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修仙:从草龟开始》 第1章 祭祀 “我张家肇基之祖启明公,生於寒微,长於烟波,昼则执网捕鱼,夜则秉烛展卷。 江湖风波,不改向学之志,萤窗雪案,常怀青云之心。 积三十载苦功,年近不惑,终得秀才功名,自此门楣始改。 至二代祖明义公,幼承庭训,耳濡目染。 焚膏继晷,未尝有一日之懈,经年磨剑,更怀光耀门庭之志。 至而立成家之年,果登举人金榜,家声由是渐扬。 及三代祖义怀公,天资卓绝,颖悟非凡,乡人皆谓文曲临世。 弱冠之年便通经史,未及二十竟高中进士,金榜题名,位列三甲。 自此,张家遂为书香世家,冠盖盈门。 …… 列祖列宗在上,五代玄孙怀若,谨以诚敬之心,奉香叩拜。” 身著锦绣云纹袍,头戴双翎乌纱帽的中年男子,於祠堂正中庄重三叩首。 起身后,双手恭持三炷清香,缓缓插入青铜炉中。 其身后,老幼成序,子孙肃立,皆持香默祷。 缕缕青烟扶摇直上,似將世代风骨、百年薪传,送达九天。 而在那紫铜香炉之畔,一只通体玄黑,比巴掌略大的乌龟,正不疾不徐地挪动四足,朝著供桌上那只油亮丰腴的祭鸡而去。 张怀若见状,立刻趋步上前,亲手將一只肥嫩鸡腿撕下,又细细撕作拇指长短、牙籤粗细的柔丝。 他躬身半跪,將肉丝递至龟吻旁,语声恭谨温和:“老祖宗,您慢些用,仔细別噎著。” 此时,一名约莫十五岁、身著云纹锦衣的少年,已从旁侧僕人手中接过一只青瓷小盏,盏中盛著半透明琥珀色的稠蜜糖水,稳稳奉至张怀若手边。 张怀若接过,轻轻將瓷盏置於龟甲之侧,復又拈起几缕肉丝,在糖水中微微一蘸,方缓缓餵去。 这张氏满堂子孙,对此龟恭敬若此,实非虚礼。 相传此龟自启明公於江淮捕鱼之时,便常伴舟侧,忽焉已二百余载寒暑。 歷代家主皆悉心奉养,视若祥瑞,不敢有半分怠慢。 久而久之,它便成了张家一脉传承的活体图腾,连选定族长之礼,亦需它於祠堂前受新主一拜,方算名正言顺。 虽似仪节,然“祖宗之法不可废”,先祖既然定下这般规矩,其中深意,后世子孙自当恪守谨行。 待那龟慢悠悠食尽肉丝,又低头啜饮了几口糖水,似是饱足,方才缩颈歇息。 张怀若这才轻舒一口气,后退三步,整衣肃立,向著香案与龟深深一揖:“扰老祖宗清静了,您且安歇,子孙们告退。” 而在那供台之上的乌龟,它深褐色的眼珠在烛光里泛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光泽,静静地转向那缓缓关闭的门缝,望见张氏子孙远去的背影,露出了一抹擬人化的思索。 其实江归原本並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前世之时,他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谁知道在经过一次加班之后,昏睡在工位上,再一醒来,就穿越到了这个和前世古代差不多的世界,而且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乌龟。 念头一起,眼前便悄然浮现出一个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金色面板: 【姓名:江归】 【寿元:214/1000】 【血脉:草龟】 【修为:无】 【功法:入梦法】 【天赋:千年灵龟、兽语者】 【每日一抽:当日未过完,请静待明日】 当然,在刚一醒来之时,便发现自己成了一只即將被张启明拎去市集换钱的草龟,那份惊恐至今记忆犹新。 万幸,就在那个生死攸关的夜晚,他第一次“抽”到了《入梦法》。 於是,那个疲惫不堪、对前途一片茫然的渔夫张启明,在梦中遇见了一只口吐人言、周身似有微光的“灵龟”。 告诉他读书可改命,毅力能通,一次又一次的梦境引导,一点一滴的学识灌输,硬是让这个年近不惑的渔夫,走出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如今看来,当乌龟……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特別是成了这样一个绵延二百余年、香火鼎盛的家族之中。 唯一让他觉得可惜的,便是这“每日一抽”实在有些坑人。 二百年间,他的確从中抽到过不少东西,血脉、功法、天赋,都曾入手。 可若是平摊到这么漫长的岁月里,这点收穫便显得寥寥无几。 绝大多数时候,映入眼中的都只是那句熟悉的“谢谢抽奖,明日再来”。 中奖的概率,简直与他前世那个白鹅公司的作风如出一辙。 不过好在,他还拥有“千年灵龟”天赋。 寿命漫长,便是最大的底气。 江归就不信,在剩下的近八百年光阴里,会抽不出一本能够修炼的功法。 正这样想著,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鸟鸣。 抬眼望去,两只燕子穿过薄薄的宣纸窗影,相继飞回樑上的巢中。 【今天怎么回事,这些两脚兽怎么全来了?】 【谁知道呢,屋里烟气熏得呛人,要不我们再出去待会儿?】 【你要去便去,我可懒得动弹。】 听著两只燕子嘰嘰喳喳的交谈,江归不由微微一笑。 这对燕子春来秋去,在祠堂外安家已近五年。 有趣的是,最近两年它们却一反常態,並未在寒冬前南飞,但在这之前,却也让江归得以从它们的言语间,陆续获知许多外界的消息。 正如他所猜想,这个世界並不是那么简单,里面確有仙人存在。 两年前,两只燕子就曾目睹有人凌空飞过,还惊讶地议论“那两脚兽怎么不长翅膀”。 除此之外,其它听闻倒也与他所知相差无几。 此处名为靖国,统治十洲二十八府已有八百年。 张家所在的淮阳府,则以水网密布、漕运发达闻名天下,江南粮运多经此地。 而张家,歷经二百余年发展,加之近几年张怀若官至礼部尚书,如今已是名副其实的豪门大族,声名显赫。 除此之外,有关仙人的消息,却是丝毫未曾听闻。 当然,这或许也其他原因。 张家终究只是凡人世家,纵使歷经两百余年的积累,仍无法与那些传承悠久的家族相提並论,但只要张家继续繁衍壮大下去,迟早有一日,仙人的踪跡会进入他们的视野。 对江归而言,最重要的还是那每日一抽,若能抽到一门修行功法,便可真正踏入仙途。 正思索间,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慵懒的“喵——”。 只是一声,江归顿时將头颅四肢尽数缩入壳中,不动声色。 下一刻,一声木门的“嘎吱”声响起,一只神采奕奕的身影踏著龙行虎步踱入祠堂。 那是一只体型壮硕的狸花猫,皮毛油光水滑,黑棕相间的纹路在昏暗光线中泛著缎子般的光泽,一双猫眼绿莹莹的,在幽暗的祠堂中显得格外醒目。 它轻嗅几下,鬍鬚微微颤动,径直朝供桌下走去,后腿一蹬,便轻巧地跃上桌面。 目光掠过其他供品,最终锁定在那只肥硕的烧鸡上。 隨即喵呜一声,趴下身子,开始大快朵颐,同时嘴里不停的说著“好吃,太香了”的话。 见此,江归也是一动不动,静静看著。 第2章 每日一抽 这只狸猫,名叫【司狸】,其自然是专司捕鼠之责。 作为占地十余亩的豪门大宅,张家院落深深,屋舍儼然,自然少不了养猫以防鼠患。 说起眼前这只狸花猫,江归可谓是从小看著它长大。 不止如此,若往上追溯,它的歷代先祖,江归也都一一见过。 不单是它,张家养过的其他狸猫,江归也曾照过面,然而这座祠堂,却唯独这一只能够踏入。 毕竟祠堂供奉列祖列宗,乃整个张家的重中之重。 能获准在此地捕鼠的狸猫,自然是家中最为机敏伶俐的那一只,方得此殊荣。 而江归此刻缩在壳中,不敢轻举妄动,唯恐弄出声响,引起那司狸的注意。 过往岁月里,他吃过太多这样的亏。 无论是司狸,还是它的歷代先祖,都曾將他当作玩物,拨弄得四脚朝天,半天翻不过身来。 是以发现它进来之后,也是根本就不敢有任何妄动。 而司狸饱餐之后,开始不紧不慢地舔舐右爪,一双绿莹莹的猫眼在祠堂內来回逡巡。 很快,它的目光落在了旁边的瓷盘上,里面盛的,正是张怀若为江归准备的糖水。 它凑上前去,伸出粉嫩的舌尖,一口一口地啜饮起来。 就在这时,“嘎吱”一声,门被推开了。 司狸受惊,纵身一跃,敏捷地跳下供桌,转瞬间便隱入暗处不见踪影。 进来的却是先前餵它糖水的那位少年,此刻他满面愁容,眉宇间凝著化不开的郁色。 他身后跟著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头戴碧玉簪,面容虽已不復青春,却风韵犹存,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不是衰老,而是沉淀的端庄,乃是张家的主母,张怀若的妻子高綺月。 此刻的高綺月轻轻揉著少年的头,温声劝道:“若平,別怪你父亲,他也是为你好。 那孟家的澜儿哪里不好?生得容貌俊美,落落大方不说,琴棋书画更是样样精通。 更何况,澜儿的爷爷乃是当朝太子太傅,未来的帝师,你若娶了澜儿,日后前程……” “娘,別说了。”少年打断她,声音里带著压抑的倔强,“我与铃香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是断然不会娶那孟澜的!” 说罢,他跪在祠堂正中的蒲团上,目光直直盯著上方层层叠叠的祖宗牌位,双拳紧握,脊背挺得笔直。 “你啊,到底让娘说你什么好。”高綺月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如今你年纪还小,不懂事,等到再大些,自然就知道孟澜的好了。 娘是过来人,又怎会骗自己的儿子……” 隨著高綺月絮絮的劝说,江归悄然伸出四肢与头颅,將事情听了个分明。 原来张若平已满十六,到了束髮之年。 身为张家少族长,他的婚娶之事自然成了族中头等大事,早早便提上了日程。 只是眼下,一道难题横亘在面前。 高綺月口中的孟澜,出身淮阳府顶尖大族孟氏。 孟家歷朝歷代皆有族人入阁,再不济也是六部尚书之职,若论门第而言,张家此番可谓攀上了高枝。 而张若平心心念念的白铃香,虽也是淮阳府布政使之女,同样是位高权重之家,但与孟家相比,终究逊色三分。 正因如此,才有了今日这一出,张若平与父母爭执不下,竟在祭祖这等隆重的日子里,赌气跑来祠堂跪著。 江归正悠哉游哉地吃著瓜,忽见张若平霍然起身,满面喜色道:“既然咱们谁也说服不了谁,那就让老祖宗来做主!” 话音未落,他已伸手抱起了江归。 “胡闹!此等小事,岂能惊动老祖宗!” 高綺月面色一变,当即上前拦住张若平,语气已不似先前那般温和,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再说最后一遍……”她盯著跪在蒲团上的儿子,一字一句道,“这件事,你是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身为张家子弟,自当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顿了顿,她拂袖转身,声音冷了下来:“你若不同意,便一辈子跪在这里,別起来了。” 说罢,不再理会张若平,径直推门而去。 “嘎吱”一声,门扇合上,祠堂重归寂静。 母亲拂袖离去,张若平仿佛被抽去了全身力气,肩膀陡然垮下,整个人跪坐在蒲团上,满面愁容。 江归缩在壳中,却將这出世家大戏看得津津有味,甚至隱隱期待起后续发展。 这等“瓜”,以他两百年的时间来看,今日之事,足以排进前列。 正想著,张若平忽然起身,將他抱起,揽在怀中,轻轻抚摸著他的龟壳。 “老祖宗……”少年低声开口,声音里满是委屈,“您说,我与铃香两情相悦,有何错处? 她自幼与我相识,我知她喜好,她懂我心事。 春日一同放纸鳶,夏夜一起扑流萤,秋日共赏明月,冬雪围炉煮茶……这些,那孟澜如何比得?” 他絮絮说著,从初见时的怦然心动,到日久生情的点点滴滴,再到父母横加阻拦的无奈与愤懣。 那些少年心事,那些儿女情长,一股脑儿倾诉出来。 江归听得愈发入神,偶尔微微转动头颅,换了个更舒適的姿势,继续“吃瓜”。 直至天色渐沉,暮色四合,僕人悄然进来,在供桌上点燃了两盏蜡烛,昏黄的光晕在祠堂內轻轻摇曳。 张若平终於说累了,声音渐低,最终归於沉默,似乎是睡了过去。 而江归却在他怀中,静静得等待著时间的流逝,直到看到自己的面板上。 在发现那【每日一抽】可以抽奖后,也是立刻开始了抽取。 【开始抽取中……】 【抽取成功:获得功法“食香咽火诀”】 看见面板上居然出了一本功法,这让江归立刻精神一震,露出了激动的目光。 “两百年了,两百年了,终於抽出来功法了。” 下一刻,一股浩如烟海的知识,突然涌入到了江归的脑海之中。 而他也因为这些知识,陷入到了沉睡之中。 第3章 食香咽火 “天有万道,世有万气。道即是气,气即是道……” “凡有生灵,祭先祖,拜神明,则生香火。故而此道,名曰香火之道……” 一道道玄奥的感悟如涓涓细流,涌入心神,江归终於对这个世界修行之法,有了清晰的认知。 原来这天地间,本就有“气”流转万物,修士以气为引,借气修行,方可掌握神通法术,得享长生久视。 而眼前这卷功法所载的,便是“香火气”。 无论身份高低,是凡夫俗子,还是修行中人,但凡受世人供奉,便能从那香火之中汲取一缕玄妙之气,纳入己身,逐步修行。 待积累足够,便可生出种种不可思议的神通。 此法境界,依次为:食气、养精、蕴灵、紫府、金丹、元婴,而这其中,每一境界,有分为九层。 至於元婴之上是否另有天地,书中未曾提及,或许是功法止步於此,又或许,此道本就是以元婴为极境。 即便如此,江归已觉心满意足。 毕竟这是两百年来,他第一次抽到的完整功法,更妙的是,这香火之道无需刻意打坐苦修,只需吸纳香火之气,便可从容精进。 唯一的缺憾是,修行快慢,全繫於香火多寡。 若有连绵不绝的香火供奉,千人、万人、乃至亿万人共同朝拜,那匯聚而来的香火之气,便是海量,届时一日千里,亦非妄言。 更玄妙的是,供奉者若有修为在身,其所產生的香火气,便愈发浓郁精纯。 一人之供奉,可抵凡俗万人,修为越高,香火品质便越是上乘。 除了境界划分,这《食香咽火诀》中还记载了诸多神通妙法。 其中最核心的一道神通,名为【敕封】。 此法玄妙,可依据自身所积香火之多寡,为他人“敕封”为香眾,香眾一旦受封,体內便会凝聚一枚香火种子,从此也能生出种种不可思议之神通。 《食香咽火诀》中记载的许多法术,都需要依赖香眾来施展。 代价却是从敕封者身上扣除。 而被敕封的香眾,其自身所凝聚的香火,亦比寻常凡人更加浓郁精纯,算是一种双向增益。 不过话虽如此,若想藉此修行,却是痴心妄想。 香眾的香火之力,全赖敕封者赐予,本质上是他人的恩赐,而非自身修得,一旦敕封被收回,那些神异便会如潮水退去,不復存在。 是以这等神通,终究只是外物,而非正道。 除了【敕封】之外,功法中还记载了一些寻常法术。 诸如飞行术、灵目术之类,皆是实用的小神通。 这些倒是没有限制,只要境界足够,体內香火充盈,便可从容施展,无需依赖他人。 江归细细体悟著识海中的信息,渐渐对这部功法有了更深的理解。 敕封香眾,借眾生之力,成己身之道,这便是《食香咽火诀》的真意所在。 並且因受张家世代供奉,被尊为“老祖宗”,这部《食香咽火诀》对江归而言,堪称量身打造。 他未作犹豫,当即依照书中法门,开始修行。 不过数日时间,直到江归眼前陡然浮现出一片绚丽的天地,五彩斑斕的光华如水波般轻轻晃动,恍若迷离幻境,一道道青烟从四面八方飘来,丝丝缕缕,悄然没入他的体內。 江归心知,这便是书中所述、天地间流转的万千之气。 只是他尚无其他功法可以吸纳这些气入体修行,故而按捺不动,只是静静观望著,並且不停的从这其中,提取出適合自己的香火之气。 与此同时,他的体內渐渐凝聚出一枚金色的种子。 若凝神细看,便能瞧见那金种之中,隱约有一只缩小了无数倍的乌龟,那轮廓,那模样,竟与他一般无二。 这便是江归所凝聚的香火之身,也称呼金身。 唯有凝出此身,方可真正匯聚香火之力,也唯有藉此身,才能为他人降下敕封,赐予香火种子。 直至察觉到无需特意运转功法,那香火之力无时无刻不在涌入体內,江归才缓缓退出那片五彩斑斕的天地,心神內敛,查看起自己的状態。 【姓名:江归】 【寿元:214/1000】 【血脉:草龟】 【修为:食气(一层)】 【功法:入梦法、食香咽火诀】 【天赋:千年灵龟、兽语者】 【每日一抽:当日未过完,请静待明日】 望著面板上崭新的变化,江归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这几日虽未再抽到新的功法,但於他而言,已无关紧要。 只要张家传承不断,香火不灭,他便能源源不断地汲取那缕缕青烟,匯入己身。 不过,既然已凝聚金身,也该著手挑选合適的香眾了。 赐下香火种子,不仅能助人开启神异,更能为自己赚取更精纯的香火之力,这是一条双向增益之路。 正沉吟间,祠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便是一道带著怒意的呵斥: “老祖宗怎么了?为何突然不进食?若有个好歹,我打死你这个不孝子!” “嘎吱”一声,祠堂大门被人猛然推开,一道身影疾步而入,正是张怀若。 他身后跟著数人,高綺月、张若平皆在其中,另有两三位与张怀若年纪相当的男女与一群战战兢兢的僕人。 那张若平一脸悲色,眼眶微红,显然方才那声呵斥,便是衝著他去的。 张怀若三步並作两步来到供桌前,小心翼翼地將江归捧起,仔细探查他的鼻息,感受到那微弱的呼吸仍在,这才长长鬆了一口气。 隨即,他转过身来,满面怒容地扫视眾人,声音低沉而凌厉:“告诉我,老祖宗为何不进食?是不是你们懈怠了!” 说著,张怀若微微抬手,一旁候著的僕人立刻心领神会,端上早已备好的瓷盘。 盘中是撕成细条的鸡腿肉,还有一碗温热的糖水。 张怀若接过,小心翼翼地凑到江归面前,声音里满是討好:“老祖宗,晚辈给您带了最爱的鸡腿和糖水,您多少用些……” 那语气,哪还有方才呵斥眾人时的威严,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正巴巴地討长辈欢心。 江归瞧在眼里,心下顿时瞭然。 这几日他潜心修行《食香咽火诀》,沉浸在那五彩斑斕的气机世界中,浑然忘却了进食之事。 偏巧前几日张若平在祠堂跪了许久,又被高綺月训斥,怕是那张怀若以为儿子对老祖宗做了什么不敬之事,才导致老祖宗“绝食”。 想到这里,江归不由觉得好笑。 两百年来,他虽然一直在此处,却也习惯了张家的供奉与照料,偶尔忘记进食,竟惹得这一家之主如此惶惶不安,倒也算得上是“老祖宗”的排面了。 第4章 敕封 在张怀若的伺候下,江归慢悠悠地开始进食。 鸡腿肉撕得细碎,入口即化,糖水温热適中,倒也愜意。 张怀若见老祖宗终於肯进食,悬著的心这才放了下来,他轻轻將江归放回供桌,转头扫视眾人,语气平淡却隱含威压: “说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眾人脊背一凉。 毕竟张怀若非只是张家族长,更是当朝礼部尚书,正二品的官职,日日与天子朝臣周旋,这等人物哪怕只是寻常一问,也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一旁的僕人嚇得当即跪倒在地,额头磕得砰砰作响:“小的不知,小的真的不知啊……” 就在这时,隨行而来的一位中年人上前一步,温声劝道:“大哥,莫要动气,许是老祖宗这几日睏乏了,这才忘了进食,未必是下人们懈怠。” 此人正是张家二老爷,张怀若的胞弟张怀心。 与位高权重、长年在外为官的长兄不同,张怀心留守老家,掌管族中钱粮田產、经营生意往来。 兄弟二人一个主外,一个主內,相辅相成。 张怀若能在朝中毫无后顾之忧地一路做到尚书之位,离不开这个胞弟在后方打理一切。 此刻张怀心开口劝解,既是给下人们解围,也是给兄长一个台阶下。 但张怀若非寻常人,他是张家族长,知晓旁人永远无法触碰的秘密。 张家之所以能兴盛二百余年,除了代代子孙不断努力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歷代先祖临终前都会交付下一任族长一个口口相传的秘密:老祖宗,是有灵的。 据说当年张家初代先祖困顿之际,正是因老祖宗冥冥中点拨,才一步步走出困境,开启了家族的兴盛之路。 虽然张怀若从未亲眼见过老祖宗展示神异,但歷任族长临终前皆言之凿凿,又岂会是空穴来风? 总不可能是先祖们联合起来戏弄后辈。 正因如此,今日见老祖宗“绝食”,张怀若才会如此震怒。 但这个秘密,除了歷代族长,绝不能告知旁人。 他不顾胞弟的劝说,目光凌厉地看向张若平:“此事因你而起,当因你而结。” 张若平跪在地上,浑身一颤。 “你已束髮之年,却尚未取得任何功名,此为一过。” “更因私情顶撞长辈,跪於祠堂却不思敬祖,致使老祖宗受惊绝食,此为二过。不敬祖宗,乃大不孝。”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宣布:“自即日起,剥去『平』字,废少族长之位!”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高綺月脸色煞白,猛地扑上前去,抓住张怀若的衣袖,声音里带了哭腔:“老爷,不可啊!平儿何过之有?他不过是少年心性,一时衝动,怎能如此重罚!” “大哥!”张怀心也急忙上前劝道,“少族长之位关乎家族顏面与未来,岂可说废就废?还望三思!” 而在张怀心身侧,一位容貌姣好的妇人闻言,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喜色,旋即又做出一副惊诧担忧的模样,跟著劝说道:“是啊,大哥乃是文曲星下凡,岂是常人可以相提並论?还是快快收回成命吧……” 那语气听似劝解,却隱约带著几分挑拨之意。 江归趴在供桌上,目睹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整个龟都愣住了。 自己不就是几日没吃饭吗?怎么就闹出废立之事了? 但这是人家的家事,自己一个外人——外龟,实在不好插手。 江归便作壁上观,一边慢悠悠地咀嚼著鸡腿,一边暗自思忖:该选谁做第一个香眾呢? 也不知是被人劝动了,还是心累了,片刻之后,张怀若忽然开口: “凡家族族长之位,皆需老祖宗认可。既然他日后终归要做张家族长,那这少族长之位,便由老祖宗来定夺吧。” 说著,他双手捧起江归。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 张家的规矩,在场无人不知。既然张怀若搬出了老祖宗,那便是最终裁决,谁也不敢再多言。 唯有高綺月心有不甘,目光复杂地望著那只被捧起的龟。 如此大事,怎能交予一只畜生之手? 但触及张怀若那不容置疑的目光,她终究没敢开口。 自家夫君的脾气,她最是清楚,能退让到这一步,已是看在眾人劝说的份上了。 张怀若將江归双手捧起,虚虚悬在张若平头顶上方。 这便是张家的规矩:若老祖宗自行爬到张若平头上,便是认可,若迟迟不动,或者后退,便是不认,废立之事便成定局。 但其中自有门道。 双手平放,便是全凭天意,若双手微微抬高,让龟顺势下滑,便是早已决定,不过是走个流程,若双手下放,往自己怀中收拢,那更是明摆著的否决。 以往家族確认继承人时,抱龟之人如何动作,便是如何表態。 而江归向来是“借坡下驴”,看抱著自己的人的动作,顺势而为。 如今,张怀若双手平放,这是真的將决定权交给了他。 江归略微思忖。 此事说到底,是因自己修行而起。 若非自己连日不食,也不会惹出这般风波,若因此废了这少年的少族长之位,倒是自己欠了他。 罢了,既然如此,也是趁著这次机会,將第一个信眾选这张若平吧。 敕封之事,自然不是小事,需要亲自接触信眾,將香火之力传授於他,方可成事,是以他也无需再费心力,挑选他人。 反正这张家是谁,对自己都差不多。 他伸出前爪,努力做出向前攀爬的姿態,一点一点,朝著张若平的头顶挪去。 这一幕落在眾人眼中,表情各异。 高綺月顿时大喜过望,眼眶泛红,险些落下泪来。 老祖宗果然是老祖宗,这是认可了她的平儿! 张怀心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眸光微敛,若有所思。 而站在他身侧的那位妇人,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失望之色,那神色一闪而逝,旋即换上温婉笑意,仿佛方才什么也未曾发生。 只是那一瞬的异样,已然落在江归眼中。 他一边慢悠悠地往张若平头顶爬去,一边心中暗忖:这宅门大院,果然处处是戏啊。 那张怀心身旁的妇人,若他没记错,应是张怀心的续弦夫人,周琴。 此女嫁入张家不过数年,平日里温婉恭顺,不曾想竟有这般心思。 然而下一刻,就在江归爬上张若平头顶的剎那,他身上忽然浮现出缕缕淡淡的金光,悄无声息地没入张若平头顶,转瞬消失不见。 这一幕,在场凡胎肉眼的张家眾人,谁也无从察觉。 唯有张若平浑身微微一颤,只觉得一股从未有过的寧静祥和自头顶涌入心间。 方才的惶恐不安、委屈不甘,竟在这一刻渐渐平復下来,如被温水抚过。 江归心知肚明,这便是敕封。 虽只是初试,將其敕封为信眾,其日后自然会產生重重不可思议之效。 但现在江归不过是食气一层,自身香火之力有限,故而只有静心凝神之效。 而此刻的张怀若,只当老祖宗完成了“认可”的仪式,便將江归从儿子头顶轻轻抱起,神色淡然,语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既然得了老祖宗认可,你便仍是张家少族长,但你要牢记,我张家书香传家,歷以来读书为先、孝顺为重。” “今日之事,下不为例。老祖宗能保你一次,却不会事事都保。” 张若平低垂著头,恭恭敬敬地叩首一拜:“是,孩儿谨遵父亲教诲。” 见他认错,张怀若面色稍霽,他转身將江归小心放回供桌原位,整了整衣冠,拱手深施一礼: “今日惊扰老祖宗,实乃晚辈之过。还望老祖宗莫怪,容他日再来覲见。” 说罢,他领著眾人,鱼贯退出祠堂。 “嘎吱”一声,门扇合拢,祠堂重归寂静。 江归静静趴在供桌上,心神內敛,望向体內那刚刚凝聚不久的金身,果然暗淡了几分。 方才那缕金光,乃是第一次敕封,消耗了些许香火本源。 但好在香火之力依旧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丝丝缕缕涌入,滋养著金身。 而更让他在意的是,自敕封之后,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牵绊,从张若平的方向传来。 第5章 入梦 江归心下恍然,这便是敕封之力的玄妙所在。 自此之后,张若平的所思所想、所行所动,冥冥之中皆可为他所感知,只是这一切,都需要香火之力与自身修为作为支撑。 如今他不过食气一层,金身初凝不过数日,香火稀薄如晨雾,能感知到的,也仅仅是那张若平的生死存亡罢了。 但江归併不心急。 既然已將他选为第一个信眾,那今夜,便可入其梦中,亮明身份,將其彻底纳入自己的香火供奉之中。 否则,即便张若平已是信眾,却不知自己所信者为何人、所奉者为何身,那凝聚而来的香火之力,终究与常人无异。 毕竟在他心中,供奉的是张家歷代先祖,而自己不过是捎带的那一个。 …… 子时已过,江归照例看了一眼每日一抽,“谢谢抽奖,明日再来。”八个大字冷冷淡淡,一如往常。 他丝毫不觉失望,二百年来,这样的结果早已司空见惯,若是一个月內连抽两本功法或天赋,那才叫怪事。 收回心神,江归屏息凝神,开始施展入梦法。 此法虽被归入功法一类,却无半分修行之效,更像是一道纯粹的法术,需提前採取他人之气息,方可入他人梦境中。 他双目微闔,四肢与头颅缓缓缩入壳中,气息渐趋平稳,仿佛陷入沉睡。 下一刻,却见江归眼前,眼前景象渐渐清晰。 绿草如茵,繁花似锦,天际飘著几朵慵懒的云,微风拂过,带来阵阵青草与花香,这是张若平的梦中世界。 江归的灵识化作一道微光,悄然降临。 不远处,少年正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双目微闔,嘴角噙著笑意。 在他身侧,並肩躺著一位少女,面容清秀,肌肤白皙,眉眼间儘是温柔。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著天空,脸上却洋溢著同样的幸福。 白铃香。 江归一眼便认出了她,能让张若平连梦中都念念不忘的,也只有那位布政使家的千金了。 他並未急著现身,而是静静观察了片刻。 下一刻,他心念微动。 整个梦境世界陡然间变得朦朧起来,天边的云、脚下的草、身侧的少女,都像是被一层薄纱笼罩,渐渐模糊。 唯有一道身影,自朦朧中缓缓浮现。 一只灵龟,周身笼罩著淡淡的金色微光,悬於半空,那光並不刺眼,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庄重与威严。 “吾乃仙兽灵龟。” 声音不大,却仿佛直接响在张若平心底。 少年猛然睁大双眼,想要起身,却发现身体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望著那只发光的灵龟,听著那仿佛来自九天之外的声音: “今日来此,特为尔赐福。” 那灵龟抬起右爪,虚虚一点,一缕微光没入他的眉心。 “往后诚信祭拜,自有庇佑。” “若被他人知晓,则其灵不在,其福自散。” “往尔谨记此言。” 