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脉》 序言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这三字经的古训,道破了一个朴素的起点:我们降临於世,皆怀著一颗赤子之心,一个最纯粹的本能——“求生”。为了活下去,我们需要食物,这是所有生命最底层的欲望。 然而,正是这同源的“求生欲”,在各自迥异的环境土壤中,却孕育出千差万別的思想藤蔓。思想扎根於生存的需求,却最终决定了我们行走的习惯。 试看同一车间的工人a与b: a的思想,安於八小时劳作,日入二百四十元足矣。 b的思想,却驱动他每日额外苦干四小时,换取三百六十元的所得。 一念之差,便分化出两种习惯:a的安守常规,b的勤勉不息。习惯是思想的影子,无声无息,却日復一日雕刻著命运的沟壑。时间,这位最公正也最无情的判官,终將让两者的轨跡南辕北辙。 那么,塑造思想的源头又在何处?我们仍需溯回那最初的“求生欲”。它如同一粒种子,但其生长的形態——即我们个体独特的“私慾”——却因人而异。张三一碗饭可饱腹,李四却需三碗方能满足。这“量”的差异,便是私慾的雏形,它源於求生本能,却在环境与个体的互动中被放大、被定义。 “求生欲”三字,书写轻易,践行却如履薄冰。因为它天然携带著对未知与失去的“恐惧”——那无形的重压,轻则令人遍体鳞伤,重则性命攸关。人生路上,多少人走著走著便永远消失於视野,多少同行者走著走著便散落天涯,再不提起。这仿佛是自然律的无情书写。 可悖论在於,“求生欲”本身,正是为了“对抗”这恐惧,为了“更好地活下去”!这简单的三个字,深究下去,竟缠绕著人类最复杂幽微的命题,穷尽一生思索,也未必能彻底釐清。 然而,在这纷繁的因果线中,一个至关重要的枢纽清晰可见——“家庭”。常言道“有其父必有其子,有其母必有其女”,绝非虚言。我们观察周遭,不同家庭走出的孩子,其底色、其特质,往往带著深刻的家庭烙印。教养,是塑造我们如何理解“求生”、如何表达“私慾”、如何养成“习惯”的第一座熔炉。 一个家教缺失的灵魂,如同那“石中迸出的孙悟空”,初时天真烂漫,蹦跳於世间,以为可以无拘无束,任性而为。当他欲效仿传说“大闹天宫”之时,却愕然发现,脚下的“天宫”並非虚空,而是挤满了行人。更可怕的是,这些行人手中皆持棍棒鞭索,竟多是深諳此道的“耍猴戏”行家!他每向前一步,迎接他的不是喝彩,而是棍棒加身、鞭笞如雨。顷刻间,已是伤痕累累。 剧痛难忍,猴哥瞥见前方一根电线桿,凭著敏捷本能,“嗖”地躥上高处,以为攀得越高便越安全。下方或有善意的惊呼:“小心高压电!”可他懵懂无知,何谓高压?看客越聚越多,喧囂如潮,陌生的目光织成恐惧的网。他心慌意乱,只知拼命向上攀爬,寻求那虚幻的安全感。 当他的手终於触及那冰冷的高压线——“刺啦!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长空!”焦烟腾起,猴哥浑身焦黑,直坠而下。万幸,未至殞命。羞惭与剧痛交织,他只能挣扎著,悄悄挪进无人知晓的草丛深处,独自舔舐伤口。待到夜色如墨,万籟俱寂,才一瘸一拐,默默踏上通往偏远之地的艰难旅程。唯有在那绝对的荒凉与寂静里,他才可能寻得一丝喘息,疗愈那身与心的双重创伤。 这“猴哥”的寓言,正是我创作这部小说的心跡缩影。它关乎我们最原始的求生本能,更关乎在这本能驱动下,我们如何被环境(尤其是家庭)所塑造,如何在碰撞与伤痕中学习行走,如何在命运的迷宫中,最终寻得那条——“靠自己走出来的路”。 第一章:隋宅大院 晴空如洗,万里无云。澄澈的碧穹之下,隋宅的轮廓愈发显得雄浑巍峨。 五亩见方的台基上,矗立著一座青砖青瓦的四合院落,几十间屋舍错落有致。数十株参天白杨环伺周遭,枝叶扶疏,浓荫匝地。宅院、古树与周遭风物,尽数倒映在近旁的池塘里,宛若一幅精心绘就的镜中画卷。远眺而去,它仿佛自天山脚下破土而出,浑然天成。 当年风水先生手持罗盘,於此反覆勘验,最终頷首定论:“此乃上上吉壤!“宅邸坐北朝南,背倚巍巍天山,稳若磐石;门前视野豁然开朗,一片朗朗晴光。一条宽阔官道自深山蜿蜒而出,却似被两侧莽莽林海与无垠翻滚的金色麦浪合力挤迫,愈行愈显纤细悠长,直指天际。先生曾言:“此乃世人梦寐以求之宝地!背倚大山,根基永固,前程无量;宅基端正,必得子孙满堂,家业兴旺,代代相传。更有左青龙、右白虎拱卫相隨,如此格局,谁人不心生嚮往?“ 高耸的门楼牌坊之上,“隋宅大院“四个鎏金大字,遒劲有力,威仪赫赫,与门前那条通天大道一同,伸向目力难及的远方。此情此景,壮阔如诗,幽深如画,令人观之,顿生无限敬畏与遐思。 此处的主人隋守业,家拥粮田万余亩,僕从数十,乃是方圆百里赫赫有名的大户。其出行必乘一顶紫红大轿,仪仗威仪,早已传遍十里八乡。然而,这份泼天富贵,代代相传却殊为不易——隋家子嗣艰难,代代单传,且皆是老来得子。 守业之父,隋老爷子,为求一子承继家业,足足盼了三十余载。当年的隋老爷与隋奶奶,天天在堂屋烈祖烈宗牌位前烧香,祭祖宗的供品得每天一换,只为得到一儿继承家业。当时的奶奶已是身怀六甲,年龄已过半百,高龄產妇风险极高,为了得到一继承人,满脸愁肠。 “老爷,明日便是良辰吉日了。“隋奶奶抚摸著隆起的腹部,眼中闪烁著希冀与忧虑交织的光芒。 隋老爷放下手中的帐本,眉头紧锁:“四十里山路,又是大雪封山...“ “可若不趁此吉日前往福云寺,只怕...“隋奶奶的声音哽咽了,“我这把年纪,怕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窗外,鹅毛大雪无声飘落,將整个隋宅大院笼罩在一片银装素裹之中。隋老爷端著旱菸壶的身影映射在窗帘上晃来晃去,直到深夜都难以入睡。隋奶奶侧臥在炕上,借著微弱的油灯光亮,发现老爷突然增多的些许白髮,心里隱隱作痛,早已热泪盈眶。 “老爷,“她轻声唤道,“我跟你有三十多年了,你一辈子实在是不容易啊!这么些年你护我左右,我从来没有受过半点风寒。在外人看来你是无比的风光,实则你吃下了常人难以承受的苦难。“ 隋老爷转过身来,眼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 “明天无论风雪多大,我们都得去。“隋奶奶继续说道,声音坚定,“我已经生了八个闺女,一直都没有生出个儿子,心里也不好受啊!先休息吧,养足精神明天起早好赶路。“ 这一番话让老爷感动的哽咽起来。“这由天不由你啊。“他长嘆一声,脱下外衣,小心翼翼地帮奶奶盖好棉被,两老相依而偎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隋老爷便已起身。他吩咐厨房准备了热腾腾的鸡汤和软糯的米粥,亲自端到炕前。 “你別动,小心腹中的胎儿。“他轻声对隋奶奶说,“外面雪大,待我把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再把你抱上轿子。“ 在僕人眼中威严的隋老爷,此刻在妻子面前却温柔得像个僕人。他先打来热水帮奶奶洗漱,又一勺一勺地餵她喝汤,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瓷器。他不停地搅动碗中的汤食,轻轻吹气,直到温度適宜才送入妻子口中。 雪已经停了,但大地银装素裹,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壑。为了安全,隋老爷精心挑选了十二名身强力壮的家僕,將那顶象徵著隋家地位的紫红色大轿抬到了堂屋大门口。女僕们连忙在轿內铺上厚厚的棉褥和暖炉。 “老爷,一切准备妥当了。“管家恭敬地稟报。 隋老爷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抱起隋奶奶,步伐沉重而稳健地向轿子走去。他吩咐僕人们:“轿上还有些空间,把你们的被褥和保暖物品放些上来,恐怕今天无法折返。“ 隨著一声令下,这支特殊的队伍开始向四十里外的福云寺进发。最前面的两名僕人手持长竹竿探路,如同盲人般小心翼翼地摸索前进的方向。其余十人分成两排,手拉手抬起轿子,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艰难前行。 “咳嗬!咳嗬!“每当遇到陡坡,僕人们便齐声喊著號子,齐心协力將轿子抬上去。他们的脚印在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深的痕跡,一直延伸到目力所及的山巔。 轿內,隋奶奶依偎在老爷怀中,感受著轿子每一次顛簸。透过轿帘的缝隙,她看到僕人们呼出的白气和通红的脸颊,心中涌起一阵感动。 “老爷,“她轻声说,眼中含泪,“这次如果还是女儿,趁年轻你赶快再娶一个回来,定会帮你生个儿子。“ 隋老爷沉默良久,最终只是紧了紧搂著妻子的手臂:“別说傻话。你我夫妻三十余载,我隋某人岂是那等薄情之人?“ 经过一整天的艰难跋涉,他们终於抵达了位於山顶的福云寺。由於大雪封山,寺內香客稀少,只有零星几个虔诚的信徒。 “施主远道而来,必是有大愿。“一位年长的僧人迎上前来,双手合十。 隋老爷扶著隋奶奶进入大殿,在菩萨像前虔诚上香。隋奶奶双手合十,闭目默祷,泪水无声滑落。隨后,他们来到功德箱前,隋老爷毫不犹豫地投入二十块大洋——这在当时足够一个普通家庭生活半年。 诵经的道士见状,严肃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惊讶,连忙起身將二老引入內殿,为他们铺设蒲团,举行了一场隆重的求子法事。 法事结束后,已是日暮西山。寺內为他们准备了简单的斋饭和乾净的禪房。那一夜,隋老爷和隋奶奶在佛前长跪,心中只有一个共同的愿望。 或许是他们的诚心感动了上苍。清光绪二年(1876年),年逾五旬的隋老爷终於迎来了第九个孩子,也是唯一的男丁——隋守业。因在家中排行第九,故又唤作“隋九弟“。 彼时正值清廷积弱,外侮频仍,神州大地哀鸿遍野。然而隋家凭藉深厚的根基,在这乱世中依旧稳如磐石。 隋守业的降生,令隋老爷子喜极而泣。他大摆筵席三日,更延请高功道长,於宅內举行了隆重的道家迎生仪式。隋宅上下张灯结彩,鞭炮声不绝於耳,方圆百里的乡绅富户纷纷前来道贺。 欢庆之余,隋老爷子心头縈绕著祖训:“富足之余,当多行善积德,方能永保家业兴旺。“看著门外因饥荒而流离失所的灾民,他当即下令在巍峨的牌坊前支起十数张长桌,首尾相连排开十余米,开始舍粥济贫。 数十名家丁昼夜不停地熬粥、分粥,闻讯而来的饥民排起长龙,从牌坊一直延伸到官道尽头。衣衫襤褸的男女老少捧著热粥,眼中流露出感激之情。这场舍粥善举持续了整整四十九天,直到春耕时节来临才告一段落。 隋老爷抱著襁褓中的隋守业,站在牌坊下看著渐渐散去的灾民,对怀中的婴儿轻声说:“儿啊,你要记住,隋家的富贵不仅是祖上积德,更要靠我们代代行善才能延续。“ 襁褓中的隋守业睁著乌溜溜的大眼睛,仿佛听懂了父亲的话一般,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 第二章 :奇遇 隋家偌大的家业,香火传承是头等大事。隋老爷子盼了三十余载,终於盼来了独子隋守业。为保这独苗平安,隋家立下规矩:须在健仆中择一忠诚可靠、体魄强健且略通拳脚者,为少爷贴身护卫。几番筛选,十九岁的全贵脱颖而出。他身长七尺,看似清瘦却筋骨结实,行动敏捷如猿猱,老爷子甚为满意。 自此,全贵便成了守业的影子。院內院外,门前巷陌,田间地埂,乃至守业牙牙学语、初入私塾的岁月里,处处印著全贵的足跡。守业自小聪慧,尤爱听先生讲书读书,风雨无阻接送他的,始终是全贵坚实的脊背。转眼守业已十二岁,早不需人背负,但全贵仍寸步不离。 这日恰逢休沐,院外天光朗澈,万里无云。院后巍峨天山轮廓分明,宛如镜中画屏,枝叶鸟雀近得仿佛触手可及。少年心性被这景致撩拨,守业按捺不住探索的念头,全贵只得紧隨其后。守业一路雀跃,步履时疾时缓,全贵在后亦步亦趋。穿过自家金黄麦浪,又钻过一片葱鬱树林,一条清溪横陈眼前。溯溪望去,溪水自前方峭壁石隙间汩汩涌出,漫过丛生杂草与溪畔青石板,潺潺坠入下方小潭。那源头处水汽氤氳,光影迷濛,平添几分虚幻。 少年探索的本能不可遏抑。守业抬脚欲向杂草丛迈去,全贵急呼:“少爷当心!谨防蛇虫!”话音未落,他已抢步上前,拨草探路。二人越过草丛,循水声拐过一道弯,眼前豁然一片人跡罕至的密林。驀地抬头,一株参天古木旁,赫然显露一个巨大山洞。洞口绿苔斑驳,杂草掩映,儼然一处不为人知的秘境。守业大喜,率先攀上洞口,一股沁凉山风扑面而来,顿消盛夏燠热。 正贪享这清凉,守业忽瞥见地上几点暗红血跡。二人心头一紧,目光不约而同投向洞內深处。