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从五庄观里的猫开始》 第一章 我是猫?! 秋露初凝,红日渐升。 有一山,生得峻岭崢嶸,大势巍峨,根接崑崙脉,顶摩霄汉中。 山腹之中,道观之內,周梧臥於树旁,懵懵懂懂,迷迷糊糊,似是听到別人的交谈声。 “清风师兄,你说它何时方醒?” “不知,师父曾说,该醒时自会醒。” “师父总是这般说。自我等来至观中,见它已过百年,却始终未醒哩!” “师弟稍安勿躁。师父曾言,它生於开天之际。当年师父老人家,將灵树与这它一同移来此处,岁月悠远,还需静待。” 师父?百年有余?他们说的『它』又是谁? 自己这又是在哪...... 周梧只觉得眼皮很重。 好似那种困到睁不开眼,眼皮重若千斤,但越睡越困;又仿佛睡了很久,脑子浑浑噩噩的感觉。 想要挪动身子,却又跟浑身灌满了铅汞那般,连抬动指尖的力气都无。 他记得自己正跟朋友爬山,中间有些睏乏,便於林中一寐,怎这会睡成这副模样? 朋友呢?说话的那两位又是谁?听起来像孩童之声,也没听说这山上有道观啊。 该不会是林间遇邪,鬼压床了吧? 周梧心下惊疑,想动动不了,想开口也讲不出话。 整副身躯好似久坐后,起身麻木的那种感觉,完全不是自己。 那两道声音说什么“先去烧火做饭”之事,渐行渐远,让他愈加恐慌。 呼天唤地,祷神祈佛,却皆无半分回应。 寂静依旧,只有虫鸣雀啼。 渐渐地,脚步声,言语声皆已消散,有的只是风穿林叶簌簌,泉滴石上泠泠;虫鸣草间细细,雀啼枝头啾啾。 更有那孩童嬉笑,隨风隱隱飘来,周遭动静,分毫毕现。 但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感觉,委实难捱。 周梧只觉自己意识越来越沉,那困意再次袭来,迫使他不得不再度沉睡,置身於无尽的黑暗与浑噩当中。 良久,有鹰凤翔鸣,麒麟游吟之声將他吵醒。 不同於先前那般,周梧这次感觉睡了个好觉,做了个美梦,那种麻木感也消散了些。 至少听力变好了。 又忽闻脚步声至,周梧凝神静听。 由远到近,那交谈声、步履声,愈渐分明。 共有三人。 一人步履沉稳,不疾不徐;另两个则行得急促,伴著嬉闹声,又蹦又跳。 “师父,往常皆是一月一见,怎昨日方见,今日又见?” “童儿,你不懂。” “师父没说,我等怎会懂?” “明月,你怎老是耐不住性子,师父说如此,便是如此。” 噠噠—— 待步履方停,周梧已觉前方呼吸轻响,一缕热气扑面。 未及惊喜能感温热,便有一道清灵之音,如梦似幻,自四面八方涌来,环身笼罩。 “今之际遇,非我点你,是你自点。” “万物有灵,真性不二。识得此性,顽石立地,亦可参天。” “万物有灵,真性不二?”周梧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脑子痒痒的。 但那声音直往里钻,想不听都不行。 与此同时,他心头忽生感应,身前三人竟在脑海里渐显轮廓。 为首者,身形仙骨清癯、手执拂尘、气度沉凝。 旁侧两道清瘦少年影,灵动轻巧,一左一右,半弓著腰,似在细细打量著他。 一少年见周梧並无动静,微微蹙眉,挠了挠头,忽又眉头一挑,笑问道: “师父问你,甚么时候醒哩!” “醒?” 周梧一惊,忙欲张口。 但只觉上下顎僵滯如木,喉间似有物堵著,半分声响也吐不出。 忽的,有暖意自体內漫起,从头颅缓缓行至脚底,一路温煦渐进。 “咦,臀后那长物是什么东西?” 周梧只觉身体怪异难言。 自那道童问他后,身子便愈发异样。 体温渐升,四方骤生明光,更有琉璃碎裂般的异感袭来,而那股被压制的滋味,让他满心抗拒。 忽然,他又觉得自己鼻子畅通了。 一呼一吸之间,有宝光与朝日霞彩交缠盘绕,顺著鼻息钻入他体內,遍行四肢百骸,从那莹白玉躯中透散而出,晕开一圈圈五彩祥光。 周梧只觉体內渐生燥热,如浸在温汤热泉之中,暖融通透,躯体甚至有缕缕纯阳热气轻冒而出。 那琉璃碎裂之声,也愈发明晰。 周梧挣扎许久,铆尽浑身气力,驀地扬声高叫道: “喵!” 此喵一出,適才他心念所及的诸天神圣,及身前三人,尽皆望来。 道人闻言,只轻挥了下拂尘,驱散氤氳雾气。 周梧却浑然不觉,兀自怔在当地。 他好像能开口说话。 但这话感觉有点不对劲。 身躯也微有动静,不復先前之態。 虽仍僵硬,且对其掌控十分生疏,但总归有活著的那种感觉。 从外看去,他那玉躯如雪遇骄阳,渐渐消散。 “师父!师父!它动了,动了!” 待道童的惊呼声传来,周梧眉头微蹙,缓缓睁那沉重的眼皮。 视角好像有点低,整个人像是趴在地上。 抬头望去,三人的面庞愈发清晰。 为首那道人,头戴紫金冠,无忧鹤氅穿,腰束丝带,足登云鞋,貌如童子,顏若美玉。 鬢髮乌黑,有三缕长髯飘洒;手中轻拈玉麈,宛如书中謫仙,正是高人模样。 又见那二童,骨清神爽,短髮丫髻,道袍飘风,腰束絛带,足登芒履,神采不凡,真是俊秀美少年。 “誒,这小猫的毛髮真好看!” “明月你別动,別动!” “猫?毛?” 周梧心头咯噔一下,慌忙垂首。 入眼便是一双毛茸茸的雪白肉掌,指爪隱现,哪里还有半分人手的模样。 “等会,等会等会,我的手呢?怎么全是毛了!” 周梧慌乱扭身望去,自后背开始,有三种毛色,延至臀后一条蓬鬆长尾,正扭来扭去。 便是这一眼,更让他脑子嗡的一声,整只猫都僵在了原地。 原来他成了一只猫。 二仙童喜得牵手转圈,欲上前挑逗周梧,又有些拘谨,在原地踌躇不前。 道人见了,含笑頷首,轻挥拂尘,散去异样,徐徐言道: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遁去其一。我五庄观,本余四十九徒,今添你一灵,亦是天定福缘。” “你可愿拜入贫道门下?” 周梧闻言,又惊又疑,又是茫然无措。 眼见於此,忙抬首问道:“喵喵喵?” 忽感不对,又重重咳了两声,手足无措。 待喉中泛起一股温热,异样感消散,周梧这才尝试言道:“入你门下?这到底是哪?” 另一仙童稳稳回道:“此乃西牛贺洲万寿山,五庄观內。” “?” 周梧更加茫然了。 自己不过是睡一觉,怎就来到了这鬼地方? 那眼前的道人呢?难不成是镇元子? “师父问你呢,可愿拜入师门?”那性儿跳脱的仙童笑问道。 周梧回过神来,抬首望向那道人:“成仙?” “那你会什么?” “守灵根,悟大道,长生久视之法,天地玄机之理。” 周梧听了,心头狂跳,一双猫耳竖得笔直,长尾陡立。忙声追问: “那你是!” “贫道,镇元子。” 第二章 三花 秋风萧瑟,捲起片片枯叶。 自周梧甦醒、拜入镇元子门下,已然数日。 一青衣道童口衔草茎,端坐山间林枝,周遭飞禽走兽往来相伴,他却独爱怀中两尺余长的猫儿,静静捋著软毛。 那是只三花猫。 脖系铜铃,花色斑斕,面门开正,尾长过身,体態轻灵,憨態可掬。 正是周梧。 “轻点轻点,我这头皮都要被你捋禿了。” 周梧只觉那捋毛的力道忒大,扯得头皮往后紧绷,连眼眸都睁得圆大。 明月闻言,手上力道轻了几分,细细捋著它软绒皮毛。 周梧俯身揣掌,哈出一缕白气:“明月,要不你教我腾云驾雾唄?” “小三花,你须唤我为师兄。” “唤了就能教我?” “我已说过多次,师父道你心性浮躁,尚不可学驾云之术。”明月抚著周梧那竖挺的双耳,笑言。 周梧双耳登时耷拉,如泄了气一般,蔫头耷脑,將脸埋进明月衣间。 这句“心性浮躁”,他早已听熟。 自师父收他为徒起,便已入耳铭心。 几日前,师父镇元子为他取名周梧,与他本名分毫不差。 问及缘由,师父言道:“林氏国有珍兽,体大若虎,五采毕具,尾长於身,名曰騶吾。” 周梧亦是尾长过身,秋阳下毛色流光溢彩,除却体大若虎,皆与騶吾相合。 恰逢取名时梧桐落叶沾身,又常臥於人参果树旁,便定了“周梧”之名,暗含吉兆。 如此,周梧便欣然接纳了。 只是观中师兄们,更喜欢叫他为“猫儿”、“小狸奴”或“小三花”。 至於镇元子收他为徒的缘由,周梧也已知晓。 他並非凡猫,乃是混沌初开之际,孕於人参果树旁的一方灵玉。 因久伴先天灵根,沐得无数仙机,方才滋养成形。 当年镇元子移来灵根,顺带携来此玉,才有了此番仙缘。 而他在玉中甦醒,所感那参天古木,与耳畔隱隱孩童声息,皆是人参果树与树上的人参果。 难怪周梧只觉臥於树旁修行,进境尤速。 这般想来,自己的根脚,竟是不俗。 既有此先天仙缘,得天独厚,他岂肯甘做师兄怀中逗弄之猫、观中吉祥之宝?当即求师父传仙家术法。 却被一口回绝。 镇元子言他心猿未降、意马难拴,故不授术法,只令潜心静修。 初时周梧尚觉失落,及见眾师兄踏祥云、凌九霄,腾挪来去,自己却只能凭四足奔走,登时酸意更浓。 本想不会术法,尚可蹭师兄云头同行,哪知驾云之术,竟不能驮带凡胎。 正是古语所云:遣泰山轻如芥子,携凡夫难脱红尘。 周梧百般磨缠,师父终不肯授。 眾师兄也因师令束手无策。 便是原本年纪最小的明月,虽未位列仙班,也早已通晓此法,自在逍遥。 但既已穿越西游,竟不得学法术,岂非虚此一行? 他亦盼腾云驾雾、呼风唤雨,亲尝那仙家逍遥滋味。 可师命难违,只得依著吩咐,沉心敛气,先修静功。 无奈,每日天方破晓,他便往山间向阳高崖,面东凝神,吸纳天地灵气,沐朝日精华,將朝云彩霞、山间清气,尽纳体內。 待炼化日精,点点灵光透体流转,温养仙躯,道行便涨一分,心性也稳一分。 而昼沐日精,夜食月华,功法如一。 师父镇元子所言,孤阴不生,孤阳不长,阴阳调和,方为正道。 不过,他这套吐纳修行之法,並非师父亲授,全是自行摸索而来。 也算是缘法所至。 这几日他也未曾虚度,虽无术法可学,却对这猫身日渐熟稔,再无前脚进、后脚退的滯涩模样。 与明月閒谈时,方知此时正值战国中末。 周梧知晓此时序,虽心下稍宽,却依旧惴惴难安。 虽背靠五庄观,几可横行此间,却唯恐发生意外。 或日后有仙神前来借人,將他调去路上堵某位取经的僧人,然后挨猴打; 又或是送仙物、递请柬诸般事宜,因自身道法浅薄,出现紕漏。 这般念想,让他求法修道之心,愈加热切。 他既化身为猫,便得做一只遵纪守礼的好猫。 好在观中与诸位师兄相处和睦,颈间铜铃便是眾人相赠的法宝,可避山林精怪滋扰,亦能护持心神、稳守吐纳,妙用颇多。 不过,师兄虽好,但他却与明月最为投契。 初时,只道这仙童已活数两百余岁,定是博学多识,可以学点东西。 哪知几日相处下来,才见明月心思纯澈,一派不諳世事的孩童心性,半无泼辣骄纵之態。 说来也有趣。 本该沉稳的明月跳脱活跃,本该灵动的清风反倒沉稳持重,真真怪哉。 见周梧兀自修行,明月轻声唤道:“小三花,你这毛髮光鲜好看得很哩~” “你要是喜欢,回去便教你染成这样。” “染?会不会伤了根骨,有碍修行?”明月低头看著周梧疑惑道。 “应该不会。”周梧双耳竖挺朝前,尾尖微翘,故作思忖。 “那回去你便替我染染。” “那你教我驾云?” “那不行。” “喵。” 周梧应罢,復又凝神修行。 朝阳洒照其身,一身皮毛映得五彩斑斕,直教明月越看越喜,完全移不开眼。 须臾,似又想起什么,周梧眯著眼问道:“明月,那性命双修的金丹大道,你有眉目么。” “不曾有。” “你都两百多岁了,竟未曾悟得半分么?” 明月抚猫的手微微一滯,苦道:“休要笑我。我委实尽心苦学,可这性命双修、金丹之道,又谈何容易?待你亲身修习,便知其中艰难了。” “那得等师父讲道了。”周梧伸爪拨开飘落的树叶,懒懒说道。 “若有心求道,私下再去叩问师父便是。” “嗯?为什么得私下?” “学道有成的师兄已早早离去,观中师兄多无兴致,师父便也不再讲了。”明月细细捋顺他身上的猫毛,“我等长生本非难事,一枚草还丹便足矣,且三百六十旁门皆能成正果。既如此,又何必再苦修那金丹大道?” “还有,你得有礼貌,须唤我师兄才行。” 言罢,他食指与中指合拢轻弯,笑著在周梧额上轻轻一点。 “晓得了。”周梧眯著眼,尾尖微动,打了个哈欠。 长生於观內弟子而言,却是不难。 只是那草还丹尚需积百余年光阴,方满万年之数,届时方能採摘服食,他便未曾妄自取食。 然周梧亦深知,性命双修,不倚外物,方是修真正道。 仙与仙之间,外丹与內丹,本有云泥之別。 他曾从师兄口中闻得金丹大道之玄奥,又因前世知晓些许浅识,便去问询师父。 可镇元子只抚须笑言,令他先感天地四时之序,悟草木灵机之妙,並未与他多谈。 而是先教他静养性功。 但周梧觉得,金丹大道虽听来艰深,然前世为人劳碌,身负房贷之压,世间更有何事难於此? 学便是了。 这数日化身为猫,倒也教他尝尽別样滋味。 较之为人身时,却是要轻鬆的多。 至少不用苦哈哈去上班。 正欲舔舐掌背,忽尔一顿,甩了甩肉掌。 “嘖,成猫也就算了,怎这习性也愈发猫態了。”瞥了眼那洁白的毛掌,周梧心下暗嘆。 正思忖间,忽闻师兄清风踏云而来,口称师父开坛讲道,唤二人速速回观。 明月翻身落地,周梧伏在其头顶,一同赶回观中。 ...... 待至五庄观前,一人一猫抬眼望去,观中早已仙眾云集,济济一堂。 然此辈皆非寻常凡胎: 有云游散仙,山林精怪,灵禽异兽,俱各正襟危坐,神色肃穆。 “怎的有这般多人?”周梧伏在明月头顶,微微一怔。 本以为师父开坛讲道,只唤自家弟子聆听,没料到山间精怪、过往散仙,竟都闻讯赶来。 “此乃常事,”明月低声道,“师父每回开坛讲道,四方闻风而来者甚眾。唯有传授心法道法时,才只许我等入室弟子听讲。” “那快挤进去,快挤进去!”周梧忙道。 明月抬首挺胸,携他挤进观內。 周遭仙眾灵兽初时尚有不悦,转头见是镇元大仙座下亲传,立时堆起訕笑,纷纷侧身礼让,不敢有半分怠慢。 入了正殿,见位置早已坐满,二人只得在最后方落座,清风则径直上前,侍立在镇元子身侧。 周梧未出世前,明月本是观中年纪最小的弟子,往常听讲便因心思活跃总坐末尾,倒也寻常。 “坐得这般靠后……”周梧长尾陡地绷直,尾尖弯作弯鉤,四下打量。 “没法子,”明月拿出早备好的笔簿,盘坐蒲团之上,捂嘴低声道,“我俩来得迟,好位置早被诸位师兄占去了,日后早来便是。” 周梧闻言,眼珠一转,登时计上心来。 只见他轻步上前,挨到前排师兄身侧,细声问道: “喵喵喵?” “可。” “多谢师兄。” 遂又再次轻步上前。 “喵喵喵?” “小师弟,便是躺我怀中也无妨。” “喵。” 一路挨位问询,走走停停,周梧早站到最前排。 回头望去,明月还落在最后,伸长脖子眼巴巴张望,脸上满是焦急,仿佛在说“怎就落下他一人”。 待身前只余镇元子,周梧便端坐下来,长尾盘於身前,静心听师父传讲道法。 此乃数日来,镇元子首度开坛讲道,自当凝神细听。 亏得明月也厚著脸皮,学他挨个问询,方得坐在身侧。 二人甫一坐定,镇元子便启唇讲道。 那道音一出,立时天花乱坠、地涌金莲,祥光瑞靄笼遍五庄观。 周遭散仙垂首默悟,山精异兽伏身屏息,阶前草木皆似凝声静听。 万籟俱寂,唯余玄音裊裊。 周梧睁目细听,耳朵竖得陡直,只觉脑中微痒。 虽有道韵縈耳,却似懂非懂。 一旁明月却奋笔疾书,听得十分专注。 良久,周梧心思渐渐浮动。 忽而思山间修行,忽而想午间斋饭,又盘算修炼神通术法;时而望师父,时而顾左右。 成了猫后,他杂念也多了,半点也静不下心来。 正讲道的镇元子,只微抬眸瞥了一眼,便依旧垂目续讲。 又过半晌,周梧正思忖修心之法,忽见明月所记笔录。 只见纸上写著: “心静则明。” “气是天地和人身的根儿。” “多饮水,可使珠沉。” “这珠是什么?”周梧愈看愈觉荒唐。 如“除六贼就得下山先找六个贼”,“识龙虎便是先去认得龙与虎”等。 此便是明月所记的修行笔录。 “小三花,你看得懂么?”明月捂嘴小声询问 “你这般理解,怕是有些偏差,怎不去问问师父?”周梧低声疑惑道。 “嘘,莫言语,好生听师父讲道,我......” 话音未落,便听得前方传来一声淡问: “童儿,可有甚疑难?” 第三章 有难同享 正殿內,玄音道韵骤歇,落针可闻。 周梧只觉眾师兄目光齐聚他二人,恰似上课时与同桌私语,被老师发现那般。 明月早已面红耳赤,半声不敢应。 镇元子见状,言道:“明月,莫非有疑?” “师父,我……” 明月急得额渗冷汗,眼珠乱转,连连瞥向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周梧。 非是羞赧,只因大庭广眾之下,若答不上来,有损地仙之祖门下弟子的顏面。 周梧耳朵微转,心下暗忖:“这小子心性是真纯粹,连谎都不会圆。” 若换作他,必称无惑,待师父讲道毕,再私下叩问便是。 半晌,不知所措的明月,见眾人正静候,只得直言: “师父,弟子对所修行一事略有不解,师弟又指其中偏差......故而、故而敢问师父。” 此话一出,满殿目光尽聚周梧。 周梧耳尖陡竖,瞳仁骤张,转首直直瞪著明月。 心底疾呼:“你这小子,就这样卖我?” 明月撇著嘴,亦以眼神回道:“没法子啊小三花,是你先言笔录有偏,我才如此,所谓有难同享,正好一同叩问师父。” 二人眉目暗语,镇元子瞧得真切,只抚须笑道:“哦?童儿看出甚偏差,且讲与我听听。” 周梧只觉脑壳生疼。 这课本就听得半懂不懂。 偏生明月这等懵懂傢伙问他笔录可否看懂,他又一时嘴快应了。 这下倒好,遭当堂抽查,满殿皆是修行多年的师兄,独他一个新入山门的插班生,哪里能解其中玄奥? 不过还好,那除六贼、识龙虎之理,仗著前世浅识,他倒略有些头绪。 丹道有云:眼、耳、鼻、舌、身、意,便是六贼,亦名六根。 欲阻六根耗损身形,必先除却六贼。 至於识龙虎,正是性命双修的玄关妙理。 镇元子见周梧端坐原地,似在凝思,並不惊扰,只静静等候。 周梧理罢思绪,长尾轻晃,望向镇元子:“师父,弟子实是不知。” “无妨,將浅见直说便是,纵有差池,为师为尔等指正。” 闻此温言,周梧心中暖意顿生。 何为良师?眼前便是。 復又转头望向双拳紧攥、正襟危坐的明月。 思忖片刻,周梧开口道:“明月师兄笔录,弟子只见六贼与龙虎,便以此作答。” “六贼者,乃六根也;识龙虎,便是性功命功之修。” “只是此理易知,修行实难。六贼虽明,根性未曾空寂;龙虎虽识,水火尚未相济。” “应该是这样。” 一语落毕,满殿寂然。 明月眼珠乱转,四下偷瞄,目光在师父与周梧之间来回瞟动,欲探答案对错。 余下四十八位弟子情態各异,有的沉吟若思,有的目露讚许。 镇元子望著地上端坐的三花猫,抚须轻笑頷首:“虽未全对,却也无差。” 此话一出,满殿喧声迭起。 “小师弟好本事,我等十数年才悟得之理,师弟数日便通悟,是哪位师兄点拨,还是师父私下传了道?” “这猫儿,便是大仙新收的关门弟子?” “正是。此子灵慧天成,入门未久便悟真意,果真聪慧。” “正是,正是!” 周遭儘是赞慕之语,並无半分酸妒。 此理虽浅易,却令眾人困於认知关隘。 看似丹道入门根基,实则破执见性之要。 周梧入门不过数日,能速辨六贼,识得龙虎,在他人眼中已是难得。 须知丹道玄理,慧者一点即通,愚者纵千言万语,亦是难解分毫。 殿內议论纷纷,周梧只静静端坐,佯作不闻。 可那止不住转动的双耳、轻甩不止的尾尖,却早已泄了他心底的波澜。 些许小技而已,不足为晒。 只是理论略通,但修行终要实操。 周梧这般情態,早被镇元子瞧在眼里。 他对这新收的徒儿,心下甚是讚许。 数百年前,东胜神洲有一开天闢地仙石,孕出一石猴,惊天动地。 他本欲收归门下,怎奈至交好友早已预约在先,只得拱手相让。 如今这关门弟子,乃开天遗灵玉化形,又与人参果树根脉相牵,品性天资根器,皆不逊色。 虽二神未辨,心猿未降、意马难拴,六贼纷扰难除,然此皆非大碍。 日后有他护持,只管潜心修行,未必不能证得金丹大道。 旁侧明月本欲开口,念及此事由己而起,又兼师父在前,只得强按躁动。 待镇元子轻甩拂尘,满殿顷刻寂然。 “明月,將你笔录呈来我看。” “师父,这......怕是不妥吧?”明月闻言,忙將那笔录往身后藏去。 半晌不闻下文,他抬眼望去,正迎上师父的目光,只得訕訕一笑,恭恭敬敬將笔录递了过去。 须臾,镇元子看完轻笑摇头,將笔录递还明月,抚须垂目道: “好了。待讲道毕,你二人同来见我。” 言罢,便继续讲道。 周梧闻言,双耳当即耷拉下来,心知这是课后要被唤去训诫了。 他转头瞥向明月,见这廝兀自佯装不知,只得无奈甩动长尾,轻轻抽了对方两下。 ...... 讲道时辰並不长。 自辰时开讲,至未时方罢,眾弟子与外人便各自散去。 后堂中,周梧与明月,一猫一人,恭谨跪坐在镇元子座前的蒲团之上,垂首静候。 镇元子执起戒尺,在明月头上轻敲两下:“你这童儿,若有不解,寻我便是,为何私下爭辩,却不来问我?” 明月撇著嘴,双手抱头,怯怯委屈躬身道:“师父,您当日讲道毕了,弟子记录过后便未曾细究……今日上午恰逢师弟看见,弟子才隨口相问,此皆是弟子的过错,与师弟无关。” 旁侧周梧听了,眉头一挑。 这明月倒有几分义气,竟將罪责尽数揽在自身。 日后若有鱼乾,定要多留他两条。 念头刚起,镇元子已然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童儿,你灵慧有余,定力不足。方才入座听道,不过半个时辰,心思便飘移不定、东张西望,全无静心之態,可有此事?” 周梧耳尖一颤,当即伏身回应:“回师父,確有其事。” 镇元子笑言:“你灵慧可嘉,又有护同门之心,更能解明笔录之误。既然你於修心之法颇有见地,为师便赠你两门功课。” 周梧闻言,心头猛地一沉。 不是吧?做人时便有课业缠身,如今化作猫身修仙,还逃不过功课? 这猫岂不是白当了! “第一桩,自明日卯时起,往后院灵泉前静坐两时辰,抄《清静经》十遍,待心无杂念、神凝气定,此功方满。” “不是......” “第二桩,明月笔录之惑既为你解,此后每日为他讲经半个时辰,直待他彻悟方休。若他悟偏入歧,唯你是问。” “不是吧师父!”周梧圆眼瞪得溜圆,满是委屈无奈,“弟子自身功课都难完成,怎还要替明月师兄讲经?弟子入门才不过数日,实在力有不逮啊......” “你有惑处,尽可来问,为师知无不言。”镇元子抚须莞尔。 旁侧明月双目骤亮,几欲雀跃,只对著周梧连递眼色,满是“师弟教我”的意头。 周梧无奈,只道是生活不易,猫猫嘆气。 “那能教弟子腾云驾雾么?” “你若肯尽心,心性不再浮躁,那腾云驾雾之术,亦可让明月教你。” “真的!”周梧耳尾齐竖,双眸圆睁。 “是。” 周梧当即正色道:“弟子定当竭尽所能!” 第四章 灵目天听 及出后堂,周梧伏在明月头顶,一同往书房去。 刚到未时,他便盘算著先去灵泉前,將清静经抄上几遍,明日再多写些,这般每日便不用赶得太紧。 可他也清楚,这是师父交代的功课,不必急於求成。 眼见明月一一备妥物件,周梧懒懒开口:“明月,你那笔录是何时记的?” “约莫百余年前罢,些许记不清了。” “?” 周梧微怔,抬掌轻拍:“合著这百余年来,你是一点没长进唄?” “可別打我,打坏了怎生是好?”明月嘟嘴蹙眉,“並非没长进,乃是要缓进慢修,方得成效。” “何况金丹正道何其艰深,岂可急於一时?急也无用哩!” 周梧闻言,微微轻嘆。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小子不知沾了哪位师兄的陋习,极好面子,才不肯向人请教。 这笔录若不是被他点破,怕是要藏到海枯石烂。 活脱脱便是课听了、笔记记了,转头就拋诸脑后的模样。 见周梧沉默,明月双耳微红,將笔墨纸砚、道书经文备齐,快步逕往后院行去。 及至后院,只见两扇门扉虚掩。 推门而入,但见朱栏曲槛,怪石奇峰,瑶花遍地,桃杏垂枝;奇花爭日,翠竹凌云,泉石幽清,异香暗度,所谓人间仙境,西牛魁首花丛。 正是五庄观仙园。 周梧连看数日,仍觉眼花繚乱,百看不厌。 园深处復有一门,入內即是菜园,布种四时蔬菜,青畦叠翠,灵叶含烟,不染尘俗,自生清馥。 待过菜园,又一重门,推扉而入,正中便是人参果树,根深蟠固,枝拂云霄。 下有灵泉,居堪舆正位,合天地八卦,清泓湛然,明映阴阳,正是师父镇元子所指修行之地。 但清泓湛然、明映阴阳,却是师兄们的说法。 周梧自去凝望灵泉时,只觉水色浑茫,全无半分清澈。 他也曾发问,但师兄与师父却皆如打谜一般,半字不肯明言。 良久,不见异样,他便暂且收了心思,不再去看。 待明月行至人参果树下,周梧便纵身跃下,端然坐定,尾盘身前,只静静望著对方。 生得倒是俊秀,只是心性过纯,得挨点毒打。 明月见了,亦盘膝而坐,笑问:“小三花,你总看我作甚?” “你不聪明。” “我怎地又不聪明了?” 周梧抓起旁侧笔录翻览,拍了拍纸页,颇有些无语:“你瞧瞧,这都写的什么,我才学几日便都看懂了。” “那是师弟天生灵慧,识字快,悟道也快……”明月小脸微红,小声嘟囔,“再者,早说都是百年前记的,忘了倒也寻常。” “那就好生学去,学不好,师父必唯你是问。” 便这般,周梧这半桶水,便带著明月这仅余三分水的师兄,一笔一画,逐字逐句將旧笔录修正过来。 ...... 半时辰后。 “小师弟果真灵慧!” “那是自然。”周梧昂首挺胸,任明月替他轻抚揉按,一脸受用。 明月所记无多,皆常闻道要,如降心猿、拴意马、除六贼,倒也一看便懂,自是容易讲明。 唯独那“辨二神”三字,周梧思来想去,终是一头雾水。 前世读《西游记》时,原也见过二心竞斗、真假美猴王那回。 可彼时只顾著看猴儿挥棒廝打,热闹过癮,哪曾细究什么“二心”、“二神”的深意? 如今真落在修行上,只觉半分头绪也无。 可明月竟说他晓得。 “明月,师父所说的辨二神是什么?” “休问我,我亦不知。师父只说此须自悟,不可言传。”明月轻笑摇首。 “那你辨出了吗?”周梧甩动长尾,歪头问道。 “不可说,不可说。” “嘖,你小子,忒也小气。” “你不礼貌。”明月佯作沉脸,屈指轻叩周梧额角,“该唤我师兄。” 周梧蹙眉受了,旋即俯下身,右掌握笔蘸墨,伏地抄录《清静经》。 ...... 是夜。 一人一猫用罢晚膳,见天色尚早,復往果园灵泉旁参悟。 不觉已过亥时,恰是中庭淡月照三更,白露洗空河汉明。 也是修行的好时辰。 明月倚坐人参果树根,略施小术,一盏油灯悬空侧畔,捧道卷默然潜读。 至於周梧? 他却踞在人参果树最高枝椏,吸纳月华修行。 不过,却非正襟危坐,只舒舒服服横臥枝间。 倒不是自始便这般恣肆修行,而是事出有因。 前两夜,他本端坐枝头吐纳月华,渐觉困意袭来,便酣眠枝头。直待东方既白,朝阳喷薄之时,方悠悠醒转。 醒来细察体內,月华流转竟与正坐时毫无二致,他便索性弃了拘板姿態,只舒舒服服臥枝纳华,自在修行。 如此,师父倒也没说什么。 却不想那夜酣眠,隔天竟教诸位师兄满山遍寻。 同舍明月当夜早睡,天明不见他踪跡,忙引一眾师兄四处搜觅,幸有眼尖师兄寻至果园,方在果树高枝之上寻见了他。 自此之后,每夜他来此修行,明月必寸步相隨。 此时周梧双耳时动微转,绒毛浸著月辉,浑身舒泰。 这亦是他一日里,少有的灵台清静,心无半分杂扰之时。 汲取月华与日精,吐纳之法虽同,体感却截然相反。 日精入体,如隆冬置身暖泉,周身烘融酣畅;月华流转,则似盛暑沉於寒池,清冽舒透至极。 呼吸之间,夜月素辉縈迴缠卷,顺鼻息渗入身躯,遍行四肢百骸。 淡淡银白清光自皮毛间透散,晕开一圈幽泠华彩。 周梧只觉通体清凉,燥气全消,清润透腑,纯阴柔华缓缓循脉而行,愜意难言。 忽的,他猛地睁眼,瞳仁隨月华一收一放,双耳与长尾陡竖笔直,只得端坐起身。 他只觉周身气机骤变,奇异难言。 恍觉天地,既清且浊。 双目似洗去尘翳,望穿夜云,遥遥瞥见天际云靄间,隱有宫闕楼台,影影绰绰; 耳窍更似洞开,前番破玉时,仅能听闻果园方圆声响,此刻却直透正殿。 廊下步履、殿中钟磬、师兄低语,皆清晰入耳,分毫不错。 什么情况? 周梧只觉万般新奇。 那天闕之下,似有仙娥曳袖,载歌载舞,清音縹緲;山间深林里,异兽呦鸣,灵魅往来,忽隱忽现。 可只一瞬,丹田便觉空乏,周身法力如细沙落指,丝丝泄去,拦也拦不住。 恰见师父在室中斜倚榻上,不由多望了两眼。 哪知只这一眼,便教师父察觉。 “童儿,可是有所悟?” 周梧惊觉这般异状,竟被师父一眼窥破,忙稟道: “师父,我好像看到天庭了!” 便將適才诸般体感,一一备陈与师父。 “此乃你天生神通。”镇元子轻声言道。 “神通?”周梧惊疑。 “正是。古经有云:灵根自孕,神通隨生。你本先天玉石所化,这灵目天听,是你本相自带,如諦听善闻、大鹏善飞一般。” 灵目天听? 周梧听懂了。 难怪法力耗得这般快,原是神通初开。 这般一来,自己岂不有了神通术法! 还是两个! 周梧心下大喜,自己果真是个好跟脚的! 正欲再试,忽觉下方一股巨力猛扯,足下一空,直坠而下。 “喵喵喵!” 那果树高千尺有余,他惊得手忙脚乱,四下乱挥乱抓,胸前铜铃叮铃骤响,震得枝叶微颤。 室中镇元子轻笑一声,一道清风自屋內飘出,稳稳托在他身下。 眼见下坠之势顿缓,周梧长尾一甩,堪堪勾住枝椏,才没在明月跟前丟丑。 正凝神看书的明月唬得一颤,闻声急起望去。 见他倒掛枝上,忙呼:“小三花!你怎了?” “无事无事!”周梧轻吐清气,隨口应著。 正欲翻回枝干,忽朝下一望,眼底又生奇景。 但见泉中映月,漾出五彩辉光,倏又浊浪翻涌、百相丛生,直看得他怔怔出神。 第五章 二神 周梧只觉天地骤换。 原是月华淡淡、仙树微漾灵辉,果园只一片浅明,堪堪视物。 但此刻入眼,竟如白昼般清朗,更添五彩斑斕,还多了许多寻常看不见的形影。 那泉中翻涌,缕缕轻气散出,无数泡泡悠悠浮起。 细者如砂砾,小者似鸟卵,大者若鸡子,飘忽而上,十分妖异。 “这是什么?” 周梧悬於枝间,瞳仁不觉放张,被那奇景牵住,四下顾盼,目不暇接。 几日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景象。 转头急望,只见明月立在泉边,昂首凝望著他,身形却如泥塑木雕,分毫不动,似被无形之物定住。 周梧心下大疑,连声高唤:“明月!明月!” 连呼两声,对方竟无半分回应。 饶是在这五庄观內,也不由让他有些不安。 正欲松尾下树,却有水泡轻飘至身侧,各映幻画,各散余音。 或映蟠桃金丹等奇珍,宝光灼灼炫目;或飘仙乐靡靡,又杂妖言媚语,一诱一嚇相缠,直勾得心底贪念暗生,专要乱猫心神。 有药草清芬、丹炉异香、铁锈腥气、腐浊尸臭,杂沓扑面;有美酒珍饈、锦衣华服、美女俊彦、飞升得道等诸般幻象叠现。 更有数泡,现前世之境。 钢铁为林,楼宇参天,车水马龙驰骤不休,市井囂声沸耳,儘是前世尘囂,恍如隔世幻梦。 一泡一世界,一影一悲欢,令猫目眩神迷,竟不能移。 好奇心驱使下,周梧不觉伸掌,露出利爪,欲拿来看个究竟。 只是刚接触,便“啵”地一声轻响,水泡应声而碎。 那碎响细脆,却似直透他灵台,顷刻间泡中幻境尽数涌入。 或诱或嚇,或甘或苦,或喜或悲,万般滋味,竟如亲身歷过一般。 又好似沧海一粟,身难自主,隨波浮沉,半分也掌控不得自身。 值此之际,周梧颈间所系铜铃,忽地无风自振,叮叮玲玲,不绝於耳。 铃音才落,方才那光怪陆离的幻境天地,泛起细密裂痕,又如玻璃破碎般,转瞬之间,化作点点星光落入灵泉之中。 周遭復归旧状,林壑寂然,万籟无声。 周梧瞪大双眼,喉间滚咽,粗喘不迭,急抬掌紧握颈间铜铃。 此番异像,直教他心悸难安。 虽不解此般异景何来,却深知幻境乱神,凶险万端。 若非师兄所赠铜铃破邪护持,还不知这般失神失据的模样,要延到几时。 不过仅此一遭,他对此番异样有了几分模糊眉目。 好似先前讲席所论之理那般,六根齐聚。 “莫非六贼作祟?还是邪祟弄鬼?” 周梧心下惊疑,復看灵泉。 只见泉有倒影,虽与己同形,却周身蛛网裂痕,神貌执拗,目锐唇挑,与平日迥然。 “嘖,我哪有这么丑。”周梧嘟囔两声,忽又听得明月呼声传来。 当即甩动长尾,落於枝上,又在果树枝丫间腾挪几番,安稳落地。 明月忙上前:“小师弟,方才你怎了?” “没怎样呀。” “没怎的?我见你倒掛枝上,直盯灵泉,竟如痴了一般。” 周梧不觉歪头,尾尖微勾,心头愈发疑惑。 方才所歷之事明明真切无比,怎会是自己发呆? 亦或是,旁人瞧不见那幻境? 明月见他又陷怔忡,便弯腰蹙眉,伸手將他抱起,凑到眼前仔细端详:“真的无碍?” “不过些许意外罢了,快放我下来。”周梧不满道。 他不適应別人这么抱他,那样总感觉自己像个娃娃,浑身不自在。 明月闻言,便將他轻放於地上。 甫一落地,周梧足尖微点,掠至辉光隱隱的灵泉畔。 欲復见方才异景,泉中却澄波寂寂,一无所睹。 纵使他伸掌探入,也不过溅起细涟,如水中捞月,半分灵跡无存。 正自狐疑,清风倏拂,便闻镇元子声遥遥而至:“童儿,自来我室间。” “小师弟,师父唤你呢。” “晓得了。”周梧甩去掌中残水,就著明月衣袍蹭了蹭,“你且先回房歇息。” 遂独往镇元子房舍跃去。 明月抚了抚衣袖,无奈轻嘆一声,只得收拾妥当,自回屋去了。 …… 及入內室,便见镇元子正垂眸盘坐於榻上。 周梧纵身一跃,稳稳落於蒲团中,恭恭敬敬朝师父拜了一拜:“师父,弟子来了。” 镇元子缓缓睁开双眸,眸中灵光一闪,望著周梧温笑道:“童儿,適才可是有所感悟?” 周梧双耳陡竖,喵喵急叫:“师父,弟子刚才差点死了!” “哦?竟有此事?” 周梧遂將適才所遇,细细备陈了一遍。 不多时,镇元子瞭然,徐徐言道:“你这童儿,乃先天神圣出身,却不知为何,识神、欲神如此驳杂。那灵泉合天地之数,隨日月流转,自能映照阴阳。” “你適才所遇之景,你师兄们也曾歷过,却是与你有异。” “果然是那灵泉的问题,”周梧抬爪挠首,双耳垂落,“那师兄们彼时所见,又是什么?” “他等最多只见一景,你却多歷数景。” 遂將往事娓娓道出。 周梧耳尾皆竖,听得相当仔细。 识神欲神? 他好像前世听过一些,还得加上一个元神。 元神乃先天一点灵光,为本来真我。未生之前已在,既死之后不灭,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如明镜止水。 识神是后天思虑之主,分別善恶,起念动情,因积习而成,日夜不停,如猿猴难系,如奔马难系,先须降伏,方得清净。 至於欲神,此为气质之性,生於形骸,发於七情,贪恋尘欲,为欲所牵则神昏气浊。修道先断此根,根除则识神自寧,元神方显。 故也有欲神不除,道难成也等说法。 此便唤作“三神”。 想到这,周梧似通悟般,忙道:“师父,弟子適才所遇,莫非便是识神、欲神与六贼作祟?” 镇元子抚须莞尔:“童儿聪慧。” “那,这便是辨二神?” “然。” 但周梧却更加疑惑:“可既有元神、欲神、识神三者,为何只称二神?” 镇元子道:“欲神本自识神所化,故只分元神、识神,是为二神。” “原来如此,”周梧长尾轻晃,又忙道,“师父,那该如何让元神归正?” 镇元子徐徐道:“须先降服心猿,拴牢意马,收束六贼,伏尽欲神,使识神退位,方得归正。” “弟子该当如何行持?” “此须你自悟。” 周梧听了,暗自嘆息。 修道修道,怎逃不开一个悟字? 若是能加点升级多好。 忽的,他双耳耷拉,方才接触太多,如今只觉困意翻涌,眼皮重若千钧,昏昏欲垂。 镇元子见他这般,亦不打搅,逕自闭目养息。 第六章 心猿意马 周梧做了个梦。 梦里非復尘囂车马,恍入人间仙境,有飘飘乎遗世独立之感。 足才著地,满目奇景,教他目不暇接。 但见海天一色,长堤草新,林藏寿鹿仙狐,树棲灵禽玄鹤。 瑶草不谢,翠柏长春,彩凤双鸣,麒麟独臥;丹崖削壁,势镇汪洋。 真乃仙家福地,较万寿山之景,亦不稍让。 周梧不觉端坐下来,尾绕身前,双耳虽竖,却时时轻转,警伺四周。 先歷二神幻境,復入此梦中仙境,他心下已是戒备万分。 天晓得此间有无祸乱凶险。 正自戒备,却被周遭清灵之气漫体透窍,口鼻先自一爽。 一呼一吸,清芬透腑,心脾皆畅;心神渐寧,静如古潭,与方才六根幻境扰攘,判若两別。 欲细细感悟,忽有清风拂过,周梧四掌倏然离地。 低头看时,自身竟已浮空。 他心下微慌,四肢乱舞,长尾垂落,欲缠地下青草强固身形。 怎奈猫力有穷,清风愈扯愈急,终是身不由己,向高处飘去。 周梧无奈,双目一闭,任风飘举,只道生死由天,富贵莫问。 不过,却非如他所料那般一味飞升。 待升至一定高度,去势渐缓,周梧终落云头,稳稳立定。 睁眼看时,四围皓白如雪,恍立雪山之中,却无半分寒冽,只觉新奇。 这便是腾云驾雾? 周梧心中暗忖,转目四顾,伸掌抓过一团白云,软如棉飴,黏在掌间。 轻甩即散,渺然无跡。 折腾片刻,只觉立在云头,半点腾飞之態也无。 他本一心欲凌空飞驰,今於梦中得遂,怎肯枯守不动? 至於能否腾云飞举,他全然不知,只得勉力一试。 待意念甫动,心隨云起,周梧当即驾云疾驰。 高空罡风猎猎,吹得他身上长毛翻卷如浪。 猫生头一遭腾云驾雾,竟是在梦中如愿,喜不自胜,真真妙哉! 便欲天高任飞,遨游四海,遍览五洲。 正酣畅间,忽瞥见下方海岸,一匹白马踏浪飞腾。 白马时而逐波嬉跃,时而扬蹄奔冲,性极喜水,只在滩头纵跃不休。纵是惊涛拍岸,亦不能伤它分毫。 那白马奔跃倏忽,忽远忽近,不似旁的灵禽仙兽那般驯静安閒。 周梧长尾轻甩,好奇心起,拨云纵身,直往滩头飞去。 不料,马儿生性敏觉,闻声便往水中疾遁,一触浪,马身倏化白龙,摆尾潜游而去。 周梧悬在半空,登时愣神。 他素来不喜水。 前世畏水,今世亦然,又无避水神通,便是在梦中,亦不想下水探那白龙踪跡。 但此马倏然化龙,又有何干係? 端坐云头眺望片刻,寻思无果,他便纵云继续遨游。 不知过了多久,周梧忽见林间火光迸现,定睛一看,乃是一只赤毛如火的猿猴,手握碗口粗枝干,追逐灵禽仙兽,奔跳喧腾。 他颇觉有趣,当即按云驻足观望。 却只这一望,便被那赤猴察觉,当即呀呀怒啸,衝著云头乱吼。 周梧未及转念,那猴纵身一跃,径上云头,举枝便打。 他心头一惊,急闪身避,喝问:“我与你无冤无仇,打我作甚?” 那猴不答,挥枝再攻。 周梧素来温吞,但此刻也动了恼意,长尾一甩,尾尖破空生爆,直抽猴头。 “啪”地一响,长尾正中猴颅。 哪知这猴蛮力惊人,受了一记,竟一把攥住他长尾,奋力一抡,將他直甩入海中。 周梧落水便炸毛,四爪乱扒欲脱身,却见那白龙自水中窜出,侧首吐水直喷而来。 一猴一龙前后夹击,周梧本无神通术法,又未入道,刚得的灵目天听亦只堪察听,全无御敌之用,登时落了下风。 他奋力探首出水,忽见火猴举枝砸来,当即双耳压平,双目紧闭。 叮铃—— 颈间铜铃骤响,预想的剧痛却未落下。 周梧心下惊疑,徐徐睁眼,却见周遭万物,连火猴白龙,尽皆僵定不动。 “这是……”他微微愣神,急转首四顾。 疑惑之下,抬掌掩住颈间铜铃。 適才铃响,天地顿生异状,委实怪异。 忽的,铜铃自鸣,清响一过,万物復常,火猴枝丫已然砸下。 砰—— 周梧吃痛猛地睁眼,噌地坐起,惊惶四顾。 只见那仙境赤猴、白龙已然消散,余下皆是静室寻常景象。 他抚著额头,定神打量片刻,心神方缓。 自己好似躺在榻上。 转头望去,窗间已透晓光,天光大亮。 此梦太过真切,连梦中被打之处,竟仍隱隱作痛。 “哈!小三花,你醒了!” 猝然一唤,又惊得周梧激灵一颤。 转头时,明月小脸已凑到鼻尖前,把他恼得哈气抬爪连拍。 “哎哟!”明月捂嘴连退树步,“我好心守你许久,你怎一醒便打我嘴?” “活该,谁教你无端嚇我,该打!”周梧压平的双耳这才竖挺起来。 见明月在侧,他心下稍定,然又有诸多疑惑。 明月既说守著他,却是为何? 他分明记得在师父房中倦极假寐,怎一觉醒来,怎么换了地方? “明月,可是你將我带回此处?” “唤我师兄!”明月抱臂斜睨,似笑非笑,“小三花,你不晓得自己睡了几多时日?” 周梧直愣愣摇头。 “你且猜猜。” 周梧默然,只静静看他,全无猜意。 都两百多岁的人了,还猜? “罢了罢了,不逗你。”见此,明月笑道,“你这一觉,竟睡了三载七月旬有五,复数辰。” “?” 周梧闻言,双目骤圆,轻摇的长尾倏然顿住。 一觉竟睡了三年有余? 开什么玩笑! 只在仙境遨游,与那火猴、水马斗了一场,怎便过了三年有余? 但这小子言称,已守我三载七旬有余…… 周梧只觉得有些混乱。 待摇头晃脑,甩尽杂乱思绪,復望向明月。 这小子…… “那我向你赔罪,方才不该打你。” 明月闻言,揉了揉唇角,眉头渐舒,笑道:“无妨无妨,小师弟无事便好!” 遂上前蹲身,轻揉他头顶:“小师弟,你酣睡三载,师父说你沉在梦里,是梦到了甚么?” 感受那温热触感,周梧起身端坐:“梦到了一只火猴,还有只水马,端的厉害!” “火猴?水马?” “正是!火……” 话音未落,周梧驀地怔住。 自己一觉竟睡三载,醒来却无半分异样。 莫非是南柯一梦?亦或是..... 火猴、水马...... 等会。 心猿、意马。 周梧细味梦中二兽,忽对这四字豁然有悟。 他虽生性好动,悟性却是极高,当即以梦境喻自己內心世界。 若火猴是应心猿,那水马当合意马。 正所谓心猿难伏,意马难拴。 心猿易辨,属火,狂躁难驯。 至於白马化龙,周梧自忖,意马属坎水,坎中藏阳。 凡马本是凡意之形,一念奔纵,坎阳发动,便化白龙。 他於梦中与之相搏,竟束手无措,不正是师父常言心猿难降、意马难拴之理么? “是了!是了!” “喵爷我悟了!悟了!” 周梧耳尾陡竖,驀地蹦起,喜形於色,猝然喵出这两句。 “悟了?你悟得甚么?” “明月!快教我术法!”周梧四爪乱舞,愤愤不已,“那火猴將我痛打,水马又频频喷水,我敌不过,定要学些本事去揍他们!” “甚么火猴水马?你莫不是还在梦游?”明月蹙眉,伸手探他额头。 “你先教我术法,我好再入梦中爭斗!” “这可不成,师父有言,你心性未定,不许学。” 说罢,明月自怀中摸出一枣一梨递去:“此乃火枣、交梨,师父交代你久睡方醒,先食了再说。” 闻听此言,周梧暂敛心性,抬眼望去。 此二物,他曾於典籍中见。 火枣赤如丹砂,大若龙眼,食之暖丹田、壮元阳,病者轻身,老者还少; 交梨白若凝脂,形如秋实,食之润肺腑、清心神,消烦解躁,百病不侵。 一温一凉,同食则水火既济、阴阳交泰,虽不及金丹蟠桃人参果,亦是仙家延年妙品。 復看明月。 生得眉清目秀,就是眼神有几分清澈。 “你没偷吃吧?” “哪有!”明月绷著脸,气汹汹道,“师父只赐这两枚,我藏了三载呢!” 周梧长尾直竖,微微颤著,接过二果便囫圇吞下。 味微甜,入口即化,给明月看得津津有味。 食罢,待周身法力气力尽復,他忙问:“师兄,那师父呢?” “在正殿讲早课哩!” “走走走走,找师父去!”周梧纵身一跃,径夺门而出。 “誒!”正要追赶的明月猛然醒悟,“你竟唤我师兄!小师弟且慢,等我一等!” 第七章 仙人指路 花落红稀,绿肥青浅,晴光转暖,春色阑珊。 正是暮春时节。 周梧醒转,便直奔正殿寻师父镇元子。 见师父垂眸讲经,他不敢高声惊扰,只轻抬四足,躡足行至后方。 观中更无外客,此番讲经论道,便只有五庄观弟子在场。 旁侧眾师兄皆侧目望来,或面含笑意,或目带温慈,俱是默然无声。 周梧见此,索性踱上前去,在眾人身侧挨挨蹭蹭了个遍。 灵泉乍现二神,梦际对伏心猿意马,颈间那枚铜铃於他委实是莫大助力。 尤以应对六根、二神那回,若非此铃破障解迷,他尚困在幻境中不得脱身,又何来南柯一梦,於寐中悟彻心猿意马之理? 待得閒暇之日,定要寻些合宜礼物,亲往相谢,以酬此番成全之德才是。 明月则行步稍缓,一语不发,只默默跟在周梧身后。 及至殿后,寻了唯二两具空蒲团,一人一猫各自安坐,静听师父讲诵经文。 道音渐入耳。 周梧只觉心头杂念渐敛,不似往日那般,一听师父讲经论道,神思便漫天乱飞、茫无定踪。 他也不了解此中缘由。 或许是梦中与心猿、意马一番缠斗,將二物耗得气力衰微,稍见敛伏,己心便澄静了几分。 莫非,这便是降心猿、拴意马的真意所在? 灵台倒是清明了些。 虽是他挨了打,但尚出了几分微功薄力的。 只这般情状脱梦而醒,委实显得窝囊得紧。 且此梦给他的感觉,十分怪异。 若是如此,欲全降心猿、拴意马,岂非必入那梦中原境,將二物彻底镇压方得圆满? 然问题恰在此处。 自身修为浅薄,莫说那水马,便是这火猴,已是凶悍无比,是个有本事的,难以对付。 恰应了师父镇元子所言:“心猿躁动,力猛性强,最是难伏。” 可师父又有言在先,说心猿意马未伏,便不可修习术法。 那这让他如何降服? 亦或者,可向师父求几件法宝,仗之方能胜那顽猴劣马? 周梧忽忆《西游记》里那孙猴子,神通广大、千变万化,好似与梦中火猴一般凶悍难制。 然这般难伏,亦有诸多法宝可降。 但师父却不似太上老君那般,有甚法宝传世。 想著,他又入那玄之又玄的状態。 正是师父口中所言顿悟之態,似梦非梦。 旁人观之,只道他痴坐失神,宛若呆怔。 便如此刻明月,手中笔录未輟,眸光却时时偷瞟向他。 此时周梧端坐蒲团,长尾盘绕身前,双耳竖挺,不时轻转,只觉万物寂然,万籟顿息。 他只觉耳力愈通灵妙。 入梦前,天听神通初醒,不过闻果园至正殿之声。 而今整座五庄观,乃至外围山林微动,尽皆入耳,纤毫无遗。 忽闻轰隆一声,惊雷翻涌,破空而至。 继而雨落枝叶,滴滴答答,初时只疏疏数点,转瞬便滂沱如注,哗啦啦倾盆不休。 甘霖遍洒,万物沾润,枯木幽草,尽得滋养。 山间灵禽仙兽闻雨,或振羽欢鸣、嬉跃林泉,一派欣然;亦有蛰兽潜虫,畏雨藏穴,懨懨不喜。 周梧耳纳万声,心隨物情,亦为之悄然触动。 暮春入夏,天时本就变幻无定,忽晴忽雨,最是难测。 然,眾声渐杂喧腾,周梧眉头微蹙,意欲摒除芜杂,独留雨声清寧。 台上镇元子微睁眸,覷见这般情状,轻挥拂尘,话锋一转,以理演道,阐四时之序、万物惊雷之妙。 “平心静气,好生感悟。” 周梧双耳陡竖,四下探听,只觉师父话音绕耳,道韵氤氳漫溢,绵绵入神。 转瞬耳中嘈杂尽散,天地间唯余淅沥雨声,清寧彻骨。 雨势愈骤,他心愈澄,竟似漫天甘霖遍洒,將心猿那股猛火,浇得通体皆熄。 雨势渐微,意念愈稳,那意马失了水泽滋养,自是神疲骨软,再难扬蹄奔突、搅乱心神。 渐而雨势收尽,只剩零星细滴,簌簌如低语。 恰又一声轻雷滚过,师父讲经亦毕。 周梧只觉通体舒泰,恍若浸浴灵泉温汤,虽微带昏沉,却万般自在,心神皆寧。 待缓缓睁目,忽见诸位师兄环立蒲前,皆含笑意望他,不由驀地一怔。 “喵?” 此喵一出,眾师兄见状哄然失笑,或问可曾醒透,或问睡得安否,或问腹中飢否,满眼皆是关切。 便有师兄伸手要抱,皆被明月横身挡开。 开甚么玩笑! 他守了这师弟三年,也只侥倖抱过两回,怎容旁人占了便宜? 周梧也幸得於此,否则他这猫身,早被师兄们的热情围得透不过气。 正与师兄们嬉闹间,镇元子已缓步走来。 眾人见了,皆敛笑散立,齐声稽首:“师父。” 镇元子徐徐捋须:“尔等自去。童儿,隨我来。” 言罢,步履从容,四平八稳,逕自入了后堂。 周梧长尾一摆,躡足小跑跟上,耳尖微竖,迅捷如风。 ...... 及至后堂,香气氤氳,周梧伏地叩拜后,敛尾踞坐蒲团,竖耳静候师父讲道。 適才那场雨,来得委实奇妙。 细思方觉,殿外雷雨乍起时,他心神反愈澄静。 原来是师父镇元子见他久梦方醒,道基尚浅未牢,暗勾天地雷雨大势,为他涤盪杂念、清肃灵台,引心猿熄猛火、意马收狂蹄。 真乃仙人指路。 遇这般师父,引道护心,此生修持,幸甚至哉,感念不尽。 待心中彻悟,周梧抬眸望去,只见镇元子目蕴灵光,唇角含笑意,正细细打量於他。 “確是有些变化。” 周梧耳尖陡竖,歪头疑惑:“变化?师父,有甚么变化?” “毛髮愈柔顺,亦愈耐看。”镇元子轻捻拂尘,莞尔一笑。 周梧登时哑然。 原来师父也会这般戏言,真真叫人无奈。 镇元子復道:“童儿,沉梦三载,梦遇何物?” “有!弟子梦遇心猿意马二廝,缠斗许久,力不能敌,被那泼猴一棍击出,便醒了。” “若是弟子有那神通术法、法宝加持,定能將其驯服!” 周梧四肢乱舞,备陈前事,镇元子听毕,頷首连称妙。 “竟有这般情状,真是妙哉。”镇元子抚须頷首,“降服心猿意马,收束六根,令二神退位,方是入道正机。” “然数日便遭二神缠扰,后酣梦悟心猿意马,三载方醒,这般际遇,你却是头一遭。” 周梧眉尖微挑,忙躬身问:“师父,这般有何不同?” 镇元子莞尔:“你可知,便你大师兄,在观中修持数十载,方於灵泉悟透二神之別;又耗数十载,才將心猿意马尽皆降伏。” 周梧听了,长尾倏地竖挺,爪心发痒,只恨不得寻物挠上一挠。 师父这是在赞他天赋悟性,远胜师兄? 第八章 赠宝伏心意 师父所言的大师兄,周梧自是知晓。 他颈间铜铃,於诸位师兄耗力而成,但大师兄却是居功至伟。 那铃鐺所用铸料,大半皆是大师兄亲身寻来。 大师兄俗讳胡守忠,道號守一,世称守一真人,正是五庄观首座全真。 其术法虽非冠绝观中,然隨侍师父最久,道心最篤。 修道之资,亦尚可也。 周梧对这位大师兄,素来敬服,亦常听明月道及他的行跡。 不知多少春秋前,山中忽来一年少,正是胡守忠。 他访山寻道,歷尽千辛万苦,终至万寿山,长跪五庄观前,叩求长生妙諦。 彼时镇元子座下弟子甚眾,每日叩关求道者络绎不绝,可五庄观大门终日深闭,半分缝隙不开,竟无一人得入。 闻听师父收徒素来严苛,非心性至纯者,绝不轻纳。 求道者去了又来,如此反覆,日久渐稀。 待到最后,山门前只余下胡守忠一人,兀自长跪不起。 镇元子见他心志弥坚,便取一枚仙果置於石案,言道: “此果仅一颗。你若能守它七载,令虫不蛀、鸟不啄,且心无贪念,不偷不毁,我便收你为徒,传长生大道。” 胡守忠应声,便在观外伐木结庐,日夜相守。 任凭风吹雨打、日升月落,纵有山间猛兽窥伺、蚊蚋叮咬钻肤,他亦目不转睛,饥渴难耐亦寸步不离。 山中岁月悠悠,不知寒暑更替。 胡守忠一心枯守,浑忘时日。 忽一日,那仙果化作一缕清气,直钻入他眉心。 待到仙果异变,方知竟已守了四十九载。 镇元子旋即显现,抚须笑道: “能守一果,方能守一真元。今赠你道號『守一』,入我门墙。” 於此,胡守忠终得入观,修那长生之道。 其天资虽非顶尖,然亦殊为难得。 然镇元子待之与诸弟子无异,未有半分偏颇。 遂光阴流转,观中诸师兄弟学道小成,或登仙奉职,或云游逍遥,渐次离去,唯守忠留,遂为大师兄。 后师父镇元子又收徒四十八名,末收周梧为关门弟子,缘法既圆,便立誓不再纳徒。 虽说大师兄修行日久,未得金丹,却已至三家相见、攒簇五行之际。 届时和合四象,三五归一,便是大药將生、金丹將结之日。 然,能臻此境者,三界之內亦寥寥。 金丹一成,性命双修便臻佳境,虽未大成,却也能自开洞天、立派传法。 盖金丹既就,金性不灭,可致长生久视,脱却三界桎梏,不困五行轮迴矣。 此亦周梧之志。 然金丹大道,邈远难期。 今术法未传,心猿未降,意马难拴,元神未守其正。 那金丹正途,师父亦不肯明言,道途漫漫,何其艰哉? 然师父既云,大师兄天资尚可,修道犹艰;自己数日逢二神,一梦遇猿马,天资固卓绝矣。 周梧尾尖轻摇,自谓持心不躁。 然闻师父嘉许,心湖终是微漾,几分窃喜暗生,面上仍敛神端立。 镇元子见了,轻笑摇首:“他人降伏心猿意马,多徒自矜持,未得真降真伏。要在心不隨念动,不求绝念,唯不逐妄驰。” “辨明正念,弃外攀缘,收神內守。此功一成,猿马自为己用。” “可你这童儿,我生平初见,竟於梦中与心猿意马相搏,委实妙哉。” “可弟子修为浅薄,实难降伏心猿意马。”周梧故作颓丧之態,双耳耷拉,尾尖轻垂,“若师父肯传术法,也不至被这二物欺辱了。” 镇元子抚须莞尔:“为师固可传你术法。然你可知,术法一修,心猿意马愈横,二神更炽。” “竟有此事?” 周梧挺直了腰,双目圆睁。 他本谓手段在手,便可拘缚猿马、稳摄二神。 忽忆孙猴子当年二心竞起,那六耳獼猴神通高强,反成心魔大患。 “原来如此,师父,我又悟了!” 周梧心下大喜,尾尖翘扬,欢跃不止。 镇元子笑言:“童儿,你悟性虽佳,心性却疏。汝大师兄若得你这般悟性,早已得道;你若有守一那般守正之功,此番心猿意马,早降服矣。” 周梧回道:“师父,常言道『有失必有得』,若弟子悟性超卓,又兼大师兄那般守正篤行之功,岂不是阴阳失谐,难臻圆融?” “可是,弟子若能於梦中降伏心猿意马,却无手段傍身,又该当如何?” “你倒真箇是有悟性的。” 镇元子笑言,袖中掣出一物,道:“此乃七星龙皮鞭,以龙皮淬炼、七星注罡,专缚妖灵、镇锁猿马。待你重入玄关,便凭此降伏心猿意马。” 周梧大喜过望,喵喵叩拜,忙双掌恭捧,轻拂鞭身。 只觉这龙皮鞭凉润如凝脂,坚而不刚,鳞纹微涩,一缕清灵之气透掌而来,迥异凡兵。 今番终有隨身法宝了! 若再入梦境,定將那心猿意马,抽得旋转如陀螺,教他再不敢猖狂! 周梧心下,厉声喵喵。 镇元子窥破他心思,摇首笑道:“你这童儿,端的不安分。” 周梧听了,眼珠一转,戏言道:“师父,若弟子闯祸,又当如何?” “我许你叫天天应,叫地地灵。但若惹出大祸来……” “弟子晓得!不可唤师父名號,是也不是?”周梧尾尖一挑,故作瞭然。 “谁与你这等说?”镇元子轻抚长须,“若真闯下祸来,你直呼我名,我自会现身。” “师父寿与天齐!” 周梧忙伏地叩拜,看得镇元子抚须哈哈大笑。 笑罢,又道:“你且自去修行养性,有何难处,亦可问询你那师兄们。等过些时日,为师带你去见一旧友。” “师父,是何旧友?” “我那旧友,连徒弟都不许提他名號,我自不便多言。” “半字也不可说?”周梧满心疑惑。 “一捺一勾,再点三点。”镇元子垂眸笑言。 “?” 周梧有些听不懂了。 师父又做起谜语人来了。 旧友? 却是何方神圣? 观门之上,本就篆刻“长生不老神仙府,与天同寿道人家”,气象何等高阔。 他乃地仙之祖,相交之友,岂有凡流? 书中原有言:三清是师父朋友,四帝是师父故人,九曜乃晚辈,元辰为下宾。 以此观之,师父镇元子所言旧友,可选者寥寥。 玉清元始天尊、太清道德天尊、上清灵宝天尊,此三清者,皆是道行圆满、至高无上之大能也。 倒是以友人之称。 可师父那句“一捺一勾,再点三点”,依旧教人摸不著头脑。 不过,若得拜见三清,岂无仙缘造化? 金丹、蟠桃、神通术法...... 周梧心绪飘飘然。 值此之际,他双耳微转,忽闻微风轻拂,嗒然一响! “哎哟!”周梧吃痛惊呼,双耳压平,忙举掌护住头顶。 转头望去,竟是师父手持戒尺,在他头上轻敲了一记。 “师父,你怎的打我!” 镇元子笑道:“你这童儿,稍不留神,便叫二神钻了心窍,罚你抄写《清静经》。” 周梧耳尾顿时蔫了:“啊?又要抄十遍!可弟子刚醒……” “非也。” “那便是不用十遍了?” “你沉眠三载七月有余,便依此数,合该抄写一万三千五百遍。” “???” 