话音落下,那灵龟的身形渐渐淡去,化作点点流光,消散於梦境之中。 …… “啊——!” 张若平猛地坐起,大口喘著粗气,眼中透漏这难以置信,又有紧张兴奋。 四周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朦朧月光,他低头一看,浑身已被冷汗浸透,里衣紧紧贴在背上。 是梦? 他愣愣坐在床上,半晌回不过神来。 可那梦太过真实,那只发光的灵龟,那道威严的声音,还有眉心那一触即散的温热……一切歷歷在目,清晰得仿佛刚刚发生。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额头。 什么也没有。 可方才那一瞬间的触感,却仿佛还留在皮肤上。 仙兽灵龟…… 他猛地想起什么,翻身下床,赤著脚走到窗边,推开窗欞。 月光下,远处祠堂的轮廓静静佇立,那里便是老祖宗的居住之地。 难道……真的是它? 张若平的心砰砰直跳,他想起今日在祠堂时,那只龟爬上自己头顶的瞬间,那股突如其来的心平气和。 原来那不是错觉! 他深吸一口气,又想起梦中那灵龟的叮嘱,若被他人知晓,则其灵不在,其福自散。 不能告诉任何人。 连铃香也不能。 他缓缓合上窗,坐回床边,却再无睡意。 …… 与此同时,祠堂內。 江归的四肢与头颅缓缓从壳中伸出,整个神情难掩疲惫。 这入梦法每次施展,都要消耗自身精神,若是时间长了,甚至会影响本源血气。 好在方才不过是短短片刻,几句话的功夫,消耗不大,待睡上一觉,自能恢復。 若是像当年入那张家老祖张启明的梦,教导他读书识字、启蒙开智,那才叫真正耗神。 一夜下来,往往要好几天才能缓过来。 以如今江归想法来看,这等事自然是能免则免。 因此,他准备歇息了,左右也无甚要紧事,《食香咽火诀》无需刻意催动,自有香火丝丝缕缕匯入体內。 当然,还有一桩事,司狸快回来了。 作为猫类,昼伏夜出乃是天性,每到后半夜,它便会回祠堂安歇。 果然,江归刚闔上眼,便见一道黑影从门缝中灵巧地挤了进来。 它嘴里叼著一只肥硕的老鼠,皮毛油光水滑,显然刚捕不久。 但出乎意料的是,它並未就地开吃,而是將老鼠轻轻放在地上,抬头环顾四周,一副“尔等皆可见证”的神气模样。 江归见怪不怪。 能在祠堂常驻的猫,捕鼠本领自然是最强的,而司狸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偶尔还会特意从別处抓来老鼠,摆在祠堂显眼处,以彰显本事。 这地上的那只,怕就是今晚的战利品。 司狸放下老鼠后,愜意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尾巴高高翘起。 “真是累死我了……”它打了个呵欠,小声嘟囔,“当家可真累啊。” 说罢,纵身一跃,跳上供桌。 先凑到那碗糖水旁,小口小口地舔舐起来,喝得心满意足,而后又抬起后腿,仔细舔了舔有些凌乱的毛髮,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待一切都收拾妥当,它这才踱步来到江归身边,绕著他转了两圈,找了个最舒適的姿势,挨著他的龟壳,蜷缩成一团,沉沉睡去。 月光透过窗欞,洒在一龟一猫身上,静謐而安寧。 …… 第6章 平静 “咯!咯!咯——” 破晓的鸡鸣声划破寂静,天色尚未大亮,祠堂的大门便“嘎吱”一声被人从外推开。 一名僕人提著水桶,打著哈欠走了进来,睡眼惺忪,脚步却熟门熟路。 他先俯身捡起地上那只肥硕的死老鼠,隨手拎到门外放好,而后折返回供桌前,轻轻抱起蜷缩在江归身边的那团毛茸茸的身影。 “不要啊,正睡得香呢!” 司狸不满地嘟囔了一声,四只爪子在空中乱蹬,只是那抗议落入僕人耳中,不过是一串懒洋洋的“喵喵”声。 僕人浑然未觉,抱著它转入祠堂后方,放进早已备好的柔软猫窝里。 安顿好这位“捕鼠官”,僕人才开始正正经经地打扫起来。 他取过一把软毛刷,小心翼翼地清扫供桌。 先从边角开始,將夜里落下的猫毛细细拢作一堆,而后连带著江归的龟壳也轻轻拂过,那动作熟稔而轻柔,显然做惯了这些。 扫净之后,他又將供盘里的鸡腿丝和糖水换过一遍,鸡腿肉撕得细细的,糖水温热正好,一切如旧。 隨后又添了些香火蜡烛,並开始將祠堂內的所有地方都擦拭一遍。 待所有事务料理妥当,他后退两步,对著供桌上的江归恭敬地躬了躬身,这才退出祠堂,轻轻合上门扉。 “吱呀”一声,光亮被门板截断,祠堂重归幽暗。 江归自始至终未曾睁眼,自从百余年前建设祠堂,搬入此地宅院,这样的日子,便习以为常。 而那名僕人退去不久,天色也渐渐亮起时,祠堂的大门却再次被人推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张若平站在门口,眼底布著血丝,神色纠结,显然是一夜未眠。 他望向供桌上那只纹丝不动的灵龟,深吸一口气,跪了下来。 “晚辈张若平,见过老祖宗。” 声音轻颤,带著几分忐忑,几分期冀。 江归悠悠醒转。 对於张若平的来意,他心下雪亮,定是为了昨夜入梦之事而来。 任谁正做著美梦,突然被一只发光的龟闯入,都会想要探个究竟。 但他並不打算理会。 若想交代什么,昨夜梦中已说得明白,如今自己又不会口吐人言,何必费时费力? 是以他纹丝不动,依旧缩在壳中,恍若未闻。 张若平等了片刻,见老祖宗毫无反应,心下不甘。 昨夜辗转反侧,他已想得明白。 若想父亲回心转意,让自己迎娶香儿,唯有请老祖宗出马。 毕竟昨日在祠堂,是老祖宗“认可”了自己,父亲才收回成命,临入夜之时,又特来託梦,倘若老祖宗肯为他说句话…… 他膝行向前,挪近了几步,压低声音又道:“老祖宗,晚辈给您请安了!” 回应他的,依旧是沉默。 那只龟缩在壳中,如同老僧入定,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张若平跪了许久,终於垂下头,低声道:“晚辈……知晓了。不打扰老祖宗休息。” 说著,恭敬一拜,起身退了出去。 门扉合拢,脚步声渐行渐远。 江归愣了愣。 知晓了?知晓什么?自己可什么都没说啊。 但他也只是摇了摇头,懒得深究,慢悠悠从壳中探出头来,挪到那碟鸡腿丝旁,有一口没一口地吃了起来。 吃饱喝足,又喝了半碗糖水,江归愜意地缩了缩脖子。 该听听今日的“新闻”了。 他微微探出脑袋,竖起耳朵,发动兽语者的天赋,这是两百年来,他唯一获取外界消息的渠道,也是漫长岁月里为数不多的消遣。 门外,几只麻雀正落在院中的老槐树上,嘰嘰喳喳,聊得热闹。 【那屋檐下的两只燕子,怎么还不走!】 【要不咱们一起上,把她们赶走如何?】 【就是就是,咱们这么多鸟,怕她作甚!】 【可……可下面的那些两脚兽怎么办?】 【对啊,每次咱们刚一打贏,那些两脚兽就出来把咱们赶走,真是岂有此理!】 【要我说,就该给那些两脚兽点顏色瞧瞧——你们看我的!】 话音未落,一只灰扑扑的麻雀陡然从枝头窜出,箭一般俯衝向正在庭院中清扫落叶的僕人。 下一刻,一团白花花的东西从天而降,精准地砸在那僕人脸上。 “什么东西?” 僕人一愣,抬手摸了摸湿润的脸颊,低头一看——指间一片白腻,他脸色瞬间露出了噁心之色,抬头望向头顶盘旋的那只麻雀,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好你个扁毛畜生!” 他抄起手中的扫把,朝著空中胡乱挥舞,那麻雀灵巧地躲闪,反倒叫得更欢了。 【好好好,就该这样!】 【我也来!】 枝头上的麻雀们见状,顿时兴奋起来,一只接一只振翅飞起,盘旋在那僕人头顶,肆无忌惮地投下鸟屎。 僕人躲闪不及,脸上、肩上、衣襟上,接连中招,他气得七窍生烟,索性扔下扫把,转身衝进祠堂。 【好!那两脚兽被咱们打跑了!】 【现在该去找那两只燕子算帐了!】 【对!快点快点!】 麻雀们欢呼雀跃,正要调转方向朝屋檐下的燕巢扑去…… 【不好!四脚猫来了!】 不知是谁惊恐地尖叫一声。 眾麻雀齐齐望去,只见那僕人去而復返,怀里抱著一只油光水滑的狸花猫,那猫一双绿莹莹的眼睛正冷冷盯著它们,尾巴轻轻摇晃。 【快跑——!】 剎那间,群雀惊飞,四散而逃。 司狸从那僕人怀中挣脱,轻盈落地,仰头望著那群仓皇逃窜的麻雀,不屑地打了个呵欠,舔了舔爪子。 【无聊,这点小事也要耽误我睡觉。】 那名僕人灰头土脸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鸟屎,恨恨地朝著麻雀飞走的方向啐了一口,低头想了想,转身又进了祠堂。 再出来时,怀里抱著司狸平日里睡觉的那只猫窝。 他將猫窝摆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阳光正好能晒到的地方,又拍了拍窝沿,朝著司狸招呼道:“来,今儿个你就在这儿守著,看那些扁毛畜生还敢不敢来!” 司狸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外派任务”颇有微词。 但终究还是迈著猫步踱了过去,在猫窝里转了两圈,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趴下。 祠堂內,江归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再清楚不过。 那群麻雀看中了屋檐下的燕子巢穴,想占为己有,每次眼看就要得手,就会被僕人拿著扫把赶走。 毕竟燕子入屋筑巢乃是吉兆,象徵著家宅兴旺、福气临门。 张家上下,自然容不得那些麻雀坏了规矩。 於是这场拉锯战便隔三差五地上演。 麻雀来犯,僕人驱赶;麻雀趁人不备,又来骚扰;僕人索性抱出司狸,以猫镇守。 周而復始,乐此不疲。 江归看了不少次,却依旧看不腻…… 第7章 三年后 日起月落,春去秋来,转眼间,已是三年。 这一年秋天,夜深人静,祠堂內唯有香烛的青烟裊裊上升。 江归趴在供桌之上,龟壳上忽然泛起几道淡淡的金光,流转片刻,又悄然隱去。 他缓缓睁开眼,心中一片瞭然。 “这境界晋升,实在是太慢了,三年时间,才堪堪到了第二层。” 心念一动,那熟悉的面板便浮现在眼前: 【姓名:江归】 【寿元:217/1000】 【血脉:草龟】 【修为:食气(二层)】 【功法:入梦法、食香咽火诀】 【天赋:千年灵龟、兽语者】 【每日一抽:当日未过完,请静待明日】 三年来,除了今日晋升食气二层,面板上再无任何变化。 每日一抽依旧是那八个冷冰冰的大字,“谢谢抽奖”见了不下千遍,早已麻木。 但面板之外,却也並非全无收穫。 三年间,他陆陆续续从那《食香咽火诀》中习得三道法术,灵目术、望气术、金光术。 虽都是些小法术,却也聊胜於无,至於那书中记载的飞行术等,则是受限於修为尚浅,依旧无法习得,倒是有一件事让他颇为在意。 直到现在,他依旧无法口吐人言。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看得开了。 二百多年来,早已习惯了以一龟之身静观世间,说不说话,又有何妨? 他收回心神,细细感应体內的金身。 这一次晋升,金身比先前凝实了几分,隱隱透出淡淡的光泽,按照《食香咽火诀》的记载,以他如今食气二层的修为,敕封的名额应当可以增至三人。 这倒是个好消息。 敕封的信眾越多,匯聚而来的香火便越是充沛,而香火越充沛,修行便越快,这是一个正向的循环。 唯一的问题是,该选谁呢? 祭祖事了,又与孟家顺利完婚,这位礼部尚书在老家盘桓两月有余,终究还是带著妻儿踏上了返京之路。 毕竟他乃当朝九卿,能有两月假期,已称得上是圣眷正隆。 送走了张怀若一家,祠堂里顿时清静了许多。 江归盘算著册封信眾之事,如今晋升食气二层,金身凝实,敕封名额可增至三人。 眼下除了张若平,还需再择两人。 张怀心倒是个合適的人选,作为留守老家的二老爷,掌管族中钱粮生意,又是张家嫡系,关係亲近。 他那十岁的儿子张若均,虽然也可考虑,但那孩子正是贪玩好动的年纪,心性未定。 若贸然入梦册封,万一哪天说漏了嘴,反倒坏了事。 毕竟自己只有食气二层,虽然可以施展出来一些小法术,但是终究登不上檯面。 思来想去,最稳妥的还是张怀心,只是这人已有三月不曾踏进祠堂了。 若想册封他为信眾,要么等他亲自来祠堂,要么就得自己“登门拜访”。 可让一只龟从祠堂爬到內院…… 他摇了摇头。 这难度,属实有些大了。 “罢了,还是等著吧,也不差这些时日。” 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祠堂门外。 司狸正蜷成一团,趴在台阶上晒太阳,睡得正香,油光水滑的皮毛在秋日阳光下泛著缎子般的光泽,鬍鬚隨著呼吸轻轻颤动。 江归心中忽然一动。 这只猫…… 《食香咽火诀》上只言“凡有灵者,皆可祭拜”,可从未说过动物不行。 若论有灵,司狸日日捕鼠守夜,能听懂人言,能与同类爭风,怎算不得有灵? 若將它收为信眾…… 江归细细盘算起来。 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司狸日日守在祠堂,与自己朝夕相处,册封起来方便至极,无需像等张怀心那样遥遥无期,且它身为猫类,心思单纯,若能诚心祭拜,所產香火或许比凡人更加精纯。 唯一担心的,是它被册封之后,是否真能懂得“祭拜”之事。 毕竟它终究是只猫,不会上香,不会磕头,不会念叨“老祖宗保佑”。 若是不懂这些,那香火从何而来? 江归沉吟片刻,又看了一眼那只睡得四仰八叉的狸花猫。 “罢了,试一试吧。”他心中暗道,“总好过在这儿乾等著张怀心,谁知那人何时才会踏进祠堂。” 总不可能就这么平白无故地等下去。 思定之后,江归便静静趴在供桌之上,目光落向门外。 只等司狸醒来,进食喝水。 …… 就在江归盘算著册封下一位信眾之时,淮阳府外,那条宽约数十里、水势平缓的大江,却呈现出另一番光景。 此江名曰淮阳江,乃是连接南北的交通要道。 南来北往的漕粮、盐铁、丝绸、茶叶,皆赖此水运往天下。 按理说,这般咽喉之地,本该千帆竞渡、舳艫蔽江才是。 可此刻放眼望去,江面空空荡荡。 莫说大船,连几艘小渔船都瞧不见踪影。 要知道,南北货物往来,每日何止千吨、万吨?耽误一日,便是成千上万两银子的损耗。 对朝廷而言,漕运迟滯关乎赋税收缴;对行商而言,货物积压足以倾家荡產。 而在淮阳江畔,一座巍峨府邸门前,此刻已是车马塞途。 马车鳞次櫛比,从府门一直排到街口。 有那镶金嵌玉、锦帷绣幔的豪车,一看便知是权贵座驾;也有那青布帷裳、朴实无华的简车,虽不起眼,却也是殷实人家的排场。 车夫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小声嘀咕,却不敢高声。 府门上方,匾额高悬,上书三个大字——【船舶司】。 此地正是淮阳府统筹漕运、管理江道的衙门。 南北往来货物,皆需经此勘验放行,方得通过淮阳江,是以船舶司虽不过七品衙门,其司长却是实打实的肥差,寻常商贾见了,少不得要低头陪笑。 可今日,这门前排著的,却不是求放行的商人,而是被堵在江边的船主们。 內堂之中,十几位身著锦袍的男子端坐於椅上,年纪各异,神色却一般阴沉。 左边第二位,赫然便是张怀心。 他手捧茶盏,却半晌不曾沾唇,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一名身穿青色官袍、头戴乌纱的肥胖男子,擦著额上的汗珠,踉蹌著奔了进来。 “诸位,对不住,对不住!小官来迟了!” 来人正是淮阳府船舶司司长——周瑞。 他虽身为七品朝廷命官,又握著这等实权肥差,此刻却连官架子都不敢端半分。 在座这十几位,哪一个背后不站著通天的人物?隨便一人开口,自己这小小司长的乌纱帽,怕是转眼就要落地。 第8章 封江 “周司长好大的架子啊。” 一名留著短须、身形瘦小的男子冷冷开口,语气里满是讥誚,“这淮阳江说封就封,是不將我等放在眼里?” “秦老爷息怒,息怒!”周瑞连连作揖,脸上赔著笑,“小官哪有这等胆子封江?实在是上官有令,小官只是奉命行事啊!” “上官?哪个上官?”那秦虎眉毛一挑,声音愈发尖锐,“莫非欺我朝中无人?”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 周瑞脸上的汗珠顿时又密了一层,双腿微颤,几乎要软下去。 他强撑著拱手,声音都带了抖:“是、是布政司白大人下的令,小官只是听命行事……不过白大人说了,朝廷的旨意,这几日就该到了……” “哼!” 秦虎冷笑一声,將茶盏重重搁在几上。 “少拿那白鹤招来压我等!便是將此事奏与朝廷,以朝廷诸公之明,又岂会准这等苛政!” 他这话说得底气十足。 在座眾人,谁家背后不站著一位朝廷大员?封了淮阳江,便是断了自家財路。 那些朝中的靠山,又岂会坐视不理? 周瑞缩著脖子,不敢再言。 他说的是实话。 当初白鹤招下令封江时,周瑞何尝不是百般不情愿? 自家在南北货运中也投了不少银子,这条大江一封,损失的又何止是那些商贾? 只是命不可违,上官有令,他一个小小的船舶司司长,又能如何? 此刻被眾人逼问,他进退两难,汗如雨下。 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穿緋色官袍、气宇轩昂的中年男子大步跨入堂中,他右手托著一卷明黄捲轴,目光淡然扫过在场眾人。 那目光落在张怀心身上时,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厉色,但旋即恢復如常,无人察觉。 眾人看见此人,不敢怠慢,当即起身,齐齐躬身行礼:“小民见过白大人!” “不必多礼。”白鹤招微微抬手,声音沉稳有力,“本官此来,乃是宣读朝廷法令。” 他展开手中那捲明黄绢帛,目光扫过眾人,一字一句道:“自即日起,淮阳江封江三月,待期满之后,自会通知开放。” 话音落下,满堂譁然。 “为何?!朝廷为何如此!” “封江三月?那岂不是要到寒冬时节?届时江面结冰,又得再等数月!” 眾人面色骤变,七嘴八舌地质问起来。 他们如何不急? 如今已是入秋,封江三月,正好赶上冬月,待到三月期满,淮阳江怕是早已冰封三尺,船只寸步难行。 说是封江三月,实则至少半年无法通航。 半年时间,南北货物积压,运输成本翻倍,多少生意要黄,多少银子要打水漂? “怎么?”白鹤招目光一冷,声音陡然沉了下来,“你们胆敢违抗朝廷法度,强行通行不成?”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 眾人面面相覷,虽心有不甘,却谁也不敢再多言一句。 话已至此,谁都明白。 这道政令既已发出,便是朝廷诸公商议已定,那些背后的靠山,怕是也已经点了头,他们再不愿意,又能如何? 白鹤招將绢帛收起,转身离去,步履沉稳,不疾不徐。 堂中眾人沉默良久,终是各自散去。 只是踏出府门时,人人心中都已打定主意,回去之后,立刻修书一封,快马送往京城。 这封江之事,究竟因何而起,总要问个明白。 张怀心走在最后,望著白鹤招离去的方向,微微皱眉。 方才那一眼…… 他总觉得,那目光里藏著些什么。 难不成是因为那事?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便被他按了下去。 大哥在朝中坐镇,谅那白鹤招也翻不出什么浪来。他摇摇头,不再多想。 “张兄!”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张怀心回头,只见一名与他年纪相仿的中年男子笑吟吟地走来,锦衣玉带,气度雍容,正是孟府三老爷孟益章。 “许久未见,不如一起去暖香阁坐坐?”孟益章走近,拍了拍他的肩,笑意里带著几分男人都懂的神色,“听说阁中新来了一位姑娘,唤作妙音,一手琵琶弹得出神入化。 那曲子——嘖嘖,婉转缠绵,柔柔媚媚,当真是少见。” 张怀心闻言,不由失笑。 这孟益章,年纪不小,风流性子却半点没改。 说起来,两家如今已是姻亲。 他大哥张怀若的长子张若平,娶的正是孟家嫡女孟澜。 一个是礼部尚书,一个是太子太傅、未来帝师,两家联姻,可谓是强强联手,在这淮阳府中,哪怕是知府见了他们,也得客客气气地礼让三分。 至於今日这封江之事…… 张怀心与孟益章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以为意。 家大业大,些许损失,算不得什么。 再说,此乃朝廷政令,既然做出了封江之事,那他们照办即可,此番前来,不过是给那些小商贾们一个面子罢了。 两人正欲结伴离去,忽然一道人影凑上前来。 “孟老爷、张老爷!” 那秦虎不知何时跟了上来,脸上堆满了笑,哪还有方才质问周瑞时的趾高气昂? 他躬著身子,连连作揖,语气里满是討好:“二位老爷要去暖香阁?巧了巧了,小弟也正想去呢! 不如由小弟做东,请二位老爷同去?那妙音姑娘的琵琶,小弟也仰慕已久……” 他絮絮叨叨地说著,眼睛巴巴地望著二人。 张怀心脚步未停,只淡淡扫了他一眼。 那目光如风拂过,无波无澜,却让秦虎的笑脸僵了一瞬。 孟益章更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与张怀心並肩而出,將这秦虎视若无物。 两人说笑著,渐行渐远。 身后,秦虎站在原地,脸上的諂媚一点一点凝固,化作尷尬。 但却也没有任何办法。 与他两家相比,自己家终究是根基浅薄,即便是这样被对待,依旧不敢有半分生气。 …… 时间悄然滑入深夜。 江归照例看了一眼每日一抽,在看到並没有抽取到任何之物后,也不在意,正欲闔眼,忽听门缝处传来一阵熟悉的窸窣声。 一道黑影灵巧地挤了进来。 是司狸。 它轻车熟路地跃上供桌,先凑到那碟鸡腿丝旁,埋头狼吞虎咽起来。 “真是累死我了。”它边吃边嘟囔,尾巴在身后愜意地摇晃,“那只三花可真好看,明天得早点去,可不能让別的猫抢了先。” 江归静静听著,心中不由莞尔。 这傢伙,倒是活得瀟洒,白日睡觉,夜里捕鼠,偶尔追追母猫,日子过得比他这个“老祖宗”滋润多了。 他悄悄挪动身子,慢慢靠近那只正在埋头猛吃的狸花猫。 待司狸吃得差不多了,转而舔舐那碗糖水时,江归已然趴在了瓷盘旁。 时机正好。 他伸出右前爪,轻轻按在司狸的前爪上,体內金身瞬间亮起,缕缕金光顺著爪子,无声无息地没入司狸体內。 “喵——!!” 一声悽厉的尖叫骤然响起。 司狸像是被雷劈中一般,整个身体弹起三尺多高,四只爪子在空中乱蹬。 落地时,它弓起脊背,浑身的毛根根炸开,尾巴粗得像条松鼠尾巴,一双绿莹莹的眼睛惊骇地盯著江归。 那模样,活像见了鬼。 江归缩回爪子,若无其事地趴回原处。 嗯,反应挺大。不过,应该,大概……没什么问题吧? 第9章 开智 那司狸落在下方,浑身的毛依旧炸著,一双绿莹莹的眼睛死死盯著供桌上的江归,满是警惕与惊惧。 然而,看著看著,它眼中的神色渐渐变了。 越看,越觉得眼前这只龟顺眼起来。 越看,越觉得那龟壳上仿佛笼罩著一层淡淡的光,神圣而不可冒犯。 它歪著脑袋,喉咙里发出一声困惑的低呜,那股莫名的亲近感从心底涌起,驱散了方才的恐惧,弓起的脊背慢慢放鬆下来,炸开的毛也渐渐伏贴。 困意忽然袭来。 司狸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皮越来越沉,它挣扎著晃了晃脑袋,终究抵不过那股倦意,四爪一软,就地蜷成一团,沉沉睡去。 江归:? 他愣愣地看著这一幕,满脑子问號。 不是说册封之后应该精神百倍、心性通明吗?怎么这猫被自己赐福之后,倒头就睡? 莫非……猫和人不一样? 他想了想,又觉得这样也好,睡著的猫,总比炸毛的猫好对付。 既如此,那便入梦吧。 江归闔上双眼,心神沉入冥冥。 刚一入梦,眼前是一座祠堂,和现实中一模一样,供桌、牌位、香炉、烛台,分毫不差,但却有些模糊不清。 只是此刻的祠堂里,多了一样东西。 猫。 十几只猫。 確切地说,是十几只体態丰腴、毛色斑斕的三花母猫,正围著司狸打转,有的蹭它的脸,有的舔它的毛,有的在它耳边软软地叫。 司狸站在猫群中央,眼花繚乱,左闻闻右嗅嗅,尾巴高高翘起,幸福得快要晕过去。 这梦,倒是很符合它的性子。 下一刻,他心念微动。 梦境骤然一变。 那些三花母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司狸孤零零站在原地,满脸茫然。 “喵?”它困惑地抬起头,四处张望。 然后,它看见了悬浮在半空中的江归。 一只龟,通体笼罩著淡淡的金光,悬於虚空之中,庄严肃穆。 司狸愣住了,歪著头,眼睛里满是问號。 “司狸。” 江归开口,声音不大,却仿佛直接响在它心底。 “吾乃仙龟。今日入你梦中,乃为开你灵智,授你祭拜之法。”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注视著那只傻愣愣的狸花猫。 “自今日起,你当如张家之人,诚心祭拜,不负於我。” “仙龟?”司狸歪著脑袋,眼睛里满是好奇,“你就是刚才摸我的那只仙龟?” 江归点了点头,神色淡然。 不过是一只猫罢了,即便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又能如何? 况且如今的自己,与三年前已不可同日而语,那金光术虽不以攻击见长,但对付这样一只小小的狸猫,还是绰绰有余的。 得到確认后,司狸不由自主地微微伏低了身子,那是猫儿面对强者时本能的姿態。 但它那双绿莹莹的眼睛里,除了敬畏,更多的却是好奇。 “那……仙龟大人为何选中小猫呢?” 它问得认真,仿佛真的想知道答案。 江归微微一怔。 这猫……怎么突然这般有智慧了?居然还知道询问缘由。 看来那《食香咽火诀》中的【敕封】,比自己想像中要玄妙得多,又或者……是这司狸本就聪慧过人? 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既为仙龟,总要维持住威严。 他淡淡开口:“自然是因为你那一份机敏。” “七年以来,你勤勉不輟,日夜捕鼠,守护祠堂…… 这些,吾都看在眼中,是以今日选中你,为你开启灵智,引你踏上修行之路。” 闻言,司狸的眼睛亮了起来,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显然很是受用。 的確。 若论捕鼠之能,这院子里其他的猫加起来,也不及它一个。 那些胆小的傢伙,连祠堂的门槛都不敢靠近,只有它,日復一日地守在这里,从无怨言。 原来仙龟大人……都看在眼里呢。 司狸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满足感,伏在地上的身子又低了几分,尾巴却翘得更高了。 一番交代之后,江归觉得差不多了,该说的都已说完,也是时候离开梦境了。 “既你灵智已开,今后行事,只需如张家之人一般,诚心祭拜即可。 日后自有神通妙法,会一一赐下,望你谨记。” 说罢,也不待司狸再问,身形渐渐淡去,化作点点流光,消散於梦境之中。 下一刻,一人一猫同时睁开了眼。 司狸原本蜷缩在地上,此刻却像是被注入了无穷精力,猛地弹跳起来,一跃便躥上了供桌。 它立在江归面前,后腿直立,两只前爪悬在空中,微微摆动,口中“喵喵”叫个不停。 那模样,竟像是在作揖。 “多谢仙龟大人为小猫开启灵智!”它叫得欢快,眼睛里满是兴奋与感激,“多谢仙龟大人!多谢多谢!” 江归静静看著它,微微点了点头。 他本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从开口。 他能听懂司狸的每一声喵叫,可那猫却听不懂他半句话语。 多说无益。 为了不跌落“仙龟”的身份,他只是轻轻頷首,便闔上双眼,作闭目养神状。 司狸见状,也不敢再打扰。 它轻手轻脚地跳下供桌,回到祠堂后方的猫窝里,將自己蜷成一团。 但那双眼睛,却睁得圆圆的,在黑夜里闪闪发亮。 它哪里睡得著? 方才梦中的一切,此刻仍在脑海中翻涌。 那只悬在半空的仙龟,那道庄严肃穆的声音,还有那句“为你开启灵智,引你踏上修行之路。” 自此之后,它便与这院中其他的猫儿不同了。 那些猫还在为一口吃食爭斗,为一只老鼠炫耀,为一只母猫爭风吃醋时,而它司狸,却成了话本里才有的“神仙人物”了。 其实,甫一被册封便有如此灵智,倒也不全是敕封之功。 司狸今年七岁,若按人类的年岁来算,已是步入中年。 七年光阴,它日復一日守在这祠堂之中,看人来人往,听人言人语。 那些祭拜的、打扫的、跪著哭诉的、低声祈祷的,它都见过;那些“祖宗保佑”“闔家平安”“金榜题名”的念叨,它都听过。 耳濡目染,日积月累。 人间的言语,它本就懂得几分,只是从前如雾里看花,朦朦朧朧,知其声而不知其意。 如今灵智一开,那层薄雾骤然散去,过往听过的、见过的,一一浮现心头,豁然开朗。 是以它此刻虽为猫身,心性却已与常人无异。 第10章 赐食 翌日一早,司狸便已醒来。 它如昨日一般,轻手轻脚来到江归面前,俯身一拜,姿態恭谨得如同最虔诚的信徒。 拜毕,便纵身跃下供桌,乖乖臥在那方寸之地,一动不动。 江归垂眸看著它,心中甚是满意。 这司狸虽是兽类,却比那张若平强上太多,虽说它提供的香火之力不及张若平浓厚,但这份诚心,这份日復一日的恭敬,却是难得。 想起张若平,江归不由微微摇头。 自打册封他为信眾之后,那廝便再未踏入祠堂半步。 唯有大婚那日,倒是来过一趟,可那哪里是来祭拜,分明是例行公事,拜见列祖列宗的。 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將第一个名额给了他。 若是给了张怀若…… 江归目光微动,心中泛起一丝惋惜。 