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在魔门,从捞尸开始修行》 第1章 魔门的电棍可不会陪你演戏! 南疆群山,明夷宗。 春雨绵绵,悄无声息地滋润著青茅峰。 天色犹未大亮。 “吱呀——” 顾炤推开门,披上蓑衣,脚步声进了大杂院。 他从缸里舀了一瓢凉水,掬在脸皮上。 “嘶!” 寒意袭来。 顾炤缩了缩颈项,打了一个寒噤,残留的睡意,荡然无存。 再看缸中水波微漾,倒映出一张少年面目,约莫十七岁年纪。 肌肤苍白,略带病容,似是久病未愈。 只是,眉如远山,鼻樑挺秀,显得冷俊疏离。 唯一双眸子,温润明澈,有浅浅笑意,將这的冷峭冲淡了。 清冷、温润,不同的气质融合在一张脸上,忍不住让人多看两眼。 “兄弟,你好香。” 顾炤感慨,“上辈子要是顶著这张脸,也不至於当舔狗。” “算了吧,有这张脸,我早得性病死了。” “穿越了,应该说……打破了胎中之谜。” 上辈子是个普通牛马,兢兢业业,拼了半条命,买房买车。 房烂尾了,车绝版了。 一觉醒来,转职为一名光荣的捞尸房杂役弟子。 “炤哥儿,恁早起身,又要下水?” 一道声音唤住他。 顾炤没回头,眼前出现一个乾瘪瘦小的中年汉子,脸上沟壑丛生,笑起来如菊花绽放,眼睛却透著狡黠。 开口说话,倒是一把年轻公鸭嗓。 “炤哥儿,你不是前几日衝撞上水猴子吗?不休息休息,怎么今天就要下水?” 这人叫马房,和他同住大杂院,算是邻居。 別看他一副三十岁的相貌,其实才二十出头,比顾炤大不了几岁。 为何如此早熟? 在捞尸房的杂役弟子,要下诡寒的阴水河,老得快。 马房早来四年,像一个“年轻的程式设计师”。 同是天涯牛马人。 马房也覷著顾炤,上下打量,见顾炤脸色虽苍白,却无事人一般。 心里嘀咕:院里常说,捞尸人下河若撞著水猴子,十有八九没命。 顾炤能没事,有什么过人之处? 马房又摇头,他和顾炤住这大杂院两年了。 顾炤除了长的实在俊以外,一无所长。 人也懒散,捞尸的活都是找人替工,样样稀鬆平常。 虽如此,面上还是做功夫。 马房笑道:“炤哥儿,你好歹给执事说一句,歇几日嘛。我们捞尸人撞上精怪,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往后说出去也是头一號光彩。何必这般拼命?” 顾炤正要说话。 马房眼珠一转,“我晓得了,定是为了下个月的仙居费。” “宗里最近兼併了几处凡间洲郡,收了一大批弟子。” “房舍早已住不下,杂役院各处都挤得满满当当,捞尸房添最多。” “炤哥儿,你要交仙居费。” 顾炤无奈道,“猜对了,但是没有奖励。” 马房那张菊花般的笑脸正要绽开,心里咯噔,坏了,炤哥儿要是顺杆爬,开口借钱可怎么办? 借钱这事难办,忒伤感情。 他平时的钱,都花在女人肚皮上,属是花在刀刃上的。 好在,顾炤没有接这话茬。 马房赶紧又道,“前不久老马夜里也走了,他才干了五年啊……” “这杂役下院三十六房,捞尸房死的人最多,要和阴水河打交道,一身肉窍根基会被腐蚀,便是高不可攀的筑基修士,入河也会道基受损。” “哎,这捞尸的活路,才会落在我们这些修为低微的弟子头上。” 顾炤听的入神,想起这是一个光怪陆离的修行世界。 原主被选入捞尸房就是修为资质太差了。 刚刚马房说的仙居费,其实就是这间大杂院的房租。 每半年一缴,提前一个月收取。 杂役弟子,哪个不为此发愁? 原主有些不同,头顶上,有个同乡的师姐,在外门修行。 每月寄来法钱,供他吃穿用度,修行开销,仙居费也在里头了。 原主也不甚客气,每月只去见那师姐几回,陪著说说话,就能討要不少法钱。 什么师姐,这分明是大姐啊。 一个月前,这位师姐在外门失踪。 財路也就断了。 原身大手大脚,宗门差遣,值工,都是花法钱找工。 如今, 顾炤手上剩的法钱,只足够他半个月的吃饭开销。 一个月之后,缴纳不够仙居费,下场可不太美妙? 这明夷宗是根正苗红的魔门,不是善堂。 除开,他们进门两年的道学是免费的。 自打他们分配成杂役之后,无论是请教师长还是修行功法,一应都要付法钱。 先前有弟子欠了仙居费,被下院执事拿了去,剥皮拆骨,过了秤,送到磨坊里换了法钱。 你可以假装努力,魔门的电棍可不会陪你演戏。 刚刚穿越,自家大姐没了,又要交房租,这叫什么事。 顾炤不由心中有些骂骂咧咧。 他虽捡回一条命,却伤了修行的气脉丹田。 现在一弯腰,腹部有疼感,似有一道寒气,又涨又冷,分外难受。 想到此处,又感觉腹部隱约有感而来。 看来,须得到药房司抓几味灵药调治,方得安稳。 这气脉若不整治,往后修行便难了,拖得越久对於身体损害越大。 这个病,他目前还看不起。 只一样:看病吃药,都要法钱。 顾炤嘆了口气,哎,富有千般活法,穷只有苦一样。 “马哥,这捞尸房看病抓药,有没有什么津贴。” 马房一愣,“津贴?我们杂役,哪来的津贴,做什么都要花法钱的。” 顾炤不觉得失望,魔门哪来的医保。 马房脸色期望道,“只有,成了外门弟子,这才金贵,每月有月钱,还能拜一师承。” “可是…要修到炼炁境界,又是何其之难。” 顾炤闻言心中一动,这也是杂役弟子的老生常谈。 他如今“胎动二重”境界,马房修为在胎动五重境界。 胎动共有九重,之上便是练炁,境界突破便可脱离杂役,成为外门弟子。 可这翻身之事,谈何容易? 按照原身记忆,上千號捞尸人,也不过寥寥几人成为外门。 顾炤没多想,毕竟离自己还远著呢。 就在这时, 他脑海之中突然爆发出霞光万丈,如同火山喷发。 靠,靠,靠,什么情况。 顾炤手足无措之间。 脑海之中浮现一尊氤氳著混沌气流的乌金大鼎,其上刻画花鸟鱼虫,山川湖泊,巧夺天工。 其上又浮现无数撰文金色符文,其玄又玄,其妙又妙。 “这是什么……?” 顾炤盯著一会,看不懂啊。 符文又是一变,演化先天八卦,文字如同游鱼,化天干地支之数。 这…他奈奈的,还是不认识。 乌黑的大鼎有灵一般,再次一震。 轰! 顾炤福灵心至,浮现出此物名讳——【祭道鼎】! 第2章 祭道鼎、悠悠阴水河! 这鼎,名为祭道鼎。 其功用,献祭灵物於鼎,便有福泽赐下。 鼎上文字浮现, 【鼎主:顾炤】 【境界:胎动二境(九成三分)】 【功法:尸水碧波经(小成)】 顾炤心尖一松,终於看的懂了。 在境界一栏后的“胎动二境”,便是他眼下的修为。 “九成三分”想来是此境的修行进度,待到十成圆满,便可突破。 这“尸水碧波经”是捞尸人的必修功法,不修此法,下不了阴水河。 未曾修行的凡人进入其中,便如针刺,烂皮烂骨。 即便修了这功法,下水也免不了骨头酸软、头昏脑涨。 原身入门两年,才修到胎动二境,《尸水碧波经》堪堪小成。 这资质,著实差了些。 大鼎又是一震,钟鸣一般。 鼎上文字再次浮现—— 【搜集鼎主身边,是否有献祭灵物……】 【发现鼎主体內有一道阴寒煞,是否献祭?】 顾炤一愣。 自己体內有一道阴寒煞? 真嘟、假嘟? 莫非是腹部这一股寒流,这几日夜里翻来覆去睡不著觉,隱隱酸痛。 刚刚还想著,去宗门內的医药房看看。 他心中想来,也没犹豫,直接选择。 【献祭此物。】 乌金大鼎再次震盪。 顾炤只觉一股吸力凭空出现在腹部,牢牢抓住一道寒气,猛地向外抽离。 那寒气被拽出身体,如鸟投林,没入大鼎之中。 顾炤整个人骤然一轻,如释重负,腹部不適直接消散。 那种感觉,就像大夏天猛地灌下一口冰可乐,浑身舒坦。 爽!! 看来水猴子留下的隱患,还真是这道阴寒煞。 鼎上文字又起。 【鼎主献祭一道阴寒煞。】 【降,一缕纯阳真炁。】 【三个时辰之后,可领取。】 顾炤一看,原来发放奖励也有延迟。 不过他也不急。 修行这回事,稳得住寂寞才好。 他生性乐观,穿越这几日不急不躁,没有贸然下水。 先理清了记忆,又熟悉了这具身体,今日才走出小院。 甚至,这马房今日出工,他也是早早知晓,才在院中等候。 