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湖》 关於更新的说明 悬湖 作者:佚名 关於更新的说明 亲爱的读者朋友们,你们好~ 感谢你们愿意进入《悬湖》这样一个需要付出耐心的故事。作为作者,我深知阅读《悬湖》並非是一个畅快的过程;故事节奏慢,里面暗涌的情绪、人物的心声,都需要“静下来”才能感受。静,是奢侈品,谢谢你们愿意为《悬湖》暂停脚步,你们的陪伴於我而言非常珍贵。 故事更新缓慢,因为对我来说,《悬湖》不是一个单纯需要“写出来”的故事,更是一个需要“走进去”的世界,每条线索的收束、每个伏笔的迴响、每个人物的弧光,都无法一蹴而就。我存稿不多,接下来的更新频率是一周两章,每周二和周五是更新日,若有停更,会提前请假(但我会儘量保持这个频次)。 谢谢你们的理解与包容,我们故事里见~ 2026.3.20 引子 - 一九九二 悬湖 作者:佚名 引子 - 一九九二 进入夏季深处,湖面终於满了。和往年相比,今年梅雨季来得晚,拖得久,雨水温吞不痛快,所以,到下班时间,看天上乌云拢在一起,镇上居民只当又是一场绵长的阴湿。七点过头,暴雨落下来铺天盖地,林月梅用左手扶住酸胀的腰,直起身子,被窗外爆竹般的雨声吸引过去。 “这老天……怎么还不出梅啊。” 念叨完,她蹲身继续扇煤饼炉,心躁难安。她眼前的煤饼炉上燉著鸡,身旁的煤气灶上煎著带鱼,身后房门內的屋子里,孩子们的笑闹声一茬挨著一茬,窗外的雷鸣此起彼伏。前后张望了一下,也就楼梯对面的郑红玉和她一样在忙著做饭,其他人家都跑三楼看热闹去了,走廊里冷清清的,林月梅不禁哀嘆自己这日子过得又吵闹又孤苦。 郑红玉瞥到她的烦闷,端起菜盘款笑道:“月梅呀,我就说嘛,我们机械厂宿舍整栋楼里,数你最安稳,最勤快,最——” “能干”二字没说出口,被林月梅忽而喊出的“老程家的”给截断了。一个女人低头出现在楼道,上楼的步伐匆匆,听到林月梅的喊话后脚步停顿,慢慢吞吞反应过来:“哦,月梅,是不是雅文又跟皓皓打——” “不是不是,孩子玩得开心呢,乖的,”林月梅抬手抹掉下巴的汗,看到女人一手拎著袋瓜子,一手抓著瓶白酒,笑道,“呵,警察办案也要喝酒的?” “那肯定是她们家老程离不了酒呀!”郑红玉出声。 女人重新低下头,脚步又快起来。林月梅谴责地瞟了郑红玉一眼,朝女人的背影喊:“老程家的,你要是看到我家亮国,让他赶紧回家来啊!家里面一堆事!” 郑红玉也伸著脖子:“让我家老高赶紧回来吃饭,凉掉不好吃!” 她俩的呼喊被两道惊雷吞没,雷声,轰完前院砸后院,衝击波一般震得房子微微颤。想到百米之外刚死了一个人,郑红玉稳了稳端菜的手,闷头躲进屋去了;这边,林月梅开盖检查锅里的鸡汤,头脑中也是下班时候听到的议论:新入厂不到一年的方玲玲,被人害死了。 尸体是邮递员方丰茂发现的。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天暗下来,方丰茂蹬著永久牌邮政专用自行车往机械厂赶,在厂外坑洼的泥路上被一块小石头绊到前轮,差点摔跤,气得他捡起石头扔进树林,隱约看到林子深处躺著一个人。走进去,距离那人还有好几米,他就踉踉蹌蹌地退了出去。报警电话从机械厂的厂办拨出,到五点钟下班的时候,车间里面已经传遍,说方玲玲半个身子被人埋进土里,真是造了孽。 树林边的泥路被封掉一大段,林月梅推著自行车挤在围观人群中间,拉住警察好说歹说才得到通行的特许——今天是她女儿周顏的七岁生日,她得赶在晚餐之前去镇子中心取回订好的蛋糕。蛋糕装在透明塑料盒里,绑在车后座上,为了不破坏奶油花的造型,回家的路,林月梅把车子骑得慢又稳。重又经过封闭路段的时候,她大著胆子,往路边瞅了眼,瞄到盖著白布的死者脚边,有一双沾满泥土的高跟凉鞋。 深红色,皮面,尖细跟,大胆时髦的款式。 当她被围观者七嘴八舌地问及有没有看到什么的时候,林月梅摇头说我胆小,没敢看。高跟凉鞋在她头脑里生了根,她琢磨著,等妹妹月荷今晚下班回家,务必把自己看到的好好跟她讲一讲。因为——林月梅生出些许后怕——这双鞋前几天还摆在正街的华美时装店里,当时,她和林月荷逛街经过,林月荷专程走进店里,上脚试了试这双鞋。 好在她嫌贵没有买。雨声轰隆响,想到林月荷还没有回家,林月梅心头糟乱,锅子里的带鱼也煎得乱七八糟。回头往窗外看,闪电的银火照得世间惨白,她心头一紧,听到屋內传来哗啦一声,孩子们的笑闹突然停了,隨即是女儿周顏绝望的哭喊“妈妈”。 林月梅没来得及放下铲子就衝进门內,看到生日蛋糕从柜顶掉到地面,漂亮的奶油花摔成了烂泥。 屋子不大,七八个小孩呆若木鸡地挤在一角,静候林月梅的反应。只看一眼,林月梅就明白了,这蛋糕是周顏自己碰下来的。 “妈、妈妈,妈妈……”周顏从头到脚都沾著奶油,害怕和悲伤交集在一起,哭得相当大声,“妈妈……” 林月梅忍不住火气想要上前教育女儿一顿的时候,一个短髮女孩横现在她眼前,视死如归地拦住她: “月梅阿姨,不是顏顏撞的,不是!是我撞到柜子,撞翻了蛋糕,你不要打顏顏,今天她过生日,她已经很难过了,我——” 啪——林月梅身后又冒出个人影,一巴掌打在女孩脸上。 “我叫你乱来,”来人边骂边扯住短髮女孩的胳膊,“我叫你不学好……” 林月梅回过神,赶紧拉住那人:“餵老程家的,你干吗呀!雅文没做错事!” 女人拉女孩:“走,回家去!” 林月梅手忙脚乱阻止:“干吗呀老程家的,这点事不至於……蛋糕不是雅文弄坏的,蛋糕肯定是顏顏自己弄坏的——” “就是我弄坏的!”程雅文打断林月梅,死命挣扎著想要脱身,瞪向自己母亲的眼睛里面,不解和愤怒在燃烧,“蛋糕就是我弄坏的!就是我!” 林月梅分不开几乎扭打在一起的母女两人,忙急忙乱回头大喊:“顏顏你快过来跟程阿姨说一下,不关雅文姐姐的事!” 周顏却仍在哭。林月梅在心里骂女儿不顶用,又喊:“绵绵!绵绵你过来!来帮帮忙,说清楚!” 绵绵是林月荷的女儿,大名叫夏林南,比周顏小一岁,生日恰好只比周顏晚一天,今天特意把两个孩子的生日凑在一块儿过,蛋糕也属於她。喊了两声,没听到夏林南的回应也没看到她的身影,林月梅的额头莫名渗出冷汗:“绵绵怎么不在?”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瞅瞅你,无人应答。 “你们下午不是都在一起玩水的吗?”林月梅隨手把锅铲一放,匆匆解下围裙,“老程家的,你看一下小孩子,我去找绵绵!” 她顾不上锅里冒出焦味的带鱼,一出门就往三楼跑。路上她想著,夏林南聪明胆大又难管,肯定是趁她不注意溜到上面看热闹去了。杀人案——別的孩子会在大人的勒令下与这可怕的三个字拉开距离,但是小小的夏林南不会亏待她那旺盛的好奇心。三楼人多,闷,林月梅没心思细听周遭的嗡嗡声,一路穿过走廊,直到前路被封条拦住。封条这边站著不少人,都在议论咫尺之遥的这桩凶杀案。 “凶手是个惯犯,是该死,”一个有些沙哑的嗓音,来自於副厂长的老婆姚香仙,“但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我们女同志们尤其要明白,自己作风检点,不卖弄风骚,比什么都安全。” “五月初供水隧道里的强姦案,也是这个人做的吧?”发问的是姚香仙的隔壁邻居阮淑华。 “被强姦的那个女的不也是打扮地花枝招展,半夜还一个人在外面,”刘娟讲话,她家就在林月梅家隔壁,“这方玲玲啊,可惜了,太显摆了嘛……” 封条那一边是方玲玲屋外的走廊,有个叫作唐峰的年轻警察蹲在门口,不受干扰地检查著方玲玲的鞋架。听林月梅喊了声“警察同志”,唐峰抬头,皱眉:“这位女同志,你退后一点,別过界。” 林月梅后退半步,问唐峰有没有看见夏林南。 “六岁,女孩,这么高,”她把手放到腰间比划,“扎两个辫子,可能穿——” “这儿没有。”唐峰打断她,继续研究鞋架。 当然没有了。林月梅马不停蹄地回身穿过人群,踩著湿漉漉的地面,一口气下到一楼。这雨下得跟疯子一样,院子里的路灯电路不稳,忽明忽暗地照出不远处的树林,怪嚇人的。穿过到处是水的走廊,林月梅拍响一扇贴有大红福字的木门: “绵绵?阿婆?在家吧?” 耳朵贴上去,依稀听到床板的嘎吱声,林月梅摸摸裤袋,没带钥匙,遂扒住门加大音量:“阿婆你慢慢来別摔著了!绵绵?绵绵!过生日啦!吃蛋糕啦!” 漫长的十几秒钟后,木门啪嗒一声开了,一个驼著背的老太太缓缓伸出手:“月梅啊……” “阿婆,待会儿给你端饭下来,今天有鸡汤,孩子的蛋糕——”猛地想起蛋糕碎了,林月梅嘆了口气,握住老人皱巴巴的手,迅速把屋子扫一圈,“绵绵不在家里?” 相比门外走廊的杂乱无章,门內整洁温馨得像桃花源。素净白墙上掛著几幅风景油画,冰箱遮尘布和窗帘是同一色系的淡雅碎花,睡床和餐桌之间用一面轻巧的屏风隔开,玻璃瓶里不是塑料做的艷丽假花,而是货真价实的真玫瑰,虽然—— 玫瑰鲜嫩的花瓣已经衰败,地面和別家一样,避不开雨天带来的脏水渍。 “月梅啊,月荷她……”老人两只枯手恳切地抓住林月梅,“她没带伞,回不了家了啊……” “哎呦您老就別瞎操心了,大酒店会没有伞?月荷下班晚,肯定是等雨小点再回来,”林月梅对著老太太的耳朵提高嗓门,又自言自语走进屋內,“去哪了这孩子……” 毛巾半掛在脸盆架中间,她顺手拿起来重新掛平。小女孩下午玩水穿的粉蓝衣裤被丟在脸盆里,林月梅的视线在脸盆里多停留了两秒,不对劲的感觉愈加强烈。屏风后面的衣柜门半敞著,她自然地走过去关门,又在伸手时转念一想,把柜门完全拉开:“绵绵?” 另一扇柜门也打开:“绵绵,绵绵?” 她拨开垂掛著的几件男士衬衫,探身摸了摸堆放在箱底的毛衣裤,没人。把门关回去,合到一半又再度打开——怎么柜子空了许多,衣服少了? 扭头看鞋架,三层的架子,最上层和最下层排得满满,中间是空的——林月荷的鞋子,皮鞋凉鞋高跟鞋,全都不见了。 紧接著林月梅看到书桌的绿色台板上有一个微微鼓起的洁白信封。信封中央,三个郑重其事的钢笔字很刺眼: 亲姐姐。 回望空掉的衣柜和鞋架,林月梅一下子明白髮生了什么。她急急地把封口撕开,如她所料,信封里面是一沓钱。 还有一张薄薄的信。 林月梅没有展开那封薄信,定定神,她拉开书桌抽屉,把信封放进去,合上。努力按下心中的愤怒、委屈和对妹妹的不理解,她继续琢磨著夏林南去哪了。妹妹要耍脾气,就让她耍去吧,眼下,外头黑灯瞎火又下著大雨,找到孩子才是当务之急。老人摸索著经过她的时候,她把老太太扶回床上,寻思著要不要去几家有电视机的人家问一问找一找,一转身,她看见门口出现一个鬼鬼祟祟的小脑袋。 “励励?”林月梅大喊,“季星宇!你过来!” 小男孩乖乖地从门外走了进来,他和周顏年纪相仿,板寸头,大耳朵,眉毛粗密流畅得像画上去似的,双目炯然,即便一脸紧张,看上去也相当精神。季星宇进来后不开口说话,脸上的为难是林月梅之前从没见过的。 “你跟绵绵玩得最好,她什么事情都跟你讲……来,”林月梅在餐桌边坐下,拉过男孩,“你告诉阿姨,她在哪?我知道你知道。” 季星宇点头又摇头。 “今天外面有杀人犯,”林月梅放下脸,“要是你知道她乱跑出去,又不说的话——” “阿姨,”果然季星宇急了,“绵绵不是调皮捣蛋,她就是不想过生日,因为今天不是她的生日。” 林月梅“嗯”了一声,迫切地盯住季星宇:“她躲在哪里?” “她去找她妈妈了。” “出去了?!”林月梅的心臟跳到嗓子眼,“什么时候出去的?” “还没下雨她就走了,但是她带伞了,”像是要让林月梅放心似的,季星宇格外正儿八经,“她带了两把伞。” “两把?”重复著这两个字,林月梅惶惶看向角落里的鞋架,悬起来的心猛然坍塌——孩子说的没错。除了林月荷的鞋子,平日立在架子边的两把长柄伞也消失了。 季星宇又说:“她说,妈妈没带伞,她要去接妈妈回家。” 林月梅忍不住吼了句“她哪里知道她妈妈在哪里”。季星宇不知所措:“她知道的,先路过一片树林,两个左转弯,一个右转弯,弯弯曲曲的上坡走到顶,再——” “那是她妈妈乱编出来的路线,骗她的!”林月梅又吼。想像著夏林南在这暗沉雨夜中寻找妈妈的小小身躯,她眼眶红了。扶住椅背站起身,她撒开腿,拼命往楼上跑去—— 趁著警察在,得赶紧把孩子找到。 等到运走方玲玲的警用麵包车又一次闪著红灯驶过树林边的泥路时,已经是夜晚九点半,距离林月梅衝到唐峰面前让他帮忙找小孩,过去了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里,大雨不曾减弱分毫,聚在三楼的人们四散到楼里楼外,打著手电筒呼喊夏林南的名字。有人一路找去林月荷上班的桃花半岛度假村,未果;有人去厂里打电话给夏绍庭上班的中港镇政府,没人接听。后面停了电,大家聚在林月荷家门口嘰喳不停。 “今天出了这么大的事,又下这么大的雨,”有人说,“这孩子乱跑什么!真是忙中添乱!” 不少人应和:“一个小女孩这么野!怎么教的!” 唐峰拿著手电筒认真检查著林月荷家里的衣柜、鞋架和书桌。林月梅把他视为救命稻草,苦苦恳求:“警察同志,得用汽车找啊!满镇子找一找啊!这孩子能跑,我怕夜长梦多啊!” “要的,我再去请示一下领导,”唐峰的视线已经在书桌的绿色台板上停留良久,说完后转过头来,用疑惑的眼神看林月梅,“您真的能够確定,小孩没被她妈妈带走?” 林月梅斩钉截铁地说“没有”,说完后却马上动摇——可能也说不准?唐峰捕捉到她的欲言又止,说:“今天方玲玲这个案子,楼里面挨家挨户都要调查过去。既然这样——”他用手电筒照四周,视线跟著明亮的光圈,在书桌角落的书、镜子和化妆品上面稍作停顿,“就从这家开始吧!小孩要找,你妹妹家里的情况,不管是好的还是不好的,你都得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林月梅忙不迭说一定好好配合。有了车子,行动就快,警车鸣笛后不到半小时,坐在车里的林月梅就看到了夏林南—— 小小的她浑身湿透地呆立在镇子另一头的山路边,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她身旁还有一个撑著伞的陌生男人,一辆车前灯明亮如白昼的外地小轿车,以及—— 站在雨中,苍白愧疚的林月荷。 后来林月梅回忆这一晚,觉得自己没处理好,太毛躁。孩子不见这事,但凡她稳当一点,多想一层,不把警察牵扯进来搅得人尽皆知,后面妹妹家的日子肯定会清爽一些。 但那是后话了。 不管怎样,在一九九二年这一晚,经由两次尖锐的警笛,素日里平静的机械厂宿舍楼一夜之间变成了碎湖镇的是非之地。楼里住户们对这一天的总结是,警车带走了一个命不好的女人,送回来一个命很好的女人。大家对方玲玲的不幸和林月荷的出格津津乐道,皮孩子夏林南的“找妈妈”只是这特殊一天的边角料,很快,人们就咀嚼不出什么味道。 而对於夏林南来说,这个夜晚锋利又永恆,无论何时反芻,她都能品尝到清晰的痛苦滋味。 梅雨季走了又来,年復一年,如期赴约。几年后国企改制的洪流把机械厂衝出了时代浪潮,新路新桥的规划把湖边树林圈了进来,住户们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一样飘向镇子的各个方向。方玲玲的案子一直没破。某一天,在宿舍楼逐渐荒寂的墙面上,突然出现一排醒目的“拆”字。夏林南家的木窗,在两个大红色“拆”字中间。她家是在二零零一年搬走的,搬家那天早已出梅,太阳肆意炙烤著万物,麵包车经过树林时,夏林南把头瞥向湖面,看到一片灿烂耀眼的白光。 她心生不舍,回头望了渐渐远去的宿舍楼一眼,老楼也在闪耀,比平日里明朗亲切。她想再看一眼,车子一拐,驶上平整的柏油马路,旧宿舍楼瞬间就看不到了。 第一章 大鱼 悬湖 作者:佚名 第一章 大鱼 夏天又来了,夏天的碎湖镇拥有一个金灿灿的湖泊,湖泊吸引来了镇子上最大的財富:游客。 一大早,洒水车就上街了。阳光透进窗帘缝隙,给彻夜未关的电脑屏幕覆上一层浅金色柔光。楼下传来声声谩骂,说晒衣服乱滴水的人,一家子都是缺德货。七点不到,空调噠噠噠合上盖子——停电了。 仿佛才翻两个身,房间就闷热得容不下任何美梦,夏林南只好把眼睛睁开,盯著天花板,收拢似梦非梦的涣散思绪。又是炎热的一天。暑假即將过半,天天都在停电,没空调没电脑的家,可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墙上的掛钟指向九点半,百无聊赖的夏林南就干躺著,静候夏绍庭催促她起床的电话。屋子里安静得很,游神之际,一阵犹犹豫豫的敲门声,飘过空荡荡的客厅,传进夏林南的耳朵。 “夏、夏局?”门外人发出客气的呼唤,“夏局?在家吗?” 夏林南没动——反正高建国不是找她。 “南南的背带裤掉到我家花架上了,”高建国又说,“蹭了点泥,我给搓乾净带上来了。” 又掉衣服!夏林南在心里骂夏绍庭怎么连衣服都晾不好,一边翻身下床。高建国贴门听里面的动静,正转身要走,门打开了。 “哟,南南,”他喜笑顏开,“南南你在家的呀!” “高叔叔早。” “哎哟这还早,这都日上三竿了,”高建国笑完,抬了抬右手,“看,我刚早上钓到的,大不大?” 他手里拎著一条半人高的大鱼,黑色,油光发亮的鱼背下方,漂亮的尾鰭还在滴水珠。夏林南点头:“大。” “拿去燉鱼汤,很鲜的,”高建国把鱼递过来,“或者让你妈做鱼乾,怎么吃都好吃的。” 夏林南不接,伸手扯下他拿在另一只手里的背带裤:“您自己留著吃吧,给我们家浪费!” “怎么会浪费呢,你爸喜欢吃鱼,会吃鱼,好东西就是要给识货的人的呀!拿著,拿著!” “不用,真不用!我爸几乎不在家吃饭,他——” 推脱期间,大鱼突然打了个挺,鱼尾巴徒劳地甩到半空,重重地落下去。夏林南吃惊:“这鱼还活著?” “活的才新鲜啊,”高建国说话期间,大鱼开始挣扎,“你先把它养著,等你爸回来了再让你妈——” “可以,”夏林南盯住被绳子穿透的大鱼嘴巴,一下子改变主意,“快,你把它给我!” 高建国趁机脱掉鞋子挤进屋內:“很重的!放哪?我给你拎过去。” 家里没有足够大的脸盆放这条鱼,高建国便提议现在就杀掉用盐醃一醃,被夏林南阻止:“不要杀!” “放这,”她堵住厨房的水槽,拧开水龙头,“我待会儿去买个大水桶。” “你是菩萨心肠,”高建国笑,“跟你太婆一样。” “但自来水养不住,趁新鲜杀掉最好,”把鱼放进水槽的时候他又说,“你跟你妈妈讲一下,她知道怎么弄。对了,好久没看到你妈了,电视上也看不到,她是不是又换单位啦?” “她去年就不在电视台当记者了。” “去哪了呀?” 池水漫过大鱼的黑色眼睛,夏林南低头看鱼,不语。高建国乾笑:“你妈妈多才多艺有能力,哪里去不得!你们家都是干大事的人哪!昨天我在新闻里看到你爸,省台的新闻!说他组织开展的水下古城探索,把县里的旅游事业拉到了一个新高度啊!要我说啊,你们家就是——” 哗啦——突然大鱼扑腾了一下,扬起的水花溅湿了高建国的衬衣。夏林南不想再听高建国废话,客气地问:“这鱼市场上卖多少钱一斤,高叔叔?” “誒哟一条鱼你还较真,咱以前在宿舍楼做了那么多年邻居,是不是?你高叔叔我是看著你长大的,收高叔叔一条鱼,不要紧的,你爸不会说你的!” 夏林南蹲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茶叶礼盒,起身时高建国已经跑掉了。她追到门外拦住他,把礼盒往他怀里塞。这时楼道里出现胡老太,一手拎著刚买的菜,一手拉住扶手,银髮下面渗著汗,上楼上得气喘吁吁。胡老太年近七十,住在夏家楼上,腿脚不太灵活,耳朵眼睛却好使得很。她喊了高建国一声,朝夏林南点点头,脚步停下来,眼睛越过夏林南的头顶,不动。夏林南便也回头朝后望去—— 原来,掛在大门上方的“五好家庭”少了颗螺丝,红色的长方形牌匾垂掛下来,微微盖住白色对联横批“流芳百世”当中的“芳”字。 “南南啊,”胡老太开口,说的却是另一件事,“我在菜场里听到人说,前两天旅游部门从湖底下捞出来一个箱子,说很邪乎,捞出来也不敢打开,运到岸边,让警察去了才打开……是什么箱子啊?箱子里什么东西啊?你知道伐?” 夏林南摇头,注意到高建国换了副表情,屏著气,满脸期待。 “你爸爸管这事的呀,他没跟你讲呀?”胡老太边问话边费力地向上走了两步,“我还说回来问问你就知道了,菜场里的人说箱子里装著一个死人!” 要是高建国没点头,夏林南还能平心静气地把这两人打发走,但是高建国点头了,窥探之心袒露无疑,显然也是奔著这件事来送衣服送鱼。两人那八卦的样子,让夏林南一下子没了好气,她嗓门变大:“菜场里面谁说的?谁说的箱子里装著死人?” 高建国缩了缩脑袋,胡老太毫不退却:“卖肉摊的朱胖子说的,卖豆腐的秀芹秀芬姐妹也这么说,反正就是说箱子跟一个死人有关係,是不是啦?” “他们是捞箱子的潜水员,还是开箱子的警察?什么都不知道就在那里乱讲!”丟下这句,夏林南关门回屋。厨房的水满了,她跑过去关水龙头,又拿出一把剪刀,小心翼翼剪掉穿过鱼嘴的尼龙绳。它的黑色眼睛圆润明亮。水槽太小,大鱼蜷著,蝴蝶一样的鱼尾巴紧贴住不锈钢內壁不再动弹。夏林南用不忍的目光看著它: “放心吧,我能给你自由的。” 她下楼买水桶,出门前先扒了扒猫眼確认门外已经没人,出门后回过身,跳起来拨那块鬆动的“五好家庭”,没几下牌匾就掉了下来。捡起牌匾,吹吹灰尘塞进包里,路过垃圾箱的时候她產生了把它扔掉的衝动,忍住了。买了个大水桶回到家,装半桶水,把大鱼抱进去,她又下楼,一个台阶一个台阶,非常艰难地把沉重的水桶挪到楼底。然后打车,她跑去路口,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愿意帮忙搬水桶的计程车司机。水桶放在后备箱,箱门关不上,司机开车前说还得再加一块钱,夏林南大手一挥:“我付你五元,包车,你带我去滨湖公园。” 路上,她向司机打听有没有听说前几天从湖里捞出来一个箱子。 “水下古城考察队是吧,”司机呵呵笑,“箱子?一箱金子还是一箱古董?哈哈……那不得上新闻呀,我没从收音机里面听到什么呀!话说回来,这水底不就是一堆破房子嘛!有什么好考察的!” 夏林南安心了些,纠正司机说水下面不是破房子,是老县城,一个千年老城。在滨湖公园下车后,她又一个一个台阶把水桶挪到水边,正打算把鱼倒进湖里,听到头顶上方有人朝她喊了声“餵”。 抬头,先闯入她视线的,是一枚圆镜头,清冷冷的像鱼眼。镜头后移,露出一张男生的脸,他趴在公园围栏上,头髮染成醒目的金棕色,在炙热的阳光下晃出暖暖的光晕。男生的五官生得协调,眉目舒展,皮肤是太阳晒过的健康的浅麦色,温和內敛的眼神与他那桀驁的髮型不太搭。 “这里不適合放生吧,”他又开口,声音也和眼神同一般清润,说话时他握著相机的手朝湖边方向隨意一指,“好多人在钓鱼。” 夏林南便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湖岸曲折,確实有好几根伸向水面的钓竿。 “后面西码头那边也有不少,不太看得到,”男生说著,长腿一迈,从围栏上轻巧地跃下,“我刚拍的,你看。” 在他相机的小小屏幕上,夏林南看到几张钓鱼人或甩杆或沉思的抓拍,都是背影,构图和光影都相当不错。 “你拍得都好好看啊!” “那个,我觉得放生一条大鱼应该去湖中央,”男生眺望远处的波光粼粼,“去一个没有岸的地方。” 夏林南重新提起水桶:“去一个没人钓鱼的地方就可以了。” 男生收起相机,自然地伸过手:“我帮你拎吧。” 回到马路边,他把桶放下,抬手擦汗的同时又举起了相机。顺著他镜头的方向,夏林南看到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枝叶交错鬱鬱苍苍,把陈旧的碎湖西路变成了一条充满生机的绿色隧道。 是盛夏的感觉。 夏林南突然想要和这个男生多待一会儿。男生放下相机后,她指指自己身后,说那边有条街道,两旁栽著香樟树,也很好看。 男生抹了把头髮,低头看一眼水桶:“你要放生的地方,是不是也在那个方向?” 夏林南笑著点头说是。 “那刚好,顺便,”男生也笑,“我帮你拎过去。” 那条路叫建设西马路,是四十年前新建山城时,最早开发的主道之一。为了表达感谢,拐进建设西的时候,夏林南在香樟树荫下请男生喝了瓶冰汽水,又递过去纸巾让他擦汗。她问男生是不是来碎湖镇旅游,男生摇头,认真又有点靦腆地看了夏林南一眼,转头笑:“来考察。” “考察什么?”夏林南好奇。 “风土人情。” 夏林南噗嗤一笑,对上男生的目光后解释道:“我觉得你和我差不多大,你应该也还是学生吧?” 男生笑著点头:“走吧。” 接下来的路,夏林南给他介绍了碎湖镇的来歷,说大湖的出现是因为当时国家要做水电站。又说起水下古城的歷史,想像著水底旧城的风貌。走到岔路口,男生停下来擦汗,问夏林南为什么本地人会说这是“碎湖”,官方名称明明是“山水湖”。 “因为山水湖的一大特点就是很多岛,”夏林南说,“那些岛原来不是岛,是山呀,连绵不绝的山脉。湖水满上来,山变成了岛屿,一个一个岛屿其实是山的碎片。” 看男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夏林南眨眼:“假的,我编的。” 男生笑出声。 “其实我以前也想知道为什么,”隨即夏林南正儿八经回答,“问过大人,没人能回答我,这题无解。” 脚底下的柏油路热得发烫,夏林南见男生抬起手錶看时间,就指指岔路口的泥路,说到了,接下来她自己拎就成。男生往泥路的方向看过去:“这片湖的风景很好啊,怎么没人钓鱼?” “你不觉得这边很破败吗?”夏林南问。 “有吗?”男生用手挡住太阳,微扬起下巴,脖颈到锁骨的线条乾净利落,“树林很茂盛,那栋楼——”他指著泥路尽头的机械厂宿舍楼,“在湖边遗世独立,还挺有意境。” 考虑到他是游客,萍水之逢,夏林南觉得就不必告诉他这里发生过一桩十年未破的命案了。她客气地向男生道谢,自己拎起大桶往泥路走,男生擦把汗跟上:“我来我来。” 夏林南托住大鱼,附身把它放进湖里的时候,蹲在一边的男生按下了相机快门。入水的大鱼像一把终於出鞘的剑,像一滴回到砚台的墨,尾鰭一摆,黑色身影融入湖水的深绿,无声地就此別过。起身后男生打量著泥路后方的树林,以及树林尽头的旧宿舍楼和湖边早被废弃的旧码头,嘆道:“这里真的不错啊。” 夏林南问他饿不饿,说可以请他吃炒粉,他摇头,指指相机:“不用破费了,我还想去那边拍几张照。” 回到泥路上,两人分道扬鑣,夏林南返回建设西马路,男生则兴致盎然地走向旧宿舍楼。双脚重新踩上滚烫柏油路的时候,男生的呼喊传入夏林南的耳朵,她回头,望见他明媚的笑脸。 “其实我见过你,”他在十几米外喊,“前几天,你在水底古城探索队的船上,是不是?” 夏林南的呼吸一沉:“哪一天?” “探索队下水的第一天,”男生回话,“捞出樟木箱的那一天!” 他確实不是游客,那他是何人? “我——叫——许——西——,”他口齿清晰地喊出自己的名字,抿笑朝她招手,“后会有期!” 说完他转身继续走。夏林南呆立著,看到男生走出几步之后又停下,被树林里的什么东西吸引,半转身子朝里面观望。烈日之下的树林葱鬱如海。几秒后,男生似发现了什么,饶有兴味地端起相机,大步迈了进去。 第二章 相机 悬湖 作者:佚名 第二章 相机 是一只跳跃的松鼠把许西吸引进了树林。他把相机调到录像模式,一路追隨松鼠,直到屏幕中间出现一个闪烁的电池图案,屏幕一黑,相机没电了。 收起相机之后再抬头,松鼠已经不见。置身於夏日树林的虫鸣鸟叫,透过树木间的缝隙和洒入林间的斑驳阳光,许西看到碎湖就在不远处闪烁,漫天星河一般,平静而壮阔。此情此景,仿若一个清凉的夏日梦境,晚上在西码头大排档吃饭的时候,许西向饭桌上的人提到白天所见,说这片树林不仅风景迷人,泥土还比別处湿润鬆软,与眾不同。 “那是你的心理作用,你喜欢那里,”接话的人叫牧知,“太阳暴晒了这么多天,別说湖边树林里,高山上的泥都被晒乾了。” 牧知是许西的舅舅,供职於省考古研究所,祖籍在碎湖且会潜水,县里水下古城探索项目邀请的第一个专家就是他。牧知说话期间,远方响起了轰隆隆的雷声,他笑:“今晚下了雨的话,明天泥土肯定鬆软。” “不是心理作用,我鞋子都沾上了泥,”许西摇头,“有些土踩上去就是软的。” 牧知左手边的牧晓越过半个桌子给许西夹菜,笑道:“你说是那肯定就是,妈妈信你。別听你舅的,他就会扫兴。” “西西,”凝重的声音来自於饭桌上的第四个人,唐峰,他不提出质疑也不急於肯定,而是蹙著眉头问:“你说的那个树林,具体在哪里?” “离这里不远,”许西把牧晓夹过来的牛肉粒夹出饭碗,指向大排档的入口,“建设西马路走到头,右拐,土路边上就是。” 唐峰问土路另一头是不是有待拆的旧房子和旧码头。许西点头:“有的,土路尽头还有两栋废弃的旧厂房。” “你怎么找到那边去的?”唐峰接著问。 许西开口说了个“我”,没声了。等他说下去的短暂期间,唐峰端起手边的半杯啤酒,一口闷掉,牧晓不明所以地看著唐峰,不自觉地抚著手腕上新买的茉莉花手串,珍珠般柔亮的脸庞掛上忐忑的表情。 许西下意识地瞄了牧晓一眼:“我满镇子乱走拍照,无意当中发现的,那边挺清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因为之前那里出过命案,后来就有闹鬼传言,”唐峰解释,“我们本地人不太去。” “命案?!”牧晓最先做出反应,“这么嚇人!破了么?” 她微微过度的反应,源於方才她从旁桌听到的討论——前几日水下考察队捞出的箱子里面有人骨。这是无稽之谈,是人们那津津乐道的姿態令她有些厌烦。她没想到,这秀美山水確实缠绕著命案,唐峰的解释比旁人的说笑更令她难受。 唐峰摇头,简单说起方玲玲一案,那时侦探条件有限,现场又很快被一场大雨破坏,凶手到现在还在逍遥法外。说完他拍拍许西的肩膀,站起身:“我也有好一阵子没去了,看来今晚有必要再走一趟,你跟我一起,给我指出哪里有鬆软的泥土。” “那、那我一起去,”牧晓也起身,急忙又犹豫,“西西你误入了一个命案现场啊!不怕啊,妈妈陪著——” “你就別去了,”牧知把牧晓按回座位,“我去吧。” 唐峰已经头也不回地走出档口,一边拿出手机打电话,喊上了一个同事。许西紧隨其后,牧知匆匆买完单,也大步跟上去,却见许西又折返回来。他问许西怎么了,许西笑而不语,从挎包里拿出相机。 “妈,”他靠近牧晓,放下相机,安抚道,“不用害怕。那树林很漂亮,不可怕,我拍了视频的,里面有只可爱的松鼠,你肯定喜欢。” “我哪里害怕了?我胆子那么小的么?”牧晓嘴硬,识大体地把相机塞回许西的挎包里,“你可以把拍到的东西给唐警官看一下,帮助他破案,快去吧。” 许西遂转过身,快步追赶牧知和唐峰。夜晚九点,是大排档的巔峰时刻,塑料桌椅见缝插针地挤满每一个角落,鼎沸的人声混著锅铲声,到处是充满生命力的高歌。许西个子高,遥遥看见唐峰已经走到大排档的外面,又看到牧知侧身收腹,还在人和人的缝隙中艰难地蜿蜒前行。他也差不多,追赶的步子大不起来,时不时要避开服务员手里的滚烫砂锅。终於进入一小段空旷处,他刚加快步子,迎面却冒出几个头髮五顏六色的非主流青年,看不见他似的,一个个撞著他的肩膀经过。 活脱脱的挑衅。 但许西没被惹恼。他想,自己把头髮染成这个顏色,难免会被他们当成同类。 走出大排档,他才发现猫腻——挎包里的相机不见了。 非主流们还在视线內,一帮人走进一家档口,在一张已经有人的圆桌边大摇大摆落座。许西再度折返,向那张圆桌走去。没走几步,圆桌另一侧的人映入眼帘,他愕然停步—— 居然是白天放生大鱼的那个女生。 许西最初的感觉是夏林南並不认识这帮非主流,可很快,带著轻微的意外,他看到夏林南自然地与这帮人搭上话,不像是初次见面的样子。抱著拿回相机的念头,他继续往前走,距圆桌越来越近之时,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西西?” 是唐峰。 “你要干吗?” 唐峰个子不高,其貌不扬,但有一双精明犀利的眼睛。“噢,”许西被他看得欲言又止,飞速瞟了大圆桌一眼,把唐峰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没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差不多在许西停脚的同时,圆桌上有人发现了警察的靠近,低低的一声口哨发出,所有人呼啦一下子作了鸟兽散。 “快去树林吧。”许西说著,转身和唐峰一起往外走,又回头望了眼圆桌——夏林南还在,安然吃著炒粉。 她身上的著装没变,简单的黑色吊带外面套一件鉤针编织的短上衣,牛仔短裤的破洞仿佛是被岩石磨破的自然磨损;黑色长髮垂过了肩,有点毛躁,其中有几股被编成麻花小辫,缠绕著亮眼的彩色编织绳;脖子上掛著好几条项炼——羽毛吊坠、绿松石、皮革绳结,手腕上更是琳琅满目,银质的、皮质的、编织的手炼叠戴在一起,平底凉鞋的皮带交叉缠绕至脚踝,褪了色的挎包上掛著个带流苏的小铃鐺,走路时会发出细微清脆的叮噹声。 像一个刚从草原或者沙漠归来的漫游者似的,满身阳光、风沙和野草的气息,与这清雅的江南山水有些不相衬。可她的眼睛却是水做的,乌黑清亮的瞳仁闪著跳跃的光,像这盛夏时分波光粼粼的湖。 上计程车的时候唐峰问许西在偷乐什么,许西哑然。唐峰没心思细究少男的心情,转头望向车窗外的灯火,心想,明天,就是八月份了。 今天是七月份的最后一天,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7·30强姦杀人案专案组”已经成立了十年。十年前他刚进警局,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侦查队员,十年后他当上了刑侦队的副队长,也接任了“7·30专案组”的组长。方玲玲案是开启他职业生涯的第一个案子,在他不断前行的这么多年,这案件像是被冻结了一般,一想起来,方玲玲父母那一夜白头的模样就在眼前晃,唐峰隱隱地內心有愧。 有愧,也有期待。计程车往机械厂方向驶去的时候,唐峰按压不住內心的激动——七月的最后一天,又要下雨,也许,这次会有所不同。 被唤起对这一天的特殊期待的还有夏林南,此刻她吃完了炒粉,正对著挎包里凭空多出来的一台数位相机发愣。 把相机偷偷塞进她包里的那个混混,一个老熟人,几分钟之前凑到她耳边跟她讲了句“生日快乐”。 脑子中迴荡著这句“生日快乐”,两只眼紧盯著包里面从天而降的相机,夏林南先是被气笑,紧接著悲哀地鼻头髮酸,想哭。 这相机不是礼物。这相机,一定是程雅文顺手牵羊,一时没处放只能暂存在她夏林南这里的“赃物”。 夏林南能够猜到程雅文一伙人突然逃窜的原因,是这附近出现了一个警察。她没有兴趣寻找警察,全部心情被程雅文的“生日快乐”四个字操控——为什么我今天收到的唯一一句生日祝福,都沾上了人性的私慾? 诚然,昨天和周顏一起,在林月梅一手操办的热热闹闹的生日聚餐上,夏林南已经笑过、开心过了;诚然今天夏林南处心积虑地想要逃离“我生日”这个念头,但既然祝福来了,夏林南就希望它是诚心诚意的,不含杂质的。 她对自己的生日,有一种完美主义执念。这份执念,是个黑洞,好几次使得夏林南在过生日这天很不开心。今年更为特殊,她预感自己的生日碰不得,所以才会一整天都在街上形单影只,想要忘记“我生日”这件事。 可是天杀的,程雅文让她功亏一簣。 夏林南家所在的梅峰社区位於小山城的最高坡,从大排档出来后,她绕了个远路走回家,特意经过建设大道上的公安局。“把相机交给警察,举报程雅文偷东西”是她的第一个念头,她在心里对程雅文说,既然你无义休怪我无情;快走到公安局的时候,夏绍庭的公务车在不远处晃过,她產生了第二个念头,“赶紧回家再匿名举报,省得大人又要责备我和程雅文走太近”。经过公安局,拐上陡峭但清静的白岭路的时候,她心血来潮地把相机拿在手里翻看了下,又產生第三个念头:不举报了,把相机留下。 这台相机有点眼熟,和那个叫许西的男生用的相机挺像。相机的掛绳都是绿色,极有可能就是同一个。 一种奇妙的感觉挠得夏林南心痒痒,她对程雅文的气突然消掉大半。想著许西喊的“我见过你”以及“后会有期”,夏林南觉得找机会把相机还给他並不难。 开机键就在指尖,夏林南定定神,忍住自己想要翻看机子里面照片的好奇心,把相机重新放回了挎包。 走到家楼下的时候,她的想法已经变成:看在曾经关係那么好的份上,这次就放过程雅文。 她没想到程雅文就在她家楼下,守株待兔一般在等她。程雅文现身的方式把夏林南嚇了一跳——锁喉。 用她那结实的小臂扣住夏林南的脖子,把夏林南拉进楼道的暗处。 “阿绵,”放开夏林南后,她若无其事地靠到墙上学羊叫,“绵绵,咩嘿嘿……咩咩?” 夏林南难受地摸著脖子:“闭嘴!” “南南,”程雅文满意改口,淡笑,“我等你好久了啊。” 夏林南站直身体,进入戒备状態:“等我干什么?” “给我。” “什么?” “別装傻,”昏暗中程雅文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瞟了夏林南一眼,依旧把烟点燃,“你包里的东西,多出来的那个。” “你在说什么?” “別装傻。” 放在一年前,谁能相信眼前这个不伦不类的女混混是程雅文呢?她头髮比男生还短,瘦削的脸稜角分明,眸子嵌在凛冽的眼妆里,左眉骨上方本来有一条伤疤,现在被黑色纹身盖住了,一条杀气腾腾的蝎子伏在眉角,抽菸的姿態雌雄难辨。夏林南没再吭声——程雅文身高一米七五,体格强健,嗓音厚沉,眼神像是能穿透她似的,让她有一种泰山压顶的感觉。 “哎哟,”哪知下一妙,程雅文却对著夏林南笑了,嘴角现出两个好看的梨涡,连带著额角的小蝎子都无害起来,“长大一岁了不起啊?” 紧张的对峙被稀释,夏林南放下一点戒备:“你竟然开始偷別人的东西了。” “不偷別人的,难道偷你的啊?” “偷东西是犯罪,以后別——” “得了得了,仅此一次你信不信?我会把它还回去的你信不信?” 夏林南护住挎包:“不信。” 外面又来了几个混混,在几米外的桂花树下抽菸、吹口哨,其中一个红头髮的进入楼道喊了声“老大”。程雅文弹掉菸灰,挥手让他在外面等,继续面对夏林南:“我傻啊,偷警察熟人的东西?我就练个手,让弟兄们看看我的胆量和能耐。” “真有胆量和能耐,就別向无辜的人转移赃物。” “那是我留有后路反应快,”程雅文猛吸一口烟,“快给我。” 夏林南丟下一句“没有”,顾自转身上楼,被追过来的程雅文拦住去路:“你该不会把它当成生日礼物了吧?” 然后唏嘘:“没妈的孩子这么可怜啊。” 夏林南沉下脸,绕过她继续走,程雅文紧隨其后,语气软和下来:“好了好了……你不给我的话,我难以服眾,”她一脚迈上三个台阶,又挡住夏林南,脸上不再是无赖的表情,“生日礼物我回头补上,我说真的……十六岁!多么好!我有东西给你的,我早就准备好了,生日快乐啊生日快乐。” 语毕她把手伸向夏林南討要相机。夏林南先是不动,而后抬起手,狠狠拍了下去。程雅文痛得狂“嗷”一声:“疯掉啦?打我干吗?” 把楼道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全喊亮了,却见夏林南抬手抹眼睛,手掌红红的,眼眶也泛著红。程雅文“害”了一声,不是滋味地垂手让路:“行吧。” 待夏林南经过身边,决然的背影越走越高,她又开口,语气相当慎重:“你妈还没有回来吧?” 夏林南停下步子,垂眼:“她不会回来了。” “有传言说水下考察队捞出来的箱子,”程雅文此话一出,夏林南心跳一顿,“里面有人骨,你听说了没?” “你怎么也相信这种——” “林南?”声音来自夏林南的头顶上方,是周顏,“南南!” 听起来周顏甚是欣喜。夏绍庭担忧的声音紧隨而至:“她在和谁讲话?” 头顶上方脚步咚咚,由远及近,像打鼓一样。夏林南是紧张的。程雅文转过身,留下一声悠长的口哨,大摇大摆下楼了。 第三章 沉箱 悬湖 作者:佚名 第三章 沉箱 家里面灯火通明,该在的人都在。见夏绍庭和夏林南黑著脸走进家门,坐在餐椅上的周亮国赶紧起身:“我就说南南有分寸,不会瞎来的吧!九点半,不算很晚,不算很晚!” 林月梅走上前把夏林南往客厅拉:“南啊,下次出门去哪里玩说一声,大家急了一晚上哎!” 她还没把脸上惊魂未定的表情收拾稳妥,就急急地对沙发上的方有芬和林兆安展露笑顏:“姆妈你们看,我就说南南差不多回来了,果然回来了哈!” “南南啊,”林兆安朝夏林南招手,让她走近,“怎么越大越不懂事了?说好了晚上来外公外婆家里吃饭,你没来,我问月梅,问绍庭,都不知道你在哪里,绍庭说早上九点多钟打电话到家里就没人接了,顏顏也说一天都没见到你,你呀,唉,你这样子做是不对的呀!家里人会担心的呀!” 夏林南顺从地走到林兆安眼前:“外公,我错了,下次我不这样了。” 她小心地看向方有芬,方有芬深嘆一气,把头撇到一侧。夏林南忐忑开口:“外婆,我——” “你没什么好讲的,你才多大?一个女孩子家家,一个人在外面野一天,跟没有家似的,没人管一样,像什么样?”方有芬年近七十,已经满头白髮,但精神矍鑠,讲话中气十足,“你怎么是这个样子的?你怎么跟你妈一个样子!” 外面下起雨来了。提起林月荷,夏林南的眼睛也要下雨——妈妈不告而辞已经一整年。她不喜欢被人拿来做这样的类比。方有芬说完,痛苦地捶著胸口倒向沙发靠背,林月梅赶紧跑上前扶住方有芬,接话:“那不是的,南南也就这一次嘛,她还小不懂事……南南,你说,你是不是要懂事一点?” 雨声轰隆隆,比打雷的声音还大。夏林南张了张嘴,两次都没发出声响,眼泪憋不住掉了下来。“誒哟,”林月梅又连忙起身安慰夏林南,“不哭不哭,这些道理你心里都懂的,大姨我知道你其实是懂事的……” 夏林南的眼泪不爭气,止不住。让一大家子都在等,她愧疚,可想到林月荷,她又委屈。犹记得去年的这一天,林月荷是怎样决然地摔门而去——全然不顾这一天是女儿的生日。她走得很坦然,很彻底,完全实现了临走前撂下的狠话,“这个家再与我无关”。一整年的一刀两断、杳无音信,在夏林南看来,至少能够证实一件她最在乎的事: 妈妈不爱她。 眾人只当夏林南用哭泣来认错,不知夏林南心里面充斥的,是她和林月荷的搏斗。雨太大,眾人被困在屋里,周亮国调大电视音量,开始和林兆安笑谈国事,林月梅则走进厨房切西瓜。周顏陪方有芬坐了会儿,看夏林南平静了些,起身凑到她耳边:“我买到了孙燕姿的新专辑,你要不要听?” 夏林南抽了抽鼻子,点头转身拉著周顏往房间走,被书房里的夏绍庭喊住:“夏林南你过来。” 书房只亮著檯灯,夏绍庭凝重的身躯在墙上投射出一个巨大的黑影,紧锁的眉头、抿成直线的嘴唇被照得发亮。夏林南走进去。 “把门关上。” 夏林南照做,顺手开大灯,夏绍庭的庞大黑影瞬间消失无踪。 “你怎么又跟程雅文混在一起了?”夏绍庭用指节扣响书桌,“我是怎么跟你说的?” 程雅文有一个坐过牢又酗酒身亡的父亲,还有个无业又名声不正的母亲,但最让大人忌惮的是程雅文自己——目无尊长打老师以至於高一就退学,信奉拳头,不务正业,进医院和进局子都是常事。 挎包还背在肩上,夏林南感受到相机那往下沉的重量,解释道:“我刚刚只是在楼下碰到她,我好几个月没理过她了。” “你的意思是她在楼下等你,”夏绍庭质疑,“她等你做什么?” 夏绍庭算是非常明事理的父亲,性情稳定,开口之前会先掂量女儿的情绪。夏绍庭也是个不容糊弄的父亲,他有周全的思考、锐利的审视,掺了水分的言辞不会在他那里得到迴响。 但夏林南是个嫻熟的应对者,不慌不忙抹去紧张:“她想知道沉箱的事,问我箱子里是不是白骨。” 夏绍庭蹙眉:“白骨?哪里传出来的谣言?” 夏林南摇头说不知道。 “这帮人一大早就在小区的菜场门口晃荡,我看到了,”夏绍庭的语气平稳又冰冷,“他们几乎从来不上来这边,你说呢?” 夏林南心想什么意思,回问:“你觉得他们一早就来找我,我跟他们混了一整天?” “你自己告诉我是不是。” “不是,”夏林南甩话,“我没那么蠢,也没那么无聊。” 紧接著她强调:“雅文姐在这等我,就是想问问箱子的事。” 夏绍庭不再看夏林南,失望地摇了摇头。 “你干嘛不信我?” “程雅文没有必要大费周章地跑来问你箱子里面是什么东西,她——”夏绍庭略带迟疑地顿了顿,“她早就知道箱子的事,跟你一样。” “为什么?” “你怎么知道的,她就怎么知道,”夏绍庭起身拧灭檯灯,摇头嘆气,“唉,我们搬家太晚了。” 直到一年之前搬出机械厂宿舍楼,程雅文母女一直住在夏家隔壁。夏林南把一年前的记忆翻出脑海,那天,尚未破晓她就睁开了眼,轻轻的关门声紧隨著幕布一样垂下的静寂,令她快速清醒。昏暗中她感觉屋子在变空荡。下床,拉开一点窗帘,最远处的群岛后面现出一线蓝灰色天光,湖面还沉在黑夜的余韵里,近一点的码头处,有几个匆匆消失的黑色背影,其中两人好像抬著一个方正的东西。 一个箱子? 夏林南打开最近的床头灯,看向屏风后面——噢,太婆的遗物箱不见了。 发动机的咆哮撕破静寂,再去窗边,夏林南看到一艘快艇化作一把巨大的电锯,持续不断地锯开平静的湖面,消失在山水深处。等夏绍庭他们从湖上归来,天已大亮。再度醒来的夏林南向父母表达了不满,她认为送太婆“落叶归根”这个仪式,应该也喊上她。 “这事不宜宣扬,绝不能对外讲,”夏绍庭神色严肃,“你就当不知道。我们悼念太婆,依然去公墓。” 碎湖以山水秀美、水质良好出名,夏绍庭作为县旅游局长,职责之一就是要维护好碎湖的美景美名。旅游局长出於私人原因往这纯净如矿泉水一般的湖里扔箱子,不管箱子里装著什么,世人都不会体谅。也正是出於这个原因,一听別人提到沉箱,夏林南就紧张——生怕那人知道箱子来於何处,妄加评判,从而破坏掉夏绍庭的声誉。沉箱这事,在出水当日,夏绍庭就已经匯报给县领导且被口头批评过了。如此种种,夏林南不用夏绍庭向她过多解释,她懂。 “你是说,去年,雅文姐跟我一样,看见你们把箱子抬上了快艇?”夏林南问。 夏绍庭走到窗户边,背对著夏林南,点点头给出肯定的答覆:“她家窗户里的灯亮得比你早,她醒得比你早。不仅如此,”夏绍庭的目光从玻璃上的雨流移向玻璃深处夏林南的倒影,“她划著名一条钓鱼用的木船,找到了快艇,在箱子下水之前,还拜了拜你太婆。” “可是你们快艇上没有她呀,”夏林南疑惑,“不是只有你和妈妈,大姨大姨夫四个人吗?” “她不愿上快艇,要自己划船,谁知道她去了哪,”夏绍庭说著转过身,“所以她何必问你箱子的事?她是看著箱子入水的人!” 如此说来,確实。细想程雅文提到“沉箱有人骨”时候的语气,夏林南发觉那不是单纯的求证,而是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探究,似乎问这个问题就是要看夏林南的反应。她后背骨发凉——程雅文在期待什么? 夏绍庭还在等她从实招来。夏林南定了定神:“但我真的只是在楼下碰到她,没別的了。” 夏绍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走到书架前,语重心长道:“南南。” “爸爸十六岁的时候,犯下过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当时我也在读高中,既热爱学习,也爱玩。我当时有两个从小玩到大的伙伴,他们没上高中,总是来喊我,我本来成绩很好,慢慢地心就野了,成绩下降了不说,还会骗你太婆去学校补习,其实就是在镇子上乱逛,骑车打球。有一次,下大雪,我又骗你太婆去学校了,跑出去玩,你太婆怕我冷,怕我饿,给我做了粿,包在衣服里拿去学校,没找到我不说,回家路上还滑了一跤,摔骨折了。” “那年你太婆已经七十,古稀之年,”夏绍庭嘆了口气,“本来身体还不错,摔了这一跤,半年没爬起来,对我也很失望。” “但她从没有骂过我。我父母走得早,我十岁就由她照顾,没有她,我不可能一路读书,考上大学。” 夏林南的太婆宋柳玉还是个小脚婆。想像了一下宋柳玉在天寒地冻的雪地里为了撒谎的外孙艰难行走又摔跤的样子,夏林南心里很不好受:“太婆竟然不责备你,太婆对你这么好。” 夏绍庭面露愧色,又正色道:“我的意思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有些所谓的交情,如果对你的人生没什么帮助,反而会拖累你,不必保留。我经歷过你这个阶段,理解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是不容易断,但是,该狠心就得狠心,千万不要被所谓的』义气』、』交情』蒙蔽眼睛。这世上有很多事情,是不可弥补的,等到事情发生再后悔,来不及。” 夏林南听得有些羞愧,她寧愿夏绍庭把她骂一顿。 夏绍庭说话的时候,眼睛不自觉地停留在一个相框上,相框里面是夏林南十岁时候的全家合影。一番话说得他自己也心情复杂,说完后他看向夏林南,惊觉女儿今天刚满十六岁。 朝阳般的年纪,朝露般的人。 女儿上半部脸像极了年少时期的林月荷——眉是俊朗舒展的青山,眼是明净辽阔的水泊,柔美和英挺完美共生。高鼻樑像自己,中间有个不易察觉的小驼峰,不笑的时候尽显英气。鹅蛋脸比十岁那年瘦了些,但婴儿肥还没褪去,细瘦的胳膊和她母亲如出一辙,整个人的气韵却更像自己——常有人说夏绍庭身形挺拔如松,此刻,夏绍庭看著自己的十六岁女儿,想到的也是植物,春天的翠竹。 就是穿著不太入流,潦草囉嗦没有条理,跟个流浪汉似的。 不像样,得管管。 夏林南受不了夏绍庭那沉默的观望,开口:“你別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我保证不跟程雅文有任何牵扯就是了。” 夏绍庭点头,走向书桌,躬身拉开一个抽屉:“昨天我忙,没来得及给你,今天——” 他的动作突然停滯,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隔了几秒才接著说:“你生日,这个给你,算礼物。” 他送给夏林南一台小巧的新手机。抽屉里面,让夏绍庭顿住的东西,夏林南当晚就知道了,也是一台手机。 一台半新的翻盖手机。小巧,银色,缠住手机的吊绳上有一个雕刻著莲花的圆形小银坠——林月荷的手机。 关於为什么会有“沉箱里是白骨”这种谣言,夏林南有一个大胆的猜测:程雅文就是这个传言的源头。半夜发生的事,证实了夏林南的猜测:雨停之后程雅文爬到对面楼顶,隔著十几米远的距离,用小纸团不断敲击夏林南的窗户。 梅峰社区的楼房从高到矮呈阶梯状排列,夏林南家在四层,白天从窗户里平望出去,刚好能看到前面房顶上杂乱分布的太阳能热水器。程雅文力气大又擅长投掷,鍥而不捨用小纸团砸窗,终於唤醒夏林南。夏林南拉开窗户,接连三个纸团落进房间,其中有一个,里面有程雅文龙飞凤舞的字跡: 我知道你妈的下落,你想不想知道? 夏林南耳侧还迴荡著夏绍庭的谆谆叮嘱,所以忍住好奇,把这些纸条撕碎丟进垃圾桶,关上窗子不再理会程雅文。她被纸条上的问题纠缠了两天,这两天,“沉箱里有人骨”这个谣言在镇子上迅速发酵,很快充斥碎湖镇的每个街边角落。 夏绍庭的眉头逐渐紧锁。连续两晚回到家,夏林南听到夏绍庭都在打电话,要调查谣言的来源,要问责水底项目现场对围观群眾管理不当一事,要封锁项目现场,无关人员不得进入,这是重中之重。 第三天,周六,夏绍庭在家,早上经过客厅的时候,夏林南听到夏绍庭又在书房打电话,但语调变了,声音轻得有些恍惚,似在梦游,看到夏林南后还转了个身,捂住话筒。 她的好奇心提了起来,悄悄拿起客厅的话筒偷听。 “恐怕,原来住在楼里的所有住户,都得配合调查,”电话里有个精干的声音,“因为白骨发现地点和十年前方玲玲遇害的地点一样,都在机械厂小树林。” “受害者的身份確定了吗?”夏绍庭的声音微微颤抖。 “还没有,”对方说,“目前只能確定,受害者又是一名女性。” 第四章 白骨 悬湖 作者:佚名 第四章 白骨 放下手机,唐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褪了色的皮面线装笔记本,熟练翻至写有“103室-夏绍庭”的一页,飞速新增上今天的日期。 日期上方,是三行黑色的墨水字:“指甲油”、“时间巧合”和“李红的证词”。字跡飞扬、急促,却又郑重地力透纸背——案子原地踏步的这些年,唐峰把这三行字描了很多次。简单记录在纸上的这三个疑点,早就在他脑內生了根,又蒙了灰,现在,旧机械厂的树林里重现命案,封存的疑点总算能够揭开棺盖,重见天日。 这次发现白骨的地方,和十年前是同一个地点,时间上与方玲玲案只相差一天——方玲玲遇害时间是7月29日的深夜,这次白骨掩埋时间是7月30日的深夜。 树林里让许西脚感鬆软的那片区域,前一夜被人挖开过,把地下的湿润泥土翻了出来。那个人挖得不深,但面积不小,掩埋了一堆原本是人的白骨。 巧的是这次也下了雨,但没有十年前那么大那么久,而且,这次的树林並非第一现场——白骨明显是被二次转移至此。刑侦队用一天找齐了死者的各个身体部位,又用一天確认了死者被埋入土里的时间:至少半年。 因为死者身体的软组织已经完全自然降解,连头髮都荡然无存。 从骨骼能確定死者是一名成年女性,身高一米六左右,掉了两颗牙。考虑到女性鲜少是光头,基於头髮不易分解这一特性,法医又大胆地把死者的死亡日期往前再推半年,也就是说,此人被埋入土中至少是在去年夏天,天很热的时候。 至於死者临死前经歷了什么、何以致死,就毫无头绪了。白骨案也成立了专案组,由唐峰担任组长。周六一早,他召开案件专题会之后走出公安局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夏绍庭打电话。 打完电话放下手机的时候,唐峰乘坐的便车已经驶至夏绍庭家楼下。他把笔记本和手机都塞回公文包,喊开车的郭泽安和自己一块儿上楼。 “夏局有个十六七岁的女儿,估计也在家,”下车时唐峰告诉郭泽安,“我问话的时候,你就稳住他女儿,趁她女儿还什么都不知道,问问她,7月30日那一晚,她爸爸在哪里。” 郭泽安点点头。她去年大学毕业,当警察刚满一年,前阵子进了刑侦队,这是她第一次接触大案。走向四楼的短短一分多钟里,唐峰飞快捋了一遍根植於头脑中的三个疑点: 指甲油——报案当晚,机械厂旧宿舍楼里有两瓶一模一样的指甲油,一瓶在方玲玲的化妆檯上,另一瓶在夏绍庭家里的书桌上; 时间巧合——方玲玲之案案发於周三深夜周四凌晨,当时任职於中港镇的夏绍庭本该周六才回家,那几天因为要回县城开会,他周二就离开了中港镇。巧合又蹊蹺的点在於他回到县城之后:明明回家住很方便,可周二周三周四连著三个晚上,他都独自住在县政府的招待所,直到周五晚上才回家,以至於家里人根本不知道他周二就回来了; 李红的证词——李红是九二年五月初强姦案的受害者,虽然该案件的案发地点在供水隧道,距离机械厂树林较远,但两案有明显的共性:都发生在半夜,受害者都是打扮入时的妙龄女性,长髮披肩,穿高跟鞋,且都是头部受到暴力撞击。李红较为幸运,撞击后陷入昏迷,后面顺利甦醒;方玲玲头部不止一处受伤,脖子上有勒痕,但死亡原因不是窒息,是头部失血过多。在李红的回忆中,罪犯在袭击她之前一直远远地跟在她身后,是个青壮年男性,个高,精瘦,穿白衬衫,戴眼镜。 “走路还挺有模有样,”她告诉警察,“不像混子。” 在叩响梅峰社区15栋401號房门之前,唐峰提醒自己,夏绍庭当年就是县里不容小覷的青年才俊,如今的他更加是个人物。当初调查方玲玲案,夏绍庭有问必答、態度诚恳,即便警察几次三番上门盘问同样的问题,也没有显出丝毫不耐烦,但唐峰知道,他对自己其实埋下了意见——碎湖是个小地方,过去这些年,两人在各种场合碰到过好几次,每次夏绍庭都会不著痕跡地略过他的微笑致意。 在电话里,唐峰特意提到法医的初步结论:白骨受害人死於一年前。他微微强调“一年”这两个字,隔著电磁波捕捉到夏绍庭突然变重的呼吸。当唐峰说要上门拜访的时候,夏绍庭维持著平静的语气:“辛苦你跑一趟。”他以为开门的夏绍庭会调整好状態,比电话里面更加镇定,可是他想错了,夏绍庭脸上的愁眉遮不住,看到他们后,愁容转变为意外,嘀咕了句“这么快”,而后呈现在脸上的,是一种深沉的厌恶和不耐烦。 “进来吧,”他说话的態度还算客气,“要脱鞋。” 夏林南站在餐桌边,脸上写满了吃惊。夏绍庭打发她回房,唐峰把郭泽安推过去:“小郭,你去陪著孩子。” “没有证据的事情,不能对我小孩乱讲。” 夏绍庭以凌厉的眼神警告唐峰。唐峰笑:“夏局放心,我们自有分寸。” 两扇门几乎同时关上,郭泽安跟隨夏林南隱入了她的臥室,夏绍庭则带著唐峰在书房落座。早上八点,梅峰社区就停了电,为遮挡热气,书房里窗帘是拉上的,房间里凝固的空气在一丝一丝地升温。 唐峰在单人沙发坐下,右前方是一墙书柜,左前方是夏绍庭宽大的办公桌。他看向桌子后面的夏绍庭,客气称讚道:“新房子很宽敞啊,夏局。” 夏绍庭还没有收起他的愁绪:“我们是旧相识了,唐副队长。有话直接说,有问题直接问,不必拐弯抹角。” 唐峰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页文件,起身放至夏绍庭眼前。 “这是目前已知的关於白骨的信息,您看看。” 夏绍庭屏息凝神细看,唐峰坐回沙发——从这个角度可以很好地观察夏绍庭的表情——缓缓地又问:“据我所知,林老师去外地工作一年了,对吧?您上次与她联繫是什么时候?” 夏绍庭把手肘架到桌上,双手扶住额头,身体控制不住地发颤。唐峰不再看得见他的脸。屋子里闷热的空气变成一大块沉重而透明的凝胶,死寂之中,唐峰就等著。 直到夏绍庭颤抖著身躯,深吸一口气,放下一只手,把文件推回给唐峰:“她出去就没有跟家里联繫过。” “但这不是她,”夏绍庭说著又深吸一气,手指叩叩文件,催促唐峰拿回去,“她没有掉牙。” “您这边可以联繫上她吗?”唐峰不动,继续问。 夏绍庭沉脸不吭声,唐峰补充:“如果您不太方便,给我联繫方式,我来联繫。我们需要儘快確认死者身份,只要联繫上林老师,就可以把她排除。” 夏绍庭似乎缓过一些劲,点点头,弯腰拉开一个抽屉,拿出林月荷的手机,迟疑不决、无比庄重地把手机放到文件上面,抬眼对唐峰说:“我联繫不上,这是她的手机,离家的时候她没有带。” “我没碰过她的手机,你们可以把它带回去调查,”夏绍庭边说边把手机和文件再推过去一点,“如果你们能联繫上她,那是最好不过。” 唐峰便起身,拿出一个透明袋,戴上手套,把手机放进去后没再坐下,站著俯视夏绍庭,又问:“有个问题,夏局长。请问7月30日晚上十点到7月31日凌晨五点之间,也就是前几天的周二晚上,您在哪?” “我在家,”夏绍庭抬头直视他,“你需要证据是吧?那只能再去问问我女儿了。不过那个时间,她也在睡觉,所以——” 夏绍庭的话没说完。有人在书房外急促地敲门,正是夏林南。 几分钟前,她把郭泽安带进自己的臥室,门关上后,没等郭泽安开口,她就单刀直入地问“树林里新发现的白骨是怎么回事”。郭泽安诧异——夏林南知道白骨的事,那唐峰交代的问题还要不要问? “是不是有个女的死了?”夏林南又问。 郭泽安点头。接下来夏林南说的是“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但死者肯定不是我妈妈。” “因为她根本不在碎湖,”面对郭泽安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不以为然,她马不停蹄又说,“我妈离开碎湖已经一年了,离开就不会回来,我知道。” 她不喜欢郭泽安听到这话之后那充满了不认可和同情的眼神。顺带著,她也不喜欢郭泽安这个人——个子小,细眼短髮,一张板正无趣的脸,穿著普通无亮点的t恤,丟到街上就是个隨意的路人,毫无刑侦警察该有的坚硬锐利。 “你们不懂我妈妈,”夏林南继续说,不看郭泽安,把视线投向对面楼上那些杂乱的太阳能热水器,“她十年前就想离开这里。她想做的事情,她一定会去做,她可以不管不顾地去做,同样,她不想做的事情,也没人能逼著她做,她就是这样一个人。” “所以,你们觉得白骨是我妈妈,很荒唐,”夏林南看回郭泽安,目光比窗外的日光还要灼人,“很荒唐!我妈妈早就远走高飞了,不可能留在碎湖,就这么简单。” 郭泽安把她眸子里面的慌乱看在眼里,认同点头:“全世界最了解你妈妈的人,是你。” “那当然。” “我们不了解的是,事实,”郭泽安说,“就算我们很了解一个人,也没办法掌握她的全部事实。” 这话夏林南不爱听。郭泽安看一眼夏林南的表情变化,又看一眼她摆满玩偶和漫画书的床头、乱摊试卷的桌面,放下唐峰交代的“顺道问问她”这个任务,转而对夏林南柔和笑道:“不慌。即便妈妈不在家,你也需要完成作业,也可以看漫画书、抱布娃娃,对不对?接下来还是一样的,你不要胡思乱想,耐心等事实出来就好。” 这话夏林南依旧不爱听。郭泽安拉开书桌边的椅子坐下来,用椅子挡住过道,把夏林南堵在房间深处,床和窗户之间。眼皮底下是夏林南做到一半的数学卷,她简单翻阅了一下,想开口和夏林南聊一聊她的学习,谁想,一转头,她看见夏林南飞一样地跃过了床铺。 她匆匆起身,但来不及,夏林南飞速拉开臥室门,冲向书房门:“爸!” 就在郭泽安拉住她的同时,书房门开了,门后站著唐峰。唐峰看了夏林南一眼,谴责的目光移向郭泽安:“小郭?” “警察叔叔,我有话跟你讲,”夏林南无视匆匆上前的夏绍庭的阻止手势,“那白骨不是我妈妈,她人不在碎湖,我保证。” 唐峰蹙了蹙眉,夏绍庭出声:“南南你回房。” 唐峰却接过夏林南的话,问她拿什么保证,证据在哪。夏林南拍胸脯:“我以人格担保,我就是证据,我对她最了解。” 此话没让唐峰发笑,相反,他极其严肃,话语里意味深长:“我想也是,最了解你父母的人当然是你。” 说完他回头和夏绍庭握手道谢,说今天就这样,再耽搁下去,“就影响夏局您十点钟的交流会了”。夏绍庭惊异於他对自己的行程掌握,回握的手用了些力:“您辛苦。” 把唐峰和郭泽安送出门后,他对夏林南说了句“不要乱听信別人也不要胡思乱想”,又说“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管”,而后沮丧疲惫地把自己关进臥室。夏林南跑到阳台上,等了好一会儿,才看到唐峰和郭泽安走出楼道的身影。 正当她疑惑为什么他们下楼用了这么长时间之时,唐峰走向楼前窄院的围墙,把公文包交给郭泽安,借著紧贴围墙的花坛爬到围墙顶上,慢慢站了起来。 身子站直站稳后,唐峰抬手挡住阳光,仔细往一楼掛满腊肉和鱼乾的蓝色铝合金窗户里面张望。 十几秒后他把手放下,屏息,狐狸一般小幅度地转动头颅,突然仰脖朝上看。 夏林南忙不迭缩回脑袋。 唐峰的视线停留在夏家阳台花盆里的残枝败叶上。片刻后他跳下围墙,从郭泽安手里拿过公文包,重新走回楼道,一边说:“臥室门虚掩,门口正中间有一双男士拖鞋,高建国在家。我们继续敲门,大声紧促一点,报上身份,他就开门了。” 夏林南提著心,慢慢把头又伸出阳台,捕捉到了他们重新进楼的身影。正当她猜想警察们是否要再度敲门的时候,一声悠长熟悉的口哨传入她的耳朵,来自於对面屋顶。 程雅文头戴鸭舌帽,手里举著个会反光的东西,正在朝她招手。 仔细看,夏林南看出那是一个老式的铝饭盒。程雅文拍了拍饭盒,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用手指指下方,示意夏林南下楼。 身后,夏绍庭换上了平日上班穿的白衬衫西裤,拿著公文包,催促夏林南一起出门,去听一听文化馆举办的“山水县古城歷史交流会”。一番短暂但激烈的思想斗爭过后,夏林南捂住肚子:“你先去,爸爸,我来例假肚子痛。” 回头再看对面,程雅文消失了,铝饭盒在一架宽大的热水器后面探出头,把烈日的光线反射到夏林南脸上,像探照灯一样。 第五章 旧识 悬湖 作者:佚名 第五章 旧识 夏绍庭带著將信將疑的表情出门之后没两分钟,夏林南也下了楼。经过101號高建国的房门前,她放慢脚步,注意到门口一男一女的两双鞋——是唐峰和郭泽安的。出了楼道,她飞奔至程雅文所在的16栋,一口气跑到六楼,被程雅文拉上房顶。 “是你太没种,还是我太见不得人?” 夏林南不理会程雅文的调侃,眼睛直勾勾盯住铝饭盒:“这是什么?” “给,”程雅文的手一伸,“生日礼物。” 四个字一出口,夏林南的好奇心顿时全无:“不用。” 程雅文鄙夷地嘖了声:“不是偷的抢的。” “真的不——” “也不是花钱买的,”程雅文抢话的同时把饭盒往夏林南怀里一塞,“这东西本来就是你的,你打开看看。” 饭盒沉甸甸,外壳已经被太阳照得发热,揣在怀里跟个热水袋似的。盒盖紧,四圈有锈跡,还有些变形,夏林南费了点劲才把盖子打开。 “噢,”看到里面东西的一瞬间,夏林南笑出声,“怎么在你这里。” 紧接著她的鼻头微微地发酸。饭盒里装满了过时无用的小玩意儿,彩色弹珠、彩色糖纸、陀螺、弹弓、发卡、塑料香豆……还有一些漂亮的小石头、两个捡到的像巨大钻石一样的水晶灯的玻璃吊坠——这些都是夏林南小时候的宝贝。然而,在一次惊心动魄的打赌中,她把这盒宝贝输给了当时宿舍楼里的孩子王,章扬。现在想来,章扬其实没什么本事,他之所以受拥戴,无非是因为他在这一帮小孩子里面年龄最长,个子最高最壮,最喜欢拉帮结派,有个姑父当过厂长,有个叔叔当过副厂长,还有一个不管不顾护著他的人,他妈妈。 程雅文又从裤袋里掏出一个粉紫色半透明塑料圈,弹到空中,换只手接住,伸到夏林南眼皮底下:“喏,希腊神庙,也归你了。” 更详细的记忆涌入夏林南的脑海,想当初,就是为了集齐这些五彩繽纷的奇多圈,她冒险赌上了这一整盒宝贝。粉色希腊圈是稀缺款,除了章扬手里,夏林南没看到过第二个。夏林南还记得自己是怎样输掉的:半张扑克牌放在地上,双掌並成蝴蝶状,用力拍地,一次性拍出的气流能让扑克牌翻面就算贏。为了贏得粉色希腊圈,夏林南和章扬在眾多小伙伴的围观下对战了三次,两人都只成功让扑克牌翻面一次,算是平局,但章扬要面子,临时修改规则说先翻面的就算贏,不顾以程雅文为首的几个人的反对,强行收走了夏林南的宝贝饭盒——她十岁时候的全部家当。 “你怎么拿到的?”夏林南问程雅文。程雅文回答说两年前章扬一家搬走后,她在他们家丟弃的床底下找到的。 “还有一大盒奇多圈,”她补充,“但希腊圈也就这一个,我找了好久才找出来。” “本来找到就想给你了,”程雅文继续说,一边把希腊圈放进饭盒,“可那个时候你爸不让你跟我打交道,一耽搁,我就忘了。” 三年前程雅文还是个即將升入山水一中的准高中生,拥有光辉灿烂的前途,而两年之前的她已经是个从山水一中退学半年的无业游民。塑料圈被程雅文搁在一个闪闪发亮的玻璃吊坠上面,轻巧,艷丽,也陈旧,幼稚,无趣。夏林南抬头给了程雅文一个感激但沧海桑田的微笑:“谢谢。” “客气啥,”程雅文若有所思地看著她盖盒盖的动作,“刚刚警察去你家问什么?” “你知道他们是警察?” “熟得很。那个唐峰,穿啥我都能认出来,那女警察,小郭,大道理一套一套的,可烦了。他们找你们什么事?” 若时间还停留在十岁那年,夏林南会对程雅文毫无芥蒂地有问必答,但现在,多多少少已经有些物是人非。生锈变形的盒盖要盖回去也得费一番劲,见夏林南抿著嘴与盒盖做斗爭,程雅文伸手托住饭盒,一个拳头下去,盒盖到位了,严丝合缝。 “你今天找我,不会只是要给我这个吧,”夏林南掂了掂手里的饭盒,抬头,“你想告诉我的事,就是警察在问的事。” “別那么——” 程雅文的“绕”字没说出口,被夏林南打断:“警察来问我妈去哪了。你是不是知道我妈的下落?她在哪?” 程雅文嘴巴半张,半晌才发出声音:“警察问你妈去哪了,为什么?” 是一种恶作剧要嚇唬人,结果真把那人嚇死了的那种无措和难以置信的语气。夏林南被太阳晒得眯起眼睛:“所以你就是乱讲的对不对?你说,你知道我妈的下落,是信口开河,对不对?” “我——” “箱子里面有人骨,也是你这里传出去的,你唯恐天下不乱,乱编的,是不是?”方才的感动荡然无存,看程雅文这邋遢混混样,夏林南没什么好气,“你觉得无中生有和胡说八道很好玩吗?说话要负责任的你知不知道?只图自己找刺激,什么后果都不管!早知道你变得这么自私、这么混帐,我就应该听我爸的话,跟你绝交!” “不是,”程雅文被说得一下子招架不住,“不是这样的……我一开始没说箱子里有人骨,我想保密来著,架不住红头他们天天问,红头知道我以前住你家隔壁……我,我也就只说了四个字,』尊重逝者』,谁知道听到他们耳朵里就变成箱子里有死人了,还特高兴,那个……” “红头”就是几天前进入楼道喊程雅文老大的那个红色头髮,夏林南对他最大的印象是个子特別高,走路插兜弓背,像个禿鷲。“你別说他们,你自己不也很兴奋?”夏林南对程雅文的解释不以为然,“那你说你知道我妈的下落又是怎么回事?你真知道?” 把程雅文问住了,她挠头,一脸抱歉和心虚:“这是我突发奇想,我认。不过,我不说个你最在乎的事,你会理我嘛?” 夏林南骂了句神经,转身离开楼顶,程雅文紧跟著跳回楼道,追著她下楼:“但你认真想过没有,为什么你妈一整年没有音信,就跟在这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你不要觉得是你妈妈脾气大,任性,她不是十几岁,她都快四十了!她不可能真的一走了之,对你不管不顾。” “林南,我替你认真想过这事,”隨著两人逐渐靠近一楼,程雅文的语气越来越严肃,“我想的是,你妈妈有可能——” “遭遇不测?”夏林南接话,停步。 空气沉默了两秒。 “或者更糟糕。林南,你能想像到的你家最糟糕的事情是什么?” 夏林南读不懂程雅文的表情,那是一种凝重的不忍,她之前从未见过。她把涌到嘴边的“家破人亡”四个字吞回去,转头眯眼看外面的艷阳天:“好端端的要我想这些做什么,你閒得慌?” “我为你好。” 夏林南又骂了句“神经”,擦了把额头渗出的汗,冷的。她看了眼炽白的太阳,接著看向程雅文,整个视野模糊、发白,蒙著一层雾:“雅文,你想多了。离家一年了又怎样,人生有好几十年呢,一年的时间並不长。我妈妈好好地活在世上,在一个遥远但美丽的地方,一个她自由自在的地方。除此之外,对她的一切想像,都是空想。树林里面新发现的那堆白骨,不知道是谁,是个可怜人,但绝对不是我妈妈。我——” “树林里的白骨?”程雅文惊讶,“哪个树林?” 夏林南平整了一下心情才回答:“厂子边上的树林,你家旁边的树林啊!前天警察在那挖了一天,你不知道?” 程雅文摇头:“我三个月没回家了。” “三个月?!” “行了,这么说来,其实我跟你妈还挺像,寧愿死在外面也不想回家唄,”程雅文说著,手劲很大地揉了揉夏林南的头,“那既然我跟你妈很像的话,你想得对,你就当我刚刚说的话是在放屁。” 意想不到的类比,倒给夏林南带来几丝切实的安慰,她笑:“但我希望我妈在外面不是像你这样乱混日子。” “你管不著哈。”程雅文说完转身,吹著口哨,大摇大摆地走了。 本来夏林南不想去文化馆听什么古城歷史的讲座了,她面对外人时候的信誓旦旦、篤定如山,在她独自一人的时候,被可怕的心慌迅速掏空。回到家,她把旧饭盒放到钢琴顶盖的防尘布上,紧贴著几个相框,相框里面的照片——都是她自己——让她失去气力。这些照片是她从小到大的影像,都是林月荷拍的,最侧边相框里的她十五岁不到,光脚踩在机械厂旧码头被水漫过的石阶上,毫无顾忌地扬著下巴大笑。夏林南记得林月荷在搬家之前给她拍下了这张照片,又赶在她十五岁生日之前把照片洗了出来。她定定地看著照片,眼睛里是自己,脑子里却是照相机后面的林月荷。回想看不到妈妈的过去这一年,她感觉时光轻巧却在身体里垒成了一座山,连心跳都有些吃力。 本来夏林南想要弹一弹林月荷喜欢的《少女的祈祷》,久不练琴手生也没关係,重要的是拉近一点跟林月荷的距离。她都已经打开琴盖了,夏绍庭一个电话打到她的新手机上,劝她“只要吃得消,就来听讲座”。 带著催促和强迫。夏林南心生不悦,但留在家只会被越来越重的悲凉情绪围困,她便听话地出了门。 来到文化馆,她一眼知晓夏绍庭压力何在:有老熟人。 此次“山水县水库移民史暨县歷史文化讲座”由文化局联合山水一中共同举办,山水县是个地广人稀的小地方,没有高等学府,最重量级的学校就是这所省级重点高中,山水一中。一中建校近八十年,前四十年都在水下老城,来文化馆听讲座的人里面,有相当一部分是白髮苍苍的一中老教师。 讲座尚未开始,夏绍庭站在台前和几位老者握手说话,三四个电视台的人对著他们拍摄。入镜的老者当中有个年逾八十的白鬍子老人叫季中卿,是一中的退休老师,曾在机械厂旧宿舍楼住过两年;扛摄像机的记者叫翁永军,不到三十岁,几年前也短暂住过旧宿舍楼,下岗后托厂里旧领导的关係进了电视台;另一个记者叫刘倩,是林月荷以前的同事。 而给夏绍庭带来压力的老熟人聚在摄像范围之外—— 陪伴季中卿前来的他的小儿子季泽春带来了齐齐整整的一家四口,其中季星宇季星时兄妹正在规规矩矩、求知若渴地翻阅著一本最新修订的县誌。夏林南低头看了眼今日的穿著,衣服有袖、裙摆过了膝盖,还好,没有给夏绍庭丟脸。 夏绍庭和季泽春中学的时候当过同学,旧宿舍楼里面跟他俩同一届同一个学校的,还有高建国。三人当中混得最好的是夏绍庭,正正噹噹大学毕业,顺风顺水升至高位;季泽春当年高考失误,差了几分没去成大学,高建国则是混了个高中毕业。季泽春也是能干的人,进入机械厂不到十年就当上了厂办主任,又赶在国企改制前跳出厂子,现在是山水一中的后勤主任。他的老婆,阮淑华,同样极富责任心和上进心,像环绕著行星的卫星一样,一路跟隨自己的龙凤胎子女,从最开始的普通小学语文老师升级成现在的重点高中语文老师。夏绍庭和季泽春同龄同校,夏林南又和季星宇季星时同龄同校,两家免不了地会被人拿来对比,而早在多年前,夏家就已经败下阵—— 季家人团结一致积极向上还从不逾界,不像夏家,身为人母的林月荷行为出格,顺带著小孩子也野性难驯。 夏林南近两年才体察到这些看不见的社会现实,而正是她自己惹的一件事,让她认识到两家的鸿沟。这件事回忆起来很痛心也很不堪——初二那年,她给季星宇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告白信。 用了漂亮的印花信纸,夹在精心挑选的圣诞贺卡里,压在季星宇那充满荣耀的全年级唯一一张满分数学试卷下。季星宇打开贺卡的时候,信掉到地上,被別的同学捡起来,事情顿时一发不可收拾。事情的结果,是夏林南被拎上主席台读了检討书,老师把那两个月被派去寰州学习的林月荷喊回了家,然后夏绍庭给不愿再去学校的夏林南转了学。至於季星宇——告白信被班主任截获的时候夏林南以为他会坦然承认信里面提到的两人的口头约定——一点负面影响都没有受到,反而更进一步,作为“作风优良”的典范,被评上了市级三好学生。 “家风不一样,”夏林南曾经听到季泽春这样说,“家风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好的。夏林南和季星宇不一样,她是女孩子,又没有好榜样,不好好把一把,很容易歪掉。” 夏林南觉得夏绍庭跟季泽春的想法是一样的,不然,他不会变得如此在意季家的眼神。转学之后,他开始鞭策夏林南认真读书,过去这一年尤甚,总算让夏林南的成绩不再是过山车,即便不能和季星宇季星时平起平坐,也能够在接下来的高二进入实验班;他一方面不想让季泽春觉得自己事业成功但只是孤家寡人的可怜人,一方面也確实操心女儿,常把夏林南拉入一些活动,创造令人欣慰的“继承”。这些事,夏林南基本是配合的,原因很简单,她也不想被人看扁。 尤其是季家的人。 夏林南走进匯报厅的时候,远远的季星宇感应到了什么,抬头,目光碰到她的身影,触电般弹回去看县誌。夏林南对他视而不见。她往夏绍庭眼前走过,让夏绍庭看到她来了,又头也不撇地绕过挡住过道的季家四口。阮淑华正在和人讲话,鏗鏘有力的声音直衝夏林南的耳朵: “……不能惯,要管!小孩都是管出来的!高中了更得管!过去这一年我花在他俩身上的心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 “那是,那是,”接话者频频点头,侧身给夏林南让开一点路,“这一年不容易啊。” 不確定是不是错觉,夏林南感觉说话的人瞥了自己一眼。她没细想,注意力被前方架起相机的人吸引,那人有一头格格不入的金棕色头髮。夏林南欣喜地奔过去: “嗨!” 镜头里突然跳出一个人,是夏林南。许西起身笑,夏林南也笑:“果然后会有期了!” 打完招呼,夏林南的注意力又被三脚架上面的黑色大相机吸引,走到许西身旁问:“这是数码的吗?” 许西说是,夏林南掂了掂挎包——程雅文偷放的银色相机还在她包里——又问,怎么用。许西便把刚架好的相机拿下来,给夏林南解释各个按钮,末了把相机往她眼前一伸:“你试试?” 夏林南高高兴兴地说好。相机来到了她的手里,挺沉,黑色长镜头隨著她手腕的转动近近远远地变焦。通过屏幕,夏林南先是看到季星宇把县誌归还到主席台上,转身时目光在她这边有一个停滯,又看到夏绍庭含笑的视线往匯报厅侧门扫了眼,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鬱。夏林南把相机镜头对准侧门,高建国进入屏幕,后面跟著郭泽安,最尾是唐峰。 唐峰那鹰一样的目光扫过夏绍庭、翁永军、季泽春,来到夏林南身上,满足地微微一亮,锁定。 第六章 一年 悬湖 作者:佚名 第六章 一年 夏林南把相机还给许西,惴惴不安地看著唐峰走向这边。所有这些夏林南认识的人,唐峰都认识,走过来的途中他一路跟他们点头致意。眼看著他就要走到眼前,“砰”,一个人突然从讲台跳下,挡在夏林南和唐峰之间。 “小唐,”那人背对著夏林南,“你真是无处不在啊。” 轻鬆笑侃的语气。唐峰拍拍牧知的上臂:“来给你捧个场。” 今天讲座的主讲人就是牧知,文化馆门口摆著他的名字和介绍。牧知从前方截住唐峰的同时,牧晓从后方出现,对夏林南礼貌地笑了笑,拉走许西,让他去给几个退休教师拍照。牧晓、牧知和许西都是轻盈高挑的身材,夏林南因此判断他们是一家人。她也想走,从唐峰的眼皮底下逃走,可一股忐忑又强大的力量把她定在原地,那是她的好奇心——她更想知道唐峰找她要说啥。 唐峰迅速结束了和牧知的寒暄,看了夏林南一眼,不张口,眼神指向她身后。那边有扇侧门,门外没人。他走向侧门的时候夏林南跟了上去,没走出几步就被后面匆匆结束拍摄的夏绍庭拉住:“林南你不要乱跑!” 他催促夏林南赶紧找位置坐下,讲座即將开始,然后面朝唐峰:“唐副队,我们借一步说话。” “我女儿才十六岁,还没成年,没有经过我的同意,不能够单独接受警察的盘问,”把唐峰拉到一侧,夏绍庭很不客气,“您这样违规了。再有第二次,我会告知董局长。” “夏局长,我想您误会了,”唐峰眼角带笑,瞥了不情不愿走回去的夏林南一眼,“我没有跟您女儿说什么,我就想出去抽根烟,不知道她跟了过来……不信你问她。” 夏绍庭的脸色相当难看:“唐副队长,我理解您压力大,破案心切,然而欲速则不达,希望您慎重。” 是合理的忠告。可回到局里,认真看了林月荷的手机,唐峰忍不住內心的激动——有点眉目? 前两天刑侦队在树林里挖掘白骨的同时,把那块区域的一些不属於树林的人类活动的丟弃物,比如矿泉水瓶、打火机、塑胶袋等等,也带了回来。这其中比较特殊的是几枚纽扣、几块严重腐化的棉布和一条半圆形状的细钢圈。经推断,纽扣、棉布和细钢圈是受害者身上的衣物,钢圈的大小和材质较为特殊,是女性文胸的承托架,能够证实受害者的女性身份。纽扣大小不一,有塑料的有金属的,其中最特殊的是一枚氧化严重的银扣子:圆形,边缘粗糙且厚度不均,像是手工作品,正中央刻有一朵莲花的图案。 林月荷手机上掛著的银吊坠也印有手工製作痕跡的莲花图案,两者摆在一起,显然是同宗同源。 不仅如此——唐峰激动地在办公室里踱步——几日前,从水下捞起来的那个樟木箱子里,还有第三个带著莲花图案的银制物品,一条银手鐲。 箱子里除去三条银鐲子、一个银戒指和一对银耳环,全是些不值钱的旧物,虽说每一样都被夏绍庭用防水塑胶袋仔细包裹。几样银饰装在一个红色丝绒的抽绳小袋里,只有一条手鐲印有莲花,其它银饰都印著“宋记”——在多年前那个尚未解放的年代,老太太宋柳玉是水底下老县城里“宋记银铺”的小女儿。 夏绍庭毫无疑问是孝顺的,为了老太太的方便,在机械厂倒闭关门、大量员工纷纷搬离宿舍楼之时,他在旧房子里留下,买了商品房也不急著搬,因为老太太眼睛看不见又喜爱在湖边晒太阳;夏绍庭无疑也是顾家爱家的,他大度接纳疑似不忠的妻子、用心培育不太听话的女儿,是难得的丈夫、优秀的父亲,可——唐峰在心里头篤定——所有看得见的这些,並非夏绍庭的全部。 手握三条强相关的莲花银饰,唐峰决定先不要打草惊蛇,毕竟现在连白骨是谁都还没確认。白骨的身份是关键一步,专案组一成立就展开调查,把原来旧宿舍楼的住户一家家问过去,不放过住在树林附近的居民,確实收集到一些信息,但绝大部分都是无用的。如此消耗掉大半个月时间,在唐峰的督促下,公安局在报纸上刊登了一则“无名女尸认领公告”,公告里面有这样一句话: “家中近一年以上有女性亲属失联的市民群眾,请儘快与县公安局刑事侦查支队联繫。” 公告很短,没有一个字提到十年前的方玲玲案,但这层联繫无需挑明,白骨的发现地点“机械厂树林”明示了两起案件之间的联繫。对於碎湖镇居民来说,多年未破的方玲玲案就像慢性病,人们从最开始的震惊与沸腾,变成现在的疲惫与习惯,若没有白骨案这个劲爆的新刺激,方玲玲案就会和许多事情一样,隨著人们年岁渐长而被岁月无情地消磨掉。白骨的出现,混合著前些日子那含著人骨的沉箱传闻,像一把钥匙插入锁孔,咔嚓一声,弹开人们封尘的记忆,所有被时间掩埋的恐惧、猜疑和兴奋重新席捲了碎湖镇,似滔天巨浪,无人能逃脱那混沌又冰凉的衝击。 水底古城考察在八月中旬落下帷幕,该项目从一开始就备受关注,中途更是登上了央视,大大扩展了山水湖的知名度,给夏绍庭的职业履歷增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坊间有人在传,说夏绍庭很快就会官升一级,上任副县长。夏林南在夏绍庭脸上却看不到任何发自內心的喜悦。相反,这些日子以来,他独自待在书房里面的身影一天比一天垂丧、落寞。开学前一天是周六,上午,隔著书房门,夏林南听到夏绍庭在打电话,语调当中有一种面对陌生人的客气和几丝强装的镇定。和之前一样,她悄声拿起客厅的话筒偷听。 “……我想想……上次接到她的电话已经是两三年前了,她问了我一些做外贸的情况,我还说让她过来一起干呢,没下文了……哎这些年各自成家立业,大家都忙,我高中跟她关係是好到可以穿一条裤子,南下深圳后我跟她的联繫是越来越少了……” 在电话另一头说话的干练女人叫黄友珍,林月荷高中时期的同桌兼上铺。夏绍庭的声音微微沙哑:“过去这一年你听到过她的消息吗?” “没有啊,两三年没联繫了嘛,”黄友珍大咧咧,“她怎么啦?你俩闹矛盾啦?不至於吧,你俩金童玉女感情很好的呀!” 夏绍庭努力掩盖声音里面的虚弱和空洞:“这事说来话长……反正如果她联繫你了,或者你听到她的消息了,麻烦你给我打个电话……也拜託你仔细想一想,她以前有没有提过哪个地方特別想去,哪怕是她很早以前读书的时候提到过,对我都很有可能有帮助……” 像这样的求助电话,夏绍庭一连打出去五个,其中有两个没人接听,最后一个接电话的是个男的,声调冷,话不多,掛电话前冷嘲热讽地说了句“我还以为你们把日子过得很好”。五个电话似五场战役,打完后夏绍庭迟迟没有走出书房,屋子里氤氳著无助的沉默。 夏林南往影碟机里面插入一张租来的dvd,《逃学威龙》,又拿出一包薯片,不管不顾地开心大笑。十一点钟,停电,热热闹闹的电视屏幕漆黑一片,包装袋里的薯片见了底,空调的嗡嗡声也在一瞬间消失。像突然被丟进真空世界,巨大的安静压得夏林南有些喘不过气。她起身,把阳台、臥室和厨房的窗户通通拉开,洗了个苹果,叩响书房门,门没锁紧,她直接推开。 夏绍庭伏在书桌上看书,用窗帘隔绝户外的阳光,屋子里很暗。 夏林南喊了声爸,走过去拉开窗帘,回头把苹果放到夏绍庭眼前:“我饿了,中饭怎么吃?” “你去大姨家吃吧,”夏绍庭抬了抬头,“我还有事要忙。” 他眼里没光,眼眶微微地发红,浓浓的愁绪和失意拢在眉间,额头上的浅淡纹路一夜之间被凿深、拉长,常年挺拔如松的背也傴僂了。夏林南看到桌上摆著几本鲁迅文集,摊在夏绍庭手边的文章標题是《伤逝》。 伤……逝? “那个,妈妈有icq的,”夏林南定了定神,儘量不带感情地说,“爸爸,你知道icq吗?就是用来——” “我知道,网络交友工具,”夏绍庭打断她,“我不知道你妈有这个东西。” 夏林南“噢”了声,有一种说错话的后悔,立马找补:“不是……妈妈是工作需要,她当记者需要採访很多人,她还让我去申请一个號码加她好友呢,但我没放在心上,去年搬家的时候,我把她的號码搞丟了。” “去吧,你快去大姨家吃饭吧,带上手机,”夏绍庭垂下脑袋,声音像来自於几百米深的地洞,“下午我有客来访,你不必回家,自己安排。” 