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刚从水浒回来,夷陵什么鬼》 第1章 刚睁眼,三弟没了! 章武元年六月,车骑將军张飞为其左右所害——《三国志·先主传》 “云长被害,如今,翼德也被恶贼所害!” “啊,痛煞朕也!” 听罢巴中传来消息,刘备踉蹌几步只觉气血上涌。 自关羽败走麦城身首异处,他本就日夜悲痛、心力交瘁。 如今张飞又遭小人暗算,两位结义兄弟接连惨死,悲极攻心之下,他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猛然喷出。 恍惚间,一道跨越八百多年的异世灵魂,轰然撞入他的意识海,与这具濒死的身躯死死相融! 他眼前一黑,彻底陷入昏迷。 “陛下,陛下!” “快,快传疾医,务必要快!” 见刘备晕倒,一旁如赵云等文武都不免惊慌失措。 便是诸葛亮这般泰山崩於眼前而色不变的智者,眼中忧虑也几乎要溢出来! 如今大汉风雨飘摇,自孙权不讲同盟之义,私毁湘水之盟,派吕蒙白衣渡江擒杀关羽始。 蜀地蓬勃向上的势头,为之骤然打断。同时多年征伐,益州疲弊。 更因失去荆州,《隆中对》的构想恐再无实现之机! 若刘备再出什么意外…… 偌大的新生“大汉”,顷刻间便有分崩离析之危。 “陛下醒来,务必最快告知於亮!” “是,丞相。” 经医工告知,確认刘备气息已然平稳后,诸葛亮便与赵云一同出宫,路上两人神色皆是沉重无比。 “唉,子龙將军!如今翼德將军被害,陛下伐吴之事,再无丝毫转机矣!” 诸葛亮轻声一嘆,有些心里话,也只能对眼前这位最识大体的五虎上將诉说。 “翼德,陛下……唉,丞相还需保重。如今大汉多事之秋,朝堂內外一切离不开丞相。” 赵云深深嘆息一口气,他心中的忧苦並不轻。可最终也只能强打精神,对孔明劝说一声。 他当初在朝堂之上说出“兄弟之仇私也,国家之仇公也”,那是顾全大局,並非心中不恨。 跟隨刘备数十年,关羽、张飞与他,早已是性命相交的兄弟。 张飞那一声“子龙速走,追兵我自挡之”,恍惚就在耳边! 就在诸葛亮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一名小黄门疾步走来。 “丞相,翊军將军!陛下醒了,只是……” “只是什么?”赵云剑眉一紧,急问道。 “只是陛下说,伐吴之事照旧安排。诸位臣公不必探望,明日朝会再议!” …… 刘备寢殿,侍候的宦官都被赶了出去。 空旷的殿內,霎时冷清至极。 “二弟,三弟!为兄终究来晚了一步。” 刘备双目无神盯著房梁,口中呢喃。 而他的思绪早已跨过八百年岁月,来到另一片时空。 他,来自另一平行世界的刘备。 一个睁眼,发现自己“又”穿越的幸运儿。 第一次穿越,是在建安五年,徐州之战。 他夜袭曹军大营,不料反中计谋,兵败溃逃。为避曹军追杀,慌不择路闯入一片大雾之中,再一睁眼,竟来到了八百年后的北宋末年,那个水滸好汉辈出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沉浮一生,直至寿终正寢,他以为一切就此结束。 可没想到,再睁眼,意识归位,他竟又回到了汉末。 只是,这个时间段確实算不上好时候——夷陵之战,前夕。 “呵,夷陵,陆伯言……” 在水滸世界的那些年,刘备別的没多做,史书倒是翻了一遍又一遍。 《三国志》《英雄记》《江表传》…… 对於將老年的自己直接击败,逼得自己退守白帝城,最终託孤並遗憾逝世的陆逊。和这一场,葬送大汉几乎整个青壮年將军的——夷陵之战。 刘备不能说念念不忘,只能说刻骨铭心! “云长,翼德!我们三兄弟,数十年没见了。” “备虽有得天之幸,再临大汉。可惜福薄缘浅,与二位兄弟已然天人永隔。” “唯一能做的,便是,伐吴!为二位兄弟报仇雪恨。” 刘备缓缓睁开眼,眸中再无半分先前的悲戚昏聵,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坚定。 苍天既然让他重来一次,他绝不可能再让歷史重演。 更不可能,再让那场火烧连营,毁掉季汉的未来。 “来人,传朕旨意。明日朝会,商议伐吴大计!” “嗯,再取来此次隨军將领名单!朕要阅览。” 殿门外侯著的小黄门,脚程不敢耽搁。应喏一声,便小跑著前去尚书台取將领文书。 刘备虽仁德显著於世,平日里也未曾苛责过谁。可眼下张飞新丧,谁也不敢触这个霉头。 不多时,一份写满名录的竹简,便敞开在刘备案前。 大督:冯习。 前部督:张南。 领军、先锋大將:吴班。 別督:傅肜、赵融、辅匡、廖化、向宠、陈式…… 余下有:黄权,马良,庞林等。 整整十数员战將,几乎是蜀汉整个新生代最精锐、最有潜力的一批人。 而在原本的歷史里,这些人,大半埋骨夷陵,一部分战死沙场,一部分隨黄权被迫降魏。 真正能活下来的,寥寥无几。 “孔明靠著朕遗留的烂摊子,七擒孟获、六出祁山。阿斗用剩下更疲乏的益州,守国四十载……” “难为,他们了!” 老年刘备造的孽,按理和眼下刘备並无关係。 可想到夷陵之战导致蜀汉精锐尽丧,中生代將领断层。 以致白帝城託孤后,想到自家丞相与儿子过的苦日子,他也不禁赧然。 转念间,又觉此战著实怪不得他! 此战:大汉一方出兵约5万,其中还有1万是后续加入的武陵蛮兵。且这些兵马是陆续投入,无法实现兵力优势。 同时荆州水军尽失,又不得不调江北水军以防曹魏。 孙权一方兵马5万,且都统一聚集调动。没有劳师远征的危机,已经胜了一筹。其水军之利,在水道纵横的荆州更是如虎添翼。 此战,败也不是多意外的事。 真当孔明反对伐吴,仅仅是为联吴抗曹?他不想將孙权的脑袋当球踢? 硬实力没有绝对优势啊! 亦或者真当他刘某人,一辈子只会哭,只会跑,完全不懂军略? 他这一生,以弱攻强、以少击多的仗,打得还少吗? “孙仲谋,你这个腌臢泼才!短视的猪狗,背盟的鸟人……比那出卖兄弟的宋黑廝,更为可恶!” 刘备念及前因后果,不禁用上水滸世界的俚语粗口。跟著水滸好汉廝混久了,难免惹些习性。 脏话出口了,心也就乾净了。 水滸世界带给他的,不仅仅是八百年后的见识、对歷史走向的预知,还有一份连他自己都没太注意到的改变。 一个依旧心怀仁德、掛念百姓,却再也不会迂腐的刘玄德。 “孙权兵马占优,我军需分兵防备曹逆所部……嗯,还是先要请季常去趟武陵。” “陆逊何以最终败朕?一者是地利之优,一路设寨消耗我军士气。一者,趁天时秋季山火。提前预知其计,未必不能应对,只是……” 刘备手指有节奏地在案上敲击,分析双方优劣的同时。也在检索脑海中,关於夷陵之战的记忆。 歷史已成往事。 这一世,他是带著两世经歷归来的刘备。 二周目重开,还能输? 以他刘玄德的指挥能力,如何也不可能。 刘备將寢殿大门打开,任由六月的暴日晒在脸上。 他紧握的拳头,因为用力而发白,在心中暗暗发誓: “陆伯言,你那火攻之计,你那步步为营的谋算,朕八百年后便已看透!” “这一次,朕,不会输。” “夷陵之地,且看——鹿死谁手!” 第2章 朕不为弟报仇,纵万里江山…… 成都,皇宫。 得益於刘璋时期大兴土木,建了偌大个州牧府。去年在此基础修修改改,如今倒也能算个“皇宫”规模。 “群臣进殿——” 隨著宣礼宦官一声清亮唱喝,等候在殿外的文武百官解下佩剑、脱去鞋履,依次入殿,分列两侧。 文官著玄色朝服,头戴进贤冠立於左侧;武官著赤色朝服,戴武弁大冠侍卫於右。 “臣等,参见陛下!” 张飞被害的消息,经过一日发酵,早已传遍朝野。殿內群臣大多眼观鼻、鼻观心,强作镇定。 “今日,怎的太子殿下也在?!” 无数目光悄然瞥向御阶之侧,刘禪的身影赫然在列。 无声的惊悸在臣子们眼底传递,谁都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陛下这是铁了心要亲征东吴,连监国储君都已备好。 御座之上,刘备声音冷冽: “江东孙权,前番背弃湘水之盟,偷袭荆州,致使朕痛失云长,荆襄之地尽丧!如今,三弟翼德又遭宵小暗算,凶手更是投奔东吴而去!” 不同於演义,歷史上並非如此。 整个季汉,对於伐吴大多数都是支持的。 真正明確反对的,不过三人半: 诸葛亮、赵云、秦宓,再加上半个態度“不定”的黄权。 便是那半个黄权,也並非反对伐吴,只是不赞同刘备御驾亲征。 “朕已决心伐吴,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不等群臣反应,刘备已然拍板定策。 “喏!” 並无多少意外,满朝文武,没人愿意在这个关头触怒盛怒之下的帝王。 唯独一人。 “臣,秦宓,死諫!” 秦宓昂然出列,脸上带著不顾一切的决绝。 “陛下舍万乘之尊,而徇兄弟私义,此古人所不取也!臣夜观天象,荧惑守心,太白犯斗,凶星凌犯紫微,此乃天时大不利之兆!陛下若执意东征,必难取胜,恐有倾覆之危!愿陛下三思啊!” “荧惑守心,太白犯斗”,这八个字犹如冰水泼入滚油,瞬间炸开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群臣脸色骤变,连诸葛亮捻著羽扇的手指也微微一顿。 天象示警,直指帝王,此乃大凶,更是大忌! 无数道目光惊恐地偷覷御座,几乎已经预见下一刻刘备雷霆震怒、血溅丹墀的景象。 殿內死寂,唯闻秦宓急促的喘息,还有御座上传来手指轻敲御案的“篤、篤”声。 不疾不徐,每一下却都敲在眾人绷紧的神经上。 他们全然不知,此刻刘备心中冷笑: 荧惑守心?若是寻常帝王或许惧天示警,可朕来自八百年后,一身梁山胆气,岂会被虚妄天象嚇倒?! 冕旒微微晃动,刘备沉静的声音终於传来。 “朕与云长、翼德,桃园结义,誓同生死。其情其义,岂止私谊?乃汉室肱骨之连理,江山柱石之同根!朕不为弟雪此血仇,纵有万里江山——”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利剑出鞘:“何足为贵!” 刘备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秦宓身上。微微一顿,而后环视殿宇。 “益州有汉中天险,有夔门锁钥,诚然是易守难攻之天府。然则,亦是困锁我大汉之囚笼!” “无荆襄通达四方的地利,我大汉如何北定中原,光復旧都?!困守西陲,纵能苟安终非王业!” 满殿寂然中,诸葛亮眼底精光一闪:“陛下此番言语,竟点得如此透彻!” 单单一个益州,如何支持復兴汉室?隆中对,在东吴背刺时其实就宣告破產了。 秦宓更是浑身一震,他虽忠心耿耿,却从未以俯瞰天下的战略高度,思索过伐吴的必然性。 “子敕言夜观天象,荧惑守心,太白犯斗……不知是何日所观?” 刘备的声音再次响起,让秦宓心头一跳。 “啊?”秦宓茫然抬头,完全跟不上这陡转的话题。 “今夜,子敕不妨再观一次。看看这天象……是否依旧如汝之所言?” 刘备嘴角牵起弧度,他没有怒斥对方,甚至没有喊出“武士何在”。 只是用一句轻飘飘的反问,便將可能血溅丹墀的死諫消弭无形。 这举重若轻的气度,让诸葛亮都暗自惊异——陛下经此大痛,心志更深了! “国家有忠直敢言之臣,乃社稷之福。” 刘备言罢,不再关注秦宓。目光扫过阶下文武,瞬间锐利无比! “伐吴大计已定,不容再议!孔明!” “臣在!”诸葛亮肃然出列。 “朕亲征期间,太子监国。由丞相总揽朝政,统筹后方粮秣军械转运,务必確保大军供给!国之根本,託付於卿!” “臣,诸葛亮,领命!必竭股肱之力,保陛下无后顾之忧!”诸葛亮深躬到底。 “季常!” “臣在!”一位风仪清雋,白眉奇特的文臣应声出列。 “荆州武陵郡,五溪蛮部雄踞山林,其地险要,其民悍勇。卿素负才名,长於抚夷,更通晓蛮语风俗。” “请季常,即刻持节南下武陵!务必说动五溪蛮首领沙摩柯,使其为我军助力!” 早点邀请沙摩柯,在適当时候为奇兵。想必,会给陆逊一些“小小惊喜”! 马良只觉重逾千斤,沉声道:“陛下放心!臣必不负重託,定使五溪之兵,为我大汉前驱!” 刘备目光如炬,看向武將队列,最终稳稳落在那个银甲白袍身影上: “子龙!” “末將在!”赵云抱拳出列。 “子龙当年长坂坡,於百万曹军中七进七出,一身是胆!此番伐吴,朕要你隨军出征。命你为中护军,统率中军精锐白毦兵。隨朕左右,摧锋陷阵!” 赵云心头剧震,因为前番反对伐吴,他本已做好被留下镇守后方的准备!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抱拳躬身,声音斩钉截铁:“末將赵云,领命!” “车骑將军吴班!” “末將在!”一员虎將应声雷动。 “命你为前军先锋,与冯习、张南二將,统精兵一万,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直取巫县、秭归!务求迅疾!” “得令!” “镇北將军黄权!” “臣在!”老成持重的黄权出列。 “命卿总督江北诸军,严防魏贼曹丕趁火打劫!此乃国之北门,不容有失!授卿临机决断之权!” “臣,黄权,领旨!若失江北,权以死谢陛下!” 黄权深知肩上担子之重,曹丕虎视眈眈。此路一失,伐吴大军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一道道军令,如疾风骤雨般颁下。被点到的將领无不凛然领命,未被点到的也屏息凝神。 部署已毕,刘备心中犹嫌不够。 他在心中暗暗盘算:稍后,也该將那张图纸,赠予孔明一观…… 隨即缓缓起身。冕旒珠玉轻撞,叮咚作响。 “诸卿各司其职,整军备战!一月之后,大军誓师东征!此战,非为朕一人之私仇,实为夺回大汉命脉之荆州,重铸一统天下之基业!” “唯!”群臣躬身应命。 第3章 北宋神器的肘击 “丞相留步!陛下武担殿有请。” 朝会散罢,诸葛亮羽扇轻摇,正欲回尚书台督办粮草。 他这会还是丞相,录尚书事。没有开府之权,处理政务依旧在尚书台。 不料一名小黄门却疾步追来,並悄悄靠近,在一侧躬身低语几句。 “嗯,陛下相召?” 孔明手中羽扇微顿,眸中掠过一丝讶异。 他心下疑惑:“陛下刚在朝堂安排周全,並无遗漏之处。此刻急召,莫非伐吴之事又有变数?” 诸葛亮初时也曾劝过刘备,曹强而孙刘弱。荆州已失的事实,益州全力取下雍凉二州,才是破局关键! 可张飞一死,便知再无阻止可能。 武担殿平常作为刘备起居之所,也常被用来召请近臣,商討国家军机要事。 刘备负手立於巨幅舆图前,看得入神。忽然听得脚步声,转身剎那,呼吸几不可察地一窒。 眼前人身长八尺,羽扇纶巾,容貌甚伟。特別是那双明亮的眸子,好似星月朗照。 正是他在梁山的深夜,於《三国志》泛黄纸页间反覆摩挲的画像。史载“亮躬耕陇亩,好为《梁父吟》”,却写不尽此刻鲜活风姿的万分之一。 北宋时,人们常听到一句诗“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那时便对这位军师充满无限遐想。 “孔明来了?坐。煮茶之法,味不至臻。这是朕昨日寻来的茶叶,略微杀青了一道工序,尝尝。” 刘备压下胸腔翻涌的酸热,亲手斟了盏茶推至案前。 “谢陛下。”诸葛亮跪坐如松,抬眼时却一怔。 这位从新野便追隨的陛下,眼中竟有他读不懂的沉重。似经霜古柏,藏了不知几百载春秋的积雪。 “朕召孔明来,是要听一句肺腑之言。”刘备没有赘言,用指尖划过舆图上蜿蜒的长江。 “今日朝堂,孔明未阻伐吴,然眉间隱忧……可是仍觉此战凶险?” 哪怕一切安排妥当,有诸葛亮查漏补缺终归是好的。 诸葛亮羽扇悬停,终於开口:“臣非阻陛下復仇,实忧大汉国运。今曹丕篡汉自立,北地拥兵三十万;孙权据江而守,水师冠绝江东。” “若我军深陷荆襄之地,而魏贼自关中挥师南下。叩关阳平,则汉中危矣。汉中若失,则……” 孔明说罢,隨即起身执竹杖点向江陵:“陛下请看!我军纵破秭归、夷陵,吴人必焚毁江陵粮仓,退守夏口。届时我军前有坚城,后无退路,若曹丕再出襄阳——” 竹杖猛然敲在汉水之北,未虑胜先虑败。不论荆州之战胜负,对大汉而言都有危机。 胜则可能直面襄阳曹军,败则汉中被曹军乘虚而入,孙权也会顺江而上攻永安! 那时,回天乏术矣! “故臣之策:速取江陵与荆南四郡即回师!此四郡钱粮丰饶,足补益州之匱。孙刘弱而曹强之势未改,三足鼎立方存喘息之机啊!” 孔明之策最终都回到了四个字,“连孙抗曹”! 殿中骤然沉寂,落针可闻。 难怪,难怪诸葛亮反对伐吴。復兴大汉这笔帐,从关羽大意失荆州后,便再也算不明白了! “孔明之言,朕已尽知!”刘备说完,便陷入沉默之中。 孙家经营江东已歷三代,不可图谋。如今天下三分之势,已经露出苗头。孙曹刘三家,都不是一战可定的。 这次伐吴之战若胜,战果也要克制!否则,蜀地必有倾覆之危。 就像吕蒙白衣渡江、孙权取下荆州后也有溯江而上,大取益州之势。 可初期派兵接近夔门,又退兵而返。无他,十万敢攻益州,曹贼就敢从襄阳,江夏,庐州,广陵四线伐吴! “可,可朕还能有多久时间呢?” 刘备摇头苦笑一声,天下非三五年可定,可他是否还有三五年呢? “陛,陛下……” 孔明想出声宽慰,可凭他之智竟再吐露不出半句话。 刘备,六十一岁了。 武担殿比刚才更为沉寂,君臣相顾无话。 终於,他淡然一笑。隨即,那个屡败屡战矢志不渝的刘玄德回来了! “哈哈哈,孔明何以至此?朕本涿郡没落宗亲,三十岁前织席贩履为生。四十岁前,流落於诸侯之间。五十岁前,困守小城基业未成……” “彼时,谁若言朕:今后能承继汉室,奉祀宗庙。朕必斥之以,痴狂无畏之言!” “天时未必定数,事,在人为!” 细数刘邦、刘秀、刘备甚至刘裕,刘家这几个初代目,都有融入血脉一般的特质——坚韧不拔。 困境不仅无法將其打倒,甚至让其藉此凤凰涅槃! “孔明算尽天时地利,算尽天下大势,可你漏算了一样东西。” 诸葛亮抬眸:“臣,愿闻其详。” 孔明心中思绪翻涌,陛下今日气度见识远超从前,此番言语更是暗藏玄机。 刘备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並未直接作答。 他转身,自御案暗格中取出一卷帛书,轻轻铺展在孔明面前。 那帛上线条奇崛,勾勒著一副前所未见的强弩结构图样: 弩身如臂,绞盘精巧,望山、牙发、弩机部件设计得尤为精密巧妙。 赫然是北宋威震沙场的利器——神臂弩! “此物,孔明以为如何?” 诸葛亮目光甫一触及图纸,心头便如遭雷击! 他素来精研器械,工於巧思,那困扰他数载、欲求更强连发之力的“元戎弩”构思,此刻竟与图中诸多关节隱隱呼应! 图上弩臂之力传导、绞盘省力之道,简直就是他苦思不得其解的关键钥匙! 若能將其精髓融入连弩…… 诸葛亮的呼吸在剎那间变得急促:“陛下!此图构思之巧,劲力之强,匪夷所思!若依此图打造利器,再结合臣苦思之连发机括……或可成就『神臂连弩』!其威必惊天动地!” “孔明慧眼!”刘备頷首。 他轻击手掌,殿外侍从立时捧入一具略显粗糙、却已具雏形的弩机。 “神臂弩机关精巧,故製造不易。此乃依图赶工之物,虽简陋,可试其锋锐。” 诸葛亮放下羽扇,郑重接过。 入手沉重,端详其形制,再按图索驥试其绞弦上箭,动作竟颇为顺畅。 他步至殿侧空旷处,屏息凝神,对准远处宫墙上预设的一块厚实木靶。 “嘣——!” 弦音沉闷,一道乌光离弦而出,撕裂空气! 只听“夺”的一声,箭簇竟深深没入厚木之中,箭尾兀自震颤不休! 殿內一片寂静。 诸葛亮看著那深入靶心的箭矢,饶是他心志坚韧,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此弩射程之远、劲力之足、穿透之强,远超当下汉军任何强弓硬弩! 而这,还仅仅是粗糙赶工之作! 他抚摸著冰冷弩臂,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振奋: “陛下,此等神器一出,足抵数千精兵!有此臂助,此番伐吴,或真有难以预料之惊喜!” 他霍然转身,深深望向御座上的君王,那最终的问题脱口而出: “陛下……此等神器,究竟从何而来?” 第4章 我儿刘禪,明君之资 “陛下……此等神器从何而来?!” 面对诸葛亮的疑问,刘备面容,肉眼可见的沉寂下来。 似乎在思考,如何解释。 “说来奇异,自昨日,朕闻三弟噩耗。悲愤攻心,吐血昏迷之后……” 他语速放缓,语气沉凝,“这脑中,便时常无端闪现些奇巧之思。光怪陆离,却又自成体系。初时只道是心绪激盪所致,然这些图样却异常清晰,挥之不去。” 他停顿片刻,语气变得郑重而神秘: “朕思来想去,此等远超当世之智,非人力可及。许是,高祖皇帝在天有灵。” “不忍见汉室江山倾颓,子孙蒙难,故而託梦赐下,此等克敌兴邦之利器?” “高祖託梦?!”诸葛亮瞳孔微缩。 大汉讖纬之学盛行,天命与祖灵本就是朝野上下最易接受的解释。 更何况,此事出自天子之口,落在刘备身上,更是顺理成章。 以孔明之智,信了几分犹未可知!但诸葛亮也深知,此刻追问“真相”毫无意义。 无论这“奇思”源於高祖託梦,还是陛下痛极而生的某种“天启”,其价值本身已足够撼动乾坤! 他收敛心神,深深一揖:“陛下洪福齐天,感格上苍!高祖庇佑,赐此神物,实乃大汉中兴之兆!有此神臂弩,破吴灭魏,指日可待!” 刘备心中微松,面上却只显露出一份“承蒙先祖眷顾”的肃穆与感怀。 非故意矇骗,在大汉说祖先显灵的接受度,远大於,穿越时空这种“胡话”。 且託名高祖皇帝,今后改革会少很多阻力! “此物干係重大,孔明需秘密督造,万不可令其图纸外泄。尤其这神臂弩,乃我军日后克敌制胜之关键!” “臣明白!” 诸葛亮郑重应诺,双手小心地捲起图纸。 “臣即刻调集可靠工匠,精选精铁良木,秘密试製!定不负陛下与高祖所託!” “善!” 刘备頷首,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孔明办事,朕素来放心。” 他顿了顿,似乎不经意地补充道:“若遇疑难,可寻一人相助。” “不知陛下,是指何人?”诸葛亮抬头。 “蒲元!其於冶锻一道,心思奇巧技艺精湛。尤擅处理精铁,辨识火候水质。此等巧匠,或可襄助孔明攻克机括锻造之难关。” 蒲元,未来丞相府的西曹掾。 今年才帮刘备,铸造过五万口环首刀。未来还会帮诸葛亮,製造北伐兵器。 被盛讚为“神刀”的国之重匠,是该比歷史上更早被发掘重用了! 诸葛亮眼中精光一闪,將“蒲元”之名牢牢记下。 “谢陛下提点,臣记下了。” “嗯,去吧。粮秣军械,后方稳固,皆繫於孔明一身,万望保重。” 待诸葛亮走后,刘备闭目养神些许。隨即,向门外吩咐: “来人,去传太子刘禪!” 就在闭目养神中,刘备想到了另一件重要事情。 他心中很清楚,即便夷陵大胜,即便季汉重获生机,他的时间依旧不多。 这天下,终究要交到后人手中。 不一会,就见刘禪从远处小跑过来。腹部呈波浪滚动,將平整的衣裳带起层层褶皱。 肉肉的脸上,此刻已不见惯常的憨笑。一双大眼,焦急中更透著毫无作偽的关心。 “儿臣,叩拜父皇!请父皇龙体为重,不要过度伤心!儿臣,心疼……父皇。” 阿斗,这个未来要撑起季汉江山的少年。 史书说他庸碌,说他暗弱,可刘备比谁都清楚—— 以益州一州之地,以疲惫残破之民,撑四十年风雨不动,安朝野、抚士族、守国门,绝非庸才可为。 他不是笨,只是性子软、少锐气、生在了最不该生的乱世。 刘备望著眼前躬身而立、眼底藏著不安的少年,心中那股对前世的赧然,再次翻涌上来。 这一世,他不会再让儿子,走到“面缚舆衬”那一步。 “阿斗,近前说话!” 刘备用上了私下的称呼,显示此刻非论君臣而是父子! “是,父皇。” 刘禪起身,下意识就想来搀扶刘备。却被后者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朕不日將亲征东吴,討逆復仇夺回荆州。此战,关乎国运。” “朕离成都期间,由汝监国孔明总领朝政。你需事事以丞相之议为要,虚心受教。不可妄自尊大,更不可轻信谗言,干扰丞相施政。明白吗?” 他的话语重心长,每一个字都敲在刘禪心上。 刘禪连忙躬身:“儿臣明白!定当谨遵父皇教诲,一切以丞相是举,绝不敢擅专妄为!”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补充道。 “儿臣,儿臣近日读《孝经》、《论语》。亦知仁义当先,忠信为本。父皇为关张二叔父討还血债,乃大仁大义之举!” “儿臣虽愚钝,亦知克己奉公安定后方,以全父皇一片至诚!” 这番话,虽带著背书般的生硬,却也显露出,质朴的理解和决心! 刘备心中微动,看著儿子努力挺直却仍显单薄的肩膀,那份“赧然”之感再次浮现。 这一次,歷史不会重演了! “知子莫若父,朕知汝大智若愚,心怀空谷。未来天下,重担尽要放汝肩上。可,可担的住?” 赧然之后,却见刘备猛的转头。 那双歷经风雨的眸子,直直盯著刘禪。他的语气固然平静,但周遭气质大变! 此刻,他不是一个父亲,而是纵横天下数十年的世之英雄,大汉天子——刘、玄、德! “父……父皇,儿臣,儿臣只求於父皇膝下尽孝。” 刘禪被这变故,嚇得猛然跪倒。甚至顾不得膝盖疼痛,语气结巴的將心中真实所想倾诉。 “阿斗,起来吧!为父知汝纯孝,非为试探。汝机敏有余,却志气稍弱。” “若是太平之时,未必不如宣宗、和帝。可眼下乱世,大汉……大汉暂偏安於西蜀。此次伐吴,胜则还有再兴之机。败……” 刘备將阿斗扶起,此时並不是皇帝与臣子的官腔。而是字字句句,都能体会父亲对孩子的,舐犊之情。 “监国非易事,重在『安』字。安定民心,安定朝局,保障前方粮秣军需畅通无阻。遇有不解或难决之事,多问丞相。切记,为君者,当以社稷苍生为重。” 他拿起案头一卷关於农桑水利的奏疏,递给刘禪。 “此乃近日地方所呈农事条陈,你且拿去看看,想想其中利弊。治国之道,始於足下明於细微。” 汉代太子虽有东宫,甚至可以说是阿斗的『准朝廷』。但实际权力,依旧受皇帝严格制约。 一般而言,监国权:仅在皇帝外出或特许时,暂代朝政,且决策需皇帝最终批准。无权直接调动军队,仅名义上拥有卫队…… 但从刘备的语气来看,他这是准备完全放权?! 刘禪双手郑重接过,指尖微微发紧。 他能感受到,父皇递来的不是一卷文书,而是一份沉甸甸的天下之重。 十六岁的少年躬身行礼,声音前所未有地认真: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第5章 醉臥沙场君莫笑 丞相府,烛火摇曳。 诸葛亮静坐案前,白日所得的图纸缓缓铺开。 神臂弩结构精妙绝伦,愈看愈是心惊。羽扇搁在一旁,他修长指尖轻轻抚过绢帛,眸中精光熠熠。 “好一个神臂弩!”诸葛亮忍不住再次讚嘆。 其设计之巧思,远超当世任何强弩。 利用滑轮、棘齿等精巧机关组合,竟能將三石强弓之力蓄於弩臂。再以单臂之力释放,射程与破甲能力堪称骇人听闻。 若能量產装备军中,诚如陛下所言,足以改变战场格局! 他目光灼灼,思绪飞转。 这神臂弩的设计,与他多年来在脑海中不断推演的“诸葛连弩”构想,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若將连发之制,与此弩蓄力之法相融……” 诸葛亮心念一动,立刻取过纸笔,开始勾勒草图。他尝试將连弩的箭匣等机构,与神臂弩的蓄力等设置进行某种融合。 隨著深入推演,诸葛亮的眉头却蹙得越紧。 图纸上的构思,固然惊世骇俗。但要將这精密复杂的机关,变为现实。对材料与工匠,都是近乎苛刻的要求。 成都官造工坊,製造普通弩机尚可。要完美復刻这神臂弩,尤其是他构想中那更复杂的“连发神臂弩”。 其核心部件的精密度和强度,实难企及! 不易察觉的焦虑,掠过诸葛亮眼底: 伐吴在即,这足以扭转乾坤的神器,若因工艺所限无法及时装备,岂非天大的憾事? “陛下將此重任交託,亮岂能有负!” “嗯,是了,蒲元!”诸葛亮眼中精光一闪,想起刘备所言。 “陛下绝不会无故提起,此人必是关键!来人。” 诸葛亮带著急切,丞相府属官郭攸之应声而入。 “演长,烦汝速持某手令,去寻匠师蒲元。请其即刻前来见我,不得延误!” 诸葛亮迅速写好名帖,加盖印章,递了过去。 “唯!” 郭攸之领命,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翌日,天刚破晓。 成都城西,巨大的校场之上。旌旗猎猎,甲冑如山。 刘备一身戎装,未戴冕旒。腰悬双股剑,立於点將台最高处。 晨风拂过他花白的鬢角,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那份,沉甸甸的肃杀之气。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台下肃立的军阵。 整个大汉此刻能动用的最核心,也最精锐的野战力量——四万百战汉军! 他们並非临时徵召的郡兵,而是跟隨他从荆州转战入蜀。又歷经汉中之战与曹魏精锐硬撼,歷经百战磨礪出的老卒! 看著这支强军,刘备的心臟却仿佛被紧紧攥住。 在原本的夷陵战场上,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將在那片燃烧的山林里,化作累累白骨! 冯习、张南、傅肜、赵融…… 一个个在竹简名录上,鲜活的名字,亦將连同四万出生入死的老兵,被燎原烈火吞噬! 只留下,“吴狗!岂有汉將军降者!”的怒斥! 大汉的元气,在此一役耗尽! “只因,朕的失败!一將无能,累死三军。” 他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晃,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握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剧烈的刺痛才勉强压下那翻江倒海的心绪。 “这一次,朕绝不让歷史重演!绝不让尔等忠魂,再葬送於朕手!” 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酸涩。 刘备冷静下来,以穿越者俯瞰歷史的视角,再次审视眼前的军力部署。 夷陵大败,究其原因:天时有之,地利有之! 但最根本的,是陆逊的布局。在汉军东出的道路上,连设数寨。每每攻下一处,不数里又见一寨。 就是在这拉锯攻寨之中,汉军士气被消磨殆尽。不得已相持不下,才有被一把大火烧败的结局! 刘备思量至此,握住雌雄双股剑的手,不由捏得更紧!微不可察的,长吁出一口气,而后下令道: “全军归营!各部將校,隨朕入大帐军议!” “唯!” 昨日在朝堂之上,刘备已有过安排,这次便是细化职责。 刘备坐上主位,各將校隨之鱼贯而入。一时倒显得人才济济,无不是荆益两州的英才俊杰。 “叔至!” “末將在!” 出乎所有人意料,刘备第一个点名的竟然是陈到。 陈到,字叔至。 从豫州便隨刘备的亲卫大將,暂居护军之职,史载其名位常亚於赵云。 后接替李严为永安督,以忠勇著称。 其执掌的不足千人的“白毦兵”,被诸葛亮称为“西方上兵”。在夷陵之战时,曾以七百人硬生挡住数万吴军! “命汝於四万伐吴大军中,优中择优,精中选精补充劲卒。合原本白毦兵,计数三千去丞相处听命,朕有大用!” “唯!” 伐吴大军无不是百战精锐,刘备从中再行遴选。便是要锻造一柄神兵,一柄能突破吴军封锁的利刃! 陆逊设连寨之计,意图拖垮汉军。若无准备,此役免不了落入其陷阱,被其牵著鼻子走。 可若准备充分,陆逊败局已定! “子龙!” “陛下!”老將赵云抱拳出列。 刘备不再多言,再次点兵,声音沉稳有力。语气不容置疑,显是成竹在胸! “朕意,伐吴大军分前中后三军!各军一万,以前军號龙驤。中军號虎賁,后军號飞熊。” “升子龙为前將军,统领一万龙驤军。以张南,冯习为副將!” “率龙驤所部,为全军前导!务必於十日內,替朕打通巫县至秭归一线险隘,扫清吴军斥候堡垒,为大军东进铺平道路!遇山开山,遇水架桥,不得延误!” 赵云作为硕果仅存的元从老將,看似一直未受太大重用。 可初时护卫刘备,眼下又负责成都防备。若能力或信任差上一分,都绝无可能。 原本赵云留守江州,未参与伐吴。可刘备“重生”一次,哪里还会自缚双手呢? “云愿为陛下,做马前之卒。只是前將军之位,不敢愧受!” 前將军,地位尊崇。以赵云谦逊人品,推辞也在意料之中。 “朕与子龙,自伯圭处相识。由来,二十余年矣。云长翼德已不在,公佑子仲亦去。故人好似风中落叶……唉!” 刘备好似陷入莫大回忆,仿佛徐州之时的旧人犹在眼前。可是他水滸一游,再归来物是人非矣。 “唯有子龙,朕才放心!不必谦虚,遵令便是!” “唯!” 第6章 我预判了,你的预判! “镇北將军黄权!” “臣在!”黄权沉稳出列,抱拳躬身。 他心中已有准备,此前刘备在朝堂,已点明他总督江北诸军,防备曹丕的重任。 此刻被唤,想必是要重申此令。 他心中已开始盘算,如何依託汉水、沔水构筑防线,提防襄阳方向的魏军动向。 刘备接下来的话,却让这位老成持重的將领,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朕予卿之任,非是江北。” 此言一出,满帐皆静。 刘备不顾眾人反应,自顾自地安排: “剩余八千精锐,编为『翊卫军』,归卿节制。此军既不赴江北,亦不驻前寨。隨朕所领后军,一同行动!”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陛下!”黄权猛地抬头,眼中满是困惑与不解。 “臣斗胆!江北乃国之北门,曹丕虎视眈眈。若其趁我大军东出,自襄阳、南阳挥师南下,断我归路则伐吴大军危矣!岂能……” “卿言甚是。”刘备打断他,语气却毫无波动。 “曹逆之心,朕岂不知?曹丕虽贪,却非愚钝。他欲坐观孙刘相爭,待两败俱伤,再收渔利。此刻贸然南下,岂非助孙权解围令其坐大?此非曹丕所欲也。” 刘备目光如炬,扫视著帐中每一位將领的面庞。 “朕料定,曹丕今番必作壁上观!他只会陈兵边境,佯动恫嚇。引我军分兵北顾,削弱东征之力,却绝不敢真正大举犯境!” “朕若分重兵於江北,正是中其下怀,自缚手脚!” 歷史上夷陵之战初始,黄权的近万江北兵马。便被陆逊分割,孤悬战场之外。 更无预想中,曹丕出兵侵扰。一万生力军,未交一战,白白投降曹贼…… 他再次看向黄权,语气转为凝重与信任。 “故朕將卿与八千精锐留在身边,翊卫军,乃朕手中最锋利的备用之刃!江东陆逊,非庸才也。其必深沟高垒,步步为营,欲以地利疲我师,耗我锐气。我军攻坚拔寨,必有胶著难下之时!” 刘备的手指,重重敲在舆图上夷陵一带的山川之间。 “届时,卿所领翊卫,便是打破僵局之关键!此军之动,关乎战役成败!卿素来持重多谋,临机善断,此任非卿莫属!朕以此重託付卿,望卿勿负朕望!” 刘备这番剖析,將各方心思,尽数置於掌中! 其战略眼光之高远,对敌我形势判断之精准,远超黄权所知,叫他身躯不由一震! “臣黄权,遵命!” “敌关在前,臣必摧之!敌兵拦路,臣必破之!粉身碎骨,不负陛下!。” 黄权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猛地单膝跪地,语气斩钉截铁。 刘备闻言,亲自上前扶起黄权:“得卿此言,朕心甚慰!” 待黄权退回队列,刘备又將目光已转向一名魁梧中年將军。 “车骑將军吴班!” “末將在!”吴班大步跨出,抱拳应诺。 他浓眉虎目,脸上带著惯战宿將的剽悍。 吴班,字元雄。陈寿评其“以豪侠称”,本身也是大汉外戚,刘备的小舅子。 但绝非无能之辈,他在刘璋时便投身军旅。更常为张飞副將,曾一同会战张頜。 夷陵之战为先锋將军,北伐时期亦常总领一路深受重用。 “元雄,命汝统一万中军。任『虎賁军』主將!傅肜、向宠佐之!” 此言一出,吴班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他本是先锋之选,此刻却安排为中军统帅。 “陛下……” 吴班刚欲开口,刘备已洞悉其意摆手打断。 “元雄!前军龙驤,如离弦之箭破关夺隘,此乃子龙之长!然大军东进,敌情叵测山川险阻。中军虎賁,乃朕之砥柱!进可策应前军,退可拱卫后军,稳控全局!” 舆图上刘备手指,缓缓划过龙驤军即將前出的巫县、秭归一线。 最终重重落在,长江南岸预想中的战场: “吴狗狡黠,必以地利设寨,层层阻滯。朕料其主力,必藏於秭归以东,夷陵以西的崇山峻岭之间!” “虎賁军紧隨龙驤之后,非为攻坚拔寨之先锋,实为控扼要衝、衔接首尾之中坚!”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汝需谨记!虎賁之责,首在於『稳』!傅肜刚烈,可为汝锋鏑;向宠周详,可为汝臂助。” “遇敌阻截,当审时度势。务必確保中军大纛不倒,前军后路无虞!朕与后军飞熊,乃至黄权之翊卫军,皆赖汝中军为轴!” “此任,关乎全军安危,非勇毅兼备、智虑周全者不可当!汝,可能担此重任?!” 吴班只觉得热血直衝顶门,胸膛剧烈起伏。 他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响彻大帐:“末將吴班,担得!” “虎賁军一万將士,必为陛下手中磐石!前军所指,必为虎賁所护!后军所倚,必为虎賁所承!” 陆逊善守,非大將不能当。吴班勇则勇矣,正面硬撼,未必是其对手。 调任中军,以子龙为先锋最佳。 “如此,虎賁军,就託付元雄了!” “唯!” 帐內,傅肜、向宠亦肃然出列领命。傅肜眼中战意熊熊,向宠则神色凝重,深知副將之责重大。 “后军,飞熊便由朕亲临。其余各將,暂於后军处听任。” “此战诸將用命,誓破孙贼,报仇雪耻!” 刘备將双股剑,高高举过头顶!眾將见此亦大受鼓舞,振臂高呼—— “誓破孙贼,报仇雪耻!” 这次安排,刘备不打算直接公布。甚至出川前,各部也都按朝议所定行军。 如此才好叫陆逊,摆出原本歷史上的同样路数。 刘备的目光,重新投向舆图上的荆襄大地。手指缓缓划过,那蜿蜒的长江与层叠的山峦。 赵云的前军龙驤如离弦之箭,吴班的中军虎賁稳若磐石,自己与黄权的后军飞熊、翊卫蓄势待发。 四万百战汉军,连同即將到来的五溪蛮兵。如同一只逐渐张开利爪的应龙,即將扑向那烟波浩渺的江东。 “陆伯言……”刘备心中默念,嘴角泛起一丝冷峻而自信的弧度。 “你的连营百里,步步为营,且看朕,如何破之!” 第7章 比胜更要比活 丞相府,烛火彻夜未熄,映照著两张同样专注而凝重的面庞。 诸葛亮羽扇轻搁案头,修长的手指正细细描摹著,神臂连弩图纸上那精妙绝伦的机括。 “蒲匠师!” 诸葛亮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位神情专注、指节粗壮、仿佛天生与金石相伴的匠宗。 “此图精妙,远超亮之想像。依匠师之见,依成都官造工坊之力,可能依样復刻?” 蒲元,这位被刘备特意点名的奇匠,此刻却眉头紧锁。 他用指尖重重敲了敲,图纸上几个关键节点: “丞相请看此处,弩臂核心承力处的齿轮,需以百炼精钢锻打,再以细銼精磨,齿牙角度偏差毫釐,力道传递便谬以千里,轻则卡顿,重则崩裂伤人。” “还有这『悬刀』(扳机)联动机括,簧片韧性要求极高,寻常熟铁难堪其用……” 他顿了顿,黝黑粗糙的脸上满是凝重:“若要完全復刻此图,追求『三百步洞穿重甲』之神威……非但材料难觅,更需顶尖匠人耗费时日细细打磨。” “一月之內,倾尽工坊全力,日夜不休……恐也只能得此完弩,五十张。” 他伸出一个手掌,摊开五指,语气显然自信不足。 神臂连弩工艺之复杂,远在原版之上。五十张虽少,却已是当下最高效率。 只是这数量,相较於即將开拔的数万大军,无异於杯水车薪。 纵有神威,若数量稀少,难以形成规模覆盖,战场上的决定性作用將大打折扣。 伐吴在即,时间更是最大的敌人。 羽扇无意识地捻动了几下,诸葛亮再次开口:“若,若退而求其次?不求尽善尽美,適当放宽射程要求,减弱些许破甲之力,並酌情简化部分工艺,譬如这齿轮精度稍降,簧片选材以现有最佳熟铁替代……” “如此,一月之內,能得几何?” 蒲元闭上眼,在脑海中飞快推演著工艺流程与匠人分工。 半晌,他睁开眼:“稟丞相,若依此策,射程或可维持在二百五十步上下,破甲能力稍逊,但仍远胜寻常强弩。工艺稍简,则利於更多匠人协同。” “如此推算,成都官匠一月內拼尽全力,或可赶製出……八十至九十张。然性能稳定性,较完璧之作,恐有折扣。” 八十至九十张! 诸葛亮深吸一口气,这近百张弱化版神臂连弩,虽非理想状態,却已是当下所能爭取的极限。 他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已置身於旌旗猎猎的战场: “神臂连弩之神速,远超寻常弓弩。百弩齐射,首轮箭雨破空,其势如雷霆!” “野战之中,若敌阵密集,百弩一轮齐射,至少可射翻数十精锐甲士,击溃其锋锐,搅乱其阵型。更有连发之能,足可瓦解衝击之势……” “依此推算,平野战之中,百张神臂弩若指挥得当,首轮出其不意,足可当五百精兵之衝击,挫敌锐气!” “若据险而守,扼守要道隘口,借地利发挥弩之射程与穿透优势,轮番发射封锁……纵有千军万马,急切间亦难越雷池一步!足以当两倍、三倍之敌!” 一念至此,诸葛亮心中那份沉重被一股强烈的振奋悄然替代。 这百张弩,不再是单纯的兵器,而是足以打破僵局、创造奇蹟的关键! “妙!妙哉!”诸葛亮忍不住抚掌轻嘆。 “高祖庇佑,陛下神思!此等神器,纵然暂只得百具,亦是我大汉破敌兴邦之无上利器!蒲匠师,此事便拜託了!所需一切人力物力,尽可调用,务必儘快督造!” 蒲元神情肃然,抱拳郑重应诺:“丞相放心!蒲元必竭尽所能,不负陛下与丞相重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却清晰的脚步声。 