那张怀若,可是当真將自己奉为老祖宗的,三日一小拜,七日一大拜,从未间断。 若不是他身居礼部尚书之职,需入京为官,怕是真要日日伺候在祠堂之中。 可惜,那时自己尚未踏入食气二层,册封名额有限,只得眼睁睁看著他离开。 如今张怀若远在京城,下一次回乡,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不过…… 此世凡人,寿命不过短短数十年,能活过六十者已是凤毛麟角,尤其是入朝为官之人,案牘劳形,心力交瘁,寿数更是折损得快。 张怀若如今四十有三,再过几年,也该告老还乡了。 届时,这祠堂之中,便又多了一位真正虔诚的信眾。 江归收回思绪,目光再次落在司狸身上。 那狸猫依旧臥在原处,一动不动,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时不时微微转动,悄悄打量著他。 倒也……有趣。 隨著两兽醒来,打扫祠堂的僕人也如往常一般,推门而入。 他提著扫帚,才发现司狸正臥在供桌下方的那块青砖上,蜷成一团,眯著眼睛,似乎睡得很沉。 “哟,这是怎么的?” 僕人嘀咕一声,放下扫帚走过去,弯腰將司狸抱了起来,那狸猫被他惊动,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却没挣扎,任由他抱著放回了窝里。 僕人拍了拍手上的猫毛,正要转身去拿扫帚,却见那司狸又慢悠悠地从窝里爬了出来,迈著小碎步,走回刚才那块青砖,重新臥下。 僕人愣了愣,隨即笑骂一句:“这死猫,抽的哪门子疯?地那么凉,有窝不睡,非要睡地上。” 骂归骂,他还是走过去,弯腰把那个猫窝端了起来,挪到司狸臥著的地方,稳稳放下。 那狸猫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挪到身边的窝,依旧没有挪进去的意思。 僕人摇了摇头,也不再管它,拿起扫帚开始打扫祠堂。 扫帚划过青砖,发出沙沙的声响,供桌上的香灰被仔细收起,烛台被擦拭乾净,那盘为江归准备的鸡腿丝和糖水又重新换了两盘。 天色渐亮。 僕人打扫完毕,又往猫窝那边看了一眼,司狸依旧臥在那块青砖上,纹丝不动,他笑了笑,转身离开,隨手带上了门。 屋內重归寂静。 供桌之上,江归缓缓移动起来。 他游到那盘鸡腿旁,低下头,咬住一条撕好的鸡丝,慢慢吞咽下去。 吃了小半盘,他又游到那碗糖水边,探下头去,抿了几口。 而后,他心满意足地游回原位,盘起身子,不再动弹。 供桌之下,司狸抬起头,望著那盘剩下的鸡腿,咽了咽口水。 它的目光在鸡腿和江归之间来回游移了几次,最终还是没有跳上供桌,只是把头埋回前爪之间,继续臥著。 它不敢动。 虽然那鸡腿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虽然肚子也不爭气地叫了一声,但它还是把脑袋埋在前爪之间,一动不动。 直到一只小小的龟爪,在供桌边缘轻轻抬了抬。 司狸猛地抬起头,尾巴瞬间高高翘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满是不可置信的惊喜。 “仙龟大人,”它的声音都在发颤,“小猫……小猫真的可以吃吗?” 那龟爪又轻轻抬了抬,仿佛在说:上来吧。 司狸再不犹豫,它后腿一蹬,轻巧地跃上供桌,落在那盘鸡腿旁。 先是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江归,见仙龟大人已经收回爪子、闭目养神,它这才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 “呜呜……仙龟大人的鸡腿就是好吃!” 它吃得忘形,嘴里塞得满满的,还不忘发出含糊不清的讚嘆。 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嗡嗡”声,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活像一只得了天大好处一般。 而这鸡腿丝,它早就不知道吃了多少了,但此刻,与之前相比,却仿若什么极品美味一般。 很快,那盘鸡腿丝便少了一半。 司狸又凑到糖水碗边,伸出粉嫩的小舌头,一下一下地舔著,舔了几口,它抬起头,咂了咂嘴,竟又人立而起,两只前爪抱在胸前,轻轻摇晃: “多谢仙龟大人赐食!小猫感激不尽!” 江归没有理会它,因为他早已闭上眼,四爪头颅已经缩进龟壳中,准备再睡个回笼觉。 见状,司狸也不恼,轻手轻脚地跳下供桌,又趴回原先那块青砖上,继续臥著。 直到日头渐渐升高。 阳光透过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祠堂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司狸趴在地上,眼睛一会儿睁开,一会儿闭上。 它偷偷看了一眼供桌上纹丝不动的仙龟大人。 又看了一眼。 再看一眼。 终於,猫儿的天性,战胜了刚刚立下的“要乖乖陪著仙龟大人”的决心。 它悄无声息地站起来,先是用爪子在地上按了按,试探著走了两步。 见江归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它这才躡手躡脚,一步一步,轻轻巧巧地溜到了门边。 门缝里透进来的阳光,暖洋洋的。 司狸用脑袋顶开门,一闪身钻了出去。 外面,阳光正好。 它站在台阶上,舒服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前爪伸得长长的,后腿蹬得直直的,整个身子拉成一条优美的弧线,伸完懒腰,它又打了个哈欠,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然后,那双琥珀色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翘起尾巴,一溜烟朝著远处的草丛跑去。 第11章 串门 七拐八拐之下,司狸很快便来到一株老槐树下。 它三下五除二攀上树干,轻巧地跃上墙头,蹲在那里打量了片刻,鬍鬚微微颤动,似在分辨著什么。 下一刻,它顺著围墙纵身一跃,消失在那头。 落地之时,已是另一番天地,街道虽宽阔齐整,却少有人跡。 此处乃是城东,能住在这边的,皆是豪门大族,门第森严,等閒百姓根本无从踏足,是以这街道便显得冷冷清清,唯有两旁高墙深院,沉默地矗立在日光之下。 司狸却是轻车熟路。 它迈著小碎步,沿著墙根一路小跑,很快就来到一座同样高大的围墙外,墙根处,一个不起眼的狗洞赫然在目。 司狸毫不犹豫,矮身钻了进去。 院內,一条大黄狗正趴在地上酣睡。 它似有所觉,耳朵动了动,睁开惺忪的睡眼,待看清来者是谁,那狗顿时浑身一僵,尾巴紧紧夹在股间,嘴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它想跑,却被脖子上的铁链死死拽住,只能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显然,司狸给它留下的印象,深刻得很。 “这只傻狗,一天天的净碍事。” 司狸斜睨了它一眼,大摇大摆地从它身边走过,那神態,仿佛它才是这座宅院的主人。 穿过几道迴廊,绕过一座假山,司狸终於在一处阁楼前停下脚步。 那阁楼精致小巧,门前栽著几丛鲜艷的花朵,窗欞半开,隱约可见內里的陈设,司狸仰起头,衝著楼上叫唤起来: “三花!三花!我来了!” 叫声未落,窗內便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女声,带著几分嗔怪: “哪来的野猫!敢在这儿嚷嚷!” 话音落下,一个年约十五、身穿彩色绸缎的少女探出头来,正要命人驱赶,却被身后另一人轻轻按住。 那是一名头戴玉釵、明眸皓齿的少女,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生得端庄秀丽。 她探身往下一看,顿时认出了司狸的身份。 “是司狸啊,”她笑道,声音温柔,“快快进来,有好吃的。” 在她怀中,还抱著一只黑黄白三色的狸花猫,正自酣睡,浑然不觉外面的动静。 先前那彩衣少女好奇地打量著司狸,又看了看自家小姐怀里的猫,问道:“咋,你认识它啊?” “嗯,这是张尚书家里的猫。”那少女轻声解释,“当初澜姐出嫁的时候,我看见过它。” 彩衣少女托著腮,眼中满是憧憬:“澜姐真是找了一个好归宿呢。 那张若平生的模样俊美,学识又高,听说不过短短三年,便从秀才一路考中了举人,这样的人物,往后中进士、点翰林,也未可知……” 她说著,脸上便浮起两团红晕,也不知是替澜姐高兴,还是想到了什么別的事。 一旁那玉釵少女却轻轻嘆了口气。 “听说,澜姐过得也不怎么好。”她压低了声音,目光微垂,“不然的话,也不会直到现在,还没诞下香火。” “啊?!” 彩衣少女瞪大眼睛,声音都不自觉高了几分:“不是都已经完婚三年了,怎么还没有……难不成那张若平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说到最后,她忽然捂住嘴,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玉釵少女嗔怪地看了她一眼,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哎,我也只是听说,听说而已,你可切莫外传。” 彩衣少女连连点头,眼中却燃起了熊熊的八卦之火。 她凑近几步,竖起耳朵,一副“你快说,我保证不告诉別人”的模样。 玉釵少女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听说,这张若平与那白铃香,自幼便相恋。 可是婚姻大事,岂能由他们自己做主?后来张家与澜姐家定了亲,那白铃香……”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听说,她在张若平成婚那日,上吊自尽了。” “啊?!” 彩衣少女惊得差点跳起来:“那白铃香不是感染风寒,不治而亡的吗?怎么会是上吊……” 她说著,忽然反应过来,声音戛然而止。 玉釵少女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瞭然。 彩衣少女愣了片刻,慢慢垂下头,语气里满是颓然: “也是……这等之事,哪能隨便往外说。”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湛蓝的天,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若是他日,你我不同意父亲定下的亲事,做出忤逆之举,怕是也要……感染风寒吧。” 她说得轻巧,话里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玉釵少女没有说话。 两人沉默著,各怀心事。 是啊,她们虽出身豪门,锦衣玉食,凡事都有人伺候,可这婚姻之事,却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 未来的夫君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温润如玉还是粗鄙不堪,一概不知。 只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定下,便要嫁过去,过完这一生。 窗外,阳光依旧明媚。 司狸蹲在楼下,仰著头等了半天,不见有人来开门,终於是没了耐心。 它后腿一蹬,纵身一跃,稳稳落在窗沿之上,探头往里一看,便扯著嗓子叫唤起来:“三花!三花!我来了!” 那窝在少女怀中的三花狸猫,懒洋洋地睁开眼,瞥了它一下,又闭上了。 过了片刻,才慢吞吞地开口:“来就来了,嚷嚷什么?没看见我正在陪著奴儿吗?” 那语气,那神態,活脱脱一副“我很忙,没事別烦我”的做派。 司狸也不恼,正要往里跳,却被一只手轻轻抱了起来。 彩衣少女將司狸揽在怀中,笑眯眯地捏了捏它的耳朵,又从桌上拈起一块糕点,递到它嘴边:“来来来,吃糕糕。” 司狸看了看那糕点,又看了看彩衣少女,终究是没忍住,低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彩衣少女一边餵猫,一边隨口问道:“既然那白铃香死了,她父亲就没有別的想法吗? 我可是听说,那白大人可就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自幼疼爱有加,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如今女儿就这么没了,他岂能善罢甘休?” 玉釵少女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 “还能有什么想法?” 她抬手理了理鬢角,目光落向窗外,声音轻轻:“那张怀若的父亲是谁?那孟澜的父亲又是谁? 莫说旁人,便是你我父亲,也不敢轻易招惹他们两家。” 顿了顿,她又道:“况且,这事本就是那白铃香自己上吊自杀,和张家有何关係?她一根绳子吊死了自己,难道还能怨到旁人身上去?” 彩衣少女闻言,沉默了片刻,终究是嘆了口气,不再多言。 是啊,人死了,可活著的人还要过日子。 白大人纵有千般不甘、万般不愿,又能如何? 本就是自己女儿寻死,哪怕是闹到了朝廷,旁人也挑不出任何理…… 第12章 暗流 日头渐高,已是正午时分。 司狸依偎在彩衣少女怀中,懒洋洋地晒著太阳,一双绿莹莹的眼睛却始终盯著玉釵少女怀中那只毛色斑斕的三花猫。 看见这铲屎官依旧没有放过三花,司狸不仅打了个呵欠。 它从少女怀中挣脱,抖了抖皮毛,衝著那三花叫了一声:“三花,我先走了,明日再来看你。” 说罢,也不等回应,纵身一跃,从窗台跳下,稳稳落在院中的石桌上。 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尾巴高高翘起,便头也不回地翻窗离去。 身后传来那彩衣少女的嗔骂:“真是个没良心的,吃饱喝足就要跑!” 司狸充耳不闻,七拐八绕,轻车熟路地从一个狗洞里钻了出去。 出了院子,便是依旧那冷冷清清的街道,司狸贴著墙根,径直朝著街道尽头奔去。 不多时,便来到一处宅院的后门。 门前停著几辆马车,几个伙计正忙著卸货,搬著一箱箱东西往院里送 司狸没有理会他们,趁人不备,顺著敞开的后门溜了进去。 院內草木葱蘢,曲径通幽。 司狸沿著墙根走了一阵,正要穿过一片花丛,忽听前方不远处的厢房里传来低沉的说话声。 它脚步一顿,耳朵竖起。 司狸放轻脚步,悄悄靠近窗下,隱入一丛茂盛的灌木中。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这是另一个人的声音,低沉而阴鷙,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黄护法,自然是全部安排妥当了。”回答的人,语气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得意,“想不到朝廷竟如此顺利便同意了封江之事,实在是大大出乎我的预料。” 司狸透过枝叶的缝隙望去,只见窗內坐著两个人。 一个身穿緋色官袍,正是昨日在船舶司见过的布政使白鹤招。 另一个身著白色长袍,秀有莲花花纹,脸颊瘦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透著阴冷的光。 看那模样,不像寻常官员,倒有几分江湖术士的味道。 “嗯。”那被称作黄护法的白袍人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此番之事能成,自然有我等出力,只要再过两月,那废太子之事便可尘埃落定。” 白鹤招闻言,身子猛地一震,眼中迸出惊喜之色:“黄护法,此言当真?” “自然。”黄护法放下茶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天子厌弃太子已久,早已有易储之心。偏巧那太子不知死活,竟敢行巫蛊之术诅咒陛下。 这等把柄送到手上,岂有不用的道理?” 白鹤招霍然站起,激动得双手微微颤抖。 他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 太子行巫蛊之事,一旦坐实,太子太傅孟映文必受牵连,而孟映文的亲家张怀若,又岂能独善其身? 想到张怀若,白鹤招的眼中便涌起刻骨的恨意。 若非那张怀若狗眼看人低,自己的女儿又怎会鬱鬱而终? 那张若平算什么东西?十六岁了,连个秀才都考不中,也配娶他的女儿? 如今倒好,攀上了孟家的高枝,娶了那孟澜,说什么“厚积薄发” 呸!还不是仗著父辈的荫庇?旁人不知,他白鹤招还不知道那张若平的斤两?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盪,又问:“那先前所说之事……” “一切按计划进行。”黄护法摆了摆手,“等封江之事彻底传开,人心惶惶之际,便可动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幽深的光:“这封江,看似只是封了一条江。 可这淮阳府乃是南北要衝,靠这条江吃饭的人,何止千万?等到时日一久,活不下去的时候,便是咱们白莲教出面收揽人心的良机。” “届时,那些走投无路的百姓,自会成我教中信徒。那滚滚而来的香火之气……”黄护法没有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此事能如此顺利,还要多亏那淮阳水君的配合。 若非祂即將晋升,告知朝廷,怕是这封江之事,还能不能成都是一说。 只是……黄护法心中暗暗想道,希望那水君莫要在这节骨眼上晋升紫府。 否则,一切筹划都要付诸东流。 毕竟,他太可清楚这紫府意味著什么了。 当然,这些话,他不会告诉眼前这个被仇恨冲昏头脑的凡人。 窗外的灌木丛中,司狸一动不动地趴著,將这一切尽收耳中。 它听不懂什么“太子”“巫蛊”“白莲教”,但它记住了两个名字,白鹤招,黄护法。 特別是那句“收揽人心”“香火之气”。 它隱约觉得,这些话,应该告诉仙龟大人。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猫叫声骤然从身后炸响:“司狸!你来我家作甚!” 司狸浑身一僵,脊背上的毛瞬间炸开。 它猛地转过身,只见一只肥硕的橘猫正蹲在几步开外的花丛边,四只雪白的爪子稳稳踩在地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满是警惕与敌意。 飞黄。 这院里养的那只橘猫,平日里懒得出奇,一天到晚只知道吃了睡、睡了吃,没想到今日竟撞见了它。 司狸弓起身体,尾巴高高竖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飞黄,不好好在你窝里趴著,惹我做甚!” 它一边说,一边不由自主地朝前逼了一步。 那飞黄本是虚张声势,见司狸真朝自己走来,顿时气势矮了半截。 它伏低身体,两只耳朵向后紧紧贴著脑袋,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声音里带了颤:“司、司狸,你不要过来啊……不要过来……” 就在这时,屋內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窗欞被人猛地推开。 白鹤招探出半个身子,目光凌厉地扫向院中,待看清是两只猫正在对峙,他紧绷的神色才稍稍鬆懈,低骂了一句:“哪来的野猫!” 说罢,“砰”地一声合上窗户。 屋內,黄护法端坐如初,气息平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以他的修为,神识早已覆盖整座院落。 那两只猫从何时潜入,在何处之时,他一清二楚。 之所以不动声色,不过是因为它们真的只是两只猫罢了。 凡人听不懂猫语,猫也听不懂人言,即便方才那些话被它们听了去,又能如何? 他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对这一切都毫不在意。 窗外,司狸却是没有了继续寻找三花的心思。 它不敢再耽搁,狠狠瞪了飞黄一眼,压低声音道:“今日之事,你若敢说出去,我撕烂你的嘴!” 说罢,也不等回应,转身便钻入花丛,顺著来时的路疾奔而去。 身后,飞黄愣愣地蹲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衝著司狸消失的方向弱弱地叫了一声:“我……我又没说什么……” 第13章 清晰 午后阳光斜斜地透过窗欞,在供桌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江归正趴在那片光里昏昏欲睡,忽然被一阵急促的叫声惊醒。 “仙龟大人!仙龟大人!” 司狸扯著嗓子,从门外飞奔而入,四爪翻飞,尾巴高高翘起,一路躥到供桌前。 它后腿直立,两只前爪併拢,衝著江归恭恭敬敬地拜了拜,那模样竟有几分人样。 江归心下一凛。 这猫如此慌张,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睁大眼睛,望向司狸。 司狸立刻“喵喵喵”地叫了起来,语速极快,时而激动,时而紧张。 江归竖起耳朵细听,却只听得断断续续的词句。 “白鹤招”“黄护法”“封江”“太子”“香火”……零零碎碎,不成篇章。 但仅仅是这几个词,已让江归心中一震。 太子?香火? 难道这淮阳府中,也有修行之人?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他立刻又冷静下来。 兴奋归兴奋,但以他如今的身份,贸然暴露绝非好事。 在这张家,他是受人供奉的“老祖宗”;可若落到真正的修行者眼中,不过是一只略通灵性的妖龟罢了,说不定,还会被人捉去燉了汤。 当年穿越之初,他可不就是险些沦为盘中餐么? 想到此处,江归收敛心神,正欲让司狸再说仔细些。 忽然间,眼前景象一变。 司狸呆呆地站在原地,双目失神,一动不动,而江归的脑海中,却如走马灯般浮现出一幅幅清晰的画面,正是白天司狸所经歷的一切。 一幕幕,一景景,如在眼前。 江归愣了愣,隨即明白过来,这大概是敕封之后,与信眾之间產生的那一丝玄妙联繫。 司狸所见,亦为他所见。 他静静看完,良久不语。 原来如此。 这一切的起因,竟是那桩婚事。 白鹤招的女儿因张若平另娶孟澜而上吊自尽,身为人父,他將满腔怨恨都倾泻在张怀若身上,不知何时竟与那白莲教搭上了线。 而白莲教……江归反覆咀嚼著司狸记忆中的那些话。 “收揽人心”“香火之气”。 若说这些人不懂修行之法,他是断然不信的,那所谓的巫蛊之事,恐怕也並非空穴来风,而是真有玄机在其中。 至於太子被废…… 此事若真,孟家必受牵连,张家亦难倖免,而他如今寄身张家,张家若倒,香火何来? 他缓缓缩回壳中,只露出一双眼睛,望向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 这淮阳府平静的水面下,竟是暗流汹涌。 看来,他这个“老祖宗”,不能再只顾著晒壳听鸟了。 想到这些,江归轻轻抬起右爪,朝著司狸招了招,示意它过来吃食。 司狸见状,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方才那一幕,它自然是浑然不觉的,只当是自己將那些事一五一十稟报清楚,仙龟大人甚是满意,这才特意赐下仙食以示嘉奖。 它受宠若惊,又恭恭敬敬地拜了拜,这才跃上桌面,凑到那碟鸡腿丝旁,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吃得比平日斯文许多,仿佛这样才能配得上“仙龟赐食”的殊荣。 江归没有理会它,自顾自地陷入沉思。 他如今寄身张家,香火全赖张家供奉,张家若倒,香火何来? 於公於私,他都得做点什么。 至少……得提醒张家之人,早做防备。 想到此处,江归再不犹豫,双目微闔,四肢与头颅缓缓缩入壳中,凝神施展入梦之法。 然而片刻之后,他又睁开了眼。 这大白天的,张怀心不在睡觉,张若均不在睡觉,偌大一个张家,竟无一人入眠。 而张若怀他们距离太远,感应不到。 江归望著窗外明晃晃的日头,默默嘆了口气。 罢了。 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等晚上再说吧。 …… 深夜,万籟俱寂。 祠堂外,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车马声,两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拉著辆雕花描金的马车,悄然停在张府门前。 “老爷,到家了。” 车夫轻声说著,掀开帘布,与一旁的小廝合力將张怀心从车中搀扶下来。 张怀心面色酡红,脚步虚浮,浑身上下酒气衝天,显然是今晚应酬不少,被人灌了个痛快。 好在此等情形,张家人见得多了,车夫小廝轻车熟路,一路扶著他穿过迴廊,进了那座典雅古朴的小院。 院门刚开,一道身影便迎了出来。 周琴披著外衣,显然是等了许久,见自己夫君这副醉醺醺的模样,顿时眉头一竖,嘴上便不饶人起来:“喝喝喝,就知道喝!哪天不得喝死你?” 嘴上骂著,手上却已接过张怀心,稳稳扶住。 “你个妇道人家,懂得什么……” 张怀心嘟囔了一句,便任由妻子搀扶著躺到床上,片刻之后,鼾声如雷。 周琴立在床边,望著那张醉得不省人事的脸,轻轻嘆了口气。她俯身为他解去外袍,又替他盖好被子,这才吹熄烛火,在他身侧躺下。 月色透过窗欞,洒落一地清辉。 下一刻,原本鼾声如雷的张怀心,意识已然坠入梦乡。 朦朧间,却见他置身於一间古色古香的阁楼之中。 轻纱垂帘,檀香裊裊,一曲婉转悠扬的琵琶声在耳边低回流转,如泣如诉。 他坐在一张圆桌前,闭目凝神,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似在品味那曲中滋味。 这是暖香阁的光景。 昨日里与孟益章同去时,那妙音姑娘弹的便是这支曲子。 忽然间,曲声戛然而止。 轻纱、阁楼、琵琶声,一切景象如烟云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朦朦朧朧的虚空,四周仿佛笼罩著一层淡淡的雾气。 而在那雾气之中,一只巨大的乌龟缓缓浮现。 那龟悬於半空,龟壳上隱约有淡淡的光华流转,一双眼睛沉静如水,正静静地望著他。 “张怀心。” 声音不大,却仿佛直接响在心底,带著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可否识得於我?” 张怀心猛然睁开双眼。 待看清面前那龟的形貌,他浑身一震,眼中瞬间涌起不可置信的神色。 隨即,没有丝毫犹豫,他翻身便拜,额头触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晚辈张怀心,拜见老祖宗!” 他自然是认得的。 那龟的模样,与祠堂供桌上那只一般无二,那是张家供奉了两百余年的“老祖宗”。 自他记事起,每逢祭祖,父亲都会带著全家人去祠堂上香。那时他便好奇,为何家中供著一只龟? 父亲只说,这是张家先祖留下的规矩,不得多问。 后来父亲临终,將所有子嗣都支开,唯独留下大哥一人密谈,定然有著其他旁人难以接触到的秘密。 如今,老祖宗竟入了他的梦。 张怀心伏在地上,心跳如鼓,既惊且喜。 他知道,自己终於触及了那个张家世代紧守的秘密。 第14章 显圣 “既然识得吾,那你即刻修书一封,送往京城,告知张怀若,切莫参与废立之事,莫与孟家过多牵连。” 江归的声音沉静而威严,在梦境中迴荡。 张怀心跪伏在地,听得此言,心头猛地一跳。 废立?孟家?大哥? 他忍不住抬起头,满脸不解:“老祖宗,这是为何?究竟出了何事?” “莫要多问,只需照吾交代的去做即可,若有不从……莫怪吾没提醒。” 说罢,龟影骤然淡去,化作点点流光,消散於梦境之中。 “老祖宗!老祖宗——” 张怀心猛地坐起,大声呼喊。 “老爷?老爷!怎么了?” 周琴被他的惊叫吵醒,迷迷糊糊地推了推他的胳膊,睡眼惺忪地问道,“什么老祖宗……出什么事了?” 张怀心愣愣地坐在床上,大口喘著粗气,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转头看了看身旁的妻子,胡乱拨了拨她的脸:“没事,你继续睡吧。” 说罢,翻身下床,隨手抓过一件外袍披上,赤著脚便往外走。 周琴望著他的背影,嘀咕了一声“大半夜的发什么疯”,便又倒头睡去。 张怀心推开门,夜风扑面而来,带著秋夜的凉意。 这时,一旁负责夜里的丫鬟出现在他身边,开口询问:“老爷,可有事情要让小蝶做的?” “备好笔墨纸砚,並让刘贺来我书房一趟!” “是!” 得了吩咐后,那么丫鬟飞快的朝著远处跑去,准备事宜。 而张怀心站在廊下,深深吸了口气,脑海中全是方才梦中的画面。 