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从推翻知县开始起兵兴汉》 第1章 明末版图 崇禎十二年八月底,湖广宝庆府邵阳县,知府偏厅侧房 “大郎!我在这当了多年的知县,与你先父也有瓜葛,都是半个同乡又待你不薄,为何你要学张献忠那逆贼造反?何至於此?何至於此!” “你这竖子!本府乃朝廷正四品命官,你胆敢造次,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湖广八月的天气是酷热的,热到大河乾枯,草木不生,甚至让人心也跟著躁动起来 躁动的居然能攛掇人造反 两名命官便是此次的受害人,他们此时被人五花大绑,正撕心裂肺的指责叫骂 “別他娘的废话,快!你这两个畜牲把那些受贿簿藏哪去了!快给俺交出来……你他娘的说还是不说” 被一位低贱的粗俗汉子辱骂后,宝庆府知府陶珙还想硬气回骂他,身旁的汉子却当即抬脚踹在他膝弯,陶珙吃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乌纱帽滚落在地,官袍也被扯得歪歪扭扭。 吴应韶见堂堂四品知府尚且如此,更是魂飞魄散,想要挣扎,却又被另外两个汉子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紧接著一阵惨叫哭喊带著咒骂声传来 声音的源头自然是邵阳县知县吴应韶以及宝庆府知府陶珙发出来的 其实这也不怪两人如此有失体面 最近谷城那个张献忠又反了,朝廷得派兵围剿吧,围剿得要粮钱吧,他处又不是旱灾就是洪灾,唯一条件好些的地方就是湖广这了 毕竟“湖广熟天下足”嘛 所以上头催粮如催命,而此时的湖广宝庆府的府衙刚好设在了邵阳县中,於是知府陶珙便將知县吴应韶喊到府上来,想著再好好商榷一番,正当两人谈的正兴头上,突然在府外听到阵阵的喊打喊杀声 伴著兵丁的惨叫与撞门砸墙的巨响,那声音离两人越来越近 两人即使再没有掌过兵,打过仗,不用说也知晓发生了什么,然而可惜,他们却什么也做不了 不久后,府衙內只有十来个值守兵丁声音被喊打喊杀的声音彻底淹没,此刻厅內除了陶珙与吴应韶,只剩两个伺候的小廝,见这阵仗,早嚇得瘫在地上瑟瑟发抖。 砰! 突然一阵巨响,二三十几个手持菜刀、柴刀的汉子涌了进来,个个露出要比正午的骄阳还要毒辣的凶光 而这两人怎么办呢?他们是既不知该往哪处跑,又出於知县知府的尊严不想撅著大腚蹲在哪些角落 “该死的畜牲,你们要……” 吴应韶认出带头那个是乡里的地主里长张大,可惜话还没训斥完,冲在最前头的汉子当即对著他就是一脚,隨即便被五花大绑起来 一群人將知府府上翻了个底朝天,什么府印、武库粮仓钥匙、黄册鱼鳞册等等全部翻了出来 这还不够,他们居然还要问两人要什么受贿簿,两人自然是异口同声的说没有,隨即又自然的一顿猛揍 打的两人皮开肉绽,口吐鲜血 堂堂朝廷命官哪里受过如此大辱!能不痛哭吗?能不咒骂吗? 吴应韶与陶珙的惨叫声很大,传到一旁的少年耳中 少年穿著刚刚从吴应韶身旁扒下的官服,坐在陶珙平日坐的桌椅上,面无表情的拿起两人喝过的茶杯喝著茶水,仿佛这些茶具桌椅从诞生之初就是为自己而生的一样,但若是有人仔细观察的话,其实是能看到他在发抖的 这位少年叫做张大,就是他策划並且主持了这场造……起义 张大听著这歇斯底里的哭喊声,虽说不至於同情,然而心中多少是有些害怕 毕竟攻进整个府衙的自己人不过三十二,而邵阳县的营兵加上宝庆府的府兵却有几百上千人!一但自己在乡间的后续支援没跟上来,自己恐怕要被砍成臊子…… “大郎,找到了!” 要不说陶珙能当个四品的知府呢,即使被打的晕死过去也还咬牙紧闭,而吴应韶终究没能抗住酷刑,率先將记载一些脏事的簿子给交了出来 张大长舒一口气,起身一把夺过来 “娘的,怎么这么少?吴大人还不老实?打!” 这群汉子见吴应韶这簿子薄的很,便又要动手教训吴应韶,卸掉他身上哪些部件 “天杀的反贼!本官就这些了!” 此时的吴应韶则歇斯底里的哭喊著,他被反绑双膝,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满脸血跡肿胀,乌纱帽歪斜著掛在头顶,显得极为狼狈与反差 为了维护自己仅剩下的尊严,残缺不全的他只能死死盯著面前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 “算了算了,待会再打,还是正事要急些,大郎把簿子交由我,我来编造几笔再说吧!” “反贼!反贼!你等日后定会凌迟处死,万劫不復!” 张大本就心烦,被这么一说乾脆走到知县面前,手中拿一把剔骨短刀在知县脸上不断比划 “俺们这不是反,是替天行道,是为民除害——谁教吴大人陶大人收粮收的这么狠,不给俺们活路呢?” “那是朝廷的事!与我二人何关!?”吴应韶直呼冤枉,脖颈青筋暴起,声音陡然拔高 “辽餉剿餉叠征三年,今年六月练餉又下旨,每亩加征六合粮、折银一分四厘九毫,这是兵部杨嗣昌大人亲定,六省总理熊文灿大人督办,府衙文书一日三催,我不过是七品知县,又能如何?又待怎样?” 吴应韶喘著粗气,越说越急切,越说越哀求 “至於那些驛站摊派、河工杂役的小钱,都是县衙户房胥吏、里书瞒著我乾的!大郎也是半个田里人,你摸著良心说!我吴应韶何时亲自派过差役苛索百姓?与我何关?与我何关!” 听到此话,少年终究还是没在他脸上划上几下,垂手將短刀收了起来,却依旧略带些嘲讽的笑意问道 “俺们这些乡下人不讲理,管你是不是冤枉的,反正如今您干了什么得由我们说了算,诺,咱们说话期间你又多了几条罪名了” 吴应韶看著这些数名持菜刀,柴刀想要吃了自己的乌合之眾,透过人缝,还能看到一绸缎男子,正坐在桌前疯狂动笔在吴应韶的帐簿上写些什么 “小诸葛,写好没有?记得莫写的过於荒唐” 经这么一催,被少年称作小诸葛的男子更是满头大汗 “莫催莫催,还有大郎,你没听到营兵已经到了县署外头正围著推门叫骂吗?你快让李二去骂几句震慑他们啊!” 吴应韶见这么诉苦都毫无作用,本来万念俱灰的他听到此话萎靡的身子陡然一振,腰杆硬生生挺直 “对对对!本官是知县!是举人!是朝廷钦派的七品命官!手上可有百名县兵!大郎你这不过才带了二三十余人,安敢对我不敬?安敢造谣朝廷命官?你等现在束手还来得及,我不追究你的罪过,反而还……” “李二,让吴大人先把嘴闭上” 话未说完,经张大的示意,他身上那个叫李二的汉子已是怒目圆睁,上前一步抬脚对著吴应韶脸门狠狠踹去 “啪”的一声闷响,吴应韶的头狠狠磕在青石板上,双眼一翻直接昏死,嘴角血沫流在地上,渐渐的组成一副诡异的图像 眾人见状哈哈大笑,而张大看著那副血色图案,越看越觉得像是明末版图 然而隨著吴应韶出血量增加,这“明末版图”飘摇不定,终究是变了形状…… 第2章 秦失其鹿 “都莫要慌,朝廷此时在关外与后金廝杀,在关內忙著围剿反贼张献忠,哪里还有什么人与我等为敌……这是最好的机会,只要今日事成,我等便能登堂入室,拜將封侯!” “改好了!” 趁著张大安抚眾人给他们画饼的时间,小诸葛终於也將罪本改好,又递给张大翻看 有道是皇帝杀人也要讲究名正言顺,更何况造反?张大看著自己这谋士写的罪证,除了些常见的罪名外,还有卖小孩吃人肉,贪田地抢民女,甚至还写了吴应韶与陶珙与亲母有伦理问题甚至换…… 张大只觉得辣眼,这也夸大了!不过他又转念一想,造反不就是这样?当初朱棣造他亲侄子的反都能在奉天靖难中写出“缚牝羊母猪与交”这样的话 一家人尚且如此,更何况自己呢? 已经很文明了! 张大不再犹豫,领著一眾乡汉,急步出偏厅,穿过府衙院落,来到大门口 门內是自家弟兄將门栓住后又死死,门外则是不知何人拿著什么重物在一遍遍衝撞著大门 张大隨即衝上前,接过隨从手中一柄大刀,用刀背对著大门用尽全力狠狠的敲了七八下,大骂道 “奉皇帝令剷除奸臣贪官,何人造次?何人谋反!” 言罢,刚刚还在吵闹衝撞大门的外头没了声响,接著张大又示意门內眾人大声喊杀,自己则是趁著这个时候將门栓解开 门外人似乎没料到张大居然敢开门应战,顿时心生恐惧,居然往后退了数十步 眾人则是借著这个机会跟著张大一窝蜂的出来,堵在了门外口 肃杀吵闹的外头空地上,七八十名身著號衣的营兵手持长枪、腰刀,將府衙大门围得水泄不通,远远望去,还能隱约看到不少营兵接著赶来 此时府內府外两拨人刀枪林立,透著肃杀血腥 此时正午,眾人正上头那么轮毒辣的骄阳用尽全力的照射著眾人,想要將人体內那股血气与残毒激发出来 一场见血杀人的大战一触即发…… 在营兵最前头,站著个大腹便便粗胖丑陋的男子——此人是邵阳县县尉王虎,正九品官,掌县城捕盗、营兵 王虎身旁,还站著县丞、主薄还有府衙中的些许官吏,个个面色焦急,对著县署大门怒目而视 他们见张大出来,为首王虎立马怒喝一声 “小子你便是逆贼头首吧,猪狗一般的贼!毛都还没长齐,竟敢擅闯县衙府邸、劫持朝廷命官,公然谋逆!速速放出吴大人陶知府,束手就擒,否则本官下令强攻,將你等凌迟处死诛灭九族,定然永世不得超生!” “呵呵” 张大造反时本来还有些害怕,不过见了这架势,反而冷笑一声毫不在意 自己进了县城靠著二三十条汉子就能闯进县衙府邸劫持知府知县,而百八十號县兵硬是站著这门外守灵这么久居然不敢进去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真攻不进去?知府大门又不是城门,让几十名妇女一起上说不定都能把门撞开了! 更何况此时这些县兵个个手忙脚乱源源不断的包围府衙,那邵阳县的外围防御怎么办?定然是空虚的 只要自己再拖延会时间,大事可成! “世道不古啊,居然有贼喊捉贼这事——我看谋逆的是你们才对!” 张大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底下的营兵,朗声道他的声音洪亮,穿透人群传到每一个兵丁耳中 “陶珙、吴应韶身为本地父母官却侵占良田贪图享乐,將朝廷发下来的賑灾粮全部贪去,纵容手下胥吏、粮长盘剥百姓…………” 张大述说两人的罪名的同时,还装模作样的翻看那本“罪证”,期间当著所有人的面念了出来,大部分都是些齷齪的伦理內容,说什么两名命官与自家母亲,嫂子有染……甚至还说两人吃人肉喝人血用以延年益寿 “大明江山,大明的子民就是被吴应韶这样的贪官污吏毁坏的!而你王虎,身为县尉,掌管营兵却日日喝兵血,剋扣粮餉中饱私囊!儿郎们,你们说说,你们多久没领到足额粮餉了?又多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说罢,张大直接將手中那本“罪证”朝著人群丟去,接著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扯开后將几百文铜钱扬手撒出,铜钱哗哗啦啦落在兵丁面前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些朝廷蛀虫捨不得將钱財分给穷人子弟,俺张大捨得!今日你们若把王虎这些朝廷蛀虫拿下,日后跟著俺,有粮吃、有地种,再也不用受剋扣之苦!將来我上告朝廷,定要让天下所有百姓免收贪官压迫!” “休要听他胡言!”王虎脸色大变,厉声喝止,拔出腰刀指著兵丁,“他就是个逆贼,满口谎话!给我上,杀了他,本官赏钱五百文,记功一次!” 可那些兵丁却依旧面面相覷,脚步迟迟不肯挪动 他们多半也不傻,张大身后这三十几號人不像是怂货,第一个衝上去定是九死一生的 更何况现在谁是县里说话掌事的还不一定,而且钱给的也少,真他娘的吝嗇………… 就在兵丁们徘徊犹豫之际,远处渐渐的传来震天的喊打喊杀声,杀声由远及近,这知府大门听这声音也越来越清晰……终於,声音的发出的方向上,不知何人率先一指,便见街道尽头,破衣烂衫、骨瘦如柴的佃户与流民朝府署涌来,手中武器更是多种多样,有板凳、锄头、扁担,甚至有人赤手空拳的如潮水般涌来 那股气势似乎能搬山移海,摧枯拉朽 皆是些今日喘气,明日饿死的可怜人 不一会两拨人撞在一起,立马便廝杀起来 起初那些营兵占据上风,甚至能一边辱骂一边將其打退数十步,然而他们很快发现这与以往不同,这些下贱的乡汉居然不会再如同以往那样口吐“军爷饶命”之类的言语,甚至將其压制打退后依旧不见颓势,开始反攻! 这可给那些营兵嚇坏了,连忙后撤不想在敌,所以这场廝杀压根没持续多久,只在后撤时看到在两拨人交战界线上有几人倒在血泊中,官兵也分不清到底是自家人还是造反军,反正见了此番场景更是害怕,后撤后撤速度大大加快 此时县兵本就无心作战,见这群佃户流民人多势眾还悍不畏死,心中的恐惧瞬间压过了一切。不知是谁先扔下手中的兵器,大喊一声 “跑!” 紧接著,百八十县兵如潮水般溃散,纷纷扔下刀枪转身就逃,王虎与几名县衙官吏面对此种情形或是唉声嘆息,或是怒骂下属,接著也只能面如死灰的跟著溃兵逃命…… 失去了阻拦,流民如同汹涌的潮水般冲刷、毁灭一切污秽,短短片刻就包围了县署正门 他们没有再追击,而是围著张大一言不发,不知是何用意,也不知有何诉求 张大望著眼前不少正弯腰捡钱的流民有些不知所措,毕竟大多数他都不认识 不过带头那些一直兴奋愉悦激动看著张大的人,张大还是认识的 有他的二弟,他家中的佃户,还有他同乡的甲首 此时那些不认识张大的流民也捡好了钱,跟著身旁人的目光,一同望向知府正门那个年轻的少年 目光中有仰慕,有渴求,有讚嘆……最多的还是期待 张大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带有期望的目光看著,紧张之下他更是不知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只觉得这些目光此时要比正午烈日还要炽热,火气上身,心火躁动 张大摸了摸那件吴应韶的官服,此刻已经被正午的烈日与自己的心火烫的快要冒出汗烟来,於是他不由自主身上那件官服使劲扯了扯,觉得还是有些热和躁,乾脆直接给脱了下来 “万岁!万岁!万岁!” 顿时,人群因张大这个举动爆发出如同山崩般的呼喊讚嘆声 认识张大,支持张大的此时也藉助此事在人群一阵攛掇 “是仁风都里长张大替俺们杀了贪官!他要给俺们放粮,让俺们吃饱,封王封侯也不是不行,该不该听里长的话!” “知府的位置该由大郎来坐才对!” “大郎才是眾望所归,日后大家跟著过好日子!” 隨著这一声声的攛掇,人群发出的声浪再次达到高峰 张大终於缓过神来,小诸葛趁机將方才他丟掉的罪本捡起来塞进他的手中,张大明白其意,又重新念起吴应韶的罪证,同时当著眾人的面一阵保证 比如拜將封侯,比如封王成尊 当然,张大的保证多数是在画饼,心自然也就不诚,心不诚便会有些胡思乱想,想到自己这么容易就拿下这里,张大不经意间就会想起太史公说的一句话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第3章 皇帝与知县 身为穿越者,张大其实並不幸运,他没有系统,既不是权倾朝野的文官,也不是拥兵自立的武將,更没有穿到什么皇子皇孙身上,所谓的醒掌天下权,醉臥美人膝与他一点关係没有 他穿越的对象只是一个刚刚死了亲爹,就连自家佃户甚至亲弟弟都不太服从自己的十七岁男子 手下唯一有的,不过是几十名乡勇,几十名佃户,还有些志同道合的同乡朋友 然而就靠著这些人物,明明昨日还是在田间打算要是起事不成就立马自刎免受折磨的田舍郎,今日就站在府署门口,站在起义人群的最高处发號施令 “张文,你带人即刻前去武库!守死大门,点清刀枪、弓箭、甲冑,造册登记……” “孙民,李丹你俩多带些手脚乾净的百八十人去粮仓!先封仓,定要先封仓!我亲爹从坟里爬出来都不能让他抢,明白吗?等局势稳定后分粮时少不了他们的!” “刘病活,孙六,周狗,王腿你四人带我家中那些佃户分四路去控制县里四门!不许进也不许出” “小诸葛你………” 张大越说越顺畅,身份从田舍郎渐渐的转变成此处新一任的话事人 只能说明这一切都是命运使然吧 如果他不是未来的穿越者,如果他不知道张献忠不久就会攻陷宝庆府,杀官掠民(尤其是张大这种有田有粮的地主) 不知道將来李自成的大顺军与大明军队会在此处混战討伐 不知道日后清兵入关,南明与清又在互相攻陷,宝庆府五攻五陷 甚至到了康熙年间,吴三桂又反了,在此地又是一阵烧杀掠夺…… 张大或许就不会这么著急造反 更何况这还没算上天灾,这还没算上瘟疫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么一对比,张大觉得造反存活的机率还是要大些的 …… “粗鄙的混帐,你们……你们这是要拉本官哪去!?断头饭要有酒!要有酒!” 被李二一脚踢晕的吴应韶醒来后连脸上血跡与鞋印都没擦乾净,便被两乡汉架著胳膊,半拖半拽地往前挪动 这回就连他的乌纱官帽也不知是被何人抢去 一行人並未走远,只是转入县衙建筑群深处——知县廨,也就是明代知县日常居住的內署后宅,只是此刻一片寂静,宛若死宅 到了內宅朱漆门前,吴应韶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两名乡汉已经先到了自家门口,立在门口持刀把守 而且还在说一些关於他妻子与女儿的污言秽语…… 一股寒气自脚底直衝头顶,吴应韶瞬间浑身冷汗直流 流民造反,多数会先抢粮仓,士卒譁变则是掠库银 可那张大不同,他家本就是仁风都大地主,家中有田有粮,不缺吃喝,不缺银钱 那他的需求是什么? 毫无疑问,说不定此时自己家眷已经衣不蔽体,饱受侮辱…… “啊啊啊啊!!!” 吴应韶脑中瞬间闪过无数惨烈景象,嚇得魂不附体,双腿一软几乎瘫倒,用后背死死抵住两名乡汉的推搡,牙关打颤 他不敢问,也不肯迈进门槛 “县爷,进去吧,別让俺们难做。”左侧乡汉粗声道,又晃了晃手中大刀 两人合力一推,吴应韶踉蹌跌进门內,膝盖磕在门槛上,又是一阵钻心剧痛。 “夫人!秀儿!莲儿!”好不容易进了门,他顾不得疼痛,用尽全力嘶哑嘶吼,“都出来!全都出来!” 內堂脚步纷乱,一群人跌跌撞撞奔出。 还好,一个人都没少,而且都是穿著衣服的 为首的是知县夫人,四十上下,綾罗裙装皱乱,髮髻鬆散,双眼红肿满面泪痕。 身后跟著两个儿子,长子次子皆年近弱冠,接著是个年轻侍妾,最末尾跟在侍妾身后的则是他年仅十六岁的小女儿吴莲儿 一见吴应韶,全家瞬间放声大哭,哭声撕心裂肺 吴应韶强撑著扑上前,双手拼命护住家人,声音抖得不成调 “莫哭……都还好吗?有人打骂你们不曾?宅中可有人乱来?” 妇人扑到他身前,抓住他衣袖泣不成声 “我们在家忽闻外面喊杀震天,不多时便有一群拿兵器的乡民进来,只將咱们全家拘在正堂,不许出门、不许喧譁,除此之外,並未打骂,也不曾……” 吴应韶猛地一怔,抬眼扫视全家,隨即悬在半空的心轰然落地,劫后余生的庆幸涌遍全身,他反覆喃喃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又是哭闹一阵后,吴应韶被家人拉著坐回正堂,连续咽下两三大口茶水面色这才好了几分,於是开始悔恨得浑身发抖,恨声道 “天杀的反贼!朝廷让我治理一县,治来治去,到头居然被个毛头小子给反了!亏我当初还骂阮之鈿(谷城知县)老眼昏花识人不明……” 正当他带著悔恨哭腔要细说府署中发生的一切时,宅门“吱呀”一声被缓缓推开。 满室哭声戛然而止,一家人瞬间噤若寒蝉,惊恐望向门口。 逆光中,少年身影缓步走入,正是张大。 他身后跟著四五名汉子,身上披的是从县衙武库取出的布面甲、棉甲,腰挎腰刀、手持长枪,已初具军容 而张大扯去吴应韶的官服后並未再穿上,此时他依旧穿著从乡里带来的一身粗布短打,只是腰间多了柄制式腰刀 张大神色沉静,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吴应韶身边那小女儿身上,似乎有些惊讶 好美的女郎 咳咳,这个时候不能这样 正值青春期的张大有时会激素上头,总是会控制不住心中那股阳刚之气 “知县大人不必惊慌,”张大声音趋於平淡,“我有言在先,祸不及家人,今日只是来与你谈一桩事的。” 吴应韶脸色发白,仍强撑官威,对家人低喝 “你们都退入后堂,不许出来!” 家眷们惴惴不安退入內室 张大逕自走到客椅坐下,目光平静望向吴应韶,心不在焉说道 “知县大人你那小女儿生得清秀娇憨,很是惹人怜爱啊,多大了?” 这话吴应韶听了只觉得是滔天的侮辱威胁,瞬间便脸色铁青,牙关紧咬,一言不发。 张大这才意识到自己又激素上头失言了,夹了夹双腿,咳了两下,自顾开口 “吴大人,我从府署出来,粮仓武库只是派人前去,而我却第一时间便来你这知县內署——你可知是为何?” 吴应韶抬眼,最后一丝求生希冀熄灭,反而梗起脖颈,硬气起来 “贼就是贼,装得再体面终究是贼,你让人动手就是” 张大轻笑一声,並不动怒:“大人硬气!今后我若能在湘中站稳脚跟,定要给吴大人立传,名留青史嘞!” “只是……”张大突然停顿一下,有些不怀好意 “大人死后,府上家眷如何是好?俺能夹住双腿管住自己,不一定能管住手下弟兄啊,要不大人与俺做个交易,俺保你全家无事” 听闻此言吴应韶犹豫了,自己勤学苦读几十年,好不容易考上当了知县却遇到这种事,自己死也罢了,关键是不能让吴家断后 见吴应韶犹豫的似乎心动,张大身子微前倾,將一本罪书递给吴应韶 “知府大人已经先您而去了,美中不足的是他没有当眾认罪——所以您待会得受累点几下头……大致过程就是不久会有人將吴大人也带出去,然后当著县里百姓的面念著你的罪过,只要大人不去管他念了什么、自己有没有做过这事,尽数承认……作为回报,我绝不祸及你家人,不仅不伤他们分毫,还派人护送他们平安返回你老家,甚至日后吴家落魄了,还能再来找我,我定然给他们个衣食不愁的美差” 吴应韶直视著张大那副深邃黝黑的眼睛,这让他想到了藏在他书房最深处也是他最为喜爱的一幅画,那是一副恶虎下山图,其中那只瘦骨嶙峋注视著自己的老虎目光居然与面前这个少年的目光一模一样……吴应韶一时有些恍惚了 纵使他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比那些只知烧杀抢掠姦淫官妻的流寇可怕许多,居然想要名正言顺占据邵阳,站稳根基 甚至日后说不定要比那反贼张献忠李自成之辈更为难缠 然而这一切与自己无关了,如今最为重要的还是传宗接代,莫要断了香火…… “你保证?”吴应韶声音发颤,“保证我全家老小,都能平安离去?” 张大语气篤定,“日后我成了知县知府,犯不著为了出气,便滥杀妇孺坏了人心吧?”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几名乡汉骂骂咧咧持刀进门,见张大也在此处吃惊之余便收敛起姿態恭敬的对其行礼,张大示意几人先去屋外,接著他们便果真神色肃然的站在门外静静等候 吴应韶浑身一颤,接著又长嘆一声,满眼悲凉 “我为官多年,最终竟栽在你一个里长手中……我想做个明白鬼,你究竟是如何做成此事的?” 张大沉默片刻,声音低沉的开始回忆往事 “我爹当初为少纳赋税而瞒报近百亩良田,作为知县你是知晓被发现的下场,可惜不幸还是被当地的粮长发现,粮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藉机敲诈,居然想要我爹十之八九的土地,这么个乱世,无论是上交土地还是硬撑到底都是死路一条,我爹就在担心受怕中活活气死………… 父死之后,债务、里长之责全压在我身上,交不交粮都得死…………於是我先与乡里几家大户通气,联合他们一同故意抬高地租,逼得佃户流民走投无路。 恰逢张献忠復叛,天下震动,县里要编练乡勇,我藉机多招了些可靠没饭吃的弟兄。后来朝廷加征练餉,层层盘剥,乡里那些佃户耕民彻底活不下去,只等一个由头便会起事。” 吴应韶瞳孔一缩,恍然大悟道 “所以你是故意煽动流民闹事,再以押送乱民为名,带乡勇进城,最后突然调转矛头冲入府署,里应外合!?” 张大笑著点头,很是庆幸和自豪 “说实话,一两句话便能说完的法子能有多好?这法子很是粗陋,我自己都不敢信能成事,不瞒你说,先前那柄在你脸上挥舞的短刀是我留给自己的……唉,只能说这大明朝当真要完了” 听完,吴应韶站起身仰天长嘆,满眼苦涩 这一瞬间,他想痛骂张大,想诅咒张大,想与张大拼命搏杀,想向张大求饶保全性命 然而这一切都没发生 “你……动手时不要让我家眷看到” 吴应韶迟疑许久缓缓说出此话,张大正要应声,內室帘幕却被猛地被掀开。 吴应韶那十六岁小女儿吴莲儿挣脱,哭喊著冲了出来 小姑娘生得玉雪清秀,眉目乾净,穿著件粉色襦裙用尽力气朝张大轻捶打,哑著嗓子哭 “不准欺负我爹……你放开我爹!” 她力气微小,捶在身上毫无痛感,张大见状,只是轻轻抬手,示意身旁乡汉不必阻拦,任由她发泄片刻。 “莲儿!回来!”吴应韶大惊,拼命將女儿拉回怀中。 此时一家人全都冲了出来,抱作一团,哭得撕心裂肺,生离死別之痛溢於言表 张大神色平静,並无怒意,只是站起身不再多留…… 不多时,知县內署门打开 吴应韶一身凌乱,面色死寂的缓步走出 他怎么也想不到,数年后崇禎走到小煤山上那颗歪脖子树时的神態动作,也与他无差一二吧 第4章 新的一县之主 “呜呜呜,冤枉啊,冤枉!” “狗官別喊了,说这种话你们自己觉得害臊吗?” 话说吴应韶出来后,便立即被张大手下佃户押上囚车,与被俘的县丞、主簿、粮长等一眾官吏沿街游街示眾 这些县里头的达官贵人土皇帝怎么也料想不到会有今日,纷纷痛哭流涕乞求原谅 然而邵阳百姓却不领情,显然已经被压迫许久,纷纷围观咒骂,烂菜叶、石头不断扔来,砸的他们头破血流 游街完毕后,一行人被押至县城西郊法场 此时乡中有个威望大的乡约立於高台上,当眾宣读吴应韶瞒灾不报、纵容胥吏、盘剥百姓、剋扣兵餉等诸般罪状,讲到最后甚至连与自家女眷有染都说了出来 “罪人吴应韶,这些罪名,你认还是不认!” 吴应韶望著天际,轻轻一嘆,还是说出了那些子虚乌有的东西 “我认。” 风掠过刑场,捲起他散乱髮丝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县丞、主簿、粮长等亦依次伏法,鲜血染红西郊土地 事后,邵阳街巷之中,总有人聚在一起议论: “那领头的张大,到底是何方人物?” 每当这时总是会出现个“知情人”来解释 “那是仁风都里长张大,年纪虽轻,有胆有谋,不烧不抢,不害百姓,只杀贪官,是个有仁有义的好人,不如让他当这个知府嘞!” 正当县里四处传播张大英雄事跡的时候,主人公张大已经到了县里粮仓 湖广宝庆府下管五个县,其中邵阳县作为宝庆府附郭县,府衙、县衙乃同城而治,所以其余四个县征上来的粮税自然也都全部存在了邵阳县! 仓门大开,谷气扑面而来,新粟陈米、豆麦杂粮分垛堆放,麻袋如山。张大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粮食 “饿死这么多人,我都以为粮仓空空,想不到……真是寧愿给鼠吃虫咬也不肯给百姓” 张大感嘆一句,隨即下令將部分粮食搬出准备就地分给城中饥民还有那些跟著自己起事的流民 以及仓外一旁还有一辆辆马车正严阵以待的等著——那是准备將今年粮税送往比府再高一级的巡抚地处 身旁,人称“小诸葛”的周文曲手持县里的户籍田册,低声逐条稟报县情 “大郎,邵阳一县,在册民田近五十万亩,拋荒之外实耕可计;编户三万六千余户,在籍丁口十七万有余。城中厢坊两千余户,乡都村落散布各处,夏税秋粮之外,辽餉……所以这八月的粮税该交……” 周文曲手忙脚乱的带著县里的几个文书在疯狂的敲打著算盘,张大则在一旁垂眸静听,一言不发 又过了会,张大见周文曲算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便走到一旁,贪婪的吸吮著从粮仓满出来的穀子气息,穿越后他才知道能让自己的肺腔充满粮食的谷香味绝对是人生一件幸事 “啊,大郎俺算好了——宝庆府本月该交秋粮八千七百二十三石,正赋加三餉共银四千八百一十两” ??? “咳咳……什么?多少?这么多?你……小诸葛你没算错?” 张大突然被这个天文数字给嚇的咳出声来,肺腔里的穀子也被他这么一咳给咳了出来 得而復失,很是难受 而周文曲听了这一连串的质疑似乎很是委屈与恼怒,直接將往年上交给朝廷的八月粮税给张大翻来看了 “娘的,除去新来的练餉,还真大差不差” 张大震惊不已的摸著额头冒出的冷汗,又看向满仓库的粮袋 捨不得啊,真捨不得! 更何况將仓中的粮食上交后万一上面还是不领情,派兵来打怎么办?无钱无粮会有多少人愿意为自己拼命? 张大陷入一种极为矛盾纠结中 “这样吧,今年的秋粮少交些,就交……一千四百五十石,正赋加三餉的话……一千……不,五百两就够了” “大郎,你……按照这么个交法,乾脆一两都不用交,直接写封书信,在上面大骂湖广巡抚,接著在书信末尾大方承认俺们就是在造反。还这样能把剩下的粮税省下来招兵买马” 张大何尝不想,只是依靠著上一世的记忆可知:张献忠在湖广起兵后四处征战,最后死在了四川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他迟早有一天会离开湖广,到那个时候腾出手的湖广巡抚会不会看自己造反,然后把自己当只蚂蚁一样踩死以求升官? 高筑墙,缓称王,自己还是低调点为好 “咳咳,书信確实得写,小诸葛你替俺给上头什么巡抚总督写封书信吧,大致內容就是哭穷,就说县里的粮税都被之前那些狗官花完了,今年实在没钱先欠著,明年丰收了定然一併奉上” 周文曲皱眉,並不觉得那些身居高位的老狐狸会信,但事到如今確实也没什么太好的法子 “等等” 张大掏出怀中短刀,扯开束髮正想要动刀將自己头髮割断却又突然停下 “语气诚恳些,还有再让人去趟西郊法场找颗死人头,將头髮割下,就说我张大割发为誓將来定会还粮,將这些东西与狗官们的认罪书一同送往湖广布政司吧” 在张大的示意下,仓中部分粮税除了分发给饥民,又陆陆续续被搬出来放到了仓外一辆辆马车之上准备送往湖广布政司…… 唉,真心疼啊 明明只送了一点,但张大依旧是心疼的直嘆气,正当他强迫自己不看这副场景以免伤心时 “哥” 张大家中二弟张文也快步跑到这粮仓,神色振奋 “哥,逃跑营兵不敢造次,城內乱局已定!压根无人抵抗,我已带人遍行街坊,揭榜约法三章,如今四门、县署、仓廒、武库、驛口、渡口等处要害,皆由家中可靠佃户与亲信弟兄把守,哈哈,哥,俺们张家要发达了!” 若是说张文此时最为敬佩的人想必就是他的这位大哥了 之前听到粮长陈道全气死自己爹爹,若不是自己这大哥拼死相劝,自己真要拿刀捅死陈道全杀人灭口来保住张家 如今张家不仅能保住了,百年后县史都会记著他们两兄弟的名字嘞! “你带人离乡来县支援我时乡里如何?有无骚动?” “那些软骨头恨不得將家中门窗定死,如今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张大皱眉,显然对这话不满 “话不要这么说,原初没有他们那般加重田税能有这么多人愿意跟你起事?如今起事成了也该有他们一份功劳,待县里安稳些便带人回乡,说些好话请他们进县一敘” 这时张文又气又无奈的说道 “没用的,我在县里见过许多大户人家的家僕在那打探消息,只是每次让他们带话给自家主子,他们便推脱起来,想必就算我们成事了,他们也不敢与我们有太大关係,就像哥你那岳父周继宗,当初共谋抬租逼佃的,如今却置身事外,坐观成败。” 张大神色平静,並不在意,在他看来不过是意料当中的事罢了 “无妨,他们也怕死,怕官兵打来被清算,只要县城安定他们便不会轻举妄动,接下来只要能稳住上头官兵,整个邵阳县也算是归附我等了” 只是杀官据城之事,必定已驰报宝庆府及湖广布政司…… 一旦真落一个造反谋逆的罪名…… “將吴应韶陶珙家眷带来!” 不多时,眾人便被带到被带到仓前 面对杀了家中顶樑柱的仇人,他们自然对张大没什么好脸色,又怕又怒的看著张大 张大只能暗自叫苦,开始苦苦相劝,內容无非就是些“放你们走,不得乱说坏话”之类的,陶珙家眷劝了几句倒是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答应了,张大欣喜的將其送到仓外的马车上准备出发 倒是七品官吴应韶的家眷很是硬气,无论张大怎么说,他们依旧用充满怨恨的眼神看著自己,张大很不爽,也不想多说什么,指了指外面的马车道 “我已备下马车钱財,送你们去避难。你们只需对外明言,我等並非叛朝作乱,只为清奸安民,此后粮税照旧输纳,不违朝廷法度。若能如此,我便放你们平安离去。” 吴家眾人面面相覷,无一人答应 为了活命,就当著所有人面说自己丈夫(父亲)的坏话,败坏他的名声 这和死有什么区別? “哥,这些人荣华富贵用腻了,给脸不要脸,乾脆一不做二不休……” 张文心中烦躁,狠毒的用手抵住脖子起了杀心 张大也曾冒出过这种想法,可……祸不及家人,你杀官倒还能解释,连同家眷一併杀了不是造反是什么? 一想到这张大又是一阵心烦意乱,杀也杀不得,放也放不得 “大郎,不如把那吴知县的长子留下,教他们不敢妄言。” “小诸葛深得我心!” 张大神色微动,顺著话对他们说道 “吴知县虽说死了,不过他家大公子我看是一表人才,这样吧,將大公子留下,诸位先行,以后若是成才了我便效仿尧舜,將知县这个位置还给公子” 不等他们同意,张大隨即示意身旁李二动手 李二上前,將吴家长子带至近前。吴家眾人悲呼阻拦,却被重重推开 “你等不必惊慌。”张大看向眾人,“只要你们谨言慎行,不生事端,待局面安定,我自然是不会亏待你家公子的” 张大立即挥手让人將余下家眷送往马车,正当张大以为此事已经解决要將马车赶出城去时,马车上跳下一人,正是那知县吴应韶的三女儿 她奔至张大身前,带起一阵香风抚面。 张大不动声色的轻嗅了一息,他体內的激素又开始疯狂分泌,幸好古人穿的这衣物极为宽鬆,不用刻意掩饰 “我换我兄长!我留在此,你放他隨家人同去。” “哟呵” 一旁的张文率先轻笑 “你这小娘子可真是胆大,可惜你对俺们毫无用处,不然俺还真想留你在这养养眼嘞” 少女丝毫不惧,咬唇坚持 “官府之人又不是蠢货,你留我兄长为质,一眼便知是胁持。你若留我,只说我自愿留县为父赎罪、照料地方,外人便不致轻启猜疑,於你於我,都留有余地。” 张文被这一席话给惊住,转头看向张大 “你倒是灵巧可爱,能说会道的,以往在家里想必也受父母兄弟喜爱吧?” 再三思虑下,张大最终还是同意了她的请求 於是吴家长子又被放回 “你们放心离去。我留她在此,只为取信外官,別无他意。只要你们不乱言滋事,我必保她周全,日后完璧归还,与你们团聚。” 吴家眾人悲泣不舍,却也別无选择,终在乡卒护送下登车,隨运粮车队离城而去。 待眾人远去,张大看向身旁少女,强忍住心中那股阳刚之气而语气平淡道 “是你母亲暗中示意,你才挺身而出的吧?” 少女垂首不语 张大也不想深问下去,转身望向县城中心的府衙方向,自言自语道 “但愿你当真有点用处,让俺这一县之主做的久些” 第5章 好命 张大占领邵阳的第一日並不算安稳,自己为了安抚人心,放过了大部分的营兵,但万一县城里什么漏网之鱼,偷偷联络对自己不满的营兵,敌明我暗被他们得了手,岂不是止增笑耳? 於是为了维护县里稳定张大只能將一些已经旧县城中的权贵全部杀掉 寧可错杀,不能放过 更何况在这么个乱世还能保持权贵的多半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於是当日县里百姓时不时便看到有些衣衫襤褸的流民衝进某家宅子,喊出某人姓名接著便抓出个人来拖去砍头,以此循环 自然有人直呼痛快,但也有人会惊恐生怕轮到自己,不过还好,这种情况只持续半天便逐渐消停下来 “诸位莫怕,俺……本官知晓往日县署里的齷齪事,多是吴应韶与那几个罪大恶极的畜牲做的,尔等不过是奉命行事,罪不至死” 在张大起兵的第二日清晨,府衙正堂站满了人——这些都是之前在县府知府做事的人,此时大部分人目光暗淡被嚇破了胆,甚至整个公堂能闻到股淡淡的尿骚味 这也难怪了,昨日县里起乱,乱兵不断的杀人砍头,杀的多半还是自己认识的大人、上官以及同僚,最后甚至连知县和四品知府都被砍了! 今早被叫到这来本以为是轮到自己了,谁曾想听堂台上那贼兵头子好言相劝的语气,不像是要杀人的 要说那贼兵头子可真年轻,身旁还站著吴知县家中的小女儿,吴知县被他杀了,留下的小女儿说不定已经被他给…… 此时的张大穿著身官服,时不时还会整理摆弄下这身官服,倒不是张大臭美,只是这身衣服全身上下有些地方大,有些地方紧,並不合身,如此一来就显得极为变扭和不適,张大这么穿著与堂上朱漆公案、悬著的“明镜高悬”匾额显得极为违和 “我乃邵阳新任知府兼知县,此事过后,诸位各归其位,照旧理事辅佐於我。往后的粮钱月俸,照旧给尔等算,如何?” 听闻此言,堂中昔日供事的胥吏、里书、户房杂役之流如释重负 看来这个新知府是讲理的! 虽说刚开始个个垂首敛眉不敢答应,但不一会就有几个脑子灵光胆大的跪谢张大,纷纷宣布为其效力,毕竟哪个朝代的铁饭碗都是最香的,於是剩余眾者哪里还能不从?皆口称明公 “不必如此,日后诸位莫要鱼肉百姓,剋扣贪拿……” 再让那些倖存的府署人员各司其职去之前,张大还对他们说了一连串的告诫话 这让在他一旁站著的吴莲儿直翻白眼 虚偽!极其虚偽!昨夜他到了县署第一件事居然是想著將爹妈给他的名字改去,说什么已经登堂入室,要取个文人名字好招揽人才 不孝 想了数个时辰儘是些比张大还土的名字,甚至想改成刘……到最后什么张匡胤都出来了 无知,浅薄,胆大包天 吴莲儿看著身旁这只特意穿著自己爹爹官服劝人向善的猴子满是不屑 简直就是沐猴而冠,虚偽做作 这样的人安能久坐知县知府? 幸好,吴莲儿並不觉得自己大妈或是大哥他们会因为自己而隱瞒实情,承认爹爹十恶不赦,相反,他们定会苦劝朝廷派兵平反,不久之后,朝廷也定会派兵平反,到那时自己一定要亲自看他被凌迟的模样 不过在此之前,不能让这畜牲玷污了自己 於是今早的吴莲儿特意不洗脸,不梳头,只穿件素色衣裙便出门,万一日后他对自己有了想法,大不了用藏在床榻下的剪子拿出来与他同归於尽! “好了,该说的俺……本知县也都说完了,你等自今日起各司其职,把县里的差事拾掇起来便是” 张大轻呼一口气,將那些县吏打发走后舒缓的看向一旁的吴莲儿,虽然她依旧摆著一张死人脸,不过自己还是很感激她的指证相助,才能让自己快速清除好县里的威胁 如今该杀的杀了,该裁的裁了,张文带人整编流民,编练乡勇 各甲首分守四门、驛口、渡口,巡查街巷; 有功佃户流民则皆隨周文曲去乡间分田发地,论功行赏,余下胥吏各归其位……整个邵阳县已经安稳下来 嗯,这才第二天就能让县城安稳下来,自己这个知县当的还是很成功嘛 其实张大占领了宝庆府,按理来说可以自称知府,或许是宝庆府治下其他四个县定然不认自己这个知府(其实张大这个知县他们也不认),所以张大总喜欢以知县自居 安稳下来后张大身旁也不再需要自家佃农时时护卫,自然就该放他们去论功行赏 只是说起这事,张大又是一阵头痛 虽说起事前自己保证让他们拜將封侯是个大饼,不过分田赐银总不能骗人家吧? 银钱好说,县库不够了大不了打个欠条以后再说。关键就是田地,整个邵阳县也就那些田,还都是有名有姓的,就算张大將那些贪官所有的田地分给眾人依然不太够用…… 田地一事没有打欠条的惯例,张大为了堵住悠悠眾口只能將自家田册掏出来,准备全部分给底下人,就算后面真不够了也无人再说他的不是 “唉,世间竟有如此奇人” “嗯?小姑娘这是何意?” “你家地比我家多那么多,还血口喷人说我爹爹贪占良田、欺男霸女……今日让我得以见到如此奇人……竟一点脸都不要,是故嘆之” 身侧的吴莲儿见张大十分大方的將自家田地分给他的那些同伙,而对於自家田地又是一阵絮叨捨不得,这般模样吴莲儿实在忍受不住骂了句,声音清冷,带著几分愤愤 张大闻言,將地册往案上一丟,斜睨著她,不屑道 “小姑娘家家的懂什么?若我真不要脸了早就……你此刻怕是早被那些流民乡勇玷污,哪还能站在这府署正堂,吃喝不愁,富贵不断?” “呵,你难道就不想?”吴莲儿抬眼,目光直直看向他,眸中满是厌恶,“你见我的第一眼,我便瞧出来你的脏心思。把我留在身边,朝夕相处,无非是想让我对你生情,好顺了你心意,是也不是?切,真噁心” “你!” 张大瞬间心火上头气急败坏,手指著她,竟一时语塞。 君子论跡不论心,就算自己真存了几分这样的齷齪心思,可自始至终,张大依旧对她彬彬有礼,未曾说过一句轻薄话,更別提动手动脚 怎么能这么说自己嘛 “哪家的妹妹,年纪尚小,怎的就说出满口『生情』之类的话了。” 正当张大被气的发不出声时,一道柔婉的女声如同清风拂面,带著几分张大熟悉的乡音,忽然自堂外传来 两人一同望去,只见堂门口立著一位女子,身后跟著两个提篮的农妇。 女子是鹅蛋脸,身材匀称,轮廓圆润,不知是不会打扮还是足够自信的缘故,她脸上並未有任何胭脂痕跡,不过白滑细嫩五官分明的她也確实不需任何打理 然而纵使长的这般模样,任何人见了她的第一眼依旧会先看她的身姿——明明穿了件极为宽鬆表现不出任何具体身材细节的月白綾罗裙,却总是给人一种在这宽鬆衣袍之下,女子身材定然紧致窈窕,腰肢定然纤细,胸脯定然高鼓的感觉 明明只是个言语中带些乡音的村妇,没有华丽的服饰与精美的打扮,但纵使这样,居然也使见多识广的吴莲儿生出几分自卑羞愧的心思来 张大这廝如此好命? 第6章 孝子贤孙 女子是仁风都周家周继宗的女儿,也算是张大的青梅竹马,原本周张两家关係极好,於是定了娃娃亲,近来两人本该成婚,可惜那时刚好出了张父被气死等一系列的事,而张大做得这般大事,周继宗自然是怕受牵连,於是两人便一直不得见面 今天她能主动来府署,在张大看来这至少说明自己那里乡的岳父快要接纳自己了 如此一来自己能娶这么美丽女子的日子自然也就不远了 张大本该狂喜,只是又看她面无表情,便觉得大事不妙,连忙有些心虚的步迎上前 “慧慧,你怎的来了?一路顛簸,累坏了吧?” 周念慧不理睬张大的嘘寒问暖,脸上不带喜色,只是平静的望著张大身后的吴莲儿 “和家里婶子一同做了些吃食,给你带些” 身后的农妇趁机將食篮递上,周念慧亲手接过,走到公案旁,將饭菜一一摆开 “那妹妹你也莫要站著了,一起吃吧” 吴莲儿哪有这般心情,只觉得尷尬的有些坐立不安,耳红几分后,隨即不再理会轻哼一声往外走去 “额……她是……” “与我何关?” 还未等张大介绍周念慧嘴中蹦出这句来 有道是久別胜新婚,出发前周念慧一想到能见到自家男人了,本该是很欢喜庆幸的,更何况到了县里后,看管县门的也好,街上巡查的也好,周念慧都觉得眼熟,皆是是张大家中的佃户或者关係要好的甲首,李二孙民,王腿李丹等人更是见了自己都是立马上前恭敬的称呼自己为嫂子,接著便被人指正该喊知县夫人了…… 哪个女子不希望自家男子是个举世无双的大英雄呢? 如今张大做了这般的大事,周念慧离张大那县署越近,自己穿著这么宽鬆的衣袍內那胸脯起伏便越剧烈,甚至快到了呼之欲出的地步 只可惜进了县署,居然见张大居然在和身旁那只冷脸狐狸精打情骂俏! 自己走了才几日! 负面情绪是可以传染的,仓皇而逃的吴莲儿也將冷脸传给了周念慧 “慧慧,你吃了没,一起吃吧” 张大一边问,同时伸手想去牵她的手,却被周念慧躲开 张大尷尬之余只能装作无事般狼吞虎咽的將饭菜往自己嘴中送去——其实从里乡到县里,最少也要半个时辰,这时的饭菜早就凉了,不过张大依旧吃的十分欢喜 一想到其父周继宗已然鬆口偏向自己,怎能不欢喜? 周家家境殷实,是仁风都的大户,当初张大就是先说动周家率先加租,才引得其他地主跟风,如今周家鬆口,整个仁风都的地主,想来也会渐渐归心,日后招兵、纳税,便都顺当了 只是周念慧对刚刚那事依旧耿耿於怀,不肯给张大好脸色看 “对了,刚刚那女郎是吴应韶之女,劳烦两位婶子先去后堂看住她” 不知怎么回事,张大停了筷子,接著用茶水漱了下口后便藉机將两名农妇打发走了 此时县署正堂就只剩张大周念慧二人…… “咦,饭菜中怎么有张条子” 见张大突然若有其事的用筷子在饭菜中刨弄,周念慧觉得有些难以置信,便凑过去看了眼 突然,张大猛地伸手揽住周念慧的芊芊细腰,將她拉进自己怀中,周念慧惊呼一声便坐在张大腿上 连日来的生死压力、筹谋算计,在见到这个心心念念的女子后,尽数爆发出来。 此刻佳人在怀,软玉温香 刚刚还在生闷气的周念慧此时如同只乖巧的家猫一般,仿佛是怕弄伤了张大,在其怀中发不上力似的挣扎,欲拒还迎 本就饱受相思之苦的张大见状怎能忍住? 以往的泥腿子当即化身为寄情山水的文人墨客一般,不理政事,不为民请命,托物言志,开始肆意游山玩水…… 又过了一会 张大对自身著装实在没多大需求,平常也就家中那几件来回的穿,穿过的衣裳自然是少的,再加上如今这还是他第一次碰到女性明人的衣裳,他居然……不知该如何才能…… 又忙了一会,张大实在做不到,在怀中的周念慧也不再挣扎,反而在嗤笑?於是张大心中暗骂的同时又想起自己上一世听到关於刘邦的事 传言汉高祖刘邦登基称帝后风流成性,为了方便在后宫隨时宠幸妃子,居然让后宫佳丽穿开襠裤…… 这事有些过於荒唐,张大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万一是真的…… 那么他这回终於明白刘邦的良苦用心 看似宽鬆的衣裙居然天衣无缝!无奈,张大只能用盲人摸象的方式来缓解思念之苦 那峻峭巍峨的高峰 那细腻光滑的脊峰 温软细滑,如痴如醉 只可惜常言道:以地事秦犹如抱薪救火……张大此时便深感其受 湖广八月份是那么的炎热,天干地燥之下,张大狠狠抱著怀中那块冰块,想让这怀中的雪人吸收自己全部热量,接著融化后变成一滩净白无暇的雪水,然后合二为一…… “啪!” 一记清脆的巴掌落在张大脸上,力道不小,打得他偏了头 “这么久了我与你连个名分都没有!你如今掌了一县之地,便这般轻薄我,当我是什么下贱的女人吗?” 周念慧撑著他的胸膛,从他怀中挣开些许,眼眶微红,带著几分委屈与恼怒 张大一愣,摸了摸被打疼的脸颊,连忙解释 “我怎会如此,如今局面未稳,我怕连累周家,怕给不了你安稳,才迟迟不提婚事……” 张大还没解释完,周念慧却忽然伸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脖颈,將脸埋在他的肩头,声音闷闷 “我不管,反正我这辈子是断断不肯做妾的……” 说完,周念慧的身子便又软了下来,不再抗拒他的亲近。张大心中的燥热再次翻涌,低头吻上她的唇……这一次,周念慧只是佯装嗔怒地瞪了他一眼,便轻轻闭上了眼,任由他动作 堂內的气氛愈发旖旎,喘息声与低语声交织在一起 许久,周念慧才靠在张大怀中,气息微息 “……嗯……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张大搂著她,仔细想了想,只觉得这般思考很是舒服 如今无非就是积蓄力量,积兵备战 至於以后用兵打谁助谁还有待商榷 里乡弟兄多半是想联合张献忠或是附近其他力量造了大明的反 然而张大却不这么想,或者说,他不想这么早就与朝廷撕破脸皮 张大想效仿当年元末朱元璋,先稳固根基,多养善战之兵,明面上还是大明的臣子,过几年等张献忠李自成等人將手伸到湖广宝庆府时,自己再打著明朝的旗帜带兵反叛,出师有名 这样来有很多好处,自己联合官兵被闯军打败了还能东山再起,要是联合闯军被官兵打败了……恐怕只能等著清兵入关剃辫子了 更何况只要牵制住张献忠、李自成,大明便不会灭亡,吴三桂更不会引清兵入关…… 在张大怀中的周念慧见自家男人色眯眯的盯著自己胸脯看了不知多久,正当她以为张大已经不会回答自己那个问题后,张大却缓缓自嘲说了句 “充当这日暮西山大明的孝子贤孙” 第7章 名正言顺 “坏了!坏了!又有穷民生乱,湖广果真出刁民!” 正当张大沉迷於温柔乡时,湖广巡抚衙署籤押房內,烛火摇曳,明暗交替的烛光映著案上堆积的塘报文册,却显得令人极为压抑与烦躁 忧心忡忡说此话的是湖广巡抚宋一鹤,他死死捏著一封百里急递的塘报,不敢相信此事是真的一般,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才震惊的將湖广巡按御史黄澍呼唤道此处抱怨起来 “献贼反了,湖广如今又多了个叫张大的反贼,唉,听这名字便知是个贱民,老实滚去种地不可?娘的!” 与宋一鹤一样,黄澍也在心中骂娘,只不过骂的就是他宋一鹤 毕竟本该打算和自己新纳的小妾亲热一番的,突然被宋一鹤叫到此处,心情怎能不烦躁? 好啊!堂堂的湖广巡抚此时居然如同市井小人般出言无礼粗俗,本官记下了,日后你可千万莫要倒台了 “宋大人无需忧虑,哪朝哪代没有这种人?不过是个小贼耳,犯不著为此忧虑伤身” 黄澍强忍住不满,用著极为敷衍的语气说道,准备安慰宋一鹤几句便回到自己府上接著和自己那小妾做未完成的事 在黄澍看来这太习以为常了,今年六月练餉下了,湖广各府县一月之內,聚眾杀粮长、焚衙署的事,武昌府、荆州府都有两三起 可那又如何呢? 无非是地方官苛索过甚,百姓走投无路闹上一场,这太常见了,更多时候是乡绅故意为之,將小事化大,诬告那些饭都吃不起的佃户藉机谋利 “小贼?”宋一鹤將塘报狠狠掷在案上,纸页翻飞,声音陡然,“这小贼把邵阳拿了!” 黄澍猛然皱眉,忙拾起塘报细看,目光看了其中最为醒目一行 “宝庆府邵阳县被破,知府陶珙、知县吴应韶被俘,反贼张大据城自守” 黄澍看完后仿佛觉得是这烛光影响了自己视力,於是学著宋一鹤又从头看了几遍 这个时候他最希望的想必就是底下官员单纯就是因为粮税交不上来才这么说的…… “完了……完了,这么大的邵阳,居然真的落入贼首了” 邵阳县不大且偏僻,但关键在於它是宝庆府附郭县,府衙与县衙同城而治!拿下邵阳县,那整个宝庆府的银两粮食尽落入贼手…… 张大造成的后果远比张献忠谷城造反更为严重! 更何况万一日后这张大与献贼合流,宝庆府为湘中要地,北通武昌、西连四川,届时湖广腹心可就真成他们的龙兴之地了 黄澍面色铁青,破口大骂,一时间这个狭小的房內充满污言秽语 “黄大人稍安勿躁,若想保住我等的乌纱帽,最为重要之事是趁著那贼寇尚未站稳立刻调兵快快平息此事!” “谈何容易啊,如今上头那杨督师调湖广精锐尽数往郧阳、房县一带剿献贼,武昌、长沙只剩卫所老弱与府县营兵,如何平叛?” 听闻此言宋一鹤颓然坐回椅上,盯著那团昏黄摇晃的烛光,仿佛已经看到自己仕途的终点 “唉,这么说来只能急报熊总理、杨阁部让他们处理此事了?” 二人相顾无言,同僚多年,第一次有种同为天涯沦落客的感觉 正当他们唤来书吏,擬写急报,互相斟酌措辞之时,衙外忽然传来中军的低声通传 “稟大人,宝庆府方向来了粮税车队,护队之人称奉邵阳县主事之命,押送八月粮税入巡抚衙署,隨行还有自称是宝庆府陶知府、邵阳县吴知县的家眷,求见二位大人,面稟邵阳县情。” 宋一鹤与黄澍又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闪过一丝惊疑,隨即化作自嘲般的嗤笑 假的,假的不能再假 邵阳县已被贼占,那么陶珙、吴应韶两人的下场还用说?而他们家眷又焉能活? 更何况邵阳县山多田少,此次乱起必是饥民蜂拥,陶、吴二人的家眷,男的怕是早被乱民所杀甚至吃了也有可能,而女眷下场更是悽惨,过几月说不定肚子都隆起来了…… 只是……那这反贼派人来这的意义何在? 两人虽嘴上说不信,但依旧停了笔出了衙署 不多时,巡抚衙署外,数辆粮车列阵接受清点,车队后则停著几辆马车,自称是陶珙与吴应韶的家眷扶老携幼立在车旁,有人大喊报仇,有人漫天哭泣,衣著凌乱,狼狈不堪。 宋一鹤与黄澍立於仪门廊下嘖嘖称奇 居然真是陶珙的正妻!经由她的指正,吴应韶家眷身份以及县內发生的事也被確定下来,而且看几人的模样,不像是受了什么大的伤害 此时,宋一鹤与黄澍又对视一眼,这回两人的眼中同时流露出大难不死的庆幸 有的谈!绝对还有挽回的余地! “我等重新再擬份急报,再与那张大谈谈,此事可以化小” 只要能成功安抚张大,乌纱帽不仅能保住,甚至这还是笔值得夸讚的不小政绩嘞! 二人立即引陶、吴两家眷入衙署,听他们说张大谋逆,杀官占城,捏造罪名栽赃陷害时,宋一鹤与黄澍只是淡淡安抚,並未多言 他张大真有你们说的那么坏,你们还能活著出去? 正当他们听到家眷们说到动情处时,仓官神色慌张,匆匆入內 “二位大人,宝庆府八月粮税,点验完毕,本色秋粮一千四百五十石,折银五百两,悉数……入仓。” 两人露出第一次听到张大造反的表情,依旧不敢置信 “什么?你再说一遍?” “大人!那反贼只交了一千四百五十石秋粮,五百两白银……” 砰! 一声巨响后,案上砚台被重重砸向那名仓官,墨汁泼洒满整个房间,塘报,桌面,凳椅…… 交这么点粮食,这和张大亲自写书信骂湖广巡抚衙署是乞丐院无差別了 更何况宝庆府仓廒与邵阳县仓中存粮何止数万石,库银何止千两,留著这般多的粮银,不是招兵买马、图谋不轨,还能做什么? 天杀的反贼! “不用安抚了,即刻修书,快马报往督师行辕,请求杨阁部速调兵马,回师剿贼!” 宋一鹤正欲应声,一旁的仓官捂著被砸流血的头,又拿出一份包衣,打开后是一人的毛髮、罪书,还有一封稟帖 “大人息怒,粮车队隨行还带来了反贼张大的这些物件,说是要呈给大人们看。” 宋一鹤一把夺过稟帖,展开细看,黄澍亦凑上前来,两人看完后,拿起一旁的毛髮对视一眼,最后又拿起那本记载陶珙与吴应韶二人亲自画押的罪书看了起来 良久,两人指著罪书上面的画押的字跡对著陶、吴二人的家眷问上面的內容是否属实 两官的家眷看都没看,立即否认,一口咬定所有內容都是张大栽赃陷害同时又泣诉张大心狠手辣,杀官占城,无所不用其极 宋一鹤与黄澍听闻此言皆是默然 明初有清官,他们信; 明中期有海瑞那般的直臣,他们亦信; 可此时是崇禎年间……要真是清官甚至连每年的粮税都不可能交齐……更何况陶珙、吴应韶身为两官的下属,说他们两袖清风,二人是万万不信的。 可重要的不是陶吴二人贪了没有,而是贪了多少,是否多到逼著那张大造反,那张大造反后是否有恐惧后悔之心 若是有,便可暂作安抚,以解湖广腹心之急;若是后者,唯有即刻剿除,绝不能任其坐大! 两人又將张大的稟帖拿来仔细看了几遍,最后是宋一鹤不想这么轻易丟了自己的乌纱帽,先开口说道 “这张大送还官眷、缴纳粮税,还递上甘结立誓,言辞恳切……倒不像是与献贼同流的蓄意谋逆之辈。” “听宋大人这意思,是想顺水推舟,乾脆上报给他个知县暂作安抚?” “万万不可!”宋一鹤听立马摇头否认,语气又坚决起来,“朝廷自有法度,这么做了日后湖广各府县,岂不是人人都敢效仿?” 黄澍頷首认同 “知县確实不该由他当,乾脆给个什么县尉如何?等让新知县上马削他兵权,最后趁机將其拿下!” “这……也不妥,能拿下一个县城的人物,想必也不是等閒之辈,这么做了恐怕只能將其逼反”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不成宋大人真想上报督师平叛?” 黄澍的脸色瞬间阴沉下去,这也意味著此事再如任何迴转,在自己管辖境內出了这种大事,说不定张大还没完全平叛,宋,黄二人的官就算是做到头了 籤押房內再次陷入沉默,烛火摇曳,面容凝重,良久,黄澍最后一次开口 “不如这样,先派一名抚標参將充作使者,持巡抚衙署的檄文前往邵阳县安抚,称朝廷已察知邵阳县民苦,暂免其部分粮税,令张大即刻遣散乱民,归降朝廷可既往不咎。” 宋一鹤眸光一闪,瞬间会意,接话道 “刚好藉此探探那张大的虚实,也可以监视张大让他不能肆意將府中粮税用以扩军,我等再上报此事,无论朝廷是打还是抚,我等拖延了时日,也算是立功了” 这一套下来宋黄二人没有任何损失,顶多死个使者…… 死了也好,剿贼也能更名正言顺嘛! 第8章 天佑大明 话说湖广巡抚衙署发往襄阳的急递与赴邵阳安抚的抚標参將几乎同时出城,快马踏秋霜,最为显著的一匹快马往西北直抵襄阳熊文灿的六省总理行辕 襄阳行辕內,案头不见塘报,倒是酒壶小食堆积如山,案前的熊文灿喝杯小酒再配口小菜,以此往復,这本该是中年男子极为自在的消遣方式,然而此时却显得压抑晦气 只有熊文灿自己知道,日后能不能喝酒吃菜已经是个未知数了 七月在罗睺山左良玉兵败,自己要付主要责任,毕竟是自己听到张献忠在谷城復叛时惊慌失措,不顾眾將反对,执意逼著左良玉赶快去平叛,致使招此大败,更何况在此之前若不是他力主招抚张献忠的话,此时那反贼早应该被千刀万剐了…… 种种原因加持下,堂堂的六省总理立马成了朝廷的罪臣被口诛笔伐 熊文灿知道是自己的过错,朝廷也知道,於是崇禎帝震怒之下,削去其尚书衔,虽说令其戴罪视事仍掌湖广军务,可他也知道自己这辈子是翻不了身了,能保住性命已是最好结果 绝望之际,熊文灿突然想起自己在庐山曾经和空隱和尚的一段对话: 僧曰:“公自度所將兵足制贼死命乎?” 答曰:“不能。” “诸將有可属大事、当一面、不烦指挥而定者乎?” “未知何如也。” “二者既不能当贼,上特以名使公,厚责望,一不效,诛矣。” 当时的熊文灿只觉得好气好笑,一个连庙门都没出过几次的和尚居然和自己谈兵事 如今想来,真是悔不当初啊! 这不,此次大败后,麾下诸將早已离心——左良玉彻底不受控制,坐拥重兵屯於郧阳,以兵少餉缺为由拒不听调,其余各镇总兵亦阳奉阴违,於是一时风头无限的六省总理行辕的军令出了襄阳城居然如石沉大海。 朝廷也不傻,看得出来熊文灿当前的境况,只能再派个德高望重的来管理军队 到了八月底,朝廷正议拜杨嗣昌为督师辅臣,总领全国剿贼军务,只等杨嗣昌到任便交接兵权 所以当驛卒將邵阳县失陷、张大杀官据城的急报送至案前时,熊文灿只瞥了一眼便隨手推在一旁,又灌下杯苦涩的浊酒。 “真是难为你將此事还先给本官看了,只是如今我权势不如以往,就连那些个七品芝麻的知县都轻视於我” 言罢,熊文灿不管驛卒怎么看自己,直接摆了摆手,只道“封原报送督师行辕,交杨大人处置便是”。 於是那急报再次被封装起来,快马加鞭往杨嗣昌方向送去…… 此时的杨嗣昌,刚刚在北京领受督师之命,別了崇禎南下,一路行至河南南阳府地界,离湖广襄阳已不足三百里。 要说这杨嗣昌也是能臣,万历三十八年进士及第,天启朝为官时因魏忠贤阉党专权,不愿攀附,於是便居家守制 这么个坚守本心的忠臣到了崇禎朝时自然被重新起用,歷任户部侍郎、兵部尚书,深得崇禎帝倚重。 然而此时他的脸色心情也不太好 別的官员忧的都是怀才不遇,而他则是有些怀疑自己的能力 因为当初招抚张献忠一事,虽说主谋是熊文灿,然而却是自己暗中支持…… 如今自己这个督师就是踩著熊文灿的败局而来,可若剿贼无功,下场绝不会比熊文灿好多少 要知道离这千里外京师里的陛下可是很善变的 唉,可真想要剿灭反贼,当真是难啊! 郧襄一带的战报接连传来,张献忠率部数万屯於房县、竹山群山之中,左良玉等將拒不听调,合围之势迟迟不能形成; 湖广各地粮餉匱乏,卫所兵疲敝,剿贼局势已然糜烂。 杨嗣昌看著这些问题就头疼,短时间內绝无彻底剿灭的可能! 所以……京师里的陛下会不会因此罢了自己的官职? 正当杨嗣昌对著湖广舆图蹙眉直嘆时,熊文灿自襄阳转递的邵阳县急报也送至南阳行辕 杨嗣昌展卷一看,瞬间拍案而起,破口大骂,震彻驛站 身旁亲卫与隨征將领皆被惊动,纷纷入內见礼,却见杨嗣昌已是面红耳赤,手中急报被捏得皱成一团,素来儒雅的脸上满是戾气,竟是连些污言秽语都骂了出来——这是隨他出征的诸人从未见过的模样。 眾將以为是反贼张献忠又有什么大动静了,见状连忙接过急报传阅,然而看完后皆是面面相覷,心中不解。 这算什么? 不过是哪处不知名的小县被群乌合之眾占了罢了 这有什么好气的? 宝庆府附郭县虽失,大不了令新知府暂驻新化县,另择时机收復便可,更何况邵阳无山险可依,不比张献忠盘踞的房竹群山,以湖广本地兵剿之应不会太费力气,於眼下的剿贼大局而言,甚至算得一桩易成的功绩! 可以向上邀功了,这是好事啊! 