如今有了金手指,倒是又有了几分底气! 那便苟在魔门,安稳发育。 他又观察了片刻,这鼎似乎就寄居在心海之中,旁人无法察觉,自己隨时可以唤出。 倒也方便。 顾炤神念离开心海,再来看。 人还在原地,就站在那口水缸旁边,马房倒是离去了。 再看水缸上映出的倒影,那少年的脸色已不似方才那般苍白,添了一丝血色。 边上的屋里又传来动静。 “炤哥儿,等等我……我也去下水。” 方才的马房又出现。 顾炤答应了一声。 马房提著裤腰带,狐疑地打量著他:“炤哥儿,刚刚想什么呢,都走神了。” 他方才见顾炤一个人愣在那里,便先回了屋,把蓑衣穿好。 这会儿再看,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咦!?” 他看著顾炤的脸,心里犯起嘀咕。 怎么感觉炤哥儿气色比刚才好了不少? 这才一转身的功夫,他疑心是自己看花了眼,也没多想。 顾炤已经走到大杂院门口,推开了门。 此时,淅淅沥沥的春雨也停了,天光破晓,少年露出笑容。 “马哥,你快些,不然误了时辰。” 马房也连忙跟上去,总感觉今日的顾炤有些不同,但是又说不上来。 ~ 两人顺著路出了门。 道上,和顾炤一样穿著蓑衣的人不在少数。 越往前走,寒气越重,离阴水河便越近了。 明夷宗这一条阴水河,源头出自南疆古战场深处。 每日都有上古修士或妖魔的尸骨被冲刷出来。 这里已是阴水河的下游,好东西早被上游捞了个乾净。 可尸体,仍是日日不断,衝下来。 捞不完,根本捞不完。 为何阴水河,如此“量大管饱”? 明夷宗也不知道,但两眼一睁就是干。 明夷宗已经捞了上千年了,发展成了宗门“支柱產业”之一,衍生了一系列“周边”,“磨骨房”、“入殮房”、“烧尸房”、“缝衣房。 倒是物尽其用。 只能说,“这悠悠的阴水河哦,是明夷宗的母亲河。” 顾炤一路留心。 这捞尸人模样都有几分老相,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年纪不在少数,和马房差不多。 可是,捞尸房內可没有什么做工十来年的人,最多也就五六年就撑不住了。 这些人只是容顏老了。 另外就是瘦小如竹竿,不像健康之人。 一时间,倒好区分。 模样老的就是捞尸房的老人。 模样年轻,眼神稚嫩,有几分大学生清澈的是,捞尸房新人。 顾炤倒是因为有“大姐”缘故,进捞尸房两年了,相貌如同新人一般。 算是捞尸房少有的少年感。 两人脚步不停,不少人和马房招呼。 “老马,昨晚没去土窑里面快活,据说来了一批新雏。” 马房见顾炤在身边,忙道,“去去,別败坏我名声。” 顾炤竖起耳朵,这明夷宗內的杂役下院,也有不少“快活地”,“赌房”,给下功的杂役休遣所用。 这土窑就是最次等的“青楼”。 这真是,“明夷赚钱明夷花,一分別想带回家。” 这些捞尸人对於顾炤倒是没有这般热情,只有惊疑之色。 这就可以看出原主混的多差。 顾炤也不在意。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寒气越发重了,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座大湖横陈在面前,水面上漂著寒气,停著几艘大船,远远传来號子声,其上的捞尸人们纷纷从船上纵身跃入水中。 顾炤眨了眨眼眼睛。 “这是阴水……河?” “宽的如同湖一样。” 修行世界果然不同。 到了阴水河,一批批捞尸人走向不同的大船。 顾炤和马房一路,是丁字区的人手。 从河岸攀上一艘捞尸船,甲板上已有十数人早早到了,大多沉默不语,少有人交谈。 两人寻了个位置坐下。 顾炤好奇打量著这条阴水河,寒气很重,河面宽阔得望不到边际。 除了格外寒冷外,没什么特別。 原以为会有什么怪味,呼吸起来却什么也没有。 水质虽不见底,却透著几分清澈。 在原身的记忆里,这河下去十几丈才见底。 俗话道:水浅则清,水深则绿,水黑则渊。 看来修行界是有些说法,不能拿俗世的道理来套。 顾炤仔细看了看,也没有看见尸体啊。 正走神间。 一道脚步声响起,眾人皆是正襟危坐,不约而同地挺了挺身子。 顾炤循声望去。 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人走来,披著黑氅,手中转著两颗钢珠,捏得嘎吱作响。 方脸上没掛多少肉,鹰勾鼻,三角眼,眉毛极浅,眉眼之间全是凶相。 今日到有些不同,眼眶泛红,显然是没有休息好,眉宇间有一丝郁色。 被他眼神一扫,一眾捞尸人纷纷低头。 马房也赶紧盯著自己的脚尖。 顾炤学著眾人的样子。 此人是丁字区捞尸房的管事,名叫岑攀。 岑攀见一眾杂役低眉顺眼,满意地点头。 他捏著钢珠,目光在人群中穿过,三角眼一凝,忽然落在一个人身上。 顾炤? 他不是应该死了吗? 第3章 下水, 领取纯阳真炁! 被水猴子撞了,没死? 岑攀在捞尸房十几年来,没见有谁活下来的。 顾炤,有什么机缘? 底层的捞尸人只知道被水猴子撞了便是死定了。 却不知,除开水猴子索神魂意外,还会留下一道阴煞。 先前也有一二个侥倖未立即死的,被那阴煞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剩一把骨头架子,连磨骨房都嫌晦气,不肯收。 这阴煞在於修行上只有害处,从阴水河里出来的东西。 哪一样不是邪门的? 想彻底清除,得请动外门练炁中期的医道师,搭上许多大材宝药,几番调治。 外门弟子担不起的。 他看顾炤那脸上,仍有几分血色,没事人一般。 莫不是,阴煞未发作? 那东西一旦发作,如跗骨之蛆,缠得人活生生变成恶鬼模样。 岑攀又想起一事: 这两年多,他少见顾炤下水,都是请人做工。 这顾炤有个同乡外门师姐,在外门也是颇为得势,平日对他照拂甚多。 有这层关係在。 岑攀才没有难为顾炤,不然真当捞尸房养少爷啊。 旁人提起来,丟的是他岑攀的面子。 一眾捞尸人见岑攀没有说话,也不敢抬头去看,俯首帖耳的样子。 岑攀望了望天色,又瞧那阴水河面上浮起一层濛濛水雾,到时辰了。 又揉了揉眉心,已有三日不曾合眼。 他虽有修为在身,可在这阴水河上日夜熬著,渐渐也有些支撑不住。 上头镇河司、巡山堂的人要来此搜查,究竟为著何事,也没个准信。 苦的只是他们这些捞尸房执事,一日到晚只得陪著耗著。 岑攀手中两颗钢珠转得骨碌碌响,他又多看了顾炤一眼,眼皮子一抬。 “取了法器,下水去罢。” 一语方毕。 几个未曾踏入修行的童子,捧著几顶金汁铸就的头箍,近前递与眾人。 顾炤亦取了一顶在手。 这头箍乃是一件法器。 凡捞尸人上工,必戴此物。 入水何处、几时下去、几时上来,分毫皆记,半点瞒不得。 不要想偷奸耍滑。 一眾捞尸人纷纷下水,一个猛子扎入水雾繚绕,又寒冷的阴水河之中。 顾炤有些紧张,算是自身头一回下水,却也知晓这执事在此,故作从容。 跟著跃入水中。 谁知这一入水,便觉出大不一样来。 方才岸上看时还是清水一般的水面,到了眼中却霎时间变成了碧绿顏色。 视线看不清楚,只能看清两丈內。 开了“战爭迷雾”一般。 那水又是极冷,极重,只觉皮肤上如针扎一般,刺痛难当。 还只管往口鼻里钻,挡也挡不住。 这般难受法,比之在火炉旁煎熬,又是另一番滋味了。 一会之后。 他的脖子就如同一直无形的大手,死死將其钳住。 呼吸困难。 顾炤强忍著,顺著原本的记忆,运转起那《尸水碧波经》来。 丹田之內,一缕內气缓缓生起,自下而上,循脉流转周身。 顷刻之间,体表似覆了一层薄膜一般。 “呼!” 顾炤这才摸了摸脖子,喘过气来,胸口还是压抑,却比之刚刚的情景好上不少。 果然,要是没有修炼这《尸水碧波经》下阴水河,只有死路一条。 他如今只在胎动二层,尚未炼炁,丹田之气不过先天所生,算不得真炁。 体內的內气不多,只能维持半炷香就要上船打坐,恢復之后再下水。 