少年马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向诸葛亮一礼: “稟丞相!陈到將军奉陛下旨意,率三千精锐已至府外,听候丞相调遣!” “哦?叔至来了?”诸葛亮眼中先是一顿,而后瞭然。 陛下刚刚在军中部署完毕,便將最信任的亲卫大將陈到及其精心挑选、补充后的三千精锐遣来,其意不言自明! 这是要以此三千精锐,与神臂连弩做这场大战关键! “幼常,请叔至將军入府!” 成都,东征军大营。 一处安静的空地,身著便装的刘备,动作舒缓却隱含韧性。 他正与赵云相对而立,演练一套奇异的导引之术。 这並非当世盛行的华佗五禽戏,虎扑鹿奔之形虽有几分相似,其神髓却迥然不同。 刘备的身姿更显圆融连绵,动作如流水行云,似慢实快,每一个沉肩坠肘、转腰送胯,都牵引著周身气血鼓盪,气息绵长深远。 正是他自北宋世界带回的瑰宝——由神医安道全融匯毕生所学与后世养生智慧,取其精华改良而成,谓之《长生诀》。 赵云一身银甲早已卸在一旁,同样身著劲装。 他本武艺超群,筋骨强健远超常人,此刻却跟隨刘备的动作,学得分外认真。 以他的眼力,自然能觉察这套功法的不凡。看似舒缓,实则对筋骨內臟的锤炼、气息的调运,都达到了一个极其精微的境界。 刘备举手投足间,那份难以言喻的圆融与生生不息之意,竟隱隱让赵云感到一种深不可测的宗师气度。 “陛下……”赵云终是忍不住开口,声音低沉带著一丝惊嘆与不解。 “此导引之术,气息流转之妙,筋骨抻拔之精,实乃末將生平仅见。非五禽戏可比擬,却似……蕴藏著更深远的道理?” 先秦时便有方士,整理了一套呼吸引导术,至汉末也有华佗五禽戏。 赵云对这套养练功夫开始不以为意,真上手后却发现是自己看轻了! 刘备缓缓收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面上不见汗渍,反而隱隱透著一层温润光泽。 “子龙眼力非凡。”刘备微微一笑,眼中却无笑意。 “此术唤作《长生诀》。非为爭一时之雄长,而求……绵绵若存之道。” 他目光出神望向天外,仿佛穿透了时光: 法孝直奇谋绝世,孟起虎啸西凉,可惜夷陵之战前夕二人已逝。若法正天假其年,马超能多撑十载…… 未必有夷陵之败,未必有“蜀中无大將,廖化做先锋”。 好在为时未晚!此时必然不能让孔明早逝。甚至於刘备自己,也要努力多活几年! “子龙,平日也要好生保重!这长生诀,常加练习以期延年。復兴汉室的大业,离不开子龙。” 刘备劝诫赵云后,又不禁想到:“司马仲达,龟缩忍耐,善保其身,竟活了七十余载,熬死了多少英雄?其子孙终窃神器!”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勇力智谋固然重要。然若不能活得比对手更久,纵有万般韜略,最终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这万里江山,这兴復汉室的重担,需要时间! “唯,云多谢陛下关心!亦请陛下多加保重龙体。” 赵云抱拳应诺,他与刘备君臣多年,虽无兄弟之名,实有手足之情。 “子龙在军中整理龙驤军,朕还要去寻孔明。此术,务必使孔明熟络。” 第8章 孔明,努力加餐饭 丞相府內,灯火通明,却瀰漫著一种与这明亮不甚相称的沉肃。 空气里似乎漂浮著竹简的墨香、绢帛的微尘,以及一种无形的、名为“忧勤”的沉重。 刘备悄然步入,並未惊动门口侍立的卫士。他一眼便望见那熟悉的身影——诸葛亮端坐於巨大的案几之后。 案上堆积如山的,是益州各郡的赋税簿册、巴蜀粮仓的转运调度文书、汉中军镇防务的条陈。 旁边,则摊开著蒲元呈上的神臂连弩部件清单与工坊进度条陈。 羽扇搁在一旁,诸葛亮左手执笔,在粮秣簿册上快速批註,右手却无意识地悬停在弩机图纸的某个关键部件上,眉头微锁,指尖无意识地虚点著,显然思绪已分作数股: 既要確保四万大军的粮道畅通无阻,又要为那关乎战场胜负的神器產出殫精竭虑。 烛光映著他清癯的侧脸,眼下带著淡淡的青影,那份专注仿佛要將案几上的千钧重担都吸入那深邃的眼眸中。 刘备的心头猛地一紧。 这幅景象,与他记忆中那“夙兴夜寐,罚二十以上皆亲览焉”,最终“食少事烦”,油尽灯枯的丞相身影,何其相似! “孔明。”刘备轻呼一声。 诸葛亮肩膀微动,抬起头就看到刘备,隨即放下笔,便要起身行礼:“陛下!臣……” “免礼。”刘备快步上前,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在诸葛亮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案上繁复的文书,最终落回诸葛亮略带疲惫的眼睛上。 “夜深至此,孔明还在操劳国事军务,连弩机研製也一併费心。朕,於心何忍?” 诸葛亮闻言,將羽扇重新拿起轻轻摇了摇: “陛下言重了。益州虽偏安,然事涉陛下亲征、国运兴衰,后勤转运、器械督造,皆非小事,臣岂能不躬亲过问?” 他语气平和,带著一贯的从容。 “臣今年四十有一,虽勉强可自称一句『老夫』,筋骨尚未衰朽,这点公务,尚能应付。昔年在新野练兵,烈日炎炎,臣谋划军阵,陛下尚且亲手为臣编织草帽遮阳呢。” 他眼中闪过一丝温暖的追忆,那草帽,是君臣情谊的见证,无关尊卑,只有相知。 提及新野草帽,刘备心中也是一暖,但旋即那份忧虑更甚。 “新野草帽,遮的是日头。今日朕所求,是保你孔明一身精神气血!” “孔明,你可知朕心中最惧何事?”刘备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前所未有的沉重。 “朕惧的不是陆逊诡譎,不是孙权狡诈,更非曹丕兵锋!朕惧的是,这万里江山,兴復汉室的重担,耗尽了孔明的心血!” 他看著诸葛亮微微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汝之才智,治理益州一地,游刃有余。便是託付蒋琬、费禕、董允,他们才干虽稍逊於你,亦能维繫国体。然你事事亲力,巨细无遗,此非治国之道,实是自伐根基!” “陛下……”诸葛亮喉头微动。 他聪慧绝伦,岂会不知刘备所指?只是身负重任,总觉事必躬亲方能心安。 刘备却不容他分说,已然起身並往外走:“孔明,且起身,隨朕演练片刻。” 室外,诸葛亮眼中带著一丝困惑与好奇。 只见刘备的动作舒缓而连绵,周身气息隨之流转。每一个动作,都带著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江河奔涌,生生不息。 刘备一边引导,一边介绍: “此乃《长生诀》,非为爭强斗狠,乃养性命之根本,炼精、气、神三宝於一身。导引气血,调和阴阳,祛病延年。朕知孔明不信鬼神妄诞,然此术其效实非虚言!” 诸葛亮天资卓绝,跟隨刘备做了几个动作,便觉一股温和的热流自丹田升起,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泰,先前那股紧绷的疲惫感竟似消散了几分。 他心中惊讶,动作越发认真起来。 “朕已教子龙习练。”刘备一边示范,一边凝视著诸葛亮。 “今后不论政务如何繁忙,孔明务必抽出半个时辰,勤加练习。切莫敷衍!” 诸葛亮感受著体內流转的暖意,心中震动:“陛下……” 刘备摆了摆手,打断诸葛亮:“孔明,朕今年六十有一了。苍天即便再厚待於朕,又能予朕几春秋?” “自黄巾之乱始,百姓涂炭数十年矣。英雄沉浮,未见片刻安寧。天下未必能在你我这一代一统,復兴汉室,恐是数代人之业。” 刘备说到此处,不禁又直视诸葛亮。 孔明膝下至今尚无亲生子嗣,诸葛瞻要到建兴五年(也就是五年后)才出生。 “丞相一身经天纬地之才,岂可无子嗣传承意志?为苍生计,为汉室计,亦当善自珍重,早日添丁增口。这大汉的未来,不仅看今日你我,更要看关兴、张苞、赵统、赵广、霍弋、魏容……这些少年!” 想起《三国志》中记载,诸葛瞻与其子诸葛尚一同殉国。这催生之事,也得提上日程! 诸葛亮听到刘备將“添丁增口”这等私密事也与国运相连,纵然沉稳如山,脸上也不由得微微发热,下意识道: “陛下,臣有乔儿在……” 诸葛乔,其兄诸葛瑾之子,过继到诸葛亮名下,確实算是他的嗣子。 刘备眉头却瞬间拧紧! “乔儿!” 他脑海中闪过,歷史上诸葛乔早逝的记载。不仅诸葛乔,如关兴张苞等也是早夭记载。 “孔明,乔儿亦是朕的侄儿。明日,便將乔儿接入宫中!” 诸葛亮一愣:“陛下?” 刘备已转向侍立在门口的小黄门,声音清晰而沉稳地吩咐道: “传朕口諭:明日,召诸葛乔、关兴、张苞、赵统、赵广、霍弋、魏容……诸卿家中適龄子弟入宫。” 这一连串的名字念出,诸葛亮先是疑惑,隨即眼中精光一闪,瞬间瞭然! 陛下这是……在为更长远的未来布局! 不仅要他孔明保重身体,更要著手培养下一代文武俊才,为未来数十年的季汉累积力量! “臣……遵旨!”诸葛亮深深一揖,这一次,声音里充满了郑重与感动。 刘备看著诸葛亮將长生诀记下不少,心中稍安。时辰已然不早,他准备离去,让孔明早些休息。 走到门口,刘备忽然停下脚步,转身。 昏黄的灯光下,他看著诸葛亮清瘦而挺拔的身影,仿佛要將这身影牢牢刻在心版上。 千言万语涌到喉头,最终只化作最简单、最质朴的一句嘱咐: “孔明……” “……努力加餐饭。” 第9章 蜀汉二代成长计划 武担殿偏殿外的庭院,十余位少年郎垂首肃立,排列虽不甚齐整,却自有一股朝气在稚嫩的身躯里涌动。 最大的关兴不过十四岁,身量已近成人,挺拔如小松,眉眼间依稀可见其父关羽的英武轮廓,只是脸色略显苍白,仿佛大病初癒。 他身旁的张苞,十三岁年纪,体格倒是健硕,与其父张飞颇为神似。 他脸上带著少年人特有的虎气,但那红润之下也隱隱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青灰。 最小的黄崇,才堪堪五岁,懵懂地牵著旁边魏容(魏延之子)的衣角,大眼睛好奇地四下张望。 队伍里还有:张飞次子张绍、赵云长子赵统、次子赵广、霍峻之子霍弋、李严之子李丰、法正之子法邈、诸葛亮长子诸葛乔…… 除却实在太小,未能前来的马超之子马承。以及刘备自己年幼的儿子刘理、刘永。 季汉未来的脊樑,大半在此。 “陛下驾到——” 內侍一声清亮的唱喏,打破了庭院的静謐。 少年们略显慌乱,年纪小的如黄崇更是手足无措。 他们在父辈的教导下知道天子威严,慌忙学著大人的样子便要下拜行礼,只是动作生疏,参差不齐。 关兴、张苞努力想做得標准些,动作间却仍带著少年人的僵硬。 “免了吧,都起来。”一个温和而略带疲惫的声音响起。 刘备一身常服,缓步从殿中走出。 他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稚嫩的脸庞,心中波澜翻涌。 在他眼中,看到的不仅是父辈功勋荫庇下的少年郎,更是史书泛黄纸页上那些令人扼腕的名字: 关兴,史载早逝,未能承继父志; 张苞,亦早夭,只留下一子张遵; 诸葛乔,英年早逝,徒留遗憾; 霍弋、赵统、赵广、黄崇…… 这些名字在未来或战死沙场,或凋零於乱世寒风。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瞬间攫住了刘备的心。他想起水滸世界沉浮时,翻阅史书的痛惜。 如今,就让他来改变这些少年的命运吧! “抬起头来,让朕好好看看你们。”刘备的声音放得更缓,带著一种长辈的慈祥。 少年们依言抬头,目光匯聚在刘备身上。 这位亲征在即的大汉天子,没有想像中的威严难近,只有一种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温和。 刘备的目光在关兴和张苞脸上停留片刻,那苍白与青灰让他心头一紧。 他缓步走到两人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关兴的肩膀,又捏了捏张苞结实的臂膀。 “兴儿,苞儿,”刘备的声音低沉下来。 “身子骨……可还康健?朕观你二人气色,似有不足。” 关兴低头,有些赧然又带著倔强:“回陛下,前些日子偶感风寒,已是大好了!” 张苞也瓮声瓮气地说:“陛下放心,苞能吃能睡,力气大著呢!” 刘备点点头,隨即转身面向所有少年,朗声道: “诸卿之子,皆大汉未来栋樑!朕今日召尔等入宫,非为严苛训导。而是要教尔等一套强身健体、固本培元的导引之术。此术名唤《长生诀》。” “长生诀?”少年们面面相覷,低声议论,眼中充满好奇。 就连最大的关兴,也露出不解的神情。 练武强身他们懂,导引养生之术,对他们这个年纪,未免显得有些……暮气? 刘备微微一笑,也不解释,逕自在庭院开阔处站定。 他舒展筋骨,动作看似缓慢,却带著一种奇特的韵律。呼吸之间,绵长悠远,胸膛起伏间自有章法。 “且看朕演练,稍后隨朕一同练习。” 刘备虽年过六旬,此刻演练长生诀,周身气息流转圆融,动作舒展间自生一番气度。 一套动作演练完毕,刘备气息平稳,额间仅有微汗。他招呼少年们上前,开始耐心地讲解分解动作。 “此式,沉肩坠肘,意守丹田……非为发力,乃引气归元。” “此式,转腰送胯,如抱乾坤……调和阴阳,疏通经络。” “气息需隨动作流转,绵绵若存……” 关兴、张苞一开始还有些少年心性,动作不免带上了习武的刚猛力道。 刘备一一纠正:“兴儿,莫要用力过猛,此术重意不重力,求的是內里的滋养调和。” 张苞动作大开大合,刘备便按住他的肩膀:“苞儿,缓下来,劲力含而不发,感受气血流动。” 年纪小的黄崇、赵广等,动作更是歪歪扭扭,憨態可掬。 刘备也不苛责,反而蹲下身来,手把手地教黄崇如何站稳,如何呼吸。 一个时辰过去,初时的彆扭与新奇渐渐沉淀。 少年们虽汗流浹背,动作依旧生涩,但不少人已隱隱感觉到体內有一股温和的热流在缓缓流淌。 连关兴、张苞脸上的那丝病气疲態仿佛都淡去了一分。 刘备看著这一幕,心中稍慰。长生诀的种子,今日算是种下了。 他示意眾人休息,少年们席地而坐,喘息喝水。 刘备缓缓开口,將后续安排说出: “自今日起,尔等便留在宫中。以太子伴读的身份,在朕身边学习。” 此言一出,少年们皆是一愣,隨即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 既惊喜能常伴天子与太子身侧,也有茫然不舍——这意味著要离开熟悉的府邸,与父母亲人分离。 五岁的黄崇更是瘪了瘪嘴,眼圈有些发红。 刘备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温声道:“每十日,许尔等归家两日,探望父母家人。其余时日,食宿皆在宫中。” “宫中多有精於岐黄的疾医,时刻关注尔等身体康健。尔等父辈皆为国事奔波,或隨朕出征在外,或镇守四方,或在朝操劳。朕將你们聚在身边悉心教导,既是为尔等强健体魄、启迪才智,也是替尔等父辈,照看好我大汉未来的希望!” 提到父辈,少年们脸上的茫然,渐渐被一种自豪取代。关兴、张苞更是挺直了腰板,眼神变得坚定。 能常伴陛下与太子,接受最好的教导和照拂,这確实是莫大的恩典与期许。 “朕不在成都期间,”刘备看向年纪稍长的关兴、张苞、诸葛乔等人。 “太子监国,丞相总揽政务。尔等伴读之余,当用心向学。丞相、蒋琬、费禕、董允诸卿,会轮流前来教授尔等经史子集、算筹律令、內政谋略。治国之道,始於明理知微,尔等需虚心受教,不可懈怠!” 刘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此战必胜的豪气: “待朕伐吴凯旋归来,军中诸將,如子龙將军、陈到將军、元雄將军等,自会择时轮流入宫,传授尔等武艺韜略、战阵杀伐之道!届时,朕亲自考校尔等功课!” 少年们听得热血沸腾,文有当世奇才诸葛丞相亲授,武有威震天下的赵云、陈到等名將教导! 这是何等令人心驰神往的机遇?! “陛下,” 诸葛乔此时十四五岁,已有几分乃父沉稳。 他代表眾人躬身行礼,声音坚定:“我等必不负陛下厚望,勤学苦练,强健体魄,砥礪心志!待他日长成,定为陛下披坚执锐,光復汉室!” “披坚执锐,光復汉室!”少年们齐声应和。 稚嫩的声音在庭院中迴荡,带著一股破土而出的锐气与生机。 刘备看著眼前这群眼中燃烧著火焰的少年,心中那因关张早逝、江山重担而生的沉重,似乎被这蓬勃的朝气冲淡了些许。 他仿佛看到了季汉的未来,在史书既定轨跡之外,终於燃起了新的、充满无限可能的火焰。 他伸出手,再次拍了拍关兴和张苞的肩膀。目光扫过每一个少年的脸庞,最终落在庭院尽头初升的朝阳上。 “好!记住尔等今日之言。復兴汉室,非朝夕之功。朕与尔等父辈,或已老迈,或將老去。这万里江山,终將落在尔等肩上……好好活著,好好长大。” 刘备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要比你们的父辈……活得久,做得更多。” 第10章 伐吴! 章武元年,夏七月,成都校场。 天穹高阔,烈日灼烧著蜀中大地,却烧不化校场上四万汉军胸中翻腾的怒火。 巨大的点將台上,刘备身著戎装,未戴冕旒,花白鬢角在风中颤动,腰间的雌雄双股剑在烈日下反射出凛冽寒光。 他身后,一面巨大的“汉”字赤旗猎猎作响,旗下,是为祭奠车骑將军张飞而高悬的白幡,在灼目的阳光与肃杀的军阵映衬下,刺眼得令人心颤。 台下,龙驤、虎賁、飞熊、翊卫四军阵列如山。 甲冑如林,寒光烁烁。 “將士们!” 刘备的声音穿透校场,清晰地落入每一个士卒耳中。 “奸贼孙权,背信弃义,私毁盟约,袭我荆州!致使朕痛失股肱,云长身首异处,荆襄父老再陷战火!此恨未消,又遣恶徒蛊惑宵小,害我三弟翼德性命!” “此仇不共戴天!此恨滔天难覆!”刘备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利剑出鞘,撕裂了压抑的空气。 “贼子以为,失了荆襄,害了云长、翼德,便能折我大汉脊樑?!便能断我汉祚气运?!” “不能!!”四万將士齐声怒吼。 “朕今日登台,非为耀武扬威!乃昭告天地,告慰云长、翼德在天之灵!” 刘备抽出腰间雌雄双股剑,高举过头顶,剑锋直指东方: “大汉的车骑將军张飞,不能白死!大汉的前將军关羽,不能白死!被夺走的土地,被屠戮的百姓,不能白白牺牲!此战,伐无道,討逆贼,雪血仇,復旧土!不破吴都,誓不还师!” “伐无道!討逆贼!雪血仇!復旧土!不破吴都,誓不还师!!” 山呼海啸般的誓言响彻云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仿佛要將这七月的烈阳都震落。 誓师已毕,大军有序开拔。 沉重的脚步声如同滚滚闷雷,踏碎了蜀中的寧静,带著破釜沉舟的决心,向著东方的復仇之路进发。 皇宫,承光殿外。 刘备眉宇间的杀伐之气未减,诸葛亮与刘禪早已在此等候。 “陛下。”诸葛亮深深一揖。 “粮秣军械,臣已统筹安排,自永安至前线,沿途仓廩均已预备补充。尚书台诸事,亦有蒋琬、费禕、董允协同处置,必保后方无虞。” 刘备点点头,目光落在诸葛亮清减了些许的面容上: “孔明辛苦。后方诸事,朕尽付於卿。切记朕言,保重自身,莫要事事躬亲。” 他又转向诸葛亮身后侍立的陈到,“叔至,待一切准备就绪。速至前线,白毦兵,朕有大用!” 陈到抱拳,声音斩钉截铁:“陛下放心!” “好!”刘备拍了拍陈到的肩膀。 他最后看向刘禪。 十六岁的少年,身著太子冕服,努力挺直腰板,脸上带著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阿斗。”刘备开口,不再是朝堂上的君臣称谓,唯有父亲的慈爱与重託。 “监国非易事。朕东征期间,国中大小事务,皆依丞相之议而行。当以社稷苍生为重,虚心受教,明辨是非。” 刘禪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微红,声音却异常清晰坚定:“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必事事请教丞相,勤勉政务,安定后方,绝不擅专,不负父皇託付!” 他顿了顿,从身后內侍手中接过一个朴素却结实的食盒,双手奉上: “此,此是宫中新做的点心,父皇路途辛苦,万望,保重龙体。” 少年的声音带著一丝哽咽,笨拙地表达著最质朴的关心。 刘备微微一怔,隨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接过食盒,重重拍了拍刘禪的肩膀: “吾儿有心了。好生与关兴、张苞他们,习练那《长生诀》,莫要懈怠。大汉的未来,看你们了。” 他不再多言,深深看了诸葛亮和刘禪一眼。隨即毅然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殿外等候的车驾。 马蹄声踏碎宫道,车驾载著大汉天子,匯入城外东征大军的洪流。 诸葛亮与刘禪立於宫门高台,目送那旌旗蔽日的队伍蜿蜒东去,消失在灼热的地平线尽头…… 江东,建业,吴侯府邸。 几乎与蜀军誓师同时,一封加急军报也送到了孙权手上。 “报——!”一员小校汗流浹背,声音带著惊惶。 “急报!蜀主刘备於成都誓师,亲统四万大军,以赵云为前军先锋,吴班为中军大將,冯习、张南辅之,兵锋直指秭归!前锋已离成都!” 厅堂之內,原本商议政务的轻鬆气氛瞬间冻结。 孙权猛地从主位上站起,手中把玩的玉璧“啪嗒”一声掉落在光滑的地板上,碎成几瓣。 他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无踪,代之以一片凝重,甚至隱隱透著一丝苍白。 来了!终究还是来了! 堂下文武,也顿时炸开了锅。 文臣队列,以张昭为首,脸色瞬间煞白。 “主公!祸事矣!”张昭鬚髮皆颤,率先出列,声音带著急促与忧虑。 “刘备挟恨而来,其军皆百战之卒,哀兵之势锐不可当!我军新得荆州,人心未附,吕都督新丧,精锐多有折损於合肥,仓促间焉能集结五万可战之锐与之抗衡?” “其势汹汹,不如……不如暂避锋芒,遣使求和,归还部分城池百姓,以息其怒……” 作为江东第一带投大哥,张昭又一次稳定发挥。 “求和?!”武將队列中,一员虎將鬚髮戟张,正是韩当。 作为自孙坚时期,便跟隨孙家的老將。一生经歷大小战无数,断没有未战先降的道理。 他猛地踏前一步,怒声打断张昭:“子布此言差矣!刘备匹夫,倚老卖老!杀其兄弟者,乃荆州之事!荆州本属江东,吕都督取之,名正言顺!关羽骄纵被杀,张飞暴虐被刺,皆咎由自取!何来背盟之说?” “今其兴无名之师,犯我疆界,正当迎头痛击!岂有未战先怯,割地求和之理?末將请为主公先锋,必斩赵云首级献於阶下!” 张飞之事从东吴角度论,如何也怪不得他们。至於荆州,就说当初將南郡借没借吧? 至於借一个南郡,却要还整个荆南四郡?百姓借贷犹有利息之说。 背湘水之盟?实关羽辱我太甚。 “正是!” 周泰也按捺不住,抱拳吼道:“主公,刘备不过借復仇之名,行夺地之实!我军有水师之利,有江陵坚城,何惧之有?若遣使求和,徒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末將愿与韩將军同往!” “此言有理!”潘璋、徐盛等將纷纷附和,一时武將群情激奋,战意高昂。 然而,文臣的忧虑更深了。步騭出列,眉头紧锁: “韩、周二將军忠勇可嘉。然刘备在荆州旧恩甚厚,荆襄士民未必心向江东。其军乃从汉中、荆州战场廝杀出来的百战精锐,而我军……”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自逍遥津、合肥几番恶战,精兵折损实多,新募之卒恐难当其锋锐。若战,胜则罢;若不胜,江北曹丕虎视眈眈,届时两线受敌,江东危矣!” 顾雍、严峻等重臣亦纷纷点头,面露忧色。 “求和乃是示弱,刘备岂肯罢休?” “战则凶险,恐非上策……” “荆州新附,民心浮动……” “曹丕岂是善类?必趁火打劫……” 第11章 东吴高危职业「大都督」 “曹丕岂是善类?必趁火打劫……” 堂下顿时吵作一团,文臣主和者忧心忡忡,分析利弊,力陈风险;武將主战者慷慨激昂,怒斥懦弱,力主迎敌。 双方各执一词,针锋相对,声音越来越高,几乎要將吴侯府邸的屋顶掀翻。 孙权端坐主位,听著耳边如同集市般的爭吵,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案几。 他眉头紧锁,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张昭的忧虑他何尝不知?步騭分析的困境更是切中要害。 刘备在荆州的影响力,確实是他心头一根刺。 若非吕蒙出其不意白衣渡江,加上关羽刚愎自用,荆州这块肥肉,他孙权未必啃得下来。 刘备取西川、败曹操於汉中,其麾下兵將的战斗力,孙权心知肚明。 自己这边,精锐確实在几次北伐合肥中损失不小,新兵战力堪忧。整体实力对比,他並无绝对优势,甚至质量上还处於下风。 韩当、周泰的勇猛他信任,陆逊的才干他也认可。但对手是刘备! 那个屡败屡战,百折不挠的梟雄! 求和?刘备丧弟之痛,失地之恨,岂是归还几座城池、释放些许俘虏能平息的? 无异於痴人说梦!可战……风险实在太大。一旦失利,后果不堪设想。 爭吵声浪不断衝击著耳膜,孙权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心中一片烦乱。 他目光扫过堂下,文臣武將的面孔在眼前晃动,焦虑、激昂、畏惧、愤怒……种种情绪交织。 最终,他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阴鷙与狠厉。 “够了!”孙权猛地一拍桌案,沉闷的声响瞬间压过了所有爭吵。 堂下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望向主位上的吴侯。 孙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缓: “诸卿所言,各有道理。然事已至此,刘备大军压境,绝非唇舌可退。战,不可避免!” 武將们闻言精神一振,文臣们则脸色更白。 孙权话锋一转,目光变得幽深难测:“战,亦需有战之法。刘备兴兵,所恃者,无非关张之仇,激其全军哀愤之气。若能釜底抽薪,或可乱其军心,挫其锐气……来人!” 他沉声喝道。 “速去馆驛,將那二人带来见孤。”孙权的语气冰冷。 堂下群臣面面相覷,一时不解其意。唯有少数心思敏锐者,如诸葛瑾等,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不多时,两个被绳索缚住、满面惊惶恐惧的汉子,便被武士推搡著押上殿来。 正是刺杀了张飞,叛逃至江东的范疆、张达。 他们扑通跪倒在地,身体筛糠般抖个不停,涕泪横流,含糊地哀告: “吴侯饶命!吴侯饶命啊!小人,小人献上逆贼张飞首级,是……是来投效的……” 孙权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二人,眼底那抹狠厉几乎凝为实质。 “饶命?尔等弒主求荣,天下共诛!若留尔等性命,岂非向天下昭示,寡人吴侯府邸,竟是藏污纳垢、容留此等卑劣无义之徒的所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神態各异的群臣脸庞,声音陡然转厉: “刘备此番兴兵,口口声声要为兄弟復仇雪恨!好!孤今日便成全他这番『大义』!” “来人!” 孙权猛地一挥手:“將此二獠,即刻梟首!以石灰封瓮,连同张飞佩剑,火速送至刘备军前!” “让那刘备看看,害死他三弟的凶手,是何等下场!也让天下人看看,背主弒尊、行此禽兽之举者,纵使投奔江东,孤亦绝不姑息,必杀之以正视听!” “唯!”如狼似虎的侍卫齐声应喝,不容范疆、张达再发出半句哀嚎求饶,粗暴地將瘫软如泥的二人,拖拽出殿。 那绝望的呜咽声很快消失在殿门外,只留下殿內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殿中群臣,无论主战主和,此刻皆五味杂陈。 张昭、步騭等人眉头紧锁,面色凝重:杀投诚之人,终究是不利江东声名。 哪怕背刺盟友,已让江东没什么好名声了…… 韩当、周泰等悍將虽觉孙权此举痛快淋漓,但也隱隱感到一丝不安。 就在眾人沉默时,一人猛地向前跨出一步! 此人正是闞泽,字德润,乃是江东宿儒,性情刚直。 “主公!此举虽快人心,然臣断言,刘备见范、张首级必不会撤军。彼携倾国之兵而来,岂会因二贼伏诛而止步?荆州不取,血仇未偿,刘备断不肯休兵!” 闞泽的话,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孙权也猛地抬眼,锐利的目光直刺过来:“德润此言何意?莫非孤此举竟错了?” “非也!主公杀此二贼,明正典刑,乃是大义所在!然——” 闞泽话锋一转,声音更为激昂:“此只为权宜之策,断非退敌之根本!刘备乃当世梟雄,其帐下赵云、吴班、冯习、张南皆百战宿將。我江东虽有韩、周等忠勇大將,然论运筹帷幄,统领全局,能与昔年周公瑾、鲁子敬相匹敌者……” 他深吸一口气,同时环视全场: “唯今江东,唯有一人!” “此人虽年少,却腹有良谋,胸藏甲兵!昔日袭取荆州,吕子明奇策便深为依仗。” “其才具韜略,足以担当此千钧重任!臣闞泽,愿以闔家性命,举荐抚边將军、领宜都太守、屯驻荆州之陆逊为大都督,总督诸军,抵御蜀寇!” “陆伯言?!”殿內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闞泽身上。韩当、周泰等老將更是眉头紧锁,眼神复杂。 让一个年纪尚轻,更多以文事和屯田安民出名的陆逊,统领他们这些身经百战的宿將? 孙权目光扫过,殿下群臣各异的神色。脑中也飞快地掠过,陆逊的过往种种: 建安八年,陆逊入幕府,歷任东、西曹令史,后任海昌屯田都尉,賑灾抚民、平定山越,收编精兵数万。 自己又以兄长之女嫁之,结为姻亲,更获重用。 建安二十四年,协助吕蒙白衣渡江,以谦卑书信麻痹关羽,成功袭取荆州,因功拜右护军、镇西將军,封娄侯。 此刻,陆逊就在荆州前线。 確实,论及统帅之才,能如周瑜般雄姿英发、鲁肃般深谋远虑者,江东如今,舍陆逊其谁? 孙权此刻,需要一个能挽狂澜於既倒,一个能洞察刘备、与之匹敌的人! “好!” 孙权猛地一拍桌案。 “德润公忠体国,慧眼识珠!陆伯言之才,孤亦深知!” 他环视眾人,目光如电: “孤意已决!即刻加封抚边將军、宜都太守陆逊为大都督!假节鉞,授其临机专断、生杀予夺之权!” “传孤令旨:自韩当、周泰、潘璋、徐盛以下,不论资歷深浅、官职高低,江东上下诸將,悉听陆逊都督號令!有敢违令不尊者,犹如此案!” 话音未落,孙权“鏘”地一声拔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只听“咔嚓”一声,身旁小案一角应声而断! 这张顶替赤壁之战,被斩去一角的桌案,也迎来了它的使命。 只是不知,此战是否又是一场“赤壁”? “孤当倾尽全力,调集五万精兵,归陆逊都督节制!务必將刘备大军,阻挡於荆襄之外!” 一场决定江东命运,乃至天下格局的大战,即將开启! 第12章 子龙一日破两城 七月的峡江,挟裹著蜀中山林的潮热气息,撞向两岸壁立千仞的险峰。 崎嶇山道上,汉军龙驤军的旌旗,在闷热的风中猎猎翻卷,沿著江岸向东急速蔓延。 先锋大將赵云,银甲白袍,手提龙胆亮银枪,胯下照夜玉狮子神骏非凡,目光如电扫视前方。 他麾下这一万龙驤军,儘是自四万百战精锐中“优中择优”遴选而出,其剽悍沉稳之气,远超寻常之师。 陛下在成都校场將“龙驤”之名赐予前军,取龙腾九天、锐不可当之意。 这份期许,沉甸甸地压在赵云心头,更激盪著全军將士胸中的战意。 “报——將军!前方十五里,巫县城头已见吴狗旗帜!守將乃李异!”斥候飞驰而至,声音短促有力。 “李异……”赵云嘴角掠过一丝弧度。 此人乃吴將刘阿部將,驻守巫县这入荆门户,素以悍勇闻於江表。但在子龙眼中,不过一拦路之石。 “传令!” “冯习引两千精锐,偃旗息鼓,绕行北面密林,待我主力发起攻击,你部直插其西门!” “张南引三千步卒,多备鉤索、云梯,正面强攻东门,务必吸引守军主力注意!” “末將领命!”二人抱拳齐声应诺。 “其余將士,隨我直扑南门!龙驤之锋,今日首开!” 赵云长枪一举,兵锋直射巫县! 巫县城头,李异望著远处山谷扬起的漫天烟尘,脸色凝重。 他早已收到刘备大军东征的急报,却未料蜀军前锋来得如此之快! 那杆“赵”字大旗,更是让他心头一紧。昔日长坂坡七进七出的英姿,天下谁人不知? “弓弩手准备!滚木礌石备齐!绝不能让蜀狗踏上城头半步!”李异嘶声大吼,试图以声势压下心中的不安。 他打定主意,依託坚城消耗蜀军锐气,一旦事不可为,便迅速撤往秭归,与友军匯合。 然而,赵云的攻势远超他的想像! 张南部鼓譟而进,声势浩大地猛攻城东,箭矢如雨,鉤索纷飞。 李异不敢怠慢,急调主力向东防御。就在城头注意力被东门吸引之际,赵云已亲率最精锐的骑兵和步卒扑至南门! “破城!”赵云一声断喝,声若龙吟。 他身先士卒,银枪舞动,拨开城头射下的乱箭。 身后精锐步卒顶著盾墙,悍不畏死地架起云梯,如蚁附般向上攀爬。 “杀,杀呀!” 就在此时,西门方向杀声震天!冯习的精锐如同神兵天降,突然出现在防御薄弱的西门,瞬间撕开一道缺口! “西门!西门破了!”城头守军一片大乱。 李异肝胆俱裂,知道大势已去,急呼亲卫:“撤!快撤往秭归!” 他翻身上马,带著数百残兵,慌不择路地从北门甬道涌出,企图沿江岸小路逃窜。 可他低估了赵云作为宿將的战场嗅觉,赵云早已料到其退路! “哪里走!”一声断喝炸响。 只见赵云竟率一支轻骑,绕城急驰,精准地堵在了北门外通往秭归的必经之路上! 银枪如电,照夜玉狮子四蹄腾空,瞬间杀入李异亲卫之中! 李异也算驍勇,挥刀死战,企图搏出一线生机。但在赵云这杆长枪面前,他的抵抗不过是风中的残烛。 不过三合,赵云枪法陡然一变,一招突刺,银光乍现,枪尖已洞穿李异咽喉! “呃……”李异双目圆睁,手中兵器颓然坠地,身躯栽落马下。 主將授首,残余吴兵瞬间崩溃,或降或逃,巫县城头那面象徵抵抗的吴军旗帜,在午后刺目的阳光下就此坠落。 伐吴大军,中军大帐。 “报——陛下!赵老將军急报!巫县已克,守將李异阵前授首!” 传令兵高举染血的信筒,快步冲入。 刘备正与虎賁军主將吴班、翊卫军主將黄权等人对著舆图商议行军路线。 闻听捷报,刘备脸上並无太多意外,区区李异如何是赵云对手? 他接过军报,目光扫过那简短却充满力量的文字。 “好!子龙不负朕望!” 刘备赞了一声,隨即抬眼,目光锐利地扫过帐內诸將,不容置疑地下令: “传令全军,即刻拔营!今日,大军移驻秭归!” “秭归?”吴班浓眉一挑,脸上满是诧异与不解。 他大步上前,抱拳直言:“陛下!巫县新下,城防尚需整飭,粮道亦需稳固。况將士激战方歇,疲惫未復。秭归乃吴贼荆州西面重镇,必有重兵把守,岂能旦夕而下?” “此时仓促移师秭归,是否……操之过急?万一秭归未克,我军將进退失据啊!” 他性格豪爽剽悍,心直口快,將心中疑虑尽数道出。一旁的傅肜、向宠等將虽未开口,脸上也露出认同之色。 刘备闻言,却只是淡然一笑。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敲在秭归的位置上。 “元雄多虑!子龙之能,朕知之甚深!长坂救主,汉水空营,一身是胆!今率龙驤劲旅,挟復仇之威,破一小小巫县,擒杀无名之將李异,岂非探囊取物?何足掛齿!” “朕料定,以子龙之神速勇略,此时秭归城头,恐怕已易我大汉旗帜!” 原本歷史上,吴班虽取下巫县,攻打秭归却有些受阻。以赵云之能,破巫县后再取秭归,不过信手拈来。 刘备的声音决然: “传令!全军开拔,目標秭归!日落之前,朕要踏足秭归城楼!” 军令如山!纵然吴班等人心中仍有疑虑,但见刘备如此篤定,亦不敢再多言。 沉闷的號角声响彻营地,东征大军再度启程。 当刘备亲率的后军主力,抵达秭归城西不足五里处时,前方的景象让所有心存疑虑的將领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座扼守三峡咽喉、地势险要的秭归城,城头之上,昨日还猎猎飘舞的吴军旗帜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正是那熟悉的“汉”字赤旗! 以及迎风招展的“赵”字帅旗! 城门口,秩序井然,汉军士兵甲冑鲜明,正在接管城防,清理战场。 城墙上,隱约可见来回巡视的龙驤军士卒身影。一派克復之后的肃杀,与繁忙景象。 果然!陛下所言非虚! 吴班、傅肜等人相顾骇然,隨即涌起对赵云的无比敬佩,和对刘备料事如神的深深折服。 刘备的鑾驾,在眾將簇拥下缓缓行至城下。城门洞开,赵云身著染尘的银甲,手持亮银枪,大步流星地迎了出来。 他虽面容略带疲惫,但双眸依旧明亮,身姿挺拔如松! 赵云快步走到刘备驾前,单膝跪地: “臣赵云,幸不辱命!龙驤军已克秭归,擒斩吴將数员,降卒收编,城池安堵,粮仓无损,恭迎陛下入城!” 他简洁地匯报著战果,每一个字都透著百战名將的沉稳。 刘备亲自下车,疾步上前,双手用力扶起赵云。 他仔细端详著这位,追隨“自己”三十余年、忠心耿耿的老兄弟,看著他银甲上沾染的尘土与点点暗红。 时光仿佛倒流,长坂坡单骑救幼主、汉水畔空营退曹兵的身影浮现眼前。 与眼前这位一日之內连克两城、为大汉东征打开首胜的龙驤统帅,完美地重叠在一起。 一股豪情在刘备胸中激盪,他重重地拍著赵云坚实的臂膀。 “哈哈哈!好!子龙!一日之內,连破巫县、秭归两座要塞,斩將夺旗,扬我军威!” “此战有子龙,吴狗当胆寒矣!” 第13章 武陵蛮的真正用法 武陵郡,群山莽莽,溪流纵横。 此处地处荆州西南腹地,远离中原爭霸的漩涡中心,却自成一番天地。 莽林深处,依山傍水的山寨错落有致,一支剽悍的族群在此繁衍生息了数百年——武陵蛮。 其首领沙摩柯,虽號为蛮王,但其居所却非想像中粗陋的洞窟。 那是一幢颇具规模的竹木楼阁,飞檐虽不甚规整,却也看得出几分汉家风格。 厅堂內甚至陈设著几件打磨光亮的青铜器具和几卷竹简,透露出非同寻常的汉化气息。 此刻,楼阁主厅內。 沙摩柯大马金刀地踞坐,对面端坐的正是奉刘备之命,月前便潜入此地的使者——襄阳名士,白眉马良。 马良一身素色儒衫,面容清雋。此刻正捻著他那標誌性的雪白长眉,神情专注地看著手中一份沾染风尘的密报。 “季常先生!可是陛下大军动了?!” 沙摩柯显然有些急不可耐,月前便被马良联络,恨不得赶紧率健儿相助汉军。 马良缓缓放下密报,抬起头,嘴角浮现一丝欣慰的笑意: “蛮王所言不错,陛下数日已於成都誓师,亲率四万百战精锐,以赵子龙將军为前军先锋,兵锋直指秭归!前锋锐不可当,巫县、秭归已接连告破!陛下此刻,想必已入秭归城了。” “好!!”沙摩柯猛地一拍大腿,动静震得案几上的青铜酒樽微晃。 只见他霍然起身,魁梧的身躯一看便知武力不俗。 “皇叔果然信人!大军既动,时机已至!我武陵男儿岂能袖手旁观?” 他几步跨到厅堂中,手指著门外连绵起伏的群山: “短则三日,长则五日,某必能集结山中勇健一万!人人皆是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开得硬弓,使得利刃!愿为陛下前驱,杀奔前线,砍下那孙权的狗头,为张车骑报仇雪恨!” 对仁义著於四海的刘皇叔,沙摩柯发自內心地敬服。更对背信弃义、袭杀关羽的江东孙氏深恶痛绝。 然而,面对沙摩柯沸腾的请战热情,马良却显得异常沉静。 他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动作舒缓,带著一种运筹帷幄的从容: “蛮王且慢,稍安勿躁。” 沙摩柯粗獷的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疙瘩,满脸不解:“陛下大军在前方浴血奋战,正需助力!我武陵男儿枕戈待旦,就为此刻!先生为何阻拦?莫非,信不过我蛮兵战力?!” “非也,非也。”马良抬手虚按,示意沙摩柯坐下。 “蛮王麾下勇士悍勇之名,良早有耳闻,陛下亦深知之,否则岂会特遣良持节前来?良非不信蛮王之兵锋,实乃时机未至,更有更大胜机可图!” 他站起身,走到悬掛於厅壁一侧的荆州舆图前。 这张图並非官制,略显粗糙,但山川城池、郡县方位却標註得极为详尽,显然是精心准备的。 “蛮王且看,陛下亲率精锐四万出川,声势浩大,已连克巫县、秭归。江东震动,孙权必倾全力沿江布防,其新任大都督陆逊,绝非庸才。两军在夷陵、猇亭一线对峙、鏖战,势所难免。” 马良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夷陵的位置:“此时,若有蛮王相助,固然能增强声势,但江东亦非毫无防备。陆逊必有斥候监视四方,武陵异动恐难逃其耳目。” “我军骤然增兵,固然可喜,然吴军亦会隨之增强应对,不过是將一场硬仗打得更硬罢了。且大军正面交锋,贵部勇士虽勇,但平原列阵,非所长也,伤亡恐巨。陛下仁厚,必不忍见忠勇之士徒耗於此。” 沙摩柯脸上的急切稍敛,他並非莽撞无谋之辈,听著马良的分析,眉头渐渐鬆开,露出思索的神情。 他端起硕大的酒碗灌了一口,沉声道:“那依先生之见,何时才是良机?总不能让我等在此空等,坐视陛下独自拼杀吧?” “当然不是坐视。”马良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武陵之兵,乃陛下布下的奇招,是一柄藏於鞘中、直捣江东软肋的利刃!” 