更何况从这小子写的信件来看,他还是很忌惮朝廷的,语气行为都可以用卑微形容,似乎都不需要大动兵马便能轻鬆拿下 然而眾將不知,杨嗣昌的怒从来不是因张大占了邵阳,而是因张大的所作所为太像张献忠,像到让他破了防 什么缴纳粮税,什么割发立誓,什么放还家眷 假的!都是假的!虚与委蛇的下贱手段,与当初张献忠假意归降、受抚谷城却暗蓄兵力如出一辙! 当初自己就是信了张献忠那混帐东西,导致楚地糜烂,如今又见一个张大依样画葫芦,在楚地跳梁 这不是挑衅是什么? 杨嗣昌越想越气,此时已经脸色煞白,全身都在微微颤抖,沉气怒声道 “此贼不除,本官誓不为人!今令,分兵剿杀反贼张大,趁其根基未稳,一举荡平!” 此言一出,帐內诸將皆面露难色,率先出言劝阻的是总兵猛如虎(真名) “督师三思!湘中非剿贼核心之地,山多路远,更何况此人似乎……还能好好说话,不如先遣人安抚,稳住其心,待平了献贼,若他还敢造反,再回师剿之不迟!” 其余诸將亦纷纷附和,皆言此时当以围剿张献忠为要务,邵阳之事可缓不可急,无需督师费心调兵 杨嗣昌听闻哈哈大笑,一时之间居然停不下来,然而笑声中只有冷意与苦恨 “当初满朝文武都暗许熊文灿稳住张献忠,待其懈弛再图之,结果如何?今张大此举,便是第二个张献忠,若再求稳,楚地便要尽入贼手!” 他指著舆图上的邵阳县,声音陡然拔高 “诸將只言合围献贼,却不思湘中若乱,若南北呼应,我军定腹背受敌!张大虽微,却敢公然抗命,若不速除,何以立军威? 湖广本地兵剿之足矣?调遣精兵速战速决,既平湘中小乱,又儆楚地群盗,又何乐不为?” 杨嗣昌的话,让帐內一时沉默,却仍有將领面露迟疑。他见诸將仍有异议,便看向身旁的僉事万元吉 “元吉,你素有谋略,此事你意如何?” 万元吉自杨嗣昌任兵部尚书时便隨其左右,这回杨嗣昌让他提意见,自然是想让他替自己说话的 “督师英明,所言极是” 万元吉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昧著良心说了这话 “好!” 正当杨嗣昌打算下令之时,帐中却有一人再次出言反对,此人是陕西总兵贺人龙。 贺人龙,行伍出身,驍勇善战,素有“贺疯子”之称,曾隨孙传庭、洪承畴剿贼,在军中威望极高,此番杨嗣昌督师,檄其率部会剿,贺人龙正隨陕西三边总督郑崇俭屯於郧襄,恰逢在南阳行辕议事,遂直言反对 “督师,末將还是那句话——邵阳县不过一孤城,那个什么贼又是乌合之眾,实在要打湖广参將便可领本地兵剿之,何必劳师动眾?今房竹合围在即,我等当一心对付张献忠,湘中这点小事,交由湖广巡抚处置便可,真真无需督师分心!” 一连串说出此话后,迎接贺人龙的是杨嗣昌的白眼,不过他用白眼瞪了贺人龙片刻后,最终还是轻轻嘆了口气,妥协道 “令湖广参將黄朝宣率邵阳县周边卫所兵一千,营兵五百,自长沙北上直趋邵阳县; 另令郧襄副將周凤岐率轻骑五百为疑兵,屯於宝庆府北,防张大北窜与张献忠合流! 限一月之內,荡平张大,取其首级来献,此事交由湖广巡抚宋一鹤督办,不必……调北兵精锐” …… …… 河南南阳府是要比湖广更加凉爽些,在夜半三更时,杨嗣昌辗转反侧夜不能寐,遂起身出走至南阳驛站的高台上,望著南方天际,接著便一直注视那一轮洁白无瑕的明月,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抬手抚过腰间的尚方宝剑,喃喃道 “天佑大明……天佑大明” 第9章 阅兵 “王大人请看,这片田原先全是那吴应韶的侵占的,多好的地啊,就这么被占著,给朝廷带来多大的损失,幸好本官及时拨乱反正” 邵阳县郊田垄间,张大这回终於穿著件不用左扯右拉的合身官服,只是此时他依旧不像个官,顺著田埂,不顾泥泞潮湿,泥土污秽,亲自下田给一旁的王承祖指点起来 王承祖便是湖广巡抚衙署派来的宣慰使,隨行还有文吏两名、亲卫五人 “本官接掌邵阳,第一桩事便是清田册、核地亩,如今那些贪官污吏瞒报的、侵占的,全给扒拉出来登记造册,日后我们再去催粮也更容易不是?劳烦大人替我转告巡抚大人,来年的粮税定然不会拖欠的” 张大挺直腰杆,很是自豪,当著王承祖的面便开始邀功,而王承祖听后也不摆官架忙拱手陪出假笑 “自然自然,张大人年少有为,治事有方!实在是百姓之福,朝廷之幸!” “哪里哪里,这都是为我主明朝廷分忧解难,尽一片孝心嘛” 两人又是一阵虚与委蛇,若此刻有知情人听了两人如同挚爱亲朋般的谦虚对话定会狂笑不已 只因这王承祖在別处向来借著巡抚衙署的名头趾高气昂,到了州县衙署,更是少不得要索些纸笔炭敬、摆些官威,可到了这邵阳县,他半分不敢造次。 纵使王承祖没学过量子力学,也知道身旁这个客客气气和自己说话的男子处于归顺和造反的叠加態,王承认自然不会傻到和他摆谱,要知道人家靠著三十几个汉子就能端了府衙,自己真把他逼急了说不定就得cos起事时祭旗用的牛羊 而张大也老实很多,毕竟他也真不想这时造大明的反,所以他一心要在这使者面前表忠心。 话说那王承祖到邵阳的第一日,张大便不顾眾人反对,执意领著自家佃户、乡勇头目立在城门下迎接,城墙之上插满了青色“明”字旗与赤色军旗,甚至还有青布横幅扯了数条,上面写著“恭迎王宣慰蒞临察视”“仰仗朝廷恩庇,邵阳百姓安堵”之类的话 这是张大从上一世学来的手段,果不其然,那使者看了很是欢喜,喜笑顏开的合不拢嘴(其实是被嚇得) 是故两人这些日子相处倒也客客气气,相安无事。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只是客气归客气,差事终究要办的。 这几日,他在张大等人陪同下,先是去了粮仓,仓內果然如张大书信中所言,仅余少量陈米,余者皆称被陶珙、吴应韶还有“某些贪官”贪墨殆尽,张大还特意递上一本厚厚的帐本请他查验,王承祖那时只是僵硬的笑了下,然后便摆手说信得过张大。 废话!人家就算仓中有粮不交又如何?自己真看出帐本破绽又能如何?娘的,接了上头这么要命的差事,还是眼不见心不烦,顺水推舟为好 接著几人又去了县署,竟撞见了吴应韶的小女儿吴莲儿,她立在廊下,神色有些不自在,对著自己眨眼示意,此时她身边只有一个自家老僕妇伺候,院中还有两名张大的亲眷妇人看守,王承祖见状只隨口慰问了几句,便匆匆避开,不愿多提——自己何必沾这麻烦。 然后王承祖又在县城里到处转了转,邵阳县比他来时想的安稳太多,听那些倖存的家眷说张大在邵阳县杀了很多人,如今看来应该是假的,整个邵阳县没有兵荒马乱的破败,流浪饥民更是寥寥,甚至比襄阳城中的流民少了数倍。 只是……只是此时县城里处处都在大兴土木,特別是围著城墙忙得热火朝天——原有夯土城墙的墙垛被加高加厚,补砌了破损的砖面,每百步又临时搭起木质望楼,城墙根下挖了三尺深的简易壕沟,沟边堆著尖木、石块……每当看到这些时王承祖都会装傻充愣不想多问,直到有个扛著粗木、搬著砖石的民夫从他身旁匆匆走过时,张大都觉得过於尷尬,淡淡解释道 “最近四周闹匪患,为了护住百姓,保卫朝廷的县城只能如此了” “极是极是,大人真用心良苦” 王承祖不想问为什么没钱没粮还能修缮城墙 为什么缺这缺那还能让铁铺日日打铁 为什么士卒缺发军餉还能天天在县中巡逻,情绪高涨 更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张大知道自己来了一边装成忠臣一边连装都不装一下 或许是觉得再在县里待下去自己要被灭口,王承祖又提议去县外看看农事如何 张大欣然答应,於是就发生了开头那幕 此时虽已过了秋收农忙,田间却依旧热闹。 农户们或是在翻耕田地,或是堆制粪肥,还有些妇人孩童在田间捡拾遗落的稻穗,更有几伙人在疏通乡间溪渠、修葺塘堰,引山泉溪水流向田垄,一派忙碌景象 见张大走来,田间的百姓纷纷放下手中活计,围上前来 “张大人来了!张大人来了!大人快去俺家坐坐” “大人,俺给你磕头了,谢谢大人给俺们分田,往后大人让干啥就干啥!” 这些人多半是当初跟著张大起事又分到田的流民,说话时目光灼灼地看著张大,得到张大回应后又转头瞥向王承祖时,眼中却带著淡淡的敌意,对王承祖这样的外地官员很是戒备 他莫不是来这想抢田的? 定不能让这些官员当权,否则辛苦拿来的土地定会很快被收回去的 王承祖也自觉无趣,不过一会便离开田垄,又隨张大去了乡间乡绅家中,那些乡绅地主对王承祖的態度好很多了,只是依旧分寸拿捏得极准,自己有意无意的出言试探,乡绅们总是回应的滴水不漏,似乎不愿与自己深交 奇哉怪也! 王承祖心中惊涛骇浪。 从张大八月底杀官占城,到消息传至武昌湖广巡抚衙署,再到抚台大人宋一鹤派他前来,前后不过一月有余,这短短一个月,张大竟让邵阳县內外,无论是佃户流民,还是乡绅地主,都暂时安於他的治理?仅凭分田免赋、保地主田產? 要真这么容易早就天下太平了! 於是王承祖便有些好奇的问张大他们为何能如此归顺於你,而张大只是说了句“將心比心” 一股寒意从王承祖脚底直衝头顶,他看著眼前谈笑风生甚至有些刻意在討好自己的张大,只觉得此人深不可测,日后定是个大祸患。 “此地不宜久留,得赶紧回去向抚台大人復命!” 王承祖正这么想著,张大的声音再次传来 “王大人看遍了县里里外,还有什么想看的地方吗?” 王承祖忙回过神,连连摆手:“都好都好,邵阳县出了个张大人真是大幸!” 正当他想再夸几句便打算向张大告辞跑路时,张大居然很热情的对王承祖说出下一个考察地点 “既然如此,那便再请大人看看县兵吧,这回都是招了乡里弟兄们当,定然不是之前那些酒囊饭袋之徒” 第10章 拿下 王承祖起先还觉得是自己听错了,又復问了句这才开始在心中大骂张大不懂规矩 你一个造反的反贼怎么还请朝廷官员检阅自己的造反部队了?真把自己当忠臣良將了? 王承祖本打算好迴避此事,然而此时张大突然提起,自己就算再不想去也无用了——旁边文吏亲卫看著自己呢 “好……好,恭敬不如从命,那便去看看” 一群人便行至县城西门外的演武场——这是宝庆府与邵阳县合用的演武场,周围平缓,场中仅有一座简易木质指挥台,四面划著名稀疏的操练区域,地上还留著些许兵器碰撞的痕跡,看起来之前好久没用过了 王承祖刚靠近演武场,便听到震天的喊杀声:“杀!杀!杀!” 声浪滚滚,震得人耳膜发颤。 王承祖抬眼望去,只见演武场上,上百名汉子列著不甚齐整的方阵,皆是短褐扎裤,腰间繫著腰刀,手中持著长枪、梭鏢,少数人穿著从县署武库翻出的旧布面甲,正跟著张文孙民等头目喊著號令操练。 方阵进退间偶有错乱,长枪齐刺时也难做到齐整,却胜在人人卖力,刀盾相击时鏗鏘作响,乡汉们个个面色坚毅,荤咸的汗味伴著那股豁出性命的悍勇之气,一同扑面而来。 王承祖好歹是见过大场面的 襄阳的营兵、郧阳的边军他都见过,眼前这群人操练並不出色,可这般悍勇无比气概他却很少在明军中见过…… 他心中惊骇:这张大竟能將一群乌合之眾捏合成这般模样?此人当真懂兵! 实际上张大懂个屁的兵! 上一世他唯一接触过军队训练的方式就是军训,刚开始张大还想卖弄一下现代人的学识,想让这些汉子站军姿、练队列,美其名曰磨磨他们的忍耐力,渐渐发现效果其实寥寥,並不太好,更何况朝廷可不会给自己磨练他们性子的时间 还是小诸葛周文曲从县署户房翻出的残卷兵书,仔细一看是几本明的末地方衙署抄录的《武备辑要》残篇,还有乡中老军户留下的《乡勇操练浅法》,里面记载著单兵扎枪、劈刀的基础法子,以及简单的方阵进退口诀。 想到之前县兵也是靠著此书训练,张大便让张文与几个甲首照著这些残卷,带著汉子们操练起来 庆幸的是,同样是使用同种操练方式,与先前被张大三十几人堵住府衙就不敢进去的营兵不同,自家新组建的县兵倒是热血激昂满怀斗志的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於淮北则为枳。 想必士卒的战斗力,体魄、战术或是操练方式或许並不是决定因素吧,而政策制度与军中风气才是致胜的首要条件 同为邵阳县的人,同样的生存环境,当初的朝廷县兵见了流民便望风而逃,而如今这些汉子却悍勇无比,不过是因为前者为贪官卖命,食不果腹,后者为自己而战,有田有粮 张大欣慰的望著这些操练的汉子,满意极了 在王承祖没来邵阳之前,张大便和起兵主要头目商量该怎么应付他 其余人认为还是收敛一些,示敌以弱让朝廷对自己放鬆警惕为好,而张大则觉得如今的明朝廷再也不是那种“天子守国门,君主死社稷”的朝廷了,如今的它胆小怕事,欺软怕硬,只要表明自己愿意归顺朝廷的同时露出能与官军一战的底气后,他们自然会捏著鼻子认了自己 虽说这种想法遭到小诸葛为首大部分头目的反对,不过张大还是这么做了 “王大人……大人?” 张大拍了拍一旁已经看呆了的王承祖的肩膀,追问道 “王大人,瞧瞧俺这些乡里弟兄,练得如何?比襄阳的朝廷弟兄如何?” “千年前有楚王问鼎,如今有这狗贼问兵,这楚地果真出蛮夷!” 王承祖在心中骂完乾笑两声,准备告辞道 “大人的弟兄们,个个悍勇,气势不凡。看来本官还有抚台大人能够彻底放心了——对了,本官出来日久,恐抚台大人掛念,也该回武昌復命了。” “哦?王大人这就要走了?我还以为大人是常驻我县,监督本官治理地方,向朝廷稟报实情的” 不跑等著祭旗呢! 看到此时王承祖早已篤定,张大野心极大,就算张大如今立著大明的旗帜,对自己百般客气,姿態谦卑,他日必定反目! 今年不反明年反,明年不反后年反,如今不过是在暗中积蓄力量罢了!这也是他多年混跡官场、见惯风浪的直觉 “抚台大人那边还等著本官復命,邵阳县被张大人治理的这么好,本官定会据实稟报,哪还需要监察?待日后朝廷有了旨意,本官再来与张大人相聚!” 张大听了这些话自然很是喜悦,又是一阵谦虚拜谢,忙吩咐左右取来几十两碎银,亲手往王承祖与隨行文吏、亲卫手中各塞了些 “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路上茶水钱,还望大人莫嫌少。” 王承祖心中暗骂狗贼打发要饭的,明面上又是一阵推辞,不肯接受 “无功不受禄,巡抚衙署自有规训,万万不可” 两人推来搡去几番,最后是王承祖见张大態度执意,又只想快快离去不想拖延时间,於是便收下,將银两塞入手肘的布囊之中 张大见王承祖收后也不打算再留他,正欲拱手拜別送他至城门时,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东侧街巷疾驰而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响急促 眾人抬眼望去,发现骑马者正是当初跟著张大起事的甲首王腿 要知道在此之前王腿连马都没见过几眼,更何况骑了,然而此刻却骑的那么快,只见他面色急切的到了张大近前勒住韁绳,翻身下马,一眼扫过场中,目光先落在王承祖身上,又迅速移开,快步走到张大面前,微微俯身,用手捂著嘴,凑到张大耳边低声急促地耳语了几句 王承祖则是站在一旁,装作不在意的用余光注视著张大 只见张大的瞳孔骤然扩大,脸上方才的谦和笑容瞬间僵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色与狠戾。 王承祖心中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隨即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窜了出来 上头不会真就不把使者的命当命吧!?老子收了钱可是一直有孝敬给他们的! 於是他环顾四周,此时张大身旁有李二、王腿、李丹还有四名精壮佃户,而自己这边文吏与亲卫再算上他也有八人,虽都未著甲,但身为巡抚衙署的使者,眾人皆佩刀在身也合乎情理,更何况此时自己与那张大不过数步之遥,真要动手,稍为往前几步一扑身便能近身 於是他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刀鞘上,下意识地往张大身侧挪了几步,余光扫过身旁的文吏与亲卫,甚至是不远处张大的那些佃户……眾人皆是面露紧张…… 就在王承祖心思急转,甚至打算突然爆起时,张大突然扬声嚎啕大哭起来,声音悲切,抬手捶著自己的胸口,怒道 “天杀的……天杀的贼人啊!俺张家的祖坟不知被哪个腌臢东西给挖了!先父才去不久,竟遭此横祸,到底是哪个歹人如此狠毒!” 张大哭骂著,状若癲狂,不等王承祖出言劝慰或是做出任何反应,便摆了摆手,粗声说道:“王大人,实在对不住,家中出了这等急事,俺实在无心相送,你们自便出城吧,这就不送了!” 说罢,他不再多言,藉助旁人力气,转身一把翻身上马,韁绳一扯马首调转 突然,张大猛地策马朝著演武场上正在操练的士卒方阵疾驰而去,口中扬声大喊,如同一只被围困住的狮子一般发出毁灭一切的嘶吼 “弟兄们!朝廷派兵来围剿我们了!那武昌来的狗官便是细作,抓起来!一个都別放跑!” 喊声落下,演武场上的乡勇们瞬间譁然,个个目露凶光,手持兵器,朝著王承祖一行人猛衝过来 “张大!反贼!本官被你们骗了!被你们骗了!” 第11章 调度 “贱畜!本官这些天亏待你了?敢这么多舌,来啊,先把他舌头给我割下来!” 王承祖被抓来后径直押往邵阳县署籤押房,此时张大越想越气,觉得自己付出一片真心居然造此对待,一声怒喝下便让人將王承祖先死死折磨一番再说 与此同时籤押房內围满了跟著张大起事的核心骨干,个个面色沉凝,目露凶光,爭先恐后的扳开他的嘴,准备割下他的舌头 “大人饶命!饶命!都是误会!天大的误会!” 王承祖见此阵仗嚇得魂飞魄散,当即发出最后的声音挣扎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下官这些日子在邵阳,日日向抚台大人据实稟报大人安抚百姓、整飭县务的事跡,句句美言,怎会说大人半句不是?下官向上稟告之前不是都给大人看过了吗?如今这朝廷调兵定然是为了围剿张献忠那逆贼,不过是途经宝庆府,与大人无干,与大人无关啊!” 王承祖哭嚎辩解,张大却只是冷冷瞥著他,隨即抬眼看向身旁的王腿,声音冷硬 “你来说,你探到的实情,可是如他所说?” 原来自邵阳县初定,张大不敢赌朝廷会不会轻易容下自己,早早就派了心思縝密、腿脚麻利的王腿,乔装成挑货的货郎,前往长沙府、宝庆府新化县这两处打探消息 王腿往前一步,沉声道 “大郎,俺扮成货郎在长沙府待了六日,新化县转了四日,看得明白!长沙府抚標营调出五百营兵,又抽调长沙、衡州两卫所老弱步卒五百以及五百民夫,合共一千五,由参將黄朝宣统领,个个披甲执枪,车马载著粮草、火銃、云梯,一路往俺们这里奔来; 新化县城外屯了郧襄副將周凤岐的五百轻骑,轻骑日日往邵阳方向派哨探……” 王腿话音落,籤押房內一片寂静,王承祖的辩解声戛然而止。张大上前一步,一脚踹在王承祖胸口 “这么大阵仗,俺他娘的是张献忠吗!?还是说张献忠藏在我邵阳县城里?” 王承祖被踹得口吐白沫,瘫在地上动弹不得,心中把湖广巡抚宋一鹤、巡按黄澍骂了个狗血淋头 平叛就平叛啊!派我来做甚! 正惶急间,张大蹲下身,掐著他的脖子,咬牙切齿道:“本府问你,想活,还是想死?” 生死关头,王承祖哪里还敢硬气,忙不迭道:“想……活!下官……想活!张大人饶命,下官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你们不仁,休怪我不义! “想活便好办。”张大鬆开手,冷冷道,“此番朝廷的用兵路数,麾下兵卒的虚实,攻城、列阵的习惯,你尽数说来;再者,你在巡抚衙署当差,知晓明军的哨探、粮道护卫规矩,本府让你帮著谋划守城,若是守住了,便饶你一命;若是守不住,你会比我先死,而且死的会很惨很惨……” 王承祖求生心切,当即连连点头 “明白明白,下官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见王承祖归降,张大不再多言,当即下令 “所有人,隨我去县署正堂议事!今日务必定下御敌之策” 不久,县署正堂渐渐的聚满了人 自八月底起事以来,张大起事的核心骨干弟兄从未聚得如此齐整——县城四门、粮仓、武库、乡间各都,处处需要人手把控,眾人皆是各司其职,难得碰面。 此番听闻官军来剿,所有人皆放下手中事务,隨张大直奔邵阳县署正堂 正堂內,眾人围站在公案两侧,王腿早已將朝廷派兵围剿的消息传遍四周,眾人窃窃私语,满堂气氛极为急迫与紧张。 此回可不是不堪一击的县营兵,而是巡抚衙署调派的抚標营兵以及卫所兵,甚至还有郧襄边军轻骑…… 就在眾人议论纷纷之际,张大迈步走入正堂,径直走到公案后的主椅前,却並未落座,只是静静站著。 眾人见张大到来,堂內也瞬间鸦雀无声,所有骨干弟兄的目光皆匯聚在他身上,眼中满是渴求——这个十七岁的少年,一手策划起事,拿下邵阳,如今生死关头,他还能有破敌之策吗? “看来人都齐了,这么想来我等很久没聚的那么齐了,诸位看起来都胖了,面色不错嘛” 张大一反刚刚生气暴怒的模样,和顏悦色的先与他们寒暄起来 “皆託了大郎的福气” 眾人异口同声答道 “那今日再让你们蹭蹭我的福气吧” 张大听了这话也很开心,於是半开玩笑的说了这句,接著便从怀中掏出一张写满字跡的纸 “之前都是分田分钱,本打算等县里安稳下来再决定正式册封诸位都该当什么官职,只可惜天不遂人愿……也罢,趁著此时人齐乾脆先让诸位先当个临时將军吧” 说罢,张大对著名单逐一点名 “张文担全军总领,周文曲任军机后勤总筹与孙民合署办公,李二任东门守將,王腿任哨探管事,孙民任物资管事,李丹、刘病活、孙六分別任南、西、北门守將,周狗任乡勇整合管事…………” 张大滔滔不绝的念著,因为此事他考虑的久,所以將职责划分的很是详细,无论是之前的甲首还是地主,又或是自家的佃户,几乎都得到了张大分封的临时官职 “好了,大致就是如此,可有人不满或是有异议?” 其实攻占邵阳后,张大就已经在思虑封赏这事,眾人又多少也知道些自己的官职,更何况此时明军將要攻打,哪里还有人在乎这种事 张大见眾人无言,便点头接著说道 “好,诸位今日得封的官职是盖了宝庆府知府的印章,不大,而且还是临时的,不过只要这回能守住此城,我让那千里之外的皇帝老儿亲自用他自己的印章给诸位封个大官!將王承祖给本官带上来!” 得到张大传话的王承祖走到正堂,这回他並未被绑著,然而在周围那些以往他瞧不起的泥腿子的目光注视下,却不比绑著要轻鬆 “当著我等的面,再把明军的虚实、短板说一遍,若有半句虚言,现在就將你四肢砍下,分別掛在邵阳四门中” 王承祖哪敢隱瞒,连忙將早就思虑好的话说了出来 “张大人,黄朝宣麾下五百抚標营兵勇战却贪財、求速胜,到时候久攻不下必军心大乱;五百卫所兵老弱更是畏战恐战,民夫就更不必说了,而周凤岐五百轻骑善野战却不擅山地攻城……” “狗东西!我不用你在这安稳军心,你到底想不想要舌头了?” “这……额,明军攻城必以弓弩火銃轰击为先,再让卫所兵扛云梯打头阵,抚標营兵在后压阵,民壮殿后填壕……且极爱围城断粮道,而粮道则由卫所兵两百人护卫,战力薄弱……” …… 经过王承祖支支吾吾的说了半个时辰,张大与眾人又陆续討论了数个时辰,最后才確定些有用的东西 “我姑且信你这回,武库里有几十桿火器,你去教导那些想学的,只要城能守住本府会算上你那份功劳的” 將王承祖打法走后,正堂內剩余的便全是张大自己人了 “黄朝宣急功近利,而东门是平原大道,方便他摆兵架梯、展开攻城阵型,料定他定主攻东门——这里,就是我等將来的主战场。” 周文曲用手指了指图上的东门 “官军势大气勇,我辈多半是不能挡之,我联繫……守三放一,弃外滯內,以拖待变!” 周文曲的此番建议被张大以及其他眾人採纳,既然大致方略已经定下,那便该开始布置些具体打法 这事张大更为熟悉 於是眾人纷纷俯身凑到舆图前,任由张大指点。 从东门到北门,再到南、西二门,每指一处,便有明確的部署,偶尔有人插话提出疑问,张大便耐心解释,眾人或点头认同,或补充细节,无一人有异议 “张文,你带一百名精锐守在县署旁,哪里吃紧往哪冲,东门若是顶不住,你便是最后的底牌……李二领七百精锐,死守重中之重的东门,东门一破,邵阳必失……王腿,你领二十名哨探……” 因人多而显得狭窄的县署正堂,此时在慢慢诞生出一个正式的军事行动 第12章 自杀 时间总是在不经意间快速的流逝 此时能使人躁动的炎热季节终於显出疲態,慢慢消散下去…… 邵阳县便是如此 已快到十月,迟来的秋雨终究还是来了,暴雨一连下了好几日,刚刚才停歇 万里无云的县街衢之上,日头不受任何阻拦的斜斜铺在青石板路上,石板的光又反射到一旁的周念慧身上,显得格外耀眼 即使她依旧未施粉黛,依旧几日不曾沐浴,几日都穿著同一身素色荆布裙…… 此时她正缓步走在街巷间,目光十分新鲜自在的看著两侧摊贩。 挑担的货郎摆著竹编的笸箩,里头盛著新收的粟米、黍子,还有晒得不太硬的柿饼、菱角干 打铁铺的砧子,有刚锻好的梭鏢头、铁尖,匠人正將其与木柄拼接,叮叮噹噹的打铁声混著急促的吆喝…… 吴莲儿新奇的看著这些,其实她不是什么皇家公主,这些东西自然也是多少见过的,只是迫於礼仪她很少出门,总是看不尽兴 如今好了,她不用在乎女儿家的闺门规矩,不在乎素麵朝天,头髮也隨意挽著,更不在乎身旁的眼光——毕竟自己的名声因为张大已经烂透了,谁能想到自己与他真没什么关係呢?所以此时的吴莲儿倒也无需再守那些虚礼。 要说张大对自己也確实算是很好了,虽说自己依旧被身后不远处那两个张大派来的农家妇人监视著,但总的来说还是自在的 也难怪会有人说那些閒话了 吴莲儿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些,漫无目的地走著,心底只剩一片寒凉,直到行至西城根下,才被一阵叮叮噹噹的敲打声绊住了脚步。 那是个四十余岁的老木匠,赤著膊,正蹲在地上忙活,只见他身前摆著数根合抱粗的硬木滚柱,已被削得圆润,木柱周身,正以半尺间距斜钉著锋利的铁刺,铁刺入木三寸,每钉完一根,老木匠便抡著大锤狠狠砸实,再取来生麻丝蘸了桐油,塞在铁刺与木柱的缝隙间,防止遇潮鬆动…… 吴莲儿从未见过这东西,脚步不自觉顿住,身后的妇人也跟著停下,她便开口问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这是做什么的?” 老木匠抬眼瞥了她一眼,看她穿的这身衣服似不是平常人家穿得起的,也不避讳,手上不停,继续钉著铁刺 “这是夜叉檑,城防用的。官军架云梯攻城时,將这东西悬在城头,砍断绳索便滚下去,铁刺扎人、滚柱撞梯,很是好用。” 了解此物暴力血腥的用途后吴莲儿点点头,不做表態,只是面色瞬间不悦,便抬脚离开 只是往前走了数十步,看到的景象更是將刚刚的那片平和彻底撕碎 夯土城墙下,数十个精壮汉子正挥著铁锹、锄头挖壕沟,还有些人正將大块的青石、削尖的硬木往沟边搬,青石稜角分明,尖木如矛尖般闪著冷光 城墙之上,几个汉子正踩著木梯,將新烧的青砖砌在旧的夯土城垛上,另有人扛著湿毡、生牛皮,一层层铺在城垛上,毡皮旁还摆著数口水瓮,盛满清水 城墙根下的空地上,堆著小山似的滚石,几个妇人正坐在一旁,將麻布浸了桐油,扎成一个个粗布团,是为火油团,旁边的大灶上,几口大锅正熬著热油,油泡翻滚,滋滋作响; 还有铁匠铺的匠人都被集中到了城边,將从武库翻出的旧三眼銃打磨銃管、修补銃眼,偶尔锻打些铁尖、梭鏢头,火星溅在地上,烫出一个个小黑点…… 吴莲儿看著这一切,心中突然有些紧迫感 要是官军真来打起来了,自己该怎么办? 正思忖间,前方街口突然围了一群人,有人正站在石墩上,拿著一张红纸告示,用粗哑的嗓子大声朗读著,声音穿透人群,传得老远 “今有朝廷命官匪黄朝宣、周凤岐,率官军来犯邵阳,欲扰我百姓、夺我田產。 本府张大,现召城中青壮,凡年满十八、未满四十五者,皆可参军守城! 参军者每日供米一升,管饱; 杀一贼军,赏银三两; 守城有功者,战后分田分粮,量才授职!” 石墩上的人一遍遍朗读著,身旁还有人將告示一张张贴在街边的墙上、树上,黑字红纸,格外醒目。 围聚的人群越来越多,沸沸扬扬,有人凑上前去,指著告示上的字反覆看,有人低声议论,半晌,才有几个青壮汉子咬了咬牙,喊道 “俺得去啊!俺的田是张大人分的,官军来了,田就没了!” 有几人应和,却也有不少青壮麵露迟疑,悄悄往后退,更有上了年纪的老人,站在一旁嘆气,既怕官军攻城屠戮,又怕张大守不住县城,甚至还有人双手合十,对著天低声祈祷,只求家人平安,却无一人明著喊出“簞食壶浆,喜迎王师”的话 吴莲儿站在人群外,听著那朗朗的读告声,看著眼前这沸沸扬扬却各怀心思的景象,心头五味杂陈,翻涌不休 先是感受到的自然是难以抑制的开心与喜悦 官军来了,张大这反贼终究是要面对朝廷的兵锋,不久之后,他定是凌迟处死的下场,能看到杀父仇人伏法,大仇得报,怎能不快? 只是快意过后,取而代之的便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自家人终究还是拋弃自己了 其实仔细算算的话应该更早一些,那日在粮仓前,自己就是听到他们暗示的意思,才挺身而出,换下兄长 从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被拋弃了 酸楚之后,则是气急败坏的难受 她看著眼前的百姓,竟无一人盼著官军来,无一人有那簞食壶浆喜迎王师的模样。 难道她的爹爹,在邵阳百姓心中,就这般差劲吗?反倒是张大这杀官占城的反贼,短短月余,靠著分田分粮,便让百姓寧肯跟著他对抗朝廷,也不愿盼著官军到来? 更让她心慌的是,无论张大能不能守住,她的下场都不会好过…… 他不会放过自己的,定会百般折辱,生不如死。 想到这里,吴莲儿只觉得心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再也没有半分逛下去的心思,转身便往知县廨的方向走,身后的两个妇人见状,连忙跟上。 知县廨依旧是往日的模样,朱漆大门,青石板院,只是院中少了往日的僕役奔走,多了几分冷清。 吴莲儿闷著头走进自己的厢房,一言不发,最后才对两人缓缓说道 “烧点热水,我要沐浴。” 这让平日里监视照顾她的两个农家妇人愣了愣,这长的標誌但不爱乾净的姑娘终於肯洗回澡了! 於是两个妇人连忙转身去了灶房,生火烧水。 按照明代七品知县廨的规制,內宅是无专门的浴房的 於是只能在吴莲儿的厢房角落,与净房相邻处隔出了一小片区域,摆著一只杉木浴桶,旁边立著简单的木架,置衣裳、帕子。 不多时,热水便烧好了,妇人提著木桶,一趟趟往厢房里送,將热水倒进浴桶中,调试完温度后,便退至厢房门外守著,並未走远,只留了一道门缝。 封闭的厢房內,很快便瀰漫起热腾腾的水汽,模糊了窗欞,也模糊了吴莲儿的身影。 她缓缓抬手,解下身上的襦裙,罗裙滑落,如花瓣般坠在地上,露出一身莹白的肌肤。 她生得极美,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肌肤莹白似玉,透著少女独有的淡淡粉晕,宛若初绽的荷苞,清艷却带著易碎的脆弱。 温热的水漫过她的脚踝,漫过腰腹,最后將整个身体都裹住 然而温热的水意熨帖著冰凉的肌肤,却熨帖不了那颗早已寒透的心。 她靠在浴桶壁上,闭上眼似乎在做什么决策 片刻过后,吴莲儿的手指悄悄探向浴桶旁的木架,从架下的缝隙里,摸出了一把小巧的绣花剪 吴莲儿將绣花剪握在手中,指尖抵著微凉的刀刃,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纤细的手腕上,腕间肌肤莹白,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浅浅跳动。 她深吸一口气,张开剪刀,將刀刃对准腕心,狠狠划了下去。 “额……嗯……” 一阵尖锐的疼痛传来 很痛,很痛 比她想像的要疼的多,她忍不住蹙紧了眉,低头看去,腕心只渗出了一串细密的血珠,顺著肌肤滑落,融进温热的水中,晕开一小片淡红。 自己花了这么大力,经受了这样的痛苦,居然只划了一个小伤口!? 吴莲儿本想再试,然而刀落在血管正上方时,眼中又多了几分犹豫 砰! 就在这时,府外突然传来巨响,像是有人狠狠砸在了大门上,紧接著,便是张大怒气衝天的吼声,震得整个內宅都能听见 “吴莲儿!给我滚出来!” 厢房门外,传来了两个妇人慌张的声音 “大郎,吴小姐她……她在沐浴。” “她就算死了也得来跟我好好解释解释官兵之事!” 毕竟既然不是王承祖向上说自己的坏话,那便只有知县知府的那些家眷了 听著这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听著张大气急败坏的吼声 吴莲儿心头的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死也不能受辱! 一死了之,落个清净! 冒出这些想法后,她终於下定决心,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握著绣花剪的手猛地用力,將刀刃死死按在腕心,狠狠一划到底! 鲜红的血液瞬间涌了出来,不再是细碎的血珠,而是汩汩的血柱,顺著莹白的手腕滑落,滴进温热的水中,发出细微的声响 鲜血在水中蔓延开来,杉木浴桶中的水,渐渐从清澈的温热,变成了淡淡的粉色,又渐渐变成了浓郁的赤红,鲜血在水中打著旋,缠著她的肌肤,宛若一朵朵开在水中的曼珠沙华,悽美而绝望。 第13章 气味 当张大將浴缸中浑身是血且一丝不掛的吴莲儿救起时,让我们將时辰再倒回数日前,视角转向武冈营辕门 那时天气很差,日日暴雨 不过这依旧不打扰湖广参將黄朝宣好心情——至少在他接到杨嗣昌派来的檄文之前应是如此 此时黄朝宣原本斜倚在中军帐的梨花木椅上,不过只是隨意看了一封亲兵递来的檄文后立马嚇得坐立不安 “该死的杨嗣昌!本官哪里得罪他了?竟这么祸害於我!老子哪里是那张献忠的对手?” 这黄朝宣本是宝庆府武冈一带的流寇头目,崇禎八年受湖广官府招抚,將劫掠的金银贿赂给上官,这才混到了湖南总兵麾下参將的位置,驻守武冈。 武冈好啊!这些年他守著武冈,剋扣粮餉、私吞屯粮,日子过得正逍遥自在,这回哪肯去郧襄送命? 那个京师来的杨嗣昌脾气怎么样?我不去他那我怎么办?总不会围著张献忠不剿来收拾我吧? 黄朝宣又急又怒还有些恐惧,正当他破口大骂时,一旁的亲兵接过檄文看了后连忙提醒道 “参將大人勿虑,您再看仔细些……巡抚衙署写的急檄上討伐的似乎不是张献忠,应该是另有其人,好像也是姓张的!” 黄朝宣听闻此话,又燃起希望,將那封檄文从亲兵手中抢来,仔细看了起来 “钦命湖广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右副都御史、巡抚湖广等处地方提督军务宋,为剿除反贼事:照得反贼张大,杀官占城,罪大恶极……” 黄朝宣是个极为肥大的胖子,脸上脂肪堆积挤压,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很小很小,是故他似乎也不太適应看些什么朝廷文书什么的,於是每次看到关键处就得使劲揉眼来確保自己並未看错 待黄朝宣眯著三角眼逐字读完,喉间滚出一声粗嘎的好字,隨即便哈哈大笑起来 “想必今年也轮到我黄朝宣飞黄腾达了!” 毕竟麾下五百武冈营兵是他的老底子,而这些兵卒甚至黄朝宣根本不知为何而战,剿些土匪尚可,若不是湖广腹心兵力空虚,除了他这支部队再无可用之外,是真轮不到他 “不愧是京师来的,杨大人真是个妙人,我记著我没打点他啊,没事!这回剿完贼捞完油水回来定要好好谢他” 一想到將来整个宝庆府的粮仓与库银都归自己,还有城中的女子为了渴望活命而在自己面前无可奈何的將衣物脱去討好自己那模样…… 黄朝宣那肥胖的圆脸露出阵阵潮红 “点兵!明日寅时开拔往邵阳!传令给底下弟兄:破城后,擒杀张大者,赏银五十两、良田二十亩!麾下弟兄,三日之內,反贼张大府中財帛女子,任取任拿!” 豪气冲天的说完这句后,他转头又拽住一旁的副哨官,压低声音补充 “悄悄和弟兄们说下,只要能破城,我眼疾要治三日” 副哨官心领神会,躬身他躬身应下,转身出帐点兵,帐外很快响起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混著兵卒的鬨笑,在雨幕中格外刺耳…… 次日寅时,武冈雨势稍歇,却依旧阴云密布。五百武冈抚標营兵列於前,个个披杂式甲冑,长枪斜挎,甲缝里塞著铜钱,腰间別著酒壶和肉乾,脸上带著骄纵的笑意 又能吃喝嫖赌烧杀抢掠,怎能不笑? 后列的千人队伍则是另一番光景——长沙、衡州两卫各抽了两百名老弱卫所兵用以负责押粮、守营,余下六百人皆是临时抓来的民壮仅负责填壕、架梯 只是这数千人面黄肌瘦,衣著破烂,拿著的“兵器”也都杂乱无章如同乞丐 黄朝宣骑在一匹膘肥体壮的黑马上,见此光景眉头皱成疙瘩,对著卫所百户破口大骂 “他娘的,你这带的是兵还是叫花子?没到邵阳就饿死怎么办?” 那名百户苦不堪言,连忙拱手解释道 “参將息怒,卫所粮餉已三年未发,弟兄们靠挖野菜、屯薄田为生,能凑两百人已是极限;民壮也是挨家挨户催来的,个个饿著肚子。只靠这一仗来试著活命了” …… 黄朝宣噎了一下,脸上的横肉抽了抽,他突然意识到是自己喝兵血太猛才导致的,一时居然不知该怎么发作,只能冷哼一声,暂时不理会这事 “算了,开拔吧!迟了,邵阳的財帛女子,都被別人抢了!” 唉,好久不打仗了,这卫所兵和民壮沦为消耗品,真正的战力还是得靠自己的五百营兵。 大军浩浩荡荡的踏上官道,武冈营兵骑马走在官道中央,时不时用马鞭抽打身旁的卫所兵和民壮,催他们快走; 卫所兵饥寒交迫,走不动路的,便被哨官拖到一旁,一顿拳打脚踢,有的直接被扔在路边,任由其自生自灭;民壮更是悽惨,稍有迟缓,便会被鞭子抽得皮开肉绽,泥泞里的血痕,被雨水冲开,又很快被新的泥泞覆盖。 待行至衡州府衡山镇——这座湘中富裕集镇时,黄朝宣才抬手示意短暂停军,仅派百名兵卒入城搜刮粮食、草料,有的兵卒甚至扛著抢来的女子,在马背上哈哈大笑。 终於待军兵行至衡州府末界,郧襄副將周凤岐的哨探一身轻甲策马而来,翻身拱手传信道 “参將大人,周副將率五百轻骑屯於龙山隘口,特令属下传信:邵阳反贼坚壁清野,府外壕沟纵横,还请大人速速进军。副將已派哨探侦查北门动向,严防反贼突围。” 连日来行军的黄朝宣听到此话心中稍安,周凤岐的郧襄轻骑乃是边军底子,战力尚可,虽说屯於龙山隘口仅负责巡防,倒也好,既能不让他抢了功劳,也省了他防备突围的心思 反贼跑不了了! 欣喜之下他取了十两银子赏给哨探,漫声道 “回去告诉周副將,本將三日后抵邵阳地界,便会即刻攻城,速战速决!” 只是这三日路程,远比预想的艰难。湘中多山,官道崎嶇,九月份的秋雨又连绵不绝,兵卒们只能搬石填路,走走停停,沿途村落更是十室九空,庄稼尽被焚毁,只留下焦黑的秸秆。 大军好不容易行至宝庆府界时,只见数道深壕横亘在官道中央,宽一丈,深两丈,里面灌满了浑浊的泥水与削尖的硬木,尖锋朝上,在阴云下闪著冷光,甚至一眼望不到头。 “呦呵,这狗一般下贱的泥腿子,居然还懂这些,莫非此人难不成真是高人?” 黄朝宣勒马望著深壕,感到十分新奇 “不然此人怎么能拿下这么大的邵阳县呢” 黄朝宣不理会副官的接话,开始对著一旁的传信兵喊道 “愣著做甚?快快让民壮填沟!敢偷懒的,直接扔沟里餵尖木!” 卫所百户不敢违抗,连忙让哨官驱著民壮往壕沟边去,於是乎那些可怜的民壮又被驱至壕边,赤手空拳挖泥填沟。 秋雨打在身上,冷得刺骨,手指被尖木扎得鲜血淋漓,泥水黏在伤口上钻心的疼。整整半日,壕沟才被填平,而那六百民壮,死的不多,伤的却也不少,皆唉声嘆气,士气低迷 又过了一日,到了暮时,黄朝宣大军终於抵邵阳地界,与周凤岐派来的哨探匯合。 龙山隘口方向,周凤岐的五百轻骑严阵以待,仅派哨探往来传递消息,却未敢靠近城墙。 黄朝宣当即就下令在城外扎营,同时派哨探入城侦查。 入夜后,哨探终於回报导 “参將,邵阳城外无一人一卒,木材、石块、粮食尽数被运回城內,东门城墙加高加厚,城垛以砖石包砌,墙根下挖有丈深壕沟,灌满了水; 城內有上千青壮,日日在城头操练,喊杀声震天,城头插满『明』字旗,看起来士气不低。至於城头具体物件看的不清,似乎有三根旧夜叉檑,其余多为简易滚木,远程武器俺也看到了些老旧三眼銃。” “坏了” 这是黄朝宣听到探报消息的第一反应 若是这探子没有因天黑看走眼的话……那这个邵阳县確实可以用严丝合缝来形容,有些难以攻下 “要不先劝降?” 其实,古往今来大多数攻城將领准备攻城时第一做法永远都是先劝降,刚到邵阳县城下的黄朝宣本该如此,但或许是骨子里的傲慢让他瞧不起县城那个叫张大的泥腿子,才没考虑这事…… 只不过黄朝宣见这么个架势,正打算先著甲准备先跟县城让的张大聊聊时,突然见刚刚那探子欲言又止的模样 “嗯?还有何事,快快说来!” “回大人,打探消息时那反贼张大发现了小人,他让小人给你带了封书信” 黄朝宣用他那只胖手接过书信 其实他也知道那封书信上写的多半是义正言辞拒绝自己的內容,不过人的好奇心总是那般的大,於是他就不管不顾的拆开看了 纸笺打开,里面没有书信,所以义正言辞还是破口大骂侮辱家人的文字自然也是没有的 唯一的一样东西是一坨棕黄色的秽物,混著草屑,一股浓烈的恶臭瞬间瀰漫开来,直衝鼻腔 第14章 求援 “嫂子,你快管管我哥,他……偏心不要那么明显啊,如今底下弟兄们都在议论,对你颇有微词了!” 当初张大在县署正堂与眾人商量御敌之策时,曾经说过要严格视察城內,让人將一些挑拨离间之人全部抓起来,必要时杀掉…… 然而自己刚说出这话,孙民就犹豫发言 “我们拿那个吴家女眷如何?” 对啊!如果不是王承祖胡说八道满嘴喷粪导致官兵来剿的话,那就只能是…… 张大恍然大悟,想到了这一茬,此言一出堂內眾人齐齐的看著张大,毕竟整个县城都在传大郎找了个新鲜的女郎…… “此事你们无需管,我会亲自动手的” 张大缓缓的说了这句 其实张大可以摸著良心说自己没有碰那女郎,所以自以为下起手来也没那么大的顾忌…… 只是走到知县廨门口时他又犹豫起来,他不知自己为何犹豫,只是在一番心理斗爭后终於下定决心,於是她装作一腔怒火衝天的模样朝吴莲儿杀入去,只是踹开厢房大门时,入眼的却是氤氳水汽中,吴莲儿赤著身子倒在浴桶里,腕间的血將整桶水染得赤红,那抹莹白与艷红撞在一起,让他瞬间忘了怒骂,只喊著让人找药、找布,手忙脚乱地將人救了下来………… 幸好不久后黄朝宣领兵攻来,因为张大抵挡策略起了作用,他在整个县城的话语权才没变…… 而邵阳城外,黄朝宣的中军大帐里,已是骂声震天。 胖大的参將捏著那封只有一坨棕黄色秽物的“书信”,肥肉横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將那书信狠狠砸在地上,抬脚用力碾著 “狗贼!竖子!竟敢如此羞辱本官!今日定要踏平邵阳,將那张大扒皮抽筋,挫骨扬灰!” 帐內诸將皆噤若寒蝉,没人敢触他的霉头。黄朝宣喘著粗气,指著帐外的邵阳城,吼道 “传我將令!让卫所兵打头阵,民壮紧隨,即刻架云梯攻东门!狗贼把东门守得这么死,本官偏要从东门破城!” 听那哨探说,这邵阳东门城墙加高加厚,又引近溪之水灌入壕沟,黄朝宣却偏不信这个邪,手底好歹也有几千兵卒在手,踏平一个小小的邵阳城,真就那么难了? 军令传下,城外顿时一阵骚动抱怨。 然而这並没有什么用,数百名面黄肌瘦的卫所兵抗议不成还是被哨官的马鞭赶著,扛著云梯往东门壕沟边去,民壮则被驱著搬著木梯、撞木,跟在后面。 东门城头,负责镇守此处的正是李二,他早已领著张大家中佃户严阵以待,见官军靠近,一声令下,城头的滚石、热油便如雨点般砸下。 卫所兵本就军心涣散,见热油浇来,瞬间被烫得鬼哭狼嚎,云梯刚架到壕沟边,便被滚石砸断,不少兵卒失足跌入灌满水的壕沟,被沟底的尖木扎穿了身子,血水混著泥水,將壕沟染得通红。 现场极为惨烈血腥,民壮见此光景,嚇得魂飞魄散,纷纷往后退,任凭哨官如何鞭打甚至提刀砍了几人,也不肯前进一步。 半个时辰后,第一批攻城的兵卒连城墙根都没摸到,便折损了近百人,狼狈退回。 哨官跪在黄朝宣面前,连头都不敢抬 “参將大人,情形估算错了!那城头滚石、热油压根没那么少!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再说壕沟又深又滑,尖木密布,弟兄们根本靠近不了城墙,云梯架起来就被砸断,实在攻不上去啊!” “废物!一群废物!” 黄朝宣一脚將哨官踹翻在地,怒不可遏,“区区几道壕沟,几堆滚石,就把你们嚇破了胆?再传我令!让標营兵压阵,卫所兵扛著湿毡子上前,挡著热油滚石,民壮远拋土囊柴草填沟,今日不把东门的壕沟填平,所有人都別回来” 湿毡子挡热油,待民壮填了壕沟,標营兵便能直接衝到城墙下,架云梯攻城,凭標营的战力,破城不过是时间问题。 必须速战速决,否则越到后面越难打 於是乎卫所兵扛著湿毡子再次上前,民壮被驱著拿著铁锹、布袋填沟,可城头不知何处又多出几號杆三眼銃突然齐射。铅弹打在湿毡子上虽难穿透,却震得兵卒臂骨发麻,偶有中头中胸者,当即倒地。 如果黄朝宣认识王承祖的话,那他一定会看到在城头头一个开枪的便是他,他不仅这些日子教导从未碰过火器的兵卒使用这些,还亲自到城头上杀敌,似乎藉此来发泄心中的鬱闷 而刘病活领著的物资补充队,早已將更多的滚石、热油搬上城头,湿毡子挡得住热油,却挡不住滚石的重击,不少卫所兵被砸中,骨断筋折,哀嚎遍野 如此反覆之下,城下兵卒早就苦不堪言,再说让民壮填沟本就勉强,又被城头弓箭与銃弹不断压制,进度极慢。 標营兵虽在后方压阵,也不愿轻易送死,只列阵放箭掩护,可箭矢多射在城头蒙的生牛皮上,难以造成杀伤。又过了一个时辰,壕沟只填了短短一小段,官军却再折损百余人,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身上还残留著黄朝宣鞋印的哨官再次回报,声音比之前更为颤抖 “大人,城头不知从何处出来几十桿三眼銃太准了!威势极猛,湿毡子顶不住滚石重击,民壮也不敢拼命填沟,再攻下去,弟兄们就要譁变了!” 黄朝宣彻底怒了,连续两次了,连续两次攻城无任何进展,甚至是惨败告终! 一张胖脸因此愤怒而扭曲 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传我將令!標营兵全体出击,本將亲自压阵!谁敢后退,立斩不赦!今日定要破了这东门!” 五百標营兵终於披甲上阵,手持长枪,列著方阵,朝著东门衝来。 黄朝宣骑在黑马上,手持大刀,跟在阵后,怒声喝斥,谁敢后退,便被身后的刀斧手砍杀。標营兵的战力,终究比卫所兵强上不少,顶著城头的攻击,硬是衝到了壕沟边,將云梯架在了壕沟上,不少兵卒顺著云梯爬过壕沟,朝著城墙下衝来。 李二见状,一声令下,將城头早早准备好的夜叉檑被放下,铁刺滚柱砸在云梯上,將云梯撞得摇摇欲坠,爬在上面的兵卒纷纷跌落,摔在壕沟里。而那几十桿三眼銃,在王承祖教习的乡勇手中近距离齐射,虽准头有限,却胜在声势骇人、弹子密集,每一轮齐射,都能打乱官军阵脚。 城墙下的兵卒想架云梯攻城,却被城头弓箭手压製得抬不起头,好不容易架起的云梯,也被守兵用长杆推倒,一次次攻城,一次次失败。 …… …… 夕阳西下,邵阳东门下已是尸横遍野,血水染红了壕沟,也染红了城墙根。黄朝宣的標营兵折损近两百,卫所兵和民壮更是死伤过半,攻城的兵卒终於再也撑不住,不顾喝斥,纷纷溃退,任凭刀斧手斩杀不肯再前进一步。 黄朝宣看著眼前的惨状,胖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他骑在马上,浑身发抖,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副哨官见势不妙,小心翼翼地上前,凑到黄朝宣耳边,低声道 “参將大人,如今硬攻怕是不行了,反贼防守严密,又占著地利……不如去威逼那些乡绅,徵发乡人充当前驱,消耗城头器械,我军再趁乱登城,如何?” 黄朝宣愣了愣,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这种事做了是要折寿的 可要是不做的话日后定要被军法从事的! 黄朝宣別无他策,犹豫半晌,咬牙道 “就按你说的办!即刻派人去周边村落,令乡绅三日內征齐乡人助战,敢有不从,以通贼论处,抄家灭族!” 副哨官隨即领命而去,黄朝宣望著邵阳城头飘扬的旗號,眼中满是怨毒,却也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他本以为此时自己已经躺在邵阳县中,身旁睡著十几个一丝不掛的美人,谁曾想……可如今进退两难,他甚至开始后悔接下这趟差事。 “传令兵何在?” 一番犹豫之下,黄朝宣还是决定向屯在龙山隘口的周凤岐轻骑求援…… 第15章 野兽 “活著的来领今日得粮钱,轻伤的莫要装死,快快往这边归队,重伤的抬去后堂上药!都报个数,別他娘的藏著!” 张大远远的就听到李二的声音,嗓门沙哑,如同是被砂纸磨过,想必是在刚刚那番苦战中激烈嘶吼才导致 这一战太过惨烈了 城头三眼銃发出的硝烟还没散尽,火药味、血腥味混著热油的焦糊味,在晚风里飘得老远,不少人又呕又吐,难以適应。 这时的李二肩头被流矢划开的口子还在渗血,乾脆就將血衣脱下,光著膀子的他却顾不上裹伤,正踩著满地碎石和断裂的箭杆清点人数 而乡勇们则是拖著疲惫的身子挪动,个个脸上沾著血污和尘土,眼神中劫后余生的庆幸,又刚从鬼门关活过来的恍惚。 他们第一次经歷了一场正规战 很显然,这情形比他们想像的还要差 有人胳膊被滚石砸得脱臼,面色疼得惨白 有人小腿被銃弹擦伤,裤腿浸成暗红; 还有几个后生握著断裂的长枪,手抖得停不下来——方才热油浇在人身上的惨叫、云梯断裂时的哀嚎,甚至是整个活人被活活刺死的声音都还在耳边打转 “大郎,清点完了!”李二忙完手头事后快步走到张大面前,声音低沉,“俺们折了七十九个弟兄,三十多个重伤的没法再上城头,轻伤的也有一百多號。不过弟兄们大多都是不小心滚石擦伤、热油烫伤,还有些是架夜叉檑时被崩裂的木刺扎伤的。” 张大点点头,目光扫过城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原本整齐的城垛塌了好几处,砖石上嵌著断箭和銃弹的痕跡,地上还留著几滩发黑的血跡,被夜风一吹,腥气瀰漫。 在这么惨烈的环境之下,那些没受伤的乡勇,要么靠著城墙瘫坐著,要么蹲在地上往嘴里塞乾粮,嚼得毫无滋味,脸上没有半分打胜仗的欢喜,只剩熬不住的疲惫和藏不住的惊惧。 见此情景张大极为忧愁 按照这么个打法,双方谁的军心先乱还不一定! 明明占据天时地利人和,明明对方不过是个明军將领中不起眼的一个,都这样了还守不住小小的邵阳县……不如死了算了 张大想起自己之前隨身携带的那柄短刀上发出的锋芒是那么的刺眼…… 张大攥著拳头,决定要说些话鼓舞一下士气,只是心里好不容易憋出一肚子慷慨激昂的话时,却怎么也说不上来,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该怎么说?不就是站著说话不腰疼! “孙民!”张大终究没能说出口,转头喊了一声,孙民听闻立马提著帐本跑过来,身后还跟著两个记帐的文书,“按之前的规矩算,杀一个官军赏银三两,重伤的赏粮五石,战死的弟兄家眷,除了良田二十亩,再额外给银三十两,当著眾人面算功,都记仔细了,寧可错了,但半点不能少了!” “大郎放心,都记著呢!”孙民翻开帐本,指著上面的密密麻麻的字跡,“王虎那队杀了七个官军,个个都核实过了;还有李狗蛋,单人砍翻了两个架云梯的標营兵,按规矩该升伍长,管五个弟兄!” 张大特意在战前设置专门记录战果之人就是为了现在 听到战报后张大迈步走到那名叫李狗蛋的男子面前,这后生才二十出头,今日一战来来回回,手上的血泡磨起又磨破数次,血液更是混著尘土凝成了红色的硬块。 张大见状亲自从怀里掏出三两银子塞进他手里,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儿郎,有种!从今日起你就是伍长,好好带著弟兄们,往后立功的机会多著,拜將封侯!” 李狗蛋没听清张大说什么,只是一直盯著那三两银子看,想必没见过这么多钱,他愣了愣,这才將握著银子的手猛地收紧,眼眶一下子红了,哽咽的连忙道谢 周围的乡勇们见了,眼神里渐渐有了光亮,有些人开始口呼万岁,疲惫似乎也淡了些。 张大心中稍安,又挨著城头走了一圈,凡是杀敌多的、守城时敢冲在前头的,都亲自给发了赏银,又升到了伍长、什长的小官 等赏银髮完,天已经擦黑,城头点起了火把,跳动的火光把眾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而且疏忽不定。 张大召集张文、周文曲、李二等几个骨干,蹲在城头上,借著月光看著邵阳县外 “黄朝宣也是个人物,第一次攻城折了这么多人还不滚回老家,想必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今夜就会来改攻其他城门。” 周文曲点头附和:“大郎说得对,那黄朝宣贪功又急功近利,输了这一阵,定会想办法扳回来。咱们东门的城防得赶紧修补,滚石和热油也得连夜补充,刘病活那边已经带著人上山採石、熬油了,明早就能送来。” “南门和西门也不能鬆劲。”张文补充道,“虽说那两处地形险要,可万一黄朝宣派兵迂迴,趁虚而入就麻烦了。得多让人多派些哨探,盯著官军大营的动静,一有情况立马传信。” 李二攥著拳头,脸上止不住的疲惫 “若是他再攻东门,俺不能保证他摸不到上头了,弟兄们太累了,死的死伤的伤,感觉撑不住下一场廝杀。” “明日俺来守东门!” 张文跃跃欲试,连忙推举自己,毕竟按照之前在县署眾人商量的结果,他是作为最后的底牌出马,一旦东门守不住了他才能带著最后百余人前往支援 张大沉吟片刻还是拒绝了他的提议 “目前还轮不到你,不急,轮换著来吧,让轻伤的弟兄先守夜,重伤的好好养伤,明日一早换班。另外,让王腿再派些哨探,离官军大营近些,看看官兵是不是在调兵,有没有往周边村落逼要乡勇。咱们还是按之前的法子,守三放一,东门死防,北门虚掩设伏,耗著他!” 几人低声商议著,把修补城防、补充物资、哨探布防、弟兄轮换的事一一安排妥当…… 城下的官军大营一片寂静,只有零星的火把在风中摇曳 然而张大只觉得他像是蛰伏的野兽,等著下一次扑咬。 第16章 袭击 局势並未恶化到张大要效仿蓝玉,將自己日夜绑在柱子上用以监军守城的场面,所以在慰问好城头兵士以及安排好新一轮守军后,张大就回到了县署內室 因为战乱,张大將自己岳父以及未婚妻都接来县城,而周念慧又借著“为守城出一份力”之名来到张大內室……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邵阳县的第二日,天刚破晓,晨曦透过县署內室的窗欞,洒下几缕淡金柔光,丝毫不受昨日尸山血海的影响 周念慧与张大同时醒了 她拢了拢身上的布裙,指尖轻轻划过张大肩头昨日守城时蹭出的浅伤 “昨日你一来就那样莽撞,我都还没来得及问你城防是否还稳妥” 张大满足的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亲吻吮吸“还好,”张大眼底带著几分疲惫,却难掩篤定,“东门的城垛连夜补了砖石,热油熬了三大锅,滚石也堆得够高……” 按照这么个打法,这邵阳县多半还能再撑几日住的 就看能不能让他们知难而退了 周念慧听罢很是开心,於是开始给张大更衣,只是这官服有些难穿,再加上张大个子高了些,周念慧只能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替他套上肩头。 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拂过张大鼻尖,混著她身上自带的草木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缠缠绕绕。就在此时,周念慧的手指不经意间擦过他的腰腹,让张大浑身一僵,心中那股正气似乎又要涌了上来 “唉,就是不知我乡下那几家熟人怎样了”周念慧一边替他整理衣襟,一边蹙眉道,“死活不肯来县里,这回莫不要被那些官兵给欺辱了” 张大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掌心覆在她纤细的脊背上安抚道 “放心,只要他们一日拿不下此处,官兵便一日不敢过於囂张” 原来官兵还未当邵阳县时,张大就將那些地主乡绅以及家眷和田產迁进城中 官不如匪,他们自然是求之不得的答应了,反正將来还可以说自己是被逼得嘛 说话间,他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周念慧挺翘的臀部上。 周念慧今日依旧穿著宽鬆的布裙,只是身处私房便穿的透气了些,有时被晨光一照,朦朧细节便模糊出现,极为诱人 有时弯腰屈膝,这布料贴在身上,则是勾勒出圆润的弧度,爆满紧致感。 趁著周念慧弯腰之际,张大心头一动,做了每个男子都会做的事——抬手轻轻对著其臀部拍了一下 触感厚实富有弹性。 周念慧脸一红,白了他一眼,嗔道:“这是白日!没个正形” 说罢,她赶忙整理刚刚被拍过区域的衣襟的,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那吴家的小贱人,你到底打算怎么处置?” 周念慧突然说起这个,这倒是给张大问的有些恍惚了 张大沉吟片刻,手上的动作停下,语气平淡几分 “若是城破了,就杀了她,若是咱们贏了,就放了她。”他看向周念慧,有些心虚,“到时候把她送到湖广巡抚那儿,正好表个態,我就不信朝廷还不能容我” 周念慧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嘴角撇了撇,显然觉得他这话虚偽得很,却也没再多说。 至少將来自己都不用见到那狐狸精了 张大觉得自己过关了,立马喜笑顏开,又接著凑上前开始对周念慧动手动脚,甚至渐渐的將她的裙摆开始往上撩起…… 正当气氛逐渐曖昧之时,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著伴隨著周文曲的呼喊 “大郎!急事!快快出来!” 唉,早知道就该早些起身做的 张大无奈地起身,周念慧抿嘴一笑,推著他往外走 “去吧,正事要紧,回来饭菜给你备好。” 张大快步走出內室,只见周文曲激动万分的凑上前来 “大郎!王腿来报!” 王腿不参与守城,他在正堂被分配到侦查斥候一事,专门领著二十名哨探,分成几对,在城外设隱蔽侦伺点,观察官军动向,此时来信,应该是有了什么发现 张大也快步上前,打开那封信报,上面先写昨晚官军居然真派了几百人去周边村落征人征粮,不过壮丁没抓几个、粮食也没搜到多少 没办法,官军只能烦躁的去催自家粮队 这样一来,可让偷偷跟著他们的王腿手下人发现最为重要的东西了——官军的粮仓! 官军的粮队哨探,一路到了城南十五里的龙王庙! 经验实,官军的粮草全屯在那儿,仅仅派了一百名看守,甚至居然都还是卫所兵! 张大越看越兴奋,最后猛地睁大眼睛,眼中闪过精光,拳头不自觉攥紧 “好!好!好啊!” 他来回踱了两步,语气难掩激动,“送上门的粮食,这趟粮道,不劫怎成!” “大郎准备派何人前去劫那粮仓?” 这个时候周文曲有些疑惑,就问了起来 张文总领全军,需坐镇调度;李二死守东门,片刻也不能离;孙民又只是掌后勤物资的,不善攻坚……其他三门守將也不能离身吧? 