游动一会,虽是难受,却也能忍耐。 他將那內气运在脚底,便能推著自身游动了。 试著操纵了几回,在水中翻腾起来,竟一纵一纵地躥出去,眨眼间便是一丈开外。 比之上辈子的游泳教练,还强出许多。 这《尸水碧波经》真是奇妙,据说此功法还未入品。 连最低阶的九品都算不上。 不知道上面的玄功,又是何等了得。 顾炤环顾四周,周围都是看不清的,能见两丈之远。 有捞尸人从他身边游过,个个身姿矫健,比他嫻熟得多。 有的向下潜去,有的往前游动,各寻各的路数。 他忽然想起,原主当初便是想著往那下的深水区去,好捞一票大的,把仙居费结了。 结果呢? 还是不提了。 顾炤自然往下一望,顿时头皮发麻,恍若立於深渊之畔,下方漆黑一片,果真是深不见底,仿佛有择人而噬的猛兽隨时要衝將出来。 往下游,还是算了吧。 眼下倒是无人发现尸体,眾人只在河中游荡。 若是发现了尸体,只需触摸头顶金箍,跟著捞尸人的大船上自会投下绳索。 半炷香之后。 顾炤感觉內气消耗要尽。 浑身已经冰寒,汗毛根根竖起。 顾炤保险起间,已经游上大船,走上船上的甲班调息。 他今日来,只是来看看这阴水河,適应一下。 至於,能不能捞上尸。 顾炤倒是顺其自然,急不得,稳字在心中。 大船上的执事岑攀眉头一皱,这才下水多久,就有人出了水。 这些泥腿子,又想偷懒是吧! 待看清是顾炤,倒是微微一愣。 只见,顾炤面色惨白,气息喘促,显是丹田真气耗尽,倒也不算偷懒。 想著顾炤时日无多,上面还有一个外门罩著。 便也不多言语。 只是这顾炤,也忒不济事了,那外门瞧上他什么了! 岑攀执著法器,仍在督著一眾捞尸人,心中暗算本月捞起尸首数目,还差几何。 顾炤盘膝坐定,默运《尸水碧波功》。 丹田內渐有丝丝气流生起,周身便觉和暖几分,只是肌肤仍隱隱作痛。 想来此功不过暂缓苦楚,终不能彻底摒除阴水河的副作用。 一炷香功夫已过。 有捞尸人接连爬上岸来,在甲船上调息养神。 这便是修为高深、丹田內息充盈的好处,方能在水下多耽。 顾炤调息好后,復又下水去。 虽然他为了见“尸体”,做足了心理建设,今日却没有见到一具游尸。 只得,又上船去调息。 马房也爬上来,抖落一身水渍,挨到顾炤身旁坐下。 抬眼看岑攀的面色越发难看。 马房砸吧砸吧嘴,“今日上午,可也奇了,十几號人手,竟连一具游尸也没捞著。” “岑黑脸,少不得要动气,今日这工,只怕要做到天黑方休。” “真是苦命啊。” 那岑攀虽居执事之位,待下人却极是严苛,整日里一张黑脸,眾人背地里都唤他“岑黑脸”。 顾炤听了,心中明白,今日是要加班了。 人在魔门,从加班开始! 马房又凑近问道:“邵哥儿,你身子还支撑得住?” 顾炤正要开口。 忽得,心海之中那口乌黑大鼎猛地一震,鼎上字跡隱隱浮现: 【三个时辰已满,可领取纯阳真煞。】 【是否领取?】 第4章 胎动三重境、追著杀!! 顾炤並不急领取,反而问道:“马哥,午时何时开饭?” 捞尸人白日里有一顿饭食,乃是轮替用膳,有膳食房送来。 下院三十六房,早已將杂役的衣食住行一应包揽。 马房略一掐算,“还有一个多时辰吧。” 岑攀果然大发雷霆,今日一上午,竟连一具浮尸都未捞得。 一眾捞尸人噤若寒蝉,哪里敢顶嘴。 顶撞执事乃是重罪。 岑攀已是练炁境修为,这一船人捞尸人齐上,也不是其对手。 练炁与胎动,云泥之別,恰如杂役与外门的天堑。 杂役不过是耗材,外门弟子尚可称人才,唯有明夷宗內门天骄,才称得上道材。 顾炤打定主意,趁著开饭有小半时辰,再领取【纯阳真炁】。 到放饭时刻。 大船靠岸,捞尸人一批批登岸用饭,眼中终有几分活气。 看来,捞尸人也是乾饭人。 马房与顾炤抢先下船,早有膳食房弟子在河岸等候。 一股香味扑面,闻之口舌生津。 岸边摆放著几个木桶。 “蛇羹”、猪肉炒菜”、“燉小鸡”、“野兔羹”、“甲鱼汤”、“时令小菜”…“烧酒”、“热茶”… 顾炤早就知晓,这捞尸人的饭菜是不错。 可是,这一连接著三十多个菜品,还是惊讶到了。 不过,这些终究是凡俗五穀,在魔门之中,不值一提。 真正修士,食的是灵谷,饮的是仙泉,啖的是异兽珍饈。 这时, 顾炤又闻到另外一股气味,不像这些饭菜这般油腻,清新又带著无与伦比的香气,让人毛孔舒展。 他抬目望去,河岸的另一侧,膳食房另设一席,不是粗陋木桶盛装,是几只精致食盒。 那股沁人心脾的清香,正是从中缓缓散出。 “炤哥儿,別看了,那是执事们的膳食,里头是灵米,炒菜用的都是仙兽熬炼的灵油。” “你再看,这好饭你也吃不香了。” 马房见顾炤目光留恋,“咱们捞尸房丁子区的十几位执事,个个过得瀟洒、霸道。” 顾炤抬眼望去,只见岑攀一身黑氅,缓步踱至。 膳食房弟子躬身行礼,上前为他盛饭。 面对这等珍饈。 岑攀似乎心情不好,没什么兴趣。 顾炤再看了看碗中,似乎也没有那么香了。 他囫圇一般吃完,趁著放饭之时,便心神沉入心海之中。 再次见到这尊乌金大鼎。 这次没有犹豫,选择【直接领取】 大鼎微微一震。 鼎口溢出一缕如晨曦初露般的纯阳真炁,缓缓飘入他体內,径直匯入丹田。 立马! 一股暖洋洋的暖意,席捲四肢百骸,上午在江上沾染的刺骨寒气被尽数逼出,化作一层细密冷汗,凝在手臂肌肤之上。 这种感觉就像寒冷的冬日,冲了一个热水澡。 浑身舒坦! 那缕纯阳真炁先是盘踞在丹田,然后又自行在奇经八脉中缓缓流动,滋养周身。 不过片刻。 顾炤只觉丹田里內息骤然壮大一圈,原本稳固在胎动二层的境界,竟顺势衝破,踏入胎动三层。 “呼~” 他从口鼻之中衔出两行凝练如霜的白气。 顾炤难掩惊喜。 这纯阳真炁,不过在体內运转小周天三次,直接突破了一重境界。 照这般速度,日后积攒內息、冲关破境,岂非一日千里? 要知道,他先前修炼《尸水碧波功》所凝练的內息,全靠自身强行搬运周天,游走诸般经脉窍穴。 每运转一个周天,內息虽精进一分,可修行之路本就艰难无比。 便如推著一叶扁舟,在九曲浊浪里逆流而上,一日也运转不了几回,动輒便要耗去数个时辰。 可如今,这纯阳真炁竟能自行流转,运转之速,比他手动搬运真气快上七八倍不止。 这般效率,一日之功,便抵得上他苦修七日不止。 虽然,比不上天骄,却也让顾炤惊喜。 传闻那些天生道种,生来窍穴自开,奇经八脉畅通无阻,真气无需引导便能自行流转,可直接运行大周天。 更有甚者,出身便怀道体,一步踏入炼炁之境,堪称天之骄子。 顾炤如今突破,本是卡在胎动二境许久。 如此,一举突破。 “炤哥儿,你……胎动三境了?” 一旁的马房陡然惊出声。 方才他分明察觉到顾炤身上散出一缕淡淡的法力波动,又有两道如霜白气自口鼻吐出,这正是境界突破的徵兆。 要不是两人离著近,他才有感,毕竟胎动三境,確实不算什么。 顾炤缓缓睁眼,微微一笑:“卡在这个境界多日,总算有所进益。” 马房一时怔住。 顾炤先前被水猴子衝撞,非但毫髮无伤,反倒藉此突破境界? 因祸得福!? 马房入门两年才破三重境,蹉跎两年,勉强胎动五重。 顾炤的天赋,竟与自己不相上下? 又一个天才! 他还未回过神,船上传来急促的梆子声。 马房当即骂咧起来:“催催催,才歇口气,又催命似的赶工!” 却也不敢耽搁,今日一上午,船上连一具游尸都未曾捞起,也不知道这么回事。 岑攀脸色黑得如同锅底,“今日下午,若是再捞不上来!” “就到今日亥时下工!” 一眾捞尸人闻言,脸色皆是发苦。 马房与顾炤跟著登船,双双纵身跃下水。 “哗啦——” 顾炤再度潜入阴水河之中。 只感觉浑身阴寒。 这时他正准备运转《尸水碧波经》,方才领取的那道纯阳真炁,竟似有灵智一般,自行在他体表凝成一层薄薄的气膜。 与往日截然不同! 此前即便运转《尸水碧波经》,虽有几分效用,胸口依旧憋闷压抑,难以呼吸。 可此刻! 周身再无半分阴寒侵体之感,非但不窒不闷,反倒隱隱透出一缕暖意。 顾炤心中又惊又喜: “这纯阳真炁,竟是如此神妙,绝了。” “真给好东西啊,这真炁有力气。” 