林月梅家完全是另一番景象,房子小,东西多,爆炒辣椒的声音压过了收音机里面的黄梅戏,周顏的房间通阳台,阳台的玻璃窗被高高掛起的床单挡住,床单下方的晾衣杆上面满满当当,撑出去的竹筛里还晒著菜乾。夏林南在阳台的鞋柜上看到几盆生机勃勃的芦薈、绿萝和吊兰,不禁感慨:“你家真好。” “吵死,”周顏不以为然,“一开始我爷爷奶奶说只是过来小住两个月,一转眼他们都住三年了,我妈说乾脆她搬出去得了。” 周顏喜欢安静。她又告诉夏林南,说她高二要住校。“虽然我妈说的是住校对我好,学校里清静,作息规律,”她凑到夏林南耳边,“但我觉得真实原因是那个白骨案,杀人恶魔又开始行动了,女孩子走夜路不安全。” “小姨夫让你住校了吗?”紧接著她问。夏林南摇头:“学校宿舍不够用,我家离学校那么近,我肯定是走读。” “那你得小心点,放学別乱跑,”周顏拿出姐姐的姿態,关心叮嘱,“最好让你爸爸接你回家,也就这一年,高三就可以住校了。” 夏林南对住校没有兴趣,学校里的宿舍八人一间,床上只能放一床被子一个枕头,加个玩偶都不行,她光想一想就觉得拘束。但她也羡慕周顏可以住校,羡慕周顏有一个方方面面都为她考虑到的林月梅。她觉得周顏在某些方面很天真,竟然会觉得夏绍庭能够每天接女儿回家,接一年——这件事別说夏绍庭,就算放到林月荷身上,也做不到。这样一想,夏林南突然意识到,原来,她对林月荷的依赖,要高过对夏绍庭的依赖。 同样的,对林月荷的期待也是。 难道不是吗?林月荷不在的这一年,每每听到林月梅说“妈妈不在就没那么方便”的时候,夏林南都会反驳说“方便”。她倒不是故意这么说,像是跟谁赌气似的,她是真的没觉得有哪里不方便,因为她把要求放低,把期待降低了。 拿过生日来说,如果林月荷在家,夏林南希望生日那天早上吃到妈妈烧的长寿麵、晚上妈妈做一桌丰盛的饭菜、白天穿妈妈精挑细选的新衣服,最好还有一封妈妈用心写就的贺卡,里面满是妈妈的爱和祝福。拿其他事情来说,如果学校开家长会,夏林南希望能够出席的是妈妈而不是爸爸;如果养金鱼养花,夏林南希望是妈妈帮著换水浇花而不是爸爸;如果生病了,夏林南希望是妈妈请假照顾她,而不是爸爸。 夏林南细数自己过去这一年,感冒发烧了一次,请假两天在家自己痊癒了;金鱼和花都被自己养死了;学校家长会,夏绍庭出差没人出席,她並不在意;生日的过法全部交给林月梅,和周顏一起过的那天並没什么不满意……这样的一年並不精彩,但她对自己、对夏绍庭、对林月梅,哪有什么怨言呢?没有的。 这样一想,夏林南感觉以前的自己有点任性,对林月荷的要求也有点太高。 每次来周顏家吃饭,周顏奶奶总是会给夏林南多煎一个鸡蛋,热情地叫她別客气,把这当自己家。夏林南以前也没客气过。今天,周顏奶奶给她煎了两个荷包蛋,吃饭时一桌子人都给她碗里夹了菜,夏林南吃到半途,悲从中来,好不容易才把米饭扒完,一放下筷子就逃离了那张团圆丰盛的別人家的饭桌。 回到家里,衝进房间,隨便抱过床头的一个玩偶,她缩在床角泪流不止。夏绍庭闻声而来,吃惊又不知所措地看著女儿:“林南,你……怎么了?” “我想妈妈了,”一说出口,夏林南哭得更畅快,眼泪和汗滴一併掉到怀里的白色史努比头上,“我、我想我妈了。” 夏绍庭往前两步,半蹲下来,想要安抚女儿,手犹犹豫豫地抬到半空,悬了会儿,又无助无措地垂落下去。夏林南看不到夏绍庭的举动,抽抽搭搭:“为什么妈妈还不回家?妈妈早就不想要我,这次她真的不要我了!” 夏绍庭蹲得吃力,也坐到地上,背靠墙看著夏林南:“去年,你不该说你妈』自私』,她为你付出了很多,你应该看到她的辛苦,张口就说她』自私』,太伤你妈的心了。” “可我那是气话啊,”夏林南用手抹掉眼泪,渐渐打住哭泣,“难道妈妈会被女儿的一句气话气走一整年吗!她又不是不知道我爱说气话!” “气话就是不能隨便说,”夏绍庭用沉重的眼光夏林南,摇头,“你那个时候已经十五岁,不是五岁。你应该试著理解妈妈,她又要忙工作又要顾家里,之前还要照顾你太婆,不容易的。刚搬了家事情多,妈妈让你帮忙整理一下,你就应该整理一下,不要偷懒。你长大了,理应多帮妈妈分担家务。” 道理是对的,但夏林南听得如鯁在喉,不舒服。夏绍庭摘下眼镜,揉著眉心,嘆口气继续道:“你妈妈呢,很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见,不能用普遍的要求去要求她。一家人啊,齐齐整整最重要,家里乱一点,被旁人多看两眼,有什么关係?人不能太要面子,你妈妈可能想要的东西有点多,她——” “当时是你要面子,是你催她整理屋子!”夏林南把夏绍庭打断,“你忘了我为什么跟她吵起来吗?是你说,搬家好几天了,东西都没收拾,上上下下的邻居过来打招呼都不太好意思,你让我妈赶紧收拾一下,我妈刚刚旅游回到家,有点感冒不太想动,就要我帮她一起弄,我不愿意,才和她吵起来的!是你要面子在先!” 夏绍庭被戳到痛处,脸色铁青:“我不是要面子,我催她是因为这个家要住人!搬家好几天了,箱子堆在客厅,都没法下脚!我每天早出晚归忙工作,回家一看乱糟糟,我心情能好?我是那种两手一摊只会使唤老婆的大爷吗?我有哪里做得不够格?搬家是不是我专门请了假,跑上跑下?搬家那两天那么多事,你妈妈去哪了,你说!” 林月荷那几天出去旅游了。夏林南不想败下阵:“我妈就算去旅游,也是被你气走的!我们搬家之前,给太婆办满七的那个晚上,你俩半夜吵架了,在水房里吵得很凶,我什么都听到了!” 夏绍庭铁青的脸又变得煞白:“你听到什么了?!” 夏林南不吭声,抱住膝盖,脸深深埋进臂弯,肩膀止不住地颤抖——她的眼泪又一次崩堤。夏绍庭的心绪也被衝垮,垂首扶额。寂静,像毒药,渗透进房间里的每一寸空气,夏林南感觉呼吸都泛著痛苦。隱约传来敲门声,由轻至重,一点一点穿透门缝,在空荡的屋子里徘徊不去。夏林南止住哭泣,抬头看夏绍庭,夏绍庭绷著身子,侧著耳朵,表情有点茫然,充满警惕。 铃——突然电话响了。父女俩都一个激灵,夏绍庭起身朝客厅的座机奔去,夏林南则擦掉眼泪,跑向大门的猫眼。 “是是是,就是这儿,”接起电话的夏绍庭一瞬间恢復平日的精神气儿,“您稍等,我给您开门。” 猫眼后面的夏林南则把呼吸收紧——门外站著牧知和许西,两人微仰著头,视线被门楣吸引,脸上的神情如出一辙,混合著困惑、尷尬和吃惊。 第七章 门楣 悬湖 作者:佚名 第七章 门楣 一直到牧知对著手机喊了声“夏局”,许西才知道眼前这扇门后面,是县旅游局局长夏绍庭的家。这是一扇普通的防盗门,门框边白色的守孝对联有些抢眼,但更抢眼的,是白色横批“流芳百世”上方的红色横批,同样写著四个字:“捂好家庭”。 “捂好”二字比后两字粗实,生怕人注意不到。牧知放下手机后,许西问:“夏局长的女儿是不是也在山水一中?” 牧知“欸”了一声,有点意外地看向许西:“我还以为你跟她早就熟悉了,你俩没认识?” 许西的眼神迅速跳开:“见过两次罢了,不熟悉。” “上次看你教她用相机,我还以为你俩早就是朋友了呢。” “那都过了快一个月了。” “我怎么听出几分怨念啊,”牧知大咧咧笑道,“你是嫌这一个月的时间太长了是吧?” 许西给了牧知一个“別闹”的眼神,不搭话,耳朵微微地泛红。红色横联上面的字是用黑色记號笔写的,字跡丑陋,贴得也不正,四角的胶水还是湿的。看著这明摆著是恶作剧的把戏,许西脑海中闪过一个红色头髮,那人约莫二十岁上下,个头很高,比自己还高,方才进楼的时候,那人刚好下楼,嘴里哼著曲儿,也不让道,一副无赖样。横幅就是他贴的? 见牧知要撕横联,许西拦住他:“等一下。” 他拿出相机,后退一步,给红横联拍了几张照片。 “你现在还挺谨慎,”牧知用刮目相看的腔调说了句,踮脚,伸手,认真撕下横联,“谁这么无聊啊?夏局也真够倒霉的。” 完整的横联被撕成好几条碎纸,牧知把它们揉成一个球,塞进许西的挎包,叮嘱许西临走的时候再向夏局长提一提这事。这时房门开了,夏绍庭带著调整好的得体表情,把两人迎进屋內。 牧知说许西接下来要去一中借读,问夏绍庭“令媛在不在,两人以后是同学,可以先认识一下”。夏绍庭瞥了眼夏林南那紧闭的房门,客气笑道: “小女在屋里赶暑假作业,任务重……她不懂事,任性惯了,刚刚勒令我不要去干扰她,恐怕我这个当父亲的——” “我舅舅说笑呢,我也是来拜访您的,”许西善解人意地接过话,“我听我舅说,您这有宝物,我就跟过来了。” 夏绍庭谦虚道:“称不上是宝物,敝帚自珍罢了。” 他给牧知和许西泡了茶,把两人引入书房。所谓“宝物”,是一张长长的捲轴画,横放在书柜顶部。书桌已经被夏绍庭清空,他把画卷平放在桌面上,铺开。 这是一张铅笔绘製的老街图,有人物有景色,顶部写有一行毛笔字: 崇城铜板路之万千风物 崇城,即淹没在山水湖底的老县城。见牧知明显地提起了兴趣,夏绍庭挺起胸脯说这是他画的,前前后后改了十稿,把过去三年工作以外的时间几乎都用上了。牧知问是怎么收集到的老街信息,夏绍庭笑:“我外婆的口述。从我回来工作开始,我就有意识地把她的回忆记在本子上。” 牧知带著钦佩之情点头:“宋柳玉老太太。” “对,”夏绍庭指著画面中心的“宋记银铺”,“这就是我外婆的出生地,娘家。” “后面她嫁人,搬到了这,”夏绍庭的手指滑向画面右上角的一个庭院,“胡生记,当时是县城里面生意最好的饭馆。再后面又搬到了这,”夏绍庭的手指接著滑向左边的一栋朴素平房,“房子越住越小。她老年住的机械厂宿舍是最小。我外婆说,她这辈子是从大到小,一开始家里的家丁都有十几个,到我这一代,三代同堂也就是个几粒人的小家,也算见证了时代变迁。” “確实,”牧知认同,“能见证过去这一百年,人生很值啊。” “我外婆在胡生记住了快二十年,”夏绍庭接著说,“我母亲就是在胡生记出生的,她是我外婆最小的孩子。母亲三岁的时候,日军的飞机往城里扔下几颗炸弹,胡生记就这样没有了。” “啊,那很可惜,”牧知很快进入夏绍庭口中的情境,“老城是风水宝地,当年打仗没打到这吧,要不是日本人,说不定我还能在水底下找到胡生记的老房子。” 夏绍庭摇头说难:“我外公不会持家,好赌,我外婆说,日本人还没丟炸弹下来,胡生记就已经保不住了,我外公欠了很多债,三天两头有人来砸店砸房子,门楼的飞檐都被人敲掉了,还有债主放话要烧掉房子。” “这样,”牧知听得津津有味,“这样。” 许西则有些心不在焉,注意力更被书柜里的相框吸引,充满兴趣地一张一张看过去。有一张色彩高饱和的老照片,是夏林南和一只孔雀的合影,孔雀在画面正中,没有开屏,长长的尾巴贴著一棵矮小的松树。照片里年幼的夏林南扎两个辫子,头戴的浅蓝色发箍上有蝴蝶翅膀一样的镶著水滴形状珍珠的亮黄色绸缎,粉衣服蓝裤子红皮鞋像是盛装打扮,胆子很大地抱著孔雀的脖子。盯看良久,许西才意识到照片里小小的夏林南面色僵硬没有笑——可为什么自己会觉得她在朝自己笑? 还有一张照片,是夏林南过生日,她还是扎两个辫子,眾星捧月地被拥在中间,眼前的圆桌上摆著丰盛的饭菜和一个醒目的大蛋糕。许西认真数了数蛋糕上面的蜡烛数量,十根。十岁的夏林南大笑起来是明媚又张扬,眼睛映著蜡烛的光,亮得跟钻石似的。她身边那位和她一般高、头戴布巾、穿靛蓝斜襟衣的老太太,应该就是沉箱的主人宋柳玉了。宋柳玉傴僂著消瘦的身体,像一棵被秋风洗劫过的老树,皮肤布满了岁月的褶皱,有一张祥和的脸,但眼睛没有光泽,蒙著一层灰白的翳。 “就是说老太太在老城的铜板街住了大半辈子,移民的时候她多大年纪?”牧知的询问传入许西的耳朵。 “五十二岁,按周岁那就是五十一,”夏绍庭的声音不大,克制又充满了感情,“她不捨得走的,跟很多人一样。” 书桌上的檯灯突然亮起来。 “啊,来电了。”夏绍庭的语调轻快起来,拍拍牧知的肩,把书桌后的办公椅拉出来让他坐,走去关上窗户,打开空调,又拍拍沙发招呼许西坐。许西礼貌应允的时候,挎包里面手机响起,是牧晓的来电。许西的第一反应是把电话按掉不接,略一思忖,他变了主意,对夏绍庭说声抱歉,按下接听走出书房。 “妈妈发现你穿错了鞋子,你脚上那双是昨天洗的,还没干透,对身体不好,”牧晓在电话那头说,“你舅带你去哪了?” “我鞋子好得很,你別给我送鞋,”许西无端地烦躁起来,“我穿得很舒服。” 紧接著他补充:“我舅在开会,正在发言,你別找他。” 他掛掉电话,又按下关机。环视一周,屋子里宽敞、乾净,似乎有些过於整洁,没什么生活气。厨房像是从未使用过,煤气灶上面的锅亮洁如新;高大餐边柜里面的东西很少,有点像新房子的样板间。牧知和夏绍庭在房门虚掩的书房內聊得很投机,许西转身走向阳台,从包里掏出相机。 此刻是下午两点钟,在夏末的烈日之下,对面居民楼的平坦屋顶仿佛一片欣欣向荣的金属丛林。大大小小的太阳能热水器排列得杂乱而拥挤,银白色的不锈钢水箱反射出耀眼的锐利光芒,滚烫明亮得像海市蜃楼一般不真实。许西想把这幅烈日和金属一同上演的沸腾画面拍下来,端著相机悉心找角度,耐心试构图,正要按下快门的时候,一架太阳能后面突然闪过一个人头。他愣了愣神,放下相机,眯起眼睛观察对面——確实,那架宽大的太阳能后面有一个人。 是正常的黑色头髮,半蹲著一动不动,正在透过整齐真空管之间的缝隙观察对面的他。 许西看不清那人是谁。他用相机对准那架热水器,把焦距拉近,再拉近……突然镜头里面出现一个光点,捣乱的,跳跃的,从这台热水器蹦到另一台热水器,又落到楼下人家的雨棚上,许西的目光隨之不断移动。很快,光点消失了,再看方才那热水器,那人已经不见。 鐺、鐺、鐺,紧接著许西的右后方传来清脆的金属敲击声。他循声看过去,视线里面猝不及防地出现了夏林南——她从旁边窗户里探出头,手拿一枚小镜子,嘴角生动地弯了弯,友好,但短暂,眼睛在看见他转头后的瞬间亮了一下,是高兴的,脸上则有一种歷经混乱的平静。 许西回以一个矜持又喜悦的微笑。夏林南离开窗口,开门衝著许西的背影喊:“许西?” 许西有点笨拙地回身:“啊,对。” “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好啊,”许西收起相机,“什么忙?” “帮忙搬一下我的床。” 夏林南的房间和外面不一样,她房间里是一片丰盛的花园——墙上贴著繽纷的图画和海报,床头排著玩偶,窗下掛著风铃。她有一个属於自己的书柜,一半柜子都用来放磁带、cd及一些小玩意儿小摆件。她还有自己的单人沙发和落地梳妆镜,衣柜书桌就不用说了,房间的布置满满当当。许西把挎包放到门边的地上,困惑地看著卡在房间正中的大床:“怎么搬?” “往外推一点,”夏林南把挡住床尾的椅子拿走,用手比了个十公分的距离,“一点就行。” 许西点头:“那我先把床头柜搬走。” 床头柜上有cd机、两本柯南的漫画,一个不规则玻璃花瓶里面插著几只饱满新鲜的香檳色玫瑰,方才在照片里面看到的,幼年夏林南发箍上面的黄色蝴蝶结飞到了这里,由一根筷子固定,褪了色也变了形,落在玫瑰花丛中。许西先把花瓶移到梳妆镜前面的地板上,接著四平八稳地搬开床头柜,夏林南看著他那头抢眼的金棕色头髮:“我有点不明白,你说你在船上见过我,我怎么对你没印象呢?那个时候你还没染头髮?” “因为我不在船上,”许西背对著夏林南,把床头柜轻轻放下,“我下水了,戴著潜水帽。” “哇,你会潜水啊?” “不是很擅长,今年才接触深潜,”许西含笑回头,“你在找东西?” 夏林南说是的。 “那个,”走回床头的时候,许西抿了抿唇,目光在她脸上蜻蜓点水般一触,“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夏林南身后就是书桌,她回身,隨意拿了张写有名字的练习卷,隔著宽大的床铺伸给另一侧的许西看:“我的名字,还算好记吧?” 许西认真默念了一遍,点头:“记住了,好名字。” “来,我们一起拉,”夏林南把试卷丟回书桌,蹲下身子抓住床脚,“准备,一、二、三!” 床是用黄花梨木做的,厚重而沉,两侧和尾部的床板贴地,床头板也贴地,厚度超过了夏林南的手臂。两人合力把整张床往外移了十几公分,夏林南不知从哪变出来一把手电筒,往拉开的宽缝里面照: “就是这个,”她兴奋起来,把手伸进去,肩膀贴住床板,“我找的就是这张纸!够到了!怎么……还差一点点……” 许西绕到这边,目光落在她因用力而抿进的唇线和微微发红的耳朵上,声音里带著笑意:“我来吧,我手长。” 夏林南略有迟疑地让开身位:“行。” 纸被拿出来了,是一本本子的撕页,横线格上面龙飞凤舞的大字一目了然: 我討厌我妈!討厌!! 你永远別回来!!! 夏林南从许西手里接过纸张的时候,纸上一层薄薄的灰尘化为浮游生物,轻轻跃进水一般的阳光里。她把纸对摺,毫不犹豫地撕碎,揉成一个球。 “我以前乱写的,气话,”对上许西的目光,夏林南有些尷尬地垂眼,“早就该销毁了。” 她故作轻鬆地把纸团丟进桌角的垃圾桶,又低声喃喃:“我以前太傻了。” 夏林南还记得去年林月荷离家前的那几分钟,家里面是怎样的地动山摇——先是林月荷对著夏绍庭的歇斯底里:“没有你我可以过得更好!”再是自己对林月荷不讲情面的推搡:“你这个自私鬼,你走!你最好永远別回家!”接著,林月荷一气之下推门而去,自己冲回房间的拼命摔门紧隨其后——纸上的字就是那个时候写的,写的时候笔尖划破了日记本的空白页,眼泪水在夏林南的眼眶里面打转,被巨大的委屈压得喘不过气。 那天,她刚刚踏入十五岁,那天的房间里还挤著未拆封的搬家箱子。写完后夏林南爬到床上,蜷靠在床头想要细细控诉林月荷的“罪行”,再提笔的时候,心里却变得空落落。隱隱地,她听到夏绍庭在门口应付胡老太的关心,没有力气再写一个字。然后,林月荷突然回来了,鞋子都没脱,急急地跑进书房。 夏林南记得当时自己误以为林月荷是冲自己而来,所以慌忙撕下那页“气话”,塞进床板后面的窄缝。林月荷没有进来。林月荷的匆忙折返,是为了她的隨身包和新买的数位相机。带上这两样东西,她踏出家门,再也没有回头。 眼下不是触景伤情的合適时机,夏林南挤出一个云淡风轻的微笑,和许西一左一右地把床推回原位。搞定床,许西搬回床头柜,边搬边说:“有时我也挺討厌我妈。” “你们的討厌跟我的討厌不是一码事,”夏林南直言,“你们肯定是討厌你们妈妈管得太多,操心太多。” 她说得没错。许西认真放回花瓶的时候夏林南又说:“在我看来那不叫討厌,应该叫做』幸福的烦恼』……唉,隨便吧,其实我不討厌我妈,纸上都是气话。” 花瓶回到原位,被浮游的尘埃温柔包裹。许西拍拍手,站直身体:“我討厌我妈不是气话。” “你幼稚啊。” 许西笑了,走到门边弯腰拿包,清瘦的脊背弓起一道流畅的弧线。夏林南看著他那如漫画人物般异样好看的背影:“你刚刚在拍什么照片?能给我看看吗?你拍的照片都很好看的!” 她的询问打消了许西回书房的念头——毕竟,他方才宣称的上门拜访是“为了看宝物”;她的大方坦然也抹平了许西想当然的迟疑——初次登门就在主人女儿的少女闺房里长时间停留,似有不妥。夏林南斜斜地倚在窗边,整个人轮廓明亮:“是不方便看吗?” “噢,”许西把迈出门外的一只脚收回,“方便。” “就坐地上看吧,”夏林南说完,自己先往床边的地板上一坐,“这样能伸腿,还能盘腿,舒服。” “我想起来,刚刚我其实还没来得及按快门,”许西边说边走到窗前,看向对面,“有个人藏在太阳能热水器后面,好像——”他略作停顿,语气变慎重,“在盯著你家。” 夏林南起身瞄了瞄对面,忍住一个白眼,呼啦一下拉上了白色纱帘。 “现在好了,”她重坐回地上,朝许西扬起笑脸,“快给我欣赏欣赏你的拍摄作品。” 许西恭敬不如从命地也坐下,从挎包里拿出相机,调出照片回放,第一张就是门楣上的“捂好家庭”。他打量著夏林南的表情,解释道:“我们到的时候,这横幅贴在你家门上,胶水都没干。现在没有了,我舅舅进门前就把它撕了。” 夏林南的情绪比他想像之中平稳。她点点头,接相机的时候瞄到许西的手腕上叠戴的金棕色木珠和黑色编绳,还有心情夸了句好看。拿到相机后她迅速翻过前面几张红色横联的特写,直奔主题翻看照片。 她自然熟练的动作,让许西產生了一种奇特的感觉——这並非是她第一次拿到这台相机。继而,他想起多日前相机失而復得的奇妙场景:牧知讲座那天,他在文化馆拍照,夏林南也去了,跟他打了招呼。他上上下下拍照期间,她就安安静静地听著讲座,沉思的目光时不时落到他身上。讲座后半段的提问交流环节,夏林南不见了,结束后许西发现被偷的相机躺在自己的挎包里,外表丝毫未损,电量也维持原样,仿佛从来没有丟失过。 “我发现你更喜欢拍风景,”没多久,夏林南就翻到了最初看到的几张钓鱼者的照片,“我妈妈也是……哦,不对,她其实也很喜欢拍人。” “我其实也很喜欢拍人。”许西瞅著夏林南毛茸茸的鬢角,学她那突然变软的口气,把夏林南逗笑了。 “拍风景,可以一气呵成,”许西又说,“拍人,就得多按快门,刪刪减减,人太复杂了。” 说著,他伸过手,翻出一张十几个人的合影:“比如这张合照,我用了连拍模式,好不容易才挑出一张能看的。” 合影里大部分都是小孩,各个年龄都有,夏林南好奇地问:“这是哪儿?” 许西的回答符合她猜测的答案:“开发区那边,县福利院。” “哇,你去福利院做好事?” 许西笑而不语。 “我是说有点熟悉,我妈之前也带我去过,”夏林南说,“不过开发区那个是新的,去年刚搬的,我妈妈之前带我去的是旧的。她是电视台的记者,县里面很多地方她都去过。” 话说完夏林南才意识到自己今天太喜欢提林月荷了,面对许西,这个还不算熟悉的人。这既反常又令她感伤。许西看夏林南的眼神里面充满了思考,而后他拿过相机,低头把照片放大,指著站在孩子们后面的一个短髮中年妇女,用试探的语气问:“那你妈妈应该认识她吧?” 夏林南说不知道。 许西又问:“你认识她吗?” 女人有一张丰润的圆脸,个子不算高,样貌不算好看,不施粉黛,穿著朴素,看上去没什么特別的,不过笑容灿烂地像孩子一样很有感染力。夏林南摇头说不认识,疑惑地看向许西:“怎么了?她是谁?” “她——”许西明显地犹豫起来,“我以为你跟你妈妈去过福利院,应该早就知道她、认识她……她说事情发生后,她就在那里工作了,对外人没有避讳过自己——” “林南?”夏绍庭的呼喊,硬邦邦地把许西打断,“你?!” “西西?!”牧知紧隨其后,也满脸诧异。 许西赶紧起身了,夏林南紧隨其后,不由分说地抢过他手里的相机朝夏绍庭走去:“爸,你看,有人在我们门上乱贴东西。” “哦,对,我正想跟你讲讲这个,夏局,”牧知似抓到救命稻草,招手用谴责的目光让许西走近,“我们刚到的时候,门上有这个,不知道是谁的恶作剧,我给撕下来了。” 许西从包里掏出纸球递给牧知,牧知又把纸球递给夏绍庭,夏绍庭没接。他盯看著夏林南手里的相机屏幕,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喉结有一个缓慢的吞咽动作,仿佛咽下一场蓄势而起的海啸。 “谢谢你及时撕下来,”隨即他转头朝牧知笑了笑,抬脚往门边走,“肯定是谁的恶作剧,我去看看。” 另三人跟著他。一声口哨,悠长强健,从后方传来,先於眾人抵达门外。夏林南一下子反应过来,回头瞅了眼对面的屋顶,衝到夏绍庭前面推开门。 门外的人已经跑了。门楣上方,庄重肃穆的“流芳百世”四个字上面,多出来几个难以擦去的红色丑字:捂好家庭。 第八章 小家 悬湖 作者:佚名 第八章 小家 许西看见红字的第一反应是奔下楼梯,又临时改变策略,从楼道拐角处探头,及时捕捉到匆匆逃走的红色头髮;牧知的视线在红字和夏绍庭之间游移,嘴巴紧抿不吭声;夏绍庭像雕塑一般盯看红字好几秒,对上牧知询问的目光,勉强抽了抽嘴角,愤怒、无奈又坚定道:“有点过分了,我要报警。” 记號笔的红色墨水渗进白墙,夏林南知道这字是擦不掉了,只能遮住。她想起来什么,跑进房间,从抽屉里拿出“五好家庭”的牌匾,衝出来给夏绍庭看:“把这个掛回去,爸。” 夏绍庭惊异:“这牌子什么时候掉下来的?掉下来了你怎么都不说?怎么不早点拿出来?” “我现在不是拿出来了嘛,牌子掉下来都一个月了,你怎么才发现?!”夏林南不客气地回呛。牧知后退一步,转头和回到四楼的许西交换了一个略微尷尬的眼神。夏林南踮脚比尺寸,艰难地把牌匾推向红字:“是不是差不多刚好可以盖住?重新掛回去就行了!” 女儿的执著令夏绍庭突然心酸胸闷,他低下头,不看夏林南努力伸臂的模样,抬手揉捏眉心,呼吸沉重不堪。许西往前一步:“我来——” “帮你”二字没说出口,被牧知用耳语拉住:“西西。” “夏局长,”待夏林南自顾自进房搬凳子拿钉子,夏绍庭重新抬起头的时候,牧知適时上前,主动伸手,“那这样,您忙。今天的宝物让我收穫颇丰啊,感谢,感谢。” 夏绍庭与他握手,客气又困窘地笑著:“真是让你们见笑了。感谢登门,我们回头再聊。” 夏林南抱著凳子、锤子和钉子出来的时候,许西和牧知已经离去。她执意要订牌匾,被夏绍庭喝住:“我说了报警,先报警!你听不懂爸爸的话?” “邻居们上上下下,要是不抓紧盖住,一下就被人看到了,”夏林南说,“到时候又把我们家传得乱七八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她的反驳暗含私心——幕后使者不用找,对面屋顶上的程雅文就是。夏绍庭满脸不理解,不认同:“你一个高中生,操这种心做什么?你要好门面,能不能先管理好自己的门面?跟一个男孩子躲在床边是一个好女孩能做出来的事?!” “进去,你进去,”隨即夏绍庭把夏林南推进屋內,“爸爸跟你说清楚,家里面这种事,我来处理,不用你管。你管好自己,別给我丟脸就行了!” 他脸色黑沉地指著房间,意思是让夏林南回去自我反省。夏林南气呼呼地转身,又被他喊住:“把牌匾留下。” 牌匾被夏林南抱在怀里,已然沾上她温热的体温,夏林南突然捨不得把“五好家庭”这四个字放走。夏绍庭催促:“给我。” 他的面容和声音都不近情理。夏林南鬆开双手,牌匾直坠而下,坚硬的金属撞击冷冽的大理石,发出的声响清脆又决绝。 掉在地上的牌匾很快就被夏绍庭钉回原位了,警局来人快,派来两个刑侦队的人而不是片区民警,穿著警服正儿八经地要立案、要查指纹还要问话,夏绍庭不乐意让他们在家门口如此喧囂。夏林南说得对,上上下下的邻居不好打发,胡老太闻到声音就下来了,围观了夏绍庭用无奈的態度把刑警打发走。夏绍庭钉牌匾的时候,胡老太忍不住她的热心肠:“夏局长啊,这世道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啊,你明明是这么好一个人,能力强,工作好,家庭好,对边上人好,那外面说的都是些什么呀!是不啦?” 夏绍庭没有问胡老太“外面说的是什么”,维持稳重如山的体面姿態敲钉子。胡老太又说:“我多一句嘴啊夏局长,你就听听,不要多想。我是觉得吧,机械厂那边风水不好,既然搬家了就把那边的事情断掉,这样对你们家比较好。就比方说这个对联,你们去年是给老人家过了满七才来的,孝道已经尽了呀,这是你们三口之家的新家,新家呀,住进来第一年的对联怎么可以是白色的呢!红红火火的多好呀!要我说呀,现在碰到的这些糟心事,就是因为没跟那边断乾净。可能你不知道,好几次晚上我——”她突然顿了下,笑著把话头一转,“哟,钉好啦,可以,看不出来后面有字。” 夏绍庭擦把汗跨下凳子:“你刚刚说晚上什么?” 胡老太瞥了眼房门,把头凑近夏绍庭,挤眉放低声音:“我哪里敢说啊,你女儿那么厉害!” “她不懂事……子不教,父之过,她的事情,我要管的,”夏绍庭说,“胡婶,你明事理是厚道人,你说什么,肯定就是什么。” “那是的,我不像別人,我从来不讲没根据的话,”胡老太瞬间充满了使命感,“夏局长,那我就跟你讲,你得管好你的女儿啊!现在她是最容易变坏的时候!有好几次,我看到有混混爬到对面楼顶上,朝她房间里扔纸条啊!” “基本上是半夜里来,”紧接著胡老太补充,“今天光天化日都敢来!刚刚就在!” 夏林南无论如何也猜不到,她在这个暑假最后小半天的自由,是被楼上的胡老太给剥夺的。夏绍庭没有盘问夏林南她和程雅文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在夏林南说要出去买文具的时候,告诉她“汪老师喊你去学校帮点忙”。 汪君红,是山水一中的团委老师,作为学校活动的积极分子,夏林南和她关係不错。听闻汪君红需要自己,夏林南便把偷找程雅文这件事往后推,先去学校,帮汪君红做了些开学前的杂事。晚餐是在校门口的小饭馆解决的,汪君红请她吃了炒米粉。晚饭后夏林南自由了,她回家拖上自行车,想去程雅文常去的撞球厅和网吧看一看,车子还没衝出小区,就被匆匆回家的夏绍庭截住。 “就要开学了,你还不收心,急急忙忙到哪里去?” 听夏林南说去买文具,夏绍庭直言:“你桌上那么多东西还不够用?回家!” 夏林南感觉到夏绍庭那不同於以往的严厉。跟在夏绍庭后面走回家的短短路程,她还在思考要怎么去找程雅文对峙“捂好家庭”这摊事。而夏绍庭,回家关上门的第一句话就是,“程雅文进去了”。 “故意散布谣言,公然侮辱他人,结伙斗殴,寻衅滋事,煽动扰乱社会秩序,”夏绍庭一口气列出程雅文的五宗罪,“她已满十八岁,数项合併执行,行政拘留二十日。” 夏林南一下子消化不了这么多官话,双目圆睁:“怎么这么突然?” 下午她跑进屋里搬凳子找钉子的时候,程雅文还在对面屋顶上朝她挥手,抽著烟,反戴鸭舌帽,一副悠閒看热闹的样子。对程雅文做出“捂好家庭”这事,夏林南的奇怪多於意外——她感觉程雅文此举,是为了把她引出去,她故意要激怒自己,已经准备好承接自己的质问。 现在这个当面对峙的机会没有了。 “谁举报的她?”夏林南蹭地燃起怒火,“是你对不对?你把我支去学校,就是为了把她送进监牢!” 夏绍庭没有否认:“那你说说,我这样做,有什么不对?” 论对错,夏林南感觉自己败下了阵,但她不愿就此罢休:“你的做法不磊落,很险恶!你对她有意见,你又身居高位,把她送进去是轻而易举的事,可要是我在场,我就会阻止你这么做,所以你要避开我!你心里有鬼!” “我看程雅文是巴不得进去,她数罪並认,明目张胆挑衅我,当场散布谣言,你不弄清事实就为她辩护,很愚蠢也很危险,”夏绍庭的额角青筋暴起,平稳的声音带有一种过度的沙哑,“还有,如果这是你的真实想法,你觉得你的父亲有一点权势就为所欲为,那,”他快速呼吸了一下,“那是我对你教育的失败。你父亲出身布衣,身后什么都没有,勤勤恳恳十几年也不过是一介小吏,进入真正的权力场就是个笑话,我也不会这么不自量力。別的不说,就拿程雅文来讲,”他略带犹豫地继续说下去,“她爷爷那边的亲戚要是愿意认她,管她,哪里还轮得到我来教训她?” “但是她太烂了,越来越出格,將来绝对走上她爸的老路,真的去坐牢,”夏绍庭音调变了,看向夏林南的眼神里面,责备只占三分,更多的是焦灼和忧虑,“林南,爸爸现在什么都不求,只求你能够堂堂正正地长大。长大路上,诱惑很多,你要记住,岔路不能走,人渣不能碰。程雅文是你身边最大的人渣,你务必要远离她;至於岔路,曾经你走过一次,碰了壁,我希望你能够吸取教训,不再做一样的荒唐事。” 夏绍庭的真切让夏林南回归理智,程雅文越界是事实,若要真心为她好,就不该护著她。夏林南知道,夏绍庭用“岔路”来影射她曾经的早恋转学,是因为接下来的高二,她和季星宇又分到了一个班。夏绍庭特意加上的这个劝诫,落在她此刻的心里面,只是一根轻飘飘的羽毛,在她心上砸出一个大坑的,还是程雅文——二十天哪,二十天可以改变很多事,等程雅文出来,她是否还愿意解释为何那么执著於在自己家门楣上写“捂好家庭”? “捂好”是在意指什么吗? 有没有可能,她从此对夏绍庭怀恨在心,出来后与自己家不共戴天,再也不跟自己讲话? 又或者,拘留让她有机会身处警察局,进而得到一些消息,出来后可以解答自己的许多疑问? 自上次在文化馆看见唐峰和郭泽安,快一个月过去了,这一个月里面,唐峰或郭泽安都没再出现在夏林南的视野。上次对唐峰的跟隨被夏绍庭打断,夏林南对此耿耿於怀,她其实很愿意和唐峰正面交锋,了解多一点关於案件的事,不管是十年前的方玲玲案,还是新出的白骨案,她都怀有极大的兴趣。她想知道警察进展到哪一步了,她还想让警察拿出林月荷跟案件有关的证据。为了碰到唐峰,她好几次特意长时间在公安局对面的无聊精品店里逗留,无所获。 碎湖镇是个小地方,时间一长,夏林南觉得唐峰在故意避开她。如此一来,她心里的疑问愈发地强烈,对开学都產生了不少抗拒——一旦开学,学习为重行动受限,见到唐峰的可能性肯定更低。 九月一日到了,夏林南磨磨蹭蹭地起床,破天荒地听到厨房里面有轰轰的响声。她打开一点门,从门缝里往外看,居然是夏绍庭在煮麵条,陌生的轰轰声来自於油烟机。麵条端上桌,满满一碗还铺著番茄、虾仁、煎蛋、青菜和豆乾,一大早就忙得满头是汗的夏绍庭尽了力。夏林南吃麵期间夏绍庭就坐在餐桌对面看她,张口第一句先批评她的穿著“过於隨意”,而后问起次日返校考的事。 “只考一天,语数外,”夏林南告诉他,一边把焦掉的煎蛋夹出来,“我不喜欢煎鸡蛋放酱油,下次撒点胡椒和盐就行。” “爸爸以后多做做就知道你的口味了。” 夏林南迷惑不解。夏绍庭清清嗓子,指了指门的方向:“今天我打算把门口处理一下,我喊了个人,待会儿过来重新刷漆。门上面,我们就贴个福字,对联、牌匾这些东西,全都拿掉。天地这么大,我们只是一个小家,只求小小的福分,大门还是简单清爽点为好。” 夏林南被一口烂糊的面烫到嗓子,咽呜了句“你说了算”。夏绍庭看她的目光和以往不同,仿佛失忆之人恢復记忆,才意识到自己还有一个女儿。“开学了,你要摆正自己的学生身份,”出门前他跟在夏林南身后,叮嘱一些老掉牙的陈词滥调,“安心学习,其它不要管,成绩最重要。” 唐峰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穿著警服不是便服,独自一个人。看到夏家正好把门打开,他表露意外之意:“夏局,早啊。” 夏绍庭以点头回应,催促夏林南赶紧去上学,唐峰却把夏林南拦下,郑重其事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印有“山水县公安局”字样的牛皮纸信封,递到夏林南面前:“昨天晚上,有人托我给你带封信,她说,”他飞速瞥了夏绍庭一眼,“务必亲手交到夏林南手上。” 夏林南心臟狂跳,儘量冷静地问“是谁”,唐峰笑得意味深长:“很关心你的一个朋友,她是这么说的。” 那就是程雅文。夏林南下意识地看向夏绍庭,夏绍庭的嘴巴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眼睛里面传达出来的態度,明显是“別接”。夏林南回过头去,盯住唐峰手里的信封,视死如归地深吸一气。 “谢了。” 信封来到了她手上。唐峰笑了,朝夏林南点点头,脸上透出一种诡异的满意。接过信封的夏林南不敢再回头看夏绍庭的表情,三步並作两步地奔下楼梯,又小跑出梅峰社区,直到踏上狭窄繁忙的梅峰路,才贴住路边的一棵梧桐,撕开手里的信封。 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夏林南: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找我。 落款是“郭泽安”,后面是一串手机號码。 竟然是郭泽安。要不是周顏一家在后面喊她,夏林南真想冲回家里,把这封破信甩到老奸巨猾的唐峰的脸上。 因女儿要住校,周亮国扛著大包小包,林月梅拿著崭新的脸盆和热水瓶,周顏拿著麵包在啃,一看到夏林南就问她有没有吃早饭。 夏林南艰难地调整脸色,点点头:“我爸给我煮了麵条。” 周亮国看了林月梅一眼,林月梅不接,忧心忡忡地看了看马路两边涌往学校的人群细流,略带迟疑地凑到夏林南耳边:“南南啊,这开学了,学校里人多口杂,大姨跟你说,这人心难测,不管別人说什么,你別——” “別人说什么?”夏林南把她打断。 “欸?哎呀,就这个意思,从小就是这样教育你的呀,不管什么事,別人七讲八讲的不要信,自己专心读书最重要。” 这倒是。夏林南回想过去,小学被人问“你妈是不是跟人跑了”,初中转学后被人议论“她比我们都早熟”,虽然在从小到大的班级里面,她的年纪小於绝大部分同学。这些年身经百战,她还不至於被这些言论带跑,林月梅这多此一举的叮嘱显然另有隱情。夏林南追问:“大姨,別人说什么?” “喏,你这叫我怎么放心呢,不管別人说什么,”林月梅强调“不管”二字,“就算別人说天塌了,你也不要管,晓得伐?” 她皱眉期间,一辆计程车在路边缓缓停下,车门打开,下来的是阮淑华,季星宇和季星时兄妹俩紧隨其后。阮淑华看到林月梅一家,眉开眼笑道:“顏顏和秒秒都在十二班,又一个班了啊!” 继而阮淑华的眼神瞟到夏林南,像被针扎了一下似地,她赶紧回头催促季星宇去后备箱拿东西。夏林南反而高兴,趁几个大人停步寒暄,她拍拍周顏表示自己先走了,眼睛盯著前面从公交车上涌下来的一波人潮,小跑上去。 “许西!” 许西不怕热地穿了一件宽鬆的白色长袖连帽衫,帽子盖过头顶还戴著一顶黑色鸭舌帽,把他那头標誌性的头髮压在下面。被夏林南一眼认出背影,他快乐地回头:“嘿!” 他身旁的牧知也戴著帽子,看到夏林南,露出意外的微笑:“夏同学你好啊。” “你好你好,牧教授,”夏林南朝牧知摆摆手,目光回到许西身上,指了指他掛在胸前的相机,“太好了,待会儿还能给我看看照片吗?昨天没看完。” 许西说当然。夏林南问许西在几班,许西看了夏林南一眼,有点害臊:“十二班。我知道你在实验班,你成绩很好。” “十二班我有好几个熟人,我认识的成绩最好的一个女生就去了十二班,”夏林南大手一挥,“我姐姐也在,周顏,她人很好,很愿意帮助人。” 许西笑:“我只希望老师別太把我的头髮当回事。” 不远处,教导主任鲍铁仁像一根铁柱似地立在校门口,夏林南望向那张熟悉的国字脸,转头认真打量许西的头髮,露出提前哀悼的神色:“难办。先扛两天,我替你想想办法。” 说话时她的目光自然地对上了许西的,他含笑的眼眸晶晶亮,在长睫毛的温柔阴影里闪烁。牧知沉思著瞥向抿笑的两人,把许西拉离夏林南:“咱们走快点,还得去办手续。” 许西面露困惑,抱歉又无奈地同夏林南笑笑,跟隨牧知突然加急的步伐,把夏林南落在身后。 如果说林月梅的叮嘱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第一个信號,那许西被牧知拉走则是明晃晃的第二个。走进学校没多久,夏林南便嗅出不同以往的不祥气息:同学、老师,看她的目光不一样。 认识她的人,跟她说话时会带有一丝闪躲和同情,不认识她的人,看她的眼神则是发现新大陆的那种兴奋和猎奇。所有人共享一个秘密,结成一张稠密的网,把夏林南阻挡在外。纵然夏林南在人言场上久经沙场、千锤百炼,面对此番新阵仗,不由得也有点慌了。 夏林南想起程雅文之前在屋顶上说的,“你能想像到的你家最糟糕的事情是什么”。她想,一个小小的家,被天罗地网给罩住了,这算不算最糟糕? 只有在汪君红那边,她能得到放鬆和喘息。团委办公室在行政楼,远离了教学楼的嘈杂,汪君红在电脑里放萧亚轩的专辑,跟夏林南聊的是明年校庆的安排,外界的云烟和纷扰仿佛都不存在。下午时分,夏林南就赖在团委办公室,期间汪君红接起一个电话,走出了门,过了好几分钟还没回来。行政楼西墙被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樟树挡住,此刻是午后三点半,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绿叶斜射下来,白墙上似倒映著波光粼粼的湖面。马上就要开大会,樟树另一侧的操场嘈杂热闹,夏林南站在窗边看操场的一池阳光和攒动的人头,有一种被世界拋弃、沉入湖底的感觉,她突然很想衝到人群中大声问清楚,你们到底背著我在討论什么。 她真的这样做了,深吸一口气,迈著大步离开桃花源一样的团委办公室,抱著“我什么都不怕”的勇气跨下楼梯,却在走出行政楼的时候改变了主意—— 她看到许西和牧知的身影一闪,从另一侧楼梯走出行政楼,走进了东面的小花园。 夏林南悄悄跟过去。 “你听到的这个传言不奇怪,警察確实把她爸爸列为头號嫌疑人,”在一株形似圣诞树的漂亮小雪松后面,牧知的低声调清晰地落进这边夏林南的耳朵,“说实话,我之前也觉得这个传言荒唐,小唐跟我提到的时候我还觉得他在说笑,我跟夏局也算认识多年,夏局的人品和度量我看得到。但是昨天,我们去他家拜访,我觉得自己想当然了。” 夏林南的心臟咚咚跳,屏住呼吸认真听。 “他邀请我去家里看所谓的』宝物』,只是他的託辞,你走出去接电话之后,他才开始跟我说正事,就是关於他妻子的事,”牧知说,“我劝他为自己的妻子报个案,失踪一年绝非正常,又牵涉到白骨案,报案儘快把妻子找到才是解决之道,可是他拒绝了。” 夏林南贴住雪松,半个身子被细长的针叶扎著,却毫无痛觉。 “他拒绝地冷漠无情,他说,报不报案,警察都会查,他又说,”牧知顿了顿,“是他妻子对不起他在先,就算不报案,他妻子也没有理由责怪他。他还说了一堆什么清者自清,什么要考虑女儿的心情,但其实在我看来,阻挡他报案的原因显而易见,就是他的面子,他的仕途。” “他一路走到这里不容易,去报案妻子失踪,意味著他主动向旁人宣告他家庭破裂人生失败,也意味著他主动切断了自己的升迁路,他迈不过心里那个坎,”牧知总结,“我只能说,夏局长的这个態度,给这件事蒙上了一层更复杂的阴影。咫尺天地,人心如棋,他们小小一个三口之家,面临的不是普通的家庭矛盾,那里面可能藏著我们无法想像的东西。” “西西,我跟你说这些,是想提醒你,有些浑水不要去蹚,”牧知拍拍许西的肩膀,“有些人,你看不清,就不要往里面跳。” 许西沉闷地“嗯”了一声。牧知换成轻鬆的语调:“你妈妈把你交给我,是指望著你能够在这所学校改头换面,静下心来认真读书的。你可別本末倒置,拖我后腿啊。” 夏林南没听到许西的回应。她手里握紧细细的松针,心绪波涛汹涌,全然没看到前方小路上,汪君红收起日常的笑容正在朝她走来,带著另一个人:唐峰。 第九章 岔路 悬湖 作者:佚名 第九章 岔路 几个小时前,夏林南拿信走掉之后,唐峰在夏绍庭那里吃了个闭门羹——他拒绝了唐峰客气提出的“进屋聊一聊”,转身把唐峰关在门外。 但一个小时后,唐峰依然成功进了屋,用上盖了公安局红章的搜查证,还喊来包含郭泽安在內的另三个刑侦队的同事。夏绍庭的脸色极其难看——警察去而復返,闯进家里,打断了油漆工刷白墙和钟点工大扫除的工作,家被搜查期间,两个等著继续干活的人就站在门口,胡老太迈著不便的腿脚数次经过,几人在门口的嗡嗡窃语就像苍蝇一样挥之不去。 夏家屋子整洁没有暗角,东西也不多,整个搜查过程还算顺利,只是在进入夏林南房间之前,夏绍庭明確阻止:“我女儿的房间就算了吧,一来她討厌別人动她的东西,二来她的这个新房间,她妈妈从来没进去过,我也不进去。” 队员们围在夏林南的房间门口,听唐峰的指令,唐峰隔著手套转动夏林南房间的门把手——没锁。 推开房门,他环视房间一周,视线在床头柜的玫瑰花上面稍稍停留,又把房门关上,转头对夏绍庭笑:“行,我们也就是例行公事,孩子的隱私,我们就不破坏了。” 他用这个妥协和接下来的恭敬耐心,换取了对夏绍庭的问话——等油漆工和钟点工都忙完后,他终於得以进入书房,和夏绍庭面对面。所谓问话,其实是劝说,对於林月荷离家一年未归这事,唐峰想要劝说夏绍庭正式报案。一听到报案两字,夏绍庭就蹙起眉头: “她的手机都给你们了,这些天没有眉目吗?” 眉间是对警察局的不满。林月荷的手机通讯录里面总共有46个联繫人,其中有一半不是私人號码,剩下的一半当中,大部分是她在电视台的同事,少数几个是亲朋好友即夏绍庭、林月梅等家人,通话记录里面有两个陌生號码,是她去年旅游居住过的旅馆,手机里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夏绍庭的,最后一条简讯则发给了林月梅,均停留在她离家之前一晚,未展现出异常。手机此刻就在唐峰的公文包里,唐峰意识到,自从把手机交出去,夏绍庭从未追问过警局的进展,除了今日。 “夏局,您为林老师报案,我们才能放开手脚地展开正式调查,名正言顺地动用所有技术手段,彻底查清她离家前后的所有行踪和联繫人,”唐峰压低声音,认真回应夏绍庭的詰问,“您不报案,林老师始终是一个模糊的』失踪状態』,对我们办案和林老师自己都不利。” 紧接著唐峰又说:“夏局,事实很明了,白骨案的时间地点、现场物证,和去年离家的林老师存在著无法忽视的重大关联。我们必须儘快確认林老师的下落和安全,才能把她排除在这起恶性案件之外。您不报案,等於在我们侦查白骨案的道路上放置了一个无法逾越的障碍,我们只能暗中查证林老师的行踪,投入大量精力,效率低下、费时;您报案的话,我们查案的效率可以大大增强,对我们是双贏。” 光说这些不够,唐峰继续务实恳切地加码:“夏局,我理解您的顾虑,我们不妨摊开来讲。当年您放弃市里的橄欖枝,毅然回来建设家乡,有魄力、有勇气,兢兢业业一路走到这个位置,是名副其实,眾望所归,以您的能力,在仕途上大可以继续施展抱负。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主动报案,是將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是光明磊落,也是切割风险。一个处理得当、积极配合警方寻找妻子的干部,和一个试图掩盖家庭变故的干部,组织上和舆论会如何看待,您比我更清楚。” 夏绍庭把深深的厌倦写在脸上:“我还不需要你来教我做事。” 在离开夏家的时候,唐峰决定接下来不再用这种恭恭敬敬的语气跟夏绍庭说话——他没什么耐心了。 机械厂宿舍楼墙面上的“拆”字已经画上去两年,建设高速的挖掘机在湖的另一端日夜赶工,小树林现场也许一年之內就要被剷平,这案子等不起。指向夏绍庭的多个巧合,放在其他人身上,足够警察把那人带去局里审讯,夏绍庭“政府官员”、“重点培养”等敏感身份已经把案子拖后太多。 如果——在走向学校途中,唐峰禁不住做此猜想——如果十年前就他就能排除万难,把夏绍庭带往警局,化被动为主动,或许这案子早已是另一番局面。 有可能白骨案就不会出现,世上就能减少一个无辜的受害人。 这样一想,唐峰不由得为浪费掉的十年扼腕。时间如白驹过隙,眼看白骨案已发生一月有余,调查也开展了足足一个月,却尚未取得突破性的进展。“无名女尸认领公告”在报纸上登出后,警察局收到一些电话和来访,县里离家之后就断了联繫的女人,比唐峰想像的多一点。但绝大部分都只是短暂地“失联”,超过一年这个长度的,屈指可数。有的家属藉此公告要求警察给不愿回来的家人打电话让她们回来,也有人在外面熬不下去又放不下脸,终於藉此机会重返家庭。稍有可能性的几位失联女性,被唐峰记录在他那本褪色的笔记本上,迄今为止共四位: 童珍丽,家住凤塘坞的金秋弄,二十九岁,身高一米六三,八年前南下广州打工,四年前在广州结婚,產有一女。童结婚前会定期给家里写信寄钱,婚后联络少,前年联络突断,已有近两年的时间完全没有音信,广州那边早已报警立案。其父童满贵两度南下寻找也没找到,至今下落未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金蓓,隔壁安省人,三十二岁,身高一米五七,两年前嫁来碎湖,和夫家的小姑子合伙开服装店。金一年前生下一子,產子三个月后独自去外地进货,至今未归; 叶芳、叶婷双胞胎姐妹,都住在船厂老宿舍楼,三十七岁,身高一米六零,一年前作为海外劳工去往日本,家里联繫不上。叶芳叶婷姐妹是第二次去日本打工,第一次去日本在那待了三年,最后一年也几乎不与家里联繫。姐妹俩出国前均已成家生育又离婚,据说叶芳在日本又生了个小孩,具体未知。 这四人相对符合法医对白骨的进一步判定:年龄在三十五岁和四十五岁之间、有过生育的女性。就年龄来说,叶芳叶婷最符合,但唐峰觉得是她俩其中之一的概率很低,原因很简单,姐妹俩同心同行,干什么都在一块儿,白骨却只是一个人。镇上出国务工的人有不少,叶芳叶婷的家人有日本那边的电话和地址,报案时口口声声让警察劝劝姐妹俩,显然是跟姐妹俩有分歧,家人想让她们回来,姐妹俩却想在日本开启另一段人生。 金蓓也可以排除,金蓓长相靚丽,牙口却不整齐——唐峰见过她的照片——与白骨不符。至於童珍丽,她的年龄距离白骨的年龄稍远,而且,她是和她丈夫一起失踪的,她最后一次写信回家,信封上的邮戳是云南河口,那地方是通往越南的口岸。童珍丽的夫家做生意,童珍丽也时不时跑国外,很有可能,她是在国外失踪了。 进一步的法医报告还显示,白骨的两脚脚踝有轻微的不对称,由此可以判定受害人的脚踝有陈旧性骨折,早已恢復,不影响其日常生活。就这一点来说,上述四人都没有骨折经歷,无一符合。 而在林月荷身上,白骨的特徵却能得到解释: 骨折——林月荷曾有几年在一家贸易公司上班,贸易公司的老板熟识夏绍庭,每年都把林月荷派驻外地三个月,其中最开始的三个月,林月荷单打独斗没回过家,吃住都在办公室,工作內容主要就是打电话和打电脑,若她骨折了,三个月是恰到好处的恢復期; 牙齿——从照片及周边亲友的描述来看,林月荷的门牙均匀整齐,符合白骨的特徵,就算里面掉了牙,外人也看不出来。 唐峰想,太多巧合,就不是巧合了。 有一个要点,可以细化凶手的形象,当年侦查方玲玲案发现场的时候唐峰就想到了,但这个想法过於主观,所以他没有在会议上提出来过。这次白骨案,同样的猜测在唐峰心里重现,他便在会议上大胆提出:凶手临湖作案却不拋尸入湖,是因为他对这片湖怀有深切的感情。 碎湖水深,湖岸线多数切割著山的陡坡,小树林前边的湖湾,就是一方骤然变深的水域。是大人们严禁小孩下水的地方。湖不像海,躲不开潮汐的推力,凶手瞒天过海最省力也最有效的方法是在树林里找几块石头,绑在受害者身上让她永远沉入湖水深处。挖土埋尸不易,所以方玲玲被发现的时候,只有一半身子被埋在泥土里,白骨埋得也浅。由此,大体上可以判定,凶手对湖水带有浓烈的个人情感,而在机械厂宿舍楼的所有住户里,对湖水感情最深的,是谁呢? 唐峰迴顾十年前方玲玲案发后对夏绍庭的问话,当时,林月荷为夏绍庭的很多回答作了证。夏绍庭说不回家住是因为在镇上开会那几天,每晚都有招待,每天都喝到半醉,酒气熏天的自己不能回家,这是林月荷给他定的规矩,对此,林月荷予以承认,因为“爱喝酒的爸爸对孩子影响不好”;夏绍庭对书桌上的指甲油一问三不知,对此,林月荷说指甲油是她自己新买的,与方玲玲同款只是巧合;至於李红在供水隧道口遭遇暴力强姦的五月二日那晚深夜,夏绍庭信誓旦旦说他在自家屋里睡觉,对此,林月荷予以肯定,“我们是一块儿入睡,一块儿醒来的。” 似乎感情很好的样子。可若两人若真的感情好,林月荷何必在方玲玲案发次日仓皇出走? 若真的家庭生活平稳幸福,林月荷为何在五月中旬突然辞去机械厂的工作,非要去桃花半岛上班,表现出一种想要逃脱家庭的渴求? 这个问题,唐峰没有得到过明確的答案,即便是林月荷本人也含糊其辞,解释说“我就是对厂子腻了,想换个环境”。老太太宋柳玉眼瞎耳背一问三不知,林月梅的说法是“我妹妹生来喜动不喜静”,夏绍庭则讳莫如深又冠冕堂皇地说:“我爱人进入机械厂是为我、为家庭做出的牺牲,现在我支持她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林月荷的改变不可能平白无故,唐峰相信这背后一定涉及到某件重大的不可言说的事情。是这件事情的突然出现、急速加剧,促使林月荷做出离开家庭的行动。有个细节可以支持唐峰的推测:方玲玲案发次日,林月荷上中班,上午十一点多钟才出门,假设前一晚的案件由夏绍庭犯下,那林月荷得知事实、震惊后收拾东西出走,用了几个小时的时间,合理可行。 此番猜测,唐峰在案件会议上提出来过,並没有令所有人信服。办案讲求证据,犯罪需要动机,在其他人看来,夏绍庭家庭事业双丰收还前程似锦,轻轻鬆鬆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他何必赌上自己拥有的一切去犯事? 唐峰却觉得人性深如海,万事皆可能。他感受到的夏绍庭,內里不像他外在表现出来的那般谦和坦荡,他固执、谨慎,惯於戴著面具生活,没人知道他心底到底是什么。他又深諳利害关係,会在恰当的时候伸出他锋利的勾爪,制人於无形。 就比方说刚才,夏绍庭不仅提醒他“不需要你来教我做事”,还警告他,“办案要程序正义走正道,不能走岔路、歪路”,语气中的威胁不容忽视。唐峰没接话茬,下楼后直奔学校,打了个电话给汪君红,一下子找到夏林南。他把夏林南带回团委办公室问话,开口第一句,就转达了夏绍庭的“不能走岔路歪路”。 “你爸的意思是说,你还没成年,你妈失踪这事,你爸也还没报案,”面对夏林南不明所以的表情,唐峰解释,“无论如何我都没有理由对你进行私下的盘问,如果我这样做了,那我就违规犯法了。” “可惜,在这件事上面,你爸认定的规章制度,只是他的美好期待,任何规章制度都不能妨碍警察寻找真相,”他话锋快速一转,“我要告诉你的是,与白骨案有关的任何失踪人口,都会自动进入警方的视野,这不是你父亲报不报案能决定的。你作为林月荷的女儿,配合警方调查,是你的义务,任何人都阻挡不了。你爸就算是天王老子,也没有权力阻挡。” 时间也会劈开新的路,就比方说曾经给警察“忙中添乱”的小女孩夏林南,如今已成长为一个敏锐聪慧的少女。唐峰觉得对夏林南的问话非常有必要,但正式问话之前,他需要给夏林南一个下马威——这女孩不容易对付,她嘴角的紧绷和眼神里面审慎的过滤网,和她的父亲如出一辙。 “你爸爸对警察的调查既没有干涉权,也没有知情权,”唐峰加重“知情权”三个字,“也就是说,今天我找你问话,你不能让他知道,你要对所有人保密。” 唐峰讲话的时候,夏林南就紧盯住他,目光会出现短暂的失焦,那是思考的表情。她有一张率真的小脸,眼睛很灵,扎著高中校园里少见的双尾辫,穿大胆的牛仔短裤,嫩黄无袖衫中央印著一只流行的卡通兔子,在兔子单纯可爱的脸蛋上,嘴巴被设计成一个表示拒绝的x。说了这么多,唐峰没在夏林南脸上看到害怕的呆滯,显然,她並没有被他这个警察的身份给唬住。 “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我的要求,”唐峰继续说话,把语气转柔,“不是每个女儿都敢明目张胆违抗父亲的意思,当著他的面接下警察的信。这说明,你英勇正义,一心向善。” 夏林南警觉的眼神里面浮起一些情绪:“我以为那是程雅文的信。她在牢里怎么样?” 唐峰没有立马回答,夏林南又问:“是不是她传出来的,我爸害了我妈这种鬼话?” 唐峰“哦”了声,眼睛微微发亮:“你每次的消息都很灵通。没错,昨天你爸去警局的时候,她当场指控你爸是凶手。她不是你的好朋友吗?她怎么对你这么肆无忌惮,丝毫不顾及你的心情?” “心情”二字,使得夏林南浑身发颤,呼吸不稳:“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我不知道,为什么她非要跟我家过不去,这么想要我家出丑。” 想来,所有人瞒住她的秘密,就是程雅文传出去的这些话。这確实可怕极了,糟糕透了,超出了夏林南的想像。夏林南的思绪无法在这种鬼话上面停留哪怕一秒钟,遑论认真琢磨。她颤抖著喉咙,接著说:“你们得好好问问程雅文,为什么要这样讲,她可能有她的理由。你们得认认真真和和气气地问她,別对她威逼利诱,她肯定不吃那一套。” “没什么好问的,你把她想得太好了,”唐峰接话,看向夏林南的目光里面多了一丝同情,“我也算是看著她从小长大,这两年跟她打交道不少,她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她说,我乱讲几句怎么了,她就是这么混帐。要是她知道你爸真是警方列定的最大嫌疑人,”唐峰故意放慢语速,“她肯定得意死了。你以为她被人左一个』老大』右一个』老大』,是因为她有本事?我告诉你,不是。当他们那种人的老大,无非就是要最不讲理,最能惹事,最不怕』犯事』,所以她就是坏,唯恐天下不乱,没你以为的那么深奥。” 夏林南吐出一口气,肩膀垂落下来,环抱双臂靠向椅背。她坐在团委办公室最內侧的椅子上,阳光稀疏地照著她的后背,很重。 她毕竟才十六岁。 用点耐心,应该能挖出她心底的东西——这样想著,唐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支录音笔。 “废话不多说,你是最了解你父母的人,”他把录音笔放到桌上,推近夏林南,拎过一张椅子坐到夏林南对面,“关於你父母,我有一些问题要问,现在开始吧。” 第十章 审心 悬湖 作者:佚名 第十章 审心 第一个问题便直击夏林南的心臟,唐峰问:“你觉得你父母感情好不好?” 若把时间往回拨一个月,夏林南会毫无心理负担地点头说“好”。“好”,是家里每个人都努力展现给外人看的一面,“好”是一个五好之家理应持有的体面,也是她夏林南从小到大应对外界妖言的底气。但警察是带著“你爸是你妈失踪的最大嫌疑人”这一事实来的,这个时候还说“好”,是麻木愚蠢、自欺欺人。 “这样吧,你告诉我,”见夏林南果然被困住了,唐峰自然地跳到下一个问题,“去年搬家之前,你爸妈在水房的爭吵是怎么回事?” 夏林南抬眼皮:“爭吵?” 唐峰点头说对:“去年,你妈离家之前,短短时间內,他俩爆发了两次爭吵。第一次,是给你太婆做满七那晚,当时你们还住在机械厂宿舍楼;第二次,刚搬到梅峰社区,东西都还没收拾。第二次吵完,你妈就消失了,新家是一天都没住,行李没带,手机没带,至今没有出现也联繫不上。” “我需要你告诉我,”唐峰加重语气盯住她,“这两场爭吵是怎么回事,你爸妈各自说了什么话,越详细越好。” “他们……他们平常不在我面前闹矛盾,”夏林南这次答得快,但有点答非所问,“其实他们很少吵架。我爸妈一直教育我的就是,有话好好说,他们自己也是身体力行,努力为我做榜样,我们家平时挺和睦的,我——” “去年那两次吵架,你都在场,而且,”唐峰打断她,“后面那次,你也和他们吵成一团了,我说的对吧?” 夏林南短促点头,僵著脖子靠向发热的椅背,目光恍恍惚惚地在左前方的办公桌上定格——那摆著一盆乾枯衰败的虎皮兰。 一时等不到夏林南的回答,唐峰便自己继续:“先说第一次吵架,你太婆做满七,家里来了不少亲戚朋友,那天是礼拜一,你爸特意——” “礼拜二,”夏林南的视线嗖地滑向唐峰,“我爸请了半天假。” “对,是周二,”唐峰迅速一笑,“记忆力很好啊,夏林南同学。” 紧接著他身体微微前倾,犀利的眼神似能看穿一切,极具压力:“你好好告诉我,那阵子家里发生了哪些事,爸妈是因为什么闹矛盾,越详细越好,这是警察的要求,”顿了几秒,没等夏林南回应,他又加码,“你7月31日过生日,你妈妈在你生日那天离家,再往前一点,7月27、28,你们在搬家,7月23,你爸爸请假半天给老人做满七,之前一天7月22,礼拜一,你妈妈一上班就辞去了电视台的记者工作,这些我都了解了。当然,关於你爸妈的爭吵,我也並非一无所知,所以你不要有隱瞒,千万別对我撒谎。” “如果你什么都已经知道,为什么还要问我?”夏林南锋芒毕露。 唐峰微微一笑,耐心解释:“这就像解一道难解的数学证明题,只採用一个思路,难以確保答案正確,採用多个思路,交叉验证,殊途同归,得到的答案才能万无一失,你说呢?” 有音乐在夏林南背后响起,熟悉的《运动员进行曲》,开学大会即將在操场上召开。唐峰起身,绕过夏林南关上窗户,回来后拉绳打开了汪君红办公桌上方的掛墙电扇。电扇老旧,缓缓摇著头,高速旋转的扇叶声在夏林南耳边鼓譟,从未如此清晰过。 “集会那边,汪老师会帮你请假,”唐峰重新坐下,“你就从他们为什么吵架说起,说吧。” 与夏林南终於理清的思路不谋而合。她定定神,缓缓开口: “他俩吵架,是因为有一些好事之人,把手伸得太长了。给太婆做满七那天,亲戚来家里吃饭,发现桌布有点脏,有一个我不熟悉的老大爷就拿我爸打趣,说他一个县的门面都能管好,家里的门面怎么管不好,含沙射影地指责我妈不检点,暗示我爸窝囊,特別阴阳怪气;搬家也是,有邻居看到上上下下都是我爸在忙,得知我妈自己出去旅游了,就开始嚼舌根,说我们家不正常。没有人喜欢被这样议论。我爸在乎顏面,心情受到影响,对我妈態度不太好,我妈本来工作上就有挫折,又敏感,两个人就吵架了。” 唐峰点点头:“展开说一说他们怎么吵的。” 夏林南记忆尤深的是前一段,在机械厂宿舍楼招待完宾客的晚上,那天夏绍庭喝了不少酒,宾客散去的时候他已经是多年未见的半醉状態。半夜睡得迷迷糊糊,隱约听到父母在吵架,夏林南瞬间清醒。就在门外不远处的水房里,夏绍庭和林月荷两个人都说到了死。一个说我死了你才不丟顏面,一个说我死了你才瀟洒自如,吼骂声带来了夏夜的惊雷。 夏林南没有勇气仔细听——父母之间偶尔会有不愉快,她从小就能看出来,但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们切实的爭吵。也许……是因为太婆不在了吧!邻居们在过去几年通通搬离,楼里的人所剩无几,终於可以无所顾忌。墙外的父母仿佛在暗夜里变形了,成为丧失人智的野兽,吼出的话语凶狠又直白,像扔刀子一样扔向对方,也飞向了她。 “要不是为了南南,我早就……” “你早就走了!对!我也是为了孩子!有几个男人能像我这样勤勤恳恳,克己修身,忍这么多年的绿帽子?!” “绿帽子?!夏绍庭,有种你再说一遍!!” 把耳朵堵得再紧,都能捕捉到父母的声嘶力竭。 “你一直觉得自己太委屈了是吧,我给你戴了绿帽子,我哪里还配得上你?哈哈哈……跟我结婚,是你自己选的路!你还委屈上了……你把我二十年的青春当成了什么?!”林月荷愤怒的泣诉盪进走廊,下一秒则变成哀怨的悲鸣,“不是,你有资格,你高风亮节,舍小家为大家,大展宏图,光宗耀祖,你很成功,你有的是资格……大家说得对,我早早当上局长夫人,我坐享其成,还那么不安分、那么贪心不懂感恩哈哈……”林月荷的冷笑飘进屋內,令夏林南悚然,下一秒她的怒吼又让夏林南震盪,“坐享其成的明明是你!你虚偽!你让我噁心!我早就想要离婚了,我要离婚!离婚!!” 打开录音机就可以中断这场噩梦,於是夏林南爬向床边的书桌,按下开关键,耳朵无限近地凑过去。“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顏”,机子里的磁带还是太婆生前最爱的黄梅戏。拧开檯灯,额头抵住录音机,夏林南愣愣地盯看著录音机前面的玻璃台板,失焦的眼眸被困在压在玻璃下方的一张黑白照片上——那是夏绍庭和林月荷的结婚照。紧接著,她发现一个触目的细节:环绕照片的波浪花边不完整,是断的。 难以察觉的裂口就位於照片正上方的中间,沿著它往下撕,恰好能把父母完完整整地分开。 “你爸妈有没有说一些让你印象深刻的气话、重话?”唐峰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吵架时说的不都是气话重话吗?” “把你能想起来的都告诉我,夏林南同学。” 夏林南意识到,是赶来家里安慰自己的隔壁邻居程丽娥,也就是程雅文的母亲,让警察得以知道父母吵架的事。程丽娥握住她的手坐到床沿,安抚她“就是你爸多喝了两口酒,不怕”,还抹去她不知何时掉下来的眼泪。 “男的人喝醉酒讲的话,不要信。你爸爸难得这样子喝,算是有数的人,好人,”程丽娥这样劝慰夏林南,“你妈妈就是脾气大,她的心是好的,心很软的,也顾家的,也是好人啊。” “我觉得他们那晚吵架的话都不能作数的。”夏林南看著唐峰。 “警察问话,你就有问必答,”唐峰微微放下脸,“这是你的义务。” “好吧,”夏林南吐出一口气,“我爸说他忍了很多年绿帽子,我妈气不过,很难听地骂回去,说我爸虚偽噁心,她要离婚。” “哦?”唐峰沉思道,“是你妈妈提的离婚,是吗?” 之前他询问过程丽娥两次,都没从程丽娥嘴里听到这个词。程丽娥文化水平低、守旧又容易自乱阵脚,对官员抱有天然的畏惧心,夏绍庭和林月荷到底吵了什么是一点都没说清楚。 夏林南点头:“我妈提的。” “以前,在你的记忆里,你妈妈提过』离婚』这两个字吗?” “我记忆当中就两次,”夏林南调整呼吸,“第二次就是她后面离家那天提的。” “展开说说。” “做完满七之后,我妈就出去旅游了,她那阵子工作不顺利——” “工作不顺利,”唐峰突然打断夏林南,若有所思重复著她的话,“你中考期间,你妈妈去寰州参加播音主持比赛,拿了奖,你知道吗?” 夏林南点头:“二等奖。” “拿了奖,她还不高兴吗?” “没觉得她高兴,她跟我说二等奖没用,像她这个年纪,拿一等奖都未必能让她如愿当上电视台的播音员,她入行太晚,竞爭太激烈了。” 唐峰点头:“继续说,你妈妈第二次怎么提的离婚。” 夏林南便接著回忆:“总之我妈妈心情不好,自己出去散散心,我和爸爸都理解。她本来说要回来一起搬家的,结果等我们搬完家都过了两三天,直到我生日那天才回来,也不跟我们打声招呼。回来当天晚上她就跟我爸吵架了,我爸让我妈顾家一点,我妈一点就著,又说要离婚,声音很大,邻居都来敲门了。” “你妈妈说到离婚的时候,你爸爸什么反应?” “还轮不到他有反应,”夏林南咬嘴唇,“我衝出去了,我让我妈滚。” 她记得自己用惊人的爆发力把林月荷往大门的方向推,朝她大吼“你这个自私鬼,你走”。 我六岁就知道你的心已经不在家里了——夏林南清楚记得自己这样说——我最后悔的就是当时出去找你。 我討厌你说“为了我”,明明你那么自私。你不需要为了我,我也不需要你,你走。你最好永远別回家。 这段记忆翻搅上来,令夏林南心臟痛。回忆当时的心情,她似乎很明白,又有点不明白,为何自己会对林月荷说出这么决绝的话。她无法复述给警察。唐峰看著她的脸:“谁给邻居开的门?” “我爸,我在跟我妈吵。” 唐峰老谋深算地“嗯”了声。夏林南对他產生反感——他肯定早已向邻居打探过那天的情况,问这个问题就像前面故意说错日期一样,在测试她的诚实度。 “你爸把门打开,你妈妈就走了,什么都没带,是吗?” 既然如此,夏林南不想囉嗦,乾脆主动一股脑儿倒出:“一开始是什么都没带,但几分钟后,她转身回来,去书房拿上了隨身包和数位相机。敲门的邻居,就是住在我家楼上的胡奶奶,我妈第一次衝出去后她探头探脑非要给我半个西瓜,我直接把她骂走了,这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最討厌。我妈妈连手机都没带。你可能会觉得奇怪,但在我看来一点都不奇怪,她不像我爸,出门必带手机。相机对她来说更重要,她热爱拍照,家里有很多她拍的照片。她还喜欢——” “以前有过吗,一气之下一走了之,不说去哪了,也完全不联繫家里?”唐峰打断夏林南。 “我转学之前有过,转学之后没有,”夏林南认真回忆,“小时候没有手机,没有电脑,家里住的老楼也没法装座机。每次我妈出门,我就等著她回来,她会给我带礼物。我转学后,她先买了小灵通,后面又换成手机,但只联繫我爸,联繫不上我。这没什么的,我习惯了。” 唐峰点点头。 “她喜欢寄信寄明信片,我也喜欢收明信片,”过去不合时宜地泛上心头,夏林南把视线投向右边,落在办公桌缝隙里的“画册”两个字上失了焦,“西安、大连、泰国都有……但是,有时候她人都到家了,明信片还没到……她会寄到我学校,清迈的明信片过了半年我才看到,因为寄到的时候,放暑假了,就一直留在传达室——” “关於水房里的爭吵,听到你妈妈提离婚,你爸是什么反应?同意吗?” “不高兴。” 唐峰又问同意吗。 “他难以接受,但是,”夏林南垂眸,脑海里面浮现的,是搬家时夏绍庭独自忙碌的身影,以及林月荷在新家第二次摔门而出后,他对自己故作轻鬆的一笑,“我爸很包容,不想太为难我妈妈,我妈提出离婚,他也没辙,只能隨我妈去。” “他同意吗?” 第三次问了。唐峰执著的目光似泰山压顶,夏林南短促点头,自言自语地加上一句:“我爸和我一样,我们了解妈妈的个性,都不会太为难她。” “所以,”唐峰的眉毛抬了抬,平静的声调更加低沉,“你更喜欢你爸爸,更认同你爸爸,对吧?” 夏林南的回忆被迫中断,像突然来了个急剎车,她反应踉蹌:“我没有。” 唐峰的瞳孔迅速收缩了一下,眼睛眯了眯又恢復原状。见他不信,夏林南恼怒解释:“我对我爸妈是一样的,他们谁受欺负了我就帮谁。现在是我爸陷入嫌疑,我爸被你们欺负。” “警察不会欺负人,”唐峰接了句,从公文包里拿出林月荷的手机,隔著透明袋一阵操作,把手机屏幕展示给夏林南看,“水房吵架后你妈妈发的简讯,你看一下。” 简讯有点长,是林月荷发给林月梅的: “绍庭不知道我已经问过南南离婚的事,她说她跟爸爸。姐,你知道我多年前就想离婚,上次我听你劝,这次我不听了,绍庭不同意的话,我会一直提下去。” “你爸妈的感情有裂痕,你妈想要离婚多年,但你爸不同意,”见夏林南眼皮垂著,眼眸不动,唐峰把手放下,“现在,我再问你一遍,在水房里,听到你妈提离婚,你爸是什么反应?” 第十一章 裂痕 悬湖 作者:佚名 第十一章 裂痕 夏林南感觉是自己把自己给害了,她一开始逃避这个问题,顶不住唐峰的步步逼问就草草说谎,谁想恶报来得这么快,方才慌里慌张埋上的那一小段记忆,此刻仿若堤坝决口,浑浊的回忆裹挟著痛苦的碎片倾泻而出,瞬间將她吞没。 她记得很清楚林月荷吼出离婚之后发生了什么。先是令人心慌的沉默,夏绍庭没有声音,寂静像一堵轰然倒下的透明的墙,压迫著夏林南的耳膜;再是哗哗哗的水流声,不知谁拧开了水龙头,门外似淌过一条奔涌的河;没多久,流水声止,滴水的声音淅淅沥沥,突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嚎啕——是夏绍庭,他哭了。 那是夏林南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听到父亲哭泣。不是她认知中任何一种哭泣的声音。那个声音来自於夏绍庭的喉咙最深处、被理智死死堵住,听上去像一头快被压碎的猛兽。 坐在这里回忆当时,夏林南的心情和当时一致——心疼夏绍庭。唐峰收起手机,观察著她,平心静气地开口:“就像我刚刚说的,我问你问题,是换个思路解题。你故意给我错误解法,这是对真相的不尊重。” 他缓了几秒,加重语气:“也是对你妈妈的不尊重。” 夏林南瞬间又变得锋芒毕露:“我对我妈妈尊不尊重,轮不到你来下定论。” “你帮你父亲粉饰太平,就等於把你妈妈承受的委屈,亲手又埋了一遍。你自己说说,你是在尊重她,还是在背叛她?” 夏林南咬著嘴唇撇开脑袋。她不服气,良久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憋著气。把闷在胸腔的空气缓缓吐出,她的眼眶也渐渐地发红。 “离?”哭泣之后夏绍庭终於开口,声音之冷,似刺骨的寒风,“你想都別想。” 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你想都別想!” 怒吼。房內的夏林南被震得一哆嗦,林月荷颤抖的声音紧隨其后:“这就是你,夏绍庭,你从来不会认真想我们之间的问题,永远只从自己的角度去考虑问题。丧妻比离婚有面子,所以,你是不是寧可我去死?” 安静。突然,林月荷咚咚咚跑到房內,拿上包,摔门,走人。 住宿舍楼的后面三年,林月荷把对面空置的屋子改造成了她和夏绍庭的臥室,所以她摔的门是对面的门。木门关合的余音现在还迴荡在夏林南的脑海,林月荷离去的抽泣声牵得她心底阵阵发痛。程丽娥一直摩挲著她的手,在她耳边陈述夏绍庭和林月荷的好话,夏林南却一句都没听进去。她一边绝望地想像著暗夜中林月荷捂嘴流泪疾步走过树林的背影,一边心惊胆战地继续聆听水房里面的声音—— 夏绍庭仍然在哭。悲愴的低声抽噎,混合著水流的呜呜哀鸣。 “你要明白,夏林南,”唐峰变得语重心长,“你是你父母的孩子,你没有必要、也一定没有能力去背负父母的过激言行,去替他们擦屁股。大人的事情,大人才能解决。你要做的,就是把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如实告诉我,这样才能解决问题。” 熟悉的《运动员进行曲》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现在操场上迴荡著鲍铁仁的发言,他那坚硬的嗓门结合著麦克风的金属电流,锋利得像砍刀一样。夏林南怔怔地看著唐峰:“他们的吵架很伤我心,但我並不认为他们就有问题。他们可能感情有点问题,但是我的爸爸妈妈都是好人,他们的人都没有问题。” “他们有无问题,不是你能够——” “他们在我小时候就闹过离婚,就是十年前,我妈出走那阵子,”夏林南打断唐峰,“也是背著我在半夜吵架,但是我听到了。我太婆告诉我,气头上的话,不能太作数。现在,我爸是最大嫌疑人,我大概知道你想要找什么——”夏林南咽了口口水,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不骗你,那晚我妈提离婚,我爸確实不同意,但他们具体是怎么说的怎么做的,我无可奉告。那不只是几句话,那是我爸……最难看的样子。” 迷茫和波澜在她眼里平息,她的脸上满是挣扎后的疲惫。唐峰点点头,无可奈何地一笑:“你是可以的啊,夏林南。” 夏林南既有一种解脱的轻盈,也感觉到拋锚入海的沉重——她在赌。 赌的是父亲那份“最难看的样子”背后,是他表里如一的正派人品;赌的是,她拼死守护的东西,她对父亲、对母亲、对自己的“小家”那基於直觉而產生的呵护,终將被证明值得。 “我直说了,要是你父母只是普通拌嘴,你不可能记得那么清,”唐峰的语气鬆弛下来,言辞却犀利,“他们之间的问题大不大,你心里面清清楚楚,你不跟我说,我也没辙,但你不能自己对自己装傻,知道吗。” 窗户外面,鲍铁仁结束了发言,操场上响起整齐的掌声,哗啦啦似飘过一阵迅疾的暴雨。下一项是学生代表发言,夏林南听到了季星宇的名字。右上方,电风扇不知疲倦地摇著脑袋,左边办公桌虎皮兰的耷拉长叶被吹得摇摇晃晃。夏林南捋了把刘海,撇过头不看唐峰:“还有什么问题吗?” 唐峰便问夏绍庭在这一年的生活习惯有无什么变化。听夏林南回答没什么变化后,又问夏绍庭有什么兴趣爱好。 “爬山?”夏林南仔细想了想,“有时,他会约上以前一起在国土局、还有中港镇的老同事去爬山。他总是说,刚参加工作那几年,常常上山下乡,条件艰苦,但能与家乡融为一体,用双脚丈量这片山水,天地纯净,心也单纯,是最幸福的。” 紧接著夏林南细数起林月荷的爱好,先用两个字做总结,“丰富”。说到林月荷喜欢研究时装、摄影,对美有追求的时候,唐峰打断她的话头,问起林月荷的牙。 “我看你外公外婆、你大姨大舅的牙都没有那么整齐,你妈妈的牙齿怎么那么整齐?” “天生的,她从小爱美,换牙的时候很注意,”夏林南说著,齜了齜牙给唐峰看,“她也严格要求我,我的牙齿也整齐。但我妈的牙就是看著整齐,里面的大牙其实不好。” “哦?” “两三颗都有蛀牙,都补过,”夏林南解释,“我妈妈拍照的时候不会大笑,就是因为大牙不好看,补过那一块是黑色的材料。” “在哪里补的牙?哪一年补的?” “我们都是去白岭路上的李记牙科,”夏林南说,忽而意识到唐峰这个问题背后的目的,有一种突然站在悬崖边的感觉,“白骨的牙齿是有什么……是有蛀牙吗?” “没有蛀牙,”唐峰直言,“是少掉两颗牙。” 夏林南舒了口气:“那就好。”可唐峰的下一个问题又让她神经收紧:“你妈妈的脚受过伤吗?” 夏林南有点撑不下去了:“还有多少问题?” “你回答得越详细越认真越不隱瞒,问题就越少。” “好,”夏林南无奈、愤恨、决一死战地看著唐峰,“我妈妈的脚受过伤,就是以前她读书的时候。她总是拿自己当例子,叮嘱我运动要小心,因为她上中学的时候,就因为打排球扭伤过手和脚,具体是哪一年扭到的,她没说过,我也不知道。” “伤到骨头了吗?” “不知道。” 是实话。唐峰略略失望的同时,惊嘆於母亲和女儿之间的亲密联繫,林月荷中学时扭到过脚和手这事,除了夏林南,夏绍庭、林月梅等其他人从来没提过。 “好,最后几个问题,夏林南同学,”唐峰抬手看了看表,“第一个,你记不记得你妈妈走的时候,穿的什么衣服?” 前阵子在旅游局的办公室,唐峰也问过夏绍庭这个问题,夏绍庭的回答是“一条蓝裙子”。夏林南开始仔细回忆:“那天我妈妈刚旅游回来,她穿著一条印满蓝色花朵的少数民族吊带长裙,棕色坡跟凉鞋,戴金色的金属框眼镜,没有耳环,脖子上戴一条金项炼,很细,项炼上有个银坠子,手腕上有一块手錶,黑色漆皮錶带,牌子我不知道,”停顿一下,夏林南补充,“她的隨身包是藤编的,跟月亮银坠子一起在东南亚买的,钱包如果没换的话,应该是一个黑色皮夹,很鼓,她把所有的证件和卡都放在里面。” 比夏绍庭的描绘详细多了——夏绍庭对於家里的银饰几乎是一无所知的。唐峰出乎意料又满意的同时,夏林南自己也讶异,那天的妈妈在自己的脑海中,竟然如此清晰。只见唐峰又拿出林月荷的手机,指著手机掛绳:“你刚刚说的,你妈妈身上掛的银坠子,是跟这个一样的吗?” 夏林南凑近透明袋仔细看了看,摇头:“这是莲花,我妈妈身上掛的是月亮,但都是她前两年去东南亚旅游的时候买的。” “她买了多少?除了项炼、掛饰,还有什么?” “买了好几样,都是同一家手工银饰店的,有手鐲,手鐲送给我太婆了,送给我一个圆掛坠,上面是一个笑脸,还有个圆掛坠上面是大象,送给了周顏,但周顏弄丟了,其它还有耳环和戒指,我不知道她送给谁了。” “有纽扣吗?”夏林南说话期间,唐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翻到其中一页,展示给夏林南看,“这是你妈妈买的吗?” 夏林南首先看到是文件左上方的小字,“疑似现场物证”,其次才是印在白纸上的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面那枚印有莲花的银扣子似曾相识。 “我觉得是,”她看向唐峰,“但我妈肯定把它送给別人了。你们应该查一查她把这枚银纽扣送给了谁。” “送人”的说法和夏绍庭如出一辙。“最后一个问题,夏林南同学,”唐峰把文件夹放回公文包,重新拎起林月荷的手机,“我想,你应该没有看过你妈妈最后发的简讯吧?” 见夏林南摇头,他靠近一些,像前一次一样,隔著透明袋,调出简讯给夏林南看。这条简讯也长,依旧是发送给林月梅的。 “我怎么会寒心呢?南南从小就更喜欢爸爸,天天盼著爸爸回家。她爸爸会对她好的。其实她也很爱我,她自己不懂,我懂。我上火车了,南南明天十五岁生日,她肯定在盼著我回家!” “你觉得你妈妈说的对吗,”唐峰收起手机和录音笔,“你也很爱她?” 夏林南说不出话。 “爱一个人的话,肯定不想看到她含冤受屈,是吧?”唐峰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肯定不会故意跟警察过不去,阻拦警察办案,对吧?” 含沙射影地似乎在指谁。夏林南无暇顾及,林月荷的最后一条简讯仿若烟花一般在她胸口炸开,她开始流泪,世界模糊一片。 “今天谢谢你,夏林南同学,”终於,唐峰乾巴巴地起身,“你的配合对我们很有帮助。” “我爸没有犯罪,我妈也没有死,”夏林南听不到似地喃喃,“我们家只是妈妈不在,其它都没变,而我的妈妈会回来,她每次都回来了。” 唐峰心生歉疚,是自己带给了她这份残忍。他没有马上走,有些不忍地看著夏林南千疮百孔的模样,谆谆开口:“夏林南,不用太害怕,你已经十六岁了,很多事情能够独当一面,天塌不下来。我见过很多人,很多事,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至少,在已经过去的这十六年,你比很多人都幸运,真的。” 听了这话,夏林南的泪水如堤坝决口,来得又凶又急,身体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般软软地伏了下去,肩膀隨著无法抑制的抽噎剧烈地抖动。唐峰有点无措,弯腰继续劝:“至少,你的父母都很爱你,都对你很负责,还能给你提供非常良好的条件。这就够了,其它不用你去管。今天我找你,你就当跟一个朋友敞开心扉聊了聊天,不用给自己增加心理负担,胡思乱想影响学习就不值当了。人生的路,每个人都是自己走,你现在就得开始走自己的路,你要加油啊。” 砰——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汪君红睁大眼睛探头进屋:“怎么了这是?林南?” 她大步奔向夏林南,一边怒斥唐峰:“你不是说你很有分寸的吗!你怎么把她弄成这样!林南,林南!” 唐峰后退两步,求助的眼神看向汪君红:“她可能需要你费点心,安抚安抚。小汪老师,今天谢谢你,我局里还有事,我就先——” “等一下,”一听到唐峰要走,夏林南一下子抹掉眼泪站起来,“关於我父母,我还有很多话要说,特別是我妈!她没有死,她早就离开碎湖了,我现在就能说出很多理由,我家里就有证据!” 唐峰退出办公室门口:“我先走了,小汪。” “你们弄错了,我家跟案件没有关係!”夏林南想要衝上去,被汪君红拉住,“没有关係!” 她的呼喊声追著唐峰拐进楼道:“你们凭什么这样对我家?凭什么?!” 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撞击出迴响,带著哭腔,异常尖锐。 “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我妈只是走了!走了而已!这跟案子有什么关係!凭什么要把我们家扯进来!凭什么!” 许西、牧知和教务处刘主任在不远处的综合办公室办理借读手续,副校长方立兵也在,听到动静后不明就里地出来张望。汪君红赶紧把夏林南拉回屋里,按住她的肩膀:“林南啊,这隔墙有耳——” “全世界都在討论我家的丑事,我还怕什么!”夏林南的胸腔剧烈地起伏著,“怎么警察这么坏!” 汪君红把门关上,拉著夏林南坐下,用手拂去她额头的汗、脸颊的泪,夏林南的眼泪如温热溪流,潺潺不断。听到夏林南含糊不清地咽呜了一句什么,汪君红蹲下身子,关切地抬头看她:“你说什么?” “有裂痕又怎样,”夏林南红肿的眼睛里泛著迷茫,“爸爸会在妈妈发烧时整夜守著,妈妈也会学做爸爸喜欢吃的每道菜……拋开外面的纷纷扰扰,他们是相爱的,不是吗?二十年的相濡以沫,警察看不到吗?外面那些有眼睛的人看不到吗?为什么大家津津乐道的,永远是我妈妈多年前那衝动不堪的那一面?人心就是这么黑暗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夏林南痛苦地闭上眼睛——她感觉自己扇了自己一巴掌。 所谓“人心黑暗”,即永远用“出格”去看待林月荷,难道,不也是她自己看待母亲的心理底色?她曾那么轻易就相信了,或者说,半推半就地就接受了大人们暗示的敘事:你妈妈的心,早就不在这个家里了。 她不敢也不忍想像,去年,当她把这个看法化为利剑,在爭吵时狠狠掷向母亲——“我六岁就知道你的心已经不在家里了”——的时候,林月荷是多么地失落和绝望。 “汪老师,”过了许久,夏林南睁眼,颶风过境一般,平静地呼唤汪君红,“其实我有一个很好的妈妈。” “我知道,你的妈妈很好,”汪君红真诚地擦去她脸上的最后一滴泪,“你跟你妈妈长得像,都有一张生机勃勃充满希望的脸。我这里有她十六岁时候的照片,你要不要看一下?” 第十二章 希望 悬湖 作者:佚名 第十二章 希望 夏林南从团委办公室抱走两样东西,一个是汪君红借给她的《山水一中八十周年纪念画册》,一个是办公桌上那盆濒死的虎皮兰。画册上有林月荷高中时期在排球队的合影,虎皮兰则承载著夏林南下定的决心——她要把它救活。 许西陪她走回教室。拐进楼道的时候,夏林南一眼看到了他,他正靠在窗边,用相机镜头对准窗外那棵被夕阳镀上金边的樟树。一群嘰嘰喳喳的学生走过他的身后,都是散会后来团委开会的学生会成员。突然出现的夏林南像是静音按键,一下子把眾人的声音摁没了,许西就在这霎时的沉寂中转过头来,毛茸茸、暖洋洋地对夏林南一笑。 “我能留住头髮了,”他和夏林南並行下楼,开口说话的声音温润又轻鬆,“方校长通情达理,给了我特许,因为我……只待两个月就走。” 夏林南停脚看他:“两个月?” 许西垂眸说对,侧身帮她抵住出楼的玻璃门,笑:“慈悲为怀,放过彼此,期中考试我就不献丑了。” 两个月也是他和牧知的相互妥协——他用大幅缩短时间,来换取牧知对他在夏林南这件事情上面的放宽。 