第九章 回礼 夏时,细雨绵绵不止。 周梧独处厢房,双耳微动,长尾轻垂案侧,伏於窗畔案头,纸墨备於身侧,右掌执笔,时而誊写道经,时而凝睇窗外雨幕,怔怔出神。 窗外夏木葱蘢,新枝抽翠,草叶凝珠,蛙声长鸣,泥壤裹著湿润清气,沁入鼻息。 忽雷声暗涌,骤雨倾盆,恰如周梧心绪那般,翻覆不定。 此正初夏时节也。 只道是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自他大梦初醒,倏忽已一月有余。 本欲取师父所赐七星龙皮鞭,再入旧梦,將那火猴水马痛殴一番,偏生自此再难遇那场幻梦,亦寻不进那境中。 是何缘由,周梧亦不知。 虽仍会心浮气躁,然较初醒时已缓和许多,想来是遇那心猿意马,復又得师父点化,更兼日日誊写《清静经》,方得这般心境。 然师父曾言,入玄关之事,全凭缘法。 周梧那夜梦中顿悟,本是无心而入;今刻意强求,反添心浮气躁,半点也无寸进。 只宜静心修持,莫再多思。 周梧虽略微心急,亦无可奈何,每日只於人参果树下静心修持。 而师父曾言,待些时日携他去访故友,此事也静搁。 唯不知仙家口中“时日”是多久。 一年?十年?抑或百年? 周梧也无从得知。 然眼下有桩更紧要的事。 师兄所赠铜铃助益良多,备诸位师兄的回礼,却教他思绪纷乱,难定主意。 五庄观本是仙真道场,万寿山又属仙家福地,奇物本不稀罕,欲寻合宜礼物作回礼,反倒无处可觅。 周梧思来想去,竟想无半件可替代之物。 他素不解丹炉之术,亦无炼器之能,所恃唯灵目天听二神通,却又非可传授之技。 诸师兄待他厚渥,他却无一物可回礼,辗转思忖,唯有一物相赠。 俄而雨势渐微,周梧双耳倏然轻转。 须臾,便闻廊下脚步匆促,急急小跑赶来。 “小三花!休在此抄经,速隨我往山林中去!”明月拭去额间雨珠,近前急道。 “雨还没停呢,如此著急作甚?” “常言道『雨滋万物,灵物乃现』,此不过细雨濛濛,你欲寻那灵物,此刻正是最佳时。” “我不去,待雨停再行。除非你传我避水之术。”周梧舒展猫躯,懒懒回道。 无他,唯厌水耳。 自与水马缠斗后,此厌更甚。 腾云驾雾虽心嚮往之,然首务便是先习得御水之术。 皆因先前梦中那泼物水马,予他苦楚实甚。 火猴在前抵敌,它偏踞后喷吐不休,孰猫能堪? 师父虽言,术法一习,心猿意马愈难羈縻,可周梧心知,若无避水术,再入旧梦,仍要受那水马无穷苦楚。 师父便教他將《清静经》誊写至遍数足够,方肯传授。 可这般抄经,何日才得方休? 哪有修仙如凡童就学,整日只伏案誊经的? 跟前世上课,有何区別。 自己怕是修仙道上,头一个这般遭际的。 他却不知,此尚沧海一粟耳。 诸师兄中性子跳脱者,《清静经》早已抄过不知凡几。 偏他每问起,眾师兄只淡淡笑道:“我辈何须抄此经文?” 实则皆瞒了过往苦抄之事。 雨势渐收,云开雾散。 林鸟啁啾啼鸣,风清露润,红日破云重显,天光遍洒林间。 明月见周梧不动,眸生狡黠,悄步近前,倏然环住他茸茸软暖的猫躯,抱怀猛嗅一口。 任其长尾乱甩,四足奋力挣动,明月抱之奔出廊外,嬉笑声漾遍五庄观中。 挣扎片刻,未果。 周梧只得无奈受之。 若换往日,早给他来几爪子了。 待明月往后院取了布袋,手上力道稍松,周梧倏然翻身,伏在他头顶。 一人一猫径出观门,下了石阶,拨开沾露杂草,穿林越蔓,往深山寻去。 ...... 此行非为別事,乃是周梧早存一念。 前些时日,他晨入山间修行,忽见一道宝光隱现,心下好奇,便循光探去。 遍寻周遭,並无异物,唯见一塘游鱼摆尾浮沉。 周梧喉间微动,暗生垂涎,生而为人时,本就好食鱼肉。 当下捉得两尾,纵身回观,央师兄剖鳞剔骨,整了一席全鱼宴。 彼时只当口腹之乐,未作他想。 然此非六贼作祟。 所谓收束六贼者,眼不隨色走,耳不隨声转;鼻不隨香迷,舌不隨味贪;身不隨触著,意不隨法乱。 周梧虽未收束六根,却亦能自持克制。 此番重来,非贪口腹之慾,实因诸位师兄食后皆赞鲜美,他便动了回赠之念。 既诸师兄皆喜此鲜腴,便为每人各擷一尾,以作回礼。 明月遂为脚力,与他同行。 一路穿林越涧,雨霽山清,路滑泥湿,草木垂露,清风拂面。 山间多有猿猴攀跃,更有野马閒行。 只是远远望见他二人,便惊得四散奔逃,呜呜嘶鸣不止。 明月四顾打量,微蹙眉疑道:“小师弟,此间猿马,何惧我等若此?” “不知道。” “此间你最常来,怎会不知?” “许是我学道小有成就,它们不敢来犯罢了。”周梧轻甩长尾,悠然笑道。 至於实情,他自不与明月道破。 月余之间,万寿山猿猴马驹,尽被他饱殴了一顿。 那梦中所受凌苦,皆於现世清算。 心猿固是猿,意马亦是马。 只可怜这山间凡猿凡马,无端替了灾劫耳。 復行数百丈,遥闻唿喇喇水声聒耳,山涧流水潺潺,林霏生润,清泠水汽扑面袭来。 一人一猫抬眼望去,长瀑悬空直流,如素练垂霄,仙雾氤氳,终是寻到一处幽涧。 及近前,涧底藏一泓清潭,阔愈十丈,长近数十步,澄碧照影,寒波微漾。 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 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 其鳞皎皎如银,鰭尾轻扬,肥润鲜活。 此即周梧欲寻之处。 明月双眸灿亮,蹲身掬水,双手在潭中拨弄:“小三花,便是此潭?” 周梧抬掌轻拍他一记,小声道:“休要嬉闹,鱼群早被你惊走了!” “好好好,那我等要捉几尾?” “观中连师父共五十一人,便要五十一尾。” “小三花,你尚非人呢。”明月笑道。 “你才非人。”周梧抬爪再拍一记,“你性格恶劣。” 前世当人早厌了,今世只当猫又有何不可? 颇为自在。 然说他非人,总觉是在骂他。 “哪恶劣了?” “休耍贫嘴,快將布袋取来。” 明月嘿嘿应诺,解下腰间布袋。 周梧凝眸潭鱼,纵身跃至潭边,侧身垂尾,双耳微竖细听,静候鱼至。 此乃他自悟小猫钓鱼之法。 一钓一个准。 明月蹲身侧畔,看得怔怔入神。 第十章 守一讲道 待尾尖垂落潭中,周梧顿觉一股清冽凉意透体而来。 说来亦奇,此潭白日浮漾淡淡烟嵐,日光斜照,碎作五彩斑斕。 虽值晴昼,却沁凉透骨,暑气全无。 周梧也曾饮过此潭水。 潭水味甘冽清醇,入口润腑,坐於潭畔,心旷神怡,更有寧心定气、澄虑清神之效。 明月见了,捂嘴悄声问道:“小三花,这般无鉤无饵,真能钓得鱼?” 周梧回道:“怎不能了?” “既无鉤,又无饵,凭何钓得?” “你不曾钓过鱼?” “不曾。”明月摇首,“往日隨师兄们,皆是直入潭中擒鱼。” “那我便来教教你。” 周梧双耳微动,鬍鬚轻颤。 钓鱼也是一门学问。 有的灵心静待,一钓便中;有的自朝至暮,空竿无获;更有性急之徒,索性下水扑鱼,反惊散群鱼。 周梧属前者。 永不空军。 於他而言,钓鱼亦是修行。 垂尾待鱼之时,兼可敛神调息,感悟天地清和之气,修身养性、悟道澄心,两不相误,倒也悠然自得。 心静,则潭静。 潭静则清,心亦清。 清风拂过,水波荡漾,山间灵禽啁啾,仙兽呦鸣,猿猱纷扰,灵驹长嘶,周梧皆置若罔闻,半点不扰。 阳光洒落他身上茸毛,映得斑斕焕彩。 明月瞧得愈喜,方欲探手抚弄,忽见其右耳倏转,只得訕訕缩手。 周梧眸底微漾灵光,凝神潭水,尾尖轻晃,寂然入神。 忽的,鱼群似为他尾尖斑斕茸毛所引,在潭中旋绕数圈,竟齐齐朝这边游来。 有鱼耐不住诱引,上前衔住他尾尖。 “啵”的一声,鱼儿上鉤,尾尖被扯得一牵一曳。 周梧见时机恰至,浑身运力,唰地一声,一尾硕鱼被长尾卷带,破水腾空而出。 “啪”地一声,硕鱼直落草间,奋力扑腾,劲猛异常。 “竟真钓著了!”明月面上一喜,眼疾手快,起身將布袋一罩,兜入其中,復又蹲回周梧身侧,“厉害啊小师弟!” 周梧微微昂首,双耳直竖朝前,復將长尾垂入潭中垂钓。 少顷,又钓得一尾。 明月依前番姿態,將鱼罩入布袋。 那布袋本是一老头所制,於仙家藏纳果蔬之器,形制不大,却能倍纳多物,甚是奇妙。 接连垂钓两个时辰,整整五十一尾鲜鱼,尽数收入袋中。 “五十一条矣,足矣足矣!” 明月喜不自禁,一把抱起周梧,旋身欢呼不止。 “別甩了!晕了晕了!” 周梧只觉天旋地转,连声喵叫。 待明月將他搁在头顶,未及回神,便提了布袋,携他径回五庄观去。 ...... 刚入观门,便见清风正欲出门。 周梧伏在明月头上,高声唤道:“清风师兄!要去哪儿?” 清风闻声抬眼。 他较明月年长百余岁,昔年曾隨师兄入世修行,心性磨得愈发沉稳温和,举止守礼,行事端稳。 见一人一猫快步而来,温然笑道:“你俩往哪里去了?我正寻你们用膳呢。” “清风师兄,我等……” 话音未落,便被周梧雪白猫掌一把捂住嘴。 这小子口风最是不紧,万万不可將此事泄露出去。 送礼原该悄然而为,方得惊喜之趣。 “清风师兄,你先用膳,我与明月去取件东西!” “取甚?我帮你拿。” “不麻烦不麻烦!”周梧当即扯住明月髮髻,拽著叫其往房舍疾奔。 清风见他二人远去,不知又弄甚勾当,只轻笑摇首。 ...... 一人一猫,及至后堂,正值眾师兄用膳,恰可潜送鲜鱼,暗置各房斋舍,悄作惊喜。 “小三花,你怎地偏不唤我师兄?”明月一路小跑,腮帮鼓鼓,满是不忿。 “上月我才唤过。”周梧伏在其头顶,淡淡回道。 “只一回!” “一回足矣。” “不足不足。” 一人一猫兀自拌嘴,携袋挨户穿行,以细索缚鱼,一一置诸师兄房中案上。 鱼逐户送罢,布袋渐瘪,只剩师父与大师兄房舍未去。 及至大师兄门外,见门扉虚掩,明月轻启布袋,探首窥望。 “一、二、三、四,恰是四尾。大师兄一尾,师父一尾,余下你我各分一尾。你且细听,大师兄可在屋內?” 周梧闻言,长尾倏然停摆,双耳直竖,凝神静听屋內动静。 “似是不在。” “不在?”明月眨眸,自袋中取一尾鱼端详片刻,復又探袋比对,“师弟,你要大的还是小的?” “留最小的给我便好。”周梧伸长脖子,望著袋中四鱼应道。 明月微微頷首,將鱼放回袋中,又取了次大的一尾,便欲推门而入。 一人一猫浑然不觉,身后早立一道人,青袍素巾,静立无声。 见他二人鬼祟窃窃,道人轻笑摇首,缓步近前,轻声唤道:“二位师弟,尔等意欲何为?” 明月、周梧俱是一惊,周梧更如惊弦之鸟,纵身蹦起。 转身望去,却是那熟悉之人。 青袍束带,手执道经,面白无须,眉梢一粒硃砂痣,生得清俊沉稳。 正是五庄观首座胡守忠。 “大师兄!你怎生在此?”一人一猫齐声道。 “我若不在此,岂不中了尔等诡计?”胡守忠双臂环胸,睥睨嗤笑。 周梧与明月一同挠头,一个將鱼藏在身后,抬眼望天,一个垂首瞧地。 这大师兄外相端严,偏生爱作弄人,与那世外高人模样,竟是截然两样。 如此姿態,委实不似能枯守一果四十九载之人。 寻常修道之士,多蓄长须,方显有道之相,偏大师兄寸须不留。 问其缘由,只道蓄鬚显老,索性净面无须。 见二人窘迫,胡守忠忍笑上前,一把抱过周梧,又搭著明月肩头,同入屋內。 將周梧轻放案上,目光扫过明月身后大鱼,含笑道:“二位师弟,藏甚好物?这般扭捏作甚?” 明月忙將鱼捧出,挠头憨笑:“大师兄好眼力!此乃溪中鲜鱼,是小师弟记掛师兄们爱吃,特钓来与诸位师兄尝鲜。” 胡守忠听罢,转目望向周梧。 只见那三花猫故作懵懂,微侧头颅,尾尖轻颤欲翘,藏著几分掩不住的小傲。 偏缄口不语,只偷眼瞥他一遭。 “既如此,为兄便欣然收下。” 言罢,周梧尾尖轻晃,这才转过头来。 区区小鱼,何足掛齿。 將鱼安置妥当,胡守忠见周梧姿態,忽尔问道:“小师弟,可知凝神之理?” “不会。”周梧理直气壮。 “那抱元之理?” “亦不会,师父还没讲过。” 胡守忠抬手摩挲下頜,思忖片刻,笑道:“那我与你等讲讲?” “可以?”周梧眸光微亮,耳尖微动。 “有何不可?区区讲道,不值当拘束。” “劳烦师兄!” 周梧双耳陡竖,尾尖轻拢身前,敛神端坐。 这大师兄虽金丹未成,亦已相去无几,听他讲道,颇得裨益。 明月见了,亦取笔录纸,屏息待记。 胡守忠瞧著二人这般模样,满面笑意。 他道行虽高,平日少有人肯静心听道,今见二位师弟这般恭谨,便也认真说来。 待正襟开讲,先论玄关一窍、鼻息三寸,拴心猿、锁意马;復言守黄庭、抱元一,敛元神入寂之理。 周梧初犹凝神静听,未几头颅点点。 语多玄奥,往復盘绕,较师父镇元子所言,愈显晦涩。 不多时,周梧终是头一歪,伏案酣然睡去。 再睁眸,已復坠旧梦,四下打量,但见火猴腾跃山林,水马奔跳岸畔,心下登时大喜。 “大师兄真有手段,讲道竟把我讲入梦来!” 第十一章 可恶的臭猴子! 眼前仙家福地,灵禽翔林,仙兽臥涧,灵韵真切盎然。 绝非昼思夜梦之幻,確是旧梦重临之所。 周梧瞥见那火猴,瞳仁骤张,长尾狂扫,双耳微伏,几欲张口哈气,全无半分平日慵怠之態。 此番是真生气了。 亦是真想打架了。 前番遭这火猴一棍之辱,隱忍一月,今番寻来,定要將它抽作陀螺。 復顾水马,这廝竟驻足相望,然此仇暂缓,先除这火猴再言其他。 遂抬右掌,將颈间所缠七星龙皮鞭疾抽而下。 师父授鞭后,为防无端入梦再遇心猿意马,周梧便將皮鞭缠颈,穿於铜铃环中,隨身以待。 此鞭外柔內刚,隨心而动,绕於颈间宛若无物。 这一月间,他早已摸清火猴秉性。 心猿属离火,外阳內阴,刚猛躁动,桀驁难驯。 他欲腾云驾雾,此猴便显飞纵之能;他慕长生久视,此猴便生妄念之动;他求金丹大道,此猴便引躁心纷扰。 恰与自家心意暗合。 若以水克之,暂能压其躁性,却终非良策。 师父曾言:若令心猿口服心服,日后修行,自当事半功倍。 然欲教这廝口服心服,全凭自家手段。 忽的,林中火猴似有所觉,转首看来,见是周梧,当即嗷嗷怒啸。 周梧將龙皮鞭衔於口,四肢利爪尽现,炸毛弓背,齜牙哈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s.???】 其时心跳震若擂鼓,势如两军酣战前夕,仙境浪涛、禽鸣兽吼,凡天地自然之声,尽为所掩。 周梧反觉此境奇妙。 火猴性急,执碗口粗枝,旋身猛扑,纵身半空,举棍劈头打下! 周梧忙侧身闪过,口中紧衔七星龙皮鞭,长尾垂下,利爪齐张,两爪疾抓扑將过去! 这猫儿分心五方迎敌,白虎爬山探爪,黄龙臥道转身,鞭梢自口边抖甩而出,缠枝扫臂;那火猴舞棍遮拦,著臂照头便伤。 枝鞭交击脆响,林间火风骤起,爪影鞭光滚作一团,一猫一猴,定要拼个高下。 鏖战三十余合,红日西沉,天光渐昏,堪堪平手。 周梧稍作喘息,故意卖个破绽,旋身拧转,长尾如铁鞭横抽,“啪”的一声,正中火猴腰身,將它打飞数十丈。 见此情景,他尾尖轻晃,虽略占上风,双耳却频频微动,暗窥水马动向,分毫不敢鬆懈。 好在水马有灵,不离海岸,与那心猿缠斗山林,它自不会插手。 此亦是周梧早验明之处。 这般分而制之,倒省却许多周折。 火猴虽猛,屡被龙皮鞭抽,刚翻身踉蹌起,便齜牙怒啸,掐诀作法,身形一晃,竟化作三头六臂,六臂各执粗枝,威势陡增。 周梧见此异状,一时愕然。 “岂有此理!不是一对一公平赌斗嘛,你这臭猴子怎能擅施神通!” 火猴唯嗷嗷怒啸,全不理会,六枝齐挥,劈面打至! 周梧一时四足失措,急抬爪攥住铜铃,奋力摇响。 叮铃—— 那火猴身形骤凝,周遭林中风火顿歇,六枝悬在周梧额前寸许,半分难进。 周梧轻舒长气,长尾一摆,纵身跃出数丈外,又急挥龙皮鞭,直抽其身。 又一声脆响,火猴倒飞开去,周遭火光顿敛,天地復归清明。 “如今修仙在外,谁还没件压箱底的手段?” “你有神通,我有法宝!” 周梧眸中含笑,轻摆长尾,睨那揉首爬起的火猴。 “嗷嗷嗷!” 遂火猴復扑而来,周梧急摇铜铃,復又挥鞭迎击。 “啪!” “嗷嗷嗷!” “啪!” “嗷嗷嗷!” 那火猴怒目齜牙,几番猛扑,皆被一一打回。 此番却非是周梧贪玩,暗中记仇,实则每將心猿打退一次,他那震雷般心跳便弱一分,心性亦愈见平稳。 他自知,此正是心猿渐伏的关键。 往復鞭击数十次,那火猴倒飞数十回,早已是骨软筋麻。 遂神通顿散,抬眸凝视周梧片刻,摇身一晃,化作赤影隱入林间,没了踪跡。 眼见如此,周梧微微愣神,隨忙四下张望,却是不见那火猴踪跡。 “可恶的臭猴子!” 当即怒目回首,覷著海岸月色下水马。 水马见势不妙,疾窜入海,化白龙潜游渊底。 周梧鞭挞心猿时,它亦歷歷在目。 意隨心动,心猿既去,意马自亦偕行。 周梧方欲追去,才迈两步,忽尔飘出数丈,他心下惊疑,回望原处,只道是错觉。 再行数丈,方知非虚。 自身竟轻捷异常,身骨亦轻了许多,非是梦中腾跃虚浮之態,乃是躯体实打实轻捷,步履生风。 周梧心下稍喜,这降服心猿意马之事总算有了眉目,便轻甩皮鞭,將那龙皮鞭便復缠颈间。 隨即踞坐海边,长尾盘身,正对皓月,闭目只觉清气透体。 往日夜修吐纳,不意此梦境中,竟也可行。 只道是百尺竿头,更进一层。 周梧只觉心性顿去浮躁,隨风恬然,不復隨波逐流。 此便是降服心猿? 他自不知。 心猿已遁深山,意马亦潜深海,究竟降伏与否,茫然无定。然闭目调息,倦意陡生,只觉昏昏欲睡,身轻飘飘,恍如登仙。 周梧强捺倦意,徐徐睁眼,心念心猿意马尚未伏於足下,怎便就此归去? 若离此梦境,不知何日再入。 正思忖间,半睁眸,忽见海上漂来一叶木舟。 月光映波,六道人影摇舟近前,意马化龙亦再现,或腾跃长空,或潜入沧波,竟无半分覬覦那六人之意。 “六人……六人……” 周梧似梦中囈语,眼皮又重若千钧,身子摇摇晃晃,几欲立不住。 及至六人登岸,只听得一声“將他拿住”,周梧便如断线一般,登时昏绝过去。 ...... 时值季冬。 白雪覆山,林间禽兽儘早匿踪,或伏窟御寒,或棲枝待晓。 此乃一岁寒极之时。 屋外朔风凛冽,大雪纷飞,雪屑自窗缝钻入,吹得烛火乱摇。 明月紧了紧长衫,急掩窗扉。 恰这声响,扰得周梧眉头微蹙,遂缓缓睁眼。 入目便是熟稔屋舍,陈设依旧,又周身覆被,暖裹身躯,他微一怔神。 不对,自己本在梦中,怎又臥於此间? 转首望时,明月正掩窗扉,双耳微耸,心下稍安。 自知又度一梦,却不知这小子又守了自己几许春秋。 忽的,只觉腹馁,竟有些飢了。 他本是先天灵石所化,素来不飢不馁,纵不食不饮,亦自无碍,可此刻腹中空落,偏生起了想吃东西的念头。 “明月,有吃的么?我肚子饿了。” “啊?”明月骤闻声响,悚然一颤,急转首望来,见是师弟,又喜上眉梢:“小师弟!你醒了!” 遂眼疾手快,將周梧揽入怀中,俯首狂嗅不止。 “誒誒誒,別吸了別吸了!” 第十二章 六根小鱼乾 明月过於热情,周梧只感周身被温热骤裹,急挥双掌推开。 他毫不怀疑,梦中与火猴缠斗时,这廝惯常將他搂抱揉蹭,不然怎会这般熟稔將他抱起? 嬉闹既罢,明月將他轻置榻上,笑道:“小师弟既飢,师兄取食与你。” 隨即转身趋柜,开箱取物,暗將一物藏於身后,復至榻前。 待解囊细看,依旧是那两般仙家果品。 火枣、交梨。 五庄观原无此二物,乃是仙家仙友馈与师父的仙果。 人参果尚未熟透,此二物又远胜观中诸般仙果仙蔬,故而取来与他服食。 周梧俯身轻嗅,张口噙住,一股暖流自喉间贯入,恰似炭火投炉,顷刻遍达四肢百骸,暖意融融,寒意尽散。 復食交梨一枚,入口便化,清甘津液沁入心脾,恍若甘露涤身,神思倏然清明,耳目愈觉聪灵。 一温一凉两味相济,只片刻间,呼吸已然匀和许多。 “觉来何如?” “什么?”周梧闻明月突兀此问,稍显疑惑。 “自是梦中悟道耳。”明月面带笑意,负手半躬身,“你可知此番悟道,更久於前番?” “不知道。” “整整十五载矣!” 周梧闻言,心下暗生慨嘆。 山中修行,如枯禪入定,一梦倏忽十五春秋,光阴似箭,竟不待人缓神。 他悟性蒙师父褒奖,尚需十五载方得半伏心猿;那世间寻常凡夫,无仙缘无慧根,又当经多少磨折,方窥门径? 悟道悟道,全在一“悟”字间。 悟不到时,纵苦修千载,亦难有半分进益;悟得到时,闭目一梦,睁眸已过十五春秋,真箇恍如南柯旧梦,幽渺难辨。 似那孙猴子般,数载便將命功修得圆满,后又於西行途中打磨心性者,世间竟无半个。 屋外风雪愈急,势如奔骤。 周梧耳中亦尽纳冬声,或朔风卷雪,或寒枝裂响,或冰涧幽鸣,或禽鸟啾啾,无一不辨。 灵目亦忽觉开豁,忽尔洞彻逾常,纵隔墙壁,亦能透壁窥见万寿山冬景幽態。 那灵目天听神通,似是更进一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周梧猜测,此必心猿暗助之故。 只是此猿究竟降伏与否,尚须稟明师父,方得定论。 然,那心猿虽未知是何情状,周梧只觉此刻心神安稳。 心安,则意自静, 意静,则思虑愈专。 隨即敛神澄心,细忆梦中情状。 心猿虽悍烈难伏,仗著铜铃、七星龙皮鞭在手,尚可制御;唯有水马狡捷异常,每闻铃响,便潜入深海,杳然无踪。 周梧本是旱猫子,素不善水,此马偏居海中,迅疾机警,委实难擒。 心下思忖几息,他闭目凝神,欲重归前番梦境。 然任凭他敛神定息、百般探寻,却是再难踏入分毫。 忽有一缕鲜香,透鼻而来。 周梧睁目时,见明月正执小鱼乾,在他鼻前轻晃。 他凑近嗅了嗅,打个哈欠。 香固然是香。 天下猫儿,哪有拒得小鱼乾的? 明月见他这般,便將鱼乾送入他口,旋即傍身静坐,默然观之。 鱼乾为潭涧银鱼所制,入口鲜咸微甘,齿间微脆。 周梧嚼得津津有味,一时竟忘了梦中纷乱,只觉通体舒泰。 “好吃不?” “还行。” “这可是师兄我特为你备下的,”明月举右手比出六字,“共有六根!” “你怎的备这么少?”周梧抬掌握著鱼乾,边嚼边嘟囔,“六根不够吃……” 说著,他微微一愣,似是想起什么。 六根小鱼乾,六人,六人...... 说起这小鱼乾,他又忆其那梦境之事。 梦中心猿意马,本是自家心性,这仙境清寂,何来六人倏然现身? 屋外狂风暴雪,穿窗隙而入,將案上明月所记笔录吹得簌簌乱响。 明月见了,赶忙上前关好。 周梧转首望去,忽见那翻飞纸幅之上,赫然载著有关六贼之意。 “除六贼,便是下山找寻六个贼。” 此句原是明月笔录,却被他亲手划去。 不对。 周梧心头猛地一怔,连鱼乾都忘了嚼,似有一物,堪堪触到,却又抓之不住。 六人,六贼,六根小鱼乾...... 六根? 六根! 莫非那梦中六人,便是六根所化? 周梧只匆匆瞥了两眼,心头便似撞出个答案,虽觉荒诞不经,却又隱隱贴合。 恰似初见明月那笔录时,只当是离奇妄言,可眼前种种跡象却明晃晃摆著,由不得他不信。 但他又生疑竇。 昔日人参果树下,早遇二神,六根亦化水泡散入,今番何故又现梦中? 忽的,他双耳微转,细听屋外风声。 窗外风雪卷著寒哨撞窗欞,隱隱杂声透出,似怒似怨、若贪若嗔,与梦中昏沉將尽时所言之声,暗暗相合。 一时之间,周梧踌躇未决,不知该先寻师父,还是去问大师兄。 前番大师兄讲道,竟能引他入那深梦,本事委实高妙,若再去寻他讲道,或可再入梦中,探个究竟。 可师父乃地仙之祖,万法俱通,自己初学道法,见识浅陋,万万不及。 然瞬息间,周梧已然定计。 寻师父。 若不能彻底降服心猿意马,纵再入梦境,亦无破局之法。 那心猿本就难驯,今又现六贼,二者缠结,你中有我。 心猿意马不降,则六贼愈猖;六贼未收,则猿马终难伏帖。 周梧口衔鱼乾,纵身一跃,落地脚尖微点,復又纵至门前,抬爪扒门,狂风大雪登时卷涌入內。 他身怀神通,双耳微转,早知师父方位,便疾步奔去。 “小师弟!小师弟且住!”明月在后急急唤道。 ...... 及至师父居所,见房门虚掩,周梧也不矫情,自门缝中钻將进去。 见镇元子盘膝榻上调息,轻声唤:“师父。” 镇元子唇齿微启:“童儿,如何。” 周梧忙上前叩拜,復坐蒲团,尾绕身前,方欲开口,室外忽传急切脚步之声。 明月亦小跑赶来,见周梧已端坐师父跟前,一时进退踟躕。 “明月,既已来了,何故立在门外?” “师父,弟子、弟子也进来听道,可好?”明月怯生生问道。 “自无不可。” 明月小脸一肃,推门入內,也在蒲团上正襟危坐。 周梧见了,收摄心神,將梦中降心猿之事细细备陈。 镇元子听罢,言道:“你这心猿法力甚大,纵持龙皮鞭亦难制伏,不过半伏而已。然若能驯而服之,便是极强助力,可护你元神稳固。” “师父,非是鞭儿无用,”周梧无奈道,“许是弟子本事不济,故而降他不住。” “童儿,你著相了。”镇元子微微睁眸,目含灵光,抚须轻笑,“可知堵不如疏之理?” “堵不如疏?”周梧歪著头,尾尖轻晃,暗自思忖。 心猿属火,意马属水,莫非是五行生剋之理? 堵不如疏,疏即是泄,火以生土,水以生木,即五行顛倒,水火既济之机? 镇元子徐徐言之:“常人以水灭火、以土掩火,是为『堵』,反生燥扰。今以『疏』为用,乃顺其生克之性。火泄於土,则心火不亢,归厚土以藏神;水泄於木,则肾水不泛,养肝木以安魂。” “如是『龙虎交媾、铅汞相投』,坎离一合,便转后天为先天;心猿意马尽伏,识神退而元神用事也。” 周梧心头倏然一亮,略有所悟。 竟是如此! 原是自己著相太深,一味恃法强压,竟忘了安稳驯服的正道。 打一棒子,再给颗枣,才是真理! 连带梦中六人现身之由,亦豁然贯通。 “师父!那该如何去『泄』?” “此亦需你自悟。” “难道是关乎金公、木母、黄婆之意?”周梧心中恍然,抬首问道。 镇元子却默然不语,只凝眸望著他。 “唉,又要参悟......”周梧双耳耷拉,神色懨懨,“师父,尚有六根一事。” “哦?且细细道来。” 周梧便將海上扁舟载六人之景,仔细备陈一遍。 “妙哉,妙哉!”镇元子抚须大笑,“你这六根,正应了明月先前所记。” 端坐旁侧的明月挠了挠头,暗自纳闷:“怎还有我的事?” 第十三章 传术(求追读!求月票!!) 周梧转首望向明月,见他兀自挠头,不觉莞尔。 本自忖所悟“道”理,已是行在正道,岂料明月昔日笔录,竟一一应在自身修行之上。 “师父,如此说来,各人修行所遇关隘,皆不相同?便是明月师兄,日后也当真要如笔录所言,去擒那六个贼寇?”周梧转目望向师父,面露疑色。 “明月赤子之心,较你先入道途。他自来此,心猿不动,意马不驰,六贼无踪,自然无需降服。” “这么厉害?” 周梧闻言,耳尖微转,復望向明月,心中生出一丝讶异。 只见他虽正襟危坐,脸上得意之色却半点藏不住,双手紧攥,竭力按捺著雀跃之情。 周梧见状心头稍缓。 这廝分明是听了师父夸讚,又被自己唤作师兄,暗自欢喜得紧。 然明月根脚亦是不俗。 他本是一缕清寒月光所化,某夜照临人参果树,沾了仙根灵气,遂结仙缘,被镇元子点化收为童子。 如今寿已二百余载,却从未踏足人间,自然不被那红尘大染缸,染得五光十色。 心猿意马本合他性,六贼自无踪影。 可见缘法一至,无端亦可入仙门。 然师父亦曾言,欲求正道者,必歷人间一遭,未曾拿起,何谈放下? 观中师父、大师兄胡守忠,乃至诸位师兄,莫不如此。 便是同为一缕风所化的清风,也曾踏过红尘,磨礪心性。 道心愈固者,愈需此番磨礪。 然观中仙果繁伙,食之便能延年益寿,更有那草还丹,一闻便增三百六十年寿元。 镇元子又最尊弟子本心,欲修正道者可从他参修,愿长守道观者,他亦护得弟子安然无恙。 若明月別无他念,自不必踏入红尘。 若是有,那还需走上一遭。 “那便是弟子与旁人不同了?亦或是各人所遇关隘各异,修行路径不同,却终究大同小异,正道唯此一条?”周梧恍然道。 “自是如此。”镇元子頷首轻笑,“然捉贼亦需良法。” “敢问师父,是何良法?”周梧挺身直坐,双耳前竖,定要听个仔细。 “將其收拢,如驭心猿意马一般,为你所用便是。” “收拢?弟子本还想著將他尽数绑了,吊在林中,免得在我梦里作祟。” “吊在林子里?”旁侧明月捂嘴偷笑,“小师弟,你莫不是把梦境当成小窝了,生怕那几个贼偷你鱼乾?” 周梧闻言,正欲开口辩驳,忽的一怔。 这小子所言,好像有些道理? 明月无心一语,恰点醒他悟性。 是了。 心猿意马既棲於梦中,六贼又现,那仙境幻境,又何尝不是自家心宅? 心猿不降,意马难拴,六贼纵横,如君主失国、四境烽烟;待二者降服、六贼归化,恰似北辰居位、列宿环拱,秦王收六国,四海尽归心。 师父適才又道,堵不如疏。 那自己何不在那梦境之中,暗做一番布置? 但使离火下照,坎水上朝,中宫黄婆垂拱而治,则眼耳鼻舌身意,尽作金丹鼎器,心猿意马一时降服,更何贼之有? 非关金公、木母、黄婆大用,此三者离他尚远,亦无处可寻。 周梧恍然大悟,身后长尾陡竖,忙躬身问道:“师父,可有清心静气之法?肯教弟子么?” 镇元子笑道:“童儿,你日夕所抄经文,本就是『清净』二字。” 此言一出,周梧脑中轰然一响,如醍醐灌顶。 是啊,他日日誊写《清净经》,早已烂熟於心,怎生此刻才省悟? 既能入梦相抗,何不入內诵《清静经》,或有奇效? 若彼顽劣不听,便绑来强念与他! 周梧喜得尾竖耳扬,就差伸爪挠地,伏地连连叩首,喵喵作礼。 镇元子看在眼里,心下讚许。 此童悟性绝佳,虽心性跳脱,然灵慧迅捷,行事亦知分寸,时而灵动,时而沉凝,他日待功行圆满,亦是个修大法力的。 旋即頷首笑言:“可是悟得了降服之法?” “悟了!悟了!” “既如此,为师传你二术,以备应对,你可愿学?” “!!!”周梧闻言,浑身绷得笔直,“师父,此刻便传我术法?可弟子尚未降服心猿意马……” “汝非常人也,”镇元子抚须莞尔,手指轻点,“他人修行,贵在一『静』字,你修行,贵在一『动』字。病依根治,法隨情施,不必拘於常格。” 周梧大喜,心心念念的术法终能得传,忙连声追问:“师父!师父要传弟子何等术法?” “你想修何术?” “不知师父有何传授?” “有守一存思、调息凝神、观心止念,皆是道家根基静心之法。” “不学不学,此等只守不攻,於弟子全无用处!”周梧摇首如波浪,耳摆尾摇,连声推却。 “那传你持咒净意、坐忘收心、束念归窍?” “也不学,皆是磨性静功,非我想要!” “有画符驱邪、趋吉避凶之术。” “还有別的么师父?” 镇元子故作不悦,摇首问:“你这顽童,这也不学,那也不学,倒挑得紧,究竟想学何等本事?” “弟子要学变化神通!三头六臂!法天象地!更要移山倒海之法,好搬座大山,压服那心猿顽猴!” 周梧尾竖目亮,掰著白掌,如数家珍般高声嚷道。 忽的,一阵微风轻拂,嗒然一响! “哎哟!”周梧吃痛惊呼,双耳压平,忙举掌护住头顶。 “我打你这被二神钻了窍的夯货!”镇元子轻笑摇首,缓缓收起戒尺,“你从何处得知这般神通?” “梦里那顽猴本就会使,再加师兄们讲古时常提,弟子便记下了。” “那为师与你明言,此等神通一概皆无。” “啊?”周梧双耳一耷,登时满脸失落。 “为师所教,乃避水、辟火,只二术也。”镇元子徐徐言道。 “那腾云驾雾呢,师父。”周梧还是有些不死心。 “无。” “那师父,何时教我?” “你且凑近前来,为师將咒语传与你。” 周梧听了,心下跃动,先恭行叩拜之礼,方起身欲跃。 忽尔猛地顿住,旋即回眸,瞥向旁侧端坐的明月。 明月回眸,微有疑惑:“小师弟,师父唤你传术哩!却看我作甚?” 周梧尾尖弯鉤,又望向师父。道:“师父,明月师兄可否学得?” “他早会矣,不必再学。” 第十四章 求仙之人(求追读!求月票!!) 松篁犹翠,暑气初收。 丹桂微黄,凉风暗起。 正值夏末初秋。 自周梧习得三术,倏忽半载有余。整日閒居深山,不涉尘事,惟鸟鸣松涛相陪。 於此之际,他臥林间青石,口衔鱼乾,闭目调息,周遭松影摇风,草露沾衣,林籟细细,野气氤氳。 许是他睡得酣然,竟有盲雀不识,时时飞来,轻啄其耳。 周梧半折耳,欲抬爪去捉,那雀早已振翅飞去,只留一抹小影掠入林间。 他挠了挠微痒的耳尖,嘟囔:“糟糕的傢伙,你是真糟糕。” 復又闭目调息。 半载以来,周梧勤修术法,朝夕巩固,又誊写《清静经》调养心性,却不復入梦。 镇元子言他心猿半降,意马犹惊,若再入梦境遇六贼,於他不利。索性他便將其念甩在耳后,寻师兄学武艺,又一心固法,余事暂不掛怀。 然避水、辟火二术,周梧学之极快,未及三日,便已通九成。 此悟性之高,远胜观內诸位师兄。 这会红日东升,周梧便臥於林间,面向东方,行吐纳之法,采山灵清气,以收六贼、驯意马,於他颇有益处。 呼吸之间,双耳倏然微动,似闻异响。 噠——噠——噠—— 噠噠噠—— 声忽疾忽徐,乍稳乍乱,间夹似有喘息,颇显急切,又不时惊起林禽,窜走山兽,使其四下奔散、枝摇叶响。 周梧天听极灵,立时察知山间有异。 是人的脚步声。 他当即睁目,双耳陡竖,施展灵目望去,只见那万寿山脚下,有一人踉蹌攀山而来。 往日此间唯有仙兽灵禽閒游,周梧居万寿山十几载,竟是头一回见师父、师兄之外的生人,遂当即起身,四足轻点,朝那跃去。 心猿半降后,他身轻几许,又日夜吐纳,采日月精华锤炼形神,性命双功日渐精进,身躯愈加强韧,奔行山间,宛若一缕清风。 少顷,自山腰跃至山脚,隱坐高枝,並不上前,只静静观望。 师父曾言,有因必有果,有承必有负,他不愿沾此因果承负。 此人面容枯瘦,葛衣褐裤,草履麻巾,背负包裹,身无半缕锦帛,满襟皆是土尘,非王孙冠玉之姿,乃田夫青幘之態,只带两脚泥。 观其装束,应是南赡部洲凡俗百姓。 但此山远在西牛贺洲,迢迢万里,跋涉当以年岁计,不知何等执念支撑对方至此。 万寿山雄伟峻极,千峰排戟,万仞开屏。 昔日与明月同游山间,曾闻其说,凡夫寻仙问道者,向来皆从南麓小径攀援,方为安妥。 可这人所攀之处,面向西方,崖险壁峭不说,稍不留神,便有一脚踏空的坠崖之危。 幸其身手尚捷,须臾右手扣住碗口粗岩,足尖一蹬,已然攀上。 待抬袖拭去额汗,立定仰眺,自怀中摸出皱缩兽皮,反覆比对,口中喃喃: “早闻此山峻险多灵,今日亲见,果是不凡!闻山间有仙长驻此,我此番寻来,定要求个机缘!” 遂拽步前行。 “原来是个寻仙求道的。”周梧嚼著鱼乾,如此想到。 正思忖间,那人已行至近前,两下对望,各见异样。 “好漂亮的狸奴!”那人脸上露出一抹笑意,直直望著周梧,有气无力笑道,“狸奴狸奴,適才是你在护我么?” 周梧端坐在树枝上,只充耳不闻。 那人復嘆道:“你说,我能在此山寻得仙缘么?” “我於乱世终年躬耕,辛劳倍至,但所获粮米大半入贵族仓廩,每至青黄不接,便有断炊之危。若能求得仙法,或可救我乡邻於困厄。万望狸奴保我寻得仙缘。” 言罢,那人朝他躬身施礼。 周梧见了,心下无语。 此人求仙不为己身,倒是个良善之辈。 待那人踉蹌而去,他悄然尾隨。 行约数里,那人见前路山高林远,便倚树歇息,饿了便拔取道旁翠草嚼食,口中喃喃,唯祈山神庇佑。 歇息片刻,復又前行。 周梧再隨。 一路趲行,待那红日高悬,又朝西而落,才堪堪行至山腰。 忽闻云端一声高唤:“小三花!” 周梧与那凡人俱抬头望去,见一仙童驾云而来。 按落云头,明月瞥了凡人一眼,径至周梧身前笑道:“你怎在此处?” 周梧抬掌轻舔掌背,忽的一怔,忙甩开爪子,方应:“方才见此人,便跟来看看。” “你识得他?” “不认识。” “既不识,便隨我回观。师父说要带你去见一位旧友,可莫教他久等。” 周梧听了,双眸登时一亮。 这是要去见大佬了! 当即纵身一跃,跳上明月肩头。 一人一猫方欲驾云离去,忽闻身后急呼“仙长”二字。 转身望去,见那登山之人扑地跪拜,声哑恳切,全无贪妄:“仙长!仙长!我不求长生富贵,但求赐一仙缘,救我村老弱度此荒年!” “小师弟,怎么回他?”明月见如此,便小声问询。 “直问便是。”周梧轻声回应。 是以,明月轻咳两声,摆出一副高人模样,沉声道: “你是何人?” “小、小人名唤李通!乃秦国耕户,只因乡中荒年,老弱將死,不远万里求仙,万望仙长垂怜!” “秦国人?秦国距我万寿山万里之遥,你怎生到此?” “小人闻西方有仙山,可救苦厄,遂一路乞食攀山,足穿骨露,经年方至!”其人声颤情激。 “你自己寻来?”明月问道。 “本有同村五人,结伴同来。” “他人何在?” “都死在半道上了。” 明月哑然,侧头望向周梧。 周梧不语,亦是在思索。 什么因果承负,好像与他无干,但行好事,念头通达才是真。 遂开口问:“你寻来此处多久了?” 李通见猫能言,先是愕然,隨即叩首:“小人只记雪消草生,已是五回,算、算来应是五年光景了。” “可万寿山无仙可求,”周梧轻甩尾尖,“你左去二十丈三尺,有株青稻,种之可解你村荒飢。” “谢仙长!谢仙长!” 那人泪落如雨,叩首再三,急急起身,往左侧奔去。 “小三花,你怎的偏要帮他?”明月抱著周梧,指尖轻弹了弹他的耳尖,面上带著几分不解,“不过是个凡间俗人,何苦为他费心?” “可能是因为我受了他一拜。” 待李通取到青稻,回头弯曲,那一人一猫已消失在山间。 待李通採得那株青稻,回身欲再拜,那一人一猫,早已隱没在山林之间。 ...... 不多时,一人一猫已至五庄观前。 彼时师父镇元子已在门首立等,见徒弟前来,广袖轻抬,免了常礼,满面笑意。 “半日閒游,倒沾了些人间尘缘。” 明月近前,將山下遇李通之事备陈一遍。 周梧打了个哈欠,轻声补了句:“弟子只求念头通达。” “一念赤诚,自有因果,不必掛怀。”镇元子抚须頷首,隨即看向明月,“明月,你且回观守院,我带你师弟去见一位故人。” 明月躬身应诺。 “师父,此去欲访何方故旧?” “隨我来便知。” 言罢,镇元子逕自前行,周梧见了,当即从明月怀中跃下,摆尾紧隨。 “师父!小三花!早去早回!” 周梧摆尾示意,紧隨师父而去。 ...... 师徒二人连夜趲行,约半日有余,周遭千峰叠翠,万壑流青,松风漱涧,云影穿林,儘是万寿山清淑之景。 周梧在前上腾下跃,或沾花弄草,或逐蝶戏蜂,嬉游自若,好不自在。 镇元子看在眼里,笑意盈然。 又行几日,一路日升月落,途有妖邪窥伺,俱被他轻拂即灭。 行约两月,便远见一山,烟霞散彩,日月摇光,千峰排翠,万壑生松,真乃人间仙境,不减万寿仙山也。 周梧跃落青石,极目远眺,隱隱见到一洞府,崖头又立一石碑,约三尺余高、八尺余阔。 上鐫大字,他却看不真切。 周梧梧揉目再望,依旧朦朧。 “师父,我好似眼花了!” “非是你眼花,”镇元子莞尔,“此山有仙人清修,乱窥反扰人家。” “那此山唤作何名?” “正是灵台方寸山。” “!” 第十五章 西方妙相祖菩提(求追读!求月票!!) 行入山间,但见松篁叠翠,涧泉漱石,云气漫履,灵鹤翩躚。 那石径盘曲,满目清灵,半分尘俗不染。 周梧时而攀枝掠叶,於枝头腾挪辗转,时而俯身低窥,轻爪撩拨枝间蝶影。 捉而復放,放而復捉,纯是猫儿贪顽之性,却不攫蝶虫为食,只觉腥秽倒胃,徒污此间清趣。 立在山腰远眺,见山色犹自朦朧,便端坐下来等师父。 “师父,这灵台方寸山的仙人,便是你旧友么?” “正是。” 周梧长尾陡竖,尾尖微弯,候师父至,便敛步相隨。 至於灵台方寸山仙人,更復何人? 大觉金仙没垢资,西方妙相祖菩提。 与天同寿庄严体,歷劫明心大法师。 只此四句赞诗,便知其真身,乃是三家合一、修持无上大法力之菩提祖师也。 单是“不生不灭、歷劫明心”八字,便见其已超轮迴、证不朽法身,法力浩渺无边。 更况数年之间,教出一猴,便能大闹天宫、掀翻三界,其道行之深,不问可知。 不过周梧却未料到,师父所言旧友,竟是菩提祖师,心下暗嘆妙哉。 復行数步,周梧抬首问道:“师父,我等何不驾云而来?偏要徒步两月,委实耗时。” 镇元子抚须笑道:“痴儿,道在足下,不在云间。驾云虽速,却失了磨心炼性的真意,慢行方合修行之本。” “师父,弟子省了。” “省得甚么?” “世上本没有道,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道』。” 镇元子闻罢哈哈大笑,復向山中缓步而行。 自家童儿真箇灵慧,亦颇得他心。 周梧紧紧相隨。 復行百步,山雾倏然自散,崖头石碑鐫著大字,已然清晰可辨。 正是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只是洞门紧闭,寂寂如无人跡。 周梧暗忖,想那猴子此刻尚在花果山嬉耍,还未到此拜师。 此山与万寿山同属西牛贺洲,他与师父缓步而行,竟也两月方至,端的路途遥远。 然师父曾言,无缘者纵入此山,也难觅三星洞,皆是缘法使然。 又行百步,已至三星洞跟前。 忽的,洞门无风自开,瑞靄轻飘,转出两道人影。 为首者头戴九阳冠,身披月白道袍,腰束丝絛,足躡云履;童顏莹若古玉,鬢髮如雪,五缕长髯垂胸,手执拂尘,正是道妙真仙形。 旁立仙童,骨相清奇,双环丫髻,素袍曳风,腰系青絛,足登布履,灵秀逼人,乃是山中永寿童。 二人快步迎来。 菩提祖师笑道:“镇元子,多年未见,竟捨得离了你那万寿山,踏我这方寸山来。” 镇元子抚须而笑,隨意打量:“你这山,终不及我万寿山好,自然少来。” 二仙久別相逢,喜不自胜,菩提便携镇元子入洞相敘。 周梧见仙童望来,便轻甩长尾,礼道:“道兄。” “可是大仙新收弟子?” “正是。” 仙童回礼,细细打量,喜道:“好俊的小师弟,我且摸上一摸,可好?” “道兄但摸无妨。” 周梧双耳轻颤,欣然应了。 这些仙童个个爱摸他,明月如是,菩提祖师这座下仙童亦如是。 他哪知,仙童久居深山,朝夕与灵兽为伴,本就钟爱仙兽灵物;今见他憨態可掬,又是同道师弟,自然心生喜爱。 那仙童含笑躬身,近前轻抚数下,便退归原位。 手感毛茸茸的,教他甚是欢喜。 “师弟,请隨我入府。” 周梧遂隨仙童入內。 逕入洞天深处,一层层深阁琼楼,一进进珠宫贝闕,说不尽那静室幽居。 直至瑶台之下,两旁三十小仙各踞蒲团,或默坐参玄,或凝神悟道,间有偷覷周梧、目含笑意者,真箇是仙家气象。 周梧四下打量。 又至楼台,见祖师与大仙分案对坐畅谈。 仙童坐菩提左侧,周梧侍镇元子右侧,案上罗列仙果奇珍,清馥盈席。 “镇元子,你竟空手而至?” “不然还怎地?” “你来探旧友,便无半枚仙珍相携,这般空身,好无诚意。” 镇元子抚须莞尔:“你岂不知,我那人参果万年一熟,今尚差百载方得成熟。寻常仙果,料你也不屑一顾,索性空身来。你我道交,心至便胜千般珍礼。” 菩提抬首轻指,笑道:“你啊,真箇是疏狂率性,半分俗礼也不掛怀。” “倒是有携。童儿,来见过菩提。” 周梧遂上前礼拜。 菩提见了,頷首莞尔,目蕴灵光,细细打量。 “此子乃人参果树畔灵玉所化?” “正是。”镇元子笑道,“菩提,我这徒儿可否入你眼乎?” 菩提听了,轻抿香茗,置盏於案,復又转眸覷定周梧。 略一端详,頷首道:“此子根性灵光,悟性绝佳,只是二神未定,心猿半降,意马犹思奔逸,六贼未曾收束,尚需细细打磨。” 周梧闻言,心头猛地一震。 好个菩提祖师,神通玄奥,一眼便窥破他根脚来歷。 可他岂不知,那心猿意马、六贼纷扰,降服何其难哉。 火猴神通广大,不敌便遁;水马深居水中,执拗不出,端的难降。 所幸避水、辟火二术已近圆融,只待时机沉潜、缘法时至,再入梦中收伏猿马。 至於识神、欲神,须待猿马归心,方好次第清寧。 镇元子抚须笑曰:“正是。我这弟子悟性尚可,那心猿意马之扰,你道是如何降伏的?” “如何降得?” “竟於梦中悟得一縹緲仙境,借仙境灵韵凝心,执我法宝,方將心猿半降。” “哦?果有此等奇事?” 说罢,菩提再望周梧,眸中已添了几分探究好奇。 周梧正襟危坐,长尾平摆,双耳竖直,只觉身似夹在两大真仙之间,分毫不敢妄动。 这般绷得紧巴巴,偏又憨態可掬,半分严肃也装不来。 菩提见了,抚须朗声笑道:“有趣,有趣。” 二人復又饮茶。 茶烟轻散,镇元子道:“此番仅伏半心猿,日后多番磨礪便了。菩提,广缘当年几载辨得二神,几载降伏心猿意马?我倒记不清了。” 广缘乃菩提开山首徒,根器悟性卓绝,恰如镇元门下守一,已修至三家相见、攒簇五行之境。 菩提言道:“广缘辨二神耗二十载,降心猿意马耗六十一载,共八十一载有余,较守一倒略快些。” 第十六章 教一法一术(求追读!求月票!!) 周梧小脸紧绷,尾盘於身,凝神静听。 心下却暗觉不对味。 他总觉得,此二位言语间暗藏较劲之意。 广缘、守一皆是各家长徒,此刻拿来比对,恰如俗世间亲友相逢,互问子弟功课高下一般。 少时莫非要问及自己? “是比守一快得不少。”镇元子頷首莞尔,轻抚长须,少顷,微仰身,转顾周梧道,“童儿,你辨二神、悟猿马、终半降之,共歷几载?” 周梧双耳直竖,忙道:“师父,弟子辨二神仅七日,然一梦之內遇猿马,歷三载零七月,半降心猿又耗十五载,共十八载有余。” “嗯,尚可。” 镇元子頷首,转顾菩提轻笑,端盏微啜。 菩提亦抚须頷首,双眸微眯,灵光暗敛。 见二仙这般,周梧心下瞭然。 师父是拿他天资向菩提夸示,原师父是这般心性。 竟似老顽童一般。 不对,应当是年少顽童一般。 菩提摇首莞尔:“也算尚可。” 镇元子放盏在案,故作讶然道:“菩提,你这茶,怎带几分酸意?” “哦?莫非你口乾生火、心內焦躁,反觉茶味偏酸了?” “我心定神閒,自是不躁。是你这方寸山灵芽,不如我万寿山好矣。” 菩提哈哈大笑,抬指轻点:“你啊,果真箇顽童心性。” 镇元子摇首笑道:“非也非也,此乃道法自然。你那尚在山中嬉游的命定之徒,我已观过,悟性绝佳。” 山中嬉游,命定之徒? 周梧旁坐静听,心下暗忖。 这二位大佬,竟似尽知天机一般。 菩提旁侧仙童,却是听得愣愣的。 “那是自然。”菩提復又望向周梧,“童儿,你可有法名?” “法名?”周梧回过神来,望向镇元子,“师父,弟子此名,可算法名否?” “不算,为师未曾与你法名。” 菩提抚须頷首,目蕴灵光,笑道:“既如此,镇元子乃我故交,你又是他弟子,我门下尚有十二字分,乃广、大、智、慧、真、如、性、海、颖、悟、圆、觉。” “我为你择一字取法名,可好?” 话音未落,镇元子忙抬手捂住周梧口,又摆手止道: “且住。菩提,此乃我关门弟子,何须你取名?你要收徒自去山中寻去,休要拐我徒儿。你若这般,日后我將那石猴誑来,你休要拦我。” “我看此童灵慧,乃是个修正道的,且教他暂居我处,听我讲道,如何?” “你这廝三家合一,怎教得他?况是我弟子,我自能教,不劳烦你。” “此言差矣,你我本是故交,同道一家,何处不可教?”菩提目蕴灵光,“况且心若向道,合本如然,愿学便能学。” “自去教你徒儿便是。”镇元子垂目抚须。 “镇元子,你还记掛那事?” “我非老迈衰朽之辈,怎能不记?” 周梧在旁正襟危坐,听二仙对答,满心茫然。 只觉菩提似有旧事,被师父暗记於心。 可当下他不便多问,只待归山之后,再细询缘由。 菩提祖师见镇元子那副得意模样,笑问周梧:“童儿,你那心猿意马,可还难降?” 周梧躬身答道:“回祖师,委实难降。” “怎生难降?” “那心猿是个大法力的,意马又在海中驰骤,弟子修为浅薄,武艺微弱,实难降服。” “是以,若你习得神通术法,武艺高绝,那心猿更是难降。” 周梧頷首应诺。 师父镇元子,原也是这般言语。 只是转念便陷死局,自身神通愈高,心猿意马愈烈,恰如孙猴子二心竞斗,千合万战只落平手。 虽知持《清静经》、兼避水辟火之术可稍制其狂,然未曾亲试,虚实未卜,心下终是悬悬。 菩提覷破周梧困处,抚须正色道:“既如此,我教你一法一术,助你降伏心猿、消其心火,为尔所用,令二神退位,何如?” 周梧双耳陡竖,尾尖轻颤,先望菩提,復瞥师父。 镇元子闭眸抿茶:“童儿,还不快谢祖师?” 周梧闻语,忙躬身叩道:“万望祖师垂怜传法!” 菩提见了,驀地一怔,旋即摇头轻笑,抬指轻点:“果真一家师徒,端的般般模样,合来框我。” “他意马可拴,心猿却难伏,更有六贼环伺,你三家之道,易化解矣。”镇元子缓缓言道。 周梧心下一暖。 原来师父是为他来的。 然,菩提祖师旁侧仙童最是伶俐。 见祖师欲教法,忙躬身道:“师父,弟子暂且告退。” “无妨,无妨。为师今日所传,不过小法小术,便是六耳窃听,亦无妨碍。”菩提言罢,又望向周梧,“童儿,你近前来。” 周梧忙起身近前,垂首侍立,不敢稍动。 “我教你一法,曰六字真言,再教你一术,唤作冶山之术。” 周梧浑身一紧,双耳直竖,屏息静听。 祖师道音入耳,清泠如涧泉漱石,沉厚如古岳鸣钟。 直透泥丸,涤盪尘虑,端是令人神凝气定,灵台清净,万念皆收。 果真箇道妙真仙。 须臾,周梧便悟得其中关隘,復又伏身叩首。 六字真言,即“唵嘛呢叭咪吽”,涵佛家真如妙諦,收摄六根、镇伏心猿最是稳捷。 至於冶山之术,虽已习得,却是有些不解。 冶炼本是一理,冶不离炼,莫非祖师意是要自己炼山? 可梦境仙山万千,该炼何山?莫非“冶山”是字面之意? 周梧心下疑竇顿生,当即躬身求教。 菩提祖师亦如师父一般,摇头莞尔:“真箇是悟性超卓,只是此中真意,须你自悟方得。” “弟子晓得了。” 周梧伏身再拜。 传道受业解惑,方为师父。自称一声弟子,原是本分。 菩提祖师看在眼中,喜在心里,若是自家门下童儿,便好了。 且想自家猴儿,百年后便得相逢,若也似这猫儿一般温顺灵慧,倒也可喜。 心念微动,便轻抚周梧头顶。 周梧只觉一股温清之气透顶而入,遂双耳平贴,尾尖轻摆。 正是:仙人抚我顶,结髮受长生。 忽的,一双有力臂膀將他抱起,转头看时,却是自家师父镇元子。 “菩提,要摸便摸你自家童儿去,休摸我家的。” 言罢,镇元子亦是將他揽在怀中。 周梧觉那怀抱温厚,与菩提清灵之气不同,不由得长尾轻摆,心中一暖。 师父这般,亦是极好。 第十七章 观猿半悟(求追读!今天很重要!!!) 倏忽秋尽,腊序已临。 方寸山霜凝松径,寒薄云阶,清寂仙山,自具冬致。 然此山灵秀仙源,隆冬亦无冽气,但见松竹常青,四时温煦,绝无萧索。 周梧正臥在三星洞前崖碑上,面朝东方,吞纳朝日华精,极目远眺山间冬色。 宝光霞彩隨鼻息入体,遍行百骸,復化纯阳之气漾出,映日斑斕。 每日朝暮修持,如温养周身,与他而言最是清舒。 师徒二个,一人一猫,居方寸山已数日。 初时,周梧只道师父携他来此间,不过拜访菩提祖师,故友相逢,再为他寻一修行法门,便即辞去。 未曾想,师父镇元子与菩提祖师乃是多年故交,久別相逢,倾谈不尽,更言不日开坛讲道,便就此驻留山中。 周梧心下淡然,何处修行不是修行? 然本谓可免抄《清静经》,孰料师父竟携经同来,依旧每日十遍,不敢稍怠。 三星洞中诸师兄待他甚厚,凡有疑难,无不悉心解答。 只是那冶山之术,他终未解施用之法,一时悟不透,便也不费神思量,静待缘法自现,强求不得。 方在修行,洞门无风自开,转出一道人影。 紫衣轻扬,眉目清俊,正是菩提祖师座下仙童,前番同来迎迓者也。 仙童法名圆明,乃菩提祖师门下十二字辈中最末一位,寿五百余岁。 其人心性聪敏,唯道悟稍钝,平日便多隨祖师身侧朝夕聆法,以勤修补悟,不敢稍怠。 圆明甫出洞府,见周梧似在修行,便轻步趋近,不声不响,亦不打搅,只在旁静候。 周梧双耳微动,早將他踪跡听入耳中。 此仙童甚是有礼,心性沉稳,比明月稳妥多矣。 待红日高升,晨时既过,周梧长吐清氛,起身舒腰。 “小师弟,功行毕了?” “圆明道兄,已然了。” “甚好,我带你於山间閒游?”圆明上前舒臂,笑问,“你要我抱著,还是坐我肩头?” “我想坐著。”周梧轻甩长尾道。 “好。” “多谢道兄。” “不必客气,小师弟。” 言罢,周梧纵身一跃,稳稳落於圆明肩头。 驻山中数日,二者朝夕嬉游,早已熟识。 圆明见他未遍览仙山清景,便自请为伴,引他閒游。 一人一猫,约定今朝同游,缓步往山中而去。 行至山腰,只见琪花不谢,涧水泠泠,云气氤氳,侧有白鹿衔芝,青鸞振翼,玄鹤长鸣,灵猿拋果。 更有锦禽啁哳,玉兽巡阶,呦呦啾啾,儘是迎人之意,兽语呢喃,宛然相唤。 圆明见了,便缓步上前,与那山中灵物逐一招呼,或轻唤其名,或温然抚顶。 周梧伏在肩头瞧著,心下兀自称奇。 “道兄与这山中灵物,竟这般熟稔?” “自然。”圆明近前,轻抚白鹿顶门,“山中清修多枯寂,无事时便来此与它们嬉游为伴。时日一久,心意相通,自然熟稔如旧友了。” “道兄亦是赤子心耳。”周梧笑道。 明月亦是此般性情,只是更显跳脱,又暗藏几分傲气。 然数日不见,耳畔无多嚷嚷,倒有些想他。 忽的,周梧双耳微耸,一缕猿声倏入耳间。 转头望去,见一只灵猿於树梢摘得三枚仙果,在枝椏间腾挪翩跃。 待跃至近前,便將果子掷来。 圆明手疾眼捷,倏然抬臂,稳稳將果子接在手中,又高声叫道:“多谢灵猿!可我二人在此,再赐一枚何如?” 那灵猿挥了挥爪,又朝著周梧齜牙咧嘴,便纵跃於枝椏之间,腾挪几下,逕自去得远了。 圆明见了,无奈摇头轻笑,將那枚仙果递与周梧。 “小师弟,这是给你的。” “谢过道兄,只是我不吃这个。”周梧婉拒。 “为何?” “我素来不喜猴子。” “怎生便不喜?”圆明侧首笑问。 “想是撞见的劣性猴多了,便心生厌嫌。”周梧忆及梦中心猿,轻甩长尾,缓缓言道。 自从在梦中遇心猿,他对猴类便再无好感, 还有马,特別是白马,也一併厌了。 “万物有灵,多存善趣,你与它多嬉游几番,自然便喜了。” 周梧听了,不以为然,只頷首应是。 若真有这般容易…… 思及此,他微一怔神。 不对。 此言竟似有些道理? 思忖片刻,当即问道:“道兄,我有一事请教。” “小师弟但说无妨。” “那猴子顽劣如斯,道兄怎生与它相熟嬉游?” 周梧抬爪,指那远处倒掛枝头、捧两枚大桃正自啃嚼的猴儿。 圆明见状笑道:“你说这灵猿么?委实顽劣得紧。初遇他时,亦是凶顽无比,半分不近人。” “那后来呢?” “后来我便拿果食与他,这猴儿起初兀自不肯接,见山中其余灵兽皆来食,方才肯近前。日久相熟,我又为他寻了棲身之所,他便也温顺了许多。” “予他果实,又寻棲身之所?”周梧歪头疑惑道。 “正是。那灵猿生性喜静,偏又躁动难安,我便寻了处清幽巢穴与他,又赠其嬉玩之物,教他安身守性,渐收顽劣。” 周梧听了,復又抬眼望那猴儿。 那猴正啃果之际,瞥见他望来,忙將果子藏起,在枝椏间几番腾跃,转瞬便没了踪跡。 周梧非贪其果,只心念那心猿,可否亦这般果食相结、觅穴安身,以日久相熟之法,与之相洽? 然忆及那三头六臂的猴相,暗自摇了摇头。 此猿与那火猴大异,火猴性情暴烈,非理可喻,唯法可伏。 他亦问过师父,制服心猿,为何要菩提祖师传那佛法? 师父言,道法刚烈,以刚制刚,如锋刃劈顽石,必激猿性凶性,两败俱伤;佛法圆融慈悲,以柔化刚,以慈伏躁,如甘露润枯木,心猿渐消狂躁。 此番见圆明与灵猿相洽,便忖自身或可与心猿和睦共处。 冶山之术...... 周梧灵台清净,好似又悟了些。 还得给那臭猴子送点礼物? 不妥不妥。 然实操究竟如何,必待再入梦中方知。 至於意马驰纵,便仗《清静经》拴缚,寻个安稳了。 復又前行,循山间小径而去,待行至山脚下,已是午间时分。 忽的,周梧遥见一人,头戴斗笠,身著布衣,足踏草履,手拎钢斧,肩扛半捆乾柴,攥著一棵树苗,正往远处人家行去。 “圆明道兄,这方寸山中,怎还有生人在此?” “你说的可是那人?”