顾炤凝神细感,往日入水便刺骨侵体的阴寒之气,此刻竟半点也渗不进体內。 这意味著,阴水河对他已再无半分损害。 他不必和马房那般,日日损耗道基、容顏早衰。 顾炤心头又一喜,面上依旧沉稳如常,不露分毫。 他又暗中观察片刻,发现纯阳真炁虽能护住自身不受阴水侵扰,却也有时限,约莫半个时辰便需上船调息。 毕竟,纯阳真炁自己还只有胎动无法容纳进体內,也无法生成。 只有上岸调息,等待纯阳真炁自动补充灵气恢復。 看来此物纵然神异,也並非万能。 可即便如此,也足以让任何一个捞尸人欣喜若狂。 顾炤暗自估算时辰,不敢在水中久留,以免太过惹眼。 只待了半炷香左右,便装作內气不支,佯装难以支撑,登上捞尸船。 顾炤刚刚上船,便听见有人在阴水河之中著急呼喊。 “不好,又有水猴子!” 又来?还追著杀!! 第5章 巡山堂、御剑术 “水猴子!” 这三字一出,顾炤心头猛地一沉。 此物,正是阴水河独有的凶煞精怪。 他念头一动,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道狰狞身影,不过二尺高下,形如幼童,却长著一张老猿般沟壑纵横的怪脸,赤目獠牙,凶戾逼人。 那画面骤然放大,一股没来由的寒意直衝天灵。 这是原主残留的记忆,刻入骨髓的恐惧。 顾炤身子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噤。 便在此时,丹田之內,纯阳真炁自行流转。 一股温和而厚重的暖意缓缓散开,瞬间將那股莫名的惊惧驱散得乾乾净净。 顾炤心中微讶,没想到这纯阳真炁,竟还有安定心神、镇压邪祟之效。 阴水河上的惊呼此起彼伏,水中一眾捞尸人闻声纷纷登船。 谁都清楚,水猴子这东西,沾之即死,碰之即亡,万万招惹不得。 马房更是脸色大变,慌慌张张跃上大船。 捞尸船上,一眾捞尸人齐齐聚在船舷,盯著阴水河面。 只见,河中一人惊慌冒出水面,便被水下一道青黑阴影猛地缠住,还未开始挣扎。 剎那之间,那人便没了半点声息,径直沉入河水之中,再无踪跡。 还有四人同样如此。 青黑阴影游动在水中,接连害死六人。 船上眾人噤若寒蝉,无一人敢下水施救。 岑攀已有练炁修为,立在船楼二层,望著那片死寂水面,也不由得心有余悸,面色凝重。 顾炤见此,心底一寒。 他当初也曾被水猴子抓上,只感觉一股大力拍来,便当场昏迷,万幸被激流卷出水面,才被捞尸船救起。 可眼前这些捞尸人,却没这般好运了。 马房脸色惨白,声音发颤:“这、这是咋回事……才消停没多久,怎么又闹水猴子了!” 便在此时,顾炤眼神一凝。 他望向阴水河深处,竟见一道锋芒在水中潜行,宛若一尾银鱼,在幽暗水底穿梭。 “那是……!?” 马房见多识广,当即失声惊呼,“是御剑术!那是外门弟子才修得的御剑之术! 只是,那道白芒,实在太快,根本看不清。 顾炤瞧之不上,那纯阳真炁神异,竟然灌注於眼窍之內。 眸中玉泽光华一闪,再看河面,那道模糊银影竟骤然迟缓下来。 定睛望去,那原是一柄古朴飞剑,开双刃却无剑柄,正追逐水猴子。 只是,飞剑入了阴水河,灵性被河水所耗,后力不济,虽早早潜伏,却只刺中水猴臂膀。 剎那间,阴水河中爆发出一阵如牛吼般的悽厉惨嚎。 水猴子吃痛,奋力挣脱飞剑,一头扎入河底,转瞬便没了踪影。 一旁捞尸船上,隨即传来一道声音: “可惜,差上一分,倪师姐的飞剑便能斩了这孽畜。” “咱们蹲守这许久,竟是白费了功夫。” “还特意耗了法钱,请门中长老卜算,断定它今日必出,谁料还是功亏一簣,亏死了。” 说话者是个身形高大的年轻男子,一头黄髮,相貌粗獷,眉宇间透著一股豪爽之气。 黄髮男子身后,又走出三人,一男两女。 一名锦衣翩翩的青年,相貌俊秀,手中摇著一把摺扇,眼神倨傲。 他身旁是一名宫裙女子,生得几分可爱模样,古灵精怪。 最后的女子最为出彩! 一袭素白长裙不惹半点尘埃,身材高挑,五官清丽脱俗,气质清冷,一出现便如鹤立鸡群。 白衣女子轻抬玉手,河心那柄飞剑立时嗡鸣震颤,化作一道银虹,翩然落回面前浮空而立。 一眾捞尸人这才惊觉,方才那柄凌厉飞剑,原是由她操控。 倪生烟望著飞剑,露出心疼之色。 此剑乃她亲手温养,只在阴水河中片刻,灵韵便已耗损几分,再要养回,又需耗费不少功夫。 一旁摇扇的锦衣公子见状,开口宽慰:“生烟,是我们考虑不周,低估了这阴水河的邪性,才叫那水猴子侥倖脱逃。” “你不必忧心,我认识一位师兄,精通法器修復,这点损耗不算什么。” 那宫裙少女也连忙附和,笑道:“是啊,生烟姐,你的飞剑方才实在厉害!” “此次乃是一同领了上师的差务,飞剑损耗的费用,我们自然一起承担。” 那黄髮大汉摸了摸头,“这是应该的。” 倪生烟脸上没有表情,只淡淡点了点头。 三人也不见怪,倪师姐素来如此,一向这般寡言。 锦衣青年话锋一转:“只是,如今这水猴子受了伤,怕是再难引出来了。只有让这些捞尸人下水,再往深处去些了。” “生烟还是太心善了,让水猴子刚刚多费一些气力,便能一击而中,死几个杂役罢了……” 四人谈话並无掩饰,附近几艘捞尸船上的眾人听得清清楚楚。 马房注意到四人袖口皆绣有一道银纹,不由羡慕道:“这些人都是外门弟子,应当是……巡山堂的。” 在明夷宗內,外门弟子袖口绣一道银纹,內门弟子则是一道金纹。 巡山堂专司护持山门之责,前几次捞尸房出了乱子,便是巡山堂出手平定的。 马房做梦都想在袖口落上一道银纹。 顾炤却眉头一皱——他注意到几人谈话间,丝毫没有把捞尸人的生死放在心上。 用捞尸人的性命去引诱水猴子出来,再伏杀? 从这些外门弟子的態度,便可推算出明夷宗对他们这些杂役弟子的看法:不过是魔门的耗材罢了。 得趁早脱离捞尸房才好。 岑攀也是脸色难看,倒不是心疼捞尸人的命,这些泥腿子的性命,算得了什么。 而是这巡山堂做事,也太不讲规矩了。 前几日镇河司的人来,好歹还打过招呼。 今日这四人出现,却浑然不把他们这些执事放在眼里,他到现在才知晓。 那四人离去之前,对著岑攀几位执事遥遥頷首。 岑攀心中虽气,脸上却换了一副马房等人从未见过的神色,陪著笑脸。 能入外门巡山堂的,皆是其中的翘楚,无论人脉还是家世,都不是他们这些下院杂役得罪得起的。 四人离去。 岑攀的脸又黑了下来。 四周又响起梆子声,催促捞尸人下水。 一眾捞尸人虽心惊胆战,却有不敢违抗命令。 明知水中危险,只能硬著头皮下水。 顾炤又將纯阳真炁运於眼窍,扫视刚刚的水面,赫然发现,方才那四人所乘的捞尸船下,藏著一缕银芒,正是那柄无柄飞剑。 这白衣女子,好生谨慎。 顾炤心知,刚刚水猴子受了惊嚇,怕是不敢再出来了。 他纵身一跃,没入阴水河中。 第6章 无头黑僵、玄水玄精露! 顾炤纵身入水。 运转《尸水碧波功》,纯阳真炁便循法自转,瞬间覆遍周身。 入水之后,眼前儘是一片沉鬱的碧色,视线昏蒙,仅能辨清两丈远近。 他心念一动,忽然想起方才將纯阳真炁注入眼窍的妙用。 若是在这水底,是否依旧奏效? 他依样施为。 一缕纯阳真炁缓缓灌注眼窍,眼前昏茫的碧波竟真的层层拨开。 如雾散云收,视野骤然开阔,五丈之內,看的明白。 就像擦去蒙在眼睛上的水汽,一时清明通透。 “清楚多了。” 只是这般运炁,消耗也隨之加快,需得儘早登船调息。 可换来的效果,却堪称惊人。 寻常捞尸人在水下,目力不过两丈。 唯有踏入炼炁境的外门弟子,方能看得稍远。 可炼炁之后的外门弟子,却绝不肯轻易下水。 阴水河邪异,境界越高,河水对道基的腐蚀便越强。 顾炤顺势潜游,避开那水猴子方才落水的方位。 心中暗忖:这只水猴子,莫非便是上次那一只? 只是上次昏迷得太快,根本无从辨认。 正思忖间,视野里忽然浮来一具游荡的尸体,离著五丈之远。 通体黝黑,覆著一层粗长毛髮,依旧维持人形,却偏偏没有头颅,分不清男女老少。 顾炤並未生出预想中的惊惧,反倒多了几分好奇。 