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辅佐朱家三代,成大明最狠战神》 第1章 :钟山孝陵 洪武十七年,三月二十一,钟山。 作为明孝陵的所在,钟山常年有卫兵把手,戒备森严。 如果不是特殊的日子,恐怕除了朱家的人,其他人都不能够隨便出入这里,但是今天却是个例外。 今日,是大明皇帝的亲外甥、世袭罔替曹国公李文忠的头七,所以其嫡长子李景隆,正在上面祭拜。 但是,和正常人的头七又不太一样。 通常来说,民间有“早七晚周”的说法,也就是头七到七七祭拜的时候要早些,通常天微微亮就出发,而周年则要晚一些,通常是天大亮甚至是日上三竿时才出发。 今天早上,因为是头七,所以人员比较多,除了曹国公府的人外,常茂这些与曹国公府交好的淮西勛贵,甚至就连太子朱標都来了。 可问题在於,早上来的人中並没有这位曹国公的嫡长子,大明未来的曹国公李景隆。 原因……倒也不是什么秘密,毕竟他们这些守卫钟山孝陵的守卫在曹国公下葬的那天,可是亲眼看著这位曹国公嫡长子一头磕在了地上,昏迷不醒。 但是看现在这样子……这是好了? …… “九江在上面?” 守卫们整在心里嘀咕著,一道多少带著点儿急切的声音响起。 “拜见太子殿下!”守卫们连忙行礼。 “回殿下,曹小公爷刚上去不久……” “你们怎么……”朱標刚准备开口责怪,但是话到嘴边又停了下来。 最终,朱標也只是摆了摆手,快步朝著山上走去。 因为他知道,这些守卫虽然知道自己与李景隆的关係,却並不知道李景隆的近况,再加上李景隆的身份,怎么可能拦著呢? 想到这里,朱標抬起头看向上面,视线中已经能够看到岐阳王墓了。 …… 歧阳王墓前。 李景隆没有在中间的享殿祭拜,而是直接到了最后面的墓冢前。 按照习俗,人不是死后直接立碑的,一是因为墓都是夫妻合葬,要等到妻子逝世之后刻上妻子的逝世日期,二也是因为民间规矩讲究嫡长成家之后才能给先人立碑。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岐阳王墓的墓冢並没有封,李景隆才能直达李文忠的墓前。 看著丧盆里摇曳的火焰,李景隆表情木然。 对於李景隆而言,这一梦一醒之间,世界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 “没事吧?” 李景隆猛地惊醒,转头看向了自己的身后,隨即有些慌乱地起身行礼。 “见过太子殿下……” “没有外人,就不讲究这些了。”朱標摇了摇头,轻轻地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向前一步蹲了下去。 “来祭奠你父亲是好事,但这天还凉著,你又大病初癒,注意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朱標一边说著,一边拿起旁边的纸钱,一点一点的丟入丧盆之中。 “且先不说你爹他知道了会怎么想,就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你让你母亲和增枝、芳英他们怎么办?” “你爹走了,你是嫡长子,你得扛起担子来。” “虽然我和父皇都会帮衬你,但说到底,还是得你自己爭气,不然谁帮都没有用。” “太子殿下费心了。”李景隆也蹲了下来,將旁边的麻袋收了起来。 “不过,今日来之前,臣已经有过考量了,也和母亲说过了,母亲也支持。” “嗯?”麻袋被李景隆收了起来,朱標的动作微微一顿。 “表嫂也支持?” “嗯。”李景隆点了点头,眼神直直的看著丧盆,轻声解释道。 “七天前给父亲下葬的时候,臣一头磕在地上,一昏就是七天,母亲说坊间已有流言。” “自那时起,虎父犬子、扛不起担子之类的评价就已经围绕在臣的身边了。” “如果醒了还不来祭拜父亲,那恐怕臣会再背上一个不孝的骂名。” “於臣来说,这其实无所谓,因为臣幼时父亲就曾说过,名声其实並不是很重要,只要你做的够好,名声总归是会慢慢变好的。” “但是,作为陛下的甥孙,同时也是殿下您的表侄,臣不能让这不孝的流言缠住。” “不管现实如何,在外人看来,臣是陛下的甥孙,是殿下您的表侄,又是歧阳王嫡长,日后必会得到重用。” “若是背上了不好的名声,恐会让世人认为陛下与殿下您用人唯亲,识人不明。” …… 看著面前一脸严肃的李景隆,朱標微微嘆了口气:“以前父皇就说过,你与长毛他们不同。” “你自幼喜读书,虽然是兵书居多,但举止雍容,不似长毛他们一天到晚跟个土匪似的。” “如今看来,这些书没白读,你考虑的比长毛他们深,也比他们看的更远。” “不过,你不用担心这个,父皇早就告诫与我,想要做实事,就不要怕背上骂名,若是怕背上骂名,那最多也只能做个仁君,做不成明君。” “况且,就表哥下葬那天你的表现,谁敢说你不孝?” …… 李景隆闻言苦笑。 看朱標的意思,李文忠下葬那日,世人都当他是悲痛过度而昏了过去,然后才一头磕在了地上。 然而实际上却是他先磕在了地上,然后才昏迷的。 不过,真相如何有时候並不重要,如果坊间传言真能如朱標所说的那样,无论是对李景隆还是朱標,甚至是对朱元璋,都是意见好事。 “行了。”朱標挪了挪身子,想要拿过李景隆手里的麻袋。 “你大病初癒,这地方阴气又重,还是少在这地方呆才是,赶紧烧完了赶紧回家吧。” “孤与你还不一样,孤还得去母后那里走一遭。” “殿下……”眼见朱標想要拿自己手里的麻袋,李景隆將麻袋往身后藏了藏。 “这就是臣给皇后舅婆准备的。” 朱標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旋即脸上泛起了讚许的神色:“那咱们就一起去吧。” …… 李景隆的话,內涵深意。 这钟山是皇陵,李文忠是因生前功勋卓著,所以得以陪葬皇陵,但皇陵终究还是皇陵。 这里,还葬著当今皇帝朱元璋的髮妻,也是朱標的生母,马皇后。 如果今天是李景隆自己来,祭拜了自己的父亲但是却没有祭拜马皇后,那世人都会说李景隆不懂得感恩。 毕竟,没有朱元璋的话,哪有李家的今天?而马皇后作为朱元璋的髮妻,李家应当如同感谢朱元璋一般感谢马皇后。 可问题是朱標来了。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他们二人祭拜了李文忠就走的话,那就没人骂李景隆了,而是会骂朱標。 朱標想到了这一点不稀奇,因为他是太子,要是连这最基本的都想不到,他也坐不稳太子这个位置,哪怕是朱元璋帮著。 但是李景隆能想到,再结合李景隆如今的境地,那就显得有点儿不太一般了。 第2章 :得赐蟒袍 皇宫,乾清宫。 “咱知道了,你下去吧。”朱元璋靠在了椅背上,双眼闭起。 “是!”蒋瓛躬身行礼,缓缓地退出了乾清宫。 蒋瓛退下之后,朱元璋身旁的隨侍太监很有眼力见,立刻招呼著周遭伺候的宫女太监退下。 隨著吱呀的关门声响起,朱元璋轻轻地嘆了口气,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九江这孩子有孝心,心思敏锐不说还活泛,以前总是觉得他还小,没有太在意过,如今来看,以后怕是只需稍加打磨一番,就必然能成为標儿的左膀右臂。” “人品又好,心思还活泛,最重要的还是咱的亲人,咱也不用担心日后標儿身边没人了……” 说著说著,朱元璋再次长嘆一声,双眼再次闭了起来,靠在了椅背上,似是在自言自语。 “先有保儿这孩子,如今又有了九江,姐姐,你和姐夫在九泉之下也可以放心了……” 隨著朱元璋的话落,乾清宫中陷入了一片寂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朱元璋猛地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来人!” “陛下您吩咐。”一直在门口候著的隨侍太监立刻推门走了进来。 “你这么的,去尚衣局给他们传个话儿,让他们去宝儿家等著,等九江回家以后给他量量尺寸,回头给九江做件蟒袍。” “是,奴婢这就去办。”隨侍太监躬身退下。 …… 曹国公府。 “殿下您慢点。”李景隆先一步跳下了马车,然后转身搀扶著朱標下车。 “这要是让父皇看见你扶我下车,怕不是要骂我两句。”朱標一边笑著一边说道。 “哪有这么严重?”李景隆笑著说道。 “其实那七天也就是没吃饭而已,甚至都算不上是没吃饭,我娘他们都有餵我米水,也就刚醒来的时候感觉不太適应,醒来之后我吃了碗我娘做的咸煮,早就好多了。” 咸煮,类似於后世的疙瘩汤,只不过在眼下这个年代,咸煮的材料通常不是白面,而是豆渣之类的。 当然了,曹国公府显然不至於落到这个境地,况且,豆渣这种蛋白质含量较高的食物並不適合七天没吃饭的李景隆。 这个时代的医生虽然不知道什么是蛋白质,但也知道肠胃虚弱的人不能吃油腻的食物。 毕竟,李文忠前脚刚走,李景隆就昏了过去,当时负责给李文忠治病的淮安侯华中如今还在曹国公府呆著呢。 不过,说到华中…… …… “未亡人毕氏,见过太子殿下。”听闻儿子与太子一同归来,曹国公夫人毕氏也出来迎接。 “嫂子多礼了,一家人无需如此。”朱標上前两步,亲自將毕氏扶了起来。 “这两天辛苦嫂子了,不过方才孤和九江聊了一会儿,觉得日后嫂子可以安心了,九江很好,方方面面都考虑的很周到。” “日后啊……”朱標带著感嘆的语气,抬起头看向了门上的牌匾。 “这曹国公府可以交给九江了。” “殿下谬讚了。”毕氏微微躬身,摇头说道。 “九江虽然年纪不算小了,但是当家的走得早,很多东西还没教给他,若想承接什么担子的话还需要歷练。” “嫂子放心吧。”朱標原本想宽慰毕氏几句,因为在他看来,钟山一行中李景隆的表现可谓是出色。 但转念一想,眼下不是安慰毕氏的时候,更多的还是要表露出他与李家的亲近。 “九江是我的侄子,以后他就跟著我了,回头等孝期过了,我就上稟父皇,让他在东宫当差。” “谢殿下厚爱。”听朱標这么说,毕氏赶忙见礼。 “娘,別让殿下在门口站著了。”听到这里,李景隆才开口说道。 “让人泡茶吧,再准备些吃食,这马上中午了。” “这些日子府上事务繁多,忙昏了头了,还请殿下见谅。”毕氏闻言福身一礼,转身就准备去吩咐下人。 “嫂子別忙活了。”朱標赶忙摆手。 “出来这么长时间,我也该回去了,父皇早上差人送的摺子还没看完呢。” “再说了……”朱標一边说著,一边对旁边招了招手。 “过来吧。” “奴婢拜见太子殿下。”早早就在一旁等著的隨侍太监朱礼赶忙上前行礼。 “起来吧。”朱標摆了摆手。 “谢殿下。”朱礼闻言起身,转身对著李景隆母子二人躬身。 “见过夫人,见过小公爷。” “客气了。”李景隆点点头,双手虚抬示意朱礼起身。 明初太监地位低下,但正所谓宰相门前七品官,別的太监可以不在意,朱元璋身边的隨侍太监还是得正眼瞧的。 “父皇让你过来的?”朱標摆了摆手,插话道。 “回殿下,正是陛下让奴婢过来的。”朱礼躬身行礼,然后对著身后招了招手。 “这些是尚衣局的人,陛下命奴婢带他们过来为小公爷量身子,回头让他们做件蟒袍出来。” “嗯……”朱標闻言点了点头。 “殿下,这不妥……”朱標还没说什么,李景隆倒是紧张起来了。 “此前臣与殿下说过,眼下这个时候不適合的,臣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接了陛下赏赐的蟒袍,那岂不是坐实了陛下任人唯亲……” “你也说了是赏赐,父皇的赏赐你还能不要不能?”朱標笑著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 “父皇的话就是旨意,你若是不要,那岂不是抗旨不尊?” “殿下,话不是这么说的……”李景隆还想推辞,只不过却被朱標挥手打断。 “行了,既然是父皇赏的,那你就安心收著。”蟒袍一事,显然朱標也是赞同的,不然也不会劝著李景隆收下。 “再说了,如今你爹他突然离开,且不说你我两家的亲戚关係,就说作为功臣,若是不帮衬著点,那岂不是让功臣寒心?” …… 朱標一句话堵得李景隆说不出话来。 见李景隆不再推辞,朱標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以为李景隆是在他的劝说之下接受了赏赐,但殊不知李景隆正在內心腹誹他方才的话。 不让功臣寒心?你们父子俩可是寒了不少功臣的心啊,可以说歷朝歷代都难以找出你们父子俩这么狠的人了…… 不过说归说,李景隆是没资格说这话的,因为他们曹国公李府的確是得了老朱家不少的恩惠。 第3章 :未来的路 “行了,孤这就回去了,你们也別送了。”朱標说完,转身就上了马车。 “恭送殿下。”李景隆无奈,只能躬身送朱標。 “行啊九江!”李景隆还躬著身子呢,后背就被人狠狠地拍了一巴掌。 “不建功不立业的,甚至连个一官半职都没有,就混上蟒袍了?” “长毛大哥……”李景隆面色扭曲地直起了身子,看著面前的常茂,满脸无奈。 常茂是一个月三十天得有二十九天和武事打交道的人,要么在军营,要么在东宫守卫,那个手劲儿可不是李景隆一个喜欢看兵书的“假將军”能比得了的。 “常茂!”就在这时,前面已经动起来的太子輦驾中突然传来了朱標的声音。 “这么大个人都看不住!还是等九江去了钟山,守卫將消息递进了宫,孤才知道九江离了家?” “孤还没问你的罪呢!跟孤回宫!” 常茂闻言,脸瞬间皱成了苦瓜,想拍一下李景隆解解恨,但想到李景隆大病初癒才刚醒来不久,也就只能作罢,低著头跟上了太子輦驾。 …… “妈……母亲,让您担心了。”目送太子輦驾离开,李景隆转身看向毕氏,带著歉意说道。 “没事,你又不是没告诉娘你要做什么,娘也同意了,自然不会怪你。” 正如之前在钟山时对朱標说的那样,在出门之前,李景隆就徵得了自己母亲的同意,然后才出门去了钟山。 只不过当时正好赶上在曹国公府值守的人换岗,所以常茂慢了一步,让钟山的守卫先一步將消息送进了宫。 “九江啊……”毕氏看著面前的儿子,表情复杂。 “娘知道,你还小,但事已至此,这个家还得你扛起来……娘也不愿如此,但这世道就这样……” “娘,我知道的。”李景隆点点头,隨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娘,让我安静一下,朝堂上的事情向来牵扯甚大,如今父亲离世,我得好好想想我们李家日后该怎么走……” “辛苦你了,孩子……”毕氏看著面前变得坚毅的儿子,心疼地说道。 …… 崇文院书房。 李景隆看著面前的名册,感觉头大。 李文忠逝世的消息传开之后,过来弔唁的人不知凡几,上到皇帝、太子,下到朝堂百官,甚至就连此前一向与李文忠不对付的李善长都来了。 从表面来看,与曹国公府交好的人很多,未来曹国公府的路可以说是一片坦途。 可李景隆知道,这一切都只是表象而已。 因为隨著七天之前的那一磕,李景隆早已经不是以前的李景隆了,现在的李景隆,可是深知李家未来那看似一片平坦的康庄大道下隱藏了多少汹涌的暗流。 看著面前的名册,李景隆的心绪翻涌。 如今的他,最重要的是要找到一条所谓正確的路,而作为歧阳王李文忠之子,而且还是嫡长子,摆在他面前的路可谓是非常之多。 首先,看起来最安全也最好的路,就是抱紧老朱家的大腿。 歷史上的李景隆凭藉著和老朱家的亲戚关係成功在明初大清洗中活了下来不说,还得到了重用,如果不是他自己不成器的话…… 但是这条路有一个最大的问题:朱允炆。 歷史上的朱允炆,你可以说他在位时间短,才能没有体现出来,但你不能否认朱允炆这个人在做皇帝这方面,蠢或坏绝对占一份。 歷史上的削藩,如果是他自己的主意,那他就是坏,如果说是齐泰和黄子澄的蛊惑,那他就是蠢。 无论占哪一方面,朱允炆都不是一个明主。 如果放弃与老朱家捆绑这条路的话,那就只能在从文和从武中选一个了。 从好的方面来看,无论从文还是从武,李景隆的身份都能让他得到老朱家的帮助,可以说是难度不是很高,但也不是没有其他的问题。 从文的话,洪武十七年的朝堂绕不开一个人:李善长。 没有多想,李景隆就pass掉了这个选择。 从文的话,短期內李景隆做不到踩李善长一头,如此一来他就得跟著李善长混。 且先不说李善长的结局有多惨,就说曹国公府和李善长的关係不好这一点,就註定这条路不算好走。 从武的话,洪武十七年的武將绕不开一个人:蓝玉。 同为淮西勛贵,李景隆如果从武,蓝玉必然会拉李景隆一把,甚至更多,不过问题在於蓝玉的结局。 歷史上的蓝玉,问题很多,但所谓的“蓝玉案”在李景隆看来,更倾向於为朱允炆铺路,而不是非杀不可。 这么说吧,就算是蓝玉必须要杀,如果是在朱標继位的情况下,最起码不至於落得个夷三族的下场。 …… 想了半天,兜兜转转,事情又回到了原点。 李景隆觉得还是抱紧朱家的大腿好一点,如今他要面对的问题就是未来朱家的“当家人”问题。 朱允炆这个人是不能跟的,跟了会出大问题,可储君的人选不是寻常人能插手的,李景隆尤其不能。 关係近不都是好事,有些事情越是关係近就越不能插手,甚至都不能发表意见。 所以李景隆不能给自己谋出路,只能给自己留退路。 不过这还远得很,日后可以看看有没有可能,如果实在是不行,那再考虑退路的事情。 如今要做的,还是得利用血缘之便,抱紧朱元璋的大腿,儘量不要跟李善长和蓝玉染上关係……嗯,蓝玉还是得走动走动的。 毕竟李文忠的出身在那里摆著,作为儿子的李景隆是甩不掉的,只能多多注意了。 要么,就看看能不能拉一把蓝玉,让其不要落得歷史上那个悲惨的下场。 要么,就不要与其產生太深的联繫。 想到这里,李景隆不由得长长的嘆了一口气。 別人穿越,想的都是怎么起飞的,怎么到了自己这,就得考虑怎么活著了呢? 別人穿越之后出身草根都能起飞,自己有著朱元璋舅孙的身份,还得考虑怎么活著? 第4章 :首次覲见 李景隆没有打算一条路走到黑,人应该学会权衡利弊,该转弯的时候不能死撞南墙。 但如今既然有了决定,日后的改变日后再说,眼下要做的是按照自己选择的路走下去。 进宫! 理论上来说,重孝在身的李景隆理应身著粗麻衣,但考虑到进宫的因素,李景隆还是换成了緦麻衣物。 在丧服制度中,緦麻通常是轻丧时所穿衣物,且与重孝的三年不同,轻丧一般只有三月,一般適用於远亲或旁亲逝世时所用。 比如舅舅、叔伯之类的。 因为是鳩占鹊巢,如今的李景隆对於李文忠没有什么感情,但出於为自己考虑的角度来说,他还是愿意穿三年麻衣的。 没吃过猪肉,但也见过猪跑。 没体验过封建时代,但对於封建时代的吃人不吐骨头他也听说过一些。 对於现在的李景隆来说,活著,就是唯一的盼头了,其他的只能以后再说。 …… 皇宫,东华门。 和电视剧中所演的不太一样,皇宫的南正门几乎很少有人走,如果不是上早朝的话,进宫基本都是从东华门或者西华门进。 正常来说,如果是入宫稟事,那应该从西华门进,但是在如今的洪武朝这种情况一般比较少,因为如今太子朱標会负责相当一部分的政事处理,虽然最终都要呈递到朱元璋面前进行最后的审核,但流程就是流程。 李景隆此次进宫是要去拜见朱元璋的,但他还是选择了从东华门进,因为他有著自己的考量。 俗套的狗眼看人低的剧情並没有发生,作为歧阳王之子,李景隆不说是无人不识,但最起码东华门的守卫还是认识的。 通稟过之后,经过了简单的搜查,李景隆很是顺利的来到了东宫文华殿外。 …… “殿下,曹小公爷到了。” 文华殿外,朱標的隨侍太监站在门口,很是小心地稟道。 “哦?”朱標闻言,从面前冗杂的条陈中抬起头,隨后站起身,坐到了旁边的罗汉床上。 “让他进来。” “是。”隨侍太监躬身退下。 “臣拜见太子殿下,殿下福寿安康。”没一会儿,跟著隨侍太监走进来的李景隆躬身行礼。 “都自家人,別在意这些虚礼了。”朱標头都没抬,低头摆弄著罗汉床小桌上的茶具。 “过来坐。”朱標倒了两杯茶后才抬起头,对著李景隆招了招手。 “你也是有口福,这是昨天才送进宫的新茶,怕是连父皇都没来得及尝尝鲜,你倒是先尝到了。” “谢殿下。”李景隆也没客气,躬身受了茶,然后坐到了罗汉床的另一旁。 “怎么样?”看著李景隆浅啜一口杯中茶,朱標笑著问道。 “牛嚼牡丹。”李景隆微微摇头。 “父亲说,茶这东西,在人生的每个时期喝都有不同的味道,可能是侄儿年纪还小,就算是这等好茶,除了初入口时的清香外,所剩的仅有苦涩而已。” “嗯……”朱標低头浅啜一口,隨后仰头闭目,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 “不说这些了,你今日进宫是为了什么?不会还想推掉蟒袍的赏赐吧?” “表叔误会了。”一句表叔,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说明了一些问题。 “长者赐,不敢辞。” “虽然有违礼制,但侄儿也知道舅爷为了不让別人欺晦我们的良苦用心。” “不是?那是为了什么?”朱標闻言有些奇怪地说道。 在朱標看来,如今的李景隆就算是不把心思放在处理弔唁名册的事情上,也得好好地在家养身体,而不是进宫。 “侄儿今日进宫,其实是为了这个。”李景隆说著,从袖兜中取出了一张单子,推到了朱標的面前 …… 乾清宫。 作为大明,甚至整个封建时代都少有的勤奋皇帝,朱元璋待在乾清宫的时间其实並不多,更多的时候是在退朝之后直接在承天门处理事务。 不过,近一旬以来,每每退朝之后,朱元璋都会先到乾清宫歇息一番,然后才开始处理事务。 熟悉朱元璋的人都知道原因:李文忠的死,对於朱元璋来说算是个不小的打击。 “陛下。” 乾清宫门外,隨侍太监朱礼的声音响起。 “什么事儿?”朱元璋皱著眉头抬起头。 他的目標很远大,所以他很勤奋,近日来因为保儿离世的因素影响,朱元璋总是会时不时地感觉累,这让他处理事务的效率下降了不少,所以在能专心处理事务的时候他从不让人打扰自己。 “稟陛下,曹小公爷来了,是从东宫过来的。” 作为隨侍太监,朱礼不说很了解朱元璋,但能比得过他的人並不多,他自然知道朱元璋今日的心情不佳,因此他以最快的速度把事情稟了上去。 “嗯?”朱元璋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面前堆积的条陈,隨后轻轻地嘆了一口气。 “让他进来吧。” “是。”朱礼微微躬身,转身对著在不远处候著的李景隆说道。 “小公爷,请。” 李景隆点了点头,低头整理了一番衣著,然后才抬步走进了乾清宫。 “臣拜见陛下,陛下圣躬金安。” “都自家人,磕什么头?”朱元璋颇有些不耐地摆了摆手,站起身走到了李景隆的面前。 “不在家好好的养身子,进宫来作甚?” “咱还想等你养好身子,好去东宫给太子帮忙呢。” “还有,什么陛下不陛下的?若是平日里在人前,你叫咱陛下,咱不挑你理,但现在你该叫咱什么?” “舅爷……”李景隆有些无奈地站起身,低著头应道。 “这才对!”朱元璋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拉著李景隆走到一旁坐下。 “进宫来做啥?是有什么事情需要舅爷帮你拿主意吗?” “倒也不是。”李景隆顺著朱元璋的力道坐了下来,摇头答道。 “家里的事,侄孙虽然没有什么经验,但好在眼下没什么难事儿,今日进宫其实是为了別人。” “为了別人?”朱元璋闻言有些不喜,似是不满意李景隆眼下还把重心放在別人身上。 “谁?” “都在这里。”李景隆將那份单子再次掏了出来。 第5章 :散財童子 “好哇,好哇……” 看著面前的单子,朱元璋的脸色冷了下来,语气中也充斥著满满的寒意。 “咱大明朝一个上县县令一年的俸禄、米粮和布匹加起来才折合四十余两银子,他韩国公倒是阔气,一出手就是百余个上县县令一年的俸禄……” “他一个国公,过得可比咱这个皇帝还要阔气!” “其他人也不遑多让,也都是几百两起步!” “舅爷,话不是这么说的……”看著已经动了真火的朱元璋,李景隆轻声开口。 “像长毛大哥是因为家里的家底本来就厚实一些,毕竟当年跟著舅爷您打天下的那些老伙计,舅爷您並没有亏待他们。” “还有永昌侯……” “话不是这么说的!”朱元璋猛地將单子拍在桌子上,显然李景隆的话並没有让其消火。 “咱从来都不反对他们走人情,但从他们的出手就能看得出来他们的家底有多厚实!” “一次千两,那以后呢!?” “舅爷,话是没错,但別人的话,他们可能不会送这么多。”李景隆摇摇头,继续劝道。 “您看那几家出钱多的,比如长毛大哥、魏国公府、宋国公府、卫国公府以及……韩国公府,都是淮西的老人了。” “若是別的人情往来,他们不一定会这么重视,但这次是我爹,他们拿的少了可能是怕別人嚼舌根子。” “毕竟,淮西的老人们跟著舅爷您也算是发了家了,若是出的少了,岂不是让人笑话?” “那也得有个度!”朱元璋的火气稍稍消了一点,但还有余怒。 “看看这个李善长,出手就是五千两……哼哼!” “再说了,以前的时候咱都是泥腿子,没见过什么世面,打仗的时候搜点抢点,再加上他们抢的也不是穷苦百姓,咱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的过去了。” “可现在天下承平,他们也是吃俸禄的,兵荒马乱的年头积攒下来的家底够他们这样挥霍的?” “也就是你跟咱亲近,连奠仪帐册这种东西都能拿来给咱看,其他人呢?他们这些年就止这点花销吗?” “舅爷,九江今儿个来是想给您分忧的,不是想惹您生气的。”李景隆苦笑著说出自己的来意。 “分忧?”朱元璋闻言一愣,旋即有些气又气不起来,笑又笑不出来地说道。 “把这种事摆到咱面前,还给咱分忧?” “那藏著?”李景隆笑著问道。 “那不行!”毫无意外,朱元璋立刻摇头。 “这种事肯定是越早处理越好,拖得时间越长越不好处理,所以九江才说是来给您分忧的。”看著朱元璋的反应,李景隆轻轻地鬆了一口气。 “这些人都是淮西的老人了,处理的重了,外人难免会觉得舅爷您没人情味儿,连跟隨您出生入死的老人都这么狠。” “可若是处理的轻了,难免会让人觉得您包庇他们,律法一旦出现不公,其最重要的信用就没了,就没了威慑力。” “您是皇上,就算是您仍然念旧情,但身份不一样了,有些事儿就不好出面了。” “但是九江不一样,能帮您从中斡旋,劝一劝他们。” “其实您想想,这些人里除了长毛大哥,哪个是没吃过苦的?他们都是穷怕了,苦怕了也饿怕了,才会一个劲儿的丰实自己的家底儿,以免子孙后代也像他们一样吃苦饿肚子。” “只不过他们忘了,忘了百姓看现在的他们,就如同当年您们这些人看那些蒙元贵族一样。” “说到底,如今的他们已经脱离了百姓,已经不会切身实地的站在百姓的角度去考虑问题了。” “只要让他们拾得初心,重新找回以前的目光,他们就会改过的。” “呃……舅爷?” 侃侃而谈的李景隆突然发现朱元璋怔怔地看著自己,不由得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观察著朱元璋的表情。 “没事儿……”朱元璋轻轻地嘆了口气。 “只是看著当年还光著屁股的屁大小子如今已经能在咱面前侃侃而谈,为咱分忧的样子,不由得有些感慨。” “你方才的样子,真的是像极了你爹,唯有一点……” “什么?”李景隆有些摸不著头脑。 “你爹啊……”朱元璋笑了笑,带著几分回忆说道。 “每每跟咱商谈事情,不论大事小事,最后大概率会跟咱吵起来。” 说到这里,朱元璋的语气低了下来,整个人都消沉了下来:“你爹这人啊,就是性子太硬了些,倘若他那性子能软些,少生些气,怕是也不至於……” “嗐!”说到一半,朱元璋猛地抬起头来,摆摆手说道。 “你看咱,说这些干什么。” “你说说,你打算怎么办?” “九江想著,这些钱就不留了。”李景隆识趣的接过话题,去散了方才沉闷的气氛。 “今天我娘將家里的帐本什么的都交给我了,其中有一份是这些年跟著我爹南征北战,战死或重伤的將士名册。” “说起来……”说到这里,李景隆苦笑一声。 “我多少知道一些,当年跟隨舅爷您打天下的时候,其实就数我爹和开平王抢的最多。” “他们俩人,开平王纯粹是能抢,我爹则是有著您外甥这层身份在,没人敢跟他抢。” “不过我爹这人他是个死脑筋,认死理儿,总觉得那些將士跟著他出生入死,他就得负责,在加上咱大明立国之后,我爹也是皇亲国戚了,自然不能再做这种丟了皇家顏面的事儿……” “所以这家底儿也是一年比一年薄了。” “今天我看了帐册,我爹去年给那些战死和重伤將士亲人的前比之前少了近三成,今年的还没发。” “有了这笔钱,不仅能把去年少的补上,今年的钱也能一併发了。” “回头若是还有剩的话,还能给我娘和芳英增枝置办两件新衣服,若是……” 李景隆的话还没说完,朱元璋的大手就覆在了他的脑袋上。 “孩子……”思绪翻涌,朱元璋的眼角带著些许晶莹。 “辛苦你了……” 第6章 :本同末异 东宫。 “回来了?”朱標看著大门外的李景隆,抬手招了招。 “不用行礼,直接过来就行。” 朱標发话,李景隆这才迈步走进。 李景隆没有说话,只是苦笑著从袖兜中掏出一物,放在了朱標面前。 “挺好,收著吧。”看著李景隆拿出来的东西,朱標笑了笑,低头往杯子里倒茶。 “表叔。”这个称呼一出口,说明接下来说的都是体己话,而不是场面话。 “舅爷他有点太……” “太什么?”朱標笑了笑,將茶杯推到了李景隆面前。 “太小题大做了,是吗?” “有一点……”李景隆略带迟疑地点了点头。 “其实我就是想著跟永昌侯和长毛大哥他们聊一聊,因为也就在劝他们的时候我才有点底气,至於韩国公……” 李景隆说著摇了摇头:“说出来不怕表叔你笑话,我自认没有那个本事能说服韩国公。” “你这话说的倒是没错。”朱標点点头,拿起茶杯浅啜一口。 “常茂那小子没吃过什么苦,俗话说崽卖爷田不心疼,你们关係好,他相信你不会害他,再加上有父皇的令牌在,他应该是最好劝的。” “至於永昌侯……他是吃过苦的,就如你所说,他更多的是穷怕了、苦怕了也饿怕了,而不是什么不明事理的人。” “但是韩国公本来就与你爹不合,你又是个小辈,如今更有父皇的令牌在手,综合下来的话,他怕是会认为你是代父皇传话,给他一个警告的。” “最后,因为你將奠仪帐册交给了父皇,他更会因此而不满,结果大概率是不尽人意的。” …… 看著杯中茶水的波纹,李景隆说不出话来。 经过奠仪帐册这件事,李景隆没能体会到朱標牛逼到了什么程度,但是他清晰的知道一点,那就是自己的那点儿小心思在朱標的面前怕是不够看的。 前世在职场上歷练出来的所谓人情世故和勾心斗角,在这个动不动就可能会死,甚至会九族消消乐的封建时代,还是差得太远了。 就说这奠仪帐册,他的確是有藉机给李善长上眼药的想法,但他没想到的是,这才仅仅一个照面,朱標就把他的想法猜了个九成九。 “害怕了?”见李景隆低头不语,朱標笑了笑。 “孤没怪你。” “不是,表叔。”李景隆摇了摇头,抬头看著朱標说道。 “我承认,这事儿里面有我的私心,但倘若只是私心,我不会將奠仪帐册拿出来,更不会让永昌侯和长毛大哥也被卷进来。” “於公来说,韩国公这些年做的有些过了,咱们大明朝这才第一代,等表叔您正式登基那才能算是第二代,却已经出现了这种事,这是不应该的。” “於私来说,永昌侯和长毛大哥虽无大恶,但时间长了也不会是什么好事儿。” “但是私心不是我做这件事的理由。” “我很清楚,亲族关係才是最大的私,所以我才会將奠仪帐册拿出来交给舅爷,因为我知道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的道理。” “若是大明朝出了问题,曹国公府上下也都不会好过。” “你能这么想就对了。”听李景隆这么说,朱標很是欣慰地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 “於公来说,你是臣子,君为臣纲,你效忠你舅爷那是应该的。” “於私来说,咱们是亲戚,正如你所说,亲族关係才是最大的私。” “这也是孤没有拦著你的原因。” “可现在该怎么办?”李景隆看著面前的令牌,脸上满是难色。 “不瞒表叔您,我的確是有趁机难为韩国公的想法,但那也只是觉得他不应该在我爹去世的时候送如此多的奠仪,这明显是嘲弄。” “可我没有动摇朝堂的想法啊!” “无论是从关係还是从事儿上来说,我能不能劝得动韩国公另说,就怕我连韩国公的面都没见到就被赶出来了。” “韩国公又是文臣一系的代表,与永昌侯这些武將的不和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了,我怕……” “你怕什么?”朱標瞟了李景隆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道。 “你是觉得你舅爷是傻子?” “我哪儿敢……”李景隆赶忙摇头。 “那不就得了?”朱標似笑非笑地说道。 “你能想得到的事情,你舅爷他就想不到吗?” “那肯定是能想到的,而且我就没打算要瞒著您和舅爷。”李景隆毫不犹豫地说道。 “那你还担心什么?”朱標轻轻地拍了拍李景隆的手。 “九江你记得,这天底下能瞒得过父皇与孤的事情並不少,但朝堂上的这些事大多不在此列,就算是能瞒得过,也不是全都能瞒得过。” “韩国公的事情,孤与父皇或许没到一清二楚的地步,但也是知道个大概的。” “之所以不处理,更多的是因为还需要他,而不是不知道,更不是处理不了。” “现如今父皇既然打算处理了,那就证明到了该处理的时候了,你只需要做你应该做的就好,別的不用管,自有父皇给你兜底。” “九江明白了……”李景隆深吸一口,很是严肃地点了点头。 “去吧。”李景隆孺子可教的样子让朱標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放心吧,你才刚当家,父皇就算是想让你担点更重的担子,那也是循序渐进的,不会一蹴而就,你就放心去做就行了。” “多谢表叔提点。”李景隆站起身,对著朱標躬身一礼。 “九江先告退了。” …… 走出东宫,感受著太阳的温度,李景隆轻轻地吐了口气。 他原以为,面对朱元璋时所感受到的压力会更大一些,但实际上並非如此。 李文忠刚过头七,朱元璋此时对亲情的感怀正值巔峰,爱屋及乌,他对李景隆更多的是关心,是爱护。 但是朱標就不同了。 朱元璋年纪大了,在面对亲情的时候更多的是关怀,是爱护,但朱標正值壮年,他在面对亲情的时候更多的是培养,是教育。 因此,今天的朱元璋对李景隆是温柔的,朱標却是严厉的。 这都是关怀,只是表现的形式不同罢了。 “可该说不说……”思及至此,李景隆苦笑著摇了摇头。 “压力还真是大啊……” 第7章 :细水长流 翌日,清晨。 应天皇城西侧的一处庄子里,李景隆正在翻著火上的烤羊。 这是洪武三年李文忠获封曹国公时朱元璋赏赐的,庄子周围二十余顷的土地都是曹国公府的。 明朝没有永业田这一说,但名亡实存,这些赏赐下来的土地基本上只要大明不亡,曹国公府一脉仍然存续,这些土地就是曹国公府的。 …… “九江,还不能吃吗?”常茂蹲在李景隆的身边,眼中带著热切。 “你著什么急?”李景隆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汗,留下一抹黑色的印记。 “话说这事儿不是你比我会吗?为什么让我来啊?” “不是你说今天你要请客吗?”常茂一脸奇怪地看向了李景隆。 “九江,不是我说你,曹国公府是没钱了吗?宴请都搞得这么寒酸?”蓝玉擦了擦水跡未乾的手,皱著眉头说道。 “就算是你爹他常年资助那些伤残的將士,曹国公府也不至於落到一餐饭都请不起的地步吧?” “就算是,前阵子往你家送钱的应该不少吧?难不成你跟你爹一样,都送给那些伤残的將士了?” “嘿,还得是您啊,猜得真准。”李景隆片下一片羊肉,抢在常茂动手之前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真送了?”蓝玉原本的语气还带著几分玩笑,但是在听了李景隆的话之后立刻严肃了起来。 “你有没有为你娘考虑过,有没有为芳英和增枝考虑过?” “咱们都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不会多说什么,可等以后分家的时候你拿不出一份体面的家產给芳英和增枝的话,別人会怎么看待你?” “蓝叔。”手上的小刀被常茂抢走,但李景隆却丝毫没有在意,而是站起身一脸直视著蓝玉的眼睛。 “昨日我將奠仪帐册交给陛下了。” “那又如何?”蓝玉愣了一下,旋即毫不在意地说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不过一点银子而已,陛下还能抄了我的家不成?” “为什么不能?”李景隆反问。 “凭什么!?”蓝玉嗤笑道。 “我是大明的开国功臣,从我在开平王帐下效力开始就屡次立功。” “洪武四年,我隨潁川侯出征四川,攻克锦里。” “洪武五年,陛下第二次北征时我为先锋,先后两次大败扩廓军队。” “洪武七年,我身先士卒,亲冒矢石,亲自带兵攻占兴和。” “洪武十一年,我与西平侯征討西蕃,次年大胜还朝,我也因此次战功获封永昌侯,並获赐世袭誥券。” “洪武十四年,我与西平侯跟隨潁川侯征討云南,战后论功我为首功,且陛下亲自开口,与我结成儿女亲家,我女为蜀王妃!” “这等功劳,难道不够?” “够吗?”李景隆闻言轻轻一笑。 “当年,您为何要跟隨开平王转投陛下陛下,一同反元呢?” “还不是因为那些韃子不干人事,天天只知道喝民血,搜刮民脂民膏,搞得天下百姓怨声载道,民不聊生!” 蓝玉是从亲身体验过元末乱世的,所以当李景隆提起元朝的时候他的反应十分激烈。 “尤其是咱们汉人,根本就没有活路,蒙元韃子根本不拿我们当人!” “是啊,元末乱世,死了多少人……”李景隆闻言也是轻嘆一声,但旋即话锋一转,拋出了一个问题。 “那蓝叔您说,那些蒙元韃子的官员贵族,是不是曾经蒙元的功臣呢?” …… 仅仅只用了一句话,李景隆就让蓝玉沉默了下来。 蓝玉的智商或许不足以支持他在朝堂上玩一些高端的东西,但绝不至於李景隆都说到这种程度他还不明白。 他立刻就明白了李景隆的意思:元末那些喝民血、啖民肉的蒙元贵族,或许不全是,但最起码有一部分是元朝的功臣。 最重要的是,那些蒙元贵族也从不认为他们的所作所为有什么不妥,反而认为是他们应得的。 这和如今的蓝玉何其相似? 或许如今的蓝玉在行为上还没到那个程度,但思想已经开始朝著那个方向偏移了。 …… “我是汉人!不是蒙元那些韃子!我……” 道理都明白,但被一个小辈如此“说教”,蓝玉很明显是有些不甘心的,想要反驳两句。 “蓝叔。”蓝玉的反驳,被李景隆轻飘飘地堵了回去。 “汉人就都是好人吗?” “退一步来讲,您是好人,您就能確保您的子孙后代就都是好人吗?” “照您这么说,汉朝为什么会灭亡呢?我们不说汉高祖怎么样,就说汉文帝吧,他是个明君,是个能君吗?” “那为什么汉朝会灭亡呢?” “哪怕是唐太宗李世民,到了晚年也会昏聵到推了魏徵的墓,也教育出了李承乾和李泰这样的儿子,您比唐太宗更优秀,做的更好吗?” “咱们退一万步讲,倘若您家的僕人,打著您的旗號在外横行霸道,欺行霸市,收敛钱財,您会包庇他吗?” “僕人?”蓝玉僵硬地抬起头,看向李景隆的目光中带著些许愤怒。 “您別误会。”李景隆丝毫不慌,摆摆手说道。 “其实严格来说,您的確是僕人,不仅是您,就连我,我爹,乃至陛下和太子殿下,也都是僕人。” “说得冠冕堂皇一点,被唐太宗李世民奉为圭臬的舟水之论说了,百姓才是这天下的主人,我们伺候的是天下百姓,而陛下和太子殿下也不过只是管理我们这些僕人的领班罢了。” “一旦管理不好,甚至出现了僕人监守自盗,恣意挥霍主家钱粮的情况,就会有人站出来,如同当年陛下带领我爹和开平王等人推翻蒙元暴政一般,把我们这些僕人推入万丈深渊。” “这种经歷您应该不陌生,毕竟您就是这么过来的。” “秦灭汉兴,隋死唐立,一代一代的,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其实这也是今日我邀您来此的目的,因为您是真的吃过苦的人,直到元末乱世是个吃人的世道,您应该最能体会普通人在那个时代活著是有多难的。” “诚然,咱们大明还远没有到那个程度,可今日陛下管不住你我,明日又怎么去管別人呢?” “律法就是律法,不能有例外,有了例外,律法就失去了公信力,没人相信的律法甚至都不如一个屁。” “毕竟,屁除了有响,还臭。” …… 蓝玉死死的盯著面前的李景隆,而李景隆也毫无惧意地直视著蓝玉的眼睛。 在他们二人的脚边,嘴里还叼著羊肉的常茂抬著头,小心翼翼地看著针锋相对的二人,眼中一片清澈。 第8章 :刮骨疗毒 皇宫,乾清宫。 “说得真好……”朱元璋捧著蒋瓛递上来的条陈,看著上面李景隆所说的话开口感嘆道。 “这天下的主人是百姓,我们不过是个僕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主人过得更好。” “毕竟只有主家过的好了,僕人的伙食和俸禄才会越来越好。” “这话是不错,就是有些太糙了。”一旁的朱標摇头苦笑。 “九江还是没什么经验,这话要是传出去了,难免不会被有人之人抓住把柄,大做文章。” “咱都说好,谁还有意见?”朱元璋冷哼一声,重重地將条陈拍在桌上。 “若是那些个官员们说,那就让他们好好想想,是他们的功劳比咱这个僕人领班更多更高?还是比保儿更多更高?” “若是百姓这么说……哼哼……” “那就说明咱遇到无良的主家了,君不正则臣投他国,这种主家不要也罢!” 朱標闻言没有再说话,只是苦笑著摇了摇头。 隨著朱元璋距离花甲之年越来越近,脾性也是有了不小的变化,尤其是在面对朱標这个儿子的时候,有时候就好像是父子二人身份对调了一般。 经歷的多了,朱標也就知道这个时候的老父亲就只能顺毛捋。 “別的暂且不说,九江的表现倒是不错,最起码他的思想没出问题。” 说著说著,朱標突然有些感慨。 “到底是表哥教出来的孩子,父皇您还记得吗?您立孩儿为世子的那天晚上,二弟和三弟穿著孩儿的龙袍和金冠在玩闹,让表哥看到了,给他们好一顿揍。” “咱怎么不记得?”朱元璋闻言,思绪飘飞,眼神中带著几分迷离,似是在回忆当年的情形。 “咱当初还质问保儿,嫌弃保儿將老三打成了猪头。” “是啊。”朱標眼泛笑意。 “表哥当时硬邦邦地跟您说,以后二弟三弟若是还这样,他还打。” “当时表哥的话孩儿还记忆犹新,他说您是吴王了,孩儿是世子,咱们一家人既是君臣又是父子,可君臣在前,父子在后,要分得清轻重。” “是啊……”朱元璋眼中泛起晶莹。 “保儿素来知轻重,明界限,又怎么会教出一个混帐儿子呢?” “標儿,咱有个想法……” …… 城西庄子里。 烤羊早就没人吃了,常茂看了看左边的李景隆,又看了看右边的蓝玉,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脑子比较直,但並不傻。 他或许不知道曹国公府的奠仪帐册被交到朱元璋手里意味著什么,但他却知道结果肯定不会好,不然的话他面前这二人也不会闹得脸红脖子粗的。 他只知道,他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跟著做就行了。 蓝玉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因为蓝玉是他的亲舅舅,他相信蓝玉不会害他。 “陛下……陛下他不是无情之人,元末乱世我们跟著他南征北战,出生入死……” 蓝玉嘴里喃喃著,但脸上的表情却早已不復最初自信的模样。 “是啊,陛下不是无情之人。”李景隆感嘆了一声,这一点他体会最深。 “但是,情分也是有个限度的。” “你们跟著陛下南征北战,推翻了蒙元暴政,陛下授你们爵位,赐你们官职,赏你们田地,你们该拿的早就拿到了。” “能忍到今日,就已经是陛下念及旧情了。” “蓝叔,您侵占东昌民田的时候,可曾想过您的所作所为可与那蒙元韃子有何不同吗?” “您畜养庄奴,广收义子,在这天子脚下作用大量壮年,可曾想过陛下会怎么想吗?” “就算这些都撇开不谈,洪武七年,您率兵北征,南返夜至喜峰关时,仅仅只是因为守关士卒没有及时开门,您就纵兵毁关,破门而入。” “纵兵毁关,破坏城门,光凭这一点,陛下就能砍了您!抄了您的家!” “若非陛下念及旧情,您觉得您还能活到今日吗?” “您说您有功,没错,您是有功,可是您不也应该念著陛下的情分吗?如果不是陛下,谁能带您走到今日的高度?” “您有没有想过,当您做这些的时候,陛下该怎么面对?” “就说您侵占东昌民田这一点,陛下要不要秉公处理?” “若是处理,您肯定不愿意,因为您纵兵毁关都没觉得错了,更別说一个侵占民田了。” “可若是不处理呢?其他的官员看到会不会效仿?若是全都效仿,那对於百姓来说,是大明统治他们还是蒙元韃子统治他们有什么区別吗?” “等著再来一个人振臂一呼,领著天下百姓,推翻陛下,也顺带著將您这些喝民血、啖民肉的渣滓一同推翻?” “还是只处理那些效仿您的官员?那是不是会让人觉的陛下任人唯亲,没有底线?” “您换个角度想想,若是您效仿他人,却被陛下秉公处理,咱们就不说会不会怨恨陛下了,就说您以后再处理公务的时候还会不会尽力?” “开国功臣侵占民田,毫无底线,却依旧活得风生水起,务必滋润。” “您整日劳心劳力,却只能领著死俸禄,不敢逾越雷池一步。” “长此以往,天下还有愿意为大明朝效力的官员吗?” “蓝叔,千里之堤,溃於蚁穴啊!” “此言差矣!” 李景隆话音刚落,一道声音的响起让院中三人同时偏过了头,看向了门口的方向。 “晚辈见过韩国公。”李景隆躬身。 “曹小公爷,若是按照你这么说,当年我们冒著被诛灭九族的风险举兵起义,最后就什么都得不到吗?” 李善长摆了摆手,自傲之態尽显无疑。 “冒著如此之大的风险,我们无非就是想让子孙后代们过上好日子,我们有错吗?” “韩国公,您是要与晚辈诡辩吗?”看著李善长倨傲的样子,李景隆笑了。 “我们只是就事论事,何来诡辩一说?”感觉到李景隆语气里的不客气,李善长冷哼一声。 “什么是好日子?”李景隆笑了,笑容中带著满满的自信。 “陛下当年登基即位时便任您为太子少师,授银青光禄大夫、上柱国,后又晋升您为光禄大夫、太师、中书左丞相,还封您为韩国公,位列诸公之首。” “晚辈相信,就算是韩国公的子嗣后代尽皆是无用的废物,大明也愿意好吃好喝的养著他们。” “不敢说山珍海味,但最起码不会缺衣少食,吃不上肉吧?” “怎么,韩国公觉得吃喝不愁,还有著世袭罔替的国公爵位,已经不算是好日子了吗?” “那什么是好日子?” “是更进一步?还是……两步呢?” “我怎么听说,当年胡党的审讯记录里曾提到过,太僕寺丞被胡党指派,暗中游说某些人呢?” 第9章 :胡惟庸案 “你!”李善长的眼睛都瞪圆了,眼神中有恐惧流露出来。 其实也不怪李善长,方才李景隆的这番话,换了洪武朝任何一个人来听了,腿都得抖三抖。 所谓胡党,源自於洪武十三年前,也就是后世流传甚广的明初四大案之一的胡惟庸案。 胡惟庸案又称胡党之狱,在此案中,光是被杀之人就有三万余,被牵连者不计其数。 当年胡惟庸案中的犯人就被称之为胡党。 事情虽然已经过去四年了,但胡惟庸案还是让人谈之色变,若是被扣上胡党的帽子更是能把人的魂都嚇飞了。 李善长作为大明国公,又是诸公之首,自然不至於胆小到被“污衊”就会嚇到的程度。 让李善长害怕的原因有二,首先就是李景隆所说的太僕寺丞。 那,是李善长的亲弟弟,如此一来,后面李景隆说的“游说某人”也就不难理解了,指的自然是李善长这位“诸公之首”了。 而原因之二则是当年锦衣卫审讯胡党的记录中,的確是有人,而且还是有不少人,指正太僕寺丞是胡党之一,受胡惟庸指派前去游说其兄李善长。 只不过,当年李善长抵死否认,再加上朱元璋念及旧情,就没有再继续深究,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如今李景隆旧事重提,再结合如今这种场景这种局势,李善长很难不去想著是不是朱元璋授意李景隆这么做的。 不然的话,锦衣卫的审讯记录那可是绝密,李景隆是怎么得到的? 如果是李文忠也就罢了,毕竟身份、地位以及能力摆在那里,但是李文忠才刚过头七,还在孝期內,没有继承其父爵位的李景隆凭什么知道? …… “韩国公。”看著脸色急剧变幻的李善长,李景隆脸上的笑容不减。 “可能这天底下没有完美的人,但在念旧情这方面,陛下已经做得很好了,甚至远胜常人。” “您的確是开国功臣,但是该给您的,陛下並没有少给或者不给。” “所以,您所说的……不是理由。” “甚至,就连今天我会出现在这里,跟您说这些话,也都是陛下念旧情的结果。” “不然的话,今日您就不会在这里了,而是在您家里。” “您面对的也不会是我,而是蒋瓛了。” “长毛大哥,我们走。” 扔下最后一句话,李景隆没有丝毫犹豫,甚至都没有回头看常茂有没有跟上,就直接朝著门外走去。 蹲在地上的常茂闻言站起身来,但却並没有跟上,而是带著迟疑看向了蓝玉。 那是他的亲舅舅,在他的潜意识里,蓝玉比李景隆更可信。 “去吧。”蓝玉开口,声音有些喑哑。 常茂顿了顿,然后才抬步跟上。 “常茂!”常茂刚起步,蓝玉就再次开口。 “舅舅您说。”饶是常茂的大神经,也意识到今日的事情很严重了,所以他一改往日的混不吝模样,乖乖地低头听蓝玉把话说完。 “以后,你就听九江的就行。”蓝玉的声音中流露著失意,却也带著几分释然。 “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不用问为什么,做就行了。” 李善长猛地转头,死死地盯著蓝玉,但却没有说话。 “好的舅舅。”常茂看著激动的李善长,又看了看蓝玉,乖乖的点头应道。 “去吧。”蓝玉摆了摆手,旋即仿佛脱力了一般,就这么盘腿坐到了地上。 常茂抬脚,追著李景隆的脚步而去,留下来的蓝玉坐在地上,一言不发,李善长则是死死地盯著蓝玉。 李善长不是常茂,常茂弄不懂的东西他都懂。 大明立国十七年,再加上胡惟庸案,当年的老人老的老,死的死,再加上今年李文忠的逝世,说话有分量的人已经没多少了。 今日的李景隆能代表朱元璋几分? 李善长不知道,但是他知道的是,隨著蓝玉的低头,事情很有可能就进入了不可逆的程度。 局势日后的走向……別说他能不能控制了,恐怕就连预测他都不敢了。 …… “九江,九江!”追出门的常茂大声喊著前面的李景隆。 “长毛大哥。”李景隆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了常茂。 “九江你……你说。”常茂刚想如往常一般给李景隆的后背来一下子,但隨即就想到了方才自己舅舅所说的话。 “长毛大哥,你要知道,国公其实没什么了不起的,你更没什么了不起的。”李景隆看著面前的常茂,意有所指地说道。 “俗话说,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真要到了没有余地的时候,一把刀,甚至一块石头,就能结束一个人的命。” “上天很不公平,他让每个人的出身都不一样。” “有的人一出生就锦衣玉食,哪怕什么都不做都能不愁吃穿,要什么有什么。” “而有的人却只能在生死边缘挣扎一辈子。” “但是上天又是公平的,因为每个人都只能活一次,一刀捅下去……都会死。” ----------------- 皇宫,乾清宫。 城西曹国公府庄子里所发生的事,所有人所说的话,都被送到了这深宫里。 前后相距不超过两炷香的时间。 “看来,表哥的离开,对九江的影响还是太大了。”把蒋瓛呈上来的条陈放到一边,朱標轻轻地嘆了口气。 “是啊。”这嘆气似乎是能传染一般,朱元璋也跟著嘆气。 “从跟著咱东征西討,平定天下,再到大明立国,南忧北患,他率军平定云南,率兵出塞杀得蒙元韃子闻风丧胆……” “这样的一个人,咱想过他马革裹尸,想过他歿於塞外的艰苦,甚至想过他被咱气死,唯独没想过他最后病死在了床上。” “一个嚇得蒙元韃子闻风丧胆的杀神,又如何呢?最后还不是死了?” 说著说著,朱元璋笑了起来,可笑声中却没有丝毫的高兴或者嘲笑,有的只是苦涩。 “来人。”说完,朱元璋抬起头,脸上的苦涩不减,但语气已然如常。 “臣在。”守在门外的蒋瓛闻声走了进来。 “这个,还有这个。”朱元璋从面前的书案上拿起了两份条陈。 “送到曹国公府上去。” “是!” 第10章 :双標 曹国公府。 一路上,常茂是一句话都没敢说,完全没有以前面对李景隆时混不吝的模样。 常茂的脑筋虽然不是很灵光,但是他不傻,今天的这些人、这些话以及態度,虽然不能让他理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足以让他知道今天不是一个胡闹的日子。 下了马车,李景隆直接进了府门,朝著自己的崇文院走去。 常茂顿了顿,想了想自己舅舅的话,还是抬步跟了上去。 曹国公府的守卫看了看自家的小公爷,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郑国公,最终还是选择了闭嘴。 曹家和常家的关係,整个大明就没有不知道的。 …… 回了自己的崇文院之后,李景隆这才转头看向了常茂。 “长毛大哥,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常茂这次没有犹豫,很是乾脆的摇了摇头。 “我舅舅让我听你的,那自然是经过考量的,虽然我不是很理解,但我能听得出来我舅舅似乎是想把我託付给你。”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是我相信我舅舅,因为除了他我也没什么能相信的人了。” “错了。”李景隆闻言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几分心累。 “不是听我的,而是听陛下的,听太子殿下的,因为我也是听陛下和太子殿下的。” “长毛大哥你说除了蓝叔你就没有什么能相信的人了,这话也不对。” “蓝叔是你的舅舅,你相信他我可以理解,但是你別忘了,太子殿下也是你的姐夫啊,你为什么不能相信他呢?” …… “小公爷。” 就在二人说话之际,门外传来了家僕的声音。 “进来。”李景隆看了看常茂,然后才抬头说道。 “是。”门外的家僕闻声推门而入,进门后就立刻躬身行礼。 “小公爷,您与郑国公议事本不是我等能打扰的,但是宫里来人了,老妇人让小人来通知您。” “谁来了?”李景隆点点头,放弃了惩治这名家僕的想法。 “蒋瓛指挥使。”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那小人就先退下了。” …… 从歧阳王逝世的那一天……或者应该说从李景隆甦醒的那一天开始,曹国公府的话事人就换了,这种贸然打扰主家的行为很显然不是一个家僕能做的。 但如果是蒋瓛,还是从宫里来的话,那就可以理解了。 这是一件好事,因为能看得出来,曹国公府上下还是懂规矩的。 “走吧,长毛大哥。”李景隆缓了口气,率先朝著院外走去。 “这件事……恐怕与你我都有关。” “跟我也有关係?”常茂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但他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听话。 歷史上的常茂很不听劝,那是因为劝他的人都不是能让他服气的人,但蓝玉不同。 血缘关係是能压制常茂的一层很重要的关係。 …… 前院,会客厅。 李景隆一走进来就对著蒋瓛拱手行礼:“蒋指挥使,让你久等了,还请见谅。” “小公爷客气了。”虽然知道李景隆只是客气客气,但蒋瓛却丝毫都不敢怠慢。 “陛下吩咐过了,小公爷您正在做的是利好大明朝的大事,影响深远,不能隨便打扰您。” “在下此次表面上算是陛下的传信使,但实际上也不过是个跑腿的罢了,不敢耽误小公爷的大事。” “蒋指挥使客气了。”李景隆招了招手,让下人过来。 “一点辛苦钱,蒋指挥使回去喝口茶,不要嫌弃。” “小公爷客气。”蒋瓛也不推辞,隨手就收下了。 “这是陛下差在下给小公爷送来的东西。” 將两封条陈双手呈上,待李景隆接过之后蒋瓛躬身行了一礼。 “陛下说了,若是小公爷看完之后有什么想法的话,就自行进宫便是。” “在下就不打扰小公爷办正事了,告辞。” “蒋指挥使慢走。”李景隆笑著点点头,抬起手挥了挥手中的条陈。 蒋瓛会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 等到蒋瓛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李景隆这才低头看向了手中的条陈。 两封条陈上都有一抹红色,那是已经批阅了的標誌。 这不是所谓的批红,批红是在条陈的內容上批示,表面上的红色印记是太监们为了方便分类做的记號,以免混淆,耽误朱元璋的工作效率。 很显然,这两封条陈都是朱元璋批过了的。 常茂抻了抻脖子,想要看李景隆手中的条陈,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最后还是把脑袋缩了回来。 第一封条陈上的內容很简单,李景隆將其总结为偏心。 凡武臣卒,其子袭职。子幼者给以半禄,三年则以全禄给予。年二十则任以事。 意思很简单,就是在武將离世之后,职位由其子孙继承,若是其子孙年幼的话就先发一半的俸禄,三年后俸禄就会全额发放,等到子孙满二十岁之后才能真正的接过职位,开始处理事务。 正常来说,爵位能继承也就算了,职位能够继承就有些过於扯淡了。 结合最近所发生的事情,李景隆怀疑这是不是老朱在提前给他铺路。 因为正常来说的话,父亲去世,他是要守孝三年的,在这三年之內他是不能任官的。 歷史上有过先例,有一个科举上榜的秀才,刚高中母亲就去世了,他就回家守孝三年,可三年后父亲又去世了,然后又守孝三年,这期间他的叔叔见他可怜就收他为子。 可让人没想到的是父亲的孝期刚过,他叔叔又死了,然后又是三年孝期,孝期满后他便出发进京,结果还没到京城,他的婶婶又过世了,他又只能继续回家守孝。 等婶婶的孝期过了,他没什么亲人能失去了,就准备进京,却被皇帝一纸詔书打了回来,让他在家乡做个小吏。 因为高中后连著守了十二年的孝,皇帝认为他是个不祥之人,不想收他了。 …… 孝道是汉族自古以来就极为重视的,在封建王朝中,不孝和谋逆是一个等级的大罪,所以如果是为了尽孝或者守孝,哪怕是皇帝也不敢多说什么。 当然了,国家生死存亡这种事情不算在內。 让一个人在孝期內任职,这传出去会让人戳著脊梁骨骂的,哪怕是朱元璋也不能这么做。 可若是按照条陈上的来,那瞬间就两极反转,成了朱元璋为臣子考虑了。 一是骂名,一是美名,二者截然相反。 第11章 :切割 相较於第一封,第二封条陈上的內容就有些让人惊骇了。 这里面只讲了一件事:通倭! 通,是私通;倭,是倭寇。 私通倭寇! 李景隆心里一惊,等他再看到通倭之人的名字时,反倒是让他冷静下来了。 李存义。 没错,李景隆今天刚刚和李善长提过这个人。 如果只是通倭,李景隆会认为朱元璋想让他参与军国大事,可如果是李存义的话,那就说明这封条陈更多的还是和今天早上的事情有关。 “那个……”在李景隆身后站了许久的常茂弱弱地开口。 “这个事儿……我知道一些……” “长毛大哥你知道?”李景隆闻言一脸奇怪地看著常茂。 倒不是他看不起常茂,只不过以常茂的智商和脾性…… “我知道我莽撞,可这事儿和你想的没啥关係。”李景隆的表情让常茂有些尷尬,旋即开口解释了起来。 “前阵子……嗯,一年多以前吧,李佑……哦,就是这个太僕寺丞李存义的小儿子,在群牧所任职。” “他找到我说,他有路子,能把货物运到倭国去卖,能赚不少钱,问我要不要参一股。” “我去问过我舅舅了,我舅舅说李佑是韩国公的人,我们和韩国公不是很对付,担心被人下绊子。” “况且,我舅舅认为经商这种事传出去不太光彩,若是私下里自己做,没人知道也就罢了,跟人合伙难免会有风险,所以就算了。” …… 听了常茂的解释,李景隆瞭然地点了点头。 如果是这个“通倭”的话,那他多少知道一些。 后世有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明初海禁。 多多少少有些以讹传讹吧,明初的海禁在后世被传得有些过分了,其中被传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片板不许入海”。 这句话在歷史上的確是有出处的,但出处却是清朝所编的《明史·朱紈传》。 初,明祖定製,片板不许入海。—《明史·朱紈传》 《明史》是清朝根据明朝史料编撰的,可“片板不许入海”这句话却不是出自《大誥》、《大明律》、《皇明祖训》和《明实录》,而是出自於一本明朝的军事著作,名为《筹海图编》。 盖国朝明禁,寸板不许下海,法固严矣。—《筹海图编》 看似《筹海图编》这本明朝的书反倒是证明片板不许入海这句话是真的,但实际上却並非如此。 因为这本书並非出自洪武年间,而是由胡宗宪亲自担任编写审定,得到抗倭名將谭纶和戚继光的支持。 而且,这句话还有下半句。 所谓寸板不许下海者,乃下大洋如倭境也,非绝民采捕於內海,贩糴(di)於邻省者。—《筹海图编》 意思很简单,明朝官方禁止的是能够远航到倭国的大型船只,而非是一刀切,不仅没有禁止渔民捕鱼,也没有禁止除倭外的通商。 而且《筹海图编》中还明確记载了禁航船只的类型。 要之双桅尖底,始可同番,个官司於采捕之船,定以平底,单桅別以计號,违者毁之,照例问擬。—《筹海图编》 简而言之,明朝的確是禁航,但只禁航来往於倭国和大明的双桅大船,说白了就是禁止与倭国通商。 经商这种事,哪一样生意做的人少,哪一样生意就赚钱。 大明官方明令禁止与倭国通商,其本意是为了减少沿海地区的倭寇海患,因为明初因为刚立国的缘故,內忧外患兼具,大明分身无术,有些不是很紧急的事情就只能暂时先保守处理。 相较於倭患,北方的蒙元、南方的云南以及內部各地的叛乱要显得更紧急一些。 不过这不是李景隆要考虑的问题,当下他要考虑的,是“通商”变“通倭”。 李存义这件事,如果正常来说的话,只要他不碰盐、茶叶和铁器,正常也就给他定个走私的罪名,严重一点的话是违反大明律例。 但到不了通倭这种程度。 明明到不了,但却定成了通倭,而且还是在朱元璋让人送来的条陈中定的,那就说明不管这事是不是真的,都已经被定死了。 胡惟庸案的收尾工作提前开始了? 这是李景隆的第一想法,也不怪他这么想,歷史上李善长的確是因为胡惟庸案最终被清算了,虽然歷史上不是在洪武十七年清算的,但歷史上这个时期的朱元璋已经开始对李善长不满了。 清算一名国公,还是开国功臣,还是诸公之首,不是上下嘴唇一碰就能完成的事情…… 李景隆觉得,歷史上的朱元璋很有可能这两年就有了清算李善长的想法,只不过还没开始行动。 也就是说……自己是个诱因? 李景隆有些头皮发麻。 主观上来说,李景隆想要的是儘可能的不改变歷史,因为他的优势就是先知先觉,歷史被改变太多的话,歷史的走向就会越老越偏移,他的优势也就越来越小了。 …… “九江,九江?”常茂见李景隆不说话,左等右等,最终还是等不住了。 “嗯?”被打乱思绪的李景隆皱著眉头看向了常茂。 “那个……” 也不知道为什么,原本处处压李景隆一头的常茂,如今却在面对李景隆的时候有了一种……紧张的感觉? “我舅舅让我听你的,我该怎么做啊?”常茂搓著衣角,带著几分纠结问道。 “嗯……”李景隆想了想,决定还是先尝试拉常茂一把。 嗯……如果他足够听劝的话。 “这样,长毛大哥。”李景隆决定给常茂一个最保守的建议。 “你先回家,把除了俸禄和陛下赏赐的田地之外的所有收入先停了,不管是因为什么发展的,暂时都先停掉。” “都……都停了?”常茂的眼珠子都瞪圆了。 “这影响可就太大了,好几千甚至是好几万……” “行行行,我这就回去停。” 常茂原来还想著反驳两句,但是看著李景隆眼神变得越来越犀利,最终还是决定听舅舅的话。 看著常茂离开,李景隆也是鬆了一口气。 常茂愿意听劝还是很好的,不然的话李景隆就打算放弃他了。 毕竟,在封建时代,尤其是大明朝,还是朱元璋的洪武朝,有些事情是非常危险的。 第12章 :台阶 东宫,文华殿。 朱標在这里等了有一会儿了,因为他知道李景隆在看到那两份条陈之后是一定会进宫的。 有些事情,你不参与进来,你就没资格知道。 反之,既然你知道了,就说明你这件事与你是有关係的。 或许不一定要参与进来,但一定与你有关。 “来了?”看到门外的身影,朱標没等太监通报,直接开口让李景隆进来。 “表叔。”没有正式的行礼,只是略微躬身,称呼也是表叔而非殿下,说明了李景隆的態度。 “看了?” “看了。” “有什么感想?” “清算。” 朱標倒茶的手一顿,脸上泛起了讚赏的神色:“不错,挺聪明。” “罪名定了,就要抓。” “你今早的时候和永昌侯说的对,父皇是个念旧情的人,能拖到现在才处理,这本身就说明父皇是念旧情的。” “但是,念旧情也是有一个限度的,无论他的位置有多高,以前和谁的关係有多好,该处理还是要处理的。” “那……蓝叔呢?”李景隆想了想,最终还是问出了口。 公事公办自然好,但有些时候,有点人情味儿反倒是更让人舒服。 “还是算了。”朱標闻言轻嘆一声。 “允熥这孩子生下来就没了母亲,如今母亲那边的亲人也就只剩下永昌侯这个舅祖父和常茂这个舅舅了。” “就当……是为了允熥吧。” …… 李景隆闻言不语。 朱允熥,朱標的嫡次子,他的人生就好像是具象化的命运弃子。 出身皇族,而且还是嫡系,看起来好像是进一步可以拼搏一把梦想,固守可以稳固朝廷和自己的地位,退一步则可锦衣玉食安稳无忧的过完一生。 大明皇室嫡出,外祖父是大明开平王常遇春,舅祖父是蓝玉,可以说自出生就有淮西勛贵的支持,在外人看来朱允熥似乎就是朱雄英早逝之后最顺理成章的皇太孙。 可事实却並非如此,甚至是南辕北辙。 在朱標死后,朱元璋选择了朱允炆为继承人,淮西勛贵遭到清算,除了李文忠这一脉外几乎没有倖存,朱允熥没有得到爷爷的青睞,外公一系的支持者也近乎全军覆没。 甚至,朱允炆在登基继位之后,还给了他一个近乎於侮辱的封號:吴王。 朱元璋在登基称帝之前的封號就是吴王。 这封號宛如朱允炆的嘲笑:你看,你是嫡出又如何?最终不还是我胜了?你除了嫡出的身份外还有什么? …… “你呢?”朱標打断了李景隆的思绪,轻声问道。 “你以后的路怎么走,有想法吗?” “听表叔安排。”李景隆收回思绪,抬起头直视著朱標的眼睛。 “如今在这世上,除了母亲之外,九江的长辈就只有舅爷和表叔您了,九江如今初当家,很多事情还都不明白,想让长辈做主。” 对於李景隆的话,朱標很满意,但还是忍不住说教道:“孤和父皇可以做主,但那只是暂时的,你终归还是得有自己的想法。” “嗯……”李景隆想了想,深吸一口气,第一次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表叔,春伐何时开始?” “不行!” …… 话题才刚开个头,就被朱標硬生生的杀死了。 “你想隨军春伐?不行!”朱標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就否定了李景隆的想法。 “你爹才刚过头七,尸骨未寒,你就要去战场?” “就算孤与父皇可以不顾天下人的看法,你母亲呢?芳英和增枝呢?” “战场上刀剑无眼,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的,你让孤怎么向你母亲交代?怎么向你九泉之下的父亲交代?” “表叔,您別激动……”料想过朱標会反对,但让李景隆没想到会这么激烈。 “我不是想上战场,只是想增长一些见闻和经验,就算是以后用不上,也算是学到东西了。” “再说了,我爹他十九从军,一生为大明徵战二十余载,东平江浙,西扫巴蜀,北伐蒙元。” “我爹一生从东北打到西北,俗话说老子英雄儿好汉,我就算是做不得好汉,也得知道好汉是什么样子的吧?” “若是对战爭没有一个具体的概念,日后大明遇到战事时,我给出的建议就没有任何可取之处。” “只是增长见闻,不会领兵冲阵,更不会亲冒矢石?”朱標的语气这才缓了下来。 “要是这么说的话,你的想法倒是没问题,春伐不似秋冬出塞,不会很激烈,但却能让你知道我大明边关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大明塞外是什么样子的,面对的敌人是什么样子的。” “不过你也知道,这事孤说了不算,还得父皇点头。” “九江知道。”李景隆点了点头。 “出宫之前,九江会去拜见舅爷的。” “不过你要做好准备,父皇怕是不会那么容易就容易的。”对於自己的父亲,朱標还是很了解的。 “这个表叔您就放心吧。”李景隆闻言笑了起来,似乎很有信心。 “哦?”朱標眉头一挑,有些惊讶。 “其实,这也算是给舅爷,也给蓝叔一个台阶下吧。” “你是想……”原本朱標还没往这方面想,但李景隆一提,他立刻就想明白了。 “是的。”李景隆点点头。 …… 其实,从今天这一系列的事情上,李景隆能看得出来,朱元璋是有心跟那些当初跟著他一起出生入死,但如今却已经有些不太听话的老伙计清算清算的。 但毕竟是出生入死的老伙计了,隨著常遇春和李文忠等人的相继离世,徐达的身体也是每况愈下,年纪上来的朱元璋也越来越念旧情了。 如非必要,他也不想走到最后那一步。 李景隆就给了朱元璋一个很好的台阶,不过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给了蓝玉一个很好的台阶。 说白了,李景隆要是隨军出征,朱元璋必然会派一个他最放心的將领带著李景隆,再结合如今的情形,蓝玉无疑是最合適的。 好好的完成朱元璋交代的任务,等出征回来,事情也就过去了。 但如果你不听话,那老兄弟就得好好说道说道了。 第13章 :春伐 “不行!” 乾清宫中,朱元璋愤怒的声音嚇了旁边的侍女太监一个哆嗦。 “舅爷,您別著急。”李景隆赶忙起身,扶著朱元璋坐下,同时对著周遭的侍女太监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您得听九江说完不是?” “不行就是不行!说什么都不行!”朱元璋没有丝毫的犹豫。 “战场是什么地方,你不清楚咱还不清楚吗?” “你爹头七刚过,尸骨未寒,你就要上战场?” “你让咱怎么跟你爹交代?怎么跟你祖母交代?咱百年之后还有脸去见他们吗?” “舅爷您先消消气,消消气……”李景隆苦笑著安慰道。 “这样吧,您听九江说完,如果九江说完之后您仍旧不同意,那九江以后就绝口不提,一切都按照您的安排来,成不?” “嗯?”朱元璋闻言眉头紧皱,他没想到一向性子偏软的李景隆今日会如此执著,在看到自己强硬的態度后仍想著做最后的努力。 “那你倒是说说看,不过先说好了,要是你没能说服咱,以后这事儿就绝口不提了!” “那是肯定的!”李景隆拍拍胸脯。 …… 將此前在东宫对朱標的说辞又说了一遍,李景隆才停下来喝了口水,缓了缓乾渴的喉咙。 “嗯……你要这么说的话,倒也算是有几分道理。”与朱標一样,朱元璋也有些动摇了。 在面对朱元璋,尤其是这个时期的朱元璋,讲道理其实是没用的,最有用的还得是亲情。 李景隆很好的把握住了这一点。 “是吧?我就在后面跟著,长长见识,不会往上冲的。”李景隆走到朱元璋的身后,给朱元璋理气。 “再说了,春伐虽然不会很激烈,但您还能不派个靠谱的將领吗?” “您看蓝叔怎么样?能力有,还是淮西的老人,到时候再让长毛大哥一起跟著去,他俩还能看不住我一个人?” “你小子……”和朱標不一样,朱元璋在听到蓝玉之后皱紧了眉头。 “舅爷知道你是想替舅爷排忧解难,但是这种事情关係甚大,你做好你该做的就行了,舅爷和你表叔不会害你,但是別人就不好说了。” “不过你这次的確是帮到舅爷了,舅爷就答应你。” “谢过舅爷。”听朱元璋这么说,李景隆这才轻舒了一口气。 “你啊,年纪还小,虽然咱会让蓝玉和常茂多照顾你,但毕竟是战场,刀剑无眼,你自己多加小心。” “回头咱让蒋瓛调些人,贴身护卫你,再加上春伐的强度本来就不是很高,应该是够用了的。” “谢谢舅爷。”这次,李景隆没有推辞。 …… 回到家,李景隆第一时间就將春伐的事情说给了自己母亲听。 “孩子……”毕氏闻言沉默了好久,最后才带著几分担忧开口。 “这曹国公府如今是你当家,按理来说娘不好过多干涉,毕竟这家以后还是得你做主。” “可这毕竟是战场,娘担心……” 李景隆顿了顿,开口劝道:“娘,老话说得好,家富则长子走稳,次子走险,家贫则长子走险,次子走稳。” “咱家不穷,但却远比穷更可怕。” “我爹他功劳甚高,但如今他猝然离世,我作为长子又没有什么成绩,甚至连本事都没学好……说句难听的,咱家已经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了。” “就算是有舅爷的帮扶,但那也只能偏安一隅,再想寸进也必然不容易。” “眼下,我还能仗著父亲的荫庇,儘早担任一些职务,闯出一些名声,无论大小也无论好坏,终归是能让人看见的。” “到那时,咱们曹国公府才能接得上,而且就算是我失败了,还有芳英和增枝,就算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舅爷和表叔也不会不管他俩的。” “再说了,春伐的强度本就不是很大,我这次也只能算是去镀金的,舅爷也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不会有危险的。” …… 春伐,其实是封建王朝……或许应该说是明朝的一项半固定的军事行动。 和以耕种为主的中原不同,以游牧为主的草原最重要的財產就是牛羊。 和后世人们所想的不同,封建时代草原牧民的財產组成是以羊为主,牛和马都不多。 相较於羊,牛马的优势並不明显。 马就不说了,大明立国这才十七年,且在这十七年的时间里相继发动了四次北伐,草原牧民的马很多都被徵用了。 牛一次產崽一头,哪怕是在后世不缺私聊和青储的情况下,牛也得一年半左右出栏,在这个游牧为主的时代,想杀牛最少也得两年起步。 羊就不一样了。 在这个时代,牛如果一次怀两个就基本很难保住小牛,甚至连大牛都不一定能保得住,但羊却能一次產一到三只小羊,而且羊一年即可出栏。 最直观的一点就是蒙元骑兵大多都是身穿羊皮袄和羊皮做的皮甲。 这样一来,就给了中原机会。 羊和牛不同,牛一年四季都可以发情,但羊却是季节性发情的动物,发情时间集中在秋末。 这是生物进化选择的结果,因为秋末发情,冬季怀孕,能够保证小羊在春季出生。 这也就是李景隆所说的春伐强度不大的原因所在。 春伐主要的目標不是草原的军队,而是草原的牲畜。 春伐更像是后世的游击战,主要目標並不是对草原的有生力量进行打击,而是走到哪打到哪,主要破坏敌人的財產,也就是牛羊和马匹。 別说是出现大规模的两军对垒了,这种战斗甚至都很难看到两军交锋,就算是遇到了,基本也是一触即分。 因此,有蓝玉带著,再加上常茂也有算是比较丰富的作战经验,更別说朱元璋还亲自下令调派锦衣卫贴身保护李景隆,安全问题可以说是完全不用担心的。 …… “孩子,辛苦你了。”见李景隆决心已定,毕氏也没有再劝说,只是带著心疼拍了拍李景隆的手。 “不辛苦。”李景隆粲然一笑。 第14章 :淮西 翌日,武臣袭职之例很快就传开了,这意味著已经通过了朝堂所有人的同意。 这其实倒是不难想像。 很多人都觉得,隨著常遇春和李文忠的逝世、徐达的病重,常茂和邓镇等青年武將还没有真正成长起来,大明的武將在洪武中期进入了青黄不接的时期。 但实际上,洪武中期的这段时间里,文臣比武將更加的青黄不接。 在开国皇帝在位的期间,那些核心的开国功臣通常都占据著很大的权力,明朝的开国功臣以武將居多,比如常遇春、徐达、李文忠等等。 虽然隨著朱元璋的清洗,或被杀或被贬或被流放,说话有分量的武將少了很多,但文臣比武將更惨。 要知道,明初四大案中除了蓝玉案,剩下的胡惟庸案、空印案和郭桓案都是以文臣为主要目標的, 如今的朝堂,老一辈的文臣如宋濂和汪广洋等都被胡惟庸案牵连,新一辈的官员则惧於前几年的空印案,很少敢出头。 如今李善长就是朝中文官的旗帜了,可如今这旗帜本身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 李景隆觉得,从老朱给他的那两份条陈中的第二份来看,李善长很有可能在今年被清算。 就算是不被清算,这也將会是老朱给李善长的一个警告,如果李善长还没有老到昏头的程度,这两年他大概率会安分不少。 在这种情况下,谁敢反对武臣袭职之例? 武將?別闹了,这条例本身就是利好武將的,武將除非脑子抽了,不然反对什么? 不过,不管事实如何,传言却是已经传开了。 李文忠头七刚过,朱元璋就拿出了这份武臣袭职条例,不管事实如何,在其他人看来这就是朱元璋为了李景隆才拿出来的。 因此,一时之间,风言风语传遍了应天皇城。 但是还没等李景隆做出反应,城內舆论的风向就已经转变了。 不知为何,春伐將领中有李景隆的名字一事不脛而走,再结合本就在舆论中心的武臣袭职条例,这件事很快就传开了。 虽然也有流言说朱元璋这就是让李景隆去草原溜达一圈镀镀金,回来就委以重任的,但仍有人感念李文忠的恩情,认为是虎父无犬子,觉得李景隆是真的奔著建功立业去的。 舆论的风向並没有全都利好李景隆,但这已经很好了。 虽然李景隆还是打心眼里觉得老朱狠,但也不得不承认,老朱对李文忠这一脉的人是真的不错,只是架不住歷史上的李景隆不爭气。 …… 皇城外,城东庄子。 这里是常家的庄子,平日里很是清冷,除了几个家僕之外很少有人,但今天却是例外。 郑国公常茂、申国公邓镇、景川侯曹震、永青侯李青、永城候薛显…… 这么说吧,大明开国功臣中淮西一系的,来了小姨半,那些没来的要么是汤和这种已经看透一切,不打算掺和朝政甚至是有告老还乡想法的,要么就是徐达这种暂时不在京中的。 不过有一点,那就是今天来的大多都是武勛,其中领头人则是蓝玉。 “蓝侯。”申国公邓镇看了看正在院中搞吃食的那些个莽子们,又看了看站在一边的李景隆,最终来到了蓝玉的面前。 “出什么事儿了?” 邓镇不似常茂那个傻大憨,他比常茂聪明一些,但也有限,平日里显露出来的更多还是武人做派。 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常年和这群兵痞混跡在一起,想学好也是挺难的。 李文忠算是个例外中的例外吧。 “这不是九江前阵子一直在床上,这两天才醒过来,再加上他家里的事儿,就一起出来聚聚,既是给九江宽心,也是联繫联繫咱们这些淮西老人的感情。” 蓝玉想了想,还是没有只说,只是隱晦地提醒道。 “不过这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有件事得说说,凑这个机会就一起了。” “知道了。”邓镇点点头,不再言语。 而蓝玉则是站起身,走到眾人中间,一把夺过了常茂手中的酒壶,仰脖狠狠地灌了两口,然后才开口。 “今儿个让大家来,一来是九江刚刚撑起老李家,咱们都是淮西的老人,感情也好,有什么需要的大家能帮帮就帮帮,都是自己人,別藏著掖著。” “蓝侯,这还用你说吗?”景川侯曹震大声笑道。 “要不是太子殿下老往老李家跑,九江也不知道为啥老进宫,我早就拉九江出来了。” “就是这地方不太好,我还想著去秦淮河上包条船呢!” “哈哈哈……” 曹震的话引得眾人哄然大笑,然而在笑声中,却有那么几个人显得极为不合群。 蓝玉,李景隆,常茂,邓镇…… “不要脸的话留著以后搂娘们儿的时候再说,今儿个叫你们来不是让你们耍流氓来的。” 隨著笑声渐小,蓝玉再次开口。 “今天叫你们来,除了让九江认认人之外,还有一件事要通知你们。” “以后……”蓝玉环视眾人,表情严肃,让其他人也不由得也收起了笑容。 “咱们这些人,都是淮西的老人了,以前的时候淮西文武不分家,但是隨著李善长……算了,这个暂且不说。” “总之,今天在这里的,都是能说体己话的,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以后咱们这些人,以九江为主心骨。” “有意见的!”看著私语声渐起的眾人,蓝玉拉高了声调,声盖眾人。 “可以现在说,说完了之后,要么听九江的,要么就滚蛋!” “蓝侯,总得给我们一个理由吧。”申国公邓镇率先开口。 徐达这些辈分高且话语权重的人不在时,这些人一般就听两个人的话。 一是蓝玉,因为蓝玉是他们这些人里功劳最高的。 另一个就是邓镇,因为邓镇算是他们这里最有脑子的。 所以,在蓝玉说完之后,第一个开口的是邓镇。 “邓哥。”李景隆靠著墙的身体站直,缓步走到了蓝玉的身边。 “路走错了,自然得有人来纠。” “咱们这些人,像蓝侯和李侯那都是跟著陛下打过天下的,像你我与常茂,那是受父荫庇,承袭父爵的。” “所以,有些事情,咱们没有体会,但是蓝侯他们有。” 第15章 :人心 皇宫,文华殿。 朱元璋少见的没有处理政务,而是来到了儿子的东宫,一起等著李景隆的消息。 “表叔……”李景隆连带笑容地走进文华殿,但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朱元璋,嚇得他连忙行礼。 “拜见……” “拜见个屁!”朱元璋直接爆了粗口,起身一把將李景隆拉了起来。 “进门的时候喊表叔,看到咱你就要拜见了?” “舅爷,不是……”李景隆被朱元璋扯著,脸上哭笑不得。 “不是什么不是!”朱元璋眼睛一瞪,直接將李景隆的话给憋了回去。 “说事儿!” “哦哦……”李景隆忙不迭地点头。 “还算是顺利,曹侯薛侯他们有些不太愿意,但是有蓝侯镇著,最起码算是说通了。” “不过实际上有没有说通,九江觉得不太好说,別人不说,以薛侯那个火爆的性子……” 李景隆说著说著就摇头苦笑了起来。 薛侯,指的是永城候薛显。 薛显的火爆脾气是出了名的,不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基本上只要不是平民百姓都知道。 甚至,脾气火爆都是经过美化了的,因为这位爷的爱好是杀人,而且已经到了滥杀无辜的地步。 薛显很早就跟隨朱元璋了,虽然比不上李文忠、徐达和常遇春等人,但也是战功赫赫了,可这样一个人,最后朱元璋大封功臣的时候却只给他了一个侯爵,而且没有世袭誥券。 原因就在这位爷的爱好上。 “哼……”朱元璋冷哼一声。 “机会给他们了,愿不愿接受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要是仍旧横行无忌,那也怨不得咱……” “还是九江你最让咱省心,你看看常茂那些人,一个比一个的混帐!” “说实在的,九江让我有些没想到。”眼见老爷子又开始生气了,朱標开口转移话题。 “百姓不在乎他们是哪国人,他们只在乎哪国把他们当人。” “话虽有些不太好听,但却一语点破了百姓们的心。” “是啊。”朱元璋闻言也是感慨道。 “咱也是苦过来的,当年你爷爷奶奶死的时候甚至都没有一张草蓆,当时咱想的就是能把你爷爷奶奶葬了,別管安不安的,但最起码別躺在地上。”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若不是元人逼得咱没有活路,咱可能就做个普普通通的庄稼汉,生养一个两个孩子,就这么过一辈子了。” “话说起来可能有些大逆不道,但九江却是真的认为这是好事儿。”李景隆走到朱元璋的身后,轻轻地按著朱元璋的肩膀。 “纵观歷朝歷代,真正穷苦出身的皇帝可以说是没有,汉高祖刘邦虽然是出身农家,但也做过泗水亭长,唯有您是真正意义上的穷苦出身。” “您是真的吃过苦,而且还是苦中苦,所以您最懂百姓,知道百姓想要的是什么,所以也只有您才能给百姓带去他们真正想要的生活。” “除了您,哪怕是唐太宗再世,怕是也无法真正体会到百姓的苦。” “你这孩子……”听了李景隆的说法,朱元璋哭笑不得。 “你这话说的,让咱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伤心,说高兴吧,就好像你说的一样,多少有些大逆不道,可要说伤心吧,咱却也没有伤心。” “你小子啊,真的不像你爹,这要是你爹啊……” 朱標见状有些苦恼地抚了抚额头:“父皇,你当著九江的面儿说这些做什么?” “是是是,这是咱的不对,不说这些个……”听朱標这么说,朱元璋拍了拍自己的嘴,转移了话题。 “九江,你以后呢?有没有什么想法,说给舅爷听听,舅爷也能帮著你想想。” “嗯……”李景隆想了想,把自己一部分的想法说了出来。 “险赚点钱吧。” “也是,你爹那个性子……”朱元璋闻言,很是认同地点了点头。 “要是没有这些奠仪,怕是你家都要周转不开了。” “这样吧,你孝期还早著呢,就先別想这些了,回头舅爷让人从內帑里支一点,你先拿著用。” “舅爷,您误会了。”李景隆闻言赶忙摇头。 “您刚出了武臣袭职的条例,虽然只有一半的俸禄,但足够曹国公府日常开支用了。” “毕竟人活一世,不外乎吃喝拉撒,哪怕是顿顿吃肉喝酒,以您给的俸禄也是足够了,更別说九江还在孝期,不能喝酒吃肉。” “不行!”朱元璋闻言大手一挥,直接反对。 “不喝酒咱赞同,喝酒误事,可你这个年纪,肉还是要吃的,但是也別当著別人的面吃,传出去对名声不好。” “舅爷,九江不是要吃肉。”李景隆哭笑不得的解释道。 “九江说的赚钱不是贴补家用,而是替蓝侯他们考虑。” “替他们?”话题离了李景隆,朱元璋的眉头立刻就拧成了麻花。 “替他们考虑作甚?” 李景隆闻言解释起了自己的想法:“舅爷,虽然这话是说通了,但是正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前期他们的俸禄肯定是不够用的。” “这些年来他们大手大脚惯了,刚开始肯定不习惯,这要是没钱花了,很难说他们会不会回到以前的样子。” “您念旧情,但您毕竟是皇帝,可以一次两次,但不能总是徇私念旧情吧?” “所以,九江就想著倒不如弄点赚钱的营生,也不用多了,够他们用就行了。” “要是有剩,还能贴补给那些个伤残將士的遗孀们,也是一件好事。” “你啊你……”朱元璋闻言又嘆了一声。 虽然他心里清楚,自己的儿子和李景隆一再转移话题,不让他往保儿的身上想,可他就是忍不住。 在朱元璋看来,眼前的李景隆就是完美版的李文忠。 和李文忠一样的软心肠,不仅没有嫌浪费钱,还接过了他爹的担子,自己出钱抚恤伤残將士的遗孀。 和李文忠一样的聪明,能看到很多其他人看不到的东西,別的不说,光是揣摩人心这方面,迄今为止李景隆的表现就不差。 “最重要的是……”朱元璋眼睛微眯,在心中感嘆。 “保儿性子太硬,九江就好很多,知道说软和话,不至於被咱气得一身病……” 第16章 :人心之恶(上) “这个给你。” 感慨过后,朱元璋招了招手,隨侍太监朱礼立刻端著一个木盘躬身走了上来。 “这是……”李景隆在朱元璋的示意之下掀开了木盘上的黄布,旋即眼睛就瞪圆了。 金牌这种东西经常出现在后世的影视剧中,但实际上在歷史中,所谓的金牌虽然有,但基本都不是影视剧中所表现出来的形式。 像所谓的免死金牌,在歷史上被称之为丹书铁券或者金书铁券,是用硃砂或者金粉在铁板上写有內容的凭证,丹和金指的就是硃砂和金粉。 像所谓“如朕亲临”的金牌,其实多为红木金漆的木牌,像歷史上召回岳飞的十二道金牌就是这种。 李景隆面前的也是这种。 不过李景隆面前的这枚金牌代表的却不是朱元璋,而是锦衣卫。 锦衣卫並不是隨著大明一起诞生的,而是诞生於两年前,也就是洪武十五年的时候,在那之前锦衣卫还不叫锦衣卫,而是叫仪鸞司。 那时候的仪鸞司负责的是仪仗之责,並不具备后来让人闻风丧胆的审讯和处刑之责。 但是在洪武十三年,仪鸞司参与了胡惟庸案的审讯,开始介入到司法体系中,后来又隨著镇抚司和詔狱的设立,锦衣卫才初具雏形,之后的洪武十五年,仪鸞司正式改为锦衣卫。 如今的锦衣卫已经初具监察百官之能,也初步有了让官员们闻风丧胆的威势。 …… “舅爷,这……”拿起木盘上的金……木牌,李景隆带著几分疑惑地问道。 “通倭一事,咱就交给你处理了。”看著李景隆想要开口推辞,朱元璋大手一抬,抢先说道。 “放心吧,咱不是让你去审李善长,也不让你去审李存义,而是他们俩下面的商人。” “商人?”李景隆瞬间就明白了。 “您是说东南海商?” “嗯。”朱元璋点点头。 “李善长他们到底也是个官儿,经商这种事情他们也就是定个大方向,再利用自己的权力和关係去解决问题,至於具体的运作还是要交给真正的商人的。” “关於他们手底下的商人是哪里的,这个咱还没有查到,不过就如同你所说的那样,大概率是东南海商。” “鲁等地的商人常年遭受倭患,虽然不排除他们暗中与倭寇私通,让倭寇只做表面功夫的可能,但是有一点,那就是鲁地没有大船,很难实现远航到倭国。” “所以,咱觉得东南海商是最有嫌疑的。” “您说得对。”李景隆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 “除了您所说的之外,还有就是东南海商虽然有少数在徽、闽等地盘踞,但是大多数还是靠著长江这条水道,最终在江浙一带停下。” “运输又方便,上游还有咱们大明的国都应天府,在经商这方面,江浙一带可以说是占尽了地利了。” “既有实力,还有大船,最重要的是位置也好,如果不是东南海上的话,九江真的想不到其他人能做成通倭这种事了。” “只是可惜咱们了解的太少了,连他们做的是什么生意都不知道。” “这个就得你自己去查了。”朱元璋笑著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以示鼓励。 “要是啥都知道了,咱还给你锦衣卫的令牌做什么?” “给你令牌,就是让你借用锦衣卫的人手去调查这件事,还有就是在遇到一些紧急情况的时候有先斩后奏之权。” “谢谢舅爷。”虽然感受到了朱元璋的关心,但眼下李景隆更关心另外一件事。 “不过舅爷,倭患一事,您打算什么时候处理呢?” “再等等吧……”朱元璋闻言,有些愁苦地嘆了一声。 “不是咱不愿意管,也不是咱就想著看大明百姓受苦,实在是腾不出手来。” “眼下北元未灭,南方的江西一带叛乱频发,西南的云南等地也不安生,咱倒是有心处理,只是奈何大明將士分身乏术。” “舅爷,您不是蓝侯和常茂,千里之堤毁於蚁穴这些话不用九江跟您说,但九江还是想说,大明建国都十七年了,也该处理了。” “大明的將士不够使,九江倒是有个想法,只不过得舅爷您点头。” “哦?”朱元璋闻言来了兴趣。 “你说给咱听听。” “九江想……覆灭东南海商!”李景隆的话一出口就堪称是石破天惊。 “覆灭?”一旁的朱標都有点被嚇到了。 “九江,你说的覆灭指的是……” “抄家灭族!”李景隆很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九江你这……”朱標闻言哭笑不得。 “抄家就算了,灭族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过分什么!?”李景隆还没说话,朱元璋倒是先开口了。 “这些个商人重利轻义,如今为了赚钱甚至连通倭这种事情都敢做,就应该抄家灭族!” “表叔,九江知道您仁厚,但有些事情九江认为不能开头。”和之前不一样,李景隆开始劝起了朱標。 “咱们大明素来重士农,轻工商,尤其是商更是被看作是贱业,九江也知道,一个完整的王朝士农工商必须都有,一样都不能少。” “但士农工商无论是哪一个都是要限制的。” “不限士,则滋生贪官污吏。” “不限农,则谷贵伤民。” “不限工,则百姓不事生產。” “不限商,则百姓重利轻义。” “士农工商都要限制,或者应该说是平衡。” “你这话说得好。”朱元璋和朱標同时点头认同。 “但也正因为如此,才要限制。”李景隆见状,赶忙將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商人重利轻义,尤其是这些为了钱连通倭这种事情都能做得出来的商人,九江相信只要有机会,他们还会做的更过分。” “更过分?”朱標闻言眉头紧皱。 “表叔,方才九江把自己代入到了东南海商的角度,並且在不断提醒自己重利轻义且能够通倭的前提下,九江得到了一个让我自己都害怕的结果……” “什么结果?”看著李景隆苦恼的样子,朱標觉得有些好笑。 “吃两边。”李景隆很是认真的说道。 “既吃倭国的,又吃大明的。” 第17章 :人心之恶(下) “怎么吃两边?”朱標闻言轻笑。 “先拉著茶叶丝绸去倭国卖,再从倭国拉……呃,他们能从倭国拉什么回大明卖?”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还有更暴利,但是却更没有人性的收益呢?”李景隆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比如说……粮食?” “粮食?”朱標立刻摇头。 “无论是卖到哪里,无论是否是朝廷不允许的倭国还是其他,贩运粮食出境都是违反大明律的。” “表叔,商人逐利是没有底线的。”李景隆闻言轻嘆一声,也不装了,直接摊牌了。 “我要是东南海商,我可能会选择更不容易被发现,利润最高成本却最低,而且吃两头的做法。” “那就是向倭国海寇兜售情报,甚至是出售我们大明针对倭国的海防布置,让倭寇去劫掠大明百姓,然后再趁机向被劫掠的百姓兜售高价粮食。” “他们不敢!”朱標毫不犹豫的摇头。 “这已经不是通敌了,而是叛国,是要株连九族的。” “表叔,你觉得……他们真的不敢吗?”相较於略显激动的朱標,李景隆反倒是颇为冷静。 “咱们现在是推论,但如果没人说,您会往这边猜吗?如果会,那会过多长时间才会往这边猜呢?” 朱標沉默了。 人心这种东西是最经不起揣摩的,商人更经不起揣摩。 在大明朝,通倭就已经是死罪了,反正是个死,那为什么不选择收益更高的,坏处难不成是多死几次? “九江说的有道理,咱们可以不信,但是不能不防。”看著自己仁厚的儿子沉默了下来,朱元璋开口说道。 “他们没违反大明律也就算了,既然如今他们已经通倭了,那就从快也从重处理。” “一来能预防出现九江所说的那种情况,二来也能起到震慑作用,既震慑倭寇,也震慑那些商人。” “这件事,咱准了,九江你放手去干,舅爷给你兜底!” “谢舅爷!”李景隆闻言赶忙躬身行礼,同时心中也长舒了一口气。 其实对比朱標,从后世来的李景隆的心思要更加纯善一些,在人心的恶这方面,他甚至比不上朱標。 所以,他说出的这些並不是基於猜想,而是基於史实。 说到明朝的灭亡就离不开满清,而说到满清,就离不开晋商。 明朝晋商是出了名的,只要有人敢要,无论是茶、盐、铁器甚至是火器,他们都敢卖。 而相较於晋商,东南海商其实不太出名,而不出名的原因有两点。 第一是他们选的对象不好,晋商选的对象是满清,满清成功了,晋商也就“名满天下”了,虽然是恶名满天下。 第二则是他们选的时期不好,选在了明朝对外最强硬的永乐时期。 歷史上,永乐时期因为倭患加重,且倭寇將目光从山东沿海转移到了更加富庶的江浙一带,最终导致永乐皇帝朱棣多次派兵清剿。 在清剿倭寇这方面,永乐朝中功劳最大的是一位名为柳升的將领。 这位將领可能不是很出名,但他的经歷却是很不凡,一来是明成祖朱棣五次御驾亲征北伐草原,柳升都跟隨左右。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柳升是第一位统帅神机营的將领,组建了歷史上的第一支“炮兵”部队。 永乐七年、九年、十二年和十四年,柳升四次率领神机营登船,清剿倭寇,极大地打击了肆虐大明海疆的倭寇,甚至一度打到了倭国不再向大明朝奉。 东南海商也就是那个时期遭受到了比较大的打击,被朝廷抄家灭族的抄家灭族,少数倖存的带著家產离开了江浙一带,极少数后台比较强硬的勉强存留了下来。 …… “那就这样。”朱元璋最终拍板下了结论。 “调查通倭一事就交给你了,该问的问,该杀的杀,不要留情面。” “至於人……咱给你调八百禁军,再让常茂那小子跟著你,锦衣卫也抽个百户跟著你。” “这是你第一次给咱办事儿,別给你爹丟人,不过也不用有心理压力,做好自己该做的就行了。” “舅爷放心。”李景隆闻言只是笑笑。 丟人?能丟什么人? 虽然和朱元璋父子俩扯了这么长时间,但李景隆可没忘了这次彻查通倭一事的根本核心。 李善长。 说白了,这次彻查通倭一事,其根本就是为了打击,甚至是清算李善长。 这种事情,老朱既然能交给自己,那就说明基本上是板上钉钉了,根本不需要操心。 说句难听的,自己就是去走个过场,该调查的基本都调查清楚了,自己就是去镀金的。 从此前规劝蓝玉和常茂,再到现在处理李善长,说到底都是老朱在给自己铺路,有意让自己成为淮西一系未来的话事人。 这么一想,李景隆反倒是感觉有些压力山大了。 …… “对了,舅爷。”摇摇头,將那些不好的想法甩出脑海,李景隆换了个话题。 “淮安侯自我爹病重之时就常驻在我家,后来我爹离世,他本应回宫述职,但我又昏迷了。” “如今九江的身体已经调理的差不多了,是不是该让他回宫了。” “你不说咱还忘了。”听李景隆这么一说,朱元璋的眼睛瞬间就眯了起来,透露出阵阵煞气。 “咱相信他,所以让他去医治保儿,但是他却办事不力,虽然后来他给你调理身子有功,但是功过不能相抵。” “舅爷……”李景隆见状赶忙开口。 “九江今日提起此事,其实是想劝您不要为难淮安侯。” “我爹病重之时,淮安侯尽心尽力,这一点我和我娘都看在眼里,但奈何我爹的病实在是来的太急,也太重,这不是淮安侯的错。 “不过我毕竟是没了爹,我也生气,但相较於已逝之人,九江觉得还是眼前人更加重要。” “九江还记得,洪武十一年的时候,您听说三表叔晋王就藩途中鞭打了他的厨师,为此勃然大怒。” “您说您討平天下的时候,无论什么人犯错都秉公处理,唯独从未则问过厨子。” “您说厨子掌管饮食,若是心怀怨恨,恐遭下毒。” “厨子掌管饮食,御医掌管医药,人哪能不生病呢?九江是怕您对御医太过苛责,就算他们不敢加害与您,但也有可能担心受罚而束手束脚。” “重病则需猛药治,若是御医束手束脚,耽误了病情……” 说著,李景隆跪了下来:“舅爷您三思啊……” “好孩子,苦了你了……”听李景隆这么说,朱元璋眼中泪光闪烁。 “没了爹,还得忍著悲痛,让咱宽恕那些个庸医……” 第18章 :欲望和现实 “就这样?” 是夜,曹国公府內,崇文院內的凉亭下,李景隆和蓝玉相对而坐。 “不然呢?您还想要什么?”李景隆轻笑一声,笑声中带著几分嘲弄之色。 “这已经很好了,想要的和现实是有区別的。” …… 短短三天,李景隆从一个老一辈人眼中的小孩子,成长为了曹国公府的支柱,而且还是谁都不敢小看的那种。 或许,这也不是成长,而是展露了几分手段。 最起码,现在蓝玉和李善长是完全不敢小覷李景隆了,因为李景隆仅仅只用了三天,就让一公一侯两个家族陷入了险境。 蓝玉觉得唯一一点值得欣慰的是,不管李景隆是怎么想的,明面上他还是愿意拉自己一把的。 “倒不是觉得不好。”摆正身份之后,蓝玉有些惆悵。 “只是觉得有点亏。” “亏?”李景隆挑了挑眉。 “这已经很赚了,好吗?” “哪里赚了?”虽然已经接受了,但蓝玉还是不免有些生气。 “我自己用命拼下来的功劳,你虽然是你爹拼下来的,但我们这些人拼了老命不就是为了让子孙后代享福吗?” “结果到现在,你还是得用命去拼,去成为朝廷的刀子,一接手就让你干脏活儿。” “你不觉得亏吗?” “蓝叔。”李景隆笑了笑,口中吐出了一番让蓝玉觉得顛覆的话来。 “照你这么说,这天下就一成不变了,皇帝永远是皇帝,贵族永远是贵族,泥腿子永远是泥腿子。” “人家皇帝的江山也是拼著命打下来的,贵族也是一样,要么出钱要么出力,才换来了爵位。” “人家都是付出了极大代价的,你们凭什么顛覆了人家的王朝呢?” “那是因为他们不把百姓当人啊!”蓝玉理所当然地说道。 “那你们呢?”李景隆立刻反问。 “蓝叔你侵占民田的时候,可曾给过他们活路?可曾把他们当人了?” 蓝玉沉默。 这其实是人类的通病,只考虑自己,不考虑他人。 別人不拿你当人看,你就能推翻他,但等你不拿別人当人看了,就成了你当年拼了老命才换来的,就应该享受。 往小了说,这是个人的品德问题,但若是往大了说,这就是一个王朝覆灭的原因。 …… “所以,蓝叔,你別怪我。”李景隆仰著头,看著天空中的明月。 “说到底,咱们还是依附於大明的,唇亡齿寒,大明没了,咱们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您总觉得亏,是因为您觉得已经得到了的东西就应该是你的,从未想过东西得到了之后是需要维持的。” “粮食种下去了要打理,不浇水不施肥不除草,最后也不会有什么收成。” “爵位也是一样,你得维护,不能总是消耗,迟早有一天会消耗完的。” “你说的有道理……”蓝玉低头,声音中带著几分苦涩。 “还是得读书啊,以前我从未想过这些,只是觉得功劳拼下来了,就该享受。” “现在听你这么一说我才醒悟,我们消耗的不仅是以往的功劳,更是大明朝在百姓心中的信誉,消耗的是大明的国运。” “把淮西一系交给你,我也算是放心了。” 说著,蓝玉站起身来:“这次春伐,大概率是我最后一次领兵了,以后如果不是不得已的话,我大概率不会再领兵了。” “人老了,就该老老实实的在家含飴弄孙,颐养天年,担子这种费心费力的东西,就应该交给你们这些年轻人来。” “你们和我们这些从泥腿子里走出来的人不一样,你们都读过书,有些道理我们不懂,但是你们懂。” “不过有件事,蓝叔今天厚顏请你帮忙。” “蓝叔你言重了。”李景隆闻言也站起身来,看著面前一脸严肃的蓝玉。 “正所谓上樑不正下樑歪,我和你爹不一样,我是个兵痞子,不喜欢读书,所以连带著闹儿、春儿他们也跟著我学。” “以后我就把他们交给你了,他们要是不听话,你就打,他们要是敢还手,你就去找我,他们用哪只手我废他们哪只手。” “只求一点,你別把蓝叔丟下。” “蓝叔……唉。”李景隆闻言喟然一嘆。 “我知道了。” “九江,谢谢你。”蓝玉往后退了两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蓝叔,使不得!”李景隆大惊失色,赶忙跪在地上,拉住了蓝玉的手臂。 “你蓝叔虽然是个混不吝,但也知道救命之恩抵死难报的道理,更別说你这不只是救了我的命,还救了我的全家。” “九江,以后若是有事,你就去蓝府,整个蓝府上到我下到家僕,绝不会有任何犹豫。” “知道了,蓝叔……”李景隆感觉有些头疼。 …… 原本李景隆以为蓝玉会是最难说服的一个,因为蓝玉是一个既有辈分还有功劳的一个人,想让这样的人去听一个小辈的话,这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中华上下几千年,长辈不愿意向晚辈低头这种事情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次了,甚至可以说人人如此。 但是让李景隆没想到的是,说服蓝玉反倒是没有那么难。 说到底,蓝玉还算是明事理,当你把事情的利害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是能分清楚好坏的。 现在看来,蓝玉倒是把担子都放下了,李景隆倒是觉得自己不好过了。 他选的路就不是什么好走的路,如今又替老朱拿起了刀,似乎是有朝著刽子手靠的感觉。 李善长不是什么善茬,又是大明诸公之首,这次清算李善长的开头工作被交到了自己的手中,李景隆感觉有些压力山大。 他可是很清楚大明前几任锦衣卫指挥使的最终下场是什么样的。 毛驤,大明朝锦衣卫第一任指挥使,主要的业绩是主持並且发动了明初四大案之一的“胡惟庸案”,株连好几万,大大加强了明朝的皇权集权统治。 对於朱家来说,毛驤可谓是功勋卓著。 然后,毛驤就被拖出来宰了,平息了一些朝野上下的不满。 锦衣卫的第二任指挥使名叫蒋瓛,主要业绩是主持並且发动了同样是明初四大案之一的“蓝玉案”,株连过万,为朱允炆和朱棣先后两位皇帝都扫清了障碍,同样是功勋卓著。 然后,蒋瓛也被杀了,是被秘密处决的,至於理由?不清楚! 反正死肯定是死了,而且透透的,军中的怨气平息了不少。 第19章 :优势 除了毛驤和蒋瓛之外,还有永乐时期的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和他的两位前辈一样成为了老朱家手里的刀。 朱棣虽然靖难成功了,但是说破大天他也不是顺位继承的,而纪纲的作用就体现在了这里。 纪纲为朱棣肃清建文旧臣,手上沾血无数,但最后也被杀了,罪名则是谋反。 尤其可见,当皇帝,尤其是当老朱家的刀,这不是个好去处。 不过,李景隆也是有优势的。 和老朱家的血缘关係就是李景隆最大的倚仗,尤其是眼下,李文忠才刚刚去世,老朱正是感怀亲情的时候,断然不可能现在就把李景隆往绝路上逼。 综合这些,李景隆觉得此次肃查通倭一事,是老朱给自己的上升台阶。 把这件事处理好了,自己在朝野之中就有了威望,毕竟诸公第一的李善长都被自己搞掉了,还有谁敢质疑自己? 但是以后就得注意了。 如今趁著老朱感怀亲情的时候,这种当刀的事情做个一两次也就做了,有老朱帮衬著也不会出什么大事儿,日后就得小心了。 李景隆觉得自己还是得多打亲情牌,把自己以后的路引正了。 ----------------- 除了某个到瓦剌留过学的人之外,没人认为战爭是一件上下嘴唇一碰就能开始的事情。 一场战爭的发动多则需要几月甚至是几年的准备,最少也得月余,还是得建立在粮草和士兵都在隨时可以调动的情况下,不然的话几个月的准备还是要的。 春伐是大明的惯例,所以在冬天还未结束的时候,春伐的准备就已经开始了,缺的只是將领。 如今將领已定,粮草的运输和兵力的调动就开始动起来了。 但是对於李景隆来说,出发的时间虽然已经到了,但还未到出征的时候。 …… 扬州府。 得益於长江水道的便利,又是顺流而下,李景隆不过用了一天的时间就抵达了地处长江於运河交匯之地的扬州府。 靠著长江和运河的便利,再加上在应天府脚下,扬州自大明立国开始到现在已经有了长足的发展,尤其是在商业方面。 人是群居生物,无论是在哪方面,时间长了就会自然而然的扎堆,人多了就会慢慢的因为利益形成小团队。 东南海商就是这样的一个小团体。 扬州府府衙,李景隆坐在知府的位置上,身边站著常茂和邓镇,下面站著禁军首领花鹰和锦衣卫百户冯成。 在花鹰和冯成二人中间跪著一人,正是扬州府知府刘晨执。 “小公爷。”早年间李文忠常年统领禁军,所以花鹰作为李文忠的老部將对李景隆是相当的尊敬。 “根据刘知府所给的东南海商名单,禁军已经在锦衣卫的协助下前去拿人了。” “辛苦了。”李景隆点点头,然后看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刘晨执问道。 “刘知府,把知道的都说一说吧,我奉陛下之命彻查通倭一事,希望你不要为难我。” “当然了,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若是把你知道的都如实相告,我可以向舅爷和表叔请求,饶你儿媳和孙子一死,改为流放。” “真……真的吗?”刘晨执闻言,眼里瞬间有了光。 “当然是真的。”李景隆毫不犹豫地点头確认。 “不过你要听清楚,我只负责给你求情,至於同意不同意,那是舅爷和表叔的事情,你总不会认为我能做得了舅爷和表叔的主吧?” “而且,我方才说的很清楚,如果你全力配合,也只是让你的儿媳和孙子改为流放,而不是饶恕,而且你和你的儿子还是要死的。” “知道!知道!”刘晨执忙不迭地点头。 “罪臣所犯的是死罪,小公爷开恩,愿意提罪臣孙子求情,罪臣感激不尽,怎敢过多奢求?” “罪臣这就告发,群牧使李伸多次与东南海商勾结,出海至倭国进行商业往来,甚至还利用群牧使的职务之便,谎称幼马夭折,实则是经东南海商之手售卖至倭国!” “群牧所副使李佑也参与其中!” “而且他们两人早期还出资为东南海商打造双桅大船,在通倭一事中极具分量!” 嗒! 李景隆手中的锦衣卫木牌轻轻地敲了一下桌面。 他没想到如此轻鬆的就找到了李善长和东南海商的联繫,而且在原本的基础上还多了一份倒卖战马的罪证。 群牧所,正如其名,牧就是放牧的意思,群牧所就是大明官方的养殖机构,主要负责饲育战马,在没有战爭或者没有战爭准备的年头,群牧所也负责饲育耕牛。 在以放牧为主的草原,马匹尚且属於战略物资,而中原向来缺马,哪怕是有河套这种养马地,战马在中原王朝也是紧缺的。 所以,贩马是重罪,像这种贩卖马匹至倭国的,更是重罪中的重罪。 情节严重的话,夷三族是完全有可能的。 但是,应该还不够。 思及至此,李景隆再次看向了刘晨执:“还有吗?” “有!”刘晨执毫不犹豫地点头,但隨即又摇头道。 “不过其他的罪臣就不清楚了,小公爷您也知道,扬州虽然地处长江与运河交界之处,但长江南岸分属应天府和苏州府管辖,罪臣能做的有限。” “一般来说他们只有在需要停泊的时候才会来到扬州府,除此之外,扬州府这边更多的是他们运粮和麻的驛站。” “至於杭州府那边出產的茶叶,罪臣只知道他们往外运了,但不知道是否运去了倭国。” 李景隆从刘晨执的话中提取到了重点:“也就是说,除了马匹之外,这些东南海上还贩粮至倭国?” “是的。”刘晨执忙不迭地点头確认。 “不过,除了马匹和粮食之外,其他的罪臣不是很清楚,只是曾经听说过,他们贩运出去的货物品类十分齐全,但凡是能运出去的,他们都敢卖!” “还有其他的吗?”李景隆微微点头,这些已经不少了。 “其他的罪臣就不是很清楚了,贩马和粮是罪臣可以確认的,而且是罪臣经手过的,罪臣可做人证!” “很好。”李景隆点了点头,同时轻轻地敲了敲桌子。 “蒋指挥使,都记下来了吧?” “回小公爷,都记下来了。”屏风之后,蒋瓛隨著李景隆的敲击声走了出来。 “那劳烦蒋指挥使,且先派人將这些送回京中,同时將今日我审问刘晨执的前前后后事无巨细的稟告舅爷。” “在下明白了。”蒋瓛躬身。 “多谢小公爷!多谢小公爷!”下面跪著的刘晨执忙不迭的磕头。 第20章 :年轻 刘晨执很快就被冯成给带了下去。 之后刘晨执要经歷什么並不难以想像,毕竟作为锦衣卫,而且还是朱元璋特意调派过来辅助李景隆的,冯成必然是有过人之处的。 不过,从刘晨执的表情上来看,他似乎並不后悔,脸上的表情似乎还带著几分解脱。 这倒是不难猜。 在大明朝做官,尤其是洪武朝,这是一个危险性相当高的差事,丟乌纱帽在洪武朝都算是轻的,剥皮实草和夷三族才是正常的。 更何况,刘晨执还得了李景隆的保证,让他的儿媳和孙子能活下去。 “小公爷。”所有人都退下之后,花鹰上前一步。 “您不应该应许刘晨执的,哪怕是老公爷在此也不会这么做。” 作为李文忠的老部將,花鹰內心挣扎了一番后,还是选择开口。 “花统领放心,这不过是审讯的一种手段罢了。”李景隆倒不是很担心。 “花统领是禁卫统领,对这方面可能不是很了解,我建议你一会儿去问问冯成,他应该知道。” “我这还算是比较保守的,锦衣卫在审讯时有时甚至会许以重利。” “更何况,我不是锦衣卫,只是陛下临时调派过来处理通倭一案的,只有审讯权,没有定罪权,最终的裁定还是得陛下来。” “小公爷,不一样。”花鹰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正因为如此,您才更不能说。” “若是陛下採用了您的建议,那便是重罪轻判了,恐有流言对您不利。” “但若是陛下没有採用您的建议,而是秉公处理,恐有流言说陛下不念情分,连小公爷您这种具有亲缘关係的人都劝不了,这比之前者要更严重。” “花统领说的是。”李景隆闻言也是慎重地点了点头。 “是我欠考虑了,我只想著半月之后就要出发春伐,就想著儘快解决,倒是没想到这一点。” “多谢花统领提醒。” “小公爷言重了。”听李景隆这么说,花鹰赶忙摇头躬身。 “老公爷对在下不仅有知遇之恩,更有救命之恩,如今老公爷撒手人寰,只要小公爷好,花鹰就算是把这条命交出去也没什么。” “只希望小公爷平安无事,就是花鹰最大的期盼了。” 李景隆闻言轻嘆一声。 那个自己没亲眼见过的父亲的確是没给他留下什么家底,但却给他留下了极为丰厚的人情遗產。 有些时候,这些人情遗產可比那些金银细软什么的值钱多了。 花鹰此人他还是最近才了解的。 花鹰是北伐蒙元有功,才得了禁卫统领一职,而当年他正式跟隨李文忠北伐的,在担任禁卫统领之后,李文忠又因为常年统领禁卫,帮了花鹰不少。 这才有了如今对曹国公府忠心耿耿的花鹰。 如果换了其他人,估计很难在这种情况下还敢这么跟李景隆说话了,更別说花鹰后面的那一席话了。 “九江,接下来怎么办?”和花鹰不同,常茂知道自己脑子不好使,又得了舅舅蓝玉的叮嘱,所以他如今是以李景隆马首是瞻的。 “等著就好了。”李景隆眼下倒是不著急了。 “光是私贩马匹这件事就够东南海上喝一壶的了,更別说还是私贩马匹至倭国,这已经是重罪中的重罪了。” “光凭这一点就能让东南海商不得翻身了,如今咱们就等著锦衣卫抓人就行了,到时候再大概的就私贩马匹一事审一审,证据够了就可以了。” “到时候看看舅爷要不要我们回京稟告,如果需要就回去一趟,如果不需要,那我们就直接沿运河北上,至北平与蓝侯匯合。” “那……”听李景隆这么说,常茂的眼珠子转了转。 “我让人出去买点吃食,咱们吃点东西吧?” “接到皇命之后我们是一刻都不敢耽搁,来了这扬州府,到了之后又火急火燎的提审刘晨执,肚子里之前喝的那点米粥早就没了,你们不饿?” “嗯……”李景隆看了看正至中天的太阳。 “吃点也行,不过记得,咱们有公差在身,不能饮酒。” “知道!”常茂大手一挥,就朝著门外跑去。 “九江。”常茂离开后,府衙公堂內就剩下了李景隆和邓镇二人。 “正如那花鹰所属哟,你今日所言有些不妥,没事吗?” 花鹰关心的是李景隆的未来,而邓镇关心的是现在,不仅是李景隆的现在,也是淮西一系的现在,更是他邓镇的现在。 “放心吧。”李景隆轻舒一口气,神情放鬆了不少,只不过並没有过多解释。 怎么解释? 富有热血的衝劲以及见不得悲惨的同情心是少年才具有的东西,隨著时间长了,见的多了做的多了,这些都会消失不见的,到那个时候就只能怀念了。 眼下李景隆还正年轻,就该不计后果的往前冲,就该见到怜爱孙儿的老人时心软。 倘若李景隆现在就表现的极具城府,反倒是会让朱元璋心生疑虑。 毕竟,人的一生有不同的阶段,在不同的阶段就要有这个阶段的表现,你可以早熟,但不能过於早熟。 那样,反倒是会惹人怀疑。 …… “算了,我还不如你呢……”见李景隆胸有成竹,邓镇摇头苦笑。 “若是没有你,我们兄弟几个怕是如今还囂张跋扈著呢,什么时候死到临头了都不知道。” “徐公重病缠身,如今正在养病,鲜少参与这些事。” “汤公这几年参与朝政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若非陛下宣召,他老人家几乎不怎么露面。” “韩国公与我们这些大老粗不是很对路,再加上如今他自身也是泥菩萨过江,所以我们能倚仗的就只有蓝侯。” “如今,蓝侯既然让我们以你马首是瞻,我们自然也不会有意见。” “邓大哥,放心吧。”李景隆站起身,转身朝著府衙后院走去。 “即便是不为你们,我也得为我自己,为我娘和方英增枝著想。” “曹国公府脱离不了淮西一脉,所以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然的话当初我也就不会去劝蓝侯和长毛大哥了。” “淮西一脉,以前是一体的,现在也是。” 第21章 :事与人 说句心里话,李景隆其实並不想和淮西一系绑定。 淮西一系中没什么好人,善终的更是不多,跟淮西一系混跡在一起,迟早会被拖累,最起码歷史的表现是这样的。 文臣贪心不足,以李善长、胡惟庸为例。 武將横行跋扈,以蓝玉为例。 封建时代本就是一个吃人的时代,又是在老朱手底下当差,跟这些人关係太近实在是太过於危险了。 但是没办法。 李文忠为李景隆留下了大量的人情遗產,而这些人情遗產是和淮西这些人绑定的,李景隆不能只要遗產不要人情关係。 而且,要不要的也轮不到他说了算。 如今之计,只能是走一步算一步,儘可能的拉一把蓝玉这些人,如果成功了,这些人就会从李文忠的人情遗產转变成李景隆的人情关係。 如果失败了……李景隆会儘早的和这些人做切割。 最起码,在私事方面,李景隆得多加注意,不能像这些人一样贪心无度,甚至做出强占民田的事情来。 好在,毕竟是见识过二十一世纪的繁华的,李景隆对於这个时代的物慾並不是很高。 李景隆甚至想不到这个时代有哪些东西能勾得动他的物慾的。 吃的?这个时代的食物远不如后世丰富,只要他想,凭藉家世和老朱家的关係,他什么吃不到? 穿的?三年內他得穿孝服,等老朱让人做的蟒袍到了,以后估计就以蟒袍为主了,日后再当个官还得穿官服,穿常服的机会少之又少。 用的?李景隆对这个时代的用的没啥兴趣,他以前喜欢车,但这个时代没有。 转了一大圈,最终能引起李景隆欲望的怕也只有美色了,毕竟这个时代的人可都是纯天然的,漂亮的那是真漂亮,但是估计碰不了。 封建时代,农家女之类的不可能有多漂亮,因为再漂亮的农家女也得为了活著而干活,常年操劳下能有几个维持得住美貌的? 真正漂亮的要么是贵族之女,要么是官宦之家出身的,最次也得是商贾之女。 官宦之家和贵族之女不能碰,碰了就很有可能被缠上,毕竟皇亲国戚这个身份可是个香餑餑,谁都想咬一口,李景隆可不想因为美色被那些权欲薰心的妖魔鬼怪给缠上。 商贾之女也不行,这个时代的商贾地位极低,与商贾之女有染那是自降身份,对李景隆以后的路不利。 所以,短时间之內,李景隆是真的想不到自己在欲望这方面有什么短板。 如果说有,那也就只有他想好好活著这一点求生欲了。 -----------------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审过刘晨执,后面的事情其实就没有李景隆什么事了。 刘晨执郑词的分量有些重了,毕竟是一方知府,有刘晨执的郑词在,那些官员可以说是任由锦衣卫搓圆捏扁,直接抓就行了。 这一切也证明了出发前李景隆所想是正確的:朱元璋只是让他下来镀个金,让世人知道李文忠之子的分量。 至於对李善长的清算,李景隆觉得老朱不会假手於他,毕竟这个因果太大了,对於李景隆这个初出茅庐的黄口小儿来说极有可能担不住。 若是晚年的朱元璋也就算了,如今的朱元璋正是念旧情的时候,是断然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 …… 洪武十七年,三月二十六,扬州府码头。 “冯百户,这个烦请你送到曹国公府。”李景隆將一封信交给了冯成。 “另外,请冯百户帮我给我的弟弟带个话。” “小公爷请说。”对於这位曹小公爷,冯成不敢有丝毫怠慢,毕竟眼力见是锦衣卫必须的,如果没有的话就不用做锦衣卫了。 “请转告舍弟,父亲多次北征,打得蒙元余孽抬不起头,宣扬我汉室之威名。” “作为歧阳王之子,我不会落於他人,即便达不到父亲的高度,亦会尽力而行,儘可能的做到不墮父亲威名。” “你们要做的就是照顾好母亲,静待佳音。” “多谢了。”说完,李景隆对著冯成拱了拱手。 “不敢当。”冯成赶忙躬身还礼。 “顺手而已,当不得小公爷的礼遇。” “更何况小公爷千金之躯却亲率兵马北伐,是我等的榜样,在下於应天府,静候小公爷大破草原之佳音。” “借卿吉言。”李景隆拱手。 …… 看著冯成离开,李景隆轻舒一口气。 通倭一事还没有彻底完结,但能让李景隆上手的事情已经不多了。 能查到的东南海商和官员都已经抓的差不多了,有蒋瓛在,有冯成在,用不著李景隆出手。 前面审讯刘晨执审出了私贩马匹的事情,这就是此次最大的功劳了,在摘到了最大的桃子之后,朱元璋立刻让锦衣卫传讯李景隆,让他安心当个吉祥物,其他的有锦衣卫。 所以,李景隆如今要面对的是春伐。 至於李善长的事……大明朝的国公,还是诸公之首,这不是李景隆能掺和的,他藉此扬名就已经是拿到最大的好处了。 日后,大明无论大小官员,在听到李景隆三个字时都要抖三抖,因为任谁都知道这三个字的背后站著的是大明的皇帝陛下。 甚至,大明的皇帝陛下为了给这个外甥孙子造势,连李善长这样的人都能拉出来做那只被杀的鸡。 当然,这只是那些官员这么想的而已。 …… 踏上北上的船,李景隆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他即將要面对的是一件事,一个人。 要面对的事情是战爭,这是他此前从未经歷过的。 职场经验在官场上有用,虽然很有限,但再怎么说也是有用的,可战爭这方面的经验李景隆是真的没有。 前世的李景隆別说是打仗了,他连兵都没当过,毕竟后世想要当兵那都是得托关係的,不然是真的抢不上。 这是李景隆最担心的方面,可作为李文忠之子,又和淮西武勛们高度绑定,李景隆不可能一点战爭相关的事情都不碰。 不过,李景隆倒不是很担心,毕竟不会不怕,可以学,但是此次北上要面对的人是真的让李景隆担心。 大明燕王,歷史上的明太宗,也是明成祖,朱棣! 歷史上,李景隆作为建文朝的大將出征討伐“叛逆者”燕王朱棣,但却连战连败,最终在最后的关头选择了做一个墙头草,打开了金川门,放朱棣进入皇城。 但李景隆乃至整个曹国公府一脉並没有因此而得到朱棣的重用,反倒是被朱棣先一个甜枣,后面接连大棒的打到了死。 仅仅只到了永乐二年,李景隆就被囚禁,直至死去。 第22章 :朱棣的儿子 运河不是一直从南向北或者从北向南流的,而是在不同的地段有不同的流向。 李景隆早就知道这一点,但是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个时代有些东西並不落后於后世。 船闸,是运河最重要的设施之一,船闸的存在让船只有了翻山越岭的可能,而且还是和后世三峡大坝一样的船闸,区別只在於用料和科技层面,原理上是一模一样的。 不过,即便如此,人的力量也终归是比不过自然。 从应天府到江浙连半天都用不上,一是因为距离原因,二也是因为长江是自然水道。 而从扬州府到顺天……哦不,现在还叫北平府,用了足足十九天。 最让李景隆想不到的是接他的人。 …… “李景隆拜见燕王殿下,殿下福寿安康。” 看著码头的朱棣,李景隆第一个下船,躬身行礼。 “都是自家人,行什么礼?”朱棣走上前,抢在李景隆的腰彻底弯下去之前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当年我跟著你爹征討北元的时候,不仅没少受你爹的关照,就连行军打仗你爹都没少教我。” “於公来说,你爹那是我的老师,於私来说,你爹是我的表哥,你是我的表侄,都是自家亲戚,行什么礼?” “殿下,礼不可废……”李景隆苦笑著直起身。 对於李景隆来说,老朱家的人毛病很多,对自己过於亲近也是一方面,这说起来有些凡尔赛的感觉,但也確实是让他很苦恼。 关係好是好事,但有时候却会变成坏事。 “滚蛋!” 朱標还活著时的朱棣,或许曾经有过当皇帝的想法,但永远不会將这个想法付诸行动,所以在性格上也和洪武后期乃至建文时期的他有很大的区別。 “我刚出生的时候父皇忙於討平天下,等仗打完了,父皇又忙於政事,所以我跟著你爹的时候比跟著父皇的时候都长。” “现在你跟我说这个?” “是是是,是侄子生分了……”无奈之下,李景隆也只能苦笑著接受。 “这才对!”朱棣很是高兴地拍了拍李景隆的后背,拍得李景隆一个踉蹌。 “来,这是你的表弟,高炽和高煦,来,你俩叫表哥。” “表哥好……”x2。 “你们两个也好。”李景隆蹲了下来,看著面前的两个表弟。 如今的朱高炽才六岁,还没有以后那般肥胖,但也是肉嘟嘟的,只不过在看向李景隆的时候却带著些许怯意,只不过还是有礼有度地维持著燕王世子的身份。 旁边的朱高煦才四岁,和他的大哥不同,他虽然也有些肉,但却给人一种虎头虎脑的感觉,看向李景隆的目光也是带著探究的好奇。 “四表叔的两个儿子都很出色啊。”李景隆摸了摸两小只的脑瓜,笑著站起身。 “嗐!现在能看出来什么?”朱棣摆了摆手,貌似不在意,但实则很高兴。 “老话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能看得出来高炽表弟以后会是一个饱读诗书雅礼有度的宽厚人。” “四表叔您的封地在这靠近边关的北平府,等舅爷养好了咱大明朝的底子,您平定了北方的北元,到时候就得需要高炽这样的人来管理封地。” “至於高煦表弟,虽然这是我第一次见他,但他却並不怕生,反倒是一副探究之色看著我,很明显是个外向的孩子。” “再看他虎头虎脑的,只要健康的长大,那必然是个健壮汉子,再有四表叔您带著,教授他用兵之道,到时候他就会是北平府最大的守將。” “两个表弟一文一武,高炽表弟治理,高煦表弟平定,北平府未来可期啊。” “平定北元啊……”听了李景隆的话,朱棣转头看向了北方,眼神中满是渴望。 “可能没有我的份儿了……” “四表叔这时候就泄气未免有些为时过早。”看著朱棣失意的样子,李景隆笑著安抚道。 “不过啊……既然您让我叫您四表叔而不是燕王殿下,那侄儿我可就不客气了。” “您不能让我在这码头站著吧?自您洪武十三年就藩北平府之后,我可就再没见过婶子了。” “况且侄儿可是听说您这两年又添了俩儿子,不打算让侄儿见见?” “你婶子在家准备给你接风呢,高燧和高燨还太小,春天的北平还有些冷,我就没让他俩过来。” “走,上车!咱们回家!” …… 燕王府。 “婶子。”和见朱棣的时候不同,在见到徐妙云的时候李景隆可一点儿没生分,直接就迎了上去。 “好久不见了,九江。”徐妙云抱著朱高燨,脸色有些苍白,但还是笑著应道。 “婶子这是怎么了?”看著徐妙云那不对的脸色,李景隆转头看向朱棣。 “高燨出生的时候动了气,伤了身子……”说到这件事,朱棣也有些內疚。 和这个时代普遍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同,朱棣和徐妙云算不上市自由恋爱,但也相差无几了。 朱棣和徐妙云虽然是朱元璋指婚,但徐妙云早在洪武三年的时候就被选入宫,早晚侍奉马皇后,后来在洪武六年的时候与朱棣接触,並日日相伴长达三年之久。 这也是朱元璋为二人指婚的原因所在。 “生高燨?可高燨的生母不是……”李景隆很不理解地看著朱棣。 朱高燨是庶出,生母並非是徐妙云,这才是李景隆不理解的地方。 “哎……”朱棣闻言轻嘆。 “那是个没福分的,扔下高燨就走了,你婶子亲自给她收拾的,看高燨可怜,所以……” 朱棣说著,轻轻地摇了摇头。 李景隆闻言,很是不敢相信地看向了徐妙云。 此时的徐妙云正哄著怀里的朱高燨,脸上虽然满是苍白但却挡不住母性光辉的闪耀。 李景隆没想到,在这个几乎没法让人想到爱情的封建时代,会有这样一个女子,因为担心丈夫的儿子而伤了身子,最重要的是这个孩子还不是她亲生的。 想到这里,李景隆暗自轻嘆。 只能说,老朱家多情种也是有原因的。 想想以前的马皇后,看看眼前的徐妙云,再想想未来帮了朱高炽不知道多少的张皇后…… 李景隆只能说这些女人值得。 第23章 :殊途同归 因为不是徐妙云亲生,所以餵孩子的事情被交给了乳娘。 不过徐妙云的身体很明显还得些时日的修养,所以李景隆一早就劝徐妙云回去休息了。 “四表叔,婶子的身体……是时候该注意注意了。”李景隆端著酒杯看著朱棣,身边坐著后来赶过来的蓝玉。 只不过蓝玉只是在一旁静静地坐著,並未开口。 旁边和李景隆一起抵达北平府的常茂就更没资格说话了。 “我知道。”朱棣仰头將杯中酒一口闷掉,瓮声瓮气地回到。 “四表叔,咱们都是一家人,我也不瞒您。”李景隆脸色泛红,但眼神却仍旧是清明的。 “待此次春伐结束,我回京之后会向舅爷和大表叔上书,请求减少藩王的俸禄和赐田。” “嗯?”朱棣的眼神瞬间清明,连酒气都被嚇走了。 “九江,你这……”朱棣看向李景隆的眼神中满是紧张。 如果单论朱棣和李景隆的关係,那只能算是一般,但就如白天在码头时所说的那样,朱棣和李文忠的关係那可是非常的好。 甚至已经到了亦兄亦父的程度。 所以,在李景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朱棣的第一时间是担心。 “四表叔,您看……”李景隆一把薅下了衣服上的一枚扣子,在桌上画了起来。 “咱们大明的藩王……” …… 搭配著李景隆所画的树状图,朱棣很快就明白了大明藩王在未来会消耗大明多少的资源。 老朱是穷怕了,他不想让自己的子孙后代也受穷,但这迟早是个问题。 根据洪武九年初定的標准,一名亲王一年享有米五万石、钞两万五千贯,除此之外锦、紵丝、纱、罗、绢、布、绵、盐、茶、马料草等大量实物赏赐。 这还只是亲王的,亲王之下还有郡王,还有镇国將军、辅国將军、奉国將军、镇国中尉、辅国中尉等等等等。 光是朱元璋自己就有二十六个儿子,一百二十八个孙子,每年光这些皇室成员的俸禄对於大明来说就是一个不小的开支。 甚至,到了洪武二十八年,老朱自己都发现了问题,对藩王的俸禄进行了可以说是一刀砍到脖子的削减。 光是禄米一项,亲王每年能领取的禄米就从五万石砍到了一万石,直接砍了百分之八十,是真真的直接照著脖子砍。 …… “所以说啊,您眼下要做的是把高炽和高煦培养成才,这俩有一个成材的都比您生一百个儿子强。” 对於如今的朱棣,李景隆还是愿意说一点掏心窝子的话的。 “再说了,舅爷这个人您又不是不知道,他是穷过也苦过的,当初他是穷怕了也苦怕了,但是等他反应过来,都不需要我提,他老人家自己也会削减的。” “与其日后烦恼,倒不如提早规划。” “殿下,九江说的有道理。”一直没开口的蓝玉终於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您不知道,此前在京中的时候,九江跟我们说,不是开国的时候立了功封了爵,就能吃一辈子,甚至是子孙后代无穷无尽的吃。” “九江跟我说,这需要永不停歇的努力。” “说句难听但现实的,就算是不考虑大明,只考虑自己,也必须这么做。” “陛下为了大明国祚绵延万世,殿下您为了子孙后代能够继承王位,我们为了子孙后代能够继承爵位,都需要永不停歇的努力。” “因为我们都在大明这艘大船上,你敲块板子,我拿个钉子,用不了多久大明这艘大船就得沉。” “大船沉了,我们的子孙后代也就没得享受了。” “蓝侯……”听蓝玉这么说,李景隆哭笑不得地说道。 “虽说这话糙理不糙,但你这也太糙了点……” “糙点儿好,通俗易懂……”朱棣却是支持蓝玉的说法,可朱棣说著说著话锋一转。 “不过说是这么说,但前提是得有子嗣。” “九江你还没成家呢,如今你爹走了,你不仅得撑起这个家,还得早点留个后,不然你让你爹在九泉之下怎么安心?” “四表叔,我身上还带著孝呢……”李景隆闻言一个头两个大。 “戴孝只是不能成家,又不是不能提前培养感情。”如果是別人也就罢了,但朱棣可不吃这一套。 “你看我和你婶子,在父皇指婚之前就朝夕相伴了三年了。” “要我说啊,这夫妻一体,能提早接触並且深入了解是一件好事,两个什么都合得来的人在一起过日子比两个完全不熟的人硬凑到一起要好得多。” “你戴孝是一回事,为以后做准备是另一回事,又没人逼你现在立刻马上成家。” “况且,我相信如果你爹在天有灵也希望你能早些做准备。” “四表叔说得有道理……”李景隆没办法,只能拿自己的身份出来做挡箭牌。 “但是您也知道,我的婚事,怕是我自己做不了主的。” “这倒是……”朱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 因为粮草和將士的调动还需要最少一旬(十天)的时间,所以这顿接风宴所有人喝的都不算少。 包括蓝玉和常茂。 只不过相较之下,蓝玉在自己还清醒的时候就停了,然后拉著常茂一起停了。 至於李景隆……他早已经不是以前的李景隆了,现在的李景隆背负著太多的秘密,如果能够选择的话,他会儘可能的让自己处於清醒的状態。 毕竟,酒后失言的例子不胜枚举。 蓝玉不知道李景隆此行有没有带著朱元璋给的別的任务,但在经过李景隆在京中那次的提醒之后,他在为人处世这方面和以往有了很大的不同。 在朱棣明显露出醉態的时候,他就拉著常茂退下了。 燕王府后院。 在察觉到朱棣喝醉的时候,李景隆强行拉著朱棣来到了后花园。 北平府的夜晚要冷很多,但好在没有风。 “四表叔。”李景隆在凉亭里坐下,扫视著眼下还枯败的花园,轻声开口。 “你甘心一辈子这样吗?” 朱棣的酒瞬间就醒了,冷汗爬满了他的后背。 第24章 :对死的追求 “您別误会。”看著朱棣那惊恐的目光,李景隆瞬间就明白了他在想什么。 同时,李景隆对著身后招了招手,三名锦衣卫走了出来,在两人背后站定。 这是避嫌。 “四表叔,您说,咱们大名能够真正的解决北元,创造一个內无民忧、外无战患的太平盛世吗?” 李景隆仰起头,看著漆黑的天空,似是喃喃自语般说道。 “汉朝没做到,唐朝也没有做到,赵宋就更別说了……” “那咱们大明朝呢?” “谁知道呢?”被嚇得清醒的朱棣似乎也明白了李景隆想说什么,应著李景隆的话说道。 “不过,不管能不能,这都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这涉及到方方面面,不是做好一件两件事就能够成功的。” “是啊……”李景隆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 “那您呢?您甘心做一个藩王,就这么过一辈子吗?” “若说以前,那是不甘心的。”朱棣洒然一笑,全然不顾身后的锦衣卫,说著让人心惊的话。 “我出生时正值天下大乱,父皇南征北战,无暇顾及我。” “我就藩又是在这边境之地的北平府,还多次秦帅士卒,出塞北伐。” “或许是早些年动得太多了,这些年总有种安定不下来的感觉。” “可今晚听了九江你的一席话,我茅塞顿开。” “我姓朱,自出生之日起就背负著別人没有的责任,为了大明天下,我没有任性的权利。” “正如你所说,大明是一艘大船,倘若这艘大船沉了,朱氏皇族、公侯贵族、文官武將乃至天下百姓都会隨之沉没。” “或许我没能力帮助大哥治理天下,但却能约束自己,让大哥少操一份心,也算是出了一份力了。” “是啊……”李景隆闻言赞同地说道。 “国家国家,无国不成家,但国也要庇护家,二者唇亡齿寒,互不分离啊。” “可正如四表叔您说的那样,您姓朱。” “人皆有私慾,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您一样一点就通,恪守本分。” “终会有文臣搜刮民脂民膏,甚至勾结商贾,侵吞国財。” “也会有武將贪墨兵餉,甚至是勾结外敌,劫掠边民。” “说到底,这天底下,最值得我们相信的,还是自家人。” “我……能吗……”朱棣看著漆黑的夜空,喃喃自语。 他並不是在怀疑自己。 “能的。”李景隆点点头。 “陛下是相信您,也器重您的,不然为何將您的封地定在了这与北元相接的北平府?” “这本身就是一种信任。” “是啊……”朱棣的眼神逐渐清明。 “父皇信任我!” “四表叔。”李景隆站起身来,走到了朱棣的面前,挡住了朱棣看向夜空的目光。 “自我父亲走后,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人生除死无大事。” “我们汉人饱读诗书,和塞外的那些蛮夷不一样,我们究其一生都在寻找一个值得我们死去的机会,寻求一个盛大的葬礼。” “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 “利益二字,一个带刀,一个带血,而亲情二字却是一个带辛,一个带心。” “李家蒙受国恩,既是为了大明,也是我了我自己。” “我要寻求一个既能够极大地帮助大明,又能够体现自我价值,还值得我付出一切的地方,为自己办一场盛大的葬礼。” “这场葬礼,或让我名垂青史,或让我遗臭万年。” “但是这无所谓。” “只要能为大明扫除足够大的绊脚石,那就值得!” “我想用北元蛮夷的鲜血,染红献在我墓前的纸花!” …… 朱棣呆呆地看著面前的李景隆。 他从未想过,他会被一个小自己一辈的人震撼到,但在看到李景隆眼中的光芒时,他好像看到了两团熊熊燃烧的烈焰。 这两团火焰,烤得他浑身发热。 和朱棣不同的是,他们二人身后站著的三名锦衣卫却是满身冷汗。 別人不知道,但是他们自己知道。 他们此行不是为了监察百官,也不是为了监督春伐的蓝玉和常茂,而是为了保证面前这位小祖宗的安全。 可现在他听到了什么?这位小祖宗要给自己办葬礼? 这怎么行!? 这位小祖宗活够了也就罢了,但是他们还没活够啊! 三人环视一圈,都从其他二人的眼中看到了坚定的神色。 没多久,在漆黑的夜色中,一匹健马如离弦之箭般衝出了北平府。 …… 翌日。 李景隆挠了挠头,眼神迷茫地扫视著四周,过了好一会儿才忍著头疼起了床。 其实大部分的粮食酒是不会出现宿醉头痛的,但是架不住昨夜他和朱棣二人在王府后花园里彻夜长谈。 虽然夜晚的北平府没有风,但在小冰河期已经初显锋芒的洪武中期,低气温加上醉酒,足以让李景隆头疼上半天的了。 篤篤篤。 听到了房內的悉索声,天还未亮就在门口守著的侍女敲响了房门。 “进来。”李景隆的声音有些发闷。 “见过小公爷。”几个侍女有序地走了进来,手上都端著一个托盘,福身行礼。 “王妃吩咐奴婢准备了衣物和醒酒汤。” …… 燕王府后花园。 和鲜少喝酒的李景隆不同,朱棣很早就起来了,也没有李景隆那般宿醉后的难受模样,而是和蓝玉常茂二人在后花园里晨练。 “醒了?”看到李景隆走进了后花园,朱棣放下了手中的马刀,拿起侍女送上来的汗巾擦了擦脸。 “嗯……”李景隆苦笑著点头。 “怎么,难受?”朱棣看著李景隆的样子笑道。 “昨夜你站在我面前,嚷嚷著要给自己办一场盛大的葬礼时可不是这副模样。” “啥?”蓝玉没出声,一旁的常茂倒是嚷了起来。 “九江,你想死了?” “你才想死了!”李景隆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 常茂这愣子说话完全不过脑子。 “少年轻王侯嘛,自古如此。”李景隆对著朱棣笑笑。 “那四表叔您呢?” “我觉得你说得对。”朱棣放下汗巾,笑著说道。 “生,由不得我们做主,理论上来说,死也由不得我们做主。” “但却並不是完全由不得。” 蓝玉沉默不语,一旁的常茂则是看了看李景隆,又看了看朱棣,满脸的迷茫。 一个两个的,昨天还是好好的,怎么今天都想死了? 第25章 :年轻的华章 “来。”李景隆招了招手。 空气仿佛滯涩了一下,但很快,三名锦衣卫走了出来。 “昨夜的话,你们应该往京里送了吧?” 三人面面相覷,最终同时躬身:“回小公爷,昨夜便已经送出北平府了。” “倒是挺快……”李景隆带著几分苦恼挠了挠头。 “八百里加急。”锦衣卫补充了一句。 …… 李景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没想到,在他来到这个时代接触到的第一个八百里加急竟然是因为自己。 不过李景隆倒是理解这些锦衣卫的想法。 说到底,这是私事,因为私事动用八百里加急,这是不妥当的,事后这些锦衣卫受到处罚是必然的。 但是作为锦衣卫,揣摩圣意也是必须要会的技能。 他们很清楚刚刚失去了外甥的老朱还处在一个特殊的阶段,如果李景隆恰好死在了这个阶段,那么这些锦衣卫的结局很有可能是死。 但动用了八百里加急,且还是因为“保护”李景隆才动用,虽然事后会受到责罚,但老朱大概率会网开一面,从轻处罚。 这是规矩受到人心影响之后做出的改变,不应该,但並不少见。 …… “罢了……”李景隆摆了摆手,决定不再去纠结这个问题,这也不是他应该去纠结的。 “这个,你帮我送回京中,呈递给陛下。” “是!” “决定好了?”看著锦衣卫退下,朱棣走到了李景隆的面前。 “嗯。”李景隆点点头。 “理性告诉我,应该把你扣在北平府几日,等父皇的回信。”朱棣表情严肃,很明显不是在开玩笑。 “那会延误大军出塞的。”李景隆倒是不紧张。 “不会。”朱棣摇摇头,很是自信。 “蓝侯和常茂可以先领兵出塞,大军行进的速度永远是慢一些的,你即便是晚出发几天也能赶得上。” “不开玩笑了。”眼看著朱棣有当真的样子,李景隆也不敢调皮了。 “昨天晚上说的只是我一个態度,是一个目標,是我为自己的未来所定的路。” “不是说我现在就要完成,那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事情。” “按照我的规划,我能在我四十岁之前完成,那就算是惊才绝艷了,哪怕是七老八十才完成,那也算是足够出色了。” “別的不说,光是我昨天晚上说的那些,四表叔您觉得那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 “倒也是……”朱棣这才想起了李景隆昨晚所说的那个大明。 那个內无民忧,外无战患的大明。 “別说你了,你的儿子能完成,那也足以青史留名了。” “未必要青史留名。”李景隆满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要做的事情不一定是正確的,同理,正確的事情也不一定要做。” “正不正確,要看对谁来说。” “对我来说,只要是值得,那就行了。” ----------------- 战爭是国家这个庞大机器的一次大跳,这次大跳极有可能向前一大步,但也有可能落地的时候被石子绊倒,狠狠地摔上一跤。 所以,想要完成这次大跳,需要全身肌肉、神经乃至各个器官的配合。 好在,春伐几乎成为了大明的惯例,在有准备的前提下,方方面面的反应和动作都很迅速。 但是在应天府的皇宫之中,气氛却是迥然不同。 哪怕是动用了八百里加急,在朱元璋见到这份条陈的时候也已经是四天半之后了。 在看到了条陈上的內容之后,朱元璋的第一反应不是思考,而是直接派人以八百里加急送信到北平府,让朱棣把李景隆扣在燕王府。 然后,朱元璋才看著条陈陷入了沉思。 “咳咳……”伴隨著一阵咳嗽声,朱標走进了乾清宫。 “標儿来了?”被咳嗽声惊醒的朱元璋抬起头,看著自己的大儿子皱眉道。 “怎么咳嗽了?” “没事的父皇,就是昨天突然转凉,一时不妨,感染了风寒。”朱標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您说九江出事了,按理来说他应该才到四弟那里不久吧?粮草和將士的调动还没有彻底完成,还没到出塞的时候,九江出什么事了?” “这孩子啊……”朱元璋轻嘆一声,將面前的条陈推了推。 “唔……”拿起条陈的朱標低头看了起来,一边看一边皱紧了眉头。 “九江这孩子……” 看完条陈的朱標轻嘆一声:“表哥就这点不好,太重情义了。” “早年间,他念您的恩情,每逢出战必定身先士卒,拼尽全力。” “有了九江之后,他把这些都教给了九江,九江在念恩情这方面活脱脱和和表哥一个模样。” “通倭一事,要是放在別人身上,別说您明確提示和韩国公有关了,就算是怀疑,都足以让別人望而却步。” “但九江却毫不犹豫地就接下了,完全没想过您是不是在利用他,也没想过您是不是把他当做了一把用完就丟的刀,甚至都没想过会对他產生什么不利的影响。” “是啊,这就是咱担心的。”朱元璋长嘆一声。 “这孩子都没考虑过自己,咱说让他去,他直接就去了。” “就像这次春伐,咱原本是有意让蓝玉带带他,一来是见识见识打仗是什么样的,二来也算是给他划拉些功劳,咱好光明正大的帮衬帮衬他家里。” “结果这孩子完全没考虑过这些,不仅宽慰老四,还劝老四帮著你稳定边疆,甚至他连自己都算进去了。” “就像他说的一样,利益二字,一个带刀,一个带血,而亲情二字一个带辛,一个带心。” “自打保儿走后,他接过保儿供养伤残將士的责任,也接过了保儿帮咱排忧解难的职责,摒弃了父亲之死,劝咱宽恕淮安侯华中。” “这孩子,光辛苦了,半分都没享受得到。” “父皇,既然现在咱们知道了,那就得帮他。”朱標顺著自己父亲的话接了下来。 “帮!肯定得帮!”朱元璋毫不犹豫地说道。 “在看到条陈之后,咱就派人八百里加急去老四那儿了,让老四把这孩子扣在燕王府。” “不,父皇。”面对自己父亲的反应,朱標却是摇了摇头。 “咱们不仅不能扣下他,还得帮他实现他的愿望。” 第26章 :路是越走越宽的 “標儿,你可不能这样!”听到大儿子的话,朱元璋的眉毛竖了起来。 “咱让你当太子,不是让你做一个六亲不认的孤寡之人的!” “父皇,您误会了。”朱標摆了摆手,解释道。 “九江自幼受表哥的耳濡目染,再加上表哥的教导,想要立刻扭转九江的想法是不可能的。” “咱不如顺著他来,就像通倭一事您准备的那样,咱大可以把功劳让九江揽著,別的让別人去处理。” “就像毛驤一样,有些人,总是要有点用处的。” “至於九江,咱们可以慢慢地教他。” “你要是这么说……倒也不是不行。”听了大儿子的解释,朱元璋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九江是自家人,又一心为您,为我,为大明江山,咱们肯定得好好对待他。”朱標的脸上也泛起了温情,似乎是想起了小时候表哥带自己玩耍的日子。 “还有,如今天下虽然不算太平,但比起您起兵反抗蒙元暴政的时候要好多了,咱们不能让九江走表哥的老路。” “表哥承担的实在是太多了,现在回头想想,孩儿小时候还总缠著表哥陪孩儿玩……咳咳……” “注意身体。”再次听到朱標的咳嗽声,朱元璋忍不住关心了起来。 “別光说九江,你也是一样。” “你说你表哥承担的太多了,你又何尝不是?这些年帮咱处理了多少朝政?” “这才刚开春,咱记得你已经腹泻了一次,风寒了一次吧?” “前阵子九江让咱宽恕了华中,正好让他给你瞧瞧,也算是没白费九江的好心。” “谢父皇。”面对父亲的关心,朱標也没有推辞。 …… 北平府,燕王府。 隨著粮草和將士的调动逐渐完善,距离出塞之日也是越来越近了,朱棣和蓝玉也越来越紧张。 没错,紧张的不是初次踏上战场的李景隆,反倒是身经百战的朱棣和蓝玉。 “跟你说这么多,都不如你老老实实的跟著父皇调派给你的禁卫,那才是最安全的。” 洪武初期,朱棣和李文忠的关係是真的好,所以他也是真的担心初登战场的李景隆出事。 “你这次出塞的主要任务是学习,你第一次打仗,建议不一定有用,反而有可能添乱。” “所以,多看,多学,少说,少做,明白了吗?” “明白了明白了……”李景隆麻木地点著头。 这几天他的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朱棣说完蓝玉说,常茂时不时地还得插两句。 有些话他都快倒背如流了。 “燕王殿下,您放心吧。”蓝玉看著李景隆那麻木的样子,到底还是忍不住开口帮腔。 “我会多多注意他的,万一有什么变故,就算是我死在草原,也会护他安全入关的。” “嗯。”朱棣深吸一口气,缓缓地点了点头,显得很是慎重。 “蓝侯,表哥刚刚去世,连三七还没过,不管是我还是大哥,甚至是父皇,都不希望九江出事。” “我也知道这对於你来说並不公平,但是没法子。” “殿下,我都知道。”蓝玉点头。 “如果不是九江,我恐怕连这次机会都没有……” “不说这些。”朱棣摆摆手,打断了蓝玉的话。 “其实父皇还是念旧情的,不然的话也不会等到现在,早些年杀了个胡惟庸,一起多杀一个也没什么。” 李景隆也跟著帮腔:“说到底,蓝侯你还是有分寸的,只不过九江恰好拉了您一把而已。” “自家人知自家事。”蓝玉苦笑著摇头。 “我……” 蓝玉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前院传来的急促脚步声打断。 “稟殿下,应天府八百里加急!”传令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双手呈上了一个信封。 “来人!”朱棣伸手拿过信,同时朝著身后喊道。 “带他下去休息!” 八百里加急,费人又费马,从应天府到北平府光是直线距离就超过一千八百里,这中间不知道换了多少人和马。 看著那名传令使连站都站不起来,最终被燕王府侍卫抬下去,李景隆的心中就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如果是灾情、战乱等原因,他不会有这种感觉,但为了自己的私事却动用八百里加急,还是让他有些不太能接受。 只能说,他还没习惯所为人上人的生活。 “父皇……”呆呆注视著传令使离开的李景隆被朱棣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父皇他同意了。” 朱棣抬起头,眼中满是无法相信。 “也正常。”李景隆走上前,拿过朱棣手中的信扫了一遍。 “毕竟……我爹他可是岐阳王啊,是杀得蒙元人闻风丧胆,可止小儿夜啼的岐阳王啊。” “虽然我只读过兵书,从未带过兵,但是作为岐阳王嫡长子,就算是明知道我没有领兵的才能,那也得试过一遍再说。” 听李景隆这么说,朱棣瞭然地点了点头。 李文忠是什么人?毕竟是亲爹,李景隆说的还是过於保守了。 据说在李文忠之前,常遇春是大明第一杀神,是属於那种没吃的能杀人充作军粮的人,是那种杀人杀到了朱元璋都看不下去了的人。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却曾经上奏朱元璋,让朱元璋劝一劝李文忠,说上天有好生之德,让李文忠別杀了。 甚至,后世还有传言,说李文忠改进了草原的车轮斩。 所为的车轮斩指的是凡是身高比车轮高的都要杀掉。 而后世传言中李文忠改进的车轮斩,是把车轮平著放在地上。 当然了,这纯属扯淡,歷史上並没有过相关记载,但也从侧面证明了李文忠的杀人如麻。 所以,李景隆从一出生就被人们认作是杀神二代,除非有铁一样的事实证明李景隆確实不能领兵,不然人们都会默认李景隆是个將才。 只不过,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李景隆还真不是个將才,甚至一度混到了“大明战神”的称號。 这个称號可不是褒义的,而是和大明二代战神,瓦剌留学生朱祁镇一个意思的。 但那是歷史上的李景隆,而不是现在的李景隆。 “行了,蓝叔,这回该做准备了吧?”李景隆转过身,看著蓝玉笑道。 “毕竟,陛下可都答应了。” 说著,李文忠扬了扬手中的信。 “嗯,那……”蓝玉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跟著李景隆朝著前院走去。 只是,二人还未走到门口…… “报!!!” “应天府八百里加急!!!” “陛下有命!曹小公爷亲启!!!” 第27章 :天塌了 皇宫,东宫,春和宫。 其实春和宫就是东宫,但东宫却又不只是春和宫。 东宫是一个宫殿群落,像文华殿是太子处理政务的地方,除此之外还有文楼、古今经籍库八宝库等等,而春和宫是太子的寢宫。 自从被朱元璋要求帮著处理政务开始,春和宫就成了朱標睡觉和吃早饭的地方,剩下的整个白天、午饭甚至是晚饭,朱標都在文华殿里。 而现在,大白天的朱標却出现在了春和宫,这是极其少见的,但也是没办法的。 …… “你確定?”寢殿外,朱元璋脸色铁青地看著面前的华中。 “回陛下,罪臣分別於昨日戌时、亥时以及今日的寅时和辰时为太子点下诊断,所得结果皆是如此。” 华中跪在地上,额头死死地抵著地面,脸上满是冷汗。 “可有法子?”朱元璋眉眼低垂,语气中满是杀意。 “回陛下,没有……”华中咽了口唾沫,颤抖著回道。 “你说什么!?”朱元璋一脚踹了出去,踹得华中在地上连翻两圈。 “陛下!陛下!请听罪臣说完!”华中顾不得疼痛,起身再次跪在地上,连声呼喊。 “说!”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稟陛下,倘若太子殿下中毒不过一炷香时间,用蟾酥就可尽解太子殿下所中雷公藤之毒,可殿下中毒时间超过一年,虽然每次只是极少量的毒,但隨著时间,毒已经损害了太子殿下的五臟。” “太子殿下今日连患腹泻和风寒,便是此原因。” “不过好在太子殿下的五臟受损不重,只要不再中毒,配合药物温养调和,影响就能降到最低。” “只是殿下如今所中雷公藤之毒已过了最佳的解毒时间,是任何法子都解不了的!陛下不要轻信任何人!” “那咱怎么信任你?”朱元璋的声音宛若四九天的坚冰,让华中不禁打了个寒颤。 “回陛下,若非陛下开恩,罪臣如今怕是已经身首异处了……”华中言语间满是苦涩,但这又是他唯一的活路。 “陛下开恩,宽恕罪臣不说,还让罪臣为太子诊治……罪臣如今能做的,就只有儘可能的保护太子不被继续伤害……” “呼……”朱元璋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不少。 “起来吧。” “太子就交给你了,需要任何东西,可直接通知蒋瓛。” “谢陛下!”华中大喜过望,连连扣头谢恩。 “你不用谢咱。”朱元璋顿住,偏头说道。 “你治疗岐阳王不力,咱本打算处死你的。” “是九江离京之前劝咱,说御医掌管药方,惩罚过重则恐御医束手束脚,不敢放手施为。” “咱感念九江的一片孝心,又正逢太子身体不適,就想著给你的台阶,让你治好太子,咱再赦免你。” “没想到……”说到这里时,朱元璋顿了一下,没有再继续,而是扔下了一句狠话。 “好好给太子治病,既然你说可以温养调理,那咱就给你机会,倘若你失败了,咱夷你三族!” “罪臣领旨!”华中重重地磕在了地上,闷声说道。 …… “父皇……咳咳!”朱元璋刚一进门,朱標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別起来!”朱元璋一把將朱標按在了床上。 “华中方才跟咱说了,这毒是没法解了,但是好在你中毒尚浅,虽然对五臟產生了损伤,但能通过日后温养调理恢復。” “你就好好养病,养好了再帮咱处理政务。” “多亏了九江啊……”朱標闻言没有高兴,反倒是感嘆了一声。 “若不是他劝父皇您宽恕华中,孩儿恐怕是……” “说什么呢!?”朱元璋眉头一皱,但语气却瞬间软了下来。 “你说的是,若不是九江让咱饶了华中,怕是还不知道啥时候才知道你中了毒……” “不对!”朱元璋的眉头突然拧紧,语气也变得森寒无比。 “华中诊出来了,那其他的御医……” “恐怕也诊出来了,只不过他们不敢说。”罕见的,朱標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父皇,孩儿觉得该让蒋瓛去问问这些御医了,倘若他们只是学艺不精的庸医,没诊出来孩儿的病症,那也就罢了。” “可若是诊出来了却不说……” “来人!” 一瞬间,阴云笼罩了整个皇宫。 …… 当李景隆回到应天府时已经是六天后了。 他比不得经受过训练的传令使,再加上没有经过战阵的考验,在骑马这方面他是真的不太行。 幸好从北平府到应天府可以走水路,这才能让李景隆在第六天抵达应天府。 东华门外,李景隆不顾门口的守卫,径直穿过东华门,过文华殿直抵春和宫。 “表叔?表叔!” “小点儿声!” 李景隆没等到朱標的回应,反倒是等到了朱元璋的声音。 “舅爷。” “嗯。”朱元璋点了点头,拉著李景隆走出了春和宫。 “你表叔刚睡下,別打扰他了。” “舅爷,表叔怎么样?”李景隆很是紧张地问道。 这份紧张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的紧张。 一来是因为朱標对他確实是不错,二来也是因为朱標要是有个好歹,他李景隆,乃至整个曹国公府,日后怕是堪忧了。 “多亏了你,发现的早,没什么大碍,日后温养调理的好就能恢復。”朱元璋说著,轻轻地拍了拍李景隆的后背。 这是感激,也是器重。 “我?”李景隆迷茫地问道。 传令使带到北平府的八百里加急里只说了太子病重,让李景隆即可返回,但关於朱標的病情却未提及一星半点。 “是啊,多亏了你。”朱元璋语气中的后怕仍未彻底去除。 “你不是让咱宽恕华中么?还说御医掌管药方,处罚过重恐让御医束手束脚,不敢用药。” “咱就想著你说得对,正好你表叔感染了风寒,咱就想著让华中为你表叔诊病,治好了就顺著台阶下,赦免了他。” “这才发现你表叔中了毒。” “中毒!?”李景隆的眉头瞬间皱紧。 他想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第28章 :下毒的人 李景隆清楚地记得,歷史上洪武年间,从皇太孙朱雄英到马皇后,再到朱標,这三人的接连去世,给大明朝带来了极大的打击。 首先就是朱元璋。 嫡长孙、枕边人、嫡长子,这三人一个是朱元璋的天使投资人,从起兵到登记一直相濡以沫,其他两个是他认定的继承人,而且还是只要他们愿意朱元璋就会乐呵呵让位的那种继承人。 这三人的去世给朱元璋的打击是巨大的,甚至可以说蓝玉等人的死都是这三人去世后的连锁反应。 其次就是明初的功勋集团。 蓝玉、胡惟庸和李善长这种违反了大明律的暂且不算,就说冯胜和傅友德等人,其实本应该不用杀的。 冯胜和傅友德等人被杀,最主要的原因是朱雄英和朱標的去世,导致朱元璋只能再立继承人,而被选中的朱允炆没有淮西集团的血脉,为防止意外,朱元璋只能清洗掉冯胜和傅友德等人。 最后就是朱允炆了。 若非朱雄英和朱標的先后去世,朱允炆这个非蠢既坏,被建文三傻忽悠瘸了的二傻子也不会搞出那么多的事情了。 但是现在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时间不对。 歷史上朱標是在洪武二十五年的时候去世的,而且是病逝,这一点史书上是有明確记载的,而且后世大多认为朱標是操劳过度,最终患病离世。 且不管是操劳过度还是病逝,李景隆可以確定的一点是朱標绝对不是被毒死的。 如果朱標是被毒死的,那恐怕就不止是明初四大案了,而是毒杀太子案和明初四小案了。 …… “舅爷,我想见见淮安侯。”思考过后,李景隆觉得自己该找找问题所在了。 “见华中?”朱元璋愣了一下,但隨即猜到了一些。 “给你表叔下毒的人……你有方向了?” “暂时还不算是方向。”李景隆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只是暂时有几个疑问,想综合淮安侯的诊病过程,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 “来人!”朱元璋丝毫不怀疑李景隆,立刻喊道。 “臣在!”蒋瓛立刻小跑著来到了二人面前。 “带华中!” “是!” …… 春和宫偏殿。 因为要负责治疗朱標,华中被安排在了春和宫的偏殿,这样能方便他第一时间了解朱標的情况。 看著面前忍不住发抖的华中,李景隆轻声安慰道:“淮安侯,你不要紧张,我不是锦衣卫,也不是要审问你,只是有几个问题。” “小公爷请问,在下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面对李景隆,华中的反应倒是好了不少。 李景隆点点头,开口问道:“淮安侯,你说太子殿下是中毒,且时间不短,能有一个大概的推断吗?” 华中立刻答道:“因为中毒深浅和用药剂量有关,所以在下也不敢断定具体的时间,但想要不被人发现,下毒的剂量就一定不会太大,所以在下可以肯定,太子殿下中毒的时间在一年以上!” 李景隆闻言微微点头,紧接著拋出了第二个问题。 “淮安侯你说太子殿下所中之毒是雷公藤,可以確定吗?” “可以!”华中很是肯定地回答道。 “去年一年,太子殿下经常有风寒、腹泻、呕吐以及呼吸急促等病症出现,但因为雷公藤的毒无法通过望闻问切直接诊断出来,所以所有人都以为太子殿下只是因为操劳过度而染病。” “可七日前在下为太子殿下诊治时,发现太子殿下有血尿、大恭稀溏且带血、呼吸急促、反应迟钝以及血气不足等症状,这都是雷公藤中毒的症状。” “为了確定这一点,在下开了极少量的蟾酥,同时准备了对应分量的雷公藤。” “蟾酥与雷公藤相剋,可互解毒素,结果太子殿下在服用蟾酥之后,反应迟钝的情况明显好转,可证实就是雷公藤中毒!” 见华中说的有条有理,李景隆点点头再次问道:“那淮安侯,如果长期中雷公藤之毒,会有什么表现和后果?” “有两种可能。”华中这次犹豫了一下,似乎是斟酌过后才回答道。 “长期中雷公藤之毒,且剂量极小,可能会导致心跳混乱最终致死,或者导致少尿甚至不尿,最终致死。” “第二种可能是五臟之气尽泄,频繁患风寒、气疾、腹泻甚至是消渴症等等,最终因为身体被拖垮而死。” “嗯……”李景隆闻言微微点头,然后转头看向身后的朱元璋。 “舅爷,我问完了。” 朱元璋摆了摆手,蒋瓛立刻將华中带走,然后朱元璋才开口道:“有什么发现吗?” “有一点,但孩儿还得想想。”说著,李景隆就坐了下来。 朱元璋见状也没说话,隨便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 …… 李景隆靠在椅背上,闭起双眼,回想著方才华中的话。 雷公藤中毒,且中毒时间不短,在一年以上,证明是常年有人投毒,且在自己穿越之前就开始了,並不是自己这个蝴蝶所导致歷史发生了偏移。 换句话说,歷史上可能也存在朱標被投毒,只不过歷史上华中因为没有治好李文忠而被赐死,没能发现,或者是发现了但是没敢说,毕竟老朱杀御医的確不少。 然后,按照华中所说,中雷公藤毒有两种结果,第一种心跳混乱、少尿甚至无尿而死可以认为是长期中雷公藤毒被毒死,但是歷史上朱標是病死的。 那就是第二种,按照华中的说法,第二种比较像后世所说的免疫力低下,也就是长期中毒导致身体机能受损,免疫力低下,更容易患各种病症。 而且华中还说,近一年来,朱標经常患病,这极有可能就是免疫力低下的表现。 等一下! 李景隆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睛也睁开了,眼神中满是不敢相信。 “九江?”看到李景隆的表现,朱元璋的语气有些振奋。 “舅爷……”李景隆缓缓地转过头,看著朱元璋,嘴唇微动。 “能让孩儿调用一下蒋瓛吗?” 第29章 :再浅显不过 蒋瓛很快就到了,在李景隆贴著他耳边轻声说了两句之后,蒋瓛便將目光投向了朱元璋。 朱元璋没有问,甚至都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蒋瓛躬身退下,但心中却是绷得紧紧的。 一是因为方才李景隆的话,二是因为朱元璋的反应。 朱標中毒一事,蒋瓛作为锦衣卫指挥使是一直都在跟进的,甚至绝大部分的事情都是他一手负责的。 因此,他很清楚如果按照李景隆所说的做了,最后得到了某个最不好的结果后,会迎来多么大的剧变。 还有就是,朱元璋方才的反应,让蒋瓛在心里把李景隆的地位又往上提了提。 …… 等待的时间总是很煎熬,无论是朱元璋还是李景隆都很煎熬,只是两人的煎熬却並不相同。 朱元璋是因为刚才李景隆对蒋瓛说悄悄话的时候,他出於对李景隆的信任没有问,所以他迫切的想知道李景隆猜到了什么。 李景隆则是因为方才他让蒋瓛去做的事。 那会有两个结果,如果是第一个结果,那事情就在可控范围之內,就不会闹得太大。 但如果是第二个结果,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可会让大局的走向转到李景隆曾经期望的方向。 所以,李景隆既煎熬,又纠结。 煎熬的是等待,纠结的是心中的希望。 …… 不知道过了多久,蒋瓛急匆匆地赶了回来,身后还跟著气喘吁吁的华中。 朱元璋和李景隆在看到蒋瓛之后,不约而同地站起了身。 李景隆看了看蒋瓛,但蒋瓛却没有说话,只是往侧边退了退,把身后的华中让了出来。 华中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咬著牙上前,凑到了李景隆的耳边轻声说了两句。 李景隆的眼睛瞬间瞪大,隨后扑通一声,浑身发软地跪在了地上。 “怎么了!?”朱元璋早就意识到事情不对了,在看到李景隆的反应之后他再也忍不住了。 “舅爷……”李景隆缓缓转过头,双目无神,用著麻木的语气说道。 “熥哥儿也中了雷公藤之毒,但炆哥儿没有……” 哐当。 朱元璋满脸不敢置信,踉蹌著后退了两步,撞倒了身后的椅子。 李景隆见状手脚並用地爬了起来,一把搀住了朱元璋。 “舅爷!冷静……你要冷静啊舅爷……” “九江……”朱元璋僵硬地转过头,眼眶泛泪。 蒋瓛见状,连忙拉著华中一起退了出去,將整个偏殿都让给了爷孙二人。 ----------------- 大明的天变了。 至於怎么变,没人知道,文武百官只知道堪称是歷朝歷代皇帝典范的朱元璋三天没有上早朝了。 而知道这三天发生了什么的,不超过五指之数。 “表叔。” 春和宫內,趴在朱標床边的李景隆感受到了异样的震动,抬起头就看到朱標准备起身。 “无碍。”朱標摆了摆手,双腿挪出了床榻的范围,搭在床边。 “带表叔去见见她。” “这……” 李景隆犹豫了,但在看到朱標鑑定的目光后,还是没忍住点了点头。 …… 春和宫后面有四套院子,面积不算大,但也不算小。 往日里这是堆放一些物品,以及在春和宫侍候的太监宫女的住处。 可如今,这里却囚禁了一个三天前还堪称是天底下身份最高贵的女人。 太子妃,吕氏。 “小了……小了,炆哥儿长高了,这衣裳小了点……”吕氏將一件衣服举过头顶,不断地上下打量,嘴里嘟嘟囔囔的。 “炆哥儿那么好看,现在又长高了,更加俊朗了,我得让他穿最漂亮的衣裳……” “这个不行……用这个……” 看著面前披头散髮,嘴里嘟嘟囔囔的女人,朱標面无表情。 他不敢相信,近一年多以来,就是这个朝夕相伴的枕边人想要他的命。 他饱读诗书,知道歷史上发生过不少这类的事情,但却从未想过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查清楚了吗?”驀地,朱標开口问道。 “大概清楚了。”李景隆搀著朱標的胳膊,轻声说道。 “是国……国舅的继子,吕博义唆使的。” “皇长孙病逝后,炆哥儿就成了表叔您的长子,吕博义素来品行有缺,在皇长孙病逝后,他觉得看到了飞黄腾达的希望。” “他趁著入宫探望的机会,唆使太……唆使吕氏,说只要表叔您和熥哥儿不在了,炆哥儿就能成为皇太孙,日后就能登基为帝,她也能成为皇太后。” “吕博义说,这样炆哥儿以后再也不用叫別的女人为母亲,炆哥儿的母亲有且只有一个,就是她吕氏。” “吕氏本就因为炆哥儿要称呼常太子妃为母亲,却只能称呼自己这个生母为母妃,心有愤懣,於是被吕博义挑唆……” “原本吕氏並不想对您下手,但吕博义说为了不被人发现只能徐徐图之,需要的时间本就长……” “他们原来计划的是十年,他们觉得十年足以让您和熥哥儿……十年后,舅爷也老了,甚至有可能……” “他们觉得这是最好的结果,所以……” “父皇呢?”沉默许久的朱標突然开口。 “舅爷没事。”李景隆摇头。 “他们觉得舅爷年纪大了,可能……撑不了几年,再加上舅爷的饮食起居他们插不进手,所以舅爷没有受到影响。” …… 朱標不再说话,李景隆也只是默默地站在朱標的身边。 不知道过了多久,朱標才长嘆一声,看著正在努力穿针引线的吕氏,轻声开口。 “父皇怎么说?” 李景隆抿了抿嘴:“舅爷说,这是家事,虽然他还是一家之主,但还是要尊重您的想法。” “舅爷说,他老人家已经差人收拾了一处僻静的宫殿,宫外的锦衣卫也准备好了,看您怎么想。” “呼……”朱標闻言,轻轻地吐了一口气,转身朝著外面走去。 “让锦衣卫传令下去,太子妃突发心疾,御医救治不及……薨了。” “是……”李景隆快走两步,想要继续搀著朱標的胳膊。 然而,朱標却轻轻地抬了抬胳膊,李景隆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站在了原地,没有跟上去。 李景隆静静地站著,静静地看著。 看著那个被后世称之为最稳太子的他,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 一个封建王朝皇室中最常见,也最浅显不过的一件事,让这个最稳太子饱受打击。 第30章 :规矩往往来自於教训 回过头看了一眼仍旧疯疯癲癲的吕氏,李景隆轻嘆一声。 起初,在得知朱標中毒的时候,李景隆心中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吕氏,但几乎就是一瞬间,李景隆就打消了对吕氏的怀疑。 原因无他,实在是太过於无脑了。 洪武十一年,原来的太子妃常氏去世,之后吕氏就被册封为太子妃,相当於是侧室扶正了。 侧室被扶正,原来的庶子就成了嫡子,就有了承嗣大位的可能性。 在这件事中,吕氏太过於显眼了,显眼到了任何人在得知朱標中毒的时候都会第一时间想到吕氏。 李景隆下意识地认为,这么蠢的行为不会,也不该出现在爭夺储位这种严肃,且动不动就会掉脑袋甚至是牵连九族的大事上。 但事实证明,现实永远比编撰的故事更加荒诞,因为故事是需要合理性的,可现实不需要。 朱標中毒一事,李景隆全程参与了进去,甚至如果最后不是他想到去查前太子妃遗嗣朱允熥,这件事可能还没这么快被解决。 而在得知了事情的全过程后,李景隆一时之间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因为这完全就是两个贪婪地蠢蛋自以为是的结果,但事实上如果只有这两个蠢蛋,这件事是绝对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真正让事情走到这一步的,其实还有两个人的“帮助”。 这两个人,一个是有些聪明才智的,最起码不像吕氏和吕博义那么蠢。 而另一个,不说是这天底下最聪明的人,但也绝对能排在前列。 第一个人,是朱允炆。 总有人觉得孩子是不懂事的,但实际上孩子懂的可能远比你想像的要多,尤其是朱允炆这种出身的孩子。 早年的朱允炆不太好说,但隨著原太子妃常氏去世,吕氏被扶正,再加上皇太孙朱雄英的早逝,有些人就有了不该有的想法。 朱雄英去世时候,朱允炆就成了朱標的长子,再加上吕氏被扶正,原本庶子也变成了嫡子,一切都好像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问题出在朱允熥。 所以,可能是耳濡目染,也有可能是皇室的教育太好,让朱允炆过早的懂了太多的事情,所以朱允炆很早就开始表现自己。 朱允炆的表现方式为孝顺。 后世对朱允炆的评价除了削藩之外,还有一点是极其孝顺。 不是孝顺,也不是很孝顺,而是极其孝顺。 每逢朱標生病,朱允炆必定每日三次前去关心,甚至是亲手照顾,而有一次朱標一病三天,朱允炆就在朱標床前衣不解带的照顾了三天。 歷史上,朱標去世的时候,朱允炆仅仅只守了七天的孝,人就瘦了一大圈。 这样的人,说他是一个孝顺的人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可问题出在了他登基继位之后。 在朱元璋生前,朱允炆曾经就藩王问题亲口说过“以德怀之,以礼制之,不可则削其地,又不可则变置其人”的话。 可在登基继位之后,朱允炆甚至还没等到自己的年號到来,就迫不及待地开始了削藩。 一个对祖父言行不一的人,一个对自己的亲叔叔狠下杀手的人,这很难让人相信他是一个“极其”孝顺的人。 但不管事实如何,是朱允炆真的孝顺也好,是他在表演孝顺也罢,他的行为的確是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吕氏。 吕氏的家族並没有多少实力,其父本是元朝的官员,但不过是七品而已,只是得益於其父吕本站队早,所以才入得朱標身侧。 而且,吕本没有子嗣,吕博义是吕本从其三爷爷子孙中过继来的。 没有家族的支持,吕氏的胆子並不算大,最起码没有达到敢毒杀朱標的地步。 可朱允炆的表现让她看到了希望,再加上吕博义这个没什么本事野心还大的傻蛋,吕氏最终被推到了这一步。 除了朱允炆,还有一个人也为吕氏提供了无形的帮助,而这个人……是朱元璋。 没错,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 可能很多人都不知道,古代並非是大部分人所想的三妻四妾,而是一夫一妻多妾制。 妾在封建时代属於財產,最能体现这一点的就是被灭九族的时候妾不会被杀,而是会被当做財產出售。 妾是没有人权的,所以在绝大多数封建朝代中,妾室也是不能被扶正的。 如果扶正妾室,被人耻笑还是小事,最关键的是扶正妾室是触犯法律的。 在汉朝,扶正妾室不会被处罚,但《汉书》中明確记载了,西汉明令禁止“乱妻妾位”。 在唐朝,扶正妾室,流放一年半。 在宋朝,扶正妾室,执仗刑,流放。 所以,在正妻去世之后,正常的做法是再娶一个,被称之为“续弦”,而不是扶正妾室。 在有明確记载的歷史中,扶正的情况就只有一种,那是源自於春秋战国时期。 春秋战国时期有一种特殊的情况,名为滕妻制,在正妻死后,滕妻可被扶正。 但滕妻也不是一般人,一般都是正妻出嫁时,亲姊妹或者堂姊妹、表姊妹这种有血缘关係的一同陪嫁,此为滕妻。 据说是效仿的尧嫁娥皇女英於舜。 但是到了明朝,妻妾的地位被逐渐模糊,扶正妾室不仅不会被处罚,反而被认可。 其中很大的一部分原因就是朱元璋自己开了个不好的头,让自己的儿子朱標扶正了吕氏。 所以,朱元璋允许朱標扶正吕氏,在一定程度上也算是给吕氏了一些不该有的信心。 而且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朱標也是有点错的。 只是,朱標毕竟是受害者,李景隆也不好多想。 最终,对於毒害太子一事,吕氏和吕博义肯定是跑不掉的,朱允炆以后估计也悬了,最好的结果可能就是做一个藩王,被监视至死。 李景隆觉得,日后有机会可能要跟老朱或者小朱掰扯掰扯这件事,古人立嫡立长不立贤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立嫡立长不立贤,这不是什么好办法,但已经是封建时代最好的办法了,因为它保证的是一个王朝的下限。 至於上限……波动太大,不確定性太高,並不值得用整个王朝的存续作为赌注去拼一把。 只能说,任何规矩的制定都是有原因的,而这个原因往往都是来自於教训。 第31章 :政和商(1) 吕氏的事情,后续和李景隆就没什么关係了。 这件事太大,也太重,朱元璋可能是出於保护李景隆的想法,后续被他交给了锦衣卫。 包括但不限於处死吕氏和吕博义,对整个吕氏抄家灭族。 李景隆也乐得轻鬆。 这种事情,不管你的身份和地位如何,都是掺和的越少越好。 况且,李景隆之前最想要达成,但当时却找不到任何机会的一个想法达成了,那就是朱允炆的问题。 至於后续储位花落谁家……嗯,貌似也没什么其他的可能了,毕竟朱標到现在为止也仅有三子。 其中嫡长子朱雄英已经病逝,次子朱允炆经过此事之后完全没了希望,最后只剩下了常太子妃的遗嗣朱允熥。 歷史上的朱允熞和朱允熙还没出生呢。 想到朱允熞和朱允熙,李景隆心中也是一阵触动。 吕氏此前就已经怀有身孕,按照歷史来说这次她怀的是朱允熞,但现在却被处死…… 当真是作孽。 想是这么想,但如果再来一次,李景隆也不会犹豫,毕竟这可能是唯一一个阻止朱允炆被立为储君的机会。 …… 吕氏一事轮不到他管,李善长的事情……李景隆此前听朱元璋有意无意的说起过,说是该有的都有了,就等一个机会把事情完全落实。 因此,一时之间李景隆竟然閒了下来。 春伐他是赶不上了,他从北平府往回赶的时候,蓝玉和长毛也已经率领大军出发了。 虽然大军行进的速度要慢很多,但春伐旨在骚扰和削弱草原实力,因此动用的將士並不多,速度也不会太慢。 再说了,就算是再慢,李景隆从应天府出发也是赶不及的。 最终,閒下来的李景隆开始构思他的第二个目標。 只不过…… …… “小公爷。”侍女轻轻地叩响了李景隆的书房门。 “太子殿下来了。” “什么?”李景隆愣了一下,旋即赶忙起身。 “怎么没人提前传话儿?” 正常来说,別说是朱標这位太子了,就算是个国公,在拜访某个人家的时候都会提前派人到府上通知。 一来是確定时间合不合適,二来也是让主人家提前做好准备。 “回殿下,奴婢不知。”这种事情,侍女自然是不知道的。 “知道了,下去让人泡茶。”李景隆也来不及多想,直接朝著前厅走去。 只不过,才刚出崇文院,李景隆就看到了后花园中正在与自己的母亲毕氏聊天的朱標。 “喏,表叔今天是来给你送东西的。”朱標抬手止住了想要行礼的李景隆,然后朝著身后示意。 几个太监闻声赶忙向前走了两步,弯下腰,將手中的木托盘举过头顶。 “什么东西还让表叔您亲自来送……”李景隆一边说著,一边掀开了木托盘上的黄布。 映入眼帘的东西……或者应该说是图案,让李景隆的话卡在了嗓子里。 原因无他,李景隆看到的是一条龙。 蟒袍。 “唉……”在看到蟒袍之后,李景隆长嘆一声。 “到底是宫里的绣娘,手就是快。” “这人家得赐蟒袍都高兴的不行,甚至要上塋地祭拜列祖列宗,怎么到了你这儿就老大不情愿的样子?” 看著李景隆嘆气,朱標开著玩笑:“怎么,都现在了还不想要啊?” “不是不想要,而是不敢要啊。”李景隆摆了摆手,示意下人把东西收起来。 “这东西就是一副担子,太重了,九江怕扛不住。” “誒……”朱標抬手,喊住了想要退下的曹国公府下人。 “扛不住也要抗,而且就看你现在的表现来说,你是能担得起这副担子的。” “也別收起来了,换上,让表叔看看。” 李景隆犹豫了一下,但也仅仅只是一下而已,就站了起来。 收都收了,还怕穿吗? 很快,在侍女的服侍下,蟒袍就规规整整的穿在了李景隆的身上。 “嗯,不错不错,虽然说不上是丰神俊朗,但也远不止一表人才了。” 朱標围著李景隆转了两圈,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陪表叔出去走走,散散心。” “唉……”李景隆刚想拒绝,但瞬间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他本觉得穿著蟒袍出去有些太过招摇了,他的身份和爵位本来就高,日后若是立个功什么的,很容易就会面临封无可封的问题,所以在这种情况下越是低调就越利好李景隆。 但是想了想,觉得朱標刚刚遭遇人生剧变,被枕边人背叛,甚至以前那个孝顺的儿子都有可能是在表演,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 朱標到底是太子,自然不会在应天皇城里招摇过市。 朱標放弃了自己的輦驾,二人乘坐著曹国公府的马车出了城。 “就这吧。”人声慢慢消失,车厢里的朱標也不知道走到了什么地方,只是很隨意的找了个地方停车。 李景隆立刻起身下车,然后搀著朱標下了马车。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他们来到了城西曹国公府的庄子。 “这里……孤记得是你家的吧?”朱標扫视了一眼四周,看著在田中忙著春耕的人说道。 “之前你劝蓝侯的时候就是在这里吧?” “表叔好记性。”李景隆搀著朱標缓步往前走。 “就是在这……喏,北面那个房子就是。” “你这是在损孤呢?”朱標笑骂了一句,隨后意有所指地说道。 “孤听说你让人散了庄子原本的伤残士兵,可有此事?” “確有此事。”出乎朱標的意料,李景隆毫不犹豫,也毫无顾忌地承认了。 “那些人都有残疾,让他们耕种,效率有些慢,所以九江就遣他们回家了。” “九江让人开了一个纺步的庄子,又建了个打铁的,让他们去那里做工。” “这些地则是佃给了周遭的普通百姓,收五成佃租,用来供给那些伤残將士的日常用度。” “五成?”朱標很是诧异。 “你爹在的时候好歹也是收六成的时候居多,唯有那些伤残將士耕种的土地才收五成。” “你倒好,一上来就是五成不说,收上来的五成租子还贴补给那些伤残將士了。” “怎么,曹国公府不过了?” “用不了那么多。”李景隆笑著说到。 “我爹生前担任的职位很多,依照舅爷刚下的詔令,光是大都督府的那份俸禄就足够曹国公府的日常开销了。” “这肉啊,做出来的花样再多,口味再多,尝一尝也就好了,说到底都是肉,怎么吃不是吃?怎么吃不都是肉?” “曹国公府又不是吃不起肉了。” “唉……”看著李景隆毫不在意的模样,朱標很是感慨。 “要是那些个勛臣都像你一样……不,有你三分便足以。” 第32章 :政和商(2) 以后的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李景隆不知道。 但李景隆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样子,能活著,能稳定地活著,能顺利且稳定地活著,这就够了。 其他的都可以放在一边。 对於现在的李景隆来说,在活著的前提下,能吃饱,只要不太过分也能吃好,这就已经很好了。 至於以后的自己可能会变得和那些贪官一样贪得无厌,那就以后再说。 李景隆很清楚自己不是一个好人,因为他的底线向来都是灵活的。 …… “对了,表叔,有件事要跟您知会一声。”对於朱標的夸讚,李景隆並没有当回事。 伴君如伴虎,君主的夸讚听听就好了,短时间內或许有效,但时间长了就不见得了。 “什么事?”朱標有些奇怪。 “什么事还得知会我?需要知会我的你做不了,其他的也不需要知会我吧?” 称呼的转变说明了朱標態度的转变,让李景隆的心里有了个底。 “出发之前,蓝侯和长毛大哥拿了一些银钱和田地出来,我將这些都整合了一下。” 李景隆说著就掏起了袖兜,但刚伸手入袖就呆了一下,他忘了出门前换了蟒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我列了个单子,回头再给您送去,我打算用这些当本钱,经营一下。” “你要经商?”朱標闻言笑了起来。 “你方才不还说俸禄够曹国公府日常开销的么?怎么转头就想要经商赚钱了?” “这又不是我的钱,我怎么能用?”李景隆奇怪地看著朱標。 “说句难听但现实的,这些都是蓝侯和长毛大哥他们不该得的,虽然拿出来的要比他们以前实际得到的要多,但那算是他们的自罚。” “说自罚都算是美化他们了,实际上他们当初拿的那些东西所產生的收益可不止这么点儿。” “这些钱和田地,要么该上缴户部,要么该原路归还,我怎么能用?” “那你还经营什么?”朱標用比李景隆还奇怪的目光看了回去。 “我想把经营所得用来贴补大明的伤残將士,或者有天赋但没钱的孩子,再不济等朝廷需要用钱的时候也能拿出来。” “当然了,侵占的民田还是要还回去的,毕竟那是老百姓的东西,我说的这些要么是蓝侯他们从官员那里抢的,要么是別人给的孝敬。” “不过这名得掛著您的,我可不敢掛自己的名字。” “怎么,还怕你舅爷治你的罪?”听到李景隆的最后一句话,朱標笑著揶揄了起来。 “那倒是不怕。”李景隆摇摇头。 “您和舅爷疼我,这我知道,但这个口子不能开,我要是开了这个口子就会有人效仿,这就和蓝侯他们一样了,有些事情打从一开始就不能做。” “你说得对。”朱標收起了脸上的笑意,严肃但却讚赏地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 “除此之外,我还有些私心。”朱標严肃了,李景隆倒是笑了起来。 “哦?说说看。”听到李景隆说有私心,朱標倒是很高兴。 人就是这样,对於自我要求严格的人会以宽鬆的標准对待,但对於那些没有自我要求的人恰恰相反。 “九江知道,不管九江有没有能力,您和舅爷都打算让我抗些担子,最不济也得確认我是真的没能力才会放弃。” 李景隆停下脚步,看向田中劳作的人们。 “您和舅爷疼我,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商人是很好的耳朵,我出京的机会怕是比起您来多不了多少,这些商人多多少少能让我知道大明各地的大概情况。” “或许能知道的不多,甚至真假参半,但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吧?” “最起码,如果再有东南海商那种事情发生,多多少少也能提早知道些,也多知道些。” “想法倒是不错,就是这法子有些入不了眼。”朱標並不是很赞同李景隆的想法。 “商到底是贱业,最好是交给底下人去做,你自己不要沾手,不然再好的事情,也避免不了被人做文章。” “呵……平日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此等贤臣,吾不屑也。”李景隆洒然一笑。 “只要能做实事,让人嚼两句舌根子又怎么了?” “只要做得对,早晚会有人夸我的,倘若做实事仍被骂……愚民嘛。什么时候都有,天下人多了去了,出现几个傻子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你倒是洒脱。”朱標闻言失笑,但还是点了点头。 “这事儿,孤准了!” 称呼的转变,代表著身份的转变,也代表著这话具备了本没有的分量。 “您准了就好说了。”李景隆笑嘻嘻地说道。 “等回头我再去找舅爷报个备,这事儿也就算是成了。” “你就不怕你舅爷卡你?”朱標也笑著说道。 “不怕。”李景隆毫不迟疑地摇头。 “舅爷是真的苦过的,他也是真的想要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可说句难听的,他老人家毕竟是泥腿子出身,在有些事情上看的不够长远,但我相信他老人家会越来越好的。” “这话你不该说的!”朱標的表情沉了下来,但不是斥责,而是教育。 “良药苦口,忠言逆耳。”李景隆微微摇头,喟嘆道。 “表叔,您要知道,有些话,我再不说,那就真的没人敢说了。” “不夸张地说,满朝文武,您恐怕很难找到一个像我这么敢说的人了。” 李景隆的话还真不是夸张,如果是永乐、宣德之类的朝堂也就算了,但洪武朝,尤其是经歷过胡惟庸案的洪武朝,真没多少人敢硬钢老朱。 “去年还有……”朱標闻言,心中很不是滋味。 “您看,那我不是更得说了?”相较於朱標的低落,李景隆则是笑著说到。 “我爹他为了他认为对的事,都敢跟舅爷对著骂,如今我爹不在了,我再软弱些,有些事情就真的没人敢跟舅爷和您说了。” “铺垫了这么多,看来你要说的事情很大啊。”朱標瞟了李景隆一眼,心里已经有一点数了。 “到底是什么事?” “藩王的俸禄问题。” 第33章 :政和商(3) “你也觉得多?”朱標闻言眉头紧皱。 在朱標还活著的时候,朱元璋的儿子们没有几个敢炸刺儿的,那些个藩王们对朱標也是尊敬的很。 这也就导致了朱標也比较疼爱那些个弟弟们,毕竟老朱家最大的遗產被他继承了,总得在別的方面补偿补偿他那些弟弟们吧? “不是多……”李景隆摇摇头。 “是太多了,多的有些过分了。” “作为父皇的儿子,作为孤的兄弟,且还有父皇定下的『列爵而不临民,分封而不锡土,食禄而不治事』的规矩,多给他们点钱又怎么了?” “他们不配吗?” “配,当然配。”李景隆没有直接反驳,而是换了个角度。 “但是大明不配。” …… 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朱標看向李景隆的眼神中已经有了些许的怒意了,虽然他心中还是疼李景隆这个表侄的,但也得分问题。 李景隆的回答,远比直接说藩王不配更加严重。 “表叔您先別急著生气,九江给您算笔帐。”李景隆蹲了下来,隨手划拉了个石头,在地上画了起来。 “一个藩王,咱们就算他三十岁的时候有了三个儿子,这不过分吧?”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在这个封建时代,尤其是战爭不断地年代,十四五岁结婚生子都已经算是晚的了,大明朝十二三岁就结婚已经成了普遍现象,十四五都有可能怀第二个了。 三十岁,三个儿子,还是藩王,真的不过分。 “咱们只算到三十岁,他的儿子也这么算,咱们就算五代,一百五十年,您知道一百五十年后藩王的『来孙』有多少人吗?” “八十一个。”李景隆在树状图的最后一排画了一根横线。 “八十一个藩王,按照咱们大明的规矩,藩王的岁禄是五万石,八十一人就是四百万石!” “这还只是禄米,还没算钞、锦、纱罗、布匹、盐、茶等实物。” “表叔,我之前了解过,咱们大明一年的税收也不过是三千万石,这还是灾荒不多的好年头。” “三千万石的税收,光是为了给宗室发岁禄就得出一成半,这听起来好像並不多,但您不是笼子里的金丝雀,您是处理过政务的。” “咱们大明每年在军队上的支出有多少?得有税收的三成多甚至是四成吧?” “賑灾呢?賑济粮食、修缮河道等杂七杂八的加在一起也得有两成多吧?” “祭祀、礼仪、运河维护、驛站、皇室宗亲成婚这些杂七杂八的加在一起,我就算他一成吧!还剩三成。” “这三成是不是得留著应急?万一哪一年开年有灾荒,但税收还没收上来,是不是得拿出来应急?” “万一哪一年夏天草原南下,倭寇侵扰海疆,再加上可能出现的叛乱、西域和云南问题,是不是都得要钱?” “就这,九江还是按照少了算的。” “每年的花费是按照少了算的,藩王的子嗣也是按照少了算的,甚至大明的国祚都是按照少了算的。” “实际上呢?咱们大明在军事上的花费哪年低於四成了?这还是草原不敢南下的如今,要是像舅爷刚立国那会儿,还得更多吧?” “甚至我都没算官员俸禄,是按照官员不吃不喝给大明打白工算的。” “藩王的子嗣我也只是按照三个算,但实际上呢?光是舅爷自己到现在就有二十子十四女,以后呢?” “表叔,不算您这个太子,那可是十九个藩王啊,还是按照每人三个儿子算,五代之后那可就是一千五百多个儿子,到时候光是这些宗室的禄米就超过七千万石!两个大明的税收都不够发的!” “这还没算公主的呢!” …… 李景隆的一通计算,把朱標算成了哑巴,一句话都说不出。 他没有去追究李景隆算的对不对,因为他知道,但凡能让李景隆如此严肃地说出来,那必然是经过仔细验证的。 此前他和朱元璋的想法相似,觉得都是自己的子嗣,享受点没什么,而且光自己家人能花多少? 但是经过李景隆的这一通计算,朱標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他从未想过,光是宗室的花费就如此之多。 “那怎么办?”沉默良久之后,朱標带著犹豫开口。 “是降藩王的岁禄?还是不让藩王生孩子?” “不知道。”李景隆双手一摊,很是光棍地说道。 “这是您和舅爷要考虑的问题,我只是发现了这个问题,並且將问题告诉您,至於怎么解决……” “那毕竟是宗室,不是我能插手的,还得您和舅爷来。”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蓝侯给的那些本钱,等以后赚到钱了,给您和舅爷贴补点,除此之外也没有別的办法。” 朱標闻言哑然。 他知道李景隆说得对,事关宗室,的確不是別人能插手的事情。 况且,李景隆毕竟初抗大任,能处理好李善长的事情,又发现了吕氏的谋划,如今还能发现宗室的问题,就已经很难得了。 看著朱標陷入沉思,李景隆也没有打扰他。 办法他自然是有,但是不会说。 在这件事上,李景隆能把事情挑明了就已经是仰仗他父亲李文忠的余荫了,如果不是李文忠敢和朱元璋对著骂,李景隆也不敢说。 这就好像方才说的蓝玉常茂他们拿出来的钱一样。 贴补大明的伤残將士、资助有天赋但家境不好的孩子读书,这都是好事,但好事也不是隨便做的。 收买人心是大忌,这也是为什么李景隆要让朱標掛个名的原因所在了。 朱標掛了名,这就是太子仁慈,关心將士和百姓。 朱標没掛名,那就是李景隆在收买人心了。 到时候他就算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这倒是过分了点,凭著李文忠之子的身份,再加上李文忠生前就有资助伤残將士的先例,李景隆倒是不会被清算。 但是也肯定会被“减压”。 …… “实在不行啊,我就帮著您做做恶人。”李景隆站起身,抻了个懒腰。 “汉武帝其实早就告诉我们了,这钱,要么从民来,要么从商来,要么从贵族来。” “民是王朝根本,动不了,那就只能从商从贵族那边找了。” “舅爷坐镇应天府,终归是有看不到的地方,大明朝不义的奸商、贪墨的官员和侵吞民財的贵族肯定是有的。” “到时候我拿著锦衣卫的令牌,挨个抄他们的……” “不行!”回过神的朱標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他捨不得让自己这个表侄去做这种脏事儿。 最起码现在捨不得。 第34章 :政和商(4) 其实明朝如今还远不至於到李景隆所说的那个地步。 比如李景隆方才所列举的那些,从军事到賑灾再到各方各面,李景隆说的是有些夸张的。 比如賑灾吧。 明朝的賑灾其实是一项系统性的工作,而非后世人们所理解的那种简单粗暴的发粮食。 明朝的賑灾其实是三种情况的。 以最严重的灾害为例,直接导致绝收、房倒屋塌的那种,可以说是到了一切都要推倒重来的地步,朝廷会开始第一步的賑灾工作。 賑济。 就是后世小说和影视剧里那样,发賑灾粮、施粥什么的,儘可能多的保住人命。 等停过了最难的时间段,或者是受灾较轻,没有完全绝收的灾情,朝廷的賑灾工作会进入第二步。 賑贷。 贷和后世的贷款是一个意思,就是借,只不过借的不是钱,而是粮食和粮种。 朝廷视灾情的严重程度而定,免息或者低息借给百姓粮食和粮种,保证灾民能活著且能耕作。 等第二部进入正轨,或者灾情影响不大,减產轻度较轻的话,朝廷的賑灾工作会进入第三步。 賑糶。 糶,即卖,只不过糶特指卖粮食,而賑糶就是朝廷打开国库,以较低的价格拋售粮食,稳住粮食价格的稳定,避免因为灾情导致粮价飞涨。 这三步综合下来,朝廷在賑灾方面的支出其实能少很多,最起码比简单粗暴的直接发放粮食要省很多。 但是同样的,李景隆的列举中还有很多没有提及的方面。 皇宫的修缮、后宫妃子、太监和宫女的俸禄、官员的俸禄、皇帝的內帑以及藩属国进贡时要给的赏赐等等等等。 可以说,李景隆所说的那些或许和事实不符,但最终的计算结果却是相差不大的,甚至还有些保守了。 歷史上,老朱自己都发现了这个问题,並且在洪武二十八年调整了藩王的岁禄。 还是以禄米为例,从最开始的五万石,直接降到了一万石。 直接砍掉了80%,由此可见供养宗室给朝廷带来的压力早在洪武年间,也就是大明开国的第一朝,就已经问题初显了。 …… 对於宗室供养的问题,李景隆其实是有办法的,但就目前来说都是治本之策。 通常来说,治本通常不治標,也就是短期內所產生的效果不大。 至於后世网上说给藩王都扔出去,让他们去欧洲、北美甚至非洲南美开疆拓土,那更是纯属扯淡。 开疆拓土就得打仗,別的不说,打仗你得有兵吧?得有武器吧?得有粮食吧? 这些从哪来?朝廷给? 那都不用行动了,光是给如今十九个藩王分兵分輜重分粮食就能直接把大明给掏空了,然后等著北元南下? 说到底,还是朱元璋的头起的不好,没事儿生这么多孩子,要是像朱棣一样一生就四个儿子还夭折了一个,那问题就好解决了。 基础铺的太大,后面的指数级增长就压不住了。 “这的確是个问题。”沉默良久之后,朱標还是开口承认了。 “但这事也不能简单粗暴的一刀切,等孤回去后和父皇商量商量。” “那就是您和舅爷的事情了。”李景隆倒是不著急,一来是现在问题还不算大,二来他也是真的不好插手。 “毕竟是宗室的问题,就算是您和舅爷器重我,说到底我还是不姓朱,真要掺和进这件事了,外界的流言蜚语我倒是不在乎,就怕那些个表叔们要提刀砍我。” “其实你可以姓朱的。”朱標看著李景隆说道。 “还是算了。”李景隆摇摇头。 “舅爷对我们父子情深义重,有人说这源自於早年间舅爷受我奶奶救命之恩,但我和父亲都知道,从舅爷把我爹带在身边,就等於是救了我爹一命,这救命之恩就已经还了。” “可我们知道,別人不知道,或许他们也並不在意。” “若是我姓了朱,別人说我趋炎附势倒是小事,就怕別人说舅爷受人救命之恩,还给人的孙子改了姓,说舅爷对不起我爷爷那就不好了。” “你总有理。”朱標哭笑不得的点了点李景隆的额头。 “现在这样就挺好。”李景隆笑著摸了摸额头。 “万一我、芳英和增枝,或者我们的子孙后代,出现几个不爭气的不孝子,舅爷或者舅爷的子孙下手的时候也能少点儿压力。” “曹国公府本就依附於大明,唯有大明万世永昌,曹国公府才能世袭罔替。” “所以啊,若是有了蠹虫,该处理就得处理。” “若是別人也有你的觉悟,那事情就简单太多了。”朱標看著李景隆,再次长嘆一声。 从李景隆甦醒到现在,朱標对於李景隆的懂事早就有所体会,但每次听到李景隆说出这种话,他还是忍不住的感嘆。 同时,也心疼。 “嗐,说这些……”李景隆摆了摆手,显得有些不太好意思。 “没事儿咱回去唄?我得回去把经商的事情整理成条陈,还得进宫送给舅爷,经商的事儿也也得把大方向整理出来。” “行,回去!”朱標起身,朝著来时的方向走去。 “你准备往哪方向走?” “唔……粮、盐、铁和茶叶是不行的,这些都和战事相关,是不能碰的,万一有心怀不轨的人混进来,就有偷盗或私吞货物,出售给草原的可能。” “我准备从一些影响不大,但比较好卖的东西入手,而且不做百姓的生意,主要做商贾、官员和贵族的生意。” 说著,李景隆嘿嘿一笑:“他们有钱嘛。” “说是这么说,但是这样的生意可不好找。”朱標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似乎不是很看好李景隆。 “是不太好找,但也不算难。”李景隆倒是胸有成竹。 “目前已经有些方向了,不过还得等验证之后才能决定。” “倒是有一点,等我发展起来了,希望表叔能恩准我做一样生意。” “什么生意?”朱標並不是很在意地说道。 在他看来,李景隆是个知道分寸的人,能提出来的要求不会过分,关於这一点他早已经见过不是一次两次的了。 “丝绸。” “丝绸?” “嗯,不过不是在大明,而是卖出去。”李景隆解释道。 “梵国那边生產香料,初期的话还是得以物易物,茶叶不太好动,丝绸比较好。” “不过我也知道,丝绸生意要经过朝廷批准才能做,所以才跟问问您。” “梵国啊?”朱標没想到李景隆的心这么大。 “嗐,那估计得好几年甚至十几年以后了。”李景隆笑著解释道。 第35章 :搞钱! 海运,是李景隆最终的目標之一。 和朱棣不同,朱元璋和朱標搞下西洋这种事情的机率是很低很低的。 朱棣搞下西洋,是因为他並非顺位继承,而是靖难上位,说一千道一万,他做的再怎么好,这也是一个污点。 所以,他只能让自己的名声儘可能好,虽然这样仍旧不能抹去这个污点,但名声够好的情况下,还是能遮住这个污点的。 而且,相对於朱元璋和朱標来说,朱棣“好大喜功”了些。 五征草原、编修《永乐大典》以及下西洋的前期,都是极为耗钱的事情,而中后期的朱元璋和朱標都是偏向於黄老之道的休养生息那一类君主,做这种事情的可能性很低。 北征草原肯定还会有,但肯定不会像朱棣那么疯狂。 编修《永乐大典》是文化方面的事情,肯定会做,但肯定不会像朱棣搞得那么大也那么急。 当然了,到时候可能就不叫《永乐大典》了。 至於下西洋……中后期的朱元璋和朱標大概率是不会做的。 万国来朝对於朱棣来说是急需的政绩和名声,但对於朱元璋和朱標来说却並不必要。 而海运,又是李景隆最想弄的事情。 就算是什么都不要,橡胶树也得儘早的搞回来,那可是能在工业革命时发挥大作用的。 虽然杜仲胶之类的东西可以替代橡胶,但终归不如橡胶便宜,產量也不如橡胶高。 …… 回到家中后,李景隆就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以最快的速度把自己的想法整理成条陈,然后拿著条陈就进了宫。 虽然这次进宫是去找老朱,但因为住处的关係,李景隆还是从更靠近东宫的东华门进了宫。 当然了,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和东华门的守卫都混熟了,能免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只不过,在进了宫之后,他在东宫被拦下来了。 “听说你有事要找咱?” 春和宫內,朱元璋看著被太监带过来的李景隆问道。 “呃……”李景隆有些摸不著头脑,偷摸地看了一眼朱標。 朱標脸上满是笑意,让李景隆心下大定:稳了。 “是有些事……”李景隆从袖兜中掏出了自己整理好的条陈,双手呈递了上去。 哪知道朱元璋仅仅只是打开瞟了一眼,就將其放在了一旁。 “还有呢?” “还有?”李景隆愣了一下。 他进宫就是为了处置蓝玉和常茂给的那些资產的问题啊。 “宗室问题呢?” 见李景隆愣在原地,朱元璋轻轻地敲了敲桌子,点醒了他。 “呃……这个……表叔……啊不,太子殿下没跟您说吗?”李景隆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说道。 他其实不是很想跟老朱討论这个问题。 跟朱標討论也就罢了,那些藩王都是朱標的兄弟,但却是老朱的亲儿子。 兄弟和儿子,虽然都是血亲,但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差別的。 “太子说的是太子说的,咱想听听你的看法。”朱元璋没有放过李景隆,追问道。 “事情其实就是那么个事情。”李景隆心一横,直接了当的单刀直入。 “藩王的问题摆在那里,现在或许没问题,但迟早是会出问题的,您处理会出问题,不会处理也会出问题。” “嗯……”看著理直气壮的李景隆,朱元璋微微点头。 “倒是有了几分保儿的样子。” “哈?”李景隆呆住了。 “问题咱知道了,你说的没错,但是怎么解决是个大问题。”朱元璋没有在意李景隆的样子,自顾自地说道。 “你觉得该怎么解决。” “不知道。”李景隆低下头,老老实实地说道。 他能解决,但眼下解决不了,所以並非他不老实,而是事实如此。 “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你知道。” “九江不知道。” …… 朱元璋双眼眯起,看著面前的李景隆,神色不定。 李景隆低著头,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 “那咱换个问题。”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才决定转换角度。 “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减缓问题造成影响的过程,给咱和你表叔儘可能多的反应时间。” “这倒是有……”听朱元璋这么问,李景隆这才抬起头来。 “减缓问题造成影响的过程,其实说白了就俩字,搞钱。” “不过,以您老的性格,能搞的肯定搞过了,所以如今的局面无非两种解决办法。” “要么开源,要么节流。” “怎么开源,又怎么节流?”朱元璋眉头紧皱,弄不懂李景隆在想些什么。 “所谓开源,就是开拓新的收入。”李景隆开始侃侃而谈。 “眼下大明的情况基本已经固定,想要开源,咱们內部是不太可能了,最好就是把眼光放在外面。” “古丝绸之路已经无法通行了,但咱们还有蜀身毒道,把我们大明的茶叶、丝绸等货物贩卖到西域甚至是更西的地方。” “这样做的好处就是能够最大程度避免这些东西流入草原等大明的敌人手中,增强敌人的能力。” 茶叶含有丰富的维生素,对於以奶、肉製品为主的草原来说,茶叶能够起到极大地作用,自唐之后炒茶兴起后,草原一直都是中原茶叶的大买家,最终导致茶叶也和盐、铁一样,成了限制出售到草原的货物。 至於丝绸则是因为丝绸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防御箭矢,但因为作用有限且价格较高,再加上中原自身的消耗也很大,所以倒不是管得很严格,只是明面上禁止,实际上没什么人管。 “太慢。”朱元璋並不满意。 “蜀身毒道咱知道,沐英就在云南,之前跟咱说过。” “那边地形险峻,再加上距离极远,往来一趟得好几年,不合適。” “合適的。”李景隆摇了摇头。 “舅爷,我一开始就说过了,现在能解决问题的办法不多,但凡能起到一丁点作用咱们都得去做,毕竟积少成多的道理总不至於我一个小辈教您。” “嗯,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就先算一样,你继续。”朱元璋想了想,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然而李景隆却摇了摇头:“没了。” “没了?” “没了。” “真没了?” “倒是还有……只不过……” “不过什么?”朱元璋有些不耐烦了。 “动作太大,容易对大明產生影响。”李景隆老老实实地说道。 第36章 :变法? “改制。” …… 李景隆此话一出,朱元璋的眼睛就眯了起来,旁边的朱標也瞬间坐直了身体。 封建时代有很多不可触碰的点,但严格来说,大部分的点都不是绝对不可以触碰的。 制度,也是如此。 但是,每当触及制度,就会引发极大的动盪,这可以说是必然的。 而改制,往往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变法! 纵观歷史,每次变法都伴隨著极大的动盪,从李悝变法到吴起变法,再到商鞅变法和王安石变法,每次变法所带来的影响都是石破天惊的。 而这些变法往往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瞄准了贵族的利益。 这也是动盪的由来。 无论任何时代,权力和財富都被掌握在极小的一撮人手中,而变法的方式和过程千变万化,但总结起来几乎都是同一个目標,那就是把这一小撮人手中的权力和利益財富拿出来,贴补到別的地方去。 想要和这一小撮人对抗,过程必然是极为动盪的。 但是! 在李景隆看来,明朝,尤其是洪武时期的明朝,是一个例外。 如果让李景隆在封建时代选择一个最有可能成功变法的时代,他一定会选择洪武时代。 原因无他,洪武年间,从贵族到官员,从公爵到小吏,没有不害怕朱元璋的。 …… “你说说,怎么改制。”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是泥腿子出身,但那是以前了,在成为起义军领袖,尤其是在登基称帝之后,他也是读过不少书的。 他知道,歷朝歷代但凡是涉及到变法的,很难有善终。 从个人情感上来说,他不希望自己外甥的儿子走上这条路。 但是! 如果李景隆所说真的对大明有特別大的好处和改变…… “舅爷。”李景隆没有回答朱元璋的问题,反倒是反问了朱元璋一个问题。 “您觉得,一个王朝若是走到了中期,甚至是末期,他最大的问题將会是什么?” “嗯……”朱元璋深深地看了李景隆一眼,但最终还是回答了李景隆的问题。 “官员、贵族、贪墨、侵占……总结就是为君不仁、为官不仁、为富不仁。” “是啊。”李景隆点点头。 “向来这也是您对贪官如此严厉,贪墨六十两即剥皮实草的原因吧?” 朱元璋没有说话,但却点了点头。 “但是九江认为,您还是太过於仁厚了。” …… 李景隆此话一出,整个春和宫內都陷入了寂静之中。 朱元璋神色不定地看著李景隆,他一时分不清李景隆是真的在认同他,还是在反讽他。 朱標则是看著李景隆说不出话,因为他实在是想不到还有人说自己的父皇仁厚的。 要知道,能说朱元璋仁厚的,往往都是真真正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底层百姓,而不该是李景隆这个国公之子,同时也是未来国公该说的话。 “九江说的是真的,不是瞎说,更不是捧您。”看著老朱父子俩的反应,李景隆哭笑不得的说道。 “只不过,九江的话您不能从现在看,而是要从未来看。” “从未来看?”朱元璋没明白李景隆的意思。 “怎么从未来看?” “就是从一个王朝的进程,从歷史上看。”李景隆脸上含笑,能给老朱上课的机会可不多。 “九江,你是想说未来必然的走向?”相较於朱元璋,朱標反倒是先反应过来了。 “是的。”李景隆点头。 “其实,一个王朝从建立到兴盛再到衰败,或许原因千奇百怪,但其大体是差不多的。” “立国初期,吏治清明,皇帝对官员的管辖是严格的,就如舅爷您一样。” “但您毕竟是皇帝,需要坐镇京中,未来表叔也是一样。” “时间长了,就会有欺上瞒下的情况发生。” “那到了这个时候,这些人会怎么做呢?” “贪墨国財、侵占民田、甚至是私自加税,横徵暴敛。”朱元璋也反应过来了。 “那您觉得这个问题要怎么解决,或者说怎么预防呢?”李景隆笑著说道。 “赶紧说!”朱元璋翻了个白眼。 “咱来不是听你给咱上课的!” “哦……”李景隆瘪了瘪嘴,赶忙解释了起来。 “其实在九江看来,人的私慾是永远无法限制的,只能限制其膨胀的速度。” “官员在掌权之后,大多都会通过各种各样的手段,或者是打著朝廷的旗號强行徵收,要么就是通过欺骗、借贷或者是直接强占的方式,抢夺民田。” “而官员贵族又是免税的,时间长了,被官员和贵族『买』走的土地越来越多,免税的土地也越来越多,朝廷的税收就会越来越少。” “就算是朝廷的税收不会少,那也是这些官员贵族將赋税转嫁到了百姓的身上,让百姓替他们缴税。” “最终就成了百姓经年累月的劳作,但最后到自己手里的很可能还不够养活一家人的。” “首先,咱纠正你一点。”朱元璋纠正了起来。 “官员不是完全免税,田税仍要缴纳,免的只是徭役和丁赋。” “其次,你是想对官员收税吗?” “舅爷,九江也纠正你一点。”李景隆也毫不相让,梗著脖子说道。 “您说官员不免田赋,但您觉得免不免的有区別吗?因为他们就算是要缴纳田赋,最终也只是落到了佃户的身上。” “无非就是从七成的佃租涨到了八成而已,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的负担。” “其次,您说我的意思是对官员收税,是,也不是。” “说是,是因为这份税最终大概率还是由官员缴纳的,说不是,是因为这份税从名义上来说不是官员缴纳的。” “什么是又不是的?”朱元璋眉头紧皱,显然很不喜欢李景隆这副谜语人的样子。 “想说什么就赶紧说,別给咱整这些弯弯绕绕的!” “舅爷,丁赋这玩意儿是按照人收的吧?”李景隆笑嘻嘻地说道。 “丁赋?”朱元璋不理解。 “怎么又扯到丁赋身上去了?” “那您別管,您就回答九江就行了,等九江问完了您也答完了,您就明白了。” 第37章 :改制! “是。”虽然不知道李景隆想说什么,但朱元璋还是顺著李景隆的话说道。 “那九江再问您,官员处理政务所以不事生產,但也不用交丁赋,是不是?” “是……”朱元璋隱约感觉有点不太对劲了。 “那折算的话,丁赋是不是就等同於是从田地里来的?毕竟不耕种的人不用交丁赋,交丁赋的都是耕种的人,对吧?” “对……”朱元璋觉得越来越不对劲了。 “对什么对!”朱標先醒过味儿来了。 “你不就是想说把丁赋整合到田税里面去吗?” “是啊。”李景隆双手一摊。 “官员是没有多少田地的,最起码现在没多少,而按照咱们大明官员的俸禄,正一品年俸是一千石,合月俸不过八十四石。” “一个人的俸禄养一大家子人,再加上婚丧嫁娶之类的事宜,一年下来能剩下多少?” “在不占民產、不爭民利的前提下,理论上来说官员不太可能拥有大量的田地。” “如果拥有,那就说明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要么,是他利用职务之便,强行低价购买,甚至是直接侵占民田。” “要么,就是利用职务之便,让亲属从商,从而获得大量利益。” “无论合不合法,这些被归到他们或者他们亲属名下的田地都是不需要缴税的。” “而正常情况下,普通百姓若是自耕,尚且能从田地產出中分出一份来缴纳丁赋,可若是佃农,那就要缴纳五成,甚至七到八成的佃租后,再缴纳赋税。” “最终只会让富的越富,穷的越穷。” “可若是將丁赋併入田税中,朝廷整体的收益不会受到太大影响。” “当然了,这一切的前提都得建立在让官员和贵族都缴丁赋的前提下,或者直接换个名头,取消丁赋,增加田税。” “不然的话只会让朝廷赋税的收入比以前更少。” “最最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以后在徵收併入丁赋的田税时,天下所有人,无论是平民百姓,还是官员贵族,乃至宗室亲王,都要缴纳。” …… 李景隆的一席话,让朱元璋父子二人陷入了沉默。 李景隆的提议好吗? 好!毋庸置疑的好! 別的不说,丁赋併入田税这一举措最起码能增加朝廷的税收,理论上来说也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减轻普通百姓的负担。 但是实行起来的话…… “舅爷。”见朱元璋还在犹豫,李景隆不由得开口劝道。 “其实就明面上来说,按照九江所说的改制並不算难。” “因为理论上来说,官员没多少田產,丁赋併入田税不会给他们增加多少负担,就算是有,只要田產不是特別多,每年多缴的不会太多。” “如果有人激烈地反对,那一定是他家的田產太多了,这本身就不正常。” “毕竟,您往水塘里扔一块石头,正常的蛤蟆会嚇得躲起来,被砸的才会叫唤。” “那宗室亲王呢?”朱元璋斜了李景隆一眼。 “在意吗?”李景隆嗤然一笑。 “舅爷,別说九江不帮自家人,您给藩王的岁禄有多少您自己不会不知道,改制让他们缴纳的赋税不过是九牛一毛,对於亲王来说根本不会有什么影响。” “再说了,您设定赋税的时候难道不是经过深思熟虑,確定缴纳了所有的赋税之后还能够保证百姓的生活,甚至是岁有结余的前提下才定的吗?” “怎么赋税总量没变,就会有人活不下去了呢?” “再说了,在大明,普通百姓家中一名青壮男子均耕土地不过十余亩,尚且能保证他们活著,怎么到了亲王身上,几百几千甚至是上万亩土地,就交点儿丁赋就影响藩王活著了?” “您是觉得九江有私心?打压其他的官员甚至是亲王?” “您別忘了,此策若是定下,影响最大的就是曹国公府。” “您不是不知道,曹国公府给收取的佃租不过五成六成,比其他人的七成甚至是八成少得多!” “要说影响,曹国公府才是影响最大的!” “九江今日说这些,都是为了您,为了表叔,为了大明江山能够传承万世,若非如此,九江何苦让自己多交钱呢?” “虽然九江对钱不是很在意,但又有谁会嫌钱多呢?” …… 一番“发自肺腑”的话,让朱元璋紧皱的眉头彻底鬆开了,脸上的表情也柔和了不少。 赋税是大事,因此在谈及改制,尤其是税制的时候,朱元璋下意识地就严肃了起来。 但是经李景隆这么一说,朱元璋才醒过味儿来。 自己这个外甥孙子,是真真正正的站在老朱家的角度去考虑,哪怕折损自身的利益,也要保证大明朝廷的利益。 “其实啊……咱倒是希望你自私一点。”朱元璋轻嘆一声,略带慈祥地看著李景隆。 “保儿如此,你也如此,这让咱……唉……” 朱元璋说著说著,难以自抑的长嘆一声。 他感觉看向李景隆的目光有些朦朧了,朦朧中,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外甥。 看到了那个梗著脖子,哪怕是惹自己生气,也要据理力爭的李文忠。 “您要是觉得於心不忍,那您就批了九江的这个摺子唄。”和正在伤感的朱元璋不一样,李景隆笑嘻嘻地指了指自己今天拿来的条陈。 “到时候也能让九江偶尔地中饱私囊一下,补贴补贴家里。” “你啊你……”好不容易酝酿的伤感情绪,在李景隆那不著调的语气中烟消云散,朱元璋哭笑不得的戳了一下李景隆的额头。 “批!咱这就批!” “多谢舅爷!”李景隆笑嘻嘻地直起身,然后躬身行礼。 “行了,別耍滑头了。”朱元璋將那封批红的条陈扔到了李景隆的怀里。 “改制一事,事关重大,正如你所说,从宗室到贵族再到官员,甚至连商贾都会受到影响。” “你还年幼,赏赐咱私下给你,但这单子不能让你担著,咱怕你的肩膀扛不住。” “父皇。”听到这里,朱標站了出来。 “儿臣来吧。” “不用!有人来扛这个担子!”朱元璋大手一挥,毫不迟疑的拒绝了朱標。 “有些人,犯了错,就该受到惩罚。” “现在,咱给他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事情办好了,咱尚可放他回家,致仕养老。” “但若办不好……” 说著,朱元璋的目光带起了丝丝寒意。 李景隆感觉自己手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第38章 :老朱铺路 朱元璋的话,让李景隆想到了一个人。 李善长。 李景隆还没有忘记,在他去北平府之前,他可是去查了东南海商通倭一事的,而查这件事的契机则是在李善长的弟弟李存义的身上。 在此之前,李景隆本以为朱元璋要开始清算李善长了,但没想到,因为朱標中毒的原因,这件事被一拖再拖,拖到了现在。 拖一天,李善长乃至他的九族就多活一天,但现在看起来,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事。 被朱元璋拎出来当枪使,而且还是做改制的枪,结果怕是不会太好。 要知道,改制触及的可以说是最底层百姓之外所有人的利益,是囊括了宗室、贵族、官员乃至商贾的,这个得罪面实在是太大了。 李景隆很难想像,在“自愿”提出改制之策后告老还乡,李善长会遭到什么样的报復。 想到这里,李景隆不禁抖了抖。 只能说,老朱不愧是老朱,在“废物利用”这方面可谓是相当的擅长。 …… “行了。”朱元璋並不知道李景隆所想,眼下的他只为了能替朝廷搞到钱而高兴。 “事情解决……嗯,最起码暂时是解决了,改制的实行必然会伴隨著各种各样的问题,但如今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还是得以后视情况而定。” “咱记得,后天是你爹的七七吧?” “劳舅爷掛念了。”李景隆闻言低下了头。 时间宛如无韁野马,跑得飞快,从不为任何人而停留。 李景隆刚来到这个世界时还是李文忠的头七,如今已经马上要到七七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过了七七,你这大孝也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了,父孝虽然是三年,但斯人已逝,活著的人还是要继续活下去。” “你在孝期內,又没有什么亮眼的功绩,哪怕是咱也很难打破常例,让你担任官职。” “原本你这丁赋田税整合之策是利国利民的大功,但这是个得罪人的买卖,咱怕你年纪轻轻就满朝树敌,所以这功劳咱可以私下赏你,但真不敢在明面上给你封赏。” “你本可凭此策担任官职,但现在又不行了,咱准备让你去干点別的。” “哈?”李景隆闻言愣住了。 他原以为春伐没赶上,又提出了“摊丁入亩”的计策,能藉此休息一段时间,但没想到老朱还是想著给他加担子。 “太子。”老朱摆了摆手。 “儿臣在。”朱標闻言上前一步。 “今年朝廷重开科举,你负责监考,带著九江。” “儿臣领命。”朱標躬身领命。 “啥?” 朱元璋父子俩都很淡定,淡定到了这仿佛是理所应当的一样,但是李景隆却跳了起来。 “舅爷!万万不可啊!”李景隆连连摇头。 “朝廷重开科举是大事,九江也知道,您让表叔监考本就是为了凸显朝廷对此次科举的重视,但正因为如此,才更不能带著九江啊!” “表叔监考,那届时参加春闈的所有学子就都是太子门生,加上九江算个什么事儿啊?” “还不依好?原本咱还没想著让你去呢。”朱元璋瞥了李景隆一眼。 “要不是你最近的表现不错,咱可没打算让你在科举的事情上掺一份儿。” “你知道当年咱为啥要暂停科举吗?” “舅爷您暂停科举的时候九江虽然年幼,但也听说了一些。”李景隆闻言点了点头。 …… 说是年幼听说,但实际上纯属扯淡,毕竟那时候李景隆还是原来的李景隆,不是现在的李景隆。 他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歷史。 歷史上,朱元璋於洪武三年的科举之后,便下令暂停了科举,这一停就是十二年,直到洪武十五年才下令重开科举。 明朝的科举已经是相当完善了,形成了一个层次、等级、条规、名目繁多且严苛的庞大体系。 明朝科举的过程从童试开始,到殿试结束,其中的过程分別是童试、院试、乡试、会试和殿试。 明朝科举三年一次,而朱元璋从登基即位开始到现在,仅仅只在洪武三年进行过一次科举考试,便在洪武六年,也就是第二次科举开始之前就叫停了科举。 原因很简单,元末乱世,汉人被元人欺负的不成样子,別说读书了,绝大多数汉人连活著都是一件难事了,哪来的时间、经歷和钱財去读书呢? 立国仅三年,且这三年大明还未完全稳定,这就导致洪武三年那次科举所录取的“人才”远远达不到朱元璋的预期,都是一些只会纸上谈兵的年轻人。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毕竟才读了三年书,而这三年里这些儒生为了科举又往往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最终可不就只会纸上谈兵吗? 但不管原因如何,这都不是朱元璋想要的。 所以,自洪武六年开始,在朱元璋的命令下,大明开始使用一个极为古老的制度:举荐制。 举荐制的优缺点很明显。 优点是能够让有管理才能的人才快速被任用,对於当时的大明是一件好事。 缺点则是很容易出现任人唯亲的情况,最终导致地方乃至朝堂势力盘根错节,连成一体。 和胡惟庸案同为洪武四大案的空印案,举荐制就是其中弊端之一的显现。 所以,在给了天下儒生们十几年的时间后,朱元璋终於在洪武十五年宣布重开科举。 因为科举分为五个阶段,童试和院试每年都进行,暂且不算,乡试是秋天开考,等到来年春天再考会试,所以导致洪武十五年宣布重开科举,直到今年也就是洪武十七年才到会试。 毕竟,政令传下去需要时间,考试也需要时间。 …… “举荐制的弊端太大,当年咱刚刚登基,天下汉人又受元人欺压已久,別说读书,活著都不容易。” 朱元璋轻嘆一声,似是回想起了当年的困苦。 “才读了几年书的年轻人根本没有治事的经验,所以咱才不得不用举荐制。” “如今十二年过去了,十二年的时间足够那些有天赋的人成长和成熟了。” “所以咱才重开科举。” “一来,是为朝廷遴选人才。” “二来,也是为了避免举荐制的弊端继续扩大,影响整个大明的根基。” 第39章 :初显锋芒 “要不是咱看你机灵,从通倭到华中那事儿都表现的很好,尤其是你方才所说的丁赋併入田税一事,充分的证明了你是有能力的。” “不然咱才不会轻易让你涉足科举这种为整个大明朝遴选人才的大事中去。” 朱元璋说著,转头看向了朱標。 “太子,咱跟你说,九江这孩子精著呢,別看他年轻,到时候你也得多少听听他的意见。” “你跟著咱处理政务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有用的和没用的你也能分辨,到时候你自己决定。” “不过咱觉得九江脑子灵光,能帮上你。” “父皇说的是。”朱標也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 “从先秦到两汉,从隋唐到赵宋,就没听说过有人把丁赋和田地联繫在一起的,说明您想的对,九江这孩子確实聪明。” 眼看著这父子俩一唱一和的把自己往高处捧,李景隆满脸苦笑。 他是真的不想太早木秀於林,因为他的起点就是国公,这已经够高的了,要说像“摊丁入亩”这种私下里谈的事情也就罢了,给点金银细软的赏赐也就完事儿了。 但是明面上立的功劳太多可不是什么好事儿啊。 想到这里,李景隆的眼珠子转了转,计上心头。 既然明面上的功劳不能立太多,那不如都在私下里说说? 只不过,让李景隆没想到的是,他还没確定好要不要这么做呢,方才他转眼珠子的动作就被朱元璋看在了眼里。 “太子你看,这小子眼珠子滴溜溜地直转,肯定又有什么计策了。” 朱元璋眼睛看著朱標,手却指著李景隆。 “九江。”朱標也开口说道。 “你有什么想法?咱们都是自家人,但说无妨。” “表叔……”李景隆低了低头,轻声开口。 “九江是觉得,九江还有重孝在身,按照规矩来说,三年內九江都不好主动登门拜访,科举这种朝廷大事……” “你小子別跟咱耍心眼子!”朱標没说话,但朱元璋的鬍子却竖了起来。 “你可是咱看著长大的,咱还不了解你?” 李景隆心里嘀咕了一句你知道个屁!但是嘴上他可不敢这么说,只能低著头说道。 “其实九江是想到了一个法子,如果这个法子能够实行下去,九江就没必要跟著表叔去监察科举,遴选人才了。” “你看!”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我所料的表情。 “太子,咱说什么来著?就知道这小子有想法,赶紧说!” “九江想出来的这套法子名为候补法。”眼瞅著避无可避,李景隆也只能硬著头皮说了起来。 “舅爷您方才说,举荐制弊端繁多,九江就想著,当年空印一案中恐怕也不乏举荐制的弊端所致。” “毕竟,在举荐制之下,真心举荐人才的人虽然有,但人终归是有私心的,举荐亲人甚至昧著良心收受贿赂举荐庸才的人也不少。” “九江想著,如果不是举荐制的这一弊端,恐怕当年的空印案就不会发生了。” “所以九江就想著,能不能想法子杜绝这种事,正巧咱们又正在说科举,九江就有了想法。” “这些通过科举的士子虽然是有真才实学的,但毕竟没什么经验,还需要时间来熟悉为官各种注意事项。” “九江认为,不如先將这些人安排到各个岗位上,但没有实权,让他们跟著有经验的官员先学习。” “比如李存义的群牧使,您可以从新科士子中挑选一人,作为群牧使的替补,让其跟著李存义学习群牧使都该做些什么以及怎么做。” “因为他们还在学习,朝廷可先给他发放群牧使俸禄的三成或一半,这样一来既能够让他们能够养活自己,又能够提升能力。” “不仅如此,日后若是李存义作奸犯科,违反大明律例,被革职查办,这个替补就能够立刻顶上去,这样一来就不会出现职位空缺的情况,对朝廷的影响也会降到最低。” “妙!”朱標少见地激动了起来。 “人心都是贪婪的,有了这样一个候补,既能够对在职的官员起到鞭策的作用,也能够让替补时刻保持上进心,毕竟只要有机会,他就能够立刻顶上去。” “甚至,还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就起到监察百官的作用。” “官员是贪婪的,因为贪婪,他们不想被候补顶下去,但候补也是贪婪的,他们最想自己能够顶上去。” “每日跟著,所处理的每一件事务都会被替补看在眼里,一旦其有作奸犯科违反大明律的情况,他们就会向锦衣卫,甚至是上奏给父皇您。” “用人心制衡人心,用贪婪制衡贪婪,太妙了!” “你看!咱没说错吧?”朱元璋朗声大笑。 “咱就知道这小子脑子机灵!” “来,跟咱仔细说说!” “其实不止如此。”到了这一步,早就已经退无可退了,所以李景隆也没有再保留。 “此前奉舅爷您的命令去查通倭一事,让九江看到了一部分地方上的弊端。” “一个知府尚能够联合商人欺上瞒下,甚至是通倭,更別说比知府更高的按察司副使、僉事,甚至是布政使了。” “但如果有了这候补的制度,把一府,甚至是一道、一布政使司的各个职位都设上候补,就能让地方上的铁板一块被分化,朝廷就能够更清楚的知道地方上都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过,光凭著候补法还不够,九江觉得还得辅以另外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朱元璋急不可待地问道。 “考成法。”李景隆开口解释了起来。 “九江觉得,以如今的京察来控制官员是远远不够的,这应该也是您设立锦衣卫的原因吧?” “这考成法,按照六部职能分类,把各个职位的官员该做的事情登记在册,一式三份。” “一份官员自己保留,一份交予六部,一份交予锦衣卫,每完成一件登记一件,若是没有完成必须如实上报,且言明原因,否则论罪处理。” “同时可定期或不定期安排锦衣卫下去对比,如果出现三册不一致的情况,就从源头开始一路追查。” “想来,这考成法配合上候补法,应该能够起到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能够最大程度上杜绝官员玩忽职守甚至是贪墨的情况发生。” “好,好,好哇……”朱元璋连道三声好,脸上满是讚嘆之色。 “有保儿,是咱的幸事,有你,是標儿的幸事,有你们一家,是咱大明的幸事啊……” “九江,你好,太好了!” 第40章 :明君非明主 走出皇宫的时候,李景隆整个人都还有些迷糊。 事实证明,他还是太嫩了,前生在职场上累积的那点儿弯弯绕绕,放在这个封建时代最巔峰的权力斗爭场面中,根本就不值一提。 朱元璋前前后后几乎没有施压,甚至都没有利诱,李景隆就把肚子里的那点儿存货都给抖搂出来了。 不过,这里面也有李景隆自愿的成分在。 虽然玩不过朱元璋和朱標,但李景隆也不是痴傻之人,最起码不会把压箱底的东西隨隨便便就拿出来了。 把摊丁入亩、考成法和即时候补法拿出来,是经过李景隆深思熟虑之后才决定的。 朱元璋这个人整体来说是一个明君,最起码到目前为止是,但却算不上是一个明主。 明君,是从整个王朝的层面出发的。 而明主,则是从个人角度出发。 或许是早年间的经歷,亦或者是皇帝本身就该如此,朱元璋的疑心实在是太重了,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问题。 最重要的是,朱元璋这人不但疑心重,还狠。 歷史上明初的功臣大清洗就足以证明这一点,朱元璋是一个为了王朝延续能够捨弃一切的人。 因此,在朱元璋手底下做官,一定不能够逾越雷池半步……不,都不能说逾越,连靠近都不行。 这就是李景隆如今面临的最主要的问题。 李文忠所达到的高度实在是太高了,高到了给子孙后代都带来了麻烦。 纵观整个大明的歷史,除了在永乐二十一年率眾归降大明的蒙元人金忠外,没有任何一个非朱姓的人能在活著的时候封王,所有的异姓王都是死后被追封的。 当然了,南明除外,一个走到了末期的王朝,封不封异姓王已经没有什么值得討论的意义了。 李文忠生前就是国公,死后被追封为歧阳王,不仅如此,曹国公府还是世袭罔替的,等三年孝期一过,李景隆就会承袭李文忠的曹国公爵位。 国公,是非朱姓在大明朝能够达到的最顶点。 如今的李景隆还没到封无可封的地步,只是在爵位上没有更进一步的空间了,但是官职、加职等都还能封,但事情不是这么办的。 你不能等刀都架在脖子上了才想起来收敛。 摊丁入亩、考成法和即时候补法,虽然是对大明有极大好处的良策,但提出这三策,对於李景隆来说几乎没什么影响。 首先就是朱元璋多次提到的,这三策都是通过损害官员和贵族的利益来补贴大明的计策,如果如实公布出去,李景隆可以说是和大明除朱姓外的所有人为敌了。 不,不止如此,那些藩王怕是也会敌视他。 因此,只要不公布出去,就不会有爵位和官职这种实际性的封赏,顶多就是在背后给一些金银这种实物的赏赐,亦或者在某些灰色地带给李景隆开绿灯。 其次,站在李景隆的角度上来说,这三策都是损人损己、唯独补益大明的计策。 摊丁入亩法,因为要官绅一体纳粮,所以曹国公府名下的田地自然也逃不脱,也要跟著缴纳丁赋。 考成法,李景隆日后必然会有一些官职,而且按照眼下朱元璋父子对他的重视程度来说,他担任的必然是有实权的官职,因此考成法在限制別人的同时也限制了他。 即时候补法也是如此。 因此,站在李景隆的角度上来说,他提出这三策,属於是先给自己一刀,然后再给天下官员贵族一刀。 这种先伤己再伤人,唯有惠及大明的计策,就算是朱元璋和朱標给赏赐,那也算不上是赏赐了,更多的是补偿。 既然不是赏赐,对李景隆的境地就不会有什么不利的影响。 这就是如今李景隆所要面对的窘境,既要凸显出自己的价值,还不能让自己走得太高太远。 或许,在蓝玉和常茂这种人看来,李景隆这种做法很傻。 费尽心力地为朱元璋父子,为大明朝出谋划策,最后却得不到什么实质性的封赏,只能得到一些补偿。 甚至,从长远角度来说,这些补偿不过是杯水车薪,远远抵不过日后的损失。 这也是蓝玉等人最终落得那个下场的原因。 都说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但实际上,逆水行舟时,不退,就已经是进了。 …… 就在李景隆迷迷糊糊地走出皇宫的时候,草原上,蓝玉和常茂已经有了此次春伐的第一个战果。 潢河南岸,大兴安岭西南脚下,蓝玉看著手底下的將士们收拾残局。 “都要杀了?”常茂抖动韁绳,走到了自己舅舅的身边。 “嗯。”蓝玉神色平淡,仿佛他方才决定的不是一个百余人部落的生死。 “以前春伐没有此先例吧?”常茂虽然不会反对自己的舅舅,但还是提出了质疑。 “若只是杀青壮也就算了,连老幼牲畜都要杀,这等班师回朝之后,怕是免不了被人参上几本。”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蓝玉瞥了自己的大外甥一眼。 “咱们以前就有过错,过错还不小,按照九江的说法,咱们能活到现在就已经是陛下开恩了,所以咱们得弥补。” “但你我二人基本都已经到顶了,你继承你爹的国公爵位,我虽然还不是国公,但如今大明青黄不接,魏国公再难征战,信国公也已经年近花甲,日后再有战事,我不是朝廷的第一人选,也会是第二。” “所以,咱们得收敛。” “这就是收敛?”常茂指了指已经无一活口的部落。 “您这次春伐,怕是不是收敛,纯是为了糟践自己而来的吧?” “没错。”蓝玉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看著自己的大外甥。 “这,就是收敛。” …… 常茂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能挠了挠头,发出了一声抱怨。 “二丫头给您灌什么迷魂汤了?您就这么信他?” 蓝玉闻言没有说话。 他知道,和自己这个一根筋的大外甥讲道理,远不如让他直接听话来得更快。 以自己这个大外甥的脑子,別说日后仰仗他了,不被他拖累,蓝玉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但又是自己的亲外甥,他又不能放弃不管,只能趁现在还有自己压著他的时候,让他习惯听话。 不然啊,等以后自己走了,蓝玉担心李景隆压不住他。 毕竟,严格来说,常茂是比李景隆高一辈的。 如果从蓝玉的关係走,常茂和李景隆是同辈,但架不住前太子妃常氏是常茂的亲姐姐,李景隆又和老朱家有亲戚,关係就自然只能从老朱家这边论。 第41章 :再至扬州 洪武十七年,三月二十五。 一大早天才微微亮,李景隆就起了床,洗漱之后简单吃了点早饭,李景隆就带著自己的两个弟弟李芳英和李增枝来到了钟山。 今日,是大明歧阳王,也就是他们三人的父亲李文忠的七七。 因为民间素有“早七晚周”的说法,所以他们三人很早就出发祭祀。 七七是中原丧葬文化中比较重要的一个日子,在七中,单数七比双数七更重要,而在单数七中,头七和七七最为重要。 过了七七,李景隆兄弟三人的重孝就算是过了第一阶段,进入第二阶段了。 在守孝制度中,守孝三年其实並非三年三十六个月,而是二十七个月,也就是两年零三个月。 过了七七,粗麻丧服就可以脱掉了,但也不是想穿啥就穿啥的,最低也得穿緦麻衣物,且必须为白色。 同时还必须不嫁娶、不纳妾、不生子、不淫乐、不宴饮、不作乐以及家中不贴红对联等。 除此之外,理论上来说守孝之人要遵循“丁忧”制度,即在孝期內不任官,如果原来已有官职,则必须解职回乡守孝。 但在后来,又因为某些特殊情况,在“丁忧”制度下又诞生了“夺情”制度。 即在朝廷遭遇战爭、灾情或其他重大事务时,由皇帝特许官员留职或提前结束守孝,返回岗位履职。 比如,宋朝岳飞和吴玠兄弟曾因抗金需要而被“金革夺情”,明朝的张居正也曾因为朝廷需要而被皇帝特许“夺情”。 这也是朱元璋一而再再而三的想给李景隆加担子的原因,守孝也不是必须要守满三年的。 当然了,为避免落人口舌,李景隆还是要儘可能少离京,逢其父李文忠过七、百日、周年等日子时,需要放下手头的事情去祭祀。 …… “行了。”看著丧盆里的最后一点火光也黯然淡去,李景隆拉著两个弟弟跪下。 “给爹磕头。” 兄弟三人整整齐齐,对著尚未立碑的墓磕了三个头。 磕完头后,李景隆拉著两个弟弟退到一旁,让出了位置,站在后面的朱標缓缓上前。 虽为太子,但朱標也是李文忠的表弟,所以他没有自矜身份,而是同样跪地磕头。 “表叔。”看著朱標磕完头,李景隆赶忙上前扶著朱標起来。 朱標中毒的事情虽然已经处理完了,但朱標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復,前天正逢倒春寒,朱標又隱隱有染风寒的跡象。 “走吧,先回家。”朱標直起身,轻轻地摸了摸李芳英和李增枝的脑瓜。 “重孝已过,你也能轻鬆一些,不过该守的还是要守。” “前些日子父皇让人给你做了一身緦麻的蟒袍,已经送到你家中了,咱们换上,辰时过半之前,咱们就得出发了。” “是。” 李景隆搀著朱標,李芳英和李增枝跟在身后,一行人朝著山脚下走去。 …… 科举停了十二年,如今再次重开,对於大明来说是一件大事,大到了连朱元璋这个皇帝都很重视的程度。 此前李景隆提三策的时候朱元璋就说过,举荐制的弊端太大,尤其大明的举荐制还不同於西汉的察举制。 当初因为刚刚立国,百废待兴,所以朱元璋对於官员还是比较宽容的,举荐制之下被推上来任官的人即便是犯了错,也不会对举荐的官员產生什么特別大的影响。 