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界修补匠》 第1章 爷爷的遗言 腊月二十九的深夜,医院走廊的白炽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嗡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著不肯熄灭。 陈砚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盯著对面墙上贴著的“禁止吸菸”標识,標识边缘捲起来了,沾著黄褐色的污渍。他不知道那是烟渍还是血跡,也没打算凑近了看清楚。 凌晨两点四十分,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说了些什么。陈砚听见了每一个字,但那些字组合在一起,他听不懂。或者说,不想听懂。 “老人家年纪大了……突发心梗……送过来太晚了……我们尽力了……” 陈砚点头。 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护士推著病床出来,白布蒙过头顶。陈砚站起来,走过去,掀开白布的一角。爷爷的脸很平静,比活著的时候平静,皱纹都舒展开了,像终於卸下了什么重担。 他看了十几秒,把白布盖回去。 然后他跟著护士去办手续,签字,交费,拿死亡证明。医院的流程很顺畅,半夜没什么人,每道窗口都不用排队。凌晨三点十七分,所有手续办完,他被允许在太平间外面再待一会儿。 太平间在地下二层,走廊尽头有一盏灯坏了,忽明忽暗的。陈砚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椅子的一条腿有点短,坐上去晃了一下。 他想起下午和爷爷的最后一次通话。 电话是爷爷打来的,声音比平时弱,说书店那片要拆迁了,让他有空回来一趟。陈砚当时正在工位上改一个bug,明天就要上线,整个项目组都在加班。他说,爷爷,这周忙完我就回去,就几天。 爷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好。 然后掛了。 陈砚盯著手机屏幕,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他现在坐在太平间门口,盯著对面墙上的消防栓,想,四十七秒。他这辈子和爷爷说的最后一句话,只用了四十七秒。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值班的老头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他一眼,又把门关上了。过了几分钟,门再次打开,老头走出来,手里端著一杯热水。 “喝点。” 陈砚接过来,水温刚好不烫手。 老头在他旁边坐下,椅子晃了一下,老头也不在意,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你爷爷我认识,”老头说,“收破烂那个,对不?” 陈砚没说话。 老头自顾自往下说:“他隔三差五来医院门口转悠,收人家卖掉的旧书。有一回我值夜班,看见他在垃圾桶里翻,翻出来一本烂了一半的《故事会》,高兴得跟捡了金条似的。我说你至於吗,他说,书烂了也是书,扔了可惜。” 老头顿了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里转。 “他还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书在,世界就在。书没了,世界就没了。” 陈砚转过头,看著老头。 老头耸耸肩:“我就一烧锅炉的,听不懂。你爷爷是个怪人,你们家都怪。” 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回太平间,把门带上了。 陈砚端著那杯水,坐到天亮。 --- 万相书肆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从主路拐进去,要走过三根电线桿、一个垃圾站、两棵半死不活的梧桐树,才能看见那两扇斑驳的木门。 陈砚在门口站了五分钟。 不是凭弔,是在掏钥匙。 门楣上掛著一块匾额,木头的,油漆剥落得七七八八,“万相”两个字勉强能认出来,“书肆”只剩下淡淡的印痕,要凑近了仔细看,才能看清笔画。匾额右上角缺了一块,不知道是哪年哪月被风吹掉的。 陈砚记得这块匾额。 他六岁那年,爷爷把他架在脖子上,让他用毛笔蘸著红漆,把“万相”两字的笔画描了一遍。他描得歪歪扭扭,红漆滴在爷爷头髮上,爷爷也不恼,笑呵呵地说,好好描,以后这书店就是你的。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钥匙捅进锁孔,拧了三圈,才听见“咔噠”一声。 门开了。 一股陈年旧纸的气息扑面而来,混著木头受潮后的霉味,还有一点樟脑丸的刺鼻气味。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见无数细小的尘埃在空气里浮动、旋转、飘移,像一场无声的雪。 陈砚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的目光从左手边的书架开始,慢慢扫过去。 那是爷爷收了一辈子的书。线装的、平装的、牛皮纸封面的、书脊开裂的、虫蛀成筛子的、被水泡过又晒乾的、被老鼠啃过角落的——什么样的都有。书架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最里侧,高高低低,歪歪斜斜,有些地方摞了两层,有些地方塞得满满当当,有些地方空著一块,书被抽走了,留下一个黑洞。 陈砚走进去,脚下“嘎吱”作响。 那是木地板在响。这栋房子是民国年间建的,地板早就该换了,爷爷一直说换,一直没换,攒下的钱都拿去收书了。 他走过第一排书架,隨手抽出一本书。 《新华字典》,1971年版,封面封底都没了,內页泛黄,边角捲曲。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钢笔字,蓝色的墨水,已经褪得看不清了。再翻几页,有人在“猫”字旁边画了一只猫,画得挺像,就是尾巴有点长。 陈砚把书塞回去。 继续往里走。 收银台在最里侧靠窗的位置,一张老式三屉桌,桌面上的漆磨掉了,露出木头的本色。桌上落了一层薄灰,旁边放著一只搪瓷缸,白底红花,缸里的茶水早就干了,茶叶在杯底结成黑褐色的一坨,表面起了裂纹。 帐本摊开著。 陈砚看了一眼,最后一笔帐停在三个月前:卖出一本《新华字典》,收入五元。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爷爷的笔跡:买书的是个小姑娘,说要查“鯤”字,老师布置的作业。我送了她一本《庄子选译》,没要钱。小姑娘说谢谢爷爷。 陈砚盯著那行字,眼眶有点热。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的坐垫塌了,坐下去整个人往一边歪。他也没调整,就那么歪著,看著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移动。 拆迁办的人打过电话,说节后就动工,补偿款按面积算,够还爷爷看病欠的债,还能剩一点。 那就这样吧。 他想。 把书店清空,该卖的卖,该捐的捐,然后把钥匙交出去。这个城市从来不是他的归宿,爷爷不在了,更不是。 --- 傍晚时分,陈砚开始收拾。 他没什么目的性,只是隨手翻翻,把看著还完整的书摞成一堆,把破烂得不成样子的挑出来。整理到最后一排书架时,他看见了角落里那把梯子。 竹梯,很老了,绑扎的麻绳换过好几回,有的地方是新的,有的地方又磨得快断了。 陈砚记得这把梯子。 小时候爷爷踩著它上到最高层,他在下面扶著,喊,爷爷你慢点。爷爷低头冲他笑,说,没事,爷爷摔不著。 现在他踩著它,梯子“嘎吱嘎吱”响,但很稳。 最高一层堆著几个纸箱,纸箱上落满灰,灰上面还有灰,不知道堆了多少年。陈砚把纸箱一个一个搬下来,搬到地上,打开。 第二个箱子:缺了封面的杂誌,1980年代的《大眾电影》,封面女郎烫著捲髮,笑得灿烂。 第三个箱子:空的。箱底有老鼠屎,干了。 第四个箱子—— 陈砚的手顿住了。 箱子最底下,压著一本书。 说是书,其实更像一沓被火烧过的废纸。封面焦黑,边缘捲曲,有些地方炭化成薄片,稍微一碰就要碎成粉末。但奇怪的是,正中央那几个字,却清晰得扎眼,像是用火焰本身写成的: 《诸天万相书》 陈砚皱了皱眉。 他从小在书店长大,爷爷收的每一本书他都有印象,但这本从没见过。而且这名字——“万相书肆”,“诸天万相书”——太巧合了,巧合得不像是偶然。 他伸手去拿。 指尖触到封面的瞬间—— “嗡——” 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疼,是那种深入骨髓的震颤。像有一根针,从眉心刺了进去,顺著血管往下走,走到后脑勺,走到脊椎,走到四肢百骸。每一根神经都被拨动,发出尖锐的嗡鸣。 陈砚本能地想缩手,但手指像被黏住了,动不了。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画面,像无数个电视节目同时播放,信號又差,画面跳帧,声音嘈杂,但每一帧都清晰到让人头皮发麻—— 有披甲持剑的古人,站在城头上,浑身浴血,身后是燃烧的城池; 有白衣修士立於云端,袖袍鼓盪,下方是连绵不绝的仙山; 有钢铁巨兽在星空中无声航行,舰身上灯光闪烁,像一座移动的城市; 有巨大的、看不见全貌的生物,在混沌中缓缓睁开眼睛,那只眼睛比太阳还大; 有和尚坐在菩提树下,拈花微笑,花开的瞬间,天地变色; 有女子站在奈何桥头,一碗一碗递出去,看不清脸,但陈砚知道她在哭…… 画面疯狂闪烁,越来越快,快到连成一片白光。 “砰——” 陈砚重重摔在地上。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后脑勺生疼,不知道是摔的还是刚才那一下震的。他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衬衫浸透了,贴在身上冰凉一片。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纸箱。 书还在箱子里,安安静静,焦黑的封面,捲曲的纸页,和刚才一模一样。 陈砚盯著它看了很久。 他慢慢爬起来,走过去,蹲下,仔细看那本书。书没有动静。他伸手,停在空中,犹豫了几秒,又缩回来。 爷爷说,別碰。 他已经碰了。 他爬起来,去后院找了块塑料布,把整个纸箱盖住,又压了几本厚书在上面。 然后他回到收银台,坐下,喘气。 科学。 他是个程式设计师,相信科学。 虽然刚才那一下,科学解释不了。 --- 那晚,陈砚没回酒店。 书店里屋有张摺叠床,是爷爷平时午睡用的。他铺了床被子,和衣躺下。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墙上划过去,又消失。 他睡不著。 脑子里反覆浮现那些破碎的画面。剑客、仙人、星舰、神魔——太真实了,不像幻觉。但他又没法说服自己那本书真的有什么玄机。或许是什么致幻物质?老书放久了,油墨挥发,產生化学反应?他读大学时看过一篇报导,说某些古籍会释放一种霉菌,让人產生幻觉。 但那些画面太清晰了。 清晰到他现在闭上眼,还能看见那个站在奈何桥头的女子。 翻来覆去到后半夜,迷迷糊糊睡著了。 梦里,他看见爷爷站在书店门口,背对著他。 “爷爷?” 老人没回头,只是抬手,指了指门楣上那块匾额。 匾额上的漆不知什么时候被擦乾净了,“万相书肆”四个字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像新的一样。右上角那块缺了的地方也补上了,木头纹理清晰,像是从没坏过。 陈砚想走过去,脚下却迈不动步。 然后他听见爷爷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书在等你。” “那本书,一直在等你。” “你妈也在等你。” 陈砚猛地惊醒。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明亮的线。 他坐起来,大口喘气,心跳得厉害。 我妈? 他从小没见过母亲。问爷爷,爷爷只说,你妈去了很远的地方。再问,就不说了。后来他就不问了。 陈砚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揉揉脸,起身去洗漱。水龙头拧开,冷水扑在脸上,冰凉刺骨,整个人彻底清醒了。他用毛巾擦乾脸,正准备掛回去,余光瞥见床头柜上有什么东西。 他转过头。 愣住了。 床头柜上,多了一把剑。 一把三尺青锋,通体墨色,剑身有暗纹流动,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在光线下一明一灭。剑柄乌木所制,缠著深红色的丝绳,丝绳的末端坠著一颗墨绿色的珠子。 剑下压著一张纸。 陈砚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是书肆记帐本上撕下来的一页,爷爷的笔跡,他认得: “剑名『墨池』,从一本武侠残卷中具现。 书契初成,当有神兵相赠。 好好用。 ——爷爷留” “ps:你妈的事,日记在阁楼老钟后面,自己看。” 陈砚盯著那几行字,脑子一片空白。 他缓缓转头,看向那把剑。 剑身微微颤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像在回应他的目光。 窗外,拆迁办的喇叭声由远及近,有人在喊:“万相书肆的住户,请到巷口办理拆迁確认手续——” 陈砚没动。 他看著那把剑。 剑身上的暗纹,流动得更快了。 --- 第2章 墨池 清晨的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明亮的线。 陈砚坐在床沿,盯著床头柜上那把剑,看了整整三分钟。 剑还在。 不是做梦。 他慢慢伸出手,指尖触到剑身——冰凉的,金属的触感,指腹划过剑身时,那些暗纹像是活了过来,顺著他的手指游走了一圈。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在回应他的触碰。 陈砚缩回手。 他又看向那张纸。 爷爷的笔跡,他认得。小时候写作文,爷爷戴著老花镜给他改错別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后来他上大学,爷爷偶尔写信,字跡还是那样,从不潦草。 但纸上写的內容,他看不懂。 “具现”?“书契”? 什么玩意儿? 窗外,拆迁办的喇叭声又响起来,这次近了:“万相书肆的住户,请到巷口办理拆迁確认手续——上午十点截止——” 陈砚看了一眼手机。 九点四十七。 他站起来,想穿外套,目光又落在那把剑上。剑横在床头柜上,三尺来长,通体墨色,怎么藏? 他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墙角那个老式衣柜上。柜门虚掩著,里面掛著爷爷的几件旧衣服,旁边空著一截。 陈砚拿起剑。 入手一沉,比他预想的重。剑柄的乌木温润,丝绳的触感粗糙,那颗墨绿色的珠子冰凉,贴在掌心,隱隱有一点脉动。 他把剑塞进衣柜,用爷爷的棉袄盖住,关好柜门。 然后他穿外套,出门。 --- 巷口的拆迁办临时棚里,坐著三个人。 中间那个戴眼镜的,是拆迁公司的项目经理,姓周,昨天打过电话。左边坐著一个穿制服的街道办人员,右边是一个拿本子的年轻姑娘,应该是记录员。 周经理看见陈砚,热情地站起来:“陈先生是吧?来来来,坐。” 陈砚在他对面坐下。 周经理把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补偿协议,您看一下。建筑面积八十七平米,按咱们市今年的拆迁补偿標准,每平米两万三,总共两百万零一千。另外还有搬迁费、过渡费,加起来大概二十万。您要是今天签字,还能拿一个提前搬迁奖励,五万块。” 陈砚拿起协议,一页一页翻。 他不太看得进去。脑子里全是那把剑,还有爷爷那张纸。 “陈先生?”周经理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嗯。” “您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陈砚摇头:“没有。” 周经理眼睛一亮:“那您今天签?” 陈砚点头。 周经理赶紧递笔,又冲旁边的姑娘使眼色,姑娘麻利地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陈砚接过笔,正要签字—— “等等。” 一个声音从棚外传来。 所有人转头。 一个老头站在棚外,穿著深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拄著一根黑漆漆的拐杖,头髮花白,但腰板挺直,眼神锐利得像鹰。 周经理皱眉:“您是?” 老头没理他,径直走到陈砚面前,盯著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你是老陈的孙子?” 陈砚点头。 老头沉默了几秒,忽然说:“那本书,你碰了?” 陈砚心里一跳。 “什么书?” 老头盯著他的眼睛:“你知道我说什么。” 两人对视。 棚里安静了几秒。 周经理乾咳一声:“老先生,我们现在在办正事,您要是有事,等会儿再说行吗?” 老头转过头,看了周经理一眼。 就一眼。 周经理不知怎的,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 老头又看向陈砚:“签完字,来书店找我。” 说完,转身走了。 拄著拐杖,走得却很快,拐杖点在地上,篤、篤、篤,节奏分明。 陈砚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陈先生?”周经理小心翼翼地问,“咱们继续?” 陈砚低头,在协议上签了字。 --- 回到书店,老头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背对著陈砚,仰著头,在看门楣上那块匾额。 “这块匾,”老头说,“光绪年间就有了。那时候你太爷爷还没出生。” 陈砚走过去,掏出钥匙开门。 老头跟进来,在书店里走了一圈,从门口走到最里侧,又从最里侧走回来,目光从每一排书架上扫过,偶尔伸手摸一摸书脊。 陈砚站在收银台旁边,看著。 老头走完一圈,在收银台对面那把破藤椅上坐下。藤椅“嘎吱”响了一声,老头也不在意,把拐杖靠在旁边。 “我叫沈伯言,”他说,“你爷爷的朋友。” 陈砚点头:“沈爷爷。” 沈伯言摆摆手:“不用套近乎。我问你,那本书,你碰了?” 陈砚沉默了两秒,点头。 “什么感觉?” 陈砚描述了一遍:刺痛、耳鸣、脑子里出现的那些画面、最后摔倒在地。 沈伯言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碰那本书的时候,是几点?” 陈砚想了想:“傍晚,五六点吧。” “第二天早上,你床边多了什么东西?” 陈砚心里一跳。 “您怎么知道?” 沈伯言没回答,只是看著他。 陈砚犹豫了几秒,走进里屋,打开衣柜,把那把剑拿出来。 沈伯言看见剑的瞬间,眼神变了。 他站起来,走近,伸手想摸,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悬在空中。 “墨池,”他喃喃道,“真的是墨池。” 陈砚:“您认识这把剑?” 沈伯言没回答,反而问:“你爷爷有没有给你留什么话?” 陈砚想起那张纸。 他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沈伯言。 沈伯言接过去,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苦涩。 “这个老东西,”他说,“到死都不肯跟我说实话。” 他把纸还给陈砚,重新坐回藤椅。 “你爷爷有没有跟你说过,咱们这些守书人,是干什么的?” 陈砚一愣:“守书人?” 沈伯言看著他,眼神复杂:“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陈砚摇头。 沈伯言沉默了很久,久到陈砚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说:“把那本书拿出来。” --- 纸箱还在后院,塑料布盖著,上面压的那几本厚书纹丝没动。 陈砚把书搬出来,放在收银台上。 焦黑的封面,捲曲的页边,中央那几个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清晰:《诸天万相书》。 沈伯言盯著那本书,眼神里有敬畏,有怀念,还有一丝陈砚看不懂的东西。 “这本书,”他说,“是咱们守书一脉的源头的源头。你太爷爷的太爷爷,不知道多少代以前,从一个山洞里找到的。从那以后,咱们家世代守著它,一代传一代。” 他顿了顿,看向陈砚。 “你以为你爷爷为什么开这间破书店?真为了赚钱?” 陈砚没说话。 沈伯言继续说:“这间书店,从你太爷爷那辈就有了。不是为了卖书,是为了收书。收天下所有旧书,从中找出那些——有问题的。” “有问题的?” “有问题的。”沈伯言指著那本焦黑的残卷,“像这本这样的。” 他拿起那本书,翻开。 陈砚看见,书页虽然焦黑捲曲,但翻开之后,每一页上都有字,密密麻麻,字体各异,有的像甲骨文,有的像篆书,有的像他看不懂的符號。 “这本书里,记载著诸天万界的坐標。”沈伯言说,“每一页,对应一个世界。武侠世界、仙侠世界、科幻世界、洪荒世界、神魔世界——都有。” 他翻到某一页,指给陈砚看。 那一页上,有一行字,陈砚居然看懂了: “青萍界,武侠位面,残损度:七成。修復后可具现:剑法『青萍十三式』,神兵『墨池』。” 墨池。 陈砚低头看向手中的剑。 沈伯言看著他的表情,点了点头:“没错。你修好了这本书里的某一页,那一页对应的世界里的东西,就能被你具现到现实里来。这把剑,就是你修好『青萍界』那一页的奖励。” 陈砚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我……我什么时候修好的?” 沈伯言看著他:“你碰那本书的时候。守书人的血脉觉醒,会自动修復第一页。你爷爷算好了的。” 陈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伯言合上书,放回收银台上。 “你现在看到的这本书,是残的。”他说,“完整的《诸天万相书》,应该有九册。咱们家守的,只是其中一册。另外八册,散落各地,有些在別的守书人手里,有些——” 他顿了顿。 “有些在焚书会手里。” 陈砚:“焚书会?” 沈伯言的眼神冷了下来。 “一群疯子。他们的理念是,书在,世界就在。想毁掉世界,就得先烧光所有的书。尤其是——《诸天万相书》。” 他盯著陈砚,一字一句: “你碰了这本书,你的气息就留在了书上。从现在开始,焚书会的人,能找到你。” 陈砚后背一凉。 “他们……” “他们已经来了。” 沈伯言站起来,拄著拐杖,看向门口。 陈砚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书店的门外,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著黑色风衣的男人,站在巷子里,隔著玻璃门,正看著他们。 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 然后他转身,走了。 陈砚想追出去,被沈伯言一把拽住。 “別追。” “可是——” “他只是来確认的。”沈伯言的声音很沉,“確认这本书真的觉醒了新的主人。” 他鬆开手,重新坐下,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从现在开始,你只有两条路。” “要么,把书交出去,从此和他们没关係。但交出去之后,你爷爷、你太爷爷、咱们家几代人守的东西,就没了。” “要么——” 他看著陈砚。 陈砚握著墨池的手,收紧了。 剑身的暗纹,又开始流动。 门外,巷子空荡荡的,风衣男人的影子早就消失了,只剩几片枯叶在风里打转。 沈伯言的声音很轻: “要么,接下你爷爷的担子,当一个真正的守书人。” 第3章 日记 沈伯言走了。 走之前,他在书店门口站了很久,看著那块匾额,一句话也没说。然后他拄著拐杖,慢慢走进巷子深处,背影佝僂,和刚才那个眼神锐利的老人判若两人。 陈砚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捲起几片枯叶,在地上打著旋。腊月的风已经带了刀子,割在脸上生疼。 他转身回到书店,把门关上。 墨池剑还放在收银台上,剑身的暗纹已经平静下来,不再流动,但凑近了看,还能看见那些符文在幽幽地泛著光。 陈砚在椅子上坐下,盯著那把剑。 守书人。 焚书会。 诸天万相书。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每一个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像天书。 他想起爷爷。 那个佝僂著背、整天窝在书店里修书的老头,那个戴著老花镜、连五块钱的《新华字典》都捨不得卖的老头,那个收了一辈子破烂旧书、最后欠了一屁股债的老头—— 居然是守书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陈砚站起来,走到里屋。 阁楼的入口在里屋的天花板上,一块木板盖著,木板上有根绳子垂下来。他小时候爬过无数次,上去找爷爷藏起来的零食。后来长大了,就不怎么上去了。 他伸手拽住绳子,往下一拉。 “哗啦”一声,木板门被拉下来,露出黑洞洞的入口,一架摺叠梯自动放下,落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尘。 陈砚踩著梯子爬上去。 阁楼不大,斜顶,人站在最中间勉强能直起腰。窗户被木板封死了,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见空中浮动的尘埃。 靠墙的位置,放著一只老式座钟。 木头外壳,黄铜钟摆,玻璃门上有裂纹。钟面上的指针早就停了,停在某个没人记得的时间。 陈砚走过去,蹲下,往座钟后面看。 后面贴墙的位置,塞著一个铁皮盒子。盒子上落满灰,灰上结著蛛网,不知道多少年没人动过。 他把盒子拖出来。 没锁。 打开。 里面躺著一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还有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是爷爷,年轻时候的爷爷,穿著中山装,站在书店门口,笑得很灿烂。另一个是女人,二十多岁的样子,扎著两条辫子,穿著碎花衬衫,也笑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爷爷的笔跡: “1987年,春,小月和小砚。” 小砚? 陈砚盯著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他叫陈砚。砚台的砚。爷爷说,这名字是妈起的。 照片上这个女人,是他妈? 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很久。女人的眉眼,他仔细辨认,想找出一点和自己相似的地方。 看不出。 他把照片小心地放回盒子,拿起那本笔记本。 牛皮封面,边角磨损,內页泛黄。翻开第一页,爷爷的字跡跃入眼帘: “守书人日记。陈厚生,1982年元月始。” 陈厚生是爷爷的名字。 陈砚往后翻。 1982年3月12日 今天收到消息,老周走了。被焚书会的人堵在家里,一把火烧了书店,人也烧了。找到的时候已经认不出来,是凭他手上的书契印记认的。 老周比我小六岁。去年还来书店喝酒,说要抱孙子了。 把他的那册残卷收回来了。现在咱们手里有两册了。 --- 1982年9月21日 小月今天问我,爸,你整天在忙什么? 我说,收书。 她不信。 她从小就不信。她妈走得早,她跟著我在这书店里长大,见的怪事太多。我知道她早就猜到了什么,但她不问,我也不说。 守书人的规矩,不能告诉外人。亲人也不行。 --- 1985年6月7日 小月带对象回来了。 姓陈,叫陈远山,是个中学老师,教语文的。人不错,老实,对小月好。小月看他的眼神,像她妈当年看我。 我没意见。 但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陈远山这名字,我在焚书会的一份名单上见过。 --- 陈砚的手顿住了。 他把这几行字又看了一遍。 名单? 爷爷的日记里,提到了父亲的名字? 他继续往后翻,翻得很快,想找到后面的內容。 1985年8月3日 查清楚了。 远山確实是焚书会的。但他不是来害我们的。他是臥底。 他父亲是守书人,二十年前被焚书会杀了。他母亲带著他逃出来,改了姓,送进孤儿院。后来他长大,自己查清了身世,又自己想办法混进了焚书会,一待就是八年。 八年。 他说,他想给他爸报仇。 小月知道这事之后,哭了很久。不是怪他瞒著,是心疼他。 我没说话。 我只问了他一句:你对小月是真的吗? 他说:真的。命都可以给她。 那就够了。 --- 1986年1月19日 今天小月和远山领了证。 在店里摆了两桌,来的都是街坊。老沈也来了,喝了不少,拉著远山的手说,你小子要是敢欺负小月,我打断你的腿。 远山笑著说,不敢不敢。 小月在旁边笑。 我看著他俩,心里又高兴又不安。 焚书会不会放过叛徒的。迟早有一天,他们会找上门。 --- 1986年12月3日 砚儿出生了。 七斤六两,白白胖胖,哭起来嗓门特別大,把护士都吵得受不了。 小月说,爸,你给起个名吧。 我说,叫陈砚。砚台的砚。书桌上那块砚,传了几代了,也该传下去了。 小月说好。 远山说好。 砚儿躺在他妈怀里,睡得很香,不知道他爷爷给他起了个这么老气的名字。 我看著他,忽然想哭。 这孩子,以后的路不好走。守书人的血脉,会在他身上觉醒的。到时候他就要面对那些…… 算了,不想了。 今天高兴,不想那些。 --- 陈砚的手指停在那一页。 1986年12月3日。他的生日。 原来爷爷给他起这个名字,是因为书桌上那块砚台。 他继续往后翻。 1987年4月16日 出事了。 远山暴露了。 他不知道怎么传出来的消息,让小月快跑,带著砚儿跑,跑得越远越好。 小月不走。她说,要死一起死。 我打了她一巴掌。这辈子第一次打她。 我说,你死了,砚儿怎么办?他才四个月! 小月愣了。然后她抱著砚儿,哭了。 我让老沈送她们娘俩走。老沈说,你呢? 我说,我守著。这是我的店,我的书,我不能走。 老沈看了我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他带著小月和砚儿走了。我站在门口,看著他们消失在巷子那头。 小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忘不了。 --- 1987年4月17日 他们来了。 来了七个人。领头的,是个女人。很年轻,长得很好看,笑起来像朵花。 但她的眼睛是冷的。 她说,陈厚生,交出那本书,我饶你一命。 我说,书不在。 她说,那你的儿子儿媳呢? 我说,也不在。 她笑了一下,说,那你的孙子呢? 我没说话。 她说,你以为让他们跑就完了?我们的人早就跟上去了。用不了多久,你就能见到他们。整整齐齐的。 然后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 1987年4月18日 老沈回来了。 一个人。 我看见他的脸色,就知道出事了。 他说,追上了。在城外。 我说,小月呢? 他没说话。 我说,远山呢? 他还是没说话。 我说,砚儿呢? 他抬头看我,说,砚儿没事。 我愣住了。 他说,小月把砚儿塞给我,自己冲回去了。她说,我去引开他们,你带孩子走。 远山也跟著冲回去了。 他说,对不起,老陈,我没拦住。 我坐在地上,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说,那小月呢?远山呢? 老沈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第二天早上,有人把那本《诸天万相书》放在了书店门口。烧焦了一半。就是你现在这本。 --- 陈砚的呼吸停住了。 他盯著那一页,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眼睛。 有人把那本《诸天万相书》放在了书店门口。 烧焦了一半。 他想起那本残卷焦黑的封面,捲曲的纸页。 那是烧过的。 是被人从火里抢出来的。 1987年4月19日 我抱著那本烧焦的书,在店里坐了三天。 老沈来陪我,一句话也不说。 第四天,我打开书,发现有一页没烧透。那一页上写著两个字:青萍。 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那是远山他们最后去的地方。那个世界的坐標。 我想进去。我想去找他们。哪怕只能找到骨头。 但老沈拦住了我。 他说,你进去,砚儿怎么办?他才四个月。你让他一个人活在这世上? 我看著他,说不出话。 他说,老陈,你孙子还在。你还有事要做。 我把书合上。 我知道他说得对。 但我还是每晚做梦,梦见小月回头看我那一眼。 --- 陈砚翻到下一页。 1987年12月3日 砚儿一岁了。 老沈来给他过生日,带了个拨浪鼓。砚儿拿在手里摇,咯咯笑。 他不知道今天本该是他妈给他过生日。 我把那本烧焦的书收起来了,藏在阁楼的箱子里。等砚儿长大,等他觉醒,等他有一天能自己决定,要不要进去找。 如果他能找到,如果他妈还活著—— 算了。不想了。 --- 后面的日记,时间跨度越来越大,內容也越来越零碎。 有些是记录收来的书,有些是记录焚书会的动向,有些是记录別的守书人的消息。陈砚飞快地翻著,一直翻到最后一篇。 2023年12月20日 这几天胸口疼得厉害。老毛病了,不碍事。 但我有个预感,快到时候了。 我给砚儿打了电话,让他回来一趟。没多说,就说书店要拆了。 他在电话那头说,爷爷,这周忙完我就回去。 我说,好。 掛了电话,我坐在这店里,看了很久。 这书店,从我爹那辈传下来,传到我手里,现在该传给砚儿了。 我不知道他知道真相之后会怎么想。会不会怨我瞒了他这么多年。会不会怨我没能救下他妈。 但我知道,他会接下这个担子的。 他是我的孙子。 那本书,我放在阁楼的箱子里。那本日记,我放在钟后面。等他觉醒了,老沈会来找他的。 如果老沈还活著的话。 如果他还愿意管这閒事的话。 砚儿,爷爷这辈子,欠你太多。欠你一个妈,欠你一个爸,欠你一个正常的家。 但我守了一辈子,就是为了让你有一天能自己选择。 选要不要去那个世界,找他们。 选要不要当一个守书人。 选要不要把这间书店,传下去。 爷爷走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 日记到此结束。 最后一页的空白处,还有一行小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没力气了: “砚儿,你妈在书里等你。” 陈砚捧著那本日记,坐在阁楼的地板上,坐了很久。 灰尘在他周围浮动,阳光从木板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一动不动的。 他把日记翻回前面,找到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还在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陈砚盯著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小心地把照片放回去,合上日记本,把铁皮盒子盖上,放回座钟后面。 他从阁楼上下来,走到收银台前。 墨池剑还放在那里,安安静静。 他拿起剑,握在手里。剑身微微震颤,那些暗纹又开始流动,这一次比之前都快,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陈砚低头看著它。 “我妈在书里等我。”他说,声音很轻。 剑身发出一声嗡鸣。 门外,突然有人敲门。 第 4 章 敲门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陈砚正盯著那把剑发呆。 篤、篤、篤。 三下,停顿,再三下。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玻璃门上贴著几张发黄的gg纸,遮住了大半视线,只能看见门外站著一个人影,不高,不胖,轮廓有些模糊。 陈砚下意识看了一眼收银台上的墨池。剑身暗纹安安静静,没有异动。 他走过去,拉开门。 冷风灌进来,带著巷子里那股潮湿的霉味。门口站著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六七岁的样子,齐肩短髮,米白色羽绒服,灰色的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被冷风吹得有些红的脸。 她手里提著一个帆布袋,袋口露出一角书。 看见陈砚,她愣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又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书店。 “请问……”她的声音有些犹豫,“陈厚生陈爷爷在吗?” 陈砚没说话。 女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书店,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警惕,更像是在確认什么。 “他不在?”她问。 陈砚开口,声音比平时哑:“他走了。” 女人愣住了。 “走了”这两个字,她显然听懂了。但她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站在门口,冷风吹得她的围巾飘起来,一下一下打在脸上。 过了好几秒,她才问:“什么时候?” “三天前。心梗。” 女人低下头,看著手里的帆布袋,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她把帆布袋递过来,说:“这是陈爷爷的书,我来还的。” 陈砚接过来,打开袋子。 是一本《聊斋志异》,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版本,封面有点旧,书脊上的胶开了,用透明胶带粘著。他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字,爷爷的笔跡: “小苏,这本书有意思,拿回去看。看完不用急,慢慢还。” 小苏。 陈砚抬起头,看著面前这个女人。 她站在门口,手缩在袖子里,鼻尖冻得有点红。看著不像坏人,但也不像普通的借书人。 “进来坐吧。”陈砚侧身让开。 女人犹豫了一下,走进来。 --- 她在书店里走了一圈。 从门口走到最里侧,又从最里侧走回来,目光从每一排书架上扫过。偶尔停下来,伸手摸一摸书脊,动作很轻,像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陈砚站在收银台旁边,看著她。 她走完一圈,在那把破藤椅上坐下。藤椅“嘎吱”响了一声,她也不在意,把围巾解下来,放在膝盖上。 “我叫苏晚,”她说,“在附近上班。下班路过这里,有时候进来坐坐。陈爷爷人很好,借书给我从来不要押金,也不催我还。” 陈砚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苏晚看著他,忽然问:“你是他孙子?” 陈砚点头。 “他经常提起你。”苏晚说,“说你小时候爱吃老马家的包子,说你在外地工作,说你好久没回来了。他说的时候,语气总是很轻,像怕说重了,你就会跑掉似的。” 陈砚没说话。 苏晚低下头,看著手里的围巾,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的时候……你在吗?” “在。”陈砚说,“赶到医院的时候,他还在抢救。没救过来。” 苏晚点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沉默著坐了一会儿。墙上那口老掛钟滴答滴答地走,声音在安静的书店里格外清晰。 苏晚站起来,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收银台上。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陈爷爷对我挺好的,我帮不上什么忙,这点钱给他买点纸钱烧了吧。” 陈砚看了一眼信封,挺厚的。 “不用——” “拿著吧。”苏晚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是给你的,是给陈爷爷的。” 她说完,拿起围巾,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落在收银台上的墨池剑上。 陈砚心里一动。 那把剑就横在那里,通体墨色,暗纹流动,和这间破旧的书店格格不入。正常人看见,要么以为是道具,要么以为是工艺品,不会多看第二眼。 但苏晚盯著它,看了足足三秒。 然后她问:“这把剑,是真的吗?” 陈砚看著她,反问:“你看呢?” 苏晚想了想,摇摇头:“说不上来。但感觉……不像假的。” 她拉开门,冷风又灌进来。 “我走了。保重。” 门关上了。 陈砚站在原地,透过玻璃门上的缝隙,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那头。 然后他低头,看向收银台上那个信封。 信封没封口,他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沓钱,目测至少五千。钱下面压著一张纸条,叠得整整齐齐。 他打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不是爷爷的笔跡,是一个陌生的字跡,很清秀,像是女人的字: “陈爷爷,那本书的事,我没告诉任何人。您放心。” 陈砚盯著那行字,愣住了。 那本书? 哪本书?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巷子里空荡荡的,苏晚早就没影了。 --- 傍晚的时候,沈伯言又来了。 他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手里拎著一袋包子,热气腾腾的。他把袋子往收银台上一放,在藤椅上坐下,自己先拿了一个咬了一口。 “吃吧,街口老马家的。” 陈砚看著他,没动。 沈伯言嚼著包子,目光落在他脸上。 “怎么了?” 陈砚把那个信封推过去,抽出那张纸条。 沈伯言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那本书?” 陈砚点头。 沈伯言放下纸条,又咬了一口包子,慢慢嚼著,不说话。 陈砚等著。 过了好一会儿,沈伯言才开口。 “这个姑娘,你爷爷跟我提过。说她常来借书,人不错,懂规矩,从来不乱翻,借什么还什么,一本不落。” 他顿了顿。 “但你爷爷没说,她见过那本书。” 陈砚沉默了几秒,问:“她会不会也是……” “守书人?”沈伯言摇摇头,“不像。她没有血脉的气息。要是觉醒过,我看得出来。” 他盯著那张纸条,眼神有点深。 “但她见过那本书,而且看见了。普通人看见那本书,只会觉得是一本烧坏的破书,不会多看一眼。她看见了什么,才会说『那本书的事』?” 陈砚想起苏晚盯著墨池剑的眼神,还有那句“不像假的”。 “她可能……能感觉到什么。” 沈伯言点点头:“有可能。有些人天生敏感,虽然没有血脉,但能感应到书里的气息。这种人很少,但不是没有。” 他把纸条还给陈砚。 “她怎么说?” “她说那本书的事,她没告诉任何人。” 沈伯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这姑娘,倒是有意思。”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包子渣,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著陈砚。 “对了,白天那个穿黑风衣的人,你看见了?” 陈砚点头。 沈伯言的眼神冷下来。 “那是焚书会的探子,叫老鸦。他看见你了,也看见墨池了。回去报了信,最迟明天,会有人来。” “来干什么?” 沈伯言看著他,一字一句:“来要那本书。要不给,就抢。抢不到,就烧。” 陈砚的手攥紧了。 沈伯言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点什么,像是担心,又像是期待。 “你怕吗?” 陈砚没说话。 沈伯言等了几秒,点点头,转身走了。 门关上,书店里又安静下来。 陈砚站在收银台前,看著那把墨池剑。剑身的暗纹又开始流动,比之前快了一点,像感觉到了什么。 他伸手握住剑柄。 冰凉,沉重,剑身微微震颤。 陈砚盯著剑身上那些流动的暗纹,忽然想起爷爷日记里的那句话: “守书人守的不只是书,是书里那些人。” 他抬起头,看向门外。 巷子里黑漆漆的,路灯坏了没人修,只有远处拆迁工地的探照灯,把天空照得发白。 那个叫老鸦的人,不知道藏在哪片黑暗里。 陈砚握著剑,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里屋,打开灯,把那本《基础书契》拿出来,翻开第一页。 “书契之力,源於心,成於念,显於指尖。以心映书,以念沟通,以指引出。” 他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睛,按照书上写的,把注意力集中在眉心。 一开始什么感觉也没有。 但他没放弃,一遍一遍地试。 不知道过了多久,眉心忽然有一点温热。 很淡,像一根针尖那么大的火苗,在皮肤下面微微跳动。 陈砚没睁眼,继续守著那点火苗。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窗外的天完全黑了,又慢慢开始发白。 那点火苗,一直没有灭。 --- 凌晨四点,陈砚从冥想中醒来。 不是自己醒的,是被惊醒的。 有什么声音。 很轻,但很清晰。 “嘶——嘶——” 像什么东西在烧。 陈砚猛地站起来,拿起墨池剑,衝到外屋。 透过玻璃门,他看见巷子里有火光。 很小的一团火,就在书店门口的地上,烧著什么东西。 他拉开门,衝出去。 冷风扑面而来,带著一股焦糊味。 地上的火堆烧得正旺,烧的是——纸钱。 黄纸叠成的元宝,一张一张,烧成灰烬,被风吹起来,在夜空中打著旋。 陈砚抬起头。 巷子那头,站著一个人。 黑色风衣,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 老鸦。 他站在那里,隔著火光,看著陈砚。 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书店的门楣,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最后指了指陈砚。 意思很明白:我看著你。你跑不掉。 陈砚握著墨池剑,往前走了一步。 老鸦笑了一下,转身走进黑暗里。 等陈砚追过去,巷子里已经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只有地上的纸钱还在烧,火光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 陈砚站在黑暗里,握著剑,大口喘气。 那点火苗还在他眉心,烧得比之前更旺了。 --- 他回到书店,关上门,背靠著门,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收银台前,看著那本《诸天万相书》。 焦黑的封面,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发著光。 和眉心那点火苗一样的光。 陈砚伸出手,把手指按在封面上。 这一次,他没有看见那些破碎的画面。 他“看见”了一个数字。 “青萍界,残损度:七成。”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之前没有的: “可进入次数:1次(剩余)。进入后残损度將提升至八成。” 陈砚盯著那行字,愣住了。 可进入次数:1次。 也就是说,他只能再进一次青萍界。 进完之后,那个世界会崩得更快。 他想起他爸站在竹林里的样子,想起那只从裂缝里伸出来的手。 一次。 他只有一次机会。 陈砚收回手,看著那本书,看了很久。 窗外,天慢慢亮了。 巷子里传来扫地的声音,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咳嗽。新的一天开始了。 陈砚把书合上,放回收银台上。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冷风灌进来,带著清晨特有的那种清冽。 巷子里,一个穿著米白色羽绒服的身影正往这边走。 苏晚。 她手里提著一个保温袋,看见陈砚,远远地挥了挥手。 陈砚站在门口,看著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眉心那点火苗,跳了一下。 第 5 章 焚书登门 苏晚的保温袋里装著两个肉包、一个烧麦、还有一杯热豆浆。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收银台上,然后在藤椅上坐下,看著陈砚。 “吃啊。愣著干嘛?” 陈砚看了一眼那些包子,又看了一眼苏晚。 她的脸还是被冷风吹得有点红,鼻尖也是红的。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刚睡醒的小孩。 “你几点起来的?”陈砚问。 苏晚想了想:“五点半?包子铺开门我就去了。” 陈砚沉默了两秒,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肉馅的油脂在嘴里化开,麵皮鬆软,是小时候的味道。老马家的包子,三十年了,还是那个味。 他吃了两口,忽然停下来。 “你早上来的时候,”他问,“看见巷子里有人吗?” 苏晚愣了一下,摇摇头。 “没有啊。怎么了?” 陈砚没说话,继续吃包子。 苏晚看著他,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也没追问。她捧起那杯豆浆,小口小口地喝,眼睛看著窗外。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明亮的线。巷子里有人在走动,有自行车铃鐺响,有小孩跑过的脚步声。 和往常一样。 和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 陈砚吃完两个包子,把豆浆喝完,站起来。 “我出去一趟。” 苏晚跟著站起来:“去哪儿?” 陈砚没回答,走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著那把墨池剑。 苏晚看见那把剑,眼神动了一下。 “你带著这个……去哪儿?” 陈砚看著她,忽然问:“你今天不上班?” 苏晚说:“请假了。” “为什么?” 苏晚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想来看看。” 陈砚看著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说:“待在屋里。別出去。” 他拉开门,走出去。 苏晚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走进巷子深处,消失在拐角。 --- 陈砚在巷口站了十分钟。 他把墨池剑藏在外套里,只露出剑柄的一截。街上人来人往,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等著。 等那个黑色风衣的身影出现。 但等了一刻钟,老鸦没来。 倒是另一辆车来了。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窗贴著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车从街那头开过来,速度很慢,像在找什么东西。 经过巷口的时候,车停了。 后座的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张脸。 四十来岁,国字脸,平头,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他看了陈砚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车窗升上去,车开走了。 陈砚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那张脸他没见过,但那个眼神他认得—— 和沈伯言一样。和柴进一样。 是守书人的眼神。 但不是朋友的那种。 --- 陈砚回到书店的时候,门口多了一个人。 柴进。 他蹲在门口,嘴里叼著烟,看见陈砚,站起来,把烟掐了。 “去哪儿了?” 陈砚说:“巷口。” 柴进看著他,忽然问:“看见一辆黑色商务车没?” 陈砚心里一动,点头。 柴进骂了一句脏话,推开门走进去。 苏晚还坐在藤椅上,看见柴进,愣了一下。 柴进没理她,走到收银台前,拿起那本《诸天万相书》看了一眼,又放下。然后他转过身,看著陈砚。 “他们来了。” 陈砚点头:“我看见了。” 柴进说:“那是焚书会的人。车里那个,叫老常,焚书会城西分舵的三把手。他亲自来,说明不是试探,是真要动手。” 陈砚问:“什么时候?” 柴进看了一眼窗外:“就今天。可能下午,可能晚上。他们不会拖。” 苏晚在旁边,脸色白了。 柴进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陈砚。 “这丫头怎么还在这儿?” 陈砚没说话。 苏晚站起来,声音有点抖,但很稳:“我能帮忙。” 柴进笑了一下,笑得很冷。 “帮忙?你知道焚书会是什么人吗?他们烧书,也烧人。你留在这儿,只能帮倒忙。” 苏晚的脸更白了,但她没走。 她看向陈砚。 陈砚也看著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陈砚开口:“你走吧。” 苏晚愣住了。 陈砚又说了一遍:“走。现在就走。” 苏晚看著他,眼眶有点红。但她没哭,也没说话。她拿起围巾,慢慢围上,走到门口。 拉开门的时候,她停下来,没回头。 “陈砚。” “嗯。” “陈爷爷以前跟我说,他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有你这么一个孙子。” 她推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了。 陈砚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门,很久没动。 柴进在旁边嘆了口气。 “小子,你这又是何必?” 陈砚没回答。他走到收银台前,拿起那本《诸天万相书》,翻开,看著青萍界那一页。 “可进入次数:1次。” 他合上书,放回去。 然后他拿起墨池剑,握在手里。 剑身的暗纹在流动,很快,比任何时候都快。 柴进看著他,眼神有点复杂。 “你想好了?” 陈砚点头。 柴进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行。那今天就陪他们玩玩。”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收银台上。 是一把小刀。很普通的水果刀,刀刃有点钝,柄上缠著黑胶布。 “拿著。万一我挡不住,你至少有个东西。” 陈砚看著那把刀,又看柴进。 柴进摆摆手:“別看我。你爷爷当年救过我的命,我欠他的。今天这一场,我帮你扛。扛完这一回,咱俩两清。”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来了。” --- 巷子里,三个人从雾气里走出来。 打头的是个光头,三十来岁,穿著一件皮夹克,敞著怀,露出里面的花衬衫。他身后跟著两个人,一胖一瘦,都穿著黑衣服。 光头走到书店门口,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匾额,笑了一下。 “万相书肆。就是这儿。” 他推门。 门开了。 陈砚站在收银台后面,看著他们走进来。柴进靠在门边的书架上,像一个不起眼的老头。 光头扫了一眼书店,目光落在陈砚身上。 “陈厚生的孙子?” 陈砚点头。 光头笑了,笑得很和善。 “別紧张,小兄弟。我就是来谈笔生意的。” 他往里走,走到收银台前,看了一眼那本《诸天万相书》,又看了一眼陈砚手里的墨池剑。眼神在剑上停了一秒,很快移开。 “你这书店,要拆了是吧?”光头说,“我听说了。拆迁款两百万,对吧?” 陈砚没说话。 光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收银台上。 “这里头有三百万。拿著,书店归我。” 陈砚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卡,又抬头看光头。 “你要这书店干什么?” 光头笑了:“我喜欢书。你这店里的书,我都想要。” 陈砚沉默了几秒。 “那本书不卖。” 光头愣了一下,顺著陈砚的目光看向那本焦黑的残卷。他又笑了,这次笑得没那么和善了。 “小兄弟,你误会了。我说的是这店里所有的书。” 陈砚看著他,没说话。 两人对视了几秒。 光头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那就是没得谈?” 陈砚没说话。 光头嘆了口气,转头看了看他身后那两个人。 瘦的那个往前走了一步,手伸进怀里。 就在这时,柴进动了。 他本来靠在书架上,像一个快睡著的老头。但下一瞬间,他已经到了瘦子面前,一只手掐住瘦子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按在书架上。 “哗啦——” 书架晃了一下,几本书掉下来。 瘦子的手从怀里抽出来,手里握著一把匕首,但已经来不及刺出去。柴进另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一拧,“咔嚓”一声,瘦子惨叫起来,匕首掉在地上。 胖的那人大喝一声,衝上来。 柴进把瘦子往旁边一甩,侧身避开胖子的拳头,膝盖顶上胖子的肚子。胖子闷哼一声,弯下腰,柴进手刀砍在他后颈上,胖子扑通倒地,不动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光头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著柴进,脸上的表情变了。 “柴爷。”他说。 柴进拍拍手,看著他。 “你认识我?” 光头点点头。 “认识。城西柴爷,谁不认识。” 柴进笑了一下:“认识就好。那今天这事,怎么说?” 光头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柴爷,您今天这是要保这小子?” 柴进没说话。 光头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 “行。柴爷的面子,我给了。今天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柴爷,您保得了他今天,保得了他明天吗?” 柴进没说话。 光头笑了笑,走出门,消失在巷子里。 --- 书店里安静下来。 瘦子蜷在地上,抱著手腕呻吟。胖子趴著,一动不动。柴进走到胖子身边,踢了一脚,胖子哼哼了一声,没醒。 柴进弯腰,从瘦子怀里搜出一沓东西——几张符纸,黑底红字,画著看不懂的符號。他又翻了翻胖子的口袋,找出同样的东西。 他把那些符纸扔在收银台上。 “焚书会的黑火符。烧书的。” 陈砚看著那些符纸,问:“刚才那个光头——” “小角色。”柴进打断他,“焚书会里跑腿的。他们就是来试探的。” 他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把门关上。 “试探完了,回去报信。下次来的,就不是这种货色了。” 陈砚沉默著,看著收银台上那几张黑火符。 柴进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 “怕了?” 陈砚摇头。 柴进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不怕就好。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个表情。” 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放在收银台上。 “这是我地址。有事找我。但记住,就这一次。下次,你得自己来。”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 “对了,”他回头说,“那个叫苏晚的丫头,你让她走是对的。她留在这儿,只会是累赘。但你要是真在乎她,就別让她等太久。” 门关上了。 陈砚站在原地,看著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看。 巷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但他知道,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有人正看著这边。 等著。 第 6 章 书境边缘 苏晚再来的时候,是第二天清晨。 陈砚刚把门打开一条缝,就看见她站在巷子里,裹著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著他,看了几秒,然后她走过来。 “早。”她说。 陈砚看著她,没说话。 苏晚也不等他说话,侧身从他旁边挤进书店,把手里提著的保温袋放在收银台上。然后她脱下围巾,在藤椅上坐下,像在自己家一样自然。 陈砚关上门,转过身看著她。 “你怎么又来了?” 苏晚抬起头,看著他。 “你昨天让我走,我走了。今天我再来,不行吗?” 陈砚沉默了几秒,说:“昨天的事你没看见,不代表没发生。这里危险。” 苏晚点点头:“我知道。” “知道你还来?” 苏晚想了想,说:“陈爷爷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人这辈子,能遇到几个让你放心不下的人,是福气。” 她看著陈砚,眼神很平静。 “我现在有点放心不下你。” 陈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苏晚低下头,打开保温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 两个肉包,一个烧麦,一杯豆浆。 和昨天一模一样。 “吃吧,”她说,“趁热。” 陈砚看著那些包子,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坐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苏晚捧著豆浆,小口小口地喝,眼睛看著窗外。 窗外有阳光,很淡,透过玻璃门上的gg纸漏进来,在书店里投下斑驳的影子。 两个人就这么坐著,谁也没说话。 --- 吃完包子,陈砚站起来,走进里屋。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著那本《基础书契》。 他在收银台前坐下,翻开书,从第一页开始看。 苏晚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陈砚说:“我爷爷留下的。教我怎么用那股力量。” 苏晚点点头,没再问。她坐回藤椅上,从包里掏出一本书,自己看自己的。 书店里安静下来。 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墙上老掛钟的滴答声。 陈砚把那本《基础书契》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內容不多,主要讲怎么感知书契之力,怎么引导,怎么与书里的世界建立联繫。 但爷爷写的那些小字註解,每一句都值得反覆琢磨。 有一段话,爷爷用红笔圈了起来: “书契之力,源於心,成於念,显於指尖。但最重要的是——你要知道自己在修什么。修的不是书,是书里的世界。那世界里有人,有命,有你在乎的一切。” 陈砚盯著这段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书,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眉心。 那点火苗还在。 比昨天更旺了一点,但也更稳定了。它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盏不会灭的灯。 陈砚试著引导它往下走。 一开始它不动。像一头倔强的牛,不肯离开自己的地盘。 陈砚不著急,就那么守著它,一遍一遍地试著和它沟通。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点火苗终於动了一下。 它顺著眉心往下,走到喉咙,走到胸口,走到手臂,走到手指尖。 陈砚睁开眼睛,看著自己的手指。 指尖上,有一点淡淡的光。 很淡,淡得像月光照在玻璃上,若有若无。 但確实有。 苏晚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书,凑过来看著他的手指。 “这就是……那个力量?” 陈砚点头。 苏晚盯著那点光,看了几秒,忽然问:“我能碰一下吗?” 陈砚愣了一下,把手指伸过去。 苏晚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指尖。 那点光闪了闪,像被惊动的萤火虫。 苏晚缩回手,看著自己的指尖。 “什么感觉也没有。”她说,语气里有点失望。 陈砚说:“你没有血脉,感应不到。” 苏晚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她看那点光的眼神,有点不一样。 --- 下午的时候,陈砚又试了一次。 这次他想试试,能不能用这股力量感应到书里的世界。 他把那本《诸天万相书》拿过来,翻开,把手指按在青萍界那一页上。 闭上眼睛,引导那点火苗往指尖走。 这一次,那点火苗走得很快。 它像一匹认识路的马,顺著血管衝下去,衝到指尖,然后—— “轰——” 陈砚脑子里炸开一道白光。 等白光散去,他又“看见”了。 还是那片竹林。 但这次不一样。 天是暗红色的,像被火烧过,又像凝固的血。那些红色在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天空那边翻滚。 竹叶在往下掉,不是一片一片地掉,是一整片一整片地掉。那些竹子光禿禿地立著,像一根一根的骨头。 地上裂开了。 裂缝从远处蔓延过来,一条一条,像乾涸的河床。裂缝里冒著黑烟,黑烟升上去,融进暗红色的天空。 竹林深处,那块青石还在。 青石上站著一个人。 青衫,手里握著剑,背对著他。 陈砚想开口喊他,但张不开嘴。 他想走近,但脚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 是他爸。 但和上次不一样。 他爸的脸上,有一道从眼角拉到下巴的伤口。伤口很深,翻著红肉,没有血。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冷,但冷得像快冻住的湖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他张嘴,说了三个字。 陈砚听不见声音,但看清了嘴唇的动作: “別——进——来——” 然后画面碎了。 陈砚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 苏晚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扶著他的肩膀,满脸紧张。 “你没事吧?你脸色白得嚇人,我叫你也不答应。” 陈砚摇摇头,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像火烧。 苏晚赶紧把豆浆递过来。 他喝了一大口,缓过气来。 “看见了什么?”苏晚问。 陈砚沉默了几秒,说:“我爸。” 苏晚愣住了。 陈砚继续说:“他让我別进去。” 苏晚看著他,没说话。 陈砚低下头,看著那本书。 青萍界那一页,那行字还在: “可进入次数:1次(剩余)。进入后残损度將提升至八成。” 但下面多了一行小字,是之前没有的: “当前残损度:八成五。” 陈砚盯著那行字,心里一沉。 八成五。 昨天还是八成,今天就变成八成五了。 那个世界,正在加速崩坏。 --- 傍晚的时候,柴进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苏晚正在收拾保温袋准备回去。看见柴进,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柴进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苏晚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陈砚一眼。 “明天我还来。” 门关上了。 柴进在藤椅上坐下,掏出烟,点上一根。 “这丫头怎么回事?” 陈砚说:“她放心不下我。” 柴进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复杂。 “那你呢?” 陈砚没回答。 柴进吸了一口烟,说:“我今天来,是有事告诉你。” 陈砚看著他。 柴进说:“那个老鸦,死了。” 陈砚愣住了。 柴进继续说:“今天早上,有人在城郊河里发现的。身上没有外伤,但眼睛瞪得很大,像是被什么东西嚇死的。” 他看著陈砚,眼神有点深。 “小子,你昨天夜里干什么了?” 陈砚想了想,把进书境的事说了一遍。 柴进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进书境的时候,书契之力会外泄。老鸦那几天一直在盯著你,可能离得近,被你外泄的力量扫到了。他的精神承受不住,直接崩溃了。” 陈砚想起那天晚上老鸦在巷子里烧纸钱的样子,想起他站在黑暗里笑的样子。 “我……我没想杀他。” 柴进摆摆手:“我知道。但你得记住,从今往后,你的力量会越来越大,稍不注意,就会伤到人。” 他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看著那本《诸天万相书》。 “青萍界八成五了?” 陈砚点头。 柴进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还活著吗?” 陈砚说:“活著。但他脸上有伤,那个世界快塌了。” 柴进转过身,看著他。 “你还想进去吗?” 陈砚没说话。 柴进等了几秒,点点头。 “行。你自己想清楚。”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对了,周姨那边传来消息。她说她想见你。” 陈砚抬起头:“周姨?” 柴进说:“你爷爷当年的老搭档的遗孀。住在城外,一个人。她说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陈砚问:“什么事?” 柴进摇摇头:“她没说。只让你去一趟。” 他拉开门,走出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 “那丫头说得对,她是放心不下你。但你要是进了青萍界,可能就回不来了。你自己想清楚,別让人等太久。” 门关上了。 陈砚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门,看了很久。 --- 夜里,陈砚没睡。 他坐在收银台前,看著那本《诸天万相书》。 青萍界八成五。 他爸脸上那道伤。 那句“別进来”。 还有老鸦的死。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眉心那点火苗还在烧,很稳,很亮。 他想起爷爷日记里那句话: “守书人守的不只是书,是书里那些人。” 那些人里,有他爸。 有他妈。 有周姨等了三十七年的闺女。 还有千千万万个他不认识的人。 陈砚睁开眼睛,看著窗外。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世界正在崩塌。 那个世界里,有一个人在等著他。 那个人让他別进去。 但他不能不去。 陈砚站起来,走进里屋,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起苏晚临走时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什么,他说不清楚。 但他知道,明天她还会来。 带著两个肉包,一个烧麦,一杯豆浆。 坐在藤椅上,看著他。 等著他。 --- 第 7 章 归尘 第二天一早,苏晚来的时候,陈砚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 墨池剑用布包起来,背在肩上。那本《基础书契》塞进外套內袋。保温杯里灌满了热水。 苏晚站在门口,看著他这身打扮,愣了一下。 “要出门?” 陈砚点头。 “去哪儿?” “城外。见一个人。” 苏晚沉默了两秒,把手里的保温袋放在收银台上。 “包子还吃吗?” 陈砚走过去,拿了一个,几口吃完。又拿起豆浆,喝了一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苏晚在旁边看著他,不说话。 陈砚喝完,把杯子放下,看著她。 “你今天別来了。” 苏晚问:“为什么?” 陈砚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可能一天,可能两天。” 苏晚想了想,说:“那我明天来。” 陈砚看著她,想说什么,又没说。 苏晚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他。 “小心点。” 门关上了。 陈砚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门,看了几秒。 然后他背起剑,推门出去。 --- 柴进的麵包车停在巷口,发动机没熄,突突地响。 陈砚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柴进叼著烟,看了他一眼。 “带剑了?” 陈砚点头。 柴进没再说话,掛挡,松离合,麵包车躥了出去。 出城的路很长。一开始是熟悉的街道,后来是越来越宽的马路,再后来是农田和光禿禿的杨树。柴进一路没说话,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陈砚看著窗外,也不说话。 开了快一个小时,麵包车拐进一条土路。路很窄,两边是乾枯的杂草,杂草后面是大片大片的荒地。土路顛簸得厉害,陈砚一只手抓著扶手,一只手护著背后的剑。 路的尽头,有一间院子。 青砖灰瓦,围墙很高,大门是两扇旧木头,漆都掉光了。院墙外头有一棵老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指向灰白的天空。 柴进停下车,按了两下喇叭。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七十来岁,头髮全白了,穿著一件旧棉袄,手里拄著拐杖。她站在门槛里面,眯著眼睛往外看。 柴进下车,走过去,喊了一声:“周姨。” 老太太点点头,目光越过他,看向刚下车的陈砚。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但很清楚: “陈厚生的孙子?” 陈砚点头。 老太太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笑起来的样子,眼角皱纹挤在一起,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进来吧,”她转身往里走,“等你们很久了。” --- 院子不大。 正对著大门的是堂屋,两边各有一间厢房。院子里铺著青砖,砖缝里长著枯黄的草。那口井还在,井沿上长满青苔,井口盖著一块木板。 周姨推开堂屋的门,侧身让他们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糊著旧报纸。靠墙放著一张八仙桌,桌上摆著一盏油灯,还有一摞书。另一边是一张老式木床,床上叠著洗得发白的被子。 周姨在八仙桌旁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条凳。 “坐。” 陈砚和柴进坐下。 周姨看著陈砚,又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爷爷当年欠我一件事。现在你来还。” 陈砚没说话,等著她往下说。 周姨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放下。 “我男人,你该听说过。老周。” 陈砚点头。 周姨继续说:“他死的时候四十三,我三十五。我们有一个闺女,那年刚满十二。”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別人的事。 “老周想带她进书境看看,说让她知道她爸在做什么,以后好接班。我不同意,嫌她太小。老周说没事,就在边缘转转,不往深处去。” 她停顿了一下。 “那是最后一次见他爷俩。” 屋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墙上的人影跟著晃了晃。 陈砚问:“他们进的哪个书境?” 周姨看著他,慢慢吐出三个字: “归尘界。” 陈砚心里一动。 归尘界。爷爷日记里提过,老周死在那里。 周姨继续说:“那个世界,当年残损度才三成。老周进去过很多次,熟得很。他以为不会有事。”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放在桌上的手。那双手枯瘦,布满了老年斑。 “结果出事了。老周被人堵在里面,拼了命护住闺女,让她先跑。等陈厚生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血泊里躺了三个时辰,闺女不知道跑哪去了。” 陈砚想起爷爷日记里的记载。 周姨抬起头,看著他。 “陈厚生后来进去找过三次。第一次没找到。第二次也没找到。第三次,他走到一个地方,看见一件东西,像是我闺女小时候穿的那件红棉袄。他想过去拿,但世界开始塌,他只能退出来。” 她的眼眶红了一下,但没哭。 “那件红棉袄,是我亲手给她缝的。十二岁那年过年,她穿著在院子里跑,我追在后面喊她慢点。那是最后一张照片。”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相片,放在桌上。 陈砚低头看。 照片上是一个小姑娘,扎著两条辫子,穿著一件红棉袄,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叫周渔。”周姨说,“那年十二岁。现在要是活著,该四十九了。” 她把照片收回怀里。 “那个世界还在。残损度九成,但还在。陈厚生最后一次进去,是二十年前。他说那件红棉袄还在原地,没人动过。” 她看著陈砚。 “我想让你进去,把那件棉袄拿出来。” 陈砚沉默了几秒,问:“为什么是我?” 周姨说:“因为你姓陈。因为你是陈厚生的孙子。因为你爷爷欠我这件事,他没做到,你来替他做。” 陈砚没说话。 周姨继续说:“我知道你刚觉醒,什么都不懂。但我也知道,你血脉里的东西,比別人强。你爷爷当年是守书人里最强的几个,你爸也是。你不可能差。” 她从那一摞书里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放在陈砚面前。 那是一本很旧的书,牛皮封面,边角磨损,封面上没有字。但仔细看,能看见封面上有细细的裂纹,像乾涸的土地,从中心向四周蔓延。 “这是老周留下的。归尘界的残卷。” 陈砚伸手,摸了一下封面。 指尖触到的瞬间,眉心那点火苗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见”了。 一片灰濛濛的天,看不见太阳。地面上全是裂缝,裂缝里冒著黑烟。远处有一座山,山是禿的,没有一棵树。山脚下有一个小镇,镇上的房子倒了一半,另一半歪歪斜斜地立著。 小镇的入口,有一棵枯死的老树。 树下有一件红色的东西。 陈砚想走近看清,但画面一闪,消失了。 他收回手,看著周姨。 周姨看著他,问:“看见了?” 陈砚点头。 周姨沉默了几秒,说:“你比你爷爷强。他第一次摸这本书,什么也看不见。”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他们。 “我不逼你。你回去想,想好了再来。但別想太久,那个世界撑不了多久,最多一年半载,就彻底没了。” 陈砚看著面前那本书,没说话。 柴进在旁边站起来。 “周姨,我们先回去。让他想想。” 周姨没回头,点了点头。 柴进看了陈砚一眼,陈砚站起来,跟著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陈砚忽然停下来,回头看著周姨的背影。 “周姨。” 周姨没动。 陈砚问:“您等了三十七年?” 周姨的肩膀动了一下,但没回头。 “嗯。” 陈砚站了几秒,推门出去。 --- 回去的路上,柴进一直没说话。 麵包车在土路上顛簸,两边的杨树飞快地往后退。陈砚看著窗外,脑子里乱糟糟的。 归尘界。 九成残损。 一件红棉袄。 一个等了三十七年的母亲。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那张照片上的笑脸,爷爷日记里那些话,还有青萍界里父亲说的那句“你妈不在了”。 有人等了他妈三十七年,没等到。 有人等了他爸三十七年,还在等。 柴进在旁边抽著烟,忽然开口。 “想什么呢?” 陈砚没回头,说:“想我妈。” 柴进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妈的事,我听你爷爷说过。” 陈砚转过头,看著他。 柴进盯著前面的路,烟叼在嘴角,说话的时候烟一抖一抖的。 “你妈是个狠人。那年她才二十二,抱著你往城外跑,后面追著焚书会的人。她把孩子塞给老沈,自己转身往回冲,就为了多拖一会儿。” 他顿了顿,把菸头弹出窗外。 “你爷爷说,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狠的女人。” 陈砚没说话。 柴进转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 “你妈可能还活著。” 陈砚一愣。 柴进说:“你爷爷后来查过。焚书会那批人,那天追到城外,死了三个,伤了两个。你妈和你爸,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爷爷怀疑他们躲进了书境,但不知道是哪个。” 他踩了一脚剎车,麵包车停在一个路口。 “所以你小子別丧。你妈不在了是你爷爷说的,你爷爷自己也没亲眼看见。说不定她还活著,在哪个角落里等著你去找。” 陈砚看著柴进,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柴进重新发动车子,拐上大路。 “周姨那事,你自己想。想接就接,不想接也没人逼你。但我得告诉你,归尘界那个地方,当年进去过七八个守书人,活著出来的只有你爷爷一个。老周死在里面,你爷爷也差点出不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你要是进去,可能也出不来。” 陈砚看著窗外,沉默了很久。 --- 麵包车开进老城区,停在巷口。 陈砚下车,站在车窗外。 “柴爷。” 柴进看著他。 “周姨那件红棉袄,如果我去拿,需要准备什么?” 柴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小子,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他想了想,说:“归尘界残损九成,进去就是赌命。你需要三样东西:足够强的书契之力,一件能保命的护具,还有一个信得过的人在外面守著。” 陈砚问:“书契之力怎么练?” 柴进说:“《基础书契》上有。练到能稳定外放,能护住全身,就行。正常来说,得练三个月。但你血脉好,可能一个月。” 陈砚点点头。 柴进看了他一眼,又说:“护具的事,老沈可能有。你找他问问。” 陈砚问:“守在外面的人呢?” 柴进沉默了几秒,说:“我可以。” 陈砚看著他。 柴进摆摆手:“別看我。你爷爷救过我的命,我还欠著。这次帮完,咱俩彻底两清。” 他说完,掛挡,麵包车开走了。 陈砚站在巷口,看著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转身,走进巷子。 --- 书店的门开著,灯光从里面透出来。 苏晚坐在收银台旁边的那把藤椅上,低著头,手里捧著一本书。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陈砚,脸上露出一个笑。 “回来了?” 陈砚点头,走进来。 苏晚把书放下,站起来。 “饿不饿?我去买点吃的。” 陈砚摇摇头,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 苏晚看著他,等了一会儿,问:“那个人找你什么事?” 陈砚沉默了几秒,说:“有一个老太太,等了她闺女三十七年。她想让我进去找一件衣服。” 苏晚愣住了。 陈砚继续说:“那个世界快塌了,进去可能出不来。” 苏晚看著他,没说话。 陈砚抬起头,看著她。 “你以后別来了。” 苏晚问:“为什么?” 陈砚说:“我可能会进去。进去了可能回不来。你在这儿等,等不到。” 苏晚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陈爷爷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陈砚看著她。 苏晚说:“他说,人这辈子,最难的事,不是守著一间书店,是守著你心里那个人。” 她走到陈砚面前,低头看著他。 “我不知道你心里那个人是谁。你妈,你爸,还是別的什么。但我知道,你是我心里那个人。” 陈砚抬起头,看著她。 苏晚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在说假话。 “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一年等不到等两年,两年等不到等十年。等到这间书店拆了,我也等。” 陈砚看著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苏晚伸出手,放在他肩上。 “吃饭吧。我去买包子。” 她转身,推门出去。 陈砚坐在椅子上,看著那扇门,看了很久。 收银台上,那本《诸天万相书》静静地躺著。 焦黑的封面,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发著光。 眉心那点火苗,烧得更旺了。 第 8 章 夜练 苏晚回来的时候,手里提著两个保温袋。 一个装著包子,一个装著餛飩。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收银台上,又去里屋找了两双筷子,在陈砚对面坐下。 “吃吧。老马家的餛飩只剩最后一碗了,我抢来的。” 陈砚看著那碗餛飩,汤麵上飘著葱花和紫菜,热气腾腾的。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个。 苏晚在旁边啃包子,啃得很慢,一边啃一边看他。 陈砚吃完一个餛飩,抬起头。 “你看什么?” 苏晚说:“看你。” 陈砚愣了一下。 苏晚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啃包子。 两人吃完,苏晚收拾碗筷,陈砚坐在椅子上,看著那本《基础书契》。 苏晚收拾完,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什么时候开始练?” 陈砚说:“现在。” 苏晚点点头,站起来。 “那我回去了。明天早上来。”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著陈砚。 “陈砚。” “嗯?” “你说那个老太太,等了三十七年。” 陈砚点头。 苏晚想了想,说:“我不用你等三十七年。一年就行。” 她推门出去。 陈砚坐在椅子上,看著那扇门,看了很久。 --- 夜里,陈砚开始练。 他把《基础书契》翻开,找到爷爷圈起来的那段话: “书契之力,源於心,成於念,显於指尖。初学者最难在『引』。力藏於眉心,如龙潜渊,需以念引之,不可强求。强求则力散,散则伤身。” 陈砚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眉心。 那点火苗还在,静静地烧著。 他试著像昨天那样,引导它往下走。 火苗动了一下,但很快又缩回去。 陈砚不著急,继续守著它。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 火苗又动了一下,这次多走了半步,到眉心边缘就停住了。 陈砚睁开眼,喘了口气。 额头上全是汗。 他看了看墙上的掛钟,十一点零七。 四十分钟,才走了半步。 他擦了一把汗,重新闭上眼睛。 --- 凌晨三点,陈砚终於把火苗引到了喉咙。 只是喉咙,还没到胸口。 但他已经很累了,累得像跑了一场马拉松。 他躺下来,闭著眼睛,喘著气。 眉心空落落的,那点火苗缩回了老地方,比之前暗了一点。 陈砚想起柴进说的话:正常得练三个月。 他这才练了一夜,就已经累成这样。 三个月。 他能等三个月吗? 青萍界八成五,归尘界九成。 这两个世界,能等他三个月吗? 陈砚闭上眼睛,睡著了。 --- 第二天早上,苏晚来的时候,陈砚已经坐在收银台前了。 他眼睛里全是血丝,脸色有点白,但精神还好。 苏晚把保温袋放下,看著他。 “一夜没睡?” 陈砚点头。 苏晚沉默了两秒,把包子推到他面前。 “先吃。” 陈砚拿起包子,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吃到第三个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苏晚问:“怎么了?” 陈砚没说话,看著自己的手指。 指尖上,有一点淡淡的光。 很淡,比昨天还淡,但確实是光。 苏晚也看见了。 “你练出来了?” 陈砚点点头,又摇摇头。 “只是一点点。” 苏晚看著他,忽然笑了。 “一点点也是。慢慢来。” 陈砚看著她,想说点什么,又没说。 两人吃完早饭,苏晚收拾东西,准备去上班。 走到门口,她回头说:“晚上我下班再来。给你带饭。” 陈砚说:“不用,你回去休息。” 苏晚没理他,推门走了。 --- 白天,陈砚继续练。 柴进下午来了一趟,看见陈砚那副样子,皱起眉头。 “你一夜没睡?” 陈砚点头。 柴进骂了一句,在他对面坐下。 “你这样练,撑不了三天。书契之力不是蛮力,你越急,它越不听使唤。” 陈砚说:“我等不了三个月。” 柴进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先进哪个?” 陈砚没说话。 柴进说:“青萍界八成五,归尘界九成。两个都撑不了多久。你要是想先进青萍界找你爸,归尘界可能就没了。你要是先进归尘界找那件棉袄,青萍界可能就没了。” 他看著陈砚。 “你选哪个?” 陈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 柴进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自己想清楚。想清楚了告诉我。” 他推门出去。 陈砚坐在椅子上,看著那本《诸天万相书》。 青萍界。 归尘界。 两个世界,两个等他的人。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眉心那点火苗,暗得像快灭了。 --- 晚上,苏晚来了。 她提著两个保温袋,一个装著饭,一个装著汤。 陈砚在练,没听见她进来。 她也不出声,把东西放在收银台上,自己在藤椅上坐下,看著陈砚。 陈砚闭著眼,脸上全是汗,眉头皱得很紧。 苏晚看著,没动。 过了很久,陈砚睁开眼睛,看见她,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来的?” 苏晚说:“刚来。” 她站起来,把饭盒打开,推到陈砚面前。 “先吃。” 陈砚看著那盒饭,米饭上铺著红烧肉和青菜,热气腾腾的。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苏晚在旁边坐著,不说话。 陈砚吃了半盒,忽然停下来。 “苏晚。” “嗯?” “你说,两个世界,一个快塌了,另一个也快塌了。一个里面有你爸,一个里面有一件別人等了三十七年的衣服。你先救哪个?” 苏晚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陈砚低下头,继续吃饭。 苏晚看著他,忽然说:“但我知道,不管你选哪个,另一个都会有人怪你。” 陈砚抬起头。 苏晚说:“那个老太太,她等了三十七年。她不在乎你先进哪个,她只在乎你能不能把那件衣服拿出来。你爸也是。他让你別进去,不是不想见你,是怕你进去出事。” 她顿了顿。 “你不管选哪个,都是对的。也都有人会难过。” 陈砚看著她,没说话。 苏晚站起来,收拾饭盒。 “我回去了。明天再来。”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著陈砚。 “陈砚。” “嗯?” “你选哪个,我都等你。” 门关上了。 --- 夜里,陈砚继续练。 他闭上眼睛,引导那点火苗往下走。 这一次,火苗走得很快。 喉咙,胸口,手臂,指尖。 一气呵成。 陈砚睁开眼睛,看著自己的手指。 指尖上,那点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他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拿起那本《诸天万相书》,翻开。 青萍界那一页。 “可进入次数:1次(剩余)。当前残损度:八成七。” 八成七。 两天,又涨了零点二成。 陈砚盯著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书,放回去。 他走回里屋,躺下,闭上眼睛。 眉心那点火苗,烧得很旺。 他脑子里有两个声音。 一个说:先进青萍界。那是你爸。他还在等你。 一个说:先进归尘界。那件棉袄再不去,就永远拿不出来了。 两个声音吵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陈砚睁开眼睛。 他坐起来,看著窗外透进来的光。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外屋,拿起那本《基础书契》,翻开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爷爷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有些选择,没有对错。只有捨得。” 陈砚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巷子里,苏晚正往这边走。 她手里提著保温袋,看见陈砚,远远地挥了挥手。 陈砚站在门口,看著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眉心那点火苗,跳了一下。 第 9 章 抉择 陈砚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两扇门中间。左边那扇门开著一条缝,缝里透出竹林的光,有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轻,像风吹过竹叶:“別进来。”右边那扇门关著,门上掛著一件红棉袄,红得像一滴血。 他想推开左边那扇门,手刚碰到门板,右边那扇门就裂了一道缝。他想去补右边那道缝,左边那扇门又开大了一点。 两扇门都在看著他。 他站在原地,动不了。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大亮。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明亮的线。外屋有动静,轻轻的,像有人在走动。 陈砚坐起来,揉了揉脸。 梦里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左边那扇门,右边那扇门,那件红棉袄,那个声音。 他站起来,走到外屋。 苏晚正蹲在书架前面,手里拿著一块抹布,在擦书架最下面那一层。她擦得很仔细,每一格都擦到,连书脊上的灰都用手指抹掉。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看见陈砚,笑了一下。 “醒了?包子在桌上,豆浆还热著。” 陈砚看著她的背影,看了几秒。 她穿著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巾搭在旁边的椅子上,袖子捲起来,露出半截手腕。她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那些书。 “你在干什么?”陈砚问。 苏晚头也不回:“擦灰。这书店多久没打扫了?灰这么厚。” 陈砚走过去,看见她脚边放著一盆水,水里漂著抹布拧出来的脏水。书架最下面那一层已经擦完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顏色。 他蹲下来,和她並排蹲著。 苏晚侧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擦。 “怎么不多睡会儿?” 陈砚说:“做梦了。” “什么梦?” 陈砚沉默了两秒,说:“梦见两扇门。一扇开著我爸在里面,一扇关著上面掛著周姨那件红棉袄。我想推我爸那扇,另一扇就裂了。我想补那扇裂的,我爸那扇就开了。” 苏晚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低下头,继续擦。 “后来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后来醒了。” 苏晚没说话,把抹布放进水里搓了搓,拧乾,继续擦上一层。 陈砚看著她,忽然问:“你说我该选哪个?” 苏晚的手停住了。 她转过头,看著陈砚。 “你想听真话?” 陈砚点头。 苏晚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陈砚愣了一下。 苏晚说:“真的不知道。那是你爸,你亲爸。你从小到大没见过他,现在知道他在一个快塌的世界里等著,换成谁都会想进去。但那件棉袄,是人家等了三十七年的。你不去拿,那个世界一塌,就永远拿不出来了。” 她顿了顿。 “我没法替你选。换了是我,我也不知道怎么选。” 陈砚看著她,没说话。 苏晚转回头,继续擦书架。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苏晚说:“不管你选哪个,另一个都会有人怪你。但那个人怪你,不是你做错了,是她等了太久,等怕了。” 她把抹布放进水里,站起来。 “吃饭吧。包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 陈砚吃完早饭,柴进来了。 他今天没抽菸,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苏晚看了他一眼,识趣地端著水盆进了里屋。 柴进在藤椅上坐下,看著陈砚。 “昨晚老沈那边传来消息。归尘界残损度九成一了。” 陈砚的手顿了一下。 九成一。 三天前还是九成。 柴进继续说:“青萍界也涨了,八成八。” 他看著陈砚。 “两个世界都在加速。最多一个月,两个都会塌。” 陈砚沉默著,没说话。 柴进说:“你不能再拖了。得选一个。” 陈砚抬起头,看著他。 “选了之后呢?” 柴进说:“选了之后,我帮你。该练的练,该准备的准备。你进去的时候,我在外面守著。” 陈砚问:“另一个呢?” 柴进沉默了几秒。 “另一个,看命。” 屋里安静下来。 墙上那口老掛钟滴答滴答地走,一下一下,像在倒计时。 苏晚从里屋出来,站在门口,没说话。 陈砚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双手前几天还只能让指尖发光,现在整个手掌都能亮了。他练了五天五夜,睡得加起来不到十个小时。他以为能练得快一点,再快一点,快到他可以把两个都救下来。 但现在柴进告诉他,只能选一个。 另一个,看命。 他抬起头,看著柴进。 “我爸在青萍界里。他让我別进去,但我知道他在等我。” 柴进点头。 “周姨那件棉袄,等了三十七年。她说她只想拿回那件衣服。” 柴进又点头。 陈砚说:“两个我都想救。” 柴进看著他,没说话。 陈砚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巷子里有阳光,很淡,照在那些老房子的墙上。远处有小孩在跑,有老人在晒太阳,有自行车铃鐺响。 和往常一样。 和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 陈砚站在门口,看著那些普通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来,在柴进对面坐下。 “柴爷。” “嗯?” “如果我进去之前,先把书契之力练到能稳住一个世界,有没有可能?” 柴进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陈砚说:“《基础书契》最后一页,爷爷写了一段话。他说书契之力练到深处,可以用自己的精神稳住一个正在崩坏的世界,让它塌得慢一点。” 他看著柴进。 “如果我练到那个程度,先进一个世界,用力量稳住它,再进另一个世界,行不行?” 柴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说:“理论上是行。但你得练到第三层。” “第三层?” 柴进说:“书契之力分三层。第一层,能感应,能引导,能把东西从书境里带出来。这是你现在练的。第二层,能稳住自己,能在崩坏的世界里长时间停留。第三层,能外放,能用自己的力量稳住周围的环境。” 他看著陈砚。 “正常练,第一层要三个月。第二层要三年。第三层,三十年。” 陈砚愣住了。 三十年。 柴进说:“你血脉好,可能快一点。但最快最快,第一层一个月,第二层一年,第三层——”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陈砚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手掌上那点光还在,很淡,像隨时会灭。 柴进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小子,我不是打击你。但有些事,不能贪。贪了,两个都救不了。” 他拍了拍陈砚的肩膀。 “选一个。选完告诉我。” 他拉开门,走出去。 --- 那天下午,陈砚一个人在书店里坐了很久。 苏晚在外面坐了一会儿,后来也进去了,没打扰他。 太阳从窗户这边慢慢移到那边,光线从明变暗,又从暗变黑。 陈砚没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他看著收银台上那本《诸天万相书》。焦黑的封面在黑暗里微微发光,像在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他想起爷爷日记里那句话: “有些选择,没有对错。只有捨得。” 捨得。 他捨得哪个? 他爸。 还是那件等了三十七年的红棉袄? 陈砚闭上眼睛。 梦里那两扇门又出现了。左边那扇开著一条缝,右边那扇关著,门上掛著红棉袄。 他站在那里,看著它们。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从门里传出来的,是从身后。 “陈砚。” 他回头。 身后站著一个人。 一个女人,扎著两条辫子,穿著碎花衬衫,笑得很温柔。 他妈。 陈砚张了张嘴,想喊她,但发不出声。 他妈看著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向右边那扇门。 那扇关著的门。 她走到门前,伸手摘下那件红棉袄,回过头,看著他。 然后把棉袄递给左边那扇门。 左边那扇门开大了,里面有光透出来,光照在那件红棉袄上,红得像火。 陈砚想走过去,但脚动不了。 他妈看著他,说了一句话。 他听不见,但看清了嘴唇的动作: “別贪。选能选的。” 然后她转身,走进右边那扇门。 门关上了。 陈砚猛地睁开眼睛。 黑暗里,他大口喘著气,后背全是汗。 墙上那口老掛钟指著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坐在那里,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苏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迷迷糊糊的:“嗯?” 陈砚说:“明天陪我去一趟城外。” 里面沉默了两秒。 然后苏晚说:“好。” ---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出门。 苏晚走在陈砚旁边,没问他去城外干什么。她穿著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柴进的车停在巷口,他靠在车门上抽菸,看见苏晚,愣了一下。 “她怎么也去?” 陈砚说:“她陪我去。” 柴进看了苏晚一眼,没说话,拉开车门。 麵包车往城外开。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开到那条土路的时候,陈砚忽然开口。 “柴爷,我想好了。” 柴进没回头,盯著前面的路。 “选哪个?” 陈砚说:“归尘界。” 柴进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苏晚在旁边,看了陈砚一眼,没说话。 柴进沉默了几秒,说:“想清楚了?” 陈砚点头。 柴进没再问,踩了一脚油门,麵包车在土路上顛得更厉害了。 --- 周姨还是站在门口等。 看见陈砚,她眯著眼睛看了几秒,然后侧身让他们进去。 还是那间堂屋,还是那张八仙桌,还是那盏油灯。 周姨坐下,看著陈砚。 “想好了?” 陈砚点头。 周姨等著他说。 陈砚说:“我进归尘界。帮您拿那件棉袄。” 周姨的眼神动了一下。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那摞书前面,拿起那本没有字的牛皮封面书,走回来,放在陈砚面前。 “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陈砚看著那本书,封面上的裂纹比上次又多了几条。 周姨说:“你进去之前,我有几句话告诉你。” 陈砚抬起头。 周姨说:“归尘界当年是个小世界,不大,就一个镇子那么大。我闺女失踪的地方,在镇子入口,那棵枯树下面。那件棉袄就在树下,二十年没动过。” 她顿了顿。 “但那个世界塌了九成,剩下的那一成,隨时会没。你进去之后,只有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之內必须出来,否则就永远出不来了。” 陈砚点头。 周姨看著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双手枯瘦,冰凉,但握得很紧。 “你进去,只拿棉袄。別往里走,別看別处,別管別的事。拿了就出来。” 陈砚点头。 周姨鬆开手,坐回去。 “什么时候进?” 陈砚说:“越快越好。” 周姨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那就明天。” --- 回去的路上,天快黑了。 麵包车在土路上顛簸,苏晚靠在车窗上,看著外面光禿禿的杨树。 柴进开著车,忽然开口。 “为什么选归尘界?” 陈砚看著窗外,没回头。 “我爸让我別进去。” 柴进愣了一下。 陈砚继续说:“他让我別进去,是怕我出事。我进去了,他可能怪我,但不会恨我。但周姨那件棉袄,我要是不拿,她会恨我一辈子。” 他顿了顿。 “她等了三十七年。不能再等了。” 柴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爸那边呢?” 陈砚没说话。 苏晚在旁边,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 陈砚转过头,看著她。 苏晚没说话,只是握著他的手,看著窗外。 麵包车在暮色里开著,往城里的方向。 远处的天边有一点点红,像烧过的纸钱,慢慢暗下去。 陈砚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眉心那点火苗,烧得很稳。 他想起梦里他妈说的那句话: “別贪。选能选的。” 他选了。 明天,他就要进去了。 第 10 章 归尘 --- 天还没亮,陈砚就醒了。 他没睡著多久。躺下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明天的事,好不容易睡著,又梦见那片灰濛濛的天和那棵枯树。树下的红棉袄在风里飘,他跑过去想抓住,手刚碰到,就醒了。 窗外还是黑的。 他躺著没动,盯著天花板,听墙上那口老掛钟滴答滴答地走。 四点十七分。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到外屋。 收银台上那本《诸天万相书》在黑暗里发著光,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陈砚走过去,翻开,找到归尘界那一页。 “归尘界,残损度:九成一。可进入次数:1次(剩余)。进入时限:两个时辰。”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身后有动静。 苏晚从里屋出来,披著那件羽绒服,头髮有点乱,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怎么不睡了?” 陈砚说:“睡不著。” 苏晚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去把灯打开。 昏黄的光充满了整个书店。她走到收银台后面,找出那袋昨天买的包子,放进锅里热上。 陈砚看著她忙活,没说话。 锅里的水开始响的时候,苏晚忽然开口。 “你怕不怕?” 陈砚想了想,说:“怕。” 苏晚转过头,看著他。 陈砚说:“怕出不来。怕拿到棉袄之前世界就塌了。怕我爸那边等不了。” 苏晚没说话,继续看著锅。 陈砚顿了顿,又说:“但更怕不去。” 苏晚点点头,没再问。 包子热好了,她端出来,放在收银台上。两个人坐下,默默地吃。 吃完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 柴进五点四十到的。 他把麵包车停在巷口,人走进来,没抽菸,脸色比昨天还难看。 陈砚已经在门口等他了。 苏晚站在陈砚旁边,手里提著一个保温袋。 柴进看了那保温袋一眼,没说什么。 三个人上了车。 麵包车往城外开,天越来越亮,路过那片农田的时候,太阳刚好从地平线升起来,把光禿禿的杨树染成金色。 陈砚看著窗外,忽然想起爷爷。 小时候爷爷带他出城,也走过这条路。那时候是春天,杨树全是绿的,麦田里有人在干活。爷爷指著远处说,那边有个镇子,你妈小时候在那儿住过。 他那时候不知道“你妈”是什么意思。后来知道了,再想问,爷爷已经不说了。 车停在周姨家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周姨站在门口,还是那件旧棉袄,还是那根拐杖。但今天她换了一双乾净的布鞋,头髮也梳得整齐了些。 她看著陈砚下车,点了点头。 --- 堂屋里还是那盏油灯,还是那张八仙桌。 那本没有字的牛皮封面书,已经放在桌子中间了。 周姨坐下,陈砚和柴进在她对面坐下。苏晚站在门口,没进来。 周姨看著陈砚,开口。 “最后一遍,想清楚了?” 陈砚点头。 周姨沉默了几秒,说:“那我告诉你进去之后的事。” 她把那本书拿起来,翻开。 书页是空白的,但仔细看,能看见那些空白上有极淡的纹路,像水痕,又像泪痕。 “这本书,老周当年进去之前,用自己的一滴血封过。只有守书人的血能打开。你进去的时候,把手指割破,按在封面上,就能进。” 陈砚点头。 周姨继续说:“进去之后,你会落在镇子入口。那棵枯树就在你左手边,走二十步就能到。树下有一块青石,棉袄就在青石旁边。” 她顿了顿。 “但那个世界塌了九成,隨时会变。可能你进去的时候,路就没了。可能你走到一半,地就裂了。可能你拿到棉袄,回头一看,镇子已经没了。” 她看著陈砚。 “所以你要记住:进去之后,什么都別管。往左走,二十步,拿棉袄,立刻回头。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別停。两个时辰之內,必须回来。” 陈砚点头。 周姨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怀表。铜壳子,玻璃面,錶盘已经发黄,但指针还在走。 “老周留下的。你带进去。两个时辰,它会响。” 陈砚拿起那块怀表,沉甸甸的,表面还有体温。 周姨看著他,眼眶红了一下,但没哭。 “我等你回来。” --- 陈砚把怀表揣进內袋,站起来。 柴进也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把东西,塞给他。 是一把小刀。很普通的水果刀,但刀刃磨得很亮,柄上缠著新胶布。 “拿著。万一有用。” 陈砚接过刀,也揣进內袋。 他走到门口,苏晚站在门槛外面,看著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苏晚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比任何时候都暖。 握了三秒,她鬆开。 陈砚转身走回去,在八仙桌前坐下,把那本书拿起来。 他咬破手指,血滴在封面上。 封面上的那些裂纹突然亮起来,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从中心向四周流淌。光越来越亮,亮到刺眼。 陈砚闭上眼睛。 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不在那间堂屋里了。 --- 灰。 到处都是灰。 灰濛濛的天,看不见太阳,但有一种惨白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没有影子。灰濛濛的地,踩上去软绵绵的,低头一看,是灰。不是普通的灰,是像纸烧完之后剩下的那种灰,又细又轻,一脚踩下去就陷进去半寸。 空气里有焦糊味,还有另一种味道,说不上来,像什么东西烂了很久。 陈砚站的地方,是一条路的起点。 路很窄,两边什么也没有,只有灰。往前看,能看见一个镇子的轮廓。房子歪歪斜斜,有些已经塌了,有些还勉强立著。镇子上空飘著黑烟,不是烧的那种烟,是从裂缝里冒出来的那种。 他想起周姨说的话:往左走,二十步。 他转头往左看。 左边什么都没有。 不对——他再仔细看,左边確实什么都没有。只有灰,一望无际的灰。 他愣住了。 他又转了一圈,往各个方向看。 只有那条路通往镇子的方向。左边,右边,后面,全是灰,什么也没有。 周姨说的那棵枯树呢? 那块青石呢? 陈砚站在原地,脑子飞快地转。 周姨说,那个世界塌了九成,隨时会变。可能路没了,可能树没了。 现在,树没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那把小刀还在。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刚过一分钟。 他还有一个时辰五十九分钟。 陈砚深吸一口气,转身,朝著镇子的方向走去。 --- 路很长。 他走了快十分钟,那个镇子还是那么远,像永远走不到。 脚下的灰越来越厚,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拔出来。他走得满头大汗,喘得像跑了十公里。 又走了十分钟,镇子终於近了一点。 他能看清那些房子了。確实是房子,但都只剩个架子。墙是土坯的,裂得不成样子,有些地方有窗户,窗户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屋顶早没了,只剩几根横樑戳在那儿,像死人伸出的手。 陈砚继续走。 又走了十分钟,他离镇子只有几十米了。 然后他看见那棵树了。 不在镇子入口。 在镇子里面。 周姨说,在入口左边。现在入口没了,树在镇子里面。 陈砚站在镇子入口,看著那棵树。 那棵树死了很久了。没有叶子,没有树皮,只剩下光禿禿的树干和几根枯枝,黑漆漆的,像被火烧过。树干歪著,斜指向天,像一个人临死前伸出的手。 树下有一块青石。 青石旁边,有一件红色的东西。 红棉袄。 陈砚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抬脚,往镇子里走。 --- 第一步踏进去的时候,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像风声,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他停下来,仔细听。 什么也没有。 他继续走。 第二步,那个声音又出现了。这次近了一点,能听出是人的声音,但听不清说什么。 陈砚想起周姨说的:什么都別管,拿了就出来。 他加快脚步,往那棵树走。 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他听清了。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喊: “有人吗——有人吗——” 陈砚的手握紧了那把水果刀。 声音是从左边传来的,一栋半塌的房子里面。那房子只剩两面墙,墙角蹲著一个人影。 不,不是人。 是人形,但看不清。像一团雾气,又像一团烟,聚成一个人的形状,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声音確实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有人吗——有人吗——” 陈砚站在路上,看著那个人影。 周姨说,什么都別管。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第六步,第七步,第八步—— 那个人影的声音变了。 “救救我——救救我——” 陈砚的脚顿了一下。 他没停,继续走。 第九步,第十步—— 那个人影忽然站起来,朝他走过来。 陈砚看清了那张脸。 一张女人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但那张脸是灰的,像蒙了一层灰,眼睛是空的,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 她朝他走过来,一步,一步,很慢,像踩在棉花上。 嘴里还在喊: “救救我——救救我——” 陈砚的手在抖。 他攥紧刀,继续往前走。 那个人影离他越来越近,十米,八米,五米—— 陈砚忽然开口。 “你是谁?” 那个人影停住了。 她歪著头,用那两个黑洞看著他。 然后她说:“周渔。” 陈砚愣住了。 “你是周渔?” 那个人影点点头。 陈砚脑子一片空白。 周渔。周姨的闺女。十二岁那年失踪的那个小姑娘。 不是应该四十九了吗?怎么还是二十出头? 他想起柴进说的话:书境里的时间,和外面不一样。 周姨等了三十七年。周渔在里面,可能只过了几年。 陈砚看著她,问:“你……你怎么在这儿?” 周渔说:“等人。” “等谁?” 周渔说:“等我妈。她说她会来找我。我等了很久很久,她没来。”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陈砚的心揪了一下。 他想起那件红棉袄,想起周姨等了三十七年的样子。 “你妈,”他说,“她让我来找你。” 周渔愣住了。 那两张空洞的眼睛看著他,忽然开始流泪。 不是眼泪,是灰色的水,从眼眶里流出来,流到脸上,流到脖子上,流到身上。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妈……她让你来?” 陈砚点头。 周渔又往前走了一步。 “她还好吗?” 陈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等了三十七年,一个人住在城外那间院子里,靠著回忆活著,算好吗? 不好?但她还活著,还在等,还有力气握住他的手说“谢谢你”。 他说:“她很好。她在等你回去。” 周渔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双手也是灰的,像用灰捏成的。 “我回不去了。”她说。 陈砚问:“为什么?” 周渔抬起头,看著他。 “我已经死了。” --- 陈砚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响。 周渔说:“那天我爸带我进来,我们遇到了一些人。我爸让我跑,我就跑。跑著跑著,地裂开了,我掉进去。等我醒过来,就是这样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这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灰。我一直在等,等我妈来。后来等不到,我就开始喊。喊了不知道多久,也没人应。” 她看著陈砚。 “你是第一个听见我喊的人。” 陈砚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周渔忽然问:“你来干什么?” 陈砚想起那件红棉袄。 “你妈让我来拿一件衣服。你小时候穿的红棉袄。” 周渔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 笑起来的样子,还像那个十二岁的小姑娘。 “那件棉袄还在吗?”她问。 陈砚说:“还在。在那棵树下面。” 周渔点点头,转身,朝那棵树走去。 陈砚跟在她后面。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力气。走到树下,她蹲下来,伸手在青石旁边摸。 摸了一会儿,她从灰里掏出一样东西。 红棉袄。 那件红棉袄已经很旧了,顏色褪得发白,有些地方还破了洞。但还能看出是红色的,还能看出是一件小姑娘的衣服。 周渔捧著那件棉袄,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把棉袄递给陈砚。 “给我妈。” 陈砚接过来。 棉袄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 周渔看著他,那两张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告诉她,我一直在等她。” 陈砚点头。 周渔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像雾散开一样,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消失。 陈砚想伸手拉她,手伸出去,什么也没碰到。 周渔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要散开。 “谢谢你。” 然后她散了。 陈砚站在原地,手里捧著那件红棉袄,看著那团灰消失在空气里。 什么都没剩下。 ---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砚回过神来。 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一个时辰五十分钟。 他还有十分钟。 陈砚把棉袄叠好,塞进外套里,转身往回跑。 跑出镇子,跑上那条来时的路。路还是那么长,灰还是那么厚,但他跑得比来时快多了。脚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再拔出来。腿酸得像灌了铅,肺像要炸开,但他不敢停。 怀表在口袋里响起来的时候,他刚跑完一半。 “叮——叮——叮——” 两个时辰到了。 陈砚没停,继续跑。 前面的路开始裂开。不是慢慢裂,是像玻璃碎掉一样,哗啦一下裂成无数块。裂缝从远处蔓延过来,追在他后面,每一步都差一点就要把他吞进去。 他跑得更快了。 裂缝越来越近,三米,两米,一米—— 陈砚用尽全身力气往前一跃。 手触到书页的瞬间,世界碎了。 --- 陈砚摔在地上。 头磕在什么东西上,疼得他眼冒金星。他趴在那里,大口喘气,浑身都在抖。 有人扶他。 “陈砚——陈砚——” 是苏晚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见苏晚的脸。那张脸白得像纸,眼眶红红的,眼泪一直往下掉。 “你出来了——你出来了——” 她抱著他,抱得很紧。 陈砚想说话,但说不出。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件红棉袄,递出去。 周姨站在旁边,接过那件棉袄。 她捧著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坐下来,把棉袄抱在怀里,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有声音。 陈砚看著那个背影,眼眶也红了。 苏晚还抱著他,不肯鬆手。 柴进站在门口,背对著他们,看著外面。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照在那件褪色的红棉袄上。 红得像一滴血。 --- 第 11 章 余温 --- 陈砚是被阳光晃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里屋的床上。被子盖到下巴,额头上搭著一条湿毛巾,已经干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脸上,有点刺眼。 他动了一下,浑身疼。 不是那种剧烈疼痛,是每一块肌肉都在喊累的那种酸疼,像跑完马拉松第二天早上醒来那种感觉。腿抬不起来,胳膊抬不起来,连翻身都费劲。 他躺著没动,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缝,慢慢回想昨天的事。 归尘界。灰。那个镇子。周渔。红棉袄。 跑。裂缝。书页。 然后就是摔在地上,苏晚抱著他哭。 陈砚转过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门关著,但能听见外屋有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走动,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动静。 他躺了一会儿,试著撑起来。 胳膊抖得厉害,但总算撑起来了。他靠著床头坐著,喘了几口气,然后慢慢下床。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软了一下,他扶住床沿才没摔倒。 站了几秒,他一步一步往外挪。 外屋的门被推开,苏晚正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拿著一个碗在搅什么东西。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陈砚,愣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碗,快步走过来,扶住他。 “你怎么起来了?” 陈砚说:“躺太久了。” 苏晚扶他到藤椅上坐下,又回去把那个碗端过来,递给他。 是一碗粥,白米粥,上面飘著几颗红枣。 “喝完。” 陈砚接过来,一口一口喝。 粥很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喝了大半碗,才想起来问:“我睡了多久?” 苏晚说:“一天一夜。” 陈砚愣了一下。 苏晚在他旁边坐下,看著他把粥喝完,接过碗,放在收银台上。 “周姨那边……” “柴爷送回去了。”苏晚说,“她让我谢谢你。” 陈砚沉默了一会儿,问:“她还好吗?” 苏晚想了想,说:“不知道。抱著那件棉袄,一句话没说。柴爷扶她上车的时候,她还抱著。” 陈砚没说话。 苏晚看著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 “你回来就好。”她说。 --- 柴进下午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陈砚已经能走动了,正坐在收银台前翻那本《基础书契》。 柴进在他对面坐下,掏出烟,看了苏晚一眼。 苏晚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没进去,也没走远。 柴起点上烟,吸了一口,吐出来。 “周姨那边安顿好了。” 陈砚点头。 柴进说:“她把那件棉袄掛在堂屋墙上,对著它坐了一下午。后来我去看她,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陈砚等著。 柴进说:“她说,闺女等了她三十七年,现在终於能歇了。” 陈砚低下头,没说话。 柴进吸了一口烟,看著他。 “你怎么样?” 陈砚说:“还行。” 柴进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青萍界那边,残损度又涨了。九成。” 陈砚的手顿了一下。 柴进说:“最多半个月。” 陈砚抬起头,看著他。 柴进说:“你自己想清楚。这回进去,可能回不来。” 陈砚没说话。 柴进把烟掐了,站起来。 “我先走了。有事让人捎话。”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陈砚一眼。 “小子,归尘界你能出来,不是运气。” 陈砚看著他。 柴进说:“是那丫头在外面一直喊你名字。喊了一夜。” 门关上了。 陈砚坐在那里,愣了很久。 他转过头,看向里屋门口。 苏晚站在那里,靠著门框,低头看著自己的脚尖。 陈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苏晚抬起头,看著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苏晚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柴爷话多。別听他的。” 她转身走进里屋。 陈砚坐在原地,看著那个空了的门口,很久没动。 --- 夜里,陈砚没睡。 他坐在收银台前,看著那本《诸天万相书》。 青萍界那一页,残损度那栏变成了“九成”。 他爸脸上那道伤,他爸最后那句“別进来”,还有那只从裂缝里伸出来的手,一直在脑子里转。 他能感觉到,那个世界正在加速崩坏。 就像归尘界一样,裂缝会越来越多,天会越来越红,最后整个碎掉。 他爸还在里面。 陈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眉心那点火苗还在烧。比进归尘界之前更旺了,也更稳了。进了一次书境,书契之力似乎强了不少。 他试著引导那点火苗,往手指走。 它走得很快,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指尖。 指尖亮起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亮。 陈砚看著那点光,忽然想起柴进说的话:第三层,能外放,能稳住世界。 如果他能练到第三层,是不是可以先进青萍界,稳住那个世界,然后把他爸带出来? 但柴进说,第三层要三十年。 他只有半个月。 陈砚盯著那点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月光照进来,冷冷的。巷子里空荡荡的,路灯还是坏的,只有远处工地上的探照灯把天空照得发白。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想回去。 然后他看见苏晚站在里屋门口,披著那件羽绒服,看著他。 “睡不著?”她问。 陈砚点头。 苏晚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也看著门外。 两个人就这么站著,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苏晚忽然开口。 “陈砚。” “嗯?” “你进去的时候,我在外面喊你名字。喊了一夜。” 陈砚转头看著她。 苏晚没看他,继续看著门外。 “柴爷说我喊了一夜,其实不是。是喊到你出来那一刻。” 她顿了顿。 “我从来没这么害怕过。” 陈砚看著她,喉咙有点发紧。 苏晚转过头,看著他的眼睛。 “你进去之前,我跟自己说,等一年就行。你进去了之后,我才知道,一年太长了。一天都长。”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能看见里面有一点水光。 “你下次进去,我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但我想让你知道,不管等不等得到,我都等。” 陈砚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在月光下微微发抖。 两个人站在门口,手握著,看著外面那条空荡荡的巷子。 月光从天上落下来,照在他们身上。 很安静。 --- 第 12 章 倒计时 --- 接下来的三天,陈砚没日没夜地练。 他把《基础书契》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把爷爷写的每一行小字都背下来。然后合上书,闭上眼睛,引导眉心那点火苗在身体里游走。 第一天,火苗能走到指尖,但走到指尖就散了。 第二天,火苗能走到指尖,还能在指尖停留三秒。 第三天,火苗能走到指尖,还能顺著指尖往外延伸——半寸。 半寸。 陈砚看著指尖延伸出来的那点光,像一根细细的丝线,在空中微微颤动。他试著让那根丝线往远处伸,刚伸到一寸,就断了。 他睁开眼睛,喘著气,额头上全是汗。 苏晚坐在旁边,一直看著他。 “怎么样?” 陈砚摇摇头:“太慢。” 苏晚没说话,把毛巾递给他。 陈砚接过毛巾,擦了擦脸,看著那本《诸天万相书》。 青萍界那一页,残损度还是九成。但下面那行小字变了: “可进入次数:1次(剩余)。进入时限: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变成一个时辰。 那个世界塌得更快了。 陈砚盯著那行字,手指攥紧。 苏晚在旁边,忽然开口。 “陈砚。” “嗯?” “你进去之后,我能在外面做什么?” 陈砚转过头,看著她。 苏晚说:“柴爷说,有人在外面守著,能让你更容易回来。我想知道,我能做什么。” 陈砚想了想,说:“喊我的名字。” 苏晚愣了一下。 陈砚说:“进书境的人,是靠那本书和现实连著。那本书在外面,你在外面喊,我能听见。” 苏晚点点头。 “就喊名字?” “就喊名字。” 苏晚沉默了几秒,又问:“喊多久都行?” 陈砚看著她,忽然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 归尘界那次,她喊了一夜。 “这次不用那么久。”他说,“一个时辰。” 苏晚点点头,没再问。 --- 下午的时候,沈伯言来了。 他拄著那根黑漆漆的拐杖,走进来的时候脸色比上次还差。他在藤椅上坐下,看著陈砚,开门见山。 “青萍界的事,我听说了。” 陈砚点头。 沈伯言说:“你打算进去?” 陈砚又点头。 沈伯言沉默了几秒,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收银台上。 是一块玉佩。巴掌大,圆形,中间有一个孔,边缘刻著看不懂的符文。玉是青白色的,但仔细看,能看见里面有淡淡的血色纹路。 “你爷爷留下的。”沈伯言说,“当年他进书境,都带著这个。能保命。” 陈砚拿起那块玉佩,沉甸甸的,入手温润。 “怎么用?” 沈伯言说:“带在身上就行。它自己会护你。” 陈砚看著那块玉佩,忽然问:“我爷爷最后一次进书境,带著它吗?” 沈伯言的眼神动了一下。 “带著。” “那他是怎么……” “出来的?”沈伯言接过话,“是带著它出来的。但出来之后,他把它给了我,说用不上了。” 陈砚没说话。 沈伯言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小子,青萍界和归尘界不一样。归尘界塌了九成,里面已经没什么活物了。青萍界塌了九成,里面还有活的。” 他看著陈砚。 “那只手,你见过。那是从裂缝外面伸进来的东西。青萍界里,这种东西不止一个。” 陈砚的手攥紧了。 沈伯言说:“进去之后,小心。” 他推门出去。 --- 晚上,柴进也来了。 他今天没抽菸,进来之后在陈砚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把匕首。 不是普通的水果刀,是真的匕首。黑柄,黑鞘,拔出来一看,刀刃乌沉沉的,上面有细细的纹路。 “墨池剑你带不进去,”柴进说,“那个世界的规则,不让你带自己的东西进去。但这个可以。” 陈砚接过匕首,掂了掂。 “这是什么?” 柴进说:“书契之力灌过的铁。你爷爷当年打的,一共三把,我留了一把。你带著,能用书契之力催动它。” 陈砚把匕首插回鞘里,放进內袋。 柴进看著他,忽然问:“想好了?” 陈砚点头。 柴进沉默了几秒,说:“那我告诉你青萍界里面的事。” 陈砚等著。 柴进说:“青萍界是个武侠世界,不大,就一个山,山脚一个镇,山腰一片竹林,山顶一座庙。你爸当年和你妈进去之后,世界就开始塌。你妈是怎么没的,没人知道。你爸后来一直守在竹林里,守著那片地方。” 他看著陈砚。 “你上次进去,见著那只手。那只手是从裂缝外面伸进来的。裂缝那边是什么,没人知道。但进去过的人说,那边有东西在往这边挤。一个世界塌的时候,那边的东西就会挤进来。” 陈砚问:“什么东西?” 柴进摇摇头。 “不知道。见过的人,没几个活著出来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小子,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些。进去之后,別往裂缝那边看。拿了人就走。” 他拉开门,走出去。 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说了一句: “那丫头,你好好待她。” 门关上了。 陈砚坐在那里,看著那扇门,很久没动。 --- 夜里,陈砚没练。 他坐在收银台前,把那本《诸天万相书》翻开,看著青萍界那一页。 “青萍界,武侠位面,残损度:九成。可进入次数:1次(剩余)。进入时限:一个时辰。”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书,走到里屋门口。 苏晚躺在床上,背对著他,不知道睡著没有。 陈砚站了一会儿,轻声说:“明天。” 苏晚的背影动了一下。 陈砚说:“明天早上。” 苏晚没动,也没出声。 陈砚站了几秒,转身走回外屋。 他刚在藤椅上坐下,里屋的门开了。 苏晚走出来,披著那件羽绒服,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没说话,就那么坐著。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过了很久,苏晚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 陈砚转头看著她。 苏晚没看他,看著那扇门,轻声说: “一个时辰。我喊你一个时辰。你听见了,就回来。” 陈砚看著她的侧脸,月光照在上面,轮廓很柔和。 “好。”他说。 两个人就这么坐著,手握著,看著那扇门。 夜很长。 但天总会亮的。 --- 第 13 章 青萍 --- 天刚蒙蒙亮,陈砚就醒了。 他没睡著多久。躺下的时候已经过了三点,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青萍界的事。那片竹林,那个青衫背影,那只从裂缝里伸出来的手。好不容易睡著,又梦见父亲的脸,脸上那道从眼角拉到下巴的伤口,越来越深,深得快要把整张脸劈成两半。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 外屋有动静,很轻。他推门出去,看见苏晚站在收银台前面,把那本《诸天万相书》翻到青萍界那一页,正盯著看。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醒了?” 陈砚点头,走过去。 书上那行字没变:“青萍界,武侠位面,残损度:九成。可进入次数:1次(剩余)。进入时限:一个时辰。” 苏晚看著那行字,忽然问:“这个『一个时辰』,是从进去开始算,还是从碰到什么东西开始算?” 陈砚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归尘界那次,周姨说的是“两个时辰之內必须出来”,他进去之后就一直盯著怀表,跑出来的时候刚好两个时辰到。但那是归尘界,青萍界呢? 他不知道。 苏晚见他愣住,说:“柴爷应该知道。要不要问问他?” 陈砚看了看窗外。天刚亮,这时候去打扰柴进—— 苏晚已经走到门口,拉开门。 “我去打电话。” 她出去了。 陈砚站在收银台前,看著那本书,心里忽然有点乱。 一个时辰。是从进去开始算,还是从別的时候开始算?如果是从进去开始算,那他必须在一个时辰之內找到父亲,把他带出来,或者至少確认他的下落。如果是从碰到什么东西开始算—— 他想起那只手。 如果那只手又出现了,他还有多少时间? 苏晚很快回来了。 “柴爷说,从进去开始算。但那个世界塌得厉害,时间可能不准。他说让你带怀表进去,自己看。” 陈砚点头。 苏晚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准备好了吗?” 陈砚想了想。 玉佩在內袋里。匕首也在內袋里。怀表在手里攥著。那本《基础书契》上的话,他背得滚瓜烂熟。眉心那点火苗,烧得比任何时候都旺。 他点头。 苏晚看著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 “我在这儿。” --- 柴进七点到的。 他今天穿了一件旧军大衣,脸上没什么表情,进门之后在藤椅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陈砚。 是一块怀表。 和陈砚手里那块不一样。这块是银色的,表面有划痕,錶盘上的指针走得很快。 “这块准。”柴进说,“周姨那块在归尘界用过一次,里面那股气沾上,时间就不准了。你用这块。” 陈砚接过怀表,把周姨那块还给他。 柴进接过来,揣进怀里。 “进去之后,记住三件事。” 陈砚听著。 “第一,別往裂缝那边看。看了就走神,走神就回不来。” “第二,別跟你爸多说话。说多了时间不够。” “第三,不管他愿不愿意,拽著他走。他不走,你就自己走。你出来了,他才有可能出来。你出不来,他肯定出不来。” 陈砚点头。 柴进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活著回来。” 陈砚点头。 柴进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苏晚一眼。 “丫头,一个时辰。喊够一个时辰。他听见了,就会回来。” 苏晚点头。 柴进推门出去。 --- 屋里安静下来。 陈砚站在收银台前,把那块银色的怀表揣进內袋,又摸了摸玉佩和匕首。都好好的。 他抬起头,看著苏晚。 苏晚也看著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陈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苏晚忽然笑了,笑得很轻。 “去吧。” 陈砚点头,伸手把那本《诸天万相书》翻开,咬破手指,按在青萍界那一页上。 血滴下去的瞬间,那一页亮起来。 光芒刺眼,刺得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听见苏晚的声音,很轻,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陈砚——” 他睁开眼睛。 眼前已经不是书店了。 --- 天是红的。 暗红色,像凝固的血,又像被火烧过的铁。那种红色在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天空那边翻滚,一下一下,压下来。 陈砚站在竹林边缘。 竹林还是那片竹林。竹子还在,但和上次不一样了。那些竹子全都枯了,叶子掉光了,光禿禿的竹竿立在那里,像一根一根的骨头。风一吹,竹竿互相碰撞,发出空洞的“咚咚”声。 地上全是裂缝。 裂缝从远处蔓延过来,一条一条,像乾涸的河床。裂缝里冒著黑烟,黑烟升上去,融进暗红色的天空。有些裂缝很宽,宽得能掉进去一个人。陈砚绕开那些宽的,踩著窄的地方往里走。 他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 竹林深处,有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竹竿碰撞声,是別的声音。 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 很慢,很轻,一下,停,一下,停。 陈砚握紧匕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十步,他看见那块青石了。 青石还在,但上面全是裂纹。裂纹里也冒著黑烟,把整块石头熏得焦黑。 青石旁边,站著一个人。 青衫,背对著他,手里握著一把剑。 他爸。 陈砚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往前走,脚步快起来。 那个人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是他爸。 但和上次不一样。 他爸的脸上,那道从眼角拉到下巴的伤口还在,但比上次更深了。深得能看见里面的骨头。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冷,但冷得像快冻住的湖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喊叫,在往外冲。 他看著陈砚,看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你怎么又来了?” 陈砚站在他面前,看著他。 “我来带你出去。” 他爸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枯叶的声音。 “出去?”他说,“出不去。” 陈砚往前走了一步。 “能出去。我有办法。” 他爸看著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但很快,那点东西就灭了。 他摇摇头,转过身,背对著陈砚,看著竹林深处。 “走吧。”他说,“趁还来得及。” 陈砚没走。 他绕到他爸面前,看著他的眼睛。 “我妈呢?” 他爸的眼神顿了一下。 “不在了。”他说,声音很平。 陈砚问:“怎么不在的?” 他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 “那天我们进来之后,世界就开始塌。我们往山顶跑,想从那边出去。跑到半山腰,裂缝追上来,你妈掉进去了。” 他看著陈砚。 “我伸手拉她,没拉住。” 陈砚的喉咙发紧。 他爸继续说:“她掉下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照顾好砚儿。” 陈砚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响。 他爸看著他,眼神里那层冰,慢慢裂了一道缝。 “我照顾不了。”他说,“我出不去。” 陈砚深吸一口气。 “能出去。”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递给他爸看。 “这是爷爷留下的。能保命。” 他爸看著那块玉佩,眼神动了一下。 “你爷爷……” “走了。”陈砚说,“走之前,他让我来找你。” 他爸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那块玉佩。 他的手在抖。 陈砚看著那只手,忽然想起小时候无数次想像过的画面。他爸的手应该是什么样?大的,厚的,有力的?还是像爷爷那样,全是老茧? 现在他看见了。 瘦,枯,全是裂口,指甲都裂开了。 他爸握著那块玉佩,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陈砚。 “你叫什么?” 陈砚愣了一下。 “陈砚。” “陈砚。”他爸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你妈给你起的。” 陈砚点头。 他爸看著他,眼神里那层冰,慢慢化开。 “长这么大了。”他说,声音很轻,“我以为再也见不著了。” 陈砚的眼眶红了。 他想说什么,但还没开口,地面突然剧烈晃动起来。 他爸猛地转过头,看向竹林深处。 陈砚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竹林尽头,天裂了。 不是裂缝,是真正的裂开。暗红色的天空像一块被撕破的布,从中间撕开一道口子。口子里是黑的,深不见底的黑。 那只手从黑里伸出来。 比上次更大。比上次更近。 它伸出来,往下压,朝著竹林压下来。 他爸一把抓住陈砚,往后推。 “跑!” 陈砚被他推得往后退了几步,站稳之后,又衝上去。 “一起跑!” 他爸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陈砚一辈子忘不掉。 然后他爸转过身,朝著那只手衝上去。 --- 第 14 章 深渊 --- 陈砚往前冲。 他爸跑得比他快,青衫在风里鼓盪,手里那把墨池剑亮起来,亮得像一团火。他冲向那只手,剑举起来,朝著那只手劈下去。 “鐺——” 剑砍在那只手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那只手动了一下,像被蚊子叮了一口。然后它翻过来,五根漆黑的手指往下一捞。 他爸侧身躲开,剑又砍下去。这次砍在手腕上,砍出一道白印。白印很快消失,像从来没出现过。 他爸落地,回头看了陈砚一眼。 “走!” 陈砚没走。他往前跑,跑到他爸身边。 他爸愣住了。 “你——” 陈砚没理他,从怀里掏出那把匕首,书契之力灌进去。匕首亮起来,乌沉沉的刀刃上浮现出细细的纹路,像血管一样跳动。 那只手又压下来了。 陈砚握紧匕首,往上一刺。 匕首刺进那只手的掌心。 那只手猛地缩回去,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不是人的声音,不是动物的声音,是金属刮在玻璃上的那种声音,刺得陈砚头皮发麻。 他爸抓住他的胳膊,往后一拽。 “跑!” 两个人转身就跑。 竹林在崩塌。那些枯死的竹子一根一根倒下,砸在地上,溅起一片黑烟。地面在裂,裂缝追在他们后面,越来越宽,越来越深。 他们跑过青石,跑过那片空地,跑到来时的路上。 陈砚回头看了一眼。 那只手还在。它缩回去之后,又伸出来了。这次不止一只手。 两只。三只。四只。 它们从裂缝里伸出来,往下压,朝著竹林压下来。竹林被压塌了,那些竹子像火柴棍一样折断,倒下去,被黑烟吞没。 他爸拽著他跑得更快了。 前面就是竹林边缘。陈砚能看见那片灰濛濛的光,那是出口。 “快!” 他爸把他往前一推。 陈砚往前冲了几步,回头看他爸。 他爸站在原地,没动。 “爸!” 他爸看著他,眼神很平静。 “走。”他说,“你妈让我照顾好你。我没做到。现在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他转过身,背对著陈砚,面对那几只压下来的手。 陈砚冲回去。 他跑到他爸身边,拽住他的袖子。 “一起走!” 他爸低头看著他。 那张脸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忽然裂开了。 不是慢慢裂,是一下子裂开。从眼角裂到下巴,裂成两半。 陈砚愣住了。 他看见他爸的脸,从中间分开。分开的地方没有血,只有黑烟。黑烟从裂缝里涌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浓。 他爸的眼睛还在。 那两只眼睛看著他,很平静。 “走吧。”他说,声音已经不像人了,“趁我还认得你。” 陈砚的手还拽著他的袖子。 袖子也在变。从青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从黑色变成烟。 他爸的身体开始散了。 不是一块一块掉,是从边缘开始,像归尘界里周渔那样,一点一点变成灰,一点一点消散。 陈砚想抓住他,但手伸过去,什么也没抓住。 他爸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冰,没有冷,只有他从来没见过的温柔。 然后他散了。 陈砚站在原地,手里什么也没有。 身后,那几只手压下来。 他转身就跑。 跑,跑,跑。脚下是裂缝,头上是黑烟,身后是那几只手压下来的呼啸声。他跑过最后一片竹林,跑到那团灰濛濛的光面前,一头扎进去。 --- 他摔在地上。 头磕在什么东西上,疼得他眼冒金星。他趴在那里,大口喘气,浑身都在抖。 有人扶他。 “陈砚——陈砚——” 是苏晚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见苏晚的脸。那张脸白得像纸,眼眶红红的,眼泪一直往下掉。 “你出来了——你出来了——” 她抱著他,抱得很紧。 陈砚张了张嘴,想说话。 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爸最后那一眼,一直在脑子里转。 那双眼睛,那份温柔。 然后散了。 什么都没剩下。 ---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砚回过神来。 他发现自己躺在里屋的床上。被子盖到下巴,额头上搭著一条湿毛巾,已经凉了。苏晚坐在床边,低著头,好像在发呆。 窗外已经黑了。 他动了一下,苏晚立刻抬起头。 “醒了?” 陈砚点头,嗓子干得像火烧。 苏晚端过一杯水,扶著他喝下去。水是温的,喝下去整个人缓过来一点。 “几点了?” “晚上九点。你昏了六个小时。” 陈砚沉默了一会儿,问:“柴爷呢?” 苏晚说:“来过了。看你没事,又走了。说让你好好休息,明天再来。” 陈砚点点头。 苏晚看著他,犹豫了一下,问:“你爸……” 陈砚的喉结动了一下。 “没了。” 苏晚愣住了。 陈砚说:“在我面前没的。” 苏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陈砚的手。 陈砚的手冰凉,在她的手心里慢慢暖和起来。 两个人就这么坐著,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陈砚忽然开口。 “我妈也是没的。” 苏晚看著他。 陈砚说:“掉进裂缝里。我爸拉她,没拉住。” 他顿了顿。 “她掉下去之前说,照顾好砚儿。” 苏晚的手握紧了一点。 陈砚看著天花板,眼睛很乾。 “我没见过她。连照片都没见过几张。我爸也是,我刚见到,他就没了。” 他转过头,看著苏晚。 “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苏晚摇摇头。 “你有用。”她说,“你进去找他们了。你敢进去,就比大多数人有用。” 陈砚看著她,没说话。 苏晚说:“你爸最后跟你说了什么?” 陈砚想了想。 “他说,趁我还认得你。” 苏晚沉默了几秒。 “他认得你。到最后都认得。” 陈砚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低下头,没让苏晚看见。 但苏晚看见了。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陈砚僵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靠过去,把脸埋在她肩上。 肩膀上的羽绒服很软,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 他没哭,只是埋在那里,一动不动。 苏晚抱著他,一下一下轻轻拍他的背。 窗外的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地上。 很安静。 --- 第 15 章守夜 --- 陈砚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不是那种放松的空,是那种被掏空之后还没填上东西的空。 他爸最后那一眼,一直在转。 温柔的那种,不是冷的那种。 然后散了。 什么都没剩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股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可能是书店里那些旧书的味道,也可能是他自己汗的味道。他埋在那里,一动不动,听著墙上那口老掛钟滴答滴答地走。 滴答。滴答。滴答。 每一声都像在说:没了。没了。没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外屋有动静。 很轻,像有人在走动。锅碗轻轻碰了一下。水龙头打开,水哗哗响了一会儿,又关上。 陈砚躺著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门被轻轻推开了。 苏晚站在门口,看著他。 她没说话,就那么站著。 陈砚也没说话,就那么躺著。 两个人一个躺著一个站著,在昏暗的光线里对视了几秒。 然后苏晚走进来,在他床边坐下。 “饿不饿?” 陈砚摇摇头。 苏晚点点头,没再问,就那么坐著。 陈砚翻过身,继续盯著天花板。 两个人就这么坐著,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陈砚忽然开口。 “苏晚。” “嗯?” “你说,人没了之后,去哪儿了?” 苏晚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说:“不知道。” 陈砚没说话。 苏晚又说:“但陈爷爷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陈砚转过头,看著她。 苏晚说:“他说,人没了之后,会在活著的人心里待著。你记得他,他就在。” 陈砚沉默了几秒,问:“那要是不记得了呢?” 苏晚看著他,说:“你不会不记得的。” 陈砚没说话,转回头继续盯著天花板。 墙上那口老掛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 滴答。滴答。滴答。 --- 天亮之后,柴进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陈砚已经起来了,坐在收银台前面,看著那本《诸天万相书》。书翻在青萍界那一页,上面的字已经变了: “青萍界,武侠位面,残损度:九成九。状態:即將崩毁。可进入次数:0次。” 陈砚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柴进在他对面坐下,掏出烟,看了苏晚一眼。苏晚点点头,柴起点上烟,吸了一口。 “你爸的事,我听说了。” 陈砚没说话。 柴进说:“老沈那边传的消息,说青萍界快塌了。你爸能撑到你来,已经不容易。” 陈砚抬起头,看著他。 “他最后认出我了。” 柴进点点头。 陈砚说:“他说,趁我还认得你。然后他就散了。” 柴进沉默了几秒,把烟掐了。 “小子,你爸这辈子,值了。” 陈砚看著他。 柴进说:“他守在那个世界,守了几十年,就为了等你。你来了,他认出来了,他把你送出来了。还有什么比这更值的?” 陈砚没说话。 柴进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人活一辈子,不就图这个吗?”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陈砚一眼。 “那丫头守了你一夜,没睡。你好好待她。” 门关上了。 陈砚坐在那里,愣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里屋门口。 苏晚站在那里,靠著门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陈砚看著她。 她也看著陈砚。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陈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苏晚忽然打了个哈欠。 打完之后,她自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但確实是笑。 陈砚看著她笑,心里那块一直压著的东西,好像轻了一点点。 --- 下午的时候,沈伯言来了。 他今天没拄拐杖,走得比平时慢。进门之后在藤椅上坐下,看著陈砚,开门见山。 “你爸的事,我听说了。” 陈砚点头。 沈伯言说:“老柴说得对,他值了。” 陈砚没说话。 沈伯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收银台上。 是一块玉佩。 陈砚愣了一下。 那是他爸带进去的那块。爷爷留下的那块。 “怎么在你这儿?” 沈伯言说:“你出来的时候,这块玉跟著一起出来的。它认主,你爸不在了,它就回到你身边。” 陈砚拿起那块玉佩,沉甸甸的,入手温润。 和之前一样。但仔细看,能看见里面的血色纹路比之前多了几条。 沈伯言说:“你爷爷当年用过它,你爸也用过它,现在轮到你了。它里面存著他们的东西。” “什么东西?” 沈伯言摇摇头:“不知道。但关键时候,它会护你。”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小子,你爸没了,你妈也多半没了。但你还有这间书店,还有那丫头,还有老柴和我。別一个人扛著。” 他推门出去。 陈砚坐在那里,握著那块玉佩,很久没动。 --- 夜里,苏晚回去了。 陈砚送她到巷口。 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拆迁工地的探照灯,把天空照得发白。两个人站在黑暗里,谁也看不清谁的脸。 苏晚说:“明天我还来。” 陈砚点头。 苏晚站了一会儿,忽然问:“陈砚。” “嗯?” “你还会进去吗?” 陈砚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苏晚沉默了几秒,说:“不管你还进不进,我都来。” 她转身,走进黑暗里。 陈砚站在巷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很久没动。 然后他转身,走回书店。 书店里很安静。收银台上那本《诸天万相书》在黑暗里发著光,很淡。陈砚走过去,翻开,看著青萍界那一页。 “可进入次数:0次。”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他走到里屋,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起他爸最后那一眼。 温柔的。 他爸认得他。 到最后一刻都认得他。 陈砚闭上眼睛,睡著了。 这一夜,他没做梦。 --- 第 16 章日常 --- 接下来几天,陈砚一直待在书店里。 不是不想出去,是没什么想去的地方。青萍界塌了,父亲没了,母亲也多半没了。爷爷留下的日记翻到最后,全是空白。那本《诸天万相书》翻到青萍界那一页,“可进入次数:0次”,盯久了眼睛发酸,他就合上,放回原处。 苏晚每天都来。 早上来,带著老马家的包子和豆浆。中午回去上班,傍晚下班再来,带著晚饭。有时候带的是盒饭,有时候带的是她自己做的,装在保温盒里,打开还冒著热气。 陈砚问她:“你不用上班吗?” 苏晚说:“上啊。下了班不就没事了?” 陈砚说:“那也不用天天来。”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把饭盒摆开。 陈砚看著那些饭盒,沉默了几秒,坐下吃饭。 吃完饭,苏晚收拾碗筷,陈砚坐在藤椅上看那本《基础书契》。其实已经看完了,背都背下来了,但他还是翻著,一页一页慢慢看。 苏晚收拾完,在他对面坐下,从包里掏出一本书,自己看自己的。 两个人就这么坐著,谁也不说话。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墙上老掛钟的滴答声。 有时候陈砚抬头,会看见苏晚低著头看书的样子。她看书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著,嘴唇轻轻抿著,偶尔翻一页,动作很轻。 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书,也没问。 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 第五天下午,柴进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苏晚正在擦书架。陈砚坐在收银台后面,看著那本《诸天万相书》发呆。 柴进在藤椅上坐下,掏出烟,看了苏晚一眼。苏晚点点头,柴起点上烟,吸了一口。 “怎么样?” 陈砚说:“还行。” 柴进看著他,沉默了几秒。 “周姨让我带句话给你。” 陈砚抬起头。 柴进说:“她说,那件棉袄,她掛在堂屋墙上了。每天起来第一眼就能看见。” 陈砚没说话。 柴进继续说:“她说,谢谢你。” 陈砚点点头。 柴进吸了一口烟,又说:“老沈那边也让我带句话。他说那块玉佩你留著,关键时候能用上。” 陈砚又点点头。 柴进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气。 “小子,你这样不行。” 陈砚愣了一下。 柴进说:“天天闷在书店里,也不出去,也不说话,那丫头天天来陪你,你就这么闷著,算怎么回事?” 陈砚没说话。 柴进把烟掐了,站起来。 “你爸没了,你难过,谁都能理解。但你爸把你送出来,不是让你在这儿闷著的。他守了几十年就等你来,等到了,你来了,他把你送出来了。他这辈子值了。你呢?你这辈子刚开头。”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陈砚一眼。 “自己想清楚。” 门关上了。 陈砚坐在那里,看著那扇门,很久没动。 苏晚站在书架旁边,也没动。 过了很久,陈砚忽然开口。 “苏晚。” “嗯?” “你说,我爸把我送出来,是想让我干什么?” 苏晚想了想,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让你在这儿闷著。” 陈砚看著她。 苏晚说:“陈爷爷以前说过一句话。他说,人这辈子,总要有点事做。没事做,人就废了。” 陈砚沉默了几秒。 “你觉得我该做什么?” 苏晚说:“我不知道。但你可以慢慢想。反正我天天来,你想多久都行。” 陈砚看著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像风吹过水麵那种。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 但感觉比前几天好一点。 --- 晚上,苏晚回去之后,陈砚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前面。 他把那本《诸天万相书》翻开,一页一页慢慢看。 前面那些页,他看不懂。那些字不是现在的字,有些像甲骨文,有些像篆书,还有一些完全认不出来。但他能感觉到,每一页都对应一个世界。那些世界有的还在,有的已经塌了,有的正在塌。 他翻到归尘界那一页。 那页的字已经变了:“归尘界,残损度:九成九。状態:即將崩毁。可进入次数:0次。”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后面,有一页,上面的字他能看懂: “无名界,状態:稳定。可进入次数:不限。” 他愣了一下。 不限? 他又看了一遍,確实是“不限”。 这个世界是稳定的,没有崩坏,可以隨便进。 他想了想,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现在不想进去。以后再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月光照进来,冷冷的。巷子里空荡荡的,路灯还是坏的,只有远处工地上的探照灯把天空照得发白。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苏晚白天说的话。 “你可以慢慢想。反正我天天来。”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条巷子,很久没动。 然后他转身,回到书店,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起他爸最后那一眼。 温柔的。 然后他想起苏晚低头看书的样子。 眉头微微皱著,嘴唇轻轻抿著。 他闭上眼睛,睡著了。 --- 第 17 章无名 --- 陈砚发现那本书的变化,是在第十七天早上。 那天苏晚还没来,他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把那本《诸天万相书》翻开,一页一页慢慢看。前面那些页还是看不懂,归尘界那一页还是“即將崩毁”,青萍界那一页还是“可进入次数:0次”。 翻到后面,他忽然停住了。 之前那页写著“无名界,状態:稳定,可进入次数:不限”的那一页,变了。 不是字变了,是那一页本身变了。 原本那一页是空白的,只有那行字。现在那一页上,出现了一个淡淡的影子,像一幅画刚起了个草稿,还没上色,但能看出轮廓。 是一座山。 山不高,山顶有一座庙。 陈砚盯著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他確定之前没有这个。那页他看过好几遍,每次都是空白,只有那行字。现在多了这个影子,是什么意思? 他伸出手,想摸一下。 指尖刚碰到那页纸,眉心那点火苗猛地跳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完整的画面,是碎片。一座山,山顶有庙,庙门口有一棵松树,松树下站著一个人。那个人背对著他,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一个背影。灰色的衣服,有点旧,洗得发白那种。 那个背影,他见过。 爷爷。 陈砚猛地缩回手。 那页书还在,那个淡淡的影子还在。但刚才的画面消失了,只剩那个轮廓。 他盯著那页书,心跳得很快。 爷爷在那个世界里? 不对。爷爷已经走了,他亲手送走的。太平间,白布蒙著头,他掀开看了最后一眼。 但刚才那个背影,他不可能认错。 那是爷爷。 陈砚坐在那里,盯著那页书,一动不动。 --- 苏晚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样子。 陈砚坐在收银台后面,盯著那本翻开的书,脸色白得嚇人。她手里的保温袋差点掉地上,快步走过去。 “陈砚?” 陈砚没动。 苏晚又叫了一声:“陈砚!” 陈砚抬起头,看著她。 那眼神有点空,像没睡醒,又像刚被什么东西震住了。 苏晚把保温袋放下,蹲在他面前,看著他的眼睛。 “怎么了?” 陈砚张了张嘴,说:“那本书……变了。” 苏晚顺著他的目光看向那本书。 那一页上,有一个淡淡的影子,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这是什么?” 陈砚说:“一个世界。之前是空白的,只有一行字。今天早上,多了这个。” 苏晚看著那个影子,问:“这是什么世界?” 陈砚沉默了几秒,说:“不知道。上面写著『无名界』。” 苏晚点点头,站起来,把保温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摆在桌上。 包子,豆浆,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 “先吃。” 陈砚看著那些东西,没动。 苏晚在他对面坐下,也不催他,就那么等著。 过了好一会儿,陈砚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吃了半个,他忽然停下来。 “我刚才看见我爷爷了。” 苏晚愣了一下。 陈砚说:“我碰那页书的时候,看见一个画面。一座山,山顶有庙,庙门口有棵松树,松树下站著一个人。那个人是我爷爷。” 苏晚看著他,没说话。 陈砚继续说:“我亲眼看著他走的。太平间,白布蒙著头。但那个背影,我不会认错。” 苏晚沉默了几秒,问:“会不会是书里的幻象?你太想他了。” 陈砚摇摇头。 “不是。那种感觉不一样。” 他低头看著那页书,那个淡淡的影子还在。 “我想进去看看。” 苏晚的手顿了一下。 “那里面是什么都不知道,你就进去?” 陈砚说:“我爷爷在里面。” 苏晚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什么时候?” 陈砚想了想:“越快越好。” 苏晚点点头,站起来。 “那我去买点东西。你进去要带什么?” 陈砚愣了一下。 苏晚说:“上次进归尘界,你带了怀表、匕首、玉佩。这次也带。我去买点乾粮和水,万一里面待久了。” 她说完就往外走。 陈砚叫住她。 “苏晚。” 苏晚回头。 陈砚看著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苏晚等了几秒,见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门关上。 陈砚坐在那里,看著那扇门,很久没动。 --- 柴进下午来的。 苏晚给他打的电话。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在陈砚对面坐下,点上一根烟,吸了两口才开口。 “那丫头说你要进一个新世界?” 陈砚点头。 柴进问:“什么世界?” 陈砚把书翻给他看。 柴进盯著那个淡淡的影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著陈砚。 “你確定这是你爷爷?” 陈砚说:“我確定。” 柴进沉默了几秒。 “你爷爷走了快一个月了。你亲眼看著他走的。现在你说他在一个书境里,你凭什么確定?” 陈砚说:“凭那个背影。” 柴进看著他,没说话。 陈砚说:“我小时候,爷爷经常站在书店门口等我放学。他就那么站著,背对著巷子,等我从巷口跑过来。那个背影,我看了十几年。” 他顿了顿。 “刚才我看见的,就是那个背影。” 柴进把烟掐了。 “行。你进去。但这次我跟你一起进。” 陈砚愣住了。 柴进说:“那丫头给我打电话,不是让我来劝你的。是让我来帮你的。她说她守在外面,我们进去,有个照应。” 陈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柴进摆摆手,不让他说。 “別废话。我不是帮你,是帮你爷爷。他当年救过我的命,我得还。这次还完,咱俩彻底两清。”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明天早上。我带东西来。” 门关上了。 陈砚坐在那里,看著那扇门,心里有什么东西堵著。 不是难受那种堵,是別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 晚上,苏晚回来的时候,手里提著两大袋东西。 她把东西放在收银台上,一样一样拿出来给陈砚看。 压缩饼乾,巧克力,矿泉水,手电筒,打火机,急救包,绳子,小刀,还有一块新的怀表。 “柴爷说他明天带他的那份。这是你的。” 陈砚看著那堆东西,忽然问:“你哪来的钱?” 苏晚愣了一下,说:“工资啊。” 陈砚说:“你工资不高吧?” 苏晚没回答,继续整理东西。 陈砚看著她,又说:“这些东西,不少钱。” 苏晚抬起头,看著他。 “你想说什么?” 陈砚张了张嘴,又闭上。 苏晚等了几秒,见他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整理。 “陈砚。” “嗯?” “你进去,我帮不上忙。但这些东西,我能买。你別管多少钱。”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装回袋子里,放在收银台旁边。 “柴爷说明天早上五点来接你。我四点半到。” 她拿起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著陈砚。 “那个世界,叫什么?” 陈砚说:“无名界。” 苏晚点点头。 “无名界。我记住了。” 她推门出去。 陈砚坐在那里,看著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著那页书上那个淡淡的影子。 那座山,那座庙,那棵松树,那个背影。 爷爷。 他在那里。 --- 第 18 章入山 --- 第二天早上四点二十,陈砚就醒了。 他根本没睡著多久。躺下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座山那座庙那个背影。好不容易睡著,又梦见爷爷站在书店门口,背对著他,他怎么喊爷爷都不回头。 醒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到外屋。 收银台上那本《诸天万相书》在黑暗里发著光,翻到无名界那一页,那个淡淡的影子比昨天又清楚了一点。山的轮廓更明显了,山顶那座庙也能看出大概的形状,庙门口那棵松树的枝丫一根一根的,像用很细的笔描过。 陈砚盯著那页书,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去收拾东西。 苏晚买的那些,一样一样装进背包里。压缩饼乾,巧克力,矿泉水,手电筒,打火机,急救包,绳子,小刀,怀表。柴进说要带他的那份,但陈砚还是把自己的都带上了。 玉佩贴身放著。匕首插在腰带上。 收拾完,他坐在藤椅上,等著。 墙上那口老掛钟滴答滴答地走。 四点四十。 四点五十。 四点五十五。 门被推开了。 苏晚站在门口,裹著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著他,看了两秒,然后她走进来。 “柴爷还没到?” 陈砚摇头。 苏晚把手里提著的保温袋放在收银台上。 “先吃。” 陈砚打开袋子,里面是包子和豆浆,还是热的。 他吃了两个包子,喝完豆浆,柴进到了。 柴进进门的时候背著一个大包,鼓鼓囊囊的,看著比陈砚那个重多了。他把包往地上一放,在藤椅上坐下,掏出烟,看了苏晚一眼。 苏晚点点头。 柴起点上烟,吸了一口。 “东西都带齐了?” 陈砚点头。 柴进看著他,沉默了几秒。 “进去之后,听我的。我说撤就撤,我说跑就跑,別问为什么。” 陈砚又点头。 柴进把烟掐了,站起来,背起那个大包。 “走吧。” --- 车还是那辆麵包车,停在巷口。 天还没亮透,街上一个人也没有。路灯亮著昏黄的光,照著空荡荡的马路。 苏晚坐在后座,陈砚坐在副驾驶,柴进开车。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车开出城的时候,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来,把那些光禿禿的杨树染成金色。陈砚看著窗外,忽然想起上次去周姨家,也是这条路,也是这个时间。 那次是进归尘界。 这次是进无名界。 他不知道无名界里有什么。不知道那座山那座庙是干什么的。不知道爷爷为什么会在那里。 但他知道,他必须进去。 车开到周姨家门口那条土路的时候,陈砚愣了一下。 “怎么来这儿?” 柴进没回头,盯著前面的路。 “这儿安静。没人打扰。” 车停在周姨家门口。 周姨站在门口,还是那件旧棉袄,还是那根拐杖。她看见陈砚下车,点了点头。 陈砚走过去。 “周姨。” 周姨看著他,忽然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 那只手还是枯瘦,冰凉,但握得很紧。 “进去小心。”她说。 陈砚点头。 --- 堂屋里还是那盏油灯,还是那张八仙桌。 陈砚把那本《诸天万相书》放在桌上,翻到无名界那一页。那个淡淡的影子在油灯的光里微微晃动,像活的。 柴进把背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根红绳,编成的手环,上面繫著一个小小的铜铃。 “戴上。”柴进说,“万一咱俩走散了,摇这个,我能听见。” 陈砚接过手环,戴在左手上。 柴进自己也戴了一个。 苏晚站在门口,看著他们。 陈砚转过头,看著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苏晚忽然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陈砚。” “嗯?” “你进去之后,我在这儿喊你名字。一直喊。” 陈砚看著她。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能看见里面有一点水光。 “你听见了,就回来。” 陈砚点头。 苏晚看著他,看了两秒。 然后她伸出手,抱了他一下。 很轻,很短,像风一样。 抱完她就鬆开,退后一步,站在门口。 陈砚站在那里,愣了一秒。 然后他转过身,咬破手指,按在那一页书上。 血滴下去的瞬间,那一页亮起来。 光芒刺眼。 他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苏晚的声音,很轻,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陈砚——” 他睁开眼睛。 --- 眼前是一座山。 山不高,但很陡。一条石阶从山脚一直通到山顶,石阶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有点滑。两边是树林,树不高,都是些杂木,叶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指向灰濛濛的天。 天是灰的,但没有裂缝,也没有那种暗红色。就是普通的灰,像阴天那种灰。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味道,混著泥土和枯叶的气息。 陈砚站在石阶下面,回头看。 柴进站在他身后两米的地方,正四处打量。 “这就是无名界?” 陈砚点头。 柴进吸了吸鼻子,皱起眉头。 “这味儿……像要下雨。” 陈砚抬起头,看著天。 灰濛濛的,確实像要下雨的样子。 他抬脚,踏上第一级石阶。 石阶很滑,他走得很慢。柴进跟在后面,走得更慢,一边走一边四处看,像在提防什么。 走了大概一百级,陈砚忽然停下来。 柴进问:“怎么了?” 陈砚没说话,盯著石阶旁边的树林。 树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轻,很快,一闪就过去了。 柴进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 “什么东西?” 陈砚摇摇头。 “不知道。” 他们继续往上走。 又走了两百级,那个东西又出现了。 这次陈砚看清了。 是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个人的影子,但不是正常的影子。是那种淡淡的,半透明的,像雾一样聚起来的人形。它站在树林里,一动不动,朝著他们的方向。 柴进也看见了。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 “別管它。”他压低声音说,“继续走。” 陈砚点头,继续往上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影还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它的脸,陈砚看清了。 那张脸,他见过。 在照片上。 他妈。 --- 第 19 章雾中人 第十九章雾中人 --- 陈砚的脚钉在石阶上。 他想喊,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声。他想衝过去,腿像灌了铅,动不了。 那个人影站在树林里,隔著十几米的距离,一动不动。那张脸,那张他在照片上见过无数次的脸,那双笑成月牙的眼睛,那个扎著辫子的碎花衬衫。 他妈。 柴进在后面拽了他一把。 “走。” 陈砚没动。 柴进又拽了一把,力气大了不少。 “那是假的。走。” 陈砚被他拽得往后退了一步,眼睛还盯著那个人影。 那个人影忽然动了。 不是往前走,是往后退。一点一点,像被什么东西往后拖,退进树林深处,退进那些光禿禿的树干后面,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 陈砚往前追了一步。 柴进一把拉住他。 “你疯了?那是什么都不知道,你就追?” 陈砚回头看他。 “那是我妈。” 柴进愣了一下。 “什么?” 陈砚说:“那是我妈。照片上那个。我见过。” 柴进看著他,沉默了两秒。 “你妈在青萍界没的。这个界是新的,跟你妈没关係。那是假的。” 陈砚说:“万一是真的呢?” 柴进没说话。 陈砚转身,往树林里走。 石阶旁边没有路,只有杂草和枯枝。他踩著那些东西往里走,走了几步,脚下忽然一软,整个人往下陷。 柴进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背包,把他拉回来。 陈砚低头看。 刚才踩的地方,不是地。是一层枯叶盖著的东西,枯叶下面是一个坑,坑里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柴进把他拖回石阶上,喘著气。 “看见没?这儿到处是坑。你追过去,掉进去,谁也救不了你。” 陈砚站在石阶上,看著那片树林。 那个人影已经不见了。 树林里只有灰濛濛的光,光禿禿的树干,和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坑。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柴进在旁边等著,没催他。 最后陈砚转过身。 “走吧。” --- 他们继续往上走。 石阶越来越陡,青苔越来越厚,每一步都要小心踩稳。两边还是那些杂木林,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 陈砚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路滑,是因为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人影。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碎花衬衫。 是真的吗? 还是假的? 如果是假的,为什么会是他妈的脸? 如果是真的,她怎么会在这儿? 柴进在后面走,忽然开口。 “小子。” 陈砚没回头。 柴进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这个世界,咱们什么都不知道。见著什么都信,走不到山顶就没了。” 陈砚说:“万一真的是她呢?” 柴进说:“万一是她,她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走近?为什么一见你就往后退?” 陈砚没说话。 柴进说:“你妈要是还活著,肯定想见你。不是躲著你。” 陈砚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想起刚才那个人影往后退的样子,一点一点,像被什么东西拖著走。 不是躲。 是拖。 他转过身,看著柴进。 “她不是自己退的。是被拖走的。” 柴进愣了一下。 “什么?” 陈砚说:“她往后退的样子,不是自己走。是被什么东西往后拖。你看不见,但我看见了。” 柴进沉默了几秒。 “就算是被拖的,你现在也救不了。先到山顶,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陈砚看著他,没说话。 柴进说:“你爷爷在山顶。你妈在这儿出现。这两个肯定有关係。上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答案。” 陈砚想了想,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 又走了大概两百级,陈砚又停下来。 这次不是因为看见了什么,是因为闻见了什么。 一股味道。 很淡,但很熟悉。 书店的味道。 那种陈年旧纸的气息,混著木头受潮后的霉味,还有一点樟脑丸的刺鼻气味。 陈砚站在石阶上,吸了吸鼻子。 柴进也闻见了。 “这味儿……怎么像书店?” 陈砚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十步,他看见了。 石阶旁边,有一棵树。 不是普通的树。是一棵长得像书架一样的树。树干笔直,上面长满了横枝,横枝上掛满了东西。 不是树叶。 是书。 一本一本,各种各样的书,掛在那些横枝上,像树上结的果子。 陈砚走过去,站在那棵树下面。 那些书有新的有旧的,有线装的有平装的,有些书脊上的字他认得,有些不认得。风吹过来,那些书轻轻晃动,书页哗哗响。 柴进也走过来,抬头看著那些书。 “这什么玩意儿?” 陈砚没回答。他伸出手,想拿一本下来看看。 手刚碰到那本书,那本书忽然碎了。 不是掉下来,是碎。像灰一样,在他手心里碎成一堆灰烬,从指缝里漏下去。 陈砚愣住了。 他看著地上的灰,那堆灰里还有几个字没烧完:“……异志”。 《聊斋志异》? 他想起苏晚还回来的那本,爷爷借给她的那本。 也是《聊斋志异》。 陈砚抬起头,看著那棵树。 树上还有几十本书。 他忽然有一个念头。 这些书,不会都是爷爷书店里的吧? --- ( 第 20 章书树 --- 陈砚蹲下来,看著地上那堆灰。 灰很细,像烧过之后的那种,但摸上去是凉的。那几片没烧完的纸屑上,“异志”两个字还能看清,笔画清晰,像是刚写上去的。 他想起苏晚还回来的那本《聊斋志异》。爷爷借给她的,她来还书那天,是第一次见面。 那本书现在还在书店里,收银台旁边的架子上。 这本不是那本。 但这几个字,是一样的。 柴进在旁边蹲下,也看著那堆灰。 “这是书?” 陈砚点头。 “你碰了一下就碎了?” 陈砚又点头。 柴进站起来,抬头看著那棵树上掛著的那些书。 “这树结书?”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砚站起来,也看著那些书。 几十本,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掛在那些横枝上。有些书看起来还很新,封面平整,书脊挺括。有些书已经很旧了,封面卷边,书脊开裂,像爷爷书店里那些收来很久的旧书。 风吹过来,那些书轻轻晃动,书页哗哗响,像在说话。 陈砚往前走了一步,又伸出手。 这次他没碰,只是靠近看。 离他最近的那本,封面是蓝色的,上面有几个字:《水滸传》。 旁边那本,黄色封面:《西游记》。 再旁边那本,灰色封面:《红楼梦》。 都是四大名著。爷爷书店里有好几套,不同版本,不同年代,摆在最显眼的那排架子上。 陈砚往旁边走,看另一根横枝。 上面掛著的书不一样了。 《三侠五义》。 《七侠五义》。 《小五义》。 这些是武侠小说,爷爷收了很多,放在靠里的架子上。 再往旁边走,那根横枝上掛著的书更旧。 《阅微草堂笔记》。 《子不语》。 《夜雨秋灯录》。 全是志怪小说。爷爷最喜欢收这些,说这些书里藏著真东西。 陈砚站在那根横枝下面,看著那些书,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坐在收银台后面,戴著老花镜,手里捧著一本这样的书,一看就是一下午。他凑过去问,爷爷,看的什么?爷爷就指著书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教他念。 那些画面像在眼前,又像隔了很远。 柴进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这树上的书,你都认识?” 陈砚说:“都是爷爷书店里的。” 柴进愣了一下。 “你爷爷的书店?那些书怎么到这儿来了?” 陈砚摇头。 他不知道。 柴进想了想,说:“再碰一本试试。” 陈砚看著他。 柴进说:“刚才那本碎了,说不定是碰巧。再碰一本,看是不是也碎。” 陈砚伸出手,碰了一下离他最近的那本《阅微草堂笔记》。 指尖刚碰到封面,那本书就碎了。 和刚才一样,碎成一堆灰,从枝头飘下来,落在地上,堆成一小堆。灰里有几片没烧完的纸屑,上面有字,但看不清了。 柴进看著那堆灰,沉默了几秒。 “看来不是碰巧。” 陈砚没说话,盯著那根空了的横枝。 那本书碎了之后,横枝上留下一个痕跡,像被火烧过的痕跡,黑黑的,和周围不一样。 他伸手摸了摸那根横枝。 凉的,硬的,像真的木头。 柴进在旁边忽然说:“你看那边。” 陈砚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不远处,还有一棵树。 和这棵一模一样,树干笔直,横枝上掛满了书。 再远一点,还有一棵。 再远一点,还有。 整片山坡上,这样的树一棵挨著一棵,密密麻麻,像一片树林。每一棵树上都掛满了书,风吹过来,那些书一起晃动,哗哗响成一片。 陈砚站在原地,看著那片书树林,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得多少书? 爷爷书店里那点书,连一棵树都掛不满。 这些书是从哪儿来的? 柴进在旁边开口,声音有点沉。 “小子,这地方不对。” 陈砚转头看他。 柴进说:“一棵树上的书,你认识,说是你爷爷书店里的。那这一片树林呢?这些书都是谁的?” 陈砚没说话。 柴进说:“咱们別在这儿待了。先往上走,到山顶看看。” 陈砚点头。 两个人转身,继续往石阶上走。 走了几步,陈砚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书树林还在那里,一棵一棵,安安静静。风一吹,那些书哗哗响,像在说话。 他想起刚才那本书碎的时候,灰里那几片纸屑上,有什么东西一闪。 不是字。 是別的什么。 他没看清,但那个感觉还在。 他站了两秒,转身继续往上走。 --- 又走了大概三百级,石阶忽然变得平缓起来。 两边的树林也稀疏了,能看见前面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座庙。 庙不大,灰墙灰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墙上爬满了藤蔓,叶子落光了,只剩光禿禿的藤条,像一张网把整座庙罩住。庙门是两扇旧木头,漆都掉光了,虚掩著,露出一条缝。 庙门口有一棵松树。 松树很高,比庙还高。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像一把撑开的伞。树下的石头上,坐著一个人。 灰色的衣服,有点旧,洗得发白那种。背对著他们,看不见脸。 陈砚的心跳快了一拍。 那个背影,他看了十几年。 爷爷。 他往前走了几步,想喊,喉咙又堵住了。 柴进在后面拉了他一下。 陈砚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离那棵树十几步远的地方,那个人忽然开口了。 “站住。” 陈砚站住了。 那个人没回头,还是背对著他。 “別过来。” 陈砚张了张嘴,终於发出声来,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爷爷……” 那个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陈砚看见了他的脸。 是爷爷。 但又不是。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皱纹,老花镜摘下来掛在胸前,和临走前那个晚上一模一样。但那双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陈砚从来没见过的神情。 疲惫。 很深很深的疲惫,像一个人扛了太久太久,终於扛不动了。 爷爷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也是爷爷的声音,但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 “你来了。” 陈砚往前走了一步。 爷爷抬起手,制止他。 “別过来。让我看看你。” 陈砚站住。 爷爷看著他,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很淡。 “长这么大了。” 陈砚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 第 21 章 爷爷 --- 陈砚站在十几步外,看著那张熟悉的脸。 爷爷瘦了。比走的时候瘦多了。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掛在衣架上。 但那双眼睛还是爷爷的眼睛。 只是太累了。 陈砚往前走了一步。 爷爷又抬手。 “別过来。” 陈砚站住。 爷爷看著他,眼神里有东西在动。 “你怎么进来的?” 陈砚说:“那本书。无名界。” 爷爷愣了一下。 “无名界?”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对,无名界。我都忘了它叫这个名字了。” 陈砚问:“爷爷,你怎么在这儿?” 爷爷没回答。他抬起头,看了看灰濛濛的天,又看了看陈砚身后站著的柴进。 “老柴也来了?” 柴进往前走了一步,点点头。 “陈叔。” 爷爷看著他,也点了点头。 “麻烦你了。” 柴进说:“不麻烦。应该的。” 爷爷又看向陈砚。 “砚儿。” 陈砚的心跳快了一拍。 爷爷叫他砚儿。从小到大,爷爷一直这么叫他。 “你妈的事,你知道了?” 陈砚点头。 爷爷沉默了几秒。 “你爸呢?” 陈砚的喉结动了一下。 “在青萍界。没了。” 爷爷的眼神顿住了。 他看著陈砚,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坐下来,坐在那块石头上,背靠著那棵松树。 “怎么没的?” 陈砚说:“我进去找他。他把我送出来,自己没出来。” 爷爷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双手瘦得只剩皮包骨,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 “他把你送出来了。”他重复了一遍,“好。” 陈砚往前走了一步。 “爷爷,你怎么在这儿?” 爷爷抬起头,看著他。 “走不了。” 陈砚愣住了。 “什么?” 爷爷说:“我走不了。困在这儿了。” 陈砚往前走,这回爷爷没拦他。他走到爷爷面前,蹲下来,看著他的眼睛。 “怎么会走不了?那本书在外面,你跟我出去,按在书上就行——” 爷爷摇摇头。 “不一样的。我不是活著进来的。” 陈砚愣住了。 爷爷看著他,眼神很平静。 “我走的那天晚上,在医院,你还记得吗?” 陈砚点头。 爷爷说:“那天晚上,我其实已经走了。你看见的那个,是我最后的一点念想。真正的我,早就困在这儿了。” 陈砚听不懂。 爷爷继续说:“这个世界,是收那些回不去的人的。不是活著的人进来,是死了之后,进不来也出不去的人。” 他顿了顿。 “我当年进书境,出了点事。出来的时候,魂没全回来。一半留在里面,一半在外面。外面那一半活了三十多年,里面这一半就一直在这儿等著。” 陈砚的脑子嗡嗡响。 “你是说……你早就……” 爷爷点点头。 “早就死了一半。” 陈砚蹲在那里,看著爷爷,说不出话。 爷爷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那只手很凉,凉得不像活人的手。 “砚儿,爷爷对不起你。” 陈砚摇头。 爷爷说:“你妈的事,我没能救下来。你爸的事,我也没能救下来。最后连自己都没能好好陪你几年。” 陈砚的眼眶红了。 “爷爷……” 爷爷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但你现在长大了。能自己进来了。爷爷高兴。” 陈砚抓住他的手。 “我带你出去。” 爷爷摇摇头。 “出不去。” “能出去。我背你出去。” 爷爷还是摇头。 “不是背的问题。是这个地方,只进不出。” 陈砚站起来。 “那我也不出去。” 爷爷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眶也红了。 “傻孩子。” 他站起来,和陈砚面对面站著。 “你听爷爷说。” 陈砚看著他。 爷爷说:“你来,爷爷高兴。但你不能留在这儿。外面还有事等你做。” “什么事?” 爷爷说:“那本书。你看见了,这山上全是书。” 陈砚想起那片书树林。 爷爷说:“那些书,都是守书人的。每一个守书人走的时候,都会留下一本书。那本书里,有他一辈子的东西。你回去之后,要学会看那些书。学会了,你就是真正的守书人。” 陈砚问:“那些书,为什么一碰就碎?” 爷爷愣了一下。 “你碰过了?” 陈砚点头。 爷爷沉默了几秒。 “那是因为你还不会看。不会看的人碰,书就散了。会看的人碰,书会告诉你里面有什么。” 他看著陈砚。 “你回去之后,把那本《基础书契》再好好看看。那里面有你爷爷我写了一辈子的东西。看懂了,你就能看懂那些书了。” 陈砚点头。 爷爷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走吧。” 陈砚没动。 爷爷说:“听话。” 陈砚还是没动。 爷爷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气。 “砚儿,爷爷能见你一面,已经够了。你爸能见你一面,也够了。你妈……她没见著你,是她没福气。但你替她活,替她看著这个世界,她就在。” 陈砚的眼泪掉下来。 爷爷看著他流泪,眼眶也红了。 但他没哭。 他转过身,背对著陈砚,走回那棵松树下面,坐下来。 背对著他。 和梦里一模一样。 陈砚站在那儿,看著那个背影。 柴进走过来,轻轻拉了他一下。 “走吧。” 陈砚没动。 柴进又拉了一下。 “你爷爷说得对。你还有事要做。” 陈砚看著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声: “爷爷。” 那个背影动了一下。 陈砚说:“我叫陈砚。砚台的砚。” 那个背影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爷爷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样: “我知道。你妈起的。” 陈砚站在那里,眼泪流了满脸。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走了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松树下面,那个灰色的背影还坐在那里。 一动不动。 像守著什么。 --- 第 22 章 下山 ---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 不是路难走,是心里那根弦鬆了之后,整个人都软了。陈砚踩著那些长满青苔的石阶,一步一步往下挪,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抬起来。 柴进跟在他后面,也不说话,就那么跟著。 走了大概一半,陈砚忽然停下来。 前面就是那片书树林。 那些树还是那样,一棵挨著一棵,横枝上掛满了书。风吹过来,书页哗哗响,像在说话。 陈砚站在石阶上,看著那片树林。 柴进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还想看?” 陈砚没说话,盯著那些书。 爷爷说,那些书都是守书人留下的。每一个守书人走的时候,都会留下一本书。那本书里,有他一辈子的东西。 爷爷还说,要学会看那些书。会看的人碰,书会告诉你里面有什么。 陈砚走下石阶,走进那片树林。 柴进跟在后面,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四处打量著。 陈砚走到一棵树前面,站定。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这棵树上的书,和刚才那棵不一样。这些书更旧,封面更破,有些连封面都没了,只剩一叠发黄的纸页用绳子穿著。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离他最近的那本。 指尖刚碰到封面,那本书就碎了。 和刚才一样,碎成一堆灰,从枝头飘下来。 陈砚看著那堆灰,愣了几秒。 然后他又伸出手,碰了第二本。 碎了。 第三本。 碎了。 第四本。 还是碎了。 陈砚站在那棵树前面,看著地上四堆灰,一动不动。 柴进在旁边说:“是不是方法不对?” 陈砚没回答。 他想起爷爷说的话:会看的人碰,书会告诉你里面有什么。 什么叫“会看”?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眉心那点火苗还在烧。他引导那点火苗,从眉心往下走,走到喉咙,走到胸口,走到手臂,走到指尖。 指尖亮起来。 他睁开眼睛,伸出手,碰向第五本书。 指尖碰到封面的瞬间,那本书没有碎。 它亮了一下。 很淡的光,从封面亮到书脊,从书脊亮到每一页纸。那些纸页自己翻动起来,哗哗哗,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来。 然后光灭了。 书还在。 陈砚的手还碰著它。 他慢慢把书从横枝上拿下来。 书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他翻开封面,看第一页。 上面有字。 不是印的字,是手写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守书人李春山,生於民国三年,卒於公元一九八七年。守书四十三年,进书境二十一次,具现神兵一件,功法三部。最后进书境未归,留此书於此。”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后来者,你若能看见这些字,便是我的传人。此书中有我一生所悟,望你善用。” 陈砚盯著那页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书,把它放回横枝上。 书掛在那里,和原来一样。 陈砚转身,走向下一棵树。 --- 接下来一个时辰,陈砚一棵树一棵树地试。 有的书一碰就碎,有的书碰上去没反应,有的书像刚才那本一样,亮一下,然后能拿下来。拿下来的书,每一本里面都有一个人的一生。 守书人赵德厚,守书三十七年,进书境十五次,具现丹药一瓶,符籙三张。 守书人孙翠花,守书五十二年,进书境三十八次,具现神兵五件,功法七部,最后进书境未归。 守书人周金生,守书二十九年,进书境九次,具现…… 一个接一个。 陈砚看了十几本,每一本都记下那个人的名字,守书多少年,进书境多少次,具现了什么。有些最后回来了,有些没回来。 那些没回来的,都留了一本书在这儿。 就像爷爷说的。 陈砚走到一棵树前面,忽然停住了。 这棵树上的书,有一本他认识。 不是认识內容,是认识封面。 牛皮封面,边角磨损,封面上没有字。 和爷爷留给他的那本《基础书契》一模一样。 陈砚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那本书。 书亮了一下,比之前那些都亮。 他拿下来,翻开。 第一页上,是爷爷的字跡: **“守书人陈厚生,生於一九四三年,卒於……” 那个卒年没写。 下面还有一行字: “此书留给吾孙陈砚。你若能看见,便是爷爷没白等。” 陈砚的手抖了一下。 他继续往后翻。 第二页,是爷爷写的一段话: “砚儿,你能走到这儿,说明你已经进了两次书境,见了你爸,也见了周姨那闺女。爷爷都知道。爷爷在这儿,能看见。” 陈砚的眼眶红了。 他继续翻。 第三页: “你爸的事,爷爷对不起你。当年要不是我带他进书境,他也不会……算了,不说这个。他最后把你送出来,他值了。” 第四页: “你妈的事,爷爷也对不起你。她掉进去的时候,爷爷就在旁边,没拉住。这么多年,爷爷一直想著那件事,睡不著。” 第五页: “爷爷这辈子,守了一辈子书,最后困在这儿,也算是命。但爷爷不后悔。守书人守的不只是书,是书里的人。那些人里有你爸,有你妈,有周姨那闺女,有千千万万和咱们一样的人。” 第六页: “砚儿,爷爷能教你的,都写在《基础书契》里了。但有一句话,那本书里没写,爷爷在这儿写给你。” “守书人这条路,不好走。你会看见很多人走,会看见很多世界塌,会看见很多你留不住的东西。但你不能停。你停了,那些书就没人守了。那些世界里的人,就没人管了。” 第七页: “你爸送你出来,不是让你停下的。是让你替他走下去。” 第八页: “爷爷也送你出来。你出去之后,好好活著。把那间书店开下去。把那些书守好。把这条路走完。” 第九页: “砚儿,爷爷走了。这回是真的走了。” “別回头。” 陈砚捧著那本书,站在那里,眼泪流了满脸。 他翻到最后一页。 第十页上,只有一行字: “书在,境在,我在。” 陈砚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书合上,放回那棵树上。 书掛在那里,和原来一样。 陈砚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树还站在那里,那本书还掛在上面。 风吹过来,书页哗哗响。 像爷爷在说话。 陈砚站了几秒,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 下山的路很快。 那些石阶,那些树林,那些书树,一个一个从身边过去。陈砚走得很快,快得像在跑。 柴进跟在后面,也走得很快。 走到山脚的时候,陈砚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著那座山。 灰濛濛的天,灰濛濛的山,山顶那座庙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庙门口那棵松树也看不清了,只剩一个小点。 但陈砚知道,爷爷还在那里。 坐在那棵松树下面,背对著他。 守著。 陈砚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咬破手指,按在虚空里。 那一页书出现在他面前。 光芒刺眼。 他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苏晚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陈砚——陈砚——陈砚——” 他睁开眼睛。 眼前是周姨家的堂屋。那盏油灯还在烧,那本《诸天万相书》还翻在无名界那一页。苏晚站在门口,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衝过来,一把抱住他。 抱得很紧。 陈砚站在那里,被她抱著,一动不动。 苏晚没说话,就那么抱著他。 过了很久,陈砚忽然开口。 “苏晚。” “嗯?” “我看见我爷爷了。” 苏晚的身体顿了一下。 陈砚说:“他跟我说了好多话。” 苏晚鬆开他,看著他的眼睛。 陈砚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苏晚看著他,问:“他说什么?” 陈砚想了想。 “他说,书在,境在,他在。” 苏晚愣了一下。 陈砚说:“他还说,让我別回头。” 苏晚看著他,没说话。 陈砚转过身,看著那本《诸天万相书》。 无名界那一页,那个淡淡的影子还在。那座山,那座庙,那棵松树,那个坐在树下的背影。 他盯著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书合上。 --- 第 23 章 回家 --- 麵包车在路上顛簸。 陈砚坐在副驾驶,看著窗外那些光禿禿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天已经黑了,车灯照著前面的路,土路变成柏油路,柏油路变成街道,街道两边亮起路灯。 苏晚坐在后座,一直没说话。 柴进开著车,也没说话。 车里的气氛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轮胎轧过路面的声音。 陈砚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 脑子里全是爷爷。 坐在松树下面那个背影,说的那些话,最后那本留给他的书。书上的字一笔一划他都记得,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书在,境在,我在。” 还有那句: “別回头。” 他睁开眼睛,看著窗外。 车已经开进老城区了。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巷口。最后停在巷口,车灯照著一堵斑驳的墙。 柴进熄了火,转过头看著他。 “到了。” 陈砚点点头,推开车门下去。 苏晚也从后座下来,站在他旁边。 柴进没下车,从车窗里探出头。 “小子。” 陈砚回头。 柴进看著他,沉默了两秒。 “你爷爷的事……节哀。” 陈砚点头。 柴进又把头缩回去,发动车子。 “有事打电话。” 麵包车开走了,尾灯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在夜色里。 陈砚站在巷口,看著那个方向,站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往巷子里走。 苏晚跟在他旁边。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工地上的探照灯把天空照得发白。脚下坑坑洼洼的,白天走惯了不觉得,晚上走起来得小心看著。 走到书店门口,陈砚掏出钥匙,捅进锁孔,拧了三圈。 门开了。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陈砚摸黑找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灯亮了。 昏黄的光充满了整个书店。 收银台,书架,藤椅,那本《诸天万相书》还翻在无名界那一页。一切都和走的时候一样。 陈砚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切,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走了很久很久。 但其实就一天。 他走进去,在藤椅上坐下。 苏晚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墙上那口老掛钟滴答滴答地走。 过了很久,陈砚忽然开口。 “苏晚。” “嗯?” “我爷爷说,让我把书店开下去。” 苏晚看著他。 陈砚说:“他还说,让我把那些书守好。” 苏晚点点头。 陈砚沉默了几秒,又说:“他还说,让我把这条路走完。” 苏晚问:“什么路?” 陈砚想了想。 “守书人的路。” 苏晚没说话。 陈砚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双手今天碰过很多书。有些碎了,有些没碎。那本爷爷留给他的书,他碰了,没碎。上面有爷爷写给他的字。 他忽然想再看一眼那本书。 但书在无名界里,在那棵树上。 他回不去了。 爷爷说,那个地方只进不出。他进去了,出来了,但不能再进去了。 爷爷还在里面。 坐在那棵松树下面,背对著他。 陈砚的眼眶又红了。 他抬起头,看著天花板,没让眼泪掉下来。 苏晚在旁边看著,忽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陈砚抬起头,看著她。 苏晚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放在他肩上。 那只手很暖。 陈砚看著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苏晚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收回手,转身走进里屋。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端著一杯水。 “喝点。” 陈砚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他捧著那杯水,坐在那里,看著那本《诸天万相书》。 无名界那一页,那个淡淡的影子还在。那座山,那座庙,那棵松树,那个坐在树下的背影。 他看著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杯子放下,伸手把书合上。 书合上的那一刻,那个影子消失了。 只剩焦黑的封面,安安静静地躺在收银台上。 陈砚盯著那封面,忽然问自己:爷爷真的在里面吗? 还是那只是一本书?一个幻象?一个他太想爷爷而编出来的梦? 他不知道。 但他记得爷爷说的那些话。记得那本留给他的书上,爷爷亲笔写的那些字。记得最后那句: “別回头。” 他抬起头,看著苏晚。 苏晚也看著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陈砚忽然说:“我饿了。”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但確实是笑。 “我去买。” 她转身往外走。 陈砚叫住她。 “苏晚。” 她回头。 陈砚说:“包子就行。” 苏晚点点头,推门出去。 门关上了。 陈砚一个人坐在书店里,听著墙上那口老掛钟滴答滴答地走。 滴答。滴答。滴答。 他忽然想起爷爷以前坐在这儿的样子。戴著老花镜,捧著一本书,一看就是一下午。偶尔抬头,看看门外,看看巷子,看看有没有人进来。 现在换他坐在这儿了。 他低下头,看著那本《诸天万相书》。 焦黑的封面,在灯光下微微发著光。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 指尖碰到封面的瞬间,眉心那点火苗跳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完整的画面,是碎片。 一座山。一棵松树。一个背影。 那个背影动了一下,慢慢转过身来。 爷爷的脸。 那张脸上带著笑,笑得很轻,很淡。 他张嘴,说了三个字。 陈砚听不见,但看清了嘴唇的动作: “好好的。” 画面碎了。 陈砚收回手,坐在那里,眼眶又红了。 但他没哭。 他抬起头,看著门外。 巷子里黑漆漆的,但有一个身影正往这边走。米白色的羽绒服,在黑暗里特別显眼。 苏晚回来了。 手里提著保温袋。 陈砚看著她走近,推门进来,把保温袋放在收银台上。 “老马家关门了,这是街口那家买的。你尝尝,看行不行。” 她打开袋子,拿出两个包子,递给他。 陈砚接过来,咬了一口。 不是老马家的味道。 但他没说话,一口一口吃完。 苏晚在旁边看著,等他吃完,问:“怎么样?” 陈砚说:“还行。” 苏晚点点头,把剩下的包子收起来。 “明天我去老马家买。” 陈砚看著她,忽然问:“你明天还来?” 苏晚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让我把书店开下去吗?我天天来,帮你看著。” 陈砚看著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堵著。 不是难受那种堵。 是別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苏晚收拾完,拿起包,走到门口。 “我回去了。明天早上来。” 她推开门,走出去。 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陈砚。” “嗯?” “你爷爷说的对。別回头。” 门关上了。 陈砚坐在那里,看著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里屋,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起爷爷最后那三个字: “好好的。” 