行政楼外面是集会广场,此刻阳光西晒,广场的水泥地面毫不留情地反射著炽热的光,白晃晃地令夏林南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她轻轻嗯了声,下意识地抱紧怀里的画册和虎皮兰,抬脚和许西穿过广场上的走动人影和嘈杂谈笑,一路沉默著走进教学区的阴影。一中有两栋教学楼,高二1班在一號楼的一层,眼看著就要走到教室后门,夏林南突然回头:“先不回教室了。你前天去我家,有张照片没说清楚,我们继续看一下好吧?” 许西点头,就地调出照片,夏林南凑过去看。照片上圆脸女人的笑容比第一次看的时候还要灿烂有力。“她叫李红,”许西的声音从夏林南头顶传下来,“你……应该知道她的名字吧?” 夏林南困惑地摇摇头。 “就是十年前,九二年五月份的时候,她在供水隧道被人侵犯,”许西解释,“警察推测,侵犯她的那个人就是方玲玲案的凶手,方玲玲是那个人第二次作案。李红阿姨很健谈,至今能记得案发当时的细节,也从来不避讳提起这件事,我觉得,如果你对案件有——” “好,”夏林南打算他,声音里带著一种找到方向的急切,“好。我要去找她,这个周末,怎么样?” “周末啊?周末我——”许西避开夏林南热切的眼睛。周六是牧晓的生日,四十岁,家里的长辈都出席,作为牧晓的独子,无论如何他也得回寰州。 “没事儿,反正福利院我去过,”抢在许西完整的拒绝说出口前,夏林南宽慰地笑道,“刚刚汪老师还让我安排新学期的团委建设活动,那这周就去福利院了,刚刚好。” 许是担心夏林南被唐峰的问话和全校的流言打击地一蹶不振,汪君红煞费苦心地给夏林南布置了好几样任务,除了团委活动之外,她还让夏林南积极竞选班委干部和学校团支书,拿出林月荷当例子,说“你妈妈以前就是学生会干部”。林月荷高中时期的活跃,在画册上就可瞥见一二——有三幅老照片都有她的身影。相比林月荷,夏绍庭在高中时代是沉寂的,但汪君红体恤夏林南的心情,给她的另一个任务,是回家找一找父母的旧合影。 “你父母都是优秀校友,”汪君红说,“金童玉女,伉儷情深,反正我看到的是这样。你挑一张合影给我,方便的时候我收到校史展览馆里去。” “方便的时候”,就是基本上没可能——在夏绍庭身边耳濡目染多年,夏林南这点判断力还是有的。但她也接过了汪君红给予的这项任务,决意把它认认真真地完成,毕竟,这是汪君红对她的温柔和善意。 夏林南借许西的相机翻拍了画册上林月荷的老照片,晚上带著奄奄一息的虎皮兰回家,把它郑重其事地摆在阳台的金属花架上。花架上已有三盆残枝败叶,分別是茉莉、山茶和君子兰,都是去年搬家时程丽娥送的,她是种花种菜的好手。与这三盆回天无力的鲜花相比,虎皮兰的状况还算好,至少根部没有干得发焦,夏林南因此对救活它產生了不少信心。她小心翼翼地给虎皮兰浇水鬆土,夏绍庭看得很诧异:“怎么突然开始养花弄草了?” 夏林南以三个字作答:“我喜欢。” “你这明天要返校考——” “我今晚自习课下课都在做题,读书从来没这么认真过,”夏林南不回头,沉吟片刻后加上,“我两耳不闻窗外事。” 旁人的流言算不上什么,但唐峰的问话像一滴墨汁,在她的心湖扩散,在面对夏绍庭的时候,夏林南惊觉自己对父亲已然悄悄竖起一道屏障。她相信夏绍庭能够听懂她的言下之意,期待著夏绍庭义正言辞地教育她“要相信爸爸,別听信谣言”,可夏绍庭却只是有气无力地提醒她“早点睡”。 夏绍庭要进屋睡觉,被夏林南喊住:“爸。” 转回身,她看到夏绍庭紧张又戒备的脸。 “汪老师问我拿你和妈妈的合影,”夏林南说,“汪老师说,明年校庆,现在多多收集老照片,要放到校史展览馆。” 有那么三五秒的时间,夏绍庭没有反应,像是听不懂夏林南在说什么。隨后他继续抬脚进屋,留下不悦的四个字:“你回掉她。” 夏林南的心湖下起小雨,黑色的。打理完虎皮兰,她开始打理剩下的三个花盆,用铲子把盆里乾燥的泥土一点一点挖出来,想像著给盆里栽入全新的生命。九月初的天气依然闷热,没一会儿她身上头上都是汗。站著费劲,她坐到地上拼命挖土,听到夏绍庭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南南。” 看到女儿脸上沾了泥,跟花猫似的,夏绍庭面露心疼之色,半蹲下来伸出手:“给,照片。” 夏林南惊喜地笑出声,用衣角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来。照片是黑白的,只有手掌大小,有点斑驳但平平整整,照片里的林月荷和夏绍庭穿同样款式的毛线衣,坐在旧宿舍楼后院的湖边石椅上,头靠头轻轻依偎在一起,笑容羞涩,面容年轻。 “你放好了,”夏绍庭叮嘱,沉沉地呼了口气,“快洗澡睡觉吧,很晚了。” 夏绍庭走掉后,夏林南发现照片后面还写有一行字: 八六年新春,心归处,心上人。 这也许是从小到大夏绍庭在夏林南面前表露出来的最肉麻的一面了。躺在床上,夏林南用指尖触摸照片的斑驳处,发觉几块白斑的边角是新的。她意识到,这是夏绍庭多年以来放在钱包里的照片——父亲对母亲的爱,在这一刻有了最坚实的证据。 让警察的判断见鬼去吧。这一晚,夏林南梦到的就是素味谋面的年轻父母,他们彼此相爱,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把照片交给汪君红之前,同样地,夏林南借许西的相机翻拍了这张合影。听许西说他可以试著给这张照片做修復,夏林南很高兴。两人互报手机號和qq號,约定周日上午一同上线。汪君红称讚夏林南做事高效,收下照片后又让她回家催夏绍庭写回忆作文,笑说“早就让他写了,一直没交”。 夏林南问能否用林月荷的回忆文,说她前阵子在林月荷的工作记录本里面找到一篇,应该是临时兴起写的,写得很好。 “你妈妈是才女,我知道的,”汪君红笑得委婉,“就是这个校友录呢,篇幅有限,你爸爸写的文章都不一定能上,你妈妈相对来说呢,这个,呃,还不到时候,就是——” “她不成功,分量不够,”夏林南直言,“但我妈真的写得好,有文笔有情感,没有客套话。她真的热爱一中,珍视年少时候在一中的日子。” “我觉得可以啊,”同在办公室的许西开口,“校友录篇幅有限,很多好文章上不了,我们可以做一个专门的校庆网页,把好文章好照片都放上去。” “对对对,这样好,”夏林南鼓掌,“只要有网络,不管在天涯还是海北都能看到!” 说不定林月荷也能看到。汪君红接纳了这个提议,询问精通电脑的许西是否愿意在空閒时间帮忙做网站,许西欣然点头。走出办公室,夏林南往许西手机里面发送了第一条简讯,七个字: 走南闯北山水情。 “这是我妈妈写在工作笔记扉页上的话,”发完后夏林南认真给许西解释,“我觉得你可以把这句话掛在网站上比较醒目的地方,当作大背景什么的,我觉得很適合给广大校友看……当然我也是有私心啦,我希望我妈能看到,她一看到就会知道这是她写的,她也就会知道……”夏林南被许西看得不好意思,声音低下去,眸子却亮起来,“是我在支持她。” “我要把它掛在瞎子都能看到的地方。” 夏林南哈哈大笑。 “你觉得,”待她笑完,许西正色道,目光沉静地落进她眼里,“你周末去找李红,要不要带上你妈妈的照片?你妈妈之前去福利院做过採访,李红说不定对她有印象……看到照片,知道是熟人,能缩短你和她的距离,方便你们把话说开,你觉得呢?” 夏林南后退两步,做持剑状,用夸张的防备眼神把许西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你说,你到底是何人?接近我有何目的?” “我啊,”许西轻摇头,笑得神秘、温存又满足,“我可能是你五百年前好心放走的一只鱼。” “大胆妖孽!” “啊哈哈……” 只要能看到许西,时光就是轻盈的、闪亮的,夏林南不確定这跟他那头金棕色头髮是不是有点关係;看不到许西,在学校的时光能够应付,但相对沉重。返校考的成绩出来了,夏林南在班里排三十几,比她吊车尾的学號有进步,奈何班级总体考不好,输给了隔壁二班,所以每一天都要承受班主任徐莉那张仿佛永远在强压雷暴的脸。对於夏林南的境遇,徐莉和汪君红一样很关心,但她的关心是铁血政策: 首先她严禁班级同学討论案件传言,其次她给夏林南下达硬指標,要求她下次月考必须再前进五名。 “我看你心態还可以,没有听风就是雨的自己嚇自己,这是优点,”她对夏林南说,“你的缺点是情感用事,容易衝动,刚好趁这段时间磨练一下。” 她以成绩不够为由,没让夏林南竞选班干部。对此,夏林南有自己的理解:季星宇是班长,考虑到曾经自己对他那惊天动地的“前科”,是个老师就会把他俩分开,免得尷尬。 然而,禁忌催生窥探,夏林南和季星宇越是装作不熟,在两人之间“穿针引线”的目光就越是密集。如今,隨著案件传言甚囂尘上,“高二1班夏林南”已成为全校最新鲜的风暴眼,而曾与她名字捆绑在一起的季星宇,自然也被拽进舆论中心,逃无可逃。 离开教室,徐莉的禁令就起不了任何作用。周六团委活动,报名参加的眾人在校门口集合,由汪君红带队,步行去福利院。夏林南带著相机,三五次跑到前头给大伙儿拍照,被宋超笑嘻嘻追问是不是想要拍“某人”。周边响起几声鬨笑,季星宇撇头摸鼻子的反应在夏林南的预料之內,她懒得辩解,也无所谓,镜头一转向,对准宋超挤眉弄眼的脸:“哎呀,难看。” “他不难看,”脸皮厚的宋超反而更来劲,一把揪过季星宇,“他帅,他好帅的!” 惯性让季星宇猛地趔趄半步,撞入镜头。他稳住身体,没有立马推开宋超,只是微微蹙了下眉,不易察觉地绷紧下巴。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看向镜头后的夏林南,短暂的一瞥里,某种东西急速冻结,只剩下冷静的疏离。 夏林南心底竟泛起一丝同情的涟漪——他们都被困在这场由他人目光编织的牢笼里。 只不过季星宇习惯了用冷漠筑墙。在夏林南放下相机的同时,他偏过头,露出厌倦的神色,用只有宋超听得见的音量低语:“滚。” 进入福利院,汪君红要分组,季星宇听见夏林南选择了陪伴儿童,自觉地走到另一组,去慰问老人。孩子们所在的“爱心家园”是一栋白净的二层小楼,楼前有个別致的花园,走进花园里,夏林南一眼就认出了李红——她正在阻止两个小孩打架,两只手稳稳地握住两个孩子的手腕,敦实的身子像一座沉稳的小山,挡在两个孩子之间。 李红身后靠墙的鞋柜上,一排花草鲜嫩蓬勃,其中有一盆虎皮兰,坚挺的叶片边缘镶著一圈金边,像出鞘的短剑。它让夏林南瞬间想到了自家阳台上那盆垂死的同类,心底莫名一振——原来这植物活好了,是这般鏗鏘的模样。 李红今年四十二岁,被孩子们亲切地称为“李妈妈”,不仅劝架麻利,招呼来访者更加麻利,和汪君红快速打过招呼后,就安排夏林南他们打扫卫生、带孩子玩游戏,还说服內向害羞的季星时给孩子们表演了一段舞蹈。到五点钟,汪君红喊集合,夏林南向汪君红打了个报告,说想要留下来继续帮李红阿姨做点事。 周顏陪她留了下来,不愿走的还有宋超、方建萍、姜黎黎和沈斯年。孩子们不捨得放掉季星时,季星时便也不走,於是乎,季星宇也勉为其难地留下了。 另一个工作人员“洪妈妈”带孩子们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夏林南给空下来的李红展示了林月荷的照片。李红一看到照片就拍手笑:“原来你是林记者的女儿呀!我是说看你有点面熟!” 如许西所说,她確实健谈,主动回忆起之前被林月荷採访的事宜,而后自然地问起林月荷的去向。夏林南看了一圈围在身边的宋超方建萍等人,字斟句酌道:“我妈妈一年没回家了。” 继而她说了方玲玲案和白骨案。“现在大家都在传,说我爸是凶手,”紧接著她换了口气,“李红阿姨,当年在隧道口,你可能是唯一接触过凶手的人,你能跟我仔细说一说,凶手都有哪些特徵吗?” 第十三章 隧道 悬湖 作者:佚名 第十三章 隧道 个子一米七五不到一米八,瘦,头髮不过耳,戴眼镜,穿短袖白衬衫黑色西装长裤,系皮带,穿皮鞋,没有拿包,身上没有掛钥匙——这是李红给出的所有外在特徵。其它特徵还有:不抽菸——身上没烟味,喝酒——呼吸有酒气;对隧道周围的地形很熟悉,尾隨她时擅长找地方躲避——十年前隧道外面的无名土路较为偏僻,树影重重,对地形不熟的人不会在夜里去那边;以及像狐狸一样狡猾。 “很多人说你都发现他跟你了,干吗还去隧道那里,”李红说,“我是骑自行车的,我以为我把他甩掉了的!他会躲、躲得好啊!再说那个时候我天天走那条路,我有电筒怕什么!我那天是运气不好,快到隧道的时候电筒黑掉没电了,不然我肯定把他的样子照得清清楚楚!” 夏林南听得极其认真,周顏胆子小,紧紧贴著她。宋超问你没喊救命吗,李红脸色一变:“我电筒黑掉,心里一慌,差点从车上摔下来,隧道里那么黑,不敢进去不敢骑了呀。他一下就跑来,从后面捂住我嘴巴,我不依啊,他手里有石头的,敲了我两下,我人就倒下去,什么都不晓得了。” “好在自行车没被他偷走。”末了李红加上这么一句。 夏林南问那人的手有没有什么特徵。 “不是做苦力的手,没什么茧子,也没什么气味,”李红回忆,“其它的嘛……差不多就这些了,天那么黑,我人又晕过去不知道,其它的我是真想不起来了。” 以上特徵,放到夏绍庭身上不算违和,夏林南不死心,追问:“他没讲话吗?没发出声音吗?他的呼吸声重不重?他捂住你是用左手还是右手?” 忽略掉宋超等人投过来的怜悯目光,她又想出来一个:“你有没有蹭到他身上的东西?比方说衬衫口袋里的笔什么的?你有碰到他的眼镜吗?他的眼镜厚不厚?” 夏绍庭的近视度数不高,镜片算是薄的,那个时候夏绍庭习惯在衬衫口袋里插一支钢笔。李红连连摇头:“他没讲话,我没留神,我没这些印象。” 看夏林南不掩失望,脸色迅速黯淡下去,她环顾眾人乾笑道:“我就算很想把那个人抓到,也不能乱讲话,是的吧!警察问我多少次,我都是这些话,我是一点都没藏著……” 她开始细数警察找过她几次,感慨事情发生后也就身体能恢復如初,其它都变了个样。案发时她三十二岁,高龄未婚,在繅丝厂上班,因打扮入时又喜欢跑舞厅,一直被厂里的人在背后议论。案发后她受不了厂里面幸灾乐祸的眼神,辞职转行,歷经辗转才来到福利院。 “这里最好,这里的小孩子是我来教他们,不是他们听了爸妈的话反过来教我,”李红笑道,“我本来就难嫁,出事情后乾脆不去想结婚的事了,自己一个人也能过,清爽。” 后面这些事说起来稀疏平常不够刺激,眾人听得便也隨意,姜黎黎还打了个哈欠。他们未諳世事的年轻脸庞,像一面过於明亮的镜子,照得李红有些恍惚。她想,这些孩子太天真,没经歷过风霜,就跟曾经的我一样。他们听不进去我在讲什么,是好事啊,是好事。 唯有夏林南,晶亮的眸子里带著沉甸甸的深思。李红回忆起三年前,林月荷找她做採访的时候,凝望她的也是这样一双富含光芒的清醒的眼睛。她还记得林月荷当时在筹备的电视台新栏目,“走过荆棘路”,但採访之后並没有什么下文,所谓新栏目也从来没在电视上看到过。林月荷一年没有回家……想著夏林南方才的开门见山,李红以超然洒脱的温厚笑意回应她那深切的注视:“年轻人是最厉害的,睡一觉就能翻篇。我看你们都累了,早点回家,早点睡觉去。” 说完她拍拍大腿,站起身来,动作乾脆利落,说自己要去吃饭了。眾人便也纷纷起身跟李红道別。这一天的帷幕仓促落下,黑夜即將降临,夏林南步伐沉重地像灌了铅,来时怀中那簇微弱的希望星火,果然敌不过现实的直白和冰冷。她浑身无力,落在队伍最后,分別时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纸袋,纸袋里有一串漂亮的风铃,是她给李红准备的小礼物。 “谢谢你,李红阿姨。” 风铃由一只彩色的金属鸟、四根银亮的铝管和一条垂著木质撞击球和羽毛的坠绳组成,跟羽毛掛在一起的还有张圆形小卡,小卡正反面都是笑脸简笔画——圆脸短髮小酒窝,笑眼弯弯似月亮,那热情豁达的神態,正是李红的模样。 卡片让李红笑出声。夏林南跟隨她一起停下步子,声音轻而清晰:“风铃是我上个月给自己买的,卡片是我自己画的,我那个……在一个朋友那里看到过你的照片,看到的时候我就在想,能这样笑的人,一定什么都扛得过去。” 李红捏著圆形卡片不放,指尖泛出白色,片刻后抬起头,眼眶微红,两次弯了弯嘴角都没发出声音。场面突然变得煽情,夏林南有点承受不住,想逃:“那……我就先不打搅了,我——” “要是我那个时候胆子大一点就好了,”李红的声音更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就不会一下子蒙掉。他捂住我,我喘不上气,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但我好像也听到他在骂我,用那种——”说著,她的目光落向虚空当中的某个点,“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声,骂了一句——” “什么?”夏林南提著呼吸。 “没什么特別的,”李红的目光落回夏林南脸上,踏实、隱忍,嘴角露出苦涩的笑意,“反正不是好听的话。” 她凑到夏林南耳边,快速吐出一个词。这个词,隨便一个街头巷尾都能捕捉到,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骂女人不检点的脏词。 “我最开始跟警察提过这个,但他们估计觉得没什么用,”李红接著说,“我后来想想也是,谁不骂一两句脏话?我就算不出事,也有人这样子骂我。” 但夏林南想像不出夏绍庭说这个词的样子。她在脑海中努力搜寻,回忆每一个夏绍庭被逼到极限的场景,明確告诉自己,夏绍庭即便失態,也有其恪守的底线。她看向李红,声音很小心,又带有某种下定的决心:“我爸不会说这种话。” 李红不语,陪夏林南走到大门口,分別前晃了晃手里的风铃,清音如涟漪漾开。“船到桥头自然直,路再黑,也能听个响,”她朝夏林南咧开笑容,眼角的皱纹里都是力量,“你別想那么多,不管发生什么,相信自己能扛过去就行了,你肯定可以的,你们都可以的。” 离开福利院的时候,夕阳的最后一丝光辉在天边燃尽,开发区华灯初上,新兴的街道生气蓬勃。和李红交流给大家带来了一丝沉重,宋超变得识趣,不再开夏林南的玩笑。夏林南的心情倒和来的时候差不多,有那几秒甚至更轻盈一些——她越想越觉得,咬牙说脏字行邪恶之事的人,不可能是夏绍庭。 只是,直觉只属於自己,无人担保轻飘飘。 从开发区回到学校所在的梅峰尖,除了过来时汪君红带领大伙儿走的弯弯绕绕的主路,还有一条直截了当的近道——供水隧道。走到岔路口,夏林南向周顏宣告她要走山洞回家,周顏毫不犹豫,“那我陪你”。其他人里面,本来宋超想要去网吧,沈斯年计划去音像店,方建萍和姜黎黎想去买吃的,一听到夏林南要走隧道,都来了劲:“我们也一起!” “一起一起,都一起,”宋超搭住季星宇的肩,渴盼的目光落到季星时身上,“咱一起去探险哇!” 隧道入口藏在一个小山坳里,两旁的山体正在被张牙舞爪的现代化机械撕开,挖掘机和大卡车入夜了还在赶工,工地上灯火通明,石子路尘土飞扬。洞口的幽深与施工地的喧囂格格不入,周顏一路挽著夏林南的手臂,在她耳边大声喊话:“你初中后来每天走的就是这条路?” 初二转学后,夏林南离开梅峰尖的实验学校,进入开发区新建的西水学校,每天早晚骑车上学,走的就是这条近道。“前两年还没工地,”夏林南对著周顏的耳朵喊回去,“忍一下,隧道里挺舒服的,冬暖夏凉!” 季星宇突然快步超过了她们。周顏嘻嘻笑著掐夏林南的小臂,夏林南的心思却突然被一个惊恐的联想给填满:隧道这座山顶上有一个气象台,而在旅游局长之前,夏绍庭当了三年的气象局局长,对这座山相当熟悉。 这个念头像一颗子弹射进了她的胸膛。理智上,她知道这个联想有点荒谬——夏绍庭调任气象局是她小学三年级时候的事,而方玲玲案发在她上小学之前。可是,怀疑是藤蔓,一落下就生根发芽,一瞬间夏林南就自我纠结地精疲力竭了。 所谓杯弓蛇影就是如此吧,这样下去,日子真是不太好过。周顏看著夏林南青一阵白一阵的脸,心疼又不解:“你是不是害怕不想走了?要不要换条路?” “我会怕?”夏林南一甩头,拖著周顏大步踏进隧道口,“我六岁就敢一个人过山洞了,我怎么可能害怕!” 以前夏绍庭给夏林南介绍过隧道的来歷,很简单,自来水厂在山这头的湖边,山那头的梅峰尖人口多,挖隧道是为了铺设水管。八零年初隧道刚打通的时候,因为隧道里能骑自行车,大家觉得足够用;到九零年代,隧道渐渐地就跟不上时代了,开发区开山填湖铺出平坦的马路,隧道里的水管还在发挥作用,但已经消失在发展的宏图。夏绍庭还跟夏林南说,过几年等全镇环路建设完毕,隧道就会被封掉。 那个未来还没到,现在,隧道依然是碎湖不起眼却不可缺的血脉,有了它,小镇的各个角落在真正融会贯通,碎湖镇才是个浑然的整体。 眼下正是归家的时间,隧道里不冷清,和周顏並排的夏林南时不时地侧过身给自行车让路。大家习惯说“山洞”是有原因的,隧道很原始,宽度也就两米左右,墙面不平、路面坑洼,洞內唯二的人造物,一是在头顶摇摇晃晃、光线又黄又弱的白炽灯,一是半埋在右侧角落里的半米粗水管。宋超走到三分之一处才发现水管,抬脚在潮湿光滑的管面上猛踩两脚,钢铁质地,很牢固。 “啊呜——”宋超突然发出狼叫,“啊呜——” “你有毛病啊?”姜黎黎被嚇得一哆嗦,打他一拳又追著他往前跑,“餵你给我站住——” “这隧道有多长?”方建萍在夏林南身后发问。她来自於中港镇,上高中之前没有在碎湖镇久住过,今天是她第一次走进供水隧道。令夏林南有点意外的是,最后面方季星宇的声音越过方建萍,先於她回答了这个问题: “四百一十米左右。” 沈斯年说不是一直说的是五百米山洞嘛,季星宇幽幽地解释:“我测算过。” “怎么测算的?”沈斯年来了兴趣。 “我用鱼线测量过,而且我走过多次,都是554步,”季星宇说,“我的標准步幅是0.74米。” 沈斯年嘖嘖称讚:“五百多步,那还好嘛,五百米听上去比较嚇人。” “四百一十米也挺长了,”季星宇越过沈斯年的头顶,望向夏林南的背影,“六岁小孩要走一千五百步。” 夏林南的后背微微地一僵。一千五百步——林月荷教她每走一百步就捡一块小石子,於是,十年前,她为了找妈妈独自穿过这条隧道,那晚她一共往口袋里装了十五块小石子。 那次她如愿找到了妈妈。回到机械厂宿舍楼后,林月荷给她换衣服,听她讲石子的来歷,含著泪拥抱她,说这些石子是她勇敢的徽章。夏林南把小石子存在一个精巧的玻璃瓶里,把自己后面叠的彩色纸星星也放进去。瓶子被填满后,她把它当作生日礼物送给了季星宇。 奈何这个瓶子已经粉身碎骨,瓶子里的东西也被一扫而尽——早恋事件爆发后,季星时曾托周顏转告夏林南,说阮淑华把季星宇房间里面跟夏林南有关的东西全砸了扔了。 像是要逃离这段突然袭来的记忆,夏林南不自觉地加快了步子。可紧接著她又匆匆打住,为一个迎面而来的骑车人让路。那人在车后座绑了两个满满的竹篓,经过后留下一阵芬芳的香气。方建萍吸著鼻子,惊嘆:“你们看到没,她箩筐里面好多花!” 周顏点头,夏林南回头。越过季星宇瞬间移开的害臊目光,她望向骑车人远去的背影,突然想起来什么,拋下眾人转身追上去:“丽娥阿姨!” 连著五六声呼唤后,程丽娥终於有所反应,犹犹豫豫地停下了自行车。看到是夏林南,她灰扑扑的脸顿时有了神采:“南南!我都没注意到是你!” 两个箩筐,一个装著豆角、南瓜、萝卜等蔬菜,另一个则鲜花满溢。夏林南问程丽娥怎么要跑开发区那么远,程丽娥说那边城管没那么严,年轻人多,东西好卖。夏林南想著开发区的网吧和撞球厅也不少,果然,下一句,程丽娥就提到了程雅文。 “你要是看到雅文,跟她讲一下,”程丽娥用一种令人心酸的故作轻鬆的口吻说,“她回家我也不管她,我把你家原来的屋子收拾出来给她住,她不用理我。让她不要天天在外面鬼混了,她已经没个人样了。” 程丽娥应该还不知道程雅文被拘留的事。夏林南用力点点头:“嗯,我跟她讲。” “哎,她要是能像你们这样好好读书该多好,”程丽娥看向夏林南身后,咧开另一个意外的笑,“励励啊,长这么高了。” 季星宇手里拿著几串茉莉,捡到的。瞥了夏林南一眼,他很不自然地也叫了声“丽娥阿姨”,弯腰把茉莉花串掛回鲜花的箩筐。程丽娥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来移去,欣慰、感动又悵然:“我看你们两个,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好的啊!真好啊!” 真是尷尬。好在程丽娥感慨完毕就转身离去,夏林南起脚继续走,被季星宇出声喊住:“林……夏林南!” “我听说程雅文被拘留了,”他就在她身后讲话,音量不高,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我几年前就跟她断了往来,我觉得你最好也——” “跟你没关係。” 听不到季星宇的回应。夏林南无所谓,快步追上前方的周顏他们,半分钟后她听见季星时在后方疑惑地呼喊了一声:“哥?” 季星宇没跟上来。 “你先回家,我有个东西丟了,”他朝季星时喊话,嗓音像受了潮一样,“跟爸妈说我晚点到。” “丟什么了?丟在哪呀?” 仿佛听不到季星时的追问,季星宇掉头,重新走入隧道暗沉沉的深处。“那我们继续走吧,马上出隧道了,”赶在眾人把眼光射向她之前,夏林南爽快地拍拍手,“这边的洞口有隧道名称,我们出去后合个影吧!” 大伙儿都笑了,欣然说好。出了隧道,拐过两个水泥浇筑的急弯,眼前出现一片平和的人间烟火——曾经草木深深的无名路,如今是一个安详的小区,拥有一个寓意美好的名字,云和佳苑。飢肠轆轆的宋超饿狼般扑向了他看到的第一家餛飩铺,在他热情的招呼下,其他人也挤进去落座。夏林南吃了一碗餛飩,无法全情融入小店里面的热气腾腾和七嘴八舌,大部队解散后她反而轻鬆。周顏问她要不要去租书店看漫画,她抓著周顏的手,很认真地摇头:“顏顏,我的隧道还没有走完。” 虽听得一知半解,但周顏相当警觉:“你想干吗?” “我要观察一下我爸。” “啊?你不相信你爸?” 夏林南的第一反应竟是百口莫辩。“我相信的,”她急忙解释,“我只不过是……想要更加確定一点,更加安心一点。” 她带周顏来到家对面十六栋的六楼,顺著一把刚好架在楼梯间的梯子爬到屋顶。天上有星星。有个修理工模样的人,戴一顶鸭舌帽,拿著把光线微弱的手电筒在查看一架宽大的热水器。夏林南拉著周顏躲到另一架热水器后面,屏住呼吸,视线穿过发热的真空管的缝隙,平平地投向二十米外的自己家。 客厅亮著灯,家里有来访者,看样子是县政府的。看夏绍庭陪他们慢悠悠品著茶,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夏林南背过身,坐到地上看星星。 “我觉得小姨夫不会做那种事情的,”周顏和她同步席地而坐,“我觉得骨头不是你妈妈,家里人都知道外面在乱讲呀。” 她不知道夏林南被唐峰问话的事。夏林南迷惘地望著远处的茫茫黑暗——白天那里是连绵的湖山——说不出什么话。有风自夜色那边来,清爽微凉,夏的燥热已经悄悄退场,过了会儿周顏又说:“其实很简单啊,你妈妈回来,一切就都明了了。” “我不要求她回来,”夏林南喃喃,“她能给家里打电话报个平安就行。” 下面的谁家那么热闹,电视声音放得响,餐桌上正在觥筹交错,滋啦一声辣椒又下了锅。周顏柔和的圆眼睛看向夏林南,满是姐姐的心疼:“嗯……我妈跟你讲的一样。” 接下来她也不再讲话。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人脚下的万家灯火像一片坠落的星河。突然夏林南的手机震动了两下,是夏绍庭的简讯: “怎么还没回家?” 夏林南半转身体,又从缝隙看对面,政府的人走了。她定定神,略一思忖,回覆:“我在学校上晚自习,九点钟回家。” 现在刚过七点半。简讯回过去后,夏林南贴近滚热的真空管,小心翼翼地观察夏绍庭。 他站在客厅中央,放下手机后看了眼墙上的钟,开始收拾茶杯,从厨房走出来后,又看了眼墙上的钟。 而后——夏林南的心臟猛地开始狂蹦——夏绍庭走向她的房间,拧开房门,走了进去。 第十四章 担保 悬湖 作者:佚名 第十四章 担保 进入夏林南房间后,夏绍庭径直走向窗户,先拉窗帘再开灯。窗帘是深绿色,灯光暗暗地透出来,窗口变成幽深的井。夏林南有些晃悠地起身,说话时牙齿在颤抖:“我以为我爸从来不进我的房间。” 周顏说不出安慰的话。一股混合著愤怒、求证和破罐破摔的衝动顶在胸口,夏林南离开屋顶,跑下楼梯,一口气奔回自己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大门拉开又关上的“哗哐”一声响,差点震掉夏绍庭手里的东西,他忙不迭抬头,看到夏林南气喘吁吁出现在房门外,鞋子都没脱,脸上是近乎被背叛的那种震惊和悲愤。 但只是短短的一小会儿。在凝固的空气中,夏林南看见夏绍庭的眼眶是红的,脸上除了惊异,更多的是来不及收起来的悲伤;他以一种颓丧的姿势坐在她床头柜旁边的地板上,手里拿一本夏林南熟悉的,这阵子每天睡觉前都要翻看一下的棕色皮面本子——林月荷的工作笔记。 一股比她跑上楼时更汹涌、更复杂的情绪衝垮了夏林南,她转身回去换拖鞋,眼泪在心里默默地流。夏绍庭放回本子走出房间,脸上残存著被撞破秘密的狼狈,衝著夏林南慢吞吞换鞋的背影,声调镇定:“下次不要这样,家里人不要搞互相猜忌那一套。” 说著他瞄了眼对面的屋顶,愁绪深重:“要是连你都不相信你爸,那你爸真就是四面楚歌了。” 夏林南终於换好了鞋。父女俩一个走回客厅,一个进入书房,房门在夏绍庭背后犹犹豫豫地关合。视线扫过餐桌,夏林南望向他落魄的背影:“爸!” “你买了金鱼?”问话的同时夏林南的视线回到餐桌上——桌子不再空无一物,正中央摆著一个圆鱼缸,两株青碧的水草、几粒圆润的鹅卵石和三条悠然摆尾的朱红色金鱼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啊,哦,下午买水果的时候顺便买的,”夏绍庭的头点得不太自在,“家里有鱼缸,不养鱼也那个……浪费。” “我喜欢金鱼。” “我知道的。那个,”夏绍庭放下门把手,看了夏林南一眼,侧身指向阳台,“那几个花盆,我清理过了,你想养花就养吧,养一点你妈妈喜欢的茉莉、兰花什么的。” 花架上,虎皮兰的身姿比初来时挺拔不少,旁边三个空花盆被刷洗得光洁鋥亮,乾净得像是从未沾染过尘埃与枯败。夏绍庭抬脚要进书房,夏林南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沉甸甸地把他截停:“爸爸。” 悬在半空的脚落回原地,夏绍庭对著深色门板,几不可闻地深吸一口气,而后以惯常的镇定回头,做出聆听的姿態。 “你能保证吗?”夏林南语速快得像是怕自己后悔,话音刚落就急促换了口气,“你能不能向我保证——白骨案、方玲玲案,还有最开始的李红案……都跟你,毫无关係?” 最后四个字,她几乎是一个一个吐出来的。 时间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充满重量。 夏绍庭转过身,正面迎接她灼灼的注视,没有任何闪躲。 “南南,我的女儿。” “爸爸可以用自己的生命向你担保,所有这些案件,都跟我,毫无关係。” 这就够了。 这一晚,夏林南把金鱼缸搬到床头柜,恨不得能捧著它入睡,次日一吃完早餐就拉著夏绍庭上街买花,搬来几盆长势旺盛的茉莉花、小菊花、兰花,还有仙人掌、文竹和芦薈。父女俩下计程车的时候,恰好碰到高建国,他热情难却地帮忙搬花盆,语调阴阳怪气:“买这么多花,家里有喜事啊?是不是林老师要回来了?” “是的,我妈要回来,”赶在夏绍庭有反应之前,夏林南率先开口,“怎么,不好吗?” 高建国嘖嘖两声,露出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表情,对夏绍庭含笑摇头:“夏局啊,你这女儿呀——” “我又怎么了,我不好吗?”夏林南不让他说完,“高叔叔,我有爸妈,他们会管我,不用你操心。” “南南!” 被夏绍庭一阻止,夏林南更加控制不住自己,径直走到高建国面前拦住他:“你把花放下,放下!没人要你帮忙!” 高建国势力又市侩,他敢於收起多年的討好,不留情面地试探夏家,依仗的是一个看得见的事实:山雨欲来风满城,待风暴来袭,夏家铁定从高处坠落。 已有多位邻居证实,警察在盯著夏家。消息最灵通的胡老太下了个定论,语气里带著一丝洞察世事的怜悯,“小夏局长恐怕这次扛不过去”;流言在菜市场的腥气和嘈杂中发酵,“夏局长心虚了,日子不多了,为了补偿女儿天天在家做饭”;凌晨扫地的环卫工拉住第一个脸熟的梅峰社区居民,指著路口低语“看见没,那是便衣,一晚上都没有走”。 周顏带给夏林南的,是一个具体的猜想。周一课间,她从遥远的高二12班跑下来找夏林南,眼神里是后知后觉的惊恐:“南南,我越想越觉得,周六晚上屋顶上那个修热水器的,不是修理工。” “他手电筒不够亮啊,怎么修东西?他白天怎么不来?” 接下来她告诉夏林南一件意料之內的事:“昨天我偷听我爸妈吵架才知道,原来我爸我妈、外公外婆、舅舅舅妈,他们都被警察问过话了!” 再接下来她讲的话,听在夏林南耳里,是她们俩一夜之间被现实无情拆散的隱秘宣言: “唉,我要是没听到这些就好了,事情还是简单点好,听得多就想得多,现在我回不到之前了。” 夏林南却是前所未有地沉静:“顏顏,我爸爸用生命向我担保他和案子没关係,我也可以用生命向你担保,我爸爸是无辜的。” 周顏“嘘”了声,看看身后往来的同学,贴近夏林南:“这种话你跟我讲讲就行了,说给別人听会被笑话的,人家指不定还会说你们心虚呢。拿命担保……你觉得別人会信?警察会信?” 有些东西无法用言语表达,就比方说在夏绍庭说出“拿命担保”之前,夏林南在他脸上看到的那种后知后觉的醒悟、猝然卸下千斤重的释然,和平静又彻底的决然。直觉告诉夏林南,夏绍庭没有偽装,说的是真话,但是直觉无法当作凭证。 “越是这种时候讲话越得注意,”周顏虽然立场有动摇,对表妹的关心却不减分毫,“言多必失啊。” 夏林南了解周顏,知道她在这种特殊时期的关怀会夹枪带棒,周顏確实紧隨著拿出了姐姐的教育口吻:“事情闹这么大,你顾好自己先,不要再节外生枝。现在你以前的事都被翻出来了,有些人讲话难听,生编乱造,我听得都难受。我说真的,你低调点,別跟许西那种人走太近,你是真不怕风言风语啊。” 许西的一头黄毛註定他就是个异类,周顏的告诫有其合理性——因经常和许西两两齣现,学校里已经有人在传播夏林南的污名。可是,这帮人知道些什么?周顏的苦口婆心从夏林南的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独自安静时夏林南对自己说,走自己的路,让別人说去。 除了许西,谁还能不说二话、用实打实的行动支持她“找妈妈”?况且和许西相处起来很舒服,他守边界、通情理,不盲从、不多问,幸亏有他,不然高二这阴沉的开端会把夏林南压变形。 礼拜天上午,依照约定,夏林南登录qq和许西聊天,收到他发过来的、修復好的父母合影。照片里,残缺的湖水被补上,天空完整且辽远,夏绍庭和林月荷模模糊糊靠在一块儿的肩膀恢復了各自的曲线,明確清晰地依偎在一起。发完照片后许西往聊天框里发送五个字,“我水平一般”,夏林南回过去十个字: 谢谢,这是我的定海神针。 当天,她就找了个照相馆,把照片列印了出来,一共三张:一张放在书桌的玻璃台板下面;一张放入钱包;一张交给汪君红,换回夏绍庭那张原版旧照。旧照片被夏绍庭放入一个相框,他心酸又心疼地劝夏林南,“別对这件事太费心”。 “爸爸,现在家里有困难,我是家里的一份子,不可能置身事外,”夏林南说,“我不喜欢別人说三道四,我觉得你们是很好的父母,你和妈妈感情深厚,相知相依,这是事实,容不得別人胡乱扭曲,我要为你们正名。” “爸爸,我也向你担保,”夏林南继续说,抬手做发誓状,“我一定认真学习,保证成绩,你放心。” “爸爸,其实我……很以你为傲,”第三次开口,夏林南鼻头微微地发酸,夏绍庭的神色也很不自在,“我不管警察是怎么想的,別人又是怎么说的,我相信的是我自己看到的你。你从小就是我的榜样。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和你一起扛,我相信,总有一天会柳暗花明的。” 有一件事高高悬著,没被牵进芜杂的舆论场,却在夏林南心底投下一小片抹不去的阴影——牧知和唐峰都说,夏绍庭不给林月荷报失踪。夏林南认真分析过夏绍庭不报案的理由,仕途影响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报案就相当於缴械投降,让自己这个小家彻底沦为舆论的狂欢,別说夏绍庭了,她也不甘心,受不住。但阴影之所以可怕,在於它能够无声地提醒著夏林南:你没有看到事情的全部。 是的,没有可靠的证据能证明白骨是林月荷,但反过来也一样,“白骨不是林月荷”同样不能被证明。所以——不止一次,夏林南怀著惊恐詰问自己——万一呢? 心底有个声音不留情面地告诉她:你们不报案是在赌,赌注是林月荷的生命。 报案是臣服於现实,主动认输。然而,从根本上说,为了深爱之人,认个输算什么呢? 拉开一点距离看夏绍庭,夏林南觉得父亲和自己不一样。自白骨案发生,与旧案相连,夏绍庭似被冻住了,整个人笨拙、迟钝,只会被动地接收信息。这一方面是个性使然,另一方面也是船大调头难,夏绍庭需要权衡和背负的东西,绝对要她这个十六岁的女儿要多得多。 夏林南完全理解並接受夏绍庭比自己反应慢。几经思忖后,她默默地在心里面设了个报案的时间期限——中秋节。中秋节在两个礼拜之后,周六,按照以往的惯例,大家庭要在过节那晚聚餐。过完那晚,月亮开始亏缺,无论如何她会把报案这件事从心底的阴影里面翻出来,端到夏绍庭面前的灯下。 先定神度过这两个礼拜。 一场颱风即將在沿海登陆,进入开学第二周,天空变得不灿烂,如天神一般高悬了大半个月的太阳被乌云遮蔽,风,潜入人们的梦境,穿过空荡荡的街道,梅峰路的梧桐叶在一夜之间飘落满地。夏林南在上学路上截获一片飘落的梧桐叶,又追著飞舞的落叶跑,被骑车超过她的许西捕捉进相机,许西后来给她看照片,笑言“原来你喜欢抓蝴蝶”。他俩说话的时候,扫过他俩后背的眼光,比团委办公室窗外的大风还要猖狂,夏林南看不到,只听到风声,大风像大浪,那种快艇贴岸经过、扑到脸上的水浪,汹涌连绵,阵阵不息。 许西心疼地望著窗外那棵被风吹动的大樟树:“今天风好大。” “湖下面是不是什么都听不到?”夏林南突然张口问,“你会潜水,湖水深处是不是什么声音都没有,很安静?” 她想的是,我得有潜水的心境,把无关紧要的惊涛骇浪隔绝在外。许西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她探询的眼睛里停留了片刻,长睫毛飞快地垂了垂,又看大樟树,声线驀地变深沉:“能听到心跳。” 夏林南觉得她就是在深潜——许西话音落下的时候,她確实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你要蝴蝶吗?”她问。许西再度把视线投向她,眸子里盛著不解和期待。“给,”夏林南从宽大的校服口袋里掏出早上截获的梧桐叶,“皱巴巴的,你不介意吧!” 许西收起相机,腾出手接过叶子,平放在手掌上,用另一只手把它抚平。“要是没有颳大风,它肯定还在树上,”他像做三明治一样用手掌把梧桐叶夹在中间,浅浅地弯起了嘴角,“它绿得让我……心痛。” “你可以把它夹在英汉词典里,”听许西这么一说,夏林南也为这片叶子哀伤,“变成標本,好过以后被扫进垃圾桶,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得问你借一下英汉词典。” 夏林南拍了他一下,笑:“你连英汉词典都没有的吗?” “我平常不带,词典重,”许西一本正经解释,“我借一天,明天就还你。” “行吧!” 有人从身后的睽睽目光之中走上前来,不是別人,是汪君红。今天是教师节,学校组织了一个退休教师座谈会,邀请多名老教师回校敘旧、参观,汪君红便安排学生会过来做一些杂事。她把围拢在两人周围的无声窥探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走过来时,脚步比平时稍快一点,像细润的春风一样插入两人之间的空位,先把许西打发去了主席台,因为“那边有展牌,很多老教师会在那拍照”,再转身吆喝,让其他人去腾空四楼的最大会议室,因为“要把会议室改造成校史展览馆”,接著扫一圈办公室,有些为难地拍拍夏林南的肩膀:“你要不就回教室吧?” “我不要。” 汪君红笑了,朝自己的办公桌努了个嘴:“那你给他们打个下手吧,弄完再回教室。” 办公桌的电脑前坐著两个人,季星宇和王瑶,王瑶已经高三,是学生会主席,不出意外的话很快由季星宇接班。两人不言不语,默契地打著配合,王瑶盖章,季星宇把盖过章的各类证书装进红色套壳,邀请函叠平整,塞进信封。俩人看在夏林南眼里就像两台机器,夏林南连连摇头:“那……我还是回教室吧。” 然而双脚却不听使唤,回教室途中,她拐了弯,穿过集会广场东面倾斜的花园,去到了主席台。 主席台被布置得很热闹:庆祝节日的红色横幅掛在正中央,横幅下立著一排展板,被鲜花和气球围绕,最中间的展板上印著“春华秋实,感恩老师”八个大字,两侧展板则贴著已毕业的校友们送给一中老师的绘画、书法和文章。副校长方立兵脖子里掛著大相机,手里拿著小相机,一边自己给老教师们拍照,一边忙乱地指挥著许西。有几个气球被风吹得飘飘欲坠,夏林南跑过去加固绑带,在飘荡的鲜花和碰撞的气球间对上镜头后面许西的眼,和他相视一笑。 那之后她帮几个老教师摆椅子,又转头看他;帮汪君红和王瑶分发她俩带下来的《红烛颂》,好多次望向他。 至少,这短短的十几分钟,世界美好得像一个梦。破坏美梦的是电视台拍摄的记者,翁永军,他早早地看见了夏林南,又假装没看见她,时不时跟身旁的刘倩窃语,意味深长的眼神瞥向她。夏林南发觉后劝自己忍耐,直到又来一个人,一个中年胖子,穿得像一只花孔雀,说话声音蒙著一层隔夜油: “哟,这不是夏局长家里的千金嘛!” 他身边还有一个人,唐峰。唐峰像是被临时拉到这个场合,嘴角的笑和无处安放的双手与他审问夏林南的时候判若两人,他戴在头上的帽子让夏林南的神经倏然一跳——跟周六屋顶修理工的似乎一样。 “励励啊,励励!”胖肚子喊完夏林南喊季星宇,“怎么还是跟以前一样?有绵绵的地方就有你!” 季星宇那想要遁入地心的困窘,夏林南看不到。汪君红赶紧上去招呼这人:“章……主任?章主任!” “早就是章总了!”翁永军笑著纠正汪君红,放下一直扛在肩头的摄像机,搓手欠身和男人握了个手。话题由汪君红引到“章总”的事业,夏林南有一茬没一茬地偷听,了解到这人二十几年前从一中毕业,现在承包建筑工程,张口闭口百千万,大方热情地说中秋请在场各位吃饭。细细回想,夏林南总算记起来这个人是谁。 “做生意,做人,对我来说都是一个样,”男人对著几个老教师侃侃而谈,“反正就是三不原则,第一,不违法;第二,不担保;第三,不记仇。” 老师们纷纷附和点头。夏林南凑到明显融不进眾人的唐峰身边,指著章利钢肥头大耳的脸,不满:“天天盯著我家有什么用?你们怎么不查查他?” 第十五章 秋水 悬湖 作者:佚名 第十五章 秋水 章利钢,六一年出生,八六年结婚,同年进入机械厂,五年后升为副厂长。九二年,方玲玲遇害那晚,章利钢行程清晰:五点下班去镇上和朋友吃饭喝酒吃夜宵,全程有朋友和餐馆老板作证,十一点多钟骑车回家,酒醉摔倒在宿舍楼前院,没多久便被翁永军发现,背上楼,刚好被下楼倒洗脚水的刘娟撞了个正著。从餐馆到宿舍楼,正常人骑车需用十五分钟,章利钢十一点十五分左右离开餐馆,十二点不到被背回家,在夜黑没灯、醉酒摔倒的情况下用掉四十五分钟,算合理。另,章利钢到家后一觉睡到天亮,呼嚕声震天响,这个不仅他老婆姚香仙能够作证,他隔壁和楼下的邻居也能作证。 方玲玲在次日下午四点被发现,根据当时法医的勘验,她的死亡时间被推断在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尸检確认她生前遭受了暴力侵害,且罪犯进行过仔细的事后整理——方玲玲死亡时,衣著整齐、脸上的血被擦去,现场没有发现不属於她的毛髮、指甲等罪犯线索。另,罪犯把尸体下半身掩埋在一个匆忙挖掘的土坑中,这无疑需要耗费相当的时间和体力。 清理现场、挖坑埋尸,包括费劲费时的暴力侵害——每一项,都把章利钢排除在了外。 在唐峰那本破旧的笔记本上,“章利钢”只占据半页,且名字后面早已被划上了一个少有的、乾净利落的叉。发生在深夜的案子往往更难取证——被调查的大部分人有一个统一又诚实的口径,“当时我在睡觉”。睡得深的,连同床的伴侣有没有起夜都不知道;睡得浅的,回忆当中也充满了“好像”、“似乎”等模稜两可的词。 章利钢页的简洁和夏绍庭页的黏重是笔记本里面最触目的对比,时间对两人的现实雕琢却恰恰相反,夏绍庭的身形没怎么变,依然维持著十年前的清瘦,章利钢却发酵得像一个鼓胀发亮的馒头,青年时期的些许儒雅荡然无存。 唐峰没有立刻否掉夏林南,盯看著今非昔比的章利钢,问:“为什么我们要查查他?” “因为他虚偽,”夏林南直言,“他说的三不原则,他自己一个都做不到!” “展开说说,”有人从唐峰眼前经过,他后退两步,把下巴和声音放低,“愿闻其详。” 夏林南隨他隱入展板后面:“我小的时候,章扬,就是——” “我知道章扬,你们楼里的孩子王,后来程雅文势力壮大,把他踩在了脚下。章扬是章利钢的侄子,职高毕业后去了船厂,他其实很胆小怕事的你知道不?说重点。” 唐峰急躁的態度令夏林南有些不悦,她调整好思路:“第一,章扬以前跟我们炫耀,说他在叔叔家里什么山珍海味都能吃到,连穿山甲都吃过,穿山甲是国家保护动物,章利钢这就是违法了;第二,每次章扬闯祸,跑到章利钢面前哭哭啼啼,章利钢总是说』叔叔担保你没事』,我听到过好几次;第三,章利钢肯定记仇,这是我的直觉,但我有理由的,”夏林南用眼神压住想要插嘴的唐峰,“他是不是也在电视台待过?” 唐峰点头:“他先进的电视台,九五年,你妈妈九八年进去的时候,他是採编副主任。” “我妈的工作笔记里面有一句话,』嘴上说著不记仇,其实是在算总帐』。我妈在电视台工作不顺,跟他肯定有关係。” “你妈写了是章利钢说的?” “她没有写名字,我妈妈很好,不会在背后说別人坏话,”夏林南说,“但肯定是他,还有谁天天把不记仇掛在嘴边?” 这倒是。唐峰微微地对夏林南刮目相看。 “可能以前在机械厂,章利钢就看我妈妈不顺眼了,”夏林南推测,“他当副厂长的时候肯定滥用职权,我妈妈很有正义感,说不定会跟他起衝突。” 前阵子为白骨案走访调查的时候,唐峰挖了林月荷和很多人的关係,包括章利钢。两人確实互相不对付。几个机械厂老员工说的是林月荷以前喜欢“唱反调”,经常给章利钢排演的节目或者组织的活动提意见;电视台的人回忆说林月荷不愿做章利钢派给她的活儿,章利钢也不认可她想筹建的新栏目。但也就是这些了,即便有分歧,两人依然维持著礼貌交流的体面,工作之余毫无私人交往。 “没有影子的事不能乱讲,”唐峰用教育小孩的口吻,“大人都成熟,不会隨便起衝突。” “大人就不会衝动了吗?” 展板另一面人声嘈杂,方立兵在招呼所有人一起合影。唐峰的视线被吸引过去,眉梢微微一沉,脸上的不耐烦压不住:“大人……你別想那么多。” 他是在经过学校的时候被章利钢拉进来的,本来他打算去云和佳苑的隧道口勘察並整理这十年的线索和变迁。章利钢碰到他,两眼放光,抓住他的手说“正好正好,我介绍几个退休老师给你”,又说“以前厂里好几个一中毕业的,局长和他夫人都是”,唐峰便半推半就地来到了主席台。他一来就对自己的飢不择食感到后悔——场面这么祥和,打断任何一个老教师的笑容都是一种残忍,况且,很早之前他就从夏绍庭和林月荷曾经的老师、同学那里了解过他俩在学生时代的往事。 两人相差一届,同校三年,前两年並不认识。林月荷升入高三,夏绍庭在隔壁班復读,两人才认识对方,毕业后顺利成章地谈起了对象。夏绍庭考入大学,去寰州读了四年书,林月荷没考上,毕业就进了机械厂,把抚养夏绍庭长大的、年迈独居的外婆宋柳玉接过去照顾。距离没有冲淡两人的感情,反而加深了思念,大四那年,夏绍庭得到一个锻炼机会,在县府待了两个月,回寰州之前就和林月荷领了结婚证。次年七月,夏绍庭学成归乡,入职县国土局,同月底,夏林南出生。 “大人同样会衝动,是人就会有衝动,”夏林南不放过唐峰,“你之前千方百计问的不就是我爸妈吵架时候最衝动的样子?” 唐峰不置可否地紧了紧眉头:“穿山甲是真事?我找人查查。” 突然章利钢想起了唐峰,喊他一起合影,唐峰摆手拒绝,走了。应章利钢的要求,几乎所有人都聚在展板前面,在翁永军“一、二、三、茄子”的指令下拍大合照,许西除外——他脖子上掛著方立兵的大小相机,手里拿著自己的相机,站在主席台的一角抓拍飞扬的气球。合照结束,人群鬆动,章利钢左手扶著九十二岁的老校长余素卿,右手搭住方立兵的肩,远远地朝许西喊话:“喂,那个黄毛小子!金毛小子!给我们再拍两张合影!来!” 许西用迟缓的反应来显示他的不悦。他打开相机期间,章利钢自顾自地对方立兵笑道:“我想我的狗了。前两年我养过一只金毛狮子狗,真是听话漂亮,可惜跑了,唉……” “把他交给我,”夏林南凑到许西身边,眼睛撇著章利钢,“我一定把不爽的滋味还给他。” 有目標,时间就不再是煎熬。等待中秋节的两个礼拜本来是在深水里闭气,现在,夏林南可以把憋著的气先用在章利钢身上,以免自己爆炸。她从旧电话號码簿上查找到章利钢家的號码,设好闹钟,在凌晨三点的大雨夜挣扎著醒来拨过去,响两声就掛。许西听闻,说这样做也会吵到他的家人不太合適,夏林南知道他有理,但不愿接受:“那你说我怎么做才合適?他不把我们放眼里,我们受了气。” “无视他就好了,他奈何不了我们。” “他早就把我惹毛了,”夏林南想著被章扬欺负的过往,以及林月荷写下的不记仇又算总帐,“我跟他之间有新仇旧怨,不只是因为他说几句难听话。” “这样的话……你先讲给我听听。” 这个话题没能展开,和之前一样,汪君红微笑介入,分开了他们两。一张意想不到的纸条,在夏林南回到教室后出现在她的笔盒下,纸条上写有流畅工整的一行字:章叔叔没有小孩,姚阿姨去了国外,家里面就他一个。 季星宇正在过道里分发物理试卷,夏林南抬头四望的时候,他接住了她的视线。两人的目光很快各归各位,季星宇悬在半空的手僵了一僵,脚步莫名地有些雀跃。对於夏林南来说,电话骚扰章利钢的执念就这样消失了,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压抑又奇妙。她开始找別的办法,晚自习下课后绕远路回家,拉著许西来到学校后墙,指著一栋下沉在斜坡上的居民楼,告诉他最上面两层是章利钢的家。 “我以前听大人说他有钱,买房买两层,上下打通,像住別墅,”夏林南告诉许西,“电视台很多人都住这边,我进楼看过了,房子里五六层的楼梯装上了铁门,铁门里面有建筑工地的安全帽,也有电视台的旧脸盆,跟我家的一样,绝对是他家。” “你觉得我怎么做比较合適?”紧接著夏林南问许西,“我是把口香糖塞进他的门锁里,还是在铁门上涂满油?” 许西不作答,隔著马路,静静观察那两层楼。窗户玻璃紧闭,没有窗帘,阳台整齐叠放著老化的纸箱。“不太对,”他忽然说,“怎么没有烟火气……有点像是个仓库?” 就在这时,楼边的灌木丛猛地一晃,一阵窸窣声从暗处传来,诡异地潜下斜坡,消失在更暗处。夏林南脊背一凉。“走吧,”许西也汗毛倒竖,轻拉她的袖子,“月黑风高,早点回家。” 次日清早,他俩不约而同地绕路上学,在灌木丛边相遇。埋头一番查看,除了几条被踩折的枝叶和几个轮廓不清、似是而非的“脚印”,並未发现更多异常。 “脚印”消失在斜坡,符合昨夜声音消失的路径。 许西吸了吸鼻子,望向远处路口的小餐馆,皱眉头:“这里面好多菸头……可能是路边尿尿的醉汉?黑灯瞎火的看不清。” 夏林南忙不迭退出去:“走吧,要迟到了。” 颱风把世界洗刷了一遍,三天风两天雨,重现的太阳褪去了盛夏的毒热,清亮和煦地掛在头顶,正式宣告秋天的降临。为迎接中秋国庆双节,学校里组织了诗歌朗诵比赛,夏林南不顾徐莉的脸色报了名,在比赛的阶梯教室朗诵了林徽因的《你是人间的四月天》,深情地把这首诗送给林月荷,获得二等奖。她把证书放到书架的一张全家合影旁边,回头对欣慰的夏绍庭俏皮眨眼,神秘地说“退休的杨芳菲老师告诉我一件事,爸爸”。 夏绍庭问什么。 “你很早就对妈妈有意思了,是不是?杨老师说以前妈妈很活跃,很出挑,喜欢打排球,她进学校后,你就不给自己班加油了,给她加油。” “杨老师跟你讲这些做什么?”夏绍庭惊异。 “我问的。” “你问这个做什么?” “怎么啦,不用不好意思,”夏林南认真地说,“你和妈妈的爱,多么纯真美好,这是我们家的底气。” 摆好证书,她哼著小曲儿去给金鱼餵食。证书旁边的一排照片有合影也有独照,夏绍庭的视线在一张三十岁左右的林月荷身上定格,听夏林南问了三声,才反应过来:“噢!我早上给花浇过水了,不用再浇!” “这盆茉莉开得真好,真香啊,”窗外夜色沉静,夏林南闭上眼睛呼吸茉莉的芬芳,“爸爸,明晚吃饭,我要送给外婆一个礼物。” 林月荷最爱茉莉,周六晚上聚餐之前,夏林南学著程丽娥的方法,用细铁丝和丝带把茉莉花串成一个手环。吃饭地点在临湖的松涛大酒店,夏林南和周顏一家到得最早,舅舅林月辉一家带著林兆安和方有芬十几分钟后也到了,最晚的是夏绍庭,他在外忙了一天,在招待外商的酒桌上提前离席,才有空回到家人的宴席。 今儿天气好,月亮圆,包厢临湖景色佳,虽然等夏绍庭赶到时,美丽的湖山早已掩进漆黑的夜色。进了门,他连声抱歉,脱下西装外套,自然地坐在主位。托盘旋转,热菜终於上台,夏绍庭起身回应林月辉的敬酒,招呼大伙儿动筷,目光扫过夏林南,觉察出她的不高兴。桌上人多,他用眼神示意她“懂事点”,夏林南怀揣著几分钟前被她揉碎的茉莉花串,艰难地咬下一口排骨,嘴巴一抿,掉下一滴泪。 “吃菜,”夏绍庭平定地转向眾人,客气笑道,“吃菜。” 圆盘转了一圈,气氛回到位,讲话声、酣笑声,声声入耳,夏林南起身离席,拉开景观阳台的玻璃门又关上,潜水一样,屏息融入深沉的夜。 怎么会这样呢?外婆方有芬收到茉莉花串非但没有高兴,反而教育夏林南“少搞这种花里花俏的事,別跟你妈一样”。 “家里人为你好,说的都是心里话,”看夏林南不服气、想反驳,舅舅林月辉语重心长,“人生到头,求的就是个安稳,女孩子踏实一点好,少走点弯路。” “安安分分,踏踏实实,到什么年纪就做什么年纪的事情,”方有芬继续说,带著满肚子怨气,“读书的时候就专心读书,成家后就安心顾家,一步一个脚印就不会出错。你看看翰翰、顏顏,谁像你这样,喜欢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事?你舅、你姨,谁不是踏踏实实过日子?日子踏实,人也踏实,没有乱七八糟的事情,多么好!” 林兆安是退休的小学校长,和方有芬生育五个子女,前面两个都没能留住:一个生病夭折,另一个偷偷下河摸鱼,再也没能上来。方有芬这一生,是用勤苦和规矩垒起来的,她幼时念过两年私塾,《弟子规》里的句子至今还能背出十几句。夏林南从小就知道外婆对母亲总有微词,她没想到,在林月荷离开了整整一年之后,方有芬非但没有思念,反而连带著看她这个外孙女,也越来越不顺眼。 “你妈妈从来不听我的话,她现在怎么样,有没有混出什么名堂,你也看到了,”方有芬的话让夏林南心底发凉,“你都看见了,还要学她的样?” 以前,夏林南听林月梅提过,说夏绍庭和林月荷最初在一起的时候,遭到了方有芬的强烈阻挠——夏绍庭太穷了。一个孤儿,家里只有一个身体不好的外祖母,怎么配得上林家最受宠的小女儿。当然,这么些年过去,方有芬对夏绍庭和林月荷的看法掉了个面,夏绍庭早已成为荫庇林家的大树,是方有芬逢人便夸的骄傲。 夏林南不知道的是,十年前,林月荷第一次提到“离婚”,家里面反应最强烈的也是方有芬。在方有芬看来,夏绍庭作为丈夫和女婿都无可挑剔,林月荷则被宠坏了,自私任性长不大,那一年夏绍庭上任了中港镇镇长,“身份敏感、前途光明”,林月荷竟然都能够不管不顾地犯糊涂。方有芬劝诫林月荷,“绍庭是有自尊的人,这两个字说过一次就算,多说两次,他当真了,亏的是你”。有些事情,一旦开口就覆水难收,林家人懂轻重,所有人都如是践行——不管是十年前还是现在,没有人在警察面前吐露出曾经在夏家上方飘过的“离婚”二字。 “我现在不把你管紧点,就是害了你,”方有芬接著说,“你妈妈是家里最小的,我们都惯著她、由著她,现在想想,真是错了,对她太好,反而害了她。” “当初月荷就不该那么早从机械厂出来,”林月辉低声对频频点头的林月梅说,“那时候机械厂是好单位,她多待两年,等绍庭调回来,再考个教师证,多稳妥。” “她就算什么都不做,安心在家里管南南,也比现在好,”方有芬的语气里透著疲惫与怨气,“她就是心思太多,结果一样都做不好,连个孩子都没管明白。” 夏林南手里的茉莉花串已经被她揉得稀烂。她终於开口:“我妈都不见一年了。你们不担心就算了,还句句都在怪她,又口口声声说是为她好,你们……你们根本就不懂她,也不在乎她!” 一句话像石头砸进死水。方有芬气得眼眶通红,林月辉的责备紧接著跟了上来。周顏在桌下死死按住夏林南的手,林月梅一边给方有芬顺气,一边朝夏林南使眼色,示意她忍一忍別再开口。所以,夏绍庭赶到的时候,夏林南对这场所谓的团圆饭已然全无兴致,只有麻木。 她想走,却不能走——一走,方有芬又会说,是林月荷没把她教好。她不想让母亲再背上这样的罪名,即便罪名来自於號称“为她好”的她自己的母亲。 扶著阳台的围栏眺望远处,清风从湖面吹来,夏林南的呼吸通畅了些。水波在下方有节奏地拍打著湖岸,圆月,悬在东方的天空,倒映在一湖秋水的粼粼波纹里,像一匹被揉皱的浅金色绸缎。右边是滨湖公园,与西码头接壤,紧挨西码头另一侧的船厂没有亮灯,船厂过去一点,新建小区的灯火绵延而去,却在某处骤然断裂——原机械厂宿舍楼就藏在灯火尽头的暗色区域。 而在非常遥远的岛屿深处,依稀有光——那里正在挖隧道造高桥,修建高速公路。在不久远的未来,高速路会穿过小树林,届时废弃的机械厂区会彻底消失。 夏林南怔怔地欣赏著这一片湖月,直到身后玻璃被轻轻叩响,回头,周顏在朝她招手,劝她回桌。包厢比方才喧闹——所有人都站著,夏绍庭身边不知何时已围了好几个人:酒店经理、牧知、唐峰,还有县公安局长董前进。看起来唐峰与家里的每个人都已熟络。夏绍庭脸上带著酒意的緋红,正举杯与来人一一寒暄。 正当夏林南犹豫要不要回去表演一个听话小辈的时候,来访的几个人结束了寒暄,转身离去。唐峰落在最后,凑到夏绍庭耳边说了句什么,走之前闷下一口酒,用力拍了拍他的肩。眾人重新落座,夏绍庭放下酒杯也放下浮在脸上的假笑,双眼被酒精熏红,谴责地瞪向夏林南。夏林南无暇回应他,视线落到他身侧的方有芬身上——老太太僵著,脑子里迴响著唐峰那无法声张的窃语。 忽然,方有芬抬手捂住心口,双眼痛苦一闭,整个人像失去了支撑一般,直直地朝后倒去。 第十六章 月明 悬湖 作者:佚名 第十六章 月明 大家惊慌失措,纷纷涌向方有芬。夏绍庭蹲身把方有芬驮到背上,被眾人护著跑出包厢,在走廊里撞见唐峰他们。唐峰面露震惊,看清形势后马上说局里的车就在门口,夏绍庭低头怒吼“不用”。然而人命关天,方有芬突然掉了气,在董前进的张罗下,夏绍庭依旧背著方有芬上了警车。警示灯呜呜亮起的时候,牧知喊著“我会急救”,挤进车后门,隨车子在繁华街道上鸣笛而去。 “走,”在夏林南衝过来之前,唐峰快速拦下一辆出租,和董前进一起上了车,“去县中心医院。” 车门关上后他拿出手机,拨给熟识的急诊科主任,请他“务必全力抢救”。掛断手机,车里一片紧张的沉默,停车后董前进用问责的语气把唐峰拉到医院门边:“怎么回事?” 林月辉、林月梅等人紧隨著赶到。夏林南扶著如遭雷击的林兆安,一下车就直奔急诊室。“我回局里,”董前进重又坐回计程车,“等你来匯报。” 方才,唐峰落在最后,在夏绍庭耳边说了一句设身处地的规劝:“你身上担著一大家子,吃力,林老师这个担子,早点摊开来。” “摊开来”三个字听在夏绍庭耳里,是报案,正式把家事公之於眾;落在方有芬耳里,是晴天霹雳,硬撑著的希望落了空,对夏绍庭的信任和託付破了產——原来,女婿这些天的气定神閒是装的,女婿担保的“我能处理好”是假的,女儿果然出了事! 方有芬本来就心臟有点问题,这样一想,气急攻心,一口气提不上来,人便倒了。好在牧知及时钻进警车,给她做了復甦,不然后果难讲。林家人聚在急诊室门口,听医生说没生命危险的时候,一个个激动地跟牧知握手。夏绍庭两手紧抓牧知的手,鼻腔里面喷出酒气,把他送出门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唐峰隱在路边,等夏绍庭回医院后,现身追上牧知。 “你有意刺激他们?”牧知问。 唐峰不置可否:“老人家没事了吧?” “你这样做不討好,弄不好把自己的路给堵了,”牧知劝他,“兔子被逼急了都咬人。” “你看他是兔子,说明你心肠软。” 后面的话,唐峰没有说出口——但有些人是乌龟,背上有壳,能博得喝彩,还能贏。牧知结识夏绍庭比唐峰早,报纸上曾登过两个人“君子之交”的佳话,然而现实是冰山,埋於水下的那部分,人们看不见——唐峰是了解的。牧知心直口快好说话,经歷了方才的疾风骤雨后,言语中对夏绍庭有所袒护,在唐峰看来並不奇怪。 “对於夏家来说,我就是个单纯的破坏分子,”唐峰说,“牧兄,你不一样,你能摸到他们的命脉。” 除去今晚救了方有芬,宋柳玉的“第二次生命”也是牧知张罗的,他借来夏绍庭手绘的画卷,连同之前打捞上来的沉箱遗物一起,在筹备一个“古城记忆”展览。牧知对唐峰的浮夸说辞保持警惕:“別,我可啥都不了解,就是个外人。你別对我来这招啊,话说你是不是有点冒进了?” 冒进,正是董前进对唐峰的批评。从医院回警局再从警局出来已经是夜里十点,高悬於空的圆月在唐峰肩头撒下雪一样的白光,他点燃一根烟,认真掂量自己特意留给林家团圆饭桌的模稜两可:“早点摊开来”。 他如愿了,林家內部有了开裂。 冒进吗? 省厅有先进的dna技术,可以把白骨的样本送去检测,但確定身份需要提供比对的样本,夏绍庭不报案的话,从林月荷的直系亲属身上合法获得样本就行不通——多年来,林家人倚赖夏绍庭,以他的意见为大,以他的顾虑为上,唐峰无法劝动其他人绕过夏绍庭直接报案。 林家人像一团发硬的麵团一样攻不破,还个个都是利落的短髮,想要在街头、菜场、在任何“自然”的场合,幸运获得一根不违规的头髮,希望渺茫;上一次,凭藉搜查令进入夏家,除去被列为禁区的夏林南臥室,家里面竟然没找到半缕夏林南的髮丝——钟点工说,厕所地上的头髮,她隨手就冲了,“夏局长爱乾净,这也是他的习惯”。 巧合的是,夏家在机械厂的那两间旧屋,本该是记忆和旧家具的仓库,如今却乾净整洁得像是个新家。是程丽娥打扫整理的,她说给女儿程雅文备著。程丽娥和程雅文见面就吵,不可调和,程雅文常年在外面晃荡不归家,程丽娥是真的突然念女心切,还是授了別人的意,精心擦拭以抹去可能的残留痕跡? 路还剩下最窄的一条:学校。趁夏林南不注意,採集一根落髮。但夏林南的未成年人身份,使得这个做法像一把悬在唐峰头顶的利剑——万一比对失败,白骨並非林月荷,“私下取证”就会和上次的“违规问话”一同落下,把他的职业生涯砍断。 唐峰虽然高度怀疑夏绍庭,迫切地想要推进案件,但押上前程显然不理智。“早点摊开来”,是他投向林家的一颗石子,也是他別无选择的钢索。石子精准地砸到了方有芬,她倒下了,残酷却有效,唐峰心有后怕、怀抱愧疚与不忍的同时,预感风暴已来,林家平静的水面终於捲起了漩涡,这一晚之后,大概能找到突破。 在方有芬的病房外,林家压抑了多日的焦虑终於爆发。林月梅急躁、老实,率先被林月辉推到夏绍庭跟前,担忧和指责搅合在一起,带著哭腔又字字像剁刀:“绍庭啊绍庭,我们不是要怪你,可是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们那么信你啊!你到现在还说月荷不会有事,你拿得出证据来么?你何必还要这样子说呢!月荷是你老婆啊,跟了你二十年了啊!你不担心的么!先不说外面的风言风语,苍蝇不叮无缝蛋,警察总是找过来,肯定是……是有原因的啊!我们是那么信你啊,你问问自己的良心,你对得起我们对得起月荷么!你说得过去么?” 林月辉沉脸点头:“绍庭,我从来没拿自己大舅子的身份说过什么,今天我要说一句,月荷出了事,你却把我们瞒著,把我们当猴耍,不对。月荷是我家的,嫁给了你,就是你的责任,你要有担当的!好事坏事都要担当起来!她嫁给你之后,我们对你从来都是全力支持,她跟你吵架,我们都站在你这边,都是骂她,是不是?这么多年,我们从来没有轻视过你,亏待过你,现在月荷出了大事,你却这样对我们!搞得我们也变成別人嘴巴里面的笑话!” 林兆安对夏绍庭也没了往日的和气:“绍庭,这是大是大非,你要好自为之。” 夏绍庭的身子里灌满了酒精,气息发虚,双眼布满疲惫的红血丝。他额头渗著汗,是刚才跑上跑下为方有芬办理住院手续留下的,还是被这几番话逼出的冷汗,分不清。他嘴唇的血色慢慢褪尽,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 “爸,哥,姐。” 这三个称呼叫得极其艰难。 “我自幼孤苦,和月荷成家后,一直拿你们当自家人来爱护和孝敬。这么多年,我和月荷的点点滴滴你们都看在眼里,我对她够不够好,你们看得到,你们也可以问问自己的良心。” “月荷喜欢往外跑,很早以前她就跑,跑得更让我抬不起面,那个时候你们是怎么说的?”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你们说的是,』男人要大度』,说的是』月荷心性不定小孩子气,你多担待』,说真的,这么多年了,我哪次不担待?” 他重重地吸一口气,阴阴扫过林家人:“她去年走掉之前就说跟这个家再也没关係。这么久了,都一年了,我又担待了一年了。我对她担待这么多,对你们全家都尽心尽力,无非就是,”夏绍庭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再开口,竟有些哽咽,“无非就是我自幼就渴望再度拥有一个好端端的家。” “说真的,我担待够了,也看开了,”再开口,他的声音冰冷了,“我问心无愧,不欠你们林家任何人。” 方有芬的气息奄奄和大人间的兵刃相向把周顏嚇得流眼泪,夏林南也无助地无所適从。夏绍庭说完“不欠你们”之后,在门口喊了夏林南一声,不顾追上来想要拉住二人的林月梅,铁著脸带夏林南回了家。家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夏林南开灯,见夏绍庭鞋也不脱就往客厅走,紧张地喊了声“爸爸”。 “给我倒水。”夏绍庭压抑的气息下似藏著惊涛骇浪。经过餐桌的时候,他注意到鱼缸的变化,突然朝反应缓慢的夏林南转回头,充满血丝的眼睛喷出怒火:“倒水!听到没有?!” 嚇了夏林南一跳。她咬咬嘴唇,往厨房走:“是要热水吗?” “废话!” 热水壶是空的,得先烧水。往烧水壶里装水的时候夏林南撇过头,看到夏绍庭在暴烈地对付鱼缸——鱼缸玻璃外面缠著一圈蝴蝶结,是她下午出门前和周顏一起专门给鱼缸做的中秋节装饰。夏林南害怕起来,插电源的手发著抖。 “你过来,”拆掉蝴蝶结后,夏绍庭往沙发上一坐,怒吼,“过来!” 夏林南小跑过去。 “这是你妈的纱巾?”夏绍庭把手里变了形的蝴蝶结往地上一扔,面色发冷,“我房间里的东西,你不要隨便动,知道不知道?!” “我……” “知不知道?”夏绍庭又吼,“別人的东西不要乱动!这么简单的道理,你知不知道?!” 夏林南连连点头:“我知道的,不能乱动。” “还有呢?!” 夏林南绞著双手,脑子里一片空白。 “承认错误!”夏绍庭的声调越来越高,“你自己说,你有没有做错?!” “我,我,”夏林南的牙齿都在抖,“我错了。” 夏绍庭嘆了口气,抬手按自己的太阳穴,夏林南呆呆站著,不敢动。突然夏绍庭站起身来,她连忙后退,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拿一下我的包,门边,”夏绍庭左右看了看,又坐回去,语气缓和下来,“包里有月饼,我专门给你买的,我们吃一点,今天中秋节。” 走去玄关把包拿过来后,夏林南看夏绍庭不脱鞋整个人躺在沙发上,面容稍微正常了些。公文包最外层的袋子鼓鼓的,里面装著一个九福超市的塑胶袋,袋子里是各种口味的水果月饼。夏林南小心翼翼:“爸爸,你要什么口味?” “你先吃,”夏绍庭闭著眼睛,“我眯会儿。” 夏林南选了一个绿色透明包装的哈密瓜口味。 “我记得你是喜欢吃水果月饼的,”夏绍庭睁开眼睛,“我没买错吧?” 夏林南点头,眼泪滚下来。夏绍庭背过身去:“吃完就去睡觉吧。” 月光那么亮啊,那么亮。妈妈下落不明,爸爸醉酒失常。月饼含在嘴里味同嚼蜡,夏林南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突然夏绍庭猛拍一下沙发坐起来:“哭!哭什么哭!” 夏林南嚇得几乎抽搐。 “不要哭!”夏绍庭用力捏自己的眉心,“行行好,好好过个节,好吧?” “爸爸你喝多了……” “我没有喝多!”夏绍庭的嗓子比前面更响,“你哭什么哭!啊?我对你还不够好吗!啊?你哭什么哭!” 下一秒他仿佛就要衝过来了。夏林南本能地起身后退。 “一个一个都在我面前哭,一个一个都怪我,”夏绍庭挥著右臂,疯了一样,“我欠你们的啊?你们能过上现在的日子,是谁给的门路啊?靠的是谁啊?一个一个白眼狼!” 夏林南退回到自己的房间。 “月荷是你们林家养出来的女儿,她的事,是你们林家欠我的!” 夏林南心惊胆战地关上门。 “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走,她自己造的孽!她就算是死了也不赖我!” 夏林南无意识地咽下嘴里残存的月饼,像咽下一块石头,疼得眼泪又掉下来。 “她给我带来多大的麻烦,你们看不见?她这个小心眼的,这样搞我,我对她仁至义尽,问心无愧!我真是被她赖上了!” 夏林南要窒息了。她喘著急气,满脸都是泪,浑身颤抖地爬向床头,依偎住最大的大棕熊。 “报案报案……报案就是把我自己的后半辈子赌上!赌到她这个死都不愿意回家的人身上!一个个蠢货……我要真觉得她死了,我会不报案?!” “现在弄到这个境地,我还不如当她死了!死了好,一了百了!” 厨房的水开了,茶壶尖叫著刺破寂静。才发现女儿躲进屋里的夏绍庭衝过来拍门:“林南,出来!林南!” “锁门是什么意思?就因为我多喝了几口酒?你不要学你妈的坏毛病!开门!” “我自己的家我想回来就回来!”夏绍庭换成拳头砸门,“你管我喝不喝酒?!你开门!!” 砸门声越来越凶,夏林南把玩偶们揽进怀里,紧紧抱著,害怕得嘴里一直喃喃“妈妈”,自己却浑然不知。 “开门!別闹!” 突然世界安静了。夏林南屏息放鬆手臂—— 哐!夏绍庭一脚把门踢开了。 “出来说话,”他拍拍门,无视夏林南的惊慌无助,“出来说清楚,为什么锁门。” 怀里的玩偶全部滚落,夏林南夺门而出。 她意外也不意外地在梅峰社区的后门碰到了许西——后门阶梯多,许西喜欢晚自习下课后过来练习飞车。夏林南问许西借了单车,趿著拖鞋踩住脚踏板,转头张望到阶梯口现身的夏绍庭,一蹬脚,车子飞速滑下碎湖西路的斜坡,等夏绍庭气喘吁吁下到楼梯脚,她的背影早已在弯道消失不见。一辆出租前来,夏绍庭抓紧伸手拦下。钻进出租后,他觉察到窗户外面有些不对劲,转头看见许西的身影在梧桐树后面一闪而过。车子启动了,女儿疯狂逃跑的背影占据著夏绍庭的脑海,生怕夏林南出事,或者不见,他布满血丝的双眼紧盯著街面,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街道两侧的红灯笼绘製著节日的祥和,大排档里有人在对酒当歌,夜深之后的山水镇,似乎还有无数的欢乐。夏林南对这些熟视无睹,她只有一个念头:逃。得逃得再快一点,再远一点,才能离开她心里的恐惧,逃。 在县公安局所在的路口,她直接闯了红灯,车轮碾碎几片金黄色的梧桐叶如冒出火星一般,拐过一个弯道,又一个弯道,街道逐渐冷清了也毫不停歇,直奔一条路灯全熄的、失修的马路。 路尽头黑漆漆的筒子楼,就是引她前去的灯塔。 夏林南骑到暗路上没多久,车轮就压到一块小石头,车龙头不受控制地拐了拐,车身往下倒,她赶紧剎车,双脚踩地,才惊险地把车子稳住。 左边是湖,右边是树林,这是她曾经每天必经的道路。平坦的湖面反射著月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树林黑梭梭的看不透,里面寂静无声。距离旧宿舍楼还有百来米,夏林南重新上车,骑得比之前慢一些,稳一点,熟门熟路地拐进了路尽头的院子。 把车子靠墙停好,双脚有自己的记忆,分毫不差地把夏林南带到了进房的楼道口。矮矮的三级台阶上面就是一楼走廊,水房在左边,右边的第二扇木门后面,是她曾经的家。 跨上阶梯走进去,夏林南发现房子里比外面黑很多,走廊里说是伸手不见五指也不为过。而且,站在外面不觉得,一进来她就捂住了鼻子——不比一年前,这房子似乎有点腐烂了,瀰漫著难闻的气味,夹杂著霉味、尿骚味和烟味。 还有诡异的安静。 凝神静气中,木门——她曾经的家——里面传出女人低低的抽泣,鬱结,哀怨,像一条蛇游出门缝,缠住夏林南的神志。 她的双脚动弹不得。忽然呼啦一声,木门开了。 有个人衝出屋子,轰然撞倒夏林南,野兽一般衝出屋去。 第十七章 旧楼 悬湖 作者:佚名 第十七章 旧楼 “雅文……”门后传出来的呼唤声气若游丝,“雅文啊……” 夏林南从地上爬起来,揉著被撞痛的肩膀走进屋內:“丽娥阿姨?” 屋里不似走廊黑暗,月亮的银白光芒穿透窗帘的缝隙,在地上铺出柔和光带,程丽娥伏地哭泣的身影是夏林南脚边的沉重墨色。程雅文的二十天拘留於昨天结束,今天中秋,她破天荒地回了家。母女俩的衝突,事关程雅文的头髮:傍晚出现在程丽娥面前时,程雅文顶著一头几乎贴著头皮的、凌厉粗暴的短髮,比她被拘留之前还要短,比大部分男人的头髮都要短。 针刺短髮使得母女之间那有限的交流始终紧绷。自夏家搬离后,宿舍楼就断了水停了电,晚饭后,程丽娥点亮一盏平日不捨得用的充电提灯,用费心收拾出来的夏家旧屋留住了程雅文——她接受了母亲的苦心,愿意在“家里”过夜。 可刚睡著没多久,程雅文就被程丽娥弄醒。程丽娥找出一顶柔顺黑亮的假髮,趁程雅文睡著时套在她头上,把提灯的光线调到最暗,趴在程雅文床头,含泪偷偷打量女儿的样子。假髮套不稳,程丽娥几次摆弄,把程雅文弄醒了。 “你有毛病啊?!”看到程丽娥泪眼婆娑盯看自己的样子,程雅文瞬间清醒,张口就吼,又一下子摸到假髮,嚇得一抖,“你真有病吧!” 她把假髮狠狠扔到地上踩,被程丽娥抱住脚:“雅文啊,这是你自己的头髮啊!你十六岁把头髮剪掉的时候妈妈捡起来的啊!你的头髮是多么漂亮多么好啊!” 程雅文却把她一脚踢开:“烦死了!你明知道我討厌长头髮!” 又把亮著光的提灯捡起来猛然一摔:“滚!” 提灯闪了两下,灭了。程丽娥接下来的一句话撕心裂肺,令屋子陷入死寂:“你怎么变得跟你爸一个样!” 打破寂静的,是程丽娥忍不住的哭泣。就是在这个时候,程雅文决然拉开门,撞倒夏林南,走了。 夏林南蹲下身子轻轻抚了抚程丽娥的后背,而后无力地走向窗边,一把拉开窗帘,月光不由分说地砸在她的脸上就像一捧冰凉的湖水。虽然不清楚程雅文到底为何呼啸离去,但有一点毋庸置疑,此刻,她和程丽娥同病相怜——她们都承受了最亲之人的狂暴。被程雅文踩过的假髮像一团枯萎的水草蜷在程丽娥脚边,她把假髮拾起,久久搂在怀里。 意识到程丽娥安静了下来,夏林南转回身子:“丽娥阿姨,我今晚能住这吗?” “我爸喝多了发酒疯,”她边说边走过去,扶起正在起身的程丽娥,“我不想回家了。” 程丽娥看了夏林南一眼,双脚站稳后,弓腰捡起被程雅文踢灭的提灯:“你爸爸发酒疯?” “对。” “不会的。” 三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到夏林南头上,她急了:“真的!我骗你做什么,他把家里的门都踢坏了!” 程丽娥摸著提灯,拧开开关,灯亮了,照出她深深的抬头纹和疲惫凹陷的大眼睛:“我知道你爸爸,他不会的。” 大人们提起程丽娥,除了说她可怜,还会说她顽固,没文化又听不进话。夏林南之前体会不深,现在是真实感受到了。程丽娥莫名的不相信让她失望、绝望。 “我爸就是把门踢坏了!” 嚷完这句,面对程丽娥憔悴茫然的脸,夏林南不想再说什么了。“我是不信的,”程丽娥把提灯放到桌上,拍拍身上的灰尘,坐到桌边,开始絮叨,“要是连你爸爸都喝大酒不做人,那这世道就坏了,坏透了……” 夏林南拋下一句“我走了”,转身离开屋子,走出宿舍楼。后院是菜地,她踏进去,拖鞋一下就沾上了泥。穿过菜地是硬土路,杂草掠过脚背又消失,地面变成破败的石阶伸入水中,很快,夏林南走到了路的尽头,再往前一步,就能踩住水浪。 湖,就在眼前,水面广阔深邃,让人害怕也让人平静。 回头看,宿舍楼黑暗岑寂,靠著月光才勉强显现出立於世间的痕印,真是苍凉。 看著看著,夏林南的心,也隨著这栋岁月遗蹟,慢慢地杂草苍苍。 她一下子乱七八糟想到了很多东西。轻涛拍岸,水声泠泠,湖的手指温柔触碰著她的脚尖。她乾脆往下走两步,整只脚浸入水中,把拖鞋洗乾净。清清凉凉的水,漫过她的脚背,也把她的心绪慢慢冷却。 疲惫。 夏林南身子向后坐到乾燥的阶梯上。突然意识到自己长大了许多,小时候在这玩水,她做不到像现在这样轻轻鬆鬆地坐著把脚伸进水里,不弄湿裤子。不过小时候她基本没有安静看湖的时刻,长年坐在湖边的是太婆。太婆喜欢哼唱给她听的一首歌谣,她至今耳熟於心: 月亮太太, 给你拜拜, 日里好嬉嬉, 夜里好眠眠。 眠眠。自己曾经的小名就是这个。是怎么写的呢,眠眠,棉棉,还是绵绵?夏林南不確定。这个听起来温软可爱的小名,没有支撑到她学会认字,就被她自己捨弃了——她不喜欢被章扬等人学羊叫打趣。然而在家里面,被“绵绵”包裹的幼年好像是非常快乐、满足,没有任何烦恼的,奈何时间滚滚,年幼时光早已模糊不清,清晰的唯余一根硬刺——那个雨夜。 那个雨夜似乎是一切的分界点。以前没有认真想过,此刻回想,那个雨夜充满了谜题。先不说大人的谜,就连她自己的,她也破译不了——六岁,那时候自己才勉强六岁啊,只是背熟了妈妈胡编的“上班路线”,怎么就敢在大雨夜出门,独自踏上找妈妈的路? 她怀念自己那个时候的天真和坚持。她也怀念自己那个时候对妈妈的……伟大的信任和爱。水波不知疲倦地冲刷过来,坐在广阔清寂的湖边,夏林南抬头望月—— 温柔又篤定地告诉林月荷:妈妈,十六岁的我,依然和童年一样爱你。 她没有勇气让视线在月亮上停留太久,深嘆一气,举目远眺,思绪继续发散开去。 斜对面的松涛大酒店夜深了还有明亮的倒影,宛如梦幻的彼岸。望著它,夏林南自然地回忆起六年前松涛大酒店建造之时,漫溢到这边的憧憬——当时,下岗潮尚未波及镇子边缘的机械厂,大家都还在。大酒店的建筑工地有一半脚手架立在水里,探照灯彻夜亮著,超越星光、月光,振奋了每一个见证者的心: “以后我们这也会变成高楼大厦,”晚上在湖边纳凉的时候,大人们这样告诉小孩子,“社会发展快,我们碎湖镇这么小,三五年就能改头换面!” 在厂子正式宣告改制搬迁之前,没人料到宿舍楼有朝一日会被推平。想来,夏林南是所有小伙伴当中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因为夏绍庭的缘故。记得有次学校布置美术作业,“二十一世纪的家”,她便把机械厂和宿舍楼画成了五彩繽纷的摩天大厦。夏绍庭看到了,笑:“不可能,以后这里是高速路。” 担心夏林南理解不到位,他还好心解释:“做高速公路会把房子拆掉,让大家搬走。” 精心绘製的未来破灭了,夏林南很失落。林月荷站在夏林南这边,说“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夏绍庭说“厂子整改令上周就下来了,高速规划这两天就会敲定”。 夏林南把这个消息传达给楼里小伙伴,大家听了都不太愿意相信。十岁的她也一样,寧愿相信天花乱坠的图景。在那些图景里,大人们会在这里安逸到老,孩子们长大成才,建设家乡,以后矮房子变成高房子,小轿车取代自行车,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载著现存的美好,通往更幸福的明天。这才是她童年想像中的未来的样子,无需付出什么,一路收穫果实。 后来事实一个一个降临,证明夏绍庭说得对。他进一步向夏林南解释:“发展,就是新事物的產生,旧事物的灭亡”。夏林南记得自己当时一下子就理解了,並且接受得很坦然,怎么就那么坦然呢?她现在反而有点不明白。也许,跟小伙伴们也有点关係吧,他们掉回头,纷纷拥护夏林南:“多亏了你爸爸,让我们比大人都知道得早!” 好像就是那个时候,夏林南意识到了父亲工作的特殊性,留意到他身上的光环,並且和大家一样,认可他出色的能力和可靠的品格。在那之前,她眼睛看得到的,似乎只有林月荷,她幼年的爱和怨、依赖或挣脱,归处都是妈妈,“爸爸”,只是一个最熟悉的称呼;那之后父亲有血有肉地走到了她眼前。 想来,自己对夏绍庭一直非常信任,近乎於本能、无条件的那种,即便在今晚,他又吐又骂,明显被酒精迷醉了头。此刻已经冷静,夏林南告诉自己不要太把“她就算是死了也不赖我”这种话放在心上,那只是夏绍庭的醉话、气话。 眼看著中秋就要过了——报案之事在夏林南的心头喧囂。她双脚离开湖水,退回到岸上。疲倦的哈欠不请自来,夏林南抬脚转身,突然有了回家的急切。 然后她看到前方杂草丛里,有个黑黑的影子正往自己这边走,是个男人。 看她转过身,男人停下步子顿在不远处。夏林南第一反应是这是在寻找自己的夏绍庭,第二眼才意识到不对劲。这人和夏绍庭差不多高,但腿短肩膀壮,脖子很粗没什么头髮。他看著夏林南,发出一声浑浊的吸鼻子的声音,继续抬脚靠近。恐惧,电流般传遍夏林南的全身。 “欸!欸!”一个女人的声音划破寂静,“欸!过来!” 男人转身寻找声音来源。手脚僵硬的夏林南望见杂草后面的菜地里出现一盏灯,个子小小拎著灯快步往这边走的,是程丽娥。 “过来!”程丽娥又喊。是在朝她喊。夏林南反应过来,拔腿拼命向程丽娥跑去,经过男人的时候紧张且小心到了极限,怕他突然伸手把自己拦住。好在没有。一口气跑到程丽娥身边,夏林南回头看了看,男人换了个方向,走了。 “丽娥阿姨,”她惊魂未定地开口,“刚刚我——” “叫你来这种地方!还乱跑!”程丽娥责备道。夏林南无言以对,把“嚇死了”三个字吞回去。程丽娥瘦弱,个子才到夏林南的耳朵,步脚却又大又有力,夏林南小跑著才能跟上。两人回到黑暗的旧楼,程丽娥打开自家房门,把夏林南一把拉进去。 “丽娥阿姨,刚刚那人是——” “要饭的,要命的,谁知道,”程丽娥有些不耐烦地打断夏林南,把提灯往桌上颓然一放,“你们走了后,政府不管这里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没来过?反正住这里不要钱。” 灯光暖黄,照亮了摆在桌中央的一大束鲜花,透明的浅绿色花瓶由大雪碧瓶剪成,如梦似幻地闪著晶亮的光,与这阴冷漆黑的夜格格不入。夏林南意识到屋里和走廊不太一样,屋子里气息清爽,能闻到自然的花香,有浅浅的中药味,和温暖的薰香,像是冬天柴火的气息。 “丽娥阿姨,你怎么不搬家?” 程丽娥奇怪地看了夏林南一眼,把提灯换个方向,照著墙角,语气很平淡:“我要种菜卖的,也种种花。” 夏林南哇了一声——顺著灯光,她看到床尾边有一片繽纷的花丛。一盆盆茉莉、茶花、菊花、百合,还有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花,挤挤挨挨摆在一起。 “住这里不要钱啊,”程丽娥把提灯转回来,又说,“別人住得我就住得。” “你养花养得真好。” “反正做不了別的事……身体不好,又没文化,打工都没人要。” 紧接著她“唉”了一声:“你妈妈是好心人啊,要不是你妈妈,我哪里会种花啊……那年,你妈妈在度假村上班,说缺人,非拉我去,我才学会种这些漂亮花的啊,在那之前不要讲种花了,很多花我见都没见过,听都没听过。” “嗯。” “那个,你妈妈好心的,”程丽娥扭扭捏捏地看了夏林南一眼,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摆在灯光下,“这个是你妈妈走的时候给我的,我不用,你拿回去。” 