圆明抬手,指向林间那樵夫。 “正是。”周梧双耳微动,轻摆长尾。 “此人世代棲居山趾,歷有年所,本是山中旧户。” “道兄识得他?” “怎会不识,韩氏百余载前便来此扎根,传续数代,皆是淳厚耕户。”圆明笑道,“昔年我常往他家叨扰饭食,相交甚厚。眼前这汉子名唤韩征,数年前合卺成婚,我还亲去贺过喜、送过礼哩!” “原来如此。”周梧猫耳微动,心中瞭然。 他本道方寸山如万寿山一般,绝尘清寂,不见半分俗人影跡。 未料山趾之下,竟有烟火人家棲居於此。 既如此,想来方寸山离凡俗尘世,亦不算远。 圆明笑道:“走,我带你往他家一观。” 周梧自是应予。 一人一猫,循青石阶而行,逕往那炊烟裊裊的人家去。 第十八章 游中奇遘(求追读!今天很重要!!!) 少顷,行至人家院前。 院中有鸡鸭閒踱,柴堆倚墙,菜畦青青,有一溪,三尺来宽,绕篱潺湲。 屋共三间,墙是赤霞火炼土坯,顶覆青瓦,瓦缝生瘦茅;门前矮篱围匝,石臼斜倚,锄头旁立。 忽闻犬吠数声,炊烟裊裊,自青瓦漫出,缠上檐茅。 虽无半分仙气,却满是人间烟火。 周梧四下打量,十分好奇。 仙山脚下,竟有俗家居所,实是初见。 圆明携他至院门首,高声唤道:“韩家后生,我来看你了!” 少顷,屋后一人疾步而出,正是方才砍柴的樵夫韩征。 身后復有一小儿小跑相隨,乃是半大稚童,额前留一撮胎毛,白白胖胖,煞是惹人怜爱。 韩征疾趋上前躬身大礼,惊喜拜道:“仙长忽降茅舍,蓬蓽生光!快请入內奉坐,晚辈略备粗茗,少申鄙敬!” 遂唤稚子近前,教他亦行拜见之礼。 圆明细细打量,笑道:“不必忙乱。我今携同道小师弟山间閒游,恰然相逢,特来望你。许久未见,你这后生竟膝下有儿了?” 韩征挠头笑道:“回仙长,晚辈婚娶已过数载,故此得一子。” 圆明闻言,以手轻拍额角,嘆道:“哎!今日仓促至此,竟未携糕饵玩器与孩童,倒是唐突了!” 韩征忙躬身拱手,朴诚答道:“仙长何出此言!得仙长降尊临顾,已是寒捨生辉,些微俗物,岂敢劳仙长縈心?” 周梧坐在圆明肩头,看得真切。 这韩征举止恭谨,端的是敦厚知礼之人。 復瞥那稚子,缩於其父身后,仅露一双乌溜溜眸子,偷偷覷著他,便微动双耳,轻摆长尾挑逗。 那稚童见了,登时咯咯笑个不住。 閒话既罢,韩征抬眼望向周梧,讶然问道:“仙长何时豢养了这般一只俊俏狸奴儿?” “他便是我小师弟。” 韩征闻言,面色陡变,慌忙敛衽垂首,急步趋前下拜。 周梧轻笑一声,道:“嘿,你倒识趣,不必这般多礼。你我初逢,不知者不罪,且起便是。” 韩征方敢起身,连连谢罪,隨即恭迎他等入舍。 及入庭院,周梧见院中一洼浅坑积水,旁立嫩苗一株,土未培、根未栽,显是栽树半途。 更闻灶烟裊裊,米香暗度,锅勺微鸣,分明正炊饭养家。 周梧遂低声道:“圆明道兄,他家方在炊饭,家务未了,我等贸然相扰,恐误他家用膳,不如暂且告退,改日再来便了。” 圆明听了,瞥了眼灶间烟缕,復看那未栽之苗,点头应是,便拱手欲辞。 那韩征急步上前:“二位仙长且住!且住!晚辈適才只顾栽树,未及扫径整衣迎候,已是大慢,怎敢教仙长空返?寒舍粗茶淡饭,略尽鄙意,万望留步!” 圆明疑道:“栽树?栽树何用?此山间林木甚繁,岂不足你取用?” “回仙长,只因前番大雨,院中塌下一深坑,以土填之,旋即復陷。晚辈便思栽一树,引积水滋养根苗;时日既久,坑中尽盘虬根,水既蓄养树木,纵日后水涸,亦有良木可伐。” “哦?此计倒也巧妙。” “以五行生剋之理,確实巧妙。” 周梧听在耳內,暗自记在心头。 大雨塌坑,土填难固,今引根须盘结,蓄水以生木,赖木而固土。 这韩征能有这般思量,倒也是个有慧根的。 復望去,见那水坑与旁侧树苗,两相映衬,周梧驀地一怔,心底倏然有悟。 却只觉脑门儿微微发痒,恨不得伸爪去搔。 那点道意明明触手可及,偏又縹緲难寻。 有关五行生剋的玄机,究竟藏在何处? 水? 水马? 一念闪过,豁然有解。 周梧目绽灵光,泥宫微震,灵台倏然洞明。 悟矣!悟矣!携友半日閒游,竟参透降心猿、缚意马之玄窍,此般机锋相契,真乃游中奇遘! 此五行生剋之理、耗泄之法,不正是师父昔日所传! 纵是梦中仙乡,水马棲於汪洋,浩茫无际,然木既堪泄水,自有法门可觅! “小师弟,怎的了?” 忽闻圆明轻声相询,周梧方才回过神来,言道:“圆明道兄,我欲先回山拜见师父,请教一桩修行关窍!” 圆明正色頷首,当即转身与韩征作別。 顿悟之机,本是倏忽即逝,半分也耽搁不得。 及至院外,圆明便要捻诀驾云,忽觉身躯沉如泰山,半分云气也聚不得。 “奇哉怪也!今日怎地云驾不起?师弟,你可会驾云之术?” “......”周梧垂耳耷拉,偏又被戳了痛处,懨懨轻嘆“道兄,不若你驾云归返,我自个儿上山便是。” “我晓得了,晓得了,”圆明似陡然省悟,含笑道,“我这便引你上山去!” 言罢,便欲动身。 忽周梧双耳微耸,闻身后人语作別,急回首去看。 只见韩家父子立在原地,身后又有一妇人款步走出,他忙呼:“师兄且候片刻!” 遂纵身跃下,四足轻点落地,径至韩征身前。 “我今无物可赠,亦无术可施,然你教我悟得道理,此恩我记,待归时必奉谢礼。” 言罢躬身喵喵一谢,便与圆明同奔深山。 ...... 须臾,一人一猫归三星洞。 径至楼台,周梧见师父正与菩提祖师敘话,便上前敛神端坐,未敢躁问。 约莫小半日,镇元子与菩提相视一笑,方问道:“童儿,今日山中閒游,可有所悟?” 周梧双耳陡竖,急应:“师父!真箇悟了!悟了!” “莫急,慢慢道来。” 周梧遂將今日游中奇遇、自身所悟之道,细细备陈了一遍 菩提闻言大笑:“此法甚妙矣。镇元子,你倒是好福缘,这童儿真箇修大法力的。” 镇元子抚须轻笑,徐徐道:“童儿心性通灵,又於閒游中悟透真理,非我教化之功,乃是他自合天地造化,我不过顺水推舟耳。” “那师父,可將人参果树移栽过去否?” “移往你那幻梦?以水生木,行五行生泄之法?”镇元子哈哈大笑,“你这童儿,端的胆大。只是此法,万万行不通。” “却是为何?” “果树自有灵根,你怎生携得?” 周梧听了,竖耳倏然耷拉垂落。 原来韩征无心之举,竟使他悟透伏意马之理。 只是汪洋阔大幽深,非大灵根不能下树。 他本欲问个究竟,岂知理虽通、行却难,委实恼人。 然菩提祖师抚须莞尔:“莫要焦躁。我有一物,可助你汪洋植木。” 言罢,右手微抬,掌心倏现一物。 其形圆赤,类玛瑙、若丹砂,掌中仅四五钱轻,拋起则千钧之势。纹似火云,对日一照,金光万道迸射。 “祖师,这是何物?”周梧见了,双耳陡竖,目灼灼凝睇,只觉妙绝。 “此乃我閒游云汉,偶得之籽。” 镇元子目蕴灵光,抚须轻笑:“你倒好仙缘,连扶桑籽,菩提都肯予你。童儿,还不谢过菩提?” 第十九章 梦海埋籽(求追读!) 周梧长尾陡竖,忙起身,拢掌躬身叩谢,状若招財狸奴,憨態可掬。 菩提摇首抚须莞尔,掌中籽无风自起,翩落猫掌当中。 其质温煦,生机沛然,內蕴真火,外含木灵,触手温润,沁透心腑。 周梧看得出神。 扶桑籽是何物? 海內古书云:有一山,名曰孽摇頵羝。上有扶木,柱三百里,叶如芥。有谷,曰温源谷。汤谷上亦生扶木,一日方至,一日方出,皆载於乌。 扶桑长数千丈,大二千围,两株同根、相依相倚,故名扶桑。 周梧万料不到,菩提祖师竟藏此灵物,更不料说予便予,慨然相赠。 他昔於观中古籍见载,扶桑与人参果树同宗,俱是先天灵根。扶桑木体火性,合木生火之理;惟扶桑籽,最宜植於汪洋。 如此灵籽握於掌中,恍若游梦。 “祖师,此等灵物若付与我,岂不復无了?” 菩提笑曰:“扶桑籽非只一枚,我尚有存之。” “童儿,物已付你,余者……” “弟子省得!”周梧长尾陡竖,喵喵应道,“余者自当弟子参悟!” “孺子可教也。” 镇元子与菩提各抚须莞尔,復又倾谈玄旨。 周梧將扶桑籽藏入颈间龙皮鞭內,敛神端坐镇元子身侧,静心諦听。 ...... 山中无岁月,寒尽不知年。 冬去春来,禽鸟交鸣,山花缀枝,云气漫山。 一日,镇元子、菩提二位祖师,於三星洞內,登堂高坐瑶台,唤集诸仙,论道讲法。 两旁三十小仙各踞蒲团,正襟敛神;周梧、圆明悄立二祖左右,肃聆玄音。 道音渐起,仙籟盈庭。 大仙乃是地仙祖,谈一宗鸿蒙,演一诀玄真,道法混元纯,玄通妙法贯天垠;菩提本是妙仙身,阐一乘道韵,演三乘禪心,万法精微臻,三家配合本如真。 讲的天花乱坠,地涌金莲,妙阐真詮,灵明洞彻;那四时时序如绘宛然,栩栩宛在眼前。 道法入耳,周梧凝神静听。 初时玄音清妙,字字精微。然未觉时序,倏尔神思昏沉,懨懨欲睡。 纵然他勉力撑持,眼皮依旧重若千钧,双耳垂耷,尾垂毛蔫,身躯摇摇欲坠。 少顷,周梧如断线一般,眼前骤黑。 再睁眼,已伏身绿茵芳草地。 前望奇峰插云,灵泉漱玉,瑶花覆径,灵猿啸翠,仙禽和鸣,正是那梦中仙境。 周梧一喜,双耳陡竖,急忙起身,遍扫周遭细打量。 远处倏浮六座殿阁,想是六贼盘踞之处。 “嘖,恁般逍遥,竟在我这梦理筑此华屋?” “三入幻梦,这次定將猿马六贼,尽数降伏才是。” 正欲前行,忽轻嗅数息,闻异香暗袭,耳际亦起纷囂杂响。 “汝痴耶?既为大仙门下,跟脚清贵,復蒙师父师兄垂爱,何苦追求金丹正道?” “人参果將熟,尝之可延寿四万七千载,长生自在早定,何须执此苦行?” “修行便当纵性逍遥,如閒云出岫,野鹤归山,无拘无碍。” “你只该安享仙福,嬉游尘外,恣情取乐才是,怎自寻这般枯寂?” ...... “逍遥么,是挺想逍遥的。”周梧如是想到。 等会。 ? 什么东西在耳畔聒噪? 周梧眉头紧蹙,长尾垂落,忙四顾张望。 俄而黑影乍现,形类狸猫,翩躚飞纵,忽远忽近,口中喃喃自语。 其身虽遍体裂纹,依稀可辨身形,竟似自家本相。 但自己怎会在那天上乱飞? 不对。 自己没那么丑。 然纷扰縈耳不休,搅得他神思昏乱。 周梧急摇颈间铜铃,又暗诵《清静经》,铃音錚然,经韵潜生,带纷杂渐散,灵台方復清明。 皆是识神暗扰,聒噪縈心。 “此即识神?师父曾言,识神即我执,巧言利口,惯行迷诱。今日方现,果是厉害。” 周梧长毛微炸,双耳压平,死盯远处那朦朧猫影。 “莫这般紧张,你便是我,我便是你……” “滚滚滚!” 周梧齜牙哈气,挥爪一拂,便將那黑影散了。 旋即四下急顾。 这下麻烦了。 前番猿马尚难制,今六贼齐出,更与二神搅乱心神,乱那灵台方寸。 师父镇元子曾言:“欲伏心猿意马,二神必来扰心,六贼亦乘隙乱性。” 原来竟如此缠猫。 周梧急顾四周,不见心猿,只意马在海中疾驰,与群鱼嬉游。 忽尔猫影復在空中乱旋,远处殿阁里奔出六道人影。 一见色迷,一闻声乱;一嗅香牵,一尝味引;一触尘缠,一存意扰。 六道黑影,正是六贼身形。 眼见六贼奔来,周梧急运心神,驾云直投海上。 六贼不善飞腾,只在地上干望。 周梧见了,扮个鬼脸,心下略安,於云间纵跃嬉戏,那识神虽在周遭旋扰,然道经铜铃犹在,浑无惧意。 將颈间扶桑籽取下,细看半晌,復望汪洋大海。 “祖师说此籽可种海中,还须再下深海一趟。” 正欲前行,海中水马早覷见他,已然化龙旋波,时时喷浪相撩。 周梧见状,利爪尽张,长毛倒竖,弓背压耳。 前番遭水喷之辱尚在眼前,今既习得避水之术,岂还惧这水马? 遂捻诀念咒,施展术法,驾云急纵,逕往海中疾去。 可水马意驰,专袭出其不意,蟠於浅波,驀地破浪腾空,张口喷来浊浪寒水! 周梧侧身闪避,掣出颈间长鞭,挥作疾风轮影,朝水龙劈將打去! 这猫儿矫捷如电,那水龙凶狂似浪;长鞭挥处如霹雳破空,龙尾扫来若泰山压顶。 周梧毫不惯纵,纵身直上,右爪勾住龙鳞,齜牙哈气,张口猛咬;那水龙吃痛,在云空盘旋怒舞,搅得周天寒彻、浪雾翻涌,狂啸不止。 復又急诵清静经,镇得意马翻腾渐缓,嘶鸣低哑。 周梧双耳侧竖,细察心猿踪跡。 所幸,那心猿並未现身。 许是道行渐长,又或意马本不如心猿凶顽,斗了十余合,水龙便欲钻入海中,往深处逃去。 周梧本欲入海,便紧闭双目伏上龙背,隨之下潜。 预想湿寒並未沾身,待徐徐睁眼,见避水术盪开海水,又乘龙潜行,满心新奇。 他心中略喜,总算出了恶气,便拨开龙鬃,四顾张望。 这还是他头回入海。 但见海面下波光晃眼,锦鱼逐游,青藻垂丝;深处水转青碧,珊瑚成林,五色焕彩,珠蚌吐辉,怪鱼悠忽往来。 至海底幽寂,石穴错落,冷光点点,异草含津,一派幽影奇景。 周梧灵目清明,深海景象一览无余,倒不见龙宫殿宇。 水龙在海中盘了片刻,便要向上遁去。 周梧忙收爪,於海底寻处空阔之地,將那扶桑籽埋下。 第二十章 扶桑树起意马归(求追读!) 扶桑籽暗蕴灵窍,散作金霞玄辉,倏尔悄遁海底。 轰隆—— 忽闻异响錚鸣,海水登时沸涌,洪波翻卷不息,埋籽之处灵光迸射,瑞彩氤氳,俄而一茎翠芽破沙挺出。 周梧目绽精光,暗自称奇。 本料这扶桑籽异於凡种,未料竟这般速生萌芽,端的灵捷! 那绿芽初绽迅猛,倏尔便缓,只寸寸滋长,迟滯甚矣。 周梧瞧著,又犯愁了。 这发芽虽快,生长却这般迟缓,何日方能破海而出?总不能在此枯等。 忽的,他双耳陡竖,听得一声龙啸,急回首,只见水龙翻浪,识神猫影並作一道,直扑而来! 周梧急诵道经,爪鞭乱挥,颈间铜铃频振,紧护那扶桑嫩芽,令水龙识神皆不得近前半步。 二神性躁,海中翻浪,欲连猫带涛一併捲去,此二神乃意马相匹,委实恼猫。 周梧有避水术,身自无碍,只扶桑灵芽新出,被浪涛摇撼,已是摇摇欲坠。 周梧急振铜铃,摇转愈疾,清响遍彻海底。须臾,万顷沧波尽皆凝定,十分神异。 他不敢稍歇,频摇不止,唯恐意马识神復起作乱。 少顷,扶桑嫩芽渐长,周梧轻摇长尾,心中暗祷速生。 他恐被困於梦中,若走了,又恐扶桑籽就此虚掷。 幸得铜铃不侵己所携物,不然祸事更甚。 正思忖间,周梧四顾一望,忽见意马、识神俱寂,陡然省悟甚么,微微一怔。 “誒,等会,这意马在侧,何不將其缚来,在它耳边念《清静经》?” 他双眼一亮,仔细打量水龙,见它正怒目相视,不由嘿嘿一笑。 我要在你脑子里面塞点道经! 旋即挥动长鞭,那鞭自有灵性,径將水龙缠紧,猛一勒拽,扯至近前。 遂拨铃诵经。 周梧愈念心愈平和,灵光自泥丸透出,清辉漫海,万象皆明。 忽的,那扶桑嫩芽,本自缓生,竟似得了灵助,疾疾抽长。 可周梧一心御敌,浑未察觉。 他闭目轻摇颈间铜铃,口诵《清静经》,紧护灵芽成长,一心要降伏这意马。 此乃他在外时,与师父早定之计。 便是以道经降意马,以佛经伏心猿。 至於六贼,且待后用龙皮鞭缚而悬之,先伏心猿意马再言其他。 待周梧降意马之际,那扶桑嫩芽,正悄然暗泛灵光。 ...... 潜渊臥海不知年,无光无月任长眠。 周梧闭目端坐海底,拨铃诵经,久已成习。 他不知诵经拨铃凡几,只觉这般持守,心性愈稳。 双耳不时轻转,细探周遭,可入耳唯经声清越、铃音脆响。 至於扶桑嫩苗长势,他浑未觉知,身侧寂然,竟似未曾生发。 此情此景,理法皆合,施为无差,料想降伏意马,只在旦夕。 然,本欲先定心猿,未料竟是意马先伏。 师父常言,修道最忌急躁,须循序渐进,周梧自是不急。 心猿意马一降,六贼自归,欲神退位,识神渐缩,此后便再无大患。 待二神退去,真性自显,行住坐臥、应事接物,儘是真性当家,元神显现。 而万法唯心、自性本足,身心內外通透清明、无掛无碍,便是筑基功成之兆。 周梧隱隱感觉,此境於他而言,已是咫尺之遥。 今所须悟者,唯冶山之术,如何作用於心猿。 待一朝彻悟,缘法自至,方可伏得心猿。 届时道行精进,逍遥旷盪,无缚无拘,便更进一重矣! 至於余下之事,只得缓缓图之。 海底昏暗,不知几度春秋,周梧渐觉倦乏,口乾舌燥,便徐徐睁眼。 水龙仍踞身前,形貌未改,唯周身意马凶气,已消散大半。 此乃《清静经》之功。 “想是这廝竟也隨我诵熟清静经了。”周梧长尾轻摆,心下暗笑。 忽的,他摆动长尾似触异物,悚然急转首望去,唯见一抹模糊绿影。 非独绿影,其间亦杂赤芒灵光。 只这一瞥,便教他心神激盪,惊立当场。 放眼望去,原扶桑嫩芽所在之处,已化参天巨木,自海底曲干扶摇,直插溟茫,竟望不见顶。 周梧怔立当场,圆目瞠睁,耳尾俱竖,连《清静经》也忘了念。 待灵目急睁,一眼直透树冠。 那扶桑树早已撑海凌天,高耸千丈,粗逾合围。有两株,根若赤铜,叶如碧玉,枝枝交错,红光笼靄;梢梢相连,清气泠然。 树上不生凡果,只结红籽灼灼,似玛瑙、如丹砂。 ? 什么情况? 怎生这般光景? 那扶桑嫩芽,初时犹是寸许嫩苗,徐徐生长,怎料剎那之间,竟倏忽长至此般参天! 周梧心中唯此一念,惊撼难言。 感受扶桑旁灵光温漾,他忙停铃收势,拽定水龙,循树身扶摇向上遁去。 叮铃声方歇,周遭深海重又奔涌,如万马脱韁、狂澜倒卷,再无半分先前寂定。 那识神倏然躁动,心下戚戚,四顾张望。 见周梧已去,身侧又生参天巨木,不敢久留,忙慌慌往海面遁去。 及至海上,那扶桑巨木已然撑天蔽海。 “这到底怎么长的?” 周梧端坐巨枝之上,长尾绕身,双耳一竖一折,十分疑惑。 他百思不得其解 莫非是《清静经》与铜铃暗合道妙,起了作用? 思忖再三,周梧微微摇头。 多半是道经、铜铃之功,悄无声息催发了这灵根。 然凝望这撑天巨木,周梧心中大是快意。 管他如何生得这般高大,今既已成,正合心意,有甚不解处,待醒来问过师父便是。 立於高枝远眺,周梧只觉此梦境瑰美绝伦,竟不输尘外仙山。 长风徐来,拂动周身绒毛,轻软飘颺;满树叶响如碎玉相击,闻之涤心清神。 流云漫捲縈枝,如素练缠树,悠悠浮荡。 远山叠翠,烟霞幻景,远近观之姿態各异;枝叶微筛日光,灵星点点漫洒,恰如幼时臥於古木浓荫,清风拂身、暖日轻偎,一派悠然忘俗之態。 周梧深吸缓吐,愜然领受此清妙之境。 忽的,伏驭意马之玄理,豁然彻悟,洞明於心。 意马属坎水,於海中驰逐,水性狂逸自然更炽;今扶桑树起,以木治水,吸纳多余水汽以滋灵干,反令意马得於枝椏间纵驰欢腾,叶实丹果,皆可恣啖。 得此一树,恰如马入琼林,纵逸无拘。 原来如此。 这才是驯服意马的方。 被缚在旁的水龙復化为白马,见此神树灵境,心下大喜,不由开口相问。 “聿聿聿聿?” “正是,此乃我种下的扶桑树。” “聿聿聿聿!” “我亦不知它怎生长成这般。” “聿聿聿聿?!” “嗯,尽可隨意,枝叶丹果皆可食用,只需你安分守己。” 周梧与意马踞於参天巨枝之上,抬眼凝望那撑海凌天的灵木,一答一应,悠然相对。 “聿聿聿聿!” “好好好,我这便放你。” 言罢,周梧起身抬爪,便要收回龙皮鞭。 恰在此际,耳畔陡闻一声疾喝: “这意马存心欺你,万万放不得!” “它本属坎水,归海才是真性,搁在这扶桑木上,只会野性復萌、乱你道心!” 周梧默然不语,只將铜铃轻摇。 叮铃—— 天地倏然寂寂。 他瞥向那识神所化猫影,抬爪一拂,当即化作黑雾散尽。 “你才乱我道心。” 喃喃两语,这才解了龙皮鞭,將意马放了。 意马得释,恰如久羈樊笼、復归莽原之骏。 初时小心翼翼,缓步试探;待马蹄踏枝脆响清越,方渐提速,须臾,便撒蹄欢腾,奔跃不休。 周梧见此,双耳微耷,尾尖轻摆,心下亦畅然舒泰。 这般无拘无束的逍遥,正是他心之所求。 然,他虽不知光阴几许,却分明知晓: 此刻,意马已然归伏。 他平日思此思彼、纷扰不休的诸般念想,於此刻一朝澄净,再无执有执无之心。 听得愈清,望得愈远,身形愈是灵捷。 此是何兆? 乃半入道之吉。 心猿降伏之日,方是入道之时。 噫,那心猿安在? 周梧心念甫动,双耳侧竖,已闻身后“嗷嗷”连声怪啸。 急旋身看时,正是那火猴擎棍,破空飞扑而来。 “你这臭猴子!” 第二十一章 二神阻道(求追读) 周梧只觉这火猴依旧可厌。 甫一相见,便挥棍直打。 周梧浑身绷紧,四足轻点,闪身避过;火猴一击落空,落地便又扑上。 忽闻身后烈马长嘶,蹄声沓沓,愈近愈急,火猴方回首,便见那意马喷浪直扑而来。 心猿属火,性烈如旧,与周梧一般素畏水势,见浪扑面,当即嗷啸纵开。 周梧见了,长尾轻摆,笑道:“这次便教你受一回群殴之苦。” 隨即抬爪,轻拨颈间铜铃。 一如先时,万物顿寂,那火猴兀自僵在落地之姿,分毫难动。 意马闻得铃声,欢腾踊跃,或扬蹄嘶鸣,或舒鬃腾跃,逕自趋前,朝火猴喷水不止,直浇得它通体透凉。 好容易觅得驰骋之所,岂容这火猴搅了兴头。 周梧见此微怔,这意马竟似已不受铜铃所缚,他连拨铃音,意马依旧行动自如。 想是归降之后,与己同阵,故不受铜铃拘束。 “好了好了,休再喷了,再喷,这猴儿便要受寒了。” 意马收住水势,兀自刨蹄,似与火猴积有旧怨。 周梧心下盘算,欲先將它缚住,此番既遇,定要降服此猿,再出梦境。 遂纵身跃至火猴身侧,避开水渍,一边拨弄铜铃,一边挥起龙皮鞭將其缚住,再仔细端详。 这廝遍体红毛如火,耳尖峭竖,尖嘴缩腮,额骨微隆,目绽金睛。 在猴属之中,倒也算得俊俏。 身形虽不甚大,可立在周梧身侧,却也高出半截。 周梧方欲將六字真言诵上千百遍,旁侧意马却低首,在他身侧轻蹭。 “聿聿聿。” “你要將它拋入海中?却是为何?” “聿聿聿!” “心猿意马本是一路,这猴儿怎会擒你?” 意马刨蹄嘶鸣,恰似稚子告状,將前因细细诉来。 “原来如此。” 周梧听罢頷首,復看向火猴。 这廝竟是想骑在意马背上,往山中灵禽仙兽跟前卖弄炫耀。 只因意马可化龙,骑之最是体面,才偏要寻它。 这火猴,竟亦是个极好虚荣、爱逞威风的泼顽。 “莫慌,看本喵来治他。” 周梧长尾轻甩,轻拨颈间铜铃,端坐火猴之前,暗忆六字真言,闭目诵將起来。 经文初听晦涩拗口,反覆数遍,倒也渐觉顺耳。 那佛经梵音清越,自他口中漫出,字字莹亮,如星珠縈环,如灵猫轻跃之形,縈縈绕绕,尽数遁入火猴耳中。 真言氤氳流转,徐徐涤盪,渐磨尽心猿顽劣根性。 周梧一边诵经,一边暗思冶山之法,该如何施展。 至於二神,他只觉也无甚可怖。 师父常说,降伏心猿意马之时,二神必来搅乱作恶,可如今看来,若只是那猫影一道,倒也並无大妨。 意马伏臥身侧,时动双耳,静听经声。 铜铃轻振不绝,万物寂然,无有日升月落,不分昼夜晨昏。 不知歷了几多时辰,此界唯余三般声响。 铃音清越,经声绵绵,兼之意马轻缓鼻息。 周梧念得口乾舌燥,见火猴顽性已散大半,方才止经收铃。 清风拂过,火猴恍然回神,登时萎靡不振,不復先前跳脱狂躁,只兀自嗷嗷啼叫。 “你道是我缚你不公?当初你逞凶斗狠、施展神通挥棍打来时,怎便不觉不公?” “嗷嗷嗷!” “休得聒噪,今有一路你选,便如意马这般,归顺於我。” 火猴听罢,依旧厉声怪叫。 周梧暗忖这猴儿性子忒烈,正欲再诵经文,双耳忽得陡竖。 雷光闪过。 轰隆—— 忽闻一声惊雷炸响,三花猫、心猿、意马尽皆浑身一震。 周梧转头望去,原是天色骤变。 本是红日高悬、天朗气清,倏忽间乌云四合,电闪雷鸣,风雨欲来,周遭湿气陡增。 扶桑树本便千丈高耸,直插云汉,此刻乌云压顶、雷火乱闪,周梧心下暗惊,唯恐此树引动天雷,被当作引针一般遭雷霆劈打。 忽的,他双耳微动,似闻千丈海面之下,隱隱有笑语喧譁、摇桨划水之声。 转首望去,竟是那六贼驾一叶扁舟,劈波而来,直奔扶桑树下方。 意马既已归降,灵目天听所覆更广,自是早早探得六贼动向。 说来也奇,这六根贼影,果如明月笔录所记,一如凡贼一般,既不会腾云,亦无甚神通法力,只专候人心神恍惚之际,暗中偷袭作祟。 呼呼—— 一阵怪风陡起,吹得周梧立足难稳,登时目眩头疼,五內翻腾,泥丸宫震颤欲裂,周身气血俱被搅得动盪不寧。 他心下大惊,急敛身形;意马亦有所觉,长嘶两声,就地化龙,盘绕其身,迎风相护。 俄而雨点滴答,骤雨倾盆而至。 虽有意马遮护,雨点击身却如刮骨剜肉,痛得他难睁双目。 耳畔杂声纷乱,识神魅影之语不绝,更有一股腥膻之气扑面而来。 火猴亦嗷嗷乱啼,一时天地间雷雨交加,鬼哭狼嚎,乱作一团。 周梧一咬牙,忙扯住火猴,又教意马护著自己,先往扶桑巨枝下避去。 怎奈风狂雨骤,藏身何其容易? 一时间,周梧携著心猿意马,只得缩在扶桑一隅,暂避风雨。 “这便是师父所言二神阻道?喵爷倒要瞧瞧,尔等有何手段!” 周梧性烈,咬牙强忍,口诵清静经,爪急摇铜铃。 须臾,清寧渐生,烦扰稍减,可狂风骤雨依旧肆虐不止。 而昔日降伏心猿意马之法,用於识神欲神,竟亦难奏效。 火猴在旁乱吼,只叫放它,二神自止,周梧怎肯轻信? 此乃修行必经之劫,若连心猿都降伏不住,何显真性,何论安炉立鼎,何求出世得道、自在逍遥? 金丹大道,可真真难修! 周梧正欲与二神死磕到底,忽双耳陡竖,一缕清渺道音穿风而来,飘然入耳。 “童儿,且定心神,二神阻道,罡风骤雨齐作,正因你降伏心猿所降。心猿驍勇,二神素来忌惮,你既缚而驯之,彼便趁机逞凶。” 师父!”周梧狂摆长尾,慌忙四顾。 “休得慌乱,有为师护持,定保你无虞。然降伏心猿一事,终要靠你自家心性做主。” 话音未落,梦境天地间便有道音震响,威势赫赫,直压雷霆。 登时天花乱坠,地涌金莲。天花漫舞,顿將狂风阻住;金莲沾雨即涨,转瞬撑开如华盖,为他三个遮风避雨。 第二十二章 冶山炼府定心猿(改,求追读!求月票!) 风雷怒號,暴雨倾盆,骤雨噼啪乱打金莲,台下水沫飞溅,散作千点寒珠。 紫电掣空,雷光破晓,一瞬照亮莲台莹光,猿马俱伏其下。 周梧抖净毛间水渍,敛神端坐其间,静观风雨,心下湛然不动。 只要师父在侧,自己便百无顾忌。 若无指引,孤身修行,不知要误入多少歧途。 也曾听闻,世间独修之士,多有癲狂痴傻之態,想来便是那二神阻道,乱了本心。 难怪师父常言,世间修道之人,多趋『道』字门中三百六十旁门,正为此故。 而金丹正道,既要苦熬岁月,又要磨炼心性,动輒百年一过,便已蹉跎半生。 若无根脚,无名师点化,纵是灵慧如石猴,亦会被慾念缠缚,误入旁门左道,最终困於虚妄,难窥大道半分。 周梧不须枯坐熬修,只在梦中实境修行,世外光阴迅疾,一梦方醒,早过数十载春秋。 然此缘福祸相参。 他不歷久年枯熬,却要饱经心魔磨折。 降心猿、伏意马、斗二神,尽在一梦之中。 今正逢至难之关,闯过方得入道,稍有不济,日后修行便寸步难进。 道音遍彻梦境,正是师父所嘱,对付二神,须用刚硬手段。 周梧或诵佛经,或吟道经,不令六贼所化欲神近身侵扰。 又不时左右顾盼,见意马驯顺,心猿亦安,不觉暗自发笑。 倒是另一种姿態的“心定意寧”了。 正此时,心猿察觉他目光,復又嗷嗷啸起。风骤雨狂中,倒把那“风急天高猿啸哀”,化作了一番实態。 “好好呆著,等这风雨过了,自然会给你解开。” “嗷嗷嗷!” “怎的?放了你,二神方才罢手作乱? “嗷嗷嗷嗷!” “你不老实。” “嗷嗷嗷!” “聿聿聿!” 忽的,意马亦来同语,周梧心定意寧,自欣然受之。 师父所言堵不如疏,犹在耳畔縈迴,今心猿肯开言,已是至佳之事。 一猫一猴一马,便在风雨之中閒话起来。 叶间水珠溅落,四围寒雾蒙蒙。 周梧亦渐知,自己入梦之时,心猿骤然发难的缘由。 心猿生,便居此仙境,小时有灵禽衔果,仙卉添香,身旁更伴三花猫一只,朝夕相嬉,日子快活逍遥,无半点俗扰。 忽一日,海上腾起龙影,白鳞翻涌,搅碎漫天云霞;须臾化作一匹白马,踏波疾驰,自在至极。 他便蹲在崖上痴看,仙鹿来唤不应,仙鹤来邀不理。 那白龙,正是意马。 它也想学意马肆意骋怀、踏浪纵横,只素来厌水,终究不能入海。 后现黑猫,碧眼幽然,伏其肩侧低语,言东海有寒玉,西山有碧梧,若寻得此二物,那龙定当再腾一回,甚或与己同游。 心猿便去。 待寻得寒玉,猫影说尚缺碧梧;寻来碧梧,又道还少珊瑚;採得珊瑚,黑猫復索鮫綃。 心猿便一味奔走,未曾停歇。 直至一日,抱了满怀珠玉枯枝蹲在崖上。 那龙破浪而出,摆尾便沉回海底,竟半眼也不曾看它。 它俯首潭中自照,毛疏背驼,怀中儘是朽木顽石,而黑猫,正伏在它影子上,舔爪嗤笑,又劝他且自逍遥,莫再痴缠。 心猿怒起,挥棒一砸,登时將它打散。 烟消雾散,崖上只余它孑然一身。 灵禽不棲,仙兽不至。 俯首山下,昔日衔果引泉的旧伴,早已四散无踪,连那只三花猫儿,也不知去向。 唯有白龙,依旧在海中翻涌腾跃。 心猿蹲在崖畔,两手空空。 少时玩伴,一朝疏隔;长成之后,满心焦灼,烦躁日炽,便渐渐成了如今这般狂躁模样。 周梧倒是听懂了。 心猿、意马,二神相依…… 竟与自身平生际遇,隱隱相合? 原来心猿便是自心,意马亦是己意。 识神者,思虑之神,又名分別心,乃后天所生之小我。 元神者,方是本来真我。 识神一出,元神便隱;恰如那黑猫现世,三花便悄然无踪。 周梧一征,忽有所悟。 不对。 小三花? 那不正是自己么! 难怪这火猴一见便要挥棒,原来是自己与识神所化黑猫形貌相近,才惹得它动怒。 何为二神惧心猿?想这便是原因。 早被打怕了。 二神二神,果真是阻道心魔。 心念方转,耳畔风雷渐弱,那心猿啸声亦歇,反倒吱吱呜呜,似有別般诉求。 “居所?洞府?你是说,意马有扶桑之属,你也想寻一处安身所在?” 心猿连声嗷嗷应和。 “仙山尚不足你棲身?”周梧轻摆长尾,歪头疑惑,“不然便在这扶桑树上安住?此树本是双株共生,正相宜。” 心猿只摇头不语。 “那你想要何等洞府?” 心猿闭目復摇。 周梧见状,暗自犯难。这猴儿虽道明心意,却不说清所求,只一味要寻洞府。 洞府...... 洞府...... 周梧忽忆起菩提祖师所教冶山之术。 意马既以五行生剋,於海中栽植扶桑,得驰骋之地;何不將冶山之法传与心猿,令他自凿洞府,寻一处清净安身? 火生土本是泄火之理,此心猿神通广大,若肯修习冶山,正好泄去心火,归元凝神。 莲外风雨渐缓,周梧沉吟片刻,转首看向心猿。 见他兀自望著天外怔怔出神,当即心一横,將龙皮鞭掣回掌中。 只此一瞬,心猿愕然,抬爪四下摸索,竟似重归自在。 便在此时,那二神骤然惊惶,天地復归清明。 天地清,道音歇,天花隱,金莲散。仙境经风雨涤盪,一派清朗。 清风拂过,周梧抬爪轻挠心猿:“你不是要洞府?喵爷这便带你造一座。” 说罢不待心猿应答,唤意马化龙,纵身跨上,往仙山腾飞而去。 须臾按落云头,白龙化马,隨侍身旁;心猿亦奔至,兀自茫然不知所为。 周梧望见远处六贼所造殿宇,心下不喜,当即教心猿捣毁殿宇,擒来六贼。 心猿本就驍勇,又听得周梧教他造洞府,当即执棍打將过去。 不多时,已將六贼尽数擒回。 见此情景,周梧心知这心猿,已是將近降伏。 遂將六贼吊於林间,嘿嘿笑道:“你六个且在此林候著,待日后有用得著时,自来寻你们。” 言罢,引上心猿意马,逕往高山行去。 方至山腰,忽见云开雾散,奇花遍地,灵泉漱石,更有古松蟠屈如虬,满是仙家气象。 周梧寻得一处平台,行至山壁之前,抬掌轻抚,探那石壁灵韵。隨即捻诀念咒,施展冶山之术,缓缓炼化那壁上青石。 心猿意马俱在一旁,怔怔观望。 初时,石壁微泛红芒;少顷红光迸射,掌抚之处尽化莹晶,五色焕烂,耀人眼目。 又过片刻,晶光渐敛,溶洞豁然舒展,四壁凝作炫彩晶髓,玲瓏剔透,宛若仙府。 周梧见时机已至,收掌问道:“这般便可为你开筑洞府,端的齐整,何如?” 心猿兀自望著那小洞,怔怔出神。 它万不曾想,这般反覆煅凿,竟烧出这般齐整洞府。 周梧復又一问,心猿方始惊醒,仰头嗷嗷长啸。 待听熟咒语,它摩拳擦掌,双掌按向岩壁,逕自炼化。霎时间石裂烟飞,心猿冶山,火气渐消,顽石尽皆温顺。 日月流转,朝暮相催。 周梧早已不记在此间几日,唯知渴饮山涧灵泉,飢食山中仙果。 那洞府被心猿炼得愈见宏阔,广十余丈,高近九丈,四壁莹晶焕彩,温润光洁,儼然一方灵秀洞天。 一猫、一猿、一马,各各偃臥洞府之中,閒赏天外烟霞。 洞外松风细细,山涧泠泠,又有灵禽轻啾、异兽低鸣,诸般清响交织入耳,不杂尘囂。 周梧蜷臥在晶石之上,只觉一身烦扰尽散,通体舒泰,心定如止水,意寂若空山,半点尘念皆无。 那心猿火气尽消,似有所悟,伏在一旁,甚是乖巧。 周梧笑道:“往后还敢来犯我么?” 心猿连番嗷叫,摇头顿足,再无半分凶顽之態。 周梧闻言,长舒一口气。 自此,心猿已定,意马已归。 余下之事,便是收缚六贼,令二神退位。 方欲起身前行,忽觉倦意沉沉,闭目便睡。 待得再睁眼看时,已身在熟识的五庄观中。 第二十三章 出梦,入道(改) 观外灵禽啁啾,花光灼灼,松竹含翠,涧水鸣幽。 正是仲春好景致。 周梧侧臥榻上,猫耳微颤,入耳儘是观中师兄谈经论道之声、嬉闹之音。 旁侧更有明月匀细呼吸,轻缓绵长。 他心底暗笑,明月这廝竟不唤自己,怕是存了几分坏心思。 却不知梦中辗转,已不知度几多时日,更不知这明月在旁默默守了他几载。 然自梦境脱出,周梧便睁眼观瞧。 天听尚能聆听三界万物之声,那灵目又该如何? 忽的,他灵目乍睁,神光洞彻九霄,三界万象,顷刻尽览无遗。 凡尘之內,花开叶落,兽走虫飞,川流沙砾浮沉,游鱼潜跃,人间生息、兵戈扰攘,俱是纤毫毕现。 九霄之中,霞光焕焕,瑞气氤氳,仙阁琼楼错落,星斗流转,鸞鹤翱翔,天界清奇之景,一望便彻。 阴曹之下,黑雾漫捲,阴气森森,奈何桥横,忘川波涌,殿庭鬼判森然,幽魂躑躅,业火腾腾,地府幽况,亦无所藏。 幸周梧心意已定,不为万象所扰。 他只觉满目新奇,儘是从未得见之景。 眸光一转,忽见九霄之上异景倏现: 宝殿峙於云靄,玉阶金闕,气象万千;目光直透殿中,仙官罗列,眾神肃立,威仪森然。 再往上望,龙椅上那至尊身影,依稀可见。 周梧正欲多看片刻,那至尊身影忽有所觉,抬眸望下。 他心头猛地一震,急急收回目光。 “非礼勿听,非礼勿视……” 心中默诵数遍,闭了灵目,周梧方鬆了口气。 这灵目天听非凡,往后万万不可乱窥,免得无端惹祸。 他此刻方知,心猿意马俱伏是何境。 天听既开,万音尽纳,可滤纷囂,独择所闻。 灵目澄澈,三界万象,隨心尽览,无有遮拦。 唯惧大能察觉窥探,尚有几分风险。 不看不听就好了。 心猿意马尽为己用,一心一意相守,再无三心二意之扰,只觉周身澄静无比。 此便是入道了么? 该是入道了的。 然既是入道,便可依师父所言,修习腾云驾雾,此后在世间肆意翱翔。 想著,周梧舒展四足,翻身一滚,只觉身体一轻,浑身通泰。 刚翻身,便见一张俊秀小脸,眼波流转,含著笑意凝望著他。 “小三花!適才你在窥望甚么?” 明月似是早候著他翻身,一对视,便伸手一揽,欲將脸埋进他蓬鬆软毛之中。 周梧忙用双爪抵住,才免遭这番“亲昵灾祸”。 “小三花,久未相见,快唤我师兄!”明月见硬来不成,只得悻悻作罢,嬉笑道,“你总算醒了,可知你入梦这些时日,无趣得紧。” “已过多少时日?”周梧忙起身问道。 他於梦中潜心求道,全然不知光阴几何。 “此番倒是久了些。” “久了些?那是多久?” “你且猜猜?” 周梧闻言,猛地纵身而起,便要抬手拍向这顽劣童子。 久別未见,此子心性依旧。 还是那般欠揍。 只起身时,力道失了分寸,竟纵身直撞屋顶。 “小师弟,怎地跳得这般高?”明月仰头,急伸手来接。 周梧亦是一怔,待落身被明月稳稳托住,兀自惊疑不定。 自身修行日久,对身形把控早已纯熟,连那难驯的长尾都被调训得服帖,怎会无端这般蹦跳? “我……我也不知。”周梧抬掌细看自身,忙道,“你快说,我这一觉睡了几载?” 明月嘿嘿一笑:“小师弟且张口。” 周梧不疑有他,依言张嘴。 明月便將手中仙果送入他口中。 那仙果入口即化,化作甘冽津液,遍走四肢百骸,润养周身灵脉。 一时间,周梧只觉浑身通泰,神清气爽。 明月伸手逗了逗他耳尖,方才笑道:“已过三十一载了!” “三十一载!” “正是。小三花,师父说你梦中悟道,如今可悟透了?” “那方寸山下的韩征岂不是早死了!”周梧並未回应,只双耳微垂,驀然忆起前事。 昔日那人引他悟道之恩,今尚未得报。 若他早已归尘,该向谁偿还?寻他子孙后辈不成? 也未尝不可。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修行之人,本无岁月可计。 然转念间,他便已收了悵然,心绪復归平静。 昔日偶遇韩征,时年岁二十有余,方寸山脚下本非凡俗地界,灵气氤氳,灵药遍生,或可助他延年。 三十一载倏忽而过,其人或许尚在,早已子孙满堂。 “何人亡故?”明月眨眸,直望著他。 周梧方欲开口,耳畔忽传师父道音: “童儿,来果园。” 周梧应了声“喵”,旋即纵身落地。 “师父唤我去果园,且等我回来找你!” 言罢,直奔果园而去。 明月见他离去,轻嘆一声,心中微有失落。 周梧復归,扬声一喊:“我入道了!” 旋即转身奔出。 明月闻之,方才面露喜色。 ...... 待出了静室,周梧只觉天地一新,如经大雨涤盪,分外清灵,且自身亦觉有异。 灵目天听更胜往昔,往日腾跃仅丈许,今入道后一跃五丈远、一丈高,且远远未至极限;身轻如乘风借力,灵动至极。 恰似梦中所感,只消纵身向上,便有腾举之势。 周遭师兄见他这般,俱面带笑意,纷纷与他招呼。 周梧满心欢喜,边跃边回礼,一路穿过二门,逕往果园寻师父去了。 少顷,至果园,见师父端坐人参果树下青石,闭目候他。 周梧近前,俯身大礼叩拜:“师父,弟子醒了!” 镇元子徐徐睁眼,凝目细看,頷首抚须,莞尔一笑: “奇也,奇也!此子先天而生,於清灵之气中蕴就一点真灵,未入尘俗,心猿意马反倒桀驁难驯;然根器通灵,天姿卓绝,两梦四十六载,竟能伏心猿、收意马,更令扶桑籽长成参天巨木,真非凡资也!” “今你既已入道,道基稳固,不日便可修成金丹,得证正道。” 周梧起身端坐,尾耳直竖,急问道:“师父,不日究竟是多久?” “你这童儿,既已入道,仍这般心急,心性竟是不改。” 周梧轻摆长尾,嘿嘿一笑。 心猿意马本是他本心本性,自然难移。 “幸得师父护道,不然那二神阻道,弟子委实难过。” “非也,此乃你自身功行,为师不过略作护持。师者,传道授业解惑,本是如此,不必自谦。” 周梧瞭然,便將梦中所遇,一一备陈。 镇元子知其原委,抚须頷首道:“此扶桑籽以道经为资、铃音为养,又居海中,得意马在侧,机缘凑合,自然疯长;精力沛然,是扶桑滋养之故,亦乃你自身缘法。” “果真是道经铜铃之功,亦是诸位师父、菩提祖师与诸位师兄之德。”周梧躬身相问,“那师父,弟子此番可是入道了?有何变化?” “念起即觉,觉之即消,贪嗔痴念不牵本心,静坐无妄念侵扰,”镇元子抚须莞尔,“心不躁、身不滯;动可爬云百丈,一跃十里,此方为入道。” “適才你观遍三界,聆听万籟,便是降伏心猿意马之兆。” 周梧尾尖轻甩,连连点头:“別人也这样吗?” “唯你一猫罢了。” 周梧双目圆睁,耳尾尽竖,方知自身竟已这般厉害! 观三界、听万籟,纵身百丈,一跃十里,这般变化,往昔从未有过。 他目蕴灵光,心中不胜欣喜。 数十载修行恍如一梦,今朝终得入道,此后只消循序渐进,道途自见。 只是较之真正腾云驾雾,尚差甚远,那般御风凌云之快,才是真箇逍遥。 “师父,弟子如今可习得腾云驾雾之术?”周梧双目放光,满含期盼。 此术他早已心念已久,今朝终有望得传。 镇元子頷首一笑:“自然。” 周梧听罢,喜不自胜,四足微顿便腾空跃起,直上数十丈,身隨清风,自在逍遥。 镇元子见此,莞尔摇头。 此童儿,果真是心性天成。 待周梧落定,镇元子徐徐道:“莫要欢喜过早。如今二神未退,你修法术、求精进,稍有疏漏,二神便会滋扰,终究事倍功半。” “师父,师父!那二神如何方能退去?” 周梧见心猿意马初伏,便要趁热打铁,一併收伏二神。 “今心猿意马已伏,六贼虽为你所缚,尚非正道。待其能为心猿意马所用,欲神自退。” “师父,弟子懂了。”周梧敛住激动,躬身再问,“可二神素来惧心猿,如今它既已归伏,二神怎未自退?” “二神退期未到。”镇元子轻抚长须,目蕴灵光,“今猿马既伏,当入守中,再寻金公相助。” “守中?金公相助?”周梧心念一动,当即豁然参悟。 猿马既伏,心静意寧。 守中之意他尚不晓,於金公却已有揣测。 第二十四章 真火炼顽金(求追读!) 《西游记》中,孙猴子为心猿,白龙乃意马;八戒称木母,沙僧號黄婆,余下金公,自是金箍棒。 周梧又思自身心猿,只执枯枝,算不得刀兵。 这金公,莫非便是为心猿配一柄趁手兵器? 可这金公,却该往何处寻觅? 周梧细思片刻,似有所悟。 有了。 心猿属火,意马为水。 金公者,金性也,乃坎中真阳,肾中先天真铅,阴中藏阳,即是元精元阳。 若如此,意马属坎肾水,金公从中取,莫非需从意马处求取? 然梦境自成天地,金公又当在何方?莫非效仿孙猴子,往海中龙宫寻觅? 可那海中,並未见有甚么龙宫。 周梧似有所悟,便將心中猜想稟明师父。 镇元子闻言哈哈大笑:“好童儿,好童儿!好一个心猿执枯枝,金公为刀兵,果真聪慧。你那梦中自成天地,金公生於坎阴之內,又藏於肺腑之中,合该依你所想,教心猿自取便了。” “只是你那心猿素来厌水,令他入海寻觅金公,实属不易。且寻得金公之后,还需锻炼。” “锻炼?” “正是。真金不怕火炼,若要心猿与金公相合,必得锤烧锻炼方可。” 周梧双耳微动,长尾绕身,微微頷首:“师父,若要煅烧,须得有火才行。弟子虽教心猿冶山之术,却不知它可会炼这金公。” 镇元子道:“心猿之火,非是真火,乃是躁火。金公锤炼,非真火不可。” “啊?师父,那真火却往何处寻?” 镇元子抚须莞尔,並未直言:“童儿,可知你梦中汪洋,为何能栽下扶桑神树?” 周梧闻言沉吟片刻,回道:“师父,弟子思忖,意马属水,藏於肾水之府;汪洋大海亦为坎水,同属水府;而东方属木,主生发,扶桑树本生东海汤谷,水生木旺,自然可栽。” “正是此意。”镇元子頷首,满是讚许,“那你可知,这扶桑树亦能生火?” “不知,该如何生火?”周梧歪头,猫耳直竖,唯恐漏听半字。 木生火之理,他自然知晓,可扶桑神树千丈高耸,生於海中,又如何能生火? 镇元子似看破他心中疑惑,抬指轻点:“只一『心』字。” “心?一捺一勾点三点?方寸山?莫非又要往那去?师父可是不解此中玄机,还是教我自悟,怎地动輒便要寻菩提祖师……” 话音未落,便闻风声掠来。 “啪嗒”两声,周梧吃了两记戒尺,当即猫耳压平,抬爪抱头缩颈。 “我打你这贫嘴夯货!”镇元子收回戒尺,故作慍色。 “师父怎又动手,真箇打坏了怎么办?”周梧嘟嚷一声。 “你二神钻窍,胡言乱语,该打!” 见他这般,镇元子摇头轻笑。 不过周梧挨了这两记敲打,反倒令泥丸宫一清,心神顿静。 先前师父说心,便是灵台方寸山,心亦为灵台方寸,如今论及金公,正与心猿息息相关。 木生火...... 水生木。 木生火。 师父適才言道,心猿本是躁火,若能化为真火,不正好用以煅烧金公? 只是如何炼化,却是一桩难题。 若是教心猿攀上扶桑树,效仿冶山之法...... 周梧灵台倏然一清。 心猿於木中生火,生气化其躁意,岂不正好煅炼金公! 这般想来,定是如此! 周梧悟得关键,忙將心中所想稟明师父。 镇元子闻言,抚须頷首: “然也。既已悟透,为师便与你细说。肾中藏命门真火,名唤肾阳。心猿本是躁火,若无所依凭,易成邪火,这便是心猿难降之故。唯有扶桑木能承其气,使其化为正阳真火,不燥不灭。” “此乃真火生於水中,暗合阴阳之理。童儿,可懂了?” 周梧凝神细听,连连点头。 镇元子又问:“真火生於水、燃於木,该如何生?” 周梧举爪言道:“教心猿携金公登扶桑,使意马护持,防火势难制。此便是水生木、木生火!” “然。” 镇元子轻抚长须,頷首莞尔。 周梧见了,长尾轻摆。 既得师父肯定,他欲教那火猴寻来金公,锻作刀兵,如此,心猿威猛归位,识神自退。 然心意既定,他倒不骄不躁。 既晓金公之意,自可徐徐图之。 只是调顺火候一节,尚不甚明了。莫非要心猿亲自控火?却又如何將心猿躁火,化作正阳真火? 周梧不知。 此间门道,尚有许多。 只嘆修行一事,若无师父指引,纵是冥思苦想、绞尽脑汁,也难窥门径。 適才入道的欣喜,此刻已然散尽。 入道二字,原来只是刚踏进门庭,离证道成真,尚不知隔著几重山远。 好似修道至今,抄经、远游、磨礪心性,步步皆为此刻铺垫。 弟子既有疑,师父自当知无不言。 镇元子便將躁火化真火、调候火候之法,悉数告知周梧。 须臾,周梧恍然大悟,知晓其中门道。 锻炼金公,竟是如此繁杂。 金公本是顽金,若直以心火锻之,必为猛火所焚。 须以扶桑为木载火,使火不焚身、有薪可传,再转心猿躁火为真火,令意马定水调和,缓火调候,方能炼金去杂,成纯阳之金。 而躁火化真火,先须按定猿心,迴光返照元宫天心。 元宫天心者,非泥宫,非印堂,乃两目之间、眉心之內,不內不外,虚空一窍,名曰天心,亦名祖窍、玄窍,乃元神所居之处。 欲化躁火为真火,必降伏心猿,粗妄不起,心平气和,方入守中之境。 然周梧心猿意马俱已降伏,便可试入守中之境。 入得守中,后天躁火自息,一点真阳从心猿化出,如红日初升,温而不燥,便是先天真火。 以此真火寄於扶桑,纳之缓之,令其不烈不寒,宛若炉中温炭。 此即火候真意。 饶是周梧,听这一连串详解,也觉脑子痒痒的。 他欲学心切,师父亦真心相授,此刻才悟,师父先前说先入守中、再炼金公,原是二者缺一不可。 镇元子见弟子端坐蒲团,细心参悟,便不打搅,只垂目养神,静候他自悟玄机。 清风徐来,遍拂人参果园。 禽鸣虫语,果香氤氳,叶影微动,尽入周梧耳中。 他心念一转,想起尚有要事待办。 当即睁开眼来:“师父,快教我腾云驾雾!” 第二十五章 明月择道 山间雾縈疏林,禽鸟相鸣,清风徐来,枝叶簌簌作响。 红日东悬,倏忽数日已过。 周梧臥於山巔高树之上,看似慵懒沐日,实则依师父所传法门,凝守天心元宫。 此刻识神未退,心猿虽伏,尚需守心敛念,平息识神思虑。 他曾问过师父,凝守元宫、入於守中之法,该如何修持。 师父只道心意初降,不必旁騖,每日静心修持,循序渐进,时至自然入於守中。 周梧深以为然,亦不躁进。 只是眼下尚有要事一桩。 前日他以灵目遍观三界,特向方寸山脚下望去,寻看韩征是否尚在。 好在韩征一家仍居旧处,虽白髮苍顏,却身子康健,妻儿相伴,更添孙儿,三代同堂,其乐融融。 周梧见了,便不急於前往。 先花两日练熟腾云驾雾,再备下薄礼,前往方寸山,寻韩征与菩提祖师,以表谢忱。 二者缺一不可,道须自悟,扶桑籽亦要缘法方能得。 若无此缘,周梧欲降心猿、伏意马,尚不知要等几多时日。 呼吸几度,一个时辰已然过去。 今日晨时修行已毕。 周梧睁眼,缓缓起身,前爪一撑,舒展腰身,伸了个懒腰。 不用誊写清静经的日子,倒也自在舒坦。 稍感山间清风灵气,他口念咒语,足下倏生云雾,將身子缓缓托起。 此便是师父所教驾云之术。 周梧心静意寧,修习如有神助,不过一日,便已学会。 朝思暮想的腾云驾雾终是学成,与梦中情形一般无二,毫无分別。 幸得梦中熟习驾云,此刻无须再费工夫体悟。 身臥云端,风拂茸毛,他心中畅快不已。 逍遥之趣,便是如此。 虽云行迟缓,远不及筋斗云十万八千里之速,师父却只许他先修此术,待二神尽退、元神显化,再传护身本事。 几日间,他驾云远行,乐此不疲,时逐清风,时戏流霞,自在非常。 然他心知,此非真逍遥。 唯有如师父那般,跳出三界,不在五行,证得长生妙道,方是无上自在。 自此修行之心,愈加固然。 周梧驾云前行,逕往旧日垂钓潭边。 至清潭上空,按落云头,长尾垂入潭水,须臾,便钓得一尾肥美银鱼。 他辗转思忖,未得赠礼良策,索性先钓银鱼十余尾。 此鱼食之延年,於凡人最是相宜。 然,垂钓静心。 钓得一尾鱼,便生一念心。 或摘仙果数十枚,復寻精修符籙的师兄,求几道祈福护佑灵符,赠与韩征。 这般备妥,想来足矣。 如此几番,钓得银鱼十数尾,以草茎穿起,纳入布袋,便返观中。 刚入观,周梧双耳微动,已听得明月正坐在人参果树下,口中兀自喃喃,絮絮念著修行之事。 周梧听在耳里,心下暗笑。 自他降伏心猿意马、归真入道,明月便觉师兄位次不稳,恐被小师弟赶超,遂收心潜修。 偏他心急愈切,道心愈难安寧,反引得自身心猿躁动,无端现了出来。 然师父却道,此乃好事。 明月本是月光所化,乃先天之灵,原无心猿意马可言,依此修行正道,进境本远胜旁人。 只是这般,亦藏弊端。 金丹纵易修成,可道基心性不固,他日心猿意马愈盛,二神淆乱,祸端一起,其难远胜常人,如那孙猴子般。 周梧境况,却自不同。 及至果园,见明月支颐独坐,兀自出神,周梧纵身一跃,落至他身前。 “明月,你在此喃喃甚?” “小师弟!”明月见来猫,面上一喜,旋即撇嘴,“我正愁修行之事哩。” “想著修行之事?”周梧踱至他面前蹲坐,细细打量,“既为此事,何不请教师父,在此空悟,又能悟出甚么道理?” “我是在思量,究竟该修正道,还是修那旁门正果。” 周梧心中瞭然。 “道”字旁门共有三百六十,条条皆可证得正果,修持起来又远较金丹正道容易。 观中诸位师兄,多是从中择一道修行,本就人各有志。 如今明月,也正站在这抉择关口。 此番心猿已现,若不早加收束,恐似那猴子一般,骄纵恣肆,反酿出祸端。 “你可想好了?”周梧歪头问道。 “未曾。”明月抬眼轻嘆,“你可有甚良策?” “自是修正道。你便是修旁门,亦要降伏心猿意马,何不隨我择正道而行?” “此言有理。明月挠头道,“只是著实有些难。” “不难焉能得道?你怕甚么!我修行不过五十载,便降伏心猿意马。难道你还怕阴曹差役前来勾你?” “嘿嘿,若来勾我,师弟你可护我?” “护得护得,还不快去寻师父?等会我要往方寸山去,你再耽搁,便跟不上了。” 明月听罢,倏地起身,边跑边唤:“那我先去找师父,你定要等我!” “这小子。” 周梧轻摇长尾,喵喵嘆气。 果真是仙童心性。 这般看来,倒好似我反成了师兄一般。 然师父曾言,明月欲修正道,必入红尘歷劫,引动六贼、心猿意马,再一一降伏,方得入道。 这般想来,该是自己隨他同往了。 须做些准备。 又从布袋中拣出三条鱼,径直往师兄住处跃去。 少顷,行至一处屋舍前。 周梧鼻间微动,嗅得周遭墨香清润,当即抬爪轻叩门扉。 “咚咚咚——” “师兄,可在屋內?” “小师弟,进来便是。” 周梧闻言,推门而入,木门吱呀一声轻响。 入得室中,洁净清雅,案几齐整,书卷罗列井然。 壁间字画疏朗,笔墨清润,更兼符籙悬垂,一派书生文气,纤尘不染。 案前端坐一人,著素纱道袍,系云纹丝絛,头戴紫阳巾,頷下短须清疏,生的丰神俊逸,手执狼毫,正凝神作画。 周梧四足轻躡,將两条银鱼轻置於空案上,隨即静坐等候。 案前作画之人,乃是五师兄章尹,道號符真子。 与大师兄胡守忠不同,这位五师兄,原是个妙人。 他不修金丹正道,只觉那路艰深,不合自身根器,便拣了旁门符籙一道修行。 偏他天赋正合此道,心性平和,喜静,最喜丹青。 隨著道行渐深,五庄观內除师父外,论画符之术,便数他最是精妙,所绘符籙尽皆灵韵饱满。 周梧未入道时,只一瞥其画,便如入幻境,神魂欲醉。 此作若传凡世,定是稀世奇珍,举世爭传。 周梧此番前来,便是想向他求几张符籙,好带去赠予韩征,权当一番心意。 少顷,章尹缓缓吐纳收笔,將笔搁定,起身笑看向他。 “小师弟好雅兴,竟钓得鲜鱼,晚间倒有口福了。” “师兄若爱吃,我日日钓来便是。”周梧长尾轻摇,笑应道。 “你这小狸奴,倒也乖觉,偏会討巧惹人欢喜。”章尹捻须轻笑,微微頷首,“小师弟,莫不是来寻我討符?” 第二十六章 出山 ps:先发后改,老爷们稍后再看!! 周梧闻言,双耳陡竖。 “师兄怎会知晓?” “你修正道,我习旁门符籙,寻我难道还有別的缘故?” “便不能送鱼与师兄,增进些同门情谊么?” “好好好,自然使得。”章尹故作肃然,抚须莞尔,“今日且不谈旁话,只论鱼、吃鱼。” 这五师兄,端的是个不循常理的性子。 周梧听了,长尾轻扫,终究按捺不住来意。 “嘿嘿,师弟此番前来,確是来求师兄画几张符。” “就知你为此而来。”章尹走近,屈指轻叩周梧天灵,笑道,“你要何等符籙?” “师兄且说说,都有何符可选?”周梧双耳稍平,轻摆长尾。 “有祈福、避灾、驱邪、镇煞、护身、定魂、求雨、请仙、阻妖、避鬼之符,施法、镇慑精怪,一应俱全。” “师兄果然修道有成,要甚符籙,自可隨手画来。”周梧惊讶道。 “只小道耳,不值一哂。”章尹挺胸抚须,“你需何等符籙,儘管说来。” 周梧略一思忖,言道:“师兄,但凡有符,便各与我十道,可好?” “各来十道?你当鱼吃呢!” “非也非也,师弟欲求数道符籙,赠与凡友,权作护身念想。” “小师弟,这些尚不够你用?”章尹眉头微挑。 “师兄,贺洲妖魔甚多,外出一趟凶险至极。昔年去方才山,尚有师父相隨;今日独自前往,我又无甚本领,只通驾云小术,若被妖邪欺辱,可如何是好?” 周梧心思颇多。 纵有七星龙皮鞭在手,终究心下难安。 自身虽已入道,可道行浅薄,无甚本领,行事还需稳妥才是。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章尹见了,轻笑摇头,隨手取一沓护身符递过去。 “诸般符籙俱在其中,取用自便。” 周梧见了,双目登时一亮。 果是自家师兄厚道,往日馈送的鲜鱼,倒也不曾白费。 这一沓符籙,少说也有百道之数。 见周梧接过,躬身行礼,章尹问道:“师弟,你那玄关难通之困,可曾解得?” 玄关难通,便是指入梦之难。 周梧双耳微耷,微微摇首。 “小三花!小三花!师父唤你哩!” “晓得晓得!”周梧连声谢道,“多谢师兄!待师弟归来,定给你捎带些好物!” 言罢抬爪作別,纵身便出门去。 章尹见那三花猫去远,只摇头轻笑。 ...... 及至后堂,镇元子垂目趺坐榻上,檀香裊裊,满室清寂。 周梧与明月轻步上前,行过弟子礼,便各踞蒲团端坐静候。 “童儿,可是要往方寸山?” “是,师父。韩征与菩提祖师於弟子有悟道点拨之恩,弟子正欲前去,当面答谢。” “合该如此。”镇元子抬眸抚须,目蕴灵光,“菩提乃世间真仙,韩征亦有慧根,你此去了结善缘,再沾几分道气,只管前去便是。” “然此番明月所求正道,便与你同去,师兄弟二人在外好生扶持,若被人欺了,便道为师名號。” 周梧与明月领了法旨,拜辞出堂。 到了观外,各运仙法,念动咒语,足下云雾顿生,一人一猫驾云逕往方寸山而去。 一路穿云渡靄,越千峰名山,松涛鹤唳相闻,或踏流霞,或趁长风。 周遭烟霞舒捲,瑞气氤氳,灵禽时掠云际,幽泉飞落山间,满目儘是仙家清境。 倒无半分妖邪拦路。 明月既出仙山,满心欢喜。 听他言语,已是百载未离道观,久在山中枯坐,见此天外风物,只觉处处新鲜。 “小三花,在山中你唤我明月便罢,出了这五庄观,你该唤我什么?” “喊你镇元大仙、菩提祖师、元始天尊、灵宝天尊……” “誒誒誒!” 话音未落,急道:“你这泼物,” 话音未落,明月忙伸手捂住周梧口:“你这傢伙,慎言!慎言!这些名號岂是胡乱叫得的?” 周梧四肢乱挣,正要脱开,忽的双耳陡竖,似有哀哀求救之声钻入耳中。 “放开!放开!明月,你可听见甚么?” “早说过,在外须唤我师兄!”明月揉了揉他猫头,摇头道,“我却不曾听见半分。” 