在捞尸房里,阴水河中的尸身共分五等:游尸、黑僵、紫尸、玄尸、不死骨。 最上等的不死骨,整个丁字区,几十年年都没有捞出一具。 最下等的是游尸,皮肉腐烂不堪,大多只剩一副枯骨,衣物无存,是河中最常见之物。 再上一等便是黑僵,尸身不腐,人形尚在,只是肤色漆黑。 这类尸身往往还残留著法衣,一身骸骨亦可送往磨骨房、缝衣房等处,另有大用。 眼前这具,正是一具黑僵。 平日里,每一艘捞尸船,都有捞取黑僵的定额任务。 顾炤观察片刻,並未贸然上前下鉤。 多亏体內纯阳真炁相助,他目力可及五丈,一眼便看清,周遭捞尸人皆未留意到这具黑僵。 便在此时,心海之中祭道鼎微微一震,鼎身浮现出一行行字跡: 【检测到鼎主附近有灵物可献祭……无头阴尸一具。】 【鼎主可捕获献祭!】 顾炤望著鼎上文字,再看向那具黑僵,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当初第一次献祭所得的纯阳真炁,便已有诸多妙用,如今好不容易再遇灵物,说什么也不能错过。 他顺著水流缓缓靠近,悄无声息地接近这无头黑僵。 走到近处才看清,那黑僵浑身遍生浓密黑毛,胸口、手臂,甚至指缝之间,都密密麻麻覆著一层幽黑长毛,如同钢针。 顾炤没有惊动水面上的捞尸船,他尚且不知,【祭道鼎】献祭之时,会不会將黑僵直接吞吸。 若是船上勾索落下,黑僵却凭空消失,这事便很难解释。 他悄然靠近,直到贴至近处,大鼎才终於有了反应。 【是否献祭无头阴尸?献祭时长:八息。】 顾炤没有半分犹豫,当即同意。 心中默数八息,祭道鼎再度一震。 一股无形吸力直透黑僵体內,將其中一道如同月华之物生生抽出,敛入鼎中。 【鼎主献祭无头阴尸。】 【奖励:两滴玄水元精露。】 【三个时辰后可领取。】 顾炤见此,心中寻思:这献祭奖励似乎並无特性,更像是隨机馈赠。 只是目前只献祭两物,尚且摸不透其中规律。 而且每次奖励,都有领取时限,並非即刻到手。 他也不急躁,见那黑僵依旧完好无损,分毫未变,便放下心来。 如此一来,今日的业绩也算达標了。 捞尸人若是每日捞出一具黑僵,应付管事交代的差事便绰绰有余。 顾炤轻触头顶金箍,立刻有一道光华映照而出。 水面上的捞尸船適时垂下一道绳索,他伸手接过,將绳上小鉤稳稳勾住黑僵腰带,轻轻一扯,確认牢靠。 俗世捞尸尚有诸多规矩,尸体需面朝下、出水不得入船,可在这阴水河上,怎么方便怎么来。 顾炤固定妥当,再一碰金箍,绳索立时向上急收。 那具无头黑僵,被径直拖出水面。 “还挺智能!” 顾炤也隨之破水而出,毕竟在水下滯留已久,也该露面了。 他刚一浮出水面,便听到船上有惊呼声。 “出货了!是谁捞上黑僵了?” “今日开门红啊!” 马房也跟著冒出头,爬上船,一脸鬱闷:“今日真是邪门,半具游尸都没撞见。” 一听有人捞出了黑僵,顿时满眼羡慕。 就是不知道是何人所捞? 平日里,马房四五日才能遇上一头,今日这般光景,更显得黑僵弥足珍贵。 岑攀眼见被拖上来的是一具黑僵,脸色才稍稍缓和。 今日他管辖的几艘捞尸船,一整个上午都颗粒无收,就连附近几位执事也是一样。 能有这般收穫,已是极为亮眼。 岑攀將法力注入手中法器,法器之上顿时显出一个姓名。 他看清那两个字,眼神微微一眯。 顾炤! 竟然是他? 船上监役上前,用红布將黑僵裹起,一旁立时有童子高声唱名: “顾炤,捞获黑僵一具!” 眾人这才回过神,可这名字却十分陌生。 “顾炤是谁?怎么这么耳熟。” “哦……是前些天撞上水猴子、却侥倖活下来的那个顾炤!” 马房也是一怔:竟是炤哥儿。 童子再度朗声唱报:“执事赏顾炤三百钱!” 眾人闻言又是一惊。 岑黑脸居然主动赏钱?这可是百中无一的稀罕事。 马房更是满眼羡慕,三百钱,足够去门外的“水源居”好好开一顿荤了。 岑攀轻咳一声,沉声喝道:“都给老子打起精神!今日总算开张,都抓紧些!” 顾炤接过童子递来的法钱,对著岑攀拱手道:“多谢执事。” 岑攀只是漠然一点头,便不再看他。 顾炤低头看向手中钱幣,外圆內方,有一股淡淡的灵韵。 形似凡间铜钱,中央却铸著几个小字——青玄通宝。 他在手心之中掂量了一下,心海之中大鼎似乎也无反应。 看来阿鼎不是什么都“吃”。 三百法钱,最近几天开销算是解决。 又能顶几天了。 第7章 镇河司、大杂院的富婆! 顾炤再度潜入水中。 仗著纯阳真炁护体,又能以真炁灌注眼窍,视物远及五丈。 一个下午,他又发现了数具游尸,甚至有一具黑僵。 只可惜,这些尸身都没能让心海中的大鼎有半分震动。 看来这祭道鼎所图的灵物,绝非寻常阴尸。 顾炤谨慎为上,並未去捞那具黑僵。 一日之內连出两具黑僵,未免太过扎眼出风头,尤其还是在今日这种日子里。 他只如常打捞了三具游尸。 捞尸船上,总算不像上午那般一无所获。 马房也是捞到了两具游尸。 有一人也捞出一具黑僵,只是没赶上开头彩,没拿到赏钱。 待到酉时六刻(下午六点),日头西斜。 岑攀看了一眼周遭其他执事的船队,示意童子。 童子立刻扬声唱道:“今日下工!” 船上並无多少欢呼,整日在阴尸河上劳作,捞尸人人身上都带著一股阴寒,骨酸体乏,早就没有多少力气了。 岑攀率先下船离去。 顾炤眼中有玉泽闪过,看向刚刚那飞剑的船底,早就没了其影子。 看来女子已经撤走飞剑。 一眾捞尸人也稀稀疏疏地跟著上岸。 这阴水河一过子时便会禁河,最晚也不得超过亥时(晚上十点),此刻收工,正是时候。 马房在人群里四下张望,一眼瞧见顾炤,连忙扬手招呼。 “炤哥儿,这边!” 二人一路往回走去。 “炤哥儿,你今日可真是露脸了,捞上一具黑僵,还拿了岑黑脸的赏钱,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啊。” 顾炤笑道:“不过是运气好罢了,明日马哥你也能撞上。” 马房却嘆了口气,“这些日子也不知是怎么了,自打你遇上水猴子,再到今天,都已经是第三回出事了,前几日镇河司的上差来了。” “今日巡山堂的人又出现。” 顾炤心中一动,捕捉到了三个字——镇河司。 这乃是专门监管阴水河的衙门,也是一眾执事名正言顺的顶头上司。 顾炤隶属下院捞尸房,自然也在其管辖之內。 而且据他记忆所知,镇河司的上差,极少会亲临阴水河捞尸这种“前线”。 如此看来,这阴水河內,是真的不太平了。 此事已然惊动了巡山堂与镇河司两方目光。 那水中作祟的水猴子,也確实该有人出手解决。 不然哪天就轮到自己 马房又嘆了句:“今日又死人了……能在捞尸房熬满七年、平安下山的,真没几个……算了,不提这些腌臢事。” 杂役弟子只要在下院做满七年,去留便可自己做主。 可若是撑不满,莫说一月,就算只缺一天,下院刑堂也绝不会讲半分情面。 顾炤之前没下水做工,都是花法钱请人代劳,不然便是违反门规。 他在捞尸房每日才赚一百法钱,请人却要花一百八十,简直是赔本买卖。 倒是和大学里面请人代课差不多。 马房说著一拍顾炤肩膀,笑道:“炤哥儿,你今天也算大病初癒,又拿了赏钱,要不咱去喝两盅?” 顾炤想了想,如今手头本就拮据,只得歉然道:“马哥,你也知道,我手头实在紧张……” 马房似乎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你还有呀仙居的费用要交,要不……这顿哥哥来请。” 可话刚出口,他便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他刚把积攒的法钱寄给瑶娘,手头剩下的已然不多,请人喝酒,太便宜的又拿不出手。 顾炤见他神色,笑道,“下次吧马哥,今日实在疲惫得很。” 马房顺势打了个哈哈:“好,好,那就过几日,我也是累了。” “到时候你可別抢著做东,交给哥哥就行,这点小钱,哥哥还是拿得出的。” 二人一路同行,回到了那座外门弟子居住的大杂院。 