只见不远处一方青石板上,静静臥著一位女子。她柳眉轻蹙,双目微闔,似在沉睡。莹白面颊透出淡淡緋晕,周身綾罗虽染尘污,仍掩不住骨子里的贵气。二人看得目眩神迷。女子左臂衣袖有血痕渗出,已用丝绢草草包扎,却丝毫无损其殊色。她身旁散落两个包袱,右手边斜倚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分明是刚经歷了一场恶战。一念及此,守业与全贵俱是背脊生寒,暗道此地不宜久留。两人交换眼色,正欲悄然退走,忽听身后一声清叱: “站住!尔等何人?” 声音如冰珠坠地,惊得二人浑身僵直,寒意仿佛凝固了周遭空气。回头望去,那女子已然起身,右手紧握长剑,眸光如电。从未见过这般阵仗的少年与家丁,一时手足无措。 还是守业灵醒,强自镇定道:“姑姑莫惊!我们是山下隋家大宅的,”他指向山下方向,“小子隋守业,这是家僕全贵。今日休学,见天色晴好便出来游玩,不想在此得遇姑姑,实乃缘分。”他声音清朗,努力显得诚恳。 “哦?”女子见二人形容稚嫩,言语不似作偽,眼中戒备稍缓,指了指洞內石礅,“既如此,坐下敘话片刻再走不迟。” 三人依言落座。女子自称姓柳,名穿凤,年方十八。她言及父亲是青县县令。她与弟弟刘志威自幼便在县衙府邸中长大。府中设有文武教习:文教由衙门师爷担任,武教则是府內的李都督。 那日变故发生前,一切如常。上午,他们还在书房研墨、习字、诵读诗书。下午,便依李都督的教导,在校场舞剑弄棒。谁知到了夜半三更,沉梦正酣之际,竟被房外骤然响起的刀剑碰撞与纷乱嘈杂之声惊醒。 未及反应,姨父姨娘已背著两个包袱,急匆匆推门闯入,连声低唤:“风儿,威儿,快起来!我们从后门走!” “姨娘,这是怎么了?发生何事?”柳穿凤惊坐而起,急急问道。 前院已是一片杀声,数十家僕正在拼死抵挡。待他们仓皇穿过后院时,骇然看见母亲为父挡下一枚飞鏢,倒在血泊之中。 “娘——娘——!”姐弟俩失声痛呼,却被姨父姨娘死死拉住,拼命向后门拖去。泪眼模糊中,只见父亲右手紧握长枪,左手搂著母亲,嘶声呼唤:“旨玉!旨玉!挺住!別睡!”旋即,他猛然抬头,向著战团方向厉声高喊:“李都督!护我孩儿!快带他们走!我来断后!此恩此德,柳某来世必报!拜託了!” 混乱中,姨母將包袱塞到他们手中。李都督与几名忠勇武仆奋力杀开一条血路,护著姐弟二人翻上马背。一行人不敢停留,策马疾驰,没入荒无人烟的山野林间。 亡命三天三夜,身后总有数道黑影如跗骨之蛆,紧追不捨,途中屡次发生激战。至第三日傍晚,人困马乏之际,李都督將他那匹最神骏的赤头马让给姐弟,又將柳穿凤父亲的家传宝剑——一柄湛蓝剑鞘的古剑——递到她手中,沉声道:“前方山谷应已安全。你们沿此谷一直向前,莫要回头!包袱乾粮將尽,可采些野果充飢。我等在此结果了这帮贼子,为你们断后!” 赤头马载著姐弟二人,在幽深山谷中狂奔了整整一夜,直至天色破晓,人马皆疲,方才发现这处隱蔽山洞,得以暂歇。 守业与全贵听得惊心动魄,半晌未能回神。两人眼眶泛红,喉头哽咽,竟一时发不出声音来。 待他们停顿了一会,守业急忙问道:“怎不见你弟弟身影,他人呢?”“因我左臂有剑伤,方才冒险上山採药去了。” 正说著,洞口光线一暗,一个少年身影闪现,正是採药归来的柳志威。骤见洞內多出两个陌生人,他神色骤变,手按腰间短匕。柳穿凤连忙招手:“志威莫慌,进来。这两位是山下隋府的少爷和义僕。”一番介绍,柳志威这才入內,紧挨姐姐坐下。四人言谈渐入佳境,不觉日影西斜。 暮色四合,守业起身告辞。柳穿凤却黛眉微蹙,眼中忧色重重,迟疑片刻,终是恳求道:“今日之事,万望二位下山后守口如瓶。我姐弟二人连日奔逃,已是强弩之末,兼有伤在身,只求在此僻静处將养几日……”话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 守业与全贵齐声应诺:“柳小姐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我四人知,绝无第五人知晓!” 全贵心头忽地涌起一股异样情愫,目光在柳穿凤苍白却难掩秀色的脸庞上流连,关切之情脱口而出:“只是…二位今夜果腹之物可有著落?” 姐弟二人闻言,目光齐齐落向角落空瘪的包袱,一时默然。乾粮早已耗尽。 守业心思转得快,朗声道:“这有何难!我们即刻回去,让管家备些吃食,待月上中天,再悄悄送来,神不知鬼不觉!” 柳氏姐弟眼中瞬间蓄满泪水,哽咽道:“多谢…多谢二位恩人!此恩此德,没齿不忘!”起身將二人送至洞口,依依作別。 待守业二人身影消失於林间,柳穿凤脸上忧色未褪。宦海沉浮,父亲败亡皆因识人不明,累及满门。血仇在前,她岂敢轻信?她低声对弟弟道:“志威,你远远跟著,务必看清他们去向。” 柳志威领命,悄然尾隨。只见二人果然进了山下那座高门大宅,踏上石阶,身影没入朱漆大门之內。柳志威在数百步外看得真切,心头第一道防线稍稍鬆懈。眼见天色墨染,为求万全,他又潜至隋宅大门前。宅门紧闭,左右別无通路。確认唯有此门可入后,他退至斜对面一株老杨树下,席地而坐,目光如鹰隼般牢牢锁住那两扇紧闭的大门,静待夜幕下的变数。 月轮初升,清辉遍洒。不知过了多久,那厚重的大门终於“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隋守业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一番,才朝內招手。全贵抱著一个鼓鼓囊囊的黑布包袱闪身而出,步履匆匆没入夜色。隱约听得门內传来约定:“一个时辰后,我来应门。”守业隨即合拢大门。 全贵脚下生风,在山道上疾行。饿乏交加的柳志威在后紧追,却如何也赶不上那矫健身影。直至山脚,崎嶇山路迫使全贵慢下脚步。他既要留心脚下坑洼碎石,生怕摔碎了盛食物的瓷钵;又得提防暗处蛇虫,走得格外小心。 “全贵哥哥!等等我!”柳志威终於在山路岔口追上,气喘吁吁,“方才在路口见你经过,我便追来,怎奈…怎奈追不上…” 全贵见他狼狈,嘆道:“怕是饿得没了力气。走,一起回洞。” 二人结伴而行,再次穿过那片繁茂的杂草丛,很快回到洞口。洞外月华如水,纤毫毕现,洞內却因巨树遮蔽,漆黑如墨,伸手难见五指。 全贵早有准备,从怀中摸出半截蜡烛点燃。昏黄柔光晕开,瞬间驱散了洞中浓稠的黑暗,也照亮了柳氏姐弟脸上无声滑落的泪痕。 全贵小心翼翼解开包袱,捧出两个沉甸甸的大陶钵。一钵是堆尖的白米饭,热气犹存;另一钵竟是只燉得骨酥肉烂的肥硕老母鸡,香气霎时瀰漫了整个山洞。这对飢肠轆轆、顛沛流离的姐弟而言,无异於天降甘霖。柳穿凤夹起一块鸡肉,刚咬一口,便猛地別过脸去,肩头微颤,无声地以袖拭泪。姐弟俩就著泪水,一口一口,吞咽著这乱世流亡路上最温暖、也最心酸的一餐。富家千金贵公子,竟在这暗无天日的山洞里,尝尽了人间至味。 “恩公大德…柳氏姐弟…必当结草衔环以报!”柳穿凤含泪低语,字字千钧。 全贵目睹此情此景,鼻尖酸楚,眼眶也湿润了。待姐弟用完,他收拾好空钵,辞別二人,踏著满地清霜般的月色,匆匆赶回那座静臥在夜色中的隋宅大院。柳穿凤送致洞口,望著全贵在月色下离去的背影,又抹泪望向家的远方, 《洞口·残阳》 洞口望故乡, 天不蓝—— 半边血染红。 宦海沉浮父成寇, 累及满门空! 洞口忆故园: 灯彩煌煌, 庭阶如昼, 家僕研墨笑从容。 剑影舞迴风…… 皆作烟云散! 苍天!苍天! 不敢想, 不敢望。 生养之地成梦魘, 两行泪—— 坠入血风中。 第三章 :秘密送餐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欞洒在隋守业的床榻上,他揉了揉眼睛,一骨碌爬了起来。十二岁的少年身形修长,眉眼间透著一股聪明机灵的摸样。 “少爷,早安。“此时的全贵端著洗脸水进来时,这个比守业大十六岁的年轻人眼下掛著两个明显的黑眼圈,显然一夜没睡好。 全贵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眼前又浮现出昨晚山洞里那令人心碎的一幕——衣著贵族气息的姐弟俩捧著饭碗,泪水混著米饭一起咽下。 “他们...边吃边哭。“全贵低声道,喉结滚动了一下,“只见那姐弟两蒋琬中鸡肉让来让去,他们对实物是那样渴望但又是如此的谦让。 “今天得想办法多带些吃的。“守业突然说,眼睛望向窗外厨房的方向,那里已经开始冒出炊烟。 走在去学堂的路上,守业的脚步比往日轻快。石板路两旁的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蝉鸣声此起彼伏。全贵帮少爷背著书包跟在后面,时不时被守业连珠炮似的问题弄得应接不暇。 全贵正要回答,一阵清脆的铃声传来。学堂到了,守业不得不暂时放下心中的疑问走向了课堂,但一整个上午,他的心思都飘在教室外。教书先生摇头晃脑地讲著《论语》,守业虽然眼睛盯著书本,眼前浮现的却是姐弟两狼吞虎咽的样子。 “隋守业!“先生突然提高的声音把他嚇了一跳,“你来解释君子周急不继富何意?“ 守业猛地站起来,脑子一片空白。同桌偷偷拽他的衣角,小声提醒:“君子应该救济急需的人...“ “啊!就是...就是应该帮助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守业脱口而出,脑海中闪过山洞里那对姐弟的模样,“比如有人快饿死了,就该给他饭吃!“ 学堂里爆发出一阵鬨笑,先生却意外地点点头:“解释得不错,坐下吧。“ 中午放学回家的路上,守业突然拉住全贵的袖子:“我想到办法了!“ 还没等全贵反应过来,守业已经像阵风似的衝进了隋家大院。他故意提高嗓门喊道:“管家!管家!今天多做些饭菜!我要给同学带饭。“ 这一嗓子果然惊动了正在堂屋抽旱菸的隋老爷。老爷子慢悠悠地l一踱出来,菸袋锅在门框上磕了磕:“怎么了这是?大中午的嚷嚷什么?“ 守业早有准备,脸上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爹,我有个同窗家里遭了难,已经几天没吃饭了,饿得都快走不动路了,我要给他带些吃的去。“ “哦”隋老爷眯起眼睛,看著儿子那种焦急神態说道;“你还不赶快去准备,”这下刚好中了守业的下怀。不等老爷反应就在院內边喊边跑“管家,我爹说了多准备些吃食“。此时的管家也在一旁应和“好嘞”。 姥爷站在原地看著儿子调皮又可爱的背影,反覆像长成大人了,看著跑远的儿子喊道“嘿,你同学叫什么呀”?“叫二毛子”。守业应声道。隋老爷捋著鬍鬚想了想,“不知道,没听说过这是那家的孩子啊。“ 隋老爷子理了理鬍鬚漏出柔和的表情感嘆道“难得有这份慈悲之心啊,知道同情学友了,难得啊!”。於是转身对管家挥挥手:“管家,就按少爷说的办,多准备些吧“。 守业如蒙大赦,一溜烟跑回自己房间,关上门才长舒一口气。他没想到这么容易就矇混过关了,看来父亲今天心情不错。 午饭过后,厨房果然准备了两大钵饭菜。全贵熟练地用黑布包好,两人先是假装往学堂方向走,到了岔路口后便分头行动。 山洞隱藏在茂密的灌木丛后,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入口。全贵轻车熟路地拨开树枝,刚走进洞口就听见一阵窸窣声。 “是我,送饭来了。“他低声说道。 昏暗的光线中,那个叫柳穿凤的姑娘警惕地站起身,直到看清是全贵才稍稍放鬆。她比昨天看起来更憔悴了,嘴唇上的裂口结了血痂,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谢、谢谢...“她声音嘶哑,手指紧紧攥著衣角。 全贵把饭菜摆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热气立刻在阴冷的山洞里瀰漫开来。今天的菜色很丰盛——红烧肉、炒青菜、醃黄瓜,还有一大碗蛋花汤。 穿凤的手抖了一下,眼泪突然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她慌忙用袖子擦脸,却越擦越多。“对不起...我...“她的声音哽咽得说不下去。 全贵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突然想起守业交代的话:“少爷说,明天还会送饭来。他向姥爷编了个藉口,说是给学堂里饿肚子的同学带的。“ 穿凤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为什么...要这样帮我们?“ 这个问题把全贵问住了。是啊,为什么呢?他和守业完全可以假装没看见这对姐弟,毕竟收留陌生人可能会惹来麻烦。但看著穿凤瘦削的脸庞,他又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 “因为...你们需要帮助啊。