他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没做梦。 --- 第 24 章 开张 --- 陈砚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窗户了。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书店里屋,那张摺叠床,爷爷的被子盖在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 墙上的掛钟指著八点二十。 他愣了一下。很久没睡这么晚了。这段时间每天都是四五点醒,六七点起,今天居然睡到了八点多。 他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外屋的门开著,阳光从门口涌进来,把整个书店照得亮堂堂的。苏晚站在书架前面,手里拿著一块抹布,正在擦灰。 听见动静,她回过头。 “醒了?” 陈砚点头。 苏晚指了指收银台。 “包子在桌上,豆浆在杯子里。还热著。” 陈砚走过去,坐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是老马家的味道。 他嚼著包子,看著苏晚的背影。 她今天没穿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袄,袖子捲起来,露出半截手腕。她擦得很仔细,每一格都擦到,连书脊上的灰都用手指抹掉。和那天一样。 陈砚吃完一个包子,忽然开口。 “苏晚。” “嗯?” “你今天不用上班?” 苏晚头也不回,继续擦书架。 “请假了。” 陈砚愣了一下。 “又请假?” 苏晚说:“嗯。” 陈砚看著她,想问为什么,又没问。 他低下头,继续吃包子。 吃完两个包子,喝完豆浆,陈砚站起来,走到苏晚旁边。 “我来吧。” 苏晚看了他一眼,把抹布递给他。 陈砚接过来,接著她没擦完的地方继续擦。 两个人一个擦左边,一个擦右边,谁也不说话。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那些书脊上,照在浮动的灰尘上,照在两个人身上。 很安静。 擦完一排书架,陈砚忽然问:“你请了几天?” 苏晚说:“三天。” 陈砚愣了一下。 “三天?” 苏晚点头。 “够吗?” 陈砚没明白。 “什么够吗?” 苏晚说:“把书店收拾乾净。你不是要开下去吗?总得收拾收拾。” 陈砚看著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 但他感觉比刚才暖了一点。 --- 接下来三天,两个人把书店翻了个底朝天。 书架全部挪开,把下面积了几十年的灰扫乾净。书全部搬下来,把上面落的灰擦乾净,再按大小重新摆回去。窗户玻璃擦了两遍,亮得能照见人影。地板用拖把拖了三遍,拖出来的水一盆比一盆黑。 柴进来过一次,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这是要开张?”就走了。 沈伯言也来过一次,在藤椅上坐了一会儿,看著忙活的两个人,什么也没说,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周姨没来。但第三天下午,有人送了一个花篮来,上面插著一张卡片,写著几个字: “好好开。周。” 陈砚看著那张卡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花篮摆在门口最显眼的地方。 第三天傍晚,书店终於收拾完了。 陈砚站在门口,看著里面。 书架整整齐齐,书摆得满满当当,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收银台上那本《诸天万相书》还是翻在无名界那一页,但那个淡淡的影子已经没了,只剩一片空白。 他看著那页空白,忽然想起爷爷。 爷爷在里面。在那棵松树下面,背对著他。 他站了几秒,走过去,把书合上。 苏晚站在门口,看著他。 “明天开门?” 陈砚想了想,点头。 “明天开门。” --- 第四天早上,陈砚六点就醒了。 不是睡不著,是心里有事。今天书店正式开门,他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不知道能来多少人,不知道爷爷那些老主顾还在不在。 他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苏晚已经来了,站在门口,手里提著保温袋。 看见他,她扬了扬手里的袋子。 “老马家的。” 陈砚走过去,接过袋子,打开门。 两个人进去,坐下,吃包子。 吃完,陈砚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那两扇门完全推开。 阳光涌进来,照在书店里,照在那些书脊上,照在收银台上那本《诸天万相书》上。 他站在门口,看著巷子。 巷子里有脚步声,有人说话,有自行车铃鐺响。 和往常一样。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在藤椅上坐下。 苏晚在他对面坐下,从包里掏出一本书,翻开。 两个人就这么坐著,谁也不说话。 墙上那口老掛钟滴答滴答地走。 九点。十点。十一点。 没有人来。 陈砚看著门口,阳光从门口移进来,又移出去。 十二点的时候,苏晚站起来。 “我去买饭。” 她出去了。 陈砚一个人坐在书店里,看著门口。 巷子里偶尔有人走过,有的往里看一眼,有的头也不回直接走过去。 他看著那些人,忽然想起爷爷以前坐在这儿的样子。 也是这么坐著,看著门口,等著有人进来。 有时候等一天,也没人来。 他那时候不懂,问爷爷,没人来怎么办? 爷爷说,没人来就没人来,书在就行。 现在他懂了。 --- 下午两点,第一个人来了。 是个老头,七十来岁,头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镜。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然后慢慢走进来。 陈砚站起来。 老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书店里面。 “你是……” 陈砚说:“陈厚生的孙子。” 老头愣了一下。 “老陈呢?” 陈砚沉默了一秒。 “走了。上个月。” 老头站在那里,愣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走到书架前面,伸出手,摸了摸那些书脊。 “我借了他一本书,还没还。” 陈砚问:“什么书?” 老头说:“《三侠五义》。” 陈砚走到书架前面,找了一会儿,抽出那本《三侠五义》,递给他。 “是这本吗?” 老头接过来,翻开扉页,看了一眼,点点头。 “是这本。” 他站在那里,捧著那本书,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陈砚。 “老陈走的时候,安详吗?” 陈砚点头。 老头沉默了几秒,把书放回书架上。 “我改天再来借。”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这书店,开著好。” 他走了。 陈砚站在书架前面,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苏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口,手里提著饭盒。 她看著陈砚,问:“有人来了?” 陈砚点头。 “借书的?” 陈砚想了想,说:“还书的。” --- 第 25 章 老主顾 第二十五章老主顾 --- 老头走后,陈砚在门口站了很久。 苏晚把饭盒摆在收银台上,叫他吃饭。他走过去,坐下,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又放下。 苏晚看著他,没说话。 陈砚说:“刚才那个老头,我好像见过。” 苏晚等他说下去。 陈砚想了想,说:“小时候,他来借过书。那时候我爷爷还在,他每次来都借《三侠五义》,借完过两个月还回来,再借一遍。我问我爷爷,他怎么老借同一本?爷爷说,他记性不好,看完就忘,忘了再看。” 苏晚听著,没说话。 陈砚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了两口,他又说:“爷爷说,有些人看书,不是为了记住。是为了有个事做。” 苏晚点点头。 陈砚没再说话,把饭吃完。 --- 下午三点多,又来了一个人。 是个中年女人,四十来岁,穿著普通,手里提著一个菜篮子。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然后走进来。 陈砚站起来。 女人看著他,问:“陈大爷呢?” 陈砚说:“走了。上个月。” 女人愣了一下。 “走了?” 陈砚点头。 女人站在那儿,愣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书架前面,从篮子里拿出两本书,放在收银台上。 “这是借的,一直没还。上个月忙,没空过来。本来想著这个月有空了送来,结果……” 她没说完。 陈砚看著那两本书。一本是《红楼梦》上册,一本是《红楼梦》下册。很旧的版本,封面都磨破了,用牛皮纸包著。 女人说:“陈大爷借我的。他说这套书好,让我拿回去慢慢看。我说看完了还,他说不急,慢慢看。” 她顿了顿。 “我看了三遍。” 陈砚把书收下,放进书架里。 女人站在那儿,看著那些书架,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这书店还开吗?” 陈砚说:“开。” 女人点点头。 “那我改天再来借。”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陈大爷人好。这条街上,没人不说他好。” 她走了。 陈砚站在书架前面,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 傍晚的时候,来了第三个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戴著眼镜,背著一个书包。他走进来,四处看了看,然后走到陈砚面前。 “请问,这里是万相书肆吗?” 陈砚点头。 年轻人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放在收银台上。 是一本《围城》,很新的版本,但书页里夹著很多纸条,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年轻人说:“这书是我爸的。他说是他年轻的时候在你们这儿借的,一直没还。前阵子他走了,收拾遗物的时候翻出来,让我一定还回来。” 陈砚看著那本书,翻开扉页。 上面有一个圆形的印章:“万相书肆藏书”。 和爷爷店里所有的书一样。 年轻人说:“我爸说,他年轻的时候穷,买不起书,就天天来这儿借。陈大爷从来不要押金,也不催他还。后来他工作了,买得起书了,还是常来。他说这儿是他第二个家。” 陈砚把书收下,放进书架里。 年轻人站在那儿,看著那些书架,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这书店,能开下去吗?” 陈砚说:“能。” 年轻人点点头。 “那就好。” 他转身走了。 --- 天快黑的时候,苏晚站起来。 “我去买饭。” 陈砚点头。 苏晚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著他。 “今天来了三个。” 陈砚说:“嗯。” 苏晚说:“明天可能来四个。后天可能来五个。慢慢就多了。” 陈砚看著她,没说话。 苏晚推门出去。 陈砚一个人坐在书店里,看著门口。 巷子里渐渐暗下来,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著路面。偶尔有人走过,影子拉得很长。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 那本《围城》放在最外面,书页里那些纸条还夹著。他拿出来,翻开,隨便抽了一张。 上面写著一行字,钢笔字,蓝色的墨水,有点褪色了: “第二章,方鸿渐坐船回国。这一段写得真好,像在写我自己。” 他又抽了一张。 “第四章,方鸿渐和唐晓芙吵架。我爸当年也这样,吵完就后悔。” 再抽一张。 “第九章,看完。这辈子不会再读第二遍。太难受了。” 陈砚看著那些纸条,一张一张,像一个人在跟书说话。 他把纸条夹回去,把书放回书架。 然后他走回收银台后面,坐下。 墙上那口老掛钟滴答滴答地走。 滴答。滴答。滴答。 苏晚推门进来,手里提著饭盒。 “老马家关门了,这是街口那家的。” 她把饭盒放在收银台上,打开。 还是包子。 陈砚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不是老马家的味道,但比昨天好吃一点。 他吃著包子,忽然问:“苏晚。” “嗯?” “你说,我爷爷当年开这书店,是为了什么?” 苏晚想了想,说:“为了让人有书看吧。” 陈砚愣了一下。 苏晚说:“你看今天来的那三个人,一个借《三侠五义》,一个借《红楼梦》,一个借《围城》。要是不开这书店,他们去哪儿借?” 陈砚没说话。 苏晚说:“陈爷爷这辈子,就干了这一件事。让人有书看。” 陈砚看著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 但他觉得,他好像有点明白爷爷了。 --- 吃完饭,苏晚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陈砚送她到门口。 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路灯亮著。苏晚站在路灯下面,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我还来。” 陈砚点头。 苏晚转身走了。 陈砚站在门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那头。 然后他转身,走回书店。 收银台上那本《诸天万相书》在黑暗里发著光,很淡。 他走过去,坐下,看著那本书。 焦黑的封面,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发著光。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 指尖碰到封面的瞬间,眉心那点火苗跳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画面,是一行字: “万相书肆,守书人陈厚生,守书五十七年。传人:陈砚。” 陈砚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手,把书合上。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著外面那条黑漆漆的巷子。 巷子那头,有路灯,有別人家的窗户亮著灯,有偶尔走过的行人。 这间书店就在巷子深处,不大,不亮,不显眼。 但它在。 书在。 他在。 陈砚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起今天来的那三个人。 借《三侠五义》的老头。 还《红楼梦》的女人。 替父亲还《围城》的年轻人。 他们还会来。 这书店,还会有人来。 他闭上眼睛,睡著了。 --- 第 26 章 修补 --- 早上七点,陈砚准时醒来。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这段时间每天都是这个点,不用看表也知道。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愣了几秒。 今天没什么特別的事。书店开著,苏晚待会儿会来,带著老马家的包子。可能会有人来借书,可能没有。中午吃饭,下午坐著,晚上关门,睡觉。 普通的一天。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外屋的门已经开了,阳光从门口涌进来。苏晚站在书架前面,正在把昨天新整理出来的书往架子上摆。听见动静,她回过头。 “醒了?” 陈砚点头。 苏晚指了指收银台。 “包子在桌上。” 陈砚走过去,坐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老马家的味道。 他嚼著包子,看著苏晚的背影。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袄,袖子还是卷著,露出半截手腕。摆书的动作很轻,每一本都放得整整齐齐。 他吃完一个包子,忽然问:“你今天不上班?” 苏晚头也不回:“周末。” 陈砚愣了一下。 他早就没有周末的概念了。每天都是同一天。 他低下头,继续吃包子。 --- 吃完早饭,陈砚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在苏晚旁边站定。 “我来。” 苏晚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书递给他。 陈砚接过来,往架子上放。 两个人一个递一个放,谁也不说话。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那些书脊上,照在浮动的灰尘里,照在两个人身上。 放完一排,陈砚忽然问:“苏晚。” “嗯?” “你之前说,你在一家公司上班。做什么的?” 苏晚说:“行政。” 陈砚点点头。 苏晚看著他,等了几秒,见他不问了,又继续递书。 陈砚放完最后一本,忽然说:“我没问过你的事。” 苏晚说:“嗯。” 陈砚说:“你也没说过。” 苏晚说:“你也没问。” 陈砚转过头,看著她。 苏晚也看著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苏晚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你想问什么?” 陈砚想了想,问:“你家在哪儿?” 苏晚说:“隔壁省。一个小县城。” 陈砚问:“一个人在这儿?” 苏晚点头。 陈砚沉默了几秒,又问:“为什么来这儿?” 苏晚想了想,说:“大学在这儿上的,毕业就留下了。” 陈砚点点头,没再问。 苏晚看著他,忽然说:“你不问问別的?” 陈砚问:“什么?” 苏晚说:“比如,为什么天天来你这儿?” 陈砚愣了一下。 苏晚看著他,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转过身继续递书。 “算了。不问了。” 陈砚站在那儿,看著她的背影,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 下午两点,来人了。 是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著工装,手上还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子。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然后走进来。 陈砚站起来。 男人看著他,问:“陈大爷呢?” 陈砚说:“走了。上个月。” 男人愣了一下。 “走了?” 陈砚点头。 男人站在那儿,愣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收银台上。 是一本书。很旧,封面都没了,只剩一叠发黄的纸页用牛皮纸包著。 男人说:“这书是我爸当年借的。他走了三年了,我一直没空还。今天路过,想著还回来。” 陈砚打开牛皮纸,看了一眼。 是一本《说岳全传》,缺了前几页,后面的也快散架了。 男人说:“我爸说,他年轻的时候最爱看这本。看了十几遍。后来眼睛不行了,还让我念给他听。” 他顿了顿。 “念到最后,他哭了。说岳爷爷死得冤。” 陈砚把书收下,放进书架里。 男人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那些书架。 然后他问:“这书店,还开吗?” 陈砚说:“开。” 男人点点头。 “那就好。” 他转身走了。 陈砚站在书架前面,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苏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旁边,也看著那个方向。 “第几个了?”她问。 陈砚想了想:“第四个。” 苏晚点点头。 “还会有的。” --- 傍晚的时候,陈砚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 苏晚回去了,说明天再来。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口老掛钟滴答滴答地走。 陈砚看著那些书架,一本一本,整整齐齐。阳光已经没了,只剩昏黄的灯光照著它们。 他忽然想起爷爷。 爷爷以前也这样坐在这儿,看著这些书架,看著门口,等著人进来。 有时候等一天也没人。 但他还是天天坐著。 陈砚低下头,看著收银台上那本《诸天万相书》。 焦黑的封面,在灯光下微微发著光。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 指尖碰到封面的瞬间,眉心那点火苗跳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完整的画面,是碎片。 一座山。一棵松树。一个背影。 那个背影动了动,但没有转过来。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今天来了几个人?” 陈砚愣了一下。 是爷爷的声音。 他说:“四个。” 那个声音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不少。” 陈砚说:“有一个是替他还的。他爸走了三年了。” 那个声音没说话。 陈砚等了一会儿,问:“爷爷,你还在吗?”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还是那么轻: “在。” 陈砚问:“你能看见这边?” 那个声音说:“能看见一些。书在,就能看见。” 陈砚沉默了几秒,忽然问:“爷爷,我做得对吗?” 那个声音问:“什么?” 陈砚说:“把书店开下去。接那些还书的人。等著。”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砚儿。” “嗯?” “你知道什么叫修补匠吗?” 陈砚没说话。 那个声音说:“修补匠,就是哪儿破了,去哪儿补。书破了,补书。世界破了,补世界。人心破了,补人心。” 他顿了顿。 “你今天接的那本书,破了。你收下了,放好了。这就是补。那个来还书的人,他心里有个结,破了三十年了。你把书收下,那个结就鬆了一点。这也是补。” 陈砚听著,没说话。 那个声音继续说: “你以为修补匠只是修书?不是。是修那些书连著的东西。书破了,人心也会破。书补好了,人心也能跟著补一补。” 陈砚问:“那我爸呢?我没能把他带出来。” 那个声音沉默了几秒。 “你爸的事,不是你补得了的。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把你送出来,就是让你替他活著,替他看著这间书店,替他等著那些来还书的人。” 陈砚的眼眶红了。 那个声音又说: “砚儿,爷爷这辈子,补了很多书,也补了很多人心。但爷爷最想补的,是你心里的那道缝。” 陈砚愣了一下。 那个声音说: “你从小没爹没妈,爷爷知道。你嘴上不说,心里那道缝一直在。爷爷想补,但爷爷不会。后来爷爷走了,更补不了了。” 他顿了顿。 “但现在,爷爷看著你,觉得那道缝好像小了一点。” 陈砚的眼泪掉下来。 那个声音说: “別哭。你哭,爷爷也想哭。但爷爷哭不出来。” 陈砚擦了擦眼泪。 那个声音说: “砚儿,你做得对。把书店开下去,等著那些人。你补他们的书,他们补你的心。就是这样。” 陈砚点头。 那个声音说: “爷爷走了。” 陈砚说:“爷爷。” 那个声音没回应。 陈砚等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声:“爷爷。” 还是没回应。 他收回手,看著那本书。 焦黑的封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和刚才一样。 但他知道,爷爷刚才在。 --- 晚上,陈砚躺在床上,睡不著。 他想著爷爷说的那些话。 补书,补世界,补人心。 他以前觉得自己只是在修书。把破了的书收下来,放好,等著有人来借。 但爷爷说,这也是补。 他翻了个身,看著窗外的月光。 苏晚明天还会来。带著包子,帮他摆书,陪他坐著。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天天来。 但她在。 这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 睡著之前,他想起爷爷最后一句话: “你补他们的书,他们补你的心。”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 第 27 章 日常 --- 第二天早上,陈砚醒来的时候,听见外面有雨声。 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打在门口的台阶上,打在巷子里那些坑坑洼洼的积水里。 他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外屋的门关著,但门缝里透进来灰濛濛的光。他走过去,拉开门。 雨丝飘进来,凉凉的,带著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巷子里一个人也没有。雨落在那些老房子的瓦片上,顺著屋檐流下来,在地上砸出一排小坑。远处的天灰濛濛的,看不见太阳。 陈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雨。 然后他转身回去,把门虚掩上。 苏晚今天应该不会来了吧。这么大的雨。 他走到收银台后面,坐下,看著那本《诸天万相书》。 焦黑的封面,在灰暗的光线里发著淡淡的光。 他伸出手,想摸一下,又缩回来。 昨天爷爷说的那些话,他还没消化完。 补书,补世界,补人心。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这双手,真的能补那些东西吗? 他不知道。 门口忽然有动静。 陈砚抬起头。 门被推开了,一个人影挤进来,带著一身的水汽。 苏晚。 她站在门口,把那把破伞收起来,甩了甩上面的水。羽绒服湿了一半,头髮也湿了,贴在脸上。脸被冷风吹得有点红,鼻尖也是红的。 她抬起头,看见陈砚,笑了一下。 “雨真大。” 陈砚看著她,愣了几秒。 “你怎么来了?” 苏晚把伞靠在门边,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不是说好了天天来吗?” 陈砚看著她湿漉漉的头髮,站起来,走进里屋,拿出一条干毛巾,递给她。 苏晚接过来,擦了擦脸,又擦了擦头髮。 “谢谢。” 陈砚坐回去,看著她。 “这么大的雨,可以不来。” 苏晚把毛巾放在膝盖上,看著他。 “你昨天不是说,让我今天来吗?” 陈砚愣了一下。 他昨天没说。 但苏晚看著他,眼神很认真。 陈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苏晚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 “今天擦哪儿?” --- 雨下了一整天。 陈砚和苏晚就待在书店里,哪儿也没去。 上午把最后两排书架擦完了。下午没事干,陈砚翻出一盒象棋,两个人坐在收银台两边,下了一下午。 陈砚的象棋是爷爷教的。小时候爷爷坐在藤椅上,他坐在小板凳上,爷孙俩一老一小,能下一整个下午。后来他长大了,出去上学工作,就再也没下过。 苏晚的棋艺不怎么样,但输得起。输了一盘,摆好再来。再输,再来。一下午输了七八盘,还是笑嘻嘻的。 陈砚看著她,忽然问:“你不烦吗?” 苏晚说:“烦什么?” 陈砚说:“老输。” 苏晚想了想,说:“输就输唄。反正没事干。” 她把棋子摆好,抬起头看著陈砚。 “再来。” 陈砚看著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 但他觉得,这个下雨的下午,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 傍晚的时候,雨停了。 苏晚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停了。我回去了。” 陈砚站起来,送她到门口。 巷子里湿漉漉的,积了不少水坑。天还是灰的,但西边有一点点光,像是太阳要落下去的样子。 苏晚拿起那把破伞,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还来。” 陈砚点头。 苏晚转身走了。 陈砚站在门口,看著她的背影绕过那些水坑,一步一步走远,消失在巷子那头。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书店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那口老掛钟滴答滴答地走。 他走到收银台后面,坐下,看著那些书架。 雨后的光线很柔和,从门口照进来,照在那些书脊上,给它们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一下那本《诸天万相书》。 指尖碰到封面的瞬间,眉心那点火苗跳了一下。 他“看见”了。 那座山,那棵松树,那个背影。 背影动了动,没转过来。 然后爷爷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今天干什么了?” 陈砚说:“下棋。” 那个声音沉默了两秒。 “跟谁?” 陈砚说:“苏晚。” 那个声音又沉默了。 然后说:“那丫头,天天来?” 陈砚说:“嗯。” 那个声音没说话。 陈砚等了一会儿,问:“爷爷,你觉得她怎么样?”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那个声音说: “她挺好。” 陈砚愣了一下。 那个声音又说: “对你好的人,都是好人。” 陈砚没说话。 那个声音说: “砚儿。” “嗯?” “有些人,你遇上了,就得抓住。抓不住,就没了。” 陈砚听著,没说话。 那个声音没再响。 他收回手,看著那本书。 焦黑的封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想起苏晚今天的样子。湿漉漉的头髮,被风吹红的脸,笑嘻嘻地说“再来”。 有些人,抓不住就没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著外面那条巷子。 巷子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路灯亮著昏黄的光。 她明天还会来。 他说不出为什么,但他知道。 --- 晚上,陈砚躺在床上,睡不著。 他想著爷爷说的那句话。 “对你好的人,都是好人。” 苏晚对他好。 他知道。 但她为什么对他好? 他没问过。 他翻了个身,看著窗外的月光。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白线。 他想起第一次见苏晚那天。她站在门口,手里提著那本《聊斋志异》,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那时候他不知道她会天天来。 现在她天天来。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但今天这个下雨的下午,他记住了。 闭上眼睛之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苏晚来的时候,他得问问她,想不想学下棋。 好好教那种。 --- 第 28 章 棋 第二十八章棋 --- 第二天是个晴天。 阳光从门口涌进来,照得书店里亮堂堂的。陈砚把门完全推开,让光照到最里面的书架。那些书脊在阳光下泛著不同的顏色,红的蓝的黄的,像一幅画。 苏晚来的时候,他正在摆棋盘。 她把保温袋放在收银台上,走过来看了一眼。 “还要下?” 陈砚点头。 “先吃。”苏晚说。 陈砚走过去,坐下,拿起包子咬了一口。 苏晚在他对面坐下,也拿起一个包子。 两个人吃著包子,看著外面的阳光。 吃完,陈砚把棋盘摆好。 “今天教你。” 苏晚愣了一下。 “教我?” 陈砚点头。 “你昨天输了一下午,该学学了。” 苏晚看著他,忽然笑了。 “行。你教。” --- 陈砚的教法很简单。 先讲规则。马走日,象走田,车走直线,炮打隔子。讲完一遍,问:“记住了?” 苏晚点头。 陈砚说:“那来一盘。” 苏晚说:“这就来?” 陈砚说:“不下怎么学?” 苏晚想了想,点头。 第一盘,苏晚输了,但比昨天输得慢一点。 第二盘,苏晚还是输,但中间吃了陈砚一个马。 第三盘,苏晚开局走得不错,中局开始乱,最后还是输。 陈砚看著棋盘,忽然说:“你刚才那步炮二平五,走得还行。” 苏晚愣了一下。 “真的?” 陈砚点头。 “但后面几步乱了。你走的时候在想什么?” 苏晚想了想,说:“想怎么吃你的车。” 陈砚说:“光想吃车,忘了看別的。你左边那个马,我早就瞄上了,你没注意。” 苏晚低头看棋盘,看了一会儿。 “还真是。” 陈砚说:“下棋不能光想自己要什么,得想对方要什么。” 苏晚抬起头,看著他。 “你怎么知道的?” 陈砚说:“我爷爷教的。” 苏晚没说话。 陈砚继续说:“他跟我说,下棋和做人一样。光想自己,走不远。得想別人在想什么,想要什么,怕什么。” 他顿了顿。 “我当时听不懂。后来慢慢懂了。” 苏晚看著他,眼神里有东西在动。 “你爷爷教了你很多。” 陈砚点头。 “他教了我很多东西。下棋,看书,做人。但有些东西,我那时候不懂。等懂了,他已经不在了。” 苏晚沉默了几秒,忽然伸出手,放在他手上。 那只手很暖。 陈砚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著她。 苏晚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苏晚收回手,低头看著棋盘。 “再来一盘。这回我认真下。” 陈砚看著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堵著。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 但他觉得,刚才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 下午的时候,来了一个人。 是个老太太,七十来岁,头髮全白了,走路有点慢。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然后慢慢走进来。 陈砚站起来。 老太太看著他,问:“陈厚生呢?” 陈砚说:“走了。上个月。” 老太太愣了一下。 “走了?” 陈砚点头。 老太太站在那里,愣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走到书架前面,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放在收银台上。 是一本很旧的书,《诗经》。封面用牛皮纸包著,包得很仔细,边角一点都没卷。 老太太说:“这书是我老伴年轻时候借的。他走了五年了,我一直留著。前几天收拾东西,翻出来,想著该还了。” 陈砚看著那本书,翻开扉页。 上面有一个圆形的印章:“万相书肆藏书”。 还有一行小字,钢笔字,蓝色的墨水,有点褪色了: “一九八三年春,借。读至『关关雎鳩』,想起她。” 陈砚看著那行字,愣了几秒。 老太太在旁边说:“他年轻的时候,就是用这本书追的我。天天跑来看,看完了还,还完了再借。后来我才知道,他借的不是书,是来看我。”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那时候我就在这附近上班。他每次都挑我快下班的时候来,说是还书,其实就是想多待一会儿。” 陈砚把书收下,放进书架里。 老太太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那些书架。 然后她问:“这书店,你接手了?” 陈砚点头。 老太太看著他,看了几秒。 “你长得像你爷爷。” 陈砚没说话。 老太太说:“他年轻时候就这样,不爱说话,但人好。”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那书里夹著一张纸条,是我写的。你別扔。” 她走了。 陈砚站在书架前面,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然后他转身,把那本《诗经》拿出来,翻开。 扉页后面,果然夹著一张纸条。发黄的纸,叠得很小。 他打开。 上面写著几个字,钢笔字,有点歪: “关关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借书的那个人,我记住了。” 陈砚看著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夹回去,把书放回书架。 苏晚站在他旁边,也看见了。 她没说话。 陈砚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原来书里还能夹这个。” 苏晚说:“能。” 陈砚转过头,看著她。 苏晚说:“书里能夹很多东西。照片,纸条,花瓣,车票。我小时候在图书馆借书,经常翻出这些东西。” 陈砚问:“你翻出过什么?” 苏晚想了想,说:“有一次翻出一张电影票。一九九八年的,两张连在一起。” 陈砚愣了一下。 苏晚说:“两张票,中间撕开的那种。一张在书里,另一张不知道在哪儿。” 她顿了顿。 “我那时候想,那两个人,后来在一起了吗?” 陈砚看著她,没说话。 苏晚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想这些干什么。吃饭吧,饿了。” --- 晚上,苏晚回去之后,陈砚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 他把那本《诗经》又拿出来,翻开,看那张纸条。 “关关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借书的那个人,我记住了。”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条夹回去,把书放回书架。 他走回收银台后面,坐下,看著那本《诸天万相书》。 焦黑的封面,在灯光下微微发著光。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 眉心那点火苗跳了一下。 爷爷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今天来了什么人?” 陈砚说:“一个老太太。还《诗经》的。” 爷爷沉默了两秒。 “她老伴?” 陈砚说:“走了五年了。她来还书。” 爷爷没说话。 陈砚说:“书里夹著一张纸条。是她写的。” 爷爷还是没说话。 陈砚等了一会儿,问:“爷爷,你认识他们?” 那个声音说:“认识。她老伴年轻时候常来。借的都是诗词,说是追姑娘用。” 陈砚愣了一下。 爷爷说:“我那时候就知道,他追的是谁。” 陈砚问:“你怎么知道?” 爷爷说:“他每次还书,都赶在她快下班的时候。一来二去,我也就认识了。” 陈砚沉默了几秒。 爷爷说:“后来他们结婚了。他还来过一次,给我送喜糖。” 陈砚听著,没说话。 爷爷说:“书里那张纸条,我没见过。应该是后来夹进去的。” 陈砚问:“什么时候?” 爷爷说:“不知道。也许是结婚那年,也许是后来。” 他顿了顿。 “有些东西,是留给后来的人看的。” 陈砚没说话。 爷爷说:“砚儿。” “嗯?” “你今天下棋了?” 陈砚说:“下了。教苏晚。” 爷爷沉默了两秒。 “教得怎么样?” 陈砚想了想,说:“还行。她学得挺快。” 爷爷没说话。 陈砚等了一会儿,问:“爷爷,你问这个干什么?” 那个声音说: “没什么。” 然后没了。 陈砚收回手,看著那本书。 焦黑的封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把那本《诗经》又拿出来。 他翻开,看著那张纸条。 “借书的那个人,我记住了。” 他忽然想起苏晚下午说的话。 “两张票,中间撕开的那种。一张在书里,另一张不知道在哪儿。” 他合上书,放回去。 然后他走回收银台后面,坐下。 墙上那口老掛钟滴答滴答地走。 他想著爷爷刚才的话。 “有些东西,是留给后来的人看的。” 他忽然想知道,那张电影票的另一半,后来去哪儿了。 那个人,后来还记得吗?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里屋,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起苏晚今天下午看他的那个眼神。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明天还想教她下棋。 --- 第 29 章 还书的人(上) ---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很有规律。 每天早上七点,陈砚醒来。洗漱,开门,等苏晚来。吃完包子,两个人一起收拾书店,或者下棋,或者各自看书。中午苏晚去买饭,下午继续坐著。傍晚苏晚回去,陈砚一个人守著,直到关门。 来还书的人,断断续续。 有时候一天来两三个,有时候几天不来一个。但每一个来的人,都会在书店里站一会儿,看看那些书架,说几句和爷爷有关的话。 “陈大爷人好啊,当年我借书没钱押金,他说没事,拿走看。” “这书店开了多少年了?我小时候就在。” “老陈走了?唉,好人不长命。” 陈砚听著,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 他慢慢发现一件事:爷爷这一辈子,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没救过世界,没打过坏人,没发过大財。他就是守著一间书店,把书借给那些需要的人。 但那些来还书的人,提起他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 第二十九天,来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穿著西装,打著领带,皮鞋擦得鋥亮。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然后走进来。 陈砚站起来。 年轻人看著他,问:“请问,陈厚生陈大爷在吗?” 陈砚说:“走了。上个月。” 年轻人愣了一下。 “走了?” 陈砚点头。 年轻人站在那里,愣了很久。 然后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收银台上。 “这是我欠他的。” 陈砚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钱,目测至少五千。 他抬起头,看著年轻人。 年轻人说:“十五年前,我读高中。家里穷,买不起书。陈大爷让我隨便借,不要押金,也不要钱。我借了三年,读了三年。后来考上大学,走了。一直没回来还。” 他顿了顿。 “现在我有钱了。我想还他。” 陈砚看著那沓钱,沉默了几秒。 然后把信封推回去。 “他不要。” 年轻人愣住了。 陈砚说:“他借书给人,不是为了这个。” 年轻人站在那里,手里拿著那个信封,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砚看著他,忽然问:“你还记得借过什么书吗?” 年轻人想了想,说:“《平凡的世界》。路遥写的。” 陈砚转身走到书架前面,找了一会儿,抽出一本《平凡的世界》,递给他。 “再借一次。” 年轻人愣住了。 陈砚说:“看完还回来。不要钱。” 年轻人接过那本书,低头看著封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谢谢。” 他转身走了。 陈砚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苏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旁边,也看著那个方向。 “他会还吗?”她问。 陈砚想了想,说:“会。” --- 下午的时候,又来了一个人。 是个老太太,七十来岁,头髮全白了,拄著拐杖。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陈砚看见,赶紧迎上去,扶她进来。 老太太在藤椅上坐下,喘了几口气。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陈砚。 是一本书。很旧,很破,封面都没了,只剩一叠发黄的纸页用线穿著。 老太太说:“这书是我老伴的。他走了二十年了。” 陈砚接过来,翻开。 是一本手抄本,不是印的书。字跡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用尽力气写的。扉页上有一行字: “赠吾妻。此生有你,足矣。” 陈砚抬起头,看著老太太。 老太太说:“他是个读书人,家里穷,买不起书。就天天跑来看,看完了回去背,背完了默下来,抄成一本。这本是他抄的第一本。” 她顿了顿。 “他抄了一辈子。抄了三百多本。” 陈砚愣住了。 三百多本。手抄。 老太太说:“他走的时候,拉著我的手说,这些书,都是借的,要还。我说,好,我替你还。” 她看著陈砚手里的那本书。 “这是第一本。还了二十年,还了三百多本。这是最后一本。” 陈砚低头看著那本书,手有点抖。 他问:“他借的谁的书?” 老太太说:“你爷爷的。这间书店的。” 陈砚的眼眶红了。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把那本书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老太太看著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你跟你爷爷一样,都是好人。” 她站起来,拄著拐杖,慢慢往外走。 陈砚扶她到门口。 老太太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书店。 “这书店,开著好。” 她走了。 陈砚站在门口,看著那个佝僂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站了很久。 苏晚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暖。 陈砚没说话,就那么站著。 阳光从巷子那头照过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 第 30 章 还书的人(下) --- 那本手抄的书,陈砚看了很久。 晚上苏晚回去之后,他把那本书从书架上拿下来,坐在收银台后面,一页一页地翻。 字跡確实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用尽力气写的。有些地方墨跡浓一点,有些地方淡一点,像是写到一半笔没墨了,蘸了蘸继续写。书页已经发黄,边缘有些脆了,翻的时候要很小心。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小字: “1985年7月15日,抄完。借於万相书肆。明日还。” 1985年。 三十九年了。 陈砚看著那行字,想像那个人坐在灯下,一笔一划抄书的样子。那时候他应该还年轻,可能刚结婚,可能刚学会怎么当一个丈夫。他买不起书,就抄。抄完一本,还回去,再借一本,再抄。 抄了三百多本。 一辈子。 他合上书,放回书架。 然后他走到门口,看著外面那条黑漆漆的巷子。 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工地上的探照灯把天空照得发白。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很快就消失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起老太太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你跟你爷爷一样,都是好人。” 好人。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好人。 但他知道,他想把爷爷这间书店,好好开下去。 --- 第二天早上,苏晚来的时候,陈砚已经把门打开了。 阳光照进来,照在那些书架上。他站在书架前面,正在把那本手抄的书往更显眼的位置挪。 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 “这本书怎么了?” 陈砚说:“没怎么。就是想放在这儿。” 苏晚点点头,没再问。 她把保温袋放在收银台上,打开,拿出包子和豆浆。 “先吃。” 陈砚走过去,坐下,拿起一个包子。 吃著吃著,他忽然问:“苏晚。” “嗯?” “你说,一个人抄三百多本书,要抄多久?” 苏晚愣了一下。 陈砚把昨天老太太的事说了一遍。 苏晚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不知道。但肯定很久。” 陈砚点点头,继续吃包子。 吃完,他站起来,又走到那本书前面,看著它。 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就这么站著,看著那本书。 过了好一会儿,苏晚忽然说:“他老婆替他来还。这应该就是他想要的。” 陈砚转过头,看著她。 苏晚说:“他抄了一辈子,就是为了有一天能还。虽然还的时候人不在了,但他老婆来了,替他做了这件事。” 她顿了顿。 “这就够了。” 陈砚看著她,没说话。 苏晚也看著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陈砚忽然说:“你今天教我一件事。” 苏晚愣了一下:“什么?” 陈砚说:“有些事,不用人在。有人记得,就够了。” 苏晚看著他,眼神里有东西在动。 然后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你学会得挺快。” --- 下午的时候,又来了一个人。 是个中年女人,四十来岁,穿著普通,手里提著一个布袋。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然后走进来。 陈砚站起来。 女人看著他,问:“你是陈大爷的孙子?” 陈砚点头。 女人从布袋里拿出几本书,放在收银台上。 一共五本,都是小人书,巴掌那么大,封面花花绿绿的。有《西游记》,有《水滸传》,有《三国演义》。书页已经发黄,边角捲起来,但保存得还算完整。 女人说:“这是我小时候借的。那时候我才八九岁,天天跑来看。陈大爷从来不赶我,还给我搬个小板凳,让我坐在角落里看。” 她顿了顿。 “后来长大了,搬家了,一直没还。前阵子翻东西翻出来,想著该还了。” 陈砚看著那些小人书,翻开一本。 扉页上果然有那个圆形的印章:“万相书肆藏书”。 他抬起头,看著女人。 “你小时候住这附近?” 女人点头。 “就前面那条街,走几分钟就到。” 陈砚问:“现在还住那儿吗?” 女人摇头。 “早搬了。搬去城东了。今天特意过来的。” 陈砚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把那几本小人书收下,放进书架里,放在最下面那层——正好是小孩能拿到的高度。 女人看著他的动作,忽然眼眶红了。 “你跟你爷爷一样。” 陈砚没说话。 女人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了一句: “这书店,可千万別关啊。” 陈砚说:“不关。” 女人笑了一下,走了。 --- 晚上,苏晚回去之后,陈砚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 他把那几本小人书又拿出来,一页一页翻。 《西游记》那一本,翻到“三打白骨精”那一页,有人用铅笔在边上画了一个小人。画得很丑,圆圆的脑袋,四条线当手脚,但能看出来是在打妖怪。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书放回去,站起来,走到门口。 月光照进来,冷冷的。 他站在门口,看著那条巷子。 这条巷子很普通。两边是老房子,墙上爬著藤蔓,地上坑坑洼洼。白天有小孩跑过,有老人晒太阳,有自行车铃鐺响。 但就是这条普通的巷子里,有一间书店。 一间开了几十年的书店。 一间让小孩坐在角落里看小人书的书店。 一间让人抄了三百多本书、还了二十年的书店。 陈砚站在那儿,忽然想起爷爷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他小时候,有一次问爷爷:咱们书店这么破,又没人来,开著干什么? 爷爷笑了笑,说: “有些门,开著,就有人来。” 他现在懂了。 他转身走回去,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著明天。 明天苏晚还会来。带著包子,帮他摆书,陪他坐著。 可能还会有人来还书。可能没有。 但门开著。 这就够了。 --- 第 31 章 等 --- 日子一天一天过。 陈砚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早上开门,等苏晚来,吃包子,收拾书店,下棋,看书,等还书的人。傍晚苏晚回去,他一个人坐著,等到天黑,关门,睡觉。 来还书的人还是断断续续。 有时候一天来好几个,有时候几天不来一个。但每一个来的人,都会在书店里站一会儿,看看那些书架,说几句和爷爷有关的话。陈砚听著,记著,然后把书收下,放好。 他发现一件事:那些还回来的书,有些很新,有些很旧。但不管新旧,翻开扉页,都能看见那个圆形的印章:“万相书肆藏书”。 有些书里还夹著东西。照片,纸条,车票,花瓣,甚至有一次夹著一片枫叶,已经干透了,一碰就碎。 陈砚把那些东西原样放回去,书放回书架。 他觉得,那些东西,应该是留给后来的人看的。 就像爷爷说的。 --- 第三十一天,来了一个老头。 七十多岁,头髮花白,背有点驼,走路慢慢的。他走进来的时候,陈砚正在和苏晚下棋。 看见有人来,陈砚站起来。 老头看著他,问:“陈厚生呢?” 陈砚说:“走了。上个月。” 老头愣了一下。 “走了?” 陈砚点头。 老头站在那里,愣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走到书架前面,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放在收银台上。 是一本《论语》,很旧,封面都磨破了,书脊用线重新缝过。 老头说:“这书是我爸借的。他走了三十年了。” 陈砚看著那本书,没说话。 老头继续说:“我爸是个教书的。小时候他天天给我们背《论语》,背完一章,就说,这书是从万相书肆借的,要还。后来他病了,病得下不了床,还念叨著还书的事。我答应他,一定替他还。” 他顿了顿。 “结果一拖,拖了三十年。” 陈砚拿起那本书,翻开扉页。 上面有两行字。 第一行,是那个圆形的印章。 第二行,是钢笔字,蓝色的墨水,已经褪得看不清了: “1962年春,借。吾儿当读。” 陈砚看著那行字,愣了几秒。 他把书合上,放回收银台上。 老头问:“能收吗?” 陈砚说:“能。” 老头点点头,鬆了一口气的样子。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著陈砚。 “你爷爷……” 陈砚等著。 老头沉默了几秒,说:“他是个好人。” 然后他走了。 陈砚站在书架前面,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这书,他爸借的。六二年的。” 苏晚没说话。 陈砚拿起那本书,又翻开,看著那行字。 “吾儿当读。” 他想起爷爷日记里那些话。 也是这样的字跡,也是这样的语气。 他想,那个教书的父亲,写这行字的时候,肯定想著自己的孩子。 希望他能读到这本书。 希望他能成为一个读书人。 后来孩子长大了,老了,替他还了这本书。 六十二年。 陈砚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些书架,一本一本,整整齐齐。 这些书,等了多少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它们还在等。 --- 晚上,苏晚回去之后,陈砚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 他把那本《论语》又拿出来,翻开,看著那行字。 “吾儿当读。”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书合上,放回去。 他走到门口,看著外面那条巷子。 月光照进来,冷冷的。 他忽然想爷爷了。 他转身走回收银台后面,伸出手,摸了一下那本《诸天万相书》。 指尖碰到封面的瞬间,眉心那点火苗跳了一下。 爷爷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今天来了什么人?” 陈砚说:“一个老头。还《论语》的。” 爷爷沉默了两秒。 “六二年的那本?” 陈砚愣了一下。 “你知道?” 爷爷说:“记得。那本书,是一个教书的借的。他常来,借的都是四书五经。说是给学生讲课用。” 陈砚没说话。 爷爷继续说:“他最后一次来,是一九六几年。后来再没见过。” 陈砚说:“他走了。儿子替他来还的。” 爷爷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六十年了。” 陈砚说:“嗯。” 爷爷没说话。 陈砚等了一会儿,问:“爷爷,你等过这些人吗?” 爷爷说:“等过。” 陈砚问:“等了多久?” 爷爷说:“一直等。” 陈砚没说话。 爷爷说:“有些书,借出去就回不来了。但你还是得借。你不借,那些想读的人就读不到。” 他顿了顿。 “借出去的书,就像放出去的鸽子。有的能飞回来,有的飞不回来。但你不能因为有的飞不回来,就不放。” 陈砚听著,没说话。 爷爷说:“砚儿。” “嗯?” “你等过什么人吗?” 陈砚愣了一下。 他想了一会儿,说:“我妈。我爸。” 爷爷沉默了几秒。 “等到了吗?” 陈砚说:“我爸等到了。但他没回来。” 爷爷没说话。 陈砚说:“我妈没等到。” 爷爷还是没说话。 陈砚等了一会儿,忽然问:“爷爷,你等我吗?” 爷爷说:“等。” 陈砚问:“等了多久?” 爷爷说:“从上个月你进来到现在。” 陈砚愣了一下。 爷爷说:“你每次摸这本书,我都在。” 陈砚的眼眶红了。 爷爷说:“砚儿。” “嗯?” “你往后不用总摸这本书。” 陈砚问:“为什么?” 爷爷说:“因为我知道你在干什么。” 他顿了顿。 “你把书店开下去了。你把那些书收好了。你把那些还书的人接住了。这就够了。” 陈砚没说话。 爷爷说:“我在这儿,能看见。” 陈砚的眼泪掉下来。 他擦了擦,没让爷爷听见。 爷爷说:“去吧。早点睡。” 陈砚点头。 他收回手,看著那本书。 焦黑的封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里屋,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著爷爷刚才的话。 “我在这儿,能看见。” 他知道爷爷在。 这就够了。 --- 第 32 章 旧信 --- 早上七点,陈砚准时醒来。 窗外有鸟叫。这几个月他第一次注意到,巷子里原来有鸟。可能是春天快到了,那些不知道躲在哪里的鸟,开始出来活动了。 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嘰嘰喳喳的,叫得很热闹。 然后他起来,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外屋的门已经开了。阳光从门口涌进来,照得整个书店亮堂堂的。苏晚站在书架前面,背对著他,手里拿著一块抹布,正在擦昨天没擦完的那一排。 听见动静,她回过头。 “醒了?” 陈砚点头。 苏晚指了指收银台。 “包子在桌上。今天老马家新出的品种,笋乾肉馅的,尝尝。” 陈砚走过去,坐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確实不一样。笋乾脆脆的,肉馅很香,麵皮还是老马家那种鬆软的口感。 他吃完一个,又拿了一个。 苏晚擦完那排书架,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也拿起一个包子。 两个人吃著包子,听著外面的鸟叫。 吃完,苏晚收拾碗筷,陈砚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有人走动了。一个老太太提著菜篮子慢慢走过,两个小孩追著跑过去,一辆自行车叮铃铃地响著过去。 和往常一样。 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有点不一样。 可能是鸟叫。 也可能是春天快到了。 --- 上午没什么人来。 陈砚把那本《基础书契》又翻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其实已经背下来了,但每次看,都能发现一些以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爷爷写的东西,每一句都像是有两层意思。表面上是讲怎么练书契之力,往深处想,又像是在讲別的什么。 比如有一段: “书契之力,不在强,在稳。强则易折,稳则能久。如修书,不能急。一页一页修,一本一本修,一年一年修。修得久了,自然就成了。” 陈砚以前看这段,以为是在讲修炼的方法。 现在看,觉得也是在讲这间书店。 一页一页修,一本一本修,一年一年修。 爷爷修了五十七年。 他修了才两个月。 路还长。 苏晚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去。 阳光从门口慢慢移动,从收银台移到书架,从书架移到墙角。 中午的时候,苏晚站起来。 “我去买饭。” 陈砚点头。 苏晚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著他。 “想吃什么?” 陈砚想了想,说:“隨便。” 苏晚笑了一下。 “每次都隨便。那我隨便买了。” 她推门出去。 陈砚一个人坐在书店里,听著墙上的老掛钟滴答滴答地走。 --- 苏晚回来的时候,手里提著两个饭盒。 她把饭盒放在收银台上,打开。 一个是红烧肉,一个是炒青菜,还有两碗米饭。 陈砚看著那碗红烧肉,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苏晚说:“你昨天盯著柴爷带的红烧肉看了好几眼。” 陈砚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柴进昨天来了一趟,带了一份红烧肉,说是周姨做的,让他尝尝。他吃了两块,確实好吃。但没想到苏晚注意到了。 他低下头,拿起筷子。 “谢谢。” 苏晚在他对面坐下,也拿起筷子。 “吃吧。” 两个人默默地吃。 吃著吃著,陈砚忽然问:“苏晚。” “嗯?” “你什么时候回去过年?” 苏晚愣了一下。 陈砚说:“快过年了。” 苏晚沉默了几秒,说:“不回。” 陈砚抬起头,看著她。 苏晚说:“去年就没回。今年也不回。” 陈砚问:“为什么?” 苏晚想了想,说:“没什么好回的。” 陈砚看著她,想说什么,又没说。 苏晚低下头,继续吃饭。 两个人沉默著吃完。 收拾碗筷的时候,苏晚忽然说:“你呢?你回吗?” 陈砚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以前在外地工作,过年就回来看爷爷。现在爷爷不在了,书店在这儿,他还能去哪儿? 他摇摇头。 “不回。” 苏晚点点头,没再说话。 --- 下午两点多,来人了。 是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著一件旧羽绒服,头髮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洗。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然后走进来。 陈砚站起来。 男人看著他,问:“你是这书店的?” 陈砚点头。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塑胶袋,放在收银台上。 塑胶袋里装著一本书,很旧,封面都没了,只剩一叠发黄的纸页。 男人说:“这书,是我爸的。他走了,我收拾东西翻出来的。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这儿的。” 陈砚打开塑胶袋,把那本书拿出来。 確实是一本书,但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没有封面,没有扉页,第一页就直接是正文。字是竖排的,繁体,纸张已经脆得发黄,边缘一碰就掉渣。 陈砚翻了几页,看不出来是什么书。 他抬起头,看著男人。 “有印章吗?” 男人摇头。 “我不知道。我爸活著的时候没说过。” 陈砚沉默了几秒。 “你爸叫什么?” 男人说:“李长河。” 陈砚想了想,没印象。 他转身走到书架后面,那里有一个抽屉,抽屉里放著爷爷留下的一本旧帐本。帐本上记著所有借出去的书,谁借的,什么时候借的,什么书。 他把帐本拿出来,翻到“李”字那一页。 没有李长河。 他又翻了一遍。 还是没有。 他抬起头,看著男人。 “你爸可能不是在这儿借的。” 男人站在那里,愣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伸手想把书拿回去。 陈砚忽然说:“等等。” 男人停住。 陈砚看著那本书,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书,不是借的,是送的。” 他问男人:“你爸是做什么的?” 男人说:“教书的。小学老师。” 陈砚又问:“他年轻的时候,住这附近吗?” 男人想了想,说:“住过。后来搬家了。” 陈砚点点头。 他把那本书放回塑胶袋里,递给男人。 “这书你留著。” 男人愣了一下。 陈砚说:“是你爸的东西。你留著。” 男人接过塑胶袋,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 陈砚看著他,忽然问:“你看过这本书吗?” 男人摇头。 “没看过。不认识几个字。” 陈砚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走到书架前面,找了一会儿,抽出一本《新华字典》,递给男人。 “这个送你。想看了,可以查。” 男人接过那本字典,低头看著封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谢谢。” 他转身走了。 陈砚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那本书,是他爸的?” 陈砚点头。 苏晚问:“为什么不收?” 陈砚想了想,说:“不是借的。” 苏晚看著他。 陈砚说:“是他爸自己的书。可能是年轻时候买的,可能是別人送的,可能是自己抄的。不管怎么样,是他爸的东西。” 他顿了顿。 “他爸走了,这本书就是他爸留给他的。” 苏晚没说话。 陈砚说:“他可能现在不看。但以后想看了,有字典在。” 苏晚看著他,眼神里有东西在动。 然后她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 那只手很暖。 陈砚转头看著她。 苏晚没说话,只是握著他的手,看著巷子那头。 两个人就这么站著,站在书店门口,站在下午的阳光里。 --- 晚上,苏晚回去之后,陈砚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 他把那本帐本又拿出来,一页一页翻。 爷爷的字跡,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每一行都是一个名字,一本书,一个日期。有些后面画了一个勾,表示还回来了。有些没有勾,可能还没还,可能永远不回来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字: “陈砚,1986年12月3日生。吾孙。” 下面没有书,只有这一个名字。 陈砚看著那行字,愣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帐本,放回抽屉里。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著外面那条巷子。 月光照进来,冷冷的。 他忽然想起今天那个男人。 拿著他爸的书,不知道是什么书,不知道要不要留。最后收下了字典,眼眶红红的。 他想,那个男人回去之后,会不会翻那本字典?会不会一个字一个字地查,把他爸留下的那本书看懂?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会。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收银台后面,伸出手,摸了一下那本《诸天万相书》。 指尖碰到封面的瞬间,眉心那点火苗跳了一下。 爷爷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今天来了什么人?” 陈砚说:“一个男的。拿了一本书,不是咱这儿借的。” 爷爷沉默了两秒。 “收了?” 陈砚说:“没。让他自己留著。” 爷爷没说话。 陈砚等了一会儿,问:“爷爷,我做得对吗?” 爷爷说:“对。” 陈砚愣了一下。 爷爷说:“有些书,不一定要收回来。留在该留的人手里,比收回来好。” 陈砚没说话。 爷爷说:“你今天送了他一本字典?” 陈砚说:“嗯。” 爷爷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好。” 陈砚等了一会儿,问:“爷爷,你见过这样的人吗?” 爷爷问:“什么样的人?” 陈砚说:“拿著书,不知道怎么办的人。” 爷爷说:“见过。很多。” 陈砚没说话。 爷爷说:“有些人,一辈子就一本书。那本书可能是他爸留下的,可能是他老师送的,可能是他自己年轻时买的。他不看,但留著。” 他顿了顿。 “留著,就是个念想。” 陈砚听著,没说话。 爷爷说:“你今天做的事,就是让那个念想,能继续留著。” 陈砚的眼眶有点红。 他说:“爷爷。” “嗯?”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爷爷没说话。 陈砚说:“守书人,不是光守著自己的书。是帮別人,守住他们的书。” 爷爷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砚儿。” “嗯?” “你长大了。” 陈砚的眼泪掉下来。 他擦了擦,没让爷爷听见。 爷爷说:“去吧。早点睡。” 陈砚点头。 他收回手,看著那本书。 焦黑的封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里屋,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著今天那个男人。 拿著他爸的书,不知道是什么书,不知道要不要留。 最后收下了字典。 他会不会查?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会。 他想著爷爷最后那句话。 “你长大了。”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月,好像真的长大了不少。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白线。 他闭上眼睛,睡著了。 --- 第 33 章 年关 --- 腊月二十四,小年。 陈砚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大串的鞭炮,是零星的几个,噼啪响几声,停一会儿,再响几声。大概是哪家小孩等不及过年,先拿著零散的鞭炮出来过过癮。 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然后起来,推门出去。 外屋的门关著,但门缝里透进来灰濛濛的光。他走过去,拉开门。 冷风灌进来,带著一股淡淡的硝烟味。 巷子里有人走动。一个中年男人提著两袋子年货匆匆走过,几个小孩蹲在墙角,凑在一起不知道在干什么。远处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拖得很长。 陈砚站在门口,看著这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快过年了。 他转身回去,走到收银台后面,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腊月二十四。