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85,从赶山开始发家致富》 第1章 重回85 一九八五年,黑江省,大岭林场。 鹅毛大雪下了三天三夜,把连绵的兴安岭裹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雪域。 林野猛地睁开眼,刺骨的寒风呼啸而过,冻得他浑身发抖。 他的脑袋嗡嗡作响,像是被塞了一团浸满水的海绵,一时间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视线所及,是糊著旧报纸的土坯墙,报纸边角卷翘,被烟火熏得发黄髮黑,上面印著的“农业学大寨”字样还依稀可见。 炕边摆著一个掉了瓷的粗瓷碗,碗底还剩著一点凉透的玉米糊糊,屋角的木头柜子上,摆著一个铁皮手电筒,还有半盒皱巴巴的“迎春”烟,烟盒上的图案都磨得看不清了。 鼻腔里,是松木柴火的焦香,混著煤烟味,还有东北冬天特有的冷冽的雪气,这味道熟悉又陌生,猛地撞进林野的心底,让他的心臟狠狠一颤。 “林野,你个小兔崽子还睡。天都亮透了,队里喊著去清雪,你想挨队长的骂是不是?” 粗獷的喊声从门外传来,带著东北汉子特有的豪爽。 门被“哐当”一声推开,风雪裹著一个高大的身影闯进来,男人穿著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棉袄,腰间繫著一根草绳,脸上冻得通红,眉毛和胡茬上还掛著雪沫子。 是王叔,王守义,林场的老护林员,也是前世对他最好的长辈。 林野看著眼前的王守义,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眼前的王叔,眼神清亮,身板硬朗,不像前世他离开的时候,王叔已经六十多了,头髮早已花白,还患上了严重的肺病,咳嗽的撕心裂肺。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是年轻的肌肤,没有皱纹,没有因常年酗酒留下的粗糙,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那是年轻时候跟著王叔上山练出来的,不是后来在城里打零工,被水泥和砖块磨得变形的样子。 这不是梦。 林野猛地坐起身,炕蓆子发出“吱呀”的声响,他低头看著自己身上的旧棉袄,还是母亲生前给他缝的,胳膊肘那里补了块补丁,却洗得乾乾净净。 他真的回来了,回到了一九八三年。 这一年他二十岁,一切悲剧还没发生。 前世的他,是大岭林场出了名的“混不吝”。 爹娘走得早,留下他一个人,王叔和林场的老人们疼他,把他护著长大,可他却不省心,总觉得林场这巴掌大的地方装不下他的野心,嫌弃护林员的活又苦又累,赚的钱少。 二十岁这年,他不顾王叔和所有人的劝阻,偷了林场的木料卖了,凑了点钱,执意要去南方闯天下。 他以为外面的世界遍地是黄金,却不知道自己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愣头青。 南下的日子,哪里有他想的那么容易。 没文化,没手艺,只能在工地搬砖、扛水泥,住最破的工棚,吃最糙的饭,赚的钱勉强够餬口。 好不容易攒了点钱,又被人骗了个精光,走投无路之下,只能混跡街头,靠打零工度日。 酒喝得越来越多,日子过得越来越浑,年纪轻轻就落下了一身病。 而他心心念念想离开的大岭林场,却在他走后,迎来了发展的机会,王叔带著几个年轻人搞起了山货收购,日子越过越红火,那些留在林场的伙伴,个个都娶了媳妇,盖了新房,成了林场的能人。 而他,在外头飘了二十多年,最后落得个孑然一身,重病缠身,躺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弥留之际,他最想的,就是回到大岭林场,回到那个飘著雪,烧著松木火,王叔喊他吃饭的冬天。 他想跟王叔说声对不起,想看看林场的雪,想再摸一摸那片他嫌弃过的山林。 没想到,老天爷真的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发什么呆呢?傻了?” 王守义伸手在林野眼前晃了晃,“快起来。今个儿队里清雪,清完了还得去山边看看,昨儿个雪太大,怕是压塌了几处围栏,要是跑了牲口,或是进了野物,那麻烦就大了。” 林野回过神,声音沙哑得厉害: “王叔,我……” “別我我的了,赶紧穿衣服。” 王守义把一件厚棉袄扔给他,“我在门口等你,再磨嘰,李队长的哨子该吹到你家门口了。” 说著,王守义转身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林野低头看著手里的棉袄,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前世,就是这次清雪,他因为赖床迟到,被李队长骂了一顿,心里不服气,索性撂挑子不干了,回家收拾了东西,第二天就偷偷跑了。 这一走,就是二十多年,再回来时,物是人非,王叔也不在了。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走了。 大岭林场,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不是他的牢笼,是他的根,是他这辈子最该珍惜的地方。 他快速穿好衣服,叠好被子,把屋里简单收拾了一下,走到门口,推开门,风雪迎面扑来,却让他觉得无比清醒。 白茫茫的雪地里,王守义正靠在院门口的杨树上抽菸,看见他出来,把菸蒂摁灭在雪地里,扔到一边: “走,再晚就真赶不上了。” 林野点了点头,跟上王守义的脚步,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这声音,在他听来,比前世听过的任何音乐都要动听。 路上,遇到了不少林场的人,都是穿著棉袄,扛著铁锹和扫帚,说说笑笑地往队部走。 有人看见林野,笑著打趣: “林野这小子,今儿个倒是勤快,没睡懒觉啊?” “怕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前世的林野,听到这些话,定会恼羞成怒,跟人吵起来,可今天,他只是笑了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眾人见他这模样,都愣了一下,心里嘀咕,这林野,咋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王守义也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却没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干活去。” 队部的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李队长站在台阶上,手里拿著哨子,看见人差不多到齐了,吹了声哨子,粗著嗓子喊: “都听好了!今个儿分两组,一组去清林场主干道的雪,一组去山北坡清围栏边的雪,山北坡雪大,围栏怕是压坏了,都仔细点,別偷懒。” 眾人应了一声,开始分组。 林野主动站到了山北坡的队伍里,山北坡是林场最偏的地方,雪最大,路最难走,前世的他,从来都是躲著走,可今天,他却毫不犹豫。 李队长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隨即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王守义也跟他分到了一组,拍了拍他的胳膊: “山北坡不好走,跟紧我,別乱跑。” “嗯,王叔,我知道。” 林野点头,语气认真。 一行人扛著工具,往山北坡走去。 脚下的雪没到小腿,走起来格外费劲,西北风颳在脸上,像刀子似的,割得生疼。 可林野却一点都不觉得苦,反而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 他看著眼前的这片山林,白雪覆盖,松涛阵阵。 这片山,藏著无尽的宝藏,山货、药材、木材,还有数不清的机会。 前世的他,有眼无珠,看不到这些,这一世,他带著二十多年的记忆回来,定要抓住这些机会,守著这片山,守著身边的人,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清雪的活,枯燥又费力,一铁锹下去,雪块又沉又冷,没一会儿,眾人的额头就冒了汗,棉袄里面都湿透了,可没人喊累,林场的人,早就习惯了这样的苦日子。 林野干得格外卖力,铁锹挥得又快又稳,雪被他清得整整齐齐,堆在路边。 他的动作熟练,一点都不像前世那个娇生惯养的混不吝,反而像个干了多年活的老护林员。 王守义看在眼里,心里越发诧异,这孩子咋好像一下子长大了,懂事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眾人坐在雪地里,吃著自己带的乾粮,玉米面饼子,就著咸菜,喝著冰冷的白开水,却吃得格外香。 林野拿出自己的饼子,递给王守义一半: “王叔,你吃。” 王守义愣了一下,接过饼子: “你这小子,今儿个咋这么客气?” “王叔,以前都是你照顾我,我该孝敬你。” 林野的声音很轻,却无比真诚。 王守义看著他,眼里闪过一丝动容,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只是大口吃起了饼子。 吃完乾粮,休息了一会儿,眾人又开始干活。 下午的时候,果然在山北坡的尽头,发现了一段被积雪压塌的围栏,断了好几根木头,围栏外面,就是深山老林,里面常有野猪、狍子这些野物出没,要是跑进来,会糟蹋林场的庄稼和牲口。 李队长皱著眉: “赶紧修,把断的木头换了,再加固一下,今儿个必须修好,不然晚上出了事,谁都担待不起!” 眾人应了一声,开始忙活起来,砍木头,钉钉子,林野干得格外起劲,他从小跟著王叔在林场长大,修围栏、砍木头这些活,早就轻车熟路。 看到林野麻利的动作,李队长眼中闪过一抹讶异: “这小子,难不成真改性了?” 第2章 山货 回到林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王守义邀林野去他家吃饭: “走,去王叔家,你婶子燉了酸菜白肉,刚燉好,热乎的。” 前世,他每次去王叔家,婶子都给他做最好吃的,酸菜白肉,小鸡燉蘑菇,粘豆包,都是他最爱的味道。 后来他离开了,婶子还总念叨他,直到病重,还问王叔,林野那孩子啥时候回来。 想到这里,林野的眼眶又有些湿润,点了点头: “好,谢谢王叔。” 王守义的家就在林场的中间位置,一间砖瓦房,带著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扫得乾乾净净,门口掛著两串红辣椒,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混著酸菜和猪肉的香味,暖烘烘的,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婶子王桂兰正站在灶台前,掀开锅盖,往里面添柴火,看见他们进来,笑著迎上来: “可算回来了,快进屋,炕烧得热乎,酸菜白肉刚燉好,就等你们了。” 屋里的土炕烧得滚烫,铺著花炕席,炕桌上摆著一个大搪瓷盆,里面是燉得软烂的酸菜白肉,酸菜酸脆,猪肉肥而不腻,汤汁浓郁,旁边还摆著一碟咸菜,一碗玉米面粥,还有几个白面馒头,在那个年代,白面馒头可是稀罕物,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到。 “婶子,您太破费了。” 林野看著炕桌上的饭菜,心里暖暖的。 “跟婶子客气啥。” 王桂兰笑著把他推到炕边,“快坐下,趁热吃,看你这孩子,清了一天雪,肯定饿坏了。” 林野和王守义坐在炕上,王桂兰又盛了两碗热粥,递到他们手里: “先喝点粥暖暖胃,酸菜白肉燉得烂,不烫嘴。” 林野接过粥,喝了一口,温热的粥滑进喉咙,暖到了心底,这味道,和前世一模一样,是家的味道。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酸菜白肉,放进嘴里,酸菜的酸脆和猪肉的鲜香在嘴里散开,好吃得让他差点落泪。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王桂兰笑著给他夹菜,“这猪肉是前儿个队里杀猪分的,留了一块,想著你今儿个清雪,给你补补。” “婶子,您也吃。” 林野把碗里的肉夹给王桂兰。 “我吃过了,你吃就行。” 王桂兰摆了摆手,坐在一边,看著他吃,眼里满是慈祥。 王守义一边吃,一边跟林野说林场的事: “今个儿队里开会,说上头有政策,允许林场搞点副业,不能光靠砍树和护林,不然日子过得太紧巴。李队长琢磨著,开春后搞个山货收购点,收点蘑菇、木耳、榛子这些,卖到县里的供销社,能赚点钱。” 林野心里一动,这正是他想的。 一九八三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吹到了东北,农村和林场都开始搞副业,大岭林场背靠兴安岭,山货资源丰富,蘑菇、木耳、榛子、松子,还有人参、黄芪这些珍贵的药材,都是宝贝,只是以前林场的人守著金山银山,却不知道怎么变现,只会自己吃一点,或者低价卖给走街串巷的小贩。 前世,王叔就是靠著搞山货收购,慢慢发家的,只是那时候已经是几年后了,错过了最好的时机,要是从现在开始,抓住这个机会,定能把山货生意做大。 “王叔,这主意好。” 林野放下筷子,认真地说,“咱大岭林场的山货,都是纯野生的,比外面的好,卖到县里肯定抢手,要是能卖到市里,甚至南方,那赚的钱更多。” 王守义愣了一下,看著林野: “你小子还懂这个?” “我在外头晃的时候,见过南方的人收山货,纯野生的山货,在南方可值钱了。” 林野隨口找了个藉口,他不能说自己是重生的,只能说是在外头看到的。 “真的?” 王守义眼里闪过一丝亮光,“那要是能卖到南方,那可就发了!只是咱这离南方太远,路也不好走,咋运过去啊?” “这都是后话,先从县里开始,一步步来。” 林野说道: “开春后,先把山货收购点搞起来,收点常见的蘑菇、木耳、榛子,卖到县里的供销社,积累点经验和本钱,以后再想办法往南走。” 王守义点了点头,觉得林野说的有道理: “你这小子,出去晃了几天,倒是长见识了。回头我跟李队长说说,看看能不能把这山货收购点搞起来。” “王叔,我也想加入。” 林野看著他,认真地说,“我想跟著您一起搞山货收购,我年轻,能跑,山里的路我也熟,哪里有蘑菇,哪里有木耳,我都知道。” 王桂兰也笑著说: “是啊,他爹,林野这孩子聪明,又熟悉山里的情况,跟著你一起干,肯定能帮上忙。” 王守义看著林野,眼里满是欣慰: “好,只要你踏实干,王叔带著你!咱爷俩一起,把这山货生意搞起来,让林场的人都过上好日子!” “谢谢王叔!” 林野的心里无比激动,这是他重生后的第一个目標,也是他改变命运的第一步。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暖烘烘的屋里,飘著饭菜的香味,聊著未来的打算,林野的心里,充满了希望。 吃完饭,林野帮著婶子收拾碗筷,刷锅洗碗,动作麻利,一点都不偷懒。 王桂兰看著他忙前忙后的样子,拉著王守义的手,小声说: “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懂事了,以前哪会干这些活。” 王守义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欣慰: “是啊,长大了就好,长大了就好。” 收拾完,林野跟王叔和婶子道別,往自己家走。 雪夜里的林场,安安静静的,只有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偶尔传来的狗吠声。 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林野的心情格外舒畅。 回到家,他先把屋里的炉子添满了煤,让屋里暖起来。 然后走到窗边,看著窗外的白雪,心里开始盘算著未来的路。 首先,要跟著王叔搞山货收购,开春后,先收第一批山货,卖到县里,积累本钱。 其次,要熟悉山里的资源,哪里有珍贵的药材,哪里有稀有的山货,他都要记在心里,这些都是他的財富。 还有,林场的围栏需要加固,山里的野物需要防范,还要跟林场的人打好关係,大家一起干,才能把日子过好。 最重要的是,他要抓住一九八三年的机会,趁著改革开放的春风,把山货生意做大,不仅要卖到县里、市里,还要卖到南方,甚至走出东北,让大岭林场的山货,被更多的人知道。 想著想著,林野的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安稳的睡了过去。 第3章 进山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野就醒了,屋里的炉子还烧著,暖烘烘的。 他快速穿好衣服,洗漱完毕,煮了一锅玉米面粥,就著咸菜吃了一碗,然后拿起铁锹,先把自家院子里的雪清了,又把门口的路清了一段。 前世的他,从来都是睡到日上三竿,別说清雪了,连自己的屋子都懒得收拾。 这一世,他要改掉所有的坏毛病,做一个踏实肯乾的人。 清完雪,林野回到屋里,拿出父亲生前留下的一个帆布包,里面装著进山的工具,一把柴刀,一个指南针,还有一个水壶,都是父亲当年护林时用的,被他擦得乾乾净净。 他打算今天进山探路,熟悉一下山里的情况,顺便看看有没有山货。 现在是冬天,山里的雪大,可也不是没有山货,比如冻蘑,还有一些耐寒的药材,都是冬天才有的,只是不好找,需要熟悉山里的路。 前世,他跟著父亲和王叔进山无数次,对山里的路了如指掌,哪里有陡坡,哪里有溪流,哪里有野物出没,他都记在心里,这是他最大的优势。 背上帆布包,拿起柴刀,林野推开门,往山里走去。 刚走出林场,就遇到了王守义,王叔也是要进山的,他是护林员,每天都要进山巡查,看看有没有人偷砍树木,有没有野物出没。 “林野,你这是要去哪?” 王守义看著他背上的帆布包,问道。 “王叔,我想进山探探路,熟悉一下山里的情况,顺便看看有没有山货。” 林野如实说道。 王守义皱了皱眉: “现在山里雪大,路不好走,还有野物,太危险了,你一个人不行,跟我一起吧。” “不用,王叔,我熟山里的路,不会有事的。” 林野笑著说,“我就在山边转转,不走远,太阳落山前肯定回来。” 王守义还是不放心: “那你小心点,拿著这个。” 说著,王守义把自己身上的一把猎枪递给他,这是护林员的防身武器,里面装著铁砂,用来对付野物正好。 “王叔,这枪我不能要,你进山也需要。” 林野推辞道。 “让你拿著你就拿著。” 王守义把枪塞到他手里,“山里不比林场,有备无患,遇到野物,別逞强,鸣枪示警,我就在附近巡查,听到枪声会过来的。” 林野看著王叔坚定的眼神,接过了猎枪,心里暖暖的: “谢谢王叔,我一定小心。” “走吧,早去早回。” 王守义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野点了点头,转身往山里走去,猎枪背在肩上,柴刀別在腰间,帆布包装著水和乾粮,脚步坚定。 进山的路,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看不到一点路面,只能靠著记忆和路边的树来辨別方向。 林野踩著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雪没到小腿,走起来格外费劲,可他却一点都不觉得累,反而觉得无比兴奋。 林间的空气格外清新,混著松针和雪的味道,吸一口,沁人心脾。 林野一边走,一边观察著周围的环境,他记得,在前面的一片松林里,有一片冻蘑,冻蘑是东北特有的山货,冬天长在松树上,耐寒,味道鲜美,晒乾后卖到县里,很值钱。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林野终於到了那片松林,果然,在几棵老松树上,看到了一簇簇的冻蘑,冻蘑的菌盖是褐色的,菌柄是白色的,被雪覆盖著,却依然长得鲜嫩,一簇簇的,掛在树枝上,格外显眼。 林野心里一喜,快步走过去,拿出柴刀,小心翼翼地把冻蘑割下来,放进帆布包里。 冻蘑长得很密集,没一会儿,就割了满满一兜,估摸著有好几斤。 割完冻蘑,林野又继续往前走,他记得,在松林的深处,有一片黄芪,黄芪是珍贵的药材,补气养血,在县里的药材站能卖个好价钱。 往松林深处走,雪更大了,路也更难走,周围静悄悄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风吹过松林的声响,偶尔能听到几声鸟叫,在空旷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野走得很小心,手里紧紧握著柴刀,眼睛警惕地观察著周围,冬天的山里,野物都饿了一冬天,格外凶猛,尤其是野猪和狼,最容易遇到,不能掉以轻心。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林野终於在一片向阳的坡地上,看到了黄芪,绿油油的叶子,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显眼,虽然被雪压著,却依然生机勃勃。 林野蹲下身子,拿出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把黄芪挖出来,黄芪的根须很长,扎得很深,挖起来很费劲,他挖得很仔细,生怕把根须挖断了,根须断了,就不值钱了。 挖了大约一个小时,林野挖了十几株黄芪,每一株都根须完整,长得很扎实,放进帆布包里,沉甸甸的。 看著帆布包里的冻蘑和黄芪,林野的心里格外高兴,这是他重生后第一次进山,就收穫了这么多山货,这是一个好兆头。 休息了一会儿,林野喝了点水,吃了点乾粮,准备往回走,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再不走,怕是天黑前回不去了。 就在他准备转身的时候,突然听到不远处的树林里,传来了一阵“簌簌”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踩雪。 林野的心里一紧,握紧了肩上的猎枪,警惕地看向声响传来的方向,眼睛死死地盯著,不敢放鬆。 树林里的声响越来越近,很快,一个灰色的身影从树林里钻了出来,是一只狍子,长得很肥,头上长著角,正低头在雪地里找吃的,丝毫没有发现林野。 狍子是东北的常见野物,肉质鲜美,皮毛也能卖钱,只是狍子很机灵,跑得很快,很难抓到。 林野的心里一动,他手里有猎枪,要是能抓到这只狍子,卖到县里,能赚不少钱。 他慢慢举起猎枪,瞄准了狍子,手指放在扳机上,心里默念著,一定要瞄准,不能打偏。 就在他准备扣动扳机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狗吠声,紧接著,一个熟悉的声音喊: “林野,別开枪!” 林野回头一看,是王叔,王守义正牵著一条大黄狗,快步朝他走来,大黄狗衝著狍子狂吠,狍子听到狗吠声,嚇得浑身一哆嗦,转身就往树林里跑,一眨眼的功夫,就没了踪影。 林野放下猎枪,有些惋惜: “王叔,您咋来了?差一点就抓到了。” 王守义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竟敢一个人往松林深处走,就不怕遇到野猪和狼?” “我想著挖点黄芪,没想到遇到了狍子。” 林野挠了挠头,笑著说道。 王守义看了看他的帆布包,看到里面的冻蘑和黄芪,眼里闪过一丝讚许: “行啊你,小子,第一次进山,就收穫了这么多,比那些老护林员都厉害。” “都是跟著王叔和我爹学的。” 林野谦虚地说。 “走吧,跟我一起往回走,天快晌午了,再不走,雪该下大了。” 王守义说。 “好。” 林野点了点头,跟在王叔身后,往回走。 大黄狗走在前面,警惕地观察著周围,时不时地叫两声,护著他们往前走。 路上,王守义跟林野说: “山里的野物,看著温顺,实则很凶,尤其是冬天,別轻易招惹,遇到了,能躲就躲,实在躲不开,再用枪防身,记住了?” “记住了,王叔。” 林野认真地点头,他知道,王叔是为他好。 “还有,进山的时候,一定要结伴而行,不能一个人,尤其是往深处走,太危险了。” 王守义又叮嘱道。 “嗯,我知道了,下次我一定跟您一起进山。” 林野说。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著山里的事,王守义给林野讲著山里的规矩,哪里的山货多,哪里的野物多,林野认真地听著,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两人终於走出了山林,回到了林场,此时,天上又开始飘起了小雪,雪沫子被风吹著,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回到林场,林野把冻蘑和黄芪拿出来,王守义看了看,讚不绝口: “这冻蘑长得真嫩,这黄芪也扎实,拿到县里,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王叔,这冻蘑和黄芪,我分您一半。” 林野说,要是没有王叔的叮嘱和保护,他今天进山,说不定会遇到危险。 “不用,这是你自己进山采的,我哪能要。” 王守义摆了摆手,“你拿到县里去卖,换点钱,买点吃的用的,改善改善生活。” 林野知道王叔的脾气,拗不过他,只好作罢: “那行,王叔,等我卖了钱,请您和婶子吃好吃的。” “好,叔等著。” 王守义笑著说。 林野把冻蘑和黄芪拿回家里,先把冻蘑摊开,放在屋里的炉子旁边,慢慢晾乾,冻蘑晒乾后,更容易保存,也更值钱。 又把黄芪整理好,用绳子捆起来,放在通风的地方。 看著屋里的冻蘑和黄芪,林野的心中暗暗发誓。 这只是一个开始,往后,他会进山采更多的山货,做更大的生意,一定会让自己和身边的人,都过上好日子。 第4章 品相就是命,懂不? 雪停了。 林野把帆布包放到炕梢,里头是冻蘑和黄芪。 屋里滚烫的炉火,很快驱散了他从山里带回的一身寒气。 他脱下棉袄,只穿著一件单衣,坐在炕沿边,开始摆弄起收穫的东西。 换作从前的他,此刻定是把这些东西往炉盖上一扔,烤乾了事。 林场的老一辈也大多这么干,图个省事。 但林野这次没有。 他记得很清楚,前世在南方城市里,那家生意火爆的东北菜馆,老板是个精明的广东人。 有一次,一批从东北运来的干蘑菇因为品相不好,碎渣太多,被老板当场拒收,还把供货商骂了个狗血淋头。 林野当时就在后厨帮工,亲耳听著老板说: “靚仔啊,乾货关键要睇品相,品相就是距命根来咯。差一分,价钱就可以差十倍。” 他找来几张旧报纸,铺在炕沿边,將冻蘑一朵朵捡出来,均匀的摊在报纸上。 炉火的余温能慢慢烘乾冻蘑,水分蒸发的慢,就能保住蘑菇的完整样子,也能锁住那股鲜香。 要是按土方法大火直烤,虽然快,可蘑菇里的水一下就干了,变得又干又脆。 別说运到县里,就是拿到镇上,一路顛簸下来,也得碎成一堆不值钱的渣子。 木门“哐当”一声,李栓柱推门闯了进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李栓柱一进屋,就被屋里的热气熏的一个哆嗦。 他看见林野在炕沿上摆弄一堆蘑菇,顿时乐了,大声的嘲笑: “林野,你小子脑子抽风了是吧。” “外面下这么大的雪,別人都在家猫冬,你跑山里去折腾,就为这点破玩意儿。” “我跟你说,这玩意儿咱林场后山多的是,供销社一毛钱一斤都不收,你纯属白费力气。” 林野当没听见他的话。 李栓柱见林野不搭理自己,觉得没面子,一把拉住林野的胳膊: “走走走,別整这些没用的。三缺一,就等你。今儿个老孟头输惨了,咱哥几个去把他兜里那点钱全掏出来。” 林野甩开他的手: “不去。” 李栓柱有些恼火。 他看了看炕上那些半乾的冻蘑,伸手就想抓一把往火炉里扔。 “不去拉倒。正好,拿你这蘑菇烤了,咱哥俩喝两盅。” 就在李栓柱的手即將碰到冻蘑的瞬间,林野攥住了他的手腕。 “嘶,你他妈干啥。鬆手。” 李栓柱疼得齜牙咧嘴。 “品相完整的干冻蘑,在广州的南货市场,一级品能卖到十五块一斤。” 林野严肃的说。 “你这一把扔下去,扔掉的不是蘑菇,是我半个月的口粮。” “烘乾的火候差一分,到地方就是一堆碎渣。你觉得是垃圾,在我眼里,比你兜里那几张毛票值钱。” 李栓柱被林野这番话彻底震住了。 品相? 一级品? 火候? 这都是些啥玩意儿? 他印象里的林野,是个一说三瞪眼、兜比脸还乾净的混不吝,什么时候懂这些门道了? 而且,这眼神……太他妈嚇人了,像是山里饿了三天的狼。 “你……你小子中邪了?” 李栓柱觉得在气势上输了一大截,脸上掛不住了,嘲笑道: “行行行,你懂,你了不起。那这玩意儿呢?这破树根子,你不会也当宝贝吧。我等著看你去县里,人家药材站的门朝哪开你都找不著。” 林野压根没理会他的跳脚。 他拿起一旁的草绳,熟练的把地上的黄芪按粗细分开,三五根扎成一捆,弄得整整齐齐。 然后,他踩上炕,把捆好的黄芪稳稳噹噹的掛在房梁下通风的地方,根须朝上。 根须朝上掛著,药性才能更好的留在根里。 做完这些,他才拍了拍手上的土,瞥了李栓柱一眼,说: “县药材站收黄芪,头一条规矩就是看品相。根须完整的特等品,跟断了根的次等品,价钱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李栓柱彻底看傻了眼。 他看著林野那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和他脸上那份不容置疑的底气,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这……这还是那个跟他一起偷鸡摸狗、打架斗殴的林野吗? 他结结巴巴的指著林野,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 最后,他像是见了鬼,一跺脚,灰溜溜的转身跑了出去。 李栓柱一口气跑到林场的小供销点,这里是林场职工冬天打牌侃大山的聚集地。 他对著里面几个正在打牌的职工大声的嚷嚷: “邪了门了。林野那小子,真他妈邪了门了。” “咋呼啥?输钱了?” 一个正在码牌的工人头也不抬的问。 “不是。我跟你们说,林野那小子,好像懂药材。说啥品相、火候,还知道县药材站的规矩,我看他八成是要发大財了。” 屋里打牌的几个人闻言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面面相覷。 “真的假的?就他?” “別是睡糊涂了吧?” “可我瞅著他这两天是有点不一样……” ……屋里恢復了安静。 林野坐回炕沿,借著煤油灯光,继续检查剩下的黄芪。 他仔细端详,准备把品相最好的挑出来,单独綑扎。 突然,他脸色一变。 他手里正捏著一株很粗的黄芪,有拇指那么粗,看年份至少在十年以上,是这次收穫里很值钱的一株。 可就在这株黄芪的底部,本该是无数细密根须的地方,却是一个粗糙的断口。 是他用小铲子挖的时候,没掌握好力道,齐根挖断了。 他赶紧检查剩下的几株粗黄芪,结果发现,有三株年份最好的,都存在同样的问题。 林野低骂一声“操”,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他光记著前世什么东西值钱,怎么卖钱,却忘了最根本的一点——自己压根没那份挖药材的真本事。 这几株断了根须的黄芪,品相差了一大截,拿到药材站,顶多只能当次等品卖,价钱至少要少一半。 这一下,好几块钱就没了。 林野躺在烧得滚烫的土炕上,看著房樑上掛著的那一排排黄芪,心里五味杂陈。 他默默盘算起来。 明天得先去一趟镇上,把这批货出手,探一探这个年代的真实行情,也看看自己这点从后世带来的知识到底管不管用。 回来之后,脸皮再厚也得去跟王叔请教。 怎么挖药材,怎么处理山货,甚至怎么在山里走路,这些都得从头学。 光有想法,没动手的本事,全是白搭。 今天这种糟蹋好东西的事,绝不能再有了。 第5章 別来乱揣测我! 天还没亮透,林野就睁开眼。 他一反常態,没再赖床,迅速穿衣起身,简单的喝了碗热粥,就拿起大铁锹推门而出。 队部的院子空无一人。 林野哈出一口白气,直接走到院子中央,挥起铁锹,铲起了昨夜新积的雪。 咔嚓......咔嚓...... 他干的很专注,很快就清出了一大片空地。 林场的职工们这时才打著哈欠,三三两两的扛著工具过来。 当他们看到那个在院中独自埋头干活的林野时,愣了。 “不是吧,是我昨晚没睡好吗?那……那个不会是林野吧?” 有些人用手搓著自己的脸,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的林野。 “可不就是他。哼,这小子我看,今天不知是抽哪门子疯?撞邪了吗?” 往日能躲就躲的懒汉,今天竟然成了第一个干活的人? 这景象太稀奇,人们都忘了打招呼,只是看著他,然后不吱声的走进队部烤火,或者自顾自的找活干。 老孟头嘬了口旱菸,看了林野半天,跟身旁的人低声嘀咕: “不会吧,这小子难道转性了?依我看吶,狗应该是改不了吃屎的,说不定是为了什么目的而装几天给我们看而已。” 周围的人听了后,发出些许鬨笑声。 林野完全当听不见,他只专注手上的活。 就在这时,一个手叼著烟的身影,溜了过来。 “哟,呵呵,我的林野啊,今天怎么这积极劲儿!咋的,该不会,准备踩好盘子,去仓库偷点啥跑路吧?哈哈...” 他叫是孟大嘴,是老孟头的儿子。 他昨晚在供销点听了李栓柱添油加醋话后,心里存在了的几分嫉妒。 此刻林野已成眾人焦点,他心里很不是滋味,阴阳怪气的说: “听栓柱说,你还指望去后山挖点草根发大財呢?发了没啊?让哥几个也开开眼?” 在这个年代,偷公家东西这顶帽子很重,足以让一个人在林场抬不起头来。 周围干活的人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发出一阵鬨笑声。 “哈哈,大嘴这话说的,绝了!” “可不是嘛,就他那三脚猫的功夫,还发大財?” “得了吧,別是把林场哪棵树看上了,准备扛家去当柴火烧吧?” 隨著一阵鬨笑,人们看林野的目光里,少了诧异,多了明显的防备。 林场里固有的偏见,让他成了被审视的对象。 见林野不吭声,孟大嘴以为他怂了,胆子变更大了。 他变本加厉的走上前,抬脚就往林野刚扫乾净的路面上踢了一脚。 接著,他学著林野的样子挥起铁锹,把旁边一坨带著冰碴和泥土的脏雪,故意扬到了那片乾净的路中央。 他眼睛斜睨著林野,就等著这个出了名的暴脾气小子动手。 只要林野敢推他一下,他立马就躺地上,到时候闹到李队长那儿,扣工分、写检查,够林野喝一壶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野身上,等著看这场好戏。 然而,林野並没有像他们想的那样发火。 他只是看著地上的那摊脏雪,突然,手腕一翻! 把大铁锹以一个刁钻的角度,贴著孟大嘴的脚尖铲了下去! “唰——” 一块几乎看不见的暗冰,被锹刃托起,连带著上面的脏雪,“噗通”一声,全进了旁边的排水沟。 乾净利落。 孟大嘴低头一看,铁锹的边缘离他的鞋尖不到一指宽,嚇得他“妈呀”一声连退了好几步。 林野看都没看孟大嘴,只是指著路边一棵被脏雪压弯了腰的红松幼苗,说道: “孟大嘴,队长让咱清雪,不是让你和泥。干活偷懒就算了,扬雪还压断了林场新栽的红松苗子,你知道这叫啥不?这叫破坏林场公共財產。”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这才惊讶的发现,林野刚才清出来的那片路面,乾乾净净,连一点浮雪都没有。 而路边那几棵去年秋天刚栽下的幼苗,周围的雪都被他小心的清理开,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反观孟大嘴,和他那帮狐朋狗友干活的地方,路面上坑坑洼洼,雪底下还混著土,一看就是糊弄事。 几个懂行的老工人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看向惹是生非的孟大嘴,眼神中多了责备。 孟大嘴的脸“唰”一下就红了。 他本想看林野的笑话,结果自己反倒成了那个不认真干活、还破坏公物的典型。 他脸上掛不住,乾脆破罐子破摔,指著林野的鼻子就骂了起来: “你懂个屁!你个二流子,蹲过局子的货色,还他妈教训起我来了?不就是会扫个地吗?有能耐你別扫地啊!你进山挖那些破烂玩意儿,还真当自己是能人了?我告诉你,那都是没人要的垃圾!” 面对孟大嘴的叫骂,林野反问道: “我挖的黄芪,根须完整的特等品,县药材站三块一斤收。烘乾的冻蘑,品相好的,南方客商能给到十几块。” “你眼里的破烂,是金子。” “你扫地,扬起的雪能压断松树苗;你干活,干半天不如別人半小时。你以为出力就是干活,那是糊弄。” “你眼里的干活,就是糊弄。” “別拿你的无知,来揣测我要做什么!” 老孟头想替儿子说两句,却发现说不出来。 孟大嘴连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雪堆里。 就在这时...... “林野说得对!” 眾人回头一看,只见王守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他厉声道: “干活就得有干活的规矩!山里的东西,每一样都有它的用处,不懂就別瞎咧咧!以后谁再偷奸耍滑,不好好干活,就给我滚回家去!” 王叔在林场威望很高,他一开口,就给这场爭执定了性。 院子里再没人敢看热闹,也没人敢交头接耳,所有人都收起了嬉笑的表情,低下头,可劲儿的挥舞著手里的工具。 只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大家干活的余光,总是不住的往林野那边瞟几下。 那些眼神,再没了轻视。 取而代之的,是不解和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这个他们看了二十年的林野,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关於林野懂行、林野变了个人之类的议论,在各个埋头苦干的劳动小组之间,快速传开了。 第6章 第一桶金 第二天,林野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吃过早饭后,他將晾得半乾的山货仔细的用油布包好,装进一个半旧的麻袋里。 迎著风雪,朝著十几里外的镇子走去。 看著四周的林海雪原和熟悉的小路,林野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前世,他也是在这样一个大雪天走在这条路上。 那时他仓皇逃窜,背上是偷来的木料,满心都是不切实际的念头。 二十多年在外头瞎混,最后换来一身病痛。 如今重活一世,再次踏上这条路,他心里想的,全是怎么在这片土地上好好活下去。 …… 走了两个多小时,镇子的轮廓终於出现。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些低矮的土坯房。 林野走向街尾那间不起眼的收购站。 收购站也是一间土坯房,门脸破旧,一块歪歪扭扭的木板上用黑漆写著“山货收购”四个字。 他推开那破木门,一股混杂著煤烟和旱菸味的热气扑面而来,还带著各种山货的味道。 屋子中央,一个大铁皮炉子烧得通红,整个屋子都亮堂堂的。 一个穿著黑棉袄,脸上布满麻子的中年男人正斜歪在炕席上,手里慢悠悠的扒拉著一个老旧的算盘,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这就是收购站的老板,人称关麻子。 关麻子听到门响,懒洋洋的抬起头,瞥见林野这个小伙子,眼神里透出一股轻视,又低头继续摆弄他的算盘。 屋里还有几个从附近村屯来卖货的老乡,正抄著手围在炉边烤火閒扯。 林野也不在意关麻子的態度,解下麻袋,放在地上。 將里面的干冻蘑和綑扎好的黄芪掏了出来。 刚把东西放好,一个在旁边打下手的伙计就凑了上来。 那伙计斜著眼,用脚踢了踢地上的黄芪,嗤笑一声。 “年轻人啊,你这是啥破草根子也往这儿背?” “你来瞅瞅,这须子都断了,这玩意儿不顶饿不当柴烧的,顶多给你算五毛一斤,爱卖不卖。”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老乡听了,都暗暗摇头。 林野没理那伙计,他抓起一把冻蘑,走到关麻子眼前。 “掌柜的,你瞅准了。” “这冻蘑,我是用文火慢慢烘出来的,里头一点水汽不带。你再看这品相,伞盖全乎,肉厚实,没一个碎的。” 关麻子本来没当回事,可听到文火烘三个字,那眼皮抬了起来。 他接过冻蘑凑近了瞧。 这一瞧,眼神就变了。 这冻蘑的成色,確实是罕见的好。干而不脆,色泽匀称,凑到鼻子底下一闻,那股菌菇特有的浓郁鲜香直往脑子里钻。 周围烤火的老乡也停了閒扯,伸长了脖子。 他们自己也采蘑菇,可都是扔炉盖上烤,烤出来不是焦就是碎,谁能想到这小年轻竟然还懂烘乾的巧宗。 关麻子推开还想说话的伙计。 蹲下身,拿起那几捆黄芪,在手里顛了顛分量,又用指甲掐了掐断面。 眼神的轻视已经不见了,但生意人的精明却丝毫未减。 他把黄芪放下。 “蘑菇嘛,的確是不错。” “可你这黄芪,主根是粗,年份也够,但底下这须子都断了,破了相,药效跑了气,这可是大忌。这样吧,我看你也是个实在人,一块钱一斤,不能再高了。” 这话一出,那伙计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 林野却笑了。 他底气十足的回应。 “关老板,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个实在嘛。” “这几株黄芪,你看这芦头,一圈一圈的,起码十五年往上。” “品相再好,它也是黄芪。我出门前打听过,县药材站收这种特等品,开价是三块一斤。” 他拿起一株断了须的黄芪,继续道。 “我这断了须子,品相不全,按山货行的规矩,折半算。一块五,这是公道价。少一分,我原样背回大岭林场,自个儿留著泡酒喝,也不贱卖。” 那句按行规折半,正好敲在了关麻子的心坎上。 关麻子在这镇上收了十几年的山货,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可像林野这样,年纪轻轻,却对行情和规矩摸得门清的,还是头一个。 他本以为这是个能隨意拿捏的愣头青,想先压压价,探探底,没成想,人家根本不是青茬,是个懂行的老把式。 关麻子一拍大腿,露出满口黄牙。 “成,小兄弟是爽快人。就冲你这眼力见儿,我关麻子今天交你这个朋友。冻蘑八毛,你这黄芪,就按你说的,一块五。” 全场皆惊。 几个烤火的老乡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睛。 他们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著不起眼的后生,真能从铁公鸡关麻子的嘴里抠出个公道价来。 关麻子也是个敞亮人,既然认了栽,就办得利索。 他让伙计拿来一个大搪瓷盆,麻利的过了秤,冻蘑三斤,黄芪七斤多点。 扒拉著算盘,念叨著。 “三八二四,是两块四。七斤半黄芪按一块五算,是十一块二毛五……得,算你十一块三。一共是十三块七。” 他从抽屉里数出一沓票子,又抓了几个钢鏰,凑足了十四块钱,递给林野,感嘆道。 “兄弟,你这黄芪要是全乎的,我保准一斤再多给你五毛钱,这几斤下来,就是四五块钱的事儿。” 屋里的人直咂舌。 四五块钱,都够林场工人半个月的口粮了。 一时间,眾人交头接耳,纷纷打听这是大岭林场哪家出的能干后生,看著面生得很。 林野听到再多四五块钱时,心里被针狠狠扎了一下,那是他亲手挖断的钱。 但这股懊恼很快就被一股踏实感所取代。 这是他重生以来,靠自己的双手和脑子,堂堂正正赚来的第一笔钱。 乾净,硬气。 他把钱仔细的揣进贴身的棉袄內衬里,那里缝著一个口袋,是他母亲生前特意给他缝的。 钱贴著胸口,暖烘烘的。 他跟关麻子道了声谢,背起空了一半的麻袋,转身走去供销社。 用赚来的钱,称了一斤盐巴,两斤苞米麵,又花几毛钱扯了一卷修补家具用的铁丝。 剩下的钱,他一个子儿都没乱花。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好走了许多。 今天能从关麻子那儿要来公道价,靠的是前世的记忆,算是投机取巧。 他摸了摸怀里的钱,又想起那白白损失的四五块。 空有眼力不行,手上的活儿跟不上,守著金山也只能刨出几块铜。 他想起了王叔那双长满老茧,却能判断树木年轮、分辨野兽踪跡的手,也想起了父亲工具箱上刻著的守山二字。 靠山吃山,首先得懂山,敬山。 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王叔拜师学艺。 怎么挖药,怎么打猎,怎么在这片大山里扎下根。 这些他前世不屑一顾的东西,这一世,他要一样一样,全都学到家。 第7章 冻梨 回程的路,风雪更大了。 林野將那半旧麻袋扛在肩上,顶著北风走回大岭林场。 刚走到林场东头,还没看清自家屋顶,一股煤烟味扑面而来,呛的他连咳好几声。 林野下意识的循著味儿望去,只见不远处赵铁柱家的土坯房门大敞四开,黑黄色的浓烟正从门窗里往外涌。 赵铁柱的老伴李婶披著一件蓝色的劳动布棉袄,站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 她一边咳的直不起腰,一边往屋里探头。 “你好啊李婶,咋的了这是?” 林野快步上前问道。 “哎哟,小野你回来了?” 李婶看见他,像是看到了救星,指著屋里直摆手。 “哎,还是別提算了……” “这天杀的白毛风,也不知咋的?把俺家烟筒给憋死了,火就是生不起来,烟全倒灌进屋里了。” 林野心里瞭然。 这几日连下大雪,又赶上顶头风,容易把烟筒出口的积雪吹实,形成冰坨子堵住烟道。 不远处,两个路过的林场职工揣著手站在稍远的地方,没有上前帮忙,反而交头接耳在看热闹。 “嘖嘖,赵铁柱家这烟筒,我看啊,怕是得请人上房顶捅了。” “可不是嘛,这天儿谁乐意爬那结了冰的房顶。万一滑下来的话,那可不是闹著玩的啊。” 其中一个眼尖的看到了走上前的林野,撇撇嘴,小声对同伴嘀咕。 “你瞅著吧,林野这二流子肯定躲的比兔子还快,按他性子,肯定不沾这麻烦事的。” 林野听见了那边的风言风语,却也懒得搭理他们。 他一言不发,走到赵家院墙边的背风角落,把肩上的麻袋放好,怕里面的苞米麵受潮。 接著,再走到院墙边的柈子垛旁,搓了搓冻僵的手,哈出一口热气,踩著高低不平的木柈子,手脚並用的往结著冰的房顶上爬。 动作不算麻利,甚至有些笨拙,但就是踩的稳。 那两个等著看笑话的职工看到这,直接愣在原地,准备好的话也无法说出来了。 瓦片上的冰层又光又滑,一不留神就可能滚下去。 林野半跪半趴著,一点点挪到烟筒口。 他朝里头一探,眉头顿时皱紧。 “这种情况,比他原来想的还要糟。” “烟筒里头不仅结了一层冰坨子,中间还卡著几只冻僵的死家雀,混著黑煤泥,给堵死了。” 別说寻常的木棍,就是铁钎子,怕是都捅不下去。 这活儿,確实不好整。 林野没有逞强,他顺著原路果断的溜下房顶,在眾人诧异的目光中,快步走到自己的麻袋旁。 他解开袋口,从里面掏出刚花了大几毛钱买的那捲崭新铁丝。 “他要干啥。那可是新铁丝。” 一个围观的人忍不住出声。 在眾人不解的注视下,林野从屋檐下找来一把生锈的老虎钳,“咔嚓”一声,铰下一大截铁丝。 然后,他將铁丝的一头反覆摺叠弯曲,弄成了一个带倒刺的简易铁刷子。 看到这一幕,那几个围观的职工,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诧异。 这年头,一卷铁丝用处很多,修补锅盆或是扎篱笆都行,哪样都比捅烟筒金贵。 这小子,竟然捨得拿新铁丝来干这种脏活累活。 林野没空理会別人的想法,他拿著自製的铁丝鉤,再次爬上了房顶。 这次,他直接趴在烟筒边上,任凭夹著雪沫子的寒风从敞开的领口往里灌。 他咬紧牙关,將铁丝鉤子伸进烟筒,一点一点的凿著里面的冰坨,再把捣碎的黑灰跟死鸟尸体往外掏。 手背很快就被冻的通红,在粗糙的砖瓦上磨出了细小的口子,渗出的血珠转眼就凝固了。 指关节也因为长时间用力,几乎没了知觉。 ...... 足足折腾了快一个小时,就在林野快要冻僵的时候,烟筒深处突然传来“呼嚕”一声沉闷的通气声。 堵在里面的死结,被捅开了。 同时,屋里的李婶惊喜的大喊起来。 “透亮了,透亮了,老天爷,火苗子窜上来了。” 眾人抬头望去,只见一股笔直的白烟从烟筒里升起,在灰濛濛的天空下显得很有力。 “嘿,这个后生,还真有两下子嘛。” “是啊,换了我,可没这耐性。” “他是个实在人。” 林野从房顶上跳下来,稳落在雪地上。 他脸、手、衣服,全是黑煤泥,加上冻出的鼻涕,看起来很狼狈。 李婶看著他这副模样,心疼的不行,也顾不上嫌脏,连忙用自己乾净的袖子帮他扑打身上的灰尘,嘴里不停念叨。 “哎哟我的好孩子,看你给冻的,快,快进屋暖和暖和。” 林野摆了摆手,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 李婶转身跑进外屋地,不多时又跑了出来。 她从水缸里摸出两个黑乎乎、硬邦邦的东西,不由分说的就往林野怀里塞。 “婶子没啥好谢你的,就剩这两个冻梨了,你拿去吃,解渴。” 是两个石头般硬的冻梨。 林野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带著冰碴的冻梨揣进怀里,隔著薄棉衣贴著胸口,起初冰凉,但很快就被体温捂暖。 正推搡间,一个高大硬朗的身影背著半自动步枪,从山林方向走了回来。 是赵铁柱。 他当过兵,还打过仗,是林场里的老护林员。 “老远就瞅著咱家冒白烟了,这是弄好了吗?” 李婶见他回来,赶忙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赵铁柱听完,什么话也没说。 他走到林野面前,目光从林野黑白相间的脸上,落到他那双冻的发紫、还在微微发抖的手上。 屋外的风雪很大,院子里却很静。 赵铁柱定定的看了林野好一会儿,没有说一个谢字,只是衝著他,重重的点了点头。 …… 林野回到自家冷清的土坯房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顾不上生火暖身,也顾不上满身污垢。 把怀里的两个冻梨拿出来,用袖子擦乾净,又將剩下的几两冻蘑取出来,一同装进布兜。 天色已晚,但有些事不能等。 他得赶在王叔吃晚饭前过去。 第8章 我不是三分钟热度 林野顶著风雪,赶到了王叔家。 他轻轻的叩响木门。 “那么晚了,谁啊?” “婶子,我,林野。” 王桂兰看见是林野,脸上露出微笑,还一把拉他进了屋,嘴上埋怨道: “你这小子,这大晚上的,干啥来?现在天又这么冷,你咋还跑过来了啊?” “快过来吧,上炕暖和暖和去...” 林野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兜,將还带著他体温的两个冻梨和那几两品相不错的冻蘑递了过去。 “婶子,下午帮了李婶一个忙,她给的冻梨,我寻思著您和王叔爱吃。这蘑菇是我今早在山里采的,您尝尝鲜。” 王桂兰拍了下林野的胳膊。 “你这傻孩子,你自己也要留著吃啊。” “这都是好东西。快脱鞋上炕吧,你这个王叔啊,才刚吃完饭,抽著烟呢。” 林野脱了鞋,盘腿坐上土炕。 王守义正靠在炕头,抽著他的老旱菸,林野知道,正事来了。 他语气诚恳的对王守义说道: “王叔,我今天来,是想跟您学真本事。我想学挖黄芪、採药材,怎么才能不断根须,保住品相。” 王守义顿了一下,抬起眼皮打量著林野,眉头皱了起来。 他太了解这小子的性子了,心浮气躁,三分钟热度而已。 以前不是没想过教他点山里的活计,可这小子总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还曾当著他的面放言,说这些土里刨食的活计没出息。 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王守义心里犯嘀咕,怀疑他是不是在镇上受了什么刺激,又或是一时兴起。 王守义决定先不搭腔,得给他个下马威,试试这小子的斤两。 他將烧尽的菸灰倒在炕沿的铁皮盒里,然后不紧不慢的站起身。 “想学本事?” “行啊。你跟我出来。” 他领著一头雾水的林野,走到了院子角落。 院角有一块白天刚泼了水,此刻已经被冻得像石头一样硬的土坨子,足有磨盘那么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土坨子里,还裹著一根从老树上砍下来的老树根,上面的根须错综复杂。 王守义从墙角旮旯里,翻出一把生了锈的小铲子,刃口都有些钝了,递给林野。 “喏。” 他指著那块冻土说道。 “你试试看,就在天黑前,用这把铲子,把里头那根树根给我完完整整的刨出来。” “不过要记住哦,一根毛细根都不许给弄断了。” 林野心里咯噔一下。 这纯粹是刁难。 林野运足了力气,一铲子狠狠的凿了下去。 “当。” 一声脆响,冻土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一股反震力顺著铲柄传回来,震得他虎口发麻,口腔里迅速泛起一股血腥味。 屋內的王桂兰心疼得直嘆气。 她捅了捅老伴儿的腰,低声道。 “你这是干啥呀,那土疙瘩別说用钝铲子,就是用镐头都未必刨得开。你这不纯心刁难孩子嘛。” 王守义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示意她別管。 在他看来,这娇生惯养的林野,顶多坚持不了一炷香的功夫,受了挫,自然就会摔耙子走人。 到那时,他也就死了这条心了。 然而,林野的反应却超出了他的预料。 吃痛之后,他只是默默的站著,甩了甩髮麻的手。 他想起前世扛水泥和刷盘子的苦,又想到下午在房顶上通烟筒时磨出的那股子韧劲,跟那些比起来,这点困难算得了什么? 他改变了硬凿的策略,索性整个人趴在了雪地里,將脸凑近那块冻土,借著屋里透出的微弱灯光,仔细的观察起树根的走向。 然后,他调转剷头,不再用铲尖去凿,而是用那钝了的侧刃,顺著树根的纹理,开始一点一点的刮削表层的冰土。 半个多小时过去了,林野就那么一声不吭的趴在雪地里,重复著同一个动作。 原本一直站在屋檐下等著看笑话的王守义,愣住了。 他发现林野的脸上满是专注,动作固执又有耐心。 这小子……是来真的? 天色终於完全黑了下来,气温也降到了冰点。 林野的手掌早已被粗糙的铲柄磨出了好几个血泡,一碰就钻心的疼。 但他只是咬紧了牙关,连哼都没哼一声。 在最后处理那些比头髮丝还细的脆弱根须时,他甚至摘掉了手套,直接將冻得通红的手掌贴了上去,想用自己手心那点温度,去融化包裹著根须的最后一层薄冰。 终於,伴隨著一声轻微的“喀嚓”声,那根在冻土里埋了许久的老树根,被他从土坨子里剥离了出来。 根须完整,连细小的一根毛细根都清晰的可见。 林野捧著这根来之不易的树根,走到了王守义面前。 他將树根递了过去,清晰的说道。 “王叔,我今天在镇上,关麻子亲口说的,我那几株断了须的黄芪,要是根须完整,能多卖我四五块钱。” “根须定品相,品相决定价钱。这道理,我懂了。” 王守义死死的盯著林野手里那根须完整的树根,又抬起头,看向林野那双眼。 这哪里还是那个混吃等死的二流子。 王守义猛的一拍大腿,大声说道: “好小子。你算是……真他妈脱胎换骨了。” 王桂兰端上早已温在锅里的热腾腾的小米粥,看著林野那又红又肿,还挑破了好几个血泡的手,心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王守义也一改往日的严厉,从炕柜里摸出一瓶藏了许久的老白乾,给林野满满的倒了半杯,又给自己满上。 “喝点,暖暖身子。” 他把酒杯推到林野面前。 酒过三巡,王守义放下酒杯,脸上的醉意突然褪去了大半,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他压低了声音说道。 “明天,你跟我进山巡护。我带你去看看……你爹当年,常走的那条道。” 此话一出,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正在给林野盛粥的王桂兰,惊得手猛的一抖,盛粥的勺子“噹啷”一声磕在锅沿上。 林野握著酒杯的手,也猛的一顿。 前世,父亲进山意外身亡的事,让他耿耿於怀了二十多年。 他只知道父亲没了,却从未深究过其中缘由。 而那条道…… 他隱约听林场的老人提起过,说那是条连老道的猎人都不敢轻易涉足的神秘路线。 第9章 父亲的道 可这到底是一条什么道,要通到哪里去,谁也说不清。 今天,王叔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提起了那个藏了二十年的秘密。 林野的喉咙动了一下。 “王叔,那条道……” 王守义没让他往下问,挥了挥手,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光。 “今天不说了。明天,你跟我走一趟,就什么都清楚了。” 说完,他站起来,把空酒杯往炕桌上一放。 “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 这晚上,林野翻来覆去,基本没怎么睡著。 窗外,风雪越来越大,发出呜呜的响声。 炕烧的热乎乎的,可林野却觉得身上一阵一阵发冷。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老爹模糊的背影在眼前晃,王叔的眼神也挥之不去,还有那条传说中的山道,更让他心神不寧。 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第一遍,林野就起来了。 他穿上厚实的棉袄棉裤,把脚上的棉乌拉绑的紧紧的。 老爹留下的那个帆布包,他又重新检查了一遍。 柴刀,指南针,水壶,一样没少。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又把昨天刚赚来的钱小心的揣到贴身口袋里,用块布包好,那是他现在所有的家当。 烧了锅热水,灌满了水壶。 推开门的时候,王守义已经在院门口等著了。 老猎人也穿的一身厚实的冬装,肩膀上背著那把磨的发亮的半自动步枪,腰里別了把开山斧,手里还牵著那条半大的大黄狗。 看见林野出来,王守义没多说话,只是递给他两个还热乎的苞米麵饼子。 “你婶子烙的。揣怀里,路上吃。” 林野接过饼子,那热乎乎的感觉从手心传过来,一直暖到心里。 “嗯。” 他应了一声,跟在王守义后面,走进了白茫茫的雪地。 两个人没走林场人经常走的大道,而是绕到林场西边,一头扎进了一片安静的白樺林。 这里的雪更厚,没人踩过,走起来特別费劲,雪都快到小腿肚子了,每一步都要用全身的力气。 穿过白樺林,眼前是一条冻住的溪谷。 溪面冻的结结实实的,弯弯曲曲的伸向远处的大山深处。 王守义领著他,顺著溪谷艰难的往上走。 周围静的可怕,只有两个人踩在雪上发出的咯吱声,还有风吹过光禿禿的树梢时发出的呜咽。 走了差不多一个多小时,王守义停下了脚步,哈出一大口白气。 “从这开始,就没路了。” 他指著前面被灌木跟积雪完全盖住的坡地。 “这条道,是你爹当年,硬生生用脚踩出来的。” 王守义用菸袋锅子敲了敲鞋底的冰雪,继续说。 “他护林那会儿,比谁都勤快。每天天不亮就进山,天黑透了才回来。夏天一身汗,冬天一身雪。山里哪棵树生了虫,哪儿有野猪窝,他都一清二楚。” 林野听著,目光扫过周围险峻的林海。 上辈子,他总觉得老爹没本事,一辈子待在这大山里,土里刨食,没出息。 可现在,站在这条老爹用脚踩出来的路上,他才第一次感觉到,老爹的身影很高大。 “王叔,我爹他……为什么要走这条路?林场不是有巡护道吗?” 林野忍不住问。 王守义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因为这条路,能到山里深处富裕的地方。那里的山货,比外头的好十倍。你爹总说,咱守著金山,不能当叫花子。他想找出一条道,让林场的人都能跟著富起来。”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地势越来越险,溪谷也越来越窄。 王守义突然停在一棵脸盆粗的老松树前,抬手拨开树干上厚厚的积雪跟冰壳。 “你爹在这些树上刻过记號,標记哪里有好东西。你看。” 隨著冰屑掉落,一个清晰的浅浅十字刻痕,出现在林野眼前。 那刻痕不深,被风霜雨雪磨了很久,边缘已经跟粗糙的树皮融为一体了。 要不是王叔指点,林野就算从旁边走过一百次,也很难发现。 林野伸出手,指尖有点抖的摸著那个十字。 他好像能看到,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老爹站在这棵树下,用那把同样留给他的柴刀,刻下这个只有他自己能懂的秘密。 “他怕自己哪天忘了,也怕哪天……他不在了,这些好地方就没人知道了。” “这条道上,像这样的记號,还有很多。” 顺著刻痕指引的方向,两个人又走了半个多小时,绕过一道被积雪盖住的断层,来到溪谷的一个背阴拐弯处。 这里地势稍微缓和一点,形成了一片面积不小的坡地。 王守义指著那片被白雪覆盖的坡地说道。 “就这儿了。” “这儿是你爹当年发现的宝地。这片坡地底下,长著一片野生的黄芪,年头久,品相好,根须又长又粗。你爹在世的时候,每年秋天都来这儿挖上几株,从不多挖,他说得给山留根,让它年年生。” 林野蹲下身,看著眼前这片平平无奇的雪坡。 雪下面,埋著老爹留下的宝藏。 上辈子,他嫌弃老爹只会挖这些破草根子,嫌弃老爹没能耐,让他过不上城里人的好日子。 现在,他才明白,老爹不是没能耐,而是把所有的心血,都默默的埋进了这片他深爱的大山里。 他不是在挖药,他是在给自己的儿子,攒下一份厚实的家底。 一股强烈的酸涩感猛的衝上鼻腔,林野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不想让王叔看到自己的失態。 把手掌贴在冰冷的土地上,好像能感觉到,老爹当年留在这里的体温。 上辈子的林野,一门心思的想挣脱这片山林,奔向他幻想中的繁华世界。 他以为自己挣脱的是贫穷跟落后。 直到在外面被撞的头破血流,潦倒半生,他才突然明白过来。 他挣脱的,是老爹用命给他留下的一片安稳地方。 王守义站在他身后,看著他微微颤抖的肩膀,没说话,只是抬起那只长满老茧的手,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背。 “走吧,天不早了。等开春,雪化了,叔再带你来,把这些好东西,都起出来。” 林野抓起一把混著雪的黑土,紧紧的攥在手心。 “王叔,我懂了。” 第10章 宝藏图 王守义看著他通红的眼眶,跟他手里那把黑土,没再多说啥。 有些事,得靠他自己想明白才行。 別人讲一万句,也不如自己摔一跤来的实在。 他在外头摔了二十年的跟头,如今,算是魂找回来了。 回去的路上,俩人也没怎么说话。 来时踩出印记的小路,已经被新雪盖上。 王守义走前面,半自动步枪被他横著端在胸前,枪口朝下,这是老猎人进山走路的架势,隨时能对付林子里躥出来的野物。 林野踩著王叔踏出的脚印,一步一个坑。 他死死的盯著周围的每棵树每块石头,要把这条他爹用脚板走出来的道,刻进自个儿骨头里。 从今天起,这条道,是要他接著走下去了... 回到林场,天都黑了。 王守义没让林野去他家吃饭,只是摆摆手,让他早点回去歇著。 林野回到自己那间土坯房,第一件事就是生火。 他没跟往常一样烧水煮糊糊,就坐在小板凳上,对著火苗,一坐就是大半宿。 脑子里,一遍遍的过著今天在山里看到的所有事。 爹刻在树上的那个十字,那片雪地下的黄芪,还有王叔说的那些话。 他上辈子总觉得,爹留给他的,只有这间破屋子跟还不完的饥荒。 直到今天他才晓得,他爹留给他的,是整座兴安岭。 那个他上辈子看都没看一眼的旧帆布包,那把生锈的柴刀,那个小小的指南针,还有那条只有他爹知道的山道…… 这些,才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家当。 …… 第二天刚亮。 林野自个儿一个人,又钻进了那片白茫茫的林海。 背著他爹的帆布包,腰里別著柴刀,水壶里灌满热水,怀里揣著两个邦邦硬的苞米麵饼子。 他没带王叔给的猎枪。 今天不是去打猎的,是去寻根的。 他要凭自个儿的记性跟两只脚,把昨天王叔带他走的那条道,完完整整的再走一遍。 没了王叔在前面领路,这条道瞅著更陌生更危险。 积雪盖住了一切痕跡,只能靠记性里树的样子跟山势的走向来分清方向。 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他停下脚。 眼前是一棵脸盆粗的老松树,跟他记性里昨天王叔停下的那棵一模一样。 他走上前,用手拨开树干上的雪。 那个浅浅的十字刻痕。 找到了! 林野心里一松,跟著又是一紧。 这只是第一个。 他定了定神,在脑子里死死记住这棵树的位置跟周围的地形,然后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他走的更小心。 他发现,他爹留的记號不是瞎刻的,很有规律。 差不多每隔三百步左右,就会在一棵不起眼的老树上,找到一个记號。 这些树一般都不是最高最壮的,但位置都特別好,要么在一块石头旁边,要么在一个山坡的拐角,都是最好的路標。 靠著这些记號,林野硬是没走一点冤枉路,准准的顺著他爹的路线,一路往山里头钻。 就在他找到第五个十字记號,准备继续往前走的时候,一个没想到的发现,让他停住了脚。 在离那个十字记號不到二十步远的一棵老樺树上,他看到了一个新的符號。 一个圆圈。 圆圈刻的很浅,边儿都让风霜给磨平了,看这年头,跟那些十字记號应该差不多。 林野的心咯噔一下。 他立马就明白了,他爹留下的这套记號,比他想的要复杂多了。 十字代表啥? 圆圈又代表啥? 他压下心里的念头,走上前仔细瞅。 这棵刻著圆圈的樺树,长在一片向阳的山坡上,周围地势开阔,阳光足。 树的旁边,掉著一些干了的藤蔓,上头还掛著几颗被冻的发黑的野果。 林野蹲下身,捻起一颗野果,放鼻子尖闻了闻。 是山葡萄。 他心里猛的一动,一个大胆的猜想冒了出来。 要是十字代表某种好东西,那这个圆圈,会不会代表著另一种? 他把这事儿死死记在心里,继续往前找。 又走了差不多半小时,他的脚又停了。 这次,是在一棵老椴树的背阴处。 树干上,一个更奇怪的符號。 一个清晰的三角形。 十字,圆圈,还有三角…… 林野的脑子飞快转著。 这估计不是一个记號那么简单,这应该是一套山里头的暗號! 他爹用这套暗號,把这片大山林,变成了一张只有他能看懂的,藏著无数宝贝的地图。 他仔细瞅著这棵刻著三角的老树。 这棵树长在山谷的背阴面,树下是厚厚的腐殖质跟雪,又湿又冷。 按说,这种地方不会长啥好东西。 但林野信他爹。 他放下帆布包,抽出腰里的柴刀,开始在树根附近清理雪。 很快,雪层下的黑土露出来。 他用柴刀的刀尖,小心的往下挖,生怕给弄坏了。 挖了差不多一尺深,刀尖突然碰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 林野心里一喜,扔下柴刀,直接用手往下刨。 很快,一小丛菌菇出现在他眼前,伞盖肥厚,顏色还深褐。 是冻蘑! 而且,这冻蘑的个头,比他之前在松林里采的,足足大了一整圈! 最大的那几朵,伞盖摊开来,快有他的巴掌大了。 菌柄粗壮结实,捏在手里沉甸甸的,那股香味儿比普通冻蘑浓了十倍不止。 尖儿货!! 这绝对是冻蘑里的尖儿货!! 林野的心臟砰砰狂跳!! 他终於明白了。 三角代表的,是菌子! 而且是顶好的那种! 他小心的把这丛尖儿货冻蘑从土里起出来,用旧报纸一层层包好,跟捧著宝贝似的,轻轻放进帆布包的最底下。 干完这些,他站起身,看了看四周围。 在林野眼里,这片山,已经完全变了样。 它成了一座大宝库,就等著他去开。 而他爹留下的那套刻痕暗號,就是开这座宝库的唯一钥匙。 他要在入冬封山之前,把这条道上所有的记號都找到,把他爹留下的这套山林暗號,全都给弄明白! 这不仅是为了挣钱,为了过上好日子。 更是为了,找回那个属於他爹,也本该是他的,一个赶山人的脸面。 第11章 爹,你怎么帮外人说话? 昨天夜里又下了场小雪。 一大清早,整个大岭林场就盖了层白霜。 柴房院子里,林野就穿了件单衣,把昨天挖回来的那丛冻蘑,摊在笸箩里,放在屋檐下通风口晾著。 他光著膀子,一边抡斧头,一边在脑子里琢磨著他爹留下的那套山林暗號。 十字代表药材,圆圈代表野果,三角代表菌子。 可地图上,最深处的鬼门沟,標的却是个没见过的五角星。 那又代表啥呢? 斧头起,斧头落。 “哐!” “哐!” 他没注意到,院子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 孟大嘴揣著手,带了俩林场的閒汉,溜溜达达的晃了过来。 他想起昨天被林野当眾下了面子,心里就憋著火。 一个爹死娘没的孤儿,以前跟在自个屁股后头捡烟屁抽的混子,凭什么这两天不一样了? “哟,这不是林野嘛!挺能干啊!怎么,捡几根破木头回来,就想当先进了?” 孟大嘴大摇大摆的走进来,脚下故意一拐,狠狠的一脚踢在旁边装木柴的破筐上。 “哗啦”...... 劈好的木柴滚了一地。 林野的动作就顿了一下,但压根没停,继续劈手里的木头。 林野这副懒得搭理的模样,比直接对骂还让孟大嘴火大。他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脸上有点掛不住。 跟在他身后的俩閒汉也跟著起鬨: “大嘴哥,你跟一傻子较啥劲啊,人家还等著靠这些破玩意发財呢。” “哈哈哈,笑死我,还发財?我看是发疯吧!” 孟大嘴被捧的更高,胆子也更大了。他瞥见屋檐下笸箩里品相上好的冻蘑。 他自己也採过,可弄回来的都是些蔫了吧唧的玩意儿,跟林野这笸箩里个个饱满肥厚的尖儿货没法比。 “让我来瞅瞅吧,这究竟是啥好东西啊?” 孟大嘴伸手就要去抓。 “这破烂玩意留著也是招虫,我帮你扔了,省的你费心。” 看热闹的閒汉们发出一阵更大的鬨笑,等著看好戏。 谁都知道林野以前那脾气,一点就著。孟大嘴这一手,摆明了是羞辱人。 就在孟大嘴那只脏手快要碰到冻蘑的瞬间—— 林野手里的开山斧抡了出去! “砰!” 斧头死死的剁在了木墩上,离孟大嘴的手指头,就差那么半寸。 孟大嘴整个人都僵了。 等他回过神,低头一看,那还在微微颤的斧刃,离他的手指头,就差一根头髮丝。 “啊!” 孟大嘴嚇的魂都快飞了,浑身一哆嗦,一屁股就跌坐在雪地里。 他连滚带爬的往后退,裤襠一热,竟是当场嚇尿了。 院门口,那几个閒汉的笑声跟掐了脖子似的,一下就没了。 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 这力气,这准头,是人能有的? 这一斧子要是偏上那么一丁点,孟大嘴那几根手指头,现在就得跟木墩上的木柴一样,齐刷刷躺在雪地里。 林野走到木墩前,看都没看孟大嘴,单手握住斧柄,轻鬆的就把斧子拔了出来。 “这叫水曲柳,硬木,烧炕火力足,一根能顶三根松木。在县里家具厂,这样的根料能换钱。” “这叫冻蘑,是尖儿货。品相完整的乾货,南方客商能给到十五块一斤。你刚刚那一抓,想扔掉的,是我半个月的口粮。” “不懂就闭嘴。手贱,就剁了。”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老孟头背著手赶了过来。 他一眼就看到瘫在雪地里嚇傻了的儿子,火气“蹭”一下就上来了。 “林野!你小子反了天了!敢动我儿子!” 老孟头快步衝进来,看那架势,准备跟林野拼命。 孟大嘴一看见亲爹来了,跟找到了救星,哭嚎道: “爹!他……他要砍我手!他要杀人啊!” 可就在老孟头衝到跟前,准备发作的瞬间,他看清了地上的景象。 脚猛的剎住了。 老孟头在林场干了一辈子,眼光毒辣。他扫了一眼,先是落在木墩上,那切口平整光滑,是老把式的活儿。再看林野握斧头的姿势,手腕沉稳,是正经赶山人的架势。最后,他的目光定在了笸箩里的冻蘑上。 就一眼,老孟头人愣住了。 他嘴巴张了张,想骂人的话堵在了喉咙口。 下一秒。 老孟头不仅没骂林野,反而猛的一转身,抬起大头棉鞋,一脚狠狠的踹在还在地上嚎的孟大嘴腿上。 “你个瞎了狗眼的玩意儿!还不快给老子滚起来!” 老孟头指著儿子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懂个屁!那是水曲柳的根料,是能做斧子把的好木头!那笸箩里的,是顶好的货色,你爹我进山三十年,都没见过几回!你个败家玩意儿,差点给糟蹋了!滚!赶紧给老子滚回家去!” 孟大嘴捂著被踹疼的腿,不敢相信的看著自己的亲爹: “爹……你咋还帮著外人……” “我帮你个锤子!” 老孟头又是一脚。 “人家林野这手劈柴的功夫,是他爹真传!你再看看你,除了会跟人耍混,你还会个啥?!” 围观的閒汉们都看傻眼了。 林场里谁不知道老孟头护犊子,他儿子就是捅破天,他都得护著。可今天,他居然当著大伙的面,为了一个外人,打自个亲儿子? 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孟大嘴彻底傻了。 那几个閒汉也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再没脸待下去,七手八脚把孟大嘴从地上拖起来,灰溜溜的溜了。 院子里,一下只剩下林野和老孟头俩人。 老孟头看著林野又开始劈柴,那熟练沉稳的动作,让他长长的嘆了口气。 “你这劈柴的架势,跟你爹一个样。” “你爹当年,是咱林场能干的人。可惜了……” 林野劈柴的动作停了下来。 可惜了…… 前世,他活的浑浑噩噩,从没想过他爹的死有啥问题。 所有人都跟他说,他爹是进山巡护,不小心掉下山崖摔死的。 可现在想想,一个在山里走了几十年的老赶山人,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失足? 一堆想不通的事,一下子全冒了出来。 第12章 什么新人?分明是金矿! “孟叔,我爹当年……到底是咋没的?” 老孟头眼神躲闪,含糊不清。 “都过去的事了,提它干啥。” 他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天冷,我回家喝酒去了。”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野就背上旧麻袋,迎著风雪,奔著十几里外的镇子走去。 麻袋里装的是他这两天的宝贝,一窝在三角標记下挖的好冻蘑,还有几根用王叔手艺刨出来的全须黄芪。 走了两个多钟头,镇上那条熟悉的街道再次出现。 林野没在別处耽搁,直接奔向收购站。 他一进门。 跟上回没人搭理他不同,这次林野一进门,炕上算帐的关麻子立马抬起头,麻子脸上硬挤出个笑。 “哟,这不是大岭的小林嘛?来了?”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关麻子放下老算盘,从炕上坐直了身子。 “上回你那批黄芪,成色不错,县里药材公司都说好。咋样,这趟又给关叔带啥好东西了?” 言语间熟络不少。 上回跟在关麻子屁股后头的伙计,这回也老实了些,看见林野,还算客气的喊了声“林哥”。 可他看见林野身上还是那身破烂衣裳,背著个打补丁的旧麻袋,眼神里的瞧不起还是没藏住。 他伸手接货,嘴里阴阳怪气的嘟囔。 “林哥,天越来越冷,山都快封了,好货可不好找。你这趟要是拿次货来凑数,我们关爷眼睛里可不揉沙子。” 林野懒得跟他废话。 他把麻袋往地上一放,伙计和边上几个采山客都好奇的瞅了过来。 林野不紧不慢的解开第一个油布包。 布包一开,一股浓郁的蘑菇香气瞬间在屋里散开。 笸箩里是晒乾的冻蘑。 蘑菇个个伞盖肥厚,边缘內卷,顏色深褐,上面还带著一层雪白的霜。 品相好得跟假的一样。 关麻子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手里的铜嘴烟杆停在半空,菸灰掉在裤子上都浑然不觉。 他猛的从炕上跳下来,几步窜到林野跟前,动作快的完全不像个快五十的人。 他伸出有些发抖的手,小心翼翼的捏起一朵最大的冻蘑,凑到鼻子底下,闭上眼使劲闻了一下。 再睁眼时,他看林野的眼神都变了,震惊、怀疑,又带著藏不住的兴奋。 “这……这是深山老林里才有的窝子货?” 关麻子声音都有些发飘。 “品相太齐整了,一个破的都没有。没个十几年经验,连地方都摸不到。小林,你这几天跑哪个老林子里去了?” 屋里其他几个卖山鸡兔子的采山客也围了过来,伸长脖子往笸箩里瞅,一个个嘴张的能塞进鸡蛋。 他们采了一辈子山货,就没见过这么俊的干蘑菇。 林野笑了笑,没回话。 他解开第二个包裹,几根全须黄芪一根根摊在柜檯上,整个收购站响起一片抽凉气的声音。 那几根黄芪,最细的主根都有拇指粗,顏色黄润,一看年份就大。 关键是,每根底下的须子都完完整整,密密麻麻,一根没断。 那些细如髮丝的根须,就这么摊在黑色的柜檯上,看著跟宝贝似的。 “我的老天爷……” 一个老采山客忍不住喊出声。 “这活儿也太细了!得多大耐心,才能把黄芪挖成这样?!” 那嘴碎的伙计,这下彻底看傻了。 他手里的秤桿“咣当”掉在地上都没发现,只是死死盯著柜檯上的黄芪,嘴里念叨著。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本以为林野上回卖出高价纯粹是运气。可这回的货,不论是冻蘑的晒法还是黄芪的挖法,都透著一股老练,连他师傅关麻子都不一定有这手艺。 这哪像个不到二十的小年轻能干的活?分明是个在山里泡了一辈子的老手! 关麻子这会儿冷静下来,但看林野的眼神,却比刚才更火热了。 他知道自己看走眼了,而且错的离谱。 眼前这小子,哪是什么新人,分明是座金矿! 这批货的价值,已经超出了他这小收购站的日常范围。 他立马衝著发呆的伙计吼了一嗓子。 “还愣著干啥?关门!把门给老子关上一半,没看见有贵客吗!” 伙计一个激灵,手忙脚乱跑去把收购站那扇破木门关上了一半,隔开了外面探头探脑的目光。 屋里的气氛瞬间郑重起来。 关麻子亲自上手,拿起伙计捡起的秤桿,小心的给冻蘑和黄芪过秤。 他一边称,心里一边飞快盘算。 这批货,无论是冻蘑还是黄芪,品相都顶尖。 要是送到哈尔滨或者省城的大药房和南货店,都能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当宝贝卖。 这里头的利润可就大了。 过完秤,到了最关键的给价环节。 关麻子搓著手,满脸是笑,主动推翻了之前的价。 “小林,咱俩也算认识了。今天,关叔不跟你来虚的。”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上回那批次点的黄芪,我给你一块五。你今天这批全须的,我给你两块五一斤!这价,別说咱们镇,你拿到县里,都不一定有人敢开!” “这窝子货冻蘑,上回普通的我给你八毛,这回我加到一块!一口价!” 周围的采山客都听傻了。 两块五一斤的黄芪,一块钱一斤的干冻蘑,这价格他们在这个镇上十几年,听都没听过。 这已经是天价了。 林野心里清楚,关麻子这是在示好。 这价格他自己赚的少了,但能长期把自己这个出好货的源头给拴住。 这生意人,够精明。 林野没多废话,点点头。 “成。” 一个字,乾脆利落。 最后的数额,让全场再次安静。 冻蘑五斤,五块。 全须黄芪七斤二两,按两块五一斤算,是十七块九。 一共,二十二块九。 关麻子直接凑了个整,从抽屉里数出二十三块钱,整整齐齐的递到林野手里。 那沓钱压在手里,林野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 他没多待,利落的收钱走人。 先去供销社,花了两块钱,买下了上回看上的那把带钢火的採药小铲子。 然后他又去了肉铺,大手一挥,割了一斤肥瘦相间的后臀尖。 第13章 你喊我一声师傅,我不亏 没走多久,林场就出现在眼前。 李栓柱几个人正揣著手在墙根下嘮嗑,一瞅见林野从镇子方向回来,肩上还扛著个鼓囊囊的麻袋,立马互相使了个眼色,来了精神。 “瞅瞅,林野那小子回来了。” “嘿,手里拎著的是啥,油纸包著的,看著是肉啊。” 李栓柱眼尖,瞧见那块用油纸包著的猪肉,怪声怪气的跟旁边人说: “这傢伙,出去一趟还真割上肉了。怕不是把上回那点家底全都当了,换了这口肉吃吧。” “我看像,就他那点山货,能卖几个钱。关麻子那儿,进去都得被扒层皮。” 林野压根没理会这些风言风语,径直走向王守义家。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门外那些嘈杂的声音瞬间被隔绝了。 王桂兰婶子正坐在热炕上,借著煤油灯的光纳鞋底。 她瞅见林野进来,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块猪肉上,笑意顿时僵住,眉头也拧起来。 “哎哟你这孩子。” 王桂兰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快步走过来,心疼的拍了林野胳膊一下。 “刚挣了两个钱就不知道东西南北了?花这冤枉钱干什么!” 嘴上这么数落,王桂兰手上的动作却不慢,一把將肉接了过去,小心翼翼的托在掌心。 “正好,家里酸菜缸里还有半颗酸菜,晚上给你燉上,解解馋。” 这时,王守义叼著他那根老菸袋走了出来。 “小野,你老实跟叔说,你今天卖了多少钱。” “关麻子那人,我打了一辈子交道,抠的能从铁公鸡身上刮下二两油。你那点货,顶了天也就卖个十来块钱。” 他瞟了眼被王桂兰拿进灶房的猪肉。 “你这又是买肉又是买铁器,別是飘了,听了关麻子几句好话,就把本钱都搭进去了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林野拉过小板凳在炉子边坐下,摇了摇头。 “王叔,您放心,没乱花。” “我今天,一共卖了二十三块钱。” 这话一出口,王守义瞪圆了眼珠子看林野,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小子在吹牛吧? “多……多少?” “二十三?” 王守义声都变了。 “你小子是不是发烧说胡话呢。还是关麻子那老小子算错帐了?” 二十三块钱。 在八五年的大岭林场,这可是一大笔钱。 一个正式工,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三十出头的工资。 林野这点山货,怎么可能卖出差不多一个月的工资钱。 林野没说话,只是掏出那沓毛票,连同那把採药小铲,一块放在了炕桌上。 “王叔,您看。” 他又报了一遍价钱。 “冻蘑,品相好,关老板给到了一块钱一斤。” “全须的黄芪,他给了两块五。” “不可能!” 王守义摆著手站了起来,嘴里叨咕著不可能。 “两块五一斤的黄芪!他关麻子疯了不成?这个价,比县里药材总站收特等品的价都高出一大截了,他收回去不得赔死!” 他一直觉得,山货不值钱,能换几个零花就不错了,什么时候这么金贵了。 林野没爭,只是把关麻子怎么验货,怎么出价,一五一十的都说了一遍。 王守义踱著的步子停了下来,他拿起炕桌上那把小铲。 手指轻轻划过冰凉锋利的刃口,再看向林野,这小子的脸上没有半点吹嘘的得意。 他再看林野的眼神,就彻底不一样了。 这小子……居然还懂人心,懂生意经,能拿住关麻子这种生意人的心思,用好货给自己多要钱。 这股子沉稳劲儿,哪像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林野看王叔冷静下来,就接著说自己怎么根据他爹留下的记號找到那片长满好冻蘑的地方,又是怎么想起王叔的教导,耐著性子花了半天功夫,才一点点抠出那几根全须黄芪的经过。 当林野说到,为了保住最后一根须子,他乾脆摘了手套用手心去焐化周围的冻土时,王守义再也坐不住了。 啪! 王守义猛的一拍大腿。 “好小子!好样的!” “就凭你这份耐性跟这股子眼力见儿,咱林场里那些干了十来年的老把式,都没一个比得上你!” “你爹当年那套看家本事,算是真让你给嚼明白了。没白瞎,没白瞎啊!” 灶间里,王桂兰端著个热气腾腾的砂锅走了进来。 白肉在酸菜汤里咕嘟咕嘟的滚,肉香味一下就窜满了屋。 她听见老头子这辈子都没这么夸过人,笑著打趣。 “老头子,我早说了,林野这孩子出息了。你这回啊,算是收了个青出於蓝的好徒弟,以后有你享福的了。” 王守义一拍炕沿。 “享福!必须享福!老婆子,把我藏在柜子底下的那瓶老白乾拿出来。今天高兴,我得跟小野喝两盅!” 王桂兰笑著应了,不多时就拿出了一瓶连商標都有些模糊的老白乾。 王守义破天荒找出两个乾净的玻璃杯,给林野倒了满满一盅,也给自己倒上。 他端起酒杯,满脸红光的看著林野,郑重的说。 “小野,以前是叔小看你了。从今天起,你喊我一声师傅,我不亏。” 他把杯子往前一递。 “这杯酒,我敬你。敬你没给你爹丟人!” 林野眼眶一热,端起酒杯跟王守义的杯子重重碰了一下。 “叔,我敬您。” 白酒下肚,从喉咙烧到胃里,心也跟著烫了起来。 院子外,李栓柱几个人闻著这香味,听著院里王守义的笑声,馋的直咽口水。 “他娘的,还真吃上杀猪菜了。” “听王守义那动静,林野这小子怕是真发了笔小財。” 几杯酒下肚,王守义的话匣子也打开了,借著酒劲教起了林野。 “小野,你今天这黄芪卖出高价,是占了品相的光。但你得记住,药性,才是决定这玩意儿值不值钱的根本。” “以后黄芪,要挑秋天挖。那时候天转凉,植株地上的部分枯萎了,所有浆水跟养分都回到了根里,那会儿的黄芪,根最肥,药效才最好。” “现在是冬天,它为了过冬,已经消耗了不少养分,品质其实还差著一截。” 林野知道,王叔现在教的,都是他用大半辈子跟这座大山打交道换来的真东西。 这些话,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全都记在了心里。 第14章 第一次收到好意 重生回来这么多天,林野第一次感觉自己是真活过来了,脚踏实实的踩著这片黑土地。 早饭是昨天剩的酸菜白肉,刚收拾完碗筷,李队长就在院子外头喊起来。 “场子里年轻的小伙子,都到东头牲口棚那集合!前阵子雪下太大,把棚子围栏给压塌了,今天都加把劲,给它修利索!” 林野应了一声,推门就出去了。 东头的牲口棚是林场的公家財產,里头养著几头牛跟骡子,开春后耕地跟拉木头都指望它们,宝贝的很。 前几天的暴风雪,把挨著山坡那段的木头围栏压塌一大片,破个大口子,要是不赶紧修上,晚上怕是要有野兽摸进来。 等林野到的时候,已经有七八个年轻人聚在那。 孟大嘴跟李栓柱几个懒汉正凑一堆抽菸,光动嘴不动手。 看见林野过来,孟大嘴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 李队长正分活儿,瞧见林野,直接点了他的名: “林野,你跟张二哥他们几个,去把那些塌的旧木头清出去。” “好嘞,李队。” 林野袖子一擼,弯腰就抱起一根被雪压断的松木桩子。 那桩子挺粗,上面还掛著冰雪,分量很沉。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抱起来都吃力,林野腰杆一挺,硬是稳稳噹噹的扛起来。 让旁边几个磨洋工的年轻人都看愣了。 “嘿,这小子劲儿不小啊。” “可不是,这得有一百来斤吧,他扛著瞅著一点不费劲。” 林野没理那些瞎白话,转身又回去扛第二根。 他上辈子在南方的建筑工地上为了吃饭,跟著老师傅搬砖扛水泥,一点点磨出来的。 现在重活一次,他想活出个人样。 清理旧木料的活儿很快干完,接下来是打桩。 李队长拉过来几根新的松木桩。 “几个人扶著,一个人抡大锤,把新桩子砸进冻土里去!” 这活儿比扛木头还累人。 冬天的黑土地冻的邦邦硬,想往下砸进一寸,都得使出吃奶的劲,震的虎口发麻。 孟大嘴几个立马往后缩,谁也不想接这苦差事。 “我来吧。” 林野主动站出来,从一个老师傅手里接过那把八磅大锤。 他掂了掂分量,没马上开干,而是两眼紧紧的盯住木桩顶头的小圆心。 “起!” 沉重的大锤高高举过头顶。 呼...... “咚!” 一声闷响,木桩一下就给砸下去三寸深!! 扶著木桩的两个人只觉得手上一震,差点没扶稳。 “好傢伙!!” 旁边一个老护林员忍不住喊好,“这一锤子,够实在!” 林野接著就是第二锤,第三锤…… 周围的人都停下手里的活,看著他。 他这干活的样子,不光是卖力气,还带著一股子巧劲儿。 孟大嘴站在人群后面,脸色有点不好看。 半个钟头后,五根新的木桩全都牢牢的扎进冻土里。 林野胳膊酸的有点抬不起来,手心火辣辣的疼。 李队长走过来,满意的拍拍木桩,又看看林野:“行了,歇会儿吧。抽袋烟。” 他递给林野一根“大青山”。 林野摆摆手:“李队,我不会。” 孟大嘴凑了过来,斜著眼看林野。 他眼珠子一转,有了坏水。 “林野啊。” “最近进山挺勤快啊,天天往山里钻,是不是又在踩点,看哪片木头长的好?” 这话一出口,周围几个正在抽菸的懒汉立马扭过头来,脸上都带著不怀好意的笑。 李栓柱凑趣说: “可不是咋的,这围栏用的是松木,不值钱。我听说啊,山北坡那片,可是有几棵好椴木,做家具的好料子。一棵就值不少钱呢!” 这话太毒了。 上辈子,林野就是偷了林场的ravariant木跑路的。 孟大嘴这番话,等於当著所有人的面,揭他最深的伤疤,故意戳他的痛处。 林野的脸,一下就拉了下来。 刚才干活的热情一下就没了,那火气,腾一下就衝上脑门。 他拳头攥的嘎嘣响,手背上青筋都蹦起来了。 只要他想,他有十种法子能让孟大嘴这张臭嘴再也说不出话。 那几个跟著鬨笑的懒汉,看到林野这要干仗的样子,笑声也卡在喉咙里,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 场子里的气氛,一下就僵住了。 就在林野快要忍不住,一拳头就要砸过去的瞬间,他的脑海...... 上辈子在南方工地,就因为工头一句话,他抄起钢筋砸过去,人给开除了,还赔了半年工钱。后来没地方要他,到处混,最后死在个又冷又破的出租屋里。 不。 不能再这样了。 他好不容易才重活一次,绝不能再走上辈子的老路。 想到这,林野心里的那团火慢慢灭了。 他乾脆把对方当成了空气。 林野拿起一把斧子,给新装上的围栏木板削边角。 这种鸟都不鸟一下的样子,比直接动手还让人难受。 孟大嘴准备了一肚子更难听的话,就等著林野发火,好借题发挥把事闹大。 林野这反应,让他所有的准备都白费,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可看著林野那冷冰冰的侧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周围那些看热闹的懒汉,也觉得没趣,各自散了。 一场眼看就要起来的衝突,就这么无声无息的过去了。 林野低著头,一斧子一斧子的削著木头,把情绪都发泄在手里的活上。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在他旁边蹲下来。 “给。” 林野一愣,抬起头。 是张二哥,张德富。 张德富是林场里有名的老实人,话不多,平时从不掺和这些是是非非。 刚才孟大嘴挑事的时候,他就坐在不远处,默不作声的看著,一句话也没说。 林野没接,只是看著张德富。 张二哥把缸子又往前递了递,透著东北人的实在劲儿:“喝口热水,暖和暖和。” “別跟他一般见识,好好干你的。” 说完,他就把缸子塞林野手里,站起身,也拿起工具干活去了。 这是除了王叔跟婶子之外,他重生回来,第一次收到来自林场同辈人的好意。 这份好意,不是同情也不是可怜,就是觉著你这人行,就这么简单。 第15章 十块钱就这么没了 热乎劲过去,林野心里那股劲更足了。 他清楚,这点认可还不牢靠,要想站稳脚跟,必须拿出更实在的东西。 光靠卖力气不行,林场里比他有劲的老大哥多的是。 他得在这座山上,挖出属於自己的东西。 孟大嘴的话虽然难听,但有一句说对了。 “天天往山里钻,是不是又在踩点?” 他確实在踩点。 而且,这回得踩得更深,更远。 林野决定,明天就进山。 ...... 第二天,天刚亮,林野背上帆布包,里面装著新买的採药小铲和柴刀。 最后,检查了一遍王叔给的老猎枪,確认没问题。 这次,目標很明確,就是找的更远。 一个半小时后,他已经走到了上次能到的最深处。 山路到这里就断了,他只能凭著记忆和方向感,在齐膝深的雪里摸索著前进。 林野仔细的看著沿途老树上的刻痕。 又往前走快一个钟头,周围的树木变得高大粗壮,很多他都叫不上名。 就在他快没力气的时候,眼前一亮。 在一棵需要两人才能合抱的大樺树干上,他看到了。 一个浅浅的,但轮廓很清楚的圆圈。 他找到了。 林野快步衝到树下,用手套使劲的擦掉树干上的雪。那个圆圈標记在粗糙的树皮上,看著特別亲切。 他没急著乱找,而是以这棵树为中心,一圈一圈的向外搜寻。 这儿的雪更厚,枯枝败叶堆了好几层,每走一步都得留神。 五分钟,十分钟…… 就在他快没耐心的时候,他被不远处的一抹红色吸引了注意力。 在一片枯藤上,掛著一串串果子,就算被雪盖著,也透出鲜红的顏色。 那些果子冻的硬邦邦的,在灰白色的山林里,特別好看。 林野走过去摘下一颗,放进嘴里。 入口先是五味杂陈,一下子在舌尖上爆开,最后又都化作一股甘香。 是它,北五味子。 林野一下子反应过来,想起前世的事。 他想起前世在南方一家高档餐馆打工时,亲眼见过老板花大价钱,从一个东北药商手里买这东西的乾货。 老板当时说:“这东西金贵,滋补五臟,是好东西。一斤能顶我半个月的利润。” 林野不敢用手去薅,怕碰坏了果子,只能一串一串的用手指掐断根。 冻的他手指发麻。 这一片五味子长的很好,密密麻麻的掛满灌木丛。 他估摸著,这儿至少能採下十来斤鲜果。 按照模糊的记忆,差不多三斤鲜果能出一斤乾货,那这就是三斤多干五味子。 再按那个嚇人的价格,就算在县城药材站,一斤乾货起码也能卖到三块钱。 三斤多,那就是將近十块钱。 十块钱,这差不多是他之前全部的收入了。 想到这,林野干劲十足。 他把帆布包塞满,又脱下身上的劳动布棉袄,兜了满满一怀,直到再也装不下一颗才停手。 回程的路上,林野的脚步都轻快不少。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有这笔钱,开春前就能买一套更专业的採药工具,还能给王叔跟婶子买几件像样的年货。 回到家,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林野把炉子烧的旺旺的,整个小屋都暖和起来。 他把那堆红彤彤的五味子小心的倒在炕席上,看著这堆好不容易弄来的宝贝,心里別提多美了。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步,把它们弄乾。 该怎么弄呢。 他知道冻蘑要用炉火的余温慢慢烘,不能用大火。 想当然的觉得,既然冻蘑可以,五味子应该也行。 他太想把这堆五味子变成钱了,心里著急,恨不得马上就把它们烘乾拿去镇上卖。 找来一张旧铁丝网,把五味子铺在上面,然后把铁丝网架在了炉口上。 他想,炉口的热气足,这样能干的快一些。 隨著热气上来,五味子表面的冰霜很快化了,果实变的饱满起来,一股酸甜的果香开始在屋里飘散。 林野守在炉子边,不时伸手去翻动一下,心里美滋滋的。 大概过半个多小时,那股酸甜的果香中,开始夹杂了一丝怪味。 林野一开始没在意,以为是正常的。 可那股味道越来越浓,变成了明显的焦糊味。 不对。 林野慌忙想去端那张滚烫的铁丝网。 手指刚碰到就被烫的缩了回来。 他赶紧找了块破布垫著,把铁丝网端下来,放到地上一看,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光。 铁丝网上的五味子,靠近炉口中心的大部分,已经变得焦黑髮硬,一碰就碎。 只有外围的一小圈,因为离火远点,才勉强保持著深红色,但也乾瘪的不成样子。 屋子里瀰漫著一股浓烈的焦糊味,让人心疼。 林野呆呆的看著那堆废品,脑子一片空白。 他把那些还能看的果子一颗颗挑出来,拢共也就一小捧,估摸著连两斤鲜果都不到。 剩下的大半,全毁了。 至少七八块钱,就这么在他手里,变成了一堆没用的黑炭。 七八块钱,在1985年,够一个林场工人干一个星期,够买半头猪,够让王叔跟婶子过一个好年。 他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疼。 他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还是学艺不精啊,要继续加强学习技术才行了。 第16章 啥?我爹才是隱藏大佬? 后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上辈子,他就是吃了太多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亏。 做错了事,第一反应是藏著掖著,是逃避,是把错推给別人。 可现在,他不想再那么活了。 不懂就问,错了就认。 他直接朝著王守义家走去。 王桂兰婶子正坐在热炕上纳鞋底,王守义则盘腿坐在炕桌边,屋里一股呛人的旱菸味。 “婶子,王叔。” 林野喊了一声。 “哎,小野来了。” 王桂兰笑著说:“快上炕暖和暖和,外面冷吧?” 王守义也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林野走到炕沿边,从怀里掏出那两个油纸包,在炕桌上摊开。 一个包里是黑乎乎的、散发著糊味的渣子。 另一个包里,是没多少的、乾瘪的深红色果子。 “王叔,我……” “我把山里采的五味子,给弄坏了。” 他没藏著,也没找藉口,就这么把自己乾的蠢事,全都说了出来。 王守去放下菸袋,凑过来看了一眼,先是愣了一下。 当他闻到那股熟悉的焦糊味,又看了看林野那一脸后悔的样子,他忽然明白了过来。 他不但没骂人,反而笑了。 那是一种长辈看著晚辈犯了错,觉得又气又好笑的笑容。 “你这小子,是拿炉子烤的吧?” 林野点了点头,有点不好意思。 “我以为跟烘冻蘑菇一个法子。” “傻小子。” 王守义用菸袋锅子虚点了他一下,语气里满是无奈: “冻蘑菇那是菌子,没啥水。五味子这是浆果,里头都是水和糖,你拿火一烤,水是干了,可里头的糖也给烤焦了,那还能用吗?” 他拿起一颗没坏的深红色果子,捻了捻,说: “这玩意儿金贵,不能用火,得用风。” “用风?” 林野没听懂。 “对,就得用风。” 王守义来了兴致,开始教林野。 “採回来的五-味子,得找个通风好、太阳又晒不著的地方,像咱家这窗台底下就挺好。” “你拿个蓆子给它摊开,別铺太厚,就薄薄一层,让它自己晾著。” “这山里的风啊,又干又冷,一天到晚的吹。它能把果子里的水分一点点带走,又不伤里头的药性。” 他指了指那堆黑渣,“你这用火烤,叫杀鸡取卵。用风吹,那才叫水到渠成。这个事急不得,快了半个月,慢了得二十多天,等它干透了,那顏色还是红亮亮的,才算弄好了。” 林野听得很认真,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么多说法。 听著王叔耐心的讲解,他心里踏实多了。 有人肯教,就不怕学不会。 “王叔,我记住了。” 眼前的问题解决了,可林野心里那个更大的问题却冒了出来。 他赶紧往前凑了凑,眼神里带著一股渴望。 “王叔,那药材的炮製呢?我听说……更深的手艺,比如黄芪要用蜜糖来炒,就是蜜炙。还有的药,像这五味子,讲究什么九蒸九晒,那又是怎么回事?” “这些……您会吗?”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王守义脸上的笑容慢慢没了。 他重新拿起菸袋,往里面填著菸丝。 王桂兰也停下了手里的针线活,看向自家老头子。 过了好一会儿,王守义才点上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小野,你问的这些,叔不会。” 这个回答,让林野的心沉了一下。 王守义坦然的看著他,继续说: “我这辈子,就会跟山里的野兽打交道,会剥个皮子,会认几样山货,那都是粗活。” “你说的蜜炙、蒸晒,那是药铺里老师傅的精细活,叫炮製。这门手艺,我连边都摸不著。” 林野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被王守义看见了。 王守义把菸袋在炕沿上磕了磕,嘆了口气,目光望向了远处的山林。 “不过……” “在咱们这大岭林场,这方圆几十里地,以前,还真有一个人懂这门手艺。” 林野的呼吸停了一下,猛地抬起头。 王守义看著他,一字一句的说: “那个人,就是你爹。” 林野的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他爹? 他竟然会这种连王叔都觉得精细的炮製手艺? 这怎么可能啊。 他愣愣的看著王守义,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守义的眼神里充满了怀念,他开始回忆过去的事。 “你爹年轻的时候,跟我不一样。我喜欢枪,喜欢在山里追兔子撵狍子。他呢,除了打猎,更喜欢琢磨那些花花草草。” “大概是在你出生前两三年吧,林场里来了一个南方来的老药师,说是来山里採药,在我们这儿住了小半年。那老头脾气怪,谁都不爱搭理,就看你爹顺眼。” “你爹那会儿,一有空就跟著那老药师屁股后头,帮著採药、晒药,问这问那。后来,那老药师走的时候,把你爹也带走了,说是收他当徒弟。” “你爹跟著他,在南边待了足足有三年,才回来。” 王守义说到这里,语气里满是可惜。 “他回来以后,就像变了个人。不但猎打得好,还真学了一手炮製药材的绝活。” “蜜炙黄芪,酒制当归,他都会。可惜啊……他那个人,性子闷,从不跟外人说。” “后来他一走,这手艺,在咱大岭林场,就算没人会了。” 林野坐在那里,已经完全听傻了。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父亲还有这样一段过去。 一个对山林草木充满热爱、为了学艺跑到外地、掌握著一门绝活却从不张扬的男人。 那才是他的父亲。 离开王叔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林野心里却全是关於父亲的疑问。 那个南来的老药师是谁? 他为什么会看上我爹? 他现在还在不在人世? 第17章 財富坐標 离开王叔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爹,肯定不简单。 既然不简单,那一定还留下了什么。 林野没急著生炉子,先点上了煤油灯。 这个家太小,也太穷了。 一眼就能望到头。 要是他爹真留了啥秘密,能藏在哪呢? 林野开始挨个地方想。 容易被翻动的地方,肯定不行。 炕席底下? 不可能。 东北的冬天,家家户户炕席底下都铺著厚厚的乾草,每年开春都得重新翻晒,藏不住东西。 墙缝里? 也不可能。 土坯房年久失修,墙缝里不是耗子洞就是漏风口。 最后落在了炕柜上。 那是个老榆木柜子,常年积著灰,都快被忘乾净了。 这炕柜是他爹还在的时候,从一个老木匠手里换来的,用了十几年,柜门都有点合不严实了。 母亲去世后,这里面就只放著几件换洗的旧衣服和过冬的棉被。 林野重生回来后,也只是把它当成一个普通的储物柜,从来没仔细看过。 可现在,他从王叔那得了新消息,再看这个炕柜,感觉就不一样了。 他爹是不爱声张的人。 照他的性子,藏东西肯定有个讲究,越显眼的地方,就越安全。 还有啥地方,比这个天天在眼皮子底下,谁都懒得多看一眼的破柜子更合適? 林野仔仔细细的检查起来。 把柜子里的旧棉被和衣服全掏出来,连夹层都摸了个遍,什么都没有。 他又敲了敲柜子的四壁和顶板,声音听著都很闷实,不像有夹层。 手指顺著柜子边,一点点往下摸,最后停在了柜子底下的厚底座上。 为了防潮,这种老式炕柜的底座一般都是用整块实木做的。 “咚,咚,咚。” 他挪动了一下位置,敲向另一侧。 “咚,咚。” 就在他准备敲第三下时,手指刚好落在一块垫木上。 那块垫木在底座正中间,看著跟別的地方没啥两样。 “叩,叩。” 声音不对! 声音不闷,反倒有点空。 林野的心臟猛的一缩。 他趴在地上,借著昏暗的煤油灯光,仔细的看著那块垫木。 垫木的边上,和底座的接缝,好像比其他地方要深一点,像是被人切开过,又拿木屑和灰尘给填上了。 要不是他今天有心,一寸一寸的找,根本看不出这点差別。 找到了! 林野没有犹豫,转身抄起墙角的柴刀。 他拿著柴刀,把刀尖小心的插进那道细缝里,手腕一用力,轻轻一撬。 “咔噠。” 一声轻响。 那块垫木立马翘起一个角。 林野扔掉柴刀,伸手將垫木整个掀开。 垫木下面,是一个巴掌大的凹槽。里面躺著个四四方方的油纸包,包的特严实。 林野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了。 他手有点抖,把油纸包拿了出来。 油纸包很沉,外面还用细麻绳捆的结结实实,接缝的地方都用蜡封死了,明显是为了防水防潮。 他解开麻绳,一层一层的剥开那泛黄的油纸。 等最后一层油纸揭开,林野的瞳孔一下子缩紧了。 油纸里包的,是一张折的整整齐齐的绘图纸,比一般的信纸要厚实坚韧。 林野小心的把图纸展开,铺在炕上。 昏黄的灯光下,一张铅笔手绘的地形图展现在他眼前,画的特別详细。 图上画的是整个大岭林场,还有周围三十里內的深山。山脉怎么走,河道在哪拐弯,溪谷在什么位置,就连那些特別显眼的断崖和石头,都画得清清楚楚。 更让他心跳加速的是,大地图上密密麻麻標了几百个点。 这些点用的符號,就是他在山里见过的那三种! 十字、圆圈、三角。 林野的呼吸一下子急了,眼睛在地图上疯狂的找。 终於,他在图纸右下角,找到了一排小字。铅笔写的,字跡都有些模糊了。 他凑到煤油灯下,一个字一个字的认。 “十字寻药,圆圈觅果,三角采菌。” 这十二个字,像是炸雷一样在林野脑子里响起来! 猜对了! 他之前的推断,全对了! 