桌上是一张银行卡。银行卡?夏林南的呼吸紧了紧,琢磨著“走的时候”四个字,心倏然一沉:“哪次走的时候?去年走的时候吗?” 她突如而来的严肃令程丽娥有点语无伦次:“这个就是,就是你妈妈给我的,是她自己非要给我,不是我討的!她说她要到外地去,你们搬家了我一个人住在这里,雅文又不著家,她看我可怜,一定要给我留下这个,说里面有六千多块钱,她老是跟我讲,雅文还要找个地方读书的,她怕我不要,说这个钱给雅文——” “丽娥阿姨!”夏林南大声截断她,声音紧紧绷著,“我妈妈给你卡,到底是哪一天,是不是七月底、我生日那天?是下午还是晚上?” 如果是下午,那林月荷就是先来了宿舍楼,再回的家,然后才和夏绍庭吵翻;如果是晚上,那意味著她在第二次摔门离去后,没有立刻去车站,先来了宿舍楼。 程丽娥似乎被夏林南嚇到了:“她那个……天、天黑掉了,她来的时候,外面已经乌漆嘛黑了。” 是晚上。夏林南的心垂直往下坠:“这件事,你跟警察提过吗,丽娥阿姨?” 程丽娥脸上的惊慌掩不住,话也很乱:“我,那个……你妈来的时候,我正要吃饭……雅文也不在,雅文天天都不在……我就炒了点青菜,你妈看到我可怜,她就硬塞——” 话没说完,门外陡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程丽娥浑身打哆嗦:“鬼上门了……我没做亏心事啊!” “是我,”门外传来夏绍庭的声音,沉又急,“林南,快开门。” 夏林南一下子弹起,扑到门边一把拉开。门缝刚够一人进,夏绍庭就侧身挤进屋內,目光一扫便落在桌上:“卡呢?月荷的卡呢?” 他拿起桌上的卡,对著昏暗的灯光凝神查看数秒,开口问程丽娥的声音像是浸过水:“程姐,你有没有跟警察说过这事?” 程丽娥已经被嚇得说不出话,哆哆嗦嗦摇头。夏绍庭把卡揣进裤兜,拉住夏林南的胳膊往外走:“南南,先出去说。” 直到把她拽到楼外,他才鬆开手,却半晌没出声。夜色里,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主心骨,从声音到神情都透出一股夏林南从未见过的、塌下去的绝望。 前面,搭上出租后,夏绍庭把碎湖镇转了个遍,热闹的大排档、巷末的网吧,一家一家都进去找过。也给林月梅林月辉打了电话,让他们留个心眼。中途还回过一次家,落了个空。再次上出租,他想著报警,让车子往公安局的方向开,半路上最后一丝酒劲飘然离去,才想到旧宿舍楼。 奈何出租司机说这条路晦气,怎么都不肯靠近树林,夏绍庭只好下车走路。 无光的小半里路,让他听见了自己在天地间的脚步,他的神志也变得清醒——上一回,他走在这条路上,前方等待他的,是妻女双全的小家。回顾过去,他的婚姻看似光鲜,实则像黑洞般难以破译。这么多年,他守著这段婚姻,也换来林家的看重和体面,似乎没有哪里不对。可如果没做错,人生怎会落得这么狼狈? 回望来时路,夏绍庭第一次对自己產生了恍惚的怀疑,脚下的步子也有些漂浮。而来到楼里,隔门听见银行卡的事,脚步的漂浮转而变成实实在在的晕眩。 女儿是他唯一的至亲,事到如今,保护女儿不受伤害当然重於一切。然而生活如此残酷。该怎么对夏林南说呢? 唐峰早先明確告诉过他:林月荷离开家后,再没任何熟人见过她。家里人都以为她是心一横直接离开了碎湖,谁能想到,她竟特意绕来见了程丽娥。 好心给程丽娥留一张卡……是否意味著,她確实下定了再也不回来的决心?所以这一年杳无音信,也不奇怪? 用力理清思绪后,夏绍庭深深吸了口气,惯常地拾起一个父亲的沉稳:“南南,妈妈给程阿姨一张卡,就表示她铁了心要走,这跟我们对她的了解是——” “她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夏林南打断了他,声音很轻,眼睛映著不远处树林的角落,里面是一片纯黑的虚空,“她从这儿出去,必须经过那片树林。” 紧接著夏林南收回视线,定定地看向夏绍庭: “爸爸,我们为妈妈报警吧。” 第十八章 秋风 悬湖 作者:佚名 第十八章 秋风 半夜十二点,机械厂宿舍楼迎来了久违的明亮和喧囂——警车和计程车的车灯像聚光灯一样照著旧楼。楼里面,郭泽安的温柔態度安抚不了程丽娥停不下来的哭泣;院子里,夏林南不顾夏绍庭的阻挡,对著闻讯赶来的林月梅和林月辉怒吼回去: “又说我不该乱跑了,我爸都没说什么!该反思的是你们!为什么我妈每次生气离家,从来都不回娘家?是你们害了我妈!” 女儿成了父亲最锋利的剑,林月梅心寒地对夏林南摇头,说“我真是对你白好了”,林月辉把林月梅推上出租,以决绝的姿態坐在后座等警察出结果,咬牙念叨著“果然不同姓就不同心”。唐峰从三楼漆黑的走廊里探出半个身子,沉默地俯视著院子里这一场家族的分裂。涌动在他心头的,不是发现新线索的兴奋,而是惧,和累。 白骨案出现后,他曾带队数次重返宿舍楼勘查周边,也对程丽娥做过例行问话。当被问及“最后一次见到林月荷是什么时候”,程丽娥说了个“搬家”就无下文,当时唐峰並未在意——他的注意力全被程丽娥提到的“水房吵架”吸引了去。 如今想来,是他疏忽了。这,是对他的警醒。 林月荷在离开前,竟还惦记著要给程丽娥一笔钱,这至少说明两件事:第一,她的出走並非是全然的衝动,而是带著清醒的理智——自己对这位女性的理解,浅了点;第二,这栋破败旧楼里绵延的人情和牵掛,像湖底暗生的水草,远比他所了解所看到的更深、更韧。 真相总藏在最深的水底。宿舍楼里那些盘根错节的人情和纠葛,在唐峰此刻的脑海中缠成一团,无数种可能同时发酵,压得他几乎窒息。 他已算不清自己为这案子付出了多少心力,就拿今晚来说——中秋团圆夜,他毫无过节的心情,整个心神都拴在夏家。夏绍庭带夏林南从医院回家的时候,他也拉上郭泽安爬到对面楼顶,蹲守在热水器后面盯看夏家窗户里的每分每秒。他是亲眼挖掘了夏绍庭那隱藏极深的另一面——酒后失態暴烈,可这更像一个否定,印证了多年前林月荷为夏绍庭做的不回家证明“爸爸喝醉酒对孩子不好”,提供了夏绍庭睡在招待所的合理性。唐峰想起来自己今晚连电话都没给父母拨一个……有用吗?值得吗? 要不是程丽娥突然拿出银行卡,今晚无非又是一个劳而无功的不眠夜。 楼下,夏林两家终於偃旗息鼓,僵持著互不搭理。唐峰疲惫地点燃一支烟,走下楼去。 他把夏绍庭单独拉到一边,弹著菸灰,声音略带沙哑地说明报案流程和dna採样的必要。话刚说完,夏林南就绞著手来到两人眼前,林月梅推门下车往这边走,两人同时伸出胳膊:“抽我的血!抽我的!” “一起去。”唐峰吐出三个字,没什么情绪。 郭泽安终於走出楼房,对唐峰无奈摇头:“她嚇坏了,以为自己要坐牢,我问不出更多了。” 程丽娥翻来覆去地说林月荷那晚来去匆忙,给了卡之后,“留她吃饭怎么都留不下”,赶时间一样离开了。林月荷离开后,程丽娥忙著吃饭洗碗,没有听到树林里有什么异响,只记得林月荷“穿蓝色长裙子,身上掛著一台很高级的相机”。 “我妈妈跟丽娥阿姨说了些什么呢?”夏林南被微凉的秋风吹得打哆嗦,伸手抓住郭泽安的手腕。 “你妈妈劝她,让雅文去学个技能,”郭泽安反手握了握她,抬眼看向眾人,“学电脑、汽修,她音律好也可以学唱歌,或者正经去武校学个武术,好好学就行,卡里面的六千多块是她送给程雅文的学费。” 林月梅不理解、不敢信、不客气:“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老程家的尽做糊涂事!怎么不早点拿卡出来?” 郭泽安朝唐峰轻摇头表示这问题也没问出来,夏林南面向林月梅:“因为丽娥阿姨今天被雅文气到了,寒心了!她觉得卡没用了,不然肯定还给雅文留著!” 唐峰点头说在理,率先上了警车。郭泽安钻进后座,把夏林南也拉进去,压低声音:“找个时间,你自己问问程阿姨,你妈还讲了些什么,我跟她不熟,话说不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说开”又有什么意义?林月荷路过黑夜的树林,从此音信杳然,直到今年,树林里白骨惊现——这已是落地生根、无可改变的事实。车子离开旧楼,车前光顛簸著扫过树林边的泥路,夏林南在车窗玻璃上看见自己的脸,与浓黑摇晃的树影重叠了。黑夜笼盖的树林深不可测。她张了张嘴,无力回应郭泽安的询问“你记不记得你妈妈相机的型號”,感觉自己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次日上午,夏绍庭带她去公安局抽血。针尖刺入皮肤,夏林南毫无感觉。中秋夜,她一夜未眠,从旧楼回家后把书房里林月荷的cd架整个搬去床头,一张一张地听,任由林月荷最爱的孟庭苇用她那月泉般的嗓音把自己击穿、击碎。夏绍庭同样睏乏疲惫,红肿著眼睛。抽完血,林月梅把一张摺叠得极其平整的信纸塞进夏林南手里,看一眼旁边的夏绍庭,突然抬手猛捶自己心口两下:“我后面写了回信的,一直没好意思给她……我怎么没给呢!” 说完她捂住嘴巴转身跑出了警局。夏林南颤抖著双手,展开信纸,背身挡住呼呼的过街风,深吸一口气—— 亲姐姐: 当你读到这封信,我已经把翅膀从我的身体里撕出来了。 我不求理解也不求原谅,但求你,看到我啼血的心。我本是一只鸟,因为爱情棲居於此,而今爱情已逝,我走,是自然的事。 你们都说我的生活很好,可在我看来,我的生活就是个玻璃罩,再光鲜美好,我也是不自由的。作为一只鸟,我渴盼真正的天空,哪怕它风雨交加,危险重重。 绍庭温厚,讲理,是个好人,是我任性了。我对不起绵绵。姐,我把女儿託付给你了,请你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一样来疼爱,妹妹在这里给你磕头了。 不必找我。待我归来,我定为你衔来希望的绿芽。 月荷 1992.7.30 这是十年前林月荷出走前,留在玻璃台板上面的信。清秀的钢笔字下方,是林月梅不知何时用原子笔写下的、从未给出的回覆—— 亲妹妹: 做女人难啊! 这几年你好好过著日子,怎么变成我想走了? 姐妹连心,我怎么会不懂你,不原谅你。我要面子,胆子小,很多话堵在喉咙里,对你都说不出口,对自己也狠不下心。月荷,我不及你啊。 唉。 结尾的“唉”字潦草沉重,没有署名和日期。 夏绍庭伸手抽走信纸:“別看了,南南。” “省厅对案子很重视,会加急,”唐峰的声音插进来,“样本今天送走,十月份应该能拿到结果。” 他把夏家父女送出警局,补充:“我想办法催催,或许两周就行。” 又是两周。新一轮的等待开始了。人是肉心肠、热血流,夏林南的真苦痛,大家摸得到,这次等待,她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许多温柔的暖意,把她悄然围拢。 夏绍庭的如山父爱看得见。报案后,他比往常更积极地餵鱼、浇花,自己却像一株被抽乾水的植物,颓丧、落寞,在无人看见的暗处,整日地忧心忡忡。夏林南觉得父亲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但面对夏林南,他是淡定的,乐观的。他用宋柳玉举例,让夏林南“把眼界抬高放远一点”,说:“妈妈也是人,是人就会自己找活路。” “你太婆三十几岁时,也离过家。当时你太公败光了家產,只能去做苦力,还欠了大笔债。摊上这么个丈夫,你太婆连娘家都回不去,很可怜。那年老县城要造新码头,你太公从墙头摔下来,人就这么没了。你太婆拉扯著五个孩子,最大的参了军,最小的还抱在怀里。老人臥床要吃药,孩子张嘴要吃饭,债主天天堵门还想抢孩子……那年冬天特別冷,家里没柴没米,老人小孩都围著太婆哭,她把人哄睡了,天亮前留下一封信,自己走了。” “那个年代,饿死人是常事,”夏绍庭的声音很平静,“你太婆寧愿自己死在外头,也不想眼睁睁看著孩子们饿死。这一走就是好多年,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她自己也从来不提。解放后她才回来,可孩子们早就散了,被各家收养,都恨她,没一个肯认她……再后来,水库蓄水,移民搬迁,几个兄弟姐妹迁到不同地方,彻底散了。” “我母亲是太婆最小的女儿,满水那年刚嫁人,留在碎湖没走远。碎湖形成后,头几年,水位一直涨,移民不断往后撤,房子拆了建,建了拆,特別坎坷。我父亲以前是林场的,以身作则要求高,我母亲背著我去挖山开荒,你太婆心疼女儿,抢著帮她干活。你太婆逃走又回来,落下个』只顾自己』的坏名声,我母亲其实一直在意这事,但也心软,不忍看太婆一个人孤苦伶仃。我六岁那年,天冷得要命,有一天我玩雪回家,看到太婆坐在屋里烤火,我母亲把她接了过来。” “所以你看,林南,在我们家,』出走』和』回归』是个传统,”夏绍庭试图让语气轻鬆些,“別把事情想得太绝望。” 这些话是在每晚放学回家的路上说的——报案之后,夏绍庭坚持来接她,理由是“路上不太平”。起初两天,的確有混混模样的身影在不远处游荡,甚至有人隔著马路大喊“杀人犯”。而出手教训这人的,居然是程雅文。 “信不信我把你舌头割下来,”她带著红头几个,把那人踢进暗巷,抵上去一把雪亮的水果刀,“再让我在这里看见你,我就在你脸上划一个杀字。滚。” 自从中秋夜撞倒夏林南后,程雅文重现街头,带著红头黄头等一伙人整日在梅峰尖晃荡,却不再爬楼顶、不再靠近,仿佛在將功补过之前恶作剧成真的“捂好家庭”这件事,又像在等待下一件大事发生,夏林南看不懂,也无心琢磨。学习之外,她所有的心思都被未知的dna结果牵著,每过一天就焦灼一分,九月份的月考成绩自然如她的心情一样黯淡。徐莉把她喊到办公室,坦言自己已经好好了解了她家的近况,语气是罕见的温和: “考砸一次不要紧,学习是马拉松,有波动很正常。人生也是,起起伏伏,现在是低谷,以后就是高坡。” 连阮淑华看她的眼神都柔缓下来。阮淑华和徐莉一个办公室,徐莉安抚完,阮淑华在旁边搭了句话:“不用怕的,底子好,心定下来,赶上去很快。” 团委办公室里,宋超消息灵通,姜黎黎有眼力见,两人一联合,那些在夏林南身后探询、议论的目光就收敛了许多。方建萍则是某天午饭后径直来到教室门口喊夏林南,摊开一本星座杂誌,指著一张复杂的星盘对她说:“接下来的十月是你的幸运月,会发生一件大好事。” “但你要记得多穿绿色、紫色的衣服,特別是紫色,你的十月幸运色,”她说著掏出一个玻璃罐子,里面装满了手摺的绿色紫色星星,“夜光星星,可以辟邪,我叠了两堂政治课……给你。” 星星罐被夏林南摆在课桌的左上角,写题时头一偏就能看见,赫然违反了班级“课桌不放杂物”的规定。每日巡查班容班纪的季星宇假装看不见。国庆假期,在文化馆的“古城记忆展览”,季星宇碰到夏林南,继续选择对她视而不见,但这一次,他是真的需要把头撇开不看——夏林南倚在窗边和许西聊天,侧脸被秋日温软的日光照亮,眼里有风采,脸上是季星宇似曾相识的、鬆弛的生动。 这场展览帮夏林南拾回一些平定。沉箱——这个引发了最初的谣言、至今仍时不时被提到、被想像的关键物,原来已经默默抵达一个和善的归宿: 宋柳玉的银饰被垫上墨绿色丝绒布,在一块洁净的玻璃下方尘埃落定;她的两件斜襟旧衣、一双小脚鞋、生前常年使用的木梳,均被悉心打理,整齐排列;宋柳玉是拥有画像的五名老人之一,画像是新的,画上的她五十岁光景,年长的智慧和年少的神採在她微微笑的脸上温和地交融,是夏林南从未见过的模样。 这给夏林南带来了奇妙的安慰。夏绍庭的古城画作被掛在展区中心,署名被妥帖盖住,用“忆乡人”三个字取而代之,驻足观看的时候,许西的声音在夏林南耳后响起: “可能我外公弟弟的舅妈住在你太婆妹妹的姐夫的对门。” 夏林南微微地想要发笑,转了转眼睛:“我太婆妹妹的姐夫,不就是我太公?” “对哦,”许西挠头,有点囧,“你聪明。” 来参观展览的,老人居多,他们三五结伴,一进场就沉入过往,外面的纷扰世界自然地被拋开,展区是天然的避世所。牧知向来人介绍展览背后的故事,指著宋柳玉的银饰,朝人群后面的夏林南温和地点了点头: “当年,宋老太太为了换米,摘下了身上的最后一点银饰,一对耳环,我相信她那时候的感觉一定是,』走投无路』。但谁能想到,几十年后,不仅耳环,她早先卖掉的戒指、手鐲也神奇地回到了她身上,还能在她过世之后完好躺在这里,成为歷史的见证,被后人观看、怀念?” 牧知顿了顿,鼓舞的目光看向夏林南:“时间是一条神奇的河,它有一种能力,就是把当下最痛、最难承受的』失去』,冲刷成一种坚韧的存在。我们每个人都会碰到一些坎,当下觉得过不去,人之常情。那就让我们把它放入生命长河,要相信,每个人的生命都是一条河,都有冲刷的力量、往前的能量。” 银耳环小小的,闪著温润的光泽,夏林南隔著玻璃长久地注视它们,忆起小时候爬到太婆身上触摸这对耳环的场景。上一次注意到它们,应该是两年之前,她跟著林月荷去金店清洗养护太婆的所有银饰。戒指、耳环、手鐲……突然夏林南觉得有点不对。 妈妈送给太婆的莲花手鐲呢? 整理宋柳玉的遗物时,夏林南亲眼见到林月荷把莲花手鐲和其他银饰一同放进了红色丝绒袋。为什么不在这里?单纯因为它是礼物,不是文物? 再看和善睿智的牧知,夏林南的情绪变得有点复杂——牧知带队打捞起沉箱,牧知在开箱前喊来警察,现在,牧知主办的展览里面,莲花手鐲不知去向。 想起唐峰给她展示的莲花纽扣照片,夏林南大概能猜到手鐲大概率也被警察收走了,变成莲花纽扣这个“疑似现场物证”的强大关联物。想来,正是因为这样,警察才会把怀疑转向夏绍庭。 “我爸爸是我见过的最磊落的人,”夏林南突然转向许西,不在意自己突不突兀,“他明人不做暗事。” 许西难得地没认真听,目光对著门口——一条队伍鱼贯而入,全都叼著烟,矮个当头,高个殿后,中间那分不清男女的短髮老大,是夏林南的熟人,他也面熟。 程雅文进屋后扫视一圈,盈盈笑的视线锁定夏林南。 “噢,”许西转回头,接上夏林南的话茬,“当然,你爸爸对你——” “我想走了,”夏林南打断他,伸手拉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快步走向展厅侧门,“我要出去透透气。” 並非害怕跟程雅文打交道,只是此时此刻,夏林南没有心力。再说,展览馆温暖庄重,绝非跟程雅文讲话的合適场所。程雅文等人没跟著出来。走上繁忙的马路,夏林南把程雅文拋之脑后,转头看许西,继续方才的话题: “我爸不完美,但他真诚,真实,他对我妈妈的感情,我真真切切都看在眼里。警察怀疑我爸,不仅是对我爸人品的污衊,更是对我爸妈感情的褻瀆。” 树上的梧桐叶无情地被风剥落,秋风乾爽、清凉,吹得夏林南心头萧瑟却也意志果决。她踩碎脚边的叶子,接著说:“你不是跟周顏一个班吗?你问问她就知道了,顏顏最了解我家,她跟我是同一战线的。虽然我爸妈也会吵架,闹矛盾,但是,两个人毕竟是不同的个体,吵个架不算什么,对不对?我爸妈相濡以沫的时间更长。顏顏说,我爸妈这样的感情,她都要羡慕死了。” “嗯。” “你怎么……不同意?” “我,没有啊,”许西笑了,“我没有像周顏那么了解你家。” “我说的就是真的。” “好。” 他说完就举起相机追落叶,沿著斜坡向上,越跑越远,身影无限靠近天空的瓷蓝。夏林南站在原地没动。等许西喘著气回来,她向他发出邀请,目光认真、声音紧张:“你可以陪我去树林吗?” 第十九章 树林 悬湖 作者:佚名 第十九章 树林 树林边的泥路和隧道差不多长度,这是夏林南的发现;泥路上的路灯晚上不亮,许西能够证明。 “夜里,这儿是一片漆黑的孤岛,”他告诉夏林南,“我们必须在天黑之前离开。” 中秋那晚,不仅夏林南和唐峰他们在深夜里来了宿舍楼,许西也来过——唐峰认出他的单车,发简讯让牧知来取。许西跟著牧知前来,没多说话也没停留,拿上车就走了。 今天两人也骑了车。把车子推到路灯杆边,停好,夏林南朝许西点点头:“太阳下山前离开。” 此刻是午后四点,太阳掛在身后的天穹,树林背山面湖,一天当中的这个时候最通透明亮。听到夏林南说她从未进过树林,许西有微微的讶异:“是因为……害怕?” “有传言说里面闹鬼,大人也不让进,”夏林南说著,想了一想,纠正方才的话,“是方玲玲案子发生后从来没进去过。” 许西面露关切:“如果你改变主意不想进了,我们就——” “没,树林而已,”夏林南打断他,率先往里面走,“我五岁的时候经常来。” 靠近一棵高大的马尾松,她停步仰头:“你觉得这棵树有多少岁?” 又自问自答:“可能也就三四十岁,我听大人说机械厂刚办起来那几年,这边上的树林都被砍光了。” 许西点点头,抬脚跨过几株铁线蕨:“这里面乾净了些。” 夏林南问“本来很脏吗”,和他一左一右地绕过马尾松往里走,许西点头:“上次来还能看到菸头,应该是警察查案顺带著也把这清理了。” 白骨案似乎证明树林真的“有鬼”,短时间內,除了警察,这片树林是不会有人涉足了——太不吉利。 夏林南拨开一串拦住路的绿藤:“你说的上次,是我们放生大鱼那天吗?” 许西没有立马回答,和夏林南对视一眼,嘴角掠过一个浅笑,点头:“是。” “那是你发现了白骨?” “我是发现了……也谈不上发现,我只是感受到了,泥土,”许西说著,伸手抚上一棵直挺的水杉,“我进来拍照,感觉泥土不一样,跟唐副队说了一嘴,他敏锐。” “那就属於是你发现的呀,你提供了最重要的线索。” “不算吧?” “当然算。” “好吧,”许西笑,指尖离开水杉的斑驳树皮,身子向夏林南贴近一点,“有点巧。” “太巧了。” 地上丛生著蕨类、绿藤和杂草——警方挖掘白骨、寻找证据,相当於给树林鬆了土,草木长势茂盛,在夏林南的脚下细密铺陈。有棵小树挡住前路,浑身长满刺,她小心翼翼地绕过它。许西跟著她的步伐:“那就是纯粹的巧合,真的。” 又看到一棵树,结著漂亮的蓝紫色小果,夏林南停步摘果子,许西看著她的后脑勺:“非要说不纯粹的话……我在湖边公园看到你放生大鱼,跟你搭话,是我的……有意为之。” 想来,她把大桶搬下出租,他就注意到了她,开口前他积攒了一肚子的勇气。 “但我並不知道你会来树林这边,”突然夏林南转身,清凌凌的眼睛直直看过来,许西呼吸一停,“我也不知道,我踩到鬆软泥土这件事,会像亚马逊扇动蝴蝶的翅膀那样,给你们家带来龙捲风。” “是扇动翅膀的蝴蝶吧?”夏林南咬咬嘴唇,忍不住,笑了,“拿著,辟邪。” 几颗滚圆的紫色小野果从夏林南的指尖落入许西的掌心。她把剩下几粒果子装进口袋,转身继续走,没听到许西的动静,转回身,看到他居然把果子往嘴里塞。 “餵不能吃的,”夏林南急忙喊,“有毒的!” 果子又酸又涩,许西脸上闪过一个被酸到的痛苦表情,跟上夏林南,笑道:“白檀果没毒,可以当作中药,只不过这个还没熟。” “真的?” “千真万確,唐副队说过,”他与她並排,“他都快把这片树林研究透了。” “我不喜欢你跟他那么好。” 这话未经思考就脱口而出了。许西轻嗯一声,点头不敷衍:“我以后离他远一点。” 两人对视,头顶上方飘过婉转的鸟鸣。夏林南弯了弯嘴角,迈开步子继续向前,许西晚她半步,躬身抬手挡住可能撞她头的弯曲树枝:“那个,我觉得蝴蝶效应特別有意思,你觉得呢——” 夏林南没应声,骤然停步。眼前一圈林地杂草稀疏,明显与周围不同,像在不久前被彻底清理过,翻搅过。 “就是这里吧?”她轻声问许西。 许西张望四下,唤起记忆,吐出一个字:“对。” 一只蝴蝶飞来,棕黄色翅膀平平无奇,在草尖轻轻一点,又翩翩然飞出视线。许西惊觉秋日山林的荒败,蝉鸣早已逝,绿海生了锈。注意到夏林南微微后缩的肩,他指向另一个方向:“那边有块大石头,坐著能看到湖。” “我希望能快点出结果,”夏林南转过身子,动作和语气都含有某种悲愴的决心,“一直等就会一直想,太磨人了。” 许西沉闷地应了声“是”,迟疑片刻,还是试探著开口:“警察有没有跟你们提过,这里其实是白骨的——” “二次转移”四个字卡在喉间,他看见夏林南缓缓蹲了下去,背脊弓成一个脆弱的弧度。披露案件细节——且是他模糊听到似是而非的——似乎不是他应该做的事,况且,案子迷雾一团,什么都有可能,他作为一个外人,雾里看花的安慰起不到切实的作用。夏林南显然並没有听进去,身影一触即碎,许西便也蹲下,转而轻声问:“或者我们出去吧?” “嗯。” 两人起身往外走,夏林南的脚步渐渐地稳当。她改变主意:“大石头在哪?” 石头位於靠近宿舍楼的树林边缘,距离白骨现场较远。许西说得没错,坐在石头上,透过林间缝隙,能够看见闪耀的湖面。夏林南递给许西一条口香糖,自己也往嘴里塞了一根,心情慢慢平復,告诉许西,以前太婆总是说“湖面飘著碎银子”。她拍拍身下的大石,又告诉许西,很早之前机械厂的小孩经常跑来林子玩,这块大石“以前看起来非常大,可以坐六个小孩”。 “抓蚂蚱、摘野莓、捡石头,好多好玩的,”忆起快乐的童年,夏林南的语气变得轻快,“但树林也危险,我看到过蛇,这么长,”她伸开双臂比划,感觉不太对,把手掌收进来些,“这么长。” 许西坐在稍低处:“你看到蛇,不怕?” “嚇死了好吗,我都跳到季——”话头戛然,夏林南紧急吞回差点衝口而出的“季星宇”三个字,“別人身上去了。雅文不怕,拿一根树枝赶蛇,被蛇咬了一口,好在那蛇没毒,她很快就又活蹦乱跳了。” “许西啊,”说完话,夏林南看向许西,声音温柔到自己都不敢信,“说说你的小时候吧。” 许西的耳朵唰一下红了,眼神跳开:“没什么好说的,每天浑浑噩噩做白日梦。” 是牧晓的原话,但许西也认可。夏林南抱膝歪头追踪他鼻樑上的闪光:“我想听。” 许西便开口了:“我五六岁的时候,喜欢钻家里的落地钟,躲在里面没人找得到……其实我家人对我都很好,特別照顾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有时我就是想要躲一躲。” “可能你就是想玩躲猫猫。” “也许吧,没人陪我玩,”许西笑了,“家里面都是大人。” “上学的时候呢?”夏林南充满关怀。 “小学我在新加坡上的,因为上小学前我……出了点意外,”许西眯眼遥望远处的湖面,“我妈陪著我。中学转回来,不太適应,一年换一个学校,我妈一直陪我,这学期来一中,换成舅舅陪我,差不多就这样了。” 夏林南听出孤单和落寞——许西似乎从小到大都没什么伙伴。就这点而言,她感觉自己幸运多了,她童年热闹,不少伙伴至今仍在身侧,上学也能积累新朋友。许西內敛,不善交际也不合群,来一中一个月了,似乎也只交到夏林南这一个朋友。 十二班没把许西纳入正常的班集体,他从天而降又离別在即,不跑操不穿校服顶著一头黄毛天天拿著相机在校园的各个角落晃荡,是个实打实的“另类”。文科学习更要见缝插针积少成多,班里面也就许西的同桌宋超,一个体育生,愿意牺牲课外的学习时间和许西在操场踢球、打球。周顏告诉夏林南,许西不计入班级的量化评分,“就是个外人”。 “我也转过学,”夏林南告诉许西,“新学校离我家很远,一开始,我什么朋友都没有,真的很难適应。” 许西点头,伸手摺断脚边的一株狗尾巴草:“我知道的,初二。” “噢。” 他转身用狗尾巴草挠夏林南的帆布鞋,笑著说了四个字:“惊天动地。” 语气悵然,眼神却炙热。被他这样看一眼,夏林南的心臟砰砰跳:“你不要听別人乱讲!” “那你自己跟我讲讲。” 夏林南把头別向一侧,余光里,许西的目光没有移走。她回头夺下狗尾巴草开始反挠许西。“好啦好啦,”许西咯咯笑,“不讲,不讲。” 扔了狗尾巴草,气氛忽然有点点尷尬。牧晓的来电打破了安静,夏林南隱隱听到她的兴师问罪: “说好四点半来文化馆接你去外公外婆那,你人呢?你舅舅也是一问三不知!”牧晓语气急切,“今天是你生日,你爸你哥都到了,我为你忙前忙后……你自己上点心好吗?” 许西回说五点一定到。掛掉手机,夏林南张嘴,话未出口就被许西“嘘”了声:“有松鼠!” 见夏林南茫然地张望,他招招手,用气声说话:“过来一点,你那边被挡住了。” 向他凑近一些,顺著他手指的方向,夏林南看到一只松鼠直立在左前方的青松树杈间,灰棕色,尾巴蓬鬆,短短的前肢捧住一颗大松果,明亮的黑眼睛警觉地看著他们这两个不速之客。 “上次我就是想要拍松鼠才走进树林,”许西的气声紧贴著夏林南的耳朵,“可惜松鼠一直跳,我都没机会定格。” “现在可以拍呀,”夏林南也用气声,“快拿相机。” 许西没动,她心急:“快呀。” 边说边把手伸向许西的挎包,被他按住:“我相机內存满了。” “隨便刪掉一张嘛!” 松鼠跳走了。无人察觉。夏林南半侧著身子,左手臂无意间环过许西,被他用温热的手掌轻轻按在挎包拉链上,额角在他的下巴上蜻蜓点水般一碰。抬起眼,他的脸庞近在呼吸之间,温热的、松木般清冽的气息,羽毛一样拂过她的脸颊。 反应过来,许西抬手掌,夏林南收手臂,两人的动作像排练好了似地衔接无缝、一气呵成。许西望向空枝说松鼠跑掉了,夏林南点点头,脸颊緋红地起身:“我们走吧。” “好。” 往外走的时候,夏林南翻看自己的挎包,脑子里涌进一件紧急事:“你今天生日?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翻找半天,她掏出手机,拆下掛件,停下步子朝许西弯起眼睛:“生日快乐!” 掛件是绳编的,夏林南拿自己的编绳手炼改造而成,上面繫著一个叮咚作响的哆啦a梦黄铃鐺和一枚弯曲如新月的白色狼牙。许西欣喜又郑重地把礼物接过去后,夏林南指指狼牙,说是林月荷带给她的,“我妈妈最远去过內蒙古”。 “我希望她现在在非洲,”夏林南转身,继续往外走,“下次回来,给我带一瓶撒哈拉的黄沙。” “林南。” 清澈的、珍惜的轻唤。回眸撞见许西温润闪烁的眼瞳,夏林南的呼吸和思绪在剎那间悄然静止。 “那个……我后来才知道,”许西顿了顿,字句清晰,“我遇见你放生大鱼那一天,是你的生日。” “十六岁生日快乐,夏林南。” 仿佛怕这份郑重令夏林南无措,许西旋即垂下眼,换上轻鬆的语调:“来,伸手。” 夏林南怔怔地伸出左手。 “给你这个,”许西开口的同时,解下自己手腕上的长木珠,一圈一圈绕到夏林南的手腕上,“我爷爷奶奶给我的,去寺庙里开过光,可以保人平安顺遂,很灵。我戴上以后,飞单车再也没有摔过跤。” “我希望它可以像保护我一样,保护好你。” “谢谢”堵在夏林南的喉咙口,她竟出不了声。当许西帮她戴好手串,重新抬眼看她的时候,她想要给他一个不由分说的拥抱。她蓄势而发,身体微微前倾,却被一个呼喊声打断,喊话那人站在树林外的自行车边,尖厉的声音不讲风情:“哪个在里面?天要黑了,哪两个小年轻跑来这里谈恋爱?这里面出过人命的,人命!” “丽娥阿姨,是我,”夏林南出声回应,摸著手串,用眼神示意许西继续往外走,“是我呀,丽娥阿姨!” 程丽娥推著自行车,看到夏林南,笑,紧接著看到许西,笑容便倏然消失。“南南,你怎么……”她一副骂不出口的神態,“你怎么跟个男的躲在这里面!你在干什么呀?你爸爸知不知道你又跑到这里来了?你……” 夏林南解释说自己只是跟同学过来隨便看看。见程丽娥显然不信,她懒得再解释,转向程丽娥自行车后座竹筐里的花,和许西一起凑钱,不顾程丽娥的推辞,把剩下的都买了。茉莉、菊花、百合……残枝和盛放交错,填满她的车筐,植入许西的挎包。两人骑上车,拐上主路,突然加速,你追我赶地经过西码头、大排档,风一般骑过繁忙的正街,一路不停地驶至镇子的崭新边界——东北新码头。 仿佛穿过人间的烈焰,將整个镇子的喧囂甩在身后。新码头尚未投入使用,船舶静止,湖山辽阔,公园里面刚刚栽下的树苗周身裹著绿色编织袋。许西在这里和夏林南道別,走之前把一挎包纷乱的鲜花送给了码头上敦实可爱的松鼠雕塑;夏林南一个人把车筐里面的所有花都种进公园的鬆软黄土,固执地想像著,有朝一日,林月荷结束漂泊沿著新航线归来,双脚踏上家乡陆地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园鲜花的盛景。 世上谁人不爱花? 茉莉被注入忠诚,是温存的诺言,落下枝头后盛放的承诺愈战愈勇,用芬芳的輓歌拯救人们於逝去的恐惧,在一位十七岁少年的生日宴席上从他落寞母亲的指尖纷然落下,清雅密实的香气体面地舒缓了为人母的哀伤;菊花是私密的追悔,似黄昏的光亮召唤夜的暗影,灿烂的蜷曲花瓣在一位十六岁少女的家庭书房里缠绕住她中年父亲的歉疚双瞳,怜悯地勾串起瞳孔中他自己和伴侣的不笑合影;百合自天上而来,是一颗归顺於人间弯绕的六角星,柔韧丝线勾成一幅隱秘地图托住惊心动魄的花蕊——它依然仰望星空,以热烈的姿態、肆意的香气,把人深深地折服。 等待dna结果的漫漫两周,夏家阳台上长出一片深奥的花园,来自於花店的新罐紧挨著深藏於老楼的旧盆,繁重却也绚烂;国庆假期后返校的第一天,夏林南把救活的虎皮兰带回团委办公室,顺带送给汪君红一盆玫瑰——假期最后一天,她在花店里看见两盆,略有迟疑,越过顾虑,把它们都抱回了家。 进展,是汪君红告诉她的。汪君红摸摸她的后脑勺,递给她一颗软糖: “唐警官跟我说,白骨降解严重,dna提取失败了,”说话时汪君红充满关切地看著她的眼睛,“局里也在想办法,可能要再送一次样本,总之……我们再耐心等等看。” 这天晚自习放学,天空下起冷雨。夏绍庭如常等在学校门口,撑一把硕大的长柄伞。把夏林南接进伞下,父女俩转身的时候,一辆单车飞速窜出校门,骑车人头戴黑色兜帽,失去方向似地冲向父女俩的背影,在即將撞上时车头灵巧一转,车后轮甩起水浪,泼湿了夏绍庭的裤脚。 夏绍庭回头,只在雨帘之中瞥见一个模糊的、疾驰而去的黑色背影,车轮压起利落的水花,似一颗射向雨夜深处的子弹。 他定定神,开始安慰忙於拍打书包雨水的夏林南,关於“如何平心静气地等待”。雨,在父女俩进家门的那一刻开始滂沱,半个镇子外,一个浑身淋湿的黑兜帽少年停稳单车。 他下车,仰头,迎著猛击下来的雨点,默念出头顶上方简洁的蓝底白字:公安。 女孩在林间空地的低语绞缠著他的肺腑,“太磨人了”。 他心一横,走了进去。 第二十章 玫瑰 悬湖 作者:佚名 第二十章 玫瑰 视频不长,三分多钟,画面里除了一团游移不定的昏黄光晕,什么也看不清,把音量调大,却惊心: “夏、夏局长,我……我日子过得去,住这里习惯了……你、你太好心了……” 程丽娥的囁嚅。夏绍庭的声音平稳接上:“我那柴间空置多年派不上用场,水电都有,我们多年邻居,互相照应是本分,你別多想。钥匙你拿上,方便的时候,自己搬过去就是。” “不是,局长,这……我知道你是好心人,正派人,可这大半夜的……” 一声侷促的嘆息,来自於夏绍庭:“是我心急了,老实说,这阵子我心里总不踏实。我是前面找南南的时候,走进来看到你这……一下子想起些旧事。不问问你,弄清楚,我往后都睡不安稳。” “夏局长你……”程丽娥听著快要被嚇哭,“你想问什么问就是了,我有什么说什么。” 夏绍庭应了声好,沉默,在昏暗的光晕里蔓延了两秒。 “以前……我是说很早以前,月荷也喜欢摆弄花草,后来她离开厂子,忙了,没心思弄这些,家里的花盆变成摆设,日子久了,我就没再留意,去年搬家也没注意,”夏绍庭顿了顿,语气里探寻的意味加重,“那些盆是不是你收著了,都在你这里?我看桌边这个陶盆有点眼熟,像是我家以前用过的,是不是?” “这,这个,好像不是吧?好像……我记不清楚了,”程丽娥答得艰难,“我这里盆多,都是各家不要的……这陶盆原来种的財神树,养不活,我把土倒掉重新弄的百合花……” “財神树,那不对,”听声音夏绍庭走进屋子深处,屋里面灯光转了向,画面骤然变暗,“你种了这么多花啊!” “夏、夏局长,你怎么有閒工夫管花花草草了……” “南南开始折腾这些,”夏绍庭隨口应道,注意力还在搜寻,“那这个是吗?你种花,都是把旧土倒掉重新来过?” “不的,有些土松一松浇浇水就能用,”程丽娥的声音也跟著远去,“那盆本来种的钱串子,我拔掉了种芦薈,死了又拔掉,七七八八种过好几种,可能是要给它换个土……” 夏绍庭没再接话。程丽娥提心弔胆:“局长,盆子都差不多,我记不拎清……你要找的那个盆,本来种的什么?你跟我讲一下,我记花草记得牢。” 没听到夏绍庭的回应,程丽娥又惴惴说道:“你要是想不起来,我就、我就再想想,我用力想想……哎,怪我以前懂行晚,你家种花的时候,我还——” “玫瑰。” 夏绍庭打断她,吐出这两个字,声音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篤定,甚至有一丝释然,仿佛这个答案早已徘徊於心,总算找到出口。 “我给……”他又开口,顿了顿,“我种的。后面枯了。你有印象吗?” 录到这里,相机发出“滴滴”两声,电量耗尽。接下来就是许西在牧知的陪同下,作为证人对唐峰的口述: “他觉得门外有些不对劲,开门查看,我躲进別屋,没有被发现。后面他们又说了几句什么,我隔著两堵墙,听不到。很快,夏局长走了出来,抱走两盆花。当时是凌晨三点,他在树林外的湖岸边停留了十几分钟,看著像是找了块石头,把盆里的泥土都挖了出来。之后他走上大路,把两个空盆丟进垃圾箱。街上几乎没人,他走路回的家,中途没再去別处。他凌晨两点左右出门,凌晨四点左右到家,之后没再出去过。天亮后,我离开他家对面的屋顶,绕道垃圾箱想找一下那两个盆,垃圾箱却已经被垃圾车清空了。” 继半个月之前的中秋,唐峰再次经歷了一个不眠之夜——不同於那一晚的凌晨归家,这一晚他是真的一夜没合影。他亢奋、澎湃,白天得知dna提取失败的无助感被许西突然交出的视频和证词一扫而空。郭泽安赶到局里,和他一起熬到天亮,梳理所有证据,製作详细报告,次日清早就登门拜访程丽娥——不出意外地证实了许西的每一句证词並收穫一句颤巍巍的“夏局长叮嘱我別乱讲”——上班时间一到,报告就出现在了局领导的案头。 董前进紧急召开会议,手指敲著报告文件,再三询问唐峰“证据链是否稳妥”,强调“夏绍庭身份特殊,程序复杂,一旦启动就无退路”。 “要么案子获得进展,要么你承担后果,”他警示唐峰,“我的建议是,再找找更扎实的证据。” “或者,先以谈话方式上门接触,探探口风,”副局长沉吟道,“玫瑰这个点……確实有些蹊蹺,放著不管,肯定不行。” “现有证据已经足够扎实,”熬了一宿的唐峰感觉自己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清醒,“在这个节骨眼上门,只会打草惊蛇。” 报告里面,一条之前只占据勘查记录角落的信息,被提升至关键位置:掩埋白骨的泥土中,混有一根玫瑰花刺。 那根刺坚硬、饱满,曾隔著手套扎了一下唐峰的中指。树林本地只有楤木带刺,楤木刺是木质化的大刺,几株楤木距离埋骨现场都比较远,而刺到唐峰手指的明显是人为剥落的玫瑰刺。花刺易腐,但这根刺仍新鲜锐利,基本可断定它与白骨同时间落入土中,於前一夜被埋骨之人剥下——之前,这根刺的意义隱约含糊,甚至能將其定为巧合,如今,夏绍庭夜半搜寻“玫瑰”的行为,基本上让这意义明朗:玫瑰刺是有意为之,而玫瑰於他,是某种隱秘的特殊。 唐峰在夏家只见过两次玫瑰。第一次是九二年,方玲玲案发当日。当时他被林月梅拉去找小孩,一踏进夏家,视线就被餐桌上的花瓶吸引过去——鲜玫瑰奢侈,枯萎在透明花瓶里,透著一种无力回天的华丽的虚无。只这一眼,仿佛就给夏家定下了调:一个插著死玫瑰的水晶花瓶。 那晚是虚惊一场,夏林南和林月荷都回了家。第二晚,唐峰再度登门以调查方玲玲的案件,夏家四口人都在,瓶里的玫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把鲜艷的康乃馨。 夏林南床头柜上的玫瑰是他在夏家看到的第二次——鲜嫩、盛放、生机勃勃,瞬间让他联想到土中那根尖刺。回溯过往对夏家的每一次探访,唐峰才意识到,自九二年那晚后,他再没有在夏家看到过玫瑰花。 夏绍庭疼爱女儿,这点无需怀疑,所以夏林南的房间才得以成为夏绍庭意志的“法外之地”——这一点,唐峰提出时,刑侦队的同事们都頷首认同。中秋那一晚堪称“多事之秋”,在经歷了方有芬入院抢救、亲人爭吵反目、女儿逃家、新证出现报警等诸多动盪之后,夏绍庭竟还能在深夜独自再访程丽娥,只为寻一个多年前的玫瑰花盆,这难道不足以说明问题? “样本重新送检,再申请一次特事特办……” “bj有个dna专家可以问问,有新技术……” 领导们的討论加剧了唐峰的焦灼,他说:“事实证明,等待,抑或鬆懈,只会让案件愈发难解。这里,我要做个自我检討,中秋节那晚我有轻微的疲倦懈怠,后半夜解散队伍,错过了关键证据,我的失误。” “但这正说明,这案子远比我们想像的阴险复杂,且变数极大,等不起,”紧接著唐峰慷慨陈词,“时代变迁如滔滔江水,厂子改制工人搬迁,紧接著就是拆迁改造,罪案现场即將永远消失,寻找证据如同刻舟求剑,只会越来越难。一切都在变化,难道证据会在原地等我们?不会!现实是什么?现实是我们顾虑太多,犹豫太久,以至於连白骨的降解速度都追不上!” “当年就说证据不足,再等等,这一等就是十年。十年后,出了个白骨案,程序却更加繁琐困难,”唐峰说话时额上的青筋暴起,“要说有什么不易改变,那就是人心的底色。有的人,早该查一查了。” 他最后说道:“我今天的坚持,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碎湖的百姓。一桩案子悬十年,代价是所有人的不安。身为警察,我起过誓,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恪尽职守不怕牺牲。夏绍庭跟案件关联紧密,现有证据链,放在任何人身上都足以启动程序。所以,我坚决申请,立即走程序,依法传*唤夏绍庭到案接受询问。我,唐峰,作为案件负责人,愿意承担因此引发的任何后果。” 董前进手里的公章,最终沉沉落下。 一层秋雨一层凉。国庆后的寒露之雨,淅淅沥沥延至周五。大雁群路过梅峰尖阴鬱的天,划出人字形飞浪,映入夏林南迷濛的眼帘。等待是望不见底的虚空,许西却突然消失了,手机打不通,简讯也不回。雁群转向,掠过湖山,在夏绍庭的透明眼镜片上翩然离去,突然,一个电话,来自纪委,把他从窗边牵回办公桌。 “收到,”他对著话筒简短应道,眉头厌倦地深锁,手心微微冒汗,声音维持著一贯的平稳,“我一定配合。但周末不妥,女儿在家,需要我照应。” 周五晚自习放学后,夏绍庭给夏林南带了个苹果。到家,苹果已被夏林南啃进肚,夏绍庭捧出一床新换的棉被,说天凉了得盖暖和点,夏林南点点头,从书包里拿出林月荷的工作笔记:“爸爸,我先声明,我学习很认真,就是喜欢带著妈妈的本子。” “你看,”她翻到其中一页,指著“大樟村”三个字,“我觉得这个大樟村对妈妈有特殊意义,你看她这三个字写得明显比较慢比较工整……我帮汪老师整理校志时看到过,八一年,就是你和妈妈读高三那年,学校组织了学生干部去大樟村参观学习老革命基地,你是不是和妈妈一起去的?” 夏绍庭的视线粘在那三个字上,轻点一下头。 “难怪,我是说,”夏林南满足地吐了口气,像解开一个小谜题,“我就说嘛。” “南南,女儿,”夏绍庭抬眼,目光慈和克制,像是要交代大事一般深吸一口气,微笑道,“就这个周末吧,明天下午,爸爸带你去一趟大樟村,如何?那儿村口有一棵八百年古樟,风景好,村子歷史也悠久。” “真的?”夏林南有点惊喜,不敢相信,“可它在中港镇啊,好远。” “上个月去那的环湖公路开通了,坐车四十分钟就能到。” “坐车没意思,我喜欢坐船。” “好,坐船。” “那我们明天还能赶回来吗?” “来不及就在镇上住一晚,后天回,爸爸对那儿很熟。” 夏绍庭大学毕业后就被分配至中港镇,从八六年待到九四年,在调回县城任气象局长之前,当了三年的中港镇镇长。夏林南心中升起期待,莫名的焦躁也涌起。她拿出调皮的神情:“既然大樟村这么重要,路上我不会放过你的,爸爸。你得好好和我讲讲,以前你跟妈妈的故事。” “我正有此意,”夏绍庭的回应令夏林南颇感意外,“快睡觉吧,明天上午还要上学。” 无风无雨无虫鸣的秋夜异常安静。换的被子温和柔软,棉被套是新的,散发出一股陌生的、纺织品的生涩气味,扰地夏林南难以入眠。木手串的香味沉静悠远,带著寺庙的清苦,小圆珠子一粒一粒滑过夏林南的指腹,一共一百零八粒。摸出手机翻看,许西的最后一条简讯停留在四天前的礼拜一傍晚,“六楼下雨了,一楼呢”——他的教室在二號楼顶层靠近天空,她的教室在一號楼一层贴著地面。 手机屏幕在黑夜里发出荧荧蓝光,夏林南翻个身,编辑信息发送给许西: 我最不喜欢的就是突然消失。 放下手机,她的意识终於陷入混沌。没过多久,几声轻而清晰的叩门声,针一般把她扎醒。 坐起身,竖起耳,她听到夏绍庭打开臥室门,拖鞋声清醒地移向大门。有人开始说话,语调平直、机器般毫无起伏。有人走了进来。夏绍庭换了鞋。紧接著,“啪嗒”一声轻响,大门关合。 反应过来,夏林南一把掀开被子,衝进客厅—— 隔壁父亲的臥室空著,客厅大灯亮得刺眼,一身警服的郭泽安端坐在沙发上,正在对她微笑。 夏林南又扑去阳台—— 楼下路边,警车没亮顶灯,夏绍庭穿一件单薄白衬衫,被两个黑色身影护著上了车。隨即车子启动,低吼一声消失在楼面之后。 笼罩心头的多日不安在此刻终於凝成可怕的实体。“我也要去,”夏林南回头,不等郭泽安开口,声音里是不容置疑的决绝,“现在马上带我去,不然我从这里跳下去。” “我们已经通知你大姨,她马上到,”郭泽安语气严肃,“你父亲不是被套上手銬带走的罪犯,他只是去配合调查,若他清白,自然会回家。你跳下去,跟他清不清白毫无关係,不要做无用功。” “你们凭什么带走我爸?” “先去加件衣服吧,”郭泽安答非所问,“然后,你可以好好告诉我,为什么你这么相信你爸爸。” 儘管愤懣至极又充满惶惑,夏林南仍觉察到,郭泽安待她和上次不同——她不再把她视为一个需要哄著的幼稚小孩。她走回房间,重重关门,决心不再给郭泽安任何眼神。林月梅的到来打破了屋里紧绷的冷静——林月梅用备用钥匙开门,进门之前眼眶就泛著红:“南南?南南啊,大姨来了!你別怕啊!” 警察的通知电话是极好的台阶——中秋爭吵后,林家人端起的姿態至今没放下,连方有芬出院都回掉了夏绍庭的“关照”。但夏绍庭“被抓”可是天大的事,报案採血后,林月梅早已气消,一放下电话就直奔夏家。夏林南也不理她。看到郭泽安,林月梅在沙发上坐下,一股脑儿倒出疑问:“怎么回事?说带走就带走?绍庭是干部啊,干部!你们不能——” “林大姐,”郭泽安平定地打断林月梅,“干部有干部的程序,我们不会乱来。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只要证据確凿,谁也不能例外,你说呢?” “证据?什么证据?”林月梅声音尖厉,难以置信,“绍庭怎么可能做犯罪的事情?!他又不是傻的!” “我不知道你们警察是怎么回事,不过小郭警官啊,你还年轻,树大招风的道理你懂吧?查案要擦亮眼睛,有些所谓的证据不能作数,有些人的话信不得的!” “林大姐,您说的』树大招风』,』有些话信不得』,我们都懂,也都会查,”郭泽安身体耐心地微微前倾,“不瞒您说,机械厂的曲曲绕绕我们问得不少,见得也多。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您,我们现在手里有的,不是谁的一句閒话,是夏局长本人亲口说的话。林大姐,我年纪是轻,但我也知道人心深似海,很多人一辈子都认不透天天睡在枕头边的另一半,有些话,不能说得那么绝对,您说呢?” “那你的意思,是绍庭人面兽心,把我们都骗得团团转?” 林月梅的反问没有得到回应——夏林南从房间出来了,穿戴整齐背书包,径直朝大门走去。郭泽安迅速起身拦住。 “我必须去警察局,”夏林南恨恨地瞪著她,眼睛里面喷出怒火,“我爸在哪我就在哪!” “你过去毫无意义。我要看护好你,这是我的职责。” 话音未落,郭泽安的双手就已经如铁钳一般紧扣住夏林南的手腕,夏林南奋力挣扎却挣脱不得。林月梅看不过去,从身后抱住几乎和郭泽安扭打在一起的夏林南,拼命把她往外拉,嘴巴则衝著郭泽安:“哎你就让孩子去吧!我跟著一起去!一个小姑娘能把你们警察局怎么样!孩子妈妈生死不明,爸爸又被你们带走,孩子一个人在家里怎么待得下去!你將心比心啊小郭警官!” “停下,都停下!”郭泽安被挤到门边的角落,咬牙喝住用肩膀猛顶她的夏林南,“我请示一下领导。” 十分钟后,三人站在梅峰社区后门的碎湖西路边,郭泽安抬手,拦下一辆夜间的计程车。 到警局后,郭泽安引著林月梅和夏林南穿过二楼的一条走廊,直奔尽头的会议室。夏林南的视线跟著郭泽安的脚跟,途中发生一个小插曲—— 在路过一扇半敞开的门时,里面漏出两句对话: “这里面的內容不都拷出来了吗?” “唐副队说带过去。” 夏林南无意识地偏头看了一眼。到会议室后,她机械地放包、坐下,接过郭泽安递过来的一次性杯子,滚烫的热水灼著掌心,她察觉不到,直到热水呛进喉咙,她才猛烈地咳了起来。林月梅心疼地抚著她的后背对郭泽安抱怨道“孩子上了一天学,累坏了嚇坏了”,取走杯子,安置夏林南躺下休息。一张薄毯盖上身,夏林南抬手挡住天花板的刺眼白光,手串的香味轻轻落下,像薄纱,像迷雾,覆住她呼吸的口鼻。 在方才那无意识的一瞥里,一排靠墙的透明柜映入她眼帘,一扇柜门半开著,一个警员正从柜子里拿东西—— 拿一台相机,许西的相机。只一眼,她便认出了自己送给他的掛件。 彩色编绳、黄色铃鐺、白色狼牙……闭上眼,掛件闪烁似一颗火星,倏地点燃了夏林南本就空茫无助的心。 薄毯不暖和。夏林南躺在拼接的沙发上蜷起身体,植物人一般不言不语也不动,不理会林月梅的关心。会议室里的时间粘稠而缓慢,渐渐地,她沉重的意识陷入混沌。不知过了多久,她被冷醒,迷迷糊糊睁开眼,模糊的视线慢慢聚焦,看见林月梅背对这边,手里的一次性水杯冒著热气,正与郭泽安肩贴著肩,头抵著头在低语。 “……我爸当时就骂他们两个,一个是堂堂镇长,一个是五六岁孩子的妈,十几岁谈恋爱的时候该闹不闹,结了婚、孩子都大了,反而开始互相置气,幼稚!要是让別人知道,脸都丟光,”丝丝静謐的空气里,林月梅的声音一字不漏地飘入夏林南耳中,“我就劝我妹妹说,行了,绍庭给了你一个晴天霹雳,你也还了他一个顏面扫地,扯平了,对吧?真要算起来,绍庭那档子事,偷偷摸摸的没有人知道,完全可以当作没发生过,不耽误你们好好过日子;但你给绍庭』戴帽子』,闹得可是人尽皆知,其实你不吃亏啊……” “林大姐,”郭泽安镇定的声音里面有一丝强行压制的震动,“刚刚我听得有点乱,你说夏局长在外面读大学的时候心不定、不懂事,但他不是大学毕业之前就跟林老师结婚了吗?” “后面我琢磨,他俩结婚那么早,就是因为绍庭那个时候不定又想要定!想定下来……不是好事吗?他们结婚早,孩子也生得早,可能就是生孩子太早了,所以不成熟,”林月梅抿了口水,“算了不说了,都是好早的事情,不打紧……” “夏局长也有过不成熟的时候?” “那不是正常嘛,那个时候年轻,二十岁,”林月梅又抿一口水,“但要说他不成熟吧,他处理地又很利落。” “怎么个利落法?” “这样吧,既然今天说到这个,那我就好好跟你讲讲,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林月梅被问出了表达欲,“本来我很多都忘了,刚刚讲著讲著又想起来了……” 於是,在林月梅长达二十几分钟的琐碎回忆里,夏绍庭和林月荷那段“没什么了不得”的往事在夏林南面前完整浮现开来。 第二十一章 往事 悬湖 作者:佚名 第二十一章 往事 (本章很长) 一九九二年六月十九日,山水县的梅雨季稍晚於以往降临,入梅的第一批雨点像豆子一样敲响了机械厂的瓦片屋顶。时任秘书的林月荷是文艺骨干,正带领几个同事为七一建党节准备节目,听到雨声,她从礼堂退出来,匆匆往宿舍楼跑——老太太宋柳玉腿脚不便眼神也不好,喜欢常年在湖边坐著,她得回去看一眼,確保老太太安然在家。 谁想她这一跑,就跑掉了,之后再也没有回到礼堂。 老人已经被楼里的好心邻居背回了家,雨越下越大,送信的邮递员方丰茂被困在楼里,看到林月荷,熟练地从鼓鼓囊囊的绿色邮包里掏出一本杂誌《环球》、一份报纸《寰州》,和两封信。信件之一来自於深圳,寄信人是林月荷的高中好友黄友珍,信件之二有著不同寻常的厚度,洁白的信封印著漂亮的红蓝条边框,左下角有醒目的“航空”二字,正中央是几个很娟秀的字: 夏绍庭(亲启)。 信封背面也有同样娟柔的钢笔字:岁月无声,长情无痕。 林月荷从未拆过寄给夏绍庭的信件。这一次,一种刺骨的直觉攫住了她,她破了例—— 一回家,她就锁死房门,给坐回床上的老人倒了杯温开水,手指无法控制地颤动。在屏风后面坐下来,她小心翼翼地撕开那封信,像拆开一枚炸弹。 厚厚一叠信纸被一股脑儿倒出来,首先进入她眼帘的,是一张彩色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约莫二十岁出头,穿著时兴的鹅黄色连衣裙,站在寰州师范大学標誌性的主楼前,眉眼间洋溢著独属於天之骄子大学生的明媚和自信。照片飘落到地上,林月荷无心去捡,目光死死盯住展开的信纸—— 开篇依然是那娟秀的字跡: “庭, 原谅我违背誓约。我没有骨气,执著地想你。我病了,很重,也许时日无多。因此,你会原谅我吧! 疾病令我身心混沌,头脑中,往事却愈发清晰。我总想起你大三离校前那个晚上,你把我搂在怀里,指天发誓:』我此次回乡定会解除旧情,待我归来,我一定光明正大牵你手。』你说你的心只属於我,对她已无爱情只剩恩情,我信了,我等你。可我等来的是什么?我等来的竟是你冷冰冰的绝交信——『我已完婚。此生不復见,来世续前缘。』 你怎么能?在和我耳鬢廝磨、计划未来之后,转身就把我拋弃?我恨你,怨你,数次想要把我们的地下恋情公之於眾,让所有对你交口称讚的老师、同学都看到你见异思迁、不负责任、自私自利的本色!我不害怕当丑角,因为在我们的爱情里,我,一个后来者,甘愿低进尘埃里,已然是一个丑角,但是我……我竟怕你变成丑角!我不愿看到你被人嘲笑、被人批判!庭,我对你的真情苍天可鑑! 那你呢?你对我是动了真情,还是寂寞难耐逢场作戏?一定是真情罢!若非真情,你何苦在毕业典礼的演讲上,看著我的眼睛,郑重说出』活过』二字?若无珍视,你何必成婚后依然使用我赠予你的钱包?植树节,你特意种下桂花,那是我们的定情树;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所以,你悲壮成婚,是否是在保护我们爱情之纯粹的美好? 如今我垂垂危矣,想起你,我心中也如你一样涌动著两个字,』活过』。庭,钱包,你是否依然带在身边?还记得我们出去春游,被人抓拍的合影吗?悄悄告诉你,我把那张照片缝进了钱包的暗袋。就让它默默地存在吧,代替曾经的我,安静地陪著你。 你曾经写给我的信,是我们相爱的证明,我不愿也不忍让它们变成逝去之人的无用故纸堆。你创造了它们温热的生命,现寄回给你,请让它们继续地』活』。我和你,活过,已经足够。我们来世续前缘……这一世,我迟到了,所以,我要先走一步,在来世等你,才不会再次错过你。” 落款是一个“婉”字。 女人的信薄薄两页,剩余十几张信纸上的字跡,林月荷认得——那是夏绍庭写给“家里”的字体,平稳流畅,內容是她从未见过的措辞热烈,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我的理智让我斩断,我的情感却日夜焚烧。她与外婆对我恩重如山,可对你,我亦动了真情……你是在我心头盛放的玫瑰……此生最愧对你……” 有一双手轻轻搭上林月荷的肩膀,是方有芬。窗外雨声如注,午后四点的屋子光线昏暗,方有芬摸到了林月荷的泪。五点钟厂里下班,林月梅进门,看到林月荷如病人一样躺在床上。老人小孩的晚餐就由林月梅操劳了,到晚上七点,林月梅端一碗麵条来到一楼,发现林月荷不见了—— “发著烧,没船没车,蹬个自行车就去找绍庭了,”现今提起来,林月梅依然是不可置信的口气,“山路那么黑,中港那么远,她带上两个手电筒,骑了六个小时,半夜一点钟到中港镇,找绍庭闹去了。” 郭泽安惊嘆:“六个小时!” “下过雨,路滑,还摔了两跤,我妹妹向来就是说干就干,很勇的,”林月梅语气肯定,“她跟我说绍庭的这一段,伤她太深,这个坎她心里永远过不去,我也懂……都是女人,將心比心,本来以为他在外面辛苦,心疼他,还给他寄钱,哪知道他在外面瀟洒!寒心啊!更何况我妹妹条件那么好,心性那么高!” 稍稍一顿,林月梅又说:“我妹妹付出了多少?替他伺候老人,一个人拉扯小孩,任劳任怨没说过他半点不是!但是事情已经发生,又能怎么办?你说说看,还能怎么办?我劝我妹,都结婚好些年了,绍庭是明白人,结婚前就收了心,对你是很负责任,现今家庭和睦最要紧。你看看他好的方面,绍庭哪里做得不周到?她却说我不懂,说自己只不过是绍庭实现抱负的一件工具,没得到真正的尊重,没被他好好当作一个人,唉。” “可我觉得绍庭待她是真心的,”林月梅把不由抬高的音量降低些,“他没逃避,认了错,买花送礼费尽心思哄她高兴,她做啥都支持,连她做出……就是上了別的男人的车的事,他都忍下不提了,这还不算把她好好当作一个人?” 郭泽安没有接话。 “没用了,来不及了,爱情死了就是死了。” 夏林南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两人一惊,转头,看见她已经坐起身,像一截又脆又冷的冰凌,脸色灰白似火苗熄灭的灰烬。 可在她体內,一场大火方才熊熊燃起,火焰以无可抗拒的毁灭力量吞没掉头脑里面摇摇晃晃的相机掛件,所过之处一片废墟。 “爱情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也是最可恶的。不该有我,”她盯著面面相覷的林月梅和郭泽安,一字一顿,说得极慢,也极为清楚,“没有我,妈妈早就自由了。” 某种支撑著她的大厦,关於家庭、爱,以至於自身存在的意义,在她体內的大火当中轰轰然地坍塌——这世界,竟是一个自以为是的虚幻梦境。 原来自己自豪提及“你和妈妈”时,父亲脸上的忸怩不是怕羞,而是心虚; 原来母亲说走就走的惯常行事,並非源自她洒脱的个性,而是被背叛的痛苦延续。 至於自己那所谓的对家的信念,无非是笼住丑陋真相的薄雾,縹緲、脆弱,抵不住知情人水到渠成地吹两口气。看到夏林南的萧瑟模样,林月梅打了打自己的嘴,怜惜地走过来,郭泽安的眼神也开始柔软。 “说什么傻话,你是你妈妈的命!”林月梅嗔怪。 郭泽安抚慰的话语意味深长:“感情纠葛不能解释所有的事,林南,对你爸妈来说,你一定是礼物,不是负担……” 夏林南只觉得冷,缩起手脚避开两人伸过来安慰她的手,林月梅不由分说地搂住她的肩膀:“別多想!这些都是大人的事情,跟你没关係,晓得不?你就当自己不知道!” “那就是自欺欺人!”大火终於燃出胸口,夏林南一把把她推开,“一个个的骗人骗己!我现在明白了,莫名其妙地从小就不让我在家里放玫瑰花,说什么太艷俗,胡扯!不就是因为玫瑰花代表爱情,他们的爱情是个笑话,他们心虚!” 郭泽安的表情不受控制地一变。 “你等下,你过来,”林月梅把夏林南往回抓,“你身上怎么那么烫?你冻著了,发烧了!” “全怪我爸,他开的头!我那么以他为豪……结果他最虚偽!简直就是个……”夏林南试图甩开林月梅探到脑门上的手掌,“畜生!脚踩两只船,同时伤害两个女人,他是个自私自利的畜生!混蛋!” “你小点声,小点声!”林月梅的手掌移向她的嘴巴,著急无奈的眼神看向蹙眉沉思的郭泽安,“我就说这种事不能说吧!我真不该说!南南啊,你別胡思乱想,你爸正受审呢,他要是听到你这样说,该多伤心哪!你別给他添乱了好吧!” “他不配做我爸!他自己结下的果!他活该被审!他——” “安静!”郭泽安严厉的声音插进来,充满震慑力,“夏林南,你冷静!” 说话的同时她一把拉开林月梅,一手抓住夏林南的肩膀,一手拉过一张沙发椅,大力把夏林南按下:“坐!缓缓。” 又凑近些,摸夏林南的后脑勺:“控制一下情绪。人世间很复杂,別把爱情看成天,那太浅薄了。” 但確实,爱情能够左右人生路——这句话,郭泽安没说。夏林南用发热的额头抵著她的臂弯,对於一个自幼被父母温柔庇护的十六岁女孩来说,这一夜无疑是顛覆的、漫长的。“让我们抽出来,看看已经发生的事实,”末了,郭泽安轻拍夏林南的肩头,抬头看不知所措的林月梅,安慰道,“我个人觉得,今晚对夏局长的审讯,可以保持一点乐观。” 与此同时,在几墙之隔的审讯室,夏绍庭已做了数轮详尽的、內核一致的自述。四小时前,他刚踏进这间屋子时,天花板的惨白灯光曾短暂地烧灼了他紧绷的神经,可询问一开展,他就冷静了下来——这无非是一次地点特殊、听眾特殊、时间特殊的自我剖白。 “白骨掩埋土壤里发现的玫瑰花刺,及那枚莲花银扣,”他望著唐峰,声音平静,不卑不亢,“我均一无所知。故而,我也无法解释,为何会有这样的巧合。” “但中秋夜去旧楼寻找玫瑰花盆,我可以解释,”他略微停顿,“这与案件无关,只关乎我年轻时候的一场衝动。” 一位旧日姓名被唤醒,江婉。江婉是隔壁严市人,与他同届同班,八二年秋一同进入寰州师范,此后数次假期返乡,都与他挤在同一辆顛簸的中巴车上。从寰州到严县,五小时盘山路;之后,江婉到家,夏绍庭仍需搭乘客船,在岛屿之间的平稳水面上穿梭三小时抵达山水码头,再辗转车船一小时,方能回到碎湖镇。 两人的感情触发於八三年冬,天寒地冻,山路湿滑,中巴车在逼近严县的山道上熄了火,一车人下来推车,天黑才勉强抵达。码头已经关闭,无船可渡,夏绍庭囊中羞涩住不起旅馆,只得在严市街头踱步取暖。后面他去了江婉家——她找到了他,带来一个热水袋。 “她父母很周到,收拾出一间乾净暖和的客房,”夏绍庭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別人的事,“在这之前,我对她一直是……拒绝的。她父母问起我家里情况,兴许只是客套,但我认真作答,没有隱瞒月荷的存在。” “我没有料到,我这样的態度反而让她更……执著,”说到这,夏绍庭微微摇头,“这段感情开始得不够光明,绝不会被她父母接受,所以从头到尾,我们都瞒著所有人。” 他的目光穿过唐峰,落在审讯室的空白墙壁上。毕业后就没再见过江婉,只知道她出国了,与所有同学切断联繫。若非九二年的突然来信,这段往事在他心中早已被封尘。信件事发后,他默默牵掛江婉的病况,直到六年前,在毕业十周年的同学聚会上,才终於从旁人口中得知她的后续,心里歉疚的大石才落定——江婉病癒,回国定居上海,已结婚並生了一对双胞胎。 白炽灯的冷光清晰照出夏绍庭眼角的浅纹,他用两个字总结那阵子的心境,“迷茫”。迷茫的不仅有情感,还有前路。大学像一扇骤然推开的窗,一个更宏大、更便捷的世界扑面而来。少年时“建设家乡”的赤诚愿望,在现实的比对下,显得狭窄、笨拙,甚至贫瘠。留在省城发展的优质路径触手可及,他的初心被拷问,越到后面越严苛—— 靠著铁製椅背,夏绍庭的目光落回到唐峰脸上,眼里是经年沉淀后的释然:“唐副队,说实话,我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坦露自己最私密的往事。但是,我也庆幸,我没有做过其它亏心事,除了这一段情感上的贪婪。回望过去,我的人生不外乎两个字,抉择。我深信抉择的力量,所以,对於现在坐在这里,我虽然心怀疑惑与不悦,却也同样佩服你。你能排除阻力,做出属於你的果断抉择。你走出这一步,至少,可以把我理清白,接下来,你们的办案视线,不必浪费在我身上。” 玫瑰花盆至此清晰:信件事发后,夏绍庭把一直带在身边的钱包埋进了家里的玫瑰花盆,以防止被林月荷翻到。钱包由江婉赠送,埋进象徵爱情的花盆里,算是亲手为这段旧情做个了断。这也印证了唐峰的判断——玫瑰之於夏绍庭,从来不是寻常的花。 俗套又真切。与此同时,夏绍庭婚后持续买玫瑰又种玫瑰,直到林月荷雨夜离家——那之后,他也心灰意冷,疲於再维繫所谓的爱情。 “那钱包是人造革材质,不易腐坏,內层暗袋缝有我和江婉的合影,”夏绍庭解释道,“不然我也不至於十年后还要去找。当然,若不是南南最近喜欢折腾花草,总想著翻找我和她妈妈以前的旧物,我也不会多此一举,白忙一场,其实什么都没找到。” “我半夜急著去,並非想躲开你们的眼睛,你们盯著我,我早已知晓,”他进一步说明道,“我是防我女儿,她爱琢磨,脑子灵光,动作又快。我料想,程丽娥用旧盆种花,或许会唤起她的记忆,她想去找点什么、结果翻出来不该翻的,也说不准。” 后面的事情,夏绍庭按下不提——中秋后的某一天,夏林南確实从程丽娥那里搬来两盆菊花,用她自己的话来说,是“支持丽娥阿姨,买的”。两个旧陶盆有明显的岁月痕跡,摆在窗台上,触动著夏绍庭的过往记忆,隱隱地令他心痛—— 十年之前,信件事发之前,他拥有的小家花团锦簇、温暖和谐,他曾天真地相信能够这样持续一生。 而如今妻子失踪,女儿强撑,仕途断崖般收窄、前途未卜,竟还要坐在这里向警察解释,“玫瑰为何是家中禁忌”的这种有损尊严的私密情感往事。 “去年林月荷离家前,两次提出离婚,一次在旧楼水房,一次在新家,为何你坚决不同意?” 刑侦队长王北问。这是最关键的疑似动机。 唐峰垂眼,避开夏绍庭倏然射过来的视线。 “我回乡,是要落地生根。家,是我年少的缺憾,也是我半生最深的渴盼,”夏绍庭沉吟半晌才开口,声音微颤,“我和月荷成家,是基於爱,绝非算计。平心而论,这些年拋开外人閒话,我对她的欣赏没有变。” 他顿了一下,举例作证:“很多方面我不如她,比如养育孩子、照顾老人,她的付出和能力都在我之上;她待人真诚,懂得尊重,我在单位里儘量喊下属的名字,就是受了她的影响。” “我確实在年轻时犯过感情上的错误,但我亲手建立的小家,清清白白,没有扯不断的旧情,”夏绍庭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成家之后,我尽心付出、儘量包容,自问无愧於心,月荷想要拆掉它,我不理解,也不甘心。” “而且,”他紧接著补充,语气更沉,“对女儿也不公平。这一点,月荷与我有共识。为了南南,我们达成一致,不计前嫌,和睦互爱。她提离婚……”他把视线转向沉默的唐峰,“是因为她个性烈、易衝动,是她吵架时候的气话。她爱女儿,不会捨得让女儿承受父母离婚的痛苦。” “那你如何解释,在白骨案发之前,她离家一年未归?”王北追问,“一年时间杳无音信,对女儿不闻不问,这也是爱女儿的表现?” 夏绍庭垂眼,双眸不受控地黯淡下去。 “且不论白骨,妻子消失一年,足以报失踪,为何你不报案?”王北加码。 “因为她厌倦了,”夏绍庭极轻地吸了口气,抬起的镜片后面是一双空落落的眼,声音也没了支撑,开始摇晃、发飘,“她厌倦了我的无趣、狭窄,她对我没有了爱,只剩责任。十年之前,她就……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她不是没有能力找到一个比我更优秀的男人。” 说到这里,唐峰的视线投过来,眼里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不合时宜的对夏绍庭的同情。 “十年前,林月荷离家那天,是方玲玲案发次日,她离家的第二天就是女儿生日,”王北的目光依旧犀利,“如果说她爱女儿,为何选择在女儿生日前一天离家?” “这个问题,我回答过多次,就像多年之前,我家桌上的那瓶指甲油——我不知道,”夏绍庭避开两位警员的注视,抬手扶额,像是要挡住头顶那令人屈辱的煞白灯光,嘴角抿成紧绷的直线,“你们应该去问她自己,甚至……”一个熟悉的名字几乎衝口而出,被他硬生生吞回去,“去问那个男人。当年,在所有人当中,我最后一个知道那事,你们掌握的比我多。” 王北还想再问,被唐峰在桌下轻轻按住——夏绍庭开始喘气,突然间形神涣散,呼吸声颤著抖。过了片刻,他自己再度开口,眼睛凝望椅子下方的虚空,声调却异样地恢復平稳:“在你们这些知情者眼中,我也许就是个笑话,但我想说,不把私人情绪代入工作是我的原则,在真正重要的事情面前,再强烈的情感都可以靠边站。” “但这件事对你的刺激非常大,一直压在你心里,”王北说,“所以去年水房吵架,你才会说』戴绿帽』——” “我把情感放一边,不代表我没有情感吧?”夏绍庭不客气地打断他,“我吵架,说个气话,不犯法吧?” “你对林月荷有深层的不满。” 夏绍庭没有回应王北的话。 “是吗?”王北追问。 寂静。 “夏绍庭同志,请你——” “能说的我都说了。”夏绍庭再度打断王北。 王北公事公办:“你是否对林月荷有深层的不满,请回答。” 夏绍庭別过头。沉默,在无窗的审讯室里放大。与王北的凝神等待不同,唐峰手里的钢笔没了墨水,心里面,这场审讯的跋涉也已经走到了尽头—— 基於目前的所有坦白,夏绍庭已洗清“夜寻玫瑰花盆”这一最大疑点,其它所谓的证据不足以將他留置。夏绍庭所说的关於江婉的一切,並非编造。前几天,唐峰刚把夏绍庭的大学同学摸排过,他们班当年有个毕业就出国的同学,確实就叫江婉。 眼前的夏绍庭穿著常年不变的白衬衫,被没有生命的审讯椅框了四五个小时,满身的疲惫挡不住,脸上却是傲的,筑著一堵高高的墙。想起之前夏林南说的“那是我爸爸最难看的样子”,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唐峰心头,他寻思半晌,身体微微前倾,诚恳又清晰:“夏绍庭同志,我理解你不想细究。但你对林月荷態度这个问题,是专案组评估你嫌疑的关键一环。你的任何迴避,都会成为记录在案的疑点。不解释清楚,恐难清白。” 说完,他吸了口气,拿出一台相机,轻轻摆在桌面。看到相机的掛件,夏绍庭有一剎那的困惑,继而是震惊、失神。 “是这台相机的视频证据,让我们走到了这一步,”唐峰隨即就把相机放回,目光落到夏绍庭脸上,“相机的主人,我想你知道是谁。就我个人而言,其实我非常能够理解並体会你的处境,夏绍庭同志。” “我没有別的意思,只是希望你可以放下心里面的所有顾虑,这样对你最有利,”唐峰音调深沉,“对你有利,对你的女儿就有利,她现在正是需要你引导和管教的时候,离不开你。你说呢?” 夏绍庭垂头靠向椅背。片刻后,他抬起头,脸上强撑的骄傲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挣扎过后的疲惫,以及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不,我不觉得我对月荷是不满,相反,我在她面前是……自卑。” 他无力遮掩,任由內心的荒原在白炽灯下显形:“她当初选择我,是低就,我配不上她,在她面前我从来都是……自卑的,”短短几句话语,伴著沉重的呼吸,“她是天鹅,飞走了,我也只能眼睁睁看著,等著……外面看是她依附我,实际上是我求著她,是我太想要一个家,我很卑微。她提出离婚,我,”他嗓子颤抖,顿了顿,“我除了像个孩子一样哭,什么都做不了,內心深处,我就是这么……无能,软弱。” 对有些人来说,对自己坦诚是最大的残忍。唐峰快速点点头,换支笔,笔尖沙沙划过纸面,刻下“自卑”二字。 王北的下一个问题是“白骨出现后为何不儘早报案”。 “白骨出现之后,我的犹豫是因为害怕,我做不到立刻直面现状,需要时间自己先消化,”夏绍庭看著唐峰的笔,声音乏力,“也因为案件的不確定。” “白骨,倘若是月荷,那,”他顿了顿,把目光移到王北脸上,语气慢慢回归平定,“是明確的了结。可若白骨不是月荷,她又不愿回来,报了失踪,意味著长时间不能结案,这於我,是一个泥沼。” 审讯室里静了半分钟,唐峰放下笔,王北则继续出声询问: “你跟江婉女士还有联繫吗?” “结婚后,我没再跟她说过话,毕业后没再见过面,断得彻底,”夏绍庭回答,“如果需要她出面作证,请你们自行联繫。” 审讯后期,內容转向,唐峰被换,一位副局长介入,主要询问林月荷的社会关係及机械厂的过往人情。早上七点多,县委和市局先后来了电话,程序走得很快。八点整,夏绍庭走出了那间他待了八个小时的审讯室。 在公安局长的陪同之下上了车,秋风乾燥,初升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了下眼。他没有直接回家,先去了县府,作出说明,接受谈话和诫勉。九点半,县委办主任亲自送他回家,望著车窗外流水般淌过的熟悉街景,夏绍庭靠在座椅上,脸上不是洗清嫌疑的释然,而是被彻底剖开又缝合的深切疲惫,和一种提前到来的真正的虚脱。 女儿……知道这一切后,会怎么看他? 闹出这一步,想要把夏林南糊弄过去不可能,她从不接受模稜两可、含糊其辞,一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多年前情感放纵的恶果,直在此刻才真正降临——从此,他將失去来自於最爱之人的最纯真的信赖、最毫无保留的託付。忽而想起那个尚未成行的大樟村之约,进家门之前,夏绍庭给自己种下一点安慰、一丝希望—— 他原本就打算坦诚和夏林南谈谈,只不过警察早了一步。於自己是暴风般的一夜,於夏林南或许只是早起发现父亲不在家的寻常一天。 而林月梅那满面愧疚的表情粉碎了他的奢盼。 夏林南的房门紧闭。夏绍庭正要抬手敲门,手机震动了,一条简讯隔门到达: “我知道了你对妈妈的欺骗,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从此以后,我只有妈妈,没有爸爸。” 门锁是上次中秋夜踢坏后新换的,稳如泰山。房间的窗户似乎开著,风铃叮咚作响。听林月梅说夏林南发了烧,夏绍庭忍不住叩响房门:“把窗户关好,今天有风,別再著凉了!” 夏林南躺在床上看窗外——飘动的白纱后面,蓝天空无一物。浑身滚烫,头颅沉重,耳机里面摇滚的鼓点在喧腾,她闭上混沌的眼睛,再睁开时,光线已暗,天空灰濛,几朵云呈现淡淡的橘色。 窗子依然开著,白纱帘舞动就像水浪汹涌。起身走向窗边,风吹过来,头痛欲裂,夏林南一圈一圈解下手腕上的木珠串,在手心握成一团,刚想要狠狠朝窗外投掷出去—— 一个拳头大的纸团,似一颗流星,嗖一声飞过来,不偏不倚砸中她昏沉的额头。 紧接著对面传来一声熟悉的口哨。见夏林南撑著窗沿,一副虚弱模样,程雅文露出同情的神情,隨即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卷海报,转身迎著背后刮来的大风,唰一声展开,又回身,把海报抱在胸前,朝夏林南大声喊出两个字: “来拿!” 第二十二章 木珠 悬湖 作者:佚名 第二十二章 木珠 海报似混贴著老照片和彩笔画,光线太暗看不清。程雅文不拿夏林南的生病当回事,拍拍海报,手指朝下一指,语气志在必得:“下楼!过期不候!” 喊完她便转身,哼著小曲儿,跑跳著消失在屋顶。客厅里面灯火通明,自上次夏林南生日出门晚归,家里还没这么拥挤过——方有芬没来,她不能再受刺激。晚餐由周亮国掌勺,夏林南拉开房门的时候,一锅奶白色的鱼头汤刚被置於餐桌中央,桌上前所未有得琳琅满目、满满当当。电视机开著,《流星花园》的对白在空气里衝撞,周顏蜷在沙发上,眼睛捨不得离开屏幕。书房门虚掩著,林兆安、林月辉和夏绍庭的说话声隱隱透出,林月梅在阳台上浇花,全程目睹程雅文在对面楼顶上的出现和消失。 要脱离这个大家庭不容易,况且还带病,但夏林南做到了——她用食指当枪,对著试图拦住她的大人逐一点过去: “除了我妈,你们谁都没资格再管我。” 指尖最终对准夏绍庭:“特別是你。” 防盗门在她背后重重合上,震得门框嗡嗡作响。很快,周顏追下楼道,扶住脚步摇晃的她:“我陪你去,你爸派我来的……他没拉住你,正在被大家批斗呢!” “以后別再替他说话了,他不配。” 周顏“啊?”了一声,还没来得及接话,下方转弯处便传来胡老太喘著气的尖细嗓音:“哟,配什么呀?谁不配?” 两人与她擦肩而过。夏林南翻了个白眼,脸色更难看了。胡老太自討没趣地乾笑两声:“两姐妹好啊,两姐妹好。” 周顏频频回头,鬆开搀扶夏林南的手:“你自己慢点!我去帮胡奶奶拎一下,她袋子看著好重。” 和上次不一样,程雅文这次没有躲在暗处,而是大喇喇地倚著一辆单车,一看到夏林南就拍拍后座:“走,换个地方讲话。” “我在发烧。” “你能走路,不能坐车?”程雅文长腿一跨,上了车座,“你家这閒人太多。” 擅自走远会拖累周顏。夏林南转身,拐进隔壁单元的楼道:“就在这说吧,我走不动。” “嘿,”程雅文只好把单车停靠在墙角,插兜跟进来,“你爸进过局子了?” “你怎么知道?” “这红头可以啊,消息很灵通嘛!” “你来幸灾乐祸?” “我来搞点內幕。” 这边楼道塞满了杂物。夏林南在几个破纸箱和两辆自行车之间找了个废弃的煤饼炉坐下,炉身冰凉。“我爸是配合调查,”她喘了口气说,“他没犯罪。” 她全身发烫,头很沉,走这几步都费了不少力。程雅文把夹在腋下的海报抽出来,侧身挤进楼梯下方的狭小空间,针刺短髮擦过蜘蛛网,皱了皱眉:“呵,这儿比我住的狗窝还脏……你行不行啊?” 夏林南的目光钉在海报上:“那是什么?” 程雅文“嘿”了声,展开海报,因空间逼仄,动作有些拘束:“你妈妈的真跡。” 借著楼道外渗进来的昏黄光线,夏林南辩清了——这是一张年历,不是印刷品,是手工作品,明显地从某个地方撕下,纸张泛黄,边角有小心撕扯的锯齿痕跡。 她的目光首先被正中央的稚嫩彩笔画吸引:绿色草地、蓝色湖水,湖边一棵葱蘢的大树,树下站著三个手牵手的人。树冠和人像之间的宽阔空白处贴有一大一小两幅照片,大的那张是夏绍庭和林月荷依偎在一起的合影,小的那张是她自己,约莫五岁,额心点著红点,辫子上扎著大而明艷的红色蝴蝶结。 “我用你妈妈的真跡换点內部消息,你爸进局子又出来,肯定有个说法,”不等夏林南看完,程雅文便卷回海报,一口做交易的语气,“这真跡,全世界独一份。” 不知为何夏林南竟然想笑,她也真的扯了扯嘴角,没接话。有人进楼,脚步声在头顶咚咚咚扫过,震下些看不见的细尘。程雅文加码道:“这年历一般人找不著,贴在你家门后,被另外两张买来的大年历盖得严严实实。我敢说你们自己都忘了,去年搬家压根没碰。但这不是我撕的,警察撕的,他们撕下来又贴回去了,贴得很差劲,好笑吧?” “程雅文,”夏林南抬起沉重的眼皮,“什么时候,你对我,也要交换来交换去了?我说我爸是配合调查,我说的就是实话,你不信?你觉得我在打发你?所以人和人之间,最后都得走到这一步,对不对?绝对信任,根本不存在,对不对?” “不是,我——” “今天早上警察亲口给我说的,我爸配合调查结束了,接下来该干嘛干嘛,这次的调查不影响他。这是原话,你爱信不信。” “不是,那你干嘛一副要死的样子?” “因为我发现我爸不是人。” 程雅文来劲了:“他是鬼啊?” 听夏林南艰难地道明原委,程雅文脸上的兴奋褪去,满不在意地大手一挥:“我还以为什么事……你也太不经打了吧?说到底,你爸跟你妈结婚了,把你生下来了,这不就行了?他们少你吃还是少你喝了?” “你不懂。” “我是不懂,我觉得你太弱了,纠结的根本不是重点,”程雅文厚沉的中音在狭小空间里格外清晰,“重点很简单,两个:一,白骨是不是你妈;二,你爸有没有杀人。现在你说警察对你爸爸调查结束,他是清白的,我信你。这对你是好事,你能继续过你的好日子;对我也是好事,我不必盯著你家了,少忙活点;对警察来说更是好事,排除一个嫌疑人,就是进展,你说是不是?” 夏林南的痛苦莫名有了边界。 “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很弱,林南,”程雅文的输出没有停,“当然也不只是你,你们这些乖小孩都差不多,一个个活得真他妈累,留恋这个顾忌那个的。有什么用?很多东西,就比方说你和季星宇吧,当初轰轰烈烈非你不可,现在不还跟个陌生人一样?感情这种东西,管它什么亲情爱情友情……最靠不住。感情只会让你变成別人的把柄,”她拍拍海报,“让你变成我的把柄。” 这一番话,隨著楼外夜幕的彻底降临,让夏林南体会到一种绝对的幻灭。她定了定神,不服气地抬头:“你別那么自以为是。其实你什么都不懂,你只是在逃避,程雅文。” “不过,既然你是在利用我,那我们就绝交吧,”她站起身,“枉我一直把你当朋友。” “喂,”程雅文个高身稳,用肩膀轻轻一撞,夏林南重新跌坐到煤饼炉上,“別乱来。” “你怎么能够大言不惭地说出,感情这种东西,最不靠谱?!”夏林南猛地抬头,全身的高热化作眼里喷薄的怒火,“从小到大,你妈妈为你付出多少,承受多少,你看不见?!用过即弃?!你喊我一声,我二话不说就下来了,我为什么能做到?你竟然有脸说感情靠不住!你变了,程雅文,就这两年,你变得越来越让我厌恶,”夏林南死死盯著程雅文,“以前你的仗义是真仗义,现在不是,你变得冷酷、残酷,满脑子只想当老大,不分是非不问对错,你变得跟章扬一样了!我就问你,你捫心自问,”她右手握拳,重重捶在自己胸口,“你这么关心我家的事,有多少是出於对我的关心,又有多少是为了在红头他们面前立威,想方设法巩固你老大的地位?!” “你不用回答我,”程雅文沉默的间隙,夏林南继续说下去,声音悲愴,“这世界很糟糕,真情如草芥,我能看明白,不用你来教。因为你,你就跟我爸一样,已经丧失了教育我的资格。” 这次她起身,推动了程雅文。脚步,在擦肩时变得悬浮,没走两步,她眼前骤然一黑,身子突然不受控地瘫软下去——被程雅文眼疾手快地托住。 “林南,”蹲身將她托稳的时候,夏林南听见程雅文的声音,难得地带出了真心,“行了,別把我想得那么坏。” “小时候我总被打,你妈妈只要看到就会护著我,我一直觉得她是全世界对我最好的人,”她把夏林南扛到肩头,又说,“我也不是閒得慌。你妈出事,我怎么都不能袖手旁观。” 海报掉在地上,程雅文一脚踩上去,被晕眩的夏林南喝止:“別踩……” “放我下来,”她回过神来,拍程雅文的背,“我没事了,我要下去。” 程雅文转身將她放回到煤饼炉上,捡起海报递过去:“你得回家了,浑身烫的!別死在这,我担待不起。” “闭嘴吧你。” 展开海报,夏林南拨开程雅文,就著照进楼道的路灯光,认出林月荷手绘的精巧手绘边框和漂亮手写字,“岁月诗歌·一九九二”。暗黄光线给照片赋上一层怀旧的感伤,年轻的林月荷和夏绍庭笑得幸福而满足。在自己童年照的右下方,有一行林月荷用细小字跡写下的:“绵绵宝贝五岁半”。 原来是这个绵字。情意绵绵,怨亦绵绵。夏林南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一上小学,她提出换小名,林月荷非常爽快就同意了——在接连经歷了“信件事件”和“雨夜离家”之后,她务必已经感应到,“爱”和“恨”將成为这个家看不见的诅咒。 作为母亲,她不愿女儿用名字背负这样的影射。 在程雅文略带惊愕的注视下,夏林南开始撕海报,沙沙几声,她童年画笔下的三口之家成了碎片。照片被刻意避开,她两度用力,都没能顺利狠下心。借著昏光,她看到父母合影的边框已经被她用手指捏出一条短小细缝——像极了书桌台板下方,父母那张结婚照的不起眼小缝。 她不忍去想像结婚照小缝的来由。闭上眼,指尖发力——照片成碎片,雪花般悄寂地散落。 撕完海报的夏林南被前所未有地虚空和疲惫席捲。程雅文不吭声地看完全程,一边竖著耳朵聆听楼道里的声响,一边把视线定格在她手腕上:“这串子我好像在哪里看到过……是你的?” 夏林南充满仪式感地把木珠串缓缓推下手腕:“不是。” 她头垂得很低,整个人落魄地像一尊石塑。木串悬在指尖,偏移半公分就会滑落,她听到程雅文恍然大悟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噢!是那黄毛小子的!” “就那个,”她躬身夺过木串,在掌心掂了掂,“暑假我拿他相机,你死护著的那个。对了,他不是学生嘛?不是去一中了吗?怎么连头髮都不剪,铁豹子能忍?” 继而她说起自己和许西的“过节”——镇上阶梯多,就在水下古城探索开启的那天中午,她带著红头一伙熬了个大夜,伸著懒腰走出白岭路的极速网吧时,差点被飞车下坡的许西撞上。梁子就此结下。想整治许西的理由很简单,“到处飞车也不看看这里是谁的地盘”,但下手难——很快,他们就发现许西和唐峰是熟人。 “我那次摸他的相机,真就只想在兄弟面前耍个宝,”程雅文说,“相机我真是要还给他的,谁想跟警察的熟人过不去啊,你还不信。” 说这话时,程雅文眼前无端闪过一串茉莉花——手腕很白,花串很鲜。她舌尖抵住上顎,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归还相机的决心,是在看见那串花时才真正定下。当时远远瞥见唐峰,她急中生智把相机塞进夏林南的挎包,只想避开当场被抓。人群四散,她瞅准一张空桌,直奔过去—— 一眼看到桌边那个女人手腕上的茉莉花串,一眼认出那是程丽娥卖出的东西。 跟了许西这么多天,戴花串的女人是谁,程雅文当下便明了。花串要把她引回正道,哪知夏林南扣著不还。 “相机我早就替你还了。”夏林南终於出声,闷闷的。 “哦,所以他给你这个当谢礼?”程雅文把木串拋起有接住,“相机多值钱,他是不是有点小气啊。” 