但西汉的察举制不同,那是有连带责任的,如果被举荐者犯错,举荐者也要一同被责罚,甚至是被斩。 所以,朱元璋对於科举是非常重视的,因为只有科举才能够最大程度上净化如今这个已经初露腐肉的朝堂。 而朱元璋的重视就体现在让朱標全权负责此次科举。 一来是让太子负责,甚至是下到部分地方主持院试,能够最大程度上体现出朝廷对科举的重视,也能起到鼓舞士子的效果。 二来也是给朱標积累班底,毕竟朱標全权负责科举,日后会试中榜的士子就都是太子门生,使得这些士子出仕便与朱標有了浅层的绑定关係。 而朱標定的第一站,是扬州府。 一是因为扬州府距离应天府並不远,再加上有长江的便利,能够最大程度上降低出行对朱標的影响,毕竟眼下朱標的身体还是不太好的。 二是因为此前因为通倭一事,扬州府遭到了大清洗,虽然还没有到正式清理查办,甚至是抄家夷族的最终结果,但扬州府的地方官职也已经出现了很多的空缺。 有的职位还没安排好人,已经安排好的也只是初上任,很有可能畏手畏脚,如果因为这个原因导致过多的士子被刷掉,那是朱元璋和朱標都不愿意看到的。 所以,朱標將扬州府定为第一站。 …… 把李芳英和李增枝送回曹国公府,李景隆换上了朱元璋赏赐的緦麻蟒袍,带上了早就准备好的东西,就跟著朱標上了马车。 辗转马车和船,在歷经大半天的时间后,朱標和李景隆终於赶在天黑之前抵达了扬州府。 暂代扬州府知府的是詹徽。 “臣恭迎太子殿下。”扬州府府衙门口,一早就在此等待的詹徽在看到朱標的马车后纳头便拜。 李景隆率先跳下马车,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詹徽,没有说话,转身扶著朱標下车。 “免礼。”朱標看著跪在地上的詹徽,眉头微皱。 那种隨地大小跪的跪礼是在元朝產生的,在朱元璋登基即位建立大明之后,下达了“一切胡礼悉禁勿用”的詔令。 因为这条詔令,隨地大小跪的情况在明初几乎看不到,只有在重大事宜,如祭祀、朝廷奉天殿大朝以及平民公堂上才会行跪礼。 一直到了明朝中后期,因为权力的膨胀和私慾,隨地大小跪的情况才在大明流行开来。 正常来说,詹徽原为正二品左都御史,在非早朝或者大朝会的场合,见朱標也只需行揖礼,也就是左手在上右手在下,躬身作揖便可。 詹徽的行为,有些刻意討好了。 朱標偏头看了李景隆一眼,李景隆点点头,走上前开口道:“太子今日偶感风寒,身体略有不適,詹御史先安排地方让殿下休息吧。” “臣早已安排好了地方。”詹徽闻言再次叩首,然后才起身躬身让开了身位。 “带路吧。”李景隆点头道。 第42章 :拍马屁是门学问 詹徽是个会来事儿的人。 在领著朱標和李景隆到了提前安排好的住处后,他便吩咐早就安排好的侍女下人,隨后就向朱標告退离开了。 很明显,他看出来朱標此时並不想见谁,哪怕是他这个接待的人。 “感觉如何?”朱標坐下后,看著李景隆说道。 “不太好。”李景隆微微摇头。 “此前九江听说过此人,都说此人能力出眾,但今日一见,感觉这人心思太重,过於諂媚,以九江愚见,此人可用,但不能重用。” “嗯。”朱標点头,但没有说什么。 …… 詹徽是通过科举被任用的人才,但又不完全是。 说他是通过科举被任用的,是因为他是通过了院试的秀才,说不完全是,是因为詹徽是在洪武十五年被任用的。 那时候大明的科举还在暂停期,就只有童试和院试这些地方上每年都会举行的门槛考试会照常进行。 而且,詹徽被任用,秀才的身份並不是主要原因,因为理论上来说秀才虽然已经属於士的阶层,但按照大明的规矩,只有通过了科举的乡试,拥有了举人的身份后才有做官的资格。 所以,詹徽的任用,其实是破格提拔。 而他之所以能够被破格提拔,不是因为其能力有多出眾,而是因为他有个好爹。 詹徽的父亲名为詹同,在至正年间中了举人,后仕陈友谅,官至翰林学士承旨兼御史。 后来朱元璋灭陈友谅,詹同便转投朱元璋,继续任翰林学士,最终官至吏部尚书。 詹同於洪武七年致仕,但没多久就被朱元璋重新启用,只不过还没等他到任上,在路上便去世了。 之后詹徽守孝三年,三年后参加院试,中了秀才,朱元璋听闻后就“特招”了詹徽,任命其为监察都御史。 所以,詹徽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承父辈荫庇。 因为其父詹同的缘故,且举荐制的弊端已经初显,所以朱元璋还是比较器重詹徽的,再加上詹徽也確实是有能力,所以詹徽的官途可谓是一路坦途。 洪武十五年中秀才,马上就被任命为正七品的监察都御史,一年后实授正四品僉都御史,洪武十七年正月升任正二品左都御史。 仅仅一年多,就从正七品升任正二品,升官不可谓不快。 只不过,后来蓝玉案爆发,詹徽被坐为蓝玉同党,被杀。 在后世,《国榷》对詹徽的评价是“徽才敏果决,上所最委任。然好窥上旨,终及於祸。” 意思是詹徽很有能力,但喜欢窥探圣意,最终招致祸端。 “好窥上旨,终及於祸”的评价来源是詹徽的死因:蓝玉案爆发时,詹徽的身份不仅不是蓝玉同党,还是负责审讯蓝玉的人。 詹徽审讯蓝玉时,蓝玉不服,詹徽便斥责他说“速说实话,不要白白连累他人”,蓝玉立刻大喊詹徽就是他的同党。 然后詹徽就被抓了,再之后就以蓝玉同党的罪名被杀。 其实从这里就能看得出来,朱元璋早就想杀他了,不然的话不会因为蓝玉那明显带有报復情绪的一句话就杀了詹徽。 虽然歷史上並没有详细记载,但李景隆结合《国榷》的评价,感觉詹徽就是老喜欢揣摩朱元璋的想法,遭人烦了。 从这次的临时任命多少也能看得出来一些,毕竟如今的扬州府不仅是个烂摊子,还是个烫手山芋,被扔到这里来的人大多也就那样了。 这大概也就是詹徽如此諂媚的原因吧,毕竟此前詹徽虽然喜欢揣摩圣意,但还没有如此諂媚过,这次可能是被临时调到扬州府,心里害怕了,想要返回京中,才对朱標如此諂媚吧。 …… 事实证明,李景隆的猜想是正確的。 翌日一大早,李景隆穿好衣服走出房门的时候就看到了詹徽提前安排好的人。 不得不说,詹徽是有能力的,工作上的能力李景隆没看到,媚上的能力倒是看到了。 六个侍女,三个在李景隆的房门口,三个在朱標门口,手中托盘端著的是各种洗漱用具之类的东西。 从表面上来看,他没给李景隆和朱標做区分,太子和国公都是三个侍女伺候,能说他媚上的能力出眾? 但人家是在別的地方下了功夫的。 李景隆这边只有竹刷和青盐,但朱標那边却是双份的,一份是柳枝加青盐,一份是竹刷加牙药。 竹刷是宋朝发明的牙刷,用竹片和马鬃製作,牙药算是古代的牙膏,是用各种中药调配的,后来还被周王朱橚收录到了他所著作的《普济方》中。 且不说用马鬃製成的竹刷和青盐,就说牙药这东西,就足以证明了詹徽是真的下了功夫的。 虽然牙药不是明朝才有的,但在《普济方》成书之前,牙药其实是一个比较小眾的东西,后来是朱元璋的第五子周王朱橚经过验证,证明了牙药的功效,並將其收录在了《普济方》之中,牙药才被权贵乃至皇室所用。 如今牙药在宫中並不少见,但出了宫却很少见,所以可以视作是朱標的一种独特习惯。 能注意到这一点,足以证明詹徽的用心。 但是! 李景隆摇头失笑,隨后对著门口招了招手,几名锦衣卫立刻走上前,开始检验詹徽给朱標准备的洗漱用品。 太用心,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洗漱並不是能在什么大庭广眾之下进行的事情,就算是能,太子洗漱也都是在春和宫中,你一个最多到文华殿稟事的人,怎么会知道太子习惯用牙药? 光凭这一点,李景隆就觉得这詹徽难了。 且先不说能不能逃离扬州府这个烂摊子回到京中,怕是就连他的仕途都难了。 李景隆不敢说非常了解朱元璋父子俩,但他也自信能够超过大明绝大部分的人。 在李景隆看来,朱元璋父子俩多多少少是有点儿m属性在身上的。 往往你越是諂媚,越是捧人家臭脚,人家就越不愿意搭理你,甚至还会觉得你过於諂媚,日后极易犯贪墨、结党等罪,从而把你一脚踢开。 但你若是敢跟朱元璋父子俩对著骂,人家还真有可能认为你是个不卑不亢的人才。 当然了,前提是你真有真才实学,而不是脑残到纯粹骂人家。 第43章 :义务教育 事实证明,李景隆的猜想是对的。 朱標在看到牙药之后,第一时间看向了李景隆,他以为是李景隆让人准备或者是从京中带来的。 可李景隆却以摇头来回应他。 瞬间,朱標的脸色就不好看了。 要知道,这已经不只是简单的諂媚了,而是涉及到了安全问题。 朱標身为太子,詹徽却能够知道他这很小眾的习惯,这说明是春和宫里有人告诉詹徽的。 这事情就不一般了。 今日这种独特的习惯能被詹徽知道,那明天是不是太子几时睡觉、是谁侍寢,甚至是“战斗”到了几时都会被他知道? …… 等朱標洗漱完,李景隆跟著朱標来到了前院,詹徽早早地就在这里等著了。 早餐早已备好,也是下了功夫的。 一碗清粥,几碟醃菜,再加上三道菜,其中两素一荤,对於朱標和李景隆这种身份的人来说,这已经非常朴素了。 但是朱標的眼瞼却比方才洗漱时垂得更低了。 原因无他,这看似简单的早餐也是费了心思的。 粥不是普通的白米粥或者粳米粥,而是加了芡实的,朱標喜食芡实,这不是什么人尽皆知的事情。 醃菜没什么说头,只是普通的醃菜,但那两荤一素三道菜的讲究却是大了去了。 第一道菜,清炒野菜,这本来很普通的菜,却因为野菜的种类而变得不普通了。 马齿莧,李文忠的最爱。 第二道菜,煎豆腐片。 眾所周知,朱元璋的生活极其朴素,有记载朱元璋每日的早饭仅仅只有一碗饭、一道蔬菜再加上一道豆腐。 这里面饭可能是白米饭、粳米粥或者是黄米饭,蔬菜也可能是不同种类的,但唯有豆腐每日都有。 第三道,也是最费心思的一道菜。 猪肉炒黄菜,朱標的最爱。 朱標喜欢猪肉炒黄菜的事情,对於李景隆和常茂这些和皇室有亲缘关係的人来说不是什么秘密。 李景隆虽不是经常,但也没少在宫中吃饭,常茂更是在东宫当差。 但是詹徽知道就不正常了。 李景隆扶著朱標入座,但心中已经给这位詹御史判了死刑了。 怪不得最后会被杀,拍马屁拍到这种程度,对於朱元璋来说是无法忍受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 “詹御史。”吃著饭,朱標开口了。 “今日你就不要跟著我们了,自九江上次来扬州府已经过去了一段时日了,想来积压了不少的事务。” “孤派两人跟你去,你把你暂代扬州府知府这段时间的政务整理一下,等孤主持完这次的科举之后要看。” “是!”詹徽很是兴奋,躬身应下。 在詹徽看来,朱標这是在考校他,这对於他来说极有可能是一次返回京城的机会。 不然的话为什么要让锦衣卫跟著呢? 但实际上,熟知朱標的李景隆知道,这里面恐怕最少有两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就是朱標烦了詹徽这个人。 从昨天抵达到今日的洗漱和餐食,无一不透露著这位御史的小心思,换一个初掌权势的人来说,这可能会让他很享受,但对於朱標这个太子来说,这是减分项。 第二个原因则是李景隆自己猜的。 扬州府爆了这么大个的雷,里里外外的问题肯定不会少,让詹徽暂代扬州府知府,可不是单纯让他来处理官员空缺期间的事务的,还有纠查此前事务的意思在。 然而,通倭这种事情都发生了,扬州府的事情还会少吗? 所以,不到半月的时间处理一个府积累的事务並不难,但想要彻查一个府可能存在的问题,这是肯定不够的。 如果李景隆没猜错的话,等朱標离开扬州府的时候,就是这位詹御史回老家的时候。 这个回老家可能不只是单纯的回老家,也有可能是回老家的祖坟。 …… 用过早饭,李景隆和朱標就朝著郡学的方向走去。 其实可能出乎很多人的预料,大明朝是有“义务教育”的。 朱元璋为什么要中断科举?就是因为元朝对汉人的摧残太重了,导致普通汉人文盲率极高,最终造成了大明立国之初的科举筛选出来的都是一些读死书的书呆子。 中断科举,是为了给学子们学习的时间,但朱元璋也没有乾等,而是实行了一系列的措施。 “义务教育”就是其中之一。 朱元璋沿用了元朝的社学,並稍加修改,为大明的义务教育打下了基础。 五十家为一社,一社设一学。 洪武八年,朱元璋下达了一道相当严苛的命令:民间凡八岁以上、十五岁以下的子弟,必须入社学读书。 免费学习,免费吃饭,甚至还给贫寒学子发放“月给廩米六斗”的补助。 听起来让人感到很难以相信,但却是真的,而且朱元璋的目標很宏大。 无地而不设之学,无人而不纳之教。 意思很简单,就是大明朝所有的地方都要有社学,大明朝所有的人都要读上书。 初入学时学习《三字经》《千字文》这种启蒙读物,等开蒙之后再学习《大学》、《论语》、《孟子》等,最后还要学习《大明律》以及《大誥》,可以说从入门到出师安排的妥妥噹噹。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 社学的规矩极为严苛,每天天不亮就要到学晨读,背诵,还有老师检查,上午学习新课,下午练习写字、对课,晚上还要温书。 每个月要月考,每个季度要季考,每年要年考。 除了成绩,还有品德。 每个社学都有“稽考簿”和“功过簿”,里面详细记录了每个学生的课业和品德表现,包括但不限於是否尊敬师长、友爱同窗、言行得当等等。 最后,社学有著严格“思想方针”。 尊朝廷、奉法度、孝父母、敬师长,还有所谓的三不许。 不许妄发言论、不许妄议朝政、不许看非圣之书。 曾经有学生不堪忍受,但最终却被朱元璋以不念圣恩、不遵圣贤的罪名,梟首示眾。 在朱元璋看来,小时候的他连吃口饭都是一种奢望,如今让你免费吃饭不说,每月还给你补助,还免费让你读书,但你却不愿意,这是不能忍受的。 现实有时候挺可笑的。 朱元璋暂停科举、设立社学的最初原因是汉人受蒙元压迫,文盲率极高,导致科举选出来的学子都是一些读死书的书呆子。 但在设立社学之后,在严苛的规矩下,最终培养出来的学子依然是一群只会读死书的书呆子。 第44章 :科试 禁錮和固化思想所造就出来的人才,算不得人才。 朱元璋为了稳固皇权而对社学做出一系列的限制,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过於限制的结果就是所谓的人才水分太大了。 不过,关於这个问题李景隆並没有打算现在就和朱元璋说,甚至他就没打算和朱元璋说。 这世间的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个人都有不可触碰的雷点。 朱元璋的雷点就是一个字,活。 饱受蒙元暴政的欺辱,经歷过元末乱世,从乞丐到僧侣到最终的皇帝,朱元璋的经歷可能纵观整个歷史也没几个能与之相比的。 这样的经歷,导致朱元璋把活著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如今的朱元璋,甚至可以说有些畸形了。 一方面,他是真的想要为百姓谋福祉,让天下所有人都吃上饭、吃饱饭、读上书、读好书。 但是在另一方面,朱元璋的悲惨经歷也让他认为如果你能在活著的前提下还能读书,还是免费读书,那你就得努力读书。 因为这种生活对於曾经的朱元璋来说別说企及了,就连看都是看不到的。 这样的朱元璋,劝是劝不了的,只能像歷史上一样等他自己醒悟。 歷史上明朝的社学制度是被朱元璋自己废除的,但是又没有完全废除,只不过没什么影响了。 李景隆倒是觉得社学这事儿是可以做做文章的,只不过不能像朱元璋这么做。 …… 走入扬州府学,李景隆四下看了看,然后对著身后的锦衣卫点了点头。 那名锦衣卫也以点头回应。 昨夜他们就已经接管了这座府学的控制权,今日这座府学里除了监考的教授(官方称呼)和考试的学子之外,就只有朱標、李景隆二人以及一眾锦衣卫了。 “草民拜见太子殿下。” 走入考场,学子还未到,但是监考的老师却已经到了。 一共六个老师,其中一看就知道是年纪最大的那个,在见到朱標之后纳头便拜。 “你见过孤?”看著跪在地上的老人,朱標皱眉回想了好一会儿才带著疑惑开口。 他確定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今日他来监考的事情,除了詹徽之外,扬州府应该是没人知道的,这说明这个一眼就认出他的人以前肯定是见过的。 “太子殿下不认识草民是正常的,草民曾在至正年间中过举人,陛下立国时草民进入国子学任职,只不过在洪武三年便告老还乡,来这扬州府做了教授。” “免礼,老员外请起。”朱標点点头。 朱元璋父子俩对於读书人,尤其是面前这种曾经有过成绩,在致仕之后又致力於教书育人的读书人还是很看重的。 至於员外,和官职员外郎不同,属於是一种荣誉性的称呼,有点儿类似於后世的慈善家之类的。 “谢太子殿下。”老人这才起身,同时迎著朱標的目光说道。 “太子殿下这个时候来,向来是要监考此次扬州府院试的吧?” “陛下求贤若渴,奈何我大明朝第一次开科时,天下百废待兴,我汉人遭蒙元人欺辱已久,读过书的人实在是太少太少,有能力做官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如今十二年过去了,又有陛下费尽苦心设立的社学,想来能为我们大明筛选出一大批出色的人才。” “老员外说的没错。”朱標闻言带著微笑点点头。 “不过,这次科举严格来说可以算是我大明朝第一次正式的科举,父皇和孤的重视也有几分这个原因在。” “不知道此次扬州府的院试考题是谁人所出?不知道孤能否提前看看?” “太子殿下严重了,您自然是可以的。”老员外点点头,对著身后的那名年轻一些的教授示意了一下。 很快,一份扬州府学的院试考卷就被送到了朱標的手中。 院试分为岁试和科试,其中岁试顾名思义,每年都会考,为的是保证府学內学子都是集一府之地的精英。 科试则是隨著科举走,三年一次,通过科试的学子才有进入下一关,也就是乡试的资格。 和乡试、会试和殿试这种官方性质极重的考试不同,院试多多少少都会宽鬆一些。 比如,如果你在乡试和会试中弄脏或者不小心撕了考卷,那就会被直接驱离,但院试通常会给你补发一张考卷,让你重新写。 老员外给朱標拿的就是备用考题。 “殿下可要出一题?”老员外看著认真看卷的朱標,轻声开口。 “不必。”朱標摇摇头,转手把手里的考卷递给了一旁的李景隆。 “此卷出的很好,作为乡试会试考卷的话可能会有些简单,但作为科试考卷足够了。” “大明时隔十二年重开科举,不只是为朝廷遴选人才,也是想要看看科举有没有什么需要做出调整的地方。” “所以,孤此次只监考和阅卷,其他的都按照你们准备的来。” “是。”听朱標这么说,老员外鬆了口气,同时侧过身,躬著身子说道。 “请殿下您坐主监。” “不了。”朱標摆了摆手。 “孤隨便走走看看,你们不用在意孤,就正常监考即可。” 老员外刚刚松的那口气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对於这个年纪却仍旧活跃在教育岗位上的人来说,教出多少人才或许是次要的,更在意的往往是“晚节”。 在这个身后名比性命更重要的时代,晚节不保,而且还是在朱標面前晚节不保,那可是丟人丟大发了。 哪怕他知道,他为了这次时隔十二年才再次重开的科举做了堪称是万全的准备。 哪怕他知道,今日参考的都是学院中最少连续三年通过岁试的精英学子。 哪怕他知道,这次科试的考题出的並不是很难。 但他也知道,朱標要看的,可能不是成绩,而是过程。 不过现在的他也没有能力改变什么。 很快,隨著三声锣响,府学的院门被打开,一眾学子鱼贯而入,开始寻找自己的座位。 这个时间不会很长,通常来说不会超过半炷香的时间,也就是后世的十五分钟左右。 但是,就在这短短的十五分钟內,李景隆就已经看到或听到了所谓的“眾生相”。 第45章 :公平?並非 科举是公正的。 很多人都是这么认为的,科举发展到明朝时期,脱离了隋朝时需要正五品官员举荐的规矩,也脱离了唐朝的公荐制度,也脱离了宋朝时过於注重诗赋和经义的缺点,所以明清的科举是相对公正的。 但实际上並非如此。 所谓的不公正,其实不是来源自製度,甚至都不是来源自人,而是来自於天。 也就是所谓的运气。 座位,可以说是科举的第一个关卡。 考生座位的安排是隨机的,科试是在府学进行,更是完全隨机抽取的,但这个隨机就是最大的不公平。 要知道,科举一考就是六个时辰,长达半天的时间,有几个人能坚持得住不拉不撒? 而考生是不能出考场的,所以厕所就被设在了考场的角落。 靠近厕所的位置,被考生们称之为臭位,一旦被隨机分配到了臭位,成绩被影响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歷史上,被所谓的臭位影响的考生不计其数,甚至就连韩愈都曾因为臭位的影响而险些名落孙山。 所以,仅仅只是入场的半炷香时间,李景隆就听到了庆幸声、嘆息声和哀嚎声。 庆幸的,是和厕所在对角位置的;嘆息的,是距离厕所较近,但还有三五排距离的,而哀嚎的就是被分到了臭位的。 虽然正式开考前的厕所都经过清理,但余味仍在。 而在接下来的五个多时辰里,李景隆也是亲身体验了臭位的威力。 就这么说吧,一个大木桶,考试期间还不能清理,去的人又多,这味道很快就扩散了,甚至连考场中间的位置都能闻到。 这还是初春,不是盛夏,若是气温高了,那味道更是没法闻。 要不是不好坏了规矩,李景隆都想出去了。 反观朱標倒是很震惊,不仅多次到臭位附近巡视,还能做到面不改色。 值得一提的是,扬州府学的学子们让朱標很满意。 倒不是多有才华,毕竟朱標也没有直接看人家的考卷,而是因为扬州府学的学子们在看到朱標和李景隆二人时大都只是多看两眼后就把目光放在了考卷上。 要知道,朱標虽然身著常服,但也是团龙常服,李景隆也是身穿蟒袍,但也是緦麻蟒袍。 光看衣服,就大概能猜出二人身份。 …… “你觉得怎么样?”巡视了一圈的朱標回到李景隆的身边坐下。 “中规中矩吧。”李景隆思考了一下,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考题不涉及地域,不涉及民俗,甚至没有考虑到天下大势和时政局势的影响,比如賑灾就只考虑賑灾,不考虑周遭府县的情况,不考虑是否地处边关,不考虑当地官员的好坏。” “说白了,都是一些固定的死问题,答案也都是死答案,没什么好说的。” “您又不是不知道,在扬州府賑灾和在云南府賑灾,那可是天差地別的。” “科试而已,你还想怎么样?”朱標倒是不以为意,科举的分级制度不是白弄的。 “再说了,他们还都是学生,在此前的人生中,他们大多都埋首书本,就算是有人关心时政,他们又怎么知道各地官员是否清廉、能力是否出眾?” “你说的这些,等他们考取了功名,分到了各自的位置上后,他们自己会慢慢学会的。” “说到这里,你之前提过的即时候补法很不错,除了能让如今的官员感受到压力之外,这些学子考取功名后,即时候补法能够让他们得到比以前更多的歷练。” “殿下,您著相了。”李景隆摇摇头。 “即时候补法其本身就是为了给那些刚刚考取功名但又没有经验的年轻人准备的,为的就是能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熟悉和学会他们职位的工作。” “再出色的人才也会老,与其去想怎么节制老一辈的人,倒不如想想怎么去发掘更多的年轻人。” “就好像陛下,即便是再完美,终归也是要將担子交给您的。” “你啊你……”听李景隆这么说,朱標摇头失笑。 “孤怎么觉得,自从你昏迷醒来之后,变得油嘴滑舌了?” “以前的你虽然不像常茂那般莽撞,但也算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怎么现在变得这么諂媚了?” “因为九江明白了一个道理。”李景隆愣了一下,旋即说道。 “我爹他性子太直了,经常因为政事顶撞舅爷,甚至是和舅爷吵起来。” “所有人都知道我爹是为了舅爷好,为了大明好,但正所谓忠言逆耳、良药苦口,有些话,虽然是对的,但总归不是那么好听。” “我爹说,我们是一家人,但也是君臣,而且君臣在前,亲缘在后,大明天下才是最重要的。” “我认同我爹的这番话,但我也觉得,有些不好听的话可以换一种方式去说,换一种更容易让人接受的方式。” “就好像淮安侯,按照舅爷的性子,再加上舅爷对我爹那么照顾,如果是以前,我爹死后,淮安侯必然会被舅爷处死。” “可现在呢?”李景隆说著,看向朱標,粲然一笑。 “淮安侯不是活下来了?还立了大功。” “我们是亲人,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要互相关心,互相体贴。” “明知道会惹人生气的话,可以好好想想,以更温和、更容易被接受的方式说出来,而不是直接的顶撞。” “诚然,话是对的,结果可能也是好的,但过程不好,反倒影响亲人之间的感情。” “你啊……”朱標愣愣地看了李景隆好久,才恍然感嘆道。 “有时候,你像极了你爹,但有时候,就好像现在,和你爹完全就是两个极端。” “就像你说的淮安侯一事,若是你爹,那必然会强硬地和父皇说,而不是像你一样,引用父皇教育三弟的方式来让父皇改变主意。” “您看,您也认为我做的对,是吧?”李景隆笑著说道。 “没错。”朱標点头赞同道。 “这些年,因为各种政事,父皇的脾气急躁了不少,有你在,孤也能放心不少。” “对了。”李景隆笑著笑著,想起了一件事。 “跟您要个名额唄。” “什么名额?”朱標闻言愣了一下。 “举人?还是进士?” “不是不是。”李景隆一听就知道朱標结合眼下的事情,导致想歪了。 “九江想要一个良籍的名额。” 第46章 :邀买人心 明朝是没有奴隶制的,但却有一种贱籍制度。 在这个制度中,有贱籍和良籍之分,良籍可以视作是普通公民,享受公民应该享有的一切权利,但是贱籍不同。 贱籍通常是舞姬、妓女、商贾、丐户、奴婢等等从事某些特定职业的人,贱籍受到很多的限制,比如不能参加科举、不能做官、不能变更户籍,甚至不能与良籍通婚。 而且,贱籍是世袭制的,只要你的祖上是贱籍,那么你就世世代代都是贱籍。 当然了,贱籍也不是不能改变的。 除了战场杀敌立功这种可以说是通用的方式之外,贱籍可以通过向官府申报改业,且超过三代都从事非贱业,可脱离贱籍入良籍。 也就是说,贱籍制度看似是对底层的欺压,但实际上只要你愿意,还是可以成为良籍的。 可能会有人说,能做良籍为什么要做贱籍? 原因很简单,要么来钱快,要么能过好日子。 比如舞姬、妓女和商贾,这属於来钱快的,尤其是商贾,再比如奴婢,虽然是下人,但终归是在主人家中生活的,吃的穿的都比底层人好多了。 李景隆这次要的良籍名额,就是为一名商人要的。 商人有钱,但却是贱籍,不能参加科举,所以他们只能通过收购土地、建高宅大院等方式来彰显自己的身份。 可终归只是虚张声势罢了,不能参加科举可以说是封建时代绝大多数商人的终生,甚至是几代人的心病。 让他们放弃经商改良籍,他们又不甘心。 …… “你要这个干吗?”朱標有些奇怪,同时看向李景隆的目光变得很是不善。 “不会是看中了哪个舞姬甚至是妓女吧?那孤劝你早日回头,不然的话孤担心父皇会打死你。” “喜欢美女是好事儿,但买两个在家里养著也就罢了,怎么能为了她们向孤开口?” “您想哪里去了?我只是过了重孝,但是三年孝期还早得很呢。”李景隆哭笑不得。 “之前不是跟您说,我准备把蓝侯和长毛大哥他们拿出来的资產运作一下,看看能不能贴补一下伤残將士的家眷,甚至是贴补国库么?” “我是没有经商这个天分的,再说了,就算是有,我也不可能把时间浪费在经商上,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个有经验的。” “我让人挑选了几个以能力出名的商人,想让他们帮我做事,但总得给人家点好处吧?” “钱他们是不缺的,我也没有,別的我也给不了,所以就只能来找您了。” “你以入良籍为诱饵,让他们帮你?”朱標闻言鬆了一口气。 “是,也不是。”李景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的確是以入良籍为报酬,但不是给他们家中所有人,我打算让他们挑选一个儿子或者孙子,让其入良籍,但要和他们分家,最起码明面上不能是一家人。” “而且,只有他们所选的那一支的后代是良籍,不能通过收养、过继的方式钻空子。” “对於商贾来说,家中有一个良籍,能参加科举,就已经是很值得的事情了,毕竟钱对於他们来说真的不重要。” “当然了,若是入良籍之人真的通过科举考取了功名,並且入朝为官,还得麻烦您让锦衣卫或者通过別的方式加强对他们的监管。” “毕竟,他们家中有钱,若是再有权,怕是会为祸一方。” “你想的倒是周全。”朱標点点头,显然是认同了李景隆的想法。 “不止如此。”李景隆摇摇头,开始补充。 “报酬不是说做了事情就有的,得做好了才有。” “如果只想拿报酬却不想出力,那肯定是不行的。” “你心里有数就行。”朱標对此並不关心,以李景隆此前的表现来说,他相信李景隆能做好这样一件小事。 “但是我得跟你提个醒,事情不能大张旗鼓的,就像你以前说的一样,有些口子就不能开。” “一个商贾入良籍,很可能会让別的商贾眼红。” “您放心吧,这个我有点想法,但肯定会找个合理的方式。”李景隆笑著说道。 “回头找个机会,让他立个功就好了。” “当然了,我也会警告他们不能出去乱说的。” “嗯。”朱標点点头。 “那回头我让人去给户部通个气儿,剩下的你自己解决就行。” “谢表叔。”李景隆笑嘻嘻地说道。 …… 这种违规的方式李景隆从来都不会一视同仁的同意,但也不会一视同仁的拒绝。 这个世界上並非是黑白分明的,在交界的地方总是会有说不明理不清的混乱。 李景隆没坏到专门利用这种灰色地带给自己牟利,但也没好到有现成的方便都不利用的程度。 能严格按照道德標准来约束自己的人是圣人,李景隆不是圣人。 在两人的商议中,时间悄然而逝。 朱標很是尽责,期间下去巡视了好几次,李景隆专门注意过,朱標几乎每半个时辰左右就会下去溜达一圈。 李景隆也没閒著,但他也没朱標那么敬业。 臭位的威力还是太大了,他並不是很想靠近,而且隨著考试时间越长,臭位的威力就越大。 朱標怎么想的不知道,但是李景隆觉得自己挺煎熬的。 也就是在这时候,李景隆第一次因为自己的出身而感到了由衷的庆幸。 如果他不是李文忠之子,可能他也要面对今日的境况,甚至可能还远不如今日考试的这些学子。 要知道,封建时代的科举和后世的高考还是不太一样的,那是真正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后世高考的本科录取率约为40%,哪怕是一本高校的录取率也在15%到20%左右,而明朝科举的中榜率不过4%。 …… 在李景隆的度日如年中,隨著计时的香烛燃烧到了尽头,今年科举扬州府院试的科试也是彻底结束了。 锦衣卫手拿梆子,一边敲梆一边收卷,其中不乏痛苦的哀嚎声,那是还未答完或者对自己所答不满的考生在哀求。 可这是科举,哪怕是院试的科试,那也是科举,容不得半分通融。 这些人的下场通常不怎么好,因为即便今日收卷的不是锦衣卫,他们也大多会被取消成绩。 对此,李景隆並不觉得有什么,因为就算不取消,这种人大概率也不可能会通过。 要知道,歷史上中了秀才甚至是举人和进士但没有官做的人比比皆是,这种连院试都闹成这样的人,能成功才有鬼了。 听著考场的喧闹声越来越大,朱標皱起了眉头,李景隆见状也起身走了过去。 “怎么回事?”李景隆皱著眉头开口问道。 “回……”锦衣卫刚想躬身行礼,但却被李景隆抬手制止。 “说事。” “是!”锦衣卫躬身,略过行礼环节开始匯报。 “此人说他有能让大明强盛三十年的治国之策,需要时间来书写,说在下若是阻止会误了大明。” “你是第一天任职吗?”哪怕是锦衣卫,李景隆也毫不客气。 “成绩作废,取消生员身份,终生不得再参加科举。” “至於你,回去自领二十鞭。” “如若是平日,我没有资格对你说三道四,但今日不同,为何不同你比我更知道。” “若是出了岔子,你要受的就不是二十鞭了。” “是!”锦衣卫的腰弯得更低了。 “凭什么!”李景隆刚想准备离开,那名生员又闹了起来。 “我有治国之策!你是在耽误大明!” “嗯?”李景隆闻言停住脚步,缓缓转身。 “满朝文武,比不得你一个天天在府学里读书的书生?” “诚然,我知道天底下有天才,如果你真的有出人头地的那一天,我李景隆不介意亲自到你府上负荆请罪。” “但是,也请你记得,或许你是一块金子,但是应天府……金碧辉煌!” “一个不懂得规矩的人,即便是有天纵之才,也不可能给你带来什么好处,反倒是会给你带去祸患。” “回头我会通知扬州代知府,你家从你向下三代列入贱籍,併入改业名单,三代不得参加科举。” “你没资格!”那名考生终於害怕了,色厉內荏地喊道。 “是,我没资格。”李景隆闻言笑了。 “那你是想让我把你交给扬州代知府处理吗?” “按照大明律,煽动学子考场譁变者,处斩;大闹考场者,流放,不仅如此,其父母与老师也要连坐。” “你確定吗?” 那名考生终於挺不住了,低著头瑟瑟发抖。 “我大明暂停科举十二年,今年第一次重开,我不想开一个不好的苗头,所以你赚到了。” 李景隆冷哼一声,转身丟下一句话就抬步离开:“若非如此,你的人头今日必然是保不住的。” …… 一个人的一生,在王朝这种国家机器面前,实在是没什么分量。 喧闹很快过去,李景隆也回到了主监的位置上,亲自提笔为此次考试的学子標红列號,然后裁下誊写名字籍贯的部分用纸糊上,放在科举专用的箱子里上锁,並將钥匙交给了朱標。 这是科举的糊名制,將考生的名字和答卷分开,以编號代替,避免徇私舞弊的情况出现。 比如考生张三,名字部分用纸糊住后在上面用硃砂写上代號甲,答卷上同样用硃笔写上代號甲,等到判完成绩后再通过代號將其整合,撕开糊名,登榜。 將钥匙收入袖兜之中,朱標抬步朝著考场大门走去,李景隆將装有糊名的箱子交给锦衣卫,跟上朱標的步伐。 在二人离开后,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考场再次喧譁了起来。 原因无他,很多人都猜到了他们二人的身份,毕竟他们二人可是身穿团龙服呢。 尤其是在李景隆处理那名喧闹考场的考生时自报了名號,这也让眾考生更加確定了二人的身份。 …… “那是……太子殿下吗?”一名考生看著大门的方向喃喃自语似的说道。 “有可能……”另一名考生木然地点了点头。 “方才那个年轻人说他叫李景隆,又身穿团龙服,大明朝有资格身穿团龙服还叫李景隆的,怕是只有曹国……不,歧阳王之子吧?” “能让他在后面跟著的,还穿团龙服的,除了太子殿下还能有谁……当今陛下吗?” “那咱们岂不是……太子门生了?”前者喃喃道。 “怕是不止啊……”后者明显更加清醒理智一些。 “如果没有天灾、战乱等不可控制的因素,咱们大明朝的科举大多都是同一时间举行的,即便有个別地方不是,相差的时间也不会超过一旬。” “方才我看太子殿下亲手收起了装有糊名的箱子,这就代表著最少要在这里停留到阅卷结束。” “即便是明天就阅完卷,那也只剩九天时间,九天时间能去哪里?” “应天府附近的地方可都是严格执行朝廷標准,院试科试都是同一天的。” “也就是说……”前者如梦方醒。 “即便是日后太子殿下再亲自主监乡试和会试,甚至是殿试,咱们也是太子殿下仅有的院试门生?” “醒醒吧。”后者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表情和声音都恢復了平静。 “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你能通过科试的前提,甚至还得通过乡试乃至会试,並且如果你的成绩不够出色,咱们不说殿试三甲吧,会试你总得排在较前的位置吧?” “不然你有什么脸面自称太子门生?而且还是院试门生?” “若真是如此,给你长脸是真的,但给太子殿下丟脸也是真的。” “也是……”前者终於清醒过来了,但同时也一脸惋惜地看向了门口的方向。 “张兄应该也想到这一层了吧?若非猜到是太子殿下亲自阅卷,以他平日里的成绩和表现,应该不会做出如此失格的举动。” “可惜了,本来以教授的估计,他最少能中举人的……” “那是你的张兄,可不是我的。”后者闻言立刻撇清关係。 “你別告诉我你不知道带走他的是什么人?他们穿的衣服你没看到吗?” “飞鱼类蟒,视作蟒形。” “那是锦衣卫,是直接听命於当今陛下的锦衣卫!” 第47章 :有人去,有人来 对於李景隆来说,那些学子在谈论些什么並不重要。 这次科举朱標才是真正的主角,其他人……不只是李景隆,到最后极有可能连朱元璋都是配角。 而对於李景隆来说,这次出行只要跟著朱標就行了,其他的都会自然而然地完成。 因为李景隆想做的事情,早在京中择定目的地的时候就已经註定做不成了。 他想见见传说中的“建文三傻”。 在后世的网络上,建文三傻有两种说法。 第一种指的是李景隆、黄子澄、梅殷。 第二种指的则是齐泰、黄子澄、方孝孺。 第一种说法对於现在的李景隆来说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他已经不是歷史上的那个李景隆了,虽然不一定能做得有多好,但即便是更坏,那也是另说。 他真正想见的是第二种说法中的建文三傻。 第二种说法中的三傻,方孝孺已经有点名气了,因为早在洪武十五年方孝孺就通过举荐制被朱元璋召见了,当时朱元璋还跟朱標说让朱標重用方孝孺,一直到方孝孺老。 只不过,没等方孝孺担任官职,他就被仇家举报,虽然最终被释放,但也算是中断了他的官途。 最终直到朱允炆登基继位时,方孝孺才被重新徵召入京,且被重用。 所以,方孝孺短时间內是见不到了,但是齐泰和黄子澄不同。 歷史上,齐泰和黄子澄都是通过这次重开科举扬名並且步入仕途的。 在科举中,有三元的说法,其中乡试的第一名被称作解元,会试的第一名被称作会元,殿试的第一名则是后世人们都知道的状元。 齐泰是应天府士子,並且还是应天府乡试解元。 黄子澄则是江西分宜人,他的成绩比齐泰还要更加耀眼一点,因为他是此次科举的会元,並且还是殿试的第三名,也就是探花。 齐泰作为应天府士子,能中解元,足以证明他的实力了,而黄子澄能中会元,其能力也不言而喻。 只不过可惜的是,能力虽有,但这两人的脑子都不太行。 李景隆的底线是很灵活的,不只是道德底线,各种底线都很灵活。 他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在某些时候,他也愿意相信一些玄学的说法。 比如齐泰和黄子澄。 李景隆觉得这俩人挺晦气的,方孝孺那是没办法,人家早在李景隆来到这具身体里之前就已经扬名了,但齐泰和黄子澄这俩人…… 李景隆觉得如果可以,那还是儘可能地別让这两人出仕了。 李景隆有很严重的厌蠢症,他可不想日后给这俩人收拾烂摊子。 甚至,李景隆都觉得这次科举都不该开,就因为这俩人! 只不过,李景隆做梦都没想到,他不仅没能限制这两人,还帮助这两人的仕途加了速! ----------------- 应天府,皇宫,奉天门。 “做得很好。”朱元璋看著下面跪著的李善长,神情冰冷。 “这次改制的影响会很大,范围也很广,哪怕你是诸公之首,怕是也承担不起这样的衝击。” “你先回家休息一段时间吧,好好修养修养。” “谢陛下……”李善长叩首谢恩。 虽然是谢恩,但李善长的声音却是颤抖的。 因为他知道,朱元璋是准备卸磨杀驴了。 今日早朝,李善长“主动”献上了能够安稳大明的三大计策,得到了朱元璋的大力支持,並且在其他人都还没琢磨明白的时候就直接拍板定论。 然后,就有了现在的这幅景象。 对於经歷过胡惟庸案的李善长来说,他毫不怀疑朱元璋会杀掉他,连带著他的三族。 如今,发挥一下最后的作用,换来三族的安全,对於李善长来说是值得的。 哪怕这最后的作用会给他招来很大的麻烦,甚至是祸患,但总比现在死了好吧? 人啊,最重要的还是活著,只要活著,就有可能,反之就什么都没了。 相较於李善长,朱元璋则是要平静很多。 对於朱元璋来说,他可以为了自己所打下的这片基业付出绝大部分的东西。 这三策的分量他很清楚,日后能为大明带来什么样的好处他也清楚,但他更清楚这会为大明带来多大的动盪。 因为朱元璋知道,他虽然是歷史上最苛待官员的皇帝,却也不意味著就能掌控所有的官员。 恰恰相反,如今大明朝的士绅,喜欢元朝比喜欢大明朝的要更多。 原因有很多,但最重要也最为关键的一点是大明朝和元朝的税制不同。 元朝是包税制,就是朝廷把某地一年的税收设定成一个数字,只要当地官员能缴够这个数字,其他的朝廷不会管。 也就是说,如果朝廷要收一百万两的税,当地官员可以徵收二百万两、三百万两甚至是一千万两,只要缴够一百万两,朝廷就不会管你实际收了多少。 至於剩下的……朝廷不管,那自然是落入了当地士绅的口袋之中。 在这种税制下,明朝,尤其是明初,很多官员都是不喜欢明朝的,部分极端的人还在暗处阻挠朝廷的工作,甚至还有希望蒙元能够再次强大,再次南下,让元朝復辟。 他们完全忘了汉人在元朝是个什么样的地位,因为利益会蒙蔽人的双眼。 在这些士绅看来,元朝復辟,他们仍旧是士绅,不仅如此,他们还能像元朝官员一样大肆收税,中饱私囊。 因此,在这样的背景和人心……或者应该说“官心”下,摊丁入亩、即时候补和考成法的推行必然会遭受到极大的阻碍,甚至很有可能会死很多人,流很多血。 但是朱元璋不在乎。 他能从一个乞丐走到皇帝的高度,他不觉得三策的推行会难倒他。 尤其是在施行了十余年的举荐制,蠹虫已经开始啃食房梁的情况下,朱元璋深知唯有下狠心刮骨疗毒,才能让大明走的更远,也更久。 想到这里,朱元璋再次低头看向了手中的条陈。 只不过,这一次他的目光柔和了许多。 “保儿啊……”透过条陈上的字跡,朱元璋似乎看到了自己外甥那熟悉的面庞。 “你生了一个好儿子,若是没有九江,咱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想到这三条计策,更不知道能不能完善到这个地步。” “可你怎么这么早就走了呢……都没看到九江如此出色的一面……” 第48章 :总有些坚持深藏心底 刚回京,李景隆还没来得及回家,就被蒋瓛“请”到了宫中。 李景隆曾把疑惑的目光投向朱標,但换回来的却是同样疑惑的眼神。 李景隆知道,一定是在他不在应天府的这段时间內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事情是別人干的,著急的却是朱元璋。 …… “这是你乾的?”奉天殿內,一见到李景隆,朱元璋就將一封条陈丟到了李景隆的面前。 言语冰冷。 李景隆顿了顿,然后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条陈,打开仔细看了起来。 没多久,李景隆合上条陈,轻轻点头:“是。” “为什么这么做?”朱元璋眉头紧皱,语气愈发冰冷,只不过在冰冷中却也藏著几分著急。 “这不是你该干的事情!” “你的路,咱给你安排好了,以你的聪明才智,以你提三策的眼光,你未来的路就应该站在你表叔的身边,那样你才能走得更远,也更高!”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去做一些脏事儿!” “若不是你表叔被人下毒,咱急召你回京,这事儿是不是就让你办了!?” “是。”李景隆站得笔直,语气不卑不亢。 ……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却让整个奉天殿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从李文忠的头七,也就是李景隆醒来之后,这种局面从不曾出现过。 一直以来,李景隆都是顺著朱元璋的,甚至可以说是諂媚,因为他知道,朱元璋就是他能活下去的最大倚仗。 李文忠之子的身份是他登高的台阶,却也是催命的符咒。 有些事,他可以不去做,但不能没有人做。 “舅爷。”李景隆直视著沉默的朱元璋,完全没有在意其沉默之下隱藏著的那座名为愤怒的火山即將爆发。 “国与国之间,其实是一个一直互相比较的过程。” “比较军队,比较民生,甚至是比较运气……” “最后,通过比较的结果,来决定是对方给咱们大明跪著,还是像赵宋一样,向別人跪著。” “有些事儿,虽然脏,但有效。” “见之则杀,无论丁口,这是我给蓝侯的建议,也是命令。” “一来是,蓝侯他们若是想要保住自己,甚至是家业,他们需要给您一个交代,也需要给天下一个交代。” “二来也是为了让大明边民的日子好过些,让大明的威胁更少些,让未来表叔少操劳些。” “你的话,咱认同。”朱元璋的语气终究还是软了下来,但仍旧坚守最后的底线寸步不让。 “但这种事,他可做得,你不行。” “您说的没错,但对於事实来说,这也是错的。”李景隆摇头。 “这件事,只有我做,才能做到最好,哪怕是蓝侯,也会心忧顾虑。” “若屠一军,蓝侯比我强。” “若屠一城,蓝侯也比我强。” “若屠一国,蓝侯不如我。” “因为他有顾虑,我没有。” “舅爷,歷史告诉我们,草原上的野狼不会学乖,你不能给他们任何机会,因为一旦他们有了喘息的机会,等待他们休整好之后必然会捲土重来。” “汉武帝重用金日磾等草原人,五胡十六国时汉人依旧被残忍屠杀。” “唐太宗重用执失思力、契苾何力和阿史那社尔等草原將领,甚至大开国门,欢迎万族来唐,五代十国时的汉人依然还是那么惨。” “赵宋很弱吗?其实並不是,您比我知道,赵宋前期在对外战爭上贏的比输的多,可他们总是满口仁义,哪怕打贏了都要给对方赔款。” “教化的最好榜样是秦始皇,以武力镇压的同时施以教化,他们才会知道接受教化比在草原吃沙子更好。” “眼下我们大明尚且能压著草原打,但是日后呢?这种情况能持续多少年?我们大明能坚持多少年?” “《司马法》曾有言:国虽大,好战必亡,忘战必危。” “一个王朝无论多么强盛,都顶不住战火连年的侵蚀,唯有用最少的时间、最少的次数,来取得最大的战果,才是最佳的选择。” “可草原的野狼们早就习惯了弱势是俯首低头,因为他们知道,以儒学治国的我们不会也不敢对他们痛下杀手,因为我们习惯性的认为一个残暴的王朝走不了太远。” “您和表叔注重生前名、身后名,这是对的,因为皇帝不能错,一旦皇帝错了,威严就会受损,威慑力会大打折扣。” “但是文臣不行,武將更不行。” “若是打下了草原,高压统治是必须要的,如若不然,草原上的独狼会慢慢匯集成狼群,捲土重来。” “可文人惜名,为了所谓的名声,他们只会一次次地劝您以仁为本,通过感化来教化那些番邦蛮夷。” “武將在这方面比文人强一点,但也有限,毕竟这时间既有能力又敢效仿武安君白起的人寥寥无几。” “嘭!”朱元璋突然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 “那你就行!?” “当然。”李景隆洒然一笑。 “他们需要担心的,我不需要。” “他们需要追求的,我不需要。” “甚至他们想要的,我唾手可得。” “因为我知道,只要我记住我们是一家人这件事,您就不会不管我。” “即便无官无职,我说的话,您和表叔最起码也会想想有没有道理,但其他人没了官职这个跳板,说的话即便再有道理您也不会听。” “退一万步来讲,即便哪天我不幸身故了,您和表叔也会代我好好照料芳英和增枝,不是吗?” “这就是我和他们的区別,我没有后顾之忧,只要事情能做成,那就可以了。” …… 看著面前腰板挺直的李景隆,朱元璋沉默良久,最后起身扔下一句话离开了。 “咱不准。” 看著朱元璋离开的背影,李景隆轻轻地嘆了口气。 洪武朝不是一个很好的爭权夺利的时期,他对物慾也不高,所以一直以来他的目標其实都只有一个,那就是能够儘量轻鬆地活著。 但唯有一件事,他想要小小的任性一下。 屠杀草原上的游牧部落,其实只是李景隆的一次小小试探。 试探朱元璋的反应,试探文武百官的反应,甚至是试探天下人的反应。 屠灭一国,对於草原这种地盘又大又是游牧为主的政权来说,实在太难。 可若只是屠灭一个岛国,那就要简单很多了。 对於大明,倭患要处理;对於李景隆,前世的血仇要报。 一举两得。 第49章 :值得的?极致的!落幕 种花人,究其一生都在寻找一个值得自己死去的机会。 每一个种花人都想让自己的死亡有一场极致的落幕。 如果从最小的个人方面来说,就两个字:值得。 在后世看来,或是衝冠一怒,保护家人,或是临时奋起,救一条人命,都是值得。 如果再升一点层次,那就是族谱单开。 再升一点,那就是著书立传,让自己的家门口能掛上一个“英烈之家”的牌子。 自来到这个时代,成为李景隆以来,他一直活得小心翼翼,因为他太知道这个时代有多危险。 为了活著,他可以放弃原有的身份和名字,成为李景隆。 为了活著,他可以去捧朱元璋和朱標,甚至可以说是諂媚。 为了活著,他可以把摊丁入亩这些计策都拿出来。 但是! 总有一些东西,值得他去努力,或者说是任性一次。 这来源自后世每个种花人的出厂设置。 当然了,这种出厂设置不是每个人都有的,这种往往被称之为残次品。 或者,也可以用那个极为通俗易懂的称呼:汉奸。 …… “父皇不会同意的。”看著自己父亲离开的背影,朱標轻嘆一声,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 “你爹才过七七,你本应该在家守孝,你提三策,是因为咱们是一家人,这本就是父皇逾越了礼制。” “若是你在此之上再有了些想法,甚至是按照你说的来,父皇没办法跟表哥和大姨交代的。” “表叔,你不懂。”李景隆似乎是彻底放开了,隨便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仰头看著奉天殿的顶梁。 “在北平府时,我与四表叔说过。” “我们究其一生都在寻找一个值得我们死去的机会,或是为了家人,或是为了大明。” “而对我来说,这其实是一样的。” “您与舅爷是我的家人,为了你们,就是为了大明。” “这无关乎对错,只要值得,名垂青史也好,遗臭万年也罢。” “这是我的坚持,也是我未来的方向,您可以认为我这是殉道的一种。” “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 “换做是您,如果有一个机会,能让大明基业传续千秋万代,让您和舅爷的名字鐫刻在歷史上,流传青史,您会像我一样吗?” …… 回应李景隆的,是朱標的沉默。 他没有办法回答李景隆,因为他不想让李景隆那么做,可他心底里的那个答案偏偏会让李景隆那么做。 会吗?答案是肯定的。 朱元璋每日劳心劳力,事必躬亲,上朝和处理政务的时间几乎占据了他除吃饭睡觉之外的所有时间,他为的是什么? 朱標自承担政务起,每日来往於奉天殿、乾清宫和文华殿,鲜少出皇宫,就算是出皇宫,大多也是为了考察官员、考究民生,为的是什么? 都是为了他们心底的那份坚持。 在朱標看来,若是李景隆想要成为一代名臣、千古武將,朱標相信,不只是他,连自己的父亲也会鼎力相助。 可偏偏李景隆的坚持那么的极端。 朱標不是傻子,他相信自己的父亲更不是,谁不知道杀光敌人就能一了百了? 別人可以这么做,但是李景隆不行。 因为李景隆是朱元璋的外甥孙,是他朱標的表侄,是李文忠的嫡长子,是他们的亲人。 他们不能让后人在提到李景隆这三个字的时候,想到的是杀人如麻、嗜杀成性。 …… “您看,您自己都知道。”面对朱標的沉默,李景隆微笑著说道。 “您可以,为什么我不行呢?” “你可以。”朱標摇了摇头。 “如果只是照你所说的,我和父皇可以把你提三策昭告天下,让你名垂千古。” “但是这事,不行。” 说罢,朱標径直离开了。 他不敢再停留,因为他知道自己父皇离开的原因是什么。 在这个时代,说得好听一点,找一个愿意为大明奉献自己从生命到名声的人,太难。 说难听一点,找一把听话且锋利的刀,太难。 朱元璋是皇帝,但也是李景隆的舅爷。 朱標是太子,但也是李景隆的表叔。 朱標担心,自己再留下来,再听李景隆说几句,他会忍不住同意李景隆的话。 看著朱標离开的背影,李景隆摇头失笑。 他没想到,自从成为李景隆开始,他就活得小心翼翼,说了无数自己本不想说的话,做了无数自己本不想做的事。 可如今,他说了想说的话,也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时,却被朱元璋和朱標的关爱所包围,所阻碍。 这有些出乎李景隆的意料了。 …… 北平府,燕王府。 朱棣捏著手中的詔令,笑容愈发苦涩。 他敢懟天发誓,他从来都没想过,甚至都没敢想过,蓝玉和常茂会做的那么极端。 无论丁口,见人就杀。 丁是男,口是女,这说明凡是他们二人所过之处蒙元人都被屠戮殆尽。 不仅如此。 有些事情应天府不清楚,但在北平府的他可是相当的清楚。 不只是人,蓝玉和常茂连牲畜都没留。 本来春伐就是针对牲畜的,理论上来说牲畜才是蓝玉和常茂的目標。 但问题在於,春伐原本的主旨是一触即退,能杀多少牲畜就杀多少,旨在打击草原的实力。 可如今倒好,丁口被屠戮殆尽,牲畜也被蓝玉和常茂杀得差不多了,只有一年以下的幼龄牛羊和战马被他们留下了。 將这些缴获交给负责粮草补给的后勤部队后,蓝玉和常茂带著兵就一头扎进了草原。 粮草?不重要!杀了那么多的牛羊,有的是的粮草,肉条掛在马屁股后面,没几天就风乾了,能保存很久。 輜重?不重要!他们又不和元军正面交锋,遇到部落就直接衝锋,遇到元军则是边打边退。 即便是退不了也没关係,元军为了搜寻他们,只能兵分多路,初遇到的前哨大多没几人,对他们造成不了什么威胁。 至於大军?等前哨回去报信,再等元军主力赶过来,他们早跑没影了! 所以,朱棣现在面临一个很尷尬的问题。 他联繫不上蓝玉和常茂了! 第50章 :方向 李景隆被禁足了。 可能是朱元璋怕他再出去搞什么事情,所以他直接下令,让锦衣卫接管了曹国公府的守卫,看著李景隆不让他出门。 而且朱元璋还说了,除非有他的命令,不然的话直到秋闈之前,他李景隆別想踏出曹国公府的大门半步。 每日里来来往往巡逻的锦衣卫,一度让毕氏很是担心。 如果是李文忠,她不会担心,因为她已经习惯了朱元璋和李文忠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但是自己这个儿子才刚刚扛起曹国公府这个重担,毕氏担心自己的儿子会因为急躁而犯错。 李景隆废了好一番功夫,才把自己的母亲安抚好,让她相信不会有什么大事。 其实,禁足,对於李景隆来说算是一件好事。 歷史是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谁贏了,谁就获得了这个小姑娘的装扮权。 所以,李景隆需要一段时间,去了解这个时代所“知道”的歷史。 有时候,对错不重要,被人们广为所知的才最重要。 况且,有著朱元璋的帮助,他能够以最快的速度了解这个时代。 什么帮助呢?朱元璋让人將每天收到的条陈,选择性地摘抄一些,让人送到曹国公府来。 同时,李景隆每日也会把一些东西给送出去。 …… “刘千户。”李景隆推开房门,伸手递出了一封条陈、一封信和一沓子纸。 “劳烦,把这封条陈和这沓东西呈递给陛下,或者太子也行,这封信就按照我在信封上所写的地址送出去。” “在下要先送入宫,还请小公爷见谅。”锦衣卫千户刘舟躬身接过了李景隆递过来的东西,小心翼翼地说道。 这位小公爷看似是被禁足在了府中,但作为锦衣卫,刘舟可是知道朱元璋父子二人对这位小祖宗的重视程度。 要是单单因为被禁足而轻视李景隆,刘舟怕自己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无妨,流程我知道。”李景隆微笑著点头,示意刘舟放宽心。 自他被禁足之日起,从这曹国公府上出去的东西都要经过锦衣卫的盘查,这是朱元璋下的命令。 李景隆不是什么无理取闹的人,更不会自恃朱元璋的恩宠而去为难锦衣卫。 “谢小公爷理解。”刘舟狠狠地鬆了一口气,忙不迭地躬身退下。 虽然自他接管这曹国公府的守卫开始到现在,这位小祖宗的脾气一直都很好,但刘舟一直都是小心翼翼的。 被禁足的日子肯定不好过,刘舟哪知道这位小祖宗哪天会不会因为被禁足的时间久了而心有怨气? 谁敢怨懟朱元璋和朱標?最终被当做出气包的不还是他们这些下边的人? …… “盐引为什么不要?”一直等到刘舟的背影消失,一旁的邓镇才开口问道。 “我的主旨是开源,而不是与民爭利。”李景隆摇了摇头。 “商虽是贱业,商贾是贱籍,但帮他们干活的工人还需要钱养活家人。” “这盐可是最赚钱的,再加上有陛下和太子殿下在,没人敢找你的麻烦。”邓镇靠在了门边,语气中带著些许的迟疑。 “你得开出什么样的源来,才能在利润上比得过盐?” 盐和铁,这两样在封建时代是毫无疑问的暴利行业,歷朝歷代都是,因为这两样东西都太过於重要了。 盐是必需品,是人就得吃盐,不吃盐就没力气,再加上封建时代盐的製取远不如后世,以及草原等大明的敌人缺少產盐的地区,所以盐在封建时代是毫无疑问的战略物资。 铁就更不用说了,在火器还没有大规模普及的时代,武器的製造要铁,鎧甲要铁,甚至马蹄铁马鐙都需要铁。 朝廷对铁的官制比盐还要严苛,这一点从朱元璋给了李景隆盐引却没给铁的经营权就能看得出来。 哪怕是现在的李景隆,都不能碰铁。 “盐这种东西必须要朝廷管辖,哪怕你我都知道我不会利用盐谋私利,但口子不能开。” 李景隆对自己要求严格,就意味著他对別人的要求更加严格。 “因为盐一旦被垄断,那朝廷就完了,如今的大明还处在初期,腐败到连盐都被垄断大多出现在王朝的中期甚至是末期,但口子开的越晚,这个时间来的就越晚。” “只要陛下给,茶叶和丝绸我都敢卖,但盐和铁是万万不行的。” “你是不是有些太过於小心了?”邓镇不是很理解李景隆的谨慎。 “是你的目光太过於短浅了。”李景隆毫不客气地说道。 “这么说吧,只要我们恪守规矩,就能让我们的子孙后代最少再延续一代,多享受一代人的荣华富贵。” “你觉得值吗?” 邓镇不说话了。 人就是这样,在机会来临之时,利益往往会让你忽视那些不利於你的因素。 也正因为此,才有了后悔二字。 在面对被利益蒙住双眼的人时,劝他去看清那些不利因素往往是行不通的,最好的办法就是用別的利益去转移他的目光。 “对了,我让你找的人怎么样了?”见邓镇不说话,李景隆也没有穷追不捨。 “差不多了。”邓镇回过神来,以点头回应李景隆的话。 “工匠的地位不高,仅比商人高一点,但又不像商人那样能赚很多钱,所以招收这些人还是比较容易的。” “问题出在琉璃工匠那里,你也知道,琉璃本就算是稀罕物,所以琉璃工匠要么被召做官匠,要么就是在为达官贵人或富商巨贾做工,不太好找。” “回头你列个单子,我让刘千户送进宫,差什么让陛下补。”李景隆倒是不在意。 赚钱的法子他有很多,在后世哪怕是刷短视频他都见了很多,虽然他可能连个理论派都算不上,但总归是有个方向。 至於成本……无论是人工成本还是金钱成本,他都不缺。 就像邓镇说的那样,工匠在这个时代的地位並不高,只要想,以他的身份和地位,再加上手中的钱,能招到很多工匠。 至於钱……除了最初蓝玉和常茂拿出来的那些,后续还有邓镇、曹震等一眾淮西子弟拿出来了不少。 最重要的是,李善长也出了不少。 当然了,这不是他自愿出的。 第51章 :风波起 就在李景隆敲定了自己在商业上的发展方向时,大明的又一场风波诞生了。 明初四大案之三,郭桓案。 其实,相较於其他三个案子,郭桓案的知名度相对要低一些,这是事情的性质和涉及到的人所决定的。 后世对朱元璋的印象之一就是杀了很多的功臣,而朱元璋杀功臣这件事在后世也被称之为明初大清洗,胡惟庸案和蓝玉案的知名程度与这个因素有很大的关係。 空印案次之,主要是因为空印案中的官员本意是好的,因为“空印”极大地提高了明初官员的办事效率。 但奈何漏洞太多,很容易被有心之人钻空子,最终成为蛀倒房梁的贪腐,所以被朱元璋严厉处置,可以说是为了杀鸡儆猴。 相较之下,郭桓案就比较普通了。 虽然案值巨大、涉及官员多达万余人,且所涉官员从六部到地方可以说是层层相关,但说白了还是贪墨。 所以,李景隆对郭桓案的印象不是很深刻,但当事情来临之时,他也能回想出一部分。 …… “如果我是您,可能会把这件事暂时放一放。” 文华殿內,李景隆看著朱元璋和朱標,轻声说道。 他能出曹国公府,是朱元璋下的令,虽然没说为什么,但李景隆也知道。 郭桓案很典型,对於一个初入官场的新人来说,能在这里面学到很多的经验。 朱元璋把李景隆当做朱標的左膀右臂来培养,自然不会放弃这么好的一个机会。 “理由。”朱元璋轻轻地敲了敲桌面,语气不急不缓。 “理由有三。”李景隆竖起三根手指,开始说起了自己的看法。 “第一,此案涉及的官员太多,职位太广,如果秉公处理的话,少则几百,多则几千的官员要被牵连。” “咱们大明的科举才刚刚恢復,甚至都还没到秋闈的阶段,更別说春闈甚至是殿试和安排士子了。” “短时间內难有补充,猛然间少了大批官员,很可能导致事务的堆积,於大明不利。” “第二,难以除根。” “这些官员和地方豪绅狼狈为奸,说到底还是他们心念蒙元时的包税制,不让天下官员和豪绅彻底断了对包税制的念想,换一批人上去只不过是治標不治本。” “第三,牵连这么多人,尤其还是地方官员与豪绅,俗话说狗急了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被他们欺压的百姓生活肯定是艰难的,若是他们以粮食或者是重利诱惑百姓,结成叛军反抗朝廷,那就不太好了。” “打?浪费大明的兵力,也浪费粮草輜重,对於国库来说是个负担。” “更何况,百姓们其实也没得选,他们也只是为了活著,但凡有办法,他们都不会去做这种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事情。” “不打?也不行,毕竟是叛乱,若是不处理,朝廷的威严何在?” “你有没有什么想法?”朱元璋没有著急,继续问道。 “有一点。”李景隆点了点头。 “第一和第二个问题,其实可以一併处理。” “若是拖到明年科举结束,朝廷將会有大批士子以做补充,如果能拖到后年,配合即时侯补法,那些士子能够学到一些经验,能更好地避免地方事务堆积的问题。” “而且,您可以著重挑选出身不好的士子,他们……嗯,可以说是没有享受过包税制带来的好处,再加上初入仕的士子大多还有一片赤诚之心,能够很大程度上降低蒙元包税制对如今大明的影响。” “第三个问题就有些麻烦了。” “九江认为,最好的办法就是先那些贪官污吏一步,让百姓们知道朝廷有心处理此事,也想给他们带去更好的生活。” “只有这样,才能让百姓站在朝廷这一边,而不是为了活下去被迫站在贪官污吏那一边。” “九江认为,您可以对部分地区免税,並且派人暗地里將消息散播出去。” “等最后事情处理完,想来能从这些贪官污吏的家中查抄到不少的东西,到时候就用这些来填补减免的赋税。” “这样一来,朝廷没有损失赋税,还贏得了民心,勉强能算是一举两得吧。” …… 其实歷史上的郭桓案是明年,也就是洪武十八年才发生的。 李景隆很怀疑老朱早就知道这事儿,硬是拖到了洪武十八年三月,也就是科举的春闈结束,才开始著手处理郭桓案。 “嗯……”听完李景隆说的,朱元璋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李景隆今年才刚开始真正的接触这些东西,能想到这么多就已经很不错了,最起码朱元璋是满意的。 满意,自然就会有表示,而且对於朱元璋来说李景隆是自家人,为自家人谋点福祉不算什么。 “对於这些地方的商业,你有没有什么想法?”朱元璋一下子就给李景隆分了一块大蛋糕。 “这些人大多都与当地的商贾有勾结,此番处理必然会连带著处理一大批的商贾。” “虽然商是贱业,但没有也是不行的,交给別人咱又不放心,正巧你也准备在这方面搞点名堂,有没有想法?” “暂时没有。”李景隆摇了摇头。 “商人逐利而行,哪个地方有空缺,就代表著有利可图,他们就会迅速地涌入。” “所以您不必担心这些地区会因为这件事而导致缺少商贾。” “九江的主要目標是在外部,一来是大明以外的商品向来都是抢手货,像丁香肉蔻等香料,还有红木、檀木和金丝檀木等珍贵木料,还有九江听说西边有一种布料也挺好的。” “二来也是借用经商的名头,了解其他的国家大体是个什么样子的。” “毕竟,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嘛。” “嗯……想法是不错,只不过有些困难。”对於李景隆的想法,朱元璋既认同又反对。 “你可以暂时先从咱们大明开始,积累一些本钱,然后在同步进行內外的贸易,这样更稳妥一些。” “我先试试。”李景隆憨憨一笑。 “先试个一次两次的,反正有您托底嘛,要是不成的话我再慢慢来。” “你啊你……”朱元璋看著憨笑的李景隆,摇头失笑。 但是,这样的李景隆才是他想要看到的。 第52章 :大明的问题 其实,把主要目標放在大明之外的地方,还有很多的原因,李景隆没有说出口。 一来是有些事情现在没法说,因为那都是未来要面对的事情,现在说给朱元璋听,他不一定能理解自己。 二来是有些事情就不能和朱元璋说,因为跟朱元璋说的话就等於是在打朱元璋的脸。 最明显,也是最严重的问题就是大明的宝钞问题。 纸幣是一个好政策,在这个时代,方便携带的特性能够很好的促进经济的交流,这对朝廷是一件好事。 可但凡是有点歷史知识的人都知道,大明的宝钞就是一坨。 朱元璋从乞丐出身到登临帝位,后世对此无不称讚,再加上他登基之后兢兢业业,也勤勉好学,所以后世对他的评价很少有不好的。 但是,这不代表朱元璋就是一个完美的人。 在宝钞这件事上,朱元璋泥腿子出身的短视问题就暴露了出来。 作为纸幣,宝钞的背后必须要有实体金钱,也就是金、银、铜钱,或者是实物,比如粮食、丝绸和盐之类的硬通货做支撑。 如果没有对应的支撑,滥印纸幣最终的结果就是通货膨胀,最后导致货幣系统的崩溃。 在宝钞这方面,元朝这个草原上走出来的统治政权做的都比朱元璋好,虽然元末宝钞也崩溃了,但那更多的是王朝末期的各种问题导致的,而不是元朝的宝钞制度本身就有问题。 李景隆把目標放在大明以外……或者说直接点,放在了倭国的身上,原因有两点。 第一点就是为了日后剿灭倭寇,甚至是进军倭国做准备。 第二点就是为了解决大明的宝钞问题。 倭国有丰富的金银矿,光是李景隆知道的就有石见银山、生野银山、佐渡金山和甲斐金山。 其中,石见银山在北美银矿被发现之前是世界第一银矿,在十六到十七世纪,这座银山的產出占全世界的三分之一,开採时间更是长达四百余年。 佐渡金山不如石见银山,但其总產出也是高达78吨黄金和2330吨白银。 至於生野银山和甲斐金山,在后世知名度不高,但总归是金银矿,再少也是值得的。 有了这些白银和黄金,大明的宝钞就有了支撑,宝钞的公信力重回巔峰,宝钞制度就不至於崩坏。 甚至,等以后远洋船队建成,宝钞还能发到国外去,这也能很好的缓和以及提高宝钞的地位。 毕竟,增大基本盘是对抗通胀最常见的办法之一。 至於把目光放在大明之外的第二个原因,就是世界格局的变化了。 在后世,世界歷史被主要分成四个阶段:古代文明奠基期、大航海与殖民扩张时代、工业革命时代和信息与科技革命时代。 第一个时代已经过去,而且中华文明可以说是领先了其他所有的文明。 如今已经是洪武十七年,按照后世的公历来算的话,现在已经是1384年了。 大航海时代已经近在眼前了,歷史上中华文明没有赶上大航海时代,也没有得到大航海时代的福利,也就是原始资本的积累。 如今,李景隆自信有自己在,多多少少能够推动一些,不要求多了,能够占据和掌控马六甲海峡就算是巨大的成功了。 不过那都是以后得事情,眼下大明还是得把目光放在当前最需要解决的问题。 草原、內政和倭患。 郭桓案涉及很广,但最初的爆发点是北平府,北平府距离洪武年间倭寇肆虐的山东一带很近。 李景隆觉得,这些人可能没有通倭,但估计没少利用倭患来大发国难財。 而且,通倭这事儿还暂且存疑,因为李景隆可是知道,歷史上的明年,也就是洪武十八年郭桓案爆发的时候,大明正好遇到了倭寇的袭击。 三月郭桓案发,四月就遭遇倭患。 再加上倭患本就有“真倭”和“从倭”之分,这让李景隆很难不往那方面想。 所谓真倭,就是倭国的浪人和武士,但在倭患中,真倭的占比仅有三成。 所谓从倭,就是中原的走私商人和海盗,在倭患中占据了七成甚至更多的比例。 自古钱权不分家,李景隆觉得这事啊,怕是深得很。 …… “对了。”想到倭患,李景隆也想到了一件事,也是一个机会。 “怎么?”朱元璋本来都打算让李景隆继续回家关禁闭了,所以在听到李景隆的话时很是诧异。 “九江想向您申请,允许九江的商队前往倭国通商。” “嗯?”朱元璋的眉头瞬间拧成了麻花。 禁止与倭国通商,这是朱元璋亲自下的命令,但如今李景隆却要打破这个规矩,而且还是让自己允许他打破。 这让朱元璋有些不能接受。 “理由。” 思虑再三,朱元璋觉得李景隆不是个莽撞的人,这一点从之前李景隆的所作所为上就能看得出来,所以他打算听听李景隆的想法。 “倭患这个问题,您应该是迟早要解决的吧?”李景隆朝著朱元璋的痛点猛攻。 “您之所以下令禁止双桅船下海同倭国通商,为的就是降低倭患给大明带来的损失,但这种缩进壳里防御不是您的风格。” “只不过眼下的大明要应对草原,应对云南和交趾,还要应对各地的叛乱以及层出不穷的贪官污吏,所以两权相害取其轻,无奈地將倭患放在了一边。” “商人同倭国通商,所为只有利益,但九江不同,九江可以利用经商,让商队打探倭国的情况,为日后我们大明平定倭患做好准备。” “还有就是,大明有很多商人偷偷来往於大明与倭国两地,私自贩运各种货物。” “九江经商,盈利不是最重要的,如此一来,航运的成本、利益的微薄,能够让那些家底不够厚的商人放弃同倭国通商的事情。” “九江相信,那些倭寇有一部分的消息来源就是这些商人,可能不多,但能避免自然是最好的。” “你说的倒是有道理,不过你能忙得过来吗?”李景隆的理由足够充分,朱元璋的眉头也鬆开了。 “咱可是知道,你正打算组建一支商队,通过蜀身毒道前往西方。” “再加上倭国的事情,你確定你能两边兼顾?” “兼顾是不可能的。”李景隆摇了摇头。 “眼下九江连大船都没有,肯定是不行的,九江只不过是提前跟您通个气儿,免得日后再麻烦一趟。” “那行。”朱元璋闻言点了点头。 “咱准了。” 第53章 :商队主事人 等李景隆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在这个仍旧有宵禁的时代,夜晚的应天皇城虽然安静了不少,但仍有喧闹之声。 宵禁,更多的是在限制普通人,有些人是不被限制的。 李景隆就在此列。 “小公爷。”李景隆一出宫门,早早等在外面的刘舟就迎了上来。 皇宫也是要宵禁的,和应天皇城的宵禁还不太一样,像刘舟这种不能进出皇宫的人,若非有紧急的事情,晚上是不能进宫的。 “您让在下带的人已经带来了。” “麻烦了。”李景隆点了点头,从袖兜中掏出了一袋铜钱扔给了他。 “进城了吗?若是进城了,就带到曹国公府去吧。” “已经带进城了。”刘舟恭敬地將钱袋子推了回去。 “在下已经安排好了人,这就把人送到您府上去。” “拿著吧。”李景隆把钱袋子又扔了回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若是平日里也就算了,大晚上还在这里等著,家里人都等急了吧?” 说完,李景隆径直朝著曹国公府的马车走去。 一袋子铜钱,听起来可能没多少,但在明初,这一袋子铜钱的购买力可不低。 要知道,像后世电视剧里那种用白银甚至是黄金作为货幣的情况,实际上是在明朝中后期才开始的。 导致这一情况的原因是倭国白银的大量涌入。 在明朝初期,白银和黄金虽然价值很高,也是硬通货幣,但实际上很少使用,而且就算是用也要打折用。 比如一两白银理论上可兑换一贯钱,也就是一千枚铜钱,但实际情况很可能是一两白银只能兑换八百枚铜钱。 原因无他,价值太高,很难流通,更多的是成为所谓的“家底”。 黄金就更不用说了。 所以,就这么一小袋铜钱,就足够一个三口之家生活小半年的时间了。 当然了,这是建立在粮食等主要消耗品自给自足的前提下。 但即便如此,这一袋子铜钱也足够刘舟一家人一个月的花费了。 如果是公差,李景隆不会给赏钱,但这其实是私事,动用锦衣卫本来就是朱元璋的默许,你再不给人家点好处就不太像话了。 加班总不能没有加班费吧? …… 回到府中,李景隆先是去给母亲毕氏报了个平安,然后又去看了看自己两个弟弟的功课,然后才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崇文院里,两个人正惴惴不安地站著,时不时地看著门口的方向,显得很是不安。 “陈明才?”李景隆走进院內,看著二人中明显年纪较大的那人开口。 “贱民陈明才拜见小公爷。” “贱民陈生智拜见小公爷。” 陈明才立刻就明白了跟他说话的人是谁,拉著儿子纳头便拜。 按照明朝的贱籍制度,贱籍见官员或贵族应当行跪礼,且常年处於社会地位的最底端,陈明才在普通百姓面前尚且大胆一些,但在面对李景隆这个必然要承袭曹国公爵位的人面前,他不敢有一丁点的逾矩。 “起来吧。”李景隆摆了摆手,径直坐了下来。 “谢小公爷。”得到李景隆的许可,陈明才这才敢拉著儿子起身。 “事情你应该都知道了。”李景隆拿过下人送上来的茶杯,低著头一边泡茶一边说,同时还挥手將下人屏退。 “回小公爷,贱民都知道了。”陈明才头都不敢抬地回道。 “別贱民贱民的了,换个称呼吧。”李景隆皱了皱眉,他还是有些不太习惯。 “既然你都知道了,也不用我再费口舌了,我就直接问了。”李景隆吹了吹杯中茶,轻声开口。 “你愿意吗?” “愿意!愿意!当然愿意!”陈明才闻言立马拉著儿子再次跪在了地上。 “別说您还愿意帮助贱……小人,就算是不帮,小人也愿意!” “別了。”李景隆放下茶杯摆了摆手。 “这话说的怎么好像我硬逼著你似的,我没那个臭毛病,不会强人所难,为我做事,不管是谁,该有的酬劳都会有。” “这是你的嫡长子?” “回小公爷,正是犬子。”陈明才闻言赶忙在背后拍了儿子一下。 “贱……小人陈生智,拜见小公爷。”陈生智在父亲的提醒下连忙叩首。 “起来吧。”李景隆对於这些动不动就跪的事情感到有些头疼。 “回去之后,先分家,把你家的事业都交给你这个嫡长子,然后族谱也要分,把你选定升籍的人族谱拎出来单开一本。” “我不强求你做出明面上断绝关係这种事情来,但不能落人口舌是最基本的。” “啊?”陈明才愣了一下,然后才躬身应下。 “小人明白了。” “你明白了?”李景隆挑了挑眉。 “明白了你啊什么?你今日带你的嫡长子过来,原本是想让你的嫡长子升籍吧?” “別想了,就算那些官员贵族不会知道你一个商人的具体情况,但你的同行们会不知道你的嫡长子是谁?” “突然升了良籍,还参加科举,你就不怕那些见不得你好的人在背后捅你刀子?” “我跟你说明白了,这件事是经过陛下首肯的,不然以我这个又没有官职,还没出孝期没能继承我父亲爵位的人,不可能给你的儿子升籍。” “但有些事情,做了就做了,是为了朝廷的利益做出的权衡之计,但一样不能被別人知道。” “我告诉你,不只是这样而已,回去之后你还得把你家的事业都交给你的这个嫡长子,背地里帮他出谋划策也就算了,我不管,但你不能把我给你的生意和你家的生意沾上半分关係,也不能让別人知道。” “明白吗?” “明白!明白!小人明白!”陈明才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冷汗。 阶级的差距,让陈明才哪怕知道对方只是一个少年,但仍旧是战战兢兢的。 “知足吧。”李景隆瞟了陈明才一眼。 “原本我想的是让你挑个庶子,甚至是养在外面的私生子来升籍,但太子殿下说了,嫡庶有別,你这才有选个嫡子的机会。” “小人谢……啊,不对,小人感念陛下隆恩,太子盛恩,日后必然竭尽全力!” 有些话,陈明才险些脱口而出,但在商业上的经验让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李景隆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54章 :蓝玉的消息 其实在这个时代的背景下,陈明才这种人是极好控制的。 人啊,虚荣心是很重的,重到了有些时候,有些事明明你算不上,但你会强行脑补,自己靠上去。 哪怕没人承认,但你仍会以此自傲。 陈明才就是这种人。 商是贱业,商贾是贱籍,天下没有两全之法,有了良籍就没有从商那高额的利益,有了从商的高额利益就没有良籍。 这是很多,甚至可以说是所有商贾的痛处。 如果只是让陈明才提李景隆做事,那他会自恃有官方背景,虽无良籍,但仍会让他自觉高过其他商贾一等。 如果按照李景隆所说的,让他脱离自家的商业,让他整个人从身体到脑子都为李景隆……或者应该说是为朝廷做事,那又是另一种想法了。 他会下意识地把自己从商贾的群体里脱离出来,以朝廷的“走狗”,甚至是以一个没有实职的官员自居。 这是对人类虚荣心最浅层的利用,甚至还能让陈明才甘之如飴。 当然了,这一切都建立在陈明才老老实实为李景隆做事的前提上,如果他不听话,那迎接他的就不是所谓的“高人一等”了,而是要往下走走,比如位於北镇抚司地下的詔狱。 要知道,朱元璋让刘舟这个锦衣卫千户隨身跟著李景隆,可不仅仅只是为了监视和保护李景隆的安全。 …… 篤篤篤。 就在李景隆向陈明才交代一些注意事项的时候,院门被敲响了。 “进来。”李景隆抬起头,对著陈明才抬手虚按,同时对著门外说道。 他知道,自家的下人都是守规矩的,没人会在自己明確屏退下人的情况下隨意来打扰他。 但凡来了,那就说明是有重要的事情。 “小公爷。”一名侍女应声推门而入。 “刘千户来了,说是有东西要交给您。” “让他过来。”李景隆对著陈明才父子俩摆了摆手,然后才说道。 “是。” 侍女应声退下,陈明才父子俩也看懂了李景隆手势的意思,低头走到了一旁的角落里。 “小公爷。”刘舟进门之后先是躬身行礼,然后看了看角落里的陈明才父子俩,最后才从袖兜中掏出了一封条陈。 將条陈递到李景隆的手里后,刘舟向前一步,贴在了李景隆的耳边:“陛下说,这次是朝廷的委派,不是给您的优待,是朝廷需要。” 李景隆闻言挑了挑眉,低头打开了条陈。 几息之后,李景隆啪地一声將条陈合了起来,然后对著角落的陈明才父子二人招了招手。 “给你一旬的时间,回去把你家的事情处理好,把要升籍之人的名字给我。” “十天之后,朝廷要给北方边军送补给,永平府、保定府和万全都司我们负责。” “盐引的事情你就算不熟也应该知道,我就不给你安排了,你自己看著办就行了。” “谢小公爷信任!”陈明才立刻兴奋地应下。 盐引,是多少大明商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在大明,能合法售卖的,且利润最高的,盐绝对是第一。 但是! 这个“合法售卖”的门槛可不低,这和大明的政策有关。 立国初期,因为各方面都还没有完善,朱元璋为此想了很多的办法,盐引就是其中一项。 盐引就是贩盐的凭证,有了盐引才能合法贩盐,但是盐引不是永久的,而是一次性的消耗品。 大明立国初期,为了保证边关守军的粮草和輜重,朱元璋下令,將一部分粮草和輜重的运输交由商人。 