老祖宗。 那只在祠堂里趴了两百年的龟,竟然真的入了他的梦。 而且说的是“废立”“孟家”这等惊天之事。 他的酒意早已散尽,此刻脑中清醒得可怕,一边往书房走,一边飞速地思索著。 废立,自然是废太子,难不成敢废立天子不成? 而能让老祖宗特意託梦提醒,此事绝非空穴来风,恐怕京中已经出了大事,甚至……皇帝已经动了心思。 而特意点出孟家…… 张怀心的脚步顿了顿,心头猛然一紧。 大哥的儿媳孟澜,正是孟映文的孙女。 孟映文是谁?太子太傅,太子若倒,孟家岂能独善其身?而张家与孟家是姻亲,又岂能不受牵连? “当初……就该强硬一点,不让若平娶那孟澜。” 他低声喃喃,脚下步伐又加快了几分。 当年张若平跪在他面前,求他帮忙说话,求他劝劝大哥,可他刚在饭桌上提了一句,便被大哥一个眼神瞪得缩了回去。 如今想来,若早知有今日…… 正想著,已到了书房门口,里面灯火通明,早有丫鬟点好了灯烛。 一名书童迎上来,躬身道:“老爷,笔墨纸砚已备好。还有,醒酒汤也温著了。” 张怀心摆了摆手,径直走到书案前坐下。 醒酒汤他没碰,此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铺开信纸,提起笔,蘸满墨,他的手却顿了下来。 此事该如何落笔?直接说老祖宗託梦?大哥信吗?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如实相告。 以往常大哥对老祖宗如此恭敬,若是什么都不知道,他可不相信。 笔尖落下,墨跡在纸上缓缓晕开,寥寥数笔,便將事情交代清楚。 张怀心搁下笔,正要將信纸折好装入信封,书房的门忽然被人轻轻推开。 一名身材魁梧的黑脸壮汉大步跨入,虎背熊腰,满面虬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走到张怀心跟前,抱拳躬身,声音洪亮: “小的刘贺,见过二老爷!” 张怀心抬眼一看,当即起身相迎:“刘管事不必多礼,快坐。” 刘贺是张府的老护院,武艺高强,为人忠义,年轻时曾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这些年留在府中,专管外务,但凡有要紧事需送往京城,皆由他亲自出马。 “我有一事,需劳烦刘管事务必儘快送往京城,亲手交予大哥。”张怀心说著,將信纸小心折好,塞入一节竹筒之中,用蜡封口,递了过去。 刘贺双手接过,神色肃然:“二老爷放心,小的即刻启程,日夜兼程,三日內必到京城。” “不。”张怀心摇了摇头,目光沉沉,“还要再快,早一刻便好一刻。” 或是想起什么,也是不忘叮嘱:“你要切记,此信只可亲自交於大哥,不要经他人之手。” 刘贺微微一怔,隨即重重点头:“明白,小的这就去准备。” 他將竹筒贴身收好,抱拳一礼,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张怀心负手立於窗前,望著那轮西斜的明月,良久无言。 秋风穿堂而过,带著几分萧瑟,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望向祠堂的方向。 夜色深沉,祠堂的轮廓隱没在黑暗之中,只有檐角依稀可见。 “事情也是交代下去,该向老祖宗復命了!” 他沉吟片刻,抬脚朝自己院落走去,不多时,换了身乾净衣袍,又整了整神色,这才推开院门,独自一人朝著祠堂的方向行去。 秋风微凉,吹动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值夜的僕人见他深夜独行,想要跟上伺候,被他摆手止住。 祠堂的门被轻轻推开。 “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江归正趴在供桌上,等著今日的“每日一抽”。 闻声抬眸,便见张怀心跨入门槛,径直走到供桌前,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叩下头去。 “晚辈张怀心,拜见老祖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满是虔诚,额头触地,久久不曾抬起。 江归静静望著他,心中瞭然。 入梦之后,身份自是瞒不住了,不过这原本就是他计划中的一步。 与其日后香火日盛、神异渐显时引得猜疑,不如早早挑明,只要外人不知,张家內部知晓他“有灵”,反倒利於香火匯聚。 况且…… 他想起白日里司狸带来的那些消息。 淮阳府暗流涌动,那白莲教、那黄护法……这世间的修行者,善恶难辨,还是小心为好。 思及此处,江归微微抬起右爪,朝张怀心轻轻摆了摆。 不必多礼。 张怀心跪在地上,余光瞥见老祖宗的动作,心中一阵激动。 他直起身,又叩了个头,这才开口道:“老祖宗,您交代之事,晚辈已命人快马送往京城,刘贺武艺高强,马术极好,两日內必能送到。” 他说著,顿了顿,又补充道:“大哥知晓家族秘密,定会信老祖宗之言。” 江归点了点头。 张怀心见状,心中稍安。 他望著供桌上那只纹丝不动的灵龟,犹豫片刻,终究忍不住问道:“老祖宗,那孟家……究竟出了何事?那废立之事,又是……” 第15章 巧语者 江归自然是知晓此事原有,但是却並不打算告诉他。 毕竟现在他並不会说话,而若是想要告诉其原有,自然早在刚才入梦之时便说了。 是以也是招爪,示意其上前,准备將其册封为新的信眾。 见到祖宗想招,张怀心立刻小心上前,静静看著。 在看到又是下摆,便將其脑袋放下,仔细聆听祖宗准备讲话。 但不料江归只是轻轻按了按他的脸颊,体內金身顿时便亮起金光,敕封之力也瞬间发动。 隨后就轻轻鬆开爪子,放了下来。 而那张怀心在江归被按动的一瞬间,顿时便感觉到神清气爽,原本还因为晚上饮了不少酒,有些昏涨的脑袋,也消散一空。 在看向江归之时,发现其愈发的神圣起来。 知晓这是祖宗赐福后,也是神情激动的又跪在地上:“多谢老祖宗赐福,晚辈今后定然诚心祭拜,不忘祖宗。” 片刻之后,就抬起头来,目光微微一撇,发现老祖宗已经缩在了龟壳之中,显然睡去了。 看见这一幕后,张怀心也是小心翼翼的站起身来,躡手躡脚的离开了祠堂之中。 等到离远,他也是再也忍不住,脸色洋溢著兴奋的喜色,整个人都觉得容光焕发,年轻了十几岁。 隨后也是满脸欣喜的回到了屋內。 …… 不过一个时辰后,子时已至。 江归看了一眼那每日一抽的界面,发现可以抽取后,也是照例开始抽取。 【开始抽取中……】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抽取成功:获得天赋“巧语者”】 下一刻,江归只觉得整个身体微微一颤,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融入了四肢百骸。 那种感觉玄妙而温和,像是春风拂过,又像是溪水流淌。 他愣了愣,隨即下意识地尝试开口。 “司狸!” 一声呼唤脱口而出。 然而那声音传入耳中,却不再是人类的话语,而是一声清晰而標准的猫叫:“喵!” 原本蜷缩在后猫窝里睡得正沉的司狸,耳朵微微一动,像是听到了什么,但它只是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呼呼大睡。 江归却已怔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试著叫了一声:“司狸!” 依旧是猫叫。 他闭上嘴,心中渐渐瞭然。 巧语者。 顾名思义,此天赋可模仿世间各种动物的声音,以彼之语,与彼交流,无论是猫叫犬吠,鸟鸣虫吟,皆可信手拈来,惟妙惟肖。 对於此刻的他而言,这天赋的用处,简直不可估量。 从前虽有兽语者,能听懂鸟兽之言,却只能单向倾听,无法回应,如今有了巧语者,两者相辅相成,便可真正与飞禽走兽对答如流。 特別是眼下,淮阳府暗流涌动,封江、白莲教、太子废立,桩桩件件都透著不寻常。 这“巧语者”天赋来得,正是时候。 虽然只要继续吸纳香火,踏入食气四层,便可诞生神识。 届时凭神识与人沟通,倒也无碍,但那也只限於有智慧的存在。 如张家眾人,如司狸这般已开灵智的猫。 若换作寻常鸟雀…… 神识探入,怕是直接撑破了它们的小脑袋瓜。 是以即便日后有了神识,这巧语者依旧有大用。 更何况,不管是谁,哪怕是戒心再重的人,也不会对一只飞过的鸟、一只路过的猫生出戒备。 这世间最不起眼的,往往最能窥见真相。 他收回目光,嘴角微微扬起。 有了这巧语者,日后便可吩咐鸟儿带来的消息,便不只是听听而已,而是真的能为自己做些什么。 隨后,江归心满意足地闔上眼,缓缓睡去。 …… 大兴城,依山傍水,乃靖国京城所在。 城北、城西两道连绵山脉如臂环抱,天然屏障;城东、城南则有一条大江穿流而过,水运通达,商贾云集。 东城之中,一座三进宅院静静矗立,朱红大门,石狮分列,门楣之上高悬一方匾额,上书两个烫金大字。 张府。 这一日,一队风尘僕僕的壮汉牵马而来,腰悬长刀,步履匆匆,为首的正是刘贺。 京城之中,禁止纵马,是以眾人入城后便快步而行,此刻终於抵达张府门前。 刘贺抬眼看了看那匾额,大步上前,对著门房小廝抱拳道:“在下刘贺,自淮阳府老家而来,奉二老爷之命,有急事需立刻拜见大老爷!” 门房小廝一听是老家来人,不敢怠慢,连忙將刘贺一行人迎入府中,其余僕人也忙不迭地端茶递水,殷勤伺候。 刘贺却被一名小廝径直领入一间大厅门外。 厅內,张怀若端坐於首位,单手放在桌上,撑著额头,眉宇间凝著化不开的愁色。 下首处,张若平与一名中年男子分坐两侧,气氛凝重。 “张大人,太子之事……您得拿个主意啊!”那中年男子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急切。 张怀若没有应声,只是扶著额头,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先前那名小廝躬身入內,轻声稟报:“启稟老爷,淮阳府来人,说是刘贺,特来求见。” 张怀若闻言,猛地放下手,眼中闪过一丝讶色,旋即道:“快,让他进来!” 二弟不会平白无故派人进京,此时来人,必有要事。 小廝领命而出,不多时,刘贺大步跨入厅中,他甫一进门,便双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枚竹筒,双手高举过头: “小的拜见老爷!奉二老爷之命,有要事稟报!” 张若平见状,当即起身,接过竹筒,就要拆开。 刘贺连忙说道:“大少爷,二老爷特意交代,此信唯有老爷亲自拆阅!” 张若平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微微一愣,他看了刘贺一眼,没有多言,转身將竹筒递到父亲面前。 张怀若接过来时,知晓如此之事,家中肯定发生了什么大事。 他拔开筒塞,抽出內里信纸,一目十行地扫过,那张原本愁云密布的脸,在看完信的瞬间,陡然变得煞白。 那是真正的骇然,从眼底深处涌起,连遮掩都来不及。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一紧,信纸在掌心被揉成一团,可即便揉皱了,那几张纸仍被他死死攥著,又迅速收入袖中,仿佛怕被人窥见分毫。 厅內一时寂静。 张怀若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转向那位中年官员,神色已恢復了几分镇定。 “高大人,老家来了急事,需我立刻处置,今日便不留你了。” 高大人闻言,当即起身拱手:“明白,下官这就告退。”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刘贺,又看了一眼张怀若恢復平常的表情。 “哎,这张尚书家里,怎么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事。” 想著,便悄然之间退了出去。 第16章 装病 看到人离开,张怀若脸上那副凝重之色竟如水退潮,转眼间换成了另一副神情。 若仔细看,那眼底分明藏著一丝释然,甚至隱隱的喜色。 他从袖中重新取出那团揉皱的信纸,展开,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老祖宗託梦。 果然如此。 他早就觉得家中那只供奉了两百余年的灵龟非同寻常,歷代族长口口相传的秘密,父亲临终前的单独交代,每年祭祖时的虔诚……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答案。 如今,这个答案终於得到了证实。 “父亲!”张若平忍不住开口,脸上满是急切,“家中究竟出了何事?叔父信中说了什么?” 张怀若抬眼看了儿子一眼,隨即將信纸折好,收入袖中,摆了摆手:“无事,不过是封江之事,你叔父派人来问问罢了。” 张若平闻言,目光微微一闪。 他不信。 若只是封江之事,父亲方才的表情岂会那般凝重?那是他从未在父亲脸上见过的神色。 但他没有追问。 换作三年前,他或许会不依不饶地问下去。 可这三年来,他已学会了许多,学会了忍耐,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在父亲不想说的时候,不再多嘴。 张怀若看著儿子沉默退到一旁,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这孩子,总算长大了。 他收回目光,眉头又渐渐皱起,开始了思考。 信中说的事,他岂能不知? 朝中这几日闹得沸沸扬扬的,正是太子巫蛊案。 有人说太子在宫中埋设偶人诅咒皇帝,有人说这是有人蓄意陷害,朝臣们分作两派,爭执不休,而陛下的態度,却愈发耐人寻味。 他身为礼部尚书,又是孟映文的姻亲,如今太子有难,他岂能置身事外? 朝中那些同僚,这几日已来找过他多次,商议联名上书,为太子辩白。 他若在这时候退缩,日后如何在朝中立足?那些清流言官,会如何看他? 可是…… 老祖宗的话,他又岂能不听? 张家能有两百余年的兴盛,靠的是什么?是歷代族人的努力不假,但若当年没有老祖宗的庇佑,他们张家怕是还在江中捕鱼,岂能有今日兴盛? 父亲临终前曾说,张家兴始,一切皆因老祖宗而起。 如今老祖宗亲自託梦,告诫他莫参与废立之事,莫与孟家过多牵连,这中间,必有他不知道的缘由。 张怀若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片刻后,他睁开眼,目光已变得清明而坚定。 听老祖宗的。 可听归听,如何行事,却需细细思量。 如今朝中局势微妙,太子巫蛊案闹得沸沸扬扬,他若突然从这场风波中抽身而退,必惹人猜疑。 得想个合適的法子。 片刻后,他眼中忽然一亮。 装病。 这法子歷朝歷代不知多少重臣用过,堪称金蝉脱壳的不二法门,他张怀若身为礼部尚书,岂有不用之理? 可转念一想,他又皱起眉头。 装病虽好,却也不是万全之策,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他若突然称病不出,未免太过巧合。 那些有心之人,怕是要在背后嚼出多少舌头来。 再者,他身为尚书,一旦称病,太医必来诊视,若被瞧出端倪…… 张怀若沉吟良久,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病,是要装的,但不能装得太假,最好是染上风寒之类的小病,时好时坏,拖拖拉拉。 既能推掉那些无谓的应酬与商议,又不至於让人起疑。 至於太子之事……待风头过去,再作打算。 他转过身,目光落向厅中仍跪著的刘贺。 “家中之事,我已尽知。”他缓步走回座位,语气平静,“你一路奔波辛苦了,且下去歇息,稍后自有人送赏赐过去。” 刘贺闻言,叩首道:“多谢老爷!” 说罢起身,躬身退出厅外。 张怀若望著他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侍立一旁的张若平,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他摆了摆手:“你也下去吧。” 张若平欲言又止,终究只是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 三日后。 张家府邸深处,一间臥房內聚集了七八位官员,人人面上都带著几分焦急之色。 床榻之上,张怀若斜倚在枕上,面色苍白如纸,双眼无神,嘴唇乾裂得不见一丝血色,一副大限將至的模样。 一名鬚髮花白、留著山羊鬍的老者正將三根手指搭在张怀若腕上,眉头紧锁,不时轻抚鬍鬚,此人正是太医院颇有名望的温御医。 “温御医,张大人究竟如何了?”一位中年官员忍不住问道。 温御医缓缓收回手指,沉吟片刻,开口道:“张尚书乃风寒入体之症,加之日夜操劳,体虚气弱,故而一病不起。” “那可治得?”又有人问。 “自是治得。”温御医点点头,“容老朽开一剂药方,静养三月,便可药到病除。不过……” 他说著,目光扫过在场眾人,欲言又止。 一旁的张若平面带焦急的上前一步:“温御医,这都是自家人,有话但说无妨!” 温御医捋了捋鬍鬚,这才缓缓道:“那老朽便直说了,张大人此症虽不算大病,但他本就操劳过度,底子虚耗。 若不能静心调养,只怕寒气入心,届时再想根治,便棘手了。” 此言一出,眾人面面相覷。 尚书大人执掌礼部,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太子巫蛊案悬而未决,朝中局势波诡云譎,岂是说静养就能静养的? 可温御医的话又句句在理,一时间,眾人竟不知如何是好。 人群中,一名身著白袍、头戴噗巾的年轻男子静静立於角落。 其袍角绣著一朵素白莲花,若不细看,只当是寻常纹饰。 当他的目光落在床榻上的张怀若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满意之色。 这老东西,竟真的病了。 虽只是风寒入体,若要医治,於他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但他岂会出手?太子巫蛊案正到关键时刻,张怀若身为礼部尚书,又是孟映文的姻亲,若此时跳出来为太子奔走,不知要多出多少变数。 如今他一病不起,倒是省了许多麻烦。 甚至…… 那白袍青年眼底掠过一丝阴鷙,若这张怀若就此一命呜呼,那才叫称心如意。 可惜。 此人位居尚书,身负朝廷官职,自有靖国国运香火庇佑,寻常道法对他根本无用,强行出手,反而会惊动宫中那些老怪物。 杀了此人事小,耽误教中大计,那才是万死莫赎。 罢了,便让他多活一些时日,等到端王入主东宫,荣登大宝再说。 白袍青年垂下眼瞼,將那一闪而逝的杀意敛入心底,復又抬起头,面上已是一片与旁人无异的关切之色。 第17章 打听 淮阳府,张家。 对於京城这几日发生的一切,江归自然无从知晓。 此刻他正趴在祠堂的窗沿上,眯著眼晒太阳。 秋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在龟壳上,说不出的愜意。 身旁,司狸一动不动地蹲著,一双绿莹莹的眼睛直勾勾盯著院中那棵老槐树。 树梢上落著一群麻雀,正嘰嘰喳喳吵得热闹,它的尾巴尖轻轻摇晃,却硬是按捺著没有扑出去。 “你可別骗我们,那只大猫真的不会对我们怎么样?” “就是就是,我看它那眼神,分明一副要吃我的样子!” “你们看它尾巴还在晃!肯定没安好心!” 麻雀们七嘴八舌,吵成一团。 江归侧耳听了一阵,忽然仰起头,发出一串清脆的鸟鸣:“啾啾,啾啾啾!” “不要怕,只要你们听话,待会儿我就让那些两脚兽给你们撒点玉米。” 树梢上的吵闹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一只胆子大些的麻雀探出脑袋:“真的?” “你先让两脚兽给我们吃玉米,我们就信你!” “对!先吃再办事!” 麻雀们又嘰喳起来,这回倒是意见统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江归无奈地晃了晃脑袋,转向祠堂门外。 张怀心正恭恭敬敬地立在那里,像一尊门神,已经守了快一个时辰。 “怀心。” 江归开口,声音平静。 张怀心浑身一震,立刻躬身道:“老祖宗有何吩咐?” “去取些玉米来,撒在院子里,给那些麻雀吃。” “是!晚辈这就去!” 张怀心二话不说,转身小跑著离开,那背影,竟是说不出的欢快。 给老祖宗跑腿,那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分? 片刻后,他端著一盆金黄的玉米粒回来,哗啦一声全撒在青石板上。 树梢上的麻雀们顿时炸了锅。 “真的撒了!真的撒了!” “快下去快下去!” 呼啦啦一阵翅膀响,十几只麻雀俯衝而下,落在玉米堆旁,埋头啄食起来。 你爭我抢,好不热闹。 江归趴在窗沿上,静静看著这一幕。 直到那些麻雀埋头啄食,將地上的玉米粒一扫而光,这才心满意足地扑棱著翅膀飞回树梢。 几只落在枝头,用喙梳理著羽毛,歪著脑袋看向窗沿上的江归。 “说吧,找我们办什么事?” 江归微微抬起脑袋,发出鸟鸣:“你们能不能去那白府,听听里面的人说些什么?” “白府?那是什么地方?” “能吃吗?有玉米好吃吗?” “去那儿给不给吃的?” 麻雀们七嘴八舌地追问起来。 江归耐著性子,连说带比划,足足解释了半个时辰,才让这群小傢伙明白。 白府就是朝南飞行二里的两脚兽住的地方,去那儿不需要吃东西,只需要竖起耳朵听,听完回来告诉他,就有玉米吃。 “哦,早说嘛!” “明白了明白了!” “那我们现在就去?” “走走走!” 呼啦啦一阵翅膀响,十几只麻雀从枝头飞起,四散而去,转眼消失在院墙外。 只有那只胆子最大的落在最后,回头冲江归叫了一声:“记著备好玉米啊!我们回来要吃的!” 江归晃了晃脑袋,算是答应。 祠堂门口,张怀心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眼中满是敬畏。 这几日下来,他愈发感受到老祖宗的玄妙。 自从那夜託梦之后,他多年饮酒落下的老毛病竟不治而愈。 腰不疼了,腿不酸了,连早晨起来都觉得神清气爽,起初他还以为是巧合,可今日亲眼见老祖宗与那些麻雀对答如流,又指使自己撒玉米餵鸟……这哪里是什么巧合? 这是真正的神通。 他想起这几日寸步不离地守在祠堂,连族中生意都顾不上打理。 起初还担心底下人閒话,如今却觉得那些黄白之物,算什么? 能伺候老祖宗,才是天大的福分。 甚至,他隱隱生出一丝隱秘的得意。 大哥远在京城,若不是自己书信一封,怕是还不知道老祖宗显灵的事吧? 自己可是第一个被老祖宗託梦的。 若能將老祖宗伺候好了,说不定……也能如先祖那般,得享高寿? 他记得清楚,自从张家入朝为官后,几代人都没活过六十。 那些年,父亲临终时臥病在床的模样,至今歷歷在目。 而他自己,虽未入仕,只行商贾之事,却也劳心劳力,日日饮酒应酬,不过四十出头,便觉得身乏体弱,开始琢磨养生之道了。 如今…… 他望向窗沿上那只纹丝不动的老祖宗,眼中满是虔诚。 若能得老祖宗庇佑,多活几十年,比什么都强。 张怀心站在院中,望著窗沿上那只纹丝不动的灵龟,神情愈发恭敬。 江归將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活了二百多年,见过这张家人太多的心思。 敬畏、祈求、攀附、算计,无外如是,张怀心此刻的想法,他心知肚明。 不过,他並不在意。 身为张家供奉两百余年的“老祖宗”,受些敬畏本就是理所应当。 更何况,张怀心如今已是他的信眾,对他恭敬,便是对香火虔诚,这本就是好事。 他微微侧头,衝著司狸叫了一声:“司狸,回去了。” 一声猫叫,標准而清晰。 司狸耳朵一抖,立刻回过神来,“喵呜”一声,便低头叼起江归,稳稳噹噹地跳下窗台,一路小跑著进了祠堂,將他轻轻放回供桌上。 放好之后,它甩了甩尾巴,又顛顛儿地跑回窗边,纵身跃上窗台。 临跳出去前,还回头望了一眼江归。 见江归已经闔上眼,它这才放心地钻出窗外,落在张怀怀心边,翘著尾巴在他裤脚上蹭了蹭。 “喵~” 张怀心低头看了看这只突然变得亲人的狸花猫,正有些受宠若惊,忽听祠堂內传来一道声音: “没事你就下去吧,我有些困了,先睡一觉。” 张怀心立刻躬身:“是,老祖宗歇息,晚辈告退。” 说罢,弯腰抱起脚边的司狸,转身退出祠堂院落,脚步轻快,仿佛得了什么天大的赏赐。 回到书房,张怀心將司狸轻轻放在书案上,立刻吩咐下人取来吃食,不多时,一碟切好的肉条、一碗温水便摆在司狸面前。 “慢点吃,慢点吃,可別噎著。”张怀心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著司狸狼吞虎咽,伸手轻轻抚摸它油光水滑的皮毛。 这几日他日日守在祠堂,渐渐看出些不少门道。 老祖宗对这司狸,似乎格外不同。 那供桌上的鸡腿丝、糖水,平日里都是给老祖宗准备的,可老祖宗偶尔会让司狸吃上几口,那眼神,分明带著几分纵容。 这只猫,怕是在老祖宗心里分量不轻。 张怀心思忖著,手上的动作又轻柔了几分,从前这司狸在他眼里,不过是只捕鼠的猫罢了。 如今再看,却怎么看怎么顺眼,那双绿莹莹的眼睛,多机灵,那油光水滑的皮毛,多精神,那翘起的尾巴,多有气势! “来,再吃一条。” 他又拈起一根肉条,递到司狸嘴边。 司狸瞥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叼过去,继续埋头大吃。 张怀心看著它,心里却盘算开了。 把这只猫伺候好了,老祖宗那儿,想必也会多看他几眼吧? 第18章 吵架 就在张怀心正笑眯眯地看著司狸埋头大吃,一只手轻轻抚摸它油光水滑的皮毛,满脸慈祥得像在看自家孩子。 司狸吃得头也不抬,尾巴愜意地甩来甩去。 忽然,“砰”的一声,书房大门被人猛地推开。 张怀心手一顿,抬眼望去。 只见周琴气势汹汹地跨进门来,身后跟著一群战战兢兢的掌柜和管事,个个缩著脖子,大气都不敢喘,丫鬟也是跟在最后,一脸为难。 “老爷!”周琴几步走到书案前,嗓门比平时高了八度,“你这几日抽了什么疯?家里生意不管,天天就往祠堂跑!你知道底下人急成什么样了吗?” 张怀看都没看她一眼,依旧慢悠悠地抚摸著司狸,淡淡开口:“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那群跪在地上的掌柜,语气愈发淡然:“你们怎么来了?不好好打理生意,跑家里做甚?” 那群掌柜闻言,齐刷刷跪倒在地,脑袋垂得更低了,谁也不敢吱声。 周琴一听这话,火气蹭地躥了上来。 “我懂什么?”她一拍书案,震得茶盏叮噹响,“你知道这几天家里亏了多少钱吗?你知道有多少大事等著你拿主意吗?封江之后,咱们在南方的布匹怎么转运京城,你想过吗?” 她越说越气,几步衝到书案前,目光落在那只埋头吃食的狸花猫身上,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猫猫猫!就知道猫!它是勾走了你的魂不成?!” 话音未落,她抓起手边的砚台,抬手就要朝司狸砸去。 “大胆!” 张怀心脸色骤变,一声暴喝震得满屋一静,他手疾眼快,一把將司狸捞进怀里,背过身去护住。 砚台砸在他背上,闷响一声,墨汁溅了他满身。 张怀心转过身来,面色铁青,目光如刀般剜向周琴:“你这妇人,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周琴被他这一吼震住了,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竟没说出话来。 张怀心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司狸,那猫缩在他臂弯里,一双绿眼睛警惕地望著四周,倒没受什么惊嚇。 他这才鬆了口气,轻轻抚了抚它的背。 若是让这猫伤了一根毛,老祖宗怪罪下来,他担待不起。 周琴呆呆地望著自己夫君,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成亲二十年,他从未这样吼过自己。 就为了一只猫? 那群跪在地上的掌柜们,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脸贴在地上。 而看到司狸没事之后,张怀心也是脸色阴沉的转过身来。 “家中之事,何事轮到你做主了,自即日起,月钱停发,不得出房门一步!” “你你你,好你个张怀心,这日子没法过了,没法过了,我这就找大哥,让他评评理!” 听到她要找大哥,张怀心更是怒气一生:“不过就不过,你要是胆敢找大哥,看我不打死你!” 说著,也是一个巴掌拍在了周琴的脸上。 周琴捂著脸,整个人愣在原地。 片刻后,火辣辣的疼痛从脸颊传来,她才终於回过神来,自己被打了,当著满屋子掌柜、管事、丫鬟的面,被自己的夫君打了,而泪水也不知何时夺眶而出,她恨恨地瞪了张怀心一眼,转身掩面奔出书房,丫鬟愣了一下,连忙提著裙子追了出去。 书房內一片死寂。 那群掌柜、管事跪在地上,头几乎埋进膝盖里,恨不得自己从没来过。 司狸蜷在张怀心臂弯里,绿莹莹的眼睛转了转,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它轻轻挣了挣,从张怀心怀里跳出来,一溜烟躥出门外,消失在门外之中。 