林野的血一下子全涌到了头上,他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这种靠自己脑子解开大秘密的爽快感,比直接捡钱要爽一百倍! 他一直以为,他爹留下的,就是山里那些零零散散的標记,得靠运气去找。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他爹留给他的,哪是什么线索,这根本就是一份完整的財富坐標!可以直接照著图去找! 这张图,是他爹用大半辈子,一步一步给他量出来的,一整座兴安岭的宝藏! 有了它,林野就等於拥有了上帝视角。 他不再需要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山里乱撞,不再需要为一个標记点耗费大半天的时间。 他能提前规划好最省力的路线,挑最好的时候,去收那些最值钱的山货。 他进山,那不叫採集,那叫提款! 林野眼睛在地图上飞快的扫。 这片地方,十字標记最多,而且都集中在向阳的山坡,说明这儿是黄芪和党参的主產区。 那条溪谷边上,三角標记连成一片,旁边还写著秋耳,这肯定是顶好的黑木耳! 还有这,这片標著猴头的地方…… 林野已经看到数不清的票子在朝他招手。 他甚至都开始想了,明天就去离林场最近的十字密集区,那里的黄芪年份肯定最足,挖出来炮製好,能卖个大价钱! 然而,就在他眼神扫到地图最边上的时候,整个人忽然僵住了,脑子也停了。 在地图的最东北角,有一条细细的虚线路线。 这条路线,已经远远超出了大岭林场所有职工的常规巡护范围,孤零零的扎进了没人敢去的深山老林里。 虚线尽头,一个字都没有。 只有一个符號。 一个巨大的星號! 那是用铅笔反覆刻出来的,快把图纸都戳破了。 这个星號跟其他符號不一样,不像是单纯的记录。 它像一道伤疤烙在地图角落。 他想起了王叔的话。 这张图,不光是一份財富坐標。 它也是一份危险警告。 那个星號代表的未知地方。 很可能,就跟他真正的死因有关係。 第18章 铁盒里的断页 林野坐在冰冷的炕沿上,死死的盯著那个星號。 他爹林茂山是个心思很重的人,从他藏地图的手法就能看出来。 这样一个处处留心眼,能在南边大药堂里当三年学徒的男人,防备心不是一般的重。 他不可能把所有秘密都放在一个地方。 炕柜里的夹层,只是第一手准备。 肯定还有第二手。 林野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重新在屋子里搜寻起来。 这一次,他的目標不再是那些固定的家具,而是父亲生前最贴身的那些老物件。 他的视线扫过屋里,最后落在了炕柜顶上。那儿放著一个铁盒子,上面蒙著一层灰,锈跡斑斑。 这个铁盒,林野有印象。 他小时候,父亲总把一些票据和偶尔得来的几毛钱零钱锁在里面,在他眼里,这就是个百宝箱。 父亲去世后,锁的钥匙也找不到了,铁盒就一直被扔在柜顶吃灰。林野重生回来后忙著过日子,也从没想过去动它。 可现在,听王叔说了那些事,再看这个铁盒,感觉就不一样了。 像父亲那样谨慎的人,怎么会用一个锁住的铁盒存放普通东西? 这说不通。 林野搬来板凳,把那个铁盒取了下来。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是个很常见的饼乾盒子,上面的红漆掉了大半,边角磕碰的变了形,上面还掛著一把已经生了铜锈的小锁。 锁已经锈死,钥匙也早就没了。 林野拿起柴刀,狠狠的砸了下去。 “哐当”,锁扣应声而断。 铁盒里没有钱,也没有票据。 只有一本用油纸包著的旧笔记本。 看到这个笔记本,林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小心翼翼的把笔记本取出来,解开外面的油纸。 笔记本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硬壳,边角已经磨损的起了毛边,但保存的很好,没有受潮。 林野翻开了第一页。 一股旧纸和墨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是父亲的巡护日誌。 【十月五日,晴。北坡,西北风三级。松蘑已出,个头不大。挖黄芪三斤,今年根细,药性怕是不足。】 【十月十二日,阴。巡护东沟,发现一棵老松树底部有天牛虫蛀痕跡,已做標记,需上报李队。】 父亲的字跡,就跟他的人一样,工整严谨,一丝不苟。 林野一页一页的翻下去。 这本日记,详细记录了父亲几年来每一次进山的时间、路线、天气,和对山林里动植物变化的观察。 哪里的狍子多了,哪里的溪流浅了,哪棵树的叶子黄的早了…… 桩桩件件,都记录的清清楚楚。 这不只是一本简单的日誌,这是一个真正的赶山人,把自己对大山的所有观察都写在了上面。 林野看著这些记录,对父亲的了解又深了一层。 翻到中间,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在一页的空白处,他看到了一段和巡护无关的记录。 【十一月二日,阴。依周师傅所授之法,晾晒白朮,需一日三翻。师傅说得对,如此晒乾,其香迥异。】 周师傅! 林野的心头一震。 这本日记,不仅印证了父亲严谨的特质,更证实了王叔说的,那段不为人知的师承关係。 他的父亲,確实从那位周师傅那里,学到了真正的药理。 他继续往后翻,之前发现地图时的激动心情已经平復,转而开始追寻起父亲的过往。 然而,当他翻到日誌的最后几页时,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了。 字跡的风格,毫无徵兆的变了。 原本工整的字跡变得潦草起来,笔画力道很大,像要划破纸背,字里行间透著一股急促和不安。 【十二月十日,大雪。风不对,有血腥气。】 【十二月十二日,晴。再探东沟,越狼牙口。脚印杂乱。】 林野的心猛的悬了起来。 他能感觉到,父亲的记录正在一步步偏离常规的巡护路线,那个方向…… 他扭头看了一眼地图,正指向那个用星號標记的危险区域——鬼门沟! 【十二月十五日。入鬼门沟。星……是真。】 星? 父亲说的,是地图上那个星號吗? 林野屏住呼吸,翻到了最后一页,也是这本日记的最后一条记录。 那一行字写得极度潦草,几乎是狂乱的划拉在纸上,能看出来写下它的人,当时正处於巨大的慌乱中。 【今天又往东走了三里,在那条沟的尽头,看到了……】 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句子在这里停住了。 林野疯了一样的想去看下一页,想知道父亲到底看到了什么。 他翻了过去。 然而,下一页是空的。 不,不是空的。 在笔记本的书脊处,只剩下一截参差不齐的纸根,那是被暴力撕扯后留下的! 林野的瞳孔猛的收缩! 他疯了一样的,哗啦啦往后翻。 没有了。 日记本后面剩下的几页,全没了! 全都被人从根部粗暴的撕掉了! 一股凉意从林野脚底板直衝头顶,让他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林野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理智都没了。 地图上那个危险的星號標记,日记里那段深入无人区的诡异记录,那句写了一半的话,再加上这被暴力撕毁的最后几页…… 他是在鬼门沟的尽头,发现了一个绝不能被外人知道的秘密。 林野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活著的意义,又多了一层。 他不仅要赚钱,要让王叔和婶子过上好日子。 他还要进山。 走进那片地图上標著星號的鬼门沟。 要亲眼去看一看,父亲在那条沟的尽头,到底看到了什么! 第19章 实在人! 理智一次次的把他拉回来。 他现在有啥? 除了一股子衝劲跟一些还没影的猜测,他啥都没有。 没钱,没人,甚至连在山里过夜的本事都不全乎。 就这么冒冒失失的闯进去,別说查清楚真相,怕是连给他爹收尸的机会都没有,就得在山里餵狼了。 冷静。 必须冷静。 林野逼著自己一遍遍的想。 ...... 天蒙蒙亮,院子外面就传来李队长的大嗓门。 “都赶紧的,场子里年轻力壮的,都到东头伐木点集合!昨天晚上下了风,靠山那边的防兽围栏又塌了一段,今天必须给它修好!” 林野翻身下炕,把地图跟日誌小心翼翼的藏回原处。 他需要干活,需要用最沉最累的活,来把心里的那股火给泻出去。 他需要用身体上的累,来麻痹自己,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暂时够不著的事。 林野赶到伐木点边上时,七八个年轻人正缩著脖子,围著一堆快灭的篝火烤手,嘴里骂骂咧咧的抱怨这鬼天气。 李队长看见林野一言不发的走过来,直接开始分活。 “先打桩,把塌掉那几根桩子重新换上!这活累,谁来?” 没人吭声。 在零下三十多度的野外,往冻的跟石头一样的地里打木桩,那不是干活,那是玩命。 “我来。” 林野脱下身上的棉袄扔在一边,只穿一件薄薄的劳动布褂子,接过了旁边人递过来的八磅大锤。 他啥话都没说,走到一根要俩人合抱的新木桩前,对著旁边两个扶桩子的老伐木工点了下头。 “起!” 一声低吼,那死沉的大锤在他手里跟没分量一样,划出道弧线,狠狠砸了下去。 “咚!!” 一声巨响,木桩硬是下去了三寸! 扶著桩子的俩人只觉得虎口一麻,桩子差点没脱手。 周围所有人都被这一锤子给镇住了。 林野面无表情,抡起大锤,又是第二下,第三下。 他没啥花里胡哨的技巧,就是使出最笨的力气,一下一下往死里砸。 那不是在打桩,是在拼命。 汗水很快湿透了后背,在冷空气里冒著白汽,他整个人就跟一头憋著火的闷牛一样。 孟大嘴跟李栓柱几个,本来还想在旁边说几句风凉话,可看到林野那不要命的架势,还有那双熬夜熬的通红的眼睛,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他们本能的感觉到,今天的林野,最好別惹他。 半个钟头后,五根新木桩全都牢牢的扎进了冻土里。 林野扔下大锤,胸口剧烈的起伏,胳膊酸的都快抬不起来。 他没去篝火边上歇著,而是走到一边,又抱起一根做横樑的木料扛在肩上。 他就跟不知道累一样,沉默的干著最重最累的活。 这种玩命的干活,让他暂时忘了仇恨,也让他跟周围那些偷懒耍滑的,看著完全不是一路人。 干活的空档,一个敦实的人影在他旁边蹲了下来。 “给,抽一根。” 林野抬头,是张二哥,张德富。 他递过来一根大青山香菸。 “二哥,这玩意嘛,我还不会。”林野摇摇头。 张德富也不勉强,自己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他看著林野,这个三十出头,性格温和的老实男人,是林场里出了名的干活好手。 他很少掺和是非,但看人极准。 “你小子,最近跟变了个人似的。”张德富打破了沉默。 “以前干活,你小子滑的比谁都快。现在,倒成了咱林场最肯下力气的人了。” 林野听出了他话里的善意。 他没顺著话说,去吹自己有啥变化,只是用一种特別实在,甚至有点自嘲的口气,低声说: “二哥啊,还是请你別笑话我了。我那是以前不懂事嘛,把混日子当成本事。” “现在嘛,我现在想通了,咱这种没爹没妈的人,不自个儿踏踏实实卖力气,还能指望谁嘛?” “我就想把以后的日子啊,过得好点就够了。” 这番话,没一点虚的,更没有装大人。 就是一个犯过错的年轻人,最真实的想法。 张德富掐灭菸头,看著林野,眼神彻底变成了认同跟欣赏。 他觉得,这小子是真想通了。 一个知道自己要啥,还肯下力气去乾的人,到哪都让人看得起。 他拍了拍林野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继续去干活了。 但林野知道,从现在起,他和这位林场的老师傅之间,才算是真正搭上线了。 快到中午,围栏总算修的差不多了。 李队长招呼大家收工,张德富走过来,帮林野把工具扛上。 俩人並排走在回林场的路上,雪在脚底下“咯吱咯吱”的响。 张德富忽然望著远处被云雾盖住的深山,像是无意间的感嘆了一句: “你现在这个样子,是真有点像你爹了。” 林野的心,猛的一跳。 只听张德富继续道:“你爹当年也是这样的人,踏实,肯干,话不多,但谁家有事,只要说一声,他从来没二话。是个实在人。” 这句不经意的话,在林野心里,却跟炸开了一样! 实在人? 一个被全林场都认为是老实巴交的伐木工? 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一个“实在人”,却会炮製药材的绝活,自己画出了那张能换来泼天富贵的地图! 林野在这一瞬间,一下就想明白了。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接下来该干啥。 林野对著张德富,露出一个憨厚又实在的笑容。 “是吗?那我可得好好干,不能给我爹丟脸。” 第20章 烂命一条,我去! 后半夜,窗外停了的风,突然又颳了起来,而且动静越来越大。 林野猛的从炕上坐了起来。 他听著外面那嚇人的风声,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是普通的下雪。 这是“白毛风”,是兴安岭要人命的暴风雪! 林野赶紧穿好衣服,侧耳听著外面的动静,心一点点往下沉。 这种鬼天气,在外面待上一个钟头,就能把人活活冻成冰坨子。 天刚亮,外面就传来了喊救命的声音,紧接著,是李队长急促的敲锣声。 “出事了!快来人啊!东头赵铁柱家房顶塌了!” 林野推开门,一股夹著雪的冷风,冻得他一哆嗦。 外面什么都看不清。 他深一脚浅一脚的朝著林场队部大院跑去。 等他赶到时,大院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李队长扯著嗓子指挥大伙儿救人。 东头地势低,住的又是几十年的老土坯房,赵铁柱家和另外两户人家的房顶,直接被一晚上的雪给压塌了。 幸好发现的早,几家人被从屋里拽了出来,都转移到了还算结实的队部大院,没出人命。 人是救出来了,但更大的问题跟著就来了。 退伍老兵赵铁柱衝到李队长面前说道: “李队,不行了!俺家后院连著大队的牲口棚,围栏被雪压塌了,棚顶也快塌了!” “里头……里头还有大队那两头牛,还有几只羊!” 那几头牲口,可是整个林场开春耕地的指望。 要是它们出了事,明年一整年的收成都得少一大半。 李队长急得直跺脚,眼睛都红了。 “还愣著干啥!组织人,跟我去抢救牲口!” 然而,他喊完,周围却没人吭声。 这种天气,能见度不到两米,风颳得人站都站不稳,现在出去跟送死没啥两样。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孟大嘴和李栓柱几个人,躲在墙角小声嘀咕。 “这风也太大了,出去人都站不稳啊。” “就是,这雪深的,陷进去都拔不出来,去了也是白搭。” 就连几个有经验的老伐木工,都一脸为难,连连摇头。 这不是胆小,是事实。 就在所有人都没主意的时候,一个身影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是林野。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走到墙角,解下绑柴火的粗麻绳,一圈一圈的把自己的裤腿扎死,不让风雪灌进去。 然后,他抄起了墙角那把用来劈柴的大斧头,又从地上捡起一捆最粗的绳子,甩在了肩上。 他走到李队长面前,看了一眼旁边一脸绝望的赵铁柱,和一脸担忧的张二哥。 “李队,让我去吧。” “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烂命一条,不怕冻。” “牛要是冻死了,明年,咱们都得挨饿。” 说完,他扛著斧头和绳子,转身就往门口走去。 在大家都没反应过来的目光中,他猛的拉开大门,想都没想,一头扎进了那片白茫茫的暴风雪里。 门被重新关上,队部大院里,安静的可怕。 风颳在脸上,吸进肺里的每一口空气,又冷又疼。 积雪没过了膝盖,每抬一次腿,都特別费劲。 他顶著风,完全是靠著记忆,一步一步的朝著东头的牲口棚挪过去。 前世在工地上练出来的身体底子,还有现在这股子犟劲,支撑著他没有倒下。 当他深一脚浅一脚的摸到牲口棚时,眼前的情况比他想的还要糟。 半个棚顶已经塌了下来,几根粗木头斜著插在雪地里,围栏更是被衝垮了一个大缺口。 两头黄牛受了惊,正“哞哞”的叫著,在不大的地方里疯了一样乱撞,把雪地踩得乱七八糟。 林野没有硬来。 他把斧头插在雪地里,解下肩上的绳子,打了个活套,然后在风雪里等著机会。 就是现在! 趁著一头牛转向的一瞬间,他猛的扑了上去,死死抱住了那头牛的脖子。 牛受惊,猛的向前一衝。 林野借著这股力道,顺势將身体盪到一旁,手里的绳套准確的套在了旁边一根还算结实的木桩上,然后飞快的打了个死结。 动作又狠又快。 他用同样的方法,制服了另一头牛,又把几只嚇得发抖的羊赶到了角落。 光拴住牲口还不够。 那个大缺口,正不停的往里灌著要命的冷风。 林野咬著牙,开始修围栏。 他把那些粗木头,一根一根的从雪地里刨出来,重新扛到缺口那。 双手很快就冻得没了知觉,完全是靠著一股劲儿,挥动著那把沉重的大斧。 他用斧背当锤子,把一根根木头,死死的钉回冻土里。 最后,他甚至脱下自己的棉袄,塞进最大的那个缝里,用身体堵住了最后的风口。 队部大院內,一个小时过去了,林野还没回来。 在场所有人都清楚,在这种暴风雪里消失一个小时,基本上就等於没命了。 李队长一根接一根的抽菸。 赵铁柱蹲在墙角,抱著头,不吭声。 孟大嘴他们脸上也没了看热闹的神情,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就在大伙儿都觉得林野再也回不来的时候。 “砰!” 一个浑身是雪的“雪人”踉踉蹌蹌的走了进来,然后“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所有人都安静了。 张二哥第一个反应过来,衝过去把他扶起来。 当大家看清那张冻得发紫的脸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林野! 他回来了! 他从头到脚,都结著一层厚厚的冰碴子。 眉毛和头髮,已经完全变成了白色。 身上的棉袄,被风颳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被冻得青紫的皮肤。 整个人,看著就跟刚从鬼门关爬回来一样。 孟大嘴他们,羞愧的低下了头,不敢去看林野。 李队长死死的盯著林野,扔掉手里的菸头,大步走上前,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蒲扇一样的大手,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行!” 赵铁柱端著一碗滚烫的热水,哆嗦著手递到林野嘴边,这个在战场上都没哭过的硬汉,这会儿眼眶通红。 他的眼神里,是彻底的认可,和一种欠了救命恩情的决断。 第21章 你长大了,是个爷们! “是林野!” 张二哥第一个反应过来,扑过去。 赵铁柱红著眼衝上前,俩人合力把林野从冰冷的地面抬起来。 直到这刻,眾人才看清林野的惨状。 他眉毛头髮甚至脸上细细的绒毛,都掛满白霜,整个人像一尊冰雕。 那件破棉袄叫风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露出冻得青紫的皮肤。 嘴唇乌青,没一丝血色。 “快!抬到火炉边上!” 李队长大吼。 几个汉子手忙脚乱把林野安置在队部最旺的那个大铁炉旁。 “去!熬浓薑汤!多放糖!” 李队长指一个年轻婆姨。 滚烫的薑汤很快熬好,李婶小心翼翼端过来,可林野牙关紧咬,根本灌不进去。 王守义不知从哪摸出一把小铁勺,对著李队长沉声道: “撬开!” 李队长二话不说,接过勺子,在眾人紧张的注视下,小心的撬开林野的牙关,一勺一勺滚烫的薑汤就这么灌下去。 一碗薑汤下肚,林野的身子猛的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接著便剧烈的咳嗽起来。 他活过来! “缓过来了!缓过来了!” 张二哥激动的大喊。 赵铁柱这个在战场上都没掉过一滴泪的硬汉,此刻却蹲地上,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一把脸。 林野费力的睁开眼睛,看围在自己身边一张张关切的脸,有些发懵。 他动了动冻僵的嘴唇。 “牲口……牲口棚堵上了。牛……没事。” 他没提自己差点冻死在风雪里,也没提自己怎么一个人把上百斤的木桩砸进冻土里。 他只说这一句。 “大队的牲口保住了就行。” 这句话,狠狠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那些先前躲在墙角,说风凉话的年轻人,一个个都羞愧的低下头,不敢再看林野一眼。 就连孟大嘴,此刻也缩著脖子,一句话都说不出。 这一夜,林野成了整个大岭林场的英雄。 暴风雪在第二天清晨停歇,整个林场叫厚厚的积雪覆盖,到处是断壁残垣。 灾后自救立刻展开。 所有人都以为林野会仗著功劳回屋好好歇著,可他只是喝两碗热粥,就拿上工具,默默加入修房顶的队伍。 他没回自个的屋,而是先去了林场最东头,那里住著几户无儿无女的孤寡老人。 他们的房子最破,受灾也最严重。 林野二话不说,爬上房顶,清理积雪,更换断裂的檁条。 他的手在昨夜冻伤,此刻泡在冰冷的雪水里,疼的钻心,可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连续三天的抢险,林野不喊苦不喊累,哪里最危险最需要人,他就出现在哪里。 第三天傍晚,他刚从王寡妇家的房顶上下来,赵铁柱的老伴李婶就端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快步走过来。 “小野,快,趁热吃!” 李婶看林野那双又红又肿布满裂口的手,眼眶一下子就红。 她拉林野的手,泪珠子止不住的往下掉。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那天要不是你,婶子家那两头牛就没了,往后这日子都不知道该咋过了。你是我们老赵家的恩人!” 林野憨厚的笑笑,接过碗,大口大口的吃起来。 这一切,都叫林场里的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林场眾人的態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以前,大伙儿见他,要么不搭理,要么直呼其名“林野”。 现在,路上遇到,那些比他大上好几轮的老职工们,都会主动笑著打招呼,甚至掏出烟递过来。 “小野,来一根?” “小野,吃饭了没?” 一声声亲切的“小野”,彻底取代了那个带著偏见和冷漠的“林野”。 这天早上,林场开晨会。 李队长站所有人面前,清了清嗓子说道: “前几天的暴风雪,咱们场子受了不小的损失。但在困难面前,也涌现出了一批先进个人!其中,表现最突出的,就是林野同志!” 他看一眼站人群里的林野。 “在所有人都犹豫的时候,是他,一个人衝进了『白毛风』,保住了咱们大队的命根子!灾后自救,他又是冲在最前头!这种捨己为人的精神,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 “我宣布,今年场子里『先进个人』的奖励,不给別人,就给林野!” 他衝著保管室喊: “把东西拿上来!” 两个壮汉抬著一大块还带热乎气的猪肉和两袋沉甸甸的白面,放到台子前。 足足三十斤的猪后臀,还有两袋五十斤装的特级白麵粉! 在1985年,这绝对是能让全场人都眼红的顶级奖励! 李队长大手一挥: “小野,上来!这都是你该得的!” 孟大嘴站人群里,嫉妒的眼睛都红了。 他刚想小声嘀咕两句酸话,旁边站的老孟头猛的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压著嗓子骂: “你个小王八犊子,再敢多嘴一句,老子打断你的腿!” 孟大嘴叫这一巴掌扇的满脸通红,憋屈的一个字都不敢再崩。 林野在全场人羡慕的目光中走上前,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李队,这……这太多了。” “多啥!这是你拿命换来的!扛回去!” 林野扛著猪肉和白面回家,他没急著自己享受,而是拿出柴刀,切足有五斤重的一大块肉,又舀了十斤白面,径直送到王守义家。 王桂兰看他,又心疼又骄傲,嘴上埋怨“你这孩子太实诚”,手上却已经开始张罗,要做一顿最丰盛的杀猪菜。 饭桌上,王守义破例拿出珍藏了好几年的老白乾,亲自给林野倒了满满一盅。 “小野,你长大,是个爷们了。” 王守义端起酒杯,跟林野重重的碰一下,一饮而尽。 喝完酒,王守义吧嗒旱菸,看林野,缓缓开口: “这场大雪,把山里的野物都给憋坏。等雪停实,封山前还有几天好天气,你可以进山碰碰运气。” 林野重重的点点头,心里一片火热。 夜里,他回到自己那间冷清的土坯房。 他从炕柜的最深处,摸出那个油布包裹。 小心翼翼的展开那张泛黄的地图。 目光,锁定在距离林场不远的一个特殊位置上。 那里,一个代表菌类的“三角”符號,和一个代表药材的“十”字符號,紧紧的重合在一起。 是时候了。 第22章 山里来的宝贝 暴风雪停了三天,天总算放晴了。 王守义说过,封山前还有几天好天。 林野小心的展开那张泛黄的地图。 他盯著地图上离林场不到二十里的一个地方。 那里,代表菌类的三角符號,跟代表药材的十字,重叠在一起。 一个地方,同时有两种好山货。 这是离林场最近,也最肥的一块宝地。 林野等不了了,一天都等不了了。 天刚蒙蒙亮,他就翻身爬起。 他背上王叔送的旧猎枪,兜里揣了两个硬邦邦的玉米面饼子,又把掉漆的军用水壶灌满热水,揣进怀里。 最后,他把新买的钢火小铲子,插在后腰的裤带上。 准备好后,林野又展开地图,把那片区域的地形和標记记在心里,才重新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 雪后的山林,安静的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积雪厚的嚇人,一脚踩下去,直接没过膝盖,每一步都像陷在棉花里,拔腿都费劲。 可林野完全照著脑子里的路线走,穿过一片被雪压弯了腰的樺树林,绕过一个被当地人叫“阎王坑”的冰窟窿,又手脚並用的爬上一道陡峭的山樑。 地图上標记的第一个点,就在山樑背后的向阳山坡上。 林野站在山樑顶上,风颳著他脸都生疼,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嚇人。 他一眼就已经能看到了。 山坡中段,那三棵並排站著的老红松。 就是那里。 林野连滚带爬的从山樑上滑下去,深一脚浅一脚的衝到那三棵红松底下。 但眼前的情景,让他心凉了半截。 除了厚厚的积雪和几根枯黄的杂草,什么都没有。 林野不信这个邪。 父亲的地图,不可能出错。 他丟下猎枪,拔出后腰的小铲子,对著记忆里標记最密的一块地方,用力的刨了下去。 浮雪被铲开,露出底下冻的像铁板一样硬的落叶和腐殖土。 “鐺!” 一声闷响,铲尖像是碰到了什么硬东西。 林野心里咯噔一下,扔了铲子跪在雪地里,用冻得通红的双手,使劲往外刨著泥土碎冰。 很快,一截粗大腐朽的黑色木头,出现在他眼前。 是倒伏的老红松。 他顺著木头往两边刨。 很快,扒开一大片带冰碴的落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林野看到了。 在那片黑漆漆的朽木上,长满了深褐色的圆盖,就这么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冻蘑! 野生的好冻蘑。 每一朵都像个倒扣的小黑碗,菌盖肥厚,边缘微卷,顏色是市场上很受欢迎的油亮深褐色。 一大片倒伏的松木上,全是这种好货色。 林野伸出颤抖的手,摸了摸一朵菌盖。 触感冰凉坚硬,还带著点弹性。 他甚至想跪在地上,亲吻这片腐朽的木头。 发財了。 这一次,是真的要发大財了。 林野猛的从雪地里跳起来,仰天发出一声压抑了很久的低吼。 这一声吼,把前世的穷困和淒凉全都吼散了。 吼完,林野冷静下来,拿出柴刀,小心的把冻蘑一簇簇割下。 不到半小时,带来的帆布包就塞满了,鼓鼓囊囊的。 看著这沉甸甸的一大包,林野的眼睛里全是钱的符號。 就这一包,晒乾了能有七八斤,按镇上关麻子的价钱,少说也能卖二十块。 可林野知道,这只是开胃菜。 他把帆布包用绳子捆在背上,拿出地图,看向两里地外的另一个方向。 那里,画著一个清晰的“十”字。 刺五加。 上辈子他没亲手挖过,但在南方的药材市场见过那玩意儿有多火。 九十年代后期,一斤品相好的干刺五加片,比一斤猪肉都贵。 现在是八十年代,这玩意儿就是还没被人发现的金疙瘩。 刚收穫了冻蘑,林野浑身都是用不完的力气。 不到一个小时,他就赶到了地图上標记的那条溪谷阴坡。 还没走近,林野就远远看到一片不一样的景象。 一片枯黄杂草里,有几十棵半人高的植物立著,枝干上全是细刺,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他连滚带爬的衝过去,蹲下身子,手都在发抖。 没错,就是它,刺五加。 他顾不上被刺划破手,拔出小铲子,对著最粗的一棵,拼了命的往下挖。 冻土梆硬,每一铲子下去,都震的他虎口发麻。 可他不在乎。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挖,给老子出来。 半个多小时后,他总算把那棵刺五加的根从冻土里整个拖了出来,人当时就僵住了。 那哪里是根须,粗得嚇人。 主根最粗的地方,比他手腕还粗一圈。上面全是根瘤,看著就有些年头了。 就这一根,少说长了三十年。 这哪是刺五加,这不就是埋在地下的金条吗。 林野再也忍不住,扔掉铲子,像个孩子似的抱著那根带泥带冰的刺五加根,在雪地里又笑又叫。 他马上动手,专挑粗的下手,又挖了四棵。 五棵上好的刺五加根,沉甸甸的,帆布包根本装不下。 林野眼一红,乾脆脱下身上的破棉袄,把五根宝贝疙瘩小心的包起来,打了个死结,直接扛在肩上。 光著膀子只穿件单衣,他一点不觉得冷,浑身热的像个火炉。 回程路上,林野甚至哼起了上辈子在工地上听过的小曲儿。 天快黑了回到土坯房时,整个人累得快散架了。 他把门插好,跟献宝似的,把今天的收穫全倒在热炕上。 深褐色的好冻蘑,手腕粗的三十年刺五加老根,还有顺路采的十几斤红得像宝石的北五味子。 这些东西在炕上堆成一堆,散发著山林和泥土的清香,更散发著钱的味道。 林野嘿嘿的傻笑,一头栽倒在炕上,恨不得抱著这堆宝贝睡觉。 可笑著笑著,他脸上的笑容突然凝固了。 但一个现实的问题,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冻蘑他会处理。 五味子上次王叔教他阴乾。 可这手腕粗的刺五加根,该怎么处理? 是直接晒,还是切片晒? 要是切片,切多厚? 万一没掌握好,把这三十年的老根给弄废了,那他哭都没地方哭。 第23章 钱继续花在王叔身上 他上辈子在南方的药铺里打杂,见过老师傅处理药材。 好像是切成片晒乾。 可具体怎么切,切多厚,用什么刀,他忘得一乾二净。 这回的刺五加更金贵,他决定就照著那点模糊的印象来,切片。 他把一根刺五加根按在木墩上,卯足了劲往下压。 “咔嚓”一声,根没断,柴刀的刃在根茎上滑开,差点剁到自个儿手上。 林野嚇出一身白毛汗。 这样不行,那就换个姿势。 “砰。” 一刀下去,木屑跟药材沫子乱飞。 一块厚得像木疙瘩的药片给他砍了下来,可口子毛毛糙糙,根本没法看。 他还不信邪,又连著砍了七八刀。 结果木墩上多了一堆厚薄不一的碎块,厚的有拇指粗,薄的跟纸片似的,还有不少直接在刀下碎成了粉末。 一根好好的极品刺五加,叫他这么一折腾,品相全完蛋了。 林野瞅著那堆东西,心都在滴血。 可都到这份上了,没法回头。 他把剩下四根刺五-加根,也用这粗暴的法子,弄成了一堆大小不一的碎块。 他小心的架在炉子边上,用小火慢慢烘烤。 林野一步都不敢走开,每隔一刻钟就去翻一回,生怕再搞砸了。 刚开始,瞅著还行。 刺五加片表面水汽都没了,变得干硬,还冒出一股浓浓的药香。 林野觉得这回八成是成了。 可到了第三天早上,坏事了。 他照常去翻药材,鼻子抽了抽,闻到了一股霉味儿。 林野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凑过去闻。 没错,就是霉味。 他拿起一片最厚的刺五加片,用手一捏。 表面干得跟木头块一样,可稍一使劲,“噗”的一声,一层薄壳给捏破,里头竟然还是湿软的。 掰开一看,里面湿软不说,中心都长了一层白绿色的毛。 坏了。 全都坏了。 他疯了似的,把炕上所有药片全检查了一遍。 那些薄片子虽然干透了,但在他乱砍乱剁下,早碎得不成样子。 而那些厚的,一个不落,全都外干內湿,芯子开始发霉烂掉。 五斤多的极品刺五加,就这么给他自个儿亲手糟蹋了。 林野一拳狠狠的砸在自个儿大腿上。 他就那么坐了一上午,人跟傻了一样。 直到中午,他才把那些勉强还能看,没全发霉的碎渣跟薄片挑出来,装了小半个布袋,直奔镇上的收购站。 收购站里,关麻子正翘著二郎腿,一边喝茶一边听半导体。 瞅见林野进来,他眼皮抬了抬。 “今儿又有啥好东西?” 林野不吭声,把布袋解开,倒在柜檯上。 关麻子探头一看,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到奇怪,最后是又惊又气。 “这……这是啥玩意儿?” 他捏起一片黑乎乎还带著霉点的碎渣,放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猛的扔回柜檯,好像碰了啥脏东西。 “林野。你小子耍我呢?” 关麻子一拍桌子站起来,指著那堆东西的鼻子骂。 “这是刺五加?你当劈柴呢?这么好的老根,让你给整成这副德行?” 他心疼的直拍大腿。 “我收十几年山货,就没见过你这么糟蹋东西的。这切的是啥?厚的跟城墙拐角似的,薄的赶上纸了。你知不知道这玩意儿得用专门的药刀,顺著纹理切,厚度得一样,才能晾乾晾透?” 林野低著头。 关麻子骂累了,喘著粗气坐下。 “说吧,这些烂玩意儿,你打算咋卖?” 林野嗓子沙哑的问。 “关老板,您看……还能给个啥价?” “啥价?” 关麻子伸出一个指头。 “一毛钱一斤。不能再多了。就这价,我收回来都得重新挑拣晾晒,费人工费地方,最后还得当柴火掺著卖。当柴火烧都嫌它呛得慌。” 一毛钱一斤。 林野的心猛的一沉。 他知道,品相好的干刺五加片,在关麻子这起码能卖到两块钱一斤。 现在,只给一毛。 这跟白送有啥区別? 可他瞅著柜檯上那堆给自个儿糟蹋得不成样的东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卖不卖?不卖拿走,別在我这儿碍眼。” 关麻子不耐烦的摆摆手。 “……卖。” 称重,结帐。 原本五斤多的极品刺五加,挑出来能卖的,剩下不到三斤。 关麻子扔给他两毛七分钱。 林野捏著那两张毛票跟几个钢鏰,手都在抖。 走出收购站,他才算回过神来。 他心里算了笔帐。 五斤多的刺五加,要是弄好了,起码能出三斤半的乾货。按两块钱一斤算,就是七块钱。 就因为自个儿不会弄,不懂炮製,七块钱白瞎了。 七块钱。 在八五年,这是林场一个壮劳力累死累活干大半个月才能挣到的钱。 手艺不到家,金山也能变成土坷垃。这话死死的钉在了他脑子里。 他攥著那几毛钱,走到镇上的供销社。 咬著牙,花了一块八,买了两瓶高度老白乾。又花了一块钱,买了两条“大前门”。 干完这些,他身上钱差不多都花光了。 他拎著酒,揣著烟,一句话不说,扭头就往大岭林场的方向走。 林野回到自个儿的土坯房,看都没看那堆还冒著霉味儿的废药渣,一把全扫进了炉子里。 他拎起那两瓶老白乾跟两条烟,转身推开门。 守著金山要饭吃的亏,不能再吃第二次。 这手艺,说啥也得学到手,这钱,必须花在王叔身上。 第24章 这脾气,跟你爹一样 王守义家的土坯房。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了。 正在灶台边收拾碗筷的王桂兰嚇了一跳,回头骂道: “哪个兔崽子这大半夜的不睡觉,再不关门,风都灌进屋了。” “婶子,又是我啊。” “小野?这么晚了,你怎么又来了?出啥事了?” 林野把怀里揣著的两瓶老白乾和两条大前门香菸,“砰”的一声,不轻不重的放在了炕桌上。 “你……你这孩子。你这是干啥。” 王桂兰失声叫了出来。 “你哪来的钱?你是不是又去干啥浑事了。” 王守义怕林野刚刚有点好转,又走回以前那条邪路上去。 林野也没有辩解。 他拿起桌上的一只空碗,自顾自的打开一瓶老白乾,倒了满满一碗,然后端起来,仰头就灌了下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野被呛得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王桂兰心疼得赶紧过来拍他的背: “你这孩子,慢点喝,慢点喝。有啥事跟婶子说,你这是要作践死自己啊。” 林野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王叔,婶子,我没干浑事。” 他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王守义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只是重新拿起烟锅,装上菸丝,点著火,一口接一口的猛抽著。 “刺五加……你切片后,外干內湿?” “嗯。” 林野点头。 “还用柴刀砍?” “嗯。” “糊涂。” 王守义猛的一拍炕桌,桌上的酒瓶和烟盒都跳了一下。 “你个败家玩意儿。那是刺五加,山里的宝贝。你这是作践东西。” 林野没有辩解,任由王守义数落。 “王叔,您骂得对。这一跤,我栽了,栽得不冤。” “今天从镇上回来,我想了一路。” “我发现我现在就是个半吊子。空有我爹留下的地图,知道哪儿有宝贝,可我没那手艺,把宝贝从土里刨出来,变成揣在兜里的钱。” “守著金山要饭吃,说的就是我这样的傻子。” “所以,我今天来,还是想跟您把话说明白。” “王叔,我急需补齐三门手艺。” “第一,药材的炮製。怎么切,怎么晒,怎么用火用酒用蜜,这里头的门道,我必须学透。” “第二,皮毛的硝制。怎么剥皮不破,怎么硝制不掉毛,怎么让一张狐狸皮卖出貂皮的价钱,我也得会。” “最后,就是深山里的追踪和狩猎。不光是打个兔子狍子,而是要能追踪黑熊、围猎野猪,把山里值钱的猎物弄回来。” “王叔。” “打猎和硝皮子的手艺,我林野脸皮厚,就赖上您了,我跟著您学,从头学。” “但是,这药材炮製的手艺,您教不了我。” “您告诉我,我爹当年是怎么学的?他师傅是谁?求您给我指条明路,我要去拜师。” “谁能教我真本事,我就去找谁,吃多少苦都认。” 王守义放下筷子,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他拿起烟锅,吧嗒,吧嗒,一口接一口的抽著,眉头拧成大疙瘩。 林野也不催促,只是拿起酒瓶,又给王守义面前那只空了的酒碗,倒得满满的。 “王叔,我不能再混下去了。我必须得有自己的本事,真正能让我在这片山里站稳脚跟的本事。” “谁能教我,我就去找谁。刀山火海,我都认了。” 他重重的嘆了口气。 他盯著林野,眼神像是在看他,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看了许久,他终於鬆了口。 “唉……你这脾气,跟你爹年轻的时候,真是一模一样。” 王守义拿起酒碗,將满满一碗烈酒一饮而尽,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 “你爹那手绝活,是跟一个人学的。” “那人叫周瞎子。” “周瞎子?” “嗯。” 王守义的脸色变得凝重。 “但他二十年前在山里出了大事,从那以后就发了毒誓,这辈子不见外人,更不收徒弟。” “你去找他,”王守义死死的盯著林野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弄不好,他会拿枪崩了你。” 林野猛的从炕上站了起来,带翻了炕桌上的酒碗。 “他人在哪?” 第25章 想拜师?命都给你干废 “小野,你听叔一句劝,这个人,你惹不起的啊。” “我爹那时惹得起,我就是惹得起。” 林野梗著脖子,寸步不让。 “唉,你……” 王守义被他顶的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这小王八犊子,骨子里那股犟劲,跟他爹年轻的时候,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唉……” 他拿起桌上那酒,一口气灌了下去。 “他就在山里。” “离咱这林场大概三十多里地,有一处叫一线天的峡谷。他就住在那间破木屋,藏在峡谷里头的一片老林子里。” “那地方啊,邪乎得很,地势险恶不说,常年还有黑瞎子、野猪这种大傢伙在那一带打转。別说你了,就是场子里老练的伐木工,没三五个人结伴,都不敢往那附近凑。” 林野心跳快了起来,只想问清楚一件事。 “王叔,这个周瞎子,他到底是个啥样人啊?” “啥样人?呵呵。” 王守义自嘲的笑了笑,烟锅在炕沿上磕了磕。 “年轻那会儿,他是方圆百里內有名的炮手,也懂药材。他的枪法和手艺,都是头一號的。” “你爹,当年就是死乞白赖的跟在他屁股后面,当牛做马,足足学了三年,才成了后来咱林场人人佩服的赶山人。” “那他……他为啥会一个人躲进深山里?” 提到这个,王守义的眼神瞬间暗淡下去,沉默了很久,才缓缓的开口。 “二十年前,也是这么个大雪封山的冬天。周同带著两个最好的兄弟进山,想赶在开春前,猎一头大黑熊,取熊胆换钱过年。” “那天的运气是真好,让他们给堵住了一头五百斤往上的大公熊。可周同那个人,年轻时候性子太傲,太贪功了。他嫌用枪打烂了熊皮不值钱,非要用套索和陷阱生擒活捉。” “结果,陷阱没套牢,那头大公熊被彻底激怒了。一巴掌,就把他身边一个兄弟的脑袋,拍得像个烂西瓜……” “周同自己衝上去拼命,也被那畜生一掌扇在脸上,左边的眼珠子当场就废了。要不是另一个兄弟拼死把他拖出来,他那条命,也就撂在山里了。” “从那以后,周同就变了个人。他把家里的东西全卖了,赔给了死掉那个兄弟的家小,然后一个人,一把枪,就进了深山,再也没出来过。” “他发了毒誓,这辈子不见外人,不收徒弟,不碰药材,就守著那片林子,给自个儿赎罪。” 王守义死死的盯著林野。 “他现在的脾气,古怪又暴躁,六亲不认。你別说去拜师了,你就是靠近他那木屋五十步之內,他都敢拿枪崩了你。” “你去找他,纯粹是自討苦吃,是拿自个儿的命去开玩笑。” 林野的眼睛却亮了起来。这才是他想学的,能在这片大山里安身立命的真本事。 “王叔。” “只要他手里有我爹学过的真本事,就算他放狗咬我,用枪顶著我的脑门,我也要磕头拜进他的门。” “这手艺,我学定了。谁也拦不住。” 王守义看著林野,看著他那双和二十年前林茂山跪在周瞎子门前时一模一样的眼睛,他知道,自己劝不住了。 这个小王八犊子,骨子里流的血,跟他爹是一样的,都是那种认准了一件事,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犟种。 他颓然的摆了摆手,从炕柜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香菸盒,把它撕开,用铅笔头在背面那点白纸上,凭著模糊的记忆,画了一张简陋的草图。 “从场子后山往东走,看到那棵三个人都合抱不过来的老榆树,就往北拐。一直走到一线天峡谷口,进去后顺著溪水往上游走,看到一棵被雷劈断了半截的枯死松树,他那间破木屋,就在松树后面那片林子里。” “小野,我只能帮你到这了。你……你好自为之。千万,千万要小心。” 林野郑重其事的对王守义鞠了一躬。 回到自己那间四面透风的土坯房,林野没有立刻睡觉。 他把门死死的插上,先是將王守义画的那张草图,铺在炕上。 然后,摸出父亲留下的地图。 两张地图,並排放在一起。 开始进行对比。 他先在父亲的地图上找到了大岭林场的位置,然后找到了那棵標誌性的老榆树。 顺著老榆树往北…… 有了。 地图上是一个峡谷入口,两边都是悬崖峭壁,又窄又长。 父亲用极小的字跡,在这里標註了三个字——一线天。 跟王叔说的一模一样。 林野顺著地图上画出的那条溪流,继续往峡谷深处移动。 溪流,枯死的松树…… 目光最终落在了那棵枯松背后的一小片空白区域。 就在那片区域的旁边,紧紧挨著的地方,画著一个用红色铅笔描绘过的五角星符號。 星號。 周瞎子隱居的那个山谷,竟然就卡在那边缘地带。 去见周瞎子,已经不仅仅是为了拜师学艺。 更是为了,揭开父亲留下的那个谜团。 那一夜,林野彻夜未眠。 他找出所有的乾粮,挑了最抗饿的玉米面饼子,装了满满一袋。 最后,他坐在炉火边,把那把用了十几年的柴刀,放在磨刀石上,蘸著冷水,一遍又一遍的打磨著。 “霍霍……霍霍……” 他要做好应对一切刁难,甚至搏命的准备。 第二天,天还没亮,林野已经孤身一人,踏入了那片被冰雪覆盖的深山老林。 寒风刺骨,大雪没膝。 他完全按照地图上的指引,艰难的跋涉了整整一个上午。 当他终於气喘吁吁的站在那道狭窄的一线天峡谷口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 就在他面前不远处的雪地上,印著一串大得嚇人的脚印。 那脚印,比他两个手掌合在一起还要大,五个清晰的爪印深深的嵌入雪中,每一步的跨度都超过一米。 而且,脚印边缘的雪粒还没有被风抚平,新鲜得很。 他下意识的握紧了腰间的柴刀。 兴安岭的霸主,黑瞎子。 第26章 人还没见到,先看见了杀机! 林野没动。 他站在原地,死死的盯著雪地上那串巨大的脚印。 心臟跳得厉害。 黑瞎子。 他没有立刻转身逃跑。 王叔说过,这里常年有大傢伙出没,黑瞎子肯定不止一头。 现在掉头回去,这一趟就白来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蹲下身子,仔细看著脚印的走向。 还好,脚印是朝著峡谷西侧的陡坡上去的,没有进峡谷里面。 他要走的路,和这头畜生的路,不重合。 林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不敢再从峡谷中间走,而是侧过身,后背贴著东侧的石壁,一点一点的往峡谷深处挪。 他警惕的扫视著周围的每个角落,耳朵也竖著,听著风声外的任何响动。 一线天的峡谷確实很险。 两侧的石壁插向天空,把天光挤成了一条细细的白缝。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温度也降了好几度。 脚下不再是软雪,而是一条冻得坚硬的溪流冰面,上面盖著一层薄雪,滑得很。 峡谷里的风没地方去,在两面石壁之间来回衝撞,发出呜呜的响声,让人心里发毛。 积雪被风捲成了各种形状的雪堆,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著很嚇人。 “刺啦......” 林野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倒在冰面上。 他顾不上疼,一下就蹦了起来,警惕的环顾四周,確认没惊动什么东西,才鬆了口气。 可没走多远,绕过一个大雪堆时,他又滑倒了。 这一次,他运气没那么好。 后脑勺结结实实的撞在一块凸出的尖石头上。 “砰!” 一声闷响。 林野只觉得眼前直冒金星,头晕眼花,耳朵里嗡嗡直响。 他在原地趴了好一会儿,才晃了晃昏沉的脑袋,挣扎著坐起来。 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摸到一手又热又湿的东西。 拿到眼前一看,手上全是暗红色的血。 不过还好,血流得不快,伤口应该不深。 他没多想,直接抓住破棉袄的衣襟,用尽力气,撕下一长条棉布。 布条在脑袋上胡乱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简单包扎了一下。 伤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让他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咬著牙,扶著石壁,再次站了起来。 这点伤,跟他前世在工地受的那些伤比起来,算个啥。 他不能停,停下来,在这天寒地冻的地方,只有死路一条。 又在峡谷里艰难的跋涉了半个多小时,眼前一下子开阔了。 他终於穿过了一线天。 眼前的景象,让林野瞬间忘了后脑勺的疼。 他走进了一片从没见过的老林子。 巨大的红松、樺树和椴树挡住了天,也挡住了风雪。 林子里的地面,几乎看不到雪,全是厚厚的落叶和苔蘚,踩上去软绵绵的。 空气里有股烂泥和松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在林子边缘的雪地上,他看到了一串清晰的狼脚印,看大小和分布,至少是四五只一起的。 不远处,一棵水桶粗的红松树干上,粘著几根棕黑色的毛,树皮上还有一道道新抓的痕跡——那是黑瞎子留下的。 再往前走几步,一片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泥坑,是野猪群拱树根留下的。 林野握紧了背上的猎枪。 他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得加倍小心。 他拿出王叔画的草图,认了认方向,开始顺著结冰的溪流往上游走。 王叔说,周瞎子的木屋,就在溪流的源头附近。 踩著光滑的冰面,他走了快一个小时。 期间,远处隱隱传来一声狼嚎。 “嗷呜——” 林野立刻停下,侧耳听著。 他屏住呼吸听了半天,確认那声音在慢慢变远,不是朝他这边来的,才鬆了口气,继续走。 在路边的树干上,仔细找父亲地图上標过的东西。 王叔说,父亲当年为了找周瞎子,也在这林子里转了很久,肯定会留下记號。 果然,在一棵要两人合抱的老椴树的背阴面,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十字刻痕。 是父亲的记號! 林野轻轻摸著那个刻痕。 摸著这个刻痕,他仿佛能感觉到父亲当年也站在这里。 这个发现让他既心酸又有了力气。 他知道,自己没走错路。 又走了快三个小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林野的体力开始跟不上了,两条腿沉得抬不起来,后脑勺的伤口一跳一跳的疼。 他找了块避风的石头坐下,拿出怀里的玉米面饼子啃了两口。 饼子已经冻得硬邦邦的,硌得牙疼。 他拧开水壶想喝水,可早上的热水早就凉透了,喝下去,五臟六腑都打了个哆嗦。 他不敢停下来生火。 在这片老林子里生火,会把方圆十里的野兽都招过来。 林野有点急了,按王叔说的,应该快到了,可眼前除了密得看不到头的林子,还是林子,哪有什么枯死的松树?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 天越来越黑,林子里的树影看著奇形怪状的。 一种一个人在这里的害怕感觉慢慢冒了上来。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找棵大树爬上去,在树上熬过这个又冷又危险的晚上。 就在他快要放弃,准备转身找树的时候,眼角忽然瞥见前方一个特別的轮廓。 他揉了揉眼睛,定睛看去。 没错! 就在前面一百多米远的地方,一棵巨大的枯树,直直的插在林间空地上。 那棵树的上半截像是被雷整个劈断了,只留下一根焦黑的树干指著天。 是它! 王叔说的那个標誌! 被雷劈断的枯松! 林野一下子来了精神,所有的累和怕都没了。 他连滚带爬的朝著那棵枯松冲了过去。 绕过巨大的焦黑树干,他拨开一片比人还高的灌木丛。 眼前出现了一片空地。 一片被老林围著的小空地上,一间低矮的木屋,就那么安静的待在那儿。 屋顶铺著厚厚的树皮和乾草,上面还落著一层雪。 石头砌的烟筒里,正冒著一缕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白烟。 有人。 他到了。 林野激动得想喊出来。 可刚迈出一步,他的脚却像是钉在了地上,再也动不了了。 他的目光,死死的盯住了木屋门口的雪地。 就在那间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木屋门口,一排削尖的木桩,整整齐齐的插在雪地里,成了一道简单又致命的防线。 每根木桩的顶端,都被削成了尖刺。 那不是围栏。 那是一种警告,一种拒绝,毫不掩饰的告诉所有想靠近的人...... 再往前一步,死。 第27章 这老头,看见枪跟见了鬼似的! 林野没敢再往前走。 周瞎子的事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王叔说他脾气又臭又硬,谁都不认,靠近五十步之內都敢拿枪崩人。 林野信了。 光看门口这阵势,就不是开玩笑的。 他悄悄的往后退,退的比来时还要小心。 退到那片比人还高的灌木丛后头,林野蹲下身,把整个身子都藏进树叶和雪堆里。 从他这个角度,刚好能透过树枝缝,把小木屋和门前那块空地看得清清楚楚。 他决定等一等。 也不知道在等什么,可能是想等屋里的人出来,也可能就是想亲眼看看,这个传说中的周瞎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林野就那么一动不动的蹲在雪地里,跟块石头似的。 冷风颳得他脸生疼,后脑勺的伤口冻得没了知觉,跟著又一阵阵的抽著疼。 可他全部心思都在那间小木屋上。 他仔细看了遍。 木屋前的空地上,除了那排嚇人的尖木桩,还晾著几张兽皮。 两张狐狸皮,一张獾皮。 皮子绷在一个树枝做的架子上,绷得平平整整,一点褶子都没有。 林野的眼皮跳了跳。 他在镇上关麻子的收购站,见过最好的皮子,是县里国营厂老师傅的手艺。 可跟眼前这几张一比,关麻子那的货,立马就成了破烂。 这几张皮子,处理的也太好了。 皮面光溜的像镜子,天色这么暗都能反光。 皮板里子颳得乾乾净净,一点油和肉筋都没留,是那种很均匀的米白色。 最让林野不敢相信的是,那两张狐狸皮,从头到尾,连爪子和尾巴都是一整张,耳朵都还是立体的,上头一个枪眼、一个刀口都找不到。 这说明,这两只狐狸,不是枪打的,也不是夹子夹的。 这得是什么手段,才能不伤皮毛的活捉一只狐狸? 林野心里头一次对这个没见过的周瞎子,有点服气了。 眼神从兽皮上挪开,看到了木屋的另一边。 那儿有个木头搭的简易柴棚。 柴棚里的乾柴,码的整整齐齐,跟城里砌的墙一样。 每一根柴火都差不多粗细、长短。 柴棚另一边,还掛著几串风乾的野味。 两只兔子,三只松鸡,还有一条熏得黑乎乎的腿,也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 每样东西都放得有条有理,整齐劲儿。 林野就这么看了差不多有十分钟。 这十分钟,那木屋跟没人住一样,一点动静都没有。 就在林野腿都冻麻了,想站起来动动的时候—— “吱呀——” 一声又长又难听的声音,划破了安静。 木屋的门,开了。 一个瘦高的影子,出现在门口。 林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立马憋住气,透过树叶缝死死的盯了过去。 那是个老头。 一个很高、很瘦,腰杆却挺得笔直的老头。 他头髮都白了,却在脑后用一根皮筋扎了个小辫,一点不乱。 他的右眼上,蒙著块洗的发白的黑布条。 可那只露在外面的左眼,却跟夜里的星星一样,眼神尖的让人不敢看。 老人身上穿著件同样洗得发白的老棉袄,上面打了好几个补丁,针脚很细,但衣服乾乾净净的,没一点油。 脚上是一双自己做的鹿皮靴子,靴筒很高,包到了小腿。 左手拎著只刚剥了皮、还在滴血的野兔。 右手,则握著一把窄窄长长的剥皮小刀,闪著冷光。 刀上,还沾著没干的血。 这人,就是周瞎子。 周瞎子站在门口,没动。 就那么拎著兔子,握著刀,跟个雕像一样。 然后,他慢慢的抬起头。 那只跟鹰眼似的独眼,直勾勾的,衝著林野藏身的这片灌木丛,看了过来。 林野感觉自己全身的血都停了。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接衝到脑门。 怎么可能? 他藏的地方离木屋少说也有六七十米,中间还隔著好几棵大树。 而且,他是蹲在雪里,半个身子都埋在雪和树叶下面,从外面看,就是个小雪堆。 这老头……他是怎么发现自己的? 林野的心臟“砰砰”狂跳,大气都不敢喘,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希望这只是个巧合。 结果,下一秒,周瞎子开口了。 “出来。” 林野脑子一片空白。 他还是趴著没动。 周瞎子这次,带了点不耐烦的嘲讽。 “在那蹲了十分钟了,当我眼都瞎了?” 完了。 林野最后一点侥倖,被这句话彻底干碎了。 人家不光发现了他,连他蹲了多久都算得清清楚楚。 再躲下去也没意思了,纯粹是犯傻。 林野苦笑一下,慢慢的从灌木丛后头站了起来。 他先是拍了拍身上的雪和碎叶子,又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髮,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然后,他从藏身的地方走出去,朝著小木屋,一步步的走了过去。 他走的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一直走到那排尖木桩跟前,他停下了。 没跨过去。 这是周瞎子的地盘,主人没发话,他不能乱闯。 两人就这么隔著十几米,互相看著。 林野在打量周瞎子,周瞎子也在用他那只嚇人的独眼,上下打量著林野。 “你是谁?” “谁让你来的?” 他好像隨时准备拿它来对付林野。 “周叔,我叫林野,大岭林场的。是……是王守义王叔,让我来找您的。” 林野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著客气点。 周瞎子虽然只有一只眼,但他站的位置很讲究。 他的后背靠著门框,左手边是柴棚,能挡住侧面的视线和偷袭。 而他的右前方,是一片空地,什么都没有,能把林野的一举一动全看在眼里。 这是最典型的猎人站位。 这老头已经把打猎的习惯刻进了骨子里。 他正准备说自己想拜师学艺的事。 可就在这时,周瞎子的眼神,忽然从他脸上挪开,落在了他背后斜挎的那把旧猎枪上。 只看了一眼。 周瞎子那只没啥波澜的独眼,猛地一缩! 那表情很复杂,有吃惊,有不敢信,甚至……还有点害怕。 “噹啷!” 周瞎子手里一直攥著的剥皮小刀,掉在了地上。 紧接著,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衝著林野吼了一嗓子。 “把枪……放下!” 那声音抖得厉害。 第28章 你爹的事,我知道 “把枪……放下!” 周瞎子又重复了一遍。 林野猛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王叔说过,周瞎子最好的兄弟,二十年前死在了黑瞎子掌下。 难道……跟枪有关? 林野什么也没问,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將背上那把旧猎枪从肩头摘了下来。 他没把枪扔在地上,而是双手捧著,小心的平放在了自己面前的雪地上。 放好枪,他又立刻向后退了两步,摊开双手,手心朝外,表示自己没有武器,也没有恶意。 林野这番动作,似乎让周瞎子有些意外。 他的独眼在猎枪和他摊开的双手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老人因为激动而起伏的胸膛,终於缓缓平復了一些。 但他脸上警惕一丝也没有减少。 林野知道,这把枪对周瞎子来说,不只是一件工具,它更勾起了老人尘封二十年的噩梦。 “周叔,我叫林野,大岭林场的。” “是王守义王叔,让我来找您的。” 他特意加重了“王守义”三个字。 果然,听到“王守义”这三个字时,周瞎子脸上的眉头轻微的动了一下。 那一下抽动很细微,但还是被一直死死盯著他的林野捕捉到了。 但这波动很快就消失了。 “王守义?” “他还活著?”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 可林野却从那故作平淡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被藏起来的关切。 “活著,身体硬朗著呢。” 林野赶紧回答,心里稍微鬆了口气。 有戏。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趁热打铁,立刻说明了来意。 “周叔,我今天来,是想跟您学手艺。” “我想跟您学打猎的真本事,还想学……还想学处理药材的手艺。” 周瞎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好像没听见林野说话一样。 “不教。” 两个字,乾脆利落。 “走吧。” 又是两个字,把林野的热情和希望,一刀砍断,没留任何商量的余地。 林野的心沉了一下。 王叔早就说过,他知道拜师没这么容易。 他没有走,也没说“求求您”之类的废话。 他往前挺直了腰,开始用最平实的语气,讲自己的情况。 “周叔,我爹前几年走了。” “他没来得及教我山里的活儿,我现在一个人,啥也不会。” “我进山,就算运气好碰到值钱的山货,可我不会处理,前几天刚糟蹋了五斤多的好刺五加,几十年的老根,到手就剩了几毛钱。” “我在山里,连基本的追踪和避险都不懂,哪儿有野兽,哪儿有危险,两眼一抹黑。前几天碰上狼群,差点把命搭进去。” 他平静的敘述著,把自己最窘迫的处境,一件一件的摆了出来。 “我爹没了,家里的顶樑柱就塌了。再这样下去,別说养家餬口了,我迟早得把自个儿的命丟在这片山里。” 他说得很实在,每一个字,都像是心里话。 从头到尾,周瞎子都没有打断他。 他就那么静静的站著,像个石像,任由林野把话说完。 可他的脸上,也看不出任何被打动的跡象。 那只独眼里,依旧是冷漠。 等林野说完,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林野的心也跟著往下沉。 就在他以为周瞎子连一句话都懒得再说的时候,老人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关於你爹的事,我算知道。”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十个字。 却让林野脑子“嗡”的一声! 林野猛的抬头,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著周瞎子,心臟狂跳。 他知道什么? 知道我爹去世了,还是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难道他知道鬼门沟和那本日记? 无数念头衝进林野的脑子。 “您……您认识我爹是吧?” 他上前一步,紧盯著周瞎子,想从那张没表情的脸上看出答案。 然而,周瞎子没有回答他。 那只独眼平静的迎著林野的目光,像一潭深水,吞没了林野所有的问题。 他缓缓的转过身,用那瘦削的后背,对著林野。 这是最决绝的拒绝。 “但我不收徒弟。” “你走吧,別再来了。” 说完这句,他甚至没再看林野一眼,弯腰捡起地上的剥皮小刀揣进怀里。 然后,他迈开步子,走进了那间低矮的木屋。 “砰!” 一声闷响。 厚重的木门被重重关上。 那声音,也彻底砸碎了林野今天所有的希望。 山谷里,再次恢復了寂静。 只剩下林野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那排尖锐的木桩前。 寒风卷著雪沫,打在他脸上,又冷又疼。 ...... 林野在原地站了足足五分钟。 然后,他缓缓鬆开了攥得发白的拳头。 他弯下腰,把那把静静躺在雪地上的旧猎枪重新捡了起来。 仔细的拍掉枪身上的雪,用袖子將枪托擦乾净,然后,重新將它背回背上。 做完这一切,迈开步子,走进了来时那片密林。 回程的路上,林野的脑子里,一直在反覆想著周瞎子那句莫名其妙的话。 “关於你爹的事,我算知道。” 他到底知道什么? 比如鬼门沟的秘密,甚至我爹的死因? 不管是哪一种,有一件事,林野现在可以確定。 这个叫周瞎子的独眼老人,和他父亲之间的关係,绝不简单。 而这个渊源,很可能跟鬼门沟的秘密联繫在一起。 想到这里,林野不仅没有因为被拒绝而沉重,反而轻快了几分。 他必须再来。 不管是为了学艺,还是为了揭开父亲死亡的真相。 这个周瞎子,他跟定了! 第29章 想拜师?那就拿出诚意来! 十多里山路,林野咬著牙硬撑著走回来的。 他浑身冻透,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后脑勺被石头磕出的伤口,在寒风里吹久了,也开始一跳一跳的闷疼。 但林野没顾上这些,他没回自己的土坯房,拐了个弯,深一脚浅一脚的,直接朝王守义家走去。 “砰砰砰。” 院门被敲响。 屋里很快亮起煤油灯,接著传来王桂兰带著睡意的埋怨声。 “谁啊这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婶子,是我,林野。” 门“吱呀”一声开了,王守义披著件破棉袄站在门口,看到浑身掛满白霜的林野,嚇了一大跳。 “小野?你这是……你进山了?” “叔,我见到周瞎子了。” 林野没进屋,就站在院子里,开口第一句话,就让王守义愣在了原地。 他把见到周瞎子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一个细节都没漏下。 他说了周瞎子看到老猎枪时的反常,还有最后那句“关於你爹的事,我算知道。”。 王守义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重新拿起那杆老烟锅,装上菸丝点著火,一口接一口的猛抽。 “唉……” 过了很久,他重重的嘆了口气,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不会答应。他那个犟脾气,真是没办法。” 林野没接话,往前凑了一步,盯著王守义,问出了在心里想了一路的问题。 “王叔,周瞎子说『关於你爹的事,我算知道。』,他到底知道啥?” 王守义的眼神躲闪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又嘆了口气。 “我之前好像跟你讲过,你爹有跟他学了三年。” “他们俩交情很深,是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关係。” “你爹……你爹出事的时候,周同应该是知道的。他那个人精明得很,山里芝麻大的事都瞒不过他。” “但他具体知道多少,我也不清楚。” 王守义的语气很无奈,“自从他兄弟出事,他自个儿躲进深山以后,就跟外头彻底断了联繫。二十年了,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啥。” 林野没再追问,心里已经清楚了。 这个师,他非拜不可。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林野就爬了起来。 他把身上仅剩的几块钱揣进兜里,顶著寒风,又一次朝镇子走去。 他在镇上肉铺排了半个多钟头队。 咬牙花一块八,割了一斤猪肉,又去供销社买了两个白面馒头。 这年头猪肉很金贵,林场一年到头都难得吃上几次。 林野自己都捨不得吃。 但他明白,空著手去求人,门都进不去。 他把猪肉和馒头用乾净手绢仔细包好,揣进怀里用体温护著,头也不回的再次进了深山。 还是那条路。 还是那十多里山路。 林野又走了大半天。 等他再次站到木屋前时,已经是下午了。 “周叔,我来了。” 他站在木桩外,对著紧闭的木门喊了一声。 木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外面的风声。 “周叔,小子林野,又来拜见您了。”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大。 回答他的,依旧是沉默。 好像那间木屋里根本没人一样。 林野清楚,那个独眼老头肯定就在屋里。 他正透过门缝或墙洞,用那只独眼冷冷的观察自己。 林野没有再喊。 他解开怀里的手绢,將那块还带著他体温的猪肉和两个白面馒头,小心翼翼的放在了木屋门口最乾净的台阶上。 然后,他在十几米外找了块背风的石头坐下,开始等。 北风颳得他脸生疼,后脑勺的伤口也冻麻了。 他把破棉袄的领子竖起来,缩著脖子硬扛著。 他目光平静的落在远处的山峦上。 他不知道要等多久。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等。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太阳慢慢往西山落,天边云彩变成了橘红色。 林野明白,天黑前必须离开这里。 不然,在这片有狼有熊的深山老林里过夜,就是送死。 他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 双腿因为长时间没动,已经冻得又麻又僵,快没知觉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依旧紧闭的木门,眼神里没有失望和不耐烦。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的,走进了来时的密林。 第三天。 差不多同一时间,林野的身影又出现在了木屋前。 这一次,他两手空空。 因为他身上已经一分钱都没有了。 可他的眼睛,却比昨天更亮。 因为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昨天他放在台阶上的猪肉和馒头不见了。 那块用来包食物的手绢还在原来的位置。 但它没有被扔在一边,而是被叠得整整齐齐,安静的躺在台阶上。 里面的东西被拿走了。 林野心里咯噔一下。 这绝不是山里的野兽叼走的。 黄鼠狼也好,狐狸也好,没那个閒心,更没那本事把手绢叠得这么整齐。 是周瞎子。 是他把东西拿进去了。 这个发现让林野精神一振。 他没扔东西,说明不反感。 没丟出手绢,说明没有彻底拒绝。 收下了。 这就够了。 林野没再喊门,也没做多余的事。 他走到昨天坐过的那块石头旁,拂去落雪,像昨天一样,安安静静的坐了下来。 继续等。 又是两个多小时。 太阳再一次开始西沉。 木屋的门,依旧没有开。 林野站起身,准备离开。 临走前,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自己当午饭的两个玉米面饼子。 他把其中一个掰成两半,將一半轻轻放在了台阶上那块叠好的手绢旁边。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踏上了归途。 回去的路上,林野脑子飞快的转著。 他没钱了,买不起猪肉,也买不起白面馒头了。 他已经没有东西可以送了。 不。 不对。 他有。 他可以进山打猎,可以去采那些地图上標记的山货。 周瞎子不收徒弟,但一个在深山里独自生活了二十年的老人,总得吃饭,总得换换口味。 他想通了。 明天开始,他每天都来。 他每天都给周瞎子带不一样的东西来。 可以今天送只野鸡,明天送条鱼,后天送些蘑菇。 他就不信,人心还能是石头做的。 他爹当年能跪在这老头门前,一跪就是三年,学到了本事。 他林野,就算把这对膝盖跪烂,也要把这扇门磕开! 第30章 第二枪,开门! 第四天。 林野又来了。 这一次,他把自己昨天套住的一只肥兔子拎了过来。 他把死兔子放在门口的台阶上,还是找了那块石头坐下,一句话不说,就那么安静的等著。 两个小时后,林野起身,离开。 第五天,他又来了。 这天他带的东西很特別,是一壶刚烧开的热水。 为了保温,他把家里最厚的那件破棉袄脱下来,把水壶层层包住,揣在怀里,走了十多里地。 到了木屋前,他打开棉袄,摸了摸水壶,外面还是温的。 林野把水壶放在门口,照旧在老地方坐了两个钟头,然后离开。 第六天,他带的是自己晾好的半斤干冻蘑,用一张乾净的旧报纸包著。 每天,林野都在门外蹲上两个小时,雷打不动。 每天,那扇木门都像是死了一样,从来没有打开过。 但林野心里有底了。 因为他每天放在门口的东西,第二天再来的时候,都不见了。 屋里的人,把东西收下了。 这就够了。 第七天。 林野照常天不亮就从土坯房里爬了起来。 他把背上的旧猎枪仔仔细细的擦了一遍,又检查了一遍弹药。 今天,他带的东西更特別。 是从王叔家里软磨硬泡借来的半瓶老白乾。 王叔说,周瞎子年轻的时候,就好这一口。 深山独居,天寒地冻,一个老人,最缺的大概就是一口能烧穿肠子的烈酒。 林野把酒瓶揣进怀里,用体温护著,踏著凌晨的积雪,再一次走进了那片熟悉的深山。 这条三十多里的山路,他已经用脚来来回回量了六遍。 哪里有陡坡,哪里有暗坑,他闭著眼睛都清楚。 可就在他走到一线天峡谷口的时候,脚步停住了。 林野当场就定住了,浑身发冷。 面前的雪地上,多了一组新鲜的脚印。 不是黑瞎子的。 是狼。 雪地上多了一串梅花状的爪印,一个挨一个,又多又乱。 看脚印的数量和分布,这至少是一个由三到四只成年灰狼组成的狼群。 林野的目光顺著那串脚印往前延伸,心猛的提到了嗓子眼。 那串脚印笔直的朝著一线天峡谷的深处,朝著周瞎子那间孤零零的木屋方向去了。 林野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心里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大雪封山,食物匱乏,飢饿的狼群会扩大活动范围,寻找一切能吃的东西。 而周瞎子的木屋附近,晾著兽皮,掛著风乾的野味。 那股味道对嗅觉灵敏的饿狼来说,就是黑夜里的灯塔,根本没法抗拒。 周瞎子,有危险!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林野。 他脑子里没有了任何关於拜师、关於父亲死亡之谜的杂念,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救人! 林野拔腿就跑,拼了命的往峡谷深处衝去。 冷风颳在脸上生疼,脚下的积雪没过膝盖,每一步都十分沉重。 可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三十里的山路,林野用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跑完了。 当他气喘吁吁的衝到那片林间空地边缘时,已经累得快要断气。 他扶著一棵大树,大口的喘著粗气。 可下一秒,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就在那间小小的木屋前,三只灰狼正围著木屋打转。 其中个头最大的一只,正人立而起,两只前爪搭在门板上,用锋利的爪子,使劲的扒拉著那扇木门。 “吱嘎……吱嘎……” 木门在狼爪下发出刺耳的声响,门板上已经被扒出了几道深深的爪痕,木屑纷飞。 另外两只狼在木屋的两侧来回踱步,喉咙里发出低吼,不时朝门口方向齜著森白的牙齿,眼睛里闪著凶光。 屋里,没有任何动静。 林野猛的把背上冰冷的猎枪从肩头摘了下来,几乎是靠著本能,拉动枪栓,將一颗滚烫的子弹顶上膛。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枪法,这么远的距离,根本不可能一枪命中。 一旦失手,激怒了这三头畜生,后果不堪设想。 林野深吸一口气,將枪口猛的朝向天空,毫不犹豫的扣动了扳机。 “轰!” 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山谷里猛然炸开。 巨大的声浪在两边的石壁之间来回衝撞,形成了连绵不绝的迴响。 那三只灰狼被这巨响嚇了一跳,同时浑身一缩,猛的趴在了地上。 那只正在扒门的头狼,第一时间扭过头,一双凶光毕露的眼睛,死死的锁定了站在空地边缘的林野。 它的嘴里发出一声威胁的低吼,鼻子动了动,似乎在判断这个不速之客的威胁程度。 但林野没有给它任何犹豫的机会。 他飞快的拉动枪栓,滚烫的弹壳从枪膛里弹出,在雪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声。 紧接著,他又一次將枪口对准天空。 “轰!” 第二声枪响,比第一声更加决绝。 那头狼似乎察觉到了危险。 它从雪地里一跃而起,夹起尾巴,最后怨毒的看了一眼林野,转身,发出一声低沉的嚎叫,带著另外两只狼,飞快的钻进了旁边的密林深处,消失不见。 枪声的迴响还在山谷里飘荡。 林野保持著持枪的姿势,站在空地上,大口的喘著粗气。 浑身上下的力气,仿佛都在刚才那两声枪响中被抽空了。 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湿透。 山谷,再一次恢復了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林野双腿开始发软,几乎要站不住的时候—— “吱呀……” 一声刺耳的长音从那间被狼群围攻的木屋里传了出来。 那扇伤痕累累的木门,从里面,被缓缓的打开了。 周瞎子站在门口。 他手里,同样握著他那把老旧的、枪身已经被磨得发亮的猎枪。 他看著空地上的林野,那只独眼眯了起来,重新打量这个年轻人。 两个人,就这么隔著十几步的距离。 一个持枪站在门內,一个持枪站在门外。 沉默的对视著。 不知道过了多久。 周瞎子动了。 他缓缓的把自己手里的老猎枪,靠在了身后的门框上。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那间昏暗的屋子里。 他没有关门。 从屋里传出来两个字。 “进来。” 第31章 想拜师?明天带刀来 大半扇木门敞开著。 林野把老猎枪重新背好,走到门前,跨过了那道高高的木槛。 屋里光线很暗,一股带著陈年药材苦香和松油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收拾的挺乾净。 靠北墙根盘著张窄木板床,上头的粗布被褥叠的方方正正。 床头挨著个河卵石垒的土炉子,火苗正旺。 林野转头看向西墙。 墙上掛满了对付野兽的傢伙什。 一边是粗细不同的钢丝套圈,挨著几个大小不一的铁夹子,旁边还別著几把锋利的剥皮刀。 所有铁器都按长短排的整齐,没一丝锈跡,刀刃也让砂石打磨的雪亮。 另一头掛著一排排扎好的乾草药,满屋都是草木干透的涩味。 林野一眼就认出好几样,都是他之前在林子里折腾过的东西。 不论是切的厚薄均匀的黄芪片,还是红到发紫的干五味子,处理的都极为讲究,一看就是上等货。 林野看著这门手艺,一时出了神。 屋角立著把大口径老猎枪,枪托外头包著磨光的黄麂子皮。 乌黑的长枪管透著沉甸甸的冷光,保养的比他们连队的真枪还好。 挨著枪桿还竖著把大號长弓,硬木配上粗壮兽骨压成了弓臂。 旁边掛著一满壶羽箭,箭簇尖端透著沾过血的光,瞅著就让人后脖颈发凉。 周瞎子没搭理四处张望的林野,转身走到土炉边,拿了个豁口粗瓷大碗。 老人抓起葫芦瓢舀了半碗开水,一句客套话没说,大巴掌端著瓷碗直接礅在缺角的矮木桌上。 只听一声闷响,几滴滚烫的水珠溅进坑洼的木纹里。 这就是碗白开水,可林野在零下三十几度的深山里跑了大半天,这水比过年燉的肉汤都金贵。 林野双手捧起大碗,吹散表面的热气就往肚子里灌。 热水顺著嗓子眼衝进胃里,一路化开冻僵的五臟六腑。 骨缝里的寒气散乾净,他才算喘上来一口活气。 林野放下空碗。 “多谢周叔。” 周瞎子已经在木桌对面的树桩子上坐下。 老人乾瘦的身子挺的笔直,没接这话。 那只独眼死死的盯在林野脸上,毫无顾忌的打量,看那架势,是要把林野的底细翻个底朝天。 屋里安静的只剩火炉烧木头的劈啪声。 林野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周瞎子开了口。 “你爹。” 老头沙哑的嗓音里透著篤定。 “是。” 林野迎著老人的视线,用力的点下头。 周瞎子乾瘪的嘴唇抿著,枯瘦的手指在缺角的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爹当年跟我学过三年。” 老人扔出一句话。 林野早就在王守义那儿摸清了底细。 可这话从当事人口中吐出来,听在耳朵里依然沉甸甸的。 “三年?” 林野双手按紧膝盖,身子前探,顶著发乾的嗓子追问。 “我爹当年是在这山里给您当了三年学徒?” 周瞎子没搭腔,脸皮连颤都没颤。 “你爹是个好学生。” 周瞎子收回视线,瞅著桌上的空瓷碗,声音发闷,透著股不情愿提旧事的劲头。 “他也是个天生干这行的好手,手稳,心也静,进山办事从来不急躁。碰见金贵的物件不贪多,也不拿命去赌看不透的险局。” “挖参採药前,他早把路数想透,绝不瞎下刀子。” 老人的目光泛出些许冷意。 “你跟他长的一点都不像。” 林野浑身一僵,没去还嘴。 他只把刚才硬挺的脊背往后收了收,耷拉下肩膀。 林野办事讲究一锤定音,跟父亲那慢慢来的性子確实沾不上边。 “您看人准,我这点能耐確实不如我爹。” 他低下头,双手把大腿面上的粗布裤子攥出一层深褶。 “我没定力,干不了那些细活。前天还在林子里糟蹋了几根老刺五加,算是守著金山要饭的半吊子。” 林野死死的抠著膝盖骨。 “但我是真心想跟您学这门活命的手艺。” 他重新抬头迎上周瞎子的视线。 屋里再一次安静下来。 没人吭声,直勾勾的打量更让人冒冷汗。 只有角落那土炉子还在烧著木柴,往外头溅著火星。 炉膛底下的红炭堆塌下去一块,发出一声爆响。 周瞎子没搭理这茬,乾枯的手重新端起那个缺边粗瓷碗。 老人把碗底剩下的半口凉白开凑到嘴边,直接把冷水喝乾净。 周瞎子搁下空碗。 老人慢吞吞的离开树桩子。 他拖著跛腿走到敞开的门边,背对著屋里站定。 林野的心顿时提溜到嗓子眼。 这送客的架势太明显。 他两腿肌肉绷紧,手心往外渗冷汗,后槽牙咬得死紧,就等著老头撵他滚蛋。 白毛风顺著门缝拼命往里灌,把炉子里的火苗吹的东倒西歪。 老人在风口站了一分多钟没出声。 林野坐不住了,刚想站直身子。 就在膝盖要离开木墩子的时候,周瞎子出声了。 老头没有转身,只伸手把木门往外头猛推了一把。 外头的雪景露出来。 “今天滚吧。明早天亮再来。记著身上带把劈柴用的老刀。” 林野僵在当场。 他也不管瞎老头能不能看见,衝著那乾枯的背影重重的点下头。 他一句废话没有,大步跨出门槛,扎进白毛风里。 第32章 先站三天再说?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林野就从硬邦邦的土坯炕上爬了起来。 他从墙角拎起一把半旧的柴刀。 刀是昨天从王叔家借的,刀刃磨得雪亮 林野把柴刀別在后腰的裤腰带上,揣上两个冻硬的玉米面饼子,推门就扎进了黑沉沉的老林里。 三十多里的山路,他几乎是一路小跑。 等他再次气喘吁吁的站在那间木屋前时,周瞎子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他就那么直挺挺的戳在自家门前,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也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 林野的出现,没让周瞎子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出现任何多余的表情。 老人的独眼只是从林野的脸上,缓缓的移到了他后腰別著的那把柴刀上。 只看了一眼。 周瞎子转过身,就朝著木屋后面那片黑黢黢的松林子走去。 林野赶紧跟上。 他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这个古怪的老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沉默的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走著。 “嘎吱……嘎吱……” 除了脚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声响,整片松林里再没別的声音。 走了大概十分钟,周瞎子在一个背风的山坡上停住了脚步。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指了指眼前这片黑压压的松林,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一个字。 “看。” 林野愣住了。 看? 看啥? 满眼望去,除了松树就是雪,黑白分明。 他刚想张嘴问,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周瞎子的那只独眼,正冷冷的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让林野把所有想问的话都憋了回去。 “从现在开始,你就站在这儿,看这片林子。” “看到啥,就跟我说啥。” 说完这句,周瞎子也不管林野是什么反应,自顾自的走到旁边一块被积雪覆盖的大石头旁,用手扫开上面的雪,一屁股坐了下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著的东西,慢条斯理的打开,是一小块风乾的肉乾。 他就那么旁若无人的、一小口一小口的撕著肉乾,好像林野这个人不存在一样。 林野心里憋著一股劲。 他知道,这是周瞎子给他的第一个下马威,也是第一道考题。 他要是连这点耐心和眼力见儿都没有,那拜师学艺的事,也就別再提了。 林野死死的钉在了原地,然后开始瞪大眼睛,仔细的打量起眼前这片看似平平无奇的松林。 十分钟过去了。 “周叔,我看见了。这片林子,全是松树,有高有矮。地上都是雪。在那棵很高的松树上,第三根枝杈那儿,有个鸟窝。” 周瞎子没吭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专心致志的对付著手里的那块肉乾。 林野只好闭上嘴,继续看。 又过了半个钟头。 这一次,林野的观察更加仔细了,他甚至趴在雪地上,凑近了看。 “周叔,我又看见了。” “东边那棵很粗的松树根底下,有野兔踩出来的脚印,很新鲜,应该是今天早上留下的。西北方向三十米左右的雪地上,还有一串狐狸的脚印,看样子,是衝著野兔去的。” 说完,他抬起头看向周瞎子。 然而,没有。 周瞎子依旧是那副死人脸,仿佛林野说的这一切,都和他无关。 林野的心沉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看到的,肯定还不够。 一个小时过去了。 刺骨的寒风颳得他脸生疼。 他感觉自己的脚趾头都快冻得没知觉了。 “周叔,那棵很高的松树顶上,落了只鹰,个头不小,应该是苍鹰。它蹲在那儿,一直没动。” 周瞎子终於有了点反应。 他把手里的最后一点肉乾塞进嘴里,然后抬起头,那只独眼,平静的看了林野一眼。 就这? 林野的脸,瞬间就有点掛不住了。 他咬了咬牙,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重新集中到了观察上。 他要把这片林子,看出花儿来! 两个小时过去了。 林野感觉自己全身都冻僵了。 他的脚早就没了知觉,嘴唇也冻得发紫,上下牙床控制不住的“咯咯”打架。 可他不敢喊停,甚至不敢跺一跺脚,活动一下快要僵掉的身体。 他就那么直挺挺的戳在那儿,把自己在这两个小时里,看到的所有鸡毛蒜皮的细节,全都说了出来。 “那只鹰飞走了……东南方向那片雪地上,有几只麻雀在刨食……刚才有一只松鼠,从我面前跑了过去……” 他说的口乾舌燥,可坐在石头上的周瞎子,却始终一言不发,就那么静静的听著。 直到林野再也找不出任何可以说的东西,整片山林再次陷入寂静时,周瞎子才缓缓的从石头上站了起来。 “你看到的,都是些没用的表皮。” “从你站在这儿到现在,风的方向,变了三次。最开始是西北风,后来转成了纯北风,刚才又转回了西北风,而且风力比刚才至少大了两级。” “那只松鼠,是在换窝。它先从左边那棵歪脖子松树的树洞里,跑到右边那棵被雷劈过的树杈上,后来觉得风太大,又跑了回来。” “还有,你看到的那棵很高的松树,它的东面枝杈,比西面至少短了一截。你知道为啥不?” 周瞎子不等林野回答,就自问自答。 “因为这个山坡,常年都吹西北风。东面迎风,树枝长不开,也长不长。西面背风,才能长得又粗又壮。” 林野站在原地,张著嘴,脑子嗡嗡作响。 他在这儿傻站了两个钟头,冻得不行,结果连风向变了这么明显的事,都没有注意到。 而这个独眼老头,只是坐在那儿啃著肉乾,就把这片林子里所有细微的变化都看的一清二楚,甚至连几十年前、几百年前的风是怎么吹的,都给看了出来。 这观察力也太嚇人了! 林野那点因为重生带来的先知优势,在周瞎子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他之前那些熟悉山林、能靠地图在山里横著走的自信,在这一刻,被周瞎子用最平淡的语气,彻底打垮了。 周瞎子的最后一句话,让他的脸火辣辣的。 “山里的规矩,第一条,就是先学会看。” “你要先看懂山,再看懂水,然后是风和树。把这些都看懂了,你才能在它眼皮子底下活下去。” “你爹当年学这一课,站了三天。” 周瞎子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那只独眼,意味深长的在林野那张已经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羞臊而涨得通红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你嘛……”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撇了撇嘴,转身,头也不回的往来时的路走去。 只留下林野一个人,傻傻的站在原地。 第33章 真正开始! 林野看著周瞎子消失的方向,学著对方的样子,去感受风,去听松针的声音,去分辨这片山林里他从未留意过的一切。 他就在原地站了一个小时,直到双腿冻到没知觉,才一瘸一拐的转身回家。 回去的路上,林野的脑子很空。 不拜师了?这不可能。 被看扁了?也无所谓。 他现在就一个念头——学。 他现在就像一块乾裂的地,迫切的需要一点水。 第三天。 林野到木屋门口时,周瞎子已经在等他。 对方还是一张死人脸,穿著洗的发白的破棉袄。 周瞎子一句话没说,从屋里扔出来一条黑乎乎的东西。 林野下意识伸手接住。 那是一条用厚黑布缝的布条,又长又宽。 “蒙上。” 周瞎子的声音很沙哑。 林野二话不说,拿起黑布条就往自己眼睛上缠。 他缠的很用力,一圈又一圈,直到把厚布条缠的严严实实,才在后脑勺打了个死结。 布条很厚,蒙上之后,眼前一片漆黑,一点光都没有。 他瞬间成了一个真瞎子。 看不见了,一种强烈的不安感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他能清楚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咚咚咚”的越跳越快。 “走。” 周瞎子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林野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在身前的黑暗里乱摸,然后迈开了步子。 他看不见路,也看不见周瞎子。 唯一能依赖的,就是前方那不紧不慢的,踩在雪上发出的“嘎吱、嘎吱”的脚步声。 刚开始,他走得歪歪扭扭,每一步都深一脚浅一脚。 没走几步,“噗通”一声,他被一截树根结结实实的绊倒,啃了一嘴的雪。 林野没吭声,马上从雪地里爬起来,拍掉身上的雪,继续往前走。 接著,“啪”的一声,一根矮树枝狠狠抽在他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还是没吭声,只是抬手摸了摸脸,脚下的步子没有停。 他只有一个目標,就是跟紧前面那个脚步声。 周瞎子偶尔会停下来,一言不发的伸出手,粗暴的拽他一把,纠正他偏离太远的方向,然后继续往前走。 林野就这么被绊倒了两次,被树枝抽了三回脸,甚至有一次差点一头撞在一棵大松树上。 他咬著牙,一声不吭,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 他强迫自己去听,去分辨,记住周瞎子每一步的节奏和方位。 渐渐的,他好像摸到了一点门道。 他开始能通过脚步声的变化,判断出前面是上坡还是下坡,是软雪还是硬土。 虽然还是一路跌跌撞撞,但他摔倒的次数明显变少了。 不知走了多久,周瞎子的脚步声终於停了。 “停。” 沙哑的声音从他的右前方传来。 “现在,告诉我,你听到了什么。” 林野站在原地,闭著嘴,拼命竖起耳朵。 可他什么都听不到。 纯粹的黑暗,放大了他身体里的所有声音。 他只能听到自己“咚咚咚”的心跳,还有因为紧张变得越来越粗的呼吸声。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必须先安静下来。 他开始有意识的放慢呼吸,让身体放鬆,让心跳一点点平復。 慢慢的,那些被他自身噪音盖住的声音,开始从四面八方一点点冒了出来。 最先钻进耳朵的是风声。 风声充满了层次感。 有风穿过松针发出的低沉呜咽。 有风拂过樺树枝丫发出的尖锐哨音。 还有风捲起雪沫拍打在树干上,“沙沙”的轻响。 接著,是更细微的声音。 他头顶有鸟在扑扇翅膀,声音很轻很急,应该是只受惊的麻雀。 他的左后方,有东西在雪地上走,发出“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声音很沉,步子很大,应该是个大傢伙。 他甚至能听到,在很远的地方,有雪从树枝上滑落,那一声轻微的“噗”的闷响。 林野把听到的这一切,一五一十的都说了出来。 周瞎子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野以为自己又说错了什么。 然后,他才冷不丁的问了一句。 “那条溪在哪?” 林野一愣。 什么溪? 他使劲侧著耳朵听。 在无数混杂的声音里,他似乎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水流声。 但那声音太轻了,飘忽不定。 他根本分辨不出方向。 “好像……在左边?” 他试探的问,一点把握都没有。 “左后方。四十步远。” 周瞎子的声音冰冷的纠正他。 “你再听,右前方有什么?” 林野立刻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右前方。 他屏住呼吸,竖著耳朵,听了足足三分钟。 右前方,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安静的像片坟地。 “我……我不知道。” 林野的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声音里满是无力。 “右前方二十步的地方,有一个獾洞。” 周瞎子的语气很平淡。 “刚才有只獾在洞里翻了个身,你没听到。” 林野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整个人都懵了。 洞里的獾? 翻了个身? 隔著二十步远,还隔著厚厚的雪和冻土,这种声音人怎么可能听得到? 一种巨大的挫败感將他整个人都罩住了。 他以为自己重生后,凭著上辈子的经验,已经算半个山里人了。 现在他才明白,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他对这片山林的了解,连皮毛都算不上。 他就好像一个刚学会站立的婴儿,却以为自己能跑能跳,结果被人一指头就戳倒了。 这种面对未知的无力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再听。” 周瞎子没给他任何喘息的时间,两个字冰冷的砸了下来。 整整一个下午。 林野就蒙著眼睛,像根木头一样戳在冰天雪地里。 反覆的听。 反覆的说。 然后再反覆的被纠正。 他听到了远处野猪拱开冻土时,牙齿和石块的摩擦声。 周瞎子告诉他,那不是野猪,是一只在磨牙的狍子,离他一百二十步。 他听到了雪层下面,有虫子蠕动的声音。 周瞎子告诉他,那是树根在冻土里,因为温度变化发出的细微爆裂声。 到最后,林野的耳朵里全是“嗡嗡嗡”的轰鸣,头疼的像要裂开一样。 他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实的声音,什么是自己的幻觉。 直到太阳快落山,周瞎子的沙哑声音才再次响起。 “今天,到这儿。” 林野像是瞬间被抽乾了力气,整个人都虚脱了。 他颤抖著手,解下了蒙了大半天的黑布。 刺眼的光线让他下意识闭上眼。 等他慢慢重新適应了光亮,睁开眼,看著眼前这片他走了无数遍,无比熟悉的松林时,忽然觉得,这片林子变得完全陌生了。 每一棵树,每一片雪,每一道沟壑,都好像活了过来。 他以前,只是用眼睛在看它。 他从来没有,真正的“听”过它。 周瞎子就用一块普通的黑布,把他那层自以为是的硬壳,给毫不留情的撕了下来,撕的乾乾净净。 林野站在原地,看著周瞎子走向木屋的沉默背影,心里没有一点沮丧。 相反,他的心底深处,有一股滚烫的东西正在升起。 因为他知道,从今天,从这一刻开始,一切才是真正的开始。 第34章 无痕走? 第四天。 林野已经被周瞎子练了三天,身上没一块地方是好的。 第一天让他站著不动看山,两条腿差点冻僵。 第二天让他蒙著眼睛听风,他被搞得头疼的厉害,现在耳朵里还响个不停。 就算是这样,当林野看到周瞎子早就等在木屋前的时候,他还是把腰杆挺直了。 周瞎子今天没让他看,也没让他听。 老人用那只独眼,在他身上那件破棉袄和后腰的柴刀上扫了扫,然后带著林野,走到了木屋前一块还算平的雪地上。 “今天要教你的,是要你学会走路。” 林野心里愣了一下。 什么? 走路? 为什么走路这玩意儿还要学? 不是吧? 他从小在山里长大,別说走路,爬山过沟,爬树掏鸟窝,对他来说都是小事一桩,他觉得自个儿不比林场里任何一个老油子差。 周瞎子好像看出来他心里那点不当回事的想法,乾瘪的嘴角动了一下,也不知道算不算笑。 “不用胡思乱想了,你,先走给我看看。” “哈哈,好嘞。” 林野就跟平时在林子里转悠一样,大步的往前走了二十步。 走完,林野想看看这个独眼老头还能说出什么毛病来。 周瞎子没说话。 他慢吞吞的走到林野跟前,蹲了下来。 指了指林野留在雪地上的那串脚印。 “周叔,你看。” 林野也跟著蹲下。 雪地上,他留下的脚印又深又清楚,每一个都特別显眼。 “看清楚了么?” “我看清楚了,不就是脚印唄。” 林野有点没搞懂。 “每个脚印,都有二十公分深。” “你走在雪地上的声音,五十步以外就能听见。我要是只兔子,你还没过来,我就跑没影了。” “你要是在山里追一头受了伤的黑瞎子,就你这动静,它能提前半里地给你挖个坑,把你当夜宵吃了。” 林野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他这才明白,自己一直觉得不错的走路本事,在真正的猎人眼里,跟大张旗鼓的没什么两样。 “我教你无痕走。” 周瞎子站起身,走到那片没被踩过的雪地上,亲自给林野做了一遍示范。 他的走法,跟正常人完全不一样。 老人整个身子压的很低,上半身往前倾。 他迈步时,脚尖先轻轻点在雪上。 然后,重心才慢慢的,不出一点声音的,从脚尖移到整个脚掌上。 等一只脚完全站稳了,另一只脚才用一样的方法抬起来,往前迈。 每一步,特別轻,特別慢。 整个过程,晃动都没有,呼吸很轻,是和周围的风雪混到了一起。 周瞎子就这么走了十步。 然后停下,回头,用他那只独眼看著林野。 林野赶紧跑过去,蹲下来,仔细看他留下的脚印。 这一看,他人都傻了。 那串脚印,浅的几乎看不出来。 要不是凑近了看,根本就发现不了。 每个印子,都不到五公分深,和他自己那二十公分深的大坑比起来,差別太大了。 “你练。” 周瞎子走到被他坐的光滑的石头上,又一屁股坐下,冷冷的看著。 林野深吸一口气,学著周瞎子的样子,压低重心,脚尖先著地。 第一步,他走的很小心,勉强站稳了。 可到了第二步,他想把重心从脚尖移到整个脚掌时,就出问题了。 这种走路方式完全违反平时的习惯,需要很强的腿部力量和脚踝控制。 他的小腿肚子猛的一抽,脚踝一歪,整个人马上就倒了。 “噗通!” 他结结实实的摔了一跤,一头扎进了厚雪里。 林野没吱声。 他从雪里爬起来,拍了拍棉袄上的雪泥,继续练。 脚尖著地,重心往前,抬腿……“噗通!” 第三步,又是一个不稳,整个人直直的朝后倒了下去,后脑勺磕在硬邦邦的冻土地上,疼的他直咧嘴。 摔倒了,就爬起来。 爬起来,就继续走。 走了,又摔倒。 整整一个上午,林野自己也记不清到底摔了多少次。 二十次? 三十次? 还是更多? 他只知道,自己那件破棉袄的膝盖和手肘位置,早就磨破了,里面的棉花都露了出来,沾满了泥水和雪,又湿又冷的贴在皮肤上。 他的小腿肌肉,从最开始的酸疼,到后来像针扎一样的抽筋,再到最后,已经彻底麻了,没感觉了。 可坐在石头上的周瞎子,就那么从头到尾的看著。 全程一句话没说,一句鼓励也没有,更没上来指点一下动作。 他就那么冷冷的,好像林野摔倒这事儿跟他一点关係都没有。 林野咬著牙,把所有的难受和疼痛,都咽进了肚子里。 一次又一次的摔倒,又一次又一次的爬起来。 到了傍晚,太阳都快下山了,林野的力气也快用完了。 终於能勉强的,摇摇晃晃的,连续走十步不摔倒了。 他扶著膝盖,大口的喘著粗气,感觉肺里像是灌满了冰渣子。 颤抖的蹲下身,去看自己好不容易才走出来的这十个脚印。 最浅的那个,也有十五公分左右的深度。 大部分情况,都在十七八公分左右。 离周瞎子说的五公分以內,还差很远啊。 这时天也快黑了。 林野已经累的站都站不稳了,整个人晃晃悠悠的。 周瞎子,终於从那块他坐了一整天的石头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林野跟前,慢慢的开了口。 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二句话。 “你爹学这个嘛,是花了七天就学会了。” “七天之后,他踩出来的脚印,就在五公分以內了。” 周瞎子那只独眼,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遍浑身是伤的林野。 “你看著你自己嘛……的確比他笨。” 林野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被磨破了皮,在雪地里冻的又红又肿的手,看著那条渗著血水,已经看不出原来顏色的裤子。 一股劲儿猛的衝上了他的脑门,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的对自己说: 七天,就七天。 我爹能做到的事,我就是花十四天,二十一天,也一定要做到! 第35章 明天开始学刀 从那天起,林野的日子就变得简单又残酷。 一个月,一天没停过。 天不亮就赶到周瞎子的木屋,开始一整天的折磨。 折磨人的法子很多,分辨风向,观察雪花,或者学周瞎子一样,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靠耳朵捕捉山林深处的声音。 但练得最多的,还是走路。 在那片被他踩了无数遍的雪地上,一遍又一遍的,练习著对身体控制力要求极高的无痕走。 午饭就是两个冻成砖头的玉米面饼子,就著雪水,三两口啃完,继续练。 一直学到太阳快要落山,周瞎子才会吐出一个字。 “滚!” 这一个月下来,林野整个人都脱了一层皮,肉眼可见的瘦。 原本因为伙食改善好不容易长出来的那点肉,早就没了,两边脸颊都凹了进去,颧骨显得很突出。 可他那双眼睛,却比一个月前亮了好几倍。 他观察的本事,进步很大。 现在,只要把他扔进一片陌生的林子里,不出三分钟,他就能认出十种以上的动物痕跡。兔子跑过的,还是狐狸追过的,他甚至能通过脚印边上雪粒的融化程度,大致判断出那畜生是什么时候从这儿经过的,要去哪儿。 听声的本事也有了进步。 虽然还达不到周瞎子那种“能听到二十步外獾在洞里翻身”的离谱程度,但已经能辨別出很多细微的差別。 进步最大的,还是无痕走。 周瞎子给他定的规矩,是脚印深度必须在五公分以內。 到第七天,他把脚印深度压到了十二公分。 到了第十四天,他追到了十公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而现在,一个月过去,他最稳定的成绩是八公分。 虽然离周瞎子的要求还有距离,但他走路的姿势,总算有了点人样。 每天早出晚归,自然也引起了林场里一些人的注意。 张二哥就好奇的问过一嘴。 “小野,你这天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是往山里捣鼓啥宝贝呢?” 林野含糊的回了一句: “没啥,跟著个老师傅,学点吃饭的手艺。” 张二哥见他不想多说,也是个有眼力见儿的,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注意安全,就岔开了话题。 