接连数人,要么是镇守关键位置不可轻动,要么是战力不足难以突袭,竟一时挑不出合適的人选 “我去……” “不可!大郎你万万不可!” 还没等张大说完,周文曲直接否决了这项提议 “大郎是全军主心骨,邵阳一城百姓、所有弟兄皆以你为首,如今大敌当前,你怎能亲自涉险出城劫粮?一旦有失,军心瞬间溃散,城池必破! 再说那龙王庙距官军主力大营仅数里,万一大郎被提前抓查到了呢?半个时辰援军即至,更何况你带精锐出城,城內兵力空虚,黄朝宣若趁机攻城,如何抵挡?大郎,风险太大,不值得的” 周文曲一连串说了很多道理,若是寻常时候张大的决心已经被他的唾沫给淹没了 但这回不同,他有不能不去的理由: 张大想要权力,想要牢牢掌握邵阳县的话语权 然而很可惜,他没有像崇禎那样的法理性,不能像崇禎那样打再多败仗都是天下共主,谁见了都得跪下称呼皇帝 张大如果不能在这时做出一些卓越贡献的话,將来说不定就要被取代…… “与其赌那官兵会退兵,不如大赌一次……小诸葛我意已决,莫要再提!” 第17章 此时此刻 “大郎,你……” 周文曲依旧死死不答应这事,此时他急得额角青筋直跳,双手死死按住张大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全城上下都指著你撑著,你若出城有个三长两短,邵阳顷刻便会崩散!弟兄们拼了命守到今日,你莫要……” “我意已决,不必再劝。我去之后,城內防务,我全权交予你。若是我回不来了,你主文,张文主武,邵阳大权就交於你俩手中。” “万万不可!”周文曲慌忙摇手,脸色煞白,此时他的重心从拒绝张大出城转移到自己“不想”担任如此大任 “你行的,邵阳不是我一人的邵阳,是所有跟著我们起事、分了田地的百姓的邵阳。我没了自然也该轮到你了” 在张大再三劝导下,周文曲这才勉强点点头 “这就对了嘛……此事事关重大,不可对他人隨意诉说。”张大压低声音,眼神锐利,“还有,我少带些兵,你再去帮我再备齐三眼銃、火箭、火油、引火之物,另外……把王承祖也带上。” 王承祖熟明军规矩,知晓粮营布防,更懂官军哨探路数,更何况自己若真死了,留他在城中说不定就要花言巧语…… 事以密成言以泄败 张大决定就在今夜,夜袭龙王庙! 定下计策与时辰后,张大这一整天都在筹备此事。 挑选人手、配製武器,浸了火油的麻布、火箭、引火硝石,能让火烧大些的物件张大都在积极准备著,而王承祖得知要隨队出城劫粮,嚇得腿肚子发软,却不敢违抗,只能哆哆嗦嗦跟著收拾行装 而且极为诡异的事,整整一日,官军大营竟异常安静。 这让城中兵卒互相猜测起来,难不成官兵只攻一日,便退兵了? 不会吧?官兵真这么差劲的话这天下还能姓朱吗? 无论如何,黄朝宣今日似是无计可施,又似在暗中积蓄力量,只派了几十名兵卒在城外叫骂骚扰,箭矢零星射向城头,没有一次大规模攻城。 张大不管这些,如此正合他意! 精锐悄悄集结、物资暗中转运,丝毫没有引起城外官军察觉。 暮色垂落,夕阳將邵阳城墙染成一片暗红。 张大该准备的也备好了,趁著天色还未完全黑时他想再看一眼邵阳城——最后一次巡视全城防务 张大脚步沉重,每到一处,都多了几分平日没有的伤感与抑鬱。 东门城头,李二正带著弟兄加固城垛,肩头箭伤未愈,依旧赤著膀子挥汗如雨。见张大到来,他咧嘴一笑,声音沙哑 “大郎,今日官军没敢来硬的,弟兄们歇足了劲,明日再来,照样把他们打回去!” 转至南门,李丹正盯著哨探打探官军动向,见张大前来,连忙上前稟报。张大略作叮嘱,看著眼前满脸坚毅的同乡汉子,轻声道:“照顾好弟兄们,守好南门,万事小心。” 西门处,刘病活领著民夫採石归来,满头尘土。张大望著他疲惫却坚定的模样,只道:“物资补给不能断,守城器械务必备足,辛苦你了。” 最后,他来到县署前,找到了总领全军的张文。 张文见兄长神色凝重,快步上前:“哥,可是官军有新动向?” 张大望著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弟,为了能稳住军心不敢说什么,只是安慰他几句便离开了 最后,张大想要再去看看周念慧,虽说还未过门…… 张大仔细想想,还是算了,女子的心思可能更加细些,容易察觉 日头彻底沉下,夜色如墨泼洒。 张大带著一百五十名精锐,悄无声息来到北门。 守將孙六早已按吩咐虚掩城门,陷马坑、绊马索尽数收起。 “大郎,万事小心。”孙六得到张大的计策后低声说道 张大頷首,不再多言,一挥手,精锐们鱼贯而出,消失在夜色之中。 …… 邵阳城外官军大营,气氛也是一样的压抑紧迫 当昨晚的他听到邵阳县周边村落十室九空,粮食搜不出几石,乡勇征不到人时,黄朝宣心慌了 其实邵阳县能攻下来还是容易,只是要么自己有耐心的守他几个月,要么自己豁出老本,將积蓄多年的力量耗在这里…… 前一个选择朝廷不会给自己这么多时间,后一个选择是黄朝宣不想这么做 只能低声下气求下那周凤岐了 毕竟自己作为他名义上的兵官,对他趾高气昂可以,想要调用他却不行 “顾不得会不会被抢功劳,顾不得那张大会不会因此而逃窜,如今最重要之事就是先拿下邵阳县!”无奈,黄朝宣咬牙,亲自铺纸研磨,提笔写下求援信,语气谦卑至极,再无半分往日参將的神气,將邵阳县之事全部说给他听,只求周凤岐率五百轻骑前来合兵,全力攻破邵阳。 信使快马加鞭,连夜赶往龙山隘口。 周凤岐接到书信,先是对著信使一顿冷嘲热讽,言语中无不暗示黄朝宣是无能废物,连个泥腿子反贼都搞不定。 可骂完之后,他脸色也沉了下来——他与黄朝宣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邵阳久攻不下,杨嗣昌追责,他也跑不掉 “点兵!隨我去黄朝宣大营!”周凤岐翻身上马,率亲卫连夜赶至官军主营。 …… 大帐之內,烛火通明,两人偶尔会有几眼尷尬的对视 “黄大人,你连日攻城,折损惨重,標营战力大减,卫所兵更是不堪用。”周凤岐手指舆图上的邵阳城池,“反贼把重兵全压在东门,死守不退,南、西两门凭险而守,唯有北门虚掩,看似有伏,实则是他们唯一的退路,兵力最薄。” 黄朝宣凑上前,连连点头:“对对对!我也看出来了!可东门太硬,啃不动,南北两门又怕有诈,这才僵持至今。” “佯攻东门,实攻北门!”周凤岐眼中闪过狠光,“大人以为如何?” “一切听周將军的安排” 周凤岐手指重重点在东门与北门两处,沉声部署 “明日入夜,大人率所有標营、卫所兵,大张旗鼓猛攻东门,擂鼓吶喊、架梯强攻,声势越猛越好,务必让反贼以为我们要全力破东门,把他们所有兵力都吸在东门城头。 我便率五百轻骑,趁夜绕至北门,人衔枚、马裹蹄,不带声响,等东门激战正酣,反贼无暇北顾之时,突然猛攻北门!” “那北门定有伏击啊” 黄朝宣有些心慌,万一將这五百骑兵全部搭进去,自己可以不用当官兵了,直接降了张大便可 “有也无妨,杀就是了” 周凤岐满不在乎的说道,骑兵上不了城墙,城门开了还能进不去城? “那张贼哪可能將四门聚齐这么多精锐,只要我速战速决,一举衝破伏兵,砍开城门,直扑县署!反贼主力被牵在东门,城內空虚,咱们里应外合,如此便能一战定乾坤!” 面对这个简单粗暴的计策,黄朝宣心中还是有些发慌,只是此时好像也没什么更好的法子了 “大人只要在佯攻东门时,多用民壮在前,標营压阵,只造声势,不做无谓死攻,保存实力,为后续能快速控制整个县城做铺垫便是了!” “那好吧!就按周副將说的办!” 黄朝宣有些欢喜,丝毫不在乎周凤岐言语中有冒犯自己的意思 …… …… 此时此刻,官军大帐內烛火在剧烈的跳动 周凤岐与黄朝宣对视一眼 “该出发了” 恰如彼时彼刻,张大正领著百余名精锐,在夜色掩护下,朝著十五里外的龙王庙官军粮仓,疾驰而去…… 第18章 夜焚龙王庙 铁骑叩北门 夜色如墨,寒雾浸山。 湘中九月的夜风带著山露湿气,附在衣物上,使劲一拧能滴出水来 这让张大在行军中有些担忧 到时候烧不起来岂不是万事休矣? 张大就在这么胡思乱想中,带著百名精锐乡勇衔枚噤声,足履裹布,整支队伍如一条蛰伏长蛇,在崎嶇山径中缓缓前行。 因为被发现多半是个死,所以全队都不举明火、不发一言,仅以指尖触探山壁、以脚步试探虚实,藉助微弱的光芒在山路间摸索前行…… 张大走在最前,腰挎长刀,砍草斩木,每隔数十步便抬手示意停驻,侧耳辨听一些动静,確认无碍后再继续前行。身后乡勇则是肩头都缚著粗麻背篓,內层垫以干稻草隔绝潮气,外层紧捆浸油麻布、火箭、引火硝石与干松枝 山路崎嶇湿滑,树根盘错、乱石嶙峋,再加上每人又背了重物,十几里路程足足挪了近两个时辰,这才快摸至龙神庙山坳外。 “大郎,到了,就是此处!” 经过人群熟路的乡勇指认,张大暗自窃喜,立即示意全队伏地,隱於荒草乱石之后。 只见这龙王庙粮仓坐北朝南,背倚青石矮山,前临浅溪,地势居高临下,该说不说,官兵选的这位置確实是个屯粮佳地。 粮仓那具体位置就更好分辨了,只见庙外有堵环绕半人高的土坯墙,墙內十余间仓房连片而建,屋顶覆以厚穀草。 就是此处了,错不了! 明朝是有望远镜的,可惜这物件轮不到他们这些乡巴佬,再加上手底下乡勇营养不良缺乏维生素,所以只能由张大亲自用肉眼来看远处那粮仓门道 那粮仓防御简陋至极,墙外仅稀稀拉拉插了几圈木柵,未挖壕沟、未设鹿角、无瞭望高楼 详细些的张大也看不出来了 不过看这样式,想必黄朝宣確实也没將张大放在眼里,在这么简陋的防御工事下张大相信王腿哨探所报的那样——此处仅由百名卫所兵看守。 卫所兵本就老弱疲敝,如同张大之前面对的邵阳县营兵,八成士卒估计已经和衣倒在仓房角落、草堆之中酣睡了 好时机! 张大压下心头狂喜,缓缓抽刀,快速布令: 五十人绕至庙后堵死退路,五十人正面破墙突入,五十人携带引火物直扑主仓,速战速决…… 眾人頷首,分三路悄然摸近。 声响是从绕后那一队率先传出来的,那一对乡勇们攀墙而上,正好撞到了两名庙后哨兵,在其惊慌失控的呼喊下,张大布置的简略计策给彻底粉碎,不过还好,此时正面队也到了粮仓,以粗木槓合力撞门,“砰”的一声闷响,本就鬆散的木门应声断裂。 “杀!” 隨即便是阵阵嘶喊声划破夜空 乡勇们不再遵循什么计划,持刀挺枪冲入庙院,见人便砍,逢人便杀…… 仓房內的卫所兵惊惶醒来,黑暗中难辨敌我,慌乱间连兵器都摸不到,有人刚坐起身便被长枪刺穿胸膛,有人跪地哭喊求饶,却被无情斩杀。 兵刃入肉声、短促惨嚎声、慌乱脚步声交织在一起,老弱卫所兵没有任何斗志,短短半炷香工夫,值守之兵非死即降,无一人能衝出庙院报信…… 隨即张大亲率纵火队直衝三座主仓,將浸油麻布、硝石引火物尽数拋向粮垛与麻袋,火箭齐射,火头瞬间窜起。 秋风助势,烈焰冲天…… 就在龙王庙火光初起的同一刻,邵阳城外官军大营,鼓角齐鸣,杀声震野。 黄朝宣终於还是动手了,他依计行事,如同破釜沉舟一般,亲率全部標营、卫所兵与民壮,大张旗鼓夜攻东门,说是佯攻,不过更像是背水一战 城头值守乡勇猝不及防,瞬间慌乱。东门之下,火把如林,照亮整片战场。黄朝宣骑在黑马上,肥胖身躯在火光中晃动 “弓箭手压制!民壮架梯!吶喊助威,衝上去!给老子衝上去抢女人了!” 黄朝宣除了让自家的標营兵压阵外,其余行为根本不像是佯攻,民壮扛梯衝至壕边,卫所兵列队放箭 战鼓擂动、箭矢破空、人声鼎沸,火光冲天,將东门城墙照得通明。 守將李二从呼唤火光中唤醒,赤著带伤的膀子,挥刀砍断攀城云梯绳索,厉声嘶吼 “戒备!敌袭,敌袭!滚石、热油快快搬上来!” 可息深夜突袭、人心慌乱,再加上此时夜间漆黑,热油还要从新再烧火热,滚石则是因为黑灯瞎火搬运不及,三眼銃夜间难以瞄准…… 黄朝宣越打越凶,喊杀震天,云梯在壕沟前架好,不少卫所兵居然真的已经登上梯子,离城墙不过数丈! 坏了,东门要丟! 李二与乡勇们不知该如何是好,拼死防守依旧打不退官军 “快!快速去县署稟报张文、大郎!东门危急,速来支援!” 李二此时另一肩头又中一箭,剧痛钻心,却依旧死战不退。 传令兵跌跌撞撞衝下城墙,直奔县署而去。 全城震动,火光与喊杀声交织,无人安眠。 县署之內,张文被震天动静惊醒,披甲提刀大步衝出,厉声召集亲兵 “全军集结!备好兵器箭矢,隨我驰援东门!” 亲兵们迅速整队,在这过程甚至还有甲叶的碰撞声以及刀枪出鞘般的寒光闪烁。张文心急如焚,想不到黄朝宣居然会半夜袭城,想必东门此刻防守正是薄弱的时候,此时一旦失了,后续夺不回来的,邵阳必破! “张文!止步!不得前往东门!” 周文曲听到滔天廝杀的声响后也连忙赶来,神色冷峻,一把按住张文手臂,语气不容置疑 “你即刻率著这些弟兄披掛甲冑,速去北门增援孙六!” “官兵攻的是东门,李二也拼死求援,这东门即將失守,小诸葛让我去北门做甚?” 张文双目赤红,奋力挣脱。 “黄朝宣连日强攻东门不克,怎会深夜以弱势兵力死磕云梯?”周文曲压低声音,字字鏗鏘,“我料定这定是佯攻!想必北门才是他们的主攻方向!” “可李二回报,东门已然告急!” “黑夜浓烟,他能看清多少官军?不过是被声势所嚇!”周文曲斩钉截铁,“再说实在不行我从南、西二门调兵补防便是,即便破口,我亲自上阵死守!张文你速去北门,迟则生变!” 张文眉头紧锁,环顾四周不见张大身影,沉声追问 “我大哥何在?没人叫他吗?为何不见踪影?” 周文曲心头一紧,为稳军心只能搪塞道 “大郎彻夜巡城,此刻已在西城调度,片刻便至。军情紧急,勿再多问!” 张文心中生疑,却知战机不等人……张文最终也未完全听命,行兵驻守东门与北门之间的要道,再分別派人到此二门,哪边危急便驰援哪边。 而东门城头,局势愈发危急。 佯攻的官军喊杀不止,箭矢如雨,李二所部苦战疲惫至极,滚石热油尽数耗尽,只能以刀枪近身肉搏。黑暗中敌我难分,人心惶惶,几名標营悍卒趁乱攀上城垛,撕开一道缺口,乡勇们死伤惨重,防线濒临崩溃。 李二目眥欲裂,挺枪刺死敌军,可身后又有官军涌上,他浑身浴血,已然力竭…… 北门之外,夜色如铁。 “將军,可以” 周凤岐一身轻甲,腰悬长刀,骑於战马之上,身姿挺拔,面色冷厉。五百轻骑尽数下马,人衔枚、马裹蹄,在黑暗中列阵潜伏,人人弯弓搭刀,屏息凝神。 他们早早到了此处,已在此潜伏近半个时辰,静静等待东门激战正酣、城內兵力尽数东调的最佳时机。 听得东门喊杀震天、火光冲天,周凤岐眼中寒芒一闪。 时机已到。 他不言不语,缓缓举起右手,五指张开,在空中顿息片刻,隨即狠狠挥下。 没有號角,没有吶喊,只有低沉的马蹄踏地之声。 五百轻骑翻身上马,如黑色洪流,朝著虚掩的邵阳北门,疾速突进! 铁蹄踏碎夜色,声势如雷,转瞬即至城下。 第19章 廝杀 当孙六隱约听到东门传来的廝杀鼓譟声时,他是比较悠閒庆幸的 想当初张大还没起事的时候,这孙六本是仁风都的一个甲首,日子过得比平常佃户强些,不过从最近年开始就越来越不行,到最后也开始为粮米发愁。 孙六想到了张大,毕竟有很多甲首出入他家,而且都在传他仗义疏財,有难必助 於是孙六到了他家,想到了张大,想问他借些粮食 张大確实很大方,真给了他半麻袋的粮食,只是孙六正要走的时候又问他 “往后你打算怎么办?” 孙六自然是答不上来的,於是张大就说日后实在缺粮就来我这当个乡勇吧…… 不久之后,孙六將粮食吃完,也成了张大底下的乡勇 这个时候他才发现,那些天天围在张大身边的甲首们,不图他的粮食,图的是一条活路 反覆犹豫之下,孙六正式向张大提出自己也想入伙 张大同意了 …… 不久之后,便是要邵阳县起事了 在起事的前一日,孙六心想,若是起事成功的话,张大率先封赏的一定是从小一同摸爬滚打的甲首、同族兄弟,自己入伙的时间有些晚了 只能搏命了 於是进入邵阳县后孙六跟著张文一马当先冲在最前,与府衙兵丁缠斗时故意挨了一闷棍,出了血,觉得这样便可以的孙六悄悄退后半步不用再受太大的伤害。 果然,事后他凭著“衝锋在前、奋勇杀敌”的名头,得了北门守將的位置,成了四门主將之一 “只要守住这道门,不出差错,我孙六就能在这邵阳站稳脚跟,日后封赏我就是邵阳县响噹噹的人物了!” 轰隆隆—— 正当孙六幻想著,一阵沉雷般的声响,突然从北门外撞入夜空。 不……那不是雷声。 是马蹄! 数百的马蹄衝锋起来,踏在青石板路上,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孙六浑身汗毛倒竖,猛地直起身,一把抓过身旁的长枪 “戒备!有骑兵!” 话音未落,一声巨响轰然炸开。 厚重的城门被战马合力衝撞,木栓崩裂,门板扭曲,不过两三下,整扇北门便被轰然撞开! 夜风裹挟著血腥气猛灌进来,门外黑压压的轻骑如潮水般涌入,甲冑泛著冷光,马刀在夜色中划出寒芒。 此时孙六早按守城规矩,將伏兵布在城头、马道与两侧巷口,並未堆在门內,可骑兵势猛,居然一时不能敌,瞬间被压得节节后退。 周凤岐端坐马上,一眼便看到门內两侧埋伏的乡勇,嘴角勾起一抹不屑。 伏兵?不过是壮些的百姓,要不是手中拿了些兵器,周凤岐还真怕杀了他们给自己折寿 “杀!” 周凤岐一马当先,长枪挑翻两名乡勇,瞬间以往冷清的北门也传来阵阵的廝杀声 而北门內侧街巷狭窄,骑兵无法展开,周凤岐当机立断 “弃马!步战!抢占城头,控制城门!” 轻骑纷纷下马,持三眼銃与长刀突进,马队则守住门外,防止被断后路。 顿时整个邵阳县北门一片混乱,喊杀震天,兵刃碰撞之声不绝於耳。 孙六见状心知不妙,连忙將张文派来的哨探叫来,嘶吼道 “快!速去稟报张將军!北门遇袭,骑兵精锐势大难挡,请他即刻调兵来援!” 哨探应了一声转身狂奔而去。 甚至就在说话间,北门已经被撕开一道口子,官军步步紧逼,城头眼看就要易手。 孙六见状不能犹豫,只能提起长枪往前冲,拼死护住防线,身边乡勇一个个倒下,鲜血溅满他的衣衫。 在混乱的人群中,孙六看到最为生猛的一个骑士——此人披轻甲、持长枪,在战场中游刃有余,甚至能一边指挥一边杀害自家弟兄,且衣著气度与普通兵卒截然不同,定是个大官! 只要把他拿下,不管杀不杀得掉,必能乱敌军心,说不定北门攻势便能缓解 孙六压下恐惧,借著人潮掩护,悄悄摸近。 此时周凤岐正挥枪刺死一名乡勇,侧身空当露出。孙六目露狠光,猛地扑出,伸手就去抓他的甲带,想把人硬生生拽倒! 就在指尖触到皮革的一瞬,周凤岐猛地回头,眼中寒光爆射,长枪桿反手横扫! “鐺!” 一声重响,桿头狠狠砸在孙六甲冑的颈侧缝隙处 即使穿著县內少数完好甲冑的孙六也自然扛不住这一下,只觉得脖颈一麻,天旋地转,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喉咙一甜,鲜血涌了上来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全是廝杀声、惨叫声、兵甲碰撞声。 “孙哨官!孙將军!” 孙六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孙六想睁开眼,身子却沉得像灌了铅 好像能睁开眼……算了,尽力了,就这样吧。 像当初对付那些不堪一击的营兵一样,流点血,装装样子,適可而止,活下来最重要。 孙六躺平,闭著眼躺在地上,然而战场不会因为他的倒下而停止,现场的血腥味越来越浓。不断有人靠近他,然后想把他拖到安全处,却刚靠近就发出一声惨叫,没了声息。 然而即使这样耳边依旧不断有人喊“总爷”“將军”,可声音越来越少…… 孙六很不好意思 一股莫名的羞愧,突然像火一样烧进心底。 他想起张大借给他那半袋米时的眼神,想起起事时张大站在府衙台阶上的模样,想起今夜出发前,张大拍著他的肩膀,將北门託付给自己的神情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临阵退缩?装死保命? 孙六缓缓的睁开半只眼。 此时的战场还未完全消寂,不过也快了 刚才把他打趴的周凤岐,正立在几步之外,由亲兵护卫审问降卒,问完之后,他挥了挥手,对部下道 “留百人守住城门与城头,其余人隨我直扑县署,捉拿反贼张大!” 周凤岐说这话的时候距离孙六不过数步。 机会就在眼前。 孙六正在犹豫迟疑之时,他的手不知何时握住了身旁一名乡勇的短刀,应该是刚刚捨命救自己的那人 不知哪来的力气,孙六猛地从地上暴起,嘶吼一声,持刀直扑周凤岐后背! “狗总爷!” 周凤岐久经战阵,闻声惊觉,猛地侧身避开。刀锋擦著他的甲冑划过,只差寸许。 “找死!” 周围亲兵瞬间围上,长枪、腰刀齐齐刺下…… 孙六浑身血洞,气绝当场。 到死,他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何会在最后一刻,拼了命地扑上去。 周凤岐抹了把脸上溅到的血,冷声道 “走!县署!” 队伍踏著满地尸体,沿著邵阳街巷向府衙推进 “狗县城,如此狭小!” 想必邵阳县建立之初,就没想过县內会有人骑马前行,是故街巷狭窄,周凤岐带兵只能步行,匆匆朝县署跑去 片刻之后,张文率领的援军才匆匆赶到北门,碰到了留守在北门的官军,两军相见,又是一场大战…… 洞开的城门、满地的尸骸、流淌的血水,以及城头几次三番倒下的旗帜 张文没有一点刚刚廝杀完的喜悦,脸色惨白,浑身颤抖 完了,官军进城了,去县署了,大哥…… “留五十人死守城门外侧通道,不许再放一兵一卒入城!” 张文顾不著將血肉模糊的孙六安葬,休息一会后,又嘶吼著拔出血刀 “其余人,隨我驰援县署!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杀!” 而周凤岐的队伍即使没有骑马,但速度依旧很快,加上降了的乡勇的指引下,不过半柱香便衝到宝庆府衙门前。 眾人合力撞门,上一次抵挡百余名营兵衝撞的大门,此刻却显得无比脆弱…… 府衙之內,空无兵卒,只有几个看守的妇人,以及一名立在廊下、嚇得面色发白却强作镇定的少女。 周凤岐大步上前,以为是张大的家眷,於是厉声喝问:“张大在哪?!” 少女浑身微颤,低声道:“不知……” “他的家眷何在?!” “不在此处,我亦不知去向。” 周凤岐勃然大怒,一脚踹晕了那名柔弱女子 扑空了! 张大根本不在县署! 也罢,他定然是亲自去东门督战,与黄朝宣廝杀去了! 好啊!正好不用费心了! “走!去东门!与黄朝宣合兵,一举破城!” 队伍隨即调转方向,朝著东门杀去 第20章 硝烟散去 龙王庙粮仓的冲天大火在黑夜中显得极为壮观 这火撕破湘中夜幕,谷糠与火星卷上半空,映红十里山野 张大来不及欣赏,来不及暗喜,在点火的那一刻连忙率领所部赶快逃命 毕竟这场大火的火光几里外都能看到,官兵得知定然会来追杀,说不定会顷刻便至! “全队沿西侧山涧回撤,保持肃静,不许举火!” 保险起见,为避开黄朝宣大营的巡逻哨骑,张大不走官道以及之前走的小路,专走预先探明的山涧小径,队伍以布裹足,刀鞘封口,全程静默潜行,比来时还要小心 此时身后火势愈烈,烈焰在夜空里越发的醒目,害怕官兵追杀之余张大在心中露出一丝喜悦 此时邵阳已立於不败之地。 待行至半山腰密林,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暗號——三声竹哨,这是王腿与哨探约定的紧急联络信號。张大诧异疑惑的同时立刻抬手止队,以同样哨声回应。 片刻后,王腿带著三名哨探跌跌撞撞狂奔而来,衣袍撕裂、甲叶歪斜,草鞋磨穿,脚底渗血,显然是连夜奔袭、冒死传信。 “大郎,大事不好!”王腿“噗通”跪倒在地,胸腔剧烈起伏,喘息如牛,急声稟报,“周凤岐已与黄朝宣合兵!黄朝宣率主力狂攻东门,可周凤岐的五百轻骑……自始至终,根本没在东门出现!” 张大脑中轰然一震,瞬间知晓明军策略:声东击西,以步卒牵敌,以骑兵破虚。 骑兵他们会在哪里?北门! “县城……怕是已经破了。”王腿满是绝望,压低声音苦劝,“大郎,如今我等再去县城也无什么作用,入城必便是死路一条。不如……先退入西边雪峰山余脉,收拢散兵,再寻机袭扰粮道、恢復县城……” 王腿迟疑许久,得出这个建议后还不忘看著张大的反应 去他娘的! 张大本想大骂王腿,但这个场合还是忍住了,他又抬眼望向邵阳方向,耳畔仿佛听见城內廝杀声,眼前闪过周念慧、张文、李二等人的面容…… “退?”张大按住腰间长刀,眼神冷定,声音稳而有力,“邵阳城內有我的亲族、弟兄、分田百姓,我若退走,他们必被官军屠戮。 如今明军粮草已焚,军心必乱,周凤岐孤军深入,已是死地。隨我杀回,从南门入城,击其腹背!” 乡勇们皆是本地人,家小都在城內,听闻此言,无不点头死战。 於是乎张大重整队形,向县城急进。 与此同时,邵阳城內北门至县署街巷。 此时周凤岐得知张大不在县署后,连忙带著剩余官军往东门衝去 可他刚衝到县署街口,迎面撞上张文率领的数百精锐乡勇。 还是那样,邵阳街巷宽不过丈余,骑不得马,而两侧皆是青砖瓦房,屋檐压顶,火把只能照亮身前数步。 地上散落著兵器、碎甲、血跡,空气中瀰漫著火药、血腥、烟火焦糊与尘土混杂的气息……双方都不说话叫骂,唯有粗重的喘息、兵刃摩擦甲叶的轻响,极为刺耳 张文一身浴血,用长刀拄地支撑身躯,双目赤红如血,髮丝黏在血污的脸上 周凤岐长枪横握,指节发白,眼神冷厉如冰,眉宇间儘是久战的疲惫与狠戾。 两人目光在火光中轰然相撞,没有喝问,没有劝降,没有半句多余言语。 下一秒,两人同时振臂狂呼,率眾衝杀。 街巷狭窄,大军根本无法展开。 前排刀枪死死相抵,金铁交鸣震耳欲聋;后排士卒只能举刀空挥,进退不得,拥挤成一团。 廝杀慢得如同在粘稠血水里跋涉,每一寸推进都伴著鲜血溅落,每一次碰撞都有兵刃折断、骨肉碎裂的闷响。 青石板路被血水浸透,人影在火光中交错、倒下、堆叠,像一幅被血色浸透的长卷,在窄巷之中一寸寸铺展,惨烈而凝滯,连风都带著浓重的腥甜。 周凤岐顿感不妙 窄!太窄了! 自己明明占著人数优势,却一直在这狭窄地界使不来手脚 更何况骑兵下马战力大减,窄巷无法发挥衝击力,加上连夜破城、巷战、奔袭,早已疲惫不堪。 黄朝宣在东门久攻不克,万一隨时溃退了,而自己又被张文死死困在此巷,今日必全军覆没於此! 黄朝宣之前那几战已经证明自己是个废物,周凤岐实在不敢这么赌 “留一百人正面牵制,其余人隨我,拆墙穿院,向东门迂迴!” 不愧是少有纪律严明的明军,此时前队居然能继续死战牵制,而周凤岐带领后队借著街巷狭窄、视线受阻的空隙,猛然后撤,退回县署之中。 “放火,放大火!” 既然自己一时半会去不了东门,乾脆先將这县署烧了 此时周凤岐的目標很明確: 必须去与黄朝宣合兵! 放完大火后,周凤岐立马再次带兵,既然通往东门的那条直道被张文堵住了,那自己只能先往南门走,绕路前往东门! 说干就干,只是周凤岐刚穿过两条內院巷道,前方路口突然出现一队静默黑影,火把陡然亮起。 领头者,正是张大。 巧了,他也是从南门来的 既然东门还在廝杀,而北门有可能已经被周凤岐占领,自己只能往离东门最近的南门进来…… 夜风无声,火光跃动。 夜风卷著烟火与草木灰吹来,两人隔街而立,身后各自列阵。 和遇到张文的场景一模一样,两人没有吶喊,没有叫骂,没有虚张声势。火光在两人刀枪上跳动,杀气凝如实质,压得整条街巷死寂无声。 周凤岐甲冑血跡斑斑,喘息粗重,疲惫已浸透骨髓;张大气息平稳,眼中满是大难不死的庆幸,此时看到这个偷家的贼,战意正盛!周身散发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悍然。 无需多言。 两人几乎同时,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杀!” 金铁交鸣之声瞬间震彻街巷,杀声震天。 此时周凤岐所部连夜奔袭、破城、苦战,早已人困马乏,又分兵在外,战力大减; 而张大再怎么说也比他们要轻鬆些,此时士气高昂,乡勇个个死战不退。 战局慢慢朝张大这方向倾斜…… 与此同时,和孙六一样——张大一眼看穿阵中核心那名官军指挥,他依旧站位靠前,依旧挥手调度。 与孙六一样,张大也想著擒贼先擒王,亲自提刀直扑周凤岐,刀风凌厉,直取其要害,杀意凛然。 而周凤岐虽疲惫不堪,毕竟是郧襄久经战阵的副將,枪法嫻熟老辣。 他冷笑一声,长枪横扫,借力猛一挑挑,“鐺”的一声巨响,將张大直接挑翻在地。枪尖寒光一闪,直指心口,便要补刀斩杀,一了百了。 然而,与孙六不同,这时张大身后並非空无一人 他瞬间被身旁乡勇所救,拖了出来 就在此时,西门守將刘病活、南门守將李丹,按张大事前军令,各率一百人前来合围 一直將张大当做散兵游勇的周凤岐,一直在邵阳县横衝直撞的周凤岐 此时心中终於出现了慌乱 主將尚且如此,而三面被围,退路被断的明军士卒又怎能不慌?见大势已去,开始溃散…… 东门战场上 李二赤著上身,浑身伤口流血不止,一条手臂被长枪刺穿,依旧死战不退,刀砍得卷刃,就用拳头、用牙齿搏杀。 城头几经易手,尸骸堆得与城垛齐平,滚石、热油、箭矢早已耗尽,只能贴身肉搏。 周文曲也未曾食言,亲自带著从西门、南门抽来最后百人人,才勉强守住防线。 此刻两人都已身负重伤,气力耗尽,眼前发黑,眼看就要撑不住官军下一波攻势。 黄朝宣指挥明军数次登城,眼看就要彻底破城之时…… 忽然,城下传来震天吶喊。 张大手提周凤岐首级,登上城头展示给黄朝宣看,高声喝令: “周凤岐已死!明军粮草尽焚,降者不杀” 城头乡勇见状,士气暴涨,拼死反推;而城下黄朝宣所部本就厌战,听闻周凤岐被杀、粮草被焚,瞬间全线崩溃…… 黄朝宣知道大势已去,不敢再战,立刻率標营残兵撤退,一路狂奔,不敢回头。 天色微亮,硝烟渐散。 第21章 送信 天色大亮,邵阳城的廝杀声终於沉落下去,只不过满城挥散不去的血腥气、密密麻麻的箭孔,城下的断枪折矛以及破甲碎旗还在诉说著战况的惨烈 即使昨夜一战险胜,但是大部分的人都不敢就此放鬆 万一粮仓只烧了一点点,万一他们只是诈降…… 张大就这么胡思乱想的手拿卷刀,站在东门缺口处望著城外烟尘,生怕那些官兵再次去而復返。 身后弟兄们横七竖八瘫坐著,甲歪衣破,不少人裹著草草包扎的伤口,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大郎,尸首都收拢完了。”李二左肩绑著渗血的麻布,嗓门哑得像砂纸摩擦,“东门战死的有一百八十七人……北门……” 张大转过身,目光扫过满地伤兵与阵亡留下的兵器,问了个与现场极为符合的问题 “棺木备得如何?” “县衙库房的薄皮棺只有三十多具,不够用。”李二压低声音,“属下让人拆了府衙后园的旧廊木料,又征了几家富户閒置的厚板,赶製薄板……” “战死弟兄,按里甲籍贯登记姓名,无人认领的统一立总碑。僧道就请城西宝庆寺与玄都观两庙的人,定要好好超度超度” 张大顿了顿,目光从城外移过来,一字一句交代抚恤事宜: “阵亡者家眷,每家发糙米三石、碎银二两,田赋免三年,家中壮丁优先补入乡勇,粮餉照发 重伤不能再战的,养伤期间口粮不减,伤愈后安排守城杂役、军械修缮,不废其人 轻伤者即日归队,伤愈前只守夜、不登城,口粮加半升” 数个时辰张大一直在安排伤兵降兵之事 …… 辰时刚过,西郊空场也终於布置妥当。 孙六的棺木摆在最前,张大亲自放了一块木牌,身后则放著一眾兄弟的木牌 张大没穿官服,居然掛著一缕白布,亲自主持祭奠。 隨著张大没念一段悼词便会鞠躬,身后张文、李二、王腿等人也跟著齐齐躬身,哭泣之声多,然而压抑的沉默却比比痛哭更显沉重。 祭奠了半个时辰才缓缓结束,棺木也就地安葬…… 待诸事稍定后,周文曲被两名乡勇搀扶著过来。 在守城时他左臂为流矢所伤,此时居然深可见骨,昨夜又强撑调度,如今周文曲脸色惨白,脚步虚浮的来到张大身旁。 “大郎,清点完毕。”周文曲躬身,双手递上麻纸帐册 “此战我部阵亡二百八十七人,重伤六十三,轻伤二百一十四,折损近四成;官军阵亡七百余人,溃散四五百,俘虏一百四十三。” “缴获战马四百二十七匹,周凤岐部骑兵马三百一十六匹,鞍轡齐全,黄朝宣部乘马一百一十一匹,多为挽马,暂不能上阵 刀枪矛戟一千三百余件,弓七十余张,箭矢近万 三眼銃、火銃二十七桿,火药铅丸四石,多受潮” 收穫颇丰 这是张大的第一印象 只要官兵不第一时间再来攻打邵阳县,张大甚至能让自己的力量比之前还要强大! 时间,急需时间 特別是说到战马,周文曲更是洋洋得意,说了很多训练骑兵的策略方法 张大细细听著,觉得方法好就微微頷首,觉得不好,便给出自己建议两人因此又聊了半个时辰 “如今黄朝宣粮草被焚,折损大半……”张大语气平静,“此时练骑、扩军,还有稳城內、安四乡,不生內乱,这些事应该一同进行。” 周文曲立刻接话,將所擬政令和张大说了 “城內商铺准其开市,照常纳税,適当减些……四乡农户照常耕种,守城出力者免一月杂役……修缮城墙街巷,优先雇城內贫民,日给米半升” 说著说著,张大突然想到了什么,没有接话,又望著城外官道方向,眼神幽深,像是自语,又像是发问 “官军……还会不会再来?” 张大也从降卒中听说了 此时居然是杨嗣昌亲自下令围剿自己的……而杨嗣昌是督师辅臣,下了死令剿杀,黄朝宣败了,他会不会再派將、再调兵?还是说他不是什么固执之人…… 一旁的周文曲沉默片刻,如实回道 “恐怕是要来的,只是快慢难料。这杨嗣昌主力在房竹追剿张献忠,短期內无力调重兵来邵阳;可黄朝宣必会上报,湖广巡抚也不会坐视,或许数月或许几年” 张大依旧再想什么心事,又问 “到那个时候,规模必然很大,再来,我们能打贏吗?” “不知。若仍是黄朝宣这般乌合之眾,可守;若调边军、精锐来,恐怕就……” 不知道张大有没有听进去周文曲的话,只是在原地沉默片刻后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走向县署籤押房 “磨墨,备纸。我亲自再给杨嗣昌写一封信!” 周文曲一愣,连忙跟上 “大郎要亲笔?” “嗯。”张大连头也没回,“虽说打了胜仗还写求情的话有些丟人了,不过……我是当真没有和他打的想法啊……至少这几年是真不想和他打” 没错,张大要再一次卑躬屈膝的写一封求饶信,想著万一给杨嗣昌一个台阶,能让他给自己留一条活路呢? 张大动笔开写,写著写著便皱眉將书纸皱成一坨丟掉 內容过於諂媚丟人了 就这么前前后后写了十几次,张大又看了几遍…… 终於,信写毕,封缄盖印,这个时候他仍然用的仍是邵阳县印,连宝庆府府印都不敢用 “去,把吴莲儿带来。”张大把信放在案上,淡淡开口。 不多时,吴莲儿被带到堂前。她依旧素衣素裙,面色苍白,昨日被官军一脚踹中小腹,至今行路仍微有不適,腹中有些疼痛,此时她的眼神里没了往日的冷淡,只剩茫然无措还有一种上刑场的恐惧…… 她站在阶下,垂首而立,一言不发。 张大看著她,语气平淡 “此前我发过誓,城破之日,定叫你生不如死。” 吴莲儿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在等他说出后半句话 “如今你运气好” 张大显然是有些不爽,仿佛將她放了自己会吃亏似的 “我放你走。”张大將那封信推到她面前,“你把这封信,送到湖广巡抚行辕,转交杨嗣昌便可……到了官军营中,你是告状、是喊冤,悉听尊便。” 吴莲儿怔怔看著那封信,又看向张大,嘴唇颤抖 杀父之仇刻骨铭心,可此刻对方放她一条生路,这份复杂滋味,让她不知该恨还是该避。她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半句软话,更不会说什么谢谢,只是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明末闺秀的常礼,算是应承 她恨张大,可她更想活著,更想把消息带出去,更想亲眼看看,这乱世到底会把所有人推向何处。 张大懒得看她神色起伏,挥挥手 “下去收拾隨身东西,一个时辰你便出发。” …… …… 將吴莲儿打法走后,张大走出籤押房,望著城內渐渐升起的炊烟 此时残阳斜照,邵阳城残破却挺立,硝烟渐散,人声渐復…… 第22章 官军败了? 话说黄朝宣看到周凤岐头颅时,便从东门一败涂地地逃出来,整个人彻底傻眼 胖身子在马背上顛得七荤八素,甲冑歪扭,头盔丟弃,头髮则是被汗液糊在脸上,油腻噁心 如同一头被追急了的肥猪。 不过还好,城內守军並未追来,他只听见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远,心渐渐安定下来 “待我整军备粮,来日再战!” 可等他气喘吁吁衝到龙王庙山坳口,整个人瞬间绝望 粮仓真被烧了,张大那廝怎么做到的? 黄朝宣一直以为刚刚张大那话不过是为了扰乱军心…… 然而看到眼前这往上漂浮的黑烟、仓房、屋顶、樑柱还有原先堆得像山一样的粮袋、草料、军资……全都成了一堆黑灰,竟什么也不剩时…… 闻到粮食烧糊、木头烧焦还有尸体烤臭的气味时…… 黄朝宣彻底绝望,他身后还能勉强维持队形的残兵也立刻崩溃…… 千人的队伍,这会儿跟著他的也就五百来人,一个个面如死灰…… “啊啊啊!张大!反贼!我淦你娘!” 黄朝宣那胖身子止不住地抖,眼睛瞪得溜圆通红,嘴角一抽,一口气血立刻喷涌出来 黄朝宣当即昏厥过去,身旁亲兵连忙將其扶到马上,接著百人队伍立马往西疯跑,来时用了几日,而回来居然只用了一天一夜便逃回了武冈营。 黄朝宣迷迷糊糊晕了一天一夜,刚好到了武冈营才醒来 没打过张大,粮食被烧了,周凤岐死了,兵马也被消耗的差不多 这仗打完,他在湖广军中彻底成了笑柄,地位和看管城门的老黄狗差不多了 “將纸磨拿来!” 躲在中军帐里的黄朝宣还是能做一些事情的 不幸中的万幸是周凤岐死了,自己可以推卸责任 黄朝宣一刻不敢耽误,赶紧叫人磨墨铺纸,肥手哆嗦著,亲自写塘报、写请罪书。 当然了,必须加点对自己有用的东西 在请罪书中,黄朝宣將自己写得无比委屈、无比拼命,说自己如何督军猛攻、如何身先士卒、如何在缺兵少械的情况下死撑,几乎拼光了老本也在所不惜,只为能让朝廷安定 苦衷诉说完后,黑锅自然是一股脑全甩给了已经战死的將领——周凤岐来背 黄朝宣又信里把对方骂得狗血淋头,说他刚愎自用、不听指挥,非要孤军冒进,中了反贼的埋伏,这才害得全军腹背受敌、粮草被烧、一败涂地。 可是……可是黄朝宣编著编著突然也觉得有些离谱了 从杨嗣昌在南阳下令,让他进剿张大,到出兵、攻城、打败仗逃回来,前后一共也就九天。 九天里,大半时间都耗在路上赶路,真正在邵阳城下跟张大交手,加起来还不到两天,就被打得这般丟人的地步。 这就很难办了,总不能全是周凤岐的错吧? 管他呢,写了再说 黄朝宣无可奈何的写完塘报立刻派亲信快马加鞭,六百里加急送往武昌湖广巡抚衙署,只想赶紧把消息报上去,把罪责儘量推的乾净些,保住自己的小命和官位 六百里加急的马一路狂奔,两天就衝进了武昌城,衝到巡抚衙署门口。 这时候,巡抚宋一鹤和巡按黄澍还是很关注张大此事,下意识的等著黄朝宣的捷报呢。 毕竟张大就是一群乌合之眾,官军一到要是能立刻手到擒来,用不了几天就能平定邵阳的话,说不定在京城的崇禎欣慰之下,能够保住头上的乌纱。 然而这一切的期望都被黄朝宣毁了 “几千官军……居然输给一个乡下造反的?周凤岐战死,粮草烧光,黄朝宣跑了……这怎么可能!”宋一鹤捏著塘报的手不停抖,纸都被捏皱了,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黄澍此时额头也是冷汗直冒,嘴里喃喃自语 “完了,彻底完了……当年熊文灿就是逼左良玉打张献忠,结果大败丟官;现在杨嗣昌刚南下督师,第一仗就输成这样,跟当年一模一样啊!” 两人对视一眼,要比之前听到张大谋反的消息还要害怕 毕竟杨嗣昌是皇上眼前的红人,督师辅臣,总管剿贼,这么大的败仗,皇上肯定龙顏大怒,杨嗣昌自身能不能保住他们不知道,然而自己肯定是要牵连的! 人是在他们的地方反的,至於进剿的命令是杨嗣昌下的,可具体督办也是他们两个……朝廷要是追究起来,他俩绝对跑不掉。 倒霉至极! “不行,得重新写份塘报,儘量將脏水泼到这两个臭丘八上” 得到黄澍的点头同意后,两人没有任何心理压力的开始將黄朝宣写的战报再次更改——毕竟他们兵败確实和自己关係不大嘛 於是宋一鹤立刻叫人重新誊写塘报,写完以后又看了几遍,发觉实在没问题后这才盖上巡抚大印,再以六百里加急送往襄阳杨嗣昌行辕。 而这时候的杨嗣昌,已经到了襄阳附近的行辕,距离他在南阳下令进剿张大,也就十一天时间。 这十一天,他一路南下,整顿军队、调集人马,总算赶到了围剿张献忠的前线。 襄阳行辕,已经成了中原剿贼的总指挥部,大堂里烛火通宵亮著,湖广、河南、陕西、四川的各路將领全聚在这儿,盔甲鲜明,气氛紧张。 总兵猛如虎、贺人龙,副將张应元、汪云凤,还有隨军参谋万元吉等人,全都围著一张巨大的湖广地图,脸色凝重,吵得不可开交。 所有人都在琢磨一件事——张献忠现在躲在房县、竹山的山里,没粮没人,军心不稳,接下来会往哪儿跑?此时该怎么布兵,才能把他彻底围住消灭? “依我看,张献忠没粮了,在山里待不住,肯定往川东跑,窜进四川!我们马上派兵守住川楚交界的要道,断他退路,四面一围,肯定能全歼!”猛如虎拿著马鞭,指著地图上的川东,嗓门洪亮。 “不对!”贺人龙立刻站出来反驳,“张献忠下贱狡猾,反覆无常,最会声东击西,他肯定假装往川东跑,实际往北窜,去郧阳跟罗汝才会合!我们应该把重兵放在郧阳,拦住他北逃!” “川东地势险,张献忠不会轻易去!” “郧阳是咽喉,他定然爭抢!” 將领们各说各的,吵得脸红脖子粗,就是定不下主意。 而杨嗣昌呢?自他从京师赶过来后,平常上朝时穿的一品官服就没被他当眾穿过,只是以常服示眾,只不过腰间却一直掛著崇禎给他的尚方宝剑,很是珍惜,寸步不离身 他站在主位上,脸色阴沉,眉头紧锁,手按著剑柄静静听著,一句话没说。 论兵,他不觉得自己要比底下这些爭的面红耳赤的將领要强,只是自己偶尔情绪上头,可能会有些衝动…… 就在杨嗣昌等著底下將领爭个所以然时,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紧接著驛卒撕心裂肺的喊声,划破了行辕的安静: “报——!武昌六百里加急战报!督师大人亲启!” 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爭吵戛然而止,將领们全都看向帐门,脸上露出不安的神色。 六百里加急,绝对是出大事了。 应该是之前邵阳那事,想必是捷报了 眾人不约而同的都是这么猜想著,毕竟也是一场胜仗,眾人脸上神色也就不再如之前那么压抑 只见杨嗣昌亲兵快步跑进来,单膝跪地,双手捧著一封密封塘报,高声道 “启稟督师,湖广巡抚宋一鹤六百里加急塘报!” 杨嗣昌心中也是欣喜,面无表情的伸手接过,准备打开时大声当著眾人將这份战报念完,先给这糜烂不堪的湖广战局冲冲喜再说 只见杨嗣昌飞快拆开,抽出纸页,目光一扫,正要开念时却突然停下 !!! 怎么可能!官军败了!? 第23章 信报 眾將此时等的有些心烦了 莫非是杨督师看书看多了?老眼昏花了?连这战报怎么要看上这么多遍,又不念,在这独乐乐? 在场將领都是些糙汉子,更何况杨嗣昌无论是喜是忧,都喜欢面无表情,强装镇定 眾將此时不知杨嗣昌心中波涛汹涌,拿信的手也开始发出不令人察觉的颤抖…… 在朝堂为官多年杨嗣昌,自动將上万字战报中推卸责任、泼脏水、安抚朝廷、自大空话、惶恐认罪、引经据典……的文字捨去 最后让他精简到了最后的信息: 黄朝宣邵阳兵败,士兵损失七成,粮草被烧,溃逃回武冈; 副兵周凤岐轻敌冒进,在县城中埋伏,兵败战死 反贼张大缴获大量马匹、兵器、甲冑,势力大涨,据城死守,气焰囂张 湖广官军进剿彻底失败,损兵折將,大败而回……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杨嗣昌心上,砸得他头晕眼花,几乎站不稳。 到现在,杨嗣昌都不確定那个张大读了几年书,到底识不识字 可就是这么个乡下刨食之人,怎么会!怎么能让官兵败的那么惨! 杨嗣昌缓缓闭上眼睛,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把塘报递给身边亲兵,如同好几日没有喝过水一般。声音沙哑乾涩 “念出来吧,让各位將军都听听,都好好的听听吧” 亲兵接过塘报,站直身子大声念诵起来,兵败的经过、將领战死、粮草被烧、反贼壮大的消息,一字一句,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等亲兵念完,偌大的大堂里,死一般寂静,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 所有將领全都惊呆了,愣在原地,脸上写满不敢相信,没人敢出声,没人敢动。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只有烛火在风里摇晃,照得每个人的脸忽明忽暗,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他们怎么也想不通,上千官军呢!即使不是剿匪的主力!但那好歹也是官军!此时居然打不过一个名不见经传、占城造反的乡下里长,甚至他娘的还会输得这么惨,连马匹兵器都成了反贼的战利品。 而在这片死寂和震惊里,最轻鬆、最暗自高兴的,是站在大堂角落、戴罪待审的原六省总理熊文灿。 杨嗣昌都穿著常服未曾托大,熊文灿自然不敢造次,他穿著便服,本显得脸色憔悴,然而此时所有人注视他的话,低著头,隱约中仿佛能看到他一股幸灾乐祸的情绪…… 他当年兵败,是输给了纵横天下、名气极大的张献忠,算不上虽败犹荣,但至少还能辩解几句吧? 然而杨嗣昌呢?这杨嗣昌是皇上亲自提拔的督师辅臣,手持尚方宝剑,总管天下剿贼,权倾一时,一上任就把他当年的策略批得一文不值,丝毫不给自己面子。 结果呢?上台下令的第一件军事行动,派出正规的官兵,去打一个无名无姓的乡下少年,没打过,还惨败! 一想到此事熊文灿在心里狂笑,差点笑出声。无奈熊文灿只能使劲憋著,依旧低著头,装出忧心忡忡的样子,轻轻嘆气摇头,好像在为官军惨败难过 败些!再多败些!说不定陛下还能念起我的好,让我官復原职也未尝不可! 好像是听到了熊文灿的心声了一般,杨嗣昌起身,往眾將方向走了数步,越过副將张应元、汪云凤,走到总兵猛如虎、贺人龙身旁 接著杨嗣昌面无表情的当著眾將领的面,將那张记载张献忠动向路线附近地形还有各部官兵扎营的那巨大张地图给扯了下来,捲成一卷丟了一旁 “按照这么个打法,诸位莫要討论张献忠之流该如何围剿了,今日我就派人去湖广巡抚那处,让他將邵阳的图册拿来,你们这些总兵副將,不要吃饭睡觉了,日日夜夜研究如何对付那个张大吧” 被杨嗣昌这话刺激,大堂里的死寂越来越重,压抑得让人无法忍受…… 於是陕西总兵贺人龙率先无法忍受这股气氛,往前走了一步,盔甲碰撞发出轻响,打破了寂静。 “督师大人,末將有罪!罪该万死!” 贺人龙一开口,將领们全都回过神,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贺人龙继续说:“当初在南阳,督师下令分兵打张大,末將就觉得不妥,劝督师先专心围剿张献忠,莫要分兵对付小反贼,免得顾此失彼。 可如今战事到了这种地步……一切皆是末將轻敌,这才导致损兵折將、兵败粮焚!请督师治罪,末將毫无怨言!” 贺人龙话音刚落,其他几个当初也劝过不要分兵的將领,也纷纷上前,齐刷刷跪地请罪 “末將等有罪,以至於官军惨败,请督师治罪!” 杨嗣昌看著跪地的將领们,又看了看手里的败报,缓缓闭上眼睛,长长嘆了一口气。 这一声嘆息,充满了疲惫、无奈、绝望和悲凉。 当初魏忠贤祸乱朝廷时,自己不堪忍受於是休官回乡,到了其倒台时自己又被请到朝廷为官,有人还专门还劝自己和他一起,落井下石清算魏忠贤…… 杨嗣昌拒绝了 他並不喜欢事后清算,这很没有意义,再说张大的危害还不至於要让场中眾將解职的地步 如今也是一样,他没说话也没治任何人的罪,只是静静站在那里,脑子里反覆迴荡著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念头——我大明江山,难道真的气数尽了? 大明朝立国才两百多年,幅员辽阔,百姓亿万,曾经何等强盛威风。 才两百年,便要亡了? 內部流寇四起,攻城略地; 外部后金虎视眈眈,边关告急; 朝廷里党爭不断,官员贪污腐败; 如今就连这军队里的兵卒也好,兵官也好,也是这般贪生怕死,军纪涣散,不堪一击,就连一个乡下少年拉起的队伍,都能大败官军、杀死將领、据城死守,屡剿不灭! 杨嗣昌睁开眼,眼神空洞地望著大堂外的天空。 秋风呼啸,捲起漫天尘土,吹得行辕里的旗帜哗哗作响,烛火忽明忽暗,照得他苍老的脸上,全是深深的绝望 也罢,千人的兵士围剿不成,那便万人! 正当杨嗣昌要將重心重新转向围剿张大的这个时候 帐外再次又亲兵前来,手中依旧是拿著一封信报…… 第24章 为我所用 自从听到剿贼不成反被贼剿的消息后,襄阳行辕大堂,便烛火昏沉,督师杨嗣昌也一言不发,四处走动到了帐外,此时帐內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诸將垂首而立,甲冑凝霜,人人面上皆带愧色。毕竟这事简直是奇耻大辱,纵是沙场悍將,也觉抬不起头。 沉默许久后,总兵猛如虎忍受不住,虎目含煞的踏前一步,开始毛遂自荐道 “督师!末將愿领本部边军三千,星夜驰赴宝庆,定擒此贼,以血军辱!” 话音未落,陕西总兵贺人龙亦按刀上前 “某与公同往!此贼不过倚城侥倖,我等率精锐临之,必一鼓荡平,不留祸根!” 张应元、汪云凤等將纷纷附和,请战之声此起彼伏,大堂內一时杀气腾腾。眾人正欲齐声进言,帐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亲兵高声传报 “督师大人!湖广巡抚宋大人加急再递密函!” 眾將譁然,心齐齐一沉。 莫非张大那廝败军之后仍不满足,还要接著攻略新化、城步?这畜牲的胃口这么大? 在眾將的注视之下,杨嗣昌依旧面无波澜的伸手接过,拆开封泥展信细读…… 只看数行,杨嗣昌的嘴角忽然抽搐了一下,接著便哈哈笑骂道 “呵呵……狗贼,好一只狗贼!呵呵呵……” 杨嗣昌一反常態。一边看信一边发出爽朗的笑骂声 而这笑声中有自大、有嘲讽、有不屑一顾,有遗憾隱忍……在死寂大堂里格外刺耳 杨嗣昌看完信后,笑了好一会这才停下来,望著帐內眾將不解的模样,便十分不舍的將信件递与亲兵 “独乐乐不如眾乐乐——將此信念与诸位將军听” 亲兵得令,於是捧信上前,朗声诵读…… 这信上字跡歪扭,墨色深浅不匀,粗纸劣笔,有些错字亲兵甚至要迟疑片刻才知效写信此人的意图 然而字跡虽然丑是丑了点,文章差是差了点,但是整文不像之前湖广巡抚写的那样駢文藻饰,没有引经据典,没有华丽词藻,没有复杂文字,没有动用春秋笔法写乱七八糟的东西……全文一共也就几百字,是故信使很快便读完这其中內容 信中內容很是简单: 先是张大诉苦喊冤,称自己被贪官所害,父死家破,这才不得已起兵清奸,实非敢叛朝廷。 又说前些日子与官军接战,只为自保,至於杀伤吏士、焚毁粮草,心中更是愧悔无地,无不想一死了之以谢天地,只是这样还不足以洗刷罪名,唯有日后剿贼除恶才能免得下地狱十八层 接著张大就在信中言辞极为恳切的求杨嗣昌海量包容,不记小人之过。说今天下巨患,唯张献忠一人,此贼屠毒千里,祸乱苍生,不顺朝廷,丧尽天良无恶不作……(杨嗣昌应该是看到这句才笑骂起来的) 最后张大为了让杨嗣昌打消围剿自己的意图,甚至说什么“虽鄙野村夫,亦知忠君之义,待安抚邵阳百姓、安定地方,即率部束身待罪,愿为前驱,隨军剿献,以赎前罪……” 这便是这封信的所有內容……要是之前杨嗣昌还会对张大高看一眼,他写出这封卑躬屈膝的信后……不对!后面居然还有內容! 见亲兵又从信封抽出一张信纸念了起来,这回上面写的居然是预测张献忠行军路线的信纸! “反贼困於房、竹山中,粮秣將尽,必不敢久留。 其部惯走山险,必由房县出,经官渡坪、上龕、九道梁,奔川东大寧,再趋巫山、夔州,借川东群山负隅顽抗……请督师速遣劲兵,扼守大寧隘、白马隘、铁门坎三处陆路险隘,封其入川之路,则张献忠四面被围,可不战而擒。愚见浅陋,伏惟督师明察……” 信读完,大堂之內先是一静,隨即响起压抑的嗤笑与议论。 “这张大也好生有趣,字写的还没我好,居然也敢妄谈军机” “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想骗我军移师,他好据地自雄!” 亲兵念完之后,眾將还是不过癮,接连传阅那封粗陋信函,越看越觉可笑,先前的愤懣竟消了几分,只当张大是打了胜仗便怕清算,卑躬屈膝求饶的软骨头,所谓献贼行踪,不过是胡编乱造博信任罢了。 杨嗣昌抬手压下喧譁,目光扫过诸將,语气平静 “信中所言,一求抚,一献贼踪。尔等以为,是真心归降,还是蓄意缓兵?” 一语落地,帐內立刻分成两派。 贺人龙率先发声 “笑归笑,此贼奸诈比张献忠有过之而不及,不过是想趁我军专注剿献,假意示弱罢了!” 汪云凤立刻附和:“贺总兵所言极是!张献忠当年受抚復叛,殷鑑不远,张大狡黠尤甚,安能轻信?” 猛如虎却捻须沉吟,摇头道:“督师,末將以为,未可一概而论。眼下我军合围之势將成,分兵宝庆,恐腹背受敌,暂羈縻之,先灭献忠,再图不迟。” 参谋万元吉亦上前一步:“猛公所言有理。张大据邵阳,还是与流寇有些不同的,他贪图官职是真,不过反心倒也没献贼那般大……若能使其扼守宝庆要道,阻张献忠南窜湘中,於我大局,反有小补。” “放屁!”贺人龙拍案而起,鬚髮皆张,“此贼狼子野心,今日招安,明日必反!不能重蹈覆辙了” “若因小忿而误大局,致使献忠逃逸,谁担其责?”猛如虎亦寸步不让。 两派爭执不休,声震大堂,烛火乱颤。 混乱之中,副將张应元一语不发,默默走到帐侧,拾起杨嗣昌先前掷於地上的湖广剿贼总图,轻轻展於案上。 他按著信中文字,指尖缓缓移动,从房县、竹山,一路点向官渡坪、上龕、九道梁,再往西直指川东大寧、巫山,最后停在三处隘口之上。 看著看著,他脸色骤变,失声低呼:“娘的!此路竟分毫不差!” 这一声惊噫,瞬间压下全场喧譁。 杨嗣昌眉头一蹙,迈步走到案前:“你看出了什么?” 张应元抬首,神色惊疑不定,指著地图道:“督师请看!张献忠困守房、竹,北有我军重兵,东为湖广腹地,南系辰、沅蛮荒,唯一退路,便是西入川东。 张大所言路线,由官渡坪入上龕、九道梁峡谷,山高林密,便於隱蔽潜行,出谷即抵大寧,再下巫山、夔州,一旦入川,群山纵横,再想围剿,难如登天” “而他所请扼守之大寧隘、白马隘、铁门坎,全是川东陆路咽喉,壁立千仞,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守此三处,陆路入川之路彻底断绝,张献忠便成瓮中之鱉!” 诸將纷纷围拢,俯身细看地图,对照信中文字一一核验,惊嘆之声此起彼伏。 “果然!献贼流窜多年,此处九道梁一路,正是他惯走的捷径!” “三处隘口一堵,若他真走此处……他便是插翅也难入川!” “对对对,果真是贼才能知贼!” 方才嘲讽之声荡然无存,大堂之內只剩凝重的呼吸声,贺人龙虎目圆睁,盯著地图半晌不语。 杨嗣昌俯身,目光死死锁住川东三处隘口,经过地下將领的討论,他也终於知晓张大信中所言恐怕还真有些道理 这张大既然能以弱胜强,打退官兵……想必是知兵之人,还摆出如此姿態……或许当真可以为我所用? 第25章 处置 话说自从杨嗣昌看了张大那封关於剿灭张献忠的书信后,其对张大的態度是渐渐转变的…… 荒谬,太荒谬了!能够写下让帐內眾人都赞同计策的竟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难道朝廷的人都是吃乾饭的吗? 杨嗣昌宦海半生,剿寇多年,见过张献忠凶残暴戾,知道李自成剽悍飘忽少根基,还有左良玉拥兵跋扈难节制,贺人龙驍勇桀驁难驯…… 可这个叫张大的少年呢?竟有贼之悍勇、官之格局、將之谋略、守土之稳! 或许当真能担当大任? 一丝极淡的惜才与讶异,刺进他的心中 若能见此人一面该如何?不,不行,不可能的 礼法不容,军心不容 於是杨嗣昌另一个念头紧跟著翻涌上来,压之不去:乾脆,先放他一马吧 眼下天下第一要务,还是合围张献忠,完成“四正六隅、十面张网”之策。 张献忠不灭,湖广必倾,湖广倾,则天下震。 张大不过一隅之患,张献忠乃是心腹大患。若这少年真只是被贪官酷吏逼反,所求不过一方安身、一条活路,並非要倾覆大明……那他杨嗣昌,为何不能暂忍一时之愤,先借其力稳住湘中? 给他一条活路,给他一个名分,换一个无后顾之忧的战局。 甚至……若真能將其收为己用,岂非多一员能战敢战的悍將? 这个念头一旦落下,便如藤蔓般疯长。 对啊!朝廷如今……自己现在缺的就是人才! 杨嗣昌睁开眼,眼底依旧毫无波澜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堂內猛如虎、贺人龙、张应元、万元吉诸將,说出心中早就想说的话 “张大所献之策,扼守川东三隘,困献忠於房竹,诸位已核验地图。想必诸位都赞同这么个打法,可还有异议?” 眾將不发一言 杨嗣昌见状微微点头,语气依旧平静 “既然眾將无异议,那便依此策部署。” 说罢,杨嗣昌抬手,军令一句句落下 “猛如虎、张应元,率本部三千、火器手五百,星夜驰赴川东,死守大寧隘、白马隘、铁门坎,构筑工事,囤积物资,敢放一骑入川,军法从事!” “贺人龙,推进房县外围,步步紧逼,焚草断粮,昼夜袭扰,逼献忠向西,入我险地!” “汪云凤,率轻骑五百驻新化,监视邵阳,只瞭望,不挑衅,不进攻,张大若安分守境,则按兵不动;若敢扩军掠地,即刻回报!” 军令如雨传下,诸將自然是纷纷领命,正要转身,万元吉上前一步,低声问出所有人最关心的一句 “督师,张大杀官据城,罪在不赦。我军既不进剿,又当如何处置?是抚,是绝,还是如何?” 此言一出,即將离帐的將领们齐齐停步,转头望来。 杨嗣昌没有立刻作答,反而看向眾人,面色轻鬆道 “你们说,对张大,此时该打,还是该和?” 堂內瞬间分成两派。 贺人龙厉声喝道:“自然该打!此贼戕杀四品知府,击溃官军,不诛不足以明军纪!不杀不足以泄军愤!待收拾掉献贼,便一杀了之” 猛如虎立刻反驳:“不可!此人是个大才,若是朝廷能够……” 爭执之声渐起,杨嗣昌抬手轻压,大堂瞬间寂静。 他目光扫过眾人,字字清晰,不带半分私情: “张献忠,是腹心之疾。张大,是手足之疥。 今日剿张大,少则一月,多则三月,献忠必西窜入川,天下再难制。 今日暂羈縻张大,不打不抚,不封不杀,令其守境自保,不助献忠,我军便可全力灭寇。待献忠授首,再挥师南下,取一张大,如探囊取物。”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一厉: “诸位说,哪一策,是为国之策?” 一语点透利害,堂內再无爭执。 贺人龙脸色阵青阵白,最终抱拳道:“督师高瞻远瞩,末將……服气。” 其余將领齐齐躬身:“但凭督师定夺!” 杨嗣昌见达到自己的效果了,便面色沉定,下达最终处置: “其一,罪案暂悬。张大杀官据城,罪证在册,不予追究,亦不赦免,视为地方激变,不列入逆案。 其二,不授官职。朝廷无官授叛民之理,张大不得自称知县、守备,不得署理府县公事,邵阳仍归宝庆府辖制。 其三,听调不听宣。邵阳严守疆界,不得攻掠邻县,不得私扩部伍;若献忠流窜湘中,张大必须率部堵截,立功自赎。 其四,粮税照旧。邵阳按年输纳粮税,数额酌减,以示朝廷宽仁,不得抗税不缴。 其五,遣使抚諭。遣王承祖持我手諭赴邵阳,安抚张大。” 杨嗣昌微微頷首,目光再次望向舆图上的邵阳,眼底深处那一丝惜才转瞬即逝,只剩冰冷的算计 张大,你这么想活命,甚至到了卑躬屈膝的地步,如今我给你生路,望你莫要辜负本官的一番好意 不多时,行辕內外號角齐鸣,马蹄奔腾。 猛如虎部西入川东,贺人龙部进逼房县,汪云凤部开赴新化,王承祖收拾行装,持諭令直奔邵阳。 