第二十七章 故人之子 话表那二妖见了明月,口出狂言。 “小娃娃?”明月冷笑,“论修为,我是你等百年前辈;论仙序,我是你等避让尊长!” “论跟脚......” 话音未落,熊妖听罢,与狼妖相视一眼,竟放声大笑。 熊妖张口瓮声喝道:“好胆!孺子安敢狂言凌人,今日便將你擒下,与那凡夫一同下锅烹了!” 那狼妖咧开黄牙,伸舌舔唇,狞笑道:“本只一人,尚不够塞我等牙缝,今日偏来两个,还有这般细皮嫩肉的,正好一人一个,拿来饱肚!” 明月心猿已动,闻此恶言,勃然大怒,厉声喝道:“孽畜!尔等盘踞贺州,可识得万寿山五庄观!” 熊妖听了,面色倏变,显是久闻其名。 偏那狼妖似是初出山林的凶顽,抢在熊妖身前,狞笑道:“不识,又待怎地?” “怎地?”明月牙根暗咬,“今日便教你识得厉害!” 言毕,手腕轻晃,现出一桿白缨长枪。 “两个泼孽,敢出狂言,休走,看枪!” 狼妖见了,亦掣出腰间钢刀,狞笑一声,扑將上来。 熊妖却徐徐后退,暗存脱身之意。 周梧早已悄绕其后,將这光景瞧得真切。 他虽非初见妖邪,却是初次亲身临敌,心下微紧。 “这两个妖怪竟不识五庄观,想来是师父素来低调,声名未曾远扬,以后可得补上。” 眼见一妖后撤,一妖將要扑上,周梧急挥掌中龙皮鞭。 那鞭迎风骤长,矫若灵蛇,倏尔接连缠上二妖身躯,只一扯一勒,便被捆缚得严严实实。 二妖见状大惊,连连挣挫,可那龙皮鞭乃仙家法宝,怎容他们脱缚? 明月见状,挺枪便刺,噗噗两响,枪尖直透二妖颅顶,二妖当即倒臥在地,没了声息。 周梧收了长鞭,近前细瞧,本相果是一黑狼、一黑羆。 以长尾轻拂两下,察二妖已然气绝,又见眉心各贯窟露,方才鬆气。 没曾想,明月枪法快准狠,竟是十分老道。 原来他在观中早习诸般兵器,此番出行择了长枪,只为护持师弟,斩妖御敌。 “如何,小三花?” “尚可尚可,未料你使枪这般利落。” “嘿嘿,你师兄我本就熟习诸般兵器。”明月拄枪而立,昂首挺胸笑道,“倒是小师弟,你这长鞭使得这般精妙,我却不曾见你演练。” “梦中练的。”周梧双耳微动,长尾轻摇。 与心猿意马几番相斗,早已熟稔,自然熟能生巧。 二人互赞之际,不远处树上缚著的人正连声呼救。 “且先救人。” 明月收了长枪,与周梧行至那人近前。 其人被麻绳缚住手足,高吊松枝之上,年方二十几许,面膛微黑,青衫丝絛,足踏皂靴,不似山间樵夫模样。 “仙长救命!仙长救我!” 那人见明月驍勇,慌忙哭喊求救。 “小师弟,他唤我仙长哩!”明月笑意满面,只觉新鲜。 “晓得晓得,那仙长快些救人才是。”周梧打趣道。 他早已以灵目察看过,此人並非妖物幻化,方肯出手相救。 见他哭啼不休,周梧亮出利爪,纵身跃上將绳索割断,明月隨即伸臂,稳稳將人接住。 待绳索鬆脱,那男子连连顿首,向一人一猫行叩拜大礼,口中不住称谢: “拜谢大王搭救!拜谢仙长搭救!” 周梧瞧他面善,便开口问道:“且先起身。你是甚么人,可是居於此山?怎会遇上这伙妖怪?” 那人闻言,见是猫开口问话,竟也不觉惊慌。 忙拭泪起身,拱手回道:“回、回大王,那山西直去,有一山,唤作方寸山,山脚下有一住户,我是那里的人家。” “我原在东方小国做些小营生,今得閒归家探望亲人。怎奈路径不熟,行至山腰,忽有二妖躥出。我手无寸铁、全无本事,只带了些银两探亲,便被二妖擒住,要烹了果腹。” 周梧闻言,猫耳倏然竖直,忽眨了眨眼。 方寸山脚下住户?莫非便是韩征一家? 或是自己梦中悟道三十一载,又有人搬去彼处居住了? 周梧左观右望,细细打量那男子,直瞧得他垂首不敢多言。 “小师弟,你瞧甚么?”明月见了,亦上前打量。 “此人倒似我识得的那户人家。”周梧轻摆长尾,又问:“韩征是你何人?你又叫甚么?” 那人闻言一怔,忙躬身道:“回大王,小子名唤韩川,韩征正是家父,不知大王何以识得?” 周梧听罢,耳尾俱竖。 真箇是有缘。 难怪瞧此子面善,原来竟是救下了韩征之子。 “我与韩征本是旧识,曾受他恩惠,此番正欲往灵台方寸山一行。” “大王竟与家父相识!”韩川大惊,“莫非便是昔年隨方寸山仙师,同去的那位大王?” “你认得我?” “小子不识,韩川连忙躬身,“只是常听父亲提起罢了。” 遂將往事细细备陈。 明月听了,笑道:“小师弟,你既救了他,这悟道的缘法,不就已然了结了?” “他是他,其父是其父,终究有別。”周梧伸爪舒展身躯,转而望向韩川,“你便隨我等同行,身后那仙长必能护你周全,莫还有,要再称我为大王。” 有道是凡骨凡胎,周梧二人虽能驾云,却难托举韩川凡躯,只得一同步下赶路。 韩川连连唱喏,抄起旁侧包袱,便隨一人一猫,逕往方寸山而去。 ...... 二人一猫,晓行夜宿,飢餐鲜果,渴饮山泉,越峻岭,渡幽涧。 一路趲行,已有数日。 暮春气候无常,乍晴乍阴。 忽而晴空朗朗,忽而云霾四合。 朝曦方现,暮雨旋生。 许是照料韩川之故,凡人脚力本就孱弱,又在山间陡坡泥泞中行路,步履维艰,便走迟缓了些。 周梧倒也不急,距方寸山只剩数日途程,正好藉此磨一磨明月那躁动心猿。 猫儿坐於明月肩头,韩川紧隨其后,逢妖便度,遇魔即除,虽有小劫,终归无碍。 今日行约三十里山路,见红日西沉,天光渐昏,他们便欲寻处歇息过夜。 “师弟,我等这般赶路,委实太慢。何不你驾云、我弄风,將韩川摄往方寸山,岂不快捷?” 明月口衔草茎,拨开拦路杂草,兀自嘟囔。 韩川闻言忙道:“仙长,是小子脚程迟缓,耽搁了仙长们的时辰,不若仙长先行,小子独自赶路便是。” “莫急。”周梧驻足,纵身跃至青石之上,“我当初也曾与你这般说过。” “说过甚么?” 第二十八章 凝守元宫以回光(改) 周梧见明月心猿浮动、意马將显,轻甩长尾道:“说为何不驾云赶路。” “与谁说的?” “自然是师父。” 闻得“师父”二字,明月登时好奇,近前问道:“师父如何答你?” “你且猜猜。” “小师弟,你倒学坏了,忒不老实。” “你才不老实。”周梧轻挠猫耳,“师父曾言:道在足下,不在云间。驾云虽快,却少了磨心炼性的真意,慢行方合修行根本。” “道在足下,不在云间?” 明月喃喃自语,韩川亦听入耳中,记在心底。 此言於明月或无触动,於凡人却是莫大仙缘。 明月思忖半晌,不得其解,便问道:“小师弟,你可悟得甚么?”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自然是有的。” “你且讲与我听听?”明月嘿嘿一笑,瞥了眼韩川,又凑近低声道,“小声些,莫教六耳听闻。” “那不行,”周梧抬爪將他推开,“此须你自家参悟。” “你如今说话,怎与师父一般模样了。” 周梧听罢,摆尾頷首,默然不语。 他所歷之途,明月亦需亲践,且各人降伏心猿意马之径,本自不同。 大师兄胡守忠曾言,其降伏心猿意马之时,以“守”字为纲。 而他自身,乃直入梦境,以幻炼心意,降伏猿马。 明月若问细碎琐事,他尚可点拨,然修行至理,终须自悟。 眼见天光昏暗,月初东山,星垂旷野,二人一猫便寻地歇宿。 少顷,行至山腰。 但见群山叠影,涧水泠泠,林深兽伏,宿鸟幽鸣,夜风穿谷,烟靄迷径。 二人寻岩穴、点松明、燃篝火,猫儿轻步相隨,共宿於避风处。 夜凉如水,虫声唧唧,远闻猿啼一二声,更觉空山幽寂。 明月与韩川围坐篝火前炙烤银鱼,火光映彻岩穴,明暗错落。 忽有清风拂入,篝火摇曳,鱼香漫溢岩间。 幸得盛仙果、藏鲜鱼的布袋玄妙,数日不腐,依旧清鲜,不然还需另寻野果。 周梧半臥青石,闻著鱼香,翘尾舒爪,拨弄著师兄所赠符籙。 细数下,共三百二十一张。 明月见了,轻拂其尾笑道:“五师兄怎赠你这般多符?” “师兄心善,恐我等遭妖魔侵扰,故多予了些。” “这般说来,你如今倒成了財大气粗的主儿。” “那是。” 遂抽一符贴於岩穴,方將余符收入腰间小囊。 荒野山间,妖邪出没无常,又有韩川凡胎在侧,得师兄符籙镇慑,方能安寢。 待银鱼烤熟,二人一猫围火而食,满口余香。 “此鱼可延年益寿,你当多食用些。”周梧见韩川细品,摆尾轻笑。 “是,仙长。”韩川躬身回道,“小子半尾已然足矣,余下还请二位仙长享用。” “半尾怎够?既能延寿,何不多食?”明月咽下鱼肉,颇感不解。 “回仙长,此鱼鲜美至极,然小子腹內饱足,已装不进,再强食反倒辜负了这仙品。” 周梧听了,微微頷首。 食其味,得其效,却不贪多。 这韩家小辈心性端良,若入修行,自是上好根苗。 然数日同行言谈,早知晓他心中本意。 三十一载光阴荏苒,韩征已是六十五岁高龄,鬢髮皆白。 古来人寿至此,已称高寿,三代同堂,更属福缘。 韩川心中所念,本非长生久视,只恋凡间烟火,愿奉亲养家,娶妻育子,做个红尘富足翁罢了。 修行本凭心意,常人多难耐朝夕苦修。 五庄观昔日弟子甚眾,亦有修持数载,自谓已证长生,便下山归俗者。 正是仙缘虽好,难敌俗念;道心初萌,却恋黄白。 鼓腹含和之后,韩川便先行歇息。 连日在山中疾行,他本是凡胎俗体,自是困顿不堪。 周梧与明月,则各自盘膝修行。 周梧端坐青石之上,长尾平垂,猫耳竖挺,闭目凝神。 心猿意马既已伏定,修“静”自易,尚需参悟守中之功,入得守中,神光內敛,便可化心猿躁火为真火,以炼金公。 师父曾言,金公炼成,即是心猿刀兵,亦能化为己用。 至於所铸兵器何等模样,全凭心猿所喜。 周梧只暗自祈愿,日后那火猴,可莫要锻出锤斧、大刀之类,未免粗陋不雅。 至於何为“回光”? 古经有云:守中之道,在敛元神不外驰,由止念而入定念,引外驰之神回归天心元宫,此元神居所,便唤作回光。 光亦是目光。 周梧自忖略有悟性,每日朝暮行吐纳之法,心下渐有所感,此法与朝暮吐纳似同,又自有异处。 便以日月之光,藏而內敛。 日光属阳,主动、明照、生发,温煦明朗,照而不散,白昼行住坐臥皆可修持; 月色属阴,主静、涵藏、滋润,清和幽寂,澄如潭影,夜间正宜静坐守中。 师父镇元子未曾明言修持之法,然周梧往日这般修行,师父亦未置可否,想来正是此境。 此法修持,暗合阴阳交感之理。 周梧端坐在篝火前,只觉十分奇妙。 这守中修持,不似往日入梦降伏心猿意马,只觉日月蕴在天心元宫,一外照,一內敛。 他虽未悟真意,只需依师父所言日日行持,终有神光凝练之时。 ...... 凝神守中,浑忘时刻,只一呼一吸间,早已转至寅时。 韩川酣睡沉沉,鼾声轻缓,融於山间夜籟。 忽的,周梧双耳陡竖,似辨得林间传来细碎声响,仿如人踏草而行,窸窣轻响。 他缓缓睁目,瞳仁微张。 山间夜路独行,非樵猎之辈,便山精妖魅。 然岩穴已贴符籙一道,自是不慌。 少顷,脚步声自远渐近,步履沉缓,鼻息渐闻。 四野虫豸噤声,万籟俱寂,唯韩川鼾息独自迴荡山林。 明月似有所感,亦睁开双眸。 “小师弟,有人来了。” “人?” “好似是。”明月蹙眉,转头望去。 嗒嗒—— 那脚步声顿停,立在不远处,望著他们。 明月搭手远眺,月光之下,现出一人影。 头戴箬笠,身著粗褐,腰束麻絛,足蹬草履,手执三股钢叉,正是山间樵夫模样。 “小师弟,確是寻常樵夫。” “我看不见得。”周梧尾耳尽竖,目泛金光,灵目已然睁开。 “快说说,你那灵目能窥破虚妄变化,我却瞧不出端倪。”明月低声催道。 第二十九章 山间斗妖(追读今天求追读!!!) 山间忽生雾气。 起初淡淡烟嵐,縈绕石畔,隨著山风漫捲,冷雾渐浓,越发昏蒙一片,尽掩山形。 有道是山深多鬼魅,雾重隱妖邪。 “起雾了。”明月蹙眉四顾。 少顷,那樵夫举步趋前,逕往岩穴而来。 行数十步,遥见洞內火光荧荧,便於五丈开外陡然驻足,横执钢叉,厉声喝道: “何人在此?” 山间本自荒寂,冷风卷盪,漾起阵阵回音。 明月抢步上前,將周梧护在身后,高声回喝:“你又是何方人氏,深夜潜此荒山,意欲何干?” 樵夫道:“此山东向去,山畔有茅庐,我本家中子,夜来斫野枯,忽迷山径险,失路入烟芜,遥见火光灼,寻踪至此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夜深山峻,途险林幽,缘何入此荒山斫采枯柴?” “只因家寒无薪,度日艰难,只得奔赴险岭求生。”樵夫攥牢三股钢叉,反问,“你等是何方行客,缘何深夜游盪荒山野林?” 明月闻言,方欲开口,忽感肩头微有触碰。 回眸一瞧,原是周梧静坐其中。 “小师弟,此人何如?” “妖魔一只。” “果然是妖魔作祟!”明月心下暗骇,压声轻道,“小师弟灵目洞彻,委实厉害。” 周梧长尾轻摇,挺胸卓立。 那樵夫雾笼身形,妖气暗藏,凡目难窥分毫端倪。 独他灵目通玄,可破万般幻妄。 你道此人落於灵目之下,却是怎生模样? 但见其面如靛染,鬃毛倒竖,獠牙外呲,黄睛迸射凶光;遍体黑毛如棘,利爪凝寒,身形粗悍狰狞。 原来是山魈恶怪,隱了本形。 此怪身无凶煞,不凝黑气,唯口间暗泄腥秽,更借迷雾掩蔽行藏。 明月心猿躁动,灵台难静,故此辨不出真偽。 “又是只臭猴子。”周梧掩鼻低语。 “臭猴子?” “嗯,此妖口气腥浊,想是害人无数。你我既与此孽相逢,断不容其遁逃。暂且佯作不识,诱他近身,引他入洞,以符籙制之,再出手拿下。” 明月应予,復望向樵夫,轻笑道:“你这廝好生有趣,寻常讲话,竟讲出个诗来。” 那山魈自觉形跡未显,佯作恼色,復挺钢叉,厉声叱道:“你这廝甚是无状!我迷途奔走,欲借火光问路,安敢出言相戏!” 一声厉叱,洞內鼾声倏然寂止。 俄顷,韩川神思昏沉,踉蹌自洞中步出。 抬眸望见明月、周梧立在洞口,四野寒雾苍茫,便缓缓趋步而前。 方至洞口,陡见数丈外黑影巍然峙立,手擎钢叉,登时遍体生寒,倦意尽消。 他惶然开口:“二位仙长,此位却是何人?” “山中偶遇一樵子,自言迷途难往,“周梧纵身落地,长尾轻摇,“窥见此间火光,特来问路罢了。” 韩川听罢,心下惴惴。 连日趲行深山,妖邪屡遇,此间荒林雾锁,无端现出怪人,十有八九是妖魔幻化。 “莫慌。”周梧瞧出他神色惶然,缓声道,“有师兄在此护持,自可无忧。” 韩川连连頷首,心下惶惶,方始渐安。 明月闻之,则昂首挺胸,心下暗喜。 小师弟平素虽直呼名讳,人前却恭唤师兄,颇存体面,自己断不能弱了气势。 他暗將右手藏於身后,只诱那妖近身,便掣出长枪,叫其原形败露。 旋即高声叫道:“適才失了礼数,老兄莫怪。” 山魈面不改色,冷声质问:“你等夜入穷山,欲作何事?” “我二人还乡探亲,素来晓行夜宿。昨夜天暗途迷,无地棲身,权藉此荒洞暂住。” “原来如此,你我俱是行路孤客。” “谁与你同路。”明月暗自轻喃,隨即言道,“老兄既为问路而来,此间山雾四合,夜色昏暗,何不入洞暂歇?待旭日东升,再隨我等同下山去。” “这般......怕是不妥?” “不妨不妨。此洞甚是空阔,我二人独处寂寥,正好邀你前来作伴。” 那怪闻言,钢叉拄地,心中暗喜:“白雾荒山人跡罕绝,今落二人在此,正好擒来果腹。” 又见明月言辞温缓,只道二人毫无提防,眼底凶芒暗藏,假意踌躇不定,缓步踏雾而来。 山魈躯壮力沉,久习人行之態,步履稳当,须臾,便已行出数丈。 少顷,妖至洞前。 见明月、韩川二人佇立,旁有狸奴,贪念顿盛,暗自窃喜。 不料尚有“点心”些许,堪可充飢。 明月睹状,身躯骤凛,目凝寒芒,神色肃然。 周梧稳坐肩头,含笑睨视;韩川立在一旁,未察杀机。 山魈趋步上前,拱手施礼。 “二位老兄,此番除却探亲,又欲往何方?” 明月眸光一转,笑道:“我等专为降妖而来。” “降妖?”山魈闻言微怔,假意环顾山野,“此间荒岭清寂,並无妖邪踪跡。” “有哩有哩!老兄且先入內,我细细说与你听。” 言罢,明月侧身相让,故作殷勤。 周梧看在眼里,心底暗自哂笑。 正是请妖入瓮,暗设圈套之计。 那山魈面露喜色,藏掌身后,方举步欲入洞府。 岂料,这廝才踏半步,猝然触犯符籙神威。 “嗷——” 一声惨嚎,山魈登时被弹飞,重重摔落尘土。 顷刻间,妖形毕露,唬得韩川浑身战抖,魂飞魄散,险些立脚不定。 明月见了,厉声喝道:“泼孽!果真是山魈成妖,休走,看枪!” 言罢,不待周梧阻拦,他心火乍起,右手一晃,掣出长枪,挺枪直刺。 那妖浑身酸麻,方欲挣起,忽瞥见寒芒压顶,急忙滚地闪避。 明月眼疾手快,挺枪直刺,枪势愈发狠急。 妖物躲闪无门,不知从那学的法,有些手段,慌忙使了个“解尸法”,抖擞精神,预先走了,留个假尸首在地。 转瞬连闻噗噗闷响,枪尖直落,洞透假尸天灵,红白浊物四散溅地。 周梧在后瞧得分明,急喝:“明月留神!那妖在你身后!” 那妖形躯虽壮,身法却极灵动,正欲偷袭,却被明月长枪横格。 偷袭落空,那妖於雾中左右腾挪,倏然跃立高树,厉声怒喝:“尔等何方道眾!我不过……” 明月厉声喝止:“哼!我乃镇元大仙门下弟子,明月是也!” 周梧绒毛乍起,厉声道:“明月休要多言,揍他!” 那妖齜牙露爪,径直劈面扑来。 明月绰起长枪,侧身躲过,挺枪相迎,一人一妖在那洞口逞刚强,端是一场好杀! 这仙童掣枪施雄勇,那山魈举爪逞妖狂,枪旋爪战分高下,爪撞枪锋互抵刚,仙光裊裊凝清韵,邪雾漫漫绕荒岗。 两般凶斗相持久,直斗得松风怒啸,白雾消散,乱石惊飞,野草摧折。 战经十数合,竟不分上下。 “这泼怪真箇是有道行的。”周梧暗自惊嘆。 明月百年道行,虽心猿躁动,亦有本事在身,可那泼怪狡诈,竟能斗个旗鼓相当。 眼见久战不决,妖势难挫,周梧心一急,抽出囊中符籙,念动咒语,望空一拋,逕往山魈丟將过去。 第三十章 仙凡对坐(追读今天求追读!!!) 十数道黄符径飞而出,凌空盘旋,金纹焕彩,层层匝绕,將山魈周身团团困锁。 妖物见势不妙,凶目骤瞪,急欲抽身逃遁,猛地里张口一喷,喷出漫天寒森白雾,欲借瘴气隱去身形,寻路脱逃。 霎时间,浊氛翻涌,迷蔽山野,明月为瘴气所扰,慌忙抽身急退。 然符籙皆为五师兄所制,通灵锁煞,专破瘴邪,半点不惧妖雾。 只见道道符光穿雾,牢牢钉定四方,结成罗网困围,漫天瘴气,遇符便焚,顷刻消散。 那山魈左衝右突,去路尽绝,解尸法竟施展不得,任凭妖力狂涌,终是进退两难,脱身无计。 周梧见势,纵身一跃,凌起半空,掣出长鞭。 好猫儿!手疾眼快,掌中鞭影乍扬,当头便打。 龙皮鞭乃仙家至宝,岂是山野妖魔所能抵挡。 鞭声骤响,长鞭劈空落下。 山魈猝不及防,目眥欲裂,魂飞魄散,被长鞭正中天灵,惨嚎一声,当即瘫软在地,没了声息。 明月急步上前,復补两枪,斩草除根,绝其妖命。 那山魈身长二丈有余,殞於二人手下,也算风光了。 明月收了长枪,举袖拭汗,长舒一气,言道:“荒山野岭,怎生藏得这般泼魔?委实难缠。若非小师弟相助,定要苦战许久。” “贺州之地,荒山僻岭,妖魔本就丛生。”周梧收好龙皮鞭,“我来时早已用灵目探查,此山原无妖物,想来是別处恶怪,辗转潜居於此,为的便是我等。” 言罢,他看向腰间囊包。 適才飞出那十余道符籙,本是驱邪镇煞之宝,若非此物克制,那妖断不会这般受制。 这般看来,五师兄的符籙,端的妙用无穷。 龙皮鞭虽是至宝,於己终究用之难合心意。 尚需日久勤修,悟彻回光妙理,教心猿寻金公,锻得趁手刀兵,方为妥当。 “此间山神土地何在?”明月环顾山野,微微蹙眉,“任由妖物横行,全无个管束。” “许是这般毛神卑职,早被山魈欺压,隱匿不敢出头。” “不若唤来一试?”明月浅含笑意,心下跃跃欲动。 “別闹,还有,你这心猿该收收了,”周梧纵身腾跃,轻叩其额,“心猿日渐躁妄猖獗,最是有碍清修道行。” “理会得,理会得。”明月掩额轻笑,眉目渐寧。 刚落地,周梧便举目环眺,见群山寂寂,妖氛尽消,这才敛去灵目神光。 遂教明月將山魈尸身拖回岩洞之中。 韩川见之,喉间微动。 好在一路行来,见惯了妖魔鬼怪,倒也渐习,无甚慌乱。 “仙长,此番……” “只管安心歇息便是。” 言罢,周梧端坐凝神,静自修持。 数日山途斩妖,二人早已习常,不足为异。 ...... 天光大亮。 二人一猫整顿行装,焚却山魈尸身,復往方寸山而去。 此去数日,儘是太平坦途。 自山魈伏诛,周遭千山万壑皆归寧謐,沿途所遇,不过狼虫虎豹、山野走禽,儘是凡类,绝无妖邪作祟。 光阴倏忽,暮春渐谢,初夏初临。 一路趲行,但见层林叠翠,繁英半坠,浅草凝烟;新蝉乍鸣,风穿疏木,清响漫入空山。 嵐光绕岫,软雾縈溪,沿途风物,步步皆是清幽。 不消多时,二人一猫立在山冈高阜,遥望灵台方寸山壁下,疏疏落落数户村居。 但见茅舍疏篱,牛羊閒臥,鸡犬相闻,野径参差,炊烟裊裊浮空,一派乡野清寧。 周梧灵目窥察,早知此地便是韩征旧居。 那数间茅舍,儘是他居所。 明月搭手观瞧:“便是此处?” “正是,正是!” 韩川面露喜色,心下宽慰,他外出至此,已有数年之久,今终得归返故里,著实高兴。 少顷,二人一猫行至院前。 韩川高声唤父,屋內缓步走出一人,白髮霜鬢,神貌清癯,恰是韩征。 父子相逢,悲喜交集,万般情愫皆聚眉间。 须臾又走出一位妇人,怀搂垂髫幼童,乃是其母与外甥,一同迎出门前。 明月见此,低声问道:“小师弟,此便是你所言故交?久居仙山脚下,山泽灵气充盈,缘何这般苍老衰颓?” 周梧道:“尘世三十一载光阴,凡胎肉身耐不得岁月消磨,怎比你我修行之辈。” 敘话既毕,韩川引家眷至二人身前,笑道:“爹爹,此二位仙长可还认得?” 遂將前事一一备陈。 韩征虽年衰岁暮,双目却未昏眊。 稍加打量,便又惊又喜,道:“认得!认得!这位道长不曾相识,昔年与圆明仙长同临寒舍的狸奴仙长,我记忆犹新。” 韩征感念对其子救命厚恩,俯身便欲行叩拜大礼。 周梧纵身落地,双耳微动,长尾轻摆,抬爪连忙拦阻: “休行此礼。不曾想你尚记往事,我只道岁月久远,你早已淡忘。我与令郎本是同路,降妖护生不过顺手之举,何须这般多礼。” 韩征听罢,缓缓起身,慨然嘆曰:“小子岂敢轻忘?仙长风骨依旧,我辈凡尘,却已霜鬢龙钟。” 周梧听了,心下暗自嗟嘆。 正所谓浮生催白髮,仙道驻长春,正是如此。 倘当年未入五庄观,流落尘寰,前路茫茫,恐也要似那猴子一般,遍歷五湖四海,奔波访山求道,苦觅长生法门。 或是求道无门,困於荒峦野岭,沦为一介山妖,亦是未可知。 閒谈片时,韩征忙引眾人入舍敘旧。 及入门庭,屋舍虽朴,却洒扫洁净。 土炕铺著旧席,壁间悬束乾柴、串掛野果,一派尘居清简之態。 韩征忙教妻儿侍立一旁,自取木凳,拱手道:“仙长请坐,我即刻烧水奉茶。” 周梧轻摇长尾,开口道:“何须劳烦,诸位只管安坐,不必忙碌。我与师兄途经此地,专为感念旧日情分而来。” “昔日不过无心之言,怎敢劳仙长掛怀答谢?”韩征急拱手逊谢,“山野寒庐,无甚珍饈待客,小子心下已甚惶恐。” “你我相逢,皆是缘法註定。你昔年无心一语,竟令我勘破一丝玄关妙理。昔年离去时曾言,诺必践之,那悟道恩义,怎敢稍忘。” 言罢,周梧教明月取那盛贮仙果银鱼的布袋,自身则探入腰畔小囊,摸出小沓符籙。 遂將祈福禳灾诸般灵符,每式十张,共六十道尽数取出;又取银鱼数尾、仙果二十枚,齐齐陈设案上。 “此符可祈福避厄、镇煞消灾,仙鱼灵果食能润养凡躯,调和气血、延寿安身,可免寒暑侵磨、疾苦缠身,你且尽数收去。” 旁侧明月微微頷首,缓声附和:“我师弟素来重义怀恩,昔年旧情,今日特来酬答,你只管收下便是。” 韩征凝眸案上仙物,灵气氤氳,慌忙起身摆手辞谢: “此等仙家珍宝,小子一介凡夫俗胎,怎敢消受,断然不敢领受。” “尘缘须偿,心跡方寧。你我旧交,不必拘此俗礼。”周梧轻甩长尾,“些许微物,聊表寸心,正好了结一段旧日因缘。” 周梧一片至诚,韩征推拒再三难却,只得恭谨接过。 便嘱妻儿老小齐齐躬身,深礼拜谢。 茅庐陋室,仙凡对坐,一室温煦漫延。 往昔旧缘,於此尘间安然相契。 第三十一章 法天象地?(求追读!!求月票!!) 是夜,暮色沉壑,松影凝幽。 方寸山万籟俱寂,虫吟兽隱,月华铺野,空山一片清幽。 白日韩家盛情难却,周梧与明月便留居用膳,倏尔天昏日沉,暮靄垂野,夜色已临,便落宿於此,明日再上山。 幸得韩征屋舍数间,一人一猫,这才得以静身安歇。 周梧正独坐韩家檐头,对月凝神,独自清修。 呼吸之间,月华沁体,清光縈身。 朝暮修行,早成习惯。 耳畔偶生细碎妄音,转瞬消散,周梧瞭然,皆是识神躁动作祟。 元神不彰,恰似邦国无君,权臣乱道。 六贼潜形久匿,踪跡杳然,许是早被心猿降伏。 自脱梦而出,周梧便断入梦之缘,难窥探梦中光景。內里变迁无从知晓,亦不知那心猿意马,现下境遇何如。 而精气神日渐充盈,想来皆是扶桑神木反哺之效。 时序渐移,倏至子时。 周梧双耳陡竖,轻吐长息,一缕月华素辉清雾,缓缓自口中吐出。 那缕清雾蕴灵凝韵,久縈不散,轻覆周身,转瞬便觉气机异动。 他只觉十分奇妙。 寻常吐纳月华,原如夏夜濯身清潭,沁冽通泰;此番却似昼间行气一般,一股暖煦气机自生,流转百骸,上达泥丸宫,中贯黄庭,下凝气海,循环往復,潜润周身脉络。 咚咚——咚咚——咚咚—— 忽的,昔年梦中与心猿相斗鼓声驀然乍起,声声催烈,愈敲愈急。 周梧只觉筋骨賁张,如酣饮醇酒数斗,通体燥火升腾,气血翻沸难平。 俄顷,那热气直衝泥丸,势欲洞破玄关,骤有剧痛自尾閭迸发,循脊逆腾、漫缠长尾,恍百千火蛇,钻啮骨筋肌理。 “嘶——” 周梧倒吸凉气,牙根紧咬。 他只感周身似被数股劲气撕扯,裂筋透骨之痛遍布百骸。 好在他日夜勤修,恆行吐纳之法,锤炼肉身,性命双修,方得勉力自持,若非这般根基,早痛昏过去。 可纵然如此,那痛势骤烈,堪比昔年二神阻道的罡风乱雨。 於此之际,耳畔妄言纷起,或斥道业难修,或讥行途偏错。 周梧牙根紧咬,全然不理,自知皆是识神搅扰。 然识神阻道,心意来助。 只见两缕清气,自泥宫而出,绕身盘旋,灵台澄澈,脾元安和,耳目尽皆空明。 未几,周身异状倏然尽消。 周梧凝神內感,一身劲力好似陡添数分。 他难明其故,许是朝夕苦修,道行精进所致。 待心寧意定,周梧长尾轻甩,舒爪展躯,体內筋骨齐鸣,清响簌簌,遍体畅泰无拘。 然,待他缓缓睁眼,正抬爪挠耳,陡然撞见一桩异样。 “?” 周梧微微一怔。 只见掌中绒毛见长,猫爪亦膨大数分,待目光徐徐下移,坐处竟显逼仄。 旋即回身望去。 但见月华覆体,毛色斑斕焕彩,长尾迢迢,径直垂落檐下。 且自身法力,正缓缓流逝不止。 “什么情况?” 周梧心头骤惊,急忙纵身落地,连跃数奔至溪畔,俯观流水倒影。 定睛一瞧,自身形神样貌,早已全然改换。 旧时萌態尽消,猫首缀狐耳,耳尖朱毛如焰;双瞳异色,一赤一碧;五彩覆身,玄背白腹,四足类狮掌,肋下黄光微漾。 丈余长尾分三叉,各悬灵珠,分吐寒火、清芬。 周梧乍睹此貌,惊得身形几欲窜起。 復趋溪岸,抬爪抚拭耳尖赤毫,方知己身已然蜕变。 身形虽愈发魁长,体魄反倒轻若无物,飘盈异常。 “难道是!” “法天象地!” 周梧又惊又喜,暗自惊嘆。 无端蜕化变强,气力骤长,竟隱隱合了《西游记》中,法天象地之玄妙! 惊喜甫定,疑念顿生。 “可也不似法天象地,怎生化作这般异貌?”周梧静坐溪畔,抬爪搔首,左观又瞧,百般思忖,难悟根由。 是比先前丑了些。 若真是法天象地,本该身形巍峨、法相雄宏,宛若神魔降世,断不会这般体態。 然细品之下,此副形貌却分外合道妥帖,身轻如臥云巔,通体舒泰畅然,不由得仰首轻喵一声。 “喵~嗷!!!” 一声虎啸狮吟乍响,惊得林间宿禽四散,群山风籟俱惊。 周梧急掩口噤声,慌忙望向韩家居所。 满宅酣眠,尽为啸声惊断。 稚童惶惧,哀啼骤起,声淒音弱,绕檐幽幽;韩征夫妇梦中陡醒,心含惶怯,忙起软语哄慰。 俄而木门骤开,明月疾跃而出,望见一物,状若猛虎,急掣长枪,趋前厉喝:“呔!你是何方妖物?” “不是,明月,你不识我了!” 明月闻言微怔,再三端详,神色数变,方迟疑问道:“可是小师弟?” “对。”周梧满心无奈。 纵使形貌异变,自身气息理应未改。 明月急收长枪,趋步近前细看。 “小师弟,你怎生化作这般形貌?” “我亦不知,”周梧无奈轻嘆,“方才静修时,体內陡生躁火,周身筋骨隱隱作裂,转瞬过后,便成了此番模样。” “可你心猿既定,意马已收,又怎会生躁火?” “不知道。” 明月凝眸细观,看得真切,不由抬手轻触:“毛髮还挺好看哩!” “严肃些!” “嘿嘿,你此番形貌,竟似师父曾言山中瑞兽騶吾。” “騶吾?”周梧闻言一怔。 “正是,”明月点头,“此兽形若猛虎,长尾过身,毛色五彩斑斕,与你如今模样別无二致。” 未待周梧细察,周身法力倏然散尽,须臾,便还本貌旧形。 明月在旁看得真切,低声惊呼:“怎的又变回去了?” “不知道,”周梧亦是疑惑,“许是无法力了,且待回去,再问师父便了。” 正此时,两扉吱呀启。 韩家父子手绰钢叉,急出环顾。 见周梧、明月二人在,並无虎豹踪跡,方鬆一口气,拱手问:“二位仙长,莫非遇了虎豹?” “未曾,皆是我之过。”周梧双耳直竖,轻甩长尾,纵身跃至人前,“反倒惊了诸位,殊为愧歉,稚子惊啼,皆因我故。” “不妨事不妨事!”韩征忙摆手,“想来仙长如昔年一般,修持间心有所悟,偶生异象,原是无心之失,何谈惊扰?” 言罢,收妥钢叉,转身入屋,与妻相伴,同照幼孙。 周梧、明月、韩川三人,遂同入屋中安抚。 韩征膝下二子,长曰韩司,次曰韩川。 昔年周梧晤面稚童,正是韩司;妇人怀中小儿,乃韩司骨肉。 稚童偎於妇人怀中,百般哄抚,兀自啼哭不止。 周梧趋前,凝睇细观。 稚童天灵清气盘绕,泥宫灵光凝粹,天生灵骨,实属上上根器。 偏韩征一家无意玄修,轻弃仙缘,反倒稀罕。 眼见稚童啼哭难止,周梧纵身轻跃,落於韩征肩头。 “仙长,这……” “未承应允便贸然近身,”周梧轻挠猫耳,“恐是唐突冒犯。” “不妨事!不妨事!”韩征连忙低声应道。 “我略諳清静道经,可清心敛躁,安魂镇惊,平復稚子惶悸,此举可行?” “甚好!万万合適!”韩征喜上眉梢,慌忙应答。 周梧微微頷首,默诵清静经文。 须臾,周遭尘喧尽敛,万籟归寧。 他轻抬右掌,莹莹清光浮泛,近前轻点稚童泥宫。 少顷,孩儿惊悸尽散,烦扰全消,渐渐安稳,沉沉酣眠。 韩家夫妇见幼孙安臥,眉眼舒展,满心欢喜,轻声称谢不已。 待妇孺尽数安寢,韩氏父子便同周梧、明月,移步邻舍静坐閒谈。 第三十二章 彻悟回光(求追读!!求月票!!) 陶釜踞於风炉,仙果陈於案侧,沸汤低吟,呜呜作鸣。 周梧静坐椅上,双耳微垂,长尾轻摇,不时抬眼望向明月。 又见明月静坐一隅,閒与韩氏父子閒话敘谈,竟对凡俗烟火颇有兴致。 往日行路之时,他心猿躁动难安,此刻反倒灵台寧定,躁气尽敛,委实玄妙。 “想来这便是师父所言,明月需入世歷练、打磨道心的缘由。”周梧暗自思忖。 韩征徐徐添茶,缓缓敘起陈年旧事。 据他细说,长子韩司,携妻远赴南邦,小有营生。 原欲迎双亲同往安居,怎奈尘世烽烟渐起,只得將稚子留乡託付,二人在外谋生度日。 乱世路途多险,音书难通,南北相隔千万里,唯有遥遥掛念而已。 “二位仙长,请用清茶。”韩征浅呷热茶,慨然长嘆,“昔年我方三十,倏忽三十一载岁月,弹指即逝矣。” “圆明道兄,可时常下山探望否?” “自是有的。小儿名字,还是圆明仙长取的哩!” 周梧听言,长尾轻摆。 这一户人家,果然大有仙缘。 见此情形,他忽忆昔年万寿山中,曾遇一位求仙行者,不知今日境遇何如。 韩征父子谈兴正酣,细数前尘往事,神情忽喜忽悲,起落无常。 明月在侧听闻,亦是好奇:“你一介山野俗人,日日劳碌生计,村居清苦,怎得眉眼之间,事事皆觉明朗,少有愁郁?” 韩征拢了拢衣襟,神色憨厚,笑道: “仙长见笑了。我辈俗人无贪无妄,便少烦忧。白日有日头照拂,暗夜点灯避碍,月夜清光好行;田间草木沐露承阳,生得旺润,家中柴火生暖,可御寒凉。” “我只求衣食粗安,儿孙常在,眼前有明、身上不冷,不牵杂思妄想,日子简淡,心下自然宽和无愁。” “你隱於山野,反觉本心澄明,倒是一桩妙事。”明月微微頷首,悠然嘆道。 周梧听罢,亦深有同感。 韩征闔家秉性淳良,久隱深山,日出勤耕,暮时安歇。 二子远赴他乡谋生,老两口坐守茅庐,閒理桑麻,幼孙绕膝承欢。 除却浮生寿数有尽,日常閒散安然,不染红尘奔忙,远离俗世纷爭。 凡夫俗子,念来日、思子孙,恰似一线微光,照彻前路,温养人间烟火。 像韩征这般,寡慾无爭,平淡安和,身无灾病缠身,形神皆得舒泰,正是世人苦求而难得的凡世清福。 如此想著,周梧心下暗嘆。 自己所求逍遥,不知何日方至。 且不提妖邪遍野,强弱参差;如今自身道行尚浅,纵有师父为倚,稍有疏失,亦会落个身死道陨。 纵可腾云御风,可亦非真自在、真逍遥。 漫漫逍遥求索,万般锤炼修为,到头来,还是“苦修”二字而已。 思忖片时,敛念回神。 眾人閒话之际,周梧望见韩征笑意温煦,眸底藏火光,不由微微一怔。 光? 忽的,他眉心沁起微凉,泥丸宫底一缕清气徐徐流转。 灵台方寸间,往日薄尘,好似悠悠尽散。 他神思渐沉,往復回味韩征適才言语。 凡夫一世,皆借外物明光度日。 朝日天明,借天光视物;长夜幽昏,凭灯火驱暗;夜行野路,靠月华照径。 草木沾露沐阳以生,苍生借光取暖而居。天下辉光万千,皆向外弥散,供眾生依託棲身。 世人惯於向外寻明,却少有人回光內视,静守本元。 殊不知,此番妙理,恰是周梧久欲参悟之道。 韩征一介尘民,竟具这般见地,殊为难得。 虽是凡夫浅思,却言浅意深,暗合至理。 周梧徐徐闭目。 少顷,待心神凝定,前番韩川一语灵机,於此刻全然显化。 一念洞彻,回光妙理,豁然通透。 缘法所至么? 是了。 眾生耽外境浮明,神思逐物意外驰,岁久灵台蒙尘,性光日渐昏晦。 修行之人苦求玄关秘旨,强炼內照玄功,岂不闻大道至简,原藏凡尘烟火之內。 不逐外浮虚光,不驰外景妄念,收耗散之神,返照灵台元府,敛目观心,凝神守中,才是正道。 恰如韩征,不慕仙途,不逐清虚,甘居山野躬耕,心无妄思,神意自安,性自澄明。 这般庸常守拙,不正是守中至理么。 此,正是回光之妙。 周梧端坐椅上,长尾绕身,双耳直竖,神思凝定,一念不滯。 万象外显之明,儘是游散浮光,外耀则內虚,外明则心晦。 他素来误以日月为神光,岂知神光无形无相,不藉朝曦,不凭皓月。 往日修行所构诸般假想,於此刻尽皆推翻,灵台翳障,一时尽消。 此乃——破我执。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怪我久悟难通,险些误入歧途。” 周梧心下一喜,灵台豁然开悟。 却没曾想,若无朝暮修持,以此为基,焉能一朝洞彻此理? 待心头一点灵明,豁然澄澈,周身气息温润內敛。悄无声息间,他竟已彻悟回光初义。 此,便入守中之境矣。 周遭动静,歷歷分明,却迥异於天听感物之態,不闻半分纷扰。 这般玄妙之感,远胜往日枯修苦炼。 自己与韩征一门,真箇是有缘。 亦是自家贵人。 ...... 修行无岁月,静坐一悟,不觉已是红日东升。 庭前鸡犬爭鸣,山籟轻吟。 晓光透入窗纸,轻拂周梧泥宫。 他双耳微动,长尾轻摆,徐徐睁眼,转头望去,只见身侧明月半臥,气息清匀,沉沉酣眠。 周梧不欲相扰,轻躡足步,悄启门扇,逕自缓跃而出。 及至院中,山间清风徐拂,晨烟轻绕峰峦,仙山朝光洒落,满庭清灵之气,氤氳漫溢。 夜来悟透回光之理,万念內收,不逐外驰,功行终至新境。 此后,只需洞入玄关,与心猿寻得金公,便可炼为刀兵,皆为己用。 周梧绵绵吐纳,元宫天心之中,神光温润盘旋,敛而不泄,悠悠流转。 待二神退位,元神归正,往后道修精进,自可一日千里。 他长舒清气,周身畅然,喉间一缕温煦隱隱自生。 缓步行至溪畔,垂眸临水观照,形貌依旧,別无二致,唯眸中灵光暗敛,较前更胜几分。 至於夜里那般类同法天象地的状態,他全然不解,只知此境若能自持掌控,日后一身手段,自可更添几分。 忽的,有山风拂面,撩得周梧鼻端微痒。 他伸腰欠身,轻打呵欠,口隙微张,却有一缕细火隨息飘出。 火光纤如萤点,淡渺难辨,待他醒转来,凝目细观,只见寸缕火光,澄澈洞然。 “?” 周梧登时一怔。 自己方才,好像喷出火来了! 第三十三章 真火 那一丝燥热火气犹在面前縈绕,隱隱不散。 周梧灵台清澄,断不会错辨分毫。 怎会无端生出火息? 莫非,是夜悟守中妙理,神光凝聚天心元宫,方生这般异状? 周梧难明其故,只觉体內温润和畅,喉间更有一气隱隱浮沉。 四下打量一番,他纵身一跃,踏至院外,觅得一旷地,立在丈余顽石前。 “倘若真蕴了火气,便来试上一试。” 周梧忆起方才异状,旋即纵身移步,稳稳落於正南离宫之位。 五行之中,正南属离,掌火行气运,在此施动火息,自有离宫相济,威势更盛。 他敛定心神,对著顽石张口哈气。 “哈——” 初时仅温气微漾,不见火光。 须臾,便有轻息漫出,他喉间赤光乍现,一簇明火自內翻涌出来。 火势微薄,仅余星点一簇,落於顽石之上,流光摇曳,滋滋作响。 周梧凝眸细看,双目尽映焰影。 初只微焰一点,不增其势,转瞬浸石入里,灼痕渐深。 顽石受炼,丝丝白烟漫溢,须臾,便被烧透石身,焚出一孔。 “这是……” 周梧看得分明,心下又惊又喜。 他忆起《西游记》中,有太上老君炉中火,有三昧真火,有五行灵光火,皆非凡火。 自身吐出之火,虽只微簇火苗,却有这般穿石之能,断然不是世间凡火。 究竟是何火种? 周梧望著煅火沉染的顽石,尾尖轻摇。 他亦不知。 沉吟半晌,倏然心头一凛。 此火缘起昨夜悟透回光妙理,今朝方始化生而出。 师父昔日曾言,心猿属燥火,需借扶桑清气承纳,化燥火为真火,方可炼化金公。 而转化之要,贵在回光內照,敛神归於天心元宫。 如今他既悟回光妙理,入得守中,又喉內生焰,这前因脉络,霎时全然贯通。 “莫非,这便是师父所言真火?” 心念至此,周梧抬举右掌,缓缓凑近,只觉此火灼烈,远胜凡间之火。 復纵身跃至溪畔,掬来清水泼於火上,只闻嗤然一声响,火光反更炽盛,顽石骤逢冷激,受热崩裂,轰然碎开。 “水泼不灭,是三昧真火?” “若真是此火,炼化金公,正需借它力才行!” 周梧心下越思越喜。 这般修行日进,神通渐添,自有万般妙处。 难怪,难怪! 难怪此乃修行正道,虽多清苦,可一朝功成,便可修得大法力! 他虽不解调和心猿、化燥火为真火之法,然真火既已显现,道理不懂,来日问过师父便是。 转眸再望顽石,已然將近成烬,那簇火光依旧凝而不散。 周梧暗自思忖,吐火极易,却不知该如何收摄。 莫非口一张,便能將此火纳回? 思忖片刻,他眸光一转,长尾轻甩,张口猛力一吸,那簇火苗如物引趋源,尽数隨息流转,缓缓归入喉中。 待闭口凝神,他只觉喉间暖意融融,別无半点违和。 “还真可以!” 见此光景,他按捺不住心思,欲想试演一番。 遂復吐真火,煅炼顽石,往复数番,全然不倦。 忽闻院內柴门吱呀轻启,这才敛火纵身,归入院中。 彼时明月初醒,抬眸揉却倦目,神思懵懂,四下张望。 望见周梧前来,明月便开口相询:“小师弟,昨夜可曾悟得几分玄理?” “誒,你怎么知道?” “嘿嘿,安歇本该臥榻而眠,你却独坐椅上,凝神敛气,分明静坐修持,你师兄我自然看得真切。” “你有点聪明” “我本就聪明!”明月立时昂首挺胸,意气自得,“且与师兄说说,此番究竟悟了何等道机?” “不可说,不可说。”周梧故作玄妙,“你且速整包袱,趁早登山,我等也好早归观中。” “怎这般急切折返?原说好要往俗世游歷一番。” “师父昔日叮嘱,只命我等奔赴方寸,並未许別处閒游。” 明月听了,心下悵然,却也无从辩驳,只得转身前去收拾包袱。 恰值此际,有木门吱呀轻启,韩征父子款步而出。 “二位仙长夜来安宿,可还稳便?” “自无差池。”周梧就地端坐,长尾环於身前。 见韩征气色朗润,韩川满身倦乏尽皆消释,想来皆是昨夜鱼果滋养之效。 “仙长起得这般早,我等凡俗之人,反倒起迟失礼。”韩征趋前笑道。 “晨兴修行,乃是常课,早已习惯。”周梧目视韩氏父子,言道,“我与师兄尚需及早登山,今日便就此辞別。” 韩征闻言,忙拱手相留:“仙长,此地已是方寸山脚,路途何须急切?不如缓行上山,在此小住几日,容我父子略尽乡野薄情。” 周梧摇首婉辞:“修道行途,步履难滯,不可久留。昨夜一席閒谈,你父子二人助我悟彻玄机,获益良多。眼下无物相酬,他日閒暇,定当登门拜谢。” 言罢,復取数道符籙,至韩川跟前:“此符可驱厄避灾、护身镇煞,切莫轻易转授旁人。” 韩川连连推谢,终究拗不过周梧执意相赠,只得收下。 待明月收好包袱,步至近前,一人一猫拱手作別,隨即驾起祥云,径直往灵台方寸山三星洞而去。 ...... 层峦叠翠,松风绕壑,瑶草凝烟,正是方寸山仙景。 二人一猫按落云头,方近山门,便见洞门自开,一道身影缓步行出。 正是圆明。 周梧素与他相熟,明月往日亦曾相见,一人一猫趋步上前,躬身行礼:“圆明道兄。” “小师弟!明月师弟!” 久別相逢,圆明喜色盈面,忙上前答礼。 “道兄神貌清和,想来修为越发精深。” “休要谬讚。倒是小师弟,昔年梦中闻道,此番梦醒,定是大有所悟。” “小悟,小悟。”周梧长尾轻摆,双耳陡直,隨即问道:“圆明道兄,祖师现下可在洞中?” “师父数载之前出外云游,至今尚未归来。” “原来如此……” 周梧耳尾轻耷,暗自思量,此番欲当面拜谢,只得另待来日。 二人一猫寒暄数语,一同步入洞府相敘。 行至楼台静处,圆明备下清茗仙果,三人围案坐定。 周梧与明月,乃五庄观末辈弟子,自不必劳长班师兄迎候。 与圆明閒话片时,周梧便將隨身携来鲜果银鱼,悉数拱手相赠,聊表谢忱。 若非圆明引他游山,焉得遇韩氏父子,更无数番悟道之机。 须臾,二人一猫,径出洞府。 “二位师弟,不再少坐片刻?” “多谢师兄厚意。可祖师云游在外,我二人道心尚浅,不敢惊扰诸位师兄清修,亦不敢贪图享乐,就此告辞。待祖师回府,再来登门谢拜。” 言罢,周梧与明月躬身行礼,转身辞山而去。 第三十四章 回五庄观(不要养书啊求追读!) 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初夏凋芳,倏临初秋。 周梧与明月別离方寸山,已过两月有余。 二人下山未驾云霓,只循东麓幽径缓行,一路朝万寿山去。 明月初生疑惑,往日徒步,皆因韩川无法腾云;今无牵绊,却依旧缓步行途。 转念忆及师弟前言,道在足下,不在云间,又自知心猿躁动,当即敛却杂思,默然紧隨而行。 周梧瞧在眼里,心下暗慰。 心猿虽难驯,然滴水穿石,大道贵在渐修,火候自有次第,万万躁进不得。 一路趲行,见松峦叠翠,竹壑含烟,珍禽绕谷,幽涧鸣泉。 一人一猫,日行夜宿,逢雨则避,遇风而行,餐露棲林。 沿途遇魔便降,逢妖即灭,通行无碍。 復行一月,方抵万寿山。 “终归家矣!我自修行至今,未曾远游如许时日哩!” 明月背负行囊,抬手远眺,喜色盈面。 “家么?”周梧坐於明月肩头,神色惘然。 確实是家。 这五庄观於他而言,早跟家无异。 行至观前,见观门大开,一人一猫快步而入。 相隔数月,纵无大变,回到观中,亦觉倍感温煦亲切。 明月久居仙山,从未远游,此番归山,心下顿生归寧之喜;周梧梦中学道,素来心淡,往昔亦未尝这般感触。 甫一入观,便有道音传来。 “童儿,来静室。” 一人一猫闻言,精神一振。 “小师弟,师父唤我们哩!” “快走,先去见师父。” ...... 及至静室。 周梧、明月见师父垂眸端坐法台,便趋前叩拜行大礼,齐呼师父,旋即落座蒲团,静候道音。 镇元子徐徐睁目,將二人次第端详。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少顷,望向明月,抚须頷首,温声言道:“童儿,此番隨师弟远行,心境何如?” “师父,弟子此行,颇有感悟。” “哦?是何感悟,且细细道与我听。” 明月沉吟片刻,徐徐诉说胸中悟道之思。 俄顷,话尽言歇。 镇元子微微頷首,笑道:“与你师弟同行,一路倒也歷练不少。修行需持守道心,既择正道,便需勤加修持炼养,不可半分懈怠。那清静经,亦需日日抄录,敛气澄神。” “啊?弟子也要誊写么……”明月闻言,搔首蹙眉,满是无奈。 “你诸位师兄皆曾誊写。既心猿躁动、意马纷驰,正该藉此收敛心性。每日十遍,便如你师弟往日一般。” 明月只得俯首应喏,暗偷瞥周梧一眼,敛神端坐。 周梧听罢,心中暗笑。 诸位师兄竟皆抄过,原只道自己独个抄得地老天荒哩! 言罢,镇元子望向周梧。 见其元宫天心神光內敛,毫未散乱,不由满意頷首,温声问道:“童儿,此番感觉何如?” “师父,弟子已悟得守中妙理!”周梧双耳陡竖,难掩欣喜,“昔日赴方寸山时,偶遇韩征之子,遂结伴同行。及至故居,夜中閒谈,韩氏父子无心数语,竟教弟子勘破妙理!” 遂將与韩氏交谈、悟道之事,细细备陈一遍。 镇元子莞尔笑道:“韩氏一门,皆是你之有缘贵人,往后得閒,便当常相往还。” 周梧双耳微动,俯首喵喵应喏。 韩氏如今三代人,韩征年岁垂暮,韩川与自己有所交契,此二人皆引己悟透道理,理应感念厚待。 须臾,周梧又將昔夜偶施类於法天象地之术、神光內敛后口吐真火之事,尽数备陈。 明月闻言,双目圆睁,愕然望著周梧:“好个小师弟!你竟能口吐火苗,藏这般本事,却素来瞒我!” 周梧不语,只昂首挺胸,耳尾皆竖。 无他,要的便是明月这般表现。 镇元子轻抚长须,稍作打量,言道:“童儿,先讲真火。且將此火吐与为师一观。” “师父,便在此间吐火?”周梧抬爪挠耳,面露忧色,“要是烧了这静室,怎生是好?” 镇元子闻之,摇头浅笑,广袖轻舒,於袖中取出一物,状似丹炉,隨手一送,稳稳落於地面。 “只管向这炉中吐火便是。” 周梧頷首应喏,找个离地,立定身形,闭目凝神。 待喉间暖息翻涌,他张口轻吐,一簇灵火跃然而出,落於炉中,灼灼生光。 少顷,镇元子抚须頷首,哈哈大笑:“妙哉,妙哉!好童儿,果真箇造化非凡!此火非凡火也。” “非凡火!”周梧耳尾直竖,忙问,“师父,那这可是修行真火” “正是,此火唤作三昧真火。” “三昧真火!” 周梧听了,双目圆睁。 他心中早有几分揣测,此刻经师父一言点破,坐实心中所想,不由心神一震。 至於三昧真火是何物? 古经有载:心为之君火,名曰“上昧”,乃元神所化;肾为之臣火,名曰“中昧”,乃元精所凝;膀胱为之民火,名曰“下昧”,乃元气所聚。 此三者合一,精气神混融,方炼就“三昧真火”。若养纯熟,便水火不侵,鬼神亦近不得。 可周梧又心有所疑。 反观自身,不过初伏猿马、浅悟守中,金公尚未寻得,道基未固,怎会无端生出此等真火? 莫非师父口中所言真火,並非此等三昧真火? 见弟子兀自愣神,镇元子目蕴清光,徐徐言道: “我晓得你心下疑惑。你才收伏猿马,初悟守中玄关,金公未炼,元神未显,丹基未成,不明火候烧炼之道,自然修不得凡间修士苦熬苦练的三昧真火。可你乃先天灵胎,道体清粹,根骨迥异凡流。” “自你敛心定神、安守元宫,周身性光內敛,精气神暗自交融,不必借炉鼎、不用求铅汞,只凭本心天心,便育出这一缕真火。” “虽是同唤三昧真火,却大有分別。彼乃后天熬炼而成,你是先天本源所化,不假外功,浑然天成,两份造化,早已天差地远。” “!” 明月闻言,大为震惊。 周梧倒神色淡然。 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 心猿意马早已降伏,震惊次数多了,如今听师父一言,便是瞭然。 思忖片刻,周梧双耳微动,眼珠滴溜一转,笑问:“师父,弟子若修成这三昧真火,岂不少却百般苦修?” 镇元子伸指轻点,佯作笑叱:“你这顽童,初窥大道门庭,真火仅存微末一簇,尚未养炼纯熟,便欲偷閒怠修,心性未免太过浮躁。” “嘿嘿,弟子心性素来沉稳,猿马已伏,岂会浮躁。若免苦修煎熬,藉此真火炼药,岂不美哉?” 镇元子听了,佯作扬手欲打,唬得周梧四下窜躲。 “你且近前。” “师父求放过!”周梧双耳压平,怯怯缩於案后,藏头避形,“弟子方才失言,万万莫打!” 镇元子摇头笑道:“炼药行火,尚且早哩!你如今才敛神光,需觅寻缘法,入梦调和心猿、寻取金公,方是当下要务。你且近前,我传你火候秘要,好教你煅烧金公。” “还是师父好!” 第三十五章 火候 话说镇元子欲传火候秘要。 周梧纵身趋前,伏於师父座前,敛神静听。 须臾,万籟俱寂,炉中火声、微息轻响尽皆消泯,静室之中,杳然无声。 周梧抬眼四顾,四下浑茫朦朧,只余他一人,对著台上端坐的师父镇元子。 忽的,镇元子道音自八方环涌,縈耳钻心,直入他灵台。 那火候之说,一字一句,尽纳泥宫。 原只道以心火驭心猿便罢,未料其中玄关,竟藏如许门道。 所谓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正应此语。 周梧此刻知晓,炼化金公,竟是这般艰涩难行。 师父所言,炼化金公,须文烹武炼、交替为用;需他每日行持,分作四时,依序而炼。 卯酉之时,天地阴阳相半,宜用文火温养;子初一阳生、午初一阴生,正是阴阳交转之机,当以武火锻烧。 此段修行,最耗时日。 又有三要:知时、识机、调稳。 全在静中细察,不可执守死法。 可周梧与常人不同,旁人煅炼金公,日日可行;他却须先入玄关,寻得金公踪跡,方能著手炼化。 至於金公藏於何处,师父並未明言,只教他自行探寻。 言毕,镇元子徐徐睁眼,问道: “童儿,火候之说,你可领会?” “师父,弟子已然省得。” 镇元子頷首一笑:“既如此,你便將此中诀要,复述与我听。” 周梧耳尾皆竖,理罢所得,徐徐言道:“火候进退,贵在知时;金公动静,自有徵兆。其静极而动,是进火之机;动极而静,为停火之候。不识其机,便当面错过。” “只道金公不动守中虚,金公一动火隨之。” 镇元子笑道:“確是此理,再讲。” “火候之难,难在均平。不及则金公难化,太过则反被焚灼。须细品『温温』二字,恰如火盆煨芋,外不见焰,內里自熟。” 镇元子听罢,方才抚须頷首。 自家弟子聪慧通透,须臾间,竟將火候真义尽数吃透,实属难得。 常言道:火候秘旨,最为隱奥,非口口相授,难悟其中三昧。 能悟透此理,便已叩开仙关,远胜凡庸之流。 旋即又问:“那你可知,如何將心猿燥火,炼为真火?” 周梧闻言,双耳倏然耷拉,思忖少顷,又陡然竖挺:“以天心神光照化便是!” 镇元子抚须哈哈大笑,並不多言。 火候秘要既传,他拂尘轻扬,恍如墨落清池,漾开一缕玄晕。 须臾,周梧双耳陡竖,周遭声息復归。 转头望去,明月端坐旁侧,凝神静听,恍若无事。 “童儿,既得诀要,便当朝夕修持,不徐不躁,静候入梦之期。” “弟子省得,谢师父传道!”周梧俯身,行叩拜之礼,起身又问:“师父,炼化金公需得多少时日?莫非要等金公炼就,方能行事?” “本当如此。” “啊?这般炼化,需得几多岁月?” “短则数十载,长则百千载,皆未可知。” 周梧听罢,只觉有些脑壳疼,忙问:“师父,大师兄当年用了几载?” 镇元子摇头笑道:“不必多问,各人缘法际遇不同,似你这般每於梦中修道者,独你一个。” “弟子晓得。那师父,弟子那簇三昧真火,又该如何温养?” “似守非守,温而不躁,勿忘勿助,守中自养,火自得滋,如灯添油。” 周梧闻言,心下瞭然。 行住坐臥,但得心平气和、神光內敛,便是养火之道。 他只觉庆幸。 若非良师这般指点,他如何能悟得此中妙理。 只是还需入得梦境,方能亲手试练。 静室之內,仙气氤氳,清光绕座,不知外界光阴流转。 一人一猫,静听师父镇元子讲道,竟也浑然忘却时日。 ...... 待出静室,已过月余。 正值暮秋。 万寿山细雨霏霏,雨雾笼峦,灵禽异兽遥相应和,满山草木带露含秋。 放眼望去,端的是人间仙境。 明月抬臂舒腰,长舒一气,笑道:“听师父讲道,如沐清霜,洗耳涤心,端的自在。” “你竟听得懂?” “怎会不懂?只是些许晦涩罢了。师父说,不急不躁便是修心,听不懂且由他去。” 周梧闻言,亦伸爪舒背,懒懒舒展一番。 连日听师父讲道,饶是明月,心性也略敛沉稳。 虽二神未辨,然其跟脚不俗,待至来年,自可辨明。 至於那疑似法天象地的异状,镇元子嘱周梧,仍依旧法修行,守那日月为光的假象,戒骄戒躁,再无多嘱。 “明月,走。” “都说过,该唤我师兄!”明月佯怒,屈指轻叩其额,“是要往何处去?” “初回观中,还未拜见诸位师兄,理当逐一拜望。”周梧长尾轻甩,抬爪挠耳,“五师兄昔日赠我许多符籙,我也该备些薄礼回谢。” 言罢,纵身一跃,逕往眾师兄居所而去。 “哎,你且等等我!”明月忙快步跟上。 须臾,行至门前。 见门扉紧闭,周梧轻叩两下,轻声问道:“五师兄,可在?” 少顷,吱呀一声,门扉开处,五师兄章尹迎將出来。 “二位师弟,师父讲道已毕?今日怎得空閒,快入內敘话。” 二人一猫,遂入屋閒谈。 寒暄数句,周梧便从腰间小囊取出一包,双掌递上。 “小师弟,这是……” “前番蒙师兄厚赠符籙,解我危难,师弟无以为报。此番下山,我与明月师兄斩得妖狼,取其精毛,坚韧顺滑,最宜制笔。师兄素爱丹青,此物或可合用,权作薄礼相谢。” 章尹接过,捻起狼毛细看,只觉劲挺柔韧,刚柔相济,喜道:“好毛!果是上等笔料!” 遂收了狼毛,笑道:“些许符籙,何足掛齿,师弟竟还记掛在心。” 明月在旁轻笑:“五师兄有所不知,这可是小师弟斩妖得来的好物,专为你备下的。” 章尹连声道谢,转身取来几枚仙果递与二人:“此乃观中新熟丹果,你等且拿去解渴。” 周梧与明月谢过。 章尹又取两道符籙,递將上前。 “师兄,我符籙尚有富余哩!不劳再赐。”周梧见了,忙摆爪推谢。 “此乃新制之符,可安神养气,滋助气脉,助你更易入得玄关。” “你二人一个需降心猿、锁意马,一个要寻玄关、炼金公,此符恰合用。” 周梧听罢,望著那符,正色道:“师兄先前曾言,修行当凭自身,外物终是旁门,怎反倒以符籙相助?” 第三十六章 知常 章尹笑道:“固是此理,此符不过温养心神,助你早悟玄关妙理罢了。” 周梧听罢,耳尾俱竖。 见师兄笑意温温,心中登时一暖。 自家师门便是好,人虽不多,却个个情真意切,相待如亲。 当即上前接过符籙,无奈笑道:“五师兄,又劳你费心了。” “皆是自家人,何须客套。”章尹抚须笑道,“你有此缘法,本是该得的。” “师兄,那我的这道符,又有何妙用?”明月双目发亮,凑近细看。 “此符能寧神定意,助你降伏心猿意马,大有裨益。” “多谢师兄!” 明月喜不自胜,双手接过。 章尹见了,只摇头轻笑。 閒谈片刻,二人一猫便告辞,再去拜望其余师兄。 ......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自周梧返观,得传火候秘要,倏忽五载有余。 人参果园內,灵枝凝露,瑞靄轻笼,微风穿叶,仙果垂枝莹润,宝光暗漾。 此时他正臥於果树枝椏间,吐纳朝日精华,汲其清灵。 待五彩朝气盈体,循周身灵脉周转一周天,他轻吐一缕白雾,一日功行遂毕。 