真正知道內情的,只有王守义。 老人从不主动问林野学得怎么样了,但他每天晚上,都会在林野常走的那条路口等著,不管多晚多冷。 他总要亲眼看到林野出现在山道的尽头,確认这小子平安回来了,他才会回屋。 这一天,林野照常到了木屋。 周瞎子也照常一言不发,带著他去了那片松林。 但今天,周瞎子站定之后,却破天荒的没有让他练习观察,也没有练听声,更没有练走路。 老人那只独眼,在林野身上来回扫了一遍,最后吐出了几个字。 “从这里,走到那棵枯死的松树底下。” “路上,不准发出任何能让我听到的声音,不准留下任何一个超过五公分的脚印。” “同时,把你这一路看到和听到的东西,一个字不落的全都告诉我。” 林野心里一紧。 他知道,这是考核,是这一个月以来,周瞎子给他的第一次综合考核。 他没有立刻迈步。 而是先闭上眼睛,静静的在原地站了足足一分钟,把自己这一个月学的东西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然后才迈出了第一步。 脚尖轻点。 重心前移。 落脚无声。 短短一百多步的距离,林野走了將近二十分钟。 额头上渗出汗珠,倒是精神太集中的缘故。 他蹲下身,量了量那个看起来最深的脚印。 刚好,卡在八公分的边缘。 还是差了三公分。 林野抿了抿嘴,眼神不甘。 “周叔。” “这一百二十三步,我一共看到了十二种动物痕跡。其中,野兔的脚印三处,都是两天前的。狐狸脚印两处,应该是昨晚留下的。东南方向四十五度,八十步远的地方,有一棵樺树,树干上有新鲜的爪痕,从痕跡看,应该是一头体重在两百斤左右的公野猪,在磨它的獠牙。” “听到的,是三次风向变化。最开始是纯北风,风力三级。走到一半的时候,转成了西北风,风力减弱。快到终点的时候,风又停了。” “另外,根据风声和水汽传来的声音判断,正东南方向,大约两百步开外,应该有一条没有完全封冻的小溪。” 周瞎子没有说话。 他走到林野跟前,然后蹲了下来,仔细的检查著林野留下的那串脚印。 检查完最后一个脚印,他看了林野一眼。 “还行。” 就两个字。 可这两个字落进林野耳朵里,却让他整个人都懵了。 这一个月所受的苦,遭的罪,在这一刻,都有了回报。 “明天开始,学刀。” 第36章 吃饭的刀? 第二天,天没亮林野就从土炕上爬起来,揣上两个玉米面饼子就出了门。 等他喘著气赶到木屋前,周瞎子已经在等著了。 安静的坐在门口。 林野下意识摸了摸后腰,那里別著从王叔家借来的柴刀。 他想,终於要学真本事了。 周瞎子慢吞吞的把膝盖上的柴刀递了过来。 林野赶紧双手接住。 刀一入手,林野就觉得不对劲。 这把刀,跟他自己那把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刀身比他的短了四指宽,刀背却厚了一倍,很沉。 奇怪的是刀刃,薄的嚇人,在晨光下泛著冷光。 刃口也不是直的,带著一道向里收的弧线。 林野正翻来覆去的看,周瞎子开口了 “你那把,是砍柴的。” “我这把,是吃饭的。” 林野握紧了手里的刀,感觉沉甸甸的。 周瞎子站起身,从墙角抄起一根胳膊粗的干树枝。 他左手握住树枝,右手將刀刃轻轻的贴在树枝表面。 他没砍,也没劈。 周瞎子手腕轻轻一转,刀刃就顺著树枝的纹理,无声的滑了过去。 林野的眼睛一下就瞪大了。 那粗糙的树皮整整齐齐的从树枝上脱落下来,掉在雪地上。 剥掉树皮的树枝表面很光滑,一点毛刺都看不见。 林野看傻了。 他用柴刀只会往下劈,往死里砍。 他从来就没想过,这玩意儿还能这么用。 这哪是砍柴,这是在雕刻。 周瞎子扔掉树枝,又从柴棚角落摸出一把干药材根须。 根须上沾著干泥和细毛,很脏。 周瞎子再次用刀刃贴了上去。 这一次,他的动作放慢了许多。 刀刃贴著根须表皮,滑动的速度又慢又稳。 林野凑近了不敢喘气。 他看见隨著刀刃移动,根须上的泥土和细毛被精准的颳了下来,根须表皮却一点没伤到。 周瞎子头也不抬的开了口。 “你爹当年处理药材,用的就是这个手法。” “铲子挖,刀子修,两样配合,出来的东西才干净,才值钱。” 林野愣住了。 原来父亲当年弄的那些让关麻子都挑不出毛病的好山货,就是这么来的。 接著,周瞎子把药材扔回柴棚,从棚子后拖出一具冻硬的死獾,毛皮还很完整。 老人蹲在死獾旁边,手里的柴刀从它下頜处轻轻切入。 他的手法很快,林野都看不过来。 刀刃总能找到皮肉间的那层筋膜,然后紧紧贴著,一路划下去。 他的手腕很稳,没有一丝抖动。 刀锋所到之处,皮肉便乾净利落的分开。 皮面上没有破损,肉麵上也没有留下多余的皮和油。 林野看得入了神,这哪是在剥皮,分明是在雕琢一件宝贝。 不到十分钟,周瞎子站起身,一张带著耳朵和爪子的完整獾皮,已经被他剥了下来。 林野凑过去一看,呆住了。 那张皮太完整了。 之前在木屋前看到的狐狸皮已经很好了,可跟这张一比,就差远了。 这张皮,拿出去能卖大价钱。 林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才是真正值钱的东西。 周瞎子却仿佛只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隨手將那张值钱的獾皮搭在木架上。 然后,他转身从柴棚里拎出一只冻硬的死兔子,扔到林野脚边。 周瞎子用独眼冷冷的扫了他一眼。 “你练。” 林野拔出后腰的柴刀。 他学著周瞎子的样子,蹲下身,从兔子的下頜处开始下刀。 他的刀刃太厚,弧度不对。 第一刀下去,他就感觉手上一顿,心里咯噔一下。 刀刃没贴住筋膜,直接切进了皮里。 兔皮上立刻多了一道口子。 坐在石头上的周瞎子冷冷的看著,没出声。 林野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他咬著牙换了个角度,把刀刃放平,学著周瞎子的样子贴著筋膜往下推。 可他越小心,手上的动作越僵硬。 他感觉手里的刀像把笨拙的锯子,根本不是剥皮,是在搞破坏。 他花了快四十分钟,累出一身汗,才勉强把兔皮剥下来。 拎起来一看,林野的脸更红了。 那张兔皮破烂不堪。 皮面上有七八个大大小小的破口,有两处破的厉害,被刀尖直接捅穿了。 整张皮全是洞,別说卖钱,当抹布都嫌漏风。 周瞎子慢悠悠的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起烂皮看了一眼,就隨手扔在地上。 “破了一点,就重来。” “明天,再带一只兔子来。” 林野没说话,把那张烂糟糟的兔皮揣进怀里,拎著柴刀转身往回走。 一路上,他脑子里全是周瞎子剥獾皮的动作。 那种刀刃贴著筋膜,手腕转动发力的感觉,他怎么也学不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柴刀,一个念头在脑中清晰起来。 自己的柴刀,不行。 刀刃太厚,弧度不对,那是砍柴的傢伙,根本干不了这种细活。 他需要一把刀。 一把跟周瞎子手里一样的,用来吃饭的刀。 可这种刀,镇上的铁匠铺肯定打不出来。 他得想別的办法。 第37章 进山的教材 晚上回到那间四处漏风的土坯房,林野把门插上,一屁股坐在冰凉的炕沿上。 他手里那张兔皮上全是大小不一的口子,直接死刑。 他越看,心头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就越冲,但也越发清醒,这手艺,真不是一两天能练成的。 跟著周瞎子学了几天,他好歹入了门,以前看不懂的东西,现在或许能咂摸出点味儿来。 林野拨了拨灯芯,让光亮一些,然后从第一页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看。 笔记本前半部分,和他记忆里一样,都是父亲潦草简略的巡护记录,大多只有日期和“南坡,风大”、“西沟,晴”、“无事”之类的短语。 林野耐著性子往后翻,翻到三十多页时,手指忽然停住了。 从这页开始,字跡变了。 之前的字龙飞凤舞,可从这一页开始,却变得一笔一划,格外工整,看得出写字的人很用心。 內容也详细了许多。 林野凑到灯下,看清了那一行字的开头,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今天跟周师傅学了蜜炙黄芪的方法,先切斜片,厚度不能过三毫米,蜜水要用槐花蜜,按一比三的例儿调。火候最要紧,得用文火慢炒,炒到不粘手,顏色金黄才算成。” 周师傅。 林野的心猛地抽了一下,接著就不听使唤地狂跳起来,咚咚咚的,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那双因为赶山而粗糙的手指,此刻竟有些发抖。 他的手指飞快地翻动书页,眼睛死死地盯著纸面,一个字一个字地扫过去,疯狂寻找著“周师傅”这三个字。 有! 又有了! “周师傅说,五味子要九蒸九晒才算上品,咱这儿日头不行,傢伙事儿也不够,能蒸三次晒三次,就算不错的货色了。” “周师傅今天教我用柴刀修药根,他说刀子不是往下砍,是贴著皮肉往里『抹』的,手腕要转,不能直著推。我试了半天,还是不成,糟蹋了一根好参。” “周师傅今天心情不好,一个人在门口坐了一下午。我也不敢问,就在他门口石头上陪他看太阳下山。” 林野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现在百分百確定了。 笔记里那个被父亲尊称为“周师傅”的人,就是周瞎子! 原来,父亲那一身本事,那手让关麻子都挑不出毛病的炮製手艺,全是从周瞎子那儿学的! 这个念头,瞬间让他想通了一切。 他爹跟周瞎子学了三年。 这本他以为只是普通记录的笔记本,就是他爹那三年学艺的全部心血! 这哪是什么笔记本,这分明就是一本手把手教他怎么在这片大山里吃饭的教材! 林野激动得手都在发抖,他把笔记本翻回记录药材炮製的那一页,眼睛都快贴了上去,一个字都不肯放过。 父亲的字不好看,但记得是真详细。 每种药材怎么处理,用什么火,多长时间,甚至连切片的刀法、拌药的手势,都用最朴实的语言写得清清楚楚。 当林野看到“柴刀修药根”那段时,更是瞪大了眼睛,反覆看了好几遍。 “手腕要转,不能直推”。 这七个字,和他昨天亲眼看到周瞎子“抹”皮的手法,一模一样! 林野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昨天百思不得其解的关窍,这一刻全都通了! 他如饥似渴地往后翻。 翻到后半部分,內容又变了,不再是学手艺的记录,而是父亲自己进山的笔记。 也就在这里,一个地名,反覆跳进了他的视线。 鬼门沟。 林野的心再一次揪紧。 这个地名,一共出现了五次。 第一次:“周师傅说鬼门沟里面有好东西,但太危险,有大傢伙守著,让我別动心思,不能轻易进去。” 第二次:“今天在南山樑上,远远看了一眼鬼门沟的入口。沟口很窄,两边全是上百米的断崖,风跟刀子一样,看著就邪乎。” 第三次:“今天又问周师傅鬼门沟里到底有啥,他发了脾气,让我別再问了,说那地方不是我该去的地方。” 第四次和第五次,都出现在最后那几页,也就是被撕掉之前。 林野轻轻合上笔记本,只觉得胸口发闷,一口气堵在那儿,不上不下。 將泛黄的地图在炕上展开,他借著油灯的光仔细寻找。 很快,他的手指停在地图东北角一个特殊的位置。 那个位置,被父亲用红铅笔画上了一个独一无二的符號。 一个五角星。 不是代表药材的“十”字,也不是野果的“圆圈”或菌类的“三角”。 是唯一的一个五角星。 那个位置,正好在周瞎子木屋所在山谷的更深处。 地图上描绘的地形,跟笔记里说的“沟口很窄,两边全是断崖”,完全吻合。 鬼门沟。 星號標记的地方,就是鬼门沟! 林野把笔记本和地图都收好,放回暗格。 他吹熄油灯,和衣躺在冰冷的炕上,睁著眼望著漆黑的屋顶,脑子里却翻江倒海。 他现在有两条路要走。 明面上,他要继续跟著周瞎子学手艺,把爹没教完的东西全都学会。 暗地里,他必须搞清楚“鬼门沟”到底藏著什么秘密,爹当年在里面“看到”了什么,又是谁撕掉了笔记的最后几页。 而这两条路,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周瞎子。 这个脾气古怪的独眼老头,就是解开所有秘密的关键。 林野知道,想从他嘴里撬出东西来,比登天还难。 但他没得选。 第38章 拜师得传旧柴刀 第二天上山,林野在半道上特意绕了个弯,从自个儿前几天下的套子里,解下来一只肥兔子。 兔子早就冻硬了,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拎著兔子的后腿,心里琢磨著昨晚想通的门道,脚下的步子也快了几分。 到了木屋,周瞎子还是老样子,坐在门口的石头上一动不动。 他只抬了抬眼皮,瞥了眼林野手里的兔子,没吭声,但意思很明显。 “自个儿练。” 林野把兔子扔到雪地上,拔出他爹留下的那把吃饭刀,蹲下身开始剥皮。 这一次,他全神贯注。 “手腕要转,不能直推。” 他爹本子上的八个字,他记得清清楚楚。 下刀的角度放得很平,刀尖几乎贴著皮肉间的那层薄膜往里走。 手里的动作,比昨天慢了一倍不止。 他脑门上很快冒出一层细汗,不是因为累,而是精神高度紧张。 足足过了四十分钟,一张兔皮,总算被他完整的剥了下来。 林野拎起来一看,心里稍微鬆了口气。 比昨天那张破烂的皮强多了。 这次整张皮大体上是保住了,但边上还是有三个不大不小的口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周瞎子站到了他后边,伸出两根乾瘦的手指头,捏起那张皮,凑到独眼跟前瞅了瞅。 他没说好,也没说坏,就是用指甲掐了掐其中一个口子的边。 “刀不对。” 老头丟下这两个字,转身就进了木屋。 林野愣在原地,有点没明白。 刀不对? 这刀已经是周瞎子给的了,怎么还…… 他正合计,周瞎子已经从屋里出来了。 老头手里,又多了一把旧柴刀。 那把刀的样式和他自己用的差不多,刀身短,刀背厚,刀刃却很薄,带著一道向內弯曲的弧线。 周瞎子把刀“当”的一声,扔在林野脚边的雪地上。 “用这把。” 林野呼吸一下就停了。 他低头看著雪地里泛著冷光的柴刀,又抬头看了看周瞎子那张没表情的脸,心里顿时明白了什么。 他弯腰,恭恭敬敬的,俩手把刀给捧了起来。 刀一上手,手感跟昨天那把完全不一样。 这把刀比他爹留下的那把还轻,重心却极稳,握在手里异常顺手。 刀刃向內弯曲的弧度,刚好能贴合动物的身体轮廓。 林野站起身,学周瞎子的样子,找了根粗树枝试了试手法。 就一下,他就感觉出天差地別了。 刀刃顺著木头纹路滑过,几乎没怎么用力,一层薄薄的树皮就应声脱落,切口十分光滑。 林野的心,狠狠的热了一下。 他知道,周瞎子给他这把刀,意义不一般。 接下来一个上午,林野就像得了什么宝贝一样,抱著那把新刀,一遍又一遍的练剥皮。 有了好工具,加上他爹本子里的要诀,他的进步很快。 从一开始三个口子,到两个,再到一个。 快到中午时,他终於剥出了一张完整的、一个口子都没有的兔皮。 虽然手艺还不行,速度也慢得要死,但这张皮,总算是能拿出去了。 周瞎子就坐在火炉边,手里拿著块黑色的磨刀石,不紧不慢的,磨他那把用了几十年的老柴刀。 “霍霍……霍霍……” 磨刀石擦著刀刃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山沟里,听得特別清楚。 林野看著周瞎子那不吭声的侧影,心里来回想著,终於,他瞅准一个老头停下来蘸水的空,装作不在意的开了口。 他的声音故意放得很平,很隨便。 “周叔,我前两天翻我爹留下的一个本子,在里头瞅见个地方……” “叫……鬼门沟。” “霍霍”的磨刀声,一下就停了。 周瞎子磨刀的手僵在了半空。 那不是犹豫,更像身体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瞬间动弹不得。 林野的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 但他知道,话都说出口了,就收不回来了。 他硬著头皮,接著往下说。 “我爹在本子上写了好几次,说……是您跟他提过那个地方,说里头有好东西,但也太危险了,不能隨便进。” 木屋前一片死寂。 连风都好像停了。 只有远处山林里,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道什么鸟的叫声,显得这地方更压抑了。 周瞎子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脸上的神情,不像在思考,更像是在承受著某种痛苦,连脸上的肌肉都绷紧了。 磨刀石上的水,顺著他的指头缝,慢慢流干了。 他也没再蘸水。 过了足足有一袋烟的功夫,周瞎子才终於开了口。 他的声音比平时沙哑乾涩了许多。 “你爹……提过这个地方?” 林野重重的点了下头。 周瞎子慢慢的,把手里的柴刀跟磨刀石,都放在了旁边的木墩子上。 他转过头,看著远处那一片一片盖著白雪的山,那只独眼里,眼神很乱,说不清楚。 林野看不懂。 但他能清楚的感觉到,那里面有怀念,有后悔,甚至……还有点害怕,那种害怕他从没在这老头眼里见过。 周瞎子,又说了一句话。 一句让林野浑身的血都凉了的话。 “那地方……你爹进去过一次。” “他回来以后,就变了。” 说完这句,周瞎子重新拿起磨刀石和柴刀,若无其事的继续磨刀。 “霍霍……霍霍……” 林野的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变了?变成什么样了?” 他往前衝上一步,急著问。 周瞎子没回答。 他手里磨刀的动作明显快了,那霍霍声又急又重,像是在拒绝林野所有的问题。 “周叔!他到底变成什么样了?” 林野又问了一遍,声音都有点抖了。 “当!” 一声刺耳的响。 周瞎子猛的把手里的柴刀,狠狠拍在了面前的木墩子上。 他豁的转头,那只独眼死死的钉在林野脸上,眼神冰冷凶狠,看得林野一哆嗦。 “问够了没有?” 林野张了张嘴,所有话都给这一嗓子吼回肚子里了。 他闭上了嘴。 他知道,今天,能从这老头嘴里套出来的话,就这么多了。 再问下去,恐怕连这扇刚为他打开的门,都得重新关上。 回去的三十多里山路上,林野脑子里一直来来回回想著周瞎子那句话。 “进去过一次,回来以后就变了。” 变成什么样了? 是性子变了? 还是身子骨出了什么毛病? 林野猛的想起他爹的那个笔记本。 没错,本子后半部分的字,確实跟前半部分不一样。 前半部分学手艺的记录,虽然字不好看,但一笔一划都透著股认真跟踏实。 可后半部分,特別是写到鬼门沟的那几页,字明显乱了,写的也急,有的字甚至用劲大到快把纸划破了。 就跟心里有事,急著记下点什么,怕晚一秒就忘了一样。 这种大变化,是不是就是从他进了鬼门沟回来之后,才开始的?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全往林野脑子里钻,把他胸口堵得慌。 还有一个问题,这会儿越来越清楚。 周瞎子,知道鬼门沟的秘密。 而且,他在害怕。 他在害怕那个秘密,害怕到连提都不敢提。 这让林野感觉脚底板往上冒凉气。 到底是个什么秘密,能把一个在山里住了二十年,黑瞎子跟狼都不怕的独眼老猎人,都嚇成这样? 第39章 祖传神装 不行,不能再这么干坐著瞎琢磨了。 他对自个儿的爹娘,了解的太少了。 前一世,他就是个混帐,眼睛只盯著外头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从来就没用心看过一眼自个儿的家,没用心看过自个儿那俩老实巴交的爹娘。 到头来,爹娘没了,他连他们留下点啥念想都没心思瞅一眼,就揣著那点抚恤金跑了,跑的比兔子还快。 想到这,林野的心口一阵抽痛,又酸又苦。 他欠爹娘的,太多了。 下了炕,走到屋里那唯一一个像样的大件,那个掉漆掉的看不出原本顏色的旧炕柜跟前。 他觉得,他欠爹娘一个交代。 一个迟了快二十年的交代。 炕柜的柜门一打开,一股子陈年的味道扑面而来,还夹著樟脑球的味儿。 里头的东西不多,一眼就能看到底。 几件叠的整整齐齐的旧衣裳,补丁摞著补丁,洗的都发白了。 还有一双纳了千层底的布鞋,鞋底子早就磨穿了,露出了里头纳鞋底用的麻绳。 在衣裳堆的角落里,放著一个用红布包著的小包袱。 林野伸手,小心翼翼的把那个红布包袱给拿了出来。 他记得这个包袱。 娘活著的时候,总说这是家里的宝贝,谁都不让碰。 他一层一层的,解开那块已经褪了色的红布。 当里头的东西露出来时,林野的眼睛,一下子就挪不开了。 包袱里头,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虎头棉袄。 棉袄是他娘亲手做的,针脚细密。 那虎头绣的活灵活现,两只黑溜溜的眼睛,看著就透著股机灵劲儿。 这件棉袄,洗的乾乾净净,叠的方方正正,连一个褶子都找不著。 林野伸出手,想摸一摸,可手指头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盯著那件他只在记忆里穿过的小棉袄,看了很久,很久。 鼻头一酸,眼眶子当时就热了。 他赶紧扭过头,硬是把那股子酸涩给憋了回去。 把虎头棉袄重新用红布包好,放在炕上,林野继续在炕柜里翻找。 在炕柜最里头的角落,他的手,摸到了一个软塌塌的东西。 他把那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件女人的旧棉袄。 是他娘的。 棉袄上的补丁,一层摞著一层,胳膊肘和肩膀头的位置,磨的都快透亮了,早就看不出本来的顏色。 可整件衣裳,却洗的异常乾净,每一个补丁的针脚,都缝的又细又密,边边角角都掖的好好的,没有一个线头露在外面。 林野把那件棉袄,轻轻的抱在了怀里。 他鬼使神差的,把脸凑了过去,埋进那堆满补丁的衣领里,轻轻的,吸了一口气。 一股子很淡的味道钻进了他的鼻子里,混著皂角和阳光的气息。 是娘身上的味儿。 前一世,他总嫌弃这个味儿。 他总觉得,这股子味道,透著一股子洗不掉的穷酸气,让他抬不起头。 可现在,这股再也寻不著的味道,却让他胸口发闷,喘不过气来。 林野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的微微发抖。 他死死的咬住嘴唇,把整张脸都埋进了那件冰凉的旧棉袄里,没让自己发出一丁点的声音。 过了好一阵,他才慢慢的直起身子,把那件棉袄小心翼翼的叠好,跟那个红布包袱並排放在炕上。 他继续翻。 在柜子最底层,压著一摞落满了灰的旧报纸。 他把报纸一张张拿开,发现在报纸底下,还压著一个长方形的木头箱子。 那箱子不大,瞅著也就一尺来长,半尺来宽。 箱子外头,严严实实的包著一层厚厚的油布,油布外面,还用搓的很结实的麻绳,一圈一圈的捆著。 从这包裹的手法就能看出来,放这箱子的人,对里头的东西,宝贝到了啥地步。 林野的心,没来由的跳了一下。 他伸手,一圈一圈的解开那已经变得干硬的麻绳,又一层一层的揭开那泛黄髮脆的油布。 当木箱的盖子被打开时,林野整个人都愣住了。 箱子里头,整整齐齐的,码著一套工具。 三把大小不一的採药小铲子,两把专门用来修剪枝叶的剪刀,一把用来夹取细小药材的长柄镊子。 在工具的旁边,还放著几个用粗布缝製的大小不一的布口袋。 每一件工具,都用浸了油的布单独包著,保养的很好。 即便是在这昏暗的屋里,那几把小铲子的刃口上,都还泛著一层淡淡的油光,看著就锋利。 这是……他爹的採药工具。 林野伸手,一件一件的,把那些工具从箱子里拿了出来。 他拿起那把最大的铲子,入手微沉。 他用手指,轻轻的,摩挲著那已经被磨的油光发亮的木头手柄。 手柄上,有一层温润的包浆,那是被人的手掌,常年累月的握著、摩挲著,才会留下的独有印记。 他爹,就是用这把铲子,在那张地图上標註的那些点上,一棵一棵的,挖了多少年啊。 这套工具的品质,比他前几天在镇上供销社花大价钱买的那把钢火铲子,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当他把所有的工具都拿出来之后,他才发现,箱子並不是空的。 在箱盖的內侧,他看到了两个字。 那是用刀,一笔一划,硬生生刻上去的。 刻痕很深,笔画刚劲有力,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那两个字是——守山。 林野盯著那两个字,一动不动。 守山。 就这两个字,让林野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他突然明白了,明白他爹为什么一辈子都没离开过这个穷得叮噹响的大岭林场,为什么寧可守著那一个月几十块钱的死工资,也不肯跟著那些南下打工的人走。 他爹是捨不得走,是不愿意走。 他是在守著这片山。 守著这片养活了他们祖祖辈辈的大山,守著山里那些不为人知的东西。 林野伸出手指,在那两个深刻的字跡上,轻轻的划过。 然后,他把工具一件件用油布重新包好,又小心翼翼的放回木箱里。 他合上箱盖,把这个沉甸甸的木箱,端端正正的,放在了炕头最显眼的位置。 在木箱的旁边,就放著他娘那件补丁摞著补丁的旧棉袄。 林野坐在炕沿上,就那么静静的看著这两样东西,心里头,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他就带著他爹的这套傢伙事儿进山。 用他爹的铲子,走他爹走过的路,挖他爹当年挖过的药。 第40章 深山狂挖黄芪 这天夜里,林野睡的不安稳。 炕烧的滚烫,可他却感觉后背上一个劲的冒凉气。 梦里头,一会是周瞎子那只黑洞洞的独眼,一会又是他爹那本被撕掉几页的破笔记本。 最后,他梦见自个儿爹娘就站在炕沿边上,啥话也不说,就那么瞅著他。 他想喊,嗓子眼却堵死了,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天还没亮,林野就“噌”一下,从炕上坐了起来。 他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气,胸口堵的慌。 扭头,看著窗外那片还没散尽的墨蓝色,心里头,昨天晚上做的那个决定,清楚的不得了。 今天,他不去周瞎子那儿了。 他下了炕,借著窗户纸透进来的一点光,轻手轻脚的走到炕头。 弯下腰,两只手把那个沉甸甸的木头箱子,给端了下来。 箱子背在背上,那分量压的他肩膀一沉。 可林野的心里头,却莫名其妙的,踏实了。 今天,他要顺著爹地图上標的那些道道,把他爹才知道的那些药材產地,重新走一遍。 他没惊动任何人,揣上俩硬邦邦的玉米饼子,就一头扎进了白茫茫的雪野里。 挑了离林场最近的三个標著“十”號的点位。 照著他爹笔记里的说法,“十”字,代表的是药材。 第一个点,在林场南坡的一大片樺树林子边上。 那地方背风向阳,雪比別的地方要浅上一些。 林野到了地方,在雪地里蹚了小半圈,扒开一层厚雪,眼睛猛的一亮。 就在一道不起眼的土坎子底下,他找到了一丛已经枯黄的茎秆。 是黄芪!! 他蹲下身,小心的把木箱从背上卸下来,放在雪地上。 打开箱盖,一股子桐油跟药草混在一块的特別味儿,扑面而来。 他从里头,拿出了那把最大的採药小铲子。 铲子一进土,林野就感觉出不一样了。 他自个儿在镇上供销社买的那把钢火铲子,剷头又厚又笨,每次挖冻土都硬碰硬,震的他虎口发麻。 可爹这把铲子,完全不是一回事。 它的刃口,比供销社那把薄了最少一半,可拿到手里的分量却一点不轻,明显是用的百炼好钢。 铲子的形状也讲究,不是平的,而是带著一道微微弯曲的弧面。 那弧度不大不小,刚好能贴著黄芪粗壮的根须,顺著劲往下走。 林野屏住呼吸,学著他爹笔记里提过几嘴的法子,从黄芪根茎的四周,一铲一铲的,往下深挖。 每一铲下去,都没多余的动作,只带起一捧黑褐色的冻土。 几分钟后,当他用手握住黄芪的根头,轻轻往上一提。 一棵小娃胳膊粗,根须完完整整的黄芪,就这么被他从冻了快一尺深的土里,给完整的请了出来。 林野把那棵黄芪捧在手里,看的眼睛都直了。 那黄芪的根须密密麻麻,四散开来,连最细的跟头髮丝差不多的鬚根,都一根没断,完完整整的掛在上头。 这品相,跟他之前用供销社那把破铲子挖出来的那些“光杆司令”,完全是两码事! 他现在才明白,他爹留下的这套傢伙事,看著不起眼,可每一件,都是专门为了在山里吃饭,特意做的。 这把铲子,压根就是为挖黄芪生的! 林野用爹留下的这套工具,花了一上午的工夫,把那三个“十”號点位,挨个跑了一遍。 一共挖了十几棵上好的黄芪。 每一棵,都是全须全尾,品相好的没话说。 他把这些宝贝疙瘩,照著大小,小心的分装进工具箱里那几个粗布小袋子里。 这时候他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几个看著不起眼的布袋,不是拿来装杂物的。 它们的大小,刚好能好好的装下一棵挖出来的完整药根,能最大程度的保护那些金贵的根须不被碰断。 他爹的心思,细到了骨子里。 在第二个点位,林野还碰上了一点小麻烦。 那儿有一棵品相顶好的黄芪,不偏不倚,正好长在两块大石头的缝里。 它的根须更是刁钻,顺著石缝,往深处扎了下去。 別说用他那把笨铲子了,就连爹这把大號的採药铲,都塞不进那窄小的石缝。 林野没著急,他把工具箱里的傢伙事,一件一件全拿了出来。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把最小的铲子上。 那铲子,说是铲子,其实是一把又长又窄的刀。 剷头又尖又长,刚好能探进那道石缝里。 林野就那么蹲在石头上,拿著那把小铲子,一点一点的,把根须周围的碎石跟泥土,给剔了出来。 那个过程很慢,考验人的耐心。 他足足花了快半个钟头,脑门上见了汗,才终於把那棵跟他较劲的黄芪,给完整的“请”了出来。 可在这个过程里,他一点都没觉得烦。 他一边挖,脑子里就一边想。 他爹当年,就是用著这把小铲子,守在这冰天雪地里,一棵一棵的,把这些山里的宝贝,给请回家的吧。 这份耐心,这份细致,正是他上辈子最看不上,最嫌弃的东西。 那时候的他,总觉得这么干活,太慢,太穷,太没出息。 可现在,他蹲在这冰冷的石头上,手里握著他爹留下的铲子,才终於懂了。 这不叫没出息。 这叫手艺。 是刻在骨子里的,能传家能吃饭的真本事。 等他挖完第三个点位的时候,天边的太阳,已经擦著山尖尖,往下掉了。 林野把最后一棵黄芪分装好,小心的放回木箱。 在他合上箱盖的那个瞬间,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箱盖內侧,那两个深刻的字上。 守山。 他的手指,在那两个字的刻痕上,轻轻的停了一会,然后才把盖子,轻轻的合上了。 ... 回去的路上,他没跟往常一样,为了天黑前到家就拼命跑。 他用周瞎子教他的法子,去“看”这片他从小长到大的林子。 他发觉,自个的眼睛真学会看东西了,很多以前看不懂的地方,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爹地图上標的那些点,不是瞎標的。 每一个点,都有它的道理。 黄芪,总长在背风向阳的土坎子下头,那儿土厚光照也足。 五味子就爱长在半阴半阳的灌木丛里,有光又不会被暴晒。 冻蘑呢,就专挑那些阴暗潮湿的倒木北坡长。 他爹,早就把这山里头一草一木的脾性,给摸的透透的了。 回到那间熟悉的土坯房,林野把那个沉甸甸的工具箱,端端正正的放回了炕头。 他坐在炕上,看著那个箱子,心里头,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他爹的笔记本里,清清楚楚的记著蜜炙黄芪的法子。 ... 而教他爹这门手艺的,正是周瞎子。 他手里头,现在有刚挖出来的,品相顶级的全须黄芪。 他有爹留下的笔记做参考,外头还有周瞎子那个活教材。 条件都凑齐了。 是时候,把这门能让黄芪价钱翻倍的炮製手艺,给学到手了! 上次在刺五加上栽的那个大跟头,他可还记著呢。 这一回,说啥也不能再糟践了好东西。 第41章 一斤四块!这手艺发財了! 有了目標,林野接下来的几天,心思全扑在了挖黄芪上。 林野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背著他爹那个沉重的工具箱,专门挑地图上標著十字的点位跑。 攒了差不多一个礼拜,他脚下的麻袋里,已经装了二十来斤成色不错的全须黄芪。 这天,他没再往山里钻。 林野在家里,把这些天挖回来的黄芪,仔细的挑了一遍。 最后,他选了五棵个头大、根须完整的,用一块乾净的旧布,一层一层的包好,揣进怀里,直奔周瞎子的木屋。 林野到的时候,周瞎子正在屋外头,用一把小斧子,不紧不慢的劈著柴火。 他没言语,走到跟前,把怀里那个布包掏了出来,用双手递了过去。 周瞎子停下手里的活计,那只独眼,在他脸上停了足有三秒,才落到那个布包上。 他没接,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林野自己打开。 林野照做,把布包在雪地上摊开。 那五棵黄芪露了出来,根须又多又长,成色很好。 周瞎子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光。 他伸出长满老茧的手,拿起其中一棵。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从根头,到主根,再到末梢的细密鬚根,一寸一寸的打量。 鬚根完整,一根没断。 根身上,除了泥土,连一道多余的铲伤都找不著。 老人又把黄芪凑到鼻子底下,闭上眼,闻了闻。 最后,他用手指,掐了掐主根的质地,这才睁开眼,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用啥挖的?” 林野老实的回话。 “我爹留下的那套铲子。” 周瞎子没再说话。 但他再看向林野的眼神,跟之前明显不大一样了。 里头,多了点东西。 “进来。” 老人丟下这两个字,自己先进了屋。 林野赶紧把地上的黄芪重新包好,跟在后头,进了那间混著烟火气和药草味的木屋。 周瞎子没废话,指了指墙角堆著的一捆黄芪根。 “切片。” 他拿起林野给他的那把吃饭刀,从里头抽出一根很粗的。 “看好了,蜜炙的片子,讲究个斜切,厚度不能过三毫米,薄了容易焦,厚了蜜汁浸不透。” 他左手稳稳的按住黄芪根,右手里的柴刀,刀刃以一个很巧的角度,贴著根的斜面,就那么轻轻的一抹。 “唰”的一声轻响,一片厚薄均匀、切面光滑的黄芪片,就应声而落。 周瞎子把刀递给林野,就坐回了火炉边,再也不多看一眼。 林野学著他的样子,拿起一根黄芪,深吸一口气,下刀。 可那刀到了他手里,就跟换了把似的,不听使唤。 他切出来的第一片,有五六毫米厚,第二片倒是薄了,可又薄得跟纸一样。 他一连切了七八片,就没一片是能看的。 周瞎子坐在那儿,眼皮都没抬一下,也没骂他。 林野的犟脾气上来了。 他把那些不合格的片子,全都扒拉到一边,咬著牙,继续切。 一个上午,他就跟那堆黄芪根较上了劲。 脑子里,反覆想著周瞎子下刀时手腕的巧劲。 他忘了时间,也忘了冷。 等到他面前那堆切得像样的片子,能勉强装满一个小木盆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就被汗湿透了。 周瞎子不知道啥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老人从盆里捻起一片,瞅了瞅,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第二步,调蜜水。” 周瞎子从屋里角落的一个柜子里,摸出来一个黑乎乎的小陶罐。 罐子一打开,一股很浓的甜香味,瞬间充满了整个木屋。 是野蜂蜜。 周瞎子用一个木勺,从里头挖了两大勺黏稠的蜂蜜,倒进一个木盆里,又加入差不多等量的温水,用一根筷子,慢慢的搅匀。 他把林野切好的那些黄芪片,全都倒了进去,用手拌匀,让每一片黄芪,都均匀的裹上了一层蜜水。 “浸一个时辰。” “不能多,也不能少。” 说完,周瞎子就又坐回了火炉边上,拨弄著炉子里的火,不知道在想啥。 这一个时辰的等待里,周瞎子难得的,没再给林野安排別的活。 林野就坐在一旁的小木墩上,趁著这个空当,偷偷打量著屋里的那些药材。 墙上掛著一串串晒乾的五味子,颗粒饱满,顏色红亮。 屋角,码著一捆一捆切得整齐的黄芪片,那刀工,比他练了一上午的,强了不知多少倍。 林野的心里,开始盘算。 要是自己也能做出这种成色的货,拿到关麻子那儿,得卖多少钱? 一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周瞎子掐著点,站了起来。 第三步,炒制。 他在火炉上,架起一个锅底鋥亮的平底铁锅,没放油,就那么用文火,慢慢的把锅烘热了。 然后,他把那些浸透了蜜水的黄芪片,全都倒进了锅里。 “刺啦”一声,一股子蜜香混著药香的白气,就升腾了起来。 “火不能大,大了就焦。” “翻的速度要匀,手不能停,停了就得粘锅。” 周瞎子递给他一双半尺长的木筷子。 林野接过筷子,深吸一口气,开始不停的在锅里翻炒。 这活儿,看著容易,上手才知道有多难。 他的第一锅,因为炉子里的火没压住,火头一窜,锅底温度太高,结果一小半的片子,边缘都炒得发了黑,冒出一股子苦焦味。 周瞎子让他把那些炒焦的,一片一片,全都挑出来扔掉,然后,重新再来。 第二锅,林野学精了。 他把炉膛里的火,压到了最小,几乎只剩下一点红色的炭火。 手里的翻炒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不止,一刻都不敢停。 这一锅出来的效果,就好太多了。 锅里的黄芪片,慢慢的,从湿润变得乾爽,顏色也从淡黄色,变成了微微的焦黄,表面上,还带著一层淡淡的光泽,不粘手。 整个屋里,都瀰漫著一股让人舒坦的甜药香味。 周瞎子用手指,从锅里捻起一片。 他先是放在独眼跟前,看了看顏色,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味道,最后,把那片黄芪,轻轻的一掰,看了看断开的截面。 老人瞅了半天,才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一个字。 “凑合。” 林野听到这个字,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他知道,周瞎子嘴里的“凑合”,分量很重,这就是肯定了。 林野把这来之不易的一小包蜜炙黄芪,用一个乾净的粗布袋子装好,揣进怀里。 他决定,明天就拿到镇上去,试试行情。 第二天一早,林野连早饭都没顾上吃,怀揣著那包装著他希望的蜜炙黄芪,就直奔镇上的收购站。 还是那个点,关麻子正靠在柜檯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打著算盘。 看到林野进来,他眼皮都没抬。 “小野来了?今儿有啥好东西啊?” 林野没说话,把怀里那个布袋子掏出来,放在了柜檯上。 关麻子隨手解开袋子,往里瞅了一眼,先是“咦”了一声。 从里头捻了一片出来,放到柜檯那盏电灯泡底下,翻来覆去的瞅。 表情,从有点惊讶,慢慢的变成了不敢相信。 他又抓了一把出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嚼了嚼。 一脸的不敢相信。 “蜜炙黄芪?” “你……你小子从哪儿整来这玩意的?这手艺,现在整个县里,都没几个老师傅会了!” 林野看著他震惊的样子,伸出手指,敲了敲柜檯,示意他报价。 关麻子盯著他看了半天,才像下定了决心似的,一咬牙,伸出了四个手指头。 “四块。” “一斤,四块。” 林野的心猛的一跳。 他挖的那些生黄芪,品相再好,拿到关麻子这,一斤撑死了也就两块出头。 用蜜水炮製了一下,价钱直接翻了將近一倍。 第42章 关麻子坐不住了! 林野注意到,关麻子看那包蜜炙黄芪的眼神,不对劲。 那不是在看一包山货,那眼神直勾勾的,像是要把那包药材看穿了,里面全是绿光。 关麻子把那个不大的布袋子,当宝贝似的,放在了柜檯正中间,生怕被人碰著。 他自己,又从里头捻出两片来。 一片凑到鼻子底下,闭著眼使劲的闻,跟抽大烟似的。 另一片则举到昏黄的灯泡底下,翻来覆去的瞅著,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蜜炙的火候,真是没得说,多一分就焦,少一分就生。” “这蜜色,是拿野槐花蜜浸的吧?透亮,不发黑,蜜汁全渗到骨子里头去了。” “还有这刀工……片子匀的跟机器切的似的。” 他掰开一片,看了看里头的截面,手都有些抖了。 “嘿,邪了门了,断面还有菊花心!” 关麻子自言自语了半天,才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猛的抬头,一双精明的眼睛,死死的锁住林野。 那眼神里,平日里那种市侩和算计少了一大半,反倒多了几分少有的认真。 林野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晓得,关麻子这是动了心思。 他笑了笑,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 “关哥,这山里头,除了我,还有谁会閒著没事干,琢磨这个?” 关麻子脸上的肉抽了抽,显然是不太信。 一个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能有这手艺? 说出去谁信! 县药材站那几个老资格的炮製师傅,都不一定能整出这么地道的货色。 可他转念一想,这小子最近邪乎的很,也不能用老眼光看他。 他不再纠结这东西的来路,脑子转的飞快,直接问到了关键的问题上。 “那啥……这东西,你以后还能不能弄到?” “能不能……长期供货?” 来了。 林野嘴角几不可察的翘了一下,又很快抚平,脸上没露出来半分。 他学著周瞎子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儿,慢悠悠的开了口。 “关哥,这玩意儿,精贵著呢。” “採挖费工夫,炮製更费神,我一个人,从早忙到晚,產能也有限的很。”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比划了一下。 “一个月,顶了天,能出个三五斤,不能再多了。” 关麻子一听这话,非但没失望,那眼睛反倒更亮了。 他怕的,就是这东西是林野从別处淘换来的,那就成了一锤子买卖。 只要能源源不断的出货,哪怕量小点,那也是一条能下金蛋的线! 关麻子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了。 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板著的麻子脸,堆起了几分热情的笑。 他甚至从那高高的柜檯后头绕了出来,把他屁股底下那把常年不离身的靠背椅,给拉到了林野跟前。 “来,小野,坐,坐下说。” 林野心里门儿清。 他来关麻子这儿卖货,不下十回了,哪一次不是他规规矩矩的站在柜檯外头,关麻子在里头翘著二郎腿,爱答不理的? 今天,关麻子肯让他坐下说话,这意义可就不一样了。 这说明,在关麻子心里,他林野,已经从一个卖点不值钱山货的小屁孩,变成了一个值得他平起平坐,认真对待的人物。 位置一变,这分量自然也就跟著变了。 林野也不客气,大大方的就坐了下去。 关麻子手脚麻利的,从墙角的热水瓶里,给林野倒了一搪瓷缸子热茶,还特意往里头放了一小撮茶叶末子。 他自己,则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林野对面,开始给他算帐。 “小野啊,哥不跟你绕弯子。你这蜜炙黄芪,是上等货色,拿到县城的药材站,一斤少说能卖到六块钱。” 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接著说。 “要是品相一直这么好,我有门路,能给它走到南边去,到时候,一斤卖个八块钱,都有人抢著要。” “我现在收你四块,看著中间是能赚个两块多,可你这量太小了,一个月就几斤,不够我单独跑一趟县城的车马费。” 林野端著茶缸子,慢慢的喝了一口,没接话。 他知道,关麻子这番话是铺垫,后头肯定还有正戏。 果不其然,关麻子搓了搓手,终於把他的方案给拋了出来。 “这样,小野,咱俩商量个事儿。” “你要是能保证,每个月,都给我供货,不能少於三斤,而且品相都跟今天这一样。那哥也拿出点诚意来,这收购价,我再给你往上提一提!” 他伸出四个手指头,又掰开半个。 “四块五!一斤,我给你提到四块五!” “不止这个,你炮製这玩意儿,肯定得用不少蜂蜜吧?我跟周边几个村子的蜂农都熟,能帮你拿到比市面上便宜至少两成的蜜,你要多少,我给你弄多少!” 林野心里头,飞快的盘算开了。 一斤四块五,一个月三斤,这就是十三块五毛钱。 再加上他平时采的那些冻蘑、五味子啥的,一个月稳稳噹噹收入三十块钱往上,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三十块钱。 在这八三年的大岭林场,比一个正式工人的月工资,都还要高出一截了。 这对任何一个林场的年轻人来说,都是一个压根没法拒绝的诱惑。 可林野,却没吭声。 他把手里的茶缸子,往旁边的小桌上一放,抬起头,看著关麻子,提了一个让他压根没想到的条件。 “关哥,钱的事儿,都好说。” “我就想问问,除了这蜜炙黄芪,你这儿,还缺啥金贵的玩意儿?啥东西利大,好出手?” “你给我交个底,我也好有个奔头,不是?” 关麻子当场就愣住了。 他以为这小子会跟他討价还价,把价格再往上抬个一毛两毛。 他压根就没想到,这小子压根不关心那一毛两毛的差价,他要的,是信息,是整个市场的行情! 愣了足足有五秒钟,关麻子才反应过来,隨即,他忍不住笑了。 他指著林野,摇了摇头。 “你小子……嘿,真他娘的不像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 他掰著那粗壮的手指头,开始给林野数。 “要说这山里的宝贝,除了你这蜜炙黄芪,能排第一號,那接下来,就得数九蒸九晒的干五味子了。” “那玩意儿,费工夫,一百斤鲜货出不来十斤乾货,可要是炮製得好,一两就能卖出天价。不过,你要是拿那种普通阴乾的次货来,我可不收,那玩意儿不值钱。” “再往下,就是整皮了。” “完整的兽皮,尤其是没破相的狐狸皮和貂皮,那可是硬通货。一张品相好的火狐狸皮,拿到省城,顶你一个多月的工资!” 林野默默的,把这几样东西,都记在了心里。 九蒸九晒的五味子,完整的兽皮。 这不都是周瞎子的拿手绝活吗? 他衝著关麻子,伸出了手。 “关哥,那就这么定了,以后我的货,都给你。” 第43章 巨款,全村吃肉! 跟关麻子谈妥了那笔长期的大生意,林野的日子一下子忙了起来。 白天,他雷打不动的往周瞎子那儿跑。 那张浸透了他爹心血的地图,暂时被他收了起来。 地图上的东西再金贵,那也是死物,是无根之水。 只有把周瞎子身上的那些真本事,给学到自个儿骨子里头,那才是一辈子都丟不掉的铁饭碗。 剥皮术的练习还在继续。 从一开始的一张兔子皮上三四个破口,到后来,他已经能稳稳的,把破口的数量,控制在一个。 周瞎子嘴上一个字儿都不夸,可林野从那老头给他扔兔子的力道里,能感觉出来,自个儿的进步,那老瞎子,心里有数。 到了晚上,回到那间四面透风的土坯房,他也不歇著。 就著那盏昏黄的、一晃就冒黑烟的煤油灯,他把他爹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笔记本,摊在炕上,一页一页的,跟里头的字较劲。 白天採回来的药材和山货,就在灯底下,一样一样的炮製、处理。 他爹笔记里的法子,周瞎子白天提点过的诀窍,在他手里,慢慢的,从纸上的字,变成了实打实的玩意儿。 就这么著,一个月下来,他那间原本空荡荡的屋子里,不知不觉就积攒了不少好东西。 蜜炙黄芪,他前前后后做了两批。 第一批,火候掌握得还差点意思,有些片子不留神就炒焦了。 到了第二批,他炒出来的黄芪片,色泽金黄,蜜光透亮,基本上就再也找不出一片焦黑的了。 干五味子,他没再用最简单的阴乾法子。 他学著他爹笔记里头记的一种特殊炮製法,先上锅蒸,蒸透了再拿出去晾晒,就这么反覆折腾了三次。 虽然离关麻子嘴里说的那个“九蒸九晒”的顶级品相,还差得远,可这么一折腾,那五味子的顏色和饱满程度,比他头回卖的那些,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除此之外,他还在山里头,采了一大包的冻蘑干。 那都是他掐著时间,专门赶在落霜前,品质最好的时候採下来的“窝子货”。 这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林野就把这一个月攒下来的所有家当,全都装进了一个半人高的大麻袋里。 那麻袋,沉得差点没把他的腰给压弯了。 可他走得飞快,脚底下跟生了风似的。 他心里头,早就悄悄的算过一笔帐了。 他知道,今天这一麻袋的东西,能卖不少钱。 到了镇上的收购站,关麻子正靠在柜檯上打盹儿。 一看见林野背著那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进来,他那双小眼睛,“噌”的一下就亮了,跟俩五十瓦的大灯泡似的。 “快,把门带上,关半扇!”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衝著伙计喊了一嗓子,自个儿则急吼吼的从柜檯后头绕出来,亲自动手,把林野那个麻袋,拖到了屋里头。 他解开袋子,一样一样的,往外掏。 那小心翼翼的劲儿,比当初林野看他爹的遗物,都差不了多少。 第二批的蜜炙黄芪一掏出来,关麻子就满意的点了点头,那麻子脸上,都快笑出褶子了。 等到那包用新法子炮製的干五味子拿出来,他更是捻了好几颗,直接扔嘴里嚼了嚼,嚼著嚼著,那眉毛就挑了起来。 至於那一大包冻蘑干,他就是隨便看了一眼,就过了。 这玩意儿,利虽然不大,可架不住量大,是走量的货。 称重,算帐。 关麻子扒拉著他那把黑漆算盘,嘴里念念有词。 “蜜炙黄芪,四斤二两,按四块五一斤,这是十八块九。” “干五味子,三斤,这个炮製得好,给你算两块一,六块三。” “冻蘑干,十二斤,一块一斤,十二块。” “再加上你那些零零散散的杂货……” 关麻子算盘珠子一拨,抬头,报出了一个让林野心跳都漏了一拍的数。 “总共,六十二块钱!” 他从柜檯最里层的抽屉里,摸出一沓崭新的大团结,一张一张的,当著林野的面儿数了出来。 六张十块的,两张一块的。 林野伸手接过那沓钱的时候,手指头,控制不住的微微发抖。 他比谁都清楚,这六十二块钱,在如今这个年月,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一个大岭林场的正式工人,不吃不喝,得干上將近两个月,才能攒下这么一笔钱。 而他,林野,一个人,就花了一个月的工夫,靠著自个儿的手艺和他爹留下的那点念想,就给挣出来了。 林野这次没有揣了钱就走。 他在镇上的肉铺子,牙一咬,心一横,花了四块八毛钱,让那屠夫给割了十斤肥瘦相间的猪肉。 这个年月,猪肉就是硬通货,是走人情串门子,分量最重的东西。 他又跑到供销社,花了三块钱,买了两瓶拿纸包著的白酒,最后,又称了一包一块二的白糖。 回到林场,林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回自个儿那间破屋,而是拎著那一大块用草绳捆著的猪肉,直奔王守义家。 他估摸著切下来三斤多的一大块,连带著一瓶白酒和那包白糖,往王叔家的炕桌上,一放。 王桂兰一看这阵势,嘴上一个劲儿的骂他败家玩意儿,可手上的动作却利索得很,早就拿起盆,洗锅烧水,准备燉肉了。 从王叔家出来,林野又拎著另一大块肉,去了赵铁柱家。 李婶开门的时候,看见林野手里那块三斤多、冒著油光的好猪肉,嚇了一大跳。 她死活不肯收,嘴里念叨著林野一个人过日子不容易,不能这么糟践东西。 林野笑著把肉硬塞到了她手里。 “婶子,您就收下吧。当初下暴风雪那会儿,您家的牛差点就没了。要不是赵叔手把手教我咋绑那绳扣,我一个人,说啥也弄不成。” “这肉,是应该的。” 剩下的那三斤来肉,林野留给了自己。 他破天荒的,在自个儿那间冷冷清清的土坯房里,生起了火,燉了一大锅酸菜白肉。 肉香顺著烟囱,飘出去老远。 隔壁的张二哥闻著味儿,探头进来看了一眼,咧著嘴笑。 “小野,你小子这是发財了啊?” 林野没多说啥,拿了个大碗,盛了满满一碗递给他。 张二哥也不客气,接过碗,稀里呼嚕的吃了起来。 林野自个儿,也端著一碗,一口肉,一口饭,吃得很慢。 第44章 上门还人情 吃完了那顿热气腾腾的酸菜白肉,林野把碗筷一收,天色已经擦黑了。 他就那么一个人,静静的坐在冰凉的炕沿上。 挣了钱,让对他好的人,能吃上一口热乎肉。 这事儿比把那六十多块钱死死的捂在怀里让他心里头舒坦。 第二天,林野给赵铁柱家送猪肉的事儿,就在林场里头,悄没声的传开了。 不是林野自个儿说的,也不是赵铁柱那样的闷葫芦会出去显摆。 是李婶串门子的时候,跟几个处得好的老婆子嘮嗑,一个没忍住就把这事儿给说了出去。 林场就这么大点地方,谁家有点风吹草动,不出半天,全场的人都能知道个七七八八。 大伙儿都知道林野这小子,最近靠著往山里跑,捣鼓那些山货,是挣了点钱。 可具体挣了多少,谁也说不清楚。 但大伙儿都看在眼里的,是这小子挣了钱之后,没想著先给自己买啥吃穿用度。 他是先给自个儿师傅王守义家送去了酒肉,然后又给赵铁柱家送去了一大块。 这事儿,让不少在背后说过林野閒话的人,都闭上了嘴。 就在这天下午,林野刚从外头挑水回来,院子门就被人推开了。 来的人是赵铁柱。 林野有点意外。 他跟赵铁柱,除了上次暴风雪那回,加上昨天送肉,基本上就没打过啥交道。 这个男人,在林场里,是出了名的不爱说话。 大伙儿都知道他当过兵打过仗,平时瞅见人,顶多也就是点个头,连个笑模样都少见。 赵铁柱不是空手来的,他手里拎著一个黑乎乎的小瓦坛,还提著一条风乾得硬邦邦的兔腿。 他走到林野跟前,把东西往门口的台阶上一放,啥话没说,扭头就准备走。 “赵叔。” 林野赶紧上前一步,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来都来了,进屋坐会儿,喝口热水暖和暖和。” 赵铁柱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扭头,瞅了瞅林野那间破土坯房,眼神里有点犹豫。 他这种在战场上爬过的人,性子硬,也讲究个规矩。 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丈。 林野昨天送了一块肉,他今天拎著自家醃的酸菜和干兔子过来,已经是拉下脸了。 在他看来,人情还了,这事儿就算完了。 可林野拽著他胳膊的手很有劲。 赵铁柱那张被风霜刻满了印子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太自然的神色,最后,还是迈开腿,跟著林野进了屋。 屋里头,除了盘土炕,连张正经的桌子都没有。 林野让赵铁柱在炕沿上坐下,自个儿转身,从水缸里舀了两瓢凉水,倒进灶上的铁锅里,又往灶坑里添了两把柴火。 他这儿不喝酒,也没有茶叶。 能招待客人的只有白开水。 水烧开了,林野拿了两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倒得满满的,一碗递给了赵铁柱。 赵铁柱接过来,没急著喝。 他就那么用两只粗糙的大手,捧著那碗,瞅著里头裊裊升起的热气,半天没言语。 这种沉默,林野已经习惯了。 他知道,赵铁柱就是这种人。 能动手的时候,从不动嘴。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屋里谁也不说话,只听得见灶坑里柴火燃烧时发出的那种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林野以为他喝完这碗水就准备走的时候,赵铁柱才开了口。 他没说感谢的话,也没提那块肉,而是问了一个让林野没想到的问题。 “你最近,是不是天天都往山里头跑?” 林野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嗯,想学点手艺,以后好吃饭。” 赵铁柱又问。 “跟谁学?” 林野犹豫了一下。 周瞎子的事儿,整个林场都没几个人知道。 他不想惹麻烦。 他含含糊糊的回了一句。 “一个老师傅。” 赵铁柱那双深陷的眼睛,瞅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他捧起碗,喝了一大口滚烫的开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放下碗,他又说了一段让林野没想到的话。 “我年轻那会儿,在部队里,也学过追踪。” 他的声音很低,回想起了以前的事。 “不是打猎的那种,是侦察兵的追踪,专门跟人打交道的。” 林野的心没来由的跳了一下。 “退伍回来,分到林场干护林的活儿,閒下来的时候,也跟著队里的人,进山打过猎。” “我见过你爹……林茂山,在山里干活的那个样儿。” 赵铁柱的话,让林野的心绪起了很大波澜。 “你爹那个人,干活的时候,跟別人不一样。” 赵铁柱的目光,越过林野的肩膀,看向了窗外那片苍茫的雪山。 “別人进山都十分心急,生怕去晚了山里的好东西都被別人给抢了。” “你爹不是。” “他进山不急也不慌,走到哪儿算到哪儿。有时候,別人都背著大包小包的回来了,他还两手空空的在林子里转悠呢。” “可到头来,每次他从山里带回来的东西,不管是药材还是山货,那品相都是拔尖的。” 林野听著,心里头说不出来是啥滋味,只觉得一阵发酸。 他想起了前一世的自个儿,可不就是赵铁柱嘴里说的那种急吼吼的人吗? 自视甚高,却总是碰壁。 总想著一上来就赚大钱,结果到最后摔得惨不忍睹。 赵铁柱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了林野的脸上,那眼神,很深。 他又说了一句。 “你现在的样儿,让我想起你爹了。” “你爹当年也是这个样儿。自个儿有了啥好东西起先想到的不是藏著掖著,而是先分给旁人。” 赵铁柱站起身看样子是准备走了。 他走到门口,却又停了下来。 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回过头,用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看了林野一眼。 他说出了一句话。 “你爹走的时候,格外放不下的就是你。” “现在,他要是能瞅见你这个样儿,准得高兴。” 说完,赵铁柱就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再没回头,也没给林野反应的时间。 林野一个人,傻傻的站在门口。 看著赵铁柱那个高大又沉默的背影消失在茫茫暮色里。 他的眼眶子,一下子就热了。 情绪一阵翻涌,只觉得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但他没哭。 回到屋里,重新坐到了炕沿上。 从炕头那个显眼的位置,拿起了他爹留下的那个长方形的木头工具箱。 打开箱盖。 目光落在那两个用刀刻出来的字上。 守山。 第45章 大雪封山?有人摸进来了! 这一晚,林野睡的很沉。 第二天一早,天刚擦亮,他就被屋外的说话声给吵醒了。 他披上棉袄推开门,看见王守义正站在院子当中,仰著头瞅著天。 “叔,咋起这么早?” 王守义回过头,他那张满是风霜褶子的脸上,表情有些严肃。 “要变天了。” 他伸手指了指天边。 “你瞅那云,跟鱼鳞似的,一排排的,风也打著旋儿的往北边刮。照这个势头,最多再有五六天,就得下大雪,能把山路给彻底封死。” 王守义把手抄进袖子里,跺了跺冻麻了的脚。 “到时候,积雪能有半拉人高,別说进山了,就连咱林场到镇上的路,都得给它断了。” 林野心里一沉。 他知道王叔看天气的本事,比镇上气象站的预报都准。 他说五六天,那就只会早,不会晚。 这就是说,留给他进山采货的时间,只剩下最后这不到一个礼拜了。 必须得抓紧时间,能多采点就多采点。 林野的脑子立刻转了起来,很快就有了主意。 五天之內,他要把他爹地图上,离林场最近的所有標著“十”號和“三角”號的点位,全都跑一遍。能采的,不管品相好坏,全都採回来。 大雪一封山,再想进山,就得等开春了。 他把自个儿那个帆布包翻了出来,比划了一下,嫌太小。 林野又跑到隔壁张二哥家,跟他借了一个装粮食用的更大麻袋,顺便从他家墙角拎回了一根又粗又长的扁担。 张二哥看著他这架势,有点纳闷。 “小野,你这是要搬家啊?” 林野嘿嘿一笑,没多解释。 他知道,接下来这几天,他採回来的东西,一个包装不下,非得用扁担挑才行。 接下来的前三天,一切都非常顺利。 林野好像不知道累一样,每天天不亮就出发,天擦黑才回来。 靠著他爹地图上的標记,他总能找到地方。 他挨个点位找过去,干活的效率很高。 林野如今这採挖的手艺,比他刚重生那会儿,强了不止一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用他爹留下的那把特製小铲子挖药材,每一棵,都能做到全须全尾,不伤根皮。 用周瞎子给他的那把吃饭刀修整药根,手腕旋转的那个“抹”劲儿,已经用的相当熟练了。 三天跑下来,他那个大麻袋,就已经装了小半。 粗略一估摸,光是里头那些晒乾的药材和山货,就不下二十斤。 到了第四天,林野准备去一个稍远一些的“十”號点位。 这个点位,在林场东北方向,差不多十五里地外的一个小山谷里头。 他爹在地图上,清楚的標註著,那儿產刺五加。 一想到刺五加,林野就想起了他头一回处理那玩意儿,吃的那个大亏。 所以,这次他格外小心。 他还特意带上了周瞎子后来教给他的切片法子——必须贴著纹理切,厚度要均匀,切完之后,得立刻摊开晾晒,绝不能堆在一块儿,不然里头的热气散不掉,药性就全毁了。 他翻过两座山樑,顺著一条结了冰的小溪往下走,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山谷。 到了点位,他几乎没费什么工夫,就在一片背风的缓坡上,找到了那片刺五加。 这片刺五加林子,比他上回找到的那片要小了不少,可根茎的品质,却好的让他有点意外。 有好几棵的根茎,都快有成年人的大拇指那么粗了。 林野没贪多,他用爹的那把小铲子,小心翼翼的,只挖了三棵。 他把带著土的刺五加根放进麻袋里,准备带回去,用周瞎子教的法子处理。 这玩意儿,弄好了,可比黄芪还金贵。 挖完了刺五加,林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准备往回走。 就在他转身的时候,无意中扫了一眼旁边的雪地。 然后,他的脚步一下就停住了。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片乾净的雪地上,清楚的印著一串脚印。 是人的脚印。 林野立刻蹲了下来,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他仔细的看著那串脚印。 鞋底的花纹,很清晰。 是那种带著横向条纹的胶鞋底。 林野的心沉了下去。 他太熟悉这种鞋底了。 林场里的人,一到冬天,穿的要么是自个儿做的棉疙瘩鞋,要么就是那种厚实的毡疙瘩靴,根本没人会穿这种不保暖的胶鞋。 这个鞋底的花纹,他在镇上见过。 是南方那边运过来的便宜解放鞋的底纹。 有外人进山了。 林野觉得心口发紧,跳的厉害。 他顺著脚印的方向看过去。 那串脚印,是从东面的山脊方向过来的,沿著这个小山谷的边缘,一直往西边去了,最后,消失在了一片浓密的灌木丛后头。 而且,脚印的数量,不止一组。 从脚印交错的痕跡看,至少有两个人。 他们走的不紧不慢,步幅也很均匀,一点都不像是匆匆赶路的过客。 看样子,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林野蹲在那儿,伸出手,用周瞎子教他的法子,轻轻的捻起一点脚印边缘的雪粒,在手指间感受了一下。 雪粒的稜角,还没有被风完全磨平,但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针尖似的冰壳。 这是昨天下午到今天凌晨留下的。 有人在这个季节,从林场的范围之外,偷偷进了山。 林野立刻警惕起来。 这种大雪眼瞅著就要封山的节骨眼,进山的外地人,奔著啥来的?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不是偷猎的,就是偷伐的。 不管是哪一种,对守著这片林子吃饭的林场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林野站起身,把脚印的方向、数量和解放鞋的鞋底花纹都记在脑子里。 他没有顺著脚印追过去。 还没那么傻。 在这种深山老林里,就这么跟上两个底细不明的陌生人,就是送死。 林野背起沉甸甸的麻袋,不再犹豫,转身就往林场的方向快步走去。 这件事,林野必须马上告诉王叔,让队里好有准备。 大雪马上就要封山了。 这些不请自来的傢伙,如果不在大雪落下之前离开,那他们,就会被困在这片茫茫大山里头。 跟林场的人,困在一起。 到时候,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 第46章 雪下来之前,把他们揪出来! 林野背著那个大麻袋,小跑著回林场。 这件事,必须马上告诉王叔。 脑子里只有那串解放鞋的脚印。 外人进山了。 大雪封山前,从东面进山的外人。 他爹活著的时候,不止一次跟他说过,这个时间点进来的,都不是好东西。 推开王守义家院子的木门,王叔正坐在屋檐下,慢慢的用砂条打磨斧刃。 “叔。” 林野喊了一声。 王守义看到林野著急的样子,放下手里的活。 “咋了?毛毛躁躁的,山里头有熊瞎子撵你?” “比熊瞎子麻烦。” 林野把他刚才在山谷里的发现,全部说了出来。 从脚印的鞋底花纹,到至少两组人,再到脚印消失的方向。 隨著林野的讲述,王守义的表情沉了下去。 当听到“解放鞋底”、“至少两个人”、“往西边深处去了”这几个信息时,他布满皱纹的脸绷紧了。 “这个季节,穿那种胶鞋,从东边进山……没有好东西。” 王守义说出的话和林野想的一样。 “叔,你看这事儿……” “你先別说出去。” “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先不要跟林场其他人说。” “为啥?”林野问。 “为啥?”王守义瞥了他一眼,“林场里都是些啥脾气你不知道?这消息要是传开了,说有外人进来偷东西,那帮小子还不得炸了?一个个拎著斧子就往山里冲,到时候抓不著人,反倒容易打草惊蛇,把自己折进去。” 確实是这样。 林场这帮老爷们,都是直肠子,知道了绝对是这个反应。 王守义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看,確认没人,才又走回来,压低声音说: “这样,你明天一早,再去昨天那个地方看一眼。” “还去?” “去。得去確认一下,那帮人是走了,还是在里头待著没动。但你记住了.” “你只准在山谷外面,远远的看一眼就回来。听清楚了,是看一眼,就回来。不能跟上去,更不能让他们发现你。能做到不?” 林野点了点头。 “能。” 他知道王叔在保护他。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跟上去,和找死没区別。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林野就出了门。 他自己清楚,今天这趟不是採药。 他揣了两个冻硬的玉米饼子,腰上別著周瞎子给他的那把吃饭的刀,刀身短,刀背厚,適合在密林里防身。 他绕到林场的南面,从一条隱蔽的小道进了山。 这条路是周瞎子教他的。 贴著山脊走,林子密,坡又陡,除了追兔子的猎狗,平时没人会走。 但好处是,视野好,而且不会跟人撞上。 一进林子,林野整个人的状態都变了。 他立刻用上周瞎子教的无痕走。 脚尖先著地,身体重心压在脚掌前三分之一处,再缓缓的落下脚跟。 雪地上只留下浅坑,深度不超过八公分,而且几乎听不到踩雪声。 这是实战。 在周瞎子那走错了,顶多被骂一顿。 在这走错了,惊动了下面那帮人,对面手里拿的就不是磨刀石了。 他花了將近两个钟头,悄悄的绕到昨天发现脚印的山谷上方。 趴在山脊稜线上的一棵倒木后面。 倒木被风雪蛀空了,褐色的树干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是个很好的观察点。 他从倒木的缝隙里,从高处望向整个山谷。 只看了一眼,他就发现脚印还在。 不但还在,而且比昨天更多了。 昨天他看到的是两组交错的脚印,可今天,雪地上清楚的印著三组不同的解放鞋鞋印。 方向也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沿著山谷往西走。 三组脚印在山谷中间的一个位置分开,像个岔路口。 一路继续往北,朝著更深的山里去了。 另一路,则折向了西边一片茂密的原始林区。 这他妈的…… 从步幅和踩踏的深浅来看,这些人行动很有目的。 步子不大,踩得很实,走走停停。 这不是在赶路。 像是在……布点。 没错,就是在布点。 像下棋一样,在一个个关键的位置落子。 林野一动不动。 等了有十分钟,確认山谷里没有活物在活动,他才缓缓的从山脊上滑了下去。 他选择了往北的那一组脚印。 依旧是无痕走。 顺著脚印,小心的跟了大约三百步。 在一棵碗口粗的老柞树下,他停住了。 目光钉在了树根附近。 那里,有一圈亮闪闪的东西。 在灰褐色的树根和白色的积雪之间,金属的反光很刺眼。 钢丝。 是一圈钢丝。 我靠。 他立刻蹲下身,拨开上面的一层薄浮雪。 一个用双股钢丝绞成的套子,清楚的露了出来。 钢丝的一头,用巧妙的手法,死死的固定在老柞树最粗的一条树根上。 另一头,则在地面上形成了一个直径半米的圆环。 套口被几根枯枝和浮雪偽装起来,正对著一条野兽可能经过的小道。 钢丝套。 他马上想起来,王叔跟他讲过,这种套子是山里很阴损的玩意儿。 他仔细看了看套口的大小。 直径半米。 这不是套兔子野鸡用的。 套那些小东西,用碗口大的套子就够了。 这种大小的套口,是奔著大傢伙来的。 狍子,甚至是鹿。 这帮孙子,胃口不小。 林野又往前走了几十步。 在另一棵隱蔽的松树下,他又发现了一个同样的钢丝套。 这一个布设的更阴险。 套口被一层厚厚的枯叶和积雪完全覆盖,如果他不是事先警觉,视线一直贴著地面搜索,就算从旁边走过去,也发现不了。 这些套子布设的手法专业,选点精准,偽装巧妙。 这帮人,不是生手。 是老手,是惯犯。 林野蹲下身,用那把吃饭刀的刀背,小心的把两个钢丝套的机关都破坏了。 然后將那两圈冰冷的钢丝卷好,揣进怀里。 这东西是证据。 他没有继续往前追。 天色已经偏西,再往深处走,万一迎头撞上那帮人,他一个人,应付不了。 他原路返回。 重新爬回到山脊上的倒木后面,蹲下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山谷。 太阳已经西斜。 山谷里光线昏暗,看不清远处的情况。 但就在这时,山谷北面,也就是他刚才追踪过去的那片林子深处,大概一里地外的位置…… 有一缕淡烟。 若有若无,飘在光禿禿的树梢上方,很快被风吹散。 那不是山里的雾气。 林野看的很清楚,雾气是贴著地面散开的,而那道烟气,是笔直的往上冒。 那是烟。 是人烧火的烟。 艹,还真安家了。 林野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他死死的记住了那缕烟气升起的大致方位,转身,没有犹豫的滑下山脊,朝著林场的方向快步走去。 情况比他预想的严重。 这些人,至少有三个。 他们手里有钢丝套这种盗猎工具。 他们已经在这片山里扎下了营地。 这已经不是小打小闹的偷摸行为了。 这不是隨便进来转一圈就走的过客,这是衝著山里值钱的东西来的,而且,他们看样子是打算在这待上一阵子了。 大雪马上就要封山了。 一想到自己要和这帮底细不明的傢伙,被一同困在这片大山里,林野就感觉后背发凉。 要想个办法。 必须在雪下来之前,把他们揪出来! 第47章 这帮人,不能留在山里 林野走向了王守义家。 这伙人有备而来。 推开王守义家院子的木门,王叔正坐在屋檐下抽旱菸。 “咋了?” 林野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两圈钢丝套,递到王守义面前。 王守义接过去,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在哪儿发现的?” “昨天那个山谷,往北三百步,一棵老柞树底下。” “脚印至少有三组,分了两路。我跟了北边那一路,发现了这两个套子。而且,在林子深处,我看到烟了。” “烟?”王守义的瞳孔缩了一下。 “对,烧火的烟。他们扎营了。” 王守义把那两圈钢丝套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 他用粗糙的指肚摩挲著钢丝的接头处,脸色越来越难看。 “双股绞丝的套子。” “这玩意儿,你在镇上的供销社里买不到,得是懂行的人自个儿拿铁钳子一点点绞出来的。能编这种套子的,都是老手,不是第一回干这事了。” 我靠。 团伙作案。 这下更麻烦了。 王守义让林野把钢丝套先收好,不要扔。 “这东西是证据,以后可能用得著。” 他抽完最后一口旱菸,严肃的叮嘱: “既然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大概位置,明天,你可以再去看一眼。” “还要去?”林野问。 “对,还得去。”王守义很肯定的说,“咱们得搞清楚,这帮人到底想干啥。但你必须给我记住三条规矩!” “第一,不能让他们发现你!你的『无痕走』练得再好,也得把脚底板走稳了,不能弄出一点动静!” “第二,不能靠得太近!看见人影就立马趴下,寧可看不清,也绝不能往前凑!” “第三,天一擦黑,不管看到啥,都必须给我回来!山里的黑天,是他们的地盘,不是你的!” 林野明白王叔话里的分量。 第二天,林野又进了山。 这一次,他比昨天更小心。 他选择了从山谷下游的一条干溪沟里,猫著腰,一点一点往上游摸。 溪沟两边的灌木丛长得又高又密,是很好的掩护。 他全程弓著身子,每一步都踩在溪沟底的鹅卵石上,用上了“无痕走”的技巧,脚下几乎发不出声音。 这感觉,真刺激。 上辈子躲债的时候,要是会这手艺,也不至於被堵在小巷子里打断腿。 他顺著昨天那组往北的脚印方向,往更深的地方走了大约一里地。 周围的树木越来越茂密,光线也暗了下来。 空气中开始有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起初很淡,像是某种野兽的骚味,但越往前走,那味道就越浓。 在一片樺树林的边缘,他停下了脚步。 那股味道,在这里很浓烈。 是血。 一股刺鼻的血腥味,还混著皮肉开始腐败的臭味。 林野的呼吸一滯。 他放慢脚步,近乎匍匐前进,一点点拨开面前挡路的灌木枝条,往味道的来源方向看过去。 然后,他看到了那只鹿。 一只成年的公马鹿。 体型巨大。 它倒在一棵白樺树底下,身体已经僵硬,四条粗壮的腿蜷曲著。 脖子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割口,是被锋利的刀刃一刀割断的。黑色的血跡染红了它身下一大片雪地,已经冻成了冰坨。 他的视线落在了鹿的头上。 鹿角。 那对分了至少六个叉的鹿角,没了。 被人用锯子,从根部齐刷刷的锯掉了。 只剩下头顶两个碗口大的血窟窿,血肉模糊,已经冻得发黑结痂。 伤口周围,还凝固著几点白色的脑浆。 我操! 盗猎者只取了鹿角。 就为了那两根角! 一只將近四百斤的公马鹿,山里头的大傢伙,他们就要了头上那点东西。 剩下的肉、皮、骨头,全都扔在了这里,任由它腐烂,被畜生啃食。 几只灰黑色的乌鸦正蹲在鹿的脊背上,用尖利的喙啄食著鹿眼。 看到林野走近,它们“呱呱”的怪叫著,扑棱著翅膀飞了起来,在林野头顶盘旋。 这帮天杀的杂碎! 这已经不是打猎了。 这是屠杀! 是糟蹋! 林野用指尖摸了摸鹿脖子上那道割口的边缘。 刀口平滑,利落。 一刀毙命,手法很乾脆。 他又绕著鹿的尸体检查了一圈。 除了脖子上这致命的一刀,鹿的身上没有任何伤口,没有挣扎的痕跡。 这只鹿是被套子或者夹子困住,动弹不得时,被人走过去抹了脖子。 林野开始在周围搜索。 在雪地里来回踱步,视线扫过每一棵树,每一片灌木丛。 在死鹿周围不到二十步的范围內,他找到了三个和昨天一样的钢丝套。 还有两个黑漆漆的铁傢伙。 铁夹! 其中一个铁夹,很大。 夹口张开有三十多公分宽,两排锯齿般的铁齿又长又尖,上面还带著干黑的血跡,甚至粘著几撮褐色的兽毛。 林野认识这玩意儿。 这是山里一种很霸道的“坐地虎”。 这种大铁夹的咬合力,能当场夹断狍子的腿骨! 怪不得那只马鹿身上没有挣扎的痕跡,被这玩意儿夹住,它动都动不了! 林野把那些钢丝套和铁夹,一个一个,全部用蛮力拆了下来。 他把这些冰冷的铁疙瘩集中在一起,用一根从麻袋上拆下来的绳子,死死的捆成一捆。 蹲在那只被杀害后丟弃的死鹿面前,双拳攥得死紧。 他想起了王叔跟他说过的那些老规矩。 想起了他爹那个工具箱的盖子上,刻下的那两个字。 守山。 守山,守山! 守的是什么? 是这山里的规矩!是这山里的活路! 赶山人敬畏山林,取之有道。 打一只,留两只,给小的长大的时间,给怀崽的下崽的机会。 可这帮外来的杂种呢? 他们把这片山当成了什么? 当成了可以隨便翻兜的提款机! 他们只要值钱的那一点点,剩下的,全都当垃圾一样扔掉、糟蹋掉! 这种感觉和上辈子被人欺负不一样,是针对那些破坏规矩的人。 林野把那一捆沉重的铁夹和套子甩到背上,麻绳深深的勒进了他的棉袄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只死鹿,和那两个黑洞洞的伤口。 大步往回走。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帮人,不能留在山里。 一天都不能多留! 不管用什么办法,必须把他们赶出去! 或者……抓起来! 但是,他只有一个人。 对方是至少三个带著专业工具的惯犯。 硬碰硬,是找死。 那该怎么办? 第48章 我自己去 林野背著那捆铁傢伙,直接去了李队长家。 他也没去找王叔。 这事等不了。 那帮人已经杀了鹿,掏了角,连鹿肉都扔在那餵乌鸦。 这不是偷,是糟蹋。 这是在往大岭林场所有人的饭碗里撒尿。 心里的火,从昨天烧到今天,没有灭,反而更旺。 必须立刻找能拍板的人。 在林场,这个人只有一个,李队长。 李队长家不远,林野到的时候,他正光著膀子,在院子当中的木墩上劈柴。 看到林野铁青著脸衝进来,背上还背著一捆叮噹作响的铁疙瘩,李队长停下了手里的斧子。 “咋了,小野?” “这么火急火燎的。” 林野一句话没说。 他走到院子中间,把背上的麻袋往雪地里“哐当”一扔,解开系死的麻绳。 哗啦啦。 大大小小的钢丝套、黑漆漆的兽夹,摊了一地。 其中一个能夹断狍子腿骨的大铁夹,两排尖牙在灰白的天光下泛著寒光。 李队长蹲下身,捡起一个双股绞丝的套子,又拿起那个带著血跡和兽毛的大铁夹。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就黑了下来。 “哪儿来的?” “山里。” 林野开始匯报。 “前天,我在东北十五里外的山谷,发现了两组外来的解放鞋脚印。” “昨天,我再去,发现脚印变成了三组,分了两路。我跟了北边那一路,在柞树下发现了钢丝套,又在林子深处看到了一缕烧火的烟。他们扎营了。” “今天,我顺著溪沟摸进去,在樺树林边上,发现了一只被杀的公马鹿,鹿角被锯走了,尸体扔在那。周围,我又找到了三个钢丝套和两个铁夹。” 他说得很有条理,时间、地点、发现物、推断,每个细节都交代得很清楚。 听完,一屁股坐在了劈柴的木墩上,半天没说话。 从兜里摸出菸叶和纸,卷了一根旱菸,点上,猛吸了一口。 “唉……” 李队长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看著林野,准备交个底。 “小野,你说的这些,我信。” “这些年,盗猎的事,不是头一回了。” “前年冬天,林场北边那片老林子里,也出过一回。有人偷著下套子,让巡夜的老赵发现了。可等我们一帮人抄著傢伙赶过去,人早跑没影了,就剩下几个空套子扔那。” 我操。 合著还是惯犯作案区? 李队长把地上的钢丝套和铁夹一个个捡起来,重新装进麻袋。 “我跟你说实话吧。咱整个大岭林场,算上我,正经的护林员,满打满算就五个。可咱这片林子有多大?几万亩。光靠我们这几条腿,每天跑到天黑,连山头的边都摸不著。日常巡护都顾不过来,更別提抓这些打游击的盗猎贼了。” “他们都是外面来的,滑得跟泥鰍一样。你从东边追,他从西边溜。等你一走,他扭头又回来了。根本防不住。”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王守义裹著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他一进院子,就看到地上那摊开的麻袋和李队长难看的脸色,立马就明白了。 “我就知道你小子憋不住要来找队长。”王守义闷声说了一句: “以前你爹在的时候,他跟个疯子似的,天天天不亮就往山里钻,天黑透了才回来。那几年,外头那些手脚不乾净的,根本不敢往咱这片林子凑。这几年……没人管了,他们的胆子就又大了。” 王叔这话,实际上是说给李队长听的。 李队长当然听得懂。 他苦笑了一下,又抽了一口旱菸。 “叔,我能不知道吗?可我能咋办?我跟镇上反映过多少回了,让派出所派人来看看。可人家一句话就把我顶回来了。镇上派出所,连所长带联防,一共就仨人。他们还得管著底下好几个村的鸡毛蒜皮,人手比咱林场还紧张。” “真要进山抓人,围捕盗猎的,光靠三五个人根本不够,那是送死。猎枪崩你一下,你都不知道子弹从哪飞过来的。得上报到县里,让县公安局牵头,调人来。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没个十天半个月,根本办不成。” 听到这儿,林野心里不上不下。 他不是不理解,知道李队长和王叔说的都是实话。 这就是八十年代的现实,人手、资源、效率,处处都是短板。 可问题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那帮在山里杀鹿取角的杂种,可不会停下来,等著你慢悠悠走完流程。 他们每在山里多待一天,就可能多一只鹿、多一只狍子被糟蹋。 等到十天半个月后,县里的人真来了,那帮孙子早带著鹿角和兽皮,跑到几百里外喝酒吃肉去了。 到时候,公安来了,除了对著一地鸡毛开个会,还能干个屁? 等? 等个屁! 黄花菜都凉了。 李队长走到林野跟前,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野,你发现这事,报上来,做得对。非常对。” “这些东西,我先收著。我会立刻跟镇上发电报,把情况反映上去。这些,就是铁证。” “但是,” “你给老子听清楚了,从现在开始,你一个人,不准再往那边山里去。一步都不准。” “那帮人,是亡命徒。手里有傢伙。你要是被他们发现了,他们为了几根鹿角,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这条命,比那几只鹿金贵。听明白没有?” 林野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点了点头。 “明白了。” 从李队长家出来,林野没有立刻回屋。 他一个人,慢慢的在林场空旷的院子里走著。 雪,开始下了。 是那种细细的雪籽,打在脸上,有点疼。 林野走到院子最东头的那棵老榆树下。 这棵树,比林场里所有人的年纪都大,光禿禿的树杈伸向天空。 他抬起头,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 李队长的话,王叔的话,一遍遍在他脑子里迴响。 等。 等镇上的回音。 等县里的批示。 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调来的人手。 守山。 等不了。 那帮人多待一天,这座山就多遭一天的殃。 李队长管不了。 镇上来不及。 县里更指望不上。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林野的拳头,在袖子里,猛的攥紧了。 指甲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刺痛。 这股疼痛,反而让他那颗被堵住的心,瞬间变得清明。 他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没人能指望得上,那就不指望了。 他要自己去。 一个人,去摸清那帮杂种的底细。 他们到底有几个人? 手里除了猎枪,还有什么傢伙? 他们的营地,到底扎在哪? 不把这些搞清楚,就这么干等著,他连觉都睡不著。 第49章 谁在找死! 谁在找死? 天还没亮,林野就摸著黑,悄悄的穿好了衣服。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王叔。 要是告诉王叔,以老人家的脾气,准会把他绑在炕上,搞不好还会自己抄著傢伙跟去。 王叔的身体不行了,腿脚不方便,跟过去万一出事反而是累赘。 这事,只能他一个人去。 妈的,李队长和王叔都把他当小孩看。 “不准去。” “危险。” “待著。” 道理他都懂,可他心里的火憋不住。 等?等个屁。 等流程走完,那帮杂种早他妈带著鹿角跑到外地快活去了。 到头来,山被糟蹋了,人一个没抓著,除了开个没用的总结会,还能剩下什么。 上辈子就是因为总想著等一等,看一看,才活的那样窝囊。 这一次,他不等了。 他谁也不靠。 就靠自己。 林野这次进山,没带沉重的守山工具箱,也没背麻袋,那些都是累赘。 他只揣了两个玉米饼子,在怀里捂了半宿,已经不那么硬了。 还有一个灌满凉水的军用水壶。 腰间別著那把周瞎子给他的刀。 刀身短,刀背厚,適合在密林里腾挪,真动起手来,捅人也比砍柴斧方便。 他特意换上一身很旧的灰色棉袄棉裤,这顏色跟冬日里光禿的树干岩石混在一起,不扎眼。 往雪地和树林子里一趴,只要不动,二十米外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专业。 这身行头,放上辈子,玩真人cs都得是vip级別的。 他绕到院子后面,从被雪压塌的柵栏处轻手轻脚翻了出去。 这次选的路线,比前两天要隱蔽难走的多。 不走开阔的山脊,容易被下面的人发现。 不走昨天的溪沟,万一对方在下游也布了哨,就等於自己送上门。 他选择贴著山腰的密林地带,从侧面迂迴。 这条路,周瞎子只带他走过一次,还骂他走的笨拙。 这里坡陡林密,脚下全是鬆动的石头和盘绕的树根,一般人爬都费劲。 但这里的好处就是隱蔽,还能居高临下俯瞰整个山谷。 他全程使用无痕走。 脚尖先著地,重心缓慢的前移,身体的重量都压在脚掌前三分之一处,脚后跟再轻轻的落下。 每一步,都儘量踩在没有积雪的石头上,或是被风吹的结实的雪壳上。 他比在周瞎子那儿考核的时候,还要小心一百倍。 这要是踩断一根枯枝,惊动了下面那帮人,对面会用黑铁砂把他半边脸都给轰烂。 他神经绷紧,耳朵捕捉著周围任何一丝声响,眼睛在昏暗的林间飞快扫视。 风声,雪落下的声音,远处不知名夜鸟的叫声……一切正常。 他甚至路过了一小片石崖,在石缝里,看到了几株熟悉的植物。 全须的黄芪。 而且看那叶茎,年份不低。 换做平时,他能乐的蹦起来。 这几株挖出来,炮製好了,少说又是十几二十块钱。 但现在。 钱什么时候都能赚。 命,只有一条。 先把那帮该死的耗子找出来再说。 花了將近三个钟头,比他预想的还要久。 等他终於摸到前天看到烟气升起的大致位置时,没有急著靠近。 他趴在一处长满枯黄灌木的土坡上,这里比下面的山谷高出至少五十米,视野很好。 从怀里掏出一个冻硬的玉米饼子,狠狠的啃了一口,就著冰凉的雪水咽下去。 然后,他开始用周瞎子教他的看字诀。 没有四处乱扫。 先是眯起眼睛,让自己的视线变得模糊,用眼角的余光去感知整个视野里有没有突兀的色块或者线条。 这是周瞎子说的第一步,叫看大势。 山林里的树木石头,顏色和线条都很自然,不规整。 一旦出现过於规整的形状,或是笔直的线条,那一定是人造物。 视野里没有异常。 接著,他才睁大眼睛,开始第二步,叫切豆腐。 他把下面那片广阔的林区,在脑子里用线切割成一个个小方格。 然后,他开始仔细的扫视,把脑海中的方格一寸寸看过去。 不放过任何细节。 这法子虽笨,却很有效。 第一个方格,正常。 第二个方格,一片白樺林,正常。 第三个方格…… 等等。 在小溪谷旁的一片巨岩下,他发现一个顏色特別深的阴影。 那个阴影的轮廓很规整,不像天然形成的影子。 那是一个扁平的黑色洞口。 找到了。 林野的心臟猛的一跳,他立刻把视线从洞口移开,开始扫视洞口周围的环境。 洞口前的空地上,有一堆烧完的火灰。 火灰旁边,散落著几个墨绿色的空酒瓶子,在灰白色的雪地里很显眼。 是本地產的北大仓白酒。 不远处,一根粗壮的树枝被人为的架在两块大石头上,形成了一个简易的晾晒架。 架子上,正掛著一张已经半乾的兽皮。 从那黄褐色的皮毛和大小来看,是狍子皮。 营地里,没有人。 火灰已经凉了,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粉,看样子至少熄了一整夜。 酒瓶子也东倒西歪,像是喝完之后隨手扔的。 这帮孙子,应该是一大早就出去了。 去收套子,或者去布新的套子了。 林野趴在土坡上,把营地的所有信息都记在脑子里。 营地在山谷北面,离那片死鹿的樺树林大概一里地。 洞口选得刁钻,在一个小溪谷旁,朝向南偏西,既能晒到太阳,又能避开北风。 洞穴背后是十几米高的陡峭石崖,上不去。左边是溪谷,右边是密林。 唯一的进出路,就是东边那片林子。 他没有再靠近。 开玩笑。 这帮人既然是老手,能在山里安营扎寨,营地周围怎么可能不设防。 周瞎子说过,一个老猎人睡觉的时候,会在自己窝棚周围三十步內,撒上一圈干透的树叶。 任何东西踩上去,发出的声音都和別处不一样。 这帮盗猎的杂种,只会比老猎人更阴。 地上很可能埋著铁夹,树上说不定就掛著绊髮式的响铃。 他现在要是冒失的衝过去,就是送死。 他把他能观察到的所有细节,在脑子里反覆过了三遍,確认没有任何遗漏。 信息还是不够。 確认了营地位置后,林野开始撤退。 他的撤退,比来的时候更加小心。 他没有原路返回。 他向西横移了大约二百米,从另一条布满碎石的山坡上,悄无声息的滑了下去。 回到安全距离后,他才直起身,加快了脚步。 他现在只知道营地的位置,但对盗猎者的情况一无所知。 盗猎者到底有几个人?三个?还是更多? 他们手里有什么武器?只有一把猎枪?还是人人都有? 他们到底是什么来路?打算在这山里待多久? 这些情报不搞清楚,就算把营地位置报告给李队长,也没用。 贸然派人来围捕,对方有多少人、有什么火力都不知道,那等於去送人头。 必须亲眼看到,把这些都搞清楚。 明天,再来一趟。 这一次,他要等人回来。 他要潜伏在暗处,亲眼看看这帮藏在山里的老鼠,到底长什么样。 直面他们。 刺激。 这他妈的,才叫活著。 第50章 致命的枯枝 第二天。 他必须更早。 那伙人昨天是天亮后才出去的,今天谁也说不准。 万一他们今天想换换口味,来个晨练,自己去晚了,就只能看到一个空营地。 不能扑空。 周瞎子教他的“听风辨向”,在这种环境下很有用。 风从哪个方向来,吹过树梢是什么声音,撞在山壁上又是什么迴响,这些声音在他耳朵里,能让他辨別出周围的山形和树木位置。 妈的,这要是搁上辈子,去参加什么野外生存挑战赛,不得把那帮所谓的“专家”的下巴都给惊掉了? 奖金拿到手软。 他赶到昨天那个趴著观察的土坡。 昨天那里虽然视野好,但遮蔽物太少。 他这次选了一个更隱蔽的位置。 土坡左侧大概三十米远的地方,有一棵被雷劈断了半截的老松树。 倒下的树冠,枯针和枝杈混著积雪,形成了一个天然掩体。 人只要趴进去,把自己塞进那些枯枝和积雪之间,別说下面的人,就是有人从旁边路过,只要不扒开树枝看,都发现不了。 这简直就是天然的吉利服。 林野悄无声息的滑进了那个树冠掩体里。 他调整好姿势,拨开几根挡住视线的细小枯枝,整个营地和前面的空地,都看得很清楚。 这个角度,比昨天更清晰,更全面。 然后,就是等。 等待很漫长。 冬天的深山,最要命的是刺骨的寒冷。 林野一动不动的趴在雪地里。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他感觉下半身已经冻僵了。 只有上半身,还靠著心臟的跳动,维持著一点热量。 他不敢动。 一动,就可能发出声音,积雪的形態也会改变,在下面那些老手的眼里,任何不自然的改变都可能引起警觉。 他也不敢睡。 在这种温度下,一旦睡著,就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他只能咬著牙,死死的忍著。 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 想周瞎子。 老头子在教他“听”的时候,把他一个人关在黑漆漆的地窖里,一关就是一天。 那里面又冷又潮,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暗和安静。 当时他觉得那是在受罪。 现在他才明白,周瞎子那是在练他的心。 练他在极端环境下,保持冷静和专注的能力。 周瞎子说过一句话,他现在才算咂摸出味道来。 “山里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兽,都是等出来的,不是追出来的。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妈的,至理名言。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两个小时,也许是三个小时。 太阳从东边的山尖上探出头,光洒在雪地上,有些晃眼。 林子里的温度,似乎也回升了一点点。 就在这时,东边的林子里,有了动静。 先是传来一阵轻微的“咔嚓、咔嚓”的踩雪声。 声音很轻,很匀速,来人很熟悉山地行走。 紧接著,是说话声。 虽然距离还远,听不清在说什么,但林野能分辨出,那是两个不同的嗓音。 又过了一会儿,第三个声音加了进来。 这个声音比前两个要粗重、沙哑得多。 是三个人。 几分钟后,三条人影从那片密林里走了出来。 林野终於看清了他们。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四十岁上下,个头不高,但肩膀很宽,整个人很壮。 一张圆脸,嘴唇上面留著一撮稀疏拉碴的小鬍子,看著有点滑稽。 他身上穿著一件洗的发白的旧军大衣,大衣外面,还套著一件灰色的帆布马甲,马甲上有好几个用牛皮加固过的口袋,每一个都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但让林野瞳孔收缩的,是他右手拎著的东西。 是一把双管猎枪。 枪身乌黑,枪托是深红色,在阳光下反著光。 这是真傢伙。 是正经的制式猎枪。 跟在他后面的,是两个年轻人。 一个又高又瘦,穿著一身黑色的棉袄棉裤。脸上没什么肉,两边颧骨高高的凸起,一双眼睛小而无神,透著一股阴沉劲。 另一个则又矮又胖,穿著一件脏兮兮的绿色棉袄,背著一个撑的满满当当的帆布包。他走路的时候,整个身体一顛一顛的。 两个年轻人手里都没枪。 但腰上,都別著傢伙。 那个瘦高个的腰间,插著一把半米多长的砍刀,刀柄用红布条缠著。 矮胖的那个,腰上掛著一整圈钢丝绳。 三个人抬著一样东西,走进了营地。 林野定睛一看,是一只死狍子。 狍子的脖子上,一道钢丝套的勒痕深可见骨,血肉模糊,是被勒死的。 他们把狍子“噗通”一声扔在了洞口前的空地上。 瘦高个一言不发,从地上捡起几根乾柴,开始生火。 矮胖的则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把剥皮短刀,蹲在地上,手法熟练的开始给狍子剥皮。 而那个带头的中年人,动作悠閒多了。 他把那把双管猎枪,隨意的靠在了洞口的石壁上。 然后从马甲口袋里摸出一个鋥亮的铁皮酒壶,拧开盖子,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一口酒下肚,他哈出一口白气。 三个人开始旁若无人的大声说笑起来。 林野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耳朵上。 距离还是有点远,风又大,大部分对话都被吹散了,听的断断续续。 但他还是捕捉到了几句关键的。 那个小鬍子中年人的嗓门最大,带著一股浓重又难听的外地口音。 “……妈的,这山是真肥。东西多,还没人管。比上回咱们去的那个鸟不拉屎的破沟强了不知多少倍。” 矮胖的嘿嘿一笑,接话道:“那可不,三哥。光这几天,咱们弄的这些皮子和鹿角,回去就够咱们快活小半年了。” “小半年?你他妈就这点出息。” 被叫做“三哥”的中年人啐了一口,又灌了口酒。 “光在这儿套几只傻狍子,锯几根破鹿角,那能挣几个子儿?那是小钱。” 他压低了声音接著说。 “听说了吗?明天,咱们往北边那道大山樑走走。那边的老林子里,有貂,紫貂。” “要是能逮到几张品相好的貂皮,一张,就他妈值这个数。”他伸出了几根手指。 “一张皮,就够咱们在城里馆子吃一个月的。” 是貂皮。 一张几百块。 林野的心臟又猛的跳了一下。 他重生以来的信息告诉他,这人说的是真的。 八十年代中期,一张品相完好的紫貂皮,在黑市上的价格,確实能炒到这个数。 这伙人,他们的目標不是狍子和鹿,那些只是开胃小菜。 他们真正的目標,是这片山里值钱的东西。 信息已经足够了。 不能再待了。 林野深吸一口气。 他把这三个人的体貌特徵、穿著打扮、武器配置、说话口音,以及行动计划,都记在了脑子里。 头目:中年人,小鬍子,绿军大衣,外地口音,代號“三哥”,武器是双管猎枪。 同伙一:瘦高个,黑棉袄,高颧骨,武器是砍刀。 同伙二:矮胖,绿棉袄,负责剥皮和布设陷阱,腰掛钢丝,背帆布包。 下一步计划:明天,去北山樑,猎杀紫貂。 这些情报,就是他换来的筹码。 足够让派出所那帮人,把屁股从椅子上挪开,重视起来了。 他开始缓慢的往后撤退。 不敢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他知道,下面那个叫“三哥”的,是个老手。 这种人,对山里任何不正常的声音都很敏感。 只要他弄出一点动静,对方那把靠在石壁上的猎枪,会在三秒钟之內对准他这个方向。 第51章 下山报案 快了。 再退一步,他就能缩回土坡的背面,脱离对方的视线。 他已经能感觉到身后灌木丛的枝条,碰到了他的后背。 然而,就在他把重心从左腿转移到右腿,准备完成后撤动作的瞬间... 他的膝盖,压到了雪层下面的一根东西。 一根被冻的很脆的……枯枝。 “啪!”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在这安静的山谷里,响了起来。 妈的。 林野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的膝盖,压断了雪层下面的一根枯枝。 那根枯枝很酥脆。 这一下,声音又尖又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在林野听来,这声音如同枪响。 山谷里。 那三个盗猎者的说笑声,瞬间消失了。 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停止了。 矮胖子剥皮的动作停了。 瘦高个添柴的手也停住了。 就连那堆燃烧的篝火,发出的“噼啪”声,似乎都停了。 一秒。 两秒。 林野的心臟先是往喉咙里顶了一下,让他窒息。 然后,停跳了一个瞬间。 紧接著,他的心臟开始不受控制的狂跳起来。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猛,一下比一下响。 他担心下面的人会听到他的心跳声。 下面那个“三哥”的声音传上来了。 声音低沉,带著警觉。 “谁?” 紧接著,是一阵急促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鐺!” 那是猎枪的枪身,碰到了枪托上的铁箍时发出的声音。 林野对这个声音很熟悉。 他跟著王叔打猎的时候,听过很多遍。 那个杂种,抄起枪了。 我操。 完蛋了。 林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保持著左手撑地、右膝半跪的姿势,一动不动,呼吸都在瞬间停止了。 他的脸几乎贴在了冰冷的雪地上。 左手的手指用力,指甲抠进了冻土里。 他的脑子里,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动。 不能出声。 不能跑。 周瞎子说过,在山里头,跟老猎人或者野兽狭路相逢,谁先动,谁就先暴露目標。 一旦跑,活动的背影在对方眼里,就成了一个目標。 现在,下面那把双管猎枪肯定已经对准了他这个方向。 他只要敢动一下,哪怕只是抬一下头,迎接他的就是一发黑铁砂。 下面传来了脚步声。 有人在朝他的方向走过来。 “咯吱……咯吱……咯吱……” 脚步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声响。 一下,比一下近。 那个声音在不断靠近。 三十步…… 二十步…… 十五步…… 十步…… 他能听出来,这是一个人。 而且脚步沉稳,节奏均匀。 是那个“三哥”。 只有老手,才能在快速移动中,依然保持这样的节奏。 林野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了。 冰冷的汗水贴著皮肤,又被山风一吹,他冷得打哆嗦。 但他依然强迫自己的身体,一寸都没有移动过。 他现在就是一个没有生命跡象的物体。 脚步声停了。 就停在他下方大约七八步远的地方。 一个很好的射击距离。 在这个距离上,別说一个大活人,就算是一只兔子,对方都能一枪打爆它的头。 然后,是一段沉默。 林野知道。 那个中年人,此刻一定正举著乌黑的双管猎枪,眯著眼睛,一寸一寸的扫视著他这个方向。 他趴著的位置虽然有倒下的老松树作为遮挡,但不是没有缝隙。 只要那个人再往上走几步,从侧面绕一下,就能把他看得清清楚楚。 千万別上来。 千万別。 时间一秒一秒的过去。 大概过了三十秒。 就在他感觉肺快要因为缺氧而炸开的时候,洞口那边,传来了那个瘦高个儿的声音。 声音里带著点不耐烦。 “三哥,看啥呢?可能是个兔子或者傻狍子,踩断了树枝吧?” “这鬼地方,除了咱们,连个鬼影都看不见,別疑神疑鬼的了。” 矮胖子也跟著附和了一声,声音含含糊糊的: “是啊三哥,快回来吃肉!肉都快凉了!” 那个“三哥”没有马上回应。 他又在原地站了几秒钟。 林野能听到他从鼻子里喷出的粗重呼吸声。 那几秒钟,林野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终於。 脚步声再次响了起来。 是往回走的。 “咯吱……咯吱……” 一步,一步,慢慢的远去了。 直到那脚步声消失在了洞口方向传来的嘈杂声里,林野的肺才重新开始工作。 他猛的用鼻子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但他死死的用手捂住嘴,把所有声音都闷在了胸腔里。 没有动。 又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趴了五分钟。 他要確认,下面是真的恢復了正常,而不是那帮杂种在跟他耍诈。 说笑声又响了起来。 火堆的噼啪声也重新开始了。 还传来了矮胖子抱怨肉凉了的骂声。 安全了。 確认之后,他才用很慢的速度,一点一点的,把自己从雪地里移出来,退入了身后的灌木丛。 进了灌木丛,他依然没有站起来。 他蹲著,猫著腰,顺著灌木丛的缝隙,无声的向山脊的方向快速撤退。 一直到翻过了那道山脊,確认自己和那个营地之间已经隔了一整座山头,不可能再被发现。 他才停下来,背靠著一棵粗糙的老松树,顺著树干滑坐到了地上。 他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气。 呼哧……呼哧…… 两条腿不听使唤的打著哆嗦。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刚才为了撑住身体,五根手指死死的抠在冻土里。 现在,五个指甲盖里全都塞满了黑色的泥土。 其中,食指和中指的指甲因为用力过猛,已经从中间裂开,正往外渗著血珠。 可他一点都感觉不到疼。 他只觉得,自己还活著。 真他妈的好。 他靠在树上,又喘了好一会儿,才从怀里摸出水壶,拧开盖子,把剩下的小半壶凉水一口气全都灌了下去。 冰冷的雪水顺著喉咙流进胃里,他的心跳稍微平復了一点。 他手里已经握住了关键的情报。 人数,长相,武器,下一步的计划。 这些都是用命换来的。 现在,他要做一件事。 儘快下山。 报案。 第52章 小子,你干了件大事! 林野翻过山脊,他直接拐上通往镇上的山路,开始跑。 他知道这件事在林场兜不住了。 回去找李队长? 然后听他说人手不够,流程很长? 找王叔? 老人家只会更急,没用。 现在,时间对盗猎者很关键。 他们在山里不断捕猎。 那个叫三哥的说了,明天往北走找貂。 这意味著他们在扩大活动范围。 拖一天,山里就多些破坏,可能会多一具被剥皮的紫貂,或多一条被毒死的溪流。 他等不了。 这片山也等不了。 必须找能立刻办这事的人,必须快。 他跑了差不多两个钟头。 在背风的石坳,把水壶里剩下的雪水灌完,又掏出冻硬的玉米饼子,啃了两口。 