人,其实也不算很老。六十岁上下?头髮灰白,但腰背挺得笔直。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长衫,和周围满屋子的西装比起来,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他的眼神,路明非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第二眼。 那眼神太深了,深得让人觉得自己所有的想法都被看穿了。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路鸣泽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哥哥。” (嗯?) “別看他的眼睛。” 路明非愣了一下。 “这个人,不简单啊。” 天叔站在台上,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但路明非觉得,那一瞬间,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 “各位。”天叔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关於层岩巨渊的问题,我做一个总结性的说明。”他顿了顿。“层岩巨渊目前的状况,想必各位都有所了解。封印已经持续多年,污染程度相比於初期,確实有所缓解。” 台下有人轻轻点头。 “但是——”天叔话锋一转,“缓解不等於消除。目前可以確认的是,部分区域的污染指数已经降至安全线以下。至於哪些区域可以开放,哪些区域需要继续封印还在评估中。”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天枢星继续说:“总务司已经成立专项调查组,对层岩巨渊进行全面的实地勘察。调查结果出来之后,月海亭会根据结果做出最终决定。” “大概需要多久?”有人忍不住问。 天枢星看了那人一眼。 “该多久就多久。”他说,语气平淡,“层岩巨渊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也不能一天两天解决。各位都是做生意的,应该明白,急,容易出问题。” 那人訕訕地坐下。 天枢星又说了几句官方的套话。什么“感谢各位的理解和支持”,什么“我们会在第一时间公布结果”,什么“请大家耐心等待”。然后他走下台。 路明非听著听著,眼皮越来越重。 那些话在他耳朵里飘过去,像一群没头苍蝇,嗡嗡嗡的,就是落不下来。 他努力睁著眼睛,看著台上那个老人,看著他嘴唇一张一合的。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路鸣泽的声音响起) “哥哥,你瞳孔涣散了。” (没有。) “你心率下降了。” (……) “你快要睡著了。” (我没有!) “你刚才有三秒钟完全闭眼了。” 路明非猛地睁开眼,还好,没人注意他,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苏晓檣。 苏晓檣没看他。她盯著台上,眉头深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表情相当沉重。 会议终於结束了。 人群开始往外走,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路明非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苏晓檣没动,她坐在位置上,看著台上那个正在和几个人交谈的身影,天枢星。 “走。”她忽然站起来。 路明非愣了一下:“去哪儿?” “找他。”苏晓檣已经往前走了。 路明非赶紧跟上。 天叔被几个人围著,都是刚才在会上见过的面孔,那些矿商代表。每个人脸上都带著那种“我想单独和您聊几句”的表情。 苏晓檣走到人群外围,停下脚步。 路明非站在她身后,看著那群人。 一个中年男人正在说话:“天枢星大人,我们公司在层岩巨渊投入了那么多,您总得给个准信吧?到底哪些区域能开?” 天枢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另一个人接话:“是啊,这都多少年了?再这么下去,我们都要喝西北风了。” 又有人说:“听说南边那片污染最轻,是不是优先考虑那边?” 天枢星抬起手,人群安静下来。 “各位。”他说,语气和台上一样平静,“你们关心的问题,我很清楚。”他顿了顿,“但层岩巨渊的问题,不是我能一个人决定的。调查结果出来之后,月海亭会开会討论。到时候,自然会公布最终方案。” “那得等多久?”有人问。 天枢星看了那人一眼。“几日后。”他说,“月海亭那边会出结论。”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至於具体开放哪些区域——”天枢星继续说,“总务司已经派专项调查组进去了。他们会在实地勘察之后,提交详细的报告。”他顿了顿,“所以,各位现在问我,我也不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路明非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说。 苏晓檣站在人群外围,一直没有开口。她看著天枢星,看著他被那些人围住,看著他一个一个地回答那些问题,看著他脸上那种平静的、无懈可击的表情。 然后她转身。 “走吧。”她说。 路明非愣了一下:“不问了?” “问不出来。”苏晓檣已经往外走了,“他说的是实话,现在確实没定论。再问也是浪费时间。” 路明非跟上去。 走出会议室,走进电梯,走出酒店大门。 外面的阳光很烈,晒得人睁不开眼。 苏晓檣站在酒店门口,看著来来往往的车流,沉默了很久。 “路明非。” “嗯?” “今天谢谢你。” 路明非愣了一下。 “没事。”他说,“我就是站那儿听了两个小时的天书。顺便呛了那个王总一句。” 苏晓檣转头看他。 “你呛他那句,”她说,“挺有用的。” “有用?” “嗯。”苏晓檣收回目光,“至少他今天不会再来了。” 路明非没说话。沉默了几秒。 “那我先回酒店休息。”苏晓檣说,“你也回去吧。今天的出场费我回头转你。” “好。” 苏晓檣转身,走进酒店大堂。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阳光很烈,晒得他后颈发烫。 他忽然想起她刚才在会议室里的表情眉头深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平日工作时真正的样子。 人群散去,苏晓檣站在酒店门口,看著路明非骑著他那辆小电驴消失在街角。阳光很烈,晒得她后颈发烫。 她转身走回酒店大堂,穿过冷气充足的走廊,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她靠在镜面墙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会议上那些人的脸一张张从脑子里闪过,王总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其他矿商或试探或警惕的目光,还有台上天枢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说“几日后”会出结论。 几日后。 苏晓檣睁开眼睛,看著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她忽然想起妈妈以前说过的话:做生意的,最怕的不是输,是等。 电梯在18楼停下,门打开。她走回1826房间,刷卡进门,把包扔在沙发上,自己也跟著倒进沙发里。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低沉嗡嗡声。 她盯著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摸出手机,处理了几封工作邮件。回完最后一封,她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