两人聊了一路。 大部分是马房的嘮叨,顾炤也不烦闷,只当多了解捞尸房。 到了院门口,已经临近天黑。 乃是黄昏之色。 这座修行的大杂院,由四人合租,除开马房和顾炤还有两户人家。 边角一户,常年不来一直空置,相当於三户共用一座院子。 三人也乐得便宜。 另外一户,住著一名女子。 马房老是感嘆,这住著的三户都是“少爷、小姐”,就自己一个穷光蛋。 顾炤的情况他大致清楚,身后有位外门师姐照拂,自然不同寻常。 听说那师姐不在了,顾炤才不得不重新下工劳作。 而那名女子,却是真正的家底丰厚。 入杂役三年,掛名在下院缝衣房,却一日工都未曾去过。 她每日只去外门听道讲法,花销更是如流水一般。 若不是明夷宗有规矩——唯有外门弟子,才可居住洞府楼阁,再多法钱也没用。 不然,以她的財大气粗,早就搬离杂役大杂院了。 对杂役弟子而言,这大杂院已是顶好的住处,再往下便是十几人一间的大通铺,汗臭熏天、人挤人,晚上起夜都挪不开身。 难以住的舒坦,更別说修行。 杂役弟子之中稍微有些志向的,无不是租上一间大杂院。 如今下院新来了一批弟子,住处早已爆满,大杂院成了香餑餑,仙居费水涨船高。 如今,大杂院內,边角的屋子。 已经亮起法宝的光亮。 顾炤听马房讲起过,这大杂院来还藏著一名富婆。 根据前身记忆,见过几面这名女子,似乎无时无刻手里无不是拿著吃食。 顾炤和马房分別。 马房匆匆回屋,从灶上取来两张牛肉卷饼。 “早上走时留的,一直温著,趁热吃,晚上就別再费事做饭了。” 除却灵米、妖兽肉这类大补之物,寻常五穀虽不能增加修为,却也能饱腹。 顾炤道了声谢,走进自己屋內。 关上门。 顾炤咬著筋道十足的牛肉卷饼,盘膝坐上床榻,凝神入定。 献祭无头阴尸所得的玄水元精露,三个时辰的冷却已到。 他心神沉入心海,那尊乌黑古朴的大鼎再度浮现眼前。 【是否领取两滴玄水元精露?】 【领取!】 大鼎微微震鸣,一滴宛若月华凝成的水滴,自鼎中缓缓旋出。 顾炤张口轻吸,將那滴元精径直吞入体內。 第8章 胎动四重、筑基真人! 顾炤一吸入。 太华元精露才触舌尖,便已悄然化开,还未及品出滋味,已匯入体內。 一入丹田,原本乾涸枯寂的丹田,似枯泉逢甘霖,被一汪清凉灵液注满。 冰沁通透,舒畅至极。 顾炤体表隱隱透出丝丝清寒之气,並非阴水河那种阴冷刺骨,而是一派纯净清凉,连神魂都似被洗过一般,骤然一轻。 那种难以言喻的畅快,让顾炤压抑不住轻哼出声。 丹田已被灵液注满,可接下来该如何修行? 顾炤如今所修,唯有捞尸房那部《尸水碧波经》。 此术乃是宗门专为捞尸弟子所创,算不上精深,连九品功法都算不上。 好在,修行初境,大道同源,大体不离炼精化气、炼气化神两大关隘: 炼精化气:这是修炼的第一阶段,修炼者通过控制自身欲望,使体內的精充盈圆满且不妄泄。 当腹部丹田中的精满之后,通过修炼將其化为气,提升到胸部中丹田。 炼气化神:在气满的基础上,修炼者將气炼化成神,提升到头部上丹田。 打通两个丹田,便可將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窍穴、根据十二正经,引內息循行流转,自成循环。 也称之为小周天。 说穿了,无非就是打坐静功、养气养神。 看似简单,却半点马虎不得。 顾炤在做杂役之前,曾在明夷宗免费听过两年道学,打坐入定的根基早已打下。 当年许多道童反覆入定不成,最终连入宗门做杂役的资格都没有。 人心之杂念,如同一直躁动不堪的心猿,约束自己的念头,就像拴住一匹难驯的意马。 他依著记忆,凝神入定,运转《尸水碧波经》。 “积精累气,如水穿石,久久行之,胎动自生。” “……铁牛耕地种金钱,刻石儿童把贯穿。” 两个时辰后。 丹田內的內息又壮大一圈,两滴太华元精露也被彻底炼化耗尽。 顾炤缓缓吐出一口霜白浊气,连绵十余息才渐渐止住。 凡人食五穀、纳浊气,周身窍穴本就藏著污秽,此刻只是吐出肺腑垢浊,便已觉得通体舒坦。 他的修为,已然稳稳踏入胎动四境。 顾炤露出一抹笑意。 从胎动三境,破开一重境界,竟只花了不到两个时辰。 今日一日突破两个境界。 这般速度在捞尸房说出,只怕骇人听闻。 胎动四层境界,已经是寻常捞尸人苦修四五年才能抵达的境界。 马房也是在捞尸房四年多,才抵达胎动四重境界。 要是,得知顾炤一日之间越两境,不知会做何感想。 但顾炤並不准备显露。 胎动境前面五境,修的只是丹田內息,不真正动手,极难被人察觉。 顾炤心神一动,那大鼎似乎有灵一般,其上有文字浮现。 【鼎主:顾炤】 【修为:胎动四重(一成二分)】 【功法:尸水碧波经(小成)】 【奇物:一缕纯阳真炁】 顾炤看向上面,境界已经从昨天早上的胎动二重变为胎动四重。 只是多了一栏,【奇物】。 今日得的玄水元精露被消耗了,便不在显示。 顾炤看了看天色尚早,又开始修炼 修炼主要难在入定和搬运內气,最为耗费心神。 好在,顾炤体內有一道纯阳真煞相助,能在修炼《尸水碧波经》时带著自发运转一番。 翌日,清晨。 “炤哥儿,又起这么早?” “我昨晚看你屋里法灯没有歇,看来是修炼到半夜。” 马房的惊讶声传来,看著已经起床洗漱的顾炤。 以前的顾炤可不会上工,也不会起这么早,更不会修炼到深夜。 顾炤转回身来,笑道,“勤能补拙麻,笨鸟先飞。” 他自己也记不清昨夜何时睡去,一睁眼便已天明。 这也是穿越之后第一个安稳觉。 一次正確的修行,只会口中生津、腰腹微暖,醒来神清气爽。 若是修行岔了气,则会头晕噁心、小腹冷痛,乃是凶险之举,切勿模仿。 醒来之后,顾炤便没有再强行修炼。 修行讲究一张一弛,过度修炼,只会適得其反。 他在大杂院里缓步走了一圈,心海中的祭道鼎始终沉寂,没有半分异动。 看来这院中,並无任何灵物。 “咦——” 马房盯著顾炤的脸,嘖嘖称奇:“炤哥儿,我怎么瞧著你,比昨日又白了一分?” “你要是换上外门弟子的服饰,保管没人能认出你是杂役。” “真要去醉乡居那种地方,铁定有不少仙子对你投怀送抱。” 最后一句,倒是说的酸溜溜。 顾炤没接这话茬,转而问道:“马哥,你可知下院哪里能换到正经功法?最好是入了品阶的。” 昨夜他修炼速度远超从前,可也越发觉得《尸水碧波经》太过鸡肋,分明是这门粗浅功法,拖累了体內纯阳真炁的运转。 马房一怔,愕然道:“入了品的功法?” 他像是看出了什么,嘆道:“炤哥儿,你最近怎么忽然这么勤勉了?莫不是想衝击炼炁境,进入外门?” 他摇了摇头,长长嘆了口气: “我是过来人,听哥哥一句劝。咱们既然入了杂役,说白了,就是没身份、没背景、没资质的人,往上数五代,都未必有一个能踏入炼炁的。” “想在这儿出头,太难太难了。不瞒你说,哥哥当年也怀揣著进內门的雄心壮志,可现在呢……別提了。” “还不如老老实实攒点法钱,將来回凡俗,安安稳稳过后半辈子。” 顾炤缓缓道,“人没有志向,与阴水河里的浮尸,又有什么分別?” 马房见对面的少年,神色极为认真,又是一阵恍然。 半晌才嘆道: “罢了罢了,你日后便会明白,哥哥我是一片好心。” 他话锋一转,“下院里,有几个私下结社的同道,確实流传著几本九品功法。 “其中,就有和《尸水碧波经》能配套修炼的一种玄功。” ~ 捞尸房下院,一座四进大宅之中。 能在捞尸房內拥有这般宅院的,皆是捞尸房执事。 院中养著七八名童子婢女,伺候起居。 一间僻静静室內,气氛压抑。 “事情办得如何?前几日竟还有人从水猴子手中活了下来。” 开口的是一名黑袍人,面容隱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端坐於主位之上。 屋內立著四五人,个个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若是马房等人在此,定能一眼认出,这些人都是捞尸房执事,其中倒是无岑攀。 