听不到夏林南的动静,她蹲下身,把手抬至夏林南的鼻下感受她的呼吸,又把手串重新套回到她手腕上:“行了,你回家吧,別死在这。” “雅文,”夏林南嘴一张,一颗硕大的泪砸在手串上,“其实……你说得对,人的感情……是靠不住的。” “信任,是世界上最脆——”话未说完,程雅文忽然“嘘”了声,退后两步,翻身上楼梯—— 揪下来一个人,周顏。 无视周顏的惶恐和抗拒,她把两个女孩推到一起,略一沉吟,语调恢復到最初的兴奋:“其实我一直认为,像警察那样办案不行,太温吞。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案子水深,必须得引蛇出洞。林南,我先说声抱歉,你爸是清白了,但你接下来可能还会听到些风言风语,不管听到什么,別管,那都是我放出去的烟雾弹,晓得不?就当……为你妈做点牺牲。顏顏,”她突然把头转向周顏,嚇得周顏一愣,“你要保密,也要为真相出力。” 紧接著她报出一串名字,这其中夏林南熟悉的是翁永军和章利钢。一个计划涛涛流出,夏林南听得头晕脑胀,只被“季星宇”“季星时”这两个名字点拨到神经——程雅文交代周顏说服季家兄妹,周六晚上去开发区的“梦想书店”找她。程雅文摩拳擦掌地说“有他们加入,有件事好办很多”的时候,夏林南脑袋一垂,再次无力地倒在她身上。 “林南快不行了,”周顏急切道,“雅文姐,我答应你,我们快带她回家吧。” 那一夜,夏林南的体温一路飆至四十一度。醒来后的她失去了嗅觉,木珠串的香气被封印,天空的通透感也一併消失,窗子的白纱帘外面是不见底的雨雾。她请了两天假,体温回落正常之后,周三才返校。学校不让佩戴饰品,她把木珠串放进口袋,心思也隨之被束缚,如何跳跃奔跑都无法突围。礼拜四,夏林南把木串留在家里,不受控地想了一日;周五,她把木串推到手肘处,用校服的长袖盖住,到中午的时候,手臂上有了深深的凹痕。午饭后她去找汪君红——该解脱了。 恰好汪君红也想找她。看到夏林南出现,汪君红从会议室的宣传部开会现场退回到对面办公室,拉住夏林南坐到电脑前,打开一个网页,语气热切:“看,校庆页面初步完成,如何?”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清新雅致的页面,以蓝白色调为主,背景採用渐变蓝色铺底,点缀著细小的星星和光点,画面中央是一中標誌性大门的手绘,“走南闯北”和“山水情”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一左一右一上一下地托住大门。画面的构图平衡和谐,色彩寧静梦幻,“走南闯北山水情”衔接的白鸽和青松元素令夏林南心头轻颤——她喜欢。 “你父母的照片在这一栏,”汪君红语气满意,点击打开“旧日光影”,找到林月荷和夏绍庭的合影之后,又退出,点进“往事如歌”,找出林月荷的文章,“喏,你妈妈的文章,许西录入的。” “他人呢,”夏林南压住內心震颤,把视线从网页上移开,隨口问的语气,“是不是回寰州了?” “我也以为他回去了,这些天都没来,”汪君红继续翻看网页,平常的语调令夏林南心惊肉跳,“上午看到他来办手续,问他跑哪去了,他说在家里做网站,哈哈。” “办手续?” “正式转进来的手续,”汪君红说著,把滑鼠让给夏林南,起身,“你好好看看,许西说徵集一下意见,再修改。” “噢。” 夏林南把手掌机械地覆上滑鼠,心不在焉地点击翻阅——结构简洁,配色乾净,挑不出什么毛病。门对面传来声响,几个学生嬉笑著离开会议室,与走廊另一边传来的脚步相碰撞,学生们停顿,讶异: “许西?” “许西?许西!” 紧隨著一声惊嘆:“哇,差点没认出你!” 笑闹声远去,脚步声渐近,停在夏林南背后的办公室门口,一点点几不可闻的余音窜进她的耳膜,鼓胀,沉淀,化作堵人鼻息的巨大轰鸣。 她肩膀紧绷,正要回头—— “放那边,许西,”汪君红先走了过去,“来,放到会议室。” 脚步声遂又离去,消失在对面。夏林南颤抖著舒了口气。她站不起身,竖起耳朵,留意著对面的动静。汪君红进出几回,见她“潜心”研究网站,一项一项认真写著建议,便没催她走。时间流逝,会议室里的学生一批一批回了教室。安静。突然汪君红出现在她身后: “快上课了,回教室吧,明天有空再来。” 夏林南点点头,起身离开的时候,顺手带上了办公室的门。门锁利落地啪嗒一声扣上,她眼睛瞄准对面门內半掩的虚空,跨出两个大步。抬手,叩门:“许西?” 没有声响。他走了吗——夏林南正要探头,隔门传来一声“是”。 “是我,”许西又说,低低的应答贴著另一侧门板,盘旋在夏林南头顶,“你这几天……还好吗?” “你別出来。” 门內,许西抬起的前脚掌又轻轻落地。 “我有两个问题,”夏林南定定神,“第一,你为什么要背著我,检举我爸爸?” 没有声音。 “第二,”夏林南艰难地咽了咽喉咙,“为什么你不回我的任何信息?” 依然寂静。夏林南失望涌至顶点。 “就这样吧,我们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 半分钟后,许西从极度的震盪当中反应过来,猛地拉开门——门外空空,夏林南消失了。 地上有样东西硌到了他的脚,是夏林南留下的木珠串。 第二十三章 深根 悬湖 作者:佚名 第二十三章 深根 寒露之后,霜降来临,秋的涇渭在此分明,之前是露水,湿软润泽地附著在草尖之上,之后是冷霜,自生骨架,自带立场。木珠手串落向一处荫蔽的归宿,笔筒——许西把它深埋在由水笔、钢笔、铅笔和尺子构成的丛林之下,一百零八粒金棕色小圆珠像土壤一样铺满了不锈钢质地的银白色底部。 他想像著,等某一天海枯石烂,木头和金属也许能融合在一起。他换了座位,从看得到湖景的窗边移至紧贴走廊的角落,开始享受“班级门面”的特殊待遇,课桌稍不整齐就会被扣分—— 不给班级扣分,是他正式加入高二12班的第一课。 为获得这並不愉快的扣分资格,他剪短並染黑了头髮,迎击了来自於牧知的激烈的颶风。 “说好两个月就两个月,你在消耗我对你的信任,”听许西说想要正式转学到一中,牧知不留情面地拒绝,“你是在拿自己的未来给现在的衝动买单。” 他一改往日的温和,態度前所未有地坚决:“留在这里,没有一件事情可控,案件、你对学校的適应能力,以及——我直白一点说——夏林南对你的態度。我很赞成你不说二话就上交证据,但那应该是结束,刚好借它划清你和她的关係,万不可当作留下的开始。” 他用两个字归纳夏家面对的复杂情况,“深渊”。对於夏林南本人,他也用了两个字,“野火”。 “她身边鱼龙混杂,自己又有一股不管不顾的蛮劲,”牧知说,“碰到极端情况,谁都无法预测她会做出什么事。” 许西能够理解牧知的担忧,但无法理解牧知那近乎专制的强硬——陪他提交视频证据之后,牧知收走了他的手机,又在次日一早假意送他上学,车子却在半途一拐,毫无预兆地开回了寰州。 “你的成长道路,不能因为我的失误,再次偏航,”面对许西的不解和不悦,牧知语气激动,“你忘了?要不是因为我,你本可以正常上小学,正常升入中学,不必年年转学。我要对你负责任的,西西。” 许西回答的那句“我现在很好”,只让牧知脚下的油门踩得更深。班主任阮淑华来电询问为何许西没出现,牧知回復“他马上在寰州入学”,专断地令许西陌生。 “老舅,”临近家门,许西观察著牧知的脸色,也用上不容辩驳的语气,“我不可能在举报了她爸爸之后,转个身置身事外,留给她一个烂摊子。我要回去的。” “没有人会同意。”下车关门的时候,牧知丟给许西一句。 家里才是真战场。听闻牧知说“镇上混混多,案子水深,西西此番上交证据,恐怕会被人盯上”,牧晓当即对许西断言,別再回碎湖。 “环境最重要,你的安全最重要,”她柔声劝许西,“碎湖镇那么小,暑假里该玩的都玩遍了,不是吗?你还被几个混混找过麻烦,你忘了?” 她指的是程雅文他们。 “一中的校风好,学风好,”许西认真回应,“没人乱碰我的东西,没人把学习当儿戏。” “你在那交到好朋友了?” 许西不语。 牧晓心疼,目光柔软:“没有好朋友,无意中又树了敌,是不是……远离那个地方比较合適?你喜欢游泳、潜水、飞单车……我们可以周末去,放假去,带著放鬆的心情去那个地方度假,不行吗?” 知子莫若母,对於许西来说,碎湖镇確实是好玩,地势高低起伏似一段优美旋律,放学后骑车飞驰的乐趣,甚至胜过跟隨牧知潜入湖底。深潜是他去碎湖的初衷,然而,相比镇子,声名鹊起的山水湖不如他想像中有意思——所谓的水下古城,无非是几堵被遗忘的破败城墙。 拿深潜本身来说,除去极限运动带来的成就感,山水湖並没什么看头——水质是好的,水下有绿藻,大大降低了能见度,即便有阳光,下到十几米就进入了全黑的世界。 那是个怎样的世界?寒冷,失重,没有光,没有声音,绝对孤寂,一片虚空,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 牧知曾羡慕地说这是因为他年纪还小,太轻盈了,没有人世间的烦恼把他牵绊所以只產生了恐惧,对此,许西不置可否,得到的结论是自己不能与光和热脱离。 “不行的,不能放假才去,”许西简单回应牧晓,目光掠过牧知,“妈,外公外婆在古城长大,山水县是你和舅舅的故乡,也是我的。它不是隨隨便便的』那个地方』,请你多给它一点肯定和信心。” 牧晓还在劝导,牧知扭过头,神情复杂愧色难掩。“我对家乡的发展充满信心”,是他在碎湖经常输出的一句话。现在,年少的外甥把这句话当镜子,怀著一颗赤诚的心,想要反照出他心底的沟壑,难办。 把许西送回寰州的当天,牧知独自开车返程,一路上的眉头都没鬆开。许西更不轻鬆,在家里展开拉锯战,一边用极大的耐性应对牧晓的劝解和分析,一边用不变的坚决直面父亲许振华、大哥许向东和二哥许小北的激烈反对。后来索性將自己关进房里,不吭声,不吃饭。 转机出现在回家后的第四天,牧知又从碎湖返回,带来一个最新消息:夏局长被带进警局,待了八个小时。 “你的证据,对夏家也许是好事,”牧知说,“促成了夏局长自证清白。” 这话客观,不失公正,把紧张的局势扳回到正常范围,大大缓和了家里的僵局。牧晓急於结束对抗,拉著牧知:“也就是说西西不会被报復了?西西的证据是无害的,对不对?” 牧知斟酌词句:“案情水落石出之前,什么都说不准。明智的选择,是远离浑水,別再回去。” “山水湖都是清水,”许西终於打开房门,“没有浑水。” 牧知转身不看他,把头凑近牧晓,嘀咕了句“我自己都不太想回去了”。后来牧晓问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摇头苦笑,开始谈及碎湖人的特点,“敢”。 “没办法,一夜之间没了根,”他说,“要重新拼出一片天。” 牧晓无所谓这些大而化之的东西,问题落在现实处:“镇上案子不断……依你看,那儿的治安让人放心吗?你常和官员、警察打交道,他们尽责吗?靠谱吗?” 最终是牧晓投降,拍板同意许西留在一中。许西终於回到饭桌的时候,她看著儿子瘦了一圈的脸,满眼心疼地不断往他碗里夹菜:“好好吃饭。在哪里读书不重要,身体健康最重要。” 许西细细嚼下了母亲夹过来的每一块青菜和肉。 收拾妥当、正式转学去往碎湖的路上,许西仍坐牧知的车,听了一路的电台点歌。越靠近山水县,隧道就越多,广播信號数次中断,沙沙声混著电流,令许西感觉车子不是在过隧道,而是在穿越沙尘暴。牧知几乎沉默了一路。山水湖的明净水面映入眼帘时,许西关掉收音机,转头问他: “这么反对我留下,是不是有別的原因?” “既来之则安之,”牧知被水面的反光刺得眯起眼睛,深踩离合器,换挡,“接下来读书认真点吧,別浪费一中的学习环境。” “手机能还我了吗?” “阮老师跟我反映过,你自习课躲在桌下发简讯,”牧知徐徐打转方向盘,腾出右手,抚慰似地揉了揉许西的脑袋,“她的建议是,学生不要带手机,免得分心。” 报案后第二周的周五,许西重新出现在一中,一头利落的黑短髮,一身妥帖的新校服,像从天而降的一块冰,给一中这潭死水激起微澜。拋却浮华的包装,大家忽然发觉,他原来是剔透的、出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看见顽石蜕变成钻石。但这些惊异和兴奋撼动不了夏林南—— 听闻他的名字,她保持静坐的姿势,半晌没有回头。 手串落在地上。许西弯腰把它拾起,触感冰凉、空洞。把手串填进笔筒的时候他提醒自己,这是金丝楠。金丝楠生於山谷林涧,喜阴,耐热,亦抗寒,能承受暂时的水淹。 他也可以。潜水,他擅长。 只不过人世不比静水,它嘈杂、纷乱,到处是意想不到的暗流。就在正式入学那晚,放学后出校门不久,以程雅文为首的几个混混就在梅峰社区后门的阶梯处,大摇大摆把许西给拦下了。 “呵,换皮了?”红头叼著烟,勾起嘴角上下打量许西,捏细嗓门,“宝宝怎么一个人出门呀,你妈咪呢?” 旁人大笑。被嘲讽算不了什么,这帮人知道许西和唐峰关係近,不会真的拿他怎么样。回到住处,唐峰的出现,才真正地顛覆了环绕许西的压强。 唐峰是来找牧知的,拎著瓶五粮液。他看上去倦怠、无力,也有种卸下负担的释然。看到许西,他从包里掏出相机归还,拍拍许西的肩,目光在那身新校服上停留片刻,嘆了好两句语焉不详的“冥冥之中”。 两人进了牧知的房间。一堵薄墙之外,就是许西的单人床。 起初,许西並无意偷听,他的房间靠阳台,阳台贴著陡峭的白岭路,他已习惯在夜深之时细数路人的脚步,猜测过往车辆的发动机型號。牧知的住处由县府提供,一套五十平的小两房宿舍,由八十年代的筒子楼改造而成,房间通透但朴素,每层共用洗手间。楼共四层,牧知住在顶层最边角,踩上阳台扶手,踮脚就能翻上白岭路。 用牧知自己的话来形容,“白岭路的房子都长在山腰上,跟树一样”。 “住在树上”是浪漫,“俭朴生活”是磨练。过去两个月,许西已经习惯枕著白岭路的音响入睡。但今夜稍稍不同,他觉察到头顶有人—— 不是行人、醉汉、半夜压马路的情侣,是某些刻意经过、短暂停留的人。菸蒂被丟下来,落至阳台。口哨声低低响起。那伙人在白岭路上折返,朝这间屋子撒下无形的网—— 昏暗中,许西凝神屏息地坐起身,听到那伙人如钟摆一般暂时盪远。收回注意力,隔壁的对话声流进他的耳朵——许是因为喝了酒,唐峰的嗓门大得几乎带回音。 “……老董让我看开点,我怎么看不开了?处分就处分!革职就革职!我有说二话吗……” 夏绍庭被县委办主任亲自送回家的那同一天,唐峰因“办案不实、影响恶劣”受到严重处分,被革除刑警队副队长的职务、调离专案组,发配至局档案馆,两年內不得换岗晋升。白骨案和方玲玲案改由王北牵头。郭泽安受了批评教育,仍在专案组,但也被调至边缘位置。过去一周,江婉的前来作证给办案的误途画上一个句號,白骨重新取样送检,董前进在会议上反覆强调“吸取教训,切勿再出差漏,求稳不求快”。 “……我看不开的,根本不是给我的处分!我是看不得他们开始怕这怕那,接下来只能鬼打墙!”唐峰从包里掏出两本工作笔记,啪啪摔到地上,“镇子上这些人,机械厂这些人情往来……单靠问话摸查,没用!时间拖太久,有些人早成老油条了!想要破案,得下血本!扩大范围、加大刺激才能找到出路!保守路线,没用!” “就比方说吧,比方说牧兄你,”唐峰抿了口酒,把玻璃杯往小桌上重重一搁,“我要是还在组里,我第一个要扩大的对象就是你。你不住机械厂,也不是本地人,但,从来没有证据能明確证明,案子一定是本地人犯的。既然一切皆有可能,牧兄,你是不是也该被问话?” 牧知乾笑两声,点头:“確实。十年前,我来碎湖的时间,不太巧。” “是太巧,”唐峰摇头,拍手,“太巧。我当年就疑惑……我第二天就去酒店找你问了方玲玲案,你记不记得?” “记得。” “为你做不在场证明的证人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一样,你说,怎么就那么巧?当然,他不可能说谎,除非授了你的意。作为外地游客,你不知道前两天发生了方玲玲案,这合情合理;我问话时你的反应也很真实。但如果你是个嫻熟的说谎者呢?你在度假村住了两个礼拜,说不定早早就认识了林月荷;她下晚班,回家之路,你送一送,就有可能碰见方玲玲,方玲玲爱去舞厅,常常夜归,穿著——” “我没有送过林月荷回家,”牧知淡笑著打断越说越激动的唐峰,“我和她结识时间很短,就是一场误会,有点荒诞,但不复杂,不是你想像的那么见不得人,小唐。” 白岭路的钟摆盪了回来,有人囂张地朝阳台吐口水——但许西听不见。他心臟提到嗓子眼,所有注意力都被隔壁吸引过去。 “牧兄,”唐峰顿了半晌才又开口,语调渐趋平稳,“就像湖边树林里的那些树,地面上根根分明各自为政,地面下根结缠绕分不开。我是想说,没有哪件事,是没有根的。十年前,你开车带走林月荷,是她的谎言和你的衝动共同產生的结果,我明白,你们谁都不想再提,谁都想要当这件事不存在。但它就像一粒种子,在碎湖这方深土扎根了。现在,林月荷失踪,白骨身份未明,案件枝蔓缠绕理不清,你也成为了其中的一份子,不该把自己指摘出去,你说呢?” 墙这边,许西沉沉地吸了口气。 “我倒没想把自己指摘出去,”牧知点头,语气诚恳,“小唐,你怀疑到我头上,我能理解,这是你作为一个刑警的本能。十年前的我行事衝动,在你眼里,这或许就可以作为动机。我还记得当年你问我话时那毫不客气的样子,你的態度一直明確。你说,对於方玲玲案,我的不在场证明分量不够,我的证人不够有说服力,我可以理解。不过,我得为自己澄清一下,九二年离开度假村后,我和林月荷再未有过任何接触;那只是一次特殊的误会,不该影响我和夏局长多年的交情;白骨案和林月荷的失踪,与我都无关,去年我几乎一整年都在国外。” “把两起案子看作独立的也能成立,”唐峰说,“白骨是二次转移,可以解释为凶手为了混淆视线,特意选了这一天这个地点。白骨案凶手是本地人,方玲玲案凶手是外地人,说得通。” “確实,”牧知认同点头,“確实。” 反应过来,他笑了起来,唐峰愣了愣神,也跟著笑:“来,喝酒喝酒。” 气氛松泛了些,牧知开始抱怨唐峰,“同一件事翻来覆去问了不知多少次”,唐峰笑说自己是魔怔了,局里越不让他办案,他越想个不停,现在看谁都不无辜。 “你是不是应该出去旅个游,给自己放个假?” 牧知问这话的时候,许西翻身下了床。 “嘘——”唐峰给了牧知一个眼神,右手习惯性按向腰间,移向房门的步子大而无声。片刻后,他扶住门把手,悄然转动,回头示意牧知继续。 “去看看大海,”牧知便接上话,语气故作轻鬆,“或者xz,净化身心。” 话音未落,唐峰猛地拉开门,三两下擒住门口偷听的黑色身影:“別动!再动我掏枪了!” 第二十四章 掛件 悬湖 作者:佚名 第二十四章 掛件 另一个身影慌忙攀回阳台扶手,被上方接应的红头拉回白岭路。几人无视唐峰的威嚇四散奔逃,唯有程雅文反其道而行,爬上路边围栏,纵身一跃,稳稳落到阳台上。 “程雅文,你胆子大到天上去了!”唐峰拧著手里哇哇乱叫的偷听小混混,“敢盯我的梢!你不知道这什么地方?!” 这栋楼虽不起眼,住的都是政府人员。程雅文抬手作揖,脸上堆笑:“老唐,误会,有人借我东西不还,我让阿毛下来要,他肯定是搞错房间了。我不知道你在这,真的,”说著瞥向唐峰手下那人,怒道:“阿毛,你怎么搞的?” 叫阿毛的齜牙咧嘴:“我、我……光线太暗了我弄错……” “许西!”唐峰不给程雅文再开口的机会,扬声喊,“许西!” 牧知早已打开客厅的灯,此刻敲了敲许西的房门。门开了,许西现身抵在门边,身后亮起一盏檯灯,满脸沉鬱,一言不发。 “她说你借了东西,”唐峰下巴朝程雅文一扬,当场对证,“借了什么?” “打火机。”程雅文嘴快。唐峰凌厉地扫她一眼,她耸耸肩,无所谓地看向许西,眼神里透著老练的威胁:“是不是?” 唐峰紧盯许西:“你说。” 牧知的目光也落过来。时间凝滯了好几秒,许西动了动,漠然回身:“我找找。” 挎包的侧边口袋里果然躺著一只打火机。想来,是放学经过梅峰社区被程雅文等人拦下时,被她顺手塞进去的。一定是故意的,为的就是在这个时候脱身。许西把打火机攥在手里,无心揣测程雅文出现的目的,重重嘆气。 “西西?”牧知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许西触电般动起来,避开牧知走向门外:“找到了。” “谢了老弟。”程雅文接过打火机,语调轻鬆。接下来的事与许西无关,唐峰要带走阿毛,说他私闯民宅,程雅文忙不迭求情,说“阿毛还不满十六,不懂事”。牧知轻碰许西,用眼神询问他是否回屋,许西別过脑袋,不看他,也不语。 “算了小唐,”牧知劝唐峰,“没事,別追究了。” 唐峰便不情愿地鬆了手,许西进屋,关门。唐峰整了整衣衫,目光仍锁在程雅文和阿毛身上:“你俩,跟我从正门走。” 牧知出门送客。五分钟后,他从楼下返回,不放心地敲响许西的房门:“西西?” 试探性地推开门,床头灯亮著,许西垂头坐在床沿,对他的到来毫无反应。 牧知轻嘆,在书桌前坐下:“你都听到了?” “这就是你阻止我留下的真正原因,对吗?”许西抬头,看了牧知一眼,目光又偏走,“你做过齷齪的事。” 他的视线落在相机掛件上——狼牙,柔顺如弯月,苍劲似镰刀。一张蒙尘的纸页在他脑海浮现,那张纸被他从床板后面捞起,上面的字句,而今想起来触目惊心—— 我討厌我妈!討厌!! “你怎么能够心安理得呢?”许西收回目光,定在牧知脸上,“你能意识到吗?你当年那所谓的一时衝动,破坏了一个家,也毁了一个小女孩的美好世界。你罪孽深重。” 牧知没有躲闪,瞳孔微微地失焦,数度张口,欲言又止。末了,他起身坐到许西身侧,搂住他的肩膀,庄重地拍了拍。 “是。所以,”他快速喘了口气,“你坚持留下,是对的,你比我有勇气。人不能假装无事发生。” 等许西平静一些,牧知把当年的事摊了开来—— 那时,他並不知道林月荷已婚,更不知她已有孩子。他在度假村住了两个礼拜,直到最后三四天才与她真正相识,契机竟是夏绍庭的一通电话。 “礼拜二那天,我跟夏局长在一个会议上认识,他当时是中港镇镇长,来县城开会,”牧知回忆道,“他是本地领导里最年轻的,我是访问团里最年轻的,算是一见如故。听我说住度假村,他说要来拜访。我原定礼拜三走,为等他,就没跟隨大部队,自行推迟了一天。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礼拜三那天,县里临时安排夏局长参加另一场会,他没来成。於是他打了个电话到度假村托人带话,带话的人,就是林月荷。” “我当时只当她是寻常的客户经理,完全没想到这层,她自己也只字未提。后来回想,夏局长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重点不是带话,是想找由头给她打电话。因为话带到不久,夏局长派的人就到了,为表歉意,带来一堆礼品——” “大鱼乾。”许西插了句嘴。 牧知点头:“还有茶叶、笋乾、鲜桃等,外加几张新开发岛屿的船票门票,怕我多留一日无聊。他做事向来周到。我转送了些给酒店的工作人员,被经理拉住喝了几杯茶。之后我去临湖花园閒逛,爬上一块大石头看湖,还隨口吟了几句诗,要走时才发现,石头下躲著个人,林月荷。” “我看到她的时候,她一只脚已经踩进水里,”牧知轻轻摇头,“听到我问话,她把脚缩回来,抬头冲我笑了笑,说脚滑。我感觉她不太对劲,又不好多问,就指著她方才踩水的地方,说沿这条路走到山下,是竹溪镇,镇上有两个码头,上游的码头有客船直通长江,能去喜马拉雅,下游的码头只需坐一叶扁舟,就能前往大海。她就笑了,说,你听起来像在胡说八道,但我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我说我明天就要走了,问她要不要大鱼乾。她摇头说不用,非常突兀地问我,走的时候能不能把她带上。” “我当然问了为什么。她不回答,望著湖面又笑起来,说不走也行,去竹溪镇隨便选个码头,都比现在好。” “我劝她竹溪镇去不得,竹溪镇已在水下。当时的交流仅有这些,远远地有酒店人员走来,她说了句回去忙,便离开了。我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她拎著行李敲响了房门。我说我要去岛上转转,晚上才走,她说她能等。其实我心里有些怕,我对她,除了名字,几乎一无所知,而且,莫名觉得此事怪异。许是看出我的迟疑,她主动解释说,自己要逃婚。” “我理解的逃婚是不踏入婚姻,没想到她说的逃婚,是另一个意思。” “那天走得也波折。听说我去了景点还在碎湖,夏局长那晚非要请我吃饭,拉上一桌人,搞到比较晚。天开始下雨。他劝我再住一夜,我也犹豫过,后来想想算了,其他人在严县等我,不算远,房间已替我订下,早点去匯合为好。我把车子开出度假村的时候,已过晚上九点,雨很大,没看到林月荷。我以为她下班回家了。谁想,车子拐出度假村没多久,就看到她站在路边,撑著伞,怀里紧紧抱著一袋行李。” “我让她上了车。她上车后,缩在副驾,神情激盪一言不发,眼睛盯著雨刮器,手一直在抚摸隨身包上面的一个掛件。很快,她发现我在碎湖镇绕圈。我问她家在哪,她摇头,闭上眼睛,眼泪不止,看起来真的……很绝望。我心想怕什么,这个女人溺水了,抓住了我的手,难道不应该赶紧把她拉出来?车子就开出了碎湖镇……然而,山路塌方走不了,而且还遇上了——”牧知语调一沉,“夏林南。” “听到夏林南喊妈妈,我恍然大悟,之前感觉隱隱不对劲的地方就想通了,”牧知轻嘆,解释,“最初,带话那次,她戴的耳环很独特,塑料珠子,顏色艷丽、做工粗糙,跟她衣著装扮极不相衬;后面在车里,她一直抚摸的那串掛件好似就是用耳环的塑料珠改造的,那其实是小孩子的东西。” 看到夏林南之后没多久,警车出现,车后还跟著辆机械厂的麵包车——厂里派车跟出来找人,司机是高建国。林月荷把夏林南抱在怀里,两人都浑身湿透,低头上了麵包车。高建国热络地从唐峰手里接过林月荷的行李,目光不时瞥向牧知,而牧知早已坐回车里,关了灯,將脸埋进阴影—— 他像被重锤猛击,当下就忍不住扣问自己——我在做好事? 道路塌方使得牧知只能再回度假村。次日一早,唐峰登门,亮出证件,对他进行了一番不客气的盘问。也就是经由唐峰,牧知才知林月荷和夏绍庭的关係——又是一记灭顶的衝击。 “我无意介入他人的夫妻关係和家庭事务,所以,唐警官一走,我便给夏局长写了封信,说明情况,郑重致歉,”牧知说,“回寰州后,我很快收到回信,他反而向我道歉,说家事未处理好,连累我也被警察问话,添了麻烦。那之后我们保持通信,不再提此事。直到前阵子,白骨案发,我劝他为林月荷报失踪。” 牧知想起带许西登门夏家那天,许西去客厅接电话后,率先提起林月荷的,其实是夏绍庭。他问牧知是否知道林月荷的去向,这些年可还有联繫,脸上是遮不住的极度侷促。牧知坦荡明確的否定缓解了他的神色,等牧知正儿八经劝他报案,夏绍庭那份脆弱就消失了,头摇地固执不说,还有一种——牧知自己也说不清——捍卫领地的排斥? 这些细枝末节,牧知没跟许西提及。没有人生活在真空,他明白並接受关係里的杂质。想来,夏绍庭对自己的態度也是一样,信任、欣赏之外,还有一丝忌惮、一丝嫉妒和几分保留,甚至防范。牧知对许西坦诚,他阻挡许西留下,不愿暴露旧事是一方面,而更重要的,是因为他明白,有些关係如漩涡,一旦被真正捲入,再难抽身,需要极强的心智才能维持住自身稳定——他自己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你还小,容易被撕碎。”他对许西说。 “你该早点说明白,”许西萧索无力,“那样,我就会选择……离开。” 这样,就不会成为她痛苦的一部分。抬眼望见相机掛件,他在心里面绝望地补充。可一切都来不及了,他竟成了夏林南的“世仇”,就在他办完正式入学手续的当晚。多么讽刺。 她有多珍视她的家,多想念她妈妈,就会有多憎恶曾经那个“破坏”她家庭、把她妈妈拉下水的人。没什么好解释的,任何关於牧知当年“不知情”的解释,在此刻都只会显得他许西巧言令色、居心叵测。 事情就是这么残酷,这么无解。 夜已极深,有落叶从白岭路坠至阳台,发出细碎的声响。屋子里陷入长久的沉默。这个漫长的夜晚似乎没有终点。牧知拍拍许西的肩,正要起身,阳台上驀地传来双脚落地的声响,震得两人一惊—— 是程雅文,她又来了。 许西起身,先牧知一步,迎了出去。 - “那个专家,比你爸手段高明多了,”次日,程雅文在放学路上截住夏林南,把她拉入菜市场旁边的一条窄巷,“你爸把我送进局子,他在唐峰面前替我们求情;你爸让你跟我绝交,他劝他外甥坐下来跟我喝茶,搞得我脸皮都变薄了。我瞅著他俩没睡,本来计划声东击西:我在阳台拖住他们,红头从正门溜进去,往他床头贴一张符,嚇嚇他。结果他打开客厅的灯,要给我泡茶,计划泡汤。此人不简单。” “但我更不简单,”她话锋一转,嘿嘿一笑,“在我故意弄出动静之前,早就在窗外听了个大概。刚被警察教育完,谁能料到我杀个回马枪?嗯?你说是不是?” “你听到了什么?”夏林南开口,心头莫名发紧。 “你听好了,这事我先前就猜到七八分,昨晚算是坐实了,我——” “到底什么事?” 见夏林南如此焦急,程雅文反倒慢下几分,盯看著夏林南,忽然瞪大眼睛:“对了,你是不是对那小子有意思?” 她指许西。夏林南摇头:“我现在对谁都没意思。你快说!” “行,”程雅文仰头望了眼巷弄里逼仄的天空,拿出长姐姿態,“那你做好心理准备,別再生病。你得知道,这世界本来就是个笑话。” 她往后墙上一靠,目光放到夏林南脸上:“国庆节我去了文化馆,你一看到我就溜了,记得吧?” 夏林南点点头,肺腑已经开始翻搅。 “我去看你太婆家的那张地图,”程雅文充满耐心地从头说起,“那个专家就在我身后跟人聊天,我听到他说,他九二年第一次来碎湖,路难走,要走的那天下暴雨、塌方……刚好文化馆里有旧报纸,上面有他自己写的文章,我拿起来看,他写』七月份下榻桃花半岛度假村』……” 有大概五分钟的时间,夏林南维持著静止的姿势,不打岔,不吭声。在程雅文转述的版本里面,牧知的所有言行都被冠以“他说”、“他觉得”。末了,程雅文抬手在夏林南眼前晃了晃:“死了?” “没,”夏林南撇开头,避开程雅文的目光,吐出一口浊气,“说完了?” “差不多了。我盯他梢,就是觉得这人背后不简单,果然吧,他跟你妈有重大联繫,”程雅文说著,朝巷口等待的红头挥挥手,语气变得匆忙,“说不定你爸被审就是他搞得鬼。你觉得呢?” “不知道。” “总之,他这人不简单,我会继续探他的底,爭取挖出点有用的东西。至於你,你要留个心眼,”程雅文望向夏林南的手腕——空空如也,“別被他那外甥给带跑了。” “不可能。” 程雅文满意地说了声“好”,瞥了眼巷外同伴的背影,忽然一把勾住夏林南的肩膀,转身背对外面,压低声音:“帮我个忙。天要冷了,给我妈买两件暖和的棉袄,就说是你妈留下的旧衣服。” 说完掏出几张钞票拍进夏林南怀里。隨后,她叼上一支烟,喊上红头他们,转身消失在巷口。 买冬衣。浇花。期中考试。夏绍庭出差。金鱼死了一只,是埋葬於湖还是深掩於土?十月的最后一周,天朗气清,夏林南出门上学前打了个哆嗦,回屋加上一件薄毛衣。 这一天有学生会换届选举。这一天,必然会看到许西。 过去一周,时间像是分了层,日子在身体外面流逝,魂魄在某一个短暂到无法计量的片刻原地踏步—— 就是冷不丁撞见许西“崭新面貌”的那个片刻。 周一晨跑结束,夏林南朝主席台另一侧的回班队伍投去一眼,越过周顏含笑招呼的脸,目光直直撞上十二班队尾的那个高个男生—— 黑短髮,平整校服,一脸黯淡的沉寂。 是许西。 儘管前两天已经听周顏在耳边说了好几遍,脑中也不受控地勾画过多次,却什么都比不过真实看见的衝击。在许西把视线投过来之前,夏林南心如刀绞地扭回了头。 她无法接受他这个样子。她寧愿他突然消失,永不再现,那样,她可以当他从来没有出现过。 她不再去团委办公室,美其名曰,“准备期中考”;她也不再把视线投向十二班,持续告诉自己,“已经是过去式”。偶有危险时刻,她会发散视线不聚焦——满目蓝白校服如水中浪花,许西消失,似一滴水融入大海。 过去一周,夏林南感觉自己就像小美人鱼,把尾巴交给女巫以进入真实的人间,脚下看似正常的每一步,其实都踩在刀刃上。所以,到底是哪件事,令生活变得如此锋利? 是夏绍庭那极不道德的过去?是许西那罔顾自己心情的举报?还是牧知和林月荷那不堪细看的秘密? 抑或是,事情如此超出常理,所有人却跟没事一样?父亲和牧知照常合作互捧,所以感情之事確实轻如草芥?周顏劝自己“不该想的事別多想”,仿佛“不想”便能麻痹神经,忽略这被全世界背叛的剧痛。 也许,程雅文说的才是真理,“这世界就是个笑话”。 它的可笑之处在於,现实已如此赤裸丑陋,父亲竟还在欲盖弥彰地问自己去不去“大樟村”,说“那是我和你妈妈第一次说上话的地方”。 “你是故意的,还是愚蠢,或者可悲?”夏林南的回应毫不留情,“你真以为,你做出那种事,妈妈还会怀念你们的』爱情』?它早就死了!尸骨无存了!” 它的可笑之处还在於,身边人都劝她高兴点,说她父亲解除了嫌疑,生活总算能回归正常。正常?不,分明是坠入一片无人之境。夏林南试图向汪君红解释这苦闷,碍於师生之间的天然隔膜,有些事终究无法言深。 “我本以为珊瑚是植物,查了才知道它们是动物,”在行政楼前的集会广场上,夏林南被汪君红喊住,两人沿著广场转了好几圈,“海底珊瑚礁由无数死亡的珊瑚虫堆积而成,它们美丽、脆弱有危险。我觉得……我现在的心臟,就是一片珊瑚礁,仿佛活了很久,又好像隨时会死掉,难受。” “很形象的比喻,珊瑚礁,”汪君红温和通透地点头,笑容中带有一丝洞察一切的狡黠,“我不太懂珊瑚,回头问问许西,他天天赖在我那。校庆网页』时代风貌』那一栏的背景就是珊瑚礁,很梦幻,好像是他拍的。我觉得,你可能搞错了,珊瑚礁那么美,不可能全是死虫,我敢打包票。” 千方百计说出口的总结,竟然是看过校庆网页的心里投射,夏林南无奈又无助,拉住汪君红,生怕她转身便將这话传给许西:“那我说错了,不是珊瑚礁,没那么复杂……我的心是死灰。” 汪君红心领神会,不再多言,转而鼓励她好好准备学生会竞选。 “你妈妈以前也当过团委副书记,”她对夏林南笑道,“认真对待,你肯定可以的,林南。” 报名团委副书记的竞爭对手有三个,最有威胁的是季星时。夏林南套上的毛衣是浅紫色——十月將逝,如果好运只降临一次,那就今天吧。 推开家门,屋外的凉意率先触到她的鼻尖,似一只轻柔的手。关门的时候夏林南用眼下余光瞄见一样东西—— 狼牙掛件。 大门合上,余音繚绕,哆啦a梦的铃鐺叮咚作响。提著心把掛件取下,居於掌心的铃鐺和狼牙中间,还有几颗紫色小果,由细线串成列,像糖葫芦。 白檀果。 楼下隱约传来胡老太的声音:“哎哟喂骑慢点啊小伙子!” 夏林南心情一震,攥紧掛件,衝下楼去。 第二十五章 野火 悬湖 作者:佚名 第二十五章 野火 在后门台阶的折弯处,夏林南靠近了许西的背影——他单脚点地,正在小心地绕过一位遛狗居民手里的狗绳。晨光中他背影清晰,后颈和耳朵因为失去头髮的遮掩而线条明確,周身散著决绝的素净。他身体微微前倾,蓄力准备下一次衝刺。这一幕似曾相识,隨即夏林南想起来了,中秋那晚,也就是在这里,逃家的她碰见了他,问他借了单车。 太巧了。怎么会这么巧? 而更巧的,莫非不是他那台出现在警察局的相机?面对自己隔著门板的质问——“你为什么要举报我爸”——他没有否认;他剪掉头髮,重回学校,已经过去长长的一周,而这一周只是第二个质问——“你为什么不回我信息”——的延续,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 心虚。懦弱。夏林南得出结论。 “你接近我,盯著我家,是为了给你舅舅打掩护,对不对?” 她没喊许西的名字,直接开口质疑。许西前倾的肩背猛地一缩,像被无形的线往后拽了一把,那股绷著的劲瞬间漏了气。 “你知道你舅舅以前对我家做过不光彩的事吧?”夏林南边说边往下走,无视许西投过来的深深目光,“他心里有鬼,拿你当成棋子,你甘之如飴,故意陷害我爸以减轻你舅舅的嫌疑,手段卑劣。” “不是的。” “你到底用相机拍到了什么?什么时候拍的?警察天天盯著我家都没拍到,怎么你就能拍到?”夏林南的目光扫过他空荡荡的脖颈——那里曾经掛著相机,被她欣赏和讚美——又迅速移开,迅速换了口气,“这就是你们的策略是不是?找准靶子,让我爸成为眾矢之的,你舅舅就能高枕无忧、全身而退。” “林南。” 许西沙哑的嗓音像是悬著千钧重锤,夏林南別过头。她没有夸大其词。虽然主观上她能將自己与夏绍庭撇个乾净,可“进局受审”带来的客观后果,她和夏绍庭一样在承受—— 轻的,是邻里和同学投来的好坏混合的打探目光;重的,是家里开始接到骚扰电话,有不明就里的陌生人在听筒另一端阴阳怪气:“进过局子的人还能当官?呸!” 程雅文说得对,牧知这人太会周旋,与各方都混得开,必须提防。愤怒之余,夏林南发觉自己竟也有一丝急迫——想要劝导许西远离牧知的急迫。 “中秋那晚,我拍到你爸去旧楼,是因为我……”许西看著夏林南紧抿的双唇,艰难地组织语句,“我担心你。” 夏林南把头別得更远。 “你知道的,我晚自习放学后经常来这玩飞车,中秋那晚也是,家族聚餐后我就来了,这儿白天人多,夜深了才人少……你突然从家里跑出来,鞋子都没换,匆忙问我借车,”许西声音镇定,“你爸爸追著你,样子……很凶。我担心你。你妈妈不在,家里就你跟他,你跑了,他那么生气,我怕他回家后对你动手,所以就不放心地上了屋顶。” 他说回头可以把视频给她看,夏林南心存疑虑,不买帐:“你大晚上不睡觉,你舅舅不管?” “我从阳台翻出去的,”许西说,“但我舅很开明,报案是我和他一起——” 他戛然而止,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夏林南摆正头看他,发出浅浅的冷笑:“你做的事情对他这么有利,他当然不会怪你。你被他利用了,还对他心存感激,你不该信任他,许西。” “我们不必把人跟人之间想得这么绝望,林南。” 有个老人摆弄著收音机从后方下来,经过他俩时,疑惑的视线更多地放在夏林南身上。待他走远,夏林南才反应过来,许西今天既没穿校服也没背挎包。他一身休閒打扮,车架夹著水壶,车把上掛著骑行头盔。忽然她明白了那串狼牙掛件为何会被送回来—— 为了避开下午的竞选,避开与她的正面交锋,他请假了,今天不上学。 懦夫!她在心里怒骂。狼牙的尖头硌著她的指节,她张手亮出掛件,挑衅般扯下那串白檀果,任由它们一颗接一颗地砸向地面。 “林南……” “本来我还想给你找理由开脱,我还疑惑,你又剪头髮又转学的,是不是因为你舅舅逼你,”夏林南扫了眼许西那修得极短的鬢角,和头顶那一片纯粹的黑,“现在我知道了,我看错你!你根本就没有自己的想法,没有自己的骨气!” “我留下来,是为了你,林南。” 这句轻柔颤抖的回应,像一根穿膛的丝线,切断了夏林南理智的根基。她情绪崩堤:“你没有自己的追求吗?” “你说这种话,不脸红吗?”说话时她无意识地踩碎了脚边的一颗紫色小果,“你凭什么认为,一句』为了我』,就会让我感动,让我谅解你做的事?你觉得你和我之间有什么吗?你错了!我跟你之间什么都没有,没有!你是我最看不上的那种扶不起的阿斗!” 戳到了许西的最痛处。他停住呼吸看地面上惨不忍睹的白檀果,不作辩解。夏林南被自己的回声震得耳膜子嗡嗡响,抬脚离去,几步后发觉方向反了,又折回来,大步掠过沉默的许西。到拐角处,她听到身后传来轮胎滚动的声响,忍不住回头看去——单车砰砰砰地向下射去,车上人化作一道激烈的剪影。 她的胸腔也隨之震盪,心臟不自觉地提到嗓子口。最后一段阶梯,许西没有减速,车身凌空扑向碎湖西路,紧隨著一个危险的急甩——令夏林南心跳停滯。许西几乎在千分之一秒內做出了反应,单脚点地,躬身死死控住车头,把车身在路沿边缘踉蹌停稳,没有栽进下滑的斜坡。 悬著的心臟重重落定,夏林南鼻尖一酸,可那股酸涩很快被风吹散—— 有个人在路边给许西的“炫技”鼓掌,是牧知。 牧知也骑著车,同样穿得休閒。 夏林南顿时觉得自己很可笑。走向学校途中,她眼前不断闪过许西和牧知並肩骑远的画面,莫名感觉到一种痛彻的畅快。踏进校门的时候,想到今天一整天都不会见到许西,一种久违的轻鬆升腾上来,盖住她心底湿重的惆悵。 就是在这一刻,一个念头在她头脑里隱隱成形,许西最好“別再回来”。 这个念头任性、蛮横,却像是隧道尽头的暗光、废墟之上的花苗,让她看到了一点改变现状的希望。 她在参加学生会竞选时夯实了这个念头——竞选,一场公开的表演,需要盔甲和专注,许西的缺席,令她能够毫无掛碍地武装自我。她自己理清了这当中的逻辑:若他在场,务必持著相机,当他把镜头对准她的时候,她的自我审视会无缘无故地加强,情绪的感官放大,眼前的世界是一团扯不清的乱麻;他不在,事情陡然简单——案件未明但父亲是清白的,对她不利的交头接耳、对她不堪的审判眼神等等,都是身外之物,她应付得来。 夏林南临时为自己的演讲起了个標题,“看见和重建”,演讲內容也临场作了修改,把大篇幅的客话套话剔除,换成真实的心底感悟。季星时排在她前面一位,发言板正流畅,挑不出什么毛病,贏得了理所当然的掌声。踩著掌声的尾音,夏林南走上讲台,双手空空,站定后目光镇定地扫过台下—— 有些人交头接耳,有些人替她捏汗,观眾席明显地兴奋了一个度。方建萍投过来支持的微笑,宋超做了个“加油”的鬼脸,周顏和姜黎黎坐在一起,眼里充满了鼓励。汪君红坐在第一排,从容、期待地朝她点了点头。 用一种克制的语气,夏林南开诚布公地以“最近我家经歷了一些风波”当作开头,提到了“谣言有时跑得比真相更快”,隨即迅速將话锋转向主题: “正因为我经歷了这些,我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理解』看见』的意义。看见,不是猎奇的窥探,不是人云亦云的评判,而是拨开表象,去看见事情复杂的內核,去看见沉默的大多数,看见那些被標籤掩盖的个体的努力。” 她的声腔一开始有些紧,隨著讲述进入轨道,越来越清晰、明亮。她提出自己的目標,说团委工作不该只是组织活动、维持秩序,也应该是一个让不同声音被“看见”的平台,能够帮助同学们在迷茫和压力下“重建”內心秩序。至於工作开展计划,她自豪地引用了林月荷工作笔记里的“走南闯北山水情”,总结道: “在我看来,无论校庆大事,还是日常通知,任何工作都应遵循两个步骤,开拓与回归。有始有终,是我的信条。』团委副书记』意味著付出和挑战,我坚信,在大家的支持下,我能够成为老师和同学们之间的坚实桥樑,贡献出自己的力量。” 她用一种自信坦荡的诚恳镇住了场子。她收穫的掌声异常热烈,收到的质疑也异常尖锐——一个女生,在掌声落下之时突然大声发问,声音里充满了不屑:“你带著私人情感,怎么能够全身心投入团委工作?” 她是指先前夏林南和许西走得近。不过这阵子,夏林南和许西的疏远,大家也看在眼里。夏林南於是平定神色,在下台前以一种近乎庄严的口吻公开宣告:“我没有私人情感。” 掌声又响起,夹杂著宋超等人激动的叫好。竞选结果揭晓,她击败季星时,当选团支部副书记。汪君红召集新一届学生会干部开会时,夏林南环视著人头清爽的会议室,心里面闪过许西,立即用强硬的意志把他压下—— 得想个办法,让他真的走。 等许西自己知难而退似乎不太现实,这世界与她背道而驰,对於许西的留下,其他人表现出欢迎的姿態,纷纷伸出援手帮他“扎根”。 他可以报上早已超过报名时间的运动会,班里有两个同学自愿把名额让给了他;他空白的周记和迟交的作文,阮淑华会温和地提醒“下次注意”。汪君红特批並协助他筹建摄影兴趣小组,在宣传栏上写“许西同学具有专业技术和卓越审美”;方立兵则向牧知发出盛情邀请,让他来学校做“碎湖水下歷史”的讲座。 礼拜六下午,牧知到来,据说带来了未曾公开的水下古城影像,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作为组织这场活动的学生会干部之一,夏林南没有不到场的理由。她坐在台下,注意到调试设备的许西和不远处的牧知穿著同样色系的卫衣——大地色,没来由地感到齿寒。 牧知以碎湖的姓氏源流开场,娓娓道来,幽默从容,观眾席的气氛很快被调动,在一片热热闹闹的“攀亲结故”声中,夏林南被身旁周顏和方建萍的笑声裹挟,又看到电脑后面许西的目光往这一扫,窒息感汹涌而至。在一片喧闹里,她站起身,头脑晕眩地退出了现场。 没回教室,也没回家,而是去到了清静无人的团委办公室。 晚上八点,在开发区的一个露天撞球厅,夏林南找到了正在俯身瞄球的程雅文。红头几个叼著烟坐在一旁,听到那声“雅文”,彼此交换了个意味不明的笑。程雅文直起身,看清来人,脸色沉了沉。她拎著球桿,把夏林南拉进隔壁的“梦想书店”,开口第一句,是让她以后別再喊名字。 “上次顏顏也这么叫,”程雅文皱著眉,“我说你们別这么礼貌,喊一声』餵』得了。” 上周六,周顏倒是没敢忘程雅文在楼梯间的交代,如约来了“梦想书店”,没劝动季星宇,只带来了季星时。那场会面简直一塌糊涂——两个女孩压根没心思听她分析案件,反倒你一句我一句,劝程雅文改邪归正。 所以这会儿看见夏林南,程雅文也没什么好脸色。她把夏林南带到租书店最里头,一只肩抵著陈旧的漫画书架,双手交叉抱著球桿斜眼打量她:“找我干嘛?这么閒?” “我往公安局寄了封信,”夏林南开门见山,把嗓子压得很低,“举报牧知。我举报他徇私舞弊、贪赃枉法、作风不正——” “你抓到他什么证据了?”程雅文眼神一亮,把她打断。上回被“请喝茶”没让她放鬆对牧知的试探,这些日子以来,贴符咒、打匿名电话、言语激將,手段使了一轮,搞得红头他们都有点烦了,连带著另几条侦察线的士气也受到影响,牧知却还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样子,不露半点破绽。 夏林南愣了一下:“什么证据?” “当然是跟案子有关的证据啊。” “没有……我就是想把他赶走,”夏林南垂眼,避开程雅文眉骨上那只锐利的蝎子,“只要警察认真查,总能查出问题。他没资格到处演讲,他不配。” 程雅文皱眉,像没听明白:“举报总得有个由头吧?你到底发现他什么问题了?讲清楚。” 话音未落,她目光已转向夏林南身后——两个穿著校服的女生正朝这边走。她把怀里的球桿突然伸出去,扬起下巴,眼睛冷冽地一眯。两个女生脚步一顿,对视一眼,迅速退了出去。 “查了就知道了,就算警察查不出什么,只要有人举报,他就会惹一身麻烦,”夏林南语气篤定地有些固执,“就像我爸,他被放了,是清白的,但因为他进过警局,现在麻烦缠身,什么乱七八糟的举报都来了,一直在被查。” “懂了,”程雅文把球桿重新抱回怀里,似笑非笑,“你就是在以牙还牙唄。怎么,想让我把』专家不乾净』这话散出去?” 夏林南不喜欢她这语气,像在应付一个小孩子的游戏。“我不是用个人名义举报的,”她挺直背,郑重道,“我专程列印了举报信,措辞严肃,还盖了学校的公章。” “公章?”程雅文的眼睛倏地睁大。 “不盖章就是儿戏。” “哇靠,”程雅文后退半步,后脑勺碰到书架。她俯视著夏林南,神色当中刮目相看的惊诧和紧急思考的焦虑拧在一起:“那你给自己留后路没有?万一警察查他,屁事没有,他反过来告你污衊誹谤,你怎么办?” “会吗?” “谁知道呢!” 夏林南的呼吸骤然变紧,盯住柜子里卷了边的日本漫画,出不了声。 “信已经寄走了?”程雅文站直一点身体,“什么时候寄的?哪个邮筒?” “来不及了,”夏林南飞快看她一眼,忽然被孤注一掷的绝望和空虚吞没,声音变縹緲,“我看著邮递员收走的。” 她沉沉地吐了口气。程雅文仰头,也短促地呼出一口气,旋即伸手搭住夏林南的肩,把球桿往旁边一靠,凑近压低声音:“来,详细说说,你举报了哪几项?具体点。” 第二十六章 废墟 悬湖 作者:佚名 第二十六章 废墟 据说牧知展示的未公开影像並没什么意思,无非是些在水下残垣间蔓生的水草。“宏伟衰朽的雕廊画栋上了央视,暗淡鲜韧的游鱼水草无人问津,”夏林南在校报上读到季星时的文章,“水草在祠堂前厅里丛生,把庄严的门头覆盖,抹去巍峨,拋却章法。它们不管不顾,兀自欣欣向荣,感谢它们,令我看见废墟,不只看到堙灭和消亡,也看到抑不住的生命力量。” 据说牧知当场叫了好几个学生上台描述各自的“废墟时刻”,还猝不及防地把话筒伸向电脑后的许西。夏林南从周顏那听说,许西沉吟半晌,只吐出两个词:“荒芜。慌张。” 荒,是昔日蓬勃的世界变得满目疮痍;慌,是自己的心臟还在跳动,却找不到落点。 金鱼又死了一只。进入十一月,降温来得措手不及,阳台的小花圃迅速萧瑟下去。一个月前夏林南抱回家的那盆玫瑰——更准確说是月季——最颓败,茎秆脱水、孱弱,叶片蜷曲,花朵早已落尽。夏绍庭说是有虫害,买来杀虫剂折腾了好几日,回天乏术。夏林南把所有花盆都抱走,通通送给了程丽娥,回头对夏绍庭宣告:以后家里不再养花。 “我们都別自不量力。” 这是她指著夏绍庭的鼻子说他没资格管自己之后,主动对他讲的第一句话。 床头柜上的鲜切玫瑰也早就被扔了,夏林南洗净花瓶,將仅剩的最后一条金鱼放进去,留下童年发箍上的黄色蝴蝶结,斜插在水里当作金鱼的伞。她给金鱼起了个名字,“小蝴蝶”,夜深人静之时迷迷糊糊听到小蝴蝶把头探出水面汲水的轻微声响,竟奇异地渐渐安心。醒来后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检查小蝴蝶—— 它在游动,安然无恙。 梅峰路上的梧桐叶怎么都扫不完,下雨了,路上一片凋敝景象,脏水裹著残叶流淌,在夏林南脚下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她撑伞走向校门,余光瞥见一个不撑伞的骑车人从拐角驶入,连忙加快脚步。可半分钟后,许西还是超过了她—— 他停好车便跑上通向教学楼的长阶梯,防水外套抖落一身雨水,步子迈得比她更大、更急。 雨到傍晚才停,晚自习放学时又淅淅沥沥,一个消息在这期间飘进夏林南的耳朵,“校门口有混混在等人”。夏林南故意拖到最后才走,下阶梯时出乎意外地被季星宇喊住,他一手撑伞一手揣著本英语词汇,站在她身后几步的高处,音量稍稍压过雨声,倒是清晰:“程雅文不务正业……你远离她吧。” 夏林南扔给他三个字“你不懂”,转身跑开了。出了校门,她在朦朦雨帘中看到程雅文一伙离去的背影,都没撑伞,个头最高的红头大摇大摆蹬上了许西的单车,另几人把许西夹在中间,程雅文双手插兜走在最后,回头朝夏林南吹了声口哨,算是打过招呼。 “这样做不合適,”季星宇的声音又一次在夏林南身后响起,深沉而有穿透力,“请神容易送神难,无论如何,你都不应该把程雅文招来。” 夏林南丟下七个字,“不懂你在说什么”,走了。达摩克利斯之剑悬於头顶,入睡前,她强力排清一切杂念,只聆听小蝴蝶仰身点水的细响,慢慢触到平定內心的遥远控制阀——小时候,她也曾枕著金鱼喝水的声音入眠。 更確切的记忆隨之浮现,那时她听到的不止是金鱼。还有身侧太婆略带浑浊的轻微呼吸,窗外路过的野猫,及紧贴床头板的墙壁另一侧,程雅文挨打时不哭不叫、拼命反抗的闷响与震动。 原来令她镇定的不是金鱼,是程雅文。 程雅文有力量,能坚守。程雅文是值得信赖的。 不必慌。 一连好几晚,程雅文都会在放学时出现在一中校门口,待许西一出现就让人围拢上去,称兄道弟地搭住他的肩,推著他往偏僻的碎湖西路走。荒谬的谣言在学校里传开,许西“替人干脏活,分赃不均惹祸上身”。鲍铁仁开始把巡视的目光伸出校门,和程雅文玩起猫抓耗子的游戏;阮淑华把许西叫到办公室,勒令他“与校外黑恶势力保持距离”。 汪君红的触觉敏锐些。她私下里找夏林南旁敲侧击,翻出一张大合影,有了新发现似地指著其中那个高个长发、格外抢眼的女生说:“这几天在学校门口的混混头子,就是三年前参加校园新世纪合唱团的这个女生”。 “我对她有点印象,她擅长体育、唱歌,还有打架,”汪君红笑得意味深长,“我还知道她的名字,她以前也住机械厂,跟你关係不错,对你爸妈都很关心。她突然这么针对许西,是不是因为你们三个人之间有什么误会?” 夏林南摇头说不知道——程雅文的指示。 那晚在梦想书店,听夏林南列完举报內容后,程雅文点头沉吟片刻,很快给出应对方案: “你就当自己没做过这事,你什么都不知道,懂吗?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不管我在哪出现、找了谁、做什么事,都跟你没关係,明白?” 程雅文来一中门口拋头露面,故意给许西贴上“与社会人士纠缠不清”的標籤,无疑只是为了把水搅浑。水至清则无鱼,若举报事件东窗事发,浑水更好脱身。 活生生的例子不就摆在眼前吗?方玲玲案、白骨案,沉於人情纠葛的浑水之下,至今面目模糊。 所有人都可疑的同义词即所有人都安全。程雅文一再向夏林南强调,只有走到警察拿举报信来比对指纹那一步,她的否认才失去意义,在这之前,只要她一口咬死“我不知道”,刀就落不到她头上。 “不会走到那一步,”她向夏林南保证,“警察一定会查出点什么。” 无需向程雅文求证,夏林南自己也能判断事態走到了哪一步:整整两周的风平浪静,那是举报信进入警方视野、对牧知的调查悄然开展,同时程雅文运作著“一定会查出点什么”的时候;这一周,搅浑水,说明风向变了,学校成为各方的目光焦点——因为那枚共青团的公章。 礼拜四,运动会。早上八点整,开幕式在操场隆重举行,全体师生和到场嘉宾齐聚一堂,流程共有十项,操场围栏外的梅峰路上,站著些看热闹的人。升国旗、奏国歌,各班方阵入场……来到第五项,校领导致开幕词,鲍铁仁站到了麦克风后面。就在这时,程雅文突然出现—— 站在主席台东侧的长阶梯顶端,一身利落的牛仔服被背后洁白的二號教学楼衬得线条分明。有那么十几秒的时间,她舒展双腿,张开双臂,一副睥睨天下的姿態,仿佛是这世界的王。 所有人的目光向上扬起,鲍铁仁的演讲戛然而止。学生队伍开始骚动,鲍铁仁丟下麦克风亲自奔上去抓人,却差点被程雅文迎面撞上—— 看见老师们向上围拢,她立正,姿势標准地敬了个礼,又瀟洒从容地弯腰扶起一辆单车,长腿一跨,车头一抬,如子弹般衝下台阶。 衝上主席台,带起的疾风掀开了领导桌上的红绸布,擦过国旗杆,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飞向操场。 稳稳落地。又在落地的瞬间瞄准人群中的裂缝,起身眈眈地杀进去,像刀切豆腐般劈开整齐的学生队伍,眨眼间衝下操场边缘的宣传栏,消失了。 鲍铁仁回到主席台,拍拍麦克风重新整队、致辞,声音不自觉地凌厉了几分。台下扛著摄像机的翁永军慌忙把摄像机转回,重新对准主席台。下一项,学生代表发言,季星宇出乎意外地迟迟没有出现—— 他一看见程雅文出现在楼梯顶端,便逆著所有人的视线方向奔出操场,成功在校门口把程雅文及时逼停,擒住了她。 “大功臣!”方立兵惊喜夸讚,“季星宇做什么都靠谱!” 程雅文也当场夸季星宇,混不吝地笑称“果然是我教出来的大徒弟”,洒脱地要与他击掌。季星宇起先没动,禁不住她满口亲切的“励励”,只好脸色黑沉地伸手打发掉她。鲍铁仁带著几个老师来到保安室与程雅文对峙,门关紧后,红头、阿毛等其他混混也在学校各处被揪了出来。 他们的说辞很统一,“进来看看”,一口咬定“就是从大门进的,没翻墙”。因为有嘉宾到访,车来车往,学校今天確实敞著大门,这让鲍铁仁气到冒烟。至於程雅文,说法就玄乎—— “我看到这车不错,没锁,借来用用,”她瞥了眼窗外许西的单车,“老鲍,好久没见,我就是想给你敬个礼。” 警察被叫来了,程雅文一行人被郭泽安带走。运动会两天,程雅文成了学生们口耳相传的传奇——在骑车飞跃之前,她带人窜进无人的一號教学楼,把某两个班尚未批改的数学测试卷撕了,在三个教室的黑板上肆意涂鸦,毁了贴在宣传栏上各年级的期中考试排名表,又暖心地在高三实验班的高考倒计时旁边写了个意气风发的“冲”字。她就像一道撕裂压抑天空的闪电。 和周顏及许多同学一样,夏林南感到一种突破禁忌的畅快。她开始为程雅文感到荣耀,身心被感染,充斥著迸发的渴望—— 她参加標枪比赛。程雅文来这一趟,让她顿悟到这项运动的迷人之处:標枪是昂扬的,出手之前,枪尖永远指向天空。 持枪、助跑、爆发,在投掷的剎那间获得无可比擬的自由绽放。最后一次投掷,標枪脱手的瞬间,热血在夏林南体內奔涌至头顶,她喉咙里发出连自己都陌生的长啸,枪尖有力地腾空而去,在二十米外的操场尘土中点地,拿下第一名。 颁奖时间,夏林南跳上领奖台。不远处,高二男子跳高决赛正在进行,不少人在围观。许西助跑、起跳,身体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清瘦的脊背一次次恰到好处地跃过不断升高的横杆。最后一次,杆子摇晃坠落,他整个身子倒回到墨绿软垫上,没有回应周围人为他夺冠的欢呼,只將手伸向天空,徒劳地抓了一把空气—— 驀地把夏林南拽回到芜杂的人间。 方立兵给夏林南颁奖。金牌,实则为铁,摄影社的一名高一学生为前三名拍合影,夏林南手握坚硬的奖牌,视线越过镜头,在刚刚起身的许西头顶微微一顿,隨即敏锐地伸向半个操场外的主席台。 郭泽安。 她心臟一沉,完全不受控。郭泽安穿著警服,和汪君红站在一块儿,手里拿著个文件夹,身后还跟著鲍铁仁。 合完影,走下领奖台再望过去,鲍铁仁正以客气的姿態把郭泽安引向行政楼。汪君红匆匆走下主席台,神色严肃,左顾右盼地寻找著什么。对上夏林南的目光,她不再寻觅,快步朝这边走来。 “林南,你现在马上召集所有学生会干部来会议室开会,有急事。” 奖牌被夏林南交给周顏。喊人用了十几分钟。这十几分钟里,夏林南脑海里闪过无数次“逃走”两个字。在团委会议室,她坐在距离汪君红不到两米的位置。汪君红面前摆著一张a4纸,纸面白得骇人—— 那是一页文件,反面朝上。文件正面的圆形红章位於右下角,盖得清晰、有力,鲜红墨跡隱隱地透出纸背。 “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你来找我了,你就照我的法子做,別出尔反尔,”那晚,程雅文的叮嘱在夏林南耳边迴响,“別他妈给我来个突然的良心发现,跑去坦白一切。” 於是夏林南强迫自己不去细看那枚印章。学生会干部总共十五人,落座后等了没两分钟,汪君红没了耐心,敲敲桌子:“还有谁没来?” 话音未落,季星时、沈斯年等人步履匆匆地闪进门內,匯报说没找到季星宇。 “先不管他了,”汪君红起身关紧门,“大家认真听,今天这事非常严重。” 鲍铁仁和郭泽安等在对面的办公室。为了能够单独组织这次会议、不让他们过早介入,汪君红费了很大的劲。关好门后她回到座位,深吸一口气,开口打破空气中紧绷的寂静: “首先我要说明,在座的都是学生干部,你们的意志、態度、言行,不仅仅只代表你们自己,也代表著整个学校。你们考虑问题的角度应该比普通同学更高、更全面,因此,你们的言行也应该更加谨慎、负责。” 说话时,她的视线缓缓环视一圈,在夏林南脸上停滯的时间稍稍长於其他人。 “接下来我要讲的事,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绝不能外传。” “这可能涉及犯罪,”在一眾紧张的目光中,汪君红用手指叩了叩桌上的文件,“我眼前这张纸,是一封举报信。” 她用手掌压住文件:“举报的对象,是一位对我们山水县做出过贡献的人物。被举报人的名字和具体內容,我在这里就不说了。警察已经——” 有人敲门。汪君红立即起身,来人是季星宇。看著季星宇低头坐下后,她顿了顿,拍拍文件继续:“警察已经查明,这是一封凭空捏造的举报信,寄信人涉嫌诬告。举报信上面,有一枚』山水一中共青团』的公章,也就是说,捏造这封信的人,极大概率,就在我们学校。” 眾人目瞪口呆。季星宇把头垂得更低。汪君红的目光迅速地锁定季星宇,强压著震惊,声带微微发颤:“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有机会接触到团委公章,有些人还帮我盖过不少文件。对於公章,理应——” 又有人敲门,她再度起身。 来者是鲍铁仁。他只探进半个身子,视线径直扫向季星宇,隨后朝汪君红一点头:“你来一下。” 对面办公室的门啪嗒关上了,会议室里一片譁然。姜黎黎激动地扯著夏林南,嘴唇一张一合,可夏林南什么也没听见。 季星宇坐在她眼角的余光里,一动不动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她悬著呼吸,一寸、一寸,极慢地把视线移过去—— 恰好他也在抬眼。他睫毛浓密,每抬高一毫米都在颤抖,仿佛撑开千斤闸门。 触到她的目光,他瞳孔微微放大,眼瞼重重一垂,视线慌乱地回归。片刻后他再次抬眼,迎向她充满忐忑和难以置信的询问,眼神竟变得从容、坦荡。 夏林南还没来得及理清这眼神意味著什么,哗啦一声,办公室的门开了,会议室的喧闹骤然停歇。紧接著汪君红出现在门口,皱著眉头挤出一个微笑,大声拍手:“搞清楚了!误会,一场误会!大家可以走了!” 眾人纷纷起身。 “注意言行,”汪君红站在门边,强挤的笑容在脸上消失,“这件事不该拿来当笑料。都记住。” 夏林南出门时,被她用力地拍了拍肩。季星宇跟在后面,接收到汪君红投来的、充满问责的凝重目光:“学生会主席,你留下。” 半分钟后,团委办公室的门在季星宇身后沉沉关上,行至楼梯口的夏林南脊背惊得一挺,脚步骤停。 人声渐远。其他人笑闹著,像潮水般自然地往下流淌,她则被回溯的记忆阻拦,抬不动脚。 她细细琢磨著方才在会议室里,季星宇第二次看向她时,那不同寻常的眼神——那是一种释然,一种翻越了千山万水的沧桑。 那也是一种底气,仿佛在无声展示某种胜利的勋章。 时间往前推一点:他开会迟到,也不寻常。再往前推一点:他主动开口跟她讲话,追出校门劝她远离程雅文,早已越过两人间沉默的边界。 而早在隧道碰见程丽娥那次,季星宇就曾开口劝夏林南远离程雅文,只是那並未在夏林南脑海中留下痕跡。自从初二转学后,她和季星宇之间完全断了交流,即便高二又被分在同一班,对话也从未恢復。似乎没有再开口的必要。这一点,夏林南觉得季星宇做得比自己更彻底——作为物理课代表和班长,他日日经过她桌前,从来只是默默收发作业,即使需要提醒,也只是用手指敲敲她的桌脚,绝不开口对她说一个字。 倒是她,偶尔还会有“等一下”、“马上马上”之类的平常反应。如果身旁没人,季星宇会將沉默贯彻地更加决绝—— 那次,她走出牧知演讲的阶梯教室,在行政楼下的花园里揉著额头乱逛,差点被捧著资料疾行经过的季星宇撞倒。他连一句礼貌的“对不起”都没说。后来她心一横走进团委办公室,又撞见他刚从对面的会议室出来。看到她目带杀气又做贼心虚地左顾右盼,他疑惑地张了张嘴,几度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进办公室,反锁门,完事后將列印的文件在电脑中刪除,把公章妥帖地放回原位——夏林南自觉做得天衣无缝。没有目击者,没有留下痕跡。 可现在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兴师动眾的会议,转个身就变成了云淡风轻的“误会”?为什么要把季星宇扣下?季星宇是不是做了什么? 夏林南提著心,留意著不远处团委办公室的动静,不安的视线穿过楼梯间的窗户,在行政楼大樟树纷繁的枝椏间失了焦。良久,她忽然注意到,视线里多了个人。 许西背光站在窗前,手里拿著个信封,静静地,等待她回过神。 夏林南心臟一抽。就在这时,鲍铁仁压抑不住的怒吼穿透薄薄的门板,炸响在走廊里: “盗用公章,不可饶恕!这是公私不分、品德败坏!”什么东西被狠狠摔在地上,“你季星宇以为自己次次考第一就有了筹码是吧?学校没你不行是吧?!我现在就把你开除!!” 第二十七章 指纹 悬湖 作者:佚名 第二十七章 指纹 鲍铁仁的咆哮不亚於一枚炸弹,引发出一连串的爆破,僵立在不远处的夏林南首当其衝。对季星宇的固有认知被震碎,无数新可能的碎片在她脑海中疯狂飞旋、碰撞,令她感觉脚底下的楼梯在融化。几乎在同一时刻,许西怔住,提著气地將注意力投向团委办公室,脸上瞬间被一层愴然的死灰覆盖。鲍铁仁的怒吼再次穿透门板,字字砸在走廊寂静的空气里: “偽造举报信去害人!你季星宇处心积虑!心术不正!!” 许西的视线落向夏林南,夏林南也正仓皇地看向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却像撞进虚空,谁也托不住对方。闭了闭眼,许西转身,踏著沉重的步子逃离了这个现场;另一侧,同楼层的后勤办公室门“吱呀”一声开了,季泽春探出身,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疑,竖起耳朵,迟疑片刻,果断抬步朝团委办公室走去。 “你以为,凭一封』主动坦白』的检討书,学校就会既往不咎?!”鲍铁仁的吼声持续著,夹杂著纸张被狠狠摔在桌面的脆响,“我告诉你季星宇,这检討书就是你的罪证!我要是不好好治治你,我他妈就不姓鲍!” 季泽春小跑著敲响了团委的门。短短几分钟,事態如同滚雪球一般扩开,操场上正准备参加教师趣味接力的阮淑华被匆匆唤来,徐莉和方立兵闻讯介入,连牧知也不知从何方及时出现。人流匯聚,处理现场从办公室转移至对面更大的会议室,眾人鱼贯横穿过走廊的时候,一直像钉子般定在楼梯角的夏林南,猛地衝过去,扯住了走在最后的汪君红的衣袖。 “汪老师,你听我讲两句。”她声音颤抖。 “晚点,林南,”汪君红反手用力按了按她的手背,镇定学生的同时也镇定自己的情绪,“我也有话要问你。晚点,一件一件来。” 运动会闭幕式在一片红霞中举行,深秋的红日缓缓沉入湖水那边的远山,一点一点收回落在坡顶校园里的柔和橘光。团委会议室的白炽灯率先亮起,在空无一物的宽大白墙上投下长长短短的人影。方才摆放举报信的桌面上,现在多了一份手写的检討,来自於季星宇。 汪君红召集开会,他特意延迟出现,在进入会议室之前,將这份字跡工整、条理清晰的检討交给了鲍铁仁,对自己“偽造举报信、盗用公章”的行为供认不讳。正是这份提前准备的检討,中断了汪君红的会议。郭泽安看了检討,只能摇头嘆息;鲍铁仁盯著检討,鼻腔里喷出粗气。 进入会议室后,当著父母、老师、警察以及当事人牧知的面,季星宇把事情经过陈述了一遍。看著少年刻意挺直的脊背,牧知的目光带著审视和沉思;少年那过於平静的腔调,让他嗅到一丝熟悉的、为情所困的决绝。他对季星宇有点面熟但印象不深,只知道他是个品学兼优的模范生——最开始见到他是暑假里在文化馆,当时一个大腹便便的本地老板跟自己握了个手,顺带著介绍了身后的一家四口,特意拉过季星宇说“这是一中招牌”。来学校之前,他和郭泽安都以为要面对的是另一个身影,却不想是“招牌学生”站在这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打破了所有人的认知。 可季星宇在检討中白纸黑字写下的“作案经过”,却能够严丝合缝地与举报信的细节相吻合: “礼拜日一早趁团委办公室里无人时偽造並寄出”——信封上的邮戳是11月3日,那一天確实是三周前的周日; “心里紧张,章没盖正”——公章盖得確实有点歪,没了他平日的一丝不苟; “信封上的字是我的字跡”——经过比对,属实。 阮淑华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眼前发生的这一幕,她拉住郭泽安的衣角,一会儿坚持“这些东西肯定都是偽造”,一会儿又断言“励励肯定是受人威胁”;季泽春捏著拳头,涨红脸,目光如炬地钉在儿子身上,试图从根源上找到破绽: “我实在不理解!你是不是被谁蛊惑了?你自己能做出这种事?你是什么身份你不清楚?你不知道这事的后果?你一个学生,跟牧知教授——”他说著,略带歉意地瞥了牧知一眼,“能有什么深仇大恨?至於你这样子致他於不利?” 牧知在举报信里面被按上眾多指代宽泛的罪责,从公序良俗到贪赃枉法,五花八门。季星宇並不完全確定夏林南的真实动机,因此在检討书里,他只以“一时衝动”含糊带过自己的初衷。这轻飘飘的四个字,显然无法说服在场眾人,尤其是他的父母。 “你说清楚,励励!”阮淑华声音尖利,“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季星宇抬眼看了看牧知,语气平淡无波纹:“他太浪费我们的时间了。” “什么?”季泽春和阮淑华异口同声。 “我说,他搞的这些,挖掘过去、开讲座、办展览,纯粹是在浪费我们一中学生的时间,”季星宇声音提高了些,视线转向自己父母,“我不感兴趣,不想再参加。” “你疯了吗!”季泽春又急又气,环视四周寻求认同,脸上混著丟尽顏面的尷尬和极力压制的愤怒,更有纠正儿子的急切,“参加这些活动是为了让你开阔眼界!你选了理科,更该多接触人文知识,这对你只有好处! “我不想参加。”季星宇重复。 “不想参加你就干这种事?!”阮淑华难以置信地声音发抖,“你不想参加你不会说?!” “说了也没用。” 简简单单五个字,令季星宇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带著报復意味的快意。是啊,说了也没用。他確实对那些水下古城的故事毫无兴趣,每一次观看展览、聆听讲座,无非是在满足父母的期望。而这当中,最悲哀的是—— 他竟然直到此刻才清晰地意识到,在父母面前,他的很多话“说了也没用”。 “这么说是我们的错了?”季泽春的拳头重重捶在桌上,“我们想要你多学点东西,多懂点道理,还错了?!” “太多了。” “什么?!”阮淑华和季泽春又异口同声。 有些闸口一旦打开就再也无法关合,抱著视死如归的心態,季星宇沉沉开口:“你们想要的太多了。” 他差点挨了一巴掌——还是鲍铁仁眼疾手快地把季泽春拉住。他没有躲。上一次挨巴掌是在初二,也和夏林南有关。那时他才勉强与父亲平视,如今已高出父亲半个头。立於一屋子审视的目光中心,季星宇突然想,如果这一巴掌真落下来了,他或许会还手。 “我们就是想让你好,”阮淑华声音哽咽,几乎语无伦次,“我和你爸哪一点不是为了你们兄妹好?特別是你,我管严一点,不都是为你的前途著想?你怎么,怎么……”她颤颤地走向桌面上的检討书和举报信,仿佛失了神智,“怎么这么不知好歹……你肯定是被人陷害了,被人威胁了,对不对?信封上这几个字,刻意模仿你的笔跡,信又是列印的——” “查指纹吧,”季星宇打断母亲的话,转过头看向郭泽安,“是不是我做的,查一下指纹就清楚了。” 郭泽安和牧知都表示无需如此兴师动眾,阮淑华却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执意要查,立刻就要查。她在踏进公安局的那一刻產生彻底的绝望——儿子无表情的脸上竟產生一些期待,似乎就在等著这一步。 她猛然意识到,自己或许被儿子利用了。她那不肯罢休的执著,成了他为接近目標而借的力——她和儿子的关係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指纹的提取和比对需要时间。等待期间,郭泽安在会议室里居中调解。作为当事人,季星宇坐在一旁,冷眼看著大人们周旋,思绪却飘向別处: 指纹是如何提取的?用药水显影?特殊光线照射? 他有些担心效果,举报信上被他刻意用力按压过的地方,如今看上去,除了几道细微的褶皱,几乎看不出异样。而这点褶皱,与他记忆中那张印花信纸告白信上,被少女用紧张手指捏出的、浸满情感的美好褶皱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他明白,在初二那年,夏林南写下那封告白信,倾注了何等的炽热与勇莽——信写完了,她反覆检查,把信纸捏在手里看了又看,少女初开情竇的所有不安和期盼都烙印在那微微汗湿的指腹之下,满腔赤城明亮的心意,被压进信纸边角的温柔褶皱。 而当时的他,被规则和恐惧束缚,竟冷漠地转过身,任由那颗水晶一般心臟在自己背后被无情展示、压制、碾碎。 这次的举报信上面也有夏林南用拇指无意识按压的痕跡——当然了,作恶亦需要勇气。说实话,在注意到举报信边角的微褶之前,季星宇的本意只是截下信件,阻止夏林南滑向错误的深渊。那天在团委办公室外,她鬼鬼祟祟的模样,明显就是要做坏事。从邮递员手里截下信,物归原主,晓以利害,劝她迷途知返,这才是最正確的做法。 然而正確有什么用? 夏林南根本不会听自己的劝诫——又不是没有试过。她对自己,竟已如此不屑,连一句话都不愿耐心听完。况且,她下定决心要做的事,就算碰到阻拦碰了壁,她还是会想方设法把它做成。 六岁那年不就是吗?小小年纪的她对他说过好几次要去找妈妈,他都告诉她在家等就行,可最后她不还是跑出去了? 那枚放在汪君红办公桌中央抽屉的共青团公章,在周六下午被夏林南盗用一次后,紧接著在周日早上又被季星宇使用了一次。重新列印信件时,季星宇曾有过修改內容的衝动,让指控有的放矢更站得住脚,但想到程雅文可能牵涉其中,事情也许比自己想得复杂,就忍住了。信件对照著夏林南的原版重新列印出来,一字未变,唯独在最后,季星宇在头脑里想像著夏林南可能的样子,模仿她用力地按上了自己的拇指印。 把信投入邮筒的那个瞬间,一个背负多年的沉重负担在他心头卸下,一种奇异的轻鬆將他包裹。这种自由的感觉在此刻更盛——他的指纹作为“坏”的罪证被置於聚光灯下,和初二那年被推上风口浪尖的她终於有了同等的立场——他觉得自己终於可以直视她了。 晚上八点,指纹比对结果出炉,確凿无误地指向季星宇。 阮淑华瘫坐在公安局会议室的角落里,双手盖住额头,闭眼陷入长久的沉默。季星宇伏在桌上当场写保证书,耳中听到身后父亲和鲍铁仁对牧知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给你个交代”、“严加管教、促其改过自新”。保证书写到一半,唐峰踱了进来,观察一番会议室的生態,低头听郭泽安讲了几句,自然地坐到季星宇身边,抽走他手里那只是机械移动的笔。 “出去透口气,”他说著,不由分说地把季星宇拉起来,转头朝季泽春点头示意,“很快回来。” 公安局后门夜风寒凉。唐峰掏了根烟,想点,看了眼季星宇,又放回口袋,抬手拍拍他的后背:“励励,留的证据够丰富啊。” “指纹,”他手缩进裤兜,“无懈可击,细致。” 季星宇不吭声。 唐峰望著围墙外居民楼里热热闹闹的灯火,隨意指了指楼宇间的缝隙,说那后边就是拘留所,“程雅文待的地方”。 季星宇低头用鞋子蹭台阶:“我知道。我接受。” “不会让你去的,”唐峰又拍拍他的后背,“除非你跟她是一伙的。” “没有,”季星宇垂著头,沙哑的嗓音里透出孤独,“我做这事跟任何人都无关。” “我觉得也是,”唐峰揽住他瘦削的肩,笑得温厚,“你运气好,碰到的人是想要理顺事情、解决问题,不愿扩大事態。不过我猜——”他顿了顿,“你怕是寧愿进去待两天,也不想回家面对你爸妈,对吧?” 就在这个时候,在他们头顶的小会议室里,阮淑华终於积蓄了起身的力气——牧知正在向季泽春和校方表明態度,说孩子“主动坦白,態度端正,又是初犯,平日一贯表现良好”,他决定不予追究,“全权交给学校和家长处理”,此事在他这里,“到此为止”。 唐峰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些温暖的窗户上:“说我们不意外是假的。但证据確凿,我不信也得信了,办案嘛,讲的就是证据。” 唐峰现在身居档案室,什么案子都不碰,心里面却什么都装。举报信这事因为涉及牧知,所以他比郭泽安知道得更早——民警登完门,牧知就告诉了他。民警在牧知的床头柜里搜出一把民国长命锁,如意造型,设计简单但工艺精细,两面分別刻有“镸命”和“百岁”。牧知看到此物时,震惊远大於慌乱,他一眼便认出这是“宋记银铺”的工艺: 虽无“宋记”二字,但银锁的锁边和字体,与宋柳玉老太太的银饰,如出一辙。 有人知道自己曾经打捞並处理了宋柳玉的遗物箱,想將“私吞文物”的罪名安在他头上。 这能够符合举报信中的其中一项指控,“贪赃枉法”。然而投放人不知的是,当时沉箱开箱全程有警方监督,箱內物品逐一清点登记,有多人可为牧知作证。结合那封內容空泛的举报信,有人想要栽赃陷害牧知,这意图再明显不过。细究起栽赃过程,寄信的人胆大却粗心,信封信纸都落下证据;栽赃的人则老练许多,银锁上光洁无痕不说,门把手、床头柜等屋內各处,也没有留下丝毫痕跡。 不是一个人干的。 这才是最令人心惊之处——罪恶的风暴开始卷人。 上一个颶风——方玲玲案、白骨案等旧案——还如黑云压顶一般悬在头顶,下一个年轻人的风暴已经在形成——这是最令人恐惧的延续和继承。对唐峰、牧知等人而言,处於新风暴中心的那个年轻人不难锁定,难的是如何应对。 夏林南,如同一头丧母失怙的受惊小兽,过度刺激只会引来更激烈的、不计后果的反扑。 或许,更有效的方式是主动现身,接受她的试探、审视,甚至拷问、斥骂,直至她確认前方不是威胁,她方能逐渐收敛锋芒。但何时现身,如何现身?牧知对此也感到茫然。惩戒的力道要恰到好处,引导亦不能缺位,很难。 几经商议,牧知、唐峰和郭泽安等人决定先就按照“收到偽造举报信”的常规步骤走,信上有公章,校方须担责。於是,在运动会临近结束时,牧知和郭泽安同往学校,郭泽安去告知並交涉,他则在不远处等候——必要时,他可及时现身表態。 等待的时间,他去看了许西的跳高颁奖。许西登上最高领奖台,脸上並无多少喜色,下来后与牧知隨意交谈,心不在焉,视线时不时在操场上游荡。外甥在找谁,牧知心知肚明。他掂了掂手里没封口的信封,沉淀了一下心绪,问起许西上次骑车摔跤是什么时候。 “蛮久了,”许西答得漫不经心,“没看清路,直接衝下去,结果水泥板下面是空的。” 身体重心在车轮压上不稳水泥板的时候失控,那次摔跤发生在初三,许西右臂骨折,住了两个月的院。 “我现在越来越理解你妈了,”牧知想著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拍拍许西的后脖颈,嘆息,“你这傢伙是真不怕摔啊。” “怕,所以后来再没摔过,”许西笑,“我会先探路。” 人心的路,又何尝不该探一探?牧知这样想著,也这样问了。许西听得不明就里,心神却一下子收回,忽而升起的不详预感令他声调警觉:“人心什么?” 他知道有人把牧知举报了——这件事,牧知提了一嘴,说得云淡风轻,日常没受影响,他便也没有多想。他能承受夏林南出於无处发泄的愤怒,对自己那些报復性的针对——喊来混混朋友程雅文,搞一些幼稚无聊的把戏。在许西看来,这些並未伤及他铁了心留在这里的筋骨。 牧知找到一条石凳,拉许西坐下,让他张开手掌,把信封里面的东西倒进他手心。许西看著手里的那把长命锁,它是岁月遗物,老旧地很是陌生,又莫名地有种熟悉感,很奇特。银锁由透明隔离带保护,像是警方物证,冷冰冰。 “反正你迟早会知道这事,”牧知关注著许西的表情,缓缓开口,“这把锁出现在我的床头柜,被警察搜到。在你看来,这把锁会跟谁有关係?” 第二十八章 银锁 悬湖 作者:佚名 第二十八章 银锁 牧知没有贸然说出夏林南的名字。手中的长命锁,比文化馆展台玻璃下宋柳玉的那几样银饰陈旧太多,银白褪成了沉鬱的瓦灰色,“镸命百岁”的字间沟壑里沉淀著深褐色的绣蚀。许西的脑海里掀起一场无声而残酷的风暴,他用视线反覆描摹银锁的轮廓,本能地攀住一条也许能够推翻事实的绳索: “可是……这锁怎么这么旧?当年银铺卖出去的饰品应该有很多……到处都有吧?” “不多,少见,”牧知按了按他的肩,语气里带著不忍,“谁家若有,算是古董,不会莫名其妙出现在我那里。” “所以,”许西短促地呼出一口气,苦笑著鬆开了心里那根自欺的绳索,“你被举报,又被栽赃,是有人刻意为之。” “小郭警察正在查,”牧知微微侧身,望向沐浴在夕阳中的行政楼,“举报信是从学校团委寄出的。” 许西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整个人仿佛烈日下消融的冰,迅速塌陷下去。 不要把人和人之间想得太绝望——难怪她当时听到自己这句话,眼底是不屑。“故意陷害”、“手段卑劣”——这齣自夏林南之口的判词,鬼使神差地在他脑中冒头,许西努力把它们按回去。 她说她看错了他。 可他又何尝不是看错了她? 牧知將银锁收回信封。有学生三三两两从楼里出来,低低的討论声隨风飘来: “……绝对不是误会……” “举报了谁啊?” “盗用公章胆子够大的……” 人群朝操场方向走去,里面没有夏林南。牧知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来电,他沉吟片刻,还是站起身:“我上去看看情况。你……消化一下吧。” 许西几乎同时起身,抱著想要突围的急不可耐:“我一起去。” “不合適。” 看他无所著落的样子,牧知迟疑了一下,递出信封:“你再仔细看看吧。这个物证,这边可能用不上。” 话里有话,许西没有完全领会。银锁再次落入掌心,他的注视带著重量,不放过锁面上每一条曲折平整的鏨刻纹,很快就发现了令心臟骤然缩紧的细节:环绕“镸命”、“百岁”的花叶丛里有飞舞的蝴蝶。 看到银锁后,唐峰向牧知提到程雅文小臂上纹有一只显眼的蝴蝶,翅尖带刺,触角是剑,黑沉沉的一团,煞气逼人。牧知清楚许西最近被程雅文缠上,本意是让他意识到程雅文也极有可能牵涉其中,可许西联想到的,却是夏林南插在床头玫瑰之间那个褪了色的童年蝴蝶结。 想要离她近一点的种子,或许就是在一刻悄然生了根。她守护著美好和纯真,重情义又不拘泥於过往,能轻盈地创造新生。 那只明亮的黄绸缎蝴蝶有多么动人,这暗淡的银锁蝴蝶就有多么伤人。砰!突然一声枪响,许西气息一顿。紧接著操场开始喧腾,战鼓般的“加油”声像海啸一样推过来——教师们的比赛开始了。许西避开这些与他无关的欢闹,转头,视线扫过楼梯间,气息又一停—— 她正站在那里,夏林南。 玻璃反光,看不清她的脸,只依稀感觉她身体紧绷地在等待。 是看到他了吗?是在等他吗? 许西便將银锁放回,握紧信封走进楼里。他並没有想好自己要怎么面对她,要跟她说些什么,只是一颗怀著苍白无力的心,走到她面前。然而夏林南根本没有察觉到他的出现—— 她全部的感官都凝固了,似乎在等待另一只靴子落下,已经恐惧和茫然吞没,对近在咫尺的一切视而不见。 许西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上前接住她的苦痛,他惊骇地把自己给止住了。等待夏林南回神的那漫长两分钟里,一个正確的立场在他心里落定:这条路坏了,危险,我应该打住。 紧接著鲍铁仁的怒控传了出来,一个阴影般的名字赫然现身:季星宇。 季星宇替夏林南顶了罪。 这惊人的事实似一堵突然横在眼前的高墙,即便已按下剎车,许西仍感觉自己以一个极高的速度衝撞了上去,稀碎。 要入冬了,风向转成西北,白岭路最后的梧桐叶被风卷著,向上翻飞,却再也落不进四楼的阳台——牧知的屋子装上了防范的铁网。银锁交还给牧知处理,许西翻开厚重的英汉词典,从书里捡起一张梧桐叶——夏林南曾把它称为“皱巴巴的蝴蝶”。 叶子早被纸页压平,脉络薄如蝉翼,固执地保留著由夏日阳光和水汽浸泡出来的纯粹的绿。找出一个大信封,许西轻柔郑重地把叶子塞进去。他不知道这算是告別,还是某种无望的確认,提笔踟躕多时,最终一字未留地把信封放在夏林南的课桌。 从周五傍晚看见银锁,到周日上午放下信封,不过一天多的时间。许西的內心被暴风反覆席捲,满目疮痍。而在他之外,亦有人在这同一天里经歷了地震: 汪君红因管理失职,被处分、撤职; 对季星宇的处理决定,鲍铁仁在学生干部內部会议上宣读了整整两遍: “经学校调查核实,原学生会主席季星宇同学,在任职期间存在严重滥用职权、违背学生干部基本职责的行为……撤销其学生会主席职务,给予记大过处分……望全体学生干部引以为戒,恪守诚信底线……” 处理从速从严,未公开,却已足以將一个人从高处推落。 对於夏林南来说,那个周五傍晚,从季星宇进入会议室开始,她身边空气的压强就开始剧增,在入暮时分达到顶点——继汪君红按住她说“我也有话要问你”之后,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团委会议室的门呼啦一声被拉开,季星宇一群面色凝重的大人们簇拥著、推搡著,匆匆消失在校门口。 那一夜,躺在床上,她第一次彻底失眠。黑暗中她不再听得见小蝴蝶汲水的声响,耳膜里永远是自己那走投无路的心神在轰鸣。打开灯,她在冰凉的书桌前坐下,试图给汪君红写一份“情况说明”坦承自己的过错,脑子里又时不时跑出程雅文的那句“开弓没有回头箭”。 然而最重要的,最让她受折磨的,並不是程雅文的这句叮嘱,而是—— 她答应了。 她向程雅文承诺,“绝不会出尔反尔,坦白一切”。 