张怀心站在原地,也是愣了愣,不明白刚才为何那么衝动。 但隨后也是整了整衣襟,看向那群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掌柜们,暗自嘆了口气,声音也软了下来:“都起来吧,最近出了什么事?” 那群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不敢先开口。 最后还是那位年纪最长的管事硬著头皮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开口: “二老爷,其实……原本的事情我们都能自己做主,只是这两日,出了两件大事,我们实在不敢擅专啊……” 张怀心闻言,眉头微皱。 前几日他放权给下面,让他们自行处理生意,原本这些掌柜都是跟著他多年的老人,寻常事务自有分寸,如今竟亲自登门,看来確实遇到了麻烦。 “说。” 那管事咽了口唾沫,低声道:“第一件……城中新来了一个教派,叫什么白莲教,今日派人上门,说是要討些香火钱。” “白莲教?”张怀心眉头皱得更紧,“那不是在北边传教吗?怎么跑到淮阳府来了? 不过既是討香火钱,按往年章程给些便是,何须来问我?” 那管事脸色发苦:“二老爷,他们……他们狮子大开口,一张嘴就是一万两白银!说是要为咱们张家祈福求泽,保家宅平安、多子多福……” “一万两?!” 张怀心倒吸一口凉气,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们怎么不去抢?” 一万两白银,这可不是小数目。 寻常人家,一年花销不过十几两银子,那还是在这淮阳府丰腴之地,若换了贫苦州县,一家人勒紧裤腰带过活,一年到头能剩下二两银子都算殷实。 一万两,够寻常百姓过活多少辈子? 这钱他拿得出来,可凭什么要拱手送给那什么白莲教?他与那教派无亲无故,凭什么一张嘴就是一万两? “第二件呢?”他沉声问道。 那管事咽了口唾沫,继续道:“第二件……还是因那封江之事,官府牵头,说是要募捐些钱粮,以备冬日救灾之用。” 张怀心点了点头。 这事倒不算稀奇,賑灾济民,向来是赚取名声的好时机,往年冬日,哪怕官府不开口,他们家也会主动搭棚施粥,既积功德,又攒声望。 “那就按往年规矩办便是。”他摆了摆手。 那管事却苦著脸道:“二老爷,今年不同了,官府说……咱们只许捐钱捐粮,不许派人参与,並且所有救灾粮米,都由那白莲教的人经手管辖。” 张怀心眉头一拧。 又是白莲教? 他虽只是个商贾,却也活了几十年,这点蹊蹺还是看得出来的。 那白莲教先是狮子大开口要一万两香火钱,如今又把爪子伸进官府賑灾的事务里,这哪里是寻常传教?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沉吟片刻,忽然问道:“对了,刘贺可还在府中?” 那管事一愣,隨即答道:“在的,昨日从京城返回后便一直在歇息,算算时辰,也该醒了。” 张怀心点点头:“去,让他来见我。” 第19章 白莲教 片刻之后,书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名身材魁梧的壮汉走了进来,睡眼惺忪,显然刚从床上爬起来,来人正是刘贺。 他见书房里站满了掌柜、管事,微微一愣,隨即快步上前,抱拳躬身:“小的见过老爷!” 张怀心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 “你昨日才从京城回来,路上可曾听闻过白莲教?” 刘贺昨日一回来便领了赏下去歇息,张怀心当时只问了信是否送到,並未多问其他,毕竟在老祖宗託梦面前,旁的事都不值一提。 可如今不同了。 那白莲教先是狮子大张口要一万两香火钱,如今又把手伸进官府賑灾事务里,明显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若不打听清楚,只怕要出大事。 刘贺闻言,眉头微皱,思索片刻后答道:“回老爷,小的在京城时,曾在大老爷府上听人提起过这白莲教。” “哦?说来听听。” 刘贺点点头,將自己听闻的一一道来:“这白莲教,据说信奉一位叫『无生老母』的神明。 教中宣称,只要诚心信奉,便可消除一切灾厄,得赐福泽。尤其……”他顿了顿,“尤其能保信眾多子多福。” “多子多福?” 张怀心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他虽行商贾之事,日子过得滋润,可膝下子嗣单薄,却是他心头一根刺。 父亲那一辈,还有三位兄弟姐妹,到了父亲这一代,只剩他与大哥两人,而轮到自己……成亲多年,好不容易才得了张若均一个儿子。 若照这势头下去,张家香火,岂非要断在自己这一代?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已带了几分热切:“此话当真?” 刘贺挠了挠头,有些不確定地道:“小的也不知是真是假,不过……听说端王殿下也信奉这白莲教,还被教中尊为『白圣王』。” 端王。 张怀心心中一震。 那是当今圣上的最为宠爱的儿子,甚至就连封王不得参与朝政的祖宗规矩都打破了。 如今,就连他都信奉这白莲教? 他沉吟不语,目光闪烁。 若真能保多子多福…… 可转念一想,那白莲教先是索要一万两香火钱,又把爪子伸进官府賑灾事务里,行事如此霸道,哪里像是寻常传教? 这其中怕是不知道还有其他的事情。 他抬眼望向刘贺,又问:“除此之外,可还听到別的?” 刘贺闻言,有將如今京城因为太子巫蛊一案闹得满城风雨的事情一一讲出。 看其样子,明显比这白莲教了解的更多。 张怀心也不意外,毕竟老祖宗早就告知过他了,因此也是点了点头,挥了挥手:“下去吧,好好歇息,这几日莫要走远,有事隨时听候传唤。” 而在目光扫过那群仍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的掌柜和管事,摆了摆手。 “都先回去吧,此事容我仔细想想,过几日再知会你们。” 眾人如蒙大赦,纷纷叩首起身,鱼贯退出书房,脚步匆匆,生怕多留一刻又惹出什么事端。 书房里终於安静下来。 张怀心依靠在座椅上,眉头紧锁。 白莲教、一万两香火钱、官府賑灾、端王……这些线索在他脑海中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 半晌,他站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一件乾净的袍子换上,对著铜镜整了整衣冠,这才推门而出,径直朝祠堂的方向走去。 这等大事,他拿不定主意,得请老祖宗决断。 祠堂的院门虚掩著。 张怀心轻轻推开,放轻脚步走进院中,他走到祠堂门前,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將门推开一条缝,侧身而入。 供桌上,烛火摇曳,下午的阳光透过窗台,照射祠堂內一片昏黄。 那只灵龟静静地趴在原处,四肢头颅缩在壳中,一动不动,仿佛睡得正沉。 张怀心不敢出声,只是垂手立在门边,静静等候。 片刻后,龟壳微微一动。 江归缓缓探出脑袋,看见是张怀心,语气里带著几分意外:“怀心?不是刚走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张怀心立刻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中带著几分急切:“晚辈打扰老祖宗休息了,实在是有一事拿不定主意,需请老祖宗指点。” “何事?” 张怀心將白莲教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其中特意点名,这白莲教可庇人子孙绵延。 说完之后,也是垂首等候。 祠堂內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良久,没有回应。 张怀心忍不住抬头望去,只见江归趴在供桌上,一动不动,似乎陷入了沉思。 而江归却真陷入沉思,此事绝不简单。 那白莲教中,分明有修行者存在,否则何以如自己这般,追逐香火之力? 其中张怀心方才特意提及的“多子多福”,却让江归心中生出一丝別样的念头。 他活了二百余年,亲眼看著张家从一个微末小族,一步步走到今日。 起初那几十年,张家虽不显赫,却人丁兴旺,张怀心的祖父那一辈,兄弟三人,姐妹二人,逢年过节,祠堂里挤满了磕头的子孙。 可后来呢? 到了张怀心父亲那一代,只剩兄弟二人,而张怀心自己,更是艰难,成婚多年才得了张若均一个儿子。 若只是张家如此,倒也罢了。可那孟家呢?那白鹤招呢? 不也是子嗣艰难,甚至有人只有一个女儿。 若只是一家两家,或许是风水、是命数,可家家如此…… 要说没有猫腻,他是不信的。 想著,江归的目光陡然一转,落在张怀心身上。 双眸之中,金光乍现。 张怀心正垂首等候,忽觉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全身,他下意识抬头,正对上江归那双泛著金光的眼睛。 那目光仿佛能看穿一切,让他无处遁形。 张怀心心头剧震,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浑身微微发抖,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江归没有理会他的惊惧,只是静静施展著望气术。 这是《食香咽火诀》中记载的一道小术,无需运转功法,只需凝神於目,借用体內香火之力,便可观测世间之气流转。 那些平日里肉眼凡胎看不见的、嗅不到的、摸不著的气,此刻在他眼中,纤毫毕现。 第20章 红尘之气 却见张怀心身上,一缕缕淡淡的青烟裊裊升起,朝著四面八方飘散而去,但细细看去,那烟气的绝大多数,都缓缓流向江归所在的方向,没入他的体內。 这便是香火之力,因信奉而生的玄妙之物。 只是人非草木,心思庞杂,张怀心信奉的,自然不止江归一个。 那掌管钱財的財神、靖国开国的皇帝、世间林林总总的鬼神……凡有所求,皆有所信。 这些信仰,同样会化作香火,只是去向不同罢了。 对此,江归併不在意。 眾生皆苦,总要信些什么来宽慰心灵,这世上信仰庞杂,本就是常事。 然而,就在那青色烟气之中,却夹杂著丝丝缕缕的灰败之气,隨著张怀心的一呼一吸,悄然融入他的体內。 那气息极淡,淡到若不凝神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江归的目光微微一凝。 这灰败之气,他认得,乃是天地间的浊气。 修行之人一旦吸入体內,若不及时排出,轻则影响修行,重则损伤根基。 可张怀心不过一介凡人,如何能吸收这等之气?更何况是连绵不断、日夜不停? 要知道,浊气再不堪,也终究是天地万气的一种,唯有踏入修行之门,方能与之接触。 可此刻,这些浊气却分明在主动涌入一个凡人体內。 江归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之色。 他没有犹豫,只是抬爪轻轻一点,一缕金光自他体內飞出,没入张怀心胸口。 下一刻,那原本源源不断渗入的浊气,骤然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阻住了去路,而那一缕金光,也在这一触之间,悄然消散。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江归脸上陡然浮现出一层萎靡之色。 他只觉得头脑发昏,四肢发软,仿佛被人当头敲了一记闷棍,那灰败之气中蕴含的东西,太过庞杂。 痛苦、绝望、喜悦、兴奋、贪婪、怨恨、痴迷…… 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如洪流般涌入他的感知,仅仅是一触,便让他心神剧震,整个头颅都有些撑不起来。 直到片刻之后,那股眩晕感才渐渐退去,他內视己身,顿时心疼得抽了一口气。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全手打无错站 香火金身,暗淡了许多,若仔细看去,甚至比之前还要小了一圈。 这可是他数月来辛辛苦苦积攒的香火!只是稍微接触了一下那灰气,便凭空消散了这么多。 这与那敕封之时可是截然不同。 不过,这一触也让他终於认清了那灰气的来歷,那就是红尘之气。 《食香咽火诀》中曾有记载。 香火之道,集眾生信奉,自然也会沾染眾生之心,人心杂驳,信奉神灵皆有所求,那些贪婪、怨恨、痴迷、绝望……种种情绪,便会化作红尘之气,伴香火而生。 若不能及时祛除,轻则性情大变,重则神魂被污,沦为被情绪操控的行尸走肉。 其凶险程度,对於修行香火之道的人来说,远胜寻常浊气。 但此等之气,食香咽火诀亦带有剥离之法,甚至於说,很是简单。 只需要正常运转功法,便能自己將其隔离,只吸收那精纯的香火之力。 话虽然如此,但这红尘之气,唯有修行香火神道之人方能吸纳,张怀心不过一介凡人,如何能吸收此等之物? 更何况,那灰气中蕴含的情绪之浓烈,比他平日里从香火中剥离出来的红尘之气还要强上数倍。 这绝不可能是一个凡人自身能產生的。 他稳住心神,开口问道: “我来问你!除了信奉本祖,你可还信奉他人?” 那声音虽淡,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怀心正跪在地上,浑身说不出的轻鬆舒坦。 自方才老祖宗抬爪之后,他便觉得身上轻快了许多,比先前被赐福时还要受用。 此刻忽闻此问,他以为老祖宗疑他心不诚,顿时慌了神,连连叩首: “老祖宗明鑑!晚辈只信奉您一人,绝无二心!从未改信过他人!求老祖宗明鑑啊!” 他额头触地,砰砰作响,惶急之情溢於言表。 江归望著他,沉默不语。 只信奉我一人?那这红尘之气,从何而来? “那在信我之前呢?” 张怀心闻言,脸上顿时浮现出一丝尷尬之色,他跪在地上,訕訕地挠了挠头,支支吾吾地开口: “这个……启稟老祖宗,晚辈在老祖宗尚未显圣之际,除了供奉老祖宗之外,还、还信过一些別的……” “哪些?” 张怀心硬著头皮,开始掰著手指头数起来:“有財神爷,保佑家里生意兴隆的;有文曲星,保佑若均读书聪明的;有靖祖爷,保佑张家平安的;有龙王,求风调雨顺的;有城隍爷,保佑闔家安康的;还有……” 他越数越多,滔滔不绝。 江归听著那一长串名字,只觉得头大如斗。 財神、文曲、靖祖、龙王、城隍……这些名字,有的或许是虚构,有的却未必。 若那財神、文曲真的存在,又该是何等修为?怕是真正的天上神仙吧。 毕竟他们在每一个人出生之时,便已经听说过,若轮源头,谁都不知道从何时便有了这些神明。 至于靖祖,则是大靖王朝的开国太祖姜临,那可是真实存在过的人物。 其以一己之力终结乱世,打遍十州二十八府无敌手,最终创立靖国。 建国后又停兵戈,以文治世,“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顏如玉”的名句流传至今,使得靖国上下以读书为尊、习武为下,直到现在,依旧还处於风调雨顺、鼎盛时期。 说起来,江归当年能帮张启明识字,继而开启张家兴盛之路,靠的便是认字的本领,这一点,倒是要感谢那位靖祖留下的文治之风。 至於龙王、城隍…… 既然这世上有修行者存在,这些未必只是传说,或许他们本就是强大的修行者,甚至是以香火之道修行,与他走的是同一条路。 而那些野神淫祀,就更不知凡几了。 江归收回思绪,望向跪在地上的张怀心,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信得这么杂,难怪沾染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江归摇了摇头,不再深究。 世间信仰庞杂,若真要一一探究那些神祇是真是假、修为几何,怕是穷尽心力也弄不明白。 更何况,若那些財神、文曲当真存在,自己躲还来不及,岂能上赶著往上凑? 他收敛心神,望向跪在地上的张怀心,缓缓开口: “既然后继只信奉我一人,那便安心信奉便是。切莫再信那些杂神野祀。 否则,再沾染上不乾净的东西,我可不会再出手了。” 此言一出,张怀心浑身一颤。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身体,只觉得方才那股轻鬆舒畅的感觉愈发明显,可一想到自己体內竟有不乾净的东西,又忍不住后怕起来。 若非老祖宗出手,自己怕是到死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触地,砰砰作响:“多谢老祖宗救命之恩!晚辈铭记於心,今后定当诚心祭奉,不敢有任何他心!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江归望著他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微微頷首。 “去吧,老祖宗我要休息了。” 张怀心不敢多留,又磕了个头,起身倒退几步,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祠堂。 门扉轻轻合拢。 第21章 人祭 看著张怀心离开,江归又一次动用瞭望气术。 这一次,那红尘之气不再如之前那般,隨著他一吸一呼之间没入体內。 而是消失不见,再无任何踪跡。 如此一幕,让江归露出了沉思,想著是何等情况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嘰嘰喳喳声。 “那只龟呢?那只龟呢?” “龟!我们回来了!你要我们听的东西都听到了!” “別管那只龟了,快吃快吃!饿死我了!” “对对对,先吃先吃!” 呼啦啦一阵翅膀响,那群麻雀从窗欞缝隙间挤进来,扑稜稜落在地上,围著那只盛满玉米的食盆埋头猛啄。 你爭我抢,好不热闹。 江归收回思绪,仰头髮出一串清脆的鸟鸣:“怎么样了?可曾听到什么?” 麻雀们啄食正欢,谁也没空理他。 好一会儿,才有一只肥嘟嘟的麻雀抽空抬起头,嘴里还叼著半颗玉米粒,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没什么啊,那些两脚兽说的话,我们都听不懂。” 江归闻言一愣。 隨即恍然。 是啊,自己虽能听懂人言,可这些麻雀又如何能懂? 它们飞入白府,听到的不过是一串毫无意义的“两脚兽叫声”罢了。 让它们去打听消息,本就是痴心妄想。 他正暗自摇头,又有一只麻雀抬起头来,歪著脑袋叫道:“我们虽然听不懂,可是看见那些两脚兽在搬东西!” “对对对!”另一只麻雀也插嘴道,“好多两脚兽,呜呜泱泱的,都聚在外面!” “还跪在地上呢!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跟之前这里的两脚兽一样,跪著磕头,嘴里念念有词!” 麻雀们七嘴八舌地补充著,虽然听不懂內容,却把看到的场景描述得活灵活现。 麻雀们嘰嘰喳喳,你一言我一语,將白府所见描绘得活灵活现。 江归听著听著,眉头渐渐拧起。 聚眾、跪拜、念诵……再联想到那白鹤招与白莲教的密谋,此事八九不离十,是在举行某种祭祀。 这时,一只麻雀忽然打了个哆嗦,翅膀都忘了扇,眼睛里满是后怕:“那些两脚兽太可怕了!他们居然把同类给杀了!” “对对对!我也看见了!”另一只麻雀连连点头,“嚇得我当场就飞走了,一刻都不敢多待!” “可嚇死我了!那些两脚兽平时看著还好,怎么突然就……” “就是就是!下次说什么我也不去了!除非……除非再多加些玉米!” 最后那只麻雀一边说,一边又啄了一口玉米,仿佛这样才能压惊。 江归心中一凛。 以人为祭。 这在靖国虽是朝廷明令禁止之事,但民间信仰庞杂,各地风俗不同,暗地里行此事的,並不算特別罕见。 国家大事,在戎与祀。 有些地方,为了祈求风调雨顺,会將童男童女献祭给淮阳龙王,官府虽明面上禁止,但屡禁不止,年年都有传闻。 三年一小祭,十年一大祭,有些偏僻乡镇,至今仍在暗中奉行。 是以这以人为祭,虽听著骇人,却也並非什么稀奇事。 江归沉吟片刻,心中渐渐明朗。 那白莲教以封江为由,人为製造灾祸,逼得百姓走投无路,再出面收揽人心,这等行径,本就是邪教惯用的手段,如今行以人为祭,倒也不足为奇。 只是…… 这白鹤招是谁?朝廷命官,布政司司长,掌管淮阳府一应钱粮民政。 这等人物,竟敢在府中公然以人为祭,这可是朝廷明令禁止的大罪。 一旦被人发觉,丟官事小,杀身之祸就在眼前。 可一想到端王,一切又都说得通了。 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儿子,宗室之中声望卓著的亲王,竟也被白莲教尊为“白圣王”。 有这等靠山在背后撑著,白鹤招祭祀几个人,怕不过是小事一桩。 “哎……” 江归轻轻嘆了口气。 知道得越多,反而越觉得心惊。 原本以为,这靖国不过如前世一般,是个寻常的凡人国度,偶尔听麻雀燕子说起“会飞的人”,也只当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一心苦修的仙人。 如今看来,这世道远比自己想像的要复杂。 那些“仙人”,怕也不是什么超然物外的存在,他们或许就藏在朝堂之上、市井之中,与凡俗纠缠不清。 而统治靖国八百年的皇族呢? 若连端王这等亲王都与白莲教勾连,那皇宫大內之中,又该是何等光景? 香火一道,靖国朝廷不可能不知晓。 从开国至今,祭祀之风从未断绝,祭天、祭祖、祭山河、祭鬼神……这绵延八百年的香火,匯聚到何处?又成就了何人? 他忽然想到那位靖国太祖姜临。 以武立国,以文治世,留下“书中自有黄金屋”的诗句,引领靖国八百年文治之风。 这位太祖,当真只是凡人? 毕竟凡是重大节日,整个靖国上下,都会祭祀,哪怕是寻常,也是香火鼎盛。 可若皇族之中真有修行者,为何歷代皇帝寿元不过五六十载,从未听闻有人长生不死? 江归沉吟良久,渐渐理出一些头绪。 或许,那些真正的修行者,根本就不在皇位之上。 又或许…… 他摇了摇头,不再深想。 归根结底,他知道的还是太少了。 两百年来困於这方寸之地,所能依仗的,不过是偶尔路过的鸟雀带来的只言片语,这天下有多大,修行界有多深,他一无所知。 但若是让他外出一探究竟,却又有些不敢。 毕竟他现在不过食气二层,乌龟之身,连路都走不快,又岂能隨意外出。 “算了,还是就这般吧,只要麻烦不上门,就待在这张家,慢慢积攒香火,反正还有將近八百年的寿元,说不定那日自己也能成为他人口中的大神。” 想著这些,江归也是不再理会窗外的麻雀,慢慢闔上了双眼,四肢头颅,也不知不觉间,缩入到了龟壳之中。 毕竟今日消耗颇大,数月积攒的香火之力消耗一空。 这可是与那种敕封信眾之后,可以恢復过来的截然不同,是真真正正的消失了。 再加上今日知晓这么多事情后,让他的心思著实劳累。 毕竟往常之时,他可没有这般费脑思考。 第22章 灵婴 夜深人静。 几条街外的白府,一间院子之中,此刻却灯火通明,一座高大的供台巍然矗立。 供台之上,是一尊泥塑神像。 那神像身披轻薄纱衣,体態丰腴,右手持一朵盛开的莲花,左手轻掐兰花指,面容慈悲,垂目望向下方。 烛火摇曳,映得那神像的面容忽明忽暗,慈悲之中,竟透出几分说不清的诡异。 供桌之下,一名妇人直挺挺地躺在地上。 她的腹部被人剖开,周围鲜血淋漓,可诡异的是,那些鲜血仿佛被什么力量牵引,竟没有一滴溅出三尺之外。 妇人的面容凝固在临死前的惊恐与痛苦之中,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供桌之上,除了寻常的三牲祭品,还有一个白瓷盘。 盘中,一名婴儿静静躺著,一动不动,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再也不会醒来。 妇人身后,白鹤招跪在地上,头颅紧紧贴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在他身后,一群身著白衣的男子整齐跪著,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供台一侧,黄护法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 他手中握著一枚玉质莲花,那莲花通体晶莹,隱隱透著微光。 他时而將莲花点在婴儿身上,时而在空中虚画著什么,每一次点下,那婴儿的身体便轻轻一颤,仿佛还有一丝生机未绝。 香炉中的檀香一点点燃尽。 最后一缕青烟裊裊升起,消散在空气中。 黄护法猛地睁开眼,他声音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白司长!速速將神血饮下!” 白鹤招浑身一震,眼中迸发出狂热的光芒,他膝行上前,双手颤抖著捧起那瓷盘。 盘中,婴儿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碗浓稠的液体,黑红如墨,在烛光下泛著幽暗的光。 白鹤招低头望去,那液体竟无一丝血腥之气,反而透著一股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仿佛是什么珍饈佳酿。 他的手在颤抖,眼中却满是狂热。 他没有犹豫。 双手捧起瓷盘,仰头,一饮而尽。 一碗饮尽,白鹤招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腹中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那暖流所过之处,说不出的舒畅,仿佛整个人都被涤盪了一遍。 他捧著空空的瓷盘,眼中满是狂热与感激。 “速速入房!”黄护法的声音適时响起,带著几分催促,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教中已为你备好圣女,只需十月,便可诞下男婴。” 白鹤招闻言,浑身一震。 他猛地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个头,额头触地,砰砰作响:“多谢黄护法!多谢无生老母!” 话音未落,他已迫不及待地起身,踉蹌著朝身后的房间奔去。 那背影,哪还有半点朝廷命官的威仪,分明是个被欲望冲昏头脑的凡人。 黄护法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微笑。 “呵!”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凡人就是凡人,这般轻易就信了。” 话音落下,他抬起手中的玉质莲花,朝那尊泥塑神像轻轻一点。 剎那间,一缕七彩光华从神像中飞出,那光华璀璨夺目,流转著玄妙的气息,隨即它没入莲花之中,消失不见。 这一幕,以那些肉眼凡胎之人,自然是无从发现。 而黄护法低头看著手中的莲花,眼中瞬间涌起贪婪之色。 那光芒太美,那气息太诱人。 但他终究按捺住了,眼中的贪婪一闪而逝,復归平静。 “不愧是拥有灵脉、尚未诞生的灵婴……”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一丝遗憾,“其中的先天之气,果然浓郁非凡。 可惜,此等之物,我是无福消受的。” 他顿了顿,望向北方,眼中又浮现出几分期待:“也不知教中看我这般辛苦,能否赐下一丝……” 片刻后,他收敛心神,冲身后跪著的普通教眾摆了摆手。 那些人立刻起身,无声无息地开始收拾供桌、清理痕跡,动作嫻熟,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黄护法不再多看,转身踏入夜色之中。 只一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 转眼之间,数月已过。 祠堂的窗欞上,已结起薄薄的霜花,江归身上穿著绒毛马甲,借著旁边的火盆,趴在供桌上,偶尔抬眼望向窗外,便能看见院中那棵老树光禿禿的枝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今年的冬天,比往年冷上许多。 冷的不只是天气。 淮阳江封江数月,那些靠水吃水的百姓,船夫、縴夫、脚夫、商贩……一夜间失了生计。 朝廷虽有賑灾,设棚施粥,可那点粥水,也只能勉强吊著性命,不让人饿死罢了。 饥寒交迫,怨声载道。 而这,正是白莲教想要的。 城中处处可见白衣教徒,走街串巷,口口声声说著“信奉无生老母,可得赐福,无病无灾,闔家安康”。 那些走投无路的百姓,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跪拜入教。 不过短短数月,听说信眾已逾五万。 江归得到消息时,心中暗暗吃惊。 五万人,那是何等庞大的香火之力?若这些香火尽归那无生老母所有…… 他不敢深想。 更让他心惊的,是朝廷的態度,如此明目张胆的传教,官府竟视若无睹,甚至隱隱推波助澜。 但凡有脑子的人都看得出,这白莲教背后,水深得很。 城中那些达官贵人、士绅豪商,大多已改信白莲教。 张家也不例外。 倒不是张怀心变了心,而是月余之前,京城来人,带来了张怀若的亲笔信。 信中说,太子已被废黜,太子太傅孟映文罢官夺爵,下入詔狱。 