饼子没味道,扎嗓子。 但他必须吃,他需要热量和体力。 他接下来要办的事很耗费心神。 嚼完饼子,他继续赶路。 到了山脚的三岔路口,他撞上一个拄著木棍往林场方向走的人。 王守义。 “叔?” 林野停下脚步。 王守义看到他满身泥雪,嘴唇乾裂,脸色发白,腿微微打颤,布满皱纹的脸沉了下来。 “你又进山了?” 王叔在质问。 林野没时间也没力气解释。 他扶著树大口喘气,用简短的话把今天的事都说了出来。 “叔……我找到他们了……营地……岩洞里……” “三个人……一个头儿,拿……拿双管猎枪……” “我听见了……他们明天……明天要去北山樑……打貂!” “差点……差点被发现……” 他以为王叔会骂他。 骂他不听话,拿命开玩笑。 但王守义没有。 老人家的脸色越听越难看,眼神也变了。 他沉默了半分钟,手里的木棍被攥的咯咯作响。 最后,他没骂林野。 他把嘴里的烟末啐在雪地里,朝镇上的方向一摆头。 “走,去镇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著,没再说话。 王守义走在前面,步子迈的大,很急。 林野跟在后面,看著王叔佝僂但坚实的背影,心跳平復了一些。 又走了四十多分钟,掛著“大岭镇公安派出所”招牌的小院出现在眼前。 值班室的门关著,王守义上前推开木门。 一股煤烟,汗水和菸草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一个穿著洗的发白的旧警服的汉子,正歪在行军床上打盹,听到开门声睁开眼。 另一个年纪大点的,坐在烧红的煤炉子旁,端著一个大搪瓷缸子喝水。 林野有印象,这人是所长刘国强,四十出头,方脸,浓眉,眼神很亮。 刘所长认识王守义,防火检查时打过照面。 他放下水杯,皱眉问:“王师傅?这么晚了,啥事?” 王守义直接说:“刘所,出大事了。我们林场发现了盗猎的。” “盗猎的?” 刘所长表情严肃起来。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王守义,落在林野身上。 “让他说。”刘所长指著林野。 他把林野叫到跟前,拉过一张椅子,指著堆满文件的办公桌。 “小伙子,別急,坐下慢慢说。把情况说一遍。” 林野没有坐。 往前站了一步,站在办公桌前。 开始匯报。 “报告刘所长,我叫林野,大岭林场职工。” “五天前,我在山里发现外来者脚印。解放鞋底纹,至少两组不同的尺码,方向由东向西。” “四天前,我再次进山侦察,发现对方布设的钢丝套,双股绞丝,手法专业。確认目標是狍子,鹿等大型动物。” “三天前,我在一片樺树林发现一具被猎杀的成年公马鹿尸体。鹿角被锯走,鹿身被拋弃。同时在周围发现了更多的钢丝套和两个大型铁夹。”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抬头直视刘所长的眼睛。 “之后,我独自侦察,找到了盗猎者的营地。” 刘所长和旁边的小警察,脸上的表情都变了。 林野没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匯报。 “营地在山谷北侧,一个溪谷旁的天然岩洞。洞口朝南偏西,背靠十几米高的石崖,左边是溪谷,右边是樺树林。进出通道在东侧。” “今天早上,我在营地附近潜伏,观察到三名盗猎者。” “头目,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性,圆脸,有小鬍子,外地口音,同伙称他三哥。他穿绿色旧军大衣,手持一把保养好的双管猎枪。” “同伙一,瘦高个,二十多岁,穿黑色棉袄,颧骨高,腰里別著长砍刀。” “同伙二,矮胖,二十多岁,穿绿色脏棉袄,腰上掛著一圈钢丝,背包,负责剥皮和处理猎物。” “我听到他们的对话,证实他们不是本地人,口音像南边来的。” “我听到了他们的下一步计划。” “那个头目说:『明天往北走走,那边有貂,貂皮一张值好几百。』” 匯报完毕。 王守义站在一边,嘴巴微张。 他知道林野去侦察,但不知道他搞到了这么详尽的情报。 那个刚才还困的小警察,现在已经清醒了,看著林野的眼神很惊讶。 刘国强。 这位派出所所长沉默了半分钟。 他盯著林野,像在重新评估他。 然后,他一拍桌子。 “啪!” “好小子。” “你他娘的……你做了我们一直想做但没线索干不成的事。” “人数,长相,火力配置,营地位置,下一步的行动计划……全都有了。” 他绕过桌子走到林野面前,伸出大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就你一个人搞到的?” 林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他上辈子为了抢项目,做过更彻底的调查。这点侦察不算什么。 刘国强立刻决定。 “这事不能拖,一个钟头都不能拖。” “这帮人手里有枪,有组织,还要去搞紫貂。这不是普通的偷猎,是持枪盗猎团伙。” 他转身冲那个小警察吼道:“小王,別愣著了。马上去邮电所,接县公安局的专线。如果专线不通,就直接发电报,把情况原样上报。我授权你使用特急电文。” “是。”小警察一个激灵,抓起帽子往外冲。 刘国强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张泛黄的军用大地图,铺在桌子上。 “来,小子,给我指出来,那个岩洞在哪个位置?” 林野走上前,直接伸手在地图上点了一个点。 “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两条等高线之间的一个山谷里。 刘所长拿起一支红蓝铅笔,在那上面画了一个红圈。 做完这些,他重新坐下,看了看林野冻的发紫的脸和失去血色的嘴唇。 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 林野摇了摇头,没接。 刘国强笑了笑,不在意,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你小子,回去好好睡一觉,吃点热乎的。” “县里的人,明天一早就到。” “到时候,你给我们带路。” 第53章 关门打狗! 刘所长说“最迟明天”,林野以为自己至少能回去睡个好觉。 他盘算著,回去后泡个脚,再直接躺炕上睡。 结果,他连派出所的门都没走出去。 刘所长对“明天一早”的理解和林野不一样。 当天晚上九点多。 林野在值班室的行军床上,怀里塞著热水袋,身上盖著有烟味的军大衣,正要睡著。 一阵汽车轰鸣声由远及近,伴隨著远光灯和剎车声,停在了派出所门口。 这动静,是吉普车? 县里来人了? 这效率有点太快了。 刘所长一脚踹开门冲了出去。 林野也顾不上睡,掀开大衣坐了起来。 院子里,一辆绿色的北京吉普212停在雪地里,车门推开,下来了五个穿深蓝色警服的汉子。 他们都板著脸,表情严肃,和镇上的警察很不一样。 看著就是办过大案的人。 带头的男人三十出头,身材不高但很精悍,走路很快。 他跟刘所长在雪地里握了手,低声交谈几句,然后就看向了屋里的林野。 下一秒,他大步走了进来。 “你就是林野?” 男人中气十足说道。 刘所长跟在后面介绍:“小野,这位是县公安局刑侦队的马副队长。” 马副队长没理会,他拉过一张椅子,直接坐在了林野的床前,上上下下的打量著林野。 “情况,刘所在电报里说了个大概。但我要听你再说一遍。” “从头到尾,每个细节,都不要漏掉。” 又来一遍? 行,你说了算。 林野又重复了一遍。 时间,地点,人数,相貌,装备,口音,行动计划。 他甚至模擬了“三哥”灌酒时,铁皮酒壶磕在牙齿上的那声轻响。 马副队长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的听著。 等到林野说完,他沉默了十几秒,然后问了几个专业的问题。 “营地周围,除了东侧的进出通道,还有没有其他可以攀爬或者绕行的出口?” “那条溪谷的水深大概多少?现在这个季节,冰面能不能承住一个成年人的重量?” “从你潜伏的山脊位置,以最快速度衝到洞口,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这问的太细了。 这帮人是真要干。 林野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片区域的地形图。 “报告马队长。岩洞背后是十几米的石崖,接近垂直,徒手爬不上去。溪谷不深,但冰面很薄,撑不住人。从我潜伏的位置到洞口,直线距离大概一百米,全是下坡和灌木,衝过去要一分半钟。” 马副队长听完,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是惊讶和欣赏。 他转过头,对旁边的刘所长说: “老刘,你们这儿可以。这小子,要是送去当兵,是个侦察兵的好苗子。” 当天晚上,八个人,五个县里来的,加上刘所长和镇上派出所的两个警察,挤在值班室里,围著军用地图,开了一晚上的会。 林野没参与討论。 他就负责一件事:回答关於地形的问题。 马副队长指到哪里,他就说出那里的地形、植被、坡度和可能的风险。 凌晨三点,行动方案敲定了。 方案很简单有效。 第二天一早出发,由林野带路,从西北方向的一条小道迂迴进山,避开盗猎者可能布设眼线和陷阱的东部区域。 到达营地附近后,八个人分成四组,在四个方向布设包围圈。 不主动进攻,就地潜伏。 等那三个人回来,进了洞,放鬆警惕之后,四面合围,一举拿下。 这个计划,叫“关门打狗”。 凌晨四点,天还很黑。 九个人在镇政府后院集合完毕。 八个警察,加上一个林野。 每个人都背著乾粮和水壶,几个县里来的警察腰间鼓著,除了手銬绳索,还带了枪。 林野走在最前面。 他就是这支突击队的嚮导。 他没有走之前走过的那条路。 那条路太冒险。 他选了一条更隱蔽、更难走的猎人小道,是周瞎子带他走过的。 这条路要绕一个大圈子,从山的另一侧迂迴过去,但很安全。 林野走在最前面,用上了他无痕行走的技巧。 脚尖落地,重心前移,悄无声息的在雪地里滑行。 他身后的八个人,可没这本事。 这帮人平时估计都在城里走路,让他们在这种雪地里潜行,是难为他们了。 “咔嚓!” 一个年轻警察踩断了一根枯枝。 马副队长立刻回头,瞪了他一眼。 “咯吱……咯吱……” 另一个警察脚下的雪发出了声响。 这动静,是来抓人,还是来赶集? 要是让盗猎的听见,还以为是熊下山了。 林野在心里想著,但脚下没停,也没有回头催促。 他知道,这已经是他们的极限。 行军了三个多钟头。 上午九点左右,队伍抵达了营地上方的山脊。 就是林野之前潜伏过的土坡。 他第一个爬到那棵倒下的老松树后面,往下看了一眼。 营地还在。 洞口前的火堆,正冒著一缕青烟。 但洞口前面没有人。 那帮人又出去了。 马副队长接过望远镜,观察了一会儿,確认了营地位置和周围地形跟林野描述的完全一样。 他放下望远镜,用很低的声音和简洁的手势分配人手。 “老刘,你带小王,从溪谷下游绕过去,到对岸,卡死他们渡河的可能。” “一组,守住洞口左侧这片樺树林。” “二组,在右侧那片乱石坡后面埋伏。” “我带小李,就在这个制高点。负责总指挥和压制。” 命令下达完毕,三组人立刻悄无声息的散开,消失在雪林之中。 林野被安排留在山脊上,跟马副队长待在一起。 马副队长明確的告诉他:“小子,从现在开始,你的任务就一个,待在这,別动,別出声。剩下的,交给我们。” 明白。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我的任务完成了。 接下来,就看他们的了。 等待又开始了。 这一次,时间过得很慢。 他知道,一场战斗,即將在他眼前开始。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快中午的时候,东边的林子里传来了动静。 是踩雪声。 然后,是那个熟悉的粗重嗓门,带著外地口音,在吹牛。 三个人回来了。 跟林野上次看到的一样。 小鬍子“三哥”走在最前面,肩膀上扛著双管猎枪。 后面跟著瘦高个和矮胖子,两人抬著一根木棍,棍子上掛著两只像是狐狸的动物。 他们有说有笑,大摇大摆的走进了营地,把猎物往地上一扔。 瘦高个儿又开始熟练的生火。 来了。 林野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看到,马副队长缓缓的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这是信號。 下面,那个“三哥”大概是累了,打了个哈欠,很隨意的把那把双管猎枪靠在了洞口的石壁上。 他的手离开了枪身。 就是现在。 就在那个瞬间,马副队长举起的右手,猛的往下一劈。 “动手!” 一声低吼。 下一秒,四个方向,八条人影,同时从掩体里冲了出来。 山谷里,瞬间响起吶喊和急促的脚步声。 “不许动!” “警察!” 那三个盗猎者被打懵了。 他们脸上的笑容还凝固著。 那个“三哥”反应很快,第一反应就是转身扑向靠在墙上的猎枪。 他想去抓枪。 晚了。 从左侧樺树林里衝出来的一个警察,速度很快。 他没管那把枪,整个人腾空,一记侧踹,正中“三哥”伸出去的手腕。 “咔嚓!” 一声骨头断裂的响声。 “啊——!” “三哥”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被踹飞出去。 那把猎枪在石壁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被另一个衝上来的警察一脚踩住。 不到三十秒。 战斗就结束了。 三个盗猎者,全部被按在了雪地里。 双手被拧到背后,戴上了手銬。 林野趴在山脊上,看完了整场围捕。 他看著下面被踩在雪地里挣扎的“三哥”,看著那把曾威胁到他的猎枪被人捡起。 那只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攥紧的拳头,也终於缓缓的鬆开了。 然而,他知道,这事还没完。 人抓住了。 但他们在这片山里犯的罪,还没有清算。 罪证还藏在那个黑的岩洞里。 第54章 人赃並获,绝户毒计 三个盗猎者被反剪著双手,死死的按在洞口的雪地上。 “三哥”的小鬍子上沾满了雪和泥,一条胳膊扭曲著,刚才被踹断了。 脸上一片死灰。 那两个年轻的连头都不敢抬。 瘦高个儿不停的发抖。 矮胖的那个不济事。 一股骚臭味从他那边传来,裤襠的位置,一片深色的水渍正在扩大、结冰。 他妈的,嚇尿了。 林野看著这一幕。 该! 马副队长没兴趣看他们。 他留下两个县城警察看著那三个犯人,自己一挥手,带著剩下的人搜查岩洞和营地。 “小林,你也过来!” 刘所长在下面喊了一声。 林野这才从山脊上滑下来,跟著他们走进了那个岩洞。 刚一进去,一股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混杂了血腥味、腐肉味,还有烟火和男人的汗臭,差点把林野熏个跟头。 我靠,这他妈是人住的地方? 猪圈都比这乾净。 岩洞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也深得多。 进去之后拐个弯,空间开阔起来,足够容纳七八个人在里面打牌。 洞的最深处,靠著石壁,堆著一排用破塑料布盖著的东西。 一个警察走上前,一把扯开那块塑料布。 哗啦一声。 下面的东西,暴露在了眾人眼前。 就连马副队长,在看到那堆东西时,眼神都猛的一缩。 整整四副马鹿角。 一副压著一副堆在那里。 鹿角分叉很多,角尖闪著骨质的光。 最大的一副,林野认出来了,就是他在樺树林里看到的那头死鹿的。 那副角有七个叉,根部粗壮。 这玩意儿,在镇上的黑市里,一副至少能卖到上百块。 四副,就是四五百块。 在这个工人月工资才三四十块的年代,这笔钱足够一个家庭舒服的过上好几年。 难怪这帮杂种敢拿著枪进山,这利润比抢银行还高。 鹿角的旁边,是一摞子码放整齐的兽皮。 有狍子皮,野兔皮,还有两张火狐狸皮,皮子油光水滑,品相很好。 “清点一下!” 马副队长命令道。 两个警察立刻上前,开始清点。 另一边,刘所长在洞口左边的石壁上有了新发现。 那里掛著一排排的钢丝套和铁夹。 大大小小,粗粗细细,加起来至少有二十多个。 地上还散落著一个油纸包。 刘所长打开一看,里面是十好几发猎枪子弹,黄澄澄的铜壳在洞里闪著光。 “他妈的,这是把整个家当都搬来了啊。” 刘所长骂了一句。 那把双管猎枪,已经被马副队长收缴了。 他熟练的打开枪膛检查了一下,从里面退出了两发子弹。 是鹿弹。 里面装的是能打穿野猪皮的独头弹。 但让在场所有人脸色大变的,是在洞口右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的东西。 一个灰色的粗布口袋,袋口用麻绳扎的死死的。 马副队长走过去,解开绳子,往口袋里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那张一直保持冷静的脸,当场就变了。 他猛的抬起头,把口袋递给了刘所长。 刘所长不明所以的接过去,也往里看了一眼。 下一秒,他差点把口袋扔出去,嘴里爆出一句粗话。 “我操他姥姥!” 什么玩意儿? 反应这么大? 林野好奇的凑过去。 口袋里装的,是一种灰白色的粉末状东西。 看起来有点像麵粉,又有点像石灰粉。 这是啥? “马队,这是……”刘所长声音都有些发颤。 马副队长冷声道。 “我在部队里见过这东西。是专门用来毒鱼的毒药粉。学名我忘了,但我们管它叫绝户粉。” 绝户粉? 这名字一听就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这东西,只要往河里撒下去一小把。” “下游几里地的鱼,不管大的小的,不出半个钟头,全都得翻白肚。而且药性强,能在水里残留很长时间,那条河基本上就废了。” 林野的脑子想起了什么。 在口袋旁边,还放著两张摺叠好的大网。 是渔网。 而且是那种网眼极密的绝户网,连小鱼苗都跑不掉。 他瞬间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 这帮杂种…… 他们不仅要猎杀山上的走兽。 还打算等开春之后,溪流解冻,用毒药和绝户网,把水里的东西也一网打尽。 这不是盗猎。 这是灭绝。 刘所长也想到了这一点,他蹲在毒药粉旁边,回头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了一眼林野。 伸出大手,重重的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这一次,他说的话比之前的任何一句都更有分量。 “小野……你知道吗?” “要不是你……要不是你小子及时发现,及时报上来……” 刘所长指了指那袋灰白色的粉末,又指了指洞外的溪谷。 “等到了开春,这帮畜生把这玩意儿往溪流里一倒……这片山的水源就全完了。咱们下游的林场和村子,生活用水都指望这条溪。” 他明白了周瞎子和爹的工具箱上,那守山两个字到底意味著什么。 守护的是山里的动物,同时也是靠山活著的所有人。 “把所有东西,全部清点造册!一样都不许漏!” 马副队长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清点出的东西有四副鹿角和十几张兽皮。 此外还有二十三个钢丝套和铁夹。 收缴了一把双管猎枪,带二十一发子弹。 最后是一袋约五斤重的绝户粉,以及两张绝户渔网。 马副队长一边登记,一边摇头。 他干了十几年公安,抓过的贼,办过的案子数不胜数。 但带著这种毒药进山盗猎的,这还是头一回碰到。 清点完毕,证据確凿。 三个盗猎者被五花大绑,由四个警察押解著,开始往山下转移。 林野跟在队伍的中间,一言不发。 下山的路,他们路过了那片樺树林。 路过了那只被扔在树下的死马鹿。 林野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了它一眼。 才几天不见,那只公鹿已经被乌鸦和野兽啃食的面目全非。 只剩下一副骨架,和一些掛在骨头上风乾变黑的皮毛。 林野转过头,没有再看。 他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盗猎者是被抓了,但这件事在林场,在镇上,会引起什么样的反响? 一份他没想到的表彰通报,正从县城发往这个小镇。 而这份通报,將改变他在人们心目中的位置。 第55章 第一次被掌声围绕 三个盗猎者被押下山的当天,直接送去了县公安局。 马副队长临走前,把刘所长拉到一边,交代了一件事。 “老刘,这次的案子,你们镇上送的情报是首功。尤其是那个叫林野的年轻人,有大功。整个案子的线索是他一个人摸出来的,没他,我们什么都抓不著。回头写结案报告,这一点,必须给我写清楚,写明白!” 刘所长点了下头,记下了这句话。 …… 一个礼拜后,林场的生活又恢復了平静。 但林野能感觉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他在林场里走,没什么人注意他。 除了少数几个人,没人会多看他一眼。 现在,他走到哪儿,都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那些目光各不相同。 有的好奇,有的探究,有的敬畏,甚至还有人带著討好。 尤其是那些曾经跟著孟大嘴起鬨的年轻人,现在看见他,要么远远的就绕开,要么就低著头,假装在看自己的脚尖。 真他妈的现实。 林野心里想,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不在乎这些。 这天下午,李队长从镇上开完会回来,手里捏著一张薄纸攥的有些发皱。 他直接走到了林场大院空地上,从墙上摘下那面破锣,用槌子“咣咣咣”的敲了三下。 这是召集所有人开会的信號。 院子里劈柴的,屋里补衣服的,牲口棚里餵料的,林场里所有没进山的人,都陆陆续续走了出来,聚到空地上。 林野也放下斧子,不紧不慢的走了过去,习惯性的站在人群最外围的角落里。 李队长看人到得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布置工作,而是展开了手里的那张纸。 瞬间就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队长手里的那张纸上。 那是一份盖著红印章的正式通报。 李队长平时说话乾脆利落。可今天,他念得很慢,像怕別人听不清。 “关於对大岭林场职工林野同志进行通报表彰的决定。” 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表彰? 还是镇派出所发的? 表彰林野? 无数道目光,瞬间从四面八方投向了角落里的林野。 林野双手插在袖筒里,低著头,看著自己脚上那双沾著泥的破棉鞋。 我靠,搞这么大阵仗? 他心里吐槽了一句。 李队长还在继续念。 “经查,我镇大岭林场职工林野同志,在日常巡护中,敏锐发现外来人员非法盗猎野生保护动物的重要线索。” “在明知盗猎者持有枪枝、非常危险的情况下,林野同志不顾个人安危,连续多日孤身深入深山进行侦察,准確获取了该盗猎团伙的人数、体貌特徵、武器装备、营地位置及下一步行动计划等全部关键情报。” 念到“不顾个人安危”的时候,李队长特意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用他严厉的眼睛扫过全场。 人群里传出抽气的声音。 他们只知道林野发现了盗猎的,报了案,却根本不知道,这背后还有这么多危险的细节! 一个人,去盯梢三个拿枪的亡命之徒? 这小子的胆子也太大了。 “……並主动將情报上报公安机关,积极配合抓捕行动,最终成功引导公安干警將该持枪盗猎团伙一网打尽,捣毁了盗猎窝点!” “现场缴获双管猎枪一支、子弹二十一发、国家二级保护动物马鹿鹿角四副、狐狸皮及狍子皮等兽皮十余张,以及……” 李队长在这里又停顿了一下。 “以及,足以污染整条下游水源的剧毒化学品绝户粉一袋,绝户渔网两张!” 绝户粉三个字一出来,人群发出了巨大的嗡嗡声。 如果说刚才他们只是震惊林野的胆大,那么现在,很多人的脸都白了。 毒药? 往溪流里下毒? 那条溪…… 可是整个林场,甚至下游几个村子唯一的饮用水源啊。 他们天天喝的、用的,牲口天天饮的,全都是那条溪里的水。 这要是真被那帮畜生把毒药倒进去了…… 所有人的脸,瞬间都白了。 他们看著站在角落里的林野,那眼神,彻底变了。 李队长把通报的最后一句念完。 “为表彰林野同志在本次事件中表现出的卓越勇气、高度责任感与无私奉献精神,经大岭镇派出所研究决定,特予通报表彰,並奖励现金五十元!” 念完,李队长把通报小心的折好,揣进自己上衣最里面的口袋里收了起来。 然后,他看著面前安静的眾人,说了一段他自己的话。 “我当这个队长十几年了,咱林场,从来没出过一个能让镇派出所专门发红头文件通报表彰的人。一个都没有!” “小野乾的这件事,不光是给咱林场所有人脸上爭了光,挣了大脸!” “更重要的是——他保住了咱们赖以生存的这片山!保住了咱们所有人的命根子!” “那帮天杀的盗猎贩子,不光是衝著山里的鹿和狍子来的!他们还带了毒药!就等著开春,把咱们喝水的那条河,从根儿上给毁了!” “大伙儿都摸著自个儿的良心想一想,要是没有小野,要是让他晚发现几天,等到那药下了河……后果是啥?” 后果就是全林场的人和牲口,都得喝毒水,都得完蛋。 人群里,没人说话。 然后,李队长抬起他粗糙的大手,带头用力的鼓起了掌。 “啪!啪!啪!” 掌声清脆又响亮。 先是稀稀拉拉的几个人跟著拍,赵铁柱、张二哥…… 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进来。 “啪啪啪啪啪啪...” 掌声从稀疏到密集,最后响成一片。 林野站在人群的角落里,被这突如其来又热烈的掌声给搞蒙了。 他脸有点发烫,是因为他真不习惯。 上辈子在商场上,他受过无数吹捧,听过无数恭维,但那些都带著虚情假意和利益算计。 这辈子,他还是头一次,被这么多人,用这么真诚、这么热烈的掌声包围。 他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人群渐渐散了。 不少人经过林野身边时,都主动停下来,热情的跟他打招呼。 “小野,好样的!” “真没看出来,你小子,有你爹当年的风范!” 张二哥走过来,没说话,只是笑著,用力的朝他竖了一个大拇指。 赵铁柱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停顿了一下,侧过头,对著他,重重的点了下头。 就一个点头,一个眼神,但那分量,比一万句夸奖都重。 远处的屋檐下,李婶正拉著几个女人在说著什么,看到林野望过去,她立刻停下话头,满脸笑容的冲他用力摆了摆手,嘴里还在激动的念叨著,看口型,像是在说“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在一片讚誉和热情中,只有一个人,显得格格不入。 孟大嘴。 他没有鼓掌。 就站在人群最后面的墙根底下,两只手揣在袖筒里,梗著脖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看起来很尷尬,又不自在,还带著嫉妒和懊悔,甚至还有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佩服。 所有的情绪,在他那张本来就不好看的脸上,拧成了一团。 但他也没有像以前那样,阴阳怪气的说风凉话。 他只是看著被眾人围在中间的林野,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等到人群散的差不多了,他才把脑袋往棉袄领子里一缩,灰溜溜的,悄没声息的溜走了。 林野看著他那狼狈的背影,內心偷著乐。 然而,这种感觉並没有持续太久。 当他独自一人走回自己的破土坯房时,院子里的喧囂和讚扬声都消失了。 他坐在炕沿上,脑子里反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林场里的人,镇上的人,他们的认可,他並不在乎。 但有一个人的评价,对他来说,比所有人的掌声加起来都重要。 就是周瞎子了。 他会怎么看自己做的这件事? 是会像他爹夸他那样,说一句“还行”? 还是会觉得,自己多管閒事,坏了山里的规矩? 第56章 山养人,人就得护山 表彰大会的事,过去三天了。 大雪落了下来。 跟王叔算的日子,一天不差。 鹅毛一样的大雪下了一夜,外面白茫茫一片。 院子里的雪没过了膝盖,深的地方快到大腿根了。 通往镇上的路断了。 別说车,人都过不去。 大岭林场和外面断了联繫。 终於他妈的清净了。 林野哈出一口白气。 他有快十天没上山了,从抓了盗猎者之后就没去。 他想起了那个独眼老头。 周瞎子。 这么大的雪,他一个人在山沟里,吃的够不够?柴火够不够烧? 但他很快就不想了。 开什么玩笑。 那老头在这山里独自过了二十个冬天,比林场里任何人都更会照顾自己。 自己这点道行,还是少操那份閒心吧。 林野摇了摇头,提起墙角的斧子,在院子里劈柴。 封了山,林场里的活儿就少了,除了每天餵牲口,剩下的时间都可以自己安排。 他得趁著这功夫,多攒点柴火。 “咔嚓!” 一斧子下去,冻的梆硬的木头桩子应声而裂。 就在林野举起斧子准备劈第二下时,他的眼角余光瞥到林场院子门口有一个晃动的人影。 一个黑点。 在一片白色中,那个黑点很显眼。 谁? 林野停下动作,眯著眼,顶著风雪望过去。 这鬼天气,谁他妈会出门?疯了吧? 那个黑点在风雪中,一步一步,缓慢的朝著林场移动。 雪太大了,林野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那人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像是在雪里趟。 他扔下斧子,双手拢在嘴边哈了口热气,搓了搓冻僵的脸,然后又盯了过去。 黑点越来越近。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当那个人影走到院子门口露出全貌,林野手里的斧子“哐当”一声掉在雪地里。 我操! 周瞎子! 是那个独眼老头! 他穿著一件磨的发亮的旧黑羊皮袄,头上戴著一顶破旧的灰毡帽,帽檐上都是雪。 肩上扛著他那杆磨的发亮的猎叉。 林野注意到了他的腿。 他脚上套著一双不知道用什么兽皮做的绑腿,从脚踝一直裹到膝盖。那绑腿被雪浸透,上面结著一层厚冰。 他的裤腿也全都是雪。 看样子,他不是走过来的。 他是一步一步从齐腰深的雪里趟过来的。 从一线天到林场,是几十里山路。 他赶紧从雪里捡起斧子扔到一边,跑了过去。 “周叔!您……您怎么来了?这大雪天的——” 周瞎子没理他。 那只独眼在他身上扫了一下,然后就走进了院子。 他走进林野的土坯房,熟门熟路的撩开门帘进去了。 嘿,这老头,脾气还是这么冲。 林野在心里吐槽一句,跟了进去。 屋里屋外,两个世界。 他赶紧把炉子捅旺,又从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壶里,架在炉子上烧。 忙活完,他又从炕柜里,把他藏的半瓶白酒和赵铁柱送的风乾肉都拿了出来。 周瞎子坐在炕沿上,没脱鞋,也没脱那身结著冰的羊皮袄,就那么硬邦邦的坐著。 他接过林野递过来的一大搪瓷缸子热水,捧在手里,喝了一口。 然后,那只独眼开始盯著林野看。 一言不发。 就那么看。 我靠,这眼神好像能把人看穿。 他这是来干嘛的?兴师问罪?还是…… “抓盗猎的事,我听说了。” 终於,周瞎子开口了。 声音很平,很沙哑,跟平时教训林野的时候没什么区別。 林野的心猛的跳了一下。 听说了? 他从哪儿听说的?这老头住在深山老林里,跟外界几乎断了联繫,难道大山里还铺了光纤不成? 但转念一想,他又明白了。 这山里的消息,有时候比城里传得还快。 也许是偶尔路过的猎人带过去的,谁知道呢。 林野坐在炕的另一头,拿起那块干硬的风乾肉,用刀切下一小片递了过去。 然后,他开始说。 “那天在山谷里採药,看到了几个陌生的脚印。” “跟著脚印,发现了钢丝套。” “后来,找到了他们的营地,一个岩洞。” “我在附近趴了一天,看清了他们是三个人,一个带头的有枪。” “撤退的时候,不小心踩断了根树枝,差点被发现。” “后来,下山报了案。警察来了,我带的路,把人抓了。” 他说得很平淡,很简略。 周瞎子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他,也没有问任何问题。 他就那么端著那个大搪瓷缸子,一口,一口,慢慢的喝著热水。 听完了。 然后,他又沉默了。 屋子里只剩下炉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他是在想怎么评价?还是在回忆什么? 终於,周瞎子放下了水缸。 “你做得对。” 他说了四个字。 然后,周瞎子又停顿了一下。 “你爹当年,也干过这种事。” “在山里头碰到那些偷鸡摸狗的,从来不会装没看见。”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沙哑,但说到“你爹”这两个字时,语气里像是一种確认。 一种“你小子,终於有点像他了”的確认。 说完,周瞎子站起身,把那杆猎叉往肩上一扛,就准备走。 “周叔!” 林野赶紧跳下炕拦他。 “外面雪太大了,天也快黑了,你趟不回去的!就在这儿住一晚吧!” 周瞎子没理他。 他那只独眼最后扫了一眼这间屋子,然后自己推开门,走进了院子。 风雪瞬间倒灌进来。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站住了。 他没有回头。 只是背对著林野,说了最后一句话。 那声音不大,被风雪裹著,吹的有些散。 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传进了林野的耳朵里。 “你爹说过一句话——” “『山养人,人就得护山。』” 老人停顿了一下。 “你记住了。” 说完,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风雪里。 林野站在院门口,看著那串很快就要被大雪埋没的脚印,一动不动。 山养人,人就得护山。 他心里反覆念著这几个字。 从这一刻起,守山人这个身份,真正长进了他的骨头里。 第57章 野哥?这称呼有点意思! 抓了盗猎者后,林场起了些变化。 周瞎子的到来,让这些变化更大了。 一开始,林野没怎么在意。 直到有一天早上,他去院子东头的老井挑水。 井边结了厚冰,很滑。 他刚把水桶放下去,迎面就走来了一个人。 是住在林场东头的老刘头。 一个快七十岁的老头,背有点驼,平时在林场里不跟人说话。 以前,老刘头碰到林野,眼皮子都不会抬。 就是无视。 一个快入土的老头,跟一个后生,搭不上话。 可今天,老刘头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主动停了下来。 他浑浊的眼睛,在林野身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布满褶子的嘴动了动,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含混的字。 “小林。” 说完,他就拄著拐杖,颤颤巍巍的走了。 林野拎著水桶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小林? 这称呼……有点意思。 在林场里,称呼的讲究很多。 叫你全名,林野,那说明跟你不熟,或者看不上你。 叫你“茂山家那小子”,说明在人家眼里,你就是个孩子,是个附属品。 只有叫你“小”再加个姓,比如“小林”“小张”,才说明,人家把你当成一个能平起平坐的大人看了。 这老刘头,是第一个。 林野摇了摇水桶,继续打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很快就发现,这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几天,这种变化越来越明显。 他出门,在路上碰到人,十个里面,有七八个都会主动跟他打招呼。 上了年纪的,喊一声“小林”,或者“小野”。 几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以前见了面都当空气,现在则一脸热情,隔著老远就喊上了。 “野哥!” 操。 这声“哥”,叫的林野很不自在。 上辈子在酒桌上被人叫“林总”“林董”,他都没这么不自在。 但他清楚,这声“野哥”,比那一百句“林总”,都真。 变化还不止称呼。 这天下午,林野正在屋里拾掇他的工具箱,门帘子被人掀开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探头探脑的走了进来。 林野抬眼一看,认识。 一个是住在林场西头的刘大壮,人高马大,胆子小了点。 另一个,是张二哥的堂弟,叫张德禄,很瘦。 两个人进来后,也没说话,就搓著手,侷促的站著,嘿嘿的傻笑。 “有事?”林野放下手里的铲子,淡淡的问道。 嘿,有人上门了? 刘大壮被他看的有点发毛,推了一把身边的张德禄。 张德禄往前一步,结结巴巴的开口了。 “野……野哥,我们……我们来,是想……” “想跟著你进山。”刘大壮在后面接上了话,他说的很直白,“野哥,你采山货卖钱的事,现在整个林场谁不知道。我们……我们就是想跟你学学本事。” “对对对!”张德禄在旁边用力的点头,“我们哥俩自己也进过山,可一进去,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转悠大半天,別说药材了,连个兔子毛都捞不著。野哥,你就……带带我们唄?” 两个人说完,就用渴望的眼神看著林野。 林野没立刻回答。 他手指在工具箱粗糙的木盖子上,轻轻敲了敲。 带人? 麻烦。 他习惯了一个人。 但转念一想,这俩人,不是孟大嘴那种货色。平时在林场里,都是老实本分的。 而且,他们说的是学,不是分。 这就有区別了。 他想了想,开了口。 “行,开春以后,可以带你们。” 两个人脸上露出喜色,刚要说话,就被林野抬手打断了。 “但是,有三个条件。”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第一,进了山,一切都得听我的。我说往哪儿走,就往哪儿走,我说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不准自己瞎跑,不准有二话。做得到吗?” “做得到!做得到!”两人用力的点头。 “第二,採到的东西,各归各的。谁採到,就算谁的。我不会多分你们钱,也別指望我把找到的点白给你们。能卖多少钱,看你们自己的本事和运气。” “应该的!应该的!” “第三,”林野的语气沉了下来,他黑沉沉的眼睛,看的刘大壮和张德禄心里一突,“也是最后一条。山里看到任何动物的窝、巢,不管是鸟窝还是兔子窝,不准碰,不准掏。看到带崽的母兽,不管是什么,扭头就走,当没看见。山里的东西,咱们只取地上的,不碰活的。这一条,要是谁犯了,別怪我当场翻脸,把他腿打折了扔山里。” 刘大壮和张德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他们重重的点了头。 “野哥,我们记住了!绝对不犯!” “行,那等开春雪化了再说吧。”林野挥了挥手。 两个人道了谢,高兴的退了出去。 林野看著他们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以后自己炮製药材的时候,能有两个免费烧火的劳力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场里的气氛越来越融洽。 还有一件事,让林野心里很暖。 那天傍晚,他从外面劈完柴回来,刚走到自己门口,脚步就停住了。 他的门槛上,放著一双新棉鞋。 不是供销社里卖的那种。 这双鞋,做工很细。 鞋面是黑条绒布做的。 鞋底是千层底,针脚细密。 鞋里面塞著干稻草,撑著鞋型。 谁送的? 林野俯身,拿起那双鞋。 鞋拿到手里沉甸甸的。 他翻过鞋底一看,在鞋跟的位置,看到了一个红线缝的小字。 “赵”。 是李婶。 赵铁柱家的李婶。 林野拿著那双鞋,在自家门口,站了很久。 他想起了上次,他把三斤猪肉硬塞过去时,李婶推来推去的样子。 这双鞋,是她的回礼。 他没有去赵铁柱家道谢。 他知道,这事说破了,反而让人家不自在。 他把鞋拿进屋,放在了暖和的炕头上。 晚上睡觉前,试了试。 不大,不小,正正好。 像是量著他的脚做的。 在这片气氛里,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孟大嘴。 他既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主动跟林野打招呼。 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在背后说三道四。 他像是在林场里隱身了。 以前,他走到哪儿,嘴都停不下来,逮谁都要损上两句,身边总围著几个跟著他傻笑的。 现在,他变得不怎么说话。 偶尔在路上跟林野迎面碰上,他会立刻把头一歪,眼神躲闪,嘴里含糊的嘟囔一句,然后加快步子,擦著墙根溜走了。 林野看在眼里,没当回事。 他懒的把这种人放眼里。 好笑的是,已经没人在意孟大嘴了。 林场的风向变了。 以前是孟大嘴说什么,总有人跟著鬨笑。 现在是孟大嘴就算说什么,也没人搭理他了。 那些曾经跟在他屁股后面,一起嘲笑林野是“废物”“二傻子”的年轻人,现在要么想跟著林野,要么见了面就喊“野哥”。 孟大嘴,被孤立了。 林野不在意。 他坐在炕上,擦著那把他爹留下的、带著包浆的薄刃铲子。 屋外,大雪还在下。 封山的日子,还长。 他心里装著的事很多。 周瞎子的话,和他爹工具箱上的那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 他得想想。 等明年开春,大雪化了之后,下一步,该怎么走。 第58章 年底盘帐买年货,这波小日子稳了 这一想,就想到了腊月。 大雪下起来没停过,一层压一层,把山道给埋了。 到镇上那条土路也只剩下中间一道窄窄的白印,是被人和爬犁硬压出来的。 王守义看了一会天色,回来下了判断。 “今年这雪封的死,年前別惦记再进山了。这会儿进去容易,想再出来,那就难嘍。” 林野歇了进山的心思。 这一年到头,他不停的转。 这会閒下来,人反倒有点不自在。 他没法上山採药,也去不成周瞎子那边练功,就在自个儿这间破土坯房里找活干。 先把院墙边那乱糟糟的柴火垛重新码了一遍,堆的板板正正。 又扛著梯子爬上房,把屋顶边上积著老厚的雪给扒拉下来,免得化雪时把屋顶给压塌。 忙完外头又拾掇屋里。 把炕席掀起扫乾净。 暗格里的工具箱也擦了一遍后,林野停了下来。 他把手伸进炕柜里头,摸出那个用好几层布包著的小布包。 布包一层层解开,把里面的钱都倒在了炕席上。 这一年,他头一回盘自个儿的帐。 钱分成了好几摞,有新有旧。 比较厚的一摞是卖山货赚来的,有整有零。 旁边一摞稍薄点,是后来卖蜜炙黄芪赚的,都是些大团结。 上面压著五张崭新的十块票子,那是镇派出所给的表彰奖金。 底下还压著一堆零钱,都被他捋的平平整整。 林野一张一张的点,点完一遍,又从头点了一遍,生怕算错。 他把数出来的总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二百六十三块五毛。 这个数一出来,林野自个儿都怔了一下。 他以前是挣一笔花一笔,兜里刚有点钱就盘算著买东西,心里只晓得手头宽鬆了,没把这一年到头正经赚了多少算清楚过。 二百六十多块。 他心里有点发空,又有点堵的慌。 单独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开春买铁锹和钢火铲花了十几块。 后来陆续买粮食吃食也花了不少。 加上买日杂和走人情送礼的钱,平时来回镇上也有零碎开销。 他一项一项的算,林林总总加起来,花出去了七十八块钱。 二百六十三块五,减去七十八块。 净剩,一百八十五块五毛。 一百八十五块五。 这笔钱放在后世连顿好点的饭都吃不上。 可搁在1985年的大岭林场,这已经不是一笔小数了。 林场里一个正式工,一个月工资撑死也就三四十块。 一年到头能攒下五十块钱都算好人家了。 林野把那几摞钱码在炕上看著。 看了一会,心里才踏实起来。 这份踏实不光是因为钱。 是因为这钱来的乾净,来的有底。 不是前世那种走歪门邪道捞来的快钱。 那种钱来的快去得也快,揣在兜里烧心。 炕上这些钱是正儿八经干活挣出来的,也是拿命跟盗猎换回来的。 钱放在炕上,这一年总算没白忙活。 盘完帐,林野心里有了计较。 第二天,他套上新棉鞋去了趟镇上。 进了腊月,镇子比平时热闹很多。 供销社门口掛上了红纸剪的灯笼,摊子前围了一圈小孩子伸著脖子往里瞅。 肉铺门口也排起了长队,人人都想赶在年前称点肉回去过年。 林野这回没像以前那样专往便宜货的摊子前凑。 他今天是出来办年货的。 先挤到糖摊上称了两斤糖果,用油纸包著。 过年时招待来串门的人拿得出手。 去边上扯了一掛鞭炮,红纸皮卷的紧紧的,抱在怀里挺喜气。 路过肉铺的时候,他看著案板上掛著的猪肉,一咬牙也排了进去。 轮到他时,他冲肉铺老板伸出五个手指头。 “师傅,给我来五斤,肥瘦都要。” 五斤肉切下来老大一块。 年三十包饺子和初一燉菜都够了。 走到供销社柜檯前,林野买了瓶要凭票的白酒。 他又花钱换了张烟票,买了一包大前门。 柜檯里的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他是之前总来卖山货的那个后生,不由笑著说了一句。 “小伙子,今年过年可够阔气的啊。” 林野笑了笑没接这话,只把东西一样一样的往自己的帆布袋里装。 买完自己的年货林野没有走。 他又在镇上转了一圈,走到了旁边的布店和百货摊。 王叔这几年一到冬天就老咳,脖子一吹风就犯。 林野挑了一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不花哨但厚实,摸著就扎实。 他去了布店给王桂兰挑了两块花布,留著做棉袄里子和新围裙。 等他背著东西往林场回的时候天色已经发暗了。 林野一手提著猪肉,一手拎著年货袋子,背上搭著花布和围巾。 走到林场口时停了一下。 林场已经有年味了。 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著白烟,能闻见柴火燎过松木的香味。 雪堆边上一群半大的孩子在炸鞭炮,笑闹著跑开。 院里剁酸菜的声音传出老远,大门上掛起了红灯笼。 妇女端著洗好的肉盆掀开门帘进屋,空气混著一股肉香和饭菜香。 林野站在那看了一会,觉得这一切都离他很近。 不再像前世那样感到疏离。 他先去了王守义家。 门一推开,热气夹著饭菜味就扑了出来。 他把围巾和花布递过去,王桂兰一看,嘴上立刻就骂开了。 “你这败家孩子,挣俩钱就不知道姓啥了。买这些玩意儿干啥,又不能当饭吃。” 嘴上骂著,手上的动作却不慢,把花布摊在炕上摸来摸去。 王守义嘴里嘟囔著干嘛花这个钱。 人一转身进了里屋,林野从门缝里瞅见他正对著那面小破镜子左照右照,还把围巾的结往正了拉了拉。 林野没戳穿,坐在炕沿边陪著说了会话才回自己屋。 他把买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的摆上炕。 糖果放在了炕柜上头,鞭炮用绳子拴好掛到房梁边上。 猪肉连同酒烟也都各自安置妥当。 他看著这点年货,又低头看了看那包剩下的一百来块钱,心里头涌上来一种满足。 去年这个时候他还是个人人见了都躲的混小子,身上没钱,心里没底。 现在手里有钱,办事有底气,也有了过年的样子。 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这条路走对了。 林野把手枕在脑后,脑子里把这一年的事过了一遍。 想起这一年进山採药练本领的经歷,感觉经歷了很多事。 这些事接连发生,改变了他的生活。 如今这一切换来了实实在在的日子,也换来了长辈脖子上那条御寒的围巾。 林野翻了个身把厚棉被往上拽了拽。 他闭上眼,知道这一年算是站稳了。 接下来该过一个像样的年了。 第59章 林野,立住了! 腊月二十六,林场要开年终总结大会。 这天,天阴沉沉的,刮著小北风,但好在没再下雪。 年终总结大会,是林场雷打不动的规矩。 平时大伙儿都分散在各片林区干活,一年到头也难得凑齐一回。 只有这天,不管手头有啥活,都得赶回来。 快到晌午的时候,几十號人,陆陆续续的都进了屋。 每个人一进门就先使劲跺几下脚,把鞋底上的积雪给跺乾净,然后一边搓著手,一边往炉子边上凑。 队部的屋子本就不大,这一下挤了这么多人,立刻就显得满满的。 窗户玻璃上哈出的白汽,厚得能用指甲划出印子来。 靠墙那排用长木板搭的板凳早就坐满了人,后头来没地儿坐的,就只能站著。 有人抱著自家带的搪瓷缸子,在炉子上接了热水,一边吹著热气一边小口喝。 有人则跟旁边相熟的人,低声议论著谁家今年分了多少斤苞米麵,谁家那头过年猪养得够肥。 年味和人气,一下就给拢了起来。 林野本来不想往前头凑。 他进门后就找了个靠后的位置,贴著墙根站著。 现在不像以前那样怕人看,可也不喜欢往人堆中心扎。 王守义来得稍晚一点。 老头一进门,那双老眼就在屋里扫了一圈,一眼就看见了墙角的林野。 他没吭声,只是默默的挤过人群,站到了林野的旁边。 老头今天,脖子上围著林野给他买的那条新围巾。 深灰色的羊毛围巾,虽然外头又套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但那点崭新和厚实,还是能看得出来。 又过了一会儿,李队长从人群里挤到了前头那张掉漆的木桌边。 他伸手拍了拍桌面,那邦邦的两声闷响,让屋里的说话声,慢慢都压了下去。 屋里顿时静了不少,只剩下炉子里木头烧裂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李队长先是照著往年的例,把手里的本子打开,开始总结这一年林场的生產任务。 哪片林子的巡护记录最好,牲口棚开春的时候修了几回,春天分的木料指標用了多少,夏天防火演练干得怎么样,秋天上缴任务又完成了多少…… 这些內容,大伙儿年年都听,耳朵里都快听出茧子来了,谁也不觉得意外。 可说到后头,李队长那低头念稿子的声音,忽然停了一下。 他把手里的笔记本,啪的一声合上了。 这个动作一出来,屋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李队长抬起头,他那双眼睛常年在山里跑,被风吹日晒的有些浑浊,此刻扫过了屋里的每一个人。 他的语气,也跟前面念报告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今年,咱们场里头,有个人变化很大。” 他故意拖长了音,顿了一下。 “是林野。” 林野自己也怔住了。 站在他旁边的王守义,那佝僂了一早上的肩膀,却在李队长话音落下的瞬间,挺直了。 老头脸上的褶子,都像是跟著舒展开了,眼里透著一股压不住的光。 李队长没卖关子,也没给大伙儿交头接耳的机会,直接就往下说。 “年初那场大雪,咱林场好几个牲口棚都快被雪压塌了。是林野,第一个从屋里衝出来,拿著铁锹清雪,拿著锤子钉柵栏,一个人干了三个人的活儿。” “平时谁家有点啥难处,房顶漏了,烟囱堵了,扛不动木料了,只要喊一声,他能帮的,从来没二话。” “后来进山采山货,自个儿摸索出门道,挣了钱,人也没飘。没学那些个有俩钱就不知道姓啥的,成天在镇上晃荡。” 说到这儿,屋里已经有人开始下意识的轻轻点头了。 这些事,大伙儿都看在眼里。 只是平时东一件西一件的,谁也没把这些事专门拎出来,搁在一块儿说。 “暴风雪那回,赵铁柱家的牛差点没保住,风大得人站都站不住。是林野,二话不说衝出去,顶著那能把人吹跑的白毛风,硬是把绳套给拴上了。” “再后来,咱林场进了外地盗猎的。那帮人带著枪,还带著能毁了咱们水源的毒药。也是林野,最先发现的线索,一个人进山摸清了那帮人的底细,拿著命换回来的情报,才帮著镇派出所和县公安,把那伙王八犊子给一锅端了。” 李队长说到最后,狠狠一拍桌子。 “我给大伙儿交个底。这一年,林野给咱林场做的这些事,比有的人,三年做的都多。” 不知道是谁,先拍了一下手。 啪。 紧跟著,是第二声,第三声。 啪,啪。 几声之后,掌声一下子就连成了一片,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嗡嗡的响。 开始是前排坐著的那几个老职工,接著是中间站著的人,再往后,全屋子的人,都开始鼓掌。 王守义站在林野旁边,拍得格外用力。 老头平时话不多,今天也没说什么,可那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掌,拍得通红。 他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那副高兴的样子,倒像是自家孩子终於熬出了头。 林野站在人群的角落里,被这么多道目光和这么响亮的掌声,一下子给包围住了,整个人都有点发懵。 他从来没想过,会是在这样一个正式的场合,以这样一种方式,被全林场所有的人,一起看见。 脸也跟著发烫。 他没好意思抬头去看所有人,只是下意识的低著头,看著自己脚上那双磨得发亮的旧棉鞋。 可即便低著头,他也能清晰的感觉到,投来的目光里,再没有了以前的打量和轻视,更没有人等著看他的笑话。 是真正的认同。 就在这阵掌声里,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了前世的一个画面。 也是快过年,林场的路上铺满了厚厚的白雪。 他偷了林场的木料,趁著夜色连夜往外跑,王守义在后头追,一边追一边喊他的名字,踩著厚厚的积雪,一路摔了好几个跟头。 那时的他,头也没回。 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又穷又破的地方,觉得谁都欠他的。 前世那个冰冷的画面,很快就被眼前这阵热烈的声音给压了下去。 现在,他没有跑。 他就站在这间热烘烘的屋子里,站在王守义的旁边,站在人中间,被李队长点名,被大家拍著手认可。 不是偷摸著跑。 是堂堂正正的站著。 李队长继续开口。 “林野这一年,不只是会挣钱了,也不只是胆子大了。” “重要的是,这个人,立住了。” “做人,就得知道什么该守,什么该护。咱这片山养活了咱,咱就得护著它。” 说到这儿,李队长的视线又在屋里扫了一圈。 屋里的人听著,也都沉静了下来。 那些平时不怎么跟林野说话的老职工,这会儿也都把脸上的表情给收了,一个个面色郑重。 有人轻轻点了下头,有人在喉咙里嗯了一声。 赵铁柱依旧还是那副不多话的样子,只是那双大手,还在一下一下的拍著,目光稳稳的落在林野的身上。 孟大嘴站在最后头,靠著墙根,两只手揣在袖筒里。 李队长点名林野的时候,他的脸先是僵了一下。 等全场的掌声都起来的时候,他只能跟著不情不愿的拍了两下手。 脸上也说不出来是彆扭,还是认命。 但这一次,已经没有人在意他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野身上。 李队长最后把话收了收,说年终大会不是专门开来夸谁一个人的,但有些人,有些事,做出来了,就该让全场的人都知道。 说完,他把手里的本子往桌上一放,挥了挥手,示意大家散会。 可今年,人群没像往年那样,一说散会就哄的一下子散开。 有不少人,主动朝著林野这边挤了过来。 “小野,行啊你小子。” “今年可真让你出头了。” “小林,好好干。” 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笑著捶他的胳臂,还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职工,叫了他一声小林。 林野一一应著,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王守义一直站在旁边,也不插话。 谁过来拍林野一下,他脸上的笑意就深一点。 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王守义才凑到林野耳边,说了一句。 “听见没有?” “这,都是你自己挣来的。” 这句不重的话,让林野这一年来的心,踏实了。 年终大会开完,转眼就到了大年三十。 林野要去王守义家,吃一顿他盼了很久的年夜饭。 第60章 大年三十的一顿暖心饺子 年终大会一过,林场的年味儿瞬间浓了起来。 大年三十这天,天才蒙蒙亮,外头就响起了零散的鞭炮声。 东头老李家刚放完一掛,西头张二哥家就跟著响了,红色的炮仗纸屑落在雪地上,格外扎眼。 家家户户都在剁饺子馅,刷糨糊贴春联,大锅里燉著肉,浓郁的肉香混著柴火味儿飘满了整个林场。 林野一大早就起来,把自己那间小土坯房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扫乾净了炕席,给炉子里添满了松木桩子。 他又去看了一眼昨晚就发好的那盆麵团,发得刚刚好,一按一个软坑。 今天没打算自个儿过年。 前两天,王桂兰特意嘱咐过,让他大年三十一定过去吃饭。 林野嘴上应著。 “知道了婶子。” 其实心里早就把这事儿当成了头等大事。 到了下午,他估摸著王叔家该准备得差不多了,就把上次在镇上买的白酒和酥糖揣进怀里,又从窗户外头把那块冻猪肉解下来拎著,踩著雪路往王守义家走。 还没到门口,就闻见了酸菜和猪油混合的香味儿,那股味儿一钻进鼻子,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叫唤。 他推开木门,一股夹著饭菜香的热气迎面扑来,眼镜片上瞬间起了一层白雾。 屋里热气腾腾。 王桂兰正坐在滚烫的炕沿边上包饺子。 墙角炉子上的大铁锅咕嘟咕嘟燉著菜,把一整间屋子都熏得暖烘烘的,窗户玻璃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雾。 王守义盘腿坐在炕头,把手里的老菸袋锅子在鞋底上梆梆磕了两下,磕掉菸灰。 他一抬眼看见林野,板起了脸。 “你还知道来?再晚点儿,饺子可都下锅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林野嘿嘿一笑,走过去把酒和肉往炕上一放。 “这不赶著饭点儿来了么。” 王桂兰白了他一眼。 “你这孩子,来就来,还拿啥东西。別傻站著,赶紧脱了棉袄洗手,过来帮忙。” 林野麻利的脱掉厚重的棉袄,胡乱洗了洗手,也跟著包饺子。 他的手法不算熟练,但好歹馅儿都包住了。 三个人一边包,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说的都是谁家鞭炮买多了,谁家孩子把棉裤烧了个洞,镇上肉价又涨了几分钱的閒篇。 林野坐在这听著,心里觉得格外的踏实。 前世他过年,不是在工地上跟工友喝闷酒,就是一个人窝在出租屋里对著速冻饺子发呆,哪里有过这种坐在热炕上,跟家人一起包饺子吃年夜饭的光景。 饺子包完了。 王桂兰把饺子下到滚开的水锅里,又把燉好的菜和凉菜一样样端上炕桌。 摆得满满当当,一盆酸菜燉大骨头,一盘炒鸡蛋,一小碟花生米,还有一盘冒著白霜的冻梨。 王守义心情好,把林野买来的白酒起了开,给自己和林野都倒了一盅。 外头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隔著窗户纸,都能听见孩子们在雪地里跑闹的笑声。 三个人围著小炕桌坐下,谁也没说客套话。 王守义先夹起一个刚出锅的饺子,吹了两下,放进林野的碗里。 林野夹起饺子一口咬下去,酸菜的酸爽和猪肉的油香充满了整个口腔,滚烫的热气烫得他直吸气,浑身上下却都舒坦了起来。 王守义今天兴致高,破例多喝了两杯。 两杯老白乾下肚,他的脸和眼角都微微发红。 饺子吃到一半,王守义把手里的酒盅“当”的一声放在炕桌上,他先是低头用粗糙的大手搓了搓脸,然后才看向林野。 “林野。” “王叔。” “你爹娘要是能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该高兴。” 王守义这句话一出来,屋里热烘烘的气氛顿时有些凝重。 “叔都看在眼里。从开春你还是个不著调的混小子,到后来,你肯下力气干活,肯钻山吃苦,肯低头学本事,还一个人摸进盗猎者的老窝,给咱林场爭了脸,也给你爹娘爭了气。” “你不是在给別人做样子。” “你是真真正正的,把自己个儿,给从烂泥里头拎起来了。” 说这话时,王守义的眼圈明显红了。 他抬手拿起酒盅,想再喝一口,可手举到半道又放下,像是怕嗓子一哽,后头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旁边的王桂兰也没插嘴,只是悄悄转过头去,用袖口抹了一下眼角。 林野听著,鼻子猛地一酸。 这一年,他听过不少夸奖,李队长、刘所长,甚至县里来的马副队长都夸过他,可那些夸奖,跟王守义今天这几句话全都不一样。 他想起了挖出的第一根老树根,画满记號的地图。 去找周瞎子时走过的山路,更想起无数个深夜从山里回来时,王叔在林场路口默默等著他的身影。 別人看见的都是结果,只有王守义,看见了他这一路是怎么熬过来的。 屋里静了几秒钟。 外头忽然“砰”的一声巨响,近处有人放了个二踢脚,震得窗户纸都嗡的一下。 这声响,让他胸口堵著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 他放下筷子。 “王叔。” “以后……以后的日子,我陪您和婶子,一起过。” “我哪也不去了。” 王守义先是一怔,隨即眼眶就湿了,他低下头,抬起手在自己眼睛上狠狠抹了一把。 王桂兰更是“哇”的一下红了眼眶,嘴里骂了一句。 “你这傻小子。” 林野端著酒盅仰起头,把杯里辛辣的白酒一口喝了下去。 外头,鞭炮声一阵接著一阵,此起彼伏。 远处,不知谁家放了几发礼花,一闪一闪的映了进来。 孩子们的笑声和狗叫声混在一起,院子里还有大人扯著嗓子喊,让孩子別往火堆边上跑。 乱,却热闹得很。 林野看了一眼窗外,能隱约看见院子里的雪地被远处烟花映亮的顏色。 他再回过头来时,脸上是笑的,眼里却含著泪光。 坐在热炕上,任由泪水和笑意一起掛在脸上。 炉子里的火正旺,锅里温著饺子,桌上的菜还冒著热气,窗外的烟花和鞭炮声,把整个林场照得亮一阵、暗一阵。 第61章 我上 开春了。 大雪消融,冰河开冻。 积攒了一个冬天的雪水,从大岭的山顶上冲刷下来。 “轰隆——” 一声巨响,林场地面震动。 “咋回事?” “地龙翻身了?” 家家户户的人从屋里跑出来,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北山。 只见两条悬在半空的集材索道断了,钢缆软趴趴的垂在山谷里,其中一根砸塌了半座山崖。 李队长叼著旱菸,站在队部门口,脸色阴沉。 “他娘的!” 他一口唾沫吐在泥地,把菸头往地上一摔,用脚碾灭。 “早不断,晚不断,偏偏赶在春季採伐前头断!” 屋里屋外,围著几十號林场工人,一个个愁眉苦脸,没人敢接话。 集材索道对林场伐木很重要。 这东西一断,山上砍下来的木头就运不下来。 木头运不下来,场里就交不了任务。 交不了任务,所有人就没饭吃了。 “谁敢上?”李队长环视一圈,粗著嗓子吼道。 没人吭声。 所有人都默默的低下了头,视线躲闪。 修索道,那是林场里很危险的活。 人得吊在离地几十米、上百米的半空中,脚底下就是深不见底的山沟。 春天的钢缆上,还结著一层没化透的薄冰,又湿又滑。 手上稍微一打滑,就会粉身碎骨。 队部前没人出声。 李队长又问了一遍,语气很冲:“没人了?都他娘的是孬种?” 还是没人说话。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我来吧。” 所有人“刷”的一下回头,目光都落在了说话那人身上。 林野。 他走到李队长面前,又重复了一遍:“队长,我上。” 李队长看著他,愣了好几秒。 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 林野转身就走向工具房,扛起一卷很重的备用钢丝,又拿了一把大號扳手。 路过人群时,所有人都下意识的给他让开了一条道。 人们看著他,眼神里有惊讶和怀疑,还有敬畏。 张德富在他身后喊了一句:“小野,当心!” 林野只是抬手挥了挥,就一个人朝著北山走去。 这一干,就是半个月。 林野每天天不亮就上山,吊在几十米高的半空。 冰冷的钢缆硌在身上,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人来回晃悠。 他把安全绳在腰上缠了三圈,一手抓著冰滑的钢缆,一手抡著大扳手,一下一下的紧固那些鬆动的螺栓。 手掌上的皮早就磨破了。 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跟钢缆上的铁锈、机油混在一起,结成了一层黑红色的厚茧。 林场的人每天都能看见。 北山那两道悬崖之间,总有一个小黑点,从东头爬到西头,又从西头爬回东头。 一开始还有人议论,说这小子是疯了,为这点表现分不要命了。 到后来,没人说了。 所有人都只是默默的看著,然后低下头,干自己的活比平时更卖力了些。 就连孟大嘴,也被他爹老孟头踹了一脚,警告他不准再嚼舌根。 他只能每天揣著手,远远的看著那个黑点,嘴里发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半个月后,索道修好了。 李队长亲自带著人去试机,看著一根根粗大的原木顺著钢缆平稳的滑下山,他那张黑了半个月的脸,露出了笑模样。 林野从最后一根钢缆上翻身跳下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李队长一把扶住了他。 手掌重重的拍在了林野的后背上。 “行。” “是条汉子。” 这句话,通过几十號工人的嘴,一天之內传遍了整个林场。 …… 索道的活干完,林野得了几天清閒。 他把年前剩下的一批干冻蘑,加上开春后在溪边采的柳蒿芽和刺嫩芽,一股脑的背到了镇上。 关麻子见到他,跟见了亲人似的,二话不说就把冻蘑全收了。 “野哥,你这蘑菇,品相是越来越好了。” 至於那些山野菜,更是被供销社的採购员当成了宝,开春的头茬货,价格比冬天高出了一截。 回到家,林野把门一关,將所有钱都倒在了炕上。 加上年前那一百八十五块五毛的积蓄,他仔仔细细的点了两遍。 二百一十七块三毛。 搁在1985年的大岭林场,这笔钱,够一个壮劳力不吃不喝乾大半年的。 买几头猪,娶个媳妇,都够了。 林野看著炕上那堆票子,没什么感觉。 爽吗? 好像也没多爽。 二百多块,听著是不少。 可这点钱,在后世够干啥的? 连部好点的智慧型手机都买不起,也就够在烧烤摊上点几串大腰子,吹两瓶哈啤。 他想起前世在广东听那些老板吹牛。 一张品相很好的紫貂皮,八十年代末就能卖到上千块。 一颗上了年份的野山参,能在省城换一套房。 还有熊胆、虎骨…… 宝藏都藏在这大岭深处。 靠采蘑菇挖药材,撑死也就是个温饱。 想靠山吃饭,手里的本事还不够。 这点钱不够。 林野把钱仔细收好,揣著几块钱,去王叔家蹭饭。 饭桌上,王桂兰一个劲儿的往他碗里夹肉,嘴里念叨著他修索道辛苦了,人都瘦脱了相。 林野大口吃著饭,等一碗饭下肚,他放下了筷子。 “王叔,婶子,我有个事想跟你们说。” 王守义正抿著酒,闻言抬起眼皮:“啥事?” “我想……再上山,去找周师傅。” 王守义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王叔,我想学在山里活下去、靠山吃饭一辈子的本事。”林野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说的很清楚。 王守义放下酒盅,盯著他看了有半分钟。 他嘆了口气。 “去吧。” 他重新拿起酒盅,一饮而尽。 “但你记著,开春的山,比冬天更凶。饿了一整个冬天的野兽,性子很野,不讲道理。尤其是带崽的母熊,你离它五十步之內,它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往你身上扑。” 灶台边的王桂兰没说话,只是转过身,用围裙擦了擦手。 等林野要走的时候,她默默的从厨房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大包,塞进了林野的帆布包里。 “路上吃。” 里面是刚蒸好还烫手的苞米麵饼子。 …… 林野再次来到了一线天。 还是那条峡谷,还是那间孤零零的木屋。 这一次,他没带猪肉,没带白酒,没带任何东西。 他就站在那排削的尖尖的木桩外面,安安静静的等著。 不喊门,不敲门,不出声。 就立在那里。 他知道,这是对他的耐心和决心的考验。 大约过了一刻钟。 “吱呀——” 木屋的门开了。 “进来。” 林野跨过木桩,跟著走了进去。 “从今天起,忘了你之前会的那点东西。” 第62章 练听力 忘了? 怎么忘? 这一个多月,他好不容易才有的一点进步,现在一句话就要全部推倒重来? 这老爷子是认真的吗? 林野想问点什么,但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问了也是白问。 在这里,他就是规矩。 ……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木屋里很暗。 林野正睡的迷迷糊糊,突然被人一把从木板床上拽了起来。 睁开眼,是周同没有表情的脸。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起来。” 林野一个激灵,清醒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灰濛濛的,估计是早上五点多。 “师傅……” 他刚想说是不是太早了,周同已经转过身,往门口走去。 “跟上。” 林野不敢耽搁,胡乱套上棉袄,穿著鞋就跟了出去。 没让他吃饭,也没让他喝上一口热水。 外面的空气很冷,一吸气,肺就疼。 周同领著他,直接走进了木屋后面那片老松林。 林子里光线更暗,老松树挡住了光。 地上是松针和半融化的冰碴子混在一起的烂泥,一脚踩下去,又软又滑,还很冷。 林野深一脚浅一脚的跟著,心里犯嘀咕。 这老爷子要做什么? 大清早的不吃饭不喝水,跑这林子里来干嘛? 晨练也不是这么个练法。 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周同停下了脚步。 他从腰间解下一条黑色的布条。 林野认得那东西——是周同平时蒙在他瞎了的右眼上的那块布,洗的已经有点发白,上面还有一股烟火气和淡淡的草药味儿。 他看见周同拿著布条,朝自己走了过来。 林野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什么情况? 下一秒,周同绕到了他的身后。 那块带著体温的黑布,严严实实的蒙在了他的眼睛上,又在脑后打了个死结。 眼前,一片漆黑。 什么都看不见。 视觉被剥夺后,其他感官变的很敏锐。 他感觉到脚下冰碴子的冷,闻到空气里腐烂松针的潮湿气味,耳朵里也灌满了各种声音。 “站好。” “从现在开始,不准动,不准说话。” “听。” 听? 这不是之前练过的东西吗? 林野心里刚闪过这个念头,立刻就否定了。 不对。 周同让他忘了之前会的东西,那就说明,今天的“听”,和以前的“听”,不是一回事。 他定了定神,屏住呼吸,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耳朵上。 他听见了风。 风从东面的山脊上翻过来,穿过松林时,发出了“呜——呜——”的声响。 他听见了水。 右边大概几十步远的地方,应该有一条还没完全解冻的小溪。 冰层下的溪水在流动,撞击著冰面,发出“咕嚕咕嚕”的闷响。 他还听见了树枝。 头顶的松树枝干被风吹的互相摩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听的让人牙酸。 我听到的可不少啊,这回总不能再说我什么都听不见了吧? “我听见风声,从东边来的。” “还有水声,在我右边,是溪水在流。” “头顶上,是松树枝在响。” 他等著周同的评价。 等了十几秒,周同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在林野心里开始发毛的时候,周同终於开口了。 他冷冷的吐出几个字。 “这些,是死声。” 死声? 林野愣住了。 “风也好,水也好,树也好,它们天天都在响,时时刻刻都在响,跟你有没有关係,它们都在响。” “这些声音里,没有信息,没有变化。听懂了它们,你除了能知道今天刮没颳风之外,没什么用。” “我不要你听死声。” “我要你听活声。” 活声? 这两个字投进了林野混乱的脑子里。 什么是活声? “鸟。”周同言简意賅。 “这片林子里,至少有十种以上的鸟在叫。你现在告诉我,你听到了哪种鸟,它在哪个方向,离你多远。” 鸟叫? 这也算一门学问? 但他不敢反驳,只能重新集中精神,去捕捉那些被风声水声盖住的细碎鸟鸣。 他確实能听到鸟叫,嘰嘰喳喳的,到处都是。 可这些声音在他耳朵里混成一片,分不清楚。 他努力的分辨了半天。 有了! 一种“嘎——嘎——嘎——”的叫声,尖锐又难听。 喜鹊!这个绝对错不了。 还有一种,“哇——哇——”的叫声,很阴沉。 乌鸦。 除了这两种,其他的鸟叫声他完全听不懂,都是“滴滴滴”“啾啾啾”的声音。 他试探著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右前方。 “喜鹊,在那边。大概……三四十步远?” 周同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林野感觉周围的气氛很紧张。 “方向,错了。” 周同的声音很低沉。 “喜鹊在你左后方,那棵歪脖子樺树的第三根横枝上。距离你,二十七步。” 这么精確?连在哪根树枝上都知道? 这耳朵是顺风耳还是装了雷达? 周同还没说完。 “你指的那个方向,叫的是一只灰喜鹊,不是喜鹊。灰喜鹊的叫声尾音更短,更急促。两种鸟的叫声,完全不一样。” “你连最基本的都分不清。” 周同的最后一句话让林野的脸发烫。 他还没反应过来,蒙在眼睛上的黑布就被人一把扯掉了。 清晨的阳光虽然不强,但对一个在黑暗中待了半天的人来说,还是刺的他眼泪直流。 林野眯著眼,缓了好半天,才终於看清了站在面前的周同。 老猎人的独眼里没什么情绪,只有平静。 然后,周同抬起他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指,从左到右,一个方向一个方向的指了过去。 他用平淡的语调,报出一连串的名字。 “松鸦,在你正前方四十步,那棵红松的树冠里。叫声尖锐短促,一长三短。” “松鸦是山里的哨兵。它这么叫,说明有人,或者有熊、野猪这样的大块头,正在从那个方向靠近。” “杜鹃,在你右后方,溪水边的灌木丛里。叫声是『布穀、布穀』,你仔细听,它的第二个音比第一个音要低沉。” “杜鹃叫,说明要变天了。今天下午,最晚明天早上,会下雨。” “柳鶯,你头顶正上方那棵树上。叫声是『滴-滴-滴-』,很轻。” “这种鸟,中午和下午都不叫。它现在叫,说明附近有蛇。蛇要出来晒太阳了。” “星鸦,东面山脊上,离这里至少有二里地。叫声又高又急,『嘎——嘎——』。” “星鸦叫的这么急,说明山脊那边有狼群在移动,而且数量不少。” 周同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他足足报了十二种鸟的名字。 每一种,都精確到了鸟的种类、具体的位置、距离,以及它们叫声里包含的信息。 有人靠近。 天气变化。 蛇出没。 狼群移动。 …… 这哪里是在听鸟叫? 这是在接收情报! “你听不懂鸟说话,进了山,就是个聋子。” “聋子进山,跟找死没区別。” 第63章 靠鸟叫开全图开掛? 林野站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十二种鸟。 十二种不同的信息。 这不是打猎的技巧。 这是一套生物预警系统。 他原以为自己跟著周同练听声、练无痕走,已经算是入门,现在才知道,自己差得很远。 …… 第二天,天刚擦亮。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姿势。 林野再次被蒙上了眼睛,杵在林子里。 他心里憋著一股劲。 不就是十二种鸟吗?他不信这个邪。 他拼命的竖起耳朵,过滤掉风声和水声,全力捕捉那些细碎、跳跃的声音。 一个上午过去。 他有了一点收穫。 他从一片嘰嘰喳喳的乱麻中,分辨出一种新的鸟叫——星鸦。 星鸦的叫声很有特点,又高又尖,很刺耳。只要听过一次,就忘不掉。 行,十二种里认出三种了。 他刚有些得意,第二天就遇到了困难。 他卡住了。 死死的卡在一种叫“柳鶯”的鸟上。 周同告诉他,这林子里有两种柳鶯,一种叫柳鶯,一种叫黄眉柳鶯。 这两种鸟的叫声,在他听来,根本就一模一样。 一个叫“滴滴滴”,另一个叫“嘀嘀嘀”。 这有什么区別?都是水滴的声音。 周同告诉他,区別在尾音。柳鶯的尾音乾净利落,黄眉柳鶯的尾音,带著一丝很轻微、很短暂的颤动。 林野的耳朵快听出问题了,也没听出那个所谓的“颤动”在哪儿。 这让他难以分辨。 第三天,情况更惨。 他连前一天刚记住的星鸦都搞混了。 那天星鸦没来,换了一群红嘴山鸦在林子里叫,很热闹。 他听著那“嘎嘎嘎”的声音,想当然的就报了“星鸦”。 结果换来了周同一句冰冷的纠正:“那是红嘴山鸦。星鸦的叫声更尖,更刺耳。你听到的这个,发闷,发飘。错了。” 三天下来,林野盘点了一下自己的成绩。 十二种鸟,他勉强能认出四种。 而且还必须是在周围环境安静、没有其他鸟干扰的情况下。 至於判断方向,准確率不到一半。 他经常指著东边,周同告诉他在西边。他感觉在天上,周同告诉他在地上。 他的判断总是错的。 问题还不只出在耳朵上。 他的大脑快要炸了。 每天从早到晚,他的神经都绷得很紧。 白天在林子里听鸟叫,晚上回到木屋,躺在硬木板床上,脑子里还是各种鸟叫声在转,嗡嗡作响,停不下来。 嘰嘰喳喳,啾啾啾啾,嘎嘎嘎嘎…… 他感觉耳朵里很吵。 他开始头疼。 是那种从太阳穴蔓延到后脑勺的、钝钝的、闷闷的疼。 他的脑袋像是被慢慢勒紧。 他睡不著觉。 在黑暗里,他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能在疲惫中勉强睡过去。 可刚睡著没多久,天一亮,周同又会准时把他从床上拽起来。 连续三天的睡眠不足,让他的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嘴唇乾裂起皮,整个人很憔悴。 他甚至开始怀疑。 周瞎子是不是在故意折磨他? 这种训练真的有用吗?还是这老头子拿自己发泄?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疯狂的生长。 第四天上午,林野的耐心到了极限。 那天他蒙著眼睛,在林子里站了两个多小时。 脑子里一片浆糊。 別说柳鶯和黄眉柳鶯,他现在连喜鹊和乌鸦都分不清了。 所有的鸟叫声,在他耳朵里都搅合成了一锅粥。 一股烦躁从他心底翻涌上来,衝垮了他的理智。 “操。” 他低吼一声,猛的伸手,一把扯掉了蒙在眼睛上的黑布。 他通红著双眼,衝著站在不远处的周同,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 “这有什么用?” “我带上枪进山,什么鸟我打不著?” “我需要分这么清楚干什么?” 他的声音在林子里迴荡,惊得附近树冠里飞起一大群小鸟。 整个林子安静了下来。 周同站在原地,看著他。 那只独眼里,没有情绪波动。 他就像在看一块石头。 他没有理会林野的质问,也没有因为他的咆哮而动怒。 老猎人只是缓缓抬起一根枯瘦的手指,指了指远处林子边缘的一块空地。 林野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只松鸡。 一只肥硕的、灰褐色羽毛的松鸡,正低著头,在空地上刨食。 它用两只爪子,不紧不慢的扒拉著地面上的枯叶和烂泥,寻找著藏在底下的虫子和草根。 那只松鸡离他们至少有七八十米远。 在那个距离上,松鸡的身影只有一个巴掌大小,它没有察觉到危险,显得很悠閒。 然后,林野看到了让他无法忘记的一幕。 周同张开了嘴。 一声短促、尖锐、充满警告的鸣叫,从他乾瘪的嘴唇里爆发出来。 “嘎嘎嘎嘎。” 那声音,和林野前几天听到的松鸦叫声一模一样。 甚至比真正的松鸦叫声更有穿透力、更紧张。 远处那只松鸡的反应是瞬间的。 快到不可思议。 在周同叫声响起的剎那,它刨食的动作猛的一僵,脑袋“唰”的抬了起来。 这个僵硬的姿態,持续了不到半秒钟。 紧接著,它像是被扎了一针,整个身体“扑棱”一声,爆发出力量,一头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 然后,就消失了。 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过程,从它抬头到消失,加起来不超过两秒钟。 林野甚至连眨眼的时间都没有。 前一秒还在七八十米外散步的猎物,后一秒就蒸发了。 林子再次恢復了寂静。 仿佛那只松鸡从来没有出现过。 周同缓缓放下手指,转过头,用他那只没有波澜的独眼,看著已经呆住的林野。 他终於开口了。 “在山里,耳朵比眼睛好用。” “也比枪快。” “等你举起枪,瞄准,开枪,它已经跑出二里地了。” “但是,你要是学会了鸟的语言……” 周同的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你就能用一声叫,把它从那片灌木丛里,赶到你想让它去的陷阱口。” “也能用一声叫,知道五里之外,是不是有一群狼,或者另一伙扛著枪的猎人,正在朝你这个方向走过来。” “现在,你还觉得,”周同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问,“它,没用吗?” 第64章 终於开口夸人了 有用吗? 这已经不是有用没用的问题。 这是完全不同层面的能力。 自己还在用枪打猎,周同已经能用声音指挥动物。 一声鸟叫,就能让几十米外的猎物在短时间內消失。 这说明周同不仅能听懂鸟的语言,甚至能模仿。 这不只是打猎技巧,而是对声音和动物行为的深度理解和应用。 林野看著周同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內心震动。 他忽然明白自己之前的想法是错的。 他以为周同的训练,是从“能听见”到“听得更清楚”的提升。 现在他才发现,这是本质的改变。 那一声松鸦的鸣叫,为他展示了一个新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枪不是唯一的武器。 耳朵,嘴巴,风,云,都能成为武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一股衝动从林野的心底出现。 他想学。 他必须学会。 他看著周同转身走回木屋的背影,那个背影在他眼里,变成了一座装满知识的宝库。 …… 被周同的口技震住后,林野安静下来,不再焦急。 他因连续失败而焦躁的心,平復了。 他捡起地上的黑布,一言不发,重新蒙上自己的眼睛。 然后,他走回原来的位置,站得很直。 他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的杂念——比如“这到底有没有用”、“周瞎子是不是在耍我”——都清了出去。 他的世界,重新回到黑暗。 但这一次,他的心態完全不同了。 如果说之前,他是被逼著学,带著怀疑和不情愿。 那么现在,他是主动的,发自內心的想去学习这门技术。 然而,现实很快又让他受挫。 他发现,即使他集中精神去分辨,那些鸟叫声在他耳朵里,依然很混乱。 他还是分不清柳鶯和黄眉柳鶯的尾音颤动。 他还是会把红嘴山鸦错当成星鸦。 他的大脑在处理这些声音信息的时候,频繁出错。 为什么? 我已经知道这东西多厉害了,为什么还是学不会? 难道我真的不適合? 林野站在黑暗中,额头渗出汗珠。 他越是想抓住某个声音,那个声音就溜得越快。 他越是想把声音分类,那些声音就越是混在一起。 他感觉自己站在路边,无数汽车开过,他想看清每辆车的车牌號,但车速太快,他只能看到一串模糊的影子。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林野的双腿开始发麻,从脚底板一直麻到大腿根。 他的大脑也因为长时间的高度紧张而隱隱作痛,感觉又闷又胀。 他很累。 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透出疲惫,耗尽了他最后挣扎的力气。 算了。 就这样吧。 我累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无法抑制。 林野在心里嘆了口气,彻底放弃了抵抗。 他不再去拼命的分辨。 也不再去追逐任何一个声音。 他关掉了自己的主观判断。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任由那些声音灌进他的耳朵,再流走。 他不分析,不判断,不记忆。 风声。 水声。 树枝的摩擦声。 远处隱约的鸟叫声。 …… 所有的声音都一样了,没有死声和活声的区別,它们都只是声音。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安静下来。 林野就这么站著,站了很久。 久到他几乎感觉不到双腿的存在,觉得自己快要和身后的松树融为一体。 他的意识进入了一种半睡半醒的恍惚状態。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暗了下来。 傍晚的山林和白天完全不同。 白天活跃的小鸟都回巢休息了。 林子里的喧囂慢慢退去。 一些属於黄昏和夜晚的声音出现了。 就在各种声音稀疏交替的间隙里。 忽然。 他的耳朵里,跳进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跟白天听到的所有鸟叫都不同。 它不尖锐,不急促,也不喧闹。 它低沉,柔和,带有一种懒洋洋的腔调。 “咕——咕——” 像一个吃饱饭的人打的嗝。 而且,那声音的来源异常清晰。 方位明確,就在他的右后方。 距离不远,大概二三十步的样子。 林野几乎没有任何思考。 那个判断仿佛没有经过他的大脑。 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先一步做出反应。 他下意识的抬起右手,准確的指向右后方,嘴巴一张,两个字脱口而出: “斑鳩。” “在溪水边那棵樺树上。” 说完之后,他自己都愣住了。 我怎么知道那是斑鳩的? 我什么时候认识斑鳩叫声的? 他用力的回想,却发现自己的记忆里一片空白。 他从来没有刻意去记过这种声音,甚至白天的时候,他可能都自动把这种低沉的声音当作背景噪音过滤掉了。 可为什么,在刚才那一瞬间,他能如此肯定的喊出它的名字和位置? 那种感觉…… 这个答案不是他“想”出来的,而是直接从他的耳朵,跳到了他的嘴边。 跳过了大脑的分析过程。 林子在他说话后安静了几秒钟。 非常安静。 然后,周同的声音从他的左边传来。 依然是那种沙哑的、冰冷的质感。 但是…… 在那股熟悉的冰冷下面,林野捕捉到了一丝细微的鬆动。 “算你还没聋到家。” 这六个字让林野的心跳快了两下。 周同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只是习惯性的停顿。 然后,他又加了三个字。 “明天继续。” 说完,周同转身,朝著木屋的方向走去。 林野站在原地,蒙著眼睛,在昏暗的林地里,嘴角上扬,无声的笑了。 嘴角越扬越高。 这是他来到周同这里之后,第一次笑。 “算你还没聋到家。” 操,这是人话吗? 这是夸人吗? 林野在心里吐槽。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句比骂人还难听的话,从周同嘴里说出来,比他上辈子听过的所有好话和夸奖,都更让他舒服。 这感觉比拿了镇上的奖金还爽。 比喝了一瓶冰啤酒还过癮。 他知道,这离真正的表扬还差很远。 但在周同的评价体系里,这大概已经是“优秀”的级別了。 对於一个连续被打击了四天半的人来说,这六个字比一百句“你真棒”都管用。 它给了他继续下去的动力。 林野扯下蒙眼的黑布,看著周同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把那六个字在嘴里重复了好几遍,越品越有味。 他忽然明白了。 诀窍是学会“不听”。 当他不再主动去追逐声音的时候,声音才会主动来找他。 他抬起头,看向已经变成深蓝色的天空,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 明天。 他开始有点期待了。 第65章 你爹走的是雪地! 接下来的十天,成了林野全部的指望。 他每天天不亮就自己蒙上眼睛,跑到那片松林里去站桩。 自从那次意外的放空自己,听到了斑鳩的叫声后,他好像摸到了一点窍门。 他不再强迫大脑去分析和记忆,也不再给每一种声音贴上標籤。 学著被动的接收,让山林里所有的声音,自由的流淌进来。 这个过程,比他想像的要难。 他常常会不自觉的又回到老路上去,试图用蛮力分辨那些鸟叫,结果就是脑中再次一片混乱。 但只要他能成功进入那种空的状態,哪怕只有短短几分钟,他的耳朵就会变得格外灵敏。 第五天,他听懂了杜鹃的布穀声里,那第二声细微的低沉,知道了要下雨。 第七天,他从一片嘈杂的鸟鸣中,捕捉到了松鸦那短促的警告鸣叫,並且准確的指出了方向。 ...... 第十天。 林野站在林子里,已经能在蒙著眼睛的情况下,稳定辨认出八种鸟的叫声和它们大致的方向。 虽然离周同要求的十二种还差了四种,但这进步速度,连他自己都感到心惊。 他的听力大为长进,以前模糊不清的声音,现在都变得层次分明,能从中分辨出不同的信息。 周同对此,没有任何评价。 他每天只是听著林野的匯报,不点头,也不摇头。 就在第十天傍晚,听音训练结束后。 林野正为自己今天又多认出一种三道眉草鸟的叫声而沾沾自喜,周同忽然蹲下了身子。 他指了指林野脚上那双已经磨得快要开口的旧棉鞋。 “脱了。” 林野一愣。 啥? 脱了? 脱啥玩意儿? 我靠,这老爷子不会有什么龙阳之好吧? 他看著周同那老脸,心里瞬间闪过一万个不健康的念头。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周同没有理会他丰富的內心戏,只是重复了一遍,加重了语气。 “鞋。脱了。” 林野这才反应过来。 脱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破棉鞋,又看了看周围的地面,心里更犯嘀咕了。 这什么操作? 虽然已经是四月初,山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但地上的温度,依然低得嚇人。 脚下並非普通的泥地。 上面满是没化净的冰碴和尖锐的碎石。被冬天冻得坚硬的松针和带刺的枯枝也混杂其中。 光是看著,都觉得脚底板发凉。 这要是光脚踩上去…… 但他没问。 他知道,问了也白问。 当他的脚底板,第一次完完整整的接触到地面的时候。 “嘶!” 一股剧痛从脚掌的每一寸皮肤,瞬间贯穿脚踝、膝盖,直衝大脑。 冰冷和尖锐,两种截然不同的痛感,野蛮的衝击著他的神经末梢。 他下意识的就把脚缩了回来,整个人因剧痛而蜷缩起来,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太他妈疼了。 这感觉,比他前世在工地上踩中生锈钉子时还要难熬。 周同没有任何怜悯。 手指著前方。 那是一条蜿蜒向上的山路,上面覆盖著烂泥和碎石。 那条路,林野认得,是通往后山的一条废弃的猎道,大概一里路长。 “一里路。” “走完。” “两条规矩。” “一,不准出声。” “二,脚印不能超过半寸深。” 林野听完这几句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老头子,是魔鬼吗? 不准出声? 疼成这样还不准出声? 脚印不能超过半寸? 我现在一脚下去恨不得能踩出个坑来分散压力,他居然还要求我走猫步? 这是人能完成的任务吗? 但是,他看著周同那只没有感情的独眼,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討价还价的余地。 他咬紧牙关,牙齿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摩擦声。 他把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右脚,再次放回了地面。 然后,他把全身的重量,一点一点的,压了上去。 他迈出了第一步。 “噗嗤。” 脚底传来一声皮肉被刺穿的细微声音。 他踩在了一块嵌在烂泥里的碎石上,那石头的尖角,毫不留情的扎进了他的脚掌心。 林野疼得全身猛的一哆嗦,眼前一黑,差点叫出声来。 但他硬生生的把那声惨叫,连带著一口血腥气,死死的咬碎在了牙缝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 一道口子,已经从他的脚掌划开,殷红的血珠正从裂口处一颗一颗的往外冒,很快就和脚底的黑泥混在了一起,变成了一种噁心的、暗红色的糊状物。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压制住那想要逃跑的本能,继续往前踩去。 第二步,比第一步更疼。 他踩到了一根折断的硬树枝尖端。 那根树枝,几乎要刺穿他脚掌中心最薄的那层皮肉。 林野的身体剧烈的晃了一下,膝盖一软,差点就跪倒在地上。 但他用那股子从骨头里榨出来的意志力,硬生生的撑住了。 他齜著牙,咧著嘴,脸上的肌肉完全扭曲在了一起,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的往下淌。 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疼痛。 每一步,脚底都会增添一道新的伤口。 但他一声没吭。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敢哼一声,周同会让他从头再来。 周同看著林野的脚印,看著他踩出的每一个血跡斑斑的印子,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和动容。 在林野摇摇晃晃的走了不到二十步,已经疼得浑身发抖,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 周同说了一句话。 “你爹当年练这个,是在腊月。” 林野的脚步,猛的一顿。 他爹? “零下三十五度,光著脚,在没过脚踝的雪上,走一里路。” “你脚底下的泥,比雪,软和多了。” 这句话,让林野因剧痛而几近昏沉的大脑瞬间清醒。 他停下脚步,低著头,死死的盯著自己那双已经血肉模糊、分不清是泥还是血的脚。 腊月。 零下三十五度。 在雪地里,光脚走一里路。 林野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看不清脸的模糊背影。 那个男人,也像他现在这样,光著脚,踩在能把骨头都冻裂的深雪里,一步一步,艰难的往前走。 一股混杂著羞愧,不甘和倔强的复杂情绪,在他胸腔里猛的炸开。 他爹能做到的事,他凭什么做不到? 他还有什么资格喊疼? 林野猛的眼睛里,透出一股疯狂。 一步,又一步。 朝著那条看不见尽头的山路,走了过去。 第66章 赶山的规矩 晚上,林野是爬回木屋的。 他实在走不动了。 一里路。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完的。 记忆的最后,是他看见木屋门框时,身体再也撑不住,往前栽倒。 等他再恢復意识,人已经躺在火堆旁的乾草铺上。 林野看向自己的脚。 我靠。 那已经不是脚了,是两块血肉模糊的烂肉。 脚底板上有七八道伤口,是被碎石划的,还有被树枝扎的。 有些还在渗血,有些因为沾了泥土已经发肿,泛著青紫色。 最大的一道口子横贯左脚掌,有两寸多长,皮肉翻卷,能清晰的看到里面的筋膜和肌肉。 他试著动了动脚趾。 “嘶!” 一股剧痛从脚底板窜到后脑勺。 林野疼的弓起身子,额头青筋暴起,胃里一阵翻腾。 他妈的。 这酸爽。 他咬著牙,撑起上半身挪到墙角,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颤抖的浇在自己脚上。 当冰冷的溪水碰到翻开的伤口时。 林野的眼前一黑。 他感觉像是有东西在刮他的骨头。 身体剧烈的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嘶吼,但他死死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叫出声。 不能叫。 他爹当年走的是雪地,他走的是泥地。 他要是还叫唤,那他妈就不是人了。 这时,一直沉默的周同站了起来。 他走到角落,从杂物中翻出一个兽皮缝製的小口袋。 那口袋看起来油腻腻的,散发著一股草药和兽脂混合的气味。 周同打开袋口,捏出一撮黑褐色的草药粉末。 抓起林野那只还在滴血的左脚,把那撮药粉直接按了上去。 药粉接触到伤口,林野的瞳孔猛的收缩。 “操!” 他终於没忍住,一声怒骂脱口而出。 这比刚才用水冲伤口还要疼。 一股灼痛传来,比刚才走路时还要疼。 我靠,这老瞎子是真下死手啊! 这是治伤还是上刑? 这他妈是想直接把我送走,好继承我那一百多块钱的遗產吗?! 林野疼的浑身抽搐,他死死的瞪著周同,那眼神像是要咬人。 但周同那只独眼很平静。 他用布满老茧的手死死的按住林野的脚,任由他挣扎,直到那阵灼痛过去。 灼痛过后,一股带著薄荷味的麻意从伤口处缓缓向四周蔓延。 凉意所到之处,疼痛渐渐变得迟钝、麻木。 虽然还是疼,但已经变成可以忍受的钝痛。 林野大口的喘著粗气,后背的棉袄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靠著木墙坐著,脚被架在一块木头上,上面敷著黑褐色的草药。 疼的睡不著,但又不好意思在周同面前哼唧。 火堆里的柴火烧得“噼里啪啦”的响。 周同坐回火堆另一边,背靠著一根房梁支撑柱,又拿出磨刀石和剥皮小刀。 “嚓——嚓——嚓——” 刀刃和石头摩擦的声音,在夜里显得很刺耳。 林野不知道这种折磨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跑来找周同拜师,到底是不是一个正確的决定。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 忽然,周同开口了。 “赶山人,有赶山人的规矩。” “你爹,跟我学手艺的时候,我教他的头一样东西,不是看,不是听,也不是走。” 他把那把锋利的小刀,插在了身旁的木墩上。 “是规矩。” 林野心里一动。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老瞎子今天居然有兴致上课了? 周同\沉默了一会儿。 “规矩一:取猎不绝。” “你在山里看到一窝兔子,六只,你最多拿三只,留三只。你看到一群狍子,八只十只成群的走,你只打跑在最前头的那只公狍子,不打后面带崽的母的。你要是看见一头母鹿,后面跟著一只没断奶的小鹿,你就当没看见,扭头走人。” “为什么?因为你得给山留根。” “今年你把这一窝兔子全端了,明年这条沟里,就再也见不著兔子了。你把那头母鹿和小鹿全打了,后年这片山上,可能就绝了鹿种。” “你给山留了根,山,才会年年给你吃的,给你穿的。” “这不是菩萨心肠,这是一笔帐。” 周同那只独眼,落在了林野的脸上。 “你不给山留根,就是在吃绝户。吃绝户的人,迟早有一天,会被山收了去。” 林野心里一震。 吃绝户。 这三个字,让他瞬间想起了那伙被他送进去的盗猎贼。 那帮孙子,锯了鹿角就把几百斤的鹿身子扔在山里烂掉,在河里下绝户粉,恨不得把一条河里的鱼都毒死。 那才是吃绝户。 跟周同说的这个比起来,简直就是反著来的。 一个是想让山里永远有东西,另一个是想刮地三尺。 周同又拿起刀,在磨刀石上不紧不慢的蹭了两下。 “规矩二:杀生有度。” “饿了,才杀生。缺钱了,才杀生。不是为了好玩,不是为了跟人显摆你枪法有多准,更不是为了在谁面前出风头。” “山里的每一条命,不管是一只兔子,还是一头熊,都是山神爷记在帐上的。你取了它的命,就欠了山神爷一笔帐。” 他磨刀的动作停了停,那只独眼从刀刃上移开,直勾勾的看了林野一眼。 “你欠的帐多了,山神爷,就要来收帐了。” 周同的嘴角,忽然扯了一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王叔,跟你说过我为什么住在这儿吧?” 林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点了点头,没敢接话。 王叔说过,周瞎子年轻时候打猎,误杀了一个同伴,从此就瞎了一只眼,一个人躲进了这深山老林,再也没出去过。 周同没有展开说下去。 他只是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整个木屋里,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许久,他才说了最后一句话。 “枪,是让你活命的傢伙。” “不是让你当山大王的令牌。” “你要是哪天,忘了这两条规矩……” “你就不配拿枪。” “也不配,再进这座山。” 林野把这两条规矩,刻进了自己的骨头里。 取猎不绝。 杀生有度。 这就是赶山的规矩。 第67章 半个月的苦,值得 赤脚训练持续了半个月。 这十五天对林野来说很漫长。 前五天很难熬。 他的脚底每天都在流血。 每天早上醒来都是一种折磨。 夜里伤口渗出的血和组织液,会把他的双脚和乾草、木板粘在一起。 他每天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咬紧牙关,把自己血肉模糊的脚从木板上撕下来。 这感觉就像没有麻醉,把刚癒合的伤疤连著嫩肉扯开。 每一次都伴隨著皮肤撕裂的细微声响,一股带著铁锈味的温热液体瞬间涌出。 揭下脚之后,他不能停。 他得咬著牙站起来,走出木屋,赤脚踩上布满碎石的冰冷地面,开始新一天的一里路。 旧伤口被撕开,又添了新伤口。 鲜血混著黑泥,把他的脚掌糊成一团暗红色。 周同什么也没说,只是每天晚上会扔给他一小撮黑褐色药粉。 上药是另一种折磨。 林野每天都怀疑周同是在用这种方式锻炼他的肺活量,因为每次上药,他都得靠嘶吼才能扛过去。 但那药的效果很好。 不管多深的伤口,敷上一晚,第二天早上虽然还是会粘在木板上,但已经止血,没有发炎或化脓。 在撕裂、流血、上药的循环中,林野熬过了最开始的五天。 他没喊停也没求饶。 他只是每天晚上,看著自己那双不成人形的脚,在心里一遍遍对自己说: “他爹走的是雪地。” “你走的,是泥地。” 第六天,情况发生了一点变化。 血不怎么流了。 因为经过五天高强度的摩擦,他脚底的皮肉被磨厚,大部分细小的石子和树枝无法再轻易刺穿。 代替鲜血的,是水泡。 大大小小的水泡一夜之间在他脚底的承重点上冒了出来。 里面灌满了淡黄色的脓水。 踩在地上,感觉像脚底粘了几十个水球。 每走一步,水泡就在体重下被压扁变形,里面的液体传来挤压感。 那是一种钝钝的涨痛感,让他无时无刻都能清晰感知到。 一个很大的水泡长在他的右脚大拇指根部。 水泡有一颗蚕豆那么大,黄澄澄的。 透过被撑得半透明的皮肤,他能看到里面的脓水隨著走动在晃荡。 这玩意儿要是破了…… 林野光是想一想那个画面,就觉得后槽牙发酸。 他想过去把它挤了。 但周同只是冷冷的瞥了他一眼,扔过来一句话: “山里,水泡不能挤。” “挤破了,烂了,发了烧,没人救得了你。” “只能等死。” 林野瞬间就老实了。 於是,从第六天到第十天,他就带著这一脚底的水泡,继续每天的训练。 他忍著水泡隨时可能破裂的感觉,和那阵阵涨痛感。 该来的总会来。 第十一天的下午,那个大水泡终於自己破了。 他正走在一小段碎石铺成的陡坡上,为了保持平衡,他下意识的用右脚大拇指蹬了一下地面。 就是这一下。 一块尖锐的石子,正好顶在水泡饱满又脆弱的中间。 噗。 一声液体爆开的轻微声响。 林野的瞳孔瞬间放大。 他的大脑空白了一秒。 紧接著,一股剧痛从脚底板沿著神经,衝进大脑。 这一瞬间的痛,就像高浓度酒精直接喷进暴露的血肉里。 他僵在原地,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眼睛瞪大,张著嘴发不出声音。 己快疼晕过去。 过了半分钟,他才缓过来。 他低头一看。 黄色的脓水和鲜红的血液混在一起,糊了满脚,正顺著他的脚趾缝往下流淌。 水泡破裂的地方,留下一个嫩红色的肉坑。 林野齜著牙,倒吸了一口凉气,感觉自己的右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水泡破了之后开始结痂。 从第十二天开始,林野的脚底出现一层层黑褐色的硬痂。 那些痂皮像是给他血肉模糊的脚掌打上了补丁。 