襄阳大局已定,杨嗣昌终於可以全心压在张献忠身上,再无半分旁騖…… 与此同时,邵阳城內,硝烟也散的差不多了 自从击退黄朝宣后,张大便把全部心力放在固境、安民、整军、积粮四件事上。 这时张大就现在城门之上,眺望整个县城 如今城防完整,骑兵初具规模,乡间流民归田,商铺重开,士绅也不再观望,纷纷將宝压在自己手中…… “大郎,四乡清丈完毕,民田无瞒报,士绅皆已输粮,粮仓可支全城一年有余。武库刀枪甲冑齐备,火器修缮一新。” 周文曲日常向其稟告县內之事 “最近不是有个叫汪云凤的命官吗?他驻在新化做甚?” “应该是监视我等吧?想必被杨嗣昌授意,暂不与我为难。” 张大嘴角微扬,不再多言 终於,自己捨去面子终於换来个和平的好下场 而他要的,正是这最宝贵的时间 “大郎!”张文快步奔上城头,神色兴奋,“周家人来了,周继宗亲自送亲,已到南门!” 第26章 婚嫁?使者 崇禎十二年十月,宜婚嫁 这是周文曲亲自算的日子(准不休准另当別说) 此时邵阳城刚歷经兵戈战火,张大等人见朝廷派来的人又只是驻扎在新化监视自己,於是眾人猜测他们多半不会再动手,乾脆藉此冲冲喜! 终於,整个邵阳县卸下满城肃杀,换上一片滚烫喜庆。从县衙府署到四街八巷,从城门楼子到乡间道口,尽数悬灯结彩——十七岁的张大,要在此地,正式迎娶仁风都周家之女,周念慧。 当然,这规模很大,多半是不符合礼制,有些僭越的要被弹劾的 僭越?弹劾?好歹也得有官才能弹劾不是 这场婚事很是繁杂,张大本想从简,还是眾人劝导——能反繁琐些就繁琐些,越壮观越好,安稳人心嘛 於是眾人翻遍那些婚礼习俗,请教县里那些长者,为的就是能將这婚事重大的展示出来 於是张大先后经过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最后是亲迎——这是最为重要的步骤,首先便是新郎必须亲自前往女家迎娶新娘,以示敬重。 除此之外,张大还要依《大明会典》士庶冠礼,於大婚清晨在县署正堂行冠礼 加緇布冠,示不忘本; 加皮弁,示能习武事; 加爵弁,示可承宗庙。 由周文曲为其赞礼,取字守义,寓意守心守土,不负道义。冠礼毕,才算成年,可正式娶妻。 这一套流程做下来,当真是麻烦至极,张大守城时都没那么劳累 这还不算完,此时吉时一到,全城鼓乐齐鸣。 张大一身大红织锦喜服,腰束玉带,足蹬皂靴,头戴金花乌纱帽,骑上高头大马,神采英拔,意气风发。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檣櫓灰飞烟灭。 想必这就是张大的第一想法吧 此时迎亲队伍自县署出发,穿南门,过正街,经太平桥,直抵周家宅院。 盛大的场景,惹得县里百姓也爭向来看,挤得水泄不通,扶老携幼,爭相围观,欢呼声、讚嘆声此起彼伏 毕竟自从张大执政,县里確实安稳许多,那些苛捐杂税也消失的无影无踪,如今他娶亲自然是要来看看的 而县外的周家宅院亦是张灯结彩,周继宗率亲族迎至门外。 周念慧一身凤冠霞帔,头戴九翟冠,珠翠点缀,面覆红盖头,身著大红绣嫁衣,裙摆绣百子千孙图,由兄长搀扶,缓步而出……登轿之时,红绸轻扬 待花轿入城,邵阳內外有头有脸之人,尽数到场赴宴。 府衙正堂、东西偏厅、外院广场,尽数摆宴,足足一百零八桌,从正午一直排到街口。 声势浩大,闻所未闻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上席坐的自然是邵阳四乡望族、仁风都地主乡绅、宝庆府归降胥吏、甚至个別邻县赶来道贺的乡绅代表 核心席位是张大起事核心弟兄:如张文、李二、周文曲、王腿、李丹、刘病活、孙六遗孀家眷等; 普通百姓则在外院,流水席不断,酒菜管够,人人脸上带笑,感念张大恩德。 至於那些战死弟兄的家眷,皆被请至上席,张大特意叮嘱,务必厚待,不得有半分怠慢 定要好好藉此机会来安抚人心、凝聚势力。 府衙內外,人声鼎沸,觥筹交错,酒香肉香飘出数里 ………… 这婚宴自午时开到申时,周文曲这日子算的吉不吉利不知,不过这一日的环境当真很適合娶亲,此时阳光斜照,暖意融融 张大身著喜服,挨桌敬酒,面色微醺,却始终保持清醒。 有道是洞房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阴 张大为了能好好享受自己的洞房花烛夜,自然是不能醉的与死猪一般,那便只能使用些小手段——每饮一杯,转头便以袖掩口,悄悄吐入袖中暗袋…… 被抓到也不怕,毕竟自己是一县之主了嘛 话说张大正敬酒间,外门亲兵快步奔入,神色紧张又带著几分郑重,单膝跪地,压低声音急报 “大郎!城外有朝廷使者到,持督师杨大人手諭,说是专程道贺,送来朝廷贺礼!” 一语落下,满堂譁然。 刚刚还欢声笑语的宴席,瞬间安静下来,气氛骤然紧绷。 眾人脸色各异,要知道前几日他们还与朝廷官军血战城下,死伤无数,如今大婚之日,朝廷使者突然驾临…… 张文、李二等人瞬间按刀起身,眼神锐利,望向府门,只待张大一声令下就让这不长眼的使者好好吃回亏 而张大呢?他听了这消息不怒反喜,朗笑一声,压下全场躁动 “诸位莫慌!朝廷使者驾临,是我邵阳之福,是我张大之喜!快开中门,摆仪仗,隨我亲自迎接!” 说罢张大整了整喜服,大步流星迎出府门 此时门外官道上,立著三人,最前头那个身著青色圆领儒衫、头戴四方平定巾,面容温雅,腰间佩著督师行辕印信,身后还有两名隨从捧著朱红礼盒与明黄捲轴,这两名隨从就显得的就有些慌乱紧张了 不过三人大体还是能保持朝廷体面的 这时张大也从府门出来亲自迎接几人,使者见张大亲迎,自然是惊讶的 看著这反贼没传言说的那么坏嘛 於是使者率先行礼,拱手作揖,笑容温润,语气平和道 “张公大婚之喜,下官奉督师杨大人之命,专程前来道贺。督师闻公以少年之身,安定邵阳,抚民安境,御寇守城,百姓归心,士绅乐业,心中甚慰,特备薄礼,以示朝廷慰勉之意。” 使者语气平和,仿佛此前邵阳城下的血战廝杀从未发生,仿佛张大与朝廷从无刀兵相向 张大大喜。果然不是来挑事的!於是连忙拱手还礼,姿態恭敬道 “天使远来,一路辛苦,如今不顾疲惫还来道贺,这岂是待客之道?张大惶恐!余本一草莽之身,蒙朝廷垂顾,督师厚爱,实在难以自容。快请入內,上座饮酒,我亲自为天使把盏” 说罢,张大连忙示意身后张文等人將手从腰间佩刀上放下,与其一同笑顏相迎使者 於是乎,如同第一次迎接王承祖般,眾人一同將三名使者迎进来邵阳县內…… 第27章 邵阳无战事 使者进入县城,先是在张大等人的陪同下四处张望,此时街边家宅处处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这张大居然如此得民心,也难怪官兵败了” 使者在县城四处张望完后感嘆之余被张大等人往府衙带去,进了府衙 接著他让贺礼给张大隨从,接著张大隨从就开始大声念了起来,还標註是朝廷官员亲自贺礼的 这么一来满堂又是一阵喝彩 使者的目光从容扫过满座豪杰,脸上笑意更浓,边走边轻声夸讚张大 “张公年少英雄,实乃罕见。不骄不躁,不叛朝廷,一心安民守土。下官一路行来,见邵阳城內商铺重开,百姓归田,城防稳固,人心安定,便是湖广省城,也未必有这般大气象!” 张大听闻正要谦虚一下时,使者又说 “督师常说,乱世之中,最难得者,不是善战之將,不是富庶之地,而是知大义、守本心、能安民、肯守土之人。 张公杀贪官,是为百姓;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御强敌,是为地方; 不劫掠,不滥杀,这份格局,远胜流寇百倍。 朝廷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像张公这般懂军事、知民心、顾大局的人才,正是国之基石。” 张大听闻此话,突然有些受宠若惊 这是什么意思?詔安我?还是在敲打我,让我要安稳老实些? 无论是什么意思,张大都是立马接话,再次將书信中的內容解释出来 “天使过誉,督师过赞!我本乡里野人,父被贪官逼死,家破人亡,走投无路才不得已起兵,只为清奸安民,心中不仅从未有半分叛明之意,还一直有颗报国无门之心,承蒙督师不弃,才有张大今日,若今后督师哪里用的到张大的地方,张大必將竭尽全力!” “好!” 使者微微頷首,目光微动,低声道:“张公心跡,督师尽知,朝廷亦明。此处人多耳杂,说话不便,下官有督师亲下手諭与朝廷处置方略,需单独稟明张公。” 张大会意,当即伸手引路 “天使请隨我来,侧厅静室,无人打扰。” 於是两人摒退左右,步入府衙侧厅偏室,关紧房门,屋內只剩红烛摇曳,安静无声。 使者不再多言,自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綾缎手諭,缓缓展开,神色郑重,朗声宣读杨嗣昌定下的五项处置之策 …… …… 一字一句,清晰入耳,落在张大心中,虽说张大之前便早就预料到杨嗣昌已经放过自己,但是当他亲耳听到这消息时,还是觉得万般庆幸 虽说张大並不了解杨嗣昌的为人,但想必这么大的官了,也算是一言九鼎,他的意思就已经是朝廷的意思了,如今他的承诺保障相当於等於给了自己一张护身符 终於可以安心积攒力量了! 张大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浑身紧绷数月的筋骨瞬间松垮,只觉得浑身轻快,如释重负,眼底涌上难以抑制的狂喜,有史以来第一次——对著使者深深作揖,语气恳切郑重 “谢杨督师宽仁大度!谢朝廷明察秋毫!张大在此立誓,此生必为朝廷效力,守土安民,剿贼御寇,绝不敢有半分异心!但凡张献忠敢入湘中一步,我张大率邵阳子弟,拼死堵截,以报朝廷不杀之恩!以报督师知遇之恩!” 使者收起手諭,脸上露出释然笑意 “张公不必多礼,督师慧眼识人,早知公非张献忠、李自成之流,绝非反覆无常的流寇,而是守土安民的义士 今日是公大喜之日,莫因公事扫了喜气,下官此来,一是传旨,二是真心道贺,沾沾张公的喜气嘞!” “应当!应当!”张大连声应下,激动得语无伦次,亲自搀扶使者手臂,重回喜宴大堂。 走到大堂中央,张大抬手示意全场安静,隨即拿起酒杯,声音洪亮,又一次將朝廷处置方略一字一句,当眾宣告。 话音落下,全场先是死寂无声,隨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吶喊! “朝廷不打了!” “我们安全了!邵阳安全了!” “大郎洪福齐天!邵阳百姓有救了!” 张文、李二、周文曲等核心弟兄,激动得满面通红,举杯狂呼,眼眶泛红,而乡绅地主们也长长鬆了一口气,不用出钱出力,有性命之危了;普通百姓更是喜极而泣,跪地叩首,感念朝廷宽仁,感念张大庇佑。 普天同庆! 张大高举酒杯,朗声道 “诸位!今日是我大张大婚之日,亦是邵阳全城安定之日!蒙朝廷不究,蒙督师厚爱,来,我们共饮此杯,敬朝廷,敬邵阳,敬在座诸位!” 全场举杯,欢声震天,酒香四溢,喜庆之气达到顶峰。 喜上加喜的婚宴直闹到夜幕低垂,明月升空,繁星点点,这才有了衰减的跡象,此时宾客们陆续告辞离去,府衙內外的灯火渐渐稀疏,喧囂慢慢散去,只剩下洞房之內,红烛依旧高燃 这下终於轮到张大最为期待的环节了! 因为逃酒逃的太多,加上明朝酒的度数也低,张大此时愣是没有一点醉意,不过他依旧装作自己醉了,然后脚步晃晃的往洞房走去……走到那个等了张大无数日夜的人。 他轻轻推开洞房的房门。 屋內被布置的很是华丽细心,红烛高烧,烛火摇曳,还有一层薄如蝉翼的纱幔轻垂,將屋內人影映得朦朧柔和,如梦似幻。 空气中飘著的安息香与胭脂香则是將张大身上最后一丝酒味也驱散掉…… 新娘子周念慧此时就端坐在拔步床中央的大红锦垫之上 周念慧凤冠已除,一头乌黑如瀑的青丝被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鹅蛋脸的脸颊两侧。 她身著合身的大红嫁衣,华美端庄,这合身的衣料更是完全將她那魔鬼般凹凸有致的玲瓏身段给衬托出来……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她眉像一幅浸在月色与烛光里的古典仕女图,朦朧、柔美、动人。 “念念,你今夜真是好美” “……夫君……” 周念慧最后只在帐內支支吾吾,满怀爱意与期待的说了这两字 然而正是这两字,听得张大心血澎湃,身体那股正气又涌上身来,且一时难以控制 乱世暂歇,红帐春暖,灯火可亲,佳人在侧。 张大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步步走近,红烛摇曳,將两人的影子紧紧叠在一起…… 今夜,邵阳无战事 第28章 入川! 在张大与周念慧成婚整日腻歪的时间里,同一片天空之下……张大的前辈——张献忠,他打了胜仗也很是满足 张献忠此时在湖广郧阳府房县郊外的滚子河一带,这里是他自谷城復叛后的主战场,也是他亲手创下的大胜之地! 先是在此处诱杀湖广总兵张应元、兵备僉事张其謨,再以伏兵大败左良玉的五千精锐,斩首千余,缴获甲仗、粮草、輜重无数! 此刻,数万农民军的营寨连绵数里,旗帜蔽日,士卒们修整甲冑、生火造饭,几场大胜后,士气正盛,与此前“困守房竹”的惨状判若两地 始作俑者的张献忠中军大帐,就扎在滚子河旁的高坡之上。 帐內,炭火盆烧得正旺,盆中满出来的火光照的人很是舒服,案几上摊开著房县及周边的舆图,用硃砂標註著官军据点、粮草库与兵力分布。 主人公张献忠此时年满三十五,面如紫酱,頜下虬须如针,左颊刀疤依旧醒目,却不復此前困厄时的阴鬱。 他正端坐在虎皮交椅上,一手捻著鬍鬚,一手翻阅著冯双礼递上来的战损与缴获清单,嘴角噙著笑意。 帐內站满了麾下核心头目与联军將领,人人面带喜色,交头接耳,皆是庆祝大捷的欢语。 不过此战虽然胜了,局势缓解的同时还是有隱患的 张献忠被官兵围攻的局势依旧还在 此时杨嗣昌坐镇襄阳,仍以“十面张网”锁死流寇 北面,贺人龙率陕西边军已推进至郧阳府治所,扼守郧襄要道; 东面,左良玉虽败,但部眾未灭,正与总兵李国栋合兵屯於谷城,伺机反扑; 南面,汪云凤率湖广官军驻均州,封堵南下荆州、长沙之路; 西面,神农架群山虽险,却被官军派轻骑扼守隘口,严防西窜川东; 粮草虽有缴获,不过不多,也仅够支撑万余精锐两月,麾下数万军民的消耗极大,且房县本地贫瘠,难以长期补给…… 还有联军也是人心浮动……特別是罗汝才这个畜牲! 当初起兵时张献忠就觉得此人不对劲,相处一段时间后彻底看清此人面貌 在张献忠看来,罗汝才江湖上绰號“曹操”,是玷污了曹操的威名 他是绝对不愿长期依附自己的,换句话来说就是有反心,打胜仗好说,日后万一败了,他定会是第一个反 张献忠刚刚还欢喜的心情又被弄差了起来 於是张献忠又环顾四周,看著帐內英勇善战的自己人,才能从中得到慰籍 左首的孙可望盯著舆图分析官军布防,右首的李定国与麾下將领商议后续进军路线 还有核对粮草、军械的刘文秀;按刀而立,提议乘胜攻打郧阳,直逼官军粮道的艾能奇 以及刘进忠、冯双礼、马元利之属……几乎都是二十几岁打了胜仗的男郎,此刻人人意气风发 正当张献忠打量眾人之际,艾能奇已经思虑好了往后对策,最先按捺不住,一拍大腿,朗声道 “大帅!如今左良玉已败,贺人龙新至,立足未稳!我等不如北攻郧阳,直捣贺人龙大营,占住郧阳府治,扼守汉江要道,官军再难合围!” 李定国今年不过才十七,与张大一般大!极高的武力使他不需要像张大那样卑躬屈膝,而这个岁数又正是好战的年纪,於是他立刻附和,讚赏道 “我赞同此事!郧阳乃湖广、陕西咽喉,占得郧阳,进可攻襄阳,退可守汉江。我军新胜,士气正盛,足以与贺人龙一战!我愿为先锋!” 说罢,李定国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豪气,又言 “若不胜,某愿提头来见!” 孙可望仿佛是害怕张献忠被他的豪气影响到,连忙剧烈摇头阻止,指著舆图上的郧阳 “不可,万万不可!贺人龙那手下人可是陕西边军,善野战、善守城,郧阳城高池深,且我军粮草仅够两月,久攻不下,必陷入官军合围。且左良玉虽败,手中仍有两万官军,我军北攻,必遭前后夹击。” 一旁的罗汝才放下酒杯,看向张献忠也凑起热闹 “大帅,依我看,东归谷城为上。谷城是我等旧地,百姓熟、道路熟,且粮仓未被彻底焚毁,只需收拢旧部,就能立足。杨嗣昌刚调兵合围,谷城防备薄弱,易取易守。” 张献忠还没听完罗汝才说完,就已经知道这个主意太蠢了,蠢到一旁不善战的刘文秀都开始反驳他 “罗將军,谷城虽为旧地,但杨嗣昌早已下令坚壁清野,且左良玉就屯於谷城对岸,我军东进,无异於自投罗网。” 这人莫非见我军胜不了,已经私下和朝廷商量好了,准备充当细作让我军大败? 此时一直沉默的刘进忠也站起身来,仿佛是想到了最合適的路线,激动道 “大帅,神农架群山虽险,却可西入川东。川东官军孱弱啊!而且巫山、大寧守备军不足千人,且川中富庶,粮草充足。我等可借神农架掩护,偷渡入川,占住川东州县,到那时我军如同龙游四海般自在,建国立號也未尝不可……” 轮到马守应摆手拒绝 “不可不可!川东瘴气重,且山路崎嶇,数万大军入川,粮草难运,士卒易生疫病。再者,杨嗣昌若调川军围剿,川中地形复杂,我等难有退路。” “大帅,不如固守房县……坚守不出……” “房县贫瘠,人口稀少,久守必耗光粮草,不可不可……” 帐內顿时吵作一团,北攻、东归、西入、固守,四种声音各有道理,却无人能说服眾人,刚刚还因为打了胜仗而其乐融融的眾人,此时因为政见谋略不合,什么腌臢脏话都骂了出来,甚至李定国等人还打算出了帐去武力解决问题…… “都他娘的吵什么!” 张献忠端坐主位,一声怒吼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主位的张献忠身上…… 到底该何去何从? 张献忠脑中飞速运转…… 北攻郧阳,不可 东归谷城,不可 固守房县,不可 西入川东……这……山路当真有那么崎嶇吗? 东进河南如何?今年河南大旱,流民遍地,到处是兵……且河南官军分散,又无统兵大將 对!去河南,彻底跳出湖广官军的包围,获得战略主动权! 正当张献忠准备將后续的行军路线给一锤定音后,突然从帐外吹来一阵邪风 议事的军帐是临时搭建的,所以那风居然能轻易的捲起沙土將张献忠吹的倾倒下来 眾人慌忙的挡住帐门,又將张召忠扶起来…… 莫非是天意劝阻?东进河南是死地。 “大帅,我等何去何从?” 李定国心急发问 张献忠拿出手帕擦了擦眼,语气坚定道 “入川!” 第29章 路线 四川,“天府之国”的號称有几百上千年,其土地肥沃,物產丰饶,粮草充足,人口眾多 更重要的是,四川地势险要,蜀道难行,群山万壑,易守难攻……张献忠只要能顺利入川,占据川东州县,他便可以龙归大海,彻底摆脱杨嗣昌的围剿,在四川建立根基,称王称霸,甚至建国立號,都不在话下 这样的诱惑確实很大,张献忠能做出这种决定自然也是情有可原 其实帐內眾人谁能没想过去四川呢?只是……只是成也山路险峻,败也山路险峻 孙可望眉头紧锁,非常想极力的劝阻张献忠。 入川之路太过凶险了!山路崎嶇,粮草难运,还有水土不服,甚至方言不通,万一这个时候明军还能突然蒙对地方,大军定会损失惨重,陷入绝境,孙可望刚想开口表態,便被张献忠一个眼神制止 孙可望不言,整个帐內此时居然无一人再敢相劝 见帐內再无人敢反对,张献忠脸色稍缓的点点头,目光一转,落在了方才第一个站出来力主入川的刘进忠身上 刘进忠乃是张献忠麾下悍將,早年曾在川陕边境活动,对川东、鄂西一带的地形地貌极为熟悉,入川一事自然是他的话更为重要 “进忠,你既力主入川,想必对川东路线了如指掌。说说吧,我大军在哪出发,该走哪条路径为好?” 见自己的建议被採纳,刘进忠当即精神一振,这可是自己少数能胜过李定国孙可望几人的机会,於是连忙上前一步,快步走到舆图之前。 只见刘进忠伸出粗糙的手指,指尖顺著房县西侧的山脉缓缓划过 “回大帅!依末將之见,我军可从此处发兵,先向西行进,抵达板桥、上龕一带,隨后转入九道梁峡谷,穿越白马隘,便可直抵川东大寧县!拿下大寧之后,再顺势攻取巫山、夔州,以此为根基,向川內扩张,如此整个四川皆为我等的囊中之物!” 刘进忠话音刚落,语气篤定,直腰挺背,仿佛这条路线已是万无一失,甚至他已经幻想日后开国大典自己要被封个什么王了 可惜他还没幻想多久,帐內反对声先后浮现,比之前还要激烈。 “刘进忠,你是官军派来的细作吗!自己送死就是了,为何连我等的性命你也不放过?”孙可望第一个跨步而出,指著舆图,声色俱厉地反驳道 “九道梁峡谷、白马隘、大寧隘,无不是悬崖峭壁之上的羊肠小道,最窄处仅容单人匹马通过,两侧皆是万丈深渊,一旦失足,便会粉身碎骨!” 刘文秀这时接著反驳道 “我军数万大军,算上粮草輜重、火炮器械、家眷百姓……浩浩荡荡绵延数十里,走这样的小路,怕是要耗费半个月以上吧!先不说峡谷两端有没有官军封锁,就算没有官兵,恐怕在这种环境之下,要兵变的” 孙可望与刘文秀二人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得刘进忠心中暗自后怕。 对啊!我怎么把这事忘了,万一到时候真营啸了我定时第一个被砍的 “更何况走此路的话我军不过两万余石是不够吃的,到那时也会有人饿死。” “大帅,此时川东、鄂西一带,正是山中瘴气最为瀰漫的时候,毒虫蛇蚁遍地都是!我军士卒大多是湖广、河南、陕西人氏,久居北方,不服南方水土,进入深山之后,极易感染疟疾、痢疾等疫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白马隘、大寧隘都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地,官军只需派几百人守住隘口,我军就算有十万人,也攻不上去!” “川东百姓素来畏惧官军,又对流寇心存敌意,我军入川之后,很难得到百姓支持,粮草物资只能靠劫掠,会彻底失去民心!” 见有人开团反对刘进忠后,帐內几乎所有人都统一了战线,用著各种各样的理由反驳刘进忠 眾人的反对之声,如潮水般涌来,关键是每一句话都有理有据,字字戳中要害 刘进忠脸色通红,原本信心满满,此时被说得哑口无言,甚至大军还未开拔,自己就已经是那个罪人一样 而张献忠呢?他的脸色也很难看,不是因为自己差点就要听了刘进忠的话,而是看到帐內居然这么多人反对刘进忠而觉得生气 他们真的只是反对刘进忠这条入川路线吗?要真是如此孙可望说完就行了!那么多人爭先恐后的反驳他,无非就是想著他用来反驳自己,反驳入川这条战略! 亏帐內那么多人还是自己的义子 唉,乾的就是乾的,永远比不上亲的 张献忠抬起手来,止住了还在滔滔不绝提出反对意见的眾將,冷冷却又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说道 “诸位无需转弯抹角,老子已经打定主意,入川之事,无可更改。既然诸位觉得此路不通,那便换条路就是,不过我还是要提醒诸位——川路凶险,再怎么换都是要吃亏的,诸位怕苦的话现在便可走出帐外投靠官军” 此言一出,眾人嚇得坐立不安,当即连忙对著张献忠表明忠心 张献忠点点头,不再理会眾將的那些山盟海誓,独自一人俯身凑近舆图,目光如炬,在房县、竹山、川东一带的地形上反覆扫视,时而停顿沉思,时而微微皱眉。 经此一事,帐內眾人屏息凝神,再也无人敢打扰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张献忠终於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上的一条路线之上 “从房县出发,向北绕行郧阳边境,避开贺人龙的陕西边军,从陕南的紫阳、汉阴一带入川,如何?”张献忠抬眼看向眾人,示意他们可以畅所欲言 依旧是孙可望——张献忠的这个义子率先反对 “大帅,这……贺人龙的边军就驻扎在郧阳、紫阳一带,布防严密,哨探四出,我军数万人马,目標又太大……万一没能绕开他们的耳目。那里可以一大处的平原,偏偏贺人龙的骑兵又好生厉害……” 面对孙可望委婉的提醒,张献忠只是眉头一皱,却没有生气,又换了一条路线,手指指向竹山方向 “那走竹山,从巫溪入川,总可以了吧?巫溪一带山路偏僻,官军防备薄弱” 此时帐內的马元利拱手 “回大帅,某去过那里,这巫溪山路比九道梁还要险峻,且极易迷路……” 张献忠皱眉的时间比第一次长了些,不过依旧耐著性子,接连又说出了三条路线。 一条是从房县向西南,经兴山、巴东入川 一条是从房县南下,经鹤峰、桑植入川 还有一条是从竹山向西,经镇坪入川 毫无意外,这三条路线刚一说出,便被帐下诸將一一反驳。 理由也就那翻来覆去的几个,要么官军重兵把守,要么山路绝险难行,要么粮草断绝,要么土司阻拦…… 眾人的反驳或许只是善意的劝阻……或许不是 无论无何,张献忠已经將其当做挑战自己权威藉口,在处处掣肘,百般阻挠之下 他的脸色越来越沉,紫膛麵皮也渐渐涨成了暗红色,张献忠心中的怒火,一点点积攒以至於爆发…… “够了!” 张献忠猛地一拍案几,直接用手指著眾將骂道。 “老子说入川,就入川!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们什么时候这么优柔寡断贪生怕死了?老子收到是义子还是义女!?” 张献忠怒目圆睁,吼声如雷,震得帐內眾人纷纷低头,不敢直视。 或许是觉得自己对这些生死手足有些过於严苛,张献忠骂了这几句后便不再多言,只是再次俯身,目光又一次死死地盯著舆图,手指在那些被眾人否定的路线上快速划过,最终,猛地停在了舆图的一处 “这是最后一条路了,不行也得行,从房县出发,经官渡坪、上龕、九道梁,穿越大寧隘、白马隘、铁门坎三大险隘,直取川东大寧、巫山!” 第30章 张大与我是本家? “別他娘的用这种蠢人眼神看我” 张献忠將自己这条路线一说出口,帐內眾人不敢譁然,只能用面面相覷的眼神来便是自己的不满 太凶险了,还是太凶险了! 张献忠没听到反对的声音,也没听到帐內眾將夸讚自己英明的声音,於是看著李定国,最后解释道 “定国,你武艺高强,胆大包天,你敢走这条路吗?” 李定国低头不语 他是勇,不是傻 正当李定国已经准备好被张献忠痛骂一顿胆小懦弱时,张献忠却哈哈大笑道 “看吶,我选的路连定国也不想过,怕是帐內其余將领也不敢过去吧?既然无一人想到从此路过,那么官军又怎能料到呢? 诸位一直拿官军堵截说事,那我倒想问问诸位了,是我们走这条路能被官军发现的可能大些,还是我们以后兵败被千刀万剐的可能大些?” 此言一出眾將低头不语 是啊,做这般大事怎么可能没有风险呢?要真的这么畏首畏尾的话,当初乾脆在谷城就不要造反,混吃等死度过一生不好吗? 张献忠见帐內眾將或是惭愧,或是犹豫,又或是点头表示赞同,於是他满意的点点头 那种掌控全局的感觉又回来了 张献忠又对山路狭窄难走,粮食难运,瘴气疫病毒虫等问题给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法,在他口中所有的困难都被一一化解掉了 “我等入了川,到那时莫说什么六省总理,什么监军督师,就算朝廷调集整个天下的兵也无用了——根本施展不开嘛,诸位又是我军的中流砥柱,到那时你们想封王封侯不就任自己挑选?” 张献忠给出那些解决困难的方法眾人不知可不可行。因为他们的注意力都转移到“封王封侯”四字上面…… 帐內眾人听完,这回不只是连劝阻的声音都没了,皱著眉头摆著死人脸色的抗议表情统统消散殆尽 孙可望也只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躬身行礼 “大帅英明!” 其余诸將也纷纷躬身,齐声应道 “末將等谨遵大帅號令!大帅英明” 张献忠笑著直起身,轻鬆的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鎧甲,目光扫过帐下诸將,开始有条不紊地布置具体军务 “孙可望!” “末將在!”孙可望跨步而出,躬身听命。 “你率五千精锐铁骑,作为全军先锋,明日一早便拔营起寨,先行出发。清除沿途所有官军哨卡、乡勇团练,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在九道梁、白马隘等险隘处搭建栈道、云梯,保障大军顺利通行。” “末將遵命!”孙可望高声应道 “李定国!” “末將在!”李定国少年身影挺拔,跨步而出,声音洪亮。 “你率八千精锐步卒,作为中军主力,紧隨先锋之后行进。保护全军粮草輜重、家眷百姓,维持行军秩序,安抚军心。若遇小股官军袭扰,即刻剿灭,若先锋遇阻,你需即刻率部支援,务必打通道路!” “末將遵命!”李定国躬身领命,眸中战意昂扬。 “刘文秀!” “末將在!”刘文秀捧著帐册,快步上前。 “你负责全军粮草、军械、輜重的统筹调配。將多余的火炮、笨重器械、无用輜重全部焚毁……” “末將遵命!”刘文秀躬身领命,转身便要去安排。 “艾能奇!” “末將在!”艾能奇虎目圆睁,大步而出。 “你率三千精锐,作为全军后卫。收容掉队士卒、伤员,清理行军痕跡,防备官军追兵。若有官军追兵靠近,不必恋战,且战且退,將其引开,保障主力安全入川。” “末將遵命!定护住大军后路!”艾能奇高声应道。 “刘进忠,你熟悉川东、鄂西地形,隨军参赞军机,提前指明路线,標註地形,告知官军布防情况” “末將遵命!绝不敢有丝毫差错!”刘进忠浑身一凛,连忙躬身。 “罗汝才、马守应!你二人率所部联军,与中军並行,负责安抚各自麾下士卒,不许譁变,不许离散,不许劫掠百姓过度,以免激起民变。入川之后,你两部驻扎於大寧、巫山之间,协同防守,不得擅自行动!” “末將遵命!”二人心中虽有不满,却也只能恭敬应道。 “冯双礼、马元利!你二人各率两千人马,分守大营两侧,明日一早,掩护先锋出发。待全军拔营之后,焚毁大营,不留任何痕跡,隨后跟上后卫部队,不得掉队!” “末將遵命!” …… …… 一道道军令如雨点般清晰落下,张献忠尽情施展自己军事上的才能,常年的领兵作战已经让他的指挥调度炉火纯青,短短片刻,便將数万大军的行军、作战、后勤、防卫安排得明明白白…… “好了,军务安排完毕!所有人即刻下去准备,明日清晨,先锋出发;三日之后,全军拔营,正式西进入川!违令者,斩!延误者,斩!动摇军心者,斩!” “末將等遵令!” 眾人齐声躬身,高声应和,隨后纷纷转身,快步退出大帐,各自去筹备军务去了 一时间,帐內变得空旷起来,只剩下张献忠和几名贴身亲卫 张献忠又重新坐回虎皮交椅之上,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闭目养神,脑海中再次復盘了一遍入川的路线和军务安排,確认没有任何疏漏。 对了,还有一事! 片刻之后,他睁开双眼,目光变得幽深起来,对著帐外低声喝道 “王二!进来!” 帐外应声走进一名身材矮小、面容丑陋的亲卫。 “属下参见大帅!大帅有何吩咐?” 张献忠放下茶盏,若有所思道 “我记得前些日子你说湖广宝庆府那里也有人起义了?好好说说” 当时的张献忠忙著应付官军,加上张大离他很远,是故无心去管这事,不过此时又仔细想想的话,这倒是个很好的机会…… “回大帅,有人在宝庆府治理下的邵阳县造反成功了,领头的与大帅一样,都姓张,那人名叫张大,起事后一举攻下邵阳县城,斩杀宝庆府知府陶珙、邵阳县知县吴应韶。” “杨嗣昌得知之后,勃然大怒,下令湖广参將黄朝宣、郧襄副將周凤岐前去围剿,结果被那张大以弱胜强,打得大败而回……” “好汉子!” 张献忠听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极力讚赏道 “能打退官军,那便证明此人绝非常人,可以招揽扩充实力” 如今自己决意入川,杨嗣昌迟早是要知道的,至於他是会率重兵追击自己,还是决定先去收拾那个叫张大的…… 张献忠有些猜不准 没关係,只要將这个张大拉拢过来,互为犄角,总是好事的 若官军见他率主力入川,便放弃追击,转头去围剿张大,那么他便可以在川东从容立足,攻城略地,扩充实力,为所欲为,无人阻拦! 若是官军依旧死咬著他不放,率重兵追入四川,那便可以让张大在湖广腹地大肆闹腾,攻城略地,斩杀官吏,搅得湖广天翻地覆。 自此官军首尾难顾,將来无论是对付四川的张献忠,还是留在湖广平定张大,他们的兵力定会分散,疲惫不堪 百利而无一害! 於是张献忠立即將自己所想的策略告知王二,觉得有些不稳妥后又写了下来,交到王二手中 “你去了邵阳莫要摆出一番高高在上的姿態,只是义军,那便都是自家弟兄,若是官军要来追到四川,你定要好好和那个张大说说唇亡齿寒的道理 若是官军转而攻打他邵阳,让那个张大儘管死守……” 张献忠一连对著王二託付了很多话,这才让王二一路注意安全,打发他出了帐去 因为军中不久便要动兵,所以帐外兵卒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大,而这种嘈杂的声音依旧掩盖不住张献忠的激昂澎湃 只要能入了四川……恰好这时湖广又出了个张大,天助我也! 嘶,这张大出现的那么巧,莫非他还真与我是本家?冥冥之中特来相助我的? 第31章 第一功臣 川东,大寧隘 若是后世之人能到此地一游的话是要惊嘆於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的 这两侧千仞绝壁如铁铸铜浇,中间只有一道羊肠小路嵌在山缝之间,最窄处仅容单人单骑通过 话说这山风终年穿峡而过,共振发出的啸声如同鬼哭,加上已经是秋天的山雾又从谷底往上涌,所以白日里也昏昏沉沉 一系列条件的叠加下,让此处就像死了成百上千人那样阴气深深 然而就是这么个鬼地方,猛如虎、张应元却遵照杨嗣昌军令,扼守此处已整整十七日! 三千官军把隘口堵得水泄不通,修筑了数不胜数的防御工事 只可惜此处是山腰,存不住水,是故也就无泉无井 於是乎只为了饮水一事官兵们都要专门派遣士卒攀著绝壁上那些藤条下到谷底背运,一趟往返半个时辰,还经常闹出人命 还有粮秣,也是个大问题,山道难行,輜重队有时连麦饼、糙米都不一定能送上来,更何况菜蔬 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风寒、疟疾、腹泻在军中蔓延著…… “张大!我淦你娘!” 这时一名百总靠在崖石上,揉著红肿溃烂的双脚,对著素不相识的张大破口大骂。如此一来身旁十几个士卒立刻围拢过来,怨气像积攒了许久的洪水决了堤 “守了半个月,连流寇一根毛都没见著!” 一个年轻士卒裹著破烂號衣,牙齿打颤,“那张大到底是什么畜牲,督师怎么就信了他的鬼话,把咱们扔在这活受罪!” “张献忠纵横七省,反覆无常,那个畜牲给他提鞋都不配,居然也敢妄谈国事了!” “再守十日,不用流寇打,咱们先冻饿病死一半!” “不如悄悄撤到山下,好歹有屋住有热饭吃,真等流寇来了再赶回来也不迟!” 抱怨声越来越大,从低声嘀咕变成公然议论,不少士卒放下兵器,甚至瘫坐在地上不肯再守哨。 张应元见此情景第一时间居然是庆幸 当初自己领兵到此处驻扎时,一口断定张献忠必经此路逃向川东,时不时还跟手底下士卒炫耀,说这是他推断出来的 全军过了几日苦日子,张应元突然改口,推测並让人驻守此地的命令说这是杨督师提出来的 又过了几天,张应元再一次改口,说这是张大提出来的…… 还好自己改口改的快,不然说不定手下人真要反了 庆幸完后便是一阵恼怒,万一张献忠真走此路,军容是这么个样子,打的了胜仗?那不就白吃苦了嘛 於是他提著马鞭大步衝过来,对著领头鼓譟的百总劈头就是三鞭,厉声暴喝 “混帐!军令如山!敢动摇军心,按律当斩!本將再说一次,敢言撤兵者,立斩祭旗!” 士卒们经过此事嚇得一缩,纷纷噤声,捡起兵器缩回头去放哨站岗 骂完兵卒,张应元收了马鞭,望著崖下蜿蜒的山道,心头也冒出一阵懊悔。 莫非那个张大推测有误?没道理啊,再怎么有错的话,当初在军帐里早就开始反对了…… 总不能所有人都错了吧? 张应元走到猛如虎身边,不解问道 “猛公,短短半个月,我军已经死伤百余弟兄了,此时又正是粮草將尽,军心涣散,再耗下去,不用流寇来攻,咱们自己先崩了。” 猛如虎並不说过,不过从他的眼神中,张应元也看到了迟疑与犹豫 “张大……那廝可信吗?说到底他不过是占了一县的反贼,鬍子估计都没长出来,更没和张献忠交过手……怎会精准知道他的入川路线?” 猛如虎抚著鬍鬚,也是为之前自己在中军大帐內替张大说话感到后悔 明明之前还觉得张大的推测很有道理,不过在山中待了半月便又觉得哪里都是破绽 张献忠此人善声东击西、避实击虚,入川路线更是繁杂多样,为何放著房县、竹山多条山路不走,偏偏闯这九死一生的大寧隘? “督师军令难违吶”猛如虎嘆道,此时他將责任全部怪罪到杨嗣昌身上,“在此地待了半月,总觉得张大的计策全是破绽,又不知从何说起,万一张献忠改走镇坪、巫溪……甚至不如川东,改去河南,为之奈何?” “如此一来,我军定会被天下所耻笑!我看就是那小子胡诌,为的就是让我军转移矛头……” 这么一想,张应元突然气的一拳砸在崖石上,“娘的,等此战结束我定要上书督师,治他欺瞒之罪!” 两人骂完后,便低声商议,要不要派一支轻骑去九道梁、白马隘方向探查,山道下游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与哨子的急响。 一名哨探浑身是汗,连滚带爬衝上来,跪倒在地 “两位將军!山道下游三里处,发现流寇先锋!约一百二十骑,人人轻甲快马,动作极快,正朝隘口衝来!为首的是个少年將领,旗號是『李』!” 猛如虎与张应元脸色骤变,立刻衝到崖边掩体后,举著千里镜远眺。 只见山道尽头,一队精骑疾驰而来,骑手皆披短甲、持长枪、腰挎弯刀,马匹去势如箭,队形紧凑不乱。 为首那少年不过十七八岁,身披银白轻甲,手持一桿长枪,面容俊朗却眼神冷厉,不用想便知那定是张献忠麾下第一少年猛將——李定国! 张应元手按在腰刀上,目光炯炯 “天吶,居然真来了!猛公打吧!杀了李定国,我二人便能名扬天下了!” 说罢,张应元便正要下令动手…… “慢!” 猛如虎猛地按住他的手臂,气急败坏不顾礼仪道 “没出息的蠢货!能让李定国亲自充当探路先锋,后面会有谁跟著?放长线钓大鱼,先放他们过去,等张献忠主力进入隘口中段,前后堵死,四面伏击,只要一战擒杀张献忠!此功足以封侯,名留青史!” 张应元浑身一震,热血衝上头顶。 对啊!擒杀张献忠! 这是多少官军將领梦寐以求的功劳。只要张献忠死在大寧隘,流寇群龙无首,顷刻瓦解,到时候他与猛如虎就是朝廷第一功臣。 第32章 有埋伏 “这是何处?” “这……將军恕罪,小人不知” 蜀道难,难於上青天 这是身为先锋的李定国第一感受,这些险峻的崇山峻岭就连李定国也深深忌惮 天然的伏兵之地! 特別是此处,一路疾驰而来,入谷之后更是觉得此地阴气森森,风声怪异,突然心中一紧,这才问了一旁的人一句 既然那知路之人也不认识,李定国便更加保守了 他勒住韁绳,抬手示意队伍暂缓前进,目光警惕地扫视两侧绝壁,只可惜浓雾瀰漫看不太清,头上崖顶又是一片寂静,不见半分人影,亦不闻半点声响,唯有山风呼啸…… “此地如此怪异,怎么又不见官军踪跡?” 李定国沉吟片刻,先前派出的几支斥候也相继回来,对著李定国诉说周围无官兵的消息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莫非真是我多虑了?” 为了赶行程,李定国身后主力大军是一直紧隨其后,若他这先锋停滯不前,势必延误入川时机,一旦被官军反应过来並且后续部队追上,后果不堪设想。李定国略一沉吟,决定继续前进,加快速度通过峡谷 “加速通过峡谷,保持队形,谨防不测!” 李定国厉声下令,百余名轻骑催动战马,加快速度,朝著峡谷中段疾驰而去…… 崖顶之上,猛如虎见李定国先锋入谷,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却依旧死死按住下令的手势,口中再次强调之前说了无数遍的话 “不许动!都不要动,尽数隱匿,放他们过去!大鱼在后面,必须等张献忠本人入谷,再三面齐发,一网打尽!” 猛如虎身旁亲兵与火銃兵、弩手皆屏息凝神,手指紧扣扳机、弓弦,大气不敢出,眼睁睁看著李定国所部百余名轻骑穿过峡谷中段,直奔峡口而去。 而张应元则是在在峡口阵地看得真切,见李定国先锋逼近,立刻下令道 “长枪兵尽数隱於崖后,拒马藏於道旁,留出通道,放他们出谷!不许露出半点踪跡!” 数十名长枪兵立刻隱匿身形,通道之中毫无阻拦,李定国所部毫无察觉,径直衝出峡谷,暂驻关外休整,等待主力。 半个时辰过去,峡谷再也不见一兵一卒 一个时辰过去,依旧是空无一人 坏了,人心不足蛇吞象,难不成被发现了?坏了坏了,这下不仅不能名震天下,说不定连性命也要不保了 正当张应元汗流浹背,想要去崖顶劝劝猛如虎,让他不要再设防了,赶快合兵追击李定国还能补救一二时 一阵轰鸣声渐渐的传到峡谷內…… 两个时辰后,终於,在峡谷入口处再次传来动静,这一次,声响浩大,脚步声、车軲声、马匹嘶鸣声混杂在一起,绵延数里,一眼望不到头。 错不了了,定是张献忠的主力军! 在前头的是孙可望,率五千步卒开道,士卒多穿布衣,甲冑斑驳,刀枪林立; 中间是数万军民,裹挟著粮草輜重、家眷百姓,粮车、輜重车挤在通道中,行动迟缓; 张献忠本人身披黑色披风,头戴毡笠,骑一匹高头大马,亲卫铁骑百余骑环绕左右,虬须横生,面色冷峻,缓缓踏入峡谷之中 “好险峻,好壮丽!你们说,我等入川以后,官军看到这番山地,安敢追来?” 刚入谷口,张献忠便勒住韁绳,抬头望向两侧绝壁,对其身旁將领亲兵豪笑道 当然,任谁都能看得出来他说话有些强顏欢笑了…… 娘的!这怎么看都像是有埋伏的样子啊!川地险峻,可没想到居然能这么险峻! 张献忠在心中暗骂一声,一股强烈的危险感油然而生。 毕竟他也算是纵横天下十余年,多少也有些预知祸福的能力,经过此处张献忠能够感受到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敌意、杀意、还有寒意…… 此地绝壁夹峙,通道狭窄,雾气浓重,风声诡异,乃是不折不扣的绝地,一旦遭遇伏击,怕是很难逃脱了。 定国如何了?他不是过去了吗?怎么没和我说此处如此险峻? “大帅,此地地形险恶,雾大墙陡,绝非善地!” 这时刘进忠也看出不对,快步上前,声音急促的劝解道 “末將建议,大军立刻退出谷口,分兵探查四周,確认安全后再行通过,万万不可贸然深入!” 身旁孙可望、艾能奇等將也纷纷附和,出奇的团结 “大帅,刘进忠所言极是,此地阴气太重,恐有埋伏,我等还是退出去为妙!” 说实话,张献忠心中也很认同眾人所言,毕竟这地方確实危险至极,只可惜有点晚了…… 谷口的数万军民已然陆续入谷,粮草輜重绵延数里,此刻若是仓促撤退,必定军心大乱,队伍溃散,届时就算没有埋伏,也会自乱阵脚…… 唉,刘进忠的台阶给的太晚了 更何况,来都来了…… “慌什么!”张献忠沉声呵斥,压下心中的不安,“老子纵横天下十余年,何等险地没闯过?不过是一条峡谷罢了,岂能被嚇退?如今大军入谷,进退两难,贸然撤退必生內乱,唯有全速通过,才是上策!” 张献忠强压下心底的危险直觉,抬手一挥 “定国已经先行通过了,无须担心——传令下去,前队加速推进,中军护住家眷輜重,后队紧跟队形,全速通过此谷,不得停留!” 军令迅速传达,孙可望等人无奈,也只得指挥前队士卒加快脚步,朝著峡谷中段推进。 张献忠用各种各样的话术安慰自己,安慰大军,然而即使这样,他的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两侧崖顶,可任凭他如何观察,依旧不见半分人影,不闻半点声响,仿佛这峡谷之中,真的除了自己的队伍,再无他人。 “莫非真是我多心了?” 张献忠再次说出个李定国一样的话来 就在张献忠主力尽数入谷,行至峡谷最窄处时,猛如虎在崖顶猛地挥下手臂,口中爆发出一声震天怒吼 “放!” 剎那间,峡谷两侧崖顶,梆子声、炮声、銃声、弩箭破空声同时响起,震彻山谷,回声连绵不绝。 强弩箭矢、火药铅弹等等,尽数打入人群,瞬间便有士卒惨叫倒地;甚至官军连虎蹲炮都拿了出来,次第轰鸣…… 断骨声、哀嚎声此起彼伏,不少士卒被滚木碾过,当场毙命 直到此刻,张献忠与麾下数万將士,才猛然惊觉 有埋伏! 第33章 退兵 “有埋伏!官军有埋伏!” 张献忠阵中瞬间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原本就拥挤的队伍彻底大乱,士卒们四处逃窜,相互践踏,死伤无数。 家眷、百姓哭喊声震天,粮车、輜重车堵在通道中,进退不得 张献忠见此场景如遭雷击,不过由於心中所想的坏事最终还是发生后他倒是很快又冷静下来,隨即拔出腰间长刀,一刀劈翻一名慌不择路、四处逃窜的小卒 “不要慌!不要乱!给老子站住!这里是绝地,后退是死,投降也是死,唯有死战才有活路!” 声如惊雷,瞬间镇住了慌乱的士卒。 所有人都停下脚步,看向这位纵横天下的八大王 那可是南征北战十余年的梟雄,此时虽然不復以往那样閒情自若,然而那坚定的目光,对!他定有法子! 前头的孙可望处境更为艰难,他被这突如其来的伏击打得措手不及,这时也才反应过来,挥刀拨飞迎面而来的箭矢 “盾牌手结阵!护住中军,不许乱!后退者斩!” 可惜峡谷狭窄,盾阵无法完全展开,箭矢、礌石从四面八方袭来,盾牌又遮挡不住,前队士卒死伤惨重,盾阵摇摇欲坠…… 与此同时,张应元在峡口阵地见伏击奏效,面红耳赤的撕心裂肺道 “长枪兵压上!拒马合拢,封死峡口,不许一个流寇衝出!” 五百名长枪兵挺著长枪,如墙而进,三重拒马又同时合拢,將峡谷出口彻底封死,与孙可望前队死死对峙,拼杀…… 与此同时的后队方向,刘文秀所部也被猛如虎提前部署的一千官兵封堵,一时半会难以脱身 至此,张献忠数万大军,被彻底困在大寧隘峡谷之中,前有封堵,后有断路,崖顶的猛如虎居高临下轰击,张献忠三面受敌,陷入绝境…… “哈哈!好,打的好!儿郎们再用用力,贼兵的女眷钱粮都归尔等了!” 崖顶之上,猛如虎看著谷底乱作一团的流寇,抚须大笑,声音中满是得意 “张应元堵得好!此番伏击再怎么看都是天衣无缝,张献忠插翅难飞!传令下去,继续轰击,耗光流寇盾牌,半个时辰之內,必能取张献忠首级!” 猛如虎得意极了,下方穿著黑袍的张献忠已经將袍子脱下,意图混淆是非 呵呵,全杀了不就是了? 张献忠啊张献忠,之前给过你机会了,你復叛,这回你就算从这磕头磕到京师都没用了 定要將你千刀万剐! 张应元在峡口阵地,却丝毫不敢鬆懈 这流寇战斗力很强,都这样了还没溃散,张献忠、孙可望等人正在竭力稳住军心,甚至有了反攻的跡象……张应元心中暗道不妙,立刻让人给崖顶的猛如虎传信 “猛公,这股流寇悍不畏死,张献忠更是梟雄,卫所兵战力不足,恐难持久封堵!请调边军下崖,助我稳固防线!” 一柱香过去,张应元得到了让其坚守峡口的回应 给出的理由很简单 “流寇阵脚大乱,无半分防备,我军占儘先机,滚木礌石尚足,火器轮番轰击,用不了多久,他们自然溃散!” 张应元见猛如虎依旧固执己见,坚信凭藉地形、火器与突然袭击的优势,足以困死流寇,无需分兵近战,无奈,只能咬牙接著抵挡 而谷底之中,张献忠浑身溅满鲜血,披风被箭矢射穿数个破洞,却依旧面不改色,甚至……嘴角有一瞬间还微微上扬? 张献忠已经看出官军破绽了 官军占据天险,却受制於地形,崖顶士卒无法下崖肉搏,峡口封堵的官兵多是卫所兵,战力孱弱,只要集中兵力,突破一点,就能全线溃围。 退则死,冲则生! “孙可望!你率前队所有盾牌手,全力顶住峡口官军长枪阵,后退十步你提头来见!” “刘进忠!挑选三百名山民死士,攀崖而上,偷袭官军火銃阵!” “刘文秀!推粮车筑障,挡住后路官军,收集火箭射崖顶,纵火扰敌!” “艾能奇!隨我亲率铁骑,直衝峡口缺口,破阵突围!” 四人分別领命,率先起作用的是刘进忠挑选的三百名死士 这三百人多是川陕山区山民,自幼攀山越岭,如猿猴般灵活,於是顺著崖壁上的藤蔓、凹凸处,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不过半柱香时间,便有数十人爬到崖顶边缘 此时,崖顶明军火銃兵、弩手正对著谷底射击,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有留意到崖边潜伏的流寇 刘进忠见状,猛地挥刀,口呼一声“杀!”后,便身先士卒的冲了出来 火銃兵大多是徒手装填弹药,毫无近战之力,面对流寇的突袭,瞬间大乱,纷纷丟弃火銃,四散逃窜 於是火绳被砍断,銃管被推倒,虎蹲炮的炮手也被流寇斩杀,崖顶左侧火器阵,瞬间陷入瘫痪…… “混帐东西!快调刀盾手,把崖上的流寇压下去!打下去!” 虽说抽调的两百名边军刀盾手与刘进忠部展开肉搏,短兵相接之下,三百人渐渐落入下风,死伤惨重 但刘进忠的目的已经达到,崖顶火器轰击瞬间减弱,谷底流寇所受压力大减,阵形渐渐稳住 张献忠更是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战机,对著艾能奇大喝一声 “隨我冲!” 於是亲自披甲执刀,率领两百精锐重甲,迎著零星的箭矢,朝著峡口明军长枪阵猛衝而去。 话说这明军长枪兵气力本就耗的多了,这时张献忠又被带著精锐一马当先,拼命砍杀,是故明军士卒纷纷倒地,惨叫连连 “挡住他们!快挡住他们!” 张应元见状,心急如焚,挥刀连斩两名溃逃的卫所兵,厉声喝止,可卫所兵本就畏战,面对这种情况实在阵形瞬间被撕开一道缺口。 “猛公!峡口缺口被破,请速派增兵支援!” 张应元的人到了崖顶对著猛如虎高声呼救 然而猛如虎在崖顶总揽全局,怎么能没看到?只是此时刘进忠残部还未完全除去,无法脱身,只能咬牙下令 “虎蹲炮前移,直射峡口缺口!右翼弩手全力压射,封住缺口” 剩余的虎蹲炮迅速前移,炮口对准峡口缺口,轰然发射,石弹封住缺口,张献忠衝锋受阻,只得暂时率部后退。 张应元趁机指挥士卒,重新合拢枪阵,补上缺口,再次將流寇封堵在谷中。 一时间,峡谷之中,两军陷入僵持。 崖顶边军与流寇死士肉搏,谷底流寇与官军长枪阵对峙,箭矢、銃弹零星飞舞,喊杀声、哀嚎声、兵刃碰撞声…… 好景不长,明明是官军占据著压倒性的地形优势,坏消息却一个又一个 “猛公!贼首又一次带人衝锋了!人数更多了!那些卫所兵也快要撑不住了!” 张应元再次向猛如虎求救 还好,这次猛如虎没有推脱,他最终击败刘进忠残部,將流寇赶下崖去,重整火器阵,再次对谷底发起轰击 张献忠见状,又对著刘文秀高声下令 “文秀!集火箭,射向峡口官军拒马,纵火焚烧障碍,为大军开路!” 刘文秀终於收集好了火箭,听闻军令,立刻下令放箭 数百支火箭同时射出,带著火苗,直奔峡口明军拒马 熊熊大火燃了起来,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长枪兵被浓烟呛得咳嗽不止,睁不开眼,阵形再次大乱。 孙可望趁机率领前队盾兵,顶著浓烟,猛衝猛打,再次逼近明军阵前。 “撒铁蒺藜!铺钉板!封住通道,止住他们衝锋!” 明军士卒照做,而张献忠前锋不知有诈,依旧带著策马衝锋,马蹄踩在铁蒺藜上,瞬间被刺穿,战马痛得人立而起,士卒纷纷落马,被钉板刺穿身体,惨叫倒地 “娘的,畜牲!传我命令,士卒脱鞋裹布,赤足衝锋,后退者斩!” 张应元本还暗自窃喜,却见一群人前赴后继,踩著同伴的尸体,衝破钉板障碍,逼近自家军队的长枪阵,顿时面色惨白 无他,只因为自己黔驴技穷了 张应元將该使出的手段全部使出,还是无法挡住那些流寇的死战衝锋…… 娘的,那就打! 正当两军又要展开一场血肉廝杀时,峡谷外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由远及近,清晰入耳 “大帅!是冯双礼、马元利率领的后军援军到了!” 张献忠亲兵欣喜若狂,高声稟报。 原来,冯双礼、马元利率两千后军,因护送粮草,行军迟缓,此刻才赶至大寧隘。 听闻峡谷內激战不止,立刻挥兵猛攻明军后队封堵阵地。 而明军后队一千人马,本就多是卫所兵,战力孱弱,面对冯双礼、马元利两千精锐的猛攻,瞬间崩溃,纷纷丟弃兵器,狼狈逃窜,后路被彻底打开…… 张献忠全军士气大增 而在崖顶的猛如虎就没那么开心了,山崖下方的防线因为此事而彻底崩溃,张应元差点都没能活著离开…… 这位陕西边军老將,见此场景仰天长嘆一声,目眥欲裂 “唉,鸣金!撤兵!退守白马隘!” 第34章 双方暴怒 张献忠从残肢死尸的大寧隘峡谷中冲了出来时,並未选择反打,甚至……他连骂官兵的勇气都没有,直接对著四川方向一路策马狂奔…… 即使已经有人稟告说官兵没有追来,张献忠依旧不肯停下……直到他因为肾上腺素耗尽而感到疲惫不堪,痛苦不已甚至要吐出血沫时,这才连忙摆手 “停……都给老子停下……” 只见张献忠,全身上下大大小小有二三十道伤口,渗出的鲜血將座下悍马染出一大片暗褐。重伤之下,往日里那副横眉立目、睥睨天下的梟雄气度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身狼狈与满目狰狞。 “休整……清点人数兵马” 稀散的中军终於得到休整 於是身后的残兵也拖拖拉拉地聚拢过来,原本旌旗蔽日、甲仗鲜明的数万大军,此时还能站著的不足半数,个个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孙可望、刘文秀、艾能奇、冯双礼、马元利等头领,无一不带伤,这时还没受伤也就只剩充当前锋的李定国部队了 刘文秀似乎很擅长清点兵卒,明明带著伤,还能很迅速的大致清点好部队,不过此时他並不因为自己这个能力而感到庆幸,反而声音哽咽 “大帅……算出来了……此役我军折损一万七千三百余人,其中铁骑折损二千,步卒折损一万一千,家眷百姓死伤三千有余……粮草被焚毁两万三千余石,火器、弓箭、甲仗损失殆尽……” 张献忠身心俱颤,眼前黑了三秒,靠著马背,这才没有倒下,待缓过神之后满脸血污的张献忠一把揪住刘文秀,將他狠狠拽到面前,目眥欲裂,虬须倒竖 “那可是老子好不容易攒的家底,就这么没了?!” 刘文秀既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倒是张献忠身旁其余义子將领在劝张献忠保重身体,不要急火攻心的同时,又相继指责起来 “刘进忠!你不是口口声声说熟川东地形,说这条路线偏僻无人,官军绝不会设防吗? “这么明显的绝地,老子下面的那根都知道是天然的埋伏之地” “还有探路的斥候是瞎了?还是死了?!为什么没有提前发现官军?为什么没有探明险隘布防?!” 一系列问责的话压来,嚇得刘进忠嚇得面如死灰,也顾不得脸面,直接当著全军趴在地上磕头,语无伦次道 “大帅山中雾大,山道崎嶇,斥候不敢深入峡谷,只探了谷外十里,未曾发现官军踪跡……是属下失职,是属下该死!” “该死?你確实该死!” 张献忠怒极反笑,全军遭此大败,必须要找人背锅 张献忠自然是不能背的 所以只能由刘进忠来背 说罢,张献忠挥刀便要砍去,只是不知是受伤了还是故意的,他挥刀动作缓慢,还没砍到便被孙可望上前死死抱住他的胳膊阻止 “大帅万万不可!如今军心涣散,若再斩杀头领,队伍当场就散了!刘进忠虽有失职之罪,眼下入川还需他引路,留他一命,戴罪立功” 刚刚一起攻击刘进忠的人,如李定国、艾能奇等人也纷纷上前求情 张献忠故作犹豫,胸口剧烈起伏,长刀在半空中顿了许久,最终还是狠狠劈在旁边的岩石上,火星四溅,嗡鸣刺耳 给了台阶就得下 手下士卒可以忽悠,但是那些將领不傻的。 他们知道造成此次大败最根本的是谁,只是他们都没明说…… 张献忠也知,可他是八大王张献忠,是纵横七省的梟雄,绝不能承认自己的过错! “唉,自己越来越刚愎自用了” 自家的將领倒是能给自己面子 但是这起义军中,还有罗汝才等人的兵 当初议事时,他也是全程在场的 果不其然,休整过后的队伍再次启程入川,但是这回人群兵卒中竟真的慢慢生出的怨懟之声,起初微弱,后面声音越来越大,甚至毫不掩饰地飘进张献忠的耳中。 “要不是大帅非要走这条死路,咱们怎么会落得这般下场……” “峡谷那么险,明明早就说过有埋伏,大帅偏偏不听,现在好了,弟兄们死了一大半……” “入川入川,我看是入坟!再跟著大帅走下去,咱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深山老林里!” “官军那么厉害,咱们连大寧隘都闯得这么艰难,到了四川,还能有活路吗?” 这一刻张献忠真动了杀心 只可惜此时军心不如之前,自己的威望也只剩威,若是再挥刀屠戮自己人,不用官军来追,这支队伍当场就会分崩离析,作鸟兽散。 没办法,遭此大败后还被手下士卒这么议论,怒气上头却无处发泄 於是在大军入川途中,不少看见自家大帅用刀指天用尽全力嘶吼 “今日之仇,来日必百倍奉还!” 与此同时,襄阳行辕,督师大帐。 杨嗣昌捏著大寧隘加急送来的战报,读了一遍又一遍,读完之后,甚至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又掏出自己收藏的兵书,一边看著兵书上面的內容,一边看著舆图 脸色由最初的凝重,转为震惊,再转为暴怒,最后变得铁青一片 这么个天然的伏击点,不就是兵书上说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处吗? 为什么他娘的守不住? 为什么三千明军,带著火器弓弩,长枪甲冑,什么装备样样都有,都这样了,为什么他娘的还能把张献忠给放跑!? 帐內的万元吉、诸將以及幕僚们,全都噤若寒蝉,低著头,就像张献忠军中的那些將领一样 “废物!蠢材!误我大事!一群酒囊饭袋!” 杨嗣昌终於猛地爆发,一声怒喝,將案上的砚台、茶杯、公文、兵符尽数被扫落在地,碎瓷片飞溅,墨汁泼洒 “猛如虎!张应元!” 他咬牙切齿地念著这两个名字,声音里的恨意几乎要將人吞噬 “明明是天大的优势,明明占尽天时地利!所有胜算都握在你们掌心,居然还能让张献忠跑了?!还能让他率领残兵突围而出?!” “只差一步!只差最后一步!如今张献忠入了川,还有谁能制止!” 明明算是大胜,然而杨嗣昌依旧捶胸顿足,痛心疾首 或许杨嗣昌已经预料到自己有生之年,怕是不能亲手將张献忠斩杀了…… 第35章 被承认 “唉,谁能想到张献忠居然会真走那路?” 因为愤怒而在帐內来回踱步的杨嗣昌似乎是走累了,停下来坐在台上 愤怒过后,就是一阵后悔,痛心 “为什么就不多派些兵呢?再多派三千人,张献忠必死!” 只是当初定下扼守三隘的计策时,他和帐內眾將压根就没多想派重兵驻守 一方面是这些人马够了,另一方面便是抱有侥倖 万一张献忠不走这条险路怎么办?他往河南走该如何?將主力全部用於伏击,那岂不是貽笑大方了? 谁知道贼首居然这么胆大包天 万元吉见杨嗣昌的火气慢慢熄灭,上前躬身劝道 “督师息怒!身体要紧!此番虽未擒杀献贼,却也重创其主力,斩俘万余,焚毁粮草无数,將其赶入四川深山,已是近年来少有的大捷,足以向朝廷交代,足以稳住军心了……” “交代?交代什么?” 杨嗣昌猛地转头,瞪著万元吉极为不满 朝廷所有人都是抱著这种想法才让战局如此糜烂! “张献忠不死,流寇就永不停歇!今日放虎归山,日后必成大患!他入了四川,凭藉天险,再想围剿,难如登天!日后他再出川,谁能阻拦?我?还是你?” 怒过,痛过,骂过,自责过,杨嗣昌终究还是缓缓冷静下来。接著颓然坐回椅上,身子向后一靠,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张献忠逃入四川,我军下一步会怎么做? 