他的手指猛地从武陵郡位置,向东、向南划出一个弧线,掠过零陵、桂阳、长沙等荆南诸郡! “江东自吕蒙白衣渡江夺得荆州,时日尚短!荆南四郡官吏多为孙权仓促委任,根基浅薄。四郡百姓之心,非尽归附江东孙权!” “昔日陛下牧守荆州,恩泽犹存!多少士绅豪杰、忠义之辈,明里不敢反抗,暗里无不思念汉室,翘首以待王师再临!” 作为汉末第一魅魔,刘备在一地便有一地民心。昔日的徐州如此,眼下的荆州亦如此! 民心向刘,才是真正的杀招! 沙摩柯精神一振,身体前倾:“先生是说……” 马良那对白眉一挑:“此一月来,良持陛下节信,奔走於荆南四郡之间。有不少心向陛下的豪强,各有家兵不少。皆暗通款曲,愿为內应!更有许多散落军士、遗民,闻陛下亲征,人心思动!” 他手指在舆图上零陵、桂阳、长沙的位置重重一点:“良已串联诸方,暗中约定信號。只待陛下大军与陆逊主力在夷陵、猇亭陷入胶著,打得难分难解,吸引住江东所有目光之时……” 马良的目光如电,直视沙摩柯:“蛮王,便是我等雷霆出击之日!” 沙摩柯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顶门,瞬间明白了马良的深意: “先生的意思是……趁他陆逊全力应付陛下,后方空虚之际,某等荆南四郡反正?!” “正是此意!”马良抚掌赞道。 “此乃『攻其必救,乱其腹心』之策!届时,蛮王率武陵精锐自西向东,打出王师旗號,直扑长沙!良则持节號令零陵、桂阳义兵同时举事响应,袭扰郡县,夺占关隘!荆南四郡必然烽烟四起,震动江东根本!” “陆逊主力远在西线,鞭长莫及,后方各郡守军兵力空虚,又猝不及防,如何能抵挡这齣其不意的万钧一击?” 他越说,沙摩柯的眼睛越亮。 这不再是单纯的冲阵搏杀,而是要成为扭转整个战局的关键奇兵! “一旦蛮王夺占长沙,甚至席捲荆南……”马良的声音充满了自信。 “则江东大军顿成无根浮萍,腹背受敌!粮道断绝,军心大乱!陛下挥师掩杀,必可大获全胜!” “届时,蛮王之功,岂止於阵前斩將?实乃光復荆襄、重创江东的擎天之柱!陛下必將厚赐,青史亦將铭刻蛮王之名!” 沙摩柯猛地站起身,激动得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脸上再无半分急躁,只剩下对马良谋划的深深佩服。 “妙!妙计!季常先生高才,某心服口服!原来陛下早有安排,先生月前而至,又不见了数日。原来不仅仅是为联络某,更是为布下了这天罗地网!” 他看向马良的眼神充满了敬重,这位白眉先生的本事,远超他之前的想像。 马良微微一笑,恢復了那份从容淡雅。 “此皆陛下深谋远虑。陛下曾言,要给陆逊一个『小小惊喜』。此『惊喜』,便繫於蛮王之手,繫於这荆南四郡潜伏的忠义之力!” 第14章 攻势受阻?依计行事 秭归城下的汉军大营,瀰漫著一股与初胜时截然不同的凝重。 前几日攻克巫县、秭归的锐气,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壁垒。 赵云、冯习、张南三人步履略显沉重地踏入中军大帐时,身上似乎还残留著廝杀激起的血腥气。 “参见陛下!”三人齐声抱拳,脸上皆带著一丝愧色。 旋即,他们单膝跪地,赵云居首,冯习、张南分列其后。 “臣等无能,请陛下治罪!”赵云率先出言请罪。 “臣奉陛下令,率龙驤军继续东进,试图趁敌立足未稳,夺取吴狗扼守夷陵西口的几处隘口寨柵。” “然,遭遇吴军顽强抵抗,我军虽奋力衝杀,杀伤吴狗精锐数百。但未能突破其防线,寸土未得,更折损了百余老卒……” 冯习紧接著补充,他的甲冑上还带著一道崭新的刀痕划印: “陛下,那些寨柵依山凭险而立,构筑极为刁钻坚固,弓弩密集如雨,更有滚木擂石不断。守军迥异於巫县、秭归之敌,悍不畏死,进退颇有章法,绝非庸將统御!” 张南也瓮声道:“是啊陛下!末將带人冲了三次,那寨墙上的吴狗,悍卒极多!弓箭准头极狠,比前番所遇难缠十倍不止!” 三人言罢,帐內气氛瞬间一滯。 刚刚还在舆图前与黄权、吴班低声商议后续进军路线的刘备,缓缓转过身。 他目光扫过跪地的三將,落在赵云那依旧挺拔,却难掩挫败的身形上,並未立刻言语。 “咦?”吴班浓眉倒竖,虎目中满是惊诧与不解。 他大步上前,出声打破压抑:“怪哉!巫县、秭归皆是要塞,虽说巫县李异不过尔尔,但秭归也算坚城,子龙將军仅一日便下!” “怎么到了这前出隘口,几个寨柵反倒啃不动了?吴狗莫非一夜之间换了筋骨?还是派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前来?” 他性格直爽,將眾人心里的疑惑直接吼了出来。傅肜、向宠等將领也纷纷看向刘备,等待答案。 刘备脸上並无太多意外,更无慍怒。 他轻嘆一声,走上前去,亲手先將赵云扶起:“子龙请起,二位將军亦请起。” “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况此战非尔等之过。” 刘备的目光越过赵云,望向营帐之外,投向那未知的江东防线深处。 “朕观此状,心中已有计较。若朕所料不差……” 他顿了顿,隨即语气带著篤定:“江东真正能统御全局之人,已坐镇夷陵前线。而此人,以朕所思当是陆逊,陆伯言!” 刘备也未料到,赵云一日下二城。原比歷史上,更快的突破巫县秭归防线。可陆逊,依旧还能抵住汉军攻势! 好一个,世之名將! “陆逊?!”吴班、冯习等人皆是一愣。 陆逊眼下並无太大名气,绝大多数人,也只以为袭取荆州是吕蒙功绩。 想不到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陆逊,动作竟如此之快! 巫县、秭归失守不过数日,他便已从后方赶到,並如此迅速地稳住了阵脚,构筑起如此顽强的防御? “正是此人!”刘备走回舆图前,死盯著夷陵以西,那片层峦叠嶂的区域。 “此人乃江东后起之秀中,第一流的人物。其深諳韜略,尤擅守御。昔日吕蒙袭荆州,其麻痹云长之计,便深得陆逊之助。孙权若拜其为大都督,以拒我汉军,绝非病急乱投医。” 刘备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也有一丝终於等到“猎物”的兴奋。 “巫县秭归之失,想必也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他能如此之快地稳住防线,甚至让子龙都一时难进,足见其才具反应,確是劲敌!” “朕虽提早拿下了巫县、秭归,推进速度比预想快了数日,却还是被他抢在前面筑起了这第一道壁垒……好一个陆伯言!” 帐中诸將闻言,心头皆是一凛。 连赵子龙都啃不动的硬骨头,守將还是被陛下如此推崇的人物,此战之艰难,远超预期。 见眾人反应,刘备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陆逊此人,用兵谨慎沉稳,最擅借地利消磨敌军锐气。若朕所料不差,他此刻所想,便是在这夷陵以西的险山恶水之间,层层设寨,步步为营!” 他手指在舆图上虚虚划过几道线,勾勒出吴军的营寨链。 这是他通过《三国志》记载,並与孔明商量后,所確定的陆逊后续安排! “一座寨一座寨地拔过去,每一座都要付出血的代价,耗时耗力。待朕数万大军锐气尽丧,兵疲师老,粮草转运困难之际,便是他发动致命一击之时!” “此乃『钝刀割肉』之策,意在疲我,耗我,然后……一击决胜!” 这正是歷史上夷陵之战的剧本!刘备心中雪亮。 “陛下明鑑!”赵云抱拳,他亦从今日的攻坚战中感受到了对方这种意图。 “敌军守御之法,確如陛下所言,不求速胜,但求坚守消耗!” “那,陛下之意,我军该如何应对?”黄权眉头紧锁。 若真如此,大军陷入拔寨泥潭,旷日持久,粮草压力大增,曹丕在北虎视眈眈,绝非好事。 刘备微微一笑,属於“穿越者”的从容浮现: “彼既想耗,那朕便陪他耗!只不过,这耗法,並非如他所愿那般,让朕的精锐去硬啃石头寨子!” 他转向赵云,语气颇有深意:“子龙!” “末將在!” “自明日起,前军龙驤攻势暂缓。命汝部探查清楚吴狗营寨分布、兵力配置、地利险要。朕许你,不必追求速胜,更不许硬拼折损老卒!” “可採取佯攻、袭扰、断其水源、焚其粮道等多种手段,务必让陆逊觉得,我军正被他牵著鼻子,一步步陷入拔寨的泥潭之中!” 刘备眼中精光闪烁。 他佯装不知陆逊的“连营”意图,实则是在诱敌深入他的布局,同时为真正的杀手鐧: 那支由陈到统领、即將装备神臂连弩的精锐白毦兵,以及马良在荆南布置的奇兵,爭取时间! “唯!末將明白!定不负陛下所託!”赵云瞬间理解了刘备的深意。 保存实力,摸清敌情,製造假象,这才是陛下要他做的! 他抱拳躬身,便要转身与张南、冯习一同去部署新的战术。 然而,就在赵云三人刚刚转身、脚步还未踏出大帐门槛之际。 帐外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是令兵略显紧张的通稟: “报——陛下!营外来了一行车队,为首者自称……江东使者诸葛瑾!持节而来,请求面见陛下!” “诸葛瑾?!” 帐內所有人闻言,动作都是一顿。刚刚还在谈论陆逊的棘手,江东的使者竟在此时抵达前线? 吴班眉头一拧,虎目圆睁:“孙权那碧眼小儿,此刻派使者前来,不知搞什么鬼名堂?!莫不是……来请降求和?” 吴班说完,自己都不自信了。孙权与陛下有不共戴天之仇,不死不休,又岂是求和能够化解的? 刘备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深沉的瞭然。 他缓缓放下指著舆图的手,负於身后: “哦?子瑜来了,请其入帐吧……” 第15章 陆逊:队友菜也得带 夷陵以西,层峦叠嶂,江水如带。 吴军中军大帐依山而建,俯瞰著蜿蜒东去的峡江,以及前方如犬牙交错般扼守要隘的连绵营寨。 帐內,空气略显凝滯。 陆逊端坐主位,一身轻便的儒將常服,与帐內瀰漫的兵戈肃杀之气形成微妙对比。 他手中捧著一卷兵书,目光沉静如水,落在泛黄的竹简上,仿佛周遭的一切嘈杂都与他无关。 自秭归失守的急报传来,他便奉孙权严令,昼夜兼程赶赴前线。 短短数日,凭藉其惊人的调度之能和早已烂熟於胸的地势图卷,硬是在这险恶之地,依託山势水形,督造起数座坚寨雄隘。 更有数十处小型哨卡、箭楼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刘备大军东进的必经之路。 一面面新立起的“吴”字大旗,在江风中猎猎招展,宣告著江东的壁垒已然成型,摆明了就是一副据险死守、深沟高垒的態势。 然而,这固若金汤的守势,对於帐中肃立的几位江东悍將而言,却是胸中一口淤积的闷气。 翊武將军潘璋,双手紧握成拳,甲叶隨著粗重的呼吸微微作响。 终於,他按捺不住,猛地踏前一步: “大都督!我军新立营寨固若金汤,然龟缩不出,坐视蜀狗耀武扬威於寨前,岂是男儿所为?” “末將观那赵云老儿,不过仗著匹夫之勇,趁李异不备侥倖得胜!末將请命,率本部精兵三千,夜袭其前锋营!定要砍下赵云的狗头,挫其锐气,夺回秭归失地!让那刘备老儿知晓江东儿郎的厉害!” 潘璋本就是悍勇无畏的性子,信奉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一味防守在他看来是奇耻大辱,如何能胜刘备? 陆逊眼皮都未抬一下,目光依旧停留在竹简上。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碗,轻轻啜了一口: “潘將军稍安勿躁。赵云非等閒之辈,长坂旧事,天下皆知。其麾下龙驤军,乃刘备百里挑一的百战精锐,士气正盛。” “我军营寨初立,士卒尚需休整熟悉地利。此刻出击,敌军以逸待劳,又占哀兵之势,徒增伤亡,於大局无益。守稳根基,方为上策。” “可是……”潘璋还要爭辩,却被一旁的声音打断。 “大都督!”又一人出列,正是秭归失守后仅以身免、狼狈逃回的刘阿。 他脸色涨红,眼中满是血丝: “潘將军所言在理!李异乃末將心腹爱將,隨末將征战多年,竟遭赵云匹夫毒手,身首异处!” “此仇不报,末將寢食难安!末將亦请命,愿为先锋,引本部旧卒,寻隙攻其寨棚,誓杀赵云雪耻!纵死不悔!” 刘阿的声音嘶哑,带著滔天恨意。 陆逊终於微微抬眼,目光扫过刘阿因愤怒扭曲的脸庞,依旧波澜不惊,甚至带著一丝怜悯: “刘將军痛失袍泽,忠义之心,本督感同身受。然,为將者,当以全局为重,不可意气用事。赵云驍勇,非人力可轻取。刘备大军压境,其锋锐非一城一地之仇可比。” “贸然出击,若再损兵折將,非但难报李將军之仇,反会动摇军心,削弱我防御根本。报仇之心,当待良机。退下吧。” “大都督……”刘阿不甘,还想再言。 陆逊却已重新垂下眼帘,將注意力放回书卷,只淡淡说了一句: “军令已下,无需多言。坚守营寨,便是当下本分。” 潘璋和刘阿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脸色都极为难看。 潘璋重重一哼,退回原位,拳头捏得更紧。 刘阿则像泄了气的皮球,颓然退后,眼中恨意未消,更多了几分无奈和憋屈。 帐中气氛一时压抑到了极点。 朱然、徐盛等將虽未出言,但交换的眼神中,分明流露出对陆逊“消极避战”策略的不以为然。 他们都是沙场宿將,习惯了衝锋陷阵。对陆逊这种“文縐縐”的磨蹭打法,天然带著轻视和不耐。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却充满骄横之气的声音,在通稟之前便已穿透帐门: “安东中郎將孙桓,奉命率军抵达,拜见大都督!” 话音未落,帐帘猛地被掀开!一员年轻將领昂然而入。 来人正是孙桓。 他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身披甲冑,腰佩长剑,眉宇间带著孙氏宗室特有的桀驁。 孙桓风尘僕僕,显然是刚刚赶到前线,眉宇间却无半分疲惫。只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和对眼前战事的迫不及待。 他是孙权的族侄,深得宠爱,向来眼高於顶,对陆逊这个凭藉姻亲关係和“偷袭荆州”之功上位的“书生都督”,內心並不服气。 孙桓大步流星走到帐中,对端坐的陆逊只是草草一抱拳。 目光扫过潘璋、刘阿等人难看的脸色,再看到陆逊那副气定神閒看书的样子,心中那股不屑顿时升腾起来。 他嘴角一撇,语带讥讽: “听闻大都督,数日间便筑起连营数十里,真是好大的手笔!如此雄关壁垒,莫非是打算让刘备老儿知难而退?还是坐等吴侯再派使者,与那哭哭啼啼的刘备老儿议和?” 他顿了顿,语锋陡然转利。 “哼!我江东男儿,何时变得如此畏首畏尾?蜀军前锋不过一日之內连克两城,便嚇破了我军肝胆不成?” “那赵云不过一老匹夫,有何惧哉?既然大都督高臥营中,潜心研读圣贤书,无暇他顾,那便由末將代劳好了!给我精兵五千,不消三日,必踏平蜀军前锋营寨,生擒赵云,献於大都督案前!” “也让天下人看看,江东孙氏子弟的威风,岂是缩头乌龟可比?!” “孙安东!”潘璋、朱然等人脸色微变。 孙桓这话太过尖锐无礼,几乎等同於辱骂了!但孙桓身份特殊,他们一时也不好呵斥。 帐內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陆逊身上,想看这位大都督如何应对。 陆逊捧著书卷的手,终於缓缓放下了。 他没有立刻暴怒,而是先將手中的竹简轻轻合拢,动作依旧从容,仿佛在整理一件心爱的物事。 然后,他才抬起眼瞼。 当那双眼睛完全睁开,目光落在孙桓身上时,整个大帐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几分。 陆逊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拍案,没有怒吼,只是静静地站著,身形不算魁梧,却散发出一股巍然不动的沉稳气势。 “孙安东。” 陆逊的声音平静,却似蕴含著山雨欲来的压力。 “吴侯委我以都督重任,授我假节鉞之权,临机专断,生杀予夺!凡军中上下,自韩当、周泰二位老將军,下至寻常士卒,敢违我军令者……”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在潘璋、刘阿等將领脸上一一扫过,让他们心头俱是一寒。 最后,他的目光牢牢锁定了,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孙桓: “皆——斩!” “斩”字出口的瞬间,帐外恰好刮过一阵劲风。捲起尘土,拍打在帐幕上,发出“噗噗”的声响,更添肃杀! 孙桓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煞白! “假节鉞”三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这才猛然想起,临行前叔父(孙权)的严厉叮嘱: 务必听从陆逊號令,违令者,陆逊有先斩后奏之权! 他张口欲言,喉咙却像被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陆逊看著他,眼神中没有得意,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重新坐回主位,不再看孙桓一眼,仿佛刚才那句决定生死的命令,只是拂去了一粒微尘。 陆逊再次拿起书卷,淡淡吩咐道: “安东中郎將新至,旅途劳顿。朱然將军,你且引孙將军去营中安顿,令他部曲依令扎营,归潘璋將军节制。” “末將领命!”朱然凛然应声,上前一步。 “至於潘璋、刘阿二位將军,”陆逊的目光重新落到舆图上。 “约束部卒,加固各自防区营寨,加固鹿角,深挖壕堑,增设暗哨。未有本督军令,擅自出战者,无论身份,军法从事。” “……末將领命!” 潘璋和刘阿对视一眼,压下心中翻腾的不甘,咬牙抱拳领命。 第16章 诸葛瑾:刘备、关羽都头铁! 秭归,汉军大帐。 听闻江东使者竟是诸葛瑾,帐中诸將神色各异。 赵云剑眉微蹙,冯习、张南等將面沉如水。吴班更是冷哼一声,虎目圆睁,手已按上腰间剑柄。 黄权不动声色地往刘备身侧挪了半步,目光沉凝地望向帐外方向。 刘备面上波澜不惊,只抬手挥退了赵云等人:“子龙、元雄,尔等且去巡视营防。公衡留下。” 他的声音沉缓,听不出喜怒。 眾人躬身退下,帐內霎时变得空旷肃杀。沉重的脚步声在帐外响起,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紧绷的鼓面上。 帐帘掀开,一身江东文士袍服、风尘僕僕的诸葛瑾,在两名甲士引导下步入。 他面容清癯,眉宇间与诸葛亮有几分神似,只是此刻带著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焦虑。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一名卫士小心翼翼捧著的一个粗陶瓮,瓮口以油布密封,缝隙处隱隱渗著惨白石灰。 诸葛瑾深深一揖到底,声音艰涩:“外臣诸葛瑾,奉吾主吴侯之命,参见大汉皇帝陛下。” 刘备端坐主位,视线落在那陶瓮上,眸光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子瑜远来辛苦。碧眼儿遣你至此,带了何物?又想说些什么?” 诸葛瑾直起身,脸上挤出一丝复杂的苦笑:“陛下……” 他侧身抬手示意那陶瓮:“此乃背主弒尊、行禽兽之行的逆贼,范疆、张达的首级!” “吾主吴侯言明,此等卑劣无义之徒,纵使投奔江东,亦天理难容,故梟首封瓮,遣外臣火速献於陛下驾前!吴侯心意,望陛下明鑑,此二獠伏诛,亦稍解陛下心头之恨。” 刘备的目光,却並未在那凝聚了三弟血仇的陶瓮上停留多久,反而缓缓移开,落在一旁庞大的荆州山川舆图上。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带著常年握剑的茧,轻轻点过秭归,向东缓慢而坚决地移动,最终停在夷陵以西那片犬牙交错、標满吴军营寨符號的险峻之地。 帐內死寂,唯有诸葛瑾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恨?”刘备的声音低沉响起。 “子瑜,你可知朕三弟翼德饮酒时的模样?” 他微微抬头,目光仿佛回到了桃园,回到了平原、徐州、新野…… “他总是哈哈大笑,声大的,震得案几上的酒樽都嗡嗡作响。那笑声,朕再听不见了!” 刘备的目光陡然锐利,死死钉在诸葛瑾脸上。平静早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滔天巨浪般的悲愤杀意。 “朕的结义兄弟!一个身首异处,一个死於睡梦!荆州数十万父老,因尔主背信弃义,再陷兵燹!此等血仇深恨,岂是两颗卑贱逆贼的头颅,便能化解的?!” 声浪在帐中炸开,帝王之怒压得诸葛瑾脸色惨白,踉蹌后退半步,几乎站立不稳。 捧著陶瓮的卫士更是瑟瑟发抖,那石灰封口的陶瓮都差点脱手。 “陛下息怒!”诸葛瑾慌忙再拜,声音带著颤音。 “吴侯深知此仇难解,故除献逆贼首级外,更愿奉上诚意!可归还江陵、公安二城,並赠良马千匹、金珠万斛,以赎前愆!恳请陛下念在两家联盟抗曹大义,念在天下苍生免遭战火荼毒……” “住口!”刘备猛地一拍身前帅案,案上令箭、地图哗啦作响。 他霍然起身,凛冽的气势让帐內温度骤降。 “累世通好?便是这般背后捅刀的通好?!免遭战火?孙权袭取荆州,害我云长之时,可曾想过战火苍生?!” 刘备眼神如刀,一步步走下帅座,逼近诸葛瑾。 “归还江陵、公安?笑话!荆州全境,本就属我大汉国土!何须他碧眼小儿归还!朕此来,非为索城,乃为討债!为云长、翼德討血债!为荆襄枉死的军民冤魂討公道!” 他停在诸葛瑾面前一步之遥,居高临下:“若非念及你乃孔明胞兄,情面尚存一丝……子瑜,此刻你早已身首异处,与那瓮中之物同列!滚!” 一个“滚”字,如同雷霆炸响,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诸葛瑾浑身剧震,面无人色,嘴唇哆嗦著,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他不仅想起麦城,想起出使劝降关羽。原是为了救他,不意他却回自己一句: “身虽死,名可垂於竹帛矣!” 诸葛瑾深深吸了一口气,惨然一揖到底,再不敢多言半句。 带著卫士和那象徵著耻辱求和的陶瓮,踉蹌著匆匆退出大帐,背影狼狈不堪。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刺目的天光。 帐內光线陡然暗沉下来,方才剑拔弩张的肃杀之气却久久未散。 黄权默默上前一步,为刘备端上一碗温热的茶水:“陛下息怒,保重龙体。” 他眉头紧锁,望向舆图上那片,被吴军营寨標记得密密麻麻的区域。 “诸葛瑾此行,不过是孙权缓兵之计,妄图以二贼首级和些许空口许诺,动摇我军復仇之心。其计虽拙,然……陆逊所布这『步步为营,深沟壁垒』之阵,確如陛下先前所料,已成阻碍。” “我军锐气若久困於寨柵之下,日久生疲,粮道渐远,恐生变故。曹丕在北,鹰视狼顾,实在不得不防。” 刘备接过茶碗,並未饮用。 方才狂暴的怒意稍有退去,脸上恢復了一贯的深沉。 “公衡所虑,自是正理。”刘备的声音平静下来,带著一种洞悉全局的瞭然。 “陆逊此人,確有帅才。他这『钝刀割肉』之法,看似稳妥,步步消耗,实则是把双刃剑,既能割伤我军,亦能割伤江东自己!” 刘备指尖点向夷陵核心地带:“陆逊欲凭险据守,必集重兵於西线,荆南诸郡守备必然空前空虚!此乃天赐良机。” “战前朕便安排季常,在彼处苦心经营,联络义士!荆南民心向汉久矣,只待时机成熟,蛮王沙摩柯精兵一出,零陵、桂阳、长沙等地烽烟並举,断其粮草根基,陆逊纵有通天之能,亦成无根浮萍!” 刘备从水滸归来,对夷陵之战发展,甚至东吴布局尽皆瞭然。 孙权在荆州,也非丝毫没有安排。开战之初便命步騭留守,所为正是担心武陵之眾反正。 可这次马良早被自己暗授机要,有心算无心,步騭未必防得住! 刘备的指尖,又移向那些代表营寨的符號,用力点了点。 “此等密集防守,守军来源必然混杂。孙权仓促调集,其中必有大量原属我荆州的降卒、被裹挟的民夫!彼辈之心,岂真归附江东?” “吴地士卒,背井离乡,久困於这崇山峻岭,又有多少战意?而我军……”刘备目光炯炯。 “乃復仇之师!王旗所向,正朔在此!陆逊龟缩不出,日日示弱,时日一长,吴军內部岂能无隙?岂能不生怨望?兵无战心,將生怠惰,此其自溃之道也!” 第17章 江东军內部暗流 “杀啊,杀吴狗!” “弓箭手,射!把这些蜀狗推下寨墙!” 残阳如血,涂抹在夷陵西口层层叠叠的吴军营寨上。 白日里蜀军龙驤军的试探性进攻,如同撞上礁石的潮水,在付出些许代价后,终於缓缓退去。 鸣金之声早已停歇,江东军营地里响起锅碗瓢盆的碰撞,和士卒们的低声吆喝。 伙夫们挥动著硕大的木勺,將粟米粥舀进排成长龙的士卒碗中。一天的神经紧绷,此刻终於鬆懈下来。 可那份因主將严令不得出战,而淤积的憋闷,也开始在人群中暗暗传递。 靠近寨墙一处背风的篝火旁,几个江东老兵围坐,鎧甲卸了一半,露出內里浸透汗渍的葛衣。 “呸!真他娘的窝囊!” 一个江东老卒啐了一口,把手中粗陶碗里的粥搅得哗哗响。 “某在潘將军手下,砍了多少敌首?今日倒好,缩在寨墙后面当王八!看著那赵云的旗號在眼前晃荡,就是不能出去剁了他!” 他是潘璋的老部曲,性格驍勇暴躁。 旁边一个年纪稍轻的士卒,闻言隨即附和:“说的是!那蜀狗张南今日冲得甚猛,差点就让他爬上东寨墙垛口!若非箭雨泼得及时……” “大都督也忒……忒谨慎了些!” 他本想说“胆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终究不敢公然非议都督。 又有人小心翼翼地左右瞄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谨慎?我看是怯战!你们没听说么?潘將军和刘阿將军请战,被都督一句『军令已下』就给顶了回来。” “连安东中郎將,那样身份的小將军。不过是言语冲了点,都督就搬出『假节鉞』来压人,就差没直接喊『斩』了!那场面……嘖嘖。” 他没亲眼所见,但流言早已在营中传开。细节被添油加醋,陆逊的形象在底层士卒心中越发显得无能。 “就是!” 第一个开口的老卒,狠狠灌了一口寡淡的粥。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全手打无错站 “跟著潘將军,咱们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鸟气?那刘备老儿是来拼命的,咱们这么耗著,耗得过他那股子报仇的疯劲儿?” “谁说不是呢……”一个原本蹲在角落阴影里,默默喝粥的身影適时地应了一声。 他名叫王佑,目前也是潘璋麾下一员。 他挪近了点,声音带著同样的困惑和不满: “弟兄们心里都憋著火呢。这么守下去,士气一天天往下掉。唉,也不知大都督在想啥……” 他一边附和著抱怨,眼角余光却不易察觉地扫过周围的人群。 这时,远处有人喊:“王佑!西寨墙那边轮值的弟兄还没吃上,赶紧送几瓮粥过去!” “哎,来了!”王佑应了一声。 麻利地放下碗,起身端起旁边准备好的两瓮温粥,朝著西寨墙的方向快步走去。 临走前,还不忘嘟囔一句:“兄弟们先喝著,这日子是难熬,可咱小兵除了听命还能咋办?” 王佑端著粥瓮,脚步稳健地穿过营区。 他的目的地並非全是西寨墙,而是靠近寨墙內侧一处略显偏僻的角落。 这里聚集著另一拨人,他们没有像江东老兵那样围坐喧譁,而是或蹲或靠,默默地吃著东西。 火光映照下,他们的甲冑显得更陈旧些,混杂著江东制式和荆州旧式的装备。 他们是近一年来被吸收、整编的原荆州军士,大多来自关羽麾下,在荆州失陷后或降或被抓丁,成了如今这“吴军”的一部分。 白天蜀军的进攻,那熟悉的“汉”字旗號和“赵”字帅旗,如同一根根细针,刺激著他们早已麻木的心。 王佑把一瓮粥放下,吆喝道:“西寨的粥来了,兄弟们自己分分。” 他的声音带著点刻意的活络,几个士卒默默上前盛粥。 王佑没立刻离开,反而顺势在人群外围一块石头上坐下,掏出自己的乾粮啃著,像是累著了要歇会儿。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一个两鬢微斑、跛著腿的老兵身上停顿了一下。 那老兵默默地数著碗里的米粒,眼神空洞地望著跳动的篝火。 “唉,这仗打得……”他忽然长长嘆了口气。 “一天天缩在寨子里,听著外面喊杀声,闻著那血腥味……心里真不是滋味。” 那跛腿老兵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王佑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原荆州兵忍不住低声抱怨:“守个寨子都提心弔胆,白天那蜀军的箭……跟下雨似的!当初跟著关將军打樊城,咱们可是追著曹军射!” 提起“关將军”,他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一丝敬畏和追忆。 “君侯啊……”跛脚老卒终於开口了。 “那真是天神一般的人物。青龙偃月刀一摆,敌军望风而逃。练兵也严,可待士卒……是真好。”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温暖的片段。 “记得那年冬天在襄阳,大雪封路,君侯亲自督促军需官,確保每个伤兵营帐都生了足够的炭火。棉麻不够,还把他自己大帐里的,都分给了冻伤的兄弟……” “是啊!”另一个汉子接口,语调激动了些。 “都说君侯傲上而亲下,爱兵如子是真的!我这条命就是君侯从敌军中抢回来的!他看我腿上有伤,硬是让亲兵把马让给我骑了一段……这份恩情……” 他哽咽著说不下去了,用力抹了把脸。 周围的人默默听著,火光映照下的眼神都变得复杂起来。 王佑低著头,仿佛也在回忆。声音放得更轻,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煽动力。 “关將军待咱们厚,那刘使君……更是仁德之主啊。咱们在荆州那些年,可曾见过使君盘剥百姓?哪次灾害,不是开仓放粮,亲自抚慰?哎!” 他恰到好处地又嘆了口气,充满了惋惜。 虽然刘备已经称帝,可荆襄百姓,更愿亲切称其“使君”。 这番话,如同一颗火星掉进了乾燥的草堆。压抑已久的情绪开始鬆动。 “可不是嘛!”一个矮壮的汉子忍不住接口。 “我这身本事,还是在荆州大营里练出来的!关君候亲自来看过操演,还拍著我肩膀夸我劲头足……现在呢?” 他看了一眼身上的江东號衣,满脸的憋屈:“给孙权当兵,看那些江东人趾高气扬的嘴脸!” “就是,刘使君若在,咱们何至於此!”又一个声音愤愤道。 王佑见火候差不多了,压低声音,语速加快:“你们说……要是使君真的打回来了,咱们这些老荆州……该当如何?” “难道真要跟著这帮江东人,把刀口对准咱们昔日的袍泽兄弟?对准……使君的王旗?” 四周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目光复杂地碰撞著。 “使君……仁义无双……”跛脚老卒声音虽低,却异常坚定。 这话一锤定音,道破了眾人心中不敢明言的期盼。 “是啊,仁义无双……” “荆州父老,谁不念使君恩德……” “咱们这些人……” 窃窃私语,在人群中悄然扩散开来。 对陆逊和当下处境的不满,悄然转化成了一种对刘备统治时期的追忆与嚮往。 思汉之心,如同地底潜行的暗流,在关羽旧部的心中悄然涌动、匯集。 王佑低下头,嘴角不易察觉地勾起一丝微小的弧度,隨即又迅速敛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行了,兄弟们慢慢吃,我还得去给別处送。这世道……唉,走一步看一步吧。” 说完,他端起剩下的那瓮粥,像来时一样,脚步匆匆地消失在了营寨的阴影里。 而在更远的阴影里,不止一个像王佑这样的身影。 正悄然穿梭在不同的营区,用同样的话语,在不同的原荆州军心中,点燃著同样的火种…… 第18章 让江东军动一动 中军大帐內,刘备正踞坐案几之后,就著烛火用著简单的晚膳。 案上的食物与寻常士卒无异: 一碗略显寡淡的粟米粥,两块烘烤得有些干硬的麦饼,外加几片酱菜。 这位大汉天子,眉宇间凝结著挥之不去的凝重。目光不时扫过摊在案头,被灯火映得明暗不定的荆州山川舆图。 图上,代表吴军寨柵的標记密密麻麻,钉在夷陵以西的险要之处,扼守著大军东进咽喉。 “陛下,廖化將军求见!”卫兵在帐外通报。 “哦,元俭来了,进。” 帐帘被轻轻掀起一道缝隙,带进一股略带凉意的夜风。一个身影闪入,正是廖化。 “陛下。”廖化拱手行礼。 刘备闻声抬头,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指了指案几对面:“元俭,坐。尚未用饭吧?来,与朕同食。” 说著,便將自己面前的麦饼推过去一块。 廖化也不推辞,深知陛下待臣下向来如此亲近隨和。 他依言坐下,接过麦饼,也不客气地啃了一口,就著酱菜咽下,显出几分军旅汉子的豪爽与干练。 刘备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流言之事,如何了?” 廖化立刻放下手中食物,神情转为严肃,再次拱手: “稟陛下!陛下交代之事,化已安排下去,一切依计而行。” 刘备微微頷首:“好,可曾探知江东营中风声?” 廖化眼中闪过精光:“回陛下,我等联络的荆州旧部,已然动了起来。王佑等人行事颇为得力,在原荆州军士中传播思乡念汉之情。” “忆及关君侯昔日恩义,与陛下治理荆州时的仁政。人心浮动,怨气滋生,对陆逊龟缩拒战、苛令约束已是多有不满。” “尤其潘璋、刘阿等悍將麾下,因不得出战,怨气更甚。营中已有私语,言及『此非江东之战,我等荆州子弟为何替孙权流血守寨?』” 廖化顿了顿,又补充道: “吴军主力,来自江东的士卒。亦因久困山岭,疲態已显,怨言亦不绝於耳。” 显然,陆逊这『稳』字诀,怕是把自己內部也稳得躁动不安了。 刘备听罢,將粥碗缓缓放下。 “人心向背,便是胜败之机。荆州民心可用,用好了,可抵十万雄兵!元俭,此事你办得甚好。” 廖化再次抱拳,语气真挚:“此乃臣分內之事。陛下深谋远虑,早有布置,臣不过依令行事。” 刘备脸上露出一丝欣慰,隨即多了几分牵掛,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元俭,你需多加谨慎,联络务必隱秘。若联繫到潜入敌营的王小郎君,切记转告於他:身处虎穴,务必万分小心!” “江东军中不乏精明狡诈之辈,陆逊更是目光如炬。事机若有不谐,不必留恋,当以保全自身性命为要,寻机速速归营!” “朕……等他回来!” 廖化神色肃然,他自然明白刘备口中的“王小郎君”是谁—— 正是王甫之子,王佑! 王甫昔日为荆州议曹从事,跟隨关羽镇守荆州,忠心耿耿。 麦城之祸,关羽父子及隨行心腹王甫、赵累等一同殉国,寧死不降! 王甫殉国前,早已暗中將独子王佑送走。不想王佑为报父仇,假作溃兵降卒,混入江东军中。 廖化受刘备所命扰乱江东军,最终与他联繫上,这才知道还有忠烈之后在敌军蛰伏。 刘备此刻的嘱咐,不仅是对一名忠诚密谍的关切,更是对为国捐躯的忠臣王甫身后血脉的顾念! “陛下仁厚,臣铭记於心!”廖化声音坚定。 “臣必寻机转告王佑,使其知晓陛下拳拳爱护之心。若有消息,定当及时稟报陛下!” “好。”刘备亦不再多言。 廖化起身告退:“夜深了,陛下早些安歇,臣告退。” 廖化悄然退出了大帐,帐內重新恢復了寂静,只剩下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刘备望著廖化消失的背影,目光深沉。 荆州,这片“前身”曾倾注心血治理、亦因此痛失手足的土地,其民心所向,终究是他最大的依仗之一。 正如他对黄权所言:民心可用,可抵十万兵! 他默默地將案上的碗筷收拾整齐,而后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幕一角。 夜空中,一鉤冷月悬於天际,清辉洒落,映照著连绵如林的营帐和远处黑黝黝的山峦轮廓。 秭归城头的“汉”字大旗,在明月下清晰可见。清凉的夜风,也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时机到了! 陆逊想稳坐钓鱼台,想用钝刀子割肉,一点点耗尽他的力量和锐气?他岂能如其所愿! 江东军內部暗流已生,荆南奇兵正蓄势待发,他手中真正的底牌——白毦兵与新式利器也在加紧准备。 那么,此刻就需要再添一把火,让这看似稳固的江东防线动起来,乱起来! 要让陆逊顾此失彼,让那些心怀怨望的江东將领和思汉的荆州降卒看得更清楚! 他猛地转过身,眼神再无半分温和。 “来人!” 帐外值守的近卫闻声立刻入內:“陛下!” “命前將军赵云,虎賁军主將吴班,即刻来见!” “唯!”近卫领命,疾步而出。 不多时,赵云与吴班联袂匆匆而至。 赵云银甲未卸,白袍上犹带徵尘。吴班虎目炯炯,悍將气质由內而发! “参见陛下!”二人齐声行礼。 “子龙,元雄!陆逊小儿以为筑寨龟缩,便能困住我大汉天兵?白日试探,不过是朕欲观其虚实!” 刘备的声音杀气凛冽: “明日!龙驤、虎賁两军,全力出击!不必再行试探,给朕拿出破关夺隘的气势来!目標——” 刘备的手指,狠狠戳向舆图上几个特意圈出的点。 “这几处最突出、也是潘璋、刘阿所部驻守的营寨!给朕狠狠地打!不惜代价,务必在日落之前,给朕拔掉至少三座!” 这两日的攻击,几乎以保存实力为主。刘备之所以选择明日让大军破营,原因有二: 使原本浮动的军心,更难压制。甚至令陆逊,不得不调动荆州防备力量。 二者:近几日伐木造器,终於將投石机打造出来。 准確的说,不是汉末的霹雳车,也非日后马均所造的投石机。 而是北宋的“砲”——双梢砲! 赵云眼中精光暴涨,抱拳应诺,声音依旧沉稳如山: “臣遵旨!龙驤军將士,必不负陛下期许!” 吴班更是兴奋地低吼一声:“陛下放心!末將早憋了一肚子气!虎賁军上下,明日定叫那潘璋、刘阿知晓,龟缩也保不住他们的狗头!” “好!”刘备满意地点点头。 “要的便是这股锐气!朕要看到你们的战旗,插在吴狗的寨墙之上!要打得陆逊不得不动!去吧,整军备战,明日,让战鼓响彻峡江!” “臣(末將)领命!” 赵云、吴班躬身施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大帐。 帐內,刘备独自一人立於巨大的舆图前。 他凝视著夷陵的方向,眼神仿佛穿透了重重山峦与营寨,直抵陆逊所在的中军。 “陆伯言……”刘备低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尔的『不动如山』,朕便用霹雳手段,看看能稳到几时?!” 第19章 投石机进阶版·北宋砲车 翌日拂晓,夷陵以西连绵的吴军营寨,还笼罩在峡江特有的薄雾之中。 经歷了前几日的试探,吴军士卒们拖著疲惫的身子爬上寨墙,例行公事地警戒著汉军方向。 “哎,看那边!” 寨墙角楼之上,一个眼尖的吴军什长忽然指著远处的山道。 几名士卒循声望去,只见狭窄蜿蜒的道路上,不知何时竟摆上了几架样式古怪的东西。 那东西主体是粗壮的木架,结构复杂。 后方似乎连著巨大的扭力梢杆,几个巨大的木轮支撑著底座。前方则延伸出一条粗如大腿的悬臂,悬臂末端繫著硕大的皮兜。 “那是何物?攻城槌不像攻城槌,云塔不像云塔……”一个老兵眯著眼,满脸困惑。 “蜀狗又在搞什么鬼名堂?莫不是祭天的法坛?” 另一个士卒带著几分不屑的猜测,试图化解心头莫名的不安。 “不像,看著倒像是……能拋东西的大傢伙?” 什长努力回忆著军中的器械,却完全对不上號。 类似的议论,同时在另外两处被特別標註,由潘璋、刘阿所部驻守的要隘寨墙上响起。 “管他甚器械!有寨墙高垒,滚木礌石齐备,蜀狗休想爬上来!” 一个潘璋麾下的悍卒啐了一口,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然而,更多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定著那些道路上的“古怪东西”。 太阳渐渐升高,驱散了雾气,將山林和营寨照得分明。 汉军阵营的方向,沉寂终於被打破。 战鼓声,从汉军阵地深处响起,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密集。 “咚!咚!咚!咚……呜——呜——!” 鼓声號角声中,汉军的营门霍然洞开!龙驤军、虎賁军自其中,汹涌而出。 “汉!” “汉!” “汉!” 震天动地的吶喊声紧隨其后,瞬间淹没了吴军营寨前的寂静! 寨墙上的吴军士卒瞬间紧张到了极点,纷纷握紧了兵器。 “准备迎敌!”各级將校嘶声大吼著命令。 弓弩手紧张地搭箭上弦,瞄准了下方衝锋的汉军洪流。滚木礌石也已被推到垛口边缘,隨时准备倾泻而下。 然而,衝锋的汉军步卒在衝到距离寨墙尚有百余步时,竟纷纷停了下来! 他们迅速结成严密的盾阵,强弓劲弩指向寨墙,却不急於攀爬进攻。 