再往后,痂皮在行走中被磨掉、脱落。 底下露出灰白色、粗糙的新肉,摸上去像砂纸,是厚茧。 从这一天开始,林野发现他的脚底不疼了。 踩在碎石上的剧痛和踩在冰碴上的冰冷都消失了。 那些粗糙坚韧的老茧像一层装甲,替代了鞋底,將地面的尖锐、冰冷和不平隔绝开。 更让他惊讶的是,脚底失去痛觉的同时,获得了一种新的灵敏。 那是一种超越他过去认知的感觉。 他能清晰的通过脚掌,感受到地面的细微差別。 这里的土鬆软,踩上去有轻微的下陷感。 那里的土里埋著石头,脚掌传来硬、凉的感觉。 前面反光的是湿滑苔蘚,脚踩上去黏腻,可能会打滑,得绕过去。 他的脚底仿佛长出了眼睛,能够阅读大地。 这种感觉很奇妙,比穿登山鞋更清晰、直接。 他甚至能感觉到,脚下三寸深的地方有树根正在生长,因为那里的土质比旁边更紧实。 林野停下脚步,低头看著自己的双脚。 他明白了周同的目的。 周同是在用这种原始、痛苦的方式,把他的双脚锻造成一件属於山林的工具。 半个月期限的最后一个傍晚。 周同让林野最后走了一遍那条一里长的山路。 林野赤著脚,从山路起点走到终点。 全程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他脚步轻盈,身体稳定,在林间穿行。 他不再需要用眼睛看路。 他的脚会提前告诉他,哪里可以踩,哪里需要绕开。 周同跟在他身后,低著头,一言不发,检查著他留下的每个脚印。 走完之后,周同蹲在最后一个脚印旁边。 他伸出手指,量了量脚印的深度。 还是超过了半寸。 大概有大半寸深。 离周同“不能超过半寸”的要求,还差一点。 林野的心提了起来。 不合格吗? 白练了? 但周同没有说不合格。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 然后他转过身,用那只独眼重新打量林野。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不常评价的周同,说了两句话。 “脚印,还差点火候。” 林野的心沉了一下。 果然还是不行吗…… “但你的脚有点意思了。” 周同看著林野布满厚茧的脚,语气里带著一丝趣味。 “走路的时候,能不出声了。” 林野猛的抬起头。 在周同这里,“有点意思”和“能不出声”,已经是很高的肯定。 这比那句“还没聋到家”,要高出好几个档次。 林野站在夕阳下,看著自己那双丑陋的脚,终於鬆了口气。 半个月的苦。 值了。 第68章 打弹弓 赤脚训练达標的第二天。 林野精神很好。 半个月的折磨,换来了一双很结实的脚板。 他现在光脚踩在碎石路上不疼,反而有种路感清晰的感觉。 脚可以清晰的感知路面上一丝一毫的顛簸,成了他的探测器。 他甚至有点得意。 听声、无痕走,这两门赶山人的基础课,他都拿下了。 虽然过程痛苦,但结果是好的。 接下来该学点什么? 刀法?陷阱?还是追踪? 他正想著,周同从木屋里走了出来。 老头子手里,拿著一件东西。 林野看到,是一把弹弓。 但这东西,跟他小时候在林场里用树杈子和猴皮筋做的玩具,不是一个概念。 这把弹弓的弓身,是用一块顏色深沉的硬木打磨而成。 林野认出来了,那是柘木。 百年柘木,硬度很高,是做弓臂的好材料。 整个弓身被打磨的光滑,表面泛著一层油润的光泽,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最让他吃惊的,是那两根弹弦。 弹弦是用两根鞣製过的半透明动物大筋,紧紧的拧合而成。 林野不用上手试,光看那筋的粗细和韧性,就知道这东西的拉力绝对很大。 这哪是弹弓? 这是一把武器。 周同没说话,只是把那把造型奇怪的弹弓扔给了他。 然后,老头子弯腰从旁边的溪水里,隨手捡了一把鸡蛋大小,溜光圆滑的鹅卵石,也扔在了他的脚边。 “看到那棵松树没有?” 周同抬起他那只枯瘦的手,指著大约二十米开外,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老红松。 在红松树冠最高处,掛著一颗松塔。 那松塔个头不小,有成年人的拳头那么大,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烁著一层暗红色的光泽。 “打中它。” 周同说完,就背著手,溜溜达达的走到了旁边的一棵樺树下。 他靠在树干上,从兜里掏出一根不知名的草茎,塞进嘴里,自顾自的嚼了起来,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那姿態,像是在说:这是你的事,跟我没关係。 林野掂了掂手里的柘木弹弓,又看了看二十米外那颗拳头大的松塔,很有信心。 不就是打弹弓吗? 想当年他在林场大院里,也號称弹指神通。 虽然是上辈子的事了,但肌肉记忆还在。 十米之內打个酒瓶盖,十拿九稳。 现在这个目標,二十米远,拳头大小。 距离是远了点,但目標也大了几十倍。 他咧嘴一笑,从地上捡起一颗圆的鹅卵石,熟练的夹在弹弦的皮兜上。 他拉开弹弓。 力气很大。 那两根狍子筋鞣製成的弹弦,韧性大的嚇人。 他几乎用尽力气,才勉强把弹弓拉满。 拉满弓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整条右臂都在微微颤抖,手指捏著那颗冰凉的鹅卵石。 他深吸一口气,右眼眯起,三点一线,瞄准。 他鬆开手。 “嗖——!” 一声破空声响起。 鹅卵石带著呼啸的风声,飞了出去。 林野盯著那颗在视野中急速放大的松塔。 然而…… 石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从松塔的右边,差了至少两尺远的距离,呼啸而过,一头扎进了后面密集的松针里,没听见响。 “……” 林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脱靶了? 还脱得这么远? 他觉得是风。 今天山里有风,影响了弹道。 小问题,调整一下。 他不信邪,又捡起一颗鹅卵石,夹在弦上。 这一次,他把准星往左边和下面都压了压,预留出了风偏和下坠的提前量。 拉满。 瞄准。 发射。 “嗖——!” 鹅卵石再次飞出。 这一次,比刚才近了一点。 但也只是从松塔的正上方,差了大概一尺多的距离,飞了过去。 还是没中。 林野有点懵了。 这什么情况? 这把弹弓有问题。 他不服气,开始跟那颗松塔较上了劲。 他站在原地,机械的重复著捡石子、拉弓、瞄准、发射的动作。 一开始,他还想著调整角度,修正弹道。 到后来,他脑子里什么都不想了,就剩下一个念头。 打中它。 破空声在林间响个不停。 但那颗掛在树梢上的松塔,无论他怎么调整,那些飞出去的鹅卵石,都好像长了眼睛一样,避开了以松塔为圆心、半径三寸的所有范围。 一上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林野脚边的那一小堆鹅卵石,已经打完了一大半,差不多有上百颗。 战绩,是零。 別说打中,他连松塔的边都没擦到一下。 “呼……呼……呼……” 林野扔下手里的弹弓,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的喘著粗气。 他的右臂酸胀,已经快要抬不起来了。 右手食指和拇指的指肚,被那两根坚硬的弹弦,勒出了一道道深深的红印子,火辣辣的疼。 他抬起头,死死的盯著那颗依然在树上隨风摇曳的松塔。 这东西,根本就不是人能打中的。 二十米的距离,用一把拉力这么大的弹弓,去打一个晃来晃去的活靶子,这本身就是不可能的事。 就在这时,一直靠在远处樺树下,像是睡著了的周同,才慢悠悠的睁开了眼睛。 他把嘴里的草茎吐掉,踱著步子走了过来。 他在林野面前蹲下,捡起了一根细细的枯树枝,在湿润的泥地上,隨便画了一条线。 “你知道你为什么打不中?” 周同的声音,还是一样沙哑冰冷。 林野摇了摇头,没说话。 能为什么? 弓烂,石头烂,目標太远,风太大。 周同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也没有点破。 老猎人只是用手里的树枝,指了指林野那条还在微微发抖的胳膊。 “你在用胳膊打。” “胳膊的力气,是死的,是笨的。风一吹,它就偏了。” 林野一愣。 然后,周同又指了指他的眼睛。 “你在用眼睛瞄。” “眼睛看到的东西,是慢的。等你把准星对上了,想鬆手了,你的手,其实已经抖了三下了。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这话说得林野心里一惊。 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每次他觉得自己瞄准了的时候,鬆手的一剎那,手腕总会有一个细微的、不受控制的晃动。 最后,周同的树枝,指向了林野的胸口,心臟的位置。 “你得用心打。” 用心打? 这又是什么说法? 林野的脑子里,冒出了一串问號。 “你的气,你的眼,你的手,要连成一条线。” 周同把那根树枝扔掉,拍了拍手上的泥。 “什么时候,你感觉不到自己手里拿著弹弓了——” “那弹弓,是你手指头的延伸。” “什么时候,你就打中了。” 说完,老头子又背著手,溜溜达达的走回了那棵樺树下,靠著树干,闭上了眼睛。 只留下林野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地上,呆呆的看著手里的弹弓,和周同在地上画的那条线。 气、眼、手,连成一线? 感觉不到弹弓? 手指头的延伸? 这都什么跟什么? 林野的脑子里很乱。 他感觉自己刚完成一个困难的任务,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丟进了一个完全看不懂规则的新任务里。 他看著二十米外那颗该死的松塔,第一次,对自己的学习能力,產生了一丝怀疑。 第69章 零命中? 但怀疑归怀疑,还是要练。 接下来的弹弓训练,比他预想的要难。 听音训练的时候,他虽然也经常失败,但他至少可以安慰自己:“我在进步,只是慢了一点。” 因为他確实每天都能多认出一种鸟叫,能看到进步的跡象,虽然慢,但確实有。 赤脚训练的时候,他更可以告诉自己:“我在变强,疼痛只是代价。” 因为他的脚底確实在一天天的变硬,从血肉模糊到布满老茧,身体的变化很明显,他能感受到。 但这个弹弓训练,他找不到任何安慰自己的理由。 结果只有两种,要么中,要么不中。 没有差一点就中了的说法。 不中,就是零。 第一天下午,他想尽了办法。 他试著去理解周同说的用心打,试著去感受那条线,试著把弹弓当成自己手指的延伸。 结果,屁用没有。 他越是想去感受,脑子就越乱。 那些鹅卵石,飞得甚至比上午还要离谱。 有几次,他甚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把石头打到另一座山头去了。 一天下来,上百颗石子,命中率为零。 第二天,情况没有任何好转。 他调整了姿势,模仿周同的样子,试著让自己的身体更放鬆。 他调整了力度,放弃用蛮力拉满弓,转而寻找一个能稳定持久的发力点。 他打了两百多颗石子,把溪边的鹅卵石都快捡禿了。 最近的一颗,是从松塔旁边大概一尺外的地方飞过去的。 但,还是零。 第三天,林野有些执著了。 他从天一亮就开始练,不吃饭,不喝水,脑子里就剩下一个念头:打中它。 他拼命的练。 他从早练到晚。 几百颗石子打光了,他就跑到林子里,把那些打飞的石子一颗颗捡回来,装进帆布包里,然后回到原地,继续打。 他右手的虎口和食指指肚,早就被狍子筋弹弦勒出了两道深深的血印子。 每一次拉弓,都带来剧痛。 可他感觉不到疼了。 或者说,他已经麻木了。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二十米外那颗夕阳下的松塔上。 “嗖——” 又是一颗石子飞了出去。 划过一道避开松塔的弧线,消失在树林里。 还是不中。 “……” 林野站在原地,保持著射击后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看著那颗没动的松塔,看著自己血肉模糊的右手,听著自己胸腔里“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某种东西,在他脑子里,“啪”的一声,断了。 三天。 几百颗,可能上千颗石子。 命中率为零。 他心里骂著那些用心打,手指延伸之类的说法。 “啊——!” 林野大吼一声。 他用力把手里的柘木弹弓,狠狠的朝著地上的石头摔了过去。 “哐当!” 柘木弓身和石头撞击,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停下。 他衝到旁边一棵松树前,抡起拳头,就朝著那粗糙的树干,狠狠的砸了上去。 “砰!” 第一拳,他用了力。 拳头上的皮肉破了,血糊在了凹凸不平的树皮上。 一股剧痛从指骨传来,但他不管。 “砰!” 第二拳。 “砰!” 第三拳。 他是在打自己。 打那个不爭气,做什么都做不好的自己。 为什么就是打不中? 听声,他能练成。 走路,他能练成。 为什么偏偏这个弹弓,他就像个白痴一样,连边都摸不到? 他机械的挥舞著拳头。 拳头上的骨头都在作痛,但他停不下来。 他是在生自己的气。 一股无力感和自我厌恶涌上来,让他几乎窒息。 他开始怀疑自己。 他是不是,根本就不是这块料? 他是不是,不管重生多少次,不管怎么拼命,骨子里,都还是那个一事无成的废物? 前世的他,在工地上搬砖,被工头骂废物。 在小饭馆洗碗,被老板娘骂废物。 最后喝醉了酒,跟人打架,把自己打死在了那个连窗户都没有的出租屋里。 他以为重生了,一切都会不一样。 有了未来的记忆,他能赚钱了。 他拜了周同为师,他能学到真本事了。 以为自己已经变了一个人,不再是那个被人欺负的废物了。 可现在,一把弹弓,一颗打不中的松塔,就把他的骄傲和自信打碎了。 把他打回了原形。 他砸了十几拳,直到没有力气抬起胳膊。 身体顺著粗糙的树干,无力的滑坐在地上。 他把脸深深的埋进自己那两个血跡斑斑,肿起来的拳头里,胸口剧烈的起伏著,肩膀不受控制的颤抖。 一滴滚烫的液体从他眼角渗出,混著手上的血和泥土,消失不见。 从头到尾。 周同就靠在二十米外那棵樺树下面,静静的看著。 他看著林野一开始的较劲,到后来的失控,再到现在的样子。 他没有上前制止。 没有开口安慰。 甚至没有一句批评。 他没有说一个字。 他就那么冷冷的、静静的看著林野在那里发泄,像在看一头掉进陷阱的动物。 先让它把力气都挣扎完,把嘶吼都咆哮尽。 等它安静下来了,再看它,还有没有自己从坑里爬起来的勇气。 林野就那么瘫坐在树根旁,一动不动。 夕阳的光从树林的缝隙里斜斜的照进来,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的很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刻钟,也可能是半个时辰。 直到林野力气耗尽,连颤抖都停止了,周同才慢慢的直起身子。 他背著手,迈著他那不紧不慢的步子,走了过来。 皮靴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野没有抬头,他没有力气抬头。 他能感觉到,周同在他面前站住了。 一双破旧的皮靴停在他的视线里,上面沾著泥点。 他等著。 等著结果。 一句“滚吧,你不是这块料”,或者一句“废物”。 他都认了。 然而,周同什么都没说。 林野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了他的头顶。 那道目光很冷,像要把他从里到外看透。 他低著头,能感觉到那只独眼里的表情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那是一种確认的眼神。 他觉得,周同確认了,火候到了。 然后,林野听到了转身的脚步声。 “沙沙……沙沙……” 那双皮靴走远了。 林野猛的抬起头。 他只看到周同的背影消失在木屋昏暗的门框里,那背影看著有些佝僂。 从头到尾,老猎人没有说一个字。 他只是来看了一眼。 確认了什么。 然后就走了。 什么意思?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70章 一丝认可 第四天早上。 林野是被冻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靠在那棵老松树下,身上沾满露水,感觉冰冷僵硬。 试著动了动,剧烈的疼痛从全身传来。 特別是那双砸过树干的拳头,已经高高肿起,上面结著黑紫色的血痂,稍微一用力,骨头缝里就传来刺痛。 他没有去练弹弓。 没有看那把摔在地上的柘木弹弓。 拖著僵硬的身体,一瘸一拐的走到了木屋后的小溪边。 蹲下身子,看著溪水里自己的倒影。 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水面上映出一张他快不认识的脸。 瘦。 太瘦了。 一个多月的高强度训练,把他身上多余的脂肪都消耗掉了。 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的耸立著,嘴唇因为缺水乾裂起皮。 脸上都是风霜的痕跡,看上去比他上辈子死时还老。 这他妈谁啊? 有点帅,但不多。 林野看著水里的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一段他刻意遗忘的记忆,突然想了起来。 前世,三十七岁那年的冬天。 广州,城中村,一间没窗户的出租屋,里面充满了霉味。 他也曾这样,蹲在一个很脏的塑料水盆前,看著水里自己浮肿、鼻青脸肿的脸。 那时候的他,比现在狼狈多了。 酗酒,欠债,被工友看不起,被房东指著鼻子催租。 他把身上仅有的几块钱换成了一瓶便宜的红星二锅头,一边喝,一边看著水盆里的自己,不停骂自己是个废物。 然后,他就死了。 接著,他重生了。 他重生到这里,回到了这个贫穷的年代。 他拼命的学习,拼命的干活,拼命的吃苦。 为了什么? 就是为了不再做那个任人践踏、连自己都瞧不起的废物。 他以为自己做到了。 他赚了钱,贏得了尊重,学到了一身本事。 他以为自己已经变了一个人。 可是现在…… 一把弹弓。 一颗小松塔。 就把他打回了原形。 三天,就把他的骄傲、努力和信念都打碎了。 难道我骨子里真是个废物? 烂泥扶不上墙? 一股熟悉的无力感涌了上来,让他心口发紧。 就在他胡思乱想,不断否定自己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沙,沙。” 是周同。 老猎人不知道何时走了过来,站在他的身旁。 林野没回头,也没动。 周同从地上捡起一颗光滑的鹅卵石,没说话,把石子递到林野手里。 林野下意识的接了过来。 “朝水里扔。”周同的声音沙哑。 林野没多想,隨手把石子扔进面前的溪水里。 “噗通——” 石子砸进水里,溅起一朵水花。 接著,一圈圈的涟漪,从落水点向四周扩散开。 水面上,林野清晰的倒影,瞬间被打碎了,不停晃动。 周同缓缓蹲了下来。 他指著那片晃动破碎的水面,说了一句话。 “你的心,现在就是这潭水。” 林野的身体猛的一震。 他愣愣的看著那片被自己搅乱的水面,心臟狠狠的撞了一下。 周同没有再说话。 师徒两人就这么並排蹲在溪边,静静的看著。 看著涟漪一圈圈扩大,力量慢慢减弱。 最后,水面重新恢復平静。 林野的倒影,又一次完整、清晰的出现在水面上。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这时候,周同才说了第二句话。 “心不静,你看什么都是晃的。” 心不静……你看什么都是晃的…… 这句话让他混乱的脑子一下清醒了。 那个困扰他三天的问题,有了答案。 他一下全明白了。 他打不中松塔,是因为他的心太急了,太乱了。 他太想打中了。 他每次举起弹弓,脑子里想的不是松塔在哪,而是这一次一定要打中,如果再打不中怎么办,周同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废物,我不能再当废物了…… 这些杂念塞在他的脑子里,占据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他的手在发力,但心在发抖。 他的眼睛在瞄准,但念头在乱晃。 手和心,不在一条线上。 “我操……” 林野低低的骂了一声,猛的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大步流星的走回老松树前,捡起摔在地上的柘木弹弓。 弓身沾了泥土,他用袖子仔细的擦了擦。 他没有立刻拉弓,而是转身,不去看二十米外那颗松塔。 他闭上眼睛。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山林里带著草木清香的冰冷空气,涌入他的肺里。 然后,他缓缓的把那口浊气呼了出去。 隨著这口气,他把想打中的执念、害怕失败的恐惧、担心被看不起的焦虑都呼了出去。 当气完全呼尽时,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很清醒,很平静。 他睁开眼。 拉弓,夹石,举臂。 动作很连贯。 他的眼睛看著前方的松塔。 但他没有去瞄准。 没有刻意去看那颗松塔。 而是让自己的眼睛、手臂、弹弓和远处的松塔,自然的连成一条线。 他能感觉到那条线的存在。 从他的胸口延伸出去,穿过手臂和弹弓,直到松塔的中心。 他感觉不到手里的弹弓,弹弓好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就在那条线绷得很直、很稳的时候。 他鬆开了手指。 “嗖——” 一声很轻的破空声。 鹅卵石划出了一条笔直的轨跡。 时间好像变慢了。 下一秒。 “啪!” 一声清脆的炸响在林间响起。 二十米外,那颗掛在树冠顶端,折磨了他三天的松塔,被击中正中心。 整颗松塔瞬间爆裂。 “刷刷刷——” 无数的碎片和松子从树上洒落下来。 “……” 林野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右臂还保持著鬆开弓弦后的姿势,一动不动的盯著那光禿禿的树梢。 松塔……碎了。 被他一击打碎了。 他打中了。 他真的打中了。 在没有瞄准的情况下打中了。 沉默。 几秒钟后,一股强烈的情绪从他胸腔深处涌了上来。 他感觉整个世界都亮了。 一切都想通了。 那个困扰他许久,让他头破血流的问题,忽然就有了答案。 他猛的转过头,看向溪边的周同。 老猎人还蹲在那里,用那只独眼看著他。 当林野的目光投过来时,周同没有躲闪。 老猎人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没有笑,也没有点头。 但林野看清楚了。 那只独眼里的光不一样了。 不再是之前的冰冷,也不是昨天的审视。 那目光里有更深的东西,里面闪过了欣慰和认可。 第71章 这头猪是你亲戚吗? 弹弓训练有了进展,周同难得的给了林野一整天休息。 老头子什么也没说,就是天亮了没把他从木板床上拽起来。 林野一觉睡到了中午,醒来时浑身的酸痛消解了不少。 他没去碰那把弹弓,也没去练拉弓。 就那么在木屋周围溜达,或者乾脆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发呆,回味昨天身体和心神合一的感觉。 当心静下来之后,整个世界在他眼里的样子都变了。 他能感觉到风的流动,能看到光线的轨跡,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 自己有了新的突破。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周同就把他从床上拎了起来。 但这一次,老猎人领著他,一头扎进了木屋后面那片更深的密林里。 这是林野第一次跟著周同进入深山。 他们进入了连周同自己,都不会掉以轻心的原始山林。 一进林子,空气的味道就变了。 林子里是腐殖土的气味,混著野兽粪便的骚臭和植物腐烂发酵的怪味。 头顶的树冠很密,挡住了多数阳光。 只有几道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昏暗的林间地上,投下几个光斑。 林野立刻注意到,周同走路的姿势也变了。 在木屋附近时,老头子走路很隨意,甚至有点懒散。 但一进入这片密林,他身体前倾,压低重心,每一步都踩的很轻,没有声音。 他那只独眼睁开,用固定的节奏扫视著前方和两侧的地面、灌木丛以及树干。 警惕。 林野也模仿著周同的姿势,放轻呼吸,用上了一个多月练出的看和听的本事。 他的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层,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 他能感觉到,自己脚底那层厚厚的老茧,传来了落叶下树根的触感。 两人一前一后,在昏暗的林间安静的穿行。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的周同忽然停下了脚步,缓缓的蹲了下来。 他整个动作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林野也立刻停住,蹲在他身后。 周同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指著地上被扒开的落叶层下,一串半干半湿的泥印子,头也不抬的问: “什么东西?” 林野凑过去仔细看。 那些印子是椭圆形,前端有两个深而尖的蹄痕,后端还有两个更小更浅的副蹄印。 他脑子里,瞬间就调出了之前在书上和山里见过的各种动物脚印的图谱。 这个很有辨识度。 “野猪。”他压低声音,肯定的回答。 周同不置可否的点了一下头。 然后,周同接连问了几个问题。 “公的母的?” “体重多少?” “走了多久了?” “要去哪?” “吃过东西没有?” “身上有没有伤?” “……” 林野张了张嘴,一个字都答不上来了。 他只认识这是野猪的脚印。 公母?带b超了吗? 体重?扛个磅秤来吗? 至於走了多久,要去哪里,吃过饭没有这些问题…… 这是算命还是追踪? 这头猪是您亲戚吗?您对它这么了解? 他刚建立的自信,被这几个问题问没了。 他以为自己学成了,结果发现才刚刚开始。 然而,这一次,周同没有嘲讽他,也没有像以前一样让他自己去“悟”。 老猎人开始教他。 他用那根枯瘦的手指,在那个小小的脚印上,点点画画。 “蹄印前深后浅,入土超过两寸。这头猪,体重至少在两百斤往上。” 周同的声音压得很低。 “体重大的野猪,走路的时候,重心在前,前蹄承重多。所以前面的印子,总比后面的深。” 林野的眼睛,猛的瞪大了。 我靠,还有这说法? 他又指了指两个蹄印之间的间距。 “步幅不到一尺半,走的很从容,不快。说明它在自己的地盘上溜达,没有被追赶。附近,应该没什么能威胁到它的东西在追它。” 接著,周同拨开脚印旁边一堆被翻动过的泥土,捻起一点,凑到鼻子前,轻轻的闻了闻。 “这泥翻过来之后,还没被风完全吹乾,里面还带著一股湿气。春天的风,干得快。有这种湿度的泥,说明它从这儿经过,也就是两三个时辰之前的事。” 最后,他用一根小树枝,从那堆翻开的泥土里,小心的挑出了几颗碎裂的橡子壳。 “吃的是橡子。咱们这片山,只有北坡那边的橡子树最多。它刚吃完东西,脚印的方向也是往北。它现在,应该是在回北坡的老窝。” 公的。两百多斤。两三个时辰前路过。吃饱了橡子。正溜达著回北坡的家。 一个脚印。 仅仅凭著一个脚印,和旁边一小堆翻开的泥土。 周同就把这头野猪的全部信息,分析清楚了。 林野蹲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看著周同那张布满皱纹的侧脸,觉得这更像是在分析痕跡,而不是追踪猎物。 接下来,周同不断停下,讲解沿途看到的一切。 他不再沉默,而是不断地停下,把沿途看到的一切,翻译给林野听。 “停。” 周同指著路边草丛里,一坨乾结的灰白色粪便。 “这是什么?” 林野凑过去闻了闻,一股骚臭味,里面好像还有毛。 “狼?”他试探著问。 “对。”周同用树枝把那坨粪便拨开,露出里面没消化完的骨头碴子和兔毛。 “狼屎。干硬,发白,说明是三四天之前拉的。它吃了兔子。这证明,这片林子里有狼群在活动,但不是最近。咱们暂时不用担心碰上。” 又走了一段路。 周同再次停下,指著一棵倒伏的白樺树。 在树干的中部,有一道半指深的爪痕。爪痕的边缘,还带著新鲜的树汁。 “这是獾抓的。爪痕是湿的,说明是今天早上刚抓的。獾喜欢用爪子在固定的地方磨爪子、留气味。它的窝,就在这附近,不出五十步。” 林野顺著周同的目光看去,果然在不远处一个背风的土坡下,看到了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再往前走,他们路过一片被踩踏的草地。 大片的青草东倒西歪,地面被拱得坑坑洼洼。 “这也是野猪乾的。”周同看了一眼,就做出了判断,“但不是一头,是一群。你看这片被拱开的面积,至少有四五头。而且,你看那些小一点的蹄印,说明群里还带著刚出生没多久的猪崽子。它们的目標是草根,现在正往那边的小溪去了。” 林野跟在周同身后,瞪大眼睛,竖起耳朵,努力记下每一个细节。 他忽然明白了。 之前一个多月对他看和听的训练,让他蒙著眼分辨鸟叫,让他光著脚在碎石路上走。这些基础训练,都是为了今天做准备。 现在,周同开始教他如何运用这些能力了。 第72章 晚上的菜?一击毙命! 他们跟著野猪的踪跡,走了大半天。 这大半天里,林野又回到了一个多月前刚开始训练的状態。 身体受累,精神也紧绷。 他跟在周同身后,学著老猎人的样子,压低重心,用脚掌感知地面,用眼睛扫描林间所有可疑的痕跡。 但他的脑子跟不上。 周同能从任何蛛丝马跡里,立刻解码、分析、重组,然后得出一个精准的结论。 而林野,即使看到了线索,也无法把它们联繫起来。 “停。”周同指著一棵云杉树下几片被压倒的蕨类植物,“它在这里蹭了痒,你看这几根蕨叶,断口是新的,还带著湿气。它往哪个方向蹭的?” 林野蹲下来,看了半天,那几片倒下去的蕨叶在他眼里,方向很乱。 “……看不出来。”他承认。 “叶子上的泥,蹭在了东边。它是从西往东蹭的。”周同说完,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路。 “停。”周同指著一块石头上一点暗红色痕跡,“这是什么?” 那痕跡比指甲盖还小,已经半干了。 林野凑过去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腥味。 “血?” “嗯。”周同点了点头,“它从石头上跳过去的时候,蹄子被划了一下。但血跡很少,说明伤口不大,不影响它跑。咱们得快点了,它知道自己受伤了,会走得更快。” 林野感觉脑子不够用了。 他努力的想跟上周同的节奏,把老猎人教他的“读”痕跡的方法,用到实践中。 但他发现,知道理论和能用出来是两回事。 他的眼睛能看到那些痕跡,但他的大脑无法像周同那样,立刻將这些独立的线索串联成完整的信息。 中午时分,追踪了几个时辰的两人,在一条溪流旁边,停下来休息。 林野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觉两条腿发软。 高强度的追踪,不只动腿,更要动脑,整个人的精神都处在高度紧绷的状態。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王桂兰烙的苞米麵饼子,就著溪水,大口的啃著。 饼子已经凉了,又干又硬,剌的嗓子眼生疼。 但他饿了,吃什么都香。 他正低头嚼著饼子,忽然听到头顶的树冠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换做两个月前,这种声音他根本不会在意。 但现在,他的耳朵在经过“听活声”训练之后,已经变得很灵敏。 他下意识的抬头。 只见头顶上方大约十五六米高的一根横生的松枝上,一只毛茸茸的、体型肥硕的灰松鼠,正叼著一颗饱满的松子,沿著树枝飞快的奔跑。 它那条比身体还大的尾巴在身后上下翻飞。 那松鼠跑到松枝的尽头,停了下来,两只前爪抱著那颗松子,后腿蹲坐在树枝上,开始“咔嚓咔嚓”的啃。 那声音细碎清脆,在安静的林子里听得很清楚。 林野正看著,旁边传来一个含糊的声音。 是周同。 老猎人连头都没抬,靠在一棵树干上,正撕咬著一块风乾的鹿肉乾,嘴里含混不清的吐出三个字: “晚上的菜。” “……” 林野啃饼子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了看周同,又抬头看了看那只还在十几米高处,对危险一无所知的松鼠。 晚上的菜? 那松鼠在十五米高的树上,目標比巴掌大不了多少,而且很灵活,隨时都可能跑掉。 用枪打,松鼠会碎成肉泥。 用弹弓? 林野的心跳了一下。 他明白了。 这是考试。 是弹弓训练的第一次实战测验。 他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饼子,小心的塞回怀里的油纸包里,然后站起身。 他从腰间,摘下了那把练了三天的柘木弹弓。 弓身入手,冰冷,沉重。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呼吸慢下来,平稳下来。 他想起了那三天上千次失败的经歷。 想起自己砸在树干上的拳头。 想起周同蹲在溪边,指著那片被搅乱的水面时说的话。 “心不静,你看什么都是晃的。” 对,心要静。 不能去想一定要打中。 也不能去想如果打不中会怎么样。 他从地上捡起一颗大小適中的鹅卵石,夹在弹弦上。 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他纷乱的思绪冷静了一点。 那只松鼠还在那里,专心啃著它的午餐。 林野缓缓的拉开弹弓。 他的眼睛没有盯住松鼠。 他先是看了看整棵树。 树干的粗细,松枝的角度,阳光从枝叶间投下的光斑。 然后,他才把目光落回到那只松鼠的身上。 他没有去瞄准。 他让弹弓成为自己手指的延伸。 让那颗冰冷的石子成为自己目光的延伸。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睛、手臂、弹弓和那只松鼠之间,出现了一条无形的线。 那条线绷得很直,很稳。 当他感觉到那条线绷到最直的瞬间,他鬆手了。 “嗖——”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紧接著。 “啪!” 一声闷响。 十五米高处,那只灰松鼠的身体一僵,没有挣扎,嘴里的松子“吧嗒”一声掉了下来。 然后,它整个身体从树枝上软软的滑落。 “噗通!” 肥硕的身体重重摔在了地面厚厚的落叶层上,发出一声闷响。 死了。 一击毙命。 林野站在原地,还保持著射击的姿势。 他的心跳得飞快。 成了。 真的成了。 活靶,一击命中。 他胸口起伏,很想仰天大喊,但他忍住了。 他知道,在周同面前表现得太得意,只会换来冷嘲热讽,或者更重的加练。 要沉住气。 他缓缓的放下弹弓,掛回腰间,脸上努力维持著淡定的表情。 然后,他迈著沉稳的步伐,走到落叶堆旁,弯腰,捡起了那只已经死透了的松鼠。 他掂了掂。 分量不轻,有一斤多,够做一盘菜了。 他检查了一下伤口。 鹅卵石精准的击中了它的太阳穴位置,开了一个小血洞,很乾脆。 完美的猎杀。 林野把松鼠往腰带上一掛,脸上还是一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他转过身,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回走。 他的眼角余光,小心的瞟向了靠在树干上的周同。 他想看看老头子的反应。 一个点头,一个“嗯”字也行。 周同依然靠在那棵树干上,慢条斯理的嚼著他那块干硬的鹿肉乾。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刚才那一击,在他眼里,似乎不值一提。 林野有些泄气,走到溪边,准备继续啃他那块冰冷的饼子。 就在他转过身的瞬间。 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很细微的细节。 周同的嘴角。 那两片很薄的嘴唇,它旁边的肌肉,轻微的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的幅度很小。 如果不是林野现在的观察力很好,他绝对发现不了。 那不是一个微笑。 甚至连“扯动嘴角”都算不上。 那更像是咀嚼硬物时,不受控制的轻微联动。 但林野看清楚了。 他知道,那是什么。 在周同的表情体系里,那个微小的动作,已经是一种认可了。 林野低下头,拿起那块苞米麵饼子,狠狠的咬了一大口。 他感觉,这块又干又硬的饼子,吃起来很香甜。 第73章 猎人,没有怎么办! 那块干硬的苞米麵饼子,林野吃得很香。 周同嘴角动了动。 这说明,我用心打的境界,成了! 他快速啃完饼子,又灌了几口溪水,身上有了力气。 追踪野猪的疲惫消失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主动看向周同。 “师傅,歇好了,咱们继续追那头猪?” 周同还在咬著那块很硬的鹿肉乾,听了这话,抬眼皮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身。 “走。”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了密林。 有了上午的教学和刚才的成功,林野的心態变了。 不再被动的跟在周同身后,而是主动的去观察周围的一切。 他的眼睛扫过地面、树干和灌木丛。 耳朵在风声和水声里,寻找其他声音。 脚底感受著土地的差別。 他们跟了那头野猪的踪跡,两天。 第一天,基本还是周同在找。 周同用简单的语言,解释那头猪留下的信息。 “它在这里停过,刨开土找蚯蚓,但没刨几下就走了,说明它不饿。” “这棵树上的蹭痕,比昨天那个新,它每天都会在同一棵树上蹭痒,这是它的地盘標记。” “脚印的步幅变大了,它开始小跑了,前面可能有让它不安的东西。” 林野在旁边听、看、记,努力记住所有东西。 到了第二天,情况变了。 他们的追踪范围,缩小到了一片溪谷旁的沼泽地附近。 这里的野猪踪跡,变得密集又杂乱。 新旧、深浅的脚印混在一起。 周同停下脚步,指著这片踩乱的泥地问林野。 “看出了什么?” 林野蹲下来研究了半天。 他发现脚印大都围绕著一个固定区域。 而且,踪跡最终都指向沼泽地深处。 他用学到的知识思考著。 “它住这儿。”林野抬起头说,“这片沼泽地边缘是它的窝。这些是它每天出去觅食喝水,再回来留下的脚印。” 周同的独眼里,第一次露出了认可。 他点了点头。 林野接著说出自己的战术见解。 “那还等什么?咱们现在就顺著最新的脚印摸到它窝边,堵住它!” 二百多斤的野猪,能卖多少钱。皮、肉、骨头和獠牙,都是好东西。 周同瞥了他一眼,眼神像在看白痴。 “那你去。” 老头子的声音很冷。 “一头两百多斤的成年公野猪,被你堵在窝里,它会掉头跑。但路被你堵了。一头被逼上绝路的野猪,会把你当成活路。它的獠牙能轻易挑断你的大腿骨和肉。” 林野的后背冒起一层白毛汗。 他脑子里出现一个画面:一头野猪红著眼睛,嘴里喷著白气,用锋利的獠牙朝他大腿顶过来…… 差点就死了。 “那……那怎么办?”他有点结巴了。 周同没理他,带著他围著沼泽地慢慢转悠。 转了大半圈,最后在一个地势稍高,长满荒草的土坡上停了下来。 周同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下巴朝著周围点了点。 又考试了。 林野定了定神,开始观察这个位置和周围的环境。 他爬上土坡,趴了下来。 这个视角很好。 他理出了头绪。 这个土坡在野猪的窝和下游溪水之间。 野猪每天都要喝水,这里是它的必经之路。 土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矮灌木和杂草,趴在里面很隱蔽。几十米外的野猪发现不了,就算有人从坡下走,不仔细看也发现不了。 土坡后面是一片密实的老松林。万一有意外,比如被野猪发现,或者来了別的猛兽,他转身就能钻进林子,用树当掩护。 最后…… 林野抬起头,闭上眼,用脸感受了一下风的方向。 风是从他背后,松林的方向,吹向沼泽地的。 上风口。 这是个很好的伏击点。 他得意地回过头看著周同。 周同微微点头,认可了他的分析。 “你说的都对。但你漏了一样。” 啥?还漏了? 不可能。 周同伸出手指,指了指土坡顶上一棵歪脖子松树。 “万一那头猪发疯,不跑,衝上坡来攻击你,怎么办?” 林野愣住了。 “这棵树是你的命。”周同的语气没有感情,“你抱住树往上爬。野猪不会上树。” “没有退路的伏击点,是坟地。” 林野记住了这句话。 他浑身一颤,再次出了一身冷汗。 他明白了。 一个好猎人,算计猎物时,也会算到自己可能遇到的最坏情况。 他只想著怎么打猎物,而周同想的,是怎么在任何情况下,都让自己先活下来。 这就是差距。 周同说完,蹲下身,用小刀割枯枝和苔蘚。 林野以为他要铺个底,让自己趴的舒服点。 但他很快发现,自己又错了。 周同先用几根粗细差不多的树枝,在地上搭了一个很低矮的框架。 然后,他挖来带泥土的苔蘚,小心的覆盖在框架上。 接著,他把乾枯的蕨叶插进苔蘚缝隙里。 最后,他捧起一些湿泥土,不均匀的撒在土包表面。 前后不过十分钟。 一个偽装掩体出现在林野面前。 那不像个掩体。 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土包,上面有苔蘚和杂草,和周围地面融为一体。 如果不是亲眼看周同做出来,林野从旁边走过也不会多看一眼。 这不是打猎,是特种兵偽装。 “进去。” 周同指了指土包下面一个只能爬进去的小洞口。 林野二话不说,趴著钻了进去。 里面的空间很小。 他只能用一个彆扭的姿势趴著,勉强能抬头,手臂活动空间很小。 泥土和植物腐烂的味道钻进他鼻子。 “从现在开始,不准动,不准出声,不准放屁。” 周同冰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说完,林野听到旁边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然后就没了动静。 他知道,周同也在附近找了个地方,趴了下来。 漫长的等待开始了。 第一个小时,林野还能忍受。 他瞪大眼睛,盯著野猪窝的方向,想著大傢伙出现时,怎么用弹弓打它。 第二个小时,他的腿开始发麻。 酸麻感从脚趾窜到大腿根。 他肚子开始咕咕叫,中午的饼子消化完了。 第三个小时,更难受了。 一只蚂蚁顺著他脖子爬进衣领,在后背上咬了一口。 很痒。 他想伸手去挠,但他的手刚一动,就想起了周同那句“不准动”。 硬生生忍住了。 现在明白,为什么周同说追踪和设伏是两门不同的手艺。 追踪,考验的是你的脑子和眼睛。 而设伏,考验的是你的耐心和屁股。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林子里的光线,从金黄色变成橘红色,最后变成灰蓝色。 野猪还是没有出现。 连个影子都没有。 他趴了很久,身体都僵硬了。 终於忍不住,用很小的声音朝周同的方向低声问: “师傅……那猪……今天不来了怎么办?” 周围很安静。 就在林野以为周同睡著了,或者不屑於回答时,旁边草丛里传来一个没有感情的声音。 “等。” 顿了顿,那个冰冷的声音又补充了一句。 “猎人没有怎么办。” 第74章 爹的弓,你拉得动吗? 野猪,一直没有出现。 林野趴在土包里,感觉骨头缝里塞满了冰冷潮湿的泥土。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 等到天光从灰蓝变成深黑,又从深黑,慢慢透出一丝鱼肚白。 他整个人已经麻了。 旁边那堆草丛里,终於传来轻微的动静。 周同从偽装里坐了起来,动作僵硬,花了一会才舒展开。 他看了一眼野猪洞穴的方向,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 “它换路了。” 老头子的声音沙哑,带著疲惫。 这次伏击,失败了。 林野从土包里爬出来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的双腿失去了知觉。 他扶著旁边的树,捶打了半天,才感觉血液开始流通。 一夜的等待,换来一场空。 这就是猎人吗? 他妈的,这比在工地上搬砖还累。 回到木屋后,林野把自己扔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头一沾到那块当枕头的旧兽皮,他就昏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阳光从木屋唯一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林野揉著酸疼的脖子,从木板床上爬了起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周同。 老猎人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背对著他,膝盖上横放著一件东西。 那东西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麂皮包得很严实,看不出是什么。 但从那长条的形状来看,像是一把弓。 周同的手掌正反覆轻轻摩挲著麂皮。 那个动作很轻缓。 带著一种温柔,林野从未在这个冷酷的老人身上见过。 什么玩意儿,让这老变態这么宝贝? 他悄悄走到周同身后站定。 周同感觉到了他的靠近,但没有回头。 他停下动作,然后一层层的缓缓打开旧麂皮。 林野的呼吸停住了。 麂皮里面,是一把猎弓。 这是一把老旧的猎弓,弓身古朴,很有力量感。 弓身是一整根桑木,经过了长时间的乾燥和定型,弯曲成一个有弹性的弧度。 整个弓身是深沉油润的褐色,表面涂著薄薄的桐油,在午后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弓弦是用牛筋和鱼鰾胶混合捶打搓捻而成。比弹弓那根狍子筋粗了两倍多,紧绷在弓臂的两端,看起来很有爆发力。 弓身正中手握的地方,缠著一圈被磨得油光的深色鹿皮。 在那圈鹿皮上,有一个常年握持压出的浅手印。 弓的旁边,还並排摆著三支箭。 箭杆是用笔直的白樺木削成的,去掉了所有枝杈,打磨得很光滑。 箭鏃是手工锻打的铁质三棱鏃,造型简洁致命,闪著冷光。 箭的尾羽用的是鹰的翎毛,撕成均匀的细条,用细筋线牢牢的固定在箭杆末端。 每支箭做工精细,分量均匀。 林野的眼睛死死的盯著那把弓。 心跳开始加速。 他死死盯著弓身握手处那圈被磨得发亮的鹿皮。 它的顏色,质地,还有被岁月浸润过的光泽…… 跟他父亲留下的守山工具箱里,用来包裹铲子和镊子的那块鹿皮,一模一样。 “这把弓,是你爹的。” 周同的声音证实了他的猜测。 沙哑,低沉。 “你爹跟我学手艺那三年,用的,就是这把弓。” “他走了以后,这把弓,就一直留在了我这里。” 周同说完,將弓托起,递了过来。 林野伸出双手,去接那把弓。 当他的手指触碰到弓身的那一刻,他的手微微的抖了一下。 他的手掌覆盖在弓身的握把上。 正好,覆盖在那个浅浅的手掌印上。 二十年前。 他的父亲林茂山,就在这间木屋的门口,就在这个位置,握著这把弓。 一次,又一次。 拉开,射出。 他握著弓,手掌贴著父亲留下的印记。 “我试试。” 林野的喉咙有些发乾,他舔了舔嘴唇,说。 他左手握弓,右手捏住弓弦,深吸一口气,学著电视里看过的样子,猛的发力。 然后,他就僵住了。 弓弦比他想像的硬很多。 那他妈是一根钢筋。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臂上的肌肉一根根的绷紧。 脸都憋红了。 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那根坚韧的弓弦,才被他勉强拉开了一半。 还不到半月。 拉到一半之后,他的右臂开始剧烈的颤抖。 抖得他连弓都快握不住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嘣!” 他的手指再也承受不住那股拉力,猛的一滑,脱力鬆开了。 弓弦狠狠的弹了回去,发出一声闷响。 一股震动顺著弓身传到他的双臂,震得他两手虎口发麻。 他连一把弓都拉不开。 妈的,白瞎了这一个多月练出来的肌肉了。 白长这一米八几的大个子了。 林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周同看著他这副样子,独眼里很平静。 他伸出一只枯瘦但布满了老茧的手,接过那把弓。 老猎人左手握弓,右手两根手指轻轻搭在弓弦上。 他站姿隨意,气息平稳,没有任何准备动作。 就那么隨意的站著,然后,缓缓的向后拉。 林野的眼睛瞪大了。 那根林野拉不动的弓弦,在周同手里却很顺从。 弓身被他平稳流畅的拉开。 半弓。 四分之三。 满月。 周同毫不费力的將那把强弓,拉成一个饱满的半圆形。 他的手臂很稳。 从手指到手腕,再到肩膀,没有一点颤抖。 他保持著这个满弓的姿势,稳稳的停了五秒钟。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表情平静,呼吸均匀。 五秒后,他缓缓匀速的鬆开弓弦。 整个过程安静流畅。 “不要用蛮力。” 周同把弓重新还给了林野。 “弓是活的。你用蛮力去拽它,它就跟你较劲。你的力气总有使完的时候,但它的劲道,永远都在那里。你用蛮力,就输了。” “你要感受它的劲道,顺著它的劲道走。它往哪个方向使力,你就顺著那个方向去借力。把你的气,你的力,都顺进去。” “不是拉弓。” 周同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 “是跟弓,一起呼吸。” 说完,他伸出手,在林野的肩膀上轻轻的拍了一下。 这是林野认识他以来,老猎人第一次用手碰他。 那个触感,很轻,但很重。 “三天。” 周同收回手,吐出两个字。 “这三天,什么都不用干。就在这里,练拉弓。” “拉到能轻鬆拉满为止。” 第75章 这山,是你的坟场! 练弓的第二天。 林野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他感觉自己离猝死只有一步。 两条胳膊已经没了知觉,像掛在肩膀上的破布袋。 每次抬起,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后背的肌肉像被钝刀割过,每一条都在疼。 肩胛骨中间那块地方酸疼,火辣辣的,呼吸都带著疼。 但他还在练。 一遍,又一遍。 重复著那个单调的动作。 左手握弓,右手搭弦,沉肩,夹背,腰腹发力…… 弓弦拉开一半多,一股巨大的阻力从弓身传来,让他无法再拉开分毫。 他的手臂开始控制不住的发抖,牙关咬的“咯咯”作响,汗珠砸在脚下的泥土上,很快被风吹乾了。 坚持不了三秒。 “嘣!” 弓弦脱手,弹回,震的他虎口又是一阵发麻。 又失败了。 这是今天的第九十七次失败。 他昨天数了,一天失败了一百七十四次。 这弓是个怪物。 林野喘著粗气,扔下弓,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抬起湿透的袖子擦脸,擦完满脸都是汗和泥。 他看著地上的桑木弓,心里烦躁。 周同说的“跟弓一起呼吸”,是什么意思? 他只感受到一股蛮横的力量告诉他不行。 这东西没有呼吸,只想累死他。 他正在心里骂周同和这把弓,木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周同从里面走了出来。 林野心里一紧。 检查的人来了。 他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拿起弓,准备挨骂。 周同扫了他一眼,眼神嫌弃又平静,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结果。 周同没有评价他的动作,走到他身边,按住了他刚举起来的弓臂。 “停。” 林野愣了一下,停下动作。 不骂我了?改套路了? 周同没看他,抬起独眼望向天空。 “看天。” “告诉我,接下来,天要怎么变。” 啊? 林野很困惑。 看天? 几个意思? 他弓都快拉断了,不指导他动作,让他看天? 这又是什么新花样? 他心里想著,但还是顺著周同的目光,抬头看向天空。 天,有什么好看的? 天空灰濛濛的,云比早上厚了些。 太阳被挡在云后,只在云层边缘,透出一团模糊没温度的亮光。 风比早上小了点。 没有別的了。 只是个阴天,还能怎么变? “要……要下雨?”林野试探的说出了一个答案。 周同的目光从天上移到他的脸上。 那只独眼平静的看著他。 林野心里发毛。 “你那两只眼睛是摆设?” 周同的声很伤人。 他抬起一根枯瘦的手指,一样一样的指给林野看。 “看云。” “现在的云从西北方过来。你看它的形状,一团一团的,像烂棉花,边缘毛糙。而且,你看它走的很快。” 林野顺著他指的方向盯著。 经他这么一说,他才发现,云真的在动,而且不慢。 “这叫跑马云。”周同冷冷的说,“跑马云一出来,说明高空风大。但是,你感觉一下地面的风,是不是停了?高空风大,地面没风,这雨一时半会下不来。” 林野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看个云而已,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 “再看山。” 周同的手指转向东边的山脊。 “看到山尖上那层白蒙蒙的东西没有?” 林野眯起眼使劲看。 他看到,最远的山峰顶上,好像套了一层白纱。 “那不是雪。雪早就化完了。那是山里的水汽,被风吹到山顶,遇冷凝结成的雾。” “老话说,山戴帽,大雨就要到。山顶上套上这层帽子,说明空气里的水汽很足,离下雨不远了。” “但是,”周同话锋一转,“你看那帽子很薄,像一层窗户纸。这说明水汽还不够,积不成雨。所以,今天不会下。” 林野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这不是看天,是气象分析。 比县里广播站的天气预报还准。 “最后,看地上。” 周同蹲下身,指著墙角一条蠕动的黑线。 林野凑过去看,是一队蚂蚁。 成千上万的蚂蚁排著队,叼著白色的卵,从墙角的缝隙里,往屋檐下的高处爬。 “蚂蚁搬家了。” 周同的声音很冷静。 “蚂蚁的窝在地下。它们比人先知道地下的湿度要变了。它们现在拼命的往高处搬,说明地下水汽上来了,地下水位在升高。”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做出了结论。 “今天下午,阴天,风小,不下雨。明天中午过后,最迟到下午,必有大雨。而且,雨量不小。” 林野呆住了。 他看看天,看看山,又看看地上搬家的蚂蚁。 这些他平时不注意的东西,在周同眼里,成了一份精准的天气预报。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这是法术吧。 周同看著远处变厚变低的云层,表情第一次变得郑重。 “在山里,天,就是你的爹娘。”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每个字都很有分量。 “天晴的时候,山是你的猎场,是你的菜园子,你想怎么跑就怎么跑。” “可天一变脸,这山就是你的坟场。” “泥石流、山洪、滚石、雷暴,隨便来一样,都能把你连著一身的本事一起埋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找不到。” “你不会看天,不懂躲灾,等於在山里闭著眼走夜路。你走一百次不出事是你运气好。但只要有一次,你撞上,你就没了。” 他转过头,独眼盯著林野,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 “一个好猎人,不光要懂地上的活物,更要懂头顶上这片天。” “你连天时都看不懂,就敢一个人往深山里钻,是找死。” 林野被他这番话说的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手里的弓,不知不觉间放下了。 他忽然明白了,周同为什么在他练弓最烦躁的时候,教他这个。 因为再厉害的弓箭,在天灾面前都没有用。 活下来,才是第一位的。 “你爹当年……” 周同的声音缓和了些,带著追忆。 “……就是靠看天的本事,救了自己两次命。” 说完,他不再多说,转身走回了木屋。 林野一个人呆呆的站在院子里。 他的手臂依然酸疼。 但心里的烦躁消失了。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那片灰濛濛的天。 这一次,在他眼里,那不再是单调无意义的画布。 那是一本写满密码,关於生死的书。 第76章 跟弓一起呼吸 周同说得没错。 第二天下午,天变了。 起初只是起了风,风里有潮湿的土腥气。 紧接著,西北方向的天空变黑了,乌云滚了过来。 “啪嗒。” 一滴冰凉的雨水,砸在了林野的额头上。 他抬头。 “啪嗒,啪嗒啪嗒……” 雨点开始密集的从灰黑色的云层中砸落下来,瞬间把乾燥的地面打出深色的斑点。 林野赶紧抱起地上的桑木弓,躲进了木屋低矮的屋檐下。 我靠,还真是个气象神棍。 说下午下,就下午下。 连时间都不带差的。 这老头子不去县城广播站当预报员,屈才了。 雨势越来越大,从一开始的“啪嗒”声,很快就变成了“哗啦啦”的声音。 雨下的很大,遮蔽了四周,山路泡在泥浆里,没法进山了。 也好。 林野看著屋檐外的大雨,紧绷的肩膀放鬆了一些。 他靠著冰冷的木墙,看著手里的弓。 “跟弓一起呼吸。” 周同昨天说的话,又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 呼吸……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到底他妈的什么叫呼吸? 林野闭上眼,回忆著周同拉弓时的样子。 云淡风轻,毫不费力。 而自己呢? 面红耳赤,浑身发抖。 问题到底出在哪? 他重新站起身,在狭窄的屋檐下摆开架势。 他开始改变自己的发力方式。 之前,他一直在用胳膊的蛮力,死命的往后拽弓弦。 他总觉得,拉弓嘛,不就是靠胳膊上的肱二头肌吗? 但现在,他试著按照周同的提示,不再把注意力全放在胳膊上。 他沉下肩膀,然后,刻意的去感受后背的肌肉。 夹背! 他想起了前世在健身房里听那些肌肉猛男喊过的词。 他试著让后背那两块肩胛骨,向中间夹紧。 同时,收紧腹部,让腰也跟著拧成一股劲。 整个上半身的力量,通过后背,传递到肩膀,再通过手臂,作用到拉著弓弦的手指上。 这套发力模式很彆扭。 他的身体不適应这种肌肉协调方式。 手臂不再主要发力,只是传导力量。 而发力点,是他之前没在意的后背。 “嘿!” 他低喝一声,猛然发力。 弓弦,一寸一寸的向后退去。 比之前,多拉开了大概……两三寸。 然后,就又卡住了。 那股顽固的阻力再次从弓身传来。 但这一次,林野感觉到了一点不一样。 他的手臂,虽然依旧在抖,但抖动的幅度,比昨天小了一些。 因为,有一股厚重的力量从他的后背持续涌来,支撑著他的胳膊。 有门! 林野的眼睛,亮了。 他鬆开弓弦,大口喘了口气,然后,再一次。 沉肩,夹背,拧腰,发力! 一遍,两遍,十遍,二十遍…… 屋檐外,大雨滂沱。 屋檐下,他流了很多汗。 林野一遍又一遍的重复著那个动作。 每一次拉弓,都用尽全力。 每一次松弦,都大口喘气。 忘记了时间和疲劳,脑子里只想著找到那种呼吸的感觉。 当天晚上,林野躺在木板床上,动弹不得。 后背和腰都很酸疼。 那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钝痛。 他连翻个身都做不到,只能直挺挺的平躺著,睁眼看著屋顶直到天亮。 第二天,雨还没停。 林野拖著疲惫的身体,继续练。 有了第一天的基础,他今天对那套发力方式,熟悉了许多。 弓弦被拉开的距离,也从半弓多一点,慢慢的,向著四分之三的位置,艰难的挪动。 午后的时候,他的手开始疼。 他的右手手指,因为长时间高强度的拉拽弓弦,已经麻木了。 食指和中指的第一个关节处,被牛筋弓弦勒出了两道很深的血印子。 皮肉翻卷,血珠子一颗一颗的从里面渗出来,染红了他的指关节。 每一次拉弓,弓弦卡进伤口,他都忍不住一颤。 但他没有停。 只是面无表情的,继续重复著那个动作。 重复著拉开,绷紧,脱力,鬆开的动作。 就在他再一次將弓弦拉到极限,全身力量都绷紧的时候。 一滴鲜红的血珠,顺著他颤抖的指节滑落,“啪嗒”一声,滴在了弓身握把那块油亮的鹿皮上。 正好,滴在了那个被岁月磨出来的,浅浅的手掌印里。 那一瞬间,林野浑身一震。 一股奇异的感觉,从他握弓的左手窜遍全身。 他盯著那个被自己鲜血染红的掌印,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 二十年前。 他的父亲,也是这样,站在这里。 也是这样,一次又一次的拉开这把弓。 他的手指,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被弓弦勒出血? 血,是不是也曾滴落在这同一个位置? 这一刻,林野仿佛能感觉到,另一只宽大而粗糙的手掌,正覆在他的手背上,带著一股灼热的温度,跟他一起,拉动这根弓弦。 他的呼吸,和弓的呼吸,和他父亲的呼吸,跨越了二十年的时空,重叠在了一起。 他明白了。 原来这,才是跟弓一起呼吸的意思。 第三天傍晚,雨停了。 夕阳从厚重的云缝里钻了出来,把整片被大雨冲刷过的山林,染成了一片金红色。 空气里,满是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林野站在木屋前,將那把桑木弓,高高举起。 他没有再去看弓,也没有去看自己的手。 只是望著远处的山脊线,吸了一口气。 然后,沉肩,夹背,拧腰,发力。 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 动作流畅自然。 弓弦,在他的手中,一寸一寸的向后退去。 没有停滯。 退过了半弓的位置。 退过了四分之三的位置。 他感觉到弓身传来巨大的阻力。 但他的身体稳稳的迎了上去。 后背的肌肉紧紧的绷著。 腰腹持续发力。 弓弦,继续后退。 退过了他这两天从未到达过的位置。 然后…… “咯。” 一声轻微的声响。 那根坚韧的弓弦,触到了他的嘴角。 满弓! 林野的身形很稳。 他將这个满弓的姿势,稳稳的保持了十秒钟。 手臂没有颤抖。 呼吸没有紊乱。 阳光將他的身影和那张拉成半圆的弓,投射在湿润的地面上。 十秒后,他缓缓的匀速鬆开了弓弦。 放下弓,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转过头。 周同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夕阳的金光,照在老猎人布满皱纹的脸上,也照亮了他那只独眼里一闪而过的光。 周同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一个字。 林野站在那里看著他,手心全是汗。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一句“不错”? 或者一句“还差点”? 火堆里的柴火,发出“噼啪”的轻响。 山林里,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在这一片寂静中,周同慢慢的,抬起了头。 他的头缓缓的,几不可察的点了一下。 那个点头的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林野,捕捉到了。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第77章 考题:一张完整的獾皮! 第四天清晨。 天刚亮,林子里笼罩著一层青灰色的晨雾。 林野还在那张硬木板床上,睡得很沉。 这一个多月,是他两辈子以来,睡得最沉的时候。 每天的训练都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和精神。 一沾枕头,就能睡过去。 然而今天,一阵声响把他从沉睡中惊醒。 “砰……砰砰……” 那声音很轻,但很有节奏。 听起来像有人在用手指,不紧不慢的,敲著一块绷紧的皮革。 林野猛的睁开眼。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火塘里几点炭火在明灭。 他扭过头,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周同正蹲在木屋的角落里,就著那点微弱的火光,背对著他。 那“砰砰”的声响,正是从他身前发出来的。 林野揉了揉眼,悄无声息的从床上爬起来。 他光著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凑了过去。 走近了,他才看清。 一张油光发亮的灰褐色獾皮,铺在周同面前的地上。 那张皮子,林野认得。 是周同自己用的。 冬天的时候,他会把这张皮子裁剪开,塞进那双快磨穿底的旧棉鞋里,用来垫脚保暖。 周同一根枯瘦的手指,正一下一下的,敲击著獾皮边缘。 林野顺著他敲击的位置低头一看,愣住了。 獾皮边缘有好几处缺口,参差不齐。 但牙印比狗牙印小,很细密,而且十分整齐。 “耗子啃的。” 周同头也没回,语气平淡。 耗子? 林野的眉头皱了起来。 扯淡呢? 这牙印是嚙齿类动物留下的,但不是耗子。 耗子啃的印记是细碎凌乱的。 但这牙印整齐有力。 老头子这是……指鹿为马呢? “这张皮,我用了三年了。” 周同自顾自的说著。 “鞣得透,皮子软,冬天垫在鞋里,脚底下能冒汗。本来,还能再用上两年。”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破损的缺口,嘆了口气。 “这下好了,今年的靴子,没著落了。” 林野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气氛不对。 老变態今天,有点反常。 他这是在铺垫。 果然,周同慢慢的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门口,一把推开了吱呀作响的木门。 清晨微凉的风夹杂著山林里潮湿的草木气息,灌了进来。 老猎人朝著外面广袤沉默的山林看了一会。 然后,他缓缓的回过头,独眼落在了林野身上。 “山后面那条沟里,住著一只老獾。” 他终於说到了正题。 “这半个月,它来过三趟。偷了我掛在屋檐下风乾的六条兔腿。” 林野的心咯噔一下。 他明白了。 原来是这老獾。 说白了,就是家里遭了贼,这老头子咽不下这口气。 但是,他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个? 下一秒,周同就给了他答案。 老猎人走到墙边,伸手从掛在墙上的兽皮后面,將那把用旧麂皮包裹著的桑木弓,取了下来。 连带著那三支樺木做的、尾羽笔直的铁簇箭。 他托著弓和箭,走回到林野面前,將它们一起递了过来。 “天黑之前,”周同的声音沙哑,不带感情,“我要一张完整的獾皮。” 林野接过弓和箭的瞬间,心跳陡然加快。 弓身入手沉甸甸的,带著桑木特有的坚韧质感。 握把处父亲磨出的掌印,严丝合缝的贴著他的掌心。 终於来了。 这一个多月的训练和折磨,都是为了这一刻。 考试。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 他想问老獾的巢穴方位、觅食时间,还有生活习性。 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他看著周同面无表情的脸,明白了。 这是考试。 周同不会再给任何提示了。 “三支箭,”周同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在林野眼前晃了晃,“够了。” 然后,他补上了一句规则。 “不准用枪。” “不准用陷阱。” “也不准用套子。” 林野的瞳孔猛的一缩。 我靠! 这考题太难了。 獾是山里很难缠的动物之一,皮糙肉厚,性情凶猛,而且很记仇。 能活到偷吃周同兔腿的老獾,一定很狡猾。 用枪打,都得瞄准要害,才可能一枪放倒。 现在不准用枪、陷阱和套子。 只给一把弓,三支箭。 这意味著,他只能靠双腿追踪,靠眼睛寻找,潜行到足够近的距离,用成功率很低的弓箭给它致命一击。 而且,必须是一击毙命。 因为一旦失手,惊动了老獾,以弓箭的射速,你基本不可能有射出第二箭的机会。 更要命的是,周同要的是完整的獾皮。 你不能射它的身体,不能射它的屁股。 因为那样会在皮子上留下窟窿,就不叫完整了。 唯一的选择,只有头部,或者脖颈。 在野外,用弓箭射杀一只移动中的、体积极小的獾的头部…… 这难度很高。 林野立刻分析出了任务的难点。 但他面无表情,看不出惊讶或畏惧。 他只是默默的,把那把桑木弓背在自己背上。 將那三支箭,小心的插进腰间的麻布箭袋里。 然后,他转过身,准备出门。 多说一个字都是废话。 干,就完了。 “一个人去。” 周同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林野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 周同坐回火堆旁,拿起磨刀石,慢悠悠的蹭著他那把泛著寒光的剥皮小刀。 他没有抬头看林野。 只用平淡的语气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就在这里等你。” 然后,他抬起脚,对著那扇半开的木门向外一脚。 “砰!” 门被重重的踢上了。 门关上后,四周安静了下来。 林野独自一人站在清晨的薄雾里。 身后,是那扇代表学徒身份的紧闭木门。 身前,是那片广袤沉默,藏著危险与未知的深山。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是一个需要独自面对任务的猎人。 必须在天黑前带回一张完整的獾皮,证明自己配得上猎人的称呼。否则,之前吃的苦,流的血汗,就都白费了。 林野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弓。 父亲的弓。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望向了山林深处。 大步朝著山林深处走去。 留下一串在湿润泥土上深浅均匀的脚印。 第78章 寻獾! 林野没有立刻往山里冲。 他甚至连脚步都没挪动一下。 身后的木门“砰”的一声被踢上,隔绝了身后的世界。 从现在开始,没人会再给他划重点了。 他站在清晨的薄雾里,缓缓的吐出一口白气。 山后面那条沟里,住著一只老獾。 这是周同给出的线索。 听起来,像是一句废话。 大岭林场,山连著山,沟套著沟。光是山后面,就有七八条大小不一的山沟。 没头没脑的一头扎进去,別说天黑之前,就是找到明天天黑,也未必能找对地方。 老变態。 这老头子,坏得很。 话里藏著话,句句都是坑。 真正的考题,根本就不在山后面那条沟里。 真正的考题,就在脚下。 那老獾为什么会被周同盯上? 因为它偷了六条兔腿。 它在哪偷的?在木屋的屋檐下。 它来过几次?三次。 一个养成了偷窃习惯的贼,它的行动路线,必然有跡可循。 它会有一条自己熟悉的,通往现场的路。 找到这条路,就能解开这道题。 林野没有走向深山,反而绕著木屋,开始一寸一寸的,仔细的检查地面。 他扫过每一处泥土,不放过任何异常。 木屋前的空地,被周同常年踩踏,地面很硬,看不出什么痕跡。 西墙下是乱石堆。 南墙下是火塘的排烟口,熏得漆黑。 他一路走到东墙,绕到了木屋的后面。 这里是柴棚。 堆积的木柴下面,是一片鬆软的泥地。 林野蹲了下来。 找到了! 就在柴棚角落的一块烂木头旁边,一串清晰的爪印出现在湿润的泥地上。 那脚印的形状,太有辨识度了。 五个脚趾分得很开。 每个脚趾前端,爪尖都深深扎入泥土。 脚掌宽大,形状敦实。 野猪? 不对,野猪是偶蹄。 狼? 不对,狼的脚印更瘦长,呈椭圆形。 是獾! 林野几乎在看到脚印的瞬间,就在脑子里锁定了目標。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的,在不破坏印记的前提下,量了量爪印的宽度。 妈的,快有四寸了。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尺寸,是一只成年大獾。体重,起码在二十斤往上。 他又看了看爪印的深度,入土將近一寸。 一个二十多斤的傢伙,能踩出这么深的印子,说明它在发力。 这是它从柴棚上跳下来时,留下的落地印。 林野站起身,顺著爪印的走向,一路追踪下去。 那串脚印,贴著木屋的东墙,一路延伸到了屋后那片浓密的灌木丛里,然后,消失不见。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头钻了进去。 灌木丛里的地面更鬆软,上面布满了腐烂的落叶。 那只老獾留下的痕跡,也因此变得更加清晰。 就在他往前追了不到十米的时候,脚印,出现了分岔。 一条岔路,向左,蜿蜒著通向不远处的溪水边。 另一条岔路,向右,笔直的指向周同提到过的,那条隱藏在山峦背后的深沟。 两条岔路上,都有进进出出的爪印。 这说明,这只老獾,狡猾得很。 它给自己准备了至少两条备用路线。 林野蹲下身,仔细的比较著两条岔路上的脚印。 周同教过的那些画面,在他脑中飞速闪过。 “看泥土的湿度,看边缘的风乾程度,看有没有被新的落叶覆盖……” 左边,通向溪水的那条路。 脚印的边缘,已经有些模糊了,被风吹得发乾,顏色也变成了浅灰色。有些印记里,还落了一两片昨夜掉落的枯叶。 这是……至少两天前的痕跡。 再看右边,通向深沟的那条路。 脚印的边缘,轮廓分明,稜角清晰。 印子里的泥土,顏色还是深褐色的,用手指一碰,能感觉到一股湿润的凉意。 这是新鲜的!最多不过几个小时! 这条通往深沟的路,是这只老獾最近频繁使用的路。 它的老巢,百分之九十九,就在路的尽头。 林野没有立刻行动。 他站直身体,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做出了一个普通猎人无法理解的动作。 他弯下腰,不紧不慢的,解开了脚上那双千层底棉鞋的鞋带。 然后,是袜子。 他把鞋和袜子整齐的放在一棵树下,用几片宽大的叶子盖好。 当他的脚底贴在冰凉的土地上时,一股奇异的感觉传遍全身。 脚底传来的是信息。 是关於这片大地的各种信息。 他的脚底能感觉到地面的每一处细节。 这里的土,是鬆软的腐殖土,踩上去,会有一丝轻微的下陷。 前面三寸的地方,埋著一块拇指大小的碎石,冰凉而坚硬。 左边那片顏色更深的地方,是一块湿滑的苔蘚,必须绕过去。 林野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低。 他放慢呼吸,开始无痕行走。 他无声无息的,沿著右边那条岔路,向著深沟的方向潜行。 他的脚掌每一次都轻柔的落地。 先用脚趾,试探性的接触前方地面,確认没有会发出声响的枯枝和碎石,然后才將全身的重心,缓缓的压上去。 一步,两步…… 他的身影,在斑驳的树影之间,时隱时现。 大约一刻钟后,前方的林木变得稀疏。 深沟的边缘,到了。 林野没有冒失的走出去,他闪身躲在一棵两人合抱的老榆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仔细的观察著深沟的地形。 沟不算深,大概两丈左右,也就是六七米。 两侧是长满了半人高杂草和矮灌木的土坡,坡度很缓。 沟底,有一条细细的溪流,“哗啦啦”的流淌著。 他的目光,在对面的土坡上来回扫视。 很快,他就找到了目標。 就在对面土坡的半腰处,一个脸盆大小的圆形洞口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洞口被灌木半遮半掩。 洞口周围的泥土,被翻得乱七八糟,草也被踩倒了一大片,还混杂著一些被啃剩下的、动物的骨头碎片。 错不了。 那就是獾的巢穴。 林野的心,开始“怦怦”的加速跳动。 但他没有动。 他深吸一口气,大脑开始运转,將周同教过的设伏要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风向。 他从地上捻起一小撮尘土,摊在手心,然后鬆开。 尘土,被一股微风,吹向了东南方。 而獾洞,正在他的正东方。 这意味著,他现在所处的位置,是上风口。 他的气味,不会被吹到洞口,惊动里面的傢伙。 第二,距离。 他目测了一下自己和洞口的直线距离。 大概二十多步。 对於弓箭来说,这是一个很好的距离,能保证杀伤力和命中率。 再近,容易暴露。再远,威力会下降。 第三,掩体和退路。 “没有退路的伏击点,不是伏击点,是坟地。” 周同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又在他脑海里浮现。 林野的目光,在周围快速搜索。 他发现,就在他现在位置的左前方,有一棵被雷劈断的、横倒在地上的巨大枯木。 枯木的后面,因为树根被拔起,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半人深的凹坑。 那个位置,是个很好的伏击点。 能隱藏身形,又能提供稳定的射击支撑。 而他的身后,则是一片茂密的松林。 一旦失手,或者发生任何意外,他可以立刻转身撤入林中。 在脑中想好计划后,林野开始了行动。 他贴著地面,悄无声息的移动到那棵倒伏的枯木后面,滑进了那个凹坑里。 他用周同教过的办法,开始布置自己的藏身处。 他从身边,捡来一些枯枝、落叶和苔蘚,小心翼翼的覆盖在自己身上和凹坑的边缘。 最后,他还从地上挖了些湿润的泥土,抹在脸颊和手背上。 做完这一切,他很好的隱藏了起来,和周围环境几乎看不出差別。 从远处看,这里只是地面上一个小土包,谁也想不到,土包下面正潜伏著一个人。 林野缓缓的从背后取下那把桑木弓。 父亲的弓。 他从腰间的箭袋里,抽出一支白樺木箭,搭在弦上。 箭鏃在林间的微光下,泛著冰冷的铁色。 他趴在凹坑里,透过枯木和偽装物的缝隙,將视线锁定在二十步之外的那个洞口。 然后,他放缓了呼吸。 心跳,也渐渐平復。 漫长的,考验猎人耐性的等待,开始了。 第79章 一箭封喉! 等待很磨人。 林野趴在枯木后面的凹坑里,一动不动。 第一个小时过去了。 獾洞里没有动静。 林野的耳朵捕捉著周围的一切声响。 他听到头顶老榆树的树冠里,有柳鶯在“滴滴”叫著。 节奏平缓,音调清亮。 没有急促和警告的意味。 这说明鸟的视野里没有大型动物活动。 他又听到了沟底溪水“哗啦哗啦”的流淌声。 偶尔,有一条鱼跃出水面,用尾巴拍打水花,“啪嗒”一声,然后落回去。 声音清脆,规律。 一切都很安静。 风从他的背后吹来,带著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这股风把他身上的气息带向身后的密林深处,不会飘向二十步外的獾洞。 上风口,有掩体,有退路,目標在射程內。 一切条件都很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第二个小时。 他的双腿开始发麻。 酸麻感从脚趾尖开始,向上蔓延到整条小腿。 他没有动。 这点折磨不算什么。 第三个小时。 麻木变成了刺痛。 大腿和小腿肌肉里传来刺痛。 每一秒都很疼。 一只黑蚂蚁爬上来,顺著他的脖子钻进衣领。 然后,在他的后背上咬了一口。 传来一阵刺痛。 林野的眼皮跳了一下。 但他依旧一动不动。 他放缓了呼吸的节奏。 每一次吸气都很轻。 他开始在脑子里数数。 一,二,三…… 这是他以前在工地上,应对重体力活时想出的法子。 当身体和精神都很疲惫时,他就把自己当成机器。 一个只会数数的机器。 不知道数到三千六百多还是三千七百多。 在他快被数字催眠时,獾洞方向传来了动静。 传来轻微的泥土摩擦声。 林野的瞳孔瞬间收缩。 一个灰褐色、毛茸茸的尖脑袋,小心的从脸盆大小的洞口探了出来。 那只老獾很警觉。 它没有立刻出来。 它先把鼻子伸出洞口,朝著四个方向反覆嗅著。 嗅了半分钟。 確认空气中没有危险气味后,它藏在厚重皮毛里的小圆耳朵竖了起来。 转来转去,捕捉周围的声音。 又过了十几秒。 確认声音和气味没有异常后,它才把整个身体慢吞吞的从洞里拖了出来。 林野心里一惊。 这傢伙比他想的大。 这是一只体型很大的老獾。 一身灰褐色的粗糙皮毛在阳光下泛著土光。 脸上有两道黑白条纹,从鼻子延伸到耳后,让它看起来很凶。 四条腿短而粗壮,很结实。 长长的爪子踩在湿润的泥土上,划出几道深沟。 这傢伙是这片山沟的霸主。 老獾出洞后没有立刻走。 它蹲在洞口,又用它灵敏的鼻子,仔细的又把空气嗅了一遍。 然后它才迈开步子,慢吞吞的沿著土坡朝溪流走去。 它的动作看似笨拙,但每一步都很戒备。 走几步就停下。 竖起耳朵听,伸长鼻子嗅。 它的目標是沟底的溪边。 那里有水冲刷过的石头和鬆软的泥土。 那里藏著虫子和蚯蚓。 林野的心跳加速。 汗水从他额头渗出,流进眼睛里。 眼睛又咸又涩,他想眨眼。 但他一动不动。 他咬著牙,压制著身体的本能反应。 他告诉自己不能动。 这时任何多余动作,都可能被那傢伙察觉到。 林野在心里命令自己冷静。 “心不静,你看什么都是晃的。” 周同的脸在他脑海里浮现。 他猛的闭上眼睛。 三秒后,他强迫自己清除杂念。 他赶走脑子里关於打中、失败、时间和周同的念头。 当他重新睁开眼睛时,他的心跳恢復平稳,呼吸也重新变得悠长。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样东西。 那只在十五米外,侧身低头用长爪刨著石头下泥土的老獾。 林野缓缓的將桑木弓举了起来。 他拉开弓弦。 熟悉的阻力从弓身传到后背和腰腹。 他稳稳的,均匀的输出力量。 后背的肌肉绷紧。 腰腹的力量绷紧。 弓弦退过半弓,接著是四分之三的位置。 然后,“咯”的一声轻响,触到了他的嘴角。 满弓。 他的眼睛没有在老獾庞大的身躯上乱跑。 他的目光锁定在一个点上。 在老獾侧身的瞬间,它脖颈根部靠近肩膀的位置,露出了一小块浅粉色的皮肤区域。 那里是它唯一的弱点。 他的目光,手臂,指尖的弓弦和那个粉色斑点连成了一条线。 林野鬆开了手指。 “嘣——” 一声沉闷的弦响。 弓弦弹了出去,带著破空声。 白樺木箭杆在林间微光中化作一道灰色残影,划过了十五米的距离。 “噗!” 声音很轻,很闷。 那道灰色残影精准的没入了老獾脖颈根部的粉色区域。 三棱铁鏃切断了它的颈椎大动脉。 箭杆贯穿它大半个身体,箭尖从另一侧皮肉下顶出一个小凸起。 老獾庞大的身体猛的一僵。 它刨食的动作停滯了。 四条粗短的腿同时蹬的笔直。 然后,它软软的倒在了地上。 它的身体剧烈的抽搐了两下。 两条后腿在泥土上蹬了几下,刨出几道凌乱的抓痕。 然后,不动了。 死了。 从林野鬆开手指到猎物倒地,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一箭封喉。 林野缓缓的放下了手中的弓。 他趴在凹坑里没有立刻起身。 他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又长又白,仿佛要把三个小时的紧张和疲惫都吐出去。 吐出气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第80章 狗屁约定! 林野从凹坑里爬了出来。 他的双腿因为长时间的压迫,站起来时发麻。 刺痛感从脚底板窜到大腿根。 没去揉,也没停下。 就那么一瘸一拐的,走到了倒在地上的老獾旁边。 他蹲下身子。 没有立刻去拔那根箭。 也没有急著去检查那张他用了三个小时换来的皮毛。 他做了一件自己也觉得奇怪的事。 学著周同讲规矩时的样子,对著死去的老獾,鞠了一躬。 没有说话。 就是一个九十度的弯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是想起了周同说过的话。 “山里的每一条命,都是山神爷记在帐上的。你取了它的命,就欠了一笔帐。” 他不知道这山里是不是真的有山神爷。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欠了眼前这个傢伙一条命。 鞠这一躬,算是对它说一声: “谢了。对不住了。”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白樺木箭杆,用巧劲將它从老獾的身体里拔了出来。 三棱铁鏃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 他隨手从旁边揪了一把草叶,仔仔细细的,將箭头上的血跡擦拭乾净。 重新插回腰间的箭袋。 三支箭,用了一支。 还剩,两支。 做完这一切,他解下腰间的吃饭刀。 他想起周同教他剥兔子皮的画面。 “刀刃,要平。手腕,要转。是『抹』。” 他深吸一口气,刀尖从老獾的下頜处切入,然后手腕发力,刀刃贴著皮肉间的筋膜,流畅的划了下去。 他不著急。 周同说的是完整的獾皮。 完整这个词,对他来说,比獾皮本身更重要。 完整,就意味著不能有一处多余的刀口,不能有任何撕裂。 他剥得很慢,很专注。 每一刀都精准、谨慎。 他花了將近半个时辰。 当他把最后一点皮肉分离,將整张獾皮从尸体上剥离下来的时候,他的额头渗出了一层汗珠。 他將獾皮摊在草地上。 很大。 摊开之后,有两尺见方。 灰褐色的皮毛厚实,在夕阳下泛著光。 他翻过皮子,检查內侧。 很乾净,是带著血丝的肉粉色。 没有多余的筋膜和油脂残留。 他小心的將这张獾皮卷好,夹在腋下。 然后,他拖著剥了皮的獾尸体,来到沟底的溪水边,选了一棵大树底下。 他没有工具,就用手刨了一个浅坑,將尸体放了进去。 又用落叶和湿泥简单的掩埋了一下。 他没把獾肉带回去。 周同的规矩,杀生有度。 他们不缺吃的。 这几十斤肉,就留给山里的其他动物。 算是还帐。 他站起身,走到溪边,洗乾净手上的血。 然后,回到来时的那棵树下,穿上鞋和袜子。 背起弓,朝著木屋的方向走去。 夕阳已经开始下沉了。 余暉穿过树冠缝隙,在林间投下长长的光影。 林野走在回程的路上。 他的步子不快。 他没有去想,周同看到这张獾皮后会怎么评价。 他只是觉得,今天的自己和几个月前走进峡谷时的自己相比,已经是两个人了。 那时候他浮躁衝动,后脑勺磕在石头上都会慌。 现在的他,可以赤脚在深山里无声潜行。 可以凭著耳朵,听出风声和鸟叫里的异常。 可以靠著一把弓,一支箭,猎杀一只老獾。 他走出了埋著老獾的深沟。 穿过了他潜行过的灌木丛。 远远地,他已经能看到一线天尽头,木屋的屋顶轮廓。 就在他准备绕到木屋正门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 耳朵竖了起来。 他的耳朵捕捉到一个细微的声音。 就在他身后二十步远的一棵红松后面。 一个很轻的呼吸声。 呼吸声被压得很低。 如果不是这几个月周同用他的方法把听力“撑”开,他不可能察觉到。 林野没有回头。 他甚至连头都没有偏一下。 他只是站在原地,嘴角几不可察的微微向上翘了一下。 妈的。 周同。 这个老傢伙! “我就在这里等你。” 狗屁! 他根本没在木屋里等! 从自己出门的那一刻起,这个老傢伙,就一直跟在自己身后! 从头到尾! 他妈的,还“一个人去”…… 林野在心里骂周同。 他假装什么都不知道,重新迈开步子,绕到了木屋的正门口。 他伸出手,推开了虚掩的木门。 屋里,周同已经回来了。 他背对著门口,坐在火堆旁边,慢悠悠的往火堆里添柴火。 林野走了进去。 没说话。 他把腋下夹著的那捲獾皮,恭敬的放在了周同面前的地上。 然后,把桑木弓和剩下的两支没用过的箭,也放在了旁边。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一步,站得笔直。 周同没有立刻去看那张獾皮。 他先是瞥了一眼那两支干净的箭。 三支,只用了一支。 一箭毙命。 然后,他才缓缓弯下腰,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把那捲獾皮展开。 他的手指沿著皮毛的边缘,一寸一寸的慢慢滑过。 他在检查每一寸皮面。 没有弹孔。 没有多余的刀口。 没有一处撕裂。 他又把皮子翻了过来,看內侧。 乾净。 完整。 连筋膜都刮乾净了。 他检查了很久。 火堆里的柴火“噼啪”作响。 火光映在他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明暗不定。 林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手心里已经全是汗。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一句“不错”。 也许是一句“还差点火候”。 周同仔仔细细的把獾皮重新卷好,放在了自己身旁。 然后,他慢慢抬起了头。 用锐利的独眼看著眼前的年轻人。他浑身是泥土和汗渍,裤腿磨破了,手指上缠著带血的布条,但眼睛很明亮。 他看了很久。 久到林野以为,他今天晚上都不会再开口说话了。 然后,周同的头缓缓点了一下。 如果不是林野一直盯著他,就很难发现。 但林野捕捉到了。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周同开口。 就两个字。 “还行。” 第81章 她怎么会在这里? 重生85,从赶山开始发家致富 作者:佚名 第81章 她怎么会在这里?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林野没有惊动还在熟睡的周同,悄无声息的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 一把桑木弓,三支白樺箭,一柄吃饭刀,一个旧水壶。 还有几包用油纸裹好的药材。 最后,他把那张处理的乾乾净净的老獾皮仔细的卷好,和昨晚周同分给他的半扇獾子肉一起,用绳子捆的结结实实。 他將这些东西背在身后,回头看了一眼蜷缩著睡觉的周同。 “师傅。” 他轻声念了一句,走进了雾气里。 花了半个多时辰,林野终於走出了峡谷。 他没有直接回自己那个破败的小院。 在山里这几个月,他心里始终记著一件事。 记著那个大雪封门的冬夜,赵铁柱的婆娘李婶,端给他的那碗滚烫的红糖薑汤。 这份恩情,得还。 他调整了一下背上行囊的方向,朝著赵铁柱家的院子走去。 赵家的院子在大岭林场的西头,离林野的住处不远,院墙是用石头和黄泥垒的,不高,但很整洁。 林野走到门口,院门虚掩著。 抬手正准备敲门,却从门缝里看到院子里的情景,手就那么顿在了半空中。 赵铁柱和李婶都不在。 院子当中的石板地上,放著一个半人高的大木盆,一个姑娘正蹲在盆边,埋头搓洗著盆里堆成小山的衣服。 现在还是早春,井水寒气逼人。 那姑娘身上只穿著一件洗的发白的碎花罩衣,袖子高高的挽到了手肘上,露出两条纤细但结实的小臂。 她的双手在冰冷的盆里,动作麻利的搓洗著衣服。 水花四溅,打湿了她的裤脚和鞋面,她却浑然不觉。 林野的目光顺著她的胳膊,落在了那双被冻的通红,甚至有些浮肿的手上。 就是这双手,在那么冷的天,洗著全家人的衣服。 林野心里一堵。 正准备开口打个招呼,那姑娘似乎是搓累了,直起身子,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细汗。 也就在她抬起头的那一瞬间。 林野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算不上顶漂亮的脸。 没有城里姑娘的白皙,皮肤是常年被山风吹出的健康小麦色。 眼睛不大,但黑白分明,透著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鼻樑不高,嘴唇也有些薄。 可就是这样一张脸,映入林野眼帘的剎那。 林野的脚步瞬间定在了原地。 整个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滯了。 心臟猛的一揪。 疼。 疼的他眼前阵阵发黑。 赵小禾。 是赵小禾。 赵铁柱的女儿。 这个名字,瞬间劈开了林野尘封的记忆,將他拖回了前世。 前世的他,比现在混蛋一百倍。 酗酒打架,偷懒耍滑,他就是整个大岭林场人人唾弃的该溜子。 所有人都当他是扶不上墙的烂泥,见了他都绕著走。 只有这个姑娘。 在他喝的烂醉如泥,被人从酒馆里扔出来,躺在雪地里发抖的时候,偷偷给他披上过一件棉袄。 在他饿的发昏,躲在屋子里不想见人的时候,偷偷在他那破烂的窗台上,放过两个滚烫的苞米麵饼子。 她从不多说什么。 只是默默的做。 可那时候的林野是怎么对她的? 他嫌她土。 嫌她穿的破烂,嫌她手上全是老茧,嫌她身上总有一股烟火味。 他觉得她配不上自己这个见过世面的人。 所以,他对她的善意,视而不见,甚至报以鄙夷和不屑。 有一次,她鼓起勇气劝他好好干活,別再鬼混。 他直接一句少管閒事给顶了回去,眼神里满是轻蔑。 清清楚楚的记得,当时赵小禾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眼圈瞬间就红了,却还是咬著嘴唇,一个字都没反驳,转身跑掉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找过他。 他窗台上的热饼子,也再没出现过。 后来,他南下逃跑,在外面混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时候,从一个林场老乡的嘴里,听说了她的消息。 听说,她嫁到了外县一个酒鬼家。 那男人喝醉了就打人。 听说,她生孩子的时候大出血,月子都没坐好就得下地干活。 她没过几年,就因为积劳成疾,病死了。 死的时候,才二十出头。 死得很苦。 …… 两世的记忆,在林野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画面和细节,此刻全都翻涌了上来。 前世那个混蛋的自己。 窗台上那两个温热的饼子。 她通红的眼圈。 还有那句冰冷的死得很苦。 所有的一切,都狠狠的扎进了林野的心臟。 一股无法形容的愧疚和悔恨,瞬间涌上心头。 他觉得呼吸困难,胸口堵的喘不过气。 紧隨而来的,是更强烈的自卑。 一种深入骨髓的,配不上的感觉。 是啊。 他现在是会打猎了,是能挣钱了。 可那又怎么样? 骨子里,依然是那个前世辜负了她的烂人。 他有什么资格,再站到她的面前? 有什么脸面,去承受她哪怕一丝一毫的注视? 就在林野思绪混乱,几乎要站不稳的时候,院子里的赵小禾终於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 她停下手里的活计,抬起头,疑惑的朝著门口望了过来。 她看到一个高大挺拔的青年,背著一张猎弓,一动不动的戳在自家门口。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让她有些看不清他的脸。 “你找谁?” 赵小禾开口问道,带著几分警惕。 林野的身体猛的一颤。 听到了她的声音。 不敢对上她清澈的眼睛,怕看到那个卑劣的自己。 他迈著僵硬的步子,快步衝进了院子。 让赵小禾更加困惑,甚至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 林野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手忙脚乱的解下背上的绳子,把那半扇还带著血的獾子肉往桌上一放。 砰的一声闷响。 “这是……给赵叔的。” 说完,他甚至不敢多停留一秒。 转身,埋著头,逃也似的衝出了院子。 整个过程极快。 只留下满脸错愕和不解的赵小禾,呆呆的站在原地。 她看看石桌上那块分量不小的兽肉,又看看那个已经消失在巷子拐角的,仓皇的有些狼狈的背影。 这人,是谁啊? 怎么跟见了鬼似的? 第82章 半夜送柴,这男人到底想干嘛? 重生85,从赶山开始发家致富 作者:佚名 第82章 半夜送柴,这男人到底想干嘛? 林野逃回了自己的院子。 砰的一声,他反手把院门插上。 靠在门板上,大口的喘著粗气,心臟咚咚的跳。 丟人。 真他妈的丟人。 他脑子里只有赵小禾冻红的脸,和那双清澈的眼睛。 还有她的那句话:“你找我爹吗?”。 晕。 我他妈的,算个什么东西。 林野抓了一把自己的头髮,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在周同那练出的冷静,见到她时全没了。 前世,他辜负了她。 今生,他以为能挺直腰杆,可一看到她,自卑和愧疚感又冒了出来。 不配。 这两个字烙在他的心里。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凭什么去见她? 凭什么去跟她说话? 他觉得自己很脏,而她很乾净。 多看她一眼,都是玷污。 林野一拳砸在老槐树上,树皮划破了他的指关节,渗出血。 但他感觉不到疼。 这点皮肉伤不算什么。 妈的,以后离她远点。 躲得远远的。 他咬著牙做了决定。 这辈子,他可以报答王叔、赵叔、李队长,唯独她,他没有资格。 最好的报答,就是消失。 …… 老天爷似乎非要跟他作对。 从第二天开始,大岭林场连著下了好几天的春雨。 淅淅沥沥,不大,但就是下个没完。 空气里都是水汽,柴火带著霉味。 这天傍晚,雨稍微停了一会儿。 林野站在屋檐下,观察著林场的动静。 目光扫过赵铁柱家时,他停住了。 他看见李婶正吃力的从柴棚里往外抱柴火,一边抱一边咳嗽。 看得更仔细了些。 赵铁柱家的柴棚,搭得有些年头了。 顶上的油毡纸老化开裂,雨水滴了下来。 棚里的一小半木柴都淋湿了。 柴棚里的柴火也见了底。 只够烧两三天。 没有乾柴,就没法烧炕做饭。 这是个大麻烦。 林野的心揪了一下。 他想起赵小禾在冰水里泡红的手。 现在她要用湿柴火生火,会呛出眼泪。 不行。 他得做点什么。 帮忙?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死了。 昨天才决定离她远点,今天就凑上去? 还嫌不够丟人现眼吗? 可就这么看著? 看著李婶和赵小禾为湿柴火发愁? 他做不到。 脑子里是前世的苞米麵饼子,和今生的红糖薑汤。 那份恩情很重。 他不能装作没看见。 林野在院子里站了十分钟,心里很矛盾。 他一咬牙。 去,但不能让他们看见。 对,就这样。 我只是还债。 我把活儿干了,人就走。 谁也別看见谁,谁也別跟谁说话。 这样就不算违背规矩了。 找到藉口后,林野心里顺了一点。 他转身回屋,抄起周同给他的刀,又拎起劈柴的重斧。 没走大路,从院子后头钻进了山林。 第二天。 天,还没亮。 凌晨四点多,林场还很安静。 林野的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背著一捆木柴从山里回来了。 去了一片背风坡上的硬杂木林。 那里的柞木和樺木耐烧,受雨水影响小,木头芯子是乾的。 他花了一个多时辰,砍了棵柞树,用斧头把它们劈成一样长短粗细的木柴。 用刀修过木柴上的毛刺。 背著七八十斤的乾柴,悄无声息的摸到赵铁柱家院墙外。 他没有敲门。 把木柴一根根取下。 然后在墙根下,把木柴码好。 他码得很用心。 木柴长度一样,紧挨著,码出来的柴堆侧面很平整。 码完后,他拍掉手上的木屑,站起身看了一眼。 確认没问题后,他转身离去。 整个过程没有声响。 好像他没来过。 …… 当天夜里,雨又停了。 林野算好时间,估计赵铁柱一家睡熟了。 他扛著一架木梯,揣了一卷油毡纸,又摸到赵家院外。 把梯子搭在柴棚的外墙上。 然后,他悄无声息的攀了上去。 他蹲在柴棚顶上,借著月光检查漏水的地方。 找到裂缝,就裁下油毡纸铺上,用碎瓦片压住。 他干得很快。 不到半个钟头,七八处漏水点全被他补好了。 他还顺手清理了棚顶的落叶。 做完这些,他扛著梯子消失在夜色中。 …… 第二天清晨。 赵小禾早起去柴棚抱柴火做早饭。 她推开院门,走了两步就停下了。 她看著院墙的墙根。 那里多了一堆码放整齐的干木柴。 那些木柴是硬杂木,乾燥笔直,长短粗细都一样。 赵小禾愣住了。 谁? 谁干的? 她有些疑惑,走过去摸了摸木柴。 木柴冰凉但很乾,带著木头清香。 她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柴棚。 咦? 她记得昨天棚顶还漏水,今天不漏了。 她走到柴棚下,抬头仔细一看。 棚顶破损的地方,被人用新油毡纸补好了。 她愣了一下,脑子里浮现出一个背影。 林野。 除了他,还能有谁? 是了。 那天他来送獾肉时,站的位置能看见柴棚。 他那时候就发现了。 可是……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而且还是这样悄无声息的? 赵小禾的心里起了波澜。 没有声张,也没告诉爹娘。 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 赵小禾比平时早起了半个钟头。 她没开灯,光著脚走到窗边,小心的在窗户纸上捅开一个小孔。 然后,她把眼睛,凑了上去。 她在凌晨里等著。 等了大概有十几分钟。 一个高大的背影出现在她家院墙外。 还是林野。 他还是背著一大捆木柴。 还是那样,把木柴悄无声息的码放在墙根下。 码好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准备离开。 没朝院子里多看一眼。 也没有要敲门的意思。 他就这么来,又这么走。 像一个路过做好事的人。 透过针孔,赵小禾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她的心被触动了。 关於林野的传闻,她听过很多。 以前,说他混蛋不成器。 最近,说他神勇,浪子回头。 但那些,都只是听说。 感觉不真切。 直到今天,她亲眼看到这一幕。 传闻里的林野,和眼前这个在凌晨偷偷砍柴、做好事不留名的男人,重合在了一起。 赵小禾心里,那个听说的印象被顛覆了。 一种浓烈的好奇心,从她心底躥了上来。 林野。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83章 產品分级 重生85,从赶山开始发家致富 作者:佚名 第83章 產品分级 惊蛰刚过,连著下了几天的春雨终於停了。 烂泥路被太阳晒了半天,刚收了点浆,空气里带著一股土腥味和青草味。 林野没心思感受这些。 他把自己小屋的门窗都关严实,然后把这段时间攒下的家当,一股脑儿的,都倒在了土炕上。 哗啦啦—— 冻蘑、榛蘑、松子,还有几捆用麻绳扎紧的药材,在炕上堆了一大堆。 菌类的干香、松油的清香和药材的土腥味混在一起,充满了整个屋子。 真他妈不少。 林野看著眼前这堆山货点了点头。这都是他拼了命,一点点从山里抠出来的。 但很快,他就皱起了眉头。 这些东西乱七八糟的堆在一起,品相好的和差的,个头大的和小的,都混著。 这要是直接扛到关麻子那儿去…… 林野的脑海里,浮现出关麻子那张市侩的脸。 他能想到,关麻子会把手往这堆货里隨便一插,捏起几个品相差的碎蘑菇,然后把价格往死里压。 “小林啊,你这货太杂了,你看,这么多碎的,不好卖啊……” 去你的吧。 林野心里冷笑一声。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另一世的记忆涌上心头。 他想起上辈子在南边大城市打工时,逛过的乾货批发市场。 在那儿,別说榛蘑,就是普通的香菇,都分得明明白白。 出口级的、特一级的、一级的、二级的、等外级的…… 伞盖直径几厘米,开伞程度多少,烘乾湿度百分之几,碎裂率不能超过多少…… 每一级,都对应一个不同的价格。 品相好的特级货,价格可能是等外级碎料的十几倍。 哪像现在,一九八五年的东北林区。 供销社统购统销,不管好坏,秤桿一抬,就是一个价。 就算是关麻子这种私人收购站,也顶多是把不同的山货分开,对同一种山货的品质,基本是一锅烩。 这是卖方市场,老百姓没得选。 做法野蛮,而且浪费。 那些讲究的大饭馆,特別是私人承包后开始琢磨菜品质量的饭馆,还有那些老药铺,他们不缺钱。 他们缺的是稳定的高品质货源。 你送去一堆大小不一,带著泥沙的蘑菇,大师傅炒菜前,得让小工花半天工夫挑拣清洗,费时费力,做出来的菜品相也上不去。 可要是你送过去的,是乾净,个头均匀,泡发就能下锅的好货呢? 后厨省了工时,菜能卖高价,饭店老板多赚钱,他凭什么不给你好价钱? 这叫產品差异化。 这叫目標客户精准投放。 想到这,林野感觉血都热了起来。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型。 干。 他妈的,就这么干。 林野立刻从墙角翻出几个乾净的面口袋铺在地上。 然后,他盘腿坐上炕,开始分拣山货,这是1985年的东北林区没人做过的事。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却很稳定的手,探进了榛蘑里。 第一袋,装特级。 他的標准很严。 第一,伞盖必须完好,没有破损,连边缘的捲曲度都要好看。 第二,大小要均匀,直径跟五分钱硬幣差不多,上下浮动不超过两毫米。 第三,烘乾的火候要正好,捏上去有脆感,又不能一碰就碎。 