还有六天过年。 他愣了几秒。 以前在外地工作,每年腊月二十几就开始抢票,算著日子往家赶。回来的时候爷爷总是站在巷口等,看见他就笑,笑得满脸皱纹都挤在一起。 今年不用抢票了。 今年也没人站在巷口等了。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个日历,看了很久。 门口有动静。 苏晚推门进来,手里提著保温袋,脸被冷风吹得有点红。 “醒了?给你包子。” 她把保温袋放在收银台上,打开,拿出包子和豆浆。 陈砚走过去,坐下,拿起一个包子。 咬了一口,是老马家的味道。 他嚼著包子,忽然问:“你今天还上班?” 苏晚说:“上啊。上到二十九。” 陈砚点点头。 苏晚看著他,等了几秒,问:“怎么了?” 陈砚摇摇头。 “没怎么。” 苏晚没再问,也拿起一个包子吃。 两个人默默地吃。 吃完,苏晚站起来,收拾碗筷。 “我下午早点过来。今天公司没什么事。” 陈砚点头。 苏晚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著他。 “你买年货了吗?” 陈砚愣了一下。 “没。” 苏晚说:“那我下午带点过来。” 她推门出去。 陈砚坐在那里,看著那扇门关上。 年货。 他从来没买过年货。以前是爷爷买,后来他在外地,回来的时候爷爷都准备好了。今年…… 他不知道该买什么。 --- 下午两点多,苏晚来了。 她手里提著两个大袋子,鼓鼓囊囊的。陈砚赶紧站起来,过去接。 袋子很沉。他拎到收银台旁边放下,打开一看。 一袋是吃的。瓜子花生糖果,还有一堆叫不上名字的零食。另一袋是用的。对联,福字,窗花,还有两个红灯笼。 陈砚看著那堆东西,愣了几秒。 “这是……” 苏晚说:“年货啊。你不是没买吗?” 陈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苏晚已经开始往外拿了。 “对联贴门口。福字倒著贴,窗户上贴窗花。灯笼掛哪儿?门口能掛吗?” 陈砚看著她忙活,忽然说:“你哪儿来的钱?” 苏晚头也不回。 “工资啊。” 陈砚说:“你工资不是不高吗?” 苏晚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忙活,没回答。 陈砚站在那里,看著她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堵著。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 但他觉得,这个年,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 两个人忙了一下午。 对联贴好了。红纸黑字,写著“春风得意財源广,和气致祥家业兴”。陈砚不认识那字是谁写的,但贴在门上,確实有年味儿了。 福字倒著贴好了。窗户上贴了窗花,是那种最普通的红纸剪的,有鱼,有福字,有花。两个红灯笼掛在门楣两边,虽然还没点亮,但看著就喜庆。 苏晚退后几步,看了看,点点头。 “还行。” 陈砚站在她旁边,也看著。 书店门口从来没这么红过。以前爷爷在的时候,也贴对联,但总是贴得歪歪扭扭的。他每次回来都要重新贴一遍。 现在不用他贴了。 苏晚贴的。 他转过头,看著苏晚。 苏晚正看著那对联,脸上带著一点笑意,很淡。 阳光从巷子那头照过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陈砚看著,忽然说:“谢谢。” 苏晚转过头,看著他。 “谢什么?” 陈砚说:“这些。” 苏晚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没事。” --- 天快黑的时候,苏晚回去了。 陈砚一个人站在书店门口,看著那两个红灯笼。 天还没全黑,灯笼没亮。但他知道,等天黑了,灯笼亮起来,这间书店就会是这条巷子里最显眼的地方。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收银台上那本《诸天万相书》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发著光。 他走过去,坐下,看著那本书。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一下。 指尖碰到封面的瞬间,眉心那点火苗跳了一下。 爷爷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今天忙什么了?” 陈砚说:“贴对联。” 爷爷沉默了两秒。 “谁贴的?” 陈砚说:“苏晚。她买的。” 爷爷没说话。 陈砚等了一会儿,问:“爷爷,你以前过年怎么过的?” 爷爷说:“一个人。” 陈砚愣了一下。 爷爷说:“你不在的时候,就一个人。贴对联,包饺子,看春晚。第二天有人来拜年,坐一会儿就走。” 陈砚听著,没说话。 爷爷说:“你回来的时候,就热闹了。咱俩一起贴对联,一起包饺子,一起看春晚。你总说那节目不好看,但还是陪我看到最后。” 陈砚的眼眶红了。 他说:“爷爷,今年我也一个人。” 爷爷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不是还有那丫头吗?” 陈砚愣了一下。 爷爷说:“她不是买了年货?不是帮你贴了对联?” 陈砚没说话。 爷爷说:“砚儿。” “嗯?” “有些人,不是家人,胜似家人。” 陈砚听著,没说话。 爷爷说:“你遇上了,就好好待人家。” 陈砚点点头。 爷爷说:“去吧。明天还得早起。” 陈砚说:“爷爷。” “嗯?” “过年的时候,我能来看你吗?” 爷爷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能。” 陈砚问:“怎么来?” 爷爷说:“摸这本书就行。我在这儿。” 陈砚点头。 他收回手,看著那本书。 焦黑的封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著外面。 天已经全黑了。两个红灯笼还没亮,但明天他会记得点。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噼啪,噼啪。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著爷爷那句话。 “有些人,不是家人,胜似家人。” 他想起苏晚今天下午的样子。提著两个大袋子,忙前忙后,脸上带著一点笑意。 他想著,过年的时候,得请她吃顿饭。 好好请那种。 --- 腊月二十五,陈砚起得比平时早。 他先去买了包子,然后回来等苏晚。苏晚来的时候,看见桌上的包子,愣了一下。 “你买的?” 陈砚点头。 苏晚看著他,没说话,坐下,拿起一个包子吃。 吃完,陈砚说:“今天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苏晚想了想,说:“晚上我去买点菜。明天包饺子。” 陈砚说:“我跟你去。” 苏晚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行。” --- 下午,两个人去了菜市场。 菜市场离书店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平时陈砚很少来,都是苏晚买好带过去。今天跟著走一趟,才发现这地方挺大。 苏晚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著。 她走得很快,东看看西看看,一会儿在这个摊子前停下来挑挑,一会儿在那个摊子前问价。陈砚跟在后面,手里很快提满了袋子。 肉馅,白菜,葱姜蒜,还有一堆他叫不上名字的调料。 苏晚一边挑一边说:“你爷爷以前过年,都包什么馅的?” 陈砚想了想,说:“白菜猪肉。” 苏晚点点头。 “那咱们也包白菜猪肉的。” 陈砚看著她,忽然问:“你包过吗?” 苏晚说:“包过。小时候跟我妈学的。” 陈砚问:“后来呢?” 苏晚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挑菜,没回答。 陈砚看著她的背影,没再问。 --- 晚上,苏晚回去之后,陈砚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 他把那些菜放进里屋,又把明天要用的东西准备好。 然后他走回收银台后面,看著那本《诸天万相书》。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 爷爷的声音响起来: “今天干什么了?” 陈砚说:“去菜市场了。买明天包饺子的东西。” 爷爷沉默了两秒。 “跟那丫头一起?” 陈砚说:“嗯。” 爷爷没说话。 陈砚等了一会儿,问:“爷爷,你包饺子,是跟谁学的?” 爷爷说:“你奶奶。” 陈砚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听爷爷提过奶奶。 爷爷说:“她走的时候,你爸才十岁。后来我就自己包。一开始包得不好,后来慢慢就会了。” 陈砚听著,没说话。 爷爷说:“你小时候,我教你包。你包得歪歪扭扭的,煮的时候全散了。” 陈砚想起那些事,忽然笑了一下。 “后来也没学会。” 爷爷说:“那丫头会?” 陈砚说:“她说她会。” 爷爷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那就让她教。” 陈砚点点头。 爷爷说:“砚儿。” “嗯?” “过年那天,给我留两个饺子。” 陈砚愣了一下。 爷爷说:“你吃的时候,想著我就行。” 陈砚的眼眶红了。 他说:“好。” 爷爷说:“去吧。早点睡。” 陈砚点头。 他收回手,看著那本书。 焦黑的封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里屋,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著明天。 明天包饺子。 苏晚教他。 爷爷等著。 --- 第 34 章 饺子 --- 腊月二十六,陈砚又醒了个大早。 不是被吵醒的,是心里有事。今天要包饺子,苏晚要来教他,他得先把东西准备好。 他起来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外屋还是暗的,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灰濛濛的光。他打开灯,走进里屋,把昨天买的菜拿出来。 肉馅放在碗里,白菜洗乾净,葱姜蒜备好。他还找出一块面板,是爷爷以前用的,木头已经用得发黑,但很乾净。擀麵杖也在,和面板放在一起。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搬到外屋,摆在收银台上。 然后他站在那儿,看著那堆东西,忽然想起爷爷以前包饺子的样子。 爷爷总是坐在藤椅上,面前放个小板凳,面板搁在板凳上。他擀皮儿,陈砚负责包。陈砚包的饺子总是歪歪扭扭的,爷爷就笑,说:“没事,能吃就行。” 后来他出去上学工作,就再也没包过。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烧水。等会儿和面要用温水。 --- 水刚烧开,门被推开了。 苏晚站在门口,手里提著保温袋,看见收银台上那堆东西,愣了一下。 “这么早?” 陈砚说:“睡不著。” 苏晚走进来,把保温袋放下,看了看那堆东西。 “面和了吗?” 陈砚摇头。 “等你来教。” 苏晚笑了一下,挽起袖子。 “行,我教。” --- 和面是苏晚来的。 她把麵粉倒进盆里,一点一点加水,一边加一边用手搅。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干过的。 陈砚站在旁边看著,问:“要帮忙吗?” 苏晚头也不抬:“等著。等会儿教你擀皮儿。” 陈砚点点头,站在旁边继续看。 面和好了,苏晚用一块湿布盖上,让它醒著。 “得等一会儿。先弄馅。” 她拿起白菜,开始切。 陈砚说:“我来切。” 苏晚看了他一眼,把刀递给他。 陈砚接过刀,把白菜切成丝,再切成末。切得不算好,有大有小,但苏晚看了一眼,没说啥。 肉馅倒进盆里,加上葱薑末,盐,酱油,还有一点香油。苏晚用筷子顺时针搅,一边搅一边说:“要往一个方向搅,这样肉才上劲。” 陈砚在旁边看著,记住了。 馅弄好了,面也醒得差不多了。 苏晚把面板放好,撒上乾麵粉,把麵团拿出来揉。 “来,你试试。” 陈砚接过麵团,学著她的样子揉。 麵团软软的,有点黏手。他揉了几下,苏晚在旁边说:“用力要均匀,別太使劲。” 陈砚点点头,继续揉。 揉了一会儿,麵团变得光滑了。苏晚说:“行了,分成几块,搓成长条。” 陈砚照做。 然后开始切剂子,擀皮儿。 擀皮儿是技术活。陈砚擀出来的皮儿,有圆的,有椭圆的,有形状奇怪的。苏晚看著,笑得不行。 “你这擀的什么呀?” 陈砚看著自己擀出来的那些皮儿,也有点不好意思。 “第一次。” 苏晚拿起一个他擀的皮儿,放在手心里,包了一个饺子给他看。 “你看,皮儿要中间厚两边薄。你这样中间也薄,包的时候容易破。” 陈砚点头,继续擀。 第二个比第一个好一点。第三个更好一点。 苏晚在旁边包著,偶尔看一眼,点点头。 “还行,进步挺快。” 陈砚心里忽然有点高兴。 --- 两个人包了一个多小时。 面板上摆满了饺子,有苏晚报的,一个个挺著肚子站得笔直。有陈砚包的,歪歪扭扭,有的躺著,有的趴著。 苏晚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饺子,又笑了。 “你这包的,煮的时候肯定得破。” 陈砚说:“破了我吃。”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笑完了,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行了,包完了。等会儿煮几个尝尝?” 陈砚点头。 苏晚去烧水,陈砚把饺子收起来,放进里屋的冰箱里。爷爷那个老冰箱用了十几年了,还在转。 水开了,苏晚下了二十来个饺子。 锅里的水翻滚著,饺子浮起来,白白胖胖的。 陈砚站在旁边看著,忽然想起爷爷。 每年过年,爷爷都会煮饺子。煮好了端上来,热气腾腾的。他那时候总是急著吃,爷爷就说:“慢点,烫。” 现在爷爷不在了。 但饺子还在。 苏晚把饺子捞出来,装在两个碗里,端到收银台上。 “尝尝。” 陈砚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 是他包的那个,歪歪扭扭的,但没破。 咬了一口,肉馅很香,白菜脆脆的,味道刚好。 他嚼著,忽然说:“好吃。” 苏晚也夹了一个,尝了尝,点点头。 “还行。” 两个人默默地吃。 吃著吃著,陈砚忽然说:“苏晚。” “嗯?” “你过年,就在这儿过吧。” 苏晚愣了一下。 陈砚说:“反正你也不回去。我一个人,也是过。” 苏晚看著他,眼神里有东西在动。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饺子。 “好。” --- 吃完饺子,苏晚回去了。 陈砚一个人坐在书店里,看著那些剩下的饺子。 天已经黑了,书店里只有收银台上那盏灯亮著,昏黄的光照著那些饺子碗。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后面,伸出手,摸了一下那本《诸天万相书》。 指尖碰到封面的瞬间,眉心那点火苗跳了一下。 爷爷的声音响起来: “今天干什么了?” 陈砚说:“包饺子。” 爷爷沉默了两秒。 “包得怎么样?” 陈砚想了想,说:“还行。苏晚教的。” 爷爷没说话。 陈砚等了一会儿,说:“爷爷,我给你留了两个。” 爷爷说:“看见了。” 陈砚愣了一下。 爷爷说:“你刚才吃的时候,我看见了。” 陈砚没说话。 爷爷说:“你包得確实不怎么样。” 陈砚笑了。 爷爷也笑了,笑得很轻。 然后他说:“但那丫头包得不错。” 陈砚说:“嗯。” 爷爷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砚儿。” “嗯?” “那丫头对你好,你要对人家也好。” 陈砚说:“我知道。” 爷爷说:“知道就好。” 陈砚等了一会儿,问:“爷爷,过年那天,你能看见吗?” 爷爷说:“能。” 陈砚问:“能看见什么?” 爷爷说:“能看见你吃饺子。能看见那丫头。能看见这间书店。” 他顿了顿。 “能看见你们好好的。” 陈砚的眼眶红了。 他说:“爷爷,你也好好的。” 爷爷说:“我好著呢。” 陈砚点点头。 他收回手,看著那本书。 焦黑的封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里屋,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著爷爷的话。 “能看见你们好好的。” 他忽然觉得,这个年,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 腊月二十七,陈砚起得比平时晚一点。 可能是昨天包饺子累了。他躺在床上听著外面的动静,有鸟叫,有脚步声,偶尔有几声鞭炮。 他起来,推门出去。 外屋的门已经开了,阳光涌进来。苏晚站在书架前面,正在把昨天包好的饺子往冰箱里放。 听见动静,她回过头。 “醒了?” 陈砚点头。 苏晚指了指收银台。 “包子在桌上。” 陈砚走过去,坐下,拿起一个包子。 吃著吃著,他忽然问:“今天干什么?” 苏晚想了想,说:“把书店再收拾收拾。快过年了。” 陈砚点点头。 吃完包子,两个人开始忙活。 把书架又擦了一遍,把书重新摆整齐,把地板拖了两遍。苏晚还从包里拿出几副新窗花,把旧的换下来。 陈砚站在旁边看著,忽然问:“你哪儿来这么多窗花?” 苏晚说:“昨天路过买的。” 陈砚没说话,看著她把窗花一张一张贴好。 阳光照在窗花上,红艷艷的,很好看。 贴完窗花,苏晚退后几步看了看,点点头。 “行了,有年味儿了。” 陈砚站在她旁边,也看著。 这间书店,从来没有这么红过。 --- 腊月二十八,柴进来了。 他提著一袋子东西,进门就放在收银台上。 “周姨让我带给你们的。年货。” 陈砚打开一看,是一大块腊肉,一条鱼,还有一袋子炸好的丸子。 苏晚在旁边说:“替我们谢谢周姨。” 柴进点点头,在藤椅上坐下,掏出烟,看了苏晚一眼。苏晚点点头,柴起点上烟,吸了一口。 “过年怎么过?” 陈砚说:“就在这儿。” 柴进看著他,又看了看苏晚。 “就你俩?” 陈砚点头。 柴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三十晚上我来一趟。带点酒。” 陈砚愣了一下。 柴进把烟掐了,站起来。 “就这么定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著陈砚。 “小子。” “嗯?” “你爷爷在的时候,每年三十我都来。喝两杯,说说话。他不在了,我还来。” 他推门出去。 陈砚站在那儿,看著那扇门关上。 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柴爷人挺好。” 陈砚点头。 --- 腊月二十九,陈砚起了个大早。 今天是爷爷走的那天。一个月前的今天,他在医院里,看著爷爷闭上眼睛。 他站在书店门口,看著那条巷子。 阳光照进来,和往常一样。有人走过,有人说话,有自行车铃鐺响。 和那天一样。 但那天他刚从医院回来,站在这里,心里空落落的。 现在他站在这儿,心里还是有点空,但没那么空了。 他转身回去,走到收银台后面,伸出手,摸了一下那本书。 爷爷的声音响起来: “今天怎么了?” 陈砚说:“今天是你走的那天。” 爷爷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一个月了。” 陈砚说:“嗯。” 爷爷说:“你还好吗?” 陈砚想了想,说:“还行。” 爷爷没说话。 陈砚等了一会儿,问:“爷爷,你在那边,孤单吗?” 爷爷说:“不孤单。” 陈砚问:“为什么?” 爷爷说:“能看见你。” 陈砚的眼眶红了。 他说:“爷爷,我天天都想你。” 爷爷说:“我知道。” 陈砚的眼泪掉下来。 爷爷说:“別哭。哭什么?我在这儿呢。” 陈砚擦了擦眼泪。 爷爷说:“砚儿。” “嗯?” “明天三十了。好好过年。” 陈砚点头。 爷爷说:“那丫头在,柴进也在,不孤单。” 陈砚说:“好。” 爷爷说:“去吧。明天再来。” 陈砚收回手,看著那本书。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去,站在门口。 阳光照在他身上,很暖。 他看著那条巷子,忽然觉得,明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 第三十五章 除夕 --- 腊月三十,除夕。 陈砚醒得特別早。天还没亮,窗外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噼啪,噼啪,在安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愣了很久。 今天是除夕。 以前这一天,他总是往家赶。火车上挤满了人,大包小包,每个人都急著回去。他下了火车,倒公交,再走一段路,就能看见爷爷站在巷口等他。 爷爷总是穿那件旧棉袄,手揣在袖子里,看见他就笑。 “回来了?” “回来了。” 就这么两句。然后爷孙俩一起走回去,爷爷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巷子里的地坑坑洼洼,爷爷走得很慢,他也就慢慢跟著。 到家门口,爷爷推开门,屋里暖和和的,饺子馅已经准备好了。 然后开始包饺子。爷爷擀皮儿,他包。他包的饺子歪歪扭扭的,爷爷就说:“没事,能吃就行。” 晚上看春晚。爷爷看著看著就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他就把电视声音调小一点,让爷爷睡。 十二点的时候,外面鞭炮响成一片。爷爷醒了,说:“又一年了。” 他说:“嗯,又一年了。” 然后睡觉。第二天早上,有人来拜年,爷爷就坐在藤椅上,笑眯眯地跟人说话。 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陈砚躺著,看著天花板,眼眶有点热。 他眨了眨眼,坐起来,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外屋还是暗的。他没有开灯,就那么站在黑暗里,听著墙上的老掛钟滴答滴答地走。 滴答。滴答。滴答。 今天是除夕。 爷爷不在了。 他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把门打开。 冷风灌进来,带著一股硝烟味。天边有一点点发白,快亮了。 他就站在门口,看著那条巷子,等著天亮。 --- 天慢慢亮了。 阳光从巷子那头照过来,照在那些老房子上,照在坑坑洼洼的地上,照在门口那两个红灯笼上。 陈砚站在那儿,看著那些光一点一点移过来,最后照在自己身上。 暖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开始收拾。 把收银台擦一遍,把书架又整了整,把地扫了扫。其实前几天刚收拾过,没什么可乾的,但他就是想找点事做。 正忙著,门被推开了。 苏晚站在门口,手里提著两个大袋子,脸被冷风吹得有点红。 “这么早?” 陈砚说:“睡不著。” 苏晚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收银台上。 “我买了菜。晚上做饭。” 陈砚走过去,打开袋子看了看。有鱼,有肉,有青菜,还有一瓶饮料。 他抬起头,看著苏晚。 “你会做?” 苏晚说:“会一点。” 陈砚点点头,没说话。 苏晚看著他,等了几秒,忽然问:“你没事吧?” 陈砚说:“没事。” 苏晚没再问,开始往外拿菜。 “鱼得先收拾,肉得醃一下,青菜等会儿再洗……” 她一边说一边忙活,陈砚站在旁边看著。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陈砚看著,忽然说:“我来帮忙。” 苏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行。” --- 两个人忙了一上午。 鱼收拾好了,用盐和料酒醃著。肉切成块,也醃上了。青菜洗乾净,放在篮子里控水。苏晚还和了面,说晚上包几个饺子,昨天包的可以留著明天吃。 陈砚在旁边打下手,递个东西,洗个碗,偶尔问一句“这个怎么弄”。 苏晚都耐心教他。 忙到中午,两个人在收银台旁边坐下,吃了几个昨天剩的饺子。 陈砚吃著饺子,忽然问:“你以前在家过年,都做什么?” 苏晚愣了一下。 然后她想了想,说:“做饭,看春晚,守岁。” 陈砚问:“跟你爸妈一起?” 苏晚沉默了两秒。 “嗯。” 陈砚看著她,没再问。 苏晚低下头,继续吃饺子。 吃完了,她站起来,把碗收了。 “下午我去周姨那儿一趟。柴爷说周姨一个人,给她送点饺子去。” 陈砚说:“我跟你一起去。” 苏晚看著他。 陈砚说:“顺便看看周姨。” 苏晚点点头。 --- 下午两点多,两个人出门。 陈砚把那本《诸天万相书》带上,揣在怀里。苏晚提著装饺子的袋子,两个人一起往巷子外面走。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巷子里有人走动,见了面都点点头,说一声“过年好”。 陈砚也点头,说“过年好”。 走到巷口,柴进的麵包车正好停下来。车窗摇下来,柴进探出头。 “去哪儿?” 陈砚说:“周姨那儿。” 柴进说:“上车,我也去。” 两个人上了车。柴进发动车子,往城外开。 车里很安静。柴进没抽菸,就那么开著车。苏晚看著窗外,陈砚看著前面的路。 开到那条土路的时候,柴进忽然开口。 “小子。” 陈砚转头看著他。 柴进说:“你爷爷在的时候,每年三十下午,我都去周姨那儿。他也去。” 陈砚愣了一下。 柴进继续说:“我们仨,老沈有时候也来,喝喝茶,说说话。周姨那闺女的事,你爷爷一直记著。后来你进去把那件棉袄拿出来,周姨跟我说,她这辈子,值了。” 陈砚听著,没说话。 柴进看了他一眼。 “你爷爷要是知道你替他还了这个愿,肯定高兴。” 陈砚点点头。 车停在周姨家门口。 周姨站在门口,还是那件旧棉袄,还是那根拐杖。看见他们,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来了?” 苏晚走过去,把装饺子的袋子递给她。 “周姨,过年好。” 周姨接过袋子,看了看,又抬起头看著苏晚。 “好孩子。” 她又看向陈砚。 “你也来了。” 陈砚点头。 周姨说:“进来坐坐。” --- 堂屋里还是那盏油灯,还是那张八仙桌。墙上多了一样东西——那件红棉袄,掛在最显眼的位置。 陈砚看著那件棉袄,愣了几秒。 周姨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说:“就掛在那儿。每天起来第一眼就能看见。” 她顿了顿。 “看著它,就觉得闺女还在。” 陈砚没说话。 周姨招呼他们坐下,去倒了茶来。 柴进坐在那儿,喝著茶,也不说话。苏晚挨著陈砚坐著,安安静静的。 周姨坐下,看著陈砚。 “书店开得怎么样?” 陈砚说:“还行。天天有人来还书。” 周姨点点头。 “那就好。”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你爷爷要是能看见,肯定高兴。” 陈砚的眼眶热了一下。 他说:“他能看见。” 周姨愣了一下。 陈砚没解释。 坐了一会儿,他们告辞出来。周姨送到门口,握著陈砚的手,握得很紧。 “好好的。” 陈砚点头。 上了车,柴进发动车子,往回开。 开了一会儿,柴进忽然说:“周姨今年高兴。” 陈砚转头看著他。 柴进说:“往年去,她脸上没笑。今年有了。” 陈砚没说话。 柴进说:“那件棉袄,她等了三十七年。你替她拿回来了。这份情,她记一辈子。” 陈砚看著窗外,那些光禿禿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他说:“我爷爷欠她的。” 柴进说:“你还了。” --- 回到书店的时候,天快黑了。 陈砚把门口的灯笼点上。两个红灯笼亮起来,在暮色里特別显眼。 苏晚进了里屋,开始准备晚上的饭。 陈砚站在门口,看著那两个灯笼,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去,走到收银台后面,伸出手,摸了一下那本《诸天万相书》。 指尖碰到封面的瞬间,眉心那点火苗跳了一下。 爷爷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回来了?” 陈砚说:“嗯。去周姨那儿了。” 爷爷沉默了两秒。 “她还好吗?” 陈砚说:“好。那件棉袄掛在墙上。” 爷爷没说话。 陈砚等了一会儿,说:“爷爷,过年好。” 爷爷说:“过年好。” 陈砚的眼眶热了。 他说:“爷爷,今天晚上吃好的。苏晚做饭。柴爷也来。” 爷爷说:“我知道。” 陈砚愣了一下。 爷爷说:“我能看见。” 陈砚点点头。 爷爷说:“砚儿。” “嗯?” “好好过年。” 陈砚说:“好。” 他收回手,看著那本书。 焦黑的封面,在灯光下微微发著光。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里屋。 苏晚正在切菜,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 “马上就好。” 陈砚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我帮忙。” 苏晚笑了一下。 “行,把这葱切了。” --- 柴进是七点多到的。 他提著一瓶酒,进门就往收银台上一放。 “好酒。周姨给的,说是她老伴当年留下的。” 陈砚看著那瓶酒,瓶子上全是灰,標籤都看不清了。 柴进坐下,苏晚开始往上端菜。 鱼,肉,青菜,饺子,还有一盆汤。摆了满满一桌。 柴进看著那一桌菜,愣了一下。 “这丫头做的?” 苏晚点头。 柴进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鱼,尝了尝。 “嗯,好吃。” 苏晚笑了一下。 三个人坐下,开始吃饭。 柴进倒了三杯酒,一人一杯。 “来,过年好。” 陈砚端起杯,喝了一口。辣,但暖。 苏晚也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柴进看著她,哈哈大笑。 “不会喝就別喝。” 苏晚摆摆手,又喝了一口。 陈砚看著她,忽然想笑。 他也笑了。 三个人吃著喝著,说著话。柴进讲以前和爷爷一起进书境的事,讲那些差点回不来的经歷。苏晚听著,眼睛瞪得大大的。陈砚听著,想著爷爷年轻时候的样子。 说著说著,外面忽然响起鞭炮声。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柴进看了看表。 “十二点了。” 陈砚愣了一下。 这么快?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全是鞭炮声,天空被礼花照亮,红的绿的黄的,一朵一朵炸开。 他站在门口,看著那些礼花,听著那些鞭炮声。 身后,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柴进也走过来,站在另一边。 三个人站在书店门口,看著满天的礼花。 陈砚忽然说:“爷爷,过年好。” 他声音很轻,淹没在鞭炮声里。 但他知道,爷爷能听见。 --- 第三十六章 年初一 --- 陈砚是被阳光晃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窗户上贴著红窗花,阳光从窗花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红影。他躺在那儿,愣了几秒,才想起来今天是年初一。 昨晚的鞭炮声持续了很久,后来渐渐稀疏,最后完全安静。他什么时候睡著的,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站在门口看烟花的时候,苏晚在旁边,柴进在旁边,三个人看著满天亮光,谁也没说话。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外屋的门开著,阳光涌进来,照得整个书店亮堂堂的。收银台上摆著两碗饺子,还冒著热气。苏晚坐在藤椅上,手里捧著一本书,听见动静,抬起头。 “醒了?” 陈砚点头,走过去坐下。 苏晚把筷子递给他。 “趁热吃。刚煮的。” 陈砚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是他昨天包的,歪歪扭扭的,但没破。 他嚼著饺子,看著苏晚。 苏晚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不是那种大红的,是暗红,领口有一圈白色的花纹。头髮披著,比平时扎起来的时候显得柔和一些。 她低头看著书,偶尔翻一页。 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那件红毛衣上,照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陈砚看著,忽然觉得这画面很好看。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吃饺子。 吃完,他把碗收了,去里屋洗碗。出来的时候,苏晚已经把书放下,站在书架前面,正在把昨天摆乱的书重新整了整。 陈砚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今天干什么?” 苏晚想了想,说:“不知道。年初一,应该没什么人来。” 陈砚点点头。 两个人站著,看著那些书架。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那些书脊上,红的蓝的黄的,像一幅画。 站了一会儿,苏晚忽然说:“周姨昨天说,让你有空再去。” 陈砚转过头看著她。 苏晚说:“她说想跟你多说说话。” 陈砚问:“说什么?” 苏晚摇摇头。 “不知道。但她那么说了。” 陈砚沉默了几秒。 “那过两天去。” 苏晚点点头。 --- 上午果然没什么人来。 陈砚把那本《基础书契》又翻出来看。虽然已经背下来了,但每次看都能发现一点新东西。爷爷写的那些小字註解,像是有两层意思,表面上讲修炼,往深处想,又像是在讲別的。 比如有一段: “书契之力,如水流,不可堵,不可拦。堵则溃,拦则溢。只能引,引入正途,入书境,入残卷,入人心。” 陈砚以前看这段,以为是在讲怎么运用力量。 现在看,觉得也是在讲怎么过日子。 不能堵,不能拦。只能引。 他合上书,抬起头,看著门口。 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光带里有灰尘浮动,细细的,慢慢的,像在跳舞。 苏晚坐在藤椅上,还是那本书,还是那个姿势。 陈砚看著她,忽然问:“你看的什么书?” 苏晚抬起头,把书翻过来给他看封面。 《平凡的世界》。 陈砚愣了一下。 “这书……” 苏晚说:“昨天那个还书的人,你还记得吗?” 陈砚点头。那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说十五年前借的《平凡的世界》,现在有钱了,想还钱。他没要钱,让他再借一次。 苏晚说:“我去买了本。” 陈砚愣住了。 “你买了?” 苏晚点头。 “想看看,这书到底有什么好的。” 陈砚看著她,没说话。 苏晚低下头,继续看。 翻了一页,她忽然说:“写得真好。” 陈砚问:“哪儿好?” 苏晚想了想,说:“就是……人活得那么难,但还在活。” 陈砚没说话。 苏晚抬起头,看著他。 “你读过吗?” 陈砚摇头。 苏晚说:“那你该读读。” 她把书递过来。 陈砚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一九七五年二三月间,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细的雨丝夹著一星半点的雪花,正纷纷淋淋地向大地飘洒著……” 他看了几行,忽然想起爷爷。 爷爷以前也喜欢这本书。他记得书架上有一本很旧的《平凡的世界》,爷爷看过很多遍,书页都翻毛了。 他抬起头,看著苏晚。 “你看完借我。” 苏晚笑了一下。 “行。” --- 下午两点多,柴进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陈砚正坐在收银台后面看那本《平凡的世界》。苏晚坐在藤椅上,也在看自己的书。 柴进看著这俩人,愣了一下。 “过年好。” 陈砚和苏晚同时抬头,同时说:“过年好。” 柴进走到收银台前面,从怀里掏出两个红包,一人一个。 “周姨给的。说给你们的压岁钱。” 陈砚愣住了。 苏晚也愣住了。 柴进把红包往他们手里一塞。 “拿著。周姨说,你们俩都是好孩子。” 陈砚低头看著那个红包,红纸包著,封面上印著金色的福字。 他忽然想起爷爷。 以前每年过年,爷爷也会给他压岁钱。不多,就是图个吉利。他那时候已经工作了,说不用给,爷爷非给,说“没结婚就是孩子”。 今年爷爷不在了。 但有周姨。 陈砚握著那个红包,眼眶有点热。 他抬起头,看著柴进。 “替我谢谢周姨。” 柴进点头。 “她说了,让你们有空去玩。” 陈砚说好。 柴进站了一会儿,忽然说:“老沈那边,我去过了。他也给你们带了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小布包,放在收银台上。 陈砚打开一个。 是一块玉佩。小小的,圆圆的,上面刻著一个字:“安”。 柴进说:“老沈自己雕的。说是保平安。” 陈砚看著那块玉,心里有什么东西堵著。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 但他觉得,这个年,好像没那么冷了。 --- 晚上,苏晚回去之后,陈砚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 他把那块玉佩拿出来,看了很久。然后又拿出周姨给的红包,拆开,里面是两百块钱。 他把玉佩掛在自己脖子上,把钱收好。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一下那本《诸天万相书》。 指尖碰到封面的瞬间,眉心那点火苗跳了一下。 爷爷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今天收了不少东西?” 陈砚说:“嗯。周姨给的压岁钱。老沈给的玉佩。” 爷爷沉默了两秒。 “老沈那人,一辈子就爱雕东西。没想到给你也雕了一个。” 陈砚低头看了看那块玉佩。 “上面刻的『安』字。” 爷爷说:“好字。” 陈砚没说话。 爷爷等了一会儿,问:“今天高兴吗?” 陈砚想了想,说:“高兴。” 爷爷说:“那就好。” 陈砚忽然问:“爷爷,你以前过年,最高兴的是哪一年?” 爷爷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你出生那年。” 陈砚愣住了。 爷爷说:“那年腊月,你妈怀著你。三十晚上,我包了饺子,给她送去。她吃了两个,说好吃。我说,等孩子生出来,年年包给你们吃。” 他顿了顿。 “后来……” 他没说完。 陈砚的眼眶红了。 他说:“爷爷,今年有人给我包饺子了。” 爷爷说:“我知道。” 陈砚说:“苏晚报的。” 爷爷说:“我知道。” 陈砚说:“她对我好。” 爷爷说:“我知道。” 陈砚的眼泪掉下来。 爷爷说:“砚儿。” “嗯?” “有人对你好,是福气。” 陈砚点头。 爷爷说:“你好好的。” 陈砚说:“好。” 他收回手,看著那本书。 焦黑的封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里屋,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著爷爷的话。 “有人对你好,是福气。” 他知道。 --- 年初二,陈砚醒得比平时晚一点。 可能是这两天累了。他躺在床上,听著外面的动静。有鸟叫,有脚步声,偶尔有几声鞭炮。 他起来,推门出去。 外屋的门开著,阳光涌进来。苏晚站在书架前面,正在把昨天没整完的书整好。 听见动静,她回过头。 “醒了?” 陈砚点头。 苏晚指了指收银台。 “包子在桌上。老马家今天开门了。” 陈砚走过去,坐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是老马家的味道。 他嚼著包子,看著苏晚的背影。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袄,袖子卷著,露出半截手腕。整书的动作很轻,每一本都放得整整齐齐。 他吃完一个包子,忽然说:“今天去周姨那儿?” 苏晚回过头。 “你想去?” 陈砚点头。 苏晚说:“行。下午去。” --- 下午两点多,两个人出门。 陈砚把那本《诸天万相书》带上,揣在怀里。苏晚提著一袋子东西,说是昨天包的饺子,给周姨带点。 走到巷口,正好碰见柴进的车。 柴进摇下车窗。 “去哪儿?” 陈砚说:“周姨那儿。” 柴进说:“上车。” 两个人上了车。 车里暖洋洋的,柴进开著车,往城外走。 开到那条土路的时候,柴进忽然说:“周姨这两天心情好。” 陈砚转头看著他。 柴进说:“往年过年,她都是一个人。今年你们去了,她高兴。” 陈砚没说话。 柴进继续说:“那件棉袄,她天天看。看完了就笑。她说,闺女回来了。” 苏晚在后座,轻声说:“那件棉袄,是周姨的命。” 柴进点点头。 车停在周姨家门口。 周姨站在门口,还是那件旧棉袄,还是那根拐杖。看见他们,她笑了一下。 “来了?” 苏晚走过去,把袋子递给她。 “周姨,带点饺子给您。” 周姨接过来,看了看,又抬起头看著苏晚。 “好孩子。” 她又看向陈砚。 “进来坐。” --- 堂屋里还是那盏油灯,还是那张八仙桌。墙上那件红棉袄,还是掛在那儿。 周姨招呼他们坐下,去倒了茶来。 柴进坐著喝茶,不说话。苏晚挨著陈砚坐著,安安静静的。 周姨看著陈砚,忽然说:“你爷爷年轻的时候,来过这儿很多次。” 陈砚愣了一下。 周姨说:“老周走了之后,他每年都来。有时候过年,有时候平时。来了也不多说话,就坐坐,喝杯茶。” 她顿了顿。 “他说,老周没办完的事,他替他办。” 陈砚听著,没说话。 周姨说:“后来他走了,就没人来了。” 她看著陈砚。 “现在你来了。” 陈砚点点头。 周姨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枯瘦,冰凉,但握得很紧。 “谢谢你。” 陈砚说:“周姨,別这么说。” 周姨摇摇头。 “你不懂。三十七年,我等了三十七年。那件棉袄,我以为这辈子拿不回来了。你拿回来了。” 她鬆开手,看著墙上那件红棉袄。 “我闺女,在那儿。” 陈砚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件红棉袄,在墙上,安安静静地掛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它上面,红得像一滴血。 他忽然想起归尘界里那个叫周渔的女孩。 她站在灰里,问他:我妈还好吗? 他说:她很好。她在等你回去。 她说:我回不去了。 然后她散了。 陈砚的眼眶有点热。 他转过头,看著周姨。 “周姨,您闺女让我告诉您一句话。” 周姨愣住了。 陈砚说:“她说,她一直在等您。” 周姨的眼泪掉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流满了脸。 苏晚站起来,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周姨靠在她身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陈砚坐在那儿,看著她们。 柴进在旁边,也看著。 屋里很安静,只有周姨轻轻的抽泣声。 过了很久,周姨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好孩子。”她看著陈砚,“好孩子。” 陈砚没说话。 周姨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我闺女等了我三十七年。现在轮到我了。” 她看著墙上那件红棉袄。 “我等著去找她。” ---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柴进开著车,没说话。苏晚看著窗外,也没说话。陈砚看著前面那条土路,想著周姨最后那句话。 “我等著去找她。” 他忽然想,爷爷是不是也在等著? 等他去? 他摸了摸怀里那本书。 焦黑的封面,隔著衣服,微微发著热。 --- 第三十七章 春天 --- 年初三,下雪了。 陈砚醒来的时候,觉得屋里比平时亮。他躺在床上愣了几秒,然后爬起来,走到窗边往外一看——白茫茫一片。 雪不知道下了多久,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巷子里的坑坑洼洼都被填平了,墙头、屋顶、远处那些老房子的瓦片上,全是白的。雪还在下,不大,细细的,飘飘扬扬,落在那些红灯笼上,红白相间,好看得很。 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外屋的门关著,门缝里透进来白亮的光。他走过去,拉开门。 冷风灌进来,带著雪的清冽。门口的石阶上已经积了雪,一脚踩下去,软软的,嘎吱响。 巷子里一个人也没有。雪落下来,静静的,只能听见细细的沙沙声。 陈砚站在门口,看著这场雪,看了很久。 他来这座城市三十多年,从来没觉得雪好看过。小时候一下雪,路上就泥泞不堪,上学放学一脚水一脚泥。后来上班,一下雪交通就瘫痪,挤地铁挤得满身汗。 但今天站在这儿,看著这白茫茫一片,他忽然觉得,雪是好看的。 可能因为不用赶著去哪儿了。 也可能因为有人在。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拿了一把扫帚出来,开始扫门口的雪。 雪还在下,刚扫完的地方一会儿又白了。他也不急,慢慢扫,扫完一遍,再扫一遍。 正扫著,巷子那头有动静。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撑著伞走过来。深灰色的棉袄,红色的围巾,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雪里。 苏晚。 她走到门口,收了伞,抖了抖上面的雪。脸被冷风吹得有点红,鼻尖也是红的,但眼睛亮亮的。 “这么早?” 陈砚说:“睡不著。” 苏晚看了看他手里的扫帚,又看了看地上那层刚落的薄雪。 “扫它干什么?一会儿又下了。” 陈砚说:“没事干。” 苏晚笑了一下,把伞靠在门边,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袋,递给他。 “包子。老马家今天开门了?” 陈砚接过袋子,打开一看,確实是老马家的包子,还冒著热气。 “你怎么买到的?” 苏晚说:“走过去的啊。雪不大,能走。” 陈砚看著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说:“进来,先吃。” --- 两个人坐在收银台旁边,吃著包子,看著外面的雪。 包子还是那个味道。豆浆还是那个味道。 但今天吃起来,好像比平时香一点。 陈砚吃完一个,忽然问:“你今天还回去吗?” 苏晚愣了一下。 “回啊。晚上回。” 陈砚点点头,没说话。 苏晚看著他,等了几秒,问:“怎么了?” 陈砚说:“没怎么。” 苏晚低下头,继续吃包子。 吃完,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著外面的雪。 “这雪下得真好。” 陈砚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就这么站著,看著雪。 雪落在巷子里,落在那些老房子的瓦片上,落在门口那两个红灯笼上。一片一片,轻轻的,慢慢的,像时间都变慢了。 站了一会儿,苏晚忽然说:“陈砚。” “嗯?” “你说,你爷爷那边,下雪吗?” 陈砚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 他想了想,说:“应该不下。” 苏晚问:“为什么?” 陈砚说:“那边是书里。书里的世界,不一定有雪。” 苏晚点点头,没再问。 陈砚忽然说:“你想去看看吗?” 苏晚转过头,看著他。 陈砚说:“那本书,你可以摸摸。可能看不见什么,但可以试试。” 苏晚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点头。 --- 两个人走回收银台前面。 陈砚把那本《诸天万相书》拿出来,放在桌上。 焦黑的封面,在雪天的白光里,发著淡淡的柔和的光。 苏晚看著那本书,看了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封面。 她的指尖碰到封面的瞬间,那本书亮了一下。 很淡的光,比平时陈砚摸的时候淡得多,但確实是亮了。 苏晚愣住了。 她看著自己的手指,又看著那本书。 “我……我看见了。” 陈砚也愣住了。 “看见什么?” 苏晚说:“一座山。山上全是雪。山顶有一棵松树,树下坐著一个人。” 陈砚的心跳快了一拍。 “那个人长什么样?” 苏晚想了想,说:“看不清楚。但穿著旧棉袄,戴著老花镜。” 陈砚的眼泪差点下来。 是爷爷。 苏晚看见爷爷了。 他问:“他……他在干什么?” 苏晚说:“坐著。看著这边。好像在笑。” 陈砚的眼泪终於下来了。 他擦了擦,没说话。 苏晚收回手,看著他。 “陈砚。” “嗯?” “你爷爷在那儿。他挺好的。” 陈砚点头。 --- 那天下午,雪停了。 太阳出来,照在雪上,明晃晃的。巷子里开始有人走动,扫雪的,堆雪人的,小孩追著跑,大人在后面喊。 陈砚站在门口,看著那些。 苏晚在旁边,也看著。 看了一会儿,苏晚忽然说:“我想堆个雪人。” 陈砚转过头看著她。 苏晚说:“小时候每年下雪都堆。后来不下了,好久没堆过。” 陈砚点点头。 “堆。” 两个人走到巷子里,找了一块雪厚的地方,开始堆。 苏晚负责滚雪球,陈砚负责把雪拍实。滚了两个球,一个大一个小,摞在一起。苏晚从旁边找了两根枯枝当手,又从兜里掏出两个红枣当眼睛。 陈砚看著那个雪人,忽然说:“缺个鼻子。” 苏晚四下看了看,没什么合適的。 陈砚转身走回书店,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著一根胡萝卜。 苏晚愣了一下。 “哪儿来的?” 陈砚说:“昨天包饺子剩的。” 苏晚笑了,把胡萝卜插上去。 雪人成了。 两个人站在雪人前面,看著它。 雪人歪歪扭扭的,眼睛一边高一边低,手也一长一短。但看著挺顺眼。 苏晚说:“给它起个名?” 陈砚想了想,说:“叫小陈。” 苏晚笑了。 “凭什么姓陈?” 陈砚说:“我堆的。” 苏晚说:“我也堆了。” 陈砚想了想,说:“那就叫小陈小苏。” 苏晚看著他,忽然笑得更厉害了。 笑完了,她说:“行。就叫小陈小苏。” --- 晚上,苏晚回去之后,陈砚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 他把那本《诸天万相书》翻开,看著无名界那一页。那座山,那棵松树,那个背影,还在。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 爷爷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今天干什么了?” 陈砚说:“堆雪人。” 爷爷沉默了两秒。 “跟那丫头?” 陈砚说:“嗯。” 爷爷没说话。 陈砚等了一会儿,说:“爷爷,苏晚今天摸这本书了。” 爷爷说:“我知道。” 陈砚愣了一下。 爷爷说:“她摸的时候,我看见她了。” 陈砚问:“你看见什么了?” 爷爷说:“看见一个姑娘,红围巾,站在雪里。” 陈砚的眼眶热了。 爷爷说:“她挺好。” 陈砚说:“嗯。” 爷爷说:“砚儿。” “嗯?” “你俩好好的。” 陈砚说:“好。” 爷爷沉默了几秒,忽然说:“那雪人,起名叫什么?” 陈砚愣了一下。 “小陈小苏。” 爷爷笑了,笑得很轻。 “好名字。” 陈砚也笑了。 爷爷说:“去吧。明天还得扫雪。” 陈砚说:“爷爷,晚安。” 爷爷说:“晚安。” 陈砚收回手,看著那本书。 焦黑的封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雪停了,月亮出来了。月光照在雪上,整条巷子亮堂堂的。那个雪人站在巷子里,歪歪扭扭的,眼睛一边高一边低,但看著挺顺眼。 他看著那个雪人,忽然笑了。 然后他转身回去,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著明天。 明天苏晚还会来。带著包子,帮他扫雪,陪他坐著。 后天也会。 大后天也会。 春天快到了。 --- 第三十八章 融雪 --- 年初四,雪开始化了。 陈砚早上推开门,就听见屋檐上滴滴答答的响声。抬头一看,积雪正顺著瓦片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台阶上,把昨天扫乾净的地方又溅湿了一片。 巷子里到处都是这种声音。这边滴答,那边滴答,远远近近,高高低低,像有人在弹一首听不出调子的曲子。 空气里有一股潮潮的、凉凉的味道,混著泥土的气息。雪化的时候,那些被盖住的东西都露出来了——坑坑洼洼的地面,墙根堆著的杂物,还有不知道谁家扔在门口的旧扫帚。 陈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拿扫帚。 正扫著,苏晚来了。 她今天没打伞,穿著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围著那条红围巾,踩著化雪的泥水走过来。走到门口,她低头看了看陈砚扫出来的那一小片干地,又抬起头看著他。 “这么早?” 陈砚说:“雪化了,得扫扫。” 苏晚点点头,把保温袋递给他,然后从旁边拿起另一把扫帚,跟他一起扫。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两个人並排站著,扫著门前的雪水。谁也不说话,只有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和屋檐上滴答滴答的落水声。 扫完门口这一片,陈砚停下来,看著巷子里那些还没化的雪。 雪已经没那么白了,上面落满了灰,还有脚印,车辙,乱七八糟的。有些地方露出黑色的地面,有些地方还是白的,一块一块,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苏晚也停下来,站在他旁边,看著那条巷子。 “快化了。”她说。 陈砚点头。 “春天快到了。” --- 上午没什么人来。 陈砚坐在收银台后面,把那本《平凡的世界》拿出来继续看。苏晚昨天看完了,今天轮到他。 他看得很慢。不是看不懂,是捨不得看快。那些字一个一个从眼前过去,像是在讲別人的故事,又像是在讲自己。 孙少平在黄土高原上挣扎,想活出个人样来。田晓霞死在洪水中,连告別都没来得及。孙少安守著那片土地,一辈子没离开过。 他看著那些字,忽然想起爷爷。 爷爷也守了一辈子。守这间书店,守那些书,守那些来还书的人。他没离开过这条巷子,没去过什么大地方,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但他守住了。 书还在。书店还在。那些来还书的人,还在来。 陈砚合上书,抬起头,看著那些书架。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那些书脊上。红的蓝的黄的,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苏晚坐在藤椅上,也在看书。还是那本《平凡的世界》,她说想再看一遍。 屋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屋檐上渐渐稀疏的滴答声。 陈砚看著苏晚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 下午两点多,来人了。 是个老头,七十多岁,头髮全白了,背驼得厉害,走路拄著拐杖,一步一步慢慢挪。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然后慢慢走进来。 陈砚赶紧站起来,过去扶他。 老头摆摆手,自己走到藤椅前面,慢慢坐下。坐稳了,喘了几口气,才抬起头看著陈砚。 “你是老陈的孙子?” 陈砚点头。 老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收银台上。 是一本书。很旧,封面都磨破了,书脊用线重新缝过。陈砚拿起来一看,是《隨园食单》,袁枚写的那本讲吃的书。 老头说:“这书是我借的。借了四十多年了。” 陈砚愣了一下。 四十年? 老头看著他那表情,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那时候我才三十出头,在附近工厂上班。下班没事干,就爱来你们书店看书。后来借了这本,说拿回去看看,看完就还。” 他顿了顿。 “结果一看,就喜欢上了。照著书上写的,学做菜。做了几十年,越做越觉得有意思。后来退休了,还在做。” 陈砚听著,没说话。 老头说:“这书我看了无数遍,书页都翻烂了。后来自己买了一本新的,这本就收起来了。前阵子翻东西翻出来,想著该还了。” 陈砚低头看著那本书。翻开扉页,上面有一个圆形的印章:“万相书肆藏书”。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钢笔字,蓝色的墨水,已经褪得看不清了: “1983年5月,借。此书甚好,当学。” 陈砚看著那行字,忽然问:“这行字是您写的?” 老头点点头。 “年轻时候写的。那时候还爱在书上写字,后来不写了。” 陈砚把那本书收下,放回书架里。 老头看著他放书,忽然问:“你爷爷呢?” 陈砚说:“走了。上个月。” 老头愣了一下。 “走了?” 陈砚点头。 老头坐在那儿,愣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拄著拐杖,走到书架前面,看著那些书。 “我年轻时候,常来。那时候你爷爷也年轻,坐在那个位置,戴著眼镜看书。我每次来,他都抬头看我一眼,点点头,然后继续看。” 他伸出手,摸了摸最近的那本书脊。 “后来我搬家了,就不常来了。偶尔路过,进来看看,坐一会儿,说几句话。你爷爷话不多,但人好。” 他转过身,看著陈砚。 “你跟他长得像。” 陈砚没说话。 老头慢慢走回来,在他面前站定。 “这书店,你接著开了?” 陈砚点头。 老头看著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陈砚的肩膀。 那只手很轻,没什么力气,但拍得很认真。 “好好开。” 他转身,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往外走。 陈砚送他到门口。 老头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书店。 “四十年了。”他说,“这书店还在。” 然后他走了。 陈砚站在门口,看著那个佝僂的背影慢慢走远,消失在巷子那头。 苏晚走到他旁边,也看著那个方向。 “四十年的书。”她说。 陈砚点头。 苏晚说:“他记得你爷爷。” 陈砚说:“嗯。” 苏晚转过头,看著他。 “以后也会有人记得你。” 陈砚愣了一下。 苏晚说:“那些来还书的人,都会记得你。” 陈砚看著她,没说话。 苏晚笑了笑,转身走回书店。 陈砚站在门口,看著那条巷子,站了很久。 --- 晚上,苏晚回去之后,陈砚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 他把那本《隨园食单》又拿出来,翻开,看著那行小字。 “1983年5月,借。此书甚好,当学。” 1983年,他还没出生。 那个人三十出头,在工厂上班,下班没事干,就来这间书店看书。借了这本书,一看就是四十年。 后来他自己买了一本新的,这本就收起来了。 但四十年后,他还是回来还了。 陈砚看著那行字,忽然想,爷爷当年把这本书借给他的时候,想过他会还吗? 可能想过。可能没想过。 但不管想没想过,书借出去了。 四十年后,它回来了。 他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然后他走回收银台后面,伸出手,摸了一下那本《诸天万相书》。 指尖碰到封面的瞬间,眉心那点火苗跳了一下。 爷爷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今天来人了?” 陈砚说:“嗯。还书的。” 爷爷问:“什么书?” 陈砚说:“《隨园食单》。借了四十年。” 爷爷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那个人,我记得。” 陈砚愣了一下。 爷爷说:“姓张。在工厂上班。那几年常来,后来搬家了。” 陈砚说:“他今天来了。还了书。” 爷爷没说话。 陈砚等了一会儿,问:“爷爷,你借书的时候,想过他们会还吗?” 爷爷说:“想过。” 陈砚问:“那要是不还呢?” 爷爷说:“不还就不还。书是给人看的,不是锁在柜子里的。” 陈砚听著,没说话。 爷爷说:“借出去的书,就像放出去的鸽子。有的能飞回来,有的飞不回来。但不能因为有的飞不回来,就不放。” 陈砚点点头。 爷爷说:“砚儿。” “嗯?” “今天那本《隨园食单》,他看完了才还的。四十年,看了无数遍。书页都翻烂了。” 他顿了顿。 “这样的书,比放在架子上强。” 陈砚说:“我知道。” 爷爷说:“知道就好。” 陈砚等了一会儿,忽然问:“爷爷,你当年借书的时候,有没有哪本书,是你特別捨不得的?” 爷爷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有。” 陈砚问:“哪本?” 爷爷说:“你妈借的那本。” 陈砚愣住了。 爷爷说:“她那时候常来。借的都是诗词。有一次借了本《诗经》,还回来的时候,里面夹了一张纸条。” 陈砚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纸条?” 爷爷说:“她写的。给你爸的。” 陈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爷爷说:“那纸条我没看。放回书里了。后来那本书,你爸借走了。” 陈砚问:“后来呢?” 爷爷说:“后来他们进了书境,那本书也跟著没了。” 陈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爷爷,那张纸条上写的什么?” 爷爷说:“不知道。” 陈砚没说话。 爷爷说:“但我猜,是那句『关关雎鳩』。” 陈砚愣了一下。 爷爷说:“你爸后来跟我提过一次。说那本书,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陈砚的眼泪掉下来。 他擦了擦,没让爷爷听见。 爷爷说:“砚儿。” “嗯?” “书不只是书。是人心。” 陈砚点头。 爷爷说:“去吧。早点睡。” 陈砚说:“爷爷,晚安。” 爷爷说:“晚安。” 他收回手,看著那本书。 焦黑的封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把那本《隨园食单》拿出来,又看了看那行小字。 “1983年5月,借。此书甚好,当学。” 他把书放回去。 然后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盏路灯亮著。屋檐上的雪还在化,滴答滴答,像在数著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著爷爷的话。 “书不只是书。是人心。” 他好像又明白了一点什么。 --- 第二天早上,陈砚醒来的时候,听见外面没动静了。 他起来推开门一看,雪化完了。 巷子里湿漉漉的,但雪没了。屋顶上露出了瓦片,墙根露出了地面,那个雪人也化了,只剩一滩水和两根枯枝、两个红枣。 他站在门口,看著那滩水,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去,把扫帚拿出来,开始扫门口的积水。 扫著扫著,苏晚来了。 她走到门口,看了看那滩水,又看了看他。 “雪人没了。” 陈砚说:“嗯。” 苏晚站在那儿,看著那滩水,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明年再堆。” 陈砚抬起头,看著她。 苏晚说:“明年下雪,再堆一个。堆大点的。” 陈砚看著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说:“好。” 苏晚笑了笑,把保温袋递给他。 “包子。今天老马家新出的,薺菜馅的。尝尝。” 陈砚接过来,打开,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薺菜很香,有春天的味道。 他嚼著包子,看著那条巷子。 雪化完了。地上湿漉漉的,但太阳出来了,照得到处亮堂堂的。 春天真的要来了。 --- 第三十九章 春讯 --- 陈砚发现春天来了,是因为巷子口那棵老槐树。 那棵树在书店东边二十米的地方,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龄比这间书店还大。陈砚从小看著它长大,春夏秋冬,一年又一年,从来没觉得它有什么特別。 但那天早上他路过的时候,无意中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枝丫上冒出了一点绿色。 很小的一点。细看才能看见,树梢最顶端那几根细枝上,鼓起了一个一个的小苞,嫩绿嫩绿的,像刚睡醒的眼睛。 他站在树下,仰著头,看了很久。 苏晚走到他旁边,也仰起头看。 “看什么呢?” 陈砚指著那几根细枝。 “发芽了。” 苏晚眯著眼睛看了半天,终於看见了那几个小绿点。 “还真是。” 她低下头,看著陈砚。 “你看这个干什么?” 陈砚说:“不知道。就是想看看。” 苏晚笑了一下,没再问。 两个人站在树下,仰著头,看了好一会儿。 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照在脸上,暖暖的。 --- 回到书店,陈砚把门完全推开,让阳光照进来。 今天阳光特別好。照得整个书店亮堂堂的,那些书脊在光里泛著各种顏色,红的蓝的黄的,像一幅画。 苏晚把保温袋放在收银台上,拿出包子和豆浆。 “老马家今天的,韭菜鸡蛋馅。” 陈砚坐下,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韭菜很香,有春天的味道。 他嚼著包子,看著门口的阳光。 阳光里浮动著细细的灰尘,慢慢飘著,像在跳舞。 苏晚在他对面坐下,也吃著包子。 两个人默默地吃。 吃完,苏晚收拾碗筷,陈砚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开始整理书。 这几天来还书的人不多,但每一本他都仔细看过,放好。有些书放回原来的位置,有些书他换了个地方放,想著这样可能更容易被人看见。 正整理著,门口有动静。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人走进来。 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扎著马尾,穿著羽绒服,背著一个双肩包。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然后慢慢走进来。 陈砚站起来。 姑娘看著他,问:“请问,这里是万相书肆吗?” 陈砚点头。 姑娘从背包里拿出两本书,放在收银台上。 “这是我还的。” 陈砚拿起来一看,是两本《哈利·波特》,中文版,挺新的。 他翻开扉页,上面有那个圆形的印章:“万相书肆藏书”。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原子笔写的,字跡很稚嫩: “2007年暑假,借。太好看了!” 陈砚看著那行字,抬起头,看著那姑娘。 “你什么时候借的?” 姑娘说:“零七年。那时候我上小学六年级。” 陈砚愣了一下。 十八年。 姑娘看著他那表情,笑了一下。 “借了好久,一直没还。后来出国读书,带著这两本书去了。想还也没法还。” 她顿了顿。 “今年回国过年,收拾东西翻出来,想著该还了。” 陈砚点点头,把书收下,放进书架里。 姑娘站在那儿,看著那些书架,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陈爷爷呢?他还好吗?” 陈砚沉默了一秒。 “走了。去年。” 姑娘愣住了。 “走了?” 陈砚点头。 姑娘站在那儿,愣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我小时候,每个暑假都来。我家就住前面那条街,走路五分钟。那时候爸妈上班,没人管我,我就天天跑来看书。” 她抬起头,看著那些书架。 “陈爷爷从来不赶我。还给我搬个小板凳,让我坐在这儿看。有时候看得忘了时间,他就提醒我,该回家吃饭了。” 她的眼眶有点红。 “我出国的时候,还想著,等回来了一定来看看他。” 陈砚没说话。 姑娘擦了擦眼角,转过身,看著他。 “你替他守著?” 陈砚点头。 姑娘看著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说:“好好守著。” 她转身走了。 陈砚站在书架前面,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十八年。”她说。 陈砚说:“嗯。” 苏晚看著那两本《哈利·波特》,忽然问:“你看过吗?” 陈砚摇头。 苏晚说:“我也没看过。听说很好看。” 陈砚想了想,把那两本书从书架上拿下来,递给她一本。 “那你看看。” 苏晚愣了一下,接过来。 “借我的?” 陈砚点头。 苏晚低头看著那本书,封面上是那个戴眼镜的小男孩,骑著一把扫帚。 她忽然笑了一下。 “行。我看。” --- 下午,苏晚就坐在藤椅上开始看那本《哈利·波特》。 陈砚坐在收银台后面,继续看他的《平凡的世界》。 屋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 阳光从门口慢慢移动,从收银台移到书架,从书架移到墙角,最后从墙角消失。 天快黑的时候,苏晚忽然抬起头。 “陈砚。” “嗯?” “这书真好看。” 陈砚看著她。 苏晚说:“那个小男孩,从小没爸没妈,住在楼梯底下,被欺负。后来发现自己是巫师,能去魔法学校。” 她顿了顿。 “写得真好。” 陈砚说:“那你看吧。” 苏晚点点头,低下头继续看。 陈砚看著她的侧脸,夕阳的余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 晚上,苏晚回去之后,陈砚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 他把那本《哈利·波特》的另一本拿起来,翻开,看著扉页上那行稚嫩的字。 “2007年暑假,借。太好看了!” 2007年。那姑娘那时候才上小学六年级。现在应该工作了,或者还在读书。她去了国外,带著这两本书,一去就是十八年。 但最后她还是回来了。 把书还了。 陈砚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然后他走回收银台后面,伸出手,摸了一下那本《诸天万相书》。 指尖碰到封面的瞬间,眉心那点火苗跳了一下。 爷爷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今天来人了?” 陈砚说:“嗯。还书的。” 爷爷问:“什么书?” 陈砚说:“《哈利·波特》。借了十八年。” 爷爷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那个小姑娘,我记得。” 陈砚愣了一下。 爷爷说:“她小时候常来。扎两个小辫,坐在角落里看书,一看就是一下午。有时候看得太入迷,叫她回家吃饭都听不见。” 陈砚听著,没说话。 爷爷说:“后来她不来,我还想过,是不是搬家了。” 陈砚说:“她出国了。今年回来还书。” 爷爷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好。” 陈砚等了一会儿,问:“爷爷,你借出去的书,有多少是还回来的?” 爷爷说:“没数过。” 陈砚问:“多吗?” 爷爷说:“多。” 陈砚没说话。 爷爷说:“但也有些,没还回来。” 陈砚问:“那些没还的,你难过吗?” 爷爷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不难过。” 陈砚问:“为什么?” 爷爷说:“书借出去了,就是別人的了。还不还,是人家的自由。” 他顿了顿。 “但还回来的,是情分。” 陈砚听著,没说话。 爷爷说:“砚儿。” “嗯?” “你今天收的那两本书,是人家十八年的情分。” 陈砚点头。 爷爷说:“好好收著。” 陈砚说:“好。” 爷爷说:“去吧。早点睡。” 陈砚说:“爷爷,晚安。” 爷爷说:“晚安。” 他收回手,看著那本书。 焦黑的封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把那两本《哈利·波特》拿出来,换了个更显眼的位置放好。 然后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出来了,照在巷子里,亮堂堂的。 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站著。那些冒出来的嫩芽,白天看不见,晚上更看不见。 但陈砚知道它们在那儿。 春天来了。 --- 第二天早上,陈砚醒得比平时早。 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有鸟叫,比以前多。嘰嘰喳喳的,叫得很热闹。 他起来,推门出去。 外屋的门关著,门缝里透进来白亮的光。他走过去,拉开门。 阳光涌进来,照得他眯了眯眼。 巷子里有人走动。一个老太太提著菜篮子慢慢走过,两个小孩追著跑过去,一辆自行车叮铃铃地响著过去。 和往常一样。 但今天他觉得不一样。 空气里有股暖洋洋的味道。