巫蛊一案牵连甚广,朝中大批官员落马,他虽因装病躲过一劫,却也受了敲打,圣上亲口训斥,命他与孟家断连。 江归听完张怀心念的信,久久无言。 孟家“倒了”。 张家虽未受大牵连,可这断连二字,意味著什么,他心知肚明。 是以张家也是供奉了无生老母的神像。 那神像泥塑金身,面容慈悲,右手持莲,左手掐著兰花指,而下方的香炉中青烟裊裊,偶尔有僕人来添香火,磕头跪拜。 却也只是偶尔。 因为张怀心从未踏进过那间屋子。 他另设此房,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那白莲教的教眾日日在外游说,若张家连个神像都不供,难免惹人疑心。 可要他真心跪拜那无生老母,那是万万不能的。 每逢有人问起,他便敷衍著点点头,说几句“诚心信奉”“闔家安康”的场面话,可心里头,却一刻不停地念著老祖宗的名號,生怕那无生老母听见自己的心声。 他不敢。 自从那一夜之后,他便知道,这世上可真的不敢隨意信奉杂神野祀的。 第23章 大雨 说来也怪。 自那夜老祖宗出手之后,张怀心只觉得浑身舒坦,吃也香了,睡也沉了,连那男女之事,都比往常多了几分兴致。 前几日半夜,他甚至罕见地动了纳妾的念头。 可这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生生按下。 族中规矩,他岂敢违背? 大哥掌家多年,最恨子弟纳妾惹事,常常念叨,万恶淫为首、色字头上一把刀。 自己若敢动这心思,轻则一顿训斥,重则家法伺候,更何况,老祖宗就在祠堂里看著,他哪敢胡来? “轰隆隆——!” 一声惊雷骤然炸响,仿佛天崩地裂,震得窗欞嗡嗡作响。 江归正趴在供桌上愜意地打盹,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嚇得浑身一颤,四肢与头颅瞬间缩进龟壳之中,只留下一道缝隙,警惕地窥探著外面。 祠堂后方,司狸正蜷在猫窝里睡得香甜,这一声雷响直接把它从梦中炸醒。 它猛地弹起,浑身的毛根根炸开,尾巴竖得笔直,一双绿眼睛瞪得溜圆,四处张望,寻找那可怕的源头。 “喵——!”它发出一声惊叫。 片刻后,淅淅沥沥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雨点打在窗欞上,打在屋檐上,打在结了冰的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江归缓缓探出脑袋,侧耳倾听。 “原来是打雷啊……”他鬆了口气,可隨即又皱起眉头,“不过这雷声也忒大了些。” 他望向窗外。 天色阴沉如墨,细细的雨丝从天而降,落在院中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树上,落在结了薄冰的水缸里,落在冻得硬邦邦的地面上。 “这天气……” 江归心中涌起一股古怪的感觉。 现在是什么时节?寒冬腊月,滴水成冰。 张家的井水早就结了冰,水缸里的水冻得瓷实,连人说话都冒著白气。 这种天气,不下雪,反而下雨? “真是出了鬼了。” 要知道,冬日下雨,与任何时节都不同。那雨丝落在身上,是透骨的寒,是渗进骨髓里的冷。 寻常百姓若是在这种天气里淋了雨,轻则大病一场,重则就此冻死,特別是如今这种情况。 封江、传教、废太子、罢孟家……桩桩件件,接踵而至,可谓多事之秋。 不过好在,这些暂时都与张家无甚干係。 张怀若虽因与孟家联姻受了些牵连,被圣上训斥了几句,但好歹保住了礼部尚书的职位。 只要他在朝中一日,张家在这淮阳府便稳如泰山,城中那些大大小小的风波,再怎么闹,也闹不到张家头上来。 而那孟家,虽然孟映文被罢官夺爵,但毕竟是在靖国建立之时,便已经传承的家族,是以即便这般,家族中亦不是寻常人可以招惹的。 说不定那孟映文有朝一日就会官復原职。 毕竟这等之事,在靖国毫不出奇。 至於那白鹤招…… 这数月来,倒是安静得很。 自从封江之后,他便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一心扑在白莲教上,每日奔走於城中各处,为传教之事大开方便之门,布政司的公务,反倒成了副业。 江归偶尔听张怀心说起,那白鹤招如今在城中风头无两,走到哪里都前呼后拥,儼然成了白莲教在淮阳府的代言人。 他摇了摇头。 一个朝廷命官,放著正事不做,反倒给邪教当起了马前卒,著实稀奇。 但也就这样了,最近的这些日子里,哪怕是在不明头,张怀心也是发现了那白鹤招对自己家里的恨意。 不过却並不担心。 因为只要大哥在的一日,那白鹤招就不敢妄动一步。 但是俗话说的好,哪有千里防贼的道理,是以若不是现在张家正值多事之秋,朝廷局势不明,城中白莲教崛起,是以他也不想多事。 否则若是按照往常之时,这白鹤招只是稍微费费力,张怀若就可以轻易捏死他。 雷声远去,雨声不停。 司狸趴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炸起的皮毛才慢慢伏贴下去。 它警惕地竖起耳朵,左右张望了半天,確认那可怕的声音再没出现,这才鬆了口气。 隨即,它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前爪往前一探,后腿蹬直,尾巴高高翘起,整个身子拉成一道优美的弧线,嘴张得老大,露出粉嫩的舌头和尖尖的牙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好爽!” 懒腰伸完,它抖了抖皮毛,纵身一跃,跳上供桌。 后腿直立,两只前爪併拢,朝著江归恭恭敬敬地拜了拜:“小猫拜见仙龟大人!” 那模样,竟比先前又多了几分人样。 江归趴在火炉边的软垫上,身上裹著一件精心缝製的小马甲。 那是张怀心特意吩咐人做的,用的是最柔软的棉布,里面絮著厚厚的丝绵,保暖极了。 他抬眼看了看司狸,微微点了点头。 这猫,近来愈发通人性了。 每日清晨来请安,睡前也要来拜一拜,风雨无阻,閒暇之时,也会过来请安。 起初江归还以为它是一时新鲜,没想到竟坚持了数月。 也罢,诚心就好。 他收回目光,继续享受火炉的暖意。 司狸拜完之后,也没有离开,而是在供桌上找了个靠近火炉的舒服位置趴下,尾巴蜷在身边,眯著眼继续打盹。 窗外、冬雨依旧淅淅沥沥,屋里、火炉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就在江归正眯著眼享受火炉的暖意,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是脚步声,还有雨伞收拢时轻微的“哗啦”声。 张怀心先將雨伞靠在门边的墙根处,又抖了抖肩上並无雨水,他出门时撑了伞,护得严实。 只是冬日寒雨,总让人觉得身上湿漉漉的,不抖几下不舒服。 在打了个冷颤,搓了搓手,又整了整衣襟,这才提著食盒跨进门来。 甫一入內,他便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叩首: “晚辈张怀心,向老祖宗请安!” 江归抬眼看了看他,发出人言:“起来吧。” “多谢老祖宗。” 张怀心起身,提著食盒走到供桌前,一边往外取东西,一边絮絮叨叨地介绍: “老祖宗,今日晚辈带了鸡腿丝,撕得细细的,您老人家好嚼;还有炸鱼乾,用的是淮阳江里的小鯽鱼,醃过再炸,香得很;蜂蜜水也带了,温的,您待会儿喝正好……” 他一样一样地往外拿,瓷盘、小碗,整整齐齐地摆在供桌上。 盘子刚放下,原本蜷在一旁打盹的司狸猛地睁开眼睛,鼻子使劲嗅了嗅。 “喵呜!” 它一个激灵爬起来,三两步躥到供桌前,两只前爪扒著桌沿,伸长脖子往那些盘子里瞧。 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兴奋得眼睛都亮了。 “真香啊!都是我爱吃的!” 它一边叫,一边扭头看江归,眼神里满是渴望,却又不敢擅自去动。 第24章 敕封之妙 江归看著司狸那副迫不及待又强装礼貌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宠溺,轻轻晃了晃脑袋。 “吃吧。” 话音刚落,司狸立刻人立而起,两只前爪併拢,认认真真地拜了一拜:“多谢仙龟大人!小猫我就不客气了!” 拜完,它一头扎进那盘炸鱼乾里,吃得摇头晃脑,尾巴翘得老高,时不时发出满足的“喵呜”声。 张怀心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面色平静。 这数月来,他见得太多了。 老祖宗能与鸟兽交谈,能让司狸通人性,起初他还觉得惊奇,如今早已习以为常。 毕竟,这是老祖宗的宠物,让其有些非凡之能,再正常不过。 江归没有急著进食,而是抬眼望向张怀心。 “这几日,城中可出了什么事情?” 张怀心立刻收敛心神,恭恭敬敬地答道:“启稟老祖宗,近些日子城中並无大事,不过……” 他顿了顿,面色变得郑重起来:“今日孟家有人上门,想托晚辈给大哥书信一封,为孟映文求情,此事晚辈不敢擅专,正想请老祖宗拿个主意。” 江归闻言,目光微微闪动。 孟家。 那是开国之初便已存在的世家大族,根基深厚,姻亲遍布朝野。 可如今,太子被废,孟映文下狱,整个孟家便如大厦將倾,那些昔日攀附的、交好的,纷纷作鸟兽散。 这个时候,还能想起张家,无非是因为,论关係最近,张家是姻亲,论官位最高,张怀若还在尚书位上。 他们求的,不是官復原职,而是希望能让孟映文出詔狱,回家安度晚年。 可此事,岂是那么容易的? 张怀心见老祖宗沉默,又小心翼翼补充道:“晚辈没有答应,只说会派人去京城问问,具体如何,还得大哥做主,方才老祖宗问起,晚辈便斗胆说了。” 江归微微頷首。 他明白张怀心的顾虑。 这事,確实不好办,却也不想过多理会此事。 张怀若身为朝廷重臣,看的自然比他清楚,如何行、如何止,自有分寸。 否则,身为孟家姻亲、天然便与孟家绑在一处的他,何以能在这场风波中只落个训斥? 要知道,因为巫蛊一案,朝中不知罢免了多少高官要职。 吏部、兵部两位尚书,权力比他更重三分,如今也已罢官夺爵,下入詔狱。 张怀若能全身而退,靠的可不是运气。 是以他只是淡淡开口:“既然孟家求上门来,那便书信一封,具体之事,还是由你大哥……” 话到一半,他忽然顿住。 “那太子如今怎样了?” 张怀心闻言一怔,方才老祖宗所言,分明与自己想的一般无二,可这突然话锋一转,问起太子,却是出乎意料。 他略作沉吟,小心答道:“启稟老祖宗,太子被废之后,便圈禁於宗人府中,外人无从得见,是以……晚辈也不知具体事由。” 江归点了点头,陷入沉思。 如他先前所想,这靖国看似寻常,背后绝不简单。 白莲教如此肆意传教,明目张胆地摄取香火,哪怕是再昏聵的朝廷,也不可能坐视治下出现一股如此庞大的势力而无动於衷。 之所以至今无人理会,无非是因为废太子一案牵扯了朝廷太多心力,又或者是有其他的变化。 如今太子之事已成定局,新立太子虽还有些波折,但怕是不日便会確立,而朝堂上的目光,很快便会转向別处。 那白莲教…… 至多到年前,朝廷必有动作,是任由其继续发展,还是开始镇压,总会有个说法。 是以在想清楚之后,也是开口道:“既然这样,你可与你大哥去信,能帮一点是一点,但切记莫要牵扯过深,特別是有关白莲教的任何事情。” 张怀心闻言,心中顿时有了计较,他恭恭敬敬地叩首一拜:“老祖宗教诲,晚辈记下了。晚辈这便去写信。” 说罢,起身倒退几步,这才转身推开祠堂的门。 寒风裹著湿气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颤,却不敢耽搁,提起门边的雨伞,匆匆消失在雨幕之中。 祠堂重归寂静。 江归慢悠悠地爬动起来,挪到那碟鸡腿肉丝旁,低头啄了几口,又凑到糖水碗边,抿了抿。 只是这天儿实在太冷。 虽说身上穿著那件丝绵小马甲,旁边还燃著炭盆,可那股寒意还是无孔不入地往壳里钻,他吃了几口便没了胃口,索性不再动。 倒是旁边的司狸,吃得忘乎所以,尾巴翘得老高,头也不抬地对付著那盘炸鱼乾。 偶尔发出满足的“喵呜”声,浑然不觉天寒地冻。 江归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他缓缓缩回壳中,只留一双眼睛在外,望著那盆炭火出神。 《食香咽火诀》无需刻意催动,便可自动凝聚香火、淬炼金身。 这些年来,他一直是这么过来的,躺著也能修行,何乐而不为? 可自从那夜见到张怀心体內那庞杂的红尘之气后,他便改了主意。 那些杂乱的情绪、欲望、执念……若是日积月累,不知不觉间渗入金身,轻则性情大变,重则神魂被污。 到那时,再想祛除,可就是千难万难了。 不能偷懒。 他凝神静气,开始主动运转功法。 当然,除了这些之外,他还有更加的感悟那【敕封】神通。 这数月来,他细细体味著与三位信眾之间的微妙联繫,越发觉得这道神通深不可测。 张若平被册封之后,仿佛开了窍一般。 三年间,从一介白身,竟接连考中秀才、举人,虽未得进士,却也已是淮阳府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 江归知道,那是他自己苦读之功,与张怀若的权势无涉。 若张怀若真想为儿子谋取功名,早年间便可运作,何须等到今日? 这【敕封】,似乎能启人心智、明事理。 张怀心,原本被生意场上的琐事搅得心烦意乱,常常焦躁不安。 可自被册封之后,却渐渐变得沉稳起来,无论多大的事压在头上,他总能心平气和地处置,再不见往日的急躁。 这【敕封】,似乎能静心神。 至於司狸…… 江归抬眼看了看那只还在吃著鱼乾的狸花猫。 这猫的变化最大,不仅能人立而起、行祭拜之礼,更能听懂人言,明白事理。 有时江归与它说话,它竟能歪著脑袋思索片刻,然后回应,那神態,活脱脱像个半大孩子。 这【敕封】,竟能让禽兽开智。 江归心中暗暗惊嘆。 第25章 密谋 而这,还只是开始。 《食香咽火诀》中记载,隨著修为提升、香火浓稠,这些信眾更能调动体內香火,施展道法。 届时,他们便不仅仅是提供香火的“工具”,而是真正能助他一臂之力的助力。 如此神通,岂能不让他心生嚮往? 至於那些附带的小术法,他倒是看得淡然。 那些东西,修为到了自然便能掌握;修为不到,研究出花来也没用。 不如多琢磨琢磨这【敕封】。 …… 淮阳府。 冬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城中街道早已泥泞不堪,行人踩过,留下一串串深浅不一的脚印,转眼又被雨水填平。 可这泥泞,却挡不住人的脚步。 城西一处窝棚下,腾腾热气裊裊升起,数口大锅支在火炉上,锅里翻滚著浓稠的白粥,咕嘟咕嘟冒著泡。 锅边,几十名身著白袍的男子忙忙碌碌,添柴的添柴,盛粥的盛粥,井然有序。 窝棚前方,黑压压的人群排成一条长龙,蜿蜒曲折,望不到尽头。 大多是衣衫襤褸的穷苦人。 雨水打湿了他们的破袄,淋透了他们的裤腿,冷得浑身发抖,却依旧紧紧攥著手中的陶碗,一步一步往前挪。 只有少数人寻了块破木板顶在头上,或是用破布衫遮著,勉强挡一挡那彻骨的寒雨。 每有一个人挪到粥锅前,便会虔诚地低下头,双手捧碗,口中念念有词: “愿得无生老母庇佑,消灾解厄,脱离苦海!” 那施粥的白袍人便会舀上一勺热粥,同样回一句: “愿无生老母庇佑!” 一粥一谢,周而復始。 不远处,一座二层阁楼临街而立。 窗边,几个人负手而立,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男男女女皆有,但全都身穿白袍,秀有莲花。 黄护法站在一侧,微微躬著身子,神色谦卑,全然不见往日在白鹤招面前的那份倨傲。 在他身侧,立著一名年轻男子。 那人头髮花白,一枚白色莲冠將头髮束起,面容却清秀异常,剑眉星目,唇红齿白,说不出的怪异。 他负手立於窗前,目光淡淡扫过那片窝棚,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此番黄护法做得不错。” 他开口,声音清朗,却带著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待冬日结束,端王殿下册封太子之位后,你便可入总教,得无生老母庇佑。” 黄护法闻言,浑身一震,脸上瞬间涌起狂喜之色,他当即跪倒在地,双手捏成兰花指,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 “多谢姚香主提携!多谢无生老母赏赐!” 那姚香主却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 “起来吧,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望向远处那条隱没在雨幕中的大江。 “在此之前,你需隨我前往淮阳江一趟,拜见淮阳水君。” 黄护法的笑容僵在脸上。 淮阳水君。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恐,嘴唇微微颤抖,却不敢多言。 这几日,正是那水君渡劫的关键时刻,这个时候上门……万一被他当作心怀不轨,隨手打杀了,都没处说理去。 姚香主瞥了他一眼,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开口: “如你所想,本香主此番前来,正是为了那条大蛇。” “啊?!” 黄护法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 “本香主已得法旨,斩杀大蛇,敬献无生老母,否则这等之地,焉能让本香主亲自前来。” “可是,可是……” 听到这话,黄护法顿时支支吾吾了起来。 旁人不知那淮阳水君的厉害,他岂能不知? 那条大蛇盘踞淮阳江千年,早已是蕴灵圆满之境,寻常修行者需借天地灵气方能吐纳修行,它却不同。 体內自成循环,灵气源源不断,永不枯竭,单此一项,便已碾压同境修士无数。 更不必说,它统治淮阳江千年,沿岸百姓年年祭祀,香火不断,那香火之力匯聚於一身,在香火一道上的造诣,怕是远非常人可及。 还有…… 黄护法喉结滚动。 此蛇乃是靖国皇室册封,若真將其斩杀,惹来皇室震怒…… 最重要的是,杀得了吗? 渡劫之时,確实是水君最虚弱的时候,可那也只是虚弱,不是任人宰割,以那畜生的修为,哪怕只剩三分力,捏死他也绰绰有余。 若是杀之不成…… 黄护法打了个寒颤。 姚香主瞥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 他声音淡淡,身体上却散发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你敢违抗教令?” 黄护法浑身一颤,当即跪倒在地,额头触地:“不敢不敢!弟子谨遵香主之令!” 姚香主这才收回目光,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起来吧,我知你心中顾虑。” 他转过身,望向窗外烟雨朦朧的淮阳江,语气淡然: “但此番前来,又岂能没有准备?本香主得无生老母亲赐法器,斩那大蛇,不过是轻而易举。 更何况,如今正值冬日,天寒地冻,本就是万蛇沉眠之时。 它偏选在这个时候渡劫,是决计度不过去的。” 黄护法闻言,紧绷的面色这才微微鬆弛下来。 他抬头望去,只见姚香主从腰间解下一只绣著莲花的锦囊,伸手探入,取出一桿巴掌大小的三角旗。 那旗通体漆黑,旗面上隱隱有血色纹路流转,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此乃『万心阵』。” 姚香主將旗托在掌心,语气平淡: “届时你只需与其他人一同守护此旗,主持阵法即可,斩杀大蛇之事,无需你出面。” 黄护法眼睛一亮。 只是守旗? 那便无性命之忧了。 他当即跪倒在地,双手高举过头,恭恭敬敬地接过那杆黑旗:“多谢香主赐宝!弟子定当竭尽全力,守护此旗,绝不负香主所託!” 姚香主点了点头,又道: “不过……此旗若要发挥最大威能,需得怨灵血气祭炼,这几日你下去收集一些,待祭炼完成,便隨我一同出发。” 黄护法捧著旗的手微微一僵。 怨灵血气…… 这不难收集,只要举行几场祭祀,便可轻易得到。 但他很快便恢復如常,重重叩首: “是!” …… 第26章 援手 “启稟老祖宗……” 张怀心跪在供桌前,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那份忧心。 “最近几日,城中时有骚乱发生。而且……已经有好几个人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口中那些失踪的人,自然不包括哪些寻常百姓,而是真正的达官贵人。 是以若是真的具体探查,怕是他也不知道有多少。 江归趴在炭盆旁,身上裹著那件丝绵小马甲,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骚乱?失踪? 意料之中。 大灾之时,必有大乱,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更何况,外面那场雨,已经下了整整五日了。 他微微抬眼,透过窗欞望向阴沉沉的天,雨丝依旧密密麻麻,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竟然,还是没有结冰。 两百多年了,他不是没见过比这更大的雨,更久的雨,可那是什么时节?炎炎夏日,雨季频发的时候。 如今可是寒冬腊月。 若是连著下五日雪,他只会当是罕见的雪灾,缩在壳里等天晴便是。 可这是雨,不结冰,透骨寒,落在人身上能冷到骨头缝里。 要说这不是有大神通者在搅动天象,他是不信的。 活了二百多年,今年算是最热闹的了,封江、传教、废太子、罢尚书……如今又来了这么一场冬雨,桩桩件件,接踵而至。 “你大哥那边,可有回信?” 张怀心摇了摇头:“信使前几日才出发,加之这冬雨不断,道路泥泞……大哥的回信,怕是还得些时日。” 江归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既然事情暂时与张家无关,那便先看著。 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著,这淮阳府中,总不至於只有他和那白莲教两拨修行者,朝廷那边,迟早会有动作。 他打了个呵欠,眼皮渐渐沉了下去。 这天气,著实让龟生乏。 张怀心见状,也不敢再打扰,他恭恭敬敬地叩了个头,起身倒退几步,轻手轻脚地退出祠堂,合上了门。 祠堂內,炭火正红。 江归缩在壳里,沉沉睡去。 …… 京城。 冬日的阳光难得从云层中探出头来,暖融融地洒在张府的庭院里。 院中那棵老槐树虽已落尽了叶子,枝丫间却掛满了细碎的阳光,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投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张怀若裹著一件厚厚的棉袍,身上盖著毛绒绒的毯子,半躺在靠窗的摇椅上,身旁的暖炉烧得正旺,炭火偶尔噼啪作响,散发出融融暖意。 可他的脸色却苍白得紧,嘴唇上不见一丝血色,一副大病初癒、元气未復的模样。 他手中捏著一封信,眉头紧锁,目光落在信纸上,久久不语。 身旁,张若平恭恭敬敬地站著,神色间带著几分忐忑。 他身侧立著一名漂亮的年轻女子,正是孟澜,张若平的结髮妻子。 她双目通红,眼角犹有泪痕,显然是刚刚哭过一场。 两人身后,还站著两名男子。 一个是刘贺,风尘僕僕,垂手而立,另一个身著锦衣,气宇轩昂,眉眼间与孟澜有几分相似,此刻却满脸焦急之色,目光紧紧盯著张怀若手中的信,仿佛要透过那薄薄的纸页,看出些什么来。 此人正是孟澜的父亲,孟贺章。 良久,张怀若终於看完了信。 他没有说话,只是隨手一扬,將那信纸扔进了身旁的暖炉之中,转眼间便將其吞噬殆尽,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亲家。” 张怀若缓缓开口,声音淡然,听不出喜怒。 “你的来意,我已经知道了。” 孟贺章身子微微一颤,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张怀若继续说道:“不过你也知道,我如今大病初癒,又刚受了圣上训斥,实在不便……” “明白,明白!” 孟贺章连忙打断他的话,脸色已然有些发白,身后的孟澜更是身子一晃,险些站不稳,被张若平悄悄扶住。 “有劳亲家费心了……” 孟贺章的声音里带著几分苦涩,几分绝望,他知道,这话一出,父亲怕是再无出头之日了。 然而就在这时,张怀若却话锋一转: “亲家多虑了,此事,我可没说不做。” 孟贺章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迸发出不可置信的光芒,那绝望之色还未褪尽,惊喜便已涌了上来。 “这……”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张怀若摆了摆手,继续道:“我虽然不好亲自出面,但可以书信一封,与那王言文。” “王言文?”孟贺章一怔。 “此人乃是我门下故吏,如今正在平州奉旨巡视诸事。”张怀若缓缓说道,“最多十日,他便能回京,届时由他出面,我在暗中斡旋,保孟大人无忧,並非难事。” 话音落下,屋內一片寂静。 “多谢亲家!” 孟贺章说著,便要弯腰拜服。 张怀若见状,连忙伸手去扶,可身子刚一动,便剧烈地咳嗽起来:“亲家,你我两家何须……咳咳……咳咳咳……” 那咳嗽声撕心裂肺,脸色愈发苍白,身子晃了晃,险些从摇椅上跌落。 张若平眼疾手快,一把扶住父亲,又赶紧上前搀住孟贺章:“岳父大人快请起!父亲身体不適,您这般大礼,他如何受得起?” 孟贺章被扶起,抬头看向张怀若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又想到他这般虚弱,还惦记著帮衬孟家,眼眶顿时便红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哽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千年世家,歷经风雨无数,多少次大灾大难都挺过来了,可如今,竟到了生死存亡之际。 他心中酸涩难言。 近几十年来,孟家虽表面上权势依旧,父亲官至首辅,太子太傅,位极人臣,可那不过是表面风光罢了。 巔峰之时,孟家曾有三子同入內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可如今呢? 除却父亲一人,便只剩下大哥在户部做个主事,偏偏这场太子案,连大哥也被罢免了。 算下来,整个孟家,竟无一人再居朝堂之位,就连往日交好的人,也因为此事罢官的罢官,训斥的训斥。 若是父亲再有个好歹…… 孟贺章不敢往下想。 第27章 放下 而再望向张怀若时,他心中五味杂陈,这位亲家,与他们孟家本是姻亲,如今却是在这危难之际,唯一肯伸手相助的人。 至於那圣上…… 他垂下眼帘,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怨懟。 昏庸无道,何其昏庸无道! 那般拙劣的栽赃嫁祸,三岁孩童都能看出蹊蹺,他竟视若无睹,生生將太子废黜,將父亲下狱。 可这些话,他只能在心里想想,断不敢说出口。 倒是那王言文…… 此人他是知道的,年轻时与张怀若同在礼部共事,两人交情匪浅。 后来张怀若一路高升,做到了尚书之位,王言文则被借调到御史台,一步步做到御史中丞。 如今奉旨查办平州军费贪腐案,离京已有七月有余。 此番太子案,牵连甚广,御史台亦被罢免了大批官员,御史大夫之位至今空悬,待王言文回京,借著查办贪腐的功劳,坐上那个位置,也並非不可能。 到时候,不求他为太子翻案,只要能保父亲一条命,让他平安出狱、安度晚年…… “好了,我累了,想休息一下,刘贺留下来。” 隨后,眾人便鱼贯而出。 屋內重归寂静,只有刘贺还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不明白,为何大老爷独独留下了自己。 张怀若半躺在摇椅上,眼睛微闭。 方才那封信,他读得仔细,因为那信中的每一句话,背后都有老祖宗的影子。 二弟向来以自己马首是瞻,若无老祖宗首肯,绝不敢擅作主张让自己替孟家求情,如今这信送来了,便是老祖宗点了头。 他自然要照办。 那些人情,他经营多年从未轻易动用,如今用在孟家身上,倒也值了。 只是…… 信中还特意交代了一句话,除了此事,莫要参与其他之事。 其他之事,是什么事? 张怀若眉头皱得更紧,他直觉二弟不会无缘无故加上这一句,必是老祖宗另有深意。 “我来问你……” 他忽然开口。 刘贺浑身一震,连忙躬身:“大老爷请讲!” “最近家中可有事情发生?” 刘贺咽了口唾沫,细细想来,小心翼翼地道:“启稟大老爷,家中最近……下起了大雨,小的出发前,那雨还下个不停,也不知如今停了没有。” “大雨?”张怀若眉头微挑。 “是,是冬雨。”刘贺补充道,“那雨冷得邪乎,落在身上透骨寒,可奇怪的是,竟不结冰,城中好些人因此生了病,棚户区那边,每日都有冻死的人……” 张怀若目光微凝,却也觉得不算大事。 