他把每一朵榛蘑都拿到眼前,借著窗户透进的光,仔仔细细的看。 合格的,就轻轻的放进第一个面口袋。 有一点瑕疵的,就扔到另一边。 这活儿枯燥,考验眼力和耐心。 但林野干得很认真。 他知道,自己现在挑拣的是钱,是能让他挺直腰杆的东西。 挑完榛蘑,他又开始挑松子。 標准很简单:要饱满,没有瘪子,没有虫眼,外壳光亮。 他把这些顶级的货色,都装进了第一个口袋。 忙活了一个多钟头,那一口袋特级货,才装了个底。 林野看著它,眼睛里放光。 这就是他去县城谈判的底气。 接著,是第二袋,一级。 这个標准就松多了。 伞盖有轻微磕碰,大小不太均匀,只要不太难看,都归到这一类。 这是走量的货,给那些对品质有要求,但不太在乎卖相的饭馆或食堂。 最后是第三袋,二级。 剩下的碎的,小的,品相差的,都装了进去。 这些就是关麻子眼里的通货。 林野撇了撇嘴。这些货,要么留著自家吃,要么在县城卖不掉就扔给关麻子,换几个钱算几个。 反正,不能让这些货拉低了好货的档次。 分完了吃的,就轮到药材。 他先把黄芪、五味子也按品相和年份分了级。 最后,他从炕梢的木箱子里,小心的捧出一个用油纸包紧的方块包。 一层,两层,三层。 他打开最后一层防潮油纸,一股混著药香和蜜糖甜香的浓鬱气味散开来。 正是他之前照著父亲笔记上的法子,用周同指点的手法,炮製出的那批蜜炙黄芪。 经过几天存放,药材和蜂蜜的味道融合在一起,呈现出油润的焦黄色。 九蒸九晒,蜜水浸润,文火慢炒。 这手艺,別说现在,就是再过四十年,也是老药铺的绝活。 林野的眼神变得郑重。 他知道,炕上的山货能让他赚钱,活得体面。 但只有这包东西,才是他安身立命的本事,是他继承的有根基的手艺。 这是他最重要的东西。 他重新用油纸把蜜炙黄芪包好,塞进帆布挎包最里层。 收拾好后,炕上变得很整洁。 地上立著三个面口袋,还有一个他很看重的帆布挎包。 关麻子? 林场的统购统销? 格局太小了。 他决定,明天就越过镇上的收购站,直接去县城。 去会会县城里那些有钱的饭馆老板和老中医。 他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长白山好货。 第一次去陌生地方和城里人谈生意,他的手心有点冒汗。 他把三个面口袋码在墙角,用一块雨布盖好。 明天要赶第一班车去县城,天不亮就得出发。 他走到水缸边。 舀起一瓢井水泼在脸上。 凉意让他清醒许多。 他抬起头,看著水缸里模糊的倒影。 头髮有点长,乱糟糟的,脸颊被风吹日晒,又黑又糙。 不行,这形象不行。 谈生意代表脸面,不能太寒磣。 他想起那天在赵家院子里的狼狈样子。 妈的,不能再丟人了。 林野心里骂了一句,转身回屋翻箱倒柜,找出一身体面的衣服。 一身蓝色的劳动布套装。 虽然旧,袖口和膝盖处都磨白了,但这是他身上唯一一套没补丁又乾净的衣服。 第84章 深夜里那碗滚烫的面 重生85,从赶山开始发家致富 作者:佚名 第84章 深夜里那碗滚烫的面 他换上衣服,对著水缸里的倒影,用手沾水把硬发茬抹平整。 看著倒影里那个黑但精神的青年,他点了点头。 好歹像个人样了。 傍晚。 太阳落山了,橘红色的余光照著大岭林场。 林野正在院子里綑扎明天要带进城的麻袋。 他忙的满头大汗。 三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躺在地上。一个装特级,一个装一级,还有一个装二级。 他得把它们捆结实,不然上了那顛簸的长途客车,半路散了,麻烦就大了。 用膝盖顶住麻袋,双手攥紧麻绳,腰背发力勒紧,再打上一个不会鬆开的死结。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子,用胳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后背上刚换的乾净劳动布褂子,已经被汗浸透,黏糊糊的贴在身上,被山里的晚风一吹,凉颼颼的。 晚饭还没吃。 从下午分拣完山货到现在,他就没歇过。 想到明天要去县城,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 他正准备捆好最后一个麻袋,然后烧点热水泡乾粮吃。 “吱呀——” 院门被推开一条缝。 林野的动作停住了,下意识的转过头。 又是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林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见赵小禾端著一个比她脸还大的蓝边海碗,小心翼翼的从门缝里侧身走了进来。 碗里的麵条堆得冒了尖,还冒著热气。 操。 林野的脑子一下空了。 他看著赵小禾在昏黄的暮色里走近,轮廓有点模糊。 但碗里飘来的味道很真实。 是葱花被热油爆香的味道,混著煎鸡蛋的香味,还有手擀麵的麦香味。 闻著就很香。 赵小禾走到他跟前,把碗递了过来,脸颊在热气里有些红。 她没看林野的眼睛,低著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妈……我妈让我送来的。她说……谢谢你前些天帮忙修柴棚顶。” 李婶让她送来的? 放屁。 李婶要是做饭,是大块的白菜,大片的猪肉,麵条是能跑马的宽面,很是豪放。 可这碗面,麵条很细,根根分明。翠绿的葱花切的又细又匀。荷包蛋的边煎的焦黄,中间的蛋黄还没全熟。 这手艺很讲究。 一看就是年轻姑娘下的功夫。 这他妈,分明就是她自己做的。 找这么个藉口,有意思吗? 林野心里想著,身体却僵住了。 看著递到面前的碗,不知道该不该接。 手刚捆完麻袋,沾满了泥土和草屑,黑乎乎的。 下意识的,就在自己乾净的蓝色衣襟上使劲蹭了蹭手。 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很蠢。 赵小禾似乎没在意,只是把碗又往前递了递。 林野没辙了。 他只能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热乎乎的大海碗。 指尖,不可避免的,碰到了她捧著碗沿的手指。 她的手很凉。 他的手就滚烫。 林野的手指猛的缩了一下。 他全程低著头,视线盯著碗里的荷包蛋,不敢抬起来。 怕一抬头,就对上她那双清澈的眼睛。 院子里,一时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两人之间很尷尬。 还是赵小禾先开了口。她性格乾脆直接。 “那三天早上,墙根底下的柴火,也是你劈的吧?” 来了。 我就知道。 他就知道,这点事瞒不过这个心思比针尖还细的姑娘。 但不能认。 认了,算怎么回事? 不就等於承认自己天天半夜偷看人家,然后偷偷摸摸去干活吗? 太猥琐了。 他嘴上含糊的应付著:“啊?什么柴火?哦……可能吧,那天从山里回来顺手砍的,没注意。” 这谎话,假的他自己听了都脸红。 顺手? 你家顺手能把柴火劈得跟阅兵方队一样整齐? 赵小禾没有继续逼问。 她只是安静的站在那里。 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林野的脸上,而是落在了他捧著碗的手上。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 手背上皮肤黝黑粗糙,青筋盘结。 指关节又粗又大,上面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疤和厚老茧。 尤其是食指和中指的內侧,有几道被弓弦勒出的深血痕,癒合了也留下了暗红色的印记。 这双手不像一个十九岁少年的,倒像个和生活搏命的男人。 这双手能拉开强弓射穿野兽,能爬上索道接好钢缆,也能在凌晨把木柴劈的整整齐齐。 赵小禾的眼神,一点一点的软了下来。 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敬佩,还有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 她没再说客套话。 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趁热吃吧。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明天……明天把空碗放窗台上就行。” 说完,她就转过身,安安静静的走出了院子。 步子很轻,没有声响。 院门被她轻轻的带上,留下一道细门缝。 林野一个人,端著那碗滚烫的面,在原地站了半分钟。 他缓缓的蹲了下来。 没回屋,也没坐到桌边,就蹲在冰冷的门槛上,把脸埋进碗里冒出的热气里。 他先是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小心翼翼的送进嘴里。 好吃。 真他妈的好吃。 麵条爽滑筋道,带著碱水面的香气。汤头鲜美,葱油的香味直衝上来。 然后,他再也顾不上仪態,开始大口吃起来。 呼嚕——呼嚕—— 他吃的又快又急,汤汁溅到鬍子拉碴的下巴上,也顾不上去擦。 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 一股热流从胃里,一直烧到他的鼻腔,让他感觉发酸。 前世,他吃过山珍海味,也吃过路边摊一块钱一碗的素麵。 但他从没吃过这样一碗麵。 这碗面让他想起了前世寒夜里窗台上的饼子,想起了今生暴风雪里李婶的薑汤。两辈子,他都没有体会过这种被人不动声色关怀的滋味。 他一口气,把整碗面连汤带水,吃的乾乾净净,一滴不剩。 吃完,他捧著那个空荡荡的大蓝边碗,蹲在门槛上,久久没有动弹。 两世的愧疚和自卑让他心里有道防线。这碗面让这道防线鬆动了。 但另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我不配。” 是啊。 我凭什么吃这碗面? 我这个烂人。 第85章 两毛一斤?瞧不起谁呢! 重生85,从赶山开始发家致富 作者:佚名 第85章 两毛一斤?瞧不起谁呢! 第二天,清晨。 他没有赖床,猛的从炕上坐了起来。 没穿衣服,光脚下地,走到炕桌边,捧起那个刷乾净的大蓝边碗。 他把碗稳当的放在外面的窗台上。 就像她昨天说的那样。 做完这个动作,他心里踏实了一点。 然后,他回过身,迅速的穿好衣服,把那三个沉重的麻袋扛到院子里。 他扛著三个麻袋,大步走出院门,走向村口的长途客车站点。 清晨的林场没有人。 只有他的脚步声,和麻袋摩擦肩膀的“沙沙”声。 车来了。 那是一辆老解放卡车改的客车,车身涂著绿漆,车斗上焊了个铁皮顶子,两侧开了几个小窗户。 发动机启动时,车身剧烈的颤抖,排气管喷出浓烈呛人的黑烟。 林野费了很大力气,才把那三个总重超过一百五十斤的麻袋,塞进挤满人的车厢里。 车里混著汗味,烟味,还有咸菜味。 他找了个靠后的角落,把麻袋当成靠垫,缩在阴影里,闭上了眼睛。 “哐当——” 车子启动了。 操,这他妈是人坐的玩意儿? 林野感觉五臟六腑都快被这破车顛出来了。 路面坑坑洼洼,顛的厉害。 他能感到车轮压过的每一颗石子。 旁边的几个林场工人正唾沫横飞的吹牛,声音很大。 林野一句话没说。 他靠著麻袋,任由身体隨著车子剧烈摇晃,脑子在快速的盘算。 国营饭店,私人饭馆,中药铺。 先去哪,后去哪。 开价多少,底线多少。 对方压价,怎么应对。 他不断推演著各种可能。 这三个多小时的顛簸,是他最后的备战时间。 …… 车子“吱”的一声停下,带起一股轮胎烧焦的糊味,林野感觉骨头快散架了。 县城汽车站到了。 他扛著三个麻袋挤下车。 一股不同於林场的气息迎面而来。 人声,车铃声,小贩的叫卖声。 还有脚下坚实平整的沥青路。 黑色的,泛著油光。 路两边是一排排刷著白灰的二层小楼,装著明亮的玻璃窗。 街上行人的穿著比林场的人时髦。 有穿的確良衬衫的干部,也有烫捲髮、穿裙子的年轻姑娘。 这是一九八五年的县城。 比林场繁华很多。 但在林野眼里,也就这样。 就这? 他两辈子见过比这繁华得多的地方。 没在意眼前的景象。 目標明確。 赚钱。 他辨认了方向,扛著三个死沉的麻袋,大步朝著县城中心的主街走去。 国营红旗大饭店。 这是县里规模大、牌子老的饭店,招待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林野的目標就是这里。 他没走正门,绕到了饭店后身。 这里是后厨和採购的地方,空气里飘著泔水和煤烟的混合气味。 他刚走到掛著“採购科”牌子的门口,还没开口,就被一个声音拦住。 “干什么的?” 林野抬起头。 门口站著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穿著油腻的白大褂,挺著啤酒肚,手里端著一个泡著浓茶的大號搪瓷缸子。 是这里的採购员。 妈的,这造型也太经典了。 一个標准的油腻守门员。 採购员的小眼睛从上到下把林野扫了好几遍。 目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上,又看到他脚边沾著泥土的粗糙麻袋时,眼神里的嫌弃不加掩饰。 林野面无表情。 他放下麻袋,蹲下身,准备解开装著好货的袋子。 用事实说话最有效。 可他刚解开绳扣,採购员就不耐烦的摆摆手。 “去去去,哪来的回哪去。” 他用驱赶的口气说。 “乡下收的乱七八糟的野山菌,我们不要。吃坏肚子算谁的?我们有正规渠道,懂不懂?” 林野的动作停住。 他抬起头,平静的看著对方:“我这不是乱七八糟的货,都挑过。” “呵,”採购员嗤笑一声,拿眼角瞥著林野,“谁不说自己的货好?行了,別在这耽误工夫。” 他嫌林野堵著门,想快点打发他走,很不耐烦的伸出两个指头。 “看你扛这么多也辛苦,这样,你要真想卖,两毛一斤,我全收了。爱卖不卖。” 两毛钱一斤? 林野差点气笑了。 这比林场供销社的死价格还低两成。 这不是压价,是侮辱。 关麻子第一次见货,都知道开一块钱。 这傢伙,看都懒得看,就敢报出这种低价? 林野瞬间明白了。 跟这种人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 这种捧铁饭碗的人,根本不关心货的好坏。 他只关心自己的茶水烫不烫,位置稳不稳。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从外面收货,出问题得担责任。从正规渠道进货,哪怕是烂菜叶子,也是流程正確。 自己的这些好山货,在他眼里,跟野草没区別。 道不同,不相为谋。 林野面无表情的重新蹲下身,把他刚解开的活扣,慢条斯理的,又重新扎成一个死结。 扎得比之前还紧。 然后,一言不发。 弯腰,扛起一个麻袋。 再弯腰,扛起第二个。 最后,他用一只手拎起第三个。 一百五十多斤的重物,就这么被他轻鬆的扛在身上。 他转身就走。 整个过程没再看那个採购员一眼。 採购员看著林野这副硬骨头的样子有点意外,愣了一下,才朝著他的背影“切”了一声,端著茶缸子晃悠悠的回屋了。 第一次尝试失败了。 林野扛著三个麻袋,走在县城的街道上,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生意的艰难,他上辈子就懂。 肩膀上的麻袋仿佛又重了几分。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看他的眼神都带著好奇和疏离。 他觉得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 下意识想起昨天傍晚。 妈的。 林野在心里暗骂一句。 这点挫折算个屁! 跟周同那老东西的折磨比,这算什么? 跟在山里赤脚走路,跟三天三夜不睡等野猪比,这又算什么? 为了那碗面,为了那份决不能再辜负的期待,今天这批货,说什么也得卖出去! 还得卖个好价钱! 一股狠劲涌了上来。 目光锐利的重新审视这条街道。 国营饭店不行,那就找私人的! 铁饭碗的伺候不了,老子就去找自己当老板、自负盈亏的人! 他们才懂什么是好货,什么是回头客! 目光在街上来回扫视。 街角处,他被一块崭新的招牌吸引了。 “春风饭庄”。 名字挺雅致。 门脸不大,但装修得乾净。 红漆木门,明亮玻璃窗。 关键是,玻璃窗一角贴著一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著几个大字: “本店新到,野生活鱼。”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私人承包,诚信经营。” 私人承包! 林野的眼睛瞬间亮了。 找到了。 就是这里! 第86章 这单买卖稳了 重生85,从赶山开始发家致富 作者:佚名 第86章 这单买卖稳了 林野的鬱闷消失了。 大步朝著街角走去。 春风饭庄。 门脸不大,两扇红漆木门开著,里面摆著四五张擦亮的八仙桌。 还没到饭点,店里没什么客人。 林野没走正门。 他的目標是后厨。 绕到饭庄侧面,看到一扇虚掩的后门。 一股热浪从门缝里扑来,带著切菜声、炒菜声和肉香。 这里有生意的样子,充满了烟火气和活力。 和国营饭店后门的死气沉沉完全不同。 林野走了进去。 后厨不大,但很整洁。 墙上掛著乾净的锅铲瓢盆,案板很白,地上没有污水。 几个穿白褂子的厨师和帮工正紧张的忙碌,切菜声和风箱声交织。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著白衬衫,正背手站在一个大木盆前皱眉盘点。 他身材精干,头髮梳的一丝不苟,没穿厨师服,但有股管事的气场。 这应该是饭庄的经理。 林野把肩上三个沉重的麻袋“咚”的一声顿在地上。 后厨里几个人都朝他看来。 经理也回过头,皱著眉,目光落在林野和他脚边三个旧麻袋上。 林野迎著他的目光,直接说。 “经理,有山货,刚从山里拿出来的,要不要看看?” 经理打量著他。 这个年轻人穿著带补丁的旧衣服,但腰杆挺直,眼神里没有怯懦和討好。 他很镇定,是上门谈事的。 经理没有说难听的话,但话里是公事公办的態度和不信任。 “小伙子,山货我们有固定的供货渠道。” 他指了指墙角的一筐蘑菇。 “你这种散户的货,我们不收。太杂,好坏不分,后厨摘拣费工夫。” 又是这套说辞。 林野心里冷笑。 他知道这次不一样。 眼前这个人是老板。 和老板谈生意,只能谈利润和成本。 林野没多说。 他没解释,也没爭辩。 从三个麻袋里拎出那个只装了浅浅一个底,標著特级字样的口袋。 慢慢的解开麻绳。 在经理和帮厨疑惑的注视下,他抓起袋子底,对著旁边一张空案板轻轻一倒。 哗啦。 声音清脆,没有泥沙和杂物的声音。 经理的瞳孔收缩。 雪白的案板上铺开了一捧榛蘑。 这不是普通的榛蘑。 每一朵大小均匀,直径和五分硬幣差不多。 伞盖饱满,形態完美,边缘自然捲曲,没有破损。 顏色是焦糖色,散发著浓郁的干香味。 榛蘑上没有泥沙,连一根草屑都看不到。 乾乾净净。 后厨的嘈杂声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片榛蘑上。 一个在灶台炒菜的老师傅,正掂著大勺。 他看到这边,手上的动作停了。 握著炒勺的手僵在半空。 他的眼睛亮了,透出兴奋的光。 把炒勺往锅里一扔,发出“噹啷”一声,冲了过来。 挤开一个帮厨,伸手在那堆榛蘑里抓起一把。 他直接把榛蘑凑到鼻子下,闭上眼,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一股带著松木气息的菌类干香衝进鼻子。 “好东西!” 老师傅睁开眼,脸上放光,他转头对著经理吼。 “老王!这是最好的货!你看这干度,这品相!乾乾净净,没土腥味,泡发了就能下锅!我在这干了十年,没见过散户能把货拣这么规整的!” 经理的脸色变了。 他看林野的眼神也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卖货的小伙子,而是看一个懂行的內行人。 一个能拿出这种货,並用这种直接方式展示实力的高手。 经理的態度大变。 脸上的疏离消失了,换上热络又带著討好的笑容。 “这位小兄弟,你这蘑菇不一般啊。” 林野知道事情成了。 他平静的开口。 “这只是特级的。” 他一边说,一边解开第二个麻袋。 “这是一级的。” 他又倒出一捧。 这捧的品相差了些,大小不太匀,伞盖有些磕碰。 “品相差一点,但也是好蘑菇。价格也便宜。” 最后,他踢了踢第三个装满碎料的麻袋。 “这是二级的,你们要是嫌麻烦,这种货我就不卖了。” 特级。 一级。 二级。 这几个词让经理心里一动。 他是个生意人。 马上明白了林野这种做法背后的生意想法。 这不只是卖山货,这是在上关於成本控制和產品溢价的课。 经理的脑子快速算清楚了这笔帐。 用特级货去做店里的招牌菜小鸡燉蘑菇。 卖相和口感好,价格也能卖得高。 食客满意了,就能带来回头客和口碑。 用一级货去做普通家常菜,成本降下来,利润就上去了。 关键是这种分级能省后厨很多事。 现在后厨每天让小工挑拣供销社送的蘑菇,要花一两个小时,这都是人工成本。 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货拿来就能用。 这能省下后厨的工时,还能保证高档菜的质量和卖相。 这个年轻人卖的是一套能让饭店降本增效的方案。 想通了这些,看著林野那张年轻又平静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他走了。 要把货和人都留下。 经理脸上堆满了笑。 他上前一步,亲热的拉住林野的胳膊。 “小兄弟,你真是个人才。走,去我办公室,我们坐下喝杯茶聊聊。” 旁边的帮厨都看呆了。 他们没见过一向高傲的王经理,对一个穿破烂衣服的乡下人这么客气。 林野没说话,任由经理拉著他。 他知道,从他倒出那捧特级榛蘑开始,谈判的主动权就掌握在他手里了。 经理把他拉进后厨里的一间小屋。 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经理把他按在椅子上,然后转身拿起暖水瓶和搪瓷缸子。 他给林野倒了一杯热水,双手捧著递到林野面前。 “小兄弟,喝茶,润润嗓子,我们慢慢谈。” 第87章 前路已经打开 重生85,从赶山开始发家致富 作者:佚名 第87章 前路已经打开 林野没碰那杯热茶。 他明白对方为什么態度转变这么快。 刚才在后厨,对方叫他“乡下小兄弟”。 现在进了办公室,他被请到了座位上。 他知道,王经理的態度转变,只是因为案板上那捧“特级”榛蘑。 能带来利润的东西,就是对方的命脉。 林野他知道,接下来要开始谈价格了。 “小兄弟,你这山货,很地道。我开这个饭庄,最头疼的就是食材。” “山货尤其难办,供销社送来的都是大路货,十斤里能挑出三斤好的就不错了。你这,真是解决了我的大问题。” 这是商场上的套路。 先夸讚,让对方不好意思,方便后面压价。 林野没有受影响。 他前世在社会上的经歷,比王经理要多。 林野等他进入正题。 王经理见林野不接话,心里有些疑惑。 这个年轻人很沉得住气。 他乾笑两声,说出了目的。 “那个,小兄弟,你这货好,我们都认。咱们也別绕弯子了,你开个价。只要价格公道,你这批货,我全要了。” 林野等著的就是这句话。 他没有犹豫,直接伸出了三根手指。 “特级的,三块钱一斤。” “一级的,一块五。” “二级的,五毛。那个你们要不要都行,我就是顺便背来的。” 听到三块钱一斤,王经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小兄弟,你这个价……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他想稳住自己。 “现在县里供销社的统购价,也就一块二一斤。你这直接翻了一倍还多……” 他觉得这个价格太高了。 林野端起那杯有些温的茶水,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小口。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 “供销社是一块二,没错。但他们的货,是什么成色,你比我清楚。” “十斤蘑菇,你买回来,要雇小工花半天时间摘拣刷洗。挑出来的烂货和碎货要扔掉一半。这都算成本。” 林野说的都是事实。 后厨摘菜的大姐,一个月工资三十块,每天至少花两个小时处理那些烂蘑菇。 林野继续说。 “挑完之后,剩下的好蘑菇,能有多少?你那一块二一斤的成本,实际上已经涨到多少了?你算过吗?” “我的货,你刚才也看见了。特级的,乾乾净净,泡发了直接下锅。一斤就是一斤,没有一点损耗。这省了你多少人工,多少时间?” 王经理以前没这么细算过这笔帐。 现在他发现,便宜的进货价背后,有很多看不见的成本。 林野接著说。 “这还只是成本帐。咱们再算算利润帐。” “王经理,你的饭庄叫『春风饭庄』,做的不是大路货。你需要回头客和口碑,需要能站稳脚跟的招牌菜。” “用供销社那种品质不一的蘑菇,你不敢把『小鸡燉蘑菇』卖到五块钱。食客会不满意。” “但用我的特级榛蘑,做出来的菜卖相好,口感也好。你卖八块钱,都有人抢著吃,还会觉得值。这就是溢价。” “你多赚的这几块钱,跟我这高出来的一块多成本比,哪个多,哪个少?” 林野的话,把利润和成本直接摆在了王经理的面前。 王经理呆住了。 他张著嘴,看著眼前的年轻人,脑子有些乱。 感觉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懂经济、懂营销、懂消费者心理的人。 降本增效,產品溢价,品牌打造。 这些他只在报纸上见过的新词,被这个年轻人用直白的话讲透了。 他觉得这笔买卖很值。 王经理服了。 他他决定要和这个人搞好关係。 一拍大腿。 “兄弟,你別说了。我服了。就按你说的价。” 朝著门外喊: “財务,小张,带钱过来。” “兄弟,你这批特级和一级的山货,我全要了。以后,你有多少这种货,我就要多少。咱们长期合作。” 事情成了。 很快,一个戴著眼镜的年轻財务提著一个帆布包,快步走了进来。 王经理当著林野的面,亲自过秤。 特级榛蘑,八斤半。 一级榛蘑,三十六斤。 松子,他尝了一颗,眼睛一亮,也给了特级的价,总共二十一斤。 总价一百四十三块五毛。 王经理说: “算一百四十五。” 財务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沓崭新的十元“大团结”,当著林野的面,仔细的点十四遍,又抽出五张一块的。 那沓钱摞在一起,很厚。 林野平静的接过钱,塞进自己帆布挎包的內袋里。 挎包的內袋沉了下去。 离开饭馆后,林野扛起装有蜜炙黄芪的麻袋,朝著县城另一头走去。 那里,有一家掛著黑底金字招牌的老药铺。 回春堂。 这是县城里一家很老的私营中药铺,据说祖上出过御医。 林野走进去,闻到一股浓郁的药香。 一个穿长衫、头髮花白的老中医,靠在柜檯后的太师椅上闭目养神,手里慢悠悠的盘著两个核桃。 柜檯前,一个小药童正在打瞌睡。 林野把麻袋放地上,从里面掏出用油纸包好的包裹。 他把油纸包放在了柜檯上。 “老板,看货。” 那老中医眼皮没抬,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態度很冷淡。 林野不在意,他一层一层解开油纸。 当最后一片油纸被揭开,一股混合著药香和蜜糖甜香的气味在空气中散开。 闭目养神的老中医,鼻子抽动了两下。 下一秒,他睁开了眼睛。 锁定了柜檯上那包焦黄色的药片。 他手里的核桃掉在地上,也顾不上去捡。 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快步走到柜檯前。 戴上老花镜,小心的捏起一片黄芪,凑到眼前仔细看。 切片厚薄均匀。 色泽焦黄透亮。 断口处,能看到清晰的“菊花心”纹理。 “这……”老中医的手微微颤抖。 他又把那片黄芪放到鼻子底下,深吸一口气。 “没错,是蜜炙的。但这火候……” 他掰开那片黄芪,放到嘴里,闭上眼睛品尝。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眼神里满是惊讶。 “九蒸九晒。这是九蒸九晒的古法炮製。火候正好,药性完全锁住了。这是失传的手艺。” “小伙子,这药是谁炮製的?” 林野吐出两个字: “家传。” 老中医一愣,隨即点头。 “原来是高人之后。失敬。” 他直接说: “你这批货,有多少,我全要了。价格,你开。” 林野报出了一个价格。 八块钱一斤。 老中医没犹豫,直接让药童拿钱。 “值。这种品相的蜜炙黄芪,十块都有人要。” 又是当面过秤,当面点钱。 十一斤黄芪,八十八块。 走出药铺的时候,林野帆布包里的另一个內袋,也塞满了“大团结”。 两笔钱加起来二百三十三块。 这笔钱,是一个林场正式工人大半年的工资。 林野站在县城中心的十字路口,扛了一天重物,走了几十里路,和两个人谈生意,身体很疲惫。 但把手伸进口袋,感受著那两沓钞票的厚度。 觉得前路已经打开。 第88章 真是个天才! 帆布包里两沓大团结,压的挎包带子勒进了他肩膀的肉里。 林野站在县城中心的十字路口,身边是来来往往的自行车和行人。 他身上那股子山林里带出来的冷冽气,跟这县城的热闹有点格格不入。 身体虽然累,脑子却异常清醒。 他没去路边热气腾腾的国营饭店,那地方飘出的肉香,他只是闻了一下,就扭开了头。 兜里揣著二百多块钱,吃顿好的不算什么,可那钱不是用来填自己肚子的。 他扛著剩下的那半袋子山货,朝著反方向,闷头走进了县里最大的百货大楼。 雪花膏,新布料,还有樟脑丸的味道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一楼的柜檯擦的鋥亮,穿著蓝色工作服的售货员站在柜檯后面,下巴抬的老高。 林野没在那些卖手电筒、暖水瓶的柜檯前停,他径直上了二楼。 “同志,这铁锹怎么卖?” 他指著一排崭新的农具。 售货员懒懒的瞥了他一眼,报了个价。 林野点点头,又要了一个新的斧子头,一包洋钉。 这些都是他那破院子急需的东西。 他那个家,得一点一点重新置办起来。 付了钱,他把沉甸甸的铁器装进一个从山里带来的破麻袋里。 下楼的时候,他拐进了卖菸酒糖茶的柜檯。 “两瓶北大仓,五斤白糖。” “要糖票。” 售货员头也不抬。 林野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几张发黄的票证,是他爹留下的。 连同钱一起递过去。 酒是给王叔和赵叔的,糖是给王婶和李婶的,这些情分,都得还上。 拎著东西走到门口,他又折返回去,跑到楼下副食品区,对著掛起来的一扇扇猪肉指了指。 “同志,给我来那块带皮的,肥瘦匀称点。” 卖肉的师傅手起刀落,“噌”的一下,一大块少说有四五斤的五花肉就落在了案板上。 用草绳麻利的捆好,递给了他。 这块肉,是给赵铁柱家的。 所有东西都置办齐了,麻袋和帆布包都塞的满满当当。 林野扛著东西,正准备离开,脚步却在布匹柜檯前停下,再也挪不动了。 柜檯最显眼的位置,掛著一匹布。 蓝色的底子,上面撒著一把细碎的、白中带点鹅黄的小花。 那顏色亮眼的很,跟林场里常见的那些灰扑扑、黑黢黢的顏色完全不一样。 他脑子里,一下子就冒出了赵小禾的模样。 她穿著那件洗的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罩衣,弓著腰,在院子里的井边,把一双冻的通红的手泡在冰冷的井水里搓洗衣服。 那件旧罩衣的顏色,已经看不出本来是什么色了。 “小伙子,有眼光啊!” 柜檯后头,一个烫著捲髮、嘴唇涂的鲜红的售货员大姐看见林野盯著那块布,立马来了精神,嗓门又脆又亮。 “这可是南方刚运来的新花色,的確良的,叫蓝碎花。我们整个百货大楼就进了这一匹,都抢疯了!” 她把那布料扯下来一截,在自己身前比划著名。 “你看这顏色,多衬人!年轻姑娘穿上,那脸蛋儿保管跟掐出水似的。你这是……要给对象扯布做衣裳?” 林野的脸腾的一下就热了。 “我……我就是看看。” 他嘴上说著,眼睛却还粘在那块布上。 那售货员是个人精,一看他这模样就知道有戏。 她把布料往柜檯上一摊,手指头在上面划拉著。 “小伙子,我跟你说,这布可不等人。下午就得让內部人分光了。你看这料子,又滑溜又结实,做身衣裳能穿好几年。给妹妹、给对象,多体面!” 林野的手指头在裤缝上捻了捻。 他想,別多事,你算个什么东西,拿什么给人家送这个? 你配不上。 可赵小禾在冷风里洗衣服的单薄身影,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他咬了咬后槽牙。 “扯。”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售货员大姐立马眉开眼笑。 “好嘞!要多少尺?” 林野比划了一下。 “做两件上衣,再加一条裤子,你看著扯。” “得嘞!” 售货员手脚麻利的量著尺,嘴里还不停。 “小伙子真是敞亮人!你家那口子可真有福气!” 林野没吭声,直接从兜里掏出钱和剩下的布票,一起拍在柜檯上。 他接过用牛皮纸包好的布,塞进了帆布包最里层,紧挨著那两沓钱。 下午,林野扛著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背著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挤上了回林场的客车。 车上人多,味儿也杂,汗味、烟味、还有人带的咸菜味混在一块。 林野找了个靠窗的角落,把东西紧紧抱在怀里,头靠著顛簸的车窗,看著外头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树林。 他太累了,眼皮直打架,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等再睁眼,客车已经晃晃悠悠的开进了林场。 天色已经擦黑,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出了炊烟。 林野没走大路,他特意绕了条人少的土路,避开了那些刚下工、聚在路边抽菸嘮嗑的林场老爷们。 他不想让人看见他这大包小包的,省的招来閒话。 回到自己那个破落的小院,他把院门从里头插上,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把麻袋和帆布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炕上。 铁锹和斧子头,明天就装上,搁在墙角。 两瓶酒,五斤糖,一大块五花肉,都得送出去。 最后,他拿出了那个牛皮纸包。 昏暗的灯泡底下,他把纸包打开,那块蓝碎花布料静静的躺在炕席上。 他伸出满是老茧的粗糙手指,在布料上轻轻摩挲。 滑溜溜的,带著一股新东西特有的味道。 这玩意儿,该怎么送出去? 直接拿过去? 说这是给你买的? 林野光是想一下那个场面,脸就臊的慌。 他能想像到赵小禾那双清澈的眼睛会怎么看他,恐怕要把他当成流氓了。 拿著那块布,在屋里来回踱步,一根接一根的抽著旱菸。 烟雾繚绕里,他那张被山风吹的黝黑的脸,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比跟关麻子谈价,比跟王经理斗心眼儿,难多了。 最后,他一跺脚,把菸头摁灭在窗台上。 有了。 他把那块四五斤重的五花肉拿过来,又把那包叠的整整齐齐的蓝碎花布放在旁边。 然后,他找了张乾净的大油纸,先把五花肉仔细包好,再把那包布料和肉块紧紧的捆在一起。 这样一来,布料混在里面就不那么扎眼了。 他可以提著这一大包东西,去敲赵叔家的门。 就说是感谢李婶那碗面,顺便带了点从县里捎回来的东西。 把东西往李婶手里一塞,扭头就走。 这样,就算赵小禾问起来,他也能说是给李婶扯的,让她老人家做件新衣裳。 对,就这么整。 他把东西放在炕头,自己则端起搪瓷盆,舀了瓢冷水,把脸埋进去,狠狠的搓了一把。 第89章 给你做件贴身的 林野算著时间,估摸著赵叔他们快下工了,这才把炕上那一大包东西拎起来。 肉和布用油纸裹的严严实实,再用草绳捆了个十字花,分量沉甸甸的。 他心里那点盘算,跟这包东西一样,压的他有点喘不过气。 快步朝赵铁柱家走去。 运气不错,刚到院门口,就看见李婶端著个空盆子从屋里出来,看样子是准备去井边打水。 “婶子!” 林野赶紧喊了一声,三步並作两步衝过去。 “哎?小野啊,你这是……” 李婶被他这风风火火的架势嚇了一跳。 林野不等她问完,直接把怀里那一大包东西往她手里一塞,嘴里跟崩豆子似的往外蹦话。 “婶子,没啥,上县里捎了点东西。前些天那碗面,谢了啊!我那头还烧著水呢,先回了!” 说完,他根本不给李婶反应的机会,扭头就跑。 那背影,活像后头有狼撵著。 李婶抱著那沉甸甸的一大包,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她低头瞅了瞅,掂了掂分量,嘴里念叨著。 “这傻小子……整啥呢这是……” 林野一口气跑回自己院子,哐当一声把门从里头插上,后背靠著冰凉的门板,这才敢大口喘气。 心跳的跟揣了个兔子似的,咚咚咚的撞著胸口。 他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总算是把这烫手山芋给送出去了。 至於李婶会怎么想,赵小禾会不会发现,他不敢再琢磨。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全手打无错站 他走到灶房,抓了把乾柴塞进炉膛,划了根火柴点上。 看著火苗呼的一下舔著柴火,屋里渐渐有了点暖意,他那颗乱跳的心才慢慢落回了肚子里。 饭还没做,先烧锅热水擦擦身子。 在县城挤了一天车,身上黏糊糊的,难受。 水刚烧开半锅,院门外头传来了轻微的吱呀一声。 林野心里咯噔一下,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 这个时辰,谁会来? 他抄起灶台边上的火钳子,悄无声息的挪到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瞧。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给地上那层薄霜镀上了一层银边。 院门口,站著一个纤细的身影。 是赵小禾。 她怀里抱著一团东西,正是那匹蓝底白花的的確良布料。 林野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怎么来了? 她怎么把布拿回来了? 赵小禾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来。 她好像早就知道林野在屋里,径直走到灶房门口,停下脚步。 “林野,出来吧。” 林野磨蹭了半天,知道躲不过去,只能硬著头皮拉开门。 他不敢看她的脸,眼神飘忽,落在她脚边被月光拉长的影子上。 “……有事?” 他嗓子有点干。 她把怀里的布往前递了递。 “五花肉我妈收下了,她说你这孩子太实诚。但这布……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来了。 林野心里一慌,脑子飞快的转著,嘴上已经磕磕巴巴的开始撒谎。 “那啥……那不是我买的。是……是县城饭店那个王经理,非要塞给我的添头。我一个大老爷们,留著这玩意儿也没用,你……你就拿著给婶子做件衣裳。”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谎话假得离谱。 谁家送添头送这么一匹崭新的的確良? 赵小禾没说话,只是静静的看著他。 她把那匹布展开一角,手指在边缘上轻轻划过,那地方的剪裁平整利落,还带著一丝新布料特有的浆硬感。 “供销社的售货员大姐,剪布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她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一句话,就把林野所有的谎言戳的稀碎。 他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烧了起来,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 在山里跟黑熊对峙,跟盗猎的亡命徒周旋,他都没这么窘迫过。 赵小禾没有再多说,也没有当面拆穿他的尷尬。 她只是抬起头,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清澈见底,好像能一眼看到他心底最深处。 那里面没有嘲笑和鄙夷,只有让他无法躲避的探寻,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林野被她看的浑身僵硬,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前世那个对她只有嫌弃和躲避,最后眼睁睁看著她凋零的混蛋林野,和此刻这个笨拙的,想偷偷对她好的林野,两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来回衝撞。 铺天盖地的负罪感和自卑,將他牢牢困住。 他感觉自己偷来了不属於自己的东西,现在被失主找上了门。 他下意识的低下头,避开了那道让他无所遁形的目光。 院子里,一时间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炉膛里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远处不知谁家传来的几声犬吠。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著,一个低著头,一个举著布,时间好像凝固了。 对林野来说,这一分钟,比在雪地里趴一个钟头还要漫长。 最后,是赵小禾的一声轻嘆,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把那匹布收了回来,抱在怀里,没再硬塞给他。 “布,我留下了。” 林野猛的抬头,眼里全是错愕。 赵小禾的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的神色。 她看著林野,一字一句,说的清晰又认真。 “不过,这料子扯得挺多,做两件衣裳都富余。我手脚快,用剩下的边角料,给你缝件贴身穿的单衣吧。你在山里跑,里头的衣裳费得快。” 啥? 给他做件……贴身穿的单衣? 林野彻底懵了,张著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等他想出话来拒绝,赵小禾已经抱著那匹蓝碎花布,转过身,快步走出了院子。 她的步子,明显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又像是揣上了一份崭新的心事。 院子里,只剩下林野一个人,傻愣愣的站在原地。 晚风吹过,带著一丝凉意,也带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洗衣粉的味道。 他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 心里头,那层歷经两世苦水浸泡,又被山风吹乾吹硬的厚茧,被一根看不见的柔软的线轻轻勒了一下。 不疼。 但是,留下了一道怎么也抹不掉的印子。 第90章 你为什么又跑了 院子里那股淡淡的皂角味儿,过了一宿都没散。 林野脑子里乱糟糟的。 赵小禾那句“给你缝件贴身穿的单衣。”他使劲搓了把脸。 不行,不能再这么琢磨下去了。 越想,心越乱。 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才冒出个头,就让他心慌意乱的。 他掀开被子下了炕,穿上那件劳动布褂子,推门出去。 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著早炊的烟,院子里也热闹起来。 男男女女都扛著锄头铁锹,准备拾掇自家的自留地。 种点白菜土豆,再泡上黄豆,准备下大酱。 林野站在院子中央,看著远处赵铁柱家院里忙活的身影,心里忽然就有了主意。 他没吃早饭,把门一锁,径直朝著赵家走去。 “叔,婶子。” 林野来到赵家院门口喊了一声。 “小野来了啊。” 李婶笑著应声。 赵铁柱也停下手里的活,冲他点了点头。 林野二话不说,走到赵铁柱跟前。 “叔,你歇会儿,我来。” 他没等赵铁柱答应,伸手就接过了那把沉重的锄头。 赵铁柱愣了一下,看著林野,嘴唇动了动,最后啥也没说,把锄头递了过去,自己拄著锄头把儿在一旁站著。 掂了掂锄头,分量正好。 他深吸一口气,腰背猛的发力,锋利的锄刃带著风声扎进黑土地里。 他手腕一翻,一大块板结的泥土就被整个掀了起来,露出底下湿润的新土。 他干活会用巧劲,不像旁人光使蛮力,而是腰背发力,一锄头下去,重心跟著下沉,稳当又有劲。 那片冻了一冬的自留地,在他手下没一会儿就翻出来一大片。 翻开的黑土一层层铺开,显得鬆软又平整。 赵小禾端著一簸箕豆种从屋里出来,看到地里那个挥汗如雨的背影,脚步顿了一下。 阳光下,他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身上,显出结实的肌肉。 他的动作很简单,只是挥锄,翻土,却很协调,带著股劲儿。 她没说话,走到李婶身边,跟在他翻好的地垄后面,熟练的用手指刨开一个个小坑,撒下豆种,再用脚尖轻轻的把土踩实。 林野的锄头尖被石头磕钝了,刚一停下动作,赵小禾就从墙根拿起磨石和水瓢递了过去。 赵小禾的额头见了汗,刚抬手想用袖子擦,一只装著清水的搪瓷缸子就伸到了她面前,林野头也没回,眼睛还盯著地垄。 李婶和赵铁柱在旁边看著,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李婶更是合不拢嘴,一个劲儿的念叨。 “这孩子,实诚。” 一上午的工夫,小半亩自留地就全拾掇利索了。 中午的活是磨豆子。 赵家那盘老石磨,得使出浑身的劲儿才能推得动。 赵铁柱刚要上手,就被林野拦住了。 “叔,我来。” 林野脱了外头的褂子,只穿著一件单衣,抓住磨盘的推手,沉腰立马,开始一圈一圈的推磨。 沉重的石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泡好的黄豆从磨眼里漏下去,被磨盘碾碎,雪白的豆浆顺著磨盘的凹槽,缓缓流进底下的瓦盆里。 赵小禾蹲在旁边,一下一下的往磨眼里添豆子和清水。 磨盘转的越来越快,林野的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汗水顺著他的额角往下淌,流过脖子,后背的单衣湿的能拧出水来。 屋里头,李婶正在灶上烧火,准备做午饭。 燉肉和豆浆的香味混在一起,飘满了整个院子。 赵小禾看著林野通红的脸和脖子,站起身,转身进了屋。 不一会儿,她拿著一条乾净的干毛巾出来了,走到林野跟前,把毛巾递过去。 “擦擦汗吧。” 她的声音很轻。 林野推著磨盘,没停,只是侧过头,伸手去接。 就在他布满老茧的手指碰到毛巾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她递毛巾的手背。 她的手很凉,带著井水的寒意。 他的手却很烫,烫的嚇人。 两个人触碰的瞬间,都猛的把手缩了回去。 林野的心跳漏了一拍,推磨的节奏都乱了。 赵小禾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耳根,她低下头,不敢再看他,把毛巾往他手里一塞,就跑回磨盘另一边,埋著头一个劲儿的往里添豆子。 林野接过毛巾,胡乱的在脸上抹了两把。 那毛巾上,也带著一股好闻的皂角味儿。 他不敢再看她,只能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推磨上。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充满了泥土气和烟火气,踏实的让他心里发慌。 前一世,他躲著她,嫌弃她,从来没跟她这么安安生生的待在一个院子里过。 他记忆里的赵小禾,永远是那个低著头,默默的干活,不敢看他的姑娘。 重生回来,他想对她好,想弥补。 可这种好,是隔著距离的。 他送肉送柴,都只能偷偷摸摸的。 可现在,他们就在一个院子里,一起翻地,一起磨豆子。 这分明就是他两辈子都没敢想过的,柴米油盐的安寧日子。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的顾虑就越重。 她勤快又乾净,还懂事。 她值得一个安稳太平的好人家,一个能天天陪著她,一起下地,一起吃饭,晚上能安安稳稳的睡个囫圇觉的男人。 而不是自己。 他是个隨时要跟狼熊搏命的赶山人,这条命说不定哪天就撂在深山老林里,回不来了。 更何况,上辈子,自己还…… 想到这,林野心口一阵发闷。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 隨著李婶一声吆喝,最后一板豆子也磨完了。 “好了。” 李婶满脸笑容的招呼著。 “快,小野,小禾,洗洗手,准备吃饭了。今儿燉了你送来的肉,可劲儿造。” 林野把磨盘推回原位,用井水冲了把脸,水凉得刺骨,让他混乱的脑子好受了点。 他拿起搭在墙头的褂子穿上,没往屋里走,反而朝院门口走去。 “婶子,叔,我那头还有点事,就不吃了。” 李婶从厨房探出头,急了。 “哎?这孩子,饭都做好了,有啥事比吃饭还要紧?” “真有事,山里下的套子,得去看看。” 林野头也不回,编了个自己都不信的瞎话,脚步迈的飞快。 “那也得吃完饭再去啊。” 赵小禾站在原地,看著他逃也似的背影,慢慢攥紧了手。 她不傻。 她能感觉到,他不是討厌这个家,他是在躲著自己。 可为啥呢? 她低头,看见了那条被他用过的毛巾,还扔在石磨上。 走过去捡起来。 毛巾上,还带著他的温度和汗味。 她的脸,又悄悄的红了。 第91章 滚,离我远点! 初春的东北,惊蛰刚过,风还掛著冰碴子。 孟大嘴嘴里叼著半根乾瘪的菸捲,吐了口唾沫在地上。 “你们瞅见没?林家那小子,最近往赵铁柱家跑的可勤。” 李栓柱蹲在旁边,手里剥著个生花生扔进嘴里,嚼的嘎嘣响。 “咋没瞅见?昨儿个我还看他帮著赵家挑水呢。那扁担压的,肩膀头子都快磨破皮了,乾的那叫一个起劲。” “哼,黄鼠狼给鸡拜年。” 孟大嘴把菸头扔在地上碾灭。 “他林野啥德行,咱们场子里谁不清楚?以前偷鸡摸狗,见天儿的往镇上跑,正经活儿不干。现在倒好,装起大尾巴狼来了。” 旁边一个叫王二狗的插话,语气酸溜溜的。 “人家现在可是有本事了。” “你没听李队长念表彰通报?人家可是帮著抓了盗猎的,还得了奖。前两天我还听说,他从山里弄出来的山货,在县城卖了大价钱,兜里厚实著呢。” “有钱咋了?” 孟大嘴翻了个白眼。 “他干的那是啥活儿?那是赶山。刀口舔血的买卖。你们当那老林子是自家后院呢?黑瞎子、野猪、孤狼,哪个是吃素的?他林野今天能囫圇个儿回来,明天指不定就折在哪个山沟沟里,连个全尸都找不著。” 李栓柱跟著附和: “就是。赵铁柱家就小禾那么一个闺女。小禾要是真瞎了眼跟了他,指不定哪天就成了寡妇。年纪轻轻的,守活寡,那日子咋过?” 孟大嘴往地上啐了一口: “我看他就是没安好心。赵铁柱两口子老实,手里有点积蓄,小禾又是个水灵姑娘。林野以前干了那么多混帐事,现在突然转了性,又是送肉又是干活的,怕不是看上了赵家的家底,想人財两得。” 林野的脚步停在柴火垛拐角处。 按照他以前的脾气,早就上去把李栓柱的脑袋按进泥坑里了。 可是,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一步也迈不出去。 孟大嘴的话糙,可理不糙。 赶山人,规矩大,风险更大。 周瞎子教他的本事再大,山里头的事儿谁敢打包票? 前些日子遇上那群狼,要不是命大,他早就交代在鬼门沟外头了。 以后他还要往更深的山里钻,去探父亲林茂山留下的那个五角星记號。 那是连老林业工人都谈虎色变的地方。 隨时都可能丟了性命,这话一点没错。 再想想自己前世乾的那些混帐事。 嫌弃赵小禾,糟蹋了人家姑娘的一辈子。 这辈子重来,他凭什么以为自己弄点山货,赚几个钱,就能给她安稳日子? 安稳。 他拿什么给赵小禾安稳? 是半夜里从山里带回来的一身血腥味,还是隨时传回来的死讯? 她配得上一个能在林场安安分分上班,按月拿工资,每天按时回家吃热饭的男人。 不是他林野。 不能再害了她。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变得坚定起来。 他欠赵小禾的,这辈子当牛做马也还不清。 可还债不是把人家姑娘也推进危险里。 他得离她远点,越远越好。 送东西可以偷偷送,帮忙可以偷偷帮。 但不能再像今天这样,在一个院子里待著,甚至连手都不小心碰上。 第二天清早。 林野背著帆布包,拿著铁锹,混在人群里往木材厂走。 他故意走在队伍最后头。 路过赵家院子时,他没偏头。 余光瞥见赵小禾正端著盆水出来倒。 水泼在雪地上,冒出一团白气。 “小野哥。” 赵小禾喊了一声。 林野加快了步子,跟著前面的张德富拐进了岔路。 赵小禾端著空盆,站在院门口,看著那个走远的背影,嘴唇抿紧。 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又变成这样了? 上午的活儿是清理索道下面的杂木。 张德富跟林野分在一组。 两人挥著斧子,把那些碍事的灌木枝丫砍掉。 “小野,你这几天咋回事?闷头干活,一句话不说。” 张德富擦了把汗,把斧子靠在树干上。 “是不是听见场子里那些碎嘴子瞎咧咧了?” 林野没停手,一斧子把一根手腕粗的樺树枝砍断。 “没。” “你別听孟大嘴他们放屁。” 张德富凑过来,递了口水壶。 “他们那是眼红。你现在能赚钱,队长又看重你,他们心里酸。你该干啥干啥,別往心里去。” 林野接过水壶灌了一口,水凉的扎牙。 “张哥,他们说得对。” “啥对?” 张德富瞪大眼睛。 “赶山这活儿,不保准。” 林野把水壶塞回张德富手里,拿起斧子继续干活。 “我这种人,就该一个人在山里待著。” 张德富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话。 他看著林野那股子轴劲,嘆了口气,摇摇头去干自己的活了。 中午下工,林场食堂开饭。 白菜燉粉条,里面飘著几片肥肉片子。 林野端著大铝饭盒,打了满满一盒饭菜,找了个角落蹲下吃。 刚吃两口,一个黑影挡住了光。 刘大壮端著饭盒凑过来,旁边跟著张德禄。 “野哥。” 刘大壮咧嘴笑,露出两颗大门牙。 “俺俩商量好了。你上次定的规矩,俺俩都记在心里。啥时候带俺俩进山?” 林野咽下一口白菜,抬眼看这两人。 刘大壮膀大腰圆,一身力气没处使。 张德禄老实巴交,干活不惜力。 这两人在林场都是垫底的,受人欺负,想跟著他学本事,多赚几块钱。 “过两天。” 林野扒拉了一口饭。 “我得先去趟北山樑。那边雪化得差不多了,看看有没有棒槌的苗头。” “行。野哥说啥时候就啥时候。” 刘大壮高兴得直搓手。 “俺俩听你的。” 林野没再说话,低头猛吃。 进山,带徒弟,找药材,打猎。 只要不閒下来,就不会去想赵家院子里那股皂角味儿。 接下来的几天,林野真就说到做到。 早出晚归,除了在林场干活,就是一头扎进山里。 他在白樺林里转悠,用小铲子挖了几根品相一般的黄芪,又钻进松树林,采了满满一麻袋的松蘑。 晚上回到家,点起铁皮炉子,熬蜜水,翻炒药材。 屋里整天瀰漫著一股浓重的药材味和烟燻味。 赵铁柱来找过他一次,让他去家里吃饭。 “叔,我这头忙著炮製药材,走不开。火候一过就废了。” 林野站在门口,挡著没让进屋。 赵铁柱隔著门缝闻了闻那股子糊味,点点头: “行,正事要紧。等你忙完这阵子,来家里喝两盅。” “哎,好。” 林野答应著,把门关上。 开春,大岭林场进入了一年中最忙的时候。 伐木队要进深山,把冬天砍倒的木材运出来。 林野作为护林员,得跟著队伍走,负责探路和防野兽。 出发前一天晚上,林野在屋里收拾东西。 帆布包里装满苞米麵饼子、咸菜疙瘩,还有一小包盐。 桑木老猎弓擦了桐油,箭囊里塞满白樺木箭。 正收拾著,门外传来敲门声。 林野手里的动作停住。 门外站著赵小禾。 “小野哥。” “有事?” 赵小禾咬了咬嘴唇,把手里的包袱递过来: “你明天要进深山,这是我用你给的那块布,缝的单衣。贴身穿,吸汗。” 林野看著那个蓝底碎花的包袱,他没接。 “不用。” 林野別过脸。 “山里树枝子多,好料子穿进去也是掛烂。你拿回去自己穿吧。” 赵小禾捧著包袱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缝了很久的。针脚很密,不容易坏。” “真不用。” 林野狠下心,转过头看著她。 “小禾,以后別往我这跑了。场子里人多嘴杂,对你名声不好。” 赵小禾眼睛里闪著水光。 “我不怕別人说。” 她急了,往前走了一步。 “我怕。” 林野打断她。 林野看著她,硬起心肠: “我就是个赶山的。今天不知道明天事。你清清白白一个姑娘,跟我搅和在一起图啥?赵叔和李婶养你这么大不容易,你別让他们操心。” 赵小禾愣愣的看著他。 “你就是这么想的?” “是。” 赵小禾把包袱放在门槛上,转身往外跑。 林野站在门口,看著地上的包袱。 蓝碎花布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特別扎眼。 他把包袱抱进怀里,慢慢站起身,关上院门。 把脸埋进包袱里。 第二天清晨,大雾。 大岭林场的伐木队伍在队部集合。 李队长站在台阶上,挨个点名。 林野背著帆布包,挎著猎弓,站在队伍最前面。 “林野。” “到。” “探路的事交给你,招子放亮著点。开春了,黑瞎子都饿著肚子出仓了,危险的很。” 李队长扯著嗓子喊。 “明白。” 队伍出发,顺著进山的小路往上走。 林野走在最前面。 他迈开常年在山里练就的步伐。 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收拢起来,耳朵竖起,捕捉风声、水声之外的动静。 林野辨別了一下方向,打了个手势,示意后面的队伍跟上。 进了山,他就是赶山人。 第92章 林野,你別后悔! 深山老林里,饿了一冬天的野物都红了眼,黑瞎子出仓,野猪满山乱窜,这探路的活儿就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 走到一处背阴的砬子底下,林野停住脚步。 他蹲下身,拨开一层薄雪,盯著泥地上的几个脚印看了半天。 梅花瓣形状,前头带著深深的爪印。 他直起腰,把长棍插在雪地里,取下背上的桑木老猎弓,搭上一根白樺木箭,冲后头的李队长打了个手势。 队伍停下了。 林野一个人顺著脚印往侧面的密林里摸过去。 没多大功夫,林子里传出两声尖锐的呼哨,几只灰狼夹著尾巴从灌木丛里窜出来,往深沟逃了。 林野收起弓,走回队伍,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子,说了句“绕道走”,便继续闷头带路。 进了山,他把所有的精神头都绷紧了,耳朵里只有风声水声和野物的动静。 可等干完这趟活儿回到大岭林场,林野就彻底变了个人。 连著整整一个星期,赵家后院的柴火垛再没添过一根新柴。 以前林野都是半夜摸黑过去,把劈得大小均匀、干透了的柞木绊子码在墙根底下,齐齐整整。 现在,那块地空出了一大片。 前两天夜里下了一场透雨,赵家柴棚顶上的油毡纸被风掀翻了一角,漏了水。 第二天大清早,赵铁柱自己搬著梯子,披著破棉袄上去修补。 林野扛著铁锹去上工,路过赵家院墙外头,眼皮都没往上抬一下,步子迈得飞快,直奔队部。 有天傍晚下工,林野去供销点买盐。 刚迈出大门槛,迎面就撞见赵小禾提著个空酱油瓶子走过来。 两人隔著十几步远,赵小禾眼睛一亮,刚张开嘴,那声“小野哥”还在嗓子眼里没发出来,林野直接一扭身,大步流星的钻进了旁边堆放废旧木料的夹道里。 连个后脑勺都没多留。 赵小禾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酱油瓶子,咬著嘴唇,眼眶红了一圈,半天没挪动步。 队部开例会。 赵铁柱坐在长条木凳上,磕了磕手里的旱菸袋,冲林野招手。 “小野,过来,下个月巡山分片的事儿,咱爷俩合计合计。” 林野走过去,隔著两步远站定,身板挺得溜直。 他公事公办的匯报片区情况,哪块林子雪化得快容易起火,哪道沟里野猪刨食的痕跡多。 条理清楚,就是没点人情味。 匯报完,一句多余的废话没有,连平时掛在嘴边的那声“叔”都咽回了肚子里,转身就去干別的活了。 赵铁柱拿著菸袋锅子,愣在当场,鬍子抖了两下,骂了句。 “这小兔崽子发啥癔症呢?” 林野不是不知道自己干得绝。 他把自己关在那间破土坯房里,成天面对著成堆的黄芪、刺五加和松蘑。 铁皮炉子里的火没断过,蜜水熬干了一锅又一锅。 屋里终日瀰漫著一股子浓重的药材苦味和烟燻火燎的味儿。 他把手泡在凉水里洗药材,冻得通红乾裂,也不擦油。 只要一閒下来,眼前就会晃过那块蓝底碎花的布料。 刚开始是不解。 那天晚上送单衣,林野说出那番狠话,她以为他只是钻了牛角尖,怕赶山人的身份连累她。 可这连著几天的躲闪,比当面拿刀子捅还伤人。 她坐在炕沿上缝补赵铁柱的破劳动布裤子,心思不在针线上,一针下去扎破了食指肚。 血珠子冒出来,滴在裤腿上。 李婶在灶台前切酸菜,回头瞅见,嘆了口气。 “这丫头,想啥呢,魂都没了。是不是跟小野拌嘴了?” 小禾不吭声,把手指头含在嘴里吸了吸。 委屈。 这股委屈在肚子里沤著,慢慢发酵成了一团火。 她赵小禾不图他林野有大本事赚大钱,也不怕他赶山遇险。 当年他游手好閒,在场子里到处乱窜的时候,她都没嫌弃过他半点。 现在日子眼瞅著有奔头了,这男人反倒做起了缩头乌龟。 凭啥? 春风吹化了向阳坡上的最后一块冻土,林场周边的地里冒出了一层绿油油的婆婆丁和柳蒿芽。 李婶拎著个破竹筐,领著小禾去南坡挖了半筐婆婆丁。 拿回家在井水里洗乾净泥沙,大锅烧水焯透,捞出来挤干水分,切得细细的。 又切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猪肉,剁成肉糜,拌上大酱和葱花,调了一大盆野菜肉馅。 李婶在案板上揉面,麵团揉得光溜劲道,搓成长条,揪成一个个小剂子。 小禾拿著擀麵杖,熟练的擀出中间厚边缘薄的饺子皮。 娘俩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就包满了两大盖帘的胖头饺子。 大铁锅里水烧开,滚滚翻腾。 饺子下锅,用漏勺顺著锅边推转。 煮了三开,点过三次凉水,白胖的饺子全都漂在了水面上。 捞出来,装进白底红花的搪瓷盘子里。 热气蒸腾,带著股子独有的春天气息和野菜的清香。 “给你铁柱叔留一碗,剩下的你趁热吃。” 李婶解下围裙,去后院餵鸡。 小禾看著桌上那盘冒著热气的饺子,没动筷子。 她转身去碗柜里找了个大號的粗瓷海碗,拿起筷子,把盘子里一半的饺子拨进碗里。 端起碗就往外走。 “干啥去啊?饭都不吃了?” 李婶听见动静,在后院喊。 “去趟小野哥家。” 小禾端著碗,走得急。 路过老孟头家院子,院里的大黄狗汪汪叫了两声。 她没搭理,径直来到林野家门前。 土坯房的窗户纸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 铁皮烟囱里正往外冒著青烟,一股子熬中药的苦味混著松木绊子燃烧的味道,在里飘散。 门是从里头插上的。 小禾拍了拍两扇破旧的木门。 “林野。” “林野,开门。我知道你在屋里。” 林野听见第一声门响,他手里的刀停住了。 紧接著是那声“林野”。 他没动。 林野轻手轻脚的走到门后头。 老旧的木门板挡不住外头的寒气。 他把后背贴在门板上,仰起头,看著黑漆漆的房梁。 “林野,我妈包了婆婆丁馅的饺子,趁热吃。” 林野真想拉开门,把那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接过来,让那姑娘进屋暖和暖和。 可是不行。 赶山人,今天不知道明天事。 前世欠下的债,不能用这辈子的安危去还。 门外没有再传来敲门声。 在这寒风刺骨的初春夜里,赵小禾端著个海碗,在木门外头足足站了十分钟。 她脚底下的布鞋踩在半乾的烂泥里,脚趾头早就冻僵了。 屋里明明烟囱还在冒烟,人就在里头。 小禾的手冻得通红。 她明白了。 这男人是铁了心要跟她划清界限。 “林野。” “你別后悔。” 第93章 傻丫头! 后悔啥? 后悔没给你安稳日子,还是后悔这辈子又让你跟著担惊受怕? 林野只知道,自己是个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身上背著还不清的债。 他得守著这片山,守著爹留下的东西,得去那鬼门沟里头弄明白一切。 这样的日子,咋能把一个好好的姑娘拖下水? 只有在深山老林里,跟那些红了眼的野物打交道,他才能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给压下去。 林场还笼罩在一片灰濛濛的寂静里,只有几声零星的狗叫。 他准备趁著没人,赶紧溜进山里去。 可门刚拉开一道缝,他就愣住了。 赵小禾。 “小禾……你咋来了?天还早,快……快回屋去,別冻著。” 赵小禾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看著他。 林野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眼神躲闪著,不敢跟她对视,只能把手里的开山斧换到另一只手里,乾巴巴地找藉口。 “我……我这得赶紧进山,去得晚了,怕是……怕是赶不回来。” 赵小禾没理会他的藉口,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林野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一步,后背直接撞在了门框上。 他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手里拎著斧子,背著猎弓,愣是被一个姑娘家逼得退了半步。 这要是让场子里的人看见,非得笑掉大牙不可。 可林野笑不出来,他只觉得心口堵得慌,像是被一团湿棉花给塞满了。 “你进山。” “是躲山里的黑瞎子,还是躲我?” 他低著头,死死盯著自己脚尖前那块被踩得结实的泥地,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你別瞎寻思……场子里那些閒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 赵小禾的回答乾脆利落,“孟大嘴他们几个长舌头婆娘,昨天在井边上说的,唾沫星子横飞,难听得很。” 果然是这样。 他语气急切了些: “你听见了就该明白!我乾的是啥营生?刀口上舔血,脑袋別在裤腰带上!今天进了山,明天能不能囫圇个儿出来,我自己都没数!你离我太近,对你没好处!” 可赵小禾听完,非但没退,反而又往前逼近了一步。 这下,她离林野只有不到一尺远了。 “林野。” “我问你,你是个混小子,在场子里到处惹祸,人人见了你都绕道走的时候,我赵小禾嫌弃过你半个字吗?” 林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爹刚走,你一个人吃不上喝不上,大冬天穿著单衣在外面晃荡,是我娘,让我给你送的苞米麵饼子,我躲你了吗?” 林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里的慌乱更盛。 “现在,你出息了,有本事了,知道心疼人了,也知道啥叫过日子了。你反倒要躲著我了?” 赵小禾带著压抑不住的委屈和一股子冲天的火气。 “你说的那些屁话,啥刀口舔血,啥没个安稳日子,你当我是三岁小孩那么好糊弄?我爹也是护林员,也在山里钻了几十年,他腿上还有当年被野猪拱出来的伤疤呢!我从小就是闻著山风,听著狼嚎长大的!我怕过啥?” 她似乎要把积攒了这么多天的委屈和憋闷,一口气全都吼出来。 “林野!我告诉你!我赵小禾不怕山里的野兽,也不怕跟你过苦日子!我怕的,是看著一个爷们儿,一个我认准了的爷们儿,活得像个缩头乌龟!” “缩头乌龟”四个字,像四记重锤,狠狠砸在林野的心上。 他手里的开山斧“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想反驳,想说自己不是,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的,全对。 他就是在躲,在怕。 怕自己给不了她安稳,怕自己前世的悲剧重演,怕自己这辈子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赵小禾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软了一瞬,但隨即又硬了起来。 对付这种钻了牛角尖的犟驴,就得下猛药。 她一把抓住了林野胸前的衣襟,因为个子不够,还踮起了脚尖。 “林野!你给我听清楚了!” “我赵小禾,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我不是来问你同不同意的,我是来告诉你!” 她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 “你要进山,行,我陪你!你打猎,我给你收拾皮子!你採药,我给你晒药材!你要是哪天真折在山里头了,我给你收尸,给你立坟头,逢年过节给你烧纸!这辈子,我守著你!” “你要是嫌我碍事,嫌我拖累你,行啊!” 她抓著他衣襟的手。 “你今天就从我身上迈过去!只要你敢从我身上迈过去,我赵小禾扭头就走,这辈子,再也不多看你一眼!你说到做到,我也说到做到!” 说完,她鬆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张开双臂,就那么直挺挺地拦在了院门口。 那架势,分明就是说,要么,你今天別想出这个门。 要么,你就从我这儿过去。 整个林场,还沉浸在黎明前的寂静里。 冷风吹过,捲起地上的几片枯叶,打著旋儿飞向远处。 林野站在原地。 他看著眼前的姑娘,看著她单薄的身影,看著她冻得发紫的嘴唇和那双绝不退让的眼睛。 前世的记忆,今生的纠结,所有的愧疚、自卑和恐惧,在这一刻,被她那几句滚烫的话,冲刷得七零八落。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她。 到头来才发现,自己才是那个需要被从壳里拽出来的懦夫。 他缓缓地捡起了地上的开山斧。 两辈子以来,第一次,真正地、毫无躲闪地,直视著赵小禾的眼睛。 林野拎著斧子,朝她走了一步。 赵小禾没动,只是咬紧了嘴唇,倔强地挺直了脊背。 林野又走了一步。 他没有从她身边绕过去,也没有从她身上迈过去。 伸出大手,轻轻地,擦掉了她脸颊上的一滴水珠。 也不知是清晨的露水,还是没忍住的眼泪。 “……傻丫头。” 他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外头冷,进屋。” 第94章 你要是孬种,我就不要你了! 就傻丫头这三个字,林野心里一软。 他侧过身,让开了门口。 赵小禾憋著一股劲,从他身边挤了进去。 屋里乱糟糟的,被子还堆在炕上没叠,一眼看过去,穷的啥也没有。 林野跟进来,反手把木门带上,外头的冷风也被关在了门外。 他不敢看她,一个大高个杵在小破屋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赵小禾瞅著他这副样子,再看看他那双全是口子的手,脚上那双磨破皮的旧布鞋,心里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 她没理他,反而冷笑一声。 “咋了。” “不敢看我了。” “怕我把你给吃了。” 林野含糊的嘟囔。 “我……我这屋里乱,埋汰……” “我嫌你屋子乱了。” 赵小禾直接打断他。 “你以为我怕你当个赶山人危险。我爹也是护林员,咱大岭林场的女人,哪个怕过山里的风雪。” 林野心里一紧,以为她要说起以前那些混帐事。 可赵小禾没提。 她不但没退,反倒又往前走了一步。 俩人贴的很近,林野都能闻见她身上的香皂味儿。 “林野,你以前是个混蛋,但你现在不是了。” 林野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睛瞪得很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活了两辈子,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这么说。 赵小禾就这么迎著他的目光。 “我看人,就看现在,不看过去。那些嚼舌根的就知道念叨你以前多混,却对你现在的拼命视而不见。” “你一个人进山跟狼干,为了全场的人光著手修索道,暴风雪里用身子去堵牲口棚的窟窿,这些事他们怎么就不提了,真不知道是眼瞎还是心坏。” “怎么一到我这儿,你一个大老爷们,就前怕狼后怕虎的,怕连累我了。” “你要是连跟我搭伙过日子的胆儿都没有,那你就是个孬种。” 孬种。 这两个字让林野脑子嗡的一声。 他猛的一伸手,用尽力气把人搂进了怀里。 怀里的人先是僵了一下,跟著就软了,任他抱著。 “傻丫头……” 林野把脸埋在她脖子里,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浸湿了她的衣领。 “我不是孬种……” “我不是……” 不晓得过了多久,林野抖个不停的肩膀,总算慢慢的停了。 “你说的对。” “我不躲了。” 听到这话,赵小禾鼻子一酸,眼泪“唰”的就下来了。 她拿出一个叠的四四方方的布包,一把塞进林野怀里。 “给你的。” 那是一件用蓝碎花布的边角料,拼著一大块厚实青布缝成的单衣。 针脚密密麻麻,十分齐整。 领口和袖口这些容易磨坏的地方,还特意用双层布加了厚,缝得格外结实。 林野摸著衣服上细密的针脚,一股暖意从指尖传遍全身。 “去试试。” 赵小禾说。 “不合身我再给你改。我…我就是照著你那件旧褂子做的,也不晓得准不准。” 林野重重的点头。 当著赵小禾的面,直接脱了身上那件全是补丁的旧褂子,拿起新衣服利索的套上。 大小正正好。 下摆长度也刚好,能护住腰。 赵小禾看著他穿上新衣服的样子,总算露出了笑容。 …… “走吧,进屋坐。” 林野拉开屋里唯一一张还算像样的木头凳子,又把被褥往里推了推,腾出一块能坐的地方。 赵小禾没客气,大大方方的在炕沿上坐下。 她环顾著这间简陋的屋子,开口问道。 “你这几天,就闷在屋里捣鼓这些?” “嗯。” 林野应了一声。 “前阵子,我去了趟县城。” “林场供销社收蘑菇,好赖都掺在一起,才卖一块二。我就是把山货分了分,好的跟赖的分开卖。” “所以,你不光自己采,还想收场子里別人采的?” 林野点了点头。 “对。咱大岭林场靠山吃山,家家户户农閒时都往山里跑,能弄出不少山货。” “但他们弄回来就那么乱糟糟一堆,要么自家吃,要么就贱卖给供销社或者关麻子。” “好东西,就这么糟蹋了。” “我想好了,以后我不光自己采,我还要在场子里设个点,就按这个分级的法子收货。” “咱们给的价格,肯定比供销社高。这样乡亲们能多赚点,咱们把收来的货分拣处理好,再统一送到县城去,也能赚个差价。” “小禾,说实话,我也想干点安稳的买卖。赶山这活儿太悬,我不想让你跟著我整天提心弔胆。” “可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收货挑拣、记帐算钱这些都是精细活儿。我一个人,又要跑山,又要跑县城,实在是忙不过来,也不是干那块的料。” 赵小禾听完,猛的从炕沿上站了起来。 “哼,你这活儿嘛,我来接了。” “林野,你不用一个人扛著。” “以后,你主外,我主內。” “你负责跑山探路,跟县城那些老板打交道,把销路打开。我呢,就在场子里负责收货验货,把帐管起来。” “你不是愁记帐算数吗?我爹是老兵,教我识字算数,我上过小学,这点事,包在我身上。” “就这么定了。” “走,咱们现在就把章程画出来。” 她翻出一根被削得只剩一小截的铅笔头,又从一个旧木箱的夹层里,抽出一张空白的稿纸。 “来,你脑子里的道道多,你画,我记。” 林野在赵小禾身边坐下,两人头挨著头。 “首先,得有个帐本。” “收谁家的货,收的啥,啥等级,多重,单价多少,总共多少钱,都得一笔一笔的记清楚。” “对。” 林野在纸上画出个表格框架。 “日期,姓名,货品,等级,重量,单价,总价,还得有一栏备註。” “备註?” “嗯。” “比如这张三家送来的黄芪,根须断的多,品相不好,虽然也算二级,但咱们下次收他的货就得留个心眼。” “李四家送来的松蘑,个顶个的乾爽,下次就可以多收。” “这些都得记下来,以后跟乡亲们打交道,心里才有数。” 赵小禾连连点头。 “这个好。这样谁家勤快,谁家糊弄,一目了然。” 第95章 开业大吉! 两天后,林野那破败的小院,难得的热闹了起来。 院子中央支了张敦实的榆木大桌,桌旁摆著一桿崭新的大號台秤,铜盘鋥亮,配著一整套铸铁秤砣,都是花大价钱置办的。 赵小禾尤其显眼,她换了件新花布褂子,衬的白净脸蛋越发水灵,还真有几分老板娘的架势。 林野没在院子里待著。 他一大早就去了林场队部,在公告栏上,贴了一张大红纸。 【告林场乡亲:即日起,林野家小院设点,收购各类山货。】 【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现款现结!】 【林野】 红纸一贴出来,整个大岭林场都炸了锅。 “啥玩意儿?林野那小子要收山货?” “真的假的?价钱好像比关麻子还高?那敢情好啊!省的咱们跑几十里山路去镇上,还得看他那张死人脸。” “可……他靠谱吗?別是把咱们的东西收走了,钱拖著不给吧?” “走,去瞅瞅!” 一时间,刚下工的男女老少,都朝著林野家涌去。 院子外头很快就围了一圈人,大伙儿心里犯嘀咕,做买卖跟打猎可是两码事。 再说了,那桌子后头坐著的,不是赵铁柱家的闺女小禾吗? 这俩人……是真搞到一块去了? 人群里,孟大嘴和李栓柱是等著看好戏的表情。 孟大嘴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我就说他没安好心吧?又是送肉又是干活,这不,连人家姑娘都给哄到自家院子里了。我看他今天咋收场。” 刚开始,院门口人虽多,却都在观望,不进去。 就在这当口,人群里挤出两个人来,是李婶和张德富。 李婶手里拎著个半满的麻袋,张德富也扛著一袋子东西。 “婶子,张哥。” 林野冲两人点了点头。 李婶看著院子里这架势,又瞅了瞅桌子后头坐的端端正正的赵小禾,脸上笑开了花。 “小野,你这弄的挺像样啊。婶子家攒了点干蘑菇,你给瞧瞧,能值几个钱。” 张德富也把自己的麻袋放下,憨厚的笑了笑。 “我这儿有些松子,你给掌掌眼。” 有人带头,大伙儿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林野掏了一把榛蘑出来,没急著上秤,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 “婶子,你这蘑菇是好蘑菇,就是有点返潮,份量上要吃亏。不过成色还行,大部分都能算一级。” 他把蘑菇递到桌子另一头。 “小禾,分一下。” 赵小禾接过蘑菇,麻利的按品相分成两堆,一堆伞盖完整,一堆有些碎。 “特级,伞盖直径超过三公分,一斤一块八。” “一级,碎的少的,一斤一块五。” “二级,碎的多的,八毛。” 林野把那堆品相好点的蘑菇放到秤盘上,噹啷一声,秤桿高高翘起。 他拨动著秤桿上的刻度。 “一级,九斤六两。” 林野又把碎的倒上去,报了第二个数。 “二级,四斤三两。” 围在跟前的人伸长了脖子看,斤两分毫不差。 秤桿刚定准,赵小禾就动笔了。 “三月二十日,收李婶家,榛蘑,一级,九斤六两,单价一块五,合计十四块四毛。” “二级,四斤三两,单价八毛,合计三块四毛四。总计:十七块八毛四。” 算完帐,她抬头对林野点了点头。 林野从兜里掏出一沓厚厚的钞票,有大团结,也有一块两块的零钱。 “婶子,您数数。” 他把十七块八毛四分文不差的交到李婶手里。 李婶激动得手都有些抖。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乖乖,这哪是小打小闹,这是正经做生意啊!” “下一个,张哥。” 人群一下就炸了。 “排队排队!我先来的!” “让让,让让!我家的松塔,个儿大饱满!” 先前还在观望的乡亲们再也忍不住了,一个个拎著麻袋就往院子里挤。 孟大嘴和李栓柱,看的傻了眼。 他们眼睁睁看著林野把一沓沓钞票塞进乡亲们的口袋里。 “他……他哪来那么多钱啊?” 李栓柱结结巴巴的问。 孟大嘴张著嘴,半天没合上。 他拽了一把还在发愣的李栓柱。 “走……走了……” …… 半个月下来,小院已经被山货堆得满满当当。 林野看著战果。 “小禾,差不多了。” “今天就先不收了,把这些货送进城再说。” 赵小禾拍了拍手上的灰。 “听你的。” 林野说干就干,直接去了林场的车队,花大价钱雇了林场唯一那台能开的拖拉机。 “突突突突……” 拖拉机停在了林野家院子门口。 林野叫上平日关係近的几个年轻人,七手八脚的把院子里几十个麻袋全都搬上了车。 “小野,你这是要把县城给搬空啊?” 张德富忍不住开起了玩笑。 林野拍了拍车斗上方的麻袋。 “哥几个,等我回来,请你们下馆子。” 拖拉机再次启动,直接开到了春风饭庄的后厨门口。 王经理满面红光的冲了出来。 “哎哟我的林老弟,你可算是来了。” “我的乖乖……老弟,你这是把整座长白山都给我背来了?” 林野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灰。 “王经理,上次说好的,货给你备足了。” “太足了。” 王经理光是闻那股干香味,就知道这批货错不了。 上次林野送来的那批货,让他店里的招牌菜小鸡燉蘑菇成了县城一绝,多少干部和老板专门开车过来就为吃这一口,还天天供不应求。 王经理回头衝著后厨里大吼。 “都別愣著了,赶紧卸货,全都给我搬到库房去。” “林老弟,没说的。” “所有食用级的山货,我全要了。价格,就按咱们上次说好的高价。” 他直接拉著林野就往办公室走。 “走,先喝茶,钱一分都不会少你的。” 王经理不仅当场让財务结清了这次的货款,更是从抽屉里又拿出厚厚一沓大团结,拍在桌上。 “林老弟,这是定金。” “下一季的秋蘑、猴头菇,不管你有多少,都得先紧著哥哥我。价格你放心,只会比现在更高。” 从春风饭庄出来,林野的帆布挎包已经沉甸甸的了。 他让拖拉机司机在原地等著,自己则扛著剩下的几袋药材,径直去了回春堂。 “小友,又带好东西来了?” “火候醇厚,药性內敛,好,实在是好东西。” 老中医直接给出了很高的收购价,连林野带来的那些品相稍次的一级药材,也一併高价收了。 这一趟县城跑下来,林野把带来的山货销售一空。 掐著指头一算,中间的差价利润,足足翻了三倍不止。 他知道,这钱不光是他一个人的。 拖拉机回到林场时,天已经黑了。 林野让司机直接把车开到了赵家门口。 他从帆布包里数出一半的钱,仔细的装进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里。 跳下车,他径直走进了赵家的小院。 赵铁柱和李婶正在院子里拾掇菜地,看到林野回来,都笑著迎上来。 “小野,回来了?咋样啊?” “叔,婶子,都卖完了。” 林野点了点头,看向赵小禾。 “小禾,你出来一下。” 两个人走到一处僻静的柴火垛旁,林野把牛皮纸信封递到了赵小禾面前。 “这是你的。” 赵小禾没接。 “是咱俩的。” 林野把信封硬塞进她手里。 “我主外,你主內。说好的,一人一半。” 赵小禾这才打开了信封。 “这……这也太多了……” 林野脸上露出了笑容。 “小禾,这只是个开始。” “等咱们的本钱再滚几圈,攒够了,以后连县城都不用去了。咱们可以直接弄辆卡车,把货拉到省城去,那里的价钱,比县里还要高得多。” 省城? 第96章 非去不可,鬼门沟! “对,省城。” 林野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土上画了一个圈。 “小禾,你看,这是咱们林场。” “这是县城。” 最后,他在更远的地方,画了一个大得多的圈。 “这是省城。咱们的货,从林场到县城,价格能翻三倍。” “那要是从县城,直接送到省城那些大饭店、大药铺手里呢?价格至少还能再翻一倍。” “咱们现在做的,只是把乡亲们手里的零散玩意儿收拢起来,赚个差价。” “可要是咱们自己能炮製、能分拣,能稳定的给省城供上等货,那就不一样了。” “到时候,咱们就不是倒买倒卖的二道贩子,咱们是真正的山货行。” 山货行。 “我听你的。” 赵小禾点了点头。 ...... 这天晚上,赵铁柱和王守义拎著两瓶老白乾,走进了林野的院子。 两个老伙计没提前打招呼,就是想来看看这小子最近在鼓捣啥。 可刚一进门,两人就默契的停下了脚步,没再往里走。 赵小禾和林野各自忙著手里的活计。 他们没有出声打扰这份寧静。 赵铁柱用手肘轻轻碰了碰王守义,指了指手里的白酒,做了个喝酒的口型。 王守义重重的点了点头。 饭桌就摆在院子里。 辛辣的酒香瞬间瀰漫开来。 林野有些受宠若惊,刚想站起来说点什么,就被赵铁柱大手按住了肩膀。 “坐下。” “你爹在底下看著呢。干得……像个男人。” 林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端起酒碗,仰头就把那大半碗老白乾灌进了喉咙。 “叔,我……我敬你。” 王守义也在一旁感慨的拍了拍林野的另一边肩膀,端起酒碗。 “小野,你王叔我也得说句公道话。这大半年,你小子就像换了个人。” “以前,你是个混小子,我们都替你爹捏把汗。” “现在,你不但自己个儿立住了,还知道带著场子里的乡亲们一起找出路,把那些没人要的山货捣鼓成了金疙瘩。” “这本事,你爹在的时候,都没干成过。” 林野郑重的站起身,先给赵铁柱和王守义满上。 “赵叔,王叔,以前是我混蛋,不懂事,让你们操心了。” “以后,我林野拿你们当亲爹一样孝敬。这杯酒,我敬你们。” 说完,他又是一饮而尽。 喝下这碗酒,林野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被认可,被接纳,能让他挺直腰杆。 送走两位已经有些醉意的长辈后,赵小禾帮著林野收拾桌上的碗筷。 林野借著那股还没散尽的酒劲,心里那股压抑的情感再也控制不住。 赵小禾端起一摞碗准备回屋的时候,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林野的心跳的飞快,手心全是汗,但他没有鬆开。 赵小禾读懂了一切。 ......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林野醒来时,赵小禾已经走了。 炕头的小桌上,放著一个厚铁皮盒子。 林野穿好衣服,把盒子打开。 一沓沓大团结,整齐码在里面,几乎塞满了整个盒子。 他走到屋子最里头的墙角,拖出一个不起眼的木箱。 “咔噠”一声,箱子打开了。 他再次拿出父亲留下的那张泛黄绘图纸。 学了周同那一身本事,再看这张图,林野的感觉截然不同。这大半年,他照著图上的標註,找到了不少藏在深山里的宝贝,父亲的记號,果然精准。 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地图东北角——鬼门沟。 他想起前几天去县城,回春堂的老中医把他拉到一边,悄声问他,能不能弄到真正的百年野山参,或是年份足的猴头菇。 “价钱隨便开,只要有货。” 老中医还说,那种品相的药材,在外围山林可长不出来。 非得是那种没人去过的深山老林,才有可能寻到一两株。 林野心里清楚,老中医说的,就是鬼门沟那种地方。 山货行的生意不能总靠倒买倒卖赚差价,想要做大,就必须有別人拿不出的好东西。 更何况,父亲当年进山的秘密,也该弄清楚了。 鬼门沟,他非去不可。 林野將地图重新折好,小心的放回木匣子里,锁好。 他取下那把从不离身的桑木老弓。 弓身常年使用,被手汗浸润的发亮。 从一个小铁盒里,捻出一块动物油脂,仔细的给弓弦上了一层。 这是用熊油混合松香熬製的,能防潮,也能让弓弦保持韧性。 上完油,他又摸了摸腰间的刀鞘,抽出那把採药小铲。 他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清水,用磨刀石细细打磨著铲刃。 “唰,唰,唰。” 明天,就动身。 第97章 人祸! 清晨,山里的雾气还没散乾净。 林野背上桑木老弓,腰间掛著採药小铲,帆布包里是乾粮和水。 他脚步很轻,悄悄的进了林子。 鬼门沟。 他沿著常走的小路,准备绕过林场,直插后山。 路过上游的黑瞎子沟时,林野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不对劲。 这里太安静了。 往常这个时候,林子里早就鸟雀爭鸣,吵吵嚷嚷。 可现在,四周一片死寂,连声虫鸣都听不见。 他侧耳细听,分辨著风声和水流声之外的动静。 没有。 一股腥臭味顺著风钻进鼻孔。 不是野兽的臊臭,也不是草木腐烂,像是烂鱼的味道。 林野绕过一道溪流的拐弯,眼前的景象让他心里一沉。 清澈的溪水里,漂满了翻著白肚的死鱼,林蛙和柳根子到处都是。 水面上,孟大嘴正带著几个游手好閒的傢伙,挽著裤腿在浅水区捞得正欢。 “哎哟我的妈。快看这条,得有半斤沉。” “发了发了。这是山神爷显灵,给咱们哥几个赏肉吃啊。” 李栓柱更是得意,手里拎著一串还在滴水的柳根子,衝著岸边喊。 “傻站著干啥,还不赶紧下来捞。再晚点,鱼都让水冲跑了。” 林野顿时火了。 “全都给我滚上来,水里有毒。” 捞鱼的几个人回头看见是林野,脸上都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李栓柱嗤笑一声。 “林野,你小子管天管地,还管到山神爷头上来了?有好事不知道想著我们,现在还想搅黄了?” “就是。” 孟大嘴把鱼筐往岸上一放,从兜里掏出火柴盒,囂张的晃了晃。 “老子今天就在这烤鱼吃,馋死你个鱉孙。” 林野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孟大嘴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火柴盒就被林野一脚踢飞,散落一地。 林野反手抽出腰间的採药小铲,铲尖从地上挑起一条最大的老头鱼。 “看清楚。” 他把鱼凑到孟大嘴眼前。 小铲的薄刃噗的一声划开鱼腹,又顺势挑开鱼鳃。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鱼鳃是什么顏色。” 鱼鳃本该是鲜红的,现在却成了紫黑色,一股刺鼻的苦杏仁味冒了出来。 周围几个閒汉闻到这味,都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 孟大嘴还是梗著脖子强辩。 “那……那又咋地?许是水太急,呛死的。” “呛死的?” 林野冷笑,刚想说话,眼角余光瞥见林子里一道黄影闪过。 是一只野狐狸。 它被死鱼的腥味吸引过来,小心的凑到岸边。 “看著。” 林野低喝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跟了过去。 那狐狸刚跑出不到十步,身子猛的一僵,隨即浑身抽搐起来,嘴里涌出大团的白沫。 不过十来个呼吸,就倒在地上,不动了。 “这叫绝户粉。” 林野吼了出来。 “这是耗子药混著山里几种毒草磨成的粉,沾上一点,神仙都难救。你们捞的不是鱼,是能要命的东西。” “啊。” 李栓柱发出一声尖叫,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他看著自己沾满溪水的双手,嚇坏了,拼命的在粗糙的树皮上摩擦,直到蹭得满手是血,嘴里还不停的念叨著。 “没沾上……我没沾上……” 孟大嘴两腿抖个不停,裤襠里传来一阵骚臭。 其他几个閒汉也都嚇得扔了鱼,连滚带爬的往后退。 林野一把揪住旁边同样嚇得发抖的张德富。 “德富。” “啊?野……野哥……” 张德富牙齿都在打颤。 “立刻跑回队部,敲锣。” “告诉所有人,黑瞎子沟的水有剧毒,谁都不能碰。牲口也別饮。快去。” “哎。哎。” 张德富连滚带爬的就往林场方向跑。 林野握紧了手里的桑木老弓。 这毒,绝不会无缘无故的出现。 他得沿溪往上,找到投毒的源头。 可就在这时,张德富刚跑出几十米,林场队部那边,猛的传来几声牛的惨叫。 李队长的声音隔著老远就传了过来。 “不好了。” “牛棚出事了。” 林野转身就往林场队部的方向狂奔。 林野拨开人群挤进去,一股浓重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两头壮硕的大黄牛,此刻僵直的倒在泥水里,嘴巴大张,白沫混著草料从嘴角涌出,眼睛瞪得老大,已经没了神采。 死透了。 “哪个丧尽天良的狗杂种。” 李队长举起开山的板斧,重重的劈下。 咔嚓! 用来餵牛的那个巨大木製水槽,被他一斧头劈得四分五裂。 他一斧接一斧,直到把整个水槽劈成一堆烂柴,才脱力的拄著斧柄,眼泪混著鼻涕往下淌。 林野蹲在破碎的水槽边。 他在水槽底部的青苔和沉淀物里颳了刮。 一小撮墨绿色的泥垢被他挑起,凑到鼻尖。 错不了。 就是绝户粉的味道。 那帮盗猎的杂碎。 他们不只是偷猎,这是要毁了林场所有人的活路。 “水……水有毒。” 整个大院顿时乱成一团。 “俺家水缸。俺家水缸今天早上刚挑的水啊。” 一个妇女当场就瘫了下去,嚎啕大哭。 “还待著干啥。跑啊。这地方没法待了。” “山神爷发怒了……肯定是山神爷发怒了……” 孟大嘴不知何时从地上爬了起来,煽风点火。 “都怪林野。” “就是他。他最近天天往山里跑,又是收蘑菇又是挖药材,把山都快掏空了。这肯定是触怒了山神爷,降下天罚,要咱们所有人都给他陪葬。” 不少人被他这么一喊,看林野的眼神都变了,从依赖变成了怀疑。 王守义气得浑身发抖,刚要衝上去理论,却被林野一把拦住。 林野一言不发,抽出腰间那把薄刃採药小铲。 嗡。 他手臂一振,小铲带著破风声,狠狠剁进旁边一根碗口粗的红松木桩里。 小铲的刃口,入木超过三寸,整个木桩都跟著剧烈一颤。 全场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那柄还在颤抖的小铲上。 “山神?” 林野看著每个人的脸。 “我告诉你们,这他妈的不是山神,是人祸。” “就在刚才,黑瞎子沟的上游,满溪的死鱼,连水耗子都翻了肚皮。” “我亲眼看见一只野狐狸,就因为舔了一口溪水,不到十个呼吸就抽搐著断了气。” “那水里,下的就是耗子药混著毒草磨成的绝户粉。牛,就是喝了早上打的溪水才死的。” 孟大嘴想跑,却发现脚下动不了。 “你……你干啥……” 林野走到他面前,抬手就是一耳光。 啪。 “再敢造谣一句,我撕烂你的嘴。” 林野转身走到李队长面前。 “李叔,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请马上组织所有青壮年,封锁黑瞎子沟上下游,立上牌子,谁都不准靠近。” ...... 第98章 断了他们的命脉! 林野要进山,赵小禾拽他袖口死不撒手。 “搁家守好火头。” 说完,人就一头扎进了山里。 到了山脊顶上,林野把身子整个藏进积雪里,只听活物的动静。 突然... “咔噠。” 是拉枪栓的声。 就这一眼,谷底那片平地上,根本不是他想的啥临时窝棚。 那是五六顶绿色的军用帆布大帐篷,顶上还开了烟囱口。 这帮狗日的,是在这儿现场熬毒死整条溪的药汤子。 帐篷外头来回走动的人。 那不是一两个散兵游勇,是四五个穿统一黄大衣的哨兵。 他们走路的姿势,能猜到他们是受过专门训练。 这哪是啥普通的偷猎山贼,这他娘的撞上正规军了。 他强挪了挪视线,看向帐篷后头。 一堆剥下来的马鹿皮。 旁边码的整整齐齐都是熊掌,那些熊掌血淋淋的,已经冻的发黑。 旁边还放了十几个厚实的松木箱子,箱子上用红漆印了一串他看不懂的洋码子。 可他认得那箱子样式,那是专门出口山货的等级货箱。 这帮人,是在这建了个屠宰场跟加工厂。 就在这时,一个哨兵巡逻到他这个方向,转了个身。 哨兵背后挎的傢伙,不是林场常见的火药枪跟双管猎。 那是一支摺叠三棱刺刀的56半。 这玩意儿,他只在宣传画里见过。 这种火力,別说他手里的桑木弓,就是整个林场那些打兔子崩狍子的老掉牙猎枪全拉上来,都不够人家一个衝锋突突的。 上去就是送死。 他必须马上撤,把消息带回县里。 可脚底下感觉不对。 一根很细的钢丝,已经死死的勒进他那双厚棉鞋的鞋帮子,钢丝另一头,连著旁边一处灌木丛。 林野一动不敢动。 这伙人有枪有组织,还在林子里布这种阴损玩意儿。 林野从后腰摸出採药小铲。 一寸。 又一寸。 钢丝终於被他从鞋帮的凹槽里完整的挑出来,他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就在他准备后撤的剎那。 毫无徵兆的响起狗叫。 接著,两道光柱,猛的从谷底朝他这边的山脊扫过来。 林野没敢抬头,顺著积雪跟烂泥就滚了下去。 连夜摸回了林场。 ... 王守义家。 炕上,李队长跟赵铁柱並排坐著,谁也没说话。 “吱呀。” “林野?” 王守义第一个认出来,菸袋锅子差点掉了。 “嗯。” 林野应了声,反手关上门,抖了抖身上的雪,露出一张冻青的脸。 “你小子跑哪去了。” 李队长嗓门一下就高了。 赵铁柱没吭声,倒了一碗凉透的白开水,递到林野嘴边。 林野仰头就灌了下去,冰凉的水让他清醒不少。 顾不上喝第二口,他就开了口。 “队长,王叔,铁柱叔,黑瞎子沟里出大事了。” 他把自个儿看到的,一五一十全说了。 “反了天了。” “这帮狗杂种。” 李队长猛的站起来。 “召集人。” “场子里能喘气的爷们都叫上,抄傢伙。” “老子的火药枪也不是吃素的。” 赵铁柱一下子绷紧,他死死的盯著林野。 “小野,你再说一遍,他们手里拿的...是啥傢伙?” “56半。” “带...带那三棱刺刀的?” 赵铁柱音调有点发颤。 林野肯定的点了下头。 李队长僵在原地。 赵铁柱的声音发乾。 “那玩意...咱们场子里的枪,不够看。” “不止。” 林野掏出个黑乎乎的东西,扔在炕桌上。 那是一小截钢丝。 赵铁柱捏起来。 “这不是土匪瞎胡闹的玩意儿...” “这是正经的绊发雷钢丝,懂行伍规矩的杀人玩意儿。” “不能硬拼。” 林野翻出父亲留下的地图,一下铺开,手指按在黑瞎子沟的位置,顺那条代表溪流的蓝线,一直划到山谷入口。 “硬拼,咱们这点人,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但这帮人,他们有个命门。” “啥命门?” 李队长疑惑道。 “水。” 林野指著那条溪流。 “他们人再多,枪再好,也是人,也得吃喝。他们在那熬毒药,更离不开乾净水。只要咱们从上游,把这条溪给断了,或者...也给它下了料,他们就得挪窝。一挪窝,就得乱。” “我瞅见了,他们装货的箱子上,印的洋码子。这说明啥?” “说明这帮人背后有大主顾,可能是走私贩子。他们是来求財的,不是来跟咱们拼命的。” “只要断了他们的货,他们比谁都急。” “那...那咋整?” 王守义哆哆嗦嗦的问。 “分三路走。” 林野认真道。 “李队长,你骑场子里最快的那匹马,连夜去县里,直接找公安局。” “这事儿,镇上派出所压不住。就说林场发现了持枪的武装盗猎团伙,人多,傢伙也厉害,还把水源给投毒污染了。” “铁柱叔,你带上几个靠得住的民兵,去这个。” 他手指在地图上一个隘口点了点。 “这是他们出山的必经之路。你们只设暗哨,就猫著,死死盯著,不许动手,弄出一点动静都不行。他们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回来报信。” “那你呢?” 赵铁柱问。 “我得回去。” “我得盯著他们。他们啥时候熬药,啥时候换哨,啥时候吃饭,我都得摸清楚。” “等县里公安来了,才好一锅端。” “不行。太险了。” 王守义第一个反对。 李队长跟赵铁柱也沉默了。 王守义还想说啥,却瞅见林野的眼神。 没有半点慌乱,只有一股狠劲。 李队长从后腰摸出个油布包的黑疙瘩,重重的拍在炕桌上。 五四式手枪。 “老子这辈子没服过谁,在部队那会儿,连长踹我两脚我都不服。” “今天,我听你小子的。这枪,你拿著。给老子囫圇个儿回来。” 林野把枪贴身揣好,没再多说一个字,推门就走。 刚迈出院门,他就站住了。 是赵小禾。 “我...我听李婶说牛出事了,你们都在这儿...” “我给你送了点吃的。” 林野看著她,没接她手里的东西,只是抬手抹掉了她脸上的泪珠子。 “搁家待著,等我。” 第99章 这几把破枪,怎么干? 天还没亮透,林野回到了林场。 他没回家,没朝自家院子的方向瞅一眼。 他知道赵小禾肯定在等,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直接去了林场年轻后生们扎堆的地儿。 “谁啊,大清早的……” 草料堆后面,刘大壮和张德禄正缩著脖子,一人手里夹著根自己卷的菸捲儿。 话刚说一半,瞅见是林野,刘大壮咧嘴就想打趣。 可他嘴张了张,后半截话硬是给憋了回去。 “野…野哥?你这是咋了?” 张德禄磕磕巴巴的问。 林野没答话,在棚子里扫了一圈。 “黑瞎子沟,出事了。” 林野没添油加醋,把昨晚看到的全都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是56半,带三棱刺刀的那种。” 啪嗒。 “林…林野,你……你这是想带哥几个去送死啊?” 是孟大嘴,他不知啥时候也凑了过来。 “人家那是正规傢伙,真傢伙。咱们呢?就这几把破柴刀?衝上去干啥,给人家当活靶子打?” 原本被林野的话镇住的几个年轻人,脸上刚升起的一点血性,瞬间褪的乾乾净净。 “是啊,那可是枪啊……” “咱斗不过的,报公安就得了。” “我家里还有老娘呢……” 刘大壮不敢抬头看林野。 林野看著他们,没骂人,也没劝。 咣当。 牲口棚的破木门被人一脚踹开,发出一声巨响。 王守义堵在门口。 “一帮没卵子的怂包。” 王守义把手里的帆布包摜在餵牲口的石槽上。 几支长傢伙露了出来。 刘大壮失声叫了出来。 “老毛子货,水连珠。” 这枪他爹跟他提过,说是当年进山对付鬍子用的,一枪能撂倒一头熊瞎子。 石槽上,还有一箱子弹。 “当年咱爹那辈人,跟著队伍进山打鬍子的时候,手里傢伙还没这个好。” “咋地?到你们这辈,胆子就变小了?看见几杆破枪就嚇得尿裤子?” 孟大嘴想溜,被王守义一眼给瞪了回去。 王守义骂得正凶,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是周同,外號守山鬼。 他一句话没说,往门口一站。 “我林野不强求。” “想护著自个儿家里的爹妈媳妇,护著自己孩子的,就站出来。” “怕死的,现在就滚回家,抱著被窝哆嗦去,没人笑话你。” “咱靠山吃山,现在有人在山里干这断子绝孙的勾当,要把咱们的根给刨了,咱就得把他们赶出去。” 孟大嘴露出讥讽的笑。 就在这时,刘大壮死死的盯著林野。 “妈的。” “野哥,我跟你干。” “这帮狗日的断咱的水,就是断咱的根。弄死他们。” 张德禄紧跟著走出来,二话不说,也抄起一支枪。 “算我一个。” “还有我。” 又有三个人站了出来。 他们各自上前,从石槽上拿起了剩下的老步枪。 ...... “野哥,啥时候动身?咱现在就去干他娘的?” 刘大壮拍著胸脯说道。 林野摇了摇头,眼睛看著那几支老枪。 这些枪是对付野兽的,打个熊瞎子还行。 可对面是正经的56半,带三棱刺刀的军用枪。 他们这几个人端著老枪衝过去,跟送死没区別,不够人家一个照面打的。 “不能这么去。” 林野让几个头脑发热的傢伙先冷静下来。 “对面有多少人,枪都架在哪,换岗的规律是啥,咱一概不知。现在衝过去,就是送死。” 王守义吸了口旱菸,问道。 “那你说咋整?” 林野看向黑瞎子沟的方向说道。 “我去。” “我一个人先去,把他们的底细摸清了。你们在家等著,枪藏好,子弹点清,別让任何人看出不对劲。” “不行。” 王守义第一个炸了。 “你一个人去?那比咱一块儿去还悬乎。他们手里是真傢伙,被发现了连个跑都跑不掉。” “王叔,这事只有我能干。” “周师傅教我的那些本事,不是白练的。放心,我只看,不动手。天亮之前,保证回来。” 赵铁柱这时候走上来,把那五四式手枪塞到林野手里。 他没拦,只是重重的点了点头。 林野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揣著五四式手枪,扎进了深山。 他多走了七八里地,爬上了一道更高的山脊。 趴在背风的一面,一点点的往下挪动,身子贴著冰冷的雪泥,朝黑瞎子沟方向摸过去。 山沟里的夜风格外阴冷。 脑子里,他又把上次看到的那五顶军用帐篷的位置过了一遍。 每一顶帐篷的距离和朝向,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看完就走。 他摸到了上次观察点下方几十米处,这里地势更低,也更隱蔽。 一截被风颳倒的枯木横在他身前,成了掩体。 再慢慢探出半个头,没急著去数人头。 他先被谷地里的三堆篝火吸引。 心想,亮处肯定是他们活动和防备的重点。 借著火光,他的视线开始在帐篷和篝火间搜寻晃动的人影。 不算帐篷里的,外面活动的就有七八个,还有两个端著枪在外围走动,是哨兵。 隨后,他又盯上了一个靠近火堆的木架子。 那上面,整整齐齐的架著五六支长枪。 正是他上次看到的56半自动步枪。 看清了这些要命的东西,林野才开始打量整个营地的布局。 五顶帐篷,呈品字形排开,两顶在前,三顶在后。 而在三堆篝火的中央,架著三口大铁锅,锅里黑乎乎的,不知道在熬煮什么。 锅沿上凝结的黑痂很厚。 铁锅旁边,堆著几个麻袋,还有十几个松木箱子,跟上次看到的一样。 只看那几口锅,他就感觉这伙人不像是打一枪就换地方的。 他们这是把黑瞎子沟当了常驻的地方。 