正当吴军惊疑不定之际,那几架被他们议论纷纷的古怪器械后方,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號令! “装弹——!” “拉梢——!” 只见器械旁,数十名精壮的汉军力士赤裸著上身,青筋暴起,喊著整齐的號子。 两条粗壮的、以浸油绳索绞紧的巨木梢杆,奋力拉拽至极限! 梢杆被巨大的扭力弯曲,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与此同时,另一组士卒合力將一块块数十斤重的、稜角尖锐的硕大山石,费力地抬起,稳稳放入悬臂末端的巨大皮兜之中。 寨墙上的吴军士卒看得目瞪口呆,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 他们终於明白了这器械的用途! “不好!是……是拋石机!”有见识的老兵终於失声惊呼。 “快!隱蔽!找掩体!” 恐慌在寨墙上蔓延,弓弩手忘记了放箭,搬运滚木礌石的士卒也僵在原地。 就在这瞬间,一声暴喝响彻战场: “放——!” “嘭!嘭!嘭!……” 一连串沉闷的恐怖巨响,骤然爆发! 那是砲梢挣脱束缚、猛烈回弹撞击框架发出的怒吼! 巨大的反作用力甚至让沉重的砲车底座,都微微跳离了地面! 数道巨大的黑影,裹挟著悽厉的破空之声,撕裂空气,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朝著潘璋、刘阿所部驻守的营寨寨墙猛扑而来! 其中一处营寨,巨石精准地砸中了寨门左侧,一座木石混合角楼! “轰隆——咔嚓——!” 震耳欲聋的巨响中,整个角楼被狠狠拍碎! 角楼內和附近的吴军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角楼的崩塌中被活活掩埋、砸成肉泥! 侥倖在外的,也被飞溅的碎石木屑打得筋断骨折,血肉模糊! 另一处营寨,一块巨石带著沉闷的风啸,重重砸在寨墙中段! “砰——哗啦啦!” 坚固的石木寨墙,被砸出一个巨大的豁口。碎裂的砖石向內、向外猛烈迸射! 站立在此段寨墙上的吴军士卒,惨叫著倒下一片,残肢断臂伴隨著漫天血雨飞洒! “砲石!是砲石!快跑啊!”侥倖未死的吴兵,发出绝望的嚎叫。 原本还算严整的防御阵型,瞬间土崩瓦解! 寨墙上乱作一团,士兵们互相推搡践踏,只想逃离这从天而降的死亡区域。 “不,不准撤……” 督战的军官声嘶力竭的呵斥声,瞬间被淹没在恐惧的浪潮中。 “砲车掩护!步军!夺寨!” 负责此处攻坚的,是汉军將领向宠。他抓住这瞬间的混乱,果断下令! “杀啊——!” “为车骑將军报仇!杀吴狗!” 憋足了劲的虎賁军將士,在震耳欲聋的怒吼声中,扛著云梯,挥舞著刀盾,朝著被砲石砸出的缺口猛扑而去! 盾阵后的强弓劲弩,更是將密集的箭雨泼向寨墙缺口处,压制著残存的吴军反抗。 这一次,攀爬变得异常顺利! 吴军守兵的抵抗意志,在刚才那毁灭性的砲击下已被彻底打垮。 许多倖存者,还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就被衝上寨墙的汉军精锐砍翻在地。 “顶住!给老子顶住!” 潘璋挥舞著大刀,状若疯虎,试图聚拢残兵堵住缺口。 他砍翻了两名,冲在最前的汉军士卒。然而,更多的汉军如同潮水般涌上寨墙,將他团团围住。 亲兵奋力拼杀,护著他且战且退。 另一处,刘阿驻守的营寨情形更为惨烈。 砲石不仅摧毁了一段寨墙,更直接砸塌了营寨的指挥所和部分营房。 刘阿本人被落石砸伤了腿,在亲兵拼死护卫下,才狼狈不堪地从后门甬道逃出。 面对汉军蓄谋已久的猛烈攻势,尤其是那前所未见、威力骇人的砲石开路。 本就因陆逊严令,不得出战而士气低落的潘璋、刘阿部守军。 此刻,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日落之前,捷报已如旋风般传入汉军秭归大营: 潘璋、刘阿所部扼守的三座最为突出、互为犄角的坚固营寨,已被虎賁、龙驤二军相继攻破! 寨墙之上,“汉”字赤旗取代了吴旗,迎风招展! 与此同时,江东军依山而建的中军大帐內,气氛凝重却依然保持著秩序。 陆逊依旧端坐主位,面前摊开的並非兵书,而是最新的防区舆图。 他已陆续收到了,几处前沿营寨遭受汉军进攻的急报,尤其是潘璋、刘阿两部告急的军情。 潘璋派来的传令兵浑身浴血,盔甲歪斜,衝进大帐跪倒在地: “大都督!蜀狗……蜀狗用了不知名的武器!巨石从天而降!砸塌了角楼和寨墙!弟兄们死伤惨重!” “潘將军……潘將军浴血苦战,奈何寨破在即,恐,恐难以支撑啊!” 刘阿的求援信使,也在隨后踉蹌闯入。带来的却是营寨彻底陷落,主將负伤溃走的噩耗。 帐中肃立的朱然、徐盛、孙桓等將脸色剧变,纷纷看向主位。 陆逊面色沉静如水,听完匯报,只是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隨即舒展开。 他放下手中用於標註的硃砂笔,声音平稳无波: “潘將军、刘將军所守营寨,位置突出,直面蜀军主力锋芒,势难久守。本督布下这层层营寨,本意便是层层削弱敌势,以空间换取时间,挫刘备復仇之师的锐气。” “寨破,亦在预料之中。自刘备西出益州,能坚守至今日,已属不易。” 他环视帐內诸將,目光带著安抚: “诸將勿需惊慌。我军主力未损,纵深防线犹在。刘备每破一寨,必损兵折將,其势虽凶,其锋已钝。” “待其粮道绵长,士卒疲惫,锐气丧尽之日,便是我江东健儿反戈一击之时!” 他顿了顿,语气恢復了一贯的从容。 “告知潘、刘二位將军,不必恋战,保存实力,交替掩护,撤往后方营柵固守。至於汉军折损几何?可有探明?” 在陆逊看来,刘备为了攻破他那几处精心构筑、占据地利、驻守数百精锐的坚固营寨,必然付出了远超吴军的惨重代价。 他布下这“砧板”,就是要让蜀军成为“鱼肉”。 跪在地上的潘璋信使抬起头,脸上混杂著血污,声音颤抖著回稟: “回,回大都督!蜀军折损……据小人远远所见,被寨上弓弩滚石所伤者,恐,恐不足百人!” “汝,说什么?!” 第20章 三寨又三寨 “汝,说什么?!” 陆逊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带倒了案几上的笔架都浑然不觉。 他目光刺向那信使,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前所未有的惊愕: “不足百人?!潘璋营中守军將近五百!如此坚固营寨,守军尽歿,蜀军竟只折损百余人?荒谬!尔可看真切了?!” 那信使被陆逊的威势嚇得一哆嗦,伏地叩首,带著哭腔道: “小人不敢欺瞒大都督!小人是从寨后逃出求援,撤退时回首望去,蜀军大队確已攻入寨墙缺口,其推进队列……队列犹整!” “倒伏在地的蜀兵尸首,绝,绝无百人之多!杀伤蜀军最多的,恐是寨墙上第一轮弓弩,其后,其后……” 他眼中再次流露出巨大的恐惧: “其后,蜀军便用那可怕的武器!一炮之下,寨墙崩摧,弟兄们死伤狼藉,根本无力阻挡蜀军登城!” “可怕的,武器……”陆逊缓缓坐回座位,陷入了急速的思考。 潘璋、刘阿部士卒的战力,绝非不堪一击,营寨地利更是他精心挑选。 能让坚固营寨,如此快速地被攻破,让守军伤亡殆尽而攻方损失轻微…… 这绝非寻常强攻可以做到! 究竟是何种器械?威力竟至於此。 陆逊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名字——诸葛亮! “诸葛孔明……” 他低声喃喃,眉头紧锁:“莫非,是汝於成都运筹,又造出何等惊天动地的攻城利器不成?『臥龙』之才,巧夺天工……” “大都督!” 陆逊话音未落,一声压抑著愤怒的低吼,已在大帐中炸响! 孙桓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踏出队列: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末將请命,即刻点齐本部精兵,今夜便去劫营!定要烧了那些器械,砍下刘备、赵云狗头,雪此奇耻大辱!” “末將附议!”朱然紧隨其后,脸色铁青。 “蜀狗依仗器械之利,气焰囂张!然器械笨重,运转不易。若趁其立足未稳,夜色掩护,以精骑突袭其砲阵,必能毁之!末將愿与孙將军同往!” “末將亦请战!”徐盛亦是按剑请命,眼中燃烧著战意。 “与其坐视贼砲日日轰击,寨寨皆破,不如放手一搏!末將以为白日蜀军虽胜,然其主力亦被牵制於前寨。” “盛愿率一军,绕行山道,突袭其侧翼輜重!断其粮道,乱其军心!” 一时间,帐內群情激愤。 潘璋、刘阿的惨败非但没有嚇退这些江东悍將,反而点燃了他们压抑许久的怒火。 目光扫过眾將,陆逊的心却沉静如水。他深知,这股怒火炽热,却也盲目危险。 陆逊没有立刻呵斥,而是走到舆图前。 手指点在刚刚失守的营寨位置,又缓缓向东,划过那片尚未被战火波及的营垒。 “雪耻?劫营?突袭?” “诸位將军勇烈,本督深知。然,请诸位捫心自问……”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直刺向请战最力的孙桓、朱然、徐盛: “蜀军前锋赵云,率龙驤军一日连破巫县、秭归,其势若奔雷!吴班、冯习、张南,皆百战宿將!” “汉军挟哀兵之怒,士气如虹,更兼此等前所未见之利器傍身!我军若弃坚寨地利,於旷野之上与之堂堂对阵,诸位將军以为,胜算几何?!” 此言一出,如同冷水浇头。 江东水军確实天下一绝,可仅论步卒之精锐,远不如刘备麾下百战之兵! 孙桓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潘璋的勇猛他是知道的,连他都败得如此之惨…… 野战? 朱然、徐盛紧握的拳头也微微鬆开了些,脸色变幻不定。 他们固然悍勇,却也非不知天高地厚之辈。 在对方士气、装备、兵员素质皆占优势的情况下野战?那无异於以卵击石! “我军依託山势,层层设寨,步步为营,正是要以这百里峡江之险,消磨刘备之锐气,拉长其粮道,使其数万大军困顿於山林之间!” “每破一寨,看似刘备得利,然其必损兵卒、耗器械、延时日!其砲车再利,搬运、架设、发射,岂能毫无阻滯?其士卒再勇,攀山夺寨,岂能不疲?” 他的手指,重重点在夷陵核心防区:“如逊適才所言,待其兵疲师老,才是我江东健儿,一战定乾坤之时!” “此乃『以守待变,后发制人』之策!非怯战,实为必胜之道!” 陆逊的目光缓缓扫过眾人,最后落在脸色依旧不甘的孙桓身上: “孙安东,汝欲雪耻,本督深知。然匹夫之勇,徒增无谓伤亡,葬送吴侯基业!” “潘、刘二位將军之败,在於不明敌器之凶,仓促间应对失措。非战之罪,亦非我军不强!” “只要按此方略,稳住阵脚,阻刘备大军於夷陵以西,磨尽其锋芒……最终之胜,必將倾斜於江东!”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 “军令如山!各部依令谨守本寨,未有本督军令,无论身份高低,敢言出战者,当斩!” “鏘啷”一声,陆逊腰间佩剑已半出鞘。 孙桓麵皮紫涨,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在朱然悄悄拉扯衣角下,极其不甘地垂下头: “末將……遵命!” 朱然、徐盛等將也纷纷抱拳,闷声道:“末將领命!” 眾將儘管心中不忿,也不得不暂时压下沸腾的战意,带著满腹的憋屈领命而去。 第二日,破晓未至。 砲石轰击声,便再次撕裂了峡江清晨的寧静! 昨日潘璋、刘阿部的惨败,未能让汉军有丝毫停顿。 赵云、吴班麾下的汉军,挟昨日大胜之威,攻势更显凌厉! “轰隆——!” “咔嚓!哗啦啦——!” 骇人的巨响,接二连三地在不同的吴军营寨上空炸开! 重达数十斤的尖锐山石,被巨大的北宋双梢砲以恐怖的力量拋射而出! “又来了!那妖砲又来了!快躲啊!” “寨墙塌了!快跑!!” “救命啊——!” 在双梢砲的打击面前,吴军坚守的意志迅速崩塌。 一处寨墙被砲石砸塌后,守军眼见汉军刀盾再次扑来,竟有士卒嚇得拋下兵器,不顾军令,转头就跑! 连锁反应之下,整段防线瞬间崩溃! 另一处营寨。 守將试图组织弓弩手压制靠近的汉军,却被一枚精准落下的砲石砸中指挥台。 连人带台化为齏粉,守军顿时群龙无首,被轻易攻破。 一日之內,又有三处位置相对靠前的吴军营寨,在汉军砲石开道、精锐步卒强攻的战术下,先后宣告陷落! 虽然陆逊已重新调整部署,收缩了防线,但损失依旧惨重。 汉军付出的代价微乎其微,与吴军的伤亡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江东军营,伤兵营內。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气,呻吟声不绝於耳。 断臂残肢的士兵挤满了简易的草铺,军医和辅兵穿梭其间,人人脸上都写著麻木与疲惫。 几名伤势较轻的江东老兵,围在一处眼神空洞。 “又丟了三个寨子……听说,听说蜀狗的妖砲一响,咱们的人就死一片,寨墙就跟纸糊的一样……” “守?怎么守?拿命去填那妖砲砸出来的坑吗?潘將军、刘將军那么能打都……” “大都督,唉……就知道让咱们当缩头乌龟!再这么下去,弟兄们都得被他耗死在这山沟里!” 怨气在压抑中愈发浓烈,对陆逊“龟缩”的不满、恐怖武器的畏惧交织在一起,啃噬著残存的士气。 角落里,混杂著一些原属荆州的伤兵。 他们听著江东兵的抱怨,眼中闪动著更为复杂的光芒。 有人偷偷交换著眼神,嘴唇无声地翕动,似在传递著什么信息。 忆君侯恩义,思使君仁德…… 那颗在流言煽动下早已埋下的种子,在血腥和绝望的浇灌下,正悄然萌发。 王佑端著清洗绷带的水盆,低著头,小心翼翼地穿梭在伤兵之间。 他刻意放慢脚步,敏锐地捕捉著每一缕抱怨,每一个动摇的眼神。 心中暗喜:火候差不多了!只需再添一把柴…… 第21章 「墨家先贤」凌振 秭归以东,空气中依旧瀰漫著血腥味。 刚刚被攻陷的三座吴军营寨,寨墙倾颓,焦木狼藉,散落的兵刃、残破的旗帜诉说著不久前的惨烈。 刘备在赵云、黄权、吴班、张南等將领的簇拥下,踏上了这片还带著余温的战场。 他一身常服,下摆扫过染血的碎石,目光沉静地扫视著四周。 触目惊心之处,莫过於那几段被“北宋双梢砲”直接命中的寨墙。 巨大的豁口,像是被天神用巨斧劈开。原本坚固的木石结构,此刻化为齏粉。 一处角楼基座,更是被砸得深深凹陷。断裂的巨大梁木斜插在地,下面隱约可见被碾碎的肢体。 “陛下……”黄权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震撼。 “若非陛下寻来图纸,令工匠秘密打造此等神器『砲车』。欲破此等依山凭险、守备森严之寨柵,纵使將士用命,也必是尸山血海,不知要填进去多少忠勇老卒的性命!” 赵云上前一步,目光扫过砲石造成的破坏点,声音中也透著一丝动容: “子衡所言极是,老夫亲歷战阵数十年,深知攻坚之苦。昔日若无霹雳车,攻城拔寨更添十倍艰难。” “然今日此砲,威力远超霹雳车十倍!精准、力道、射程皆匪夷所思。一砲之威,摧城破壁,足以令敌军肝胆俱裂,斗志尽丧!” “此战连拔六寨,此物……当居首功!真不知是何人设计。” 他看向刘备,眼中充满了深深的敬佩。 陛下不仅深諳韜略,更拥有这等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连孔明丞相改良的器械,也远不能及! “此,嗯,一位姓凌名震的墨家先贤所造……朕,也是无意中寻得。” 八百年后的“轰天雷”凌振兄弟,若知道自家刘备哥哥,给他冠了个“墨家先贤”,实不知做何感想。 刘备缓步走到一处,被砲石砸出的深坑边缘:“此砲虽利,亦有其限。” 他將目光投向远方,云雾繚绕的险峻山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夷陵之地,峡江蜿蜒,山势陡峭。我军能顺利將砲车运抵,精准轰击之地,不过如潘璋、刘阿所守这般地势相对开阔、便於架设的突出营寨。” “后续深入,道路愈发崎嶇狭窄,山壁陡立,敌军营寨必藏於更高更险之处……” 他顿了顿,手指向东面那片更显雄浑险恶的山林。 “届时,运砲上山,难於登天。即便勉强运抵,亦难寻开阔之地架设,仰射角度受限,力道威力大减。此等利器,后续作用……恐將微乎其微矣。” 黄权闻言,脸上刚刚因砲威而起的振奋稍稍褪去,代之以深沉的忧虑: “陛下明见万里。如此说来,后续攻坚,又將陷入陛下先前所料的……拔寨泥潭?” “然也。”刘备目光深邃。 “然朕令工匠赶製此砲,於此处全力施威,连破六寨,本意便不在於它能一路轰到夷陵城下。” 他环视身边诸將:“朕要的,便是让陆伯言,见识到朕麾下龙驤、虎賁攻坚拔寨的雷霆之威!” “更要让他们看到,依仗地利、龟缩营寨,亦非万全之策!” “陛下深意……”赵云眼神一亮,已然明了。 “乃在震慑江东,动摇其军心,迫使陆逊……调兵?!” “不错!”刘备重重一点头。 “连番惨败,精锐折损,营寨连失,军心浮动!陆逊纵然再想稳坐钓鱼台,此刻也必然坐不住了!” “夷陵防线,若再被朕如此轻易撕开几处,他陆伯言纵有通天之能,也难挽大厦之將倾!他,必须求援!” 刘备望向东方,仿佛能穿透群山,看到那座扼守长江咽喉的重镇江陵。 “江东名士步騭,奉孙权之命坐镇江陵,统筹荆州后方。此地兵马粮草,便是陆逊后方最大的倚仗!亦是朕……真正的目標!” 他转过头,看向黄权、赵云:“公衡、子龙,你们说,面对此等危局,陆逊会不会……向江陵求援?会不会让步騭,抽调江陵之兵,填补夷陵前线?” 江东大营,气氛凝重。 案几上堆积的军报,压得人喘不过气。 每一份,都诉说著最新的噩耗:又有三座营寨,在一日之內宣告陷落! 陆逊端坐主位,面容一如既往的沉静, 但案下紧握成拳、指节微微发白的手,却暴露了他內心的震盪。 他面前铺开的舆图,原本精心勾画的防御链条,此刻多了三个刺眼的空白。 “砲车,又是那砲车!”朱然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怒火。 “潘璋、刘阿败得如此之惨,便是拜此妖物所赐!今日这三寨,守將虽奋力抵抗,然寨墙崩摧只在瞬息之间!士卒……未战先怯矣!” 徐盛脸色铁青:“此物威力太过骇人,远超寻常拋石之械!军中已传言,此乃蜀中妖道孔明所施妖法,非人力可抗!军心……浮动更甚了!”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一句,目光扫过陆逊。 陆逊没有回应关於“妖法”的荒谬言论。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帐下肃立的將领。 潘璋因伤留於后营,刘阿更是灰头土脸,士气低迷。 朱然、徐盛眼中虽有战意,却也难掩焦虑。 孙桓站在一旁,虽不再如之前那般桀驁顶撞,但紧抿的嘴唇依旧錶明他的不服。 更让陆逊心中警铃大作的,是营中瀰漫的暗流! 败绩连连打击士气,一些流言更在士卒间飞速传播: “守也是死,攻也是死,这仗到底为谁打?” “荆州本就是刘使君的……” “关君侯待我等恩重如山,如今却要对汉军举刀……” “大都督只会龟缩,莫非是被刘备嚇破了胆?” 这些流言,时机精准,內容极具煽动性,尤其是对军中数量不少的原荆州降卒! 陆逊是何等人物? 他几乎立刻断定:这绝非普通的怨气发酵!营中,必有內鬼! 有人在有组织地,散布动摇军心、勾连思汉的言论! “內间……”陆逊心中默念,一股寒意升起。 这刘备,不仅攻城拔寨锐不可当。竟还在我军营中,埋下了如此毒刺! 他审视著帐下诸將。 周瑜在世时,威望足以震慑江东所有骄兵悍將;鲁肃宽厚,亦能凝聚人心;吕蒙虽资歷稍逊,但白衣渡江大功加身,足以服眾。 可到了他陆伯言…… 一个“书生都督”,根基浅薄,资歷尚轻,更无足以压倒眾人的显赫战功! 孙桓代表的宗室不服,潘璋、朱然等宿將心存疑虑,军心又因流言而浮动。 环顾四周,他竟发现自己手中,並无一个真正心腹、能如臂指使又足以服眾的大將! 无人能替他彻底肃清营中暗流,稳住这摇摇欲坠的防线。 刘备军的攻坚能力,尤其是那前所未见的恐怖砲车,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精心构筑的第一道壁垒,在短短数日內,竟被硬生生砸开了六个缺口! 照此下去,夷陵以西的纵深防线,还能支撑多久? “不能再等了!” 第22章 荆州调兵 “不能再等了!” 纵有千般顾虑,万般不愿,此刻也必须行险! 陆逊推开面前的军报,取过两份空白绢帛,提笔蘸墨。 “大都督?”朱然看著他的动作,疑惑出声。 陆逊笔走龙蛇,头也不抬:“传令!” “第一封,八百里加急,驰送建业!呈报吴侯:刘备军挟復仇之锐,兼有前所未见之攻城利器『砲车』,威力骇人,接连破寨。我军依託地利层层阻击,杀伤敌军,然自身折损亦巨,亟需增援!逊请吴候,结好曹丕,以防两线为战。” “第二封!”陆逊的声音更加凝重。 “同样八百里加急,发往江陵!交予绥南將军步騭!” 他一边书写,一边清晰地口述命令: “令步騭將军:夷陵防线吃紧,蜀军攻势凶猛,远超预期。为確保夷陵核心防区稳固,阻刘备於猇亭以西,著汝即日起,自江陵守军中抽调精锐步卒五千,辅兵两千,由得力將领统率,携带足量粮秣器械,火速沿江水陆並进,增援猇亭大营!务必於七日內抵达!此令十万火急,不得有误!” 写完最后一个字,陆逊盖上自己的大都督印信,墨跡淋漓未乾,映著他复杂的眼神。 “大都督!”徐盛忍不住开口。 “江陵乃荆州核心,扼守长江咽喉,直面襄阳曹魏威胁!步騭將军处兵力本非极其充裕,若再抽调七千之眾,江陵防务岂不空虚?万一……” 朱然也皱眉道:“是啊,大都督。抽调江陵之兵,正中刘备下怀?他之前种种动作,不就是为了逼迫我军调动后方兵力?” 陆逊放下笔,看著两位將领,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本督岂能不知,此乃刘备之阳谋?” “然,此乃阳谋,更乃绝杀之局!夷陵若失,刘备大军便可顺流而下,直扑江陵!” “届时,纵有十座江陵城,又岂能抵挡挟大胜之威、復仇之怒的蜀汉倾国之兵?” “荆州全境,必將顷刻易主!江陵之兵,留在城中是死守孤城,调来前线,尚有与刘备主力决战、反败为胜之机!两害相权……取其轻!”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帐外北方的虚空。 “至於曹魏……” 陆逊的眼神变得异常篤定:“曹丕非庸主,然其性多疑,更重实利。孙、刘两家於荆州鏖战,两败俱伤之局,正是他所乐见。” “此刻,他只会陈兵襄阳,隔岸观火,坐收渔利!绝无可能在我与刘备胜负未分、主力尚存之时,贸然南下,为刘备火中取栗!除非……” 他声音转冷,带著一丝嘲讽:“除非他曹子桓昏聵至此!” 朱然、徐盛默然。 他们不得不承认,陆逊的分析直指要害。 夷陵已到生死关头,明知抽调江陵之兵是饮鴆止渴,是踏进刘备的布局,却也不得不踏! 否则,覆灭就在眼前。 陆逊將两封军令,交给亲信传令官:“发出去吧!告诉步騭將军,江陵安危,繫於夷陵!夷陵存,则江陵存;夷陵失,则万事皆休!” 传令官领命,飞奔而出。 帐帘落下,將渐沉的暮色隔绝在外。帐內烛火摇曳,映照著陆逊清瘦而坚毅的侧脸。 他独自立於巨大的舆图前,目光重新落回那片被標註得密密麻麻的夷陵防线。 “刘备……”他低声自语。 “你的砲车再利,受限於地形,也终有力竭之时。你迫我抽调江陵之兵,乱我后方……” “然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你既有砲车之威,我陆逊……难道便无应对之策?这盘棋,远未到终局!” 同样的烛火,在青铜灯树上噼啪炸响。將步騭案头,那捲荆州地形图映得明暗交错。 江陵太守府的正堂里,长江中游特有的潮湿闷热,沉甸甸压在周泰、韩当的鎧甲上。 “报——夷陵军情!”斥候甲冑沾泥,將染著汗渍的帛书呈上。 步騭指尖划过“陆逊”二字印鑑,目光如刀锋刮过简略战报: “蜀军復攻鹿角砦,火攻未成,折损百余,退十里扎营。” “又是这般!”韩当猛然捶向案几,震得茶盏叮噹乱跳。 “陆伯言坐拥五万精兵,偏学那缩头乌龟!若依某家,早该出寨迎战,剁了刘备那老儿首级!” 他虬髯怒张,做为江东资歷最老的老將之一。以威望来说,確实有囂张资格。 周泰默默摩挲著刀柄旧疤:“刘备救未攻破营寨,足见其心已乱。陆都督深沟高垒,耗其锐气,倒也不算错…” 夷陵江陵两地虽不远,但前线战报的误差还是將近两天。 他们只知道,目前刘备虽然取下秭归,却再无更多进度! 话未说完,韩当已冷笑截断:“耗?耗到曹丕那黄口小儿从襄阳捅来一刀,你我皆成瓮中之鱉!” 两人的討论,並没有影响步騭的目光。 他始终盯在地图上,荆南四郡的位置。 长沙、桂阳、零陵、武陵。 自吕子明白衣渡江已过三载,这些降城太安静了——安静得连蛮族劫掠的急报都许久未至。 步騭,字子山。 与其说他是文官,不如说是位儒將。建安十五年,他便曾以四百人破吴巨,而后平定交州。 因此,战略眼光甚至在周韩二人之上。 “幼平之言有理。”步騭终於开口,却將茶盏推向地图上標识江陵的硃砂圈。 “然义公之忧亦是根本。此地乃江东腰眼,若被曹魏铁骑贯穿…”话音未落,堂外忽起马蹄裂石之声。 “夷陵八百里加急!”风尘僕僕的信使跪地捧起竹筒,火漆纹赫然是陆逊独有的暗记。 周泰拆开,眉峰骤然扬起:“陆都督要我等,率七千兵马驰援夷陵!” 韩当霍然起身,铁甲鏗鏘撞碎满室沉寂:“早该如此!某亲率前锋…” “且慢!”步騭一声断喝阻止。 他展开密信反覆验看陆逊印鑑,目光却钉子般楔向地图北侧——代表曹魏的旗子,正插在襄阳与江夏之间。 “江陵守军不过两万,若抽走七千精兵…” 他指尖重重点在樊城位置:“曹仁旧部虎视眈眈,而江陵城壕尚未浚通。” 两年前,负责荆州军务的曹魏大將,曹仁病逝。但还有两万兵马驻扎襄阳,若江陵兵马减少,不信他们不意动! “可,可毕竟是大都督军命……”周泰听步騭的话,好像不欲出兵,还是劝诫一句。 “非我不尊大都督军命,只是恐我大军一走偽魏兴兵来犯。更恐……” 步騭回头,看向舆图。 那好像暴风雨前的寧静,自始至终都没动静的——荆南四郡。 第23章 荆州风云动·起 武陵群山深处,沙摩柯那依山而建的竹木楼阁寧静异常。 主厅內,白眉马良正襟危坐,素色儒衫纤尘不染。 他捻著那標誌性的雪白长眉,目光沉静地望向窗外莽莽群山,仿佛要將那层叠的山峦看透,直抵千里之外的烽烟之地——夷陵。 沙摩柯踞坐对面,粗壮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刀柄,眉宇间是按捺不住的躁动。 自月前得知刘备誓师东征,他和他麾下万余翻山越岭如履平地的武陵健儿,早已枕戈待旦。 “季常先生,”沙摩柯终於按捺不住,声音带著粗糲。 “这都多久了?陛下的大军怕已在夷陵与陆逊小儿杀得天昏地暗,我等却仍在此地空耗!莫非真要等到战事了结,才让我武陵男儿去看热闹不成?” 他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案几轻颤:“某这骨头都要生锈了!” 马良收回远眺的目光,嘴角浮现一丝从容的笑意,抬手虚按: “蛮王少安毋躁。陛下与陆逊之战,非一朝一夕可决。正如良昔日所言,我等乃陛下布於江东腹地的一著暗棋,藏於鞘中之利刃。” “出鞘,则必求一击致命,而非逞一时之快。” 他起身,缓步踱到悬掛於厅壁一侧的那张略显粗糙却標註详尽的荆州舆图前,指尖拂过武陵郡的位置。 “时机未至,贸然出击,非但不能助陛下,反可能打草惊蛇,使我等苦心孤诣布下的荆南义兵之局毁於一旦。陆逊非易与之辈,若被他察觉武陵异动,恐生变数。” 沙摩柯拧著粗獷的眉头,虽知马良所言有理,心中那股被压抑的战火却烧得更旺: “道理某懂!可这藏在鞘中的日子,著实憋闷!先生,究竟要等到何时?!” 马良正待再言,厅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而轻盈的脚步声。 一名身著葛麻短衣、脚踝缠著兽筋、作山中猎户打扮的精悍汉子出现在厅口,正是马家精心安插在荆州的私兵头领之一。 作为荆州大族的马家,在荆州九郡都有著不小的影响力。 他对著沙摩柯匆匆抱拳一礼,隨即快步走到马良身侧,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家主!江陵急报!” 马良白眉微扬:“讲。” “步騭处有异动!属下部署在江陵城外的眼线探得確切消息,三日前,江陵守军分水陆两路,约莫七千精锐步卒,连带数千辅兵,押运大批粮秣器械,沿江火速西进,直奔猇亭方向而去!看旗號,应是奉了陆逊的紧急军令,驰援夷陵前线!” “哦?”马良眼中瞬间爆发精光,捻著长眉的手指陡然停顿。 “步騭抽走了七千兵马?消息確实?” “千真万確!弟兄们看得分明,舟船相连,旌旗蔽日,步卒队列绵延数里!” 私兵头领语气斩钉截铁:“江陵城防……显见空虚了不少!” “好!好!好!” 马良连说了三个“好”字,先前那份从容,被一种洞悉时机將至的锐利所取代。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直视沙摩柯:“蛮王!时机至矣!江东之鱼,已动!” “当真?!”沙摩柯“噌”地一声站了起来,魁梧的身躯几乎遮蔽了窗口透入的光线。 “哈哈哈!天助我也!步騭那老小子抽兵去填夷陵那个无底洞,江陵空虚,正是我武陵男儿大显身手之时!” “先生,快下令吧!某即刻点齐精锐,三日之內,必能悄无声息潜至江陵城下!” “趁其不备,杀他个人仰马翻,一把火將那劳什子绥南將军府烧成白地!为陛下夺下这荆州心臟!” 他越说越兴奋,大手一挥,仿佛已看到江陵城头插上汉军旗帜的景象: “取了江陵,断了陆逊龟孙的后路粮道,夷陵的江东军便是瓮中之鱉!陛下大军压上,定能一战功成!来人!速速传令各部……” “且慢!” 就在沙摩柯转身,欲衝出厅堂去发布命令的剎那。马良沉稳而有力的声音响起,瞬间止住了蛮王的势头。 沙摩柯愕然回头,脸上的兴奋僵住,化作浓浓的困惑: “先生?此乃天赐良机,为何阻拦?江陵空虚,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马良的神色已恢復冷静,他缓步上前,再次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白眉微蹙,目光深邃如渊。 “蛮王稍安。夺取江陵,看似直捣黄龙,一击致命……”他微微摇头。 “然,此策……恐非上佳之选,反有蹈入险境之虞。” “险境?”沙摩柯浓眉紧锁,大步跨到舆图前,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住江陵的位置。 “江陵守军都被抽走了大半,能有何险?步騭还能变出天兵天將不成?” “非也。”马良的手指並未指向江陵,而是沿著江陵北侧划过,最终重重落在了舆图上代表襄阳的標记上。 “其一,江陵若失,我等固然能断陆逊后路,然此城亦是直面曹魏襄阳重镇之咽喉!” “襄阳曹仁虽逝,然其旧部尚在,曹丕岂是善与之辈?我军若据江陵,则顷刻间便需独自面对襄阳曹魏军团的巨大压力!” 他的声音带著清醒:“陛下主力尚在夷陵与陆逊主力胶著,远水解不了近渴。” “届时,我武陵之兵孤悬江北,既要防备陆逊回师反扑,更要抵挡曹魏虎视眈眈的铁骑。腹背受敌,危如累卵!此乃取江陵之一险——直面曹魏,易引火烧身!” 沙摩柯看著襄阳那个醒目的標记,又看看江陵,脸上的兴奋稍退,若有所思。 他虽悍勇,但也並非全然不懂大局,曹魏的威胁,確实沉甸甸地压在北境。 “其二,”马良的手指移回到江陵,眼神锐利。 “步騭此人,绝非庸碌之辈!昔年以四百之眾平定交州叛乱,足见其胆略智谋。此人坐镇江陵,统筹荆州后方,警惕性极高。蛮王请看——” 他的手指点在舆图上荆南四郡的方向:“自我等联络荆南义士以来,步騭虽未有大动作,但其对荆南四郡的监控,尤其是对武陵方向的动静,恐怕从未放鬆!” “他此刻敢抽调七千兵马驰援夷陵,焉知不是留有后手?此等人物,岂能不防我奇兵突袭江陵?” 马良的语气越发篤定:“江陵乃江东在荆州的核心命脉,步騭即便派兵增援前线,也必然会在城中及周边预设陷阱,加固城防,甚至可能留有相当数量的伏兵!” “…我军若贸然强攻江陵,恐非但难以速下,反可能一头撞进步騭精心布置的罗网之中,陷入旷日持久的苦战!” “彼时,若陆逊分兵回援,或襄阳曹军趁隙南下,后果不堪设想!此乃取江陵之二险——步騭老谋,恐有防备,易入彀中!” 沙摩柯脸上的困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他盯著舆图,尤其是江陵北面象徵曹魏的標记和步騭的名字,粗重的呼吸慢慢平復下来。 马良分析的这两点,如同两盆冷水,浇醒了他因战机乍现而沸腾的热血。 “先生所言……確有道理。”沙摩柯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丝不甘。 “那依先生之见,这江陵……难道就不打了?这大好机会,白白放过?” “非是不打,而是攻其必救,不如攻其虚弱!” 马良眼中精光暴涨,手指猛地从武陵郡位置向东、向南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掠过零陵、桂阳、长沙、武陵这荆南四郡! “蛮王,请再看此处!” 他的声音带著自信:“步騭抽调江陵之兵,首要目標是稳住夷陵防线!他的目光、陆逊的目光、乃至整个江东的注意力,此刻都被牢牢吸在了西线陛下的大军之上!” “而荆南四郡——这片孙权自吕蒙白衣渡江后,根基最为不稳的区域,恰恰成了他们防御链条中最薄弱的环节!” “这正是陛下与良所等候的绝佳时机!”马良的语气斩钉截铁。 “与其冒险强攻重兵布防、且易引强敌的江陵,不如趁江东后方空虚、目光西顾之际,雷霆出击,席捲荆南四郡!” “荆南?”沙摩柯精神一振,看向舆图上那一片广阔的疆域。 “先生是说,按原计,分兵取四郡?” “正是!”马良抚掌道,白眉因激动而微微颤动。 “此一月来,良持陛下节信,奔走串联,荆南四郡心向汉室、痛恨孙权背信弃义之士眾,早已暗中结网!只待信號!如今,步騭抽兵援夷,正是信號已至!” 他的手指在零陵、桂阳、长沙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蛮王可率主力精锐,打出汉军旗號,自武陵东出,直扑长沙!此地乃荆南重镇,亦是昔日陛下旧治,民心归附!若能一鼓而下,则荆南震动!” “同时,”马良语速加快,思路清晰。 “分遣精干小队,持我节信与约定暗號,星夜奔赴零陵、桂阳、武陵,號令彼处早已联络好的义兵与豪强家兵,同时举事!” “夺城门,占府库,袭扰郡县,焚吴旗而立汉帜!此乃遍地开花,釜底抽薪之策!” 马良直视沙摩柯灼热的双眼:“蛮王试想,当陆逊在夷陵与陛下苦苦鏖战,焦头烂额之际,忽闻后方荆南四郡烽烟四起,长沙失陷,零陵、桂阳、武陵尽皆反旗高举……” “他陆伯言还能坐得住吗?他步騭还敢留在江陵不动吗?” 沙摩柯只觉得一股从未有过的豪情与明悟直衝顶门,豁然开朗! 方才强攻江陵的衝动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马良这招“攻其虚弱,乱其腹心”妙策的深深佩服! “妙哉!先生高才!”沙摩柯猛地一拍大腿,这次声音充满了振奋而非急躁。 “此策方是真正的釜底抽薪!四郡皆反,长沙一失,江东在荆州的根基便塌了大半边!” “陆逊前线大军立成无根浮萍!步騭在江陵也坐立不安!哈哈,好!某愿依先生之计行事!” 他激动地在厅中踱了两步,眼中闪烁著凶悍:“某这就去点兵!主力精锐直扑长沙!另遣数支精悍小队,携先生符节信物,分赴零陵、桂阳,联络义士,共举大事!” 他看向马良,信心倍增:“有先生运筹帷幄,有陛下天命所归,有荆南忠义之士里应外合,此战,必胜!” “蛮王且慢!”马良再次叫住他。沙摩柯疑惑回头。 马良走到案前,迅速提笔在一卷空白竹简上书写,並郑重地盖上隨身携带的一方小印。 “此为號令各郡义士举事的正式文书,加盖陛下所赐密印及良私章以为凭信。” 他將竹简卷好,交给沙摩柯的心腹亲卫首领。 “蛮王切记,”马良神色肃然。 “此战贵在神速与出其不意!务求一击必中,迅雷不及掩耳!” “先生放心!”沙摩柯接过竹简,紧握在手。 “某必叫那荆南四郡,尽悬汉旗!” 第24章荆州风云动·承 江陵城头,秋风掠过垛口,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布騭站在女墙之后,目光沉沉投向远方烟雾迷茫的长江上游,那是夷陵的方向。 一彪人马正沿著江岸,向此方向蜿蜒西行。 周泰率领的七千援兵旗帜张扬,在风中猎猎翻卷。 “周幼平此去,夷陵或可支撑。”布騭收回目光,声音低沉。 他转身,看向身边鬚髮已然灰白的老將韩当:“义公老將军,目下江陵城中,尚余多少可战之兵?” 韩当脸上皱纹更深了些,他用力按著腰间剑柄:“算上昨日新归营的伤愈兵卒,堪堪一万三千余眾。” 他顿了顿,扫过城下,又掠过城內稀疏的炊烟。 “江陵守备,確实单薄了些。” 布騭的目光掠过韩当紧锁的眉头,投向城內。与往日相比,是冷清不少。 他目光重新落回韩当脸上:“嗯,留三千人马与將军。自今夜起,江陵城头,替我多插旌旗。” 那“三千”二字,清晰地砸在韩当耳中,激得他脸颊猛地一抽。 “三千?”韩当的声音不由得拔高了。 “將军!江陵乃荆襄锁钥,万斤之担!纵有关云长昔日苦心加固,城高池深,然三千之数……” 他喉头滚动一下,后面那句“杯水车薪”终究未说出口,只是化作眼中沉重的惊疑。 “岂非……太过行险?” 步騭並未立刻回答,他微微侧过身,看向荆南方向。 一月有余了! 自东吴大军与刘备,相持於秭归夷陵一线。 荆州,刘备苦心经营多年的土地,竟安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没有烽火示警,没有流民暴乱,甚至连一丝预料中的、对旧主的不舍都捕捉不到。 这不是归附的驯顺,布騭太清楚了! 更像是一头猛兽在扑击前的蛰伏,將獠牙深深藏进无声的阴影里,只待猎物露出鬆懈疲惫的脖颈。 “义公可知,自我军渡江以来,荆州……太过安静了。”布騭猛地转身。 “安静得反常!安静得让人闻到了,阴谋在暗处发酵的气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韩当被这突如其来的凌厉气势,慑得一窒。 “那些心念旧主、蛰伏待机的『忠臣义士』,一月有余,他们竟毫无动静?” 布騭的嘴角牵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眼中寒光闪烁。 “如今,周泰带走七千精锐驰援夷陵,江陵兵力骤减的消息,瞒不过有心人的耳目……这正是引蛇出洞的绝佳时机!” 布騭猛地踏前一步,指向脚下坚实无比的城墙: “江陵城,经关云长多年经营,金城汤池!瓮城、箭塔、护城河引江水灌注,阔达数丈!粮秣军械,犹可支半年!” “三千精兵,依仗坚城,据守不出,纵使两三万敌军昼夜猛攻,亦足以固守半月以上!” “半月时间,足够夷陵尘埃落定,足够我大军回援!”布騭紧盯著韩当骤然收缩的瞳孔。 “义公,守城之责,不在杀敌多少,而在耗尽敌之锋芒锐气,拖住其脚步!这三千精锐,守的是我东吴在荆北的根基!” 韩当脸上的惊疑並未完全消退,但那沉甸甸的忧虑,却似乎被撕开了一道缝隙。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佝僂已久的腰背,身为沙场宿將的血性,瞬间压倒了疑虑。 “末將领命!城在人在!必不负將军所託!”声音虽苍老,却是磐石般的决心。 布騭的目光,却並未在韩当决然的面容上停留太久。目光再次越过城墙,钻入连绵起伏的荆南群山阴影之中。 他的声音陡然低了几分,带著冷酷: “义公,三千精兵固守江陵,可延缓荆北变乱之敌。然荆南……” “武陵、零陵、桂阳……此三郡,此刻怕是已然易帜,或正在易帜的路上!人心思刘,根基难撼!一旦乱起,再想扑灭,代价难以估量!” 韩当猛地吸了一口寒气,凉意直透肺腑:“將军是说,荆南已然……” 布騭猛地截断他的话:“夷陵战鼓一响,我军主力便被牵扯在峡口!荆南那些潜藏的蛇虫鼠蚁,一月有余按兵不动,等的就是这个空当!” “如今周泰再分兵而去,江陵空虚的消息一旦传开……他们会不动?” “这过於安静的荆州,就是最大的警讯!这三郡,已非我所有!” 步騭並非明知三郡会失而无动於衷,刘备倾力发动伐吴大战,江东难道还有余力吗? 若荆南保不住,至少,要留住一城——长沙! “唯有长沙!”布騭带著孤注一掷的决绝。 “扼守湘水咽喉,控扼荆南门户!只要长沙握在我手,便如同一柄尖刀,死死楔入荆南腹地!无论武陵、零陵、桂阳如何鼓譟,只要长沙城头还飘著我东吴的旗帜,他们就形不成合力,就翻不了天!” 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逼视韩当。 “一旦夷陵战事得胜,我主力大军便可顺流而下,以长沙为支点,荡平荆南!失而復得,只在反掌之间!” “所以!”布騭的声音陡然拔高。 “騭必亲率一万兵马,星夜兼程,驰援长沙!去守那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支点!