是调兵入川追击,还是固守湖广、河南,以防其捲土重来? 算了,这个日后再说 至於此战……是胜了,是自张献忠復叛以来,官军取得的最辉煌的战果。足以震惊朝野,足以振奋人心,足以向陛下交代,足以稳住摇摇欲坠的军心民心 虽未擒杀首恶,却也足以告慰天下。 “罢了……” 杨嗣昌缓缓开口,声音疲惫而沙哑:“传我命令,將此战报加急送往京师罢” 至於以后该如何应对张献忠…… 那便只有天知道 …… …… 明朝並非是偏安一偶的宋朝可言,疆域辽阔,即使是军事加急的捷报,一路快马加鞭,过府冲州,昼夜不等,將这份烫金捷报送至紫禁城御书房也已是崇禎十二年十月中旬。 此刻的北京面临的考验也很严峻 其实清军早在九月就已经入塞,连破京东四城,於是京师戒严,九门紧闭,烽火直达畿辅。朝野震动,人心惶惶,言官譁然,恰好这时崇禎与清的议和之事也泄露出去,於是朝堂大乱…… 此时崇禎帝在御书房批阅奏摺,房內早早的生起炭火,只是深秋的寒风卷著枯叶拍打著宫墙发出的那种声音就像是清兵的刀枪——比寒意还要难以忍受 朱由检穿著一身素色甚至还缝补数次的龙袍,形容枯槁,双目血丝——因为国事艰难,他已是连续十余日没好好睡一觉了,而御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更没有一份好消息 京东州县陷落,边军溃退 勤王兵迟迟不至,粮餉无著 河南、山东又一次大旱,人相食,流民百万 三餉征不上来,国库告罄,甚至还因此让全国各地纷纷造反…… 与清议和之事泄露,群臣攻訐不休,让他威信大跌 可以说,这时崇禎的压力绝对不比在大寧隘受伏的张献忠压力要小 就在这时,御书房外传来轻而急促的脚步,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躬身入內,声音压得极低 “万岁,湖广行辕六百里加急递到。” 这年头四海沸腾,哪里都是加急,崇禎习惯了,头也没抬,只疲惫地一挥手 “呈上来。” 他以为又是催餉、告警、请兵的文书 於是打开只是扫了一眼,直到目光扫过 “大寧隘大捷……大破献贼……张献忠仅以身免窜川”等一行行文字时,整个人猛地一震,如遭电击。 官军打仗不一定是最好的,但是打完仗事后整理战报的本事定然让他人望其项背 只见这份战报笔墨极尽渲染,將一场伏击写成大捷,斩俘万七,焚粮无数,贼势大衰,湖广贼氛一清…… 当然,这也確实是大捷,写的人想必没有任何心理负担才能写得那么盪气迴肠 “好!好!好!” 崇禎看完后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连日的压抑、惶恐、屈辱、疲惫终於消散些许 终於有好消息了 他猛地挺直身躯,再次夸讚道 “好……好!杨卿不负朕!不负朕!定要好好赏他!” 崇禎一遍又一遍重读捷报,越读越是振奋,到最后竟在殿內失態地来回疾走,连声讚嘆 “有此一胜,军心可振,民心可安!大明尚有可为!尚有可为!” 崇禎一边看,一边將战报上对於此战有功的將领名字记下来,准备明明好好当著朝中大臣的面封赏 只是读到中途,崇禎目光忽然一顿,落在一个名字上: 张大。 战报中关於张大的內容大致是:献贼入川之事,先是由张大预料,然而才是眾將商议他会走哪条路,接著猛如虎、张应元等人扼守三隘,诸依计而行,才有此胜。 “张大……”崇禎低声重复,眉头微蹙,“这名字怎么有些耳熟?” 崇禎仔细想了想,这名字似乎不是湖广那边剿匪將领的名字吧? 於是崇禎取过往湖广案卷,翻不多时,这才恍然大悟道 “是他!” 原来在不久前,湖广急报:邵阳的张大,已经聚眾杀官破城,甚至击败官军的第一次…… 当时崇禎正忙著对付清军,还真不在关心那战的胜败……只是没想到,张大这人有这见识,竟能献策立功。 崇禎心绪百转,看向王承恩 “大伴,你说这张大该如何处置?” 王承恩躬身细声道 “万岁,昔日张献忠受抚復叛,前车不远……” 见崇禎沉吟,王承恩又轻声补了一句 “奴才不过是个腌臢阉人,怎么懂什么国事?陛下还是问问督师巡抚等人吧” 杨嗣昌將张大其名入捷报,湖广巡抚亦是在奏摺中说张大是迫不得已…… 毫无疑问,他们的態度已经表明 既然杨嗣昌、宋一鹤都在保他,都在留他安抚湘中。 而自己此刻太需要这场胜利的意义最大化…… 崇禎缓缓点头,眼中再无犹豫: “朕知道了。张大虽有过,然献策立功,心向朝廷。著令其暂领邵阳乡勇,抚辑地方,输纳粮税,防守边境,戴罪立功。不必授以流官,不必明开府职,只以义部统领名目行事。” 从此,张大的身份终於被承认…… 第36章 使者 与京师对比,湖广地界的十一月其实不算太冷,只是偶尔会有些湿冷和雾气 就比如今日,天不亮就起雾,白茫茫裹著山、田、还有整座邵阳城 於是乎,因为这场大雾,田埂上的枯草结了白霜,山间的枫树落光叶子,田里黑褐色的土块冻得邦硬…… 然而就在这霜雾漫天的清晨,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划破郊外的寂静。 张大穿著一身半旧的蓝布棉袍,外头套了件短款轻甲,头戴毡帽,骑在一匹乌黑油亮的战马上——听人说这马是周凤岐的坐骑 张大半信半疑,不过从体格和速度上它確实都很出色 在张大身后,整整齐齐排著三百多骑,人马肃立 虽然甲冑和刀枪上都沾著雾气,虽然队列並不整齐,张大却觉得很是帅气,自己养出来怎么能觉得不好看?这可是他攒了三个月心血,硬生生练出来的邵阳骑兵。 “大郎,再来一趟!” 前头勒马转身的,是李二。 脸膛晒得黝黑,几日不见,脸上手上那些厚茧有多出来些许,如今他是这支骑兵的实际统领。只见李二把马往旁一侧,笑著扬鞭 “谁先到那棵老枫树下,今日弟兄们的酒钱,就算谁的!” 身后骑兵们顿时鬨笑起来,气氛一下子热络起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张大嘴角一扬,鞭子轻抽马腹:“好!说话算话!” “驾!” 两骑几乎同时窜出。 不知是李二马不好,还是他想请客了,比赛中李二会暗暗控著韁绳,速度始终慢半个马头。身后的骑兵们更是心照不宣,没人真往前冲,都故意压著速度,远远跟在后面。…… 不过半袋烟工夫,张大的黑马已经衝到老枫树下,稳稳停住。 他勒马回身,看著气喘吁吁追上来的李二和一眾骑兵,哈哈大笑。 “承让!承让了!” “大郎好骑术!” “咱们县长就是厉害!” 鬨笑和喝彩声一片接著一片 就算知道这帮弟兄是给他面子,故意让著自己,张大心里还是舒坦得不行,少年意气扬在脸上,当即一挥手 “赏!每人五百文!都去城里打酒买肉,暖暖身子!” 骑兵们欢声雷动,齐齐抱拳 “谢大郎!” 一时之间好不威风! 然而在如此威风的外表下,只有张大自己清楚这支人马耗了他多少心血、多少银钱 光是一匹马一天要吃豆料、乾草、精粮,便能顶得上三个壮丁的口粮,三百多匹马,一天就是一大笔开销。 还有甲冑、兵器、马鞍、马蹄铁,全是从武库翻出来、战场上捡回来,再让县里铁匠一点点修补打造 最后为了练好骑兵,他更是把县库里存的银子、粮食,又填进去大半…… 不过好在,卓有成效 “唉,张公真是少年英雄,短短数月,竟练出这样一支精锐,可敬可嘆” 旁边传来一声讚嘆,可惜张大总觉得是轻嘆的意思多些 说话的是个中年汉子,在面色朴实的外表之下,他的手却带著常年握刀的茧子,此人正是张献忠派来的使者王二 此时王二站在路边的枫树下,看著校场上的骑兵,眼神里满是佩服 张大觉得还是得给张献忠面子的,毕竟万一以后自己得投奔他呢? 以后的事谁说的准? 於是张大勒马缓步走过去,翻身下马,笑著拱手 “王兄过奖了,不过是守著邵阳一亩三分地的乡勇,比不得八大王麾下纵横七省的铁骑。” “张公太谦了。”王二走上前,声音诚恳,“我一路从房县过来,湖广各地残破不堪,百姓流离,唯有邵阳,商铺照开、田地照种、街巷安稳、兵马整齐……別说宝庆府,就是整个湖广,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地方。” 张大正要习惯性的客套几句时,忽然看见王二眼圈一红,两行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肩膀一抽一抽,当著眾人的面,居然一时哽咽得说不出话 张大一愣,连忙上前一步 “王兄,这是怎么了?可是我招待不周,饭食不合口味?” “不是……” “那是驛馆冷,睡得不安稳?我让人给你换间向阳的上房,再添床棉被!” “也不是。” “那……是想家了?” 话一出口,张大便觉得自己蠢。王二跟著张献忠东奔西走,老家早不知在何处…… 可王二听此却点了点头,哭得更凶,哑著嗓子道 “我想我家大帅了……不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 听闻此话,张大立马尷尬起来 一个月前,杨嗣昌在大寧隘伏击张献忠大胜之后,杨嗣昌恨不得消息传便天下。 六百里加急送往北京就不说了,湖广、河南、四川各处府县更是张贴捷报,到处宣扬张献忠主力被歼,折损上万,只带少数残兵狼狈逃入四川,短时间內再无还手之力 消息刚传到邵阳时,王二死也不信,依旧拍著桌子和张大爭辩,说唇亡齿寒,朝廷剿灭张献忠,下一个必定来打邵阳,劝张大早做准备,和义军联手抗明 张大劝不住,乾脆把杨嗣昌下发全省的捷报原文拿给他,又让从新化、武冈回来的商人当面细说战况,连官军斩获的首级、缴获的兵器数目,都一一讲清楚…… 王二看著白纸黑字,听著眾人证言,当场面如死灰,瘫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隨后就捂著脸痛哭失声 因为是捂著脸哭,所以他看不到张大表情怪异的模样…… 从那天起,他就整日愁眉不展,今日见张大兵马强盛、日子安稳,一时触景生情,终於忍不住放声大哭 而张大出於內疚,居然自掏腰包,让王二在此地常住下来 “张公,我家大帅已经落难入川,再掀不起风浪了……”王二抹著眼泪,急得声音都变了,“可官军一旦腾出手,转头来打你邵阳,你怎么办?!” 张大不以为意,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不会。” “怎么不会?!”王二急得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胳膊,“朝廷最是无情,大帅当年受抚復叛,他们记恨在心,怎么会信你?怎么会容你占著一县之地,拥兵自重?” 那你还好意思说朝廷无情 张大在心中吐槽一句后,解释起来 “朝廷现在,没空。”张大拨开他的手,望著远处雾蒙蒙的群山,缓缓开口,“如今外忧內患,我是最不起眼的势力。杨嗣昌刚把张献忠赶进四川,他敢停手?万一张献忠缓过劲再杀出来,莫不是白白围剿了” 他顿了顿,语气篤定: “就算张献忠败了,朝廷也绝不会把主力调来打我这小小的邵阳。得不偿失。” 王二一噎,仍不死心,压低声音苦劝:“张公!你怎么就守著这一个县城不放?邵阳巴掌大一块地方,四面皆敌,就算朝廷暂时不来,日后也必生祸端!大丈夫生於乱世,当乘势而起,纵横天下,怎么能困在这里,坐等招安?” 张大依旧不为所动。 自己又不是皇帝,哪能让所有人听自己的? 如今整个邵阳县,上至乡绅地主,下至平民百姓,再到他麾下的弟兄,没人想再打仗了。 分了田,有了粮,不用再被贪官盘剥,不用再提心弔胆过日子。乡绅们盼著安稳收租,百姓盼著安稳种田,弟兄们盼著安稳养家……所有人的心,都在“安稳”两个字上。 自己这时无缘无故说要造反,恐怕死的会是自己 “王兄,乱世里,能保住一方百姓平安,就够了。”张大淡淡道。 王二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忽然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伴著女子低声的笑语 眾人齐齐转头望去。 一行人踏著霜花缓缓走来,为首的是个年轻女子,是个温柔和婉,眉眼弯弯的女子,是身姿窈窕,纤细腰肢的女子 正是张大的妻子,周念慧。 她身后跟著之前那两个两个妇人,提著食盒,脚步轻缓,眉眼温顺。 张大笑著快步迎上去,不顾旁人在场,伸手紧紧握住她微凉的小手。 “念念,天这么冷,你怎么来了?” 周念慧被他当眾握住手,脸颊微微一红,却没有挣开,只是轻声笑道:“知道你在校场练马,冻了一早上,特意燉了羊肉汤,送来给你暖暖身子。” 王二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时说什么也没用了 “王兄,天下大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定的。你不必再劝我了。” “我让人在县里给你安排个差事,看库、记帐都行,有田有屋,吃喝不愁,安心住著。” “等將来有了你家大帅的消息,我再派人送你回去。” 话说到这份上,王二再笨也明白,长嘆一声,对著张大深深一揖,黯然转身退下。 张大不再理会,只牵著周念慧温润的小手,並肩站在霜天之下。 眼前是整齐精锐的骑兵,身后是安稳有序的县城,远处是苍山白雾,炊烟裊裊。 乱世之中,有娇妻在侧,有兵马在手,有城池可守,有百姓安居——夫復何求? 他正满心舒畅,忽然看见城门方向,一道身影顶著满头霜雾,快步狂奔而来,跑得气喘吁吁,神色慌张。 是周文曲。 他老远就扯开嗓子,声音带著急色,高声喊道: “大郎!朝廷又派使者来了,让我等好生准备” 第37章 宦官 今天就是迎接朝廷使者的日子 张大一夜未眠,天不亮便起身,换上一身浆洗得笔挺的深蓝色官袍,想了想又在外头罩了件细鳞轻甲头髮用一根素色木簪束起 这么郑重,只是因为见的使者很不一般 听说他见过崇禎 虽然张大见多识广,但到现在还没见过正儿八经的皇帝,所以他这回格外的隆重 昨夜京师天使已至宝庆府境,今日正午必抵邵阳。 於是今日张大亲自带著张文、李二、周文曲、刘病活等核心头目,以及三百名甲冑鲜明、刀枪鋥亮的精锐乡勇,列队於邵阳县城南门外 队伍分列官道两侧,“明”字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连平日里巡逻的乡勇都换了整齐號衣,远远望去,竟有几分官军的气象 张大就站在队伍最前列,目光平静地望著南方官道尽头。 “大郎,这天寒地冻的,那京师来的阉人,值得俺们这么大阵仗迎接吗?你注意吧,我来就行” 张文也皱著眉,神色不悦:“大哥,依我看派个人在城门口等著便是,何须亲自出城?万一这使者是来假意安抚,暗中算计……” “住口。”张大轻声打断,目光依旧望著前方,“天威在上,礼法在前。咱们现在是戴罪立功之身,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守规矩……” 张大觉得像是想要詔安的宋江一样,一连串说了许多道理,也不知这样对不对 不过张大此时的份量还很足,眾人不再多言,只肃立在寒风中,静静等候。 约莫半个时辰后,远处官道尽头终於传来马蹄声与车轮滚动的声响。 一行十余人缓缓而来,最前方是两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校尉,圆肚肥臀腰,如果不是有腰间的绣春刀,当真认不出来 中间是一架青色绸缎围帘的马车,车辕上坐著一名面白无须、头戴宦官帽的內侍;身后跟著几名僕役与护卫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京师天使,到了。 张大深吸一口气,率先撩衣跪倒在地。 “邵阳主事张大,率闔县吏民,恭迎天使!” 他一跪,身后三百乡勇、数十头目齐齐跪倒,声震四野 “恭迎天使!” 马车缓缓停下,车帘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掀开。 一名中年宦官慢悠悠走了下来,身穿青色圆领袍,腰系玉带,面容枯瘦,眼神倨傲,下巴微微抬起,目光扫过跪地的眾人 “你就是张大?”宦官开口,声音尖细刺耳,带著一股久居上位的颐指气使。 “罪民张大,叩见天使。” 张大依旧保持跪拜姿势,头也不抬。 “哼,还算懂规矩。”宦官轻哼一声,抬手示意身后隨从,“取詔书来。” 明黄色的锦匣被捧出,宦官双手捧著,面无表情地展开,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 詔书內容很长 先是斥责他当年杀官据城、擅动刀兵之罪,言辞严厉,斥其“目无王法、形同叛逆”; 紧接著话锋一转,褒奖他“洞悉贼情、献策破贼”,功劳显著;最后,崇禎帝下旨,准其戴罪立功,暂统邵阳乡勇,抚辑地方,输纳粮税,防守边境 標准的恩威並施类型的詔书 虽然没有升官,没有封侯,没有赏赐金银田地,不过已经足够。 “罪民张大,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磕出三个清脆的响头,身后眾人也跟著山呼万岁,声震云霄 宦官读完詔书,慢条斯理地將詔书捲起,放回锦匣,交给身后隨从。 按照礼制,天使宣詔完毕,理应入城歇息,由地方官设宴款待,再商议地方事务。 可这位京师来的宦官,却连城门都没看一眼,脚步一动不动,只是居高临下地站在原地,缓缓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白皙、乾净、指甲修剪得整齐,就那样悬在半空,既不说话,也不收回去,眼神淡漠地看著张大,意思再明显不过。 张大虽然早就准备好了,准备带宦官入县偷摸的塞给他,想不到他这么会也等不了 张大吃惊於这宦官能做到能演都不带演的 果然,明末官场,从上到下,烂到了根里。 “取银子来。” 亲卫立刻捧上一个沉甸甸的银锭,约莫五十两,放在一个黑漆木盘上,躬身递到宦官面前。 可宦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纹丝不动,脸上的倨傲更浓了几分,仿佛在看一个不识趣的乡下土財主 张大有些不爽,但並未表现出来,示意亲卫又取来一锭银子,连同之前的五十两,一併放在盘中,整整一百两 宦官依旧垂著眼,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淡淡的讥讽,那只手依旧稳稳悬在半空,没有半分收回的意思。 这还能依旧不够!? 这时张大身后那些弟兄已经开始骚动不满,更有甚至已经起身直视宦官表达不满 “退下!不得无礼!” 张大缓缓站起身,將那些不守规矩的人物喝退,接著对著一旁的孙民点了点头。 孙民脸色肉痛,却不敢违抗,亲自转身,从身后马车中取出一个封条完好的银箱,当眾打开。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著三百两纹银,每锭都是十两重的官铸元宝…… 孙民捧著银箱,一步一步沉重的走到宦官面前,躬身道 “天使大人,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笑纳。” 宦官这才终於动了 他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终於露出淡淡的笑意,尖细的声音也缓和下来 “陛下圣明,宽大为怀,你要好自为之,守境安民,勿负圣恩。” 说完,他不再多言,示意隨从接过银箱,转身便要登车。 “天使大人,下官已在县衙备下薄宴……”张大开口挽留。 “不必了。”宦官头也不回,“咱家还要赶回京师復命,无暇耽搁。” 话音落,他已经钻进马车,锦衣卫校尉护卫左右,车轮滚动,一行人扬长而去,连邵阳县城的城门洞都没进 张大看著那群人的背影,似乎隱约还能听到一句 “穷乡僻壤,日后再也不来了” 直到天使的队伍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再也看不见踪影,城外眾人才爆发出来 “狗阉贼!明抢啊!” “简直无耻至极!大郎,你就是太好说话了!换作是我,一分不给,看他能奈我何!” 眾人群情激愤,骂声不绝,从宦官骂到京师,从京师骂到朝廷 张大站在原地,望著官道尽头,面色平静,一言不发 还有一对使者要来呢 第38章 去襄阳 第二队使者是杨嗣昌派来的,巧合的是,在那个宦官使者去不过半个时辰他也来了 这一次,来的不是锦衣华服的宦官仪仗,而是一名身穿青色劲装、腰挎弓箭、风尘僕僕的骑手 骑手策马疾驰而来,身后跟著两名隨从,皆是军中之人 骑手远远看见城门外的队伍,立刻勒住韁绳,翻身下马,快步跑上前来,对著张大拱手行礼,姿態恭敬,语气热忱 “襄阳督师行辕使者,见过张公!” 与先前京师天使的傲慢无礼截然不同,这位使者態度谦和,礼数周全 “天使远来辛苦,快快请起。”张大连忙上前,亲手扶起对方,“不知督师大人有何吩咐?” “张公客气了,在下並非什么天使,只是督师帐下一名小吏。”使者笑著起身,“此番前来,並非传达军令,而是奉督师之命,特来恭请张公,前往襄阳行辕一敘。”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杨嗣昌邀请大郎去襄阳? 襄阳是什么地方?那是湖广剿贼总指挥部,是督师行辕所在,是左良玉、贺人龙、猛如虎等重兵悍將云集之地! 张大虽然已经不是贼了,但是有人要自己去这个地方还是很不適的 张文也是脸色骤变,立刻上前一步,先前对於这个使者的良好印象荡然无存 “我大哥身为邵阳主事,需镇守县城,安抚百姓,不便远行。还请阁下回去转告杨督师,心意领了,赴约之事,恕我大哥不能从命。” 李二也握紧腰刀,警惕地看著使者 “襄阳路途遥远,盗匪横行,俺们谁都不能去。” 或许是害怕张大自作主张,喜欢像上次带兵夜袭官兵粮仓一样,周文曲也快步走到张大身边,低声道 “大郎,此必鸿门宴!” 眾人七嘴八舌,全都在劝张大拒绝。 张大也很反感去襄阳,但就像是周文曲担心的那样 在內心中,自己还是渴望冒险的 於是张大却没有立刻表態,只是看著眼前这位杨嗣昌派来的使者,不解地问道 “督师大人,为何要见我?” “张公有所不知,督师自大寧隘一战后,时常对帐下眾將提及您,说您年少有为、洞悉贼情、是乱世中难得的安民守土之才。督师一直想见您一面,想好好看看您这个后起之秀。” “不可!大郎,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去了稍有不慎便性命不保!” 周文曲彻底將话挑明,当著使者的面毫不顾虑的说了出来,眾人见状亦是拼死相劝 场面顿时尷尬起来,使者见状连忙解释 “我家督师一直是求贤若渴的,无论是朝堂还是江湖都是有目共睹的,此番相邀绝无恶意,只是出於惜才、爱才之心,出发前督师还特意叮嘱小的,若是张公不去自然也是可以的” 说完,使者不再多言,只恭敬地站在一旁,等候张大答覆。 张大先是示意眾人稍安勿躁不必多言,又想了想,觉得此事事关重大,还得再考虑考虑,於是张大先亲自陪著使者入城,一路游览邵阳县城 使者看得极为仔细,一路走,一路讚不绝口。 他在邵阳停留了整整一天,走遍了全县每一处重要地方,傍晚时分才回到县衙,依旧是那句话: “在下就在驛馆等候,静候张公答覆。无论您去与不去,在下都会如实回稟督师。” 使者离去后,县衙正堂立刻陷入激烈的爭论。 所有人,无一例外,全都劝张大婉拒。 “大郎,绝对不能去!襄阳行辕,重兵环伺,危机四伏,你一去,必定被他们刁难、算计,甚至暗中加害!” “杨嗣昌身为朝廷督师,看似光明磊落,可乱世之中,人心难测!万一他是想藉机把你扣在襄阳,削你兵权,夺你城池,又该如何!” “大郎,不能去啊!”李二单膝跪地,恳切劝道,“弟兄们都离不开你,邵阳百姓也离不开你!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咱们这么多人,怎么办?” 刘病活、孙民、王腿等人,也纷纷跪地,齐声请求:“请大郎三思,切勿赴险!” 满堂之人,没有一个人支持他前往襄阳。 虽说杨嗣昌是堂堂督师辅臣,手握尚方宝剑,总领天下剿贼军务,真动起杀心,收拾张献忠有些费劲,但要杀他一个小小的邵阳主事,简直是易如反掌,根本不需要靠著鸿门宴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传出去,堂堂朝廷督师,设局暗杀一个戴罪立功的地方主事,只会被天下人耻笑,只会让其他地方势力寒心。 杨嗣昌不会害自己……吧 可万一? 张大过了今年才十八,凭什么值得杨嗣昌亲自召见?自己有什么值得杨嗣昌一见的? 如今张大他最希望、最渴望的一种可能就是杨嗣昌抹不开面子,不好意思直接开口询问剿匪策略,所以借召见之名,当面请教张献忠入川后的动向,以及后续的用兵之法。 这只是最好的结局 可万一这真的是一场鸿门宴? 婉拒,是最稳妥、最安全、最正確的选择。 然而张大又觉得想要真正获得逐鹿中原的力量,就必须去 自己穿越到这个明末乱世,不是为了等死,不是为了做一个偏安一隅的土財主,不是为了守著邵阳这一亩三分地,苟延残喘。 见过贪官污吏欺压百姓,见过流民饿殍遍野,见过官军烧杀抢掠,亲眼见过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几年之后,李自成破北京,崇禎煤山自縊,清兵入关,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湖广惨遭兵祸,千里无人烟。 他若只守著邵阳,几年之后,就会被清兵马蹄给践踏的体无完肤 这时,王二的话,又一次在他耳边响起 “大丈夫生於乱世,当乘势而起,纵横天下,怎么能困在这里,坐等招安?” “你有本事,有谋略,有民心,有兵马,为什么不干一番名震天下的大事业?” 是啊 为什么不? 想要活得轰轰烈烈,要保护身边的人,在这乱世之中,闯出一片属於自己的天地,要做一番名震天下的大事业那就要冒险 而前往襄阳,见杨嗣昌,就是他最好的机会。 这是一条通天之路。 只要自己能得到杨嗣昌的信任,就能进入朝廷剿贼的核心圈子,就能名正言顺地扩军、练兵、掌权,就能一步步从邵阳主事,变成宝庆知府,变成湖广参將,变成一方诸侯,最后变成足以左右天下局势的力量…… 堂內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他最终的决定。 张大起身,望向眾人,他的眼神,从犹豫、挣扎、不安,渐渐变得坚定、锐利、明亮。 “襄阳还是得去,诸位不必再劝。” 第39章 离城 因为张大那个决定,让县衙正堂的烛火从暮时燃到深夜,灯花噼啪炸响,映得满室人影惶惶 听到张大下了如此不明智的决定后,满室皆是苦劝、阻拦、激愤、忧心,那种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所有人都在拼命拉住他,拉住这个刚把邵阳从战火里拽出来、刚让大家有田种有饭吃的少年主心骨。 甚至有人以死相逼…… 纵使这样,张大依旧下定决心 “如今我等还想再上一层楼,就得这样” 张大如是说到 李二当即跪倒在地,肩头未完全癒合的箭伤隨著剧烈的动作又渗出血来 “大郎!要去俺陪你!刚好俺们带三百骑兵护在左右,万一有变,也定把你全须全尾带回来!” “对!”刘病活、孙民、王腿等人齐刷刷跪倒一片,“俺们都去!人多势眾,量他官军也不敢轻举妄动!” 张大站在公案前,声音平静却不容置喙 “都起来吧” 没人动。 张大提高声音,一字一顿:“我叫你们都起来。” 眾人这才不甘地起身,却依旧死死盯著他 “你们以为,多带几百人、几千人,就能保我平安?就能让杨嗣昌有所顾忌?” 张大冷笑一声 “天真。” “杨嗣昌是督师辅臣,持尚方宝剑,节制六省兵马。他若真想杀我,莫说三百骑兵,就算把邵阳三千兵马,全城百姓全数带去,该杀时他依旧能杀我。” 一句话,说的满堂哑然。 “我孤身去,能回来是最好的,若真出了事回不来,你们手里有兵、有粮、有城,还能和朝廷有谈的余地,有活的机会。” “大郎……”周文曲眼眶一红,声音哽咽,“你怎能说这种话……你定会回来,我们都等你回来。” 张大笑了笑,越来越像个合格的领袖,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 “世事难料。有些话,我必须现在说清楚。” 他转过身,面向满堂骨干,如同立下遗命般坚决 “若我张大一去襄阳,再无音讯,诸位稍安勿躁,莫要举兵报仇,不许反乱。” 张文立马出言反驳,却被张大单手制止 “我死,是我一人的事。不管你们的事,你们若真念我一点旧情,就守住邵阳,好好活下去,我在九泉之下也可瞑目了” 或许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张大的这一番话让满室男儿,此刻一个个红了眼眶,哽咽声此起彼伏。 “我若不归,邵阳主事,由张文接任——张文,你性子急,易衝动,往后遇事多听周文曲、李二的劝,不许擅自兴兵,不许意气用事。守住四门,安抚百姓” “周文曲,主掌户籍、田册、粮餉、税赋、安抚乡绅,一切民政归你。” 周文曲躬身,声音哽咽:“属下……遵命。” …… …… 命令落下,权责分明,张大把邵阳各个关键职位的拆解得清楚 就这样张大又花了半个时辰將自己的身后事安排妥当 堂內哭声渐起,再也压抑不住,眾人再次相劝道 “大郎——!” “大郎你不能走——!” “我们等你回来,你一定要回来——!” 张大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静。 他走到堂中,对著眾人缓缓拱手一拜。 “我张大先在此谢过诸位了。” 接著张大直起身,语气忽然一转,变得无比郑重,无比严肃 “还有一句,你们务必记死——” “我们的敌人,从来不是大明官兵,不是张献忠,不是天下流民。” “是关外的后金韃子。” 满堂一怔。 没人想到,他在这个生死关头,说的竟是这句话。 张大语重心长的嘱託道 “我料定不出十年,韃子必破关南下,到那时铁骑踏遍中原,烧杀抢掠,屠城灭种。 国破家亡时,不管是大明官兵,还是我们这些地方乡勇,不管有什么仇,什么怨,都要放下私斗,不计前嫌,同心协力,驱除韃虏!” “记住,我们是汉人,不是守大明的江山,是守汉人的家园,守我们的妻儿老小,守这片土地。” “韃子一来,玉石俱焚。到那时,谁打韃子,谁就是友军;谁降韃子,谁就是千古罪人。” “你们记住了吗!” 眾人此时虽然不解张大其意,然而这番场景之下,齐声嘶吼,哭声化作悲愤,悲愤化作誓言 “记住了!” “驱除韃虏,守我家园!” 声震屋瓦,久久不息。 张大长长吐出一口气,希望他们当真能够做到 “都散了吧。今夜之事,不许外传,各司其职,安定民心。” …… …… 堂內终於空寂下来,只剩烛火静静燃烧。 张大不急著和使者一同去往襄阳,而是转身,往县署府院走去。 穿过迴廊,越过庭院,此时正值灯火温和,想必是周念慧在等著张大吧 推开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周念慧正坐在灯下缝补衣物,针线细密,灯光柔和,岁月静好。 这几日確实过了些安稳日子,让她脸上多了几分红润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一笑,眉眼弯弯 “夫君回来了。” 她放下针线,起身迎上来,自然地替他理了理衣袍上的褶皱 “夜里风凉,怎么不多穿一件?堂里议事都议完了?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我去给你热碗汤。” 她说著就要转身,却被张大轻轻拉住手腕。 周念慧一愣,回头看向他,眼中带著疑惑:“夫君?” 张大看著她,本来还想和她告別,將“我要去襄阳”这话说出来 只可惜一见到她就捨不得说了 张大笑了笑,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 “没事,就是议事久了,有点累。” 周念慧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確认没有发热,嗔怪几句,然后絮絮叨叨说了些最近几日在县里遇到的有意思的事…… 张大则是握住她的手,拉著她在灯下坐下,然后静静的听她说这些事 “念念,”张大听了一会后忽然开口,“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好好活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照顾自己。” 周念慧一愣,抬头看向他,眼中闪过不安 “夫君,你怎么说这种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张大立刻笑了,揉了揉她的头髮,语气轻鬆,“就是忽然觉得,能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往后不管我去哪里,去做什么,我心里都记著你,一定会回来找你。” 周念慧虽仍有疑虑,却被他温柔的语气安抚,点了点头,依偎在他肩头,“嗯,我等你。不管你去哪里,我都等你回来。” 灯下相依,暖意融融。 张大紧紧抱著她,抱了很久很久,久到周念慧依偎在他怀中,渐渐睡去,呼吸均匀,眉眼恬静 张大轻轻將她抱起,放在床上,盖好被褥,最后,张大俯下身,在她额前轻轻一吻。 “等我回来。” …… …… 杨嗣昌派来的使者早已备好马匹,静静等候在县衙门外。 见张大孤身而来,孑然一身,使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躬身行礼 “张公,准备好了?” 张大翻身上马,动作乾脆利落,不再迟疑 “走吧。” 。 第40章 入襄阳 “陈参军,我等从邵阳去到襄阳,途径何处,大概要几日?” 在路上的张大突然想到这个问题,因为他想到自己之前和官军打过一仗,著实死了不少人,那些好像是武冈的官军,万一到了那里遭人记恨…… 所以张大想著绕过武冈而行路 而张大与杨嗣昌派来的使者启程后,自然也在路上得知了他的名字——督师行辕记室参军陈瑞芝 陈瑞芝面容清癯,拱手行礼的开始介绍道 “张公,我等此去襄阳七百二十余里,每日快行的话也能赶六七十里的路,途经宝庆、长沙、岳州、武昌、德安、隨州六府地界,过新化、安化、益阳、湘阴、孝感、应山、枣阳八县,需整整十日方能抵达襄阳城下。” 大明幅员辽阔,即使是同省境內居然也要这么久? 张大在惊嘆之余,没有听到了武冈两个字,不过想了想,自己也不太想去武昌,於是將这个想法说给陈瑞芝听 “这是自然,一切都隨张公的意愿” “那便有劳陈参军引路了。” 张大拱手回礼,於是两骑並轡而行,马蹄踏在冻硬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声响,在空旷的晨雾中传出很远…… 大明驛路规制森严,自京师至各省会、府城皆有官马大道,路面宽三丈,中间为御道(可惜仅供皇室通行),两侧为军民行道,每隔十里设一凉亭,三十里设一驛铺,六十里设一驛站 而邵阳至襄阳的驛路,乃是湖广连通中原的要道,虽歷经战乱却依旧保持完好,路面夯实平整,两侧栽种著松柏榆柳,只可惜此时枝叶凋零,尽显萧瑟,看不出什么好的景色了 两人的首日行程,自邵阳出发,向北行六十里,抵达新化县城。於城外驛铺歇息片刻,又换马续行。 第二日过安化,第三日抵益阳,第四日入湘阴 越往北行,驛路上的行人车马渐多,往来的粮车、兵丁、驛卒络绎不绝。 每至一处驛站,陈瑞芝出示督师令牌,驛站驛丞皆亲自出迎,奉上草料乾粮,更换健马。 自益阳开始,驛路上开始出现督师行辕的传令骑兵,这些骑兵身著黑色號衣,胸前绣“督师”二字,腰挎弓箭,手持令旗,往来飞驰,传递军情。 见到陈瑞芝所持令牌,皆勒马行礼,而后疾驰而去。 两人的第五日渡过洞庭湖,抵达武昌府城。 武昌乃湖广省城,湖广巡抚、巡按、布政使、按察使皆驻於此,城高墙厚,楼櫓高耸,汉江绕城而过,江面舟楫林立,商船密布,堪称华中第一重镇。 因为张大的建议,两人没有入城,只是沿著武昌城外的驛路继续北行,此时两人身后,已多了四名督师行辕的亲卫骑兵——乃是武昌驛站奉命护送的亲兵。 张大心中的不安彻底消散。若杨嗣昌欲加害於他,最危险的地方一定是路程的前半段人烟稀少的地方——只需在偏僻驛站设下伏兵,便可轻鬆取张大性命。 然而杨嗣昌没有那么多 “看来不是谁都是司马懿的” 张大心中暗自讚嘆之余继续赶路 第六日过孝感,第七日至应山,第八日入隨州境內。 隨州乃襄阳门户,此地已属督师行辕直接管辖地界,驛路上隨处可见陕西、河南调来的边军士卒,身著铁甲,列队巡逻,戒备森严。 隨州每隔五里便有一处哨卡,盘查过往行人,也不知这样的作用在何处。每过一处哨卡,陈瑞芝只需出示令牌,守卡將领便躬身行礼,亲自放行,对张大这个身著便服的少年,虽面露好奇,却不敢多问。 第九日行至枣阳,此地距襄阳仅剩下最后一百二十里路。 枣阳县城外,早已等候著一队二十人的仪仗骑兵,为首者乃是督师行辕中军官,正五品守备,手持仪仗旗,见到陈瑞芝与张大,立刻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行礼 “卑將参见陈参军,奉督师大人將令,特来恭迎张公!” 张大勒住韁绳,看著眼前甲冑鲜明、礼仪周全的仪仗队,心中感慨万千。 难怪崇禎派来的那个宦官一直把自己当土財主,连县城都懒得进去 这才是真正的仪仗队! 在马下迎接使者的多半是张大,如今见了这副场景,张大这个土鱉哪里有过?连忙拱手还礼,死死压制心中的激盪。 “有劳將军了。 於是仪仗队簇拥著两人,继续向北行进。 第十日正午,前方天际线终於出现一座巍峨雄城的轮廓 陈瑞芝勒马止步,抬手一指前方,语气恭敬:“张公,前方便是襄阳城。” 张大抬眼望去,瞬间被眼前的雄城所震撼。 襄阳,地处汉水中游,居楚、豫、川、陕四省交界之地,北接南阳盆地,南通江汉平原,西连秦巴山地,东控大別山脉,自古便是“天下咽喉,兵家必爭之地”。 春秋时为楚北津戍,东汉时刘表据荆州而治襄阳,三国时关羽水淹七军、樊城之战皆发生於此,南北朝、隋唐、两宋皆为重镇 到了明末,襄阳更是成为湖广第一军事重镇! 襄阳城墙通体以青砖包砌,高近三丈,宽两丈,周长十余里,城墙之上楼櫓林立,箭垛密布,敌楼炮台等应有尽有,甚至上面居然还安放著张大在史书中才见过的红夷大炮、虎蹲炮等火器 城墙四角各设角楼,高耸入云,气势恢宏。 由於城东临汉江的缘故,江水滔滔,江面宽达百丈,水军战船停泊於码头,帆檣如林; 西、南、北三面皆有宽达五丈、深达三丈的护城河。 城外方圆十里,皆是官军大营,帐篷连绵不绝,旗帜遮天蔽日,“杨”“督师”“明”字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张大已经说不出话来,贪婪的看著襄阳…… 如果自己是拥有这座…… 张大心中那股贪婪的念头还没有完全冒出来,就再次被壮观襄阳城那股气势给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雄伟的城池,整齐划一的官兵,邵阳县城与之相比,如同茅屋对比宫殿,乡勇对比天兵…… 之前张真还做过天下共主,妻妾成群的美梦 然而到了襄阳城面前,所有不切实际的那种念头完全捨去,只剩下卑微的想要跪下的奴性…… 襄阳城就已经是这种程度,更何况北京? 唉,难啊,难如上青天 张大怔怔地望著襄阳城,心中万般复杂,不知该作何言语 而就在张大惊嘆之际,襄阳城六门之一的临汉门外的吊桥之上,一行人缓步走出,为首者身著緋色三品官袍,腰系玉带,面容儒雅,此人身后,跟著数十名文武官员,武將身著鎧甲,手持兵刃,文官身著官袍,手持笏板,分列两侧,气势非凡。 陈瑞芝见状低声对张大道 “张公,前来迎接您的,乃是督师行辕赞画军务、兵部职方司郎中万元吉。万大人乃是督师心腹重臣,素有谋略,深得朝野敬重,寻常將领覲见督师,万大人从不出迎,今日见您来了才亲出城门相迎。” 张大听闻连忙整理衣袍,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与万元吉迎了上去,不过倒是万元吉率先拱手作礼,语气谦和 “这位便是邵阳县的少年郎?今日得见,果然少年英雄,名不虚传。督师大人已在行辕等候,特命在下前来迎接张知县入城。” 张大连忙躬身行礼,姿態恭敬至极 “晚生张大,不过乡间草莽,何敢劳万大人亲迎?实在惶恐,万大人乃朝廷重臣,晚生失礼了。” 万元吉笑道 “张大人不必过谦。大寧隘一战,若无张公精准预判献贼行踪,官军岂能获此大捷?还请张知县入城。” 张大再三推辞,最终在万元吉的盛情邀请下,与他並肩而行,在仪仗队与文武官员的簇拥下,踏上襄阳城的吊桥,穿过厚重的瓮城,进入襄阳城內…… 第41章 请教 作为湖广第一重镇,襄阳人口自然是很多的,百姓、官眷家属、兵卒……形形色色的人聚在襄阳,那么城內两侧自然是商铺林立,酒肆、客栈、当铺、粮店一应俱全,虽因人数过多而略显拥挤,却也秩序井然 而督师行辕设於襄阳府衙旧址,经过扩建修缮,更是气势恢宏,大门高悬“督师行辕”金字匾额,两侧石狮镇守,甲士林立,戒备森严 行辕大堂,面阔九间,进深五间,青砖铺地,红柱矗立,正壁悬掛“明镜高悬”匾额,下方设主座,乃是杨嗣昌的席位。 主座两侧,分列著十余张座椅,左侧为武官席,右侧为文官席,所有在襄阳城內、未曾外出带兵的核心將领与幕僚,皆已齐聚於此,等候张大的到来。 一个小小的邵阳县城知县居然能够如此兴师动眾,让全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齐聚於此,不过他们居然觉得並非不妥 尤其是崇禎皇帝的嘉奖詔书送到他们手中时…… 试想一下,若是张献忠毫无阻力的入了川,官军短时间內基本拿他没办法,要是再让四川的那些官员上奏朝廷,往死里哭惨…… 在座的诸位绝对不能这么安稳的坐在这里,光鲜亮丽…… 所以他们在心中对张大还是抱有一些好感的 此时,左侧武官席上,坐著陕西总兵贺人龙、副总兵张应元、汪云凤、湖广参將李国栋等將领。 右侧文官席上,坐著湖广布政使、按察使、襄阳知府等地方大员,以及督师行辕的一眾幕僚。 杨嗣昌身著正一品仙鹤补服,端坐於主座之上,面容清瘦,眼神锐利,神情威严而沉稳。 当他知晓张大即將抵达襄阳时,正是他推掉所有军务,还召集核心文武官员齐聚大堂 此时大堂之內,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於大堂门口,等待著张大的登场 片刻之后,万元吉与张大的身影,出现在大堂门口。 杨嗣昌抬眼望去,目光落在张大身上,心中暗自点头。 只见眼前少年,身形挺拔,面容俊朗,虽身著朴素棉袍,无甲冑无官服,却身姿端正,气度沉稳,步伐稳健,不卑不亢,面对满堂高官猛將,依旧神色平静,並无半分局促不安。 杨嗣昌想像中张大那草莽乡间鄙陋之气並未浮现,反而自有一股少年英杰的颯爽风姿 好儿郎! “果然是一表人才,少年英杰,气度不凡。” 纵使是见多识广的杨嗣昌仍然在心中暗自讚嘆。 而主人公张大踏入大堂,瞬间感受到数十道目光匯聚於自身,有好奇,有审视,有质疑,有敬重,如同无数道利刃,几乎要將他穿透 他抬眼望去,只能靠著官服穿搭辨认出文官武將,当然了此时端坐於主座之上的那神情威严,气势慑人的男子,想必就是杨嗣昌了 然而无论是谁,张大都能感受他们炽热的目光匯聚到自己身上 不知为何,这让张大恍惚间回到了自己在邵阳第一日造反的那一日 幸好张大没有心臟病,否则惶恐、激动、震撼、拘谨,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心臟怦怦狂跳,定然是受不了的几 张大用之前在心中演练过无数次的礼仪,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恭敬 “草民张大,参见督师大人,参见各位大人、各位將军。” 稚嫩的声音一出,大堂之內,依旧鸦雀无声。所有將领与官员,都在暗自打量著这个还没自家儿子大的人物 “张大人不必多礼,起身入座吧。今日邀你前来,不为別的,只为当面一见你这位国之栋樑。” 率先发言的是杨嗣昌,此时他对张大似乎很是满意,常年为国事所劳累的他此时居然也会露出笑意 张大自然是躬身谢恩,然后在万元吉的指引下,缓步走到大堂下方特设的座椅旁落座。 见张大入座,杨嗣昌再次发话 “真是朝廷的好儿郎!张知县此前献策破贼,居功至伟,无论是朝廷还是我,都是记著你的功劳。” 不等张大道谢,杨嗣昌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张知县对於剿匪一事如此擅长,本督还要还要提议,从今往后,行辕眾將、幕僚,凡涉及剿贼、守土、安民之事,皆可向你请教学习,若有疑难,当以师礼待之,你不必推辞。”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能够聚在一起,等待那个从邵阳来的十七岁小孩已经够给面子,杨督师居然还当著那小孩的面让我们拜他为师? 士可杀不可辱! 此时无论是左席的武將们还是右席的文官都万分激动,表情扭曲,仿佛身体极为痛苦一样 “噗通” 张大更是嚇得直接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督师大人万万不可!草民万万不敢受此大礼,还请大人收回成命!” “哦?这是为何?还请张知县说来” 杨嗣昌似笑非笑的看著张大,问他缘故 “草民三不敢、三不能,万难从命: 其一,不敢乱尊卑礼法。诸位大人皆是朝廷柱石,草民不过乡野村夫,何敢让诸位高官以师礼相待? 其二,不敢恃微功自傲,不过侥倖猜中献贼去路,微末小计罢了。诸位大人將军百战沙场、治政安民,功劳才干远胜於我,我萤火之光,怎敢与日月爭辉? 其三,不敢误人误国。我自幼耕田,未读圣贤书,仅略知粗浅兵书,不通治国方略、沙场奇谋。” 当张大洋洋洒洒將这一大段话说完时,杨嗣昌和其座下两拨人反应全然不同 杨嗣昌激动起身,连忙叫好 座下將领文官则是一片冷漠 杨嗣昌:这才是大明的好儿郎!真让我挖到宝了! 武將:装货 文官:没读过几本书,连典故都说不上的装货 不知为何,別人对著杨嗣昌说这些话时他压根不感兴趣,然而却对此时的张大很是满意,居然亲自起身,上前两步,弯腰扶起张大 “你啊,太过自谦了。你可知,古往今来,英雄不问出处,贤者不看尊卑?” “昔日商汤灭夏,拜庖厨之中的伊尹为相,以师礼待之,终得天下;周文王渭水之滨,遇垂钓的姜尚,车载而归,尊为尚父,终灭殷商;齐桓公用阶下囚徒管仲,摒弃前嫌,拜为仲父,终成春秋霸主……” 杨嗣昌声音鏗鏘,引经据典,越说越起劲,不过张大就像是那些文官猜测的一样——后面典故张大没听过,所以记不清了 不过大致意思他还是只知道嘛! 不就是想让自己为接下来剿匪出谋划策嘛 於是张大装作被这些典故所影响,决定好好报答朝廷的样子 “督师大人言尽於此,小民不敢推辞。拜师之礼绝不可行,但草民愿以一介布衣之身,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为朝廷剿贼,尽一份绵薄之力!” 杨嗣昌见状很是满意,回到座上,將头转向诸將 “张知县都这么说了……诸將还有什么问的,畅所欲言就是” 杨嗣昌话一说出口,左座的贺人龙率先站起身 “末將有些问题,想向张知县请教请教” 第42章 不成器 张大见堂內有个五大三粗的武將突然站起来想要问自己问题,心中还是有些发怵的,於是望向一旁的万元吉,万元吉见状便上前一步,对著张大抬手引荐 “张知县,这位便是陕西总兵官,贺人龙贺將军。” 居然是贺人龙!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如今,他都听过此人的名头的,於是起身拱手,身姿端正,礼数周全 “原来是贺总兵,久仰大名!早闻將军在陕西、河南一带屡破贼寇,心中敬佩已久。今日得见將军真容,实乃三生有幸——將军刚刚是有何不解吗?” 贺人龙往前踏出一步,打量著面前这个自认为是装货的张大,然后开口问道 “张知县,我等与张献忠就算只在房县、竹山一带廝杀,然而军情瞬息万变,就连我有时都未能完全知晓军情,而张大人远在邵阳,相隔千里之遥,既无军报,又无斥候,如何能精准知晓张献忠的入川路线?” 当贺人龙將这些疑点提出后,被困扰多天的眾將连忙看著张大 妈的!我说我是穿越者你们信吗?我说我有金手指你们信吗? 还好张大赶路的这几日也並非日日想著自已在邵阳县的床以及床上的……对於这种问题,也是早就思考好了 只见张大突然面色凝重,声音深沉道 “回贺將军,回督师大人,回诸位大人、將军。草民虽身处下乡僻处,然而位卑未敢忘忧国,见善民失所,流寇四起,百姓流离,心中怎能不日夜忧惧?自然是盼能早日平定贼乱,让天下百姓重归安稳。 是以草民虽在乡间,却一直多方打探各路军情,无论是官军的布防,还是流寇的动向,但凡有消息,草民都会细细记下,反覆琢磨,只盼能寻得一丝平定贼乱的法子,为朝廷、为天下尽一份绵薄之力。” 杨嗣昌端坐主位,听闻此话更是笑著直点头,对於张大接下来的话更是带著期许,示意他接著往下说去 “当时,张献忠被困房县、竹山群山之中,北有贺將军与陕西边军扼守郧阳,东有左良玉將军屯兵谷城,南有汪云凤將军封堵湘北,四面合围,唯有西面四川一路,看似险峻,实则是他唯一的生机……” 听到张大说到这里,贺人龙也並不惊讶,之前帐中有张大这个想法的不在少数,但是为什么他能料到张献忠会往拿处走! 於是贺人龙立马追问 “即便入川,川鄂交界山路无数,为何你偏偏断定他走最险的大寧隘,而非镇坪、巫溪或是其他路线?” “镇坪一路,山高林密,瘴气瀰漫,且路途遥远,张献忠粮草耗尽,士卒疲敝,根本无力支撑长途跋涉; 巫溪一路,山路崎嶇,易生迷路,且当地土司盘踞,向来与流寇不和,张献忠若走此路,非但要防官军,还要防土司偷袭,更是死路一条; 其余各路,要么官军布防严密,要么地势开阔,不利於流寇隱蔽,唯有九道梁、大寧隘一路,虽险峻异常,却是房县入川最近的捷径,且山路狭窄,官军大部队难以展开,他以轻骑精锐突进,反而能避开大军合围。最终张献忠不就是凭藉这个缘故才脱险的吗?是以草民断定,他必走此路。” 张大一口气说完,不客气的將桌前茶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要知道,此时他面前只有一眾大眼瞪小眼,等著看他出丑的文官武將,连个什么山地图没有一张 连纸上谈兵都算不上! 然而张大居然详细且十分准確的把每条路线都说了出来,听他那口自信的语气,仿佛他真的去过那些地方…… “妙……妙啊” 贺人龙听完,愣在原地,半晌才猛地一拍大腿,又嘆又笑 “张大人果真能洞察敌情!竟能將贼寇心思揣摩得如此透彻,本將服了!刚刚多有得罪,罪过罪过” 说罢,贺人龙对著张大郑重拱手,隨即转身退回武官席落座 然而此时堂內却是一阵交头接耳之声,其中不乏对张大的讚嘆之声 见贺人龙落座,湖广参將李国栋、襄阳知府、湖广按察使等文武官员,纷纷起身发问,有的问流寇平定之后,如何安抚流民、恢復生產; 有的问河南、湖广一带,如何整顿吏治、杜绝贪腐,避免百姓再次被逼造反; 有的问卫所兵制败坏,如何整军练兵,提升战力; 还有的问后金虎视眈眈,朝廷该如何应对边患。 反正出的问题越来越刁钻,到最后张大都觉得他们是在为难自己想看自己出丑 更何况张大知道个屁!已经日暮西山的明朝能是自己拯救的?崇禎问这些问题都没用! 於是张大隨便说了几句口水话打发了他们 將他们打发之后,从左侧武官席中,又一位身著鎧甲的將领站起身来,十分激动的朝张大走过来 还没来得及让杨嗣昌抬手引荐,那將领就主动介绍道 “张大人,我副总兵张应元,此前就是听了张大人的话,才能在大寧隘领兵伏击张献忠,立下大功,真是託了你的福嘞!” “原来是张將军,久仰。”张大再次起身,恭敬还礼,嘴上连忙客套 “督师,张知县远道而来不曾歇息,我等便如此实在是无礼之举,我见方才张大人口渴的厉害,不如先上酒给张知县洗洗风尘?” 此言一出,眾將更是一阵欢呼,连忙称是,而杨嗣昌今日似乎也很高兴,不顾右席那些文官的反对,执意上酒 一坛坛酒水送了上来,一碗碗肉菜也端了上来 之前威严肃杀的场景瞬间变成觥筹交错的宴会 眾宾欢也 起初张大还不敢吃,有些拘谨,但见杨嗣昌都亲自喝了几杯吃了几口后,张大也不再犹豫放开肚皮吃喝起来 毕竟这十天真没吃过什么好东西 期间人们的嬉戏玩笑话不绝於耳,大概喝了有半个时辰,张大也有些微醺了,正当他幻想自己待会装醉后会被人抬下去然后有几个美娇娘伺候自己,可以尝试些新的姿势时 座上的杨嗣昌突然站起身来 “诸位,共举杯中酒,为张知县洗去风尘” 隨即堂內传来眾將庆祝张大的呼喊声 “好了,座下诸將都问过你张大问题,当过你的学生,今日让我杨嗣昌也当个不成器的弟子吧” 第43章 荡平 大堂之內,酒气微醺,人声鼎沸 以至於张大不知道是自己醉了,还是听错了 什么?杨嗣昌要拜我为师?自称不成器的弟子? 我看我是喝多了 “诸位暂且静声。” 杨嗣昌抬手虚按,原本喧闹的大堂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张大也彻底从酒意中回过神来 “张知县,方才帐下诸將、地方官吏声音有些大了,你听不太清,那我再说一遍——今日杨某也想做一回『问道之徒』,向你请教一桩心腹大事,还望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张大彻底懵了。 居然是真的?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杨嗣昌?当朝督师,尚方宝剑在手,节制六省兵马,权倾朝野的杨嗣昌,竟然要向他这个土鱉问道? “督……督师大人,您此言真是……小官不敢当,督师但问就是,草民知无不言!” 杨嗣昌听到此番回到很是满意,缓缓点头 “取之前那副山川舆图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不一会,巨型的《天下山川舆图》便被几人抬来,然后放置在一旁展开,眾人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在川蜀之地 “张献忠经大寧隘一败,率残部窜入四川,如今已有月余。据川东塘报所言,此人入川之后,裹挟流民,劫掠府库,招降纳叛,整军备战,势力復振吶!” 说罢,杨嗣昌顿转过身看著张大 “张大人如此深得贼心,你且说说,张献忠入川之后,下一步会有何等图谋?他会先取川东州县,还是直扑成都?是据险自守,还是流窜作乱?眼下官军主力尚在湖广、河南,一时难以入川围剿,我等暂且奈何他不得,又该如何布局,遏制其势力膨胀,绝其后患?” 大堂之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张大。 贺人龙、张应元等武將更是身体前倾,神色紧张;万元吉等文官则悄悄拿起案上的笔墨,铺好麻纸,准备隨时记录,深怕错过 张大却没有立刻作答。 只是迈步走到舆图之前,仰头望著这幅標註详尽的天下地图。 川蜀之地,群山环绕,地势险峻,號称“蜀道难,难於上青天”,东有三峡之险,北有剑门之固,南有云贵高原,西有青藏高原,乃是天然的割据之地。 想要完全剿灭……难啊! 张大盯著舆图,脑海中飞速梳理著歷史的脉络与眼前的时局,前世的记忆与今生的见闻交织在一起,每一个细节都被他反覆推敲 良久,张大才缓缓开口 “回督师大人,草民以为,张献忠入川之后,下一步的图谋,分三步走” “哪三步!”杨嗣昌眼中精光暴涨 张大抬手,指著舆图上川东的大寧、巫山、奉节一带,沉声道: “第一步,立足川东,稳固根基。张献忠新败之余,士卒疲敝,粮草匱乏,嫡系兵力折损过半,绝不敢贸然深入川中。他必定会先以川东为根基,占据大寧、巫山、奉节、云阳四县,依託三峡天险,阻击入川的官军。同时,他会在川东裹挟流民,加上川东贫瘠,官军防备薄弱,正是他休养生息的最佳之地。” 接著,张大的手指向西移动 “第二步,攻略川南,扩充实力。待川东稳固,兵力扩充至三万以上,粮草充足之后,张献忠必定会挥师南下,攻取重庆、瀘州。拿下重庆,便掌控了长江水路,可顺江而下,威胁湖广,可逆江而上,直逼成都; 瀘州乃是川南重镇,盛產粮食、盐铁,拿下瀘州,便解决了粮草、军械的根本。更重要的是,川南土司林立,兵力孱弱,张献忠可趁机收编土司武装,进一步壮大势力。” 最后,张大的手指重重落在成都府 “第三步,围攻成都,割据蜀地。成都乃是四川首府,天府之国,沃野千里,钱粮充足,人口百万。张献忠最终的目的,必定是围攻成都,占据四川全省,效仿当年刘备,据蜀地而自立,与朝廷分庭抗礼。一旦让他占据成都,整合全川资源,届时官军再想入川围剿,难如登天,必成心腹大患!” 一番话说完,大堂之內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盯著舆图,顺著张大的指引,將张献忠看的一清二楚,仿佛张大就站在张献忠身边,亲眼看著他部署一般…… 眾將久久失语,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张应元倒是奋笔疾书,笔尖在麻纸上飞速滑动,將张大的话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仿佛自己又要立下盖世功劳 万元吉抚著鬍鬚,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讚嘆 “奇人!精准,精准至极” 杨嗣昌站在原地,浑身微颤,眼中满是震撼。 张献忠的野心他居然看得如此通透,这份天赋,堪称妖孽! “好!好一个三步走!”杨嗣昌连声讚嘆,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那依你之见,官军暂时无法入川,该如何遏制张献忠,不让他顺利实施这三步计划?” 张大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答道 “遏制张献忠,核心在於锁其门户,断其臂膀,扰其根基,缺一不可!” 他指著舆图,逐一细说 “第一路,扼守三峡,锁其东出之路。即刻调遣湖广水师,进驻夷陵、荆州,封锁长江三峡水道。张献忠即便拿下重庆,若无水师,绝不敢顺江而下进犯湖广。只要三峡不失,他便只能被困在四川,成为瓮中之鱉,无法与中原、湖广的流寇呼应。” “第二路,联络土司,断其扩充之源。川东、川南土司眾多,杨应龙、奢崇明之乱虽平,土司势力仍在。朝廷即刻下旨,册封川蜀各路土司,许以高官厚禄、钱粮赏赐,令他们坚守城池,阻击张献忠。土司兵熟悉山地作战,可不断袭扰张献忠的粮道、营地,让他无法安心屯田、练兵,势力便无法快速膨胀。” “第三路,屯兵川北,阻其入陕之路。调遣陕西总兵贺人龙,率部进驻汉中、广元,扼守川北咽喉。张献忠若在四川受阻,必定会想北窜陕西,与当地流寇会合。只要汉中、广元稳固,他便四面被困,只能在四川一隅之地苟延残喘,待朝廷主力腾出手来,便可三面合围,一举荡平!” 第44章 义子 “都记下来,快快將张知县那些话全给我记下来!” 