“全贵笨拙地回答,想起隋守业说的今天学堂里学的那句话,“君子周急不继富嘛。“ 穿凤破涕为笑,这是全贵第一次看到她笑,虽然很浅,却让整个阴暗的山洞都明亮起来。 回学堂的路上,全贵的脚步轻快了许多。他远远看见守业已经在约定的老槐树下等著他。 今天的事情老爷子反覆还没有弄明白,於是带著好奇心在宅院门口等著守业。 放学回来的守业在数百步远就发现姥爷坐在宅院门口,感觉与以往大不相同啊!恐怕是姥爷发现什么了,这怎么办呢?於是假装镇定的边同全贵说话边走边在想办法。 不一会儿就快到门口了,这时守业灵机一动跑到了那一颗杨树下拉开裤链,他的这一主动逗笑了老爷,姥爷笑著说道;“你这傻小子都长成大人了,还不懂得遮羞,过来爹有话问你。” 守业边撒娇边扭动著身体的模样,弄得姥爷眯著眼睛笑的合不拢嘴了,漏出了满脸幸福感。老爷轻声说道;“你同学他爹叫什么啊?”守业应声道“我不知道哦,他是新同学,才来没几天”。 “哦,那他今天晚上有饭吃不?”守业回答道“应该是没得吃,”姥爷接著又问道“那你知道他住哪里不”?此时的守业用一种惊奇的眼光看著姥爷,微笑著答道“怎么了爹,你不会是晚上了还要为我同学送饭不”? 姥爷回答道“我还真是这么想的,向你这么大的孩子正长身体,不吃饭怎么行啊”。守业听后一愣,这下可不行,如果姥爷带著僕人去送饭这不全完了。 守业连忙接著说“爹,我还真不知道他的住所,一餐饭不吃饿不死人的,这样吧,从明天起我们每天早上,中午给他送两餐饭,这样也算是对得起他了”。 这样说也对,姥爷满面春风,带著笑容看著儿子,发现儿子不单是有慈悲之心,而且还沉著冷静有主见。老爷想起这些来,心里就是那种无法比较的满满的幸福感。不由得自言自语起来“家业有望了,儿子长大了。” 就这样全贵每天上午和下午都准时送饭到山洞。隋守业每天按时认真上学,隋老爷也没再多问。 转眼间就过去了四五天,全贵照例送饭时,发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听到脚步声,她警觉地抬头,发现是全贵后,脸上立刻浮现出笑容。 “今天有鱼!“全贵举起食盒,像个献宝的孩子。 穿凤接过食盒时,他们的手指不小心碰在一起。全贵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耳根瞬间红了。穿凤也低下头,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全贵突然感觉他们仿佛就要远去似的,笨拙的问了一句“你们將去何方啊”? 穿凤沉默地扒著饭,沉默良久才说:“我们...没有家了,不知道何去何从。“她的声音很轻,眼眶红润,却像重锤一样敲在全贵心上。 “那就先別走!“全贵脱口而出,“少爷他...他一定有办法的!“ 穿凤惊讶地看著他,眼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全贵这才意识到自 己说了什么,慌忙补充道:“我是说...你们现在出去太危险了...“ 就这样全贵每天都按时送著饭,姐弟两的身体也开始渐渐好起来了。 第四章; 迎新仆 这天清晨,隋老爷正在宅院內散步,突然眉头一皱。掐指一算发现不对啊!他们这送饭的事过去快一星期了,怎么还在送啊?照理说穷人家的孩子是上不起这私学堂的,上得起私学堂的怎么会天天没有饭吃呢?越想越觉得有问题,饭到底是给谁吃了呢?这臭小子肯定有事隱瞒了。 为了不影响儿子的自尊,守业放学回来后,老爷单独把他叫到自己的臥室里问话。“儿子啊!你告诉爹,你们每天送的饭到底是给谁吃啊?”老爷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威言。 守业听后先是一懵,发现事情已经是无法隱藏了,沉思片刻后只好全盘托出。老爷听了也陷入了沉思,屋內仿佛笼罩在一种无形的压力之中。过了良久,老爷终於开囗了,“儿啊!这件事情非同小可,是一个人命攸关的大事,要待我好好的思量,现在你们还是照常送饭,等我有了主义再叫你过来商量,你先下去吧。” 第二天他们还是依旧送饭。又过去了几天,老爷终於把守业叫到了房间,沉思了片刻后说道:“第一:你问问他们是否愿意来我们家做僕人:第二:他们所有的物件,该要的全部都在山洞及附近藏好,不要的一切都要通通焚烧销毁,他们的姓名也都要更改为新名。第三:我会给他们量身定做几套僕人们穿的粗布衣服,供他们换洗,待会我教你如何量衣服尺码,去时带上皮尺。第四:他们来我们家时要择良辰吉日,究竟怎么进来,何种方式进来,主要讲究“隱蔽”两字,具体要择良辰吉日再定。你先去悄悄的安排。”守业应声道“好嘞”。 老爷子办事沉稳的態度,卓识远见,守业是心领神会,暗自佩服父亲的縝密。这可能就是他们父子之间的那种无形的言传身教吧。 守业第二天下午吩咐全贵送去饭后,就在山洞里等他放学后过去。於是全贵送去饭后,坐在洞里的石墩上看著他们姐弟两用餐,笨笨的全贵想表达自己的心思,但又不知道怎么去开口,胀得满脸通红,豆粒大小的汗珠从脸庞滚落下来,一副不自在感显现在柳穿凤的面前,正在他想得入神时,突然传来清脆而又轻细的声音:“贵哥哥,我们吃完了”, “好,吃完了!好,”全贵坐在石墩上支吾著,眼睛四处乱瞟,一会儿看洞內,一会儿望洞外。 柳穿凤见全贵没有走的意思,於是收好饭钵送到全贵面前並提醒道“该去学堂接少爷了”。 全贵憋了半天,最后蹦出了一句,“今天不用去接少爷了。” 柳穿凤听后一懵,看著他满脸通红,大汗淋漓的模样,自然是心生不祥之兆,连忙问道“贵哥哥,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是少爷放学了要来,让我在这里等他。”笨拙的全贵答道。 “哦”柳穿凤长舒了一口气。 洞口光线一暗,守业的身影出现了,他把老爷的计划,意思全盘托出,还加上了他的理解:“此事天知地知只有我们五个人知,性命攸关的大事,我们一定要隱蔽。”说完拿出皮尺为他们量起了尺寸。 一会儿守业全贵又回到了隋宅大院。姐弟两在山洞里甚是高兴,再不用为未知的去处发愁了,老爷的计划细致周到,让他们心生敬意,穿凤对弟弟说,“我们这次到隋家后一定要好好的报恩……是他们父子给了我们的第二次生命”。 接下来的几天里,老爷到镇上的裁缝店为他们姐弟俩做好几套新衣服还买了鞋子。 这天老爷悄悄的把守业叫进自己的房间说道,“这里有两个包袱,是他们两的新衣服和鞋子,趁著夜色你与全贵送过去。一个星期后我要去县城赴宴,回来后就说是你远方的姑妈帮忙介绍了两个僕人,然后你与全贵半路上去接。我到傍晚乘轿子去迎接你们,这样刚好营造了一个迎新仆的假像。”你们去山洞討论一下。 夜色中,守业和全贵带著两个包袱来到了山洞。姐弟俩试穿了新衣服和鞋子,大小刚好合適,他们从县衙里自带的高贵气质,在这粗布衣裳的装饰下已不再明显,如今变成了僕人的模样。来自书香之地,当然是有一定的文学涵养,为自己更改姓名又有何难。姐姐就叫“刘芳”,弟弟就叫“刘志。” 老爷县城赴宴的时间很快就到了。这天老爷起了个早,因为到县城的路程遥远,有二十好几里路,一路上顛播,走了二个多时辰,终於到了县城的一家茶馆,老爷给了他们一些碎银,午餐就算是安排好了。 然后老爷带著礼品,穿过了那条街,拐了一个弯,总算是到了孙圆外的家了。 经过了一番客道礼仪之后便进入了宴席会场。在嘈杂繁华中用完了宴席,都开始纷纷离场。老爷便到了那个茶馆乘坐自己的轿子也在往回赶。傍晚老爷回到家后高声宣布:“隋守业远方的姑妈介绍了两个新僕人来我们家,明天守业与全贵你们早点去县城接,因为姑妈家里没有轿子乘,免得累坏她的身子骨,接到了好让她早些折返”。这一招实在是太巧妙了,府中上下无人不信。 第二天鸡鸣时分,守业和全贵摸黑来到山洞。姐弟两人已经换好新衣裳,销毁了所有的旧物。四人趁著夜色向县城方向狂奔十余里。 天亮开始曚曚亮起,他们来到了一集镇上,街边铺面门都开始缓慢打开。来往行人和叫买叫卖的各种繁杂人都陈陈多了起来。他们穿过了集贸市场,走进了一个相对偏避的小餐管坐下,大家一起用完餐,守业也结完帐。然后走进附近的树林里休息。 “还休息一会,天气还早著呢,离回家的路程还不到两个时辰,现在到傍晚最少还要三个时辰。”守业边说边计算著时间。 一会儿就过去了,到了该折返时间了,守业十二岁,刘志十三岁,他们一路蹦蹦跳跳,时快时慢象似捉迷藏。 林间空气清新,刘芳走在前面,一张红扑扑的脸时而望天时而看地。全贵跟在后面,目光不由自主追隨著她修长的身影。刘芳突然转身,余光扫过全贵傻笑的脸,心跳加速,却故作镇定地望向远方。全贵喉结滚动,仿佛能听见自己如鼓的心跳。 夕阳西下时,老爷备轿带人“迎接新仆“。两支队伍在宅院外二三里处相遇,从此隋府多了刘志、刘芳两个僕人,再无人提起柳氏姐弟。 入府当晚,老爷將姐弟俩叫到书房,关上门后轻声道:“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我隋家的人了。记住三点:一、忘记过去;二、勤勉做事;三、“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刘芳一眼,“有朝一日若需帮助,儘管开口。“ 刘芳眼眶一热,拉著弟弟跪下:“老爷大恩,没齿难忘。“ 与此同时,全贵在偏院来回踱步,时不时望向刘芳的房间方向。守业悄悄凑过来:“全贵哥,看什么呢?“ 全贵一惊,结结巴巴道:“没、没什么,我检查门窗关好没...“ 守业偷笑:“刘芳姐的窗户好像没关紧呢。“ 全贵顿时手足无措:“少、少爷別胡说!“ 夜渐深,隋府归於平静。但在某个角落,刘芳借著月光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枚精致的玉佩,轻轻摩挲著,眼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 第五章 ;宅院新气象 朝阳为宅院牌楼镀上一层金辉,“隋宅大院“四个鎏金大字流光溢彩。推开厚重的朱漆大门,一株歷经二百余载风霜的桂花树巍然矗立在四百方青石铺就的庭院中央。馥郁的桂花香扑面而来,穿过婆娑树影,可见一座飞檐翘角的青砖大宅——这便是隋老爷的豪宅居所,內设臥房、书房、膳房、堂屋等一应俱全。 宅后別有洞天:花木扶疏的园林中果树成荫,一方碧波荡漾的池塘里金鱼嬉戏於假山之间,水榭亭台点缀其间,乃是老爷消夏对弈的绝佳去处。再往后去,便是僕役们晨练习武的场地。 迈过牌楼门槛,一条迴廊横亘眼前。向左行至尽头右转,可直通宅院最深处,左侧整齐排列著三十余间僕人住所;向右走到尽头左转,依次是柴房、杂屋、厨房、膳堂,以及管家与帐房先生的办事厅,其后同样延伸著僕人住房。这里都是已婚夫妻住所。 隋老爷家大业大,坐拥良田万余亩,租种佃户上千,数十僕役各司其职。每日拂晓时分,这座深宅大院便甦醒过来,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初来乍到的姐弟俩总算是睡了个安稳觉。天光微熹时,刘芳起床透过窗户缝隙望去,院中已经是人影绰绰:任厨娘的大铁锅叮噹作响,灶下火光跃动;厨房侧门外,壮汉们挥汗劈柴,另有五人穿梭於杨树林间担水往返;议事厅內,隋老爷与管家带著几位文雅僕从围坐长案,正含笑商议当日事宜。迴廊上僕人列队晨跑,后花园中有人修剪花木,练武场上呼喝声此起彼伏——整座宅院內外,处处洋溢著蓬勃生机。 晨光熹微,刘芳端著木盆穿过迴廊,青砖地上映著她纤细的身影。管家在厨房门口招手:“刘芳,快来帮任厨娘打下手。“任厨娘是管家的內人,性子爽利,说话像炒豆子似的噼啪响。刘芳虽是读书人家出身,却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成了厨房里的得力帮手。聪明灵敏的刘芳,她总是閒不住,做完分內活计,又抢著扫地抹桌,连灶膛里的柴火都码得整整齐齐。样样事都抢著干。 守业和全贵每日散学归来,总赶不上饭点。刘芳便特意给他们温著饭菜,青瓷碗里腾起的热气,常常模糊了少年发亮的眼睛。总是出现一副傻笑的眼神和一张红朴朴的脸庞,任厨娘瞧著这对年轻人,眼角笑出了细纹:“傻小子有福气,得空就来学两手厨艺。”“好嘞”全贵响亮地应著,耳根却红得像灶膛里的炭火。 十三岁的刘志蹲在影壁后头,眼巴巴望著守业挎著书包的背影。刘志出生书香门第,目前读过的私书一点也不比守业少。这让刘芳喉结滚动,强忍著在心底埋藏。隋家老爷见他年岁还小,任由著他在院里疯跑。谁也没留意,这孩子每日天不亮就溜到后院,看僕役们晨练。渐渐地,那拳脚生风的声响,比私塾里的读书声更叫他心痒。 这日晨雾未散,刘志正比划著名偷学来的招式,忽觉背后有人。转身见是个铁塔般的汉子,身高七尺,年近五十,皮肤黝黑,双目如炬——这正是隱居在隋家的武师叶峰。叶师傅见他筋骨清奇,便教了一些花拳绣腿的拳法。