商人先是到户部领取物资清单,然后按照户部的要求到指定的地方接货,把货物送到边关守军的手中,然后从边关守军將领的手中获得盐引。 有了盐引,商人再凭藉盐引到户部,按照户部的安排到指定的地方装指定数量的盐,再运送到各地进行售卖。 因为盐引的缘故,在大明初期,为边军送粮草輜重是一件很抢手的活儿,有人为此甚至不惜花重金走关係。 由此可见盐的利润有多大。 …… 等陈明才父子二人离开,李景隆才將条陈再次打开,同时开口说道。 “蓝侯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回小公爷。”刘舟躬身回答。 “截止燕王殿下送消息之时,蓝侯大军已经进了开平卫,正常来说最迟半月也应该抵达京城了。” “我知道了。”李景隆点点头,缓缓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你回去稟告陛下,就说这事我接了,一定给他老人家一个满意的答案。” “是。”刘舟应声退下。 “来人。”看著刘舟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李景隆將侍女喊了进来。 “换壶热水,沏之前我拿回来的那罐茶。” 侍女並没有应答,而是无声地退下了,虽然时间不是很长,但曹国公府的下人们都知道,自家小公爷自从扛起了曹国公府的重担之后,思考事情的时候要儘可能地少打扰。 经过这一番折腾,夜已经深了。 李景隆死死地捏著手里的条陈。 条陈里说的可不只是朱元璋让他给边军送补给这一件事,如果只是这件事的话也用不著写在条陈上,直接让刘舟传个话就行了,更没必要如此深夜还要打扰李景隆。 条陈上没有红章,所以不是原件,而是抄录的,原件是北平府的朱棣写的。 上面主要写了三件事:蓝玉回来了、春伐的缴获以及边军补给的事情。 第三件事李景隆已经安排好了,现在的问题是前两件。 此番北伐,李景隆原本是打算让自己做“刀”的,但因为朱標中毒的事情,导致他被临时叫回了应天府,最终只能让蓝玉做“刀”。 这个刀,指的就是蓝玉这次的“战功”。 朱棣在条陈上写了,此次春伐,大军共计“杀敌”六万余,有右耳做军功凭证。 朱棣虽然没有明说,但一手制定计划的李景隆却很清楚,这六万余的战功,可不只是北元士兵。 这是他的一次试探,是为了以后打基础。 至於第二件事,倒是好处理一些。 李景隆知道,朱元璋之所以直接把抄录的条陈送来,除了让他在第一件事上做好准备,也让他负责第二、三件事。 此次春伐,蓝玉没有遵循大明春伐的传统,而是杀了成年的牛羊,把幼羊、牛给带回来了。 这都是要进大明国库的,只不过要换个方式。 第55章 :另一种抚恤 李景隆从来都没这么忙过。 明明朱元璋让刘舟送给他的那份条陈上只有三件事,但让李景隆没想到的是,这上面的每件事都很麻烦。 麻烦到了一件事的背后有无数件事。 相对来说,边军补给的事情还是最好解决的。 有蓝玉他们出的“本钱”,李景隆也不缺人,直接就从李文忠养著的那些伤残將士家中挑选出部分青壮,再加上张明才这个代李景隆负责商业事务的人,给边军运送补给的商队就组成了。 整件事里最麻烦的就是和户部的交涉。 因为李景隆所提出的三策已经在实行了,再加上朱元璋已经初步得到了郭桓案的部分信息,所以商队和户部的交涉比较麻烦。 现如今任户部尚书的是曾泰,郭桓是户部侍郎,户部的事情由朱元璋下达,曾泰做计划,郭桓和下面的人去执行。 问题出现在郭桓这里。 李景隆原以为郭桓只是笼络地方官员,侵吞收上来的税粮,但实际上却是每经过郭桓的手,不管是什么钱粮、紧不紧急、重不重要,他都得扒一层皮。 边军的粮草和輜重这件事足够重要吧?毕竟这关係到大明北方门户的安全,但郭桓就是敢。 虽然扒的少,只有一成半不到,但有些事情有和没有完全就是两码事。 不过这和李景隆没啥关係,老朱只是问了他对郭桓案的想法,又没有让他负责经办郭桓案,他只要把郭桓的所作所为如实上报就行了。 真正麻烦的是前两件事。 第一件,也就是蓝玉的事情,但蓝玉现在还没回来,李景隆暂且还能將之放一放,等蓝玉回来之后再说。 但是第二件事情,也就是此次春伐的缴获问题必须要儘快处理了。 虽然缴获还未到京,但等到京就晚了。 因为考虑到军队的机动性以及缴获的运输难易,蓝玉只抢方便携带的,比如肉乾、粮食以及金银等物品,牲畜则杀大留小。 小羊小牛比较好运输,幼年期的牲畜有很强的跟从性,只要留很少几头大的牛羊,再经过很简单的指挥和“教育”,幼畜就会跟著大的走。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是幼畜不怎么值钱,直接卖的话比较亏。 养?朝廷又没有什么合適的地方。 要知道,中原王朝歷来都是缺马的,虽然大明拿住了河套,但能养马的地方还是要留著养马的,不养马的地方大多都开垦成了田地,没多少能养牛羊的地方。 最终,李景隆將目光放在了朱元璋的身上。 …… “啥?”朱元璋看著面前的李景隆,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你要拿咱大明宗室的牧场去养羊?” “不然呢?留著也是浪费。”哪怕面对的是朱元璋,李景隆也是一点不客气。 “您那么大一个牧场,仅仅只养了不到两百匹马,太浪费了。” “现在不是当初了,您没有什么御驾亲征、亲冒矢石的机会了,这牧场留著也是浪费,倒不如换点实在的。” “本来两百匹马也用不了那么大的牧场,閒著也是閒著,现在用起来还能免去本钱。” “我可是算过了,只要能养到秋天再卖,收入最少能翻四五番!” “父皇。”朱標在一旁帮腔。 “九江说得对,牧场閒著也是閒著,倒不如换点实用的。” “可能牧场里养不下这么多的羊,但多一点算一点不是吗?多赚的钱就算不入国库,入內帑不行吗?” “不行!”朱元璋还没说话,李景隆倒是先开口了。 “这批羊最后的收入您不能动,我有用!” “嘿!”朱元璋被李景隆给气笑了。 “你还打上咱的钱的主意了?” “我要钱干嘛?”李景隆摆了摆手,甚至还翻了个白眼。 “我要是想要钱,自我接管曹国公府的那天起我就会断了我爹给那些伤残將士的抚恤,蓝侯他们拿出来的钱我也得扒层皮再说。” “更別说商队经营的收入了。” “那你想干啥?”朱元璋也只是活跃一下气氛,他很喜欢这个外甥孙子。 虽然不能和朱標相比,但那不能一概而论。 “给將士们贴补。”李景隆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春伐本就是一柄伤人伤己的双刃剑,虽然春伐能够极大地打击草原的实力,但咱们大明春伐將士也没能耕种家里的地。” “虽然妇孺也能耕作,但效率肯定不行,这些將士参与春伐,肯定还是有损失的。” “那不是有兵餉吗?”穷惯了的朱元璋有点捨不得。 “兵餉是他们应得的。”李景隆有点看不得朱元璋的吝嗇样,虽然他知道老朱是穷怕了,也节俭惯了,但该花的钱还是要花的。 “理论上来说,士兵保家卫国,朝廷以律法保护他们以及家人,再辅以兵餉,达成平衡。” “但是您有没有想过,平衡有时候並不是一件好事。” “歷朝歷代,甚至所有人都是这么做的,就代表著对於百姓们来说,他们为谁打仗都是一样的。” “舅爷,您是苦过的人,您想想,如果当初元廷愿意这么做,您还会振臂高呼,带人推翻蒙元的统治吗?” 朱元璋沉默了。 朱元璋的一生堪称是传奇,但这份传奇更多的还是局势推著他在走,而不是他一开始就想这么做。 乞丐变成皇帝,幻想一下也就罢了,如果不是实在被逼得没活路了,哪个乞丐会把这种幻想付诸行动? “舅爷。”李景隆苦口婆心地劝道。 “您知道的,很多的时候,百姓其实並不在乎自己是哪个王朝的人,他们更在乎哪个王朝把他们当人。” “百姓,最起码军中的將士,不能再只是为了朝廷的徵召和保护家人而参战了,咱得让他们从心底里觉得咱们大明好,让他们愿意为咱们大明所战。” “想要做到这一点,其实所需要付出的並不多。” “就比如这次,九江打算先把羊养著,等到了秋天卖掉,换成耕牛。” “现在对那些幼牛加以训练,再辅以牛鼻环,不说全都能训练成耕牛吧,最少七八成是没问题的吧?” “等到那个时候,咱们把这些耕牛『租借』给为大明而战的將士使用。” “优先给在战爭中负伤和阵亡的將士家中发放,如果有剩下的,那就按照功劳高低依次发放。” “为期一年,若是次年其家中还有人参军,那就顺延。” “若是期间战死,则耕牛永远归他们使用。” “届时,朝廷既不需要出养牛的成本,还能极大地巩固军心,增强民心。” “不好吗?” 第56章 :鬼神之说 “想法很好,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將士,尤其是战死將士的遗孀,很可能守不住一头牛。” 沉默良久,朱元璋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舅爷,九江说句难听的,这其实无所谓。”李景隆的表情没了之前的兴奋和张扬,取而代之的是带著些许木然的平静。 “朝廷不会每年花钱去购买耕牛,一来是这会影响到国库的规划,二来也是会影响到耕牛的市场,如果朝廷这么做了,耕牛的价格会涨上天,普通百姓本就买不起,日后就更別想了。” “所以,在这件事上,朝廷所发放……哦不,是租借的耕牛,获取途径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对草原的战爭。” “但是您和蒙元打了这么多年了,別人不知道,您还不知道草原牧民的財產构成吗?” “一成,甚至不足一成的马,两到三成的牛,剩下的全都是羊。” “所以,打从一开始这件事就不是能够覆盖所有大明將士的,只是朝廷所作出的一个態度罢了。” “您每次只需要派几个锦衣卫,挑选一些典型且具有代表性的將士,让锦衣卫把耕牛亲自送到他们或者他们家人的手中。” “至於剩下的,就让户部代管就行了。” “牛能不能送到他们手中?其实不重要,因为有那些锦衣卫做表率,就足以证明朝廷是真心想做这件事,民望的收割就已经达成了。” “至於他们守不守得住……就算是守不住,朝廷顶多也只是个监管不力,又不是不想减轻百姓的负担。” “再说了,考成法不是在逐步地推行吗?考成法每年,甚至每月都要与对应的部门对帐,送到锦衣卫,最终送到您的手中。” “届时,藉此杀几个典型,朝廷为民著想的外衣就又穿住了。” “再说了,九江方才也说过,非阵亡將士之家就只有一年的使用权,朝廷每年都要统计期限。” “这本就能给那些贪官污吏、贵族富商一些震慑,让他们收收爪子,而且这件事就交给群牧司负责,朝廷都不需要另外设立一个新的部门。” “有考成法的辅助,再加上每年统计,这已经是九江能够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而对於朝廷来说,除了付出了这批牛之外,也就只有锦衣卫和群牧司增加了一点工作而已,除此之外並没什么损失。” “但收穫呢?九江不觉得您想不明白。” …… 听了李景隆的话,朱元璋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看著李景隆,似乎是第一天认识他一样。 “舅爷,您不必如此看我。”李景隆苦笑著摇头。 “並非是九江心狠,实在是任何对百姓有好处的事情,最终大概率都会被贪官污吏和贵族富商给抢走。” “纵观歷史,除了立国之初吏治清明的时期外,歷朝歷代到了中期甚至是末期,不都是这样吗?” “从一开始劝说蓝侯,到九江提的那三策,再加上现在的耕牛,您想想看,哪一件事九江不是在为您,为表叔,为大明著想?” “因为九江知道,歷朝歷代的百姓,都缺少了一种名为凝聚力的东西。” “对於他们来说,只要对他们好,他们愿意为別的王朝,甚至是为元廷效力。” “九江这样做,是为了让他们有一种归属感,让他们知道大明,最起码您和表叔是真的想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 “这样一来,他们才会彻底將大明百姓这个標籤绑死在身上,才会心甘情愿地为大明而战,而不是为了兵餉和家人的安危。” “咱们都知道,国家国家,无国不成家,无家也不成国。” “但对於更多的百姓来说,换个朝代,换个统治者,只不过是收他们赋税的人换了而已,日子还是没变。” “若是您觉得……”说到这里的时候,李景隆顿了一下,摇了摇头。 “算了。” …… 奉天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李景隆就这样站著,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到了朱標的开口。 “父皇,九江说得对,做的也对。”朱標打破了沉寂,只是语气有些沉重。 “您也知道,九江说的是事实,无论是秦皇汉武还是唐宗宋祖,都没有办法让贪官污吏彻底消失,九江只不过是把现实说出来了而已。” “真话难听,但却是真实存在的,不是不说就能使之消失的。” “咱知道……”朱元璋长嘆一声,嘆息声中带著些许的落寞。 “只不过就像你说的,这事实说出来……的確是有些伤人。” “咱只是有些失望,咱辛辛苦苦兢兢业业,只想让大明百姓过上好日子,但到头来却还是有这么多的问题,这么多的贪官污吏难以清除。” “你们先回去吧。”朱元璋说著,站起身摆了摆手,朝著奉天殿后门走去。 “让咱静一静……” 李景隆和朱標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躬身退出了奉天殿。 …… 文华殿。 从奉天殿出来后,朱標就拉著李景隆回了东宫的文华殿。 “你今天的话还是太大胆了一些。”朱標告诫道。 “你也知道,父皇是苦过的人,所以他毕生的目標就是让大明百姓过上好日子,你今天这么说,有点伤到他了。” “事实而已。”李景隆倒是不在意,因为他知道朱元璋不是那种会因为这种事情而迁怒別人的人。 “问题不是逃避就能解决的,当年我爹他就是为数不多敢跟舅爷吵的人,如今我爹走了,总得有人接过这个担子,总不能一直报喜不报忧,让舅爷离他的目標越来越远吧。” “算了……”一听到李景隆提起了他的父亲,朱標瞬间就没辙了。 “父皇给你的三件事,边军的补给和春伐的缴获,到此为止也算是解决了,最后一件事你打算怎么解决?” “孤可以提前给你通个气儿,陈諤他们早就写好了条陈,准备参蓝玉,甚至是参你一本呢。” “毕竟当初的计划是你定的,虽然他们不知道,但最初你是和蓝玉一起走的,他们就把你也算上了,虽然是连带,但你也得有准备。” “隨他们去吧。”李景隆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到了我这种地步,我还需要怕什么吗?” “你啊你……”朱標摇头失笑,但隨即正色了起来。 “说归说,你可以不在乎言官,也可以不在乎名声,但你就不怕真有鬼神报应什么的吗?” “怕什么?”李景隆嗤然一笑,显得很是不屑。 “若真有鬼神,当年咱们汉人就不会被蒙元人那么欺负了。” “你要这么说……”朱標有些语塞。 而李景隆却是沉默了下来。 其实,他想的不是蒙元,而是南京城。 若是真有鬼神,那些鬼子能活著走出南京城吗? 第57章 :娘亲舅大,唯一的依靠 耕牛的事情並不好处理。 在后世科技那么发达的时代,尚且不能杜绝的事情,放在这个时代是必然解决不了的。 李景隆能做的就只有尽人事,听天命。 只不过,让李景隆没有想到的是,消息还没放出去,仅仅只是朱元璋派人通知了群牧司一下,耕牛的事情就在朝廷上下传得满天飞了。 由此可见,群牧司內部还有很多需要清理的蠹虫。 至於是李善长的弟弟李存义留下的,还是以前被李存义压制,如今看到李存义和李善长一样被停职在家所以蠢蠢欲动的,李景隆不清楚。 他不关心,因为他知道,不出两年,群牧司必然会进行大换血。 有李存义这个前车之鑑在,群牧司原本的人能留下三成那都是朱元璋发慈悲了。 李景隆可巴不得这些人赶紧伸手,这样一来就能在事情真正落实之前就抓一批典型,到时候效果会更好。 …… 李景隆这一忙,就忙到了蓝玉和常茂返京,而且还没有忙完。 蓝玉和常茂回京,李景隆其实不是很想去迎接。 班师回朝,其实並不像后世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大军过城门,行走在大街上,接受百姓们的欢呼和崇拜。 首先,没有皇命,任何军队都不得进入皇城。 甚至別说皇城了,应天府都不行。 其次,真正返回京中的,其实都是一些重要將领,顶多带一些亲兵,不仅不能超过规制的限制,亲兵还不能进入皇城。 最后,皇宫位於应天皇城的北端,居民区、商业区等地方都在应天皇城的南侧。 將领返京,从皇城北门进入,北边不仅没有百姓,也用不了多少时间就能进入皇宫。 所以,迎接其实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更何况还要放下自己手里正在忙的事情,李景隆心里是觉得有些不太值得的。 但李景隆最终还是放下了手里的事情,离开了家。 只不过,他不是去迎接的,而是去阻止的。 …… 吕府。 李景隆站在门口,看著明明崭新如初,但却透露著些许败落之感的吕府,心中有些感慨。 一个家族从如日中天到如今的彻底落魄,需要多长的时间呢? 有时候需要很久,但有时候,却只需要一个晚上的时间。 “九江?” 就在李景隆看著吕府的牌匾出神的时候,一道诧异的声音让他將散发的思绪收了回来。 “长毛大哥。”李景隆转过身,看著手提马刀的常茂,轻声开口。 “回去吧。” “不行!”常茂的表情瞬间阴沉了下来。 “九江,之前舅舅告诉我,让我什么都听你的,我没有意见,但唯独这件事,不行!” “九江,是兄弟,你就给我让开,你若是不让开,咱们这兄弟就没得做了!” “蓝侯。”听常茂这么说,李景隆就知道再劝已经没有意义了,因为常茂已经被怒火蒙蔽了心智。 所以,他只能將目光投向了常茂的身后。 “您也要这么做吗?” “九江。”蓝玉缓缓上前,动作有些不太协调。 “什么事都能谈,唯独这件事不行。” “若是我们今日走了,以后怎么跟大妞交代?” 大妞,是常茂的姐姐,也就是朱標的前任太子妃,常遇春之女。 “蓝侯,有句话,我说完就走,到时候你们想做什么,我都不拦著。”李景隆抬步下了台阶,走到了常茂的面前。 “你们有没有为三爷考虑过?” “就是为了三儿考虑,我今天才来的!”常茂一把將李景隆扒拉到一边,提刀就要闯门。 “长毛大哥!”李景隆的声调瞬间抬高。 “当街行凶,你有想过你的后果吗!?”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常茂的脚步没有半点犹豫。 “那三爷呢!?”李景隆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 “他没娘了!娘家的亲人就剩下你这个舅舅和蓝侯这个舅爷了!” “你不管你自己了,那他呢?你要不要管?” “当街行凶,你让陛下和太子殿下怎么处置你!?” “没了你们,日后谁还帮三爷!?” …… 哐啷。 常茂停在了吕府的大门口,手中的马刀掉落在地,肩头不住地颤抖。 蓝玉轻嘆一声,微微撇过了头。 蓝玉其实不是没有想到这一层,但他是个武將,素来想到什么就做什么,想到了却不做,这让他心里发堵,不痛快。 在来之前,他一直在骗自己,不断地在心里告诉自己,没有了自己和常茂,还有李景隆,还有邓镇,他们都是淮西子弟,会帮助朱允熥的。 所以,常茂没发觉,他也骗自己,最终让他们两人回京后没有直接进宫覲见,而是来到了这吕府。 一来是常茂等不了了,二来是蓝玉知道,如果进了宫,就真的没机会了。 可是在看到李景隆的时候,蓝玉就知道这吕府是进不去了,但他还是有些不甘心,想要说服李景隆。 但当事情被李景隆点破之后,蓝玉就彻底死心了。 正如李景隆所说,娘家这边,朱允熥就只剩下他们俩了,李景隆虽然是淮西子弟,但他的关係是在朱允熥的父系那边,而不是母系这边。 换句话说,如果朱允熥被立为皇太孙,李景隆会帮,但如果是朱標其他的儿子被立为皇太孙,李景隆也会帮。 …… “回去吧。”李景隆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再次劝道。 “我跟陛下和太子殿下说过了,等吕博义行刑的那一天,可以让你们做刽子手。” 扑通一声,常茂跪在了地上,脸上涕泪横流地看著李景隆。 “二丫头,我对不起我姐姐……” …… 皇宫,乾清宫。 其实在来到乾清宫的时候,李景隆心中的大石头就放下一半了。 朱元璋一般在早朝结束之后就直接留在奉天殿处理政务,而现在来到乾清宫了,就说明朱元璋是想认真处理这件事的。 既然想要认真处理,那蓝玉和常茂的结果就不会太差。 毕竟,只有用心了,才会想著认真,如果不想用心,直接走流程才是最快的,也是最省心的。 “哼!”看著跪在下面的蓝玉和常茂,朱元璋冷哼一声。 “今天要不是九江,咱非褫夺了你们的爵位!” “都老大不小了,还和孩子一样任性?你们让咱以后怎么放心?” 第58章 :文与武的对峙 朱元璋性情了。 这是李景隆的第一反应。 一直以来,朱元璋在李景隆的心中都算不上一个完美的政治生物,因为朱元璋太双標了。 但是不得不说,在外人面前,朱元璋的表面功夫做得还是相当好的,甚至到了找不出什么毛病的地步。 今天当著蓝玉的面,朱元璋却提到了以后,这是不应该的。 从表面上来说,这可以理解为朱元璋以后还想重用蓝玉,但到了这种高度,没有人会直接去理解一句话的表面意思,都会习惯性的往深处挖掘。 很多事情都是经不起推敲的,一推敲,你就会发现很多不该知道的东西。 毕竟,蓝玉和常茂的身后,如今就只有朱允熥了。 不过李景隆也能理解朱元璋。 朱標仅有三个儿子,长子朱雄英已逝,歷史上的朱允熞和朱允熙也因为吕氏投毒一事没有机会出生了,如今朱標仅剩朱允熥一个儿子了。 朱允炆? 在朱標被下毒一事中,朱允炆虽然没有参与过,甚至都没有过这种想法,但他也是跑不了的。 还能活著,也仅仅只是因为他姓朱,是朱標的儿子,不然的话他的下场不见得会有多好。 …… “行了。”看著跪在地上,低头不语的二人,朱元璋的火气也散了不少。 “既然九江劝住你们了,没有导致什么严重的后果,咱也就不多说什么了,自己以后多长个心眼就行了。” “这一路上舟车劳顿的,先回家休息吧,明天早上记得上早朝,春伐的很多事情都得討论一下。” “九江,你留下。” “是。”蓝玉和朱標叩首谢恩,然后起身缓缓退出了乾清宫。 “这两个老杀才……”看著蓝玉二人退了出去,朱元璋才长嘆一声,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您就別生气了。”看著朱元璋苦恼的样子,李景隆笑著开口宽慰道。 “其实,今日九江能劝住他们两人,就已经证明他们俩现在最起码能听话了,若是放在以前,別说是九江了,怕是我爹去了都劝不住他们。” “万事开头难,第一次能劝住,第二次第三次也能。” “还是九江你让咱省心。”说到李景隆,朱元璋的语气舒缓了不少。 “自从你爹走后,你不仅没用咱宽慰,反倒是一直在帮咱,你再看看他们俩……” “不过啊,明日早朝肯定是不太平的,九江你也得做好准备,咱可是听说了,好些人想连带著参你一本的。” “毕竟啊,咱本打算让你跟著蓝玉那个老杀才去捞点军功的,那些个言官肯定不会放过你的,哪怕你被咱叫回来了。” “舅爷放心,九江早就有准备了。”李景隆倒是不担心。 言官,在大明朝,或者应该说在大明朝的前期,是一个很有分量的群体,尤其是在洪武朝的时候。 言官秦汉就有,但在明朝算是达到了地位上的巔峰,尤其是在洪武朝和永乐朝,言官可以说是上到皇帝下到黎民百姓,都在他们的职权范围之內,他们都可以上奏规諫,甚至是弹劾。 而相比之下,永乐朝的言官分量重,更多的是因为朱棣是通过靖难登基继位的,而不是顺位继承,所以他格外重视名声,才导致言官群体的强大。 但在洪武朝时期,完全是因为朱元璋重视。 所以,洪武朝的言官还是相当不好惹的。 …… 一直在宫里呆到了下午,一下午的时间朱元璋把政务交给了朱標处理,自己则是一心教导李景隆。 教李景隆怎么应对那些言官。 在经过一下午的“培训”之后,李景隆总结出了一点:老一辈打法。 也就是俗称的扣帽子那种打法,说白了就是从大义上来碾压他们,因为言官所有的出发点都建立在大义上,只有从大义上碾压,才能真正的压住言官。 翌日,清晨。 上早朝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 眾所周知,朱元璋是一位很勤快的皇帝,除非有特殊情况,比如此前李文忠逝世,朱元璋下令輟朝三日,不然的话早朝是每天都要上的。 为了早朝,官员们寅时,也就是后世的凌晨三点就得到宫门外等候了,这就意味著最少也得凌晨两点起床,洗漱吃饭后出发。 吃饭还不能多吃,也不能喝太多的水或者吃流食,因为早朝期间虽然不是不能出恭,但还是要儘量避免的。 李景隆相对要好一点,一是因为曹国公府距离皇宫並不远,二来是李景隆得到了朱元璋的“特別豁免”。 宫门卯时,也就是凌晨五点才会开,这就意味著官员们要在宫外等候两个小时。 考虑到李景隆是第一次上早朝,朱元璋特意嘱咐他可以多睡一会儿,能保证在卯时前抵达宫门前即可。 可说是这么说,李景隆也不敢太过分,寅时过半的时候就到宫门了。 “过来!” 李景隆朝著人多的方向走去,但还没走到,就被人给叫住了。 转头一看,是蓝玉。 “那是文官的地儿,你去那里干嘛?”蓝玉看著走过来的李景隆,皱著眉头说道。 “我算武官?”李景隆双手一摊。 他一个连战场都没上过的人,能算是武官? “你承了你爹的位置,虽然还没上手,但俸禄已经领了。”蓝玉一边拉著李景隆入列,一边叮嘱道。 “你爹上早朝的时候就站这边,你也得站这边。” “若是日后陛下给你安排了文职,你再去那边也不迟。” 李景隆挑了挑眉,也没有辩解。 洪武年间上早朝,文臣武將是分开入宫的,文臣走左掖门,武將走右掖门。 进宫之后,在金水桥南侧整理队形,按照文左武右站立等候。 等时间到了,鸣鞭奏乐之后,朱元璋会“登御座”,也就是在奉天门丹墀上站立,百官对著朱元璋行“一拜三叩首”的“大班礼”。 公、侯、伯和駙马另成一班,不用行大班礼。 行过大班礼后,朱元璋进入奉天门大殿,百官紧隨其后,待朱元璋落座之后,鸿臚寺先匯报进京和离京的官员人数,然后才会进入到奏事,也就是正式的早朝环节。 光是这么一套流程走下来,时间就过去了快两个时辰了,李景隆已经觉得很累了。 然而早朝最少要持续到辰时过半,甚至是巳时,也就是后世的八到九点左右。 想到自己未来大半辈子可能都要这么度过,李景隆就有些崩溃。 第59章 :位卑权重的言官 “启稟陛下,臣有本奏!” 隨著时间走到巳时,早朝也到了“有本稟奏,无本退朝”的阶段,一个声音的响起让昏昏欲睡的李景隆瞬间精神起来了。 一整个早朝他都没有出声,甚至连注意力都没有集中,等的就是这一刻。 或者,可以说他今日上朝,为的就是这一刻。 “启稟陛下。”言官陈諤站了出来,合揖礼,躬身说道。 “臣弹劾永昌侯及郑国公,在此次春伐中屠杀俘虏以及平民,致使草原老幼皆不存!” “此举极大地损害了我大明的形象,有损我大明以仁治天下的核心!” “是以,臣请陛下,褫去二人爵位,以儆效尤!” 陈諤一开口,直接就给李景隆嚇得呆住了。 倒不是害怕,只是李景隆没想到早朝之上也能如此草率,上来就褫夺爵位? 但凡是个人就知道,在对外战爭中,就算是有天大的罪过,只要不把刀指向自己人,那都是可以淡化处理,甚至是冷处理的。 中原和草原……从秦汉到唐宋,再到如今的大明,说是世仇也不为过。 如果是在当初朱元璋平定天下的时候,蓝玉杀的是汉人,那陈諤所言基本没什么毛病。 但现在面对的是草原,蓝玉杀的是蒙元人。 滥杀无度,功劳肯定是別想了,受罚也是肯定的,但褫夺爵位那纯粹是扯淡。 李景隆挺佩服这陈諤的,因为这货完全是把朝堂当做是菜市场了,先定个高价,然后等对方讲价呢这是。 “嗯。”朱元璋点点头,伸手拿出了一封条陈打开。 “此事咱也知晓,本打算等切实核查战功数量之后再做处理,既然今天提起来,就顺便说说。” “此次春伐,永昌侯与郑国公带回来的战功凭证共计六万余,对於陈諤的说法,诸卿怎么看?” “启稟陛下。”与陈諤同属言官,且同是都察院的一名官员走了出来。 “臣赞同陈都事的建议。” “启稟陛下。”李景隆想了想,还是站了出来。 “臣有一点,需要纠正陈都事。” 朱元璋没有说话,但却点了点头。 “陈都事。”得到朱元璋的首肯之后,李景隆转头看向了陈諤这名正七品的检察院都事。 “想来你应该知道,本来此次春伐,在下亦应该在此列吧?” “小公爷言重了,下官不敢当。” 李景隆是李文忠嫡长子,孝期一过就要承袭曹国公之爵,同时因为朱元璋年初刚刚出台的规定,此时的李景隆应该算是五军都督府的大都督,官职从一品。 陈諤就算是再看不起李景隆,也不敢在朝堂上说什么。 “陈都事,在下要纠正你的是,在此次春伐中,『丁口尽灭』是我给永昌侯下的命令。”李景隆看著低头躬身的陈諤,笑著说道。 “所以,你少弹劾了一个人,也就是我李景隆。” “这……”听李景隆这么说,陈諤犹豫了。 这事儿他不是不知道,之所以没有提及李景隆,是因为陈諤不傻。 在洪武朝,和朱元璋对著干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朱元璋对人,尤其是对官员,可以说是让人为之颤慄。 李文忠是朱元璋的亲外甥,不仅为大明的立国立下了汗马功劳,在大明立国之后更是无可替代的存在。 李景隆作为李文忠的嫡长子,朱元璋偏宠是肯定的,这一点从年初朱元璋下的詔令就能看出一二来。 世人都觉得朱元璋让武將之子袭职的条例是照顾武將,但在陈諤等人看来,那就是单纯照顾李景隆的。 为什么这个规定早不出,晚不出,偏偏等李文忠病逝的时候出? 不就是为了给曹国公府一点帮助,一点支撑吗? 所以,陈諤虽然是言官,敢於上諫,甚至还敢跟朱元璋顶著干,但他真不想,也不敢招惹李景隆。 因为陈諤知道,在正事上,朱元璋最起码还是讲道理的,但在护犊子,或者说得直白一点,在双標这件事上,朱元璋是真的不讲道理的。 陈諤敢说,在这朝野之上,只要不是姓朱的,但凡敢对李景隆动歪心思的,有一个算一个,朱元璋都敢办他! …… “陈都事不必担心。”见陈諤沉默,李景隆笑著说道。 “我知道,我作为陛下的甥孙,太子殿下的表侄,你们都不想站在我的对立面。” “但这里是朝堂,是决定大明天下能否安稳,决定大明边关是否平定,决定大明基业能否万世长存的朝堂。” “在朝堂上,不讲官职,不讲身份,不讲关係,只要是对我们大明有利的,皆可说。” “我知道陈都事的担心,是害怕此事传出去之后,其他国家的人觉得我大明无德,激起他们的反抗心理,於我大明边关之安稳不利。” “小公爷虽然年轻,但公私分明,心细如髮,在下佩服。”陈諤作为言官,在面对李景隆,或者应该说是面对朱元璋的双標时,还是做出了从心的选择。 “是啊,我年纪尚轻,那晚辈斗胆,请问陈都事。”李景隆笑著伸出双手,躬身行揖礼。 “依陈都事之见,此事应该如何处理呢?” “自然是以仁为本,以礼相待。”对於李景隆的低姿態,陈諤心下发颤,但还是硬著头皮回答道。 “感化,教化,最终归化,这才符合圣人之道,这才是正途。” “那晚辈斗胆,再请问陈都事。”李景隆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何时能成功……不,咱们尚且不说那么完美的结果,咱们就说,何时会有成效?” …… 陈諤寒毛直竖。 原本,他多多少少有些看不起李景隆,忌惮李景隆实际上是在忌惮朱元璋,而李景隆在他眼里只不过是个二代罢了。 或许有天赋,或许很出色,但毕竟是个初入朝堂的黄口小儿,能掀起什么风浪? 然而现实让陈諤没想到,李景隆第一次上朝就掀起了滔天巨浪,更让陈諤没想到的是,直面巨浪的是他陈諤。 李景隆给他布下了一个堪称是完美的陷阱,让他自己一步一步地,毫无知觉的一脚踩了进去。 最要命的是,这个陷阱,堪称无解。 第60章 :初出茅庐的二代 为什么无解? 因为陈諤的话,属於是从大义的角度出发,通常来说这一招很奏效,因为没人敢说千古以来皆是如此的大义是错的。 但李景隆另闢蹊径,他没有去正面爭论这么做是不是对的,而是从侧面,从成效方面入手。 是,大义是对的,可什么时候能有效果呢? 是一年?十年?百年?还是千年? 如果永远见不到效果,那所谓的大义还是对的吗? 如果要成败上千年才见到效果,那还要坚持所谓的大义吗? 如果要坚持,那这期间的成本,甚至是代价,由谁来承担呢? 首先,陈諤不敢说什么时候会有结果。 甚至,陈諤都不敢说什么时候会有效果。 最后,这其中的代价,陈諤承担不起。 …… “五军都督府隶属兵部,根据陛下的詔令,我袭职家父五军都督府大都督之职。” 李景隆倒是没有追著陈諤一人杀,而是转头看向了整个文官阵营。 “当然了,我也知道,我尚且年幼,又不像家父年幼便隨陛下南征北战,没有经验,所以若不是陛下詔令优待武勛之后,我没有这个资格站在这里。” “可我既然站在了这里,就要为大明万世基业,为大明天下百姓著想。” “感化、教化、归化,诚然,这是最好的办法,既能够彰显我大明之仁,又能在眾夷归化之后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但是,我希望诸位知晓一件事。” “汉武帝刘彻託孤匈奴王子金日磾,唐太宗重用契苾何力、执失思力以及阿史那社尔等突厥人,但都未能彻底解决中原与草原的问题。” “五胡十六国,五代十国都暂且不说,就说赵宋之灭,就说元廷统治时期我们汉人所过的日子。” “归化的时间太长,其中所產生的代价,即便是我大明负担得起,大明百姓也负担不起。” “所以,我给了永昌侯最简单粗暴,也见效最快的一种方式。” “无论丁口,见之则杀。” “杀贼寇、灭其亲、以正汉室之威!” 李景隆的声音迴荡在奉天殿中,在眾人的寂静之中缓缓消散。 朱元璋坐在那代表著天下至高权力的位置上,静静地看著李景隆面对百官的背影,眼神中闪烁著些许模糊。 有那么一瞬间,他看到了自己外甥的背影。 看到了那个在草原大开杀戒,杀到连常遇春都无法直视,甚至让其上諫请求朱元璋劝他少杀点的背影。 …… “可是,小公爷。”沉默良久,陈諤不得不开口。 直面滔天巨浪的是他,別人可以不开口装死,但是他不行。 “小公爷您如此做,大明脸面有损暂且不说,这不是个人能够承担的,就说滥杀之下,激起眾夷反抗,又当如何解决?” “又有何人能够背负此等代价?” “我。”李景隆表情瞬间严肃。 “计策是我出的,代价自然由我来承担。”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陛下从未下过『丁口尽灭』的命令,这计策是由我决定,告知永昌侯实施的,最后所產生的一切问题自然由我来承担。” “大明,依旧是以仁治天下,无论草原、西域、西南还是天下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人,想要投身於我大明,我大明仍旧会敞开大门,欢迎他们的加入。” “但,为我大明社稷之安危,亦为我大明百姓之生存,反投我大明者,壮丁需劳役三年,在此期间,朝廷会保障其父母妻儿之生存,但其父母妻儿依旧需要做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其妻纺织,来贴补朝廷的开支。” “不知陈都事认为可否?” …… 陈諤再次沉默。 朝堂是个讲道理的地方,尤其是大道理,但有些时候,朝堂也是不讲道理的,尤其是大道理。 区別就在於,在眾人目光之下的事情,需要讲道理,尤其是大道理。 但在眾人目光的角落,甚至是背后,只要有利於大明,那就不要讲道理,尤其是大道理。 李景隆所说,可以说是完全贴合了这两条。 站出来承担一切,是眾人目光之下必须要做的事情,因为事情的后果必须要有人承担。 但在眾人的目光背后,为了大明的利益,该做的不该做的,都要做。 第一步重申大明以仁治天下的核心,第二步预防问题,並且能在眾人目光的背后解决问题。 毕竟,劳役是很辛苦的,哪怕是大明百姓,死於劳役的也不是没有,而持续三年的劳役,这里面的操作空间可就太多了。 李景隆所说,檯面上的或许不能完全贴合,但台面之下的,有过之无不及。 …… “还有人有意见吗?”见百官沉默,朱元璋开口道。 百官继续沉默。 其实不是他们想沉默,而是因为他们不想承担。 李景隆是当今皇帝的甥孙,是当今太子的表侄,他站出来承担一切,看似失去了很多,但实际上谁都知道,朱元璋父子俩会在背后贴补。 但是他们呢?朱元璋会贴补他们吗? 显然不会。 这从一开始就不是一场公平的较量,因为负责裁定结果的裁判从一开始就选择好了胜者。 这时候做出头鸟,必然被打。 “既然没人有意见,那咱决定……”朱元璋扫视百官,站起身来。 “曹国公之子李景隆,虽未参与春伐,但却左右了负责春伐的永昌侯与郑国公,损我大明威名。” “但念其真心实意地为我大明百姓著想,不想让我大明边民再受战乱之苦,拳拳之心,咱深表认同。” “是以,禁足一月,罚俸三年,以儆效尤。” “永昌侯与郑国公,虽是受李景隆的安排,但是非不分,没有主见,禁足一旬,罚俸一年,以作警示。” “退朝!” “臣等恭送陛下……”文武百官跪地行礼,公、侯、伯及駙马躬身行揖礼。 …… 乾清宫。 退朝后,李景隆、蓝玉和常茂三人没能出宫,而是被隨侍太监给带到了这乾清宫中。 “怪不得你之前不敢跟咱仔细说你的打算……”朱元璋看著面前跪在地上的李景隆,脸色很是不好。 “原来是在打算这个……谁给你的胆子!?” “大明还轮不到你一个孩子来承担这种事情!” 事实证明,陈諤担心的是对的。 朱元璋的双標,在退朝之后,在眾人见不到的乾清宫,显露无遗。 第61章 :先做生意(上) 论文化,种花家在这个世界上无人出其右。 无论是文化起源的时间、发展的速度以及所达到的高度,在这个世界上都是没有任何一个文明能够与之相比的。 但有时候,这並不都是好事。 正所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大明如今要面对的其实也是这个问题。 汉家文化所达到的高度,让汉人习惯与他人讲道理,可是你在面对著一群茹毛饮血,还在信奉適者生存的人,道理是讲不通的。 信奉適者生存这条法则的人,你只有用武力压倒他,才能让他乖乖听你说话,可文化发展的高度又让汉人没办法做出这种事。 甚至,当有人愿意牺牲自我,去做这种事,从而给后人铺路的时候,其他人还要谴责这个人。 这就是朱元璋担心的原因所在。 他是不知道武力对草原是最有效的吗?当然知道。 陈諤不知道吗?也知道。 但知道和能不能做、愿不愿意做,是两码事。 …… “舅爷,还是那句话。”面对朱元璋的关切和责备,李景隆没有著急,也没有害怕。 “我不做,那谁来做呢?谁又愿意做呢?” “咱有的是儿子,不需要你来为大明,为朱氏皇族牺牲。”朱元璋沉著脸说道。 “论打仗,在大明你排不上號,比你强的或许不愿意做,但总有打仗比你强又愿意做的人。” “你四表叔就能,不然你觉得咱为什么把他的封地设在北平府?” “不行。”李景隆摇摇头。 “四表叔能,这我知道,可正因为如此,四表叔才不能。”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件事是绝对能成功的,吃豆子还有崩坏牙的风险,更何况是这种两国之间的大事。” “一旦出现什么意外情况,导致事情直接或者是慢慢走向最坏的局面,大明的北地边境需要有人守卫。” “在这样的情况下,您是更相信永昌侯,还是更相信四表叔呢?” “再说了,舅爷,如果是其他人,您会像庇护九江一样,庇护他们吗?” …… 李景隆一句话给朱元璋给干沉默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按照朱元璋的习惯,这种“脏事”他一般都是先找人做,做完了以后再把做事的人处理掉,平息民愤。 但是这样做有一个很明显的弊端,那就是遭人骂,不然关於朱元璋杀功臣的时候为何在后世有那么高的討论度? “你在威胁咱?”朱元璋的双眼眯了起来,整个人都散发著危险的气息。 “您是这么认为的?”李景隆双手一摊,脸上满是无辜。 “您见过哪个敢威胁您的人,做的却是我这样的事情?” 朱元璋又不说话了。 从朱元璋接受他姐姐姐夫,也就是李景隆祖父母的救济开始,姓朱的和姓李的这两家的命运就紧紧地纠缠在了一起。 李文忠对於朱元璋来说是功臣,也是亲人。 李景隆也是如此。 朱元璋並不害怕杀功臣,对於他来说,只要对大明王朝,对朱氏皇族有威胁,他都能解决,哪怕是功臣。 李文忠和李景隆这父子俩,从来都是先从大明朝,从朱氏皇族的角度出发,最后再去考虑自己的得失。 对於如今的李景隆,除了有些不太听话之外,朱元璋是真挑不出来什么毛病。 就这不太听话,更多的还是长辈和晚辈之间的那种,而不是君臣之间的那种。 这两者是有本质上的区別的。 这也是一直以来李景隆最大的倚仗。 不然,在朱元璋这种阴晴不定的皇帝手底下当官,真的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 中午,城西曹国公府的庄子里。 “这个时候吃暖锅虽然有些过时间了,但还算可以。”朱標一边说著,一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您不是这几天有些不舒服吗?吃点热的发发汗唄。”李景隆夹了一筷子羊肉,在手中碗里的麻酱上狠狠地裹了两圈,然后才送入口中。 “也不知道长毛大哥他们为什么那么喜欢吃烤肉,我这两天吃的都有些燥结了。” “多喝茶就好了。”朱標轻轻地呼了一口气。 “草原上的那些个牧民不都是这样治的么,不然咱们大明的茶叶也不会那么畅销。” “不用,在这暖锅里吃点菜就好了。”李景隆一边说著,一边猛夹菜。 “不过,说到茶叶和草原,舅爷没打算恢復茶马互市吗?” “想肯定是想的。”朱標手中不停,嘴上也没停。 “不然茶马司的设立是干嘛的,光吃俸禄不干活?” …… 明朝的茶马互市,始於洪武年间,但却不是洪武初年,而是洪武中后期。 歷史上,朱元璋在洪武五年就设立了茶马司,但第一次征马,也就是正式的茶马互市,却是在洪武二十五年。 这中间足足相隔了二十年。 为什么时间相隔这么久,李景隆也不清楚,但他却知道,明朝的茶马互市,却是歷史上少有的“茶贵马贱”时期。 唐朝是茶马互市的形成期,所以茶马没有统一的价格,波动幅度很大。 到了宋朝,因为没有养马地,马又是古代战爭中的消耗品和必需品,再加上宋朝……嗯,眾所周知的原因吧,宋朝的茶马价格比较夸张。 平均下来的话,宋朝二百斤茶叶才能换一匹上等马,一百六十斤茶叶换一匹中等马,一百二十斤茶叶换一匹下等马。 这还只是北宋,南宋时期的马价都已经不是光茶叶就能行的了,而是需要钱加布匹加茶叶的组合支付。 明朝时期,洪武年间的茶马价格比是一百二十斤、七十斤和五十斤,这个价格到了永乐年间还降了一些,主要原因是明成祖北伐导致的。 明朝茶马价格比最低的时候是四十斤、三十斤和二十斤。 只不过,明朝的茶马互市並没有延续下去,从正统年间开始,茶马互市就开始衰落了,到了弘治年间就已经名存实亡了,嘉靖之后彻底消失。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情,就现在来说,茶马互市还是很有必要的,因为李景隆並不想学歷史上的朱棣,给百姓每家每户都定养马的指標。 这件事,对百姓的负担是相当大的,甚至直接导致了很多家庭的破灭。 第62章:先做生意(下) 茶马互市有一个关键所在,那就是茶马互市的对象是乌思藏都司,也就是世界屋脊,以及西域诸国。 草原,一直以来都不是中原茶马互市的对象。 “我发现,你现在对做生意是越来越感兴趣了。”朱標瞥了一眼李景隆,言语之间多有不满。 “这不是你该做的事情,你不是找了个代你经商的人吗?让他去做,你的中心要放在正事上。” “您说陈明才啊?”李景隆有些饱了,放下碗筷,拿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 “不一样的,有些事情他能代替我做决定,但有些事情不行。” “再说了,茶马互市虽然也是一种生意,但和普通的经商可完全不同。” “还有就是,重用商人可不是什么好事,您別忘了这事儿您可是掛了名的,日后影响大了,很容易让人觉得您重商。” “所以,陈明才只是一个开始,像陈明才这样的人我以后还得再找几个,把权力分一下,避免让人觉得您作为大明的太子却重商。” …… 重农抑商,在任何时代都是最基本的,因为商业说白了没有任何生產属性。 哪怕在后世,也是在有袁老等一眾农神级別的科学家保证粮食的前提下,才有了商业的蓬勃发展。 吃都吃不饱,发展个鸡毛的商业? “茶马互市的事情还得等等,哈密那边还需要时间。”见李景隆有详细的考量和准备,朱標也不打算多说什么。 虽然说以成败论英雄是一件很没有深度的事情,但不得不承认的是,成败也是一个很关键的因素。 “对了,说到这件事……”李景隆擦了擦手,从袖兜中掏出了一个信封。 “陈明才不是让我派出去负责给边军送輜重补给了吗?这是他传回来的信。” “我觉得您和舅爷有必要重视一下。” 说著,李景隆將信递给了朱標。 朱標擦了擦手,伸手接过信之后就直接打开了。 只不过,朱標越是看,眉头就皱得越紧。 “你是担心倭患?”朱標看完信之后直接就问了出来。 “这事儿谁敢说死了?只能说很有可能吧。”李景隆想了想,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贪墨这种事情,到最后往往会形成一个固定的体系,以表叔你和我为例,我每年或者定期,肯定是要给您送好处的,不然您凭什么带我发財,又凭什么庇护我呢?” “当然了,这得排除亲缘关係来说。” “那些个贪官污吏也是如此,商人给官员送好处,下级官员给上级官员送好处,贪墨大体都是这么个情况。” “舅爷已经在查了,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们收到风声是迟早的事情,但体系已经形成,不是他们想停就能停的。” “因为好处一断,关係就断了,但又要避免被朝廷查到確凿的证据,所以就只能用比较保险,或者是別的方法。” “联合倭寇,趁著倭寇劫掠时捞一点,或者在倭寇劫掠过后抬高粮食以及其他商品的价格,能够让商人的收入大涨。” “这样一来,『孝敬』的钱不就有了?” “总的来说,预防终归是好事,若是事情没有发生,那自然是最好的,如果发生了,咱们也能减少些损失不是吗?” “嗯,回头我会跟父皇提的。”朱標点头赞同,但隨即反问道。 “话说,我怎么觉得,你对倭患很关注啊?” “有吗?”李景隆愣了一下,然后解释道。 “可能是舅爷当初为了降低损失,被迫以禁止大船下海与倭国通商的原因吧。” “这么做,虽然减少了损失,但毕竟算是一种退缩,不像对草原,虽然短时间內可能没什么显著成效,可也是在努力的。” “唉……”朱標闻言长嘆一声,没有怀疑別的。 “也是苦了山东一带的百姓们了。” 李景隆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 朱標的话,让他警醒了不少。 有些东西,不是你偽装就能瞒过去的,今天朱標能看出来他对倭寇一事的上心,李景隆相信別人也能看出来。 这不是一件好事。 自穿越以来,李景隆就很少喝酒了,因为他知道酒后必失言,而他有太多太多的秘密是不能说出来的,所以他就连睡觉的时候都会让侍候的侍女退出去。 想到这里,李景隆就觉得很是心累。 他从来都没有活得这么累过。 “怎么了?”朱標敏锐地感觉到了李景隆情绪的变化,开口问道。 “没什么。”李景隆摇摇头,將秘密深藏心底。 “只是觉得有些累,不知道舅爷和您,还有我爹,这么多年是怎么挺过来的。” “哈哈……”听李景隆这么说,朱標轻轻地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 “责任就压在你的肩上,逃避是逃避不了的,只能硬著头皮去做。” “当年父皇第一次让我处理政务的时候,我也很紧张,生怕犯什么错误,你也知道,在这个位置上要是犯了错误,影响是非常大的。” “这么多年也都是这么过来的,说轻鬆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但也是习惯了。” “你也不必担心,我和父皇都会帮你的。” 李景隆摇摇头,没有说话。 只不过,李景隆不知道的是,朱標看著他,心里有了想法。 …… 乾清宫。 回宫之后,朱標就来到了这里,因为他有些事情想和自己的父亲说。 “標儿来了?”刚刚见了蒋瓛的朱元璋在听说自己的儿子来了之后,立刻就让他进来。 “父皇。”顺著朱元璋坐下来,朱標开口说道。 “儿臣想给九江筛挑选一门亲事,您觉得呢?” “给九江?”朱元璋眉头微皱。 “这才多久?他的孝期还有两年有余,这时候就考虑给他选亲,是不是太著急了?” “其实儿臣的本意不是给九江选亲,只是想让他有一个能倾诉,能分担压力的人而已。”朱標闻言长嘆一声。 “父皇,自从表哥去世之后,你我二人虽然都对九江关照有加,但也都对他报以极大的期待。” “九江也很努力,迄今为止都做得很不错,甚至是出色。” “但是我们都忘了,他也是个孩子,也是第一次扛起一个家庭的重担,而且这个家庭还不是一个普通的家庭,是偌大的一个曹国公府。” “今日儿臣跟他聊了许久,觉得他好像很累。” 第63章 :微服私访? 翌日。 一大早,李景隆的房门就被敲响,就在他皱著眉头打开房门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常茂的那张大脸。 “不是……”看著面前的常茂,李景隆是哭笑不得。 “陛下不是昨天刚说让你禁足的吗?怎么,你是打算来我家禁足?” “你当我想?”常茂闻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我这刚从草原回来不说,一路上舟车劳顿的,我倒是想在家里呆上几天不出门,但是没办法。” “嗯?”李景隆瞬间就正色了起来。 在眼下的这个时期,能让常茂没办法的人可不多。 “是孤要来的。”还没等李景隆开口询问,朱標就从常茂的身后走了出来。 “先洗漱,孤在前厅等你。” 扔下一句话后,朱標就带著常茂转身离开了。 …… 匆匆洗漱完毕,李景隆就赶紧跑到了前厅。 “表叔,有什么事吗?” “嗯。”朱標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孤打算去山东一带看看,你陪孤一起。” “那长毛大哥……”李景隆转头看向了常茂。 “一起。”朱標回答道,但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蓝侯也一起。” 李景隆瞬间瞭然。 结合这两天所发生的事情,这其实不难理解。 蓝玉和常茂前天才刚回来,昨天才在早朝上討论过春伐事宜,確定了处理的结果,今天朱標就上门。 很明显,朱元璋也是想把草原直接杀光一了百了的,但他是皇帝,这件事安在谁头上都行,唯独不能安在“君”身上。 皇帝是君,太子也是君,其他的都是臣。 所以,在明面上,朱元璋肯定是不能支持蓝玉和常茂的这种行为的,不仅不能支持,还得处罚。 但私下里就不一样了。 蓝玉和常茂都是武將,春伐一事……你別管性质怎么样,战功肯定是有的。 如今太子要下去寻访,自然得有人保证其安全,在这方面还有谁比刚从战场上下来的蓝玉和常茂合適? 至於李景隆……那只不过是捎带著罢了,因为实际上也没人会,更没人敢针对李景隆。 虽然李景隆在朝堂上明说蓝玉等人在春伐中的所作所为都是他的授意,可毕竟李景隆现在没有实职,再加上朱元璋父子俩和李景隆的关係,谁会那么想不开去针对李景隆? 所以,等朱標带著蓝玉、常茂和李景隆离开应天府,出去转一段时间,到时候再搞点动静出来,这事儿也就自然而然地揭过了。 …… “娘,孩儿不在家的日子,您好好保重身体。” 朱標定的时间很急,今天就要走,所以李景隆也只能在仓促之间给家里人交代一些事情。 “孩儿请了桂知暂住府上,他之前是宫中御医,孩儿让他给您调理一下身体,您要遵从桂知先生的医嘱。” “至於芳英和增枝,孩儿请了朱逢掖先生教导他们俩功课,朱逢掖先生是当今文渊阁大学士朱善之子,虽未入朝为官,但学问很高,有他的教导,芳英和增枝的基础肯定能打好。” “日常花销什么的您做主就行,咱家的帐目和银钱放在哪里您也知道,不用担心什么。” …… 站在曹国公府的门口,朱標看著李景隆不断地叮嘱毕氏,眼神中流露出温柔的神色。 他是真把李景隆当孩子看的,虽然还没到疼如亲子的地步,但也相差不远了。 自从李文忠逝世之后,李景隆就被迫扛起了曹国公府的大梁,无论是在对外还是对內,李景隆都是一个毫无疑问的新手。 但截至目前为止,李景隆的所作所为都能让朱標满意。 嗯……倒也不全是,最起码在春伐一事上,朱標觉得李景隆还是欠考虑了。 …… “表叔,让您久等了。”交代完一切之后,李景隆走到朱標面前,歉意地说道。 “要是没別的事情,咱们就出发?” “嗯。”朱標转过身登上了马车。 李景隆见状紧隨其后,常茂也想跟著,但却被一旁的蓝玉给拉住了,最后不情不愿地翻身上了蓝玉给他准备的马。 “辛苦你了。”上了马车,朱標看著坐下的李景隆,轻声说道。 “曹国公府內外的担子一下子都落在你身上,你又没什么经验,我和父皇虽然也想帮衬你,但捫心自问,这段时间我们其实没有帮上你什么。” “表叔您这是哪里的话?”李景隆闻言摇了摇头。 “九江所想,皆是激进之策,若非舅爷与您的照拂,九江哪有什么成就?” “说句难听的,要不是舅爷和您,九江怕是想露个面都难。” 李景隆这话倒是没有昧著良心说。 要说本事,他有,但如果没有李文忠的荫庇,没有朱元璋和朱標的照拂,他还真不一定能做出什么成就来。 其实哪怕现在也是一样,在明面上,除了父亲下葬当日“慟哭昏厥”的至孝之外,他李景隆还真没什么能让人为之称道的地方。 毕竟,提三策和查清太子被下毒的事情都是不能拿到檯面上说的,真正能拿出来的,也就之前扬州知府那事,但那件事最后是锦衣卫收的尾,所以人们谈起的时候说的更多的是锦衣卫,而不是他李景隆。 …… “当家很难吗?” 原本和谐的氛围,被马车外骑马跟著的常茂给打破了。 “我咋没什么感觉呢?” “你能有什么感觉?”朱標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你长个脑子纯属白费,根本就不用你要他作甚?要不是九江,你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別以为孤不知道,这些年你和邓镇他们在应天城,上到吃饭喝酒,下到听曲儿逛窑子,你们什么时候付过钱?” “你爹留下来的那点儿荫庇,早晚让你败光了!” 朱標越说越生气,最后甚至到了破口大骂的程度。 马车外的常茂缩了缩脖子,默默地扯了扯韁绳,控制著马慢了几分。 他不太明白,明明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自己只是说了一句话,朱標就跟爆竹似的炸了呢? 其实这纯粹是对比出来的。 以前朱標觉得,常茂虽然有些小毛病,但还是有可用之处的,比如在打仗这方面。 但正所谓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有了李景隆作比较,从提三策到春伐的丁口不留,李景隆展现出来的形象不说是智勇双全吧,但最起码也是既有智谋又有果决。 这时候再回头看常茂,朱標看到的就全都是常茂的缺点了。 第64章 :办法有,但问题太多 歷时三天,李景隆跟著朱標来到了此行的第一站:北平府。 “大哥!” 早早在通州码头等待的朱棣,在看到朱標下船之后,兴高采烈地挥著手迎了上去。 “老四。”朱標轻轻地拍了拍自己弟弟的肩膀。 “瘦了些,不过壮实了不少。” “嘿嘿,托父皇和大哥的洪福。”朱棣笑著说道。 李景隆看著面前的这一幕,心里多多少少有些异样的观感。 他没想到,不到一个月之前才见过的朱棣,在朱標面前会是这样一番模样。 在朱元璋和朱標还活著的时候,朱棣就已经初步显露能力了,在对外的时候,他是镇守大明北面门户的燕王,是多次隨徐达、李文忠和汤和等名將出征的將军。 包括此前李景隆见到他时也是如此。 但在朱標面前,朱棣罕见地显露出一个晚辈该有的样子。 “四表叔。”看著两个人说起来没个完,李景隆不得不开口打断。 他也不想,但这俩人说了一炷香的时间还不打算停,这对后面隨行的锦衣卫和护卫,以及要在运河上通行的商船等都是问题。 “春伐的缴获,应该到北平府了吧?” 朱棣皱了皱眉头,但在看到朱標微微摇头之后,也是开口说道:“到了,按照父皇的意思,本……我在滦河边圈了一块地方,暂时派人养著了。” 李景隆闻言点了点头。 滦河是他定的地方,倒不是说滦河有多好,而是无奈之举。 目前来说,大明虽然有放牧的地方,比如河套,但那是大明珍贵的养马地,用来养牛也就罢了,毕竟牛能当耕牛用,但养羊就有些奢侈了。 除了河套,大寧、开平等卫所附近也是放牧的好地方,甚至北元牧民也经常偷溜到这附近放牧。 但从北元牧民也能来放牧这一点就能知道,这里並不安全。 其实吧,不安全也是相对的,因为那些北元牧民也是偷溜过来的,要是军队,他们可不敢过来。 开平和大寧卫的守军一般也不会管,一是因为这种情况不多,二是为了这点事动兵有些不太划算。 出兵吧,他们会跑,不追吧,那出兵就没有啥实际意义,追吧,可能到最后得到的还不如消耗的多。 所以,最终李景隆也只能將这些牛羊安置在滦河。 滦河地处边界,又是山区,耕地不多,又在长城內,足够安全。 “回头应该有群牧所的官员过来,他们会把牛带去大同府黑水附近的草场放牧。” “至於羊,会由群牧司的另外一群人带走,最终会带去应天府的皇家牧场。” “二丫头。”能看得出来朱棣在面对朱標的时候很放鬆,都开始叫李景隆的小名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你费这么大的力气去养这些牛羊,为的是什么?” 李景隆转头看了看朱標,在得到对方的点头同意之后,才给朱棣大概解释了一下之前自己提出的这些牛羊的处理计划。 “嗯……倒是一个不错的想法。”朱棣在就藩之后没少参加战爭,虽然都是从征,但经验是实打实的,见识也是。 “那些伤残將士的家里本来就没了顶樑柱,农耕受到影响,能有一头耕牛帮助耕地,能减轻不少的负担。” “不过,养那些羊就没必要了吧?这点收益对於朝廷来说完全就是杯水车薪,不值得这样大费周章的吧?” “四表叔,您只看到了表面,实际上这些羊会起到您意想不到的大作用的。”李景隆微微摇头,同时对著身后招了招手。 “小公爷。”一名年轻的护卫躬身上前,递上了一个包袱。 “表叔,四表叔,您二位看看。” 李景隆一边说著,一边將包袱打开。 “毛布?”朱標上手摸了摸,隨后又嗅了嗅。 “羊毛的?怎么没味道?” “用特殊的方法处理过了。”李景隆解释道。 “我养羊,就是为了这个。” 毛纺织在种花家歷史悠久,据说可以追溯到新石器时代,这一点李景隆不知道是真是假,但他可以確定的是,秦汉时期的毛纺织技术就已经达到了很高的高度了。 有多高呢?緙丝很多人都知道,但后世的緙丝一般都是蚕丝之类的材料,实际上緙丝最早的原材料是毛类,比如氂牛毛、骆驼毛等。 不过,技术成熟是一码事,產量和质量又是另一码事。 毛织品直到清代才算是初步形成规模,这源自於清代出现的十二锭大纺车,而在清代以前,纺毛的纺车最少需要四人驱动。 所以,毛织品在明朝初期,属於是精工细作的小批量手工生產的產品。 除了產量,毛织品的质量也是毛织品没有流行开的原因之一。 羊毛在纺织之前是需要清理掉表面的油脂的,中原很早就有记载,甚至有很多种方法。 有在河水中长期浸泡的冷洗法,有在锅中加水煮沸的沸洗法,还有用动物乳汁和酥油清洗的,甚至还有將羊毛放入黄沙中搓洗的干法去脂的。 在这些方法中,除了沸洗法外,其他的方法要么是在去除油脂的同时无法去除羊毛的味道,要么就会留下別的味道。 但沸洗法最大的问题是费柴或炭,要知道柴在古代可不是什么隨手可得的东西,柴米油盐的第一个就是柴。 其他方法无法彻底去味,沸洗法又消耗太大,所以羊毛製品虽然很早就有,但一直没有流行开。 直到明末清初出现了用碱水清洗羊毛的方法,才使得羊毛製品有了一定的影响力。 …… “草原上的羊皮不贵,虽然普通百姓买不起,但这样没有异味的羊毛布製成的衣物,想来那些有钱的贵族、官员和富商应该是喜欢的。” 李景隆解释了自己的想法,就是通过草原来增加自己的收入。 “只是可惜,现在还有很多的问题我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一是羊毛的来源,草原毫无疑问是最好的选择,但是和草原通商,控制不好就容易变成资敌,不拿他们需要的东西,这生意可能就做不成了。” “可除了草原之外,別的地方要么没有大量的皮货,要么就是路途太远。” “二来就是这羊毛虽好,但不是最好的,最好的我现在弄不了。” 第65章 :毛製品的用处 “这是绵羊毛纺的布,绵羊毛產量比较大,纺织难度也低,但不是我最想要的。” 李景隆脸上满是遗憾:“我想要的其实是山羊毛。” “山羊毛?”朱標闻言一愣,然后点头赞同。 “的確,山羊毛製成的绒褐很好,但需要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拔绒,耗费时间太长。” “这您也知道?”李景隆的眼珠子都瞪圆了。 “您知道绒褐我不稀奇,但是您还知道拔绒?” “小看你表叔?”朱標挑了挑眉。 “那倒没有。”李景隆赶紧摇头。 “只是意外而已。” 朱標所说的绒褐,其实就是山羊绒,种花人利用山羊绒的歷史也很悠久,但正如朱標所说,山羊绒的加工程序太繁琐,再加上山羊毛的產量更低,所以是很小眾的產品。 “山羊毛製品更柔软舒服,至於製作繁琐倒不是什么问题,可以交给那些伤残將士家中的女眷,也算是给她们增加一份收入。” 李景隆赶紧把话题拉回来:“其实眼前这羊毛布也是一样,我也打算给伤残將士家中的女眷做,多少能减轻他们的压力。” “我可惜的是山羊毛產量太低,没办法和草原做这笔生意。” “如果能做,別说是用茶叶丝绸换了,我都敢用……呃,铁还是算了,最多用盐跟他们换。” “不像绵羊毛,我连丝绸都不敢和他们交换。” “你疯了?”朱棣诧异地开口。 “用盐换?你不怕父皇提著马刀追你?” “那倒是不怕,因为总的来说是利大於弊的。”李景隆摇头解释道。 “和绵羊不一样的,一来是山羊毛的產量低,想要赚钱他们就得大量养羊,这样一来势必会减少他们养牛,甚至是养马的空间。” “二来是,山羊和绵羊不同,绵羊吃草只吃叶子,但山羊吃草会连根拔起,连草根都吃掉。” “时间长了,草原就会荒废,最终掘了草原的立身之本。” “这样吗?”李景隆的话是朱標没想到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用盐换倒也是值得的,但是不能用铁器,铁器能让他们军队的战斗力在短时间內有明显提升,盐已经是极限了。” “不过话说回来……”朱標说著,很是认真地看著李景隆。 “只有山羊吗?绵羊就一点草根都不吃?” “可以这么说。”李景隆理解朱標的希冀,但是他也没有办法改变。 “绵羊只有在吃不饱的时候才会挖草根吃,不然的话,草原一直放牧,再好的草原也早就成荒漠戈壁了。” 山羊和绵羊虽然都是羊,但实际上却是完全不同的。 山羊和绵羊的差异,可以参考马和驴。 马和驴是有生殖隔离的,他们杂交生產下来的后代骡子是不能生育的,山羊和绵羊也是同理,杂交生出来的山绵羊也没有生育能力。 …… “可惜了……”朱標很是惋惜地轻嘆一声。 “若是有办法的话,既能够为我大明创收,又能给伤残將士的家中带去一份收入,还能削弱草原的实力,可谓是一箭三雕。” “可惜啊……” “要是有办法,我也就不会告诉蓝侯在春伐的时候『丁口尽灭』了,用山羊毛的办法不好吗?” “不过表叔您也別担心,绵羊毛虽然成效不大,但也只是现在,如果能搭配某些特定的环境,也是能有奇效的。” “怎么说?”听李景隆这么说,朱標又来了精神。 “日后如果能把北元压制到很北的地方,比如臚朐河甚至是斡难河以北,那咱们大明就有草场了。” “到时候,咱们用粮食跟草原牧民换羊皮,但前提是他们接受大明的管辖,在大明规定的地方放牧,遵守大明的律法,您觉得他们会同意吗?” …… 朱標和朱棣都陷入了沉默。 他们俩都不是那种被圈养起来的金丝雀,尤其是朱棣,他是知道草原的情况的,可以说牧民过得比中原百姓苦多了。 如果能安稳放牧,还能用羊皮换粮食,不敢说全部,但最底层的那些牧民肯定是愿意的。 “百姓们往往不在乎他们是哪朝人,他们只在意哪个王朝把他们当人。” 李景隆喟嘆一声:“这一点不只是针对中原,对草原,甚至可以说对任何一个王朝的百姓都適用。” “只不过,皇帝希望百姓过得好,但別人不一定这么想。” “百姓过得好了,对於某些人来说,只是能剥削得更多了。” “老四。”听到这里,朱標转头看向了自己的四弟。 “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呢?” “都准备好了,在弟弟的家里。”朱棣一边说著,一边让开了身位。 “咱们回家?” “回什么家?”朱標轻轻地拍了拍弟弟的后背。 “那是你家,你都成家了。” 朱棣摇了摇头:“我家也是大哥的家。” …… 燕王府。 “大伯(bái)子。”徐氏在看到自家丈夫搀扶著朱標下了马车后,第一时间就迎了上去。 “弟妹。”朱標点了点头。 “都是一家人,不用讲那些虚礼了。” 李景隆跟著下了车,看了徐氏一眼后就收回了目光。 他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徐达长女,也就是歷史上的仁孝皇后,上次来北平的时候他只见到了朱棣,没有见到这位“女诸生”。 朱標和徐氏简单寒暄了一番之后,眾人就进了燕王府。 郭桓案的调查早就开始了,朱標之所以將此行的第一目標定在北平府,一来是考虑到李景隆要处理春伐缴获的事情,二来因为李景隆此前和朱元璋说过,担心因为郭桓案导致商人通倭,导致倭患。 最后就是郭桓案的一些查证工作了。 “大哥。”朱棣亲自抱著一堆条陈文书走到了朱標的面前,脸上带著苦笑。 “这只是一部分,山东一带实在是太乱了,那些人不仅自上而下的互相勾结,甚至还对朝廷阳奉阴违,在背地里实行北元的包税制……” “山东一带的百姓,虽然还未到民不聊生的地步,但也相差不远了。” 朱標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朱棣搬过来的条陈文书看了起来。 李景隆站在一旁,什么话都没说,但在心里却已经多多少少的有了一些准备。 歷史上,在处理完郭桓案之后,朱元璋就下令山东一带免税一年。 由此可见,郭桓案的影响虽然涉及到大明上下,但影响最大的应该还是山东一带。 第66章 :张弛有度 “九江,你是对的……” 看了好一会儿,朱標揉著眉头放下了手中的文书。 “这件事涉及太广,就目前来看,山东一带的这些地方,可以说是从上到下都烂透了,如果真的要彻底处理,光是山东一带所涉及的官员怕是就不下於千人。” “短期內,大明真的没有这么多人可用。” “表叔,说真的,我已经觉得很好了。”李景隆安慰起了朱標。 “最起码,曾泰这个户部尚书目前来说还是没什么大问题的,这个人虽然没有什么大本事,但胜在安稳。” “在这件事上,曾泰顶多是个御下不严,但仍然有用,因为这样的情况下需要的可能不是大刀阔斧,而是安稳。” “毕竟,动作越大,就越容易惊动那些人。” “怕是已经惊动了。”朱標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悲观。 “从老四收集到的这些消息来看,那些官员可能多多少少的已经猜到了。” “那又如何?”李景隆倒是毫不担心。 “他们又跑不了,这些人终究只是地方上的,这件事最大的问题在於郭桓,而郭桓是户部侍郎,他往哪里跑?” “且先不说他能不能跑,就说已经走到户部侍郎的高度了,只是因为一点风声,他就捨得放下如今的一切,带著一些如今对他来说最没用的银钱逃跑吗?” “只要郭桓不跑,下面的这些小老鼠就一个都跑不了,如果敢跑,都不用舅爷和您动手,郭桓就不会放过他们。” “你说的倒是也有几分道理。”朱標舒了口气,但转头又有些不忍。 “就是苦了百姓们了,还得忍受他们最少一年的时间。”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李景隆也是没办法,只能继续安慰朱標。 “我其实很不喜欢这种牺牲一部分人来达成某个目的,或者是做好某一件事,因为在我看来,这种成功严格来说其实不算是成功。” “但眼下是真的没办法,这件事情牵涉太广,咱们大明如今还是举荐制,短时间內很难找到足够的人顶上去。” “眼下,就只能等待科举了,等筛选出一批出色的士子,利用考成法和即时候补法让他们儘快地学到一些本事,能为朝廷分忧解难吧。” “嗯,你说的是……”朱標驱散了心头的沉重,开口夸起了李景隆。 “该说不说,你提出来的这个考成法和即时候补法是真的不错,不仅能让官员更少犯错,还能隨时督促他们认真工作。” “有这两策,再配上同样是你提出来的摊丁入亩,我大明社稷传承万世有望啊。” “什么!?”一旁的朱棣闻言很是惊讶。 “这三策是九江提出来的?不是韩国公吗?” 远在北平府的朱棣並不知道这其中的內情,其实也並不只是朱棣了,这件事除了朱元璋、朱標和李景隆三人外,知道的人还真没多少了。 “这三策对於我们大明来说是绝对的良策,但对於九江来说太沉重了,他担不住。”朱標轻飘飘地给自己的弟弟解释了一下。 “他还太年轻,就算是有父皇和我的保护,但仍不適合树敌太多。” “那岂不是说……”朱棣立刻就想到了问题之所在,很是震惊地看著朱標。 朱標没有说话,但还是点了点头,让自己的弟弟確定了心中所想。 朱棣倒吸一口凉气。 他没想到,诸公之首的李善长竟然也会有被清算的一天,而且被清算也就算了,在被清算之前还被来过来背了这么大的一口黑锅。 “表叔,您和舅爷也別太过了。”面对朱標的夸奖,李景隆却以苦笑回应。 “人心都是贪婪的,考成法和即时候补法想要执行好,最重要的还是六部和锦衣卫这种监察机构。” “不然的话,时间久了必然会出现诬告的情况,到时候这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关於这一点,李景隆可太有体会了。 因为在穿越之前他就体验过,那时候他还在职场,而这种情况一般被人们称之为內卷。 內卷之下,为了生存,为了往上爬,人真的是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这是自然。”朱標也赞同李景隆的看法。 “其实,严格来说,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制度、任何计策都是不完美的,因为再完美的制度和计策都需要人来执行,而人心就是一切不完美的所在。” “这一点,孤和父皇还是知道的。” “您心里有数就行。”听朱標这么说,李景隆也是鬆了一口气。 经歷过科技发达的后世,李景隆深知这个世界上是没有完美的,他就怕因为自己,导致大明出现什么不可挽回的灾难,那他就万死难辞其咎了。 他做的所有事情,虽然里面都有私心的成分在,但本意还是希望大明越来越好的。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能让大明好到什么程度,但別变坏是基本,如果能好到没有满清的出现,那就更好了。 …… “行了,不说这些。”似乎是觉得偏题了,朱標开口换了话题。 “咱们先想想,山东一带的问题该怎么解决,如此严重的贪墨,孤不能看著百姓被这些蠹虫祸害到明年。” “就算是没有办法彻底解决,也得想办法让他们撑到明年。” “九江觉得,您可以在北平府多停留,或者在周遭地方多巡视一段时间。”李景隆想了想,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一来,您的存在对於这些蠹虫来说本身就是一种震慑。” “二来,再有一月有余,就是山东一带的夏收了,届时就是咱们大明徵收夏税的时候,您可以趁此机会多走走,多看看。” “不一定要做什么,只要您在,就能在很大程度上起到威慑作用。” “三来,耕牛一事,九江本打算等朝廷把这些牛养到可以耕地,但现在既然您在,倒不如挑选一些情况稍好,也就是將士虽然伤残但仍旧有部分劳作能力的家庭。” “耕牛的確是能帮助百姓减轻很大的负担,但饲养本身也是一种负担。” “对於这样的家庭来说,他们有能力饲养小牛且负担不算重,如果是您亲自给他们送去,必然能够极大地激励他们对朝廷的信心。” 第67章 :姻亲的选择(上) “尚无大碍。”华中收起工具,轻声嘱咐著。 “不过,太子殿下您这一路虽然没急著赶路,但舟车劳顿是避免不了的,只不过相较於正常情况来说比较轻而已,还是要多注意。” “稍后臣开个方子交给燕王府的人,今天晚了些,等入睡前吃就可,明天开始则需一日两次。” “又要吃药?”朱標抚平袖子,皱著眉说道。 自从被投毒那件事以后,朱標的身体情况就很受重视。 华中也算是因祸得福了,被安排到了朱標身边贴身侍候,时刻注意朱標的身体情况。 可能是人的特殊性,在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前尚且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可自从知道自己被下毒之后,朱標的身体明显差了不少。 这段时间以来朱標可以说是每日都和药汤作伴了,上一副药才刚停不到五天,这新的药就来了。 “殿下请放心,这次虽然是药方,但却不是煎出来的,而是放在吃食里的。” 见朱標的情绪不太好,华中赶忙解释:“受雷公藤毒的影响,您的身体有些损伤,但损伤不能一直靠著药来恢復,吃也是很重要的。” “比如菠菜益肝,红枣和莲子益心,木耳和黑豆益肾,这些既是吃的,也是药。” “臣回去之后给您准备一份食谱,不固定哪一种菜,只限定一些食材,怎么做都可以。” “这样还好。”朱標也是鬆了一口气。 吃药这种事,没什么人喜欢,哪怕是成年人也一样不喜欢吃药,尤其是中药汤。 听华中这么说,朱標倒是放鬆了不少,不过这不是最重要的。 对於朱標来说,最重要的是这標誌著他的身体已经恢復了不少了。 能到食补这一步,要么是药石难医,只能通过食补来看看有没有奇蹟,要么就是病情已经好转,不需要效力强劲的药汤了。 “来人,看赏。”想到这里,朱標心情大好。 “此前父皇赏了一幅画,孤今日就给你了,好好收著。” “臣谢殿下赏赐。”华中跪地谢恩。 朱標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华中躬身退下,李景隆则走了上来。 “虽然身体好转,但表叔您还是要多注意。”对於朱標的身体健康,李景隆是很关心的,毕竟朱標的大腿可比朱元璋的好抱。 “舅爷为什么让您出来巡视?一来是山东一带的蠹虫实在是太过无法无天了,急需管制,二来也是让您休息休息。” “虽然这一路上舟车劳顿的,但总比您在东宫处理事务的时候要轻鬆。” “行行行……”听著李景隆的叮嘱,朱標是哭笑不得。 “你这话说的……我怎么这么难受呢?让你一个做晚辈的关心身体,我这……” “那不是很正常?”李景隆笑了笑。 “人就是这样,小时候被长辈关心,长大了就该关心长辈了。” “退一万步讲,九江还得您照拂著呢,若是没有您照拂,日后在朝堂上那不是举步维艰?” “你啊你……”朱標听得摇头失笑。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俏皮话说得比谁都厉害。” 李景隆笑著说道:“那不是舅爷和您说的么?正事是正事,但在私下里,咱们是一家人。” “对对对,怎么都是你有理。”朱標闻言笑著摇头。 处关係是一门学问。 远了怕生,近了怕烦,少了怕淡,多了怕缠。 任何关係都是如此,不管是亲缘关係还是利益关係都一样。 李景隆深知,和朱氏皇族的亲缘关係是他最大的倚仗,为此他必须要稳固住和朱元璋以及朱標的关係。 至於朱允熥……那不是现在的他能决定的,因为朱允熥现在还不是储君,哪怕朱標没有其他孩子了。 不管是什么人、什么身份,储君之位定夺这种事情都是不能参与的,只要不是朱元璋和朱標,这玩意儿谁碰谁死。 所以,朱元璋和朱標就是现在李景隆需要维繫的关係。 后世的人常说,赚钱嘛,不寒磣。 对於现在的李景隆来说,为活命,也不寒磣。 就算是有人觉得寒磣,李景隆也不在意,因为他敢说,如果换成是他们,可能做得比自己还要过。 …… “九江啊。”沉默了一会儿后,朱標突然开口。 “离京前我与父皇商议过,觉得是时候给你寻一门亲事了。” “啊?”这话题的跳跃度让李景隆差点没反应过来。 “表叔,我还在孝期內呢……” “我知道。”朱標似乎早就想到了李景隆会藉此推脱,便將一早就想好的话说了出来。 “我也没说要让你在孝期內成婚,我和父皇都觉得,可以先寻一身世清白的良家女,先在一起熟络熟络。” “成家,不是隨便找个人凑在一起就行了,俗话说嫁错郎毁一生,娶错妻毁三代。” “你是嫡长子,你的正妻不需要有多大的能力,但必须贤良,能管理好曹国公府的家事。” “我和父皇也是人,也有看走眼的时候,比如……” 想到吕氏,朱標顿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跳了过去。 “所以,我和父皇都觉得应该先寻一身世清白的良家女,让你们先相处一阵子。” “你的孝期还有两年,两年,这个时间不短了,多多少少也能看清楚一个人的部分本性和能力。” “届时,若是可以,你们就成婚,若是不行,我和父皇还能帮你再找。” 说到这里的时候,朱標笑了笑:“其实啊,我的本意是让你和江都相处看看,咱们本就是亲人,这样也算是亲上加亲……” “表叔,这不行。”听著势头不对,李景隆赶紧制止。 “江都表妹是您的长女,您是太子,表妹日后的夫家可以说是整个朝廷上下都在看著。” “说句实话,有舅爷和您的关係,九江就已经够瞩目的了,若是再和江都表妹成亲,那曹国公府日后怕会成为所有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如果是和其他藩王,比如四表叔家的表妹成家,九江半句话都不会有,但是您不能。” “亲缘太近,不是一件好事。” “九江现在能把持住距离,不代表以后能,就算是九江能够一辈子恪守本分,把持好距离,但不代表九江的子孙能。” “为了大明万世基业,这种亲上加亲的事情最好是少做。” 第68章 :姻亲的选择(下) “你啊,就是太懂事了……”听李景隆这么说,朱標长嘆一声。 “从提三策到春伐,再到现在,你每次都是为父皇,为我,为大明江山考虑,但你何时能为自己考虑考虑呢?” “表叔,您这话说的不对。”李景隆摇摇头,笑著解释道。 “还是那句话,只要我抱紧舅爷和您的大腿,那不就是为自己考虑吗?” “所以啊,我为舅爷,为您,为大明考虑,不就是为自己考虑?” “这话咱们私下里自己说说就算了,当著別人的面可不能说。”朱標哭笑不得地拍了李景隆一下。 “这要是让普通人听到还没什么,要是让陈諤这样的言官听到了,怎么不得参你一本,说你諂媚?” “实话而已。”李景隆倒是不在意。 还是那句话,为了活著,不寒磣。 也就是陈諤没那个机会,要是有机会,李景隆並不觉得他能比自己好多少。 况且,李景隆觉得自己最起码算是有限度的,那些没限度的不有的是吗? “行了,跑题了。”朱標摇摇头,把话题拉了回来。 “既然你和父皇的想法一样,那我就不强求了,等回头我让人寻一个家世好一点的,你们先相处著看看。”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表叔,不行啊。”李景隆又摇头。 “又怎么了?”接连被拒绝,朱標倒是没有生气。 虽然时间不长,但李景隆在朱標心里留下的印象是很好的,甚至可以说是能力也出眾,也有分寸,更是处处为大明著想的近乎完美的形象。 “家世不能太好。”李景隆解释道。 “舅爷是皇帝,您是太子,您两位可能不觉得有什么,但在外人看来,九江无疑是一个香餑餑。” “就算是有些人本无意攀附,但在得知自己家被选中的时候,很难说会不会生出一些不该有的想法。” “歷史上,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先例,甚至可以说比比皆是。” “九江虽比不得皇室,但舅爷和您都重视九江,这就足够让那些人抱有一些不该有的想法了。” “九江不是不愿意,而是要慎重,要说从农家找,那倒也不至於,但九江觉得,最多也就是从一些地方上,或者是位不高权不重的人家里找。” “这样的人家,有教养,又不会有太过分的非分之想,最是合適。” “你啊你……”听李景隆这么说,朱標再次嘆了口气。 “父皇和我,亏欠你这么……” “表叔。”李景隆摇了摇头。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可能您觉得九江是为朱氏江山,为大明的万世基业考虑,但九江也是为自己考虑。” “不是您自己说的么?嫁错郎毁一生,娶错妻毁三代。” “九江觉得,娶错妻,指的不单单是人,也是这个人背后的家族。” “你啊……”朱標越想越觉得遗憾。 “你越是这样,我就越想让你和江都试试看。” “虽然江都年纪还小,但再过个两三年也算是到了適婚之龄了,你这么懂事,能力又出眾,我是真不想让给別人。” “还是算了。”见朱標真有这个意思,李景隆赶紧摆手拒绝。 “江都表妹年纪太小了,今年过了年才十岁吧?” “九岁。”朱標纠正道。 “那又怎么了?十二三岁本就是適婚之龄啊。” 李景隆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摆手。 他不想和朱家结成姻亲关係,一来是两家的亲缘关係太近了,朱元璋和李景隆的祖母是亲姐弟,到李景隆和江都郡主这一代还没出五服呢,属於是近亲结婚。 不过这不是最重要的,封建时代表亲结成姻亲的本来就很常见,江都郡主年纪小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大不了多养两年就是了。 最重要的还是和江都郡主成为一家人,实在是太招人瞩目了。 虽然已经是出头鸟了,但现在的情况还算好,毕竟能让李景隆走到如今高度的其实不是关係,而是他父亲李文忠。 吕博义还是朱標的舅哥呢,在投毒一事之前不还是个领了份閒职的废物? …… “行了,跟你开玩笑呢。”见李景隆反应这么大,朱標笑著安抚道。 “不过你放心,咱们是一家人,咱们的关係不是少了这份姻亲就会疏远的。” “你要记住,咱们先是一家人,你也足够出色,我才想著让咱们亲上加亲,而不是因为我想让江都嫁给你才重视你。” “这个九江自然是知道的。”见朱標放弃,李景隆舒了一口气,赶紧应道。 “你知道就行。”朱標摆了摆手,然后拿起旁边的一封条陈。 “说正事吧,这是老四手底下的人……叫什么来著?好像是……哦对,道衍,道衍和尚连夜整理的,上面所列的是此次春伐受伤將士的名单,由重到轻依次排列。” “不得不说,老四手底下也是有能人的。”看著手中的条陈,朱標的讚嘆是发自內心的。 “这封条陈写得极其清楚,每个人从军几次、受伤几次以及受伤的严重程度都一一罗列出来了,一眼就能看明白。” 李景隆闻言挑了挑眉,心下腹誹。 您这话说的,跟没说一样,歷史上的这位可是帮著朱棣戴上了“白帽子”,能力会差吗? 黑衣妖僧姚广孝,在后世的知名程度不算高,但也不算低了。 只不过李景隆不知道,在吕氏已被处死、朱允炆也再无承嗣大位希望的现在,姚广孝还会不会帮助朱棣戴上那顶“白帽子”? 要知道,如今的朱標和朱棣可以说是兄友弟恭,关係好得不得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朱棣有没有那个想法……就算是有,会不会付诸行动都是不一定的事情。 可如果有,自己要不要提醒朱元璋和朱標呢? 如果要提醒,自己该怎么说? …… “怎么了?”李景隆久久不说话,朱標奇怪地问道。 “没怎么。”李景隆摇摇头,將发散的思绪收了回来。 “的確是列得很清楚,可以说连长毛大哥都能照著做且不出事。” 思来想去,李景隆还是决定將这个秘密深埋心底。 如果以后有需要,那就以后再说,反正就现在的这种情况,说出来绝对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第69章 :百姓的日子 在燕王府上停留了五天,朱標带著朱棣、李景隆和常茂,准备南下山东一带,北平府则留姚广孝和蓝玉镇守。 姚广孝负责文政,蓝玉负责武事。 其实事情是早就定好了的,准备工作也做得很快,之所以在燕王府停留五天,更多的是为朱標考虑。 毕竟,在路上虽然比处理政务好一些,但对身体还是有损害的。 普通人可能不在乎,但朱標不一样。 …… “怎么样?老四,要不要把你家的永安送到曹国公府……嗯,不行送到宫里,让父皇和我养著,和九江培养培养感情?” 路上,朱標和朱棣开著玩笑。 “要不是九江担心,这个女婿我是真的不想放给你。” “既有能力,又有分寸,还时时刻刻都为咱们大明江山著想,再加上咱们朱家和李家结亲也算是亲上加亲。” “怎么样?把永安送到宫里,有父皇和我看著,肯定不会差到哪里去,等养个五六年,就让她和九江成婚。” “既然大哥这么说,那就证明九江肯定不会差。”朱棣没觉得朱標是在开玩笑,而是很认真地考虑了起来。 “此前春伐的时候弟弟在北平府见到九江的时候,多多少少是看到了几分九江的能力的,再加上大哥你这么看好他,那永安嫁给他肯定不会差了。” “只不过永安才七岁,弟弟我倒是没什么意见,就怕妙云不捨得。” “表叔,四表叔,不行啊……”朱標苦著脸说道。 “比起和表叔您结成亲家,和四表叔结成亲家才更可怕好吧?” “怎么,看不起我这个燕王?”朱棣闻言,瞥了朱標一眼。 “四表叔您想哪里去了?”李景隆很是无奈地解释道。 “要是娶江都表妹,別人可能还只是觉得曹国公府和皇室的关係太近了,但要是娶永安表妹,那別人怕是你我翁婿二人要造反了。” “您戍守大明北疆,舅爷和表叔又这么器重我,咱们俩这属於是一个在朝中,一个在边疆。” “一个有权,一个有兵,这放在一起还了得?” “是,咱们是没这个想法,但架不住別人这么担心啊。” “悠悠眾口,难堵啊……” “行了行了,不闹了,九江说得对。”看著李景隆苦著脸的样子,朱標笑得直不起腰。 “避嫌是很重要的,相比於问心无愧,还是打从一开始就不要让人怀疑要更好一些。” “我就是逗逗九江,这小子一直以来都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我看著不舒服。” “孩子就该有孩子的样子,哪怕他现在已经是曹国公府的当家人了,但在我们面前他还是孩子。” “表叔教训的是。”李景隆无奈,只能低著头认错。 “行了行了。”朱標笑够了,直起腰摆了摆手。 “你呀,一直以来都是谨小慎微的,为父皇考虑,为我考虑,为大明江山考虑,也为曹国公府考虑,就是不见你为自己考虑考虑。” “父皇和我一心帮帮你,你就想著避嫌,咱们是一家人,该避的就避,有些不用避的就別矫情。” “离京之前父皇和我商议过了,等过了年,就让你领你爹的职位,统领五军都督府。” “九江领命。”李景隆低著头应道。 一旁的朱棣看著面前的朱標和李景隆,很是诧异。 他知道自己的父皇和大哥很器重李景隆,但朱棣原以为李景隆还得再歷练两年,才能担任一些重要的职位,但没想到这么快。 五军都督府出自於元朝时期的大都督府,大明立国时沿用,最初大都督府的大都督,掌管天下兵马大权。 虽然在大明立国之后,五军都督府的权力遭到了很大的削弱,从掌管天下兵马变成了掌管应天府兵马,但性质是完全不同的。 甚至,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五军都督府能做的事情更“大”了。 以前的大都督府想要造反,还得调动天下兵马,但如今的五军都督府想要造反,整个应天府的兵马都归五军都督府调动,夺权完全可以说是手拿把掐。 城门一关,直接进皇宫了。 当然了,这也只是理论上的,可这也从侧面证明了五军都督府大都督这个职位有多重要。 不过想了想,朱棣也就释然了。 这个职位这么重要,自家父皇和大哥必然要交给最信任的人,在这方面,没人比李景隆更得圣恩。 …… 马车里聊得热闹,马车外的常茂只能挠挠头。 来的时候还有蓝玉陪他,但现在蓝玉被留在北平府防备草原了,进不了马车的就只剩他自己了。 想到这里,常茂不禁仰天长嘆。 自己啥时候混成这样了? 日上中天。 春天的中午还不是很热,山东一带的春天甚至是冷。 但即便是这样,也阻拦不了百姓们的劳作,因为不下地的话,这一年的收成都很难保障。 “老乡。”李景隆翻身下马,走进田里,朝著田里的老农问道。 自进入兗州之后,朱標、朱棣和李景隆都放弃了马车,转为骑马,为的是更好的看看这个世道。 “誒,贵人您说。”老农放下手里的农具,弯著腰恭敬地应道。 虽然不知道李景隆是什么人、什么身份,但从衣服上的纹路也能知道其身份不凡。 “嗯……”李景隆从袖兜中掏出条陈,看了看上面描红的地方。 “您知道王三牛家在哪吗?” “知道,知道。”老农直起腰,连连点头。 “贵人您顺著这条道往东北方向走就能到我们的村子了,进村之后有一棵老榆树,最大的那棵,树后第三家就是王三牛家。” “这样,劳烦您给我们带个路,可好?”李景隆一边说著,一边伸手入怀,掏出了一小贯铜钱。 三十钱的小串,但对於一个普通人家来说不算是一个小数目了。 “贵人使不得,使不得。”老农连连摆手。 “大娃!大娃!” 老农一边摆手,一边把地那头的儿子喊了过来。 “贵人,这是我的大儿子,我年纪大了腿脚不好,怕耽误了贵人的大事,让他们为贵人带路吧。” “大娃,贵人要去王三牛家,好好带路,腿脚快些,知道吗?” “老乡不用,就您就行。”李景隆把钱塞到老农的手里,儘可能和善地说道。 “我啊,也是山东这边的人,只不过早年间家父进京闯荡了,我才在京中出生。” “我也想知道老家这边这些年有什么变化,这年轻人懂啥啊,您给我们带路,也顺便跟我说说这两年的变化唄?” “再说了,这年轻人手脚利索,他们干活更出活儿啊,这地里的活儿可耽误不得,这要是耽误了,影响的可就是你们家大半年的口粮啊。” “谢谢贵人,谢谢贵人。”老农看著手里的铜钱,连连躬身道谢。 “不用不用,是我们有求於你呢,该是我们谢谢你。”李景隆一边说著,一边拉著老农上了田埂。 “谢谢老人家。”见李景隆谈好了,朱標和朱棣也走了上来,拱手道谢。 “贵人使不得,使不得……”老农嚇得连连躬身。 “老乡,您不用拘谨,我们也就是普通人。”李景隆对著朱標和朱棣兄弟俩使了个眼色,拉著老人的胳膊走在前面,边走边聊道。 “我这两位表叔啊都是家中的閒人,虽然家里有人做官,但我们还是得自力更生,您別怕。” “咱们这两年的生计怎么样啊?” “唉……”许是李景隆和善的態度让老人放下了防备,也放开说了起来。 “不太好。” “怎么个不好法?”李景隆做出一副求知的样子,带著好奇地问道。 “我们几个人家里虽然不耕作,但也是有田地的,我们几人名下也有些田產,多多少少知道一些,按理来说咱们百姓的日子应该不难过吧?” “唉,贵人您是不知道。”老农摇头喟嘆。 “您是好人,从您对老农的態度上就能看得出来,但不是所有人都是好人。” “老农问您,您家里的田產,收多少租子?” “唔……”李景隆的眼珠转了转,心里有了想法。 “我家不太一样,我爹是武將,早些年有不少兄弟跟著我爹打仗受了伤,甚至是死了的,我爹於心不忍,就把家里的田產给他们种,一般收六成的租子,要是家里没有壮丁的,就收五成。” “要不说您是好人啊,我们交的可是八成的租子。”听李景隆这么说,老人眼里的羡慕是藏也藏不住。 “这还是贫地,要是上等田,得交九成的租子啊!” “九成?”李景隆的瞳孔微微紧缩。 “那还有余粮交赋税吗?” “您可能误会了。”老农再次嘆道,语气中带著些许心灰意冷的意味。 “上等田虽然租子高,但產量也高,一年下来总比我们这些种下等田的收穫多。” “而我们这些种下等田的,不仅產量低,租子也没低多少,还要和上等田交一样的赋税,一年下来什么都剩不下,甚至还得欠一些。” “一样的赋税?”李景隆闻言眉头紧皱。 “这不对啊,咱们大明不是规定了,上等田每亩的基本税是五斤粮额,中等田的基本税额是三斤一两粮,下等田的基本税额是两斤粮。” “怎么能交一样的呢?” “唉,贵人您心善,所以您不知道。”老农再次摇头长嘆。 “朝廷是这么规定的没错,但下面的官不这么收啊!” “你不按照上等田的税交,杖刑都算是轻的,最重要的是杖刑完了地也没得种了,一家人就只能喝西北风。” “咱们这边都这样吗?”李景隆带著几分引导的意味问道。 “不知道。”老农摇了摇头。 “老农没去过什么地方,但是这一片……二三十里附近吧,都是这样,再远就没听说了。” “那这日子还真是苦啊。”李景隆带著几分共鸣的感觉说道。 “这算什么呀。”老农摇了摇头,没有李景隆那么悲观。 “老农家里这还算是好的,最起码家里人身体康健,三个儿子也都健壮,老大虽然已经分了家,但每年春耕夏收的时候都会回来帮忙。” “您要去的王三牛家,那才叫苦呢。” “早些年,王三牛的二哥死在了草原上,连尸首都没能带回来。” “去年他大哥王大牛刚给这个三弟找了门亲事,拉了一屁股的债盖了房子,还没等成亲呢,朝廷春伐就把他征走了,回来的时候腿就瘸了。” “虽然人家姑娘心地好,没有看他残疾就不成亲了,但是这瘸著一条腿,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不对啊。”李景隆插话道。 “这按照规矩,王三牛既然都要成亲了,那也就是分家了吧?分家之后没有子嗣,按规矩不能征的啊?” “贵人您也说了,是要成亲了,那不是还没成亲呢。”老农摇头,语气中满是可惜。 “按规矩是这样,可问题是没人守规矩啊,那些个官老爷只想著完成朝廷委派下来的任务,谁会在意一个泥腿子的死活呢?” …… 李景隆在前面拉著老人边走边聊,后面的朱標和朱棣却是脸色越来越差。 尤其是朱棣。 北平府是大明的北边关隘,是直接面对草原的地方,以前朱棣不知道,但是在就藩之后,朱棣又怎么会对自己封地上的事情不了解? 山东一带是北平府的主要兵源地,不说大部分吧,每次出战,山东一带的兵得占近半。 他怎么都没想到,那些在北平府,甚至是出长城到草原上杀敌作战,保卫大明疆土的將士,家里竟然是这样的。 …… “三牛!三牛!” 说著说著,一行人进了村,也到了王三牛家门口,老农扯著嗓子就喊了起来。 “誒!在呢!”院子里传来一道声音,紧接著院门就被推开了。 “老叔,怎么了?”开门的王三牛看著老农问道。 “有贵人找你。”老农一边说著,一边让开了身体。 院前的路很窄,根本站不开这么多人,直到老农让开,李景隆才得以走到门前。 “王三牛,参加过今年春伐,左腿受伤致残?”李景隆看著手里条陈標红的地方说道。 “是的,您是……”王三牛一边说著,一边瘸著腿走了出来。 出来不要紧,他这一出来,就看到了站在一旁的朱標和朱棣。 “燕……燕王殿下!”王三牛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他不认识李景隆,不认识朱標,但在春伐时,他在北平府见过朱棣。 “这是太子殿下。”朱棣说著后撤一步,把朱標让了出来。 “太……太子殿下……”老农面无血色地跪下了。 第70章 :朱標北巡第一刀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李景隆的脑海中还是不由自主地响起了一个旋律。 误闯天家…… 甩了甩头,把莫名其妙的东西甩出脑海,李景隆拉著王三牛站起来。 “你春伐负伤,留下残疾,陛下今年定了新的规矩,能给你们这种为大明负伤的將士一些补偿。” 李景隆说著,从袖兜中掏出了一个木牌,一张纸。 “这是朝廷户部签发的,上面有户部的印章、太子的印章和陛下的印章,应该不超过一个月,会有一批小牛从北平府运过来,届时你拿著这两样东西去领取就行了。” “朝廷每年会派人核验,最终结果会直接送到陛下的手里,所以你不用担心这牛到不了你的手里,也不用担心有人敢强取豪夺。” “当然了,理是这么个理,但总有人贪赃枉法,如果真有人抢,你也不要和他爭论,更不要和他动手,只要你等著锦衣卫下来核查就行了。” “如果等不了,就找个人帮你把这个木牌送到北平府,朝廷会儘快派人下来。” “同样的,你也不要想著卖掉还钱,甚至是栽赃陷害,我是歧阳王李文忠之子李景隆,我的名下有一支商队,他们会负责调查整个山东的耕牛和牛肉的买卖。” “听清楚了吗?” 听李景隆说完,王三牛没有说话,而是第一时间转头看向了朱標。 朱標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扑通一声,王三牛再次跪了下来。 “谢……陛下洪恩!” “快起来。”李景隆再次把王三牛拉了起来。 “春天还冷,你腿上有疾,不要受了寒凉。” “谢小公爷。”王三牛低著头站了起来。 “不要著急,也不要怨恨。”李景隆轻声安抚著王三牛。 “朝廷是真的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说个最浅显易懂的道理,百姓日子过不好,不也没人帮朝廷打仗不是?” “只不过,贪官污吏是杀不尽的,朝廷一直在尽力,但是需要时间,你们不要放弃希望。” “是,小公爷您说得对。”王三牛的眼眶有些湿润。 他何曾见过今天这样的场面?更別说今天这件事的主人公还是他自己。 朱標听著李景隆的话皱了皱眉头,但是却没有说什么。 李景隆的话虽然不好听,但正如李景隆所说的那样,是最浅显易懂的,很少有百姓能听得懂大道理,和他们说最简单最现实的话,反倒是更容易让他们理解。 “王三牛。”想到这里,朱標开口问道。 “太子殿下,小人在。”听到朱標开口,王三牛连忙躬身应道。 “你的妻子呢?”朱標往前走了一步,想要看看院子里。 “在家,在家……”王三牛连忙挪动身体,把院门让了出来。 “小人腿不好,这家里的担子就有一大半落在她身上,小人的大哥一直帮衬我们,前些日子大嫂让人送来了些针线活儿,她在家做呢。” 说著说著,王三牛扯著嗓子喊了起来:“翠翠!翠翠……” “別喊。”一名少女从院中走了出来。 虽然没闹出太大动静,但王三牛的家还是太小了,他的妻子早就听到了动静,只是不敢打断,所以在一直在门后面站著。 “民女见过太子殿下,见过燕王殿下,见过小公爷。”名为翠翠的少女福身一礼。 李景隆见状转头看了看朱標和朱棣,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诧异的神色。 懂礼节,知礼数,且思维清明,还能记住所有人的身份…… “翠翠?”李景隆开口。 “不知道你的名字,请不要见怪。” 女子的名字是不能直呼的,这是一种很不礼貌的行为,但也没办法,李景隆不知道她姓什么。 倒是能以小姐或者小娘子称呼,不过李景隆因为自己的原因,感觉怪怪的。 “小公爷言重了。”翠翠也没有不高兴,而是低著头应道。 “民女姓李。” “哦?本家啊。”李景隆点了点头,继续问道。 “看你懂礼节,知礼数,不像是农家出身。” “小公爷明鑑。”李翠翠低声说道。 “家父曾於洪武三年在家乡登州府过了院试,有了秀才身份,民女祖母知道消息后激动不已,气血冲脑,一病不起,家父知道后放弃了乡试,回家照顾民女祖母。” “洪武十五年,倭寇劫掠登州府,祖母和家父都惨死於倭寇刀下,只剩家母带著民女逃了出来,到了这兗州。” “原来如此。”李景隆瞭然地点了点头。 “那你母亲呢?” 洪武十五年来此,现在才十七年,不过两年的时间,按理说李翠翠的母亲还在世,如果不在世的话李翠翠现在应该和李景隆一样在守孝,不能成亲。 “早些年间,家母和民女一样做些女红活儿,年前镇上有个富商刚得了孙子,家母早些年照顾人有些经验,便去做了奶娘。”李翠翠有条有理地回答道。 “这两年幸得家母贴补,不然这房子也建不起来。” 奶娘和乳娘是不同的。 “这样啊……”李景隆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了朱標。 “李翠翠,你坚贞不渝,既未成婚,却恪守妇道,未婚夫伤残依旧不离不弃,实乃是女子之典范。” “孤返京之后会如实上稟父皇,上书请求父皇,给你们赏赐。” “孤虽是太子,但朝廷的赏赐孤一人做不了主,还需父皇决断,但孤欣赏你的所作所为。” “此前来的路上,听这位老人家说你们家的房子是借钱盖起来的,这钱,孤给你们出了。” “婚礼也没有办吧?你们的婚礼定於何时?” “回太子殿下。”李翠翠福身一礼。 “家中贫困,民女不准备操办了,找家里人凑一起吃顿饭就好了。” “节俭持家,好!”朱標用力地点了点头。 “不过,婚礼还是要办,操办婚礼的钱,包括礼服和宴席的钱,孤替你们出!” “另外……” 朱標说著,看向了李景隆。 李景隆点了点头,走出狭窄的院前小路,朝著后面的锦衣卫低声吩咐了一声。 兗州是朱元璋第十子鲁王朱檀的封地,虽然朱檀还未就藩,但洪武三年朱檀出生之时就被封为鲁王了,封地虽未准確划定,但已经確定了是在山东。 不过因为朱檀还未就藩,这事儿还得传回应天,交由朱元璋决断。 交代完之后,李景隆回到了小院门口,对著朱標点了点头。 见李景隆已经办妥,朱標也点了点头说道:“孤已经让人传信回应天了,等父皇决定好之后,会有人过来把田契带过来。” “兗州是孤第十弟的封地,你们直接佃他的田地,无需佃租,不过数量不会太多,確定也需要时间,你们耐心等待便是。” “谢陛下洪恩!谢太子殿下洪恩!”王三牛夫妇同时跪地,高声谢恩。 “免礼。”朱標摇头,李景隆则是上前扶著二人起身。 “王三牛你是大明的功臣,为大明边疆安定付出了鲜血,朝廷不能让你再流泪。” “李翠翠知礼节、懂礼数,恪守妇道,不离不弃。” “你们为大明百姓做出了表率,自然也应该得到相应的奖励。” “孤还有別的地方要去,你们也有你们的活儿要做。” “记住,朝廷的封赏是朝廷的封赏,但日子还要你们自己过。” “是。”王三牛夫妇二人同时躬身。 朱標点了点头,转身朝著外面走去。 李景隆把东西都交到了王三牛的手中,转身跟了上去。 “嗯?”朱標走了两步之后停了下来,回头望了望,对著李景隆努了努嘴。 李景隆停住脚步,顺著朱標的目光看去,顿时瞭然。 “老人家。”李景隆把跪在地上的老农扶了起来,拉著他来到了朱標的面前。 “太……太子殿下,老农不知道您的身份,请您……”老农此时显然是被嚇到了,说话都有些哆嗦。 “老人家言重了,孤应该谢你才是。”朱標一边说著,一边对著李景隆示意。 “这是劳烦你的报酬,请你收下。” 李景隆见状再次伸手入怀,掏出了三个小串,塞到了老人的手里。 “殿下,这不可,不可啊……”老人哪里敢接,不停地摇头。 “老人家拿著吧。”李景隆把住了老农的双手,轻声劝道。 “这是太子殿下的赏赐,你要拒绝可就是抗命了。” “这……这……”听李景隆这么说,老人也不敢再拒绝。 “谢太子殿下赏赐!” 老农还想下跪,但却被李景隆一把拉住。 朱標点点头,转身继续朝著外面走去。 走出了狭窄的院前小路,他没有选择上马车,而是顺著来时路继续走著。 朱棣静静地跟在后面,李景隆也没说话,而是静静地跟著。 常茂就有点忍不了了,轻轻地拉了拉李景隆的袖子。 李景隆没有说话,而是回以一个询问的目光。 “我问过了。”常茂看了看前面的朱標和朱棣,然后才小声说道。 “那个李翠翠说的话是真的,只不过有一点她没说。” “什么?”李景隆皱了皱眉头。 “她们娘俩逃难过来,走到这里的时候身上除了衣服之外几乎什么都没有了,是王三牛的哥哥王大牛给了她们一口吃的。” “那时候王三牛哥俩还没分家呢,王三牛就把自己住的地方腾出来给她们娘俩了,自己就在灶台边上睡。” “后来李翠翠她娘进城找女红活儿做,李翠翠也跟著去,就让一个小商人的儿子看上了。” “李翠翠她娘有意撮合,但是李翠翠不同意,她娘倒也算个好人,没有逼李翠翠。” “然后村里人都说王三牛和李翠翠般配,王大牛才抱著试一试的想法去跟李翠翠她娘说,结果人家直接就同意了。” “然后才有这后来的事情。” “挺好的。”李景隆没说话,前面的朱標先开了口。 “李翠翠知恩图报,李翠翠她娘虽然有攀附之嫌,但终归是为了女儿好,而且在女儿拒绝之后也没有强逼,说明她也是明事理的。” “呃……殿下,说是这么说,但是您是不是忘了那个商人的儿子了?”常茂小心翼翼地说道。 “自那之后,李翠翠娘俩在城里就接不到活儿了,李翠翠说的凑巧也是真凑巧,不过如果不凑巧的话,他们娘俩就没活儿干了。” “这两家商人正好不是很对付,李翠翠她娘这才有活儿干,不过李翠翠没活儿做了,不然也不用让王大牛的媳妇帮著接活儿。” “为富不仁,回头派个人去处理了便是。”这种小事虽然让朱標不太高兴,但还不至於到朱標亲自动手的程度。 “相比之下,县令带来了吗?” “回殿下,带来了。”常茂低头说道。 “在村口押著呢。” 在进村之前,也就是听老农说了那些田地的事情后,朱標就没让常茂跟著了,而是让他去把县令给抓过来。 动脑子的事儿常茂不擅长,但这种事儿到了常茂这里那可就是专业对口了。 …… 村口。 现在这个时代的人没有后世那么閒,没有机械化农具,甚至连一头耕牛都没有,再加上粮食產量低,所以百姓们要种很多很多的地才能保证交足税租,保证口粮。 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一些老人和妇女到村口看热闹。 看到锦衣卫护著朱標等人到来,人群也自动让开了路,躲得远远的。 看热闹归看热闹,他们可不想衝撞了贵人,在这个时代,这个结果是他们不能承受的。 “本地县令?”朱標看著被锦衣卫押著的县令问道。 “太……太子……太子殿下……”县令的胆都快被嚇破了,颤抖著回道。 “下官陈……” “孤没兴趣知道。”朱標摆了摆手,打断了县令的话。 “不遵大明律例,私征赋税,还阳奉阴违,使用蒙元的包税制。” “夷三族吧,尸首在村外找个地方掛起来,以儆效尤。” “殿下!殿下饶命啊殿下……” 朱標的话说完,县令就哭喊了起来,撕心裂肺的,不知情的人可以说是闻者落泪了。 然而朱標並没有管他,只是自顾自地朝著村外的方向走去。 其实朱標也知道,大明如今很是糜烂,地方官沿用包税制並不是什么新鲜事。 以前是因为人才不够,只能大量使用前朝的文人甚至是官员,这就导致朝廷的政令几乎没办法完全落实到地方上。 可没办法是没办法,如今亲自碰到了,朱標不可能置之不理。 夷三族並不是一件轻鬆的事,但对付一个小县官,朱標相信哪怕自己出来没带多少锦衣卫,也依旧能完成。 第71章 :其胆,敢欺天! “这些人,真的是不知死活。” 坐上马车之后,朱標捏了捏眼角,语气中带著些许疲累。 这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心里的累。 其实,对於朱標这位太子来说,这些官员哪怕是贪墨一点,都不至於让他这么生气,可这些人偏偏碰了最不该碰的禁忌。 新朝初立,君主最不想看到的是什么? 毫无疑问,是官员心怀前朝恩惠,对朝廷的政策阳奉阴违,甚至是公然违抗。 心怀前朝恩惠,这还是往轻了说,要是不客气的话,这完全可以说他们心存復辟之念。 相比於剥削百姓,这种情况更让朱標无法接受。 有些话,说出来可能不太好听,但却是事实,眼下便是这种情况。 对於朱標来说,这天下先是得姓朱,然后再去谈其他的。 除了姓朱的,其他的一切都可以推倒重来。 这是人之常情,歷朝歷代皆是如此。 那些喊著“xx可亡,天下不可亡”的人,都是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才说出这种话来的,但凡还有选择的余地,他们都不会这样做。 …… “这很正常。”李景隆看著车窗外劳作的百姓,轻声开口。 “都说商人逐利,重利轻义,但实际上这天底下谁不是如此?” “只不过虽然人人都这么做,但不能摆到檯面上,更不能支持这种做法而已。” “说到底,还是管理的不好,任何事情,一旦想著敷衍过去,就会陷入恶性循环。” “这时候必须大刀阔斧,刮骨疗毒,不然的话是不能除根的。” 朱標深深地看了李景隆一眼,没有说话。 李景隆的话不好听,朱標知道。 但是朱標更知道,不好听的话往往都是事实,更何况这种事实是他亲眼看到的。 “你这话说的不对。”朱標没说什么,但是朱棣却不愿意听了。 “父皇也不愿意看到这种情况出现,但父皇只有一个,他不可能事必躬亲,亲自去处理大明上上下下所有的事务。”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只要不能事必躬亲,这种事情就必然会出现,父皇能做的除了预防,也就只有亡羊补牢了。” “您这话对,也不对。”李景隆把目光收了回来,看向了朱棣。 “说对,是因为九江也知道,说不对,是因为没人在乎这是不是真的。” “在百姓看来,皇帝的確是没有事必躬亲的可能,但却有监察百官之责任。” “您可以说六部、都察院和锦衣卫都有这个责任,可不管怎么说,这种情况確实是出现了,而且六部、都察院和锦衣卫此前没发现。” “在百姓看来,这就是舅爷用人不贤,结果是一样的。” 朱棣没有再反驳。 他不懂普通百姓的想法,但道理是通的。 就好像他领兵是真的想打胜仗,但他不可能去和每一个敌人搏杀,只能一层一层的管理。 最后打输了,他能逃得了责任吗? 並不能。 李景隆也没有再开口。 问题是问题,解决是解决。 这个世界上的任何问题,都没有一个完全完美的解决方案,即便是有,也绝对不会有完全杜绝的可能。 就眼下的这种情况,最好,也是最常用的办法,就是任用酷吏。 酷吏,並不是一个好词儿,但实际上在封建时代,酷吏二字代表的是廉洁奉公,也代表著残暴。 歷史上的朱元璋也的確是这么做的,锦衣卫就是一种酷吏机构。 酷吏往往是不得善终的,毛驤、蒋瓛、纪纲……明朝前期的几个锦衣卫指挥使的结局都不好。 这就是酷吏的最终结局,被拉出来杀了,平息事件所涉及群体的怒气。 …… 朱標此次北巡,算不上是什么秘密,毕竟有心之人早在朱標出宫开始就会注意。 更別说现在还在兗州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朱標北巡的事情就更加瞒不住了。 但实际上,无论是朱元璋还是朱標,都没有想著要瞒,恰恰相反,这爷俩还想著大张旗鼓,闹得越大越好。 毕竟,此次朱標北巡,本就是为了聚拢民心。 事情闹得越大,就越能让人知道太子……不,是让人知道皇帝的想法。 这对於稳固大明统治是有益的,能让百姓更加拥护朝廷,甚至还能激发今年秋闈和明年春闈学子的上进心。 毕竟,掉下来的人越多,能上去的人才越多。 天下学子千千万,但位置就那么几个,不下来几个,他们怎么上去? 可新晋的学子想上去,老的官员却不想下来。 所以,自兗州开始,朱標的行踪就可以说是眾所周知的事情了,因为那些害怕的人知道,朱標的下一个目標很有可能就是他们。 都不用朱棣和常茂这些在这方面嗅觉比较灵敏的人了,就连李景隆都发现了,这几天他们遇到的人有点多。 …… “该说不说,您的胆子是真的大。” 青州府,李景隆扶著朱標下了马车,看著周遭的人来人往,不由得开口感慨道。 “您就不担心那些人真敢对您下手?” “那正合我意。”朱標冷笑一声。 “你真当你表叔我什么准备都不做就敢光明正大的招摇过市,还没带多少人?” “你以为你四表叔这次为什么要跟著?” “哦?”李景隆转头看向了朱棣。 “春伐將士们还没有返乡。”朱棣言简意賅地解释了一下。 春伐的人虽然不多,但边境的安全还是要保证的,所以边军不能动,或者只能少量抽调,这个比例通常不会超过两成。 其他的將士都是就近徵调的,但只能在边关以南徵调,比如山西南部和山东、河南一带。 在春伐结束之后,发放剩余的兵餉和赏赐,然后安排人遣將士返乡。 由此可见,朱標北巡一事不是仓促之间决定的,而是在知道了郭桓案的相关事宜之后就敲定了,只不过李景隆不知道而已。 不过,该说不说,不会真的有人敢袭杀当朝太子吧? …… “对了。”李景隆最终还是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话。 “表叔,您能不能跟我交个底儿,那事儿查到什么程度,涉及多少人了?” “唔……”朱標顿了顿,保守地说道。 “那件事牵扯太大了,光是现在查到的主犯就已经过百人了,如果说牵涉的话……现在已经过万了。” 朱標的话是很表面化的那种说法,真实情况还得再加加码。 李景隆估计,朱標说的主犯,大概率是像郭桓这种身居要职,且主动、大量甚至是无节制贪墨的人。 所谓的牵涉,大概率是地方上的那些小官,或是为了仕途的高升,或是上了贼船下不来,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法不责眾,这句话適用於绝大部分情况,但也不是全都適用的。 按照郭桓案的严重程度来说,这些人基本上没可能逃得掉的。 不过,李景隆估计这些人不会被一次性全都处理掉,地方上的小官大概率能被保留下来。 原因无他,郭桓案牵涉太广,歷史上郭桓案被处理了三万多人。 这三万多人还是被杀的,流放充军啥的都还没算。 三万,这个数字太大了,要知道整个大明朝,从洪武四年到崇禎十六年,一共才录取了不到两万五千名进士。 但是,李景隆不觉得朱元璋会留著这些蠹虫。 无非就是先留著他们扛著房梁別塌了,等到朱元璋找到了新的支柱,这些被蠹虫啃食的柱子必然会被换掉。 时间问题而已。 …… “那您要做好准备了。”李景隆想了想,深吸了一口气。 “这事儿太大了,想要完全保密是不可能的,早早晚晚的,这些人肯定是会收到风声的。” “恐怕啊,这山东一带的地方官都已经开始准备了。” “如若真是这样,那也挺好的。”朱標闻言冷笑。 “倒省得孤费劲去找了。” 听朱標这么说,李景隆撇了撇嘴。 熟知歷史的李景隆知道郭桓案的最终结果,但是现在的朱標还不知道,不过李景隆也不打算给朱標做心理建设。 说好听点,朱標作为储君,这种歷练是必须的,因为蠹虫是处理不完的,迟早有一天他要亲自面对这种问题。 说难听点,李景隆没那个本事。 撩开窗帘,李景隆看著外面的景色。 他记得今年山东一带是旱年,虽然没有达到灾的级別,但影响肯定是有的,再加上郭桓案的缘故,山东一带可以说是民怨沸腾。 歷史上说,朱元璋为了平息民怨,杀了一些无辜的官员,包括郭桓案的审讯官员。 “嗯?”思绪纷飞的李景隆,在看到道路旁边的人群时,目光凝实了起来。 “停车。” “怎么了?”看著起身的李景隆,朱標疑惑地问道。 “表叔,下车,给您看个您想看又不想看的。”李景隆一边笑著,一边拉著朱標起身。 听李景隆这么说,朱標没有再说什么,起身跟著李景隆下了车。 “老乡。”下了车之后,李景隆直奔道路两边停著的人们。 他们虽然不知道这是太子的车驾,却也能知道这车驾的主人不是他们能得罪得起的,所以早早的就停在了路边,甚至停到了地坡上。 但是他们却没想到,这车队停下来了,车队中间的那辆车上还下来个人,直直的奔著他们就来了。 “劳烦问一下路。”李景隆笑眯眯的,儘可能减少对方的防范心。 “我们想去青州府的益都,前面是不是马上要到临朐了?” “回贵人,前面马上就是临朐了。”为首的青年男子半躬著身子,很是恭敬地说道。 “过了临朐,顺著官道一路向北,就是益都了。” “谢谢老乡。”李景隆笑著伸手入怀,取出了一个小串,塞到了男子手里。 “老乡你们这是干嘛啊?这大车小车的,准备去城里卖货?” “贵人您误会了,这些是税粮,我们是去交今年夏税的。”男子推脱无果,只能双手捧著钱串回道。 “夏税?”李景隆的眉头紧了紧。 “夏税不是五六月份开徵吗?就算是考虑到路上运输的问题,也应该四月底五月初开始,少说还有半个月的时间,这青州府收税怎么这么早?” “回贵人,我们也不知道。”男子有问必答。 “只是前几日突然下了命令,说是因为春伐,边关缺粮草补给,我们山东距离边关近,所以提前徵税。” “官府的人说,朝廷这也是无奈之举,不过考虑到还没有夏收,所以今年的夏税减免两成。” “这样啊。”李景隆没有追问,而是热情地招呼道。 “这样,我们顺路,你们这小车太慢了,我让手底下的人帮帮你们吧。” 普通农户家里是没有车的,这些人都是推著小车,小车上少则五六袋,多则十来袋粮,很是吃力。 而且,为了躲避李景隆他们,这些汉子把车推到了路坡上,如果置之不理的话,李景隆觉得没有个一炷半炷香的功夫他们可能很难再出发。 “贵人您客气了,贵人先走便是,我们不顺路。”汉子赶忙摆手道。 “不顺路?”李景隆愣了愣。 “前面就是临朐了,你们交税不去临朐吗?” “回贵人,如果是以往,那是要去临朐交税的,但是今年不是。”汉子一边说著,一边指了指东北方向。 “今年官府在朐山那边安排了人,让我们把税粮送到那边去。” “听前两天去送税粮的人说,朝廷安排了车队,收一些就送走一些。” “可能是边关是真的很需要粮草吧。” “那行,那我就不强求了。”李景隆见状点了点头,没有再坚持,但却转身对著身后喊道。 “来几个人,帮他们把车子抬上来!” 说完,李景隆对著汉子摆了摆手,不等汉子开口,就返回了马车边上。 “表叔,怎么样?”李景隆回头看著侍卫们帮百姓抬车子,笑著问道。 “委实精彩。”朱標口中是称讚,但脸上却是寒霜。 “以朝廷之名,私征赋税,他们有几个脑袋!?” “那咋办?”李景隆的语气中满是揶揄。 “朝廷都开始查了,总得想办法吧?” “拆东墙补西墙唄,虽然不是长久之计,但能过一天算一天,总比立刻死强吧?” “再说了,这么做损失的是朝廷,是百姓,又不是他们,您觉得他们会有心理负担吗?” 第72章 :一加一能小於二,也能大於二 后世的网友们经常开玩笑地说,朱標是仁慈的。 怎么个仁慈法呢?大概就是朱元璋下令诛九族,朱標上书说太残忍了,还是夷三族吧,然后犯官就跪地高呼太子仁慈。 可这终归是后世网友们的玩笑。 实际的情况是,没有金刚手段,莫施菩萨心肠。 朱標从来就不是一个仁慈的人,临朐城外掛著的六张人皮就是证明。 这还是李景隆第一次亲眼见到剥皮实草,以前他只是听说过。 剥皮实草这种刑罚……在大明的確是有,但是有可靠史料支撑的却没多少,真正能找到史料支撑的也不过十来个人,而且这十来个人也存有疑点。 但不得不说,剥皮实草这种刑罚是真的嚇人。 “嘖嘖,我还是第一次见呢。”临朐城外,李景隆坐在一个茶摊上,看著城门上掛著的草人感嘆道。 “我原本以为会很乾净呢,没想到还是这么血腥。” “他们活该。”朱標浅啜一口杯中茶,语气平淡,可眉头却皱紧了。 茶在大明属於受管制的商品,不是隨便一个人就能贩卖的,所以这种路边茶摊虽然是叫茶摊,但实际上售卖的不是正统的茶。 比如他们现在喝的就是山东一带一种特有的茶,叫做酸枣茶。 “別皱眉了。”李景隆笑嘻嘻地说道。 “这酸枣茶有安神助眠的功效,您喝点儿没坏处的。” “若是大明能如这茶一般就好了。”朱標看著杯中黄绿色的茶汤,喟嘆一声。 “口感酸甜浓郁,初涩后甘,回味绵长。” “有吗?”李景隆闻言抬起手中的杯子看了一眼,然后浅尝一口。 “呸!” 吐掉嘴里的茶叶沫子,李景隆苦著脸將杯子放到一旁。 “这种好东西还是留给您喝吧,我喝不来。” “你啊,太浮躁。”朱標摇头失笑,但却不动声色地將茶杯放下。 “殿下。”朱標刚把茶杯放下,站在后面的华中就开口提醒。 “再喝一杯,对您的身体有益。” “嗯……”朱標皱著眉头,但沉默半晌之后,还是將杯子推到了李景隆的面前。 “淮安侯说的对,您多喝。”李景隆笑著给朱標倒茶。 “小公爷。”华中选择平等的攮所有人一刀。 “您这段时间舟车劳顿,近两日清晨在下去给殿下诊视的时候,发现您喜欢赖床,且面色发紺,也可以多喝一点。” “啊?”李景隆的眼珠子瞪圆,看著华中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遵医嘱。”朱標语气平淡,但手上却抢过了李景隆手中的茶壶,给李景隆倒了一杯。 “陪孤一起喝。” “是……”李景隆苦著脸端起茶杯。 朱標亲自倒的茶,还用“孤”自称,而不是平日里的“我”,李景隆敢拒绝? 李景隆是享不了福的那种人,在穿越之前,他喝茶只喝加了香精这种科技与狠活儿的茶,因为香气足够浓郁。 什么入口苦涩,然后回甘,他品不出来一点。 而且相较於泡的茶,他更喜欢喝冰红茶。 …… “这锦衣卫还没回来?”勉强喝完了华中规定的一日份的酸枣茶,李景隆苦著脸问道。 “今天回不来。”朱標摇摇头。 “临朐上面是益都,益都就是整个青州府了,以前没动,那就不用动,但现在动了,就必须把青州府这一条线全都连根拔起。” “光凭这点人是不够的,孤已经派人送信回京给父皇,让他老人家派锦衣卫过来接手。” “那这一个青州府不得死个百十人?”李景隆嘖嘖讚嘆。 “光是现在决定好了的,青州府就得有超过两百名官员被处理,山东六府目前定下的就有一千五百多人,实际上等落实之后,会有超过两千多人被处理。” “根据父皇与孤商议的结果,三年时间里,大明会有超过五万人受到处理。” “三年?五万?”李景隆的眼中满是疑惑。 “三年这个时间是不是长了点?科举士子明年出榜,学习一年差不多能做一些简单的工作了,用不著让他们学两年吧?” “两年不处理,这些蠹虫的危害是不是有点大了?” “而且,五万这个数量是不是有点多了?虽然我知道这次牵涉的官员比较多,但是也不能一刀切啊,这五万人砍下去,大明得瘫痪一半啊!” “想什么呢!?”朱標没好气地白了李景隆一眼。 “孤说的是处理,不是革职!” “斩首是处理,革职是处理,降职也是处理。” “再说了,孤说的是人,不是官员。” “官员是人,商贾也是人,谁说处理贪墨蠹虫,处理的就都是官员了?” “呃……这样啊……”李景隆挠头訕笑。 “那要是这么说的话,我觉得处理的还是少了。” “你说的没错,的確是少了。”朱標点头赞同道。 “但也正如你之前所说,一次性处理太多,会引起朝野动盪,於大明不利。” “所以,要学会变通,要知道有时候一加一会大於二,但如果学会变通,一加一会小於二,但最终所取得的成效会变成一加一等於三,甚至是大於三。” “一加一……”李景隆闻言愣了一下,旋即脸色大变。 “不是!表叔,您和舅爷该不会……” “哟,挺聪明。”朱標诧异地看了李景隆一眼,似乎是没想到李景隆的反应这么快。 “到底是你提出来的法子,还是你想的最快。” “不过,你不觉得很適合一併处理吗?”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李景隆闻言苦笑道。 “可要是合併处理的话,要处理的人就有点多了啊……” “只是单次处理的人多了,实际上要处理的总量少了,不是吗?”朱標泰然自若地端起茶杯。 只不过,在喝了一口之后,又皱著眉头放下了。 …… 把郭桓案和摊丁入亩、考成法以及即时候补法合併处理……李景隆不得不承认朱元璋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正如朱標所说,一加一有时候是会小於二的。 郭桓案要处理,新策要推行,这两件事都是必须要做的,虽然可以往后推推,但是不能不做,而且也不可能会推得太久。 之前就说过了,推行新策也可以用另外一个名字来形容,那就是变法。 变法会涉及到官员、贵族和士绅豪强的利益,所以必然会引起地方和朝堂的激烈对抗。 朱元璋向来喜欢用杀人来彰显自己的决心。 可朱元璋就真的是单纯的喜欢杀人吗?他不知道杀多了会引起朝野动盪吗? 他当然知道。 所以,郭桓案和新策推行放在一起,杀的人能少很多。 郭桓案和推新策一起推行,说白了就是两个叠在一起的圆,只要把郭桓案办好了,重叠部分的官员是必然要被杀的。 杀了这些人,既能给郭桓案相关的官员震慑,也能给有心阻挠新策的人震慑。 郭桓案和推新策,说白了都是灭贪。 郭桓案灭的是违反大明律例,侵吞税粮的贪,而推新策灭的是那些利用圣恩照拂,合理地把自己身上的赋税摊在百姓身上的人,灭的是合法的贪。 那些违法的贪的那些人,可以说全都会合法的贪,杀了这些人,既能震慑违法的人,也能震慑那些合法贪的人。 当然了,不是说剩下的那些人就不用管了,这就涉及到李景隆的观点了:杀太多会引起大明动盪。 合併办理,能够以杀最少的人,达到最大的震慑效果。 剩下的人,就如同朱標所说,一步一步一点一点的,在三年的时间里慢慢解决。 …… “嘖嘖,薑还是老的辣,我还是太年轻了,要学的东西还是太多了。” 想明白之后,李景隆长嘆一声,嘆息中满是对朱元璋和朱標的敬佩。 “一石二鸟……不对,是三鸟吧?灭贪、推新策、挽民心……不对,还得加上一个增加国库税收……” “一石四鸟啊……” “你要学的还多著呢。”朱標瞥了一眼李景隆,眼中满是笑意。 “看样子回头我得好好教育教育长毛大哥,也得跟蓝侯和邓侯多聊聊了。”李景隆转头看向了常茂,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神情。 “这些老人经歷的都多,在他们身上都能学不少东西啊。” “你少跟他们学!”朱標闻言很是不愉地说了一句。 “这些个兵痞,除了打砸抢烧还会做什么!?” ??? 站在朱標身后,警戒来往行人的常茂满脸问號,不知道为什么这火就烧到自己身上了。 “看什么看!?”看著常茂那疑惑的样子,朱標更来气了。 “九江是在救你,你知不知道!?要不是九江,孤都保不住你!” 对於这个小舅子,朱標是又气又怒,但却又无可奈何。 既气他没有脑子,又怒他不听人劝,可再怎么说,常茂也是他的小舅子。 是朱允熥母亲那边为数不多的亲人了。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朱標是真的不想对这个小舅子动手。 “殿下,我最近很安分了啊……”常茂委屈道。 “最近我只跟曹侯他们出去了一次啊,也没像以前记帐,都是直接给钱的啊……” “你还有脸说!?”见常茂还敢顶嘴,朱標更气了。 “要不是九江走哪都带著你,你能只出去喝一次酒?” “还给钱了?你那郑国公府如今还有多少结余?够你霍霍的?” “每次地方进贡特產,孤哪次没给你分一些?酒、肉、菜、粮,你郑国公府什么没有?非得出去喝?” “二丫头接了曹国公府后还帮著表哥供养那些伤残將士,你呢?你做了什么了?” “二丫头不在军中都知道怎么聚拢军心,你一个带兵的人,什么都不做!?” 朱標说得有些急,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 二丫头是李景隆的小名,是马皇后亲自取的,说李文忠一把年纪了才有了个儿子不容易,担心养不活,就取了个二丫头这么个贱名,好养活。 不过,在李文忠去世之后,朱元璋父子俩几乎没有再喊李景隆这个小名了。 因为李文忠去世之后,李景隆就得顶上,要扛起曹国公府,要继承李文忠的官职,朱元璋和朱標也有意培养他。 二丫头这名,到底还是上不得台面,容易让人笑话。 而现在,朱標却是一口一个二丫头的称呼李景隆,显然是让常茂给气急了。 …… 李景隆在一旁看著,没说话,也不敢说话。 后世人皆说朱元璋残暴,开国的功臣几乎被他杀了个精光,但实际上所有的事情都是双向的。 大明的那些个开国功臣,又有几个是好人呢? 像傅友德和冯胜这种的终究是极少数,剩下的胡惟庸、李善长和蓝玉这些人,又有几个是无辜的? 正如朱標所说的那样,李景隆之所以走到哪里都带著常茂,说白了还是想拉他一把。 他本不想拉常茂,但是没办法,朱標的太子之位稳如磐石,而如今朱標的儿子仅剩下朱允熥和朱允炆两个。 朱允炆又没有了爭储的可能,那就只剩下朱允熥了。 大明还有很多问题亟待解决,这些问题中又有不少和皇权站在对立面的,所以李景隆必须要拉起一批可靠的盟友。 他不需要常茂有多聪明,只需要常茂听话就行了。 …… “殿下,少动怒,怒则伤肝。”见朱標停下来,华中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 “知道了。”朱標的语气不太好,但也没有再说。 华中如今是看明白了,这朱元璋父子俩都是贱命,你就不能对他俩阿諛奉承,反其道而行才最有效。 当然了,前提是你得有本事,不然的话你只会死得更惨。 华中不算是多有本事,但却正好是朱元璋父子俩需要的。 “行了。”气息平缓之后,朱標简单做了个结尾。 “以后多听九江的话,少跟以前似的,天天就跟那些兵痞子喝酒逛秦淮河。” “知道了。”常茂低下头应道。 李景隆皱了皱眉头,他从常茂的语气中听到了几分不服的意味。 想到这里,李景隆不由得感觉一阵心累。 其实他真的很不想选择常茂做盟友,因为常茂的倔,或者说直白点就是目中无人,在歷史上是有记载的。 他连他老丈人的话都不听,李景隆不觉得自己能比冯胜更有分量。 但是没办法,有些时候,由不得你选不选,因为没得选。 第73章 :先防倭,再灭倭 是夜。 临朐城这边还得呆几天,原因无他,原来的官员被革职查办,总得有新的顶上来。 在新的官员来之前,朱標还不能走。 李景隆也被“连累”了,被朱標拉著处理临朐乃至整个青州府的政务,因为益都那边的官员也被带走了。 朱標美其名曰“锻炼”,让李景隆没有拒绝的理由。 从朱標房间里走出来的瞬间,李景隆狠狠地抻了个懒腰,然后就被面前的人给拦住了。 “嗯?”李景隆看著面前的常茂,表情疑惑。 “长毛大哥,有事吗?” “陪我喝点儿?”常茂提了提手里的酒罈子。 李景隆闻言笑了起来:“好。” 愿意谈,就是好事儿。 …… 临朐城的城墙上,李景隆和常茂直接坐在城墙上,天空中的残月散发著微弱的光芒,洒在他们的身上。 “二丫头。”常茂狠狠地灌了一口酒,带著几分不甘问道。 “为什么太子更喜欢你,对我却总是没有好气呢?” “长毛大哥你为什么想让太子殿下对你好声好气的呢?”李景隆也想学著常茂狠狠地灌自己一口,但他却没有这么做。 这是蒸馏酒,虽然是古法蒸馏的,但度数也不低,李景隆不想喝醉。 他的心里,有太多不能说出来的话,所以他不能允许自己喝醉。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这不是在废话?”常茂没好气地白了李景隆一眼。 “谁不希望得到太子殿下的重视?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舅舅让我听你的,太子也让我听你的。” “因为一直以来我做的都对啊。”李景隆笑笑,將酒罈子放在一旁。 “长毛大哥,你和蓝侯他们一样,打从一开始就陷入了一个误区,一个和蒙元贵族一样的误区。” “你们都以为,祖辈尽心竭力,甚至是冒著殞命的风险打下来的爵位,子孙后代就是要享受的。” “难道不是吗?”常茂反问道。 “当然不是。”李景隆毫不犹豫地说道。 “按照这个说法,歷史上就不会有汉朝、隋朝、唐朝、宋朝乃至我们大明了。” “人家始皇帝奋六世之余烈打下来的江山,凭什么让別人坐?” “那是因为秦二世残暴不仁……”常茂本来是很有底气的反驳,可说著说著,却哑了火。 “你这不是也明白吗?”李景隆笑笑。 “你以为,祖辈用鲜血拼来的爵位,子孙后代就是要享福的,但我认为,祖辈用心血拼来的,只是一张船票,像秦淮河上花船的船票一样。” “上船要交票,但你想点花娘,还得另外花钱。” …… 常茂的脑子比较直,不太会拐弯抹角,这也是他傲慢的原因之一。 用秦淮河上的花船来比喻,虽然糙了点,但对於常茂来说却正合適。 常茂这样的人,你就不能用大道理跟他说,因为他理解不了……也或许是不愿意费那个脑子去理解。 “太子喜欢我,是因为我有分寸。”李景隆没有理会常茂的沉默,自顾自地说道。 “蓝侯听我的,是因为我劝他的时候,他明白我说的话有道理。” “仅此而已。” “长毛大哥。”李景隆一边说著,一边跳下了城墙,回过头看著常茂说道。 “你不愿动脑子,这在权贵之间,甚至是朝堂上,都是混不开的。” “但是你运气很好,因为你出身好,你的姐姐是太子妃,所以无论是陛下还是太子,能拉你的时候都会选择拉你一把。” “但是这不是你恣意妄为的理由,吕家的结局你不是没看到,毕竟吕博义的脑袋是你亲手砍下来的。” “咱们两家也算是世交了,在这里,我二丫头跟你交个底。” “我带著你,不是我愿意带著你,是因为你是三爷的舅舅,我不想让三爷背上一个自恃恩宠,恣意妄为的舅舅。” “说句耸人听闻的话,你的所作所为很有可能会毁了三爷。” “你是不是觉得,隨著吕氏和吕博义的死,三爷的未来就稳了?” “我告诉你,你想多了。” “储君之位素来不是定数,陛下说谁是,谁就是,说谁不是,谁就不是。” “別说是你了,就连太子殿下都决定不了。” “陛下有二十个儿子,除去太子殿下,也有燕王、寧王、蜀王、周王和湘王。” “对於陛下来说,首先要考虑的是大明传承万世,然后再决定由谁来传承万世。” “三爷有你这么个舅舅,实在是他的悲哀。” “恣意妄为、侵占民田、欺辱商户、纵兵行凶。” “杀了,恐让天下人说三爷薄情寡义,连舅舅都要杀。” “不杀,他身上就永远背著你这么个蚂蟥,时时刻刻吸三爷,甚至吸大明的血!” “储位之爭素来残酷,摊上你这么个舅舅……呵呵……” “我没有!”常茂面红耳赤地反驳道。 “没有?”李景隆冷笑一声。 “侵占民田,喝酒吃饭甚至逛窑子都不给钱,要记帐,春伐班师时要不是蓝侯拦著你,你在入关盘查的时候会做出什么事,需要我提醒你么?” “我有一个字说错了吗?” “別说储位这种可能左右大明兴衰的重要位置了,就说你选个管家,会选背后有这么多破事儿的人吗?” 说完,李景隆拂袖离去,全然不顾常茂那被憋得通红的脸。 下了城墙,李景隆的脚步顿住。 朱標一袭黑衣,站在城门洞里,对著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有些过重了。”朱標的声音放得很低。 “他性子太硬,只能硬著来。”李景隆靠在城门上,躲开朱標想要拿他手中酒罈的动作。 “他太顺了,父亲是大明的立国柱石,姐姐是太子妃,姐夫是当朝太子,外甥是太子嫡子。” “过好的家境造就了他傲慢的性格,如果不强硬地给他按下去,他迟早会给您惹麻烦。” “他是您的小舅子,您不好说,但也正因为如此,您往往只能等到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时才会出手。” “届时,对您不好,对他也不好。” “说句实话,要不是您,我是真不愿意带著他,这种人,人生太顺,性子太硬,不听人劝,很容易惹事。” “申国公好歹是个能明辨是非的人,虽然横惯了,但是听劝,但是长毛大哥……” “呵呵……” 李景隆摇头一笑。 “我跟您交个底,要是他这次再不听劝,您还是让他去舅爷身边待一阵子吧。” “除了舅爷,我不觉得有人能压得住他,哪怕是您也不行。” 这是李景隆第一次和朱標说话说得这么直白。 但是这由不得他,因为他知道,一个猪队友可比一个神对手可怕多了。 蠢人是真的能把你拖入万丈深渊的,万劫不復的那种。 “等等看吧,毕竟是熥儿的舅舅。”朱標闻言轻嘆一声,同时伸手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 “辛苦你了。” “您严重了。”李景隆摇了摇头。 “辛苦算不上,毕竟您不像长毛大哥,您是真的能听得进去劝的,所以给您办事算不上辛苦。” 李景隆这倒是没乱说。 上过班的人都知道,通情达理的领导和难乾的活儿这两个谁更重要。 活儿再怎么难干,只要领导通情达理,那就好说。 要么干成了给你提成或者放假,要么没干成他也不会太责怪你,甚至是帮手底下的人背锅。 …… 深夜劝导常茂之后过了一旬,也就是十天之后,朝廷临时调派的官员终於到了。 虽然还不够,但是最起码能够维持青州府的运转了。 李景隆也终於摆脱了帮助朱標处理事务的阴影,因为他们马上要前往下一个目的地了。 “这是怎么了?”李景隆一如既往地坐在窗边,掀著窗帘问道。 “他这几天一直都这样?” “你说常茂?”朱棣瞥了一眼窗外。 “嗯。”李景隆点点头。 他不觉得自己的劝导能有这么大的效果,毕竟常茂的傲慢在歷史上是有记载的。 朱標开口解释了原因:“我传信给父皇,让邓镇带著一队锦衣卫过来,理由是这一路上遇到的贪官污吏实在是太多了,人手有些不太够。” “怪不得呢……”李景隆瞭然地挑了挑眉。 该说不说,还得是朱標,最熟悉的人知道刀子扎在哪里最疼。 常茂的一切都是源自於父辈的荫庇,以及外戚的身份,如果朱標都不再亲近他,那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国公的爵位? 爵位这种东西,你別看郑国公府有世袭誥券,但这玩意儿能赏,就能收。 正如李景隆所说的一样,你地位再怎么高,那也得依託於大明这颗大树。 这又不是隋唐时期了,还有什么“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这种事。 以前的常茂是没有竞爭对手的,李景隆虽然比他受宠,但是他没觉得有什么,因为从出身上来说,李景隆和朱家的血亲关係比他更近。 除此之外,李文忠的功劳也不比他爹常遇春差多少。 所以,对於李景隆的受宠,常茂从来都没觉得有什么,反倒是觉得理所当然,可邓镇不行。 且不说在军事上的地位和战功的影响力这些虚的,就说朱元璋本人的评价,常遇春就压邓愈一头。 作为常遇春之子的常茂,也自然而然地认为自己就是比邓愈之子邓镇强。 除此之外,他们两人都是没什么显赫战功,都是继承父辈余荫的。 各种条件都相似的两个人,自己有那么一两项明显的突出点,但却被另一个人抢了风头,这是常茂所不能接受的。 只不过,对於李景隆来说,相较於这件事,他更在意另外一件事。 朱標的做法……有分化淮西勛贵的嫌疑,而他李景隆……好像被朱標当枪使了。 想到这里,李景隆的心中一阵沉默。 毕竟是政斗,而非职场內卷,两者根本没有可比性。 即便自己有著先知先觉的优势,但是要论玩儿心眼子,在朱標这种人的面前还是不够看的。 不过,虽然被当枪使了,李景隆却一点都不生气。 因为就现在来说,淮西勛贵对於他,並不是什么助力,反倒是累赘。 別的不说,就说常茂,就是最大的累赘。 想到这里,李景隆的心里轻快了不少。 路,要一步一步地走,有时候需要考虑长远,但有时候不需要。 ----------------- 过了青州府,队伍行进的速度慢了不少,因为过了青州府就是胶东半岛了。 胶东半岛在这个时代的开发程度並不是很高,一来是胶东半岛多是丘陵地带,不利於耕种,二来也是远离政治中心的缘故。 最起码,这里比起应天府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可对於李景隆来说,胶东的景色比应天府的更好看。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他上辈子是胶东人,而且还是他们此行的最终目的地,天尽头那边的人。 “这边的路不是很好走。”朱標撩开窗帘看向外面,眉头紧皱。 “但是从预防倭寇的角度来说,这里很適合。”李景隆解释道。 “这里三面环海,再加上距离倭国也比较近,上承辽东,下启东南沿海。” “在这里设立水师,能在倭寇来临之时最早发现並且採取措施。” “谁也不敢说通倭的人有没有彻底清理乾净,如果没有,咱们大明这番大动作,山东一带的动盪会很大。” “对於倭寇来说,这是极佳的机会。” 李景隆並没有为了前世的家乡而强行辩解,而是事实本就如此。 歷史上,是朱元璋在天尽头设立卫所,这才有了威海卫之名,而威海卫也成了大明抵御倭寇的重要枢纽。 远的不说,就从洪武到永乐,凡是提到抗击倭寇,都离不开威海卫。 …… “其实,我一直觉得舅爷不应该把倭国也列入不征之国的范围內。”李景隆看著外面倒退的景色,轻声说道。 “地广非久安之计,民劳乃易乱之源。” “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徒慕虚名,自弊中土。” “这两句话都没错,但是舅爷在確定『不征之国』的范围时也说过,海外国家为患我大明的,我大明不可不征討。” “倭国素来是见风使舵的,中原强大的时候他们纳贡称臣,中原无暇顾及他们的时候他们就肆意劫掠。” “这种人,畏威而不怀德,小国养出的刁民,即便是打到他们亡国灭种他们也改不了。” “再说了,洪武二年倭国杀我大明使臣五人,当时因为大明蒙受天灾,舅爷担心加重百姓负担所以没有发兵。” “但我认为,这笔帐迟早要算的,不能就这么忘了。” 第74章 :返京 人是最不知进取的动物,一边后悔一边浪费。 这一路走来,李景隆深刻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他从未想过,这一路走来,吃得最盆满钵满的是登州府这个方寸之地的小知府。 青州府那边也只是吃税粮,而登州府的这位,是真正意义上在喝民血。 原本,李景隆隨朱標到这里是真的没想查什么,只是在敲定未来大明防御倭寇的桥头堡。 但是架不住有些人他不长眼,往你脸上送。 登州府知府在收到青州府那边的消息……或者也可能是收到更上面的人发来的消息后,写信派人送往倭国,让他们派倭寇南下。 只不过很不巧,为了保护朱標安全,有一支水师从北平府出发,一直在渤海沿海,顺著朱標的行进路线前进。 洪武年间的水师虽然远不如永乐年间的强,但也不是什么猫猫狗狗能碰瓷的。 所以,那封信很顺利地被拦截了下来,然后送到了朱標的手中。 …… “这些人胆子还真大。”邓愈倚靠在城墙上,看著被押走的知府一家老小,很是震惊地说道。 “竟然敢让倭寇南下,侵扰我大明海疆,来转移朝廷的视线,真敢想啊。” “对於他们来说就没有不敢的。”自己前世的家乡出了这种事,还是通倭,这让李景隆的脸上满是寒霜。 “他们的心中,只有他们自己,没有百姓,没有陛下,更没有大明。” “对於他们来说,只要自己吃饱了,別人乃至朝廷的死活,都不重要。” 邓镇不理解地说道:“可覆巢之下无完卵,他们这样做也不过是饮鴆止渴,日后大明动乱起来,他们能得到什么好处?” 在李景隆之前,邓镇素来是淮西勛贵的智囊,可即便是他,也想不通这些人这么做的理由。 “他们要是有这么长远的眼光,也不会做下此等之事。”李景隆冷笑一声。 “这种人,诛九族都是轻的。” “那能怎么样?”邓镇闻言反倒是笑著耸了耸肩。 “你还能诛他十族不成?” “这就是我在朝堂上反对陈諤的原因。”李景隆没有回答邓镇的问题,反倒是另起话题。 “归化並没有错,关键是要分人。” “没有文化认同的都是外敌,因为这种人就不可能被归化,而草原上大多都是这种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这个登州府知府虽然是大明人,但他没有文化上的归属感,他所想的只是自己,这种人同样也是敌人。” 说完,李景隆转身进了城。 看著李景隆离开的背影,邓镇耸了耸肩,隨后跟上。 他不知道李景隆为什么这么愤怒,明明这一路上遇到的贪官污吏並不少。 …… 登州府这边需要换一个知府,短时间內会像青州府那样临时抽调一个,但时间不会很长,因为这里將会是大明防倭的桥头堡,在战略意义上来说比青州府要重要一些。 不过这不是李景隆应该担心的事情,他现在要想的是返程的事宜了。 返程就不是坐车了,而是坐船。 毕竟,在这个时代,水运要比陆运的速度快多了。 “二丫头。” 在登船的时候,常茂突然拉住了李景隆。 “嗯?怎么?”李景隆很是诧异地回头。 从离开青州府开始,常茂一直都很沉默。 虽然他以前也没多少话,但那不是沉默,而是没人说话憋得,离开青州府之后则是不主动跟人说话的沉默。 “你说得对。”常茂深吸一口气,低下了头。 “我可以烂掉,但是三爷不能,所以哪怕是为了三爷,我也不能继续任性下去了。” “那你先得提升自己的价值。”李景隆並没有因为常茂的低头就温声细语,反倒是毫不客气地打压。 “一棵树烧完了能做一顿饭,可如果你是一棵草,就算你再怎么掏心掏肺,最多也只能把自己点著了,给別人暖暖手,那份暖意还只是转瞬即逝。” “决心,不是说出来的,而是做出来的。” 说完,李景隆便转身登船,常茂则是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李景隆的背影。 船头上,朱標静静地佇立著,看著码头上陷入深思的常茂。 常茂有能力吗?有,但有限。 说白了,常茂就是个没脑子的武將,能力虽有,但对於大明来说却不是必须的。 大明最不缺武將,哪怕现在也是,最起码不会缺常茂这么一个没脑子的武將。 朱標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李景隆拉常茂一把,单纯是因为他是自己的小舅子,是自己儿子的舅舅。 如果只站在政治的角度去看,常茂早就被捨弃了。 …… 上了船之后,李景隆在朱標的身边站定,顺著朱標的目光看向了还在码头上的常茂。 “怎么?”邓镇跟在后面,轻轻地扯了扯李景隆的衣袖。 他不知道在临朐城发生的事情,所以也不知道常茂今天为什么会这样。 不过,即便是知道了,邓镇也大概率不会在意。 因为站在邓镇的角度上来说,他和常茂確实没法比。 从出身来说,邓镇比不得常茂,常茂再怎么说也是太子的小舅子。 但从能力上来说,常茂比不过邓镇,所以邓镇也不会在意。 “蓝侯怎么办?”李景隆没有理会邓镇,而是看向了朱標。 “等老四回去之后,他会自行返京的。”朱標扔下一句话,转身进了船舱。 李景隆见状挑了挑眉,也跟了上去。 邓镇看了看还呆立在码头上的常茂,又看了看朱標和李景隆二人的背影,挠著头跟著进了船舱。 “小子。”码头上,朱棣轻轻地拍了拍常茂的肩膀,將常茂拍醒。 “现在醒悟还来得及,我跟你爹打过仗,你作为他的儿子,不能墮了他的威名。” “大明开平王,在草原上,光是这个名號就能嚇死不少人。” 说完,朱棣微微摇头,转身离开了。 只不过,在离开之前,他回头看了看朱標所在的船。 沉思良久,朱棣的心中有了定夺。 虽然他知道,这个决定可能不是什么好决定,也有可能遭到很多人的敌视,但是他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第75章 :淮西勛贵 事实证明,水路確实要比陆路更快。 从登州府出发,南下长江入海口直入长江,最终抵达应天府码头,下船就算是回家了。 整个路途用时还没到二十天。 这要是走陆路,二十天能不能出山东境內还两说。 回京之后,李景隆先是陪著朱標进了宫,把这一路上发生的事情都事无巨细地稟告给朱元璋。 虽然所有事情都有传信回京,但传信和亲口说是两回事。 …… “那就先这么定著。”听朱標匯报了登州府的事情之后,朱元璋开口说道。 “回头咱就下旨,在登州府设立一个卫所,用於防范倭寇。” “不过,眼下草原才是咱们大明的燃眉之急,倭寇那边……先以防为主吧。” 对於朱元璋的决定,李景隆並不意外。 不知道后世那段黑暗的歷史,李景隆並不指望朱元璋有多重视倭寇,不过李景隆也不气馁,这最起码是一个好的开始。 “九江说得对,这倭国,確实不適合再放在『不征之国』的范围內了。” 朱元璋的话,让李景隆確信自己的努力有了一个好的开始。 “倭寇频频南下,侵扰我大明海疆,是我大明海疆的心腹之患,等咱解决了草原,一定要著手解决。” “这登州府的卫所就算是一个开始吧,也算是一个提醒,提醒咱別忘了倭患这回事。” “至於这卫所的名字……” “叫威海卫吧。”李景隆忍不住出声。 “取威震海疆之意。” “好!那就叫威海卫!”朱元璋拍板定论。 …… 出宫之后,李景隆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他没想到自己能参与自己家乡名字的决定,虽然不足为他人道也,但却是李景隆心中难得的小兴奋。 这是他自穿越之后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二丫头。” 就在李景隆还在暗自感慨的时候,一道声音拉回了他纷乱的思绪。 “有事?”李景隆看著走过来的邓镇,疑惑地问道。 “大家攒了顿饭,想请你去。”邓镇说明来意,但又怕李景隆不去,连忙解释道。 “放心吧,算是私宴……也不算是私宴吧,就是吃个饭,有些个兄弟最近有些担心,想找你安安心。” “是曹侯他们吧?”李景隆挑了挑眉,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是。”邓镇也没有遮遮掩掩,而是很乾脆地承认了。 “这些个兄弟最近都有些心慌,咱们淮西这些人里,现在就只有你能安他们的心。” “去……倒也可以,不过邓哥,你確定他们能听我说?”这是李景隆第一次叫邓镇为邓哥。 这是关係的变化。 最起码,在李景隆看来,想让邓镇听懂人话,比常茂简单。 “无所谓。”邓镇摇了摇头。 “今天去的都不是外人,他们跟我保证过了,肯定听你的话。” “你也不必有压力,我今天把话放在这,谁要是不听你的,今天他不是外人,但明天就是了。” “那就行。”李景隆点了点头,这才答应下来。 倒不是李景隆薄情寡义,他一个穿越者,跟这些人本就没什么情分,谈不上薄情寡义,他的所作所为更多的是为了符合李景隆的身份。 当然了,最重要的一点还是朱標。 他拉常茂一把是因为朱標,带著邓镇也是因为朱標,现在答应邓镇也是因为朱標。 说白了,淮西勛贵说到底还是朱家的班底,歷史上是因为有朱允炆,所以淮西勛贵被清算了,但现在没有了。 朱允熥的身上有一半的淮西血脉,淮西勛贵以后……最起码现在看起来是朱標的班底。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李景隆朝著身边的刘舟点了点头,然后就跟著邓镇朝著西城门的方向走去。 刘舟收到了李景隆的示意,转身朝著宫里走去。 …… 秦淮河上。 出乎李景隆的意料,这次私宴是在秦淮河上,不过再仔细想想这些人的德行,似乎也没那么出人意料。 “二丫头!”还没上船呢,船上的人看到李景隆就招呼了起来。 开口的人是徐辉祖,徐达的嫡长子。 “允恭?”李景隆看著徐辉祖好奇道。 “你怎么来了?魏国公也回来了?” 徐辉祖原名徐允恭,作为徐达的嫡长子,此前一直隨徐达在宣化(以后的万全都司)督防大明边疆。 歷史上徐允恭改名徐辉祖是朱允炆登基之后为了避讳,但现在他还叫徐允恭。 因为徐达的身体问题,所以徐允恭很少会离开徐达的身边,一直都是贴身伺候,现如今却回来了,那就说明大概率是徐达返京了。 只是方才在宫里为什么没听老朱说起过? “嗯,回来了,陛下的詔令。”徐允恭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略带遗憾地说道。 “此前歧阳王病逝,我跟著我爹在宣化,没能回来,你多多见谅。” “公子哥怎么这么客气?”邓镇笑著说道。 “二……嗯,九江不是小气的人,要是你在京中却不去,那另说,但你这不是事出有因么。” “没错,更何况你们家的奠仪我都收到了。”李景隆也拍了拍徐允恭的肩膀以示回应。 听著李景隆的话,徐允恭愣了愣,但还是点了点头。 其他人也面面相覷。 “二丫头,你现在怎么……”冯亮上下打量了一番李景隆,欲言又止地说道。 “歧阳王下……呃,磕著头了?” “別瞎说。”常茂拉了拉自己小舅子,皱著眉头说道。 “姐夫?”冯亮一头雾水地看著常茂。 冯亮是冯胜的次子,因为冯胜的长女嫁给了常茂,所以两家是有姻亲关係的。 “二丫头,你別介意。”常茂歉意地笑了笑,然后招呼著眾人坐下。 “大家都坐,今天是我攒的局,我就当仁不让了。” “长毛大哥,二丫头也就算了,我权当是他给他爹下葬的时候磕著头了,你这是怎么了?” 人群中传出来的声音格外刺耳,让常茂、徐允恭和邓镇同时投去了不善的目光。 曹炳大喇喇地坐下,完全没在意常茂等人异样的目光:“话说这包了艘花船,怎么没点花娘?” “咱们一群大老爷们儿,干坐著啊?” “曹二傻子。”常茂语气不善地说道。 “今天是我攒的局,你要是不愿意,你可以走!” 这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愣住了,就连李景隆也是诧异地看著常茂。 这不听人劝的大犟种醒悟了?没这么简单吧? 第76章 :癥结所在 曹炳的话很冲。 但是在场的人都没有生气,甚至就连开口的常茂都没有生气。 毕竟,曹家有俩傻子这件事可以说是眾人皆知的,甚至就连李景隆都听说了一些。 说傻,其实也不太合適,曹家爷俩就是愣,属於是没情商的那种。 但也不是真的没情商。 歷史上,曹炳他爹曹震在洪武二十一年领命平东川叛贼后,朱元璋就下令让他留在四川治理。 五年的时间里,曹震疏滩道、通漕运、开陆路、建驛舍、邮亭、架桥立栈,功劳显著。 五年的时间,曹震让松州一带从“土地贫瘠、不宜屯种、粮运不及”的穷乡僻壤,变成了运道畅通、控制西番的重镇。 歷史上曹震的死,属於是朱元璋为朱允炆扫清道路的主要目標之一,所以曹震也没能逃得过蓝玉案的牵连。 有人说,是曹震把松州一带治理的太好了,好到了让朱元璋觉得朱允炆拿捏不住,所以才给清理了。 是真是假,李景隆无从得知,但他却知道曹震是真的有本事的。 至於曹炳……只能说汉家文化的锅吧。 曹震就这么一个儿子,所以也没有分家这一说,而在汉家文化中,老子不死,儿子就做不得主。 曹震家里就是这样。 再加上是开国功臣之家,还有淮西勛贵这些二代们的耳濡目染,甚至他们的父辈也是横行霸道的,就导致曹炳成长为了一个不太標准的二世祖。 不太標准的地方在於,曹炳这个二傻子虽然愣,但不是不知道好坏。 …… “曹侯。”李景隆看著曹炳身后的曹震,轻声开口。 “其实您应该知道,晚辈有很多的事情要处理,但今日还是抽空前来,一来是咱们几家都是老交情了,说打断骨头连著筋也不为过。” “二来,这近来的风声您或许还不知道,但多多少少应该听过一点吧?” “我的事,韩国公的事,有些您可能不知道,但有一些不是什么秘密。” “这也是您今日到场的原因吧?”李景隆说著微微一笑,脸上满是自信。 “不然,我们这些小辈出来玩儿,您怎么会跟来?” 曹震闻言沉默。 对於李景隆这代人来说,他曹震是毫无疑问的上一辈人,哪怕他比较年轻,但事实就是如此。 他是跟著朱元璋起兵的,爵位也是这么来的。 “你为什么这么做?”曹震沉默良久,最终喑哑地开口。 “明明这么做对你没什么好处。” “您错了。”李景隆摇摇头。 “我这么做,是因为这对我都是好处,只不过这好处短时间內体现不出来,需要时间的验证。” “道理其实很简单,就只有一点,那就是所有人都习惯性地將自己认为的道理强加给所有人,认为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皇帝认为官员都要清廉,官员认为百姓都要听话,百姓认为皇帝和官员都要爱民如子……” “而您,认为您作为大明的开国功臣,就应该享受荣华富贵,就该与国同休,就该所有人都顺著您,哪怕是皇帝。” “因为您是功臣,没有您这些人的拋头颅洒热血,就没有如今的大明。” “远的咱们不说,大道理咱们也不讲,咱们就说离您最近的。” “按照您的想法,胡惟庸就不该死。” …… 李景隆这一句话可谓是石破天惊,直接镇住了所有人。 这话,別说是曹震了,如今这天底下,除了朱元璋之外,可能也就朱標说这话不会死,但也会被朱元璋臭骂一通。 但是,也有人没被镇住。 “这怎么能一样?”曹炳见父亲吃瘪,顿时不服气地开口辩解道。 “他那是谋反!我们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李景隆瞥了曹炳一眼。 “你是觉得,拿著小刀扎人,只要一刀扎不死,就能一直扎?” “是,扎一刀不死,可百刀、千刀、万刀呢?” “这么说你不理解,那我换个你能理解的方式,凌迟。” “你们的所作所为,无异於是凌迟的刀,一刀一刀剐在大明的身上。” “其实你们可能都还没发现。”李景隆扫视了一圈眾人,冷笑著开口说道。 “你们没发现,今天少了一些人,也多了一些人吗?” “蓝侯没来,鼎哥儿不在,但允恭却在。” “是,咱们都是淮西的老人了,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最起码您几位都是这么认为的。” “但您几位觉得,以常茂大哥的能力,能攒得起来这个局吗?” “別的不说,今天的允恭,是他能请得来的?” “为什么允恭来了,蓝侯和鼎哥儿却没来?” 说完,李景隆对著船头的方向招了招手,花船偏转方向,朝著东岸靠去。 “话就说到这里,蓝侯此前说过,淮西的事,听我的。” “诸位认同也好,不认同也罢,那是你们的事情,自己回去想想吧。” …… 把话扔下,李景隆就走到了船梯的旁边,等著花船靠岸。 “誒……”常茂跟在李景隆的身后,轻轻地戳了戳。 “你怎么知道是太子殿下让我攒的局?” “长毛大哥,打仗你行,但玩儿这些弯弯绕绕的,你不行。”对於如今的常茂,李景隆已经改观了不少。 常茂能听话,那他以后就是一个好帮手,不仅是李景隆的好帮手,也是朱標的好帮手。 自此,李景隆和常茂两人才算是真正的成为了利益共同体。 至於身后的那些人……现在还不算。 嗯……这么说也不对,徐允恭和曹震他们还是不同的。 其实李景隆已经大概猜到了朱元璋和朱標父子俩的想法,从他见到徐允恭的那一刻开始就猜到了。 后世有很多人说,如果朱標不死的话,淮西勛贵就不会遭到清洗,因为这些人都会是朱標的臂膀。 但事实可能並非如此。 一个常茂,谁都劝不动,最后甚至和自己的老丈人闹到了互相揭发的地步。 一个蓝玉,骄横跋扈,甚至敢纵兵毁关。 一个冯胜,班师途中私自藏匿良马,强占战利品。 一个朱亮祖,勾结豪强、强占民田,诬陷官员致死。 有几个是省油的灯? 就算是朱標活著,也不会放纵这些人如此放肆,被清洗是迟早的事情。 其实,在穿越之后,李景隆的所作所为,都是参照明初功勋集团这些前辈的行为去决定的。 蓝玉等人就是李景隆的错题本,而在明初大清洗中活下来的汤和等人,就是李景隆的榜样。 事实上,一直以来,李景隆都是在效仿汤和这些在明初大清洗中活下来的人的做法。 