毕竟整个淮阳府都在下雨,他们张家在其中,也不算稀奇。 因此他没说话,示意刘贺继续。 刘贺又道:“还有就是……城中兴起了白莲教,听说已有几万人入教,到处都是穿白袍的人在传教、施粥。 就连咱们府上,二老爷也……也供了那无生老母的神像。” 张怀若听到“白莲教”三字,神色微微一动。 他闭上眼,將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白莲教,几万信眾,无生老母,家中也供奉了神像…… 所有线索串在一起,指向一个答案。 老祖宗不让他参与的“其他之事”,便是这白莲教。 此教他早有耳闻。 原本只在北方传教,教眾虽不多,却遍布北方各州县,如今抱上了端王这棵大树,飞速壮大,就连南方州府,都出现了他们身影。 联想到端王,张怀若心中微微一沉。 太子被废,储位空虚,这个时候,端王若想上位,除了得圣心之外,必得有人支持,而这白莲教,便是最好的助力,象徵著民心民意。 老祖宗不让参与,是对的。 他睁开眼,冲刘贺摆了摆手:“下去领赏吧。” 刘贺如蒙大赦,恭恭敬敬磕了个头:“多谢大老爷!” 说罢,倒退几步,转身快步离去。 门扉合拢。 偌大的房间,只剩张怀若一人。 他重新躺回摇椅上,望著头顶的房梁,轻轻嘆了口气。 “唉……” 窗外,冬日的阳光依旧暖融融地洒进来,可他却觉得,那光里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也不知道圣上究竟要做什么……” 他喃喃自语,提了提盖在身上的毯子,缓缓闔上眼。 暖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映得他苍白的脸上忽明忽暗。 …… 孟贺章脚步轻快,走出房间不过数步,忽然又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望向跟在身后的张若平,目光在女婿身上来回打量,越看越是顺眼。 这年轻人,生得眉清目秀,举止有礼,又是尚书之子,自家女儿能嫁给他,倒也不亏。 想著,他走上前去,伸手拍了拍张若平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贤婿啊!” 张若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你与澜儿成婚也有些时日了,”孟贺章压低了声音,眼中带著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多努努力啊!” 张若平脸上一热,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孟澜已经羞得满脸通红,跺著脚嗔道: “爹!你……你说什么胡话呢!” 孟贺章见她这副模样,不仅不恼,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好,不说,不说。”他摆了摆手,又恢復了几分正色,“你们且去忙自己的事,不用管我,我得抓紧去联络些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此番机会难得,若能一鼓作气將父亲救出来,便是倾尽家財,也在所不惜。” 说罢,他也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目送岳父走远,张若平轻轻嘆了口气。 他望著那道消失在院门后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父亲啊父亲,您好不容易借著装病从那巫蛊案中脱身,如今为何又要一脚踏进去? 孟映文是什么人?太子太傅,与太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本就是太子最坚实的盟友,如今太子被废,他岂能独善其身? 他可清晰记得,自己父亲为了生病,特意泡了一夜冷水。 虽然当时他不明所以,但是现在却已经看出了父亲当时的举动何等明智。 而如今呢,端王势大,正是如日中天之时,这个时候去救孟映文,无异於在端王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张若平摇了摇头。 他知道,父亲不是不知轻重的人,此番出手,必有缘由。 那缘由,便在那封从老家从来不让旁人查看的信里。 可是,老家那边,有谁能改变父亲的主意? 他心中忽然一动,想起了家中的老祖宗。 那只趴在供桌上,两百余年不怎么动弹的乌龟。 三年前那一日,自己跪在祠堂里,那只龟爬上自己头顶的瞬间,那股突如其来的心平气和。 从那之后,他便像是开了窍一般,往日那些晦涩难懂的圣贤文章,竟能过目不忘,甚至还能生出自己的见解。 他以前不信这些,如今却不得不信。 至於孟澜…… 张若平收回思绪,目光落在身旁的妻子身上。 她正低著头,脸颊上还残留著方才那抹羞红。 成婚三年,她待自己温柔体贴,从无半句怨言,纵使他心中偶尔还会想起那位青梅竹马的白铃香,也不得不承认,孟澜,是个好妻子。 他想起当年自己的执拗。 那时他跪在祠堂里,对著祖宗牌位发誓,此生非白铃香不娶。 可如今想来,父亲当年就没有心爱之人吗?母亲不也是家里安排的? 可他们不也相濡以沫、白头偕老? 人生在世,何必非要事事圆满,过好当下,便是最好结局。 “走吧。”他轻声说道,牵起孟澜的手。 孟澜抬起头,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 第28章 雷声 雨,依旧下个不停。 非但未停,反倒有越来越大的趋势,那雨丝密密麻麻,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灰白色大网,將整个淮阳府笼罩其中。 屋檐下的雨滴连成一条条细线,日夜不停地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层层水雾。 司狸趴在窗台上,一动不动。 它望著窗外那连绵不绝的雨幕,耳朵偶尔抖动一下,甩去溅到身上的水珠,平日里这个时候,它早该在院中追逐打闹,寻找三花了。 可如今,半个月了,它没踏出祠堂半步。 “真烦猫……” 它轻轻叫了一声,声音里满是烦躁,那双绿莹莹的眼睛盯著屋檐下不断滴落的雨线,尾巴在身后烦躁地甩来甩去。 就在这时,耳朵微微一动。 它听见了脚步声。 下一刻,祠堂的门被人轻轻推开,张怀心提著食盒,侧身挤了进来,又连忙將门关上,生怕飘进太多雨丝。 司狸眼睛一亮,一溜烟从窗台跳下,三两步躥到供桌旁,纵身跃上桌面,它端端正正地蹲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盯著张怀心手里的食盒,尾巴却早已不自觉地摇了起来。 想著待会等这猫奴摆好后,就乞求仙龟大人。 张怀心轻车熟路地打开食盒,將里面的碟子一一取出。 除却鸡腿丝、蜂蜜水、小鱼乾,还有一个白瓷长盘。 盘中躺著一条完整的清蒸鱸鱼,约莫三斤重,鱼身上铺著葱丝薑丝,淋著酱汁,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司狸的眼睛瞬间直了,它紧紧盯著那条鱼,连呼吸都忘了。 “老祖宗,午膳准备好了。” 张怀心恭恭敬敬地说道。 江归从龟壳中缓缓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条鱸鱼,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 鸡腿虽好,天天吃,年年吃,也有些腻。 自打他前几日隨口提了一句想换换口味,张怀心便每日换一道菜送来。 前日是红烧肉,昨日是清蒸鱸鱼,这鱼確实鲜美,肉质细嫩,入口即化,已被他纳入每日菜单之中。 “怀心,有心了。” 他淡淡说道,目光转向窗外。 “昨日城中可有什么状况?” 张怀心躬身答道:“启稟老祖宗,並无大事发生,只是……” 他顿了顿,面色沉了几分:“雨势越来越大,城中不少人感染了风寒。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就连那些领粥的灾民,也比前些日子少了许多,棚户区那边,每日都有冻死的人,衙门的义庄都快装不下了。” 江归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这场冬雨,已经持续了整整半个月,按照这个势头,怕是数百年难得一遇的大灾。 城中每日都有人病死、冻死,棚户区那边,更是死了不知多少。 可江归併不在意。 死多少人,与他何干? 他不过是个小小的食气二层,连路都走不快,爬个供桌都要司狸帮忙,何德何能,去拯救他人? 更何况,朝廷都不派人賑灾,自己又与他们无亲无故,凭什么要管? 他向来活得明白,管不了的事,便不去想。 “怀心,退下吧。” 张怀心躬身一礼,倒退几步,转身离去。 门扉合拢。 江归慢悠悠地挪动身体,凑到那条鱸鱼旁,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鱼肉细嫩,酱汁鲜美,入口即化,他吃得极慢,细细品味其中美妙。 吃了几口,他又抿了抿那碗蜂蜜水,温热的,正好。 吃饱喝足,他慢悠悠地挪了挪位置,给旁边的位置腾出空来。 “司狸,吃吧。” 话音刚落,早已等得心急火燎的司狸便扑了上去。 “多谢仙龟大人!” 它匆匆叫了一声,连施礼都顾不上了,埋头便对著那条鱸鱼大快朵颐。 吃得满嘴流油,尾巴翘得老高,时不时发出满足的“喵呜”声。 江归看著它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温和。 片刻后,他缓缓缩回壳中。 窗外的雨声依旧连绵不绝,落在屋檐上、窗欞上、青石板上,匯成一片沙沙的声响。 江归闔上眼,沉沉睡去。 …… 张怀心撑著伞,一路小跑著穿过湿漉漉的迴廊,靴子上溅满了泥点,这才来到门前。 屋內暖意融融。 周琴正端坐在暖炉旁,身后丫鬟静静站著,手里捧著一碗鸡汤,慢悠悠地品著。 那汤燉得浓白,飘著几颗红枣和枸杞,香气扑鼻,她抬眼看了看夫君在丫鬟伺候下拍打衣袍上的雨珠,漫不经心地开口: “怎么,拜完老祖宗了?” 张怀心忙不迭地凑到近前,脸上堆著笑:“嗯,拜完了。” “也不知道那祠堂里有什么,值得你天天往那儿跑。”周琴抿了口鸡汤,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解,“是那只乌龟吗?” 张怀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目光落在妻子微微隆起的肚子上,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訕訕笑道:“还不是我诚心,得了老祖宗庇佑,才让你又有身孕了?咱们可得对老祖宗恭敬些。” 周琴闻言,嗤笑一声。 “什么老祖宗,也就你们张家把它当个宝。”她放下汤碗,轻轻抚摸著肚子,语气里满是得意,“至於又怀孕这事儿,那是靠我肚子爭气,跟那只龟有什么关係?” 张怀心尷尬地笑了笑,没再接话。 此中言语,他自然不会对旁人说起,否则的话,他张怀心努力了十几年,又岂能只有一个儿子。 这还不是老祖宗看在自己心诚的份上,这才让张家香火绵延。 隨后,他便坐到桌边,拿起筷子,自顾自地吃起饭来。 妻子如今怀著身孕,脾气是越发大了,可谁让她肚子里怀的是张家的骨肉呢? 这些不敬之言,他便只当没听见。 周琴见他不接话,也不再多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片刻后,又端起那碗鸡汤,继续慢悠悠地品了起来。 就在这时。 “轰隆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骤然炸开,仿佛天崩地裂,震得窗欞嗡嗡作响。 周琴正端著碗喝汤,被这突如其来的雷声嚇得浑身一颤,手一松,那瓷碗“啪”的一声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滚烫的鸡汤溅了她一裙摆,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愣愣地望著窗外,脸色煞白。 第29章 化蛟 “琴儿!” 张怀心霍然起身,三步並作两步衝到近前,一把扶住妻子的肩膀,上下打量,“没事吧?烫著了没有?!” 身后的丫鬟们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取了乾净的毛巾,蹲下身为周琴擦拭裙上的汤渍,又有人去拿换洗的衣裳。 周琴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只是心有余悸地望向窗外: “这……这好端端的,怎么又打雷了?” 话音才落,“轰隆隆——!” 又一声巨雷炸响,比方才更烈,更久。 那雷声连绵不绝,滚滚而来,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天穹之上奔腾,足足持续了数息之久,方才渐渐消散。 屋外,原本就已滂沱的雨势,陡然又大了几分。 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窗欞上、青石板上,噼里啪啦,如同万箭齐发,密集得几乎连成一片。 天色愈发阴沉,仿佛提前入了夜。 祠堂內。 刚刚闭眼的江归,突然之间,便被雷声给惊醒了,不仅如此,就连他的身体也不由自主的缩在龟壳中,瑟瑟发抖。 这是天地杀机,蕴含至高之威,否则的话,他可不会被这区区雷声所嚇到。 而那司狸,却是毫无察觉,除了在第一声雷鸣声被嚇了一跳外,在察觉到並没有什么威胁后,也是继续对付那条和他身体差不多的鱸鱼。 …… 淮阳江。 宽约百里的江段,大雨倾盆而下,仿佛天河倒泻。 江面波涛汹涌,巨浪翻腾,一道道水墙拔地而起,竟高达两丈有余,狠狠拍打著两岸,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天空之上,乌云如墨,层层叠叠压向江面,几乎要与波涛相接,云层之中,电光闪烁,雷鸣滚滚,仿佛有无数巨兽在云间咆哮。 忽然,一道闪电撕裂苍穹,那一瞬间的亮光,照出了一个巨大的黑影。 那黑影盘踞在乌云之中,若隱若现,仿佛与天地同存,它缓缓游动,每一次移动,都引得雷云翻涌,电光追隨。 下一刻,无数雷霆仿佛找到了目標,齐齐朝那黑影劈落! 电光刺目,照亮了那黑影的真容。 一条数百丈长的巨蛇,横亘於天地之间! 那蛇通体漆黑,鳞片层层叠叠,在雷光映照下,隱约可见淡淡的金色纹路沿著脊背蔓延。 它昂首向天,迎著雷霆,任由那一道道天雷劈在身上。 每一道雷击落下,便有大片鳞片炸裂,血肉横飞,无数血滴从高空洒落,如雨般坠入江中。 江面之下,早已聚集了无数鱼虾,它们昂首翘望,爭先恐后地涌向那片血雨落下的区域。 当第一滴血落入江水,整个江面瞬间沸腾,鱼群廝杀,虾蟹爭抢,弱肉强食,血腥四溅。 不过片刻,那一片江面便被染成殷红。 天空之中,那条黑蛇却对那些洒落的血雨、江面翻涌的鱼虾熟视无睹,蛇瞳之中倒映著层层翻涌的雷云,无悲无喜。 下一刻,它猛地张开巨口,一颗玄色圆珠自口中缓缓升起,悬於半空。 那珠子通体幽黑,却又透著淡淡的玄光,光芒所过之处,先前被雷霆撕裂的鳞片、炸开的血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重生。 血肉重生,鳞甲再续。 那道道狰狞的伤口,在玄光照耀下,转眼便恢復如初。 半柱香后,玄珠的光芒渐渐黯淡,终至熄灭,黑蛇张口一吸,將珠子收回腹中。 而此刻的它,已然与先前截然不同。 原本光禿的头顶,竟生出了一对鹿角,长约手臂,通体漆黑,隱隱透著金纹,脖颈之上,鬃毛丛生,隨著雷云捲起的狂风轻轻飘荡。 蛇已成蛟。 可那双竖瞳之中,却不见半分喜色。 它只是仰望著天空,目光凝重,仿佛在等待著什么。 下一刻,云层骤然撕裂。 一道无与伦比的雷霆,自九天之上轰然落下! 雷霆劈落的剎那,那蛟龙眼中却陡然涌起欣喜之色。 它等的,就是这一刻。 下一刻,无数金光自它体內迸发而出,那是千年积攒的香火之力,是沿岸百姓世代供奉的愿力,是它渡劫最后的依仗。 金光冲天而起,与那道灭世雷霆轰然相撞。 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那雷霆在接触到金光的瞬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缩小、衰减,仿佛被金光消磨、净化、吞噬。 待到它落在蛟龙身上时,已化作寻常雷霆,只在鳞片上炸开几道细微的裂纹,便消散於无形。 可那金光,也在这一刻飞速黯淡下去。 蛟龙鳞片上那些淡金色的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缩小,直至微不可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它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渡过了。 天劫已过,蛇化蛟龙,从此踏入紫府之境。 可它眼中的喜色只停留了一瞬,便被一股森然的冷意取代,那双竖瞳陡然转向某个方向,声音如雷霆滚滚,响彻江面: “何方宵小,竟敢窥探本君!” 话音未落,虚空之中,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那人头戴莲冠,手持一株通体莹白的玉莲,身著白袍,面容清秀,正是姚香主。 他微微一笑,拱手一礼:“在下姚晃,见过淮阳水君,恭贺水君大人神功大成,晋升紫府!” “哼。” 蛟龙冷哼一声,目光如刀。 “原来是白莲教,怪不得敢趁本君渡劫之际,出现在此地。” 话音刚落,那原本已渐渐消散的乌云,竟又浓郁了几分,整个淮阳江的江水陡然沸腾,无数水柱冲天而起,悬於半空,遮天蔽日,將那一方天地围得密不透风。 姚晃面色微变,这大蛇竟说动手就动手,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他心中苦笑。 原想著趁其渡劫,动用香火之力,以阵法扰乱香火、以法器斩之,得其蛟躯,敬献老母。 谁知这畜生渡劫的速度如此之快,自己还没来得及催动阵法,它便已安然度过。 如今蛇化蛟龙,晋升紫府,实力何止暴涨数倍? 即便有无生老母亲赐的法器在手,他也绝无胜算。 “结阵!” 他厉声大喝,话音落下,淮阳江四面八方,陡然浮现出八道身影。 八名白袍人,手持黑色大旗,立於江面之上、岸边礁石、半空云端。 他们齐齐挥动大旗,旗面之上血光流转,隱隱有无数怨魂哀嚎之声传出。 黄护法正在其中,面色苍白,额头冷汗涔涔。 他握著旗杆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第30章 法相 “紫府……这可是紫府啊!”黄护法心中哀嚎,“早就说別来这淮阳江,偏不听!这下好了,这条命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可念头虽如此,他却生不出半分逃跑的勇气。 他出身白莲教,这一身修为,全是无生老母亲赐。 教中规矩森严,若敢临阵脱逃,违抗教令,转瞬之间便会被剥离香火,百年苦修毁於一旦,立毙当场。 与其那般死法,不如拼尽全力,兴许还能搏得一线生机。 天空中,那巨大的蛟龙只是隨意一瞥,便冷哼一声:“布下如此恶毒之阵,想乱我心神,尔等是將本君当成那些靠香火堆砌的废物了?” 它声音如雷,迴荡江面。 “今日便让你们看看,何为蛟,何为紫府!” 话音落下,那一道道通天水柱轰然炸散! 无数江水混杂著倾盆雨滴,化作万千利箭,朝四面八方激射而去。 每一滴水珠都裹挟著恐怖的力量,砸在江面上便炸开数丈高的浪花,射向岸边礁石便將巨石洞穿。 姚晃面色骤变。 他身前那枚玉莲瞬间浮空,飞速旋转,绽放出淡淡清光。 他虚空跪伏,口中念念有词:“弟子姚晃,敬见无生老母!祈求老母庇佑,消灾解厄,庇佑信徒……” 隨著祈祷声,那玉莲越转越快,越变越大,清光也愈发浓郁,莲花缓缓绽放,一道窈窕身影自花心浮现。 那是一名体態丰腴,身著薄纱,面容绝美的女子。 起初她双目失神,神情茫然,仿佛只是一具没有意识的躯壳,但转瞬之间,那双眼中便恢復了神采,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周身散发出淡淡的媚意,令人心神摇曳。 蛟龙看著那道身影,眼中却闪过一丝讥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我道是谁,”它冷冷开口,“原来是前朝余孽,不过区区一道法相化身,就想抵挡本君?未免痴心妄想了!” 那法相降临的瞬间,姚晃撑开的雨幕骤然凝固。 他还没来得及露出喜色,便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那声音短促而尖锐,仿佛被什么东西瞬间抽走了生机。 肉眼可见地,他一头乌髮迅速变得灰白、乾枯,如同秋日败草,那张年轻清秀的脸庞,也在几个呼吸之间爬满皱纹,眼窝深陷,皮肤鬆弛,从一个意气风发的香主,变成风烛残年的老人。 “不——!” 他伸著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可指尖刚抬起,整个人便轰然化作一捧飞灰,被雨水一衝,消散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淮阳江四面八方,那八名持旗的白莲教眾,也发出了同样的惨叫。 黄护法甚至来不及多想,便感觉体內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抽离。 那是他积攒了上百年的香火,是他赖以生存的一切,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手迅速乾枯、萎缩,看著皮肤之下仿佛失去了血肉,只剩一层薄薄的皮包著骨头。 “我……” 他只来得及说出这一个字,便步了姚晃的后尘,化作飞灰,消散在雨幕之中。 八道灰烬,几乎同时扬起,同时被雨水冲刷乾净,手中的大旗,也跌落江水之中,消失不见。 转眼之间,江面上便只剩下一蛟一女。 无生老母的法相立於虚空,手中托著那枚已化作莲花的玉莲,她低头看著那些消散的教眾,眼中没有半分悲悯,反而露出一丝擬人的满意之色。 她抬起头,望向那条盘踞於空中的黑蛟,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道友!” 她的声音轻柔婉转,仿佛情人的低语,却又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还请借蛟心一用,以消本尊红尘。” 黑蛟闻言,怒火衝天。 那双竖瞳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周身鳞片翕张,隱隱有玄光闪烁。 “有本事……”它一字一顿,声音如雷霆炸响,震得江面波涛翻涌,震得乌云层层破碎。 “就亲自来拿!” …… 深夜,大兴皇宫。 灯火通明的暖阁之中,香炉青烟裊裊,却掩不住那股肃杀之气。 一名头髮花白、体態臃肿的中年男子跪在地上,身著明黄龙袍,五爪金龙的纹样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可他此刻却深深低著头,额头几乎触到地面,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在他面前,立著一名青衫男子。 那人面容冷峻,眉宇间不见丝毫波澜,双手负於身后,居高临下地看著跪伏在地的皇帝。 “姜涉阳。” 他的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任由白莲教在靖国传道,摄取香火,已犯死罪,奉老祖之命,即刻处决。” “四叔祖!” 姜涉阳猛然抬头,眼中满是惊骇与不可置信,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哀求…… 但话未出口,那青衫男子已抬起手,轻轻覆在他头顶。 下一刻,姜涉阳浑身剧震。 无数香火之气自他头顶狂涌而出,如百川归海,没入男子手腕上那只金鐲之中,那金鐲微微闪烁,贪婪地吞噬著一切。 而姜涉阳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臃肿的身形迅速消瘦,龙袍变得宽宽鬆鬆。 不过数息,青衫男子收回手。 姜涉阳瘫软在地,双目圆睁,气息全无,那张脸上还凝固著临死前的惊恐与不甘,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男子看也未看他一眼,转身便走。 大门无风自开。 他跨出门槛,外面站著一名年轻男子,身著素衣,面容消瘦,眉宇间难掩疲態,可那双眼中,却隱隱透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见青衫男子出来,他立刻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叩首: “姜朝乾,见过四叔祖!” “皇帝今夜暴毙。”青衫男子淡淡道,“即刻起,你登基为帝,將白莲教打入邪教,严加处置,但要妥善行事,莫要泄露我等踪跡。” 姜朝乾重重叩首:“谨遵叔祖之命!” 他起身,犹豫片刻,面上又露出几分纠结之色。 青衫男子看了他一眼。念及此人日后便是皇帝,到底多解释了一句: “白莲教之事,本祖自会处置,无需你操心。” 他顿了顿,又道:“你那弟弟,吃里扒外,勾结外人,罪当诛,现已拿下,下入大狱。” 姜朝乾闻言,神色微动,却没有多言。 青衫男子最后扫了他一眼,语气转冷:“不过本祖提醒你,莫要过分屠戮百姓,莫要擅杀朝廷重臣。” 说罢,他不禁冷哼一声,那声音里满是轻蔑: “哼,什么东西,也敢称白圣王。” 显然这个名號,绝对不简单。 第31章 新君 姜朝乾跪在地上,久久不见回应。 他微微抬眼,余光扫过,却发现身前空空如也,那道青衫身影早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这才缓缓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土,又整了整衣襟,动作不紧不慢,仿佛方才跪著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抬起头,望向那扇半开的暖阁之门,门內烛火依旧明亮,却透著一股死寂。 他知道,里面躺著一具尸体,他的父皇,靖国的皇帝,姜涉阳。 可他心中没有半分悲伤。 自幼他便不受宠,父皇的眼里只有端王,只有那个会討他欢心的弟弟。 他这个嫡长子,不过是因为“嫡长”二字,才勉强占著太子的位置。 这些年里,他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生怕哪一日便被废黜。 如今,果然被废了。 可谁又能想到,被废不过数月,他便要登基为帝? 姜朝乾嘴角微微勾起,那笑意一闪而逝,很快又被一脸沉静取代。 四叔祖临行前的交代,他字字刻在心里。 白莲教,自然要打入邪教,定为叛逆,自己被废,这教派出力不少,这笔帐,该算了。 莫要过多屠戮,这是告诉他,杀人可以,但莫要牵连无辜,莫要兴起大狱。 莫要擅杀朝廷重臣,这句最是明白。 朝中那些位高权重者,动不得,最多……罢官夺爵,贬黜流放。 想明白这些,他神色一凛,沉声开口: “来人!” 话音落下,黑暗中陡然涌出一队军士,他们身著青甲,腰悬横刀,手持长矛,步伐整齐,鏗鏘有声。 转眼间便在他面前列成两排,单膝跪地。 “拜见圣上!” 姜朝乾望著这群军士,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这是宗人府的私兵,只听从宗人府大宗正之令,歷代如此,便是皇帝也无权调动。 而他们此刻出现在这里,正是奉了四叔祖之命,护卫他的安全,助他登临帝位。 有他们在,便无人能阻。 他负手而立,声音朗朗,在夜色中清晰传出: “叔祖有令,端王谋反,行刺圣驾,致先帝驾崩! 孤,身为先帝嫡长子,即刻登基!” “擢:孟映文、马连、杨旗……” 每一个名字,都是因废太子案被罢官夺爵、下入詔狱的朝中重臣。 “官復原职,即刻入宫,共商大事!” 军士中当即分出数人,领命而去,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夜色之中。 …… 京城,张府。 夜深人静,万籟俱寂,整座府邸都沉浸在沉沉的睡意之中,连廊下的灯笼都仿佛睏倦了,火光微微摇曳,昏黄暗淡。 突然,一声尖锐的喊叫撕破寂静,响彻整座张府。 “老爷!老爷!大事不好了!不好了!” 片刻间,一间正房的烛火亮起,暖黄的灯光透过窗纸,映出一道慌乱的人影。 “张三!叫什么叫!不知道老爷现在正在休息吗?” 