她倒是有程雅文的小灵通號码,一遍一遍把电话拨过去,永远是忙音。时间在煎熬中被无限拉长,天快亮的时候,夏林南放下笔,套上一件外套,出了门。 去开发区找程雅文。那个露天撞球厅,连著通宵的网吧和影像厅,永远有人在。夏林南脚步匆匆穿过仍在沉睡中的云和佳苑,拐进熟悉的小路,在踏进隧道前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暗沉天色,警觉的神经突然绷紧:一个黑影,快得像只猫,在她视线余光里闪入两栋居民楼之间的纯黑缝隙。 稍稍犹豫,她依然转身进入隧道,正常走了几十米后,微微地放慢放轻脚步—— 有另外一人的脚步声,沿著隧道里粗糲湿滑的內壁,像细蛇一样幽幽地盘近。 那人也进来了。 猛地想起李红的遭遇,夏林南瞬间毛骨悚然。她意识到自己手无寸铁。空气静得嚇人,她屏息,所有注意力涌向耳朵,双脚在昏暗灯光下又走了几步,瞄到送水钢管边有一块石头,弯腰捡起。 石头的坚硬抵著手心,冰凉的温度稍稍压下了翻涌的恐惧。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那人脚步的异样——仓促,凌乱,迅速远去。 没声了。 提著惊魂未定的心臟,夏林南回头,看见一道黑影融进隧道外的夜色,飞快地消失不见。她几乎没什么犹豫,攥紧石头,拔腿就追,奔跑出隧道,一口气追至云和佳苑的开阔主路。静夜无声,主路的路灯光线两旁,几条岔路黑洞洞地张著口,却再也听不见一丝异响,看不见半点人影。 夏林南泄气又后怕。经过这一遭,隧道她不愿再进,找程雅文的疯狂念头也急遽地被理智摁回去——找到她又如何?没有人能让时光倒流,回到她夏林南还未犯错误的三个礼拜之前。 一整夜良心和疑问的鞭挞只是起点,周六上午,夏林南拖著一夜未眠的发虚身体,在紧急召开的学生会干部会议中,被鲍铁仁宣告的对於季星宇和汪君红的处罚震得灵魂出窍。散会后,季星宇被季泽春用一种略带暴力的姿態推出校门,方立兵紧接著宣布召开全体教师会议。夏林南在半途拦住汪君红,张口数次,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声音。 “让我去接受批评,林南,”汪君红把她按在原地,脸上的严肃前所未有,“公章没管好,是我的失职。” 走出两步,她又折返回来,语气急迫却郑重:“下午我跟你好好聊聊……你父亲今天在家的吧?” 周顏从季星时那里得到的內幕是“指纹和笔跡都对上了,铁证如山”。至於季星宇究竟做了什么,阮淑华和季泽春对女儿守口如瓶,周顏便也只能从漫天流言里拼凑个大概,“季星宇偷公章偽造文件”。 “举报”在口耳相传中竟力气地变成了“保送”,最荒唐却也流传最广的说法是“:季星宇偽造文件,只为获取全国物理竞赛的参赛资格。毕竟不久前省赛成绩公布,他只拿了二等奖,保送之路没走通。周顏看出夏林南的不对劲,试探著问“你觉得真是这样吗”,夏林南听得窒息:“回头我们去问问季星宇自己。” 周顏眼睛一亮:“也就是说你愿意跟他讲话咯?” “顏顏,”夏林南挽住周顏的手臂,把无力的头靠到她肩上,“先別问这些,让我静一静。” 承诺是炼狱。下午,汪君红如约上门,不是一个人,还有郭泽安。郭泽安没进夏林南的房间,只是和等候在客厅、尚不明就里的夏绍庭有一搭没一搭地喝著茶。汪君红关上门,在夏林南对面坐下,没有迂迴:“林南,牧知教授来学校讲座那天,你中途离场,我看到了。” 夏林南点了点头。 “你脸色不太好,我有点担心,后来看到你在行政花园里绕圈子,季星宇朝你走过去……我还以为是我鲁莽,不小心撞破了什么,所以,我又赶紧走开了。” 夏林南微微怔住,莫名感动又无限愧疚的情绪衝上鼻腔。 “不瞒你说,当老师这五年,我一直挺为自己骄傲的,”汪君红的声音低了下去,更显真挚,“以前鲍主任就批评过我,说我不像个老师,和学生走得太近,没威严;別的老师也抱怨,嫌我搞活动太多,耽误你们学习。他们讲的有道理,但我也相信自己的坚持有价值。学习当然重要,你们的心情、你们的课余生活,同样重要。”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墙上夏林南与林月荷的合影上。 “我当团委老师,三年了,是真心喜欢和学生们在一起,想把这里做成一个……像家的地方。温暖点,包容点,能给你们一点支撑。你们愿意跟我分享快乐,或者倾诉烦恼,那都是对我的信任,不能辜负。” 一想到这样好的汪君红以后再也不是团委老师了,夏林南的眼泪毫无徵兆地滚落下来。她慌忙抬起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她便伏在桌上,肩膀抑制不住地颤抖。 汪君红不再说话,只是轻轻抚摸著她的头髮。屋外的夏绍庭听到声响,疑虑地行至门边,抬了抬手,又收回去,转而给郭泽安又倒了一杯茶,眉间拢起担忧。良久,夏林南的抽泣渐渐平息,汪君红把椅子拉近些,声音沉静而庄重: “林南,你听我说。” 夏林南抬起通红的眼睛,用力点头。 “案子没破,你妈妈下落不明,我们所有人都一样,走在雾里。你不是一个人。我,外面的郭警官,你爸爸,还有唐警官、牧教授……我们都在面对同一个谜题。你害怕的,我们也怕;你想知道的,我们也想知道。我们是你的队友,不是敌人,你明白吗?” 夏林南再次重重点头。 “迷途知返,善莫大焉。走错了路,及时回头,还来得及。但若是一错再错,上了不该上的船,可能就真的回不来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的。” “好,”汪君红注视著她,目光清澈而恳切,“关於那封举报信,林南,其实我是困惑的。以我对你的了解,你或许有动机——你爸爸之前为什么突然被带走,我多少知道些缘由。但做出这个举动的,却是季星宇。他赌上前程去做这件事,没有任何徵兆,没有立得住的理由,这实在不合逻辑。你说是吗?” “是。” “所以,你能给我一点解释吗?” 夏林南深深吸了口气,点头。 “汪老师,我首先申明,举报信这事,是我一个人的错,和其他任何人都没有关係。” 夏林南颤声说话时,屋外夏绍庭手里的茶杯也在轻轻颤抖——郭泽安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至他眼下: 一把银锁。 第二十九章 承诺 悬湖 作者:佚名 第二十九章 承诺 北风乍起的午后,两股回溯的溪流在夏家悄然交匯,各自承载著难以言说的重量。门內,夏林南从许西提交视频开始说起,一五一十道出偽造举报信的始末;门外,夏绍庭捏著那枚装在透明物证袋里的银锁,指腹隔著塑料层翻来覆去摩挲黯淡的“镸命百岁”字样,眼角竟生出些许泪意:“这是我家的东西。” 这锁属於宋柳玉,是她的贴身之物。夏绍庭告诉郭泽安,自己最后一次看到它,少说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都快忘了老太太还有这么件东西,我小的时候,她给我看过两次,”他抬起眼,目光里有探寻,“哪里来的?” 他的眉头隨著郭泽安平静简洁的敘述而渐渐蹙紧——举报,栽赃,矛头直指牧知。“举报的事已经查清,算是了结了,”郭泽安说到这,顿了顿,斟酌措辞,“举报和栽赃之间,目前还没有发现必然的联繫。也许是两件独立的事。” 紧接著郭泽安解释,过去一个月,镇上接连发生了好几起类似的蹊蹺事:被倒贴在床头的黄色符纸、莫名出现在鞋架的红色高跟鞋、床下突现装满香灰的机械厂旧脸盆等等。“我们怀疑是团伙作案,”她语气沉稳,“相比之下,这把银锁比较特別。” 夏绍庭缓缓点头,沉思道:“老太太的贴身之物,要是丟了,她不会不念叨。她没提过,遗物里也没有……那多半,是她主动给了谁。” 送给谁呢?谁能从宋柳玉那儿,得到她视若珍宝、几乎从不离身的长命锁? 郭泽安问出了这个问题。夏绍庭凝神回想,某一刻眼神忽地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久远的碎片,隨即那亮光却又迅速暗下去,化作一片沉鬱的愴然。末了,他只是嘆了口气,朝郭泽安露出一个饱含无奈的浅笑:“要是月荷在这,或许她能说清楚,我在外头读书那好几年,她和老太太很亲近。我记不太清楚了,好像以前跟月荷的信里提过一嘴,可那些信……”他摇了摇头,“都被月荷烧了,没了。” “老太太腿脚不好,去不了远地方,”紧接著他又说,语气里带著某种意味深长的暗示,“可以问问以前的邻居,他们可能都比我知道得多。” 心里,他已经有了不二的答案。不把“程雅文”三个字轻易说出口,一是出於他一贯的审慎——无凭无据的话,出口即要负责,何况面前是警察;二来,也是顾及屋里夏林南的心境——女儿这阵子叛逆正盛,与程雅文走得又近,贸然指认,务必会把女儿推得更远。说话间夏绍庭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夏林南紧闭的房门,隨即把话题转回举报信,问学校查出来是谁。 “季星宇,”郭泽安说,“证据確凿。” 夏绍庭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低头抿了口早已冰凉的茶,心事重重地又瞥一眼房门,抬眼,换上诚挚的抱歉神色:“你们辛苦了,费心了。” 客厅一时陷入沉默。而一门之隔的房间里,面对汪君红沉静的注视,夏林南的自白来到了最艰难的阶段——自举报信寄出到东窗事发,中间有將近三周的时间。她不愿让汪君红觉得,自己在这漫长的二十天里,心安理得、毫无悔意。 可又如何辩解?这三周,除了寄希望於程雅文那含糊的“一定让警察查出点什么”,她的的確確没有施行任何补救措施。 把程雅文交代出来似乎能立刻扭转自己在汪君红心中的形象,甚至可能减轻汪君红承受的压力。这个念头在夏林南心里激烈地衝撞,令她陷入焦灼。几番挣扎后,她狠下心。 “过去这么久,我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坦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感受到自己发颤的上顎,“可是我抱著侥倖心理,什么都没做。事情到今天这步,全是我一个人的错。” “林南,我不是来兴师问罪,我是来帮你,”汪君红的目光柔和而坚定,似能洞悉一切,“有什么说什么,对人对事都一样,別怕。天塌下来,我们替你顶著。” “供出程雅文”的衝动在这一刻达到顶点,在夏林南心里面与之角力的,是几个破碎却鲜明的记忆片段: 年幼时在院里疯玩,一群小孩弄脏了晾晒的被单,二楼刘阿姨叉腰怒骂的时候,是程雅文第一个衝出去,把脏水全部揽到她自己身上; 小学时,因那几个高年级的堵著她,阴阳怪气地问“你妈妈是不是喜欢和別的男人睡觉”,她气得咬破了其中一个的手臂,是程雅文二话不说抡起拳头,又在老师面前把揽过全部衝突把她撇清; 还有初中,她谎称去图书馆,其实偷偷和季星宇溜去公园滑旱冰、钻进网吧玩电脑,被程雅文撞个正著,而在质问的家长面前,程雅文守口如瓶,什么都没说。 如果此刻坐在这里的是程雅文——夏林南问自己——面对汪君红这样宏大而温柔的“正確”,她会选择归顺,还是会固执地守住朋友之间那份对错难分的“同一立场”? 夏林南觉得是后者。原因很简单,从小到大,不论发生了什么,程雅文对他们从来都是仗义守护,绝无“出卖”。 她深深敬重汪君红,对汪君红心怀巨大歉疚。她想,就算只是为了汪老师,她也必须走回正道,不再做糊涂事。她愿意赔上所有的勤奋、热情,去做一个好学生,去行好事,弥补自己捅下的窟窿。她会这样做的,修正自己,打磨自己,让汪老师放心,让汪老师的牺牲有意义,让那些惨痛的谆谆教导落地生根,她要成为汪老师的骄傲。 只是,现在—— 夏林南稳住心神,字句清晰地重复:“就是我一个人做的,汪老师,没有共犯、没有同伙。我自己犯下的错,我自己担。” 她看到汪君红眼里有温和的失望、难掩的惋惜。这眼神落到她心上,像烧红的铁,狠狠烙下疼痛的刻印。汪君红看著夏林南纠缠著痛苦与决绝的双眼,忽然笑了,点了点头,垂下眼瞼深深嘆了口气,再抬头的时候,眼里换上了调整过的轻鬆神色:“那好。你记住,接下来,你要用行动去证明,一个人犯了错,是有能力爬起来,甚至走得更稳的,”她抚上夏林南的脑袋,柔和的眼睛里满是诚恳,“我一直很看好你,不是看好你从不犯错,而是看好你本性良善、骨子里有股想把事情做好的劲儿。你是有能力扭转乾坤的,林南,”说到这,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每过一个暑假,我养的花草都会枯死,但今年没有,你救活了我的虎皮兰,是不是?你一直都可以的,林南。团委副书记这担子,现在才真正开始。” “我会的,”夏林南鼻头猛地又酸涩,身体向前紧紧抱住了汪君红。汪君红没她高,肩膀比看起来还要单薄,但环抱是暖的。“汪老师,我对不起你,”夏林南把脸埋在汪君红的素色毛衣里,“从明天……不,从今天起,我就做一个让你放心,也让自己看得起的人。我保证。” “好,这是你给我的承诺,你自己得记牢了,”汪君红抚著她的背,自己眼眶也微微地湿润,“哇,你的房间好漂亮,你的金鱼好可爱。” 有风铃在窗户边叮咚轻响,像深山里带来希望的泉水,像夜空中圣诞老人的铃鐺。夏林南已经记不情上一次留意到风铃声是什么时候。窗外,对面楼顶热水器的银白金属壳在午后阳光下反射著阳光,稳妥熟悉的景象,令夏林南回忆起夏天的炙热温度。汪君红用温热的手掌擦去夏林南眼角的泪痕,笑道:“好啦不哭了。我又没走,以后在学校图书馆,校庆好多事也还是归我管。明天下午你早点来学校,来帮我搬东西?” 夏林南重重点头:“嗯!” 情绪稍稍平復后,夏林南后来也在夏绍庭和郭泽安面前,坦诚了自己的过错。夏绍庭全程沉默,郭泽安的目光则带有职业性的勘探和审视。待夏林南语音落下,她和汪君红交换了一个眼神,拿出银锁,递到夏林南眼下: “你见过这个吗?” 有了先前那番內心的殊死搏斗,此刻,看到程雅文的长命锁,夏林南已经能够毫不迟疑地在家长、老师和警察面前给出回答: “没见过。” 三个字,让她喉咙发紧,像吞下一根乾燥的尖刺。郭泽安没再多问,把银锁收好,与夏绍庭和夏林南依次握手,便和汪君红一道离开了。客厅瞬间空荡荡,夏林南立在原地不动,怀著一腔悲壮的心情,等待著夏绍庭的第一句责难。 “你……”夏绍庭的声音响起,带著试探和迟疑,“要不要考虑转学?” 夏林南一怔。 “去寰州,找个好学校,住宿,你成绩不错肯定没问题,”夏绍庭接著说,语气有些急,像是早已打好腹稿,“换个乾净的环境。” 夏林南没生气,只是抬脚往房间走:“我不转学。” “爸,我对汪老师有承诺,”她在关门前回头,直视夏绍庭,“我能面对自己搞出来的烂摊子。转学,我就成了逃兵。” 房门轻轻地合拢。夏林南走到窗前向外望——夕阳正沉向西边,视野里面儘是杂乱摆放的热水器,看不到远处的湖面。她忽然想像起坐在对面屋顶上看落日的情景,对面屋顶上的视野一定很开阔,景色也很美。回到书桌前,她刚摊开作业本,夏绍庭的声音又从门外传来,小心翼翼:“那我去买菜回来做饭?你想吃什么?” 听夏林南说煮麵条就行,他隔门坚持,语气迟疑:“我去买菜。那个你……要不要问问程雅文,看她愿不愿意来家里吃顿饭?” 夏绍庭试图打破坚冰、缓和关係的努力,却落了空——夏林南找不到程雅文。撞球厅老板说她和红头“进去了,没个一个礼拜出不来”。虽没如愿喊来程雅文,但横亘在父女之间的冰层,终於裂了缝,晚餐时父女俩同坐在饭桌,一起吃完了自夏绍庭从警局回来后的第一顿饭。面对夏绍庭慎之又慎的提问,“你和季星宇之间是不是又有了什么”,夏林南把头摇得认真而沉重: “我和他很多年没讲话了。你別问了。” 夏绍庭点点头,说了声好,给夏林南盛鸡蛋汤:“爸爸跟你说句心里话。爸爸觉得,他也就是成绩比你好,其它方面,他配不上你。” 夏林南想问“那怎样才算配得上”,脑海中浮现许西的身影——他在行政楼里转身离去的背影。她停驻在走廊的时候,心神俱乱,他来得悄无声息,走得亦不声不响。当时,他似乎拿著什么东西,好像是一个信封? “说这些是想告诉你,”夏绍庭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一码归一码,你不要因为感动就——” “我不会,”夏林南打断夏绍庭,恢復了往日对父亲的不耐烦,“你別囉嗦。” 星期天下午,顶著冷颼颼的秋风,走过梅峰路上一棵接一棵光禿禿的梧桐树,夏林南走进教室,一眼看到摆在自己课桌上的牛皮纸信封。教室里有点吵,走过去的时候她听见了自己格外沉重的脚步。信封上空空如也,没有署名。打开,里面是一张被书页压得平整爽利、失掉水分却依旧脉络分明的青绿色梧桐叶。 世界的寂静如此绵密,她听见自己完整的呼吸,第一声是惊异,裹著骤然而至的悲伤;第二声格外漫长,她调动全身力气才压下鼻头的酸涩;第三声最沉重,伴著大脑瞬间的空白。方建萍在教室外面喊她的名字,催她去“帮汪老师搬家”,她仓促应著,把叶子收起,慌乱的手指不慎折损了秀丽的叶尖。经过教室后方垃圾桶的时候,夏林南停了停,想著把叶子和信封揉成一团丟进去,实际却只扔掉信封—— 绿色梧桐叶太美好,她有点不忍心。 她是在晚自习开始前把梧桐叶撕碎的。她坐在窗边,叶子在她手中化作几十片细小的碟,飞入风中,纷扬飘散。 就此別过吧。 季星宇在晚自习开始后被鲍铁仁送回教室。他坐在第一组,与夏林南隔著大半个教室,由於有鲍铁仁陪著,他回归座位的时候,教室里埋头写作业的同学们谁也没敢抬头。下课后夏林南特意绕道后门去走廊,透过簇拥著季星宇的男生间的缝隙,瞥见他校服领口下的后颈处有一道隱隱的淤青。 久远的记忆在夏林南脑中掠过——小时候,为了管教季星宇,季泽春是会动手的。后来季星宇越来越懂事,那双手便渐渐收起力道。没想到这次,竟唤醒了沉寂多年的暗影。 季星宇辞去了班长,唯留物理课代表的职务。第二节晚自习下课,他照常来收作业,夏林南没有像往常那样把本子推至桌角,而是伸手递过去。他接住了,她却没鬆手。 他的目光落到她脸上,她也看向他。她本来想说谢谢,看进他浓眉下面幽幽的、深潭一般的眼睛,莫名地发不出声。手一松,本子落地,夏林南弯腰去捡,季星宇也同时蹲下身子。眼睛瞥过去,夏林南看到他左手腕也露出淡淡的青紫色淤青。 本子被捡起,季星宇避开夏林南投过去的探询视线,匆匆转身继续收作业。望著他沉默疏离的背影,那肩背的线条明显比记忆中平直宽阔许多,夏林南突然意识到,季星宇也早已不是原来那个稚嫩的小少年了。 第二天,夏林南上学的时候带上了跌打损伤膏。她悄悄把药膏放进季星宇的抽屉,附上一张写有“谢谢”拼音的纸条。午饭后回到座位,纸条回到了她的笔袋,背面是季星宇的字跡: “我不痛了。几天前我看到了狮子座流星雨,你看了吗?” 一下子把夏林南拉回到三年之前。还记得那次,也是这样冷凉的深秋天,已搬离旧楼的季星宇突然在半夜轻敲她的窗子,喊她出去看流星。两人坐在湖岸边,夏林南冷得牙齿打颤,季星宇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她繫上。那一夜的確有流星划过天际,许愿的时候季星宇不看天空,看夏林南的眼睛:“我们要一直在一起,林南。” 夏林南面颊发热地等待下一颗流星。她迫切地想要回应季星宇,用一个同样郑重的愿望。可那愿望终究没能说出口——程雅文,那时在一中读高一,不知好歹地披著条被子加入他俩,硬生生挤座在两人中间,每看到一颗流星就大声许愿让鲍铁仁踩到狗屎。 季星宇落在纸上的字跡墨色均匀,结构从容,仿佛每个字都在心里细细掂量过。他一贯周密、稳妥,不会让事情越界——想到这里,夏林南对自己说:別多想了,季星宇不像我那么衝动,他不会让两人的关係再度失控。 教室后门有声音,夏林南回头,撞上正在进门的季星宇的目光。他没闪躲,不著痕跡地朝她扬了扬下巴,像从前那样打了个无声的招呼。夏林南便也抿嘴点头——横亘在两人之间三年的生疏,就这样化作了一缕轻烟。 月考来了又走。蒋智接任了团委老师,新任学生会主席是姜黎黎。季星宇依然考了第一。十一月的多事之秋被一场冷雨终结,学校里的生活迅速回归正轨,冬天就这么一目了然地降临了。 又一个周六,夏林南穿上棉服,撑伞走进冷雨,穿过隧道往开发区走去。快到撞球厅时,兜里的手机接连震动两下,是一个陌生號码发来的简讯: “程雅文出来了。来一中新校区,有重要线索。” “自己来,別带人。” 新校区就在开发区,还是个大工地。夏林南心头掠过一丝异样,这时红头出现了,躬起身子钻进她伞里,熟稔地搭上她的肩,紧紧按住:“走吧,等你呢,一起儿。”说著他转过头,朝夏林南身后招了招手,“別躲了,早看见你了,来都来了,一起唄。” 夏林南愕然回头,只见季星宇从不远处的一个电话亭后面露出半个身子,伞面遮住半张脸,正充满防范地望向这里。 第三十章 线索 悬湖 作者:佚名 第三十章 线索 红头搭在肩上的手力道不小,皮衣袖上冰凉的雨水贴著夏林南的后颈,她缩了缩脖子,厌恶地把他甩开。季星宇看到这一幕,面色紧绷地从电话亭后面完全现身,快步上前与夏林南並肩:“一起吧。” 红头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没再多言,转身引著两人往开发区深处走去。穿过几条堆满建材的泥泞小路,一片被铁皮围栏圈起来的广阔区域豁然出现,这便是建设中的一中新校区。细雨似灰雾瀰漫,几台停工的挖掘机、翻斗车蛰伏在泥水里如同沉默的巨兽,远处山体被炸药劈开,裸露出狰狞的土黄色断面,像触目的伤口。红头的身影绕过一辆翻斗车,消失在铁皮围栏后,夏林南加快步子,却被季星宇往后一拉,他走到了前面。 季星宇刚下奥数课,一手撑伞,一手还卷著本奥数题集。穿过铁皮围栏,夏林南看到两栋临时搭建的工棚,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那栋两层工棚外边,车身颤著发出嗡鸣,没熄火。已经行至车边的红头弯腰朝驾驶座的人打了个招呼,接过递过来的一根烟,护在怀里,扭头朝他们招手催促。看到车子,季星宇回头看了夏林南一眼,脸上的紧张散去不少,低声说:“这是章副厂长的车。” 夏林南明白了,是章利钢给她发的简讯。 和季星宇不同,她心里反而警惕起来。收伞上了二楼,红头將两人领到最里侧的屋子,那是间简易的办公室,和路过的其他摆满两层铁床的工人房不一样。屋子里繚绕著烟味,有张办公桌,桌边一张被褥凌乱的单人床。桌后翘著腿的章利钢看见夏林南进来,急忙坐直身子,放下手里的资料,掐灭菸头: “哟,来啦!励励也在?好,好……红头,快搬椅子给孩子们坐……” 程雅文坐在屋子一角,左右站著两个夏林南从未见过的彪形大汉,想必是章利钢的人。看到夏林南,她短促点了个头,目光隨即瞟到季星宇身上,眼睛一亮,嘴角勾了勾。她还穿著校园飞车那天的牛仔衣,单薄且被雨水淋湿了,手插在兜里右腿轻抖著,姿態还算从容。夏林南便也定了定神,在红头搬来的椅子上坐下。 “这十几岁的好朋友,那是真好,血气方刚讲义气,收到信息二话不说就来了,”章利钢坐在办公桌后,朝夏林南等人亲切地笑著,搓了搓双手,拿过公文包翻找,“都长大了啊!今天这地儿简陋了点,改天上叔叔家里玩!叔叔这儿没什么糖……口香糖要不要?绿箭!” “我的小灵通,章利钢。”程雅文停下抖腿,不耐烦的视线扫过去。 章利钢找口香糖的手一顿,换个方向拉开抽屉,起身走出来,脸上浮起圆滑的笑。小灵通被程雅文接过,他顺势抬手想要拍拍她的头,却被程雅文不留情面地躲开了。笑容在章利钢脸上僵了僵,他大度地收回手,坐回桌后,再看向程雅文的神色已换成长辈的关切: “那个,小雅,回头叔叔给你换个手机,你这小灵通连简讯都发不了,过时啦!红头,你也得配个手机,方便。” 红头眼底一亮,瞄了程雅文一眼,只嘿嘿笑了两声,没敢贸然应承。 “废话不多说,南南,励励,”章利钢说话时瞥了眼季星宇手上的奥数题集,“还有小雅,你们都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小时候,你们在我家,吃了多少糖,是不是?今天这儿没外人,章叔叔就把话说开。” 他顿了顿,手指敲著桌角,视线转向夏林南:“这些日子,因为镇上的案子,南南你家里受了苦,我都清楚。小雅讲义气,帮你找妈妈,我也理解,谁不想案子早点水落石出呢?只不过这个事啊,是大人的事,你们小孩子不懂里面的门门道道,你们那是瞎掺和,”他把视线转向程雅文,“你们难不成觉得自己比警察还有能耐?就说小雅你吧,警察已经开始查了,要抓你了。” 说到这里,他又停顿,观察这句话对於程雅文的威慑力。 “你和红头带人干的那些把戏,贴符咒啊,塞脸盆啊,还有什么,在我工地里埋猪骨头,在我这桌子里塞那谁的遗照……”他目光上移,对上红头有些发虚的视线,“那都是小孩子的把戏,说难听点,你们那是幼稚、可笑。凶手是犯事的人,要这么容易被这种把戏嚇到,他还敢犯事?你们折腾——” “谁说没人被嚇到?我们有收穫的,”红头急冲冲插嘴,“电视台那个姓翁的就——” “红头!”程雅文厉声打断他,又沉沉看向章利钢:“你接著说,说完。” 章利钢的视线看回程雅文,眼底擦过一抹不急察觉的笑意,声调更亲切:“我的想法也简单。小雅,你这样搞,三天两头来我工地,烦到我了。换作別人,我早就让警察抓人了,我有没有?” 工棚隔音差,传来隔壁屋几个工人打牌的喧闹,兴奋的“押”、“开”、“五十、五十”等叫喊声声入耳。章利钢似乎突然意识到什么,眉毛警觉地一挑,眼光迅速扫过眾人,缓了缓,继续道: “都是自己人,以前一栋楼里住过,我这个人,重情义,不会跟你过不去。但你再这么搞下去,哪天肯定又进去,你难道就想这样进进出出过一辈子?案子,交给警察,让警察按规矩办,总有一天会有结果,急不来。” 他把视线投向夏林南和季星宇:“你们呢,各司其职,把心思放在该放的地方。南南和励励,你俩是一中的天之骄子,得专心学习,怎么能犯这种糊涂?小雅,你呢,”他看回程雅文,视线陡然变重,“我给你找正经活,別在撞球厅、网吧混了,帮他们看场子能挣几个钱?你和红头,就给我看看场子,我手下的工地隨你挑,保证不少你钱!挖掘机、起重机,能学就学,你从小聪明能干,肯定一学就会。干两年,说不定就能包小工程了,到时候几万几十万的进帐,不就混出头了?你跟你妈不就衣食无忧了?” 隔壁屋打牌人的叫喊和拍桌声更盛了。章利钢说完,示意红头关门。红头走向门边,別在章利钢皮带上的手机突然响起,他便转身,对著窗外接起电话: “……没事没事……不急……咱什么关係是不……快到年底了,回头喝酒时你给我报个总帐就行……” 夏林南的视线隨著章利钢移向窗户,落在架在窗边的几根长短不一的鱼竿上,又看向窗外掛在雨棚下的几条大鱼。余光里,程雅文看了过来,她便也看回去。不过程雅文看的是季星宇,眼里带著询问。季星宇极其不自然地撇开头。程雅文遂將视线投向夏林南,用唇语问“怎么回事”。 “他脑子糊涂了。”夏林南出声。 季星宇震惊回头,程雅文撇嘴一笑:“应该是清醒了吧!” 季星宇换了只手拿奥数题集,不知该如何反应。章利钢放下手机,眾人平復神色,继续沉默。 从窗户边转身,章利钢走向程雅文,靠得离她很近,眼睛眯著,从上至下掠过她利索的短髮、眉角的纹身、挺直的鼻樑,以及比许多男生还要硬朗的周身线条,最后把目光定格在她刷子般的长睫毛上:“小雅。” 程雅文视线斜钉住那张被褥凌乱的单人床,咬著牙忍耐这个过於柔弱的称呼。 “佩服你,我说真的,”章利钢眼睛眯了又眯,“这么漂亮一张脸,拿来用,日子多省力?你不当女人,要当王,招兵买马混得风生水起,大能耐啊。你妈——” “你他爹的教育完了?”程雅文蹭地站起身,“开始放屁了?” 俩彪形大汉瞬间进入戒备状態。章利钢被震得后退一步——程雅文和他一般高,却身强体壮,气势足得像是要爆裂的气球,不像他,早已是一身油腻的横肉。“哎哟,”他摇了摇头,笑容中混杂著惶惑、无奈、遗憾和不可理喻,目光投向夏林南和季星宇,似乎想寻求认同,“还把章叔叔当敌人,真是好歹不分啊!” 他背过身走回办公桌后:“大家都是机械厂出来的,我自己没小孩,对你们这几个小孩是有感情的,真心想帮你们一把。小雅,”到办公桌后,他转回身,脸上的笑意已全然消失,“路是自己选的,机会不抓住,就没了。我章利钢不是菩萨,你也別觉得自己太聪明。我这人大度,过去的事既往不咎,但以后,要是你还来我的地盘搞事,我不会再睁只眼闭只眼。混了这么多年,有些道行,我比你深。警察管不到的地方,我有办法管。你自己琢磨琢磨,掂量掂量。” 隔壁喧譁声陡然增大,桌椅倒地,有人打了起来。章利钢皱了皱眉,拿著公文包起身,朝两名大汉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出门。 “叫你们过来,就是想帮你们分析利害,免得走入歧途。”章利钢看向夏林南和季星宇。说话的同时,隔壁的嘈杂隨著两名大汉进入,瞬间安静下去。 “走吧!天暗了,这儿不是你们待的地方,我送你们回去。” “你们”特指夏林南和季星宇,他没再给过程雅文一个眼神。对章利钢的上车邀请,夏林南有些犹豫。外头仍在下雨,她把伞递给程雅文,被程雅文在背后轻轻一推:“上。” 她便钻进了车,和章利钢同坐后排,季星宇坐副驾,车子启动,顛簸著驶出铁围栏,把大步流星的程雅文和频频回头的红头拋在后面。雨刮一抬一放,在玻璃上发出刺耳的兹拉声,章利钢瞅见季星宇后颈尚未消退的淤青,眼眸一深,笑得深远:“励励,章叔叔以前怎么跟你讲的?” 季星宇回过头,茫然地摇了摇头。 “忘了?”章利钢笑,带上戏謔的口吻,“打回去!” 末了又立刻正色道:“开玩笑开玩笑,你爸打你,哪能真打回去。话说回来,你爸妈管教出两个这么出色的小孩,我佩服。特別是你,你小时候多皮呀,现在多好,是不是?我要是有孩子,还得跟他们取取经呢!” 季星宇坐正了看向前方,没应声。章利钢把头转向夏林南:“南南。” “你怕啥呢?急啥呢?家里有你爸这么个顶樑柱,你还操心啥呢?”章利钢用微微的责备语气,“怎么还这么不懂事!” “我要找到我妈妈。” “你就是不吸取教训!”这下章利钢是真斥责,“找妈妈的事,你小时候没做过?你找来了什么?我就问你,你当时找到你妈的时候,她想回家吗?你现在大了,这种事能明白了,她那个时候想回家吗?” 夏林南厌恶他说话的语气,可他的话却直戳她的最痛处,带著一丝难以言说的诡异。车子开上平坦的水泥路,速度加快,她稳住情绪,先不去思索那诡异之处,儘量平和地说:“现在情况不一样。我妈妈消失太久,又出现个白骨——” “女人心野了,跟人跑了,是不会回来的!非要叔叔把话说这么直白?”章利钢不客气地放下脸,“这种事满世界都是!从古至今都是!』老婆跟人跑了』,这句话你没听过?” 气氛陡然紧张。季星宇侧了侧头,欲言又止。夏林南瞥著一口气:“那我也要找我妈。跑老婆是你们大人的事,找妈妈是我的事。” “那你就让警察找,让警察去忙。你让程雅文做这事,把励励也拖下水,不是在胡闹吗?程雅文现在那鬼样子,还算是个人吗?她一个自身难保的人——” “我想找谁就找谁,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章叔叔,”季星宇赶紧插话,“林南的意思是,她想要在这件事上儘自己的力,乾等,她会慌。您误会了,我今天来,不是她要求我——” “励励你这就不对了,我又不是要害南南,你——” “停车,”夏林南放大音量,“我要下车。” 她用满满的不悦和不屑回应章利钢那被冒犯到的目光,重复道:“停车。” 章利钢笑起来,点点头,示意司机靠边。季星宇隨夏林南一道下车,撑起伞追上疾步的她,看著她愤怒又委屈的侧脸,字斟句酌地宽解:“也许章叔叔不是故意针对你。他老婆,姚阿姨,你记得吧?常年在外打工不回家,听说……是在外边有了人。” 雨忽然大了。他们站在正街口的一个公交站旁,身后是两家灯火通明的精品店。夏林南停下脚步,看到雨滴从伞沿串串落下,回头,望进季星宇的眼睛:“你不该来的。我的事跟你没关係。” “你没原谅我,还在生我气吗?” “季星宇!” 不知为何,季星宇这句突然越界的问话,他语气中的那不合时宜的柔情,令夏林南陡然火起: “你理解能力能不能別这么差!我不是在赌气!你替我顶了举报信的事,受那么重的罚,我们之间扯平了,谁也不欠谁了!我说我的事跟你没关係,是为我自己考虑!你牵扯进来,只会让我更难!没听到章利钢怎么说吗,他说我把你』拖下水』!这话谁爱听?找我妈这事,说实话,也就雅文姐能实实在在做点事,我自己能做的都有限,你又能做什么?別给我添麻烦了!” 说完,她转身大步走进雨里。季星宇追上去,再次把伞盖过她头顶:“章叔叔这样说很不对——” “不对又怎样,反正大家都这么想!”夏林南步子更快,过往的委屈一股脑涌上来——曾经,因为她那封告白信,季泽春、阮淑华,包括当时的初中班主任,无一不告诉她,“你这样会把励励拖下水”。突然间夏林南意识到什么,脚步停顿,直直看进季星宇眼里,涌到嘴边的话语却被他的眼神冻住——这眼睛,她曾经非常熟悉,一双纯粹黑亮像浸在泉水里的黑石子的眼眸,如今,却像深夜的湖面,被浓密的睫毛压抑著,透明冰壳下藏著涌动的暗流。 把视线抽离一点,夏林南发觉季星宇眼睛的轮廓已不是从前的柔润,而是清晰得几乎锋利,板寸发茬贴著他的头皮像一层盔甲,连以前可爱的耳朵也学会了收敛,只在侧面勾勒出他头部那带著些许攻击性的凌厉线条。她换了口气,以破竹般的气势应对这猝不及防的陌生感: “其实是反的,是你把我拖下了水才对!” 说完继续转身向前。季星宇攥著奥数题的手紧了紧,有些踉蹌著追上去,伞面摇晃,两度张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两下: “是。” “我们之间,其实是我开的头,”他深吸一气,语气中带著恳求,“但我不是在开玩笑。你不理我三年,你知道我有多难受吗?你怎么说都没事,別再不理我。” “你再没分寸试试?” 冷冰冰的一句话把季星宇刚刚泄露的所有情绪掐断,他张了张嘴,嘴边一片空白,脚步也僵住。看夏林南走出伞下,淋著雨越走越远,他慢慢醒悟过来,跑上前去,脚步踏起水花,声音恢復了往常的平静:“林南。” 又用伞重新罩住她的头顶:“好了,我们之间不谈这些了。” “谈感情做不了朋友,”夏林南转头看他,咬字清楚地像是在宣读某个条例,眼睛里没有任何曖昧的水汽,只有近似於警告的亮光,“我们要摆正自己的学生身份,別再走岔了。” 季星宇说了声是,汹涌的浪潮在他眼里沉淀下去,带著无法掩盖的被打退的黯然。“你知道吗?”再开口,他语调变得轻鬆却慎重,就像小时候向她分享秘密,“章叔叔没说对,我还手了。” “什么?”夏林南听得莫名,略带困惑地又停下步子,“什么还手?” “就是上礼拜,我爸朝我动手的时候,也说了跟章叔叔类似的话,』拖下水』……其实我非常厌恶这三个字,”季星宇语气急切,有一种带著痛感的反骨,眼里极快地掠过一道利剑般的光,“我没忍住,给了他好几拳,他鼻子流血,门牙都鬆了。” 夏林南愕然:“你打你爸?” 季星宇点头,竟笑起来,无所谓地耸耸肩:“所以他才把我打得那么重,他很多年没这打过我了。其实我能打过他,我让著他。以后,他再打我,我不会只还手。” “好样的,有种!”程雅文的声音突然从后面插进来,“打得好!早就该还手了!” 她一身湿透,水珠顺著她的短髮往下淌,她却毫不在意,双臂一展,不由分说地箍住季星宇和夏林南的肩膀,脑袋转了半圈,目光先盯住季星宇,又转回来滑向夏林南,挑了挑眉上的蝎子纹身——瞬间把蝎子激活:“看我,三岁就敢跟我爸对打!” “你命比我好,”季星宇的声音从她臂弯下幽幽地传来,“你爸死了。” “哈哈哈不愧是我大徒弟!”程雅文猛拍季星宇两下,“那天你收下弹珠我就知道了,你哪里变了!” 原来飞车闯校那天,她非要与季星宇击掌,是想往他手里塞一颗小时候常玩的玻璃弹珠。季星宇没有扔掉那颗弹珠。 “直接当你爸死了,”程雅文把脸撇向季星宇,话语中透出一股狠劲,“他再揍你,你告诉我。” 一种怪异的惶惑攀上夏林南的心头,隱隱纠缠她的肺腑,与程雅文身上那股不管不顾的张狂肆意格格不入。她没功夫理清,程雅文隨即喊她“二徒弟”,拍拍她的肩,眼睛炽亮:“没收到第三个徒弟,你是小徒弟。” “大徒弟,小徒弟,”程雅文嘴里反覆咀嚼著这两个词,现出嘴角的梨涡,心满意足地像兔子一样跳起来用头顶“咚”地撞了下雨伞,掷地有声地说,“一起抓大鱼。” 三人挤一把伞,路很难走,夏林南和季星宇却脱不出程雅文的有劲双臂。她压住两人的肩膀,回归正色,开始问举报信什么情况,听闻是季星宇顶罪,高兴地又夸季星宇“有种”。隨后,她切入正题,压低声音严肃地问两人,刚刚在车上跟章利钢说了些什么。听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复述完,程雅文一边啪嗒啪嗒故意踩响地上的水坑,一边做安排:“励励,你家跟他家走得近,他这边,你保持观察,多套点话,你去套话比较合適,他不防你,防我。南,”她转向夏林南,“想不想知道我找到了哪个突破口?” 夏林南摇头,心里忐忑。 “翁永军。方玲玲案发那晚,翁永军把章利钢背回家后,路过方玲玲的房间,敲了敲她的门,”程雅文说,“翁永军当时对方玲玲是有企图的。他跟你妈一个单位,你回头仔细想想,看看他跟你妈是不是有过节,说不定他对你妈也想揩油,他这人色,没底线。至於章利钢,”她语气沉静下来,带著决断,“他虽然还没露马脚,但他慌了。相信我,他没那么多好心,他今天说的那些话,无非就是想要让我们停下。这是好信號。我会继续刺激他。” 季星宇问怎么刺激。 “举报他聚眾赌博啊,”程雅文说,“你没听见那帮人在隔壁玩啥?” “还有违法钓鱼,”夏林南接嘴,“他窗上掛著很大的鱘鱼,那是保护鱼种,钓到也得放回去。” “林南你牛,”程雅文欣喜、肯定地摸了摸夏林南的后脑勺,“看我不让他出点血。” “雅文,你得把握分寸,注意方法,別做——” 夏林南的“违法的事”没来得及说出口,一个骑车少年滑过,程雅文突然放开两人:“先走一步,拜了!” “喂!”紧接著,夏林南听到她朝那少年喊,“师父!” 被她唤作“师父”的人慢下车速,回过头来—— 是许西。 第三十一章 信號 悬湖 作者:佚名 第三十一章 信號 夏林南是从那熟悉的车架线条和回头的姿態认出来的。许西一身黑色防水衣,罩著深灰色全包头盔,面容藏在水晶般的护目镜后面——雨水匯成无数溪流在他身上流淌,护目镜却神奇地没有沾上半点雨渍,被街边霓虹灯映出炫目的光晕。他转头看向这边,像被一条无形的线拉扯,静止了三秒。 然后,他回身,左脚踩上脚踏板——一个准备逃离的姿势。 红头却已抢先一步,把夏林南借给程雅文的那把伞横在车前。“宝宝去哪玩呀?”他咧著嘴,油腔滑调。 程雅文踱步上前,眼神扫过红头:“叫师父。” 说著,她伸手按住许西的车把,另一只手捂著鼻子打了个突如其来的响亮喷嚏,再开口时,语气竟是出奇的正经,甚至带有学徒般的耿直和尊重:“师父,这种天也玩车?你要去哪?我带你去几个好玩的水坑?” 夏林南便猜到了,运动会开幕式上程雅文那惊人的飞车技术是许西教的。后来她向程雅文確认了这事,程雅文解释道:“他是警察熟人,又那么是非分明,放学后把他』押走』,我还真能怎样?我一向尊重好人。我让他教我飞车,他不情不愿,但教东西真有本事,三两句就能讲得明明白白。” 此刻,面对程雅文的邀请,许西戴著头盔的脑袋有一个轻微的僵停动作,他在犹豫。就在这两秒钟的沉默里,一丝冰冷从夏林南的肺腑顺著她的脊背爬上来——她害怕。 怕什么呢?怕那个曾经在烈日下帮她一起放生大鱼、会为一片翠绿梧桐落叶心痛的少年,真的点头。 然后,她看到许西点头了。 红头兴奋地像狼一样“啊呜”了声,程雅文没再理夏林南他们,揽住许西肩膀,带他拐进正街侧边深深的巷弄。许西那黑色身影融入潮湿夜色的过程,像一个慢放的画面,一直到入睡时分,都还在夏林南眼前挥之不去。 床铺很软,窗外的雨还在下,望向床头玻璃瓶里悠然划水的小蝴蝶,许西曾在树林里说的“蝴蝶效应”四个字跳回夏林南的脑海——终於,她摸清了心里头那莫名的惶惑和恐惧。 那是正常界限被打破的失重感:季星宇竟然说出“你爸死了、命好”;许西则踏出安全的圈地,迈进一片充满危险与污浊的灰色地带。 儘管举报的伤口仍在灼痛,决裂的话语掷地有声,但在夏林南內心,她隱隱能够明白,许西的“背叛”和“告別”恰恰源於他某种可悲的“正確”和“乾净”。他太正直了,太受呵护了,从小到大一触到世界的尖锐稜角就逃走,所以他笨拙。他的世界非黑即白,脆弱得不堪一击。 而她寧愿他就待在他自己的美丽水晶堡垒里。无他,这样最清爽。天杀的程雅文——可是,又如何能怪雅文呢?程雅文是长在湖边的野蛮芦苇,像小时候下水玩的呼吸管,若没有她,夏林南觉得自己迟早会在母亲失踪的漫长谜题中溺亡。 把许西带走后的第二天,程雅文用浓厚的鼻音给夏林南打了个电话,让她“有空上个qq”,解释说“我那师父高冷,不加我”。电脑在书房,与夏绍庭切割的这两个月,夏林南没再踏进过这块属於父亲的地盘。程雅文的来电像一把钥匙,拧开了一道生锈的门。进入书房打开电脑,登录qq,瞬间,夏林南明白了程雅文的目的。 许西在对话框里发来好几张照片,內容是章利钢工棚办公室窗户悬掛的硕大鱘鱼,及透过模糊玻璃拍下的、灯光下工人们围桌玩牌的赌博现场。 除了照片他不言一词。夏林南的手指无意识地向上滑动滑鼠,许西过去的留言,如同沉入水底的碎片,一併浮到她眼前: “我手机被收走了。”(10月9日) “我在爭取正式转学到一中。证据的事,我可以当面解释。”(10月12日) “我成功了,很快回来。校庆网址初步完成,你先看看。”(10月15日) “你一直没回消息,还好吗?”(10月17日) 10月17日,周四。夏林南翻看电脑日期,记忆被针扎了一下。那是许西剪去金髮、穿著规矩校服重新出现在学校的前一天。 最后一条信息,是一串网址,后面跟著他简短的备註,“我拍到的视频”,日期是10月28日,周一。夏林南的记忆又被不可见的细针扎到——那天清晨,在台阶上,她將白檀果一颗颗捋下。 屏幕的光冷冷地映著她的脸,一种迟来的、有些荒诞的惆悵悄然把她袭击——这就是阴差阳错?她曾对著他看不到的手机疯狂发送质问和怒火,他则在她不愿再涉足的电脑对话框里,孜孜留下这些苍茫的回应。两部隔绝的通讯工具,两个背对背奔跑的人。等到信號终於穿透壁垒,他们之间,早已横亘著无法跨越的废墟。 就是这么不巧。 夏林南陷入恍惚的那短暂几秒,许西的实时留言弹上屏幕,冷静,公事公办,客气得体:“转发给程老大,谢谢。” 夏林南发觉,自己心里竟然是满意的。他这种將过往一键清除、退回纯粹合作的態度,很好。事情因此而简单。 她回一个字:“好。”把照片转发给程雅文后,她点开了那两个连结。视频是夏绍庭在黑暗中寻找“玫瑰花盆”的低语,她只听了一遍,便关掉,心中已无波澜。校庆网站却让她心绪翻涌—— 那个曾让她眼前一亮、有著斑斕珊瑚和灵动白鸽的初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跟行政楼校史展览馆的风格如出一辙的、板正无趣的官方页面,以一中全景为底。“走南闯北山水情”那句她珍视的话,也被“热烈庆祝山水一中建校八十周年”的无聊標语取代。 可想而知网站经歷了些什么,无非是某些老师和校领导的“层层把关”。一种心痛来得猝不及防。定定神,夏林南开始仔细研究网站结构,整理思绪,在“好”字后面,用同样专业而疏离的语气追加了留言: “感谢你对校庆网站的付出。新版內容详实,资料丰富,但形式上像电子报纸,只是在静態陈列,缺乏互动性。不知技术上是否可行,增加一些互动栏目?例如实时滚动的校友留言栏,或专门的交流论坛。我认为,网站应该成为一个能连接彼此的平台。” 留言板或论坛的標语,就应该是“走南闯北山水情”,夏林南这样想著——那是后话,无论如何她要爭取到一个展示面。 处理完许西这边,她拉住要去打游戏的程雅文,追问翁永军成为“突破口”的来龙去脉。程雅文的敘述很直接:契机还是夏绍庭被抓引发的舆论地震。而在那之前,程雅文就设法接近了翁永军,送烟、陪酒、喊他哥,在大排档听他吹牛。听闻夏绍庭进局子,翁永军深信“夏局长完了”,在一次醉酒后得意吐露,方玲玲案发那晚,他將章利钢背回家后,曾在经过方玲玲屋时,敲了敲她的房门。 “屋里黑著,没人应,”他大著舌头说,“天天去舞厅混到半夜十二点,还不如待在屋里陪我跳两下呢。” 在此之前,无人知晓他有这个举动。 “翁永军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漏嘴了,”程雅文在对话框里说,“切勿外传。钓大鱼要耐心,我要用他当饵,钓到更大的鱼。” 那就是……章利钢?先前红头故意说漏嘴? 隔著屏幕都能感觉程雅文正在滑向危险的深水区。夏林南的担忧衝口而出:“雅文,別做违法的事。” “跟你没什么关係,”程雅文用五笔打字法,一行接一行回復地飞快,“交给我就可以,你就读你的书,当你的好学生。我有分寸。拍个照片而已,正常拍摄,谁去都能拍到。章利钢乾的脏事多了去了,纵容赌博抽成,雇打手镇场,那些正经工人敢怒不敢言。还拖欠工资,眼看著到年底了,好几个工人求著我帮他们討公道。他是社会蛀虫,我要把他揪出来,乾的是好事。” 夏林南还是担心。“小心点,保护好你自己,照顾好身体为先,”她罗里吧嗦回復,“你今天都感冒了。” “放心,死不了。” 忽然想起夏绍庭之前的提议,夏林南跑到厨房门口,大声徵得夏绍庭同意后,跑回来问:“你要不要来我家吃饭?我爸做菜。” 对话框里瞬间弹出一个的“啊”,跟著一连串的问號,最后是五个字:“你跟我有仇?” “那我给你送点药,你在哪?” 没有回覆。程雅文的头像暗了下去,想必是投入游戏的廝杀中去了。 程雅文的信条永远简单:开弓没有回头箭。她一贯是这样,错了就改个道,绝不后退或停滯。夏林南为程雅文揪心的同时,想起汪君红的话:雾很大,每个人都在摸索。她忽然看清,自己与程雅文共享著同一种內核:心中有股无法熄灭的、总想“做点什么”的行动之火。她相信,这火焰传承自母亲,林月荷工作笔记上有两句话,早已被她誊抄在一本崭新日记本的扉页: “路是人走出来的。” “不必等万事俱备——风来了,就当一面扬起的小旗。” 在寻找林月荷这件事上,夏林南心底仍固执地护著一簇尚未熄灭的微弱火苗——妈妈,有可能仅仅只是离开了。儘管“白骨即林月荷”的猜测如同阴影一样笼罩了几乎所有人,儘管银行卡的事实仿似沉重的网,冷酷地筛掉了许多温暖的可能,夏林南依然提醒自己:尘埃尚未落定。 唐峰被调离后,案件的调查仿佛与这越来越冷的天气一般,几乎被封冻。据说dna二次送检的样本已经送出,但什么时候出结果,难讲。程雅文像一条炽热的导火索,无畏而执著地灼烧著与旧案凝结在一起的谎言和秘密;而在夏林南这边,她选择用截然不同的方式面对寒流:她开始尝试构筑一个崭新的大气层。不是对抗,而是创造一片能够让信號清晰传递、让某些真情得以生长的平台。 她向新任团委老师蒋智提出的建议——在校庆网站增设“滚动留言栏”和“校友论坛”——获得了支持。论坛的標语,正是她坚持下来的“走南闯北山水情”。她发起的“我的校庆故事”网络徵文也得到批准,在那些或官方或感怀的文字中,藏著她自己精心撰写的一篇。她在徵文中提及“大樟村”的往事,把林月荷当年策划的活动奉为榜样,字里行间满是对母亲的追认和呼唤。 这一切,都是夏林南射向虚空的信號。她希望,只要妈妈在某处点开校庆网站,就不会错过女儿的思念和成长。她甚至觉得,这冥冥之中也是妈妈给她的信號,鼓励她像自己一样,去行动,去创造。 只要有心,路就宽。翻开校歷,夏林南看到一九八一年十二月那个日期下面,印著“学生会组织福利院敬老活动”。她的心臟跃跃跳动,便开始筹划同样的活动,日期就定在周日,冬至。说干就干,夜晚下了晚自习回到家,她没有上床,而是拧开檯灯,趴在冰凉的书桌前,用笔尖沙沙划过纸张。福利院活动的细节在她笔下渐渐清晰、丰盈,仿佛二十年前母亲参与的那场活动,正在透过时光,与此刻的她隔空击掌。就在她感受到幸福时,门外响起夏绍庭的敲门声,克制、缓慢,在这万籟俱寂的冬夜里,响得有些惊心。 “南南,还没睡?” “有事?”夏林南没开门。 “这周末有安排吗?没有的话,爸爸带你去个地方……以前我去过的地方,有点远,”夏绍庭的语气里带著试探,“可以坐船去。” “有安排,”夏林南回答得乾脆,“我去敬老院。” 门外静了几秒,夏绍庭“噢、噢”两声,他离开的拖鞋声响起。一种莫名的异样感觉升腾上来,夏林南放下笔,起身把门拉开,衝著夏绍庭即將没入书房的背影喊道:“什么地方?你说清楚。” 夏绍庭转过身,面容在没开灯的客厅里有些模糊。听到他嘴里吐出“大樟村”三个字,夏林南直觉地想要甩上门,可紧接著,夏绍庭说出来的话,却让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我想了这么些天,总算想起来了,你妈妈对大樟村有感情,兴许和你三岁时,她带你去中港镇,看到的那个事故有关。我们去一趟,或许,能够在那里找到妈妈留下的踪跡。” 第三十二章 踪跡 悬湖 作者:佚名 第三十二章 踪跡 大樟村位於山水县西北角层层叠叠的山脉间,距中港镇十里地,中港镇与安省接壤,是枢纽重镇,同样是一座新城,曾经位於通衢要道的中港旧城和碎湖老县城一样,早已沉入水下。 因为次日是冬至,客船上乘客不少,不少外出务工的人背著鼓鼓的行囊,早早踏上了过年的归途。上舱稍微宽敞些,夏绍庭用一条深色围巾半遮住脸,拣了个背对人群的角落位置,一路沉浸在手中的《史记》。夏林南坐在他对面,戴著耳机趴在桌板一角对付周末作业的数学卷。做完一张想换另一张,她低了个头,桌板的空位已被邻座人的泡麵瓜子侵占。抬头看了夏绍庭一眼,他身子微斜靠著窗玻璃,手里的书拿得板正,眼睛却闔上,睡著了。 船舱里的气味不好闻,夏林南收起背包,起身往外走。甲板走廊风大,没人,她紧了紧围巾,从背包里取出一台林月荷以前用过的胶片机,闭上左眼,右眼贴上冰凉的取景框——船身劈开墨绿湖面,翻起两道洁白水浪;岛屿远远近近,几只黑鹰张著不动的翅膀,在天空中沉默地盘旋。 船头板上堆满了各色行李和扁担箩筐。夏林南走下去,在围栏的救生圈边找到个空隙,踩著几乎被磨平的狭长老旧的木跳板继续拍照。甲板上还有別人,其中有个小女孩,三四岁光景,好奇地凑过去,扯了扯她背包上掛著的彩色编绳铃鐺。 “叮铃”一声轻响,如烟如尘,隨风飘散。 女孩的父亲连忙轻声喝止。夏林南闻声回头,笑著说没事,见孩子害羞地转身,一头扎进一个年轻女人的怀里。女人搂住孩子,朝夏林南抱歉又温柔地笑了又笑。 “我给你们拍张合影吧?”夏林南举起相机,语气轻快,“我拍人还不错的!” 取景框里,三张紧贴在一起、被湖风吹得泛红却洋溢著暖意的笑脸被瞬间定格。快门按下的轻响仿佛一个开关,另一张照片在夏林南脑海里自动显现——同样是老旧的客船船头,同样是寒冷的冬日。那张照片里面,三四岁的她被夏绍庭稳稳地抱著,林月荷侧搂著夏绍庭,脸颊幸福地向父女俩依偎,三个人的笑容明亮得能够驱散一切阴霾。 显现在脑海中的合影,此刻就立在夏家书柜里,前天晚上,提出大樟村之行后,夏林南隨夏绍庭进了书房,夏绍庭回忆时,视线扫过书柜里面的数张合影,最终的落点正是这一张。 他翻出一些老旧的资料,说话的声音低沉而缓慢: “你三岁那年,我离开国土局,调任中港镇副镇长,上岗不到三个月,临近春节那两天,我刚收拾完东西准备回城,突然接到消息,採石场那边车子翻了。一辆中巴,只有十几个位置,装了四十个人,下雪路滑,车子滚下山。我在现场待了一夜,人都救上来了,但是,八个人没了。” “第二天就是除夕了,我回不了家。你妈妈就带著你,还有你太婆,千辛万苦地来陪我过年。除夕那天,遇难者家属聚在镇政府哭……其中有一家,是大樟村的,夫妻俩都姓赵。赵家来了个老人,带著个小女孩,叫赵武娟。村支书陪著他们来,说赵家贫苦,老人命苦,小儿子刚去河北当兵,没个三五年不会回来压根指望不上,大儿子儿媳才出去打工半年,说没就没,留下个女儿也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老人一直流眼泪,拉著女孩的手跟她说以后就跟著奶奶过苦日子了,读书怕是读不起了,听得人心酸得很。” 说到这里,夏绍庭触到心中最苦痛的年少往事,眼睛蒙上一层深深的雾。 “你妈妈当时也在。她听完,当场就要拿钱给赵家人,被我按住了手。后面她又跟我说,想资助那孩子,至少让她能把书读完,”夏绍庭吸了口气,语气恢復平稳,“被我回绝了,虽然我心里也堵得慌。我告诉她,安抚情绪要紧,不能搞特殊化,遇难者家属眾多,』不患寡而患不均』。另一方面,我刚上任,年轻,破格,盯住我的眼睛很多,人心难测,做好事未必有好口碑,谨慎为妙。她点头认同,说不会让我难做,资助赵武娟一事就没再提。” 事情的安稳落定,是夏绍庭为所有遇难者家属都多爭取了一笔慰问金,又给赵武娟增加了一笔“孤儿特困补助”,之后,这事就在岁月里默默地蒙了尘。 “现在我猜,她可能还是做了,”夏绍庭把深沉的目光从照片收回来,转向夏林南,“补助都是一次性的,对於小孩上学读书来讲,远远不够。你妈妈是真正的热心肠,不做样子给人看。这么些年,她没再提过大樟村,要是没有一根特殊的线一直牵著她,她不至於在本子上格外记一笔。” 从一本压在柜底的档案夹里,夏绍庭翻出了赵武娟的信息:一九八零年生,车祸时读小学三年级。十三年过去,若一路顺利,孩子也爭气,今年恰好是大学毕业。这是一个微妙又微弱的希望——如果林月荷真的资助了,且如她所言,让赵武娟“把书读完”,那,或许,在过去一年,赵武娟上学的最后一年,她会在那留下自己的踪跡。 正是抱著这缕渺茫的希望,夏林南跟著夏绍庭,在冬日稀薄的西晒阳光下,提著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绕过了村口那棵八百年树龄、气势磅礴的大樟树。穿过狭窄村弄的裊裊炊烟和好奇眼光,他们问了好几个人,终於,在村尾一栋泥墙平房的窄院里停步,敲响了一扇半掩著的、被岁月熏成深褐色的木门。 冒著水汽的柴火灶台后面传来一阵窸窣声,紧接著,一位微微傴僂的老太太走了出来。夏绍庭有些拘谨地上前握手,刚介绍完自己、说明来意,老太太浑浊的眼睛就湿了。她没让夏绍庭说完,用枯瘦却有力的双手反握住夏绍庭的手,仔细端详著他的脸,嘴唇哆哆嗦嗦: “是你……是你啊!好心人!我给你看,给你看!” 她转身进屋,因激动而有些步伐蹣跚。屋外小小的院子里,一个脸蛋红扑扑、戴著顶古怪的旧毛线帽的小男孩趴在木凳上借著天光写作业。自陌生人进院,他就咬著笔头,好奇的黑亮眼睛像小松鼠一样。等待的时间被沉默拉长,夏绍庭和夏林南静静站著,心跳声在各自的胸腔里轰鸣。忽然小男孩踢了踢脚边的一颗石子,石子咕嚕咕嚕滚到夏林南脚边。 夏林南轻轻把石子踢了回去。 小孩眨了眨眼,开口:“我爸妈过年就回来。我要是考进前三名,他们给我买足球。” 清脆的童声鬆缓了空气中的紧张,夏林南笑了笑,走到他身边,躬身看向小孩的作业本:“那姐姐帮你检查一下,把错的改对,爭取拿前三。” 这时老太太出来了,一手攥著一个硬壳笔记本,一手费力地拎著一把木椅。夏绍庭赶忙放下礼品去接椅子,夏林南也上前帮忙。老太太又固执地进屋搬了第二把椅子出来,非得让父女俩都坐下,才像进行某种神圣仪式一般,用双手把笔记本递到夏绍庭面前。 “好心人寄来的单子,都在这里,一张都没丟,”夏绍庭起身用双手接过本子的时候,老太太声音颤抖地说,“我总跟小娟说,做人要懂得感恩。这都是她自己贴的,她是个好孩子。” 夏绍庭没有马上翻开笔记本,而是把本子交到了眼神迫切的夏林南手里。这本子有些年份了。硬壳封面上的彩色花束已经褪色,边角保护得很好,乾乾净净。夏林南深吸一口气,身体缩在椅子里,用微微发抖的手指將本子翻开—— 林月荷的字跡以横扫千军之势撞入她的眼帘,那是一张又一张邮政匯款单,一页又一页,排列得整整齐齐。 每一张单子上,匯款人姓名一栏,都只写著三个笔画舒展的字:好心人。匯款从1989年的2月15日开始,每年二月八月各一张,匯出地址是位於正街的邮政局,数额从最开始的三十元至最后的三千元,十三年来从未间断。 夏林南贪婪的视线快速扫过每张单子,很快来到最后一张——这一张有些不同。匯款地址变成了隔壁的严县,匯出邮戳上面,有个黑色日期,清晰如刻印: 2001.8.5. 八月五日。在严县。 那天妈妈在严县。那天距离妈妈离家,已经五天。 也就是说,把银行卡给程丽娥之后,妈妈路过小树林,继续往前走了。 她走出去了。 一大颗眼泪从夏林南的滚烫眼眶掉落,重重砸向匯款单,正好砸中最后的“好心人”三个字。在夏林南失焦的眸子里,林月荷那漂亮的手写墨跡在泪滴中微微洇开,又回归清晰,像一颗破碎后自发癒合了的心臟。夏绍庭从她手中拿过本子。夏林南凑过去,指著最后的那个邮戳:“爸爸。” 夏绍庭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闭了闭眼,再睁开,翻涌的情绪被通红的眼眶压成一个短促而沙哑的“好”字。 他把本子放回到夏林南手里,抬头看向一直紧张注视著他们的老太太,努力让声音平稳:“谢谢您都留著。太好了。太好了。” 老太太抹著眼泪:“小娟懂事,考上大学就自己打工,我说不用寄了,又不知道好心人是哪个……三千块吶,活菩萨,小娟学费就够了,没问人借过钱……” 夏林南用围巾一角小心翼翼地吸去匯款单上的泪水。小孩跑过来凑热闹,指著本子问“这是什么”,夏林南抬头,笑了,泪又涌了,竟哽咽著说不出一个字,只能伸手揉揉小孩头上的毛线帽。夏绍庭站起身来向老太太询问赵武娟的近况,得知女孩考上了上海的大学,今年已经毕业工作,每周都往村口小卖部打电话关心家里。 “她叔婶在外头打工,现在家里面三个人挣钱,日子好多了,”老太太指著身后的泥房,脸上露出憧憬的笑,“说不定过两年就能盖新楼咯。” 她要留父女吃饭。夏绍庭推辞,夏林南却点头:“好,我们吃饭。” 此刻,这简陋却温暖的院落,这片承载著母亲无声善举的土地,像另一颗强健的心臟,將巨大的暖流泵入她冰封已久的身躯。为了不让老太太劳累,她跟著夏绍庭在灶台边忙前忙后,小男孩也兴奋地跑来跑去。太阳落入西山后,堂屋里亮起一盏昏黄的灯,桌上不过是一碗腊肉、一个豆腐汤、两盘素菜,却是夏林南享用过的最幸福的人间美味。 不过美中也有不足,饭至中途,村支书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带著几个人和几瓶酒,硬是把夏绍庭“请”去了村头一栋新房里面的热闹圆桌。夏林南留在老人家里帮忙收拾,又帮小孩检查了作业,而后也被拉进夏绍庭那一桌酒肉,费了不少的劲,才成功脱离。虽然身上沾染的菸酒气令人不適,但这一点小瑕疵对於夏林南的这一天来说,实在微不足道—— 临別前,老太太给赵武娟的宿舍打了个电话,像传递家族信物一般,郑重地把硬皮本塞进了夏林南的背包。 “照片哪有真的好,”她摸摸夏林南的头,眼目浑浊却带著慈悲和瞭然,“带上吧,想妈妈了,就看看。” 並没有人提及案件的事情。但老太太有她阅尽世事的智慧,她那份懂得感恩的质朴,正是对人世的通透。她自然能看懂夏家父女言辞中的躲闪和渴望。硬皮本被夏林南压在枕头下,仿佛一块温热的磐石,镇住了连日来所有飘摇的恐惧与胆颤的猜疑,使得她睡在中港镇招待所这一夜格外满足安稳,连梦里都瀰漫著老屋柴火灶的暖意。次日一早,还没登船,夏绍庭便给王北打去了电话。 船在西码头一靠岸,两人就直赴公安局。会议室里,王北和几位刑警已经候著。匯款单上清晰的邮戳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场的几位警察眼中明显地被激起涟漪。王北说需要比对笔跡,夏林南立刻起身:“我回家拿妈妈以前的本子。” “我陪你。”郭泽安隨之站起,语气平静无波。 郭泽安的脸总是过於冷静,以至於夏林南对她一直感觉疏离。在走去梅峰社区的路上,夏林南忍不住重提匯款单,郭泽安只听著,以一种绝对理性的姿態,让夏林南感觉到冰冷的隔阂。“这至少证明,我妈妈经过树林走出去了,”夏林南说,忍不住总是观察郭泽安的表情,“所以白骨不可能是她,对不对?” 郭泽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目视前方,声音乾巴得像在报新闻:“发现日期不等於死亡日期,目前只能推测出白骨的死亡时间段,是在去年夏天,具体日期未定。” 她已经照顾到夏林南的心情,刻意保留了更残酷的现实逻辑:白骨是二次转移,树林本就是案发现场的弱联繫。八月五日,盛夏,严县与碎湖仅一湖之隔,林月荷出现在那里,既可以解读为“离开”,但若按她以往多次的出行规律——通常一周所有——这日期,反而更接近“归来”。 若是归来,之后为何音讯全无? 这个推测过於阴冷,她无法向身旁这个眼睛里燃著希望火苗的少女吐露。拐进社区后门,两人拾阶而上,郭泽安换了个话题,语气儘量轻快一些:“记得上次我让你辨认的银锁吗?程大姐那边,为了银锁的事,很难过。” “她说锁是她家的,骂雅文,拿保命锁区去坏事。雅文呢,一口咬定没见过。成了罗生门,”郭泽安像在聊家常,“程大姐想拿回锁,但空口无凭。我跟她解释,这锁涉嫌栽赃,已入案,办案讲证据链。哪怕有一个人能证明,曾经在你家里见过这把锁,也算有了人证,事情就能推一步。现在,就是僵局。” 夏林南默默地听著。童年关於那把银锁的记忆翻涌上来:程丽娥如何將它视若性命,用布层层裹紧,秘密地塞在床板最深处的夹缝里;程雅文如何像展示一件圣物般,拉著夏林南潜入床底,偷偷把它拿出来,小声说:“我妈说,这是我的保命锁。千万不能让我爸发现,他有一分钱都拿去赌。” 她为程丽娥感到难过,但理智告诉她,此刻银锁留在公安局,或许才是最安全的。谁能料到,程雅文为了“非得让警察查出点牧知的什么”,竟把程丽娥视若命根的银锁都押了上去。这份牺牲惨烈而沉默,夏林南觉得,自己唯一能做的回应,便是將关於这把锁的记忆,也一同沉默地埋葬——就当自己没见过,总之,出卖程雅文是不可能的。 “上次那把银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镇定平静,“我之前从来没见过。” 郭泽安便不再追问。到了家门口,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本崭新的《青少年普法读本》,递给夏林南:“有空可以看看。” 她停在门外,没有进去的意思。夏林南独自进屋,先到书房找出几本林月荷早年的笔记本,又转向臥室去取林月荷的工作笔记。將一摞本子都抱进怀里后,离开之前,她无意识地环顾了一下自己的房间—— 似乎没有什么改变。风铃静静悬在窗边,墙上的海报边角平整,书桌摆件各居其位。可某种踪跡隱不去,房间莫名有些奇怪,似乎浸入了陌生人的气息—— 昨夜有人进来过? 夏林南站在原地,屏住呼吸,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书桌、窗台、沙发、镜子、画报…… 呼吸骤然停止。紧接著,她怀里的笔记本,哗啦一声,尽数散落在地。 床头玻璃瓶中,小蝴蝶静静浮在水面,雪白的肚皮朝上。 死了。 第三十三章 冬至 悬湖 作者:佚名 第三十三章 冬至 死於投餵过度,水面上漂著几粒泡胀的鱼食。投食者行事谨慎又充满挑衅,来去无痕,却把书桌一角的鱼粮罐翻了个面,斜插在玻璃瓶里的蝴蝶结被扭向另一个方向,还有——夏林南心里咯噔一声,一个黑洞在胸口裂开——別在蝴蝶结中央的水钻耳环不见了。 那是非常漂亮的一只耳环,水滴形状,多年来仍闪亮得像一滴新落的泪。耳环曾经有一对,作为装饰扣在蝴蝶结的两条飘带上,其中一只早早被弄丟了,另一只便被夏林南细心地扣在了中央。 没了闪亮水滴的蝴蝶结黯淡得像被抽走了魂魄。小蝴蝶那明显进食过量的鼓胀圆肚,夏林南不忍也不敢多看。郭泽安就在虚掩的门外,请她进来兴许能更好地应对这残酷现场。惶惶经过客厅的时候,给程雅文打个电话的念头横插进夏林南脑海,她步子顿了顿,接著耳朵里飘入郭泽安的声音。 “……没丟东西?没什么不一样?哦,那——” “欸,就是觉得半夜屋里有人,”胡老太的声音是老年人特有的、混著恐惧和不確定的絮叨,“一长条黑影跟鬼似的飘来飘去……这几年睡觉越来越浅,心里慌慌的还没处说……” “您这年纪,睡眠不好也常见,”郭泽安语气温和,满是警察安抚群眾时训练有素的平稳,“没丟东西就好,放宽心、安心睡,身体要紧。要是真进贼了,我们一定查。” 胡老太住在夏家楼上,用的是普通木门,没有防盗锁。夏林南望向阳台,空荡荡的不锈钢花架在冬日的灰白光线里泛著冷光。一个画面在她脑海里迅速形成:那鬼一样的黑影嫻熟地撬开楼上的门锁,潜入昏暗客厅,飘向阳台,翻身,落地,悄无声息地进入她家。 发现家里空无一人,就狂了,开了灯,先迫害小蝴蝶,再玩弄蝴蝶结,眯著眼睛取走水滴。 说不定还坐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会儿,甚至看了部电影——对於一个手段老练、心理囂张又贪图享受的人来说,这完全有可能。 仿佛黑影的冰冷利爪此刻就扣著她,夏林南双肩一抖。这时手机震动,嗡嗡声像一根强劲的绳索,把她从不断下坠的黑暗思绪里拽了回来—— “你昨天没上qq?”程雅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沙哑、困顿,明显地熬了一夜没睡,“我给你留言了,又有进展。” “雅文。” 所有恐惧、不安和失控的想像,在听到程雅文的声音时匯成汹涌的潮水,直奔夏林南的鼻腔:“我的金鱼被人弄死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程雅文的困顿一下子消失:“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听门外静了静,夏林南捂住话筒,转身往客厅深处走,“昨天我和我爸去了乡下,没在家里住。” 沉吟片刻,程雅文吐出三个字:“章利钢。” “嚇唬你,想让你叫我收手,我搞得他最近不太好过,”紧接著她又说,斩钉截铁,“你別怕,他不敢真动你,但会真动我。这样,回头我给你个东西,你帮我保管。其他,你別管。” “雅文。” 夏林南的呼唤沉重,迟滯,带著希望,又莫名地有些没底气:“我这边也有进展,我妈去年八月五號在严县,她走出去了。” 她已走到阳台,推开窗,视线越过对面楼顶杂乱的热水器,失焦地投向灰濛濛的天空,简略地说了林月荷这些年匿名资助赵武娟的事,每年两次,直到女孩今年大学毕业。程雅文的问题直刺关键处:“所以她最后一年都是在严县匯的钱?” 昨天的喜悦浪潮突如其来,吞没了一切,今天,理智慢慢回归——方才,在公安局,夏林南就从刑警们的眼神中察觉到事情真相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么乐观。她不愿细想。程雅文的发问把她硬生生掰向了现实。 “只有去年八月一次,”夏林南声音低下去,“二月份没有匯款单。” “最后一次,断了?” “嗯。” 听筒里一片寂静。良久,程雅文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背景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像是踩过枯叶,还夹杂著树枝被隨手摺断的脆响。等她再开口,已恢復一贯的冷硬:“有空看看qq,章利钢绝对跟案子有关。” 夏林南听到有乌鸦在程雅文头顶飞过,几声短促乾涩的嘎嘎声,黑色的叫声,硌得她耳朵发疼。程雅文说完,忽然很轻、很深地吸了一口气,呼气声压著某种震颤,沉沉地贴上夏林南的耳朵。 “雅文?” 没有回应。 “雅文!” “噢,没什么,”程雅文游离的思绪被拽回来,嗓音沙沙的:“你的金鱼不会白死。” 电话掛了。门外,胡老太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道。“林南?”郭泽安的声音透过门缝,“不用拿太多。” 装著小蝴蝶的玻璃瓶被夏林南叠放在林月荷的笔记本上方,一起带去了公安局。笔跡比对的结果毫无悬念:匯款单確是林月荷亲手所写。王北说会派人去严县邮局询问,查访邮局周边旅馆去年那几天的住宿客人,“看能不能找到更多踪跡”。 “不管怎样,”夏绍庭安慰夏林南,“至少妈妈是打算回家的。” 他和刑警们的潜在判断一致,这个邮戳的来源时间、地点,是指向林月荷正在“归来”。郭泽安给出更实际的佐证:林月荷有两张银行卡,一张给了程丽娥,另一张隨身携带,最后一次使用是在2001年7月28日,在上海取现四千元。取这样一笔钱,初衷或许是继续远行,实际上她却踏上了归途。从上海到严县,扣除路费食宿,余下三千多元,合乎情理。不等回来就將这笔钱转给赵武娟,或许正是为了坚定自己“回家”的决心,而剩下的钱,也足够她从严县回到碎湖。 “如果她还要继续走,一定会再取钱,那就该有记录。”郭泽安的论述平静但犀利。 死去的小蝴蝶仿若比活著时大了些,鱼鳞失去光泽,曾经灵动的黑眼睛凹陷成两洼浑浊的灰白。它在水面隨波逐流地漂荡著,再也不用费力游动。原来,金鱼的游弋並非理所当然,它活著时,每一寸的下潜都是肌肉与浮力的暗战;原来活著的证据,恰是那份沉甸甸的、与浮力对抗的疲惫。 刑警们那基於常理的“归来”判断几乎无可辩驳,夏林南稳住心神,拒绝向现实的强大浮力屈服: “我妈妈也可能是下了决心要走,”她在一眾刑警中发出自己清晰的声音,“给武娟姐姐匯钱,就像给丽娥阿姨留卡一样,是她离开之前的交代,做了,她才能安心离开。” 小蝴蝶被她用枯草和落叶包裹著,缓缓放入湖水。失了水滴的蝴蝶结依然置於床头,不再用筷子固定,而是由彩绳串起,连上几根细铜管和哆啦a梦的铃鐺,变成鲜亮的风铃。 这一天是冬至。 冬至大如年,从公安局回家后吃了个饭,下午,夏绍庭带夏林南去公墓祭祖。昨天后半夜就变了天,从早上开始,乌云就在头顶聚集,下午时分越来越沉。墓园里祭扫的人不少,爆竹的红纸屑、燃尽的香烛和纸灰狼藉一地,透著喧囂散尽的寥落。夏家两座墓並排立於忆松园的高处,能望见远方的湖。拾阶而上的时候,夏林南的目光被途径的一座墓碑吸引—— 方玲玲的墓。 金黄、猩红的塑料假菊花层层叠叠围著墓碑中央的黑白遗照,烈火一般醒目。冷风吹过来几张未烧透的纸片,夏林南捡起来看,呼吸瞬间停滯:章利钢的照片。 也是黑白的,肥胖的轮廓清晰可辨,面孔被精心破坏,有的被烧出焦黑的窟窿,有的被烧去一半,刻意地不抹去全部,只为了能让这张脸被路人认出。 塑料花那么艷,火焰的焦痕在冬日的湿气里泛著阴沉的亮光,夏林南几乎能想像程雅文蹲在这里,用打火机点燃这些照片时,脸上那混合著憎恨与快意的神情。这是公开的宣战,硬生生把方玲玲的案子烙到章利钢身上。火苗窜起,吞噬掉那张油腻的脸,也点燃程雅文的眼……这画面让夏林南心头一紧——雅文会把自己也烧进去。 “南南!”夏绍庭在前方唤她,声音里带著遇见熟人的笑意,“快来,跟丽娥阿姨打个招呼!” 程丽娥也来上坟。夏林南定了定神,拾起地上看得见的残破照片,迅速揣进口袋,调整表情转身离开方玲玲的墓碑。程丽娥一身素衣,里面穿著之前夏林南送过去的棉衣,一见到她就问“知不知道雅文在哪里”。夏林南不忍看她迷茫又渴盼的眼睛,揉皱裤袋里的残照,摇摇头。程丽娥咳了几声,脸色不太好,趁夏绍庭放鞭炮期间,把夏林南拉到一边,低声说: “南南啊,你懂事,要是看到雅文,一定跟她讲,吃点亏不要紧,有些人不能惹的。” 鞭炮声响起,硝烟味衝进夏林南的鼻腔,她不再听得见程丽娥的声音,只看到她的嘴巴在烟雾里一张一合。鞭炮声又逝去,程丽娥牵握住夏林南的手:“……这都不要紧,就是几根菜,没了就没了。我找雅文一天了,就想劝劝她,做事得分轻重,有些人別碰啊。” 想必是章利钢也找人糟蹋了程丽娥的菜地。夏林南点头,接下这沉甸甸的嘱託。离开公墓后,她假称要早去学校,拒绝了夏绍庭提议的“去外公家简单坐一坐”,径直前往开发区——她得找到程雅文。 程雅文在qq上留言简洁明確:“翁永军说,他背起章利钢上楼时,章利钢自己抓著包。翁永军是个傻子,真醉死的人能抓包?” “所以章利钢铁定是装醉,”程雅文断定,“为什么装?绝对和方玲玲有关,他不乾净。” 自松嘴吐露“敲门”一事后,接连好几个晚上,翁永军床头都出现了方玲玲的遗照。他嚇得惶惶不可终日,终於决定去公安局坦白,却在半路被程雅文“好心”截下,勾肩搭背地去了大排档。程雅文替他分析,如果去警局,他铁定会被列为嫌疑人——“没有人能证明你回房后就没出去,说你想害人,也完全可能”——这样一来,“等於自己给自己挖坑,就算你清白,名声也坏了,看看夏局长的例子,只要卷进案件,再难脱身”。翁永军听得冷汗岑岑,连连点头。酒劲上来,他开始抱怨,说当年厂里垂涎方玲玲的人不少,报出一串名字,讲出一串軼事,到最后,支支吾吾提到章利钢。 “他把方玲玲招来的,他把自己隔壁那屋拨给方玲玲住,”翁永军说著,又忙不迭摇头,“哎,不过章总人是真好,我进电视台就是他帮的忙,还是他主动拉的我,他做人到位,肯定不会干违法犯罪的事!” 程雅文顺著他的话接:“你背他上楼等於救他一命,时时刻刻替他讲话,你帮他更多才是。” “那可不!我背他上楼也是费了劲的,他手里那包老蹭我眼睛,害得我差点跌倒,不过他醉了嘛,哪能管得到这些,”翁永军说完,又警觉地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章总老跟我讲,言多必失,提这种鸡毛蒜皮,不是男人做的事。” 他把章利钢的话奉为圭臬。但线索已浮出水面:一个烂醉如泥的人,不可能稳稳抓著包,况且章利钢想方设法不让他提及,必定有鬼——对程雅文而言,这已足够。 过去两周,她的手段不分章法却招招见血:用照片举报他非法钓鱼、聚眾赌博,招来了警察被罚款;帮工人联名上书討薪,引来记者暗访,逼他补发工资。但这些只是序曲。真正的战役,始於她听见夏林南那句“我的金鱼被人弄死了”之后,转身回到镇里,走向方玲玲的墓地—— 烧照片,留痕跡,让流言和警察同时聚焦。如此,罪案的阴影就会从夏绍庭身上转移到章利钢身上,於程雅文而言,这是大大的好事:一来,先前搅浑夏家的隱约愧疚可以减轻;二来,压力会逼迫所有人加速行动。 程雅文做事的风格像浪,像火。走向开发区途中,气温降到了零度,夏林南心底背负的是程丽娥枯瘦双手的冰凉触感,和鼻尖始终挥之不去的、公墓里鞭炮硝烟的辛辣气味。她並不完全清楚自己要跟程雅文说些什么——事態已经疾驰到这一步,劝她收手无异於天真,但……无论如何,得先见到她。 小灵通关机,撞球厅没找到人。经老板的指点,夏林南拐进隔壁网吧——红头几个果然在。还有一个人,让她意外,却又隱隱觉得在情理之中:许西。 不同於红头等人狂敲键盘的廝杀,许西一脸百无聊赖地看著身旁的阿毛慢慢吞吞打字,双手插在卫衣口袋,一张让夏林南眼眸骤然一亮的滑板隨意地立在桌边,眼前还摊著本电脑杂誌。那头清爽的黑髮,在瀰漫的烟味与光怪陆离的屏幕蓝光里,乾净得有些刺眼。他没察觉到夏林南进来。夏林南咳了两声,忍不住出声:“谁要是被绑架了,就眨眨眼。” 娃娃脸的阿毛眼睛一亮,抓到了救命稻草似的,拼命朝夏林南眨眼。许西的视线这才移过来,夏林南偏过头去。许西的目光又转回到阿毛身上,语调里带著点无奈的老师腔:“继续写,別分心。” 这边红头已经摘下耳机,歪著嘴笑,对著夏林南油腔滑调:“妹妹,有事?” “你们老大呢?” “你说雅、雅文啊?”红头打了个哈欠,抖著腿,“估计补觉去了。” “在哪里?” “反正不是男厕所。” 旁边两人噗嗤笑出声。红头穿单薄的皮衣,紧勒的窄腿牛仔裤,说话时,那只离开滑鼠的手无意识地摸向裤袋——那儿鼓鼓的,塞著个东西,是个硬挺的长方形,似是一只手机。阿毛从后面探过身,扯扯夏林南的衣角:“老大住哪儿,我们真不知道。” 程雅文平时给网吧、撞球厅看场子,必要的时候会出面“平事”,和老板熟络,网吧后头有间小屋能睡,但红头他们常去占用,程雅文便不去。阿毛被许西拽回屏幕前,继续跟键盘较劲。红头笑得曖昧,令人不適:“那估计……是女厕所咯。” 刻意加重“女”字。又是一阵鬨笑。红头重新戴上耳机,拉下衣襟遮住裤袋,阿毛瞄了眼许西没什么表情的脸色,起身再次拉夏林南,指了指后门小路:“她上午出门往后边去了。” 循著阿毛指的方向,夏林南掀开网吧后门的厚布帘,左拐一直走,直到路尽头的修车铺。铺子后面不再是水泥路——一个废品回收站背靠著山。废品站旁有间矮平房,是公厕,墙上的“男”字被油漆划掉,改成了“女”。想起红头的话,夏林南捂鼻进去看了一眼,没人。 但是有窗,可以翻。 绕到屋后,窗后边有条隱隱约约的小径,通向山里。 夏林南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著往上走。小径很快匯入明显的山道,爬到坡顶不过十几分钟,下山时她碰到了一两个村民。又过了十几分钟,景象豁然开朗,前方山坳里,有个小村庄。村中主路通向另一个方向,这山道应该是村民往返镇上的近路。 天色渐暗,也冷,村里升腾著冬至团圆的裊裊炊烟。不远处的山脚下有一片长满杂草的菜地,地里孤零零立著一间破败的平房,夏林南走了过去。 平房乍一看是废铁板隨意搭建而成,走近了看,原来是泥房。一扇小窗仅能容纳夏林南的脑袋,她踮脚望进去,屋內昏暗,几缕天光从破损的瓦缝漏下,满是尘土和铁锈的气息。地上堆著些废弃农具,看似无人。正当她要离开时,墙边一只鼓鼓囊囊、从房梁垂下的麻袋抓住了她的目光——这袋子,像极了小时候程雅文掛在树上用来练拳的沙袋。 她顿时確信,程雅文就是在这里。另一个证据是:木门从內閂著,门閂处还顶了把锄头。 屋里有人。 她屏息细看,在近处那凌乱的编织袋、破竹蓆和一堆看不清是什么的破布料里,隱约瞥见一抹黑色的蝶影。那是程雅文小臂上的纹身。 看见了纹身,夏林南才意识到程雅文小臂的白皙——夏天不觉得,平时也不觉得,此刻,看程雅文躺在破烂堆里,夏林南才突然反应过来,其实从小,即便眉骨有疤痕,程雅文也是厂子里面公认的,好看到扎眼的人。 不仅仅是样貌的出彩,身姿、气质都卓绝,不是供人观赏的静物般的美,而是湖面上跳动的阳光、盛夏天垂柳的风浪,是温度与锋芒的迷人交响曲。 此刻,程雅文蜷在一堆破烂里,那张破竹蓆隨著她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村里传来鞭炮声,程雅文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蝶影消失,高而直的鼻樑露了出来。 手机突然震动,是周顏,问夏林南怎么不来外婆家吃饭。夏林南蹲下身子低声回了几句,按掉电话,起身再看向屋里时,光线更暗了,那堆破烂衣物已融为模糊的暗影。 冬至的黑夜全年最长。夏林南迟疑良久,最终没有惊动程雅文——世上无人愿意暴露自己最为不堪的那一面。她解下围巾,捲成一团,仔仔细细塞进狭小的窗子,確保填上了每一个可能的寒风口。围巾里,她包入了一颗软糖和自己最爱的一支笔,未留一字。 赶在天黑透前,夏林南翻山返回开发区,搭公交径直去了学校。课桌里有张纸条,被她塞在最角落,假装遗忘,现在,她把它拿了出来,郑重摊在眼前。 手机拿在手里,简讯已经编辑完毕:“关於案件,我有新情况,要和你聊聊”。发送键却迟迟按不下去。內心激烈撕扯之时,季星宇送来一个破旧的铝饭盒:“雅文姐中午突然找到我,说这个交给你保管。” 与上次还给夏林南的童年饭盒相似,程雅文的“託付之物”是她自己的童年珍藏,饭盒里放著玻璃弹珠、歌词本、几张贺卡,两片早已褪色变脏的卡通创可贴,叠成蝴蝶的糖纸,还有些漂亮的贝壳与马赛克碎片。就是在看见这些宝贝的瞬间,夏林南果断地按下了发送键。无需有负担——她告诉自己——雅文和自己,从来都是同一种人。都是怀念美好,更想要变好的人。她会理解的。 发送对象是郭泽安。而就在简讯发出的同一时刻,在城郊那久无人住的废弃平房外,一个黑影悄然立定。 汽油从黑洞洞的小窗无声淌下,沿著斑驳的泥墙跟蔓延,渗进房內地面的缝隙。空气里迅速浮起一股刺鼻的气味。黑影退开几步,丟入几根燃烧的火柴。 橘红火苗落地,“轰”一声,地面腾起一片猖狂的火焰。火舌迅速舔上农具、缠住黑瓦,整座平房燃烧起来,像一颗骤然坠地的彗星,灼灼地照亮了半片寒冷荒芜的冬至夜空。 第三十四章 火苗 悬湖 作者:佚名 第三十四章 火苗 无人报警,无人救火。村民们匆匆赶来,嘆道还好是间废屋,只忙著剷除四周的枯草,凿开一圈隔离带以防止火势蔓延。火海中瓦片坠落,木樑被焚断,不过短短一小时,屋子便倾塌殆尽,只剩下一地冒烟的残骸。 而与此同时,夏林南发给郭泽安的简讯,似报春鸟的信號,在公安局悄悄燃起了希望的火苗。伴隨简讯的,是一张焦糊的照片,由唐峰从方玲玲墓前带回—— 十年来,每逢清明冬至,唐峰总会避开方家人,独自去给方玲玲上一炷香。今年亦然,暮色四合时才到,在墓前那丛艷丽的塑料假花里,他翻出一张章利钢的偷拍照。 墓碑被人匆忙却认真地整理过。不会是方家人——唐峰想——如果是,见到照片早该报警了。照片被交给王北,静静躺在办公桌中央,夏林南的简讯抵达的时候,郭泽安心里升起克制的期待。她约夏林南放学后在学校门口等她,拨了个电话给夏绍庭,紧接著,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走进公安局,用颤抖却切实的口供,把郭泽安那点虚幻的振奋夯实成踏实的台阶——翁永军。 他到来的时候,帽子压得很低,厚围巾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坐在会议室里,他磕磕绊绊地將当年的“敲门”与“拿包”和盘托出。王北的眼底是有火光的。自夏绍庭审讯无果、全局挨批后,刑警们仿佛被打入案子最深奥的底部,此刻终於又摸到了一条攀援的绳索。不过,照片、简讯、翁永军的口供,一个接一个地接踵而至,过於“有序”,王北同时保持著存疑,审视翁永军:“怎么拖到今天才说?” 翁永军支支吾吾:“之前没当回事……也怕被怀疑……我绝对是清白的!我绝对也相信章总!可纸包不住火……现在火也烧到章总身上了,连他的照片被烧……” 章利钢的照片远不止夏林南拾起来的那几张,实际上散落在墓园各处,混著他那做工精良的烫金名片。名片没被焚烧,內容清晰抢眼: 章利钢 山水县利城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总经理 下方还有一行手写字:原机械厂副厂长,方玲玲的“大恩人”。 流言迅速蔓延。很快有好事者打电话向翁永军探听虚实。冬至家庭聚餐,翁永军食不知味,几番给程雅文打电话,落空。入夜后,一个从公用电话亭播出的匿名电话让他汗毛倒竖——听筒里只有细微的、冷冷的报数声,计算器的机械女声,反覆念著:“玲、玲……壹、壹、零……玲、玲……壹、壹、零……” 这是在催他报警。 在会议室那漫长的一个小时里,翁永军几经权衡,没敢贸然交代出程雅文——程雅文是个摸不透底线的地痞,请他喝了不少酒,从头到尾没害过他,惹恼了没好处。事到如今,他已顾不得什么,走进警局,无非是想要寻求庇护。听到刑警说“对案子有帮助”,他忙不迭提要求:“要是有人问起,千万別说是我。我真是清白的,你们別把我当嫌疑人。” 翁永军的指认似一支箭,把照片上章利钢那被火舌舔舐掉一半的脸牢牢钉在了“嫌疑人”三个字上。送走翁永军,郭泽安向夏林南发去第二条简讯:“放学后我在局里等你,你爸爸会去接。” 晚上八点,滨湖公园放烟花,巨大又虚幻的花瓣点亮半个小镇,空气的波涛一阵又一阵涌向沉溺於题海的一中校园。夏林南仿佛又闻到了爆竹的硝烟气味。一道力学题困住了她,她笔尖停滯,微微侧头,有一双眼睛在看她。 是季星宇。她把头再撇过去一点,看到他迅速地抬手挡脸。事態在变化,郭泽安更改会面方式,夏绍庭的简讯紧隨其后,手机接连两轮的震动令夏林南无法再专注於纸上的题目。下课铃响,她把留有空白题的练习卷交给季星宇,手指敲著程雅文的饭盒,询问的目光在他眸子里多停留了两秒。快速去办公室交完作业,季星宇走向在走廊里沉思的夏林南,递过去一张稿纸,上面是那道空白力学题的步骤。 夏林南抱著旧饭盒,没有心情,不想接。 “我有话告诉你,关於章利钢的,”季星宇看了看四周,用下巴指了指无人的楼梯暗处,眼睛里是孤注一掷的强硬,“在我放学后去告诉警察之前。” 后面那句话是他的临时起意,为了不被拒绝而增加的砝码。