大堂之內,所有文官武將都彻底服了 贺人龙、万元吉、张应元等人相继站出来,不顾酒精上头,连忙讚嘆承认了张大这些对策的合理性,於是堂內將领终究是齐声附和,讚不绝口。 杨嗣昌更是心中大喜,望著张大,眼中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 大才啊!安邦定国的大才啊! 若能將此人收为己用,何愁流寇不平,天下不安! 杨嗣昌压下心中的激动,缓步走到张大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当著眾人,语气满是毫不掩饰的讚誉 “好!好一个张大!说你有经天纬地之才都不足为过,你且放心,待到將来彻底平定四川剿贼大局!此功此才,朝廷今后绝不会亏待你!” 张大先是被夸,又被杨嗣昌许了这么大的一个大饼,居然满脸通红,连忙躬身 “草民不过是隨口胡诌,侥倖猜中罢了,当不得如此夸讚。” “是不是胡诌的你说了不算!” 杨嗣昌喝了些酒,又听到张大的那些对策时,此时心中豪气冲天,仿佛又年轻了十几二十岁,感觉平定天下、安定庶民,又突然有望了,於是接著问道 “既然张知县洞悉天下大势,那我且再问你——如今大明內有流寇作乱,外有后金窥边,天下烽烟四起,遍地狼烟。在你看来,除去张献忠这等流寇之外,我朝廷当下最该解决的第一大敌,究竟是谁?” 大堂之內,瞬间安静下来。 这个问题,有標准答案吗? 恐怕没有,只是立场不同罢了 杨大人这是想要看看张大的立场,是不是站在自己这边? 有说张献忠、李自成等流寇祸乱中原,屠戮百姓,是第一大敌; 有说吏治腐败,贪官横行,才是大明朝第一大敌; 有说国库空虚,粮餉匱乏,连年天灾,才是第一大敌。 “愚以为,后金乃是大明第一大敌” 张大没有犹豫,没有迟疑,迎著满堂目光,斩钉截铁地谈谈吐出这两个字 眾人对於这个答案本身並不感到奇怪诧异,因为这个答案本就在討论的选项中 但是对张大能说出这个答案来还是有些感到不可思议 按照杨嗣昌的推测来说,张大最有可能应该说的是那些贪官污吏,又或者是那些杀人放火的流寇 毕竟张大出身乡间,最多也就受过这两种祸害,顶多再加个天灾,可后金和他有什么关係?两拨势力八竿子打不著啊 “你说什么?”杨嗣昌又重复了一遍,“后金才是朝廷当下最该解决的第一大敌?” “正是!”张大挺直腰板,声音鏗鏘,“愚以为,流寇之乱,乃是癣疥之疾;后金之患,乃是腹心之祸!流寇再凶,不过是乱我中原,掠我百姓,终究是我汉人同族,可抚可剿,可分化瓦解。可后金韃子,乃是关外夷狄,狼子野心,覬覦我大明江山,欲灭我社稷,亡我华夏,此乃不共戴天之仇!” 张大越说越激动,想到几年后即將发生的事,便指著舆图上辽东之地,声音响彻大堂 “近年来,后金屡破边关,劫掠京畿,屠戮百姓,所到之处,寸草不生。今年九月,清军入塞,连破京东四城,京师戒严,天下震动。韃子的目的,从来不是劫掠钱粮,而是要灭我大明,占我中原,奴役我汉人!” “流寇作乱,不过是因为活不下去,只要朝廷轻徭薄赋,安抚百姓,剿灭首恶,便可平定。 可后金韃子,亡我之心不死,一旦让他们破关南下,铁骑踏遍中原,必將是神州陆沉,衣冠沦丧,汉人將再次如同大宋一样,沦为亡国奴,千年文脉,毁於一旦!” “所以,流寇可缓,后金必急;流寇可抚,后金必战!后金,才是我大明、乃至我汉人,第一生死大敌!” 当张大慷慨激昂,大义凛然將这一段说完时,堂內不少人纷纷响应 然而万元吉等文官听得热血沸腾,纷纷点头,眼中满是赞同; 左侧武官席上,却有不少人持有不同意见 如今,杨大人很看好重视张大的意见,万一真的因为他这个人的观点导致全局的剿匪出了差错,这该怎么办? 必须矫正! 於是贺人龙率先起身,拱手行礼道 “张知县,就事论事——你这话我就不认可了” “还望將军细说” 於是贺人龙大步走到堂中,指著那幅舆图 “后金远在关外,有山海关、寧远防线阻隔,一时半会难以破关南下。而流寇就在中原、湖广、四川,除了官兵,又有谁能挡之? 他们今日破一城,明日杀一官,百姓流离,田地荒芜,国库空虚,全是拜流寇所赐!流寇不除,中原不安,中原不安,又何以御敌?” “依我之见,第一大敌,乃是李自成、张献忠这等流寇!不先灭流寇,朝廷粮餉征不上来,兵招不齐,拿什么去打后金?本末倒置,岂有此理?” 湖广参將李国栋也立刻起身,附和道 “贺总兵所言极是!后金远隔千里,流寇近在咫尺!我等身为武將,守土有责,当先平內患,再御外侮才是第一要务!” “不错!”又一位陕西副將站起身,冷声道,“朝廷连年征战,粮餉耗尽,士卒疲敝,若分兵抗金,流寇必定趁机坐大,到时候內外交困,大明必亡!当先尽灭中原流寇,整合天下兵力、粮草,再挥师出关,抗击后金,方为正理!” 一时间,武將们纷纷起身,七嘴八舌地反驳张大。 他们常年与流寇作战,深知流寇的危害,也清楚朝廷的实力。在他们看来张大的话,不过是书生空谈,不切实际。 支持张大的,大多都是些文官 於是大堂之內,瞬间分成两派,针锋相对。 张大看著群情激愤的武將们,没有丝毫慌乱,朗声反驳 “诸位將军,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们说流寇近,后金远,可你们想过没有,流寇为何屡剿不灭?不就是因为朝廷连年加征辽餉、剿餉、练餉,百姓活不下去,才会沦为流寇吗!?而三餉之加征,根源不就是为了抵御后金吗!?” “所以若不先遏制后金,边关战事不息,三餉便永不减免,百姓便会源源不断地加入流寇,流寇永远剿不灭!这是死循环!” “贺將军,你说先灭流寇再抗金,可张献忠已经入川,李自成潜伏河南,流寇遍地,十年之內,能剿灭乾净吗?而后金会给我们十年时间吗?” “今年清军入塞,京师戒严,若再有下次,韃子兵临北京城下,陛下危在旦夕,大明江山顷刻倾覆,到时候,就算剿灭了所有流寇,又有何用?为韃子做嫁衣吗?省的他们將来平叛了?” “更何况流寇作乱,乱的是一时;后金入侵,亡的是万世!诸位將军皆是汉人,难道要等到韃子铁骑踏碎中原,奴役同胞,才肯醒悟吗?” 张大还想说一些明可亡,但汉断然不可亡之类的话,只可惜这话自己肯定是说不得的 贺人龙等人脸色涨得通红,想要反驳,却一时语塞,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纵使这样,两拨人依旧陷入爭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 於是大堂之內吵作一团,杨嗣昌站在原地,静静看著两拨人辩论,没有立刻叫停。 他其实也更加偏向剿灭张献忠等流寇,然而当他看著张大在一眾武將的围攻之下,依旧神色自若,据理力爭时,心中的喜爱与赏识,愈发浓烈。 良久,杨嗣昌才抬手阻拦 “好了!诸位莫要多言” 杨嗣昌一声令下,满堂才慢慢安静下来,接著他目光扫过爭论的眾人 “朝堂之上,已经有高官达贵在日日爭论此事,诸位又何必徒增烦恼?做好自己的事便是了” 眾人听了,自然是自嘲自己杞人忧天,不想再爭,张大也是如此,眼见著桌上酒食也吃的差不多了,刚想向杨嗣昌告辞歇息一番时,杨嗣昌带著些许期许,缓缓开口道 “张大,我看你年龄不大,又年少有为,若多加培养日后定成大气——你可愿当我的义子?” 第45章 杀意 张大觉得杨嗣昌这人总喜欢在別人防备心降到最低点时说出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句子 张大被嚇了好几次,这个时候甚至酒都没被嚇醒 张大不知道杨嗣昌收过几个义子,反正他绝对不是出於简单的爱才惜才 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是杨嗣昌真看中他的才略,觉得自己以后肯定前途无量,名留青史,於是想借义父之名让自己也在史书上留下个识人善用,慧眼如珠的好名声…… 第二种可能:杨嗣昌不想让自己回邵阳,只要自己被收为义子,自己就得尽孝,留在他身旁……一举一动皆受掣肘,再想返回邵阳手握兵权割据一方,痴人说梦 张大就算刚刚喝的是假酒也知道哪种可能大点…… 於是他垂著头,鬢角的碎发遮住他眼睛因找藉口拒绝而飘忽不定 张大的沉默和犹豫自然是被满堂文武看在眼中,杨嗣昌端坐主位,见他犹豫,当即又开始画饼说道 “张大,只要你有这份心思,从今往后,你我以父子相称,我必倾尽全力栽培你、提拔你,以督师之名为你铺路,让你一展抱负,建功立业,名留青史,不负这一身才学!” 话音落下,杨嗣昌又赶紧用眼神微扫堂下文武 万元吉率先心领神会,率先起身拱手,温声相劝 “张知县,督师爱才心切,此乃千古难遇的机缘!督师一生清正,忠君体国,能拜入督师门下,是无数將士求之不得的造化,你万不可错失良机啊!” 所有人都反应过来杨嗣昌的意思,皆对著张大相劝 “张大人,督师何等身份?认你做义子乃是好福气嘞!我等征战十余年,都没这份殊荣,你还愣著作甚?赶紧磕头认父!” 张应元、汪云凤等將领纷纷起身,湖广布政使、按察使等文官亦接连附和,一时间,大堂之內劝进之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在推著张大往前走。 “张知县,督师一片赤诚,你莫要辜负啊!”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答应便是!” “有督师庇护,你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劝声如潮,几乎要將张大淹没。 就在这时,张大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哽咽,肩头颤抖,全然没了方才纵论天下大势的意气风发。 “督师……诸位大人、诸位將军……” 杨嗣昌见状,眉头微蹙 当我的义子很丟人? “张大人有何难处,儘管说来就是” 张大深吸一口气,使劲把泪水逼出来,接著抹了一把眼泪,语气悲慟,字字泣血 “督师有所不知,我生父於去年深秋,被贪官劣绅逼迫,忧愤而亡。父亲在世之时,待我至真至切,耕田种地、省吃俭用,只为让我能活下去。他常说,做人要守本分、念亲恩,不可忘本……” “如今父亲尸骨未寒,我连守孝之礼都未尽全,如今便要拜他人为父,於情於理,都大逆不道! 我张大虽是乡野粗人,却也懂孝悌之义,若此刻背弃生父、另认义父,九泉之下,我无顏面对先父,世间之內,必被世人唾骂!” 他越说越是悲切,竟直接屈膝跪倒在地,双手撑地,脊背弓起,失声痛哭起来。 “父亲……孩儿想你啊……若你还在,孩儿如今出息了,为何你又离我而去!子欲养而亲不待……我……” 哭声悲戚,闻者动容。 方才还爭相劝说的文武官员,一时竟语塞,甚至惭愧至极 张大这痛哭是不是装的不重要,关键是这確实不可取 就算明朝不是“以孝治天下”的晋朝,然而杨嗣昌再有权势,也不可能逼著一个刚丧父的少年背弃生父、认己为父,传出去,將会是他一辈子的污点遭受朝野攻訐,甚至还会被做成戏曲故事,遗臭万年…… 万元吉还想再劝,万一张大只是想让自己名声好听些故意矜持一下呢?於是他轻嘆一声,劝道 “张知县孝心可嘉,只是督师並非逼迫你即刻行礼,待孝期一过……” 张大猛地抬头,泪水满面,却眼神坚定 “万大人,不只是孝期。我心中,只认生父一人为父。此生此世,绝无更改。” 好了,那表情確实不像是装的,看来张大真不想认杨大人为父 不等眾人再劝,张大又自贬道 “更何况,我张大不过是乡间里长出身,目不识丁、粗鄙无文,督师麾下,猛將如云、谋士如雨,我何德何能,敢做督师义子?” 杨嗣昌看著眼前少年,心中有些不满 这孩子是个天纵之才,就是太狡猾了 杨嗣昌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念念不舍的打消了这个念头 “罢了,重孝道、有分寸的孩子不多了,我还能再说什么?” 张大心中长舒一口气,这才暗爽著缓缓起身,垂手立在一旁,姿態谦卑 然而杨嗣昌並不放弃,再度开口,只是语气不容置喙 “张大人有大才,屈居邵阳一县,太过委屈。 邵阳地处偏远,难展你的抱负。这样,你不必返回邵阳,留在我行辕之中,先任督师行辕参军,赞领军务,跟隨我左右歷练。 待我上奏朝廷,以你献策之功,亲自请陛下封赏,给你一个正五品守备之职,统辖標营兵马,等当这么一年半载,我再给你升上去,如何” 这话一出,张大的心瞬间沉到谷底,暗叫不好! 杨嗣昌是铁了心要把他留在身边! 所谓的参军、守备,確实比他邵阳主事的身份光鲜百倍,可是没有邵阳那帮人的根基、没有自己一手带出来的乡勇,自己算个屁? 不过只是一个无兵无权、任人摆布的傀儡 这他么还不如当义子呢! 不过看杨嗣昌的脸色……恐怖不能直接拒绝。 杨嗣昌脸上已经不再对张大抱有那种欣喜之色,只是一脸平静的等著他的答覆 “张大人,你被这么大的官职嚇傻了?快快应下啊!督师亲自保举你,正五品守备!多少人一辈子都挣不到的官职!还不谢恩?” “张知县,督师用心良苦,留於行辕,可隨军征战、积累军功,日后封疆拜將,定是指日可待。” “张大人,我等南征北战,身上不知遭了多少疤才能换来这些,你可莫要推辞了” 文官武將也看出堂內多了些许杀气,不想让张大这么个人才所陨落,皆再次劝导张大,只是这一次,劝声中已带著几分警示 “督师厚爱,诸位大人美意,张大粉身碎骨难报万一。只是……我实在不敢领受此职,不敢留在行辕。” 张大再三犹豫之下,还是开口拒绝了 “哦?你又有何说辞?” 杨嗣昌声音的声音冰冷下来就是对他最好的回应和警告 然而张大依旧推辞 “督师,我至今未立寸功。大寧隘大捷,是贺总兵、张將军捨生忘死、率兵奋战,是督师运筹帷幄、调度有方,我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纸上谈兵罢了。士卒流血,將士拼命,督师决策,我未曾披甲上阵、未曾斩杀一敌,却要居此高官、受此厚赏,於理不合,於军心不服!” “帐下將士尚且没有如此待遇,若我贸然领受守备之职,留在行辕,將士们必会心生不满,认为督师偏私、赏罚不公,军心一散,剿贼大局,必受影响!” “我张大,不敢因一己之身,乱了军心、误了国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堂上的杨嗣昌听闻哈哈大笑起来,明明是畅怀大笑,但就是能给人一种极度冰冷暴怒的感觉 “好一个张大!好一张伶牙俐嘴吶!” 杨嗣昌面色依旧平静,只是他说话时都是咬牙切齿的…… 张大还欲再言,却见杨嗣昌猛地伸手示意张大住嘴…… 接著便是一阵沉默,整个大堂竟然无人再说一句话,杨嗣昌就这么盯著张大,久久不语 张大刚刚纵论天下,直言后金为第一大敌,那句“流寇可缓,后金必急”,是什么意思? 恐怕这小子忠於的从来不是朱明江山,而是华夏衣冠。 以往倒是没问题,然而在这个世道…… 这样的人,若放他返回邵阳,无异於放虎归山。用不了几年,他便能坐拥湘中、割据一方,成为第二个张献忠,不……定然要比张献忠更难对付! 上天啊,为何你生下如此大才,心却不向我大明? 无论如何,此子才华横溢,野心又太过隱晦,不能放,不能纵。 若不肯归顺朝廷、留在督师麾下,唯有杀之,以绝后患! 刚刚还在一同喝酒吃肉的大堂,此时居然杀气纵横,如同万人廝杀的战场一般 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张大!莫要说这些了!快快答应下来,我等便是兄弟了!” 堂內还有人想要劝张大回头转意,然后张大用沉默坚守著自己的本心 那越来越浓的杀气,让张大感觉门外那些亲卫甲士已握紧兵刃,只待杨嗣昌一声令下…… 贺人龙、万元吉等人脸色大变,他们都感受到了那刺骨的杀意,纷纷想要出言劝解,却被杨嗣昌抬手制止…… 第46章 批判性享受 正当场中气氛越发的紧张时,杨嗣昌貌似最终还是心软又或者不想就这么杀了张大得一个坏名声,於是他从主位上起身,緋色官袍下摆扫过青砖地面,一步步走至张大面前。 “张大人,你这也不受,那也不领,但献策有功,剿贼有劳,你来说朝廷、本督,该怎么赏你才好?你又想要什么?” 张大垂首而立,突然露出……笑?没错,张大居然在这个时候露出有些猥琐的傻笑 这时他真像个从乡间来的粗鄙少年,喉结滚动几下,像是憋了极久才憋出一句话 “督师大人……想当初小人在乡下,整日里也就是种地、收粮、防匪,见的都是村妇农女,粗手粗脚,风吹日晒……早就听说襄阳城里的大家闺秀、府中侍女,模样周正,举止温柔,听说就连……连她们屙的屎尿都是香的……小人没別的念想,就想求督师赏小人几个温顺娇娘,让小人也尝尝城里女人的滋味,尝尝她们的屎尿是不是香甜的……这就心满意足了。” 这话一出,杨嗣昌先是一怔,隨即满堂轰然炸锅。 左侧武官席上,贺人龙、张应元、汪云凤等將领先是愣神,紧跟著便拍著大腿放声大笑,贺人龙笑得肚腩乱颤,张应元笑得前仰后合,平日里的沉稳尽失 之前武將们还觉得张大很装,此话一出只觉得张大憨直可爱,纷纷拍著桌子叫好 右侧文官席上,湖广布政使、按察使等清流文官却面色涨红,连连顿足,抚须怒斥“成何体统”“粗鄙不堪”“有辱斯文”,襄阳知府更是羞得別过头去,仿佛听了什么污秽之言,指尖都在发抖。 可武將们的大笑声浪太盛,文官们的斥责声刚出口便被淹没,一时间大堂內笑骂交织,滑稽至极,先前紧绷的堂中杀气转瞬消融无踪 杨嗣昌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站在原地,先是眉头微蹙,隨即也忍不住放声大笑,一身威压尽散,愣是说不出什么话来 眾人笑了將近三四分钟,杨嗣昌这才转过身,抬手示意眾人安静,笑声渐歇 “诸位莫要过於取笑怪罪张大人。有道是食色性也,孔圣人尚且言之,他不过是说出心中所想,何错之有?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有这般念想,再正常不过” 说罢,他又转回身看向张大,故作板起脸 “张知县你就算仗著年纪小,也不可这么说话吧,日后收敛些,顾著些体面礼数” 张大连忙躬身,装作窘迫不已,连连点头 “是是是,小人知错,小人一时嘴快,失了分寸,惹督师和诸位大人笑话了。” 张大这猥琐的模样一出,又让眾人忍俊不禁…… “张知县!既然你好这口,不妨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娇娘?是温婉端庄的大家闺秀,还是娇俏灵动的小家碧玉,亦或是温柔体贴的侍女丫鬟?你说一声,末將府中颇多,立马给你送来!” 说这话的是李国栋,此时他正笑著朝张大打趣 这话一出,眾人又是一阵鬨笑,纷纷起鬨,让张大儘管开口。 “李將军盛情,小人不敢推辞。若是可以……小人都想要。哪种都想领教一番!” “哈哈哈哈!” 大堂內的笑声达到顶峰,贺人龙笑得扶著桌沿直不起腰 杨嗣昌更是笑得頷首,指著张大连连道:“你这小子,胃口倒不小,贪心!” 笑罢,杨嗣昌收敛神色,看著张大,语气篤定 “既然你有此心愿,本督便成全你。你不必急著返回邵阳,在行辕住上几日,好好歇息。本督让人在行辕內挑选温顺娇俏、知书达理的侍女,好好伺候你,定让你称心如意。如何?” 张大装作欣喜若狂的模样,连忙跪地叩首 “谢督师恩典!小人多谢督师成全!” “起来吧。”杨嗣昌抬手虚扶,“来人,带张知县下去,安置在行辕西跨院暖阁,好生招待,不得怠慢。” 两名亲卫连忙上前,躬身行礼:“遵命!” 满堂文武笑著朝张大拱手作別,准备將今日这事好好回去说道说道 …… …… 督师行辕规制恢宏,西跨院乃是专供贵客歇息的居所,穿过垂花门,绕过抄手游廊,便是一处独立的小院。 院內栽著两株冬桂,已过花期,但依旧淡淡余香,正房五间,皆是青砖黛瓦,屋內早已烧起地龙,暖意融融 领路的亲卫是个三十余岁的汉子,乃是杨嗣昌的心腹,姓赵名全,將张大引至正房暖阁內,笑著拱手 “张知县,此处便是您的居所,屋內一应陈设俱全,您儘管安心歇息。若还缺了什么物件,您儘管吩咐” 说罢,赵全拍了拍手,门外鱼贯走入四名侍女,身后还跟著一名捧著衣物的婢女,一共五人,皆是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娇俏,面容秀美 赵全指著五名侍女,对张大躬身道 “张知县,这五名侍女,皆是杨督师亲自挑选送来的,这几日便由她们专门伺候您的起居——您好生歇息,好好享受,小人告退。” 言毕,赵全再次躬身,转身退出小院,轻轻合上了院门,將空间尽数留给张大与五名侍女。 五女见赵全离去,纷纷上前,屈膝对著张大盈盈一拜,声音轻柔婉转,如同黄鶯出谷 “奴婢见过张大人,往后几日,奴婢们伺候大人起居,还望大人多多关照。” 虽说张大先前是装作好色之徒的样子,不过听了她们这娇柔百媚的声音后,居然傻傻站在原地,不知从哪里看起 看著眼前五名娇俏侍女雪白的脖颈,突然让张大对周念慧生出一丝愧疚 自己这算是出轨了吧? 不不不,这怎么算?自己在乱世之中,身不由己,今日若不这般自污自毁形象,迟早要成了杨嗣昌的刀下亡魂…… 对对对,这只是逢场作戏…… “大人,一路赶路辛苦,奴婢们已备下热水,伺候大人沐浴歇息,可好?” 侍女们见张大傻愣在原地,为首侍女大胆些,轻移莲步上前,伸出柔若无骨的小手,轻轻拉住张大的衣袖,声音软糯,眉眼弯弯 “啊?额……好……好……很好” 得到张大磕磕绊绊的同意后,其余四名侍女也纷纷上前,有的轻轻抚著张大的肩头,有的伸手想要接过他腰间的配饰,有的则温柔地整理他衣袍上的褶皱,温软白净的肌肤不经意间擦过他的脖颈、臂膀,带著淡淡的脂粉香,令张大舒適至极。 张大这个土鱉本就是在血气方刚的年龄,加上饱暖思淫慾……被这般温柔伺候,哪里还把持得住?点了点头,任由侍女们簇拥著,往內室的浴殿走去 这暖阁內的浴殿,中央摆放著一口硕大的杉木浴桶,浴桶旁则有三足铜炭炉,火势旺盛,两侧各摆著一张梨花木小案,案上放著皂角、兰泽、干巾、浴巾…… 万恶的旧社会啊! 张大惊嘆於古人居然能如此享受 接著侍女们早已將滚烫的热水注入浴桶,最先和张大对话那个侍女轻柔地扶著张大走到浴桶边,其余四名侍女分別上前,小心翼翼地为他褪去外袍、棉甲、中衣…… 不多时,张大身上的衣物尽数被褪去,侍女们取来一件轻薄的绢质浴衫,为他裹上 “大人,小心水温,奴婢扶您入浴。” 两名侍女一左一右,扶著张大缓缓踏入浴桶之中 接著有四名侍女分立浴桶两侧,有的手持铜瓢,轻轻舀起热水,缓缓浇在他的肩头、脊背,有的伸出纤纤玉指,力道適中地为他按摩肩头、手臂…… 万恶的旧社会啊! 张大舒適到极致,又在心中暗自嘆息 其中一名侍女见时机成熟后便缓缓褪去自己身上的比甲、綾裙,只著一件贴身的藕荷色褻衣,踏入浴桶之中,接著便將温软的身躯紧贴著张大 “大人,奴婢为您擦身沐浴,伺候大人……” 张大再也把持不住。张大伸手,轻轻揽住春桃的纤腰,力道微微一收,將她带入怀中,放在自己身上…… 热水潺潺,暖意融融 “你们也一同下水吧” 只能批判性享受这万恶的旧社会了 第47章 天下大势 不知是张大好色,还是想打消杨嗣昌对自己的忌惮之心,张大与那数名侍女形影不离,几乎闭门不出,只顾著…… 如此情况,已经持续了整整七八日 然而时间不等任何人,整个天下逐渐发生大变 杨嗣昌率先做了几件大事 其一就是他如张大所说,將主力布防重心放在川楚交界。 他令湖广总兵左良玉率部两万进驻夷陵、荆州,封锁长江三峡水道 令陕西总兵贺人龙部一万五千人进驻汉中、广元,堵死张献忠北窜陕西之路; 令副总兵张应元、汪云凤率七千精兵驻守夔州、万县,扼守陆路入川咽喉; 再令四川巡抚邵捷春徵调川兵两万,沿重庆、瀘州一线布防,坚壁清野,烧毁川东粮草,断绝张献忠补给。 还有便是为了整肃军纪,他將黄朝宣以“丧师辱国、畏敌溃逃”罪,当眾斩於襄阳闹市,传首各路军营。湖广巡抚宋一鹤、巡按黄澍因“剿贼不力、纵容地方”被削职留任,戴罪立功。 也不知张大听到这个消息作何感想 至於张献忠……虽说他上次自大寧隘惨败后,便率残部万余人仓皇逃入川东巫山、大寧山中。 这一路惨不忍睹。 此时还未大雪封山,却也寒风如刀,士卒缺衣少食,甲械残缺,伤兵无人医治,连日冻饿而死者多达两千余人。 曾经纵横七省的“八大王”,此刻披著一件破旧黑披风,脸上刀疤冻得发紫,鬍鬚结著冰碴 即使这样,他依旧是那个“八大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身为乱世梟雄,绝境之下,反而爆发出惊人的韧性。 如今东出三峡是左良玉重兵,北进汉中是贺人龙精兵,南下云贵是土司地界 只能死战! 於是张献忠令孙可望、李定国分兵入山,收拢溃散士卒,又下令裹胁流民。 川东本就贫瘠,连年旱灾,流民遍野,饿殍盈野。张献忠军所到之处,开仓放出仅有的一点存粮,对百姓宣称“官府苛政、大户盘剥,隨我造反,有饭吃、有田种、不纳粮”。 流民本就活不下去,见献贼军给饭吃,纷纷从军。短短二十日,张献忠部又从万余人暴涨至三万余人。 又將新卒整编为“前、后、左、右、中”五营,以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刘进忠分统各营,老卒当骨干,新卒当炮灰,勉强恢復战力。 川东官军防备空虚,城堡矮小,守兵多是老弱。 於是张献忠先攻大寧,知县弃城而逃 再攻巫山,守將战死 三攻奉节,势如破竹 每破一城,为了收买人心,张献忠便严厉约束士卒 接著又因川东土司林立,去收买土司 说起土司……其中以石砫土司秦良玉实力最强。而秦良玉是大明唯一女土司,忠勇善战,麾下“白杆兵”威震西南,张献忠自然不可能將她收买 张献忠派人携带金银、绸缎前往施州、酉阳土司,许诺“破川之后,土司自治,不征粮、不派兵”,又將缴获的甲械赠送土司,换取其暗中放行、接济粮草…… 还有一件大事便是和罗汝才反目成仇了 自从入川惨败后,罗汝才部与张献忠离心离德,屡屡不听號令,而且士卒劫掠百姓,军心涣散。 该杀! 於是张献忠当眾斩杀劫掠民女的头目七人,屠戮譁变士卒三百余,虽说压住这股风气,但是罗汝才见张献忠狠辣,不敢再明著对抗,率本部悄悄脱离主力,向川鄂边境移动,以求自保。 与张献忠的轰轰烈烈不同,此刻的李自成,正处於人生最低谷 兵败的李自成如同老鼠一般,藏在河南卢氏县深山之中。 自崇禎十一年潼关南原大战惨败,李自成妻女俱失,麾下十八骑突围而出,幸好刘宗敏、田见秀、李过、高一功等核心將领不离不弃,才能撑到今日,只是这些人在陕南、豫西山中辗转流徙,形如野人。 所以李自成一行人昼伏夜出,住山洞、吃野菜、剥树皮,有时数日不得一饱,士卒衣衫破烂,形同乞丐,好几次险些被官军搜出。 不过出於梟雄的预感,李自成觉得时机快要成熟了 河南多灾,自崇禎十年起连遭旱灾、蝗灾,赤地千里,颗粒无收,加上官府依旧催征三餉,百姓不反倒是奇怪了 於是李自成令李过、高一功潜入河南各府县,联络各地饥民头领、驛卒、矿工、叛兵……又结交河南失意士人牛金星、宋献策等人 两人先后投奔李自成,为其出谋划策。 其中宋献策更是献讖语 “十八子,主神器。” 李自成大喜,以此为號,暗中传播,天下饥民纷纷传言“李公子当得天下”。 於是李自成每到一处,只杀贪官污吏、劣绅恶霸,开仓放粮,救济饥民。 百姓感恩戴德,称其为“李公子”“李闯王”,甚至暗中供奉其牌位。 与张献忠的“裹挟”不同,李自成是百姓主动投奔。 此时杨嗣昌全力围剿张献忠,官军主力尽数南调,河南兵力空虚。李自成只是小打小闹,口中常言 “据河洛、定天下” “收民心、缓称王” 崇禎十二年十一月,河南灾情达到顶峰,饥民数百万,暴动四起,官府无力弹压…… 李自成望著北京方向,如同一头饿虎般,只待一声令下,便会撕碎这个垂暮王朝 明朝的关外,也是一片糜烂……此时的“后金”……不,不是后金了,应该叫大清 自皇太极自继位以来,锐意改革,在满洲八旗之外,增设蒙古八旗、汉军八旗等,兵力达十二万余人!学习明军火器技术,铸造红衣大炮,建立火器营,战力远超明军边军。 崇禎九年,皇太极改国號为大清,正式称帝,定都盛京(瀋阳),与大明分庭抗礼。 在崇禎十二年九月,清军已入塞一次,破京东四城,劫掠人口数十万、金银数百万,满载而归。 但皇太极並不满足,於是他与诸王贝勒商议,决定明年春暖,再次大举入塞,兵锋直指山东、河北,攻破城池,劫掠人口、粮草! 清军打法很是原始,和那些蒙古人一般 不占地、不守城、专攻劫掠、速战速回,以战养战,不断消耗明朝人力、物力、財力,让其无兵无餉剿贼。 然而就是这么原始的打法,就是能让这么庞大的王朝渐渐衰落…… 而边关守將祖大寿、吴三桂等人也在不断被人劝降,许以高官厚禄、封王封侯,又善待祖大寿在盛京的家人,恩威並施。 祖大寿此时困守锦州,外无援兵,內无粮草,已心生降意。 “明国已如朽木,內乱不止,我等只待其自朽,再挥师入关,天下可定。” 盛京皇宫內,皇太极望著南方,眼中闪烁著吞併天下的野心。大清这头东北雄鹰,已收起羽翼,只待时机成熟,便会一飞冲天,踏碎山海关,入主中原。 第48章 不敢推辞 “邵阳四门安稳,乡勇按班轮值,乡间田亩渐次春耕,士绅无哗,百姓安定。” “新化方向的汪云凤所部依旧只是远哨瞭望,並无调兵合围、暗布伏兵的跡象。” “夫人安妥,每日於后园理花饲禽,心境平和,不必掛念。” 张大一遍一遍的看著从邵阳县寄来的信件,又仔细核对起字跡,发现熟悉无误后这才放下心来 张大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將信笺缓缓叠好,塞进怀中贴身藏著。 看来杨嗣昌还是要些脸面的 “信都看完了?” 这封邵阳来信是杨嗣昌先拿到手,然后他看也不看,亲自到了张大这临时住处,交到他的手中 此时的他未著官袍,只余下一身清癯儒雅之气,看上去倒像一位治学多年的老夫子 “回督师,看完了。” “家中情形如何?”杨嗣昌走到案边,语气平淡如常,“邵阳那边,没出什么岔子吧?” “托督师洪福,一切安稳。” “那就好。”杨嗣昌笑了笑,目光扫过张大周身,“你在我行辕住了这些日子,顿顿有肉,夜夜安寢,左右还有人伺候。这里可比得上邵阳?” 此间乐,不思蜀 张大就算当真这么说,杨嗣昌也不信啊 “回督师,这里自然极好。行辕规制森严,粮草充足,起居安稳,远胜邵阳草舍。只是……属下心中,始终记掛邵阳故土与弟兄百姓。” 杨嗣昌听了並不生气,反而微微点头,然后笑意更浓些,声音也压得低了些说道 “你在我行辕之中,这些时日,城里对你的流言,你听到没有?” 不就是自己日日夜夜插花弄玉嘛 张大装作不知的样子 杨嗣昌望著他,眼神略带玩味 “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帐下一些將领、府中一些僕役私下议论,说你张大少年英杰,却唯独一桩短处——好色。说你无论日夜皆在行辕中与拨给你的侍女廝混,昼夜缠绵、不思正事……” 这几日张大也著实不易,为了让自己好色的名声传遍襄阳,他几乎榨乾了自己,这才终於得到他人的这些评价 张大直接大方承认道 “督师,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好色一事,本是人皆有之的常情而,他人多言,我又何必理会?” 杨嗣昌闻言,先是一怔,隨即抚掌哈哈大笑 “你这小子倒也坦诚是个真性情的汉子。” 接著杨嗣昌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不过,话虽如此,你毕竟年轻,正是建功立业之时,身子骨是根本。美色误人、安逸丧志,还是得注意身体。少年人,不可一味沉溺温柔乡,要把筋骨练硬、把体魄养好,方能上阵杀敌、安定四方。” 来了! 张大就知道杨嗣昌今日来绝对不只是给自己送信 於是张大躬身应道 “督师教诲,属下谨记在心。日后必定收敛心神,勤於自省,绝不因私废公。” “自省是一回事,锤炼是另一回事。”杨嗣昌突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北方,“光坐著自省没用,要动起来。张大人最近闭门不出,现在想不想寻个地方活动活动,舒展筋骨?” 果然要给自己派差事了 张大压下心头波澜,恭敬起来 “不知是往何处去舒展筋骨?属下但凭吩咐。” 杨嗣昌缓缓转过身,脸上的笑意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派肃杀凝重。他盯著张大,一字一句道 “往河南去。往南阳府、商洛山的方向去,去剿贼” “剿贼?” 张大眉头微蹙,心中突然有些不適 不对,自己已经上岸成功了 “督师,张献忠已然入川,被三峡、汉中四面围困,短时间內难以復出。湖广境內贼氛渐清,敢问还有何等贼寇,需要劳烦督师亲自布局?” 他心中已经隱隱有了一个名字,却不敢说出口。 杨嗣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案边,展开一幅泛黄的《河南商洛舆图》,手指点在图上一处处地名,语气沉缓 “张大人身居邵阳时,可知有一人,兵败蛰伏,隱於深山,如今再度起兵,死灰復燃?” 张大心臟猛地一跳 “此人,名叫李自成。” 果然是闯王! 崇禎十一年十月,潼关南原大战。 洪承畴、孙传庭合围李自成於潼关南原,李自成主力尽数被歼,尸横遍野。 李自成麾下数万部眾死的死、降的降、散的散,最后只余下刘宗敏、田见秀等十八骑,拼死突围,逃入商洛山中,昼伏夜出,苟延残喘,几乎覆灭。 就当朝廷上下,都以为他再无翻身可能时……谁也没有料到,他蛰伏不到一年,便悄无声息,再度举兵。 崇禎十二年五月,也就是半年之前。 恰好那时张献忠在谷城復叛,罗汝才隨之响应,湖广震动。 朝廷急调陕西、三边精兵南下入川、入湖广围剿张献忠,整个河南、陕西边境防务空虚。 李自成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战机,率部从商洛山中杀出,正式再次起兵。 他一路收拢残部、联络饥民,先是转战陕南,隨即挥师东进,直扑河南。 而河南眼下是什么光景? 河南连年大旱,赤地千里,蝗灾遍野,流民百万,无处安身。 李自成一入河南,便打出『迎闯王,不纳粮』的旗號,饥民从者如流,短短数月之间,部眾从数百人暴涨至数万,声势滔天,已连破豫西数县,兵锋直指南阳、洛阳。 杨嗣昌说到此处,语气中满是疲惫 本来打算收拾完张献忠再收拾李自成的,然而在大明这座破烂房屋,这边还没补完,那便就裂了一道缝隙 杨嗣昌手指重重一点南阳府地界,声音斩钉截铁 “再不遏制此贼,等他攻下洛阳、拿下福王,钱粮充足,部眾必定暴涨至十万、二十万。到那时,中原糜烂,再不可收拾。” 张大已经杨嗣昌想让自己干嘛了 果然,杨嗣昌转过身,目光直视张大,不再有半分遮掩 “你是明白人,本督就不绕弯子,去河南,为朝廷出力剿贼如何?” 张大神情平静,躬身问道:“督师厚爱,属下不敢推辞。只是属下资歷浅薄、兵力微薄,不知能为朝廷、为督师做些什么?” “本督此前与你说过,张献忠入川,是心腹大患。为了封锁张献忠、防止他东出湖广、北窜陕西,本督將麾下陕西边军、湖广精兵、水师战船,几乎全数部署在三峡、汉中、夷陵、荆州一线,四面合围,锁死川蜀门户。” 杨嗣昌摊开双手,语气带著几分无奈 “所以,目前我无重兵可派去河南围剿李自成。” “围剿李自成、遏制闯贼扩张的重任,本督不能交给远在四川的猛如虎,也不能交给拥兵自重的左良玉”杨嗣昌语气严肃,一个个名字点出,“本督已经下令,命河南巡抚、郧阳巡抚各自调集麾下官军,扼守豫西、陕南要道;命总兵陈永福、左光先等將领,率所部分路进剿。” 说到此处,杨嗣昌盯著张大,一字一句,说出最终目的 “但是,这些官军將领,勇猛有余,谋略不足。李自成狡诈多端,本督希望,你过去,前往河南军中,给陈永福、左光先等將领出谋划策,有张大人在军中参赞军机,必能少走弯路、少败几场、早日遏制闯贼之势。” 张大站在原地,垂首不语 去,还是不去? 去了,张大就能名正言顺地踏入官军核心战场,从一个偏安邵阳的地方主事,变成参与平定天下闯贼的官军谋主。 一旦能真的有所成就,他的名声便会传遍河南、湖广、陕西,不再只是邵阳一县的少年郎,而是成为朝野皆知的剿贼良才 为日后真正走上高位铺好道路 可关键在於——围剿绝非一日之功。三月、五月,甚至一年半载,都未必能结束。 张大一旦前往河南参赞军务,短时间內绝无可能返回邵阳。 时间一长,要是这时朝廷再稍加拉拢、稍加威逼,邵阳那群人,还会是他的人吗? 更何况张大是怎么觉得自己一定会能胜过李自成的? 麾下刘宗敏、李过皆是悍將,流寇作战飘忽不定,官军败多胜少。 张大一个无兵无权的谋士,一旦官军大败,他第一个被弃之如敝履,甚至会被推出去当替罪羊。 唉,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呢…… 不对 张大突然想到,杨嗣昌都亲自来自己这里了 还能有拒绝的话? 更何况自己又在襄阳行辕白吃白住、夜夜安寢、睡几个侍女,这时就平平安安返回邵阳,拥兵自重、割据一方…… 天下没有这般好事。 此时的杨嗣昌面对张大的沉默,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看著他,当然,这也是最好的催促 最终,张大还是挺直腰板,对著杨嗣昌深深一揖 “督师既有令,属下不敢推辞。” 第49章 大事业 “好!好!有张知县这句话,本督便放心了!” 见张大识时务了,杨嗣昌终於露出些许笑意 只要放他赴河南剿闯,於他杨嗣昌而言,无异於得一臂助 於是他转身走回案前,取过一方早已备好的委任文书,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点 “本督即刻上表朝廷,授你河南监军道僉事,兼督师行辕参赞军务,佩督师令牌,节制南阳、郧阳诸路军马,协同陈永福、左光先等將,扼守豫西、陕南要道,遏制李自成东进之势!” 还说是来询问我意见的,连他么委任书都准备好了 张大心中暗自吐槽 对於杨嗣昌封的什么监军道僉事倒不是很感冒,虽然这是正五品大员,更兼参赞军务、节制两路兵马,手握督军、赏罚之权……说说就够了,实际上顶多让张大去哪里不受人欺负罢了,全是水分的官职肯定是不如自己回邵阳的 不过这也算是名正言顺踏入大明军界了 “属下谢督师栽培!” 张大再次躬身,这一次,他没有推脱客气 杨嗣昌见状,笑意更浓 “你不必多礼。李自成蛰伏半载,趁河南大旱再起,如今已连破数县,兵锋日盛。 你去了河南后也不求你胜,只要能稳住中原,他日功成,本督必在陛下面前为你请功,封侯拜將,亦非难事!” 张大只觉得这话自己好像也说过这话 “三日后,本督派五百精骑护送你前往南阳。所以张大人你且在行辕再歇息两日,收拾行装,交接事宜,自有下人安排。” 张大连忙应下 於是杨嗣昌又叮嘱几句剿闯方略,几次强调后,这才满意离去。 (请记住????????s.???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西跨院暖阁內,重归安静。 张大站在原地,握著那方烫金委任文书 监军道僉事,参赞军务,节制南阳、郧阳兵马。 天可汗说自己节制天下兵马並非虚言,然而自己节制的这两地兵马很有可能鸟都不鸟自己 日后老子要货真价实的节制! 晚膳过后,夜色渐浓。 张大在屋內写著什么 此时烛火摇曳,那五名娇俏侍女依旧如前几日一般,轻移莲步围上前来 “大人,一路劳心,奴婢伺候您歇息,汤羹已温好,先润润喉吧?” 另一侧的侍女轻轻挽住他的手臂,温软肌肤贴著臂膀,香气袭人 “大人不日便要启程,今夜何不与奴婢们好好快活一番,也算是临行前的念想……” 换做前几日,张大早已顺水推舟,摆出那副沉迷美色的粗鄙模样……好吧,单纯就是他被榨乾了 只见张大猛地抬手,推开眾人,脸上再无半分痴傻之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肃冷厉 “都退下。” “本官有要事处理,无需伺候。”张大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喙,“都去偏房等候,没有我的吩咐,不得进来。” 眾女见他神色不似作偽,不像是之前的角色扮演 於是屋內只剩张大一人。 他走到案前,铺开信纸,研好墨,提笔蘸饱,开始一封封书写回信。 自然是写给邵阳留守的亲信还有家人妻子等人 无非就是说自己要晚些月回来,让其切勿牵掛,重申政令,稳住后方人心。 就在他封好最后一封信时,房门轻轻被推开,侍女几人又走了进来。这一次,她们手中捧著温热的酒水、精致的果点,脸上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討好。 “大人,信已写完,也该歇歇了。” 侍女们酒盏递到他面前,眼波流转 “今夜大人不打算再享受一番吗?他日到了河南,可就未必有这般温顺体贴的人伺候大人了……” 另一名侍女轻轻绕到他身后,柔荑轻按他的肩头,柔声蛊惑 “今朝有酒今朝醉,莫负了良辰美景,莫负了奴婢们一片心意……” 软玉温香在侧,柔声软语在耳 唉,万恶的旧社会,简直是吃人不吐骨头 …… ……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启程之日,天刚蒙蒙亮,襄阳城外已是甲仗鲜明,五百精骑披甲执矛,鞍马齐备,皆是杨嗣昌麾下精锐,负责一路护送。 张大一身青色圆领袍,腰佩督师令牌,一身轻装,几乎没有带什么行李 杨嗣昌亲自来送行,与张大说了几句后也就放他出行了 於是五百精骑前后护持,簇拥著张大,沿著宛襄古道,一路向北而行 出襄阳城,过樊城,官道渐次开阔,却也越见荒凉。 时值崇禎十二年深秋,本该是秋收之后仓廩充实的时节,可沿途所见,儘是一片凋敝景象。 田地里庄稼枯焦,秸秆歪倒,不见半分金黄,只有乾裂的土地如同龟甲一般,纵横交错。 路边树木,树皮被剥得精光,露出惨白的树干,那应该是饥民剥去充飢留下的痕跡。 不时可见衣衫襤褸的流民,扶老携幼,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漫无目的地向北挪动。 他们之中,有饿倒在路边再也爬不起来的,有卖儿鬻女换半块糠饼的,有妇人抱著饿死的孩子,坐在路边无声垂泪,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偶尔经过几个村落,更是十室九空,断壁残垣,鸡犬不闻,野草丛生,只有几只乌鸦落在枯树上,发出嘶哑的啼鸣,更添淒凉。 大明朝的腹地,怎么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也难怪李自成一呼百应,短短数月便从残兵败卒,膨胀到数万之眾。 待张大行至新野县境,官道之上开始出现官兵哨探,衣甲破旧,神情疲惫,三五成群,巡逻警戒。 见到张大一行人马甲鲜明,手持督师令牌,连忙上前见礼,不敢有丝毫怠慢。 新野知县亲自出城迎接,备下粮草酒水,张大只是稍作歇息,补充饮水,便即刻启程,不愿多耽误片刻。 再往北,进入邓州地界,景象更惨。 邓州毗邻河南腹地,旱灾蝗灾更为严重,田野里寸草不生,连路边的野菜都被挖得乾乾净净。 不时可见饿殍拋尸荒野,无人收敛,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腐臭之气。 但是沿途官兵明显多了起来,只是营寨连绵,旗帜残破,士卒多是老弱病残,兵器锈跡斑斑,不少人面黄肌瘦,比流民好不了多少。 如此兵马,如此军心,如何挡得住李自成麾下那群饥寒交迫、拼死求活的流民大军? 这一路北上,日行六十余里,晓行夜宿,不敢耽搁。 过邓州,经內乡,山路渐多,关隘险峻。 內乡至南阳一段,乃是豫西咽喉,山道崎嶇,易守难攻,陈永福早已在此布下重兵,扼守要道,防止李自成从商洛山窜入南阳腹地。 越靠近南阳,官兵戒备越严,哨探往来不绝,烟尘四起,一派大战將至的紧张气氛。 这一日,午后时分。 前方终於出现一座巍峨大城,城墙高耸,垛口林立,旌旗招展,人马往来不绝,正是河南重镇——南阳府。 南阳,古称宛城,北控汝洛,南蔽荆襄,西通关陕,东瞰江淮,乃是中原兵家必爭之地。 李自成一旦拿下南阳,便可东进洛阳,西窥潼关,南下湖广,中原大势將彻底糜烂。 此时的城门口,早已站著一群身披鎧甲、腰佩兵刃的將领,个个神情肃穆,等候多时。 为首两人,一人身材魁梧,面容刚毅,頜下微须,身披重甲,气势沉稳,正是南阳总兵陈永福。 另一人身材稍瘦,眼神锐利,行动间带著一股剽悍之气,乃是副將左光先 两人身后,还跟著参將、游击、守备等十余名將领 远远望见张大一行人马到来,陈永福与左光先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几分惊讶。 早在数日前,他们便接到杨嗣昌行文,得知督师派一位监军道僉事、参赞军务的人物前来南阳,节制诸军,协同剿闯。 怎么来了个小孩? 不过十八九岁年纪,看上去就像一个刚走出乡野的少年书生。 在眾人震惊之下,便有专门之人向两人介绍张大的来头 两人这才脸色稍微缓和些许,上前见礼 “河南监军道僉事、督师行辕参赞军务,张大,奉阁部令,前来南阳,协同诸位將军剿贼!” 陈永福最先回过神来,心中虽惊,却不敢怠慢 “末將南阳总兵陈永福,恭迎张僉事!” 左光先也紧隨其后,拱手见礼:“末將左光先,见过张僉事!” 其余將领见状,也纷纷惊醒,齐齐躬身行礼:“恭迎张僉事!” 声音整齐,响彻城门。 无论他们欢不欢迎,张大还是来到了南阳城 定要干一番大事业! 第50章 攻洛阳 话说张大自被陈永福、左光先一行迎入南阳城,整个人早已是身心俱疲,陈永福等人自然是考虑到了,本在府衙后堂杀了几口肥猪、备了几坛陈年黄酒,打算先为这位督师亲派的监军道僉事接风洗尘,再慢慢商议军务的 不料张大刚进城门,听得“筵席”二字,当即拒绝了 “如今闯贼就在豫西窜扰,兵锋距南阳不过两三日路程,军情如火,哪有閒心饮酒作乐?筵席即刻撤去,不必再备。直接让我与诸將齐聚商议军机就是。” 陈永福与左光先心中暗道一声装模作样,接著便引著张大往南阳府衙西侧的镇虏堂而去。 这镇虏堂本是前朝遗留的帅府,堂內左右分列两排厚重实木椅,正中主位一把宽背太师椅 此时堂內正中悬著一幅硕大的《河南全境山川舆图》,西、北两面墙上还分掛著《南阳周边布防图》《豫西贼情態势图》 张大入堂后坐於东侧靠前一把椅子上,急不可耐道 “诸位,本僉事奉督师钧令,前来南阳协同剿贼,节制南阳、郧阳两路兵马。先传我令:南阳城內所有参將以上、守备以上领兵將官,即刻齐聚镇虏堂,不得缺席、不得迟误。” 不多时,张大隱约听到些稀疏的骂声,不过最终被甲叶碰撞、靴声橐橐所掩盖住 一眾將领鱼贯而入 待眾人到齐,张大站起身,走到堂中舆图前 “本僉事张大,受督师令,现任河南监军道僉事、督师行辕参赞军务,佩督师令牌,节制南阳、郧阳诸军。今日第一事,还请诸將依次上前,自报姓名、官职、所辖兵力、驻防地点。” 自宋朝以来,武將的地位便一落再落,至於明时,也是以文制武,再跋扈的武將也不敢当眾叫骂反对张大这个手持督师令牌,又有杨嗣昌亲笔行文的人物了 片刻后,为首的南阳总兵陈永福率先说道 “標下南阳总兵陈永福,奉旨镇守南阳全境。麾下直辖战兵、守兵合计四千三百余人,其中马步精锐一千二百,余者多为卫所老弱与新募民壮。分驻五处:南阳城內两千一百人,邓州八百人,新野五百人,唐县四百人,镇平三百人……” 陈永福话音刚落,身旁的副將左光先隨即出列。 “標下副將左光先,奉阁部令驰援南阳,麾下陕西边军精锐两千三百人,皆是马步混编,战马七百余匹,现分驻內乡、西峡两处隘口,扼守商洛入豫要道,护卫南阳西侧门户。” 有这两人发话,接下来,诸將依次出列自报,声音此起彼伏 “参將刘弘基……辖兵一千一百,驻防方城,护卫南阳东侧通道,兵多新募,战力薄弱。” “参將马进禄……辖兵九百,驻防舞阳,防备汝州方向流窜贼兵,兵马疲弱,缺甲少械。” “游击周世禄,辖兵六百,专司南阳城防、巡查、守垛,熟稔城守事宜” “守备王定国,辖兵五百,驻南召,护卫南阳北路,控扼伏牛山隘口” “郧阳方向参將黄得功,辖兵一千五百,精锐善战,现协防南阳西南,防备贼兵自郧阳窜入。” 一炷香的工夫,南阳、郧阳两路所有兵马底细尽数摆在明面上 此时官军总兵力合计约一万一千六百余人,可关键是其中真正能野战的精锐不足四千,余者多是老弱、新卒,守城尚且勉强,野战更是不堪一击。 驻防分散、粮草匱乏、军械陈旧、士气低落,偌大南阳重镇,防务竟是千疮百孔。 张大静静听著,一言不发,只在面色越来越沉。 待最后一人稟报完毕,他才缓缓开口 “嗯……先在此谢过诸位,既已把家底说清,再劳烦诸位说说闯贼李自成的实情——他现在占了哪些地方?总兵力多少?核心將领有几人?各带多少人马?分驻何处?一举一动,越详细越好。” 依旧是陈永福先上前一步,指著墙上《豫西贼情態势图》,沉声道 “张僉事,眼下李自成已连破豫西数县,有卢氏、嵩县、欒川、洛寧、宜阳,皆被其占据,焚毁县衙、诛杀官吏、劫掠大户粮仓,根基已稳。 其老营主力驻扎卢氏县与商洛交界之处,伏牛山群山连绵,极易隱蔽,官军难以围剿。” 紧接著,左光先补充贼將详情 “李自成麾下核心悍將眾多,皆是隨他多年的死士,刘宗敏手下精锐五千余人,皆是老贼,擅长野战、衝锋,现驻宜阳, 李过,乃是李自成亲侄,绰號“一只虎”,凶悍善战,辖兵四千余人,驻洛寧,护卫闯贼侧翼。 田见秀,辖兵三千余人,驻卢氏老营,守护粮草輜重。 高一功。辖兵两千五百人,驻欒川,清剿山间乡勇,收拢流民。 李双喜,乃李自成养子,辖兵两千人,隨李自成左右,为亲卫精锐。 除此之外,尚有新附流民头领数人,各带人马数千,裹挟百姓,声势浩大。” “李自成如今兵锋正盛,据豫西群山,拥眾三万余,已非昔日流窜小寇,而是有逐鹿中原之心的巨贼!” 诸將纷纷点头,脸上皆现忧色。南阳与豫西近在咫尺,一旦李自成挥师东来,南阳首当其衝,以眼下明军兵力,实在难以抵挡。 张大依旧沉默,盯著舆图,似在思索,又似在权衡。 见他不语,陈永福以为他在思虑贼兵动向,当即开口,说出堂內诸將一致的判断 “张僉事,依標下与诸位將军商议,李自成如今占据豫西,下一步必定要扩充地盘、夺取粮草、壮大兵力。而他要想纵横中原,必先拿下一处重镇——洛阳!” 这话一出,堂內顿时附和声四起。 “陈总兵所言极是!洛阳乃中原古都,北临黄河、南控汝洛,城高池深,钱粮充足,还有福王朱常洵坐拥巨富。李自成若破洛阳,不仅能得无数粮草军械,更能震慑天下,势力再翻数倍!” “没错!闯贼必定先攻洛阳!洛阳一破,中原再无重镇可挡他!” “他眼下驻宜阳,距洛阳不过百余里,轻骑一日可至,此时显然是在积蓄力量,准备一举拿下洛阳!” “依我看,不出十日,李自成必定挥师东进,直指洛阳!我等只需扼守南阳,防贼分兵窜扰即可!” 眾將越说越篤定,人人都认定李自成下一步必攻洛阳,甚至已经开始商议如何分兵驰援洛阳、如何固守南阳自保。 一时间,镇虏堂內议论纷纷,几乎全是“攻洛阳”的判断。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张大突然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那眼神锐利如刀,带著一种看透时局的冷静,让喧闹的堂內瞬间安静下来。 他缓缓开口,语气带著明显的不满,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诸位將军都说完了?都说李自成必攻洛阳,可有別的判断?” 陈永福一愣,拱手道 “张僉事,洛阳钱粮充足、地位重要,此乃天下皆知之事,李自成岂会放过?” 左光先也道:“僉事大人,宜阳距洛阳近,距南阳远,贼兵就近攻城,合乎常理啊!” 诸將纷纷点头,皆觉得张大的质疑毫无道理。 张大缓缓摇头 “我倒是觉得李自成不想自寻死路的话,是断然不会攻洛阳的” 第51章 攻南阳 张大那句“李自成断然不会攻洛阳”,使得堂內鸦雀无声 眾將听了这一句,先是感到一阵的害怕,万眾一心,同时在心中冒出一个想法 “完了,督师派了个马謖过来” 害怕失落过后就是一阵恼怒和轻视 只是碍於张大手持督师令牌、顶著河南监军道僉事的身份,眾將纵使满心鄙夷,也不敢真箇破口大骂,只能不断阴阳 “张僉事果然是少年英杰,眼界就是与我等凡夫俗子不同啊!咱们在边关摸爬滚打十几年,刀头上舔血,尚且不敢打包票,僉事大人只在图上瞧了几眼,便一口断定闯贼不攻洛阳,真是未卜先知! 只是末將愚钝,实在想不通,洛阳乃中原重镇,福王积財如山,换作是我,拼了命也要去啃一口,难不成闯贼放著肥肉不吃,偏去啃树皮?” “马参將这话就不对了,僉事大人是督师亲自提拔的大才,岂是你我能揣测的?说不定僉事大人早已和闯贼暗通消息,知道人家的心思,咱们这些凡夫俗子,只管听著便是,何必多嘴多舌,显得自己没见识呢?” 堂內不少將领听了对话,都暗自点头,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冷笑。 此时守备王定国更是抱著胳膊,隨意猜忌 “末將倒是听说,僉事大人在襄阳行辕时,整日与侍女廝混,不理军务,如今到了南阳,一开口便否定咱们所有人的判断,莫不是还没从女人怀里醒过来,说的都是醉话?” “诸位莫说了,僉事大人年轻,没经歷过战阵,不知兵事也正常。” …… 一时间,堂內冷嘲热讽此起彼伏,全是骂他不知天高地厚、纸上谈兵、误国误军。 张大垂著眼,一言不发,任由他们轮番讥讽 眾將见他不恼不怒,只当他是理屈词穷,越发肆无忌惮,此时又有人站出来,语重心长地劝道 “张僉事,洛阳北靠黄河,南依伏牛,东接虎牢,西控崤函,乃是天下咽喉,而福王朱常洵坐拥亿万家財,城內粮草堆积如山,闯贼如今缺粮缺餉,缺军械輜重,怎么可能放过?你说洛阳不重要,可我实在不知道,洛阳都不重要了,那还有什么地方是重要的?!” “是啊张僉事,洛阳关乎中原大局,万万不可轻视啊!” “僉事大人,你再仔细看看舆图,闯贼驻宜阳,离洛阳不过百余里,轻骑一日可达,这分明就是要攻洛阳的架势啊!” 劝诫声、质疑声、讥讽声交织在一起,镇虏堂內吵吵嚷嚷,全然不把张大放在眼里的 直到堂內渐渐安静下来,眾將都等著看张大窘迫模样,他这才缓缓抬起头,淡淡开口 “诸位说完了?” 此时堂內一片寂静 “既说完了,那我便再说一遍,我军的防守目標依旧不是洛阳” 这话一出,堂內小將领都已经开始烦躁不安,只是骂也骂了,说也说了,吵也吵不起来,只能等他做出解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於是张大走到《河南全境山川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洛阳城的位置 “诸位把李自成看做神人,把他手下的將士看作天兵天將,可是李自成他不是!他不过是个刚从商洛山钻出来的丧家之犬!” 张大的语气陡然加重,將刚刚受到的委屈要一口倾泻出来 “其麾下三万余人,看似声势浩大,实则老营精锐不足万人,其余全是刚收拢的饥民,没甲没械,没经过训练,这样的兵力,能攻洛阳?” “洛阳城坚池深,兵备完整,护城壕,瀍河水,守城兵力近万,守城器械完备至极! 崇禎八年,高迎祥、李自成合兵数万,强攻洛阳,连战数日,寸步未进,最后被援军击溃,李自成险些丧命,这前车之鑑,他会忘了? 更何况李自成现在的根基,在豫西群山,不在洛阳平原! 他如今驻扎卢氏、嵩县、欒川一带,伏牛山连绵千里,山高林密,易守难攻,官军进剿,找不到主力,他却能隨时出山劫掠,这是他的保命根基! 可洛阳一马平川,无险可守,他若攻洛阳,便是弃了自己的优势,跑到平原上和官军打阵地战。一旦攻城不利,左良玉的兵马从湖广来,陈永福咱们从南阳去,陕西官兵从潼关来,三路合围,他插翅难飞!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李自成现在最缺的不是钱粮,不是地盘,是时间,是扩充兵力的机会! 他刚復出,麾下新兵太多,需要时间训练,需要时间收拢更多流民,需要时间夺取小县城的粮草军械,慢慢壮大实力。而洛阳是朝廷眼中的重中之重,他一攻洛阳,杨督师会立刻放弃围剿张献忠,调主力回师河南,这样的蠢事,李自成会做?” 张大一番话,让堂內眾將听得目瞪口呆,一个个张著嘴,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沉默不过片刻,立刻又有人不服气地跳了出来。 “胡说!”参將马进禄涨红了脸,大声反驳,“就算洛阳难攻,可福王的財富摆在那里,闯贼难道不动心?他麾下几万饥民,都等著钱粮活命,他不攻洛阳,去哪里弄粮草?” “豫西卢氏、嵩县、洛寧几县,都是李自成已经拿下的地盘,那里的粮仓、大户,早已被他搜刮一空,足够他支撑数月!更何况他要粮草,只需攻取汝州、鲁山、南召这些小县城即可!” “那……那洛阳乃是中原重镇,占据洛阳,便可號令中原,他难道不想爭夺天下?”游击周世禄依旧不死心,梗著脖子问道。 “他现在三万乌合之眾,也配谈爭夺天下?占了洛阳,守得住吗?左良玉、贺人龙、孙传庭,真动起手来哪一个是他能抵挡的?” “可……可宜阳离洛阳极近,他驻兵宜阳,分明就是图谋洛阳啊!”守备王定国急声道。 “驻兵宜阳,就是图谋洛阳?” 张大在宜阳、南阳之间的路线上笔画,“宜阳往西,是卢氏老营,往南,是南阳,往东,是汝州,他驻兵宜阳,是居中策应,进可攻汝州,退可守伏牛山,南可窥南阳,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何其愚也!” 一番辩驳后,镇虏堂眾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不打洛阳,还能打哪里!? “张僉事!依你之言,闯贼不攻洛阳,那他还能打哪里?” 堂內所有將领齐刷刷地看向张大张大觉得时道时机已到,指了指眾人,又指了指地 “李自成下一步,不攻洛阳,不窜陕西,不东进汝州,而是倾尽全力,南攻南阳!” 第52章 防守 当张大预测李自成下一步会进攻南阳时,他故意不再往下说去,而是看著堂內眾將 这一回没有人露出不屑、轻视,以及暗自辱骂自己的表情,每人都在难以置信的错愕,错愕之后,便是下意识转头望向墙上《河南全境山川舆图》,心中默默推演张大所言的可能性 在图上,在言语交流间,在眾將目光对视间 他们突然发现李自成攻打南阳的概率好像是挺大的…… 若闯贼真倾尽全力来攻南阳,以如今的兵力布防,怕是顷刻便要城破人亡! 其余方才出言讥讽的参將马进禄、守备王定国等人,此刻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垂著头不敢与张大对视,心中既羞愧又忐忑,既想反驳张大的论断,却又找不出半分破绽。 张大负手立於舆图前,依旧一言不发,似乎在等著什么 沉默持续了足足半柱香的功夫,见堂內依旧无人出声,终於,南阳总兵陈永福率先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对著张大深深一拱手 “张僉事!末將自己手下愚钝,方才多有冒犯,还望僉事海涵!既然僉事断定闯贼下一步必倾尽全力南攻南阳,其中缘由,还请僉事明言,为我等解惑!” 陈永福话音刚落,左光先也连忙上前拍起马屁 “陈总兵所言极是!张僉事慧眼如炬,看破闯贼图谋,我等心服口服,恳请僉事细细剖析,为何闯贼放著洛阳的钱粮、重镇不攻,反倒会来攻打南阳?” 