一人低声问道:“师兄,要不我出手……” 黑袍人抬手打断:“不必,莫要节外生枝。” “如今巡山堂与镇河司都盯著,这两者背后可都有筑基真人坐镇。” 听到“筑基真人”四字,屋內之人皆是脸色一紧。 黑袍人又道:“你们也不要怕,师尊自会护著你们的。” “反正捞尸房的人,也没多久可活了,都要死的。 “没有必要为了一个人,坏了大事。” 眾人称是。 第9章 上差被选中、大丈夫如此! “私下结社的同道?” 顾炤好奇,“其中真有九品功法?” 马房点了点头,又啐了一口,“那些人傲得没边,大家都是杂役弟子,但这帮人出身不差,眼睛长在头顶上,谁都看不起。” 顾炤顺势问道,“马哥既然知根知底,可有门路?” 马房砸吧嘴道,一脸无奈,“想进去可不简单,必须要有人推荐,还得修为在胎动七层境界。” 顾炤记在心里,却好奇马房为何这般恼火。 两人对付两口,又去上工。 这和上班有什么区別。 人在魔门,从每日打卡开始。 顾炤入了阴水河之中,昨晚修为突破,胎动四境,丹田內息增强,可以在水下的活动时间越长。 整个上午,岑攀所管理的几艘捞尸船一具游尸都未曾 顾炤有远超常人的开阔视力,也未曾寻得踪跡。 马房嘴里嘟囔著:“最近……怎会回事……” 岑攀立在捞尸船上,脸色难看。 这半个月来,每日捞上来的尸骸都远不达標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照如此,本月的任务量定然无法完成,他这个执事,免不了要吃掛落。 他想起镇河司的手段,都有些惧怕。 时间一晃至下午。 顾炤终於发现,有一具黑僵静臥水中,浑身长满黑毛,根根如钢针般竖立。 可心海內的大鼎却纹丝不动,全无反应。 如此来说在阴水河內,想寻得灵物,也没有这般简单。 今日若是再捞起一具黑僵,倒也算不上什么风头。 他触动头顶金箍,那具黑僵便被稳稳提了上来。 岸边传来一声惊呼:“又有人捞出黑僵了!” “又是顾炤,他真是好运道。” 童子又递给顾炤一笔赏钱,整整三百法钱。 “多谢执事。” 岑攀却没有给好脸色。 一眾捞尸人羡慕,又卯足了劲。 顾炤想了想如今手中已经有700法钱,小半月的吃度不成问题。 虽然离著要缴纳仙居费还离著远。 好歹日子有了盼头了。 顾炤正待入水,余光却瞥见,三道身影登船上岸。 岑攀连忙小跑而去,態度恭敬。 顾炤心中正感好奇,身旁的马房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道:“炤哥儿,这些人是镇河司的上差。” “上差!?” 镇河司,向来是捞尸行的顶头上司。 顾炤抬眼望去,三人皆身著一式制式蓝袍。 岑攀则恭恭敬敬立在一旁。 为首那男子隨意倚在船栏上,目光淡淡扫过船上眾人。 岑攀上前低声与三人说了几句,便匆匆回来,开口点名: “陈海、冯莫……马房。” 顿了顿,“还有……顾炤,也一併过来。” 一连点了八个人。 马房与顾炤对视一眼,执事有令,无人敢违抗。 八人里,除开顾炤外,皆是船上捞尸的老手,有的已在此待了五年。 岑攀带著八人前去。 “龚卫使,这几人都是捞尸房的老人,可以一用。” 被唤作龚卫使的青年,正是斜倚栏杆的男子。 他身形修长,乌髮长髮披肩,容貌俊朗,眉眼间带著几分漫不经心。 一条白蛇缠在他左手手腕,时不时吐出细长的鲜红信子。 男子只伸出指尖,慢悠悠逗弄著白蛇,对周遭眾人恍若未闻。 他身侧那名眼角缀著一颗黑痣的女子,早已嫌恶地捏紧鼻子,冷声开口:“这些捞尸人一身臭味,离我远些。” 岑攀只得尷尬赔笑。 黑痣女子对著白蛇男子问道,“师兄,这些人,够用吗?” 男子这才缓缓抬眼,目光隨意一扫,忽而落在顾炤身上,微微一顿,低低轻咦了一声。 “这人倒是好相貌。” 顾炤在马房身旁,把头低下一分。 黑痣的女子也是多看了一眼,嘴角却撇了撇,长得好又如何,不过是下院杂役,低贱至极。 她又將裙子提起来几分,怕沾到捞尸船上,弄脏了。 旁边另有一名身形清瘦、目光沉稳的男子开口:“龚师兄,这八人,当真能將河底那东西捞上来?我等虽已封禁这段河道,可用法器探查数次,依旧毫无踪跡。” 龚玉洲缓缓抬起手腕,腕间白蛇顺著衣袖悄无声息钻了进去,他淡淡笑道:“这阴水河底的勾当,终究还要靠捞尸人。” “专业之事,自当交给专业之人。” 他又看向岑攀,语气平和:“那此事,便有劳岑执事了。” 岑攀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客气,一时受宠若惊,连连应承,腰弯的更低。 眼前三人,皆是外门弟子,亦隶属镇河司。 当中这位龚玉洲,年纪轻轻便已身居镇河司卫使之位。 一名卫使,可直管镇河司百余名道兵,便是他们这些执事,只需一纸令下,亦可隨意调遣,甚至握有生死诛杀之权。 更何况,此人在外门早已拜入师门,前途不可限量。 这般人物,便是岑攀平日里也难得一见,此刻自然姿態放得极低,哪里敢故作什么不卑不亢。 龚玉洲淡淡开口:“此事若成,我便与丁区蒋师兄打声招呼,將你这数月捞尸差事上的亏欠,一併抹去。” 他语气平静,“可若是出了半点差错……” 话未说完,岑攀已是额头冒汗,连声应道:“自然,自然不敢误了龚卫使的大事。” 龚玉洲目光扫过一眾捞尸人,“今日事情办成,每人皆有赏钱。” 岑攀连忙赔笑:“能给龚卫使办事,已是我等荣幸,哪里还敢要赏钱。” 那眼角带痣的女子当即冷笑一声:“龚师兄向来赏罚分明,何时轮得到你多嘴。” 岑攀心头一紧,慌忙低下头:“是是,全凭大人吩咐……” 龚玉洲目光淡淡瞥来,打断道:“行了,去办事。” 一眾捞尸人反倒窃喜,既能看岑黑脸这般狼狈丟脸,又能得一笔赏钱,何乐而不为。 唯有顾炤眉头微蹙,心中隱隱觉得不对。 昨日巡山堂刚来过,今日镇河司便又现身。 这位龚卫使身份显然不一般,岑攀好歹也是捞尸房执事,断没有卑躬屈膝到这般地步的道理。 不多时。 顾炤一行人便被领到另一艘捞尸船,朝著阴水河丁字区上游缓缓驶去。 阴水河上,雾气沉沉,瀰漫不散。 行至这片水域时,早有镇河司十数人在此守候,以大船与渔网法器层层围封,將河面堵得密不透风。 顾炤抬眼望去,只见龚玉洲负手立在船头,周遭镇河司道兵弟子齐齐躬身行礼。 “见过卫使大人!” 围在四周的捞尸船也自觉向两旁分开。 马房在后面偷偷观望,忍不住低声喃喃:“大丈夫在世,当如是也。” 第10章 黑棺、献祭太阴雷尸! 顾炤抬眼打量这片河域。 寒意比先前更浓几分,森冷刺骨。 四周镇河司眾人环立四周,神色凝重,不敢有半分大意。 刚刚的清瘦沉稳的男子上前,对捞尸人沉声道:“你们下水,若见到一口黑棺,便可触到头顶金箍。” 黑棺? 顾炤心头猛地一凝。 这河中黑棺,镇河司如此严密封锁四周,想必就是为了它。 岑攀脸色又转冷,“全都给老子下水!” 马房几人嘟囔几句,终究还是纵身跃入河中。 顾炤也隨之潜入水中,碧绿色泽水瞬间瀰漫周身。 《尸水碧波功》自行运转,纯阳真炁亦隨之流转,在体表凝成一层薄薄的气膜。 他心中谨慎,並未贸然四处游动,只將纯阳真炁聚於眼窍。 碧绿水波顿时清亮几分,目力可及五丈之內。 四下空空荡荡,並无异状。 顾炤缓缓向前游去。 阴水河之水霸道异常,不仅能腐蚀肉身筋骨,便是法器入水,也消磨其灵性。 炼炁境以上的修士,贸然下水只会伤及道基、损毁修为,绝不敢轻易涉足。 寻常凡人更是连河水都碰不得,唯有踏入修行、修成《尸水碧波经》的捞尸人,才能下水行事。 也正因如此,捞尸人这一行,才成了阴水河无可替代的存在。 顾炤目光扫过河面,八名捞尸人已分散开来,在水中四下搜寻。 一个时辰转瞬即过。 陆续有捞尸人浮出水面换气,皆是两手空空,一无所获,那口传说中的黑棺连影子都未曾见到。 岑攀面色一沉,当即下令:“往深水渊区去!” 八人又往下游动。 又一个时辰过去,半点黑棺的踪跡都无。 岑攀心下已是焦躁难安。 