守住长沙,便是守住了整个荆南未来的可能!” 韩当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他终於看清了这盘看似凶险实则步步为营的棋局! 布騭的决断並非莽撞分兵,而是以江陵坚城为饵,牢牢钉住荆北可能的反扑。 同时將余下最精锐的主力,直插荆南唯一可能守住、也唯一值得守住的关键命门——长沙! 这需要何等的魄力与洞见! “末將……明白了!”韩当猛地抱拳。 “將军深谋远虑,末將拜服!江陵之事,万死不负!將军……长沙之行,务必珍重!” 布騭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走向下城的阶梯。 夜色如墨汁般迅速泼满了江陵城,城楼上的火把次第燃起。 韩当的命令一层层传递下去,精挑细选的一万锐卒在辕门內迅速集结完毕,人衔枚,马勒口。 无数临时赶製的旗帜被粗鲁地分发下去,士卒们默然地將其插在城头、箭垛、甚至临时竖起的木桩上。 灯火通明处,人影幢幢,奔走呼喊,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调动,正极力营造著一座雄兵驻守的假象。 布騭立於辕门之外,头顶帅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胯下的战马不安地刨动著前蹄。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夜幕下轮廓模糊的江陵城。城楼上被风撕扯的无数旗帜,在灯火映照下舞动著身影。 韩当的身影在城楼最高处模糊可见,如同一尊凝固的石像。 布騭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猛地勒转马头,面向南方混沌的黑暗。 “开拔!” 第25章 荆州风云动·转 零陵郡的秋夜,瀰漫著一种不同寻常的凝重。 空气中浮动著桂花的残香,更深处的却是一种被压抑的躁动。 城东,蒋氏祖宅深处,一间门窗紧闭、仅靠几盏青铜灯树照亮的密室中,气氛更是沉凝如铁。 现任蒋氏族长蒋贵,是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儒雅却眼神锐利的老者。 正与对面的刘氏族老、也是刘巴之弟刘富,相对而坐。 两人之间的案几上,静静躺著一卷不起眼的竹简,简上寥寥数语,却重若千钧——正是白眉马良通过马家渠道传来的急信。 烛火跳跃,將两人凝重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季常先生密信已至!”蒋富率先打破了室內的死寂。 “江陵步騭分兵七千驰援夷陵,江东后方空虚,荆南举事,便在今日!” 刘贵身体微微前倾:“终於等到了!陛下果然神机妙算,季常先生运筹帷幄!我刘氏男儿,枕戈待旦已久!” “零陵乃陛下旧治,民心所向,城中守军,十之六七皆为昔日关將军麾下旧卒!只待旗號一举,必如汤沃雪!” 自从吕蒙白衣渡江,关羽罹难,荆州易主,孙权委任的官员也知荆州是靠背盟夺取的,因此统治颇为压抑。 横徵暴敛,视荆南如鱼肉,早已引得民怨沸腾。 蒋、刘两家,作为零陵郡望,子弟蒋琬、刘巴、刘敏皆在成都蜀汉朝中身居要职,天生便心向刘备。 这一年多来,忍受江东官员的猜忌与盘剥,暗中联络忠义,积聚力量,等的就是这一刻! “不错!”蒋富猛地一拍案几,眼中再无半分儒雅,只剩下狠厉。 “孙权无道,背盟窃土,害死关云长!今日,正是我零陵忠义之士,迎回王师,光復汉土之时!” 他霍然起身,走到密室一侧悬掛的零陵城防略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郡守府的位置: “吴狗太守张懌,仗著那几百亲兵,在城中作威作福久矣!今夜,便是我等替天行道,取其狗命,光復零陵之机!” “如何行事?”刘贵也站起身,眼中战意熊熊。 “我已令族中精壮死士三百,暗藏利刃,集结於后院。”蒋富语速极快,条理分明。 “刘贤弟,你族中能战之士几何?” “不下两百!”刘贵斩钉截铁。 “好!合兵一处,不下五百锐卒!皆是敢死忠勇之士!”蒋富眼中寒光一闪。 “子时三刻,我等两家私兵合流,自宅后暗道出,直扑郡守府!以火光为號,同时高呼『迎汉军!诛吴逆!』城內各处联络好的忠义之士,及昔日关將军旧部,闻声必起响应!” “郡守府卫队不过两百余人,猝不及防之下,片刻可破!擒杀张懌,夺其印信,控制府库、武库!” “同时打开东、南两处城门,城外沙摩柯麾下的武陵精兵早已潜行至附近山林,见城门火起,便是我等接应入城之时!” 刘贵听得血脉賁张:“妙计!內外並举,雷霆一击!张懌小儿,死期至矣!” 他想了想,又郑重道:“蒋公,务必约束部眾,入城之后,只诛首恶及顽抗吴兵,对百姓务必秋毫无犯!陛下仁义之名,我等当竭力维护!” “贤弟放心!”蒋富肃然应道。 “此乃陛下根基之地,亦是吾等桑梓,岂容践踏?传令下去,敢有扰民劫掠者,立斩无赦!我等此行,非为杀戮,乃为迎回真正的主人!”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再无言语,唯有决死的信念在无声传递。 蒋富深吸一口气,对著门外低喝一声:“来人!” 一名身著劲装的蒋家心腹,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 “传令族中死士,后院集合!兵刃出鞘,甲冑在身!准备杀贼!” “喏!”心腹眼中同样燃烧著火焰,领命而去。 夜色,更深沉了。 零陵城內万籟俱寂,只有更夫单调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巷间孤独迴响,更添几分压抑。 然而,在蒋、刘两家的深宅大院后院,黑暗却掩盖不住那无声涌动著的凛冽杀气。 数百名精壮汉子,身著便於行动的短褐或皮甲,手持环首刀、长矛、劲弩,沉默地列队。 没有喧囂,没有躁动,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兵刃偶尔摩擦发出的轻微金属錚鸣。 子时三刻! “时辰已到!”蒋富和刘贵同时出现在后院,两人都已换上轻便的戎装。 “开暗道!” 后院假山旁,一块沉重的石板被悄然移开,露出一个仅容两人並行的黝黑洞口。 蒋富手按腰间佩剑,第一个躬身钻入。刘贵紧隨其后。 五百死士,迅速而有序地涌入暗道,向著郡守府的方向潜行。 黑暗的甬道中,只有压抑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每个人的心跳都如同擂鼓。 暗道出口,赫然就在郡守府后街一条僻静无人的死胡同內! 当最后一名死士悄无声息地钻出地面,重新盖上偽装石板后,蒋富和刘贵交换了一个眼神。 蒋富猛地拔出佩剑,剑锋在黯淡星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寒芒! “点火!杀贼!迎汉军——!!!” 剎那间,数十支早已预备好的火把被同时点燃! 炽烈的火光如同凭空炸开的惊雷,瞬间撕裂了死胡同的黑暗,更將整个郡守府的后墙照得亮如白昼! “杀!!迎汉军!诛吴逆——!!!” “杀!!迎汉军!诛吴逆——!!!” 五百条喉咙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如同积蓄已久的山洪猛然决堤!喊杀声在寂静的夜里骤然爆发,瞬间传遍半个零陵城! “敌袭!敌袭!” 郡守府墙头的哨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喊杀声嚇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拼命敲打著警锣。 然而,一切都太快了! 就在警锣响起的瞬间,蒋富、刘贵已经身先士卒,带著如狼似虎的死士们,扛著临时找来的巨木,狠狠撞向郡守府厚重但並未完全关闭的后门! 砰!轰隆! 一声巨响,木屑纷飞!后门应声而破! “隨我衝进去!活捉张懌!”蒋富怒吼著,挥剑冲入! 府內一片混乱。刚刚从睡梦中惊醒的吴军守卫衣衫不整,惊慌失措地试图抵抗。 但面对早有准备、气势如虹且目標明確的蒋刘联军,仓促间的抵抗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放下兵器!降者免死!”刘贵一边挥刀格挡,一边厉声高呼。 “陛下大军已至!只诛首恶!弃暗投明者,皆为大汉子民!” “迎汉军!迎汉军!” 与此同时,城內各处,如同预先排练好一般,骤然爆发出更多的吶喊声! 潜伏在各处的昔日关羽旧部、心向刘备的士卒、被串联好的小吏、甚至是满腔愤懣的百姓,纷纷拿起能找到的武器衝上街头! 他们有的直奔城门,有的冲向武库,更多的则循著喊杀声涌向郡守府! “是蒋公和刘公!” “汉军回来了!关將军在天之灵保佑啊!” “杀吴狗!迎王师!” 狂喜和復仇的浪潮席捲全城!郡守府內的战斗几乎是一边倒。 郡守府的吴军有的还在负隅顽抗,但更多的人在看到潮水般涌来、內外夹击的“叛军”时。 尤其是认出冲在最前面的竟是本地望族蒋、刘两家的家主时,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我投降!愿归顺陛下!”一名守军小校率先丟下兵器,跪倒在地。 “降了!降了!” 如同推倒了多米诺骨牌,抵抗迅速瓦解。 大批郡兵倒戈相向,反而成了引导蒋刘联军攻向內宅的嚮导。 零陵太守张懌,这位江东委任的官员,此刻正瘫软在內堂,面无人色。 他听著外面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和“活捉张懌”的怒吼,裤襠已然湿透。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穿上鎧甲,就被破门而入的蒋家死士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院中。 “张懌!汝助紂为虐,祸害零陵!可知今日死期至矣!”蒋富剑指其面门,厉声喝问。 张懌抖如筛糠,涕泪横流,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完整。 蒋富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但想起刘贵的叮嘱,强压下当场斩杀此獠的衝动: “绑了!听候陛下发落!” 就在郡守府被彻底控制的同时,东门和南门处也爆发了激烈的战斗——但战斗结束得更快! 早已被串联好的城门守卒,在听到城內震天的“迎汉军”口號,又看到郡守府方向火光冲天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反正! “开城门!迎王师!” 沉重的城门轰然洞开! 城外,早已等候多时的近千武陵蛮兵,在各自首领的率领下涌入零陵城! 他们的兽皮衣甲与城內士卒的服饰迥异,彪悍的气息扑面而来,更增添了席捲一切的声势。 当晨曦微露,第一缕光线艰难地穿透笼罩零陵的薄雾时,零陵已经彻底变了顏色。 象徵著孙吴统治的“吴”字旗被粗暴地扯下,丟在地上任人践踏。 一面面崭新的、代表著大汉的赤色旗帜,在郡守府、城楼、以及城內高高飘扬! 街道上,肃立的士兵换成了蒋刘两家的私兵、倒戈的郡兵和彪悍的武陵蛮兵。 秩序井然,果然秋毫无犯。昨夜激战的痕跡被迅速清理。 几乎就在零陵城头易帜的同一时刻! 武陵郡治所,临沅城。 得到讯號並早已准备妥当的武陵本地汉家豪强与沙摩柯留守的部分蛮兵首领里应外合。 太守府在象徵性的微弱抵抗后,大门便被倒戈的守军从內部打开。 武陵太守仓皇乘船顺沅水逃亡,城中吴军或降或逃。沙摩柯的“蛮王”旗和汉军赤旗同时升起。 桂阳郡治所,郴县。 情形如出一辙。城內有组织的义兵在约定时间骤然发难,衝击城门和郡府。 城外,另一支由沙摩柯麾下悍將率领、马良使者持节引导的武陵精兵及时杀到。 桂阳太守眼见大势已去,又惧於蛮兵凶悍,竟开城投降。桂阳,亦在一夜之间,赤旗遍插。 荆南三郡——零陵、武陵、桂阳至此反正! 第26章 荆州风云动·合 八千武陵蛮兵,皆是步战精锐。在山林中奔驰,更是如履平地。 在湘水西岸的丘陵间,大军急行丝毫不敢貽误战机。 沙摩柯策马行在最前,目光直指前方的长沙城廓。 马蹄踏过枯草,溅起细碎的尘土。他侧头看向身旁並轡而行的白眉文士,带著一丝显而易见的关切: “季常先生!前方便是长沙城了!战场凶险,刀枪无眼,不若先生就在后营安坐,待本王破城,再恭迎先生入內?” 马良闻言,雪白的长眉下,那双深邃的眼眸掠过一丝温和的笑意,隨即被一种沉静的锐气取代。 他单手控韁,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捻著那缕標誌性的长眉:“蛮王好意,良心领了。然蛮王莫非忘了?” 他微微一顿,目光望向北方的辽阔天际,仿佛穿透了时空。 “昔日关君侯北伐襄阳,水淹七军,威震华夏之时,良亦在军中参赞军务,襄樊城下箭矢如蝗,良何曾退后半步?” 他收回目光,凝视沙摩柯:“良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孱弱书生,亦曾亲歷战阵。此行长沙,非为观战,实乃心有所忧。” “忧?”沙摩柯浓眉一挑,虬髯微动。 “长沙守军不多,江东又在夷陵被陛下大军牵制,步騭小儿远在江陵,鞭长莫及。我等里应外合,破城岂非易如反掌?” “蛮王切莫轻敌。”马良神色凝重,白眉微蹙。 “步子山。此人乃江东少有之文武全才!其胆略智谋,岂是寻常之辈可比?荆南三郡,零陵、武陵、桂阳想来皆已易帜,消息断无可能再瞒过步騭耳目。” “他岂能不知长沙乃是重中之重?若其早存防备,或已暗遣援兵悄然入驻,则长沙坚城,非旦夕可下!” “良忧者,正是此獠若有后手,此去长沙,必有一番恶战。” 沙摩柯脸上的轻鬆褪去,代之以凝重。他虽悍勇,却非愚鲁,深知马良之智远胜自己,其忧虑必有缘由。 “先生所虑极是!”他重重頷首。 “某家定打起十二分精神,会会这步子山!” 大军潜行至长沙城,西十里外的丘陵密林中驻扎,如同猛兽蛰伏,收敛爪牙。 翌日黄昏,血色残阳涂抹天际,將长沙古老的城墙染上一层不祥的暗红。 林中僻静处,马良召来一名身著商贩服饰的精干汉子,也是马家早年安插於此的暗桩。 “联络城中张氏、黄氏,依先前约定,今夜务必开门献城!子时三刻,北门举火三下为號!” “喏!”暗桩领命,身影如狸猫般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等待的时光格外漫长。 月上中天,清辉洒落林间。 终於,密林边缘传来窸窣声响,那马家汉子带著一人迴转。 来人一身吴军低级军官打扮,神色看似镇定,但步履略显僵硬,眼神深处藏著难以察觉的闪烁。 “稟家主,蛮王!”马家暗探低声道。 “城中张、黄二族已准备妥当!今夜子时三刻,北门守军皆为我等心腹,必准时开门献城!此乃守门屯长李五,可作凭证!” 自称李五的军官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带著刻意的平稳: “小人李五,奉家主之命特来稟报,万事俱备,只待蛮王大军叩门!” 沙摩柯闻言大喜,阔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李五肩上: “好!甚好!破城之后,尔等皆为首功!” 那李五被拍得一个趔趄,脸色瞬间白了半分,慌忙低头掩饰:“谢…谢蛮王!此乃小人本分!” 站在一旁的马良,始终不动声色地观察著这个李五。 当沙摩柯拍其肩膀时,李五那瞬间的瑟缩和眼中掠过的恐惧,没有逃过马良那双洞察入微的眼睛。 此人虽竭力维持平静,但呼吸略显急促,眼神游移不定,不敢与他对视,尤其当听到“破城”二字时,那抹惊惶几乎要溢出来。 这绝非一个即將迎接“王师”、成就大功的义士该有的神色! 一丝冰冷的警觉,倏然爬上马良的心头。他捻著长眉的手指微微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对沙摩柯頷首道: “既已约定,蛮王可速做准备。” 待沙摩柯兴冲冲地去点兵,马良的目光才如寒冰般扫过李五的背影。 又对自家暗探使了个眼色,低不可闻地道:“此人有异,盯紧他,勿使其走脱,亦勿打草惊蛇。” 暗探心中一凛,悄然点头,身影再次融入黑暗。 子时,万籟俱寂。 长沙城北门外,沙摩柯亲率三千最精锐的蛮族前锋,人衔枚,马裹蹄,如同蓄势待发的狼群,悄然逼近至护城河外。 身后密林里,影影绰绰,无数火把被点燃高举,火光跳跃,將半边夜空映得通红。 远远望去,仿佛有上万大军在林间集结待命,声势骇人。 沙摩柯按捺住心中的激动,紧盯著黑沉沉的城门楼。 终於!子时三刻刚到! 城楼之上,三支火把猛地举起,在黑暗中划出三道清晰的弧线! 紧接著,一阵沉重而清晰的机括转动声刺破了寂静—— “嘎吱……轰隆隆!” 巨大的长沙城北门,竟然真的在眾目睽睽之下,缓缓向內洞开! 漆黑的城门甬道,如同巨兽张开的大口,充满诱惑,通向未知。 “天助我也!”沙摩柯心中狂吼,热血瞬间衝上头颅。 “儿郎们!隨我杀入长沙,为陛下建功!” 他猛地拔出腰间环首巨刃,一马当先,狂吼著衝出藏身之地,如同下山猛虎,直扑那洞开的城门! 身后三千蛮族勇士,也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挥舞著刀矛,紧隨其后。 冲在最前的沙摩柯刚踏过城门洞內的阴影,眼前豁然开朗,已然置身瓮城之內! 然而,预想中的混乱与接应並未出现。瓮城之內,空空荡荡! 唯有冰冷的月光,洒在高耸的城墙和內墙上,勾勒出森然的轮廓。 一股极其不祥的死寂,瞬间扼住了所有冲入者的咽喉! 沙摩柯心头猛地一沉,勒住战马,环首刀横在胸前,厉声喝道: “不对!有埋伏!撤!快撤!” 但为时已晚! “轰!轰!轰!” 瓮城四周的城墙和內墙之上,剎那间燃起无数火把!熊熊火光如同白昼骤临,將整个瓮城照得亮如熔炉! 火光之下,密密麻麻的江东士卒骤然现身! 强弓劲弩在垛口森然排列,冰冷的箭簇,牢牢锁定了瓮城中惊惶失措的蛮兵! 一个沉稳而透著彻骨寒意的声音,在內城敌楼高处清晰响起,瞬间压过了蛮兵的骚动: “沙摩柯!汝等蛮夷,不识天数,妄动干戈!长沙城岂是尔等宵小可覬覦之地?” “如今身陷死地,插翅难飞!本將念尔一身蛮勇,若肯弃械归降,尚可留尔全尸!否则,此地便是尔等葬身之所!” “敌將,还不速速投降!” 第27章 汉吴战长沙 城楼高处,那沉稳冰寒的声音带著掌控一切的倨傲,正是江东绥南將军——步騭! “沙摩柯!汝等蛮夷,不识天数,妄动干戈!长沙城岂是尔等宵小可覬覦之地?” “如今身陷死地,插翅难飞!本將念尔一身蛮勇,若肯弃械归降,尚可留尔全尸!否则,此地便是尔等葬身之所!” 话音落下,瓮城四面墙头,绷紧的弓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只需一声令下,便是万箭齐发! 三千蛮兵挤在狭窄的瓮城空地,阵型难以展开,面对环伺高墙上的强弩,几乎成了活靶子! 沙摩柯猛地勒住躁动的战马,环首巨刃横在胸前。 就在这千钧一髮、空气凝固到极点之际——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震耳欲聋,狂野不羈的狂笑陡然从沙摩柯口中爆发出来! 这笑声如同惊雷炸响,瞬间衝散了瓮城內的死寂与绝望,震得墙头不少吴兵心头一跳,连步騭都微微蹙起了眉。 “步騭!步子山!汝这狡诈老狗,果然在此!” 沙摩柯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雷霆般的怒吼。 “可惜啊可惜!汝自以为智珠在握,布下这瓮中之局?殊不知,此乃本王与季常先生,特为汝备好的葬身之地!汝等死期至矣!” 步騭心头猛地一沉!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倏然缠上他的脖颈。 沙摩柯的狂態不似作偽! “放箭!射杀此獠!”步騭当机立断,厉声下令!迟则生变! 嗡——! 密密麻麻的箭矢撕裂空气,带著悽厉的尖啸,朝著瓮城中拥挤的蛮兵倾泻而下! “举盾!结圆阵!”沙摩柯狂吼一声,巨大的环首刀舞成一片泼水不进的光幕! “鐺鐺鐺鐺鐺!” 箭雨撞击在蛮兵仓促举起的皮盾、木盾乃至挥舞的兵器上,发出密集如雨的爆响! 惨叫声瞬间此起彼伏,蛮兵如同镰刀下的麦子般倒下了一片!鲜血瞬间染红了夯实的土地! 然而,沙摩柯及其身边的数百核心亲卫,凭藉著过人的勇力和精良的甲冑,硬生生在箭雨中撑开了一片小小的死亡禁区! “步騭!汝听!”沙摩柯一边奋力格挡箭矢,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充满了报復的快意。 “汝听听南边!听听汝的丧钟,已然敲响!” 几乎就在沙摩柯,话音落下的剎那—— “呜——呜——呜——呜——!” 低沉雄浑、穿透力极强的號角声,猛然从长沙城的南面方向冲天而起! 瞬间撕裂了夜空的寧静,压过了瓮城內箭矢破空与濒死的惨嚎! “轰——!轰——!轰——!” 巨大撞击声,一声接一声,狠狠砸在长沙城南门的方向! “杀啊——!迎汉军!诛吴逆——!” “蛮王神威!踏平长沙——!” 紧接著,山崩海啸般的喊杀声,从城南方向席捲而来! 那声音之雄壮,气势之磅礴,远非瓮城內这区区三千前锋所能比擬! 其中夹杂著武陵蛮兵特有的战吼,更有无数长沙本地口音的吶喊! “是主力!是蜀狗主力攻城了!”城楼上,有吴军將领失声惊呼。 步騭脸上的沉稳从容瞬间崩塌!他猛地扑到城楼垛口,死死望向城南的方向。 只见城南的夜空,已被无数火把映得一片通红!赤色的浪潮在火光中翻涌,无数云梯搭上了城墙。 “不……不可能!”步騭脸色煞白如纸,手指死死抠住冰冷的墙砖。 “沙摩柯主力……明明在此……” 他猛地回头,望向城外密林。那里,象徵“主力”的无数火把依旧在跳跃闪动!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入他的脑海! 空营!是空营! 那林间跳动的火光,根本就是虚张声势的疑兵! 真正的五千武陵蛮兵主力,早已在夜色与山林的掩护下,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了防备必然相对薄弱的南门! “中计了!”步騭的心如同坠入了冰窟。 马良! 一定是他看穿了,自己顺藤摸瓜设下的陷阱,將计就计!用沙摩柯和三千前锋作饵,死死拖住自己和城中主力於北门瓮城。 而真正的致命一击,早已悍然落在了防备空虚的南门! “大都督!南门,南门危急!守军,守军顶不住了!有……有內应开了城门!” 一名浑身浴血、头盔歪斜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衝上城楼,带著哭腔嘶喊。 “守將陈將军,陈將军阵亡了!蛮兵,蛮兵已经杀进瓮城了!” “报——!城中多处起火!有暴民衝击粮仓武库!” “报——!东门守军譁变!竖起了……竖起了汉旗!” “报——!西门……西门方向也发现大量敌军!” …… 如同雪崩般,坏消息一个接一个砸来! 长沙城,这座荆南最后的堡垒,在內外夹击、民心尽失之下,顷刻间陷入了土崩瓦解的境地! 步騭眼前一黑,踉蹌一步,若非亲卫眼疾手快扶住,几乎就要栽倒。 他苦心孤诣布下的杀局,竟是敌人更大的陷阱!他將绝大部分精锐集中在北门瓮城,意图全歼沙摩柯前锋,却导致南门瞬间被破! 而城中那些潜伏已久、心向刘备的力量,更是在这致命时刻彻底爆发! 完了!长沙……守不住了!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烙印在步騭的脑海中。 再拖下去,待南门蛮兵主力杀穿过来,与瓮城內困兽犹斗的沙摩柯前后夹击,自己这万余江东精锐,必將葬身於此! “將军!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心腹將领赶紧劝道。 步騭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清醒!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瓮城內依旧在箭雨中死战的沙摩柯: “放火!烧死他们!全军听令!交替掩护,撤!撤回江陵!” “放火箭!烧死这群蛮子!”吴军將领厉声下令! 无数蘸满火油的箭矢被点燃,如同飞蝗般射入瓮城!目標並非蛮兵,而是堆积在瓮城角落、覆盖著油布的引火之物! 那是步騭为彻底毁灭,瓮城之敌准备的最后手段! 轰——! 烈焰冲天而起!瞬间席捲了半个瓮城! 浓烟滚滚,热浪逼人!被困在火海中的蛮兵发出悽厉的惨嚎,阵型彻底大乱! “撤!快撤!” 沙摩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火逼得连连后退,灼热的气浪炙烤著他的皮肤,浓烟呛得他眼泪直流。 他看著陷入火海、损失惨重的部下,眼中几乎要滴出血来! 步騭!你好毒的手段! 趁著瓮城火起,蛮兵大乱,步騭在將领的死命护卫下,带著惊魂未定的主力,迅速脱离城墙。 如潮水般涌向北门水寨! 长沙北门紧邻湘江,步騭入城时带来的舟船大部便停泊在此。 “快!登船!弃马!所有輜重统统丟掉!” 步騭的声音嘶哑而急促,再无半分儒雅,只剩下死里逃生的仓惶。 江东士卒爭先恐后地扑向江边的战船,丟弃鎧甲兵器之声不绝於耳。 场面混乱不堪,踩踏时有发生。船少人多,不少士卒为了爭夺上船的机会,甚至不惜拔刀相向! 步騭在亲卫的簇拥下,终於登上了最大的一艘艨艟战船。 他站在船头,回望火光冲天、杀声震地的长沙城,尤其是北门瓮城那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 以及城南方向,如潮水般涌动的赤色旗帜,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开船!速离此地!”步騭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船只艰难地驶离水寨,顺流向北。 “敌袭!水上有敌袭!”瞭望哨发出悽厉的警报! 只见湘江下游方向,十数艘快船如同离弦之箭,借著水流和风力,正急速逼近! 船上人影幢幢,赫然是武陵蛮兵!他们竟早有准备,在此设伏! “是蛮兵的走舸!” “放箭!快放箭!”吴军將领惊怒交加。 蛮兵快船小而迅疾,灵巧地穿梭在江东大船之间。 船上的蛮兵精於水性,悍不畏死,有的直接用飞爪勾住大船船帮,口衔利刃攀爬而上!有的则奋力投掷出浸满油脂的火把,试图引燃船帆! “杀——!休走了步騭老贼!”蛮兵凶狠的吶喊声近在咫尺! “挡住他们!保护將军!”吴兵挥刀怒吼,带著亲兵在船舷浴血奋战。 一场追杀过后,江东军终究凭藉擅长的水军撤出战场。 步騭疲惫地靠在冰冷的船舷上,甲冑破损,征袍染血。 环顾四周,跟隨他撤回的舟船稀稀落落,船上倖存的士卒个个面如土色,眼神空洞,布满劫后余生的麻木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清点下来,隨他撤回江陵的兵马,竟不足七千之数! 长沙丟了。 荆南四郡,尽陷敌手。 带去的万余江陵精锐,折损近半。 而这一切,仅仅发生在一夜之间! 步騭望著越来越近、却已不再安稳的江陵城,心头一片冰凉。 夷陵的陆逊,还在苦苦支撑吗?江陵城內的韩当,仅凭三千人马和那些虚张声势的旗帜,又能支撑多久? 荆州的棋局,自长沙陷落的这一刻起,已然天翻地覆! 第28章 那就封你做大魏吴王吧 洛阳,巍峨的宫殿群落,沉默地俯视著棋盘般的城池。 未央宫大殿內,曹丕端坐于丹墀之上的龙椅。 一身玄底十二章纹袞服,玉珠冕旒垂落,遮挡了部分视线,却让那审视的目光更具穿透力。 他微微前倾,注视著御阶之下,那位风尘僕僕却强自镇定的东吴使臣——赵咨。 赵咨一身暗色官袍,在曹魏朝堂的煌煌威仪下,身影显得有些渺小。 他深深一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迴荡在空旷的大殿: “外臣赵咨,奉我主吴侯之命,恭谨拜见大魏皇帝陛下。吴侯言,仰慕陛下承天应命,德被四海,愿倾心称臣,永为藩属。”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道。 “今蜀贼刘备,兴无名之师,倾国以犯我荆襄疆界。我主深知,吴、魏本无宿怨,若因刘备之故,致使两家再生嫌隙,甚或兵戈相向,实非天下之福,亦非陛下与吴侯所愿。” 赵咨的声音,带著长途奔波后的沙哑。將孙权称臣避祸的意图,包裹在谦卑的姿態之下。 他重点强调了荆州的紧张局势,以及一个潜在的噩梦: “刘备倾巢而出,其势汹汹。我主遣外臣,剖心输诚,唯愿陛下明鑑,允我江东俯首称臣,岁纳方物,共拒蜀寇,以安天下之心。” 话语落下,大殿內落针可闻。 侍立的魏国重臣们,如华歆、王朗、陈群等人,眼观鼻,鼻观心,面色沉静如渊。 司马懿立於武將班列前列,低垂著眼瞼,仿佛在凝视地上金砖的纹路。 曹丕的身体,缓缓靠回龙椅宽大的靠背。冕旒的玉珠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轻轻敲击著冰冷的鎏金扶手。 “称臣……”曹丕终於开口了。 他尾音拖长,似乎在品味著这两个字的分量,“孙权之心,朕岂能不知?刘备倾国之兵压境,他独木难支,唯恐朕再添一把火,令其江东基业焚於一旦。这称臣,是避祸,亦是缓兵之计。” 赵咨心头猛地一紧,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正要开口辩解,却见曹丕轻轻抬手,止住了他。 “然,” 曹丕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阶下侍立的群臣:“孙权今日愿称臣,总好过冥顽不灵,与那偽汉刘备沆瀣一气。若其真心归附,朕怀柔四海,自当容之。眾卿以为如何?” 他嘴角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心中暗笑:“让其二人,好好斗上一斗,於我大魏,有利无害!” 皇帝已然定调,群臣心领神会。 太尉贾詡率先出列,声音苍老而沉稳:“陛下洞若观火。孙权势蹙求存,其情可悯,其心亦可用。纳其称臣,当显陛下宽仁。” 当然,这是有使者在的场面话。 真实原因,则是令其与刘备全力相爭,耗其国力,让大魏坐收渔利。 司徒华歆、尚书令陈群等重臣亦纷纷附议,殿內很快达成共识。 曹丕頷首:“既如此,朕便准孙权所请。” 他目光再次落到赵咨身上,带著帝王的威势。 “詔命:孙权既识天命,归顺大魏,特册封为『吴王』,加九锡,赐车马、衣裳、乐则、朱户、纳陛、虎賁、斧鉞、弓矢、秬鬯。令其恪守臣节,谨守疆土,共討不臣!” “臣……代吴王叩谢陛下天恩浩荡!陛下万岁,万万岁!” 赵咨激动地深深叩拜下去,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 这一拜,是使命完成的释然,亦是江东在强邻威压下屈辱求存的印记。 “吴王”的名號,如同一道沉重的枷锁,却也暂时挡住了来自北方的致命威胁。 御花园內,秋意更深。 曾经繁花似锦的景象早已凋零,只余下嶙峋的枝干在寒风中伸展。 曹丕换下了繁复的朝服,穿著一身玄色常服,外罩一件镶貂毛边的锦袍,负手缓缓踱步。 司马懿落后半步,亦步亦趋地跟在身侧。宫人內侍远远地垂手侍立,不敢靠近。 “仲达,”曹丕打破了沉默。 “今日之举,江东之危暂解。然,眼前这场孙、刘二贼恶斗,你怎么看?” 司马懿微微躬身,声音平和如水: “回陛下,孙权此番称臣,確是迫於无奈。刘备东征,声势浩大,荆州甫定,江东人心未附,孙权最惧者,莫过於我大魏趁虚而入,南北夹击。献表称王,不过是以虚名换实安。” “不错,”曹丕驻足停下。 “孙、刘二人,俱是朕之劲敌。无论谁胜谁负,终究是我大魏一统天下的拦路石。” “陛下圣明。”司马懿接口道。 “然此二虎相爭,凶险异常。臣所虑者,並非某一方速胜,而是……一旦我军稍露干预之意,甚至只是屯兵边境显现威胁,这生死相搏的两家,是否会因外力骤然而警觉?” 他微微停顿,意味深长:“毕竟,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若有更强大之敌环伺,说不准……” “这对不共戴天的仇讎,便会压下血仇,临时携手,以求自保。此非危言耸听,昔日先帝前车之鑑不远,不可不防。” 曹丕转过身,目光直视司马懿:“卿之所言,深合朕心。驱虎吞狼,最忌自身靠得太近,惊扰了饿虎。” “最好的办法,不是隔岸观火,也不是贸然介入,而是……” “以重兵压境,引而不发!”司马懿的声音陡然低沉有力。 “看似按兵不动,实则弓弦满引,箭指要害!一旦战局明朗,无论胜负谁属,皆是我大魏雷霆出击之时!” “正是此理!”曹丕眼中精光暴涨,一股掌控天下的豪情油然而生。 “传朕密令:” “令征南大將军夏侯尚,督荆州诸军,移镇宛城,厉兵秣马!一旦孙权败象显露,立刻挥师南下,兵锋直指江陵! 令江夏太守文聘,整飭水陆兵马,待襄阳兵动,即刻顺流东进,攻取夏口,扼住江东咽喉! 令扬州都督曹休,督合肥、巢湖之兵,大张旗鼓,日夜操练!待吴军西线溃败,即刻渡淮南征,直扑建业门户! 令广陵太守臧霸,集结青徐劲卒,修缮楼船!伺吴地动盪,则自广陵渡江,侧击吴郡,使其腹背受敌! 四路大军,不动则已,动则必如天倾地覆,令残吴瞬息崩解!” 他深吸一口气,气息在胸中激盪,目光转向西方: “另,令驃骑大將军曹真,督雍凉劲卒,进驻长安,日夜窥视秦岭!若天意庇佑,竟是那刘备大败亏输,蜀中精锐尽丧夷陵……” 一抹冷峻的笑意浮现在曹丕嘴角:“则立刻出斜谷或子午谷,兵叩汉中!趁其虚弱,一举夺回这益州屏障!关中诸军,隨时待命,以为后援!” 这庞大的、涵盖整个帝国南北西东的军事部署,在曹丕口中清晰道出,如同在无形的舆图上精准地部署著致命的箭头。 每一个地名,都是一处战略要衝;每一次调动,都可能引发一场山河变色的风暴。 司马懿肃立静听,心中凛然,深深为帝王此刻展现的冷静谋划与勃勃野心所震撼。 这盘棋,曹丕意在通吃! 第29章 元戎神臂弩,三百张! 蜀中,九月秋末,丞相府。 诸葛亮端坐案前,地图上夷陵蜿蜒曲折的战线,標记著蜀军推进与阻滯。 刘备陛下亲征夷陵,虽依仗器械与將士用命,连克双城六寨,取得了几场振奋人心的胜仗。 可那道由陆逊精心构筑、倚仗地势的防线,如同横亘在蜀军咽喉的冰冷铁索,任凭蜀军如何衝击,始终未能彻底撕裂。 战局胶著,每一日的消耗都在啃噬著大汉来之不易的国力,也在考验著诸葛亮后方运筹的极限。 就在这时,有士卒进来稟报:“丞相,蒲元大匠、白毦兵统领陈到將军求见!” “速请!”诸葛亮眼中精光一闪。 他知道,他所等待的、足以撬动夷陵僵局的关键,或许就在门外。 房门推开,当先踏入一人。 身形矫健,肤色黝黑如铸铁,一双大手布满了,长期握持工具留下的厚茧,正是蒲元。 他身后半步,紧隨著一位身姿挺拔的將领,周身散发著久经沙场、百战余生的铁血气息,正是白毦兵统领陈到。 “参见丞相!”二人抱拳行礼,声音沉稳有力。 “免礼。” 诸葛亮目光,瞬间锁定了蒲元身后一名健卒,小心翼翼抬入的一个长形木匣。 那木匣朴实无华,却隱隱透著一股沉凝的杀伐之气。 “蒲匠师,莫非……?” 蒲元黝黑的脸上难掩亢奋,他上前一步,动作麻利地打开木匣。 匣中並非完整弩身,而是精心排列的部件: 坚韧如铁臂的弩身,主体以硬木与精钢复合而成。绞盘、悬刀、望山无不打磨得光滑精密。 三张並列的粗大弩弦,以不知名的兽筋混合金属丝绞缠而成。 仅仅是静静躺著,便给人一种蓄满千钧之力的压迫感。 旁边整齐码放著一捆捆特製的三棱重矢,箭头寒光四射,箭杆笔直如削。 这便是诸葛亮呕心沥血设计,交由蒲元秘密督造的战爭利器——元戎神臂弩! “稟丞相!”蒲元的声音自豪。 “幸不辱命!自奉丞相密令以来,某与工匠日夜不輟,赶工打制。至今日晨,共计完成三百副『元戎神臂弩』!” “所有部件皆依丞相图纸,反覆锤炼检验,绝无半点马虎!” 三百副! 数量虽远不足以列装全军,但若握在精锐之手,便是足以扭转乾坤的撒手鐧! “好!”诸葛亮霍然起身。 “取一副,院中试射!” 书斋旁的庭院已迅速清空,一张组装完成的元戎神臂弩,被架设在特製的木架上。 弩身沉重冰冷,结构复杂而充满力量感。 蒲元亲自操作,两名健卒合力摇动绞盘上弦,那粗壮的复合弩弦被缓缓拉满。 “咯吱…咯吱…”的紧绷声清晰可闻,充满了令人心悸的张力。 诸葛亮紧紧锁定,百步开外竖立的一块厚实木靶。木靶前方,还特意悬掛了一副从吴军缴获的、颇为精良的鱼鳞铁甲。 “放!” 隨著蒲元一声低喝,悬刀扣下! “嘣——嗡!!!” 只见一道模糊的黑影撕裂空气,速度快到视线几乎无法捕捉! 下一刻—— “咔嚓!噗嗤!” 两声几乎重叠的爆鸣响起! 百步之外,悬掛的铁甲如同纸糊般被轻易洞穿! 那支沉重的三棱弩矢去势丝毫不减,狠狠扎进后方的厚木靶心!箭头完全没入硬木之中,箭尾犹自嗡嗡震颤不止! 而被贯穿的铁甲,破口处呈现出巨大的撕裂状。甲片变形、碎裂,如同被生生撕开! 整个庭院一片死寂,唯有那弩弦剧烈震盪的余音在空气中嘶鸣,以及箭尾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嗡鸣。 诸葛亮快步上前,手指抚过铁甲上狰狞的破口,冰冷的触感下是翻卷扭曲的金属。 “射程远超寻常强弩,劲力足可贯重甲,破坚城!而且……这弩乃机关连发!” 诸葛亮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好!好一个『元戎神臂弩』!蒲匠师,汝於国有功也!” 他转向蒲元,郑重一揖。 蒲元连忙还礼:“此乃丞相巧思天授,臣不过依令而行,不敢居功!” 这时,陈到向前一步,同样抱拳,声音鏗鏘有力: “稟丞相!末將所部三千白毦兵,亦已整训完毕!请丞相检视!” 诸葛亮的目光转向陈到。 这位以沉默寡言著称、却深得刘备绝对信任的白毦统领,此刻周身散发的气息更加凝练沉雄。 “陈將军请讲。” “三千白毦,自丞相下令整训以来,未有一日懈怠!” “人人负甲、持械、携三日乾粮,能於崎嶇山道,疾行五十里而不歇!耐寒暑,抗飢疲,令行禁止,如臂使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锋芒:“末將已下令,此数月內,营中肉食管够,不曾短缺!士卒筋骨强健,气力充盈,早非昔日可比!” 无需亲眼所见,诸葛亮也能想像出那三千精兵是何等景象: 本就是从无数次血火淬炼中,筛选出的真正精锐,是刘备最核心的亲卫力量。 如今经过极限打磨与充足给养,已然成为一柄被餵养得膘肥体壮、爪牙磨礪至最锋利的猛兽! 陈到的目光仿佛投向遥远的战场,带著属於顶尖武人的骄傲。 “末將闻,昔日吕布麾下,高顺『陷阵营』號为天下强兵,攻无不克,天下无双!惜乎高顺已隨吕布殞命…” 他微微摇头,语气中带著一丝惋惜,但隨即那锋芒更盛。 “否则,末將真想率领今日之白毦,与那陷阵营一较高下,看看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天下无双』!” 这並非狂妄,而是建立在绝对实力之上的挑战宣言! 万事俱备! 诸葛亮猛地转身,目光再次落回那张威力惊天的元戎神臂弩,和昂然而立的陈到身上。 夷陵战线上那胶著的態势、陆逊坚壁带来的沉重压力,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一股磅礴的、必胜的信念在他胸中激盪、升腾! “陛下於夷陵一线,虽有小胜,挫敌锋芒,然陆逊凭险固守,深沟高垒,我军强攻受阻,至今未能撕开其防线,取得决定性进展!” 诸葛亮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 “僵持耗日,非我蜀汉之利!东吴陆逊,欲以逸待劳,拖垮我军!” 他一步上前,手指重重地点在蒲元呈上的神臂弩那冰冷的弩身上,又指向陈到: “然今日得见此神弩之威,再闻白毦整军之锐气……天意在我!破敌之机,已至眼前!” 第30章 陆逊,你败过吗? 秭归城外的汉军大营,白日里震天的廝杀声早已沉寂。 营中灯火零星摇曳,巡营的士兵拖著脚步,甲叶撞击的声响疲惫而拖沓。 中军大帐內,灯火通明。 身材魁梧的飞熊军部將赵融,卸了沉重的兜鍪捧在臂弯,披甲半跪於地。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泥地上,纹丝不动。 那身精良的铁甲上,还沾著未曾拭尽的暗红血跡,肩吞一角崩裂,露出狰狞的缺口。 他粗重的喘息,在安静的帐內格外清晰。 “末將赵融……领军不力!”他声音嘶哑。 “强攻吴狗寨柵一日,损我飞熊精锐……九百七十余,皆是陛下苦心积攒多年的百战老卒!” 赵融的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捧著的兜鍪也跟著微微震颤。 “末將,万死难辞!愧对陛下信任,更未遵陛下爱惜士卒之训……请陛下严惩!罢免末將,以儆效尤!” 帅案之后,端坐著此次东征的大汉皇帝。 刘备微微前倾著身体,目光越过帅案,沉沉落在赵融身上。 侍立帅案两侧的文臣武將,无不屏息。 赵云眉头紧锁,目光携著痛惜牢牢锁在赵融身上。另一侧的黄权,脸上刻著挥之不去的忧虑。 赵云向前一步:“陛下,夷陵山险,吴狗营垒层层掘险挖堑,更有强弓劲弩据高攒射。今日硬撼坚寨,好比猛虎陷淤泥,有力难施!” “且,赵將军已竭力拼杀,此寨终为我所得……” 他的声音顿了顿,带著艰涩:“士卒死伤,实非將军一人之过。请陛下念其往日之功,从轻发落!” “陛下,”黄权紧隨其后开口。 “自陛下挥师东进,三月有余。我军虽推进艰难,然统计伤亡,至今折损不过七千之数。” “而东吴驻守夷陵之兵,据险而守,估算伤亡亦近万人。此一比一之数,於攻城一方而言,已属难得。” 他目光扫过帐中诸將,继续道:“吴军原有五万,我军四万。前日细作回报,陆逊又从江陵抽调七千精锐加强夷陵防务……” “此消彼长,我军兵力之劣势愈显。赵將军今日之失,乃是以血肉之躯硬撼地利之固,其勇可嘉,其惨烈……亦是此战必然之代价。” 此次伐吴之战打得实在窝囊,大军深陷其中,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淹没无数生命的代价。 疲惫如同瘟疫一般,无声地在诸將脸上瀰漫开来。 刘备的目光,缓缓从赵融的身上移开,扫过帐內疲惫、忧虑的面孔。 他並未立刻回应赵融的请罪,也未对黄权冷静的分析置评。 他伸出双手,轻轻拿起了帅案上,一卷摺叠整齐的帛书。 他將帛书徐徐展开,帛面细腻,上面是诸葛亮清癯峻峭的笔跡: “臣亮顿首言:陛下亲征东吴,昼夜悬悬。西川诸务平稳,唯军械日夜赶工,不敢懈怠。陛下所命『元戎神臂弩』者,三百之数,已悉数完工。 此杀器既成,臣不敢稍延,已遣叔至率白毦精兵三千,押弩星夜兼程,直趋秭归大营。叔至深知利害,必不负陛下信重! 利器在手,望陛下,摧破东吴坚寨,克定大功!臣亮於成都,遥叩陛下圣安,恭候捷音!” 刘备的目光在帛书上一字一字地抚过,那沉稳的眼底,终於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他缓缓抬起头,视线重新投向依旧跪伏在地的赵融。 这一次,那深沉如渊的眼中,似乎卸下了千钧重担,嘴角竟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 “子通(赵融字),起来罢。” 刘备的声音温和,瞬间打破了帐內的沉重死寂。 “眾卿皆言夷陵难攻,吴狗垒寨坚固,此情此景,朕岂能不知?飞熊军將士今日血染疆场,每一名陨落的忠魂,朕都铭刻於心!” “然,今日之失,非汝之过!乃天时地利之艰,乃吴狗倚仗之固!” 他放下诸葛亮那份军报,那份温和骤然转为一种睥睨: “今虽阻滯於夷陵险隘之下,只因朕的杀器未至!” 帐內所有人,从匍匐的赵融,到忧虑的黄权,再到沉稳的赵云,乃至侍立角落的校尉,无不心神剧震! “杀器?”赵云眼中精光暴涨。 “陛下所指……” 刘备没有直接回答,他霍然起身,绕过案几,走到跪伏的赵融面前。 伸出双手,稳稳地托住了这位猛將粗壮有力的臂膀。 “子通,健儿之血,不会白流!朕要你养精蓄锐,为朕、为那些死去的兄弟,打出一场大胜!” 他手上微微用力,一股力量传来,竟將赵融稳稳地扶起。 “陆逊小儿,你,败过吗?!” 他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倚仗的,无非是这夷陵的险山恶水!很快,你就会知道,朕手中之刀,足以斩断长江!” 与此同时,秭归西南方向,百里之外。 一条隱秘的山道,在陡峭的崖壁间蜿蜒。山林死寂,唯有夜梟悽厉的啼鸣,偶尔撕裂这份死寂。 一支沉默的军队,正沿著这条险恶的道路疾行。 士兵们身披的,並非寻常汉军制式的玄青札甲,而是一种更为厚重、连缀更加细密的白色鳞甲。 他们的兜鍪两侧,垂下浓密的白毦,隨著疾行的步伐微微晃动。在清冷的月色下,宛如一道道流动的银色溪流。 沉重的脚步声被刻意压到最低,只有甲叶偶尔轻微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山道上响起。 这正是刘备麾下最神秘精锐的亲卫军队——白毦兵。 队伍前列,统兵大將陈到面容沉毅,警惕地扫视著道路两旁的山林。 他背后,是数百名身形格外魁梧、气息沉稳如山的白毦精锐。 他们的肩头,背负著一种前所未见的奇异装备。 那並非寻常刀枪、弓弩或輜重箱笼——那是一个个长方形的漆黑木匣。 木匣表面光滑,呈现出深沉的铁木纹理,边缘以打磨得发亮的铜角加固,看上去坚固无比。 匣身结构奇特,隱隱可见复杂的摺叠铰扣和机括部位,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精巧与冷硬。 队伍沉默地,行进到一个相对开阔的山脊转角。 陈到抬手示意,队伍如臂使指般骤然停下,几乎没有任何杂音。 他抬头眺望北方天际,秭归大营的方向。 夜空之下,那个方向並无灯火可见,只有一片更深的墨色,与远方长江隱隱的水声。 汗水无声地顺著他稜角分明的脸颊滑落,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 “秭归不远了!” 陈到低沉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陛下与丞相所託,尽在吾等肩头之物!加快脚步!务必在破晓前,將『元戎神臂弩』送达陛下驾前!” 第31章夷陵·汉歌 秭归大营,黎明。 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悍然撕破了笼罩军营的沉寂! 营门守军精神猛地一振,纷纷探头望去。 只见大营西南方向,山道出口处,一彪人马疾驰而来! “烦请稟报陛下,末將陈到按期赶到!” 当先一將驍勇刚毅,正是白毦兵统领,护军陈到。 “是陈將军,白毦兵到了!”辕门处响起压抑的惊呼。 援军新至,足以点燃所有汉军士卒,被夷陵消磨得近乎熄灭的战意! 陈到自营门骑入,勒马於中军大帐之外。 隨即翻身落地,扫过帐前肃立的卫兵: “白毦统领陈到,奉丞相钧命,押运『元戎神臂弩』三百具,箭矢十万支,星夜兼程,特来缴令!” 声音还未传入大帐之內,帐帘便猛地被掀开! 刘备出现在帐门口,虽未著甲冑,眼神却无比沉凝! 目光越过陈到,瞬间锁定在那数百具漆黑箱匣之上。 “好!叔至一路辛苦!”刘备大步走下台阶,竟径直走向漆黑箱匣,甚至没与陈到寒暄。 一名扛著黑匣的白毦兵面前,刘备伸出手,轻轻抚过冰冷的铁木匣壁。 指尖触及暗铜包角,金属触感瞬间钻入骨髓。他的手指停顿在那精密的摺叠枢钮上,感受著此等质感。 “就是它们!三个月,叫朕好等!” 这足以將陆逊,精心构筑的壁垒碾成齏粉的神器,来自八百多年前的,精巧构造! “开匣!”刘备猛地收回手,迫不及待地吩咐。 陈到毫不迟疑,对那士卒沉喝:“开!” 士卒將沉重箱匣小心放在地上,解开侧面几处暗扣,“咔噠”几声轻响,双手用力一扳一拉! “鏘——嗡——” 金属摩擦震颤之声骤然响起! 漆黑箱匣之中,一具造型奇怪的弩机,赫然呈现在眾人面前! 弩臂粗壮,弩身前部微微隆起,有个不同於任何弩箭的设置——一个坚固的“匣”,匣藏二十支寒光闪闪的箭! 弩身下方是坚固的支架,以及一组复杂的青铜齿轮、连杆机构! 整具弩机线条刚硬,结构紧凑。 帐前早已围满了所有將领,赵云、黄权、吴班……眾將无不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钉在杀器之上。 这便是丞相所造,足以逆转乾坤的元戎神臂弩?! 刘备扫过这具张开的凶器,与弩匣內的精钢箭簇,最后定格在那套精密的激发连杆上。 他不再言语,大步流星重回帐內! “擂鼓!聚將!” “咚!咚!咚!咚!” 急促的聚將鼓声,响彻秭归大营!鼓点一声紧过一声,狠狠敲打在眾人心口。 中军大帐之內,各军主將、副將、行军司马肃立两侧,甲冑鲜明,刀剑在身。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帅案之后,那个腰悬双股剑的身影之上。 刘备摊开夷陵山川营垒图,目光刮过图上標註的吴军营寨。 “夷陵一线,自开战至今,吴狗依仗山势地利,掘壕立寨,大小营垒五十余处!”刘备盯著舆图,终於开口。 “我军儿郎浴血三月,拔寨一十三座!”他的手指重重戳在,已被划去的標记上。 “陆逊尚有三十七寨,阻我王师东进!此等钝刀割肉之苦,朕受够了!”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眾將脸庞。 “陆逊小儿,以为借著这点山势沟壑,便能拖垮朕的大军?以为步步为营,便能高枕无忧!” “今日之前,他或许还有这点奢望。今日之后,江东,已无胜机!” 帅案被重重一拍! “朕意已决!明日!自朕以下,全军出征!” “总攻!”两个字在帐中炸响! “陛下的意思是……”赵云眼神一动,战意蓬勃。 “日拔十寨!”刘备决绝之声,恰似回復。 “眾將听命!用最快的速度,將陆逊这铁桶阵,与朕撕开!” “不给他丝毫喘息、调整、增兵的机会!本月之內,朕要再回江陵,饮马长江,剑指建业!” 眾將无不心头剧震! 伐吴之战三个月才攻下十余处,可陛下却让他们一日破十寨?日拔十寨,这是何等疯狂! “子龙!”刘备目光直射赵云。 “末將在!”赵云踏前一步,抱拳如山。 “龙驤军,为全军锋锐!明日辰时,拔营!携白毦兵一部,配元戎神臂弩一百具,攻拔第一阵!” “龙驤破寨之后,就地休整。至於收缴俘虏,清理战场,交由飞熊军!子龙可能?” 刘备语速极快,条理分明。 “云,为陛下死战!”赵云决然应下。 刘备闻言没有立即吩咐其他,只是看著赵云良久,终於开口: “朕不要將军死战,要將军胜,更要將军活!” “云,云遵命!” 关张已逝,刘备从北地而来的老兄弟。如今,唯剩这位“常山赵子龙”矣! “隨后,虎賁军!”刘备极速收拾心情,继续吩咐。 主將吴班,副將向宠、傅彤齐声暴喝:“末將听令!” “尔等攻第二阵!白毦兵携弩机隨行!破寨之后,同样休整,战场移交!后续营寨,以此类推,龙驤、虎賁,轮番突击!” “朕要尔等之军,如同重锤,一刻不休,砸烂吴军的硬壳!” “为陛下杀吴狗,报血仇!”吴班三人大声应下,意志果决。 刘备頷首,目光隨即转向黄权: “公衡!” “臣在!”黄权肃然应声。 “翊卫军,为朕压阵!保存生力!”刘备盯著黄权,郑重交代。 “龙虎二军,乃破阵先锋,攻势难免疲敝。一旦衝击受阻,攻势稍缓,便是你翊卫军接替之时!” “朕需公衡,保障明日大战汉军攻势流畅,不叫江东诸將有喘息之机!” “末將谨遵圣命!翊卫军上下,枕戈待旦,隨时听候陛下驱使!” 黄权是稳重之人,他敢应下便有信心。 刘备的目光,最后落在眾飞熊军部將身上: 赵融,廖化,辅匡,陈式等诸將。 “子彤,元俭……” “末將在!”赵融等將皆抱拳应喏。 “龙驤、虎賁每拔一寨,战场俘虏、缴获军资、伤兵转运、营寨清理……一应繁琐,尽付於你等!” “飞熊军务必確保,前锋无后顾之忧,亦要严防吴狗溃兵反噬!此任繁重,非重兵不可当之!汝等可有信心?” “陛下放心!”赵融等將胸膛起伏,眼含战意。 “末將等定竭尽全力,保我大军安稳无虞!飞熊军纵使只剩一兵一卒,也绝不让吴狗翻起浪花!” “好!”刘备眼中寒光四射。 “诸將听令!各自归营,整顿本部兵马器械!明日辰时,秭归大营,朕擂鼓发兵!” “此战,只许进,不许退!凡怯战畏敌、貽误战机者,军法从事,立斩不赦!” “末將领命!誓破吴狗!!”帐內眾將齐声怒吼。 眾將鱼贯而出,脚步踩踏地面,有力的声响,如同战鼓的前奏。 第32章 夷陵·神弩 夜色下的,江东军大营。 中军望楼之上,陆逊凭栏而立。 白日里,巡哨斥候带回的消息,非但未能平息他心头莫名的不安。 反而如激起更深的忧虑——汉军龟缩秭归大营,整整一日,未曾攻打任何一处营寨! 这反常的死寂,透著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 “都督,更深露重,当心风寒。”身后传来周泰低沉浑厚的声音。 这位江东悍將甲冑鲜明,腰间环首刀沉重。他魁梧的身躯,让人不由心安。 “刘备老儿已是强弩之末!数月的大战,他填进去多少人命?今日龟缩不出,正是伤筋动骨,无力再战之象!” “只待其粮草耗尽,士卒疲惫,便是我军反攻,一雪前耻之时!” 听著周泰的安慰,陆逊缓缓收回目光。 “周將军,逊只是……”他顿了顿,终究没有將顾虑宣之於口。 “罢了。或许真是我多虑了。” 他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寨墙之上,新增的江陵七千援军盔甲鲜明。 原本吴军便有兵力优势,如今更甚。何况是防守方,要有担心也该是汉军才是! “烦请將军,传令各寨……”他声音恢復了往日平稳。 “汉军动向反常,命全军加强戒备。多添滚木、礌石、火油等物,各寨主將务必谨慎,不得有丝毫懈怠!” “喏!”周泰抱拳领命,大步流星走下望楼传令。 独自留在望楼上的陆逊,再次望向秭归方向: “愿是某,顾虑过甚罢!” 破晓。 雾气瀰漫,缠绕著每一座山头,与吴军营寨的寨墙。 吴军前线某寨,扼守著一道狭窄山口。寨墙以粗大原木,深深钉入山石垒砌而成。 高达三丈,坚固异常。 墙上,士兵们在晨雾中巡视。连续多日的激战,和昨日的诡异平静,让江东士卒还未適应。 守將刘阿,此刻正裹著一件厚实的皮裘,靠在垛口內侧避风处,眯著眼打盹。 值夜的校尉凑过来:“將军,这雾忒大,汉贼今日怕又是缩头乌龟吧?” 刘阿掀了下眼皮,瞥了眼寨外白茫茫一片: “哼,刘备那老匹夫,昨日定是撞得头破血流,啃不动了!管他呢,弟兄们警醒点便是。蜀狗纵能插翅,也飞不进……” 他话音未落—— “咚——咚——咚!!!” 低沉雄浑的战鼓声,骤然撕裂了沉默的雾气! 整个营寨的吴军,被瞬间炸醒!无数颗脑袋从垛口后方探出,紧张地望向浓雾深处! “擂鼓了!是,是汉军动了!” 刘阿闻声,猛地推开皮裘,一把抓起身旁的环首刀,衝到垛口边: “慌什么!备战!弓弩手上墙!滚木礌石准备!”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悸,厉声呵斥:“不过是老一套!守住寨墙,让他们在下面撞个头破血流!” 浓雾深处马蹄声、脚步声匯聚一起,震颤著大地!一面面旗帜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隱若现。 终於! 一面“赵”字將旗,率先刺破浓雾! 旗下,赵云白马银枪当先。 他身后,整齐雄壮的龙驤军,踏著整齐的步伐,滚滚而来! 与前些日的试探不同,这支军队带著一股一往无前的磅礴气势! 这是要:不破吴营,终不还! “放箭!射住阵脚!不许他们靠近!”刘阿见著汉军出现,咆哮著命令道。 早已蓄势待发的吴军弓弩手,立刻发难! “嗡——!” 密集的箭矢撕裂雾气,带著尖锐的厉啸,朝著逼近的汉军前锋狠狠罩落! 然而这一次,汉军的反应截然不同! 龙驤军並未立刻架起盾墙硬抗,反而在赵云一声號令下,阵型骤然向两侧分开! 阵型分开的缝隙之中,百名白毦兵的身影出现! 他们身负重甲,动作却异常迅捷。同时,每人都装备著一张元戎神臂弩! “那是,什么鬼东西?!”寨墙上的刘阿,瞳孔骤然收缩! 他从未见过如此造型的弩,恍惚间,竟想起前些日子,汉军那个恐怖的“新式器械”——双梢砲! “放箭!射那些执弩的!”刘阿嘶吼著,声音带著颤抖! 吴军第二波箭雨,更加疯狂地倾泻而下! 然而,白毦兵似乎早有防备,动作稳如磐石,根本无视头顶落下的箭矢! 他们身旁,早有龙驤军悍卒举起厚重的巨盾,护住弩机与白毦兵! 箭矢撞击在铁盾上,火星四溅,却难以撼动分毫! “咔嗒!” 一声清脆的机括撞击声,在箭雨声中显得如此突兀。 那是弩机完成张弦、箭矢卡入箭槽的声音! 紧接著—— “嗡——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嗤!!!” 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怖颤音骤然爆发——那是精钢弩箭,被激发后的死亡呼啸! “噗噗噗噗噗——!!!” 寨墙之上,正探身射箭的吴军弓弩手,不像是被弓箭贯穿,更像是被巨锤狠狠砸中! 他们身上厚实的皮甲、甚至铁製的札甲,在元戎神臂弩的箭矢面前,脆薄得如同纸糊! 箭矢毫无阻滯地穿透盔甲,穿透胸膛、咽喉、头颅。 恐怖的衝击力,带著他们的身体猛地向后栽倒,甚至被撞得从垛口倒飞出去! “啊——!!!” 悽厉的惨嚎声才姍姍来迟地响起,但仅仅发出半声便戛然而止! 因为第二轮、第三轮的死亡呼啸已然接踵而至! “嗡——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嗤!!!” “嗡——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嗤!!!” 元戎神臂弩的连射功能,比之他的穿透力更为恐怖! 任何敢於冒头、甚至只是身体暴露在垛口边缘的吴军,瞬间就会被三四支,甚至更多穿透力惊人的弩矢,钉死在原地或者带飞! 吴军惨叫声不绝於耳,莫说反击,便是防守也被压制。 原本还算严密的寨墙防御,在几轮弩箭覆盖下,瞬间崩溃瓦解! 侥倖未死的士卒肝胆俱裂,纷纷尖叫著抱头缩回垛口后方。或者连滚带爬地逃向內墙楼梯,拥挤踩踏,乱成一团! 整个寨墙顶端,竟然在短短几个呼吸间,便陷入了一片死寂。 “放箭!压制!”赵云的命令,清晰地传出! 蓄势待发的龙驤军射手们,也在巨盾掩护下,立刻对著寨墙展开了精准点射! 任何试图重新组织抵抗的吴军,刚一露头,立刻就会被数支羽箭贯穿要害! “攻寨!”赵云的声音陡然拔高,下达最终命令。 今日还有九寨的任务,且元戎神臂弩犀利,正是“恃强凌弱”之时! “杀——!!!” 龙驤军步卒,齐齐爆发出一声怒吼! 扛著云梯的悍卒,在己方箭雨和恐怖弩箭的持续压制下,毫无阻碍地衝过寨墙前的开阔地。 吴军还未反应,云梯已狠狠搭上寨墙! “快!顶住!滚木!砸下去!” 第33章 夷陵·连拔 喊杀声渐渐稀落,最后一面绣著“吴”字的残破旌旗,从高耸的寨门楼顶飘落,而后被汉军战靴狠狠踩进泥泞里。 这座扼守山口的吴军前哨大寨,终於被捅穿了! 原本坚固的原木垒墙,多处被撞得倾斜断裂,露出交错的茬口。墙垛上下,伏尸层层叠叠,尤以垛口后方为甚。 许多身著江东甲冑的尸体姿態扭曲,身上赫然插著不止一支三棱重矢,箭头深深没入躯体,透甲而出! 正是元戎神臂弩留下的恐怖印记! 寨门洞开,最后的抵抗已被肃清,只有几具吴军尸体倒在血泊中。 混乱的寨內,一小股吴军残兵向后寨门溃逃。为首一人头盔歪斜,甲冑凌乱,正是此寨守將刘阿。 他面色惨白,心中只剩下逃命的想法,哪还有半点,在垛口內打盹时的囂张。 “刘阿休走!”一声怒吼响起! 只见龙驤军副將张南,从斜刺里疾冲而出! 他手提一桿长枪,几个大步便已追上刘阿慌不择路的背影! 刘阿闻声骇然回头,仓促间举刀格挡! “噹啷!”枪尖狠狠砸在环首刀上。 张南的突刺,將刘阿环首刀震得脱手飞出! “啊!”武器脱手,嚇得刘阿魂飞魄散。 张南眼中寒芒一闪,根本不给对方喘息之机,手腕一拧,第二枪直奔刘阿心窝! “噗嗤!” 枪尖洞穿了刘阿胸前,径直透背而出! 刘阿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胸口透出的枪尖,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怪响,隨即眼神迅速涣散。 张南双臂一振,抽出长枪,刘阿的尸体软软瘫倒在地,激起一片泥浆。 张南看也不看尸体,长枪一甩血珠,环视当场残余的吴卒,怒声高呼: “主將已死,降者不杀!” 目睹主將被瞬杀,残存的吴军最后一点抵抗意志彻底崩溃,纷纷丟下兵刃,跪伏在地。 此时,赵云的白马踏过寨门狼藉的战场。 银甲白袍上,溅满血渍与污泥,但依旧身姿挺拔,擎著龙胆亮银枪的手稳如山岳。 他目光扫过尸骸遍地的战场,最后定格在刚刚肃清残敌的张南身上: “文进,辛苦!” 赵云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臂,声音传遍全场: “龙驤军,就地休整!各部清点伤亡,补充饮水乾粮!甲不离身,刃不离手!” 命令简洁,鏖战近一个时辰,將士们確实需要片刻喘息。 刚刚夺取的营寨,成了他们临时的休憩之所。 士卒们倚靠在,尚算完好的寨墙根下。直接席地而坐,掏出隨身携带的硬饼和水囊。 白毦兵则抓紧时间,对使用过的神臂弩进行快速检修保养。 几乎就在赵云命令下达的同时,营寨后方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龙驤袍泽,请让开通道!”前方开道的传令兵高声呼喝。 龙驤军士卒闻声,迅速向寨墙两侧退避。 一支杀气腾腾的生力军,从刚刚被打通的寨门洞內汹涌而入!当先一將,身著汉甲,手提大刀,正是虎賁军主將吴班! 他身后的虎賁军將士,人人脸上都憋著一股锐气: 龙驤军兄弟,且看我等的! 而紧隨其后的,赫然又是一队背负漆黑木匣的白毦精兵! 吴班策马径直来到赵云面前,勒住战马。 衝著赵云,重重抱拳:“赵老將军浴血破坚寨,虎威震敌胆!且看我虎賁军,为陛下再拔一寨!稍后捷报传来,再与將军痛饮!” 他口中的“老將军”並非轻视,而是对这位跟隨陛下转战半生的元勛宿將,发自內心的敬称。 而“痛饮”之言,在这血肉沙场之上,更显豪气干云。 赵云银枪微顿,頷首回应:“元雄,小心!” “哈哈!末將去也!”吴班一声长笑,不再多言。 大刀向前一挥:“虎賁军,隨本將破吴狗!” 命令如山,虎賁军毫不停歇,踏过寨內狼藉的战场,从敞开的后寨门而出,直扑下一个目標! 虎賁军刚过不久,另一支大军也踏入了这片战场。 领头的,正是大汉天子刘备! 飞熊军眾將士迅速行动起来,如同精密的器械高效运转: 辅匡率队开始收押俘虏,驱赶他们集中看管。 廖化指挥士卒清理战场,將阵亡汉军遗体小心收敛,吴军尸体则集中搬运。 陈式则带人迅速救治伤员,將重伤者抬上简易担架。 赵融则指挥人手,將寨內尚可用的滚木礌石、箭矢弓弩等物资快速清点搬运。 刘备策马缓缓行至赵云身侧,两人目光短暂交匯。 没有过多的寒暄,没有胜利后的感慨。在这瞬息万变的战场上,每一刻都弥足珍贵。 “子龙,保重。”刘备的声音低沉有力,蕴含千钧重託。 “陛下安心!” 赵云抱拳应诺,一切尽在不言中。 今日的廝杀才刚刚开始,接下来,还有更多的硬仗要打,需要他们君臣戮力同心。 就在这时—— “杀啊!!!” “顶住!顶住!滚木砸下去!” 前方震天的喊杀声,骤然爆响! 吴班率领的虎賁军,已然对江东军寨发起了猛攻! “此寨兵力较之前寨更少,又无主將驻守。若半个时辰不能攻下,倒让龙驤军同袍笑话!” “全军上下,自本將始。凡在此剑之前,皆有进无退!退者,皆斩!” 吴班將长剑直直扎在马前,下马接过一桿长刀。 这,这是要身先士卒,誓破吴营! “杀吴狗,跟本將冲啊!” 秭归东南,江东军,中军大帐。 陆逊的脸色,此刻已从清晨的凝重,彻底化为一片铁青! 帅案之上,几份染著血跡的紧急军报,被他死死攥在手中。 “报——!狼喉寨失守!守將刘阿阵亡!” “鹰喙寨告急!汉军攻势凶猛,寨墙多处被毁!” “飞猿寨失守!敌將吴班破寨!敌军疑有神秘器械。” 每一份军报,都狠狠砸在陆逊的心口! 短短不到五个时辰! 六个依仗地利、经营数月、坚固异常的前沿营寨,竟接连崩溃?! “妖法?弩箭如雨?连绵不绝?” 陆逊猛地抬头,他终於抓住了关键! 刘备龟缩一日,等的就是这个! “逊倒是小覷了这位『陛下』了,从那神秘的双梢砲,到现在的『弩箭』。处处都克制逊的连营之术,好像,他本就提前知晓一般!” 陆逊说到这,也不得不佩服一声: “呵,好手段!” 第34章 夷陵·拉锯 “都督,前线危殆!刘备攻势激烈,目前已连拔六寨,且攻势未停!” “若再失几寨,让其突破险隘,我军防线將彻底崩溃,后果不堪设想!某愿率军支援,不使刘备得逞。” 周泰心知战局危机,急声请命。 “末將愿率部驰援!”潘璋、朱然、徐盛等將也齐齐抱拳。 所有人都明白,此刻已不是追究原因的时候,必须立刻堵住缺口! 哪怕最初对陆逊步步为营,龟缩防守之策有所不忿。可防线被破,江东此战亦將必败! 说不准,说不准刘备大军顺流便能打到柴桑、建业了! 陆逊强迫自己清醒,专心应对刘备反应。 他猛地转身,目光直视舆图,第九寨“磐石寨”和第十寨“锁江营”! 这两处营寨位置险要,互为犄角。是扼守夷陵腹地,最后一道门户的关键! “周泰!朱然!”陆逊再无半分犹疑。 “末將在!”二將踏前一步,抱拳听命。 “命你二人,立刻点齐本部精锐步卒三千,再加……再加本督亲卫曲两千!共计五千精兵,即刻拔营!” “火速驰援磐石、锁江二营!不惜一切代价,將汉军兵锋钉死在锁江营之前!绝不能让汉军再进一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另,去请孙桓將军,主持二寨防守事宜!”陆逊纠结许久,还是如此下令。 孙桓,虽为“宗室子弟”,可能力出眾,绝不是什么二世祖。 他对陆逊一直心中不服,陆逊倒不曾真的计较。只是战场不能意气儿戏,因此陆逊一直压著对方。 如今紧要关头,战事要紧。只能请孙桓统领,希望能守住二寨吧! 二寨原本有近三千人,加上五千援军,这才有把握將刘备挡住! “喏,谨遵大都督令!”周泰、朱然领命,转身衝出大帐。 “徐盛!”陆逊目光未离地图。 “末將在!” “尔速回本部,集结所有兵力,隨时待命!一旦前线吃紧,立刻梯次增援!另,传令后方各寨,加强戒备,严防汉军分兵突袭!” “末將领命!”徐盛领命而去。 陆逊看著诸將衝出调兵,闭上眼,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 江东军磐石寨与锁江营,扼守夷陵咽喉。 周泰、朱然率领的生力军五千,在汉军兵锋抵达前,终於抵达了这两座至关重要的营寨。 原本恐慌的守军,看到援军大旗,尤其是周泰那標誌性的魁梧身影,濒临崩溃的士气勉强稳住。 “孙將军何在?!”周泰环视混乱的寨墙,高声问道。 孙桓排眾而出,虽有宗室傲气,但此刻脸上也难掩凝重。 “周將军,朱將军,你们来得正好!” 他目光望向寨外:“刘备大军转瞬即至,磐石、锁江互为犄角,守磐石寨者,绝不可让汉军突破,威胁锁江营侧翼!” “而锁江营若失,则门户大开!烦请周將军坐镇磐石寨,朱將军助我固守锁江营!” 周泰点头认同:“儿郎们,加固寨墙!滚木礌石堆足!弓弩手各就各位!让蜀狗知道,江东不是软柿子!” “敢有畏战后退者,犹如此木!” 手中环首刀寒光一闪,旁边一根小腿粗的木桩应声而断! 几乎是同时,汉军的战鼓声也传入了眾人耳中! “蜀狗,来了!”瞭望哨发出嘶喊。 地平线上,烟尘冲天! 虎賁军旗帜猎猎招展,紧隨其后的,是又一批背负漆黑木匣的白毦精兵! 连续鏖战让他们不免疲惫,但眼神战意却更为昂然: 连拔八寨的锐气,足以支撑他们再战! “又是那种怪弩!”从前寨逃回的吴军士卒,一眼认出。 “慌什么,给本將射!把他们压制在百步之外,滚木准备!” 孙桓厉声呵斥,强作镇定。 然而这只是徒劳,不过是另一场惨剧重演! 虎賁军阵型裂开缝隙,白毦兵在巨盾掩护下,动作迅捷地架起了元戎神臂弩! “咔嗒!嗡嗡嗡——嗤嗤嗤嗤嗤嗤!!!” 比吴军弓矢更密集、更刺耳的颤音瞬间爆发! “噗噗噗噗——!” “呃啊——!” 寨墙顶端的吴军弓弩手,几乎毫无抵抗。厚实的皮甲、甚至札甲,在恐怖的穿透力面前如同纸糊! 弩矢轻易贯穿躯体,带起大蓬血雾,將人钉死在垛口或撞飞下墙! 仅仅数轮覆盖,锁江营正面寨墙的防守,便被撕开一道缺口! 墙上伏尸枕藉,侥倖未死的士卒惊恐地缩在后面,连头都不敢抬! “攻寨!” 吴班长刀前指,连克数寨让他声音都不免嘶哑! 虎賁军步卒怒吼,顶著稀疏的箭矢。悍卒口衔钢刀,手脚並用,从云梯向上攀爬! “倒火油!砸下去!”孙桓嘶声咆哮,作为回应。 滚烫的火油,混合著沉重的礌石轰然落下!攀爬中的汉军士卒惨叫著跌落,瞬间化作火人。 然而,神臂弩的压制从未停止! 任何敢於探身投掷的吴军,立刻就会被数支弩矢精准点杀。汉军悍卒前仆后继,悍不畏死地向上衝击! 磐石寨方向,周泰同样陷入了苦战。 赵云虽在后方休整,但奉命增援此处的翊卫军一部,在白毦兵配合下,攻势同样凶猛无匹。 周泰亲冒矢石,环首刀挥舞,怒吼著將爬上墙头的汉军劈落。 “顶住!给老夫顶住!后退一步者,杀无赦!” 他浑身浴血,甲冑上插著几支箭矢,却恍若未觉! 昔日合肥之战,周泰为救孙权,所受创伤比今日还多。 战斗从申时杀到日头偏西,惨烈远超之前任何一寨。 汉军虽有利器之威,更有轮番休整的优势。 但连番苦战积累的疲惫无法忽视,攻势在吴军殊死抵抗下,一次次被击退。 吴军同样付出了惨重代价,寨墙多处坍塌。八千守军伤亡近半,空气中瀰漫著化不开的血腥味。 残阳如血,將战场染上一片悲壮的赤红。 刘备在白毦兵的簇拥下,策马来到锁江营前,望向仍在顽强抵抗的营寨。 “陛下,將士们……太疲了!吴狗抵抗,也太过顽强!” 吴班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汗混合物,声音沙哑。 刘备扫过疲惫却战意未息的將士,最终落在那些沉默肃立的白毦兵身上。 望著白毦兵肩头冰冷的神臂弩,他缓缓抬起了手,指向那面在暮色中倔强飘扬的“孙”字大旗。 “擂鼓!白毦兵!目標——寨门楼敌將旗!所有神臂弩,给朕射,今夜朕要宿在此寨之中!” “咚咚咚——!”最后的聚將鼓响起。 第35章 夷陵·归汉 明月当空,江东军二寨已破。 刘备策马,缓缓行过这片狼藉战场。 铁蹄小心避开堆积的尸体,偶尔踩在湿滑黏腻的血洼中,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他目光所及,皆是汉军將士疲惫不堪,却强撑著挺立的身影。 远处,由翊卫军和飞熊军组织的担架队,正穿梭於尸山血海之间,小心翼翼地搬运著己方的伤员。 他勒马停在伤兵营的边缘。 简陋的营帐早已人满为患,许多伤兵只能躺在冰冷的泥地上。浓重的血腥味,和草药苦涩的气息扑面而来。 刘备翻身下马,走到一个裹紧了伤臂的老卒身边。 那老卒挣扎著想起身行礼,被刘备轻轻按住肩头。 “不必行礼,此战得胜,皆赖尔等捨生忘死,浴血奋战!朕,定不负尔等血汗!” 老卒眼睛里瞬间涌起水光,嘴唇哆嗦著却说不出一个字,只能拼命地点头。 周围的伤兵闻声也纷纷望来,疲惫绝望的眼神中,似乎注入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传令,”刘备转身,对紧隨其后的陈到吩咐。 “全力救治伤员,不可遗漏一人!阵亡將士,仔细收敛,登记姓名籍贯……待平定江东,朕要亲自祭奠英灵,厚恤其家!” “末將领命!”陈到肃然抱拳。 锁江营的中军大帐內,巨烛噼啪燃烧。帐外的喧囂沉寂下去,更衬得帐內气氛凝重。 刘备端坐帅案之后,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眉宇间深深的倦意。 一日激战,对於这具六十岁的身体,强度可不轻鬆。 黄权出列,声音沉重地稟报:“陛下今日攻坚,我军依仗『元戎神臂弩』之利,连拔十寨,大挫吴军锐气……” 他顿了顿,继而念出战报: “然,此战惨烈。我军阵亡將士,四千一百二十七人。重伤,失去再战之能者一千零九十八人。” “歼敌,据初步估算,江东军阵亡逾一万一千人。俘获降卒,二千八百四十余眾。” 每一个数字,都敲在帐內诸將的心口。 四千多条鲜活的生命,一日之间,便化作了这地图上冰冷的墨点。 赵云紧接著出列:“龙驤军今日为前锋,虽经休整轮替,激战之下,各部折损颇重。眼下清点,尚余能战之兵六千三百余人。” “末將虎賁军!”吴班嗓音嘶哑,虎目因疲惫而布满血丝。 “连拔五寨,儿郎们拼尽了力气!可战之兵,尚有六千整!” 刘备轻轻頷首,目光投向帐內其余將领。 飞熊军將领赵融、廖化等肃立一旁,翊卫军统领也已肃容以待。 刘备代替了眾將的回答:“飞熊军清理战场、转运伤员、押解俘虏,步步紧隨,无有懈怠。” “朕知尔等辛苦,所部伤亡相对较少。但如今,也仅七千人马可用。” 黄权也紧跟著念出所部折损:“翊卫军多为压阵生力,损耗轻微,现有兵力约六千。” 他又看了一眼陈到:“白毦兵兄弟护卫神器,所幸,並无折损。” 刘备的目光,落回那巨大的舆图上。 “自秭归誓师至今,四万大军东征……”他缓缓开口。 “阵亡,一万三千余;重伤,再难临阵者,恐亦不下两千……” 短暂的沉默,帐內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固,唯有烛火跳跃不定。 “然!”刘备的语气陡然一厉。 “江东亦非毫髮无伤!陆逊初始拥兵五万,江陵增援七千,合计五万七千人马!今日一战,便折损逾万!” “连日激战,此前十三寨之拔,其伤亡何止数千?李异、刘阿等悍將所部,几近覆没!” “如今再遭此重创,其前线能用之兵,朕料定,绝难超过三万!其势已颓!” 赵云、吴班等將领,眼神重新亮了起来。 没错,汉军固然损失惨重,但江东军承受的打击更为致命! 今日连拔十营,江东防线已破。 其战略上,意图封锁汉军之策,再无半分可能! 刘备缓缓走下帅案,声音低沉有力: “今日之战,我军虽胜,亦是惨胜。將士们的血,不能再白白流淌。破敌之机,就在眼前,然需智取,不可再一味强攻硬撼,徒耗元气。” 他停顿片刻,扫视著帐中诸將。最终落在那份,记录著俘虏人数的简牘上。 “那近三千江东俘虏,便是破局的关键!” 他踱了两步:“江东军中早已暗流涌动,原荆州降卒思乡念汉,对陆逊约束深为不满。” “今日俘虏之中,必有大量昔日隨云长镇守荆襄的旧部!他们被迫为孙权卖命,心中岂无怨懟?岂不念云长治理荆州时的安定,念其视兵如子的恩义?” “陛下仁德之名,传於四海……”黄权立刻领会了刘备的用意。 “若能晓以大义,再言及关君侯昔日之恩,荆州父老之盼……人心思动,必如水之就下!” 赵云闻言亦是赞同:“此乃攻心之上策!若能令数千降卒归心,不仅可补我军兵力损耗。” “更动摇敌军根基,令陆逊营中荆州降卒闻风而动,其乱自生!” 当初东吴背盟,江陵被糜芳“送给”孙权。荆州之兵,家眷尽落东吴之手。 前有曹魏追兵,后有孙权围截。不得已投降孙氏,但其內心定是向汉! “正是此理!”刘备猛地一挥袖,决断已下。 “传朕旨意:明日巳时,於俘虏营前,朕要亲自劝降!” 次日,用木柵栏围起的俘虏营。 空气中瀰漫著血腥味,与刺鼻的混合气味。近三千江东俘虏,大多神情麻木,挤坐在地上。 啜泣声偶尔从人群中传出,隨即又被强行压下去。 看守的汉军士卒手持长矛,警惕地巡视著。 驀地,营外传来一阵清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死寂。 刘备的身影,在赵云、黄权、陈到等將领的簇拥下,出现在营门口。 他身著简朴的常服,並未披甲,腰间的双股剑也未曾解下,就这样踏入这片瀰漫著死寂的营地。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这个身影上。 俘虏们惊疑不定地抬起头,麻木的眼神中闪过难以置信: 大汉皇帝?他竟然亲身来到了这污秽的俘虏营? 刘备站定,扫过眾俘虏的脸庞。等了许久,终於开口: “荆襄的子弟们!抬起头来,看看朕!” 这一声“荆襄子弟”,瞬间在俘虏群中激起波澜。许多原本低垂的头颅猛地抬起,目光死死盯住刘备。 “朕知尔等之中,有许多人,曾隨吾弟云长,並肩作战於荆襄!” 想起关羽,刘备一时泪不自禁。 原身和关张有数十年相处,可他再回汉末,已数十年不见二人音容! “云长傲上而不欺下,爱兵如子!他待尔等如何?可曾刻薄寡恩,视尔等性命如草芥?” “今日朕来,只为一事相问!可愿,可愿隨朕,为云长报仇?!” “可愿,归汉?!” 第36章 夷陵·破阵 “可愿,可愿隨朕,为云长报仇?!雪此奇耻大辱?!” “可愿,重归大汉?!” “归汉!报仇!归汉!报仇!”短暂的死寂后,俘虏营中嘶吼骤然爆发! 原荆州老卒无不涕泗横流,胸腔里,是那份对“关君侯”的愧意被唤醒,更转变为一股凝为实质的战意! 刘备眼中亦有泪光闪动:“好!好!今日归汉,前尘往事,一笔勾销!朕必不负尔等!” 按理应將这些降卒编入汉军各部,可出乎所有人意料,刘备並未如此下令。 他转向身侧的黄权与陈到,眼中深藏谋算:“公衡,叔至。此三千归义之师,乃破陆逊之关键,然非在刀兵。” 黄权瞬间领会:“陛下之意……行间?” 刘备微微頷首,声音压得更低,只容身边几人听闻: “陆逊营中,荆州降卒何止数千?人心浮动,如乾柴积薪。此三千人,便是那燎原之火种!” “放其归营,散布我军威势,言明朕之仁德。更言……那『元戎神臂弩』之威,已列装万军,破寨如摧枯拉朽!” “令其营中荆州旧部,人人自危,思归心切!此乱一生,陆逊纵有通天之能,亦难回天!” “陛下妙计!甚至可使这三千人,在关键时候反戈一击。”赵云亦是认同。 “元俭!”刘备看向廖化。 “末將在!” “今夜,你亲率此三千归义之士,潜至吴军大营附近。待其营中稍有混乱跡象,便与其一同归营!切记,务求自然,不可令吴军察觉乃我军有意为之!” 刘备顿了顿,郑重交代:“並联络上王家郎君,王佑。必不能使忠义之士无后!” “末將领命!必不负陛下所託!”廖化抱拳,肃然应诺。 江东军大营,中军大帐。 陆逊枯槁的身影,呆坐在帅案之后。仅仅一日,原本的意气尽付长江水东流。 堆积的军报,每一份都是绝望的墨跡。 一日之间,苦心经营数月、依仗地利构筑的十座坚寨,轰然崩塌!损兵逾万,精兵悍將折损无数。 便是猛將周泰,在磐石寨血战中亦身披数创,力竭昏迷,而今正在抢救。 更致命的是: 江东在夷陵、猇亭一线,布置的连营之策,已被彻底撕裂! 这一战,江东已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大都督!”孙桓猛地踏前一步,甲冑上是乾涸的血跡。 “末將请命,明日尽起大军,与刘备老儿决一死战!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个鱼死网破!我江东儿郎,何惧死哉!” 潘璋紧隨其后:“孙安东所言极是!龟缩营中,徒然被那妖弩一点点射杀!” “野战!唯有野战,方有一线生机!末將愿为先锋,誓斩赵云、吴班狗头,献於都督帐下!” 他亲歷守营血战,目睹同袍在那种恐怖弩箭下成片倒下,心中早已憋屈欲狂,此刻只求痛快一战。 “决一死战?”一道疲惫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两人的激昂。 徐盛脸色铁青,指著舆图上那代表汉军的位置: “孙將军,潘將军!醒醒吧!我军如今可用之兵,尚余几何?三万,亦或两万五千?” “汉军虽亦有折损,然其锋锐正盛,更有那『元戎神臂弩』此等大杀器!此弩之威,尔等难道未曾亲见?” 隨著归来的溃兵,和斥候打探。汉军的秘密武器,也浮出水面。 嗯,知道叫什么名字了…… “百步穿甲,连发如雨!我军在营垒之中,倚仗高墙深沟,尚不能抵挡,被其射得抬不起头!” “若在无险可守的野地列阵,面对此等利器,我军將士岂非活靶?顷刻间便会被射成刺蝟,溃不成军!” 朱然也站了出来,他与周泰並肩守磐石寨,亲身体验了那恐怖的弩箭覆盖,眼下依旧心有余悸。 “诚如文向所言,那『神臂弩』,非人力可挡!其射程远超我军强弓硬弩,破甲如穿腐纸,更可连珠发射,压製得我军弓弩手根本无法还击!” “营寨尚不能守,野战……无异於驱羊入虎口,自取灭亡!” 他顿了顿,看向形容枯槁的陆逊: “都督,事已至此,夷陵防线已破,地利尽失。再在此地与刘备纠缠,我军有全军覆没之危!” “末將斗胆,恳请都督……速速下令,全军撤回江陵!依託坚城,深沟高垒,再图后计!” “江陵城高池深,粮草充足,足以久持。刘备远来,利在速战,久攻不下,其势自衰!” “撤回江陵?”孙桓怒视朱然。 “未战先怯,岂是大將所为?江陵乃我江东门户,若轻易放弃夷陵,任其兵临城下,军心民心岂不崩溃?” “再者,撤回江陵,沿途百里,汉军衔尾追击,我军何以抵挡?那『神臂弩』岂不更显威力?!” “届时,恐未至江陵,大军已溃散殆尽!” 孙桓的顾虑也有道理,攻防战还有营寨抵御,野战廝杀江东军只能做箭把! 徐盛厉声反驳:“孙將军,留在夷陵,就能抵挡了吗?今日十寨之失,便是明证!” “我军兵力已无优势,士气更是低落!野战无胜算,守营亦难持久。撤回江陵,虽路途艰险,但尚有坚城可依!总好过在此,坐等被汉军围歼!至於追击……” 他看向陆逊:“可遣精兵断后,层层阻击,焚烧桥樑,迟滯汉军。只要主力能撤回江陵,便有转圜余地!” 帐內顿时陷入激烈的爭吵。 主战派孙桓、潘璋双目赤红,力主拼死一搏。 主退派徐盛、朱然则面色凝重,反覆强调野战之危。 双方各执一词,爭执不下。 陆逊一直沉默著,目光全落在那份,標註著“元戎神臂弩”情报的简牘上。 “够了!”陆逊不高的声音,瞬间压下了所有的爭吵。 帐內霎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此弩,確乃惊世骇俗之器。破甲如纸,连发如雨,压製得我军弓弩毫无还手之力。” “有此物在,营垒之固,已非不可破之屏障。” 