不是那种热,是那种刚刚好的暖,晒在身上很舒服。 他站在门口,晒了一会儿太阳。 然后他转身回去,开始收拾。 正收拾著,苏晚来了。 她今天换了件薄一点的棉袄,还是那条红围巾,但围得没那么紧了。脸也没那么红了,可能是天气暖和的缘故。 她把保温袋放在收银台上。 “包子。今天薺菜的。” 陈砚坐下,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薺菜很香,比昨天还香。 他嚼著包子,看著苏晚。 苏晚在他对面坐下,也拿起一个包子吃。 吃著吃著,她忽然说:“陈砚。” “嗯?” “那本《哈利·波特》,我看完了。” 陈砚愣了一下。 “这么快?” 苏晚说:“昨晚回去看到两点。” 陈砚看著她,忽然想笑。 “好看吗?” 苏晚使劲点头。 “太好看了。我今天开始看第二本。” 陈砚看著她那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软软的。 他说:“那你看吧。” 苏晚笑了一下,继续吃包子。 吃完,她把碗收了,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本《哈利·波特》,坐在藤椅上开始看。 陈砚坐在收银台后面,看著她的侧脸。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她手里的书上,照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他看著,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 下午,又来了一个人。 是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著一件旧夹克,头髮有点乱,看著像刚从工地上下来。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然后走进来。 陈砚站起来。 男人看著他,问:“你是书店老板?” 陈砚点头。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放在收银台上。 是一本《水滸传》,很旧,封面都磨破了,书脊用胶带粘著。 男人说:“这书是我爸的。他走了,收拾东西翻出来的。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这儿的。” 陈砚翻开扉页,上面有一个圆形的印章,但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他仔细看了看,確实是“万相书肆藏书”那几个字,但印得太浅,又被磨过,几乎认不出来。 他抬起头,看著男人。 “你爸叫什么?” 男人说:“刘德明。” 陈砚想了想,没印象。 他转身走到书架后面,把爷爷留下的那本帐本拿出来,翻到“刘”字那一页。 上面有几个姓刘的,但没有刘德明。 他又翻了一遍。 还是没有。 他抬起头,看著男人。 “你爸可能不是在这儿借的。” 男人站在那里,愣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伸手想把书拿回去。 陈砚忽然说:“等等。” 男人停住。 陈砚看著那本书,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这书你留著。” 男人愣了一下。 陈砚说:“是你爸的东西。你留著。” 男人看著他,不知道说什么。 陈砚说:“你爸可能是在別处借的,可能是在旧书摊买的,可能是別人送的。不管怎么样,是他的书。” 他顿了顿。 “你留著。当个念想。” 男人低下头,看著那本书,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谢谢。” 他转身走了。 陈砚站在门口,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那本书,不是咱这儿的?” 陈砚说:“不是。” 苏晚看著他。 陈砚说:“但那是他爸的。” 苏晚没说话。 陈砚说:“他爸走了,这本书就是他爸留给他的。不能收。” 苏晚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 那只手很暖。 陈砚转过头,看著她。 苏晚没说话,只是握著他的手,看著巷子那头。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 晚上,苏晚回去之后,陈砚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 他把那本帐本又拿出来,一页一页翻。 爷爷的字跡,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每一个名字,每一本书,每一个日期。 他翻到最后一页,又看见那行字: “陈砚,1986年12月3日生。吾孙。”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帐本合上,放回抽屉里。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出来了,照在巷子里,亮堂堂的。 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站著。 他看著那棵树,忽然想,爷爷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站在门口,看著这棵树? 春天的时候,看著它发芽。夏天的时候,看著它枝繁叶茂。秋天的时候,看著它落叶。冬天的时候,看著它光禿禿的枝丫指向天空。 一年又一年。 五十七年。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伸出手,摸了一下那本《诸天万相书》。 爷爷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今天怎么了?” 陈砚说:“没怎么。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爷爷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说吧。” 陈砚说:“今天有个人来还书。但那书不是咱这儿的。我没收。” 爷爷问:“什么书?” 陈砚说:“《水滸传》。他爸的。” 爷爷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做得对。” 陈砚没说话。 爷爷说:“有些东西,比书重要。” 陈砚说:“我知道。” 爷爷说:“知道就好。” 陈砚等了一会儿,忽然问:“爷爷,你年轻的时候,也站在门口看那棵槐树吗?” 爷爷说:“看。” 陈砚问:“看什么?” 爷爷说:“看它发芽,看它落叶,看它一年又一年。” 陈砚没说话。 爷爷说:“看著看著,就老了。” 陈砚的眼眶有点热。 他说:“爷爷,春天来了。” 爷爷说:“我知道。” 陈砚说:“那棵树发芽了。” 爷爷说:“我看见了。” 陈砚点点头。 爷爷说:“砚儿。” “嗯?” “春天来了,万物復甦。你也该復甦復甦。” 陈砚愣了一下。 爷爷说:“別老闷在书店里。出去走走。跟那丫头出去走走。” 陈砚没说话。 爷爷说:“春天短,一晃就过去了。” 陈砚说:“好。” 爷爷说:“去吧。早点睡。” 陈砚说:“爷爷,晚安。” 爷爷说:“晚安。” 他收回手,看著那本书。 焦黑的封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里屋,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著爷爷的话。 春天短,一晃就过去了。 他忽然想,明天得问问苏晚,愿不愿意出去走走。 去城外,看看春天的样子。 --- 第四十章 踏青 --- 陈砚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出去走走?” 苏晚抬起头,手里还捧著那本《哈利·波特》,眼睛里有一点疑惑。 “去哪儿?” 陈砚想了想,说:“城外。看春天。” 苏晚看著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行。” ---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就出门了。 天刚蒙蒙亮,巷子里还有雾气。陈砚背著那个旧帆布包,包里装著水壶和早上买的包子。苏晚穿著那件深蓝色的棉袄,红围巾围得松松的,头髮扎起来,显得利落很多。 走到巷口,柴进的车已经停在那儿了。 昨天陈砚给他打了电话,说要借车用用。柴进二话没说答应了,一早就把车开过来,钥匙扔给他。 “会开吗?” 陈砚点头。 柴进看著他,又看了看苏晚,忽然笑了一下。 “行。去吧。慢点开。” 他转身走了。 陈砚上了车,发动,苏晚坐进副驾驶。 麵包车突突地响著,慢慢开出巷子,开上大路。 --- 出城的路,陈砚走过很多次。 去周姨家,去无名界,每次都是柴进开车,他坐在副驾驶或者后座,看著窗外的风景发呆。 但今天是第一次他自己开。 握著方向盘,看著前面的路,感觉不一样。 路还是那条路。两边的杨树还是光禿禿的,但仔细看,能看见枝丫上冒出了一点一点的绿。很小,很远,但確实有。 苏晚坐在旁边,看著窗外。 开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我好久没出城了。” 陈砚转头看了她一眼。 苏晚说:“平时上班,周末就窝著。偶尔逛逛街,但不去远的地方。” 陈砚问:“为什么?” 苏晚想了想,说:“一个人,不想动。” 陈砚没说话。 苏晚转过头,看著他。 “你呢?” 陈砚说:“我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各自转过头,看著前面的路。 --- 车开了快一个小时,陈砚把车停在一片田野边上。 这片地方他小时候来过。那时候爷爷带他出城,路过这儿,总会停一会儿。田野里有农民干活,有牛在吃草,有小孩跑来跑去。爷爷指著远处说,那边有个村子,你奶奶的娘家在那儿。 后来奶奶走了,爷爷就不怎么来了。 再后来,他长大了,就更没来过。 陈砚下了车,站在田埂上,看著那片田野。 地已经翻过了,黑油油的,等著播种。远处有几棵柳树,枝条上冒出嫩黄的芽,软软的,在风里轻轻摇。更远处有一个村子,白墙黑瓦,炊烟裊裊。 空气里有股泥土的腥味,混著青草的气息。 苏晚站在他旁边,也看著。 “真好看。”她说。 陈砚点头。 两个人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 然后苏晚忽然跑起来,沿著田埂往前跑。跑了几步,回过头,冲他喊: “来啊!” 陈砚愣了一下,然后也跑起来。 田埂窄窄的,两边是翻过的地,踩上去软软的。他跑得不太稳,但跑著跑著,就觉得轻快了。 苏晚在前面跑,红围巾在风里飘。 他追上去,两个人並排跑著。 跑到田埂尽头,停下来,喘著气。 苏晚脸跑得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舒服。”她说。 陈砚点头。 --- 两个人在田野边待了一上午。 走走,停停,看看。苏晚发现了一丛野花,小小的,黄的白的,开在田埂边上。她蹲下来看了很久,还摘了几朵,拿在手里。 陈砚站在旁边,看著她。 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手里的野花上,照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他看著,忽然觉得,这一趟出来,来对了。 中午的时候,两个人回到车上,拿出包子,就著水壶里的水,吃了顿简单的午饭。 苏晚咬著包子,看著窗外。 “下午还去哪儿?” 陈砚想了想,说:“河边。那边有条河。” --- 车又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片河滩边上。 河不宽,水清清的,能看到底。河滩上全是鹅卵石,大大小小,被水冲得很光滑。河边长著一些芦苇,枯的,但底下已经冒出新的绿芽。 陈砚小时候来过这儿。爷爷带他来抓鱼,拿著一个网兜,在河边捞了半天,一条也没捞著。爷爷笑著说,鱼是给有耐心的人抓的。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站在这儿,看著那条河,忽然有点懂了。 苏晚脱了鞋,光著脚踩在鹅卵石上。 “凉!”她叫了一声,又笑。 陈砚看著她,也脱了鞋,走过去。 鹅卵石硌脚,凉凉的,但走几步就习惯了。 两个人踩著石头,走到河边。河水清得能看见鱼,小小的,一群一群,在石头缝里游来游去。 苏晚蹲下来,伸手去摸。 鱼一下子散了,一会儿又聚回来。 她试了好几次,一条也没摸著。 陈砚在旁边看著,忽然笑了。 苏晚抬起头,看著他。 “笑什么?” 陈砚说:“我小时候也这样。一条也没抓著。”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你爷爷带你来的?” 陈砚点头。 苏晚问:“抓著了吗?” 陈砚说:“没。” 苏晚笑得更厉害了。 笑完了,她站起来,看著那条河。 “你爷爷,是个好人。” 陈砚说:“嗯。” 苏晚转过头,看著他。 “你想他了?” 陈砚沉默了一秒。 “嗯。” 苏晚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凉凉的,因为刚摸过河水。但握在手里,还是暖的。 陈砚握紧她的手。 两个人站在河边,看著那条河,看著那些鱼,看著远处那些刚发芽的柳树。 太阳慢慢西斜,把河水染成金色。 --- 回去的路上,陈砚开车开得很慢。 不是因为不会开,是不想开快。车窗开著,风吹进来,带著田野的气息。苏晚靠在座椅上,眯著眼睛,像是快睡著了。 陈砚转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侧脸被夕阳照著,轮廓很柔和。睫毛长长的,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带著一点点笑,很淡。 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开车。 开到那条土路的时候,苏晚忽然睁开眼睛。 “陈砚。” “嗯?” “今天谢谢你。” 陈砚愣了一下。 “谢什么?” 苏晚说:“带我出来。看春天。” 陈砚没说话。 苏晚说:“我好久没这么高兴了。” 陈砚握著方向盘,看著前面的路。 开了一会儿,他说:“我也是。” 苏晚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 回到书店的时候,天快黑了。 陈砚把车停回巷口,两个人走回书店。 门口那两个红灯笼还亮著,在暮色里红红的。陈砚推开门,走进去,打开灯。 昏黄的光充满了整个书店。 苏晚走进来,在藤椅上坐下。 “累吗?”陈砚问。 苏晚摇头。 “不累。高兴。” 陈砚看著她,忽然说:“晚上在这儿吃?” 苏晚愣了一下。 陈砚说:“我煮麵。” 苏晚看著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行。” --- 陈砚去里屋煮麵。 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菜,他切了切,打了两个鸡蛋,下了两碗面。 端出来的时候,苏晚已经把收银台收拾乾净了。 两碗面摆在桌上,热气腾腾的。 苏晚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好吃。” 陈砚坐下,也吃了一口。 还行,不算难吃。 两个人默默地吃。 吃完,苏晚去洗碗,陈砚坐在收银台后面,看著她的背影。 洗完了,她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今天真高兴。”她说。 陈砚说:“我也是。” 苏晚看著他,忽然问:“明天还去吗?” 陈砚愣了一下。 苏晚说:“明天周末,不用上班。” 陈砚想了想,说:“你想去哪儿?” 苏晚说:“不知道。隨便哪儿。” 陈砚看著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软软的。 他说:“好。明天还去。” --- 苏晚回去之后,陈砚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 他把那本《诸天万相书》拿出来,看著无名界那一页。那座山,那棵松树,那个背影,还在。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 爷爷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今天去哪儿了?” 陈砚说:“城外。看春天。” 爷爷沉默了两秒。 “跟那丫头?” 陈砚说:“嗯。” 爷爷没说话。 陈砚等了一会儿,问:“爷爷,你年轻的时候,也出去看过春天吗?” 爷爷说:“看过。” 陈砚问:“跟谁?” 爷爷说:“你奶奶。” 陈砚愣了一下。 爷爷说:“那会儿年轻,刚结婚。春天的时候,带她出城,看花,看河,看田野。她高兴,我也高兴。” 陈砚听著,没说话。 爷爷说:“后来她走了,就不去了。” 陈砚问:“为什么?” 爷爷说:“一个人,没意思。” 陈砚沉默了几秒。 爷爷说:“砚儿。” “嗯?” “有人陪著,是福气。” 陈砚点头。 爷爷说:“今天高兴吗?” 陈砚想了想,说:“高兴。” 爷爷说:“那就好。” 陈砚等了一会儿,忽然问:“爷爷,你看见我们今天去哪儿了吗?” 爷爷说:“看见了。” 陈砚愣了一下。 爷爷说:“那条河,你小时候我带你去过。” 陈砚的眼眶热了。 他说:“爷爷,我今天在那儿站了很久。” 爷爷说:“我知道。” 陈砚的眼泪掉下来。 爷爷说:“砚儿。” “嗯?” “好好的。” 陈砚说:“好。” 爷爷说:“去吧。早点睡。明天还要出去。” 陈砚说:“爷爷,晚安。” 爷爷说:“晚安。” 他收回手,看著那本书。 焦黑的封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出来了,照在巷子里,亮堂堂的。 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站著。那些嫩芽,明天会比今天更多一点。 春天真的来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著今天的事。 苏晚跑在田埂上,红围巾在风里飘。 她蹲在河边,伸手摸鱼,一条也没摸著。 她站在夕阳里,说“我好久没这么高兴了”。 他想著这些,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点。 明天还去。 去哪儿都行。 只要和她一起。 --- 第四十一章 来信 --- 陈砚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书店的门,是里屋的门。篤篤篤,三下,很轻,像是怕吵醒他,又怕他听不见。 他睁开眼睛,窗外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亮线。 “陈砚?” 是苏晚的声音。 陈砚坐起来,揉了揉脸。 “醒了。” 他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苏晚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个信封,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 “怎么了?” 苏晚把信封递给他。 “门口发现的。夹在门缝里。” 陈砚接过来一看,是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只有收信人三个字: “陈砚收” 字跡他认识。 是他自己的字。 陈砚愣住了。 他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什么也没有,就是空白的牛皮纸。 他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是一张普通的白纸,对摺著。展开,上面只有几行字,也是他自己的字跡: “陈砚: 如果你收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走了。別找我,找也找不到。 书店还开著,挺好。那丫头还在,挺好。春天来了,挺好。 有些事情,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但以后你会知道的。 好好守著。別回头。 ——陈砚” 陈砚站在那里,看著那封信,脑子一片空白。 这是他的字。每一个字都是他写的。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这封信。 苏晚在旁边,看著他脸色不对,轻轻问:“怎么了?” 陈砚把信递给她。 苏晚接过来,看完,也愣住了。 “这……是你写的?” 陈砚说:“字是我的。但我没写过。” 苏晚看著他,沉默了几秒。 “会不会是你什么时候写的,忘了?” 陈砚摇头。 “我不会忘这种事。” 苏晚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封信。 “那这是谁写的?” 陈砚没说话。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看。 巷子里空荡荡的,和往常一样。阳光照在地上,有几个小孩在远处跑,有人在门口晒太阳。一切都很正常。 他把门关上,走回收银台后面,坐下。 苏晚在他对面坐下,把那封信放在桌上。 两个人盯著那封信,谁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苏晚忽然说:“会不会是……” 她没说完。 陈砚抬起头,看著她。 苏晚说:“会不会是未来的你写的?” 陈砚愣了一下。 苏晚说:“你不是能进书境吗?书里的时间,和外面不一样。会不会是未来的你,从某个书境里,把这封信送出来了?” 陈砚想了想,摇头。 “书境里的东西,要具现才能出来。一封信……怎么具现?” 苏晚说:“那我不知道了。” 陈砚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如果你收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走了。” 走了。去哪儿? “別找我,找也找不到。” 什么意思? “书店还开著,挺好。那丫头还在,挺好。春天来了,挺好。” 这像是在交代后事。 “有些事情,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但以后你会知道的。” 什么事情? “好好守著。別回头。” 別回头。 爷爷也说过这句话。 陈砚把那封信叠好,放回信封里。 他说:“先留著。” 苏晚点头。 --- 上午,陈砚一直心不在焉。 他坐在收银台后面,时不时把那封信拿出来看一眼。每一个字都是他的笔跡,但他完全没有印象。 他试著回想这几天的事。昨天去城外踏青,前天在书店,大前天……都很正常,没什么特別的。 但这封信是从哪儿来的? 谁放进来的? 苏晚坐在藤椅上,也没看书,就那么看著他。 快到中午的时候,陈砚忽然站起来。 “我去找柴爷。” 苏晚也站起来。 “我跟你去。” --- 柴进住在城西一片老小区里,陈砚没去过,但知道大概位置。 两个人坐公交过去,又走了一段路,找到那栋楼。六层的老楼,没有电梯,柴进住四楼。 陈砚敲了敲门。 门开了,柴进站在门口,嘴里叼著烟,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怎么来了?” 陈砚把信递给他。 柴进接过来,看完,眉头皱起来。 他让开身。 “进来。” --- 柴进的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还算乾净。客厅里有一张旧沙发,一张茶几,墙上掛著一把刀。 柴进让他们坐下,自己去倒了杯水,然后在那张旧沙发上坐下,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看完,他抬起头,看著陈砚。 “你写的?” 陈砚说:“字是我的。但我不记得写过。” 柴进沉默了几秒。 “会不会是梦游写的?” 陈砚摇头。 “没梦游过。” 柴进又问:“这几天有什么奇怪的事吗?” 陈砚想了想,摇头。 “没有。” 柴进低下头,看著那封信。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你知道有种东西,叫『书契留书』吗?” 陈砚愣了一下。 柴进说:“守书人到了一定程度,可以用书契之力,把自己的意念留在书里。別人碰那本书,就能读到。” 他看著陈砚。 “这封信,有点像那个。” 陈砚问:“你是说,是某个书里的我,写了这封信?” 柴进说:“有可能。你进过归尘界,进过青萍界,进过无名界。那些书境里的时间,和外面不一样。说不定哪个书境里的你,已经活到很老了,写了这封信,想办法送出来。” 陈砚沉默了几秒。 “他能出来吗?” 柴进摇头。 “不知道。没听说过。” 陈砚没说话。 苏晚在旁边,忽然问:“那信上说的『走了』,是什么意思?” 柴进看著她,又看著陈砚。 “可能是死了。可能是进了某个地方,出不来了。可能是……” 他没说完。 陈砚问:“可能是什么?” 柴进沉默了几秒。 “可能是去你爷爷那儿了。” --- 从柴进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陈砚和苏晚走在路上,谁也没说话。 公交车上,陈砚看著窗外,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封信。 “如果你收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走了。” 走了。 去哪儿? 去爷爷那儿? 可爷爷在无名界里,在那个只进不出的地方。 未来的他,进去了? “別找我,找也找不到。” 为什么找不到? “书店还开著,挺好。那丫头还在,挺好。春天来了,挺好。” 那丫头。说的是苏晚。 她还在。 那说明未来的她,还在。 “有些事情,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但以后你会知道的。” 什么事情? “好好守著。別回头。” 又是別回头。 他想起爷爷最后那句话。 也是“別回头”。 --- 回到书店,天已经全黑了。 陈砚打开灯,苏晚去里屋烧水。 他坐在收银台后面,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放回信封里,放进抽屉,和爷爷的帐本放在一起。 苏晚端著两杯水出来,递给他一杯。 “喝点。” 陈砚接过来,喝了一口。 苏晚在他对面坐下,看著他。 “你信上说的那些事,会不会真的发生?” 陈砚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苏晚说:“那你怎么办?” 陈砚想了想,说:“继续守著。” 苏晚看著他。 陈砚说:“信上说,『书店还开著,挺好』。说明未来书店还在。那我就继续开著。” 他顿了顿。 “別回头。爷爷也这么说过。那我就往前走。” 苏晚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暖。 陈砚握紧她的手。 两个人就这么坐著,谁也没说话。 墙上那口老掛钟滴答滴答地走。 --- 晚上,苏晚回去之后,陈砚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 他把那本《诸天万相书》拿出来,看著无名界那一页。 那座山,那棵松树,那个背影。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 爷爷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今天怎么了?” 陈砚说:“收到一封信。” 爷爷问:“什么信?” 陈砚把那封信的事说了一遍。 爷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拿来我看看。” 陈砚愣了一下。 “怎么看?” 爷爷说:“按在书上。” 陈砚站起来,走到抽屉前面,把那封信拿出来,按在那本书上。 指尖碰到封面的瞬间,眉心那点火苗跳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完整的画面,是碎片。 一封信,在那本书里,一页一页翻开。每一个字都亮起来,一个一个飞起来,飘在空中,排成一行一行。 然后那些字落下去,落在书页上,变成一行新的字: “陈砚: 如果你看见这行字,说明那封信你已经收到了。 未来的你,让我告诉你:別怕。 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总会走。该留的总会留。 你只要守著,就行。 ——爷爷” 陈砚看著那行字,愣住了。 他收回手,看著那本书。 无名界那一页,多了一行小字,很小,在角落: “孙儿勿念。爷爷在。” 陈砚的眼泪掉下来。 他说:“爷爷。”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爷爷。” 还是没有。 他收回手,看著那本书。 焦黑的封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那行小字还在。 “孙儿勿念。爷爷在。”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出来了,照在巷子里,亮堂堂的。 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站著。 他看著那棵树,忽然想起爷爷说的那句话: “有些东西,比书重要。” 他把那封信留在书里了。 爷爷替他收著。 --- 第二天早上,陈砚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窗户了。 他躺在床上,愣了几秒,然后坐起来,推门出去。 外屋的门开著,阳光涌进来。苏晚站在书架前面,正在整理书。 听见动静,她回过头。 “醒了?” 陈砚点头。 苏晚指了指收银台。 “包子在桌上。” 陈砚走过去,坐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老马家的味道。 他嚼著包子,看著苏晚的背影。 她今天穿了一件薄毛衣,浅灰色的,袖子卷著。头髮扎起来,露出白皙的后颈。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苏晚。” 苏晚回过头。 “嗯?” 陈砚说:“那封信,爷爷收著了。” 苏晚愣了一下。 陈砚说:“他把那封信留在书里了。” 苏晚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看见他了?” 陈砚摇头。 “没看见。但他留了话。” 苏晚问:“什么话?” 陈砚想了想,说:“別怕。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总会走。该留的总会留。” 苏晚听著,没说话。 陈砚说:“他还说,孙儿勿念。他在。” 苏晚的眼眶有点红。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暖。 陈砚握紧她的手。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春天真的来了。 --- 第四十二章 春天里 --- 那封信的事,陈砚没有告诉任何人。 柴进知道,苏晚知道,爷爷知道。就够了。 他把那封信留在无名界的那本书里,和爷爷在一起。每次摸那本书,他都能看见那行小字: “孙儿勿念。爷爷在。” 他不再追问那封信的来歷。 爷爷说得对,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总会走,该留的总会留。 他只要守著,就行。 --- 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 每天早上七点醒来,开门,等苏晚来。吃包子,收拾书店,下棋,看书,等还书的人。傍晚苏晚回去,他一个人坐著,等到天黑,关门,睡觉。 来还书的人还是断断续续。 有时候一天来好几个,有时候几天不来一个。但每一个来的人,都会在书店里站一会儿,看看那些书架,说几句和爷爷有关的话。 陈砚听著,记著,然后把书收下,放好。 他发现一件事:春天来了之后,来还书的人好像多了一点。 也许是天气暖和了,人们愿意出门了。也许是因为过年时那些承诺,现在开始兑现了。也许只是巧合。 但不管怎样,书店里渐渐热闹起来。 --- 那天下午,来了一个老太太。 七十多岁,头髮全白了,背有点驼,走路拄著拐杖,但精神很好。她走进来的时候,陈砚正在和苏晚下棋。 看见有人来,陈砚站起来。 老太太看著他,笑眯眯的。 “你是老陈的孙子?” 陈砚点头。 老太太从包里拿出三本书,放在收银台上。 “这是我替別人还的。” 陈砚拿起来一看,是三本小人书,《鸡毛信》《小兵张嘎》《地道战》。都很旧,封面磨破了,但保存得还算完整。 老太太说:“这是我老伴的。他走了五年了。年轻时候借的,一直没还。临终前还念叨,说欠人家书,得还。” 她顿了顿。 “我替他找了几年,终於找著了。” 陈砚翻开扉页,上面有那个圆形的印章:“万相书肆藏书”。 他把书收下,放进书架里。 老太太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那些书架。 然后她转过身,看著陈砚。 “你爷爷是个好人。” 陈砚点头。 老太太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轻,没什么力气,但握得很认真。 “好好守著。” 她鬆开手,拄著拐杖,慢慢走了。 陈砚送到门口,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又一本。”她说。 陈砚说:“三本。” 苏晚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爷爷的债,你替他收。” 陈砚想了想,说:“不是债。是情分。” 苏晚愣了一下。 陈砚说:“爷爷借出去的书,都是情分。现在还回来的,也是情分。” 苏晚看著他,眼神里有东西在动。 然后她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 “你懂事了。” 陈砚看著她,没说话。 --- 下午四点多,又来了一个人。 是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著工装,手上还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子。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然后走进来。 陈砚看著他,觉得有点眼熟。 男人也看著他,忽然笑了。 “不认识了?” 陈砚想了几秒,忽然想起来了。 是那个还《平凡的世界》的年轻人。 十五年前借的书,现在有钱了,想还钱。他没要钱,让他再借一次。 但那是年初的事。这才过了一个多月。 男人说:“我又来了。” 陈砚点头。 男人从包里拿出两本书,放在收银台上。 “上次借的那本看完了。再借两本。” 陈砚低头一看,一本是《人生》,一本是《早晨从中午开始》。都是路遥写的。 他抬起头,看著男人。 男人说:“那本书太好看了。看完我想,这人还写过什么?一查,还有这两本。” 他顿了顿。 “能借吗?” 陈砚说:“能。” 他转身走到书架前面,把那两本书找出来,递给男人。 男人接过来,低头看著封面,看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谢谢你。” 陈砚说:“看完还回来就行。” 男人点点头,把书收进包里。 他站在那儿,想说什么,又没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你们这书店,真好。” 他走了。 陈砚站在书架前面,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苏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旁边,也看著那个方向。 “他还会来的。”她说。 陈砚问:“你怎么知道?” 苏晚说:“他爱上那个作者了。会把他所有的书都看完。” 陈砚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 晚上,苏晚回去之后,陈砚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 他把那本《诸天万相书》拿出来,看著无名界那一页。 那座山,那棵松树,那个背影。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 爷爷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今天来了几个人?” 陈砚说:“两个。” 爷爷问:“什么人?” 陈砚说:“一个老太太,替老伴还三本小人书。一个男的,又借了两本。” 爷爷沉默了两秒。 “那男的,是之前还《平凡的世界》那个?” 陈砚说:“嗯。” 爷爷没说话。 陈砚等了一会儿,问:“爷爷,你记得他吗?” 爷爷说:“记得。十五年前借的书,今年才还。现在又来借。” 他顿了顿。 “这种人,会一直来。” 陈砚问:“为什么?” 爷爷说:“因为他把书当真了。” 陈砚没说话。 爷爷说:“砚儿。” “嗯?” “你知道什么叫把书当真了吗?” 陈砚想了想,说:“就是书里的东西,能打动他。” 爷爷说:“对。书里的东西,能打动他,他就放不下。放不下,就会一直来。” 陈砚听著,没说话。 爷爷说:“你这书店,就是给这种人开的。” 陈砚点点头。 爷爷说:“去吧。早点睡。” 陈砚说:“爷爷,晚安。” 爷爷说:“晚安。” 他收回手,看著那本书。 焦黑的封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出来了,照在巷子里,亮堂堂的。 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站著。那些嫩芽,已经比前几天多多了,有的已经舒展开,变成小小的叶子。 春天真的深了。 --- 第二天早上,陈砚醒来的时候,听见外面有雨声。 不是大雨,是那种细细的春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打在门口的台阶上,打在巷子里的积水上。 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然后起来,推门出去。 外屋的门关著,门缝里透进来灰濛濛的光。他走过去,拉开门。 雨丝飘进来,凉凉的,带著一股潮湿的清新味。 巷子里一个人也没有。雨落在那些老房子的瓦片上,顺著屋檐流下来,在地上砸出一排小坑。那棵老槐树站在雨里,叶子被洗得绿油油的。 陈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雨。 然后他转身回去,把门虚掩上。 苏晚今天应该不会来了吧。这么大的雨。 他走到收银台后面,坐下,看著那本《诸天万相书》。 焦黑的封面,在灰暗的光线里发著淡淡的光。 他伸出手,想摸一下,又缩回来。 昨天爷爷说的那些话,他还没消化完。 “把书当真的人,会一直来。” 他想著那个男人。穿著工装,手上有机油印子,但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他见过。 在那些来还书的人眼睛里,他都见过。 门口忽然有动静。 陈砚抬起头。 门被推开了,一个人影挤进来,带著一身的水汽。 苏晚。 她站在门口,把那把破伞收起来,甩了甩上面的水。穿著一件薄外套,已经湿了一半。头髮也湿了,贴在脸上。脸被雨水打湿,但眼睛亮亮的。 她抬起头,看见陈砚,笑了一下。 “雨真大。” 陈砚看著她,愣了几秒。 “你怎么来了?” 苏晚把伞靠在门边,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不是说好了天天来吗?” 陈砚看著她湿漉漉的头髮,站起来,走进里屋,拿出一条干毛巾,递给她。 苏晚接过来,擦了擦脸,又擦了擦头髮。 “谢谢。” 陈砚坐回去,看著她。 “这么大的雨,可以不来。” 苏晚把毛巾放在膝盖上,看著他。 “你昨天不是说,今天教我下棋的新走法吗?” 陈砚愣了一下。 他昨天隨口说的,没想到她记著了。 苏晚看著他那表情,忽然笑了。 “忘了?” 陈砚说:“没忘。”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旁边,把那盒象棋拿出来,摆在收银台上。 “来,今天教你当头炮。” --- 雨下了一整天。 陈砚和苏晚就在书店里,哪儿也没去。 上午教下棋,下午继续下。苏晚的棋艺比刚学的时候好多了,有时候还能走几步让陈砚想一想。 雨打在窗户上,淅淅沥沥的,像一首听不厌的曲子。 屋里很暖和,只有翻棋子的声音和墙上老掛钟的滴答声。 下午四点的时候,苏晚忽然说:“陈砚。” “嗯?” “你说,那些还书的人,为什么都记得你爷爷?” 陈砚想了想,说:“因为他对他们好。” 苏晚问:“怎么好?” 陈砚说:“不收押金,不催还书,借的时候还跟他们说几句话。” 苏晚点点头。 “就这些?” 陈砚想了想,说:“还有,他记得每个人借过什么书。” 苏晚愣了一下。 陈砚说:“爷爷有一本帐本,记著谁借了什么,什么时候借的。有些人借了好多年没还,他也不催。但人家来还的时候,他看一眼帐本,就知道是哪本。” 苏晚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那你以后,也会这样吗?” 陈砚想了想,说:“会。” 苏晚看著他,眼神里有东西在动。 然后她笑了。 “那你得先学会记名字。” 陈砚说:“我现在就开始记。” --- 傍晚的时候,雨停了。 苏晚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停了。我回去了。” 陈砚站起来,送她到门口。 巷子里湿漉漉的,积了不少水坑。天还是灰的,但西边有一点点光,像是太阳要落下去的样子。 苏晚拿起那把破伞,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还来。” 陈砚点头。 苏晚转身走了。 陈砚站在门口,看著她的背影绕过那些水坑,一步一步走远,消失在巷子那头。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书店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那口老掛钟滴答滴答地走。 他走到收银台后面,坐下,看著那些书架。 雨后的光线很柔和,从门口照进来,照在那些书脊上,给它们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一下那本《诸天万相书》。 指尖碰到封面的瞬间,眉心那点火苗跳了一下。 爷爷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今天干什么了?” 陈砚说:“下棋。教苏晚。” 爷爷沉默了两秒。 “她学得怎么样?” 陈砚说:“还行。能贏我几盘了。” 爷爷没说话。 陈砚等了一会儿,问:“爷爷,你以前也教奶奶下棋吗?” 爷爷说:“教过。” 陈砚问:“她学得怎么样?” 爷爷说:“比你奶奶差远了。” 陈砚愣了一下。 爷爷说:“你奶奶下棋,我从来贏不了。” 陈砚没说话。 爷爷说:“后来她不下了,我就再也没下过。” 陈砚听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著。 他说:“爷爷,你想她吗?” 爷爷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想。” 陈砚的眼泪差点下来。 他说:“我也想你们。” 爷爷没说话。 陈砚等了一会儿,说:“爷爷,晚安。” 爷爷说:“晚安。” 他收回手,看著那本书。 焦黑的封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雨后的夜晚,空气清新,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巷子里,亮堂堂的。 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站著。 他看著那棵树,忽然想起爷爷年轻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站在门口,看著它? 看著它发芽,看著它落叶,看著它一年又一年。 现在轮到他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著今天的事。 雨下了一整天,苏晚还是来了。 教她下棋,她进步了。 爷爷说想奶奶。 他想爷爷。 但爷爷在。 书里那句“孙儿勿念”,一直在。 他闭上眼睛,睡著了。 --- 第四十三章 春风 --- 陈砚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嘰嘰喳喳,此起彼伏,像是在开会,又像是在吵架。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这是今年第一次听见这么多鸟叫。 春天真的深了。 他起来,推门出去。 外屋的门开著,阳光涌进来,照得整个书店亮堂堂的。苏晚站在书架前面,正在把昨天新整理出来的书往架子上摆。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薄毛衣,头髮扎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听见动静,她回过头。 “醒了?” 陈砚点头。 苏晚指了指收银台。 “包子在桌上。今天老马家新出的,槐花馅的。” 陈砚走过去,坐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槐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清甜清甜的,有春天的味道。 他嚼著包子,看著苏晚的背影。 她把书一本一本摆好,动作很轻,每一本都放得整整齐齐。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那件浅绿色的毛衣上,照在她低垂的侧脸上。 他看著,忽然觉得,这个画面真好。 吃完包子,他站起来,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我来。” 苏晚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书递给他。 两个人一个递一个放,谁也不说话。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那些书脊上,红的蓝的黄的,像一幅画。 放完一排,苏晚忽然说:“陈砚。” “嗯?” “你有没有觉得,最近来还书的人,越来越多了?” 陈砚想了想,点头。 “是多了。” 苏晚说:“昨天那个老太太,今天要是再来一个,这周就五个了。” 陈砚说:“嗯。” 苏晚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书店,要火。” 陈砚愣了一下。 苏晚说:“火了之后,天天有人来。你忙得过来吗?” 陈砚想了想,说:“忙不过来,你帮忙。” 苏晚笑得更厉害了。 “我帮什么?我又不是这儿的员工。” 陈砚看著她,忽然说:“你可以是。” 苏晚愣了一下。 陈砚说:“反正你天天来。” 苏晚看著他,眼神里有东西在动。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递书。 “行。那我就是这儿的编外人员。” 陈砚看著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软软的。 他说:“没工资。” 苏晚说:“管饭就行。” 陈砚说:“管。” --- 上午十点多,来人了。 是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扎著马尾,穿著牛仔外套,背著一个帆布包。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然后走进来。 陈砚站起来。 女孩看著他,问:“请问,这里是万相书肆吗?” 陈砚点头。 女孩从帆布包里拿出两本书,放在收银台上。 “我是来还书的。” 陈砚拿起来一看,是两本《三体》,刘慈欣写的。挺新的,应该是最近几年出版的。 他翻开扉页,上面有那个圆形的印章:“万相书肆藏书”。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原子笔写的,字跡很清秀: “2019年暑假,借。好看!” 陈砚看著那行字,抬起头,看著那女孩。 “2019年?” 女孩点头。 “那时候我高二。放暑假没事干,天天跑来看书。这两本就是在你们这儿借的。” 她顿了顿。 “后来高三,忙,没时间还。再后来上大学,去了外地,就一直没还。” 陈砚问:“现在回来了?” 女孩说:“嗯。毕业了,回来找工作。昨天收拾东西翻出来,想著该还了。” 陈砚点点头,把书收下,放进书架里。 女孩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那些书架。 然后她忽然问:“陈爷爷呢?他还好吗?” 陈砚沉默了一秒。 “走了。去年。” 女孩愣住了。 “走了?” 陈砚点头。 女孩站在那儿,愣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我高中的时候,每个暑假都来。陈爷爷人特別好,从来不赶我,还让我隨便看。有时候看到中午,他还会问我吃没吃饭。” 她的眼眶有点红。 “我上大学之前,还想著,等毕业了一定回来看看他。” 陈砚没说话。 女孩擦了擦眼角,抬起头,看著他。 “你替他守著?” 陈砚点头。 女孩看著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说:“好好守著。” 她转身走了。 陈砚站在书架前面,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又一个。”她说。 陈砚说:“嗯。” 苏晚看著那两本《三体》,忽然问:“你看过吗?” 陈砚摇头。 苏晚说:“我听说过,很好看。科幻的。” 陈砚想了想,把那两本书从书架上拿下来,递给她一本。 “那你看看。” 苏晚愣了一下,接过来。 “又借我?” 陈砚点头。 苏晚低头看著那本书,封面上是三个字,还有一个奇怪的图形。 她忽然笑了一下。 “行。我看。” --- 下午,苏晚就坐在藤椅上开始看那本《三体》。 陈砚坐在收银台后面,继续看他的《平凡的世界》。 屋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 阳光从门口慢慢移动,从收银台移到书架,从书架移到墙角,最后从墙角消失。 天快黑的时候,苏晚忽然抬起头。 “陈砚。” “嗯?” “这书……太厉害了。” 陈砚看著她。 苏晚说:“那个三体游戏,那个脱水,那个乱纪元……我脑子都快不够用了。” 陈砚说:“慢慢看。” 苏晚点点头,低下头继续看。 陈砚看著她的侧脸,夕阳的余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 晚上,苏晚回去之后,陈砚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 他把那本《三体》的另一本拿起来,翻开,看著扉页上那行清秀的字。 “2019年暑假,借。好看!” 2019年。那女孩那时候高二。现在大学毕业了,回来找工作。 四年。 不算太长。 但四年里,她从一个高中生变成了大人。 书还在。书店还在。她还记得回来还。 陈砚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然后他走回收银台后面,伸出手,摸了一下那本《诸天万相书》。 指尖碰到封面的瞬间,眉心那点火苗跳了一下。 爷爷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今天来人了?” 陈砚说:“嗯。还书的。” 爷爷问:“什么书?” 陈砚说:“《三体》。借了四年。” 爷爷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那个小姑娘,我记得。” 陈砚愣了一下。 爷爷说:“她高中那几年,每个暑假都来。扎著马尾,穿著校服,坐在角落里看书。一看就是一下午。” 陈砚听著,没说话。 爷爷说:“后来她不来,我还想过,是不是考上大学走了。” 陈砚说:“她今天回来了。毕业了,回来找工作。” 爷爷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好。” 陈砚等了一会儿,问:“爷爷,你记得每一个来借书的人吗?” 爷爷说:“记得一些。” 陈砚问:“哪些?” 爷爷说:“常来的。借得久的。还回来的时候,脸上有光的。” 陈砚没说话。 爷爷说:“那个小姑娘,就属於最后一种。” 陈砚问:“为什么?” 爷爷说:“因为她还书的时候,脸上有光。” 陈砚想了想刚才那女孩的表情。 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带著一点笑。 那是不是光? 他不太確定。 但爷爷说是,那就是。 --- 陈砚收回手,看著那本书。 焦黑的封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出来了,照在巷子里,亮堂堂的。 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长齐了,在月光下轻轻摇著。 春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带著一股暖洋洋的味道。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过头,是苏晚。 她站在门口,手里提著一个袋子。 “怎么又回来了?”陈砚问。 苏晚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收银台上。 “刚想起来,明天周末,不用上班。想著晚上没什么事,就回来看看。” 陈砚看著她。 苏晚从袋子里拿出两瓶饮料,一袋零食。 “买了点吃的,要不要聊会儿?” 陈砚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 --- 两个人坐在收银台旁边,喝著饮料,吃著零食。 苏晚说:“你那本《平凡的世界》看完了吗?” 陈砚说:“快了。” 苏晚说:“好看吗?” 陈砚想了想,说:“好看。” 苏晚问:“哪儿好看?” 陈砚说:“那些人,活得那么难,但还在活。” 苏晚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喝了一口饮料,忽然说:“陈砚。” “嗯?” “你说,那些来还书的人,他们以后还会来吗?” 陈砚想了想,说:“可能会。可能不会。” 苏晚问:“为什么?” 陈砚说:“有些人,还完书就了了一桩心事。有些人,还完书又想借新的。” 他顿了顿。 “爷爷说,把书当真的人,会一直来。” 苏晚看著他,眼神里有东西在动。 “那你呢?你把书当真吗?” 陈砚愣了一下。 他想了一会儿,说:“以前不当真。现在当了。” 苏晚问:“为什么现在当了?” 陈砚说:“因为书里有人。” 苏晚没说话。 陈砚继续说:“那些还书的人,他们的故事,都在书里。你不当真,就看不见。” 苏晚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 那只手很暖。 陈砚握紧她的手。 两个人就这么坐著,喝著饮料,吃著零食,偶尔说几句话。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从这边移到那边。 很晚的时候,苏晚站起来。 “我回去了。明天再来。” 陈砚送她到门口。 苏晚走出几步,忽然回过头。 “陈砚。” “嗯?” “你把书当真了,就把人也当真了。”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陈砚站在门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那头。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去,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著苏晚最后那句话。 “你把书当真了,就把人也当真了。” 他好像又明白了一点什么。 --- 第四十四章 穀雨 --- 穀雨那天,下雨了。 陈砚本来不知道那天是穀雨。是来还书的一个老头说的。老头六十多岁,穿著雨衣,站在门口抖了抖身上的水,然后把书放在收银台上。 “穀雨了。”他说。 陈砚愣了一下。 老头看著他,笑了一下。 “节气。你不知道?” 陈砚摇头。 老头说:“穀雨,雨生百穀。该种庄稼了。” 他走了之后,陈砚站在门口,看著外面的雨。 雨不大,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巷子里那些青石板上,溅起一朵一朵小小的水花。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味,混著一点点青草的清香。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走到收银台后面,把那本老黄历翻出来。 爷爷留下的。每年一本,这本是去年的,但节气不会变。 他翻到四月,找到“穀雨”那两个字。 “穀雨,三月廿七,宜祭祀、祈福,忌嫁娶、入宅。”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爷爷的笔跡: “穀雨前后,种瓜点豆。” 陈砚看著那行字,忽然想起小时候。 爷爷每年穀雨都会说这句话。说完就带著他去书店后面那块小空地,翻土,撒种子,浇水。那块地不大,种不了多少东西,但爷爷每年都种。 种的是豆角。夏天的时候,豆角爬满了架子,爷爷就摘下来,焯水,凉拌给他吃。 他那时候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好吃的豆角。 后来长大了,离开家,就再也没吃过。 陈砚合上黄历,抬起头,看著门口。 雨还在下。 --- 苏晚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她撑著那把破伞,穿著雨鞋,走到门口的时候,伞被风吹翻了。她手忙脚乱地收伞,头髮还是湿了几缕。 陈砚看著她那狼狈样子,忽然想笑。 苏晚瞪了他一眼。 “笑什么?” 陈砚说:“没笑。” 苏晚走进来,把伞靠在门边,从包里掏出保温袋。 “包子。今天的茴香馅的。” 陈砚接过来,打开,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茴香的味道很特別,香香的,有点冲。 他嚼著包子,看著苏晚。 苏晚从包里又掏出一条干毛巾,一边擦头髮一边走到书架前面。 “今天擦哪儿?” 陈砚说:“下雨,別擦了。” 苏晚回过头,看著他。 “那干什么?” 陈砚想了想,说:“下棋。” 苏晚笑了一下。 “行。” --- 两个人下了一上午棋。 苏晚的棋艺比以前好多了。陈砚不用再让著她,有时候还得想一想才能贏。 下到第五盘的时候,苏晚忽然说:“陈砚。” “嗯?” “你觉得,那些还书的人,为什么都挑下雨天来?” 陈砚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好像確实是这样。这几天下雨,来还书的人反而多了。 苏晚说:“我猜,是因为下雨天,容易想起以前的事。” 陈砚看著她。 苏晚说:“下雨天,出不去门,就待在家里。待在家里,就容易翻东西。一翻东西,就翻出以前的书。翻出来了,就想起来该还了。” 陈砚听著,没说话。 苏晚说:“你爷爷当年,是不是也这么想的?” 陈砚想了想,说:“不知道。” 苏晚说:“我觉得是。” 她落下一子。 “你输了。” 陈砚低头一看,果然是输了。 他抬起头,看著苏晚。 苏晚笑得很开心。 “终於贏你一盘。” 陈砚看著她那笑容,心里有什么东西软软的。 他说:“再来。” --- 下午,雨停了。 陈砚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天还是灰的,但云层里透出一点点光。巷子里湿漉漉的,那些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过头,是苏晚。 她也走到门口,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就这么站著,看著那条巷子。 站了一会儿,苏晚忽然说:“陈砚。” “嗯?” “你说,你爷爷现在在干什么?” 陈砚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苏晚说:“我猜,他也在看雨。” 陈砚看著她。 苏晚说:“他在那个世界里,那座山上,那棵松树下面。下雨的时候,他就坐在那儿看雨。” 陈砚没说话。 苏晚转过头,看著他。 “你想他吗?” 陈砚沉默了几秒。 “想。” 苏晚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暖。 陈砚握紧她的手。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著那条巷子,看著那些青石板,看著远处那棵被雨水洗得绿油油的老槐树。 --- 晚上,苏晚回去之后,陈砚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 他把那本《诸天万相书》拿出来,看著无名界那一页。 那座山,那棵松树,那个背影。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 爷爷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今天干什么了?” 陈砚说:“下棋。” 爷爷沉默了两秒。 “贏了输了?” 陈砚说:“输了一盘。” 爷爷没说话。 陈砚等了一会儿,说:“苏晚贏的。” 爷爷还是没说话。 陈砚忽然问:“爷爷,你那边下雨吗?” 爷爷说:“不下。” 陈砚愣了一下。 爷爷说:“这边没有雨。永远是那个天,灰濛濛的。” 陈砚问:“那你想看雨吗?” 爷爷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想。” 陈砚的眼眶有点热。 他说:“爷爷,今天穀雨。” 爷爷说:“我知道。” 陈砚说:“小时候,每年穀雨你都带我去种豆角。” 爷爷说:“记得。” 陈砚的眼泪掉下来。 他擦了擦,没让爷爷听见。 爷爷说:“砚儿。” “嗯?” “那丫头,今天又来了?” 陈砚说:“来了。” 爷爷问:“她贏你了?” 陈砚说:“贏了一盘。” 爷爷忽然笑了,笑得很轻。 “好。” 陈砚问:“好什么?” 爷爷说:“有人贏你,是好事。” 陈砚没说话。 爷爷说:“一个人久了,就没人贏了。那丫头能贏你,说明她在。” 陈砚听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著。 他说:“爷爷,她一直在。” 爷爷说:“我知道。” 陈砚等了一会儿,忽然问:“爷爷,你那边,有人陪你吗?” 爷爷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有。” 陈砚愣了一下。 “谁?” 爷爷说:“你奶奶。” 陈砚的呼吸停了一拍。 爷爷说:“她也在。” 陈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爷爷说:“她来了很久了。一直陪著我。” 陈砚的眼泪流下来。 他说:“爷爷,你怎么不早说?” 爷爷说:“早说了,你就该想她了。” 陈砚没说话。 爷爷说:“砚儿。” “嗯?” “我们都在。你好好的。” 陈砚点头。 爷爷说:“去吧。早点睡。” 陈砚说:“爷爷,晚安。” 爷爷说:“晚安。” 他收回手,看著那本书。 焦黑的封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雨后的夜晚,空气清新,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巷子里,亮堂堂的。 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站著。 他看著那棵树,忽然想,奶奶也在爷爷那边。 他们在一起。 他看著看著,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但確实是笑。 --- 第二天早上,陈砚醒得很早。 他躺在床上,听著外面的动静。有鸟叫,有脚步声,偶尔有说话声。 他起来,推门出去。 外屋的门开著,阳光涌进来。苏晚站在书架前面,正在把昨天翻乱的书整好。 听见动静,她回过头。 “醒了?” 陈砚点头。 苏晚指了指收银台。 “包子在桌上。” 陈砚走过去,坐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是茴香的。 他嚼著包子,看著苏晚的背影。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薄毛衣,头髮扎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那件白毛衣上,照在她低垂的侧脸上。 他看著,忽然说:“苏晚。” 苏晚回过头。 “嗯?” 陈砚说:“我爷爷说,奶奶在他那边。” 苏晚愣了一下。 陈砚说:“他们在一起。” 苏晚看著他,眼神里有东西在动。 然后她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怎么知道的?” 陈砚说:“他昨晚告诉我的。” 苏晚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挺好。” 陈砚点头。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春天深了。 第四十五章 立夏 --- 穀雨过后,天一天比一天暖。 陈砚把棉袄收起来了,换上一件薄外套。苏晚也是,那件红围巾已经好几天没见了,换成了脖子上细细的一条银链子,坠著一个小小的月亮。 有一天早上,陈砚开门的时候,发现门口的石阶缝里,冒出一株小草。细细的,嫩绿的,顶著两片小小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 他蹲下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往巷子口看了一眼。 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长齐了,绿油油的,像一把撑开的大伞。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苏晚已经来了,正在往收银台上摆包子。 “看什么呢?” 陈砚说:“草。长出来了。” 苏晚走过来,蹲下去看了一眼,又站起来。 “嗯,是草。” 陈砚看著她。 苏晚也看著他。 两个人忽然都笑了。 --- 那天上午,来了一对母子。 母亲三十多岁,儿子七八岁,虎头虎脑的,眼睛很亮。他们走进来的时候,陈砚正在和苏晚下棋。 看见有人来,陈砚站起来。 母亲看著他,问:“请问,这里还借书吗?” 陈砚点头。 母亲从包里拿出两本书,放在收银台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我是来还书的。” 陈砚拿起来一看,是两本童话书,《安徒生童话》和《格林童话》。很旧了,封面都磨破了,书脊用胶带粘著。 他翻开扉页,上面有那个圆形的印章:“万相书肆藏书”。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钢笔字,有点歪: “1995年6月,借给小宝。看完要还哦。” 陈砚看著那行字,抬起头,看著那母亲。 “小宝?” 母亲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是我。我小时候的小名。” 陈砚愣了一下。 母亲说:“三十年前,我就在这儿借书。那时候我才七八岁,跟你儿子差不多大。陈爷爷还在,他对我可好了。” 她低下头,看著身边那个小男孩。 “后来我长大了,结婚,生孩子,搬走了。这些书一直留著,想著什么时候还。前几天收拾东西翻出来,就带他来了。” 陈砚看著那个小男孩。 小男孩正盯著那些书架,眼睛亮亮的。 母亲蹲下来,跟他平视。 “宝宝,这就是妈妈小时候借书的书店。你以后也可以来借。” 小男孩点点头,仰起头看著那些书架,看了很久。 母亲站起来,看著陈砚。 “他叫小光。以后可能会常来。” 陈砚说:“好。” 母亲带著小男孩走了。 走到门口,小男孩忽然回过头,冲陈砚挥了挥手。 陈砚也挥了挥手。 他们走了。 陈砚站在书架前面,看著那两本童话书,看了很久。 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三十年了。”她说。 陈砚说:“嗯。” 苏晚说:“她还记得。” 陈砚没说话。 他拿起那本《安徒生童话》,翻开,看著那行字。 “1995年6月,借给小宝。看完要还哦。” 他合上书,放回书架。 然后他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空荡荡的,那对母子已经走远了。 但他知道,那个叫小光的小男孩,以后会来的。 --- 下午的时候,陈砚把那两本童话书换了个位置。 从书架最上面那层,换到最下面那层——正好是小孩能拿到的高度。 苏晚在旁边看著,忽然问:“你放那么低,不怕被摸脏?” 陈砚说:“书就是给人看的。” 苏晚愣了一下。 陈砚说:“爷爷说的。” 苏晚看著他,眼神里有东西在动。 然后她笑了。 “你越来越像你爷爷了。” 陈砚没说话。 --- 傍晚,苏晚回去之后,陈砚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 他把那本《诸天万相书》拿出来,看著无名界那一页。 那座山,那棵松树,那个背影。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 爷爷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今天来人了?” 陈砚说:“嗯。来还书的。” 爷爷问:“什么书?” 陈砚说:“两本童话。三十年前借的。” 爷爷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小宝?” 陈砚愣了一下。 “你记得?” 爷爷说:“记得。那丫头小时候常来,扎两个小辫,坐在角落里看童话书。一看就是一下午。” 陈砚听著,没说话。 爷爷说:“她那时候最喜欢《海的女儿》。每次看到最后,都哭。” 陈砚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软软的。 他说:“她今天带儿子来了。叫小光。” 爷爷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好。” 陈砚说:“我把童话书放在最下面那层了。小孩能够到。” 爷爷没说话。 陈砚等了一会儿,问:“爷爷,我做得对吗?” 爷爷说:“对。” 陈砚的心里暖暖的。 爷爷说:“砚儿。” “嗯?” “你把书放低,就有人够得著。” 陈砚点头。 爷爷说:“去吧。早点睡。” 陈砚说:“爷爷,晚安。” 爷爷说:“晚安。” 他收回手,看著那本书。 焦黑的封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出来了,照在巷子里,亮堂堂的。 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站著。 他看著那棵树,忽然想,爷爷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站在门口,想著明天会有谁来借书? 可能有一个扎小辫的小姑娘,来看《海的女儿》。 可能有一个穿工装的年轻人,来借《平凡的世界》。 可能有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来借他妈妈小时候看过的童话书。 这些人,都会来。 因为门开著。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著明天。 明天,那个叫小光的小男孩,会不会来? 他不知道。 但门开著。 --- 第二天早上,陈砚醒得特別早。 他躺在床上,听著外面的动静。有鸟叫,有脚步声,偶尔有自行车铃鐺响。 他起来,推门出去。 外屋的门开著,阳光涌进来。苏晚还没来。 他走到门口,站在那儿,看著那条巷子。 阳光照在青石板上,照在那棵老槐树上,照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身上。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小小的,七八岁,虎头虎脑的,从巷子那头跑过来。 