教室里有几双笑眼正偷瞄著他们,右前方的柱子后面,阮淑华走出了高二语文办公室,身旁是抱著一摞周记本的许西。自从一起去过章利钢的工棚,夏林南感觉季星宇越来越像个危险分子,亡命分子,乐此不疲地故意要把她拽入两人的緋闻禁区,心机深沉,目光大胆,可……出击也精准。夏林南背过身不看任何人,眼有怨愤,语气警告:“你最好有真东西。” “我不会骗你。” 隱入楼梯后边,季星宇先说起中午遇见程雅文的插曲——她背著鼓鼓的行军包从凤塘坞的半山公园下来,看见马路对面等公交的季家四口,竟大步穿过马路,用一种稳操胜券的篤定劝告季泽春和阮淑华,“以后別再跟章利钢来往,他马上就是过街老鼠了”。 夏林南听得並不专心,脑子里出现的画面,是许西踩上头顶楼梯时失神的样子,他怀里的周记本纷纷掉落的样子。没有。头顶传来阮淑华和许西上楼的脚步声,清晰,沉稳。 “你对我那封举报信,一点都不好奇吗?”忽然季星宇切入正题,看向夏林南的目光里燃起幽微炽热的火,“你都没有问过。” “我能做得』天衣无缝』,其实跟章利钢有点关係,”他接下来的话,牢牢吸来了夏林南的全部心神,“我最初接触到所谓的』指纹』,就是因为他。” 他简洁地陈述了这些天从记忆深处挖掘出来的碎片:多年前某个盛夏的上午,隔壁章家在打扫卫生,阮淑华夸章家乾净,拉过无所事事的他,让他“向章副厂长学习,养成爱卫生的好习惯”。阳光斜刺下来,彼时尚且清瘦的章利钢眯著眼,极其细致地擦拭他那皮质公文包,擦完还举到阳光下欣赏,得意地问:“是不是跟新的一样,一个手指印都看不到。” “那儿有。”年幼的季星宇指了指皮质提手。 “哪里?”章利钢语气突变严肃,翻来覆去地找了又找,脸上终於浮起高兴的笑,“这里!找到了!” 他用抹布用力抹去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印子,拍拍季星宇的头,对忙著扫地的阮淑华笑道,“励励以后肯定很有出息”。还回屋拿来两颗糖作为奖励。“我留了一颗,等你晚上回家,给了你,”季星宇看向夏林南,“还记得吗?” 夏林南摇头。 “那应该是个周末,但你去了你妈那儿,所以我才会无聊在家,”季星宇最后说,“如果我没记错,你就是在方玲玲案发后那几天,天天缠著你妈,突然不跟我玩的。” 一个多小时后,在公安局的会议室,面对王北和一名叫做方辉的刑警,被父母一左一右护卫著的季星宇,重复了楼梯间里的话。案件又踏上一个踏实的台阶。这一晚的进展,巧妙得有些诡异,王北听完后停下记录的笔,沉思道:“所以,触发你仔细回想的原因,是前阵子因为举报信,唐警官特意夸你』指纹留得好』?” 季星宇点头:“是。” 这段记忆如果不是季星宇编造的,那其中的因果链条令王北脊背发凉:一个可能的罪犯,无意间在一个敏锐的孩子心理埋下了一颗关於“痕跡”的种子。多年后,种子竟以这样一种方式发芽,被用於另一场“罪行”——虽然是以爱的名义。 阮淑华显得尷尬,当著警察的面责问季星宇:“我让你学习讲卫生的好习惯,没什么错吧!这事开不得玩笑,你没想清楚,不要乱讲。章叔叔家的姚阿姨一贯爱乾净,三天两头大扫除,你会不会弄错——” “我记得清,”季星宇生硬地打断她,“我已经说了,那天林南不在。方玲玲案发前,她天天和我一起玩。” “除了夏林南你找不到別人玩了?”季泽春在桌下捏著拳头,“朋友那么多!別说这些不上檯面的话!” “朋友是多,玩得最好的是林南,那两天她突然不在,我不高兴、不习惯,不想和別人玩,所以有印象,”季星宇涨红著脸,不管不顾,“我就是这样。” 程雅文交付给季星宇的是一个小包,若不是车站人多,得保持家庭的和谐体面,不然,季星宇没法在父母面前把小包塞进书包。直到走进教室,他才把小包打开,里面除了程雅文自己的旧饭盒,还有个厚实的大信封。信封被透明胶不留一缝地密封著,透明胶下面略显幼稚的英文字,由季星宇自己所写,“llamp;amp;nn forever”,深蓝色天空背景和灿烂的流星雨也是初二那年的季星宇自己画的。大信封被他藏进课桌深处,旧饭盒则转交给夏林南——程雅文的叮嘱。 阮淑华和季泽春勒令季星宇交出小包给警察检查,被季星宇断然拒绝,“里面都是私人物品,和案件无关”。问话后期变成季星宇和父母互不相让的爭执,关於“是不是程雅文在暗中指使”。而同一时间,在另一间会议室,郭泽安拋给夏林南的问题,也直指程雅文。 “程雅文是怎么让翁永军透露的?”她问,看夏林南摇头说不知道后,又问,“她现在人在哪里?” 夏林南不自觉地抱紧怀里的背包——旧饭盒在里面。跋涉一晚上,终於等到这个问题,她定了定神,交代出程雅文的去处:“她平常睡在开发区后面小山村的一个废弃破房子里。” “沙岸村,”郭泽安点点头,“你今天来报警,是她的意思吗?” “我担心章利钢会报復她,”夏林南直言,看了坐在会议室另一侧的夏绍庭一眼,“昨天晚上,已经有人潜进我家,弄死了我的金鱼。” 夏绍庭惊愕。 “胡奶奶不是出现了幻觉,”紧接著夏林南又说,直视郭泽安微微讶异的眼睛,“昨天半夜,她家確实进了人,只不过那人的目標是我家。我觉得,可以去查一下胡奶奶家的门锁,看是否有撬动的痕跡。” “雅文一直在为案子奔波,”夏林南接著说,“她完全可以置身事外的。她在做好事,提供了新线索,理应得到保护。” “我明白你为什么报警了,”郭泽安轻嘆一气,合上记录本,“楼上的门锁,我们会去查一查。你报警,是对的,程雅文不太有分寸,即便做的是好事,也容易出差池。我会去找她聊一聊的。接下来交给我们就行了。” 走出公安局已是夜里十点半,冬夜的黑暗如铁幕垂落在四下,为这纷乱但充满收穫的一天敲下结束的终章。季家三口走在前面,由王北陪著,大人们的话语里不约而同地重复著两个字:收心。 “开始期末复习了吧?”郭泽安拍拍夏林南的肩,“程雅文这边,我会关照的,你放心回去睡觉,好好上学。” 夏林南刚想要点头,一束远光灯,由远及近,撕开了夜的安稳。紧接著,一辆计程车猛地停在公安局院门前,发出刺耳的剎车声。眾人的目光被吸引过去,看到后车门砰然弹开,红头几乎是滚了下来,紧隨其后的是阿毛。 红头出现的瞬间,一种陡然升起的巨大恐慌令夏林南失了心神:红头的身上有血,有泥,像是被抽走了魂,脊背爬不起来似地傴僂著,嘴里神经质地喃喃:“不是我……我不知道……不知道他会放火……不是我害的……” “他出卖我们老大!”阿毛狠狠踹了他一脚,转向公安局门口的眾人,孩童般的面孔因悲愤而扭曲,“我们老大,被他害死了!被烧死了!” 吼声嘶哑,被冬夜冷冷地吞噬。场面冻结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打开副驾门的许西身上。他衣服上也沾有明显的血跡,似是刚刚搏斗过,凝重的脸上残存著直面暴力的惊惶。下车后,他用目光快速扫过门口眾人,定格在夏林南失色的脸上。 “程雅文……”他深深吸了口气,“出事了。” 冬至的漫长黑夜似乎直到此刻才露出它不可测的全貌。警车驶出梅峰尖,旋入没有路灯的山路,车身顛簸,夏林南感觉自己的心臟像一团勉强粘合的粉末,在胸腔里隨著车身的每一次跳动,簌簌地往下掉渣。旧饭盒坚硬的边角透过背包硌著她的掌心,她呼吸是断的——吸不进,也呼不出。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点迟滯的、颤抖的嘆息。 夏绍庭对於眼前发生的一切无能为力,又忧又惧地看著女儿,终於找到个机会唤了她一声:“南南。” 夏林南没动。 “你手机震了。” 夏林南便木然地掏出手机翻看,一条简讯,来自於许西: “我们一起给程雅文报仇。” 这是一颗汽油弹,瞬间燃爆夏林南的胸腔,把她所有走投无路的悲伤、无措和恐惧,熔成一团鲜明的熊熊烈焰。她开始大口大口地吸入氧气。紧接著第二条信息追了上来,依然是许西: “程阿姨的花全被剪了。章利钢的人干的,我有证据。” 第三十五章 血跡 悬湖 作者:佚名 第三十五章 血跡 手机屏幕上有一块刺目的鲜红色血跡,来自於半个小时前,程雅文团伙內部剑拔弩张的混乱现场。给夏林南发简讯的时候,许西坐在警车后排正中,左肩被红头重重地倚著,右侧挤坐著义愤填膺的阿毛。方辉开车,王北坐副驾,窗户敞著,冷风嗖嗖地灌进车內。阿毛向王北敘述了如何发现红头的背叛: 晚饭时间,说好要带大伙儿吃烧烤的程雅文迟迟没出现,眾人困的困、饿的饿,便各自打发自己。大奔和红头回屋睡觉,阿毛和小方揣著十块钱去路边小馆吃麵,吃完麵条端起碗喝汤的时候,看到本该呼呼大睡的红头在路边一晃而过,换了个外套,步伐匆忙又鬼祟。俩人便放下筷子跟踪上去,成功撞破红头的秘密——他走进开发区的小湾公园,在昏暗的园子里徘徊了三圈,等来一个女孩。 女孩是从公园沿岸的“水上潮流娱乐城”里走出来的。阿毛认出她是娱乐城里的陪酒女,叫姍姍。章利钢是水上潮流的常客,前阵子,程雅文带领他们摸查章利钢的行踪,来过小湾公园好几次,最后一次被章利钢发现了,但那老狐狸不跟他们对著干,反而把他们请进娱乐城里,开了个包厢,叫来一排陪酒女,说“叔叔请客”。姍姍,就是那排女人当中的一个,年龄最小,长相也最亮眼。她来自隔壁安省的江县,和红头是老乡。 “他一看到那女的,就拿出手机炫耀,”阿毛用憎恶的鄙夷语气,“跟个哈巴狗一样,人家又看不上,没讲两句就把他撇了。一看到我们,他就把手机往裤袋里塞,做鬼一样。” 红头眼巴巴地看著姍姍转身回了娱乐城,被小方和阿毛逮个正著。被问及哪里来的手机,红头摇头否认,说哪有手机。阿毛手脚快,一把將手机从红头裤袋里掏出来,趁小方死死扣住红头的时候,翻开手机盖,点开简讯息和通话录,看到明晃晃的“章总”二字。 “刚好那个姓章的打电话来,被我接到,”警车里的阿毛越过许西,对著软趴趴的红头咬牙切齿,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姓章的没听出我不是你,夸你会办事,说还要谢你!办事?你给他办了什么事?!你他妈现在没胆说了?!” 红头嗓子里只发出浑浊急促的喘气声,许西感觉他靠住自己的身子在变沉。一个半小时前,阿毛拨来的求助电话和晚自习的结束铃声同步惊动了许西,彼时的阿毛不如现在这般镇定,只是语无伦次地对著公用电话筒重复:“红头出卖老大,打我们,快来……別带人……” 扫除许西心底迟疑的,也许是他跑下长阶梯时看到的,夏林南和季星宇的背影。两人分头钻进等在校门口的计程车,在各自家长的陪同下,义无反顾地驶入镇子迷案那漆黑的漩涡。去往开发区的最短路径是供水隧道,这一晚,许西骑著单车,第一次穿过了隧道的狭窄、崎嶇和幽深。隧道外,吊塔林立的工地亮如白昼,颇有危险异世界的欢迎风范,许西按掉牧知的来电,单手回过去一条简短的信息,“我稍晚回来”,又在进入网吧之前,脱下校服外套,叠平整塞进挎包。经由网吧老板指点,他找到红头等人的小屋,握拳敲响了门。 先是沉寂,屋內杂乱的声响骤然一顿,是明显的一致对外的谨慎,像受惊的兽群突然屏住呼吸;然后,阿毛的沙哑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师父?” 许西低声应“是”。屋里继续沉寂。突然,门开了,他被红头的大手猛拉进去。 没有时间让他思虑更多——阿毛被绑在双层床的床角,嘴里塞著块脏毛巾;大奔抱腿蜷在地上,小方捂肚趴在墙角,唯一站著的是红头,嘴角豁著一道流血的口子、额头青肿。烟味、汗味和霉味混在一块儿堵住许西的嗓子眼,他刚做完一个困难的呼吸,红头手里的钢筋就过来了,直抵他的心口。 “报警了?” 许西摇头。钢筋不客气地戳著他的胸骨,疼。 “那你走,”红头的钢筋改戳他肩头,又推他后背,脑袋凑过来,呼出的气息带有血腥味,“少管我们的閒事。” 许西偏过头,太阳穴擦过冰硬的钢筋:“程老大呢?” 阿毛呜呜呜地摇床,床架嘎吱作响。大奔是大舌头急得讲不出话,小方还没从疼痛中缓过来,连抬头都费劲。红头脸色发白地拉开门,一把將许西推出去:“快滚。” 门板在许西背后砰地关上。 “不服我就继续打!”门后传来红头的放话,声音凶狠,又泛著点虚,“老子再没本事,也治得了你们这几个怂货!” 隨即他的言论穿透了薄薄的门板:“姓程的是个女的!混不出什么名头!她也就打架有点本事,要是跟以前一样,打得正街、凤塘坞那帮人服气,那我们跟著她,脸上也有光,她现在在做什么?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她以为她是天王老子,本事比警察还大了!警察都不敢惹的人,她叫我们去惹,她是在害我们!她根本不拿我们当兄弟!细狗、绿头他们就是看穿了她,才走的!” 大奔“呸”了声,接著是窸窸窣窣的声音,阿毛嘴里的毛巾被扯下,骂声即刻炸开:“放你娘的屁!你个没良心的!老大有情有义!比你强一百倍!” “我没良心?我没良心我能天天跟著她?”红头的钢筋敲在床架上,发出咣咣的响声,“呵,看看你们这几个忠犬是什么样,就知道她混得怎么样!一个大舌头话都说不拎清,一个跛脚,一个傻帽,对,傻帽就是你,阿毛!全他妈不是正常人!我跟她快两年了,还在喊她老大,我他妈才最有良心!” “有良心个屁!收手机,当奸细!”阿毛不依不饶,“姓章的是个杀人犯!他坏事做尽!他肯定想要老大的命!你中他的圈套了!” “要不说你傻帽呢,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红头冷笑,“你当警察吃乾饭的?警察都没查出章总有问题!章总要啥没有?程雅文算哪根葱,值得章总去犯事?” 这番论断,阿毛等人听章利钢亲口讲过,在他把他们“请”进娱乐城那次。章利钢当时摆出了身子前倾的较真姿態,宽容地对他们说:“你们做的事早就犯法了,我大可以让警察来抓你们,但我不稀得跟你们这帮小孩过不去”。 红头的冷笑带来了短暂的沉默,隨后阿毛反斥,声音更响亮:“那你又算哪根葱,姓章的干嘛无缘无故给你手机?你把老大怎样了,你说!” 能怎样呢? 无非是潜进夏家弄死一条无关紧要的金鱼,“嚇唬嚇唬”夏林南罢了。 章利钢不是个坏人——红头这样想。被一帮混混缠上,任谁都会烦,更何况章利钢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章利钢是好心的——看出红头对姍姍有意思却又不敢让程雅文等人察觉,就贴心地把姍姍安排在红头身侧。虽然程雅文不愿久待,导致姍姍只在红头身旁坐了五分钟,但那五分钟夹著家乡口音的温存软语,足够让红头夜夜徘徊在娱乐城外的小湾公园,心甘情愿当一条上鉤的鱼。 他被章利钢撞见了。那天半夜风大,降温,他一个人缩著脖子蹲在公园的石凳上抽菸,章利钢把车停下,隔著马路牙子探出头。 “宏旺,”他喊出了连红头自己都生疏的名字,冲他招手,“来,来。” 红头便掐灭菸头走过去。章利钢下车,先往他上衣口袋里塞了两根中华,又力道刚刚好地拍拍他的肩:“姍姍被黄老板带去外面吃饭,你別再浪费时间瞎等了。” “改天我送你一台手机,”见红头明显地沮丧,章利钢又说,“喜欢姍姍的都是些老板,你连个手机都没,不怪她看不上啊。” 红头一开始是拒绝的。无功不受禄,这个道理他懂。章利钢微微笑道:“有机会要抓住……这样吧,我们礼尚往来,你也帮我一个小忙,放心,我绝不害你,不让你在程雅文面前难做。” 红头便问什么小忙。 “想办法嚇嚇夏林南。她怕了,不愿找妈妈了,程雅文就会停手。我真的是被她搞得烦了你晓得吧?” 红头理解章利钢。况且,这算什么背叛?不过是嚇嚇人,又不伤人。只要半夜翻个墙,手机就能到手。姍姍就能被约出来。小心一点,没人会知道。 手机真的到手时,红头甚至觉得章利钢有点单纯——他竟然认为程雅文做了这么多事还会停手? “老大今天走了就没回来,是不是你为了手机,把老大给卖了?”阿毛的质问把红头拉回当下杂乱的屋子,“姓章的说还要谢你,谢你什么?你到底办了什么事?” 那个莫名奇妙的感谢电话確实有些诡异,红头甩甩头,把心里的不安撇去,以更高的音量压过阿毛:“我出卖她,对我有什么好处?我不是你这种傻帽!她没回来你们就怕了?要我说,她肯定是享福去了!” 早上从章利钢手里接过手机的时候,章利钢拍了拍公文包,对红头说“其实也一直想给小雅换只手机,给她找个出路。作为看著她长大的叔叔,再多劝她几句,说几句真心话。有些话人多了不好说,得私下说,她是女的,跟我们男的不一样,不能这样混日子”。红头点头称是,翻看手机时听到章利钢自然地问起程雅文住哪里,赶紧摇头说不知道。 “你对我不真诚,”章利钢柔和地批评道,“我看你是个实在人呀?我看走眼了?” 红头受不住章利钢眼里的淡淡失望。章利钢又说,手机里已经充了话费,可以直接用。红头便低下头:“她每次都翻出开发区的后山,去一个菜地里的破土房里补觉。” 说完红头抬起头来,补上一个浅浅的玩笑:“她还是知道自己是个女的的,不隨便跟我们睡一起。”他观察章利钢的表情,满足地看到章利钢果然笑了。心里的忐忑被抚平,他打开手机,存入的第一个號码是“章总”,其次便是“姍姍”。 “一只手机算什么?一帮没见过世面的!”红头往地上啐了一口,把钢筋往上一扬,气势膨胀,“我贾宏旺没害过人!你们几个识相点,別在程雅文面前嚼舌根!都是男人,有点出息!” 他又开始发表关於男女有別的言论,许西在这个时候转身离开,重新骑上单车,飞速穿过正街,奔向镇子另一头的旧宿舍楼——如此分裂的场面,程雅文却没出现,这不是好跡象,得把她找到。 旧楼荒凉、黑暗,无人回应他寻找的呼唤。怀揣紧张的心境,许西走向唯一有光亮透出的那间屋子,程丽娥的家。 门虚掩著。推开门,一盏充电式手提灯摆在地上,惨白的灯光照亮了半间屋子,地面上覆著断裂的花枝、倾覆的花盆,泥土到处都是,一地狼藉。程丽娥蹲在灯光之外的屋角暗影里,双臂环抱著自己,听见许西进来的声音,身子惊慌地拼命向后,几乎要嵌进冷冰冰的墙里。 “丽娥阿姨?”许西两度张嘴,才发出声音,“你……这是怎么回事?” 他对程丽娥是熟悉的——其他人都料想不到的那种熟悉。最开始,在暑假最热那一天,穿过西码头如织的游人,程丽娥那繽纷的花筐被定格成他相机镜头里最鲜明的色彩。拍完照,他走过去买了茉莉手串,带进大排档送给牧晓;而与程丽娥的第一次交谈则由夏林南带出,那次在树林外,程丽娥看他的目光不友好,儘管他和夏林南一起买下了她竹筐里所有的花;第三次见到程丽娥是在开发区的新福利院——程丽娥先认出了他,用意外的目光打量他的黑短髮,直夸他“学好了”。 又听闻许西每月都来福利院做好事,程丽娥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讚许。许西帮著程丽娥把一袋袋粗砂垫入南墙角的花坛,自然地问起一些养花知识,程丽娥欣慰的目光混杂著羡慕和失落,语气黯淡地嘀咕了句“要是我女儿也像你这样学好就好了”。 那个时候许西对程雅文这伙人的认知还停留在“街头地痞”。后来被程雅文逼著教飞车,他发觉这帮人对他只是虚张声势,並不嚇人,不像他以前碰到的混混,会真的敲他竹槓。程雅文学车领悟快,与人打交道懂分寸,遇事第一个衝到前面,对好朋友——尤其夏林南——的仗义让人动容,敢作敢当有勇也有谋,是让人诚服的“老大”。这样的程雅文虽然不符合程丽娥对“女儿”的期待,许西却觉得,下次再碰到程丽娥,他会说一说程雅文的好话。 没想到是在这样触目的场景下再看见程丽娥——满地残花。在这愈加寒冷的天气,葆一屋盛放的鲜花是何其不易,缩在墙角的程丽娥仿佛被折断某种坚强的支撑,对许西的呼唤充耳不闻。这旧楼的黑夜静得嚇人。许西试探著朝程丽娥走近:“丽娥阿姨?” 一块陶瓷断片在他脚下发出清晰的碎裂声。程丽娥哆嗦著站起身,失惶的眼睛看了许西一眼,落回惨不忍睹的地面:“坏透了,这些人……这些人真是坏得不像样……” “谁做的?”走近一点,许西注意到程丽娥红肿的颧骨和眼角的泪滴,“丽娥阿姨,谁做的?” “长得也不像样的,这个人……”程丽娥吸了吸鼻子,眼睛不离开地面,失神地自言自语,“又是疙瘩又是疤,尖嘴跟个老鼠一样……” “是不是不高?”许西联想到程雅文偷拍的章利钢工地赌博的照片,“他是不是光头,丽娥阿姨?” 程丽娥仿佛直到现在才发现他,惊讶地“哦”了声。 “砸花盆的人是不是这个位置有道长疤,”许西指著自己的右脸,又把手指移向额角,“这里有个肉疙瘩?尖下巴,光头?” 程丽娥又“啊”了声,紧张的目光绕过许西看向黑洞洞的门外,隨即点了点头:“是。” “我可以帮你討回公道,丽娥阿姨。” 程丽娥的眼眸湿了湿,隨即困惑和警觉翻上来:“你跑来这里做什么?” 许西意识到程雅文肯定不在这里——如果在,无论如何不会出现眼前的惨景。屋里的光线忽然暗了两个度,提灯的电量即將耗尽。怕程丽娥承受不住程雅文不见一事,许西弯腰捡起一株被折断的粉色长寿花:“丽娥阿姨,花……可以再种,回头我来帮你。” 他没再说什么,大步跨出旧楼。跨上单车,他先给唐峰打了电话,告知花盆被砸一事。车轮压过树林边碎石的时候,红头的电话来了: “你他妈真逃了?这几个怂货非让我带他们去找老大,又不敢直接跟我走,你——” “我很快到,”许西打断他,脚踏板踩得凶,“等我一起。” 把车蹬回开发区,在红头的带领下,许西和他们一起,只用一把手电筒照亮脚下的路,翻过了漆黑寂静的山坡。路上,红头反反覆覆地向眾人灌输章利钢“人品好”——“你们要相信他不是白白混得这么好”。没有人回应他。上坡路变成下坡路的时候,红头失了声响——空气不再清冽,有了焦烟味,隨著距离山脚越来越近,这令所有人不安的气味,越来越刺鼻。 终於出了山林。许西把电筒塞给红头:“你带路。” 电筒在红头手里转了个方向,眾人跟隨他左拐,踏进一片荒芜的杂草。红头的手不太稳,光柱像抬不起头似地贴在地面,阿毛怒吼“拿高点”,一把扯起他的手,光线一扬——一间小屋,不,一片废墟,冒著青烟,赫然出现在十几米外。 红头顿住:“烧……烧了?” 许西被浓稠的焦味刺地鼻头髮酸。空气浑浊,大火过后的残存热气令他呼吸不畅。阿毛一把抢过红头手里的电筒,丟下其他人冲向废墟,又转身,把光柱直直照向红头那惨白的脸:“老大住这里?!怎么回事?!” “老大呢?”小方也问,绕过许西抓住红头的衣领,“你说!你说!老大呢?” 红头只有气声:“不是,老大就是住这,怎么会……” “刚刚烧的,刚刚才烧的!姓章的趁老大睡觉把她烧死了!我是说,老大怎么一直没回来……”阿毛几乎崩溃,电筒光柱在苍茫天地间转了一圈,又擒住红头,“红头!你还说那个姓章的不坏!你他妈是猪!!” 大奔直接开始哭,大著舌头,一声一声地喊“老大”,像小孩子喊娘。红头被小方勒得出不了声,反身使出一个摔打动作,把小方狠狠摔到地上。阿毛和大奔同时扑向红头。混乱中,红头从怀里摸出一把水果刀,寒光一闪,电筒落地。大奔嘶叫一声,他胳膊被戳,血瞬间浸透了衣袖。 许西吸著冷气后退,在红头掏刀的时候拿出了手机。刚翻出唐峰的號码,大奔惨叫著扑了过来,衣袖的血擦过亮著光的小屏幕。手机掉地,许西来不及思考地扶住大奔,耳里又传来小方的痛苦呻吟。安顿了大奔又去扶小方,隨后许西解下挎包,狠狠砸向失控的红头。 趁红头的水果刀被包勾住,他又躬身,用力掰开缠住红头小腿的阿毛。阿毛被他推至一边,起身回头,红头拔出刀,刀尖对准许西的眉心,嘴里喘著阴冷的粗气:“都针对我,对吧。” 刀尖的白光一晃,切断了许西的呼吸,他在昏暗中捕捉到红头的狂乱眼眸:“不是。” “你不想害人,”说著,他抬脚试探,而后小心翼翼地往前一步,“我信,红头。” 红头举著刀颤抖地后退。突然他踩到手电筒,身子一斜,摔倒了。 刀从他手中掉落。下一秒,刀来到许西手里,他用尽全身力气,把刀扔向了黑暗的远处。 电筒回到他手里,他迟疑了一瞬,隨即用光柱指照溃散的四人,努力平復忽而又急促的呼吸:“接下来听我的。” “不准再打,”他吸入一大口呛鼻的浊气,侧走两步,保持警觉地弯腰捡起沾了血的手机,举过头顶,“谁再闹,谁就去拘留所!” 震慑住了眾人。许西先扶起红头。接著从挎包里翻出校服外套,绑住大奔上臂的伤口。几人快速回到开发区,看到第一辆计程车,许西就招了手。四个人被他赶进后座,司机看他一眼,只当碰到了打群架的地痞,老老实实地发动车子。车子拐过两个弯,经过一家亮著灯的诊所,许西喊停车,掏出钱包抽出里面的大钞塞给小方,让他陪大奔去包扎。车子继续前行,下一站,就到了公安局。 恰好碰到走出公安局的夏林南他们。“程雅文出事了”六个字,像地震,像雪崩,夏林南光彩的脸瞬间空洞了,只剩覆灭的白。 阴沉的天空飘起了小雨。三辆警车陆续发动,分別载上许西、夏林南和季星宇,警察和家长隨车,浩荡拐上曲折的碎湖西路。绕过一中那峭壁般的水泥后坡,爬至梅峰路口,警车向右一拐,进入狭窄无灯的山路。由此前往沙岸村的车程仅需五分钟。车子不断拐弯,夏林南盯著许西简讯里的“报仇”两个字,看一眼窗外黑影幢幢的山林,咬著嘴唇,回过去一个“好”。 驶过一个急弯,牧知的车超过了他们这辆,追上了最前方许西乘坐的警车。紧接著,一辆出租滴著喇叭与他们並排,夏绍庭摇下车窗,冷风呼地袭来,夏林南哆嗦了一下,转头,看到出租副驾上的唐峰正在朝他俩挥手。两秒后计程车也超过了他们,车后座的人在夏林南的视线里一闪而过。 后知后觉地,她被痛楚追上,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掉—— 那是缩在座椅一角,几乎和暗夜融为一体的,无数泪珠在脸颊反著光的程丽娥。 听到夏林南的抽泣,副驾的郭泽安回了回头,职业性地想要安慰“事情远没有盖棺定论”,却说不出口。关回窗子的夏绍庭手抬了抬又无措地放下,在车子缓缓拐入进村小路的时候,轻声开口:“南南,放心,有爸爸在,雅文一定会得到她的公道。” 第三十六章 公道 悬湖 作者:佚名 第三十六章 公道 雨丝渗入废墟,残骸有了水光。警察的手电格外亮,坐实了这场毁灭的火。警戒线拉了起来,王北的电筒聚焦在內墙面一道蜿蜒的深黑色痕跡上——雨水似河流,沿著黑痕淌到地面,分成几股流向屋子深处。 “汽油,”王北对方辉道,蹲身捻起一点湿润的焦土,“人为纵火。” 警戒线外围,阿毛激昂的控诉在冰凉的雨雾里迴荡: “凶手!那个姓章的!章利钢!” 其他人是低沉的。季星宇被父母护在中间,默不吭声在一棵树下远观;牧知撑著伞,视线投向忙碌的王北他们,凝神听许西低声的敘述;红头垂坐在许西脚边,背向烧焦处,腰背傴著像一只蜷缩的死虾;夏绍庭和唐峰並排,不约而同地蹙著眉头,紧张的目光跟隨夏林南的背影游移—— 她像一颗卫星一样围著残垣断壁绕圈,在王北蹲身的断墙外停下步子,发呆良久,伸手抚向墙顶焦黑的弧线。 那是小窗的残痕。像是突然被火舌舔到,夏林南心惧地收回指尖。郭泽安把她牵出警戒线外,对夏绍庭说“查证烧毁现场需要时间”,夏林南挣脱她,扭头回到废墟前。 缓缓蹲下了身子,不再踏入警戒线。刑警们忙碌的身影变成了默片,细雨如丝,扑朔扑朔地打湿了她的刘海、睫毛和鼻尖。视野开始模糊,雨丝似残断的银线在眼前铺开,回过神来,夏林南的视线在光线尽头的漆黑山脚定了焦——有个忽闪忽闪的小光点,久久地漂浮在虚空之中。 那是什么? 一丝好奇,给了夏林南起身的力量。她抬脚,听到许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红头?” 红头嘴唇泛出青紫,呼吸急促地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王北在他头顶对牧知说“这是百分百的纵火案,要彻查”。他蜷缩的身体开始倾倒,被许西及时地蹲身托住:“红头!” 脸色惨白、身冒冷汗、喘得厉害,红头的这番模样令阿毛噤了声。眾人纷纷围过去,很快又被牧知赶走,说红头需要新鲜空气。牧知喊来阿毛,问红头平时是不是心臟有点问题,阿毛慌乱地摇摇头:“他就是有时会喘……” 唐峰用伞遮住红头,郭泽安疏散著围拢过来的村民。夏林南在红头倒下的时候也奔了过去,又捂住胸口退出人群—— 她感觉红头正在死去。 她也开始喘气,步子踉蹌,离人群越来越远。幽深漆黑的山林就在手边,雨声寂静、阔大、神秘,竟给她带来一种遥远的熟悉的平静。她又看到了方才的小光点—— 和她的视线相平,就在她眼前半米处,像夏夜里停驻在黑暗树林的萤火虫,伸手就能抓到。 世界突然安静。夏林南伸手,冰凉的指尖在光点上一碰,触电般弹了回来。环看四下,废墟另一边的人群开始放鬆地散开,夏林南又伸手,快速果断地把光点扯下。 再转头,她的目光穿过瞬间变大的迷雾般的雨帘,直直地撞上了许西的。红头缓过了劲,被牧知扶著慢慢地坐了起来。王北让方辉和另一名刑警留下,拍手招呼大伙儿回警局,夏绍庭从一位村民手里借了伞,四下寻找夏林南,匆匆朝她走近:“走了,南南。” 待伞面遮住夏林南,他放低声音:“王队长说今晚就开启调查。大家都有共识,要儘快查明真相。雅文以身试火,会有一个说法的。” “今晚就能传唤章利钢是不是?” 夏林南问得直接、急切。夏绍庭不置可否。回到停车处,夏绍庭所称的“大家的共识”突现一个大窟窿:下车后怎么都不愿前往现场的程丽娥不见了。 害怕程丽娥做傻事,唐峰揣上一把手电筒,由两位村民陪同去不远处的湖边寻找,离开前郭泽安凑过去低声建议: “就跟她说雅文没被烧。” 隱约传进夏林南耳里,夏林南不语,加快了上车的速度。 从沙岸村返回警局已接近十二点,调查连夜展开。红头对章利钢的交代和夏林南看见程雅文睡在平房的口证,把“章利钢疑似恶意纵火”落成公安局的白纸黑字。季星宇不再与父母爭论程雅文託付的小包是否是“私人物品”——事已至此,程雅文凶多吉少,隱瞒,就是阻碍办案。旧饭盒在夏林南这边,她二话不说地回家拿,路上问夏绍庭:“我们大家齐心协力的这些证据,抓章利钢够不够?” 夏绍庭坦诚自己摸不准,提醒夏林南:“章利钢混得开,跟很多人的关係,比我还近。” 这是第一次,夏绍庭直接向夏林南透露他所处那个世界的复杂,带著一丝斟酌后的慎重,和几分无奈。女儿才十六岁,不该被成年人的勾心斗角污染,可是——想到自己现在不断被调查的被动处境,夏绍庭下了某种决心——世事胡搅蛮缠,顺水推舟好过按兵不动,与其一味地“呵护”女儿,不如武装女儿,至少让她不再赤手空拳。 夏林南的回应很生猛:“所以要干掉他,为民除害。他是污染我们碎湖的老鼠屎。” 旧饭盒被交给王北查验,与此同时,许西也从住处拿来了相机,里面有疤脸工人的照片。口证物证收集完毕,郭泽安让大伙儿回去休息,说“接下来交给我们就行”。夏林南不干,坚持留在警察局,要“看到章利钢走进传唤室”,夏绍庭认同地陪著。 半夜两点,章利钢出现在警局门口,一身未消的酒气,一脸的茫然和意外。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先是客气地跟夏绍庭打了个招呼,而后配合地走进审讯室。审讯室里灯光明亮,听王北论述的时候,他脸上一直有一种宽容的、无奈的,甚至有点好笑的表情。轮到他讲话,他不急不缓,不像是辩解,更像是在跟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 “想不到这帮孩子会这样联合起来对付我,在我听起来,这是处心积虑,”他语气中的痛心不是装的,“他们都被程雅文带跑了。程家,你们知道的,以前厂里有几个人愿意跟他们打交道?我也不太看得惯。互相看不惯吧!程姐对我有意见,不是一天两天了,程雅文从小耳濡目染,能看我顺眼吗。她走歪道,做事情出格,你们也都知道。” 他说程雅文压根不是为了所谓的“正义”、“案件真相”在忙活,纯粹只是自己无聊找乐子,而他,则是那个被盯上的可怜人。听闻自己被人指证方玲玲案发那次“醉酒拿包”和“擦指纹”,他一脸被冤枉的焦急: “我醉了我哪还记得自己拿没拿包……可能拿了吧!我爱財,不偷不抢,自己挣的,有什么错?那包是真牛皮,本身也值点钱,我当时才多少工资?哪捨得乱丟!只要没死都会儘量拿上……” 他两手一摊地补充:“我老婆你们也知道的,我以前机械厂家里乾净漂亮是出了名的,可能我是擦了包了吧!哎哟你们別乱写,我不记得了呀!我不记得了!” “程雅文想搞我,看我做什么都是坏心眼,要我说,现在这些半大不大的年轻人才是坏得很!我给那个红头手机,是顺手,好心,我早就想给他手机了,程雅文是自己不要!不信,你们问问励励和南南,他们亲耳听到的,我就不信他们会昧著良心说话!那个红头说我让他帮忙……证据呢?我就问证据在哪?他跟程雅文一伙,向来毛手毛脚,我能让他帮什么忙?哎,真是好事做不得!” 提到夏林南死掉的金鱼,章利钢眉头微微皱起,像在努力理解一个荒谬的逻辑:“金鱼死了跟我有什么关係?怎么什么都往我身上扣!我干嘛跟南南过不去?我巴结夏局长还来不及,怎么会跟夏局长过不去?!” 最后提到纵火和剪花,章利钢抑不住激动地搬出自己的三不原则:“不违法是我做事做人的第一准则!我混了这么多年,我今晚看不懂这个社会了!工人背著我玩两把牌算到我头上,工资迟发一点就罚我的款!我都认了!我就是太好说话!我是为这个社会做贡献的,兢兢业业付出的!我不稀得跟一个社会渣滓过不去!要是几个小孩子隨便几句话就能把我这样的人害了,那这社会是一点公道都没有!” 说“公道”的时候,他的手捏成拳头,脸涨得通红,是真的愤懣。 “程雅文打架斗殴,抢地盘,跟人结了多少梁子?正街那帮人、凤塘坞那帮人,哪个不想弄她?她被人放火、她妈被人欺负,要我说,活该!千方百计扯到我头上,她心思怎么这么坏!拿出证据来!拿不出证据的话,谁说我违法我就告谁,接下来我不忍了!” 为自证清白,他气势汹涌地提出要和所有“作证人”当面对质。“我就让他们摸著自己的良心说话!”见王北犹豫,他半是体谅半是威胁地说明,“这么点小事,几个小孩子的鬼话,我不想惊动自己认识的领导”。王北略一沉吟,示意郭泽安去找人。 郭泽安给季家打去电话,说明情况,阮淑华放下电话就来了,没带季星宇。 “励励睡了,一大早得上学,上午就有个化学测验,”她对章利钢客气笑道,“他最近这阵子心不太稳,您度量大些,別跟他计较。” 章利钢摆摆手表示不会计较,“但励励不能跟著程雅文学坏”,阮淑华连连称是,待了不到五分钟就匆匆离去,仿佛警察局是会感染瘟疫的医院。 下一个是许西,他由牧知陪著,不急不慢地回答了章利钢提出的每一个关於“为何指认疤脸”的询问。陈述的时候,他不太看章利钢,章利钢则相反,把这个似曾相识的高个少年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许西说完后,他扭头对牧知肯定道: “牧教授,您外甥很有正义感,我相信他说的都是真话,不过他和程雅文走得近,不是好事啊!小伙子不是亲眼看到的大疤,是从程姐那里听到的。到底怎么回事,程姐说了才算,您觉得呢?” 问话时章利钢特意把头转向王北。王北开口:“我们已经去找程丽娥了。” 接下来是夏林南。她说话也不看章利钢,章利钢不介意,耐心等夏林南说完后,抓起夏绍庭的手,用力握了握:“前两个礼拜,松崖湾的高速路段开工,我还以为您也会去……咱们是老相识,我知道您这几个月不容易……女儿越来越爭气了啊,仪表堂堂,仗义执言,继承了您的优秀……养女儿耗心力啊,不过有夏局您把关,南南必成大器……” “说再多废话也改变不了你涉嫌恶意纵火的事实,”夏林南赶在夏绍庭回应之前开口,“雅文在屋子里。她要是没活下来,你得偿命。” “我说过嘛,真羡慕你们少年人的情谊,但我跟纵火没关係呀,”章利钢放开夏绍庭,无奈、无助地两手一摊,“程雅文住在哪,我压根不知道呀。” 红头最后进屋,一个人,脸色苍白腿脚发软,突发心绞痛的余悸还未在眼里褪去。看到章利钢,他牙齿打著颤:“章、章总,你不是……” “我好心给你手机,你胡编乱造咬我一口,你不是人啊?”章利钢很不客气,“农夫与蛇的故事听过没?” “……是我告诉你的老大住哪儿……” “我问你,我是不是说想送她手机?”章利钢眼冒怒火,“我说的是送手机还是放火?你摸著自己的良心说话!” 红头囁嚅了三个字,“送手机”,之后再也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再说,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去找程雅文了?”章利钢的拳头在会议桌上敲响,“就凭你一张嘴?!” 手机在红头的裤兜里待了不到一天就又回到章利钢手中——章利钢自己要了回去。红头已满十八岁,独自在他的第二份笔录上签了字——笔录上没再写“章利钢对程雅文不满”,只剩下六个字,“送手机是好心”。 “真是人善被人欺……这几个小孩就是串通好的,居心叵测陷害我,”章利钢转向王北,下定论,表態度,“哪有什么站得住脚的证据?都是他们一张嘴!那个照片……我现在就把大疤找来!大疤做这事我不奇怪,之前程姐在我那干活,他就毛手毛脚!我要当面问问他做没做!他要是做了,你们就抓,我就把他开除!早看他不顺眼了,天天要赌博,劝了也不听!” 最关键的证人,程丽娥,还没来。 “我等,”章利钢气鼓鼓坐下,“我就不信了,我不信程姐也跟小孩子一样胡来。” 固执等在公安局的还有夏林南,她要“等出一个结果”,夏绍庭只好陪著。室外夜黑雨大,结束对质的红头无处可去,也来到等待的会议室里,拉过一张椅子,久久地伏在房间一角。 旧饭盒没能提供任何线索,原封不动地回到了夏林南手里。她抱著,良久,终於打开盒盖。 一样一样地,她整理著程雅文珍藏在饭盒里的小玩意儿:彩色玻璃弹珠有三颗;歌词本只有手掌大小;小贺卡五张,分別来自於她、周顏、季星宇、季星时和林月荷;卡通创可贴是林月荷送的,程雅文跌碰多,却不捨得用;叠成蝴蝶的糖纸,十六张,被麻绳串成一长条;贝壳五个、不同顏色的马赛克三片。盒底刚好被铺满,正中央躺著捲成螺旋的蝴蝶糖纸,鲜艷晶亮得像刚拆开的,不像是存了十年。 凝望著糖纸,夏林南眼前浮现程雅文大笑的脸——多年前尚未纹蝎子的程雅文。那个时候她也是短髮,意气风发的、朝气蓬勃的短髮。她把蝴蝶糖纸当作发箍一样缠在自己头上,带著小伙伴们在院子里衝锋陷阵,从章扬为首的高年级孩子手里追回那些被抢走的奇多圈、玻璃珠。她头顶的糖纸蝴蝶跳啊跳,而她,蹦起来那么高,那个时候夏林南就觉得,程雅文像蝴蝶一样,是有翅膀的。 数不清多少次,程雅文被大孩子们指著鼻子骂“多管閒事”,她不怵也不缩,气吞山河地回应:“这叫公道。”此刻夏林南站在这里遥望时间之河的对岸,童年程雅文嘴里的“公道”二字,就像石头一样硬,像糖纸一样闪。程雅文是钻石做的——瞄了眼身旁累得闭上眼睛的夏绍庭,夏林南把手伸向校服口袋——程雅文不怕火烧。 口袋里还有只小小的晶亮的蝴蝶,同样由糖纸叠成。它悬掛於废墟后方山林的虚空,被夏林南摘下之时满身冰凉的雨水。糖纸已被校服的涤棉布料摩擦乾燥,夏林南把它放置到程雅文的糖纸串中间,郑重其事,心怀企盼且开始焦急。 “今晚应该能把章利钢定罪吧?”她问夏绍庭。 夏绍庭的头一顿一顿——他睡著了。 窗户外面,夜色深沉,雨声哗哗。一双眼睛在看夏林南,是红头。见她觉察到了,他倏地收回视线,哆著身子低下脑袋,顶著一头杂草般营养不良的红髮,像一只警觉又无助的小动物。 夏绍庭发出轻微的鼾声。夏林南把旧饭盒放进背包,起身走向红头,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红头,你为了一只手机,弄死了我的金鱼?” 红头岔著双腿,脸埋在小臂间:“我没手机。” “姓章的不是好东西,”他继续发出沉闷的鼻音,“老滑头。” “你有弱点,才会被他利用,”夏林南不客气地指出,“现在你看清他了吧?” 红头的肩膀猛烈地抖了两下,头抬起来些,失神地看著墙角,突然开始懺悔: “其实我很没用……从小就是瘦竹竿,就那么两下子,读书坐不住,学徒又怕苦,打架豁不出去……我喊她老大,心里是服气的……” 声音是苍茫的,悲伤的。夏林南张了张口,止住了,任由他继续说下去: “……我自己没妈,她妈妈,我会孝敬的,我知道她最放不下的就是——” 吱拉一声,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拉开。红头停嘴,夏绍庭被惊醒,夏林南探头看—— 是许西和牧知。两人从大雨中归来,裤脚湿了,鞋底有泥,一身的寒气。似乎没料到会议室里有人,两人脸上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丝惊讶。牧知朝夏绍庭点点头,向红头走过去:“红头,你现在怎么样?胸口还闷不闷?” 夏林南起身把位置让给他。许西转身合上会议室的门,黑深的眼眸对上她眼里的疑惑,开口:“丽娥阿姨来了。” “你们找到她了?”夏林南惊喜。唐峰一直没来音信,程丽娥的安危便成了眾人的担忧。前面,问询结束后,牧知带上许西离开公安局,也去找人。 许西甩了甩头顶的雨丝,点头:“进去作证了。” “太好了!” 有程丽娥作证疤脸,疤脸带出章利钢,章利钢欺负人的事实就能被坐实了。程雅文的努力和计谋就没有白费。以此为起点,后面揭发出章利钢更大的恶,只是时间问题。 许西的眼神却是暗淡的。 “我们好不容易才把她劝来,”过了两秒,他换了口气,以深沉的语调再度开口,“她……她不想来,反而骂我们陪著程雅文胡闹,她差点——”他瞥了红头一眼,深深看向夏林南,“把程雅文也带来了。” 第三十七章 泥路 悬湖 作者:佚名 第三十七章 泥路 话音刚落,又一人推门进屋,是唐峰:“哟,夏林南还在呀。” 在满屋子紧绷的吃惊之中,他那不掩疲惫的语调显得格外松垮,令夏林南心生不祥。紧接著唐峰又说:“把这当家了是吧,呵……行了,回去吧,程雅文还活著。” 红头猛一抬头。 “她早跑出来了,啥事没有,”唐峰边说边拉开一条椅子,打了个哈欠,“刚刚还在跟她妈吵架呢。” 红头高瘦的肩膀垮下去,整个人几乎折弯到地面,隨即猛拍大腿,半跪下来,仰天笑:“活著!老大没被烧!老天救了我!” 夏林南转头避开许西的目光。只有夏绍庭脸上现出真实的困惑:“怎么回事?” “在沙岸村那边,程丽娥確实想不开了,走到湖里去,被程雅文喊了回来,”又一个哈欠袭来,唐峰看向夏林南,目光里带著安慰,“听到我的声音,她又躲起来了,这个程雅文。” 方才放进饭盒的糖纸蝴蝶在夏林南眼前一闪,化成程雅文一边呼喊“妈妈”一边奔出山林的身影。夏林南没料到程雅文这么快就会现身。那漂浮在雨夜虚空中的萤火虫般的糖纸,来自於下午被裹进围巾的那颗软糖,看清糖纸的那一刻,夏林南就反应过来了,程雅文没死。 而程雅文却刻意地消失不见。她躲起来的意图显而易见,就是乾脆將计就计,让所有人以为她遇害了。这是把章利钢拖进警局的绝佳时机:两人之间的矛盾白热化、章利钢狗急跳墙开始鋌而走险,有残害她的动机;夏林南傍晚来过废屋,能证明她睡在这里;纵火烧人是严重的恶性案件,警察不会拖沓。 眾人悲愤、真相未明的时间差弥足珍贵。一旦警察查明废墟內没有人体残骸,纵火的性质就变了。夏林南能理解程雅文的思路,所以,把糖纸揣进口袋的时候,她的心思就转了向——她要配合警察,步步推进调查,坚持看到章利钢被连夜传唤。 一切都算顺畅,除去程丽娥—— 她误以为程雅文死了,竟决绝地走进黑夜的湖。 “程大姐啊,真是要被这个女儿嚇死、累死,”唐峰唏嘘道,视线从夏林南身上收回来,接上夏绍庭依旧茫然的眼神,“身上衣服又湿又重,多冷啊!冻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还在记掛女儿,翻来覆去让我別怪雅文別怪雅文。我听著奇怪,问到底怎么了,不说,替程雅文保密呢,怕自己把女儿没死的事告诉警察,被女儿责怪。” 夏绍庭沉思著点点头,嘀咕了句“可怜天下父母心”。唐峰又把目光转向夏林南,言辞中多了分不易察觉的犀利:“下午你找到程雅文的时候,把她吵醒了,你知道吗?” 程雅文是在夏林南蹲身接周顏电话的时候醒的。夏林南把围巾塞进小窗,她屏息靠在窗內侧幽暗的泥墙。平房起火的时候,她睡在村子另一头的小庙里,背靠著供奉佛像的后墙,倒是暖和的,因为村民们祈福的香烛融融地燃著。夜深人静之时,她听到空中隱约传来一声泣诉的“老大”,是大奔。 等到大奔阿毛他们走了,她才回到废墟,什么都没做,只在后边的山林里留下围巾里的糖纸。 下雨了。警车来得比她想像中要快,来的人比她预料的多。程丽娥踉蹌的身影在庙堂门前晃过的时候,两排香烛只剩一根还没燃尽,程雅文正坐在佛像下面啃一个乾净的祭品馒头。她匆忙起身,確认那背影確为母亲,便悄悄地、不放心地跟上去。 直到听见湖水拍岸,程雅文才猛然意识到程丽娥走进了湖里。天色太黑,什么都看不清,程雅文慌忙喊出声音:“妈!我没死!” 哪料程丽娥离她不过几步,抬脚回来的哗哗水声触手可及。下一秒,程雅文的手就被程丽娥不差分毫地攥紧:“雅文!” 两人一起回到岸上,程丽娥哭不出声亦说不出话,牙齿的哆嗦声像细针一样戳著程雅文的耳朵。程雅文解下围巾套到程丽娥脖子上,不是滋味地解释:“我不能出去,不然警察就不查章利钢。” 被程丽娥扇了一巴掌。 “你连人都不要做,要做鬼,是吧?!” 程丽娥的斥责鏗鏘有力。几分钟后,唐峰和村民的手电筒照亮了细雨中的程丽娥—— 她一个人。程雅文又消失了。 “我们从沙岸村一路走回宿舍楼的,程大姐不愿意坐车,”唐峰摇著头,不再看谁,睏倦地伸了伸腿,“走到开发区,我明白了,程雅文在后面跟著呢。” 出於一种直觉上的指引,唐峰不但佯装自己对程雅文毫不知情,还谨慎地按下了联络警局告知程丽娥已找到的念头,当自己只是程丽娥的某个熟人。这是有效的。回到旧楼,程丽娥换好衣服,见他没走,愧疚又心酸地吐露心声:“你们別忙来忙去了……我自己没把女儿管好,我没用。” 雨大了,她生火烧炭,把唐峰请进隔壁的夏家旧屋烤火,又给他泡茶,忙完这些才进屋休息。一杯热茶下肚,唐峰闔上眼睛,等著。几墙之隔传来鼾声——这楼里时不时有流民来住,正常。过了会儿,唐峰听见程丽娥的脚步声在门外停顿,远去,上了楼。 他没跟,淡然地睁开眼,打开手电,又给自己倒了杯茶。几分钟后,程雅文的怒吼从三楼往下震: “不去!我这不叫胡闹!你当我真死了行不行?!” 一声狠命关门的“哐”几乎要把这旧楼震碎,程丽娥绝望的泣诉被雨声揉得时断时续,唐峰听得难受,起身朝三楼走去。 “……你跟励励、南南他们不一样啊雅文……你没爸,你妈没本事,护不住你啊雅文……你什么靠山都没有,只能把自己整个人搭进去啊雅文……”程丽娥颤抖的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迴旋,闷住唐峰又大又沉的脚步。 “我为月荷阿姨找公道,死掉都乐意!”程雅文暴躁地踢墙回呛,“你当没我这个女儿不就得了?你个胆小鬼……別给我拖后腿!” “你,你不把我当妈,”程丽娥是无助的,心碎的,“你也得活得像个人啊……” “你他妈给我滚!!” 门那边是季家旧屋。撕走的奖状扯开了几道碧绿的墙漆,季家搬走后的这几年,流民来去,水泥地上满是陈旧的菸头。程雅文摸出一根烟,靠著冰冷的墙面啪啪点亮打火机——烟湿了,点不著。 “……雅文,雅文……听话啊……妈就你这一个指望,可怜可怜你姆妈吧……” “窝囊废……滚!!” 突然一声“哐”,惊天动地——唐峰踢开了门。 “程雅文你怎么跟你妈讲话的!” 手电筒的光柱照进屋里,没人。木窗开著,窗扇在雨里来回摇晃——程雅文逃了。 后面的事,唐峰讲得简单:雨大,程雅文没去別处,藏在二楼公共休息室的旧电视柜后面,又被程丽娥找到。牧知和许西出现的时候,程雅文被程丽娥紧攥著,被唐峰的手电严厉地照著,头撇向乌洞洞的窗外。听到牧知劝“瞒来瞒去,简单的事也复杂了”,程雅文切了一声,轻蔑的视线掠过程丽娥,停在牧知脸上: “大学者还这么天真,真是让人笑话。” 她终究还是甩开程丽娥逃走了。 而很快,她的话就在隔壁审讯室里得到了应验—— 程丽娥否认自己见过疤脸。 郭泽安神色凝重过来喊许西过去“核实一些情况”的时候,夏林南也跟了过去。透过审讯室半开的门,她听见程丽娥的抽泣和章利钢的大度安慰:“没事没事,你接下来把雅文管好”。门在许西背后关上,他拿出相机,翻出疤脸照片,发出不可置信的追问。程丽娥看都不看照片,头摇得坚定而缓慢:“我没看清,不知道。” “我前面嚇到了,不知道你说了什么,”她补充,眼睛害怕地看看王北,又抱歉地看看章利钢,“我是乱点头,我反应慢。” 章利钢理解地说旧楼那里有流民不安全,又说自己回头一定找疤脸问清楚。牧知不接许西求助的眼神,看著程丽娥的目光悲悯且沉重。审讯室的门打开,夏林南看到章利钢率先走出来,脸色轻鬆,客客气气地和王北握手,又向夏绍庭挥挥手说回头上门拜访,而后脚步轻快地离开了警局。程丽娥留在里头,紧拉郭泽安的手,恳切地让她“去好好劝一下雅文”。 许西一声不吭地经过夏林南,扬起一小股挫败的风。郭泽安朝夏林南招手喊她进去,夏林南咬牙撇头,把程丽娥排出自己的视线余光。 转身大步离开了公安局。 漫长的冬至夜就这样迎来了寒冷的晨光。夏绍庭给夏林南请了假,让她在家里补个觉,自己则揉揉眼睛上班去了。碎湖镇的湿冷刺进骨头,夏林南睡得不稳。午后雨停了,湖山那边缓缓浮起一道亮白的天际线。夏林南在胡老太拉开铝合金窗户的吱拉声中醒来,进入脑子的第一个画面,是公安局那苍白无力的灯光。 而后是程丽娥,瘦小身子裹在臃肿棉衣里,头顶审讯室的白光,面向郭泽安的那高高的颧骨、凹陷的大眼睛。 还有那悽苦的无助的絮叨的声音。 心烦,夏林南捶床。一觉过去,她的怨气反而更浓——如果不是程丽娥懦弱,章利钢就会被定罪。而现在,程雅文的努力白费了。 晚自习得回学校,闹钟指向四点,距离上课还有两个半小时。夏绍庭发来简讯让夏林南“回校吃晚饭”,夏林南回了个“知道”,整理书包,下楼,一出小区就招手上了辆计程车—— 去旧宿舍楼。 她是不死心的。她想著,说不定自己能够劝动程丽娥,让她放下恐惧,说出实情。出门前,她从相册里找出几张林月荷拍摄的程丽娥的照片,又打开许西曾经发来的视频连结认真听了一遍,確认了夏绍庭提供柴间住处的好心——他们全家对程丽娥都是真诚的。所以程丽娥也应该以真心回应。她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让程丽娥明白,在这个谜一样的案件里,每一个细小的真相都至关重要。 计程车在建设西马路的转角停下,夏林南踏上树林边的小路。雨后的路泥泞难走,路上有两条明显的车轮印,正当夏林南寻思是不是警察也来了的时候,拐进前院,牧知的白车映入她眼帘。 大家都来帮程丽娥清理屋子,牧知带著许西,唐峰带著汪君红——这让夏林南有点意外。眾人进进出出,把那些被砸坏的破花盆、满地的花泥搬到院里。夏林南在后院找到了程丽娥,她穿著高通雨靴,弯腰拔萝卜,身旁的竹篓已经半满。 瞥见夏林南来了,她没打招呼,脸上是不自在的。菜地泥泞像沼泽,夏林南没走进去,隔著好几米喊了声“丽娥阿姨”。 程丽娥把身子背过去。 “丽娥阿姨。” 夏林南抬起了脚。程丽娥匆忙回头,朝她摆手:“你別进来,我这里不用帮忙,你进去帮他们吧。” 说著朝房子努努嘴,仿佛眾人忙碌的屋子不是她家,是別人家。窗户下的大“拆”字红得有些刺目,夏林南把视线收回来,一脚踏进粘稠的泥地:“丽娥阿姨,我一直没打通雅文电话,不知道她好不好。” “她好的。” 程丽娥回得很快,视线放到眼前,把手里的带泥萝卜丟进竹篓。夏林南无奈地看著她头顶的白髮:“雅文昨天差点被章利钢烧死了,丽娥阿姨。” 话音刚落,窗子里传来几声汪君红和唐峰被牧知调侃的轻鬆欢笑,与縈绕菜地的雨后颓唐很不搭调。程丽娥没接话,蹲身扛起竹篓往外走。夏林南深一脚浅一脚地跟著: “雅文是在用计谋对抗章利钢——” “她那是瞎来,胆子越来越大,”程丽娥出声打断她,不回头地出了菜地后,继续走向湖边的旧码头,“再不管好,出大事。” 夏林南追上程丽娥越来越大的步子:“不是瞎来,她是在帮助警察办案啊。” “警察都要抓她了,还办案……她不知道天高地厚,一天到晚没事找事,这案子哪里关她的事!” 夏林南的步子顿了顿。来到水边,程丽娥放下竹篓,蹲下身用湖水洗萝卜,声音低落下去,和水声融在一起:“她隨便去哪里打个工,也比现在这样子像个人。” “早知道以前应该听幼儿园那个老师的话,好好培养她唱歌……”夏林南靠近她,程丽娥没反应,自言自语说下去,“……小学毕业去体校也好的,六年级的时候,寰州那个体校来选人,一下子就看中雅文了啊……考一中差九分,买进去花了七千块,半年就被赶出来……早知道不费这个钱……” 夏林南忽然胸闷。她知道这事——几年前,为了凑够钱让程雅文进一中,程丽娥去工地上咬牙背了一个月的砖。一种从未有过的羞愧突如其来地袭击了夏林南——程丽娥之所以非要让程雅文上一中,是因为林月荷的鼓励,“环境造就人,一中的学习环境值得”。 程丽娥从不问人借钱。拿出所有积蓄供女儿上学,女儿却被劝退,成为街头地痞。这份苦楚化成她枯燥的白髮、龟裂的手、无依的语气,夏林南心里面的那份不死心、那份决心,呼在冷冽的空气里,只是一团绵绵无力的白雾。 “你们都是有文化有本事的人,懂很多道理,”程丽娥的头向房子撇了撇——那边,唐峰和牧知正在把一箩筐碎花枝抬到后院,“我是个没用的妈,別的不求,就求雅文平安。” 她接著洗萝卜,手里的破抹布就著透明的湖水,三两下就抹乾净萝卜外皮的湿泥。夏林南的视线沿著拍岸的水浪滑向湖面,两只黑鳶在不远处的岛尖盘旋,雾缠著岛,正在变薄,天光白得温和。良久,她把堵在嗓子眼的一口气缓缓吐出,蹲身身子,也去拿萝卜,被程丽娥挡住。 “你別多想啊南南,我就是恨自己没本事,不是怪谁,”她吸了吸鼻子,看夏林南一眼,深凹的眼眸储满潮气,嘴角却掛著笑意,“雅文当我女儿,苦了她了。” “到不了头的……章副厂长不算坏人,是雅文烦到他了,雅文这样下去肯定不行的,”说著,程丽娥又低下头洗萝卜,“我想让雅文的日子清爽一点。她没过过清爽日子,不知道怎么过日子才舒坦,才天天跟人过不去。她不懂事。小郭警察也说雅文这样子不对,办案子是他们警察的事情,雅文做得不对。” 程丽娥声调彆扭,穿著也彆扭——两件外套叠穿,沾满泥土的褪色旧外衣遮住质感良好的粉白新棉衣。夏林南盯看那露出来的一小截白净领口良久,意识到这衣服是她先前受了程雅文的委託而买的。真不该买这个顏色。 湖水一茬一茬涌来,夏林南又看到程丽娥搓萝卜泥的双手被凉水浸得发红。她伸手,再度被程丽娥挡回去:“你別碰水,冷。” 然后她用抹布轻轻擦去夏林南白色旅游鞋面上的泥。 “南南啊,阿姨知道雅文是为了你妈妈在忙,阿姨不是故意要跟你过不……”程丽娥的声音轻下去,手却温厚起来,柔和地绕过夏林南的脚,“你是好孩子,看得起我们,一直跟雅文做朋友,难得的。阿姨就想让雅文跟你一样,穿乾净的鞋,走乾净的路。阿姨不是——” “我知道,”夏林南的鼻头驀地发酸,握住程丽娥冰凉的手腕,“丽娥阿姨,我都知道。但你也不要再怪雅文了,她其实很好,她是最让我骄傲的朋友。接下来我让她多回家来看看你,我保证。” 话放下了,夏林南心里却不平稳——程雅文才不会这么听她的话。况且,是程丽娥让这场“假死计”功亏一簣,程雅文对她母亲,想必充满了怨恨。 仿佛有一个世纪没听到程雅文的声音了,但实际上——夏林南回溯这两天——昨天上午才和她通过电话。夏林南没有跟著程丽娥回屋,独自踏著旧码头的石阶,拿出手机,拨向程雅文的小灵通。 通了。 刚提起一口气,程雅文的声音就清晰饱满地从听筒里飘出来:“嘿。” 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有些东西不必细谈,比方说下午郭泽安找到了她,纵火平房也確认没有人体残骸,章利钢依然是清白之身,还落了个“宽宏大度”的名声…… 夏林南吞进一口冷风:“你在哪?” “我还能在哪。那个,林南,”程雅文的语调是她惯常的爽朗,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故作轻鬆,“这事就这么过了,扳倒章利钢肯定不容易,正常。你別怪我妈,她不懂。” 夏林南望著苍茫湖面:“我怎么会?” “那就好。” 和程雅文的笑声一起窜入夏林南耳朵的,是她那边嘈杂的背景音,有车子的喇叭声、商店外放的音乐声,依稀还有红头跟过来的关切的询问声。红头? “我留一个糖纸,你就懂了,这叫默契,”程雅文语调轻鬆,“是不是?” 夏林南想著红头的事。 “你说是不是?” “噢,是,”夏林南反应过来,“那必须的。” “不过人多坏事啊!我想过了,接下来我一个人也能撂倒那个姓章的,”程雅文声音里没有挫败的沮丧,充满了必胜的信心,“我和姓章的,这才刚刚开始,你信不信?” “你不要再以身试险,”夏林南对著正在被暮色吞没的湖面,深吸一口气,“找证据才重要,目前没有足够的证据。” “就是姓章的。” “雅文。” “他不会放过我的你信不信?我已经把他的名声毁了,”程雅文的执著劲上来了,“他就爱出阴招,我最懂这种人了。” “那是因为你死咬著他。如果你能够——” “我不能,我早看他不顺眼了。不是你什么意思?”程雅文嗓门变大了,不满溢出话筒,“你不想找妈妈了,夏林南?” “我——” “你这就怕了?这么弱的?” “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谨慎一点,採用正规手段,不要再走——” “警察走了十年正规手段,结果怎么样你看不见?章利钢绝对犯了案,我敢用自己的命打包票,”程雅文的话让夏林南有些心惊,“你要是怂了,滚一边去。” “根本不是怂不怂的问题,不要再走旁门左道!”夏林南也气了,“你假死,差点把我真的嚇死!” “我应该真被烧死,这样才能抓到那个姓章的。” “程雅文!” 听筒里只有程雅文压抑的呼吸。这边,夏林南被湖山的寂然围绕,远离手机的另一只耳朵竖了竖——后院里来了人。方才那两只黑鳶早不知飞哪了,苍茫无措之中,夏林南听到程雅文低沉的嗓音:“林南你知道吗?你妈妈希望我们继续找她,只有我们才能找到她。” “我知道,”夏林南呢喃,快速换了口气,“但我妈妈更希望我们走正道。她一定不愿意看到你为了她连命都可以不要。” 听筒里只剩掛断的忙音。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裹住夏林南发凉的手指。她收起手机,调整呼吸,猛一转身看向身后人:“干吗?” 许西站在几米外,被她凶巴巴的语气嚇得往后退了一步,像被惊到的小鹿。 “你干吗?”夏林南又问,看著他温润的眸子,声调柔软下来。 “清理屋子时,我发现了这个,”许西摊开手,往前一点,“是你家的吧?” 乍一看夏林南觉得他拿著一捧土,走近些,才发现不是。 “你——应该知道是什么吧?” 夏林南点头。 “拿著吧,”许西把东西往前递了递,声音比水浪还轻,“再不拿,我又要交给警察了。” 第三十八章 正道 悬湖 作者:佚名 第三十八章 正道 来到夏林南手里的是夏绍庭曾经苦苦找寻的旧钱包。钱包由一个辨认不出顏色的塑胶袋包著,被泥土压得硬邦邦,像顽石。递出钱包后,许西行至水边,蹲下身子,伸出手掌接应轻柔的水浪。残留的泥沙从掌心、指缝间游走,他刚把另一只手也浸入水中,一声响亮的“扑通”飞进他的耳朵。 钱包被夏林南丟向湖心。 涟漪在暮色里一圈一圈散开,夏林南的重心还没完全收回来,像標枪脱手后那一步没踩稳的趔趄,半只脚踏住了水舌。赶在她把视线投过来之前,许西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夏林南也蹲下身子,三两下就洗好了手,突然她想起来许西会潜水。 “不准把那东西捡回来。” 顿了顿,她站起来,自上而下地看著许西,乾脆把冒然进行到底:“不准告诉別人你找到了钱包。”——她没说的是,我爸凭什么命这么好。 许西甩掉手上的水,慢悠悠起身,背过身去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又不是神经病。” 可能牧知是个神经病——回到程丽娥屋里,夏林南看到他像抱住个宝贝似地怀抱一块老旧的搓衣板。屋子已被清理乾净,唐峰手电筒的光速故意聚焦在牧知身上,牧知像抱吉他一样抱著板子,敲一敲,摸一摸,闻一闻,两眼发光: “柏木!有香气,你们闻闻……中央的雕刻应该……应该是条鱼!对吧程姐?” 搓衣板年数太久,齿牙几乎都磨平了。程丽娥蹲在光线暗处的屋角整理刚洗的萝卜,答话声拘谨带笑:“记不得了……就是个破东西……偷都没人偷……” “它能进展览馆,”牧知说著,用指腹摩挲所剩不多的圆润齿牙,“看看这磨损……它绝不是摆设,没閒过,实打实洗了几十年的衣服。” “它就是洗衣服用的,”程丽娥似乎说了句废话,“洗衣服用。洗抹布、洗拖把,我不用。” 牧知满足地点头说“好、好”,动作温柔地把搓衣板掛回原位,又抚了抚,仿佛那不是开裂的旧木板,而是一个会呼吸的活物。天色已经很暗,眾人起身要走,程丽娥挡在门口,非要送萝卜。一堆人挤在门口推来推去,最后连夏林南怀里也抱著两条白萝卜——凉丝丝胖墩墩,有些沉甸,一股生脆的清香直往她鼻子里钻。 她不是最后一个走的,汪君红和程丽娥单独说了话,比她留得久。牧知坐进驾驶位,亮起车灯等待,唐峰喊夏林南一起上车,夏林南摇头,逕自踏上树林边的小路。 又在中途转了个身,走进树林。 没走几步就被唐峰喊住了:“你打算干吗?” “那你跟著我干吗?”夏林南打住脚步,回头看到唐峰站在路边的模糊轮廓,“你很閒吗?” “对,我很閒。” 树林里漆黑一片,夏林南本就没想真的进去。她转身折返,一边走一边抱怨:“怎么能给你放大假呢?应该限你三个月之內查出真相,將功赎过。” 唐峰没接这话茬。看夏林南跨出了树林,他扭头,手插著兜,抬脚挪向泥路另一侧的斜坡:“我去走南闯北找你妈了。” 果然把夏林南牵了过来:“啊?你去哪找了?” 牧知几次三番劝唐峰“出去走走散散心”,前阵子,唐峰便真的出了趟远门,去了南边。童珍丽——这个与丈夫一起失踪的,在他笔记本上存在了四个月的名字,在他去广州核实之后,被画上了一个“確认死亡”的黑框。他在深圳见到了林月荷的高中好友黄友珍,黄友珍说“林月荷失踪,夏绍庭被审”这事在同学圈已经传遍,恳请唐峰“你们得抓紧破案哪”。若不是出个国太麻烦,他接下来挺想去日本逛逛,顺道把叶芳叶婷两姐妹带回来,了却家庭矛盾,或者把叶家人带过去也行——省得叶家人三天两头责怪他“不作为”。 这些事没必要告诉夏林南。左手边的湖面倒映著小镇边缘零星的灯光,唐峰往那边扫了眼,把脚边的一块石头踢进水里:“我哪都没找到。” 夏林南的落差和不满听得见。唐峰又说:“正街的都市丽人服装店你知道吗?你去那买过衣服吗?” “都市丽人服装店?” “就在华美服装店对面。” “华美服装店在哪?” “我高估你了,”唐峰轻笑,摇头,“原来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做这做那。” “你们”指的无疑是她和程雅文。夏林南觉得这话有失偏颇,她和程雅文虽不像警察那般掌握诸多线索,但也並非是无头苍蝇,且成果显著——章利钢不就开始跳脚了? “你有话就直说,”夏林南有点不耐烦,“有问题直接问。” “华美服装店里曾经有双红色高跟鞋,你妈试穿过,没买,后来被方玲玲买了,遇害那天就穿著;都市丽人服装店你去过的,两年前你妈妈带你进去逛过,试了几件,没买。店里有个老板娘,当时大著肚子,叫金蓓,去年生下小孩,去外地进货,再也没回来,”唐峰一股脑儿说完这些,眼睛望向右手湖面的机械厂旧楼方向,“没了。我没问题问你,我又不办案。” 夏林南不禁开始思考林月荷和方玲玲、金蓓之间的关联。旧楼被夜色吞没,唐峰凝神两秒,转头:“別琢磨了。这只说明一件事:碎湖镇太小了。” 以至於有些似是而非的巧合,其实只是人与人之间交集的自然阴影,轻飘飘的完全算不上是线索。 “我再给你举个例子,”说著,唐峰半蹲下身,捡起一块冷冷的石头,拿在手里把玩,“你妈妈的指甲油和方玲玲的一模一样,那是因为正街百货商店里面的指甲油就那么三五种,买到一样的太常见了。站远一点,回过头看,有些东西就是什么都不是。” 他把石头丟进湖里,补充:“全是自己的想像。” 碎湖镇太小,小到一瓶普通的指甲油、一家平常的服装店就能串起几个女人失踪离散的命运;外面的世界又太大,大到一个人走出去就消失了,像石头落进深湖,连涟漪都是无声的。夏林南捕捉到唐峰下垂的尾音,停下胡思乱想:“你是不是有点消极啊?” 唐峰看她一眼:“我是在提醒你不要钻牛角尖,不要被这些虚无縹緲的带走。程雅文那边也一样,別再冒险。实证才经得起推敲,屈打成招容易翻供,最站不住脚。” 和夏绍庭的说法差不多——早上,夏林南气冲冲回家的路上,夏绍庭在她耳边说:“欲速则不达,办大事,最讲火候。说到底,这是我们大人的事,你们別再衝锋陷阵。” 夏林南也踢飞脚边的石头,石头落进水里,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甩甩头,看向唐峰:“所以你也认为章利钢有点问题,对不对?” 唐峰不答。 “第二次dna什么时候出结果?” dna结果就是实证。如果白骨不是妈妈——夏林南抿著嘴唇想——那,雅文应该会理性一点,收敛一点。唐峰起身,看一眼身后的树林:“反正在这林子消失之前吧!” “那么久!” “往bj送了,”唐峰解释,“要怪就怪我们这山水太肥沃,骨头降解太严重。” “不过这林子活不了多久啦,”他换了口气,又说,眼睛徒劳地望向湖面深处隱於暗夜的群山,“估计再过个半年吧,章利钢的施工队就要来了。” “又是他?!” “没毛病。” 有一种全世界都跟她作对的感觉,夏林南憋闷地向后看了眼——林子无声,任人宰割。她不甘心地盯著唐峰:“那不就连案发现场都没了?” “不然呢。” “你是警察,你积极一点好不好!” 唐峰无所谓地抖了抖肩,不再吭声。牧知的车子从后方驶来,前灯照亮了泥路上的一个个水坑。驶至两人身后,车子停顿,汪君红下了车。 “唐警官,你有急事跟我说?” 唐峰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牧知摇下窗户朝他挤挤眼,踩下油门,缓缓驶离。汪君红看了夏林南几眼,又朝唐峰开口,讶异中带有几丝靦腆:“那个,牧教授说你刚刚给他打电话,说有急事——” “我刚刚……刚刚我没,不是,欸,”唐峰挠头,有些结巴,看著牧知那远去的车子,语气里面混杂著无措、紧张和一丝丝“杀气”,“那个,那要不……我们一起送夏林南回学校?” 什么呀。突然夏林南乐了,绕到僵硬的汪君红身后,把她直往唐峰眼前推:“汪老师,唐警官等好久啦!终於等到你!我走了!” 她迅速离开了两人,怀著一点小得意,和一点恶作剧得逞的小亢奋。双脚踏上柏油马路的时候,想到这树林半年后就会被章利钢剷平,她忿懣、无奈,隨即一股巨大的悲伤突如其来,把她淹没。 於是夏林南回头,向树林投去深深的一眼,连带著把这一片湖湾、远处那昏暗不明的老厂区都纳入了视野。 旧楼有扇窗子亮著手电筒的银白色微光,那是程丽娥,在整洁但空荡的旧屋里重拾生活;树林区域太黑了,但是此刻,有两个最可爱的人也许就在水岸边互吐心意——夏林南不禁又轻笑出声,视线驀地有些迷濛。恍惚中,她发觉暗处有光点在忽闪,仿若童年盛夏夜飞过来的萤火虫—— 若有若无,像一曲不舍的歌。 树林里黑影空茫,教室里华灯初上。时间的紧迫感无处不在,一回到学校,夏林南就被月考前紧张的学习漩涡吸了进去。时间在一道道题目中匆匆流逝,考完就到了年末。“喜迎二零零三”被写上班会课的黑板,徐莉让大家回顾过去一年,夏林南觉得过去没什么好回顾的,无非是—— 母亲的离开又拉长了半年。 她避开“失踪”二字,告诉自己,要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看到的妈妈是离开”。唐峰说不能被虚无縹緲的东西带走,她做不到,“妈妈会回来”这个希望再渺茫,她都会紧紧攥住。 带著对林月荷的传承,夏林南把冬至日没能成行的福利院活动放在了元旦假日。新年第一天,阳光明媚,团委成员在学校集合,由夏林南带著穿过了细长的供水隧道。季星宇本报了名,却因为“月考优势不明显”而留在了家;许西也来了,没和夏林南他们一道,是和牧知一起早早地出现在福利院。 夏林南看到许西的时候,他正坐在后院的石桌边,在阳光下熟练地带著孩子们做手工;夏林南和李红打了个招呼后再看向他,他脸上已经多了个古怪的硬纸板面具。 “你过来,”李红笑眯眯地把夏林南引到走廊尽头,手往上指,“看。” 铝管风铃静静地掛在门廊屋檐下。 “这一块最好看,”李红又指指盛放在墙角的长寿花,“暖和,淋不到雨。” 夏林南发现掛在风铃上的,她给李红画的圆形画像卡不见了,换成了一个嫩绿色缎带蝴蝶结,小巧又別致。李红顺著她的目光看去,笑道:“你画的我,我收起来了。这蝴蝶结是——”突然她转头找人,突然怪物许西弯下腰去——“噢!是程姐的巧手做的!”突然李红又恍然大悟,收回视线,“看这些花,都是程姐来种的,程姐好人哪。” 夏林南的心臟莫名地坐了个过山车。“程丽娥阿姨吗?”她蹲下身子,抚摸一簇簇粉嫩饱满的小花朵,“我都不知道她也会来这里。” “你妈妈带来的呀,”李红笑著摸她头,“你妈妈说新地方很荒,就把程姐带来啦。程姐也真是个实在人,勤快人,不求回报的善心人哪。” 碎湖镇是太小了——夏林南想著唐峰的话——可这何尝不是一种幸运?雁过留痕,她转个弯就能撞进林月荷留下的气息,像穿上一件熟悉温暖的旧毛衣。只要她愿意,她可以隨时投身一种幻觉:妈妈只是去上班了,出差了,並没有离她很远。 有不少人认识林月荷。元旦那天,夏林南还做了件事:把客船上给小女孩一家拍的照片寄了过去——当时,那位年轻妈妈在她的英语单词本上留下了地址。她是去邮局寄的,寄完后顺道翻了翻杂誌订购册,一个姓方的邮递员与她搭话,说“你妈妈算是我的老熟人”。 “《环球》《寰州》《上海服饰》《大眾摄影》……”他隨口报出一连串林月荷订阅过的杂誌,“前两年是《读者》《当代歌坛》……是给你订的吧?一晃一年时间没往你家信箱里塞书了,一开始我还不习惯呢……哎可惜啊,这新的一年又到了,接下来——” “接下来你就是我的老熟人了,”夏林南急忙接话,一边去包里掏手机,准备把夏绍庭喊过来继续订杂誌,“今年我们接著订!” 气息会消散。在“走南闯北山水情”的校友论坛里,夏林南认真阅读每一条来自於天南海北的留言,试图追踪到林月荷的蛛丝马跡。做这事的时候汪君红就在她边上。汪君红依然是校庆事务的主要负责人之一,像太阳一样自带引力地把不少学生吸去了图书馆,许西也在其中。夏林南翻看留言,汪君红带著许西他们翻拍校友们寄过来的老照片,临近上课时眾人纷纷离去,汪君红捧著修订版的《校庆纪念画册》,戳戳愣神的夏林南,笑眼温柔:“发什么呆?” 隨即她把视线投向电脑屏幕,看到退休教师杨芳菲的留言,热情洋溢的一大段回忆里,特意提到了“绍庭”和“月荷”,说两人是“佳偶天成”。汪君红放下画册,接过滑鼠关掉校庆页面,又揉揉夏林南的脑袋,让她別多想。 “杨老师退休后去了寰州她女儿那,对镇上的事没那么了解,”她说,“不过她说得也没错,这些都是切实存在过的美好回忆。” 夏林南点点头,翻开修订版画册,露出轻鬆的笑:“我检查一下,不会把我妈的照片取下来了吧!” “我刚看过,风华正茂的林老师,还在呢。” 汪君红的话音刚落,夏林南就翻到了林月荷的旧照,一张黑白合影,下方印著“1981年校女子排球队”。十七岁的林月荷站在后排左二,留著短短的辫子,碎碎的刘海贴在额前,鹅蛋脸,柳叶眉,露出新月般洁白平整的牙,明亮的眼睛看著夏林南,笑得正欢。夏林南的心突然就满了。又往后翻了几页,她发现一点不对劲: “汪老师,那张合唱比赛的大合照怎么不见了?” 汪君红一点就通地笑了笑,语气中带有一丝无奈:“那张照片……组委会觉得不合適。” “因为有雅文?” 在三年前的世纪之交,县里举办了新世纪合唱比赛,山水一中获得金奖,校合唱队因此留下一张光荣的合影。程雅文当时读高一,十五岁,是领唱,也是合照中最突出的人,夏林南能清晰勾勒出她在照片中的模样:大高个子,脊樑笔直,漆黑的齐肩发齐刘海,箭羽般的眉毛下方是一双锋锐的黑眸。嘴唇被涂成大红色,似笑非笑的表情很酷,与身边咧嘴假笑的其他同学似乎不在同一个维度。夏林南还记得,程雅文的齐刘海是为了这场比赛特意去剪的,为了把眉骨上的疤痕遮住。合唱团的大合影记录了程雅文最后的荣光,在那之后没多久,她就因为打架闹事被学校处分,“不分是非”、“不知悔改”,再后面就被开除了。 汪君红答得模稜两可:“组委会有自己的考虑吧!” “不过,林南,”隨即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语气认真起来,“我觉得程雅文的本性是好的。她妈妈告诉我,说她小时候连杀鱼都不敢看,內心这么柔软的一个人,怎么现在这么暴烈、冷酷?” “她现在也不看杀鱼,”夏林南立刻反驳,语气里带著几分维护,“她只是看起来冷酷,其实非常仗义,对身边人特別好。她对她妈妈是不太好,那是因为丽娥阿姨不懂她,总让她去做她不爱做的事。哎,她要是没被开除就好了。” “她被开除这事,我专门了解了一下,”汪君红说,“学校给过机会,她自己选择不接。” 接著她向夏林南敘述了程雅文当年退学的始末: 事情的起因,就始於那场合唱比赛。实际上,被组委会撤下的那张合影,拍摄於比赛开始前;而得奖后的大合影,最终没能拍成,因为舞台背景被程雅文砸坏了。 当时,电视台的人在场,得奖后要拍照,台里的一位领导临时提议,让程雅文换个位置,说她站在正中“不搭调”。程雅文不愿意,莫名地对那位领导语出不敬,甚至还啐了口吐沫。鲍铁仁当时也在场,见状立刻介入,勒令程雅文站到侧边,向那位领导道歉,可程雅文死活不从。老师上前去拉她,被她推倒在地,同学们见状,纷纷指责她不懂事、有毛病,程雅文被激怒了,当场就把舞台背景撕坏,最后,所有人都没能拍成合影。 一回校她就拿了个记大过处分。大家对她的微词就此散开,说她自视甚高、爱抢风头,程雅文忍不了,把特別阴阳怪气的几个人给打了。倒是没人敢说了,但又拿了个大过处分,理论上已经可以劝退。寒假里,学校家访,顾及到她家困难,让她写道歉书,保证书,只要诚心悔过,就能正常回去上学,程雅文摆摆头,不写。 “所以,程雅文是自己选择不回来,”末了,汪君红惋惜地总结道,“我觉得这是因为她对学校失去了信任,对我们这些老师、对身边的同学,都不再信任。所以她会毫不留恋地、像丟垃圾一样把学校丟掉。我不觉得她是吃不了学业的苦,她是不相信学校教的道理。她相信別的,比方说,拳头。” 空气沉寂了几秒,夏林南沉思的目光落在桌角虎皮兰那茁壮而锋利的叶片上。 “你觉得拳头是正道吗,林南?” 夏林南摇头:“不是。” 她收回目光,认真又略带困惑:“但是,雅文是充满正义感的,她一直都如此,不服气就出手,不憋著。打人是不对,但她不会无缘无故打架,不会刻意跟谁过不去。我不觉得她真的相信拳头,拳头只是……只是——” “只是她一时的迷失,”汪君红接过话,“你最了解她,听你这样讲,我觉得她有回归正道的希望。她妈妈希望我帮帮雅文,我也真心希望她能变好,不仅为了她妈妈,更为了她自己。不说未来多么有出息,至少,不要再轻易做出啐人口水的事,做人最基本的礼貌和底线还是得有,你说呢?” “被啐口水的那个台领导,是不是章利钢?”夏林南突然问,脑子里闪过程雅文在电话里提到的,“早就看他不顺眼”。 汪君红愣了愣,嗓音乾巴巴:“章总经理五年前就离开电视台了。” 夏林南的肩膀垂下去。 “但我们实事求是,那人……”紧接著汪君红又说,急速换了口气,“確实是他。电视台的人到现在还喊他章主任。” 看夏林南的眼睛亮了亮,汪君红以沉稳的语气,继续说:“不管怎样,程雅文的处理方式就是不对,太暴烈,太衝动,最后把自己的前途都搭了进去,太不值。” “我希望我们可以一起,帮助她回归正路,”最后,她对夏林南这样说,“她应该拥有正向的、顺畅的人生。” 夏林南点头,临走前借走了那张被撤下的大合影。 周末来临,她把大合影揣在包里,喊上周顏,周顏叫上了季星时,季星时又带上季星宇,四个人一起走过供水隧道,去开发区找程雅文。 想法很简单,喊程雅文出来玩,不让她带別人——他们几个机械厂的好久没有聚聚了。去之前,夏林南和程雅文通了电话,她在那头欣然应允,说“请你们吃烧烤”。隧道过得轻快,周顏回忆了一路的童年趣事,而进入开发区后没多久,一个电话,来自於郭泽安,中断了夏林南的脚步,把她中途拉到了公安局。 红头和胡老太也在。郭泽安简单说明情况:经技术部门查验,胡老太家的门锁的確被人撬过,锁孔边缘有半个模糊的手指印,与贾宏旺的指纹完全吻合。 “非法入室。”郭泽安看向红头,语气严肃。红头一声不吭,脸色煞白。胡老太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年纪轻轻,怎么就走上歪路了!要走正路啊!算了,我家没丟什么东西,我不追究你,你一定要改啊!要做好人啊!” 红头肩膀颤抖,头埋得很低。郭泽安手指敲桌子,看向夏林南:“你呢?” 眼前的红头似乎想把自己蜷缩到消失不见,作为一个曾经进过局子、骨子里带著几分桀驁的人,他此刻的瑟瑟令夏林南有点意外,但他的恐惧和悔恨都不是装的。夏林南想到他在雨夜里、废墟边那濒临死亡的样子。她轻轻嘆了口气:“红头,我原谅你一次。” 红头抱著脑袋,点点头。 “但是,雅文一无所知,你得自己告诉她,”回开发区的计程车上,夏林南告诉一直看向窗外、沉默不语的红头,“你需要给她一个交代。” 来不及了,程雅文已经知晓——下车后,看到程雅文的瞬间,夏林南就明白了——程雅文眼里有冷火在燃烧,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恨,和狠。 而紧接著发生的事,让所有人呼吸发紧—— 程雅文手拎一截钢筋,阴沉的目光无差別地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把红头一脚踹进网吧后面的小屋,反锁上门。 第三十九章 交代 悬湖 作者:佚名 第三十九章 交代 时间被短暂地冻结,阿毛最先做出反应,狂拍房门:“老大,我们不是成心瞒你!我们已经替你……替你教训过红头了!他知错了!老大!” 邦——钢筋脆生生砸向內门板。是警告,亦是威胁。巨响把阿毛弹回,他又衝上去声嘶力竭:“老大!老大!他其实有心臟病啊!” 鏘——钢筋砸向铁床架,嗡嗡嗡的金属余音震得眾人头皮发麻。“扑通”一声,红头跪地。夏林南也用手掌拍门:“雅文你別乱来啊!大家都在,可以把话说清楚的!” “滚!” 门板那边的钢筋接著抬起落下,嗖一声——落空了。 “没胆了?”程雅文冷眼看及时起身躲开的红头,“你出卖我的胆呢?” 试图开门的红头被她揪住衣领甩回墙角,几记不由分说的耳光,屈辱、响亮,打得门外所有人心惊胆战。夏林南听见红头在反抗,也在绝望——他那恐惧的急喘就是战败的哀鸣。阿毛执著地朝门內大喊“他有心臟病!他会死掉的!”一边不断和夏林南交换无助的眼神,念念叨叨“怎么那么不巧,那么不巧……” 是不太巧。郭泽安突然出现在撞球厅带走红头的时候,程雅文就在旁边,清晰无误地听到了原因——贾宏旺涉嫌非法入室,犯案时间是冬至前一夜。另三人没统一口径,支支吾吾、你一言我一语地终究没能瞒住红头收过章利钢手机的事。红头回来之前的那半小时虚空里,程雅文独自在屋里抽掉了小半包烟,对季星宇、季星时和周顏的到来不闻不问。许西被阿毛喊了来,被推至屋前敲门,程雅文用一个字做反应,“滚”。 滚,是她送给屋外所有人的宣言。红头在哭、在喘、在上气不接下气地发狠又求饶。突然屋里没声了,静得嚇人。周顏和季星时互相挽著不敢喘气,季星宇跑上前和夏林南一起撞门。徒劳的砰砰声中,屋子里终於又有了动静——红头从窒息的濒死关头缓过来,吸气声剧烈、发颤。 “还要不要还手,啊?”程雅文声音不大,愈发阴冷,“不够痛是吧。换这个吧。” 不知道她拿出了什么,只听到红头苍白的哀求:“你至於吗?我就是一条烂命……” “至於。我倒要看看你这烂命到底能刮几刀。” “雅文!”夏林南哑著嗓子,“你理智!开门!” 大奔呜呜呜地跑去找网吧老板,小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院子里搜寻著什么,许西帮著一起找,迫切紧张的视线掠过季星时的头髮,又折回聚焦。 “借用一下。” 没等季星时反应过来,他已经取下了季星时头上那根细细的粉色一字髮夹,高声问小方“这个行不行”。小方大步跑来:“再来一根!” 季星时赶紧取下另一根递给小方。许西喊停门前的慌乱,夏林南让出位子,小方半蹲下身子,开始撬锁。门內传来红头痛苦的呻吟,时断时续。漫长的两个世纪过后,终於听到一声清脆的啪嗒,门被拉开。 几人蜂拥进屋,只看到红头缩在墙角,拿一把光滑如镜的尖刀,刀尖机械地在手臂皮肤上方起起落落,哭鸣声从胸腔挤出。程雅文呢?忽然一双脚在后方落地,眾人倒吸一气——原来程雅文撑住门边的高柜,不动声色地俯看他们进场。 门又被反锁上。 “刻。”程雅文转转手里的钢筋,目不斜视地穿过眾人那欲言又止的目光,“四个字:永不背叛。” “其他人,同谋,”行至屋子正中,她回身,“就在这看著,等著。” “雅文,”夏林南往前迈出一步,“我们可以——” 话音骤断——程雅文的钢筋直愣愣地戳过来,顶住她的肋骨。 “快点,”在眾人惊异的沉默中,程雅文不耐烦地往红头处瞥了眼,“別让我等。” “谁插手,谁就在跟我作对,”紧接著她开口,声调浑厚、高昂,自带寒光,“我手里的铁棍子不是谁都吃得住的。” 夏林南身后的阿毛咽了口口水。空气污浊、沉滯,被红头那带著哭腔的提气、咬牙、急喘、溃散,一点一点地剐著。夏林南屏息抬手,掌心触到钢筋的冷硬;几乎在她抬手的同时,她耳边飘起一小缕风—— 许西跨出去了。 就在程雅文那高压的眼皮底下,弯著腰,步子轻,靠近红头时飞快地回看了一眼,翼翼小心地蹲下身子。 按住红头的左臂,拿走他右手那迟疑的刀。 夏林南的掌心突然空了。接下来的事快如颶风——程雅文手起手落,钢筋割开空气的“嗖”一声在夏林南头顶戛然,阿毛和季星宇同时呼喊的“不要”在空中迴响,而夏林南自己,则用整个上身扑住了许西的脑袋和肩膀。 钢筋坠地,发出惊天巨响。 程雅文踢开死死抱住她脚的阿毛,推掉挡住她手臂、目光在夏林南后背发怔的季星宇,穿过混乱的其他人,暴躁地蹬开房门,走了。夏林南隨即起身追出去:“雅文!” 程雅文大步流星地穿过网吧,夏林南捕捉到她决绝的背影:“雅文!” 程雅文速度不减地横穿马路,差点被一辆车撞上,被司机鸣了两声不满的喇叭。夏林南焦急小心地跟上:“雅文!” “林南!”周顏也跑出网吧。 又到一个路口,程雅文的步伐稍稍停顿,逮著行车之间的空隙跑跳到对面。再下一个环形路口,车流湍急,程雅文提前放缓一些脚步,夏林南见状赶紧追:“你小心点!” 眼看著就要追到了,程雅文长腿一迈,距离又远了。夏林南小心地挪到马路中央,视线仰起要寻找程雅文的背影,却被身后的一声惨叫吸引过去——一辆自行车把周顏给撞了。 周顏摔坐在地上,骑车的大哥也有个差点被甩出去的趔趄。好不容易停稳,那人怒骂周顏:“你没长眼睛啊?!” 夏林南回到路边扶周顏:“要不要紧?” 周顏说没事,屁股疼得一下子起不了身。她只好坐著向骑车人道歉,抱拳赔笑连说好几个“不好意思”。那人骂得更凶:“你不要命我要命!被撞死都活该!我心臟病都要被你嚇出来,你赔啊?” “我赔,”突然程雅文的声音介入,“我陪你在这挡路,要不要?” 她绕回来了。那人瞬间焉了,嘴巴嘀咕著模糊的抱怨,灰溜溜离开。程雅文抬脚又要走,没走成——周顏抱住她的腿,连脸都贴紧:“林南!林南我抓住她了!” “放开。” 程雅文的冷言无效。周顏那长了冻疮的手把她圈得更紧,夏林南也环著手臂,死死地把她箍住。甩掉这两人並不难,程雅文开始蓄力,车水马龙之中周顏那细小的声音窜进她耳朵: “我们竟然抓到雅文姐了,林南!” 是欢欣雀跃的。仿佛还在玩小时候的抓人游戏似的。而小时候——思绪短暂游离,程雅文刚蓄起的力烟消云散——要不是自己放水,她俩怎么可能把自己抓住? “行了行了,”末了,程雅文闭了闭眼,掰开夏林南的手,俯身扶周顏,“起来。” 三人回到人行道。不远处的马路对面,阿毛、季星时等一眾人出现在视野,唐峰竟然也在——被网吧老板喊来的。程雅文扶著周顏,两次要放手,她都软趴趴地似要倒地,最后一次,程雅文不客气地把她猛一提:“站好!” 周顏站得稳稳的。瞄了眼奔向这边的其他人,程雅文后退几步,看到路边有围栏,转头,手一撑落到另一边,走去了湖边的荒岸。 “你让他们先別跟来,”夏林南叮嘱周顏,也跑向围栏,“我去跟她讲话。” 围栏另一侧是一片工地,镇子东面的湖边新广场需要挖山填湖,百米外的小山丘被机械车辆缠绕,翻斗车一辆接一辆地往湖里倾倒泥石。在坑洼的泥坡上,程雅文脚底生风地一路往湖边走,不绕弯、不回头,半路上碰到个混混在调戏两个女孩,一声不吭地弯腰捡石头——混混便逃了。