陆逊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突然,他话锋一转: “然,此物打造必然极难。观其战场运用,多集中於白毦精兵之手,数量……绝不可能太多。” 陆逊確实找到问题关键,刘备若真有万具,早已横扫夷陵,何须鏖战至今? “我军兵力已无优势,士气低落,更兼有此等利器威胁……野战,確无胜算。”他承认了徐、朱二將的判断。 孙桓、潘璋闻言,脸色变得惨白,却再也说不出请战的话。 陆逊语气决绝,终於下命令: “传令三军,放弃夷陵所有营寨。” “全军……回防江陵……” 第37章 夷陵·追截 “来人,去传潘璋將军!” 陆逊既已准备撤军,必然要防备刘备追杀。 不多时帐帘掀动,潘璋大步入內,他单膝重重顿地: “请大都督吩咐!” 陆逊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一处狭窄的山口標记。 汉军有器械兵力优势,江东军要撤回江陵,只能儘量寻找地利! “文珪,我大军將撤。刘备必会率军追杀,此处乃其必经之路,亦是其咽喉!” “请將军引本部四千精锐,即刻拔营,扼守此道!阻击汉军,保障大军回撤江陵!” 陆逊指著山口,语气郑重。 潘璋猛地抬头,眼中凶光尽露:“请都督放心!末將纵死,亦必將刘备钉死在此一日一夜!” 陆逊闻言,心中不安更甚。可慈不掌兵,终究要人承担这个任务! “阻他一日,便是大功!而后,不必恋战,寻隙南撤江陵!保存实力,守城为重!” “末將明白!”潘璋霍然起身。 “纵粉身碎骨,绝不让老贼轻易踏过!” 言罢,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踏出帅帐。 帐外,江东军开始撤军。 能带走的拆卸,不能带走的就地焚烧,一切动作极快。 撤军必然瞒不过刘备,因此速度越快,江东军安全越能有所保证。 秭归汉军大营,斥候的快马带著最新的军情,急衝到大帐前。 “报——陛下!江东军大营似在撤军,陆逊主力,正沿山路向南急退!” 帅案之后,刘备猛地起身。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伐吴之战,歷经近四月,此时欲逃?晚矣!”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 “传令三军!即刻拔营!全速追击!此乃天赐良机,断不容失!朕当亲刃此獠,以祭云长!” 刘备果断下令,同时便要去取案边双股剑。 “陛下!”黄权急趋一步,拦在帅案前。 “陆逊乃知兵之人,其用兵绵密如网,狡诈如狐!骤然撤军,岂会毫无防备?必有精兵断后!” “我军若贸然急追,恐中其埋伏!夷陵山道崎嶇,林木深密,正是设伏的绝佳所在啊!” 黄权的担忧亦有道理,陆逊步步为营之策不可谓不毒,若非刘备有所准备,汉军几乎被死死克制。 此时撤军,安能没有防范? 一旁,赵云白须微颤,亦是抱拳建议: “陛下,黄参军所言极是!陆逊舍下营垒,必有后手。我军当稳扎稳打,徐徐图之!以斥候广布,探明虚实再行定夺。” 刘备扫过帐中诸將,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勃然而生,瞬间压下了帐中的迟疑。 “陆逊知兵,朕,莫非不知兵乎?!” 他语气自信,分析战况:“朕岂不知陆逊狡诈!然其山林设伏,反倒正合朕意!” 他的手猛地指向帐外,那莽莽苍苍的夷陵群山。 “朕有元戎神臂弩之利,洞穿重甲,摧枯拉朽!江东军若敢伏於林莽,便是自寻死路!” 山林战,弓弩手优势会被无限放大。掌握“神器”的汉军,不仅不怕江东设伏,反倒求之! 他猛地一挥袖,直直取下宝剑掛於腰间:“传令!追!与朕死死咬住陆逊!直捣江陵!” 天子旌旗猎猎前指,三万汉军刀枪锋锐,捲起漫天烟尘,向著江东军撤退的方向突进! 江东军,阻击山口。 此处山崖陡峭,狭窄的谷道蜿蜒其中。 潘璋的四千江东健卒,刀盾手在前,长矛手紧隨其后,弓弩则隱伏於两侧山腰的密林之后。 “放!杀蜀狗!” 待汉军前锋毫无防备地涌入谷口,潘璋的吼声,猛然在山谷间迴荡。 霎时间,杀声震天! 峡谷两侧,滚木礌石轰然砸落。密集的箭,遮天蔽日的从高处泼洒而下! 冲在最前的汉军步卒猝不及防,惨叫声中血肉横飞,阵型瞬间被砸开数个血淋淋的缺口。 “稳住!结阵!盾墙——!”汉军前军校尉声嘶力竭地呼喊。 后方中军大纛之下,刘备勒马观战。他眼中不见惊惶,有断后之军本就在意料之中。 “叔至!” “喏!”陈到会意。 “白毦兵,弩!” 陈到令旗挥动,三百名白毦兵,迅速越过混乱的前锋,在刀盾手巨盾的严密掩护下,於谷口相对开阔处列成三排。 元戎神臂弩被稳稳架起,精钢打造的弩身杀气內敛,三棱弩箭直指两侧山崖! 准备就绪,陈到厉声下令: “仰角!目標,两侧山林伏兵!覆盖射击!” “嘣!嘣!嘣!嘣——!” 一阵沉闷的机括震鸣,数百支特製弩箭,化作一道道流光,狠狠扎入两侧陡峭的山崖! 恐怖的景象出现了! 粗大的弩箭所过之处,手臂粗的树木拦腰贯穿,木屑纷飞! 那些依託树干为掩体的江东弓弩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钉死在密林之中! 江东军倚仗的山林地利,在元戎神臂弩的打击下,顷刻间化为一边倒的屠杀! 潘璋藏身於山腰处督战,亲眼目睹了这惨绝人寰的一幕! 他目眥欲裂,这些都是跟隨他多年的老兵。江东好儿郎,此刻竟如同草芥般被无情收割! 孙权在江东,可以说“与世家共天下”。江东军与其说是孙家的军队,不如说是各將的私產! 如此,怎能不见潘璋痛心?! “儿郎们!” 潘璋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刀锋直指谷口那面“刘”字龙旗。 “隨本將杀下去!斩了刘备,为死去的同袍报仇!杀——!!!” 主將身先士卒,残余的江东军也爆发出最后凶悍! 他们不再依赖,已证明不可靠的地利。而是迎著神臂弩的箭雨,疯狂地向汉军发起了反衝锋! “陛下,是潘璋旗號!”黄权眼尖,分辨出是何人在断后。 “潘璋?!” 这名字,刘备念叨过无数次。当年云长败退,便是被此人部將马忠所擒! “传令!取潘璋首级者,侯!” 刘备的声音,字字都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一瞬间,白毦兵眼中再无他物。瞳孔死死锁定,那杆在江东溃兵中依旧突进的“潘”字旗。 “发!” “嘣!嘣!嘣!” 数道弩光,无视了混乱的战场,与任何试图阻挡的士卒,直贯潘璋! 潘璋正挥刀劈翻一名汉军,浑身浴血。但多年征战淬炼出的本能,让他瞬间感应到生死危机。 “將军小心!”一名亲卫奋不顾身举盾跃起,试图用身体挡在潘璋身前! “噗!”一声闷响! 精铁包覆的厚重木盾,被箭矢毫无阻碍地穿透,接著穿透亲卫的胸膛。 可射向潘璋的,何止一箭? “呃!” 潘璋只觉一股巨力,狠狠撞在胸腹之间。耳边甚至能听到,自己护心镜碎裂的声响! 他踉蹌后退,低头看去,一支粗大的弩箭,已然洞穿了他的甲冑,深深没入他的腹部! 剧痛尚未完全炸开,又是“噗噗”两声闷响! 一支弩箭,贯穿了他下意识格挡的左臂臂甲。另一支,则自他右胸贯入,从后背透出半截染血的狰狞锋棱! “刘,刘备老……儿!” 潘璋即死,刘备再无关注。只是冷冷吩咐,取下其首级,並再次下令: “子龙、元雄快速解决此战,务必追上陆伯言!” 第38章 夷陵·子龙 当汉军肃清江东阻击兵马,继续掩杀时。更南方的崎嶇山道上,江东军的车马輜重却堵塞在狭窄的道路。 中军位置,陆逊的帅车在亲卫的簇拥下顛簸前行。 他眉头紧锁,不时投向后方。 潘璋的四千精锐,没有一丝消息传来。那死寂,比任何战报都更令人窒息。 “大都督!” 终於,一个甲冑残破的传令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衝到帅车前。 “潘將军所部,全军覆没!本人亦被汉军……射杀!” 帅车周围瞬间死寂,陆逊面容也在瞬间褪去所有血色。 他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內心的悲苦。 潘璋,江东悍將,竟如此轻易地折损在元戎神臂弩之下! 那恐怖的杀器,在夷陵的山林间,却成了汉军无往不利的屠刀! “报——!”又一声急促的呼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另一个传令兵飞马而来,脸上带著与此刻氛围格格不入的激动: “大都督!周泰將军醒了!” 陆逊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一挥手:“转向!去周將军处!” 当陆逊掀开一辆马车车帘时,昏暗的光线下,一个魁梧如山的身影正背对著他。 两名亲兵正吃力地,帮他披掛重甲。 “幼平!”陆逊的声音带著颤抖。 那身影一顿,缓缓转过身来,正是周泰! 他脸色蜡黄,嘴唇乾裂。胸腹间缠裹的厚厚麻布,隱隱透出血跡,显然伤势远未痊癒。 然而,那身沉重的甲冑,却被他硬生生地撑了起来。 “大都督。”周泰推开试图搀扶的亲兵,挺直了腰背,目光直视陆逊。 “潘文珪那边……情况如何?” 他虽在重伤昏迷中,但军人的直觉也感知到当前危机。 陆逊沉默了一瞬,避开了周泰的目光:“文珪阻击刘备,已力战殉……” 周泰闻言身躯猛地一震,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声响。 “潘文珪…!” 他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再抬头时,眼中只剩决绝: “刘备追兵必至!文珪虽勇,恐难阻其锋锐太久。末將请命,率一军折返,接应文珪所部残兵,並阻击刘备追兵!为大军后撤爭取时间!” “不可!”陆逊断然拒绝。 “老將军伤势未愈,岂能再临战阵?此去九死一生!潘將军已去,江东不能再折损大將!” 他看著周泰身上那件旧甲,和那层层包裹下,依旧渗血的绷带,心如刀绞。 周泰,这江东的磐石,身上每一道伤疤都是为孙氏基业流下的血。如今岂能再让他,拖著残躯去应战士气正盛的汉军? “大都督,这点伤算什么?!当年濡须坞,末將身披数十创,血透重鎧,犹能护得吴侯周全!” “这身骨头,早就被刀枪箭矢淬炼过千百遍!死不了!”周泰猛地扯下绷带,让陆逊直视这一身创伤。 “文珪乃某袍泽,末將岂能坐视?!请大都督成全!末將定阻刘备於山道,为大军贏得时间!” “若不能……便与文珪同葬於此!” 周泰的话语,砸在陆逊心头。 陆逊看著眼前这员老將,竟让他所有劝阻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的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准!” 陆逊猛地转身,对车外亲卫厉声道: “传令!调拨两千精锐,隨周泰將军折返!务必…务必护得將军周全!” 他最后一句,声音已是难以抑制的颤抖。 “末將领命!” 周泰抱拳,动作牵动伤口,让他眉头紧锁,却硬生生挺住。 他不再多言,抓起倚在车壁上的沉重长刀,转身便欲下车。 “老將军!”陆逊在他即將踏出车厢时,猛地喊住他。 周泰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务必,活著回来!江陵……还需要將军!” 周泰的背影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最终,只留下一个沉默而坚定的轮廓。 周泰率领的两千江东精锐,逆著撤退的洪流,迅速在必经之路布下阵势。 此处地势虽不如上一处险绝,却也是两山夹一沟,道路狭窄。 周泰將刀盾手列於前,长枪手居中,弓弩手最后。 他本人,则拄著长刀,立於阵前一块突出的巨石之上。 周泰蜡黄的脸上毫无表情,唯有那双眼睛,死死盯著北方烟尘腾起的方向。 汉军的先锋铁骑,裹挟著大胜的余威,率先冲入谷口。 “江东鼠辈!还敢拦路!杀!” 先锋大將冯习,见江东还有布置,不免生出火气。 “放箭!”周泰则在见到汉军的瞬间,直接下令。 两侧山坡上箭矢如雨点般落下,冲在最前的汉军骑兵顿时人仰马翻,惨叫声与战马的悲鸣响成一片。 然而,汉军的衝击势头只是微微一滯。 后续的步卒涌上刀盾撞击,长枪攒刺,瞬间与江东军的前阵绞杀在一起! 周泰立於高处,长刀拄地,冷眼看著下方血肉横飞的战场。亲兵几次想劝他退后,都被他那冰冷的目光逼退。 剧烈的运动,使他胸腹间的伤口,血液正不断渗出。 但他死死咬著牙,將身体的重心更多地压在长刀之上。 “周”字將旗顽强地飘扬,成了江东军士最后的支柱。 “报!陛下,前方又有江东军拦路!主將乃是周泰!”斥候飞马报至中军。 刘备勒住战马,眉头紧锁: “周泰?竟是他在此!” 孙刘联盟也曾有过“蜜月期”,因此双方对彼此的將领都有所了解。 “陛下,周泰乃江东虎臣。其虽重伤,余威犹在,不可轻敌!” 赵云策马上前,目光凝重地锁定了那道身影。 “观其阵势,已是强弩之末,然困兽犹斗,其锋锐亦不可小覷。” “云请命,率一队精骑,直取其將旗,破其军心!” 天下间能万军丛中,取敌將首级之猛將不多,但赵云必是其一! 刘备看著前方胶著的战局,又看看赵云,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周泰的出现,虽在意料之外,却也正好!若能阵斩此獠,江东军心必彻底崩溃! “子龙小心!” “喏!” 赵云抱拳应诺,隨即猛地一夹马腹,带著一队剽悍的白毦精兵,直衝周泰! 他手中龙胆亮银枪挥舞,所过之处,江东士卒如同草芥般被挑飞、刺穿! 白毦精兵紧隨其后,硬生生在战场上撕开一条血路,直扑周泰所在! 周泰也看到了那道银色的闪电! 他认得那桿枪,认得那匹马,更认得那白髮老將身上凛冽的杀气! 是赵云,是常山赵子龙! 一股久违的战意,猛地从周泰重伤疲惫的躯体中爆发! 他拔出拄地的长刀,刀锋直指疾驰而来的赵云,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 “赵子龙!来得好!周幼平在此!” 將军,当死沙场。 安能,死於病榻?! 第39章 夷陵?不,江陵 “杀!” 赵云大喝一声,龙胆亮银枪直刺周泰心口! “来!” 周泰不闪不避,重伤之躯爆发出最后的凶悍! 他竟弃了防御,双手紧握那柄沉重的长刀,用尽平生之力,对著赵云策马而来的方向,斜劈而出! 刀光带著同归於尽的惨烈,直取赵云腰腹! 这是搏命!以命换伤! 电光火石间,赵云勒紧韁绳,胯下夜照玉狮子通灵般人立而起!周泰大刀呼啸著,几乎是贴著马腹扫过。 与此同时,赵云的枪势未衰! 枪尖在周泰刀势用老的瞬间,枪刃精准刺穿了周泰的右肋空门,透甲而入! “噗嗤!” “呃啊!”剧痛让周泰发出一声嘶吼。 他身躯猛地一晃,长刀脱手,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浸透了战袍。 然而,这位江东虎臣,岂肯轻易倒下?! 他双目赤红,竟以重伤之躯,猛地扑上,大手死死抓住了赵云的枪桿! “赵子龙!!” 周泰口中喷著血沫,嘶声咆哮,另一只手臂竟不顾一切地横扫,直取赵云面门! 这是真正的困兽之斗,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扯下敌人一块肉! 赵云见状,眉峰如剑!手腕猛地一抖,一股內劲顺著枪桿骤然爆发! “撒手!” “咔嚓!”一道骨骼碎裂的脆响。 周泰紧握枪桿的手指,瞬间扭曲,横扫的手臂也颓然垂下。 长枪再无阻碍! 赵云目光一紧,手腕再震。龙胆亮银枪发出一声龙吟,枪尖自周泰肋下贯入,带著一蓬滚烫的血雨,自他后心悍然透出! 周泰的咆哮戛然而止。 他魁梧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眼中的不甘,终究迅速黯淡下去。 “周將军!” 周围的江东亲兵目睹此景,无不发出撕心裂肺的悲號。不顾一切地扑向赵云,欲为主將復仇! “死来!”赵云一声断喝,长枪横扫千军! 数名扑上来的江东悍卒,惨叫著被抽飞出去。白毦精兵趁机围杀,瞬间將残余的江东兵淹没。 “周”字將旗,在江东军绝望的目光中,被一名白毦兵狠狠斩断了旗杆,轰然而倒。 “周泰授首,降者免死!” 残余的江东断后部队眼见主將阵亡、將旗倾覆,抵抗意志彻底崩溃,或逃或降。 刘备在白毦兵的簇拥下,策马缓缓来到周泰倒下的巨石旁。 周泰的遗体被平放在地,浑身浴血。 他的甲冑破碎不堪,露出下面新旧交错的狰狞伤疤。胸腹间被箭矢,和枪矛贯穿的伤口仍在冒著血泡。 “周幼平,悍將也,不当轻辱!元雄,命人好生收敛其尸身,战后安葬。” 刘备沉默了一会,向身边吴班吩咐。语气带著丝喟嘆,並无对潘璋时的恨意。 “喏!” 吴班肃然领命,立刻指挥士兵上前。 “陛下!”黄权策马近前,指著南方的道路问道。 “陆逊主力已远遁!看方向,是直奔江陵!我军是否……” “追!宜將剩勇追穷寇,绝不使陆伯言逃回江陵!”刘备语气果决,毫无半分犹豫。 “传令三军,衔尾疾追!朕要全歼此部,以慰朕弟!” 关羽当初失荆州,欲归巴蜀却被追杀。 今日,也当让江东那些背盟鼠辈,试尝之。 旌旗所指,汉军再次奔腾起来。碾过遍地狼藉的战场,向著长江重镇江陵,汹涌扑去! 江陵城北,蜿蜒的官道上,江东败兵艰难前行。 陆逊將车帘掀开,扫过这支丟盔弃甲的队伍,心头如同压著万钧巨石。 夷陵防线崩溃,江东数万兵马阵亡,大將潘璋、刘阿、李异接连折损。 此败,已伤江东筋骨!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前方何人?!”斥候厉声喝问。 “韩当(步騭),在此!”两道声音同时回应。 陆逊精神猛地一振,挣扎著探出车外。 只见前方路口,一支兵马正列阵等候。当先两將,正是留守江陵的韩当,和从长沙惨败逃回的步騭! 韩当鬚髮皆张,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焦灼。 他身后兵马,打著“韩”、“步”旗號,人数约在三千之数。虽列著阵势,却难掩仓促。 步騭则面色苍白,显然还没从长沙之败中走出来。也还未想到,如何解释荆南四郡皆丧的理由…… 他看到陆逊车驾,立刻迎上前:“大都督……我等来迟。” 陆逊看著步騭身后,稀稀拉拉的队伍,心中最后一点侥倖也彻底熄灭。 江陵虽调走了七千人马,还有一万三千的驻防力量。如今这般军容,只有一种可能: 荆南尽失,步騭损兵折將。江东在荆州的局面,已危如累卵! 战事如此,陆逊只能惨然一笑。眼下危机未消,保全大军才是当务之急。 “韩老將军,子山来援未晚。追兵转瞬即至!此地不可久留!江陵城防如何?能战之兵尚有几何?” 见陆逊问起,步騭也知隱瞒不住,只能稟明。 当他將长沙一战告知陆逊,不想陆逊丝毫不意外。荆州在刘备属下时间更长,就说刘备麾下文武也多出荆襄。 开战之初,陆逊便有防备。只是后面汉军攻势凶猛,实在无暇顾及。 见步騭心中依旧不安,陆逊只能宽慰:“此战非子山之过,如今撤军,保住我江东根本为大。” 步騭这才镇定心思,匯报起来:“大都督,城中守军,除末將带回这不足四千残部,仅余韩將军麾下三千余人!” “所幸关羽在时,对江陵多有加固筑建。且城中钱粮还算充足,足挡数万蜀军!” 陆逊闻言,心沉到了谷底。 江陵七千兵马,夷陵败退大军约两万有余。 不足三万的江东军,真能守住拥有“元戎神臂弩”“双梢砲”的汉军吗? 他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走!速回江陵!依託坚城,尚可死守待援!速走!”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韩当、步騭立刻指挥接应的兵马,匯入陆逊的败军洪流。 两支队伍合流,仓惶地向近在咫尺的江陵城涌去。 暮色四合,江陵城宏伟的轮廓,终於在望。 高耸的城墙上,稀稀落落的火把,映照著守军惊惶不安的脸庞。 在江陵城西门之外。 刘备的大军,到了! 数万汉军,在距离江陵城墙一箭之地的开阔处,沉默地展开,旌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刘备端坐於的卢马上,立於中军大纛之下。 他缓缓扫过,这座曾经属於关羽、如今却插著“吴”字大旗的荆州核心重镇。 江陵! 就是此地,见证了二弟云长的辉煌与陨落!城头的每一块砖石,仿佛都在无声地诉说著那场背叛。 杀意在刘备胸中激盪,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他没有立即下令攻城,江陵是块硬骨头。 关羽应该也想不到,此城未防孙曹,却先防住了自家大哥! 刘备缓缓抬起手,旨令传遍三军: “传朕旨意。” “安营扎寨,深沟高垒。” “伐木造梯,日夜赶製衝车、云梯、发石之砲!” “朕,要这江陵城!” 刘备死死锁定城头,那面刺眼的“吴”字大旗,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插遍大汉旌旗!告慰云长,及荆州父老在天之灵!” “喏!!!” 第40章 江陵攻防·三梢砲上强度 江陵城头,烟尘蔽日。 “轰隆,轰隆隆!” 磨盘大小的巨石,裹挟著悽厉的破空声,狠狠砸在女墙垛口之上。 江陵的坚固墙体应声崩裂,碎石激射,將附近几个躲避不及的江东士卒打得骨断筋折,倒地不起。 “躲好!都躲好!”老將韩当嘶声怒吼,声音却被石弹落地的轰鸣淹没。 他死死贴著冰冷的城砖,感受著脚下传来的震动。 城楼上的“陆”字大旗,被飞溅的石块撕扯出几个破洞,在秋风中无力地飘摇。 城外,汉军阵前。 十二架造型奇特的巨大器械,正有条不紊地轮番施射。 它们比之前出现在夷陵、令江东军吃尽苦头的“双梢砲”更为庞大,结构也更为复杂。 三根粗壮如臂的梢杆,呈品字形排列。以坚韧的牛筋绞索,与坚固的铁枢连接,底部固定在特製的砲架之上。 数十名精壮士卒喊著號子,合力转动绞盘。梢杆顶端的巨大皮兜里,是一颗重约百斤的石弹。 “放!”隨著张南手中旗帜狠狠劈落,绞盘骤然鬆开! “嘣——嗡!” 一声沉闷的巨响炸开,三根蓄满力量的梢杆猛地向上弹起!梢杆將皮兜中的石弹,以远超双梢砲的速度和力量拋射而出。 “砰!” 又是一声巨响,这次石弹直接砸中了城头一处堆满滚木礌石的防御工事。 粗大的滚木瞬间化为齏粉,沉重的礌石四散飞溅,將附近一片区域清空。 守军被这持续不断的、精准而致命的打击彻底压制,別说放箭反击,连在城头冒头都成了奢望。 箭垛被一个个摧毁,女墙被砸得千疮百孔,守城器械损失惨重。 整个江陵城头,笼罩在一片绝望的恐惧之中。 蜀军阵中,一座临时搭建的土山望楼上,刘备身著甲冑,凝视著江陵城头不断腾起的烟尘。 他身后,赵云、吴班、陈到等一眾將领,望著那威力惊人的“投石机”,脸上无不露出嘆服之色。 “陛下奇思!江陵敌军被压製得连头都不敢露,哈哈哈!” 吴班眼睛瞪得溜圆,他看到一枚石弹擦著城楼飞过,竟將后面敌军连人带盾砸得稀烂。 这场面,便是他这见惯生死的老將也心头一凛! 沉稳如赵云,也忍不住称讚:“陛下,此砲威力惊人,射程、精准、破坏力皆远胜双梢砲。有此利器,破城有望矣!” “只是…末將等孤陋寡闻,实不知陛下竟有如此巧思,能造出这般神兵?莫非,还是那位墨家先贤……” 陈到等將领也纷纷点头,目光齐刷刷望向刘备。 他们知道陛下仁德爱民,善於用人,但如此精妙绝伦的攻城器械设计,似乎超出了他们一贯的认知。 刘备收回远眺的目光,脸上露出复杂神色,既有对利器威力的满意,也有一丝深藏的遗憾。 他抚了抚頜下长须,依旧是那套说辞: “此物名为『三梢砲』,亦是凌振大师手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將惊异的面孔。 “若非急於攻下江陵,时间仓促,本可造出威力更强、射程更远的『五梢砲』甚至『七梢砲』。可惜,时不我待啊。” 刘备心中暗嘆一声,一个更深的念头浮现: 『何止是砲车,若非时间紧迫,將凌振兄弟的轰天雷生產出来,再以此砲投射入城中,破之当真摧枯拉朽,毫无悬念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热,旋即又被现实的紧迫感压下。 眼下,这三梢砲已是最大的依仗。 刘备收敛心神,语气转为冷峻: “传令冯习、张南,轰击东门与北门城墙!那里是旧城扩建之处,夯土新旧不一,最为薄弱!给朕砸开它!” “喏!”传令兵飞奔而去。 江陵城內,大都督府邸。 但城墙的轰隆声,在此处依稀也能听见。伴隨著每一次震动,在场江东诸將的脸色就凝重一分。 陆逊端坐主位,面色沉静如水。 韩当、朱然、徐盛、步騭等宿將分列两旁,年轻的宗室將领孙桓,则焦躁地在角落里踱步,脸上写满不甘。 “报——!”一名浑身尘土、甲冑破损的校尉冲了进来。 “都督!东门城墙被蜀砲集中轰击,已出现数道巨大裂痕!深达数尺!守城校尉,死,死於碎石击中……”最后几个字,带著哭腔。 室內一片死寂,无人主动打破。 “嘭!” 终於,韩当重重一拳砸在案几上,打破了这份沉闷: “可恨!刘备匹夫,竟有如此邪物!我江东健儿,空有一身武艺,却连敌人的面都见不到,便被砸死在城头!” “这仗,打得憋屈!” 这位跟隨孙坚、孙策出生入死的老將,眼中布满了血丝。 徐盛也开始接口:“韩老將军所言极是!江陵虽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可经不住这般日夜不停地砸啊!” “眼下士气低落,胆气已丧!再这么下去,不用蜀军登城,我们自己就要垮了!” 朱然比较冷静,补充道:“更麻烦的是,蜀军砲石落点极其精准,专挑我城防薄弱处打。” 他看向陆逊:“都督,被动挨打绝非长久之计。江陵再坚,也经不起十日砲击。” 陆逊闻言,依旧沉默著。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形势的严峻,刘备这三梢砲的出现,彻底打乱了他的防御部署。 “守?!久守必失!” 角落里的孙桓再也忍不住了,猛地衝到中间,年轻的脸庞涨红,眼中全是不服输的倔强。 “诸位將军,那刘备老儿不过是仗著那些该死的砲车!没了那些砲车,蜀狗人数与我军相差不大,他敢强攻江陵吗?” 孙桓环视眾人,声音激昂:“请都督给末將三百死士!今夜三更,某愿率军从西门暗渠潜出,直扑蜀军砲阵!” “一把火,烧了他那些劳什子砲车!如此,刘备顿失爪牙!” “江陵城高池深,將士用命,何惧他刘备强攻?此乃扭转乾坤的唯一良机!” 孙坚、孙策皆勇猛敢战之人。作为孙家子弟,孙桓亦悍勇异常。 原本的夷陵之战,他初被蜀军围攻,沉著御敌,为陆逊火攻爭取时间。 反攻时更连斩张南、冯习等人,截击刘备逃亡路线,险些將其生擒。 孙桓的话,让场中诸將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动: 是啊,与其等死,不如搏一把! “胡闹!” 陆逊终於开口,语气冰冷,瞬间浇灭了孙桓等人的躁动。 “叔武,你只看到砲车之利,可曾看清刘备布阵之深?其久经战阵,岂能不知其砲车乃破城关键,不防我夜袭毁砲?” 第41章 江陵攻防·让你不要来偷 夜色压在江陵城头,白日里的砲石轰鸣终於停歇。 汉军大营灯火稀疏,除了巡夜士卒的脚步声外,营盘一片沉静。 “嘎吱!” 江陵西门,厚重的城门悄无声息地裂开一道缝隙。一支约莫两千人的队伍,鱼贯而出。 为首一將,身披精甲,腰悬利刃,年轻的脸庞绷得紧紧的,正是江东宗室小將——孙桓。 白日里,陆逊虽否决了他的请命。 可他深知眼下江陵危局,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大都督过于谨慎了……只要建此功绩,各位將军必知桓良苦用心!” 孙桓压下隱瞒陆逊的不安,带著本部两千敢战精锐,趁夜色潜行而出。 “噤声!目標——蜀军砲阵!隨我来!”孙桓压低声音,短促有力地发出命令。 两千江东健卒屏息凝神,在夜色的掩护下,直扑汉军营寨边缘,那片停放砲车的区域。 近了,更近了! 砲车的轮廓愈发清晰,孙桓伏在一处土坎后,凝目望去: 砲阵周围,只有约莫百名汉军士卒在巡逻,步伐显得有些散漫,似乎连日战事让他们也疲惫不堪。 “天助我也!”孙桓心头狂跳。 陆逊小儿之见,刘备非知兵之人。且看某孙叔武,建功立业! “杀——!毁掉那些砲车!” 孙桓猛地拔出佩刀,低吼一声,身先士卒跃出土坎,如离弦之箭般冲向砲阵! “杀啊——!” 两千江东精锐紧隨其后,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战吼,扑向那看似唾手可得的“战利品”。 汉军巡逻队,显然也被袭击惊呆了。 短暂的慌乱后,他们竟没有组织起像样的抵抗,反而发出呼喊,丟下兵器,转身就向大营深处溃逃! “蜀狗休走!”有江东士卒兴奋地追砍。 “不对劲!”孙桓心头猛地一凛。 汉军砲车乃破城关键,刘备岂会如此疏忽?一股寒气瞬间爬上孙桓的脊背。 他强压下心中的疑虑,此刻箭已离弦,断无回头之理!无论如何,必须先毁了这些砲车! “莫追残兵!速速毁砲!” 孙桓厉声喝止了部分追击的部下,自己则衝到一架巨大的三梢砲前。 近距离观察这战爭凶器,孙桓心中也不由得升起惊嘆。 粗壮的三根梢杆,以精钢枢轴连接,深深固定在坚固的砲架上,结构复杂而充满力量感。 绞盘、铁索、巨大的皮兜…… 每一处细节,都透著令人惊嘆的巧思。 “好一个奇思异巧,刘备军中竟有如此能工巧匠?” “快!用刀斧砍断梢杆!砸毁绞盘!泼上火油,烧了它们!” 孙桓短暂的感嘆和下令后,也挥刀狠狠劈向一根粗壮的梢杆。刀刃砍在坚韧的硬木上,却只留下浅浅的白痕。 江东士卒纷纷扑向各自的目標,刀砍斧劈。更有士卒取出隨身携带的火油罐,准备泼洒。 就在江东军准备破坏时。 “呼啦——!!!” 无数火把仿佛凭空点燃,火光瞬间驱散夜色,將整个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江东鼠辈!安敢袭我砲阵!” “鼠辈,中我家陛下计也!” 数声暴喝,在火光中炸响! 孙桓猛地抬头,只见砲阵外围,不知何时已悄然立起一排排重盾! 盾牌缝隙间,探出的並非长矛,而是一架架造型奇特的劲弩—— 正是在夷陵战场上,令江东闻风丧胆的元戎神臂弩! 弩后,是三百名身披玄甲的白毦精锐! 他们眼神冰冷,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为首一员大將,身姿挺拔,正是白毦统领陈到! “中计了!” 陆逊的担忧,竟一语成讖! “放!” 不等江东军反应,陈到手中令旗狠狠劈落。 “嘣——嗡——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嗤!!!” 三百张元戎神臂弩同时激发! 隨著令人头皮炸裂的颤鸣,数百支特製的三棱重矢,瞬间覆盖了砲阵区域內的江东军! “噗噗噗噗噗——!!!” 惨烈的穿透声密集响起,冲在最前的江东士卒,无论身披皮甲还是札甲,在元戎神臂弩的恐怖威力面前,都如同纸糊泥塑! 箭矢贯穿甲冑,巨大的衝击力將中箭者都撞得倒飞出去。 “呃啊——!” “我的腿!” “救……” 仅仅一轮齐射,砲阵中心区域便如同被巨犁狠狠犁过,伏尸遍地,伤亡惨重! “撤!快撤!回城!”孙桓睚眥欲裂,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他知道,毁砲已绝无可能,多留一刻,便是全军覆没! 残存的江东士卒如蒙大赦,亡命般朝著江陵西门的方向溃逃。 来时如潮,去时如丧家之犬! “追!休放走一人!”陈到岂容他们轻易逃脱? 白毦兵收起神臂弩,拔出腰间环首刀,如同出闸的猛虎,衔尾追杀! 白毦兵最近才“转职”,可弓弩只是他们的爱好,近战才是他们的底牌! 龙驤军的步卒也从营寨中涌出,加入追击的行列。 喊杀声再次震天响起,只不过攻守之势已然彻底逆转。 孙桓在亲兵的死命护卫下,拼命催动战马,向著江陵城墙狂奔。 耳畔是追兵喊杀,和同伴临死的惨嚎,身后不断有士卒被追上砍倒。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快!再快一点!只要衝过护城河,靠近城墙,就有生的希望! 城墙上的守军显然也发现了城下的剧变,惊呼声响起,火把开始向西门移动。 眼看距离护城河已不足一里,江陵城头的火光仿佛触手可及,孙桓心中刚升起一丝劫后余生的侥倖—— “呜——呜呜呜——!!!” 一阵低沉而充满野性的號角声,骤然从道路两侧的密林中冲天而起! 这號角声与汉军或吴军的都截然不同,带著山林特有的凶悍。 紧接著,无数身影涌出,瞬间堵塞通往吊桥的道路! 火光映照下,这些身影大多穿著简陋的皮甲或乾脆赤裸上身,露出虬结的肌肉和狰狞的刺青。 他们手持弯刀、长矛、藤牌,眼神凶狠,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呼喝。 为首一將,骑著一匹雄健的骏马,手持一柄巨大的铁蒺藜骨朵。乱发虬髯,正是蛮王——沙摩柯! 沙摩柯身侧,一位白眉文士端坐马上,单手控韁,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捻著那缕標誌性的长眉,正是马良马季常! “蛮……蛮兵?!” 孙桓猛地勒住战马,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绝望! 沙摩柯咧开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手中骨朵遥指孙桓: “哈哈哈!江东小儿,本王在此等候多时了!此路不通!儿郎们,给本王围起来!一个也別放跑!” 第42章 江陵攻防·吃口蛮王血包 西门城楼之上,陆逊的脸色,比城墙砖还要灰败三分。 他目光死死钉在城下,孙桓率领的两千江东精锐,已经岌岌可危。 “大都督!孙將军……孙將军被围了!是蛮兵,武陵蛮兵堵住了退路!” 朱然盔甲未卸,赶到陆逊身边,满眼焦急: “末將请命,率本部兵马出城接应!再迟,就来不及了!” 城下,孙桓与两千江东健儿已成困兽。 白毦兵的弩箭收割过后,是龙驤军步卒凶狠的掩杀。最致命的一击,来自突然涌出的武陵蛮兵。 孙桓和残余的江东士卒,在绝望中左衝右突。每一次衝锋,都伴隨著更多倒下的身影。 陆逊的手指,深深抠进垛口石缝中。 他何尝不想救?孙桓是宗室子弟,更是江东年轻一代的翘楚,勇猛果敢。 可…… “大都督,不能再等了!末將只需一千,不,五百精兵!拼死也要救叔武回来!” 朱然见陆逊沉默,急得几乎要跪下,声音带著哭腔。 周围的韩当、徐盛等將亦是面色铁青,眼神焦灼,只待陆逊一声令下。 陆逊猛地闭上双眼,强行將救援的衝动压回。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死水般的沉静。 “不许妄动!”陆逊的声音冷漠,这是统帅应该做的决定。 “孙叔武违我军令,私自出战,方有此败!此乃咎由自取!” “大都督!”朱然失声。 陆逊猛地转身,目光一一扫过诸將,语气压抑至极: “此刻开城,正中刘备下怀!他砲车未损,白毦弩阵严阵以待,更有蛮兵伏於暗处!我军若出,非但救不回孙桓,反会被其趁机夺门!” “江陵若失,我江东在荆州將万劫不復!此城乃我数万將士最后壁垒,不容有失!守住江陵,方为大局!” 最最重要的时候,江东军还有多少人马?只剩两万! 夷陵大败,长沙大败,断后折损,加上今夜这两千儿郎…… 他指著城外的汉军大营,厉声下令: “传令各门!严防死守!弓弩上弦,滚木礌石备足!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违令者——斩!” 冰冷的“斩”字出口,如同给这场爭论画上了句號。 朱然等人心如刀绞,却也只能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渗出鲜血。 他们明白,陆逊是对的。 城头之上,一片死寂。 城下,那面代表孙桓的將旗也在乱军中倒下,最终被蛮兵的脚步彻底淹没。 汉军大营,中军帐。 刘备高踞帅案之后,赵云、吴班、陈到、黄权等核心將领肃立两旁。 目光都聚焦在,被两名魁梧白毦兵,死死按住的年轻敌將身上。 孙桓甲冑破损不堪,几处伤口仍在溢血。 他虽被按得单膝跪地,却梗著脖子,死死瞪著刘备。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股子不肯低头的傲气。 “陛下,此贼便是孙桓,孙叔武!”陈到抱拳稟报。 刘备的目光缓缓落在孙桓身上,那目光並不凌厉,却让孙桓心头猛地一悸。 “孙桓……”沉寂了一会,刘备缓缓开口。 “孙文台之侄孙,孙伯符之从侄。倒是有几分胆色,可惜,有勇无谋,自取其祸。”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但一丝厉色已从眼底闪过。 他想起了关羽陨落麦城,荆州背盟失陷,似乎都该算在这些江东孙氏头上! “来人!將此獠……” “推出去斩了!”几个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帐中诸將神色一凛,白毦兵的手也按上了刀柄。孙桓猛地闭上眼,牙关紧咬,准备迎接最后的结局。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刘备一个念头闪过: 此子身份特殊,是孙权之侄,勇悍可用,杀之固然痛快,然……或许…… 刘备的话语,在舌尖硬生生转了个弯。杀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审视。 “……押下去。”刘备停顿片刻,最终沉声安排。 “好生看管,莫要让他死了。待克復江陵,再行处置。”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所有人都是一愣。 孙桓猛地睁开眼,惊疑不定地看著刘备,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竟能暂时活命。 两名白毦兵也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沉声应喏:“遵命!” 孙桓被拖出了大帐,帐內恢復了平静,但眾人心中的疑问却未散去。 刘备没有解释,他的目光已转向了帐口。 几乎在孙桓被押走的同时,帐帘再次被掀开,两道人影联袂而入。 当先一人,白眉垂颊,儒雅中带著风尘僕僕。正是刘备提前安排,联络荆南的马良,马季常。 紧隨其后的,身形魁梧背负巨大铁蒺藜骨朵,行走间龙行虎步,正是武陵蛮王,沙摩柯! “臣马良(沙摩柯),参见陛下!”两人躬身行礼。 刘备脸面上含笑,抬手虚扶:“季常,蛮王,一路辛苦!快快请起!” 马良直起身,脸上已带著振奋之色: “托陛下洪福,赖將士用命!荆南四郡:武陵、零陵、桂阳、长沙,如今已尽归大汉!四郡士民,簞食壶浆以迎王师,皆翘首期盼陛下早日克復江陵,光復全荆!” 他顿了顿,看向身旁的沙摩柯。 “臣与蛮王在长沙听闻陛下神威,突破夷陵天险,兵锋直指江陵城下,心中振奋难抑!” “然虑及四郡新附,需留兵镇守,故此番精选麾下八千蛮族勇士,星夜兼程赶来助战!愿为陛下前驱,踏平江陵,诛灭吴逆!” 沙摩柯也重重抱拳,带著蛮族特有的豪迈: “陛下!江东背信弃义,沙摩柯久居山野之中,犹知忠义二字,愿为陛下前驱,诛不义之辈。” “好!好!好!”刘备连道三声,眼中满是讚赏。 “季常安定荆南,功莫大焉!蛮王忠勇可嘉,率部远来助阵,朕心甚慰!有尔等在,何愁江陵不破,孙权不灭!” 他目光扫过帐中诸將,最后落在沙摩柯身上,语气转为商议: “蛮王,我军自秭归东征,四万健儿,歷经夷陵血战,强攻坚寨,虽连战连捷,然將士折损亦重。” “如今,尚余能战之兵,两万五千余人。”这个数字报出,帐中气氛跟著一沉。 刘备看著沙摩柯:“朕欲从你带来的八千勇士中,抽调五千精锐,补充入我军主力各营。不知蛮王意下如何?” 沙摩柯闻言大手一挥,毫不犹豫:“陛下说的哪里话!沙摩柯和儿郎们心向汉室,敬仰陛下仁德,更感念关君侯昔日恩义!” “莫说五千,便是八千勇士全听陛下调遣,也绝无二话!剩下三千,陛下若有用,也儘管吩咐!能为陛下和大汉效力,是我等的荣耀!” 他话语真诚,眼神坦荡,显然並非虚言。 刘备闻言,心中感动,郑重頷首:“蛮王深明大义,朕代三军將士谢过了!” 他隨即转向诸將,声音肃杀: “传朕旨意:龙驤、虎賁、飞熊、翊卫四军,各补充蛮王所部精锐,务必补齐至八千人!整军备战,隨时听令!” “末將遵旨!”自赵云始,眾將出列皆抱拳应诺。 “公衡!”刘备吩咐之后,眼神直视黄权,显然有其他安排。 “臣在!”翊卫军统领黄权躬身。 “待翊卫军补充精锐,至八千之数,朕有大用!” 刘备目光投向北方,语气变得格外凝重。 “江陵之战虽紧,北境之患不可不防!曹丕在洛阳,虎视眈眈久矣!孙刘相爭,彼必欲收渔利!” 他手指重重一点,舆图上襄阳与江陵交接之处,长坂。 “待翊卫补齐,即刻统领翊军。以陈式、辅匡为副將,星夜兼程,北上长坂!” “扼守要衝,严密监视偽魏,敢有异动,务必將其挡在荆北!” 