跑到门口,他停下来,仰起头看著陈砚。 “叔叔,我来借书。” 陈砚看著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 他说:“进来吧。” 小男孩走进来,站在那些书架前面,仰著头,看著那些书。 陈砚走过去,蹲下来,跟他平视。 “想看什么?” 小男孩想了想,说:“我妈说,她小时候最爱看《海的女儿》。” 陈砚站起来,走到书架最下面那层,把那本《安徒生童话》拿出来,递给他。 小男孩接过来,翻开,看著那些字。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叔叔,我能坐这儿看吗?” 陈砚点头。 小男孩抱著那本书,走到角落里,在爷爷当年放的那个小板凳上坐下来,翻开书,开始看。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他身上。 陈砚站在那儿,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过头,是苏晚。 她站在门口,手里提著保温袋,也看著那个角落。 她走过来,站在陈砚旁边。 “他来了?” 陈砚点头。 苏晚看著那个小男孩,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头,看著陈砚。 “你爷爷说的对。” 陈砚问:“什么?” 苏晚说:“把书放低,就有人够得著。” 陈砚没说话。 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那个角落里看书的小男孩身上。 门开著。 --- 第四十六章 夏初 --- 小光成了书店的常客。 那天之后,他几乎天天来。有时候上午来,有时候下午来,每次来都抱著那本《海的女儿》,坐在角落里那个小板凳上,一看就是半天。 陈砚有时候走过去,蹲下来问他:“看完了吗?” 小光摇摇头,眼睛还盯著书页。 “没看完。我想多看几遍。” 陈砚点点头,站起来,走回收银台后面。 苏晚在旁边看著,忽然说:“他跟他妈小时候一样。” 陈砚转过头看著她。 苏晚说:“小宝。他妈小时候,也这样。坐在那个角落,一看就是半天。” 陈砚问:“你怎么知道?” 苏晚愣了一下。 然后她说:“你爷爷告诉我的。” 陈砚看著她,没说话。 苏晚低下头,继续看她的书。 --- 那天下午,小光看完《海的女儿》,把那本书还回来,又借了一本。 这回借的是《卖火柴的小女孩》。 陈砚把书递给他的时候,问:“怎么不借新的?” 小光说:“我妈说,她小时候最喜欢这两本。我都要看一遍。” 陈砚点点头。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小光抱著书,走到角落里,坐下,翻开。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那本书上。 陈砚看著,忽然想起爷爷以前说的话。 “书借出去,就像放出去的鸽子。有的能飞回来,有的飞不回来。” 眼前这个小人儿,就是飞回来的那只。 他妈飞回来了,他也飞来了。 --- 傍晚,小光的妈妈来接他。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见儿子坐在角落里看书,脸上露出一个笑。 陈砚走过去,想叫小光。 她摆摆手,轻声说:“別叫,让他看完。” 陈砚点点头,站在旁边等著。 过了好一会儿,小光看完了那一章,抬起头,看见妈妈站在门口,一下子跳起来,跑过去。 “妈!” 她蹲下来,接住他。 “看完了?” 小光点头。 “好看吗?” 小光使劲点头。 “比电视好看。” 她笑了,站起来,看著陈砚。 “谢谢你。” 陈砚说:“没事。” 她拉著小光的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小光忽然回过头,冲陈砚挥挥手。 “叔叔,明天我还来!” 陈砚也挥挥手。 “好。” 他们走了。 陈砚站在门口,看著那一大一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那头。 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明天还来。” 陈砚说:“嗯。” 苏晚说:“以后可能天天来。” 陈砚说:“那挺好。” 苏晚转过头,看著他。 “你爷爷要是能看见,肯定高兴。” 陈砚没说话。 但他知道,爷爷能看见。 --- 晚上,苏晚回去之后,陈砚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 他把那本《诸天万相书》拿出来,看著无名界那一页。 那座山,那棵松树,那个背影。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 爷爷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今天小光来了?” 陈砚说:“来了。借了《卖火柴的小女孩》。” 爷爷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他妈小时候,也借过这本。” 陈砚没说话。 爷爷说:“那时候她跟小光差不多大,坐在那个角落,看完了哭。我问她哭什么,她说,小女孩太可怜了。” 陈砚听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软的。 爷爷说:“现在她儿子也来借了。” 陈砚说:“嗯。” 爷爷说:“砚儿。” “嗯?” “书就是这样。一代一代传下去的。” 陈砚没说话。 爷爷说:“你看著吧。以后还会有更多人来。” 陈砚点点头。 爷爷说:“去吧。早点睡。” 陈砚说:“爷爷,晚安。” 爷爷说:“晚安。” 他收回手,看著那本书。 焦黑的封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出来了,照在巷子里,亮堂堂的。 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站著。 他看著那棵树,忽然想起爷爷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站在门口,想著明天会有谁来? 可能有小宝,有小光,有那些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 他们都会来。 因为门开著。 --- 第二天早上,陈砚开门的时候,小光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背著一个小书包,手里攥著什么东西,看见陈砚,眼睛亮起来。 “叔叔!” 陈砚愣了一下。 “这么早?” 小光点头。 “我妈说,早点来,能多看一会儿。” 陈砚笑了,侧身让他进去。 小光跑进去,走到角落里,在那个小板凳上坐下,从书包里掏出那本《卖火柴的小女孩》,翻开,开始看。 陈砚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走进里屋,拿了一个东西出来。 是一个小垫子,爷爷以前用的,放在小板凳上,坐著软和。 他走过去,把垫子放在小光旁边。 “垫上。” 小光抬起头,看了看那个垫子,又看了看陈砚。 “谢谢叔叔。” 他拿起垫子,垫在屁股下面,坐得更稳了。 陈砚走回收银台后面,坐下。 苏晚还没来。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那个角落里看书的小人儿身上。 他看著,忽然觉得,这个画面,真好看。 --- 苏晚来的时候,看见小光,也愣了一下。 “这么早?” 陈砚点头。 苏晚走过去,蹲下来,看著小光。 “看什么呢?” 小光抬起头,把那本书的封面给她看。 “《卖火柴的小女孩》。” 苏晚点点头。 “好看吗?” 小光说:“好看。就是有点可怜。” 苏晚说:“那你哭了吗?” 小光摇摇头。 “没哭。我妈说,男子汉不能隨便哭。” 苏晚笑了。 “你妈说得对。” 她站起来,走回收银台旁边,把保温袋递给陈砚。 “包子。今天韭菜鸡蛋的。” 陈砚接过来,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韭菜很香,有夏天的味道。 他嚼著包子,看著那个角落里看书的小人儿。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本书上,照在那个旧垫子上。 他看著,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会很热闹。 --- 第四十七章 夏至 --- 夏至那天,天亮得特別早。 陈砚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白亮亮的线。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鸟叫,脚步声,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 他起来,推门出去。 外屋的门开著,阳光涌进来,照得整个书店亮堂堂的。苏晚还没来。他走到门口,站在那儿,看著那条巷子。 巷子里有人走动。一个老太太提著菜篮子慢慢走过,两个小孩追著跑过去,一辆三轮车叮铃咣啷地响著过去。和往常一样。 但今天有点不一样。 他抬头看天。天蓝得很,蓝得像洗过一样,没有一丝云。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身上,热烘烘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开始收拾。 刚把书架擦了一遍,苏晚就来了。 她今天换了一件碎花裙子,浅蓝的底,白色的小花,裙摆到膝盖下面一点。头髮扎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手里提著保温袋,脚步轻快。 陈砚看著她走进来,愣了一下。 苏晚走到他面前,把保温袋递给他。 “看什么?” 陈砚说:“没看什么。” 苏晚笑了一下,走到藤椅旁边坐下。 陈砚打开保温袋,拿出包子,咬了一口。 “今天什么馅?” 苏晚说:“茴香的。” 陈砚点点头,继续吃。 吃著吃著,他忽然说:“今天夏至。” 苏晚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陈砚说:“老黄历上看的。” 苏晚点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默默地吃。 吃完,苏晚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开始整理书。 陈砚坐在收银台后面,看著她的背影。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那件碎花裙子上,照在她低垂的侧脸上。 他看著,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会很长。 --- 上午九点多,小光来了。 他跑进来的时候,满头大汗,脸晒得红红的。手里攥著什么东西,跑到陈砚面前,摊开手。 是一颗糖。大白兔的。 “叔叔,给你。” 陈砚愣了一下。 “哪来的?” 小光说:“我妈给的。说今天是夏至,要吃糖。” 陈砚接过那颗糖,看著小光。 小光已经跑到角落里,在那个小板凳上坐下,从书包里掏出那本《卖火柴的小女孩》,翻开,开始看。 陈砚看著手里的糖,看了几秒。 然后他把糖放进抽屉里,没吃。 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怎么不吃?” 陈砚说:“留著。” 苏晚看著他,没说话。 --- 下午两点多,书店里来了一个新客人。 是个小女孩,跟小光差不多大,扎著两个小辫,穿著一条粉色的裙子。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不敢进来。 小光看见她,站起来跑过去。 “你来啦!” 小女孩点点头,还是不敢进来。 小光拉著她的手,把她拽进来。 “別怕,这是书店,可以隨便看。” 小女孩这才走进来,站在书架前面,仰著头,看著那些书。 陈砚站起来,走过去。 “想看什么?” 小女孩往后退了一步,躲到小光身后。 小光说:“她是我同学,叫小美。她听说我天天来看书,也想来看看。” 陈砚点点头,蹲下来,跟小女孩平视。 “想看什么都可以。隨便看。” 小女孩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著那些书架,眼睛亮亮的。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有没有……公主的书?” 陈砚想了想,走到书架前面,找了一会儿,拿出那本《安徒生童话》,翻到《海的女儿》。 “这个,海的女儿。算是公主吗?” 小女孩点点头,眼睛更亮了。 陈砚把书递给她。 小女孩接过来,抱在怀里,看著小光。 小光说:“那边有凳子,咱们一起看。” 他拉著她,走到角落里,把那个小垫子让给她,自己坐在地上。 两个人挤在一起,翻开书,开始看。 陈砚站在那儿,看著那两个小小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软软的。 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两个了。”她说。 陈砚说:“嗯。” 苏晚说:“以后还会更多。” 陈砚转过头,看著她。 苏晚说:“小孩会带小孩来。一个带一个,慢慢就多了。” 陈砚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他说:“那得准备多点凳子。” 苏晚笑了。 “我去买。” --- 傍晚,小光和小美的家长都来接了。 小美的妈妈是个年轻女人,看见女儿抱著书坐在角落里,愣了一下。 “你哪儿来的书?” 小美说:“借的。叔叔借给我的。” 她妈妈看著陈砚,有点不好意思。 “这孩子……没给您添麻烦吧?” 陈砚摇头。 “没有。她看书,挺好。” 她妈妈点点头,拉著小美的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小美忽然回过头,冲陈砚挥挥手。 “叔叔,明天我还来!” 陈砚也挥挥手。 “好。” 小光也跟著跑了。 陈砚站在门口,看著那两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那头。 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明天真的还会来。” 陈砚说:“我知道。” --- 晚上,苏晚回去之后,陈砚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 他把那本《诸天万相书》拿出来,看著无名界那一页。 那座山,那棵松树,那个背影。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 爷爷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今天怎么这么晚?” 陈砚说:“小光带了个同学来。” 爷爷沉默了两秒。 “同学?” 陈砚说:“小女孩,叫小美。来看公主的书。” 爷爷没说话。 陈砚等了一会儿,问:“爷爷,你以前见过这样的事吗?” 爷爷说:“见过。” 陈砚问:“什么样?” 爷爷说:“小孩带小孩来。一个带一个,慢慢就多了。后来有的长大了,还来还书。” 陈砚听著,没说话。 爷爷说:“你看著吧。以后这书店,会越来越热闹。” 陈砚点点头。 爷爷说:“砚儿。” “嗯?” “热闹了,你就不孤单了。” 陈砚的眼眶有点热。 他说:“爷爷,我不孤单。” 爷爷没说话。 陈砚说:“苏晚在,小光在,那些还书的人在。” 爷爷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好。” 陈砚说:“爷爷,晚安。” 爷爷说:“晚安。” 他收回手,看著那本书。 焦黑的封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出来了,照在巷子里,亮堂堂的。 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站著。 他看著那棵树,忽然想起爷爷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站在门口,看著孩子们来,看著孩子们走? 可能有一个扎小辫的小宝,来看《海的女儿》。 可能有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光,来看《卖火柴的小女孩》。 可能还有一个小美,来看公主的书。 他们都会来。 因为门开著。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著明天。 明天,那两个小小的背影,还会出现。 坐在角落里,挤在一起,翻著书。 他看著他们,心里暖暖的。 --- 第二天早上,陈砚醒得特別早。 他起来,开门,站在门口等。 等了没多久,巷子那头就出现了两个小小的身影。 小光跑在前面,小美跟在后头,手里还攥著什么东西。 跑到门口,小光停下来,喘著气。 “叔叔!我们来了!” 小美也停下来,把那攥著的东西递给他。 是一颗糖。也是大白兔的。 “叔叔,给你。” 陈砚接过来,看著那颗糖。 两颗了。 他收下,放进抽屉里,和昨天那颗放在一起。 “谢谢。” 小美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然后两个人跑进去,在角落里坐下,翻开书,开始看。 陈砚站在门口,看著那两个小小的背影。 阳光从巷子那头照过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本书上,照在那个旧垫子上。 他看著,忽然笑了。 苏晚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他旁边。 “笑什么?” 陈砚说:“没笑什么。” 苏晚看著他,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著那个角落里,看著那两个小小的背影。 阳光暖暖的。 夏天来了。 --- 第四十八章 蝉鸣 --- 夏至过后,天一天比一天热。 陈砚把书店的门整天开著,让风吹进来。巷子里的风不大,但好歹是风,吹在身上,能解一点暑气。 小光和小美还是天天来。 两个人现在不用小光带了,小美自己就能来。她家住在巷子那头,走几分钟就到。每天早上,两个人约好了,一起出现在书店门口,跑进来,在角落里坐下,翻开书,开始看。 小光还在看那本《卖火柴的小女孩》。已经看了七八遍了,每次看都还是那么认真。小美把《海的女儿》看完了,又借了《白雪公主》,现在正在看《睡美人》。 有时候两个人换著看。小光看小美的公主书,小美看小光的童话书。看著看著,还会小声討论。 “这个王子好帅。” “这个后妈好坏。” “你说,公主睡了那么久,醒来会不会饿?” 陈砚在收银台后面听著,有时候会忍不住想笑。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苏晚在旁边看著书,听见他笑,就抬起头看他一眼。 “笑什么?” 陈砚说:“没笑什么。” 苏晚也笑了。 --- 那天下午,书店里来了一个陌生人。 是个老头,七十多岁,头髮全白了,穿著一件旧汗衫,手里摇著一把蒲扇。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然后慢慢走进来。 陈砚站起来。 老头看著他,问:“你是这书店的?” 陈砚点头。 老头在书店里走了一圈,从门口走到最里侧,又从最里侧走回来,目光从每一排书架上扫过。走完一圈,他在藤椅上坐下,摇著蒲扇,喘了几口气。 “这书店,我小时候常来。” 陈砚在他对面坐下。 老头说:“那时候我才七八岁,跟那两个小孩差不多大。天天跑来看小人书,一看就是一下午。”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小光和小美。 “就像他们这样。” 陈砚听著,没说话。 老头继续说:“后来长大了,就不常来了。再后来,去了外地,就更没来过。” 他顿了顿。 “前几天回来探亲,路过这条巷子,看见这书店还在,就想进来看一眼。” 陈砚问:“您贵姓?” 老头说:“姓周。周建国。” 陈砚想了想,没印象。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后面,把那本帐本拿出来,翻到“周”字那一页。 上面有几个姓周的,但没有周建国。 他又翻了一遍。 还是没有。 他抬起头,看著老头。 “您当年借的什么书?” 老头想了想,说:“《三国演义》的小人书。还有《水滸传》的。记不太清了。” 陈砚点点头,把帐本合上,放回去。 老头看著他,忽然问:“你爷爷呢?” 陈砚沉默了一秒。 “走了。去年。” 老头愣了一下。 “走了?” 陈砚点头。 老头坐在那儿,愣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伸出手,摸了摸那些书脊。 “我小时候,你爷爷就在这儿。那时候他还年轻,戴著眼镜,坐在那个位置看书。我每次来,他都抬头看我一眼,点点头,然后继续看。” 他转过身,看著陈砚。 “你跟他长得像。” 陈砚没说话。 老头走回来,在他面前站定。 “这书店,你接著开了?” 陈砚点头。 老头看著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陈砚的肩膀。 那只手很轻,但拍得很认真。 “好好开。” 他转身,慢慢走了。 陈砚送到门口,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又一个。”她说。 陈砚说:“嗯。” 苏晚说:“他小时候也来过。” 陈砚说:“七十年了。” 苏晚转过头,看著他。 陈砚说:“他七八岁的时候来过。现在七十多了。” 苏晚没说话。 陈砚站在门口,看著那条巷子,看了很久。 --- 晚上,苏晚回去之后,陈砚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 他把那本《诸天万相书》拿出来,看著无名界那一页。 那座山,那棵松树,那个背影。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 爷爷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今天来人了?” 陈砚说:“嗯。一个老头。” 爷爷问:“什么人?” 陈砚说:“姓周。小时候来过。现在七十多了。” 爷爷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周建国?” 陈砚愣了一下。 “你记得?” 爷爷说:“记得。那小子小时候常来,借的都是小人书。最爱看《三国演义》,看了好几遍。” 陈砚听著,没说话。 爷爷说:“他后来去了外地,我还想过,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这书店。” 陈砚说:“他记得。今天回来看看。” 爷爷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好。” 陈砚等了一会儿,问:“爷爷,你记得每一个来过的人吗?” 爷爷说:“记得一些。” 陈砚问:“哪些?” 爷爷说:“常来的。借得久的。走的时候,回头看一眼的。” 陈砚想了想刚才那个老头。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陈砚说:“他回头看了。” 爷爷说:“我知道。” 陈砚的心里暖暖的。 爷爷说:“砚儿。” “嗯?” “有人回头,就说明他记著。” 陈砚点头。 爷爷说:“去吧。早点睡。” 陈砚说:“爷爷,晚安。” 爷爷说:“晚安。” 他收回手,看著那本书。 焦黑的封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出来了,照在巷子里,亮堂堂的。 那棵老槐树上,有什么在叫。 知了。 今年第一次听见。 --- 第二天早上,陈砚开门的时候,蝉鸣声已经响成一片了。 吱——吱——吱——,吵得人脑仁疼。 小光和小美跑进来的时候,满头大汗。 “叔叔,好热!” 陈砚点点头,去里屋拿了两把小扇子出来,递给他们。 两个人接过来,一边扇一边看书。 苏晚来的时候,手里提著一个袋子。 陈砚打开一看,是两根冰棍。老冰棍,纸包的,两毛钱一根那种。 苏晚说:“天热,给大家买的。” 她把冰棍分给小光和小美一人一根,又递给陈砚一根。 陈砚接过来,撕开纸,咬了一口。 凉丝丝的,甜滋滋的,从嘴里一直凉到心里。 他吃著冰棍,看著苏晚。 苏晚也吃著冰棍,看著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角落里,小光和小美吃著冰棍,看著书,偶尔小声说几句话。 蝉在树上叫著。 太阳照在巷子里,热烘烘的。 陈砚站在收银台后面,看著这一切。 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 这个夏天,真好。 --- 第四十九章 夏日长 --- 蝉鸣一天比一天响。 早上开门,那声音就扑面而来,吱——吱——吱——,像有一千只知了同时在叫。巷子口那棵老槐树成了它们的据点,整个树冠都被蝉声淹没了。 小光和小美来的时候,捂著耳朵跑进来。 “叔叔,太吵了!” 陈砚点点头,去里屋拿了两团棉花出来,递给她们。 “塞上。” 小光接过来,捏了捏那团棉花,有点怀疑。 “这有用吗?” 陈砚说:“试试。” 小光把棉花塞进耳朵里,眨了眨眼睛。 “好像……小了点。” 小美也塞上,点点头。 “真的小了。” 两个人跑到角落里,坐下,翻开书,开始看。 陈砚看著她们,忽然想笑。 苏晚来的时候,看见两个人耳朵里塞著棉花,愣了一下。 “这什么造型?” 陈砚说:“嫌蝉吵。” 苏晚笑了,把保温袋放在收银台上。 “包子。今天西葫芦鸡蛋的。” 陈砚坐下,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西葫芦脆脆的,鸡蛋香香的,很好吃。 他嚼著包子,看著门口的阳光。 阳光白晃晃的,照在地上,热浪从地面升起来,让远处的景物都微微扭曲。 苏晚在他对面坐下,也拿起一个包子吃。 吃著吃著,她忽然说:“陈砚。” “嗯?” “你有没有觉得,今年夏天特別长?” 陈砚想了想。 去年这时候,他还在外地,在写字楼里吹空调,不知道外面的天有多热。今年在这书店里,天天开著门,吹著自然风,听著蝉鸣,看著人来人往。 確实觉得长。 他点点头。 “是挺长。” 苏晚说:“我喜欢长的夏天。” 陈砚看著她。 苏晚说:“小时候放暑假,就觉得夏天特別长。每天玩,每天疯,好像永远过不完。后来长大了,夏天就变短了,一晃就过去了。” 她顿了顿。 “今年又觉得长了。” 陈砚没说话。 但他知道她为什么觉得长。 因为她天天在这儿。 --- 上午十点多,来了一对年轻男女。 二十出头,看著像大学生。男生背著个书包,女生挽著他的胳膊。两个人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然后走进来。 陈砚站起来。 男生看著他,问:“请问,这里是万相书肆吗?” 陈砚点头。 男生从书包里拿出两本书,放在收银台上。 “我们是来还书的。” 陈砚拿起来一看,是两本诗集。一本《海子的诗》,一本《顾城的诗》。挺旧的,封面有点卷边,但保存得还算完整。 他翻开扉页,上面有那个圆形的印章:“万相书肆藏书”。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原子笔写的,字跡很稚嫩: “2012年春天,借。诗歌真美。” 陈砚看著那行字,抬起头,看著那男生。 “2012年?” 男生点头。 “那时候我高二。来这儿借过书。” 他看了看旁边的女生。 “她是陪我来的。她没借过。” 女生笑了笑,有点靦腆。 陈砚把那两本书收下,放进书架里。 男生站在那儿,看著那些书架,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陈爷爷呢?他还好吗?” 陈砚沉默了一秒。 “走了。去年。” 男生愣住了。 “走了?” 陈砚点头。 男生站在那儿,愣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我高中的时候,每个周末都来。陈爷爷人特別好,从来不赶我,还跟我聊诗。他知道我喜欢海子,就把所有海子的诗集都找出来给我看。” 他的眼眶有点红。 “后来上大学,去了外地,就一直没回来。今年毕业,回来找工作,想著一定要来看看他。” 陈砚没说话。 女生轻轻握住他的手。 男生擦了擦眼角,抬起头,看著陈砚。 “你替他守著?” 陈砚点头。 男生看著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说:“好好守著。” 他转身,拉著女生走了。 陈砚站在书架前面,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又一个。”她说。 陈砚说:“嗯。” 苏晚看著那两本诗集,忽然问:“你看过吗?” 陈砚摇头。 苏晚说:“我上学的时候也看过。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陈砚想了想,说:“我记得那句。” 苏晚点点头。 两个人站著,谁也没说话。 角落里,小光和小美还在看书,偶尔小声说几句话。 蝉在树上叫著。 阳光照进来,热烘烘的。 --- 下午三点多,小光和小美的家长都来接了。 小光的妈妈站在门口,冲里面喊了一声。小光跑出去,她蹲下来,给他擦了擦汗。 “热不热?” 小光摇头。 “不热。有扇子。” 他举起手里那把扇子,是她妈妈上次看见陈砚给他们买的。 小光的妈妈站起来,看著陈砚,笑了笑。 “麻烦您了。” 陈砚说:“没事。” 她拉著小光走了。 小美的妈妈也来了,站在门口等。小美跑出去,手里还抱著那本《睡美人》。 “妈,我还没看完。” 她妈妈说:“明天再看。” 小美点点头,把书还给陈砚。 “叔叔,我明天还来。” 陈砚接过书,点点头。 “好。” 她拉著小美走了。 陈砚站在门口,看著那两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两头。 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走了。” 陈砚说:“明天还来。” 苏晚点点头。 两个人站著,看著那条空荡荡的巷子。 阳光把青石板晒得发烫,热气从地面升起来,让远处的景物微微扭曲。 蝉还在叫著。 --- 傍晚,苏晚回去之后,陈砚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 他把那两本诗集拿出来,翻开,看著那行稚嫩的字。 “2012年春天,借。诗歌真美。” 2012年。那男生高二。现在大学毕业了,回来找工作。 十二年。 不算太长。 但十二年里,他从一个喜欢诗歌的少年,长成了一个会牵著女生手的青年。 书还在。书店还在。他还记得回来还。 陈砚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然后他走回收银台后面,伸出手,摸了一下那本《诸天万相书》。 指尖碰到封面的瞬间,眉心那点火苗跳了一下。 爷爷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今天来人了?” 陈砚说:“嗯。还书的。” 爷爷问:“什么书?” 陈砚说:“两本诗集。海子和顾城的。” 爷爷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那个喜欢诗的男孩?” 陈砚愣了一下。 “你记得?” 爷爷说:“记得。那小子高中常来,每个周末都来。借的都是诗集,看完还回来,再借新的。有一回还跟我说,以后要当诗人。” 陈砚听著,没说话。 爷爷说:“后来他不来,我还想过,是不是考上大学走了。” 陈砚说:“他今天回来了。毕业了,回来找工作。还带了个女生。” 爷爷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好。” 陈砚等了一会儿,问:“爷爷,你记得他写过诗吗?” 爷爷说:“记得。有一回他写了一首,给我看。我看了,说不错。他高兴得不得了。” 陈砚问:“写的什么?” 爷爷想了想,说:“写春天的。记不清了。但记得最后一句。” 陈砚等著。 爷爷说:“最后一句是,『春天来了,我想把诗还给书店』。” 陈砚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堵著。 他说:“他今天来还了。” 爷爷说:“我知道。” 陈砚没说话。 爷爷说:“砚儿。” “嗯?” “他把诗还了,但春天还在。” 陈砚点点头。 爷爷说:“去吧。早点睡。” 陈砚说:“爷爷,晚安。” 爷爷说:“晚安。” 他收回手,看著那本书。 焦黑的封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天已经黑了,但热气还没散。月亮掛在树梢上,照在巷子里,亮堂堂的。 那棵老槐树上,蝉还在叫。声音比白天小了点,但还在。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爷爷说的那句诗。 “春天来了,我想把诗还给书店。” 那个人,今天真的来还了。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回去,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著今天的事。 那个喜欢诗的男生,牵著女生的手,来还十二年前借的书。 小光和小美,塞著棉花,坐在角落里看书。 苏晚说,今年夏天特別长。 他觉得也是。 --- 第二天早上,陈砚开门的时候,小光和小美已经站在门口了。 两个人手里都拿著冰棍,看见他,一起举起来。 “叔叔,给你买的!” 陈砚愣了一下。 小光说:“我妈给的零花钱。我请客。” 小美点头。 “我也有。” 陈砚看著那两根冰棍,心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 他接过来,撕开一根,咬了一口。 凉的,甜的。 他说:“谢谢。” 小光和小美笑了,跑进去,在角落里坐下,翻开书,开始看。 陈砚站在门口,吃著冰棍,看著那两个小小的背影。 蝉在树上叫著。 阳光照进来,热烘烘的。 他忽然想,这个夏天,可能真的会很长。 长到他能记住每一个来的人,每一本还回来的书,每一个坐在角落里看书的背影。 就像爷爷那样。 他吃完冰棍,把棍子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回收银台后面,坐下。 苏晚还没来。 他看著门口,等著。 蝉鸣声里,这个夏天,才刚刚开始。 --- 第五十章 旧信 --- 入伏那天,热得邪乎。 陈砚早上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像是有人把烤箱门打开了。巷子里的青石板晒得发烫,隔著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那棵老槐树上的蝉,叫得比任何时候都凶,吱——吱——吱——,像是要把嗓子喊破。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转身回去,把风扇搬出来。 老风扇,爷爷留下的,铁叶子,绿漆皮,转起来嘎吱嘎吱响。但风不小,呼呼的,吹在身上能解点暑气。 他把风扇对著门口吹,让风能吹到那个角落。 小光和小美来的时候,满头大汗,脸晒得红扑扑的。两个人跑进来,站在风扇前面,对著风口吹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叔叔,今天太热了!”小光说。 陈砚点点头,去里屋拿了两个小毛巾出来,用凉水浸了,拧乾,递给他们。 “擦擦。” 两个人接过来,擦了脸,又擦了脖子,长出一口气。 然后跑到角落里,坐下,翻开书,开始看。 陈砚看著他们,忽然想起什么,又去里屋拿了两根冰棍出来。 “给。” 小光和小美眼睛一亮,接过来,撕开纸,咬了一口。 “谢谢叔叔!” 陈砚走回收银台后面,坐下。 风扇嘎吱嘎吱地转著,吹过来一阵一阵的风。 苏晚还没来。 --- 苏晚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t恤,一条牛仔短裤,露出两条细细的腿。头髮扎成马尾,脖子上掛著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坠著那个小月亮。手里提著保温袋,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陈砚看著她走进来,愣了一下。 苏晚走到风扇前面,对著风口吹了一会儿,才走到他面前,把保温袋放下。 “热死了。” 陈砚把毛巾递给她。 苏晚接过来,擦了擦脸,又擦了擦脖子。 “谢谢。” 她在对面坐下,打开保温袋,拿出包子。 “今天的,茴香的。” 陈砚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茴香还是那个味道,香香的,有点冲。 他嚼著包子,看著苏晚。 苏晚也拿著包子吃,一边吃一边看著角落里的那两个小人儿。 “她们天天来。” 陈砚说:“嗯。” 苏晚说:“以后可能天天来。” 陈砚说:“那挺好。” 苏晚转过头,看著他。 “你爷爷要是能看见,肯定高兴。” 陈砚没说话。 但他知道,爷爷能看见。 --- 上午十一点多,书店里来了一个老太太。 七十多岁,头髮全白了,穿著一件深蓝色的碎花衬衫,手里拄著一根拐杖。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往里看了很久。 陈砚站起来,想过去扶她。 她摆摆手,自己慢慢走进来。 走到收银台前面,她在藤椅上坐下,喘了几口气。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收银台上。 是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上面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只有一行字,钢笔写的,蓝色的墨水,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了: “万相书肆陈厚生收” 陈砚看著那个信封,愣住了。 陈厚生。爷爷的名字。 他抬起头,看著那个老太太。 “这是……” 老太太说:“我是替人来还的。” 陈砚问:“替谁?” 老太太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替我男人。他走了三十年了。” 陈砚的心里动了一下。 老太太说:“这封信,是他年轻的时候写的。写了没寄出去。后来他走了,我收拾东西翻出来,就一直留著。” 她顿了顿。 “留了三十年。前几天收拾东西又翻出来,想著,该还了。” 陈砚看著那个信封,手有点抖。 他问:“您贵姓?” 老太太说:“姓王。王秀英。” 陈砚想了想,没印象。 他问:“您男人呢?” 老太太说:“姓李。李建国。” 陈砚站起来,走到书架后面,把那本帐本拿出来,翻到“李”字那一页。 上面有几个姓李的,但没有李建国。 他抬起头,看著老太太。 老太太说:“他没借过书。他是……他是送信的。” 陈砚愣了一下。 老太太说:“他年轻的时候,在邮局上班。送信的。这条街,这片巷子,他都送过。” 她看著那个信封。 “这封信,是他写给陈厚生的。写了什么,我不知道。他没给我看。但写了没寄出去,就一直放在他抽屉里。” 陈砚低下头,看著那个信封。 很旧了。边角磨毛了,封口还封著,从来没打开过。 他问:“我能打开吗?” 老太太点点头。 陈砚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是一张发黄的纸,对摺著。展开,上面只有几行字,钢笔写的,蓝色的墨水,已经褪得厉害,但还能看清: “陈兄: 见字如面。 我要走了。去很远的地方。可能不回来了。 这些年,谢谢你。谢谢你借我书看,谢谢你陪我说话,谢谢你这间书店。 那本《约翰·克利斯朵夫》,我带走了。就当是个念想。 如果有一天能回来,我再还你。 如果回不来,就让这本书替我陪著你。 弟建国 1965年秋” 陈砚看著那封信,手抖得更厉害了。 1965年。 六十年了。 他抬起头,看著那个老太太。 “他……他后来回来了吗?” 老太太摇摇头。 “没回来。走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陈砚问:“他去哪儿了?” 老太太说:“不知道。他没说。只说是很远的地方。” 她顿了顿。 “我等了三十年,没等到。后来就死心了。” 陈砚的心里堵得慌。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封信。 “那本《约翰·克利斯朵夫》,我带走了。就当是个念想。” 他抬起头,看著老太太。 “那本书呢?” 老太太摇摇头。 “不知道。他没带回来。” 陈砚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开始找。 一排一排,一本一本。 找了很久。 在最角落的那一层,他找到了。 《约翰·克利斯朵夫》。上中下三本。很旧了,封面都磨破了,书脊用胶带粘著。 他拿下来,翻开扉页。 上面有那个圆形的印章:“万相书肆藏书”。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钢笔写的,和那封信上的字跡一样: “借於1964年春。此书甚好,当读三遍。” 陈砚捧著那本书,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收银台前面,把那三本书放在老太太面前。 “这书,还在。” 老太太看著那三本书,愣住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本书的封面。手很抖,像风中的枯叶。 然后她抬起头,看著陈砚。 “他……他真的借过?” 陈砚点头。 老太太的眼泪掉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流满了脸。 苏晚站起来,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老太太靠在她身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陈砚站在那儿,看著她们。 角落里,小光和小美也抬起头,看著这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过了很久,老太太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好孩子。”她看著陈砚,“好孩子。” 陈砚没说话。 老太太说:“这书,我能带走吗?” 陈砚点头。 “能。” 老太太把那三本书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她站起来,拄著拐杖,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你叫什么?” 陈砚说:“陈砚。” 老太太点点头。 “陈砚。我记住了。” 她走了。 陈砚站在门口,看著那个佝僂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消失在巷子那头。 他站了很久。 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六十年。”她说。 陈砚说:“嗯。” 苏晚说:“那封信,她留了三十年。” 陈砚没说话。 苏晚说:“那本书,也留了六十年。” 陈砚转过头,看著她。 苏晚的眼眶也是红的。 她说:“陈砚。” “嗯?” “咱们这书店,真好。” --- 晚上,苏晚回去之后,陈砚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 他把那本《诸天万相书》拿出来,看著无名界那一页。 那座山,那棵松树,那个背影。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 爷爷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今天来人了?” 陈砚说:“嗯。一个老太太。” 爷爷问:“什么人?” 陈砚说:“李建国的妻子。来还一封信。” 爷爷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建国?” 陈砚说:“你记得?” 爷爷说:“记得。送信的。年轻的时候常来,借书看。最爱看《约翰·克利斯朵夫》,看了好几遍。” 陈砚听著,没说话。 爷爷说:“后来他不来了。我还想过,是不是调走了。” 陈砚说:“他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没回来。” 爷爷沉默了几秒。 “那封信,写的什么?” 陈砚把那封信的內容说了一遍。 爷爷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本书,还在?” 陈砚说:“在。他妻子带走了。” 爷爷没说话。 陈砚等了一会儿,问:“爷爷,你难过吗?” 爷爷说:“不难过。” 陈砚问:“为什么?” 爷爷说:“他把书带走了,当念想。他妻子六十年后,把信还回来了。那本书,也回来了。” 他顿了顿。 “这就够了。” 陈砚听著,没说话。 爷爷说:“砚儿。” “嗯?” “今天的事,你记住了?” 陈砚说:“记住了。” 爷爷说:“记住就好。” 陈砚点点头。 爷爷说:“去吧。早点睡。” 陈砚说:“爷爷,晚安。” 爷爷说:“晚安。” 他收回手,看著那本书。 焦黑的封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出来了,照在巷子里,亮堂堂的。 那棵老槐树上,蝉还在叫。声音比白天小了点,但还在。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去,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著今天的事。 那个老太太,抱著三本书,一步一步走远。 那封信,六十年了,终於送到了。 那本书,也回来了。 他想著这些,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难过。不是高兴。 是別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但他知道,他会一直记得这一天。 --- 第五十一章 毕业 --- 七月中旬,天更热了。 小光和小美还是天天来。两个人现在不看童话了,开始看连环画。《西游记》的,《水滸传》的,一本一本接著看。有时候两个人抢著看,你翻一页我翻一页,嘰嘰喳喳的。 陈砚也不管他们,就让他们闹。 苏晚说,这样才好,书店就该有小孩的声音。 陈砚想想,觉得也是。 那天下午,书店里来了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戴著眼镜,穿著一件白衬衫,背上背著一个大书包。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然后走进来。 陈砚站起来。 年轻人看著他,问:“请问,这里是万相书肆吗?” 陈砚点头。 年轻人从书包里拿出三本书,放在收银台上。 “我是来还书的。” 陈砚拿起来一看,是《百年孤独》《霍乱时期的爱情》和《活著》。都是旧书,但保存得很好,还包了书皮。 他翻开扉页,上面有那个圆形的印章:“万相书肆藏书”。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钢笔写的,字跡工整: “2021年9月,大一开学,借。毕业时还。” 陈砚看著那行字,抬起头,看著那年轻人。 “你毕业了?” 年轻人点头。 “今天刚拿到毕业证。明天就离校了。” 他顿了顿。 “走之前,想著把书还了。” 陈砚把那三本书收下,放进书架里。 年轻人站在那儿,看著那些书架,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这四年,我每个学期都来。” 陈砚看著他。 年轻人说:“大一的时候,一个学长带我来的。他说这书店特別好,书多,老板人好,还能隨便看。我就来了。” 他笑了笑。 “后来那学长毕业了,我还在。再后来,我就带学弟学妹来。” 陈砚听著,没说话。 年轻人说:“这四年,我在这儿借了好多书。有些看了,有些没看完。但每次来,都觉得特別踏实。” 他转过头,看著陈砚。 “你爷爷在的时候,我见过他几次。他话不多,但人特別好。有一回我问他,这书店开了多少年了?他说,比他岁数都大。” 陈砚点点头。 年轻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走了。以后可能不来了。” 陈砚问:“去哪儿?” 年轻人说:“回老家。考上了家乡的公务员。” 陈砚点点头。 “那挺好。” 年轻人看著他,忽然问:“你说,以后我要是再来,这书店还在吗?” 陈砚说:“在。” 年轻人愣了一下。 陈砚说:“只要我在,就在。” 年轻人看著他,眼眶有点红。 然后他笑了。 “好。”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谢谢你们。” 他走了。 陈砚站在书架前面,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又一个。”她说。 陈砚说:“嗯。” 苏晚说:“他以后可能真的不来了。” 陈砚想了想,说:“可能。但也可能来。” 苏晚转过头,看著他。 陈砚说:“爷爷说,有些人,把书当真了,就会一直来。” 苏晚没说话。 陈砚说:“他刚才说,谢谢你们。” 苏晚点点头。 两个人站著,看著那条巷子。 阳光把青石板晒得发烫,热气从地面升起来。 蝉还在叫著。 --- 傍晚,小光和小美还在看书。 小光忽然抬起头,问:“叔叔,什么叫毕业?” 陈砚愣了一下。 小光说:“刚才那个人说的。毕业了,就不来了。” 陈砚想了想,说:“毕业就是,念完书了,要去別的地方了。” 小光问:“那他还回来吗?” 陈砚说:“不知道。” 小光低下头,想了想。 然后他忽然说:“叔叔,我不想毕业。” 陈砚问:“为什么?” 小光说:“毕业了,就不能来看书了。” 陈砚看著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软软的。 他说:“你还有好多年才毕业。” 小光说:“那多少年?” 陈砚想了想,说:“十几年吧。” 小光瞪大了眼睛。 “那么久?” 陈砚点头。 小光鬆了一口气,继续低头看书。 陈砚看著他的小脑袋,忽然笑了。 --- 晚上,苏晚回去之后,陈砚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 他把那三本书拿出来,翻开,看著那行字。 “2021年9月,大一开学,借。毕业时还。” 三年。 从大一到大四,每个学期都来。 借了好多书,有些看了,有些没看完。 最后毕业了,把书还了,走了。 陈砚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然后他走回收银台后面,伸出手,摸了一下那本《诸天万相书》。 爷爷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今天来人了?” 陈砚说:“嗯。一个毕业的。” 爷爷问:“什么书?” 陈砚说:“《百年孤独》《霍乱时期的爱情》《活著》。” 爷爷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那小子,我记得。” 陈砚愣了一下。 爷爷说:“大一的时候来过。后来每个学期都来。话不多,但借的书都有品味。” 陈砚听著,没说话。 爷爷说:“他毕业了?” 陈砚说:“嗯。明天就走。” 爷爷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好。” 陈砚等了一会儿,问:“爷爷,你见过很多人毕业吗?” 爷爷说:“见过。很多。” 陈砚问:“他们后来还回来吗?” 爷爷说:“有些回来。有些不回来。” 陈砚没说话。 爷爷说:“回来的,是心里记著这书店的。不回来的,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顿了顿。 “都一样。” 陈砚点点头。 爷爷说:“砚儿。” “嗯?” “你今天又接了一个人。” 陈砚说:“嗯。” 爷爷说:“好好记著。” 陈砚说:“好。” 爷爷说:“去吧。早点睡。” 陈砚说:“爷爷,晚安。” 爷爷说:“晚安。” 他收回手,看著那本书。 焦黑的封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出来了,照在巷子里,亮堂堂的。 那棵老槐树上,蝉还在叫。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个年轻人的话。 “以后可能不来了。” 但他知道,即使他不来,也会有別的人来。 就像小光,像小美,像那些还在念书的孩子。 他们会来,会借书,会看书,会毕业,会走。 然后新的孩子会来。 一代一代。 就像爷爷说的,书就是这样传下去的。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回去,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著明天。 明天,小光和小美还会来。 那个年轻人,可能已经坐上火车,离开这座城市了。 但他借过的书,还在书架上。 那行字,还在扉页上。 “大一开学,借。毕业时还。” 他做到了。 --- 第二天早上,陈砚开门的时候,门口站著一个中年女人。 四十来岁,穿著朴素,手里提著一个布袋子。她看见陈砚,问:“你是这书店的老板?” 陈砚点头。 女人从布袋子里拿出几本书,放在收银台上。 “我是来还书的。” 陈砚拿起来一看,是几本杂誌,《读者》《青年文摘》什么的。很旧了,封面都磨破了。 他翻开一本,扉页上有那个圆形的印章。 女人说:“这是我年轻时候借的。那时候我刚工作,没什么钱,买不起书,就天天来借杂誌看。” 她顿了顿。 “后来结婚,生孩子,忙,就不来了。这些杂誌也一直留著。前几天收拾东西翻出来,想著该还了。” 陈砚点点头,把杂誌收下,放进书架里。 女人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那些书架。 然后她问:“陈大爷呢?他还好吗?” 陈砚沉默了一秒。 “走了。去年。” 女人愣住了。 “走了?” 陈砚点头。 女人站在那儿,愣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他当年对我特別好。有一回我加班晚了,赶过来的时候天都黑了。他还在等我,把杂誌给我,说,拿回去看,不著急还。” 她的眼眶有点红。 “后来我每次来,他都记得我借过什么。” 陈砚听著,没说话。 女人擦了擦眼角,抬起头,看著他。 “你替他守著?” 陈砚点头。 女人看著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说:“好好守著。” 她转身走了。 陈砚站在门口,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苏晚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他旁边。 “又一个。”她说。 陈砚说:“嗯。” 苏晚说:“她年轻时候来过,现在又来了。” 陈砚说:“二十年了。” 苏晚转过头,看著他。 陈砚说:“她刚工作的时候借的。现在孩子都该上中学了。” 苏晚没说话。 两个人站著,看著那条巷子。 阳光照进来,热烘烘的。 蝉在树上叫著。 小光和小美跑过来了,手里举著冰棍。 “叔叔!阿姨!给你们买的!” 陈砚接过冰棍,看著那两个满头大汗的小人儿。 他忽然想,很多年后,他们也会长大,也会毕业,也会走。 但他们会不会回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扇门会一直开著。 等著他们。 --- 第五十二章 暑假 --- 小光和小美的暑假开始了。 陈砚一开始不知道。那天早上,两个人来得比平时晚,来的时候手里还拖著行李箱。 陈砚看著那两个小行李箱,愣了一下。 “这是干什么?” 小光说:“暑假了!我们要在这儿待一整天!” 小美在旁边使劲点头。 陈砚看了看苏晚。苏晚也在看他,眼睛里带著笑。 “一整天?”陈砚问。 小光说:“对!我妈说了,中午不回去,就在这儿看书。晚上她下班来接。” 小美说:“我妈也是。” 陈砚想了想,问:“那你们中午吃什么?” 小光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饭盒,举起来给他看。 “我妈做的。午饭。” 小美也掏出一个。 陈砚看著那两个饭盒,又看了看那两个小人儿,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苏晚在旁边说:“那就待著吧。正好帮我整理书。” 小光和小美眼睛一亮。 “真的?” 苏晚点头。 两个人欢呼一声,拖著行李箱跑到角落里,把饭盒放好,然后坐下来,翻开书,开始看。 陈砚站在那儿,看著她们。 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暑假了。”她说。 陈砚说:“嗯。” 苏晚说:“以后天天都这样。” 陈砚想了想,问:“会不会太吵?” 苏晚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爷爷在的时候,这书店天天都吵。” 陈砚愣了一下。 苏晚说:“他跟我说过,以前这条街上的小孩,放了学就往这儿跑。坐一地,看书,说话,闹。他就在那个位置坐著,看著他们。” 她指了指收银台后面那个椅子。 “他说,那时候真好。” 陈砚没说话。 他走到那个椅子前面,坐下。 看著角落里那两个小人儿,看著她们低头看书的样子,看著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 他忽然想,爷爷当年坐在这儿,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 暖暖的。 --- 上午十点多,书店里来了一个老太太。 六十多岁,头髮花白,穿著碎花衬衫,手里提著一个布袋子。她走进来的时候,小光和小美正好看到精彩的地方,小声地討论著什么。 老太太看了她们一眼,笑了笑。 然后她走到收银台前面,把布袋子放在上面。 “我是来还书的。” 陈砚站起来。 老太太从布袋子里拿出几本书,一本一本放在收银台上。 一共五本。都是老书,《红岩》《青春之歌》《林海雪原》什么的。很旧了,封面都磨破了,书脊用胶带粘著。 陈砚翻开一本,扉页上有那个圆形的印章。 老太太说:“这是我年轻时候借的。那时候我还在工厂上班,下了班没事干,就爱来你们书店看书。” 她顿了顿。 “后来结婚,生孩子,忙,就不常来了。这些书也一直留著。前阵子收拾东西翻出来,想著该还了。” 陈砚点点头,把书收下。 老太太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那些书架。 然后她看著角落里那两个小人儿,忽然笑了。 “以前我也坐那儿看书。” 陈砚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小光和小美正挤在一起,头挨著头,看著同一本书。 老太太说:“那时候也是暑假。天天来,一看就是一下午。你爷爷从来不赶我们,还给我们搬小板凳。” 她顿了顿。 “那时候的小板凳,现在还在吗?” 陈砚想了想,走到角落里,把那个旧垫子掀开,下面是一个小板凳,木头做的,漆都磨掉了,但还结实。 他拿起来,给老太太看。 老太太看著那个小板凳,愣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 “就是这个。”她说,“我坐过。” 陈砚看著她,没说话。 老太太的眼眶有点红。 她收回手,看著陈砚。 “你爷爷呢?” 陈砚沉默了一秒。 “走了。去年。” 老太太愣住了。 “走了?” 陈砚点头。 老太太站在那儿,愣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我那时候就想,等不忙了,一定来谢谢他。谢谢他借我书看,谢谢他对我们好。” 她的声音有点抖。 “结果一忙,就忙了四十年。” 陈砚没说话。 老太太擦了擦眼角,抬起头,看著他。 “你替他守著?” 陈砚点头。 老太太看著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说:“好好守著。” 她转身,慢慢走了。 陈砚送到门口,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四十年。”她说。 陈砚说:“嗯。” 苏晚说:“她还记得那个小板凳。” 陈砚没说话。 他低头看著手里那个小板凳,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角落里,把它放回原处,把那个旧垫子盖在上面。 小光抬起头,问:“叔叔,那是什么?” 陈砚说:“小板凳。以前的人坐的。” 小光问:“以前的人?” 陈砚说:“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坐在这儿看书。” 小光看了看那个小板凳,又看了看自己屁股下面的垫子。 “那我现在坐的是她的位置?” 陈砚想了想,说:“可能。” 小光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那我也要好好看书。以后也会有人记得我。” 陈砚看著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软软的。 他说:“好。” --- 下午,小光和小美的妈妈一起来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看见自己的女儿正坐在角落里看书,脸上都露出笑。 小光的妈妈走进来,轻声说:“小光,该走了。” 小光抬起头,有点不情愿。 “再等一会儿?” 小美的妈妈也说:“小美,回家吧。明天再来。” 小美合上书,站起来,把书还给陈砚。 “叔叔,明天我还来。” 陈砚接过书,点点头。 小光也把书还了,跑过来。 两个人走到门口,忽然一起回过头,冲陈砚和苏晚挥挥手。 “明天见!” 陈砚也挥挥手。 苏晚也挥挥手。 她们跑了。 陈砚站在门口,看著那两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两头。 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明天还来。” 陈砚说:“嗯。” 苏晚说:“后天也来。” 陈砚说:“嗯。” 苏晚说:“整个暑假都来。” 陈砚转过头,看著她。 苏晚也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苏晚忽然笑了。 “你高兴吗?” 陈砚想了想,说:“高兴。” 苏晚点点头。 “那就好。” --- 晚上,苏晚回去之后,陈砚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 他把那本《诸天万相书》拿出来,看著无名界那一页。 那座山,那棵松树,那个背影。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 爷爷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今天怎么样?” 陈砚说:“小光和小美暑假了。说要天天来。” 爷爷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好。” 陈砚说:“今天来了一个老太太。还书的。她说,以前也坐那个小板凳看书。” 爷爷没说话。 陈砚说:“她问起你。我说你走了。” 爷爷还是没说话。 陈砚等了一会儿,问:“爷爷,你记得她吗?” 爷爷说:“不记得了。” 陈砚愣了一下。 爷爷说:“太多了。记不清了。” 陈砚没说话。 爷爷说:“但我记得那些小板凳。” 陈砚听著。 爷爷说:“那些小板凳,是我自己做的。那年暑假,来的小孩太多,没地方坐。我就找了点木头,做了几个。” 他顿了顿。 “做了十个。后来不够,又做了五个。” 陈砚问:“现在只剩一个了。” 爷爷说:“够了。” 陈砚没说话。 爷爷说:“一个就够了。有人坐,就有人记得。” 陈砚点点头。 爷爷说:“砚儿。” “嗯?” “今天那个老太太,她坐过那个小板凳。她记得。” 陈砚说:“她记得。” 爷爷说:“那就够了。” 陈砚的心里暖暖的。 他说:“爷爷,晚安。” 爷爷说:“晚安。” 他收回手,看著那本书。 焦黑的封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出来了,照在巷子里,亮堂堂的。 那棵老槐树上,蝉还在叫。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个老太太的话。 “我那时候就想,等不忙了,一定来谢谢他。” 她等了四十年。 但最后还是来了。 他把那个小板凳放回原处了。 明天,小光和小美还会来坐。 也许很多年后,她们也会带著自己的孩子来,指著那个小板凳说: “妈妈小时候就坐在这儿看书。” 他想著这些,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点。 然后他转身回去,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著明天。 明天,那两个小人儿还会来。 带著饭盒,带著书,坐在那个角落里,看一整天。 他等著。 --- 第二天早上,陈砚开门的时候,小光和小美已经站在门口了。 两个人手里都拿著冰棍,看见他,一起举起来。 “叔叔,早上好!” 陈砚看著那两根冰棍,愣了一下。 “又买?” 小光说:“我妈给的零花钱。说天热,要给叔叔买一根。” 小美点头。 “我也是。” 陈砚接过来,撕开一根,咬了一口。 凉的,甜的。 他说:“谢谢。” 小光和小美笑了,跑进去,在角落里坐下,翻开书,开始看。 陈砚站在门口,吃著冰棍,看著那两个小小的背影。 苏晚来了,站在他旁边。 “又吃冰棍?” 陈砚点点头。 苏晚笑了一下。 “你都快被她们餵胖了。” 陈砚说:“没事。” 两个人站著,看著那个角落里。 阳光照进来,照在那两个小人儿身上,照在那本书上,照在那个旧垫子上。 蝉在树上叫著。 暑假,才刚刚开始。 --- 第五十三章 暑假里 暑假的日子,像拉长了的橡皮筋。 每天早上七点,陈砚准时开门。阳光已经白晃晃的了,照在巷子里,热气从青石板的缝隙里往上冒。蝉在树上叫,吱——吱——吱——,像有人在用锯子锯木头。 他站在门口,等。 等了没多久,巷子那头就会出现两个小小的身影。 小光跑在前面,小美跟在后头,两个人手里都举著冰棍,跑到门口,把冰棍往他手里一塞。 “叔叔,给你的!” 然后跑进去,在角落里坐下,翻开书,开始看。 陈砚看著手里的冰棍,再看看那两个小人儿,有时候会愣一会儿。 苏晚来的时候,看见他手里的冰棍,就笑。 “又一根?” 陈砚点点头。 苏晚说:“你攒了多少了?” 陈砚想了想,没数过。 苏晚说:“可以开冰棍店了。” 陈砚看著她,没说话。 --- 那天上午,来了一个中年男人。 四十多岁,穿著格子衬衫,戴著一副眼镜,背著一个双肩包。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然后走进来。 陈砚站起来。 男人看著他,问:“请问,这里是万相书肆吗?” 陈砚点头。 男人从背包里拿出两本书,放在收银台上。 “我是来还书的。” 陈砚拿起来一看,是《围城》和《洗澡》。很旧了,封面都磨破了,书脊用胶带粘著。 他翻开扉页,上面有那个圆形的印章。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钢笔写的,字跡有点潦草: “1998年夏天,借。很好看。” 陈砚看著那行字,抬起头,看著那个男人。 “1998年?” 男人点头。 “那时候我上高中。暑假没事干,天天跑来看书。” 他顿了顿。 “后来上大学,工作,结婚,生孩子,就一直没还。前几天收拾东西翻出来,想著该还了。” 陈砚把那两本书收下,放进书架里。 男人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那些书架。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 小光和小美正挤在一起,头挨著头,看著同一本书。 男人看著她们,忽然笑了。 “我以前也那样。” 陈砚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男人说:“那会儿也是暑假。跟我发小一起,天天来。坐那个角落,一看就是一下午。” 他指了指那个角落。 “那时候还没垫子,就是小板凳。你爷爷做的。” 陈砚愣了一下。 “你记得?” 男人点点头。 “记得。那些小板凳,我坐过好多个。” 他顿了顿。 “后来发小搬家了,就剩我一个人来。再后来,我也搬家了。” 陈砚听著,没说话。 男人收回目光,看著他。 “你爷爷呢?” 陈砚沉默了一秒。 “走了。去年。” 男人愣住了。 “走了?” 陈砚点头。 男人站在那儿,愣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我那时候就想,等有空了,一定回来看看他。谢谢他借我书看。” 他的眼眶有点红。 “结果一忙,就忙了二十多年。” 陈砚没说话。 男人擦了擦眼角,抬起头,看著他。 “你替他守著?” 陈砚点头。 男人看著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陈砚的肩膀。 “好好守著。” 他转身,走了。 陈砚送到门口,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二十多年。”她说。 陈砚说:“嗯。” 苏晚说:“他还记得那些小板凳。” 陈砚没说话。 他转身走回角落里,蹲下来,掀开那个旧垫子。 下面整整齐齐地摆著五个小板凳。 木头做的,漆都磨掉了,但还结实。 爷爷当年做了十五个。 现在只剩五个了。 他看著那些小板凳,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垫子盖回去,站起来。 小光抬起头,问:“叔叔,你看什么?” 陈砚说:“看板凳。” 小光问:“板凳有什么好看的?” 陈砚想了想,说:“有人坐过。” 小光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 下午,小光和小美的妈妈来接人的时候,陈砚正在和苏晚下棋。 两个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就那么看著自己的女儿。 看了一会儿,小光的妈妈忽然笑了。 她走进来,轻声说:“小光,该走了。” 小光抬起头,有点不情愿。 “再等一会儿?” 她妈妈摇摇头。 “明天再来。” 小光合上书,站起来,把书还给陈砚。 “叔叔,明天我还来。” 陈砚接过书,点点头。 小美也把书还了,跑过来。 两个人走到门口,忽然一起回过头。 “明天见!” 陈砚挥挥手。 苏晚也挥挥手。 她们跑了。 小光的妈妈看著陈砚,忽然说:“谢谢你。” 陈砚愣了一下。 她说:“小光以前不爱看书。自从来了这儿,天天都要来。” 她顿了顿。 “现在他连电视都不看了,就想著来这儿看书。” 陈砚说:“他喜欢就好。”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小美的妈妈也走过来,也说了一句:“谢谢您。” 然后她也走了。 陈砚站在门口,看著那两个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她们谢你。” 陈砚说:“嗯。” 苏晚说:“你该高兴。” 陈砚想了想,说:“还行。” 苏晚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越来越像你爷爷了。” 陈砚没说话。 --- 晚上,苏晚回去之后,陈砚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 他把那本《诸天万相书》拿出来,看著无名界那一页。 那座山,那棵松树,那个背影。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 爷爷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今天来人了?” 陈砚说:“嗯。一个男的。还书的。” 爷爷问:“什么书?” 陈砚说:“《围城》和《洗澡》。” 爷爷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那小子,我记得。” 陈砚愣了一下。 爷爷说:“他跟他发小一起来的。两个人坐那个角落,一看就是一下午。有时候还爭,谁先看哪本。” 陈砚听著,没说话。 爷爷说:“后来他发小搬家了,他就一个人来。来了一段时间,也不来了。” 陈砚说:“他说他搬家了。” 爷爷说:“嗯。” 陈砚等了一会儿,问:“爷爷,你难过吗?” 爷爷说:“不难过。” 陈砚问:“为什么?” 爷爷说:“他们长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顿了顿。 “但他们会回来的。” 陈砚说:“他今天回来了。” 爷爷说:“我知道。” 陈砚的心里暖暖的。 他说:“爷爷,他记得那些小板凳。” 