石头被程雅文扔进水里,夏林南小跑著追赶,滑了一跤,起身继续,终於看到程雅文在水边停下了步子。 翻斗车就在十几米外轰隆隆地忙碌著,和程雅文隔著一道狭细的水湾。土石从高处滚入水中,带来一波波浑浊的水浪。一个戴安全帽的监工朝下方的程雅文喊话让她远离,她不理会,也不看靠近的夏林南,只把视线投向並不宽阔的东湖面——湖面平坦,右手边有一栋伸进水里的突兀的八角楼,那是水上潮流娱乐城。八角楼像桥一样由几根水泥大墩子托著。现在是冬天,湖水浅,水泥墩下面裸露著寸草不生的红土,难看。 程雅文的头髮却来到了一个清爽好看的长度。有点像她小时候那跳跃的、飞扬的短髮。她也没画唬人的眼妆,不再凶神恶煞,望向湖面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是某种深沉的寂然。前额被头髮自然地遮住,眉角的蝎子似在冬眠,高挺的鼻子像谁?程丽娥?还是—— “看,”突然程雅文开口,“有水鬼。” “原来这破湖就是水鬼,”紧接著她又说,“夏天那么满,冬天那么浅,它他爹的在呼吸?” 夏林南不明就里、小心翼翼地不知道怎么接。小时候谁没被水鬼嚇过?为了不让小孩隨便下水,大人们什么谎话都编,其实哪有什么水鬼?程雅文是最不怕水鬼的。可现在她却说湖就是水鬼—— “金鱼被你扔了?” 程雅文又开口,腔调依然冷硬,鼻子喷了口气,不悦。 夏林南赶紧回答说放进湖里了。 它会被衝到水电站,被那些发电的机器绞死——这样想的时候,程雅文下巴扬起一点,把视线投向湖面远处的岛。夏林南的声音又传来:“它会变成湖水的一部分。” “切。” 有风吹了过来。夏林南无心观看程雅文那被风撩动的光泽短髮,斟酌半晌,开口:“我知道你会愿意给红头一次机会的。” “你知道个屁,”程雅文接话很快,“他弄死了你的金鱼,害得章利钢放火烧我!我要真弄他,他三条命都不够!狗崽子!” “他是错了,没有人说他没错。如果我不在意,我就不会报警。他手机还了、心臟病犯了、认错了,他確实贪心又没骨气,但他不是故意要害你。之前,他以为你真被烧,还说会孝敬你妈!反正我是可以原谅他一次。金鱼是我的,报案是我报的,我说了算。” “夏林南,”程雅文终於看了夏林南一眼,“你会不会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啊?” “至於纵火,我也觉得是章利钢所为。问题是,即便全世界的人都相信章利钢是幕后推手,又能怎样?我们没有证据,就是拿他没办法,”夏林南自顾自说下去,“在警察那里,我们说得再合理,也只是我们的一面之辞。纵火的人真的是通过红头找到你吗?说不定是我的出现,引去了一个疯子,往屋里倒汽油呢?” 程雅文狠踢一脚泥土:“你是章利钢派来当搅屎棍的吗,夏林南?” “我就是站在警察的角度思考问题,这样比较全面。不管我们折腾出什么,最终都得让警察来定夺,不是吗?” “章利钢溜须拍马的能叫那些警察反过来抓你,你信不信?” “我不信。” “我看你差不多已经是他的走狗了。” 夏林南张口,没能发出声音,眼睛驀地红了。翻斗车不知疲倦地倾倒泥石,空气里瀰漫著呛人的尘土。程雅文低头快速嘆了口气,又抬头,心力交瘁的视线投向湖面,语气是平静的:“你满口找证据,其实是不相信我。我说实话,不意外。你们一个个的顾这顾那,要这要那,我又不是不知道。你跟別人没两样。行吧,就这样吧。” 那个监工又在朝她俩喊了。程雅文別过身子,肩膀有个无所適从的、缓缓的沉降。不该走到这一步的。夏林南看著她的侧脸——太乾净了,乾净到有些落寞。她调整一下心绪,开口:“我当然相信你,雅文。” “扯吧。” “我是不想看到你为了撂倒这么个人,什么都不管不顾。” “接下来夏家千金又要教育我普度眾生原谅红头了是吧?” “不然呢?你打算怎样?把他杀掉泄愤?!你简直不可理喻!” “你管不著。” 夏林南没再说话,掉头离去,怒气冲冲地走出几大步后,先是看到那两女孩还在不远处挡路,接著是季星宇,形单影只地站在路旁,一直朝这边张望。她的步子便缩小了。然后她听到监工在后方对程雅文发出威胁,“你再不走我扔石头了”。 夏林南停下脚步,回头—— 真有块石头在空中飞。不过方向是反的,从下至上,气势汹汹地落向了监工。监工被嚇得赶紧躲开,看了程雅文最后一眼,无奈摇头,转身走了。 程雅文却是畅快的。拍拍手,见夏林南回身了,她又变僵硬,把头撇向一边,看翻斗车里泥石滑落,不吭声。 水浪不断涌进,夹砂带泥,次次都舔到了她脚上那双陈旧的旅游鞋。夏林南又起脚,蹬蹬蹬走回她身后:“我不是来跟你对著干的,雅文。” “我也厌恶背叛的人,特別厌恶。比方说我爸,我原谅不了他的,我……”工地声嘈杂,夏林南顿了顿,费力地扯著嗓子,继续说下去,“我有时会想,十年前,我干嘛非要去找我妈呢?我妈接受不了背叛,正常啊,她一走了之挺好的!反正我也能长大!然后……然后就没有现在这些麻烦事了,你和红头也就不会……他就还是你的——” “別哭出来啊,”突然程雅文把她打断,“不至於,知道不?” “我才不哭!” 吼出四字宣言,鼻头却酸得要掉,夏林南很努力地把眼泪水咽回去,混著空气里辛辣的尘土。程雅文过了很久才转过身来: “行了,你想七想八的,脑子成浆糊了,”她拍拍夏林南的肩,手力和语气都带著豁达的厚度,“你不找你妈,能让方玲玲活过来?这是两件事。你妈妈走没走,跟章利钢是不是恶人,没关係。就算你妈下一秒就出现了,我也不会放过章利钢的,我早就想灭他了。” 说著她弯腰捡起一块石头,狠狠掷向一辆正在倾倒泥石的翻斗车。石头砸到缓慢倾斜的车厢,清脆的撞击声被滚滚而下的泥石巨响吞没。夏林南愁容满面地看著程雅文弯腰捡起第二块石头:“经过这一次,警察已经盯上章利钢了,他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警察玩警察的,”程雅文接著砸车,“我走我的!” “是不是因为他当初害得你退学?”夏林南此话一出,程雅文手臂一僵,“你为什么要啐他口水,雅文?” “他自找的。” 第三块石头飞出去了。夏林南抬脚绕到程雅文身前,拦住她继续弯腰的动作:“他骂你了?” 没见程雅文摇头,那就是了。程雅文退开半步,执著地找石头。这次她弯腰的时间比较久,一块块石头掂过去,都不满意。夏林南看著她逐渐发红的耳根:“他骂你什么?” 终於拿到一块长形状石头,程雅文直起身,一脸不耐烦:“问这么多无不无聊啊!” 夏林南不为所动地靠近她:“是不是——” 她声调骤降,用唇语的音量说出了后半句的三个字。李红曾经凑在她耳边,用委屈的气声、飞快掠过的那个词。一个最普通却也最刺耳的,本地人羞辱女人的脏词。 程雅文读懂了,眼里的光有剎那的消失——她认。 “我跟你讲,林南,”旋即她移开两步,摆出一个颇为专业的蓄力姿势,如鹰的目光死死盯牢上面的翻斗车,“这个红头,我不要了。” 她上身朝后仰去,像紧实的弹簧。夏林南想起来,自己小时候第一次学习扔標枪,就是程雅文教的。一中的女子標枪记录保持者,是三年前就读高一的程雅文。失神之际,长石头脱离程雅文的手,嗖一声飞离而去,鏘—— 不偏不倚撞击到车厢钢板,声音敞亮,决绝。 - 这天下午剩下的一小时是在小湾公园度过的,周顏借许西的手机给夏林南打了个电话。她和其他人一起,像小动物一样在小湾公园的水岸边探出头,轻快喊她俩回去,“不然我们群龙无首”。回去路上,季星宇沉默著与她俩会合,而那两个被程雅文隨手“解救”的女孩,穿扮有些另类,竟也一路跟著仨人来到小湾公园。 进公园后发生了小小的戏剧化的一幕:唐峰本来坐在一张石凳上看两个老人下象棋,对夏林南等人的归来无动於衷,无意间瞥见那两女孩,突然乐呵,起身朝她俩走去。 “徐露!”他语气严厉,带著几丝“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欣喜,“你是徐露,十七岁,金埠乡朱田村人。几个月没回家了?你爸妈还以为你死了,都给你报失踪了,你知不知道?” 他把叫徐露的那个女孩押走了,没多久后回来,看到夏林南站在公园的六角亭里,不怯也不慌地接纳著其他人的目光,正在讲话。 “我觉得我应该给大家一个交代,”在简单解释了案件和林月荷失踪的联繫后,夏林南朝独自坐在亭子外面枯草地上的程雅文看了眼,环视在座的人,“至於你们说的一起帮忙,我觉得……还是算了。一方面案子水深,你们和案子不相关,离远点最好;另一方面我也想不出你们能做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还能做什么,真的。” “我们继续搞姓章的啊!”阿毛义正言辞,“红头,红头!你把那个姍姍拉进来,来给我们当臥底!你刚好將功——” 夏林南打断他说“不行,那不是正道”,大奔认同点头,小方敲了阿毛一下:“她给姓章的当臥底还差不多!”周顏和季星时挽手坐在一起,季星宇独占一张长椅,红头蜷著身子缩在许西后面,许西似在思索,目色沉静。 唐峰迴归老人的棋盘。棋局正僵著:红方丟了双车,马炮被黑方的双象死缠住;黑方多一卒,却被红方全挡在河界。两老人仿似被点穴,像两尊雕塑。 六角亭里少年们的討论则逐渐热烈: “还是得有正儿八经的证据,套话不算证据……” “我觉得不能把怀疑放到章叔叔一个人头上,方玲玲案发那晚,只要提供不了不在场证明的男人都可疑——” “高建国呢?他时常去旧厂区那边钓鱼,郑阿姨又不常回来……” “也说不定是放出来的劳改犯做的,那个时候多乱!总有人狗改不了吃屎!” “不过埋尸最方便的不就是章利钢么!他那么多工地!” “半年后那片旧厂区也会变成他的工地。” 夏林南这话让大伙儿的討论一停。隨即更加热烈: “那一定就是他没错了!” “高招啊高招,釜底抽薪!” “没有案发现场再怎么查案?!” “噢,我想起来了林南!”周顏眼睛一亮,起身抓住夏林南,“不过我不太確定……很久以前,章叔叔是不是戴眼镜的?我记得他以前喜欢把眼镜架在头顶上,很时髦——” “是戴眼镜,我也记得,”季星时也起身,柔和的声音里面难掩激动,“而且他以前很瘦,他们家的人都挺瘦的其实,连章扬都瘦下去了,他怎么反而——” “故意的!”小方拳头一挥,肯定又敬佩地往程雅文那边看了眼,“姓章的心虚!生怕有人把他认出来!” 阿毛不解:“可方玲玲都死了啊。谁还能——” “李红,”夏林南打断阿毛,思绪隨著大家的討论而波涛起伏,时不时看向程雅文倔强的背影,“大家都別忘了,方玲玲是第二个受害者,福利院的李红阿姨,才是第一个。” 阿毛惊喜,隨即惊恐:“那,那她要危险了啊!” “好啊,好棋,”红方老人突然拍手大笑,把唐峰的注意力拉回棋盘上,“好一个绝杀!我怎么都没想到!真是后生可畏啊!” 使出绝杀的不是黑方老人,是季星宇——他一发现唐峰就悄然离开眾人来到了棋盘边。 “那我们得去保护那个李红啊,”小方语气急切,“姓章的说不定会斩草除根!” 老人重新摆好棋盘。唐峰瞅了眼依然坐在草地上背朝大伙儿的程雅文,起身咳了两声,朝六角亭走去: “这儿人来人往、光天化日,你们倒是放得开,什么都敞开讲。要我说,不懂得保护自己,想法再好,都是儿戏。” 眾人惊讶地看著他从一株桂花树后面凭空出现。 “高建国確实在7月31日清晨去了旧厂那边钓鱼,但没去树林,我核实过,”他先看向周顏和夏林南,再看向小方,“是有刑满释放人员去旧楼住过,能核查的,都核查了,暂时没发现案件相关人员。” 看眾少年明显地焉了下去,他笑起来:“不过警察叔叔我不是来欺负小孩的。我手头有件大事,太难办,想劳烦各位出点力,你们可愿意?” 第四十章 大事 悬湖 作者:佚名 第四十章 大事 唐峰老奸巨猾的本性不改,他口中的“难办大事”,是把程雅文拉回来。假如没有周顏和季星时,他这自以为是的关切,程雅文未必会领教。周顏柔软,招呼大伙儿上前,像水流一样朝程雅文聚拢;季星时认真,蹲在程雅文面前,细声细气告诉她:“我们都跟红头聊过了,他愿意向你当面承认错误。” 在方才那热切的討论里,夏林南身后的许西和红头是沉默的真空区。季星时说完,夏林南等人期待地看向红头,红头显然听到了——却不为所动,低垂的脑袋撇开一些,失忆了一般,对身旁许西那鼓励的目光视而不见。程雅文掐下几根枯草,没事人似的环看眾人:“別他妈离我这么近。” 阿毛等人赶紧往后退。程雅文甩掉手里的草,起身,从容地拍了拍裤子,转头直指唐峰:“你专程跑回来偷听?” “咦,前面是谁叫网吧的那个姜老板给我打电话的?”唐峰语带调侃,眼神却严厉,盘问的视线在夏林南等人的脸上一个一个扫过,“火急火燎的,说要出人命了?” 大奔缩了缩脖子,偷扯小方的衣角,小方戳戳阿毛,阿毛向前一步:“哈,那就是……误会!我们內部的小矛盾!” “內部小矛盾?”唐峰將信將疑,目光先投向六角亭里的红头——他一直侧对这边,半边脸上有新鲜的淤青——又迅速收回,意味深长地盯住夏林南,“当真?” 夏林南拦住想要出声的小方,对唐峰认真点头:“矛盾差不多已经解决了,唐警官。” 唐峰嘀咕了句那就好,欲言又止地对著程雅文耸耸肩,掉头走出草坪,消失在另一株桂花树后面。这边程雅文伸手揉乱夏林南的头髮,恢復日常的大咧咧,手一挥:“走,请你们吃烧烤,说好的。” “大家继续聊,好好想,总能挖出点新东西,”走出两步后,她特意回看夏林南一眼,“一起乖乖找证据。” 夏林南欣喜地跟上去:“也就是说你不打算一个人去对付章——” “师父!励励!”程雅文搂住夏林南的肩,用高声量压过她,“走了!” 季星宇透过桂花树的枝丫朝这边点点头,离开棋盘的双脚却朝反方向离去的唐峰追去;六角亭里,一直护在红头身前、对他充满耐性和鼓励的许西,此刻则厌烦地別过脑袋不愿再看红头。眾人在他脸上看到滔滔汹涌的厌恶情绪,他来不及压制,也压不住。 “师父?” “你们先去吧,”许西起身,蹙眉看了眼渐渐暗下来的天,“我要帮他一起找个东西。” 程雅文问什么东西。许西飞快瞟了眼夏林南,低头,对红头措辞冷峻:“你自己说。” 红头不说。许西忍住一个白眼,摇头嘆气,说话时目光又瞟向夏林南:“一个水滴耳环……他偷拿的,被那个姍姍当场扔了,就在这公园。” 周顏“噢”了一声,头转向夏林南:“就是你那个旧发箍上的塑料耳环唄!” 夏林南点头说是。“具体丟哪了?”谴责的声音来自於许西,“快说,马上天黑了。” 红头指了指身后的桂花树,那有一条通往水上潮流娱乐城的弯曲小路。许西率先翻身跳下六角亭,其余人跟著往那边涌,红头最后起身,提著枯木般的身子一起寻找。一行人扒灌木掀石头,从小路这头找到那头,弯腰躬身忙了小半个小时,无果。天色迅速变暗,大家重新匯合在路尽头的水泥亭子。几位穿著艷丽的女孩穿过眾人,走上通往潮流娱乐城的长廊,在空气中留下刺鼻的香水味。程雅文打了个喷嚏,瞅了眼娱乐城那突然亮起的、光怪陆离的霓虹灯,再度挥手:“走,吃烧烤。” “算了吧?”回去路上她捅夏林南,“你从小到大丟的东西多了去了。” 夏林南说算了。拐了个弯,差点撞到季星宇,程雅文高兴地放开夏林南,上前给他两拳:“回来了?” 又不由分说勾住他的肩,放低声音:“刚刚是老唐找你,还是你找老唐?什么事?” 夏林南转头找许西——看到许西了,又慌里慌张地移开了视线,她才意识到自己是在找他。別开的视线落向交错树影,夏林南看到暗影深处的潮流娱乐城——影影绰绰,亦真亦幻。 迷离幻境入口,有双眼睛也在远远地看著离去的他们—— 是红头。他没有跟上来。 有些大事发生时那么寂静,比如红头从此消失在了大家的言谈和视野,比如走著走著,天空突然降下一场纷扬的雪。雪花一片片洒落,轻盈、浩荡,混著泥雪的脏水飞快地在街道上漫开。在开发区的烧烤店里,由程雅文牵头坐阵,“一起乖乖找证据”这事进行得顺畅且高效—— “案子,就发生在我们身边,跟我们在座的每个人都息息相关。找证据是一件大事,不能糊弄,”程雅文独坐桌头,字字掷地,让人心稳,“想到什么说什么,寧可弄错,也不要放过。” 於是,在炭火和肉串碰撞出的蓬勃香气中,大大小小的记忆被打开、细节被核对、联繫被发现。机械厂的童年趣事被摆上檯面,曾经熟悉而今却四散各处的名字被一个一个唤醒。多数名字无足轻重:某某的爸爸和方玲玲吵过架,但吵完不久全家就迁去了外地;某某的妈妈和方玲玲长得有点像,可她丈夫身体不好,连门都不太出。 这当中有一个名字有些分量,柯皓。柯皓比夏林南大三岁,童年和程雅文干过几次架,之前读二中,这半年去了寰州读大学。说起来,小时候的柯皓和程雅文是最像的:差不多高(虽然程雅文小一岁)、差不多顽劣、差不多都是八岁那年没了爸。柯皓的母亲下岗后到处打零工,柯皓当年也是差几分没考上一中。不同的就是后面的路。周顏连问两三句“皓皓哥学的什么专业”,无人能答,程雅文高效地一挥手:“无关的事不要聊。继续。” 有些疑问需要进一步核实,比方夏林南提出来的,“两年没看到高建国老婆了”。摸清郑红玉去向,是程雅文委派给夏林南和周顏的共同任务,而就在烧烤店聚会次日的礼拜天傍晚,夏林南刚下楼要去学校,就被周顏拖进了昏暗的楼道。 “看!”周顏兴冲冲地指著楼道里面的一个小男孩。仔细一看,夏林南嚇了一跳,这是高建国的八岁儿子高蓬蓬。 “顏顏你——” “我可没绑架他,”周顏举起无辜的右手,左手一伸,“他非要抢我的喜之郎,自己跟进来的。” 高蓬蓬的眼珠子滴溜溜转到夏林南身上又收回来,巴巴盯住周顏手里的什锦大果冻,使劲点了点头:“顏顏姐姐,你说话要算数。” “我当然说话算数。南南姐问什么你都得老实回答,不许撒谎,不许告诉你爸,”周顏把手里的果冻一收,推夏林南,“你快问,我们可別让老高逮著,他话多。” 夏林南便抓紧时间问了几个关於郑红玉的问题,高蓬蓬一一作答:“我妈妈在日本赚钱。她两周往家里打一个电话。昨天晚上的电话是我接的。今天我收到了妈妈寄给我的过年新衣服,日本的衣服!还有我妈妈在日本的照片,是数码照片洗出来的,日本早就下雪了。我妈妈瘦了。我也给我妈妈寄了照片,她想看看我长多高了。我妈妈说,我们现在住的是商品房,很贵,买房子借了不少钱,明年我们家就能把欠的债还清了。明年她回来,就不去日本了,要是我爸想要多赚钱,就让他自己去,反正日本也有很多地方能钓鱼。” 没有任何一个地方不对劲——郑红玉远在他乡,明年就回家。夏林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竟有点想哭,周顏把大果冻塞进高蓬蓬手里,捏捏他的圆脸:“跟你爸保密,晓得不?” 高蓬蓬用力点头,胜利地蹦跳著回家去了。郑红玉的线索理清,印证了程雅文在烧烤店里的预判,“高建国哪天不敢去旧厂钓鱼了才证明他心里有鬼”,所以她之前集中火力刺探她认为的“可疑人物”时,並没有在高建国身上浪费精力。 “你们爸妈我也没试,他们这么正派,是吧,”提到之前的刺探行动,程雅文把目光投向季星时和季星宇,“不过,你们家以前可是住在姓章的隔壁。” “前几天我偷听到我妈妈接了一个电话,是警察,”季星时说了个最近的消息,“那个警察问我妈,以前章利钢和方玲玲的关係近不近,平常交流多不多。” 看来警察確实正式盯上了章利钢——这消息令夏林南稍稍欣慰。 “所以他们关係近不近?”程雅文追问。 “我妈说不清楚,”季星时声音变小,“她说她平常太忙了,要管我们两个,又不在厂里上班,不太知道——” “你妈妈这是在给警察增加困难,”程雅文皱起眉头,不太客气,隨即一挥手,“算了,反正不管她怎么说,章利钢现在都是最大的嫌疑人。他身上有太多可以挖的东西了。就比方说——” “做工程,”小方接话,“电视台主任不好吗?地位高,工资高,干嘛去做工程?” 阿毛恍然大悟:“方便他挖土埋尸!” 程雅文看向夏林南:“我之前听过一个说法,章利钢离开电视台,是因为跟你妈有矛盾?他忌惮你爸,所以走了?” 她利落地捞起了沉淀於夏林南心里多日的一个困惑——是的,假设章利钢製造了这一系列案件,包括林月荷的失踪,那他对林月荷作恶的动机是什么呢?林月荷並非无名无姓的人士。章利钢如此看重“关係”,在公安局的时候还想法子巴结夏绍庭,有什么深仇大恨可以令他对林月荷下狠手? 夏林南回答不了。程雅文铁面无私地敲敲桌角:“这很重要。你妈妈工作上有没有被针对,被谁针对了,你应该早早地搞清楚。她突然辞职,不会没有原因,你妈又不可能去欺负別人。接下来你得——” “姐,”季星宇看著夏林南,不加考虑地打断了程雅文,“南南只要想,一定能弄清楚。” 语气也是硬的。程雅文微微一怔,意识到了自己的冷酷,起身把眼前没喝的汽水递给夏林南,换了个安慰的语气:“搞不清楚也没事,反正怎么都不妨碍章利钢是个人面兽心的恶棍。” 夏林南接过汽水,身子向后靠住塑料椅背:“该搞清楚的就不能放过。” “因为时间不多了,”她再次强调,深深体会到唐峰先前对於案子的那种急切,“现场半年后就消失了。”一句话激起千层浪,眾人又开始討伐章利钢,夏林南仰起脖子,咕嘟咕嘟灌下一大口冰凉的汽水。有一双眼睛,像乌云后的星星,纯粹的、清亮的,在她的余光里惊鸿一闪。她放下汽水瓶,转头回应周顏不甘心的抱怨“案子都没破怎么可以这样”,视线也像许西方才掠过自己一样掠过他——在这场热切的討论里,他一句话也插不上,就是个看热闹的。 他也在喝汽水。和夏天初遇他那天一样,喉结一动一动。 “喂,你倒是悠閒,”程雅文的声音突兀地从桌子另一头杀向许西,“虽然我尊称你一声师父,但是师父,我得告诉你,你舅舅,牧知大教授,在我这里还不算一个清白人。” 许西不知为何被呛了一下。季星时轻柔地推过去一张纸巾。程雅文没有丝毫迂迴:“你和你舅在这的时间也只剩半年了,正义高於一切,你可別偏袒你舅舅。” 许西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放心,不会。” 程雅文点点头,转身进入下一环节,和阿毛、大奔及小方一起討论,如何周全妥帖地保护李红。门外的雪越下越大,烧烤店里剩下的时间,任凭夏林南再怎么想方设法、殫精竭虑地装作漫不经心且不露痕跡地让视线一次次扫过许西,却始终没再捕捉到那乌云后面的双星。 团委工作总结、复习、期末考、安慰考砸了的周顏……隨便哪件事都是大事,都比许西有没有再看自己一眼重要。夏林南一边这样告诉自己,一边忍受这钻进骨头里的湿冷天。作为一个不算怕冷的人,她感觉这个冬天冷得不正常,烧烤店的大雪之后,半个月没见太阳,梅峰路上的雪水结了冰,融化成泥浆,每天大清早又结冰……逼迫每一个走路的人,每一眼都盯著脚底下的路。 放寒假那天,夏林南目睹了两个人在学校的长阶梯上摔倒,一个是毛里毛躁的宋超,还有一个,是走在宋超身侧,不幸被牵累的许西—— 以一个滑稽的、不可挽回的狼狈姿势,跌坐在阶梯上,引得周边几个学生嗤嗤发笑。夏林南也忍俊不禁,看著许西自己也在笑的轻抖的肩膀、无奈的背影,她不自觉地放慢了下阶梯的脚步。她有点捨不得学期的结束。 但有人和她不一样——季星宇咚咚咚地经过她身边,步子踩得像风火轮一般,穿过了他们这些看热闹的人。 他期末考试只拿了第三名,溃败的大事。出了校门,他冲向马路对面的邮筒,往里面投了个洁白的信封,极其郑重的样子,仿佛那也是件大事。 接下来几天,这封隆重的信时不时盘旋在夏林南的脑海,她每天打开信箱两三次,心里想好了对策,如果信来了,她就原封不动地把它寄回去。她才不会拆开看。一旦拆开,同学之间流传的观点就会被印证:季星宇退步,是为她分了神。而季星宇確实神志不清,会趁著收发作业明目张胆在她桌角放糖果,会在別人问起案件传言时,不避讳地提及“我和林南小的时候”。周顏说季星宇老谋深算在步步为营,夏林南觉得这话有一定道理,同时却又隱隱觉得,这是季星宇的绝望。绝望之人才会如此不管不顾。 难道季星宇不知道放任感情的恶果吗?第三名,就是现实给他的耳光。难道季星宇没听到自己竞选团委时的表態吗?没有私人情感——夏林南在心里回忆、重申,一遍遍向自己强调——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信真到了,就退回去,多余的费神,只会影响自己处理更重要的事。 “找证据”的集结號声高於一切。除夕临近,夏林南忘却了季星宇那封神秘的白信,求证“林月荷为何辞职离开电视台”的紧迫感压了上来。大家都在努力: 季星宇联繫上了柯皓,知道了他在寰州读警察学院;阿毛、小方和大奔摸清了李红平日里上下班的路线,轮流悄悄守护;季星时和周顏跟隨各自的父母去参加了一个机械厂老邻居的聚餐,见到不少老熟人,也收集了不少消息。聚餐由章利钢组织,邀请电话早早地打给了夏绍庭,夏绍庭婉拒了,没去。 林月荷的那几本工作笔记,夏林南都快要翻烂了。除了先前就標出的那句“嘴上说著不记仇,其实是在算总帐”,她找不到林月荷的什么抱怨。 “妈妈才是真的不记仇,”她心想,默默地竟有些不认同,“有什么用呢?都没几个人说她好。” 当然她知道“別人说好”不是做事情的標准,林月荷一直告诉她的就是,“做事情最重要的,是你自己觉得好”,她认可。“自己觉得好才重要”,或许是多年前那场出走给林月荷留下的教训——反正那之后无论她做什么事,“和男人跑过”这个泥点子永远刻在他人眼里,她是洗不清了。乾脆听自己的。 观望自身,夏林南意识到自己也是在別人眼中的泥点子里成长起来的。周顏说她有不把別人脸色放心上的本事,这本事其实是林月荷带给她的。思来想去,夏林南开始替林月荷觉得不公——妈妈那么努力工作,精进自己,能力也达標,却依然无法施展抱负,还无人可责怪,只能怪自己入行晚年纪大,是不是太憋屈了? 问夏绍庭也问不出一个所以然。问多几句,引发了他的自怜:“社会跟学校不一样,不是看分数来排名的。社会机器有它自己的运行规则,单独一个人,难以和它抗衡。你妈妈不想改变自己,不愿妥协,至少她还能拍屁股走人,那也算是……一种自由;我现在觉得能够痛快失败就是一种自由。而你爸爸我,即便下一秒就要被架在火上烤了,也不能放鬆,更无法转身。” 暑假的水下古城探索项目把夏绍庭抬到了他事业生涯的最高点,而后白骨出现,境况急转直下,现今夏绍庭戴著“妻子失踪”的紧箍咒,进过警局,被一轮轮莫名其妙的举报和后续调查折腾得精疲力竭。春节前后的夏家本是门庭若市,今年却门可罗雀。夏林南大概能够理解夏绍庭的苦闷,但拿出来跟林月荷的事一块说,她就不愿买帐了。 “你这个是可以熬过去的,”她回应夏绍庭,“只要你行得正、坐得直,就不会有事,你努力一点,依然能够得到你想要的。但妈妈不一样。妈妈行得正、坐得直了,也没得到她想要的。” “你把社会想得太简单了。” “隨便,反正我觉得你的坎儿是可以扛过去的,”夏林南脱口而出,顿了顿,把后半句的“但妈妈可能真的回不来了”咽回去,语气却没收住,相当冲,“別这么消极!我不喜欢。” 夏绍庭扶了扶额:“我就说我没自由吧。” 按照去年的形式,林月荷不在家,除夕夜这一晚,夏绍庭和夏林南该去林兆安和方有芬那里,和林月辉一家一起吃年夜饭。今年却出了个意外:年前,夏绍庭在新华书店正门口的阶梯上滑了一跤,脚踝骨折。 当时父女俩刚买完书从店里出来。店门口对著繁华的正街,阶梯下的人行道被临时改成热闹的年货集市,夏绍庭就是在这样的眾目睽睽之中,摔了个丟人的四仰八叉。扶他的人不少,有人认出他,大声嚷嚷“这是旅游局的夏局长”,他哭笑不得地只得强撑著站起来,忍著痛也要挤出微笑体恤一下民情。上车后齜牙咧嘴地来到医院,医生说要手术,至少住院两周,这个年便只能在医院里待著了。 夏林南早早地把年夜饭带到夏绍庭的病床边——两个保温饭盒,里面装著她自己在家里煮的麵条。味道一般。值班主任送来几个菜,品相看起来比夏林南的手艺好许多,夏绍庭紧紧端著保温饭盒,一口一口细嚼慢咽,吃到一半放下筷子:“南南。” 夏林南盯著手机那块小小的蓝色屏幕,嘴里嚼著焦掉的煎鸡蛋:“干嘛?” “你老看手机干吗?” “我等一个短消息,”夏林南艰难地咽下煎鸡蛋,“团委的一个工作。” “工作?”夏绍庭不可置信地重复这两个字,“你们就一个中学团委……今天大年三十啊!团委老师还给你派工作?什么工作?” 夏林南抬头,脑子里过了遍夏绍庭的一连串疑问,纠正他:“是我给別人派了工作。” “什么?” 手机震动了,一条简讯,来自於许西。夏林南抿嘴压住骤然而起的笑意,忙不迭放下饭盒和筷子,一把抓过手机,屏息点开: “网站按照你的要求改好了。” 她来来回回读了三遍。外面爆竹声不断,是各家各户年夜饭开饭的信號。有烟花在空中绽放,砰……砰。双手捧著手机,点开回復框,夏林南活动了一下发凉的指尖,开始输入: “辛苦了。新年快乐。”——不行,太正式。 “谢谢。新年快乐。”——有点没劲。 “新年快乐。” 就这样了。四个字发过去,夏林南心满意足地放下手机,迎接她的是夏绍庭那忽然间忧虑的目光。 “是校庆网站的事,”夏林南低头淡定吃麵条,解释道,“要过年了,我想在网站首页放一条祝福语,让每一个点进网站的人一眼就能看到。” 也就是“走南闯北山水情,千山万水终相逢”,后半句是夏林南自己想出来的。她给许西的要求是这两句话要像贴对联一样排在网页两侧,让网站也过个年——趁校领导都放假了管不著。 “今天除夕,我都放下工作了,”夏绍庭不理解,“你觉得这是大事情?” 夏林南点头:“对,可能妈妈就会看到。” 一时间父女俩谁也没讲话,唯余窗外的鞭炮声,远远近近,层层叠叠。手机的屏幕暗了下去,夏绍庭端起沉重的饭盒,深深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夏林南一直没再抬头,直到並不美味的麵汤见了底。自己做的年夜饭,怎么也得吃完吧——她这样想——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突然手机又震动,她忙乱地扑过去。 不是许西的回覆,而是一个来电。夏林南按下接听,程雅文那充满磨砂质感的嗓音混著她那边空阔遥远的烟花声传出来: “我见到皓皓了。他记得一些小事。我问你,你还记不记得自己小时候捡到过一颗牙齿?” 牙齿?啪嗒一声响,夏林南回忆的思绪弹开一扇门——但不是来自於童年,而是来自於唐峰。 “今晚去三楼找宝贝,皓皓在,励励也来,”程雅文没有给夏林南认真琢磨的时间,紧接著发出邀请,“你来吗?” 第四十一章 宝贝 悬湖 作者:佚名 第四十一章 宝贝 在夏林南那装满童年珍藏的铝饭盒里,有两个巨大钻石形状的玻璃吊坠,是她曾经在三楼捡到的。旧楼三层以前是“厂里领导们”住的区域,住在那的人家多数占据两间屋子,宽敞许多,宝贝也多。吊坠是车间主任搬家时掉落的——他家那盏水晶灯在搬动时磕坏了,亮晶晶的吊坠洒了一地。她捡了两颗,程雅文捡了五颗。但程雅文的饭盒里一颗也没有,全被她弄丟了。 而夏林南最早的,关於在三楼找宝贝的记忆,是一只天牛。 小天牛全身披著坚硬的甲壳,两根长触角一节一节神气地翘著,大牙齿醒目有力,漆黑油亮的外壳上缀满星星一样的白色斑点。夏林南还能记起自己是怎样用两根手指紧紧捏住天牛肩部的盔甲,高高兴兴地拿去给周顏看,周顏却被嚇哭—— “她躲我身后去了,”柯皓点头,印证夏林南的回忆,“顏顏胆小。” 说话时他半蹲在方玲玲旧屋,快速翻看著夏林南倒在地上的一饭盒童年收藏。程雅文蹲在一旁打手电筒,一手拿著夏林南还给她的、她自己的旧饭盒。柯皓不是一个人来的,他母亲宋顺芝带来些自製豆腐,正坐在一楼和程丽娥聊天。在夏林南到达之前,程丽娥的年夜饭尚未收起,还给已经十九岁的柯皓倒了一小杯待客的酒。 所以柯皓那有些方正的脸颊上透著红色,倒跟小时候每次和程雅文起爭执时,憋成红苹果一样的婴儿肥的脸如出一辙。夏林南半蹲在手电光束的另一侧,看向柯皓:“你也记得天牛?” “我想想……你那时应该五岁,”柯皓点头,声音稳当,“我八岁。你抓到的天牛触角有八个节,我们数过。顏顏一直不敢看。章叔叔从屋子里走出来,说天牛跟我一样大,我有印象。” 章叔叔就是章利钢。柯皓紧接著说:“那时候我们都喜欢跑到章叔叔家里看电视。好像就是抓到天牛后,你捡到一颗牙。” 夏林南完全没印象了,重复两个字:“好像?” “天牛好像被雅文拿去玩了,”柯皓看一眼程雅文,蹙眉努力回想,忽而轻鬆笑起来,“雅文你还要故意嚇顏顏,她都跑了你还追……然后南南又来了,手里拿著一颗牙,说要给顏顏看。” “我叫你不要拿给顏顏看了,”柯皓转向夏林南,目色中满是记忆回归的確定,“她肯定会怕。后面我不太记得,估计我们就是回章叔叔家继续看电视。” 夏林南还是没有这段记忆。柯皓指指自己的脸颊,补充道:“一个大牙,不知你哪里捡到的,不过你一点都不怕,说它……可爱?我也是服了。” “我看到过你太婆掉下来的牙,”程雅文转向夏林南,眉头不理解地轻轻皱起,“哪里可爱了?” “所以那颗牙齿肯定不是老人的。”夏林南说。唐峰告诉过她,白骨没有蛀牙,是少了两颗牙。如果这楼里谁少了门牙,唐峰不可能问不到——门牙那么显眼。她急迫地盯著柯皓:“你確定是大牙?” “你確定她是在章利钢屋里捡的?”程雅文指著手电后面的墙,追问紧隨其后。 柯皓谨慎地顿了一顿:“这……反正我印象中就是有这么件事,肯定是抓到天牛之后,肯定是看电视的时候。” 程雅文点点头,把手电筒平放在地上,开始替夏林南把弹珠那些的小玩意儿收回铝饭盒。“我们等一下励励,”她边收边说,“他说不定记得。” 季星宇是在天全黑的时候出现的,手里拿著本装模作样的英语生词,气喘吁吁地说他待不久,“因为全家要一起看春节联欢晚会”。 “我仔细想过,不记得林南捡到过牙齿,”不等提问,他就自行开口,“完全没有印象。” “那我可能记岔了,”柯皓说,“可能你是在二楼公共休息室捡到的,那也有电视。如果你在章叔叔家,肯定和励励黏在一起,那他应该有点印象。” 季星宇飞快看了夏林南一眼,摇头:“那倒不一定。” 是不一定黏在一起,还是不一定有印象?疑问刚跳进夏林南的脑海,季星宇又说:“不过很小的时候,我好像听到过隔壁有嚇人的哭声。我妈说,那是外面的野猫。” “如果真是野猫,我爸妈没必要把床换到另一个房间,”季星宇压住程雅文不屑的插嘴,紧接著说,“本来床头靠著章叔叔家这边。” 程雅文立马得出结论:“你听到了章利钢打他老婆。” 语气篤定。柯皓不认同地摇头,开口前看了程雅文一眼,迟疑了一下:“在这栋楼里,打老婆瞒不住。” “章利钢能瞒住,”程雅文也不认同他,“他阴,跟我爸不一样。” 季星宇不置可否:“我也在章叔叔家抓到过天牛。他担心家里有虫卵,重新刷了房子,换了家具,所以家里很漂亮。那是在——”他蹙眉沉思,“方玲玲案发之前。” 程雅文点头:“我想也是,案发后刷墙,是掩人耳目,姓章的没这么蠢。” 季星宇说他能想起来的线索已经都说完了。程雅文很满意,肯定地拍拍他的背,把乐观的目光投向夏林南:“我有预感,你捡的那颗牙,就是白骨缺失的。” 可最大的障碍就在夏林南身上——谁都不记得她把牙齿丟哪了。夏林南自己再怎么苦思冥想,脑海里关於这颗牙,都是一片空白。为了帮她想起来,几人来到章利钢门前,模擬童年捡到牙齿的场景。柯皓和程雅文站在门口,夏林南假装手里有天牛,假装周顏躲在柯皓身后。天牛被程雅文拿走,夏林南回屋晃一圈出来,又假装摸到一颗牙,被柯皓拦住不给周顏看,她就…… 程雅文高高举著手电筒。光束中间,夏林南捻著空荡荡的手掌心,想像出一颗牙齿的重量,有些出神地把自己交给了脚步。 脚步带她走进屋里。自然而然地在季星宇身旁坐下。两人一起仰头看向空白的墙——那儿曾经就是高高的电视柜。 程雅文的手电筒照著他们。柯皓站在门边,若有所思地看著夏林南和季星宇的身影,忍不住用耳语询问程雅文“他们俩是不是已经——”被程雅文那不容分心的嘘一声顶了回去。 空气安安静静地,一分一秒过去。楼下传来宋顺芝和程丽娥咯咯咯的笑声。这屋子在章利钢之后又经歷了两任主人,十年后和季星宇同坐於此,童年已经久远地像一缕縹緲的烟,夏林南感觉自己什么都没抓住。她不可抑制地沮丧,失落,继而愤怒地一拍地面:“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了!牙齿!这么重要!可恶!” “让我们这样想,”季星宇的声音传来,禪修似的平定,又带著深思熟虑的镇定,“这颗牙齿肯定在你手里没停多久,不然你会给我看。我也没有任何印象,那就是你没给我看。一定有一件更重要、更紧急的事情,取代了牙齿的事。既然我们一起在这看电视,那紧急的事情有可能就是——” “你爸来抓你回家!”夏林南转头接话,“你不想回家,我们就——” “躲起来了,餐桌底下,”季星宇说著,一下子跳起身,走到屋子角落,又沿墙移动,“储物柜后面——” “书桌下面,”夏林南也起身,在屋子里迈步,“床底下……” “我们躲在某个地方,害怕我爸发现,”季星宇定定地看著夏林南,眼睛迎著手电,炯炯发光,“然后你摸到一条地上或者墙上的缝,无意识地把牙齿塞了进去。” 夏林南心里“叮”一声响。 “你就是会往缝里塞东西。”季星宇语气自然。 是的,没错。夏林南惊异於他对自己的了解,同时想起自己最近塞进缝里的东西,那张被她当著许西的面撕碎的纸条。她的目光停留得久了些,季星宇彆扭地转过脸:“我得走了。” “现在,就是赌一把,”夏林南跟著他的步伐走出屋外,看向电筒后面的程雅文,“赌我五岁的时候,有没有把牙齿塞进章利钢家里的某条缝里。如果塞进去了,后面又涂了墙漆,牙齿就可能还在;如果没有,那牙齿一定早已被清走。” 这事不可能跑去问章利钢,也没法交代给警察。程雅文沉吟两秒,一挥手:“挖!” 大年初一,晴天。挖掘工作始於程雅文敲下的第一锤,第一块掉落的墙漆被夏林南隔著劳保手套捻成无用的粉末。柯皓带来了榔头、凿子、螺丝刀和砂纸,兴致勃勃地说“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进入重案组”。多年前粉刷一新的墙上经年累月后糊著油渍,画有小孩的涂鸦,这两年无人打理,屋顶逢雨就漏,天花板被泡胀、剥落,墨绿色霉菌在墙角蔓延成一幅断裂难解的地图。依照当年的记忆,几个重点开凿区域被画了出来,几乎都在紧贴方玲玲屋的西边房间——曾经,这间房算是章利钢家的客厅,他常年敞著门待客的地方。 “这些腻子……还挺厚,”半蹲著身子徒手凿出一块十公分见方的墙面后,程雅文甩了甩手,拎起锤子又敲下几块板结的旧墙漆,敲敲最里侧的砖头,快速喘了口气,“我们得挖到这,不要放过任何一毫米。” 夏林南看到她额角的汗珠:“是不是可以找个电钻?” “不行,电钻破坏力太大,”柯皓放下锤子,解开外套,望洋兴嘆地直起身来环看四下,“再说这楼早就断电了。” 水倒是取之不尽。没多久,程丽娥和宋顺芝一道上楼,带上来几个碗和一大壶温温的桂花茶——程丽娥自己晾晒的桂花。茶水入碗,进肚,丹桂香沁入夏林南的心脾,她欣慰地看到程雅文也接过了程丽娥递过去的茶碗。 “雅文,”她隨口问,“这两天你是在家里过年吧?” 程雅文咕嘟咕嘟喝完茶水,走过来放碗,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不然呢。” 她背过身去招手:“继续干活!”夏林南跃身加入:“来了来了!” 宋顺芝拿来扫把清扫地面,无数粉末扬到半空,程丽娥便端来水桶,往地上洒水。柯皓凑过去和程雅文低声交流几句,程雅文点点头,转身把程丽娥往门边推:“妈,你们別再来了,这里是现场重地。” “閒人免进。”柯皓说著,朝夏林南眨眨眼,也把宋顺芝推出屋外。门上的锁早被人拆了去卖,木门虚掩著关合,下一次打开,外面站著季星宇和季星时,各自背著一个包。 季星宇说他俩能待两小时,季星时说她带了零食。 工具刚好够。季星时的粉白新衣服很快就沾了灰。程雅文下楼给她拿罩衫。柯皓打开一听可乐,半靠著窗擦汗:“秒秒,你期末拿了文科第一?好强啊。” 季星时小心拍掉肩头的灰:“运气好。” “她数学满分,文科唯一一个,”季星宇说,眼睛不自觉地瞟著跪坐在墙边敲锤子的夏林南,“我扣了两分。” “你注意力不集中唄,”柯皓笑,放下半听可乐在窗台,“顏顏怎么不来呢?” 夏林南说周顏去乡下老家过年了。一块顽固的墙漆,裹著个东西似地紧粘住砖缝,终於被她一丝一丝扣乾净——没有牙。她垂头丧气地坐到地上。柯皓又笑,重新抓起工具:“来吧,继续干。” 午餐晚餐都是在楼下吃的,宋顺芝带给程丽娥的米粿,两顿就被吃光。半圆米粿像月亮,在炭火炉上烤成香味四溢的金黄色,夏林南用累了一整天的手哆哆嗦嗦地捧著,小心翼翼地啃著,被柯皓笑了个够。最后一个粿,眾人让来让去,夏林南弯下腰,用纸巾把它裹起来。 “我家里还有个孤寡老人,”她想著医院里面的夏绍庭,“让他也尝尝人间美味吧。” 宋顺芝哈哈大笑,挽过程丽娥的手:“南呀,明天我们去看看你爸!” 继而她说起一段陈年旧事。原来,林月荷最开始进入机械厂,分配到的是二楼的房间,但考虑到宋柳玉进出不便,她主动提出和新婚的柯勇换房,柯皓家便搬去了二楼。 “二楼好呀,一楼那么潮,”宋顺芝感激的笑眼看看夏林南,又感慨地拍拍程丽娥,“本来应该是我们两家当隔壁邻居。” 程丽娥慢慢清走木炭上残败的灰,摇头:“生了孩子的人家,厂里都会照顾的,都会去二楼的。” 她坐在一条矮板凳上,几个修修补补的花盆陶罐在她身后那光影昏暗的角落里若隱若现地开出了一片葱蘢的新花园。宋顺芝把话题转向几个小孩的童年趣事,程丽娥听得认真,欣慰的目光扫过夏林南,羡慕的眼神看向柯皓,又怯怯深深地看了看程雅文,最后涣散地盯住宋顺芝,突然间“哦”了一声。 “怎么了?”宋顺芝停下话头。 “没事,”程丽娥环看几个孩子,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小事,小事,回头再讲。” 夏林南的手酸痛地握不住笔。闭上眼就是凿子开墙的画面,锤子的声音在耳边咚咚响。倒是瞬然入眠,一夜无梦。次日初二,去到旧楼,她发现程雅文在章利钢旧屋门口睡了一晚。 “我保护现场,”她一边叠被子,一边告诉夏林南,漂亮的短髮上沾著细雪一般的尘灰,“今天阿毛也来。” 继续凿墙。墙漆、腻子、旧腻子、砖墙,一层又一层,像挖开地壳。砖头呈现出岛屿根部那偏橙的红壤色,表面细小的龟裂纹,像乾涸千年的河床。地上铺起石灰的山,巨人们开天闢地的叮咚声在宇宙间悠然迴荡。阳光从门前挪到窗后,黑鳶的利爪切碎了不远处的碎金湖面。有哼鸣声响起,隱隱约约,温柔辽阔。 夏林南循著声音转头,看到程雅文汗渍渍的脸,和她那发著光的梨涡。 “等我老了,”哼鸣声停了,程雅文朝夏林南抬抬下巴,手里的小锤轻盈有节奏,“我就以卖唱为生,去全世界流浪。” “我跟著你去。” 夏林南话音刚落,木门吱拉一声被推开,阿毛终於出现—— 还带来一个唐峰。 唐峰主动承担起夜晚的“保护现场”工作。初三,季星宇季星时回归挖掘,小方也从老家赶来;初四,汪君红送来口罩,加入程丽娥和宋顺芝,在前院架起大锅,晚上让所有人吃上了热气腾腾的包子;初五,周顏从老家回来了,大奔也来了。季泽春和阮淑华来接兄妹俩的时候,在程丽娥的小屋里坐了会儿,故地重游地逛了旧厂区;初六,林月梅给程丽娥拎来一大堆吃的喝的,连水仙花都有,又支使周亮国煮了一大锅鲜香浓稠的鱼汤。 日暮时分去湖边洗手,日落之后在院子里开饭。旧楼的“拆”字墙角沦为冬日篝火的温热背景,不知谁带来一箱鞭炮,害得周顏又被嚇得到处乱躲。程丽娥拿出了家里的所有碗筷,阮淑华时刻盯著夏林南和季星宇之间的距离,唐峰推脱不过,只好在开饭前发表讲话: “大家对我都很熟了。我一直想和大家说声谢谢,虽然案子没破,但过去这些年,大家不烦我,努力配合我,我这警察当的高兴。” 他著重看了看夏林南和程雅文,又看向柯皓,语调释然:“要我说,破案是重要,但我们后继有人,更重要,大家说是不是?” 说著他又把目光看向汪君红,语调里带上靦腆的期待和明显的深情:“不管案子破没破,我们的日子都要往前过,是不是?” 眾人纷纷点头称道。远处的松涛大酒店有烟花绽放。唐峰最后环看一圈旧楼、湖面、树林和旧厂区,微笑著对程丽娥点点头,诚恳地看向所有人:“今天是过年,大家还能回来聚一聚,多亏有程姐。这房子,”他又抬头看一眼旧楼,“就要拆了。程姐自己把女儿养大,这些年不容易。大家邻里之间情分深厚,互相帮忙看看,说不定能给程姐找个住处。” 无人再热切地回应,场面骤然冷却。程雅文站在一侧,手里的鱼汤端到嘴边又放下,给了唐峰无语的一眼,大喇喇地把头转向眾人:“大家放心,我不跟我妈一起住。我妈这个人,你帮她一分,她还三分。” “不用,不用,”程丽娥忙不迭接话,“大家不用为我劳心……我那个,我自己能找到地方的,”她无措焦急的目光看向唐峰,“我种菜种花,就先住这里,真拆了再搬,来得及,我习惯了……” 来了辆车,亮著远光灯,慢悠悠拐进大伙儿的视线。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大腹便便的身影,竟然是章利钢。 “这么热闹,居然都不喊我?”他拎下两瓶茅台,语气带有亲昵的嗔怪和不在意的大度,“还好我掉了个头进来看看!” 大人们“章总章总”地把他迎了过去,程丽娥转身进屋找凳子,柯皓被章利钢一顿猛夸,手里很快被塞进来两根烟。程雅文窜到夏林南身边:“走,去保护现场。” 放下鱼汤,离开篝火,夏林南和程雅文回到三楼。没有手电筒。程雅文靠著窗户,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轻轻按下,啪嗒—— 橙红色火苗映出她山峰般的鼻尖。“快挖完了,林南,”她灼灼的眼眸越过火苗,在昏暗的室內游荡一圈,微微地暗淡下去,“两间屋子,八面墙,明天就差不多了。” 楼下那虚浮的热闹、矫揉的和气只是一团幻境,此刻冰冷杂乱的屋子,才是她俩的现实:整整六天,一无所获。虽然在面对唐峰的质疑时,程雅文早就放话“排除线索就是进展”,虽然柯皓开玩笑说“迫不及待想去挖二楼休息室了”,但无所获就是无所获。时间一天天过去,那个悬於头顶的名为“希望”的气球现已乾瘪、沉闷,变成了一片不透气的乌云。 可能在楼下这些大人们的眼中,他们就是在玩游戏吧——不知是谁问章利钢要不要上来看看,章利钢无所谓摇手,“不用不用,隨孩子们去”。程雅文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打火机在手心拋上拋下,忽而瞄准章利钢身后那熊熊的篝火:“咻——” “你不要乱来,”夏林南抢过打火机,藏好,把程雅文拉离窗户,“走,下去吃饭。吃饱睡好,明天继续。” 程雅文下楼后却什么都吃不下——短短时间,在眾邻居的认可中,程丽娥接受了章利钢的好心,过一阵子去他工地上做饭。 “章总说可以种菜,不要房租,”她戚戚地拉著程雅文,“大家都说好呀。” 程雅文的沉默令夏林南也不敢多说什么话。她把程雅文带回了家,拿出换洗的宽鬆衣物,打开浴霸和热水器,把程雅文推进洗手间。水流声孤独地响了很久。终於走出浴室时,一身清爽的程雅文似换了个人,也莫名地暗了一度,瘦了一圈。 次日清早,天刚亮,她就把夏林南拍醒:“走,干活!” 这一天大家都聚齐了:柯皓、周顏、季星宇和季星时、大奔、小方、阿毛,以及照旧守护现场的唐峰。天变了脸,湖面阴嗖嗖地,无锁的木门挡不住穿堂的冷风。程雅文划出剩下几块重点区域,安排小方和季星时泼水扫地,勒令阿毛不讲废话,支使唐峰坐在走廊尽头的远处。唐峰四处踱步,跑到季家旧屋打电话,声音飘到窗户外面,又被冷风吹进夏林南的耳朵: “你还是別告诉他了,不然他肯定跑来一起凿墙……行你试,你现在就给我去问……他这样说的?哈哈……西西早就不跟你讲实话了你信不信……我哪知道为什么他校服上有血跡,你自己想办法向你姐交代……” “以前你的手被这扇窗户夹到过,”季星宇的声音突然从后方传来,嗓音压著,却异常清晰,“五六岁的时候。我记得那次是我爸要来抓我,我们一起躲在这儿的窗帘后面,外面有风,窗户摇摆,你的手就不自觉地伸出去……结果被夹了。” 夏林南皱著眉头凿下一块砖缝里面的腻子。她隱隱约约地有这个印象。白纱帘被风吹得像摇晃的瀑布,年幼的季星宇身子紧贴墙角,她则好奇地向窗外伸出手,想摸一摸那忽远忽近的、映著蓝天白云的窗玻璃。忽而被夹到手,痛,她却不敢吱声—— “你忍著没哭,也不动,”季星宇继续说,“把我挡在里面,躲过了我爸。” 夏林南没有回应。她的双手颗粒无收,心绪也忽然间走投无路。不受控的,她的思绪沿著这段记忆兀自发散开来:季泽春来抓人,季星宇把她拉进窗帘后,她摸到身后有墙缝,顺手就把牙齿塞了进去。五岁的细细手指,把它推得很深……然后手被窗户夹了,痛得要命,塞牙齿的事自然就忘了…… “哎,一起躲窗帘真是浪漫,”窗子另一侧的周顏偷听了全程,憋著笑意幽幽地出声,“怎么我小时候就没有……咦,欸?我就不信了,这破墙缝!” 一块板结的墙漆像蘑菇一样长在墙角的砖头缝里,周顏解下笨重的手套,弯腰徒手去抠。隔墙的另一边,唐峰收起了手机,楼下飘上来燉鸡的香味——程丽娥又打算今晚招待大伙儿吃饭。季星宇的目光里有夏林南承接不了的沉重,她別过头,想要去喝口水,却听到周顏“啊”了一声。 顽固的墙漆终於被扒了下来。来不及管掉落在地的小硬块,周顏悲愴地看著自己的手——冻疮破了,血和脓一起往外流。 “顏顏?”柯皓闻声凑近,“呀,天啊。” 他弯下腰,轻轻呼了呼周顏的伤口,周顏瞬间红了脸。夏林南躬身捡起地上的罪魁祸首,放在手心掂量,翻看,而后捡起一张砂纸,开始打磨。 她不敢不用力,又不敢太大力。呼吸莫名地变慢。手指机械地重复著一个动作,很快就酸胀了。程雅文出现在她身侧:“给我。” 砂纸和硬块来到程雅文手里,她咬著嘴唇,一下又一下,磨得耐心且缓慢。夏林南紧紧盯著她指腹的慢动作,看著细细的尘灰被一层一层掀走。一个预感,狂热,凶猛,衝到她的嗓子口,她使出浑身的理智將其狠狠压制。突然唐峰的声音从两人头顶传来:“停。” “给我。”他伸手,同时多此一举地打开了手电筒。 程雅文微微怔了怔,把小硬块递过去。唐峰把手电筒交给季星宇,蹲下身子,指腹轻轻地来回摩擦硬块表面。“近一点。”他看季星宇一眼。 光束靠近唐峰的掌心,腻子硬块每分每毫的质地都没了阴影。有小小一块区域,两三毫米见方,光洁平滑,齿黄色,嵌在粗糙的浅灰色中间,像太阳系的圆心。 “牙齿,”唐峰的嘴唇动了动,几乎是从鼻腔里发出声音,“这里面是一颗,牙齿。” 在感受到洪水一般的欢欣雀跃之前,夏林南先听到了窗外的风。唐峰把牙齿塞进外衣內口袋,从季星宇手里抓回手电筒,三步並作两步地去公安局了。周顏捧著受伤的手眼含热泪,小方阿毛他们踩著满地的尘灰载歌载舞。夏林南在混乱的狂欢里看向程雅文——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眼睛里有晃动的水光。 她竟然如此安静。 “林南,”很快,程雅文挽上夏林南的肩,略沙哑的嗓音飘进夏林南的耳朵,像狂热之中的一股凉风,“准备好,大战要来了。” 第四十二章 变天 悬湖 作者:佚名 第四十二章 变天 白骨缺失的是第一和第二磨牙,均位於上頷右侧,在智齿和尖牙之间。其中第二磨牙缺失至少五年以上——其紧邻的智齿已经歪了,向近中倾斜,牙冠变宽大,这是因为失去了邻牙的制约;同理,第一磨牙缺失时间不久,因为其紧邻的尖牙位置正常,没有倾斜,牙槽骨也维持著新鲜脱落的锐利形態。 法医取下白骨上頷左侧的磨牙,將其与墙缝里的牙仔细比对:宽度、厚度、牙冠高度、牙尖数量、裂沟走向……基本一致。初步结论由此得出,墙里的牙,正是死者缺失的第二磨牙。 差不多已经可以把林月荷排除在白骨身份之外——她几乎不踏足三楼。夏家住一楼,林月荷有时会去二楼,三楼於她而言,是个高冷的陌生地。 “你总跑去三楼玩,”在公安局的会议室里,王北问夏林南,“你妈妈不会去三楼找你?” “好像你妈是不怎么找你,”坐在一侧的柯皓探头笑看夏林南,接过王北的问题,“你就跟在我和雅文后面,雅文回家,你就回家了,所以大人都说你野嘛。” 林月梅代替医院里的夏绍庭,临时承担起了夏林南的问话监护人。听柯皓这样讲,她赶紧开口解释:“月荷不是不管小孩,她是家里厂里的事情多!小孩子玩好了要回家吃饭,那得有饭呀,是吧!绍庭不在,家里样样都是她呀!老太太过得舒坦,林南健健康康漂漂亮亮,那都是月荷挑起的担子啊。” “我妈妈不可能丟掉一颗好端端的牙,”夏林南脑海里闪过林月荷几年前带她一起检查牙齿的回忆,“除非她有超能力,为了能够在十几年后陷害章利钢,故意把牙齿丟在他家。” 程雅文笑了,阮淑华侧目。王北面色和悦地低头记录:“警察要排除各种可能性。” “那这牙也不可能是小姨的,”周顏凑近夏林南,用气声说话,“这牙就是那可怜的骨头的。” 夏林南的头点得小心,用力。白骨不是妈妈。而夏林南感觉现在的自己,也不是之前的自己——她穿过了一个碾碎一切的黑洞,此刻,她这副重新粘合的身躯,尚不敢全然潜入眼前这縹緲如梦境般的现实。 “牙齿不是章利钢自己的,就是他老婆的,”程雅文手掌的重量传到夏林南肩上,她面容平稳,嗓音篤定得有些超然,“他打他老婆,把牙打掉了;他老婆死了,他却说她跑了。” 包裹牙齿的墙漆及少年们徒手凿壁的房间可以证明,这牙齿已经在墙缝里面,待了至少十一年。夏林南躲窗帘后塞牙的模糊童年记忆成为了重要口证,章利钢很快被唤来警局,更清晰的过去被王北记录在案: 一九九一年三月,章利钢升任机械厂副厂长。此时,他与姚香仙已经结婚五年,没有子嗣。时年姚香仙二十九岁,年纪不小了。为了生孩的事,两人急了好几年,姚香仙私下里对章利钢有脾气——不像她平常表现出来的那么“通情达理”。 “她不让我说她生不出来,”提起这个,章利钢满腔委屈,“那她就是生不出来呀,她后来跟那个蛇头跑到国外,这么多年了,不也没生出来。” 按照章利钢的说法,姚香仙人前把他当一家之主,人后喜欢顶嘴,“她的主意很大”。那时他年轻,性子冲,有几次被说急了,忍不住就动了手。但都只是“意思一下”,没有真的对她怎么样。 “她要是鼻青脸肿,楼里人不都知道我打老婆了?”章利钢如是说,“打老婆是好名声吗?我又不是傻的!” 至於夏林南捡到的牙齿—— “我好像是给了她一下。她嘴巴停不下来啊,大晚上不睡觉嘰嘰咕咕,隔壁搬来方玲玲,年轻漂亮的,但我什么都没干啊!她那么多话,烦啊,”章利钢回忆道,“我一下没忍住嘛,手在她脸上捶了一下,她就不讲了。可能牙齿不牢了吧!记不太清了……牙齿怎么掉的,我不知道啊。” 1992年,方玲玲案发。一年之后的1993年,姚香仙不顾劝阻,辞去机械厂的铁饭碗,作为海外劳工去了新加坡,两年后背回来八万块钱,一举买下上下两套商品房——这似乎能印证章利钢说的,“她主意很大”。房子买得大,装修的钱吃紧,姚香仙同年又出国,去的日本,换了个蛇头。 “我叫她不要去,那个蛇头不是好货色,”回忆到这一段,章利钢痛苦摇头,“她非要跟著那个蛇头出去。我那个时候就知道了,她的心已经野了。果然吧,三年后回来,又去,过三年回来,还去,这哪还算是我老婆,早就是那个蛇头的人了。” 1994年,章利钢也离开了机械厂,去了电视台当一个採编副主任;1998年,经熟人介绍,章利钢开始做建筑工程,很快就风生水起。那两层商品房一直没装修,九八年姚香仙从日本回来,又买了套带装修的新房;两千年,章利钢自己买了套正街上有电梯的新房,两层房就彻底沦为了仓库。 “她跟那个蛇头去日本后,我跟她就不怎么联繫,”章利钢解释姚香仙在这一年的毫无音信,“我自己能挣,也不需要她寄钱过来,我们就各过各的。前年上半年,她回来了,在她回来以前,我们也是一两年时间都不打一个电话。这个情况,你们都知道的呀,认识我的人都知道的呀,我老婆就是跟一个非法蛇头跑了,我也没办法呀。” 他所说为实——在白骨案发之前,甚至早在好几年前,章利钢和姚香仙就已经互不搭理,这不是秘密。没有小孩、各自挣钱又常年分居,两人分道扬鑣是理所当然。姚香仙有一个有点痴呆的老父,由两个弟妹照顾,两弟妹气姚香仙只顾自己挣钱,挣钱也只顾自己买房,不顾家人和老父,早就不和她来往。假如姚香仙零一年没有回来,一直杳无音信地飘在外面,警察可能反而会多一个设想;但姚香仙零一年回来过,章利钢和她之间的不联繫便成为了一种无关她人身安全的惯常。之前两次,姚香仙都是八月份去日本,零一年走得较早,走的那天是7月28日,阮淑华是最后见到她的人。 对於姚香仙离去之前的道別,阮淑华有清晰的记忆: “一大早,她(姚香仙)来给我送了双高跟鞋子,说是在日本买的,质量好,本来想接下来在家里穿,但跟章总实在过不到一起去,就算了,她说她在日本待太久了,回来反而不习惯。我不知道她跟那蛇头是不是那回事,我没问,她也没讲。我自己感觉她跟那个蛇头,可能也掰了。因为她讲了句,说自己现在没人要,接下来去日本,是一个新的地方,不是原来做过的地方。” 姚香仙7月25日在邮局代购点购买了半个月之后从上海飞往日本东京的机票,对此,章利钢从家里找出了购买凭证。阮淑华能够证明这一点,说姚香仙离开跟她明確说过,先去上海的朋友家里住几天。那双送给阮淑华的全新高跟鞋,浅米色,皮质柔软,跟不算高,阮淑华穿过好多次,舒服合脚质量好。 “我当时也送给她一条丝巾,”阮淑华补充了一个信息,“是正宗桑蚕丝,带一个胸针。那鞋看著就不便宜,我就是礼尚往来。” “礼尚往来”四个字,像是给姚香仙这人间最后一別的冷漠判词。阮淑华还透露了一个她观察到的信息,姚香仙道別时,两次用手揉了揉右脸颊,似乎嘴巴里不太舒服。她没细问。对於这个细节,王北的推测是:前一天章利钢又对姚香仙动了粗,打鬆了她的第一磨牙。而这,正是姚香仙决定早点离家的原因。磨牙鬆动,几乎掉落,紧接著姚香仙遇害,牙齿再也无法自行癒合,彻底掉落。白骨出现在树林,是凶手的二次转移,转移过程中,脱落的第一磨牙被遗失。 章利钢对於“走之前打了姚香仙”供认不讳,坦言“我气她浪费我这么多年,给了她一下”。姚香仙的痴呆父亲对於“你大女儿很可能被人害死了”这几个字无动於衷,两弟妹唏嘘不已,眼泪却没流几滴。最震惊,最难受的,反而是章利钢。 “我早就劝她,別出去了,一个女人分不清自己几斤几两,这不把命都搭进去了?本来嘛,我跟她早早把房子分掉,一人一套,她过她的,我过我的,这不清爽?现在好了,她把我也搭进去了,我变成一个死老婆的人了,死得还不光彩,死得这么嚇人!我再怎么办?怎么办!” 章利钢主动把名下的所有房產都开放给刑侦队搜查,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你们就像那帮小孩拆我旧房子那样,把我的房子拆掉都行”。在碎湖西路顶部的那两层商品房里,警察不费力就找到了姚香仙曾经掉落在床头柜下面的头髮——和机械厂宿舍那曾经光鲜亮丽的三楼旧屋不同,这两层阔气的商品房,拥挤、颓败,堆满了无用的材料,地上积著多年的灰,似乎从来没人好好打扫过。头髮、牙齿和又一轮白骨样本被送往检测中心查验,而就在警察忙於这些的同时,一份文件,来自於遥远的bj,在元宵节前一天,被王北带至梅峰社区的夏家门前。 夏绍庭刚出院,拄著拐杖將王北迎进家门。王北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拍拍夏绍庭说:“好消息来了。”房间里的夏林南听闻此言,丟下赶寒假作业的笔,衝出来拆文件—— 是第二次检测的结果。一行黑字,醒目如烟花: 根据现有dna遗传標记,排除白骨与夏林南、林月梅存在生物学亲缘关係。 “只有联繫上林老师,失踪案才可以结案,”王北诚恳地说,“不过,现在我们至少有点底气了,可以说林老师的离开时间』太不巧』。” 確实可以这样认为。追踪溯源的话,当年七月底,方玲玲的案发和林月荷的离开,就是两个不相关事件的巧合。夏林南记得自己最初的信念和渴望,案件和林月荷无关,和她家无关;老天听到了她日夜的企盼,终於来到这一步,她却发现自己就像那颗揭开了部分面纱的牙齿一样—— 早已深嵌进案件的墙缝,不能逃离,也不该隱身,必须坚定不移地恪守方寸。 许是因为程雅文那超乎寻常的冷静態度对她產生的影响,程雅文说白骨是姚香仙,那一切都说得通了,章利钢侵害李红、方玲玲,李红逃过一劫,方玲玲不幸死亡,姚香仙知情不报,后面还故意出国打工,以躲避警察的盘问。零一年,姚香仙回国,不再计划出去,章利钢怕她泄露秘密,就把她灭口了。 “所以我们都要小心,”程雅文提醒夏林南,“本来章利钢还可以用你妈妈来混淆视听,拿我们挖墙当儿戏,牙齿一出来,我们就是他的敌人了。报復肯定有,他最爱玩阴招。他说不定还会装可怜,让警察拿他没办法。” 程雅文的论断听起来总是很武断,可事情的发展却总能印证她那惊人的直觉—— 警察把章利钢定性为“受害者家属”,不是“犯罪嫌疑人”。 “受害人和嫌疑人並不衝突,不是吗?”夏林南问王北,替夏绍庭感到些许不平,“所以章利钢应该被好好审一审。” 夏绍庭觉得夏林南有些过界:“林南。” “他偷偷摸摸打老婆,他的本性就是会暗地里使坏,”夏林南无视夏绍庭,带有一股使命感似地想要唤起王北的警觉,“他三教九流的全都认识,他想要灭口,都不用自己动手。” 王北被夏绍庭一瘸一拐地请进书房里说话去了。书房门一关紧,夏林南胸口泛起失望的情绪,旗帜鲜明的失望。她需要的不多,一句“我们会好好查查他”就可以,可王北却没有给出任何回应。理智上,夏林南能够隱隱地理解,在犯了“错审夏绍庭”这个错误后,现在公安局面对案件务必是保守的,这案件经不起再一次的冒进;情感上夏林南却无比靠近程雅文——若没有程雅文的无畏付出和大刀阔斧,这案子来不到今天这一步。 失望的感觉,在王北走出书房之后更甚——夏绍庭把夏林南喊进去,以无比严肃的表情,向她发出明確禁令: “既然妈妈和案子没关係,接下来,你不要再碰关於案子的任何事情。你学妈妈去做好事、去办网站、去联络校友,这些都没问题,就是不要再碰案子了。你得明白,这是死过两个人的重案,不是游戏。” 担心夏林南意识不到这其中的利害关係,他补充:“你让章利钢那边变天了。我们山水县这片天,章利钢能打通一半。你催警察去查他,是出於正义感,但在有心之人看来,是我在借你的口说话。你少说话,对你对我都好,你懂我的意思吗?” “但在这件事上面,我就是和你一派的,爸爸,”夏林南的回应很直接,“我们追求正义,希望能揭发罪恶,就应该光明正大,不用战战兢兢。你不要多想了,警察肯定看得清楚,不会一味联想到你们大人之间的权力斗爭。你也不要怕,我们行得正,坐得直,没什么好怕。” “我们”二字使得夏绍庭的眼眶微微发湿。他摘下眼镜揉眼睛,挥手打发夏林南离去:“反正谨言慎行吧,雅文那边也一样,你提醒一下。” 白骨是章利钢老婆这事就像挡不住的西北风,短短一两天就传遍了镇子上所有关注案子的人。挖出牙齿的那天晚上,一伙人在程丽娥那吃了个圆满的晚餐,那之后去公安局作证、回家躺了一天,紧接著连赶几天积压的寒假作业,一眨眼的时间就要开学了。元宵一早,天阴沉沉地似要下雨,夏林南想著买点汤圆给程丽娥带过去,见见好几天未见的程雅文,却在出门前一脚接听到一个特殊的电话——来电的女生在电话另一头报出一个令她惊喜的名字,赵武娟。 “我想来看看你们,”赵武娟的声音爽朗干练,“不知道你们方不方便?” 夏林南忙不迭说“方便方便”。电话放下,她衝出门买菜,带回来一大袋鸡鸭鱼,和拄拐的夏绍庭一起在厨房里手忙脚乱。赵武娟把门敲响的时候,夏家的餐桌上又有了鲜花,一大把康乃馨——林月荷离开之后的第一次。赵武娟个子不高,学生头,瘦瘦的,眼睛和笑容都很明亮。午餐吃得满足却匆忙,赵武娟要赶中午十二点半的长途车,在家里坐了半小时就得走。屋外下起大雨,夏林南抓过两把伞,把赵武娟送上了公交,自己也一起上车。 “回头我申请一个qq號,加你好友。”赵武娟指指背包,里面有夏林南写给她的联繫方式,夏林南点头,也指指自己的口袋:“你可以隨时给我打电话。” 赵武娟学的新闻专业,就职於上海的一家报社,做记者。车子在西码头长途车站缓缓停下,赵武娟把伞还给夏林南,牵起她的手:“我要是有你妈妈的消息,任何消息,风吹草动,我都会赶紧告诉你。” 她转身下车,夏林南追下去给她撑伞,啪嗒啪嗒踩著水洼,在冰凉的大雨中扯著嗓子:“一定要赶紧告诉我,大半夜都要给我打电话,好吗?” “好!我答应你!” 进站了,赵武娟跑去检票,五六次回头朝夏林南挥手,直至被人群挤著消失在蒙著雪白雾气的玻璃后边。一丝莫名的恐慌突然攥住夏林南,她开始懊悔,自己竟然没有和赵武娟拥抱。可是——隨即她反应过来,安慰自己——没关係,武娟姐姐会回来的呀。 吸了吸鼻子,她转身离开车站,撑伞朝旧楼走去。 两把长柄伞,一把撑过头顶,一把紧握在手里。似曾相识的手感,令夏林南恍然回到六岁找妈妈的那个夜晚。时间和雨,有什么区別呢?暴烈、温柔、浩荡无边、沙沙细语……都是线性的,都不为任何人停留。不过——拐进树林边泥路的时候夏林南转念一想——这也不一定。回忆方才对於赵武娟离去那突然而至的惊骇,她意识到自己身上有一部分,永远地停留在了六岁门前的那个雨夜。她还记得自己离开旧楼后是怎样偷偷溜进树林,无知者无畏地绕过了警察的警戒线——想到这里的时候,夏林南转头,把出神的目光投向雨幕当中光线昏暗的树林,心跳驀地一停。 迷濛的树林深处,有一双眼睛,绝非善类,正在盯著她。 第四十三章 善类 悬湖 作者:佚名 第四十三章 善类 眼睛躲在两株枝叶交叉的矮植物后边。被夏林南发现后,那人拨开枝叶的手缩了回去,枝叶弹回原位。深处的草木开始晃动——夏林南屏住呼吸,踮脚伸长脖子寻找那人的身影,突见一块石头从雨帘中飞出,砰、啪—— 石头砸到她及时落低的伞面,掉地,几个泥点子溅到了她的裤脚上。 雨声渐大。夏林南心有余悸地慢慢抬伞,望见树林幽深、沉滯,方才晃动的枝叶安安静静地藏在一棵松树后面,四周草木岿然,不像有活物。那人一定潜进了树林深处——夏林南蹲身捡起那块石头,顺带著拾起倒地的另一把伞——那人不是她的身边人,因为那双眼睛,很陌生。 石头冰凉湿滑,手掌大小,带著树林里的泥,拿在手里颇有分量。瞅准松树后面的矮枝叶,夏林南平定心神,先把石头收进伞里,再蹲身捡起另一块石头朝树林扔去,伴隨著一声试探的呼喊:“喂!” 没有动静。夏林南前后看看,往前走几步,又捡起一块石头往里扔,胸口涌起的英勇和愤怒压过了方才的害怕:“出来!” 捡起第三块石头的时候,有远光灯把她照亮,她转头看清来车,让路。车子在她眼前停下,开车的牧知摇下窗子,瞅一眼她手里的石头,不敢怠慢地微微笑道:“这位同学,请你放下武器。” 夏林南没心情理会他的玩笑。副驾有个熟悉的人影,戴著个口罩,过了两秒夏林南才认出那是唐峰。唐峰把视线投过来,她急冲冲匯报:“唐警官,树林里躲著一个人,故意用石头砸我!” 伞里的石头被捞了出来。唐峰解下口罩下了车,绕过来把石头拿在手里翻看,揣摩。隨即他开口,凝重、不安,提前结束了夏林南这发现了牙齿、收到了dna检测报告及认识了赵武娟的假期: “这石头可以砸死人。事情远远没完。夏林南,”他朝她皱起眉头,怒意骤然而起,“被扔石头就快逃,谁叫你砸回去的?!” 夏林南知道自己理亏。確实,她太衝动,愚蠢地信赖这所谓的青天白日——而实际上,正因为是在白天,她才差点被砸中。回想方才,无论如何她都处於劣势:孤身一人,前后的旧楼和镇子都被雨雾糊住,真出事了,她的叫喊会被雨声遮盖。她自己想一想都后怕。 “我进去看看,”唐峰撑一把黑伞,拉开车后门勒令夏林南上车,“你別乱跑,和他们一起在旧楼等我,別来捣乱。” 车门关上的瞬间,一丝乾燥的松木香窜入夏林南的鼻尖,隨即她看到牧知向后伸过来的手,提著一只浅蓝色的新口罩。 “车里有个感冒的,”牧知说,“你介意就把它戴上。” 感冒的人是许西。他斜靠在角落,下半张脸被口罩挡住,脖子上一圈厚实的黑色围巾衬得他的皮肤晶亮透白。他最开始的皮肤是浅麦色的呀——夏林南想著,不自觉地多看了一眼,许西的头別过去一些,下半张脸连带著口罩一起滑进围巾里。 “要不要?”牧知晃手。夏林南接过口罩,放到一边,没戴。牧知启动车辆,透过车內后视镜看了夏林南一眼:“你不怕病毒?” “一种新的肺炎病毒,”紧接著牧知解释道,“传染性很强,名称很直接,就叫……』非』典型肺炎。” 见夏林南明显云里雾里,他摆摆手笑道:“算了,不重要。要真那么严重,前两天国足和巴西就不踢了。” “零比零。”许西出声,嗓子里有气泡似的微微沙哑。夏林南转头,看到他別过头捏了捏口罩——修长的手指也是苍白色。 “你放心,西西就是普通感冒,怕冷,睡了一路,”车子缓缓靠近前院,牧知眼角带笑,“刚刚被你的石头嚇醒了。” “你少说两句不会憋死。”许西音量足了些,带有浓厚的鼻音。夏林南又看向他,他的视线也瞥过来,在她的眸子里倏而一晃,飘回自己的窗外。牧知开得慢,车身摇动如船,短短一段路,竟晃得夏林南有点头晕。终於停了车,她迫不及待打开门,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伴隨著冰凉的雨点,她顿时神清气爽。撑伞下车,许西在身后打喷嚏,阿嚏声来得又急又凶。 “我说,你就在车里等我,”牧知边解安全带边回头,“我把东西搬下来就行了,下雨也没法安装。” 许西按著鼻子,摇头起身,手伸到前座拿伞:“我下车走走。” 下车后他三两步就跨进了旧楼,行动比夏林南还要迅速。夏林南去到门边,看到牧知打开车后备箱取东西,只能用耳朵和肩膀夹住伞,就返回帮他撑伞。 “谢了,”牧知双手抱起一个沉重的塑料箱,示意夏林南关厢门,“猜猜里面是什么。” 好似跟她很熟悉的样子。夏林南不买帐,不作声。牧知自顾自笑起来:“你肯定猜不到,你估计都没见过。” 夏林南憋住好奇心,听到牧知紧接著就揭晓了答案:“一个手压式水泵。” “取水用的,”两人走进楼,夏林南收伞,听到他自然而然地解释道,“装到后院,压一压就有水,程大姐就不用天天去湖里打水了。” 他抱著箱子站在原地,等她收好伞。程家就在几步开外,房门闭著,门两侧贴著褪色的对联,正中间则是一个春节期间新换的大红福字。牧知用眼神示意夏林南去敲门,夏林南没来由地生起气来:“我跟你又不熟!” “不是不熟,是你看我不顺眼,”牧知没被她嚇倒,“快去敲门,我腾不出手。” 那个许西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甩了甩伞走到门边,夏林南刚抬手,门开了——程丽娥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说好会在家里等她的程雅文却不在,屋子里的另一人是宋顺芝。牧知被程丽娥请进屋,夏林南也进屋晃了一圈,蹲下身抚著盛放的水仙花,给程雅文拨过去两个电话,都被按断。搓衣板像以往一样掛在墙上,雨水沿著木窗渗进墙缝,唐峰还没从树林回来。身后的程丽娥非要给牧知泡茶,牧知非要推辞,宋顺芝给夏林南摆出凳子让她坐,夏林南摇摇头,抬脚想要离开屋子,被牧知拦住。 “別乱走,”他瞥了眼空荡荡的水房、走廊,“这里不安全了。” 夏林南觉得他在说废话,自从方玲玲案发,旧厂区这边就跟“安全”二字无缘了。离谱的传言是树林里闹鬼,更为大眾所接受的说法,则是厂区风水差,所以厂子倒闭也痛痛快快。不过夏林南也明白,牧知此时此刻的“不安全”,是因为她方才差点被一块阴狠的石头砸中。於是夏林南不做对抗,收回脚。 “许西肯定跑三楼看你们的挖掘现场去了,”隨即牧知又说,“我去找他就行。” 他凭什么武断地认为自己是要去找许西?夏林南来不及发表看法,牧知说完就走,压根没给她机会。她只好带著不服气的怨念回到火炉旁,心不在焉地徜徉在宋顺芝和程丽娥勾勒的那些不相关的日常。宋顺芝提到车站里人很多的时候,她想到的是前面送別赵武娟时,看到有个人也戴著口罩;程丽娥回忆起前几天的聚餐,说这房子以后再也不会这样热闹的时候,夏林南產生一种后知后怕的顾虑——他们挖牙齿这个行动,大张旗鼓,不就等於把所有相关人员都暴露在了凶手面前? 也就是说所有人都会有危险? “老程家的呀,我先去寰州定下来,你把身体养好了,也来,”宋顺芝和容悦色,脸上还掛著节庆的余温,她拉住程丽娥的手,“让雅文带你来,你问问她,自己的女儿嘛,不要怕她。皓皓说寰州做家政的工资高,我先去试试。你来了,我俩互相做个伴,年轻人就自己在外面闯荡,多好呀。” 火炉上还烤著粿,想必又是宋顺芝带来的。同样的场景,今天却相对冷清,程雅文和柯皓都不在。但最重要的是预期——今天元宵,这个年算是过完了。宋顺芝马上要离开碎湖,搭一点半钟的大巴车,柯皓正守著行李在长途车站等她。宋顺芝讲话的时候,夏林南就盯著程丽娥家里的白墙,忽然想起之前两次放进包里的照片:林月荷拍的程丽娥旧照、程雅文的合唱团合照,不知怎么都没能拿出来。她觉得照片可以框起来掛到这空无一物的墙上。又想起来程丽娥就要搬家了,搬去章利钢的工棚,雅文是因为这事又被气走了,还是…… 突然宋顺芝起身去拿她自己的伞,要走。程丽娥戴上干农活的遮雨帽,把她送到院外,几分钟后回来,看见夏林南站在门口,出神地望著两家那同样褪了色的、早过了祝福时效的对联。 “南南,”她怜爱地看著她,把她拉进屋里,关上门重新落座在温暖的火炉边,“来,阿姨求你,你一定要帮阿姨这个忙。” 说完,程丽娥从里面那件新棉衣內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绸布袋子,打开—— 银锁重新出现在夏林南眼前。和之前郭泽安放在冰冷证物袋里不一样,眼下的银锁由红绸布托著,像是被拋过光,陈旧灰暗的锁面焕然一新,闪著温润的银白。 程丽娥说她把锁拿去镇子上的金店清洗过了,穿过银锁的崭新红绳就是在店里面串的。 “我本来以为这个锁回不来了,”程丽娥又说,指腹在闪亮的锁面轻轻摩挲,“还好顺芝见过这把锁。前几天,你们在公安局给那个牙齿做口证,我和顺芝也去了,她告诉警察,很早以前她帮我清理家里的时候,把床板抬起来,锁掉了下来,她看到了。” “阿姨求求你,让雅文把这把锁戴到身上,”程丽娥深凹的眼睛里泛起积年累月的潮气,恳切地看著夏林南,“阿姨知道,雅文捅了大篓子。这把锁啊,真的可以保命。” 绸袋包裹的银锁来到夏林南手里,关於这把银锁的往事也经由程丽娥之口,如屋外的雨水一般,切切地落进夏林南心里: 银锁是宋柳玉的贴身物,自打她出生就带在身上,即便在生命中最困难的那一年,她卖掉了所有银饰以换取孩子们的口粮,这把银锁也没卖。据宋柳玉自己说,她自己在外面的那些年,是银锁保住了她的命。而她晚年的一次遇险则是由程丽娥救起—— 那一年宋柳玉隨林月荷一起搬进宿舍楼,七十几岁,尚能走动。林月荷当时刚刚高中毕业,自己还没適应独立生活,就带上了她这个老人,时常手忙脚乱。白天,林月荷去厂里上班,宋柳玉独自在家,趁自己还能动,也总是找事做,三天两头地抱著脸盆去湖边洗衣服。相安无事一年后,第二年秋天,意外发生了:一条纱巾隨浪飘出去,宋柳玉伸手去捡,脚下一个没踩稳,整个人滚进水里。 “就在那边,”程丽娥说到这里,指指窗外的后院,“几个阶梯下去,湖水很深,大人从来不让你们下去玩的,是不是?” 夏林南点头。程丽娥继续说:“你太婆不会游泳,呛了几下水,人就要沉下去了。刚好我也去洗衣服,看到了,我也不太会游泳,但我抱著搓衣板跳下去,用力把她拖到岸上来了。” “楼里很多人都在厂里上班嘛,我不是厂里的,就是个閒人,”程丽娥补充道,“刚好就看到了,也是巧。” 程丽娥救了宋柳玉一命。这份无价的恩情,在一年以后,被宋柳玉以贴身银锁,含泪归还—— “雅文那个时候才两个月,这么点大,”程丽娥在夏林南面前比划出一个半米的宽度,突而涌起鼻音,“她爸爸,不做人的……嫌雅文是女儿,打我就算了,两个月的小孩也要打,雅文被他举起来,就这么……这么……”程丽娥声带颤抖,用力吸了吸鼻子,“摔得晕过去,脸色发青,怎么都喊不醒。带去医院里,医生检查了,说可能是脑袋里面摔出血了,但镇子上做不了手术,让我去寰州城里。那么远啊!我当时抱著雅文,腿都软了,一路哭回家……到家里,你太婆来了,把雅文抱过去,也哭,又把雅文还给我,把银锁解下来掛到她脖子上,说』能保命』……我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后来雅文眼皮子动了动,再后来……就哭出来了,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又去检查,医生说雅文命大,那血自己止住了,正在慢慢被吸收,算是捡回一条命。” “南南啊,”程丽娥又吸了吸鼻子,手掌重重包住夏林南握著红绸袋的手,“这银锁是你家的,你太婆的,但是她送给了,那个——” “雅文,”夏林南也吸鼻子,重重点头,安慰地反过来拍拍程丽娥的手,“这就是雅文的锁。” “那个你就不要跟雅文说什么保命锁,她不喜欢的……我越说,她越烦的,”程丽娥的嗓音像是被刀割著,“她说我迷信……那个,你想想办法,她听不进我的话,你——” “我来想办法让她戴上,”夏林南接话,点头,郑重拍拍程丽娥的手背,“你放心,我一定会——” 有人在推门,略为暴烈的“乓”一声,掐断了夏林南的话头。“开门,”紧隨著程雅文那沉闷的嗓音穿透门板,“林南。” 夏林南匆忙起身的时候,手里的红绸袋又被程丽娥拿回去了,速度快到她几乎没什么时间反应。程丽娥把袋子重新塞回棉衣,动作慌乱、急不可耐,夏林南按住门栓的手便停了停。程雅文握拳砸门板:“快开门。” 程丽娥的银锁放妥了。门一拉开,程雅文大步迈进,风尘僕僕地带进来一小股湿冷旋风。 “锁呢?”她往火炉边一站,先看夏林南,再看程丽娥,眉头不耐烦地一皱,“你藏起来干吗?怕我抢?” 夏林南出声唤“雅文”,被程雅文以一个不由分说的“你別插嘴”的手势挡了回去。 “一把锁而已,我戴,不用搞那么复杂,”程雅文撇开头不看程丽娥,说完又把眼睛转回来,抬高一个音量,“只要你不去给章利钢做事,我就戴,行不?” 夏林南担心程丽娥隨时会决堤——她眼里的潮气那么深、那么凶又那么重,那被细纹刻蚀的薄薄眼皮,怎么可能托得住?程雅文左脸颊有一块新鲜的淤青,撇著头,目光失焦地盯著屋子角落那些大大小小的花盆。雨声浇灌下来,把几秒钟的安静凝固成水泥,末了程雅文闭眼摇头,快速吐出一口气,瀟洒地一挥手:“行吧。” 她转身要走,被程丽娥用整个上半身,以半跪下来的姿態牵住:“雅文!” “好的,好的,妈妈答应你,”程雅文停脚,程丽娥声带发颤,“妈妈不去,妈妈就待在这里。” 程雅文的肩膀鬆弛下来,垂头,长长地吁了口气。 “来,你把保命锁戴上,”程丽娥放开程雅文,站直身体,掏出红绸袋,“来,妈妈给你戴。” 程雅文便坐下了。红绳套上她光洁的脖颈,冰冰凉的银锁被程丽娥用双手捂了捂,塞进她那领口松乏的灰色旧毛衣。掛好后程丽娥的手碰了碰那块淤青,程雅文齜了一声,把头別开:“別摸,痛的。” “你……你不要再——” “晓得晓得。”程雅文用手推开程丽娥,调整出一个轻鬆的坐姿,瞅见火炉上金黄的米粿,眼睛一亮地俯身拿起来,手指头被烫得跳舞。 她手上也有新伤,左手背上攀著几条尚未结痂的细长血痕。注意到夏林南的视线落点,程雅文瞥了眼程丽娥,把左手缩进衣袖,单单用右手拿著米粿往嘴边送。 “我看牧知的车停在外面,”她边啃米粿边问夏林南,“他来干吗?人呢?” 夏林南那被银锁打断的不安捲土重来,比方才更盛——牧知去找许西就一直没回来。也不知道树林里的唐峰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发现。 “是不是去三楼了?”程雅文又问,一边快速咽下米粿。夏林南点头,看了眼程雅文脸上的伤,视线扫过转身去柜子里拿更多米粿的程丽娥,欲言又止地没有吐露自己被砸的事。程雅文看出不对劲,拉她起身:“走,去看看。” 两人离开屋子往三楼去,程丽娥喊了两句,没有跟来。踏上楼梯,夏林南问程雅文怎么受的伤,程雅文小事一桩地摇摇手:“网吧老板发神经,突然要赶人,不让阿毛他们住那屋子,还要赔他钱,找人故意搞我们,这不就闹起来了。” “但没事,他们先动的手,”拐过一个弯,程雅文接著说,“我把小郭警察喊过去调理了。” 后面这句让夏林南听得高兴。不过她的不安没能消散,反而被印证:“雅文,也许网吧老板是被人当枪使了。” 程雅文点头说“当然”:“突然来了个人,付钱租那破屋,谁最喜欢用钱办事?” 事態比夏林南想像的要严峻一些。她开始说方才被砸一事,程雅文静静听著,逐渐拧紧双眉。三楼渐近,夏林南说完,程雅文揭开房间里的大象:“章利钢开始反扑了。接下来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紧接著她们就看到发生了什么—— 章利钢那挖出牙齿的旧屋里,满地凌乱的粉屑被铺平,地面变成沙画池,几个大大小小的“死”字触目惊心。 牧知、许西和唐峰都在。唐峰手拿一个数位相机,提著湿裤脚在拍照。许西安静地坐在走廊的一张旧椅上,把黑围巾当坐垫,牧知站在他身侧,轻轻抚著他的后脑勺。这一幕先於房间里的“死”字映入夏林南眼帘,几乎是在看到的瞬间,她就能猜到许西受到的衝击—— 他下车后来三楼看看,本以为只是一地尘灰,却不幸地撞见一个崭新的可怕战场。 夏林南都有点心疼许西了。她们的出现使得牧知的手离开了许西的后脑勺,那一刻夏林南突然很想把自己的手放过去。去揉一揉那一头弧线柔和的黑头髮,他耳边那齐整如新草的发茬。程雅文爽朗的一声“师父”把许西的视线喊了过来,夏林南赶紧去看退到门边的唐峰。 “没在树林里找到人,”唐峰蹲著身子查看地面,头也不抬地对夏林南说,“这些字昨晚都没有……雅文,你今早出门前有没有来过?” 程雅文点头:“我九点钟上来看过,没这些。” 牧知捡起隨意丟弃在门廊的一根树枝,问唐峰是不是“作案工具”。唐峰和程雅文搜刮著各自的回忆。许西从口袋里掏出口罩戴上,起身离开座椅,走过夏林南去到走廊尽头看窗外落雨,步伐还算轻巧,没那么虚弱。夏林南伸著脖子听唐峰和程雅文他们的討论,关於门廊的隱约脚印到底是谁的,以及那人为什么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留言恐嚇。听著听著,许西的脚步从身后传来,夏林南回过头,正好看到他在几米外的一扇门前停下步子,把沉思、疑惑又好奇的目光投进了那间屋子。 “这就是方玲玲住过的屋子,”她起脚朝他走去,“九二年以后就没人住了。” 许西点点头,脸上是听课的表情,靠著半边门框把空荡荡的屋子看了个透。夏林南靠著另半边门框,视线去屋子里转一圈,回到他被口罩遮掉一大半的侧脸上。他看上去精神还不错。眼眸子饱满明亮,不是她想当然以为的病懨懨的样子。怎么口罩在他的脸上那么圆呢?有点好笑。一直站在门边看是什么意思? 许西左脚有个离地的动作,很快又落回原地,依旧只用眼睛看。夏林南对上他终於从屋里收回的目光,张开嘴,三个字脱口而出:“胆小鬼。” 声音不大,但许西毋庸置疑地听清了。意外、不服、又决意不计较的无可奈何,在那双柔亮的眼睛里交替闪过。夏林南心里漫上来一股莫名的满足。她正要开口邀请他一起进屋看看,身后突然传来程雅文的一声惊叫: “我妈一个人在楼下!” 话音未落,程雅文已经冲了出去。夏林南紧隨其后,许西、牧知和唐峰也跟了上来。 门大敞著。程丽娥不在屋內,不在水房,不在隔壁夏家那张特意铺给程雅文的柔软床上。前院没有,后院也没有。她干农活常戴的遮雨帽搁在门边,火炉上的米粿刚放上去,还没摆整齐——有两个掉在地上,旁边一摊水渍,印著几枚凌乱的雨鞋脚印。 程雅文一头扎进雨里。唐峰撑伞追出去,夏林南、许西和牧知也紧隨其后。几人分头在雨中寻找程丽娥,很快,唐峰的怒吼穿透雨雾,从旧码头方向传来:“站住!” 夏林南循声跑去。湖水里有人正在挣扎,是程丽娥,手脚被缚,嘴上贴著胶带。程雅文甩掉外套,纵身跃入水中。一个黑色身影像泥鰍般从码头边滑走,逆著雨雾朝湖心游去——那儿似乎停有一艘小船。唐峰沿著破旧的栈桥追赶,將收拢的雨伞掷了出去,被那人闪身躲过。 但紧隨著,夏林南扔出去的伞砸中了那人。他揉揉肩膀,侧身回头,小眼睛像针一样在夏林南身上微微停留。牧知边跑边脱去外套和鞋,衝上栈桥,一跃入水,朝那黑衣人追去。 这边,程雅文已托住程丽娥游向岸边。夏林南跪在湿滑的台阶上,拼命將程丽娥往上拉。白茫茫的雨幕中,牧知离那条黑色泥鰍越来越近。黑衣人游速变慢,似是被肩膀影响,忽然间他停了停,手里银光一闪。 “他有刀。” 许西的声音从夏林南头顶飘过。下一秒,他也跃入了水中。 程雅文自己爬上了岸。夏林南解开程丽娥脚上的麻绳,扶著她站起来,抬头去寻找许西——他游速非常快,已经靠近牧知。黑衣人游得比先前更慢了。许西开始朝牧知喊话,牧知听不清地回了回头,屏息凝神继续追向黑衣人。近了,近了,夏林南忽然意识到黑衣人已不再游动,停在几米外等他们——不好。 唐峰焦急的喊话被雨声吞没。牧知终於贴近黑衣人,水里钻出许西,挡在牧知和黑衣人中间。又是银光一闪—— “西西——!” 牧知的嘶喊声撕裂了雨幕。黑泥鰍丟下他俩游走了。许西不再游动,捂著肩头—— 血。在夏林南失声的视线中,托住许西的那一小片湖水,渐渐地被染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