感受自身日渐变化,周梧抬掌细看,指掌时张时合,利爪亦隨之收放。 昔日法天象地之兆虽未再显,他仍依师父所嘱,勤修假借日月回光之法。 日间夺天地造化以增阳,夜间侵日月玄机以养阴,心性平和,性命双修,阴阳已然渐趋平衡。 五师兄章尹昔年所赠符籙,他虽隨身带,却未曾藉此入梦,亦无缘觅得金公。 然他心下安然,全无焦躁。 缘法未至,强求亦是空劳。 虽识神时扰,亦不碍他修持,六贼无踪,许是心猿意马渐渐收束。 往日閒时,他常与明月或驾云、或步行,携些果蔬鲜鱼,同往探望韩征一家,亦时赴三星洞与圆明敘谈。 只菩提祖师外出云游,至今未归,便无从答谢。 忽的,他双耳倏竖,望向枝头仙果。 只见人参果手足乱挥,点头晃脑,风过处似乎有声。 若非识得此乃仙果,只疑孩童悬於枝上。 “师父曾言,此果尚需数十载方熟,熟后方可摘食。” “想此果闻之,能增寿三百六十载,不知今时闻之可有效?” 周梧眼珠一转,向仙果轻哈一气,那果子登时静了。 他不由捂口窃笑,此意早存心中久矣。 往日或不在观中,或修行入神,未曾念及此,今忽想起,便要一试。 遂躡足腾跃,立在枝前,伸爪轻探仙果。 见其无动,便伸颈细嗅。 仙果清香馥郁,闻之神清气爽,沁透心脾,遍体通泰。 “有用?” 周梧又细细打量,復朝下张望。 见四下无人,便想咬上一口,尝尝这未熟仙果滋味。 方要张口露出尖牙,忽双耳一动,听得下方有人呼声。 “仙童,仙童,你在作甚?” “被撞见了!” 周梧忙收利爪,佯作哈欠伸腰。 低头望去,见一人头戴青巾,身著皂裰,腰系丝絛,足蹬布履,面清瘦,三綹长髯,拄朱漆拐杖,神清气朗,不类凡神。 原是观中守园土地公。 周梧与土地素来相熟,往来交道,只似个温善老翁一般。 “小仙童,你在作甚?” “此果闻一闻,能活三百六十岁,我且来闻一闻。” “使不得,使不得!万万闻不得!” 周梧听罢,纵身跳下枝头,就地端坐问道:“老丈,为何闻不得?” “小仙童,这果子尚未成熟哩!须待熟透方可闻也。” 周梧尾尖轻甩,抬爪挠耳。 土地公笑道:“你这小狸奴,方才莫非要偷食?” “小老头,休要冤枉我!” 土地见他憨態可掬,被逗得哈哈大笑。 二人相交亲厚,素来无间,隨即唤名亦无半分拘束,隨口相称便是。 周梧无奈,纵身復上枝头。 这般闻果增寿的盘算,竟是落了空。 亦是缘法未至。 方欲凝神修持,忽闻一阵急步声奔来,脚步愈近,声响愈急。 “知常!知常!师父开坛讲道,速去迟了便无座!” “来了!”周梧应声,又望土地公道,“小老头,改日再往你处討茶。” 言罢,纵身跃下枝头。 你道明月为何唤他“知常”? 原来是閒时镇元子所赐道名,取“知常曰明”之意,明晓常道,不妄作凶。 周梧对此道名,亦甚是欢喜。 明月搭手眺望,见他身形跃落,当即伸臂接住,抱在怀中。 “快走快走,迟了便无座了!”周梧忙道。 明月嘿嘿一笑,遂抱他直奔正殿。 土地公见状莞尔,身形渐淡而去。 ...... 一人一猫穿过三门,赶至正殿。 殿外祥云繚绕,散仙、灵禽异兽、化形精怪齐聚,或盘膝静坐,或侍立一旁,万寿山有智生灵大半在此,观內观外,好不喧嚷。 眾仙见明月与周梧前来,纷纷侧目相语。 “此便是大仙数十载前收的关门弟子?” “正是,闻说根器绝佳,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周梧与明月无心旁顾,忙入殿內,见前排蒲团尚有空位,便赶忙上前各自坐定,恰似学生赶课爭抢座一般。 “嘿嘿,总算抢得前排了。”明月整了整青綾道袍,敛了顽態,正襟危坐。 “你的笔录呢?还不取出记下。”周梧敛身端坐,长尾环身,双耳陡竖,出声提醒。 “对对,差点忘了。” 法台上的镇元子见了,徐徐睁眼望去,摇头轻笑。 一个心猿意马未定,一个天生毛躁,端是观內活宝。 五庄观开坛讲道本就罕逢,上一回说法,已是数十年前,周梧初至之时。 待眾弟子依次列班,镇元子拂尘轻挥,启唇讲道。 霎时间,仙韵縈梁,天花乱坠,地涌金莲。 道音入耳,周梧顿觉奇妙。 昔日听师父讲道,颇多晦涩难解;如今再闻,竟如仙乐涤耳,心窍顿明。 余音裊裊,縈迴不散,沁透心神。 周梧只觉身形似被轻托,飘飘荡荡,恍若凌云御风,通体舒泰。 忽的,道音渐散。 取而代之的是鸟兽喧鸣、海浪翻涌、风声颯然,间或还夹杂著人语之声。 周梧一怔,心下大喜。 睁眼四顾,竟是梦中仙境。 “誒!又入此境了!” 周梧纵身跃起,足下触感坚实真切,自知復入梦境。 此已是第四番入梦。 如今缘法已至,合该寻那金公。 略一腾挪,便抬眼望那最高仙山,可这一瞧,却看得周梧瞠目结舌。 你道他见到了甚么? 往日云缠雾绕的仙峰,今朝竟通体化作琉璃,莹光夺目。 “不是,那猴子竟將整座仙山都炼了!” 第三十七章 金公难寻 日光朗照,琉璃仙山遍体通透,焕彩凝霞,宛若无垢仙闕,莹然绝尘。 直教周梧移不开眼。 待回过神来,他运起灵目,朝那山细细望去。 只见那琉璃山中,有一洞府,內琼轩玉几、丹炉灵案,件件齐备,恍如仙家別府,瑞气氤氳。 府內仙禽鸣瑞、灵兽衔花,满山灵属齐聚此间,载歌载舞,兽言兽语,井然不紊。 上首设一宝座,霞帔云褥,珠络雕楹,有一身影高坐其上,轻晃掌中琉璃盏。 定睛一瞧,正是心猿。 不似前番入梦之態,此心猿早敛躁意,好似猴王那般,气度沉凝。 復又再瞧。 下首设一玉榻,意马侧臥其间,不时摆尾舒蹄,自在逍遥,好不快活。 “难怪这些时日,灵台愈觉清净,原来这猴子已做了猴王,连那意马也这般受用,怎生过得比我还逍遥?” 周梧打量片刻,无奈失笑。 倒有些酸了。 短短数载,这火猴竟將梦境打理得这般气象,也算殊为难得。 只是,六贼何在? 周梧灵目四下扫望,昔日棲身的六座殿阁早已消散无踪,再寻六贼身影...... 竟也列坐於心猿下首。 更奇的是,往日朦朧虚影,此刻尽皆身披黑甲,腰悬宝剑,相貌堂堂,神采凛然,端的威武。 你道为何如此? 原来周梧离此之后,六贼早被心猿收服,成了麾下六员得力干將。 所谓心猿降伏,六贼自束,正是如此。 “倒是意料之中。”周梧心下暗喜。 修行数载,六贼匿跡,想是已被心猿收伏。 昔年他缚六贼於林间,本欲让心猿自行调伏。今番心愿得成,省却他许多心力。 周梧耳尾倏然竖挺,復將这梦中仙境遍览一番。 扶桑树形貌未改,只愈加高挺,树干泛著莹莹碧辉,生机沛然。 抬首望时,高阳耀目,暖意融融。只是那落日光华,颇显奇异,不似外界凡阳,竟自带寧神静气之效。 周梧抬掌遮目细看,心下暗生疑惑。 先前绝非这般光景,怎地今日忽有此变? 正当思忖之际,他双耳倏然一动,忽听得些许声响,自远而近,渐次清晰。 猿啼、马嘶,夹杂著奔踏跃跳之声,愈加密集喧嚷。 转头望去,竟是心猿意马,朝此处飞奔而来。 须臾,已至跟前。 意马俯首轻蹭,温驯亲昵,恰似久別故交;心猿手执枝条,蹦跳雀跃,嗷嗷乱吼,亦是分外热忱。 周梧尾尖轻拂,喵喵相应。 久別重逢,亲睦如故,一派天然。 少顷,又有六人奔至,正是六贼,亦是心猿麾下六健將。 “可以啊,火猴子,混的不错嘛~”周梧纵身一跃,踞其顶上,伏身轻笑。 六將见此,齐齐躬身行礼。 略敘数语,心猿正欲邀周梧入洞府敘谈,却被他婉辞。 今既入得玄关,首务便是寻得金公,將其锻为刀兵。 “那识神,你们可见过?” 心猿意马俱是摇头,六將也道不知。 周梧见此,心中瞭然。 那识神自是怕心猿意马威势,不敢现身,只在幽暗难寻之处,暗中搅扰算计。 只是寻他虽易,即便打散了,也会復聚。 而周梧所求,本是令识神退位,独存灵台清明。 “火猴,隨我去海底一趟。” “嗷嗷嗷?” “自当去寻金公。”周梧瞧著他手中枯枝,轻笑一声,“总不能整日握著这截木枝耍弄,也该为你寻件正经刀兵,好教识神晓你厉害。” 心猿听罢,隨手拋了树枝,捶胸顿足,便要纵身入海。 “誒等会等会!”周梧急忙拦阻,“你素来怕水,急些什么?待我传你一术……” “嗷嗷嗷?” “便是避水法术。” 心猿闻言,仰天嗷啸大笑,倒让周梧一时愕然。 “你笑甚么?” 心猿默然,口中微喃,捻诀念咒,有周身清气旋绕。待行至海畔,足刚点水,登时分水开涛,履海如平地。 周梧见了,忙问道:“你怎也会避水咒?” 心猿手舞足蹈,咿呀比划,將前因后果细细备陈。 周梧方才瞭然。 果如师父镇元子所言,自身道行日深、所学日广,这心猿便愈发通灵,神通也隨之暗长。 一旁意马低嘶,俯首吐息,似也愿同往。 “你也要同去寻金公?” “聿聿聿!” “那好,我等便一同下水,寻那金公!”周梧舒爪展腰,纵身跃上马背。 有心猿意马左右护持,此去海底寻金,定是事半功倍,不费半分气力。 待心猿吩咐妥六將诸事,绰起树枝,便欲前行;那意马昂首嘶鸣,奋蹄奔腾,行至中途猛地纵身一跃,周身清澜绕体,白光迸射,褪尽凡胎。 须臾间,鳞角崢嶸,化作一条白龙,矫首腾空。 一猫、一龙、一猿,噗通一响,同入汪洋。 与此同时,海畔一道黑影,亦悄然而隨。 ...... 及入海中,灵浪翻空,清光四涌。 那扶桑树根,恰似擎天玉柱,深扎海底,稳然矗立。 许是扶桑灵气所钟,海中灵类亦繁,或曳尾嬉游,或含珠吐气,端的是奇异非常。 周梧无心观此异象,只双耳陡竖,灵目天听齐运,四下探觅。 寻金公最忌识神滋扰,半分大意也使不得。 好在白龙翻波涌浪,疾游如电;心猿傍侍左右,一路护持,行得安稳。 “嗷嗷嗷?” 忽的,心猿相问金公形貌。 周梧闻言,竟一时语塞。 他本不知金公形貌,师父未曾提及,自然无从知晓。 转念忆起《西游记》中,孙猴子入东海龙宫,寻得一根定海神铁。 莫非自己要寻的金公,亦是一团黝黑朴拙、毫不起眼之物? 思忖至此,周梧言道:“待我搜觅一番。” 言毕,瞳仁骤绽,瞬息间整片海域尽揽眼底。 他修持日久,灵目天听已然纯熟,汪洋虽阔,细搜慢寻,终能觅得。 ...... 光阴荏苒,不知在海间寻觅几多时日。 途中屡遇精怪异物,或妖鱼恶蜃,或怪鱷灵鼉,种种邪祟扰路,凶顽百態,不一而足。 沧海浩渺,茫无涯际,竟似无边无尽。 周梧伏於龙背,双耳微垂,双眸精光灼灼,兀自细细搜觅。 虽有心猿护持、白龙驮行,识神未曾来扰,可遍寻不见金公踪跡,委实怪异,恰似被暗中藏起一般。 纵他灵目广远,能破虚妄,亦寻不到半分端倪。 “怪事,难道不在海里?” 周梧望著汪洋大海,心下生疑。 金公五行属金,土生金、水养金,本应藏於海中;识神不敢来犯,搜寻本易,怎会寻不见? 等会。 心念一转,周梧忽觉误入歧途。 土既生金,亦可藏金於土,莫非此物,反隱在海底地脉之中? 第三十八章 眾降金公 话表周梧寻金公日久无果,復思五行相生之理。 他俯首下望,见海中诸般生灵,皆畏其威势,纷纷潜踪匿跡,藏於礁穴泥沙之间。 便这一望,教他泥宫闪过一道灵光,灵台亦渐次清明。 金者,刚也,属阳。 极阳生阴则隱,极阴生阳则现。 土生金乃定数,土为至阴,阴极阳生,故金从土出,其形方显;金生水,则阳极转阴,金便化水而藏。 水主沉潜流动,主遁隱,金藏其中,自然隨波流转,踪跡难寻。 周梧至此,豁然明了。 道常在,“道”本常在。 忽而双耳陡竖,俯首望向海底。 原来自身早已陷入我执。 谁道金公定是死物?它自可如生灵一般,四处遁藏。 金公性灵,最避贪求。 真土擒真铅,这“擒”原非强捕,乃是感应。 自己执意搜掘寻觅,它便如惊鸟,借水遁去;若淡然守中,它反在土中静伏。你不追觅,它自趋近。 既可因土生而显形,亦能因生水而自隱,本就无定踪。 懂了,懂了。 难怪金公难寻,原是如此。 周梧眸光一转,运起灵目,遍目观瞧,果见一道黑影在海內疾窜,心下暗笑。 那识神寂然不动,非是真箇无事。 料它亦在暗觅金公,欲行窃取,不令己得。 “合该你是识神,这般乱寻,怎得是个尽头?”周梧轻笑摇首,轻拍白龙道,“小白,且休找寻,同往扶桑摘两枚鲜果去。” 意马通体莹白,周梧便唤它小白。 至於心猿,倒未称作小红。 “聿聿聿!” “暂且歇息。”周梧言罢,便看向心猿,“小火猴,咱们先行。” 意马应喏,於海中盘桓数匝,便径直朝海面腾去,心猿紧隨其后。 少顷,轰然一响,周梧与心猿意马破水而出,直往扶桑树巔飞去。 便在此时,一道黑影,自海面徐徐浮起。 “哼,这般没些耐性,还想觅得金公?难寻,难寻!” 言罢,復又潜身入海。 ...... 及至树冠。 甫一落足,周梧便寻得荫凉之处,长尾绕身,端然静坐,敛神入於守中。 心猿意马虽不解其意,只静静护在左右,不敢惊扰。 这般澄心寂虑,早不觉日月潜转。 日出日落,月缺月圆,或晴或雨,倏忽几度光阴。 微风乍起,拂得周梧绒毛轻扬。 心无纤尘,玄关自明。 扶桑树下,悟彻金公本性。 真金不畏深藏,而畏贪凿。其性通灵,善循地气。执者如山,金遁千里;和者如空,金现咫尺。 此乃金性。 忽的,周梧心有所感,泥宫骤震,猫耳陡竖,双目猛睁,纵身跃上云头,再运灵目。 灵目观处,精光射海,只见海底泥沙之中,一物隱隱放光。 其形长短若杖,粗类枯枝,似铁非铁、似银非银,外皮锈跡斑驳,內中清莹宝气流转,明灭不定,非金非石,自含灵韵。明暗之间,暗合金行地气。 正是金公本相。 “嘿嘿,终究被我寻著你了!” 周梧心下暗喜,翻掌一晃,七星龙皮鞭现於掌中。 方要按落云头,天色倏然大变,一如往日二神阻道之景,罡风骤起,正是那识神前来搅扰。 周梧一咬牙,灵台清明,摇响颈间铜铃,唤猿马一同助阵。 心猿驍勇好斗、神通广大,虽只手执枯枝,却能木以生火,火眼骤睁,早瞧见识神本相,將身一纵,恶狠狠打將过去! 意马化出龙形,为周梧挡尽四面罡风。 有左右护持,周梧自是心无掛碍,忙將身一纵,急遁而去。 见金公有灵,似觉凶险欲遁,他忙甩动掌中长鞭,如灵索缠缚,稳稳將其捆住。 一扯一拉,那金公翻腾挣动,四下窜匿欲藏。 未等周梧心喜,忽有一股巨力,要將他拖入深海。 原是金公性烈,欲挣缚沉潜。 周梧牙关紧咬,长尾夹於腹下,仗一身气力与金公角力。 怎奈金公刚猛无匹,力道万钧,他渐渐难支。 意马嘶吼,龙尾捲住周梧腰际,奋力后扯,要將金公自海底拽出。 一边心猿酣斗识神,一边猫龙共擒金公。 正是心猿降惑冲邪煞,猫龙牵灵缚宝金。 “这金公委实难收,气力竟这般大!” 周梧心下暗惊,当即张口咬住长鞭。 双掌不足,便以牙口相佐。 两边正自僵持,心猿敌住识神,分身乏术。 周梧只道是一场苦斗拉锯,忽听得远处声响入耳,或呼或啸,声势滔滔,愈来愈近。 转眸望去,竟是六將开道,引满山灵属齐聚而来。 忽闻一声“我来相助!”,周梧顿觉千钧气力加身。 原来一眾灵属,皆来助他收服金公。 “好好好!你等这般相助,待我炼就金公,定送你们满筐小鱼乾!” 眾灵属闻语,俱各踊跃。 周梧心下大喜,与眾灵合力。 忽如灵泉喷薄、春笋破土,噗通一响,那金公力竭难支,竟被眾灵扯出海面,径奔扶桑树巔而去。 好猫儿!眼疾手快,急教意马松尾,扯住长鞭,紧隨其后。 那识神见了,欲再起罡风滋扰,心猿见它凶顽,便捻诀念咒,使出三头六臂神通,霎时六目电光灼灼,各执枯枝,恰似风车轮转,滚滚直扑识神打去。 金公落木,宛若灵根自植。 扶桑有灵,生气氤氳;金虽克木,然木盛而金性微,岂容它挣脱?当即枝干缠来,紧紧缚住。 起初金公猛力挣动,然柔能克刚,其理最显。 须臾,金公已然伏帖。 周梧见了,收鞭振爪,喜不自胜。 扶桑为炉,金公为质,引三昧真火,文烹武炼,自成刀兵。 那识神势微,见金公被缚,稍一愣神,便被心猿打中天灵,藉机化烟散去,再无踪跡。 待心猿意马按落云头,周梧俯身,向一眾梦境灵属高声谢过,便著手炼化金公。 “小火猴,你欲炼件甚么器物?” “嗷嗷嗷?” “棍棒?”周梧抬爪挠首,“你们猿猴,莫非都爱棍棒?” 心猿摇首,不知它猴如何,唯独自己偏爱棍棒。 “好容易擒得此物,岂可隨意锻铸?” 心猿只道最喜棍棒。 “你怎与那孙猴子一般脾性?” 周梧无奈。 此金公所炼刀兵,虽归心猿,自己亦要能用,总不能也炼作一根棍棒。 “且先不急。”周梧就地端坐,长尾轻摇,“你一身躁火,难炼金公,须先化作真火方可。” 先前曾言,燥火化真火,须在扶桑木上,以神光照炼。 只是神光如何引动,师父並未明传。 第三十九章 金公难锻 五载以来,周梧朝夕修持,早已能隨时入守中之境。 今在梦境,心猿登扶桑,金公已擒伏,万事俱备,只欠將心猿燥火炼作真火。 然思忖良久,终无头绪。 修行本无捷径,师父虽传法门,箇中玄妙终须自悟。修道修道,修的本是自家道路。 意马收了龙躯,復归马身,见周梧凝神不语,上前相问。 “並无大碍,”周梧轻挠猫耳,“只是尚需些时日参悟罢了。” 如此思忖,他索性臥下,枕臂抬眼,望著扶桑树冠光影斑驳。 该如何以神光照彻心猿? 神光又从何显现? 周梧全无头绪,只得静心细思。 心猿意马见此,亦来身侧,或臥或伏,默然护持左右。 自红日高悬至斜阳西坠,一猫一猿一马,俱静臥扶桑枝上。 待几声仙禽清啼,周梧方自凝思回神。转目望去,数头硕大仙禽,正振翅朝扶桑树飞来。 “日落而归……”周梧低喃,“日落……” 似是忘了一桩紧要事物。 思忖片刻,周梧復抬眼凝望那西沉红日。 忽的,他心头一醒。 初入此梦时,便觉日光异於寻常,暗含寧神静气之效。 “莫非日光,便是神光?可我日夜修持,神光早已熟识,怎会是这般模样?” “又或是,因那日月观想之法,才致如此?” 如此想著,周梧转视心猿,见它敛神静立,问道:“小火猴,你可会吐火?” “嗷嗷嗷!” “怎生吐法?且吐来我看。”周梧兴致顿起,又补道,“朝空处喷便是。” 心猿頷首,暗念咒语,张口向外喷火。周梧急运灵目,凝神细观。 呼—— 一缕热息先自猿口透出,初时微弱,转瞬火光迸射,越喷越盛,直烧得半空噼啪作响。 那火势渐涨,凶烈难当,烈焰翻空,炎光灼目。 周梧观之,心下暗喜。 以灵目细辨,此火纯澈,燥气尽消,並无半分狂戾,竟与他修持的三昧真火一般无二。 “果真如此!本正愁如何以神光照彻心猿,未料入守中时,神光早已融入日月之中!” 少顷,心猿收火,望著周梧,询问有何不妥。 “无不妥!无不妥!”周梧耳尾陡竖,忙將它拉至身前,抬爪指向金公,“接下来时日,我等便在这扶桑树上,將此金公锻作兵刀!” 心猿捶胸雀跃,念动咒语便要吐火。 “且住!且住!” 心猿闻之,惑然不解,今万事俱备,何不速煅? 周梧笑道:“这煅烧之道,需循四时而行,文烹武炼才可。” 何为文武火? 小火慢煨为文火,旺火急烧为武火。 周梧遂將煅烧之法、停火之候,一一备陈,更需观金公动静徵兆,方可行煅。 言罢,三者端坐金公之前,凝神细观。 今以扶桑为炉,缚住金公,使其动弹不得,正是煅炼的绝佳机缘。 遂观眼细瞧。 只见金公躁动时,宝光內敛;金公安静时,宝光復又大绽,照得四下流光溢彩。 周梧瞭然。 难怪师父曾嘱,金公动静自有徵兆。 外静而內动,乃静极將发,正合进火之机;外动而內静,当收焰停火。若內外同静、內外齐动,皆不可动火。 心猿意马虽不解,亦各頷首。 周梧抬眸观天,见未及子时,遂端坐於地,入守中,静候火候。 ...... 临近子时,一猫一猿立在木炉前,凝神静观。 须臾,见炉中金公安寂不动,通体宝光內敛,周梧抬眼覷准天时,叫道:“小火猴,烧它!” “嗷嗷嗷!” 心猿欢啸一声,张口喷出真火。 火势凶猛,腾焰飞芒,烈烈轰轰,遇木即燃,触物生炎。 今以扶桑神木为炉,真火煅烧更觉威灵,火光煌煌,照得四下热气蒸腾。 周梧感灼热侵身,忙扯意马退后避之。 他本欲上前相助,怎奈火势炽烈难当,酷热逼人,欲要近身,只得掐起辟火咒,或待火性转成文火,方能近前细看。 且自身那真火微苗,委实无甚大用。 昔年回光后所炼真火,虽经数载温养,火势终是不大,上前反为心猿添乱。 心猿本属火性,天生喜此煅炼。 往日仙山石质,尚能被它炼作琉璃,何况这金公? 火势既起,周梧便立在后方,谨防识神復来滋扰,又导引心猿调控火候。 火性过烈,则令其收敛;火势渐微,则催其稍旺,恰如煨芋火盆,外不见焰,內中自熟。 五行齐备,炼金公成器,只待来日。 ...... 此后光阴,周梧除吐纳修持,便与心猿意马共棲扶桑,昼夜煅炼金公,火候日盛。 时有风雨骤至,阴雾漫生;亦有仙山灵眾,閒暇之际,来此陪伴。 周梧便取山石神木,搭筑小庐,以蔽风雨,稳守炉鼎;甘露琼浆、灵葩仙果,但凡心猿所需,皆一一寻来。 间或识神滋扰,或化阴风,或作邪魅,尽被他与意马打退。 又有六將在外护持,倒也无甚风波。 按每日四时调炼,倏忽五载有余。 周梧与心猿正在小庐中,以文火慢炼金公。 金公已脱旧形,不似往日枯槁,身形渐细略长。锈跡褪却三成,莹白胎质隱现,似银含金,非铁非石。 宝气凝为金缕流转,三分杖身焕出宝光,灵韵沉敛,金气聚於杖芯,隱隱清鸣,尽褪旧日粗杂之相,已初具棍棒之形。 只是他心下微惑。 天地万物,皆循五行生剋之理。 扶桑植根厚土,汲坎水滋长,方成参天巨木;意马驯以道韵,心猿伏以禪机,皆是相生相济、以柔调刚之妙。 金公虽得扶桑清气润养、三昧真火锻淬,依旧刚猛过盛。 若只如此炼去,莫非尚缺一物调和? 周梧兀自摇头。 自心猿意马归伏,灵机所动从无虚妄,他知此番绝非无端臆测。 只是梦中无人可问,师父亦未曾提及,只得待出梦之后,再行请教。 若能使金公隨心变幻、大小如意,更是妙极。 周梧暂压此念,转眸观炉。 心猿控火日臻精纯,又得扶桑木滋养,日日精神旺盛。 见煅炼循序有序,他便出庐端坐,远眺仙景。 梦中已过五载,不知外界光阴几何,花果山猴子可曾至西牛贺洲寻仙。 念罢,他便行吐纳修持,此乃日日惯常之事。 朝阳华彩缓缓入体,一呼一吸间,周身百窍皆通,神清气爽。 可此番修行,却与往日有异。 周梧只觉周遭愈静,万籟俱收。 待天听渐开,灵台澄澈,暗通玄音。 待功行甫毕,他双耳微动,忽闻对谈之声:一则是师父话音,另一声清音淡远,道韵悠然,沉稳非常。 “嚯嚯,看来你家狸奴,已是醒了。倒真箇是有缘法的。” “一梦十春秋,反比往日更快矣。” 第四十章 老君赠宝 “醒了?十春秋?”周梧闻师父此言,心下生疑,“此番入梦最久,何止五载,怎只十载光阴?” 又闻师父身侧,似另有一老者,声非菩提祖师。 心念甫毕,睁眼瞧时,自身仍臥旧榻之上。 万寿山风声树摇,尽入其耳,师父与那老者话音早已散尽。 周梧慌忙起身四顾,心下茫然。 適才尚在梦中考炼金公,怎便骤然出梦? 金公功未成、业未就,却如何是好! 若自己不在,识神来扰,单靠意马与六健將,委实难挡。 周梧心下焦躁,也不先寻师父,只顾凝神定气,令灵台归静。 待心神沉定,四野寂然。 清风一过,再睁眸时,已身在扶桑木上。 周梧见了,登时暗喜不已。 竟能復归梦境! 此乃前所未有之事,莫非此后可隨意出入? 周遭景致如旧,心猿仍在小庐煅炼金公。 周梧遂敛神定念,倏忽往返。 待再睁眼,已归观中。 抬眸窗外,时序如常,与方才无异。 如此往復十余次,直至意马前来相问,疑他忽现忽隱,周梧这才篤定—— 自己已能自由出入此梦境。 且最奇者,內外时序竟悄地趋同,不分快慢。 难怪师父唤作“玄关”,今日方知其玄妙。 见意马面露疑色,周梧长尾轻摆,笑道:“无事!无事!” 隨即嘱意马、六將谨守小庐,令心猿续以文火温炼金公,莫要懈怠。 诸事吩咐妥帖,方退梦境。 再睁眸,明月已在屋中,正俯身柜前翻寻。 “明月!” “啊!” 明月惊颤回身,见是周梧捉弄,佯怒挥拳上前:“小师弟,怎又嚇我!” “你往日也常戏我。”周梧尾尖轻挑,旋即收笑,“我且寻师父有事相问,回来再找你。” 言罢,纵身跃出屋外。 行至半途,忽闻师父传音相召,便即循声赶去。 ...... 及至待客楼台,周遭云气縈迴,清靄绕樑。 復看案前,正端坐二人。 一是师父镇元子,另一人头戴玉冠,身披紫綬,腰束金带,足踏云履,鬚眉如雪,童顏鹤髮,一派仙风道骨,威仪凛然。 周梧微微一怔。 这老者装束,怎地这般眼熟。 镇元子见弟子醒后兀自发呆,笑道:“童儿,速来见过我友伯阳,你可称李老君。” 伯阳?李伯阳? 李老君! 太上老君! 果不其然,师父素言三清皆是故友,连菩提祖师亦相熟,这般际遇原也寻常。 周梧四足轻点,纵身至案前,先叩拜师父,復拱手向老君行礼:“知常见过老君。” 老君细细打量,轻笑頷首:“且起。镇元子,你这童儿灵慧至极,心猿意马已伏,金公炼半,二神去一,这般根器,实属罕有。” 镇元子哈哈大笑:“可入伯阳眼否?” “自是入得,真乃少见。” 周梧方起身,侍坐於师父身侧。 便如初见菩提祖师一般,一身修为道行,尽被老君一眼看破。 镇元子问道:“童儿,那金公煅炼何如?” “回师父,弟子在梦中教心猿运火,仅五载工夫,已炼化三成。”周梧双耳陡竖,躬身稟道,“想来再歷八九春秋,方可成就。” “既如此,这刀兵可称你心意?” “师父容稟,那金公虽在煅炼,却有不尽意处。” “哦?”镇元子故作讶然,“却是为何?” “此金刚则至刚,然过刚易折;坚则至坚,却少柔韧。若铸为刀兵,恐逢强敌便崩,遇柔劲则滯。” “且炼化之时,色作赤金,光焰灼灼,心猿素来喜棍棒,此番定然炼出一根棍杖来。”周梧无奈道,“若得一件沉凝厚重、光华內敛之物,方称我心。” “好童儿,倒有些眼力。”镇元子听罢,抚掌轻笑,转眸看向蒲团上正闭目抿茶的太上老君,“你可知,那金公何以有这般弊病?” 周梧只是摇头。 他早知金公性刚,亦亲体会其猛厉,若只一味煅烧,不知要炼出何等粗猛棍杖来。 “金公者,先天元阳真铅也。其性本刚,若无柔意相济,便只剩一味猛厉。恰如五行之道,金赖土生,需火炼,更得水淬,方成利器。你只一味以真火煅烧,反助其凶性,使其愈发刚愎,怎会无过?” 老君闻言,默然不语。 周梧恍然大悟,连忙叩首:“求师父指点!” 镇元子笑道:“为师哪有甚指点?不过是你机缘到了。” 言罢,目光微斜向老君。 周梧心领神会,趋前躬身行礼。 太上老君玄通造化,深諳炉火丹器之妙,穷究五行生剋之秘。 若得他指点,金公炼化定能尽去刚猛,归乎阴阳平和,臻於圆满。 老君这才摇头轻笑:“你这地仙之祖,说甚么人参果熟请我品,原是为弟子求点拨,倒会拿捏分寸。自家弟子缺趁手刀兵,偏生绕这许多弯子。” 镇元子笑道:“非我绕弯。此童儿福缘浅薄,若不得高人点化,纵炼成金公,也只是件莽撞兵器。我道术浅陋,怎及伯阳八卦炉之万一?” 老君笑骂:“好个镇元子,竟来捧我。” 转而看向周梧,微作审视:“他乃先天灵玉所化,根器不凡,入得五庄观,怎算福薄?” 镇元子不语,只面带笑意,拈鬚抿茶。 太上老君见了,亦是无奈。 “罢,罢,罢,我教你个法便是。” 周梧闻言,再施谢礼,心底暗笑。 自家师父最会引“缘”,前番心猿半伏、意马无踪,引他得见菩提祖师;如今金公待炼、性气难调,竟又把太上老君寻来了。 端是仙脉通天。 老君沉吟片刻,道:“小童儿,你这金公与寻常不同,你能看出端倪,亦是缘法。可知它缺了何物?” 周梧恭敬道:“求老君指点。” 老君道:“金性刚猛,必得水济方谐。你一味以火煅烧,反令金中燥气愈旺。此宝若成,虽威猛无匹,却刚过易折,终难久持。” 周梧闻言,思绪豁然开朗。 “老君,莫非可令意马引坎水相济,以柔克刚?” “倒是个有悟性的。”老君抚须頷首,“然以真火煅烧金公,终是少了调和,须添几味『佐料』方得圆满。” 言罢,自袖中取出二物:一为青碧小瓶,一为似铁似钢之物。 那瓶仅寸许高,莹润生光,內中隱有水气流转;那钢锭般的物件,沉凝冷冽,隱隱含著金行至刚之气。 “此乃我盛水小器,內蕴太阴真水。你將此水淬入金公,一可祛其燥火,二能增其韧性。另一物唤作錕钢,质坚通灵,不含杂浊。若与金公同炉炼化,刚柔相济,方能成器。” 周梧听了,心下大喜。 太阴真水可润金润燥,錕钢更是仙家至宝,老君金刚琢,便由此物摶炼而成。 古训长者赐,不敢辞。方欲接取,早被镇元子拦住。 “伯阳,有太阴真水足矣,何需拿出錕钢?” “些许余料,不妨事。” “当真无碍?” “你这顽道,当日取菩提扶桑籽时,怎不见这般弯弯绕绕?” 镇元子闻言,抚须大笑,对周梧道:“童儿,快谢老君。” 周梧忙躬身接宝,大礼叩谢。 老君摆手道:“谢你师父便是,早知如此,我也不来赴这人参果宴了。” 镇元子哈哈大笑,亦从袖中取出两件宝物。 第四十一章 炼器之法 一物为玉匣,一物是玄铁。 玉匣莹然胜雪,寒雾暗生,清泠蕴灵;玄铁沉凝如岳,自带金刚刚气,质重势雄。 周梧双目发亮,猫耳微竖,尾尖轻颤。 “师父,此是何物?” “一为神冰,一为玄铁。” 镇元子缓声道:“神冰凝太阴之精,寒可镇煞,亦能淬锋;玄铁含至刚之骨,坚不可摧,且能隨心化形、长短由念,皆是锻兵良材。” 周梧耳尾陡竖,心下大喜,竟看得移不开眼。 此等宝物,正合他所求。 《西游记》中曾载,此神冰,正是当年锻铸上宝沁金耙的天材。 那玄铁更是奇珍,隨心变化,世所罕逢。 若以此二物合炼金公,不知能锻出何等神兵。 可转念一想,仅一金公,已配真水、錕钢,再添神冰玄铁,將来成器,岂非逆天? 镇元子见他怔怔出神,轻笑摇头,抬手在他额上轻拍一记。 “哎哟——” 周梧吃痛缩颈,垂耳抱头,方才惊醒。 “守定玄关,休教外物迷目、识神钻心。” “师父,弟子知错。”周梧垂首应道。 適才恍惚间,有细碎邪语在耳畔轻撩,勾得他贪念暗生、心神摇盪,想是那识神借宝光诱惑,欲乱他道心。 老君抚须笑道:“你既得此数物,炼金公之道,便当改易。” 周梧忙躬身施礼:“求老君指点弟子。” 老君问:“你那玄关之秘,可否与我一说?” 周梧闻言,转头望师父。 见其微頷首,略使眼色,方將梦中之事一一稟明老君。 言罢,便乖乖坐定。 老君道:“刚者文炼,柔者武烹,寒者火化,阴者阳引。以金公为基,扶桑为薪,真火为炉,錕钢玄铁文炼,神冰坎水武烹;待火將熄,再以太阴真水点睛,猛火復炼,刚柔相济,器自通灵。” 顿了顿,又道:“火候无他,隨材应心,莫执时辰,但守中庭。” “火候无他,莫执时辰?” 周梧闻言,心下犯疑。 老君此法虽合阴阳刚柔之理,但火候之说,却与师父所言有別。 不执时辰,究竟该如何炼?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镇元子与老君看在眼里,並不打搅,只默默啜茶。 少顷,周梧灵台顿清,忽有灵机乍现。 不执时辰,却分文武阴阳,难道是昼为阳、夜为阴,晴为阳、雨为阴? 他当即回神,见二仙端坐,便將心中所思一一稟出。 二仙闻之,齐声大笑。 老君抚须笑道:“镇元子,我若得此童儿,定倾囊相授,绝不私藏。知常通变,果是灵悟!正是此理,只尚缺一事。” “求老君为弟子解惑!” 达者为师,老君既赐宝传法,理当以弟子自称。 老君道:“心猿真火虽灵,终嫌单薄,须你自身真火相助,火候方足。扶桑为薪,性偏燥烈,武火猛炼时,令坎水在外围裹;文火慢煨时,再使坎水入內温养。” “弟子谨记。”周梧俯首应诺,心下仍有疑,“只是弟子真火仅一簇微焰,添之似无大用,若得风助……” “然也。”老君頷首轻笑。 风? 周梧愈惑。 寻常清风,岂能助得三昧真火? 他又无老君八卦炉巽风之妙,该如何锻烧? 本以为炼金公一事不难,方知修行炼宝,与修行无二,无一件轻易。 不过,也正因如此,此道一旦修成,当是个大法力的。 周梧心下存疑,便依实请教。 镇元子道:“当以识神罡风、阴风助之。” 老君抚须笑曰:“理当如此。罡风烈、阴风腥,正可鼓助真火;更借真火烧炼,化二风为清和之风,正合以浊炼清、以暴归柔之理。” 周梧瞭然。 一言点破,胜却十年参悟。 復向师父与老君躬身礼拜。 “可莫谢早了。”老君目含精光,笑道:“我予你真水錕钢、传你锻法,非是平白相赠。” 周梧躬身拢掌,恭声长揖:“弟子蒙老君赐宝传法,敢不遵奉?但有吩咐,弟子必竭力而行。” 老君抚须轻笑,未置可否。 “伯阳,你炉前自有金银二童,何须劳我弟子看火?知常火候尚浅,莫教他毁了你仙丹。”镇元子佯作戏謔。 “无妨无妨,正缺个尽心掌火的。知常那心猿、意马既已驯服,心性当静,可愿前来助我烧火?” “老君若不嫌弃,弟子愿为掌火执役,尽心竭力,绝不敢误了半分火候。” “甚好,甚好。”老君頷首莞尔,“待你金公练就,便来我兜率宫掌火听用。” 周梧躬身应喏,復归镇元子身侧,恭谨侍奉二仙。 ......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老君与镇元子论法敘谈七日,方才辞行。 镇元子引眾弟子送至观前。 “知常,安心修行,切莫急躁。我炼丹之事且缓,你先以炼己修道为重。待你金公炼就之日,若想来寻我,自有彩云相接。” “弟子省得。”周梧躬身礼拜,“待人参果熟,定摘数枚敬献老君。” “你这童儿,倒先替我做了主。”镇元子无奈轻笑。 老君抚须莞尔,转身之际,一青牛踏云而至。 “眸!” 青牛有灵,目蕴灵光,按落云头便立於老君身侧,转头望向周梧,眼中满是新奇。 周梧耳尖微竖,长尾轻甩,与之对视,亦是好奇。 “这便是独角兕大王?他怎的盯著我看?” “眸——” “喵!” “你这牛儿,叫个甚么?”老君笑骂一声,翻身坐上牛背,转头摆了摆手。 镇元子道:“伯阳,慢行。” “走了,走了。” 言罢,青牛四足腾起云雾,转瞬便往天边飘去。 镇元子与眾弟子翘首凝望,直待其身影没入云端,方收回目光。 周梧这才凑上,道:“师父,老君出行有青牛代步,排面十足,你只独乘祥云,也太过低调了。” “你这顽童,休得胡言。”镇元子抚须轻笑,“为师喜清净,无需那般排面。” “哦~师父这是说,老君太过排面?” 镇元子闻言,作势扬手要打,唬得周梧忙缩颈逃窜,口中还喊:“师父饶命!” 逗得一眾师兄哈哈大笑。 “痴童!”镇元子无奈摇头,“道在心中,不在外物排场,专心修行才是正事。” 周梧跃至树上,探身说道:“师父怎知低调好?先前去方寸山,我等自报五庄观家门,那泼怪反倒要拿我们下酒哩!” “此事我已知晓,你等安心修炼,莫被外事分心。” 言罢,转身步入观中。 周梧紧隨其后,继续侍奉左右。 眾弟子亦各自散去。 ...... 及至静室。 周梧將可自由出入梦境之事,一一备陈师父。 “哦?竟有此事。”镇元子抚须頷首,心下瞭然,“既是如此,你且潜心修炼,切不可懈怠轻心。” “金公难炼,识神易扰,若有疑滯,儘管来问。” 周梧应喏,眼珠一转,又言:“师父,弟子还有一问。” “且说与我听。” “您与菩提祖师、太上老君谁厉害些?” 镇元子佯怒,作势要打:“我打你这口无遮拦的夯狸奴!” 第四十二章 刀兵已成(求追读!求月票!) 春去秋来,倏忽两月有余。 观外丹枫如火,落叶萧萧。 周梧將一应物件收拾停当,尽数收入腰间小囊。 昔日镇元子与太上老君所赠宝材,他尚且未曾投炉,与金公一同煅炼。 师父曾嘱,此刻下宝,为时过早,须令心猿调匀火候,意马守在炉侧,静待金公气息凝定、寂然不动之时,方可將錕钢、玄铁、神冰次第入炉,以文武火锻淬。 周梧依言而行,每日入定调息。 令心猿锻炼金公,自身亦勤修吐火之术,不敢稍怠。 “小师弟,物件可备齐了?”明月上前,温声相问。 “齐了,齐了,拢共四样,倒也不多。” “不够不够。” “不够?”周梧疑惑,打囊细看。 囊中除四般天材地宝,只剩百道符籙。 正此时,明月自袖中取出一包裹递来。 周梧凑近轻嗅,双耳倏然竖挺,脱口道:“鲜果?小鱼乾……还有些草料?” “正是,”明月笑道,“听你说入定后,所遇的心猿意马亦挺有趣,这些你拿著,若是能带进去,也教它们尝尝。” 周梧闻言,心中无奈。 自己是潜心修行,非是游山玩景,不过,还是轻摆尾尖,“勉为其难”將包袱收下。 “待我炼就刀兵,定取来与你耍弄。” “好好好!” 言罢,周梧背起包袱,纵身跃起,辗转几回,不多时便入了静室。 说来也奇,他在观中数十载,竟未曾在此静室修持,此番也算是新趣。 待端坐蒲团,周梧闭目凝心,入定调息。 须臾,周遭由静生动,忽闻林木枝叶窸窣,几声清啸传来,方知已入梦境。 起身略一观望,周梧心念微动,驾起祥云,逕往扶桑神木飞去。 刚按落云头,意马已奔腾而至。 “聿聿聿!” “嘿嘿,你倒鼻子灵嘛~”周梧解开包袱,取出草料,“这是明月吩咐与你的,且尝尝。” 意马俯首轻嗅,试探嚼了几口,许是正对口味,当即大快朵颐。 周梧见状,轻拍其颅,转身往小庐行去。 此时心猿正催动武火,猛炼金公。 周梧见此,念动咒语,施展辟火术,方敢近前。 “嗷嗷!”心猿连声低啸。 “此是明月所赠,改日我自去谢他,先放此处,待炼好再食。”说罢,又將神冰取出。 那神冰通体莹洁,冷气逼人,鹅卵大小,性硬如铁,坚凝不化,寒光內敛,端的是件异宝。 心猿虽早知此物,见之仍喜不自禁。 毕竟此刀兵为他炼就,自是愈坚愈妙。 周梧略一掂量,望向扶桑木炉,道:“今金公已寧,又经武火煅炼,正当其时。” 言罢趋前,便要將神冰投炉。 真火汹汹,纵有辟火术护身,仍觉热浪滚袭。 待双掌微抖,神冰如寒星飞射,似被金公牵引,径化灵光遁入炉中。 刚一入炉,便轰然爆鸣,噼啪乱响,金公亦登时躁动起来。 周梧见状,高声唤道:“小白!” 意马会意,摇身化作白龙,凌空盘旋,张口喷下坎水。 坎水通灵,循隙入庐,徐徐匯入木炉。 炉中真火正盛,忽逢坎水相激,滋啦一响,白雾骤生,晴日之下氤氳繚绕。 周梧觉庐中酷热骤减,纵身立於心猿旁,张口吐纳,一道热雾先喷,须臾火光迸裂,真火直吐而出。 二者皆踏定离位,借五行生势助火,两火相济,火势更凶。 少顷,扶桑炉火轰然爆涨,纵有坎水相制,亦是火势陡盛,烧得那金公通体赤透,焰光灼灼。 庐外狂风骤起,吹得灵枝乱颤、雾靄横飞,正是识神来扰。 意马方欲遮护,忽忆周梧昔日叮嘱,只在空中盘身吐水,不敢稍停。 识神见无遮拦,气焰愈炽,风势陡涨,直吹得扶桑树叶簌簌乱鸣。 周梧任凭风砭肌骨,兀自吐火不休。 这识神只道罡风能灭真火,岂料反作助燃之媒! 真箇好风!炉火被吹得炽焰弥庐,光冲斗牛,焰裹金丸,宝光迸射。 金公刚强,融神冰坎水,再经猛火煅烧,竟刚柔相调,灵质暗生。 此正是武火猛炼,以水济金之妙。 ...... 入夜。 罡风如吼,在外狂吹不止。 炉中武火,亦换作文火慢煨。 周梧抬掌拭汗,取出备好的錕钢、玄铁。 錕钢质地精纯,握在掌中沉凝坠手,虽只寸许大小,却重逾千斤,坚不可摧;玄铁亦是至刚之质,寒芒內敛,水火不侵,难损分毫。 將二物投下,登时錚然震响,灵光迸射,与那金公交缠相倚,凝而不化。 文火温炼金钢,乃是柔火伏刚,潜炼默淬,徐徐图之。 周梧虽不明其中玄奥,却也不躁,只任真火煅炼,静候器成。 ......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转瞬十载已过。 周梧入定,一坐十秋。 他於扶桑上熬炼刀兵,昼夜不歇,文武相济,温猛相合,终將诸宝尽炼入金公。 此日天光初亮,周梧便令心猿停火、意马收水。 连番煅炼无休,便是心猿意马,也已疲睏不堪。 周梧不敢大意,见炉中火熄、雾靄蒸腾,急取太阴真水。 真水藏於瓶內,莹澈凝寒,轻启瓶口,清寒漫溢。 將真水滴入炉中,“滋”地一声,烟嵐骤起,宝气氤氳。 周梧与心猿意马屏息凝神,注目细看。 苦炼二十载之物,今日终得功成。 扶桑有灵,自敛繁枝茂叶;那识神见刀兵铸就,心胆俱惊,化作阴风仓皇逃遁。 炉烟方收,便有一道青虹破庐冲天,现出奇物。 此物初细如筷,微不盈毫,通体莹白润洁,隱带冰纹流转,两端各箍银环,竟似活物般游走不定。 端的是一根玉棒! “啊?竟是一根筷子?这怎么用……”周梧耳尾垂落,登时兴致索然。 他虽早有预料,仍不免失落。 本非猿猴心性,於棍棒本无喜好,何况如今只如细筷。 心猿亦自狐疑,眨得眨眼,上前將其收起,细细端详。 “小火猴,此宝该如何用法?” “嗷嗷嗷!” 心猿亦不知晓,只觉若能粗大些方好。 正此时,那玉筷似通灵性,察其心念,转瞬暴涨,粗如碗口,长可撑天。 周梧与意马见状,惊得身形一滯。 定睛看时,心猿已扛著擎天白玉柱,意气扬扬。 “?”周梧双目骤亮,耳尾皆竖,“莫非正是师父所说,隨心变化?” 忙上前唤心猿递过刀兵。 待握在掌中,轻重隨心:欲细则细如游丝,欲粗则粗如庭柱,长短曲直,尽隨己意。 周梧玩心顿起,心念一动,隨心施为。 喝一声“刀”,便化寒锋;唤一声“枪”,即生锐芒;斧鉞鉤叉、锤扇铃索,万般器物,隨念即现,变化无端,全无滯涩。 此宝有相亦无相,入火不焚,入水不濡,万法难伤,诸兵不破。 端的是从心所欲、无往不利的神兵! “好刀兵!好刀兵!” 周梧心下狂喜,拿住刀兵,倏然化作长戟,自顾挥舞不休。 第四十三章 识神退位(求追读!!) 时而化斧横劈,时而化鞭斜挥,刚柔通灵含万象,隨形显化妙无穷。 真箇是隨心百变,妙用无端。 直至变作一枚铜铃,托在掌心,只觉金公温润沁凉,通体清和,周梧这才感嘆: “端的仙家至宝,可隨心万化。” 心猿在旁吱吱聒噪,也欲耍弄一番,便拿了去,化做一根棍棒,自顾舞將起来。 周梧看在眼里,喜在心中。 至此,金公归正归正矣。 百载时间忽然便过,如今终是小有成就;煅炼金公,耗去二十载光阴,修行正道,本就艰涩如斯。 若趋旁门左道,不过三五载,便可成就甚大,为己所用。 然欲窥长生妙道,求逍遥自在,舍正道无由得之。 只待识神退隱,元神自显,便是成就道基之时间。 正所谓“难难难,道最玄,莫把金丹作等閒”,正是此理。 待心猿意马在旁嬉闹,周梧沉吟片刻,运起灵目,遍寻识神踪跡。 灵目上透凌霄,下彻阴曹,自旭日东升,至日悬中天,终在一处幽僻隱秘之所,觅得它藏身之地。 许是识神自知金公利害,又惧周梧灵目遍观三界,故而远遁天涯海角,潜形躲藏。 “嘿嘿,可算找著你了。”周梧耳尾陡竖,毛梢微炸,带著几分亢奋望向猿马,“小白、小火猴,我等这便去拿那识神!” “他虽鼓罡风助我炼金公,却也百般搅扰,累我等受尽苦楚,著实可恶。” 心猿意马躁跃难安,只欲即刻上前擒拿。 被罡风日夜吹袭十载,纵是温厚性子,也早已怒不可遏。 正欲驾云而起,忽的,周梧双耳微耷,只觉泥丸宫一颤,头脑昏沉。 轻嗅两番,忙抬爪掩鼻。 周遭果香、海腥,兼之草木清芬、山川浊气,尽皆奔涌匯聚,一股脑钻入鼻窍。 猿马上前相问,周梧只摇首不语,逕自端坐原地。 他亦不解此般异状,可寻那识神之事,只得暂且缓行。 少顷,待神思渐定,周梧方才鬆开爪掌,舒了舒鼻息。 先前诸般气息消散大半,不復奔涌扰人。 细辨之下,竟能隨心择取所闻,明辨万物气息之別。 心猿带燥火之气,意马含灵渊之息,金公蕴纯阳之韵,一一分明,毫釐不爽。 周梧心中瞭然,此番异象,竟与昔日收服心猿意马时的异兆暗合。 心猿应灵目,意马合天听,如今金公既成…… 想著,復望向心猿手中那根白玉棒。 金公属金,五行內应肺腑,金开窍於鼻,自然主司嗅觉。 这般想来,適才万般气息齐匯鼻窍,缘由便豁然贯通了。 “原来是这般,亦是暗合五行之理。”周梧言罢,敛了灵目,运起天听,又轻嗅一番。 忽的察觉,即便灵目未歇,识神的气息、声息亦可尽数锁定,不似灵目需时时探察动向。 那气味入鼻,如索缚形踪,任他辗转挪移,亦能洞悉去向。 便似那识神,纵辗转腾挪,亦逃不出他锁缚。 只是周梧心下生疑。 师父曾言,灵目天听本是自生神通,心猿通目、意马合耳,待二者归正,方令神通尽显。 可无嗅辨之能,金公一成,怎有此异象? “有趣,有趣。”周梧长尾轻摆,懒於细思,“遇事不决,且问师父便是。” 隨即与心猿意马驾云腾空,往天边追索识神。 日月更迭,连追数番。 识神奸猾诡譎,东躲西藏,变幻无方,时而隱於烟涛,时而匿於林莽,辗转不停。 直至数日之后,方將这廝,堵在一处荒崖绝谷之中。 周梧执长鞭、握铜铃,心猿擎玉柱,意马摆龙尾,三面合围。 许是识神惊惧,反作狂笑,高声喝道: “我与你同生共长,你打我恰似水中月、镜中影,空劳拳脚,难伤分毫!” “你求清净,便生求清净之欲;你厌分別,便养厌分別之执。你每一步除我,皆是餵我,故此我长居灵台,你赶我不走。故你是我,我亦是你。” 周梧自然知晓。 识神不可灭,亦灭不得。 今欲神已伏,微念潜消,只教识神退位,待粗重分別、我执妄念尽歇,妄心不起、常清常寂,便是元神归正、性定圆明之时。 然周梧本非凡流,与世人殊异。 师父曾言,他人修行主静,他独主修动。 旁人炼性,不须强逐识神,他偏须如此,至若识神退位、玄关妙理,师父未曾明说。 但,他此刻心头只一念。 先將这识神痛殴一顿,再作道理。 周梧默然不语,只一声大喝,鞭铃聚力、金公显威,心猿意马,齐齐朝那识神打去。 铃声乍起,万籟俱寂,唯有三者围殴那识神。 奇的是,昔日触之即散的识神,得金公镇慑,竟凝实成形,拳脚落处皆著实体。 周梧见了,愈加欢喜。 一猫、一猿、一马轮番执金公痛殴,打得那廝狼狈不堪,哀鸣不止。 忽的,周梧方欲再打,却忽生异变。 铃声镇慑,於识神全然无用,任铃音摇盪,它依旧恣意游走,半分不受拘缚。 识神趁隙倏然一闪,化一缕青烟,绕至周梧身后,贴耳恶狠狠道:“纵使你千般捶挞,亦难撼我根本,终究奈我不得!” 周梧虽不躁,灵台却微一晃动,高举的金公登时慢了一滯。 识神趁势反扑,化一团黑气,將他周身裹定。 顷刻间,周梧万千杂念翻涌:好恶、美丑、得失、人我、长生、逍遥,或贪或痴,或荣或辱,如蝇逐膻,挥之不去。 识神邪语聒噪不休:“如何?你越打,我越盛。你灭一个,我生一双,你拿甚么与我斗?” 周梧心旌微摇,泥丸宫震颤,灵台渐昏蒙。 身陷黑气缠裹,神思昏沉,几欲墮入迷障。 此乃识神逞威。 任他强自镇定,竟如坠无边暗渊,口噤不能言,身僵不能动,与初入五庄观时一般无二。 正当他心神恍惚、將欲沉沦,天灵忽遭一撞,钟鼓之声轰然震耳,霎时灵台澄澈,泥宫復清。 “寂然不动,感而遂通。” 周梧醒神,即刻入定。 道韵梵音自耳畔响起,如赤日融雪、清风扫雾,涤尽纷扰。 待尘囂散尽,以元宫神光回照,恰似磐石沉渊,任浪涛拍击,自身岿然不动。 识神见状,方欲再施伎俩,竟如遭定住,分毫难动。 忽尔天地万籟,尽復入耳。 周梧內视己身,见灵台之上,一黑猫正作祟扰神,当即振声大喝,声若霹雳破霄,疾扑上前。 不待识神反应,爪已攥住其尾,硬生生拽下灵台。 第四十四章 明心见性,道基终成(求追读!!!) “你、你怎能拿我?”识神惶遽万状,如寒雀逢鹰,魄散魂飞。 “打够了,自然拿得住。” “那你又欲何如?” “何如?现在该是我在你耳畔念叨了!”周梧双耳陡竖,长尾绕身,呲尖牙坏笑,“我要將清静经、六字真言、各类道经,统统塞进你脑子里面!” 言罢,端坐原地,任它百般挣扎,爪下丝毫不松,只凝神诵念道经佛韵。 偶觉泥宫微震,他只当是识神作祟,全然不顾。 岁月如流,倏忽好似几度春秋。 不知歷时几许,识神早无挣扎。 周梧抬眸望去,见其身形稀薄如烟似雾,再无往日凶戾,只昏昏沉沉。 他不知这是否是识神伎俩,復又闭目敛神,继续诵经。 待识神戾气散尽,顽性全消,周梧猛地睁目,厉声爆喝:“还不退去!” 话音未落,识神再逞强不得,就地一滚,化作一道灰影,匍匐钻入他脚下影中。 那影子本与他一体,此刻平添几分灵韵,寂然伏定,再不动弹。 灵台恍若莲台,清莹无尘,虚灵不昧。 周梧立於灵台之上,只觉妙不可言。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他只觉万念俱歇,一灵独存,非顽空、非断灭,惺惺寂寂,不昏不昧。 如古镜重光,似寒潭止水,事来则应,事去则寧。 “这便是识神退位之感?如今可算道基初成?” 周梧抬掌打量,兀自沉吟。 不似降心猿、伏意马、煅金公那般,身形气脉剧变,神通尽显,反倒如尘垢轻除,本心清朗。 忽的,周梧只觉四野渐明。 抬眸望时,丝丝彩霞自座下莲台飘出。 须臾,彩霞交糅,幻作画影铺展眼前,往昔经歷,或炼法苦修,或云间逍遥,光影连翩,连当时快意亦能共情。 然他只轻瞥一眼,便甩长尾挥散云烟。 短暂幻相,非真清明,亦非本性显现。 往后更有诸般境相纷起,或喜或恼,或顺或逆,他皆漠然不睬。 不知几时,幻相尽散。 周梧彻见本来,明心见性。 动静之间,元神主事,识神潜踪,妄念尽息,身心內外,通体澄澈。又觉身如沐暖阳,暖浸骸骨,畅行百窍,一无滯碍。 更有清气一缕,自上丹田泥丸宫涌出,逕往下贯,经中丹田黄庭稍驻,终落於下丹田气海,凝作莹珠。 当是一窍通,时百窍皆通。 周梧轻吐长息,觉自身气机平和,方才收神定心。 本以为元神另有形质,未料自身便是元神。 只是识神虽退,泥宫仍自微颤,他不解其故,便闭目退出灵台。 甫一回神,万籟入耳,骤有狂风扑面。 抬眼望去,但见心猿擎起擎天玉柱,劈面砸来。 “?” 周梧惊得心惊胆颤,急纵身跃开。 甫一离身,那玉柱轰然坠地,震得山摇地动,石迸尘扬。 “你这是作甚!” 心猿忙收了刀兵,与意马近前。 周梧双耳微垂,抬爪抚头,只觉脑壳生疼,泥丸宫却已不復震颤。 “嗷嗷嗷?” “莫慌,那识神已然退去,此后日日持修,便再无滋扰。” 心猿与意马闻言,各自雀跃欢腾,躥跳不止,周梧亦上前嬉闹一番。 待兴头渐过,他忽生疑云。 適才识神作祟,几难抵御,后泥宫微震,方能醒神制它,究竟是何缘故? 思忖间,便向心猿、意马问询。 须臾,方知其中缘故。 “甚么!你说你用那玉柱敲我脑袋?” 心猿双臂环胸,嗷嗷頷首,似是自承其功。 “难怪我脑袋疼!那金公呢?你且拿来。” 心猿手一晃,变出金公,递与周梧。 周梧不语,只心念一动,金公陡然暴涨,化作擎天白玉柱。 “你且把头伸过来。” “嗷嗷嗷?” “伸头过来,让我敲回去!” ...... 嬉闹半晌,方始罢休。 周梧揍罢心猿,將鱼乾鲜果尽数留它,又许以人参果熟时相赠,这才醒转。 一睁眼,仍在静室之中。 不知梦中光阴几许,此刻只觉神清气爽,通体灵明。 苦修百载,道基初成。 离那大自在逍遥,似又近了一步。 他本不求长生,人参果一枚,便足延岁;唯愿逍遥,脱尽樊笼,再不困於桎梏,得一身自在。 待双掌前伸,舒展腰肢,忽双耳一动,似闻声响,猛地回身。 只见师父镇元子,正端坐法台上,目蕴灵光,含笑望他。 “师父!” 周梧见了,急纵身近前,俯身下拜。 镇元子免却常礼,笑抚长须道:“童儿,金公可成?识神可退?” “师父聪慧!弟子既炼就金公,便同心猿意马,去群...去教识神退位,今已明心见性矣!” 周梧耳尾齐竖,急抬爪挥舞,倏然现出刀兵,似稚子持玩物,向尊长炫耀一般。 镇元子哈哈大笑,抬手轻点:“入定半载,便驱识神退位,果是修大法力的。你那金公,且取来我一观。” 周梧即奉金公,復將其效用一一稟上。 镇元子托其於掌心,细辨片刻,便递还与他。 “好件刀兵,可隨心变化,破万般法,水火不侵,邪祟难近。此物唯你与心猿能御使如意,旁人拿之无用、驭之不得,端的是件好物。” 周梧瞭然,猫耳微耸,伏身叩拜。 若非师父与老君所赐奇珍,此等刀兵,断难成就。 “童儿,你今百窍皆通,习术学法一日千里,若择旁门,亦可证果。只是正道艰修,千磨万难,路途迢遥。” “师父,弟子初心便在正道,今苦修百载,明心见性,道基已成,安肯转修旁门?” “果真不悔?” “等下,”周梧眼珠一转,抬掌问道,“师父,修了正道,日后还能兼学旁门术法么?” 镇元子闻言,扬手便要拍他顶门:“你这童儿,既已明心见性、道基稳固,怎还这般跳脱,全无半分沉稳?” 周梧忙缩颈藏头,猫耳竖而復垂,见手未落下,方笑道:“师父,弟子本就性灵跳脱,正道修心磨性,也未磨去几分灵趣。” 镇元子轻抚其天灵,摇头笑曰:“你这小狸奴,罢,罢,罢!既立志正道,守此灵趣无妨,只需不失道心,学些护身旁门之法,自也使得。” 周梧喏喏应下,故作正色,静听师父讲道。 “既已明心见性,离丹成之时,尚差七步。” “七步!”周梧双目圆睁,耳尾齐垂,“还差这么多!那师父,丹成尚差七步,丹成之后又如何?” “届时你自知晓。”镇元子见他这般,復又笑道,“你须想好,你根器上佳,悟性过人,即便如此,苦修百载方得明心见性,往后道途,只会更艰。” “不听不听,弟子决意修正道。” 镇元子闻言,哈哈大笑,轻挥拂尘,静室內忽现霞光,异香氤氳。 周梧復如前番,周遭万籟俱寂,唯闻师父声息。 “童儿,你近前来,为师传你道秘,莫教六耳听去。” 第四十五章 安炉立鼎(求追读!今天很重要兄弟们!!!) 周梧起身,跃至师父跟前,乖顺坐定,双耳竖得笔直,半分不敢漏听。 镇元子抚须莞尔,遂將口诀一一知悉。 猫儿將口诀默记於心,半分不敢疏漏。 “此乃安炉立鼎、黄婆作媒、金木相会、识时採药、行火炼药、三家相见、九转成丹。” “童儿,可记下了?” “师父,弟子听懂个大概。” “心中可有疑惑?” 周梧闻言,摆尾笑道:“师父,这怎么又是做媒,又是相会的,像是在说炼丹,又像是要说亲。” 他似明非明,立鼎、採药、行火尚易理会;唯独黄婆作媒、金公木母相会之理,终似不解。 镇元子闻之,抚须大笑。 “无妨,循序渐进,日久自明。丹道之事,首在明心见性。恰似识得自家田亩,立柵设界,既有家主坐镇,復有护院在侧,执锄握镰,外人自不敢近。” “只是田亩虽定,若不播下庄稼,到头来终是荒田一片,反易被旁人侵占,你可晓得?” 周梧长尾轻甩,道:“弟子省得,修行本是日日修持,一懈便退。” 镇元子微頷首:“正为此理。你既略知大概,为师便考你一考,先说安炉立鼎。” 周梧圆睁双目,憨態可掬。 这安炉立鼎,他素有所闻,知非是凡俗冶铸炉鼎,乃是內丹炼养之始。 以性立命,安鼎立器,方为正途。 然如何安法,他却不知,自身道途与旁人殊异,只待师父对症下药。 镇元子问:“童儿,炉鼎者何?” 周梧略一思忖,灵台澄澈,回道:“师父,弟子以为,炉鼎非是凡俗器具。当以元神为鼎,元气为炉;乾首为鼎,坤腹为炉;中宫神室、黄庭为丹庭,方可炼养金丹。” “哦?此说何来?” “嘿嘿,总不能真去寻个铜鼎铁炉,”周梧轻甩长尾,歪头想道,“且金丹蕴於自身,自然是以己身为鼎炉。” 仗前世微末识见,他倒略有些头绪。 所知虽浅,可日久修行,亦略通皮毛。 镇元子抚须莞尔,似对这番答语颇感满意。 “那你且说,金丹是何物?” “金丹?师父,弟子委实不知。”周梧抬爪挠头,“想是在黄庭之中,添些『佐料』,炼作腹中一粒丹?” 啪。 “哎哟!” 镇元子倏执戒尺,轻敲狸奴天灵两下,打得他抱头缩颈,双耳平贴。 “你这童儿,既知元神为鼎、元气为炉,怎又胡诌腹中丹?” “师父,弟子修行本与旁人殊异,”周梧抱头呼痛,“若真於梦中炼得丹成,又当怎讲?” 镇元子摇头笑道:“痴儿,你道金丹是何物?金者,不朽之真性;丹者,不灭之元炁。非形非质,乃一点灵光圆成,便算你梦中成丹,亦作不得泥丸。” 周梧这才瞭然。 往日心猿意马、金公二神,皆被他强行慑服,原以为炼丹亦同此道,未料竟被师父驳了。 