一个值守的哨兵端著56半,慢悠悠的绕著营地外围溜达。 他硬是咬著牙,等著猎物露出弱点。 差不多四个小时过去,林野总算摸清了这伙人的换岗规律。 他们是两人一班岗,四个小时一换。 半夜三点那一班,很关键。 换岗的时候,来接班的两个人骂骂咧咧,似乎很不情愿。 到了后半夜,巡逻的哨兵竟然只剩一个人。 而且,这唯一的一个哨兵,在巡逻了两圈后,居然就靠著一个拴马的木桩子,抱著枪开始打盹。 明显是困得不行了。 这下林野明白了,这伙人的纪律並不严,后半夜防备要鬆懈很多。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营地里的火势渐渐小了下去。 他確认没有信息遗漏,才开始准备撤退。 就在他快要绕出山沟的时候,脚下的感觉忽然一变。 不是鬆软的雪泥,而是一条被反覆踩踏、变的坚实的小路。 这条小路很隱蔽,藏在几块巨大的岩石后面,如果不是特意寻找,很难发现。 林野顺著小路往前摸了几十米。 月光下,他在路边的一丛枯草里,发现了一截被丟弃的粗麻绳,上面还有捆绑重物留下的勒痕。 一个黄澄澄的小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捡起来,放在手心。 那是一个空弹壳,7.62毫米口径,是56半步枪打出来的。 他立刻明白,这条被踩实的小路,就是这伙人的补给通道。 它的方向,正指向西北方向那条早就废弃多年的伐木道。 这伙人有枪,有固定的营地,他还摸清了换岗规律。 现在,他又发现了这条补给线。 他们的目的,肯定不只是打几头马鹿那么简单。 第100章 全村中毒 次日一早。 王桂兰跟往常一样,从水井里打上来半桶水,倒进锅里,准备煮一家人早起要喝的苞米麵粥。 今天这水打上来,面上泛著一层腻乎乎的黄沫子,凑近了还能闻著一股说不出的怪味。 可她也没多想,只当是几天没下雨,井水浑了。 粥熬好了,一家人围著炕桌刚吃下没几口,王守义第一个捂著肚子变了脸色,把手里的豁口大碗往桌上一撂,提起裤子就往院子角落的茅房冲。 还没等王桂兰骂他吃东西猴急,她自个儿的肚子也跟著一阵翻江倒海。 紧接著,院里顿时乱了起来,一家大小接二连三的往茅房跑,那动静,跟赶集似的。 差不多的时候,李婶家的院子里,气氛却跟死了人一样。 七只半大的芦花鸡,横七竖八的躺在鸡窝边上,全都伸著腿、翻著白眼,一动不动。 鸡冠子一个个都发了乌,死状悽惨。 李婶就那么蹲在地上,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这……这是遭了什么瘟了啊……” 林野是听到王守义家动静不对,才跑过来的。 一进院,看见井沿边上泼出来的那摊水,上面飘著的黄沫在晨光下格外刺眼,心里那点仅存的侥倖,彻底没了。 他昨晚在山里摸到的情报还很零散,但眼前这口井里的黄水,瞬间將所有事情都串了起来。 问题就出在黑瞎子沟,而且已经威胁到了整个林场。 他知道,再拖下去,死的就不是鸡和牛了。 “这水,已经进村了。” 梆! 梆! 梆! 队部大院里那口生了锈的铁钟,被李队长抡起锤子,砸的震天响。 急促的钟声在清晨的薄雾里传出去老远,把整个还在睡梦中的林场给彻底砸醒了。 不到一刻钟,队部的办公室里就挤满了人。 人们骂骂咧咧,顶著一头乱髮,睡眼惺忪,谁也不知道大清早的敲钟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事。 李队长黑著一张脸,站在最前面,没说话。 林野也没急著开口讲他在山里的发现。 对这帮淳朴又有点麻木的林场汉子来说,空口白牙的讲山里有坏人,有枪,效果不大,反而会让人认为林野在瞎咋呼。 他衝著门口的赵铁柱使了个眼色。 赵铁柱一言不发,从外面拎进来两个麻袋,往地上一倒。 哗啦一声。 七只死状悽惨的鸡,还有几条从下游溪边刚捞上来的死鱼,骨碌碌滚了出来,堆在眾人脚下。 一股腥臭混杂著怪味的气息,瞬间瀰漫了整个屋子。 原本还闹哄哄的办公室,一下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被地上的东西给吸住了。 林野开口说道。 “这是李婶家的鸡,这是溪里的老头鱼。” 赵铁柱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只死鸡,不嫌脏,当著所有人的面,两根手指往鸡嗉子里一插,用力往外一掰。 一团散发著恶臭的发黑黏液,从鸡嗉子里流了出来,糊在了地上。 离得近的一个汉子,当场就乾呕起来。 “呸!” 人群里的张德富也开了口,声音发颤。 “我家的自留地,前天刚浇过这条溪的水。” “就隔了一天,地里的苞米苗,叶子全都卷边了,蔫了吧唧的,眼看就活不成了!” 林野在这时候补上了一句。 “我昨天从上游回来,看到水里飘著翻白肚的死鱼,捞起来一看,鱼鳃都是紫黑色的。” 一直靠在墙角抽旱菸的老孟头,把手里的烟锅在鞋底上使劲磕了磕,把烧尽的菸灰全都磕了出来。 他罕见的开了口。 “这不是偷几只鸡,打几头狍子的事儿。” “这是有人往咱喝水吃饭的锅里下毒,要断了咱们整个林场几百口人的活路!” 老孟头在林场干了一辈子,说话向来有分量。 连平时爱插科打諢的几个年轻人,这时候也都白著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孟大嘴第一个蹦了起来。 “他娘的!是谁干的?” “召集人手,带上傢伙,现在就上山,剁了这帮狗日的!” 赵铁柱一把伸出手,硬生生把他给按回了板凳上。 “你给我坐下!” “你拿啥去跟人拼命?拿你那张嘴吗?” 赵铁柱吼道。 “人家手里是枪!是能一枪撂倒一头熊的真傢伙!你现在带人衝上去,就是送死!” 李队长也跟著一拍桌子,吼声比赵铁柱还大。 “都给我冷静点!现在是比谁嗓门大的时候吗?衝动能解决问题,还要脑子干什么!” 一个要拼命,两个要拦著,场面一下子就顶了起来,眼看就要从一致对外,变成內部先干一架。 整个队部里人挤人,几十號汉子挤在一个小小的土坯房里,空气又闷又热。 林野从头到尾,就那么静静的看著。 他没拦孟大嘴,也没帮赵铁柱劝。 他就等著,等这帮人的火气烧到最旺,等他们的急躁和无措都发泄出来。 直到屋子里因为李队长的吼声,重新陷入寂静时,林野才往前走了一步。 证据已经够了,火也烧起来了。 现在,不能让这把火把自己人烧了,得让它烧到该烧的地方去。 林野一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他的身上。 “昨晚,我去了一趟黑瞎子沟。” “对方的营地里,至少有十五个人。” “他们有枪。” “带三棱刺刀的56半,我看到了至少八支。” “营地有哨兵,两人一班,四个小时一换。但是到了后半夜,警惕性会鬆懈,有时候只有一个哨兵。” “还有一点,我发现了一条他们运东西的小路,连著西北那条废弃的伐木道。他们有补给线。” 李队长听完,脸色变得比锅底还黑。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 “我已经派人骑马去县里报案了。但是,山高路远,等县里研究、开会、调人手,最快……最快也要十天半个月才能进山。” 十天半个月? 屋子里一下没人接话了。 所有人都知道,等十天半个月,黄花菜都凉了。 那时候,別说地里的庄稼,就是林场里的人和牲口,都不知道要倒下多少。 林野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绷了起来。 他眼神望向脸色铁青的王守义身上。 “王叔,等不起了。” 第101章 护林巡山队 林野从人群里挤出来。 他需要的是能够团结眾人的力量。 散会后,林野谁家也没去,第一个就进了王守义的院子。 林野进了屋,没先开口求人帮忙。 这种时候,光靠嘴说是没用的。 他蹲下身,从灶坑里捡起一根没烧透的黑炭木棍,就在堂屋那片被踩的结实的泥地上画了起来。 他画的很慢,很稳。 他先画了五个圈代表帐篷,又画了三个叉代表篝火,最后用一条虚线標出了哨兵巡逻的路线。 王守义不知不觉就从手里的烟锅,移到了地上的草图上。 林野画完对方的营地布局,又在图的外围,画上了几条指向不同方向的箭头。 “这是黑瞎子沟的地形。” 林野的木棍点在地上。 “这条是溪水,从他们营地中间过。咱们从上游断水,下毒他们不怕,但水一断,他们就得出来找水。” 木棍又移到另一边。 “这是他们运货下山的小路,连著西北的废弃伐木道。把这条路断了,他们就会被困在山里。” 林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让王守义听得很清楚。 “他们营地周边,肯定有捕猎的套子和铁夹,咱们不能硬闯,得先把这些东西都给拆了,移除他们的陷阱。” 最后,木棍重重的戳在代表营地的五个圈上。 “我们先断他们的水源和退路,再拆掉周围的陷阱。等他们乱了阵脚,咱们再一把火,毁了他们的营。” 当林野说完计划,王守义吧嗒著烟锅的嘴停住了。 一截烧的发白的菸灰从烟锅头上掉下来,落在他那条满是补丁的劳动布裤子上,根本没顾上去弹。 屋子里安静的只剩下炕上水壶偶尔发出的咕嘟声。 半晌,王守义才把烟锅在炕沿上磕了磕,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林野。 “凭啥贏?” 他问的很慢。 林野回的又快又短。 “他们有枪,不认山。咱们枪少,认得清这大岭山里的每一道坡,每一块石头。” 这话让王守义心里最后的犹豫消失了。 是啊,硬拼是送死。 可要是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那就不一样了。 “好。” 王守义从炕上下来,一跺脚。 “我这条老命,今天就交给你小子了。” 得到王守义的支持,林野心里有了底。 他没耽搁,转身就出了门,直奔一线天。 他心里清楚,这场仗缺的不是敢拼命的人,而是熟悉山林的高手。 先找谁,后找谁,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一线天峡谷口,寒风依旧。 林野到的时候,周同正坐在他那间小木屋的门槛上,手里拿著一块油亮的磨刀石,正一下一下的磨著那把从不离身的吃饭刀。 嘶啦,嘶啦。 磨刀声不急不缓,带著一种让人心悸的节奏。 听到脚步声,周同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山下的事,我不管。” 他的声音很冷。 林野走到他跟前站定,也不绕弯子。 “他们有十五个人,八支56半,子弹估计不少。” 周同磨刀的手顿了一下,终於抬起那只独眼,冷冷的瞥了他一眼。 “那你还来找我?是嫌命长了,想让我给你找块好点的坟地?” 林野没跟他爭辩是不是去送命。 他知道,对周同这样的人,只有事实才能打动他。 “他们的哨位设在营地东南角和西北角,每班两个人,四个钟头一换。凌晨三点以后,只有一个哨兵,还打瞌睡。” “营地南坡是一大片碎石滩,坡度很陡,晚上只要有人从那儿过,动静能传出半里地。他们把那儿当死路,可要是从坡底下摸上去,反而是容易得手的地方。” 林野把他用一晚上冻僵换来的情报,一句句说了出来。 周同磨刀的声音停了。 他把那把磨的寒光闪闪的吃饭刀举到眼前,用拇指轻轻的试了试刀锋,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整个峡谷里,只剩下风声。 “我跟你走一趟。” 周同站起身,把磨刀石和吃饭刀都收回腰间。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走出这间与世隔绝的木屋,第一次要站到林场这一边。 周同的加入,不只是多了一个高手,也让林野的计划更有说服力。 等林野带著周同回到自家院子时,屋里已经亮起了灯。 赵铁柱正坐在炕边,用一块浸了油的布,反覆擦拭著那支半自动步枪的枪身。 枪管被他擦的乌黑鋥亮,透著一股子冷气。 刘大壮和张德禄也缩在炕角,局促不安的等著,看见林野进来,两人猛的站了起来。 王守义已经先到了,正闷头抽著烟。 人到齐了。 林野没说废话,把那张陈旧的地图在炕桌上哗啦一下摊开。 几个人立刻围了上来。 屋里烧的滚烫的火炕驱散了寒意,窗外夜色深沉。 一盏昏黄的油灯下,六个男人的脑袋凑在一起,影子被灯火拉长,重重的压在一块。 没人再说废话,刘大壮指著地图上那条通往伐木道的小路,急匆匆的问: “野哥,先干哪一步?” 林野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声音沉稳有力。 “动手之前,先立规矩。”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不许主动开第一枪。咱们是护林,是把人赶出去,不是去跟人换命。” “第二,行动的时候,不许落单。必须两个人一组,任何时候都不能离开对方的视线。” “第三,我这儿有个哨子,只要哨声一响,不管你手上的活儿乾没干完,都必须立马撤退,绝不能多耽搁一秒。” 林野说完,一直沉默的赵铁柱开了口,声音沙哑。 “再加一条。” 他看著眾人。 “受伤的,就算是爬,也得给老子带回来,一个人都不能扔在山上。” “对,伤员必须带回来。” 王守义把烟锅往桌上一顿,算是拍了板。 “都分头去准备吧。” 林野下令。 “去准备绳子和铁丝,带上斧头,还要备足三天的乾粮,天亮前必须备齐。” 五个人立刻起身,各自散去,院子里传来翻找东西的响动。 林野拿起那把黑沉沉的五四式手枪,轻轻的放在了炕桌最中间,正好压在地图上黑瞎子沟那三个字上。 他盯著那把枪,低声说: “第一刀,先砍他们的路。” 第102章 断你后路! 凌晨两点,三条黑影扎进去。 林野走在最前面,一手拎著斧头,另一只手压著腰间的五四式手枪。 刘大壮和张德禄跟在他身后,两人隔著三五米的距离。 刘大壮肩上扛著两把开山斧,腰里別著一卷粗铁丝。 张德禄是第一次出来干这种要命的活,紧张的手脚都有些发僵。 他紧紧攥著手里的短柄斧,手心里的汗浸湿了粗糙的木柄。 这里是西北方向一条废弃了十几年的伐木道。 因为地势险要,早就没人走了,路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烂泥和腐叶,两边的杂草灌木长得比人还高。 林野领著他们摸到的,是伐木道最窄的一段。 两边都是陡峭的土坡,路面宽度不过三米。 “就这儿了。” 林野扭头对身后两人做了个手势。 “大壮,你砍主根。德禄,你清旁边的杂木,別让树倒的时候被掛住。” 刘大壮把肩上的斧子取下来,在手心啐了两口唾沫,走到看好的一棵落叶松跟前。 那棵松树长得有些歪,正好朝著路面倒。 张德禄也跑到另一边,挥起短斧,开始清理碍事的灌木。 “当。” 刘大壮第一斧重重的砍在了松树的根部。 响声嚇得张德禄手一哆嗦,斧子差点脱手。 “停。” 林野立刻出声制止。 刘大壮的斧子还嵌在树干里。 风声依旧,没有其他异常的回音。 林野鬆了口气。 “慢点来,砍三下,停一下。不能太密,不然听著是人干的活。” 刘大壮点点头,把斧子拔出来,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次挥了下去。 “当……当……当……” 三声之后,又是一阵长长的停顿。 三个人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捕捉著风里任何可疑的声响。 张德禄浑身都绷紧了,额头上的汗顺著眉毛流下,在眼角结成了冰碴子。 他凑到林野跟前,气喘不匀地说: “野……野哥,这么大动静,会不会……会不会被他们听见?” 林野认真地回答道。 “怕就对了。怕,才不敢出错。把脑子里的弦给老子绷紧了,什么时候鬆了,命就没了。” 张德禄不敢再多问,咬著牙,转身回去继续清理灌木,手上的力道反而比之前更稳了。 林野要做的,是彻底掐死这条补给线。 他没有选最粗壮的树,而是挑选了四棵位置刁钻的落叶松。 这四棵树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每一棵倒下的方向,都经过了计算。 “轰隆。” 在刘大壮几十斧的攻击下,第一棵松树缓缓的朝著路面倒了下去,正好砸在路中央。 紧接著是第二棵。 林野指挥刘大壮调整了砍伐的角度。 “轰!” 第二棵树倒下时,粗壮的树冠重重的压在第一棵树的树干上,两棵树的枝椏死死的纠缠卡在了一起。 接著是第三棵和第四棵,以同样的方式从另外两个方向倒下,彼此交错,互相咬合。 四棵倒下的大树,把这条窄窄的伐木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铁丝。” 林野低喝一声。 刘大壮立刻解下腰里的粗铁丝。 林野接过铁丝,一头绕在最下面那棵倒木最粗壮的树干上,另一头则死死的绞在路边一棵两人合抱粗的活树树根上,再用斧子把铁丝的末端砸进树根的缝隙里。 他一连用了四道铁丝,把这堆纠缠的倒木,牢牢的同两边山坡上的活树锁在了一起。 干完这一切,林野还不罢休。 他掏出两个空罐头盒,在地上抓了几把碎石子扔进去,然后跑到倒木前方大概二十米的地方,挖了个浅坑,把罐头盒埋了进去,只露出一个边。 他又拿出一卷细铁丝,一头系在罐头盒上,另一头拉到路对面,绑在一丛低矮的灌木根上,高度正好在人的脚踝位置。 他在倒木的前后,各设置了两个这样的绊索罐头。 刘大壮背起斧头,回头看著眼前的景象,嘴巴半张著,半天没合上。 那堆纠缠的倒木和铁丝,在夜色里彻底封死了这条山道。 他活了二十多年,头一次真真切切的感觉到,他们不再是只能挨打的窝囊废了。 他们也能还手,也能用自己的法子,狠狠的给对方下绊子。 “撤。” 林野確认所有痕跡都已清理乾净,低声下达了命令。 三人立刻转身,钻进旁边的林子里,原路返回。 山路泥泞湿滑,泥浆没过了脚脖子。 就在快要撤出这片区域时,张德禄心里一松,脚下没注意,噗通一声栽进了一条被枯叶覆盖的浅沟里。 “呃啊。” 林野和刘大壮立刻转身。 “咋了?” 林野急声问。 “脚……脚崴了……” 张德禄抱著自己的右脚踝,疼的齜牙咧嘴,那地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刘大壮二话不说,直接把一百三四十斤的张德禄甩到自己的肩膀上。 “走。” 他扛著人就往前跑,脚下踩的泥浆四溅。 林野立刻断后。 他迅速折了几根带叶的树枝,把自己几人留下的脚印和张德禄摔倒的痕跡,全都小心翼翼的扫掉,再撒上一层乾枯的落叶。 做完这一切,他才起身,朝著刘大壮离去的方向追去。 三个人一前一后,拉开了十几米的距离。 扛著人在漆黑湿滑的山路上跑並不容易,刘大壮的喘息声越来越重。 林野跟在后面,手一直按在腰间的枪柄上,一边跑,一边警惕的扭头看向身后的林子,生怕会有手电光柱突然亮起。 三人有惊无险的撤回了临时匯合点,一处废弃的地窨子。 一进地窨子,刘大壮就把张德禄往地上一放,自己也累的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口喘著粗气。 林野衝进来,却先蹲到张德禄身边,伸手就去摸他的脚踝。 “別动。” 他喝止了想要挣扎的张德禄,小心的解开他的鞋带,检查伤势。 “骨头没事,就是崴的厉害。” 检查完伤势,他又抬起头看向刘大壮。 “咱们的斧头和铁丝,都带回来了吗?” “带……带回来了,一样没少。” 刘大壮喘著气回答。 就在这时,一阵树枝被拽断的嘎吱声,顺著风,从远处伐木道的方向隱隱约约的传了过来。 第103章 一声枪响! 远处传来树枝折断的声音,说明对方已经发现了路障。 但这还不够。 林野要的不是让对方换条路走,他要的是把他们彻底打疼,打怕。 “王叔,咱们今天不夜里摸了。” “咱们就白天干,硬碰硬的拆,我就是要让他们亲眼看著,有人在跟他们作对。” 一夜未眠的王守义听了这话,不但没反对,精神头反倒比昨天还足。 他把那杆老旧的水连珠步枪从门后抄起来,往肩上一甩。 “走。” 林野没拿枪,只在腰里別了一把大號的老虎钳,又拎了个空的麻袋。 两人一前一后,顺著那条被下过毒的溪水,逆流而上。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溪水两岸的景象在雾气里若隱若现。 原本青绿的草地上,全是杂乱的兽蹄印和拖拽留下的深痕。 泥地上,隨处可见凝固发黑的血跡。 水边浅滩的草丛里,隔三差五就插著一根削尖的木桩子。 更要命的是那些几乎看不见的钢丝套。 它们被巧妙的藏在草根和灌木底下,只在动物常走的兽道口,留下致命的圆环。 王守义扒开一丛半人高的杂草,一截绷得紧紧的双股绞丝钢丝套露了出来。 套子的一头,死死拴在一棵碗口粗的树根上。 他眉头越皱越紧。 “狗日的,这是要把这山里所有带腿的,都给圈乾净啊。” 王守义一边骂,一边从兜里掏出自己的钳子,对准钢丝“咔嚓”一声,狠狠的剪断。 林野没接话。 他把那副被剪断的钢丝套从树根上解下来,捲成一团,塞进了身后的麻袋里。 两人分了工,沿著溪流两岸分段往前推进。 他们先摸向野兽常出没的兽道口,那是钢丝套下得最密集的地方。 两人几乎是趴在地上,一寸寸的往前摸,看到可疑的草丛,就用手里的木棍先捅一捅。 清完了兽道,再去找那些藏在落叶下的铁夹子。 这种大號兽夹威力巨大,人踩上去,小腿骨都能给夹断。 找到后,他们也不费劲去拆,直接搬起旁边的大石头,卯足了劲儿往机关上砸,直到把整个夹子砸到变形报废。 一整个上午下来,两人清出了十四副双股绞丝钢丝套,六个大铁夹,还有两张横在溪流窄处的拦河大网。 那些铁夹被石头砸得像一堆废铁,七扭八歪的扔在岸边。 而那两张尼龙拦河网,更是让王守义气得眼珠子发红。 网眼细的嚇人,连一指粗的小鱼苗都別想钻过去。 这种网扔进水里,用不了三天,这条溪里的活物就得死绝。 东面山樑上,一处隱蔽的岩石后面,赵铁柱举著军用望远镜,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透过望远镜,死死盯著黑瞎子沟营地。 就在刚刚,一道黑色的烟柱,毫无徵兆的从下游方向笔直升起。 那烟又黑又浓,在微白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挑衅。 赵铁柱清楚的看到,营地里瞬间就炸了锅。 几个原本围著火堆打屁的汉子猛的跳了起来,指著烟柱的方向大声嚷嚷。 很快,一个像是头目的人从最大的帐篷里冲了出来,一把抢过手下递来的望远镜,也朝著烟柱的方向望去。 赵铁柱甚至能看清,对方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对方已经被逼得坐不住了。 溪水岸边。 林野和王守义一人拽著一头,合力把那两张巨大的绝户网从水里拖到了一片开阔的鹅卵石滩上。 “烧了它。” 王守义从怀里掏出火柴,划著名了一根。 尼龙烧起来,发出一股刺鼻的焦臭味,网线迅速融化捲曲,变成一滩滩黑色的粘稠液体往下滴落。 黑烟升起后,林野和王守义都没有立刻跑路。 两人就那么一左一右的站在火堆旁,静静的看著。 直到那两张巨大的绝户网被烧得只剩下残骸,两人才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一样,转身准备撤离。 王守义看著林野的背影,忽然想通了。 这小子的狠,不是没脑子的蛮干。 王守义对林野的看法,不知不觉间,已经从最初的“得看著点这孩子”,变成了“就跟著这小子干”。 就在这时,东面山樑的高处,一道刺眼的亮光连续闪了三下。 这是赵铁柱发来的撤退信號。 林野刚刚抬头,还没来得及做出回应。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猛的从黑瞎子沟营地的方向传来,撕裂了山谷的寧静。 子弹打在他们身边不远处的一块岩石上。 王守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枪响,惊得浑身一颤。 他下意识的就想往林野这边跑。 “趴下!” 林野的反应比他快的多。 枪声响起的瞬间,他来不及找掩体,全凭本能一把抓住王守义的裤腿,用尽全身力气往下一拽。 王守义一个趔趄,也跟著摔倒在地,半边身子都陷进了烂泥里。 子弹並没有打过来。 那一声枪响,更像是一声警告,从黑瞎子沟深处传来。 山里的动静一下子就变了。 溪流上游,一群松鸦像是炸了窝,嘎嘎怪叫著扑棱翅膀飞向高空。 紧接著,附近林子里嘰嘰喳喳的灰喜鹊也瞬间没了动静。 林野趴在灌木丛后,他能清晰的听到,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正沿著溪岸快速压过来。 对方出动了。 这一下要是硬碰,肯定要死人。 林野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立刻从怀里掏出那个准备好的竹哨,塞进嘴里。 “嘀...嘀嘀!” 哨声落下的瞬间,林野第一个动了。 他直接朝著侧后方的密林飞快的窜去。 山樑的另一侧,几乎是同时听到了哨声。 正在往回撤的刘大壮和张德禄,立刻按分好的路线,一个朝东,一个朝西,各自扎进林子。 周同压在最后。 他利用粗大树干和旁边的碎石坡,卡住了下游追来的人的视线。 他看了一眼黑烟升起的方向,又看了看远处那几个正在快速接近的黑点,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不屑。 他跑直线,而是绕著碎石坡的边缘,走了个弧线。 在离开前,他停下脚步,抽出腰间的吃饭刀,在那棵老榆树粗糙的树皮上,反手刻下了一道又深又长的划痕。 刀痕狰狞,像一道睁开的眼睛,无声的盯著来路。 这是老派赶山人留下的警告:我们来过,我们看著,別再往前了。 做完这一切,周同才像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了林海深处。 几分钟后,四个端著56半步枪的盗猎者,衝到了刚刚烧网的河滩上。 领头的是一个满脸络腮鬍子的壮汉。 他一脚踢开地上还在冒著黑烟的焦炭,又弯腰从泥地里捡起一截烧得只剩下个绳头的尼龙绳,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尼龙特有的焦臭味,让他那张本就黝黑的脸,一下子变得像锅底一样难看。 “妈的!” 络腮鬍子把绳头狠狠的摔在地上。 “不是山里出了意外,是有人在盯著咱们拆家!” 他很清楚,这种系统性的破坏,绝非偶然。 对方先是断了他们的补给道,接著又来拆他们的套子,烧他们的网。 这手段,分明是本地的老手乾的活儿。 “给我搜!” 络腮鬍子眼睛都红了,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猪。 “他们肯定还没跑远!把人给老子揪出来,活的死的都行!” 络腮鬍子猛的举起手里的56半,对准天空,毫不犹豫的扣动了扳机。 砰! 砰! 两声枪响比之前那一声更加暴虐,枪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百米开外,林野正趴在一处泥坡后面。 撤退的路上,没人敢说话。 半个时辰后,地窨子里。 林野第一个钻了进来,紧接著是王守义和周同。 又过了几分钟,刘大壮和张德禄也一前一后地赶到。 林野清点人数。 一,二,三,四,五……六。 一个不少。 “都坐下,说说情况。” 刘大壮抹了把脸,心有余悸的说: “野哥,那枪声就在我后脑勺响,嚇得我魂都快没了。我按你说的,专挑刺多的林子钻,没敢走大路。” 周同把玩著手里的吃饭刀,听完所有人的经过。 “该教你怎么借山杀人了。” 第104章 不动一枪,先断水路! “今儿这事,吃亏就吃在,你们只把这山当成了路。” 周同用下巴点了点黑瞎子沟营地的方向。 “他们人多枪好,占著沟底,枪口能封死四面八方,瞅著是占尽了便宜。” “可实际上,他们是把自己困在了一个三面环山、一面靠水的死地里。只要咱们不傻乎乎的往枪口上撞,有的是法子炮製他们。” 林野眼前,那五顶军用帐篷和三堆篝火,瞬间和周围的山脊、溪流、陡坡连成了一片。 他第一次把那个营地,当成了一个可以任意拿捏的局。 “你看。” 周同的下巴又点了点那条在月光下泛著白光的溪流。 “这是他们的水路。人三天不吃饭没事,可三天不喝水,神仙也得趴下。” “再看。” 他看向了那几顶在风里微微晃动的帐篷。 “那是他们的火路。帐篷是帆布做的,沾火就著,风再一吹,火烧连营,谁也跑不掉。” 林野激动的浑身发抖,他赶紧从火堆里摸出一根烧剩下的木炭,就在岩洞里那片相对平整的石壁上,飞快的画出了黑瞎子沟的水系简图。 周同走过去,伸出那根枯瘦的手指,在简图上重重的点了两个位置。 “这儿。” 他的手指点在上游一处转弯的地方。 “有个天然的跌水坝。地方不大,但是只要用石头和泥把口子抬高半尺,水就能顺著西边那条废了的老河道走。” “还有这儿。” “是一片碎石坡。坡陡,石头又碎又滑,他们肯定以为没人能从那儿过去。可也正因为这样,那儿没人放哨。只要脱了鞋,光著脚,就能摸到离他们帐篷不到三十步的地方,连个屁都听不见。” 一个能改水,一个適合无声摸近。两个不起眼的地形,在周同的嘴里,就成了能要人命的关键。 王守义和赵铁柱就蹲在旁边,抱著枪,谁也不插嘴。他俩听著周同一句句的点拨,脸上的表情从凝重,慢慢变成敬畏。 等周同说完了,赵铁柱才把嘴里那根早就熄了火的菸蒂吐出来,低声来了一句。 “周师傅,这山在你眼里,怕是比枪还好使,比枪还硬。” 周同没理会他的感慨。 他转身盯著林野说道。 “闭上眼,听风。” 林野依言闭上眼睛。 “风里有啥?” “有松树味,有水汽,还有……一股子焦糊味,是咱们烧网留下来的。” 林野答道。 “不止。” 周同摇了摇头。 “你再仔细听听,营地那头,今晚咋过夜?” 林野凝神听了半晌,风声里,似乎夹杂著微弱的人声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他们在烧火取暖。” 林野先是说道,隨即又猛的补充。 “不对。帐篷都挨得很近,他们不敢在帐篷里生火,怕走水。所以他们是靠著外面的几堆大篝火取暖,帐篷用的都是易燃的帆布。” 周同终於点了点头。 洞口外,风吹得树梢来回摇摆。 洞里,火光被压在石壁上,忽明忽暗。 六个人围著那幅潦草的木炭地图,谁也不说话。 “改道以后,水流变小,他们肯定会派人往上游查。会先查哪几个地方?” 林野没有只记著周同教的招式,而是追问了一句。 这个问题一出口,周同那只独眼里,第一次露出了讚许的神色。 “他们会先查河道窄、容易被堵住的三个地方。” 周同毫不吝嗇的给出了答案。 林野立刻在石壁地图上,把那三个点重重的圈了出来。 周同走到洞口,弯腰从地上拔起他那把插在泥土里的吃饭刀。 “天亮前,把他们的水给我掐了。” …… 巡山队六个人已经全部摸到了黑瞎子沟上游那处天然的跌水坝。 林野站在溪水边,借著微弱的星光,看著眼前这条不过五六米宽的河道。 水流在这里因为地势突然抬高而变得湍急,哗哗的流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他没多废话,压著嗓子,一口气把活儿全分了下去。 “周师傅、赵叔,你们俩一个在东山樑,一个在下游拐弯的地方,负责放哨。只要有动静,就学两声猫头鹰叫。” “王叔,你枪法好,就趴在那边的土坎上,负责警戒。” “大壮、德禄,咱仨负责干活。搬石头,挖泥,把这坝口给我垫起来。” 溪水冷得扎手,河滩上的卵石又湿又滑,还死沉死沉的。 刘大壮和张德禄两人一趟趟的弯腰,从岸边抱起那些脸盆大小的石头,踉踉蹌蹌的走到水里,再把石头码在坝口上。 没一会儿,两人的裤腿就全湿透了,紧紧的贴在腿上,被山风一吹,跟穿著两条冰棍没什么区別。 王守义蹲在一旁挖泥,手冻得通红,一边挖一边凑过来小声问。 “野子,这活儿动静不小,要是天亮前堵不住,被他们发现了咋整?” 林野正用一把铁锹费力的撬动一块陷在泥里的大石头,闻言头也没抬,只回了一句。 “堵多少算多少。就算只堵住一半,够他们闹心的,咱这趟就没白来。” 这话让原本心里有些打鼓的几个人,瞬间又踏实下来。 两个时辰后,在三个人的拼命努力下,原本的跌水坝硬生生被抬高了半尺多。 隨著最后一块压舱石被码放到位,坝体后面的水位迅速上涨,开始有水流顺著被抬高的坝顶,朝著西边老河道的方向漫了过去。 林野见状,立刻跳进水里,用铁锹把老河道入口的淤泥猛的掏开一个缺口。 “哗……” 一股浑浊的水流立刻找到了宣泄口,爭先恐后的涌进了那条乾涸了几十年的旧河床。 有了第一股水的带动,越来越多的溪水开始改道。 原先流向黑瞎子沟营地的那条主水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的见浅。 那震耳的哗哗声,也渐渐变成了细细的一股,听著有气无力。 “嘀。” 一声短促的哨声,从下游周同负责警戒的方向传了过来。 “撤。” 林野低吼一声。 眾人立刻扔下手里的傢伙。 迅速抽身,撤离现场。 临走前,刘大壮还顺手把岸边那些搬运石头留下的碎石堆给拨乱了,让它看起来像是被山洪冲刷过的样子。 日头还没完全翻上山头,黑瞎子沟里的水声,就已经少了一大半。 营地下游那边看上去还没什么变化,可要命的那一口活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人从山上给死死的拧住了。 回撤的路上,林野丝毫不敢鬆懈,脑子里飞快的盘算著:敌人大概需要多久才会发现断水?发现之后,是会慌乱,还是会立刻派人上来查看?会派几个人?从哪条路上来? 中午前后,赵铁柱已经爬上了东山樑的高处。 他举起望远镜,镜头稳稳的对准了黑瞎子沟的营地。 镜头里,两个提著空桶的汉子,正骂骂咧咧的朝著溪边跑去。 当他们看到那浅的几乎快要见底的河道时,两人都愣在了原地。 其中一个人把手里的水桶往地上一摔,转身就朝营地的方向跑了回去。 ...... 第105章 烧他们的帐篷? 改道堵坝的第二天。 赵铁柱专盯两样东西: 一是营地里那些提桶打水的人; 二是中间那顶大帐篷的动静。 在更高一层,,林野潜伏著一动不动。 他的位置在赵铁柱的上方,也更靠后一些。 手里压满子弹的五四式手枪就放在顺手的地方。 中午前后,机会终於来了。 镜头里,两个提著水桶的盗猎者骂骂咧咧的跑到溪边。 原本能没过小腿的溪水,现在浅的刚能没过脚面。 两人不得不蹲在浅水里,用瓢一点一点的往桶里舀。 水流太缓,舀起来的全是泛著黄泥的浑水。 两人忙活了半天,只装了小半桶。 起身的时候,裤腿和袖子都沾满了湿冷的黑泥,样子很狼狈。 其中一个汉子没了耐心,一脚踹在水桶上,本就不多的浑水洒了大半。 另一个赶紧拉住他,两人指著上游的方向,又爭吵了几句,最后才耷拉著脑袋,提著那点浑水往营地走。 他们回去的脚步明显快了许多。 赵铁柱远远看见,那两人刚回到营地,一个脸上带著刀疤,像是头目的傢伙就从大帐篷里冲了出来。 刀疤男一把夺过水桶,往里瞅了一眼,二话不说,抬脚就把那只装著半桶浑水的铁桶给踹飞了出去。 铁桶在地上“哐啷啷”的滚出去老远。 看到这一幕,赵铁柱心里就定了。 成了。 刀疤的反应很快。 他踹飞水桶的同时,就指著上游的方向,吼了几句。 三个端著56半自动步枪的汉子立刻从人群里钻了出来,一句话没多问,顺著乾涸的河道就往上游摸了过来。 林野在山顶看得清清楚楚。 在昨天改造的跌水坝往下大概五十米的地方,林野提前埋下了三道绊索。 那不是什么要命的玩意儿,就是用细铁丝连著几个空罐头盒,盒子里装满了小石子。 那三个盗猎者显然对这片山林很陌生,一路上骂骂咧咧,走得又急又快,根本没注意脚下的细节。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一脚就绊在了林野设下的第一道铁丝上。 “哗啦...” 藏在枯草里的几个空罐头盒被瞬间拽响,里面的石子互相撞击,发出一阵刺耳又杂乱的噪音。 “谁?” “啥动静?” 那三个汉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嚇了一跳,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端起手里的56半,连瞄准都没瞄准,就朝著声音发出的那片灌木丛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 一连串急促的枪声,在寂静的山谷里疯狂迴响。 十几发子弹扫进灌木丛,打得树枝乱飞,木屑四溅。 他看著那几人在下面徒劳的开枪。 直到对方一口气打空了一个弹匣,枪声才停了下来。 “妈的,是个啥玩意儿。兔子?” “管他娘的是啥,嚇老子一跳。” 其中一人骂骂咧咧的换上新弹匣,另外两人端著枪,小心翼翼的朝那片被打烂的灌木丛走去。 他们很快就发现了那根绷断的细铁丝和几个破罐头。 “操,这是空城计,有人耍咱们。” 他们又朝著周围的林子里胡乱放了几枪,才骂骂咧咧的继续往上游走。 林野等到他们走远,確认安全后,才从藏身的凹坑里缓缓退了出来,悄无声息的消失在更高处的林海里。 那三人骂骂咧咧的回到营地,把上游的情况一说,营地里顿时炸了锅。 赵铁柱在望远镜里看得分明,那个刀疤脸和一个满脸络腮鬍子的壮汉当场就吵了起来。 刀疤脸一脚踹在火堆旁的木桩上,指著鼻子骂那几个探路的,说他们是惊弓之鸟,被人用几个破罐头耍得团团转。 他怀疑是有林场的人摸进了山里,想给他们下马威。 而那个络腮鬍子则一脸凝重,事情没那么简单。 先是断水,接著又设下绊索,这手法不像普通林场工人,倒像是警察派出的侦察兵。 林野没有趁著他们人心惶惶的时候追击,甚至没有再去靠近那条伐木道。 他退到了一个安全的距离外,趴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坡上。 把那几个探路的人,还有刀疤脸和络腮鬍子,这些人的身形特徵,走路姿势和拿枪习惯,都牢牢记在脑子里。 ...... 傍晚,黑瞎子沟里的营地,连烧饭的篝火都比平时小了许多。 提著水桶的人还在来来回回的跑,显然溪水里那点浑浊的泥汤,根本不够十几號人吃喝用度。 林野悄悄的退回了那处废弃的地窨子。 周同、王守义他们早就在里面等著了。 林野把白天看到的一切,言简意賅的说了一遍。 地窨子里,眾人听完都是一脸兴奋,只有周同从头到尾都靠在墙角闭目养神。 直到林野说完,周同才缓缓的睁开那只独眼。 他向林野问了一句。 “敢不敢今夜就去烧了他们的帐篷?” 第106章 放火!別回头! 林野重重的点了下头。 “干。” 凌晨三点,夜色深沉,正是人困的时候。 林野和周同两个人,悄无声失的从地窨子里滑了出去。 他们身上没带任何多余的东西,只带了三样: 吃饭刀、火镰、还有几大束用松脂浸透晒乾的松脂草。 其余的人,赵铁柱、王守义他们,全都按照林野的布置,远远的散在了外围的山樑上,负责接应和切断任何可能的追兵。 险活,只能由顶尖的人去干。 黑瞎子沟南侧,那片被周同称为死路的碎石坡,又陡又滑,坡度几乎有七十度。 碎石在夜里被冻得跟冰块一样,踩上去一不留神就会滚下去,发出的动静在寂静的山谷里能传出老远。 两人走到坡底,一句话没说,默契的弯腰脱掉了脚上厚重的棉鞋。 周同把鞋掛在脖子上,第一个光著脚踩上了那些锋利的碎石。 林野紧隨其后。 脚掌刚一接触到石头,一股刺骨的冰凉和尖锐的疼痛就瞬间传遍了全身。 林野脚底板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差点叫出声。 他死死咬著牙,学著周同的样子,把整个脚掌平铺在石头上,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找到稳固的支撑点,再缓缓的把重心移过去。 动作极慢,两人悄无声息。 几十米高的碎石坡,两人足足爬了半个多钟头。 林野的额头上全是冷汗,脚底板早就被磨得没了知觉,只剩下一片火辣辣的麻木。 他强忍著不换气,把呼吸放的轻缓,生怕一点点的喘息声,就会暴露他们的行踪。 当他们终於摸到碎石坡顶端,离外围那顶帐篷只有不到三十步距离的时候,林野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水火不留情。” 这是周同之前教他的。 今晚这把火,目的不是逞英雄或杀人。 它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把这帮盘踞在沟里的祸害,彻底赶出去,还这片山林一个清净。 两人匍匐在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后面,仔细的观察著营地里的动静。 后半夜的营地,异常安静。 篝火已经快要熄灭,只剩下几点暗红的火星。 那个负责守夜的哨兵,正抱著枪,靠在一根拴马桩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已经很困了。 一切,都和林野上次侦查时一模一样。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周同冲林野打了个手势,指了指外侧,离他们近的那顶帐篷。 林野秒懂。 先烧这顶,动静小,不容易惊动中间那顶住著刀疤脸的主帐。 而且这顶帐篷的位置靠外,紧挨著堆放物资的地方,火一起,就能先烧掉他们的补给,再把里面的人逼出来。 两人分工,周同点火,林野动手脚。 林野从腰间抽出那把短身薄刃的吃饭刀,含在嘴里,手脚並用,贴著地面无声的朝帐篷后侧摸了过去。 周同则留在原地,从怀里掏出火镰和一小束松脂草,准备点火。 靠近帐篷后,一股汗、脚和菸草混杂的怪味钻进林野鼻子里。 甚至能清晰的听到帐篷里传来的沉重鼾声。 他用刀尖轻轻的在厚实的帆布上划开一道口子,然后把手伸进去,摸索著解开了从里面拴住的门帘绳。 做完这一切,他才把那道口子从上到下,无声的割开一个能容纳草束塞进去的缝隙。 他退回到岩石后,对周同点了点头。 周同將手里的火镰对著火石,用力的划。 刺啦。 一簇微弱的火星溅在干透的艾绒上,瞬间燃起一小撮火苗。 周同立刻把火苗凑到那一大束浸满松脂的草束上。 呼... 松脂草遇火即燃,冒出滚滚黑烟和呛人的松香味。 周同看准时机,手臂猛的一甩,那束燃烧的火把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从林野割开的缝隙里,塞进了帐篷底下。 草束一进去,火苗立刻就找到了新的燃料。 火苗舔上了浸过油的行军床帆布,很快就引燃了床底的兽皮包和木箱。 火势蔓延的极快。 不过几秒钟,整顶帐篷火光腾的一下就窜了起来。 率先被引燃的,是堆在床底下的那半袋用油纸包著的白色粉末。 火焰一舔到油纸包,“轰”的一声,爆起一团惨绿色的火焰,一股浓烈的苦杏仁味瞬间瀰漫开来。 “绝户粉。” “著火了。” 帐篷里那两个还在睡梦中的盗猎者,直到被烧著了头髮,才发出悽厉的惨叫。 两人光著屁股,身上著著火,连滚带爬的从帐篷里冲了出来,在地上疯狂的打滚。 这一下,营地彻底乱了。 砰砰砰。 那个打瞌睡的哨兵被惊醒,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抱著枪,朝著火光冲天的方向一通乱扫。 子弹毫无章法的射向四面八方,打在岩壁上,崩起一串串刺眼的火星。 整个营地瞬间大乱。 “怎么回事。” 刀疤脸从中间那顶大帐篷里提著裤子冲了出来。 当他看到那熊熊燃烧的帐篷和四处乱窜的火苗时,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目光凶狠的扫向四周漆黑的山坡。 那张一直掛著凶悍和残忍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慌乱的神色。 周同低喝一声。 “撤。” 两人转身就顺著来时的碎石坡,手脚並用的往上爬。 子弹就在他们脚下不远处的岩石上乱跳,发出“噹噹”的脆响。 两人飞快的爬回山顶,消失在了黑暗... 山谷底下,已经乱作一团。 惊醒的盗猎者们四处乱跑,有人提著水桶想去救火,有人端著枪朝著四周胡乱射击,叫骂声和铁桶撞声一片。 回到高处的安全地带后,林野却没有半点得手的兴奋。 他回头看著山谷里那片跳动的火光,心里反而一沉。 这把火虽然烧掉了对方的物资,打掉了他们的威风,但也彻底激怒了这群亡命徒。 他几乎可以肯定,明天天一亮,对方一定会对整片山区展开报復性的搜索。 旁边的周同已开口。 “明天开始,他们会真找我们。” 林野默默的坐了下来,脱掉掛在脖子上的棉鞋。 撕下衣角,用力的抹了一把脚底的血,点了点头。 “嗯,来吧。” 第107章 意外的来客! 硬碰硬,自己这边几杆老枪不够人家一个衝锋打的。 林野心里清楚,现在不能再拼血勇,得拼耐心。 “从今晚开始,不搞大动作了。” “咱们换个玩法,跟他们熬。” 头天夜里,骚扰从北山樑方向开始。 刘大壮和张德禄几个人,合力將山脊上一块磨盘大的风化岩,硬生生的用木槓子撬松。 “轰隆!” 巨石顺著陡坡翻滚下去,带起一路的碎石和积雪,动静极大。 石头没往帐篷上砸,而是衝著营地外围那几口做饭的大铁锅去了。 “哐啷。咣当。” 一连串锅盆被砸烂的巨响,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营地里瞬间鸡飞狗跳,刚睡下的盗猎者们提著枪就冲了出来,对著黑漆漆的山坡胡乱的放枪,叫骂声和枪声混成一片。 可等他们打光了弹匣,山坡上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 第二天晚上,骚扰换到了东侧,目標是那条被挖断的残水渠。 林野亲自带著人,把水渠残存的河床又往下深挖了半米,再用挖出来的泥土在下游筑起一道结实的土坝。 这么一来,沟里最后那点匯集起来的浑浊细流,也断了根。 想喝水,行,自己走出两里地,去新的水源地提吧。 第三晚,巡山队兵分三路,在黑瞎子沟营地周围的三个方向,同时在相隔几十米的树杈上,点燃了用松脂浸过的火把。 几十个火把在黑暗里亮起,从山谷底下往上看,会误以为包围圈正在慢慢收紧。 营地里的枪声响了一整夜,可那些火把打灭一个,远处又亮起一个,怎么也清不乾净。 到了第四天傍晚,刘大壮找到林野,主动开口问。 “野哥,今晚还去不去?” 他咂摸出味儿来了,明白这种仗不能光靠冲,得一点点磨垮对方。 白天,巡山队停止一切行动,转为观察。 赵铁柱雷打不动的趴在东山樑的最高处,用一架老旧的军用望远镜盯著敌营。 他把看到的一切都回报给林野。 据他观察,上午有四个人提著桶去两里外的新水源打水,来回走了一个钟头。 中午,有两个人蹲在帐篷后面拉肚子,捂著肚子半天没起来。 到了下午,那个络腮鬍子和刀疤脸不知道为啥吵了起来,当眾互相推搡,差点动手。 “他们帐篷边上那堆罐头箱子,也明显见少了,估计撑不了几天了。” 赵铁柱最后总结道。 “现在营地里的骂声,比前几天的枪声都多,看样子他们已经不琢磨怎么抓咱们了,开始琢磨自己怎么撑下去。” 这些情报都说明,对方的物资快没了,人心也散了。 就在林野他们觉得对方隨时可能滚蛋的时候,情况又变了。 傍晚,又一次激烈的爭吵后,刀疤脸没有选择撤退。 他红著眼,一脚踹开一个松木箱子,从里面翻出了最后两箱黄桃罐头,又拖出一支崭新的56半步枪,直接扔给了那个正跟他闹情绪的络腮鬍子。 “操你娘的,想走,行。” “谁他妈再敢说一个撤字,老子先一枪崩了他。” 第五支枪的出现,让营地里原本想走的人暂时不敢动了。 盗猎者不好过,林野他们这边也到了极限。 地窨子里,最后的苞米麵饼子也已经见了底。 连著几天的昼伏夜出,每个人的眼窝都深深的陷了下去,颧骨高高凸起,瘦了一大圈。 夜里从山上回来,倒头就睡,第二天被冻醒,又得接著熬。 当赵铁柱把看到第五支枪的消息带回来时,刘大壮等人的脸色都变了。 林野听完,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沉默下来。 他想不通,为什么在食物快要耗尽、人心涣散的情况下,对方还不撤。 刀疤脸硬压著不走,到底图什么。 当夜,轮到林野守上半夜的哨。 他靠在地窨子入口的土墙上,冰冷的夜风吹得他脸颊生疼。 脑子里反覆推演著各种可能。 “他们可能在等……” “……在等补给。” 这个推断刚冒出来,还没来得及细想,上游方向那片漆黑的树林里,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来人跌跌撞撞,踩断了不少枯枝,正朝著他们这个方向飞快的靠近。 这不是搜山的队伍。 搜山队的脚步就算再急,也带著合围的章法。 这种只有一个人的、连滚带爬的动静,更像是在逃窜。 他把身子往地窨子入口的阴影里又缩了缩,將怀里那把五四式手枪的击锤,用拇指轻轻的拨到了待击发的位置。 几分钟后,一道黑影连滚带爬的衝到了老河道边上。 那人背著一个帆布包,一脚深一脚浅的在烂泥里挣扎,浑身都是泥水。 林野眯著眼,清楚的看到他脚上的鞋底早就磨穿了,每走一步,都在身后拖出一条断断续续的血印。 那人身体摇摇晃晃,全靠一股本能撑著往前冲。 林野没有立刻喊停,也没有暴露自己。 他从地窨子的另一侧绕了出去,借著河岸边半人高的灌木作掩护,侧著绕了一个半圈,抢在那人前面,提前卡住了他往下游逃窜的唯一去路。 直到那人踉蹌著衝到跟前,林野才从黑暗里猛的跨出一步。 “蹲下。” 那人浑身猛的一僵,高高的举起双手,膝盖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倒在了冰冷的泥水里,身体不停的发抖。 “別……別开枪。” “好汉饶命,我……我就是个打杂的。” 不等林野开口问,那年轻人就把自己的底细全抖了出来。 “我叫猴子,真是被刀疤那伙人从县城骗来的。” “他们说进山搬货能分大钱,谁知道一进来就逼著我烧锅,还让我搬那些要命的毒药……我啥坏事都没干啊。”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的想把自己和那伙亡命徒划清界限。 林野没兴趣听他诉苦,直接开口打断。 “营里还剩几个人能动?” “谁手里还有真子弹?” “刀疤现在怕什么?” 猴子被这几个问题砸的蒙了,跪在地上,仰著头,眼神里全是慌乱,结结巴巴的回答。 “还……还剩九个人。” “有俩拉肚子拉的快脱水了,起不来。” “真正有子弹的……就……就只有刀疤和那个络腮鬍子。” “其他人背的枪,就是个空壳子,撑门面用的。” “底下人这几天早就想跑了,都怕刀疤那个疯子,谁也不敢第一个动……” “外头有没有接应?” 林野追问道。 猴子一下子支支吾吾的不敢回答。 林野的枪口往他腰上用力的顶了顶。 “说。” 猴子浑身一颤。 “有……有。” “刀疤三天前就派人翻山出去找买主了。” “约好了……约好了七天后,就在那条废了的伐木道上接头。” “送粮,送子弹……还……还送车过来接我们走。” 七天后接头,三天前派的人……林野的心猛的一沉。 只剩下四天了。 猴子跪在冰冷的泥地里,抖个不停。 林野一动不动的站在他身后,从身上解下备用的绳子,三下五除二就把猴子结结实实的绑在了河边的一棵歪脖子树上。 然后,他才去搜猴子那个破帆布包。 包里东西不多,半块已经冻的像石头的窝头,一小截粗绳头,还有一张被汗浸的皱巴巴的香菸纸片。 林野把那张纸片凑到眼前,看到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的画著几个標记。 他一把將纸片塞进猴子嘴里,逼著他用手指在泥地上,把接头位置和那条伐木道的路线,重新的画了一遍。 地上的草图和手里的纸片完全对得上。 情报是真的。 林野解开猴子,用枪顶著,將他押回了地窨子。 刚一进到宿营的浅沟,林野就一脚踹醒了离洞口最近的刘大壮。 “都起来。” 王守义、赵铁柱、周同一个个都睡眼惺忪的看著林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能再熬了。” “下一步,堵车。” 第108章 抓鯊 话音落下,他才把猴子吐出来的所有情报,一五一十的当著核心成员的面复述了一遍。 敌营还剩九个人,有战斗力的只有刀疤和络腮鬍子,其他人手里的枪都是空壳子。 最要命的是,七天后,就在那条废弃的伐木道上,他们有一次补给接头。 林野將敌方的人数、弹药和补给时间这三个消息都说完。 当林野说到七天后接头时,周同一直点著泥地的手才猛然停住,刀尖死死的定格在地上,不再动弹。 所有人都知道,决战的时刻,已经被人提前定死了。 “不管营地。” 周同率先开了口。 “让他们在沟里饿著,咱们的人手,全都给我放到外头去。只要补给进不来,刀疤就是瓮里的王八,早晚得伸头出来让咱们剁。” 林野听完,立刻就接上了周同的话。 “对,周师傅说的没错。这一仗不能再只想著拆家了,咱们得换个打法,卡死他的活路。” 一旁的赵铁柱和王守义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震撼。 计划一定,再没有半点拖延。 林野和赵铁柱当天就带上乾粮和水,再次进入深山,目標直指那条西北方向的废弃伐木道。 他们需要为即將到来的补给车队,准备一个完美的口袋。 两人在山里钻了一整天,把那条伐木道来来回回走了不下三遍。 他们没有选择那些路面宽阔、便於逃窜的地段,反而专挑那些两山夹峙、道路狭窄的羊肠小道。 伏击的第一要务,就是废掉对方的机动能力,让铁傢伙变成铁棺材。 最终,两人的目光锁定在了一段口袋形的窄道上。 这段路长约百米,两边都是山体,最窄处仅仅能容纳一辆手扶拖拉机勉强通过,一旦开进来,连掉头的空间都没有。 林野和赵铁柱一左一右,像两只勘探猎场的狼,反覆打量著这处天然的陷阱。 窄道的东侧,是一片低矮的灌木坡,坡度平缓,草木茂盛,便於藏人设伏。 西侧,则是一面陡峭的碎石斜坡,坡度超过六十度,人爬上去都费劲,但却是居高临下进行火力压制的绝佳位置。 窄道入口的前方,正好有一棵碗口粗的落叶松,只需要提前用锯子锯开一多半,用绳子拉住,等车一进来,绳子一砍,大树就能瞬间封死前路。 而后路,则可以从西侧的碎石坡上,提前准备好几根滚木,一旦车队进入伏击圈,滚木推下,就能彻底堵死他们的退路。 赵铁柱这位从战场上下来的退伍老兵,亲自爬上了西侧的碎石坡,蹲在那个预设的狙击位上,端起空枪比划了半天。 从他的位置往下看,整条窄道的情况一览无余,任何一个从车上跳下来的人,都会成为他枪口下的活靶子。 “这地方,他娘的就是个口袋。” 赵铁柱蹲在坡上,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却透著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进来的车和人,只要前后路一起封死,那就是掉进了死地,跑都没地方跑。野子,你这地方选的,绝了。” 勘察完地形,两人没有片刻停留,立刻返回了浅沟营地。 回营后,林野甚至没顾得上喝口水,就把所有人召集到了一起,开始分路。 “第一路,主攻。” 林野的目光扫过周同、赵铁柱和刘大壮。 “由我、周师傅、赵叔、大壮四个人组成,提前埋伏在窄道两侧的灌木坡和碎石坡上,负责正面截停和火力压制。” “第二路,断后。” “由王叔和德禄负责,你们俩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守住窄道后方的滚木。听到我的哨声,立刻把滚木推下去,彻底封死他们的退路。” “第三路,封锁。” 林野的计划,已经不止局限於山里。 “李队长那边,我会派人去通知。让他带著林场所有留守的青壮年,在伏击打响的同时,全面封锁下游通往外界的所有路口。我担心刀疤那伙人在接头失败后,会狗急跳墙,放弃营地四散奔逃,绝对不能让他们有一个人窜下山去。” 所有人都清楚的知道,等那个接头时间一到,等那辆手扶拖拉机一开进窄道,双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短兵相接,就要硬生生的落地了。 沟里的风,仿佛都因此绷紧了,吹在人脸上,带著一股肃杀的凉意。 在眾人各自去准备武器和工具之前,他反覆强调了一点。 “都记住了,这一仗,我们不要图一时痛快,更不要跟他们拼命。” “所有行动,必须听我的哨声指挥。先用落叶松封住前路,逼停他们。再用滚木封住后路,断了他们的念想。最后,我会喊话,让他们缴械投降。” “我们的目的,是把人和东西都留下,不是为了杀人。能不死人,就绝对不能死人。” 傍晚前,一切准备工作都在紧张而有序的进行。 几个人合力,將那棵作为关键路障的落叶松锯开了大半,只留下三分之一的树干连接著,再用几圈粗壮的麻绳拴住,另一头牢牢的绑在山坡上的另一棵大树上。 赵铁柱和刘大壮则在窄道后方的山坡上,备好了三根沉重的滚木,只等一声令下。 林野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的布置。 “等它进袋。” ...... 距离约定的接头日子,还剩最后六个钟头。 第六天夜里,林野带著巡山队,悄无声息的潜入了废弃伐木道的各个角落。 每个人都按照计划,到了各自的伏击位置。 天亮前,山里的潮气最重。 巡山队的几个人,在冰冷潮湿的环境里趴了半宿,谁都没动一下。 对於刘大壮来说,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参与这种伏击。 就在刘大壮快要绷不住时,身侧上方的林野,轻轻的把手往下压了一下。 稳住。 刘大壮看到那个手势,狂跳的心平復下来。 时间终於捱到了上午。 巡山队所有人的精神都在这一刻绷紧。 几分钟后,一辆破旧的手扶拖拉机,慢吞吞的从伐木道的拐角处钻了出来,一头扎进了这条伏击用的窄道。 林野的目光迅速扫过车上的人和货。 车上是四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和两个用木条钉起来的箱子。 驾驶位上,是一个体型肥胖的男人,正费力的操控著方向。 车斗的边上,还坐著一个嘴里叼著烟的瘦子,警惕的打量著四周。 拖拉机的声音、车上的货物、人员配置,都和猴子交代的接头信息对上了。 儘管目標已经出现,林野却没有急著下令动手。 他在等一个卡位的时机。 拖拉机一点点驶入窄道的中段,往前,空间不足,无法立刻加速。 往后,又是上坡,退起来速度也快不了。 直到確认拖拉机已经完全进入了伏击圈,林野才深吸一口气,將冰凉的哨子凑到嘴边,朝著王守义和张德禄所在的方向,模仿山雀的叫声,发出了第一个短促尖锐的信號。 “啾!” 哨声响起的瞬间,埋伏在后出口的王守义和张德禄两人同时发力,用肩膀死死抵住准备好的滚木,猛的將卡住滚木的石头踹开。 “轰隆隆!” 三根沉重的滚木从斜坡上翻滚而下,重重的砸在窄道上,瞬间激起一片烟尘,彻底封死了拖拉机的退路。 拖拉机上,开车的胖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嚇了一跳,刚猛的回过头,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窄道的前方,那棵被提前锯断大半的落叶松,也应声而倒。 负责断前路的刘大壮,在听到哨声的同一时间,就用手里的开山斧狠狠的砍断了拉住大树的麻绳。 “轰——” 巨大的树干横著砸了下来,不偏不倚的挡在了拖拉机前方不到五米的地方。 车上的胖子和瘦子当场就懵住了,脸上的表情凝固在那一瞬间,脑子一片空白。 就在两人还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时,西侧高坡上的赵铁柱,猛的从岩石掩体后站了起来。 他居高临下,端著枪,发出一声大喝。 “不许动。” 声音在山谷里迴荡。 紧接著,赵铁柱没有丝毫犹豫,对著天空,果断的开了一枪。 “砰!” 那个叼著烟的瘦子,本能的想伸手去摸藏在腰间的匕首。 可他的手刚一动,一道黑影就带著破空之声,从东侧的灌木丛中疾射而出。 “嗖!” 周同射出的箭矢,精准的穿过了瘦子的衣袖,將他的手掌死死钉在了车斗的木头帮子上。 “啊——!” 瘦子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匕首还没拔出来,人就已经被废掉了。 开车的胖子更是被这一枪一箭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的从驾驶位上翻了下来,双手抱头,缩在地上发抖。 拖拉机引擎无人操控,自动熄火后,窄道里陷入一片寂静。 只剩下金属车身发出的轻微嗡鸣,以及那个胖子因为极度恐惧而发出的急促喘息声。 空气中瀰漫著硝烟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林野从灌木坡上一跃而下,衝下坡时,没有第一时间去翻看车上的货物。 他先是衝到被钉住手的瘦子身边,一把夺下对方腰间的匕首,远远踢开,然后才利落的割断箭杆,將瘦子反剪双手,用绳子死死绑住。 紧接著,他又如法炮製,將地上还在发抖的胖子也捆了个结结实实。 確认两人都失去反抗能力后,林野才开始搜身,並且冷声逼问接头的暗號。 直到確认所有威胁都已解除,林野才示意刘大壮,用斧子撬开其中一个木箱。 木箱的盖子被撬开一角,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一排排码放的整整齐齐的黄色子弹,在阳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属光泽。 在子弹的旁边,还有几个用油纸包的严严实实的包裹。 林野撕开其中一个包裹,一股熟悉的苦杏仁味扑面而来,里面是黑色的粉末状物体。 绝户粉。 林野很清楚,这批子弹和毒药,一旦顺利进入黑瞎子沟,那么他们巡山队前面十几天冒的险和付出的努力,都將全部白费。 到那时,整个林场都將面临一场灾难。 第109章 看你能撑多久 “先別动,开箱,点货。” 刘大壮正兴奋头上,闻言愣了一下,但还是立马放下手里的活儿,跑到林野跟前。 “野哥,还点啥?不赶紧趁天黑前运回去?” 林野没解释,亲自上前,用缴获来的匕首,划开了第一个麻袋。 哗啦一声,黄澄澄的大米流了出来。 他又划开第二个麻袋,是同样的大米。第三个麻袋里,是黑乎乎的咸菜疙瘩,足够十几个人吃上十天半月。 接著,林野的目光转向了那两个木箱。 他示意刘大壮用斧子把其中一个撬开。 木箱盖子被撬开,里面是一排排码放整齐的黄色子弹。 赵铁柱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他娘的,至少五百发。这要是送进去了,咱们就不是跟他们熬了,是等著他们来收咱们的命。” 林野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又示意刘大壮去撬另一个木箱。 这个箱子封得更严实。 当箱盖被撬开一道缝隙时,一股浓烈刺鼻的苦杏仁味,猛的从里面顶了出来,熏得人直犯噁心。 站在最近的刘大壮,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捂住了口鼻。 赵铁柱更是直接啐了一口,破口大骂。 “操他娘的,又是这断子绝孙的玩意儿。” 就连周同在闻到这股味道时,眉头也死死的皱了起来。 那不是普通山货该有的味道。 这毒药撒进河里,不出半天鱼虾就得翻白肚,撒进林子里,活物都得死绝。 林野看著那一箱子黑色的粉末,眼神冰冷。 “粮食和子弹,全部带走。” “这箱绝户粉,一粒都不能留。” “大壮,挖坑,生火。” 刘大壮二话不说,抡起铁锹就在路边的空地上挖起了坑。 林野则亲自戴上缴获来的手套,小心翼翼的將那一口袋一口袋的黑粉从木箱里搬出来,堆在坑边。 火很快就升了起来,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林野没有让任何人帮忙,他亲自拎起一包绝户粉,解开绳口,对著熊熊燃烧的火焰,猛的倒了进去。 黑色的粉末一遇到火焰,先是猛的一缩,隨即爆起一股更加浓烈的苦杏仁味,紧接著,便在烈火中迅速化为一缕缕黑烟,最后变成了灰烬。 林野面无表情,一包接著一包。 直到最后一粒黑粉都在火中化为灰烬,林野才扔掉空袋子,直起身子。 眾人开始清场。 子弹、粮食和咸菜疙瘩由王守义和恢復了些力气的张德禄分担背回。 那辆手扶拖拉机,林野也没留下。 他亲自上手,拆掉了火花塞,剪断了油路,最后几个人合力,將这堆没了动力的铁疙瘩,硬生生推进了路边一道半人深的浅沟里,再用周围的杂草和树枝盖了个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眾人才带著缴获的物资和两个俘虏,悄无声息的撤离了现场。 两天后。 东山樑的一处隱蔽观察点,赵铁柱举著望远镜,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营地开始拆帐篷了。 最先动起来的,是那个满脸络腮鬍子的壮汉。 他似乎和刀疤脸闹掰了,收拾好自己的包裹,头也不回的带了三个人,径直朝著北面的山樑翻了过去,看样子是要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刀疤脸站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没有去拦。 他只是叉著腰,对著那几人离去的背影,骂了足足有十几分钟,骂得唾沫横飞。 可最终,他也只能无能狂怒的一脚踢翻了身边一口空锅。 到了下午,营地里剩下的人也开始陆续收拾东西。 林野在另一处高点看著这一切,却没有急著带人下去追击或者清缴。 他只是让所有人原地待命,耐心的等著。 等到傍晚,最后一抹夕阳即將压到山脊背后时,他才带著巡山队全体成员,悄悄的压到了营地东侧的山樑上。 他们只占据高处,远远的看著,没有一个人先下沟。 夕阳终於完全沉下。 最后一批盗猎者,三三两两的沿著北面的山脊,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整个黑瞎子沟,安静了下来。 沟底,只剩下几个被烧得只剩骨架的帐篷,散落一地的空罐头盒,还有几口被踢翻在地的冰冷铁锅。 赵铁柱按捺不住,想第一个下沟去检查情况,却被林野伸手拦住了。 “铁柱叔,你带两个人从西边下去,先別进营地,在外围看看有没有新翻的土和绊索。” 赵铁柱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林野的谨慎,重重的点了点头,带著两个人绕路下去了。 林野自己,则依旧留在山樑的高处。 他的目光没有去看那个空无一人的营地,而是死死盯著北面那道山脊,盗猎者们最后消失的方向。 直到十几分钟后,赵铁柱在沟底举起拳头,隔著老远打了个安全的手势,林野才鬆了口气,带著剩下的人从东坡下去。 走进这个曾经盘踞著十几名亡命徒的营地,一股食物腐烂和垃圾混杂的臭味扑面而来。 地上到处是他们来不及处理的狼藉。 刘大壮兴奋的在几个帐篷残骸里翻来翻去,想看看还有没有漏网之鱼。 林野却没管他,径直走到了营地最角落的一个地方。 那里,堆著一堆来不及带走的兽皮,大多是马鹿和狍子,皮毛上还沾著凝固的血块和泥土。 兽皮旁边,还扔著几件沾满血污的剥皮刀和几个大號的捕兽夹。 林野蹲下身,伸手摸了一把那片被篝火熏得焦黑的地面,捻了捻指尖的黑灰。 他站起身,环顾著这片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山谷,缓缓的开口。 “还没完。” “得把这地方,清乾净。”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巡山队所有人就重新下到了沟底。 一夜的风雪,没能盖住这里的狼藉。 林野没让眾人乱翻,他站在营地中央那片被篝火燻黑的空地上,用脚在地上划出三个区域,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大壮、德禄,你们俩负责左边,把所有钢丝套和铁夹子都给老子收乾净,一根都不能留。” “王叔,你跟周师傅负责中间这块,主要是清点那些兽皮和鹿角。” “铁柱叔,你跟我走右边,把剩下的帆布、破烂傢伙事都翻个底朝天,我怀疑他们还有没来得及用的绝户粉藏在里头。” 第110章 这是屠山 一套指令下来,队伍里胜利后鬆散的气氛一扫而空,瞬间变得井然有序。 沟底的景象,比昨天傍晚看著更加触目惊心。 烧得只剩下焦黑骨架的帆布,无力的掛在歪斜的木架上,风一吹,抖落一阵阵黑灰。 地上到处是燃尽的灰烬和啃剩下的碎骨头,锈跡斑斑的罐头壳子与一撮撮被硬生生薅下来的兽毛也散落得到处都是。 刘大壮弯腰从一丛枯草里拽出一副钢丝套,那钢丝绳上还带著暗红色的血跡和几根马鹿的鬃毛,他的牙瞬间就咬紧了,腮帮子上的肌肉一块块坟起。 “这帮狗日的,下手真他娘的黑。” 张德禄则站在一堆码放得乱七八糟的兽皮前,半天没动弹。 那些兽皮很多都还没来得及硝制,就那么带著血肉扔在地上,散发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他看著一张明显是刚剥下来不久的小狍子皮,那上面甚至还带著没干透的血水,整个脸都发了硬,嘴唇哆嗦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野没有跟著骂,他心里的火比谁都烧得旺,但他知道,光骂人没用。 他走到赵铁柱身边,递过去一个从帐篷残骸里翻出来的硬壳笔记本,又塞给他半截铅笔头。 “铁柱叔,咱们清出来的每一样东西,都给我一件一件记清楚。” “型號,数量,新旧程度,都写上。” 赵铁柱接过本子,有些不解。 “野子,都这时候了,还记这些干啥?直接拉回去报功不就完了?” 林野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这片狼藉的营地,声音很沉。 “记清楚,不光是为了报功。” “更是为了让那伙跑了的人,一辈子都赖不掉这笔帐。咱们受的罪,山里死的这些活物,都得有笔帐落在纸上,变成以后钉死他们的铁证。” 赵铁柱闻言一怔,隨即重重的点了点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所有的战果,都被匯总到了赵铁柱那个小小的笔记本上。 清点下来,有一支枪托摔坏,枪膛卡死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和一支还能打响的双管猎枪。 钢丝套和铁夹子也不少,足足有三十七副双股绞丝钢丝套,十一个大號捕兽铁夹。 兽皮更是有四十二张,有马鹿的,有狍子的,也有野猪和狐狸的。 最后是七副已经锯下来的鹿角,上面还带著头盖骨的碎肉。 当赵铁柱用颤抖的手,把最后一个数字写在本子上时,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看著这串数字,这场持续了近二十天的仗,才终於有了实实在在的份量。 三天后,一辆破旧的绿色吉普车,卷著一路烟尘,开进了沉寂许久的林场。 马副队长带著四个荷枪实弹的干警从车上跳了下来,甚至没去队部喝口水,就让林野直接领著他们进了山。 当马副队长站在黑瞎子沟的沟底,看著那些被堆成小山的罪证,再接过赵铁柱递来的登记本,一页页翻看时,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先是瞬间沉了下去,变得比锅底还黑。 紧接著,他猛的一拍大腿,爆出了一句粗口。 “操他娘的。这哪是盗猎,这分明是屠山。” 马副队长没有在沟里多待,他看完现场,问清了刀疤脸他们撤退的方向,立刻就带人展开了追捕。 他们沿著盗猎者留下的痕跡一路向北,在两天后,於北面那条废弃铁路的道口,成功堵截住了正准备扒火车外逃的络腮鬍子等四人。 人赃並获,一个都没跑掉。 至於那个狡猾的刀疤脸,则在分头逃窜后暂时脱了身,不知所踪。 马副队长当即就给沿线所有派出所发了协查通报。 李队长从县里开完会一回到林场,连家都没回,立刻就在队部大院里敲响了那口生了锈的铁钟。 全场所有职工,有一个算一个,全被叫到了院子里开大会。 李队长站在台阶上,手里拿著一份刚刚草擬的通报文件,当著所有人的面,把巡山队这次的事跡,从发现敌情到最后搏命,一字一句,念得鏗鏘有力。 人群后头,孟大嘴缩著脖子,听著周围人对林野他们的讚嘆,脸上露出不服气的神色,刚想张嘴说几句怪话,旁边的老孟头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二话不说,一脚就踹在他的腿肚子上。 “给老子闭上你的臭嘴。” 老孟头压著嗓子低吼,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孟大嘴被这一脚踹得一个趔趄,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再也不敢吭声。 公开表彰会开完的第二天,镇上的刘所长亲自骑著马,顶著风,送来了一面写著“护林有功,智勇双全”的大红锦旗。 又过了两天,县林业局也派了专人下来,拿著笔记本,详细询问这次反盗猎行动的每一个细节,要把这次成功的经验,作为典型案例上报。 散会后,林野拿到了县里批下来的五百块奖金。 他没自己揣著,当晚就把巡山队的五个人全都叫到了自家院里。 他把那沓崭新的大团结,当著所有人的面,工工整整的分成了六份,一份八十块,剩下二十块,买了酒肉。 “周师傅,王叔,铁柱叔,大壮,德禄,这是咱们拿命换来的,谁都不能少。” 刘大壮和张德禄看著眼前那厚厚的一沓钱,眼睛都直了,手足无措。 周同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看都没看那钱一眼,转身就走。 “我不要。” 林野没多说,抓起属於周同的那一份,追了上去。 一直追到村口,他才拦住周同,不由分说,直接把那捲钱塞进了周同腰里那个用来装菸叶的旧布袋里。 “周师傅,这事能成,不是我一个人的胆子大,是咱们六个人,一起拿命从山里顶出来的。” 周同最终没有再拒绝。 晚上回到那间熟悉的土坯房,赵小禾已经烧好了热水,屋里暖烘烘的。 林野把那支一路跟著他、枪膛却始终空著的五四式手枪,轻轻的放在了炕桌上。 他心里清楚,大岭山里的仗打完了。 可通往鬼门沟的路,还在更里头。 第111章 水活了,山就活了! 慰问品分到了各家各户,那面写著护林有功,智勇双全八个字的锦旗,被李队长掛在了队部办公室最显眼的一面墙上。 盗猎者撤走十天后,林野独自出了院子,想去看看那条被糟蹋过的水路。 走到跌水坝那边时,之前截流的豁口已经被工友们拆开。 溪水重新顺著原本的河道,哗哗往下淌。 水清澈见底,和前些日子的浑浊泥汤截然不同,能清楚看见河床底下那些被冲刷乾净的卵石。 溪里那股混合著死鱼腥臭和苦杏仁的味道没了,再也看不见翻著白肚的死鱼。 林野蹲在水边,捧起一汪水,狠狠洗了把脸。 水还冰著,冻的脸颊生疼,可那股渗进骨子里的苦味却没了。 水入口,带著一丝山泉特有的甘甜。 他坐在水边的石头上,没动,就那么看著水流,听著风声。 他静静听著风声、水声,还有林子里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顺著溪边湿滑的草地,他继续往下游走。 去年被毒死的那片芦苇地,靠近水边的根部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而在旁边的一片泥滩上,几行清晰的爪印一直延伸到水边,印记上还带著蹼。 是水獭的脚印。 水獭对水质要求很高,它们回来了,这水,活了。 水活了,山里那些靠水吃饭的东西,就都会慢慢回来。 林野又往前走了几十米,在一处水流平缓的浅滩停下脚步。 他眯著眼睛,仔细盯著水里。 几条柳根子只有指头长短,浑身乌黑,正贴著水底的石头飞快穿梭。 旁边,还有几条肚子圆滚滚的老头鱼,傻乎乎的悬在水中,一动不动。 等林野从山里回到林场大院时,已经是下午。 李婶正和几个女人在井边,一边说笑,一边洗著青菜。 赵小禾正在自家院里晾晒著新收来的药材。 她听见林野回来的脚步声,只是隨口问了一句。 “水怎么样了?” 林野走到她身边,摊开了手掌。 掌心里,一朵小小的野百合,花瓣洁白,还沾著水珠。 他递到赵小禾的面前。 “能活东西了。” 赵小禾目光从野百合,移到了林野脸上。 她没再多问。 伸手接过那朵小小的百合花,小心翼翼的把它插在了窗台玻璃瓶里。 …… 林野吃过晚饭,没有在屋里多待。 他跟赵小小禾打了个招呼,去了趟一线天。 山里的事了了,他想去见见周同。 通往一线天的山路,比前些日子好走了不少,积雪化了又冻,踩上去硬邦邦的。 风从峡口里灌出来,刮在脸上,已经没了那股子刺骨的寒意,反倒带上了一丝开春的鬆快。 林野走到木屋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脚。 师徒俩谁也没先开口提那场仗,没问打得怎么样,也没问受没受伤。 两人就那么对上了眼。 木屋前的那个被当成箭靶子的木桩还在,上面插满了箭矢留下的深孔。 一切都和林野第一次来时没什么两样。 可周同好像又老了点。 他头上的白头髮,比上次见时更多了。 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些。 但那张脸,却比前阵子平稳的多,那股子隨时要跟人拼命的狠劲儿,也收敛回了骨头里。 林野的目光落在了周同搭在弓臂上的右手上。 那只手虎口的位置,添了一道新结的血痂,一看就是被弓弦或者刀子给勒出来的。 “你打得怎样,我不问。” 周同开了口。 他用下巴点了点林野身后的那片林子。 “转过去,背对著林子站好。” 林野一愣,但还是照做了。 “闭上眼。” 林野闭上眼睛,周遭的动静立刻灌满了耳朵。 “说说,这林子里,现在有几样活东西在动?” 林野深吸一口气,开始凝神细听。 他按照周同教过的方法,先分出了声音的远近和大小。 头一个听到的动静,是从东面那棵老松树的树冠上传来的。 喳喳……咔嚓……那是爪子刨开松塔的声音,很有节奏,偶尔还夹杂著几声清脆的啄木声。 “东面,离这儿大概五十步,那棵歪脖子松树上,有只花尾榛鸡,在刨食。” 林野说完,耳朵继续搜寻。 很快,第二个动静被他抓住了。 那声音是从西北方向传来的,比榛鸡刨食的声音要重,也更急促。 啪嗒,啪嗒,啪嗒…… 那是蹄子踩在厚厚落叶层上的声音,脚步又快又密,中间没有停顿,像是在跑。 “西北面,远一些,差不多有半里地,是片柞树林。有头狍子,正在往山下跑,步子很急,像是被什么东西惊了。” 林野凝神,听得更仔细了。 “还有吗?” 这一次,他放空了心思,让所有声音自然流进耳朵。 风声,水声,树叶晃动的声音……渐渐的,一个被风声几乎盖住的动静,传了过来。 那声音,来自他左手边不远处的一道岩壁裂缝里。 嘶……嘶啦…… 它不移动,就固定在那个位置。 他听出来了,那东西带著鳞片,很粗糙,正在同样粗糙的岩石上缓慢摩擦。 他仔细听了半晌,確定了。 “有。” “在我左手边那道岩缝里,大概三步远的地方,有条蛇。” “它在蜕皮。” 林野说完,便不再出声。 周同轻轻点了一下头。 “行了。” 周同转身走进木屋。 一阵翻找。 很快,周同又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用旧报纸包著的、四四方方的东西。 他放在了门槛上。 “拿著,走吧。” 林野看著那个纸包,想开口问。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周同只扔下两个字。 “回去。” 说完,他便拉上那扇破旧的木门,插上了门栓。 林野捡起了那个纸包。 纸包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转身下山,一路没有拆开。 回到自己那间房,赵小禾已经睡下了。 揭开最后一层报纸,一块油光发亮的东西露了出来。 那是一块鹿角片,巴掌大小,边缘被打磨的很光滑,上面有常年攥在手里留下的包浆。 林野將鹿角片翻过来。 在它的背面,用刀尖刻著一个同字。 字跡歪歪扭扭,刻的很深。 林野用指肚摩挲著那个同字,刻痕很深。 三天后的清晨。 院门,忽然被人砰砰砰的拍响了。 林野披上衣服就跑了出去。 打开门,林野愣住了。 门外站著的,正是周同。 他肩上扛著一个沉甸甸的油布包,脚边,端正的放著那把桑木弓,还有一个装满了羽箭的箭囊。 那架势,是要出远门。 第112章 山教会你剩下的路 师傅换了个新的黑布眼罩。 脸上的鬍子颳得乾乾净净,露出发青的下巴。 领口和袖口都缝补的整整齐齐。 林野心里咯噔一下,他一眼就看出来,周同今天是来办正事的。 但林野一肚子疑问,不明白师傅为什么分几次给东西,更不解他这身打扮是要去哪。 可他一个字都没问,该说的话,周同自己会说。 “进来吧,师傅。” 林野把人让进屋,回身就插上了门栓。 他又快步的走到灶房,从水壶里倒了一碗滚烫的热水,双手端著,放到了炕桌上。 屋里烧著火,暖烘烘的。 周同没坐,也没喝水。 他走到炕边,解下肩上那个沉重的油布包,轻轻的放在了炕桌上。 林野站在一旁,看著周同的手。 那双手布满了老茧和伤疤,却异常的稳定。 油布被一层层的揭开,动作不急不缓。 最后一层油布被掀开,一桿老枪露了出来。 那是一桿老式的单管猎枪。 枪身静静的躺在油布上,枪托是核桃木的,被常年的抚摸和擦拭,盘出了一层油润的光泽。 这桿枪,林野认得。 它就掛在周同一线天那间小木屋的墙上,掛了许多年。 林野每次去都能看见,可周同从没提过它,也不许林野碰一下。 在林野心里,这桿枪和吃饭刀不一样。 吃饭刀是周同的傢伙,是吃饭的本事。 而这桿枪,是周同的根。 所以,当林野认出这桿枪时,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愣住了。 他知道,师傅把根都拿出来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周同把那杆老枪,缓缓的推到林野面前。 他又拿起地上的桑木弓和箭壶,同样端正的摆在了猎枪的旁边。 弓与枪,並排放在炕桌上。 “枪打远,弓打近。” 周同终於开了口。 “刀子剥皮,割肉,防身。你手里该有的,都有了。” 他没说认了林野,也没说他出师了。 但炕桌上的东西,替他说了所有的话。 林野看著眼前的物件,心里又酸又胀。 他伸出手,朝著那杆老枪的枪管摸去。 指尖刚触到枪管,一股冰凉瞬间从指尖传遍全身。 这枪,是凉的。 林野心里猛的一颤。 他忽然明白了。 师傅从一线天一路走来,几十里山路,顶著清晨的寒风,却始终把枪扛在肩上,没用怀里的热气去捂它。 这是老辈人传东西的讲究。 交到你手里的东西,就得是它本来的样子,不带半点捨不得的热乎气,不给你留半点念想。 交了,就是你的了。 林野慢慢的收回手,没有急著把枪抱进怀里。 屋子里一时没人再说话,安静的只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灶坑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炕桌上,单管猎枪、桑木弓,还有那个装满了羽箭的箭囊,都静静的摆著。 外头的晨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正好照在那截黑得发亮的枪管上,映出一道白光,晃得人眼睛发花。 林野没说谢谢师傅之类的虚话。 他只是默默的站直了身子,伸出双手,一左一右,稳稳的托住了那杆老枪的枪身和枪托。 他把枪端了起来。 周同看著林野的动作,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宽慰。 他没再站著,而是转身在炕沿上坐了下来,身子坐得笔直。 “去,给我倒一碗酒来。” 周同的声音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疲惫。 “烧刀子,满上。” 林野心头一跳。 他放下枪,快步的走到墙角柜子,拿出那瓶轻易不动的烧刀子,又取了只豁口大海碗,倒满,端到周同面前。 酒气辛辣,冲得人鼻子发酸。 周同接过酒碗,却没有喝,只是放在了手边的炕上。 “枪你拿了,弓你也接了。” “但赶山人的规矩,还有几句话,我得交代给你。” 听完这句话,林野的心口,猛的往下一沉。 他知道,接完了东西,就要听最后的嘱咐了。 而最后的嘱咐…… 过了许久,周同才终於开了口。 “你爹林茂山,当年也是在这间屋里,给我磕的头。” 林野的身子停了半拍。 “他跟你不一样。你小子是骨头里就带著一股子野劲儿,不服管,得下狠手才能把你掰过来。” “茂山他……他太老实了。” 周同说到这,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回忆那个已经模糊了的身影。 “手上的功夫,我教一遍,他就能记住七八分。学了三年,就出了师。脑子好,手也稳,是个天生吃这碗饭的料。” 周同把当年的事娓娓道来。 可当他说到“鬼门沟那一年”时,酒碗的手也跟著轻轻一抖。 林野清楚的看到了这个动作。 “茂山什么都好,手上功夫扎实,心也细,就是……心太软。” “他见不得活物遭罪。有一回,套著了一只怀了崽的母狍子,他愣是守著那狍子下了崽,才把套子解了,放它们走的。那几天,他自己就啃的乾粮。” “我骂过他,跟他说,进了山,人跟畜生就得换个活法,你对它心软,山就对你心狠。” “可他听不进去。” “他进鬼门沟那年,我拦过,没拦住。他说里头有能救人命的好东西,非要去看看。” “我跟他说,那地方邪性,进去的人,没一个能囫圇著出来的。” 话说到这,周同终於不再盯著酒碗。 他重新看向林野,开始交代一个出师的赶山人,必须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从今天起,你一个人进山,得记住三件事。” “第一,这桿枪里,永远要给老子留一颗子弹。” “这颗子弹,不是让你拿去跟人逞威风的,也不是让你去多打一头狍子换钱的。” “是给你自己预备的。哪天你在山里,腿断了,路绝了,前后都是狼,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別硬撑著,也別指望谁能来救你。” “给自己一个痛快,別死的那么窝囊,別让野兽把你活活拖死,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这是赶山人最后的体面。” 林野原以为,这颗子弹是用来在绝境中拼死一搏的,却没想到,是用来结束自己生命的。 “第二条。” 周同继续说道。 “每次进山前,在你家门框上,用刀尖刻一道。什么时候从山里平安出来了,再回来,在那道印子旁边,再补上一道,凑成个『人』字。” “哪天,要是有人发现你家门框上,只看见进去的印,一连几天都看不见回来的印,那大伙儿就知道,你折在山里了。” “顺著你常走的那几条道,去找你。是死是活,总得有个下落,不至於让你在山里烂了,连个坟都找不到。” 周同站起身,走到了门口,拉开了门栓,外面的冷风一下子灌了进来。 “第三条。” “我能教你的,都教了。剩下的路,山会教你。” 林野明白,周同这种一辈子都把话往肚子里咽的人,今天肯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在教他本事了。 这是在把他自己用血和骨头,甚至用一只眼睛换来的经验,交到自己手里。 这就是他的方式。 “师傅!” 周同的身影在雾里越走越远,越来越模糊。 林野就那么站在门口,看著,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土路的拐角。 就在周同即將拐弯的前一刻,林野看见,他抬起右手,飞快的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 他拉开最底下的抽屉,取出了那个用油布包著的泛黄巡护日誌。 那是他爹,林茂山留下的东西。 他想再看一遍。 第113章 跟我过日子吧 师傅走后,院子里,赵小禾正和王桂兰跟李婶几个女人一起,將前些日子收来晾晒的山货分拣打包。 王桂兰嗓门大,笑著打趣。 “跟周师傅聊完了?看你这又是枪又是弓的,这是把压箱底的宝贝都给你了啊!” 林野点头,跟赵小禾一起干活。 两人配合的默契。 赵小禾负责分拣,將品相好的特级货挑出来,稍次的放一边,有碎的跟有虫眼的另放一堆。 林野负责將分好的货品装进麻袋称重,然后用纳鞋底的麻绳扎紧袋口,手法乾净利落。 前世漂泊,他从没有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现在,这个小院,这个正低头认真挑拣榛蘑的姑娘,就是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安稳。 “这批冻蘑,品相差了点。” 赵小禾眉头微蹙。 “黑瞎子沟那边...以后还是別去了。咱手里的货够卖一阵子了,犯不著为这点东西再去玩命。” 这话扎在林野心上。 黑瞎子沟那一战,自己说得轻描淡写,可这姑娘心里跟明镜似的,后怕了。 林野没接话,只是默默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屋檐下,赵铁柱手里拿磨刀石,正磨他那把吃饭刀。 刺啦...... 刺啦...... 老丈人这是在无声的审视他。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恰好,几个吃完早饭出来溜达的林场大妈路过,伸长脖子往院里瞧。 “哎,你看赵家院里,咋不说话呢?” “铁柱那脸黑的,小禾也绷著脸,八成是跟林野闹彆扭了。” “不能吧?林野这小子现在多出息啊,又是抓贼又是弄钱的,小禾还有啥不满意的?” “你懂啥,越是这样胆子大的男人,越不顾家。你看铁柱那架势,是不是在给女婿下马威?” 赵小禾的脸颊微微泛红,手上的动作都慢半拍。 林野停了手里的活计。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径直走到赵小禾面前。 “小禾,你...过来一下唄。” 赵小禾不明所以,跟著他走到院子中央的石桌旁。 林野开口。 “山,要守。那是爹和师傅传下来的规矩,是咱林场人的根。” “但家,更得顾。那是咱自己的日子。” “以后,安稳生財,是第一位。那些玩命的勾当,能不干,就不干。” 院门口,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大妈们,这会儿都听傻了。 “我的天,林野这脑子是咋长的?这说的一套一套的!” “啥叫担当?!这就叫担当!!有勇有谋还顾家,小禾这丫头,有福气!” 几个人心照不宣的竖起大拇指,悄没声的散了,准备把这个大新闻传播到林场的每一个角落。 很快,最后一袋特级榛蘑也装满了。 两人合力,准备將袋口扎紧。 绳子勒紧的瞬间,林野突然开口。 “小禾,咱俩搭伙过日子吧。” “跟我过。” 赵小禾猛的抬头,定定看著林野。 “哎!” 屋檐下的赵铁柱,咧开嘴笑,露出两排被菸草熏的发黄的牙。 他拍拍屁股上的土,转身大步流星的迈进厨房。 今天中午,必须得整两个硬菜,好好喝一杯! 不到半小时,林场里几个爱凑热闹的都聚了过来。 嘴里不咸不淡的道喜,眼睛却都贼亮。 “铁柱今天可是下了血本了。” “那可不,女婿定了,能不高兴嘛!” 桌上,林野端起一个豁了口的搪瓷大碗,满满一碗酒,站起身。 “叔。” 他没说別的,就这一个字,然后仰头,一碗酒见了底,喉结滚动,一滴没洒。 赵铁柱眼皮都没抬,端起自己的碗,也干了。 “嗯。” 赵小禾低头,不停往林野碗里夹菜。 院门口的李婶看得直乐,捅了捅旁边的王桂兰。 “你看小禾那丫头,脸红的。” 王桂兰撇撇嘴。 “你闺女当年不也这样。”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赵铁柱借著酒劲,声音拔的老高。 “林野!” “我赵铁柱的闺女,交给你,我不图你那什么三转一响,自行车跟缝纫机,那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老子自己买得起!” “但有一条!” “入冬,下第一场大雪封山之前,你得在林场给批下地来,给我盖起三间大瓦房!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我不要,但得让我闺女风风光光的住进新房,不能再跟著我挤在这破板房里受委屈!” 这话一出来,院门外头嗡的一声炸了窝。 “啥?三间大瓦房?” “我的天,铁柱这是喝多了说胡话吧?” 老孟头在旁边掐著指头算。 “你算算,红砖青瓦,那都得要票,光是花钱托人搞票就得一大笔。再加上木料跟人工......没个大几百上千块,想都別想!” “这上哪儿弄这么多钱去?” “就是,这不存心为难孩子嘛。林野这小子是能耐,可他那点家底,抓贼奖的钱加上卖山货的,满打满算能有多少?” 赵小禾的脸一下就白了,她猛的站起来。 “爹!你喝多了!” 赵铁柱眼睛一瞪。 “你坐下!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 林野却笑了笑。 “没问题。” 没问题? 这小子疯了? 林野衝著院外喊了一嗓子。 “大壮!过来搭把手!” 正在人群里发愣的刘大壮一个激灵,赶紧挤了进来。 “哥,啥事?” “把早上那三大麻袋,给我扛到院子当间来。” 刘大壮二话不说,转身就去扛。 哗啦...... 一股独特的带著山林清香的菌菇味散开。 “明日一早,我就带这批货,直奔省城!” “我不光要把货卖出高价,我还要跟省城的大饭店和药铺,签下长期的供货单!” “三间大瓦房算什么?” “我要让小禾过上城里人都羡慕的日子!” 赵铁柱愣了足足有半分钟。 这小子,不是在吹牛。 赵铁柱一拍大腿。 “好小子!” 他一把將水壶塞进林野怀里。 “钱放这里头!比揣兜里稳当!” “去!” 院外看热闹的人顿时又议论起来。 “我的娘,这小子......” “铁柱把他的宝贝水壶都给了,这是真认了!” 酒席散了。 入夜。 赵小禾找出针线,借著灯光,为林野缝製一个能贴身藏钱的內兜。 他要去省城,她能做的,就是让他走得更安稳一点。 第114章 什么刀片帮?我赶山的! 林野贴身穿上赵小禾熬夜缝好的內兜,將水壶紧紧挎在腰间,里面不是水,是这次去省城搏前程的全部家当。 “等我回来盖瓦房。” 林野拍了拍她的手背,留下一句承诺,转身衝著院里早已等候的刘大壮一扬下巴。 “走了。” 刘大壮將三大麻袋特级山货扛上肩,跟在林野身后,踏上了前往县城火车站的客车。 绿皮火车上,人挤人,车厢里混杂著汗酸和菸草的气味,还有苞米麵饼子的味道,熏的人头疼。 刘大壮死死抱著那三个麻袋,谁敢靠近半步,他喉咙里就发出嗬嗬的警告声,生怕这关乎未来的宝贝疙瘩被人碰坏了。 反观林野,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就把眼睛闭上了,在嘈杂中像是睡著了一样。 可实际上,他整个人已经沉静下来,周同传授的听觉感知,悄然的散开。 方圆几米內,谁的呼吸急促,谁的脚步虚浮,甚至口袋里硬幣的晃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很快,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就盯上了他们。 领头的是个穿花衬衫的,头髮抹了半斤头油,在昏暗的车厢里都反著光。 他跟身边几个同伙递了个眼色,故意製造拥挤,骂骂咧咧的推搡著人群,慢慢的將林野和刘大壮围在了厕所旁的死角。 “挤什么挤。没长眼啊。” 花衬衫嘴里不乾不净,一边挤一边用膝盖和胳膊肘,一下一下的试探林野的反应。 车厢里几个常坐这趟线的老油条,一看这架势,脸都白了。 “是铁道上的刀片帮……” “完了,这俩乡下小子要被扒层皮了。” 刘大壮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把麻袋抱得更紧了,压低声对林野说。 “哥,这几个孙子不对劲。” 林野“嗯”了一声。 “哐当。” 火车猛地一头扎进冗长的隧道,车厢里瞬间陷入黑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机会来了。 花衬衫狞笑一声,指间不知何时已夹住刀片,切向林野腰间的水壶带子。 花衬衫的三个同伙也动了,两人一左一右挤住猛然起身的刘大壮,另一个人堵住去路,封死了他救援的可能。 黑暗中,花衬衫感觉刀片已经碰到了帆布带子。 下一秒,他的手腕,突然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的锁住。 他根本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动的。 林野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就在刀片划来的瞬间,身子微微一侧,手已经探了出去。 凭著精准的听声辨位,他后发先至,一把扣住对方的脉门,五指骤然发力。 “咔嚓。” “啊。” 一声惨叫响起,半个车厢的人都嚇了一哆嗦。 火车衝出隧道,车厢里所有人都下意识的眯了眯眼,等他们看清眼前的一幕时,全都傻了。 本该得手的花衬衫,此刻竟直挺挺的跪在林野脚下,那只握著刀片的手,手腕软塌塌的垂下。 他疼得满脸都是鼻涕眼泪。 而林野,依旧稳稳噹噹的坐著。 那三个同伙也懵了,往前凑了半步,根本没搞明白,就这一眨眼的工夫,自家大哥怎么就折了。 “妈的。你找死。” 一个同伙反应过来,恼羞成怒,从腰里噌的拔出一把弹簧刀,就要往林野身上捅。 “吼。” 刘大壮此刻也挣脱了束缚,怒吼一声,大巴掌扬起来,准备直接开瓢。 就在这时,一直闭著眼的林野,掀了掀眼皮。 他没看那个拿刀的,也没理会暴怒的刘大壮,只是冷冷的吐出几个字。 “盘儿踩得挺亮,可惜招子瞎了。” “敢动我守山人的掛件?” 这几句地道的老荣行黑话一出口,那个还举著弹簧刀的同伙,胳膊顿时僵在了半空。 这小子……是道上的。 而且,还是最不好惹的那种。 他们这种跑江湖的,都听过守山人的名號,那不是普通的猎户,是敢在深山老林里跟狼虫虎豹玩命的狠角色。 “爷。爷。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眼瞎。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条狗命吧。” 火车开始减速进站。 “我的天……” “这小伙子……是哪路神仙?” 再没人敢往林野他们这边凑,过道都空出了一大片。 连乘务员推著小车路过,都特意停下来,客客气气的给林野和刘大壮的搪瓷缸子续满了开水。 就在这时,邻座一位一直冷眼旁观的中年人,忽然动了。 他约莫四十来岁,穿著一身板正的中山装,戴著一副金丝眼镜,手腕上露出一块上海牌手錶,从头到脚都透著一股子讲究。 此刻,他推了推眼镜,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给林野,脸上带著温和的笑。 “小兄弟,身手不错。” 林野看了他一眼,没接烟,只是点了点头。 中年人也不尷尬,自顾自的点上烟,眼睛,落在了刘大壮脚边那鼓囊囊的麻袋上。 “冒昧问一句。” “小兄弟这麻袋里,装的是什么尖货?” 第115章 看好,这是免洗山货 林野靠在椅背上说道: “哦,只是山里的土特產而已,不值多少钱。” 林野说的轻描淡写,但中年人听出了他话里的自信。 他笑了笑,没再追问。 隨著一声长长的汽笛,绿皮火车驶入了省城车站。 一出站,刘大壮整个人就傻了。 满街都是叮铃铃的自行车脆响,偶尔一辆解放牌卡车突突突的开过,都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那些三层高的苏式小楼让他挪不动道,在他眼里,这哪是楼,简直是皇宫。 他抓紧了林野的胳膊,生怕一眨眼就被人潮衝散了。 林野只是眯了眯眼,適应了一下站外刺眼的阳光。 他鼻子轻轻的嗅了嗅空气中煤烟和食物混合的味道,就跟回了自己家一样,拉著还有点发懵的刘大壮,轻车熟路的穿过几条巷子,直奔省城繁华的商业街。 两人的目的地,是街角一栋气派的建筑,松江大饭店。 这里是省里定点的国营招待单位,能在这里吃饭的,非富即贵。 林野没走正门,领著刘大壮绕到了后厨。 一股子闷热的怪味扑面而来,里面混著油烟和泔水的餿味。 刘大壮刚把肩上那一百多斤的麻袋咚一声卸在地上,一个梳著油光鋥亮大背头,穿著的確良白衬衫的男人就捂著鼻子走了出来。 男人约莫三十多岁,胸口別著个钢笔,一脸看不起人的样子。 他上下打量了林野和刘大壮几眼,满是嫌弃。 “哪来的?滚滚滚,后厨重地,也是你们这些收破烂的能来的?” 他挥著手,想把两人赶走。 刘大壮脸一黑,就想上前理论。 林野伸手拦住了他,冲张科长笑了笑。 “我们是来送山货的。” “山货?” 张科长连麻袋都懒得看一眼。 “就你们这穷酸样,能有什么好货?” “咱们饭店用的都是特供渠道,赶紧走,別在这儿碍眼,耽误了我们给领导做菜,你们担待得起吗?” 后厨的门帘被掀开一条缝,几个穿著白褂子的帮厨探头探脑,对著他们指指点点。 “又是乡下来碰运气的,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可不是,张科长向来很烦这种人,上次那个送干豆角的,直接被他骂出去了。” “看他们那两个大麻袋,別是发霉的蘑菇吧,哈哈哈……” 张科长见林野还不走。 “给脸不要脸是吧?再不滚,我可叫保卫科了。” “到时候按盲流抓起来,你们哭都没地方哭。” 就在刘大壮要发火时,林野上前一步,抓住麻袋的封口,一扯。 哗啦。 隨著粗麻布撕裂的声音,一股乾燥纯粹的菌香瞬间散开。 “你们饭店的招牌菜小鸡燉蘑菇,最近一个月,被退了三次菜吧?” “原因就是你们用的蘑菇是陈货,根上带沙,后厨的师傅图省事,没洗乾净。” “食客一口下去满嘴的牙磣,不退你退谁?” “我这蘑菇,叫免洗货。” “你算一笔帐,你们后厨光是处理山货,三个帮厨一天至少要花三个小时。” “我这货,开袋下锅,每天给你们省下九个工时,一个月就是二百七十个工时。” “这些工时折算成工资是多少钱,张科长,你比我清楚。” “降本增效,这笔帐,你不会算吗?” 就在这时,门帘掀开,一个胖大的身影冲了出来。 “谁他娘的在这儿胡说八道,说老子洗不乾净蘑菇?” 来人是饭店的王厨师长。 他本是怒气冲冲的,可目光一落到案板上的榛蘑时,整个人瞬间就定住了。 “这……这是秋后头茬榛。免洗的……这品相,我干了二十年厨子,就见过一回。” 王厨师长的话让周围的人都惊了。 所有帮厨的目光,齐刷刷的从鄙夷变成了震惊。 张科长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 他知道,自己看走了眼。 王厨师长盯著林野。 “小兄弟,这货……怎么卖?” 林野伸出三根手指。 “三块一斤。” “什么?” 一个帮厨失声叫道。 “普通的干榛蘑才八毛,他这敢要三块?” 王厨师长却一摆手,喝道: “你懂个屁。这种品相的货,別说三块,五块都有人抢著要。” 他转头看向林野,语气都客气了不少。 “小兄弟,这价公道。不过,口说无凭,得试菜。” “起锅,烧油。” 王厨师长一声令下,后厨立刻忙活起来。 咕咚,咕咚…… 那香味勾魂似的,让几个帮厨控制不住的狂吞口水,眼睛死死的盯著那口锅。 就在这时,后厨门口传来一阵皮鞋声。 一个戴著金丝眼镜,穿著板正中山装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林野一看,正是火车上那位。 “老王,什么东西这么香?我在办公室都闻到了。” 王厨师长一见来人,立马换上一副恭敬的笑脸。 “苏经理。您怎么来了?正试菜呢,来了一批好山货。” 苏经理? 张科长两腿一软,差点没直接坐地上。 苏经理点了点头,目光在后厨扫了一圈,当他看到站在锅边的林野时,隨即哈哈大笑起来。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小兄弟你啊。” “我就说嘛,真人不露相,在火车上还跟我藏著掖著。” 他走到林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了一眼锅里翻滚的蘑菇,讚不绝口。 “好东西。老王,別试了。” 苏经理当场拍板道: “这批货,我们饭店全要了。价格就按小兄弟说的,三块一斤。另外,再加三成,算是我们饭店的诚意。” “小张啊,有眼不识泰山,差点把我们饭店的贵客给赶走。这个月的奖金就不用领了,写一份深刻检查,明天交到我办公室。” 张科长连连点头哈腰的道歉: “是是是,经理说的是,我有眼无珠,我有眼无珠……” 苏经理没再理他,热情的拉著林野的手。 “小兄弟,以后你这山货,別给別人了,我们松江大饭店全包了。咱们签个长期的独家供货合同。” 刘大壮在旁边看著这一幕,激动得满脸通红。 苏经理热情的要设宴款待,林野却婉言谢绝了。 他拍了拍腰间沉甸甸的水壶,里面的钱足够盖三间大瓦房了。 但这,还不够。 他冲苏经理和王厨师长拱了拱手,带著刘大壮,扛起剩下的两袋货,转身走出了松江大饭店的后门。 “哥,咱们……咱们还去哪?” 林野望向街角另一头,那里有一座古色古香的牌楼,上面是三个烫金大字。 同仁堂。 他掂了掂手里那包用油纸精细包裹的蜜炙黄芪。 “去完成最后一笔生意。” 第116章 药王真传? 还没进门,一股浓郁的药香就扑面而来,刘大壮紧绷的心神都跟著鬆弛了几分。 药铺里人不少。 林野看著那一排排黑漆药柜,將怀里那包蜜炙黄芪,放在了檯面上。 “你好掌柜,麻烦看一下货唄。” 柜檯內,一个穿著藏青色长衫的年轻男人正低头拨弄算盘,闻言只是“嗯”了一声。 “什么货?” “黄芪。” 林野平静回答。 年轻掌柜这才停下手里的活计,当他看到林野和刘大壮一身乡下打扮,眼神里仅有的那点耐心也消失不见,只剩下轻蔑。 他瞥了一眼里面色泽金黄的黄芪。 “呵。” “我说,你们这些乡下来的,能不能別总想著走歪门邪道?” “这黄芪,顏色深的跟抹了糖色似的,甜味冲鼻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炮製的时候蜜下猛了,火候也过了头。样子货罢了,药性早就被你们这乡下野路子给毁的一乾二净。” “这玩意儿,也就骗骗外行。看你们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给你个统货的价,一斤一块二,爱卖不卖。” “往后啊,不懂药理就別瞎折腾,更別来省城丟人现眼,真当咱们同仁堂是收破烂的?” 