宅院里日日响起“嘿哈“的呼喝声,惊得槐树上的麻雀都不敢落脚。 “今日你儘管往为师身上招呼。“叶师傅盘腿坐在石墩上说道。刘志听后一懵,攥著木棍直摇头说道:“我不敢,怕把你打疼打伤”。叶师傅笑著说道:“你的拳棍等同於捞痒痒,不会伤及於我,你儘管使来”。见刘志迟迟不敢动手。 叶师傅只好慢慢的起身,站在一块青石板上,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上扬,气存丹田,却见师傅猛然发力,隨著“咔嚓“一声,脚下青石板突然破碎,显现出两个深深的脚印。跟隨著叶师傅的身体灵话舞动,象森林中的狮王猛扑槐树,那棵老槐树的树皮在叶师傅掌中簌簌剥落,二百斤的石锁在他头顶碎成齏粉。刘志看得忘了呼吸,眼前闪过爹娘染血的衣衫,我若有此等恐怖势力,必將杀父之仇人撕得粉碎。刘志正在想像自己一定要成就此等功夫。 叶师傅慢慢的收起招式说道:“你的花拳绣腿与我的招式如何”。 刘志猛然回过神来,膝盖“咚“地砸在青石板上。边磕头边说道:“师傅,收下徒儿,我也要练成如此本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叶师傅说道:“要练成如此境界很苦很难哦”。刘志连忙应声道:“师傅我不怕苦不怕难,收下徒儿”。 叶师傅看见他这小小年纪,有如此决心,在石板上磕出的血斑,同时也感受到了他的钢意坚强,於是赶快將他扶起。在这里无论老少全是隋家僕人,都是穷苦人,徒弟有坚定的吃苦意思,叶师傅心愿的点头答应了。 从此鸡鸣时分,后院总晃动著两个身影。叶师傅先教他从最底层的基本功练起,这个功叫“送打工“,要诀像打铁似的,一句句锤进刘志心里:“头顶千斤闸,两臂如山压...“这种工夫是一种硬工夫,练完有近二十组动作要领,刘志练得手掌渗血,饭量倒比从前大了一倍。刘芳心疼弟弟,夜里就著油灯给他敷药。 其实出生书香门第的刘志也是读了不少私书的。比起现在的守业也不会少,只是现在的条件不允许。但刘芳就不一样了,精通诗词歌赋,满復经论,她还额外读过大量的故事小说。因弟弟没有上学,便开始悄悄的做起了刘志的老师,利用休息时间为刘志讲起了私学,还经常讲各种各样小说故事。弄得刘志是其乐无穷。 她讲故事的时候,听眾有一天突然多了全贵守业两人,再后来又多了几个僕人,此事不段在院內发酵,来听故事的人也越来越多了,直到有一天,刘芳讲了几段《水滸传》,房门口围满了人,隋老爷,管家也拥上去听得津津有味。 管家发现这样影响了院內的各种工作,所以与老爷商量后作了一个决定,乾脆按排一个听故事的时间,那就定在晚饭后听一个时辰,地址就在这棵桂花树底下。 於是在桂花树底下摆设了一张八仙桌,四角悬著明角灯,桂花树上也掛了几盏灯笼。此时的刘芳成了院里的红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四大名著论番上演,还有各情感,武侠的也在其中。 每到这个时辰。隨著故事情节发展,时而开怀大笑,时而喉结滚动眼眶红润,时而掌声雷鸣,个个听得如痴如醉。 从此每至黄昏,整个宅院的人都捧著饭碗往树下挤。刘芳清越的声音穿过暮色,时而惹得眾人鬨笑,时而催得老嬤嬤抹泪。隋老太太还特意让厨房熬了冰糖梨汤,说润嗓子的东西可不能省。 后来管家每月都要去几趟镇上,总要捎回几份《申报》。刘芳便在白话故事里掺些时政要闻,听得隋老爷直捻鬍鬚。任厨娘她们现在抢著帮刘芳干活,好让她多些工夫读报。深秋的桂子飘香时,这故事会已成了宅院里雷打不动的规矩。新来的小丫头说,半夜路过后院,还看见刘志在月光下练功,影子投在粉墙上,活像皮影戏里的赵子龙。 第六章 ;情场暗斗 晨露未晞时,刘芳已捧著诗集坐在迴廊下。阳光透过雕花窗欞,在她素净的衣襟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宅院里人人都道,这位姑娘虽在隋家为仆,言谈举止却自有一段风流態度。每月发餉日,总有人揣著胭脂水粉在厨房外徘徊,却见她颈间只悬著全贵送的白玉坠子——红绳繫著的羊脂玉在阳光下温润生光,倒比那些金玉首饰更显品格。 这红绳繫著的白玉坠子却惹恼了帐房王绝顶。与全贵年岁相仿,亦是独身,论地位月钱都比那厨下帮工高出许多,偏生刘芳对他殷勤置若罔闻。每日拨著算盘珠子,那玉坠的影像总在眼前晃悠,算珠噼啪声里混著他咬牙切齿的嘀咕:“不过是个烧火丫头...“ 这日王绝顶攥著新买的银簪子,指节都发了白。他望著厨房里忙碌的倩影,忽然瞥见刘芳弯腰拾柴时,那枚玉坠从衣领间滑出,晃得他眼睛生疼。正待上前,却见全贵提著食盒走来,两人视线相撞,空气中顿时迸出火星子。 黄昏故事会时,王绝顶抢著给刘芳端椅子递汤水。见她安然受之,那油光鋥亮的脑门顿时沁出喜色。此后更是殷勤得可笑——刘芳刚拿起扫帚,他便劈手夺过:“姑娘歇著,这些粗活我来。“见她要切菜,又急吼吼擼起袖子:“放著我来!“那笨拙模样惹得老厨娘直摇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全贵冷眼瞧著,某日趁王绝顶凑近献媚时,故意將沾著灶灰的围裙往刘芳肩头一搭。王绝顶见状,果然盯著那白玉坠子上的灰渍皱起眉头,伸到半空的手訕訕缩了回去。刘芳垂眸轻笑,指尖拂过羊脂玉上那道全贵亲手雕的缠枝纹——这玉坠子,原是她娘留下的嫁妆。 刘芳自然察觉到了王绝顶的异常殷勤,开始有意避开他——他端来的椅子不坐,送上的梨汤不碰。那日傍晚,厨房刚熬好冰糖雪梨汤,全贵与王绝顶爭抢著要给刘芳送去,两人拉扯间,精致的青花瓷碗“啪”地摔碎在地,汤汁溅了满灶台。他们怒目相对,拳头攥得咯咯响,眼看就要打起来。任厨娘慌了神,跌跌撞撞往外跑,一路喊著:“不得了了!要出人命了!” 这一嗓子惊动了整个宅院。老爷、管家、叶师傅,连同看热闹的僕人们全围了过来。隋奶奶好不容易挤进厨房,一见满地碎瓷,气得直跺脚:“作死的猢猻!这可是景德镇的细瓷碗,花了我三块大洋专门给刘芳备的!从今儿起,这雪梨汤由我亲自送,谁再敢伸手,仔细你们的皮!”老太太横眉竖眼地扫视一圈,拂袖而去,惹得眾人鬨笑不止。 好好一场故事会,硬是闹成了笑话。王绝顶非但没討著好,反倒落了个没脸。他暗自咬牙,心想这般蛮干终究不是办法,得另寻门路。 转眼又到发月钱的日子。僕人们依次在帐房外排队,领了银钱便散去。可直到人都走光了,仍没听见叫刘芳的名字。她在门外等了又等,终於耐不住,掀帘进去道:“王帐房,我的月钱还没领呢。” 王绝顶抬头,眼底闪过一丝得色:“哟,刘芳姑娘,正给你细算呢,可不能少你一个子儿。”他慢悠悠拨完算盘,忽然起身,左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右手將沉甸甸的一吊钱拍进她掌心,顺势就要往怀里带。刘芳猛地攥紧铜钱,狠狠一挣,抽身便走,只留他呆立原地,指尖还残留著那一瞬温软的触感。 夜里,王绝顶翻来覆去睡不著。刘芳那清泠泠的嗓音、瓷白的脸、柳条似的腰,全在眼前晃悠。昏沉间做了场荒唐梦,恍惚搂著她温香软玉的身子,醒来时却只死死抱著个冷硬的枕头。 几日后,他总算缓过劲儿来,摸著下巴盘算:日子还长,煮熟的鸭子,难道还能飞了不成? 又到了发月钱的日子。一切如常,最后来领钱的仍是刘芳。只是这回,帐房外多了个抱臂而立的全贵。 刘芳掀帘进去,轻声道:“王帐房,我的月钱还未领。“ 王绝顶从帐册里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哟,正等著姑娘呢。这回特意给你多算了两块大洋。“他指尖推著银元,在桌面上划出清脆的响动。 “该多少便是多少,多的不要。“刘芳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一声朗笑:“这多出的两块,我要了!“ 帘子一掀,全贵大步跨入。王绝顶“腾“地站起,脸色铁青。刘芳取了应得的银钱转身便走,留下两个男人剑拔弩张地对峙。 “全贵!又是你!“王绝顶一拳砸在帐册上,望著刘芳远去的背影,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绝顶心里的邪火越烧越旺。这日他盯著刘芳在迴廊下晾衣的身影,那截雪白的后颈在阳光下晃得他口乾舌燥。他舔了舔嘴唇,突然发狠想:不如直接按倒了事!横竖是个丫鬟,半推半就也就从了...... 院中寂静,只剩刘志在烈日下练功。五年光阴,当初瘦弱的少年已长成铁塔般的汉子。跟著叶师傅学艺这些年,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此刻正在练“草上飞“的轻功,腾挪间带起猎猎风声。要说功夫深浅,怕是已不输师父——只是武林规矩,师父总要留一手的。 王绝顶正盘算著歹念,忽听“咔嚓“一声,刘志练功的木桩竟被一掌劈断。他心头一颤,那股邪火顿时凉了半截。 那日王绝顶鬼鬼祟祟尾隨刘芳,见她刚踏入房门,便饿虎扑食般从后袭去。岂料刘芳自幼习得家传散手,身形一沉,反手便是一记擒拿。王绝顶还未回过神,已被拧著胳膊摔出门外,结结实实跌了个狗啃泥。刘志闻声赶来时,只见王绝顶连滚带爬逃走的狼狈背影。 “姐,可伤著了?“刘志急问。 刘芳整了整衣襟,冷笑道:“凭他也配?“ 经此一遭,王绝顶再不敢轻举妄动。只是每每看见全贵与刘芳形影不离的模样,心头那团妒火便烧得他寢食难安。 此后每逢閒暇,他便溜回老家找发小饮酒诉苦。几杯黄汤下肚,那些腌臢主意便一个接一个往外冒。回到宅院时,他眼里又燃起希望的火光。夜里躺在床上,发小的浑话在耳边迴响:“有了银钱宅院,女人自会投怀送抱......“ 转眼半年过去,全贵与王绝顶之间的明爭暗斗似乎偃旗息鼓。奇怪的是,隋家的帐目却日渐吃紧。管家时常对著帐本喃喃自语:“收支与往年相当,库银怎会短了这许多?“ 今夜弦月如鉤,满地白霜映著清冷月光。院中万籟俱寂,唯有刘志仍在寒风中苦练不輟。他每一记掌风劈出,都带著五年积攒的恨意——那场灭门惨案的真相,就藏在这深宅大院的某个角落。而此刻帐房里,王绝顶正就著油灯,在假帐上添著新的一笔...... 夜色如墨,隋宅那扇朱漆大门被悄然推开。刘芳口中塞著麻核,手脚被牛筋绳捆得结实,像货物般被塞进麻袋。几个黑影扛起挣扎的麻袋正要窜出院门,麻袋里传出沉闷的呜咽声。 正在练功的刘志耳尖一动,忽听得院外杂沓的脚步声。他一个鷂子翻身跃至刘芳房前,却见房门洞开,床榻上被褥尚温。“姐!“他心头一紧,转身便往大门衝去,边冲边喊道:“全贵哥!有人劫了姐姐!“ 月光下,一匹黑马正绝尘而去。马背上横著个不断蠕动的麻袋,后头坐著个戴斗笠的汉子。眼见追之不及,斜刺里又闪出四条彪形大汉——两人持鬼头刀寒光凛凛,两人抡齐眉棍虎虎生风。 刘志眸中寒光乍现。他身形忽左忽右,先假意扑向刀客,待两根长棍呼啸而来时,突然拧腰转胯。只听“咔嚓“两声,碗口粗的棍子竟被他铁臂格断。未等断棍落地,他猿臂轻舒,抓著两个使棍汉子的脑袋狠狠对撞。“咚“的一声闷响,两人眼冒金星瘫软在地。 剩下两个刀客一左一右夹攻而来。刘志故意卖个破绽,待右边刀光袭至,突然探手扣住刀背,右腿如鞭扫出。那汉子如断线风箏般摔出六七丈远。左边刀客见状猛劈而下,刘志將夺来的大刀横架,“錚“的一声火星四溅,震得对方虎口迸裂。紧接著一记高鞭腿抽在那人腮帮上,刀客凌空翻了两圈,重重栽进十丈外的草垛里。 刘志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沫,望著远处已成黑点的马匹,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夜风送来马鞍上那串熟悉的铜铃声——正是王绝顶平日掛在帐房门口的铃鐺。 王绝顶攥著韁绳的手心沁出热汗,指尖不时摩挲著麻袋里蠕动的躯体。他俯身凑近麻袋,声音里浸著蜜糖般的黏腻:“芳儿莫怕,是我呀。镇东新置的三进宅子,红木雕花的拔步床...往后你便是当家奶奶...“马蹄溅起的泥点子飞溅在他绸缎衣襟上,他却浑然不觉。 刘志足尖点在颤动的竹梢,青衫被夜风鼓成满帆。眼见那匹黑马正要绕过溪湾,少年突然长啸一声,老竹“嘎吱“弯成满月。但见一道青影掠过水麵,惊起芦苇丛中棲息的夜鷺。马上人回头时,魂儿都嚇飞了半边——月光下那追来的少年,竟似踏著银波而行。 就在马尾將將拂过指尖的剎那,刘志忽觉腥风扑面。他侧身让过马蹄,右手如铁钳般扣住马腿,左拳带著五年积怨重重砸下。“咔嚓“脆响混著马匹惨嘶,王绝顶滚落时压断了怀里的胭脂匣子,甜腻的香粉在月光下炸开一团红雾。 全贵颤抖的手指解开麻袋时,一缕青丝先漏了出来。刘芳唇上的血痕比嫁衣还艷,羊脂玉坠的裂痕里渗著月光。她突然抓住全贵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下面藏著的,是半块被体温焐热的鸳鸯玉佩。 