汤和为什么活了?因为主动交兵权,自污示弱。 耿炳文为什么活了?因为低调谨慎,不结党营私。 郭英为什么活了?因为他不自恃外戚身份,一生谨慎。 沐英为什么活了?因为他远离朝堂,忠心不二。 春伐时下达的“丁口不留”命令,是李景隆在自污示弱。 和那些恣意妄为的淮西勛贵保持距离,凡事都拉上朱標,是李景隆不结党营私。 提三策,是李景隆不自恃皇亲国戚的身份,损己利大明。 最后,沐英的路,也是李景隆以后的路。 忠心不二,李景隆可能做不到,因为如果事情还沿著歷史的轨跡发展,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倒向朱棣那一方。 但对於李景隆来说,他是真心希望大明好的,最起码儘量別让满清接续大明,最起码想办法处理掉倭寇,別给汉家子孙留下祸患。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忠心不二? 或许有人会觉得没出息,但李景隆却不在意。 毕竟,面对朱元璋、朱標和朱棣这些人,尤其是洪武中期的朱元璋,又有几个人有自信能压过他们呢? …… 隨著花船靠岸,李景隆毫不犹豫地下了船。 淮西这些人,如果他们能醒悟,那他们日后还会是朱標的左膀右臂,但如果不能,那李景隆估计他们就难了。 要知道,以朱元璋的性格,三策是必须要推行的,而淮西这些人的所作所为,完全是站在了三策推行的对立面。 甚至,李景隆觉得以朱元璋的为人,再加上朱元璋对三策的看重,清洗功臣的速度可能会比歷史上提前不少。 所以,短时间內李景隆会儘可能的远离这些人。 “来之前我爹说,九江你很聪明,未来一定是太子殿下的左膀右臂。”下了船之后,徐允恭才开口说道。 “本来我还不以为意,因为以我所看到的,此前你整日和常茂、邓镇他们混跡在一起,所以我不觉得你能有什么出息。” “嘿嘿嘿!”下了船,邓镇也放鬆了不少,语气也变得轻佻起来了。 “允恭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跟我们混跡在一起就没什么出息了?” “你们以前做的什么事情还用我说?”徐允恭瞥了邓镇一眼,如数家珍地说道。 “醉春楼、赏月阁,就连我家开的食肆你们也没少去,哪一次给过钱?” “我们家还禁得起你们霍霍,可別人家呢?” “我可是知道,你们最多的一次,一晚的花销折合白银近三十两,都能把人家的青楼给盘下来了。” “那天九江的屁股都让曹……呃,让歧阳王打肿了吧?” 李景隆耸了耸肩,没有说话。 那是李文忠还活著时候的事情,他没有那之前的记忆,根本不知道。 “所以,看到九江你现在这么出色,歧阳王泉下有知,应该也能瞑目了。” 徐允恭一边说著,一边看著邓镇:“至於你们俩,要不是九江拉你们一把,今天你们就和曹炳他们没什么区別了。” 只能说,到底是徐达的儿子,到底是歷史上在燕军渡江之后仍旧拼死抵抗的徐辉祖,现在的徐允恭,已经是一个成熟的成年人,也是一个合格的官员了。 …… “你们先回去吧。”看著值守的士兵打开城门,李景隆对著徐允恭等人说道。 “我进宫一趟。” “这么晚了还进宫?”或许是被李景隆承认了,常茂的语气也回归了往日的轻快。 “蓝侯说得对。”徐允恭一边摇头,一边上了早就在城门口等候的马车。 “你啊,就別费那个劲儿想了,凡事都听九江的就行了,思考这件事,不適合你。” “只要你事事听九江的,以后就不会差了。” 说完,徐允恭便让车夫驾车离开。 “嘿!”常茂看著徐允恭的马车,气不打一处来。 虽然是公认的事实,虽然常茂自己也接受了,但被人这么调笑,他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照你这么说,以后二丫头想跟我媳妇儿好我也得听他的?” “嗯……我觉得行。”邓镇也上了马车。 “要是没有二丫头啊,你媳妇儿估计也得跟著你遭殃,不亏的。” “滚特么犊子。”李景隆没好气地骂了邓镇一句。 “说点人话啊!” 李景隆说完也上了马车。 两辆马车並排离开,只留下满脸气急败坏的常茂在原地跳脚打骂。 事实证明,他的確是不如李景隆他们。 因为不管是徐允恭、邓镇还是李景隆,都早就猜到了今晚的局必然会不欢而散,所以早早地就让马车在城门口等著了。 唯独常茂,攒这个局的人,没有安排。 因为他以为他们会在秦淮河的花船上睡一晚。 …… 皇宫,文华殿。 深夜进宫是一件麻烦事,哪怕如今的李景隆已经能越过很多的规矩了,但仍旧觉得很麻烦。 “表叔,这个时候您即便是不睡觉,也不该在这里。” 进了文华殿,李景隆先是躬身合揖礼,然后毫不客气地说道。 “淮安侯呢?” “他母亲身体不舒服,孤让他回家三天。”朱標看著走上前来想抢夺条陈的李景隆,无奈地摇头,同时把手里的条陈收了起来。 “您还是悠著点儿吧。”李景隆招呼內侍进来收拾条陈。 “熥哥儿日后还需要您的教导,您这么下去,身子迟早要坏掉,到时候谁来教导熥哥儿?您不会想让我来吧?” “我可不想成为人们口中把持朝政的权臣,我还想活得久一点呢。” “你怎么知道我就要选熥儿?”朱標挑了挑眉,意有所指地问道。 “那您就更得注意身体了。”面对朱標语气中的微妙,李景隆倒是没害怕。 “熥哥儿现在起码还是个活生生的人,您要选其他的皇孙,您得现在开始努力,先生出来再说。” “从成长再到学习,您怎么著也得教个十来年吧?您是不是得更注意身体?” “我跟您说啊,您不能学歷史上的那些皇帝,总是忌惮太子夺权,您得学舅爷。” “九江愚见,这教导储君,就得像医生那样。” “医生治病,讲究同病不同方,这治国不也一样?不是什么事情都能按照经验生搬硬套的,得根据时局不同、民情差异以及所行初心来给出不同的判决。” “教导储君,或者应该说教导孩子,就得趁自己还能动,能给孩子指出错误,也能给孩子兜底的时候教。” “要是等人都老得下不了床,甚至都走了以后再放手给他们,他们错了怎么办?带著全家一块去九泉之下团聚?” “我觉得你有能力教导储君。”称呼的变化,说明了朱標態度的变化。 “您还是得了吧。”李景隆毫不犹豫地拒绝道。 “您的儿子还想让我教?您想的可真美!” 第77章 :火器的可塑性 当太子……哦不,现在应该说是未来储君的老师,对於这份差事,虽然很抢手,但李景隆却认为不是什么好差事。 封建时代讲究天地君亲师,老师虽然排在亲人之后,但在儒家思想中,老师几乎和父亲是一个级別的。 朱允熥现在才六岁,这就意味著这一教可能就是朱允熥的半辈子。 从小就压人家一头,时刻纠正人家的错误,虽然这是应该的,是正確的,但也得分人。 普通人也就罢了,但这是教导储君,等以后他登基继位,掌控天下至高权力的时候会不会反感? 人都是会变的,尤其是在有权和有钱之后。 在李景隆看来,现在这样就挺好。 现在他给朱元璋出谋划策,以后给朱標,再以后给朱允熥…… 再加上李文忠的余荫和朱家的血亲关係,只要不犯什么原则上的错误,这些足以保证李景隆未来半生的荣华富贵了。 往大了说,就算他不做这个太子老师,以后也不会差。 而且,朱允熥这人还有另一个问题,那就是经歷。 原本是嫡子的朱允熥,在朱雄英死后储位明明近在眼前了,却因朱標扶正吕氏为太子妃,被朱允炆截了胡。 这样的人,李景隆觉得帮他比教他好。 帮,那是实实在在的情分。 教,则是在人家头顶上指指点点。 虽然你不这么想,但有这样经歷的朱允熥……李景隆觉得难说。 …… “你就这么不愿意教你表弟?”见李景隆没有半点犹豫就拒绝,朱標开始打感情牌。 “都是自家人,你不拉你表弟一把?” “表叔,至亲不好做老师的。”李景隆推开茶罐,直接给朱標倒白开水。 “以咱们的关係,就算是不做表弟的老师,我依然会尽心竭力地帮他,因为咱们是一家人。” “做了老师,就不能讲情分,因为作为老师,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或许可以变通,但在教育的时候不能。” “您说咱们一家子本来挺好的,您非得让我跟表弟闹起来?” “这倒也是……”朱標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的老师是宋濂,是正儿八经的大儒,在这样的人门下学习是很累的一件事。 要说朱標对宋濂没有半分的怨恨吗?这显然不现实。 无非就是对礼法的坚持以及对老师的尊重,让他压下了心中的负面情绪罢了。 “行了,不说这些。”想通了其中关节之后,朱標摇了摇头,换了个话题。 “对於曹侯他们,你怎么看?” “我还是那句话。”李景隆倒完水后,在朱標面前端坐好。 “您要说他们坏,那倒也不至於,最起码不是所有人都坏,顶多就是穷人乍富之后的过分享受罢了。” “但本性是本性,律法是律法。” “法可容情,但情本身不在律法的范畴之內。” “若是他们听劝,那自然是最好的,但若是不听劝,该处理的还是要处理的,不然摊丁入亩之策怎么推行下去?” 是的,李景隆提出来的摊丁入亩,如今淮西勛贵成了最大的阻碍……之一。 这也是李景隆为什么尽心尽力地拉淮西眾人一把的原因了。 不是出於同出淮西的情分,他一个穿越者跟他们有个鸡毛的情分,他为的是摊丁入亩法的顺利推行。 而且不只是摊丁入亩法,考成法的推行,淮西勛贵也是阻碍。 要是讲情分,就不能秉公办理,那考成法还推行个屁了。 “而且……”李景隆想了想,把自己一直想说但没敢说的话说了出来。 “表叔啊,其实淮西这些人倒还是其次,九江觉得,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藩王的事情。” “都是一家人,我也希望表叔们能过得好,但事实就是表叔们过得好了,大明就过不好了。” “眼下正是三策推行的重要阶段,如果能说服舅爷,让宗室站出来带头,那必然会有极大的正面效果。” “咱就是说,五万石的禄米的確是太多了,他们也用不完,而且以舅爷分给他们的田產,交完税之后也足够他们生活的了,顶多就是不能肆意挥霍了而已。” “这不是什么让表叔们吃不起饭的事情,这个时候不能心软啊。” “道理我不懂吗?”朱標白了李景隆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但毕竟都是父皇的儿子,他老人家作为父亲肯定会心软的,这事儿急不得,得一步一步的慢慢来。” “回头我先跟父皇说说,先把禄米降个一万石,再让他们遵守摊丁入亩法,按照你说的『官绅一体纳粮』来。” “这样他老人家应该是能接受的。” “您心里有数就行,也不枉我做这个恶人。”李景隆闻言长舒一口气。 諫言,尤其是犯顏直諫,这可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李景隆也就仗著自己和老朱家的关係,不然的话他可不做这种容易掉脑袋的事情。 “这都深夜了,事情都跟您说了,以后怎么决定那是您父子俩的事情,我就回家睡觉去了。” “你啊……”看著李景隆站起身,朱標摇头失笑。 在朱標看来,李景隆最近“跳脱”了不少,但却不逾越,这是朱標愿意看到的。 此前他一直觉得李景隆太沉闷了,行事风格完全不像是一个年轻人,反倒像是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处处小心,处处谨慎。 之前他担心是因为李文忠逝世的缘故,所以也没敢劝,害怕起到反效果,如今看到李景隆不似往日的沉闷,他是很高兴的。 “誒?对了!”李景隆刚准备合揖礼告退,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跟您商量个事儿唄?” “怎么?”朱標有些诧异,李景隆其实很少求他。 “您跟舅爷商量商量,从军器局、內官局和兵仗局调几个工匠给我唄?我想研究研究火器。” “火器?”朱標不理解地问道。 “你研究火器做什么?而且父皇此前下过詔令了,允许地方卫所自行製造火器,只需要向兵部提前报备即可。” “你虽然不合规矩,可你別忘了,你还兼著五军都督府大都督的职位呢,虽然不治事,但跟兵部说一声就行了。” “不是,我是觉得火器还有发展的空间,只是胡乱研究一下。”听朱標这么说,李景隆摆了摆手,他不想走公事公办的流程。 “况且我这不是手底下没人也没经验嘛,想跟您要两个熟练的工匠先顶著。” “您也不用调什么特別好的工匠,选一些年纪大了快回家养老的那种就行,我帮您养几年,就当是减轻朝廷负担了。” “行,这事儿不用过父皇的眼,回头我跟兵部说一声。”朱標想也没想地就同意了。 在他看来,李景隆想做什么不重要,只要不玩物丧志,不危害大明,朱標什么都可以隨他去。 况且,以李景隆之前的表现,朱標並不觉得他会玩物丧志,更不会危害大明。 …… 从东华门出了宫,李景隆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的月亮,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火器这东西,他很早之前就想弄一弄了,明朝的火器虽然是同时代最先进的,但也只限於“同时代”而已。 况且,在李景隆看来,洪武年间的火器真的没啥看头。 手銃,属於是枪的原始版本,但在洪武年间,所谓的手銃其实就是一根铜管子,甚至还有踏马的铁管子你敢信? 这属於將士们敢用、李景隆都不敢看的那种。 除了手銃,还有碗口銃(盏口銃)。 这玩意儿吧……用后世某2d横版格斗游戏中的话来说,应该叫手炮。 十来斤的重量,正如其名字一样,炮口和碗口大小相当,装药量比手銃更多,威力自然也就够大。 然后再就是多管火銃,其实就是手銃的进阶版,一根棍子前面捆上三到四个銃管,点火后齐射。 多管火銃还有七管甚至是十管的,但是比较少见。 最后就是火箭了。 没错,你没有看错,就是火箭,但不是你所了解的那个火箭。 明朝的火箭全名为一窝蜂火箭,说白了其实就是窜天猴的箭支版,主打的是箭头的贯穿伤,而不是火器的爆炸伤害。 洪武年间常见的火器大体就这些,还有部分是不常用甚至压根不用的,至於什么佛朗机炮、红夷大炮、神火飞鸦、火龙出水之类的火器,那都是明朝中期甚至是后期才有的东西。 李景隆虽然不觉得自己有多牛逼,但在洪武中期,他还是有自信给火器的发展加加速的。 不能搓膛线,但是搞个火绳枪甚至是燧发枪应该没啥大问题。 火药也能改进改进,別的不知道,但火药的最佳配比李景隆还是知道的,而且也能把火药弄成颗粒的。 至於炮这玩意儿,李景隆只有理论,不过没关係,要相信封建时代工匠的能力,尤其是兵部的工匠,那可是一举一动都可能和九族掛鉤的一群工匠,能力毋庸置疑。 再不济,可以整开花弹嘛,重量级火炮搞不出来,还不能用投石车发射了? 里面塞点锈铁片、铁钉什么的,物理魔法伤害一起上!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失败了也没什么,不是吗? …… 翌日,清晨。 老朱家的人都是双標的,尤其是朱元璋父子俩。 朱標的办事效率很高,更何况这是李景隆想要的,所以一大早兵部调派的工匠就已经在曹国公府的门口等著了。 李景隆也没打算亲力亲为,先是口头跟他们说了一些自己的设想,等回头再手写一份比较详细的规划,他就不准备掺和了。 等以后验收的时候,有问题再说就是了。 “不好意思允恭哥,让你久等了。”让人带著工匠去城外庄子,李景隆这才腾出空来接待早早上门的徐允恭。 “无碍,正事重要。”徐允恭笑著抬了抬手。 “更何况你家的茶也很不错,我也没白等。” 李景隆闻言笑著说道:“你要是喜欢,回头我让人给你带一点,这玩意儿我喝不明白,怎么喝都是苦的,只有晚上困顿的时候喝点提神用。” 李景隆是不喜欢喝茶的,曹国公府上的茶要么是人家送的,要么就是朱元璋和朱標让人送的,所以曹国公府上的茶还真没有差的。 就以眼下徐允恭喝的茶为例,名为香林茶。 这个名字可能没什么人知道,因为这是明朝初期时人们的称呼,在后世,香林茶有另外一个称呼。 龙井茶。 龙井在明初分为香林、白云和宝云,在北宋时期就是贡品了,更別说徐允恭眼下喝的还是今年的新茶。 放在后世的话,就是正儿八经的明前龙井,而且不是钱塘龙井,是正儿八经的西湖龙井。 属於是外面买不到的那种。 “还是算了。”徐允恭摇摇头,有些不舍地放下手中茶杯。 “今日冒昧来拜访,其实是来赔罪的。” “此前歧阳王去世,我与父亲不在京,没能来祭拜,九江你见谅。” “嗐!”李景隆闻言摆了摆手。 “要是允恭哥你与魏国公在京但却不来,那我肯定不答应,但这不是不在么?我怎么会怪你?” “再说了,昨晚上你不都道过歉了吗?” “不一样。”徐允恭摇了摇头,正色道。 “昨晚的地方,到底是不够正式。” “允恭哥你啊……”李景隆摇头失笑。 “少学学魏国公吧,不是说不好,而是在我们这代人面前,咱们用不著这些。” 对於徐家人,李景隆的感官还是不错的,最起码这家子不会像常茂、曹震之流惹麻烦。 况且,徐允恭今天来,就能证明很多了,其中就有魏国公府的態度。 不是徐达的態度,也不是徐允恭的態度,而是魏国公府的態度。 这是完全不同的。 而且,徐允恭这人是有能力的。 这么说吧,能掩护歷史上的李景隆撤退,並且全师而还,甚至还在齐眉山等地数次战胜燕军,就足以证明徐允恭的能力。 甚至,如果朱允炆能听徐允恭的建议,杀了朱高煦,或者別听信“徐允恭是燕王至亲,恐有异心”的谗言,相信徐允恭,別把他调回南京,靖难之役最后谁胜谁负还真不一定。 要说徐允恭的问题,李景隆觉得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不知变通。 凭著和朱棣的关係,徐允恭要是转投朱棣,结局肯定能好得多。 但这在歷史上是缺点,在现在可不是。 毕竟,朱標没死呢不是吗? 第78章 :支持的朱標,添乱的朱棣 “其实啊,允恭哥,我觉得你不必像魏国公那样担心。”李景隆很是诚恳地给出了建议。 “魏国公担心的问题,其实你不需要担心的,最起码现在不需要担心。” 在李景隆看来,现在其实是徐家的一个机会。 一个出力不会被认为是功高盖主,同时还不会因为担心功高盖主而渐渐脱离皇帝视野的机会。 简单来说,现在徐家还是徐达当家做主,作为国公,徐达可以说是已经到了封无可封的地步,担心功高盖主很正常。 但是徐允恭不同。 他是徐达的长子,日后是要继承徐达魏国公的爵位的,这就有了一个问题,或者说是有了一个机会。 在徐达还活著的时候,徐允恭立下功劳,给的赏赐顶多是一些金银之类的財物,顶多再给些虚职或者加封的官职。 因为他要继承徐达的爵位,所以在继承之前是不能给爵位封赏的。 相当於是在徐达死后,徐允恭此前立下的功劳就“被迫清零”了,当然只是爵位方面的。 至於功高盖主……一个刚继承父爵,又没有立国之功的二代子弟,哪有什么功高盖主? 就算有,等承袭父爵之后再担心不就行了? 在这期间的立功,那不是能保证你们家一直在皇帝的视野之內么? “九江你说得轻巧……”徐允恭苦笑一声。 “道理我都懂,但人心啊……” 李景隆没话说了。 人心,尤其老朱家的人心,可以说是这世间最难以揣摩的东西了。 李景隆都得小心翼翼的,更別说徐家这种只是靠著和朱棣的姻亲关係和朱家搭上了一点亲戚关係的家族了。 “可说归说,什么都不做也是不对的啊。”李景隆想了想,还是决定儘量劝一劝。 “既受君恩,自当效力的道理应该不用我跟你说吧?” “这种事情其实没什么好说的,重要的还是得看你自己,外人终究只能建议。” 徐允恭闻言轻嘆一声。 谁不知道呢? 有些时候,有些事情,可以说是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但不做也错。 其实不只是李景隆和徐允恭这种人,可以说歷朝歷代的功臣都曾经面临这种困境。 这不是大道理小常识之类的话能够说明白的,还是得靠自己决定,外人的建议终究只是建议。 当然了,你决定也不一定有用,最终还是得看那位最终的决策者怎么想。 没人喜欢把自己的生命交给別人来决定,李景隆也是一样,可他面对的是朱元璋,还是洪武中期,即將进入末期的朱元璋。 “一龙二凤三猪四僧”——这个来自后世网友的排名或许有失公允,但朱元璋的能力绝对是毋庸置疑的。 摊上这么一位皇帝,又能怎么办呢? …… “允恭哥你要是愿意,我这里倒是有个差事,你可以去混一段时间。” 李景隆想到了自己的计划。 “什么差事?”徐允恭愣了一下。 他知道李景隆如今可以说是朱元璋父子俩面前的红人,但他不是什么都不了解,也不是常茂那种没脑子的人。 朝堂的大概局势他还是知道的。 “其实也没什么,甚至都算不上是什么正经差事……”李景隆把自己想发展火器的想法说了出来。 “倭寇,必然是我们大明要解决的问题,只不过现在大明还腾不出手来,但我们不能等腾出手来才做准备。” “最好的办法是趁著空閒时间,或者让空閒的人先做准备,这样等到我们大明想对倭寇动手的时候就能直接动手,不需要等。” “面对倭寇,我们不能等到他们登陆我们大明的土地再动手,最好是能直接打到他们家,在他们家动手,其次就是在海上拦截。” “可想要登陆倭国的话需要渡海,这对將士们的战斗能力以及补给的运输能力都是一个考验,所以眼下最好的办法还是在海上拦截。” “既然在海上拦截,火器这种远距离的武器无疑是最好用的,只是我们大明的火器如今还不够好用。” “我也只是想著试试看,能成自然是最好的,就算成不了,那也没什么损失不是?” “如果允恭哥愿意,可以到那边去掛个名。” “你隨魏国公镇守边关多年,经验肯定比我强,长毛大哥又不喜欢动脑子,如果你愿意的话,我觉得应该能提出不错的建议。” 徐允恭看著一脸诚恳的李景隆,低头陷入了沉思。 他知道,如今的魏国公府正处於一个很尷尬的境地。 既不能太出彩,又不能太沉默,关键是他们家又不像李景隆这样有天然的优势。 徐允恭知道,李景隆的提议很好,但对於魏国公府来说,这有结党的嫌疑。 这才是让徐允恭真正担心的。 “不著急,这事儿也是昨天才定下来的,今天也才刚刚开始,还需要很长时间呢。” 看到徐允恭犹豫,李景隆也不著急。 “允恭哥你可以先回家和魏国公商量一下,然后再做决定。” “九江,谢谢。”徐允恭感激地看了李景隆一眼。 “没事。”李景隆摆了摆手。 他愿意拉徐允恭,甚至是拉整个魏国公府一把,说白了就是因为徐允恭对於李景隆来说是有用的,而且很好用,最起码比常茂之流好用。 至於其他的……李景隆只能说隨他去吧。 你指望一个来到这个时代不到一年的人跟你谈感情?那不是纯扯淡? 就连朱元璋父子俩也都是李景隆趋利避害的选择罢了,徐允恭又怎么样? 愿意,那无所谓,李景隆乐得拉他们一把,毕竟日后必然是有回报的。 不愿意,也无所谓,李景隆又不是求著他们让自己帮忙的。 放下助人情结,避免自我感动,尊重他人命运。 李景隆又不欠他的。 …… 徐允恭走后,紧接著常茂和邓镇就来了。 “哟呵,今儿个吹的是什么风啊?把您二位给吹过来了?”李景隆看著联袂而来的二人,语气中带著几分揶揄。 常茂和邓镇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放鬆。 李景隆此前……或者应该说自李文忠死后,李景隆就不曾用这种语气跟他们说话了。 如今有这种改变,对於常茂和邓镇来说,毫无疑问是一件好事。 “刮的什么风不知道,但我们俩家今天的確是被吹过来的。”邓镇笑著指了指身后。 “我俩是被太子殿下吹过来的,不过我俩只是个带路的,真正的主角在前厅等著你呢。” “主角?谁?”李景隆愣了一下。 他想不到这个时候朱標会送谁过来。 “普定侯与定远侯。”邓镇解释道。 “太子殿下原来还准备让六安侯也过来,但是近来六安侯的身体不是很好,也就放弃了。” “嘶……”听了邓镇的解释,李景隆倒吸一口凉气。 普定侯陈桓,定远侯王弼,六安侯王志…… 这几个人在后世的知名度並不高,可能是因为明初的人才太多了,比如常遇春、徐达和李文忠等等。 可这不代表这几个人就没有能力。 这三个人,再加上好几年前去世的杞国公陈德,以及廖永忠、廖永安兄弟俩,凑在一起便是洪武初年的水师核心力量。 朱元璋手底下擅长水战的人才並不多,其中以廖氏兄弟为最强,从鄱阳湖之战到击败陈友谅,到后来平定张士诚、陈友谅残部、四川明夏政权等战役,水军都立下了汗马功劳。 廖氏兄弟要么是直接在水战中立下大功,要么就是奉命率领水军封锁江河,截断敌人的逃跑路线,切断敌人的粮草补给。 可惜的是,这兄弟二人都不得善终。 哥哥廖永安没等到大明立国就被俘,寧死不屈,被陈友谅杀害。 弟弟廖永忠在大明立国后被封侯,但是他和蓝玉一样,因为太飘而被杀,只不过他飘得比蓝玉更早,也更高。 杞国公陈德也是水战经验丰富的將领,可惜的是他去世的比较早,洪武十一年就去世了。 实际上,仅存的这三人也不过是矮子里面拔大个,他们三人和已经去世的杞国公陈德都是陆战强於水战。 真正精於水战的只有廖氏兄弟二人。 可即便如此,能让陈桓和王弼二人过来,就已经说明朱標的態度了,甚至如果不是王志患病的话,李景隆觉得王志也会被朱標喊过来。 这已经是大明仅存的有水战经验的將领了。 …… “普定侯,定远侯。”快步走进前厅,李景隆对著二人合揖礼。 “让二位久等了,见谅。” “无妨。”陈桓和王弼同时摆了摆手。 “我们也算是有求於人,毕竟以后我们还得指望你带著。” 陈桓的语气中带著几分唏嘘。 他们是大明朝的老人了,是真正意义上的开国功臣。 朱元璋至正十二年初投郭子兴,王弼至正十二年末投朱元璋,陈桓至正十三年投朱元璋。 可以说,除了汤和这种朱元璋儿时的伙伴外,陈桓和王弼算是真正意义上的老资歷了。 可如今他们却得跟在李景隆这个小辈的屁股后面…… 还不是他们的下一辈,因为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和朱元璋是同辈,李景隆的父亲李文忠都比他们小一辈,李景隆小他们两辈! 这怎么能让他们不唏嘘。 “二位言重了。”李景隆赶忙躬身,在这两人面前他可不敢摆谱。 “二位都是咱们大明朝的老人了,太子殿下让二位过来,是来指导的,因为如今大明在水战方面二位是最出色的。” “小公爷客气了。”王弼轻嘆一声。 “我也没说错,今日前来的確是有求於人,希望小公爷能答应。” “定远侯请说。”李景隆赶忙给两人信心。 “只要九江能做到的,必然尽心竭力。” “都是自己人,我也就不说那些弯弯绕绕的了。”王弼拱了拱手。 “我家那两个不成器的,希望小公爷能带带他们。” “不求他们建功立业,只求他们能守住家业就行了。” “当然了,如果他们俩真的不成器,或者不听话,小公爷该打就打,要是下不了手就让人知会我一声,我亲自打!” “定远侯哪里的话?”李景隆赶忙摆手。 “德……呃,两位叔叔的名字我都听过,哪里用得著我带他们?” 李景隆这倒是没瞎说。 王弼有四个儿子,其中两嫡两庶,两个嫡子都还算是不错,达不到什么人中龙凤的地步,但是比一般的二代强不少。 最起码比常茂强。 只不过,在面对王弼二人的时候,李景隆还是有些不太自在,主要是他的辈分太小了。 王弼两人虽然才四十来岁,但论辈分的话,他们俩真的是李景隆的爷爷辈。 “那普定侯呢?”李景隆转头看向了陈桓。 “我没有儿子。”陈桓摇头苦笑,似是因为没有儿子而苦恼。 “但我有一小女,才貌俱佳,若是小公爷不嫌弃……” “呃……这……”李景隆闻言挠头。 “不怕二位笑话,这事儿我是真做不了主。” “常言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家父虽然已经不在,但家母还在,我的婚事理当由家母决定,再说了,陛下和太子殿下那边……” 说著说著,李景隆直接小熊摊手。 他的婚事,他是真的做不了主,甚至他母亲都不一定能做得了主,这真没有瞎说。 “小公爷误会了。”陈桓摆了摆手。 “有燕王在,小公爷的正妻不是小女能奢求的。” “说出来不怕小公爷笑话,妾便足矣,只希望到时候小公爷能拉我那几个外孙一把。” “不是!等等!”李景隆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赶忙叫停了陈桓。 “这和燕王有什么关係?” “小公爷不知道?”陈桓和王弼二人的脸色都变得奇怪了起来。 “知道什么?”李景隆满脸的迷茫。 “有什么是我应该知道但是却不知道的吗?” “呃……”陈桓和王弼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摇了摇头。 “三天前就有消息了,燕王殿下返回北平之后,就让永安郡主收拾东西进京。” “燕王说他如今镇守大明北疆,不能擅离,就让女儿进京,侍奉陛下,代替他尽孝。” ??? 李景隆感觉自己被雷劈了,脑子都不清醒了。 这是朱棣做出来的事? 第79章 :善游者溺 李景隆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成为杀鸡儆猴中的“鸡”。 “什么意思?”看著面前满脸歉意的刘舟,李景隆皱著眉头,疑惑地问道。 整个应天皇城谁都知道曹国公府的小公爷被禁足了,是当今陛下亲自下的令,但实际上却没有人当一回事。 谁不知道曹小公爷圣眷正隆,谁不知道曹小公爷天天出城,甚至还去了秦淮河。 但也没人想到,曹小公爷也会有这么一天。 “小公爷,请见谅。”刘舟也很纠结,但没有办法。 “在下也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李景隆的表情慢慢归於平静,因为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可即便有了答案,但他仍旧带著几分不死心地问道:“锦衣卫……奉谁的命令?” 刘舟低下头,没有说话。 “行了,我知道了。”內心最深处的那点希望被彻底踩灭,李景隆转身回了家。 回到自己的崇文院,李景隆坐在院中,看著面前升腾著热气的茶杯,久久没有说话。 他在想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了。 明明昨天还一切顺利,朱標还特意让陈桓和王弼过来找他,帮助他为日后抵抗倭寇做准备。 一切的一切,都表明朱家父子俩对自己是很支持的。 怎么过了一夜,就完全变了一个样呢? 一夜……一夜? 昨夜,或者昨天发生了什么事吗? 李景隆开始回想了起来,从徐允恭上门拜访,再到常茂和邓镇带著陈桓和王弼登门,再到得知朱棣要將他的长女送到宫中寄养…… 好像一切都没什么问题。 和徐允恭的接触,说白了还是为了解决淮西勛贵的问题,这个问题不是昨天才接手的,而是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常茂和邓镇也没少来家里,而且他俩也是淮西勛贵,也是在淮西问题的名单里。 陈桓和王弼也不应该有问题,他俩又不是私自上门的,而是朱標让常茂和邓镇带著过来的,那是朱標的意思,总不能有问题吧? 朱棣的长女?这就更不应该了,早在巡视山东一带的时候朱棣就说过这事儿,当时李景隆已经拒绝並且表明態度了。 总不能朱棣一意孤行要將长女送到京中,导致朱元璋怪罪他李景隆吧? 想来想去,李景隆也没想到什么合理的可能。 不过,出於对朱元璋父子俩的信任,李景隆还是觉得可能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朱元璋用禁闭这种方式来保护他而已。 如果是这样的话……李景隆心中想到了一个名字。 李善长? 是不是有些早了?之前明明就说过,要等到科举结束之后,甚至是结束一年,等新科士子利用即时候补法积累一些经验后再动手的啊? 李景隆感觉自己的脑子都要炸了。 可是,混乱的脑海中,有那么一丝丝的清明在告诉他,事情可能並不是他所想的那样,而是他最不希望的那样。 想到这里,李景隆站起身…… …… 半个时辰之后,李景隆重新坐回了院子里的石凳上。 看著面前石桌上的条陈,李景隆静静地发著呆。 那是他刚才写的,写完之后他就去门口,想让刘舟把这封条陈送到东宫,送到太子朱標的手上。 但是,他没有见到刘舟,而是看到了一个陌生的锦衣卫。 据那名锦衣卫说,刘舟因为换岗所以先回宫復命了,今天白天曹国公府的守卫工作由他统领。 同时,李景隆让他送条陈的请求也別拒绝了,但並没有说明理由,只是说奉命而为。 事情到了这里,李景隆心里的那个想法已经越来越真实了。 只是李景隆不愿意相信。 他做错什么了? …… 时间像是无情的潮水,把该带来的都带来,把该带走的都带走,无论你愿不愿意。 三天,一晃而过。 李景隆端著茶杯,倚靠在自己的书房门口,看著院中已经绿意盎然的植物。 这三天,一切如常。 宫里的人会和以往一样,按时將肉食和蔬菜送来,曹国公府的下人们也依旧忙碌著,朱逢掖依旧每天上门,给李芳英和李增枝教授功课。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李景隆知道,这大明的天虽然没有变,但曹国公府的天已经变了。 一直等到杯中茶彻底凉透,李景隆才將杯子送到嘴边,轻轻地抿了一口。 凉透的茶,更显苦涩。 “果然,我不適合喝茶。”李景隆脸色没有丝毫的变化,只是將手中的杯子轻轻地拋了出去。 杯子摔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然后就碎成了好几片。 隨后,李景隆转身就进了书房。 …… 皇宫,文华殿。 “你说什么?”朱標手里的动作顿住,抬起头看著面前的邓镇。 “什么叫曹国公府进不去了?” “回殿下。”邓镇的声音平缓,毫无波动。 “就是字面意思,锦衣卫把守著曹国公府所有的门,除了每日宫中送肉菜的宦官和外出採买的曹国公府下人外,其他人一旦靠近,得到的回应就是九……曹小公爷正在禁足期间,若无重要的事情不允许进出。” “什么时候的事情?”朱標的眉头皱得紧紧的。 “孤怎么不知道?” “臣也不知。”邓镇低著头继续匯报,声音依旧毫无波澜。 “负责守卫的锦衣卫没有回答,不管臣怎么问,得到的回答都是奉命行事。” …… 沉默很久很久,朱標好像才勉强消化完了邓镇给他带来的消息。 “孤知道了。”朱標的声音有些低沉。 “你先下去吧。” “是。”邓镇的心有点死了。 他不是常茂,不会每天呲著个大牙嘎嘎乐,在文臣和武將出现嫌隙之后,在李善长站队文臣之后,在李景隆崭露头角之前,他邓镇才是淮西勛贵的大脑。 虽然只是年轻一辈的大脑,但也足以让邓镇明白很多的事情了。 低著头,一路走出了东华门,邓镇才抬起头来。 抬起头,阳光有些刺眼,让邓镇下意识地伸手遮挡了起来。 隨即,邓镇一愣,摇头苦笑。 “九江啊九江,你说得对……” “只是没想到的是,咱们这几个兄弟,你是第一个……” 第80章 :善骑者墮 奉天门。 朱標看著埋首於书案的父亲,一时之间竟然不敢踏进这平日里来过无数次的奉天门。 朱標就静静地站在殿门外,朱元璋就这么低著头批阅著一份又一份的条陈。 隨侍太监看到了门口的朱標,他不知道朱標为什么不出声,他有心提醒朱元璋,却又不敢。 宫里的人都知道,朱元璋这父子俩,有区別的仅仅只是一个是父亲,一个是儿子,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区別。 尤其是在权力方面。 “怎么了?”內侍的动作很轻微,但还是打扰到了朱元璋,他很是不悦地抬起了头。 “回陛下。”內侍连忙跪伏在地,以额触地。 “太子殿下来了。” “標儿?”朱元璋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朱標。 第一次,朱元璋沉默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朱元璋才將面前的条陈收了起来,轻轻地摆了摆手。 “你们都退下吧。” “是……” 內侍和宫女同时躬身,缓缓地退出了奉天门。 直到內侍和宫女全部退走,朱標才缓缓抬起了脚,走进了这辉煌的奉天门。 在门口守卫的锦衣卫很有顏色地跟上,將大门缓缓关闭,隨后远远地退到了丹陛以下。 一时之间,偌大的奉天门,就只剩下了朱元璋父子二人。 “你都知道了?”朱元璋捏了捏眼角,带著些许疲惫问道。 “嗯。”朱標缓缓点头,隨后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为什么?” 朱元璋沉默。 有时候,话语越是简短,越能体现出问题的复杂性。 仅仅只是三个字,却代表了朱標的態度,以及所有的问题。 “他的手伸得太长了。”朱元璋喑哑著开口。 “咱只是给他一个警告,这是他必须要经歷的。” “那当初您为什么不拒绝他呢?”朱標紧接著问道。 “您知不知道,经过此事,他就只能成为一个孤臣了。” “没人敢靠近他,哪怕是淮西的那些人也不敢。” “您这么做,会毁了他的。” “標儿!”朱元璋皱起眉头,语气中带上了些许的严厉。 朱標深深地看了自己的父亲一眼,缓缓躬身,沉重地开口:“儿臣……知罪。”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不,或许应该说两个字,就让朱元璋的態度软了下来。 “標儿……”朱元璋轻声开口。 “这不是咱本意,可对藩王动手、能聚拢功臣、能力还出眾,甚至让藩王也欲与之结亲……这不应该出现在同一个人的身上。” “是吗?”朱標抬起头,看著自己的父亲,平静地问道。 “这些事情……您提前是不知道,是吗?” 朱元璋顿住。 他不知道吗? 不,他知道。 不仅知道,还一清二楚。 不仅一清二楚,甚至还有一些事情是他允许的。 降低藩王岁禄,李景隆没跟他说过吗? 劝淮西勛贵们回头,是李景隆自己要去做的吗? 朱棣送长女进京,是李景隆要求的吗? 都不是。 没有人比朱元璋更清楚这件事背后的缘由,只是他不愿意,也不能亲口说出来。 “標儿。”沉默良久,朱元璋再次开口,此时他语气中的疲累更甚。 “人生在世,总是有亲疏远近之分的……” “是二丫头和咱们的关係还不够近,是吗?”朱標第一次打断父亲的话。 “也就是说,等以后您走了,儿臣也走了,熥儿……或者任何一个人坐上那个位置,都能对儿臣的亲兄弟们动手了。” “是吗?” 朱標的语气虽然不激烈,但却是句句带刺。 自从李文忠逝世,李景隆接过曹国公府的重担之后,朱標……不仅是朱標,就连朱元璋都很少称呼李景隆的小名了。 原意是为李景隆建立威信,二丫头这个小名太接地气了,接地气到了让人听了想笑的地步。 可是二丫头这个小名,是朱元璋的髮妻、朱標的亲生母亲,大明的马皇后亲自给李景隆取的。 朱標的言下之意是这还不够亲近吗? 除了二丫头这个小名,朱標后面的一句话也深深地刺痛了朱元璋。 朱標以自己的儿子和亲兄弟做论证,再一次证明了所谓关係的亲疏远近。 李景隆是朱元璋亲姐姐的孙子,这个关係还算远吗? 或许,真的算远,毕竟,比起自己的亲儿子来说,的確是远了不少。 他朱元璋能对自己亲姐姐的孙子动手,那是不是意味著他的孙子就可以对自己的儿子动手了? 你说关係还是近了一辈?那是不是说他的重孙子就能对自己的儿子,以及其他儿子所生的孩子动手了? …… “父皇……”见朱元璋不说话,朱標躬身行礼。 “您,真的会……称孤道寡的。” “儿臣告退。” 看著自己最器重的儿子离开的背影,朱元璋微微张了张嘴,但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 曹国公府。 离开奉天殿之后,朱標没有回文华殿处理公务,而是第一时间让人备车,来到了这曹国公府。 “臣等拜见太子殿下。” 曹国公府门口守卫……或者应该说把守的锦衣卫,跪了一地。 朱標没有搭理他们,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为首的锦衣卫百户,然后就抬步进了曹国公府的大门。 没有搭理任何一个曹国公府的下人和侍女,甚至就连碰到的朱逢掖都没能得到朱標一瞬间的目光。 崇文院,朱標直接来到了这里。 “小公爷。”站在门口的侍女轻轻地敲响了书房的门。 “太子殿下来了。” 吱呀。 隨著一声让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书房的门被打开,李景隆走了出来。 朱標刚准备迎上去,却被李景隆的一句话钉在原地。 “臣,拜见太子殿下。” 看著躬身合揖礼的李景隆,朱標的心中泛起了一丝酸楚。 仅仅三天,仅仅只是因为一个念头,就什么都变了。 朱標有些难受。 明明之前的李景隆那么听话,明明在巡视山东一带时,李景隆已经开始敢和他这个表叔开玩笑了。 可仅仅三天,眼前这个自己的表侄,却一下子变得和朝堂上那些官员们別无二致。 “免礼。”朱標的嗓音有些嘶哑,但他还是想要缓和一下气氛。 “这几天在家做什么呢?” “回太子殿下。”得到朱標的回应之后,李景隆才直起身子回应道。 “看书,和研究经商。” 第81章 :顿悟 坐在石凳上,朱標转动著手中的茶杯。 最初在听到经商二字的时候,朱標的心紧了一下。 但好在,李景隆並没有触及那根不应该触及的红线。 国公没问题,经商没问题,国公经商也没问题,但如果是国公亲自经商,那就有问题了。 一旦经商,那就是三代的事情。 无论是出於什么原因,朱標都不希望李景隆用这种方式作践自己。 “这事,是父……不,是我做错了。”微风轻轻地拂过,带著茶杯中的热气扑到了朱標的脸上。 “殿下说笑了,是臣做错了。”李景隆坐在朱標的对面,垂首说道。 “是臣逾越了。” “九江……”看著低著头,死气沉沉的李景隆,朱標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当一个人心里的火被当头浇灭的时候,就註定这把火很难再生起来了。 而人们一般称这种情况为……破镜难圆。 “九江,別生父皇的气。”朱標轻嘆一声,还想再劝劝。 “你也知道,父皇在这方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朱標说著说著,看著低头不语的李景隆,一时间也没有了说下去的欲望。 人是社会性动物,或许不是每一句话都需要得到回应,但在明知道得不到回应的时候,任何的话都是苍白的。 “也罢……”朱標知道错不在李景隆,也不好意思再继续呆下去了。 “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陪著我跑动跑西的,权当在家休息一段时间。” “等你休息够了,就去东宫,先在东宫当值。” “殿下。”李景隆抬起头,目光清明,脸色平静。 “臣还在孝期內。” 朱標闻言顿住,怔怔地看著面前的李景隆。 他这才发现,平日里不离身的蟒袍,今日竟然已经被换成了緦麻素衣。 “唉……”朱標起身,同时伸手按住了同样想要起身的李景隆。 “委屈你了。” 说完,朱標转身,大步朝著门外的方向走去。 李景隆静静地坐在原地,看著桌面上的茶渐渐凉透。 …… 歷史,如果不曾参与进去,你永远都不知道它有多厚重。 作为旁观者,你可以毫无心理负担,轻飘飘地指责歷史上的某个人做得不对,同时也能毫无顾忌地指指点点,或者说挥斥方遒。 可当你参与进去的时候,你会发现,你可能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直到现在,李景隆才知道,歷史不是无缘无故发生的,它的一切都是有跡可循的。 当你站在了错误的位置时,当你拥有了你不该拥有的东西时,甚至哪怕只是你走的某一步和別人想看到的不同时,你就错了。 是真的错了吗?无所谓,因为別人认为你错了,那你就是错了。 歷史上被清洗的淮西勛贵,为孙子清障铺路的朱元璋…… 李景隆只能说,如果双方但凡都能心存那么一丝丝的善念,事情都不会发展到那种地步。 反观自己。 是自己做得不够好吗?李景隆觉得他已经很小心了。 拥有著大明朝除了朱氏皇族以外最好的出身…… 供养伤残將士拉著朱標,自己出力让朱標收穫…… 提出来的三策,虽然面对的群体是官员士绅,但他自己又何尝不在其中? 还有分寸,虽然算不上是没有丝毫逾越,但无论是资產、权力还是联姻,自己哪里不是小心翼翼的? 甚至就连削减藩王岁禄的事情,李景隆都是苦口婆心,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才递到朱元璋的面前,生怕他不信,生怕大明重蹈歷史的覆辙。 可结果呢? 想到这里,李景隆突然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没想到,淮西武勛里,最先被提溜出来的,竟然是他自己? “孩子……” 就在李景隆发呆的时候,一声轻轻的呼唤,把他纷乱的思绪理齐。 “娘……”看著蹣跚走来的毕氏,李景隆站起身。 “对不起,我可能……搞砸了。” “你做的已经很好了。”毕氏轻轻地拍了拍儿子的手臂,眼角带笑。 “你比你父亲强,你父亲太过耿直,凡事必然要个结果。” “你在这点上和你父亲很相似,只不过你懂得迂迴,懂得为別人考虑。” 李景隆呆愣在原地。 毕氏的一番话,突然让他想到了一个字。 名。 之后,李景隆低头苦笑。 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法则,名,就是封建时代的法则之一。 李景隆直到此时才发觉,他所做的所有事情,別人其实都不知道。 供养伤残將士,用的是他父亲李文忠的名义,而且没有大肆宣扬,甚至都不是直接送钱送粮,而是通过將田地以低佃租佃给伤残將士的方式。 三策是他提的没错,但却因为初出茅庐,不能树敌太多,被冠给了李善长,让朱元璋享受到了既能够推行三策,又能清算李善长的完美结果。 削减藩王岁禄,也是他出於“自家人”的考量,私下里告诉朱標,再告诉朱元璋的。 无论说的还是做的,李景隆都是对的,可这恰恰就是问题所在。 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李景隆为大明,为朱氏皇族,做了很多很多,而且都很有效。 可在世人眼中,他还是那个在父亲下葬时一昏不起的至孝之人。 也是那个扛不住曹国公府重担的愚人。 有能力,脑子活,眼光独到,但偏偏不姓朱…… 李景隆突然觉得,自己站在自认为的上帝视角太久了,久到了自己已经认不清事实了,凡事都只会按照脑子里那点儿歷史给他提供的,所谓的上帝视角去走。 如果他按照这个时代的规则去走,可能仅仅只需要三策的事情被世人知晓,朱元璋都不会对他动手。 最起码不会是现在。 “谢谢娘。”想透了这些,李景隆回过神来,看著毕氏笑道。 “想通就好。”毕氏不知道她的孩子想通了什么,但在她看来,只要想通了,那就是好事。 最起码不会內耗到忧思成疾。 “娘还是那句话,你做得很好,如果结果不尽如人意,那只能说咱们李家的命不好。” “你不需要有负担,因为有些事情不是你努力了就会有结果的。” “中午想吃什么?娘让人给你做。” “您看著来就行。”李景隆面带微笑,语气中带著释然。 尽人事,听天命。 或许歷史本该如此,尽力了,便可以了。 第82章 :詰问 事实证明,没脑子的人通常都有一点好处,那就是讲义气。 在朱標离开之后,曹国公府內外的锦衣卫就被撤掉了,虽然李景隆还在所谓的禁足期內,但实际上如何已经没人管了。 可即便如此,曹国公府也不復往日的人来人往,那些平日里巴不得来曹国公府上走动,哪怕只是来露个面的人,也早就偃旗息鼓。 唯有常茂不同。 “不是,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常茂看著面前波澜不惊的李景隆,很是不解地问道。 “要不是我舅舅告诉我,我都不知道,而且为啥我舅舅要让我来传话,他自己不来?” “长毛大哥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吃喝玩乐就行。”李景隆放下茶杯,眼皮都没抬一下。 “动脑子这件事,不適合你。” “嘿!”常茂很是不服,拍桌子就想和李景隆辩个清楚。 “二丫头你……” “九江说的没错。”常茂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门口的邓镇给打断了。 “不是……”常茂看了看端坐著的李景隆,又看了看倚在门框上的邓镇,面带怀疑地问道。 “你俩是不是提前商量好的。” “你不该来的。”李景隆从盘中拿起了一个新的茶杯,倒了杯茶,然后將其推到了空位面前。 “没什么差別。”邓镇这才坐了下来。 “有没有一种可能……”李景隆抬了抬眼皮,轻描淡写地扎著邓镇的心。 “我的意思是,你来了会给我添麻烦。” “会吗?”邓镇挑了挑眉。 “不会吗?”李景隆反问道。 “你妻子的外公是谁,你不比我清楚?” “这倒是……”邓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邓镇妻子的外公是李善长。 “聚拢整个淮西武勛,已经是大忌了,你这一来,还带著几分淮西文臣的意味,这麻烦可不小。”李景隆泼掉自己杯中冷透了的茶,语气依旧是不咸不淡的。 “更何况,那位如今要面对的形势可比我还严峻。” “如果是以前,你往我这跑我尚可以认为你是为了申国公府上上下下几百號人,也可以认为你是想帮帮你的妻子,给那位谋一条生路。” “哪怕是一条什么都没有,仅仅只是字面意思上的生路。” “可现在你来我这儿,只会让你要面对的形势更难。” “没差別了。”邓镇笑了笑,语气中满是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你都这样了,我们努不努力,还有什么区別吗?” “还是有的。”李景隆上下扫了扫邓镇,眼中带著不明的意味。 “你这什么眼神?”虽然只是眼神,但邓镇还是感觉自己被冒犯到了。 “你不知道我想说什么?”李景隆耸了耸肩。 “你自己的打算你自己不知道?你弟弟的孩子还有多久出生?” 邓镇闻言沉默了。 虽然是事实,但是邓镇还是感觉被冒犯了,而且还是源自於男人本身这个层面的冒犯。 歷史上,邓镇无子,是他的弟弟邓铭过继了一个儿子给他。 这也就是为什么歷史上的邓镇被李善长牵连,但却没有绝嗣的原因之一。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情,就现在来说,摆烂不是邓镇应该做的事情。 “所以,走吧。”李景隆给邓镇面前的茶杯倒满。 “常茂来我家就算了,你不行。” “嘿!”常茂这回反应过来了。 “你是不是在偷偷骂我傻?” “哈哈哈……”李景隆和邓镇对视一眼,同时放声大笑。 …… 是夜。 李景隆吹熄了书房的灯,將一旁的被子展开。 这几天,他一直都在书房里睡。 篤篤篤。 “小公爷。”刚躺下,门外就响起了侍女的敲门声。 “怎么了?”李景隆皱著眉头起身。 然而,还没等他穿上鞋子,书房的门就被直接推开了。 …… 临时搬过来的桌子有些小,但朱元璋的注意力却並不在这上面,而是不停扫视著书房內的摆设。 书很多,这是朱元璋的第一反应,之后他就看到了书案上摞著很多的书,看起来是这段时间看过或者是正在看的。 “觉得委屈吗?”朱元璋突然开口。 “没有。”李景隆静静地端坐在朱元璋的面前,语速平稳,语调平淡。 “没有吗?”朱元璋再次追问道。 “没有。”李景隆的回答一如之前。 “那为什么这几天不进宫了?”朱元璋面无表情,让人猜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臣正在禁足。” 李景隆的回答让气氛凝滯了那么一瞬间。 “你是不是觉得咱做错了?”沉默了一会,朱元璋再次问道。 “没有。”李景隆依旧低著头,语气平淡。 “理由。”李景隆的反应不是朱元璋想要看到的。 “做错了才需要理由,做对了不需要。” 朱元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肯定是觉得委屈了,是吧?”朱元璋不想再听到自己不想听到的回答了,语气中多了几分压迫感。 “如果受了委屈,臣会说。”李景隆大概知道朱元璋想要做什么,以及想要得到什么样的回答。 他没有那么高的心气儿,做什么让洪武大帝给他低头这种春秋大梦。 之所以表现出这么一副摆烂的姿態,不是李景隆想要个什么交代,而是因为他是真的在摆烂。 他深知,当你让朱元璋怀疑,甚至是忌惮的时候,你的路就已经歪了,回都回不来的那种。 朱元璋不是一个不听別人劝的人,但要分事情。 在政事上,他能够听取文武百官的意见,做出可能不是最好,但应该是当前环境下最对的决策。 但在私事上,朱元璋从不听別人的意见。 甚至,在朱元璋看来,私为主,但却能影响到公的相关事宜,他也不会听取別人的意见。 这是李景隆通过对自己来到大明这段时间的总结,最终得到的结论。 当然了,这不是李景隆在说朱元璋的不好。 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成为一个完美的政治生物,秦皇汉武唐宗宋祖……谁都不行。 谁都会被私情影响判断,这很正常。 只不过有些人的位置太高,太惹人注目,所以才被拿出来一遍又一遍的评论。 “这不像你。”朱元璋深深地看了自己的外甥孙一眼。 “人总是要长大的,不能一直像小时候一样。”李景隆低著头,轻声说道。 “臣不是孩子了,得多为母亲和芳英、增枝他们著想。” 第83章 :利益 朱元璋走了,看样子很是生气,因为他没得到想要的答案,也没看到想要看到的画面。 但有一点是从来到走都一直没变的,那就是朱元璋心中的对错。 当然,这是李景隆认为的。 朱元璋今天来想做什么?李景隆不知道,他也不在意。 他只知道,自己短期內死不了,这就足够了。 至於还能不能做官,甚至是出人头地,像以前一样让整个淮西武勛都听他的,这已经不重要了。 甚至他还不希望这样,因为这对於他来说反倒是压力。 此时此刻的他,终於明白了为什么在洪武朝当官是歷朝歷代都无法比擬的地狱级难度了。 对於现在的李景隆来说,能活著就行,至於別的……意义都不如活著。 不过……这似乎和他当初的想法別无二致,只不过当初的他,还想著在活著的基础上做点別的事情。 …… “二丫头?二丫头!” 翌日,一大早,常茂的喊声就在曹国公府中响起,声音中气十足,完全听不出丝毫担心的意味。 “怎么了?”李景隆推开房门,很是无奈地看著面前的常茂。 在被“真的”禁足之后,別人对曹国公府就算不是避之不及,也是保留观望的態度。 唯独常茂……李景隆一时之间竟然也想不明白,没心没肺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你说的那个火器什么什么的……”常茂挠了挠头,但挠破了头皮也没回想起来那个名字。 “直接说事!”李景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哦……”常茂愣了愣,然后吐槽道。 “你让我在东宫当值结束之后去看著那些人,当个事做,別出去惹麻烦。” “可这都几天了?我每天都去,別说普定侯他们了,就连工匠我都没见到,你到底让我去干啥啊?” 李景隆无奈地嘆了口气。 要是邓镇,那肯定不会像常茂一样白跑好几天,毕竟如今李景隆都被禁足了,那些逾越……最起码朱元璋逾越的事情,肯定是不可能的了。 火器工匠倒是小事,但陈桓和王弼肯定是不会再去了,不管是因为情势还是因为其他缘故。 至於工匠……估计是被召回去了。 也就只有常茂了,天天傻呵呵地往那跑。 “不用去了。”李景隆扔下话就准备转身,但为了预防常茂再刨根问底,索性找了个理由。 “我找別人去了,省得长毛大哥你给我添乱子。” “什么叫我给你添乱子?”常茂闻言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要不是我舅舅让我听你的,我才懒得去呢!” “对了,这是我舅舅让我交给你的。” 常茂一边说著,一边伸手入怀,掏出了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李景隆皱著眉头问道。 “地契啊。”常茂的语气很是理所当然。 “给我地契做什么?”听了常茂的解释,李景隆更不明所以了。 “不知道。”常茂摇了摇头。 …… 李景隆一阵气结。 他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既然不知道那你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做什么? 其实李景隆只是下意识地问问,蓝玉的意思他是知道的。 无非就是表明自己的態度,告诉李景隆自己没有想和他切割,只不过现在的形势和两人的身份,私下里见面会有不利的影响。 但是任何事从常茂的嘴里说出来……总之就是会莫名其妙的让你很无语。 “算了,这个你別管了,你帮我办件事吧?”李景隆决定以后少和常茂討论,多直截了当地说明。 “什么事?”常茂拍著胸脯说道。 “放心,不管是什么事情,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给你办了。” 常茂这种人有一个好处,那就是直肠子多一点。 因为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李景隆第一次让他办事,而且还是以私人的名义。 “这段时间……半个月左右吧,会有一支商队回来,领头的人应该叫陈明才,也有可能叫陈生智。” “你在城外盯著,等他们回来的时候截住他,跟他说,把要给我的东西交给你,你去送给太子殿下。” “就这事?”常茂很不以为然。 “我找个人帮你盯著就是了。” “最好是你亲自去。”李景隆皱了皱眉头。 “你傻了?”常茂以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著李景隆。 “我要在东宫当值的啊!” “呃……”李景隆拍了拍额头,他把这茬给忘了。 事实证明,以后还是得少和常茂讲道理,容易被他带偏。 “就这个,没別的了,其他的你就照常就好了,该当值当值,该吃饭睡觉就吃饭睡觉。” “行。”常茂点头应了下来。 …… 大明是很大的,人也是很多的,这样庞大的机器很少会因为缺少一两个零件而停摆,除非少的是发动机。 事实证明,李景隆不是发动机,他也没那么重要。 他经手的事情並不多,受他影响的事情更少,除去淮西的这群人之外,也就只有当初组建的商队受他影响比较大了。 等把这件事拋给朱標之后,李景隆就可以安心……嗯,应该能安心躺平了。 这么做,不是李景隆要撂挑子。 李景隆承认,这么做有几分耍脾气的成分在,但是这只占很小很小的一部分。 更多的还是因为不放心。 理由,总是有的。 这支商队组建的初衷是为了大明伤残將士的抚恤问题,虽然扯了朱標的名义做大旗,但毕竟还是李景隆发起的。 李景隆並不介意失败,但是介意因为自己而失败。 如果自己什么都做了,最终仍旧失败了,那李景隆也无话可说。 其实事情走到如今这个地步,早已经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而是两种观念的衝突。 或者,应该说时代给李景隆的观念做了一个纠正。 而李景隆很愿意接受这样的纠正。 时代的不一定就是正確的,所谓时代的正確,上限很低,但下限却很高。 可如今的李景隆,愿意接受这种“下限”。 只不过,他也只是在尝试著接受而已。 毕竟,在这个时代,可以说完全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做到摒弃一切外来的东西,专心致志地做自己。 在李景隆看来,不一定要活的更好,只要能活著,其实也是一种成功。 第84章 :养与战 李景隆有时候是个很轴的人,在某些时候,他总是很喜欢理想主义。 这次和朱元璋的矛盾,其实归根结底就是朱元璋的所作所为对他的理想主义造成了极大的衝击。 这是一种很矛盾却又真实存在的心理。 就是他明知道皇帝是可以说话不算话的,他也知道皇帝说到底是一个政治生物,虽然没人能做得那么纯粹。 但一直以来朱元璋父子俩对他的態度和扶持,这让李景隆也动了不该有的情感:亲情。 在他的潜意识里,一个真心为別人著想,哪怕损害自己也要帮助他人的人,不应该受到这种待遇。 虽然现实不是这样,但李景隆不会这么做,他就下意识地认为所有人……最起码自己认可的亲人不应该这样做。 这种既理解又抗拒的心理,短时间內是很难抚平的。 …… “跟你舅舅玩儿去。”看著面前的朱允熥,李景隆有些头疼。 他不想和朱允熥接触,最起码现在不想,但朱標却一直在极力修復他们的关係,为此甚至把他的独苗苗都给扔过来了。 “哦……”朱允熥瘪了瘪嘴,不情不愿,也一步三回头地朝著常茂走去。 “长毛大哥!”李景隆看著常茂喊道。 “带你外甥玩儿去!” “不是,二丫头!”常茂很是不情愿地拉著朱允熥的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太子让三爷过来是要跟你学习的,虽然我也很想带他,但这是太子的意思。” “还有就是,你能不能別当著三爷的面叫我的外號?他到底是我外甥,我也是要面子的好吧?” 淮西的这些二代都有独属於他们自己的外號,有的是谐音,比如常茂的长毛,再比如邓镇的凳子,有的是性格,比如曹炳的曹二傻子。 说白了,少年之间取的外號多多少少带著些许的贬义,李景隆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没有外號的。 毕竟,对於小伙伴们来说,没有什么外號比二丫头更好笑的了。 不过也有例外,就是曹震。 淮西的一代很少有外號,一来是这些二代们不敢给长辈取,二来是平日里也不跟长辈一起玩儿,曹震是个例外。 曹震是淮西一代中年纪偏小的,再加上性格使然,所以他很喜欢和这些孩子们一起玩,久而久之他也就有了自己的外號。 曹大傻子。 …… “你不让我叫,那你也別叫我的啊。”李景隆翻了个白眼。 “再说了,三爷跟你玩儿怎么了,你要说三爷年纪还小,不能练习骑马骑射这些,那练练力气总行吧?” “呃……”常茂闻言眼睛亮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还是算了,三爷还是太小,如果是咱们这些人的孩子,我肯定带他们练,但三爷不一样,他以后最低也是藩王,他不需要。” “他需要。”李景隆摇头否定了常茂的话。 “別人都可以不需要,但是他一定要,骑马和骑射这些,他不用精通,但一定得会。” “为什么?”常茂这就不懂了。 常茂的傻,其实更多的是体现在和別人的勾心斗角中,但不是智商低。 常茂的智商还是很高的,尤其是在行军打仗这方面。 但是在朝堂上的勾心斗角这方面,常茂还真不行,尤其朱允熥涉及的层次要更深一些,他就更不懂了。 “你不懂。”李景隆摇摇头,他並不想和常茂解释。 “朱家到了三爷这一代是一定要打仗的,三爷可以不亲冒矢石,也可以不会打仗,但他得能做出来该有的样子。” 封建王朝,尤其是强势的封建王朝,往往都有一个规律,那就是打一代,养一代或者两代。 《司马法》都说过了:国虽大,好战必亡,忘战必危。 打仗的消耗是很大的,一个出塞作战的將士,背后往往需要四到五个,甚至是六个普通青壮劳力的供给。 骑兵的话更多,根据轻重骑兵的不同、战斗方式的不同,骑兵往往需要三十到六十个左右的普通青壮劳力的供给才能养得起。 这就是第一句,好战必亡。 都不用连续打一代两代人,连续个十几年甚至几年就足以让一个王朝摇摇欲坠。 但是,不打也不行。 封建时代说白了就是一个弱肉强食的社会,谁的拳头大谁才更有道理。 就以明朝为例,要是放任草原发展个十几年甚至是几十年,回头他们还得入侵中原。 这就是忘战必危。 朱元璋是开国皇帝,开国必然要打仗,立国之后又得平定四方叛乱,还要攘平周遭诸夷,所以战爭是免不了的。 即便是朱元璋,也是一边养一边打,而不是一味地打下去。 到了朱標这一代,休养生息是必然的,虽然也不可能一场仗都不打,但无论是频率还是规模都必然小於朱元璋时期。 原因很简单,不仅需要储备粮食,还得储备人。 在封建时代,人也是一种消耗品,而且和其他的消耗品还有著一个很大的不同之处,那就是这种消耗品恢復的时间很漫长。 以大明朝为例,一代人需要最少十三到十五年,如果想要发挥显著战斗力的话,最好是二十到二十五年。 朱標能在位二十年吗?很难说。 首先朱元璋太能活了,歷史上朱元璋驾崩时是七十一岁,在皇帝平均寿命四十岁的大背景下,他的七十一岁即便不足以傲视群雄,也绝对是高寿了。 而朱標呢? 且不说歷史上的朱標还没活到皇帝的平均年龄四十岁,就算是活到了,他都登基不了,因为他四十岁的时候他爹还活得好好的呢。 再就是朱標的身体是很大的一个问题。 如今即便是因为李景隆的缘故,朱標很可能比歷史上活得更久,但依据华中的诊断,雷公藤的毒还是给朱標的身体造成了损害。 养,肯定是能养一部分回来,但不可能养到和中毒前完全一样。 就算是按照二十年来算,那也不够。 打仗,最起码眼下的大明打仗不会做涸泽而渔的事情,而按照二十年来算,那就是涸泽而渔。 你不能让一代人长成之后就立刻送去战场,你得让他给家里留个后,且有相当的劳动能力之后,才能把这代人推上战场。 也就是说,理论上,在人口方面想要休养生息,最好是二十五到三十年左右。 这几乎就是一代,甚至是两代皇帝的执政时间了。 第85章 :处境 其实,养国,最好是花別人的钱办自己的事儿,用別人的人打自己的仗。 不过这种情况比较难,毕竟傻子並不多,能让人心甘情愿这么做的理由又少。 但是这都不是现在李景隆该思考的问题。 隨著禁足的时间过半,朱標再次来到了曹国公府。 “您是怕陛下忌惮我还不够深?”李景隆笑了笑。 近些时日来,李景隆对朱標的態度好了不少,因为对於李景隆来说,朱標的確是仁厚的。 这不是后世网友们的玩笑,而是真的仁厚。 自李景隆被朱元璋“真正”禁足以来,朱標几乎每隔个五六天就到曹国公府上溜达一圈,哪怕最初迎接他的就只有李景隆的冷脸子,但他仍旧坚持来。 时间长了,就算是块冰也被捂化了。 “这不是以前就说好的吗?”朱標的表情不变,语气中透露著不在意。 “此前父皇就说过,让你隨孤一起主持科举,也算是给你积攒一点名望。” “不只是此番秋闈,明年春闈孤还想让你一起呢。” “还是算了。”李景隆摇了摇头,表示拒绝。 但是他没有说拒绝的理由,毕竟朱標又不是傻子。 李景隆为什么被禁足了? 削减藩王岁禄是最根本的原因,这触碰到了朱元璋护短的性子,但这终归也只是一个引子,把朱元璋心中所有的不满和忌讳全部引爆的引子。 此前的李景隆,已经有了成为淮西勛贵核心的趋势,文官之首李善长又是正在等待被处理,这两者结合,就有了朱元璋不想看到的结果。 他不希望出现一个无法牵制的人,哪怕这个人是他的甥孙。 之前围著李景隆转的淮西勛贵大多都是武將,如今再让他隨朱標一起去主持科举,让他再积累文臣方面的名望? 李景隆还没活够呢。 不过李景隆也相信,朱標此次重提这事儿,並不是存心想要害他,只不过是想来刷个脸。 是想告诉李景隆,他朱標没有忘记他。 你提,我拒绝。 双方的心中都有数,这件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行吧……”朱標咂了咂嘴,似乎是真的有些失望。 “你不愿意就算了,本来想著以你提三策的脑子,能帮著孤出一点与眾不同的考题呢。” “毕竟这是重开科举的第一场,还得孤亲自主持,孤可不想出什么岔子,或者选出来一帮酒囊饭袋。” “大明的酒囊饭袋已经很多了,如果实在是没有人才,那孤寧愿让这些老的酒囊饭袋继续呆在原位上。” “毕竟,这些人再怎么说也是有经验的,而且他们已经吃了不少了,这要是换新的上来,他们还得从头开始吃。” “大明可养不起他们。” “其实,大明是需要一些酒囊饭袋的。”李景隆闻言笑笑。 哪有那么简单?这些酒囊饭袋是永远不会吃饱的,而且呆的时间越长,胃口就越大,有时候反倒是新人初上任,谨小慎微的,不敢吃太多。 “要酒囊饭袋做什么?”朱標自幼被朱元璋耳濡目染,所以对这种人是深恶痛绝。 “如果足够听话,能把命令如实得传达下去並且实行,那酒囊饭袋也是不错的。” 李景隆笑著解释道:“有时候,有能力也不是什么好事儿,就怕他们心气儿高,觉得自己才是对的,不听朝廷政令,自己胡搞瞎搞一通,搞得民不聊生。” “你要是这么想的话,那我觉得不对。”自称地变化,说明了朱標態度的变化。 “如果按照你说的那样,那你所谓的酒囊饭袋在我看来可能不是贤臣,也不是能臣,但能算得上是一个良臣。” “能执行好朝廷的政令,就已经是合格的臣子了,这样的人我倒是愿意让他们吃一点,毕竟他们自己能吃多少?” 对於朱標的看法,李景隆半是同意,半是反对。 同意的是朱標对所谓良臣的看法,在这个封建时代,律法的延时性很高,尤其是在官员的身上更是体现的淋漓尽致。 在这种大环境下,能执行好朝廷的政令,的確是挺难得的。 但是对於朱標后半句话,李景隆並不是很认同。 一个人,或者应该说一个家族,亦或者是一个群体,他们的破坏力是不容小覷的。 甚至,能直接成为一个王朝灭亡的导火索。 李景隆觉得,明末的晋商应该能很好地反驳朱標的观点。 不过这仅限於李景隆自己知道,不能说给朱標听。 …… 见李景隆没有再说话,朱標以为李景隆是同意了自己的观点,就换了个话题。 “话说,你为什么要让熥儿学习御射?” 御和射,这是两个项目。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礼指的是礼法制度,乐指的是乐理和部分舞蹈,射指的是射箭,御指的是驾驭马车甚至是战车,书指的是识字、书法和文学,数指的是计算和算术,以《九章算术》为代表。 朱標和李景隆说的御和射,其实指的是骑马和骑射。 “首先,作为未来的藩王,君子六艺他可以不精,但必须要会。”李景隆拿起茶杯浅啜一口,轻声说道。 “不只是御和射,其他的四项他也得会。” “至於御和射,陛下是开国皇帝,是亲冒矢石亲自冲阵把这大明打下来的,您又是太子,三爷作为现如今您唯一的儿子,自然会被人们看重。” “即便是储君人选仍未確定,但只要您一天没有其他的子嗣,三爷就是人们眼中未来的储君。” “所以,无论他会不会成为储君,这些东西他都得会,而且最起码得能拿得出手。” “我说这些不是想让您和陛下现在就確定储君的人选,也不是想让您培养三爷做储君,而是三爷此时代表的是大明的顏面,代表的是您,也是陛下的顏面。”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但顏面是现在的事情。” “那你觉得熥儿该怎么样呢?”听李景隆这么说,朱標立刻追问道。 “那是您的事情。”李景隆不咸不淡地说道。 “培养一位皇孙,而且还是太子嫡长子的皇孙,这种事情外人插不了手的。” “你不是外人。”朱標的声音不高,但很坚定。 “您说了不算。”李景隆摇了摇头。 他不是在闹脾气,而是內心真的是这么认为的。 以朱標所站的位置来说,到底是自己人还是外人不是由他决定的,而是由朱元璋决定的。 而如今,朱元璋只认为朱標是自己人,其他人……甚至就连其他的儿子,他都多多少少地防一点。 关於这一点,从他对其他的几个皇子的教育上就能看得出来。 以前朱元璋对李景隆好,说难听但实际的,就是因为李文忠刚死不久,年纪上来的人通常都会有一个毛病,就是喜欢怀念。 李文忠刚死不久,那时候是朱元璋怀念的巔峰,爱屋及乌,他自然就对李景隆好了。 可隨著时间的流逝,情感慢慢退到二线,作为皇帝的理智,或者说是政治性格重新拿回了指挥权,待人处事的態度自然也就变了。 不过,朱標可不管这些,因为他有这样做的资本。 “我想听听你的看法。”朱標有些不依不饶,並不想就这么放过李景隆。 “熥儿,他也是你的表弟。” “唔……”李景隆搓了搓鼻樑。 “我觉得吧,先三观,再武事,最后是文化。” “三观是什么?”对於这个新名词,朱標有些不解。 “三观是我自己的说法,分別是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 “说来听听。”朱標顿时来了兴趣。 “三观,其实也是我认为的教育顺序。”李景隆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说出来,这不是什么坏事。 “所谓世界观,可以认为是国与国、人与人以及人与其他万物的规律和变化,比如说谁与我大明交好,谁与我大明交恶,所谓交好的国家是因为什么,什么情况下会转坏?” “所谓人生观,指的是站在独属於自己的身份和地位上,去建立一个人生的目標、意义、態度和对未来的选择,也可以概括为你为什么要活著,以及想怎么活著。” “至於价值观,指的是对世间万物价值的判断,这里面也包括人,通过价值去確定所谓的標准以及取捨,决定什么最重要,什么可以忽略。” “你这……”听了李景隆的解释,朱標不由得摇头苦笑。 “三观,仅仅两个字,但你这是把人的一生都给装进去了啊。” “如果按照你的说法,光是这三观就可能需要一辈子去確定,甚至还时不时地要更改,毕竟人是在教训中慢慢进步的。” “所以,你这转了一大圈,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一堆废话?” “您不信就算了。”李景隆耸了耸肩,一副你不信我也没办法的样子。 “算了……”朱標摆了摆手,他也只是这么说而已,而不是真的觉得李景隆说的没什么道理。 最起码,人生观和价值观这两项,朱標觉得有些新颖。 “其他的呢?为什么要先武事再文化?正常来说不应该先读书再练武吗?” “不一样。”李景隆摇摇头,给出了自己的解释。 “练武这东西,我虽然没练过,但也听说过,年纪是很重要的一个门槛。” “三爷作为皇孙,不用练得太好,所以强度也不会太高,提前打打基础,练两年再看情况。” “文化这东西可以慢慢学,有的人考了一辈子的科举还是个秀才,年纪大点又怎么了?” “当然了,我这么说可不是让人把三爷的文化给丟下,只是稍微往后退一点,也就退个一两年,最多两三年。” 其实和练武一样,学习也有年龄限制,孩子在三四岁之后,年龄越小,学习效率越高。 只不过相较於练武,学习的年龄限制宽泛不少罢了。 “行了……”朱標很是无语地摆了摆手。 “我就不该对现在的你抱有希望,转来转去跟我说了一大堆的废话。” “过几天中元节,那个时候我应该在去地方的路上了,不能去拜祭你爹,你到时候帮我给你爹烧一点。” “还有,我母后那边你也去看看,帮我给母后多烧一点纸钱。” 李景隆饶有深意地看著朱標,然后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朱標为什么如此努力的想要修復自己和朱元璋之间的关係,李景隆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能值得朱標这么做的地方。 可如今人家既然都这么做了,自己要是还拒绝,那就有些不太合適了。 更何况,即便是朱標不说,李景隆也打算去马皇后陵前祭拜一下的。 毕竟,朱元璋对自己怎么样暂且不论,马皇后是真的对李家有恩的。 於公来说,没有马皇后,当年李文忠多次犯顏直諫,结果是什么样子还不一定呢。 於私来说,当年马皇后允许丈夫的外甥投奔自己家,而且还不遗余力的扶持,甚至多次偏袒李家,这都是恩情。 要知道,朱元璋如今还因为忌惮禁了李景隆的足,但当年马皇后是真的没让李文忠吃半点亏。 当然了,想去归想去,孝陵守卫放不放自己过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种事情,胳膊毕竟是拧不过大腿的,而现在很明显朱元璋才是那个大腿,李景隆才是那个胳膊。 心意到了就行。 “行了,时间不早了,我也不打扰你了。”朱標抬头看了看天色,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这几天我就不过来了,回宫之后就得收拾东西准备去地方了。” “您路上小心。”李景隆也起身相送。 …… 站在曹国公府的门口,看著朱標的太子輦驾离开,李景隆才转身回府。 近些时日以来,应天皇城內的风向有所变化。 当初李景隆被“真”禁足,起初城內没什么反应,后来嗅觉灵敏的率先开始有动作,开始疏远淮西这些人。 但是没过多久,因为朱標频频来曹国公府,风向再次有了转变。 刚刚被冷落,甚至还没感觉到的淮西眾人,再次成了香餑餑。 这些时日以来,无视朱元璋命令,想来曹国公府拜访的人数不胜数,但都被李景隆一一挡了回去。 这段时间以来,也只有邓镇一人,再加上脑子转不过弯的常茂经常来曹国公府,其他的人,包括淮西的人都没有来过。 当初指点过的徐允恭怎么想,李景隆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这段时间里,只有邓镇和常茂二人常来,除此之外也就只有蓝玉经常差人送些东西来。 其他的…… 第86章 :人,鬼 七月十五。 鬼节,也称中元节,地官赦罪。 中元节来自於道教文化,道教文化中本就有孝文化,再加上封建王朝选儒家文化治国,儒家文化又极度推崇孝文化,所以中元节在封建时代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节日。 三元节,也就是上元节(元月十五)、中元节(七月十五)和下元节(十月十五),分別对应道教文化中的天官赐福、地官赦罪和水官解厄。 说白了,一个是祈福,一个是尽孝,一个是去灾。 不过,真正受灾的人都在想怎么活著,所以下元节並没有什么节日气氛,祈福的上元节和尽孝的中元节在大明更热闹一些。 当然了,热闹也是相对的。 钟山孝陵。 李景隆蹲在地上,看著丧盆……现在应该叫祀盆了,看著里面的纸钱缓缓燃尽,李景隆的脸被火光烤得通红。 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都没有说话,李景隆静静地烧著纸,直到手边上的纸钱全都被烧完才站起身。 “我还要去一趟皇后那边,是太子殿下临行前嘱咐我去的。”李景隆看著一直跟著自己的孝陵守卫,说出了自己的下一个目的地。 孝陵守卫互相对视了一眼,但最终还是低头让开了道路。 拿起放在门口的纸钱,李景隆大步朝著马皇后陵寢,也就是朱元璋未来的陵寢走去。 马皇后对於李景隆来说,算是真正的“未蒙其面,但深受其恩”。 且先不说李文忠被马皇后诸多照顾,就说那个二丫头的小名,也让李景隆受益了一回。 如果不是马皇后给起的这个小名,这次可能就不只是禁足了。 可说归说,感恩归感恩,实际上李景隆对於这两人都没有什么印象,因为他都没有亲眼见过。 烧完纸,恭恭敬敬地磕头,然后起身下山。 对於李景隆来说,今天的祭拜只是例行其事,最多也就是维持一下之前一昏七天的“至孝”之名。 其他的,李景隆倒是没想那么多。 朱元璋是个心很软的人,但是相对的,他的心也很硬,区別就是在於对人对事。 李景隆不指望祭拜一次马皇后就能让朱元璋回心转意。 然而,他虽然不这么想,但却有人这么想。 七月份,秋闈开始,同样的,別的事情也开始了。 首先就是李善长致仕。 没错,李善长並没有像歷史上那样被直接清算,而是先致仕了。 李景隆觉得朱元璋之所以这么做,有两个可能。 