这话一出,周围抓药的几个病患和学徒都议论起来。 “唉,这俩小伙子看著老实,怕是要吃大亏。” “是啊,同仁堂的少掌柜可是出了名的眼刁,想在他这儿矇事,难嘍。” “一块二?这比没炮製的生芪片还便宜,太欺负人了。” 刘大壮气血上涌,往前一步就要开骂。 “你他娘的……” 林野伸手拦住了他,示意他稍安勿躁。 面对少掌柜的羞辱和周围的议论,林野面色如常,只是將油纸重新仔细包好。 就在少掌柜以为他要灰溜溜滚蛋时,林野开了口。 “黄芪炮製,古法有云:九蒸九晒,蜜水浸润,火候文武,缺一不可。” “一蒸去其土腥,二蒸理其经络,三蒸固其元气……至九蒸九晒,芪身色如琥珀,油润而不粘手,断其截面,可见菊花心,闻其味,蜜香清雅,入鼻通窍,尝其片,甘甜绵长,润而不燥。” “你说我这黄芪顏色过深,甜味刺鼻,可见你连最基础的望和闻都没学到家,更別提品其味,断其性了。” “你。” 少掌柜的脸瞬间由白转红。 林野没给他反驳的机会,继续说道。 “就说你那镇店之宝。” “那支当归,號称岷县头茬,可惜了,烘乾时火候急了三分,表皮焦而內里生,切片可见纹理散乱,药性至少流失四成。” “还有那块熟地,九蒸火候不足,只走了七蒸的过场,色泽黑中带褐,断层黏腻,地黄碱转化不全,病人吃了,非但不能滋阴补肾,反而碍胃,易致腹泻。” “这……” 大堂里,几个常来看病、懂点门道的老药客闻言,全都愣住了。 他们下意识凑到博古架前,眯著眼睛仔细端详,越看,眉头皱的越紧。 有个胆大的老伙计也忍不住凑过去瞅了一眼,隨即脸色就变了,看向少掌柜的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少掌柜恼羞成怒,猛的一拍柜檯。 “胡说八道。” “你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江湖骗子,也敢在我同仁堂撒野。” “来人。给我把这两个骗子轰出去。” 几个年轻伙计一听,立刻围了上来,作势就要动手。 刘大壮把林野护在身后,准备大干一场。 就在这时,后堂的棉门帘被猛的掀开。 “住手。” 一个白髮苍苍、身穿对襟短褂的老人快步从后堂冲了出来。 伙计们一见来人,嚇的赶紧退到一边,齐声恭敬道: “李老。” 他双手微颤,小心翼翼的捧起那包药,凑到鼻尖,闭上眼深吸一口。 那股清雅纯正的蜜香混著黄芪特有的豆香,让他浑身一震。 隨即,他急切的打开油纸,捏起一片黄芪,用指甲轻轻一掰,露出內里清晰的菊花心。 老人的双眼,瞬间就红了。 所有人都被李老的反应给惊呆了。 过了半晌,李老才猛的抬头,死死盯住林野。 “小伙子……这药……是谁炮製的?” “我。” 林野平静的回答。 “哈哈哈哈。好。好啊。” 李老猛地转身,指著少掌柜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个有眼无珠的蠢货。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这不是野路子。这是失传了三十年,正宗大岭药王一脉的炮製手法。九蒸九晒,蜜润补气,这才是真正的固本培元之圣品。” “你险些就毁了一味上等好药。我同仁堂的百年招牌,差点就砸在你这个不学无术的东西手里。” 李老的话,一字一句都砸在少掌柜的心口。 “什么?大岭药王?” “天吶,那不是传说中的人物吗?听说他的炮製手艺早就失传了。” “这小伙子……他竟然是药王的传人?” 眾人看向林野的眼神彻底变了。 李老骂完,不再理会那个快要瘫软在地的少掌-柜,他走到林野面前,恭恭敬敬的一拱手。 “小师傅,老朽有眼不识泰山,请受我一拜。” “使不得,老先生。” 林野连忙扶住他。 “使得,使得。达者为师。” 李老紧紧抓住林野的手,將他请入后堂,亲自奉上最好的大红袍。 “小师傅,这批黄芪,我们同仁堂全要了。价格……你开。有多少,我们要多少。另外,老朽斗胆,想跟您签个长期的独家供货契,您看……” 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条药材街。 各家药铺的掌柜、伙计纷纷跑到同仁堂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瞧,议论纷纷。 东北林区来的一个毛头小子,就凭一包黄芪,居然折服了省城药材界的泰斗李国手! 这件事,成了街头巷尾最大的新闻。 第117章 这人情,欠大了 李老亲自为林野斟上一杯茶。 林野双手接过。 “李老客气了,叫我林野就行,价格就按您说的公道价。” 他要的是一条长久稳固的销路。 李老眼中的讚许更浓了,这年轻人有本事还不张狂。 两人很快敲定了长期的独家供货契约,李老当场预付了一笔定金。 林野收好钱,状似无意的提了一嘴。 “李老,我这次来省城,除了卖药,还想打听个事儿。” “哦?但说无妨。” “我想盖三间大瓦房娶媳妇,可这红砖青瓦不好弄,不知道省城这边有没有门路?” 李老一听,当即拍著大腿笑了起来。 “盖房娶亲?好事啊。” 他二话不说,抓起桌上的摇把子电话,熟练的摇了几圈。 “餵?找我的儿子。” 电话很快接通,李老对著话筒喊道。 “我,你老子。我有个忘年交小兄弟,林野,要盖房娶媳妇,你给他批一批红砖青瓦,对,特批,条子我让他直接去找你拿。” 掛了电话,李老从抽屉里拿出纸笔,写了个地址和人名,塞给林野。 “拿著这个,直接去三楼找他,就说是我让你去的,盖房子的事,包在我身上。” 林野看著手里的条子,知道这东西分量有多重。 这人情,欠大了。 …… 从同仁堂出来。 “野哥,咱……咱这就发了?” “这才哪到哪。” 林野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投向百货大楼。 “走,给你和兄弟们置办点行头,也给我未来媳妇和老丈人挑点礼物。” 半小时后,两人从百货大楼里出来时,已经是大包小包。 林野花钱眼都不眨,先是指著一块上海牌女士手錶让售货员包起来,又拿了两瓶茅台,最后还给自己和刘大壮一人配了一套呢子大衣和大头皮鞋。 刘大壮从没穿过这么好的呢子大衣,更没踩过这么亮的皮鞋。 他嘴笨,只是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野哥指哪,他就打哪。 刚拐过街角,林野的脚步顿了一下。 身后传来几道杂乱的脚步声,声音被刻意压低,却始终不远不近的跟著。 林野面色如常,没走宽敞的大马路,反而向刘大壮递了个眼色,一头拐进了死胡同。 刘大壮跟了进去。 刚进胡同没几步,身后巷口,五六个青年就堵住了去路,他们穿著破旧的军大衣,一副流里流气的样子。 为首一个黄毛,嘴里叼著烟,手里拎著一根半米多长的生锈管叉,斜著眼打量他们。 “呵,外地来的吧?” “懂点规矩,把身上值钱的东西,还有新买的手錶,都留下。哥几个,就当交个朋友,不为难你们。” 刘大壮往前一站,把林野护在身后,怒喝道。 “你们想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还想抢劫?” 黄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和他身后的几个混混一起鬨笑起来。 “抢劫?” “小子,看清楚,这不是抢,是借,等哥几个手头宽裕了,自然会还。” 胡同口,几个路过的閒汉远远看见这阵仗,都嚇得缩了缩脖子,摇头嘆息。 “完了,又两个外地肥羊。” 一个留著山羊鬍的混混已经等不及了,笑著就伸手扑向林野手里的手錶锦盒。 眼看那手就要碰到锦盒,林野身体一滑,人已经欺近了混混怀里。 混混只觉眼前一花,林野反手抽出了刚买的皮带。 啪。 一声脆响。 皮带头的金属扣,精准的抽在了混混手腕的麻筋上。 咔噠。 管叉落地。 “啊。” 那混混捂著瞬间失去知觉的手腕,疼的满地打滚。 其余几个地痞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土里土气的乡下小子,竟然敢还手,而且一出手就这么狠。 “妈的,找死。” 黄毛头目大怒,把菸头往地上一扔,恶狠狠的骂道。 “一起上,给老子废了他。” 剩下四人挥舞著管叉,从不同方向同时扑了上来。 刘大壮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林野轻易闪过迎面捅来的一记管叉,左手死死扣住黄毛的手腕,顺势一拧一拉。 黄毛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道传来,身体不由自主的前倾,手里的管叉已经脱手而出,被林野夺了过去。 紧接著,林野的膝盖,重重的撞在他的腹部。 呕。 黄毛瞬间弓成了一只虾米,胃里一阵翻腾,跪倒在地。 冰冷的触感,从他的脖颈传来。 他看到林野正拿著他那根管叉,尖锐的顶端,死死抵在他的颈动脉上。 只要再进半寸,就能要了他的命。 黄毛对上了林野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满是山林中才有的杀气。 黄毛身下一热,传来一股骚臭。 他被嚇尿了。 剩下那三个混混,被这股气场彻底震慑。 “大哥,饶命,我们有眼不识泰山。” “我们错了,再也不敢了。” 林野將管叉隨手扔在地上。 他反手在嚇傻的黄毛身上摸索了一遍,將他们身上所有的钱和粮票都搜颳了出来,足有几十块。 “算你们的精神损失费。” 说完,走出了胡同。 …… 回到招待所。 刘大壮看著林野,眼神里全是崇拜。 “野哥,你……你刚才也太猛了。” 林野笑了笑,没多解释,开始清点从那黄毛身上搜来的脏钱。 他把一沓零零碎碎的毛票和粮票摊在桌上,一张张抚平。 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在几张油腻的毛票之间,夹著一张被揉的皱巴巴的废旧烟盒纸。 烟盒纸上,用铅笔画著一个潦草的记號。 那是一个不规则的五角星,旁边还跟著几个只有特定人群才能看懂的指向性符號。 这个记號,他死都不会忘记。 这与他父亲林茂山那本被撕毁的巡护日誌上,鬼门沟路线图的標记手法同源。 更重要的是,五角星旁边那几个附加的暗记,分明就是大岭林区那伙盗猎者,內部联络时才会使用的独有暗號。 那个在黑瞎子沟侥倖逃脱的武装盗猎头目刀疤脸,他不仅藏在省城,还极有可能,跟火车站这帮地痞背后的势力,勾结在了一起。 第118章 主任!他居然是你贵客? 一个在省城街头收保护费的小混混,身上居然有东北深山里那伙武装盗猎的联络暗號。 刀疤脸,那个从黑瞎子沟跑掉的傢伙,他压根没跑远。 他隨时都可能杀回来。 “大壮。” “哎,野哥。” “把你的新鞋脱了,换上旧的。” 林野把烟盒纸叠好,塞进內兜。 “还有你那身呢子大衣,也先收起来。记住,在外面,不能露富。” 刘大壮搞不懂,但野哥说啥他就干啥,从来不问。 他心里直犯嘀咕,野哥这是怎么了?刚才在胡同里那么猛,现在怎么还怕这几个小瘪三了。 林野瞥了他一眼,看出了他的心思,但没有解释。 他拍了拍刘大壮的肩膀。 “走,先去办正事。” 眼下要紧的,是先把盖房子的红砖和青瓦批条弄到手。 …… 第二天一早,省城物资局。 这是栋老旧的苏式小楼,墙皮斑驳,还能隱约看见褪色的標语。 林野和刘大壮虽然换了旧衣服,但手里提的大包小包,加上身上那股山里人特有的土腥味,在周围一群穿著干部服的城里人中,显得格格不入。 “同志,我们找人。” 林野客气的对门口传达室的大爷说。 大爷眼皮都没抬一下,吐出口瓜子皮。 “介绍信。” 林野递上李队长盖了章的介绍信。 大爷瞅了一眼大岭林场四个字,撇了撇嘴,手隨意的往旁边一指。 “办事大厅,自己去问。” 两人走进大厅,一股墨水和铁锈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几个窗口都排著长队,里头的办事员,个个都跟大爷似的,翘著二郎腿喝茶看报。外面排队的人急得满头大汗,他们也懒得抬一下眼皮。 林野直接走到掛著建材审批牌子的窗口。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头髮梳的油光瓦亮,正拿著个小镜子挤脸上的痘。 他就是办事员小王。 “同志,你好。” 林野敲了敲窗台。 小王不耐烦的抬起头,用眼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林野,眼神里的瞧不起,就差写在脸上了。 “干啥的?” “我们想申请一批盖房用的红砖和青瓦。” “介绍信。” 小王头也不抬的回答。 林野又把介绍信递了上去。 小王接过去,只看了一眼抬头,就嗤笑一声,把信扔了出来。 “大岭林场?乡下来的啊?知道这是哪吗?物资局。红砖青瓦都是统筹物资,市里几个大单位排队都等不上,你们乡下盖个破房也想来要条子?做什么梦呢?” 他这么一嚷,旁边排队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看过来,脸上带著看好戏的笑容。 刘大壮脸都气红了,拳头一攥就要开骂。 林野却一点不急,慢悠悠的掏出那张李老头亲手写的纸条,递了过去。 “我不找你,我找李向东同志。” 小王看见那张皱巴巴的纸条,笑的更厉害了。 “李向东?我们李主任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你以为你是谁?拿张破纸就想见主任?赶紧滚蛋,不然我叫保卫科了。” 他话音刚落,后头一间办公室的门开了。 一个国字脸的中年男人从里头出来,穿著身灰色夹克,板著张脸,看著就不好惹。 这人就是物资局办公室的主任,李向东。 他皱著眉喝了一声。 “小王,大清早的,在外面吵吵什么?” 小王那张脸变得飞快,立马堆起哈巴狗似的笑容,指著林野。 “主任,这俩乡下来的,非要找您,还拿张破纸糊弄我,我正要赶他们走呢。” 李向东不耐烦的往窗口看过来,目光落在林野身上,先是一愣。 这年轻人穿的虽然破旧,可那双眼,稳的嚇人,一点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眼神。 他的眼神又落在那张纸条上。 只一眼,李向东的脸色就变了。 那是他爹的笔跡。 李向东想起昨晚他爹在电话里特意叮嘱的事,说有个姓林的忘年交小兄弟要来办事,让他必须招待好。 他再看林野,神色一变。 “哎呀。” 李向东一个箭步衝到窗口,一把推开挡路的小王,两只手紧紧抓住林野的手,用力摇晃起来。 “你就是林野兄弟吧?你看我这……让你久等了。” “小王,你怎么做事的?” “我说的贵客就是林兄弟,你怎么能让贵客在窗口站著说话?” 这一声林兄弟,一声贵客,直接把小王给喊傻了。 小王手里的镜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著主任抓著那乡下人的手不放,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这……这是哪路神仙啊? 旁边看热闹的那些人,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李向东压根没再看小王一眼,他亲自拉著林野,绕过窗口,往自己办公室里让。 “林兄弟,快,里面坐,喝茶。” 刘大壮跟在后头,路过小王身边的时候,重重的哼了一声。 办公室里,李向东亲自给两人倒茶,那亲热劲,就跟见著自家亲侄子一样。 “林兄弟,盖三间大瓦房是吧?没问题。” 他直接在审批单上签了字,盖上大印。 “我给你批特级红砖,还有琉璃厂的青瓦,保准让你把房子盖的漂漂亮亮的。” “谢谢李主任。” 林野说。 “哎,叫什么主任,太见外了。你要是看得起我,就叫我一声向东哥。” 李向东拍著胸脯说。 “料给你批了,可从省城运到你们林场,路可不近。这样,我做主,局里正好有两辆解放卡车要去你们那边送木材,我让司机顺路给你捎回去,一分钱运费都不要。” “那怎么行,运费我必须按市价给。” 林野坚持。 最后,李向东说不过他,只答应收个油钱成本。 事情办妥,林野带著批条和刘大壮走出物资局大门。 刘大壮脚下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彩上。 “野哥,还是你有面子。那孙子刚才的脸,比猪肝还难看。” 林野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扫过街边商店的橱窗,玻璃映出了他们身后的景象。 两个贼眉鼠眼的影子,正从物资局对面的巷子口探出头来,远远的吊在他们屁股后头。 是昨天那伙人。 看来,不光是刀疤脸,连这些小混混,也盯上自己了。 他拉了刘大壮一把,低声说。 “走,再去趟百货大楼,给你嫂子挑件礼物。” 第119章 回山! 百货大楼里人山人海。 “野哥,咱还买东西啊?” 刘大壮被人群挤得晕头转向。 “不买。” 林野扫了一眼四周。 “找个地方,看戏。” 他拉著刘大壮,没有上楼,而是钻进了通往后院仓库的员工通道。 一股霉味传来。 “野哥,咱这是……” “嘘。” 林野向外窥视。 没过多久,两个青年急匆匆的追到了后门口。 他们穿著的確良衬衫,长得贼眉鼠眼,正是在物资局外鬼祟探头的那两人。 “妈的,人呢?一眨眼就跟丟了。” 其中一个啐了一口。 “肯定是进楼了,分头找。黄毛哥说了,那小子身上有大钱,还有那块上海表,必须弄到手。” 两人骂骂咧咧的分头冲回了商场。 等他们走远,林野才拉著刘大壮从后门闪了出去,绕到另一条街上。 “野哥,你咋知道他们会跟来?” 刘大壮后知后觉的问。 “昨天在胡同里,我没下死手,他们就以为我们是好捏的软柿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林野的语气很平淡。 “被抢了钱,又丟了面子,自然要找回来。” “那咱现在咋办?回招待所?” “不。” 林野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街对面。 “我们跟著他们。” 刘大壮一愣,隨即明白了过来,反跟踪。 两人不远不近的跟在那两个地痞身后。 林野用上从周同那学来的追踪技巧,在复杂的街道里穿行,始终没让对方发现。 半个多小时后,那两个地痞七拐八拐,最终钻进了一条破败的小巷。 巷子尽头,是一家掛著红星撞球厅招牌的地下室。 门口烟雾繚绕,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正在那抽菸,打量著过往的行人。 林野拉著刘大壮,躲在街角一个卖大碗茶的茶摊后面观察。 撞球厅里不断有人进出,个个都带著一股子匪气。 就在这时,林野的眼神一凝。 一个男人从撞球厅里走了出来。 他穿著一件不合身的旧军大衣,脸上用一条脏兮兮的灰色围巾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阴狠和警惕,还有他走路时右腿微微拖沓的姿势,都让林野感到一种熟悉。 那是刀疤脸手下的悍匪,外號瘸三。 林野记得,在黑瞎子沟,这人被赵铁柱一枪打中了小腿。 林野心里一沉,刀疤脸真的在这里。 他瞬间想通了,对方藏在省城,恐怕是想把这里当成新据点,联络黑市卖掉皮货,换钱买更凶的火器,好杀回大岭林场报仇。 “妈的,就是他们。” 刘大壮也认出了瘸三,眼睛一下就红了,抄起路边一根木棍就要往上冲。 “野哥,我进去宰了这帮狗娘养的。” “站住。” 林野一把死死按住他。 “你想干什么?衝进去?这里是省城,是他们的地盘,里面有多少人,藏了多少傢伙?你一个人衝进去,是想给他们送人头吗?” 刘大壮仍不甘心: “那……那咋办?就这么看著?” “硬拼是下策。” 林野冷静的对他说。 “对付地头蛇,得借力打力。” 他拉著刘大壮,迅速离开了巷口。 半小时后,两人出现在省城邮电局。 林野花几分钱买了信纸信封,趴在柜檯上,用左手歪歪扭扭的写了一封匿名举报信。 信的內容很简单,只写明了红星撞球厅的地址,並附言:內有重大团伙销赃,且可能私藏枪枝弹药。 收信人则写著:青林县公安局,马副队长亲启。 他没向省城公安局举报,人生地不熟,容易打草惊蛇。 反倒是青林县的马副队长,上次合作过,有信任基础。 信寄给他,县局自然会联繫省城方面,让官方力量来处理这个窝点,比他们自己硬闯稳妥的多。 林野带著刘大壮回了招待所。 一进门,刘大壮就累得瘫倒在床上。 今天这一天,他的神经一直紧绷著。 林野却没有丝毫放鬆。 那伙地痞在百货大楼跟丟了人,必然会查到他们住的招待所,今晚不会太平。 他把赚来的几千块钱,连同那块上海女士手錶,分成了三份藏好。 一些藏在床板夹层里,一些塞进暖水瓶的內胆,剩下最重要的一份,贴身放在赵小禾缝的內兜里。 做完这些,他从自己的工具包里,拿出了一卷比头髮丝粗不了多少的细钢丝。 这是他用来做套索的材料,柔韧结实。 他將钢丝一头绑在门把手,另一头拉到床头,掛上个从刘大壮行李里翻出的小铜铃鐺。 钢丝的高度正好在小腿位置,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一个简单的绊髮式警报器就做好了。 “野哥,你这是……” 刘大壮看呆了。 “睡觉。” 林野吹熄了煤油灯,將那根从黄毛手里夺来的生锈管叉,放在了枕头边。 “今晚,睡的警醒点。” 刘大壮躺在床上,听著自己擂鼓般的心跳,紧张得睡不著。 林野则闭上眼睛,静静等待著。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两道黑影,悄无声息滑了进来。 他们手里握著的匕首。 其中一个黑影,躡手躡脚的摸向林野的床铺。 就在他的脚,即將迈出第二步时。 “叮铃!” 一声铃响。 那黑影一愣,低头才发现自己的小腿绊到了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丝。 “不好,有埋伏。” 他刚喊出声,一道黑影已从床上暴起。 林野反手抽出枕边的皮带,手腕一抖,甩向那人的面门。 抽在了那人的眼眶上。 “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那人捂著眼睛,鲜血瞬间从指缝里涌了出来,手里的匕首也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张床上的刘大壮也翻身而起。 一身蛮力他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他扑向另一个还没反应过来的地痞,庞大的身躯直接將对方死死压在身下,一双大手掐住了对方的脖子。 林野一击得手,捡起地上的匕首,反手用刀背重重砍在被刘大壮压住那人的后颈上。 那人闷哼一声,瞬间瘫软了下去。 解决了两个,林野这才转身,一脚踩在那个捂著眼睛满地打滚的地痞胸口。 他拿起那根生锈管叉,死死的抵在了对方的喉咙上。 “说。” “谁让你们来的?刀疤脸在哪?” 那地痞疼的浑身发抖。 “我……我说……我说……” 他语无伦次的求饶。 “是……是黄毛哥让我们来的,他说你们身上有钱,让我们把钱抢回来……” “刀疤脸。” 林野的管叉又往前送了半分,尖锐的刺痛让那地痞嚇得魂飞魄散。 “在……在红星撞球厅的地下室。刀疤哥就在那。” 地痞彻底崩溃了。 “他……他受了伤,一直在养伤,顺便等一批货……” “什么货?” “枪。还有子弹。” “他跟黑市的人搭上线了,买了一批更厉害的傢伙,还联繫了一辆东风大卡车,定了……定了后天一早,就带人杀回你们林场。要把你们……把你们那个什么巡山队,全……全都……” 后天一早。 林野的心,猛的一沉。 今天已经是省城之行的第二天了。 后天一早,就是明天。 盖房的红砖青瓦还没运回去,敌人的枪口,却已经快要顶到赵小禾和王守义他们的脑门上了。 他惊觉自己犯了个错误。 原以为刀疤脸会需要时间销赃筹钱,没想到对方这么果断,直接通过黑市拿到了火器,行动比预想的快了太多。 如果等自己的举报信送到县城,再等公安系统层层上报联动,黄花菜都凉了。 等他们布好网,刀疤脸早就血洗了大岭林场,逃之夭夭了。 必须赶在明天天亮之前,带著消息和人手,回到林场。 “野哥,这俩瘪三咋办?” 刘大壮打晕了一个,按著另一个,问。 “绑起来,嘴堵上,天亮会有人来收拾他们。” 林野把两个地痞用床单撕成的布条捆的结结实实,又从他们身上搜颳了一遍,確认没有遗漏,才把他们扔在墙角。 天,蒙蒙亮。 林野穿上衣服,对刘大壮说: “你在这里守著,看好东西,我去办最重要的事。” 说完,他抓起那件呢子大衣,衝出了招待所。 清晨五点的省城街道。 林野一路狂奔,直接衝到了李向东家的小洋楼下,把院子的大铁门拍的震天响。 “向东哥。开门。我是林野。十万火急。” 李向东被惊醒,披著衣服出来一看是林野,嚇了一跳。 李向东听林野三言两语说了老家有急事,必须马上赶回,这位物资局的主任没有丝毫犹豫。 “兄弟你放心,天大的事,也不能让你家里出事。” 李向东当即一个电话打回局里,动用了他最大的权限。 半小时后,两辆加满了油的解放牌大卡车,停在物资局的院子里。 一辆车上装满了特级红砖,另一辆装满了青瓦。 李向东亲自把林野送上副驾驶,用力拍了拍车门: “司机是局里的老师傅,路熟,跑得快。兄弟,保重。” “向东哥,这份情,我林野记下了。” 林野满是感激。 卡车驶离了省城,朝著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刀疤脸,你想回林场报仇? 很好。 鬼门沟的帐太远,我们就先把黑瞎子沟的血债,在林场,算个一清二楚。 第120章 生死时速 开车的老师傅姓王,是物资局的老把式,一辈子求个稳字。 眼看前面就是悬崖窄道,他下意识的踩了踩剎车,车速慢得像蜗牛。 “王师傅,还能再快点吗?” 林野焦急的问。 “小林兄弟,这可不是省城的水泥路,这是山道。旁边就是几十米深的沟,一不留神咱爷俩都得下去见阎王爷。” 老王师傅把著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林野死死盯著前方。 他脑子里全是那个地痞交代的话——后天一早,就是明天。 “王师傅,让我来。” “啥?” 老王师傅一愣。 下一秒,林野已经探过身子,一把抢过方向盘,右脚找到了油门,猛的踩了下去。 “我来开。” “哎。你个后生仔。疯了。” 老王师傅魂都快嚇飞了,死死抓住车门上方的扶手。 解放牌卡车的引擎发出一声轰鸣,朝著那个仅容一车通过的悬崖弯道冲了过去。 车头几乎是擦著山壁,车尾在惯性下猛的向外甩出,半个轮胎已经悬在半空,带起的碎石簌簌的落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我的娘欸。” 老王师傅闭著眼睛,发出一声惨叫。 车身重重一震,稳稳的回到了路中央。 林野面无表情,换挡,给油。 老王师傅哆哆嗦嗦的睁开眼,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再看看身边这个年轻人沉稳的侧脸,嘴巴张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小子,到底是个啥怪物? 车厢里,刘大壮正襟危坐,双手死死抠著身下的木板。 他没看到刚才惊险的一幕,只感觉车速快了不止一倍。 林野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著他: “大壮,怕不怕?” “不怕。” 刘大壮挺起胸膛。 “野哥,回去干他娘的?” “对,干他娘的。” 林野的语气很平静,他从兜里掏出那根从黄毛手里缴获的生锈管叉,递给后座的老王师傅。 “师傅,麻烦帮个忙,用你工具箱里的銼刀,把这玩意儿的尖给我磨出来。” 老王师傅接过那根凶器,看著林野在后视镜里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没来由的打了个寒颤,二话不说,从座位底下摸出工具箱,埋头干活。 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銼刀摩擦金属的“唰唰”声。 林野又对刘大壮说: “记住,刀疤脸那伙人有枪,而且是比上次更厉害的傢伙。咱们不能硬冲。” “那咋办?” “听我指挥。到时候,你负责……” 林野压低声音,在卡车的顛簸和噪音里,把计划告诉了刘大壮。 …… 午夜。 大岭林场的人都睡熟了。 突然,两道刺眼的车灯划破黑暗,两台大卡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哐当。” “谁家大半夜的?” “地震了?” 半个林场的人都被惊醒了,不少人披著衣服,骂骂咧咧的推开门。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两辆崭新的解放牌大卡车,一辆接著一辆,稳稳的停在了林野家门口的空地上。 车斗里装的满满的,是砖。 是码的整整齐齐的特级红砖。 另一辆车上,是码放整齐的青瓦,一片叠著一片。 “这……这是林野那小子?” “他不是去省城卖山货吗?咋……咋拉回来两车砖瓦?” “我的老天爷,这得多少钱啊?盖三间大瓦房都用不完吧。” 之前那些等著看林野笑话的邻居们,都说不出话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咣当”一声,赵铁柱家的门被撞开。 他披著一件破棉袄,趿拉著鞋就冲了出来。 当他看到那两车崭新的红砖青瓦时,这个在战场上都没掉过一滴泪的退伍老兵,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快步走到卡车边,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哆哆嗦嗦的摸了又摸那冰凉坚硬的红砖,像是抚摸著什么宝贝。 “好砖……好瓦……” 他猛的转过身,看著从驾驶室跳下来的林野,扯著嗓子,朝著整个林场大吼: “我老赵家的姑爷,出息了。” 王守义、李队长等人也闻声赶来,围著卡车嘖嘖称奇,正准备拉著林野好好显摆显摆。 “铁柱叔,守义叔。” 林野却顾不上寒暄,脸色凝重,一把拉开两人,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的说道: “別声张,出大事了。刀疤脸带枪杀回来了,算著时间,明天凌晨就到。” 王守义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嘴唇哆嗦著: “枪……他们还有枪?” 赵铁柱却不一样。 他的身体在一瞬间的僵硬后,眼中猛的冒出凶光。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冲回屋里。 片刻之后,他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 他当著林野的面,一层层撕开油纸,露出里面保养得油光鋥亮的枪身。 56式半自动步枪。 赵铁柱右手握住枪栓,猛的向后一拉,再鬆手。 “咔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子弹,上膛了。 “野哥,干啥?” 刘大壮带著两个司机从车上跳下来,看到这阵仗,有点蒙。 “卸货。” 林野冷静的指挥道: “大壮,叫上德禄他们几个信得过的,把砖都卸下来,在我家院门口,堆成几道墙,要能藏人的那种。” 刘大壮一挥手,几个年轻小伙子立刻热火朝天的干了起来。 就在这时,屋门开了。 赵小禾端著一盆热水走了出来,她看了看院子里神色紧张的眾人,又看了看林野。 她什么都没问,也没有哭闹,只是默默的把热水放在一边,转身又进了屋。 很快,屋里传来了“霍霍”的磨刀声。 她把家里的剪刀和菜刀都拿了出来,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的磨著。 夜,越来越深。 林场的狗都停止了吠叫。 用红砖堆好的墙后面,林野、赵铁柱、王守义等人握紧了手里的武器,静静的等待著。 凌晨三点。 一片寂静中,林场后山的方向,突然响起一声悽厉的猫头鹰叫。 “咕!” 那声音又尖又长,不像是真的鸟叫。 王守义和赵铁柱都紧张的握紧了枪。 林野却闭上了眼睛,耳朵微微耸动。 在寂静中,他捕捉到了一丝非常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的频率,落地的轻重,分明是周同教他的无痕走。 是个厉害的赶山人。 林野睁开眼,低语了一句。 “来了。” 第121章 来一个就杀一个 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碎石滚动声。 不是风。 是人踩上去的。 紧接著,响起一种拖沓的摩擦声,一下,又一下,很有规律。 赵铁柱用气音对林野说。 “瘸子。” 这伙人里,有个瘸子。 林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整个人融入了砖墙的阴影里。 几道黑影猫著腰,贴著墙根摸了过来。 一共五个人,为首的那个,月光下能隱约看到他脸上有一道疤。 刀疤脸。 他们没走正门,而是绕到了林野家新房地基的后窗位置。 那里还没上窗户,只有一个黑洞洞的窗框。 刀疤脸身边一个瘦高个,从怀里掏出一个玻璃酒瓶,里面晃荡著半瓶黄色的液体,瓶口塞著一块破布。 火油瓶。 “三哥,直接扔进去,烧他个乾净。” 一个矮胖的匪徒压著嗓子,语气里满是兴奋。 那个叫瘸三的汉子,右腿明显短了一截,走一步拖一下,发出之前那种刺耳的摩擦声。 他咧著嘴,露出满口黄牙。 “烧死那小崽子,再把他女人拖出来……” 刀疤脸没理会手下的污言秽语,他拧开水壶灌了口烈酒,死死盯著那个窗框,狞笑著举起了手里的火油瓶,准备点火。 就在这时。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刀疤脸猛的抬头,只见屋顶的房脊上,不知何时站著一道身影。 那人手持一张老旧的桑木弓,弓弦还在微微震颤。 “啊。” 刀疤脸身旁,那个举著火油瓶的瘦高个发出一声惨叫,手腕被一支黑漆漆的箭矢洞穿,钉在了后面的窗框木头上。 “叮啷”一声,火油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有埋伏。在房顶。” 刀疤脸反应极快,咆哮著举起了手里的五六半,枪口朝上。 他刚举起枪,院子另一头的柴火垛后面就火光一闪。 “砰。” 一声枪响。 刀疤脸脚下的泥土瞬间开一个坑,飞溅的土块打在他脸上生疼。 这一枪的威慑,让他不得不狼狈的缩回墙角。 赵铁柱大声吶喊道。 “在大岭林场撒野,问过老子的枪没有。” “妈的。还击。” 刀疤脸被彻底激怒,躲在墙后疯狂的朝著柴火垛的方向扣动扳机。 连续的枪声打破了林场的寧静,子弹噼里啪啦的打在林野家院门口新堆的红砖墙上,迸射出串串火星。 那是他准备给小禾盖新房的砖,是他承诺的安稳日子。 现在,这些砖成了他们的盾牌,也被子弹打得碎屑横飞。 林野杀心已起。 “瘸三,胖子,你们两个去解决那个使枪的。剩下的跟我来,先宰了房顶上那个。” 刀疤脸嘶吼著下令。 枪声大作。 赵铁柱被两把枪压製得抬不起头。 刀疤脸则带著最后一名手下,两人交替掩护,朝著林野藏身的地方逼近。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对这片地形熟悉到骨子里的猎手。 林野的身影在几道砖墙之间快速穿梭,脚步轻的像猫。 刀疤脸的同伙刚探出头,眼前一花,一道黑影已经贴到了他面前。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惊叫,只感到脖子一凉。 林野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反握著那把周同传下的吃饭刀。 血溅了林野一手。 他鬆开手,那人软软的倒了下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一击毙命。 另一边,瘸三和胖子正打得起劲,突然发现身后的火力支援没了。 瘸三回头一看,正好看见同伴倒下的一幕,嚇得魂飞魄散。 “鬼……有鬼。” 他再也顾不上压制赵铁柱,转身就想翻墙逃跑。 可他刚爬上墙头,一道黑影就从旁边的砖堆后猛的窜了出来。 是刘大壮。 “我让你跑。” 刘大壮憋著一股劲,用尽全身力气,把手里的半块红砖照著瘸三的脸就拍了下去。 “噗。” 一声闷响,伴隨著牙齿碎裂的声音。 瘸三惨叫一声,像个破麻袋一样从墙上摔了下来,满嘴是血,当场昏死过去。 刘大壮丟掉手里的砖头,吐了口唾沫,瓮声瓮气的骂了一句。 “操你娘的,嚇死老子了。” 刀疤脸看著眼前发生的一切,眼睛都红了,举枪疯狂扫射。 林野不与他硬拼,利用砖墙不断变换位置,手中的管叉在砖沿上轻轻的敲击,发出“篤篤”的声响,扰乱他的判断。 “砰。” 赵铁柱抓住机会,又是一枪,打掉了刀疤脸手里的步枪。 刀疤脸虎口被震得鲜血淋漓,知道自己完了,靠著墙根,死死的盯著从阴影里走出来的林野。 “小杂种,我认得你。” “你跟你那个死鬼爹一样,都他妈的碍事。” “我爸?” “哈……哈哈哈哈。” 刀疤脸突然狂笑起来。 “你爸当年就是太心软。太他妈的蠢。才没能......” 鬼门沟。 “什么东西?我爸到底怎么死的。” 他一个箭步衝上去,手腕一抖,磨的锋利的管叉死死抵住了刀疤脸的脖子。 “说。” “你想知道?” 刀疤脸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那件东西,能让整个大岭的男人都发疯。你爹不肯拿,就得死。就像你今天……” 他话还没说完。 “呜——呜——” 远处,尖锐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夜空。 是县公安局的人到了。 林野寄出的那封举报信,起了作用。 刀疤脸脸色大变,自己彻底没有退路了。 绝望之下,他眼中迸发出疯狂的凶光,另一只手猛的伸进怀里,掏出了一个用油纸包著的炸药包,就要去拉引线。 “老子跟你们同归於尽。” “找死。” 林野根本不给他机会,飞起一脚,正中他的胸口。 刀疤脸整个人被踹得倒飞出去,“咣当”一声,撞开旁边地窖的木板,连人带炸药包一起掉了下去。 “砰。” 赵铁柱的枪口再次喷出火焰,一颗子弹射入地窖的黑暗中。 地窖里传来一声闷哼,隨即没了动静。 当马副队长带著人衝进院子时,看到的是满地的弹壳,几具尸体,和被制服的悍匪。 院子里,林野、赵铁柱、王守义等人虽然一身硝烟,却都站的笔直。 马副队长看著这片狼藉,又看了看林野,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郑重的抬起手,对著这个年轻人,敬了一个標准的礼。 赵小禾站在那里,手里紧紧攥著一张纸。 那是他从省城带回来的,画著他们未来新房样式的图纸。 图纸的一角,被一颗流弹擦破了一个小洞。 第122章 转身当上保卫科长 枪声和警笛声渐渐平息。 马副队长带著人衝进来时,闻到了血腥气,还瀰漫泥土味道。 眼前的场景让他愣住了。 院墙角落躺著个劫匪。 一支黑色的箭矢穿过他的喉咙,把他固定在没来得及安装的窗框上。 他保持著投掷的姿势,人已经没气了。 不远处另一个劫匪仰面倒在地上。 他的脖颈处有一道细微的血线,被人一刀割喉。 墙根下的那个脸部血肉模糊。 旁边扔著半块带血的红砖,看样子是被人用砖头拍断了气。 手电光落在了院子中央新垒起来的半人高砖墙上。 那墙垒得很讲究,是一道留著射击口的简易工事。 墙面上留著许多弹坑,碎砖屑洒了一地。 马副队长带来的几个年轻干警看到这一幕,双腿有些发软。 眼前的情况根本不像常规抓捕,倒像是一场小型战斗。 他看向站在工事后面的几个人。 林野和赵铁柱还有王守义身上带著硝烟味,笔挺的站在那里。 马副队长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走到林野面前。 看著地上的弹壳,又看了看林野手里那把锋利的管叉,管叉上还滴著血。 他心里暗想,这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林野指著旁边被撞开的木板。 “地窖里还有一个。” 两名公安顺著木板下去,很快拖著一个满身是血的人上来。 正是刀疤脸。 他还有一口气,胸口塌陷下去一大块,看样子骨头断了。 身上还有明显的枪伤。 他盯著林野,嘴唇蠕动著。 “鬼…鬼门沟……” “哈哈……去过那里都得……” 他含糊不清的重复著这几个字。 说完脖子一歪,彻底没了动静。 林野记下了。 天色微亮时,大岭林场的职工们都被惊动了。 几个人聚在林野家院子外踮著脚往里瞧。 公安干警用草蓆裹著尸体抬出来,大家看得愣住了。 昨晚那密集的枪声並不是谁家在放鞭炮。 这是一场真枪实弹的交锋。 李队长严肃的向眾人宣布了昨夜发生的事情。 “要不是林野提前预警带著大家拼命抵抗,今天被抬出来的可能就是咱们自己人了。” “这一次,是林野救了我们整个大岭林场。” 人群顿时喧闹起来。 “我的天啊,林野这小子啊,也太厉害了吧。” “一个人就能够对付五个带枪的,牛啊。” “何止这些,你没看那两车建材吗?人家早就有准备了,连防御工事都提前修好了。” 赵铁柱提著半自动步枪挺直腰板,听著周围的议论,脸上满是骄傲。 有老伙计凑过来拍著他的肩膀开口。 “老赵啊,你这个女婿招的太值了,简直羡慕死我们了。” “简直是给你们家找了个护院护卫。” 赵铁柱笑著回应。 “哎呀,哈哈......他哪里哪里嘛,都只是孩子们自己的本事而已。” 他心里其实非常高兴的。 另外,趁著別人没注意,马副队长把林野拉到僻静的角落递给他一支烟。 “对了,省城物资局的李向东主任昨晚连夜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说你是他的兄弟,你的事就是他的事。” 林野默不作声的接过烟点上。 马副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放心吧。县局这边会把事情处理清楚的了,不会给你留下麻烦。” “这伙人是流窜的匪徒,你们这是正当防卫,有功无过。”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塞给林野。 “还有,你猜猜看这是什么?” ...... “这个是局里给的悬赏金,你是应得的,知道吗?” 林野掂了掂信封,分量不轻。 送走公安的车队后,人群散去,赵小禾还站在原地。 她手里紧紧拿著从省城带回来的新房图纸。 图纸的边缘被流弹打穿了一个洞。 林野走过去,看到她泛红的眼眶。 他伸出手想去拿那张图纸,发现自己手上满是乾涸的血跡与硝烟留下的黑灰。 在裤子上使劲擦了擦,小心翼翼的接过图纸。 看著那个小洞,抬起头注视著赵小禾。 “图纸破了。但咱们的家今天就开建了。” 赵小禾的眼泪涌了出来。 她重重的点了点头。 村口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 两辆大卡车开进来停在了林野家门口。 司机和刘大壮掀开车斗上盖著的帆布。 其中一车是码放整齐的红砖,每一块的边角都很规整,顏色也很纯正。 另一车是带顏色的瓦片。 还没走远的村民们停下了脚步。 “这是好瓦片啊。” 一个老职工揉了揉眼睛满脸惊讶。 “这得花不少钱吧。咱们镇上盖的都是土坯房,用的也是普通红瓦。” “这红砖看著也不一般,看那成色,怕是县里盖楼用的好货。” 大家正忙著卸货,李队长派人叫林野去一趟大队部。 在办公室里,李队长递给林野一份盖著红印章的文件。 “县里特批的。” “咱们林场接二连三的发生状况。上面研究决定同意我们成立自己的武装保卫科,专门负责林场的安全保卫工作。” “我跟上头提了,这个科长除了你谁来我都不认。上面同意了。” 林野接过文件没有立刻答应。 “李叔,要我干可以,但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保卫科的人我亲自从林场青壮年里挑,不受原来编制的限制,我要直接指挥他们。” “第二,人员装备和日常训练的规矩我来定。” 李队长没有犹豫的拍了拍桌子。 “就这么定了。只要能管好大岭林场,你说了算。” 消息传出后,林场的人都在討论这件事。 许多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跑到大队部打听情况。 保卫科不仅名声好听,各方面待遇都很不错。 林野上任后便让人张贴了招募公告。 公告栏前围满了人。 刘大壮和张德禄並没有去报名。 林野根据他们昨晚的表现,安排他们直接成为保卫科的首批成员。 当天下午,两套新制服发到了他们手上。 刘大壮和张德禄换好衣服扎上武装带出现在眾人面前,大家都很羡慕。 第123章 新房上樑定终身 林野把保卫科的临时训练场划在自家新房工地旁边。 石灰粉在泥地上撒出一道白线。 白线东面几个泥瓦匠正忙著干活。 铁铲碰著砖头鐺鐺响。 另一头刘大壮同张德禄领著几个林场汉子光膀子在沙坑里滚。 老梁头手艺在镇上很出名。 这老头规矩多也倔,非得挑个好日子才肯动土。 第一铲子泥下去还得念叨两句吉利话。 林野由著他折腾。 大岭林场地皮发硬,挖地基十分费事。 老梁头拿著瓦刀敲击红砖边角,听见迴响直咂嘴。 “好砖,火候足。” 老梁头以前没见过成色这么好的红星砖。 赵铁柱成天蹲在工地。 老头子背著手叼著林野从省城带回来的香菸。 看著红砖一层层垒高他心里乐开花了。 这样的排场在镇上难得一见。 別人家盖房多用土坯掺点麦秸秆,林野这房子地基打的很深。 旁边的训练场里没这么清閒。 林野没按常规那套练他们,周同当年怎么熬他,他现在就怎么熬这帮人。 负重越野天天都有。 白天每人背著沙袋绕著后山跑圈,到了夜里更遭罪。 天一黑大家全用黑布蒙眼。 林野站在十步外往林子里扔石子。 谁报不出落点方位,第二天早上加练五公里山路。 刘大壮体格壮硕,干这活儿却容易吃亏。 林野扔出的石子他常常找错方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林野不骂他,只让他背著沙袋在旁边站军姿。 什么时候静下心来,什么时候归队。 张德禄机灵且耳朵好使,但是体力跟不上。 林野就让他俩配对取长补短。 除了听声辨位还有无痕走,光脚踩碎石要求不能出大动静。 头几天刘大壮脚底板满是血泡,疼的直咧嘴硬是没吭声。 张德禄踩滑滚下坡摔的脸上带伤,爬起来拍拍土接著练。 林野站在队列前立下规矩。 “保卫科拿枪为的是护林场,枪口朝外。” 林野看著面前几个人。 “赶山人的规矩是取猎不绝且杀生有度。进山给野兽留活路,出山也给旁人留念想。要是坏了规矩仗著手里有傢伙欺压乡亲,就赶紧滚出大岭。” 几个人站的笔挺没人搭腔。 他们见过林野的手段,现在都很服气。 林野拉回来两车建材的事传到了邻镇。 靠倒腾木材起家的刁三盯上了这批货。 刁三手底下有几个人平时在十乡八里挺囂张。 红砖在市面上很紧俏。 半夜刁三领著几个人开来手扶拖拉机,他们用破棉絮包住排气管摸进林场村口。 天色很黑,工地周围没人。 刁三吐了口唾沫低声吩咐。 “手脚麻利点,装满一车就撤。” 刁三这伙人平时偷木头习惯了胆子很肥。 拖拉机停在半里外,五个人拎著铁锹同麻袋摸进工地。 刁三刚摸到砖垛后脑勺就挨了重击。 在房樑上借著夜色趴了两个钟头的刘大壮跳下来。 张德禄也带人从砖垛后头包抄过去动手。 刁三的人刚举起铁锹就被木棍打中,隨后被死死按在泥地里。 刁三还想挣扎,刘大壮一脚踩在他背上压的他喘不过气。 林野披著褂子走过来没动手。 他蹲下身拿刀背拍了拍刁三的脸。 刀背拍在脸上啪啪作响。 “大岭的砖不好拿。今晚留下履带就滚。” 刁三抬头看看林野和周围的汉子咽下口水。 他嚇的连滚带爬跑走。 邻镇的混混再不敢往大岭林场凑。 半个月后。 三间大瓦房在林场建好了。 林区人家多住土房,这间青石打底又安著玻璃大窗的大屋就显得十分惹眼。 屋里的盘炕手艺是找老把式做的。 烟道通畅,烧柴火时炕头很热还不倒烟。 东西两间大屋中间连著宽敞的堂屋和灶间。 实木炕柜同大衣橱散出阵阵松木香。 村民们围在院子外头看稀奇。 上樑这天林野摆了十八桌流水席。 杀了两口肥猪拉来三车老白乾。 席面的菜是林野定的。 主菜是杀猪菜,肥肉燉的软烂配上自家醃的酸菜。 旁边摆著土豆燉野鸡和红烧林蛙外加炸花生。 大锅里燉的酸菜白肉冒著浓香。 林场的大半人家都来了,连平时不走动的老绝户也揣著鸡蛋隨礼。 一辆绿色吉普车停在路口。 马副队长提著两瓶茅台同一对暖壶走过来递给林野一根烟。 “县里觉得这事办的不错。编制批了以后就是自己人,遇事跟我联繫。” 一辆掛著省城牌照的解放牌大卡车按响喇叭停在后面。 司机跳下车拿著红纸单子喊起来。 “省城物资局李主任贺乔迁送电视机一台。同仁堂李老赠木雕一对同野山参一盒。” 林场的人连筷子都停了。 马副队长来已经挺有面子,省里竟然也有人送礼。 老职工互相递眼色都没料到林野认识这么多人。 黑白电视机摆在堂屋中间成了稀罕物。 送的野山参用红绸子包在木盒里看著挺值钱。 赵铁柱今天喝高了。 老头子满脸通红站起身拉住林野的手微微发抖。 他想起几个月前林野还在林场里混日子。 短短时间这小子不仅盖了排场的房子还组起队伍结交了省里人。 他看著林野心里舒坦。 周围安静下来。 “林野,我拿得出手的也就是小禾了。” 赵铁柱眼圈发红打了个酒嗝。 “以前总怕她跟著你吃苦,现在放心了。今天当著乡亲们的面我把闺女交给你,下月初八好日子把事办了。” 赵小禾端著一盆小鸡燉蘑菇出来,听到这话手一抖汤汁差点洒出来。 她红著脸低头躲回屋里。 院子里响起一阵鬨笑同叫好声。 夜深后客人都走了,院子里乱糟糟的。 赵小禾带著几个妇女帮忙收拾碗筷。 林野站在屋檐下看著她忙碌。 等人走空了林野拉著赵小禾进屋。 屋里明亮的汽浪灯映著炕柜上的红双喜,身下的火炕烧的十分热乎。 赵小禾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 “这房子看著不太真切。” 林野走过去牵住那双常年干农活有些粗糙的手。 “以后这就是咱们家,別人不好再欺负咱们。” 赵小禾顺势靠进他怀里贴著他温热的胸膛。 两人都没说话。 ...... 第124章 要我找一株参? 天亮得很早,赵小禾已经起了床。 八仙桌上摆著几样贺礼,格外扎眼。 林野走过去,伸手拨开一块红绸布,露出同仁堂李老送的紫檀木盒。 木盒做工考究,严丝合缝。 里头垫著明黄色的缎子,放著一株野山参。 参鬚根根分明,盘结著散开。 芦头长而弯曲,参体上的铁线纹路也清晰可见。 这品相,懂行的一眼就能看出来,年份至少在二十年以上。 放在镇上的收购站,关麻子砸锅卖铁也吃不下这一株。 赵小禾端著一碟切好的芥菜丝走进来,目光在木盒上停了一瞬。 “这东西太贵重。” “昨晚酒席上,好几个人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 “放家里招贼,要不交给爹去收著?” “李老头做买卖成了精,这参不是白给的。” “保卫科刚拉起来,大壮他们几十號人的吃喝拉撒,每天训练磨损的胶鞋,外加以后要添置的装备,全都是要花大钱的地方。” “这东西咱们不供著,留作保卫科运转的底钱。” 刚吃过晌午饭,林场外那条坑洼的土路上就扬起一阵黄土。 一辆掛著省城牌照的军绿色吉普车停在林野新盖的大瓦房门前。 车门推开,同仁堂的周掌柜迈步下车。 林野迎出院子。 “周老哥,什么风把你从省城吹到这深山老林来了?” 周掌柜摆摆手,从兜里摸出半包牡丹烟,磕出一根递给林野。 “老弟,昨晚大岭的动静,省城都听见了。” “李老掛念你这边的安危,让我连夜跑一趟。” 他转头冲吉普车司机招呼一声。 司机从后备箱搬下两个沉甸甸的牛皮纸箱。 “两箱盘尼西林,还有些云南白药和医用纱布。” “李老交代的,林场现在拉起了队伍,手里有了枪,难免见血。” “这些硬通货比钱管用。” 林野接过烟別在耳朵上,没急著道谢。 他心里清楚,李老下这么大的本钱,图的绝不是结交一个人情。 周掌柜见林野不接茬,乾笑两声,从贴身內兜里掏出一个用火漆封口的厚信封。 双手递了过来。 林野捏了捏信封,挺厚。 撕开火漆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上说,下个月初,省城商会要举办药材盘货大会,定整个北方药材行当的规矩。 但今年南边几个大药商联手北上,带著上好的南药,明摆著是来砸场子的。 同仁堂缺一件能压住场面的东西,所以李老想请林野帮忙,寻一株年份超过五十年的野山参,或者上好的七叶一枝花。 只要能弄到手,同仁堂愿意出十倍市价收购。 林野把信纸重新叠好,揣进怀里。 周掌柜抽完最后一口烟,把菸头扔在地上踩灭了。 “话我带到了。” “李老说,这事儿不强求。” “大岭山深林密,真要寻这种老物件,得拿命搏。” “老哥回吧。” “告诉李老,大岭的货,大会前准时送到。” 周掌柜没多问,拉开车门上车,吉普车掉头驶离林场。 下午,保卫科的临时队部设在林野新房旁边的两间旧木屋里。 林野把进山寻药的决定拋了出来。 屋里安静的能听见铁炉子里松木劈啪作响的动静。 几个汉子面面相覷。 刘大壮双手搓著膝盖,憋了半天开口。 “野哥啊,不是兄弟们怕死啊。” “但是这五十年的老参,那都是长了腿的。” “咱们大岭外围这几座山头,別说五十年,连个十年份的参籽都找不著了。” “真要寻这种老物件,得往北走,越过黑瞎子沟。” 张德禄紧跟著接话,声音压的很低。 “越过黑瞎子沟,那就是鬼门沟的外围了。” “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那片林子进不得。” “地磁乱,罗盘带进去就成了废物。” “里面常年起白毛风,还有成了精的大爪子。” “当年林叔……” 他没敢往下说。 屋里人都知道,林野的爹林茂山,就是当年折在那个方向的。 林野站起身,走到墙边掛著的大岭山脉地形图前。 手指点在黑瞎子沟以北的位置。 “我知道凶险。” “但咱们不能一辈子窝在林场里靠天吃饭。” “这趟活儿干成了,大岭以后在省城就有了自己的字號。” “咱们只在外围三十里摸排,绝不深入鬼门沟。” 他转过身,看著这群汉子。 “保卫科拿林场的钱,吃林场的粮。” “这事全凭自愿。” “愿意去的,明早五点带乾粮集合。” “不愿去的,留下看家。” 刘大壮一咬牙,拍著大腿站起来。 “干了。”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我去。” 张德禄也站了起来。 “算我一个。” 其余几个汉子互相对视一眼,纷纷起身表態。 夜深了。 赵小禾坐在炕沿边,手里拿著锥子和粗棉线,正在给林野缝製进山用的帆布绑腿。 缝的很仔细,每一针都扎透了两层厚帆布。 咬断线头,把绑腿卷好。 转身打开红漆大衣柜,从最底下翻出一个掉漆的军绿色水壶,壶身上还能看见一个凹进去的弹片坑,是她爹当年在战场上用过的老物件。 拧开壶盖,倒了半壶自家酿的烈性高粱酒进去,又兑了点温水。 走到林野身边,她把水壶塞进他的帆布背包里。 “爹说,山里阴冷,这酒能驱寒救命。” 林野放下手里的枪,握住了她的手。 “下个月初八,日子定好了。” “你得全须全尾的回来娶我。” “少一根头髮,我就不嫁。” 林野看著她,应了一声。 “好。” 第125章 进山就见血 天刚蒙蒙亮。 林野院子里已经站了五个人。 刘大壮和张德禄,身后是三个从保卫科来的新兵。 林野背上用了多年的桑木弓,箭囊里插著一打铁簇箭。 他把那把吃饭刀插在腰后。 “这次进山,不单是为省城李老寻药,也是咱们保卫科第一次实战拉练。” “山里的规矩,我只说一遍,你们记死了。” “不该问的別问,不该看的別看,让你干啥就干啥。掉队了,没人会回去找你。” 三个新兵下意识的並了並腿。 刘大壮扛著自己的猎枪,想活跃下气氛。 “野哥,放心,这几个小子要是敢不听话,我第一个削他们。” 林野没接他的茬。 “出发。” 队伍进了山。 刚开始,几个新兵还有说有笑,跟平时在林场后山砍柴没多大区別。 但走了不到一个钟头,就没人再吭声了。 林野走在最前头,总能找到路。 一个叫王小栓的新兵好奇心重,趁著队伍休息的间隙,偷偷凑到刚才绕过的那片灌木丛边上瞅了一眼。 只一眼。 “妈呀。” 灌木丛下盘著一窝蛇,发出“嘶嘶”的声响。 刘大壮在王小栓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咋了?” “蛇……蛇窝……” 王小栓牙齿都在打颤。 “出息。” 刘大壮骂了一句,心里也直冒寒气。 这么大一窝,要是刚才一头撞进去,今天这几个人都得交代在这。 林野连头都没回,就知道那有东西。 队伍继续前行。 又走了一段,林野再次停下,指了指左前方一片顏色明显偏深的泥地。 “绕过去,踩结实的地方走。” 这次没人敢质疑了。 张德禄忍不住问。 “野哥,那……那地咋了?” “泥石流刚走过,底下是空的,看著结实,一脚下去人就没了。” …… 中午时分,队伍进入了一片原始红松林。 这里的松树都有合抱粗,高得望不到顶。 一股浓郁的松香。 “原地休息,吃乾粮。” 眾人总算鬆了口气。 刘大壮拧开水壶灌了一口,凑到林野身边。 “野哥,咱们这是到哪了?这地方这么邪乎呢?” 林野从背包里拿出赵小禾烙的玉米饼,掰了一半递给刘大壮。 “快到黑瞎子沟外围了。” 就在这时,林子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哼哧哼哧”的粗重喘息声,还夹杂著树枝被蛮力折断的“咔嚓”声。 声音由远及近,速度很快。 林野一把將刘大壮推到一棵大树后面。 “戒备,有大傢伙过来了。” 话音未落,一头黑影从林子里猛的窜了出来。 那是一头野猪,一头三百斤往上的孤猪。 獠牙外翻,眼睛血红,浑身的鬃毛像钢针一样根根倒竖。 “砰。” 一个新兵被嚇得手一哆嗦,直接扣动了扳机。 子弹打在野猪厚实的皮肉上,就跟挠痒痒一样,只是溅起一小撮黑毛。 野猪发出一声咆哮,调转方向,朝著开枪那个新兵就冲了过去。 “別开枪。” 林野喝道。 “枪声会把狼群引过来,这片林子里的药材也全完了。” 几个新兵都嚇傻了,端著枪,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眼看那新兵就要被野猪顶穿肚子,林野反手抽出了腰后的吃饭刀。 他身形一闪,借著一棵红松作掩护,绕到了野猪的视觉盲区。 野猪失去了目標,一头狠狠撞在了红松树干上。 “咚”的一声闷响,整棵大树都晃了三晃。 趁著野猪撞树后短暂的僵直,林野从树后跃出。 手中的吃饭刀,从野猪的耳后根没柄而入。 三百多斤的野猪轰然倒地,四蹄抽搐了几下,就再也没了动静。 鲜血从耳后的伤口汩汩流出,染红了一片落叶。 开枪的那个新兵瘫坐在地上,裤襠湿了一片,嘴里喃喃自语。 “娘啊……” 刘大壮张著嘴,手里的半块玉米饼掉在地上都不知道。 林野走到野猪尸体旁,拔出刀,在乾净的草皮上擦了擦血跡,插回腰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新兵,眉头皱了皱。 “都站著干什么?” “过来帮忙,把肉分了,內臟就地埋了,血腥味得处理乾净。” 队伍继续深入。 越过那片红松林,山路越来越难走,空气中多了一丝异样的味道。 林野慢了下来,鼻子不时在空气中嗅著。 张德禄凑上来小声问。 “野哥,啥味儿啊?咋这么呛?” “硫磺。” 林野蹲下身,捻起一点泥土在指尖搓了搓,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前面有人。” 他指著不远处一片被大面积翻掘过的草皮。 “这不是採药,这是刨坟。” 眾人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片山坡像是被犁过一遍,成片的草皮被掀开,露出底下新鲜的泥土。 许多还没长成的药材根茎被隨意丟弃在一旁,已经开始枯萎。 刘大壮一看就火了。 “这他娘的是哪个缺德玩意儿乾的。” “这叫绝户挖法,挖一处,这地方十年都长不出东西来。” “大壮,你带人在这里等著,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动,更不准出声。” 刘大壮忙问。 “野哥,你要干啥?” 林野没回答,而是默默的脱掉了脚上的胶鞋和袜子,把裤腿扎紧。 “我自己过去看看。” 说完,他赤著脚,踩在满是碎石和枯枝的林地上,悄无声息的潜入了前方的密林之中。 无痕走。 几个新兵都看呆了。 他光脚踩在尖锐的石头上却如履平地,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看得他们眼珠子都快爆出来了。 这还是人吗? 林野的身影一闪,便没入了林木深处。 硫磺味愈发浓重,地上的翻掘痕跡也越来越新。 在一处背阴的断崖下方,他停住了脚步,身体紧紧的贴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 下面有五个人,都穿著迷彩服,装备看起来很精良。 他们手里拿的不是药锄,而是明晃晃的洛阳铲。 一个留著山羊鬍,看起来像头目的人,正叉著腰指挥手下。 “都他娘的给老子快点。这片风水不错,肯定有大货。用硫磺熏,把蛇虫都逼出来,然后给老子往下深挖三尺。” 一个年轻点的伙计有点不忍心。 “胡哥,这法子是不是太损了?这土一烧,以后可就啥都长不出来了。” “长不出来关老子屁事。” 胡哥一口浓痰吐在地上。 “咱们是跑山的,又不是守山的。捞一票就走,谁还管他洪水滔天。” 林野在岩石后听著,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就在这时,他向断崖上方扫了一眼。 在那伙人头顶上方约莫十米处,一道狭窄的岩缝里,他看到了鲜艷的红色。 那是一簇红色浆果,个头不大,却鲜红透亮。 而在浆果下方,一株形態奇特的植物正紧紧的扒著岩壁,根须如龙爪,芦头像鸟头,参体上的纹路清晰如同刀刻。 野山参。 结著红籽,品相极佳的野山参。 李老要的东西,找到了。 可它,就在那伙人的眼皮子底下。 第126章 虎口夺参! 林野纹丝不动。 断崖下方,山羊鬍正用脚尖碾著地上的硫磺粉末,一脸的傲慢。 一个年轻的伙计搓著手,脸上有点不安。 “胡哥,这法子是好,就是动静大了点,万一把护林的招来……” “护林的?” 胡哥嗤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几个看林子的土包子,手里顶天有杆破枪,还能跟咱们的傢伙比?咱们是来求財的,不是来跟他们过家家的。” 他话音刚落,另一个眼尖的伙计忽然指著断崖上方,怪叫一声。 “胡哥,快看,那儿。” 就在他们头顶十多米高的岩缝里,一簇鲜红的浆果,在灰暗的岩壁上格外显眼。 “红籽……” 山羊鬍的眼睛一下就直了,嘴里的烟都忘了点,口水差点流下来。 “他娘的,是棒槌,结了籽的野棒槌。” 那株野山参的芦头微昂,参体上的横纹一圈一圈,密得嚇人。 年轻伙计的声音都在抖。 “胡哥,这……这得多少年头了?” “少说也得五十年往上。” 胡哥的呼吸都粗重了。 “发了,这次真他娘的发了。” 一个手下立马请示: “胡哥,我这就搭人梯上去把它抠下来。” “抠你娘的头。” 胡哥一巴掌扇在那人后脑勺上。 “这崖壁七八十度,滑的跟抹了油一样,你上去?摔死你个球。” “去,把傢伙拿出来。” 一个手下迟疑了一下。 “胡哥,真要用那玩意儿?这一响,半个山头都能听见,而且……那棒槌也得震坏了品相。” “放屁。” 胡哥一脚踹过去。 “不用那玩意儿,这参就长在石头上,你看得见摸不著。老子寧可要个残的,也不能空手回去。快去。” 那手下不敢再犟,从一个大帆布包里,小心翼翼的捧出用油布包著的一捆雷管和炸药。 崖壁后,林野看得一清二楚。 炸药。 这帮疯子,竟然想用炸药。 这一炸,別说这株六品叶的老山参会粉身碎骨,就连这片山壁都会被破坏。 刘大壮他们还在后面等著,如果硬拼,对方有土銃,自己这边虽然人多,可一旦交上火,枪声会引来什么谁也说不准,万一有流弹伤了这株老参,更是得不偿失。 不能硬来。 林野想起了师傅周同的教诲:借山杀人。 他扫视四周,寻找著破绽。 硫磺,土銃,炸药……还有……一棵歪脖子松树的枝杈上。 那里掛著一个灰扑扑的玩意儿,足有磨盘大小。 马蜂窝。 而且是黑尾胡蜂的窝。 林野的心,顿时定了下来。 他悄无声息的向后退去,绕到一个上风口的位置。 从背后取下桑木弓,抽出一支铁簇箭。 箭羽擦过脸颊。 他將箭头稳稳的对准了蜂巢和树杈连接的最细的那个点。 稳住手,瞄了片刻。 就是现在。 “嗡——” 铁簇箭脱弦而出。 精准的钉在了那个脆弱的连接点上。 “咔嚓。” 那个磨盘大的马蜂窝,晃了三晃,带著无数被惊动的黑尾胡蜂,直直的朝著断崖下方砸了下去。 底下,胡哥正指挥著手下埋设炸药。 “捻子给老子留长点,別他娘的把自己也崩上去……” 话还没说完,他就感觉头顶一黑,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啥玩意儿?” 他一抬头,正对上那个从天而降的巨大蜂窝。 “我操。” “轰。” 马蜂窝砸在人群中间,摔得四分五裂。 下一秒,密密麻麻被激怒的黑尾胡蜂涌了出来。 “嗡嗡嗡——” “啊——!” 一声惨叫,一个伙计脸上转眼就被叮了七八个包,脸跟著就肿成了猪头。 “是马蜂!黑尾胡蜂!” “跑啊!” 崖底顿时乱成一锅粥。 这帮人哪里还顾得上野山参和炸药,只顾著抱头鼠窜。 “胡哥救我!” “救你妈!別过来!” 胡哥自己也被几只蜂蜇了脖子,疼得他上躥下跳,一边跑一边脱衣服胡乱挥舞,结果更是激怒了蜂群,更多的黑尾胡蜂朝他扑了过去。 林野就在蜂巢落下的那一刻,手脚並用,在那崖壁上飞速攀爬。 湿滑的崖壁和锋利的岩石都拦不住他分毫。 很快,他便攀到了那株野山参的旁边。 近在咫尺,一股异香钻入鼻孔。 他没有急著动手,而是先从腰间的小布袋里,掏出一根红绳,小心翼翼的將老山参的芦头和茎叶轻轻缚住,固定在岩壁上的一处凸起上。 接著,他掏出吃饭刀,用刀尖剔除周围大块的浮土。 隨即,他又换上一根狍子腿骨磨成的骨针,顺著一根最粗的参须,一点一点,耐心的將嵌在岩石缝隙里的泥土向外拨。 小心翼翼,生怕伤到任何一根细小的根须。 崖底的惨叫声渐渐远去,那伙人显然已经逃离了这片区域。 汗珠从林野额头渗出,他全副心神都系在这株老参上。 终於,最后一捧泥土被拨开。 一株完整的六品叶老山参,呈现在他眼前。 成了。 林野用鹿角刀將最后一小块连接的土根切断,小心翼翼的將整株老山参托在掌心。 就在这时,崖底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 “他妈的,是圈套,有人在阴我们。” 是胡哥。 他们竟然回来了。 林野迅速的將老山参用软布包好,塞进怀里。 胡哥带著剩下的三个手下折返回来,一个个鼻青脸肿,满头大包,样子狼狈不堪。 他们手里都端著黑洞洞的土銃。 “人呢?给老子滚出来!” 胡哥仰头怒吼,一眼就看到了崖壁上的林野。 “好你个小杂种,敢阴你胡爷爷。” 他举起土銃,对准了林野。 “把棒槌交出来,老子留你一个全尸。” 林野在崖壁上看著他们。 他缓缓的从怀里掏出一枚骨哨,放在嘴边。 “啾!” 胡哥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他们身后的密林中,突然响起一阵拉动枪栓的金属摩擦声。 胡哥等人猛的回头。 五把长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的对准了他们。 胡哥脸上的横肉剧烈的抽搐了一下,手里的土銃,不知不觉的垂了下去。 这阵仗,哪是几个看林子的土包子? 这他妈是正规军啊。 林野的身影,从七八米高的崖壁上一跃而下。 胡哥刚被身后的枪口嚇住,眼前的林野又让他心头一跳。 他下意识的抬起手中的土銃。 可不等他抬稳枪口,林野反手抽箭上弦,弓弦震响时,箭已离弦。 铁簇箭没有射向胡哥的身体,而是一声闷响,直接射穿了他手中那根粗糙的土銃枪管。 力道震得胡哥虎口开裂,土銃脱手掉在地上。 那支箭,將枪管死死的钉在了后面的一棵松树上。 那几个手下,嚇得腿肚子直哆嗦,其中一个手里的土銃“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林野那气势压得对方喘不过气。 “这片山,叫大岭。” “大岭林场,有大岭林场的规矩。” “今天,你们坏了规矩。” 他一脚將地上的洛阳铲和炸药踢飞。 “东西留下,人,滚。” 胡哥嘴唇哆嗦著,看了看周围黑洞洞的枪口,和那支还钉在树上颤动的箭。 自己今天踢到铁板了。 “我们走,我们走。” 他连滚带爬,带著手下,连傢伙都不敢再捡。 刘大壮一拳砸在林野肩膀上。 “野哥,牛逼!你刚才那一箭,他娘的跟演电影似的。” 几个新兵也围了上来。 林野看了一眼那伙人逃走的方向。 “打扫战场,把这些破烂玩意儿都收了,带回去当罪证。” …… 当林野带著一身疲惫走进院子时,赵小禾正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麵条。 她看见林野,把碗递了过去。 “回来了,快吃吧,饿坏了。” 林野接过碗,大口的吃了起来。 夜深后,林野將那株六品叶老山参小心翼翼的取出,用湿润的青苔包裹,再放入一个木盒中。 明天,周掌柜就会来取药。 第127章 建厂带村民致富? 第二天一大早,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了林野大瓦房前。 周掌柜从车上下来,一身得体的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他径直推开了林野家的院门。 屋里,刘大壮和几个保卫科的队员正围著火炕。 “周掌柜,来了。” 林野正用温水洗脸,见了人,不急不慢的擦乾手。 “林小哥。” 周掌柜拱了拱手,目光却已经迫不及待的投向了屋子中央那个不起眼的木盒。 林野点点头,將木盒搬到桌上。 他先给周掌柜倒了杯热茶。 周掌柜端起茶杯,手指却有些发紧,眼睛死死盯著那个盒子。 林野这才伸手,缓缓的揭开了盒盖。 一股松针混合著腐土的清香,瞬间充满了屋子。 湿润的青苔被小心翼翼的揭开,露出了下面静静躺著的那株老山参。 它就那么躺著,芦头微昂,参鬚根根分明,肆意舒展,每一根细小的根须上,都还带著刚刚从岩缝里剥离出来的湿润泥土。 周掌柜猛的站起身,从隨身的包里掏出一副白手套,又拿出一个黄铜边框的放大镜。 他一寸一寸的扫过,当看清那些完好无损的参须时,手都控制不住的抖了一下。 “好……好东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这……这手艺……这品相……老天爷,大岭药王一脉的无痕取参,我以为早就绝了。” 他不是没见过五十年以上的老参,但那些都是用药铲挖出来的,根须多少都会有损伤,品相上总有缺憾。 可眼前这一株,根须完整,就像是直接从土里移栽过来的一样。 “林小哥,不,林先生。” “我替李老谢谢你,替我们同仁堂谢谢你。有了这株参,下个月的省城药商大会,那百草阁还拿什么跟我们斗。”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几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一把拍在桌上。 “三千块,一分不少。这株参,远不止这个价,但这是我能调动的所有现金。林先生,以后您这儿出的货,我们同仁堂全包了。” 三千块。 刘大壮和几个队员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林野没去碰那钱,只是把其中一个厚信封抽出来,数都没数,直接递给了刘大壮。 “拿著,这是这次进山拉练的奖金,也是咱们保卫科的第一笔公用经费。二百块,你看著分,剩下的存起来,以后买装备,添补给。” “野哥……这……” 刘大壮的手哆嗦著,怎么也不敢去接。 “拿著。” “跟著我干,就不能让兄弟们白出力。以后,只会比这更多。” 刘大壮眼圈一红,猛的攥住那个信封,对著林野重重的点了点头。 其他几个队员也是满脸涨红,胸膛剧烈起伏。 送走周掌柜,林野关上院门。 他把桌上剩下的那堆钱,推到了赵小禾面前。 赵小禾正在纳鞋底,被这阵仗嚇了一跳,手里的针都差点扎到自己。 “野子,你这是干啥?” “小禾,这钱,咱们不动。” “我想好了,咱们不能总这么小打小闹,靠我一个人进山挖货,走不远。我要用这笔钱,在咱们林场,建一个山货加工厂。” “加工厂?” 赵小禾愣住了。 “对。” “把咱们的九蒸九晒,把咱们的免洗分级,做成標准。以后,大岭林场的山货,要卖到省城,卖到全国。我们自己来定规矩和价格。” 这话,不光赵小禾听傻了,连一旁抽著旱菸的赵铁柱都呛了一口,猛的咳嗽起来。 “胡闹。” 赵铁柱一脸严肃。 “林野,你知不知道你在说啥?林场的东西,歷来都是统购统销,你自个儿建厂,这是跟政策对著干。” “再说了,你把货都收了,镇上关麻子那帮人吃啥?你这是要断人家的命根子。” “听叔一句劝,这钱来得不容易,好好存著,把日子过安稳了比啥都强。” 林野正要开口解释,赵小禾按住了父亲准备再次拿起菸袋的手。 “爹。” “我相信野子。” 她转头看著林野。 “你別管我爹咋说。只要是你想乾的,你就放手去干。赔了,大不了我再陪你进山挖冻蘑,一天不行就两天,总能把日子过回来。家里有我,你放心。” 林野重重的点了点头。 下午,林野直接找到了李队长。 他没绕弯子,直接把建厂的计划说了出来。 李队长听完,第一反应和赵铁柱一样,直摇头。 “林野,你这想法太大胆了。政策上通不过,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李队长,建厂不光是为了我自个儿挣钱。” 林野不急不躁,从兜里掏出一包烟,给李队长递上一根。 “厂子建起来,得招人吧?咱们林场多少家属閒著没事干?一个月给开十几二十块工资,是不是解决了大伙儿的就业问题?” 李队长点菸的手顿了一下。 “厂子有了利润,我一分不要,全拿出来。一半上交林场,另一半作为全场职工的福利。我算过了,顺利的话,一年下来,给林场换两台新的东方红拖拉机,问题不大。” “你说啥?” 两台新拖拉机。 这几年林场效益不好,那几台老掉牙的拖拉机三天两头坏,早就该换了。 可县里拨款一直下不来,这是他心头的一块大心病。 “我林野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队长,这事儿要是成了,是你的政绩。要是败了,所有责任我一个人扛,跟林场没半点关係。” 李队长盯著林野看了足足半分钟,手里的烟烧到了指头都没察觉。 他一拍桌子。 “干了。” “我豁出去了。这就给你向上级打报告,就说是咱们林场自办的集体企业,解决家属就业的试点。你小子,可別给我掉链子。” 林野建厂,还要李队长亲自打报告特批的消息,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林场,然后飘到了镇上。 镇西头的收购站里,关麻子正用小秤称著一堆品相驳杂的蘑菇,听完伙计的匯报,手一抖,秤砣“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娘的,这小子是要挖我的根啊。” 关麻子靠著压价和缺斤短两,这几年攒了不少黑心钱。 林野的加工厂要是真建起来,用標准化的分级和公道的价格收货,谁还愿意把好东西卖给他这个黑心贩子,他的收购站就得关门大吉。 “不行,不能让他干成。” 入夜,他提上两瓶好酒,又包了二百块钱,悄悄的摸进了林场几个老职工的家门。 “几位老哥,明天的村民大会,这事儿可就拜託你们了……” 第128章 这厂开定了 第二天,大岭林场在林野新房旁那片刚平整出来,准备建山货加工厂的空地上,召开了村民大会。 李队长还没开口,人群外就传来一阵阴阳怪气的声音。 “哎呦,这儿可真热闹啊,李队长,开大会怎么也不通知我一声?” 眾人回头,只见镇上收购站的关麻子,腆著肚子,带著两个伙计,皮笑肉不笑的走了过来。他手里拎著个网兜,里面装著两条烟,但脸上没有一点笑意,一双三角眼直勾勾的盯著人看。 李队长皱起了眉头。 “关老板,这是我们林场的內部会议。” “內部会议?” 关麻子哈哈一笑。 “我听说,有人要在林场建厂子,要把山里的货都拢到自个儿手里。这可就不是內部的事了。林场的东西,是国家的,是集体的,什么时候轮到私人说了算了?” 他这话一出,底下原本还挺高兴的村民,都开始小声议论,不少人脸上露出了担忧。 关麻子见状,更加得意,他走到台前指著林野。 “大伙儿可別被他骗了。” “什么加工厂,说白了,他就是想当资本家。低价把你们的辛苦收走,转手高价卖到省城,他一个人赚钱。” “再说了,他一个毛头小子,没门路没关係,厂子建起来,货怎么运出去?镇上运货的条子,都得我点头。设备呢?你们去哪儿弄?跟著他干,根本没出路。” 关麻子又提到了运货条子的事,人群里的骚动更大了。 “关麻子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是啊,咱们斗不过人家的。” 赵铁柱的脸瞬间黑了下来,手已经摸向了腰间,被王守义一把按住。 李队长正要拍桌子呵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野却一言不发,转身回了屋。 关麻子以为他怕了,笑得更猖狂了。 “怎么?小子,理亏了,想跑?” 村民们也都伸长了脖子看著。 下一秒,林野从屋里出来了,肩上扛著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他走到台前,將麻袋砰的一声,重重的扔在主席台上,桌子腿都晃了一下。 接著,他一把扯开麻袋的绳子,手伸进去一掏,再猛的一拽。 哗啦—— 成捆的大团结,混杂著零散的票子,从麻袋里倒了出来,瞬间在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甚至有几捆滚落到了地上。 整个林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眼睛,都直勾勾地盯著桌上那堆钱。 一个老职工手里的旱菸袋啪嗒掉在地上,他自己都没发觉。 关麻子眼珠子瞪得滚圆。 “我林野,今天把话放这儿。” 林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第一,加工厂招工,只要是咱们林场的人,我都欢迎。但有一条规矩,必须按老祖宗传下来的赶山规矩采山,不碰带崽的母兽,不挖绝户的根。谁坏了规矩,我第一个不饶他。” “第二,厂子收货,不论是谁送来的,只要货好,价格一律比镇上关麻子给的高三成。当场点钱,现结,绝不打一张白条。” 人群一下就炸了。 刘大壮第一个吼了出来。 “野子,我跟你干。” “算我一个。” “还有我。他娘的,再不受关麻子那鸟气了。” 关麻子的脸,已经从铁青变成了猪肝色。 他指著林野,手指哆嗦著。 “你……你……你的货连镇子都出不去。你就等著烂在仓库里吧。” 林野冷笑一声,看都没看他。 “货卖到哪里,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 刘大壮和几个保卫科的队员往前一步,盯住了他。 关麻子腿一软,灰溜溜的逃走了。 半个月后,在林野的监督下,加工厂的第一座烘乾房和分拣车间就建成了。 赵小禾脱下碎花布衫,换上了一身蓝色工装,头髮也利落的盘在了脑后。 她拿著个小本子,在工地上来回穿梭,把几十个林场家属的工作安排的井井有条。 从清洗、分拣到烘乾,每个环节都管得妥妥噹噹,大傢伙儿都服她,私下里喊她大管家。 又过了几天,第一批產品正式出仓。蜜炙黄芪是按古法炮製的,色泽油润,闻著就有一股药香。榛蘑也都筛得乾乾净净,可以直接下锅。这些免洗榛蘑都用牛皮纸袋分装好,上面印著大岭长白山特级的字样,整齐码在木箱里。 林野没有选择零散售卖,他直接从县运输队包了两辆解放卡车。 刘大壮带著四个保卫科的精干小伙亲自押运,几人都背著半自动步枪,荷枪实弹,看著就威风。 两天后,省城,松江大饭店。 苏经理看著卸下来的货,眼睛都直了。 他撕开一袋榛蘑,捻起几朵,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放进嘴里嚼了一片。 “好,好东西。” “这品质,比我上次见的还好,比市面上的通货强太多了。” 苏经理当场拍板。 “这批货,我全要了!以后就定为我们饭店接待外宾的特供食材,价格我再给你加两成!” 与此同时,省城药商大会。 同仁堂的展位前,李老亲自坐镇。 当他用红布托盘,將那株根须完整的六品叶老山参展现在眾人面前时,整个会场都安静了。 百年死对头百草阁的掌柜,当场面如土色。 当晚,李老亲自打来长途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激动得发颤。 “林小友,大恩不言谢。我李某人,欠你一个大人情。” 省城一栋四合院里,一个身穿暗色唐装的中年男人,正把玩著两颗核桃。 他听著手下的匯报。 “同仁堂的极品老参……市面上突然冒出来的特级蜜炙黄芪……” “都出自一个地方?东北,大岭林场?” “一个叫……林野的年轻人?” 手下恭敬的递上一份资料。 男人扫了一眼资料,眼神变得阴冷起来。 “有意思。” 他將核桃往桌上轻轻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派人,去一趟大岭。” “组一个商业考察团,黑白两道的人都带上。告诉那个叫林野的小子,他的厂子,连同他的人,他的手艺,我百草阁……全要了。” 第129章 想摘桃子?没门 三天后,三辆墨绿色的越野车停在了林野家新房前,加工厂旁边的空地上。 车门打开,下来一群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戴著金丝眼镜,穿著一身崭新的中山装,头髮梳得油亮,手里夹著公文包。 他一下车,就拿出一方手帕,嫌弃的擦著皮鞋上的泥点。 这人叫白樺,是百草阁派来考察的经理。 “哪位是林野同志?” 白樺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刚从烘乾房走出来的林野身上。 李队长和赵铁柱立刻围了上来,神色警惕。 “我就是。” 林野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林野同志,真是年轻有为。” 白樺笑著走上前,伸出手。 “我叫白樺,省城百草阁的业务经理。这次过来,是响应国家號召,支持你们林场发展。” 林野没有握手,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白樺的手悬在半空,他也不恼,若无其事的收了回去,拍了拍公文包。 “林野同志,你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很有能力和魄力。” “但是,你这个山货加工厂,规模和生產方式都不行,做不大。” “我们百草阁,决定对你们大岭林场进行帮扶,我们会投资引进设备,帮你们打通全国的销售渠道。” “作为条件,这家加工厂,將由我们百草阁全权接手经营。当然,你林野同志,可以继续留在厂里当个技术顾问。” 这话一出,周围的村民都吵嚷起来。 “这不就是明抢吗?” “什么狗屁帮扶,就是来看我们干得好,想来抢现成的。” 刘大壮几个保卫科的小伙子,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赵铁柱脸色铁青,要不是李队长拉著,他能当场把人扔出去。 白樺抬手往下压了压。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大家安静,这是好事。厂子交给我们,你们林场每年都能拿到分红,工人也能有稳定的收入。比你们现在这样强得多。” 等白樺说完,林野才慢悠悠的开了口。 “说完了?” 白樺一愣。 “你说什么?” “我说,你说完了没有?” 林野往前走了两步,白樺被他的气势逼得退后了一步。 “你这套,我在南边见多了。” “说是合作,其实就是骗。先用合同把厂子弄到手,然后拿厂子去银行贷款。钱一到手你们就跑了,最后只给林场留下一屁股债。这种骗术早过时了,还拿到这来用?” 林野的话让白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周围的村民看到白樺的表情,再一回味林野的话,顿时都明白了。 “他娘的,原来是骗子!” “我就说没那么好的事。” 林野根本不给白樺辩解的机会,他指著那三辆越野车,冷笑一声。 “还考察团?你老板是让你来谈生意的,不是让你来摆架子的。” ”回去告诉他,大岭林场的东西,我们自己会卖。想合作,就拿出诚意,按我的规矩来。想抢,也行……” “就怕你们有命来,没命回。” 白樺被噎得满脸通红,在村民的指指点点下,脸上臊得慌,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好。林野,你有种。” 白樺气急败坏的指著林野。 “你给我等著,我让你这厂子,连一天都开不下去。” 说完,他带著人狼狈的钻进车里,车子很快就开走了。 村民们爆发出了一阵鬨笑。 “野哥牛逼。” 刘大壮兴奋的吼了一声。 林野却没笑,这事没完。 这种人,明的不行,肯定会来暗的。 两天后,负责押车的张德禄跑了回来,上气不接下气。 “野哥,不好了。” “关麻子不知道从哪儿弄了张条子,说咱们的煤炭属於计划外物资,不准运。还有,咱们订的那批包装用的牛皮纸,也被供销社给扣了。” 没有煤,烘乾房就得停。没有包装纸,货就没法卖。 赵小禾也皱起了眉,几十个女工都停了手,看著她和林野。 “这白经理,还真跟关麻子那傢伙搅和到一块儿了。” 赵铁柱一拳砸在桌子上。 “我去找他。” 刘大壮拎起枪就要走。 “站住。” 林野喝住了他。 “你去能解决问题吗?人家是按规矩办事,你动了手,反而理亏。” “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等著?” 林野走到墙边的山林地图前,没说话。 他忽然拿起铅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 “大壮,德禄。” “在。” “你们带上几个人,去地图上这几个地方。找一种外面黑乎乎,烧起来没烟,但火力很旺的硬木,有多少砍多少。天黑前必须运回来。” 他又转向赵小禾。 “小禾,你带几个手巧的婶子,跟我去后山。咱们的包装,不用牛皮纸了,用更好的。” 虽然不明白林野要做什么,但大家还是立刻分头行动。 林野带著赵小禾等人,直接进了一片樺树林。 他用刀熟练的在树干上划开几道,轻鬆揭下一大张一大张又厚又韧的樺树皮。 “哥,这……这能当包装?” 赵小禾看著手里的树皮,有些不確定。 “这可是好东西。” 林野笑道。 “用它包出来的山货,带著一股林子里的清香,比牛皮纸好多了。” 在林野的指导下,女工们很快掌握了处理樺树皮的技巧。 她们將树皮裁切整齐,用麻线缝製成一个个精巧的口袋和盒子,上面再用烧红的铁条烙上大岭长白四个字,显得既原始又別致。 傍晚时分,刘大壮他们也拉著满满几车黑色的硬木回来了。 “野哥,这玩意儿真神了,一点就著,火旺得很,烧起来不比煤炭差。” 林野点点头。 镇上的旅馆里,白经理听到消息,气得把杯子都摔了。 “废物。一群废物。” 他对著阴影里的一个男人吼道。 阴影里站著一个男人,是白经理带来的保安队长,黑狼。 黑狼的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眼神阴鷙。他没理会白经理的咆哮,只是擦拭著手里一把锋利的匕首。 “断他的货,没用。” 黑狼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在摩擦。 “想让他完蛋,就得毁了他的山。” 白经理一愣。 “什么意思?” “他的指望,全在那座山里。” 黑狼抬起头,脸上的刀疤在灯光下看著很嚇人。 “我去山里,把能挖的药材都挖光,能打的野兽都打绝。再放两把火,我看他拿什么建厂。” 白经理听了心里一惊,但一想到林野让他丟的脸,便咬牙道: “好。就这么干。” 当晚。 林场早已陷入沉睡,只有几声狗吠偶尔划破寂静。 林野睁著眼听著外面的动静。 他悄无声息的出门,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后山密林里,黑狼带著五个手下,鬼鬼祟祟的前进著。 他们都穿著黑衣,脚下是胶鞋,行动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妈的,这山里邪乎得很,连个鸟叫都没有。” 一个手下小声嘀咕。 “闭嘴。” 黑狼低声呵斥。 “都把傢伙拿出来,那小子邪门,小心点。” 几人从背包里拿出砍刀和铁锹,甚至还有人背著一小桶刺鼻的液体,准备用来污染水源。 林野在等他们更深入,等地势对自己更有利。 当黑狼一行人走进一片地势复杂的乱石坡时,林野从箭囊里抽出一支没有箭头的箭,对著远处一棵枯树上的马蜂窝,轻轻一弹。 嗡—— 马蜂窝被精准的击落,正好掉在队伍最后那人的脖子上。 “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怎么回事?” 黑狼猛的回头。 他回头一看,只见那个手下正满地打滚,脸上迅速肿起一片大包。 “有埋伏。” 眾人大惊失色,背靠背聚在一起,紧张的四处张望。 可周围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他们正紧张的四处张望,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人忽然脚下一绊,惊叫一声,整个人被藤索倒吊了起来,手里的砍刀也掉了。 “谁。谁在装神弄鬼。给老子滚出来。” 一个胆子大的手下挥舞著砍刀,色厉內荏的吼道。 一阵口哨声回应了他,声音飘忽不定,听不出从哪传来。 “狼哥,这……这地方不对劲,咱们还是撤吧。” 一个手下已经嚇得腿软了。 黑狼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都別慌。” 黑狼强作镇定,从腰间拔出一把手枪。 “是人是鬼,一枪崩了就知道了。” 他话音刚落,只听“噗”的一声轻响。 黑狼腰间一凉,低头一看,他掛在腰带上的行军水壶,已经被一支羽箭洞穿,水正哗哗的往外流。 那支箭离他的腰只有一指宽。 黑狼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他猛的抬头,看见前方几十米外的一块巨石上站著一个黑影,手里拿著长弓。 那身影很快消失在树影里,只留下一句话在山谷中迴荡。 “大岭的山,外人进得来,出不去。” 第130章 鬼沟索命 “狼……狼哥,撤吧。” 一个手下牙齿打著颤,手里的砍刀都快握不住了。 “这他娘的撞鬼了。” 黑狼心里也打了退堂鼓,但他脸上不能露怯。 他猛的一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走。” 直到山林彻底恢復寂静,林野才从石头上滑下,悄无声息的走到那个被倒吊的傢伙身边。 那人已经嚇得快尿了裤子,看到林野走近,挣扎的更厉害了。 林野没说话,只是用刀鞘轻轻在那人脸上拍了拍,然后割断了藤索。 扑通一声,那人摔在地上,连滚带爬的就想跑。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 林野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山里的东西,有山里的规矩。再敢伸爪子,就不是一个水壶那么简单了。” 那人屁都不敢放一个,头也不回的衝进了黑暗里。 林野这才走到那堆被遗弃的行囊边,用刀尖挑开一个。 里面有砍刀和铁锹,还有一个装著刺鼻液体的油桶,正是用来污染水源的。 在一个背包底部,林野摸出了一件东西。 一个用油布包裹著的小本子。 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或者说,是一张草图。 纸张已经泛黄,边角磨损的厉害,但上面的线条却清晰无比。 这笔触,这画地图的风格,还有在几个特殊位置做的標记,跟他父亲林茂山巡护日誌里的风格,一模一样。 地图的右上角,那里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旁边是三个字:鬼门沟。 而在鬼门沟的內域,一个画著骷髏头的险地旁边,標註著一株植物的图样,旁边还有几个小字。 寒潭血灵芝。 林野瞬间明白了。 什么山货加工厂,什么商业竞爭,都是幌子。 百草阁,或者说百草阁背后的人,从一开始的目標,就是这个。 就是他父亲当年殞命的鬼门沟,就是这株只存在於传说中的稀世奇药。 …… 第二天,林场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白经理那伙人虽然跑了,但他们留下的话,却在一些人心里悄悄起了作用。 “听说了吗?林野那小子要把山掏空了,以后咱们都没的上山采货了。” “可不是嘛,建那么大个厂子,一天得往外运多少东西?这山就是金山也经不住他这么折腾啊。” “他现在是挣著大钱了,可咱们呢?以后日子咋过?” 谣言传的有鼻子有眼,几个平日里游手好閒,又眼红林野的老职工,被白樺派人私下塞了几十块钱和两瓶好酒后,更是上躥下跳,煽动著大家的情绪。 到了晚上,甚至有人摸黑往林野家刚建好的新房墙上,扔了两块石头,砸得窗户嗡嗡响。 刘大壮气得拎著棍子就要衝出去抓人,被林野一把按住了。 “急什么。” ...... 第二天一早,赵小禾就把所有在加工厂干活的女工都叫到了院子里。 “王婶,你上个月跟著我去山上采蘑菇,一共记了二十三个工分,按咱们厂里的价,一个工分一块二,总共是二十七块六。” “要是按以前卖给关麻子的价,你这点蘑菇,顶天了给你八块钱。我说的对不对?” 被点到名的王婶脸上一红,点了点头。 “李嫂,你手巧,在厂里负责挑拣榛蘑,上个月拿了三十块的工钱。以前你男人一个人上班,一个月才多少钱?现在你们家日子是不是好过多了?” 赵小禾一笔一笔的帐算的清清楚楚。 “现在有人往咱们锅里泼脏水,砸咱们吃饭的碗,你们就由著他们?” 一番话说得在场的女工们哑口无言,隨即又激动了起来。 “小禾说得对。他娘的,是谁在背后嚼舌根子,没安好心。” “就是,咱们现在日子好过了,就有人眼红。” 赵小禾趁热打铁。 “孙叔,我听说,昨天晚上白经理的人找你喝酒了?” 那个姓孙的老职工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 不用再多问,所有人都明白了。 赵小禾没再多说,只是把帐本一合,冷冷的说道。 “厂子里的规矩,吃里扒外的人,我们大岭林场不留。” 赵铁柱在一旁看得直点头,李队长也露出了讚许的神色。 屋里,林野正对著那张从黑狼背包里搜出来的地图出神,李队长走了进来,脸色凝重。 “林野,省城来电话了。” 电话是同仁堂的李老打到场部办公室的,指名道姓要找林野。 林野接过话筒,听筒里传来李老带著几分焦急的声音。 “小林,你那边出事了?” “还好,都解决了。” “你千万要小心。” 李老的声音压的很低。 “百草阁这次是疯了。他们背后那个港商財团,在南边投资失败,资金炼马上就要断了,正面临破產清算。百草阁是他们剩下的底牌。” “我听道上的朋友说,百草阁的老板下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要弄到鬼门沟里那株寒潭血灵芝。据说那玩意儿能延命,港商那边有大人物等著救命呢。” “他们现在是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掛了电话。 果然,第二天上午,三辆越野车再次开进了林场,停在了场部办公室门口。 白樺从车上下来,这次他身边跟的不是黑狼那种亡命徒,而是几个穿著制服,像是正规安保的人。 他手里拿著一份盖著红章的文件,直接找到了李队长。 “李队长,我们百草阁响应政府號召,对大岭林区进行商业投资考察。这是省里有关部门的批文。” 白樺推了推金丝眼镜,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根据我们的考察计划,下一站,是鬼门沟区域。还请林场方面派一位熟悉情况的同志,给我们当嚮导。” 李队长拿著那份文件,手都气的发抖。 这哪里是考察,分明是来明抢的。 可文件上的红章是真的,他一个林场小队长,根本顶不住。 就在李队长为难之际,林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去。” 白樺得意的笑。 “还是林野同志有大局观。” 林野没理他,只是对李队长说。 “队长,人家是来投资的贵客,咱们得招待好。鬼门沟那一带我熟,我带他们去。” 赵铁柱一把將林野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 “你疯了?他们能干出什么好事来?” “叔,放心。” 林野拍了拍他的胳膊。 “在城里,是他们的地盘。进了山,那就是我的地盘了。” 最终,李队长还是点了头。 考察队当天下午就出发了,林野走在最前面,白樺和他的几个保鏢跟在后面,一行人向鬼门沟进发。 进入鬼门沟外围,山里的雾气渐渐浓了起来,能见度越来越低。 林野的脚步不快不慢,看似隨意,却总是在不经意间,將队伍引向一些地势复杂,草木丛生的小路。 “林嚮导,你这是带的什么路?怎么越来越难走了?” 一个保鏢抱怨道。 “山里就是这样,没有正经路。” 林野头也不回的答道。 “这条是近路,能省不少工夫。” 白樺心里虽然也犯嘀咕,但看著林野在前面不慌不忙的样子,又不好多说什么。 又走了一段路,周围的雾气变成了淡绿色。 队伍里的人开始感觉头晕眼花,看东西都出现了重影。 “这……这雾有古怪。” 一个保鏢惊叫起来,他看到身边的同伴,脸上竟然长出了绿毛。 “你脸上才长毛了。” 另一个保鏢怒吼著,拔出刀就向他砍去。 队伍瞬间乱成一团,几个人像是疯了一样互相攻击,嘴里喊著胡话。 “有鬼。有鬼啊。” 白樺也嚇坏了,他感觉有无数的手在拉扯他的脚,周围的树木都变成了一个个扭曲的怪物。 他惊恐的四处张望,目光最后落在了不远处的林野身上。 他指著林野,发出了一声尖叫。 “是鬼。” “就像当年一样……就像对付林茂山那次一样……也是这样的大雾……他也是这么死的……” 第131章 两代守山人,一道催命符 他父亲的死,果然不是意外。 林野站在原地,身影在淡绿色的瘴气中若隱若现,他没有开口,眼神也没有一丝波动。 白樺已经心神失守,看见林野这副冷静的样子,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 “鬼……鬼啊。” 一个保鏢彻底崩溃了,他看见身边同伴的脸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嘶吼著一刀就劈了过去。 队伍瞬间炸了锅。 几个人互相砍杀,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 白樺嚇得屁滚尿流,他感觉自己的脚踝被什么东西拉扯著,周围的树木都活了过来,枝干扭曲,变成了怪物的样子。 他想跑,可双腿发软。 混乱中,一个身影却猛的从瘴气里冲了出来,双眼布满血丝,眼神里还保留著理智。 是黑狼。 这雾有鬼,那个叫林野的嚮导更有鬼。 再待下去,所有人都得死在这儿。 “撤。” 黑狼试图唤醒同伴。 可没人理他。 他一咬牙,目光在混乱的场中飞快扫过。 他看到了一个缩在队伍最后,嚇得瑟瑟发抖的年轻人,那是跟著队伍进来负责后勤的一个保卫科新兵,叫小王。 擒贼先擒王。 黑狼眼中凶光一闪,一个箭步衝过去,一把勒住小王的脖子,同时从腰后摸出了一把黑色的五四式手枪,顶在了小王的太阳穴上。 “林野!他妈的给老子滚出来。” 黑狼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变了调。 “让这鬼雾散了!不然老子一枪崩了他。” 瘴气中,林野的身影缓缓浮现,他手上那张桑木弓不知何时已经握在手中。 “放了他。” 林野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放你娘的屁。” 黑狼嘶吼道。 “你当老子是傻子?马上让雾散开,再给老子准备一辆车,不然……”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林野举起了弓。 五十米的距离,隔著能见度不足五米的瘴气。 黑狼心里闪过一丝嘲讽,这小子疯了? 他正想开口继续威胁,却忽然听到了一声轻微的破空声。 下一瞬。 “噗!” 一声闷响,血花迸溅。 黑狼那只握著手枪的右手手腕,被一支狼牙箭从中断开,巨大的力道带著他的手掌,连同那把枪,被死死的钉在了身后一棵粗壮的红松树干上。 “啊——。” 黑狼发出了惨嚎,他低头看著自己空荡荡的右臂,手腕处只剩下一个血肉模糊的断面,鲜血喷涌而出。 那支箭,不仅射中了他的手腕,更是直接將其射断。 小王瘫软在地,裤襠湿了一大片。 林野没有再看黑狼一眼,他缓缓放下弓,转身看向林子深处。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许动!警察。” “全部放下武器。” 是马副队长,他带著县公安局的干警,终於赶到了。 白樺和他的那群保鏢们,在瘴气和恐惧的双重打击下,早就没了反抗能力,一个个束手就擒。 马副队长走到林野身边,看著这满地狼藉和那个被钉在树上的断手,眼皮子直跳。 “林野同志,辛苦了。” 他拍了拍林野的肩膀,压低声音道。 “省城的李主任特意打了电话过来,说这伙人涉嫌非法持枪和蓄意破坏珍稀林木资源,让我们从重从严处理。” 林野点点头。 在干警们给白樺戴上手銬的时候,林野走了过去。 此刻的白樺已经没了之前的斯文和傲慢,他眼神涣散,嘴里还在不停的念叨著“鬼……有鬼……”林野蹲下身,状似在帮干警控制住他,手指却飞快的在他贴身的口袋里一探。 一个用油布包裹著的小本子,被他悄无声息的收入了自己怀中。 正是父亲巡护日誌的另外一半残页。 混乱很快平息,考察团被一网打尽。 马副队长临走前,又特意把林野拉到一边。 “林野,你小子……悠著点。” 他看著那被箭射穿的枪管和钉在树上的断手,欲言又止。 “这次有李主任的招呼,事情定性为你们保卫科协助警方抓捕持枪歹徒,正当防卫。但下次,可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林可知道他什么意思,笑了笑: “马叔,放心,我懂规矩。” 送走了公安,林野没有立刻返回林场,而是独自一人走到了鬼门沟外围的一处断崖上。 他靠著一块山石坐下,迎著山风,展开了那份从白樺身上拿回来的日誌残页。 纸张已经泛黄髮脆,上面的字跡却依旧清晰,那是父亲林茂山再熟悉不过的笔跡。 与之前那半份记录著药材和山路的日誌不同,这半份残页上,记录的全是警告和一种绝望。 “……他们疯了,为了那株血灵芝,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我骗了他们,说找不到路,可我知道,他们不会放弃。” “鬼门沟不是宝库,是诅咒。那东西一旦现世,会让所有人都发疯。大岭林场,甚至整个长白山,都会变成人间地狱。” “我林茂山对不起师傅的嘱託,没能守住秘密。但作为守山人,绝不能让那件东西重见天日。” “我已无路可退,只能用我的命,来封住这条通往地狱的路。” 日誌的最后,是一行用血写成的字,字跡潦草而决绝。 “守山人,林茂山,绝笔。” 林野拿著残页,手抖得厉害。 原来,父亲不是死於意外,也不是死於他杀,而是自杀。 他用自己的生命,为那个秘密,上了最后一道锁。 商业竞爭,稀世奇药,都只是表象。 父亲和百草阁背后的人,爭夺的根本不是一株药,而是一个足以毁灭一切的诅咒。 一股沉重的压力,压在了林野的心头。 他本以为,查清父亲的死因,为父报仇,一切就能回到正轨。 可现在他才明白,当他继承了师傅周同的衣钵,当他拿到这份完整的日誌时,他已经接过了父亲肩上那个沉重的担子。 守山人。 守护的不是山,是山里的那个秘密。 回到林场时,天已经黑了。 林野走进院子时,迎接他的是全场职工敬畏又崇拜的眼光。 加工厂的机器轰鸣著,一切都步入了正轨。 赵小禾没有多问,只是默默的给他下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手擀麵。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美好。 可林野的心,却沉甸甸的。 夜深人静。 林野在新房的书桌前,点亮了那盏煤油灯。 他將两份残页小心翼翼的放在桌上,尝试著將它们拼凑在一起。 撕裂的边缘完美地吻合了。 一张完整的、手绘的鬼门沟深处地图,呈现在眼前。 地图上,除了父亲林茂山標註的药材、野兽、陷阱的位置外,在两份残页的拼接处,出现了一条之前从未被发现过的,用红色虚线標註的隱藏入口。 这条小路,绕开了所有已知的险地和瘴气林,直插鬼门沟的心臟地带。 而在那个隱藏入口的起点,一个不起眼的山坳旁,赫然刻著两个字。 周同。 一线天的木屋。 师傅那句“剩下的路由山来教”。 临走前那看似洒脱的背影。 所有线索都串联起来了。 原来,师傅周同隱居在一线天,根本不是为了避世。 一线天的位置,正对著这个隱藏入口。 他不是在隱居,他是在守门。 他守了一辈子,直到他认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合格的接替者,才將这份责任,连同那张残缺的地图,一同交到了自己手上。 林野看著地图上那两个名字,林茂山,周同。 他父亲用生命封锁了秘密,他师傅用一生守护著大门。 现在,轮到他了。 林野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地图上鬼门沟那三个字,那下面,画著一个骷髏头,旁边標註著五个小字。 寒潭血灵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