王绝顶拖著脱臼的腿往后蹭,眼睁睁看著刘志拎起他新买的铜算盘。檀木珠子“噼里啪啦“崩落一地,像极了帐房先生梦里碎掉的富贵春秋。 第七章 ; 无根的婚礼 隨著第一缕霞光穿透林间薄雾,柔和的朝阳斜斜地洒在溪边的官道上。潺潺溪水依旧欢快地奔向远方,仿佛昨夜的惊扰从未发生。那场突如其来的骚动曾让整个宅院沸腾——多亏了铁塔般的汉子刘志,不仅制服了四个歹徒,还生擒了贼首王绝顶。此刻,全贵背著心上人刘芳,滚烫的泪水浸湿衣领,却温暖了两颗炽热的心,他们正缓缓驶向安寧的归途。僕人们押著俘虏,牵著那匹瘸腿的马,沿著官道返回宅院。 老爷和管家早已率领眾家僕在大门前等候,迎接这群凯旋的英雄。五个贼人被五花大绑,扔进了阴冷的紫房。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刘志,眼中满是敬佩。老爷拍著他的肩膀称讚其英勇善战,刘志却谦逊地低下头:“这都是叶师傅这几年教导的功劳。“ 全贵小心翼翼地將刘芳送回僕人房。虽然姑娘受了惊嚇,但任厨娘立刻端来热气腾腾的饭菜,隋奶奶也送来滋补的老母鸡汤。僕人们纷纷聚在窗前,七嘴八舌地嘘寒问暖,投来关切的目光。其实刘芳早就是经歷过腥风血雨的人,这点惊嚇对她而言只不过芝麻小事。她很快镇定下来,开始讲述三更时分那惊魂一幕: “房门被轻轻推开时我刚惊醒,四个蒙面壮汉就扑上来按住我,往我嘴里塞毛巾,捆住手脚装进麻袋。他们抬著我衝出宅院,把我扔在马背上。我说不出话,但清清楚楚听见王绝顶那得意的叫嚷:我现在是有钱人了!在镇上买了大宅院,手里还有上千大洋!带你...“ 听到这里,任厨娘突然脸色大变:“不好!“她急匆匆奔向办公厅,將王绝顶在镇上置產、手握重金的消息一五一十稟告了老爷和管家。老爷当即拍案而起:“立即彻查帐目!“ 老爷连夜赶往县商会,请来了財税监察官。经过两天彻查,帐目显示王绝顶在近一年內竟贪污侵吞財產达两千零八十三块大洋。按大清律例,贪污二百两以上即判斩立决。铁证如山,这一次王绝顶当真是“玩绝顶“了——把自己送上了绝路。 县衙大堂上,惊堂木震天响。“威武“声中,五个贼人被押上公堂。在確凿证据面前,每人先受了不同数目的杀威棒。王绝顶拖著血肉模糊的身子,嘶哑著嗓子哭喊:“大人饶命啊!小的还年轻,不想死啊!“又转向隋老爷拼命磕头:“老爷救命!只有您能救我了!求老爷开恩啊!“县太爷冷麵宣判:“证据確凿,没收全部家產,明日午时三刻问斩。退堂!“ 年近古稀的隋老爷心头突然一紧。想到朝夕相处的家僕明日就要身首异处,喉头竟哽住了,胸口阵阵绞痛。夜色如墨的官道上,轿子愈行愈慢。隋家世代积善,这份刻在骨子里的仁慈让他辗转难眠——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王绝顶在府上侍奉多年? 寅夜时分,隋老爷终於下定决心。带著二百两白银,十几个僕从提著灯笼,簇拥著轿子来到县衙。巍峨的衙门高悬明灯,一对石狮在月光下森然矗立。师爷引著隋老爷穿过重重院落,丫鬟奉上香茗。县太爷整衣而出,隋老爷急忙起身作揖:“深夜叨扰,万望海涵。“ “无妨无妨,隋公请坐。“县太爷抿著茶,目光扫过桌上的包袱,“不知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隋老爷解开包袱,白花花的银元在烛光下闪烁:“求太爷开恩。王绝顶虽罪无可恕,但在寒舍当差多年......“话音未落,县太爷已拈起两枚银元轻轻一敲,清越的银声在厅內迴荡。 “隋公仁厚。“县太爷捋须微笑,“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改判流放边疆如何?“隋老爷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数日后,王绝顶戴著镣銬,踏上了两千里外的戍边之路。 时光荏苒,转眼数日过去。温和的朝阳依旧洒在宅院里,往昔的情场暗斗已如云烟消散,一切復归平静。刘芳的心境也日渐明朗起来。院外那匹瘸腿的高头大马,终究因无人问津,在管家的安排下成了盘中餐。暮色四合时,眾人齐聚老桂花树下,一边品尝马肉,一边听著故事,跌宕起伏的情节牵动著每个人的心弦。 隋奶奶与任厨娘正低声议论著刘芳与全贵的事。二人情投意合,本是天作之合,奈何婚姻大事需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人皆失怙恃,这婚事该如何成全?隋奶奶思忖片刻,轻声道:“不如这样,你与管家认全贵作义子,我与老爷认刘芳作义女,再请镇上的李媒婆走个过场。该省的礼节都省了,让他们早日完婚。“任厨娘连连点头:“这主意甚好。“ 翌日,天朗气清。杨树梢头的喜鹊嘰嘰喳喳叫个不停,似在预报喜事。镇上的李媒婆如约而至,全贵也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衣裳。隋奶奶和老爷早已在刘芳房前的迴廊上备好茶点,静候这仪式性的过场。李媒婆引著全贵来到廊下,笑吟吟道:“奶奶要问你两个问题,若答得满意,闺房门自会开启,这门亲事就算成了。“院中那些尚未婚配的僕役们,无不投来艷羡的目光。老爷捋须自语:“此事若成,只待择个良辰吉日便可办喜事了。“ 吉日很快选定。是日清晨,妆娘便来为刘芳细细描画。待到暮色渐浓,宅院里早已张灯结彩,嗩吶声欢快地响彻每个角落。隋奶奶为她盖上绣著鸳鸯的红盖头时,刘芳的身子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她喉头滚动,终於挤出一个字:“娘......“话音未落,泪水已如断线珍珠般滚落。隋奶奶望著这个命途多舛的姑娘,牵起她颤抖的手,缓缓走出这间住了五年的僕人房。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慢,仿佛在迈向新生,又似在告別过往。隋奶奶心头驀地涌起一阵酸楚,眼眶不觉湿润了。 递过一根红绸,刘芳隨著绸带的牵引在院中缓步绕行。跨过驱邪的火盆,来到僕人们平日练功的场地。在这里,他们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三拜彼此。礼成后,眾人簇拥著將新人送入洞房。刘芳端坐床沿,万般思绪涌上心头。她遇见了生命中的贵人,得以拥有这般体面的婚礼。可想到父母倒在血泊中的模样,终究不能亲眼见证女儿出嫁...... 《无根的婚礼》 认了乾爹乾娘, 这婚事才算有了名堂。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红烛高照,嗩吶声响, 可我的泪,比喜乐更亮。 乾娘的手在抖, 替我盖上绣鸳鸯的红绸。 她牵我走出低矮的僕人房, 这一步,竟像走过半生的荒凉。 红绳引路,火盆炽烫, 他们说这是驱邪,是吉祥。 可我的脚像踩著刀尖, 每走一步,心就裂开一道伤。 “一拜天地——“ 我仰头,却看不见房梁。 “二拜高堂——“ 爹娘的影子,倒在血泊中央。 “夫妻对拜——“ 红盖头下,我咬破嘴唇不敢哀。 满堂喝彩声中, 只有我知道, 这场喜事, 是用多少痛, 才缝补成的圆满。 第八章 ;完整的婚礼 第一缕晨光悄然爬上雕花窗欞时,隋家大院已经甦醒了。全贵在练功场將长枪舞得虎虎生风,厨房里飘出刘芳熬製早膳的炊烟。后花园的凉亭中,隋老爷正眯著眼享受晨光,忽见微风拂过老伴的银髮,在朝阳下泛著细碎的光。 “老婆子,咱们的头髮都白透嘍。“老爷伸手捻起一缕银丝,声音里浸著蜜糖般的温柔。 隋奶奶將绣了一半的鸳鸯帕子搁在膝头,抬眼时眼角的皱纹便舒展开来:“昨儿给守业量衣裳,这孩子肩膀都快比你宽了。“她说著忽然轻嘆,“可婚事还没个著落呢。“ “可不是么。“老爷摩挲著紫砂茶壶,茶汤映出他眉间的沟壑,“我这把老骨头最近总咯吱响,是该有人接这摊子了。“ 翌日清晨,李媒婆踩著露水进了院门。她老远就甩开绢帕,笑声惊飞了桂花树上的雀儿:“哎哟我的老寿星!您家少爷那相貌,那学问,怕是公主都配得上!“她说话时头上的银簪乱颤,活像只报喜的鹊儿。 隋奶奶亲自斟了盏明前龙井:“要寻个知书达理的,最好能帮著守业打理......“ “再加个会生养的!“李媒婆突然插嘴,惊得茶杯里的月亮跟著晃了晃。她接过沉甸甸的五块大洋时,眼睛亮得能当铜镜使,“您就等著抱金孙吧!“临走时那帕子甩得,把满院的桂花香都搅成了漩涡。 自幼聪慧过人的隋守业,確实承袭了隋家最优良的血脉。此刻他望著父母霜雪般的鬢角,心头像被细针密密地扎著。这半年来,少年已渐渐接过家中大小事务,帐本上的硃砂印、仓廩里的米粮数,样样都要向老管家和父亲细细请教。 这些日子,李媒婆在城里为隋家说亲的事传得沸沸扬扬。这日傍晚,她踩著霞光进府时,隋奶奶特意让厨房添了醋溜黄鱼和蜜汁火腿,烫了一壶十年陈酿的高粱酒。 “哎哟我的老夫人!“李媒婆抿著酒,脸颊飞起两团红云,“现在满城的姑娘家,哪个不盼著进您府上的门?“她掰著染了凤仙花汁的手指细数,“赵家、谭家、陈家、孙家......可都递了话呢。“ 隋老爷捻著鬍鬚沉吟。这些人家他都知根知底,儿子的终身大事,岂能儿戏?老话说“观其母知其女“,他不由细细回想这几户当家主母的品性。 赵家庭院他是去过的。那回正碰上午膳时分,堂屋里杯盘狼藉,绣鞋竟掛在屏风上,丫鬟们嬉笑打闹全无规矩。这样的门风,纵有万贯家財也难长久。 谭家老爷虽未深交,但坊间都道他性子乖戾。去年为著田亩纠纷,竟当街將佃户打得呕血。这般暴戾之家,绝非良配。 至於陈家,倒是窗明几净。可每每路过,总闻得里头麻將声哗啦作响。那陈夫人最喜说“横竖家里不缺银子“,这般不思进取的门第,如何能襄助守业? 唯独孙家......老爷眼前浮现出孙员外谦和的笑靨。当年州府千金下嫁时,他还去吃过喜酒。新娘子那手簪花小楷写得极妙,谈吐间引经据典,至今记得她以“蒹葭苍苍“喻夫妻之情。这样的母亲教养出来的姑娘,想必是极好的。 隋老爷对守业的婚事极为慎重,既关乎家业传承,更牵涉门风礼数。几番思量后,终是择定了孙家,並依古礼备下“奠雁礼”。 雁,终生只偶,自周时起便被奉为忠贞之徵。只是如今雁少难寻,民间多以鸡鸭代之。老爷亲自去镇上挑了只羽翼鲜亮的雄鸡,又命人特製了一座朱漆木笼,笼顶雕著並蒂莲花,四角悬著红绸流苏,儼然一件精巧的嫁妆。 天刚蒙蒙亮,李媒婆便踏著晨露到了隋府。老爷早已备好一顶朱红轿子,轿帘上绣著“喜鹊登梅”的图样,四名僕从前后簇拥。李媒婆何曾坐过这般排场的轿子?一上去便笑得合不拢嘴,一路上不住地掀帘张望,逢人便高声招呼:“哎哟,张婶!李嫂!这是往孙员外家下聘去哩!” 轿子晃晃悠悠,终於在孙家门前落定。李媒婆整了整衣襟,昂首挺胸迈进门去,守业则提著那只朱漆木笼紧隨其后。 孙家庭院清幽,晨光里几只喜鹊在枝头跃动,嘰嘰喳喳,似在报喜。孙员外夫妇早已候在门前,见人来了,笑容满面地迎上来。 “孙老爷、孙夫人,我可把隋少爷给您领来啦!”李媒婆嗓音嘹亮,眼角眉梢都是喜气。 孙夫人目光越过她,落在守业身上——少年眉目清朗,身姿挺拔,行礼时恭敬有度,一看便是知书达理的世家子弟。她心中暗喜,面上却仍端著几分矜持,只微微頷首。 眾人入堂落座,茶点早已备好。孙夫人轻抿一口茶,缓缓开口:“守业啊,怎的突然想著成家了?” 守业垂眸,声音温润却坚定:“回夫人,家父家母年近七旬,白髮渐生,家中田產琐事繁多,晚辈不忍二老操劳,故想早日成家,分担家业。” 这番话情真意切,孙员外夫妇听得心头一热,喉间微哽,竟一时无言。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恰在此时,闺房的门“吱呀”一声轻启。孙家小姐满月莲步轻移,手捧茶盏盈盈而出,低眉顺目道:“官人,请用茶。” 守业抬头,只见她面若桃花,眸似秋水,一双三寸金莲踏地无声,如弱柳扶风。他怔怔接过茶盏,竟忘了言语,只呆呆望著她,连耳根都红透了。 满堂眾人见状,皆掩唇轻笑。李媒婆更是拍掌笑道:“瞧瞧!这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通过先生对他们的八字占卜测算定沦道:“乃天作之合,八字相配,”李媒婆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讚嘆这是月老牵就的良缘。隋奶奶喜上眉梢,当即带著守业进城置办聘礼——一枚赤金缠丝戒指,一对累丝嵌宝耳坠,另有两匹上好的苏绣软烟罗,一匹雨过天青色,一匹海棠醉日红。 这日碧空如洗,朱红轿子沿著官道缓缓前行。隋老爷望著窗外熟悉的田垄,想起自己年近五旬才得了这个儿子,如今眼见要成家立业,眼角不由泛起湿意。守业偷覷父亲霜白的鬢角,心头酸涩,又忆起孙家小姐那对含羞带怯的秋水眸,一时胸腔里似有炭火灼烧,连掌心都沁出汗来。 轿帘一掀,孙员外洪亮的嗓音已迎了上来:“隋兄!