其余將领也纷纷回过神,齐齐对著张大拱手行礼 “恳请张僉事明言!” 张大见状便不再托大,上前一步也对眾將回了一礼,开始將自己的推理说与眾人听 “诸位將军,我且问你们,南阳在河南是何地位?” 不等眾人回答,张大自顾自说道:“南阳古称宛城,是中原与湖广之间的咽喉要地,更是豫西南的军政重镇! 此地西连商洛山,是李自成伏牛山老营南下的必经之路; 南接湖广,是杨嗣昌督师行辕襄阳的北方屏障; 东通汝州、开封,是中原腹地的门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北连三鸦路,可直抵洛阳近郊。 拿下南阳,李自成便可进退自如——进,可挥师东进,席捲汝寧、开封,纵横中原;退,可撤回伏牛山、商洛山,凭险固守,官军难以围剿;南,可威胁湖广襄阳,切断官军南北联繫;北,可隨时偷袭洛阳,让福王寢食难安” 眾將听了纷纷点头表示认同,接著陈永福也接著说道 “更何况南阳兵力可没洛阳那么雄厚,我军南阳、郧阳两路兵马守城尚且勉强,野战不堪一击!再加上还要分兵扼守商洛入豫要道……如此劣势之下,恐怕李自成看了都要流口水” “南阳周边,邓州、新野、唐县、镇平皆是產粮之地,防御薄弱,李自成可就地筹粮,边打边补!” 於是眾將一反刚刚的沉默態度,各种各样里李自成会攻打南阳的凭证 “如今督师主力尽数围剿张献忠,三峡、汉中、荆州一带布防重兵,河南兵力空虚,根本无力分兵驰援南阳。李自成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放心大胆来攻南阳,先弱后强,逐步壮大!” “李自成刚从商洛山復出,急需一场大胜提振军心、收拢流民。洛阳难攻,若久攻不下,只会损兵折將,民心尽失;而南阳防务薄弱,我军兵力分散,极易攻破。如此事半功倍之事,李自成岂会不做?” 话到此处,张大极为满意的看著堂內眾將七嘴八舌的討论,最后由他亲自下定结论 “综上五点,”张大极为自信的扫视全场,“李自成不攻洛阳,必攻南阳,这是大势所趋,也是他唯一的选择!” 一番话罢,镇虏堂內再次陷入死寂,比先前更为安静,落针可闻。 好消息!李自成不攻洛阳了 坏消息!李自成准备攻南阳! 这还不如攻洛阳呢,至少李自成攻洛阳他们性命无忧,但若是李自成攻南阳的话,万一谁能防守住,恐怕…… 顿时,一种恐慌的情绪在眾將中蔓延 人是怕死的,即使是看惯了死人的將军,面对著將来极有可能的死亡后也依旧如此 陈永福面色惨白,连连后退两步,口中喃喃自语:“如此一来,我等性命恐怕……” 恐惧害怕的情绪传播的越来越广,也越来越强烈,眾將此时想的居然不是如何御敌,而是在討论自己能否活下来 “诸位是不是有点太长他人志气了?” 张大冷冷开口,很是生气,甚至要比那些將领骂他的时候还要恼怒 一群人被李自成打成这样?要知道几个月前,他甚至还在某个地方被官府通缉夹著尾巴做人呢 此言一出马进禄、守备王定国等胆小丧志之人羞愧得无地自容,纷纷对著张大躬身致歉 副將左光先也率先上前,对著张大深深一揖 “张僉事乃神人也,见大敌而面不改色,想必已有应敌良策,还请僉事告知!” 这话一出,方才还陷入绝望的眾人,瞬间精神一振,纷纷抬头望向张大,眼神中满是期待。 张大见状,知道时机已到,不再犹豫,当即走到舆图正中央 “我想请问诸位,在排兵布阵,御敌守土之前,可有人想要降於闯贼的?” 张大环顾眾人,他们在听了张大的话后,自然是立马表明忠心义正言辞 虽然张大知道他们其中有相当一部分的人,兵败之后极有可能会降,但至少明面上看来是无人敢这样做 “好!好!好!” 张大连说三声 “诸位將军有如此忠心,我军安能不胜?在此我也可以向诸位保证只要诸位能够团结一心,奋勇杀敌!李自成没什么好怕的,说不定此战就是他的葬身之日!” 言罢,张大怒目狰狞,猛砸桌子 “诸位,可愿与我一同挽天倾” 似乎是被这种向死而生的气氛感染到,眾將也纷纷站起身来 “但凭僉事驱使” 张大很满意这种气氛,摆摆手 “诸位请坐,我来安排具体事宜” 第53章 我与诸位共存亡 “既然诸位同心同德,愿与南阳共存亡,那么请诸位各司其职,不得有误,违令者——”张大话音陡然转厉,目光扫过全场,“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喏!” 眾將自然是应声承诺。 张大頷首,转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先点向南阳城西侧的內乡、西峡两处隘口,这里是商洛山入豫的必经之路,也极有可能是李自成挥师南阳的首道屏障 “陈永福总兵听令!” “末將在!” “你麾下直辖四千三百余眾,留一千一百人协防南阳主城,余下三千二百人,即刻拔营赶赴內乡、西峡隘口,全力加固关隘,不求全歼,只求挫其锐气,切记,不可与闯军精锐野战,凭险固守便是首功!” 陈永福重重抱拳 “末將遵令!” 张大微微摆手,目光转向副將左光先,沉声道:“左光先副將!” “末將在!” “你麾下两千三百陕西边军,皆是马步精锐,擅长野战奔袭,守城就不劳烦你了,你受累些” 张大手指划过南阳城北的南召县,“你率两千精锐北上南召,扼守伏牛山三鸦路隘口,以骑兵为主,每日遣轻骑哨探三十里,遇闯军小股部队即刻歼灭,遇主力则退守隘口,与陈永福部互为犄角。再留三百人驻守南阳城郊,负责传递军情,一旦主城遇袭,即刻回援!” “末將遵命!” 张大頷首,视线转向参將刘弘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刘弘基参將!你部一千一百人,驻防方城,护卫南阳东侧通道。” “马进禄参將!你部九百人,驻防舞阳,防备汝州方向流窜贼兵,同时收拢周边流民,若遇闯军主力,即刻弃城退守南阳,保存实力,不可恋战。” “周世禄游击,你部六百人,专司南阳城防,敢有造谣惑眾、私通闯贼者,就地格杀!” “王定国守备,你部五百人,驻守南召与南阳之间的小店隘口,负责传递军情,接应左光先部溃兵,同时守护粮草转运,若敢擅离职守,军法论处!” 最后,张大看向郧阳方向来援的黄得功,此人虽是客將,却麾下皆是精锐,战力强悍。“黄得功参將!” 黄得功跨步出列,声如洪钟:“末將在!” “你部一千五百精锐,乃是南阳防线的总预备队,驻扎南阳城南郊十里处的龙王庙,你部无需轻易出战,只待各处防线危急之时,再率部出击,一击破敌,明白吗?” 黄得功抱拳应道:“末將遵令!定听候调遣,隨时驰援!” 一炷香的工夫,南阳、郧阳两路一万一千六百余人马,被张大排布的物尽其用,一兵不剩 待所有將领领命完毕,镇虏堂內一片寂静时,参將马进禄率先上前一步,抱拳问道 “张僉事,您排布的防务天衣无缝,末將心服口服!只是还有一事不明,依您之见,李自成大概会在几日之內兵临南阳城下?” 此言一出,眾將纷纷附和,皆看向张大 而张大知道个屁! 不过为了鼓舞军心,他还是走到舆图前,闭目沉思片刻,脑海中飞速推演 李自成此刻在卢氏老营整顿兵马,收拢流民,需两日时间集结主力;从卢氏到內乡,山路崎嶇,急行军需三日;若內乡隘口受阻,拖延三日,前后合计…… 张大睁开眼,半蒙半猜说了句 “十日。” “自今日起,第十日清晨,李自成主力必定兵临南阳城下,发起首攻!” 满室譁然,眾將一惊,不过这回无人反驳张大,反而因为布兵有了信心的眾將纷纷叫囂起来 “十日之后,闯贼若敢来,定叫他有来无回!” 正当眾將群情激昂,战意高涨时,张大在心中却另有盘算 如今自己的作用不大了,该去哪? 这些將领看似忠心耿耿,可乱世之中,兵败如山倒时,投降者比比皆是 几日后与李自成的大战,会有相当部分的將领会因为兵败而降了李自成…… 加上南阳城防本来就不好,万一城外兵败了……自己困守城中基本上死定了 张大不想把性命就这样轻易的交给这些明军將领 就在这时,周世禄看著张大思虑的样子,疑惑问道 “张僉事,我等皆有防务在身,各司其职,那您……您打算坐镇何处?” 这还用问吗?张大身为监军道僉事,节制诸军,理应坐镇南阳府衙,居中调度,指挥全局啊! 然而这时张大却淡淡一笑,並不如眾人的意愿 “诸位將军,本官已將所有防务、兵力、任务尽数安排妥当,各处防线皆有主將负责,临阵指挥、隨机应变,皆是诸位的职责。本官留在南阳城中,不过是坐而论道,於战局无益。” 眾將听到这时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接著张大勇手指指向南阳城北左光先所部驻防的三鸦路隘口,沉声道 “本官决定,不坐南阳主城,即刻前往三鸦路,隨左光先副將的骑兵营一同驻守!” “什么?!” 眾將大惊失色,陈永福连忙上前劝阻 “张僉事万万不可!三鸦路乃是闯军主攻方向之一,兵凶战危,您身为监军,节制诸军,怎能以身犯险,前往前线隘口?您若有闪失,南阳军心必乱啊!” 左光先也连忙抱拳 “僉事大人,末將部虽有精锐,可战场之上流矢无情,刀枪无眼,您万金之躯,怎能留在前线?末將定能守住三鸦路,无需大人亲赴险地!” 黄得功、刘弘基等將也纷纷出言劝阻,皆认为张大身为主帅,该居中坐镇,不该冒此风险。 呆在城中,万一被你们卖了才是真的凶险! 张大抬手制止眾人的劝阻 “诸位无需多言。本官既然与诸位共存亡,便不能躲在城中安享太平。三鸦路是南阳北路屏障,此处战事最烈,本官在此,既能鼓舞军心,又能隨时调度北路兵马,远比坐在城中有用。” 他看著眾將,装作语气诚恳的模样 “更何况,將士们在前线浴血奋战,本官岂能躲在后方苟活?主帅与士卒同生共死,三军方能用命!” 一这话把眾將说的热泪盈眶,纷纷讚嘆 “僉事大人以身犯险,与我等共赴沙场,如此主帅,千古难寻!我等便是粉身碎骨,也定守住南阳,不负大人重託!” “末將定拼死护僉事周全,死守三鸦路!” 其余將领也纷纷跪地,齐声高呼 “愿隨僉事死战!南阳不破,我等不退!” 然而张大只想万一兵败如山倒时,自己也能跟著骑兵营突围,要么撤回邵阳,要么转战湖广,总有一线生机。 张大装模作样的抬手扶起眾將 “诸位请起,时间紧迫,即刻各自返回防区,整顿兵马,加固防务吧,记住,我与诸位共存亡” 第54章 这三人 在张大的催促下,镇虏堂內的甲叶鏗鏘、將官呼喝渐次远去,眾將都开始去忙各自的城防大事来应对即將到来的李自成 此时的张大负手立在那幅《河南全境山川舆图》前,在想些什么 张大不是热血少年,也不是乐观主义者,而且他很明白,堂中那些个个说要为大明赴死、个个说要活捉李自成的將领——他们也不是,说不定此时他们就已经从热血和感动中恢復过来,继续抱有悲观想法,然后一见大事不妙就准备降了…… 为什么那些將领会如此? 难道只是因为被李自成打怕了? 恐怕不止,他们皆是知兵之人,即使刚刚张大的防守策略没有任何问题,但还是有个最致命的缺陷都心知肚明的没有明说 守军太少,闯贼太多,一旦整个战事中有哪个环节出了差错……只要一处崩,便处处崩。 只要一员將怯战溃逃、一营兵譁变投降、一处关隘被轻易突破,整条南阳防线便会如朽木般轰然倒塌 容错低到近乎於无 兵少將寡,就是最大的破绽 可偏偏这破绽无法改善,总不能去向洛阳求兵马吧?谁理你! 把胜败全押在一群明末兵將的忠心与勇气上…… 张大不傻,所以他才怕死的连城內都不敢呆,可是战事败了自己效仿驴车战神终究还是为了保命的下下策,就算回去了不被处罚见面也要丟尽…… 还是得想办法贏! 如今杨嗣昌主力尽在川楚围剿张献忠,河南兵力空虚,南阳已是孤军奋战……但是偌大河南,打死张大都不信只有南阳一处重镇有这一支孤军。 那么哪里还有兵马? 洛阳。 绕了半天,还是回到这个地方上来…… 谁都是怕死的,此时洛阳城內城外一定是嫌弃兵少,怎么可能还会借兵给南阳防守?你南阳再重要有洛阳重要? 万一呢? “將此事洛阳城中掌事之人告知於我!” 张大向身旁隨从要来一些关於洛阳的具体资料,认真看了起来 这洛阳乃中原古都,周、汉、魏、晋以来帝王之宅,城高池深、钱粮充足,明以来还有福王朱常洵坐镇,富甲天下、积財亿万;至於掌事者则有总兵王绍禹掌兵;有巡抚李仙风总揽河南军政,节制一方。 张真眼前一亮 这三个人,要钱有钱要粮有粮要兵有兵! 若是……若是肯在李自成倾巢来攻南阳之际,出兵偷袭闯军老巢卢氏、洛寧、宜阳一带,断其归路、焚其粮草、扰其后方,这李自成必定军心大乱、首尾难顾。 到那时南阳之危战,不就解了? 甚至,若打得好,这就是一场中心坚守、两翼夹击的大胜,足以让李自成再次一蹶不振,让他张大之名,真正响彻中原。 甚至能在將来的兵书上看到此战! 面红耳赤的张大刚想到这,突然又清醒过来 人家凭什么冒著这个风险听自己的话? 张大转身,缓步走出镇虏堂,穿过府衙迴廊,到了南阳城內眾將为他安排的居所。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下 铺开素笺,研好浓墨。 求援是不能了,但是一起建功劳呢? 张大闭目凝神,在脑海中回忆洛阳这三人的事跡性格 福王朱常洵,自然是不用说的 极度贪婪吝嗇、沉湎酒色、贪生怕死、视財如命、不通军政、骄奢昏聵。 朱常洵乃明神宗第三子,母为郑贵妃,当年万历帝为他掀起十数年“国本之爭”,险些废掉长子朱常洛,立他为太子。 虽最终未能如愿,可神宗对他的赏赐,堪称旷古未有 大婚费三十万两,营造洛阳王府二十八万两,十倍於常制;赐庄田二万顷,中州腴土不足,又取山东、湖广田地补足;甚至还索要张居正抄没家產、沿江杂税、四川盐井榷茶银,在洛阳垄断淮盐专卖,富可敌国,时人皆谓“洛阳富於大內”。 张真是在想不到为什么这草包能这么备受宠爱! 就是今年,河南大旱蝗灾,人相食,流民遍野,援兵过洛阳,皆怒言 “王府金钱百万,而令吾辈枵腹死贼手!” 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祺多次入府,哭劝朱常洵散財募兵、賑济百姓,以保洛阳,朱常洵一概不听,依旧日闭阁饮醇酒,所好惟妇女倡乐,体重吃至三百余斤,变成味真族都不肯罢休! 將来李自成兵临城下,他才慌了手脚,不情愿地拿出三千两银子犒军,就这样还被总兵王绍禹贪污……最终城破被俘,跪地叩头乞活命,被李自成斥责 “汝为亲王,富甲天下,当如此饥荒,不肯发分毫帑藏賑济百姓,汝奴才也”,最终被杀。 只能说確实该杀,將来张大有了权柄,也会动手的 还有洛阳总兵王绍禹 这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贪婪王绍禹身为河南总兵,镇守洛阳,却好断军士縑谷以自肥,长期喝兵血、扣粮餉,士卒怨声载道,军心早已瓦解。 这时李自成兵锋逼近,他不敢野战,强行带兵退入洛阳城中,只求自保。 福王朱常洵还能幡然醒悟,勉强拿出三千两银子犒军,竟被他尽数贪污……最终激起兵变,士兵缚守將、开城门,投降闯军,洛阳一日陷落。 这种人能当上总兵要比福王朱常洵深受宠爱还要让张大难以理解 接著城內还有河南巡抚李仙风 李仙风书读的多了点,要比前两个正常些,他进士出身,巡抚河南,只是他既无治军之能,又无安民之策,遇事只会推諉扯皮,唯恐承担罪责。 按照歷史走向,待李自成破洛阳时,他正带兵在外,不敢回援,事后被朝廷追责,畏罪自縊而死…… 三个神人…… 张大想到这挠头的不知该如何是好,指望这三个货色还不如指望堂內眾將呢 玛德!难怪明朝要亡 然而整个河南境內只有这三人有些权势 张大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死马当活马医! 既然福王贪財、怕死、保富贵 既然总兵贪功、避祸、怕劳苦 既然巡抚庸碌、畏责、好名声 …… 第55章 去三鸦路 张大的第一封,也是最为诚恳的信,写给福王,毕竟虽然福王无法指挥洛阳城中的那些兵卒,但作为精神支柱,张大相信只要福王下定了决心,其余两人多少也会看在他的面上而同意出兵的 “福王殿下钧鉴!南阳僉事张大,原本乡汉,却蒙阁部杨督师拔擢,现任河南监军道僉事、参赞军务,驻守南阳,扼守闯贼要衝。自然是要以死报效督师知遇之恩 今有生死至言,冒死上陈殿下 闯贼李自成,自商洛山残喘復出,不过半年,聚眾数万,连破豫西数县,锋芒直指中原。殿下坐镇洛阳,手握亿万財货、坚城重兵,乃中原磐石,天下倚重,是故殿下必遭闯贼覬覦 然而闯贼看似势大,实则老营精锐不足万人,余皆饥民乌合,无甲无械,未习战阵,乃是宵小之辈;其粮草輜重,尽在卢氏、洛寧、宜阳山中,远离洛阳,近在南阳;如今贼倾巢而出,悉眾来攻南阳,老巢空虚,后方无备,此乃天赐破贼之机,万世不拔之功! 殿下试想:贼全力攻南阳,南阳坚守不退,贼必顿兵坚城之下,死伤枕藉、士气低落。彼时殿下再出洛阳精兵,轻骑疾进,直捣卢氏老营,焚其粮草、俘其家小、扰其根基,贼闻之,必定军心大乱、不战自溃,仓皇回救,南阳守军再尾追掩杀,南北夹击,李自成必成擒矣! 此一战,贼可平、河南可安、殿下威名可震动天下,上慰圣心,下安百姓,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陛下富贵也可传千秋万代! 更有一言,卑职冒死直陈:贼素贪財,殿下富甲天下,贼日夜垂涎洛阳財货,若贼破南阳,下一个必是洛阳。到那时,城破人亡,財帛尽为贼有,妻妾子女不保,殿下纵有亿万金银,又何益哉? 今出兵则保財保命、出兵则功成名就、出兵则永享富贵;若是……则坐待贼至,唇亡齿寒,大祸不远。 孰得孰失,殿下圣明,必能决断。 伏惟殿下,速发义兵,共殄狂寇,中原幸甚,大明幸甚! 河南监军道僉事张大顿首再拜” …… 张大写完,吹乾墨跡,轻轻將信折起,封上火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自己改了又改,又说出兵没风险,又说出兵有大功,又说不出兵就死定了,財货老婆孩子全保不住 这个死胖子还敢犹豫观望的话张大也没招了 第二封信是张大写给王绍禹的 “久闻將军虎威,镇守洛阳,三军敬服,僉事张大,奉阁部杨督师令,参赞河南军务,扼守南阳。 今闯贼李自成,悉眾来攻南阳,其老营卢氏、洛寧一带,兵力空虚、守备薄弱,此乃上天赐將军不战而胜之大功! 此时贼精锐尽出,老营只余老弱残兵、粮草輜重、妇女家小,若將军遣轻骑数千,倍道兼行,直捣贼巢,不必血战,只需焚烧粮草、虚张声势,贼闻之必溃。南阳守军自会正面牵制,將军兵不血刃,收全胜之功,捷报上达督师、京师,封侯之赏,指日可待。 將军手握洛阳重兵,养兵千日,用在一朝。 若此时不出,待贼破南阳,席捲东来,洛阳首当其衝,將军守土有责,战败则身死名裂、家破人亡,罪责难逃;纵能守住,亦不过无功无过,依旧是寻常总兵。 一者,轻兵掩袭,坐享大功,无血战之险,有封侯之赏; 二者,坐守观望,贼至则危,兵败则死,罪责滔天。 两途相较,高下立判。 末將已奉督师令牌,节制南阳、郧阳诸军,將军若出兵,末將愿在督师面前,为將军首功,所有战绩,尽归將军,末將不敢与爭。 望將军速决,勿失天赐良机!” 玩命抵抗李自成的是我,首功让你这个死废物拿去,若这样他还能畏畏缩缩,张大也无可奈何了 按照上述步骤,张大將信封好,隨即写出第三封 “李抚台大人钧鉴: 卑职张大,蒙阁部杨督师简拔,任河南监军道僉事、参赞军务,驻守南阳,堵剿闯贼。 今河南大势,危如累卵。 李自成自商洛復出,连破州县,聚眾数万,豫西糜烂,若不早除,必成心腹大患。幸赖大人节制有方、调度得宜,洛阳重镇,岿然不动,中原士民,皆倚大人为长城。 今贼犯南阳,主力尽出,老巢空虚,此乃千古一遇、不战而破贼之机。 大人檄令洛阳官兵,轻骑疾趋卢氏、宜阳,焚贼积聚、摇贼军心,南阳守军正面坚守,牵制贼眾,南北呼应,贼必不战自溃。此策一成,河南大定、贼氛尽清、上紓朝廷之忧、下解百姓之困,大人此功,足以彪炳史册,圣心必嘉,督师必赞。 况朝廷法度,河南军政,统於大人,若坐视贼攻南阳,不发一兵一卒救援,万一南阳有失,贼势更炽,大人守土之责,难逃清议,言官弹劾,督师追责,皆非卑职所愿见。 今出兵,则大功在手、官位稳固、美名远扬;不出兵,则观望失机、罪责难逃、仕途堪忧。 大人高瞻远瞩,必有明断。 卑职在南阳,率军民死战,静待大人义兵之至,共成大功,以报朝廷。 河南监军道僉事张大顿首再拜” 三封信写完,天已近中夜,烛火燃去大半。 张大满头大汗的將三封信分別装入不同信封,一一盖好自己的监军道僉事印信与督师行辕参赞军务的小印,確保身份无误后便唤来两名亲隨 “大人。” 张大指著案上三封书信,语气沉稳道 “这三封,立刻派三拨可靠快马,分三路送往洛阳,不得延误,不得丟失,不得拆看。 第一封,直送福王府,务必亲手呈交福王殿下; 第二封,送交洛阳总兵王绍禹,亲交本人; 第三封,呈送河南巡抚李仙风抚台衙门,不得有误。” “喏!” 两名亲隨躬身领命,立刻下去安排。 张大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河南深秋的夜风扑面而来,极为刺骨 张大突然想到,若是那洛阳三人都不出兵……自己很有可能会迎著寒风灰溜溜跑回襄阳邵阳都是最好的结局了……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张大又轻轻嘆了这么一句话来 实在不行大不了滚回襄阳,再不行只能降了李自成…… “反正自己怎么样都有活路” 在张大的自我安慰下,贴身兵卒牵了匹棕马,张大也不想在这棺材一样的城中久待,於是翻身上马,將马头对准城头方向 “去三鸦路” 第56章 佯攻 在张大冒著风寒前往三鸦路时,卢氏县伏牛山深处,闯营老营大寨热闹非凡 此寨依山而建,连绵十余里,而李自成就在其中,披著半旧的黑毡披风,立在中军大帐外的土坡上,望著山下密密麻麻的营寨与炊烟,面色铁青,仿佛產生炊烟的原料是自己心血般难受 山间不知飘的是雪还是雨,反正落在李自成身上他浑然不觉 胸有天下者,岂会在乎这等小事? 半年前,潼关南原那场惨败还歷歷在目。若不是身旁亲信拼死护卫,自己早就被千刀万剐了 可谁能想到,不过半年光景,天下大势已天翻地覆。 短短数月,他从丧家之犬变成闯王,手下人马也暴涨至三万余眾,更连破卢氏、嵩县、欒川、洛寧、宜阳五座县城,缴获粮草军械无数,成为足以撼动大明中原根基的巨寇! 此刻的闯营兵强马壮,声势浩大 论兵力、论粮草、论地盘、论民心,此刻的他,都处於起兵以来的巔峰,放眼整个河南,再无一支官军能与之正面抗衡。 换做旁人,早已志得意满,骄狂不可一世。 可李自成,却半点都开心不起来。 毕竟潼关南原的惨败已经成为李自成的心魔 造反,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不强则衰 让李自成忧愁担心的还有其他因素 兵力虚胖,战力参差不齐。 军纪鬆散,隱患重重。 还有粮草军械看似充足,却经不起久战消耗。 最后就是军心不稳,將士骄躁。 接连拿下五座县城,未遇像样抵抗,麾下不少將领开始骄狂自大,觉得大明官军不堪一击,主张立刻挥师东进,攻打洛阳,夺取福王亿万財富,一战定中原。麾下刘宗敏更是多次请战,叫囂著要一举攻破洛阳,活捉福王,享受富贵…… 这么糊涂的话居然出自一名能征善战的將领口中 军中坏风气到了何种程度,由此可知…… 攻打洛阳,只会重蹈潼关南原的覆辙。 不打洛阳,该打哪里? 如今自家已占据豫西群山,若是继续攻打小县城?太慢,也满足不了大军粮草军械消耗…… 洛阳打不得,小县城满足不了自己的胃口…… 李自成脑中已经有了答案 重镇南阳 无论是从地形,还是兵力防守,又或者粮草人口,南阳都是最好的目標! 打!打的就是南阳,而且必须全胜 李自成深吸一口气,裹紧些身上衣裳,转身步入中军大帐。 帐內,刘宗敏、李过、田见秀、高一功、李双喜等核心將领,早已分列两侧,牛金星、宋献策两位谋士端坐一旁,见他进来,齐齐躬身行礼。 “参见闯王!” 其实平常议事时他们规矩没那么多,行礼也绝不会是这么小心翼翼的恭敬 只是刚刚议事时,李自成听到帐中半数人建议闯王打洛阳后,闯王不悦,便出了帐去吹风了 “诸位继续议事吧,有什么想说的说出来就是” 帐中一阵沉默,经过刚刚一事,眾人纷纷不语,怕再次惹恼李自成 刘宗敏是刚刚叫唤打洛阳叫的最凶的,將李自成惹恼后,在眾人的暗示下他率先上前一步,抱拳高声道 “闯王,末將议事前喝了些酒,吹了牛说了糊涂话,还望闯王將我刚刚那话忘去,重新再议攻打何处为好” 李自成听了,缓缓点头,脸色也好了些,眾將一看闯王果然因此事生气,纷纷笑骂起刘宗敏,並且反驳他洛阳不能打,接著纷纷给出理由 “洛阳城坚池深,官军防守严密,刘宗敏你他娘的自己爬上城墙攻去吧” “是也是也,我军新兵居多,不善攻城,一旦久攻不下,杨嗣昌主力回师,左良玉、贺人龙精锐合围,不堪设想啊,毕竟潼关……” 提到潼关南原,帐內又瞬间安静下来,眾將脸上也罕见的露出忌惮之色,一时间眾人居然不敢言该打哪些地方 不多时,谋士牛金星亲自问道 “闯王之意,我军下一步该攻打何处?” “下一步,我军倾尽全力,南攻南阳!” 李自成死死盯著图上南阳,很是自信 於是眾將纷纷看向舆图,仔细推演,片刻后,不知是恍然大悟还是为了投机取巧,纷纷赞同李自成 “南阳兵力薄弱,防务空虚,我军三万大军全力猛攻,必能一战而下!” “拿下南阳,我军便可进退自如,占据中原咽喉,远比攻打洛阳稳妥!” “闯王高瞻远瞩,末將佩服!” 见无人反对,李自成洋洋得意的压压手,待眾人安静下后当即开始排兵布阵 “刘宗敏听令为前部先锋,即刻拔营,赶赴內乡、西峡隘口,牵制敌军,轮番佯攻,扰其军心,挫其锐气,等待主力抵达!” 刘宗敏抱拳领命:“末將遵令!定死死牵制住陈永福所部,等待主力大军!” “李过率四千骑兵,为北路主力,从卢氏出发,直奔南召三鸦路隘口,撕开北路防线,为大军打开通道!” “田见秀你率本部人马,守护全军粮草輜重,隨中军主力缓缓推进,驻扎在欒川、卢氏一带,確保后路无忧,同时收拢溃散士卒,安抚新附流民,不得有失!” “高一功你率两千五百人马,为东路偏师,佯攻汝州、鲁山,牵制南阳东侧官军,防止其回援南阳,待主力攻破南阳,你再率部南下匯合!” ………… “牛先生、宋先生,劳烦二位隨中军主力同行,参赞军机,安抚民心,整顿军纪” 於是只用一炷香的工夫,三万大军部署完毕 眾將领命后,个个战意高昂,摩拳擦掌,纷纷准备领兵出发 就在眾將即將退下之际,李自成突然抬手,示意眾人稍等。 他眉头微蹙,目光再次落在舆图上的洛阳城,沉默不语。 总感觉哪里不对 按理说,如此天罗地网的部署下,南阳必破,可不知为何,李自成心中依旧不安 万一洛阳发兵援助南阳又该如何? 万一福王怕死,担心唇亡齿寒,拿出钱財犒军; 万一王绍禹想立功,贪图战功; 万一李仙风怕承担罪责,不敢坐视不理。 这三人若是打算出兵支援南阳又该如何?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潼关南原的惨败,不就是因为自己大意轻敌,才落入官军合围吗? 眾將见闯王 一旁的宋献策见李自成顾虑。便缓缓起身,走到李自成身旁,轻声问道: “闯王面色忧虑,可是在担心洛阳官军,偷袭我军后方?” 被潼关之战打出阴影的李自成隨即点头 “宋先生洛阳官军虽昏庸无能,可万一狗急跳墙……” 宋献策闻言,抚须轻笑,缓缓道 “此等小事,闯王何必忧虑?” 李自成很討厌这些谋士卖关子,连忙问道:“宋先生有何妙计?快快道来!” 宋献策指向舆图上的洛阳与汝州,沉声道 “闯王方才下令,让高一功將军率部佯攻汝州,做出东进洛阳之势,此计甚好,却还不够。我们不妨將计就计,对外大肆宣扬,我军要全力东进,攻破洛阳,活捉福王,夺取亿万財富!” “同时,让高一功將军多立旗帜,虚张声势,日夜在汝州、宜阳一带操练,做出大军集结、即將攻打洛阳的假象。洛阳城內福王朱常洵,贪財怕死,听闻我军要攻打洛阳,必定嚇得魂飞魄散,强行下令王绍禹、李仙风死守洛阳,不许出兵半步,只求自保富贵,哪里还敢分心救援南阳?” 李自成听完,拍案叫绝,大喊一声 “妙啊” 甚至还能麻痹南阳官军,放鬆南线防备,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好计!好一个声东击西、虚张声势!宋先生真乃吾之子房也!” 如此一来,后方无忧,他便可全力围攻南阳,毫无后顾之忧! “就依宋先生之计!”李自成当即下令,“高一功,你部多加旗帜,虚张声势,对外宣扬我军主力东进洛阳,务必让洛阳官军信以为真,死守洛阳,不敢出兵!” “其余將领,即刻返回各部,整顿兵马,准备出发,三日后,全军齐出,攻打南阳!” 第57章 昏厥 张大没有食言,在南阳城写完那三封信件后便迫不及待的出了城,到了三鸦路 说是路,其实更是隘,隘口依山而建,左右皆是陡峭山壁,中间仅容两骑並行。 左光先早已率部在营外等候,见张大到来,当即感动的抱拳行礼 “僉事大人亲临,末將有失远迎!” 张大翻身下马,顾不得拍落肩头雪沫,与左光先寒暄两句后,便提出要去查看隘口防务 左光先不敢怠慢,引著张大沿隘口巡视…… 巡视完后,张大依旧信守诺言,留在他的军中 就这么过了三日 这三日里,张大並未摆出监军道僉事的官威,也未端坐帐中发號施令,每日天不亮便起身,跟著士卒一同巡查防线,反覆叮嘱加固工事、勤加操练。 河南的天气確实要寒冷的多的多,张大就这么站在寒风中,对著冻得缩脖子的士卒高声喊话 “弟兄们!李自成不日便要杀到,三鸦路是南阳北门,今日多流一滴汗,多砌一块石,来日就能少流一滴血,多活一条命!” 类似的话张大每日都说,只是刚开始士卒们见这位年轻的僉事大人毫无官架子,说话又实在,也就不顾寒冷勤勤恳恳的干了,只是这些士卒连饭都吃不饱更何况能有多厚的衣服用来御寒呢? 人在这么寒冷的条件下意志力逐渐消散 就算是张大再怎么喊口號也提不起劲来…… 到了第四日,情况愈发恶劣,天候愈发恶劣,北风裹著暴雪呼啸而至,天地间一片白茫茫,气温骤降,滴水成冰。 这河南冬衣居然奇缺无比,张大仔细想派人找些来居然也没找到多少件 冻饿交加之下,士卒们再也撑不住了。 修筑工事的士卒,双手握著冰冷的砖石、铁锹,手指很快冻得发紫发黑,稍一用力,指尖便裂开细密的血口,鲜血渗出来,瞬间被寒风冻成冰碴,黏在砖石上,一扯便是一层皮肉 此时无论是操练的骑兵还是那些將领,明显都有些抵挡不住,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怨声渐渐四起。 “狗娘养的鬼天气,冻得人骨头都要碎了,还修个屁的工事!” “饭都吃不饱,衣都穿不暖,拿什么挡闯贼?怕是贼兵还没到,咱们先冻死饿死了!” “说好的李自成十日必到,这都第多少日了,连个贼影都没见著,娘的?” “僉事大人一口咬定闯贼攻南阳,定时是猜错了,咱们在这儿白白受罪!” 怨懟之声如同野草,在寒风中疯狂滋生,从最初的窃窃私语,渐渐变成明目张胆的抱怨。 这还是稍微文明些的骂法,不文明的张大听得都想杀人…… 因张大亲临前线而凝聚的军心,在严寒、飢饿与遥遥无期的等待中,一点点涣散开来 张大也慌啊,就站在隘口高处,忍住不跳下去 自己在这支军队里本就毫无根基,不过是靠著杨嗣昌的令牌、精准的判断,以及亲临前线的姿態,才勉强镇住场面。 这士卒与將领们肯听他號令,全因“李自成来攻南阳”这个最大的威胁 可一旦李自成不来,他这个监军道僉事,便成了跳樑小丑,別说节制诸军,怕是连普通士卒都不会再拿正眼瞧他,地位堪比草履虫…… 更让他害怕的是,若士卒们因认定李自成不会来而懈怠防务、弃守防线,等到李自成真的突然杀到,三鸦路必定一触即溃,南阳城也会隨之陷落…… 当晚,张大就梦到这最坏的结局 “娘的!娘的!” 张大惊醒,攥紧拳头,怒骂两句 第五日,张大脱下自己身上的青色圆领袍,然后偷偷摸摸的拿起匕首,將袍袖、衣襟故意割开几道大口子,扯得破烂不堪,又抓起一把泥土抹在衣上…… 隨后,他赤著双手,拿起一块沉重的城砖,弯腰亲自搬运砖石,修筑矮墙。 左光先见状大惊,连忙上前阻拦 “僉事大人!这等小事怎么能劳烦大人?快放下,末將代劳!” 张大摆了摆手,当著眾人面说道 “士卒们在寒风中受苦,我身为监军,岂能躲在帐中安逸?我与弟兄们同甘共苦,一同筑防,方能守住这三鸦路!只要守住隘口,立下首功,我张大以性命担保,必为將军手下士卒请功,补发粮餉,厚赏棉衣!” 士卒们看著满身破烂、亲自搬砖筑墙的张大,心中的怨气莫名消了大半。 於是抱怨声又渐渐平息,士卒们咬紧牙关,重新拿起工具,继续修筑工事、操练兵马…… 可三鸦路的安稳,只是表象。 南阳其他防区的消息,接连不断传来,每一封都让张大心头压力倍增 第五日傍晚,內乡隘口陈永福派快马来报 “稟僉事大人!內乡士卒冻饿交加,怨气沸腾,纷纷传言闯贼不会来攻,不愿再死守隘口,末將弹压不住,恳请大人明示!” 第六日清晨,方城刘弘基急报 “张僉事!我部士卒多有逃亡,皆言冻饿难忍,贼兵不至,再守无益,再无粮草冬衣,恐生譁变!” 舞阳马进禄、南召王定国,乃至郧阳来援的黄得功,纷纷派人传信,內容如出一辙 被冻的累的受不了的张大看到这些想死的心都有了,这一刻他恨不得开直播让这些人看看自己的惨样子 脸色苍白,双手微微颤抖的张大也开始怀疑自己 莫不是李自成真是蠢货? 若是李自成再不来攻,各处防线便会自行崩溃…… 无奈之下,张大只能对著各处来使一遍遍保证,拍著胸脯发誓 “李自成十日內必到,绝无虚言!诸位务必稳住军心,加固防务,若有懈怠,军法从事!” 他甚至对著来使立下重誓 “若闯贼不来攻南阳,我自愿辞去监军之职,任凭杨督师处置!” 可即便如此,各处的躁动依旧未曾平息,只是勉强压制而已。 压力如同潮水,一遍遍冲刷著张大的心神,他白日强撑著鼓舞军心、亲自筑防,夜里便在帐中辗转反侧,夜不能寐,脑海中反覆推演,每次都觉得李自成定会来攻南阳,然后又怀疑,又接著推演…… 短短七日,张大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像是一股强行支撑的鬼魂 终於,到了第七日午后,转机出现了。 一名浑身是雪、气喘吁吁的斥候,连滚带爬的扑倒在干活的张大面前 “僉、僉事大人!急报!闯贼……闯贼大军动了!” 张大先是一愣,如同看到一束光一般,猛地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 “来了?在哪?是不是往南阳来的?是不是直奔三鸦路?!” 周遭的左光先与一眾將领,也全都围了上来,屏住呼吸,死死盯著斥候,等待著那个决定生死的答案。 斥候大口喘著粗气,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结结巴巴地回道:“不、不是……闯贼主力……从卢氏、宜阳出兵,旌旗漫天,声势浩大,旗號直指……直指洛阳!並非南阳!” “轰——”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张大头顶! 怎么会……怎么会…… 巨大的震惊、绝望、惶恐、不甘,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衝垮了张大紧绷七日的神经。 不等士卒罢工,不等底下將领再次出言嘲讽 张大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胸口一阵窒息,耳边嗡嗡作响,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直直向后倒去。 “僉事大人!” “张大人!” 第58章 一定要贏 虚无縹緲的空虚中,诞生了黑暗,在黑暗中,又陆续感觉到寒冷,心闷,还有士卒的抱怨、將领的低语、风雪呼啸的声音,全都搅成一团,进入张大脑中 “闯贼主力……旗號直指洛阳!” 不是南阳 是洛阳 这怎么会! 自己这是晕倒了吗? 张大耳中传来左光先惊慌失措的呼喊,是士卒们骚动的惊呼,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庆幸与嘲讽。 “僉事大人!” “张大人!” 冰冷的雪沫子扑在脸上,人中处也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 於是不知是被冻的还是被掐的,张大还是醒了,他缓缓睁开眼,入目是左光先与其余將领 “僉事大人,你刚刚急火攻心了!” 张大撑著身子坐起来,只觉得头晕目眩,浑身酸软无力,於是他咳了两声,目光扫过周遭,隘口上的士卒早已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著 然后便是骚动。 很明显的骚动。 不是害怕,也不是兴奋……是一种庆幸的骚动 张大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声音沙哑道 “军中……为何如此骚动?” 左光先闻言,脸上又是尷尬又是无奈 “回僉事大人,方才斥候不是说闯贼主力东进,直指洛阳嘛,我想弟兄们熬了这七日,冻饿交加,早就撑不住了,如今这贼兵不来,自然是鬆了口气……” “所以呢?” “所以末將……已经下令,让弟兄们收拾行装,拔营起寨,返回南阳城中休整。毕竟贼兵既不攻南阳,咱们再守在这冰天雪地里,也没什么意义了。” “你说什么?!” 张大猛地起身,心中还未消散的怒气又一次直衝头顶,险些再次晕过去。 “左光先!谁让你做的!?你可知你在做什么?!这三鸦路是豫西咽喉,你说撤就撤?!” 左光先面露难色,躬身道 “大人,末將也是无奈之举。弟兄们早已怨声载道,再强留在此地,恐怕不用闯贼来攻,自己就先譁变了!更何况……” “……” 张大无言以对 在昏迷中张大完全想明白 李自成说攻洛阳定然是假的!要知道是崇禎十四年洛阳才被攻下,福王变成烤猪的,李自成能连续围成两年吗? 不能!他有那本事,还用攻洛阳?早就直接北上了! 这定是诈攻!是声东击西!是虚张声势,是假装攻打洛阳,麻痹南阳守军,待鬆懈戒备时再突然掉头,倾尽全力,猛攻南阳!” 奸贼! 然而,张大还来不及向身旁人解释,自李自成这个消息一传出,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就算张大逼著他们不撤又有什么用?內乡的陈总兵、方城的刘参將、舞阳的马参將,他们那边的士卒早就熬不住了,如今得知闯贼攻洛阳,必定也会纷纷撤防,回师自保。 一处撤,处处撤,整条南阳防线,顷刻间就会土崩瓦解!到那时张大在这孤军奋战,又能有什么用? 张大辛辛苦苦排布了数日的南阳防线,就这么……不攻自破。 他甚至还没有和李自成正面交手,还没有来得及施展自己的谋略,就已经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一股深深的挫败感,如同这漫天风雪一般,將张大彻底包裹。 “哈哈……哈哈哈……” 张大突然低惨笑起来,笑声沙哑又无奈…… 还得是自己的兵才能用的顺手啊! “罢了……罢了……” 张大缓缓闭上眼,挥了挥手,声音疲惫到了极点 “你要撤,就撤吧……传令下去,各处防线,悉数撤回南阳,固守城池……” 左光先等人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连忙躬身应道:“喏!末將这就去安排!” 眾人转身就要离去,准备拔营起寨,就在这时,张大猛地睁开眼,眼中那股疲惫与绝望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等等!” 他厉声喝住左光先,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 “左副將,借我一百精骑。” 左光先一愣,疑惑地询问 “大人,如今咱们都要撤回南阳了,您要骑兵何用?” “去洛阳!李自成是声东击西它主攻方向还是南阳,我要去洛阳亲自说服巡抚” 听著张大癲狂般的语言,左光先以及周围的將领们一个个难以置信地看著张大 如今洛阳成了眾矢之的,张大不怕……也对,他是督师亲自派来的,如果洛阳有失他也逃脱不了责任 不过该劝还是要劝的 “大人!洛阳乃是闯贼主力的目標,此刻必定是重兵围困,危机四伏!您去洛阳,无异於自投罗网,九死一生啊!” “更何况,洛阳的福王、王总兵、李巡抚……恐怕不会听您的” 张大却不为所动 “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写信劝这些草包已经没用了,必须亲自前往洛阳 而且……如果劝不来的话,自己也能逃命不是? 还是老生常谈那话,只要有人能够从洛阳出兵,偷袭卢氏、洛寧、宜阳,河南局势必能解决! 还是要尽心尽力的 左光先最终还是答应了张大的要求亲自为其挑选了挑选一百精骑 隘口上,原本准备撤兵的士卒们,听到左光先的呼喊,看到张大有些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默默看著那个风雪中的少年。 在他们看来张大是为了南阳,为了百姓,为了这摇摇欲坠的大明江山,才敢去將要被包围的洛阳 真乃奇人也! 最终,在张大一声令下后骑兵们簇拥著张大,调转马头,迎著漫天风雪,朝著北方,朝著洛阳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碎积雪,溅起片片雪沫。 风雪中,少年骑士的身影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茫茫白雪之中。 三鸦路隘口上,左光先率领著剩余的士卒,默默佇立,望著他们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风雪更大了。 张大策马狂奔,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无比。但他丝毫不在意,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为了大明,为了百姓,为了自己的仕途,一定要保住南阳! 一定要贏! 第59章 洛阳丟不了 此时的洛阳城已被漫天风雪裹得严严实实,天地间一片惨白,北风似哭似嚎,听得人心头髮紧。 城內福王府中,却是另一番暖烘烘的奢靡景象。 正厅“承恩殿”內地龙烧得滚烫,殿中陈设则是极尽奢华,隨便一件拿出府,都够寻常百姓活上十辈子。 而在殿中首座太师椅上,正瘫坐著大明当今圣上的亲叔父——福王朱常洵。 这位王爷今年五十六岁,身形肥硕得骇人,体重足有三百六十余斤,整个人如同一头被锦缎包裹的白胖肥猪,瘫在椅中几乎要將整张椅子撑裂。 只是此时朱常洵露出罕见的慌张,一双小眼睛被脸上肥肉挤成两条细缝,浑浊无光 此刻,在福王朱常洵面前,还站著两人,不比他好多少,皆是面色凝重 左侧一人,身著二品武將鎧甲,身披猩红披风,面容枯槁,正是洛阳总兵王绍禹。此 右侧一人,身著青色锦袍,头戴乌纱帽,面容白净,正是河南巡抚李仙风。 三人所处的承恩殿,却极为安静,只有殿外风雪呼啸声,以及福王沉重粗浊的喘息声。 “哐当——” 一声脆响,不只是故意还是不小心,福王朱常洵手中的鎏金茶杯摔在地上,这反而还给他嚇了一大跳 “反了!反了!李自成那个流贼,居然敢打本王洛阳的主意!” 王绍禹与李仙风也很是惊慌,尤其是王绍禹,他知道自己手下人马是个什么样子 朱常洵喘著粗气,胸口肥肉剧烈起伏,小眼睛死死盯著二人,语气怨毒又惊恐 “一个从商洛山爬出来的丧家之犬,也敢覬覦本王的封地?还说要攻破洛阳,活捉王爷,夺取王府亿万財富……本王是先帝爱子,当今天子亲叔,他一个反贼,也敢动本王分毫!” 福王很窝囊,就像是后世那个说八十万对六十万,优势在我的人物一样,只能通过这些来安抚自己幼小惊恐的心灵 此时李仙风颤巍巍开口,很是惧怕道 “王爷,今时不同往日了!如今河南境內,官兵主力皆被杨嗣昌督师调去围剿张献忠,咱们洛阳兵力空虚,实在……万一” 福王恐惧,他这辈子,除了年轻时爭过太子之位,其余时间全在醉生梦死,整日闭阁饮醇酒,搜刮天下財富,养得一身肥膘,从未吃过苦,从未受过怕 “那……那怎么办!”朱常洵声音带著哭腔,肥脸扭曲,“本王不能死!本王的財富不能被流贼抢走!你们快想办法!快想办法啊!” 王绍禹与李仙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绝望。 “王爷,当务之急,是立刻向京师求援,向陛下奏明洛阳危急,请求朝廷速派重兵驰援;同时,快马送往襄阳杨督师行辕,请督师调兵北上,救援洛阳!” “对!对!求援!快求援!”朱常洵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声催促,“立刻写奏疏!八百里加急!一定要快!” 他一边说,一边用肥硕的手指著李仙风 “李巡抚,你立刻草擬奏疏,就说洛阳危在旦夕,流贼数十万大军压境,再无援兵,洛阳必破,本王必死!” “末將……末將也立刻写求援文书,送往襄阳!”王绍禹连忙附和。 “快快快!都快!”朱常洵急得挣扎身躯,庞大的身体居然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只要能保住洛阳,保住本王,花多少钱本王都愿意!不……不能花钱!朝廷理应派兵保护本王!这是他们的本分!” 李仙风等人此时也不再注意福王的贪財本性,立刻命人取来笔墨纸砚,在殿中侧案草擬奏疏,以及求援信 不过半个时辰,两份求援文书便已写好,盖上福王印信、巡抚大印、总兵关防,命快马八百里加急,分別送往京师与襄阳。 信使匆匆离去,承恩殿內再次陷入死寂。 自己只能做到这种地步? 朱常洵瘫在椅中,依旧心神不寧,小眼睛死死盯著王绍禹, “王总兵,你……你跟本王说实话,那李自成到底有多少人马?他真能攻破洛阳吗?” 王绍禹也不敢打包票,只能含糊其辞 “王爷,闯贼如今裹挟流民,部眾不下三万,老营精锐近万,皆是亡命之徒;我军虽有近万,可军心不稳……这……这实在没有十足把握守住洛阳啊……” “没把握?你们居然说没把握!”朱常洵猛地拔高声音,又惊又怒,“本王养著你们,给你们官做,给你们粮餉,到了关键时刻,你们居然连守住洛阳的把握都没有!废物!都是废物!” 他越说越怕,越怕越怒,最后浑身肥肉乱颤,几乎要哭了起来 “那李自成攻破洛阳,一定会杀了本王!一定会抢走本王的所有钱財!本王的妻妾儿女,都会被他糟蹋!本王不能死!不能死啊!” 李仙风连忙劝道 “王爷息怒,王爷息怒,事到如今,除了向京师、襄阳求援,咱们还需向周边州县求援,尤其是……尤其是南阳!” “如今河南境內,唯有南阳还有一支可用兵马,是咱们眼下唯一能指望的援兵!” 王绍禹突然也想到这事,也附和道 “没错!南阳距洛阳不远,快马两日可至,只要那个僉事张大肯率部北上驰援洛阳,咱们守住城池便有机会!” 朱常洵突然想到张大有些熟悉,突然想到这不是前几日给自己写信让自己带兵偷袭闯贼后方的疯子吗! 算了,疯子就疯子吧,现在轮到本王向他求援了 “快!快写信给南阳!给那个张大!让他立刻率全部兵马北上,救援洛阳!南阳丟了便丟了” 李仙风不敢耽搁,立刻再次提笔,草擬求援信,以福王、巡抚、总兵三人联名,送往南阳,言辞急切,恳求张大即刻发兵北上,救援洛阳。 当信使再次快马加鞭,衝出洛阳城,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时 朱常洵依旧坐立不安,心中恐惧丝毫未减,总觉得李自成下一刻就会兵临城下,破城而入,於是他嘴里不停念叨 “不行……还是不行……南阳离得远,万一张大不肯来,万一援兵赶不及,本王还是死路一条……” 他猛地看向王绍禹与李仙风,眼神慌乱 “再写!再写一封信!再催催南阳!就说洛阳危在旦夕,流贼旦夕即至,让张大务必星夜兼程,火速北上!一刻都不能耽误!” 两人答应,正要起身提笔,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王府护卫进来稟告道 “启稟王爷!巡抚大人!总兵大人!城门外紧急军情!” 朱“什……什么军情!是不是流贼打过来了!” 护卫趴在地上,喘著粗气回道 “不……不是流贼!是城门外来了一百余骑,个个身披鎧甲,手持兵器,自称是从南阳来的援军,为首之人,说是……说是杨嗣昌督师亲自任命的河南监军道僉事,张大!” 三人听了,自然是欣喜慰籍 明明洛阳將要被围攻,僉事张大居然还好来这……大明还是有忠臣的 一个时辰后。 张大將证明自己身份的令牌反覆给守卫核实,又通过身旁百余精兵的证明,那些王府侍卫这才震惊的把张大迎进殿中 却不料他刚一进门,朱常洵、王绍禹、李仙风三人,当场愣住了。 这就是张大?不是他儿子?能得杨嗣昌重用,独守南阳、参赞军务的僉事,即便再怎么年轻,也不可能是个少年郎吧! 如此稚嫩的甚至有些过分! 三人震惊,无与伦比的震惊,不过在震惊之后,还是被紧急的军情给唤醒过来 朱常洵率先回过神来,顾从太师椅上起身,庞大的身躯晃了晃 “你就是张僉事?张大?本王代表洛阳全城军民,先谢过张僉事星夜驰援之恩!” 王绍禹也连忙上前,拱手行礼,但是一进门只看到他孤身一人,並未见到南阳其余的掌兵將领,心中顿时一紧,连忙问道 “张僉事,您率南阳主力前来救援,不知……不知大军现在何处?何时能入城布防?如今闯贼旦夕即至,洛阳城防,急需兵马支撑啊!” 三人当即你一言我一语,源源不断地开口,把张大当成了救命稻草一般 洛阳若是丟了,福王被杀,河南全境糜烂,他张大这个河南监军道僉事,也难辞其咎,必定会被朝廷问罪,砍头示眾! 然而,面对三人源源不断的,张大站在殿中,神色平静,等三人说完殿內安静下来后,才缓缓摇了摇头 “王爷,巡抚大人,总兵大人,张某此来洛阳,並非率部救援,而是来向你们贺喜来了” “喜从何来?” 听到居然不是来援助洛阳,福王当即不想给张大这个小屁孩好脸色看,还是一旁的李仙风好奇问道 “自然是贺喜李自成打的不是洛阳,就算城中空无一人,洛阳也丟不了” 第60章 毫无关係 当张大那句“洛阳丟不了”话说出时三人震惊,接著就是暴怒 这算个什么喜事?掩耳盗铃罢了 不等李仙风与王绍禹白眼反驳张大时,张大却滔滔不绝说出了他判断的理由 什么李自成是虚张声势,声东击西 什么洛阳城城坚炮利,南阳城兵少將寡 解释到最后,张大甚至是要拿人头做保,发起毒誓说李自成必攻南阳! 福王朱常洵就这么一直的瘫坐在太师椅,面色由惊转疑,由疑转怔,军国机宜、兵略权谋於他如天外玄谈,这张大说这么专业一连串的东西,他半句也听不明白。 不过他也知晓一事:这闯贼好像有可能不打洛阳了,而看身旁王绍禹与李仙风的模样,好像这张大不似在胡说八道…… 於是他喉间滚过一阵粗浊喘息,肥手颤巍巍指著张大 “张、张僉事……依你、你所言那流贼李自成,真箇不打洛阳了?” 张大尚未开口,一旁李仙风已抚须頷首,面色渐转释然,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王爷,张僉事所言,確有至理。洛阳城高池深,兵备完整,又有王爷坐镇,贼若轻举妄攻,顿兵坚城之下,时日一久,湖广、陕西官军四合云集,他便插翅难飞。” 王绍禹亦连声附和,刚刚的懦弱一扫而空 “抚台所言极是!闯贼旗號东指,明明是虚张声势,意在麻痹我洛阳守军,待南阳防务鬆懈,便猝然回师,全力猛扑。正是打的这般声东击西、先弱后强的算盘!” 两人前一刻还惶惶如丧家之犬,唯恐洛阳城破、身家不保;此刻却是一阵侥倖与窃喜。 朱常洵本就懵懂,听得两人一唱一和,句句都合自己的心思,肥脸上顿时堆起笑肉,双目眯成两道细缝,连声道 “好!好!不攻洛阳就好!不攻洛阳就好!只要本王平安,洛阳无恙,他李自成爱去南阳便去南阳,与本王何干!” 欣喜过后,他越看张大越是顺眼,只觉得是自己福星一般,替自己拨开满天愁云。当即抬手,便要唤左右取金银绸缎赏赐 “张僉事远道而来,报此佳音,劳苦功高。来人,取……” 话音未落,朱常洵笑容瞬间敛去。 此人虽风尘僕僕、面色疲惫,却不像是只为了巴结自己而专门来洛阳一趟的人物 此人必有图谋!而且甚远 “张僉事,你冒雪驰至洛阳,不会单单只为说这番话討本王一点赏赐吧?有什么话,不妨直言,不必藏著掖著。” 张大等的便是这句,当即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王爷明鑑。张某此来,张某此来,是想献一奇计,可一战破贼,安定河南,更可令王爷建不世之功,名扬天下,富贵万年!” “哦?还请细说”朱常洵听到的巴结夸大吹牛言论太多了,以至於听到张大此话並没有多少表示,只是出於刚刚他给自己带来好消息而问道 “想让请王爷以中原大局为重,发洛阳精兵,倍道疾趋,直捣闯贼老巢卢氏、洛寧、宜阳一带!” 一语落地,殿內温度骤降。 朱常洵脸上最后一点笑意彻底消失,肥脸涨得通红,勃然作色,只是他的动作太慢,还没有轮到他,一旁的王绍禹不顾刚刚的形象,破口大骂起来 “放肆!张大,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攛掇王爷调兵出城?” “闯贼即便不攻洛阳,谁又能保他半路回师、突袭我军?洛阳兵马一动,城內空虚,万一有失,王爷性命、王府家財、满城百姓,谁来承担?” “你想拿王爷的身家性命,去博你南阳一城的安危,大逆不道!王爷,他这是大逆不道啊!!!” 王绍禹声色俱厉,张牙舞爪,怒气衝天,显然是真的动了怒。 毕竟福王一旦真的同意了,那么第一个带兵出城的就得是他…… 张大早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依旧神色不变,沉声再劝 “王爷,此乃天赐破贼良机,闯贼主力尽出,倾巢南扑南阳,我军只需轻骑数千,倍道兼行,不必血战,只需焚烧粮草、虚张声势,贼闻之必军心大乱、不战自溃!” “若是王爷信得过南阳守军,甚至还能令精兵袭其后路,南北夹击,李自成必成擒矣!天下可平!” “反之,若坐视闯贼攻破南阳,中原再无重镇可挡,贼势愈炽,下一步必是洛阳。到那时,城破人亡,財帛尽为贼有,妻妾子女不保,王爷纵有亿万金银,又有何用?” “大胆!你个小小僉事,大言不惭居然敢如此妖言惑眾!” 人是懒惰无知的 此时朱常洵根本听不进去半句,厉声打断:“够了!不必多言!本王意已决,洛阳兵马,一兵一卒也出不得城!” 按照大明祖制,藩王不得干预地方军政,无调兵之权。可朱常洵乃神宗爱子,当今天子亲叔,恩宠冠绝诸王,洛阳文武官员,无不仰其鼻息,看其脸色行事。 巡抚李仙风庸碌怯懦,总兵王绍禹贪鄙畏死,二人皆是趋炎附势、明哲保身之辈,朱常洵在洛阳城自然是一言九鼎,他们哪里敢有半分违抗。 张大暗道不好,只能看向李仙风,从理论上来说他才是整个洛阳城最高指挥,真调兵的话,他也有些许份量 “李抚台、王总兵,二位皆是朝廷命官,守土有责。南阳唇亡,洛阳必寒,闯贼不灭,中原无寧日。二位何不劝劝王爷,抓住此天赐良机,共破狂寇?” 然而李仙风依旧懦弱並无主见目光躲闪,连连摇头,拱手赔笑 “张僉事,王爷圣明,虑事周全。洛阳防务紧要,兵马不可轻动。此事……还是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吧。” 王绍禹更是直接,抱臂而立,语气冷淡 “张僉事,我等职责在守洛阳,不在剿流贼。闯贼爱去何处便去何处,只要不犯洛阳,我等便无事了” “……” 张大无言以对,纵使知道这三人都是些草包,但是他们当面能说出这种话,张大还是……还是无力与恼怒,接著就是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底涌出,接著遍布四肢百骸。 送上门的不世奇功,唾手可得的破贼良机,他们竟弃如敝履; 安於一隅、醉生梦死。 有如此藩王、如此巡抚、如此总兵,大明江山,怎能不亡?中原百姓,怎能不遭涂炭? “唉” 张大轻嘆一声,终究是自己份量还不够重,虽掛著河南监军道僉事、督师行辕参赞军务的头衔,佩有杨嗣昌督师令牌,可在洛阳,別说是自己了,就算是杨嗣昌来了也要给他面子 “既然王爷与二位大人执意不肯出兵,张某也不再多言。南阳乃张某职守所在,便是粉身碎骨,也要与南阳军民共存亡。告辞!” 说罢,他转身便走,朱常洵见他要走,反常的开口挽留,想要拉拢 “张僉事留步!南阳已是险地,你何必回去送死?不如留在洛阳,本王保你荣华富贵!这府中姬妾眾多,本王每日挑几个送你伺候,保管你快活逍遥,何必去南阳趟那浑水?” 有这个僉事张大作证,洛阳自然是更加坚固,而张大却是脚步未停,背对著三人 “王爷好意,张某心领。只是张某身为大明臣子,守土有责,不敢苟且偷生。告辞!” 话音落时,人已踏出承恩殿大门 “不识抬举,愚不可及!” 李仙风与王绍禹相视一眼,皆鬆了一口气,连忙躬身奉承 “王爷仁厚,惜才爱士。只是这张僉事太过固执,不听良言,也是他命该如此。” 朱常洵肥手一挥,將张大拋诸脑后 “罢了罢了,隨他去!备酒,唤美人来,本王要好好压压惊!” 承恩殿內,重又恢復了丝竹管弦、醇酒美人的奢靡景象,仿佛外面的饥民遍野、战火纷飞,都与这座金碧辉煌的王府毫无干係。 第61章 话说张大自福王府愤然辞出,胸中愤懣鬱结难舒,看著诺大的洛阳城居然饥民流离冻馁,死者枕藉於途,一派亡国萧索之象便愈发恼怒 不过他並未即刻南下驰返南阳,而是將之前隨行的一同入洛阳的百余精骑重新在驛站集结起来。 驛舍卑陋狭小,寒风穿牖而入,灶冷薪稀,四壁萧然,与福王府內地龙烘暖、锦绣重茵、珍饈盈案之境,不啻天渊之別。 然而张大在这里却更加舒坦,於是命人紧闭门户,肃清宫院,严禁外人出入,隨即將隨行百骑齐聚中庭。 “诸君既然能让左將军亲自挑选来隨我赴洛阳,护卫周全,想必皆是左將军心腹锐士吧?所以今日有一语,不得不与诸君明言——李自成號称东攻洛阳,实乃声东击西,虚张声势以惑官军,其倾巢三万之眾,狼奔豕突,实为南阳城!” 不等眾人反应过来,张大便把南阳没有援助的下场仔细说与他们听了 “南阳一城还有多少兵马?能够抵挡得住闯贼肆虐?怕到时候你们將军活不了几日了” 人群中一裨將目眥欲裂,按刀上前一步,厉声应道 “僉事大人!我等皆左將军麾下死士,將军有难,安可不救!某愿即刻拔营,星夜驰返南阳,与將军一同抗贼!” 其余士卒亦齐声振臂,呼喝震天 张大听了眼中微露悯色,徐徐嘆道 “诸君忠义,昭然可嘉,然而你等不过百余人,去了又能如何?与其说是抗贼,不如说是一同死去 更何况你等死了,家中老母,谁来奉养?妻子稚子,谁为庇护?必流离冻饿,转死沟壑!岂福王、王总兵之流,肯垂怜抚恤?大明官军连岁溃败,將怯兵疲,自保不暇,安能顾尔等家小?” 眾卒闻之,尽皆默然,有的人垂首拭泪,有的握拳哽咽,悲愴迷茫之色,溢於言表,不知该如何是好。 沉默良久,那裨將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垂首泣道 “僉事大人明见万里,我等粗鄙武夫,心乱如麻,不知所为。今事已至此,唯愿听大人號令,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只求保全將军,保全南阳,保全我等家小!” 张大见目的达到,连忙俯身扶起为首裨將,朗声道 “这就是了!只要诸君既肯听我,某便以性命担保,必使左將军转危为安,南阳暂保无虞,诸君亦能建功立业,归见妻儿!” 说罢,他就分別安排眾人该干些什么 …… …… 就在这时,伏牛山中,李自成大营。 此时风雪稍停,云开雾散,寒日惨澹,照见连绵十余里的营寨。