也难怪,金丹一成,圆满不朽,故有大法力,怎会与寻常之法一般。 “师父,弟子省的。” 周梧应声喏,然心下兀自存惑。 既说安炉立鼎、在己身修炼,为何不就此逕启丹炉? 遂將此疑问出。 镇元子听罢,徐徐道:“心猿意马二神未伏,你怎安鼎炼丹?莫说二神搅扰,只此心性躁动,便教你难成分毫。” “弟子於梦中,寻片荒地静修,也不行么?” “纵你遁往天涯海角,他二神亦能寻得你。” 周梧闻言,心下彻悟。 自辨二神始,他已尝尽修道之艰,方知此道无捷径,躁进半点不可取。 忙又俯身拜谢。 这般將玄理拆碎点化,如哺稚子般细细指引,唯有师父这般苦心,纵千拜万叩,亦难酬传道之恩。 镇元子虚抬手扶之,莞尔笑道:“既明此理,我便教你安炉立鼎之法。” “弟子要学!要学!望师父教我!” “那你且听仔细。”镇元子微微頷首,面带笑意,“立鼎者,当以元神真性为尊、为帅,令其寂然不动,神光內照,贯通三宫,便可安立鼎器,不偏不倚。” “待鼎器立定,再以元神內守,自能补还耗散的元精元气,填补身形亏耗,臻至精满、气足、神全无漏之境,鼎器方得稳固,为后日採药炼药筑牢根基。” 周梧双耳陡竖,凝神细听。 其中道理,他亦略知。 元神本是真我,神光乃日月清辉,识神敛退之时,亦有一缕气机,引他通彻三宫。 唯精气神三者,精喻扶桑木,神为己身、为日月、为天地,独这气,究竟是何物? 少顷,待师父言毕,他躬身问道:“师父,弟子此刻便可立鼎否?” 话音未落,镇元子执戒尺,又在他天灵轻敲。 “师父怎又打弟子......”周梧缩颈闭目,满腹委屈。 “你急甚么?修持百载,金公初炼,识神方退,修行自有节度,当息则息,当修则修,一味躁进,难成大道。此鼎一立,须丹成方可休止。” “你且先静养。人参果將熟,食之有益;你还需往伯阳处,助他烧火炼丹哩。” 周梧揉著脑壳,当下已然会意。 镇元子徐徐道:“你且去歇息。日月不輟,煅炼金公二十载,早已神疲体倦,待养足精神,自有缘法时至,,待这两桩事了,再立鼎不迟。” “师父,弟子尚不睏倦……” 话音未落,方才还精神抖擞的周梧,忽双耳微垂,眼皮重若千钧,止不住地打起架来。 镇元子见了,只摇头轻笑。 不讲时浑若无觉,一经点破,困意登时涌来。 可周梧尚有疑义未问。 待强撑倦意,將炼就金公后,嗅觉陡增一事,细细备陈。 言罢,垂首静候。 镇元子轻捻长须,目蕴灵光,略一打量,便徐徐解惑。 “心猿躁、意马狂,乱你耳目昏昧。降服后,恰似拂去镜上尘垢,镜自明、光自现,鼻窍亦是此理。” “日月,四时、草木、人心皆有息。你所炼金公,乃肺金之精魄,肺开窍於鼻,金性圆满,鼻窍自通。往日不觉,不过被杂念尘垢所蔽,纵嗅亦无知罢了。” “那师父,此算得一神通么?” 镇元子頷首抚须。 “原来如此,正合弟子所猜。” 周梧闻罢,喵喵一声,行那叩拜大礼,方转身退去。 ...... 及至屋內。 周梧四足甫一踏入,便觉浑身酸软,见屋內空寂无人,逕自跃上床榻。 衾枕草木清芬钻入鼻翼,他顺势一臥,登时昏昏欲睡,四足绵软难抬。 即便如此,他心中仍是喜不自胜。 凡俗之流求而不得长生道妙,他苦修百载,终是踏入正道门庭。 丹道功行,终將圆满,离那逍遥无拘又近几分,怎不心生欢悦? 昏沉將寐之际,忽听得明月脚步声渐近,依稀可闻;又似远方群猴喧腾啸语,隱隱传入耳际。 似是在与之送別那般。 ----------------- ps:各位老爷们!求求今天追读给点了!!復活赛,真的太重要了!祝老爷们恭喜发財,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第四十六章 猴王出海,寻仙访道(求追嘟!!!今天很重要!!) 夏时的雨,总来得酣畅淋漓。 上一息晴空万里,下一息便骤雨倾盆,洗尽尘囂。 五庄观外,云雾翻涌,松篁沐雨,翠峰含烟,涧水奔雷,满谷灵木皆沐清霖。 或有仙禽梳翅,或灵猿攀枝,或锦鳞吐水,或石窍流泉,或灵葩垂珠。 端是万物沾濡,生机勃然。 观內有三花狸奴,蜷於云榻静臥,鼻息匀畅;有仙童侍坐侧首,捧卷凝眸,默诵玄章。 周梧只觉此境清奇,妙不可言。 自身明明已入沉眠,可三界万籟声响、千般气息,却尽入耳鼻之中,或松风穿壑,或泉漱石根,或灵葩吐馥,或仙禽轻啼; 万物一动一静,皆落感知,与灵目观物之態,全无二致。 更奇的是,这般万感齐收,竟无半分嘈杂扰心,反倒清寧澄澈,浑然相融。 然他口不能言,双目难睁,此番境况,倒与初醒时一般无二。 “鼻窍之灵,倒与灵目天听无二。” “不过,怎耳畔儘是群猿聒噪?” 周梧暗忖,虽觉奇异,仍凝神细听。 但闻眾猴吱喳喧嚷,或议长生不老之术,或言攀山登崖之趣。 须臾,又听一猴高声传令,教小猿折枯松、编木筏,欲渡海寻仙访道。 “寻仙访道?这猴子,倒也痴顽有趣。”周梧心下喃喃,“可仅凭木筏,怎渡得汪洋大海?” 论世间寻仙凡流何其眾,多是徒劳而返,或葬汪洋,或殞中途,令人嗟嘆不已。 忽的,周梧一征。 猴子? 难道是那孙猴子出海,寻仙访道来了! 正想探查,忽有一股温热,自丹田缓缓升腾,如春雪融涧,遍体暖洋洋,畅美难言。 “誒,这是什么情况?” 周梧心下有疑。 待那温煦浸透四肢百骸,便如梦中光景,一股轻柔之力,將他徐徐托起,恍若臥在云端,身轻似絮,神静如渊。 初时,他只觉新奇。 隨那身形渐浮,他忽觉眼帘鬆动,竟已能缓缓睁眼。 只不过,刚一睁眼,他便瞧见自身仍臥榻上,尾尖轻颤,鼻息匀畅,兀自酣眠未醒。 “?” “不是!我猫身都飘起来了,怎又能望见自家身体!” 周梧初时一怔,隨即四足乱舞,慌忙四顾。 急俯首下望,自知魂离躯壳,离榻愈远,心下愈是惊惶。 见明月在旁执卷静读,连声疾呼,他竟恍若无闻无见,任自身悠悠上浮。 须臾,他穿过屋顶椽瓦,飘至五庄观外。 但见风雨萧瑟,万寿山雨雾弥空,灵峰隱入烟嵐,更觉神魂縹緲,惶惶无依。 “师父!师父!我要飘走了!快救我一救!” 眼见便要逐风远去,觉孤苦无依,只得高声疾呼师父相救。 话音未落,道音已自云端传来。 剎那间,万寿山风雨骤歇,乌云尽散,霞光万道,瑞靄千重。 “莫慌。” “师父!”听得师音,周梧耳尾陡竖,急道,“师父!弟子这是怎的,竟魂魄离体了!” “此乃元神出窍。” “元神出窍!” “正是。”后堂云榻之上,镇元子端坐其中,目蕴灵光,徐徐言道,“心障尽除,元神真性自现。你倒有此机缘,竟早悟得元神出窍。” 周梧闻言,俯观下方,登时瞭然。 “原来元神归正后,尚有这般妙用。” 忽有清风拂过。 只此一吹,周梧便觉身形可自主,不復先前飘摇无措。 他嬉游几番,纵体翻腾,穿廊越户,在观內自在穿梭,直至落回师父静室,方彻悟元神出窍之玄妙。 “师父!你看!” 镇元子见了,抚须笑道:“你感觉何如?” “弟子只觉浑身自在,似无处不可往,万般皆无阻。”周梧凝形落地,长尾轻摆,“师父,这也算得神通么?” “算,亦不算,箇中真意,需你自去体悟。” 周梧闻言,点头如捣蒜。 “既如此,你且去罢。” “去?”周梧歪首狐疑,“师父教弟子往何处去?” “去歷五洲四海,观山川灵秀,阅红尘百態,勘世情万端。” “啊?师父莫非不要弟子了?” “此言何出?” 周梧双耳耷拉,蜷坐榻前:“若不然,怎教弟子远赴四海五洲?” 镇元子闻言,哈哈大笑。 笑罢方道:“此乃元神出窍,自在无碍。你素日思慕逍遥,今逢此际遇,正该去亲歷一番。” 周梧挺身竖耳,惊道:“师父所言当真?” 可略一思忖,却又惴惴不安:“可师父,弟子若回不来怎生是好?” “休慌,你但有思归之念,只消一动心,我便將你唤回。” “若被妖怪拿了去,又怎生是好?” “你这童儿,忒也胆小!今既已入道,虽无护身法术,却有金公护持。那金公隨心变化,万法不侵,何妖拿得住你?” “弟子竟有这般厉害!” 镇元子无奈笑道:“童儿,你所修正道,何其艰难。便是你大师兄,亦苦修数百载,方得此等境地。” 周梧闻言,深以为然。 常言道山中无岁月,他这般潜心修持,竟也不知不觉,修得一身道行。 遂耳尾齐竖,纵身一跃,元神飘於静室,喜得盘旋数匝。 须臾,忙拜別师父,遁入云头,往那十方天地逍遥去了。 镇元子见了,只摇头轻笑:“这童儿,果真心性跳脱。” ...... 出山之后,周梧教金公来护,便一路飞腾縹緲。 或逐清风,或伴霞霓;与山灵嬉耍,与云鹤同游。 隨心翱翔,漫无目的,只觉逍遥畅快。 嬉游片时,身逐云舒,忽忆猿猴出海一事,復又记起《西游记》花果山地,原属东胜神洲。 “若果是那猴子,他日必来贺州寻仙,后终至灵台方寸山,那何不引他来我五庄观?” “所谓仙山何处不灵秀,我万寿山钟毓清淑,观中同门和睦,师父道法通天,未必逊於三星洞。收他做个小师弟,我也能做师兄,略尝传道之趣。” 周梧眼珠一转,嘿嘿暗笑。 当即纵起元神,径向东天腾飞,暗行那偷猴之计。 ...... 日月流转,烟霞倏忽。 周梧御风遨游,遥见沧海翻涌。 时值深夜,星垂远水,浪泛寒辉,儘是东海浩渺苍茫之景。 恰值东南风骤,一叶木筏泛於海上,竟被劲风直吹往西北而去。 周梧凝眸细观,正是那出海寻仙的猴子。 ----------------- ps:各位老爷们!求求今天追读给点了!!復活赛,真的太重要了!祝老爷们恭喜发財,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第四十七章 家师镇元子 东南风紧,如驱奔雷,似卷狂涛,直吹得海浪翻涌,银沫横飞。 周梧纵起元神,按落云头,停在木筏上。 他素性厌水,平日不肯近海。 然今元神初出,未能凝形化实,凡俗之物皆不能触,自然不惧海水打湿绒毛。 转头细看,此猴尖嘴缩腮,毛脸雷公,黄毛遍体,两耳卓立;身量尚小,双目精光湛然,看似凡猴躯,却早蕴仙灵之气。 任那狂风呼啸、巨浪拍筏,猴儿亦全无惧色,伏筏划桨,挥掌拭去脸上水沫,口中啾唧兽语,只念念要寻仙访道。 周梧见了,微微一怔。 此猴一心只求长生,欲脱生死樊笼,竟与自己何其相似。 想当初,他亦是懵懂入道,一心只盼自在逍遥、超脱尘俗。 猴求长生,己求逍遥,本心原是一路人。 既有心猿珠玉在前,此刻见了这石猴,倒生几分亲近之意。 周梧正凝神细看,许是那猴划得睏乏,恰逢东南风送筏破浪,便索性不再划桨,手一松,船桨掷於一旁,逕自躺臥在筏上。 只猴儿恍惚间,似见一物,转头望去,却见一只三花狸奴,垂尾端坐於旁。 “?” “?” 一猫一猴,在这沧海孤筏上,两两相对,大眼瞪小眼。 “你是何处来的,怎得上我木筏?” “你能看见我?” “怎会看不见?”猴子猛地起身,抓耳挠腮,一脸惊疑又带几分新奇,“你分明就是只猫儿。” 周梧闻言微怔,抬掌轻挥。 见那猴目光紧隨掌影,方知他果能窥见元神,心下顿生趣味。 先前元神出窍游观,唯有师父与道行高深的师兄可见,旁人皆不能察。 此猴甫一出海,竟能望见自己,实是奇事一桩。 然旋忆猴子初生,目运金光,射冲斗府,惊动玉帝。 復凝眸细看,见双目精光內蕴,灵动非凡,周梧登时瞭然。 “此灵目与我一般无二,可惜日后入八卦炉,反被烟火熏坏了。” 思忖间,那猴好奇心起,探爪便摸。 甫一伸手,竟扑了个空。 猴子心下疑惑,连探数爪,依旧落空。 “怎的摸你不著?” “自是摸不得,若真教你摸著,还了得?”周梧长尾轻摆,抬爪挠耳,笑应道。 “为何?”猴子抓耳挠腮,復又追问,“你自何来?因何在此木筏之上?白日不曾见你,莫不是从海中游来?” 言罢,还抬手比了个划水的模样。 “非也非也。”周梧猫身微侧,垂眸敛神,故作高人风范,“此海西去,有一西牛贺洲;洲中有仙山,名为万寿山,我便是那里来的。” “哦?西牛贺洲,万寿山?”猴子抓耳挠腮,目光澄澈,“那山有甚好玩意?有鲜果可食?有清泉可饮?比我花果山胜否?” 猴性本就贪鲜好奇,今闻仙山之名,便要拿来与花果山相较。 周梧听了,哑然失笑。 此时这猴子,竟是憨朴得可爱。 “我万寿山灵峰秀挺,瑞气氤氳,我未曾到过花果山,自不知二者高下。” “那你自万寿山游来?” “我乃御风而来。” “我不信,你这般小巧,怎可御风而来?” 周梧闻言,双耳陡竖,四足轻点,元神倏然腾飞,绕筏盘旋。 “真会御风!”猴子见状,身躯一挺,登时躁动起来,“你是神仙?” “也不是。”周梧漂浮在侧,略一思忖,笑道,“我不过是万寿山中,一只修行的狸奴罢了。” “奇哉!奇哉!”猴儿连连咋舌,“我只闻山中虎豹可修,水內鱼龙能炼,从未听过狸奴也能修行哩!” 周梧猫须微扬,长尾轻摆:“天地孕灵,万物含性,但凡有九窍者,皆可修仙,怎独猫儿修不得?你这花果山猴儿,不也漂洋过海,去苦求长生么?” 猴子听了点头称是,又催道:“正是,正是。你既有道行,除了御风,还会甚法术?变个与我瞧瞧!” 周梧微一怔忡。 法术? 他除却腾云驾雾、避水辟火,略通些武艺外,便无旁的本事。 灵目、天听与金嗅,只算神通,却变不得法。 旋即故作高人之態,落筏正色道:“法术非供人摆弄之物,乃自身修行根本,若拿来嬉耍,与市井杂耍何异?” 猴子頷首,深以为然。 “那你可识得长生之法?” “正在修学。” 猴儿闻之喜动,趋前急道:“正在修学?可能修成?从何处习得?可能教我?我花果山奇果无数、清泉甘甜,你要何物,我皆拿来与你相换!” 正说著,风势更紧,东南风呜呜地吹,似要把天都掀翻。 浪头叠涌,木筏忽拋峰巔,忽坠波谷。 那猴虽无惧色,却也一个趔趄,险些翻落,忙攥紧筏边藤条。 周梧兀立不动,长尾轻摇,竟与木筏浑然一体。 待风浪渐歇,那猴心有余悸,拭去面上水沫,转目望向狸奴。 见他这般稳当,心下惊奇,暗自忖道:“此猫既能御风,又修长生大道,不若与他交好,求他传我长生之法,或是隨他,同往万寿仙山,寻个仙师,岂不美哉?” 周梧见那猴眼珠乱转,分明憋著小心思,心下暗笑。 此猴今遭逢我,未必再往方寸山去了,我万寿山,何尝不是他的仙缘去处。 少顷,言道:“长生之道,我却教不得你。” 猴子闻言,忙收了心思,急问缘由。 “此道之玄妙,须得明师亲传,你当寻访拜师方可得修。” 猴儿咽津,满眼艷羡,转念又颓然垂首,抓耳挠腮,坐倒筏上。 “我连仙山何在都不知,更何谈寻访神仙。” 周梧见他意沮,笑道:“你此去寻仙,若往西牛贺洲,机缘到时,自遇高人。” 猴子闻声腾地坐起,圆睁双目:“当真?” “我骗你做甚么?” “你既自西牛贺洲来,我可隨你同往万寿山否?” 周梧闻言故作沉吟,少顷方道:“倒也使得。家师神通广大,我虽为其关门弟子,引你入观却也无妨。” 猴子一听,喜得抓耳挠腮、手舞足蹈,连呼:“我去!我去!你师父乃何方真仙?” “家师乃万寿山、五庄观,大仙镇元子是也。” “!!!” ...... 正在他方云游的菩提祖师,忽心有所感,抬眸向东望去。 须臾,知前因后果,无奈笑道: “好个顽皮狸奴,竟这般不安分。” 第四十八章 与猴同游,临南赡部洲(感谢暮雨庭老爷的打赏!!) 月明星稀,沧海寥廓。 浪涛翻涌,木筏在沧海中顛沛前行。 一猫一猴,一为元神云游,一为求道情切,竟於海天间结此仙缘。 近日东南风紧,海上连飘数日,將他们送往那南赡部洲来。 周梧灵目湛然,长尾轻晃,遥遥已望见远处岸渚轮廓。 但见夜静岸荒,四野无人,数叶敝舟绳缚树根,想来皆是渔家,白日出海捕鱼所用谋生之具。 此乃周梧初临南赡部洲。 虽以元神远游,却与亲身涉足,別无二致。 往日常驭云雾,游耍只囿於西牛贺洲地界,纵灵目遥观三界万象,终究浮泛,不及亲歷山河有感。 昔年曾遇凡人李通,便为此洲之士。 倏忽数十寒暑,尘世浮沉,其人存亡,早已无从知晓。 思忖片时,周梧侧首望猴。 “猴子,將至岸矣。” “岸在何处?” 猴子闻言,停了划筏之势,踮足极目远眺。 纵他目性通灵,唯见沧海茫茫,夜色沉沉,远景浑茫一片,分毫难辨。 “你莫不是哄我?” “我哄你作甚?” “不见岸渚半影,偏说將至,此非相欺,又是何故?” 周梧听罢,微一怔神,见猴子神色恳切,全无戏謔之意,当下豁然明悟。 原来是自身灵目湛然,能洞穿云海烟波,故能遥见岸渚;那猴子虽开天眼,初时能窥远,转瞬便如凡目蒙尘,需得渐修方得圆满。 “你不聪明。” “我不聪明?”猴儿梗颈抗辩,满脸不服,“休要小瞧猴!我乃天生地养,花果山美猴王是也,山中猴儿俯首称臣,怎的便被你说不聪明?” “我是修真悟道的。” 猴子闻言,只得悻悻頷首,满脸无奈。 那这没得比。 周梧心下暗笑,遂舒展身躯,打了个哈欠:“你倒运好,接连逢此东南风助势,木筏借风而行,也算你机缘,省得你苦受划桨之累。” 猴子凝思片刻,忽然咧嘴嘿嘿一笑:“那敢情妙!天公垂怜,免我划桨之苦。” 说罢,遂弃桨於筏,翻身躺臥,双手枕首,翘足而憩,闭目养神起来。 周梧观其情態,不觉莞尔,只觉此猴天性疏放,自带几分逍遥意。 此时猴儿尚未染顽劣之性,二神未显,意马不驰,先天心猿藏慧,性灵纯粹,乖巧淳和。 只因目睹花果山群猴老死凋亡,早已深諳生死虚妄,常怀畏惧。 是以孤筏渡海,万里求仙,所求非是纵横神通,不为名利,只求护己庇族,免满山猴类受老死灾劫。 一念至朴,本心极简,端是教猫心喜。 忽的,猴子似想起什么,翻身坐起,望向周梧,正色道:“倒是疏忽了,你叫甚么名?我岂可终日只唤你狸奴。” 周梧微怔,隨即道:“我叫周梧,道名知常。” “周梧,知常……”猴子低声往復,念诵数遍,连连頷首,讚许道,“妙哉,妙哉!真箇好名,不知此名是何人所取?” “乃是家师亲取。” 猴子頷首,又连声轻嘆:“真乃良师!偏我一身孤孑,至今无名无號。” “你不自號美猴王么,怎的无號?” “那你唤我一声何如?” “不唤,断然不唤。” 猴儿登时神色悵然,意兴阑珊。 周梧见状,笑道:“但有相称便可。我在五庄观中,同门或呼我道名,或唤三花、狸奴、猫儿。你唤我三花、狸奴,我呼你猴子,两相呼应,便是名號,何须多虑。” 猴儿听之,深觉有理,遂拋却烦思,復与周梧閒话閒谈。 天南地北,隨心絮语,世事见闻,隨口敘说,喜乐便笑,悵然则嘆。 与友交谈,端的自在。 少时,猴儿乏倦,呢喃细语渐低,须臾,鼻息轻缓,已然沉沉睡去。 周梧双耳微颤,缄口不语,只静坐木筏之侧,凝眸遥望天边缓缓显露的岸影。 虽元神出游,然真性昭显,百窍皆通。 纵是此时,亦可对月吐纳,炼气凝神;或以元神入梦,偕心猿意马,悠游玄关。 此中玄妙,乃是近日方才悟得。 更奇的是,元神离体,竟毫无倦乏,许是那扶桑神木,暗施灵泽,在缓缓温养本元。 海风渐厉,洪浪翻涌。 木筏之上,两个先天灵胎,一者心藏尘外道心,一者胸负造化野望,茫茫沧波之间,一念长生,一念逍遥,隨流远赴茫茫未知前路。 ...... 红日东升,天光破晓。 一猫一猴,孤筏乘风,已然行至浅岸滩头。 猴儿正躺筏上,只觉面颊发痒,抬爪轻搔,悠悠睁目。 凝眸细看,原是周梧掌中刀兵化做枯枝,正於他脸畔轻扫。 “你怎生拿得物件了?” “醒了?那快上岸,快上岸!”周梧掌心一收,金公立时敛形,藏入颈间铜铃之中,“此乃我护身宝贝,自然隨心可驭。” 猴儿闻言,忙起身眺望,见岸滩已近,便持蒿试水,偶得浅水,弃了筏子,跳上岸来,欢喜雀跃,连声欢呼。 汪洋漂泊日久,今朝终踏陆地,又有狸奴相伴,无孤旅之寂,焉得不悦? 周梧见了,长尾轻摆,纵起元神跟了上去。 农户起得早,岸边有人捕鱼、打雁、挖蛤、掏盐。 猴子走近了,细细打量,逢人便兽言兽语,说自己是来寻仙访道的,唬得那些人丟筐弃网,四散奔逃。 周梧连忙趋前言道:“你这泼猴,怎才登岸便肆意惊扰旁人?” 猴儿挠头憨笑:“嘿嘿,久浮汪海,未踏尘岸,又是头回见这许多生人,一时兴起,还望莫怪。” 瞥见岸头晾晒衣衫,当即纵身摘取,学著人穿在身上,摇摇摆摆,临水照影,自顾端详。 片刻,留下一鱼,以作交换,才折回周梧身侧,急急问道:“小狸奴,西牛贺洲去往何方?快引我前去。” 连日同舟渡海,一人一猴朝夕相伴,早已熟稔,言谈之间全无生分。 “路途尚远哩!南赡部洲去往西牛贺洲,凭你脚力,少说也需数载光阴。” “那你可能伴我同往数载?” “万万不能,我身负长辈嘱託,有事未了,不得长久隨行。” 猴儿听闻,神色懨懨,满心失落。 周梧正欲宽慰,忽闻岸下百姓喧声四起。 “李家老爷要开山治江哩!快去瞧瞧!” “要治江?李郡守早去寻仙访道,求那安江良法,何以此刻亲治江患?” “乃是其父前往治江!其父前往!” 第四十九章 江神作恶 “那李老爷年逾七旬,鬢髮霜白,偌大年纪,怎担治水重任,如何斗得江神?” “我等全然不解,同往一观,便知端底。” 言毕,一眾乡人脚步慌忙,急急奔去。 周梧抬眸遥瞻,见沿途百姓,青巾裹首,短褐披身,麻絛束腰,草履躡足,裤腿高挽,各执斧锄,络绎奔赴郡城,心下暗觉新奇。 所谓举头三尺有神明,此方西游地界,诸天仙神遍布,江河水泽,俱是龙王执掌,怎需凡民操劳治水? 况四海群龙,皆恪奉天规、各司其职,何须斗江神? 似《西游记》中,因违抗玉帝敕旨,改了雨时、剋扣雨量,便被斩首,也仅涇河龙王这一例。 然闻“李家”二字时,周梧灵台倏然一动,道心有感,冥冥之中,似有因缘相缠。 今道基已成,灵台生玄,此间必有异常。 “李家、李家......” “莫不是那李通一家?” 周梧思忖之际,猴儿心下好奇,纵跃趋近,端详片刻,张口问道:“郡守?是何物件?” “便是镇守郡土的凡间官长,如你在花果山自立为王,一般道理。” “原来如此。”猴儿心下瞭然,“小狸奴,眾人匆匆奔行,皆言治江,我等也同去看上一看!何如?” 猴儿天生灵慧,连日与狸奴閒谈,早通人语,尽晓俗言。 “无端凑此热闹作甚?”周梧身形轻掠,落於猴顶伏臥,“那人说要斗江神,少时江里若钻出恶龙来,把你一口衔了去,那时才是祸事哩!” 猴子闻言,心下微怯,缩了脖颈,须臾眼珠一转,咧嘴嘿嘿訕笑。 “休慌,休慌,你既身修正道,又携护身灵宝,定然会护我无恙。” “你怎知我能护你?”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知你是个大法力的。” “那你唤我猫爷。” “猫爷,猫爷!”猴子拢掌虚拜,故作恭敬,“我等快去罢!” “那走著。” 周梧应予,心下暗笑。 趁此刻戏耍顽猴,方得趣味,待他日他造化圆满、神通广大,便再无这般閒暇光景了。 遂一猫一猴,联袂往郡城趋行。 ...... 少顷,穿门入郭,及至城內。 但见城垣朴陋,閭巷纵横,屋舍连檐,人烟稠叠,黔首往来匆匆。 两旁肆店櫛比,高帜悬门,柴烟浮於街巷,百姓聚首相谈,皆忧江患將至,愁容满面,步履仓皇,一派乱景。 周梧略一打量,双耳陡竖,凝神细辨周遭言语。 狸奴耳灵,知此为秦国蜀地,郡唤沫江郡,东北有山,曰离堆;山下一水,唤沫江。 此江岁岁横溢,浊浪奔涌,摧田毁庐,荼毒黎庶。传闻渊底伏有恶神,潜渊作祟,兴波覆舟,肆虐一方。 其神淫贪无厌,每岁必取双女为配。稍逆心意,便怒涌洪涛,万顷江波横流肆暴。 沿岸生民苦不堪言,只得年年敛资备礼,遴选良家少女,送入水府,供其淫虐。 稍有违拗,顷刻洪流倾覆,合境皆遭灭顶之祸。 “江川恶神?那龙王何在?” 周梧长尾轻甩,暗自沉吟。 江河藏妖,於下界本是寻常。 便似黑水河鼉龙、通天河鱼怪,皆潜渊踞浪,残害生民那般。 然南赡、北俱二洲,不似贺州,皆经真武大帝扫荡妖氛,清澄水府,怎得此恶蛟潜隱深渊,横行沫江,肆虐一方? 思忖之际,猴儿初入城池,满心新奇,见狸奴不语,便不去打扰。 须臾,它便被市井繁景迷了眼,早將观江之事拋於脑后。 街巷两旁,摊肆罗列,杂物纷呈。 顽猴东张西望,时抚杂货,时弄玩物,时而戏耍路人,时而嬉闹閒行。 倏忽错步,撞及一介民妇,其手中蔬果尽数散落,它便慌忙蹲下,俯身捡拾。 妇人起初温言称谢,抬眼窥见毛面猿形,登时魂飞魄散,失声惊呼,引得百姓纷纷围拢张望。 周梧回神来,见此光景,抬掌掩面,轻嘆一声:“你这猴子,无端閒逛惹祸,快走快走,等会要被围观了!” 猴儿见状,急扯衣袂,三躥两纵挣离人丛。 顽猴脸皮粗厚,全无羞惭,待周遭人稀,反倒咧嘴笑道:“凡夫俗子忒小气,不过散落些许蔬果,便连声惊呼,我好心相帮,反倒畏我。” “你这毛面尖腮、雷公嘴脸,莫说是无意衝撞,便是静立不动,也足嚇破凡人胆。”周梧伏於猴儿头顶,长尾轻甩,“休再贪玩游荡,先寻帽巾遮形,再隨乡人去往江岸,一探恶神作祟之事。” 猴儿应允,闪身入铺,自取草帽一顶、草屨一双,復留鲜果数枚於案,权作抵换。 隨即戴帽掩貌,纵身跃登檐角,几番腾挪起落,追上奔走人潮。 街中百姓越聚愈繁,男女老幼尽数云集,各持锹锄畚箕,沿城中大道,往北门涌去。 踏出北门,地势渐趋低洼,遥遥已闻江水咆哮。 復行数里,临近江畔,便闻涛声浩荡,浑如闷雷沉滚不绝。 猴儿跃踞青石,与狸奴一同抬掌远眺。 但见层峦叠岫,峻岭盘縈;一江横亘山隅,烟波浩阔,奔流绵长,浊浪拍岸,漫淹田亩,势吞山岳,脉贯百川。 江边聚数百乡民,荷锹掘土,搬石垒堤。 岸畔立一白髮老丈,素袍苍顏,霜髯垂胸,拄竹杖立於高阜;身侧有数名乡汉,指江辩议,各执说辞。 老丈时而頷首凝思,时而摇头长嘆,抬臂遥指江心石山,论及凿山疏洪、筑堰导流之法。 猴儿耳目清灵,听得分明,挠了挠腮,疑惑道:“原是这老丈主事治水。可他年衰力弱,连走路都打晃,怎降得住这恶江恶神?” “莫看人家年纪大,可是比你还小哩。”周梧悠悠打趣儿道,“治水之事,不在抡锹挑土,贵在胸中丘壑,纵人力终有穷尽,然造化自有玄机。” “古昔大禹疏导百川,借灵宝镇压洪波;今人慾平江患、除妖灾,未必无仙神护佑,想来此人宿有缘法,应此安江渡厄之任,积下盖世功德,塑就金身,永享黎民香火。” “造化自有玄机?”猴儿挠腮生疑,故问,“莫非便是道法自然?” 道法自然? 亦算。 周梧闻言,心生慨然。 这猴子根性通灵,果真箇慧性天成。 难怪修行数载,便练就通天本领。 “拐去拐去,收作师弟,日后也好时时敲打他。” 心中盘算之际,忽闻猴子问道:“可恶神现今何在?” “等我看看。” 第五十章 李氏后人(各位老爷们!求个月票!!!) 言罢,倏然飘起。 好狸奴,见江野无际,纵起元神,立在空中。 定睛观看,但见沫江千层汹涌,万叠波顛,茫然似海,一望无边。 “江水这般汹涌,又有江妖邪作祟,怎生治理,莫非那李老丈身怀玄法?可若真通术法,那李家郡守,又何须跋山涉水、寻仙访道,求取良方?” 遂运起灵目,俯窥江底。 水底颇深,约莫瞧个百里远近,才见一楼台,上有“沫江水神府”五个大字。 “沫江水神府?何等妖物,竟敢自號江神。”周梧暗自思忖。 江河无神,下藏水府,必有妖魔在內。 偏那府门寥落,並无妖卒把守,处处透著古怪。 周梧心下有疑,再探府中,见四下空寂,杳无生跡,唯缕缕黑氛飘荡;耳辨鼻嗅间,又有腥浊恶气,侵腑入息。 几番细察,遍搜水府全境,唯见骸骨狼藉,却无妖物潜踪,遂敛灵目,按落云头。 猴儿仰面望见,心中满是艷羡。 自己何日方能这般,修得长生之法,腾云驾雾,归返花果山,与眾猴逍遥度日,永享长生? 见周梧落身,忙纵身上前,问:“小狸奴,江底可瞧出异样?快快说与我听。” “江底不见妖踪,却有一水府。” 周梧遂將水底所见,细细备陈。 四下腥浊恶气縈绕不散,便知此中定有妖物潜藏。 然此刻妖踪杳然,想是出外游荡,兴波作祟去了。 话音未落,江面陡然翻起浊浪,较先时陡高数尺,譁然拍击堤岸。数名民夫躲闪不及,浑身湿透,踉蹌倒退数步。 有人惊惶大呼:“江神发怒矣!” 一眾百姓立时惶然惊惧,纷纷退缩,且多半拋却锹锄,伏地叩拜,唯恐被狂浪捲入深江,沦为江神血食。 猴儿举目遥望,四顾不见妖形,遂开口问道:“此妖是何来歷?那李老丈,可能敌他?” “依我所探,应是一头恶蛟。” “江神怎会是恶蛟?”猴儿好奇,忙问,“那蛟与龙王,孰强孰弱?” “龙王乃天庭敕封正神,执掌一方云雨川泽。蛟乃浊物野类,苦修经年未证正果,便割据江河,兴风作祟。这沫江无正神坐镇,想来或是天庭未设神职,或是此蛟暗害龙嗣,强占水府。” “可浩浩大江,怎会无正神镇守?” “这般妖孽,真箇胆大包天,竟敢残害龙子!”猴儿听罢,挺身侧目,神色讶然。 “胆大的可多著哩!”周梧望向猴儿,暗自哂笑。 就差一句“还有胆大的猴儿,敢去闯地府、闹天宫”没说。 言罢,猴儿身形一纵,同周梧近至江畔。 只见江面恶涛翻涌,水势汹汹。 然猴儿天生胆壮,毫无惧色。 东海尚且自在游弋,区区一江浊水,焉能惧之? “莫靠太近,不慎坠江怎办?”周梧隨口笑道。 “嘿嘿,无妨无妨!此江流水势,远不及东海浩瀚。便是失足坠水,自有你这般有道之士援我哩。” “你这猴子,端的胆大。” 二人閒谈之间,灵猫石猴俱竖尖耳,静听周遭人言。 细听之下,方知老丈之名,单一“余”字,唤作李余。 只闻民夫愁声发问:“李老爷,凿山引水、筑堤捍岸之计早已议定,奈何江涛汹涌,难近水畔,如何开山动工?这般光景,却要怎生处置?” “连日江流稍平,老拙本欲先行凿山分流,不料今日水势骤恶,定是那水底恶神,闻我治水谋划,故意兴波作祟。” “李公,事已至此,我等又该如何是好?”一旁壮汉蹙眉长嘆。 “如今別无良策,唯有待我儿李冰寻得斩妖道法,方能除此江孽。”李余遥对江波,神色沉静,心底却隱怀忧忡。 寻仙问道,本是险远艰途,前路茫茫,全无把握。 速则数载,迟则难测,皆凭天命造化,只愿孩儿一路安然,无灾无厄。 旁侧乡人拱手问道:“李公,李郡守去往何处访仙求道?” “向西行去,有一大洲,名唤西牛贺洲。自古名山仙府云集,引得四方凡民纷至沓来,我儿便远赴彼处,求拜真仙。” “那世间可有凡夫觅得仙缘,平安而归者?” 李余唇间微张,欲言还止,终是缓缓摇头。 是有。 可世道人心叵测,纵家门曾遇仙缘际遇,亦不敢轻言外泄,唯恐引来歹人窥伺,横生祸端,累及身家性命。 周梧侧耳细聆,闻李氏父子名讳,心头忽生感触。 “李余、李冰……蜀川治水典故,缘何这般耳熟?” 思罢抬眸,细细端详李余容貌。 观其眉目骨相,竟与昔年偶遇的李通隱隱相合,登时便明了根由。 “原来如此,难怪灵台有感,原是李通后人。这般看来,倒是先辈仁心,一脉相承了。” 周梧暗自思忖,心下稍宽。 昔年李通万里寻仙,歷尽风霜,求取灵稻以济荒年,护佑一方生民;今其后辈效先人之志,西赴仙洲,欲求道法斩除江蛟,平止水患,安济苍生。 端是心承善念,义继前贤。 须臾,忽忆起前世翻看古籍时,於战国末间,南赡部洲蜀地有作孽恶神,有记载李冰斗蛟龙之事。 昔年洪水横溢,江妖肆虐数载,又逢兵戈连年,人世扰攘,无暇疏浚河川。 待四海稍定,秦昭王遂以李冰为蜀地郡守,专理水患。 冰入蜀中,见生民流离困苦,心下惻然。隨后仗剑临江,孤身入水与恶蛟相搏,更化蛮牛之身,於江內酣战妖物。 周梧长尾轻甩,若有所思。 “当年李通曾助我道心澄明、念头通达,虽以灵稻相赠,已然了结旧缘。然其后人为蛟妖所苦,本喵略施薄力,出手相助,又有何妨?” “师父昔时有言,尘途际遇,皆系缘法。此番江岸相逢,正是我之机缘。本喵行事隨性自在,何须困於俗规、束手缚脚。” 心念微动,泥宫轻颤,灵台倏尔澄明。 方欲细究,忽一缕清风掠身,耳畔传师父道音 “童儿,且先归来。” “师父!”周梧闻声,耳尖陡竖,慌忙四顾瞻望。 猴儿瞧得分明,满心疑惑:“小狸奴,你在寻些甚么?” “无事,无事,”周梧略一迟疑,轻声道“是我师父唤我归去。” “啊?怎的忽然要走?我该如何是好?可否隨你一同前往?”猴子闻言,焦灼不已。 数日朝夕相伴,情分暗生,深怕此番別离,再无相见之期。 周梧见他惶急,掩口轻嗤:“你慌些甚么,我又不是一去不返。我本元神出窍游於尘外,许是久离观中,家师心忧,方才传音唤我。” “待我归山復命,即刻驾云寻你。我尚有一位师兄,同要歷览红尘,往后正好结伴同行。” “是那明月?” “正是正是。” 第五十一章 狐妖 数日朝夕相伴,情分暗生,深怕此番別离,再无相见之期。 周梧见他惶急,掩口轻嗤:“你慌些甚么,我又不是一去不返。我本元神出窍游於尘外,许是久离观中,家师心忧,方才传音唤我。” “待我归山復命,即刻驾云寻你。我尚有一位师兄,同要歷览红尘,往后正好结伴同行。” “是那明月?” “正是正是。” 猴儿气息微促,眉间凝悵,心底兀自不舍。 周梧瞧得分明,猫耳倏竖,长尾轻摇,暗自发笑。 这猴子,也是情性真切,颇有情义。 他环眺周围,轻声嘱道:“你且留於沫地,莫四处游荡。我暂归仙山,转瞬便折返。” 猴儿闻言,缓缓頷首,抬掌轻挥,依依相望。 周梧心念微动,方起归意,忽有清风拂身,身形不由自持,凌空飘摇,逕自向西飞驰。 一路御风掠野,万象尽收,见乡野村舍,烟火安然;亦见烽烟四起,流民奔徙,苍生流离。 风势轻缓,可行速极迅。 须臾,已然归至五庄观中。 待元神归体,周梧骤睁双眼,豁然起身,唬得身侧明月惊颤。 明月只当他连日臥榻静养,不知其元神出窍,远游数日,骤见此状,竟一时错愕。 “小三花!你怎地醒了?” “师父传音唤我,你速去收拾行囊,少时隨我出门,带你游歷炼心!” 未等明月多言,周梧纵身落地,足尖轻点,已跃出屋外。 辗转腾挪,须臾,便至静室门前。 “师父,弟子来矣。” 遂端坐阶下,静候吩咐。 不多时,室门无风自开,见师父坐於蒲团上。 “童儿,且先进来。” 周梧闻言,纵身一跃,趋至跟前,行叩拜礼:“师父。” 镇元子目蕴灵光,抚须细观,见弟子元神远游,亦能潜修精气,不觉徐徐頷首。 “童儿,此番云游,际遇何如?” “师父,弟子四海行游,於东海之滨偶遇一猴。” 遂將南赡风物、沫江妖蛟盘踞、水府生乱诸事,一一备陈。 言罢,周梧难掩雀跃,忙道:“那猴子灵性天生,慧根不凡,弟子想將他带回来哩!” 镇元子闻言,哈哈大笑。 菩提门下既定之徒,竟被自家童儿偶遇,还欲引至观中,诚为奇事。 “师父,你笑甚么?” “无事,无事。”镇元子抚须轻笑,“你这童儿,真箇福缘不浅。” 周梧不解,挠了挠耳,便问道:“师父,此番归来,可要往老君处烧炼炉火?” “时辰未到,休急。” “那师父,何故急唤弟子归来?” “元神离体,久游四方,必耗神气。魂游日久,恐伤魄体,故而唤你速归调息。今观你形神安稳,倒无半点伤损。” 周梧低头自检,只见周身精气凝润,气脉调和,並无异状。 许是扶桑木蕴泽,润物滋神,反养其身,方得无恙。 “师父,既如此,那沫江恶神作祟,妖患未消,此番被弟子撞见,自当往除,且那猴子未曾接引,弟子还需再去哩!” “此乃你之缘法,自该前往。”镇元子目含灵光,“只是临行前,需先办一事。” “师父,甚么事?” 镇元子抬手,指向门外:“出万寿山往南六十里,有一山,唤作石门山,山中有妖,修得些法力,占山作恶。今有逃难百姓入山遭害,须你等前去除了,好教山中清净。” “妖?师父,是何妖物?” “一狐妖耳。” 周梧闻言,頷首应喏。 观中五十弟子,师父独教他去,定是事出有因。 他今已筑道基,金公为己所用,符籙百道隨身,区区狐妖,何足惧哉? “弟子即刻去斩妖除魔!”周梧略一思忖,又道,“师父,弟子想带明月师兄同往。” “嗯,也好。”镇元子抚须道,“明月二神初显,心猿意马未伏,正该去磨礪心性,你二人师兄弟,当相互扶持。” “师父宽心,弟子省得。” 言罢,周梧拜辞,转身去了。 及至屋舍,刚进门,便见明月负囊整装,候在屋中。 “小三花!要往何处去?” 周梧跃上床榻,背上小囊,点过符籙,笑道:“嘿嘿,先带你去打怪。” “打怪?” “正是。师父言南方六十里外,石门山有妖作祟,教我二人除了去。” “原来如此。”明月瞭然,忙近前问道,“那游歷呢?” “自然是除完妖便去。”周梧收拾妥当,纵身跳上明月肩头,“先走先走,免得那妖害人!” 明月应声,转身疾步而去。 出了观,见红日当空,一人一猫遂纵起祥云,径奔石门山而来。 ...... 不消多时,腾云转瞬,早落石门山上。 住了云头仔细看,但见怪石嵯峨,枯木萧疏,阴风漫壑,瘴气缠峦;寒鸦悲啸,荒烟蔽野,妖气暗凝,戾气盘绕。 果真箇一座恶山。 按落云头,明月环山四顾,手一晃,掣出一桿长枪,以备妖祸。 周梧猫耳陡竖,运起天听,忽闻山腰飘来呼救之声。 抬眸望去,山腰黑气盘绕,阴雾弥空;又轻嗅两息,腥秽妖气直入鼻端。 正是妖窟所在。 “明月,这边。” 周梧抬掌遥指,明月疾步前行,逕入深山探寻。 一路趲行,妖气沉沉,漫遍荒丘。 明月眉头微蹙,低声道:“妖气弥野,此狐孽凶戾,绝非善类。” “莫非怕了?” “区区山野狐魅,何足畏惧?你我结伴同行,有道法护身,焉惧此妖?”明月嘿嘿一笑,“倒是师弟,若心生怯意,便唤我一声师兄,我自上前迎敌。” 见明月打趣,周梧长尾轻甩,笑应:“如今我道行高涨,虽只小法力,却身怀神通,谁护谁还不一定哩。” 他此番却无说大话。 有金公相助,又內蕴真火,寻常妖邪,皆难近身,倒真有些本事。 復行二三里,转过颓丘,绕过荒崖,远远在老红树下,望见一人影。 “有人来了!”明月神色一凛,暗生戒备。 他目识有限,难辨虚实,只唤师弟细观端倪。 周梧望去,倒见得真切。 其人头戴黑冠,身著皂袍,腰束革带,足蹬布靴,手执佩剑,好似那官长打扮。 然肩背染痕,步履沉滯,一身疲敝倦態,分明身受重伤。 “这次来的是个人。”周梧直言。 明月听罢,疾步趋前,唤道:“兀那汉子,如此却是何故?” 那人骤闻呼声,唬得心惊胆战,慌忙抬眸张望,瞥见人影,掣剑便刺。 明月眉尖微蹙,挺枪轻撩,盪开长剑,枪尖直抵其喉,冷声道:“你这莽汉!无端逞凶,好生无状!” 第五十二章 李冰(求追读求月票!) 那人掩住伤臂,气喘吁吁。 观明月仙姿清皎,身无妖气,绝非魍魎幻化,遂强撑身躯,颤声问道:“你……非那狐妖?” “胡说!你才是狐妖,”明月收起长枪,面露慍色,“妖邪怎生有我这般仙风骨” “你莫非是……” “我乃万寿山五庄观,镇元大仙座下弟子,明月是也。” “不想竟是万寿山明月仙长!”来人闻言,慌忙伏身叩拜,悲声哀呼,“求仙长大发慈悲,垂怜相救!我麾下眾人,连同逃难百姓,尽陷妖洞,惨遭妖魔荼毒,危在顷刻,命若悬丝!” “你怎认得我?” “识得!识得!”话音未落,那人猛地一怔,连连摇首,“不识!不识!只闻家中长辈常提仙长名號,故而知晓。” 明月闻言,眉梢微挑,细观来人,並非旧识。 “哟,明月,几时你竟声名赫赫?”周梧在旁轻笑,“莫非我入定修行之时,你出外降妖济世,倒博下这般名头?” “我亦不知,往日素来在山居清修,何曾有这般名望?” 周梧一语,直教来人怔然错愕。 “狸奴竟能口吐人言?” “怎的,瞧不起狸奴?狸奴言语,有何怪异?”周梧有些无语。 猫就不能说话了? “不敢!不敢!”那人慌忙叩首,“今幸遇二位仙长,妖洞之內群妖肆虐,受难百姓危在旦夕,万望仙长慈悲,出手相救!” 一人一猫,心头疑惑渐浓。 这人好似认得他们。 “小师弟,此人你可识得?” “未曾相识,待我细观。” 言罢,眸光一转,仔细端详。 此人虽尘垢覆身,形貌潦倒,然骨相眉目,依稀似沫郡李余,又若昔年李通。 再观其衣袍装束,分明是秦地郡守形制。 “机缘这般巧合,莫非便是远赴来贺州,求仙问道的李冰?” 周梧暗自思忖,观其伤势深重,便解腰间小囊,取一枚灵果递去。 “仙长,这……” “只管吃来,充飢养气,也好隨我等前往降妖。”稍顿,又言道,“此乃观中自植鲜果,並无毒虑,只管安心。” 那人闻言,喉间微动,忙拂去面上尘污,又將袍袖蹭净掌心,方才躬身拱手,双手恭承接过。 遂即张口,將果塞入口中,狼吞虎咽,仓促嚼食。 须臾鲜,鲜果入腹,那人只觉一股暖意遍体潜流,先前斗妖所受瘀伤沉疴,尽数消解。 转瞬之间,伤势已愈大半。 周梧见状,开口问道:“你唤何名,家在何处?李通与你是何干係?” 那人连连叩谢,忙道:“仙长听我讲,我姓李,单名一冰字,唤作李冰。自那南赡部洲来,欲寻仙长赐道法,仙长所言李通名,李通正是我祖父。” 周梧闻之,心下稍嘆,世事机缘,竟如此凑巧。 李家一脉,三世皆因缘相遇,委实造化有缘。 “李通?”明月似忆起旧事,恍然大悟,“你原是李通孙儿,难怪识我得名。” 李冰正欲开口,却被周梧制止。 “走,先与我等去寻那妖洞,途中细谈亦不迟。” 李冰应喏,遂捡起长剑,伴明月左右,逕往妖洞赶去。 ...... 途中閒谈,周梧尽悉始末。 蜀地水患,经年不息,沫江恶蛟兴风作祟,大肆祸乱,治水之策屡屡受阻。 李冰奉旨赴川,欲平江河之患,奈何蛟妖势猛,万般难为。 久闻贺州灵仙济世,道法高深,遂简选麾下精锐,跋山涉水,远赴此方,欲求仙法,伏蛟定水。 初时一路风霜,险阻重重,更有妖魅拦途,凶煞环伺,本以为前路渺茫,难至仙山。 未料,某日狂风骤起,卷其一眾人马,凭空落於这贺州西境;又偶遇隱世仙长,赐下玄法,授幻化道术,可化蛮牛之形,驱邪御敌,以抗江中之孽。 那仙师授法已毕,便倏然离去,渺无踪跡。 李冰欲寻无从,途间偶遇南赡部洲流离灾民,共计二百余眾,遂结伴同行,彼此相济。 一路风尘,行至荒郊,见暮色渐沉,便寻得一破洞棲身。 孰料夜半阴风骤起,腥气漫野,林间窜出一狞妖,凶煞滔天。 李冰素通武艺,又略习玄法,挺身与那狐妖相斗。 奈何道法初习,术法生疏,怎敌通灵化形之魅?几番交手,身受重创,只得狼狈遁逃,奔离山野,欲寻仙师,乞援除患。 李冰悵然嘆道:“幸得天缘,偶遇二位仙驾,承仙果疗身,方得苟存残命。” 周梧尾尖轻摆,微微頷首。 此人一路行来,有狂风引渡,省去万里跋涉之苦;又遇仙人授法,方得於妖邪之手觅得生机。 如此运道,端是个有天命的。 “那你祖父李通如今何在?昔年灵稻之效,可否应验?若当年服食,百岁遐龄,自可安然无恙。” “我祖父早逝矣。” “早逝?”周梧半歪著头,“灵稻既蕴造化,何致如此?” “非是灵稻无功,”李冰悵然长嘆,“先祖未曾携灵稻归舍,反闻家父言,是去远赴荒壤,遍运谷粮,倾尽心力,才保全一村百姓。” “奈何经年劳役,精血耗竭,元气尽损。家父曾言,先祖远赴之时,意气方盛,归乡之日,已是鬢髮尽霜,苍顏朽骨,未及数旬,便魂归阴曹。” 周梧闻此,默然轻嘆。 浮生造化,世事无常,天道轮迴,终究难测。 可李通所为,又是情理之中。 灵稻於仙山间,本是寻常之物,奈何凡尘乱世,烽烟四起,苍生流离,饥寒遍野。 此等造化,流落凡世,必招祸劫。 若当日他携灵稻归乡,一经官府窥破,一村黎民,皆难保全。 古来皆是如此,后世秦皇亦遣方士寻仙,苦求长生灵药,贪慾妄起,终酿祸根。 “彼时思虑不周,若仅予寻常凡物,便无此万般憾事了。” “仙长莫要如此!”李冰急声拱手,“万事皆为造化定数,此乃天意,岂与仙长相干?” “你倒是想的通透。” ...... 少顷,二人一猫,行至山腰险处。 见那壁陡崖间,耸出一座洞府,虬藤垂岩,阴风穿壑,妖气漫繚,荒蒿覆径。 行至门首,又见那两扇石门关的甚紧,旁侧青石碑碣屹立,上鐫六个大字,乃“石门山狐仙洞”。 李冰忙道:“二位仙长,正是此处!” 明月猿马未伏,本是心火难敛,见得洞名,登时怒上心头,厉声斥道:“好个猖狂泼妖,竟敢妄称仙號!” 周梧鼻息微嗅,周遭腥风繚绕,妖气瀰漫。 心念一动,教金公元神来助,遂运灵目,透视洞府深处。 但见洞內昏幽晦暗,群妖四散游走,小妖穿梭往来,囚牢密布,逃难百姓困於其中,哀声隱隱,满目悽然。 第五十三章 斗狐妖 话说周梧凝起灵目,遍览妖洞。 洞內小妖不过数十,寥寥无几,皆不足为患。 再往里探,洞中分立两重门户。 前门天井之中,怪石参差,藤萝盘绕,荒苔铺地,荒疏之间,倒有几分野趣; 入门里,往前又进,殿舍齐整,石砌玉台,翠绕迴廊,琼枝缀壁,不似荒蛮妖窟,倒显仙府气派。 “这般恶山,竟藏此洞府,怪哉怪哉。”周梧凝眸细看,喃喃道,“且让本喵瞧瞧,这狐仙究竟是甚么物件。” 明月侧耳听闻,急声追问:“洞內光景何如?快快说来!” “休躁,待我遍览妖洞,再说不迟。” 言罢,凝目深探。 但见石座之上,有妖物稳坐,身披锦袄,綺冠覆首,赤毛灼灼若火,尖喙细如寒锥,妖气幽縈,稍显文人气象。 果是一只修成气候的狐妖。 周梧细观片刻,猫耳微动,敛去灵目,侧首望向李冰,细说狐妖形貌。 “正是!正是此妖!”李冰喜形於色,连声应道,“仙长竟能洞穿妖穴,遥窥其形,神通果然非凡!” 明月蹙眉问道:“此妖道行深浅何如?” “此妖善幻化,常以人形惑人。昔日我与其交手,不过三五合,便被其一戟挑落兵刃,重创坠山。” “嘿嘿,你尚能与他周旋数合,”明月侧目打量,莞尔一笑,“这般看来,此狐妖也无甚能耐。” “明月,切莫小覷妖孽,”周梧纵身落地,立一青石上,神色微敛,“此妖擅幻化诡术,邪法暗藏。李冰身手不俗,尚且数合落败,足见其道行,不可轻敌。” 明月二神已现,心猿再逞凶,遇此妖邪,暗生躁戾,在所难免。 “省的省的,待我前去叫门。” 遂挺枪趋前,重戳石门,叫声:“开门!” 须臾,洞內便有把门小妖,微启石门,探首窥望,厉声詰问:“你乃何方野辈,敢擅扰吾仙洞?” 言毕,瞥见李冰立於侧旁,斜睨嗤笑,满脸轻蔑:“原是你这败寇!前日遭我大王打坠山崖,侥倖苟活,不思藏跡避祸,反倒纠集人眾,前来寻孽送死!” 明月闻言,掣枪便刺,骂道: “你个作死的孽畜,甚么去处,敢自称『仙洞』?仙字是你等能叫的?识相的,速去报与洞中狐孽,即刻释还乡野百姓,早早伏罪;若分毫执拗,我等便捣破洞门,剿尽群妖,叫尔等魂飞魄散!” 小妖门一关,急急跑入府中,报导:“大王!祸事了,祸事了!前遭被大王打跑那个,不知何处寻来救兵,正在洞外叫骂,说要捣破洞门哩!” 那狐妖持杯酌酒,一双金瞳炯然,眸光幽冷,闻言淡问:“救兵?究是何人?” “小的不识,只见彼手擎长枪,眉目清峻,分明是仙童模样。” 狐妖闻之,倏然起身,心下暗忖:“仙童?此间数百里內,唯有万寿仙山驻仙修道,莫非是彼处而来?” 遂教取披掛,整束停当,绰一桿方天画戟,率数小妖,阔步出洞来。 周梧三人闪於门外,见了来者,定睛细看,见其戎装束身,果有妖王威仪。 遂教金公变作长枪,长尾缠缚,敛势蓄锋。 李冰见之,怒彻心腑,便欲挥剑直刺,明月抢先一步,掣枪挺出,厉声喝曰: “呔!尔便是那狐妖?速束手伏罪,免受苦刑!” 狐妖凝眸细睨,先覷仙童,復望石上狸奴,沉声喝问:“尔等是何来歷?无故闯我洞府,意欲何为?” “吾乃万寿山五庄观弟子,奉师法旨,特来剿除妖祟,救劫百姓!” “万寿山?”狐妖眼珠一转,心生忌惮,“我与仙山素无嫌隙,不过略捕凡俗,尔等贸然兴师,强来寻衅,未免欺人太甚!” “略捕凡俗?你这食人成性、造孽行凶的妖物,顛倒黑白,反辱我等,狂妄至极!” 狐妖嗤笑曰:“天地万物,各循其理。凡人宰食兽畜,我妖啖生人,本是造化常理,焉能独责我罪?” 明月气得七窍生烟,正欲挺枪相击,却被周梧拦阻。 “你这廝,倒好一番伶牙俐齿,”周梧轻笑,“还以为是个甚妖,原是个迷却真性,猿马躁乱,丧尽灵根的妖物。” 那妖闻言,见是狸奴出声,不由怒从心起,骂道: “好胆!区区狸奴,不过仙童豢养、尚未化形之物,怎敢口出狂言!” “豢养?方圆百里,谁不知家我师弟......” 话音未落,周梧纵身一跃,直扑妖面。 “明月,你与他废甚么话?速战便了!” 言罢,挺枪疾刺。 狐妖大惊,忙侧身躲闪,怎奈枪势急,难以避开,急施个解尸法,真身自天灵脱出,弃下一具假尸,闪身逃窜。 金公显威,锋芒乍现,须臾间,噗噗两响,便將那具假尸洞穿碎裂。 周梧见了,瞳光骤闪,双耳陡竖,运起天听,急转首瞧去,早见那狐妖立於云头。 那妖立定身形,戟指周梧,厉声斥骂:“狸奴小辈,无端寻衅,动便廝杀,好不讲理!” “哼,好歹是个妖,怎嘴把不住门,满口聒噪!今便叫你识识喵爷手段!”周梧冷嗤一声,蓄势凝威,“师兄!你二人速入洞府,解救百姓,此狐妖留我独自擒之!” 明月眉头一蹙,忧心劝道:“师弟,此妖凶戾狠恶,恐难对付,不如换我……” 话音未落,只见周梧念个咒语,跳將起去,落在云头。 明月无奈,只得高声叮嘱“小心”,遂与李冰二人挑死小妖,直打入洞中。 再看云端。 周梧绒毛乍起,张口哈出热气,长尾猛甩,掣枪直刺。 狐妖纵身腾跃,挺戟相迎,长兵相撞,两家这场好杀。 金铁鏗鏘,罡风骤起。 一为仙山蕴灵猫,一为荒岭作恶妖,狸奴枪影掣风,辗转腾挪;妖狐戟势翻凶,利爪横张,但见寒光交错,枪戟翻飞,腾身掠崖,斗势汹然。 清灵仙气盪瘴雾,阴煞妖气漫荒冈。 真箇是仙山灵猫承道韵,荒丘恶狐逞凶狂,一来一往难分高下,一衝一扑斗势滔天。 战经二十合,周梧步步占先,金公锋芒凌厉,錚然一响,直將妖狐画戟击得粉碎。 覷破破绽,他纵身掠进,长枪贯势直刺。 狐妖失了兵刃,惶然闪退,急念咒语,卷出漫天阴风,借风仓皇遁逃。 周梧厉声喝道:“休走!” 第五十四章 金公显威 狐妖狡黠,详装败退,驾风逃出十里。 回头望去,见狸奴踏云疾追,势如奔雷,又惊又恼。可此时兵刃尽毁,无物相抗,只得暗筹脱身之计。 “此枪煞势凶狞,竟碎我戟刃,近身绝难匹敌。” 他虽忌惮五庄观,奈何敌势已逼,岂肯白白殞命? 眼下势如弦矢,进退皆艰,唯有寻隙遁走,方得苟存。 遂猛的张口,吐出一物,圆滚滚,光烁烁,妖气翻腾,正是其苦修百年本命妖丹。 旋即故意放缓身形,佯作力竭之態。 趁周梧追袭近前,妖狐攥丹御风,將身一纵,跳至巽位,口中猛吐,朝妖丹吹气,欲吹出个风火来。 妖丹骤绽红芒,剎那间狂风漫空,烈焰凌霄,阴风卷靄,戾气横驰。 所谓风助火威,漫天毒焰弥空,瘴火蔽野,好生利害! 周梧大惊,眼见火势汹汹,忙捻诀念咒,施起辟火术,隔绝毒焰焚身。 怎奈妖风无形,寒冽彻骨,来势阴狠,凌厉逼人,劲风一卷,动弹不得,直阻得他进退难行。 “果非等閒妖邪,可不能教你逃了去!” 周梧心念一动,长尾骤甩,教金公助阵。 金公灵性天成,万法不侵,倏然化作幡旗,迎风舒展,倏涨丈余,於风火乱舞之中飘摇。 幡旗愈展愈大,漫天风火渐消,任凭狐妖死命吹气,徒劳无功,邪法难施。 瞬息之间,妖风毒火尽皆盪散,金公定风熄焰,威势凛然。 周梧趁势欺近,扬旗一展,遮天蔽日,狐妖见风火尽熄,登时魂悸胆寒。 正欲抽身逃窜,幡旗陡绽宝光,直照其身。 狐妖狠一咬牙,急掷妖丹,挡去灵光煞势,旋即暗施解尸法,趁机遁逃而去。 那妖丹被幡旗罩住,登时妖气尽散,噗落落掉將下来。 周梧上前接住,收了金公,嘆道:“好金公,好金公!今日方知万法不侵,果然神异!” 旋即端详掌中妖丹:“这是甚么物件,竟能吞吐风火,倒是个有用的,若非金公护持,此番难制此妖。今狐妖欲遁,却万万不可纵其脱身。” 言罢,运起灵目,向东远眺,果见狐妖仓皇遁入密林; 復转眸光,遥窥妖窟,见明月、李冰已將受难百姓尽数救出,心头方安。 周梧双耳微动,暗哂一笑,旋將妖丹收於腰间囊內,纵起祥云,逕往东边追去。 身携灵目、天听之能,万里行跡皆可洞悉,若纵其逃窜,岂不枉负一身神通。 ...... 山间烟嵐笼壑,瘴雾横林。 妖风骤厉,周梧踏云疾追,自烈阳当空,直逐至红日沉西。 良久,嗅得林间妖气縈缠,遂按落云头,环野四顾,不见妖踪。 登时竖尾凝神,金公悬於身侧,镇护周身,以防妖祟暗袭。 倏然林间黑影掠过,周梧凝眸一望,正是那狐妖,旋即四足轻点,於林间枝椏辗转腾挪,紧追不捨。 未几,狐妖力竭气喘,行速渐滯。 周梧祭出金公,隨心化作玄印,挟万钧威势,急急砸將过去,往那天灵来上一下。 金公通灵万变,大小无拘,轻重隨心,触之即伤,遇之即殞。 只闻一声闷响,狐妖惨嚎一声,瘫软在地,登时没了气息。 及至近前,周梧收却金公,望向尸身。虽被砸得塌瘪,形貌却隱隱诡异,难掩蹊蹺。 “此狐素来奸猾,怎会这般轻易殞命?” 正欲定睛细辨,双耳陡然一竖,忽闻远处淒切呼救之声。 抬目远眺,遥见野树之上,悬一赤身稚童,垂身飘摇,神色悽惶。 周梧心头一凛,暗自思忖:“事逢蹊蹺,这般凑巧,莫不是妖狐幻化引我过去。” 当即运起灵目,凝神细辨。 只一眼,便勘破虚妄,识得那树间稚童乃是狐妖幻化。 旋即细看地上尸身,原是一张狐皮,裹杂残骸,障眼迷形,巧施幻法,竟能以假乱真。 灵目在身,破除万物虚妄,又怎会被此伎俩骗住。 “若教明月来,怕不是给他骗了去。” 周梧眼珠一转,嘿嘿一笑,旋將金公收化,变作银箍一枚,缠於尾尖。 这才敛息潜行,循妖气追去。 须臾间,早到妖境。 狸奴灵目洞彻,早知稚童是妖;那狐妖茫无知觉,只佯作柔弱可怜,掩其邪祟本性。 “救命!救命!” 周梧心下暗防,故作不知,近前笑道:“你这娃娃,怎赤条条吊在树上,作耍鞦韆?” 狐妖驀地一怔,隨即啼泣道:“你这狸奴,怎生会说人话?” “万物有灵,修道有成,皆能言语。” “好狸奴,好狸奴!望救我一救!適才忽有一狐妖,將我掳掠在此,欲烹食充飢;方才渴乏,寻山泉取水去了,眼下不在,快解我绳索,放我归家!” “我家就在南边山脚下,你若救我性命,定当厚报,不敢有违。” 狐妖神色惶惶,四肢乱晃,不住挣挪。 “狐妖么?那孽畜早被我诛却,休要惧怕。” 周梧跃上枝头,却不急於鬆绑,恰似擒获野物一般,只绕著稚童转了一圈,鼻翼微动。 “哼,果然中我圈套!少时將你擒获,定剥其皮,抽其筋,泄我心头之恨!” 妖狐心下暗忖,旋即佯作喜態,慌忙呼道:“当真!妖孽已亡,我便脱此大难矣!多谢仙狸相救!” “莫急,倒有一桩怪事。”周梧笑眯眯道,“你这娃娃,身上怎的有一股骚味?” 话音未落,狐妖面色陡变。 周梧旋即亮出利爪,嗤笑一声:“我素来善辨人妖气息,凡鬼魅邪祟,一望便知。你这奸猾狐妖,能瞒得住我?嗯?” 狐妖眸瞳骤缩,喉间碌碌作响,急转头张口,喷起烈烈妖火。 周梧身形一闪,倏然避过,掣出龙皮鞭,扬掌一挥,將其紧紧缚住。 狐妖见势穷力竭,狠咬牙关,猛的张口,復喷燎原烈火,欲拼死一搏。 周梧將身一纵,倏然躲闪,心念一动,教金公化作白玉长棍,掣於掌中。须臾,棍身倏然暴涨,横逾十丈,高耸百丈,恍若擎天玉柱。 狸奴运尽神力,猛力挥扫。 狐妖忽见巨柱黑影压覆,登时目眥欲裂,魂飞魄散。 轰隆—— 巨响震彻山野,霎时山摇地动,乱石崩飞,烟尘漫捲。狐妖未及嚎啕,早被玉柱压塌,当场毙命。 周梧收回金公,定睛望去,但见妖狐显出丈余真身,虽尸首早被压成狐片,亦是死的威风。 “怪不得小火猴偏爱棍棒,势猛力沉,砸起来还蛮有手感。” 第五十五章 明月老祖 打量片刻,周梧略一思忖,张口吐出真火。 昔年与心猿共炼金公十载,真火早已淬炼成形,虽无焚山煮海之威,可除妖焚骸,御敌护己,尽可无碍。 只见真火烈烈腾扬,焰光灼灼,甫触狐妖残躯,便如燎枯燃朽,瞬息焚作灰烬。 周梧收回真火,纵身一跃,寻至假尸之处,收妥狐毛,旋即驾云,逕往回赶。 行至半途,忽闻唤声。 须臾,遥见一人踏云而来。 定睛细看,正是明月。 “小师弟!小师弟!” “在哩在哩!” 