高綺月的声音带著几分恼怒,她披著一件绒衣,匆匆下床,身上还穿著白色绸衣,髮丝微乱。 张怀若却已坐起身来,按住妻子的手。 “綺月,”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凝重,“张叔管了三十年的家,这个时候如此慌张,定是有大事发生。” 高綺月一怔,隨即点了点头,扶著他起身,再不多言。 她也反应过来了。 张管家自幼长在张家,如今已经五十多岁了,向来沉稳持重,从无失態,今夜如此,必是天大的事。 门外,脚步声急促而来,伴隨著粗重的喘息。 “老爷!”张管家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气喘吁吁,却字字清晰,“端王谋反了!他行刺圣上!如今废太子坐镇皇宫,正满城捉拿反贼!” “什么!” 张怀若霍然起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原本大病初癒的虚弱,此刻被震惊冲刷得一乾二净。 高綺月也顾不得礼数,一把拉开房门。 冷风灌入,烛火摇曳,张管家站在门外,满头大汗,面色煞白。 “你再说一遍?” 张怀若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张管家连忙跨进门来,微微躬身,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老爷,端王谋反,行刺圣上!如今废太子坐镇皇宫,正满城捉拿叛党,城中已是人心惶惶……” 话音未落,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若平与孟澜披著外衣匆匆赶来,神色慌张,待听到后半句,两人面上表情各异。 张怀若面容凝重,眉宇间阴云密布,显然是知晓这个此时如何之大。 而孟澜眼底却极快地闪过一丝喜色,旋即又垂眸压下,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这个时候高兴,確实太早。 张怀若深吸一口气,脑中念头飞转。 端王谋反,圣上驾崩,废太子坐镇皇宫,无论其中有多少曲折,真相如何,此刻的结果已分明,废太子贏了。 而新君登基,最要紧的便是人心。 他猛地站起身,语气果决:“快,更衣!我要立刻进宫,拜见太子……不,拜见皇帝陛下!” “老爷,您的身子……”高綺月下意识伸手去扶,满脸担忧。 “这个时候还管什么身子!”张怀若挥开她的手,急声道,“面见新君要紧!” 僕人们不敢耽搁,七手八脚地为他更衣束带,高綺月在一旁递衣递带,眼圈微微泛红,却咬著唇一言不发。 片刻之后,张怀若已穿戴整齐,踏出房门。 院中,一顶暖轿早已备好。 四名腰悬长刀的壮汉肃立两侧,目光炯炯,浑身透著腾腾杀气,轿夫垂手待命,轿帘高高掀起。 张怀若正要上轿,张若平几步抢上前来:“爹,让孩儿陪您……” “你去做什么?”张怀若头也不回,脚步未停,“看好家里,莫让趁火打劫之辈闯进来!” 话音落下,他已弯腰钻进轿中。 轿帘“唰”地垂下,將他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 “快快进宫!” 一声令下,轿夫抬起轿子,脚步匆匆,转眼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32章 出狱 轿子刚抬出张府所在的街巷,张怀若便听见外头一片嘈杂。 他掀开轿帘一角,只见街上火光冲天,大批甲士举著火把,提著刀剑,正挨家挨户砸门。 哭喊声、怒骂声、求饶声交织成一片,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张家所在的这片街巷,住的都是达官显贵,端王谋反,牵连甚广,这些甲士显然是来拿人的。 可当那队甲士看到张府的轿子时,却齐刷刷让到一旁,不敢阻拦分毫。 张怀若放下轿帘,眉头紧锁。 他心中明白,新帝登基,正是用人之际。 自己乃是孟家姻亲,在废太子开始之时,出力不少,但后来得老祖宗之命,称病未参与废太子案,如今自然不在缉拿之列,可这满街的哭喊,又让他心头隱隱不安。 “再快些。”他沉声道。 轿夫脚下生风,一路疾行。 半柱香后,轿子稳稳停在皇城根下。 面前是那道高大的硃砂红墙,墙外护城河静静流淌,河上三座汉白玉石桥横跨而过。 此刻,桥头已停了数顶轿子,几名身著緋色官袍的男子正围在一处,满脸焦急地议论著什么。 张怀若下了轿,快步上前。 “徐大人!高大人!”他拱手道,“如今情况如何了?” 几人回头,见是他,连忙还礼:“张大人,您可算来了!” 那徐大人满面愁容,压低声音道:“宫门紧闭,消息不明,我等在此等了快一炷香了,愣是没见一个人出来。” “那这里就没个管事的?”张怀若眉头一皱。 他不再理会眾人,抬脚便朝石桥走去。 可刚踏上桥头,守在桥上的甲士便横过长矛,面色一冷。 紧接著,一道尖细的公鸭嗓响起:“张大人,圣上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內,您还是请回吧!” 张怀若抬眼看去,只见一个身穿太监服饰的年轻男子站在桥中央,皮笑肉不笑地望著自己。 “你这阉狗,胆敢拦我?!” 张怀若大怒,抬脚便要硬闯。 身后那群官员见状,也纷纷涌上前来,推搡著甲士,七嘴八舌地嚷道:“我等乃朝廷命官,为何不能入宫?” “端王谋反,我等要面见圣上,共商国事!” “让开!” 那太监被推得东倒西歪,脸色青白交加。 他身后虽有甲士,可面前这些官员都不在缉拿名单上,谁也不知哪个日后会成为新帝心腹。 他打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咬紧牙关,死死挡在桥中央,任由眾人推搡谩骂,一步不退。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后方传来。 眾人回头望去,只见一队甲士策马疾驰,火把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为首之人高声喝道:“前方何人作乱?速速让开!” 马蹄之后,还跟著数辆马车,车厢紧闭,帷裳低垂,显然坐著极要紧的人物。 张怀若正被那太监拦得火起,闻声转身,朗声道:“我乃礼部尚书张怀若,要立刻面见皇上!尔等速速带我进去!” 那些宗人府的甲士哪里管你是谁,见有人挡路,当即扬起马鞭便要抽下。 “不得无礼!” 马车內忽然传出一道苍老的声音,扬起的马鞭僵在半空,终究没敢落下。 张怀若浑身一震,脱口而出:“孟大人?是您吗!” 车帘被人从內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孔。 满头白髮如霜,脸上皱纹纵横,眼窝深陷,却仍可见些许威仪,此人便是孟映文了。 张怀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见过孟大人!” “怀若,不必多礼。”孟映文摆了摆手,声音沙哑,“老朽如今不过一介白身,当不起这般大礼。” “即便孟大人是白身,也是在下的长辈。”张怀若直起身,神色郑重,“焉能担当不起?” 孟映文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之色。 他转向那为首的甲士,语气平和:“这位小哥,张大人乃老朽姻亲,还望看在老朽薄面上,容他隨我一同入宫。 老朽腿脚不便,身边正缺个照应的人……” 那甲士看了看孟映文,又看了看张怀若,略一沉吟,抱拳道:“既是孟大人开口,那便让张大人一同隨行吧。” 张怀若闻言大喜,当即登上马车。 身后那些官员见状,也纷纷涌上前来,七嘴八舌地想要攀附,可孟映文只是淡淡扫了他们一眼,便放下车帘,再未理会。 甲士们会意,挥鞭驱马,將那些人推开,护著马车稳稳驶向石桥。 马车之內,空间不大,却坐著三位当朝重臣。 除了孟映文,还有两人,吏部尚书马连,兵部尚书杨旗,二人皆身著便服,面色凝重,显然也是匆忙出狱、仓促入宫。 张怀若连忙拱手:“见过两位大人。” “张大人不必多礼。”马连摆了摆手,声音中气十足,显然即便是在大狱之中,也没有吃到半分苦。 “张大人客气了。”杨旗也微微頷首,神色间却带著几分急切。 简单的寒暄过后,不等张怀若开口询问,马连便率先问道:“张大人,今夜究竟发生了何事?我们怎么突然就被传召进宫了?” 杨旗也凑近几分,压低声音:“外面是什么状况?我方才一路过来,只见满街甲士,到处都在拿人……” 一旁的孟映文没有开口,却微微侧过身,竖起耳朵。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透著迫切的探询,他在大牢里关了数月,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 张怀若见状,只得压低声音,將自己所知之事一一道来。 “你说什么?!” 马连霍然起身,头险些撞上车顶,他瞪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 杨旗也是一把抓住张怀若的手臂,声音发颤:“此言当真?” 张怀若苦笑著摇了摇头:“我也不过是听下人说起,具体如何,还得面见圣上才能知晓。” 马车內一时寂静,只有车轮碾过宫道的声音轆轆作响。 还是孟映文最先镇定下来,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沉稳:“此事……老夫已有些主意了,不过一切等进了宫再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记住,见了圣上,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也別多言。” 马连与杨旗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第33章 水府 他们都明白,今夜之后,靖国的天,算是彻底变了。 他们这些人,能从詔狱里被连夜提出来,召入宫中,意味著什么,谁都清楚。 拨开云雾见青天,从今往后,便是新朝新贵。 可张怀若心中,却暗自嘆了口气。 此番废太子宣召眾人入宫,名单上的人,他都听马连提了一嘴,孟映文、马连、杨旗,还有几个同样因废太子案被罢黜的官员,唯独没有他张怀若的名字。 若不是恰好遇上孟映文,自己此刻恐怕还堵在宫门外,与那太监僵持。 他在新君心中的位置,可见一斑。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稍稍释然。 当初废太子案发,自己称病不出,虽未落井下石,却也没出多少力,如今新君登基,能容自己继续做这个尚书,便已是宽厚。 更何况…… 他微微抬眼,看了一眼对面闭目养神的孟映文。 十几天前,老祖宗特意让二弟来信,叮嘱自己营救亲家,自己虽联合了几位故吏上奏,虽石沉大海,未曾得到任何答覆。 可如今看来,这份心意,孟家怕是记在心里了。 毕竟当初营救之事,並非秘密,那些同在狱中的,谁不知道张怀若曾为他们奔走? 他正想著,目光不经意扫过一旁的杨旗。 这位兵部尚书,此刻正靠在车壁上打盹,面色红润,腮帮子比入狱前还圆润了几分。 其实说起来,这几位在詔狱里虽失了自由,却也没受什么苦,每日有人伺候,无需操劳国事,反倒养得白白胖胖。 不过片刻,马车稳稳停住。 帘布被人从外掀开,一名甲士躬身道:“孟大人,到了。” 车內四人相视一眼,孟映文微微頷首,张怀若连忙起身搀扶,小心翼翼地將这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扶下马车。 面前是一座巍峨大殿,灯火通明,雕龙画凤,气势恢宏,殿檐下高悬一方匾额,上书三个烫金大字——登极殿。 眾人不敢耽搁,携手拾级而上。 甫一踏入殿门,便见一道明黄身影正焦急地在殿中来回踱步,那人头戴冠冕,身著龙袍,年轻的面孔上交织著紧张、期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正是换了帝袍的姜朝乾。 见眾人入內,他眼睛一亮,当即迎上前来。 “孟师傅!”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一把扶住正要行礼的孟映文,眼眶已然泛红。 “您终於来了!” 孟映文身子一顿,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之色,颤声道:“太子殿下……您这是?” 话音未落,姜朝乾的泪水便夺眶而出。 他紧紧握著孟映文的手,声音哽咽:“姜朝坤那逆子……他派人刺杀了父皇!致使父皇骤然驾崩……如今朝中群龙无首,朕被宗室推举,承继大业……” 他说著,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张怀若,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又移开。 张怀若垂首而立,心中瞭然。 孟映文轻轻拍了拍新帝的手背,苍老的面上满是慈爱与悲悯,口中却已开始安抚:“圣上,切莫过度悲伤,如今当务之急,是稳住朝局,缉拿逆党。 您身负社稷重任,万不可伤了龙体。” 姜朝乾擦了擦泪,深吸一口气,声音渐趋平稳:“朕都听孟师傅的,只是……朕新临帝位,不愿过多杀戮。 那些被裹挟的、不知情的,能宽宥便宽宥吧。” 孟映文闻言,深深一揖,声音洪亮:“陛下慈悲天下,心系臣民,实乃靖国之幸,百姓之幸!” 身后,马连、杨旗、张怀若三人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 淮阳江上,风雨如晦。 那条黑蛟悬浮於半空,周身鳞甲脱落大半,鲜血淋漓,顺著身躯淌落,与雨水混在一处,坠入翻涌的江中。 它大口喘著粗气,嘴角不时有血沫溢出,显然伤势极重,可那双竖瞳之中,却异常平静。 “终於將那法相斩了。待本君养好伤势,定要让那余孽好看!” 想完之后,它庞大的身躯一扭,朝著下方江面俯衝而去,不过瞬间,便没入滔滔江水之中。 江底深处,一座宫殿巍然矗立。 那宫殿通体由珊瑚、贝母、晶石砌成,光华流转,亮如白昼。 殿门大开,殿內聚集著无数水族,有丈许长的青鱼,有磨盘大的老龟,有挥舞双螯的巨蟹,有盘成一团的巨蛇,还有蟾蜍、虾精、蚌怪……密密麻麻,各具形態。 但它们眼中皆透著淡淡的灵光,显然都已开了神智。 黑蛟的身影骤然出现在殿中,眾精怪先是一惊,待看清是水君,立刻蜂拥而上: “水君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大人,发生了何事?” “是谁伤了大人?” 七嘴八舌,吵成一团。 显然是知晓刚才江面之上的动静,绝对不是天劫引起的,但奈何没有水君大人的命令,它们根本就不敢踏出半步。 而黑蛟没有理会它们,径直飞到殿中央。 那里生著一丛水草,通体晶莹,散发著柔和的灵光,水草旁,数枚赤红的果子静静躺著,香气扑鼻。 它张口吞下那枚果子,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癒合,它这才抬起头,眼中怒火熊熊:“那白莲教趁本君渡劫之时,胆敢偷袭!” 眾精怪闻言,顿时譁然。 “传我之令!” 黑蛟声音如雷,响彻整座宫殿。 “搜捕淮阳府!凡白莲教者,杀无赦!另外,让那孟廉滚过来见我!” “是!” 眾精怪轰然应诺,隨即蜂拥而出。 青鱼、老龟、巨蟹、蛇蟾……无数开了灵智的水族鱼贯而出,衝出宫殿,顺著江流直奔淮阳府而去。 在它们身后,更有成千上万的鱼虾龟蟹紧隨其后,黑压压一片,遮天蔽日。 不过片刻,整座宫殿便空空荡荡。 只剩那黑蛟独自盘踞在殿中,身上的伤口在灵果的作用下缓慢癒合。 它闭著眼,周身气息起伏不定,显然正在竭力恢復。 毕竟经歷天劫,即便有香火抵挡,亦是受伤不轻,又添有人趁火打劫,更是重了几分。 哪怕是他法术肉身再强,也是受了不小的伤势。 特別是刚刚晋升紫府,正是闭关领悟玄妙之时,受此伤势,怕是影响到了根基了。 想到这里,他心中怒火不禁又添了几分,但却又有些无可奈何。 第34章 搜捕 行在江下,那条青鲤摆动著尾巴,语气里带著几分迟疑。 “龟兄,蟾兄……水君大人有令,我等自然该当遵从,可是……” 它顿了顿,望向头顶那隱隱漆黑一片的江面,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我乃鱼身,若想上岸,必施法术维持,届时若被凡人瞧见,便是触犯了靖国皇室法令……” 此言一出,眾精怪齐齐一怔。 隨即,那磨盘大的老龟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青鲤此言不虚,靖国皇室有律,凡精怪神明,不得在凡人面前展露神异,违者,一律斩杀。” 眾精怪纷纷点头。 它们虽是水族,却也知晓其中利害。 凡人愚昧,见怪则拜,若精怪隨意显圣,那些百姓便会爭先恐后地供奉祭祀,香火便会分流。 而香火这东西,从来都是僧多粥少,靖国皇室要,水君大人也要,哪里容得他人染指? 是以这些年来,它们从未胆敢私自上岸。 便是日常修行,也只在江底深处,生怕被凡人窥见一丝半毫,引来无妄之灾。 “这话倒是不假。” 一只挥舞著双螯的巨蟹瓮声道,“莫说皇室,便是水君大人那一关,咱们也过不去,若因显圣引来百姓私祭,分了香火……” 它没有说下去,但那意思,谁都明白。 不等皇室出手,水君大人便会亲自將违规者斩杀。 眾精怪面面相覷,一时沉默。 水君之令不可违,可上岸显圣又是死路一条。 这该如何是好? 隨后又看到旁边的老龟开口说道:“这样吧,青鲤你去清水县,那里水网密布,数条大河遍布整个县城,可隨时潜匿身形,不被寻常凡人所查。” 那条青鲤闻言,眼中闪过恍然之色,当即摆动尾巴凑到老龟跟前。 “龟兄此言甚是!我这便去清水县!” 它顿了顿,又回头望向身后那群鱼子鱼孙,朗声道:“都跟我来!” 话音落下,青鲤率先转身,朝著另一条水流疾游而去。 身后,大大小小的鱼儿排成队列,如一条流动的银带,转眼便消失在幽暗的江水之中。 老龟目送它们远去,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诸位。” 它环顾四周,声音沉稳:“淮阳府乃是府城,城中少说也有几十万人,白莲教眾混杂其间,若要搜捕,必得小心行事。” 它望向那只挥舞双螯的巨蟹:“蟹兄,你带儿郎们从水路潜入城中河道,伺机而动。” 又看向那鼓著大眼睛的巨蟾:“蟾兄,你擅长隱匿,可带些机灵的,从下水道入城,专查那些阴暗角落。” 最后转向那条盘成一团的青蛇:“蛇兄,你身形灵活,可沿城墙根潜入,专盯那些深夜活动的可疑之人。” 巨蟹、巨蟾、青蛇齐齐应诺。 老龟又看向身旁一只通体莹白的蚌精:“蚌妹,你我则率领其他龟子龟孙,巡曳周造县府,若有发现,即刻传讯。” 那蚌精微微頷首,贝壳轻轻开合,算作回应。 “既如此……那边分头行事!” 眾精怪轰然应诺,隨即四散而去。 巨蟹领著蟹子蟹孙,浩浩荡荡朝淮阳府方向进发,巨蟾带著一群小巧灵活的蟾蜍,悄无声息地没入暗流,青蛇扭动身躯,领著蛇群沿江岸潜行。 老龟与蚌精则率领著眾多龟族,朝著周造各县缓缓游去。 江底重归寂静。 …… 淮阳府,张家。 那轰隆隆的雷声,不知何时已然停歇。 江归缓缓从龟壳中探出脑袋,四肢也慢慢伸展开来,他趴在供桌上,目光透过窗欞,望向院中那雨幕。 雨势非但未减,反而更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层层水雾,屋檐下的雨帘连成一片,哗哗作响,遮住了一切。 江归眯起眼,心中思绪翻涌。 白日里那雷声,他可嚇得不起,直到深夜了,才缓了过来。 同时也是知晓,那不是寻常的打雷声,而是有目標的、有方向的天劫之雷,但凡懂得修行之人都知道,那是有人在渡劫。 而渡劫的位置…… 他望向远处,虽然隔著雨幕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是淮阳江。 “难不成……这淮阳江里有什么妖怪在渡劫?” 对於淮阳江,他知之甚少。 两百多年前,他刚刚穿越过来,就被张启明捕获,从此便再未踏足江水半步,那江里是否有精怪,他完全不知道。 可如今看来…… 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那江里不仅有精怪,而且怕是极其强大的精怪,强大到能搅动天象,引来天劫,甚至让这淮阳府下起连绵不绝的冬雨。 想到这里,江归忽然想起,淮阳江两岸,年年都有龙王祭。 官府三年一小祭,十年一大祭,沿江百姓,三牲供奉,香火不断。 若那江中真有精怪,聚集了如此多的香火,怕是不知道有多么的强大。 可若这淮阳江里真有如此大妖,为何自己两百多年来从未听过半点风声? 他想了想,渐渐理出些头绪。 仙凡有別。 凡人有凡人的世界,精怪有精怪的规矩,那张启明当年在江边捉了自己,怕是也从未想过这江里还有別的什么。 张家虽位列淮阳府豪门,可终究是凡人视角,那些精怪若存心隱匿,凡人如何能知? 是以自己不知道,也正常。 江归想通此节,心中却並未轻鬆多少。 反而更沉了。 这淮阳府,藏著的水比他想得深得多,白莲教,神秘的大妖,而自己呢? 不过是只寻常的草龟,食气二层,连路都走不快。 “得抓紧修行了。” 他暗自想著,当即凝神静气,开始主动运转《食香咽火诀》。 体內金身微微亮起,丝丝缕缕的香火之力从四面八方涌入,可那速度…… 慢。 太慢了。 张家虽是豪门,可终究只是一家之香火,那些僕人的供奉、张怀心的虔诚、司狸的祭拜,匯聚而来,也不过是涓涓细流,与他想像中那种万人供奉、香火滚滚的景象,相去甚远。 但现在也是他最大的努力了,若是想要摄取其他香火,势必如那白莲教一般,进行传教。 而这香火信仰之爭,最是残酷,若是自己胆敢如那白莲教一般肆意传播香火,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第35章 蟾蜍 时间悄然来到了下半夜。 雨还在下,连绵不绝,仿佛永无休止,往日这个时辰,本该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近近地响起,可今夜,那声音也消失了。 这样的天气,连更夫都躲进了屋里,更別说公鸡打鸣了。 整座淮阳府,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雨声。 “呱。” 忽然,一声蛙鸣,突兀地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入江归耳中,他正处於修行之间,闻声猛地一惊。 下一刻,祠堂大门“吱呀”一声被人……不,被什么东西从外推开。 一股湿冷的风裹著雨水灌入,烛火剧烈摇曳,几欲熄灭,借著那忽明忽暗的光,江归看见门槛上蹲著一个黑影。 那黑影一蹦,进了门。 又是一蹦。 再一蹦。 待到第三蹦,它已到了供桌下方。 那是一只蟾蜍。 有脑袋大小,通体灰褐,背上布满疙瘩,两只鼓鼓的眼睛在黑暗中泛著幽光,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供桌。 確切地说,盯著供桌上那盘吃剩的鱸鱼。 江归浑身一僵。 几乎是本能,他体內金光术瞬间运转,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笼罩全身。 可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徒劳。 因为就在那蟾蜍蹦进来的瞬间,一道声音直接响在了他的脑海里。 “我说哪来的杂神,原来是只乌龟啊。” 那声音沙哑粗糙,却带著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 江归没有动。 他看见那只蟾蜍后腿一蹬,轻轻鬆鬆跳上供桌,它伸出长长的舌头,捲起那半条鱸鱼,整个吞入腹中,鼓著腮帮子嚼了嚼,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 从头到尾,没有多看江归一眼。 江归反而鬆了口气。 没有恶意,或者说,暂时没有恶意,但这並不代表安全。 能直接传音入脑,修为远在他之上,若真动起手来,自己怕是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他略一沉吟,发出一声“呱”的鸣叫:“不知前辈来临,晚辈江归失礼了。” 江归这一声“呱”,来得突兀,那只蟾蜍正埋头对付著糖水,被嚇得浑身一抖,背上那些疙瘩都跟著颤了颤。 “呱!”它猛地跳开半步,两只鼓眼睛瞪得溜圆,待看清声音来源是那只乌龟,这才鬆了口气,不满地咕噥道,“我说是谁呢,原来是你小子,嚇我一跳。” 江归缩了缩脖子,心知自己这蛙鸣確实生硬,却也无可奈何。 虽然巧语者可以让自己与任何人与动物交流,但是终究得发出声音,而若是有食气四层的修为,诞出神识,直接意念交流,何须这般费事? “打扰前辈用餐了,还望恕罪。”他又补了一句。 那蟾蜍摆了摆前爪,大度地哼了一声,復又跳回供桌旁,伸出长舌舔了舔碗底的糖水。 “无妨无妨。”它舔得嘖嘖有声,抽空斜睨了江归一眼,“不过你这小龟倒是有趣,不诞神识,便能与我交流,这等天赋,可是少见。” 它顿了顿,又打量了一番祠堂內的陈设,那鼓眼里闪过一丝瞭然。 “怪不得能在这张家修行香火之道,说说吧,你究竟什么来歷?” 江归心中一凛,面上却装出茫然之色,眼神里恰到好处地透出几分好奇与困惑。 “晚辈也不知怎么就开口说话了……”他訥訥道,“反正自打来了张家,便会了,至於那香火之道……那是什么?” 他说著,眼中又流露出几分求知慾,仿佛真的什么都不懂。 蟾蜍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糖渍,慢悠悠道:“一看你就是个啥也不懂的愣头龟,不然也不会稀里糊涂走上这条道。” 它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惋惜。 “不过嘛,无需神识便能开口,这天赋倒是不错,可惜啊!” 它顿了顿,鼓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可惜你先走了香火一道,不然的话,我倒是可以將你引荐给我家老大,让你踏上正路。” 江归心中猛地一跳。 两百年了,他终於等到了一个真正懂修行的存在! 没有丝毫犹豫,当即伏低身子,语气恭敬而急切:“还请前辈为小龟解惑!” 那蟾蜍见他这般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它咳了咳,清了清嗓子:“咱们这类诞生灵智的精怪,自有独特的修行之法,根本无需与人一般,走那香火之道。 而香火之道嘛,一旦走上,便需保持香火不断,还需要越来越多的信眾供奉,才能长久,可这样一来,便会与诸多大人物一同竞爭。 此中后果……嘿嘿。” 它没有说完,只是又埋头抿了几口糖水。 江归心中暗自点头。 这一点,他早有体会。 香火之道,说白了就是分蛋糕。 可那蛋糕就那么大,分的人却多,財神、文曲、靖祖、龙王……哪一个不是来头大得嚇人? 自己不过食气二层,拿什么跟人家爭? 他当即追问:“前辈,那就没有別的办法了吗?小龟什么都不懂,只是当时察觉到一些气息,莫名其妙地钻进了身体里……之后便稀里糊涂的成了这个样子。” 他说得诚恳,眼中满是求知的渴望。 蟾蜍舔了舔嘴边,慢条斯理道:“办法嘛,倒也不是没有。” 江归眼睛一亮。 “今后將这一身香火之气散去,来淮阳江敬见水君大人,水君大人若肯收留,自然会传你正宗的精怪修行之法。” 它说著,又打量了江归一眼,那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几分惋惜。 “不过嘛……看你这样子,倒是悬了。” 江归面色一变,急忙追问:“前辈,怎么了?小龟怎么了?” 江归一愣。 张家什么来头? 他亲眼看著张启明从一个渔夫高中举人,看著张家的子孙一代代考取功名,看著从江边的茅草屋到如今的大院。 要说清楚这张家的来头,他比谁都明白。 可这蟾蜍突然这么一问,倒让他心里犯了嘀咕。 难不成……这张家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张家……张家怎么了?” 那蟾蜍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呱”了一声,像是无奈,又像是好笑。 “看你这样子,是真不知道啊。”它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慢悠悠道,“这张家数代之人,都考中了功名,对不对?” 江归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蟾蜍的鼓眼里闪过一丝精光,“那些读书人,十年寒窗,日夜苦读,身上的文华之气可不是闹著玩的。 你被这张家供奉这么多年,那些文华之气,怕是也吸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