李自成已將大军部署停当,以刘宗敏为先锋,率万余人先趋內乡、西峡,牵制陈永福所部; 以李过率精骑四千,直扑三鸦路,意图破关而入,直抵南阳城下; 高一功率偏师,虚张旗帜,佯窥汝州、洛阳,迷惑官军; 自与牛金星、宋献策率中军主力一万余人,循山而进,旌旗蔽野,戈矛如林,裹挟饥民无数,浩浩荡荡,杀奔南阳而来。 李自成身披黑毡披风,腰悬弯刀,立於高坡之上,俯瞰麾下大军,心中意气风发。 如今正是生死关头,只有不断攻城略地,夺取粮草,扩充兵力,才能在这乱世中立足 先拿下南阳,洛阳不久也会尽在我手! 101看书????????s.???全手打无错站 此时身旁的宋献策抚须笑道 “此时南阳诸將必定各怀一心,陈永福老而怯,左光先孤而危,黄得功客军,不肯用命。如今再加上我军多张旗帜,声言攻洛,洛阳城內人心惶惶,紧闭四门,不敢出一兵一卒,南阳诸將必然鬆懈无备,此天授闯王之机也。不出十日,南阳必破。” “待破南阳之后,收其粮草,编其降卒,再挥师东进,洛阳福王家財,唾手可得!” 就在这时,一探马飞骑至前,滚鞍下马 “启稟闯王!先锋刘將军已抵內乡境外,官军皆撤入隘口,坚壁不出,沿途芻粮已焚,野无寸草,百姓尽迁入城中。李过將军已入三鸦路以北,官军守隘,未见增兵,旗帜不多,似无备。” 不等李自成做出反应,接著又一探马继至,滚尘满身 “启稟闯王!高一功將军在汝州、宜阳之间,广设疑兵,多举烟火,洛阳城內,戒严紧闭,士民惊恐,官吏慌乱,未出一兵一卒。” 最后还有一探马驰报,气喘吁吁 “南阳城內,官军因闻我军东向攻洛,防备稍懈,惟四门仍有守兵,巡逻如常,未见大举调遣。” 果然如我所料! 李自成闻言,仰天大笑,声震林樾,仿佛南阳已经是掌中之物了 “朱明官僚,皆豚犬耳!传令三军,加速前进,先破內乡、三鸦路,合围南阳,敢有后至者,斩!” 洛阳不出兵支援,李自成现在唯一的顾虑也没有了,遂不復多虑,直接麾军疾进,数万大军,如黑云压城,杀奔如今只是孤城一座的南阳 在张大正要去洛阳的时候,曾经一直坚持李自成只是诈攻,最后一定会进攻的是南阳,让撤回城中的眾將好好防守,然而这种情况在诸將心中,只觉得他是在矫激强辩,想要挽回顏面 但是出於对李自成的惧怕,依旧心怀疑虑,未敢全然懈怠。 陈永福撤兵之后,仍留哨探远出三十里;左光先撤去三鸦路之兵,也是依旧遣游骑侦察山中动静……其余各將也是各有防备 不丟人嘛! 所以南阳虽撤外防,城守仍备,巡逻哨探,昼夜不绝,军械粮草,陆续搬运至城头。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不过更多的是眾將的侥倖 如果从张大推算李自成来进攻南阳的天数算的话,今天应该是第十一日 这天午后,风雪渐息,斜阳惨澹,只见西门外十里,一骑哨探风尘僕僕,飞奔至城下,扣门急呼 “紧急军情!贼骑已至近郊!” 守卒大惊,急开城门,放入探马。探马滚鞍落地立刻直奔府衙镇虏堂,大呼 “稟总兵大人!正西三十里,內乡方向,发现大股贼骑,头裹红巾,手持戈矛,旗號大书『闯』字,漫山遍野,杀奔南阳而来!” 陈永福、左光先、黄得功诸將,正聚於堂中议事,听闻此事面面相覷,惊骇莫名 不会真教那张大猜对了吧? 不不不,万一只是借道呢?只是想要绕路偷袭洛阳…… 正当眾人还要侥倖幻想时,又一探马踉蹌而入,泣报 “三鸦路方向,李过贼骑已破山口外围哨卡,我军斥候死伤过半,贼骑瞬息可至城下!” 须臾,南门守將亦驰报 “南郊十里,烟尘大起,贼军分队已至,欲断我外援,合围城池!” ………… 一时之间,警报迭至,一叠叠战报放於堂上,此时眾人再怎么安慰自己也没用了 战事还是来到了南阳 第62章 开战 崇禎十二年十一月十七日,自李自成彻底不再掩饰,將兵锋直指南阳时,整座宛城便被无边恐慌死死攥紧,街巷间哭號奔走之声此起彼伏,扶老携幼的百姓如无头苍蝇般涌向四门,爭相入城避祸,踩踏死伤不计其数。 城守兵丁挥刀呵斥、枪托驱赶,依旧不见起效,整个南阳城顷刻间濒临彻底崩解。 “闯贼三面合围!刘宗敏主力猛攻西门,李过骑兵已破三鸦路外围隘口,高一功率部封死南郊官道,南阳外围屏障尽失!” 陈永福骂骂咧咧的一掌狠狠拍在梨木案几之上,茶盏碎裂、笔墨飞溅,此刻的他面色惨白如纸 “悔!悔不听张僉事之言!我等轻信闯贼攻洛假象,才致今日绝境!” 副將左光先此时心头也是又悔又痛,如遭重锤。此刻只觉顏面尽失、罪责深重 “是我误了军情!错在我身” 而郧阳来援的参將黄得功见诸將或面如死灰、或窃窃私语、或手足无措,满堂皆是颓丧之气,当即当即劝道 “诸位慌什么,事已至此,多说也无益了!我记得张僉事临行前排布的防务根基尚在,如今城垣未毁、军械尚存,只要按原策快速復位死守,未必不能撑到转机!” “说起张僉事,他人呢?不是说要我与我等同生共死吗?” 將领中有人这般问道 “张僉事去洛阳搬救兵了,很快便开了” “我看是不会来了……” 此言一出,阴毒流言便如瘴气般在堂內外疯狂蔓 张大不欠眾人的,去洛阳求援后,想必福王他们是不会理会南阳战事……那么张大还会再来南阳吗?不会的,没任何必要回来,南阳丟了顶多他会被免职,但若是来了南阳,恐怕性命不保…… “听说张僉事在洛阳被福王挽留,享尽荣华,根本没想过回来!” “咱们在这拼死守城,他却在洛阳安享富贵,太不公了!” “守也是死,降也是死,不如开城投降,还能留条性命!” 流言入耳,本就濒临崩溃的军心更是雪上加霜。將吏们眼神闪烁、私下调换目光,投降保命的念头在心底疯长。 只是……只是他们大多家眷在洛阳、开封、汝州等地,若降闯贼,家小必遭朝廷清算、满门获罪;可死守下去,城破之日便是灭门之祸,於是乎眾人进退两难,煎熬如焚。 而此时镇虏堂內,原本整齐的將官队列渐渐散乱,有人低声嘆息,有人暗自拭泪思考遗书內容,有人悄悄后退,已然生出弃守之心。 “都给我住口!”此时陈永福忍受不住流言蜚语,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刀锋直指堂外,接著大步跨出镇虏堂,立在府衙石阶之上,对著聚拢而来的將吏士卒厉声嘶吼,“张某乃督师杨公亲命河南监军道僉事,身负节制南阳、郧阳兵马之重任,身负剿贼安民之使命,岂会临阵脱逃、苟且偷生!此刻他必在洛阳为我等拼死求援,奔走呼號,流言皆是闯贼奸细刻意散布,意在惑乱军心、不战而屈我之兵!” 接著便挥刀猛斩,阶前一根碗口粗的旗杆应声而断,“本將在此立军令状!城在人在,城亡人亡!退逃者斩,动摇军心者斩,私通闯贼者斩,散布流言者斩!我等身为大明武將,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守土有责!若城中敢言降字、敢生叛心者,先尝我刀!” 左光先、黄得功见状也齐齐按刀出鞘,立於陈永福两侧,厉声应和 “愿隨总兵死战!与南阳共存亡!张僉事必归!援兵必至!” 眾將被这股热血压制住,无敢言降,纷纷单膝跪地齐声应和 “愿死战!守南阳!” 於是眾人当即按照张大此前排布的防务方案开始防守城池 陈永福,死守西门永安门,正面抵挡刘宗敏主力,凭城固守、火器压制 左光先,率所部陕西边军,死守北门博望门,封堵李过骑兵攻势! “黄得功,率郧阳援军,为全军总预备队,游走四门之间!” “周世禄,率本部六百人,全权掌管城防与军纪,巡查全城、弹压乱民、斩杀动摇者、收拢残兵” “王定国,率所部五百人,驻守中心街区,护卫府衙、粮仓、武库要害,防止奸细作乱、溃兵扰民!” 军令如山,诸將不敢耽搁,各自领命奔赴防区,原本混乱不堪的南阳城,终於在铁血调度之下,勉强恢復了几分守城气象。 兵丁们登上城头、架设火器、搬运滚石热油,百姓们在动员逼迫之下,或搬运粮草、或修补城墙、或烧水送饭…… 战事很快就开始了 此刻的北门博望门,李过身为先锋,已经率四千精锐骑兵疾驰而至,骑兵纷纷下马步战,扛著数十架云梯如潮水般扑向城墙,十余架裹著厚铁皮的撞车,在盾兵层层掩护之下,直轰城门。 “迎闯王,不纳粮” 闯军士卒此时头裹红巾,喊著口號,前仆后继、悍不畏死,踩著同伴的尸体攀登城垛,如同丧尸一般,即便身中箭石、滚落城下,也丝毫不能阻挡后续部队的衝锋。 左光先见局势如此危急,只能亲登北门城头,披甲持矛,立於最前沿,声嘶力竭的督战拼杀 於是城上明军士气再次上升,战力恢復些许,拼死抵抗,滚石如雹、密集砸下,滚烫热油倾洒而倒,三眼銃、火銃轮番轰鸣……在一系列措施下,冲在最前的闯军成片倒下,尸体在城脚下堆成小丘,鲜血融化积雪,匯成暗红溪流,顺著城垣流淌,冻成冰痕…… 闯军士卒大多是活不下去的饥民,再加上身后督战队刀斧在手,退是退不得了。只能疯狂衝锋。 在激战半个时辰后,北门城墙已架起七架云梯,闯军士卒数次攀上垛口,与明军展开白刃肉搏,刀光剑影之间,城头鲜血淋漓、尸骸狼藉。此时左光先身先士卒的后果也隨之到来……他左臂中箭,箭深入骨,身上也多了几道疤痕,但他依旧挥矛杀敌,矛杆折断又拔刀近战,如同血人,打退闯军三轮猛攻。 而与此同时,西门永安门下,刘宗敏也到了城外,率万余闯军主力发起猛攻,攻势更是丝毫不逊於北门。 第63章结束 因为西门是牵制明军主力的关键,所以必须猛攻! 於是刘宗敏不计伤亡,隨军携带的小型火炮轮番轰击,城內的楼木柱燃起大火,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而亲自坐镇西门的是陈永福,他见此番场景,只能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指挥士卒以火器压制、以弓箭阻击,依託坚城死守,死死拖住刘宗敏所部主力,使其无法分兵支援北门,可自身也伤亡惨重,城外闯军的主力使得城头防线数次濒临崩溃…… 陈永福、左光先两个主战派在南北两门血战正酣,而城內那些人心便开始暗涌不定…… 几个贪生怕死的县衙胥吏与底层偏將,聚在城南偏僻巷中,围拢在一起窃窃私语,面色惶恐 “城必破!我等这点兵力,根本挡不住三万闯贼,守到最后也是死路一条!” “不如趁夜打开南门,献城投降,李自成素来招降纳叛,降了还能活命,保住身家性命!” “不可!咱们家眷都在洛阳、开封,一旦降贼,朝廷必然清算,满门抄斩,一个都活不成!” “管不了那么多了!先保住自己的命再说!家眷顾不上了!” 话音未落,周世禄率一队城防兵猝然而至,当场將几人团团围住。几人正要解释,却见周世禄冷冷对身旁亲兵点点头,隨即不审问、不废话半句,直接將几人拖至城中十字街口,当眾斩首,接著將头颅高悬旗杆示眾 “再有敢言降、谋叛、动摇军心者,以此为例!洛阳援兵不日即至,死守者重赏,叛逃者立斩!” 震慑之下,城內动摇之气又一次稍敛,百姓与士卒纷纷咬牙坚守,不敢再有异心。 而在街巷间,青壮百姓自发组织起来,在衙役与兵丁的带领下,搬运军械粮草、运送伤兵、修补城垣,老弱妇孺则在家中烧水做饭,送往城头,孤城南阳,勉强维持著抵抗的意志。 直到李自成亲临督战 午后未时三刻,闯军中军大阵缓缓前移,李自成依旧是那身披半旧黑毡披风,腰悬弯刀,面容冷峻,在谋士牛金星、宋献策与大將田见秀的簇拥之下,亲临北门督战。 他立於高坡之上,俯瞰南阳,接著扫过满城硝烟与浴血的城墙,然后皱皱眉 光这个南阳如此难攻,日后的洛阳该如何是好? 攻!猛攻! “全军总攻!昼夜不停、四面强攻,今日必破南阳!敢有畏缩不前者,斩!” 一声令下,闯军更是全线疯狂,如同被激怒的丧尸野兽,发起一波又一波攻势。 西门、北门、南门同时遭到猛攻,火炮轰鸣、震得城垣瑟瑟发抖,火箭如蝗、射入城內,火光冲天、浓烟蔽日,整座南阳城都在炮火中颤抖。 於是闯军士卒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密密麻麻、无边无际,隨著明军伤亡剧增,南阳的城头防线多处也隨即告急 此时西门墙体被火炮轰出数道裂痕,砖石不断脱落,將要坍塌; 北门云梯密密麻麻、数不胜数,闯军已数次登城,短兵相接、白刃肉搏,城头士卒死伤殆尽,换了一波又一波 南门被高一功死死围困,內外断绝、音讯不通,成为一座彻底的死城一角。 此时左光先在北门浴血死战,麾下士卒伤亡殆尽,身边只剩百余名亲卫与残兵,左臂那箭疮最终崩裂,鲜血再次喷涌而出,浸透战袍 纵使这般全身剧痛,他却依旧死战不退 他一旦退去,北门定会被攻破 左光先想了想自己在洛阳的妻儿子女,咬咬牙,將退意压制下去,拼死挥刀嘶吼 “死守!死战!与城共存亡!” 就这般大战了五个时辰后 夜幕降临,天地间一片漆黑,只有城內火光与城外火把交相辉映,闯军攻势却丝毫不减,不退反进,愈发猛烈。 因为北门快破了 早在天还未暗时,经验丰富李过便断定破城绝非易事,而面对李自成的催促他自然是心急如焚,见北门久攻不下,於是大骂了一句,接著便暗中调集工兵,顶著明军火力,在城门下穴地填药,埋设大量火药。 直到现在才部署完善 隨著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北门博望门轰然炸开,砖石飞溅、烟尘漫天,厚重的城门被炸得粉碎,城门洞开! “冲啊!” 闯军骑兵趁机蜂拥而入,嘶吼著杀入城內,铁蹄所过之处,北门的明军残兵非死即伤。 左光先本来以为夜间可以休息了,见状,目眥欲裂,悲痛欲绝,率最后残兵拼死堵截,身中数枪、刀痕遍体,依旧挥刀杀敌,最终力竭倒地,被乱枪刺穿胸膛,壮烈战死。 临死前,他面朝襄阳方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声力竭 “督师……末將……尽力了……南阳……守不住了……” 正如同张大担心的那样,所谓的完整防线一旦有一处被攻破,那么全线立马崩溃! 北门一破,明军全线溃败,再无组织抵抗之力,闯军如洪水般涌入南阳城,街巷间顿时陷入惨烈混战。 喊杀声、哭喊声、兵刃碰撞声、房屋燃烧声交织在一起,昔日繁华的宛城,瞬间沦为人间炼狱,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烟火冲天、哀嚎遍野。 陈永福在西门得知北门失守、左光先战死的噩耗,悲痛欲绝、仰天长啸,却依旧率残兵死战,节节抵抗,只是城门全面崩溃,只能退守中心街区 而黄得功率总预备队也拼死反击,与闯军展开惨烈巷战,刀光剑影、血肉横飞,麾下士卒死伤惨重,却依旧寸土必爭; 周世禄、王定国率部护卫府衙、粮仓等要害,也开始与闯军接触搏斗,双方士卒都杀红了眼…… 只是一切反抗都如蜉蝣撼树 最终,又一个坏消息传来 南阳府衙失守了 只见闯军大旗插上府衙屋顶,大明旗帜被砍落、践踏在地,南阳城防,已然彻底崩解。 甚至李自成听见此事都已经策马入城,毫不在乎残余明军,踏著满地鲜血与尸骸,望著满城火光与硝烟,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眼神睥睨,命令道 “传令全军,肃清残敌、安抚百姓,南阳已破,中原大局已定!接下来,休整兵马,扩充实力,挥师东进,直取洛阳,夺取福王亿万財富!” 闯军士卒纷纷欢呼,声震四野,此时明军残部退守中心狭小街区,四面被围,弹尽粮绝,陷入彻底绝望,只能凭藉街巷工事拼死抵抗,苟延残喘。 不过应该很快就结束了,他们都活不过今晚 然而就在闯军欢庆胜利、明军残部绝望死守、南阳城將要彻底沦陷之际,一名斥候经过层层阻拦,衝到李自成面前,膝盖跪地、身体颤抖,带著极致的惊恐与慌乱 “启稟闯王!大事不好!北方急报!洛阳方向……洛阳方向官军突然出兵!轻骑数千,倍道兼行,星夜奔袭,已攻破我军后方卢氏、洛寧县城,焚毁全部粮草輜重,老营失守,粮草尽毁,將士家眷被俘,全军后路……尽断!” 话音落下,李自成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如遭雷击,猛地勒住韁绳,身下战马也受惊人立而起,长嘶震天 “你说什么?怎么会!” 面对李自成的不可置信,斥候又复述了一遍…… 李自成死死盯著北方洛阳方向,眼中杀意滔天,又惊又怒、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不可能!朱常洵那贪財怕死、昏庸无能之辈!王绍禹、李仙风那等庸碌怯懦、苟且偷生之徒!怎敢出兵偷袭我军后方!怎敢断我后路!” 牛金星、宋献策脸色骤变,他们虽然也不知为何这洛阳城三个草包敢有如此气魄,但是很明显,此时最为关注点並不是这个…… “闯王!后路被断、粮草尽焚,我军腹背受敌,陷入绝境!南阳不可久留,需即刻决断,或回师救援老营,或火速撤离,另寻根基吶!” 刘宗敏、田见秀等將亦是面色惨白,军心大乱,原本欢庆胜利的闯军,瞬间陷入恐慌与混乱 风雪漫捲,烟火冲天,南阳城的明军残部在绝望中听到的廝杀声突然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第64章 求见 將时间回溯几日前,那是在十一月初十,此时洛阳城朔风卷雪,寒彻骨髓,而城外伏牛山余脉也是冻云低垂,城內街巷间的枯木残叶被风卷得贴地乱滚,就像是乱世摇晃不定的人心 在城南老牌茶馆內,有几个衣衫襤褸的“流民”捧著粗茶,压低声音窃语道 “兄弟,你可知晓?昨夜我亲眼见十几个陌生汉子在城墙根转悠,鬼鬼祟祟,怕不是闯贼细作?” “噤声!你不要命了!”旁桌脚夫慌忙阻拦,“我听城防兵说,闯贼放话了,破洛阳先杀福王,那王府里的金银珠宝,全部分给咱们饿肚子的百姓!” “唉,福王富可敌国,河南饿殍遍野,他半粒米不肯出,守他作甚?真要是闯贼来了,我看不少人会开城迎接!俺也一样” “所以保密,等到闯王进城,我等的好日子就来了!” 几人的对话很是清楚仔细的其他人听到,於是流言就冬风般冷冽且迅速,一日之间便蔓延全城。街头百姓纷纷驻足私语,城防兵卒面面相覷,连府衙差役都心不在焉。 朱常洵素来贪生怕死,往日里只在王府內饮酒作乐,不问外事,今日却被管家慌慌张张稟报的流言搅得心神不寧,肥胖的身躯在太师椅上辗转反侧,肥肉乱颤。 “反了!反了!都是一群逆贼!”朱常洵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鎏金茶盏摔得粉碎,“他娘的,那个张大不是说李自成攻的是南阳不是洛阳吗!?这是怎么回事?李自成竖子,竟敢覬覦本王性命!还有那些刁民,本王养著他们,反倒盼著贼寇破城!” 面对福王的暴怒,王府管家跪在地上小心翼翼道 “王爷,如今城內人心惶惶,不少兵卒都在私下议论,说……说守著王府財宝挨饿,不如降了闯贼求条活路。再不想办法,怕是要出大乱子啊!” 朱常洵再次被这话嚇得魂飞魄散,如今李自成又要来了,而且军民欲叛,只觉天旋地转,再次连呼 “快传李巡抚、王总兵!快!” 其实城中的动乱是与张大有关的 此时张大自福王府鎩羽而归,並未即刻南下或者说,他压根不打算回南阳,毕竟如眾人预料,南阳很是危险,张大没那个义务与谭恩同生共死,所以只能在洛阳拼命为其续命,指使隨身的百骑精锐商量如何让南阳安然无恙 首先便是將这百人分作三拨人,扮作流民、脚夫、商贩,分赴城中茶馆酒肆、街头巷尾,散播闯贼细作已混入洛阳之语扰乱民心恐嚇福王 接著,扬言闯贼破城之日,先屠福王,抄没王府家財分给饥民,动摇守军心志,暗传福王坐拥亿万而不犒军賑民,城中军民早已怨愤,只待闯军一到便开城投降。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眾人將此事做的很是完美 接著就开始下一步计划 此时的张大已铺开素笺,模仿李自成笔跡,偽造细作密信。 他笔尖疾走,字字仿得桀驁狠戾:“密令洛阳细作,本部大军不日主攻南阳,克南阳城后即回师奇袭洛阳。尔等暗中联络饥民溃兵,伺机作乱。福王吝嗇、巡抚怯懦、总兵贪鄙,三人必拥兵不出,我可南北两顾,尽在掌握。约定暗號,城外举火为號,城內即刻开城接应,不得有误。” 写罢,张大看了又看,觉得福王看到此信后必定惊恐万分,十分满意,於是將信笺揉皱,染上泥污雪水,佯装藏匿於怀中,唤过一名精锐骑兵:“你扮作闯贼细作,在城门附近故意行踪诡秘,引守军抓获,搜出此信,直接送交王绍禹。记住,寧肯受刑,不可露馅。” 那人得知自己结局后,依旧凛然领命,转身离去。 未及半个时辰,城门处便传来喧譁,一名“细作”被守军按倒在地,怀中密信被搜出,火速送往总兵府。 王绍禹正为流言焦头烂额,捧著这封沾满泥污的密信,双手抖如筛糠。 又是这一招! 李自成的狠辣计谋他早有耳闻,细作潜伏、里应外合的伎俩更是屡见不鲜。他越看越怕,额头上冷汗直流,肥胖的脸颊惨白如纸 “完了……闯贼竟真有细作在城內,还约定了暗號!这洛阳城,守不住了!” 於是王绍禹不敢耽搁,嚇得他连忙揣著密信连滚带爬赶往巡抚衙门。 而李仙风本就胆小如鼠,看完密信,一屁股瘫坐在椅上,面如死灰 “完了……全完了!这个天杀的狗贼!拿了南阳还不够,居然还想来取洛阳!王绍禹!我等不能按兵不动,李自成一来我们全要死!你亲自带兵抵抗李自成!” 听到李仙风说出这话,更是让王绍禹嚇得连忙摇头,一遍又一遍的说著李自成凶狠,他不敢 李仙风大骂一声废物,接著两人对视一眼,再不敢心存半分侥倖,即刻联袂赶往福王府,稟报这“惊天噩耗”。 此时福王府承恩殿內,朱常洵本来是想召集两人议事,然而当看著那封密信,只觉眼前一黑,差点从太师椅上栽下来。 “娘嘞!本王怎么这么倒霉!” 他本就被流言搅得寢食难安,如今证据確凿,闯贼细作就在身边,破城之日便是他身死財散之时,哪里还顾得上吝嗇怯懦,颤声嘶吼: “怎么办!你们说怎么办!你们二人皆是朝廷大臣,如今还要坐以待毙,等著被闯贼宰割吗!” 李仙风躬身苦劝:“王爷,事到如今,唯有出兵!或许真的可以如那个张大所言,出兵偷袭闯贼老巢卢氏、洛寧,断其粮草退路,李自成腹背受敌,必然不敢攻打南阳,洛阳之危也可化解!若是再不出兵,一旦南阳失守,闯贼大军压境,细作在內作乱,洛阳必破,王爷您……” 朱常洵不顾身旁的王绍禹脸色大变,感觉如同认了命要赴死一般难看,於是正要开口应允,殿外忽然传来厉声通报 “河南监军道僉事、督师行辕参赞军务张大,持督师令牌求见!” 第67章 撤退 如果能让供几万大军的粮草被烧,那场面是十分震撼的,以至於能让人联想到赤壁赋上那句“寄蜉蝣於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即使烧了数个时辰,洛寧县城上空那浓烟依旧未散,焦糊气息混著血腥气在寒冽山风里弥散…… 张大没有閒情雅致欣赏这些,相反,他反而很是急迫狼狈的催促著身旁將士快些收拢军械、清点伤亡、准备应战 毕竟自己待会便要与这个明末大贼交手了 正当张大感慨时,王绍禹快步上前,之前脸上的喜色再次消散,留下惨白如纸的面容 “张僉事!李自成三万主力倾巢而来,我军刚经两场苦战,人困马乏,器械未整,万万不可硬拼!快快速撤罢!再晚便被合围了!” 张大点头,他也没能想到李自成撤军能撤的那么快,竟弃到手的南阳於不顾,显然是对老营被焚、粮草尽毁的恼怒,一定要將他这支突袭之军碎尸万段 被抓住肯定是惨了 “传我令!全军即刻弃城,所有缴获粮草、军械、輜重尽数拋弃,轻装全速撤退!沿洛水西岸山间小径折返洛阳——王绍禹听令!” 王绍禹挺身拱手,“末將在!” “你率两千五百主力为前队,即刻开拔,沿韩卢古道东行,务必在申时前赶至长水镇集结”张大目光如炬,字字千钧,“我率五百精锐殿后,阻截追兵,掩护主力脱险!” 王绍禹大惊失色,扑通跪地:“僉事大人万万不可!李自成主力尽出,殿后九死一生!末將愿断后,您率主力先行!您是全军支柱,万万不能涉险!” 当然,这是他脑中所幻想的,王绍禹听到军令后仅仅只是装作为难的点了点头,张大也知道殿后之事他肯定干不来,靠不住,无奈只能如此了 片刻间,明军主力已整理完毕,悄无声息从东门撤出,隱入洛水西岸的密林小径,只留烟尘微渺,渐渐远去…… 而张大看大部分人走后,立於城头,望著远方天际似乎是见李自成还没有来,於是深吸一口气,本来他还想转身对身后五百人说些什么话 “我等身后是洛阳,是家眷,是退路,退无可退!”“诸军愿隨我死战否!?” 但仔细想想还是算了,毕竟他们能无一人退缩已经算是精锐中的精锐 “留五十人在城头多立旗帜,虚张声势,佯装主力仍在守城,迟滯敌军前锋;剩余四百人,隨我至城西五里峡谷设伏! 峡谷狭窄,两侧峭壁林立,就像是之前张献忠遇伏那般,是阻截骑兵的绝佳之地 於是军令既下,眾人即刻行动。五十名士卒在城头插满旌旗,往来奔走,製造大军驻守假象;而张大则率四百精锐疾驰城西,直奔峡谷逃命……设伏而去 山路崎嶇,霜雪覆路 不过半柱香工夫,眾人已至峡谷入口。这个峡谷名唤“黑石峡”,確实是天然的伏击战场。 “弓箭手占据两侧崖壁,强弩手居前,火銃手列阵谷口,刀盾手结阵封堵退路!”张大仿佛看到李自成要杀人的眼神一般,疯狂指挥,“敌军骑兵入谷,先以弓弩火銃压制,再以滚石乱木封堵谷口,断其退路,短促突击,即刻撤退!” 士卒们依令而动,快速抢占制高点。而张大则是亲率五十名精骑立於谷口,甲冑肃然,目光死死盯著西方谷道,静待追兵到来。 不过一刻钟,西方烟尘大起,马蹄声如雷滚来,声音过后,便能看到百余骑闯军前锋疾驰而至,皆披重甲,持长矛,为首一將面如黑炭,目露凶光,正是李自成麾下先锋將郝摇旗。 郝摇旗远远望见洛寧城头旌旗林立,又见谷口明军列阵以待,以为是明军主力在此驻守,大喜过望,毫不迟疑的挥军直衝而来 “明军就在此处!杀尽明军,夺回粮草” 百余骑闯军骑兵嘶吼著冲入黑石峡,气势汹汹。 “放!”待他们进入攻击范围,张大一声厉喝。 於是崖壁之上,箭矢如蝗,火銃轰鸣,硝烟瞬间瀰漫谷口。 冲在最前的闯军骑兵纷纷中箭落马,战马嘶鸣著倒地,堵塞谷道。紧接著,滚石、枯木从崖顶倾泻而下,轰隆作响,將峡谷入口彻底封堵,冲入谷中的闯军进退无路,顿时乱作一团。 “杀!”张大率五十精骑趁乱冲入谷中,由於明军將士以逸待劳,趁敌军混乱大肆砍杀,所以此次围攻很是不错,那郝摇旗怒目圆睁,挥刀死战,却被三名明军精骑围杀,身中数刀,拼死率十余残兵从谷侧小径突围,狼狈逃窜,丟下近百具尸体,仓促退去。 於是明军紧紧依靠地形,便击溃了李自成先锋,暂时稳住阵脚。 张大不敢耽搁,挥刀斩断一具闯军尸体的衣襟,擦拭剑上血污 “速撤!郝摇旗败退,必引李自成主力前来,此处不可久留!” 眾人即刻清理战场,带走伤员,放弃多余军械,沿山间小径疾速东撤。 果不其然,不过半柱香,西方喊杀声震天动地,李自成亲率三万主力赶到黑石峡。只见谷口尸横遍野,先锋折损大半,封堵谷口的乱石枯木堆积如山,明军早已不见踪影,只留零星烟尘,气得李自成目眥欲裂,浑身发抖。 “张大!”李自成勒马立於谷口,披散的头髮被寒风吹得乱舞,其面色狰狞如恶鬼,“本王誓將你碎尸万段,以祭田將军亡灵,以泄今日之恨!” 身旁牛金星快步上前,“闯王,明军弃城而逃,显然是早有准备,沿山间小径逃往洛阳了!我军粮草尽毁,老营失守,军心已乱,若再长途追击,恐生譁变,不如……” “不如什么!”李自成厉声打断,拔出腰间弯刀,发疯般的劈砍在身旁枯木上,木屑飞溅,“遭此奇耻大辱!毁我根基,杀我大將,若不將他全歼,夺回失地,本王有何面目统御三军!” 宋献策亦劝:“闯王,南阳城外我军仍在围城,老营失守、粮草被焚的消息一旦传开,军心必溃,刘宗敏、李过两位將军已数次传信,请求速定进退!此刻追击明军,还是回救南阳,需速速决断!” 李自成转头望向南阳方向,又看了看东逃明军的踪跡,牙关紧咬 这个时候南阳城不重要了,就算拿下也绝对守不住,可若放弃追击,让张大安然返回洛阳,此子谋略过人,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罢了!”李自成仰天悲嘆,弯刀重重拄地,“传令!放弃南阳,全军即刻回师豫西山区,收拢残部,就地休整!轻骑全速追击张大,务必拖住明军,为本军撤退爭取时间!” 军令传出,闯军主力即刻调转方向,放弃南阳围城,仓皇向豫西伏牛山深处撤退…… 第68章 回襄阳 南阳城 原本都已经打进城中的闯军突然如潮水般退去,在城外也只留下遍地营帐、器械与零星尸体,如同……如同如丧家之犬。 南阳城內的最中心位置,陈永福、黄得功率领残兵退守中心街区,早已弹尽粮绝,士卒伤亡过半,皆面带绝望,有人觉得仁慈已经准备投降,有人准备自刎换个名声。 忽然,闯军喊杀声渐息,烟尘散去,大军撤退,眾人皆是惊疑不定,不敢置信 陈永福拄著断矛,踉蹌登上城头,望著闯军退去的方向,老泪纵横道 “退了……闯贼真的退了……” 黄得功亦是面露狂喜,捶胸顿足 “快!收拢残兵,安抚百姓,重新紧闭城门,坚守待援!” 消息传开,南阳城內原本绝望的军民顿时欢呼雀跃,哭声、喊声交织,满城皆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士卒们奔走相告,百姓们焚香祷告 而此刻,伏牛山深处,张大正率五百精锐急速东撤,身后数千闯军轻骑紧追不捨,马蹄声如影隨形,距离不断拉近。 张大一遍大骂一遍策马狂奔,生怕被追到 “传我令!”张大沉声下令,“全军分三路撤退!主力一路隨我亲卫校尉,沿大路跟隨王总兵脚步返回洛阳; 一路走山间小道,绕至宜阳,分散敌军注意力; 我率一百精锐,走北侧歧路,將追兵引向熊耳山方向,诱敌深入,再寻机脱身!” 眾將听闻此言皆惊,纷纷跪地劝阻 “僉事大人不可!熊耳山山势险峻,荒无人烟,您仅率百人诱敌,太过凶险!我等愿隨您一同断后!” 这怎么行?人多了我还怎么跑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在张大看来,五百人,一千人没区別,一旦让李自成追上都是死,还不如少带些人,然后往山野上跑去,可能脱身机率还要大些 “无需多言!”张大摆手,语气坚决,“我一人引走追兵,三路大军皆可安全脱险!记住,返回洛阳后,即刻紧闭城门,加强防备,等候我归!若三日內我未归,便將此战经过上报杨督师,无需顾我!” 说罢,张大不再犹豫,率一百精锐调转马头,向北侧歧路疾驰而去,一路故意丟弃甲冑、旗帜,製造仓皇逃窜的假象,吸引追兵注意。 那闯军追击將领见北侧一路明军旗帜鲜明,人数虽少却有主將架势,果然中计,放弃另外两路,率数千轻骑全力向北追击,嘶吼著要活捉张大。 没了他人拖累的张大速度愈发迅速,专挑险峻山路行进。这伏牛山北坡陡峭,悬崖林立,山路崎嶇,跑路的人难跑,追兵更是难追 再加上张大一路疾驰,一路布置疑兵,闯军追兵一路受阻,时而被树木封堵道路,时而见山间旌旗林立,以为明军有埋伏,不敢贸然深入,追击速度大大减缓。 张大与追兵周旋一日一夜,渐渐拉开距离…… 次日午时,张大率百人摆脱追兵,抵达长水镇,与王绍禹率领的主力匯合。 逃出生天的王绍禹见张大安然归来更是大喜,率领全军將士跪地相迎,欢声雷动。 “僉事大人!您可算回来了!”王绍禹装作热泪盈眶的样子,躬身行礼,“末將已派人探查,洛阳方向安全,闯军主力已退回豫西山区,不敢再追!” “娘的,都这样也不肯接应下我” 张大不想理会此人,疲惫的对著眾將说道 “全军休整一个时辰,即刻启程,返回洛阳!” 崇禎十二年十一月十四日,张大率奇袭大军平安返回洛阳城。 王绍禹早已先行快马报捷,洛阳城內,福王朱常洵、巡抚李仙风得知奇袭大胜、焚毁闯军粮草、解南阳之围的消息,又惊又喜,如释重负。 那朱常洵一改往日吝嗇怯懦,亲自率洛阳文武百官出城十里相迎,全城百姓也是夹道欢呼,爭相一睹这位少年僉事的风采。 朱常洵见到张大,快步上前,肥胖的身躯努力躬身,语气恭敬至极 “张僉事真乃天降奇才!毁闯贼根基,解洛阳、南阳之危,功在社稷,本王代全城军民谢过僉事大恩!” 李仙风亦拱手讚嘆 “僉事大人以三千轻骑,奇袭千里,焚贼粮草,毁贼老营,以最小代价获全胜,谋略无双,下官佩服至极!” 张大翻身下马,拱手还礼,神色从容:“此乃將士用命,王爷与抚台坐镇后方之功,张某不敢居功。” 於是张大入城之后,洛阳全城震动。昔日对张大不屑一顾的权贵乡绅,此刻皆登门拜访,馈赠厚礼,態度恭敬;守城士卒、城內百姓,无不称颂张大威名,將其视为中原支柱。 福王当即下令,拿出王府金银,犒赏全军將士,抚恤伤亡,又在福王府內设盛宴,为张大接风庆功,礼遇之厚,远超过往任何官员。 而豫西山区,怒气滔天的李自成率残部退回伏牛山深处,此时粮草断绝,军心涣散,士卒逃亡大半,三万大军仅剩万余人,老弱病残居多,被迫转入蛰伏,休整度日,短期內再无力进攻南阳、洛阳,中原局势骤然缓和…… 南阳城內,陈永福、黄得功收拢残兵,安抚百姓,修復城防,得知原来是张大冒险捨命偷袭李自成后方时,瞬间热泪盈眶,对其谋略心悦诚服。 至此,南阳、洛阳两地明军,皆归张大节制,少年僉事之名,威震中原 张大並没有在洛阳待太久,事实上,所谓的庆功宴,也只是隨便吃几口菜,他就准备向福王告辞,毕竟接下来的战事就该由本地人后续解决了,自己一直待在这里也不会有太大作用 该回去了 与此同时,洛阳的福王、南阳的陈永福、黄得功等人,也纷纷將在此地发生的战事写成奏疏,送往京师 於是张大就在大胜回洛阳的第三日,福王再次站在洛阳城的门口 “僉事为何不在我这儿多住几日?当真就决定要走了吗?” 福王还是很捨不得面前这人的,毕竟只要他在,基本上自己就能一辈子吃喝玩乐,什么也不需要发愁 “福王切莫掛念” 当张大装作和福王依依不捨的样子,又多说了几句话,实在没话说后,两人最终还是分別了 “启程,回襄阳” 第69章 该如何封赏? 张大回襄阳的路上,与他从襄阳来南阳的路是一模一样的,这路依然是炊烟断绝,依然是枯草倒伏,依旧是满目末世凋敝。 不过因为赶路的心態不一样,在此时张大的眼中,看到的居然是一幅美景 可不是嘛! 按照时间算的话,自己洛阳千里奔袭,焚李自成老营粮草,解南阳重围的捷报肯定已经传到襄阳了 如此壮举,名流史书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更何况封官奖赏呢? 该去襄阳要官当了 话说杨嗣昌督师半年,全靠他的计策锁死张献忠入川之路,又借他之手遏制李自成崛起,如今川楚、河南两面皆稳,督师脸上有光,朝堂压力大减,正是开口要价的最好时机 “有没有可能,自己要是能將宝庆府下辖新化、新寧、武冈州、城步尽数纳入治下,名正言顺掌控湘中四县一州,再把募兵、练兵、治民、筹餉,皆由自己做主,只让朝廷收定额粮税……” 想到这里,张大不由自主的笑出声来 若是当真能够这样自己怎么都愿意啊!虽然这等条件,杨嗣昌肯定做不了主,但只要他肯力荐,以崇禎帝眼下急於平寇的心境,十有八九能成 所以张大必须快点回襄阳,要趁著他们对自己封官一事还没有下定结论,尽最大可能爭取利益 襄阳,督师行辕。 此刻行辕內外甲士林立,旌旗猎猎,一派肃穆气象。 杨嗣昌一身緋色官袍,正端坐大堂,案头堆积如山的捷报,既有四川的战事,也有河南的战事,不过大半都与张大有关。 自张大献策锁三峡、联土司、屯川北以来,左良玉、贺人龙、张应元诸將依计行事,將张献忠死死堵在川东巫山、大寧山中,虽未能一鼓荡平,却也令其寸步难进,再无往日纵横七省的威风。 如今河南那边,也传来张大奇袭建奇功,李自成损兵折將,退守伏牛山蛰伏,短期內无力再犯的好消息! 川、楚、豫三地战局皆稳,经常皱眉冷脸的杨嗣昌最近心情也是越来越好,到最后甚至还能和身旁將领有说有笑的 “诸位都看看吧,张大率领三千轻骑,千里奔袭,焚贼粮草,覆贼老营,全功而返” 堂下文武官员闻声纷纷上前,贺人龙、李国栋、张应元等武將围拢过来,一看捷报內容,皆是面露喜色。 “张僉事真乃奇才!先前在襄阳堂上装疯卖傻,末將还当他是个好色之徒,没想到用兵如此神妙!”贺人龙拍著大腿,粗声笑道。 “闯贼数十万粮草一朝尽毁,短时间內绝无可能再兴风作浪,河南可保半年无虞!”张应元抚须讚嘆。 “就连福王那般吝嗇之人,都特意遣使送金银绸缎往邵阳犒赏,可见张僉事这份功劳,连皇亲国戚都认!”李国栋笑著接话。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是称颂张大之功。杨嗣昌捻须頷首,目光扫过眾人,缓缓开口: “说起福王赏赐……这倒是给我们提了个醒——诸位,这张大立下如此大功,朝廷该如何封赏,诸位给个建议” 封赏,有很多用意,从来不止是简单的加官进爵,更是对一个人的定位与拿捏。 张大此人,年少有谋,敢打敢拼,既能临阵决机,又能治民理政。这样的人,是收为己用,还是提防打压?是放手给权,还是羈縻控制? 眾人心中不约而同想到一处:该给张大什么样的官?多大的兵权?到底信不信得过? 而杨嗣昌多了这一道烦恼后,目光落在洛阳、南阳联名奏疏上,神色渐沉。 要说张大突袭千里,九死一生,这么拼命,就是为了忠君报国他是万万不信的,他所求的必然是地盘与兵权,从他的表现上来看,人家也確实配得上 可问题是—— 敢不敢给? 能不能给? 给了之后,会不会养虎为患,再出一个张献忠、李自成?要是人家立下如此大功不给的话,他会不会立马变成张献忠?李自成?寒了天下人的心? 杨嗣昌此时执掌七省军务,赐尚方宝剑,先斩后奏,权力不可谓不大,但牵涉一府之地的军政大权尽数授予一个少年叛將出身的人,还是要慎之又慎的。 “诸位,”杨嗣昌抬眼,目光扫过满堂文武,“张大如今破了闯贼,解了河南之危,功劳卓著。本督欲上疏朝廷,为其请封,你们以为,当授何职,赐何地?” 话音刚落,大堂內立刻议论纷纷。 首先开口的是湖广布政使,文官之首,持重谨慎 “辅臣,张大功劳虽大,然出身草莽,曾据城叛上,不宜骤授高位。依下官之见,可上报陛下升湖广按察司僉事,兼邵阳知县,依旧驻守邵阳,赏金银绸缎,想必这些赐赏也足够安其心了。” 文官果真还是小气了些 杨嗣昌在內心吐槽一句,微微摇头,未置可否。 果然,贺人龙听完也是觉得此举太过分,当即摇头反对:“布政使大人此言差矣!张僉事千里破贼,何等奇功?一个按察僉事的虚职如何打得住?依末將看,至少授副总兵衔,镇守宝庆,辖湖广南路兵马,给兵权,给粮餉,方能日后使其再为朝廷出力!” 贺人龙又有些太过实在了 杨嗣昌依旧静静听著,不表明態度 张应元沉吟道:“末將以为,可设宝庆兵备道,以张大任兵备僉事,统辖宝庆一府军务,兼理民政,钱粮自收自用,只需按时上缴定额即可。如此,既酬其功,又能固湘中门户,防张献忠、李自成窜入湖广。” 杨嗣昌觉得这提议似乎不错,正要点头表示赞同时,又有文官提议:“不如授邵州知州,升格邵阳为州,直隶湖广,不属宝庆府管辖,也算破格提拔。” 接著还有武將附和:“再加督师行辕中军参將,佩將军印,听调不听宣,与左良玉、贺人龙诸位將军平起平坐,想必他一介乡民,能有如此待遇,也该心服口服了” 一时间,提议足足有四五个,各有各的道理,杨嗣昌却总是还觉得缺了什么。於是他只是静静听著,面色平静,心中却已翻来覆去盘算许久 “乾脆相仿唐代,將邵阳、新化、新寧、武冈、城步,整个四县一州,让他军政一把抓,形同藩镇,却又打著大明旗號,为朝廷守土……” 杨嗣昌脑中一冒出这个大胆的想法,瞬间又被理性压制住 不不不……不可不可,授予地方如此实权,形同养藩,日后张大尾大不掉,朝廷再难节制 这不就效仿唐灭亡之故事了嘛 杨嗣昌嘆了口气,抬手示意眾人安静。 “封赏之事,本督不作定论。待他回到襄阳,亲自来见本督,他想要什么,让他自己说。” 眾人一愣,隨即恍然大悟。 辅臣这是——把球踢给张大,看他敢不敢开口,又会如何开口。 要是他狮子大开口,说明野心太大,藏也藏不住,杀! 要是他不要的小,说明城府极深,所谋甚远,杀! 咳咳,以上那两种可能自然是心中有些嫉妒张大开玩笑而幻想出来的 “传令下去,张大返襄之日,行辕大开,亲自出迎,不可怠慢。” 第70章 发誓 三日后,襄阳城外。 朔风凛冽,雪花纷飞,襄阳城头旌旗飘扬,督师行辕亲卫列队城外,甲冑鲜明,刀枪如林。 张大紧赶慢赶,在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此时杨嗣昌如同福王一样,身穿一身蟒袍,亲率文武百官,立於道旁,等候张大归来。 这般礼遇,自他督师以来,唯有左良玉大胜之时曾有,如今用在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少年僉事身上,可见器重至极。 不多时,远方官道尽头,一行骑兵踏雪而来。 为首一人,青袍锦带,面容俊朗,正是风尘僕僕的张大。 远远望见杨嗣昌亲迎,当即勒马下马,快步跑了几百米,单膝跪地,高声道: “卑职张大,奉令归辕,见过辅臣!有劳辅臣亲迎,卑职万死不敢当!” 杨嗣昌快步上前,亲手扶起他,此时张大虽然面带疲惫,却眼神锐利,仿佛在期待什么,杨嗣昌自然是知道的,哈哈大笑道 “张僉事千里破贼,大功告成,本督亲迎,理所应当!快,隨本督入內,堂上已备下庆功宴,为你接风洗尘!” 张大起身,躬身行礼,姿態恭敬,不卑不亢道“辅臣谬讚,此乃將士用命,辅臣调度有方,卑职不过顺势而为,不敢居功。” “不必过谦。”杨嗣昌挽著他的手臂,一同入城,语气亲昵,“你的功劳,朝廷上下,有目共睹。此番归襄,正好与本督细细商议,下一步如何彻底荡平流寇,安定中原。” “妈的!” 张大心中暗骂杨嗣昌不讲究,这个时候不谈封赏谈这个做甚?莫不是想赖帐?万一是想卸磨杀驴…… 张大忐可不安的入了督师大堂,堂中分宾主落座,文武官员分列两侧,目光齐齐落在张大身上,有敬佩,有好奇,有忌惮,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大明军中督师庆功,自有一套严苛规制。先是礼官唱喏,行相见礼仪,文武依次向督师行礼,再由杨嗣昌当眾褒扬此战功绩,简述张大奔袭破敌、焚毁粮营的始末,礼炮三响,鼓乐轻奏 待礼毕开席后,自有庖厨依次上菜。先上四碟冷味小菜,腊味、醃蔬、风乾野味、蜜渍果脯,皆是湖广冬日特色。隨后热菜次第呈上,燉羊肉、炙鹿肉、红烧军肉、清蒸江鲜,荤素搭配 酒器则是白瓷清盏,倒上陈年湖广米酒,酒液醇厚,酒香瀰漫。 按照规制,首酒由督师杨嗣昌举盏,全军文武一同举杯,敬天地社稷,敬阵亡將士,再敬此战有功之臣,隨后开席 张大这几日没吃过好东西,但此时即使飢肠轆轆,也没有什么胃口 我的封赏呢!总不能是这一顿饭吧! 待三巡礼酒过后,刻板的礼仪散去,大堂气氛瞬间活络起来。 眾人纷纷举杯向张大敬酒,言语间皆是打趣夸讚。 有人说他凤毛麟角;有人说他文武兼备,有人让他敞开肚皮,让其不醉不归 气氛轻鬆热闹,欢声笑语满布大堂。 然而张大却很是理智,不悲不喜,偶尔笑笑应付一下,喝的少,吃的也少,仿佛自己醉了错过一些大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然而自己期待的封赏之事却无一人谈起…… 炭火噼啪,酒香醇厚,佳肴满案,欢声笑语縈绕樑柱…… 欢乐的时间总是很快很快,待庆功酒宴开过,杨嗣昌屏退左右,只留心腹亲卫,大堂內只剩下他与张大两人。 气氛瞬间沉静下来。 杨嗣昌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似乎是想要醒酒,接著缓缓开口试探道 “张大,你千里奔袭,焚闯贼粮草,解南阳之围,安定河南,功在社稷。如今本督已擬好奏疏,不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为你请功。” 张大暗骂一句,听著这么轻飘飘就做主的言论,莫不是只是隨便给我点钱財? 但是装还是要装一下的,只见张大连忙起身躬身 “卑职只求为朝廷尽力,不敢贪功。” “哦?”杨嗣昌放下茶盏,目光直视张大,“你拼死立功,不为功,不为名,那是为了什么?” “回辅臣,卑职所求,非高官厚禄,非金银绸缎,只求为朝廷守住湘中门户,以邵阳为基,安抚百姓,整军备战,永绝流寇窜扰之患!” 听著张大这番虚偽的言论,杨嗣昌只是笑笑,从当中也找到他的一丝野心,於是不动声色道 “好儿郎,只是……为了守住湘中门户的话,邵阳一县,难道还不够守?” 面对杨嗣昌的装傻充愣,张大彻底明白,刚刚在宴会上眾將没有说自己的奖赏內容,想必他是故意不让人说的,应该是想看看自己的想法 “辅臣明鑑,邵阳弹丸之地,粮少兵微,民少城孤,不足以抵挡流寇大举来犯。而宝庆府下辖邵阳、新化、新寧、武冈州、城步四县一州,地势险要,物產丰饶,民风彪悍,若能合为一体,整军经武,募兵万余,屯田积粮,內安百姓,外御强敌,北可防李自成,西可挡张献忠,南可控云贵土司,东可援湖广腹地,成为荆湖西南铁壁!” 张大一边说著,一边祈祷杨嗣昌做个人,於是语气愈发恳切,到最后甚至有些卑微 “真是苦了你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了,想必关於这些你想了不少吧”看著张大暴露了野心,杨嗣昌既有一种博弈胜了的快感,又觉得此人有些危险 “要不这样吧……乾脆本官奏请陛下,授你张大宝庆府军政全权,辖四县一州,文武兼领,听调不听宣,钱粮自收自用,兵马自行招募训练,朝廷不派监军,不掣军政,日后只需每年上缴定额粮税便可,如何” 张大听完之后再次单膝跪地,突然觉得这还不够,然后变成双膝跪地,然而连忙可能,浑身颤抖而带著哭腔道 “督师为何说出这般言论!” “这般言论有何不可?” “这般大逆不道的言论处处不可!督师英明神武,如今说出此话是想觉得我张大不忠?想要藉此除掉我?那便请督师让堂外的刀斧手速速动手,我张大死与怨言!只是有一点想要说吴督师听” “何言?” 张大自然是害怕杨嗣昌真的就突然让堂外的人衝进来把自己砍了,连忙磕头哭泣道 “还望督师记住,我张大绝非是那般祸国殃民之徒,也望督师在我死后,墓碑上称呼我为大明忠臣!” 此言一出,大堂之內,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风雪呼啸之声。 杨嗣昌久久不语,目光落在张大身上,仿佛要將他彻底看透。 杨嗣昌肯定此人是想要湘中藩镇的,只是没想到自己这么大方,能给他放了这么大的权 半晌,杨嗣昌缓缓起身,迈步走下主位,亲自走到张大身前,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臂膀 “起来吧,不必如此惶恐。” 他微微用力,將张大搀扶起身,看著对方泪痕未乾、心有余悸的模样,缓缓开口解释道 “我方才所言,並非试探,更不是要构陷於你,乃是深思熟虑之后,真心实意的想法。” “如今天下大乱,流寇纵横,官兵疲於奔命,朝廷粮餉短缺,各处兵马各自为战。湖广地界广袤,防线绵长,朝廷兵力不足,粮餉难继,处处捉襟见肘。” “宝庆地处湘中要地,位置关键,却远在西南,调兵不便,粮草转运艰难。与其朝廷千里耗財驻军,层层管辖、政令拖沓,束缚手脚,不如放权於你,如此一来无需朝廷额外拨付钱粮,减轻中枢重压;二来就近御敌,反应迅捷,一举数得。” “督师,万万……” 张大此时惊魂未定的心中肯定是狂喜的,只是不好表露出来,而且还是要拒绝!万一这个杨嗣昌还在玩心眼呢?然而张大的拒绝却被杨嗣昌给顶了回去 “只要你恪守臣节,心向大明,我便上奏朝廷,给你这份特权。乱世之中,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策。” 张大闻言,神色渐渐平復,收敛悲戚,神色庄重,郑重拱手躬身,抬手对天起誓 “辅臣放心!张大生为大明人,死为大明鬼。无论朝廷授我多大权柄,亦或是只予我微末官职,我心中忠义不改,护土安民之心不变。” “此生必镇守湘中,抵御流寇,安抚百姓,谨遵朝廷號令,永无叛逆之心,绝不辜负辅臣举荐,绝不辜负大明江山!若违此誓,天人共弃!” 第71章 杨氏 张大的誓言声很是盪气迴肠,即使已经停顿许久,但犹在堂中迴荡 “都演到这种地步了,我求你给我个答覆吧就算不是什么四县一州也好啊” 张大在心中暗自叫苦,实在是不想,在和杨嗣昌斗智斗勇勾心斗角了 终於,在沉默半分钟后,杨嗣昌还是將扶著他臂膀的手微微用力,让张大起身 这位辅臣眼底的审视隨著张大的发誓已化作温和的笑意,语气中稍微的真诚了些 “好儿郎,你既有此忠心,本督自然信你。” 杨嗣昌缓缓踱回主位,接著就外面的侍从僕人又叫了过来,似乎接下来的事就不是那么的隱秘了,接著对那些僕人抬手示意添茶,“只是乱世之中,空有誓言不足为凭,君臣相得,更需骨肉相连、休戚与共。本督思虑再三,愿將妻家表妹杨氏许配於你,为你侧室,不知你意下如何?” 给大官当,还送个老婆! 这是哪个男人都梦寐以求的事,只是对张大来说,这也算是一点警告 將那杨氏送来肯定是为了监视张大的一举一动,制衡他在湘中独大的权势 於是张大猛地抬头,既没答应,也没有立马跪谢,有些进退两难 杨氏——是杨嗣昌的妻家表妹,论辈分是督师至亲,论身份是官宦贵女,年仅十五六,温柔知礼之名早已在襄阳府中略有流传 拒绝?那便是当眾打杨嗣昌的脸面,和明说自己心怀异志、不愿受朝廷羈绊,先前所有忠心誓言都是隨意说说的没什么区別了。 以杨嗣昌的心性与手段,说不定连踏出这督师行辕都有些难,更別说执掌宝庆…… 张大是觉得答应的,毕竟之前给自己树立了个好色之徒的性格,现在又装作专一……也不合適了 可是那样就等於在身边安插了一双日夜紧盯的眼睛。 难道自己真的对大明有什么念想吗?真的打算让大明世世代代传下去吗? 万一以后要暗中积蓄力量了,岂不是皆会落入杨氏眼中,再一字不差传回杨嗣昌耳中? 张大脑海中飞速翻转,片刻间已想通利害关节,只是面上又故意摆出惶恐无措之態,慌忙再次躬身,语气恳切又带著几分侷促。 “辅臣这怎么行?”他连连推辞,头垂得更低,“卑职出身草莽,曾举兵抗官,罪身余孽,怎敢辱没辅臣亲眷?况且卑职早已与邵阳乡绅之女周念慧定下婚约,不久前已完婚,立为正妻,不敢再委屈贵女屈居侧室,此事万万不敢从命!” 本著又不是自己的女儿入做小妾,杨嗣昌並不在乎,所以只是抚须轻笑 “你不必惶恐,更不必推辞。这事就这么定了”杨嗣昌声音平静,开始做做媒,“本督知你已有婚约,所以此女入府,仅为侧室,侍奉你左右,安稳度日。” 张大还能说什么? “督师之命,张大不敢不从” 杨嗣昌见张大还有些迟疑,有些不悦 就算不是我的女儿,你不也是高攀了? “你道本督是以此监视你?错!乱世用人,疑则不用,用则不疑。本督將至亲表妹许配於你,是给你名分,给你靠山!你出身乡野,无门无派,朝野之中多少清流文官、湖广官场多少旧势力,皆轻贱你出身,暗中掣肘你行事。有了这层姻亲,你便是本督的亲人,是杨家门下之客,从此无人再敢轻辱於你,无人再敢暗中构陷吶!” 话已至此,张大你该什么样的表情你自己选吧 张大心底长嘆一声,面上“幡然醒悟”,眼中泛起感激涕零的泪光,“噗通”一声双膝跪地,重重叩首。 “卑职愚钝!险些辜负辅臣厚爱!”他声音再次哽咽,情真意切,“辅臣不以卑职出身卑贱相待,反以至亲相托,赐下良缘,此恩此德,卑职粉身碎骨难以为报!卑职……卑职应下!愿与杨氏结为连理,此生不负辅臣,不负杨氏,永守湘中,忠心不二!” 这就对了嘛! 杨嗣昌见状,脸上终於露出释然的笑意,亲手將他扶起,语气和煦如春风 “好!好!从此你我便是亲家,同心共济,荡平流寇,安定天下。” 既然张大已经“感恩戴德”的同意了,所以接下来的事就简单多了,无非就是聊聊婚事 张大自然是在邵阳办的,自家地盘也安心点嘛,然而张大说了不算,还是杨嗣昌觉得就在襄阳办,毕竟这样也可以在这里留几天嘛 於是二人就决定在五日后在襄阳督师行辕偏院举行简易婚礼,张大也可藉此在襄阳多留几日,將后续宝庆实权交割事宜敲定 吩咐完毕,杨嗣昌朝內堂轻拍两下手掌。 “唤杨氏出来。” 脚步声轻细,环佩微响,一道纤细身影从內堂珠帘后缓缓走出。 张大抬眼望去,只觉眼前一亮 那少女年方十五六,身形纤穠合度,穿著一身浅碧色綾缎夹袄,外罩是月白比甲,裙摆垂落如荷,如此穿著却不带一丝骄矜贵气,反倒显得温婉柔顺。 容貌方面也是清秀绝俗,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瞳仁清澈明亮,鼻樑小巧挺翘,唇瓣不点而朱,肌肤莹白似玉 在张大目不转睛的目光中,女子步履轻盈,身姿端正的走到堂中便盈盈屈膝行礼,声音轻柔婉转,如黄鶯初啼道 “杨氏,见过督师,见过……张大人。” 杨氏脸颊泛著淡淡的红晕,羞怯之中又带著端庄,最为让人慾罢不能的就是她全身姿曲线玲瓏,腰肢纤细如柳,肩若削成,给人一种想紧紧搂住,永远不放手的感觉 杨嗣昌看著发呆的张大,又看著她,语气放缓,当面郑重叮嘱 “杨氏,从今往后,张大便是你的夫君。你入府之后,需谨守本分,悉心侍奉夫君,照料起居,不可骄纵,不可爭宠,记住了吗?” 杨氏垂首,恭恭敬敬再行一礼,“婢妾谨记督师教诲,不敢有违。定当尽心侍奉夫君,安分守己,绝不妄言妄行。” 杨嗣昌满意点头,看向张大 “今日天色已晚,你便带杨氏去往西跨院暖阁安置吧……张大……张大?” 张大其实真不是什么好色之徒,但见了此女,一时间竟然心智迷了神,甚至没能听杨思昌说了什么 “啊……哦哦,谢辅臣安排。”张大毫不掩饰自己的欣喜若狂,对著那女子道“杨氏,请。” 杨氏轻轻頷首,紧隨在张大身侧,两人便一同退出大堂…… 第72章 婚礼 再回张大那个临时住处的小路上一路之上,杨氏始终落后张大小半步,步態安稳,沉默不语,既不主动搭话,也不显得疏离 不过张大却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先停下脚步,看了眼她,依旧是那么美,那么让人慾罢不能 “张大人……” 杨氏不解,便呼唤张大一声 让张大依旧只是静静的看著她,两人就这么对峙了大概三分钟,张大更是觉得有些心痒痒,於是伸出右手,手掌对著杨氏 杨氏见状,微微低头脸红了一番,不过隨即也伸出右手,两人双手相碰,然后相互的交牵在一起 两人就这么一直牵著回到了西跨院暖阁,此时地龙已经被僕人预先烧得暖意融融。 四名侍女早已在院中等候,见二人归来,连忙上前屈膝行礼:“见过张大人,见过杨姑娘。” 张大突然有些尷尬,因为那四人都是曾经侍奉过自己的,於是张大抬手:“都下去吧,不必伺候。” 侍女们应声退下,轻轻合上院门,院中屋內,只剩他与杨氏二人。 屋內寂静无声,炭火噼啪作响,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张大先行落座,看著站在屋中垂首不语的杨氏,温和开口“姑娘,一路劳顿,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杨氏轻轻应了一声“是”,方才缓步走到下首椅上坐下,依旧垂著眼,姿態恭谨。 “你叫什么名字?” “回张大人,杨倩倩” 张大点头,一想到这样的美人將要归为自己突然露出一种比较猥琐的笑容 “督师將你许配於我,委屈你了,我已有正妻,你入府只为侧室,日后在邵阳府邸,我定会待你以礼,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杨氏闻言,缓缓抬起眼,看向张大,清澈的眼眸中无半分怨懟,反倒带著几分坦然 “张……夫君言重。杨氏乃督师亲眷,既已许配夫君,便是夫君之人,不敢有委屈之念。婢妾只求安分守己,侍奉夫君,辅佐正妻夫人,安稳度日,別无他求。” 真是好女人! 张大嘆道她声音轻柔,居然也如此讲理,当然了,也有可能是她装的 两人正说话间,侍女送上热水与清茶,杨氏起身,主动走到桌边,提起茶壶为张大斟茶,动作轻柔嫻熟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夫君,请用茶。” 张大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的指尖,只觉一片温软细腻,杨氏脸颊微微一红,连忙收回手,垂首退到一旁…… 当夜,二人並未同榻。 这倒不是杨氏拒绝,看她那表情,想闭张大真的想要的话她应该也会给,但张大总是对於这些有名分的女人会更加尊重些…… 杨氏自然是毫无异议,温顺应下,睡前还亲自为张大整理好被褥 由於张大还要在襄阳待几天,所以接下来几日,张大便在这西跨院暖阁中,与杨氏朝夕相处。 白日里,她便安安静静坐在窗边看书、刺绣,张大与杨嗣昌商议宝庆政务、交割实权时,她从不会靠近旁听,只会安安静静待在屋內,沏茶备水,等候归来。 到深夜,便默默送上温好的羹汤,从不打扰,偶尔閒谈,也只问湘中风土人情、百姓生计…… 几日相处,张大心底仅仅剩下的戒备与疏离,也一点点消散 於是张大也渐渐与她閒谈家常,讲邵阳的山水、乡勇的操练、百姓的生活;杨氏便静静倾听,时而轻声应和,眼神中满是敬佩与温柔 在第五日夜里,暖阁內炭火正旺,暖意融融。 那个时候好像要到了 “夫君,夜深了,喝碗温汤暖暖身子吧。” 杨氏亲手为张大熨烫好成婚的礼服,又端著温热的汤水走到他身边,轻声道 张大伸手接过汤碗,又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腕。 杨氏身子微微一颤,脸颊瞬间泛红,抬眼看向张大,眼眸中水波流转,羞怯又带著几分顺从。 “杨氏。”张大声音低沉,带著几分暖意,“你我既为夫妻,不必如此拘谨。” 杨氏垂首,轻声应道:“是,夫君。” 张大拉著她在身旁坐下,手也顺势搭在了她的肩膀上,接著又慢慢游走,从肩膀上,再到背上……最后到了眼前这温柔娇美少女的臀部…… 二人脸庞微红,气氛曖昧升温。 杨氏垂著头,脸颊滚烫,心跳加速,却没有丝毫挣脱,感受到张大手掌的温度后温顺地靠在他身侧,任由张大抚摸 看著她羞怯动人的模样,张大又有一阵欲罢不能,心头微动,於是俯身靠近,鼻尖縈绕著她发间淡淡的清香 杨氏见状闭上眼,长睫轻颤,温顺地等待著。 二人相依相偎,情愫渐浓,此刻的心意相通,短短几日,早已情根深种。当夜,二人终於同榻而眠,融为一体…… 杨氏温顺娇羞,极尽柔婉,全无半分骄纵之气,將女儿家的温柔尽数交付於他。张大亦温柔相待,怜惜备至,將自己积攒许久的精华气力也全部使出去 此后五日,二人日夜相伴,如胶似漆,形影不离。 到了第六日,刚好算得是吉日良辰,於是在襄阳督师行辕偏院,简易婚礼如期举行。 婚礼並没有铺张,也无大贺,仅是杨嗣昌率行辕核心文武到场,一切规制从简,不过好歹也是杨嗣昌的亲戚,最基本的礼数还是要周全些的 清晨时分,侍女们为杨氏换上大红嫁衣。嫁衣做工精致,大红綾缎绣著鸞凤和鸣,裙摆缀著细碎珍珠,行动间环佩轻响,端庄又娇美。 她头戴红盖头,由喜娘搀扶,缓步走出內室,身姿窈窕,温婉动人。 张大身著大红锦袍,腰束玉带,英姿颯爽,立於院中等候 待吉时一到后,礼乐奏响 二人並立,红纸铺地,香火裊裊,一拜天地风调雨顺,二拜社稷国泰民安,三拜夫妻相敬如宾。 隨后,拜谢杨嗣昌。 杨嗣昌端坐主位,接受二人跪拜,脸上满是欣慰笑意。 礼成之后,杨嗣昌亲自赐下信物,一对和田玉珏,一分为二,二人各执其一,象徵骨肉相连、休戚与共。 “从此你二人夫妻同心,永结同心,永不相负。” 杨嗣昌声音洪亮,传遍院落 “谢督师(谢表兄)!”二人齐声应道。 礼毕,二人入洞房,行合卺礼。喜娘奉上合欢酒,二人交杯共饮,酒液醇厚,情意绵长。 隨后,张大揭去红盖头,杨氏依旧是那么美,脸颊泛红,眉眼含春 侍女们退下之后,屋內只剩二人。 杨氏端坐床沿,垂首含羞,身姿娇美,嫁衣如火,映得她容顏愈发绝俗。 张大走到她面前,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笑道:“杨氏,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张大的人了。” 杨氏抬眼,看向他,也说道:“夫君,婢妾此生,唯夫君是从。” 红烛摇曳,映得满室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