“他今日特意著了簇新的靛蓝杭绸直裰,腰间玉佩叮咚作响,“三十年的老友,今日终成儿女亲家,当浮一大白!“ 隋老爷执住老友的手,眼眶微热:“祖上积德啊,修行三世才修来这段姻缘。“ 两位长辈把臂入內,守业落后半步,目光却不由自主追向廊下那道藕荷色身影。满月由丫鬟虚扶著,行走时果然如李媒婆所言“弱柳扶风“,可少年敏锐地发现,她迈过石阶时悄悄拎起裙裾,露出绣鞋尖上一对振翅欲飞的蝴蝶——这绝非寻常闺阁女子会绣的纹样。 正厅里,紫檀八仙桌擦得光可鑑人。孙夫人发间的金镶玉步摇隨著起身的动作轻颤:“这是小女满月,虽养在深闺,倒也通些文墨。“她將女儿往前轻推,“《女诫》《內训》都熟读,最近正在临卫夫人的《名姬帖》。“ 满月福身时,腕间一对虾须鐲叮铃作响。守业闻到她身上飘来的桂花头油香,抬眼正撞上姑娘偷瞄的视线,两人俱是一惊,慌忙各自低头。少年却已看清她眉心一点硃砂痣,艷如相思红豆。 酒过三巡,隋老爷命人捧上描金红漆匣。掀开时满室生辉,那对金耳坠做成並蒂莲样式,花蕊处缀著米粒大的南珠。“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孙夫人假意推辞两句,终究笑著给女儿戴上。金珠映著满月白玉般的耳垂,守业看见她睫毛轻颤,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 “我们孙家也有回礼。“孙员外击掌三下,管家捧出个紫檀匣子,“这是祖上得的羊脂玉佩,最难得是这对鱼儿乃天然纹理形成。“ 玉佩温润如凝脂,两条锦鲤首尾相衔。交接时守业的指尖碰到满月的手背,姑娘急缩回去,却把帕子落在地上。少年俯身去拾,发现绢帕角上绣著句小诗:“愿得一心人“,墨跡尚新,显是近日所题。 两家长辈见状相视而笑,当即拍板將婚期定在三月后的黄道吉日。窗外忽有喜鹊落在梅枝上,喳喳叫著,抖落一地碎金般的阳光。 隋府上下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直铺到正堂。这场婚事筹备得极尽周全,光是纳徵礼单就让帐房先生誊写了三遍。隋老爷望著满院红妆,捻须笑道:“咱们隋家三代单传,这场喜事定要办得让十里八乡都记得。“ 吉日一到,二十人的送聘队伍浩浩荡荡向孙府进发。最前头四个壮汉抬著描金礼箱,后面跟著挑担的僕从,红枣、花生、桂圆、莲子都用红漆食盒盛著,取个“早生贵子“的好兆头。孙员外早候在门前,见队伍转过街角,连忙整了整新做的石青色直缀。 “亲家公!“隋老爷刚下轿,孙员外便迎上前执手相握,“这般阵仗,倒叫我们受宠若惊了。“ 帐房先生清了清嗓子,高声唱礼:“赤金二百两,大洋一千整,云锦十二匹,陈酿二十四坛......“每念一样,就有僕人將朱漆礼盒抬进厅堂。孙夫人望著堆成小山的聘礼,捏著帕子拭了拭眼角。她转身时,鬢边的金凤步摇晃出一片碎光。 迎亲这日,天公作美。满月天不亮就坐在菱花镜前,妆娘为她梳起凌云髻,戴上鎏金点翠头面。外头忽然响起震天的嗩吶声,孙夫人手一抖,画眉的螺子黛在女儿额上点出个墨痕。 “娘......“满月望著铜镜里母亲通红的眼眶,突然转身跪下,“女儿此去,定当时常回来看望双亲。“话音未落,孙夫人已將她搂在怀里,大颗泪珠砸在嫁衣的金线鸳鸯上。 花轿在孙府门前落下时,守业正了正新郎官的絳纱冠。他接过喜娘递来的红绸,另一端连著新娘子颤抖的柔荑。忽然一阵风过,盖头下隱约露出满月咬得发白的唇。 队伍行至半途,忽闻《山村迎亲人》的曲调飘来。满月轻扯红绸,软声道:“夫君,可否容妾身献丑一曲?“守业抬手止住鼓乐,亲自扶她下轿。 古箏前,满月纤指轻拨,一曲《平沙落雁》如清泉泻玉。守业仿佛望著她低垂的睫毛,恍惚见雁阵掠过秋水长天。最后一个泛音消散时,他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隋府门前早已人山人海。舞狮的汉子们踩著鼓点腾挪跳跃,引得围观孩童阵阵欢呼。隋老爷站在牌楼下,不断从袖中摸出用红纸包好的铜钱撒向人群。 “新娘子跨火盆嘍!“喜娘一声吆喝,满月踩著青砖上金粉描的莲花纹,一步步走向正堂。交杯酒过喉时,她瞥见守业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喜烛高烧下,鎏金合卺杯映出两人交叠的影子。 当守业用缠著红绸的秤桿挑开盖头时,满月正巧抬头。妆娘点在眉心的芙蓉花鈿,衬得她眼波比交杯酒还要醉人。窗外,舞龙队伍还在喧闹,而洞房里的红烛,才刚刚烧到第一个喜字。 第九章 ;好家风如春雨,润物细无声 转眼便是守业新婚翌日。隋府上下早已备齐回门之礼,老爷对这等仪轨向来一丝不苟。新人晨出暮归,满月特意带回了平日钟爱的古箏,琴弦上犹带著孙府薰染的墨香。 庙见礼这日,天光未亮老爷子便亲至祠堂督备。供案上时鲜果品陈设如仪,青铜爵中琼浆微漾。隋氏祠堂的乌木牌位歷经百年烟燻,昭穆有序地昭示著这个家族“诗礼传家“的门风。守业静立廊下,眉宇间已有了老爷子当年持家的沉稳气象。 辰时三刻,新人踏著鞭炮碎红款款而来。老爷子率先焚香跪拜,將硃笔誊写的庚帖呈於祖宗案前,苍老的声音在祠堂迴荡:“隋氏第九代孙守业,娶孙氏嫡女满月为妇,伏惟列祖列宗垂鉴。“守业扶著满月行三跪九叩大礼时,注意到妻子绣鞋沾尘竟先以帕拭地,这个细节让老爷子微微頷首。 “《隋氏家训》有云:晨昏定省不可废,诗书耕读不可輟。“老爷子请出紫檀匣中的家训手卷,新人双手接过时,绢帛上仿佛还残留著歷代当家人掌心的温度。守业想起幼时临摹这些字句,老爷子总说“字正人心自正“,如今这卷家训终要传到他们手中了。 新婚燕尔的守业未敢耽於闺阁之乐。每日寅时即起,对著田亩帐册核验佃租。老爷子虽仍每日巡视粮仓,却已渐渐將契约文书交到他手中。这日清晨,满月端著参汤进来,见案头摊开的《齐民要术》上密密麻麻批著硃砂小楷——正是老爷子的笔法薪火相传。 隋老夫人对孙媳的疼爱显在细微处。见满月执意亲自为守业浆洗衣衫,老太太便让丫鬟捧来当年自己陪嫁的黄花梨针线匣,里头还放著六十年前祖母教她绣的“四时安康“花样。满月抚过那些发黄的绣样,忽然懂得这个家族为何能绵延百年——那些藏在箱底的,从来不是金银,而是代代相传的持家之道。 暮色中归来的守业总能在书房寻到妻子。有时她正对著家训临帖,有时则调试著从娘家带来的古箏。琴案上永远温著一盏杏仁茶,底下压著张字条:“佃户李三郎母病,已遣人送药。“守业望著灯下身影,想起老爷子常说的话——好家风就像古箏上的桐木,歷久方能成器。 经过一段时日的相处,满月已深深融入了隋家的生活。她喜爱这里的烟火气——僕从们恭敬有礼却不失热忱,主僕之间既有规矩,又不乏温情。而每日傍晚的“故事会”,便成了隋宅大院雷打不动的规矩。 满月出身书香门第,母亲孙夫人当年以“州府千金”之尊下嫁孙员外,却始终秉持“诗书传家,德行为先”的教诲。满月自幼耳濡目染,不仅熟读经史,更习得一手好琴艺。这日,刘芳正讲到“赤壁之战”,满月悄然拨动古箏,指尖流转间,金戈铁马之声骤起,江风烈火之韵顿生。琴音隨情节跌宕,时而激越如千帆竞发,时而低回似英雄扼腕。 琴声穿堂而过,眾人屏息凝神,仿佛亲临那烽火连天的赤壁江畔。隋老爷听得眼眶微红,喉头哽咽:“我儿媳妇竟有如此才情!”守业见状,当即与管家全贵將古箏移至院中“桂花树下”。自此,隋家的故事会添了琴韵相和,连老爷子都笑嘆:“这般雅趣,怕是皇宫里也寻不著!” 满月不仅以才情动人,更渐渐参与隋家事务。她自幼受母亲教导“治家如治国,重在条理”,因而对隋家庞杂的田產管理颇有见解。每夜守业归家,夫妻二人常在灯下细谈家务,满月常援引《齐民要术》《朱子家训》中的道理,提出“分田划区,责权到人”之策。 经反覆商议,他们將“万亩粮田划分为六区”,每区设“区长”统管,帐册分列,奖惩分明。老爷子初闻此策,捋须沉吟:“这倒像是《周礼》中的井田制,化整为零,各司其职。”待见成效卓著,更是欣慰:“满月这孩子,持家的本事竟是骨子里带来的!” 守业笑道:“这都是她从岳母那儿学来的治家之道。”隋老爷闻言肃然:“孙夫人教女有方,这才是真正的传家宝啊!” 隋家上下渐渐发现,满月的到来,不仅添了琴声笑语,更让“持家的智慧”悄然生根。她改良的帐册格式被老帐房沿用,她提议的“区田制”成了隋家田產的根基。老太太常对丫鬟们感嘆:“娶妻娶贤,古人诚不我欺。” 而满月自己,也在隋家的家风薰陶下愈发沉稳。她將母亲教的《女诫》与隋家的《家训》並置案头,常说:“持家之道,无非『勤谨』二字——勤以开源,谨以节流。”守业每每见她灯下执笔核算帐目,总想起父亲那句话:“好家风如春雨,润物细无声。” 是啊!我们生长在不同的家境中,將带给我们的是一种不同的人生。 “家教,是一个家族的血脉;家风,是一个家族的魂魄。” 隋家之所以能百年兴盛,不在於良田万顷、金银满库,而在於“代代相传的礼法、耳濡目染的德行”。老爷子每日清晨必至祠堂焚香,守业自幼隨父习字学礼,满月以琴音润泽家风——这些看似寻常的细节,实则是“一个家族最珍贵的传承”。 “家教,不在严苛的训诫,而在日復一日的浸润。” 隋家的故事会,不仅是消遣,更是“让子孙明事理、知兴替的活教材”;满月的琴声,不仅是才艺,更是“以雅乐养心性的教化”;分田划区的管理之策,不仅是智慧,更是“將圣贤书中的道理化入生活的实践”。 “家风正,则子孙贤;家教严,则门楣兴。” 隋老爷的持重、守业的勤勉、满月的慧心,无不是家教薰陶的结果。“真正的世家大族,传下去的从来不是財富,而是立身处世的根本。” 今日之世,人心浮躁,多少家族富不过三代,多少子孙忘本逐利?“唯有重拾家教,方能守得住根本;唯有端正家风,方能立得住门庭。” “愿我们皆能以古鉴今,让家教如春风化雨,让家风如古木长青。” 第十章 ;狼群谷的重逢 暮色四合,隋府高耸的牌楼在夕阳中投下长长的影子。一位风尘僕僕的少年立在阶前,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粗布衣衫上还沾著山间的露水。他仰望著门楣上“诗礼传家“的匾额,整了整衣襟,向守门家僕拱手作礼:“劳烦通传,晚辈求见叶峰师傅。“ 叶峰闻讯而来,望著眼前陌生的少年正自疑惑,却见少年从怀中郑重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信纸展开的剎那,叶峰的手微微颤抖——那熟悉的笔跡,正是阔別四十余年的大师兄吴孤山的手书。 信中提到的那部《玉指点血功法》,是当年陈氏鏢局总鏢头临终前亲授的绝学。武林中素有“留一守”的传统,歷代掌门须择一弟子传承核心武学,以防绝技失传。如今大师兄年迈,特遣义子吴踪跡前来送信。一来是想念师弟,想见上一面,二来是亲手將《玉指点血功法》赠送於你。 叶峰凝视著少年眉宇间的英气,恍惚又见当年梅花桩下,大师兄为他熬製药油的情景。那年他十三岁,初入鏢局,是三十一岁的吴孤山手把手教他认穴辨脉,在他摔断手臂时彻夜为他推宫过血。后来鏢局遭难,师兄弟四散飘零,大师兄遁入狼群谷隱居,以打猎为生。而他辗转投奔隋府。四十载春秋,竟如白驹过隙。 信纸在晚风中簌簌作响,將叶峰的思绪带回那个与世隔绝的狼群谷。那里有参天古木搭建的三间木屋,柵栏围成的练武场上,晨光总比別处来得早些。一条清溪绕屋而过,溪边常有野鹿饮水。 十二年前的一个清晨,吴孤山如常下山赶集,在破庙中发现奄奄一息的妇人与啼哭的幼童。那孩子咬著母亲冰冷的乳头,哭声撕心裂肺。吴孤山將隨身携带的兔肉餵给孩子,当夜便把这苦命娃儿带回了狼群谷。从此木屋里多了孩童的欢笑,山径上留下大小两串脚印。吴孤山为他取名“踪跡”,既是纪念庙中初遇,也暗合武林中“雁过留痕“的训诫。 此刻,叶峰仔细端详著眼前的少年。吴踪跡站姿如松,目光澄澈,言谈间既有山野少年的质朴,又不失武林世家的气度。想来这些年大师兄不仅传授武艺,更將陈氏鏢局“重义轻利“的门规刻进了孩子骨子里。 “你义父...身子可还硬朗?”叶峰终是问出这句压在心头的话。少年眼眶微红,却挺直腰板答道:“义父每日仍练两个时辰的桩功,只是...近来常对著师傅留下的拳谱发呆。” 暮色渐浓,隋府內已亮起了盏盏灯笼。叶峰拍了拍少年肩膀,“既然来了,今晚就安心住下,我们明日就去狼群谷”。 闻鸡起舞已成了刘志的习惯,当第一缕朝阳爬上窗台,忽起一阵清风。叶峰正好见吴踪跡走来,於是招呼道:“贤侄,你可否漏一手”,话音未落。却见少年身形一晃,竟如游鱼般没入青石板地!青砖地面泛起水纹般的涟漪,转眼又恢復如常。 “遁地术?!”叶峰瞳孔骤缩。这分明是陈氏鏢局失传已久的“土行孙”绝技。当年总鏢头曾言,此术需以“地脉灵气”为引,非心性至纯者不能习得。 地下传来少年闷闷的嗓音:“叶师叔见谅,义父交代要先试您眼力。”话音未落,三丈外的老槐树下突然隆起土包,吴踪跡破土而出,连衣角都未沾尘。