爷爷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好。” 陈砚说:“现在还有五个。” 爷爷说:“够了。” 陈砚点点头。 爷爷说:“砚儿。” “嗯?” “有人记得,就够了。” 陈砚说:“我知道。” 爷爷说:“去吧。早点睡。” 陈砚说:“爷爷,晚安。” 爷爷说:“晚安。” 他收回手,看著那本书。 焦黑的封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出来了,照在巷子里,亮堂堂的。 那棵老槐树上,蝉还在叫。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个男人的话。 “那些小板凳,我坐过好多个。” 他想著那些小板凳,想著爷爷当年做它们的样子。 也许是在某个傍晚,爷爷坐在门口,拿著锯子,一块一块地锯木头。锯完了,再用砂纸打磨,磨得光滑了,才让孩子们坐。 做了十五个。 现在剩五个。 但坐过的人,都还记得。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回去,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著明天。 明天,那两个小人儿还会来。 坐在那个角落,看著书,慢慢长大。 也许很多年后,她们也会带著自己的孩子来,指著那个角落说: “妈妈小时候就坐在这儿看书。” 那时候,那些小板凳,可能只剩一两个了。 但没关係。 有人记得,就够了。 --- 第二天早上,陈砚开门的时候,小光和小美已经站在门口了。 两个人手里都拿著冰棍,看见他,一起举起来。 “叔叔,早上好!” 陈砚看著那两根冰棍,忽然想笑。 他接过来,撕开一根,咬了一口。 凉的,甜的。 他说:“谢谢。” 小光和小美笑了,跑进去,在角落里坐下,翻开书,开始看。 陈砚站在门口,吃著冰棍,看著那两个小小的背影。 苏晚来了,站在他旁边。 “又吃?” 陈砚点点头。 苏晚笑了一下。 “你这暑假,能胖十斤。” 陈砚说:“没事。” 两个人站著,看著那个角落里。 阳光照进来,照在那两个小人儿身上,照在那本书上,照在那个旧垫子上。 垫子下面,是那五个小板凳。 蝉在树上叫著。 暑假,还在继续。 --- 第五十四章 暑假里(续 暑假过去一半的时候,陈砚发现了一件事。 小光和小美不再只看连环画了。 那天上午,小光跑进来,没有直接去角落,而是站在书架前面,仰著头,一排一排地看。看了很久,然后指著上面一层,说:“叔叔,那本能拿下来看看吗?” 陈砚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是一本《鲁滨逊漂流记》。 他拿下来,递给小光。 小光接过来,翻开,看了几页。 然后他点点头,抱著书跑到角落里,坐下,开始看。 小美也过来,借了一本《小王子》。 陈砚看著她们,愣了一会儿。 苏晚在旁边说:“长大了。” 陈砚转过头,看著她。 苏晚说:“看够了连环画,开始看字书了。” 陈砚点点头。 他走过去,蹲在小光旁边,问:“看得懂吗?” 小光头也不抬,说:“有些不懂。但可以猜。” 陈砚没说话,站起来,走回收银台后面。 他看著那两个小小的背影,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书就是这样,一本一本,把人养大的。” --- 那天下午,书店里来了一个老头。 七十多岁,头髮全白了,背有点驼,穿著一件旧汗衫,手里摇著一把蒲扇。他走进来的时候,小光和小美正看到精彩的地方,小声地討论著什么。 老头看了她们一眼,笑了笑。 然后他走到收银台前面,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收银台上。 是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 陈砚看著那个信封,愣了一下。 老头说:“我是来还东西的。” 陈砚拿起那个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很旧了,边角泛黄。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间书店门口。书店的门楣上,掛著一块匾额,上面四个字:“万相书肆”。 陈砚看著那张照片,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著那个老头。 “这是……” 老头说:“一九六几年拍的。具体哪年,记不清了。” 他指著照片上的人。 “这个,是你爷爷。那时候他还年轻。” 陈砚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 照片上,一个年轻人站在书店门口,穿著中山装,脸上带著笑。是爷爷。年轻时候的爷爷。 他的眼眶有点热。 老头又指著旁边一个人。 “这个,是我。” 陈砚看过去。是一个小伙子,跟爷爷差不多大,也穿著中山装,也笑著。 老头说:“那时候我们都在工厂上班。下了班没事干,就爱来你们书店看书。” 他顿了顿。 “后来我调走了,去了外地。一走就是几十年。” 陈砚听著,没说话。 老头说:“这张照片,是我临走前拍的。你爷爷找人拍的,说留个念想。” 他看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我一直留著。搬了好几次家,都没捨得扔。” 陈砚问:“那您现在……” 老头说:“老了,想家了。回来看看。” 他笑了笑。 “没想到,这书店还在。” 陈砚点点头。 老头看著他,忽然问:“你爷爷呢?” 陈砚沉默了一秒。 “走了。去年。” 老头愣住了。 “走了?” 陈砚点头。 老头站在那儿,愣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著那张照片,看著照片上那个年轻的、笑著的人。 “他比我小两岁。”他说,声音有点抖,“我还以为……” 他没说完。 陈砚没说话。 老头擦了擦眼角,抬起头,看著陈砚。 “这照片,你留著吧。” 陈砚愣了一下。 “这……” 老头摆摆手。 “我拿著也没什么用。你留著,当个念想。” 他把照片放在收银台上,转身,慢慢往外走。 陈砚追上去,扶住他。 “您慢点。” 老头点点头。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书店。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六十年了。它还在。” 他走了。 陈砚站在门口,看著那个佝僂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消失在巷子那头。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去,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小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著那张照片。 “叔叔,这是谁?” 陈砚指著照片上的爷爷。 “这是我爷爷。” 小光看著那个年轻人,又看看陈砚。 “他跟你长得好像。” 陈砚点点头。 小光问:“他现在在哪儿?” 陈砚想了想,说:“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小光问:“还能回来吗?” 陈砚沉默了几秒。 “能。”他说,“有时候能。” --- 晚上,苏晚回去之后,陈砚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 他把那张照片拿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把那本《诸天万相书》拿出来,翻开,把照片夹在无名界那一页。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 指尖碰到封面的瞬间,眉心那点火苗跳了一下。 爷爷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今天怎么了?” 陈砚说:“来了一个人。还了一张照片。” 爷爷问:“什么照片?” 陈砚把那照片的事说了一遍。 爷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老李。” 陈砚愣了一下。 “你记得?” 爷爷说:“记得。他走的那天,我给他拍的照。他说,拍一张,以后想你们了就看看。” 陈砚听著,没说话。 爷爷说:“六十年了。他还留著。” 陈砚说:“他今天拿来了。给我了。” 爷爷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好。” 陈砚问:“爷爷,你想他吗?” 爷爷说:“想。” 陈砚的心里堵堵的。 爷爷说:“那时候我们都年轻。下了班就往一块凑,看书,说话,下棋。日子过得慢,但高兴。” 他顿了顿。 “后来他们都走了。有的调走,有的搬家,有的……” 他没说完。 陈砚说:“爷爷,你今天看见他了。” 爷爷说:“看见了。” 陈砚问:“在哪儿?” 爷爷说:“在你心里。” 陈砚愣了一下。 爷爷说:“你把那张照片夹在书里,我就看见了。” 陈砚的眼眶热了。 他说:“爷爷,我把照片留著。” 爷爷说:“好。” 陈砚等了一会儿,忽然问:“爷爷,你那边,有照片吗?” 爷爷说:“没有。” 陈砚问:“那你想看吗?” 爷爷说:“想。” 陈砚说:“那我以后,多给你讲讲。” 爷爷说:“好。” 陈砚说:“爷爷,晚安。” 爷爷说:“晚安。” 他收回手,看著那本书。 焦黑的封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翻开无名界那一页,看著那张照片。 照片上,年轻的爷爷站在书店门口,笑著。 他看著那个笑容,看了很久。 然后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出来了,照在巷子里,亮堂堂的。 那棵老槐树上,蝉还在叫。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个老头的话。 “六十年了。它还在。” 是啊。 六十年了。 它还在。 他还在。 那些来还书的人,还在。 小光和小美,还在。 苏晚,还在。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回去,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著明天。 明天,那个老头,可能已经坐上火车,回他的外地去了。 但他留下的那张照片,会一直在这儿。 爷爷看著,他也看著。 一代一代。 --- 第二天早上,陈砚开门的时候,门口站著一个年轻人。 二十多岁,背著双肩包,手里拿著一张纸。他看著陈砚,问:“请问,这里是万相书肆吗?” 陈砚点头。 年轻人把那张纸递给他。 “我是来找人的。” 陈砚接过来一看,是一张照片的复印件。 照片上,一群人站在书店门口。 年轻人在照片上圈了一个人。 “这个人,是我爷爷。他昨天来过这儿。” 陈砚看著那个人,是昨天那个老头。 他抬起头,看著那个年轻人。 “你是……” 年轻人说:“我爷爷昨天回去之后,一直念叨这间书店。说想再来看看,但走不动了。让我替他来。” 他顿了顿。 “他说,想再借一本书。” 陈砚问:“什么书?” 年轻人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纸条上写著一个书名: 《约翰·克利斯朵夫》 陈砚看著那个书名,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到书架前面,把那套《约翰·克利斯朵夫》拿下来,递给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接过来,翻开扉页,看了看。 “就是这本。” 他把书收进包里,看著陈砚。 “谢谢您。” 他转身走了。 陈砚站在门口,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苏晚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他旁边。 “又一本。”她说。 陈砚说:“嗯。” 苏晚说:“他爷爷昨天来还照片,今天让孙子来借书。” 陈砚转过头,看著她。 苏晚说:“这也是一种还。” 陈砚想了想,点点头。 是的。 这也是一种还。 第五十五章 暑假里(再续) 那本《约翰·克利斯朵夫》借出去之后,陈砚总觉得书架上空了一块。 不是真的空。那套书有四本,借出去的只是上册,剩下的三本还在。但他每次经过那一排,都会下意识看一眼,然后想起那个老头,想起那张照片,想起照片上年轻的爷爷。 小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注意到他的目光。 那天上午,他看完书,跑过来问:“叔叔,你老看那儿干什么?” 陈砚说:“少了一本书。” 小光问:“哪本?” 陈砚指给他看。 小光踮起脚,看了看那剩下的三本,问:“那本去哪儿了?” 陈砚说:“借出去了。” 小光问:“借给谁了?” 陈砚想了想,说:“一个老爷爷。他年轻的时候来过这儿看书。” 小光愣了一下。 “年轻的时候?那得多早?” 陈砚说:“六十年前。” 小光瞪大了眼睛。 “六十年前?!那比爷爷还大?” 陈砚点点头。 小光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他还会还吗?” 陈砚说:“会。” 小光问:“你怎么知道?” 陈砚说:“因为他让他孙子来借的。孙子还了,就等於他还了。” 小光没太听懂,但点了点头,跑回角落里继续看书。 苏晚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忽然笑了。 陈砚转过头,看著她。 “笑什么?” 苏晚说:“你刚才那样,特別像你爷爷。” 陈砚愣了一下。 苏晚说:“你爷爷以前也这样,跟小孩说话,不嫌烦,慢慢讲。” 陈砚没说话。 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软软的。 --- 下午两点多,天热得邪乎。 陈砚把风扇开到最大档,还是吹不走那股热气。小光和小美手里的扇子摇个不停,额头上的汗还是往下淌。 小美忽然说:“叔叔,我想吃冰棍。” 小光也跟著说:“我也想。” 陈砚看了看她们,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零钱。 “等著,我去买。” 他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巷子那头走过来一个人。 是个中年女人,四十来岁,穿著碎花裙子,手里提著一个袋子。她走得很快,走到门口,跟陈砚打了个照面。 “您是书店老板?” 陈砚点头。 女人把袋子递给他。 “给孩子们的。” 陈砚打开一看,是一袋子冰棍。老冰棍,小布丁,绿豆的,好几种,十几根。 他愣住了。 女人说:“我是小美的妈妈。这几天天热,孩子天天来打扰你们,我心里过意不去。这点冰棍,给孩子们吃,也给老板和那位姑娘解解暑。” 她看了看里面,苏晚正站在收银台后面。 陈砚说:“这……太客气了。” 女人摆摆手。 “应该的。小美以前不爱看书,自从来了这儿,天天都要来。现在连电视都不看了,就想著来这儿。我跟他爸都高兴。” 她顿了顿。 “这点东西,不算什么。您別推辞。” 陈砚看著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人笑了笑,转身走了。 陈砚站在门口,提著那袋子冰棍,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回去,把冰棍放进冰箱里。 小光和小美跑过来,看著那袋子冰棍,眼睛都亮了。 “这么多!” 陈砚拿出两根,递给她们。 “吃吧。” 两个人接过来,撕开纸,咬了一口,脸上都是笑。 陈砚又拿出两根,递给苏晚一根,自己拿著一根。 四个人站在风扇前面,吃著冰棍,吹著风。 小光忽然说:“叔叔,你真好。” 陈砚愣了一下。 小光说:“我妈说,你让我们免费看书,还给我们买冰棍,特別好。” 陈砚看著他,没说话。 小美也说:“我妈也说,你是好人。” 陈砚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暖暖的。 他低下头,继续吃冰棍。 --- 傍晚,小光和小美的妈妈都来接了。 小美的妈妈看见陈砚,问:“冰棍吃了吗?” 陈砚点头。 她笑了。 “那就好。” 她拉著小美的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小美忽然回过头,冲陈砚挥挥手。 “叔叔,明天我还来!” 陈砚也挥挥手。 小光的妈妈也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带著小光走了。 陈砚站在门口,看著那两个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看。”她说。 陈砚转过头。 苏晚说:“你对他们好,他们记著。他们的家长也记著。” 陈砚没说话。 苏晚说:“这就是你爷爷说的,情分。” 陈砚想了想,点点头。 --- 晚上,苏晚回去之后,陈砚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 他把冰箱里剩下的冰棍数了数,还有八根。 他把那本《诸天万相书》拿出来,看著无名界那一页。 那张照片还夹在里面。年轻的爷爷,站在书店门口,笑著。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 爷爷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今天怎么了?” 陈砚说:“小美的妈妈送了一袋子冰棍。” 爷爷沉默了两秒。 “为什么送?” 陈砚说:“谢我们照顾小美。” 爷爷没说话。 陈砚等了一会儿,问:“爷爷,你以前也收到过这种东西吗?” 爷爷说:“收到过。” 陈砚问:“什么样的?” 爷爷说:“什么都有。瓜果,点心,自家醃的咸菜,小孩画的画。” 他顿了顿。 “都是心意。” 陈砚听著,没说话。 爷爷说:“砚儿。” “嗯?” “你收下的,不是东西,是心意。” 陈砚说:“我知道。” 爷爷说:“知道就好。” 陈砚等了一会儿,忽然问:“爷爷,你那时候,高兴吗?” 爷爷说:“高兴。” 陈砚说:“我现在也高兴。” 爷爷没说话。 陈砚说:“爷爷,晚安。” 爷爷说:“晚安。” 他收回手,看著那本书。 焦黑的封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冰箱前面,打开,看著那八根冰棍。 然后他关上冰箱门,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出来了,照在巷子里,亮堂堂的。 那棵老槐树上,蝉还在叫。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但確实是笑。 --- 第二天早上,陈砚开门的时候,门口站著两个人。 小光和小美。 但今天她们手里没有冰棍。 小光说:“叔叔,我妈说,今天不能买冰棍了。再买你就吃不完冰箱里的了。” 小美在旁边点头。 陈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进来吧。” 两个人跑进去,在角落里坐下,翻开书,开始看。 陈砚站在门口,看著她们。 苏晚来了,站在他旁边。 “今天没冰棍?” 陈砚说:“她们说不买了。怕我吃不完。” 苏晚笑了。 “挺懂事。” 陈砚点点头。 阳光照进来,照在那两个小人儿身上,照在那本书上,照在那个旧垫子上。 冰箱里有八根冰棍。 小美的妈妈送的。 那是心意。 他想著这个,心里暖暖的。 暑假,还在继续。 第五十六章 暑假里(完) 冰箱里的八根冰棍,吃了整整一周。 不是陈砚捨不得吃。是小光和小美每次来,都要先问一句:“叔叔,冰棍还有吗?”陈砚说有,她们就摇摇头,说:“今天不吃,留著明天。”然后跑去看书。 陈砚不知道她们这是什么逻辑。苏晚说,小孩就这样,好东西要慢慢吃,吃完了就没有了。 到第八天,最后一根冰棍被小光和小美一人一半分著吃了。吃完之后,两个人舔著嘴唇,看著空空的冰箱,有点捨不得的样子。 陈砚说:“明天再去买。” 小光摇摇头。 “不买了。我妈说,不能老让叔叔花钱。” 小美也点头。 “我妈也这么说。” 陈砚看著她们,没说话。 苏晚在旁边说:“那以后不买了。你们就好好看书。” 两个人点点头,跑回角落里。 陈砚站在那儿,看著那两个小小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暑假,好像真的快过完了。 --- 那天下午,小光和小美的妈妈一起来了。 不是来接人的。是来送东西的。 小光的妈妈提著一个袋子,里面装著两本新书。小美的妈妈提著一个饭盒,里面装著刚炸的丸子。 小光的妈妈说:“小光说,你们这儿的书他都看得差不多了。我去书店给他买了两本新的,放这儿,让他接著看。” 陈砚接过那两本书,看了看。一本《草房子》,一本《窗边的小豆豆》。 他说:“这书……可以借走看的。” 小光的妈妈摇摇头。 “放这儿好。放这儿,他天天来,有个念想。” 陈砚愣了一下。 小美的妈妈把饭盒放在收银台上。 “自家炸的丸子,趁热吃。给老板和那位姑娘尝尝。” 苏晚走过来,打开饭盒,闻了闻,说:“好香。” 小美的妈妈笑了。 “香就多吃点。” 两个妈妈站著,看了一会儿各自的孩子,然后转身走了。 陈砚站在门口,看著她们走远。 苏晚在他旁边,手里端著那个饭盒。 “吃吗?” 陈砚点点头。 两个人站在门口,吃著丸子,看著那条巷子。 丸子很香,外酥里嫩。 阳光照在身上,热热的。 蝉还在叫著。 --- 晚上,苏晚回去之后,陈砚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 他把那两本新书拿过来,翻开,看了看。 《草房子》的扉页上,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送给小光。希望你喜欢。” 是小光的妈妈写的。 他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然后把那本《诸天万相书》拿出来,看著无名界那一页。 那张照片还夹在里面。年轻的爷爷,站在书店门口,笑著。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 爷爷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今天怎么了?” 陈砚说:“小光和小美的妈妈来了。送了书和丸子。” 爷爷沉默了两秒。 “什么书?” 陈砚说:“《草房子》和《窗边的小豆豆》。” 爷爷没说话。 陈砚等了一会儿,问:“爷爷,你看过吗?” 爷爷说:“没看过。我那时候,没这些书。” 陈砚说:“那我讲给你听。” 爷爷说:“好。” 陈砚翻开《草房子》,从第一章开始讲。 讲桑桑,讲油麻地,讲那些小孩的故事。 讲得很慢,一章一章,一段一段。 爷爷一直听著,没说话。 讲到一半,陈砚忽然停下来。 “爷爷,你还听著吗?” 爷爷说:“听著。” 陈砚点点头,继续讲。 讲完一章,他又问:“好听吗?” 爷爷说:“好听。” 陈砚的心里暖暖的。 他说:“明天接著讲。” 爷爷说:“好。” 陈砚说:“爷爷,晚安。” 爷爷说:“晚安。” 他收回手,看著那本书。 焦黑的封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出来了,照在巷子里,亮堂堂的。 那棵老槐树上,蝉还在叫。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爷爷现在,是不是也在听? 听那些他没看过的书,听那些他没听过的故事。 他想著这个,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点。 --- 第二天早上,陈砚开门的时候,小光和小美已经站在门口了。 两个人手里都拿著东西。 小光拿著一本《草房子》。小美拿著一本《窗边的小豆豆》。 陈砚愣了一下。 小光说:“叔叔,我们今天不看书。我们听你讲。” 陈砚看著她们,问:“为什么?” 小光说:“我妈说,书可以听。听书跟看书一样有意思。” 小美在旁边点头。 陈砚想了想,说:“行。” 他在藤椅上坐下,两个小人儿搬著小板凳,坐在他对面。 他翻开《草房子》,从昨天讲到的地方继续往下讲。 讲桑桑生病,讲纸月离开,讲油麻地的秋天。 小光和小美听得入神,眼睛一眨不眨。 苏晚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也听。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陈砚的声音,和偶尔翻书的声音。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四个人身上,暖暖的。 讲完一章,小光忽然问:“叔叔,桑桑的病好了吗?” 陈砚说:“快了。明天接著讲。” 小光点点头。 小美问:“纸月还会回来吗?” 陈砚说:“不知道。书里没写。” 小美低下头,有点难过。 苏晚摸了摸她的头。 “明天就知道了。” 小美点点头。 陈砚看著她们,心里有什么东西软软的。 他忽然想,爷爷当年,是不是也这样给小孩讲过故事? 坐在这个位置,翻开一本书,慢慢讲。 孩子们围著他,听得入神。 他想著这个,忽然觉得,爷爷好像就在身边。 --- 那天晚上,陈砚又给爷爷讲书。 讲桑桑的病好了,讲油麻地的人们,讲那些平凡又动人的日子。 爷爷一直听著。 讲完了,陈砚问:“爷爷,好听吗?” 爷爷说:“好听。” 陈砚说:“明天接著讲。” 爷爷说:“好。” 陈砚等了一会儿,忽然问:“爷爷,你以前也给小孩讲过故事吗?” 爷爷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讲过。” 陈砚问:“讲的什么?” 爷爷说:“讲《西游记》。孙悟空三打白骨精。” 陈砚问:“他们爱听吗?” 爷爷说:“爱听。每次讲到白骨精变来变去,他们就瞪大眼睛,问,后来呢,后来呢?” 陈砚笑了。 爷爷也笑了,笑得很轻。 陈砚说:“爷爷,我今天也给人讲了。” 爷爷说:“我知道。” 陈砚的心里暖暖的。 他说:“爷爷,晚安。” 爷爷说:“晚安。” 他收回手,看著那本书。 焦黑的封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出来了,照在巷子里,亮堂堂的。 那棵老槐树上,蝉还在叫。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明天,还要接著讲。 讲给小光和小美听。 也讲给爷爷听。 --- 暑假的最后一天,小光和小美来得很早。 两个人站在门口,手里都拿著东西。 小光拿著一本《草房子》。小美拿著一本《窗边的小豆豆》。 陈砚看著她们,问:“今天还要听?” 小光点点头。 “今天听完。明天就开学了。” 陈砚愣了一下。 开学了。 暑假结束了。 他点点头,在藤椅上坐下,两个小人儿坐在他对面。 他翻开书,从昨天讲到的地方继续讲。 讲桑桑的结局,讲油麻地的告別,讲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小光和小美听得入神。 讲完了,他把书合上。 “完了。” 小光和小美坐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小光问:“叔叔,明年暑假,还能来听你讲故事吗?” 陈砚说:“能。” 小美问:“还能借书看吗?” 陈砚说:“能。” 两个人笑了。 她们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然后跑到门口,回过头,冲他挥手。 “叔叔再见!阿姨再见!” 陈砚挥挥手。 苏晚也挥挥手。 她们跑了。 陈砚站在门口,看著那两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阳光照在巷子里,还是那么热。 蝉还在叫著。 但暑假,结束了。 他站了很久。 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明年还会来的。”她说。 陈砚点点头。 两个人站著,看著那条空荡荡的巷子。 看著看著,苏晚忽然说:“陈砚。” “嗯?” “你暑假过得高兴吗?” 陈砚想了想,说:“高兴。” 苏晚点点头。 “那就好。” --- 晚上,苏晚回去之后,陈砚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 他把那本《诸天万相书》拿出来,看著无名界那一页。 那张照片还夹在里面。年轻的爷爷,站在书店门口,笑著。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 爷爷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今天讲完了?” 陈砚说:“讲完了。” 爷爷说:“她们走了?” 陈砚说:“走了。明年还会来。” 爷爷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好。” 陈砚说:“爷爷,暑假结束了。” 爷爷说:“嗯。” 陈砚说:“这个暑假,我过得挺好的。” 爷爷没说话。 陈砚等了一会儿,忽然问:“爷爷,你以前过暑假吗?” 爷爷说:“过。” 陈砚问:“怎么过的?” 爷爷说:“开著门,等人来。” 陈砚愣了一下。 爷爷说:“等著等著,人就来了。” 陈砚的心里暖暖的。 他说:“爷爷,我今天也等著。” 爷爷说:“我知道。” 陈砚说:“等到了。” 爷爷说:“好。” 陈砚说:“爷爷,晚安。” 爷爷说:“晚安。” 他收回手,看著那本书。 焦黑的封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出来了,照在巷子里,亮堂堂的。 那棵老槐树上,蝉还在叫。声音比白天小了点,但还在。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小光和小美走的时候,回头挥手的样子。 “明年还会来的。” 他知道。 他等著。 第五十七章 开学后 开学第一天,陈砚起得比平时晚。 不是睡过了,是醒了之后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有鸟叫,有脚步声,有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但没有那两个嘰嘰喳喳的声音。 他躺了一会儿,起来,推门出去。 外屋的门开著,阳光涌进来,照得整个书店亮堂堂的。他走到门口,站在那儿,看著那条巷子。 巷子里有人走动。一个老太太提著菜篮子慢慢走过,两个大人匆匆赶路,一辆电动车叮铃铃地响著过去。 但没有那两个小小的身影。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开始收拾。 刚把书架擦了一遍,苏晚就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头髮扎起来,手里提著保温袋。走到门口,看见陈砚,愣了一下。 “今天怎么这么早?” 陈砚说:“醒了就起了。” 苏晚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收银台上,看著他。 “小光和小美没来?” 陈砚说:“开学了。” 苏晚点点头,没说话。 两个人坐下,吃包子。 包子还是那个味道。豆浆还是那个味道。 但吃起来,好像少了点什么。 陈砚吃完一个,忽然说:“有点安静。” 苏晚看著他。 陈砚说:“平时这会儿,她们该来了。” 苏晚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周末还会来的。” 陈砚点点头。 --- 上午十点多,书店里来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多岁,穿著职业装,踩著高跟鞋,手里拿著一个文件袋。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然后走进来。 陈砚站起来。 女人看著他,问:“请问,这里是万相书肆吗?” 陈砚点头。 女人从文件袋里拿出两本书,放在收银台上。 “我是来还书的。” 陈砚拿起来一看,是两本专业书,《市场营销学》《消费者行为学》。挺新的,应该是大学教材。 他翻开扉页,上面有那个圆形的印章:“万相书肆藏书”。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原子笔写的,字跡很工整: “2018年9月,大三开学,借。好好学习!” 陈砚看著那行字,抬起头,看著那个女人。 “2018年?” 女人点头。 “那时候我大三。准备考研,天天来这儿看书。这两本是参考书,借了就没还。” 她顿了顿。 “后来考上了,读研,工作,就一直没空。前几天收拾东西翻出来,想著该还了。” 陈砚把那两本书收下,放进书架里。 女人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那些书架。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角落里。 那个角落空空的,只有几个小板凳摞在一起。 女人看著那些小板凳,忽然笑了。 “我以前也坐那儿。” 陈砚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女人说:“考研那会儿,每天来。坐那个角落,一看就是一天。你爷爷从来不赶我,还给我倒水喝。” 她顿了顿。 “后来考上了,来告诉他。他特別高兴,说,好好读书。” 陈砚听著,没说话。 女人收回目光,看著他。 “你爷爷呢?” 陈砚沉默了一秒。 “走了。去年。” 女人愣住了。 “走了?” 陈砚点头。 女人站在那儿,愣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我那时候就想,等有空了,一定回来看看他。谢谢他借我书看,谢谢他给我倒水。” 她的眼眶有点红。 “结果一忙,就忙了这么多年。” 陈砚没说话。 女人擦了擦眼角,抬起头,看著他。 “你替他守著?” 陈砚点头。 女人看著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说:“好好守著。” 她转身,走了。 陈砚送到门口,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又一个。”她说。 陈砚说:“嗯。” 苏晚说:“她考研那会儿天天来。” 陈砚说:“嗯。” 苏晚说:“现在工作了。” 陈砚转过头,看著她。 苏晚说:“你爷爷要是能看见,肯定高兴。” 陈砚没说话。 但他知道,爷爷能看见。 --- 下午,陈砚把那些小板凳从角落里拿出来,一个一个擦了一遍。 一共五个。木头做的,漆都磨掉了,但还结实。 他擦得很仔细,每一个角落都擦到。 苏晚在旁边看著,问:“擦它们干什么?” 陈砚说:“有人来坐。” 苏晚没说话。 擦完,他把小板凳摆好,五个一排,整整齐齐。 然后他站在那儿,看著它们。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那些小板凳上,照在那些磨得光滑的木头上。 他看了很久。 --- 晚上,苏晚回去之后,陈砚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 他把那本《诸天万相书》拿出来,看著无名界那一页。 那张照片还夹在里面。年轻的爷爷,站在书店门口,笑著。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 爷爷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今天来人了?” 陈砚说:“嗯。一个女的。还书的。” 爷爷问:“什么书?” 陈砚说:“考研的书。” 爷爷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那丫头,我记得。” 陈砚愣了一下。 爷爷说:“她考研那会儿,天天来。坐那个角落,一看就是一天。有时候太晚,我就给她倒杯水,说,別太累。” 陈砚听著,没说话。 爷爷说:“后来她考上了,来告诉我。我特別高兴。” 陈砚说:“她今天来了。还书。” 爷爷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好。” 陈砚说:“她把书还了。” 爷爷说:“嗯。” 陈砚等了一会儿,问:“爷爷,你想她吗?” 爷爷说:“想。” 陈砚的心里堵堵的。 爷爷说:“但想也没用。她有她的路要走。” 陈砚说:“她今天说,谢谢你给她倒水。” 爷爷没说话。 陈砚说:“她眼眶红了。” 爷爷还是没说话。 陈砚等了一会儿,忽然问:“爷爷,你今天看见她了吗?” 爷爷说:“看见了。” 陈砚问:“在哪儿?” 爷爷说:“在你心里。” 陈砚愣了一下。 爷爷说:“你把她的书收下,放在书架上,我就看见了。” 陈砚的心里暖暖的。 他说:“爷爷,我今天把小板凳都擦了。” 爷爷问:“为什么?” 陈砚说:“等人来坐。” 爷爷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好。” 陈砚说:“爷爷,晚安。” 爷爷说:“晚安。” 他收回手,看著那本书。 焦黑的封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出来了,照在巷子里,亮堂堂的。 那棵老槐树上,蝉还在叫。声音比夏天小了点,但还在。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明天,会有人来坐那些小板凳吗? 也许有。也许没有。 但他擦乾净了。 等著。 --- 第二天早上,陈砚开门的时候,门口站著一个人。 不是小光,不是小美。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穿著工装,手里提著一个布袋子。 陈砚看著他,觉得有点眼熟。 男人也看著他,忽然笑了。 “不认识我了?” 陈砚想了几秒,忽然想起来了。 是那个还《平凡的世界》的年轻人。十五年前借的书,今年年初来还。后来又借了《人生》和《早晨从中午开始》。 这是第三次来了。 陈砚说:“认识。” 男人点点头,从布袋子里拿出三本书,放在收银台上。 “看完了。再借两本。” 陈砚低头一看,是《白鹿原》《尘埃落定》和《活著》——最后这本是他上次借的,已经看完了。 他抬起头,看著男人。 男人说:“《活著》太好看了。看完我想,这人还写过什么?一查,还有这几本。” 他顿了顿。 “能借吗?” 陈砚说:“能。” 他转身走到书架前面,把那两本书找出来,递给男人。 男人接过来,低头看著封面,看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谢谢你。” 陈砚说:“看完还回来就行。” 男人点点头,把书收进布袋子里。 他站在那儿,想说什么,又没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你们这书店,真好。” 他走了。 陈砚站在书架前面,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苏晚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他旁边。 “他又来了。”她说。 陈砚说:“嗯。” 苏晚说:“爷爷说的对,把书当真的人,会一直来。” 陈砚点点头。 他看著那个方向,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这种人,会一直来。” 是啊。 会一直来。 第五十八章 九月 九月了。 天亮得没那么早了。陈砚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不像夏天那么白晃晃的,带著一点淡淡的金色。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有鸟叫,有脚步声,有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音都跟夏天一样,但又好像有点不一样。 他起来,推门出去。 外屋的门开著,阳光涌进来,照得整个书店亮堂堂的。他走到门口,站在那儿,看著那条巷子。 巷子里有人走动。一个老太太提著菜篮子慢慢走过,两个大人匆匆赶路,一辆三轮车叮铃咣啷地响著过去。和往常一样。 但今天他觉得有点不一样。 空气里有股凉丝丝的味道。不是冷,是那种刚刚好的凉,吹在身上很舒服。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开始收拾。 刚把书架擦了一遍,苏晚就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头髮扎起来,手里提著保温袋。走到门口,看见陈砚,笑了一下。 “早。” 陈砚点点头。 两个人坐下,吃包子。 包子还是那个味道。豆浆还是那个味道。 吃著吃著,陈砚忽然说:“今天凉快了。” 苏晚说:“嗯,九月了。” 陈砚点点头。 两个人默默地吃。 吃完,苏晚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开始整理书。 陈砚坐在收银台后面,看著她的背影。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那件浅灰色的外套上,照在她低垂的侧脸上。 他看著,忽然想起小光和小美。 周末快到了。 --- 那天上午,书店里来了一个人。 是个老头,七十多岁,头髮花白,穿著一件旧夹克,手里拄著一根拐杖。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往里看了很久。 陈砚站起来,想过去扶他。 他摆摆手,自己慢慢走进来。 走到收银台前面,他在藤椅上坐下,喘了几口气。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收银台上。 是一本书。很旧了,封面都磨破了,书脊用胶带粘著。 陈砚拿起来一看,是《约翰·克利斯朵夫》的上册。 他愣住了。 抬起头,看著那个老头。 老头也在看他,眼睛里带著笑。 “还认得我吗?” 陈砚想了几秒,忽然想起来了。 是那个还照片的老头。六十年前来过,暑假的时候让孙子来借书。 他点点头。 “认得。” 老头笑了。 “我孙子把书借回去,我看了。看完了,让我来还。” 他顿了顿。 “我就来了。” 陈砚看著那本书,翻开扉页。 上面有那个圆形的印章:“万相书肆藏书”。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他爷爷的笔跡: “1963年秋,进。好书当读。” 陈砚看著那行字,手有点抖。 他抬起头,看著那个老头。 “您……您当年借过?” 老头点点头。 “借过。六十年前。那时候我还年轻,在工厂上班。下了班没事干,就爱来你们书店看书。” 他看著那本书。 “这本《约翰·克利斯朵夫》,我看了三遍。后来要调走了,就想买一本带走。但买不到。你爷爷说,这本书送你。我说,不行,得还。他说,那你以后有机会再还。” 他顿了顿。 “这一等,就等了六十年。” 陈砚听著,没说话。 老头说:“我孙子把书借回去,我一看,还是那本。还是那个印章,还是那行字。” 他的眼眶有点红。 “六十年了。它还在这儿。” 陈砚的心里堵得慌。 他把那本书收下,放回书架里。 和剩下的三本放在一起。 四本,齐了。 老头看著他放书,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拄著拐杖,走到书架前面,伸出手,摸了摸那本书的脊。 “六十年了。”他说,“终於还了。” 他转过身,看著陈砚。 “你爷爷呢?” 陈砚沉默了一秒。 “走了。去年。” 老头愣住了。 “走了?” 陈砚点头。 老头站在那儿,愣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我比他大三岁。我还以为……” 他没说完。 陈砚没说话。 老头抬起头,看著陈砚。 “你替他守著?” 陈砚点头。 老头看著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陈砚的肩膀。 那只手很轻,但拍得很认真。 “好好守著。” 他转身,慢慢走了。 陈砚送到门口,看著那个佝僂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消失在巷子里。 他站了很久。 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六十年。”她说。 陈砚说:“嗯。” 苏晚说:“他还回来了。” 陈砚点点头。 他看著那个方向,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借出去的书,就像放出去的鸽子。有的能飞回来,有的飞不回来。” 这只鸽子,飞了六十年。 终於飞回来了。 --- 下午,小光和小美来了。 两个人跑进来的时候,满头大汗。虽然是九月了,但中午还是有点热。 “叔叔!我们来了!” 陈砚看著她们,愣了一下。 “今天不是周末?” 小光说:“今天周五。放学早。” 小美在旁边点头。 陈砚笑了。 “进来吧。” 两个人跑进去,在角落里坐下,翻开书,开始看。 还是那两本,《草房子》和《窗边的小豆豆》。 陈砚走过去,蹲下来,问:“还没看完?” 小光头也不抬,说:“看完了。再看一遍。” 陈砚点点头,站起来,走回收银台后面。 他看著那两个小小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她们来了。 周末,还会来。 --- 晚上,苏晚回去之后,陈砚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 他把那本《诸天万相书》拿出来,看著无名界那一页。 那张照片还夹在里面。年轻的爷爷,站在书店门口,笑著。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 爷爷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今天来人了?” 陈砚说:“嗯。那个老头。还书的。” 爷爷问:“什么书?” 陈砚说:“《约翰·克利斯朵夫》。上册。” 爷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六十年了。” 陈砚说:“嗯。” 爷爷说:“他还回来了。” 陈砚说:“还回来了。” 爷爷没说话。 陈砚等了一会儿,问:“爷爷,你难过吗?” 爷爷说:“不难过。” 陈砚问:“为什么?” 爷爷说:“他还回来了。这就够了。” 陈砚的心里暖暖的。 他说:“爷爷,那本书,齐了。” 爷爷说:“我知道。” 陈砚说:“我放在书架上了。” 爷爷说:“好。” 陈砚等了一会儿,忽然问:“爷爷,你当年送他那本书,是什么感觉?” 爷爷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捨不得。” 陈砚愣了一下。 爷爷说:“那本书,我也很喜欢。看了好几遍。他想带走,我就想,给他吧。他喜欢,比我留著强。” 他顿了顿。 “但心里还是捨不得。” 陈砚听著,没说话。 爷爷说:“后来他走了,我还想过,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那本书。” 陈砚说:“他记得。记了六十年。” 爷爷没说话。 陈砚说:“今天他来还了。” 爷爷说:“我知道。” 陈砚的眼眶有点热。 他说:“爷爷,他拍了你的肩膀。让我好好守著。” 爷爷说:“好。” 陈砚说:“爷爷,晚安。” 爷爷说:“晚安。” 他收回手,看著那本书。 焦黑的封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把那套《约翰·克利斯朵夫》拿下来,翻开上册,看著扉页上那行字。 “1963年秋,进。好书当读。” 爷爷的字。 六十年前写的。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书放回去,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出来了,照在巷子里,亮堂堂的。 那棵老槐树上,叶子开始黄了。 九月了。 秋天快到了。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个老头的话。 “六十年了。它还在这儿。” 是啊。 它还在这儿。 他还在。 那些来还书的人,还在。 小光和小美,还在。 苏晚,还在。 他看著那条巷子,看著那棵开始黄叶的老槐树,看著月光下的一切。 然后他转身回去,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著明天。 明天,那个老头,可能已经回家了。 但他还回来的那本书,会一直在这儿。 和爷爷的字在一起。 和那些等待的人在一起。 --- 第二天早上,陈砚开门的时候,门口站著一个人。 不是小光,不是小美。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多岁,背著双肩包,手里拿著一张纸条。 他看著陈砚,问:“请问,这里是万相书肆吗?” 陈砚点头。 年轻人把那张纸条递给他。 “我是来找书的。” 陈砚接过来一看,纸条上写著一个书名: 《约翰·克利斯朵夫》 他抬起头,看著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说:“我爷爷说,他年轻的时候看过这本书。现在眼睛不行了,看不了。让我借回去,念给他听。” 陈砚愣了一下。 “你爷爷是……” 年轻人说:“姓李。昨天来过。” 陈砚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 他转身走到书架前面,把那套《约翰·克利斯朵夫》拿下来,递给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接过来,翻开扉页,看了看。 “就是这本。” 他把书收进包里,看著陈砚。 “谢谢您。” 他转身走了。 陈砚站在门口,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苏晚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他旁边。 “又借走了。”她说。 陈砚说:“嗯。” 苏晚说:“这回是念给他听。” 陈砚点点头。 他看著那个方向,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书就是这样,一本一本,传下去的。” 是啊。 传下去的。 第五十九章 秋雨 那天夜里,下雨了。 陈砚是被雨声吵醒的。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打在门口的台阶上,打在巷子里那些青石板上。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翻个身,又睡著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雨还在下。 他起来,推门出去。外屋的门关著,门缝里透进来灰濛濛的光。他走过去,拉开门。 雨丝飘进来,凉凉的,带著一股潮湿的清新味。巷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雨落在那些老房子的瓦片上,顺著屋檐流下来,在地上砸出一排小坑。 那棵老槐树站在雨里,叶子开始黄了,被雨水洗得发亮。 陈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雨。 然后他转身回去,把门虚掩上。 苏晚今天应该不会来了吧。这么大的雨。 他走到收银台后面,坐下,看著那本《诸天万相书》。 焦黑的封面,在灰暗的光线里发著淡淡的光。 他伸出手,想摸一下,又缩回来。 门口忽然有动静。 陈砚抬起头。 门被推开了,一个人影挤进来,带著一身的水汽。 苏晚。 她站在门口,把那把破伞收起来,甩了甩上面的水。穿著一件薄外套,已经湿了一半。头髮也湿了,贴在脸上。脸被雨水打湿,但眼睛亮亮的。 她抬起头,看见陈砚,笑了一下。 “雨真大。” 陈砚看著她,愣了几秒。 “你怎么来了?” 苏晚把伞靠在门边,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不是说好了天天来吗?” 陈砚看著她湿漉漉的头髮,站起来,走进里屋,拿出一条干毛巾,递给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苏晚接过来,擦了擦脸,又擦了擦头髮。 “谢谢。” 陈砚坐回去,看著她。 “这么大的雨,可以不来。” 苏晚把毛巾放在膝盖上,看著他。 “你昨天不是说,今天教我下棋的新走法吗?” 陈砚愣了一下。 他昨天隨口说的,没想到她记著了。 苏晚看著他那表情,忽然笑了。 “忘了?” 陈砚说:“没忘。”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旁边,把那盒象棋拿出来,摆在收银台上。 “来,今天教你仙人指路。” --- 雨下了一整天。 陈砚和苏晚就在书店里,哪儿也没去。 上午教下棋,下午继续下。苏晚的棋艺越来越好了,有时候能跟陈砚杀个旗鼓相当。 雨打在窗户上,淅淅沥沥的,像一首听不厌的曲子。 屋里很暖和,只有翻棋子的声音和墙上老掛钟的滴答声。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门口忽然有动静。 陈砚抬起头,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挤进来。 小光。 他浑身湿透了,头髮贴在脸上,衣服往下滴水。手里攥著一把破伞,伞面翻了好几个个儿。 陈砚赶紧站起来。 “你怎么来了?” 小光冻得嘴唇发紫,但还笑著。 “我妈说,下雨天,你们这儿肯定没人。让我来陪你们。” 苏晚也站起来,去里屋拿了一条干毛巾,蹲下来给他擦。 “快擦擦,別感冒了。” 小光任她擦著,眼睛却看著那盘棋。 “你们在下棋?” 陈砚说:“嗯。” 小光问:“我能看吗?” 陈砚点点头。 苏晚给他擦乾了,又去里屋找了一件自己的外套,给小光披上。太大了,把他整个人都包住了。 小光裹著那件外套,坐在小板凳上,看著棋盘,眼睛一眨不眨。 陈砚和苏晚继续下。 下了一会儿,小光忽然说:“叔叔,你这一步走错了。” 陈砚愣了一下。 小光指著棋盘,说:“你应该走这里。” 陈砚看著他指的那个位置,想了想,还真是。 他抬起头,看著小光。 “你会下棋?” 小光摇摇头。 “不会。但看你走了几盘,好像看懂了。” 陈砚和苏晚对视了一眼。 苏晚笑了。 “小光,你是个天才。” 小光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 傍晚,雨还没停。 小光的妈妈来接他。她站在门口,看著浑身裹著外套的儿子,又看著陈砚和苏晚,连声道谢。 “这孩子非要来,说下雨天你们这儿肯定冷清。我拦都拦不住。” 陈砚说:“没事。他陪我们一下午。” 小光的妈妈看著小光,眼里有光。 “他喜欢你。” 小光扯了扯她的袖子。 “妈,別说了。” 他妈妈笑了,拉著他的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小光忽然回过头。 “叔叔阿姨,明天我还来!” 陈砚挥挥手。 苏晚也挥挥手。 她们走了。 陈砚站在门口,看著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雨里。 雨还在下。 但心里暖暖的。 --- 晚上,苏晚回去之后,陈砚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 他把那本《诸天万相书》拿出来,看著无名界那一页。 那张照片还夹在里面。年轻的爷爷,站在书店门口,笑著。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 爷爷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今天下雨了?” 陈砚说:“嗯。下了一天。” 爷爷沉默了两秒。 “那丫头来了吗?” 陈砚说:“来了。” 爷爷问:“小光呢?” 陈砚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小光来了?” 爷爷说:“我看见了。” 陈砚的心里暖暖的。 他说:“小光下午来的。浑身湿透了。” 爷爷没说话。 陈砚说:“他看了我们一下午棋。还教我走了一步。” 爷爷问:“教得对?” 陈砚说:“对。” 爷爷笑了,笑得很轻。 “那小子,有点意思。” 陈砚也笑了。 他等了一会儿,忽然问:“爷爷,你那边下雨吗?” 爷爷说:“不下。” 陈砚问:“那你想看雨吗?” 爷爷说:“想。” 陈砚说:“那我给你讲讲今天的雨。” 爷爷说:“好。” 陈砚开始讲。 讲雨下得多大,讲苏晚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讲小光裹著外套看棋的样子,讲傍晚的时候雨还没停。 爷爷一直听著,没说话。 讲完了,陈砚问:“爷爷,好听吗?” 爷爷说:“好听。” 陈砚的心里暖暖的。 他说:“爷爷,晚安。” 爷爷说:“晚安。” 他收回手,看著那本书。 焦黑的封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雨停了。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巷子里,亮堂堂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映著月光,像一面面镜子。 那棵老槐树站在那儿,叶子黄了大半,但还掛著水珠,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回去,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著今天的事。 雨下了一整天,但苏晚还是来了。 小光也来了,浑身湿透了,裹著外套看棋。 爷爷听了他讲的雨。 他想著这些,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点。 --- 第二天早上,陈砚开门的时候,门口站著两个人。 小光和小美。 两个人手里都拿著东西。小光拿著一个保温袋,小美拿著一个饭盒。 陈砚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小光把保温袋递给他。 “我妈做的薑汤。说昨天淋了雨,今天要喝一碗,免得感冒。” 小美把饭盒递给他。 “我妈炸的丸子。说下雨天你们肯定没买菜,让带点吃的。” 陈砚看著那两样东西,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接过来,说:“谢谢。” 小光和小美笑了,跑进去,在角落里坐下,翻开书,开始看。 陈砚站在门口,看著那两个小小的背影。 苏晚来了,站在他旁边。 “又是冰棍?”她问。 陈砚摇摇头。 “薑汤。丸子。” 苏晚笑了。 “这待遇,越来越高了。” 陈砚没说话。 但他心里,暖暖的。 第六十章 中秋节 中秋节那天,陈砚起得很早。 不是被吵醒的,是心里有事。今天过节,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小光和小美肯定在家过节,不会来。那些还书的人,应该也在家过节。 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 有鸟叫,有脚步声,有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和往常一样。 他起来,推门出去。 外屋的门开著,阳光涌进来,照得整个书店亮堂堂的。他走到门口,站在那儿,看著那条巷子。 巷子里有人走动。一个老太太提著菜篮子慢慢走过,两个大人匆匆赶路,一辆三轮车叮铃咣啷地响著过去。和往常一样。 但今天他觉得有点不一样。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桂花香。不知道谁家院子里种的桂花开了,香味飘过来,混在早晨的空气里。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开始收拾。 刚把书架擦了一遍,苏晚就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薄毛衣,头髮扎起来,手里提著一个大袋子。走到门口,看见陈砚,笑了一下。 “中秋节快乐。” 陈砚愣了一下。 “快乐。” 苏晚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收银台上。 “我买了点东西。晚上咱们过节。” 陈砚打开袋子一看,有月饼,有水果,还有一瓶饮料。 他抬起头,看著苏晚。 苏晚说:“就咱俩。凑合过。” 陈砚点点头。 ---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上午,书店里一个人也没有。 陈砚和苏晚坐在收银台两边,下棋,说话,看门口的阳光。 阳光淡淡的,不像夏天那么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下到第三盘的时候,门口忽然有动静。 陈砚抬起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小光。 他跑进来,手里拿著一个袋子。 “叔叔!阿姨!中秋节快乐!” 陈砚站起来。 “你怎么来了?” 小光把袋子放在收银台上。 “我妈让我来的。送月饼。” 他打开袋子,里面是一盒月饼,包装很漂亮。 陈砚看著那盒月饼,愣了一下。 “这……” 小光说:“我妈说,谢谢你们照顾我。中秋节了,应该的。” 他顿了顿。 “我妈还让我告诉你们,晚上別做饭了,去我家吃。” 陈砚愣住了。 苏晚也愣住了。 小光看著他们的表情,笑了。 “我妈说,你们肯定不好意思去。所以让我来请。” 他拉著陈砚的手。 “叔叔,去吧。我妈做饭可好吃了。” 陈砚看著小光,又看看苏晚。 苏晚笑了。 “行。去吧。” --- 下午,小美的妈妈也来了。 她提著一个袋子,里面装著两盒月饼。 “中秋节快乐。小美在家陪爷爷奶奶,来不了。让我把月饼送来。” 陈砚接过月饼,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美的妈妈看著他,笑了笑。 “你们俩,晚上怎么过?” 苏晚说:“去小光家。” 小美的妈妈点点头。 “那挺好的。有人一起过节。” 她转身走了。 陈砚站在门口,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两盒了。”她说。 陈砚说:“嗯。” 苏晚说:“加上小光家那顿,今晚够丰盛的。” 陈砚点点头。 --- 傍晚,陈砚把书店门关上,和苏晚一起去小光家。 小光家在巷子那头,走几分钟就到。是一栋老式的居民楼,三层,小光家住二楼。 敲开门,小光的妈妈站在门口,满脸笑。 “来了来了,快进来。” 屋里飘著饭菜的香味。小光的爸爸在厨房里忙活,探出头来打了个招呼。小光拉著陈砚和苏晚往里走,给他们介绍这个介绍那个。 茶几上摆满了菜。红烧肉,糖醋鱼,四喜丸子,还有一大盘饺子。 小光的妈妈招呼他们坐下,说:“隨便吃,別客气。” 陈砚坐下,看著那一桌菜,心里忽然想起爷爷。 以前中秋节,爷爷也会做一桌子菜。两个人吃,吃不完,第二天接著吃。 现在爷爷不在了。 但有人在。 小光在旁边嘰嘰喳喳地说著话,小光的妈妈给他夹菜,小光的爸爸偶尔插一句嘴。 苏晚坐在他旁边,也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 “尝尝。” 陈砚吃了。 很好吃。 --- 吃完饭,小光的妈妈端出月饼。 有莲蓉的,有五仁的,有豆沙的。小光挑了块莲蓉的,咬了一口,满脸都是笑。 “好吃!” 小光的妈妈看著陈砚和苏晚,问:“你们家里都还好吗?” 陈砚沉默了一秒。 “我爷爷走了。去年。” 小光的妈妈愣住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 陈砚摇摇头。 “没事。” 苏晚在旁边说:“我爸妈在外地。好几年没回去了。” 小光的妈妈点点头,没再问。 大家默默地吃月饼。 过了一会儿,小光忽然说:“叔叔,你以后每年都来我家过节吧。” 陈砚愣了一下。 小光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我妈做饭好吃。我爸会讲笑话。我可以陪你下棋。” 陈砚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堵著。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 但他点了点头。 “好。” 小光笑了。 --- 晚上,陈砚和苏晚从小光家出来。 月亮掛在半空,又大又圆,照在巷子里,亮堂堂的。 两个人慢慢往回走。 走到书店门口,陈砚停下来,掏出钥匙,开门。 苏晚站在他旁边,忽然说:“陈砚。” “嗯?” “今天高兴吗?” 陈砚想了想,说:“高兴。” 苏晚点点头。 “那就好。” 她转身,往巷子那头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著陈砚。 “陈砚。” “嗯?” “中秋节快乐。” 陈砚站在门口,看著月光下的她。 他说:“快乐。” 苏晚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陈砚看著她消失在巷子里,然后推门进去。 书店里很安静。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书架上,照在那本《诸天万相书》上。 他走过去,坐下,把那本书拿起来,看著无名界那一页。 那张照片还夹在里面。年轻的爷爷,站在书店门口,笑著。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 爷爷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今天去哪儿了?” 陈砚说:“小光家。过节。” 爷爷沉默了两秒。 “吃什么了?” 陈砚说:“红烧肉,糖醋鱼,四喜丸子,饺子,月饼。” 爷爷没说话。 陈砚等了一会儿,问:“爷爷,你那边有月亮吗?” 爷爷说:“有。” 陈砚愣了一下。 爷爷说:“每个月圆的时候,都能看见。” 陈砚问:“看见什么?” 爷爷说:“看见你。” 陈砚的眼眶热了。 他说:“爷爷,我也看见你了。” 爷爷没说话。 陈砚说:“在那张照片里。” 爷爷说:“我知道。” 陈砚的眼泪掉下来。 他擦了擦,没让爷爷听见。 爷爷说:“砚儿。” “嗯?” “今天有人陪你过节?” 陈砚说:“有。苏晚,小光,还有小光的爸妈。” 爷爷说:“好。” 陈砚说:“爷爷,你那边有人陪你吗?” 爷爷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有你奶奶。” 陈砚的心里暖暖的。 他说:“爷爷,晚安。” 爷爷说:“晚安。” 他收回手,看著那本书。 焦黑的封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还在。又大又圆,照在巷子里,照在那棵老槐树上,照在那些青石板上。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回去,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著今天的事。 小光说,以后每年都去他家过节。 小光的妈妈做的红烧肉很好吃。 苏晚说,中秋节快乐。 爷爷说,每个月的月圆,都能看见他。 他想著这些,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点。 --- 第二天早上,陈砚开门的时候,门口站著一个人。 是小光。 他手里拿著一个袋子,看见陈砚,跑过来。 “叔叔,我妈让我送这个。” 陈砚打开袋子一看,是一盒月饼。和昨天那盒一样。 他愣了一下。 小光说:“我妈说,昨天的让你们带回去,你们忘了。” 陈砚看著那盒月饼,心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 他说:“谢谢你妈。” 小光笑了,跑进去,在角落里坐下,翻开书,开始看。 陈砚站在门口,看著那个小小的背影。 苏晚来了,站在他旁边。 “又送月饼?” 陈砚点点头。 苏晚笑了。 “这月饼,能吃到明年。” 陈砚没说话。 但他心里,暖暖的。 第六十一章 秋深 中秋节过后,天一天比一天凉。 陈砚把那件薄外套收起来了,换上一件厚一点的夹克。苏晚也是,红围巾又围上了,只是不像冬天那么严实,鬆鬆地搭在脖子上。 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落在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沙沙响。 小光和小美还是天天来。放了学就往书店跑,书包往角落里一扔,掏出书就开始看。有时候看到天黑,家长来接才走。 那天下午,小光忽然问:“叔叔,树叶子都掉了,冬天是不是快来了?” 陈砚想了想,说:“快了。” 小光问:“冬天冷吗?” 陈砚说:“冷。” 小光低下头,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叔叔,冬天我能来你这儿写作业吗?” 陈砚愣了一下。 小光说:“我家太吵了。我弟弟老闹。” 小美在旁边也举手。 “我家也是。我妹妹烦死了。” 陈砚看著她们,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晚在旁边说:“能。有暖气。” 小光和小美眼睛一亮。 “真的?” 苏晚点头。 两个人欢呼一声,继续低头看书。 陈砚转过头,看著苏晚。 苏晚说:“冬天书店冷清,有她们在,热闹。” 陈砚想了想,点点头。 --- 那天傍晚,小光的妈妈来接他。 陈砚把小光的话告诉她。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孩子,就是爱往你这儿跑。”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看著陈砚,忽然说:“麻烦您了。” 陈砚摇头。 “不麻烦。” 她点点头,拉著小光走了。 走到门口,小光回过头,冲陈砚挥挥手。 “叔叔,明天见!” 陈砚也挥挥手。 --- 晚上,苏晚回去之后,陈砚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 他把那本《诸天万相书》拿出来,看著无名界那一页。 那张照片还夹在里面。年轻的爷爷,站在书店门口,笑著。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 爷爷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今天怎么了?” 陈砚说:“小光说,冬天要来写作业。” 爷爷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好。” 陈砚说:“她说家里太吵。” 爷爷没说话。 陈砚等了一会儿,问:“爷爷,以前也有人来你这儿写作业吗?” 爷爷说:“有。” 陈砚问:“多吗?” 爷爷说:“多。有一阵子,每天放学,一群小孩跑过来,占满那个角落。写作业的,看书的,抄作业的,都有。” 陈砚笑了。 爷爷也笑了,笑得很轻。 爷爷说:“那时候热闹。吵得我头疼。” 陈砚问:“那你烦吗?” 爷爷说:“不烦。” 陈砚问:“为什么?” 爷爷说:“有人气。” 陈砚的心里暖暖的。 他说:“爷爷,小光和小美冬天要来。” 爷爷说:“我知道。” 陈砚说:“到时候,那个角落又该热闹了。” 爷爷说:“好。” 陈砚说:“爷爷,晚安。” 爷爷说:“晚安。” 他收回手,看著那本书。 焦黑的封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出来了,照在巷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些,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月光照在上面,泛著淡淡的银光。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冬天来了,那个角落会不会真的热闹起来? 也许吧。 他等著。 --- 第二天,陈砚做了一件事。 他把那个角落收拾了一下。 把小光和小美平时坐的位置整理好,把她们常看的书放在旁边,把那个旧垫子拍乾净,又去里屋找了两把小椅子,放在旁边。 苏晚看著,问:“这是干什么?” 陈砚说:“准备。”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是要开託管班?” 陈砚没说话。 但他心里,確实在准备。 准备迎接这个冬天,迎接那两个小人儿,迎接那些可能到来的热闹。 --- 下午,小光和小美来了。 看见那个角落变了样,两个人愣住了。 小光问:“叔叔,这是……” 陈砚说:“给你们准备的。冬天写作业用。” 小光和小美对视了一眼,然后一起跑过去,在新椅子上坐下,摸了摸,又站起来,又坐下。 小光说:“叔叔,这椅子真好。” 小美说:“比学校的舒服。” 陈砚站在旁边,看著她们。 心里有什么东西,满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