明月急催云势,转瞬赶至,伸手便將周梧扯住,欲细查安危。 周梧轻抬小掌,止住其身形,笑道:“我无事哩!莫要慌张。” “你险些惊煞我,”明月见他无恙,心头稍缓,旋即蹙眉嗔道,“怎敢追此妖至这般远地?若遭妖孽所害,如何了得!” “我为猫本领如何,你岂不知,若无把握,怎敢独自追袭。更有金公相助,妖邪难害,纵有差池,唤一声师父,自有师父相救,何须惊慌。” 言毕,掌拈狐毛,笑道:“此番除妖,我还收得狐毛一件哩!有丈余大小,还收得狐毛,待冬日苦寒,便可缝作裘袄御寒。” “留此狐毛各分些许,我取一件,猴儿一件,师兄你一件,再留些许奉与师父。其余毛料不多,诸位师兄,便无暇顾及了。” 明月见狸奴憨態可掬,无奈莞尔,屈指轻叩其额。 那猴子来歷,途中周梧早已提及,他心中自知。 闻其乃上上根器,天赋异稟,心底不免好奇。 须臾,一人一猫,同驾祥云,逕往石门山而去。 ...... 天光昏暗,皓月凌空。 石门山夜色萧疏,寒风漫岭,幽谷寂然,四下淒冷寂寥。 李冰携麾下兵卒,与眾逃难百姓,齐聚狐妖洞府外,围柴烤火。 先前一眾小妖,尽皆诛灭,尸身皆被明月、李冰一併收拾,尽数堆於洞府深处。 一戎甲兵卒,蹲於李冰身侧,低声问道:“郡守,二位仙长离去许久,迟迟未归,莫非遇著凶险?” 李冰面色一沉,厉声道:“休得妄言!二位仙法力高强,神通广大,便是周梧仙长一位,就能制妖,更有明月仙长相伴,师门亦近在咫尺,焉能有不测?” 部將闻言,默然頷首,不敢多言。 李冰凝望篝火,心底暗生希冀,皆为治水安川之望。 其身为官十数载,年过不惑,因善治水之法,方授蜀地郡守。 原恃胸中经略,疏沫江、凿离堆,不过数载便可功成,岂料行至沫县,遇江中恶蛟作祟,一朝困阻,已三载有余。 三载间,筑堤则蛟浪摧塌,疏河则恶蛟翻波。 千余役夫死伤过半,府库钱粮耗损无数,江河凶势,分毫未减。 遍歷四方,寻仙问道,皆无成效。 此番远赴贺州,早已暗怀悲忧,抱万般无奈之念。 昔幸偶遇仙缘,方燃希冀;转瞬遭狐妖戕害,身遭重山,几欲葬身荒隅。幸得二仙援手相救,方脱厄途。 “若得二位仙长相助,江中蛟患,必可除却......” 暗忖片刻,负手远望。 適才其神色沉静,不过掩慰兵卒,然心底仍藏忧思。 幸修道经年,目力不凡,遥见二者,踏云而来,心头愁绪,方才稍歇。 须臾,一人一猫,按落云头。 眾人望见周梧掌攥狐皮,个个心惊胆战,惶然瑟缩,连声惊呼“妖怪”。 周梧半歪著头,见如此,便言道:“尔等莫怕,此乃狐妖尸首,我等降妖来矣。” 火光摇曳,映得周遭明朗,眾人方辨真切。 先前李冰早已预先叮嘱,狸奴乃是仙长,切莫惊扰冒犯。 故而眾人见其口吐人言,亦无惶恐,只凝神打量,暗自好奇。 李冰趋步迎上,望见二位仙长安然无恙,眉间忧色尽散,忙垂身叩拜,拱手稟道: “仙长好本事,好本事!竟降此妖魔,真箇是神通广大!冰在此谢仙长垂怜,救我等性命,剿除妖氛,大德浩荡,永世难忘!” 身后兵庶群民,亦尽皆伏地叩拜。 “降妖除魔,本是我辈分內之责,何须行此大礼,快快起身。” 眾人感念厚德,心怀敬畏,方才起身。 周梧望向数百民眾,言道:“此间妖魔尽除,你等尽可安居棲身,休要惶惶。” 逃难百姓闻此,纷纷頷首谢恩,神色稍定。 李冰整肃衣冠,躬身拱手,肃然道:“二位仙长,此番厚恩,我......眼下无以为报,心下愧然。” “你这人,怎磨磨唧唧的,”明月蹙眉轻言,“萍水相逢,皆是缘法,我等奉师命来救,盪邪安俗,本是分內之行。” 李冰悵然一笑:“仙长胸襟旷达,实乃我尘俗浅陋。蒙仙长相救,若不报德,寸心难安。” 周梧见他欲言又止,略一思忖,便问:“你可有未尽之言?” 李冰闻言,唇牙微启,沉吟踌躇。 今蒙仙长相救,怎敢再妄求助力,降服江中孽蛟? 怎奈江河肆虐,水患连绵,数载寻仙问道,光阴虚耗。 若再迁延,浊浪横流,苍生遭难,万民流离,一己苦心,终將枉然。 李冰万般踌躇,躬身问道:“二位仙长,此番欲往何方?” 周梧早窥其心,猫耳微动,笑曰:“我与师兄欲往南赡部洲哩。” 李冰闻之,怔然缄口,欲言而无从。 “你莫要多虑,前日我出外云游,途识一故友,恰逢师兄欲往凡间游歷,因缘巧合,方结伴同行。” 说罢,周梧端坐青石,长尾轻摇,故作从容之態。 明月素知师弟心性,有些小骄傲,见此模样,不由掩口暗笑。 “仙长可助我矣!仙长可助我矣!” 李冰心潮翻涌,满心感念,慌忙躬身施礼,再谢搭救之恩。 “对了”周梧又问,“你等可要歇宿,明日再行赶路?” 李冰闻言,侧首回望。 只见一眾隨从尽皆瘫软,筋骨睏乏,四肢痿弱,寸步难行。 当即頷首应下,暂且留宿一宿,明日再踏前路。 “那你等如何归去?若无腾云之术,自贺州折返蜀郡,跋涉万里,需耗数载光阴。” “这……”李冰闻言,一时踌躇。 “这有何难,”明月抬首轻摆,笑道,“我会弄风,待明日施阵长风,便可送你等尽数归乡。” 李冰闻言大喜,垂首再拜。 诸事议定,眾人各自歇息。 周梧立於明月肩头,笑道:“明月老祖,这下可教你人前显跡了。” “誒,低调,低调。” 第五十六章 安炉立鼎之始 翌日。 山嵐縈雾,松风漾凉;晴烟浮岫,繁枝垂荫。 红日未升,一人一猫,早踞崖头,敛神入定,静心修持。 明月閒坐青石上,澄心静气,默诵清静经。 心猿意马未伏,此乃朝夕功课,必不可废。 周梧调息运玄,敛神入定,以进玄关。 自元神出窍后,他周身再无倦意,昨日蒙师父唤归,此般清寧之感,愈发甚浓。 论修行常理,十载朝夕煅炼金公,必神耗气损、身心俱疲,唯他除却少时昏沉欲眠,通体竟无半点劳乏。 真真怪哉。 须臾,只闻松涛低语,山风轻拂,此便入了梦境。 忽的,又闻蹄声踏响,猿啸长啼,诸声相杂,由远渐近,奔袭而来。 转头望去,正是心猿意马赶至。 周梧耳尾皆竖,无奈摇头。 纵他日日守中入定,静守灵台,此二者见他,亦意气腾扬,欢喜难藏。 嬉闹片刻,方敛顽態,归於沉静。 忽的,意马轻嘶,垂首轻拱狸奴。 “甚么?適才忽有缕缕彩气,不知何处而来,直向扶桑飘去?” 意马刨蹄踏地,頷首应答。 “快去查看一番!” 言罢,周梧纵起祥云,径直飞往扶桑高枝。 此树栽於玄关中,朝夕涵养自身,滋润体魄,分毫不可有损。 待按落云头,周梧方晓此间异况。 往日翠郁繁柯,今朝尽焕五彩灵韵,映於天光之下,熠熠生辉,时而凝如火色,时而幻作清辉,形影流转,变幻无方。 周梧长尾轻甩,歪头疑惑。 这好端端的树,怎就变成这般模样? 旋即纵身登枝,欲近前细观。 行至枝椏侧,周梧双耳微动,轻嗅半响,並无异息,遂探爪擷取一叶,凝眸细看。 心猿意马亦仿其举动,摘叶端详。 树叶托於掌心,幽幽漾出清气,一无腥臊之息,二无妖邪之味,气韵淡然。 “真真怪哉,一日未见,竟生此异样。” 周梧凝神思忖,百思不得其解。 旋即纵身跃下,开口问道:“你二个,可知那莫名彩气,自何方而来?” 心猿吱吱呀呀,手足乱挥,抬掌遥遥指向南方。 “南方?” 周梧心中暗忖,眼珠一转,运起灵目,逕往南望去。 不消多时,敛却灵目,兀自摇头。 原以为必见异兆,怎料一无所获,可那无端彩气,直教他心头暗惑。 忽的,泥宫微震,灵台清净。 气? 周梧微怔,似有所悟。 忆昔师父曾言,立鼎安炉,精气神三者,缺一难全。 素来知晓,扶桑喻为精,神凝於身,通乎日月天地, 唯独这一气,茫无所知,难窥其源。 这般倏然漫起的彩气,莫非补全了所谓的“气”? 周梧復又抬眸,望向枝椏之间。 只见繁光縈绕,瑞靄轻笼,方才赤红灼灼的灵果,转瞬染作斑斕五色。 遂纵身腾跃,探爪摘落,凝眸细览,方识果中异状。 扶桑灵果彩雾氤氳,祥光縈络,暗香浮散,绝非寻常草木果香;彩雾沐曦光漫漾,恍若烟霞织縵,万象自氤氳映现。 时有黎民安居閭巷,恬淡度日;时有尘途纷扰,俗绪縈怀;或有郊野烟萝,或有市井喧喧,野老閒棲林麓,闺娥凝倚柴门。 人间百態,尽凝於此。 心猿意马初见此景,皆生好奇,兴致勃发,嬉游於彩雾间。 恍若昔日果间,灵泉彩泡浮漾之貌,二神初现之態。 可细辨下,却又有所异。 周梧心下疑惑,轻嗅微探。 丝丝缕缕,漫入鼻息,儘是红尘清氛。 “清气?可凡间红尘,怎会是清气......” 思忖之际,清风拂野,彩雾渐消,悠悠漫入云际,恍若烟絮飘摇,倏然化作霞云。 未几,耳畔隱闻雷鼓,阵阵轰鸣。 须臾,疏雨轻敲枝椏,淅沥初落,滴滴答答,转瞬雨势骤盛,漫覆天地,但见彩雨纷扬,瀟瀟遍洒。 一猫一猿一马,见此异象,忙敛身避於扶桑枝下。 白日落彩雨,皆是平生初见。 周梧端坐其间,长尾轻摆,频嗅清氛,静悟梦中灵雨。 红尘浊气纷囂,此霖澄澈灵秀,气韵迥然。 雨势绵绵,未曾久延。 少顷,风息云收,尘靄渐散,漫天彩雨,寂然尽歇。 周梧泥宫灵光倏闪,清气漫入灵台,剎那间,好似悟得甚么。 忽的,他徐徐垂眸。 师父曾言,他入凡间,自有缘法;此番石门山灭妖,亦是缘法所至。 夜来斩妖护民,今朝红尘异气繚绕,诸事相契,脉络分明。 原来如此。 扶桑蕴灵,己身承神,此缕彩气,乃红尘入体,借扶桑造化之功,涤浊成华,凝红尘清气,以补周身元气。 周梧轻吐长息,心中瞭然。 此番精气神三宝皆识,待精盈、气足、神全,至无漏之境,鼎炉方得稳固。 这般修持,不过水磨功夫,循序渐进而已。 “难怪,难怪,师父道须入世修行,缘法尽在此处。” “长棲山野清修,纵使精气圆满,无红尘气淬炼,终究难成大道。” 至於尘缘因果,周梧皆不縈怀。 自己虽不妄加干预,可偶遇凡尘俗事,便隨性而行。 所谓道法自然,正是如此。 然,周梧心中暗忖,如何立鼎? 是扶桑为鼎,元气为薪?亦或元神为鼎,元气为炉? 或是自我为主,以梦境天地为鼎,彩气为炉,日月神光內照,炼三宝成无漏。 周梧尾尖轻晃,微微摇头。 他虽小悟,然思之不透,便置之不理,只待精气神完满,再寻师父问便是。 心念既定,他徐徐睁眼。 灵雨过后,涤尽尘氛,周遭光景,已然焕然;扶桑神树焕綺霞,金辉垂缕,瑞靄縈枝。 周梧缓步徐行,抬眸俯望。 但见群峰叠翠,嵐雾凝烟,幽谷浮祥,野壑生华;往日梦境,尽沐仙光。 碧波之中,游鱼翻浪,鳞光腾跃,隱隱化龙升腾,仙韵漫彻山海。 真箇是天地焕新,气象大变。 “我这般修行,与开天造化何异?长此以往,岁月淬炼,己身自成天地,好像亦非难事。” 周梧摇首暗笑,敛去杂念,凝神入定。 须臾,睁开眼来,只见明月端坐身前,双目轻眨,凝眸细观。 李冰立在侧畔,麾下人马皆已齐备。 “不是,你们都看我作甚?” 第五十七章 南去(今明日求追读!!上推!!) 周梧双耳微动,见眾人肃然静候,纵身一跃,轻落明月肩头。 此番出手,除却妖患,救下李冰与眾乡民,凡俗馈以红尘气,亦算是了结因果。 “走吧走吧,正好我晨修已毕,早些上路,在还能早些到哩。” 李冰躬身应诺,即刻唤来麾下人马,整束待发。 明月见了,正想念动咒语,施个弄风的法,却忽闻动静。 转头望去,只见周遭落难乡民,老老小小,各携金珠宝物,纷然自妖洞步出。 眾人齐齐躬身,谢二位仙长除妖救命大恩。 皆言流离逃难,无有厚礼,只得於妖洞之內,搜取金银珍宝,尽数奉上,聊表寸心。 在场官兵,亦各有酬谢。 一路途程,豺狼猛兽皆由眾兵挡护,跋涉劳苦,自当厚礼相赠。 明月正欲辞谢,却被周梧拦阻,旋即不解:“小师弟,此皆身外之物,留之何用?莫教金玉迷了眼,乱了道心。” “非也,非也。”周梧长尾轻甩,纵身跃下,收一珍宝,装入囊中,“红尘行路,凡俗诸事皆赖此物,方能旅途平顺,前路无滯。” “啊?竟是如此?” “收下此物,便了结此番善缘,彼此因果两清,再无牵绊。” 明月闻言,微微頷首,似是瞭然。 遂亦收下些许珍宝,揣入怀中,妥善保管。 须臾,诸事既定,见李冰一行人尽已齐备,周梧对明月言道: “那便依夜里所言,我驾云先行,於前路引道。你弄个风,尽数携眾人而行,这般安排,自可稳妥。” 復又向李冰叮嘱:“狂风裹挟,途间难免顛簸扰身,还需委屈诸位片刻。” 李冰连忙躬身应答:“仙长垂怜,得二位仙长相助,已是莫大造化。何来委屈?仙长无须担心我等,纵长风拂面,亦无所惧。” 周梧頷首,旋即念动,架起云光,逕往南赡部洲而去。 明月见状,旋即捻诀念咒,施了个弄风的法儿。 但见灵光微动,清气翻涌,长风骤生。 倏然一阵清风漫捲,直將李冰一行百余人眾,连同人马行囊,尽数凌空托起,齐齐乘风疾行,紧隨周梧云后。 山野乡民目睹此景,尽皆垂首揖拜,躬身遥送,依依辞別。 转瞬之间,长风载眾,凌空踏野,悠悠绝尘,一路远去。 ...... 遥观西牛贺洲,山川错落,荒秀相兼。 周梧腾云开道,逢秀岭则祥风繚绕,遇险途则寒烟漫浮;倏忽云开,倏忽雨覆。 狐妖遗留宝丹,隨行助力,颇添妙用。 途间偶遇山精妖魅,周梧便取宝丹,往里吹火气,霎时长风呼啸,烈火腾腾,风火交横,势撼山野。 真火焚盪荒丘,狂风扫尽妖气,一路魈魅见状,尽皆魂飞胆破,仓皇遁逃,无敢近前。 “倒是个宝贝,借真火炼化,方显妙用。昔日落於狐妖之手,倒是有些埋没了。” 周梧端详片刻,旋即收於囊中。 他却不知,此乃妖狐本命內丹,今落其手,妖气尽散,灵韵內敛,方才尽显神威。 先前若非金公护体、避火咒护身,早已遭那狐妖算计。 此珠能呼风喷火,妙用无穷,日后自有大用。 ...... 眾人晓行夜宿,一路驰行。 贺州至蜀郡路途迢遥,明月御风之法尚未纯熟,不及腾云迅捷。 凡夫血肉之躯,难承长途弄风奔袭,故此一路走走停停,缓途歇息。 约莫行了数日。 周梧极目远眺,遥见碧岭横亘,沧海遥映,终是踏入南赡部洲,抵至秦地蜀郡地界。 按落云头,明月御风登时敛息。 一眾人马甫一落地,尽皆瘫倒尘埃,呕噦连连。 纵是李冰久修道法,亦觉头目昏眩,周身发沉。 须臾,眾人缓过气力,抬眼望见蜀地山川,故土在前,不由得悲喜交加,潸然泣下。 原本此去,前路茫茫,凶险难测,皆以为难归故土。 当初二百余眾启程,一路歷尽艰险,归来仅剩百余人,忆及途中劫厄,难免心生悵惋。 值此之际,天际骤转昏暗,乌云漫捲,雷声隱隱。 少顷,细雨淅沥,滴滴答答,隨风洒落,似是天意接引,洗去一路风尘,涤尽途间劳困。 明月立在一旁,倍感好奇。 他自幼长於西牛贺洲,从未涉足凡尘俗世,今初临南赡部洲人间地界,满目皆是异乡风物,心下暗自诧异。 蜀郡水土平和,经年无战乱纷扰,除却江河灾祸,是以市井安稳,烟火绵延。 “小师弟,此地便是你所言的沫县么? “正是此地。” “那先前你说的那只猴儿,如今身在何处?还有恶蛟!” “莫急,待我寻来。” 言罢,周梧轻嗅气息,运起灵目,眸光望去,遍覆整座城郭。 定睛细看,只见一猴儿蜷於檐下避雨,衣衫残破不堪,正啃食鲜果野菜,模样落魄,甚是悽然。 “这猴子,不过十数日未见,怎这般落魄?” 周梧双耳微动,口中喃喃,復又望向沫江处。 但见江涛汹汹,雨势萧萧。 往下探,那蛟妖洞府门前,竟多出两个小妖把守。 左为蟹怪,右为虾精,儼然虾兵蟹將之貌,各执长枪钢叉,分立两侧。 再凝神细探,依旧不见那恶蛟踪跡。 周梧收回灵目,敛去神光。 明月闻言,连忙问道:“何处?那猴儿在哪?” “急甚么,本喵看你清静经誊写少了,还得多写几遍才行。” 明月抬手挠头,嘿嘿一笑。 周梧无奈,抬爪遥指,遂纵身跃上其肩头,一人一猫,撑著伞,便要往猴子棲身之处行去。 李冰缓过心神,忙趋步上前,躬身深揖:“二位仙长,此番蒙仙庇佑,救我等脱尽险途,安然归至蜀郡沫县。大德难酬,欲邀仙驾临舍,稍作歇息,薄备薄礼,聊表谢恩。” “你等刚返故乡,一路风雨劳顿,许是累了,且自安心歇息,不必费心接待。”周梧轻甩毛间湿雨,“我与师兄閒游惯了,不消俗礼。” 明月闻听师兄二字,亦附和:“我等素喜清寂,俗世繁仪,尽可免之。” “这......”李冰一时踌躇。 “无须担忧,那恶蛟我看了,未在水府,你且先行归家,我等隨后便至。” 言罢,便与明月离去,隱入雨雾之中。 李冰遥望二者背影,暗自长嘆,却又心怀稍安。 嘆的是仓促之间,未及酬谢仙恩;幸的是仙人相护,水患定能根除。 未及思忖,耳畔骤闻街巷喧声。 第五十八章 落魄猴儿(今明日求追读!!上推!!) 转头望去,城中百姓两两相望,皆是乡邻旧识,不乏邻家故户。 忽有一人振声高呼:“李郡守归来矣!” 顷刻间,一传十,十传百,沫县人声鼎沸,万民欢腾,百姓纷拥而至,雨巷之中,接踵奔走,至李冰身前。 明月一身青衫,雨幕遮掩,形貌不显,无人识其不凡。 眼见如此,他笑道:“如此看来,此公果是良吏,深得一方民心。” 周梧言道:“確是如此。李通秉善,李余怀仁,李冰亦然,世代怜民,体恤苍生,秉守赤诚。李氏三世,皆是良善之辈。” 遂一人一猫,缓步入城,走街绕巷,迂迴辗转,穿梭市井。 街中老幼相望,市井喧闐,烟雨濛濛,尘烟淡淡。 周梧嗅得尘息,便闭目凝神,守中入定。 须臾,他只觉周遭红尘浊气,万象纷紜,尘世杂缘,尽向其身縈绕。 或悲欢相缠,或苦忧交织,百情千绪,尽数匯入玄关。 待沉入梦境,遥见南方彩气轻扬,缕缕浮动,隱隱有牵引之势,悠悠直赴扶桑神树。 俄顷,扶桑焕华,祥辉漫覆,灵光灼灼。 尘世浊氛,尽皆涤化,转为缕缕清渺灵气,反哺己身。 周梧心中感慨,昔日元神至此,无半分参悟;今己身亲临,顿生妙觉,诚乃造化玄妙。 红尘炼性,俗世修心,方是修道真途。 观此番机缘造化,歷红尘淬炼,承扶桑曦华,融精气神三宝合一,料不出数载,安炉立鼎之功,便可成矣。 待徐徐睁眼,见明月神思躁动,四野张望,心猿浮动,心神已然被凡尘六贼引乱。 周梧见状,摘去颈间铜铃,轻移至明月耳畔,微微一晃。 清泠铃音轻盪,周遭尘囂,顷刻沉寂,万物归寧。 明月灵台渐清,纷乱杂念尽数消散,方才恍然醒悟。 “小三花......” “莫慌,有我在此相护。”周梧长尾轻甩,將铜铃递至其面前,“此铃於我已然无用,你如今心猿难驯,意马未羈,心神难定,此物正合镇念安神。” 明月见了,心中一暖,旋即又轻摇头颅,连忙推辞:“不行,此乃诸位师兄苦心炼铸,送与你的法宝哩!我岂敢擅取?” “你不聪明” “又不聪明!” 周梧闻言,眼珠一转,笑道:“如今观中同门五十,唯你一人心猿未伏,意马难收。弱执意不肯,便任由杂念缠身,长落人后,我自收妥便罢。” 言罢,故作收起。 明月眉梢一挑,细思其理,再不推脱,连忙伸手接过,憨然道谢。 周梧见状,摇头轻笑。 这小子,倒也是个小骄傲。 一路缓行,不多时,烟雨濛濛,隔雾远望,果见檐下立著一道瘦小猿影。 那猴儿搔首挠腮,缩於檐下避雨,掌中野果隨手塞入口中,狼吞咽尽。 又抖落一身雨尘,轻理蓬乱皮毛,抬眼凝望雨丝,满目寂寥。 倏忽间,鼻息微动,细嗅周遭气息,似闻一缕异香。 忙转头望去,见雨雾之中,一人持油纸伞,缓步踏雨,款款而来。 猴儿见状,心头一怔,只道是仙驾临凡,连忙揉了揉眉眼,凝神细看。 却见伞下,垂一缕长尾,轻摇漫摆,隱含三花色调,殊异非凡。 “小狸奴?” 话音未落,便见一团毛茸茸的头颅低俯相望,圆目炯炯,憨態尽露,正凝眸望来。 猴儿见了,大喜过望。 正是他日思夜念的狸奴,分毫无异。 遂手足雀跃,纵身跃至近前,咿呀呼道:“是我!是我!小狸奴,你可算来了!” 周梧见状,心生戏謔,故作茫然,问道:“何处猴子,无端相唤?我与你何曾相识?” 猴儿微微一怔,登时急得抓耳挠腮,齜牙乱挠,慌忙急道: “前些日我等与东海木筏同游,你唤我猴儿,我唤你狸奴,彼时你尚是元神之体,未具肉身,怎隔十余日光景,便將旧事拋却?昔日你还许诺,要携我寻仙问道,共赴仙山,怎如今就忘了?” 周梧瞧他这般焦灼,不禁喵喵大笑。 这猴儿,心性天真,倒也有趣,该逗,该逗。 “莫急莫急,休要慌乱,我不过戏你一番。你等个个心性浮躁,略作调侃,便按捺不住。” 言罢,纵身一跃,落於檐下石阶上。 猴儿闻言,这才愁绪尽散,咧嘴憨笑,敛了躁动身形,乖乖蹲踞於周梧身前,抬眸细细打量,满心好奇。 先前相逢,周梧不过元神,形质縹緲,可望而不可触。 如今近前细看,一身绒毛柔润光洁,色彩鲜艷,格外喜人。 猴儿一时心痒,忍不住探掌,抚了两下。 檐外细雨瀟瀟,灵猫与灵猴並肩棲於檐下,共避风雨。 一旁明月静静佇立,目光微侧,好奇打量二者。 猴儿眸光一转,瞥见青衫仙童,当即拱手作揖,礼道:“想来,你便是明月?” “你是猴子!” “久仰久仰!” 数日未见,猴儿倒是有礼数了些。 略敘寒暄片刻,少顷,方才知晓猴子此番落魄的缘由。 原是前日恶蛟归江,连日大雨滂沱,江河浪涛翻涌,水势汹汹,恰逢沿岸百姓奔走江岸,仓皇避水。 浊浪奔袭,江势滔天,恶蛟隱於浪底,欲破水而出,將沿岸百姓拖入江中。 猴儿立於江畔,见情势危急,再不迟疑,隨手摺取木枝,纵身跃入洪流,挥臂猛击恶蛟头颅,又於滔滔浊浪之中,奋力营救落水之人。 几番搏浪相护,浴雨相搏,才落得这般狼狈模样。 “那你可是无碍?” 周梧忙细细打量。 “无碍,无碍,不就是入个江!”猴子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此后我便穿梭街巷,閒时游走市井,偶尔寻民间人家借阅典籍,细细翻阅,识得些许礼数,免得嚇著他人。” “嘿,你倒是个有悟性的。” 言罢,明月与周梧邀猴儿结伴同行。 隨身所带的银两,此刻尽数派上用场。 先寻铺舍,为猴儿换了一身素衣,又添置乾粮、鲜果、隨身杂物。 一人一猫一猴,缓步閒游於沫县街巷,閒行漫步,游歷炼心。 ...... 朝夕流转,光阴倏忽。 一月悄然逝去。 此日,周梧三个正行间,骤见长空骤暗,黑云漫叠,遮尽天色,风云骤起,大有雨势將至之象。 云端之上,一道黑影盘旋,倏忽敛势俯衝,一头扎入滔滔江心,激得怒浪翻涌,白浪排空。 周梧双耳陡竖,细细打量。 须臾,才言道:“好丑的蛟” 第五十九章 郡守府邸(求追读!!) 话说周梧望见恶蛟入江。 江畔一眾百姓,忽见黑影倏然潜浪,登时魂飞胆寒,纷纷奔走避让,连声呼嚷:“江神归矣!江神归矣!” 明月抬手遥望,身携铜铃,心神安定,举目皆瞭然。 “此便是那恶蛟?” “正是正是”,猴子连忙应道,“此江中恶蛟,久居江底,祸乱沫县,今又復回,怕是要引起祸端。” 不消多时,街巷之內,百姓奔走惶惶,敲锣击梆,喧声四起,皆欲寻李郡守议事。 周梧瞧得分明,开口道:“速去速去,那李冰府邸,我等未曾踏足,如今机缘凑巧,正好登门一访。” 明月猴儿应允,循人潮去路,相隨而行。 少顷,缓步行至街衢,转角处一院高墙巍然,门楼方正,院落幽深。 院外街旁,市井百姓层层环立,老叟拄杖佇立,稚子踮脚翘望,人人敛声屏息,皆凝眸紧盯院门。 忽的,遥闻门外叩声轻响,未几,门內衙役缓缓启扉,两扇大门咿呀敞开。 周遭百姓见状,顷刻潮涌而动,比肩接踵,熙攘挤簇,纷纷爭相涌入院中。 及至门前,府门两侧,皆有兵卒执戈分列把守。 明月引狸奴、猴儿,缓步趋至阶前。 未及近前,守门兵卒已然识得人影,神色骤然激动,齐齐躬身施礼。 原来此二人,正是昔日隨李冰,远赴西牛贺洲之辈,自是认得明月与周梧。 “二位仙长大驾,蒞临府衙,小人即刻便去稟报郡守!” 言罢,便欲转身入內,却被二人拦阻。 明月压低语声,缓道:“休急,休急,莫要惊扰百姓。你只管引路,带我等前往偏厅,静候李郡守便可。” 二人闻言,低首应诺。 一旁猴儿心性莽撞,閒不住身形,四下张望,闻得话语,便抬步直欲往里闯。 二卒初未留意,侧目一瞧,见是毛脸雷公嘴的异相,登时心头一凛,浑身微颤。 “怎的,你等怕个甚?”猴儿见状,拉起帽檐,止步打量。 “他见你长得好看哩。”周梧纵身落地,笑道,“二位休要惊惧,此乃我同道之友,结伴而来,並无歹意。” 二卒闻言,稍稍定神,躬身行礼。 遂引眾人移步入內,直赴偏厅。 一路穿行府舍,本以为郡守宅邸,必是雕樑画栋,锦幔华堂,满阶珍饰。 未曾想,屋舍简朴,木垣素壁,案几粗朴,陈设清简,一如古时廉吏居所,全无奢靡浮华之態。 少顷,行至偏厅,眾人次第落座。 兵卒见状,躬身退去,往內稟报郡守。 许是恶蛟潜江,方才烈日炎炎的暑日,转瞬黑云蔽空,漫落濛濛细雨。 庭前风息渐柔,阶前雨丝疏疏。 未几,府中童僕捧来鲜果茗茶。 又过片刻,周梧双耳陡竖,耳畔传来急促步履之声,步步渐近。 须臾,两道身影踏步入厅,正是李冰、李余父子二人。 李冰快步趋前,躬身行礼,喜溢眉宇:“二位仙长驾临寒舍,仓促之间未及远迎,失礼万分!” 一旁李余亦垂身拱手,深深作揖。 先前李冰归家,已將西行仙遇悉数敘说,故其父早知周梧、明月来歷。 李冰旋即侧身,抬手引荐:“二位仙长,此乃家父,久居蜀地,常年督理江防,诸般水患原委,皆瞭然於心。” 李余躬身含首,谦和言道:“久闻二位仙长道法玄妙,心怀济世,闻先父所言,二位曾施援手,乃我李家恩主,今日幸得相见,实乃三生之幸。” 言罢,再躬身行礼。 “李公贤名,我等早已识得。”周梧頷首道。 李余闻言,与子两两相视,神色茫然。 自身乃尘俗凡夫,焉得仙长记识? 旋即忙欠身道:“万万不敢承此盛誉,更受不得仙长这般称呼!老拙久居蜀地,不过一山野凡夫,何来盛名,竟被仙长知晓?” “你常年治理江川,护佑百姓,功德一方,怎会担受不起?”周梧端坐椅上,长尾轻摆,笑言,“昔日我初至蜀地,听闻你欲治理江水,便前去观望,故此知晓你名號。” 眾人听罢,这才瞭然。 李余垂首嘆道:“此乃老拙分內俗务,寻常劳作,焉敢称功德。” 猴子闻言,捂嘴嗤笑。 明月转头望去,见如此,低声提醒:“你这猴儿,无故在此笑甚?” “我笑这老丈太过谦拘,尘俗小事,何苦这般扭捏。” “说的是,倒是老拙愚钝了。”李余含笑言道,目光一转,凝住猴子,细细打量。须臾,才面露喜色,“你这灵猴,怎会与仙长结伴同行?” “我与小狸奴乃是旧识,怎便不可同行?”猴儿挠著腮帮,咧嘴笑道,“倒是你这老丈,怎生识得我?” “原来如此!老拙怎会不识?昔日恶蛟江畔逞凶,你孤身入江,救下两名百姓,沫县內外,皆闻其事。只久不见你踪跡,邑中百姓,皆唤你为灵猴哩!” “灵猴?!” 猴儿听得此名,喜不自胜,抓耳挠腮,步履踉蹌,四下躧踏,憨態尽显。 “我也有名了!我也有名了!” 满厅之人见此,皆抚掌大笑。 昔日江间一桩义举,早已传遍乡野,故而眾人均知其名,却未曾亲见其貌。 閒话略歇,檐外细雨濛濛,江风暗涌。 李冰眉头微蹙,长嘆一声,直入正题:“方才江上空黑云遮天,恶蛟沉浪归江,满城百姓惊骇奔走。此蛟盘踞江底多年,兴风作浪,毁堤害民,屡治水患,皆被此孽阻扰。” “我昔日远赴贺州,习得化牛之术,奈何无大法力、大神通,难制此江中恶物。” 李余亦頷首长嘆:“此蛟已聚妖气,凭江逞凶,乡野连年罹祸,我辈凡夫,皆是束手无策。恶蛟潜江,祸乱一方,此孽不除,江域难寧,百姓难安。” “妖物肆行江川,残害生灵,今日既遇此事,岂容它久踞水泽。”周梧长尾轻甩,从容言道,“区区蛟孽,何足忌惮。我师兄道法高深,请他出手降妖,必能制伏此妖。如若不然,我师兄弟一同出手,亦能相助除患。” 明月闻言,微微昂首挺胸 “再者,此地周遭,可有仙祠庙宇、仙家道场?李郡守久习道法,定然知晓。若可行,便焚香焚疏祷告,上奏天庭,亦可寻神仙相助,下凡收伏。” 李冰父子听罢,双双垂首,长嘆连声。 第六十章 哮天犬(改,求追读!!) 明月见此,眉头微蹙,问道:“你二人何故频频嗟嘆?莫非疑心我等,降不得此蛟孽?” “仙长恕罪,绝非此意!”李冰慌忙拱手,“是另有缘由,不得已而嘆。” “既有別情,只管细说,究竟是何缘故?” 父子二人相视一默,片刻,李冰暗舒长气,缓声道:“此事缘由,皆由三日前一梦而起,说来亦是蹊蹺。” 言罢,便將始末原委,徐徐敘来。 是夜,李冰独坐书斋,研阅江防图册,细究治水降妖之计。 直至三更,倦意侵身,不觉伏案,沉沉入梦。 朦朧之间,但觉满室生辉,金光灿灿,抬眼望去,只见一仙翁,髯鬢雪蓬蓬,庞眉脸如童,身披鹤氅,手执拂尘,立於云烟之中,周身有祥云繚绕。 仙翁言道:“李郡守,汝治水多年,辛劳备至,然此江中恶蛟,非汝不能除也。” 李冰惊愕,忙起身拜问:“仙长何人?此蛟妖气衝天,弟子凡躯,若无仙长相助,如何能除?” “汝前世本乃天上水部星君,因过失謫落人间。此蛟亦是天庭旧物,乃瑶池莲池中一尾锦鲤,窃食蟠桃核,化而为蛟,逃下凡间。” “它认得汝之元神,故处处与你作对。寻常仙家法力,只能降其形,不能伏其心。唯汝亲往,以宿世因果相缚,方可斩草除根。” 李冰惶恐:“弟子凡胎肉眼,不识法术,昔日只遇一仙人,获授化牛之术,如何斗得过那妖物?” 仙翁闻言,从袖中取出一物,形如牛角,漆黑如墨,递与李冰。 “此物唤作『分水犀角』,乃上古大禹治水时所遗。持此入江,可辟水开道,唤出蛟形。你治水多年,水性通灵,又得此宝,只需以心驭水,水即为汝兵。” 言罢,仙翁又叮嘱一句:“三日后恶蛟归江,此乃良机。若待它修成蛟龙,腾云而去,则沫县尽成泽国,万民尽成鱼鱉。切记,此祸非汝不可除,旁人替不得。” 话音方落,仙翁化作一缕青烟,倏然散尽。 李冰惊悸而醒,欲再问,却见案上灯花迸裂,庭外月华澄明。 低头一看,案上赫然横置一枚墨色犀角,凝润莹黑。 自此,李冰日夜辗转,梦中所言歷歷在目,方知江蛟之患,宿命所系,唯己可平。 敘罢,眾人尽皆瞭然。 “髯鬢雪蓬蓬,庞眉脸如童?”周梧心下暗忖,“莫不是那太白金星?” 他忆起《西游记》中,那太太白金星形貌,恰与李冰梦中仙翁別无二致。 素闻此仙偏爱凡尘下界,屡传天旨,引渡尘缘,想便是他了。 李余頷首长嘆:“我儿所言,句句属实。当夜老拙亦梦见一只黑犬,立於庭院,言此乃我儿宿业,旁人代劳,反增其孽。我劝冰儿焚香上表,请天庭另派神仙,可黑犬摇头,言:『天命已定,不可易也。』” “黑犬?”周梧疑惑,“那黑犬是何模样?” “通体墨黑,筋骨劲挺,神姿桀驁,端是威风凛凛。” “原来如此,我还道世间仙踪难觅。”猴子抓耳挠腮,半歪著头,“素闻蜀郡有一地,唤作灌江口,乃是二郎显圣真君的道场。若能请他而来,此蛟祸料定不难化解。” “你怎知晓?”周梧长尾轻摆,满脸好奇。 “往日閒览书卷,偶於典籍之中窥见的。” “你哪来的书卷?” “这你別管。” 明月闻言,微微頷首:“小师弟,这般说来,倒是我等不便出手了。” “怕甚!甚么天命、仙命?”猴儿陡然挺身,手擎蕉果,叱道,“妖孽害人,便该打的!那仙翁所言,未必便是金科玉律。” “你急甚?人家言未尽,你这般莽撞,岂是道理。” 周梧长尾倏然一卷,轻曳一带,便將猴儿稳稳扯落。 “常言道天命不可违,却也不可尽信。”明月抬手止住猴儿,“那仙翁既言『此祸非汝不可除,旁人替不得』,却未曾言『旁人不可助』。李郡守可依梦中之法,执犀角入江斗蛟。” “我与师弟,自可在旁掠阵,以防不测。若郡守力有不逮,我等再出手相助,亦不算违了天命。” 周梧喵喵頷首。 明月虽心猿未敛,意马难驯,然自幼博览群书,通晓寰宇典故。 此番凡间游歷月余,心性已然精进了些。 “那我呢?”猴儿指了指自己。 “你旁边看著去。” 李冰闻言,眼眶微红,躬身一揖到地:“二位仙长此言,如拨云见日!冰愿以身犯险,只求沫县百姓安寧。但有一事相求,若冰不幸葬身江底,烦请仙长代为照拂沫县百姓,续修江堤,莫让这恶蛟再害百姓。” “李郡守勿忧,有我等在此,断不会让你丟了性命。”周梧纵身一跃,落於明月肩头,“那恶蛟若敢逞凶,我先扯断其尾,叫它难兴风浪。” 明月微微頷首,猴子在旁抓耳搔腮,神色跃然,满心亢奋。 李余闻得眾人之言,老泪纵横,亦深深作揖:“天幸沫县,得遇诸位恩公!” 忽的,窗外雨声渐密,江风呜咽。 远处忽传来一声沉闷的蛟吟,震得屋瓦簌簌作响。 周梧双耳陡竖,言道:“既如此,李郡守,你且去更衣携角。趁天色尚早,我们便上江堤会一会这孽蛟。” 李冰躬身应诺,与其父移步內堂。 梦中天意如此,而天意之外,还有人心。 须臾,李冰父子整装已毕。 眾人步履匆匆,直赴江堤。 方欲前行,长空骤闪雷光,惊雷乍破。 但见庭院阶前石兽之上,一墨色黑影巍然佇立。 李余睹此异象,心头一凛,疾步趋前,凝眸细看,忙躬身行礼。 周梧等人定睛望去,只见来者,並非人躯。 乃一犬。 一只黑犬。 那犬身形细长,毛色乌亮如墨,四腿修健,目如寒星,双耳尖竖,尾垂如戟,威风凛凛。 未及眾人开口,那黑犬昂首言道:“尔等去不得。此乃李冰之任,纵然有他人相助,亦只於他李冰父子。旁人插手,反违天命。” “你是何物?为何在此阻我等前去?”猴子见状,跃將上前,望著黑犬细细打量,“莫非你便是那梦中仙翁?” “你这泼猴,怎生说话?我乃犬身,如何便成了仙翁?也罢,我身属仙阶,你若唤我一声『仙』字,倒也无妨。” “仙?”猴子復又端详一番,隨即双手叉腰,哈哈大笑道,“你这狗儿,一无腾云驾雾之能,二无变化神通之术,怎敢担得一个『仙』字?” “哼!无知野猴,休得狂妄,竟敢肉眼无识!”黑犬冷哼一声,昂首振毛,意气凛然,“尔等仔细听好,吾乃灌江口二郎显圣真君座下,哮天犬是也!” 遂昂首挺胸。 “哮天犬?闻所未闻,不识不识。” 那猴儿挠腮抓耳,咧嘴嗤笑,一脸不以为意。 周梧闻言,四足轻点,跃身至前,细细打量。 “好俊的狗儿,你便是哮天犬?” 哮天犬闻言,鼻中哼了一声,昂首挺胸,尾梢轻摇。 待斜睨周梧一眼,又略显诧异:“咦?难得还有识我名號的。你这狸奴,又是何方来歷?” 互报仙门?晓得晓得。 周梧如此想到,遂耳尾直竖,正色道:“好说!我乃万寿山五庄观,镇元大仙座下弟子,周梧是也。” 第六十一章 恶蛟 明月亦敛袖言道:“我乃万寿镇元大仙座下,明月是也。” “原来皆是地仙之祖门下高徒,失敬。” 哮天犬闻镇元名號,耳尖微动,垂首打量周梧与明月。 三界之中,地仙之祖道法高深,与世同君,威名赫赫,诸天神圣无不敬上三分,它自是知晓。 至於旁侧猴儿,毛躁跳脱,便只当是山野灵猿,初出无状,懒与计较,不復多看。 明月俯身附耳,低声轻问:“小师弟,你怎生识得此神犬?” “皆是在古籍中所见所闻。”周梧伸爪舒身,长尾轻甩,“二郎显圣名传三界,早有记述,便是哮天犬隨行护法,亦有几分世间威名哩。” 言罢,暗递眼色示意。 明月瞧得分明,捂嘴暗笑。 哮天双耳陡竖,句句入耳,长尾不觉轻摇,遂耳根稍软,心底观感顿时和善几分。 同属玄门道流,自比凡妖俗眾,多几分相契,少几分疏离。 须臾,李冰父子礼毕。 哮天犬抬眸正色,方才言语:“你等既是大仙高徒,应知此间因果。只许一旁静观,不得妄自出手干预。” 明月蹙眉疑道:“那依李郡守所言,梦中仙翁只说『旁人替不得』,却未禁旁人相助。你这般说辞,是何缘故?” “我亦不知內里详情,只是奉命前来传话。” 哮天犬鼻间轻嗅,猛一抖身,抖落满身雨珠,方才端正蹲坐。 那猴儿眼珠一转,咧嘴笑道:“既如此,你奉法旨行事,我等自在隨心,各不相扰,岂不两全?” “那不行,你等不可插手。” 话音甫落,周梧接言:“二郎真君道场坐落蜀郡,怎容恶蛟在此肆行?纵使二妖非寻常鳞介,李冰身负天命,岂容妖孽岁岁残害黎民,强索生人献祭?” 此念久縈心头,早欲发问。 三界仙神林立,既是神仙道场,缘何坐视妖孽横行,荼害黎庶? “世事皆有溯源,因果自有分定。你我皆是局外,是非轻重,各自心知便罢。” “你悟的?”周梧歪头疑惑。 “乃真君所讲。” 周梧闻此,尾毛微乍,却又心下长嘆。 何谓天命,何谓宿因? 他瞭然几分,却难全然信服。 若依佛门之说,一饮一啄,皆由前定,那万般皆被宿命缚锁,修士餐霞炼道,超脱尘凡,世人苦修登仙,证得大道,又有几分真逍遥? 李冰见两方气氛僵持,忙从中调和,缓住场面。 忽的,一声蛟吟破空长啸。 紧接而来,便是骤雨倾盆,江涛怒涌,浪击乱石,声震四野。 此啸远传数里,妖威勃发,足见孽蛟凶势滔天。 周梧双耳陡竖,听得真切,道声:“此蛟久害生民,今日戾气大盛,我等前往江岸静观,不妄动干戈,想来无人阻拦,李郡守,你等先行一步。” 李冰父子见之,即刻传令。 眾军士见周梧、明月在旁,心下底气大增,遂尽数披蓑戴笠,整装齐发。 方才启门,便见沿途百姓,各执锄镰器械,齐聚道旁,皆欲共抵蛟患。 李冰睹万民齐心之状,心生感慨,抚慰百姓,嘱其谨守岸侧,勿贸然犯险。 周梧正欲踏云前去,那猴儿连忙拦道:“小狸奴,那我该如何同往?” “你与百姓同行,我等腾云赶路,又驮不得你,只能如此。” “怎的便驮不得?”猴儿急步上前,连连追问,“明月素会弄风,何不借一阵长风,携我同去?” 月余相伴同行,他早知明月道法,久慕仙道玄妙,心中嚮往已久。 今日恰逢其会,纵驾不得云雾,亦欲乘风远驰,一尝凌空之趣。 “你这猴子,腾云与弄风岂是一般?” “一般无二!只要行得疾速,便足矣!” 猴子抓耳挠腮,嘿嘿一笑。 明月见状,轻笑摇头,当即捻诀念咒,顷刻间清风乍起,卷裹猴儿身形,直往沫江而去。 狸奴、细犬亦驾云相隨。 须臾,行至江岸。 方才敛落云光,便见江心妖气翻涌,一头狰狞黑怪,正搅乱江水,兴风作祟。 你道那怪是怎生摸样? 但见其浑身如墨染,遍体似烟燻,眼射两点鬼火,口喷一片黑云;躯长数丈有余,鳞甲坚若寒铁,爪牙森厉狰狞。 真箇是丑恶黑蛟世上稀,腥风过处草木低。 所幸,江岸百姓早已避远,不曾遭此凶煞荼毒。 周梧见之,便教金公来助。 他早前见过此孽,心知便是此蛟,然哮天犬立在近前,不便贸然动手。 “好丑的蛟。” 明月嗅得漫天腥秽,眉头微蹙,以袖轻掩鼻息,连连虚扇,面露嫌恶之色。 他六神纷扰,猿马躁动,望见此蛟狞貌,厌恶之心顿起,杂念翻腾难压。 周梧蹲踞肩头,抬掌轻叩其额,笑道:“稳住灵台,左右不过一条小蛟,怎这般心浮气躁?他日若遇美艷妖物,瞧你生得清秀,捉去做个入赘女婿,岂不可笑?” “小师弟,休要打趣於我。”明月轻嗔。 “那你心绪不寧,便摇响铜铃,镇住妄念便是。” “你这小三花,行事反倒比师兄还要老成。” “那是,师弟我正引你往正道走哩。”周梧猫耳轻转,语带打趣。 言毕,復观江中恶蛟。 那恶蛟登时收了凶浪,双眼幽火灼灼,直瞪岸边眾人。 只这一眼,便让人寒毛直竖。 猴儿齜牙切齿,拾得粗枝在手,护在身前。 恶蛟扫遍岸畔诸物,逐一打量,目光一转,单单锁定明月。 周遭狸奴、顽猴、细犬之流,皆不入此妖眼界;唯明月一身仙童形貌,清俊殊绝,正合其贪念。 只见那恶蛟直衝霄汉,半空盘旋两匝,垂目凝向明月,狞笑道:“尚未至祭赛之期,今日怎得一童在此?也罢,也罢,凡人既有诚心,我便勉力纳之。” 说罢,腥风一卷,直扑明月而来。 周梧早运灵目,天听洞彻,妖行尽数洞明,不待恶蛟近身,便教金公化作白玉长棍。 遂心念一动,叫声:“长。” 棍身陡然暴涨,化作擎天玉柱。 金公有灵,知周梧意,对准恶蛟天灵,猛的抡扫而下。 眾人尚未惊觉,只闻破空厉响,玉柱轰然发难。 那孽蛟吃痛,“砰”的一声,早被一棍砸坠江面,江水登时翻沸,浪花滔天。 第六十二章 入江(改) 哮天犬见状,瞳光骤敛,耳尖陡竖,侧目凝望周梧,隱带不悦。 周梧心下瞭然,怎会不知其意。 怎的,这狗儿还想动口? 当即收束金公,徐徐而言:“此蛟作祟江乡,本该李郡守收伏,自是正理。但我方天听明晰,闻此妖欲加害师兄,安能冷眼旁观?便二郎真君亲临,亦不会坐视不管。” 其言句句属实,与妖邪相较,原该先发制人。 明月心下温然,掌指悄然攥紧几分。 终究是同门师弟,最是贴心。 还是小三花好。 哮天犬闻之,双耳微垂,歪首沉吟,暗自觉其有理。 然它不过奉命下界,止司此地监守之责,旁端因果,皆非分內,不容妄行。 周梧此番出手,亦令它暗自心惊,窥得几分真实道行。 地仙之祖门下,果真有个真本事。 关门弟子尚且如此,那明月修为更深,其余同门,想来更是莫测。 猴儿满心好奇,探首遥望江波。 见恶蛟久不现身,方才折回周梧身侧,凝目细观。 “小狸奴,適才那白玉巨柱,你是怎般使出?” “早与你说过,此乃隨心化现之兵。” “我省得,我省得!”猴儿抓挠臂膀,连连点头,满心稀奇,“却不曾想能变得这般雄伟,快再显化一回,借我一观?” “那不行,不行。”周梧摇首不迭,执意回绝,“你这傢伙,心性跳脱,素来不老实,此物岂可隨意卖弄。” 任凭猴儿百般央求,狸奴亦是不肯,直逗得明月哈哈大笑。 哮天犬静立一旁,似目视前方,双耳却微微侧转,眼珠斜视,暗自窥看,细尾轻摆。 这般情由,他心底亦藏好奇。 须臾,江上风云异动。 恶蛟受创沉江,漫天冷雨,渐渐收歇。 未几,风息云开,清光遍洒,红日破雾垂辉,江天澄澈,景致豁然明朗。 周梧运起灵目,俯瞰江底光景。 那恶蛟负伤,潜回水府,敛鳞伏穴,闭门调息。 一眾水族小妖,个个列阵持械,戒备森严,如临大敌,儘是蓄势备战之態。 还须做过一场。 少顷,闻听百姓齐声惊呼:江神至矣!江神至矣! 人尚未至,车马行鸣,行旅喧声,早已先闻。 大队人脚匆匆奔赴,乡农与兵卒相携,齐齐往沫江赶来。 周梧转头望去,瞧得分明。 但见李冰身披黑甲,手擎犀角,腰悬宝剑,满身肃杀,正备与恶蛟爭锋。 不消多时,行至近前。 百姓见岸畔立著狸奴、顽猴、细犬,更有清俊仙童,个个心生好奇,侧目打量。 李冰父子快步趋前,躬身行礼,问道:“诸位仙长,那作祟恶蛟现今何处?” 明月笑道:“方才孽蛟兴波,欲行歹事,幸得师弟施法相斗,將其打落江底,如今蛰伏潜隱,不敢再逞凶威。” 李冰闻言大喜,父子双双躬身称谢。 百姓见天光放晴,知所言非虚,纷纷伏身礼拜。 周梧忙教眾人起身,场面方定。 李冰凝眸望向江面,神色沉肃:“仙长,孽蛟缩於江底不肯出,如今该作何处置?” 周梧道:“我方灵目窥查,此蛟於江底筑有水府,府门列有妖卒巡守,府中爪牙无数。” 一眾军民听罢,尽数心惊。 倘若群妖齐出,那城郭村落,必遭涂炭之祸。 “怕甚么?李郡守手握分水犀角,可踏浪入波。我等直闯水府,设法拿了恶蛟便是。” 明月摩拳擦掌,斗意勃发。 適才孽蛟存心加害,心中早存怒意,此仇焉能轻放。 哮天犬上前,汪汪叫道:“我早有言,此事自有定数,旁人不得妄助。强行出手,纵降此蛟,郡守功果亦难圆满。” “满口功果、事事拘缚!若万民遭祸,江山蒙难,要那虚功何用?”猴儿性急,当即跳出,厉声辩驳。 李冰闻之,长嘆一声。 遂面朝细犬,拱手深揖:“仙犬在上,李某心中明辨,然一身功业,皆系百姓。若此功果,需以苍生疾苦相换,这般造化,弃之无妨。仙翁所言因果功,我本懵懂难明,断无坐视一方百姓,遭妖肆虐之理。” “纵使前路仙言宿命,冰亦不愿盲从。” 哮天默然敛神,只静静旁观。 “莫慌,此乃郡守自身功果,我等断然不会插手。”周梧眼珠一转,长尾轻摆“只管隨郡守深入江底,一旁静观便可,绝不妄助分毫。” 周梧言毕,明月与猴子齐齐頷首。 哮天犬缄默无言,算作默许。 然猴儿却抓耳挠腮,面露无奈。 “可我不通水性,入不得深江,怎隨你等前行?” “我亦不识水性,若捻诀念咒,却是动不得刀兵,”周梧长尾轻甩,將身一纵,跃至李冰身前,抬爪指了指犀角,“然此犀角能分开江水,我等紧隨其后,自可安然入江。” 话音既定,眾人皆无异议。 李冰再不迟疑,紧握分水犀角,高高举起。 待宝光一闪,江水自两旁截然分开,辟出一条水道,引眾人一同潜赴江底。 ...... 向水下行百十里,但见水色沉幽,寒雾四漫,乱石层叠,暗流奔涌。 水苔遍覆崖壁,水族精怪游走,儘是蛟妖盘踞之地。 李冰初入深江,心下暗惊。 孤身至此,纵握分水犀角,亦难辨前路。 江底无星无月,上下一般昏昧,东西莫辨,南北不分,且阴寒煞气透骨,冤氛缠绕不散。 若无诸位仙长於后压阵,只凭凡躯勇力,只怕未到水府,早被水底凶煞乱了心神。 他忍不住回首一望。 周梧与明月同在,悠然自得,半点不见吃力,细犬亦在旁紧隨,沉静自若。 反倒是猴儿性急,左顾右盼,不住催促:“走走走!莫看这些腌臢物,直捣那廝老巢去!” 又行有数十里远近,忽抬头,望见一座楼台。 上刻有“沫江水神府”五个大字,正是那恶蛟府邸。 周梧见状,细细打量,道声:“这厢便是妖怪住处。若要拿他,则需上门索战。” 猴子初入江底,心下又怯又奇,手攥枯枝,四下张望。 “小狸奴,那孽蛟已遭你所伤,若闭门不出,又当奈何?” “嘿嘿,那便先清府外精怪,再破其门禁,直闯水府便是。” 第六十三章 索战 李冰闻言,微微頷首。 “仙长言之有理,待我先上前索战。” 说罢,便欲迈步,却被周梧抬掌拦下。 “你可有把握?” “恶蛟先前已遭仙长重创,道行折损大半,十不存一,此番赌斗,应有几分把握与之周旋。”李冰如此言道。 “倘是不敌,我便同往!”明月在旁跃跃欲试,“那泼妖先前欲害我,见我前来,定然出府。” “不妥。”周梧摇头。 “却是为何?” “那怪被我所伤,一听是你来了,反倒深藏不出哩。”周梧言道,“且先教李郡守独去叫阵,若那怪闭门死守,我等再一同打將进去。” 说罢,接下颈间龙皮鞭,递与李冰。 “李郡守,此鞭乃家师炼就,昔年赐我降妖护身之宝,今日借你御敌,能镇水煞、制蛟魔。” 復又取出数道符籙。 “此符皆师兄所炼,能驱阴秽、辟邪祟,水底爭锋,於你斩蛟大有裨益,亦能护你周全。” 李冰见状,心下微暖。 然本是干练之人,亦不矫情,不做繁礼,双手承接,躬身一拜。 隨將符籙藏於怀中,手提宝剑、龙鞭,纵身逕往水府游去。 周梧见他远去,又取一道避水符递与猴子。 那猴不通术法,失了分水犀角相护,恐溺水遭困。 猴儿接过符籙,反覆端详,满心好奇:“此物怎生使唤?” “只攥在掌心,便可无碍,自有妙用” 至於哮天犬,周梧转头看去,恰见其正抬目相望。 思忖片刻,料他天生异种,无需符籙护身,便自腰间囊中摸出一尾小鱼乾,伸掌递去。 哮天犬低首端详,遂缓步凑近,鼻尖轻嗅,只闻一股清香,便疑道:“此是何物?” “万寿山特產小鱼乾,你可尝上一尝?” “滋味何如?” “我不知你喜好,亦不知你口味。” 哮天犬心下微疑,只觉此物清鲜淡淡,略一思忖,便张口衔住。 甫一入口,细犬双目骤亮,长尾不住摇摆。 先前周梧借宝李冰,所积攒的几分芥蒂,尽数消散,低头细细咀嚼。 周梧见了,心下暗笑。 这哮天犬,可真会端著,终是露出尾巴来了。 又取鱼乾分与明月、猴子各一尾,自己亦衔一尾。 遂念个避水咒,免受那江水侵袭。 一眾仙灵各嚼鱼乾,躲在后方,静观水府动静。 ...... 须臾,李冰闯至门前,怒目横眉,厉声高叫:“泼孽!可敢出来与我一战否?” 那守门虾蟹二怪,见他身披黑甲,手握鞭剑,即刻挺枪相向,厉声斥道: “汝是何人,敢来我水府外肆意叫囂?” “吾乃蜀郡郡守李冰!那泼孽何在?速唤其出来,如若不然,吾便打碎府门,直闯水府!” 小妖闻言惊惧,慌忙开门入內,急往后宫通报。 “大王,府外有人討战叫骂哩!” “叫骂?”那恶蛟正俯臥水府寒石之上,抬首惊疑道,“何人胆大,敢来我水府寻衅?” “小的委实不知,只瞧那人一身黑甲,手持鞭剑,气势汹汹立於门外。” 恶蛟听罢,心头骤惊。 先前江上逞凶,忽遇仙家手段,一根玉柱打来,將它重创坠江,如今周身筋骨,尚且酸痛难当。 本欲潜江休养,暂避锋芒,不料转瞬有人登门叫阵。 若外头高人同至,今日必遭大难。 遂忙问道:“门外共有几人?” 小妖连忙回稟:“只一个,只一个,自號蜀郡郡守,名唤李冰。” “可还有旁人相隨?” “四下静悄,只他孤身一人。” 恶蛟听罢,凶气陡生。 先前尚惧仙家修士,躲入府中,有重关、深潭为阻,尚可闭门避祸。 怎料一介凡郡守,往日年年供奉、俯首顺从之辈,如今竟胆大包天,直闯水府叫阵。 是可忍,孰不可忍! 当即摇身一晃,化作蛟首人身之相,身长八九尺,体魄雄蛮,煞气森森。 喝令左右小妖,速取披掛兵器前来。 眾小妖连忙取出乌盔玄甲,更递一柄阔背长刀。 恶蛟结束了,执兵器在手,点齐百数水族妖兵,即命开门,气势汹汹走將出来。 李冰立在府前细观,见恶蛟怎生披掛,好个凶妖! 但见头戴乌铁盔,身披锁子甲,腰缠水纹絛,足踏凌云靴;手擎阔背刀,生得蛟首狰狞,獠牙外露,双目赤红如炬,遍体煞气缠裹,模样凶煞可怖。 虽身负重创、气血难平,却依旧凶焰逼人,威势赫赫。 恶蛟出得门来,隨后有百来个小妖,各个舞枪弄棒,摆开两哨。 李冰见之,紧攥手中鞭剑。 后方眾灵亦在观望。 明月心猿浮躁,手一晃,变出一桿长戟来,便要衝上前助阵。 周梧忙一把扯住:“你急甚么?那小妖虽多,儘是虾兵蟹將、乌合之眾,无需理会。” “小师弟,我若不去,李郡守孤身一人,怎敌得住百號妖兵?” “莫慌莫慌。”周梧稳声道,“常言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先让李郡守与那恶蛟缠斗,我等再一拥而上,堵死它洞府后路,这般才能稳胜,叫恶蛟插翅难飞。”. “你此刻贸然现身,它必定受惊缩回水府,再想捉拿,便难了。” 明月听罢,微微頷首,只得按捺躁气,静静观阵。 再说那恶蛟,见著李冰一人,便笑道:“你不过一介凡俗,怎敢来此索战?” 李冰厉声喝骂:“你这江中孽蛟,久居水府残害一方,岁岁强索生人祭献,残害吞食百姓,祸乱一方水土,早已罪无可赦!” 恶蛟嗤笑一声:“此乃一方供奉,吾归为沫江水神,本就是尔等该偿,汝又能奈吾何?” “孽障休得妄言!”李冰怒目横眉,“你盘踞江底,祸乱川泽,今日定要除你妖患,永绝水害!” “空说大话!昔日你身居水部,我尚忌惮几分。”恶蛟仰面大笑,“如今不过凡间俗吏,只持砍柴锈剑、牵牛烂鞭,也敢登门放肆?” 周遭群妖闻之,齐齐哄然大笑。 后方猴儿听得真切,捂嘴笑道:“小狸奴,你这长鞭,反倒被恶蛟轻薄取笑哩!” 周梧长尾微炸,双耳陡直,亮出利爪,怒道:“这口无遮拦的泼妖,少顷便教他识得此宝利害。” 李冰不容分说,手提鞭剑,纵身直扑,劈面便打。 第六十四章 李冰斗蛟 恶蛟举刀架住,震得虎口微麻。 二家当场变脸,这一场水底相持,端的是好杀。 一个乃水部星君转世,虽落凡胎,却有剑鞭傍身,能引川泽之威,专破水妖邪法;一个是天庭锦鲤贬落凡尘,化作恶蛟,盘踞水府,手提阔刀,惯翻江浪,久害生民! 这恶蛟欲啖童行恶孽,那郡守要斩蛟定江平。 两下战在一处,登时浪涛翻滚,鳞甲纷飞,刀光映水色,剑影乱寒波,往来回合不休,招招皆是夺命,斗得凶险万分。 好郡守!龙鞭灵动,抽扫缠绞,打得妖甲零落。 恶蛟原先负伤,真元有损,纵使刀势凶悍,亦难挡长鞭压制。 二人在水底斗经二十余合,不分胜败。 李冰气喘,见久战难伏此妖,四下妖卒环伺、虎视眈眈,忽灵机一动,故意卖个破绽。 恶蛟趁隙挥刀猛劈,李冰虚架一剑,佯装力怯难支,执器慌忙败退,径抽身往后退去。 恶蛟见状,厉声大笑:“小的们,扎住在此,等我赶上这廝,抓將来与汝等凑吃!” 言罢,蛟身一纵,长尾狂甩,破浪疾追。 那蛟水底游行如电,穿梭浪涛迅捷无比,李冰步履难及,渐被追近。 顷刻间,妖躯便要扑至身后。 周梧几个瞧得分明,见时机已到,齐齐拥上,各施手段阻拦。 哮天犬得了鱼乾之惠,意態慵懒,安分相隨,只旁人不妄生事端,它便一同拦堵恶蛟去路。 恶蛟堪堪追至,忽有一桿长戟横空拦路。 侧首一望,正是明月。 它眉头微蹙,心下骤惊,顿生不祥之兆,抽身便欲遁逃。 怎料方才转身,一灵猴、一细犬、一狸奴,早已四面围堵,封死去路。 恶蛟目露凶光,厉声喝问:“尔辈何方精怪,敢拦吾去路?可知沫江江神之名?” “沫江水神?何人予你名號?”周梧掌握金公,利爪轻磨,冷笑道,“不过天庭謫落锦鲤,化形孽蛟,也敢口吐狂言,妄称神號?” “小师弟!你与他废甚么话?” 话音未落,明月按捺不住,高擎长戟,当头猛砸而下。 恶蛟反应不及,只一击,便震得它头昏目眩。 一旁哮天犬见状,微微怔神。 未待恶蛟缓过劲来,猴儿持棍躥上,照著天灵猛打一记,旋即抽身退去。 他三个早有算计,既哮天犬拦守,便各自出手,重创一击,打完便退。 细犬不满,便教他不满去。 他还能来追不成? 周梧心下技痒,教金公来助,欲上前发难,却被细犬横身拦挡,齜牙相向。 “好个细犬,方才鱼乾吃得香甜哩,怎转眼便与我翻脸?” “还齜牙咧嘴!你性格恶劣!” “那是两码事,吃食是私,职守是公,岂可一概而论?” “好嘛,我这尚余鱼乾,本打算再赠你一尾,没曾想......” 话音未落,周梧故作长嘆。 “当真?” “岂敢相欺?” 细犬双耳陡竖,长尾轻摆,神色微动,心念稍缓:“即如此,他二个动手便罢,你却不许动手。” “行行行,便依你。” 周梧假意应承,面上故作安分,暗中早令金公潜出,暗袭恶蛟。 金公有灵,隨心一击,便教恶蛟昏沉,旋即敛兵而回。 李冰纵身折返,见此光景,躬身谢过,隨即掣剑直劈。 许是耗费过多气力,纵是恶蛟昏沉,却也皮坚甲坚,刀砍不入,剑刺难穿。 李冰连劈数剑,皆难伤蛟身,渐觉喘息乏力。 遂弃宝剑沉於江底,横执龙皮长鞭,连连抽打。 此鞭果是好宝贝,数击之下,便教恶蛟鳞甲碎裂,皮肉崩开。 奈何李冰乃是凡躯,不得法宝妙用,远不及周梧催动之威,终究困不住此凶蛟。 恶蛟疼痛难捱,倏然醒转,目眥欲裂,施起妖法,化作狰狞恶牛,全然不惧皮鞭抽打,蛮性大发,直朝李冰顶来,欲作困兽死斗。 冰侧身急躲,抖鞭缠锁牛角,怎奈妖牛蛮力滔天,拖拽著他在江底狂奔乱撞。 危难之际,忽忆昔贺州遇仙,曾传他化牛之术。 言曰:化牛之术,力大无穷,可降妖伏魔也,留以应急除凶,平定妖患所用。 遂咬牙捻诀,暗念咒语,施个化牛之术,摇身一变,便作一头蛮牛,挺身与之角力。 双牛相爭,犄角互抵,蛮力相撞,自江底翻腾衝撞,一路奔涌,直往江面而去。 周梧眾人见状,拾起江底遗剑,纵身破水,紧隨登岸。 俄而惊雷炸响,狂风怒卷,黑云覆江,骤雨倾盆,浊浪滔天,一江风波尽皆狂乱。 岸畔百姓忽闻轰然巨响,江面翻涌,两道身影陡然破水而出。 眾人细看,但见两头蛮牛,於江心拼死相斗,一牛通体光洁,一牛角缠长鞭。 二牛角牴衝撞,蛮劲互搏,斗得难分伯仲。 周梧一眾登岸而立,隨百姓一同观望。 李余见状,慌忙趋前,拱手急问:“诸位仙长,我儿身在何处?” 周梧抬掌遥指江面,言道:“你瞧,角上无鞭那头蛮牛,便是李郡守,正与恶蛟所化蛮牛死战。” 李余望之心急,恨不能亲身相助,怎奈年老体衰,身躯孱弱。 若贸然上前,反叫李冰分心碍战。 沿岸兵民见此异象,无不惊嘆称贺,喝喊之声震彻江堤。 更有胆壮官兵,各执长矛涉水,欲合力夹击,助李郡守降妖。 忽的,闻听一声大喝。 “父亲!我来助你!” 周梧双耳稍侧,转头望去。 但见一年少壮士,眉目轩昂,筋骨强健,身披短褐,足踏芒鞋,手挺长矛,纵身跃入江水之內。 周梧见状,疑惑道:“狗子,你既言旁人不得插手,那郡守之子、麾下兵卒,怎能上前相助?” “世外修士固不可妄动,可李家二郎乃其子嗣,官兵皆是属地部眾,俱是此方黎民,自然无妨。” 周梧闻言,心下瞭然。 素闻李冰有二子,二郎最为驍勇。 今隨父踏波,挺矛直刺孽蛟,欲协力破敌,助其父功成。 陡然忆起前世传闻,蜀郡感念李冰父子降妖治水之功,便立祠供奉,世称二王庙。 “原来如此。” 一语甫落,周梧灵台骤明,周遭红尘浊气,尽数朝其身涌聚。 “什么情况?” 第六十五章 炉鼎当成 周梧心下纳闷。 周遭红尘浊气,儘是岸民所泄,他一闻便知。 独有一缕异香,来路难测,全然辨不出根由,偏在恶蛟力疲之时隱隱漫出。 疑惑之间,他转头看向观战的明月,开口问道:“明月,你可闻到一丝异香?” 明月眉头微蹙,细嗅几番,方才作答:“並无香气,小师弟缘何这般言语?可是嗅到了甚么?” “我確有嗅到一缕异香,甚是古怪。” 旁侧猴儿挠著掌背,四下嗅探,只闻满江腥气,登时捂鼻,挥手打趣: “小狸奴,莫不是你心念鱼乾,生出错觉?此地儘是水腥浊气,何来异香。” “是么?” 周梧心下暗忖,却晓感知无误。 事出反常,必有异兆。 且那缕异香缠縈鼻畔,久久不散,沿岸人声愈盛,此香便愈发浓郁。 他早入道矣,灵台通透,天地异动,皆有预兆,断然不会凭空生幻。 然眾人皆无察觉,他寻不出缘由,便待灵机自现,不必强求深究。 思忖片刻,周梧復望去,见李氏父子双战恶蛟。 恶蛟已是困兽之斗,此刻凶威反盛,然官兵协力合围,依旧悍猛难制。 李冰法力渐衰,气力不支,两相消长之下,竟渐渐落了下风。 周梧见状,暗教金公相助。 此宝乃是他苦修炼化,隨心而便,顷刻化作一柄利剑,凌空落至李二郎手中。 二郎骤然得剑,微一怔神,旋即挥剑猛劈,寒光乍闪,只一击,便將恶蛟牛角斩作两段。 恶蛟吃痛,厉声怒吼。 二郎趁势,挥剑再攻,一眾兵卒四面夹击,洞穿恶蛟前胸。 恶蛟惨嚎当场,轰然倒地。 二郎狠下手段,斩落妖首,恶蛟当即褪去牛形,现出蛟龙本相,再无声息。 见如此,金公灵光一转,飞回周梧身侧。 李冰散去化牛之术,復归本相,虚脱坐於江岸,粗重喘息,兀自恍惚,犹觉如在梦中。 不曾想,此番携手次子、兵卒百姓,竟真除了江中恶害。 李二郎亦气力耗尽,挨坐父旁,悲喜交加,簌簌落泪。 沿岸百姓见状,方才壮起胆子,纷纷围拢上前,观望蛟尸。 见孽蛟授首,气绝僵臥,尽皆欢腾雀跃,或拍手称快,或拱手相庆,人人喜形於色,皆为水患得除而心欢。 老幼男女,皆朝李冰父子,也不顾泥水,都跪在里面,磕头礼拜。 內中有善图画者,传下影神。 须臾,江岸之间呼声迭起,齐声高喊:恶蛟伏诛矣!恶蛟伏诛矣! 周梧一眾,目睹此景,亦心生欢慰。 转瞬之间,黑云散尽,天降甘霖,遍洗江域腥秽,浊氛尽消。 尘雾散去,天开日朗,乾坤復归清明。 明月见状,侧首向周梧低声言道:“小师弟,恶蛟虽灭,可那水府妖兵还尚存哩,要不......” 周梧早明其意。 此番蛟祸虽平,然水底精怪盘踞,日久必再兴作祟,又生江患,便难收拾,斩恶还须除根。 旋即一人一猫,念个咒语,分开水道,逕往水府而去。 略耗些许气力,將水府水精鱼怪,尽数剿除,这才出离波津,重回岸前,与眾相见。 猴儿趋步上前,忙问道:“小狸奴,明月,你等又做甚去了?” “无事无事,”周梧抖去毛上水渍,笑道,“不过扫清余孽,如今一方水患,尽皆平息罢了。” 言罢,四顾张望,不见哮天犬踪跡,心底暗笑。 周梧收了长鞭,欲同猴儿、明月悄然退去,留李冰父子,独揽此番降妖功德。 须知治江一事,尚只初启。妖患方除,千山待理,治水长路漫漫。 转身欲离,忽闻一声高呼:“诸位仙长慢行!” 只见李冰被亲隨搀而行。 扶至近前,便强撑疲躯挣脱,紧步上来,躬身拱手,伏地拜谢。 “若无诸位仙师相助,冰定丧蛟口,闔郡万民必遭涂炭。此番救命大恩,冰代百姓叩谢!” 说罢伏地,端端正正,行三叩首。 身后李余、二郎紧隨,一同屈膝下拜。 官兵百姓见郡守跪拜,霎时间齐齐伏倒,磕头不绝,齐声感念仙长伏蛟之德。 周梧长尾轻拂,言道:“无需多礼。平妖护民,皆是你等功果,与我辈无干,快快请起。” 猴儿在旁挠腮撇嘴,低声嘟囔:“我等分明出力相助,偏要这般推让。” “你帮了甚么?” “哼,我敲了那恶蛟一棍。” “厉害厉害。” 明月轻拽猴尾,这才立时缄口。 礼毕,李冰与眾百姓起身。 周梧方欲开口,倏然异香翻涌,放眼望去,但见点点金光,自四方腾起,与红尘浊气,尽数朝他匯聚而来。 “这是......” 未等他反应,泥宫微震,灵台清明,尘烦尽散,神光凝定。 原本缠身浊靄,尽数消融,隱忧杂念,一併消除,精气神陡然充盈,往日修行积下疲態,悉数涤盪乾净。 见此异状,他忙道:“明月,我入定守中,你且护我左右。” 言罢,敛神静坐,神游玄关。 待耳畔闻仙籟泠泠,百鸟清啼、走兽长鸣,方才睁眼。 但见梦中景貌大变,四下金光繚绕,彩气氤氳,恍若凌霄仙闕、蟠桃灵苑;有仙禽盘旋,灵兽伏跃,成群相贺,灵气滔滔。 “好香!与外面异香同源!” 周梧双目圆睁,耳尾皆竖,正欲细细打量。 忽的,云光微动,细雨漫落。 初时雨色斑斕,流光四散;渐被晴阳映照,化作漫天金霖。 周梧沐浴灵泽,只觉周身道基通透,浑身滯碍皆散,体內精满气足,无漏无亏。 转头四顾,寻觅心猿意马踪跡。 却遥见扶桑屹立,灵光缕缕外放,树冠覆五色华芒,仙果凝金流光。 少顷,风敛雨歇。 他好似明悟甚么。 红尘浊气,借扶桑炼化,清气升腾霄汉,余韵凝作彩雨。 然浊气归於何处? 古经有云:清气为天,浊气为地,清处其上,浊处其下。 浊气自沉厚土,归藏地脉。 至於漫天金光,又是何物? 周梧心下瞭然。原来是助李冰除蛟、安济万民所得功德瑞光,滋养玄关,涤尽俗秽。 那缕縹緲异香,正是金光氤氳化生而来。 低头舒掌,开合遒劲;復临洼水,自照形骸。 但见面色红润,筋骨坚凝,一缕真元贯通三宫,循环流转。 周梧发现,阴差阳错间,天地自成仙境,那立炉安鼎之功,好像成了! 第六十六章 黄婆做媒(改) 话表,万寿山五庄观。 彼时镇元子高坐法台,正与眾徒讲玄论道。 忽心有所感,法音骤歇,抬眸遥望南域,见金彩瑞气,层层漫涌,不由抚须轻笑。 “好童儿,果真灵慧。本以为立炉安鼎,需苦修十数载方能功成,未想你缘法深厚,不过红尘游歷月余,便教炉鼎稳固,如神光內照,道基永凝。” 当下灵光垂落,直传妙音。 “童儿。” ...... “师父!” 周梧立身梦中扶桑,正与心猿意马閒谈,忽闻道音入梦,登时四下张望。 “童儿,可知你鼎炉已然稳固?” “弟子省得!”周梧忙朝天稽首礼拜,喜色难掩,“师父远在五庄观,怎会知晓弟子鼎炉立定?” “你这童儿,取红尘浊气、功德金光,做元气之基,为师岂能不察?”镇元子抚须莞尔,“这般修行路数,三界罕有,怕只你一狸奴矣,奇哉,奇哉。” 周梧耳尾皆立,微微挺胸,心下自得。 此道独闢蹊径,他日功成得道,自是与眾不同。 镇元子瞧他这般模样,无奈摇头,屈指隔空轻叩其天灵。 “哎哟!” 周梧双耳塌下,抬爪抱头,面露委屈。 “师父相隔万里,如何打得弟子?” “我打你这险些被恶念钻窍的夯货!纵然猿马二神暂且归伏,若不日日澄心守道,妄念心魔必当復现。” “弟子记下了,师父。”周梧撇了撇嘴。 镇元子缓声续道:“炉鼎既定,余下便寻黄婆作媒,调和周身玄炁。” “师父,何为黄婆作媒?又该如何行此法门?” 周梧半歪著头。 昔日只闻安炉立鼎之法,从未听过黄婆一说。 “黄婆者,非凡尘俗媼,非后天杂念,乃是先天真意也。元神凝定之后,自然化生,不偏不倚,无妄无思,居中守正。” “其性属土,坐镇中宫,专能调和金木二气,贯通水火二机,牵合阴阳,故名黄婆。” 周梧闻言,心下瞭然。 心猿属火,意马属水,金公为金,五行之中,尚缺木母、黄婆未归本位。 五行流转,相生相制,尽数归一,唯有五气归元,方能契合大道,圆满丹基。 “黄婆作媒,便是调和阴阳、贯通水火,为金公木母相会、坎离交媾铺路。然黄婆本携浊性,暗藏劣根,必先磨去凶性,涤尽妄浊,方能居中守衡,安稳作媒。”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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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毕,道音重扬,復与门下诸徒,演说玄妙道法。 “师父?” “师父??” 周梧轻唤两声,察师父离去,方才长舒一气。 如今鼎炉立定,道基已稳,那请黄婆之事,自当徐徐图之。 ...... 梦境更迭,日月轮转。 周梧守中入定,倏忽已是一载有余。 那鼎炉之基已然凝定坚牢,虽黄婆未曾显化,然中宫土气潜蕴,道机日渐深厚。 其间也曾退出玄关,往尘世一探。 李冰父子镇压恶蛟,水患尽除,一方百姓安居乐业,江道疏通,河渠俱已开凿周全。 周梧助其降妖,得功德金光,亦算因果缘了。 俗事既定,他便同明月、猴子,游歷蜀郡山川。 是夜。 屋中清光黯淡,灯火摇曳,四壁清寂,一人一猫一猴,共居一间屋舍。 周臥睡梦之间,忽闻耳畔有低声唤引。 “周梧~” “周梧~” “何人唤我?” 周梧双耳陡竖,心下疑惑。 抬头望去,见两人拿一张批文,上有“周梧”二字,走近身。 “尔等何人?” 不容分说,套上绳,就把他的魂灵儿索了去,踉踉蹌蹌,直带到一座城边。 周梧懵懵懂懂,抬头观看,那城上有一铁牌,牌上有三个大字,乃“幽冥界”。 “不是,幽冥界乃阎王所居,何为引我到此?” 那两人道:“你今阳寿该终,我两人领批,勾你来也。” “放屁,喵爷我食仙果无数,修习长生妙法,阳寿不知几何,怎生说个寿终矣?” 话音未落,忽的,又见二人,押著一条汉子,面容沧桑,鬢须蓬乱。 定睛一瞧,竟是那李冰。 “李冰!你怎也来此,不过年方四十有余,还有命可活才是。” 李冰闻言,转头望来,见是狸奴,亦惊讶道:“仙长?你为何亦来此?” “我不知道,正想问个明白哩。” 第六十七章 大闹幽冥 “閒话休讲,隨我等入內便知分晓。” 两个勾死人言罢,便要强押周梧、李冰往幽冥界而去。 周梧怎肯依从? 只见他浑身紧绷,绒毛倒炸,四爪扣地稳立,任勾死人拉扯,却分毫不动。 “那二人,你等不说个清楚,可拉不得我进去!” 那两勾死人却不答话,只管拉拉拉扯扯,定要拖他进去。 惹得周梧性起,教金公来助,化作一长鞭,把四个勾死人一併绑了。 他虽被勾了魂灵儿,却不妄开杀戒,凡事需问根由,问个清楚明白,方定行止。 “仙长,这......” 李冰见状,有些手足无措。 他素知幽冥法度、阴差威严,万万不敢似这周梧这般,逆势相抗。 “这甚么?常言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四个勾死人无端拿人,还不许猫挣扎一下嘛?” 周梧自解其索,舒展身形,舔了舔掌爪,又抖落一身尘气,方才放脱李冰。 正驻足观望,城门一队鬼差齐齐上前,厉声喝问:“何方野物,好生胆大!既被勾至幽冥,还敢抗拒拘押、放肆逞凶,速速伏法来!” “野物?” 周梧闻言,双耳微压,长尾拍地狂甩,满心慍怒尽显。 “吾乃万寿山五庄观,镇元大仙座下弟子周梧。” “尔等可是识得?”一鬼差疑惑道。 “不识,不识!”眾鬼差面面相覷,连连摇头。 眾鬼差不识名號,不容分说,一拥而上,欲捉拿二人。 周梧见状,更不多言。 他素来性子温厚,可亦是玉石出生,绝非软泥可欺。 当即掣出颈间龙皮鞭,握在掌中,甩一甩,狂风呼啸,將十数名鬼差,尽数抽得如陀螺般团团乱转。 这番动静,即刻惊动周遭阴役。 周梧心一横,教金公显威,打来鬼差皆抱头鼠窜,不敢近前。 李冰立在旁侧,暗自心惊嘆服。 周梧抖开龙皮鞭,將一眾鬼差尽数捆缚,转头对李冰道:“走,隨我入城看看去。” 遂携李冰,押著群阴,直闯幽冥城內。 城中阴风颯颯,黑雾沉沉,黄泉漫道,怨气浮空。 四处鬼魂游荡,阴煞盘绕,寒侵肌骨,冥灯幽冷,满目儘是阴司荒寂肃象。 才入城门,未曾细看,又遭刁难。 周梧无故被勾,心头本就火起,更不口舌爭辩。 当即教金公显威,元神来助,一时间,直打得牛头鬼东躲西藏,马面鬼南奔北跑。 一眾鬼卒魂飞魄散,四散惊逃,看得李冰心惊神骇。 眾鬼卒奔上森罗殿,报著:“大王!祸事!祸事!外面有一妖物,掌执法宝,打將来了!” “何方妖孽,怎敢擅闯阴司,大闹幽冥,是何缘由?” “启稟大王,小的不知,那廝並非別的精怪,乃是一只小小狸奴,身形虽微,却凶悍异常,在城內肆意作乱哩!” “牛头马面何在?” “皆被打跑来去!” 十代冥王闻言,面露惊疑,即刻传令:“各路阴帅、黑白无常、阴司鬼將何在?速速调遣兵卒,前去擒那妖孽,押上大殿,听候发落!” 一眾阴司鬼將齐齐应喏,各执法器,浩浩荡荡,逕往周梧去处赶来。 …… “拿你却是何故?” “冰实不知。”李冰挠头茫然,“只见两名阴差,持一纸批文,上写我名,不由分说,便將我拘来。” 周梧闻言,心下瞭然。 原来李冰与自己一般,皆是无端被勾,平白墮入幽冥。 “仙长,此番是闯出大祸了。”李冰紧隨周梧,慌忙急道,“冥府阴兵无数,即刻便至,仙长身有道行,脱身易如反掌,快快先行离去!一应罪责,尽由冰独自担下! “休说这般呆话。”周梧长尾轻甩,纵身跃在其肩上,“你我同被拘魂,皆判阳寿已绝,本就荒唐。” “先別说我,你年方四十有余,有治水降妖功德在身,寿数未绝,怎该无故被勾?那伙阴差蛮横无理,不分缘由便强拿人,我岂能一味退让?今日定要面见十王,辩明曲直,討个公道。” 话音未落,远方阴风呼啸,黑压压一队阴兵鬼將,持戈举刃,浩荡杀来。 为首阴帅厉声喝骂:“大胆妖孽,快快归降!若道半个『不』字,教汝二人一併诛灭!” 眾鬼卒各执兵器,衝杀上来。 周梧冷嗤一声:“尔等好生无礼!李冰,速退我身后,切莫乱走,跟紧了!” 言罢,心念一动,教金公化作擎天玉柱,叫一声:“开路!” 掣起玉柱,劈头盖脸,打將过去。 好狸奴,抱紧玉柱,轮转横扫,进退生威,柱影翻飞如惊雷滚地,阴风尽散! 他虽未证大道,仗金公神威,亦能横扫四方,直打得群鬼东倒西歪,近不得身。 復於囊中摸出一宝珠,张口往里吹气,霎时间狂风捲地,真火腾空。 一眾阴兵哪个敢抵? 当即溃乱奔逃,亡魂丧胆,个个胆寒心裂,无一人敢近前半步。 李冰见了,牙根一咬,心下横定,夺过鬼卒兵刃,紧护在周梧身侧,奋力舞將起来。 一人一猫,並肩酣战,东衝西突,所向披靡,全无半个鬼卒能挡。 直从幽冥城门,一路打至森罗殿外。 有鬼卒忙去稟报,慌得那十代冥王急整衣来看。 只见擎天玉柱,镇在森罗殿前。 十代冥王列立阶下,秦广王跨步上来,沉声道:“何方妖孽,安敢如此!” “你才是妖孽!”周梧收了金公,抬眼瞧去,见十王个个冠袍肃穆、气象森严,心中愈发不快,“左一声妖孽,右一声妖孽,就不会好好说话?著实无礼。” 李冰紧隨其后,挺身而立。 十王见他身形娇小,却能连败阴兵,眾皆面面相覷,心下惊疑,齐齐排下班次, 楚江王趋步而出,高声问道:“敢问上仙名讳?” “万寿山五庄观,镇元大仙弟子,周梧是也!” 十王闻言,神色俱变。 皆知那大仙乃地仙之祖,神通广大,三界闻名。 可现如今,其门下弟子,怎会大闹幽冥?其中必有蹊蹺。 且能打入森罗殿,必然道行高的,可不敢怠慢。 秦广王敛了厉色,忙道:“既是大仙高徒,何故擅闯阴司?幽冥自有法度,纵是仙门子弟,也不可肆意造次。” “哼,那勾死人不由分说,问也不答,便將我等魂魄勾来,是何道理?今日定要討个明白!” 秦广王面色凝重,转头看向轮转王。 轮转王不敢耽搁,即刻传令判官,速取生死簿前来查。 判官崔鈺忙捧簿上前,一番细查,眉头紧皱:“启稟大王,此位上仙名讳,不在生死簿上。” 第六十八章 师父救我 “无我名?那簿中名籍未定,便妄勾我魂,是何道理?” 周梧闻此言,周身绒毛乍然竖起,鼻间呼呼喷气,甩著长尾,携著李冰上前,神色慍怒。 十王见此,再命將五六簿文书並十类簿子,逐一查看。 判官不敢怠慢,去司房中取来,接连翻查。 先查走兽类。 可翻来覆去,亦查无周梧之名;再查裸虫、毛虫、羽虫、昆虫、鳞介之属,俱无他名。 又將猫属仔细翻查,也不入其名。 “怪事!”宋帝王蹙眉惊疑,望向周梧问道,“上仙可曾得道成仙,入列仙班?” “未曾得道,亦无仙籙。” “若是成仙之流,寿数自有南北斗注籍,不归阴司掌管。可我幽冥文簿尽数查遍,竟无上仙半点名跡。” 周梧听罢,抬爪挠头,与李冰对视一眼,目光扫过案上文簿。 忽见角落尚有几册未曾开阅,当即抬爪一指:“余下还有几册,还有几册,速速翻开查看。” 判官连忙依言展开,逐册翻看。 直到翻至魂字二千六百七十三號上,才见周梧名姓,终於查得底细。 簿上明注,乃“天產玉猫”,该寿一百一十二载,当於梦中善终。 “?” “我看得懂字。” 判官慌忙再瞧,连忙改口:“是一百一十三载!实打实一百一十三载!” 周梧闻言,猫耳陡竖,半歪著头,满心疑惑。 如今寿数几何,他是不知。 只知修行至今,约莫百余载光景。 然,他乃先天灵玉化生,长於人参果树旁,服食仙果琼浆、火枣交梨无数,寿元本该绵长,岂止百余年之数? 可眼前生死簿之上,字跡分明,白纸黑字定了年岁,分明错谬至极。 还是个短命鬼。 “那定是册籍写错了。”周双耳尖微垂,却也不恼,“你等是重查勘定,还是放我二人归去?” 秦广王面露难色,与九王低声私议片刻,方才缓声言道:“此事確有蹊蹺,阴司自当查明勾魂册之由。” “那且查我身侧这人,名唤李冰。” 判官领命,与十王对视一眼,再度翻簿细查。 寻至裸虫薄,魂字四千六百三十八號上,注写李冰之名,乃南赡部洲秦地人氏,该寿四十八岁,应卒於伤势过重。 另註:生前有降妖伏魔之功、疏浚江河之劳,功德昭著,本系水部星君,下凡歷劫,死后归入冥河水府,执掌阴川水务。 见簿中批註,周梧、李冰一齐愣怔。 李冰功德昭昭,死后不返天庭,反入冥河水府,却是何故? 且年方四八,江河未治,水患未平,功业未竟,有大功德在身,怎便定此早夭之数? “乱讲!乱讲!李冰虽曾斗蛟负伤,我早以仙果鱼乾相救,伤势早已痊癒!且他一身安澜降妖大功德,怎会只得四十八载阳寿?” 遂教李冰当场蹦跳几番。 李冰闻言,即刻躥上跃下,示自己体魄康健,无伤无病。 周梧见状,抬掌一扯,將一眾勾魂阴差,尽数拽至殿前。 十王见眾阴差哭啼瑟缩,心下暗愧,面色皆沉。 秦广王勉强开言:“生死簿定数分明,阴差断不敢妄勾生魂。” 周梧眼珠一转,心生一计。 阴司册文错乱,虽言查办,与其在此乾等,不如先返阳间。 遂开口问道:“既如此,我等可能先归阳世?” 十王见此,商议片刻,將秦广王推出,正色道:“上仙擅闯幽冥,打伤阴卒,乱了冥府法度。依律,本该……” “本该怎地?”周梧冷声相詰,“尔等无故拘我魂魄,若我是无术凡夫,岂不由尔胡乱拘押,含冤受断?” 十王面面相对,缄口不答,既不敢加罪,亦不肯轻放二人还阳。 “好好好,既如此...”周梧见状,耳尾尽竖,沉气运息,高声大呼,“师父救我!弟子被阴司妄勾,困於森罗了!” 忽出此言,满堂阴神尽皆惊颤。 话音未落,半空飘来清越道音: “童儿,莫慌,为师来也。” 眾人急抬首望殿外,但见云隙乍开,有无量仙光,垂落幽冥。 祥光之內,立一道人,头戴紫金冠,身披云鹤氅,手执麈尾,面润如玉,双目含华,周身仙气盘绕,瑞彩千条。 清风、明月二仙童侍立左右,身后四十七位弟子、携一灵猴,分列隨行,威仪整肃。 正是万寿山五庄观镇元大仙,携闔观仙眾,齐齐降临森罗。 按落云光,立於殿前。 周梧见了,心中一喜,忙携李冰纵身跃出,立於镇元身前,耳尾皆竖,行叩拜大礼。 李冰亦行礼。 “师父!诸位师兄!怎生都来了?还有你猴子,怎也能来此?” 你来得,我便来不得?”那猴儿抓耳挠腮,四下张望,缓步近前。 原来是镇元子遥闻弟子呼救,即刻召集观中群仙同往。 恰逢明月与猴儿同在,听闻动静,执意隨行,一行人便联袂入了幽冥界。 “小三花,你怎闯至幽冥界?”明月快步上前,將周梧抱入怀中,细细端详无恙,方才长舒一气,正色道,“他们有无將你怎么著?” “你且让我说来。” 周梧挣脱开来,朝师父礼道:“师父明鑑,弟子也不想的。实在是他们无端拿人,勾我生魂,还不讲道理,全无章法。” 遂將梦中被拘、查阅生死簿一事,细细稟明。 “你这狸奴儿,倒是能闯祸。”镇元子抚须轻笑,屈指轻叩其额,“罢罢罢,便交由我来。” 遂移步上前。 十代冥王忙整衣冠,躬身施礼,上前应声高叫:“大仙驾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镇元子頷首回礼,缓声言道:“十殿阎君,贫道此来,不为寻衅,唯有二事。” 秦广王忙应道:“大仙但讲无妨。” “其一,那幽冥教主何在?昔日法会上,我曾与他相识,今欲一敘旧情。其二,便要询问你等,因何擅勾我那童儿魂魄?” “我这弟子,本是先天灵玉所化,久居万寿山观中,饱食交梨火枣,常饮玉液琼浆,根器非凡,寿元本该绵长。可生死簿妄注短寿,阴司无故拘人,今日须给我一个交代。” 第六十九章 童儿,你意下何如? 幽冥教主何许人也? 不指他人,亦非帝君,正是那南无地藏王菩萨。 十代冥王闻言,心下有些惊慌。 饶是他等,亦未曾料到大仙亲临。 遂忙躬身赔罪,急遣阴吏赶赴翠云宫,恭请地藏法驾。 不消多时,阴役匆匆引一僧人入殿。 周梧抬眸望去,但见一僧,头戴五佛毗卢帽,身披天青锦袈裟,法相端严,面如满月,慈眉低垂,目含悲悯。 正是幽冥教主,地藏王菩萨。 菩萨近前合掌行礼:“阿弥陀佛,大仙驾临幽冥,贫僧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镇元子起手回礼,笑言:“菩萨,別来无恙,贫道冒昧登门,叨扰宝地了。” 五庄观弟子亦行礼。 菩萨微微頷首示意,隨即恭请镇元子一行人,移步翠云宫敘话。 猴儿满心好奇,溜到周梧身侧,压著嗓子,低语道:“小狸奴,你家师父好生气派!幽冥地界任意来去,还劳地藏王菩萨亲自出迎,这可是幽冥教主,法力无边的菩萨哩!” “你竟认得地藏王菩萨?” “怎会不识?”猴儿嗤笑一声,挠了挠手,“昔日蜀地游歷,我阅遍古籍典册,那诸天仙佛,我多半都识得哩。” “那你识得他们,他们可识得你?”周梧抿嘴打趣。 “如今尚不相识,待我修了长生法,得道成真,同列仙班,自然便能相识!” 猴儿嘿嘿一笑,傲气十足。 周梧闻言,心下暗笑。 师父曾言,先天之灵,金丹易炼,心性难修。 心猿意马一旦躁动,神思淆乱,日后祸端,远胜常人。 如今这猴儿隨在身侧,见识渐长,他日带进五庄观,收作师弟,断不能似《西游记》那般,任他桀驁妄为。 必先教他降伏心猿,静定意马,元神归正,方可修成正果。 今日师父在此,待事了,便將这猴儿引荐与他。 须臾,行至翠云宫前。 周梧初临此地,举目细观景致。 但见宫外烟霞敛煞,幽靄含清,荒寒尽散,静气环围,与森罗殿那阴寒肃然,大相殊异。 往前瞧去,宫砌玄岩,门铺青石,寒铁匾额悬於正门,上书“翠云宫”三个大字。 再入宫中,阶排琉璃宝灯,院生优曇仙花,宫中无烛,圆光自照,檐角铜铃隨风轻晃,泠响隱隱,宛若梵音繚绕。 正是:幽冥深处一清境,不似人间富贵家。 及至內殿,眾人落座。 菩萨命侍者奉上素果、仙浆,方才言道:“大仙,幽冥地界清苦萧疏,不及万寿仙山灵秀繁华。此番简慢相待,若有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镇元子含笑曰:“古云清境无尘,静道生玄。菩萨此地乃是幽冥清修道场,梵音常绕,浊气不侵,比起红尘繁囂、仙山浮华,反倒清净万分,更宜悟道。” 二人言来语去,寒暄敘旧,谈及道法、三界事宜,言词温雅,气韵悠然。 少顷,镇元子浅饮仙浆,搁盏正色:“菩萨,贫道今日登门,只为弟子一事,討要个说法。” 菩萨垂目合掌:“大仙请讲。” 镇元唤来周梧,將其被阴差勾魂、大闹幽冥始末,缓缓道来。 语虽平缓,事却分明,皆听得一清二楚。 地藏王菩萨闻言,眉心微动,微微頷首。 “勾魂索命,皆有定数。生死簿上无名,阴司断不敢妄拘,若有差池,便是阴律失察之过。” 却不提大闹幽冥一节。 盖地藏昔年,於兰盆盛会上,曾与镇元相交,素知地仙之祖道法高深,门下儘是修道全真。 此番周梧虽闯幽冥,却未造滔天恶业,是以含糊略过,不加深究。 遂传令阴司,速召十代冥王入殿。 未几,步声匆促。 十王联袂而至,朝拜地藏,將前后情由细细稟明。 秦广王慌忙躬身:“菩萨、大仙,適才判官遍查生死簿,大仙高徒寿元一百一十三载,乃簿册所载,並无差错。” “哦?依阎君所言,便是我那童儿寿数已定,今日便要拘在幽冥?那昔日所服仙餚琼浆,皆无添寿之功,便是我五庄观草还丹,服一枚可添四万七千岁,也作虚谈?” 镇元子轻抚长须,目蕴灵光,望向十王,復又追问:“若如此,纵是老君九转金丹、王母紫纹蟠桃,服下亦难改冥数,皆是无用不成?” 此言一出,满殿寂然。 菩萨默然合掌,垂眸不语,此事本非己责,自无需多言。 却唬得十殿冥王个个心头髮寒,神魄皆惊,慌忙互推,尽將回话之事,推与秦广王。 秦广王慌得连连摆手,急声分辩:“非也!非也!皆是阴司查勘疏漏,断无此理!大仙门下高徒,服仙餚琼浆,怎会仅有百一十三载寿数!” “定是阴司差错矣!” 镇元子面色不改,冷声道:“此事纵使奏上天庭,面见玉帝,阴司失律之过,亦无从辩驳。” 十王慌得手足无措,忙不迭赔罪躬身,不敢违逆。 转轮王被眾王推上前来,只长嘆一声,暗定心神,忙拱手回话: “大仙所言极是!令徒尘心尽敛,杂念皆消,自有猿马归正、六根安位之清净;且一身道法高强,从不妄生祸事,又服食无数仙珍灵果。纵有凡间定数,岂止百载阳寿?” “若服那草还丹,寿元自可无穷。假以苦修,必登仙列,待得道成真之时,其名更不该在册中,我等即刻教判官勾去其名!” 镇元子听罢,这才面色稍缓,抚须頷首。 復望向地藏王菩萨。 “依菩萨之见,此事该当何如?” 地藏垂眸合掌,微微頷首:“阎君所言有理,皆由大仙定夺。” “既如此,便劳菩萨做个见证,了却此番因果。” “合该如此。” 周梧在旁,绷著小脸,却长尾轻摆,心下暗笑。 有些许“微薄”背景,就是稳当。 本想自家师父性情温厚,纵是那《西游记》中,被猴子推了人参果树也不恼,只道此番入冥,必是平和说理。 岂料言语绵里藏锋,层层相压,句句扣律。 饶是地藏王菩萨在此,亦难承这般言辞分寸。 “童儿,你意下何如?” 周梧闻言,微微一怔。 自己甚么身份,亦能在此开言? 第七十章 猴子!快来行拜师礼(改) 不过,既是师父相问,那直言便是。 “但凭师父做主。” “那便依十殿阎君所言。” 十殿冥王闻此,心头齐齐一松。 终是无事了。 这镇元大仙,祂等可得罪不起。 先时大仙句句詰问,威压沉沉,早已嚇得眾王胆寒。 那草还丹、九转金丹、紫纹蟠桃皆是何物,他等岂不知晓? 若被大仙扣上薄待仙门、冥律失察、擅乱天规的罪名,天庭执意追究罪责,还得远赴凌霄,面见玉帝,那便麻烦了。 如今一笔勾除周梧名籍,於冥司损微,不足为虑。 况且周梧乃大仙门下,身承仙泽,日后得道超脱,本就不归阴司辖制。 纵要论其生死,自有南北星部执掌,幽冥无权妄断。 盖冥司只管凡夫俗子,轮迴寿夭;而南北二斗,统御天、地、人、神、鬼五仙命格 那《西游记》中,十王直言,涇河龙王未生时,南斗星死簿早载,註定此龙该遭杀於人曹之手,正是此理。 如今菩萨既不辩驳,十王便尽数將此番过失,推於阴司。 来日若有追责,罪责尽在下僚,祂等自可安稳带过。 当即命崔判官取来生死簿,勾去周梧名。 不似凡俗笔墨描摹,判官持铁笔,於册页轻勾,周梧二字顷刻消散无踪。 周梧见状,顿感灵台清明,神思澄澈,冥冥间似挣脱尘世拘锁,断了轮迴牵绊。 自此,他便脱离阴籍,跳出寿数拘锁,再无夭亡之虑。 “这般一来,本喵便再无老死之忧?” 周梧心下暗嘆。 凡俗浮生,不过数十春秋,一生荣辱,半世浮沉,尽录於冥册之中。 万般天命,皆有定数,著实可悲可嘆。 然转念一想,纵使脱籍免死,未得道成真,终究算不得自在。 天地浩茫,三界寥廓,唯有修行圆满,方能逍遥世间。 思罢,望向同来一眾师兄。 见其个个眉开眼笑,喜气盈面,他亦心神欣然。 自家师兄,真是极好。 又见那猴儿翘首探看,不由一怔。 猴子好似也有寿元,还会被勾死人捉来。 日后由自己约束於他,想来总不至这般,强闯地府、擅销生死簿罢? 他却不知,那猴儿看在眼里,记在灵台,已在暗思,日后若修不成长生,该如何来此冥界削去己名。 周梧摒去杂思,转眼望向李冰。 其人与己有立炉安鼎之功,如今寿数尚有缺漏,理当为其周全一二。 待判官销籍完毕,镇元子方敛威仪,拱手含礼,温声道:“有劳诸位。” 十王与判官慌忙躬身回礼,连连谦辞,不敢怠慢分毫。 周梧见此,眼珠滴溜一转,挨近师父身侧,低声轻语:“师父,尚有李郡守一事,需做计较。” “哦?李郡守尚有何事?” “亦是寿数错漏之弊。” 镇元子轻抚长须,目眺李冰,见其神色惴惴,身形拘谨,便頷首道:“既有隱情,何须避讳?菩萨与十阎君俱在此处,但讲无妨。” 周梧躬身应喏,遂將李冰在世治水之功、济世之德,一一细数,尽数稟明菩萨与十王。 言罢,便唤李冰近前。 李冰趋步前来,朝大仙、菩萨、十殿冥王次第行礼。 礼毕,垂身而立,眉目紧绷。 初入幽冥,直面一眾冥府尊神,心下难免惴惴难安。 “李施主,你可有话说?” 闻菩萨开口相询,李冰双掌合十,恭声应答:“菩萨明鑑,天地万物,生死自有定数,冰无半分怨懟。唯治水安民、镇锁江泽一事,功过未竟,余愿未了。” “若冥府恩允,容冰了结凡间水患余事,再入冥府,领阴川水务,执掌冥河水府,补全功业。” 菩萨闻言,微微頷首。 转目看向十代冥王,面色已沉敛几分。 冥府行事疏漏百出,错判命格寿数,著实不该,委实该整肃一番。 “阿弥陀佛。李施主乃水部星君转世,身负济世大功,岂容只余四十八载阳寿?” 十王察言观色,心头一凛,连忙躬身问道:“还请菩萨示下,我等该如何修正其命簿?” “此事,便著十位阎君自行裁度。” 一王闻言,小心试探:“那便增三载阳寿,何如?” 菩萨默然不语,目光沉沉直视诸王。 十人心下一慌,连忙改口:“那添五载寿元!” 一语落定,翠云宫內,一片寂然。 那猴儿瞧得分明,眼珠滴溜一转,凑至明月耳畔低声道:“奇哉,奇哉,阳寿乃天定之数,怎同市井买卖一般,隨意增减?” 明月连忙抬手掩口,悄声回道:“嘘,休要多言,谨守规矩,待此事了结,再作议论。” 那李冰亦汗顏。 阳寿何等郑重,竟被这般隨口增减,实属荒唐。 此番际遇,实是欠下仙长天大恩情。 纵日后为其塑金身、开庙宇、受万民香火,亦难报此厚恩。 周梧似察其侷促,长尾微扫,暗相安抚,令其不必惶惧。 此番定数权衡,本该这般光景。 眾王心头一紧,再度试探:“菩萨,便增一纪寿元,何如?” 一纪十二载,乃是天地定数之常限。 菩萨闻言,垂眸合掌,静默不语。 “那便添一世!添一世阳寿!” 十王一咬牙,狠下心来,直接为李冰增寿元三十载。 若是再不称意,便只得增一甲子了。 须臾,地藏王菩萨轻诵佛號:“阿弥陀佛。” 遂缓缓頷首,终是应允。 此辈功德在身,自当留世济民,广施善泽,造福苍生。 一如自己宏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眾生度尽,方证菩提。 十王长舒一口气,教判官落笔,为李冰添一世阳寿。 事毕,李冰只觉魂体轻畅,命数枷锁顿消。 当即躬身伏地,对著菩萨、镇元、十阎君並周梧等一眾仙长、判官,行三拜九叩之大礼。 此间恩义深重,无以为报,唯有礼拜谢恩。 诸事妥当,尘缘冥事,皆已了结。 “菩萨,此番多有劳烦。” “大仙言重,能略尽绵力,亦是贫僧分內之缘。” 镇元子遂敛整仙袍,携门下诸弟子,向地藏王菩萨施礼作別,欲离幽冥,重返阳间。 猴儿见此,忙步上前,伸手轻扯狸奴长尾,暗暗示意。 周梧眼珠滴溜溜一转,知会其意,凑向师父身前,抬爪指那猴儿道: “师父,先前提及的那猴儿,便是此辈,今既同在冥府,何不就此行拜师之礼?省得多行万里路,奔波数载,出意外哩!” “猴子!快过来!” 那猴儿听得唤声,心头大喜,浑身一振,纵身疾跃,步履匆匆,奔至跟前,满眼热切。 只盼即刻拜入仙门,求得长生大道! 话音方落,忽有清朗道音,自天边传来: “且慢行,且慢行。” 第七十一章 「截胡」 眾人闻声,齐齐转头观望。 遥见一位头戴九阳冠,身披月白道袍,鬢髮如雪,长髯垂胸,手执拂尘的道妙真仙,足踏祥云,凌空而来。 正是那菩提祖师。 须臾,按落云光,缓步近前。 五庄观一眾弟子齐齐稽首,礼道:“祖师。” “哎,这是正主来矣,猴子拜师怕是拜不成了。” 周梧隨眾行礼,心底却暗嘆。 李冰亦行礼。 礼毕,猴儿心下有疑,悄步挨至狸奴身侧,低声问道:“小狸奴,此位是何方仙长?” “这...”周梧心下无奈,悄声回曰,“乃是与你缘法深厚的一位老神仙。” “与我缘法深厚?”猴儿眼珠一转,又追问,“此老神仙本事如何?较之大仙,又孰高孰低?” 周梧闻言,忽忆起往日旧事。 昔年五庄观清修閒暇,他曾问询师父,论道行本事,与菩提祖师,相较谁强。 彼时镇元子只执戒尺,轻叩其额,莞尔不答,无半分言语,便就此作罢。 然周梧暗自忖度,照此光景,二者神通道法,大抵不相伯仲。 自家师父身为地仙之祖,威名响彻三界,定然不差分毫。 旋即低言:“大抵马马虎虎。” 猴儿挠头不解:“马马虎虎,是何道理?” “便是本事相当,不分强弱。” 这边二小只私语切切,那边二位真仙已然相见。 镇元移步相迎,故作惊讶,抚须笑道:“菩提,你一向云游四海,逍遥世外,缘何忽来幽冥界?” “你这老道,门下贤徒心思巧捷。”菩提抬指轻点,摇头莞尔,略显无奈,“我若迟来片刻,便教你將这猴儿討去,收归门下,叫我空落一场。” “哦?这般说来,却是何故?你向来留意此子,分明上心至极哩!如今亲至幽冥,又何来落空之说?” “不消多说,不消多说。” 菩提摆袖,止了打趣,迈步上前,面见幽冥教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地藏王菩萨见其驾临,整肃袈裟,趋步近前,合掌施礼,口诵佛號:“阿弥陀佛,道兄忽临冥土,贫僧有失迎迓。” 十代冥王尽皆面色剧变,齐齐行礼,口称:“小神拜见菩提祖师。” 冥界荒寂之地,一日之內,连遇两尊真仙,著实嚇著祂们。 菩提威名,震彻三界,三家合一,皆有参悟,神通莫测,自然令眾仙神敬畏。 菩提拂尘轻摆,含笑回礼:“贫道起手了。菩萨慈悲渡冥,贫道久仰,今日幸会。” 復向十王頷首作礼。 言罢,目光落於狸奴、猴儿身上,无奈浅笑。 周梧双耳微动,长尾轻摇,端坐肃然,故作正色。 见被菩提凝眸注视,他双耳微耷,这才嘿嘿笑道: “祖师久別,数十载倏忽过矣!昔年弟子醒来,本欲往三星洞拜谢,圆明道兄却言,祖师早云游四方,只得搁置。今意外相逢,正好叩谢。” 当即躬身伏拜,行叩谢大礼。 那扶桑造化之恩,深重难量,这般叩拜,理所应当。 礼毕,方才起身。 “你这狸奴儿,真箇是有慧根,不过十数载苦修,已得立鼎安炉之功,黄婆虽未调和,却亦差不多矣。”菩提定睛细瞧,抚须轻笑,“然此番大闹幽冥,还欲截我缘法,端是个不安分的。” 周梧闻言,挠首訕訕。 心知祖师所言,正是暗点他私引猴儿、擅自收徒之事。 菩提笑道:“罢罢罢,皆是缘法,此番便隨缘而定。” 那猴儿见了,抓耳挠腮,眼珠滴溜转动,上下打量祖师。 “这老神仙好大道行,菩萨尚且施礼,十王尽皆躬身,威势不比大仙弱,小狸奴又说与我有缘,瞧著倒也面善。” “不过,虽容顏不老,却是鬢髮霜白,较之大仙,反倒少了几分飘逸英气。 “这般看来,还是大仙好些。” 思毕,正欲绕开,寻大仙拜师礼,怎料方动身,祖师袖风轻扬,拦住其去路。 猴儿一怔,抬头仰望。 只见菩提目蕴灵光,神意洞彻,一眼照他灵台本心,纤毫毕现。 “猴儿,你可是要拜入镇元子门下?” “正是正是!求老神仙成全,”猴儿连连点头,“我一心求那长生大道,今得遇仙缘,万望大仙收为弟子!” “痴儿,痴儿,”菩提忽而一笑,“你如今暂修不得大道矣。” “却是何故?”猴儿一怔,登时抓耳挠,焦躁问询。 “你是哪方人氏?怎来此地?” “我乃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人氏!” 隨將自身来歷、过往因果,一一细说分明。 镇元子含笑袖手,默立旁观,心中早已瞭然。 他门下徒眾已满,无意再收新徒,且猴儿与菩提早定缘法,只安然旁观便是。 菩提瞧著那猴儿,徐徐言道:“你本天地生成石猴,稟清浊二气化生,周身三百六十五窍,暗合周天定数。根骨天生不凡,道缘早有註定。” “镇元子,我所言可对否?” 镇元子抚须頷首:“確然如此。此子秉山川秀气而生,造化早已註定,因果自有归处,机缘自有分野,强求不得。” 周梧在旁,竖耳静听,尾巴尖儿却不由得卷了卷。 师父这话,说得可真漂亮,分寸拿捏得极好。 既全了菩提心意,又免了自家拒徒之实。 端的是高明。 猴听得明白,却越发焦躁,抓耳挠腮,跪伏叩首:“老神仙!老神仙!那我该往何处求取长生大道?” 菩提垂眸相视,頷首莞尔,目光温和。 半晌,方才开口:“你这猴儿,倒是天性赤诚,心无杂尘。也罢,也罢。” 稍作停顿,屈指佯演天机,续道:“你迴转阳间,往西牛贺洲而去。彼处有灵台方寸,山藏玄妙洞府,內隱一散仙,与你有缘法,可拜入其门,修玄门道法。” “西牛贺州?”猴儿望向周梧,“便是小狸奴那仙门所在?” “確是如此,” 周梧闻言,心下暗嘆。 无了,无了,猴儿算是被截胡了。 不过亦无办法,方才言语,他听得真切,怕是祖师早与自家师父商量好的。 “真是的,师父怎不早说,若知晓缘由,我也不拐猴了。” 眼见师父笑吟吟,他双耳一耷,端坐原地。 摆烂了。 猴儿闻言大喜,转瞬又面露难色:“老神仙,西牛贺洲路途尚远,我此番前去,可能寻得仙山?” “你这猴儿,求仙问道,岂有坦途。”菩提拂尘一挥,望向周梧,“你自去寻,自去渡,万水千山,九磨十难,皆是修行。” “若是迷途难觅,便教这狸奴儿引你前去。” “啊?还得我来送猴?” 第七十二章 重返阳世 菩提闻言,笑而不语。 地藏王菩萨在旁,目露悲悯,已是明白。 菩提祖师这是要点化这猴儿,却不以明示。 猴儿大喜,点头如捣蒜,望向狸奴,將此言牢牢记在心头,叩首道:“多谢老神仙指点!” 又问:“老神仙!敢问那方神仙之名为何?” “不可说,不可说。”菩提祖师摇首莞尔。 遂目光微转,落在周梧身上。 “好嘛,合该是我送。”周梧抬爪挠首,“可祖师,老君那边还须我去烧火哩!若途中走了,送不了猴子,怎生是好?” “你却是无需担忧,料你师父早已尽知缘由。” 周梧闻言,半歪著头,望向自家师父,满心求解。 镇元抬手含笑:“菩提只管直言,你我心意相通,无需顾忌。” 菩提无奈莞尔,拂袖轻挥。 顷刻间,周遭万籟俱寂,四野无声。 周梧环目四顾,晓是祖师不让六耳听去,施个玄妙手段,便低声轻唤:“祖师?” “知常,你虽已立鼎安炉,道行初成,奈何黄婆未显,金公木母不得交会,尚未至採药行功之时。待你功行圆满,採药归炉之日,自有祥云来接,引你直上三十三天,隨伯阳烧火炼丹。” 周梧听罢,心下豁然。 原来这般道理。 想那採药归炉之后,便该行火炼药之功。 师父往日虽授火候法门,却只用於炼器,未及丹道。 此番去往兜率宫,隨老君执役,许是要熟諳炼药火候,参悟丹理。 然念头一转,便不再多想。 来日自有分晓,何须多虑。 “原来如此,弟子省得。” 言毕,復又躬身礼拜。 菩提於他有传道点化之恩,恩义深重,情同第二师父,非同寻常。 菩提頷首轻笑,又道:“你与那猴儿,日后尚有一段缘法。届时你莫要退,莫要躲,他那一身劫数,需得你来渡他。” “祖师,甚么缘法,该如何渡?” “天机不可预泄,时至自然明了。” 周梧撇了撇嘴。 话音才落,镇元上前,含笑打趣:“菩提,你身为授道之师,自有你教化,怎用我童子出力?” “你自家童儿可暗生心思哩!欲拐我那缘定弟子,如今倒说起我不是。” 镇元抚须大笑,洒脱言道:“也罢也罢,烧火的遇偷桃的,彼此一般,何须多说。” 二人相视一笑,不復多言。 周梧望去,只见二仙目含深意。 莫不是日后猴儿学道有成,大闹天宫,得自己来收尾? 若有自己管束,定教他安分,岂有大闹之祸? 转念又想,有自己相伴规劝,定教他安分,断不会任其顽劣。 大闹天宫之事,想来未必会上演。 天道玄妙,因果难断,其间变数,尚未可知。 也算是帮祖师教导下顽徒,还还以往恩情。 虽说这恩情还不完就是。 然,他亦乐得於此。 话音方落,袖风微散,周遭声响,尽数復归如常。 菩提向镇元子、地藏王微微頷首作別,復望猴儿一眼,含笑言道:“猴儿,且回阳间去罢。” 言罢,足下祥云自生,身形缓缓淡去,倏然隱於幽冥虚空。 来如清风,去若幻影。 翠云宫外,一时寂然。 猴儿凝目遥望,满心艷羡。 他日若修成这般道行,也要这般,天地隨心,来去无拘,方是真箇逍遥。 遂一溜躥至周梧身侧,压声问道:“小狸奴,那灵台方寸山你可晓得去处?离万寿山路途远近?” “我自然知晓。”周梧眼珠一转,隨即反问,“那你日后,还来我五庄观么?” “去不得,去不得!老神仙已然吩咐,我须往方寸山拜师修道哩!” “好个薄情猴子,变脸倒是迅捷。”周梧嗤笑一声,復又故作恼怒,“那方寸山我偏不与你说,祖师有言,命你自寻仙山去。” “那老神仙明言,寻不到便由你引路哩!”猴儿咧嘴一笑,理直气壮,“你可推脱不去,推脱不去!” “行行行,”周梧无奈轻嘆,长尾轻扫猴身,“先迴转阳世,你这一身杂毛蓬乱,这般模样,怎好求仙访道?” 猴儿挠著头,嘿嘿一笑,乖乖跟在周梧身后,寸步不离。 镇元子与地藏作別,驾起祥光,携眾弟子穿离幽冥,径回阳世。 须臾,周梧倦意翻涌,微打呵欠,驀然惊醒。 睁目臥於榻上,周遭灯火昏明,方悟幽冥一番际遇,原是南柯一梦。 然事事真切,歷歷在目。 旁侧猴儿与明月亦惺忪甦醒,神思昏沉,兀自未寧。 忽的,烛火摇曳。 闻听师父道音,隨风飘至: “童儿,幽冥尘事已了,李冰我已送归本宅。你与明月静心自持,勤修心性,勿荒道功。” 周梧敛神俯首,应声答道:“弟子晓得。” 待师父与眾师兄离去,他趴在榻上,双耳微转,长尾平摆,暗自沉吟。 想那李冰增了三十年阳寿,亦可大展身手,治理水患了。 这一桩桩际遇,好生离奇。 他不过一只猫罢了。 不过略修几分道行,却还是一只猫。 罢了罢了。 如今有师父护持,师兄疼惜,还有那猴儿朝夕缠扰。 清修大道漫漫,这般光景,倒也不甚孤寒。 “小狸奴,趁早西行去罢!” 忽的,闻听猴子急切声传来。 “怎的?”周梧长尾轻甩,笑道,“你急甚么?刚离幽冥,深夜未歇,夜色沉沉,且安歇一宿才是。” “睡甚么!你与明月修道有成,何须酣睡!我神清气爽,一心要往方寸山寻道,如何耐得等候。” 明月揉了揉眼,屈指轻敲猴儿天灵,笑道:“休急休急。祖师有言,路途缓步歷练,躁进难成大道。若贪速,我起一阵风,径直送你过去便是,何苦急切?” “祖师吩咐,自有道理。” 说罢,转首看向周梧:“小师弟,方才幽冥一行,闻你几番大闹,究竟是何等光景?快说来听听!” 猴儿本就喜闹,忙凑上前,盘坐榻上,满眼好奇,巴巴等著。 “那算甚么大闹,不过自保防身罢了”周梧嘿嘿一笑,“不过,既你二人好奇,我便细说一番,叫你晓得本喵的手段。” 旋即閒谈打趣,一人、一猫、一猴,直从深夜聊到天光渐亮。 另一边,那李冰一觉甦醒,便急唤下人,要为周梧、明月、大仙塑金身、立庙宇,永受香火供奉。 连那猴儿,也特意吩咐,塑像同祀,绝不落下。 ...... 金鸡报晓,天色初明。 周梧纵身跃上屋顶,面朝东方,行每日常修之功。 方守中入定,陡然心神一怔。 自家玄关梦境里,怎的平白又多了一处宅院? 第七十三章 中宫已显 周梧定睛望去,那宅院形制,分外眼熟。 正是昔日黄婆居所,亦是中宫之地。 “终於显现了!” 周梧泥宫微震,心下大喜。 一载以来,他日日修持,行走红尘,炼化俗世浊气,偶行善举,潜修不怠,日积月累,自有几分功德,便將其炼为元气。 以玄关梦境,化作天地炉鼎,早已凝实稳固。 只等这中宫黄婆自显。 而现如今,如今终显矣! 却说中宫为何物? 所谓中宫者,土釜黄庭,虚空一窍,不在心肾,不在眉间,乃入身天地正中,眾妙归会之处。 亦是中央土德黄庭府也。 水火於此相济,金木於此交並。 心肾不交,唤作“未济”,一入中宫,二气既济。 金为坎中真阳,木乃离中真阴,二者相会中宫,方成刀圭之妙。 戊土为媒,己为宅舍,二土相融,合而成圭,三家相见,尽在中宫玄窍。 此中无定形、无定方,虚可应万法,寂能照群机,为炼丹之鼎,为结丹之宗。 好似一座金鑾殿,八方灵气来朝贡;又如一口老土釜,水火同烹不分家。 正叫做: 戊己门中藏造化,黄庭路上见真铅。 此中宫显化,正是得道之机。 再说那黄婆,周梧早有几分明悟。 黄婆化自先天真意,不上攀、不下坠,不执虚妄、不造妄缘,守中秉正。 先天真意,本无定形,无相无跡,端得中正平和。 反观自身修行路数,主躁动、秉刚强、行猛功。 往日调伏心猿、锁束意马,乃至二神御使、熔炼金公,万般修为,皆是以刚劲之意,强行铸就。 这黄婆稟性刚猛,与周梧气性相合,是以显作厉相。 唯此烈性真意,方能镇金公、拘木母,令二气自然交感,不待强合而自融。 昔日师父曾言,他这黄婆,性本悍劣,若以蛮力强逼,必生逆意,断不肯俯首归心。 如今中宫自显,造化现前,正合隨缘度化之机。 只是该如何恭请黄婆、安镇黄庭? 他一时无有计较。 那黄婆形貌狠厉,一看便难相与。 若是以强相制,定然行不得通。 周梧沉吟半晌,眼珠一动,运起灵目,遥观中宫內景,细查黄婆踪跡。 却见那黄婆,斜倚门框,嗑著瓜子,食一颗,吐一壳,意態閒閒。 “还嗑瓜子?这般光景尚且贪閒,想来此物合她心意。”周梧收回灵目,心下思忖,“既有这般喜好,倒是个入手的由头,只是贸然登门,略显唐突。” 心念既定,灵台澄澈,已然寻得入门的方。 遂身形一晃,驾起云光,逕往扶桑之巔飞去。 而今玄关梦境,较往日迥然不同。 灵囿生祥,凤麟游走,沧溟蛟龙,隱於烟波;琼光繚绕,瑞气盘桓,好似天外仙景,脱却凡尘浊气。 须臾,及至扶桑。 才落云脚,便闻猿啸马啼,匆匆奔至。 周梧敛身端坐,耳竖尾翘,当即唤住二活宝问话。 细询一番,方知根由。 心猿意马久居此境,黄婆显化中宫,二者早已知晓。 本意欲前去观望,却分毫靠近不得。 皆因黄婆生性狠厉,二者稍作趋近,便遭斥打驱逐;便是六根所化六將,周遭一眾仙灵,亦难近中宫半步。 周梧打趣道:“你这猴儿,金公在手,还会三头六臂,怎会敌她不过?” 那心猿闻语,只嗷嗷连声叫唤。 意马四蹄乱刨,低嘶不止。 “她为甚么打你们?我倒知晓缘由。” “嗷嗷嗷!” “聿聿聿?” 周梧长尾轻摆,却未直言,而是问道:“你俩可晓得,何处寻得瓜子?” 心猿意马双双歪首,满脸疑惑不解。 “便是那葵株所生、草木结出的瓜子。” 二者方才会意,又满心疑惑,忙问要此物何用。 周梧笑道:“你两个听仔细,速去寻来上等瓜子,配齐五香百味佐料,兼取鲜果鲜蔬,件件齐备,再教六將备好红纸、柴薪,起锅生火,我自有妙用。” 六將久居此间,一应杂物器皿,无不周全,自可唤与。 心猿意马虽满腹狐疑,却连声应喏,前去置办。 周梧见此,退出玄关。 刚睁眼,便见红日东升。 辰时已过,晨间吐纳功行圆满,他纵身翻落屋檐,又跃跳入內。 才进房中,便见明月与那猴儿早收拾齐整,欲动身西行。 猴儿见他归来,当即蹦跳上前,连连催促。 明月迈步近前,將隨身素囊递来。 周梧接过收好,微微頷首:“赶路便罢。只是我中宫黄婆已然显化,往后常要守中入定,一路途程,还需劳你等多为照看。” “啊?黄婆中宫已显化?”明月闻言蹙眉,意欲暂缓行程,“小师弟,这般要紧关头,且先留步,待你勘定中宫,请得黄婆,再西行不迟。” 明月久闻师父讲道,自是知晓黄婆为何。 “应是不用,”周梧探入锦囊,摸得余下数十尾鱼乾,笑道,“你只沿途护持便可,行路修持本是常事,又非头一遭。” “这般赶路修行,岂不误了道功?”猴儿挠掌四顾,心下顾虑,“不如安住几日,等你功成再动身,我半点不急,半点不急。” “道在途中,行即是修。不过短时守中凝神,不比昔日沉眠数十载,断无妨碍,不必忧心。” 周梧收好小囊,纵身一跃,稳稳落於明月肩头。 二灵见此,便不再多言,退了客房,离了宅院。 一人一猫一猴,一路向西,逕往西牛贺洲行去。 ...... 一路趲行,渐离秦蜀地界。 但山环水绕,竹树葱蘢,乡烟裊裊,风物温润。 古道蜿蜒,盘於青山下;溪涧潺湲,绕林而流。 路途安稳无虞,並无妖邪拦路。 周梧伏在明月肩头,凝神守中,一念沉定,重入梦境。 未睁眼,已闻群灵喧嚷。 抬眸望去,除却心猿意马,诸多梦境仙灵,环立四周,筐篓罗列,五香百味、鲜果鲜蔬齐备,更堆著数筐各色瓜子。 那红纸杂物,俱已置办周全。 周梧上前,轻嗅之间,一股瓜子香气,扑面盈鼻。 “如此想来,应是解决大半事宜。” 又再远眺六將居所,见炊烟裊裊而起,想来已然起灶烧火。 周梧教眾灵,將诸多物件,一併搬至屋舍当中。 第七十四章 黄婆难请(改) 须臾,群灵簇拥而来,浩浩荡荡,按落云头,径至六將屋外。 六將慌忙趋前,朝周梧躬身行礼。 周梧頷首应和,携心猿、意马並六將,抬著数筐生瓜子,一同入屋。 屋內陈设简净朴素,无繁饰堆砌,锅灶桌椅、器皿杂物,件件齐备。 灶中火势已备,锅釜亦端正。 周梧不多言,令六將取生瓜子、五香佐料,添清油入锅,著手翻炒。 六將技艺嫻熟,翻炒利落,皆是熟稔手艺。 未几,醇厚焦香,漫满屋舍,四下縈绕不散。 心猿意马耸鼻深嗅,神色亢奋,嗷嗷嘶鸣不止,爭相问询可是予己享用。 周梧纵身跃上意马头顶,望著满锅瓜实,笑道:“可以可以,瓜子存量颇丰,少时打包封存,余下便可慢品解馋。” “嗷嗷熬?” “你哪知內里缘由,那黄婆性烈气傲,素来难近。我欲登门拜访,空手未免失礼。备此薄礼,作相见之物,教她食得香甜,自然言语好说。” “你等无故骚扰,合该挨打。” 猿马闻言,顿时恍然。 约莫一时辰,瓜子尽数炒罢。 周梧又教心猿运起真火,细细烘燥入味。 那猿猴控火纯熟老练,拿捏有度,恰到好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待诸事齐备,便取红纸,將瓜子一一分装裹好。 “此番做派,倒真箇像去请黄婆做媒了。” 周梧轻笑摇首,遂领猿马,拿上瓜果鲜蔬,逕往中宫宅院行去。 ...... 及至门前,见朱漆大门紧闭,周梧耳尾陡竖,轻吐长息,携五味瓜子上前,轻叩门扉。 “篤——篤——篤——” 三响落罢,院內生一阵呢喃,隨后脚步慵懒,步声徐徐渐近。 待挪近门侧,吱呀一声,门缝微开,露出黄婆那粗悍面容。 且嘴角尚沾半片瓜壳。 黄婆抬目细观,见狸奴端坐门前,怀抱数重红纸包裹,微一怔愕,笑问: “小狸奴不去修行,怎来我院前?持此红封,却是何意?” 周梧闻言,微微一怔。 你院前? 此本是我玄关中宫,怎成它居所? 不过,这黄婆果如猿马一般,皆识得自家本相。 看它貌相虽凶,脾性倒是和顺,半点不像心猿意马所言那般,动輒喝骂斥逐。 周梧双耳微动,言道:“老婆婆,我於扶桑上修行,早闻此间瓜子香妙,一时嘴馋,便炒制些许。做多有余,特来分赠一二。” 黄婆哦了一声,抱臂倚门,目光將他一扫:“嘿,你倒口齿倒伶俐,想来別有缘故。有话但讲无妨。” “老婆婆,確有一事相求。”周梧直言,略一停顿,又道,“只需半盏茶时分,事了便去,绝不叨扰。” 言罢,递去瓜子。 黄婆闻言,微微頷首,將门轻启,伸手接过。 待拆开红纸,剥壳取仁,咯嘣嚼碎,頷首道:“此瓜子香气尚可,有话直言便是。” 话音方落,她目光无意间扫向阶下。 再往后看,只见一猴子,抱定瓜子囊,露出一口白牙,正咧嘴憨笑;白马立在阶下,摆尾悠晃。 “好好好!”黄婆登时暴怒,猛推开门扇,叉腰立在门前,怒目抬手,直指心猿,厉声呵斥,“我道是谁聚在门前,又是你这泼猴、劣马!平日不守规矩,四处乱闯也罢,竟引这狸奴前来,於我宅前肆意喧闹!” 心猿慌忙缩颈,忙將把瓜子包,往前一递。 “呸!谁要你瓜子?”黄婆啐了一口,唾沫直溅心猿一脸,“你满身猴臊,隔岸皆闻!还有这劣马,蹄声震野,这般清修之地,怎禁你二者胡闹?” 意马闻言,垂首顾蹄,訕訕退步。 黄婆见状,怒意更盛,又直指周梧斥道:“你亦是糊涂!空生一副灵秀模样,偏引这两个惹祸精来我门前,分明是有意扰我清净!” “这瓜子果蔬,你自行收去,餵你猿马便罢!” 言罢,砰然闔门,木栓落槽,锁得严严实实,乾脆利落。 周梧立在阶前,掌中捧几包瓜子,风一吹,红纸便哗啦作响。 心猿麵皮发烫,望著怀中吃食,侷促摩挲;意马低喘数声,右蹄不住轻刨。 一时四下寂然。 ? 周梧微微愣神。 等会,这甚么情况? 適才还性情温和,怎就忽然这般? 早知黄婆性烈凶顽,却不料这般执拗难近。 他望著紧闭的大门,一时无话。 真箇是黄婆难请。 忽的,他忆起黄婆言语,转头看向心猿意马,满心疑惑: “你二个,先前闯了甚么祸事?为何黄婆一见你们,便大发雷霆?” “嗷嗷嗷!” “聿聿聿!” 心猿抓耳乱摆,意马踏蹄嘶鸣,张牙舞爪比划不休。 比划半天,却说不清原委。 话音刚落,院內骤然传来黄婆怒喝。 周梧不敢久留,忙领著猿马驾云直奔扶桑。 待按下云头,各自盘坐敘话。 不多时,便尽知前因原委。 原来皆是心猿、意马无端惹祸。 当初中宫初显,黄婆正臥內安寢。 这泼猴手执金公,在群灵面前舞弄不休,一时失了分寸,竟將化作擎天玉柱的金公倾颓在地,直落中宫门前,惊得黄婆一颤,由此生出嫌隙,屡屡动怒。 周梧闻言,满心无奈。 猿性本顽,天生跳脱难束,无论內外,皆是一般躁动难驯。 再说意马,见宅前灰土堆积,本欲吐水涤尘,一番好心反倒弄巧成拙,无端添了纠葛,惹得黄婆一併厌弃。 周梧抬起右掌,各在心猿、意马天灵轻敲一记。 二者顿时敛了顽性,垂首端坐。 周梧无奈道:“你二个暂且不可露面。原本我请黄婆之事,已然松和,皆因你俩莽撞妄为,方才动怒翻脸。如今它气鬱未消,不宜再去登门,只可静待时日,缓其嗔恼,再上门拜访。” 猿马俯首应诺。 经此一遭,周梧心下瞭然,已知请黄婆之法。 然欲请黄婆作媒,令金公木母相会,心猿意马终需入那中宫。 如此,水火既济,方是正道。 五行显其四,余下只剩木母。 木母乃离宫真阴,心田先天真汞,必似金公归坎之理,潜育心火之內。 只是那木母究竟是何物,周梧心中茫然,无从知晓。 所谓木母蒙心,若不引其归正,便易情志昏乱,性灵沉沦,乱一身造化根基。 忽的,他又望向心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