大家还没缓过神来,忽觉脚下一空——原来少年方才遁地时,竟在方圆十步內布下“流沙阵”。 “师叔小心了!”吴踪跡双指併拢,一抹玉色在指尖流转。叶峰腰身一拧,凌空踏碎三片落叶,袖中飞出七枚铜钱钉住阵眼。地面刚恢復坚实,少年玉指已点向他后心三寸。 “著!”叶峰反手扣住少年手腕,却见对方指尖玉色突然消散。“虚招?”正诧异间,忽觉足三里穴微微一麻——原来真正的指力早透过先前遁地时遗留的地气袭来。 走廊上的隋老爷看得目瞪口呆,手中茶盏倾了都未察觉。满月抱著古箏倚窗轻笑:“夫君,咱们府里往后可热闹了。”守业望著地上七个呈北斗排列的铜钱,喃喃道:“这哪是武仆...分明是请了尊小神仙...” 晨光熹微,隋府的门槛上还沾著露水。叶峰领著刘志和吴踪跡,三人的身影在朝霞中拉得很长。隋老爷站在台阶上叮嘱:“山路崎嶇,早去早回。”满月递上一个包袱:“这是新蒸的桂花糕,给吴老前辈尝尝。” 七十里山路,三人从晨光走到暮色。穿过最后一片杉树林,眼前豁然开朗——狼群谷的落日將木屋染成金色,溪水泛著粼粼波光。吴孤山拄著拐杖站在院门前,白髮在风中飘扬。 “师兄!” “师弟!” 两双布满老茧的手紧紧相握,指节都泛了白。四十年的光阴在这一刻凝滯,只有屋檐下的风铃叮咚作响。吴踪跡悄悄別过脸去,刘志看见他抬手抹了把眼睛。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吴踪跡手法嫻熟地翻烤著山鸡,油脂滴在火堆里溅起火星。刘志帮忙照看燉著羊肉的陶罐,香气瀰漫整个木屋。 “记得那年走鏢到太原...”吴孤山抿了口老酒,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叶峰接过话头:“遇上太行山的雪崩,是师兄用铁砂掌劈开冰层...”两壶老酒见底时,窗外的月亮已经爬上了树梢。 练功场上,刘志扎稳马步,一声断喝,青石板应声而裂。吴孤山微微頷首:“陈氏铁砂掌,没丟。”吴踪跡却神秘一笑:“师兄,看我的。” 只见他翻身上马,枣红骏马长嘶一声衝进夜色。片刻后,远处林间传来马蹄的迴响,却见少年从另一侧屋檐翩然落下——原来方才策马奔袭的竟是个草扎的假人! 次日破晓,吴踪跡从床底拖出个樟木箱子。燧发火枪的铜管泛著冷光,牛角火药壶上刻著精细的缠枝纹。刘志看得眼睛发直:“这...这都是...” 湿地边的芦苇丛里,吴踪跡竖起食指。隨著一声枪响,铅弹在空中划出白烟。刘志飞奔去捡野鸭时,发现五只猎物都是正中眉心。 竹林的晨雾还未散尽。双管猎枪的轰鸣惊起群鸟,两百步外的野猪轰然倒地。吴踪跡解下箭囊:“最后这个,是义父教我的绝活。”话音未落,三支箭已钉在百步外的松树上,呈品字形没入树干。 夜幕再临时,院子里支起了燻肉架。吴孤山摩挲著猎枪的纹路:“当年总鏢头传武不传器,这些本事...”叶峰接过熏好的鹿肉:“现在有踪跡接著,挺好。” 月光漫过屋檐时,老少四人围著篝火分食烤野猪。吴踪跡吹起竹笛,曲调悠扬穿过山谷。叶峰望著师兄的白髮,突然想起师父临终的话:“武学如溪水,终究要奔流到海。” . 第十一章:三日丧仪 五日光阴如溪水般流过,刘志隨叶峰师徒踏上归途时,行囊里已塞满了狼群谷的馈赠——几包晒乾的草药、一张亲手硝制的狐皮,还有掌心磨出的新茧。这一趟远行,让他见识了山野间另一种活法:吴踪跡矫健如豹的身影穿梭在林间,布陷阱、辨兽踪,每一处细节都透著猎人与山林世代相传的默契。更令他惊嘆的是师伯吴孤山那方寸药圃,三七、黄精、灵芝在木屋四周鬱鬱葱葱,老人在晨露中採药的身影,恍若山间隱士。 回到隋府那日,老爷在花厅捻须笑问:“你那贤侄怎不一同来住些时日?”叶峰躬身答道:“师兄年迈,需人侍奉汤药。”老爷闻言頷首:“孝义传家,方是根本。”这话顺著穿堂风飘进刘志耳中,他正把一包狼群谷的野山参交给厨娘——那是吴踪跡特意给老太太准备的。 当晚,刘志在廡房拉著刘芳絮絮讲述:火枪轰鸣时惊起的鸟群,陷阱里挣扎的野猪眼中映出的霞光,还有吴踪跡教他辨识的二十七种兽踪。刘芳听得忘了纳鞋底,针尖在拇指上扎出血珠都未察觉。“原来世上真有这等本事...”她望著窗欞外的一弯新月,突然觉得隋府的高墙仿佛矮了三分。 这些故事像蒲公英的种子,隨著僕役们的交头接耳飘满宅院。待到暮鼓响起时,故事会的听眾越来越多,在老桂花树下竟挤满了佃户——扛著锄头的、背著娃娃的,粗布衣裳挨著绸缎下摆,却都屏息听著满月指尖流出的《广陵散》。当箏音转到嵇康赴刑的段落,人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泣,几个老农抹泪的糙手在月光下泛著泥土的光泽。 守业站在迴廊暗处观察,发现这些“不速之客”离场时,总会有人默默扶正被挤歪的花盆,孩童们拾起地上的果核。更奇的是,往日佃户来交租时的畏缩神色,如今换成了见到熟人般的点头致意。满月抚著琴軫轻笑:“夫君可瞧见了?故事比帐本更能教人知礼。” 而在马厩旁的小屋里,刘志正用炭笔在墙上画满符號——那是吴踪跡教的兽踪记號。刘芳突然推门进来,手里捧著本《山海经》:“明日故事会,你来讲狼群谷可好?”油灯將两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渐渐融成一个。 吴踪跡踏著晨曦正在赶集的路上,此时狼群谷的木屋內,吴孤山正艰难地撑起身子。八旬老人的手掌在青石板上留下深深的血痕,雨水顺著屋檐滴落,与老人额角的冷汗混在一处。 “爹!”吴踪跡推门而入时,看见的便是这般景象。他扔下刚换来的米麵,一个箭步衝到老人身旁。煎药时,他的手抖得厉害,药罐里的水溅在炉火上,发出嘶嘶的声响。“孩儿去请叶师叔...”话音未落,老人枯瘦的手指突然攥住他的衣袖:“快...快去...” 当夜的山路格外漫长。吴踪跡的靴子早已被露水浸透,可他浑然不觉。隋宅的大门被拍响时,守业正在灯下核对帐册。待看清来人满脸泪痕,他手中的硃笔“啪嗒“一声落在纸上。 木屋里,吴孤山的呼吸越来越轻。直到听见熟悉的脚步声,老人浑浊的双眼才重新聚起光亮。“贤弟...”他枯枝般的手指与叶峰紧紧相扣,目光却始终望向跪在床前的吴踪跡。这一眼,仿佛要把养子刻进魂魄里。 刘芳抹了把脸,转身走向灶台。铁锅与铲子的碰撞声,刀切在案板上的篤篤声,在这悲伤的时刻竟显得格外温暖。林间,刘志和全贵举著火把,猎枪的准星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一只梅花鹿应声倒地,全贵微笑著红了眼眶,没见过这枪的威力如此之大。 叶峰亲手擦拭著那口柏木棺材。棺木上的松鹤纹在晨光中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飞去。“师伯早有准备... ”一个武仆低声感嘆。不远处,吴踪跡正將青瓷坛里的银圆一枚枚数过。这些带著猎人体温的银钱,很快就要化作纸钱香烛,送老人最后一程。 “师叔,是爹爹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是爹爹含辛茹苦把我养大,我想给爹一个正规走完《三日丧仪》流程的葬礼,我只有这么多银圆了,不够以后我还你行吗”?吴踪跡抱著青瓷罈子缓缓的递给叶峰。叶峰那颤抖的手接过罈子时,喉结滚动,泣不成声,只见两行断线的珍珠在无情的滑落。 守业红著眼眶展开家书,笔尖在“不孝侄守业叩稟”处洇开墨痕。满月接到信时正在调琴,断弦在指尖勒出一道血痕。她当即吩咐打开祠堂最里间的樟木箱,取出隋府百年来的白事章程——那本蓝布封面的《丧仪辑要》,纸页间还夹著祖辈办丧时留下的礼单样本。 “三日丧仪,尽显古礼” “首日·小殮” 狼群谷罕见的掛起了白灯笼。刘芳带著女眷们用柏叶水为老人净面,梳发时特意留出一缕,用红绳系了挽作“留魂结“。吴踪跡跪著捧来老人平日惯用的菸袋锅,叶峰颤抖著將菸嘴塞进师兄齿间——这是“饭含”之礼,取“不欲虚其口”之意。 “次日·大殮” 隋府来的厨娘们在溪边支起三口铁锅,按《礼记》“丧祭用素”的规矩,熬著香菇豆腐汤。满月亲自指点眾人扎制灵屋:青竹为骨,宣纸糊墙,连窗欞纹样都仿著木屋的原貌。乐队吹起《蓼莪》时,吴踪跡突然扑到棺前,將猎获的鹿角摆在棺头——这是山里人“以业殉亲“的古俗。 “三日·出殯” 晨露未晞时,十六人抬棺队伍已候在院中。棺材上覆盖著满月连夜绣的“往生被”,金线在朝阳下泛著细碎的光。叶峰摔碎孝盆的剎那,山林里突然惊起一群白鹤,恰似当年鏢局解散时,师兄独往深山那日的景象。 下葬时,吴踪跡將青瓷坛里的银圆尽数撒入墓穴。“爹总说钱要花在刀刃上...”少年抓起一把混著银元的黄土,“这就是最该花钱的刀刃。”守业闻言,將怀中《丧仪辑要》默默塞进踪跡的行囊。 返程路上,满月的古箏在马车里叮咚作响。叶峰迴头望去,见吴踪跡仍跪在新坟前,背影与墓碑几乎融为一体。远处狼群谷的溪水汩汩流淌,带著落花奔向山外——恰似那些古老的礼仪,终究要流经每个人的生命,再匯入时光的长河。 第十二章:捕猎队 守孝五七已过,如同最后一缕陈风消散,吴踪跡的生活渐渐回归常轨。吴孤山离世后,叶峰与刘志便成了他最亲近的人,隋家大院也成了他常去之处。每次下山,他都带著各色山珍野味,隋宅上下无人不喜。 万物皆有灵性。因往返路途遥远,吴踪跡便驯服了一群烈马。此后无论去往何处,他总是骑一匹马,另带两匹隨行。马通人性,更是重情的生灵。除了食草,它们其实更偏爱穀物粮食,甚至对带些味道的——比如甜的、微咸的——食物情有独钟。吴踪跡由此悟出一个道理:欲得马儿顺从,必先与之交心为友。於是,每次下山,隨行的马背上驮著山珍野味;回山时,则驮满穀物粮食。这队人马穿行在方圆百里渺无人烟的深山林海,成为一道绝美的风景。 后来,他又驯化了一个狼群。意外发现这些野狼竟偏好熟食。他便在木屋院內支起一口大铁锅,將野味与盐投入锅中煮透,待其冷却,再搬到院外的草坪上。学著狼的声调长嚎一声,不多时,一支约莫四十匹野狼的队伍便向此地奔袭而来。狼群中有位狼王,待群狼享用完熟食,狼王总要亲昵地与吴踪跡嬉戏一番,才肯率领狼群离去。自打在这里餵食狼群开始,每次吴踪跡归家,院外总能看到狼群留下的“礼物”——野兔、小野猪等山珍野味。 餵养野马、驯服野狼,渐渐成了吴踪跡生活中的常態,更自然形成了一条铁律:每五天餵一次马,每五天餵一次狼。经年累月,此地的马群与狼群之间,竟也悄然滋生出一种深厚的情谊。吴踪跡自然而然成了这“狼群谷”的森林之王——一声口哨,马群应声而至;一声狼嚎,群狼呼啸而来。 这年本该是丰收年景,然而近日山间野猪泛滥成灾,频频下山祸害庄稼。佃户们忧心忡忡地將灾情报了上来:“区长,野猪太多了!眼看就要收成的庄稼被糟蹋得不成样子,今年这租子怕是要交不上了啊!”六区区长愁眉不展地稟报。其他几位区长也纷纷应和,各辖区都面临同样的困境。 守业一听,心中立刻浮现出吴踪跡的身影,顿时有了底气。他沉稳地吩咐道:“野猪的事交给我,我即刻组织人手捕杀。诸位区长不必为此忧心,眼下要紧的是督促佃户抓紧修渠、铺路,把田间水利这些基础活计做好。” 此次野猪为患,数量之多、危害之烈、波及之广,实属罕见。当晚,守业与满月商议后,决意请吴踪跡出山,组建一支专业的“野猪捕杀队”。次日拂晓,刘志便踏著晨曦赶往狼群谷。 几日后,隋家大院前,叶峰与守业率领二十余名精壮武仆,列队整齐。守业环视眾人,朗声道:“近日山野野猪猖獗,数目惊人,为害甚广,已危及全年收成。今日特成立『野猪捕猎队』,誓除此患!” 叶峰上前一步,指向身旁的吴踪跡:“这位是专程从狼群谷请来的吴踪跡兄弟。他自幼隨义父穿行山林,以狩猎为生,对付野猪的法子多,实战经验更是丰富。因此,这支捕猎队的队长,非吴踪跡莫属!所有人等,务必听从吴队长调遣!” 吴踪跡领命,隨即带著全贵等几名熟悉地形的僕从,深入田间山野实地勘察。他们仔细追踪野猪的足跡、拱痕和粪便,分析其活动规律。数日考察后,吴踪跡定下策略:在野猪下山的必经之路上挖掘陷阱,並布设大量铁夹。“眼下有两个难处,”他分析道,“一是铁夹数量远远不够;二是涉及范围太广,要挖的陷阱数量多、工程量大,单凭我们二十来人,难以在短期內完成。” 守业雷厉风行,当即命令各区区长按吴踪跡的要求,组织佃户青壮全力挖掘陷阱;又派管家火速赶往铁匠铺,定製二百只坚固的铁夹。安排妥当后,他亲自领著吴踪跡、区长等人前往各区巡视督工。 第一站便是离宅院最近的三区。远远望去,一群佃户中的青壮劳力正在田间挥汗挖掘。走近了,却听见一片议论和疑虑:“这法子能行吗?野猪精得很,是群居的,明知道掉下去上不来,它们还会往里跳?”一个壮年汉子擦著汗,满脸不信。旁边有人打趣:“那你会往下跳吗?”“我又不是野猪,干嘛跳!”眾人鬨笑起来,气氛有些散漫。 吴踪跡走上前,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这片地界出没的野猪最多。大家按我说的,把这陷阱挖成六米长、六米宽、四米深。