第一就是三策的事情被冠在了李善长的头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三策虽然对贵族和官员的利益有很大的损害,但这也影响不了三策是利国利民的好政策,提出三策的人能在百姓的层面收穫一个好名声。 前脚提三策,后脚就被清算,这容易让人认为朱元璋不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认为朱元璋更注重维护官员和贵族阶层的利益。 这不是朱元璋想要看到的。 第二就是秋闈虽然已经开始,但距离选出人才还得等到明年的春闈结束,这一来一去的就是半年的时间。 隨著李善长被清算,必然会有一大批人拔出萝卜带出泥,被一同清算。 现在的大明还没有足够的官员去弥补这个空缺。 唯一不能让李景隆理解的是,朱元璋为什么会这么著急? 明明还可以等的,现在的李善长又做不了什么,没必要这么著急踢他下去,这很容易让某些人有所警觉。 …… 曹国公府。 李景隆刚下马车,曹国公府的管家就迎了上来。 “小公爷,这是今天的拜帖。”管家拿著一摞拜帖,躬身说道。 “还有一些人借中元节之名,想给老公爷上祀,但是被小人以小公爷您不在家为由推掉了。” “就这样。”李景隆收下了管家递过来的拜帖,点头说道。 “凡是送东西的,无论送什么,一律拒绝就行了,除了拜帖。” “是。”管家躬身行礼,隨后就退到一旁。 李景隆没有翻看那些拜帖,因为没有必要,反正回个头它们就会进垃圾堆。 拜帖这东西,收是必须要收的,这是礼节,但是回就不一样了。 一旦回了,就代表著你接受了对方拜访的请求,人家很快就会上门的。 李景隆被禁足的这段时间,曹国公府收了不少的拜帖,主要集中在禁足初期和后期,中期那些人都在观望,很少有递拜帖的。 同样的,这足以证明这些拜帖的无用。 都是一些风吹两边倒的墙头草,这样的人,交了也没什么用处。 “二丫头!” 李景隆还没走到自己的崇文院,身后就传来了常茂的大嗓门。 “你怎么不等我!?” “我哪知道?”李景隆停下脚步,转头看著常茂小跑过来。 “开平王虽然也葬在钟山,但我哪知道你什么时候去祭拜?” “你净说些废话!”常茂翻了个白眼。 “中元节啊!不早上去祭拜什么时候去祭拜?晚上吗?谁家好人中元节晚上去坟塋地祭拜先人?也不怕鬼门大开,百鬼夜行给你带走咯!” “那可不一定。”李景隆闻言笑笑,若有所指地说道。 “咱们不喜欢百鬼夜行,但不代表別人不喜欢。” “鬼门大开,人鬼难分,就怕有些人啊,混在这百鬼夜行之中,比鬼还高兴。” “你说的什么玩意儿?我怎么听不懂呢?”这种隱喻的话,从来都不是常茂能理解得了的。 就算是能理解,也不是马上就能理解的。 “听不懂也挺好的。”李景隆笑笑,旋即问道。 “今晚出去喝点儿?” “嗯?”常茂闻言愣了一下,隨即用不可思议的表情看著李景隆,甚至还围著李景隆转了两圈。 “出去喝酒?这还是你吗?” “怎么,我就不能出去喝酒了?”李景隆笑著说道。 “倒不是不能,就是不太像你……”常茂摇了摇头,没有继续深究。 他那个脑子,从来就不是干这个的材料。 “行,我定地方?”常茂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要叫別人吗?” “叫上凳子吧。”李景隆想了想,决定只叫邓镇一人。 在他禁足期间,只有常茂和邓镇二人依旧每天到曹国公府上转一圈,其他人都没有。 虽然也有蓝玉这种表明態度的,但能不叫还是不叫的好。 蓝玉虽然也不喜欢动脑子,但是比常茂强,他能看得懂李景隆为什么被禁足,所以他只表明態度,却没有上门。 同理,现在也不適合叫蓝玉。 …… 是夜。 中元节不宵禁,或者应该说三元节都不宵禁,这是大明鲜有不宵禁的日子。 不宵禁的时候,应天皇城一改往日夜晚的沉寂,变得相当的热闹。 只不过李景隆不懂的是,上元节和下元节不宵禁也就算了,毕竟一个祈福一个去灾,中元节为什么不宵禁? 是觉得人们会因为忌讳晚上不出门? 但是从这个热闹程度来看,显然这是不成立的。 “我现在有些懂了。”徐家酒楼的三楼,常茂看著下面的人来人往,嘖嘖称奇。 “以前怎么没发觉?这中元节竟然这么热闹,知道的是中元节,不知道的怕是会以为是上元节吧?” “那倒也不至於。”邓镇不在窗边,所以连看都没看外面一眼。 “上元节有花灯,中元节只有祀灯,区別还是很大的。” “不过你说你懂了是懂什么了?” “懂了二丫头白天跟我说的一句话。”常茂收回目光,带著敬佩看向了李景隆。 “他说鬼门大开,人鬼难分,有些人混在百鬼夜行之中,比鬼还高兴。” “这话可不对。”邓镇摇了摇头。 “人可比鬼可怕多了。” “誒?难得……”常茂很是新奇地看了邓镇一眼。 “你竟然反驳二丫头的话?” 在常茂看来,自从蓝玉把他们召集在一起,公开表明李景隆以后就是淮西的话事人那天之后,邓镇就跟李景隆的狗腿子似的,李景隆说什么就是什么,顶多提出疑问,但从来都不会反驳。 “凳子说得对。”李景隆放下酒杯,看向楼梯口的方向。 “这人啊,的確是比鬼更可怕……喏,这不就来了?” 常茂和邓镇二人立刻隨著李景隆的目光看去。 “增寿?”常茂看著来人开口问道。 “你怎么来了?” 徐增寿,徐达第三子。 “听下面的人说你们到我家酒楼来喝酒,我爹就说该让人过来给你们道个歉,所以我来了。” 徐增寿是带著酒壶酒杯上来的,伸手就给自己倒了一杯。 “此前我大哥的事情,希望你们不要介意。” “不是我们家有什么別的想法,我家要面对的……你们也都懂,所以今天我大哥也没敢来,让我来了。” “我自罚三杯,还请几位哥哥不要见怪。” 说完,徐增寿就连干三杯。 酒的味道有些刺鼻,哪怕是不常喝酒的李景隆都能闻得出来,这应该是蒙元人喜欢的蒸馏酒。 明朝,或者应该说元朝时期就有蒸馏酒了,而且还是真正意义上的蒸馏酒,能达到四十多度的那种。 不过,这种蒸馏酒並不像后世那般受欢迎,洪武年间的人们还是更喜欢米酒和黄酒。 尤其是黄酒。 “几位哥哥慢慢喝,我就不打扰你们了,今天算弟弟的。”也不知道是提前受到了徐达的指示还是什么,徐增寿喝完酒就转身离开。 李景隆没开口,邓镇见状也没有开口,常茂看了看两人,最终也没有开口。 “不至於吧?”一直等徐增寿走了,邓镇才开口问道。 “出於礼貌也得留一下吧?” “不合適。”李景隆摇摇头。 “我,长毛大哥,还有徐允恭这些父辈到了一定高度的,也就是生前国公死后会被追王的这些人,不太好交往过密。” “哪怕都同出淮西。” “嗯?”听李景隆这么说,邓镇指了指李景隆,又指了指身边的常茂,脸上满是无语。 “二傻子不算。”李景隆淡淡地损了常茂一句。 “滚!”常茂已经习惯了,情绪並没有太大的波动,只是习惯性地反驳了一下。 “你才二傻子呢。” 三人同时笑了起来。 其实,真正的原因李景隆没有说,那就是他不太喜欢徐增寿这个人。 这个人,你可以说他眼光好,歷史上他暗中资助朱棣,从结果上来说,他的確押对了。 不过他做的不好,没等到朱棣成功就被发现了,被朱允炆杀了。 歷史上的徐家,老大徐允恭是太子朱標一脉的死忠,一直到朱棣杀进应天城的时候还在抵抗,为朱允炆尽忠。 老三徐增寿却押宝朱棣,这种行为吧……能被认为是意见不合都算好的,就怕被人们认为是双边押注。 现在的李景隆毫无疑问是朱標一系的人,所以他对徐增寿並没有什么好感。 本来李景隆是很看好徐允恭的,毕竟朱標现在不太可能像歷史上那样死的那么早了,徐允恭这个太子一脉死忠是有很大的舞台的。 只不过,前几日徐家的选择让李景隆有些寒心。 要知道,当初他是真的想给徐允恭谋个出路的,但是人家没选他。 …… “怎么说这魏国公咋想的?”常茂有些不太理解。 “前些日子还跟咱们一起上了秦淮河的花船,回头就和二丫头划分界限,现在看二丫头能出门了,又开始贴上来。” “魏国公啥时候变成这样了?” “不见得。”李景隆摇头否定了常茂的说法,但是却並没有解释。 常茂看了李景隆半天也没等来解释,索性就不问了。 毕竟他也不是思考这种问题的人。 邓镇倒是有些想法,但是却並没有说出来,因为他也认为李景隆是因为徐家观望的態度而有所不满。 被邓镇误解,李景隆是无所谓的,况且他也不知道他被邓镇误解了。 李景隆之所以不愿意搭理徐增寿,单纯是因为徐增寿这个人,而不是徐家怎么样。 而且,李景隆多少能猜到徐家態度转变的原因的。 因为前阵子朱棣的长女,也就是徐达的外孙女,刚刚离开魏国公府,去了宫里。 朱棣很早就把永安郡主送进京了,不过永安郡主先是进宫拜见了朱元璋,然后就去了魏国公府住了一段时间。 毕竟徐达是她的外公,人家到京城之后不去外公府上住几天还是不太好的。 李景隆觉得,应该是朱棣让永安郡主带了话,让徐家的態度有所转变。 只不过昨天一套今天一套的不太好看,所以才等到了现在。 这也是李景隆不想和徐家深交,最起码现在不想和徐家深交的原因。 毕竟,李景隆被禁足,朱棣也是有一份“功劳”在里面的。 “在干什么?” 就在三人同时喝著酒想著心里的事时,一道声音的响起让三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第87章 :弱点 李景隆三人噌的一下就站起来了,看著面前的人,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徐增寿办事还是很到位的,通俗的来说就是很会来事。 因为李景隆三人在,徐增寿直接让整个三层都不接客了,只给李景隆三人。 这也就导致了朱元璋的畅通无阻。 “坐。”朱元璋对著三人摆了摆手。 “咱今天出来,就是想来看看,没成想倒是听到了有趣儿的说法。” “百鬼夜行,人混跡其中,比鬼还高兴。” “说得真好。” 朱元璋霸占了常茂的位置,扭著头看著窗外人来人往的大街,言语中满是感慨。 常茂和邓镇二人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倒是李景隆很是乾脆地坐了下来。 无欲则刚。 眼下他没什么要求朱元璋的,自然也就不用忌讳那么多。 “挺好。”朱元璋看了一眼李景隆,竟然带著几分满意点了点头。 “咱这有件事,你去做。” “您为什么就篤定我会接呢?”李景隆倒酒的手停在了空中,略带诧异地看著朱元璋。 在李景隆看来,朱元璋虽然已至中晚年,但也只是性情变了,智商並未衰退。 就以现在的这个情势……李景隆认识的朱元璋应该做不出来这种脑残的行为。 “你会接。”朱元璋面不改色地將李景隆面前的酒杯拉到了自己的面前,瞅了一眼后才端起杯喝了一口。 “倭寇的事,你接不接?” …… 李景隆沉默了。 此时此刻,哪怕是被禁足了快俩月的李景隆,也不得不佩服朱元璋,因为他精准地拿捏到了自己的软肋。 李景隆从未向任何人透露他对於倭寇的那种特殊“情感”,而朱元璋父子二人却一个接一个地,在不知道原因的前提下,都看出来了这一点。 事实上,李景隆也知道是自己没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是自己对倭寇的那种恨意太过於外显了,这是不应该的。 最起码,在如今这个时代不应该。 在这个动輒就是身家性命,甚至是以九族为代价的时代,李景隆是真的很不想承认自己太不够格,但事实如此。 朱元璋很是精准地拿捏到了这一点,並且以此为突破口,破开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这也是李景隆不愿意承认的原因之二。 帝王心术,李景隆听说过一些,但是却並没有涉猎,毕竟他前世只不过是个牛马,閒著没事儿去研究什么帝王心术? 真正让李景隆不能接受的是,朱元璋利用倭寇这个问题,很是精准地破开了两人关係的冰点,甚至让李景隆对朱元璋有了些许的感激之情。 原因无他,对於李景隆来说,任何一个人能帮助他去攻打倭寇,甚至是踏上倭国的土地,他都会感激的。 更何况,朱元璋是如今唯一一个能够真正意义上帮助他攻打倭寇的人,因为在眼下的时代背景下,兵、將和粮草,这些都只有朱元璋这个皇帝才能给得起。 可偏偏是在这个时候,偏偏是刚刚在背后攮了他一刀的朱元璋。 此时此刻,李景隆的心情很是复杂。 他既不愿意就此和朱元璋缓和关係,又不愿意丟了这个进攻倭寇,甚至是倭国的机会。 …… “不愧是您。”沉默良久之后,李景隆终於还是低了头。 倭寇,这个诱惑实在是太大了,大到足以让任何一个合格的种花人都难以拒绝。 “你想要什么?”朱元璋点了点头,似乎很是满意李景隆的低头。 “兵?要多少?將?要谁?粮草?船只?都可以直说。” 旁边的常茂和邓镇眼珠子都瞪圆了。 他们都是武勛之后,而且他们和李景隆不一样,他们的父亲都在大明立国之后没多久就去世了,所以他们接触武事要比李景隆早很多很多。 可他们从没见过,在一次不是对草原的战爭中,朱元璋对一个人予取予求。 “其他的您看著给,將我要普定侯和定远侯。”李景隆深吸了一口气,按住了心底的蠢蠢欲动。 “至於成果,看您给多少。” “你能达成什么样的成果?”朱元璋很是不在意地说道。 在他看来,李景隆的確是个人才,纵观歷史,能提出三策的人或许不是没有,但也绝对凤毛麟角。 能提出三策就足以证明李景隆是出色的,但这份出色仅限於文政,在武事上,李景隆还是个新兵蛋子。 虽说虎父无犬子,但朱元璋不觉得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能有什么震惊他的能力。 “还是那句话,看您给多少。”李景隆很有信心地说道。 “如果给的少,那就只能平定大明沿海的倭患,如果给的多,那平定倭国也不算什么。” “呵呵……”朱元璋轻轻一笑。 “大明不缺……嗯,最起码现在不缺將才,你能做到的,蓝玉能做到,汤和能做到,徐达更能做到。” “甚至,就连你身边的常茂和邓镇也能做到。” “这不是你的优势。” “的確,在打仗这件事上,我只是一个黄口小儿,没有任何显眼的战绩,甚至都没有任何的经验。” 李景隆並没有反驳朱元璋,但是他却丟出了一个让朱元璋无法拒绝的炸弹。 “但是,您要是给的多,我能在解决倭患、灭绝倭寇之后,还能做到一件蓝侯他们做不到的事情。” 说到这里的时候,李景隆的声音放轻了一些:“我能解决大明宝钞的问题,能让一贯的宝钞,真的值一贯钱。” 朱元璋瞬间顿住了。 大明宝钞,一直以来都可以说是朱元璋的一块心病。 大明立国之初,铜钱铸造不足,导致私铸盛行,引发了包括商业交易困难、百姓缴税困难,甚至是大明国库都面临著財务紧张的情况。 在这样的背景下,洪武七年,朱元璋设宝钞提举司,隶属中书省,下设钞纸局、印钞局及宝钞库、行用库,负责印製与管理。 次年,朱元璋詔令印造“大明通行宝钞”,確立纸幣本位,与铜钱並行。 甚至,为了稳固宝钞的地位,朱元璋还下令禁止民间用金银交易。 但是,朱元璋是个泥腿子出身,虽然登上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可在很多方面都还不足,说难听点就是德不配位。 宝钞一事就证明了这一点。 因为国库缺钱,宝钞的印发又是朝廷专管的,为了解决財政问题,朱元璋就开始大量印製宝钞。 要知道,元朝的宝钞最后也和废纸没什么区別,但那都是至正十年以后的事情了,那时候大明都快要建立了,可大明的宝钞呢? 从设立宝钞提举司的洪武七年,到宝钞贬值超过六成的洪武二十三年,仅仅只用了十六年的时间。 哪怕是如今的洪武十七年,一贯面值的宝钞,在民间的价值仅仅只有不到四百文。 贬值超过一半。 同时,朝廷大量印发、只发不收、既不分年限也不回收宝钞等问题並存,导致宝钞贬值速度越来越快。 歷史上,在永乐一朝结束时,一贯面值的宝钞仅仅只值两个半铜钱。 一贯,也就是一千文面值的宝钞,只能兑换不到三个铜板。 足以证明大明的宝钞跌得有多快,有多狠。 …… “你確定?” 朱元璋正色了起来,他知道李景隆不会胡说,现在的李景隆更不会,但他还是下意识地確认了起来。 “你得知道,你虽然是咱的外甥孙子,但不是什么事情都能拿出来开玩笑的。” “当然。”李景隆很是平淡地说道。 朱元璋愣了一下,旋即深深地嘆了口气。 如果是以前的李景隆,断然不会是这个反应。 当了十七年的皇帝,朱元璋很清楚臣子这种精简干练的话代表了什么。 “说吧,想要什么。”朱元璋的声音中带著些许的失意。 “咱们是一家人,提前说好,免得事后红脸。” “给钱就行。”李景隆很是乾脆。 “给別的,没什么用处。” 朱元璋只感觉嗓子被哽住了,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很多时候,要钱是一件好事,因为钱是明码標价的,是最容易理清的,如果是其他的那就不一定了。 可有些时候,要钱也不是什么好事,因为这往往代表著界限分明,不愿意和你有任何不清不楚的部分存在。 “不过,在此之前,有些事情您得提前知道。”没等朱元璋开口,李景隆就开始打起了预防针。 “宝钞一事,我是有办法,但也只是办法,是需要您去实行的,而不是说我打上了倭国,宝钞的问题就自然而然地解决了。” “这个咱自然知道。”朱元璋还没有到异想天开的境地。 “该怎么做,你说就行了。” “第一,朝廷出钱,回收世面上所有的宝钞,一贯面值的宝钞朝廷就以一贯的钱回收,一百文面值的就用一百文的钱回收,简而言之就是宝钞上写的是多少,朝廷就出多少钱回收。” “不可能!”仅仅只是第一项,就被朱元璋毫不犹豫地否决了。 “你知道如今天底下有多少宝钞吗?你知道回收这些宝钞需要多少钱吗?你知道回收了这些宝钞之后,大明会变成什么样子吗?” “不是很清楚。”李景隆摇了摇头,但又点了点头。 “但能猜出个大概。” “那你还说?”朱元璋的眉毛几乎就要拧成麻花了。 “你是想带著大明一起去死?” “您想多了。”李景隆笑著摇了摇头。 “我还没活够,还有母亲要奉养,还有芳英和增枝两个弟弟要养,现在的我没空,也没那个心情带著大明一起去死。” “我既然敢这么说,那自然是有原因的,倭国有一座银山,已经开採了近百年了,保守估计,再开採百年不是问题。” 朱元璋闻言坐直了身体:“此言当真?” “我敢欺君?”李景隆反问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的確是能解决宝钞的问题。”朱元璋的表情渐渐变得兴奋了起来。 “您不要高兴太早。”还没等朱元璋的情绪到位,李景隆就毫不留情地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钱多,未必是一件好事。” “嗯?”虽然早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泥腿子了,但李景隆的观念还是比朱元璋超前太多,这是朱元璋理解不了的。 后世一个很简单的问题,拿到现在可能都会变成经济上的世界难题。 “穷人乍富,会做什么?”李景隆给朱元璋提了个醒。 “自然是买!”朱元璋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买粮、买盐、买布、买牲口,甚至是建房子买地。” “是的。”李景隆点了点头,紧接著又拋出了一个问题。 “您方才问我,知不知道如今天底下有多少宝钞,那现在我问您,您知道吗?” “您知道如果这些宝钞在一夜之间突然有了它原本应该有的价值之后会发生什么吗?” “很简单,钱多,货少,最终市面上的大部分商品都会被一扫而空。” “紧接著就是涨价,原本十文钱一斤的大米,因为供不应求,很快就会涨到二十文、五十文、一百文,甚至是一贯钱。” “这时候,您就要面临另一个问题,宝钞是值钱了,但钱,不值钱了。” “原本一贯钱能买一百斤粮,但那时候一贯钱只能买一斤粮。” “那应该怎么做?”朱元璋急不可耐地问道。 一座银山摆在他面前,却不能用,这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无比煎熬、无比折磨的。 李景隆轻轻摇头:“这是另外的价钱。” …… 朱元璋脸上的表情僵住了,气氛再次回归冰点。 站在李景隆身后的常茂和邓镇已经出了一身的白毛汗,自大明立国之后,他们不是没见过敢和朱元璋討价还价的人,但那些人的下场不用多问。 现在,李景隆正在和朱元璋討价还价,而且还占据了上风,这让他们整个人都颤慄了起来。 一时之间,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该不该站在李景隆的身后了。 关係再好,也没人会跟一个带著他们一起去死的人站在一起,如果是死的有价值也就算了,但现在很明显不是。 “你是说……”出乎常茂和邓镇的意料,朱元璋抬起头,脸上竟然带著几分后悔的神色。 “这些,你早就想好了,只是时候没到,没有说出来,是吗?” “是的。”李景隆点了点头。 “从恢復宝钞价值,到维护『钱』的价值,再到一直保持宝钞和『钱』的价值,这是一个系列的事情,缺一不可。” 朱元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很不愿意承认,但事实上,他確实是后悔了。 第88章 :嘴脸 朱元璋有很多后悔的事情,有一些他承认了,比如马皇后,但有一些是他不愿意,也不能承认的。 可不管怎么说,看著面前的李景隆,朱元璋是真的有些后悔了。 可能说出去没人信,禁足李景隆,是朱元璋半维护半惩戒的结果。 削藩,是一定要削的。 歷史上朱允炆削藩,初期其实並没有引起太大的反响,这主要有两方面的原因。 一方面,是有一些眼高於顶的藩王认为朱允炆只是打打嘴炮,实际上不敢真削。 另一方面,有一些藩王,比如朱棣、朱权这些,他们知道为了维护大明稳定,削藩是一定要削的,不然大明难以长久。 所以,他们在观望,观望朱允炆的態度以及削藩的力度。 但没曾想,湘王朱柏死了。 湘王朱柏相当於是大明所有藩王的底线,他无嗣(没有造反理由)、容易被控制(封地靠近南京)且与朱允炆关係极好。 然而,这样的一个藩王,却被朱允炆给逼死了,这就相当於摆明了告诉所有藩王,你们都得死。 这才有了后来的靖难之役。 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朱元璋不知道吗?他当然知道。 歷史上,就连朱元璋自己也曾经“削藩”过,直接砍掉了藩王百分之八十的岁禄。 所以,朱元璋很清楚削藩是势在必行的事情,这才有了禁足李景隆的事情。 因为他知道,任何事都需要有一个出口,只进不出是没有好结果的。 一旦削藩,李景隆就必然会成为藩王们的“出口”,所有藩王都会站在李景隆的对立面。 出於保护李景隆的想法,朱元璋表面上很是生气,禁足了李景隆,实际上是在告诉所有藩王,这事儿被我给否了,如果过几年再提,那就是我自己想削藩了,不是別人鼓动的。 但是! 这只是其一,禁足的事情,还有一部分原因是朱元璋需要一个发泄的途径。 朱元璋这人是相当双標的,即便是李文忠的儿子,在提出削藩一事之后,朱元璋仍旧很生气,因为在削藩一事中受损的是他的儿子。 他知道削藩是势在必行的,但他又很生气,同时李景隆还是李文忠的儿子,三个原因结合在一起,最终有了禁足的事情。 可现在,李景隆的表现超出了朱元璋的意料。 朱元璋一直都觉得,李景隆初出茅庐,即便是天资聪颖的人中龙凤,可能起步比別人早、跑的比別人快,但也是需要时间的。 而且,朱元璋认可李景隆在文政方面的天赋,但不认可,或者可以说眼下不认可李景隆在武事方面的天赋。 可让朱元璋没想到的是,他们一开始在说的明明是征討倭寇,是武事,最终却变成了宝钞,是文政。 最重要的是,李景隆的想法是可行的。 虽然眼下只是一个理论,但不知道为什么,朱元璋却觉得李景隆的理论能够成功。 朱元璋將这种感觉归功於之前李景隆所提的三策。 所以,现在朱元璋后悔了,他后悔之前不该闹到这个地步。 …… “说吧,你想要什么?”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平復心情后开口说道。 “以后再说。”李景隆的话让朱元璋既著急又无奈。 “等表叔回来再说吧,而且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这期间要花费的时间最少是好几年,甚至是十几年,就算是现在说了也无用。” 朱元璋深深地看了李景隆一眼,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 “好。”朱元璋站起身,看著李景隆说道。 “等你觉得到时候了,就进宫找咱。” “明天把你要调用的將领和兵力写成条陈,送进宫,咱给你批。” 说完,朱元璋就转身离开了。 …… 李景隆站起身,目送著朱元璋离开,直到听到下面两层响起人们的议论声后才坐了下来。 “你疯了!?”李景隆一坐下,邓镇就又气又急地开口。 “你是不是不知道你面对的是谁?” “我要是不知道,那谈话就进行不下去了。”相较於邓镇的著急,李景隆倒是显得很平淡。 “我的祖宗誒!”邓镇一屁股坐到李景隆的身边,苦哈哈的哀求道。 “我们不是歧阳王的儿子,没有那么多的脑袋陪你闹,麻烦你以后说话之前能不能想想我们?” “我不是长毛大哥,我会动脑子。”李景隆看向窗外,意有所指地说道。 “我既然承了你们的情,自然就会考虑你们,我今天敢说这些话,是因为我提前考虑过后果。” “再说了……”李景隆说著把头转了回来,用异样的眼光上下打量了邓镇一番。 “在我之前,你们都在作死的路上一去不回头了,怎么现在才开始害怕?” “说话就说话,能不能不揭短?”邓镇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以前那是脑子没转过弯,是觉得没问题才那样做的,现在明白了,你看我什么时候再做那种事了?” “再说了,我们之前也是一点点的积累,哪像你……”邓镇也用异样的眼光上下扫了李景隆一番。 “直接一步到位,在陛下的面前作死!” “不至於。”李景隆摇摇头,显得很有信心。 “君心难测,这是真的,但也不是不能测。” “不是……”邓镇的眉头拧了起来,语气也严肃了不少。 “你是认真的?” “当然。”李景隆微笑著说道。 “难测的是心,是情绪,是很多很多,但有一些並不难测。” “比如,哪怕是皇帝,也要吃饭。” “废话!”邓镇险些没被一口唾沫呛死。 “这还用你说?谁不得吃饭?” “这不就得了?”李景隆双手一摊,一副显而易见的表情。 “在有些事情上,你猜不透陛下的想法,但有些事情並不难猜,甚至都不用猜。” “比如,陛下是真的想要大明繁荣昌盛,真的想要消灭草原,真的想要大明传续千秋万代。” 听李景隆这么说,邓镇的呼吸一滯,略带苦涩地说道:“这也就是二丫头你了,我们可没这个本事。” “我们啊,能打好仗就已经算是很成功了,政事方面根本就不敢想。” “呵呵……”看著邓镇颓丧的样子,李景隆也是一阵苦笑。 “你以为,我就很简单了吗?” 常茂看看邓镇,又转头看看李景隆,最后挠了挠头,什么都没说。 李景隆感受到了常茂的目光,也感受到邓镇诧异地看著自己,但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转头看向了窗外,看向了街上的人来人往。 宝钞一事,话能轻飘飘地说出去,但事情哪有那么容易办成的? 想要確定並稳定宝钞的价值和地位,首先需要大量能让宝钞掛靠的货幣,比如金、银和铜钱,或者其他硬通货,比如粮食。 李景隆和朱元璋所说的是第一种,以大量货幣来堆砌宝钞的地位,但这也只是治標不治本,因为后面紧跟著通胀问题。 面对这个问题,李景隆只能想到两种解决办法。 第一,增加货物的数量,但这个问题如果追溯到最基本的层面,就是增加大明的生產力,只有生產力上去了,才会有更多的粮食、布匹、牲畜和其他的手工艺品等货物。 短时间內想要实现基本不可能。 第二种是相对来说成本最低,也是最可行的方式,就是把这次维护宝钞的成本分散给更多的人。 这个“人”,指的自然不是大明百姓,因为大明的人口短时间內很难会出现大爆发的情况。 这就是之前李景隆拉著朱標做大旗,组建商队的原因了。 他想和大明以外的地方,主要是远离大明边疆的中亚和欧洲诸国建立贸易关係。 先以金银这种具有通用属性的货幣开路,等贸易稳定,等他们肯定大明的商业信誉和商品价值之后,再將大明的铜钱甚至是宝钞也推广出去,成为新的具有通用属性的货幣。 届时,大明维护和稳定宝钞价值及地位的成本就会被这些国家分摊,还能避免大明出现货幣贬值等通胀现象。 不过,这第二种办法所需要的时间也不会少,只是能相对来说实现更好的软著陆,所以相对来说是个好办法而已。 …… “想什么呢?”看著李景隆久久不说话,常茂倒是还能忍得住,但邓镇忍不住了。 毕竟,之前陪朱標巡视山东一带的时候,常茂可以说全程都是被无视的,他早就习惯了。 別说是这一会儿了,就算是一天不跟常茂说话,常茂都不带著急的,顶多就是去找別人说说话。 但是邓镇没那个耐性。 “没什么。”李景隆摇摇头,这种事情邓镇帮不上什么忙,没必要跟他说,也说不明白。 “只是在想事情该怎么去做,毕竟这不是什么小事。” “你自己有数就行,我们也帮不上你什么忙。”邓镇闻言轻嘆一声。 都是淮西的二代,是大明的勛贵,是天之骄子,邓镇很少服输,但是在李景隆的面前,邓镇不得不服输。 “谁说你们帮不上忙的?”李景隆挑了挑眉头,给邓镇画了个大饼。 “回头领兵打仗的时候你们多使使劲儿就行了,这方面我是真的不擅长。” “你不亲自领兵吗?”邓镇的目光中满是诧异,甚至是不理解。 “短时间內没这个打算。”李景隆摇了摇头。 邓镇不理解。 他们这些淮西的二代,尤其是武勛之后,可以说都在心底里有一个梦想,那就是和他们的父辈一样纵横沙场。 甚至,这也是他们唯一的奋斗目標。 毕竟,淮西的这些二代……懂的都懂,没几个能在文政方面有所成就的,尤其是常茂这种没什么智商,又懒得动用情商的人。 所以,武勛几乎成了淮西二代们共同追求的东西,可现在却出现了李景隆这么一个异类。 但实际上邓镇可能想不到,李景隆不愿意领兵打仗,是因为畏惧。 不是因为他害怕打仗,也不是因为他害怕战败,而是出於对生命的畏惧。 文政,杀人不见血,有时候可能仅仅只是一句话就能决定几万人甚至是更多人的生死。 可那毕竟不会真实地发生在眼前,相较於现实的衝击力,言语的力量有时候还是太过於苍白了。 而领兵打仗,那是真的会见血的,如果打贏了还好,李景隆从不会对敌人有怜悯之心,但如果打输了呢? 他对自己人是有怜悯之心的,现在的他还无法接受几千甚至是几万將士因为自己的决策失误而一个个地倒在自己的面前。 不过,李景隆也並没有打算就此放弃武事,他需要时间去了解,甚至是去实践,等到有了最基本的把握之后再说。 …… 翌日,一大早,李景隆就起床回家。 昨夜他们就直接睡在了徐家的酒楼里,毕竟不宵禁也是有一个限度的,子时以后就是第二天了,自然就得宵禁了。 可等到他回到自己家门口的时候,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是咱们家?”李景隆弹出脑袋,问著驾车的车夫。 车夫篤定地说道:“小公爷,小人不敢说这辈子都不会认错路,但要是回家,那肯定是不可能认错路的。” “嘶……”李景隆看著曹国公府门口的人群,最终选择了退缩。 “走后门。” 回到家之后,李景隆终於是知道了这些人堵自己家门的原因。 朱元璋的詔令。 此前禁足时被召回宫的工匠、被拦回家的陈桓、王弼二人,还有组建水师船队的条陈,都回到了李景隆被真正禁足之前的样子。 这些人的消息很灵通,灵通到了李景隆自己还不知道呢,他们就先一步知道了。 不过,这些人都是標准的墙头草,没有人比他们更能隨风摇摆了,这种人结交的意义不是很大。 现在的李景隆只想办好两件事,而这两件事又可以说是同一件事下面的分支。 能把这两件事做好,那宝钞的事情就成功三分之一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篤篤篤。 隨著敲门声一同响起的,还有侍女的声音:“小公爷,魏国公嫡长子前来拜访。” “去前厅。”李景隆抬起头,眼中闪烁著不明的意味。 第89章 :趋炎附势 “九江……” 看著走过来的李景隆,徐允恭的脸上露出了苦笑。 政治是变幻无常的,尤其是在一人当家做主的封建时代,很可能前脚你做了一个决定,转头就发现你的决定错得离谱。 徐允恭眼下就是这种情况。 在淮西二代中,李景隆觉得徐允恭可以说是最出色的那个了,无论是文政武事,亦或者是政治嗅觉,都算是上乘。 但是,再精明的人也会犯错误,徐允恭就是这样。 李景隆被禁足,而且还是朱元璋亲自且重复的下令禁足,这就能认作是朱元璋放出的很明显的信號了。 其实也难怪徐允恭这么想,晚年的朱元璋可谓是脾性变化无常,尤其是在对待功臣这方面。 虽然蓝玉案还没有发生,但实际上大明立国时期的功臣集团,到现在已经没剩多少了。 有些是咎由自取,有些是政治博弈失败,但不论如何,有很多人都被朱元璋杀掉了。 在李景隆被禁足之后,很多人都认为李景隆会是下一个。 而现实给了他们一个大耳光。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徐达就不是。 有很多的事情需要站在特定的角度去看,不然的话很容易看不齐整个事情的脉络和走向。 听了徐允恭的解释,李景隆默然。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竟然成为了洪武年间大明立国功臣集团眼中的“湘王朱柏”。 歷史上,在朱允炆的削藩中,湘王朱柏是所有藩王的底线,是一个和皇帝一起长大、无权、无嗣的藩王。 这样的藩王理应被善待,但却被朱允炆逼到自焚明节,这让所有的藩王都有了危机感。 最没威胁、最安分守己,甚至还和皇帝关係最好的藩王都死了,那他们还能活吗? 所以,就有了奉天靖难。 而在明初的勛贵集团眼中,李景隆和湘王朱柏一样,也是一个风向標。 朱元璋的外甥孙子,没成家传嗣,安分守己且没触犯过大明律,甚至还一心为大明著想…… 如果这样的一个人都被杀了,那明初的勛贵集团都可以杀掉了。 徐达的身体已经越来越不好了,曾经最爱的烧鹅如今早已经成为禁忌多年,他本想让自己的长子接手他的魏国公府,开始以魏国公府当家人的身份待人处事。 事实证明,年轻,还是差点经验。 这也是徐达一定要让徐允恭亲自上门拜访李景隆的原因,哪怕是有些丟脸。 因为徐达很清楚,经过这一遭,李景隆在朱元璋心中的地位可以说是很稳固了,再加上自己长子那沉稳的性格,只要和李景隆打好关係,魏国公府短期之內是无虞的。 …… “允恭哥,不好意思。”听了徐允恭的解释,李景隆带著歉意笑了笑。 “陛下给我派了个任务,短期內可能没什么时间。” “等我把陛下的事情办完,一定亲自到魏国公府拜访。” “那自然是陛下的事情重要。”虽然听出了李景隆言语中隱藏的拒绝,但徐允恭也只能回以笑容。 “让你白跑一趟了,不好意思。”李景隆微微点头。 常茂看了看徐允恭,又看了看李景隆,一脸的迷茫。 他是知情人,知道朱元璋交给李景隆的是什么事情,但是他不明白李景隆为什么不带上徐允恭。 在常茂看来,二代武將中,自己和邓镇属於是激进型的,只要有机会就一定会死咬著敌人不放,而徐允恭则是恰恰相反。 这个人的沉稳,可以说到了让常茂都看不惯的地步。 可看不惯归看不惯,常茂对於徐允恭並没有什么意见,因为他知道急和缓並非是站在对立面的,而是可以中和的。 军中是一定要有这样一个人来分析和稳定局势的。 …… “二丫头。”看著李景隆將徐允恭送走,常茂忍不住问出声。 “为什么不让他跟著。” “没有投名状。”李景隆没说话,邓镇解释了起来。 “咱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淮西的情谊虽然还有,但不是可以无限制挥霍的。” “二丫头不好过的时候他选择避而远之,现在二丫头重新得到陛下的重视,他就得交出来足够的投名状,才能让二丫头重新接纳他。” “不然的话,以后谁还尽心尽力?遇到危险跑就是了,大不了事后再回来嘛。” “二丫头什么时候不好过了?”常茂的关注点总是这么新奇,新奇到了李景隆和邓镇怎么想都想不到的地步。 “我咋没觉得?” “你当然不觉得了。”邓镇气结,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最终,他也只能认同李景隆所说的话:“二丫头说得对,你还是打仗就好了,別的就不要想了。” “那普定侯和定远侯呢?”常茂很是不服气地问道。 “为什么二丫头还选他俩?我可是记得呢,陈桓还想把他的女儿送给二丫头做小妾呢!” “嘶……”说著说著,常茂猛地转过头,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看著李景隆。 “你不是看中人家的女儿了吧?” …… 李景隆很是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也就只有常茂能得出如此无厘头的结论了,封建时代精虫上脑的人並不少,因为这种事情而死的也不是没有,但是相比来说,火坑就摆在面前还往里跳的人……不多。 “我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李景隆转过身,一边走一边说道。 “若要美色,不说天下美人隨我挑,但以我的身份和地位,找个漂亮的不是什么难事儿吧?” “若要利益,太子和燕王都想与我亲上加亲,但都被我拒绝了。” “陈桓他凭什么?” 若是以往,常茂一定会反驳李景隆的这番话,哪怕是强行反驳,这对於一起长大的朋友来说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是今天,常茂出奇的没有反驳,反倒是饶有兴致地打量著李景隆。 李景隆这种意气风发的样子……自从歧阳王逝世之后,常茂就再也没看到过了,这段时间以来他看到最多的是小心翼翼的李景隆。 “怎么了?”没听到常茂的反驳,李景隆很是诧异地回头。 “没什么……”常茂摇摇头,接著李景隆的话说了起来。 “那你为什么跟陛下要这两人?” “你会打水战?”李景隆一记眼刀就甩了过去。 但是,出乎李景隆意料的是,常茂很是认真地点了点头:“虽然不多,但的確会一点。” “早年间,我爹还在的那时候,他曾经教过我,因为他在水战上吃过亏。” “只不过,在水战上我是个赵括,只学过,没打过。” “那这回你好好学。”对於常茂的回答,李景隆觉得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常茂还有这能力。 “我之所以跟陛下要这两人,是因为和倭寇对战多是水战,虽然对方只是流寇,但兜底的选择还是要有的。” “如果你会打水战,而且还是有经验的那种,那我也没必要接受他们两个。” “那我好好学。”一改往日的跳脱,常茂很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李景隆只觉得太不容易了,其程度堪比多年的媳妇熬成了婆。 以前的常茂让李景隆头疼的不是一点半点,刚愎自用可以说就是为常茂量身打造的。 但是没办法,如果想搭上朱標这条船,常茂就是绕不开的人,所以他才勉为其难地將常茂带在身边。 旁边的邓镇看著眼前的这一幕,有些感慨,也有些若有所思。 感慨是因为常茂的变化。 在李景隆崭露头角之前,邓镇一直都是淮西武勛的大脑,常茂和曹震曹炳父子可谓是他最头疼的存在。 邓镇的恣意妄为是有限度的,最起码不会给別人留下把柄,但是常茂和曹震曹炳父子可不一样。 可以说,前几年的常茂,是敢和朱元璋顶嘴的,因为即便是他错了,他也没觉得他错了。 在任何事情上都是这样。 可是如今,常茂虽然还没学会遇事先思考,但和以前不同的是,常茂现在遇到事会先问李景隆,然后李景隆让他怎么做他就怎么做。 这让邓镇开始反思了起来,自己能做什么? 以前他是淮西武勛的大脑,但如今有李景隆在,这方面已经不需要他了,因为李景隆比他更出色。 打仗? 邓镇虽然有信心,但他自觉在出奇制胜方面比不过常茂,在稳定取胜方面比不过徐允恭。 那自己还能充当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 …… “对了,二丫头。”常茂没发现邓镇的变化,自顾自地开口问道。 “你为什么让我好好学水战啊?你要说当年陛下征战天下的时候也就算了,陈友谅他们是以水军见长的,需要会水战的人来对抗敌人。” “但如今大明天下已定,虽然还有很多叛乱,但根本就用不到水战啊?” “为了一个倭寇专门去学习水战,是不是没什么必要啊?” 李景隆摇摇头:“不,如果一切发展顺利的话,大明以后要面对的水战会越来越多的。” “为什么?”被打断思绪的邓镇很是不解地问道。 “草原、西域、乌思藏、辽东……这些敌人都是亟待解决的敌人,而水战方面我最多只能想到倭国和南越一带,就算是说破天也只能加上一个高丽。” “为什么你会说未来大明的水战要比陆战多?” “因为资源。”李景隆解释了一下,但没有完全解释。 “这个你们不需要了解,而且我也说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才会是这样,但想要一切顺利实在是太难了。” 李景隆没有解释的欲望,因为和邓镇这样的人是解释不通这件事的。 怎么解释?难道要告诉邓镇,未来的发展趋势是大航海,他想通过自己的努力,让大明提前进入大航海时代,积累血腥资本? 且先不说邓镇能不能理解什么是大航海时代,就算是能,李景隆也不敢保证自己就能让大明顺利进入大航海时代。 以后的事情,还是以后再说。 经过禁足一事,李景隆明白了一个深刻的道理,那就是凡事尽力就好,不成功也没什么,没必要死磕。 …… 未来的几天,曹国公府的门口越来越热闹了。 隨著朱元璋准备起水师,让李景隆掛帅,让陈桓、王弼二人辅助,前去预防和清剿倭寇的消息传开,曹国公府再次成为了人们眼中的香餑餑。 所有人都认为,这是朱元璋在给李景隆镀金了,为的是能让李景隆有足够的功劳,顺利进入朝堂。 再加上李景隆和朱家的关係,所有人都觉得李景隆会是大明的明日之星。 什么?禁足的事儿?那不是朱元璋费尽心思,让初出茅庐的李景隆认清人心,让他看清楚什么人该交、什么人不该交的吗?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当你失败的时候,所有人都对你避之不及,但当你成功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忘记一切,忘记他们以前的嘴脸有多么噁心,很是自然地贴上来。 唯一让李景隆感到欣慰的是,有些人还是要脸的。 自从那天在曹国公府离开之后,徐允恭就没有再骚扰李景隆了,陈桓和王弼虽然也按照朱元璋的命令去帮助李景隆组建水师,但在面对李景隆这个小辈的时候他们还是要脸的。 唯一的变数,来自於朱元璋。 不知道朱元璋从哪知道了陈桓和李景隆的“约定”,竟然派人上门,把陈桓的女儿送到了曹国公府。 只不过身份並不是李景隆的妾,而是通房丫鬟。 封建时代,通房丫鬟通常是女方带到男方家中的,是从小就伺候在女人身边的,可以说是正妻的心腹,毕竟是能在来月事的时候顶上的人。 但是男人未成家之前也是有通房丫鬟的,比如《红楼梦》中的袭人。 看著才刚刚十六岁的陈圆圆,李景隆只觉得有些头疼。 李景隆並不是不好女色,但他不想让这种事和政治扯上关係,最大的问题是还推不掉。 因为李景隆清楚,这是朱元璋在敲打,不是敲打他李景隆,而是藉由此事敲打那些勛贵。 普定侯之女,且不说下嫁百姓,就算是联姻,找个侯爵的嫡子联姻也不是什么难事,但如今却成了李景隆的通房丫鬟。 当初陈桓让自己女儿给李景隆做妾就已经属於是自降身份了,更不用说通房丫鬟了。 第90章 :眼光放开 “小公爷,这是今早管家送来的。”陈芳媛抱著一摞拜帖站在李景隆的身后。 “你不必如此的。”李景隆放下粥碗,朝著母亲毕氏点了点头,然后起身躬身行礼。 毕氏不懂自己儿子和陈桓之间的政治博弈,她只知道一点,那就是不给儿子添乱。 毕氏笑著拍了拍儿子的手,点点头后才转头给李芳英和李增枝夹菜。 …… “你也就在这里呆半年,没必要这样。”李景隆拿过拜帖清单扫了一眼,大致看了一下这些拜帖都是谁送来的。 “小公爷说的是,但既在府上一日,那就要尽责一日。”陈芳媛低著头跟在李景隆的身后,活脱脱一个受气的小媳妇模样。 李景隆皱了皱眉头,没有再说话。 陈芳媛就是陈桓的女儿,小名陈圆圆,李景隆也不知道为什么,朱元璋要在詔令上写上陈圆圆的小名,而非大名。 可能是为了打压?李景隆是这样猜测的。 毕竟,在封建时代,女子的名讳是不能直呼的,更別说是小名了,朱元璋此举……李景隆觉得多多少少是有点羞辱的意味。 先让人家把长女送来做通房丫鬟,又把小名写在詔书上…… 但实际上,朱元璋要脸……最起码錶面上要脸,不代表其他人都要脸。 朱元璋的一通操作,让李景隆重新成为了整个应天皇城,甚至是整个大明炙手可热的存在,再加上李景隆的出身和此前朱標多次为他说话的先例,如今的大明不知道有多少人为了攀上李景隆而愿意付出一切。 原因无他,如今的李景隆在这些人看来就是腾飞之前的平静,如果能搭上…… 別说送女儿来当通房丫鬟了,就算是让他们把正妻送来他们都不带犹豫的。 当然了,这种级別的不要脸也只是少数人才能干得出来。 …… 该说不说,陈桓把陈芳媛教得非常好,以陈芳媛的能力做一个通房丫鬟属於是屈才了,李景隆觉得如果不是因为他,陈芳媛嫁给一个勛贵之子,做个贤內助是绰绰有余的。 李景隆並不打算久留陈芳媛,因为在李景隆看来这就是一个政治筹码,他乐意做政治上的筹码交换,但这样的筹码价值不大。 所以,他最初是打算在平倭一事上有所成就之后,就让陈芳媛回去。 到那时候,既给了朱元璋一个交代,又给了陈桓一点甜头,自己则收穫了平倭的战绩,这就够了。 所以,虽然名义上是通房丫鬟,但李景隆並没有让陈芳媛做夜间侍候这种事情,只是把一些杂活交给她。 比如说整理每日送到曹国公府的拜帖。 陈芳媛做得很好,她不仅会把拜帖按照文臣武將的区別、爵位的不同、官职的高低依次分类,还会誊抄一份目录,让李景隆一目了然。 能力是一方面,陈芳媛这种“眼力见儿”要更难得一些。 “这是这个月给伤残將士家眷的补贴,你到时候领人去送一下。”李景隆又丟出了一份单子给陈芳媛。 “是。”陈芳媛毫无怨言地接了下来。 在重回政治舞台之后,该接的东西李景隆还是接回来了,给朱元璋面子倒是其次,像之前商队的事情更多的是因为朱標,再加上李景隆自己也有私心,所以这些事情他大多都接回来了。 商队的发展还是很不错的,有了之前给边军运送粮草輜重换取的盐引,商队的第一笔盈利就不算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虽然后来李景隆在禁足期间没有管理商队,但陈明才的能力还是很不错的,他自行接了几笔生意,盈利还算不错。 商队所有的盈利被李景隆分成了三份,第一份是陈芳媛手里的那份,给伤残將士家眷贴补生活的,第二份和第三份则是新生意的成本。 第二份的成本占大头,原因是朝廷要平倭患,山东到江苏一带就需要粮草輜重。 因为朱元璋的退让,这笔生意就落到了商队的手中,甚至都没有被公开出去,詔书直接就送到了曹国公府。 运送完这批輜重,商队换取的盐引又能赚一笔。 第三份则是商队真正意义上的“正途”。 李景隆成立商队的初衷就是让他们出去探索整个世界的,他对歷史並不精通,更別说外国的歷史了,能记得君士坦丁堡之战以及欧洲黑死病这些大事就已经是李景隆的极限了。 既然决定了要把目光放在大明以外的地方,了解是必须要做的第一件事。 就算是不为了布局整个世界,光是大明的宝钞问题也需要商队走出去,不然就没办法让其他国家分摊宝钞的成本。 后续等有钱了,李景隆还打算搞船队,在这件事情上他有些纠结。 自己搞,成本太高。远洋船只本就难搞,这个时代的更难搞,更何况还不知道要失败多少次才能成功。 很多人都认为,歷史上有郑和下西洋,在大明搞远洋就是一件很正常不过的事情,甚至不搞都是能力不足。 可实际上呢?不说別的,就说一点,后世曾经復刻过郑和船队的船,但仅仅只復刻了一艘,就耗时十余年,耗资六千多万。 要知道,郑和的船队可是有两百余艘船的,即便是在没有任何损耗的前提下,復刻整个远洋船队也需要一百二十亿左右。 按照后世的方式核算,虽然有些不完全正確,但也相当於大明约莫两年的税收了。 大明两年啥都不能干,甚至连官员的俸禄都不能发,才能搞起来这么一个船队,这还没算维护的费用。 虽然前期没必要直接上郑和船队的配置,可这世界也不是理想的,你得考虑海盗和风浪这些问题。 这么算的话,李景隆觉得最少得有大明一整年税收的储备,才能正儿八经的开始搞船队。 …… “小公爷……”见李景隆陷入沉思,陈芳媛轻声开口。 “嗯?”被打扰的李景隆皱起了眉头。 “您可是在想船的问题?”陈芳媛一语点破了李景隆的想法。 “嗯?”李景隆心中警铃大作。 他可以確定,自己从未向陈芳媛透露任何这方面的想法,虽然也让陈芳媛处理过一些事务,但绝对不涉及自己计划的內核。 “您方才还在说商队的事情,而商队的发展都有一个规律,那就是陆路转水路。”陈芳媛听出了李景隆语气中的不悦,赶忙低下头解释道。 “经商之道,小女……奴婢不是很懂,但规律是摆在明面上的,谁家都是这样。” “陆路运输相对来说成本较低,几匹駑马几辆货车就可以开展,可风险较高,路上的消耗、人吃马嚼以及山匪等不確定因素,都是陆路运输的弊端。” “所以很多的商贾在发展到一定规模之后,都会选择买船,甚至是造船,改陆路为水路。” “水路的成本要高一些,因为船是水路运输必须要有的,后期维护也需要钱,但好处在於运输时间短,人吃马嚼的消耗低,也不用担心山匪的问题。” “所以,奴婢就想您是不是在想船的问题。” “若您真的是在想这个问题,奴婢觉得您可以把目光往低处放一放。” “低处?”陈芳媛的解释让李景隆心中渐缓,但对於陈芳媛所说的低处他有些不是很理解。 “商贾。”陈芳媛轻声提醒。 “造船,用的是工匠,您身居高位,眼界自然比普通人要高出不少,但实际上有很多的问题,升斗小民可能更有办法一些。” “论造船,当然是朝廷的工匠手艺最好,但经验不一定最丰富。” “奴婢认为,朝廷近些年將边关粮草輜重的运输交给了商人,所以朝廷的工匠未必有太多的经验,反倒是商贾为了发展,重金收买了不少的工匠为他们所用。” “所以,奴婢认为,您不妨把目光放低一些,去看看那些不入流的商贾。” …… 听了陈芳媛的解释,李景隆陷入了沉思。 一直以来,他都有一个固化的想法,那就是在封建时代,皇权所拥有的几乎就是世间最好的,而且李景隆有朱元璋父子俩这个便利,所以每每遇到这种事情,他大多都会第一时间朝这方面想。 陈芳媛的话给他打开了新的思路。 这就有点儿像后世的工业大摸底,摸完了才知道,原来自己家还有那么多的好东西。 当然了,这两件事的出发点是完全不同的,陈芳媛所说的工匠问题是这个时代商贾的私心,而后世工业大摸底摸出来的东西纯粹是人家自己搞的。 上面以为自己被卡脖子了,下面却认为这种东西自己都能造出来,上面肯定也能造出来。 “你的建议挺不错的。”李景隆点点头表示认可,然后起身朝著外面走去。 歷史上的朱棣组建郑和船队,可以说是倾尽当时整个大明的力量,天下造船工匠不能说十有八九,但也得有超过一半的人被筛选过。 如今自己有这个优势,又有那么多人上赶著巴结自己,倒是可以利用一下。 …… 皇宫,乾清宫。 朱元璋刚下早朝就签了两道詔令,让下面的人发了出去,此时正在揉著眉眼休息。 自从太子下去监考秋闈之后,朱元璋身上的担子就重了不少,毕竟以前朱標可是以歷练的名义,为朱元璋分担了不少。 虽然那些条陈最终还是要朱元璋確认,但只是確认的话能省下太多的心力了。 “启稟陛下。” 守在门口的內侍突然走了进来,但也只敢在门口,不敢深入。 “说。”朱元璋放下胳膊,看著门口的內侍开口。 “回陛下,曹小公爷求见。” “嗯?”听见曹小公爷四个字,朱元璋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宣。” “是。” …… 朱元璋的心情好了不少。 因为此前禁足一事,李景隆和朱家之间的关係差了不少,虽然后来朱標也修復了不少,但也只是朱標和李景隆之间的关係恢復了一些,朱元璋和李景隆之间的关係远不如前了。 甚至,今天这是自禁足之后,李景隆第一次入宫。 “臣,拜见陛下,陛下圣躬金安。” 李景隆进殿之后的第一句话,就把朱元璋的好心情给扫了个乾净。 以前的李景隆,可不会这么正式的行礼。 “免礼。”朱元璋深深地嘆了一口气,但还是轻声应道。 “有事要咱帮忙吗?” “回陛下,是的。”李景隆起身,从袖兜中掏出了一份条陈,交给了一旁的隨侍太监。 “工匠?”朱元璋看著条陈,带著疑惑开口。 “此前你找咱调的工匠,咱不都让他们回你那儿去了吗?怎么还要工匠?还从商贾那边入手找?” “回陛下,这是不一样的。”李景隆躬身应道。 “此前的工匠主要是在火器方面有经验的,这次臣要寻的是造船的工匠,陈桓之女建议臣,可以从商贾方面入手,因为商贾起家之后多会转为水路,所以他们手底下养了不少的工匠。” “如此一来,既可以不影响朝廷,又能够解决问题,臣觉得是一件好事。” “陈桓之女?”朱元璋坐直了身体,眼中泛起了不明的光芒。 让陈芳媛入曹国公府,是因为朱元璋觉得陈桓有心攀附,想要压一压他,所以才有了这事儿,可即便如此,朱元璋也是用了一种堪称是侮辱的方式“促成”了此事。 但现在…… 朱元璋认为,有能力的人,要么有心眼,要么有野望,如今他反倒不放心陈芳媛呆在李景隆的身边了,而且还是以通房丫鬟的身份。 要知道,李景隆现在是既没有娶妻也没有纳妾,通房丫鬟可以说是李景隆身边唯一的枕边人。 男人的耳根子普遍软,虽然朱元璋相信李景隆,觉得李景隆不会在孝期內做这种事,但他还是觉得要防一下。 但不是现在,因为他不想再让李景隆有不好的想法。 “可以。”想到这里,朱元璋点头同意道。 “回头咱给老四一道詔令,从北平到山东再到江浙一带,都有不少的商人。” “这些地方既有运河又靠著海,以前咱懒得细致入微的查,再加上他们也没有太过分,所以就没管他们。” “但是现在,正赶上朝廷在查山东一带的贪墨问题,贪墨这种事,官员是主体,但也离不开商贾。” “正好趁此机会抄一批人,到时候咱让人把那些工匠给你带过来。” “谢陛下。”见朱元璋答应,李景隆躬身谢恩。 “还有別的事情没有?”见李景隆没有继续的意思,朱元璋就想著和李景隆嘮嘮,看能不能缓和缓和两人的关係。 毕竟……是一家人。 第91章 :谨小慎微 “你对那个陈圆圆,感觉怎么样?” 见李景隆不想开口,朱元璋竟是主动打开了话匣子。 听到朱元璋的话,李景隆不由得愣了一下。 说实话,他每次听到陈圆圆的名字时都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因为歷史上也有一个人叫陈圆圆。 而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老朱总喜欢管人家一个女孩子叫小名。 “挺好的。”吐槽归吐槽,但该回答的话还是要回答的。 “能力暂且不知道,但是很有眼力见,我让她整理这段时间收到的拜帖,在我没提醒的情况下她就知道把拜帖按照爵位、官职等等区別分类开,给我省了很多事。” “给我做个通房丫鬟,浪费了。” 李景隆的最后一句话中带著些许拒绝的意思,但没有明说。 陈芳媛的事情,朱元璋虽然没正儿八经地下詔书,但也是通过手諭传达的。 手諭是一种传达方式,通常都是皇帝亲手书写,但是不盖印璽。 听起来好像是规避风险的一种方式,但实际上手諭在下达之后会被专人记录在册的。 只要皇帝想,盖上印璽那就是圣旨。 而且,手諭理论上来说不具备任何效力,但实际上就连军事和人事任命,皇帝也经常用手諭传达,所以歷史上也有“宫中夜半出片纸,吏虽急,无敢延顷刻者”之说。 正所谓君无戏言,人家朱元璋都下了手諭了,他李景隆总不能抗旨不尊吧? 可李景隆没明白的是,朱元璋之所以用陈圆圆这个小名,实际上就是在给李景隆留退路。 小名这种东西,有用,但毕竟不是正儿八经的东西,凡正事谁不用大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大名那可是登记在簿的,户部是有记录的,如果用大名,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无从更改。 可若是小名,那不是想怎么改就怎么改?毕竟小名只是亲人之间的亲暱称呼,说难听的就算是改一个小名又怎么了? …… “你不喜欢?”李景隆没说,但朱元璋帮他点出来了。 “嗯。”见朱元璋都不藏著掖著,李景隆也就大大方方的承认了。 “如果是个普通的小官之女也就罢了,但这是一位侯爵之女。” “你可以不在意的。”朱元璋很是隨意地说道。 “陈桓无嗣,他的爵位也传不下去,顶多就是让你帮帮他的外甥,但既然是外甥,那就不会帮的太多。” “就好像你一样,你是咱的外甥孙子,咱帮你是自然的,只要不是藩王都可以,而且不能封王也不是因为其他,只因为藩王必然是宗室,这是规矩。” …… 朱元璋的话,看似是在疏远,实则是在拉近和李景隆的关係。 除了追封和某些外族带著政治博弈的异姓王之外,大明没有活著封异姓王的先例,以后也不会有。 当然了,王朝中末期就不算了。 朱元璋的话看似是让李景隆保持好分寸,但实际上却是在告诉李景隆,只要不是异姓王,我什么都能帮你得到。 但实际上,李景隆对此並不是十分感冒。 如果是以前的话,李景隆肯定很高兴,因为那时候的他还不是很清醒,总觉得他凭著李文忠之子的身份,只要不贪赃枉法就能在朱家父子二人面前混得很开。 但是经歷过禁足一事之后,李景隆就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別人给你的终究是別人给你的,只要想,別人一个念头就能给你都收回去。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李景隆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人,甚至就连那些可以说是皇帝之下第一人的大臣也要造反了。 这种所有家当,甚至就连身家性命都被別人捏在手里的感觉並不好受。 …… “还是算了。”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李景隆还是摇了摇头。 “我这人耳根子软,听不得身边人的哀求,如果是自家人也就算了,外人的话我不是很相信。” 听李景隆这么说,朱元璋很是满意,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明朝,或者说朱元璋在后世一直有一个令人詬病的点,那就是活殉。 殉葬制度的起源很早,但在战国时代秦国就曾经明令禁止殉葬制度,而在汉代儒家文化盛行之后,殉葬制度基本绝跡了。 直到明朝,朱元璋重启了活人殉葬。 后世的明粉有很多,无论是真粉还是黑粉都很多,而黑粉攻击明朝几乎都有一个不会过时的论据,那就是朱元璋重启活人殉葬这事儿。 朱元璋为什么重启殉葬制度?不想后宫干政就是原因之一。 所以他很认同李景隆的话,有时候身边人也是需要提防的。 但实际上,李景隆並不认可朱元璋的殉葬制度。 殉葬制度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避免后宫干政,这的確是没问题的,但歷史上朱元璋下葬时,有很多无嗣的妃嬪也被列入了殉葬的名单之中。 这种人有什么干政的可能吗? 只能说,朱元璋的双標,李景隆是深有体会的,因为这曾经真实的发生在他自己的身上。 …… “你要是觉得不合適,你就自行处理便是,咱不掺和。”朱元璋的语气柔和了不少,很显然李景隆的自律让他很是满意。 “你也不用管咱的手諭,那手諭咱没让人登记在薄,就算是追究也无从追查。” “你过得舒心就行。” “不过有一点你得知道,那就是通房丫鬟和妾室这些咱不管,你现在还在孝期,也不能搞这些,但以后的正妻就不能这样了。” “臣明白。”李景隆低头应道。 听了李景隆的回应,朱元璋张了张嘴,似是有什么话想说,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本想和李景隆说,正妻他这个皇帝兼舅爷是要亲自指婚的,但是看著李景隆的態度,他也没敢说,因为他担心二人好不容易缓和的关係再次恶化。 “行了……”所有想说的话都凝聚成了一声嘆息,朱元璋再次做出了让步。 “威海卫的设立,咱已经让人擬好詔书了,调兵的事情咱也发给老四了,粮草輜重的运输是你的商队在负责,现在就差时间和船了。” “船,咱大明有,虽然不是最好的,但绝对比倭寇强的不是一星半点,这个你可以放心。” “只要你做好准备就行,不过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第92章 :平倭寇 和草原南下一样,倭寇侵扰大明海疆也是有规律可循的。 倭国在地理位置上比大明更偏北一些,气候变冷更早,所以他们的秋天开始得早,结束得也早。 冬天天气严寒,明初的小冰河期虽然还没有真正发力,但已经初现苗头了,所以倭寇如果要南下,必然会在这个时间段出动。 冬天本来就冷,海上更冷,倭寇也没傻到这种程度。 这也是朱元璋给李景隆大开绿灯的原因之一,因为慢了就赶不上了。 …… 是夜。 虽然有宵禁制度,但李景隆这样的人想出来也没人拦著,只不过一般来说李景隆也很少这么做就是了。 还是徐家的酒楼,还是三楼,只不过今天的人不一样了。 除了李景隆、常茂和邓镇,还有陈桓和王弼。 “今天叫大家来的原因想来你们也都知道,我就不绕弯子了。”徐家早就把三楼清了场,李景隆也没有藏著掖著,直接单刀直入主题。 “此次北上巡视大明海疆,清剿倭寇,朝廷已经准备好了,咱们隨时都可以出发。” “山东一带是倭寇的重灾区,眼下正值秋闈,我也不怕告诉你们,太子殿下此次下去主持秋闈就在那边。” “所以,咱们也得动起来了。” “一天,明天你们可以和家里人交代一下,后天咱们就出发。” 对於朱標此次下去主持秋闈的目的地,李景隆曾经劝阻过。 和永乐年间不同,洪武年间倭患最多的是山东到江苏一带,江苏往南倭患不是没有,而是少很多很多。 山东倭患本来就多,加上朝廷早就开始查办郭桓案了,山东一带是郭桓案的重灾区,山东一带的商人甚至是官员都和倭寇有联繫…… 这些原因加在一起,李景隆是真的不建议朱標去山东。 但朱標坚持认为,山东百姓遭受贪官污吏和倭患的荼毒已久,此番朝廷重启科举,他这个太子下去监考,能在很大程度上安抚山东一带百姓的民心。 朱標的坚持,再加上提早让北平府的朱棣派兵,所以哪怕李景隆坚持认为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朱標还是选择了山东。 …… “我们没什么问题。”陈桓摇了摇头。 “我们都不是第一次打仗了,再加上早就知道要走,所以早就交待好了。” “我也没问题。”常茂很是无所谓地说道。 “我爹娘早走了,又没有孩子,没什么要交待的。” “我也交待好了。”邓镇也跟著说道。 “隨时都能出发。” “我跟你们提前说明白。”见几人都提前做好了准备,李景隆不由得点了点头,但还是嘱咐道。 “此次平倭患不比以前,之前咱们大明春伐的事情,常茂是亲歷者我就不说了,你们应该也听说过。”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邓镇三人闻言不由得坐直了身体,神情也变得严肃了起来。 丁口不留,这在整个中原歷史上也不是很多见,他们自然是知道的,更別说这事儿还在朝堂上闹过不小的动静。 虽然早就有所准备,但是听李景隆亲口提起的时候,他们还是不由得感到心惊。 这么……嗯,杀伐果断的人,现在真的不多见。 毕竟,李文忠和常遇春都已经不在了。 但是想想也不奇怪,毕竟李景隆是李文忠的儿子,虎父犬子的事情不是没有,反过来才最正常。 “还是隨便杀?”在场的所有人中,只有常茂没心没肺的笑了起来。 “要我说,打仗这事儿还是跟著二丫头你最舒服,那些个俘虏留著有什么用?早该这么做了!” 听到常茂这么说,其他三人不由得挑了挑眉头。 还真是常遇春和李文忠的儿子,在这方面,这两人真的是和他们的父亲如出一辙…… 也不对,李景隆最起码智商在线,人也狠,和李文忠很像。 但常茂就不一样了,他就只继承了常遇春的狠,脑子是没继承半点。 “这些你不用管。”这种时候,李景隆还是很喜欢常茂的,因为他不会问为什么,只会执行命令。 “责任我担,我也必须担这个责任,你们不用担心。” “你们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 “行!”最先表態的是邓镇。 在邓镇看来,既然已经选择和李景隆站在一条船上,就不能出现意见不合的情况。 毕竟,邓镇不认为自己能比李景隆做得更好。 “陛下让我们听从小公爷的调遣,自然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执行命令就是。” 陈桓和王弼也很通透。 君心难测,既然没那个本事,就不去想那么多,现在是怎么个样子那就怎么做。 “如此最好。”见所有人都没有意见,李景隆也是放心了。 打仗,最忌讳意见不合。 …… 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 並不是传开,毕竟当晚三楼已经被清场了,但毕竟是徐家的酒楼,徐家的人能得到消息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更何况,李景隆既然把地点选在了徐家酒楼,那就不怕徐家的人知道。 甚至,他就是故意让徐家知道的。 魏国公府。 听著下面的人说著酒楼所发生的事情,徐达轻轻地嘆了口气。 自己的儿子很不错,唯一的缺点就是太稳了。 稳的好处是能守住家业,坏处则是再难寸进。 就好比这次的事情,其实徐达一早就知道朱元璋最终不会拿李景隆怎么样,一来毕竟是祖上有恩,二来是政治因素。 再怎么说,朱元璋也是受了他姐姐姐夫的帮助才得以活下来的,这是恩。 救命之恩,怎么还都是还不完的,朱元璋后来虽然拉了李文忠一把,但人家李文忠本来就能力出眾,你这大明的建立难道没有人家的功劳? 所以,李景隆不是不能处理,但不可能就这么被处理了。 在徐达看来,只有李景隆造反谋逆,朱元璋才能名正言顺地处理他。 而且还不能像对待別的人那样一杀了之,而是要革除所有的官职、褫夺所有的爵位,圈禁至死。 可纵观李景隆的表现,徐达觉得这个二代比起自己都不遑多让。 通过自污来避免功高盖主,提出的任何策论都是先让自己流血再谈其他,甚至所想所做的一切在明面上都是对大明有益的…… 综合这些来看,徐达认为上李景隆这条船在短期內是绝对不会错的。 可是自己的大儿子被表面的局势给迷惑了,犹豫了。 有时候,这一犹豫,就没有机会了。 唯一的可能,就是看对方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才有机会。 可毕竟同是国公府,魏国公府难道就要低曹国公府一头吗? 第93章 :非我族类 第三天。 李景隆带著常茂、邓镇、陈桓和王弼按时出发了。 整个船队有十二艘船,带了一些人和物资,至於其他的將士和船只,早已在已確定但尚未走完设卫流程的威海卫等候了。 除此之外,还有十余艘船已经抵达渤海湾,停靠在北平府的码头上,他们负责的是粮草的补给。 “二丫头。”因为还没到真正开打的时候,所以邓镇的称呼还比较隨意。 “你为什么对倭寇这么上心啊?” “那是你的错觉。”没有丝毫犹豫,李景隆直接回应道。 “我对大明所有的敌人都很上心,此前春伐时的丁口不留忘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邓镇摆了摆手,表情显得有些纠结。 “就这么说吧?对草原上心是应该的,毕竟那是我们大明最大的敌人,可倭寇……一个弹丸小国,真值得你这么上心吗?” “我说了,那是你的错觉。”李景隆依旧没有鬆口,坚持著自己的话。 “我对草原上心,你们说是应该的,对倭寇上心,你们觉得没必要,你们有没有想过,恰恰是因为你们觉得没必要,所以我才上心的呢?” “怎么说?”邓镇愣了一下,他不明白李景隆的意思。 “凳子……”李景隆深吸一口气,转身靠著船舷,语气有些沉重地说道。 “其实,你们总是习惯性地认为,小的国家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危害,就算是有,等他们苗头初现的时候掐死就行了。” “但实际上,这种小国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 “人的贪婪是无止境的,一个普通人,在吃饱饭后就会想著吃好点,吃好了之后就会想房子,想成家,想子孙后代。” “这些都有了,他们就会想买地,想变得更有钱,有钱了之后就会想权力。” “普通人贪,皇帝也一样。” 李景隆说到这里的时候,邓镇的眼珠子都瞪圆了。 要知道,此行和他们一起出发的,还有锦衣卫。 锦衣卫,一直以来都可以说是李景隆的標配,他每次出远门,朱元璋必然会让锦衣卫跟著他,负责他的安全。 只不过,这些话会不会被锦衣卫听到,李景隆並不在意。 “皇帝的贪,有两种。”无视邓镇的惊骇,李景隆好像是自顾自一般地说道。 “一种是昏庸的贪,巧立名目,苛捐杂税,后宫佳丽三千,为了私慾不断地给百姓施加压力。” “而另一种,是明君的贪。” “他们想要青史留名,想要缔造盛世,想开疆拓土,想在歷史上留下英明神武的名声。” “文政方面我们暂且不说,因为说来说去永远都是那几样,吏治清明、减轻徭役、减免赋税,但武事方面就不一样了。” “饮马瀚海、勒石燕然以及封狼居胥……这是我们中原的开疆拓土,那倭国呢?” 邓镇刚想要回答,但却想到了一件事,隨即沉默了下来。 “你也想到了,是吗?”李景隆见状微微一笑。 “倭国,是一个岛国,这就註定了他们绝大多数的时间都在內斗,因为他们走不出去,跨海战爭对粮草运输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举个例子,他们距离高丽(李氏朝鲜还没建立)最近,如果他们想要向外扩张,第一个要打的肯定是高丽。” “可高丽只要狠下心来,把海陆切断,要不了多久,倭国自己就先坚持不住了。” “所以,他们只要打,那就绝对会下狠心,会以坚壁清野为前提去打!” “这就好比一条毒蛇,若是他不咬你,那自然没事,可若是他咬你了呢?等到被咬了才想怎么解决问题,可那时候毒已入体,什么都晚了。” “所以,我一直都很提防倭国,因为我知道,这样的国家如果想要走出去,做的第一个决定必然是以战养战,坚壁清野。” 邓镇沉默了。 什么是坚壁清野?物资带走、农田烧毁、拆除房屋、污染水源、砍掉树木、破坏道路、设置陷阱、迁走百姓等等都是。 但是! 这是中原自己內斗时的坚壁清野,但如果涉及到外族,这种行为总结起来还有另外一种称呼。 三光。 如果是中原自己的內斗,百姓都是战斗力,是劳动力,所以会將百姓迁走,也可以说是抓走。 可如果是中原和外族之间的战爭,那结果通常都不会太好。 汴京之围、常州之屠、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辽东之屠…… 说起来让人觉得有些好笑,出自儒学经典书籍《左传》中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外族执行得最到位。 每每涉及到和外族的战爭,中原往往想的是名声,是教化,是归化,但外族通常不会管这些。 屠杀、淫虐、侮辱…… 所以,李景隆针对的不只是倭国,而是所有的外族。 …… “凳子。”李景隆看著江面,轻声开口。 “时代变了,我们的態度也该转变了。” “大明,其实不只是汉人的大名,所有认同汉家文化、认同大明的,都可以是大明的子民。” “但如果不认同,那也就没有必要强行让他们认同了。” “从秦皇汉武到唐宗宋祖,一千多年的时间里,多少位英明的皇帝都没做到的事情,你觉得我们能做到吗?” “我认同为了长远的利益暂时放弃一定的利益这种做法,但一定是暂时,一定不能伤及根本。” “和汉唐不同,经歷过元朝之后,那些草原的牧民已经体验过了中原的生活,你觉得他们是想回到苦寒的草原放牧,还是想顶著汉人对蒙元人的恨意,融入大明?” “都不会,因此一旦他们再次南下,必然会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我们心疼草原的百姓,他们可不会心疼我们中原的百姓。” “草原如此,倭国只会比他们更甚。” “因为他们是一个岛国,他们没有退路,想要开疆拓土,就一定要想办法把打下来的土地牢牢占住。” “如果换做是你,你觉得是驾驭遗民来掌控土地更稳妥,还是杀掉遗民,把自己的百姓迁移过来掌控土地更稳妥?” 第94章 :其心必异! 邓镇此时终於明白了李景隆的想法。 以往,和中原交战的代价太小了,因为中原最终都会放过他们,最起码让他们回到祖地,休养生息。 钱粮?身外之物而已,还会再有的。 士兵?只要安稳几年,百姓会生的。 万一真的成功了,那就能够享受一切! 邓镇这时候多多少少的明白了一点蒙元人的想法,和中原的战爭,就好像是一笔一本万利的买卖。 输了,成本不多,扔了也就扔了。 可若是贏了,那得到的东西可就太多了。 一条毒蛇,没长牙的时候你可以玩弄他,可以嘲笑他,可以打骂他,但真等到他长出毒牙了,你就要小心了。 …… “可是……”邓镇的声音发紧,理解归理解,困难也是真的困难。 “这条路,太难走了。” “文官不会认同,皇帝也会忌惮,甚至就连百姓……” 这次,换李景隆沉默了。 邓镇所说的问题都是真实存在的。 以仁为本,李景隆是认同的,但对於如今的文官,李景隆並不认同。 如今的文官,或者应该说如今的儒学,早就已经走偏了,不是当年孔子所创办的儒学了。 李景隆所认为的以仁为本,是对大明的百姓以仁为本,而不是有教无类,对所有人都这样。 对自己的百姓以仁为本,那是真的仁,对敌人这样,那是放虎归山,是资敌。 所以,文臣们必然不会认同这种做法,他们只在乎名声,至於危害? 他们不在乎的,因为如今大明强於草原,强於周遭诸国,危害时时刻刻都存在,但真正能影响到他们文臣的,是几十年甚至是上百年之后的事情。 那时候,与他们何干呢? 皇帝会忌惮,这也没错。 军功太高,以至於功高盖主,这在歷朝歷代都不少见,而这样的人通常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百姓……说起来其实挺可笑的,强硬的对外態度下,第一个受益的本应该是百姓,可正如邓镇所说,百姓也不会认同。 最初,百姓会认同你,因为强硬的对外態度能够减少甚至是在一定程度上杜绝外族入侵所带来的危害。 以草原部族为例,他们每次南下,都会抢夺粮食甚至女性,杀害男丁。 短时间內,百姓会因为你杜绝这种祸患而拥护你,但战爭是需要兵的,兵是从百姓来的。 当一束光照进黑暗里,所有人都会为这束光而欢呼,可在这光的照拂下时间久了,他们就忘了以前在黑暗中的日子,开始唾弃你。 那时候人们不会为你杜绝了外族入侵而欢呼,他们会认为没有外族入侵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从而开始攻訐你的好战。 正如邓镇所说,这条路,太难走了。 难走到了从皇帝到官员到百姓,都不会认同你。 “那都是以后的事情。”李景隆站直身体,朝著船舱內走去。 “我是个眼光短浅的人,不会考虑长远的利益,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常茂没说话,跟著李景隆进了船舱,只留下了邓镇一个人站在甲板上。 看著李景隆的背影,邓镇心中油然而生一种佩服之情。 能做出这个决定,需要的决心並不是一般的大,他是真的佩服李景隆,可佩服不代表认同。 只不过,犹豫了一会儿,邓镇还是跟著进了船舱。 有时候,人不必有太多的选择,有一条路能走,就已经够了。 船舱的门口,两名锦衣卫面面相覷。 李景隆和邓镇的谈话,他们方才都听到了,可他们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锦衣卫直属皇帝,按理来说他们听到的一切都应该向皇帝匯报,可在此行出发之前,朱元璋曾经叮嘱过他们,此行只负责安全问题。 沉默良久,一名锦衣卫朝著另一名锦衣卫点了点头。 揣摩圣意,是需要技巧的,有些东西你是不能碰的,也不能去揣摩,可有些东西,即便是皇帝没说,你也要去做。 唯一的区別就是你得知道哪些事情知道了也不能碰,哪些事情不知道也要去碰。 …… 出发后的第十七天,李景隆率船队顺利抵达了还未正式设立的威海卫。 在这里,他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拜见燕王殿下。”李景龙带著常茂等人给朱棣见礼。 “免礼。”朱棣深深地看了李景隆一眼,轻声开口。 “没想到,你这道坎跨得这么快……” “嗯?”站直身体的李景隆愣了一下。 “本王原以为,把永安送进宫,父皇会直接卸了你的担子,最起码冷落你个一年半载,才会重新启用你。” 朱棣丝毫没有避讳的意思,直接当著李景隆的面就把这些话说了出来。 “没想到,这也就一个多月的时间吧?你就被父皇重新启用了,这属实是超出了我的预料。” 看著站在原地不说话的李景隆,朱棣笑了笑。 “別怨我,经过此事之后,父皇就不会再动你了。” “我们朱家欠你们李家的,从姑姑和姑父接济父皇开始,到你爹为大明呕心沥血,再到你寧愿损失自己的利益,也要向父皇提出摊丁入亩的三策……” “我了解父皇,父皇是一个容易后悔的人,很多时候他都是先做决定,之后又后悔。” “不过,在后悔之后,如果还有挽回的余地,父皇就不会再轻易去触碰了。” “换句话说,以后你在父皇面前,只要不造反谋逆,父皇都不会责怪你。” “我知道,父皇再怎么针对你也肯定不会杀你。” “所以,我原本想著,如果父皇就此压著你,不再启用你,我就把你调到身边,等永安长大了就把她嫁给你。” “如果父皇后悔了,重新启用你,对於你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从结果来看,我还是小看了你在父皇心中的地位。” 李景隆没有说话,只是直直地看著朱棣。 他不知道朱棣说的是真是假,但从朱棣的目光中,李景隆没有看到任何躲闪或者其他不自在。 他不知道,朱棣这算是什么,看好他? 如果是看好,自己有什么值得朱棣看好的? 三策这些,不是他一个藩王应该去想的东西,拋开別的不说,李景隆自认为如果是他的话,会选择把这样的人才送入京,而不是想方设法地从京中调到自己身边。 这对於一个藩王来说是不利的。 藩王,尤其是一个镇守边疆,能在一定程度上调动兵力的藩王,和人才结合起来,可不是什么好事。 可若不是看好,朱棣又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