第43章 江陵攻防·为刘氏者左袒 江陵城中,隨著孙桓被擒,两千江东精锐覆灭。 早已摇摇欲坠的士气,更为低迷! 城墙与城头,被三梢砲轰击留下的累累伤痕触目惊心,每一次新的石弹落下,都伴隨著守军压抑不住的绝望。 连最悍勇的江东老卒,此刻也只敢蜷缩在相对完好的垛口后,眼神麻木地期待不要落在自己头上。 “轰隆!” 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东门城墙一段本就摇摇欲坠的旧墙基,终於支撑不住,轰然塌陷了丈余宽的口子! 碎石尘土冲天而起,將附近来不及躲避的几名守军瞬间掩埋。 “快!堵住缺口!快搬木头石头!”一名校尉声嘶力竭地吼著,声音却淹没在烟尘中。 响应者寥寥,士卒们动作迟缓,眼神里儘是麻木。 督战的韩当怒髮衝冠,连斩两名畏缩不前者,才勉强驱使一队士卒扑向缺口。 混乱的恐慌,却成了廖化几人最好的掩护。 塌陷缺口不远处,几个身影挤在角落里,刻意压低著交谈声。其中一人,正是早已混入江陵的廖化。 他此刻穿著江东普通军侯的皮甲,脸上刻意抹了些尘土。而他对面之人,正是潜伏已久的王佑! “王郎君,时机到了!”廖化声音压低却带著果决。 “孙桓被擒,江东军心已乱如散沙!陆逊虽强压,但压不住这满城思汉之心!你看那些荆州旧部,白日里砲石一响,多少人眼神飘忽?” 王佑重重点头,眼中精光闪过: “廖將军所言极是!佑这几日暗中联络,昔日关將军旧部早已沸腾!眼下陆逊用我等守这塌陷处,正是天赐良机!” “好!”廖化郑重点头。 “化已联络可靠弟兄数十人,分散在各处关键位置。明日,待城外砲火再起,声势最盛之时,便是我等举事之机!” 他凑得更近,声音压得几不可闻: “明日砲击最烈时,你我便在西门、塌陷处附近,振臂高呼『为刘氏者左袒』!” “左臂袒露,便是归汉之志!届时,我率死士夺西门!郎君在此处,率君侯旧部,杀散督战江东兵,打开缺口!” “只要城门一开,缺口一现,城外陛下大军顷刻便至!江陵,必破!” 王佑只觉得一股热血上涌:“將军放心!佑必不负所托,豁出性命,也要打开这城门,迎陛下入城!” “为家父,为关將军,为荆州死难之人,报仇雪恨!”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匯,无需再多言语,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绝。 收復江陵,迎接汉旗! 夜色在紧张中流逝,城外汉营灯火通明。 刘备並未安寢,他负手立於舆图前,一种奇异的预感縈绕心头。 “元俭、王佑,朕在等你们……”刘备低声自语。 翌日清晨,汉军阵中便响起了沉闷的號角。 “呜——呜呜——!” 紧接著,是绞盘转动声和梢杆绷紧的呻吟! “放!”张南令旗挥落。 “嘣——嗡——轰隆!!!” 十二颗百斤巨石,狠狠砸向江陵城墙! 目標依旧是:东门薄弱处、西门楼! 烟尘碎石,再次將江陵城头笼罩。守军的哭喊,几乎瞬间,便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 就在这砲石轰鸣达到最高潮,烟尘瀰漫最浓烈的剎那! 东门塌陷处附近,混乱的人群中,一个身影猛地跃上旁边的滚木! 正是王佑! 他一把扯下右臂的江东军衣袖,露出精壮的臂膀,將手中环首刀高高举起。 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怒吼,声音竟压过了砲石轰鸣: “荆州子弟!关君侯旧部何在?!江东无道,背信弃义!汉室天子,仁义之师已至城下!为刘氏者——左袒!!!” “左袒”二字,在震天的轰鸣中炸响! “嗤啦!嗤啦!嗤啦!” 王佑身边,数十名早已串联好的原荆州士卒,几乎同时猛地撕扯下右臂衣袖,露出左臂! 动作整齐划一,眼神决绝! “为刘氏者左袒!” “归汉!报仇!” “杀吴狗!迎陛下!” 怒吼声瞬间连成一片,那些原本眼神麻木的原荆州降卒,神情猛然一变! 他们不再躲避落下的碎石,纷纷效仿,撕扯衣袖,露出左臂,提起手中刀枪。 “反了!荆州兵反了!” 督战的江东校尉惊骇欲绝,挥刀砍向身边一个刚撕开衣袖的士卒。 “噗!” 刀光一闪,那校尉的人头却已高高飞起! 王佑如同出闸猛虎,一刀斩杀了督战军官,厉声狂呼: “隨我杀!夺缺口!迎王师!” “杀啊——!” 数百名袒露左臂的荆州旧部,在王佑的带领下,疯狂扑向缺口处还在发愣的江东守军! 几乎在同一时间,西门方向! “为刘氏者左袒!!!” 廖化的吼声同样震天动地! 他率领数十名乔装打扮的死士,骤然发难!刀锋直指西门守军。 猝不及防之下,守卫的江东士卒被这突如其来的內乱,顿时杀得人仰马翻! “快!砍断绞索!放下吊桥!打开城门!” 廖化一边浴血拼杀,一边厉声指挥。死士们悍不畏死,疯狂扑向城门关键处。 城內的廝杀声,一时沸腾!混乱如同燎原之火,迅速向四周蔓延! 无数本就心怀异志的原荆州降卒,看到身边人袒露的左臂,听到那震天的“为刘氏者左袒”的吶喊,心中的火焰被彻底点燃! 他们纷纷倒戈,加入其中! 城外的砲击,在廖化、王佑发出第一声吶喊时,便诡异地骤然停止! 汉军阵前土山望楼之上,刘备一直凝神细听。 当那“为刘氏者左袒”的吶喊,混杂著城內爆发的廝杀声传入耳中时,刘备的瞳孔猛地收缩! “是元俭!是王佑!”刘备的声音微微发颤。 他猛地拔出腰间双股剑,剑锋直指江陵西门和东门缺口,怒吼响彻三军: “天佑大汉!將士们!城门將开,內应已起!破城就在此刻!” “与朕——杀入江陵,光復荆襄!” “杀——!!!” 早已蓄势待发的汉军,轰然爆发! “咚!咚!咚!咚!”战鼓瞬间擂响。 赵云银枪白马,一马当先: “龙驤军!隨我夺门!” 吴班拔出佩剑,虎吼一声:“虎賁军!踏平东城缺口!” 数万汉军,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向已经陷入內乱的西门,与东门缺口! 西门处,廖化浑身是血,亲手斩断了最后一根粗大的门閂! 沉重的城门,在倒戈士卒的推动下,缓缓向內洞开! 东门塌陷处,王佑如同血人,带著同样浑身浴血的荆州子弟,硬生生在混乱中杀开一条血路。 堵缺口的江东兵,彻底击溃! 巨大的缺口,再无阻碍地暴露在虎賁军面前! “汉军入城了!” “城破了!快跑啊!” 第44章 孙权:我看著像个小丑? 建业,吴侯府邸的门匾,还没来得及更改。 厅堂內,孙权端坐主位,目光落在刚刚步入殿中的赵咨身上。 赵咨风尘僕僕,脸色疲惫。 “臣赵咨,拜见主公。” “如何?”孙权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曹丕……大魏皇帝,是何態度?” 赵咨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回稟主公,魏帝,已允准主公称臣之请。” 此言一出,殿內原本紧绷的气氛似乎鬆动了一丝。 张昭、顾雍等文臣眼中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释然。贺齐、全琮等武將紧绷的肩头也略略下沉。 称臣虽屈辱,但至少北方的致命威胁,暂时解除了。 然而,赵咨接下来的话,又將厅中气氛一凝: “然,魏帝有命:既为藩属,当循旧制,以彰诚意。特……特命主公遣一子,入洛阳为质,侍奉天顏,以示江东永世臣服之心。” “送质子?!” 孙权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动作之剧烈,甚至撞在了案几上。 他脸色瞬间被潮红取代,眼神直刺向赵咨。 “曹丕安敢如此!他以为孤是什么?任他拿捏的软柿子吗?!” 孙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压抑不住的愤怒。 “称臣已是孤之忍辱负重!他竟得寸进尺,要孤骨肉分离,送子为质?!欺人太甚!” 孙权与曹丕同辈,对於称臣之事本就不甘。此等条件,更直击孙权逆鳞! 殿內,群臣脸色也隨之骤变。 一旦质子入洛,江东便彻底沦为曹魏砧板上的鱼肉,稍有异动,便是人质血溅五步的下场! 张昭见状,急忙出列安抚: “主公息怒!曹丕此举,確乃趁火打劫,然……” 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沉重:“眼下心腹大患,非在北,而在西!刘备大军压境,荆州危如累卵!” “若此刻触怒曹丕,使其转而与刘备联手,或挥师南下趁虚而入,则江东……危矣!万望主公以社稷为重,暂忍一时之辱!” 顾雍也紧隨其后:“子布公所言极是。主公,曹丕索要质子,意在钳制,而非即刻动兵。此诚为缓兵之机!” “当务之急,乃是倾尽全力,助陆都督稳住荆州战线,击退刘备!只要荆州稳固,挫败刘备锐气,届时我江东实力犹存,再与曹丕周旋质子之事,或可有转圜余地!” “若此刻因怒兴兵,两面树敌,则大势去矣!” 孙权胸膛剧烈起伏,死死攥著拳头。 张昭、步騭的话,將残酷的现实摆在他面前: 是啊,刘备! 那个倾国復仇的疯子,才是悬在江东头顶最锋利的剑! 为了抵挡这把剑,他已经痛下杀手处置了范疆、张达,甚至不惜向宿敌曹丕低头称臣…… “刘备,刘备老儿!” 孙权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中儘是无奈。 他缓缓坐回主位,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罢了,此事……容后再议。” 然而,命运似乎觉得给孙权的打击还不够沉重。 就在孙权强压怒火,试图平復心绪,思考如何应对曹丕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嘶喊: “报——!!!” 一名信使被两名侍卫架著,几乎是拖进了大殿。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乾裂,眼中布满血丝,显然是经歷了长途奔驰。 他扑倒在地,语气绝望: “八百里加急,荆州急报!荆南四郡:武陵、零陵、桂阳、长沙……皆,皆失守了!” “什么?!”孙权又霍然起身,眼前猛地一黑,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旁边的內侍慌忙上前搀扶。 那信使喘息著,继续吐出更令人绝望的消息: “陆都督於夷陵,与蜀军主力决战,大败!我军折损惨重,防线,防线已退至江陵!蜀军……蜀军正猛攻江陵!” “夷陵大败?!江陵危急?!”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又被孙权强行咽下。 他猛地推开搀扶的內侍,身体因愤怒而剧烈颤抖起来。 所有的隱忍、屈辱,在这一刻都化作了荒谬! 背盟袭取荆州,杀了关羽,引来刘备倾国之怒! 为了抵挡这怒火,他杀了投诚的范疆、张达,將陆逊推上大都督之位,赌上了江东最后的精锐! 为了不被曹丕背后捅刀,他忍辱向曹丕称臣,换来的却是对方索要质子的羞辱! 而如今,付出了如此惨痛代价,结果呢? 荆南四郡丟了!寄予厚望的陆逊在夷陵大败!最后的屏障江陵也岌岌可危! 诸葛亮当年曾说:周郎妙计安天下,陪夫人又折兵。 眼下,小丑接班了?! “噗——!”孙权终於忍不住,一口鲜血喷在身前。 “主公!”群臣大惊失色,纷纷上前。 孙权却猛地抬手,阻止了眾人。 他用手背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跡,抬起头,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死死地钉在了文臣队列中一人身上—— 正是当初力排眾议,举荐陆逊为大都督的闞泽! “德润,你举荐的好人才!你以闔家性命担保的陆伯言!这就是你给孤的答案?!” “夷陵大败!损兵折將!江陵危在旦夕!荆襄之地,眼看就要尽数落入刘备之手!你……你还有何话说?!” 闞泽面色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臣,臣万死!臣识人不明,罪该万死!然,然陆都督临危受命,夷陵之战虽败,亦阻敌数月,非全无战果……” “江陵,江陵尚在死守!或有转机!” 他的声音颤抖,辩解苍白无力,在孙权滔天的怒火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转机?!”孙权怒极反笑,笑声中充满了自嘲。 “好一个转机!孤背了骂名,杀了投诚之人,向曹丕摇尾乞怜称臣,换来的是质子之辱!孤倾尽江东之力,託付於陆伯言,换来的是荆南尽失,夷陵大败,江陵告急!” “孤……孤……”他猛地指向北方,又指向西方,最后指向殿外荆州的方向。 “曹丕辱我!陆逊误我!刘备害我!孤……孤竟落得如此境地!” 殿內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群臣皆垂首,无人敢直视孙权那悲愤欲绝的眼神。 江东,似乎已走到了悬崖边缘,四面楚歌。 良久,还是张昭,这位歷经三朝、见证了江东无数风浪的老臣,颤巍巍地再次出列。 他鬚髮皆白,此刻脸上也带著疲惫,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主公,请暂息雷霆之怒。事已至此,追责无益,当思存亡之道!” 他环视殿內文武,声音沉重:“如今之势,曹丕坐拥中原,兵强马壮,已露鯨吞天下之志。其强,远非我江东或西蜀可比!” “刘备虽挟恨而来,锐气正盛,然其根基在蜀,倾国远征,实乃孤注一掷。若论长远之患,曹魏方为心腹大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惊疑不定的脸,拋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提议。 “昔日赤壁,孙刘联盟,方能共抗曹操,保江东基业。今日之势,曹强而孙、刘皆弱!若孙、刘再相爭不休,必为曹丕所乘,各个击破!” “为今之计,唯有……唯有重启孙刘联盟,摒弃前嫌,再结盟好,共抗曹魏!此乃,江东唯一生路!” 第45章 无忍不成丈夫 “大汉万岁!陛下万岁!” 隨著陆逊见大势已去,率数千兵马远遁夏口。江陵,这座兵家必爭之地,终於重立汉旗。 江陵西门洞开,无数袒露左臂的原荆州士卒、簞食壶浆的城中父老,簇拥在街道两旁。 他们皆热泪盈眶,望著那面猎猎作响的“汉”字大纛,以及大纛之下策马缓缓入城的大汉天子! 马上,刘备缓缓扫过这座,曾属於二弟关羽的雄城。 城垣上,被三梢砲轰击出的巨大豁口触目惊心。城门楼附近,箭痕累累,诉说著不久前惨烈的爭夺。 “陛下!陛下回来了!” “是天子!是『刘皇叔』啊!” “关將军,您在天有灵,看到了吗?江陵,回来了!” 百姓的呼喊,反覆冲刷著这座饱经战火的城市。 刘备的眼眶微微发热,他仿佛能看到关羽那赤面长髯的身影,正立於城头,向他頷首。 “二弟……” “传令!”刘备的声音,盖过了所有喧囂。 “各部依序列入城,接管防务!安抚百姓,救治伤员,扑灭火情!敢有趁乱劫掠、滋扰百姓者,军法从事!立斩不赦!” “喏!”紧隨其后的赵云、陈到、吴班等將齐声应诺,迅速分派麾下执行命令。 汉军的纪律在此时展现,入城部队虽士气高昂,却井然有序。 迅速控制各要害之处,救助伤者,安抚惊恐的民眾。 吴班脸上洋溢著亢奋,这场大胜让汉军人人激昂! 他策马靠近刘备,声音激动: “陛下!陆逊残部仓惶南遁,溃不成军,真乃丧家之犬!末將观其旗號混乱,士卒皆面有菜色,惊魂未定。” “此乃天赐良机!请陛下允末將率本部虎賁军精骑,兼领蛮王所部勇士,星夜兼程,衔尾追杀!” “定可一鼓作气,擒杀陆逊,收復南郡全境,甚至兵锋直指江夏,为关將军、张將军报此血海深仇!” 吴班以豪任称名於世,也常作为张飞副將出战,对於东吴之仇可不轻。 眼下可以痛打落水狗,哪里愿放过机会? 他眼中闪烁,仿佛已看到陆逊授首、江东震怖的景象。 然而,出乎吴班的意料,刘备並未如他想像中那般,立刻下达追击的命令。 自家这位陛下,脸上的神情並非破城喜悦,反而在入城后,愈发凝重。 刘备勒住马韁,投向南方陆逊败退的方向,深邃的眸子里,只有化不开的忧虑。 不仅是陛下,连素来以勇猛果决著称的赵云,此刻也是眉头紧锁,脸上不见半分轻鬆。 “陛下?子龙將军?”吴班不解地看向二人。 “陆逊已是穷途末路,此时不追,更待何时?难道,难道要放任此獠从容退走,来日再成心腹之患吗?” 刘备沉默著,没有回答。 他翻身下马,缓步登上西门城楼残破的阶梯。赵云紧隨其后,示意吴班也跟上。 站在尚带著血腥味的城楼上,视野豁然开朗。 城內是渐渐恢復的秩序,远方是苍茫的荆襄大地。 赵云的目光,顺著刘备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北方的天际线。 他深吸一口气:“陛下,可是心忧襄阳魏军?” 刘备闻言,看著这位跟隨自己半生的爱將,嘴角扯出一丝带著疲惫的笑意。 他拍了拍城垛上崩裂的砖石: “知我者,子龙也。”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北方,那是襄阳樊城,是关羽水淹七军的地方! “曹丕篡汉自立,孙刘相爭,荆襄战火连天,此等良机,他岂会坐视?” “公衡率翊卫军北上,陈式、辅匡也皆可用之將。有他们在,想来能抵挡魏军一些时日,为我军爭取喘息之机。” 刘备的语气有对黄权的信任,但那份忧虑並未消散。 “然……”他话锋一转。 “魏强而孙刘皆弱,此乃根本之势。襄阳魏军,非一黄权可久持。曹丕有兵数十万,天下十三州得其六七。若见我军主力久陷於江南,安不会倾力南下?” “长坂之险,又阻其几时?” 刘备对麾下兵马的战力毫不怀疑,自入西川始,破成都、战汉中、伐东吴逢战必胜! 可同样的,连番征战將士倦惫,荆益疲敝…… 大汉太需要休息了! 刘备顿了顿,转而长吐了一口气:“呵,我大汉暂时打不动了。可建业孙仲谋,此刻想必比朕更急!” “荆南尽失,夷陵惨败,江陵陷落,江东根基已动摇。张昭等老成谋国之人,岂会坐视江东覆灭?” “若朕所料不错,孙权的结盟之书,应该已在快马加鞭,送往我军营的路上了。” 此言一出,赵云眼中精光一闪,吴班也露出了恍然之色。 刘备负手而立,望著城楼下渐渐匯聚过来、等待他示下的文武將领,以及无数双眼充满希冀的百姓。 “元雄欲追穷寇,其心可嘉,其勇可佩。” “然,从成都誓师东征之初,朕便与孔明定下大略:此战,非为灭吴,实为雪恨,更为夺回立足之基!目標,便是江陵与荆南四郡!” “今江陵已復,四郡已定!二弟云长之仇,虽未尽雪,然已夺其根基,断其一臂!若再贪功冒进,深入江东腹地……” 小不忍则乱大谋,如果是原身刘备说不得顺江而下直取孙权。 可从北宋穿越而来的刘备,显然更沉得住气! 汉军自秭归血战至今,四万精锐折损近半。虽不愿承认,可已是强弩之末! 强行追击,若陆逊困兽犹斗,或孙权再遣援军背水一战,胜负难料,反而徒增伤亡。 况且,汉军若久顿於江南,襄阳曹丕必趁虚而入! 届时腹背受敌,江陵新得未稳,荆南四郡人心浮动,大好局面恐毁於一旦! “復兴汉室,非一役之功,更需存续实力,以待天时!” 刘备的目光变得深远:“孙权此番受此重创,元气大伤,短期內再无力威胁大汉。” “与其將其逼入绝境,使其彻底倒向曹丕,不如……留此缓衝。待其结盟书至,朕自有计较。” 他看向吴班,语重心长:“元雄,非不为也,实不能也,亦不必也!见好便收,方为持重之道。” “传令各军:停止追击,固守江陵,整编士卒,安抚地方!严密监视陆逊残部动向即可。” “末將……遵旨!”吴班此刻已完全明白过来,心中虽仍有不甘,但也深知陛下与丞相所谋深远。 刘备微微頷首,那份沉鬱的忧色似乎被强行压下。 他將目光从北方收回,重新投向眼前的江陵城,以及城中那些立下大功的忠勇之士。 “走!”刘备叫上赵云道。 “隨朕去瞧瞧此战的大功臣,元俭与王佑。若无他们振臂一呼,此城,岂能如此顺利光復?” “陛下所言正是!”赵云脸上也露出一丝欣慰。 “元俭潜伏多时,王郎君忍辱负重,忠肝义胆,实乃我大汉之幸!” 君臣二人步下城楼,在白毦兵的簇拥下,穿过街道。 百姓们看到皇帝陛下,纷纷跪拜,高呼万岁。 很快,在临时清理出来的原江陵府衙前,刘备见到了廖化和王佑。 廖化已换上了汉军鎧甲,身上多处包扎。脸上虽带著激战后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王佑则是一身文士袍服,虽也面带倦色,却难掩书卷气下的刚毅。 “末將廖化(草民王佑),参见陛下!” 第46章 陆逊:我只是犯了大都督都…… “元俭!” 刘备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廖化的肩膀。对他的肯定,无需多言。 “深入虎穴,夺门开道!此役克復江陵,汝当居首功!云长在天有灵,亦当为汝欣慰!” 廖化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带著一丝哽咽: “末將不敢居功,奈陛下洪福,將士用命!末將只恨未能手刃更多吴狗,告慰君侯在天之灵!” 他想起了麦城突围时,关羽最后的嘱託,胸中激盪难平。 廖化本黄巾出身,因仰慕关羽威勇,欲投之而未成。至荆州再遇,终於被关羽收容。 常恨麦城一战,不能与关羽同死!如今光復江陵,也算是聊补遗憾。 刘备俯身,亲手將他扶起: “如今血仇已报大半,江陵已復!汝之忠勇,朕与诸將士皆看在眼中。好生休养,来日方长!” 安抚完浴血奋战的廖化,刘备的目光转向了旁边的王佑。 王佑脸上,虽带著连日紧张的疲惫,也透著歷经磨礪后的沉稳。 他深深一揖,姿態恭谨。 “平仲!”刘备的声音柔和下来,带著感怀。 他上前,稳稳扶住王佑的双臂,阻止他下拜。 “辛苦了!” 刘备凝视著王佑年轻却已显坚毅的脸庞,仿佛看到了另一位忠烈的身影。 “汝父子皆忠於国事!国山於麦城殉国,忠烈千秋!汝继承父志,忍辱於敌营,联络云长旧部。更於危难之际挺身而出,率眾左袒,打开缺口!” “若无汝等忠义之士,此城岂能如此顺利光復?国山公在天之灵,必以你为荣!朕,亦以你父子为荣!” “陛下……”王佑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父亲王甫隨关羽殉难麦城,自己在江东军中如履薄冰。 种种辛酸与压抑,此刻在刘备这番话语中,尽数化作滚烫的热泪。 他声音哽咽:“草民,草民父子……唯愿不负汉室,不负陛下,不负,关君侯!” “好!好!”刘备连声讚许,眼中亦有水光闪动。 他鬆开手,环视在场文武,朗声道: “王平仲忠孝两全,智勇兼备,乃国家栋樑之才!今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朕意,擢王佑为丞相府东曹掾属!”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怔,隨即瞭然。 丞相府东曹掾属,位虽非极高,却是中枢机要之职,掌官员选任,常在丞相诸葛亮左右参赞。 陛下此举,分明是看重王佑的才能与忠贞,將其置於诸葛丞相麾下悉心栽培,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这是对功臣之后,最用心的安置了。 王佑更是受宠若惊,再次深深下拜: “陛下隆恩,佑,佑肝脑涂地,难报万一!定当竭尽駑钝,报效大汉!” 刘备欣慰地点点头,再次將他扶起。 而后看向满身征尘的诸將,隨即下令道: “自成都誓师东征,连番血战,夺秭归,破夷陵,拔连营,復荆南,克江陵!诸將披坚执锐,浴血奋战数月,朕亦知三军劳苦!” “然,强敌环伺,北境魏虏虎视眈眈,窥我疲敝!江陵虽復,根基未稳!” 他顿了顿:“传朕旨意:全军休整两日!各部抓紧清点战损,整编士卒,修缮城防,安抚百姓,救治伤员!囤积粮秣,打造器械!” “两日之后,枕戈待旦,北上襄阳!” “喏!”以赵云为首,吴班、陈到等汉將齐声应诺。 江陵城枕戈待旦时,混浊的长江水面,十数艨艟战船正顺流而下,朝著夏口方向飘荡。 甲板上挤满了神情麻木的士卒,几乎人人带伤。草草包扎的布条被血水浸透,粘在伤口上。 一艘船楼上,昔日儒雅从容的江东大都督,此刻面色灰败。 “三日,呵,三日!” 江陵,一座天下闻名的坚城。 在汉军的砲车轰击,与里应外合下……三日,城破!这打击对於陆逊而言,不可谓不大。 陆逊身后,是步騭、朱然、徐盛等仅存的將领。他们同样形容憔悴,望向陆逊的目光充满了忧虑。 “五万,五万七千江东健儿啊……”陆逊的声音乾涩,饱含著无尽苦楚。 “隨某至此的,竟不足四千……荆南四郡,江陵雄城,数年心血一朝尽丧!我陆伯言,还有何面目……去见主公?去见,江东父老?!” 夷陵惨败,江陵失守,孙桓被擒,周泰潘璋数將折损,一幕幕画面在他脑中反覆闪现。 “主公委我以重任,德润公更以闔家性命为我担保……我……我……” 无法抑制的悲愤,瞬间衝垮陆逊的理智。他猛地抬头,便要拔剑自刎! “都督不可!” 步騭最先察觉不对,一个箭步衝上前,死死抱住了陆逊拔剑的手臂。 朱然、徐盛也反应过来,慌忙上前,合力將陆逊按住。 “大都督,都督冷静!胜败乃兵家常事!岂可轻生?!” “是啊,都督!”朱然虎目含泪。 “江陵虽失,江东根基尚在!主公定会理解!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理解?”陆逊悽然一笑。 “某损兵折將,丧师失城,將江东推入万劫不復之地!主公,主公此刻只怕恨不得生啖我肉!” 东吴大都督:周瑜陪了夫人,鲁肃陪了南郡,吕蒙陪了“联盟”,陆逊陪了荆南、江陵。 某种意义上说,陆逊只是走了前辈的老路…… “主公乃明主!定知此非都督一人之过!刘备狡诈,更有那威力绝伦的砲车与神臂弩,实非人力可抗!”徐盛也急切地劝道。 “都督一身才学,乃江东柱石!若就此轻生,岂非亲者痛,仇者快?让那刘备匹夫更为得意?!” “柱石?哈哈哈……”陆逊仰天惨笑,泪水终於不受控制地滑落。 “断梁朽木罢了!我陆逊愧对主公,愧对江东!唯有一死,方能……谢罪!” 他挣扎著,力气大得惊人,步騭等人几乎按他不住。 就在这混乱之际,瞭望哨兵的声音,从船尾高处传来: “报!” “稟都督!前方有一叶扁舟,正向我船队驶来!似打著我江东使者节旗!” 步騭、朱然、徐盛皆是一愣,下意识地鬆了些力道。 陆逊挣扎的动作也隨之一滯,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波动。 使者?这种时候,会是谁? 扁舟在宽阔的江面上十分渺小,却异常迅疾,拼命追赶著这支残败的船队。 船头,使节身份的旌旗在江风中舞动。 很快,小船靠近了主舰。 当小船被接应著靠上船舷,一个身影在隨从的搀扶下,略显狼狈却也登上甲板。 来人面容清秀,眉宇间带著长途的疲惫。正是孙权倚重的重臣,诸葛瑾,诸葛子瑜! 诸葛瑾登上主舰,迅速扫过甲板上的士卒。再看向船楼上,被步騭等人围住的陆逊,心中猛地一沉。 这景象比他预想中,还要糟糕百倍!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快步走向船楼。 “伯言!子山!诸位將军!” 诸葛瑾的声音急切,並朝著陆逊等人深深一揖: “主公,主公有命!” 第47章 孙权旧疾,不可再犯! 江陵城,连番作战的汉军,终於有难得的休息。 刘备早命人杀猪宰羊,犒劳三军。营房內,连空气中,都飘著肉香。 就在汉军埋头吃肉,大快朵颐之际。刘备的身影在白毦兵的簇拥下,缓缓自营垒间巡视而过。 “是,是陛下!” “参见陛下!” 瞬间,便有汉军看见刘备,高呼声此起彼伏! 原本在大口吃肉的士卒,一双双眼睛骤然亮起。连番大战的疲惫,似乎都轻了不少。 他们挺直著腰板,將兵器握紧。像是在接受著刘备,这位天子的检验! 刘备的脚步在营垒前停驻,望著眾人,爽然一笑: “將士们辛苦了,不必顾朕,好生吃肉!敞开了,尽性!” 刘备老夫聊发少年狂,说罢,心下更可惜无酒! 汉末粮食珍贵,不能再现他在梁山时,与眾兄弟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场景! “喏!” 此处皆是隨刘备征战多年的老卒,以命相酬的兄弟。回应十分简洁,不必做虚偽姿態。 “好!好生休养,养足精神气力!” 刘备正待转身往別处查看,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但见赵云快步走到近前,抱拳躬身:“陛下,江东使者诸葛瑾,已在郡守府静候多时。” “子龙辛苦。”刘备微微頷首,脸上並无意外之色。 “来得倒快。可知其来意?” “虽未明言,观其神色,步履匆匆,眉宇间颇有急迫之意。云揣测,孙权……怕是坐不住了。” 赵云虽说“揣测”二字,但心中已是肯定。 刘备嘴角极快地掠过不屑,隨即隱去,恢復成一贯的沉凝。 “坐不住?他孙仲谋,也终有今日。子龙,走,去见见子瑜。” 城守府正厅,诸葛瑾肃立正中。 他双手拢在袖中,看似目光沉静。然而,那过於挺直的背脊,以及袖口边的微颤,终究泄露了他的忐忑。 脚步声自迴廊传来,沉稳有力。 诸葛瑾立即收回目光,整了整衣冠,转身,朝著来人方向深深一揖到底,姿態恭谨至极: “外臣诸葛瑾,奉吴王之命,拜见陛下。” 刘备已换了一身衣裳,在赵云的扈从下走入厅中。 他步履从容,目光在诸葛瑾身上略一停留,便径直走向主位落座。 孙权被曹丕册封吴王之事,刘备自然知道,並不想纠结於此。 “子瑜,免礼。”刘备的声音平和,抬手虚扶。 “数月不见,子瑜面容竟如此虚弱!伯松在成都,气色都比子瑜好上些。” 诸葛乔本是诸葛瑾之子,刘备藉此关心说辞,不过是磨磨对方性子。 如今刘强而孙弱,荆州归復。欲要和谈?需按我的想法来! “瑾谢过陛下关心,乔儿在成都承蒙陛下照顾!” 诸葛瑾毕竟久为使臣,回应之后,又將话题带回。 他直起身,依旧垂著眼帘,姿態放得极低: “陛下明鑑。前番之事,吴王追思,深觉其中多有误会,以至两家交兵,生灵涂炭,亲痛而仇快,实非两家之福,更非吴王本心所愿。” “曹丕篡逆,僭称帝號,虎视眈眈於江北,此诚天下忠义之士共討之贼也!吴侯之意,愿重修孙刘两家旧好,再结盟约,戮力同心,北拒曹魏,共扶汉室!” “此乃吴王亲笔盟书,请陛下过目。”他从宽大的袍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高举过顶,呈递上去。 侍立在侧的赵云,接过帛书转呈刘备。 刘备却並未立刻展开,只是將盟书隨意地置於几案之上。指尖在光滑的锦缎封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不再言语。 厅中一片寂静,久久无声。 片刻,刘备才抬起眼,看向阶下的诸葛瑾,脸上露出近乎嘲讽的冷笑。 “哦?再结盟约,戮力同心?”他语速缓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 “孙仲谋此番,倒真是识得时务了。朕犹记得,昔日赤壁鏖兵,朕与孔明倾力相助,江东得保基业。” “后与其划湘水为盟,亦是念在同为汉臣、共抗国贼的情分……” 说到此处,刘备忽而停住,隨之一道怒吼从胸口爆发: “可他,可他孙权不顾盟约,袭取荆州,杀我二弟,此仇此恨……不死,不休!” 诸葛瑾闻言,额头几乎要沁出汗来,不由拜倒,语气惶恐: “陛下,吴侯確有悔意,此番诚意,天地可鑑!” “诚意?”刘备目光如炬,牢牢锁住诸葛瑾。 “子瑜,诚意二字,是否说的太轻?朕今日倒要看看,孙仲谋此番『诚意』,究竟几何。”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稍显平和:“盟约,可以续。然则,江东需交出三人,送至江陵。” 诸葛瑾心中猛地一沉,知道真正的戏肉来了,强自镇定: “不知陛下所指,是哪三人?若能办到,江东必不推諉。” “朕的治中从事潘濬,还有叛將糜芳,傅士仁!” “糜芳?傅士仁?”诸葛瑾下意识地重复,心中念头急转。 此二贼背主降吴,致使关羽败亡、荆州易手。刘备索要此二人,自是情理之中,无非是千刀万剐以儆效尤。 但这潘濬…… 诸葛瑾眉头微蹙,此人虽在荆州为官,颇有才干名声,却非刘备旧部嫡系。 其归降江东后,也並未立即获得孙权重用,不过是个閒散文职。 刘备特意指名索要此人,意欲何为?莫非是嫌江东交出的叛臣分量不足,刻意再添一人,以彰其威? 他心中疑竇丛生,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迟疑。 “糜芳、傅士仁二贼,背主求荣,致使荆州生变,关侯蒙难,其罪当诛!吴侯亦深恨此等反覆小人,將其押送江陵,任凭皇叔处置,绝无二话!” “只是这潘濬潘承明……不知皇叔索要此人,是何缘由?外臣愚钝,还望皇叔明示。”诸葛瑾斟酌著词句,试探著问道。 “缘由?呵!” 刘备自然不可能解释,这潘濬是员能干之臣。东吴未来稳定荆州、镇抚蛮夷的关键人物。 他本就是自己手下,又为蒋琬表弟,没理由给孙权用! 诸葛瑾见刘备不欲解释,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乾涩地应道: “陛下爱才之心,求贤之意,令人感佩。潘濬之事,外臣定当稟明吴王。想必,想必吴亦乐见此事。” “善。”刘备轻轻頷首,不再纠缠於三人之事。 “此外,此番荆州之变,我军损兵折將,府库耗损甚巨。既言结盟,江东自当有所表示。” “战船三十艘,粮秣五万斛,精铁三万斤,一月之內,送至江陵交割。” 这数目报出,饶是诸葛瑾早有心理准备,心头也不禁一阵抽搐。 战船三十艘,几乎是江东水军一支偏师的规模。粮秣五万斛,足以支撑一支数万大军数月之需。精铁三万斤,更是打造兵甲箭簇的命脉! “陛下!”诸葛瑾声音急切。 “这数目……荆州之事,江东亦折损颇重,府库空虚,一时恐难……” “子瑜。”刘备打断了他。 “朕非为贪图江东財物,此番结盟,非是孤求著江东,而是江东为前番背盟之举,付出应有之代价!” “若无此『诚意』,世人只道我刘备软弱可欺,孙仲谋亦或以为此盟可轻,撕毁无妨。若连这点『诚意』都拿不出,那这盟书……” 他目光扫过那锦缎捲轴,未尽之意,诸葛瑾如何不知。 诸葛瑾內心挣扎许久,终於再次深深躬身: “外臣,明白了!战船、粮秣、精铁之数,一月之內,必如数送至江陵。” “好。”刘备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称得上满意的神色。 他抬手示意侍从:“取笔墨来,重订盟书。” 新的盟约条款写下,刘备与诸葛瑾各自代表两方,在帛书末尾鈐下印记。 待诸葛瑾小心地收好帛书,再次向刘备躬身行礼: “盟约已成,外臣即刻启程,回稟吴王。” 刘备盯著诸葛瑾,直到后者双股微微发颤,终於开口。 “子瑜,烦告仲谋,旧疾不可再犯。犯则,朕当亲往治之!” 第48章 帝王的平衡术 刘备站在城门之上,目送著诸葛瑾的车驾远去,直至融入城外官道扬起的烟尘。 和孤身前来不同,被俘虏的孙桓,也被一起带走。 “子龙。”刘备的声音低沉,並未回头。 “臣在。”侍卫一旁的赵云应道。 “击鼓,聚將。”刘备说罢,隨即从城墙而下,直往太守府。 赵云、吴班、陈到、廖化、王佑、马良、沙摩柯一眾核心文武,迅速从各处匯聚至正厅。 刘备已端坐主位,將目光落在赵云身上: “子龙,三军休整两日,粮秣、甲仗、兵员,清点得如何?先报与诸卿知晓。” 赵云抱拳出列,条理分明: “稟陛下,经连日清点、整编,各部实况如下: “龙驤军,现有战兵八千一百二十人,甲冑兵刃齐备。虎賁军,现有战兵八千三百人,步卒为主,重甲、强弩尚足。飞熊军,现有战兵八千五百人,多为攻坚步卒,器械完备。” “翊卫军,已率部北上长坂,依旨补充后,当有八千之数。白毦精兵,三千整,弩、甲、刃皆精良,隨时可战。” “沙摩柯蛮王所部,经抽调补充翊卫军后,尚余精锐蛮兵三千,皆擅山林奔袭、近身搏杀。” “此外,江陵反正之原荆州將士,经王佑郎君协助整编,剔除老弱,得可战之兵五千三百人,暂由廖化將军统带,然號令、甲械尚需磨合。” 一串数字报出,厅內气氛微沉。 自秭归东征的四万精锐,连番血战,折损近半!虽克江陵,復荆南,但这代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尤其是飞熊、龙驤、虎賁三支主力,虽勉强维持了八千之数。 但其中不少是伤愈归队,或新补入的士卒。战力与默契,已非昔日可比! 马良沉吟片刻,出列奏道:“陛下,子龙將军所报,正显当下之困局。各部编制看似齐整,实则来源混杂,新旧相间,號令不一,战力参差。” “龙驤、虎賁、飞熊三军,名號虽响,然兵员皆不满万。至於廖化將军所统之荆州反正兵马,更需名正言顺,以安其心,固其志。” 他顿了顿,目光恳切地看向刘备:“臣以为,当此新復荆州、百废待兴之际,首要之务,便是重整军制,汰弱留强,明確归属,授予名號!” “如此,方能令行禁止,如臂使指,应对北境之患,稳固新得之基!” 刘备微微頷首,马良之言,正切中他心中所想。 他环视诸將,缓缓开口: “季常所言,深合朕意。荆州新復,兵马当有新气象。传朕旨意: 龙驤、虎賁二军,乃国之干城。即刻从飞熊军中,各抽调精锐补入二军。务必使龙驤、虎賁二军,皆足万人之数!” “子龙、元雄,此事由你二人亲自督办,务求精兵强將,勿使良莠混杂!” “末將遵旨!”赵云、吴班肃然应诺。 “飞熊军抽调精锐后,所余兵马,与廖化所统荆州反正兵马,合编为一军,计万人!” 刘备的目光转向廖化:“元俭!” “末將在!”廖化挺身上前。 “此军,即日起,撤『飞熊』之號,改称『荆州军』!由你暂领中郎將,全权统辖,驻守江陵!” “首要之责,便是修缮城防,肃清残敌,安抚地方,保境安民!江陵乃我大汉重归荆襄之根基,不容有失!你可能胜任?” 廖化单膝跪地,轰然领命:“陛下信重,末將万死不辞!必使江陵固若金汤,静待陛下北定中原凯旋之师!” “蛮王!”刘备的目光,投向那位雄壮的武陵蛮之主。 “陛下!”沙摩踏前一步。 “汝与麾下三千勇士,攀山越岭,如履平地。朕今赐尔部军號——『无当飞军』!取『所向无当』、『飞越绝险』之意!” (孔明,对不住了。这名號,朕先拿来用用……) “仍由汝统率,专司山地作战。自即日起,享我大汉正军粮餉、甲械,一视同仁!” “无当飞军?”沙摩柯喃喃重复。 “谢陛下赐名!沙摩柯与无当飞军三千儿郎,愿为陛下前驱,踏平险阻!” 这一份正式的认可,彻底点燃了这位蛮王的归属感。 兵马整编,名號既定。刘备的目光却並未停留,他转向马良,语气更为深沉: “欲使荆州长治久安,非有能臣干吏抚民理政不可。季常,荆州新復,郡县空虚,牧守之任,关乎根本。” 马良立刻会意,躬身回应:“陛下圣明。荆州歷经战乱,极需能臣坐镇,梳理民政恢復生產!” “嗯。”刘备沉默良久,仿佛在权衡著某个重大的布局。 “擬詔:” “擢李严,为荆州牧,总督荆州诸郡军政要务!” “擢黄权,为荆州刺史,掌监察、刑名、钱粮审计,佐理牧事!” “另,传旨成都丞相府:著丞相诸葛亮,速调益州別驾从事李朝、益州治中从事李福、盐府校尉王连,及所属精干属吏,即刻启程,赶赴荆州。” “荆州诸郡太守、县令之缺,由李严、黄权会同马良,量才举荐,报朕与丞相核准后擢用!” 两道任命,一道调令,瞬间在厅中激起涟漪! 李严!此人乃蜀中旧臣,能力卓著,然性情矜高,与诸葛亮……隱隱有瑜亮之別。 陛下竟在此时,將新復荆州、如此要害的州牧之位,授予李严? 黄权!刚直忠勤,陛下心腹,此番更委以刺史重任,掌监察审计之权,分明是置於李严之侧! 而调李朝、李福、王连等益州实权干吏入荆……这用意? 马良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白眉下的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明悟,隨即化为深深的嘆服。 他飞快地与赵云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瞭然: 益州治荆州,荆州治益州?! 陛下这是要以蜀中之力,支撑荆州重建;同时,又將荆州要职,大量委任於蜀中旧臣,使其扎根荆襄! 如此一来,蜀中旧臣势力被引入荆州,荆州新附之人亦需依靠中枢调拨的资源。 两股力量相互依存,又相互制衡,皆需仰仗陛下居中调和! 这绝非简单的任命,而是深谋远虑的帝王平衡之术! 刘备將马良、赵云那瞬息的眼神交流,尽收眼底。 他深知,原本的歷史中,蜀汉內部,元从派、荆州派、东州派、益州本土派…… 关张死后,元从派虚弱。荆州丟失,荆州派势微。可丞相大位长期在荆州派手中,益州本土派不服,多有爭议。 党爭倾轧,消耗了多少本可用於北伐的元气?诸葛亮虽竭力平衡,亦难挽颓势。 如今,他手握先知,岂能让旧事重演?荆州,必须成为牢牢掌控在他手中的基石,而非分裂的源头! 李严有能力,也有野心! 將他放在荆州牧的位置上,既能发挥其才干治理地方,又將其置於黄权的监督之下,其势可控。 同时引入益州干吏,解燃眉之急。此乃阳谋,堂堂正正,却將平衡之道发挥到了极致。 “臣,领旨!”马良压下心潮,郑重应命,提笔迅速擬写詔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