今天保质保量挖好,我保你们明天家家都有野猪肉吃!”这话引得眾人又是一阵鬨笑,不少人笑得直揉眼睛。守业见状,適时开口,掷地有声:“我守业在此担保!明天若吃不上野猪肉,你们三区今年的租子全免!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人群,“条件是必须在傍晚前,按吴队长的要求把这陷阱挖好、偽装好!做不到,刚才的话就当我没说!” 守业话音一落,场中瞬间安静下来。佃户们脸上的嬉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干劲。关乎一年的收成乃至租税,这赌注太大了!无需再动员,人人挥汗如雨,奋力掘土。因任务繁重,又陆续有更多佃户闻讯赶来加入。终於在日落时分,一个巨大而隱蔽的陷阱宣告完成。吴踪跡见状,翻身上马,朝著狼群谷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声悠长而穿透力极强的狼嚎在谷中响起。片刻之后,四十匹矫健的野狼如影隨形,奔袭而至。狼群自有其森严的等级,狼王享有至高无上的权威。吴踪跡与那匹格外雄壮的狼王一番无声的交流比划后,手持双管猎枪跃上马背。令人惊奇的是,那狼王竟也低吼一声,轻盈地跃上吴踪跡常骑的那匹赤红骏马(赤头马),率领著浩浩荡荡的狼群,如一阵黑色旋风般,直扑三区那新挖的陷阱方向。 月色浓稠,笼罩著寂静的山野。狼群在狼王的低吼指挥下悄然散开,形成严密的包围圈,潜伏在陷阱周围的草丛中,只等吴踪跡的信號。吴踪跡目光如炬,在朦朧月色下搜寻著目標——猪群中央那头体型最为庞大、獠牙狰狞的公猪,正是猪王!他沉稳地竖起拇指测距,隨即果断举起猎枪。一声清脆的枪响撕裂夜空! 猪王应声倒地!突如其来的袭击和首领的毙命,让整个野猪群瞬间炸开了锅,惊惶失措地四散奔逃。然而,早已埋伏好的狼群如同最默契的牧羊犬,从两侧迅猛包抄,精准地驱赶、修正著野猪群的溃散方向,將它们逼向那巨大的、偽装得天衣无缝的陷阱中央。惊慌的野猪如同决堤的山洪,在恐惧的驱使下,根本无暇分辨脚下,一头接一头地栽入深坑!枪声和隨之而来的巨大骚动也惊醒了附近村庄的佃户,密集沉重的奔跑声震得茅草屋簌簌作响。人们纷纷举著火把、提著灯笼,循著声音蜂拥而至。 吴踪跡朝狼王打了个手势。狼王低啸一声,狼群立刻如潮水般退去,迅速消失在茫茫山林之中,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野性气息。 最先跑到陷阱边的佃农举著火把往下一照,顿时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失声叫道:“我的老天爷啊!快来看!快来看!坑里全是野猪!挤得满满当当的!”这一声惊呼,立刻將所有人吸引到坑边。火把灯笼的光亮下,只见深坑底部,几十头硕大的野猪惊恐地嘶叫著、互相践踏著,塞满了整个空间。人们目瞪口呆,隨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纷纷朝著月光下骑在马背上的吴踪跡,高高竖起了大拇指!有人兴奋地清点著:“一、二、三……乖乖,坑里足足二十八头!外面还躺著一头大的(猪王),铁夹子那边还夹住了仨!” 消息像长了翅膀,天刚蒙蒙亮就传回了隋家大院。守业闻讯大喜,立刻带著管家和一大群僕从赶到现场。看著陷阱里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和旁边倒毙的猪王,惊呼讚嘆之声此起彼伏。守业忙吩咐帐房先生:“快算算,咱们所有佃户加起来有多少户?每户分一斤半肉,得杀几头猪?”帐房先生掐指一算,回道:“回少爷,得六头!” “好!”守业大手一挥,“叫武仆们都过来!动手,杀猪分肉!”一时间,现场热火朝天。困扰多时的野猪之患被一举荡平,粮食收成有了保障,佃户们更是连日都能分到鲜美的野猪肉,人人脸上洋溢著喜悦。 傍晚,隋家宅院內,故事会即將开场。老爷(隋守业的父亲?)捻须笑道:“听听曲儿,啃著山珍肉,再听刘芳讲古……嘖嘖,咱们这日子,怕是神仙也比不上嘍!就二个字——爽快!” 三区佃户捕杀三十多头野猪的传奇故事,如同燎原之火,迅速在十里八乡传扬开来,一时间“沸沸扬扬”。邻近饱受野猪之苦的地主乡绅们纷纷慕名而来,恳请这支神奇的捕猎队出手相助。自此,这支由驯兽奇人吴踪跡率领、人与野兽协作的特殊队伍,便时常穿梭於阡陌田埂与崇山峻岭之间,所到之处,兽患平息,足跡踏遍方圆百里。他们的名声,也在这片土地上越来越响亮,成了乡民口中津津乐道的传奇故事。 第十三章 ;宅院內的处事智慧 这次捕杀野猪的行动,让隋守业与佃农之间的距离越走越近,关係也越发融洽。隋府的故事会雷打不动地每日继续著,听眾已从最初的几十名僕从,扩展到如今的好几百名佃农。宅院里每天都挤得满满当当。而大家感兴趣的內容,也从过去的故事,渐渐偏向了时局新闻。 转眼到了1900年。这天暮色渐沉,隋宅院內早已人头攒动。刘芳手持一份《申报》,步履沉重地走到八仙桌前。她將报纸高高举起,声音带著压抑的沉痛:“各位父老乡亲,今天,我要讲讲这几十年来,朝廷签下的一桩桩丧权辱国的条约!” “自打1840年鸦片战败,朝廷软弱无能,1842年签了《南京条约》,割了香港,赔了两千一百万两白银!1858年《天津条约》,列强硬闯咱们內地,到处传他们的洋教!1860年《北京条约》,九龙司地方、乌苏里江以东大片国土割了出去,又赔了八百万两!1895年《马关条约》,台湾、澎湖列岛尽失,赔款更是高达两亿两白银!”讲到这里,刘芳眼眶泛红,声音哽咽。台下群情激愤,一片譁然。 接著,话题转到了风起云涌的义和团运动。“1898年起,山东那边兴起了义和拳,喊著『扶清灭洋』的口號,很快蔓延到了京津一带。这是咱们贫苦百姓自个儿组织起来的!”她提到义和团攻打洋教堂、驱逐传教士、拆毁铁路电线桿等举动。此时,台下有个激动的年轻人猛地站起来喊道:“义和团干得好!咱们就该扶清灭洋,支持义和团!”话音未落,又有几人霍然起身,紧接著,全场佃农都站了起来,振臂高呼:“扶清灭洋!支持义和团!”更有区长大吼:“乡亲们!咱们日子是苦,可要是没了国,哪还有家啊!” 喧腾之中,隋老爷缓缓起身,声音沉稳却有力:“乡亲们!满腔热血固然可贵,但更要商思(三思)啊!莫要逞匹夫之勇,误入歧途!眼下局势混沌,咱们须得看清周遭情势,再作决断不迟!” 满月也隨即站起,声音清脆:“乡亲们!今天的《申报》我也看了,刘芳还没讲完。义和团那份护国的心气儿,咱们敬佩!可他们行事太过,不分青红皂白,滥杀入教的中国百姓,连用洋货的同胞也不放过!再说朝廷里头,派系林立,心思各异。咱们这样没个章法地冲,到底该跟著谁走?往哪里去啊?” 刘芳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满月姑娘说得对!在山东、直隶等地,义和团確实滥杀无辜教民,攻击平民,毁坏铁路电线这些新式物件。今年(1900年)5月底,八国联军藉口『保护使馆』大举入侵,一些清军也参与了对义和团的镇压。义和团那份精神可取,但其所作所为,实在不足为训。如今八国联军已攻陷天津,正向bj进逼。更可恨的是,1860年英法联军那次,一把火烧了圆明园,掠走无数国宝!那是我们民族永久的耻辱!”而今八国联军再次劫掠北京城 “刚才老爷和满月说得对!”刘芳提高了声音,“眼下是土匪横行、军阀割据、派系纷爭的乱世!咱们最要紧的,是沉住气,紧密团结在一起,先保全自身,积蓄力量!” 守业紧接著开口:“刘芳说得在理!紧密团结,保全实力!乡亲们,你们每年交的租子,我也得按数上缴官府啊!大家都不容易。如今时局动盪,官府自顾不暇,以前每亩三块大洋的租子,从今年起,降为一块大洋!希望大家多存些粮食,以备不时之需!” 隋宅大院这次激动人心的故事会,充分展现了老爷的沉稳、满月的聪慧、刘芳的敏锐、守业的豁达,让佃农们心服口服,愈发觉得听他们的准没错。 然而,时局动盪,官府自顾不暇,许多地方权力真空,乱象丛生。当年被隋老爷设法保下性命、发配边疆的旧帐房王绝顶,竟然潜逃回来了!他拉起了一股约三十余人的土匪队伍,手上有十来条枪。王绝顶狞笑著对嘍囉们说:“兄弟们,想不想人人手里都有快枪?今天咱们就去干票大的!”土匪们齐声应和:“听大哥的!干票大的!” 三更时分,浓稠的月光泼洒在宅院內,静得仿佛能听见跳蚤蹦躂的微响。突然,“啪啪啪!”沉重的朱红漆大门被拍得山响。值夜的僕从战战兢兢地拉开一道门缝,一支冰冷的枪口猛地顶上了他的脑门!僕从当场嚇得两腿筛糠,瘫软在地。门外涌进一伙凶神恶煞的土匪,约一半端著枪,另一半提著刀棍,杀气腾腾。 土匪们高调地闯到院中桂花树下,为首的王绝顶抬手朝夜空“砰砰砰”连开数枪!刺耳的枪声撕裂了寂静,惊醒了全院的人。王绝顶大步跨上堂屋台阶,把门板拍得震天响,狂吼道:“老东西!我王绝顶回来了!”这熟悉又充满戾气的声音让闻声赶来的人都惊骇不已。隋老爷强自镇定,整衣而出。刚打开堂屋大门,一支冰冷的枪口就死死顶住了他的额头,將他逼退到方桌前的椅子上坐下。“老东西,还没死呢?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老子是谁!”王绝顶面目狰狞。 老爷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王绝顶,你这就不对了。当年若不是我花那二百块大洋打点上下,你早没命了,哪还有今天?”“嗬!”王绝顶怪笑一声,“照你这么说,老子还得跪下来给你这老东西磕头谢恩了?要不是你,我跟刘芳的娃都能满地跑了!”话音未落,他抬手对著高堂上的香炉就是一枪!“砰!”香炉应声粉碎,瓷片四溅。 隋奶奶闻声赶来,强压惊恐道:“哎呦,是王……王帐房回来了?不知深夜前来,所为何事啊?”“还是你这老太婆识相!”王绝顶啐了一口,“老子今天就是来要钱的!痛快点儿,给老子拿两千现大洋出来!”空气瞬间凝固,压抑得令人窒息。 厢房里,满月死死拦住怒髮衝冠的守业,低声道:“冷静!沉住气!”另一边,刘芳也紧紧拉住全贵和刘志,眼神坚决:“不能硬拼!要智取!” 堂屋中,王绝顶的盒子枪再次狠狠顶住老爷的太阳穴:“老东西,钱呢?再磨蹭,老子一枪送你归西!”老爷闭上眼,声音带著疲惫的决绝:“你便是杀了我,此刻也拿不出两千大洋。”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王绝顶的怒火。“好!敬酒不吃吃罚酒!”他狞笑著,枪口猛地下移,“砰!”一声闷响,子弹狠狠钻进了老爷的大腿!鲜血瞬间洇湿了裤管。剧痛让老爷闷哼一声,脸色惨白。“给不给?!再不给,下一枪就崩了你的脑袋!”王绝顶咆哮著。 眼见丈夫中枪,隋奶奶魂飞魄散,失声喊道:“別!別开枪!我……我去拿钱!我去拿!”王绝顶一挥手,两个土匪立刻持枪跟著隋奶奶去搬钱。宅院里虽有壮丁,但面对十几条黑洞洞的枪口,无人敢动。守业在厢房內死死攥著拳头,指甲嵌进肉里,强忍著撕心裂肺的痛楚和滔天怒火。 不多时,土匪们抬来了十八坛沉甸甸的大洋。王绝顶掂量著到手的银钱,志得意满,忽然又扯著嗓子在院里狂喊:“刘芳!我的刘芳!你在哪儿啊?你王哥哥回来接你了!”他一边喊,一边提著枪在院子里四处搜寻,枪口在黑暗中闪著幽光。 刘芳心知,若不回应,这疯子指不定还要干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来。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阻拦的家人,走到院中月光下,声音出奇地平静:“喊什么?你奶奶我在这儿呢。” 王绝顶闻声望去,眼中闪著贪婪和占有欲:“对对对!你就是我的王奶奶!今天老子回来了,跟我走!保管你吃香喝辣!” 刘芳明白,此刻只能行缓兵之计,否则必有更大的祸事。她迎著王绝顶的目光,镇定地说:“跟你走?行。但我刘芳好歹也是个体面人,总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跟你走吧?你得给我一个体面!” “体面?”王绝顶一愣,隨即咧嘴大笑,“好!你要什么体面?老子都给你!” 刘芳指向宅子后面,清晰地说道:“这里不是我家。五天后的午时三刻,你抬一顶像样的花轿,到后面坟头山的山坡上来接我。我在那儿等你。记住,要体体面面地来迎我。” “此话当真?”王绝顶紧盯著她。 刘芳斩钉截铁:“此话当真,绝无虚言。” “哈哈哈!好!我的好奶奶!咱们五天后见!”王绝顶这下心花怒放,仿佛已经抱得美人归。他迈著囂张的官步,竟哼起了荒腔走板的家乡小调,带著抬满银钱的嘍囉们,大摇大摆地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