此番若是完不成龚卫使交代的差事,后果他比谁都清楚,镇河司的手段,绝非他能承受。 他在船上焦躁踱步。 一旁眼角带痣的女子见状,轻声开口:“龚师兄,那口黑棺……不会是自行遁走了吧?”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阴水河底,我们早已以法器探照过,並无其他隱秘踪跡。” 那清瘦男子也跟著道:“看来,便是捞尸人,也已是束手无策。这一片水域,我们早已搜了个遍。” 龚玉洲左手之上,那条白蛇缓缓缠上指尖,蛇信吞吐,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响。 他抬眼缓缓道,“不急。” 两人也只好作罢。 又一个时辰过去。 顾炤心中暗忖,这片河域几乎已被捞尸人翻了个遍,却依旧不见黑棺半分踪影。 难道它当真不在此处? 顾炤徐徐游动,碧绿尸水在身前缓缓排开。 他將內息运至足底,轻轻一蹬,身形又往前滑出数丈。 正沉吟间,他心海之中那尊古鼎忽然微微一震,有文字浮现。 【侦测到鼎主周遭有灵物……一具太阴雷尸,可以献祭。】 顾炤茫然四顾。 四下依旧空空荡荡,哪有半分尸体的影子。 这太阴雷尸,在哪里了? 他再度將纯阳真炁聚於眼窍,凝神细看,依旧一无所获。 顾炤往左边游动一尺,发现大鼎上的文字缓缓消失。 他返回原地,再向后游动,那些字跡同样慢慢隱去。 “这……” 顾炤有所悟,只往右边游动,大鼎上面的文字越发璀璨。 他试探著缓缓伸出手,眸色骤然一凝,指尖竟触到一块冰凉坚硬之物,连忙收手。 “这就是……” 顾炤盯著这一处,还是毫无痕跡,只有碧波荡漾,如同空的一般。 什么也没有。 莫非这黑棺乃是隱身其中,外人无法发现,还是这是太阴雷尸。 指尖再触到那冰凉硬物,心海中大鼎的文字便再次亮起。 【是否献祭太阴雷尸?献祭时长:十息。】 顾炤没有半分迟疑,当即默应同意。 一股无形巨力从古鼎之中涌出,宛若深渊吸力,只见一道漆黑如墨的雷霆被生生抽离,旋即被鼎口吞没,悄无声息纳入其中。 【鼎主献祭太阴雷尸。】 【奖励:一缕玉枢降雷真炁,五个时辰之后可领取。】 顾炤心中一喜,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 这一日都没有在阴水河遇到灵物,终於来了。 再抬眼望去,眼前豁然出现一尊四四方方的黑棺,正缓缓向前挪动。 原来这黑棺一直就在此处,莫非棺中尸身,便是那太阴雷尸? 怎么献祭给大鼎之后,便显出了原形。 这是为何? 他倒是想起自己在入明夷宗的两年道学。 “太阴者为隱也,太阴在上,含光守黑,不爭而明,不显而白。” 又有《周易参同契》云:“晦至朔旦,震来受符。当斯之时,天地构精,万物化生。” 换言之,太阴本就藏著“晦”之性。 想来先前黑棺能隱匿无踪,全靠棺中那具太阴雷尸的太阴之力遮掩。 如今雷尸被他献祭入鼎,失去了这份神异,黑棺自然再无隱秘,原形毕露。 黑棺一现,被人发现已是迟早之事。 顾炤眼角微瞥,已有捞尸人朝著这边游来。 此刻他所处的位置,若是贸然离去,必定惹人怀疑。 顾炤略一沉吟,便已有了决断。 他指尖轻触头顶金箍,剎那间一道光华自箍上绽放,径直照在那口黑棺之上。 大船之上,岑攀早已焦躁,手中法器紧握,不断注入法力探查水下的情况。 又一个时辰过去,法器依旧毫无动静。 他看向镇河司那三人,只见眼角带痣的女子与清瘦男子,脸上都已露出不耐之色。 他心中更是急切,已是心中狠下决心:此番回去若自己落不得好下场,这八个捞尸人,也一个都別想好过。 清瘦男子眉头紧锁,“龚师兄,我们还要等到何时?” “一直这般封河封锁,迟早会引来巡山堂过问。司里本就与我们不对付的那几人,想来也早已得到消息。” 眼角带痣的女子也道:“不错,巡山堂近来得了上面授意,手都伸到阴水河来了。” 她语气担忧,又道:“何况我们此番是私自封河,若是耽误了下游事宜,司里追究下来……” 龚玉洲抬眼望了望天色,“无妨,一切后果,由我一人承担。” 女子见其神情,连忙解释道,“师兄,我等並非此意。” 便在此时。 一道惊呼声响起:“有反应了!有反应了!” “是一口黑棺。” 第11章 青睞、盗宝消息! 是岑攀的声音! 龚玉洲將手中白蛇收起,抬眸望去。 那清瘦男子与眼角生痣的女子,早已按捺不住,走上前。 岑攀连忙將手中如水镜般的法器递了过去。 清瘦男子目光一扫,眼神骤然一沉:“没错,正是这口黑棺。” “快下鉤!” 黑痣女子连声催促。 岑攀更是亲自动手,不等捞尸人上前,便自行拋动法器。 他脸上喜色难掩,方才的担忧,此刻尽数化作急切。 不多时,一口沉重无比的黑棺被缓缓鉤拽上岸。 龚玉洲取出一物细细查验几番,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也渐渐多了几分欣然之色。 清瘦男子连忙上前问道:“龚师兄,可是没错?” 龚玉洲微微頷首。 黑痣女子一见,顿时喜上眉梢,对著龚玉洲道:“龚师兄,確是此棺,我们总算可以交差了。” “此番回去,千司使必有重赏。” 她夸讚道:“还是龚师兄有本事,想到了捞尸人。” “镇河司里那些蠢货,如今还在上游瞎忙活呢。” 清瘦男子也跟著露出几分敬佩之色。 三人皆是世家出身,家中祖上也曾出过修为高深的上修。 尤其是那位龚玉洲龚师兄,家族之中至今仍有筑基真人坐镇。 他本就天资不凡,加入镇河司不过三年,便屡立奇功,从一介小旗官一路擢升,成了如今的拱卫使。 两人虽是同期入司,却也始终以他马首是瞻。 也是跟隨立下不少功劳。 顾炤早已悄然攀上船板,並未出声惊扰。 龚玉洲取出一件方形法器,指尖一点,法器豁然张开一张巨口,径直將那口黑棺吞纳其中,又贴上一张黄符。 他才露出笑意。 “此次多谢岑执事,先前应允之事,自当算数。” 岑攀早已受宠若惊,腰杆都不自觉挺直了几分,连忙躬身道: “大人言重了,这皆是属下分內之事。” 清瘦男子瞧著岑攀这副模样,轻笑一声:“放心,我龚师兄向来赏罚分明,从不含糊。” 龚玉洲却没再看岑攀,目光转而扫过一眾捞尸人,笑道,“你们今日皆有赏钱。” 马房等人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龚玉洲又问:“这口黑棺,是谁先发现的?” 岑攀立刻抢先应声:“回龚卫使,是顾炤。” 他手中那件法器,能辨出方才第一个以金箍传报之人。 这顾炤近几日屡屡从阴水河中捞起黑僵,本就颇为稀奇,今日竟又是他。 龚玉洲淡淡问道:“顾炤是谁?” 顾炤见状,只得从人群中走出,躬身一礼: “顾炤,见过龚卫使。” 龚玉洲微微一笑:“原来是你。瞧你这相貌气度,倒像是我宗门內门弟子,而非捞尸杂役。” 一眾捞尸人大多形貌老朽、面色枯槁,周身死气沉沉。 反观顾炤,却是肌肤白皙,双目清亮有神。 那眼角带痣的女子也不由多打量了几眼,杂役弟子里並非没有相貌周正之人,却极少有他这般气质: 眉宇间带著几分冷俊,又藏著一抹温润,很是惹眼。 她目光下移,瞥见顾炤赤著双脚,身上只披了件捞尸房的粗布短打,嘴角不由轻轻一撇。 终究是下贱杂役,骨子里脱不了那股卑贱气。 龚玉洲却笑著开口:“既是你先发现,这头功该归你。” 顾炤躬身谦道:“顾炤不敢当,全是岑执事调度有方,我不过是眼力稍好罢了。” 龚玉洲闻言,自腰间解下一枚玉佩拋了过去:“今日也算一桩喜事。这玉佩虽不算什么法宝,便赏你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玉佩上刻有我名,日后你若想来镇河司,凭它无人敢拦。” “当然,你若想换些法钱,自便即可。” 顾炤接住。玉佩质地青白,触手冰凉温润,正面赫然鐫著两个小字——“玉洲”。 他当即收好,躬身行礼:“多谢龚卫使赏赐。” 顾炤心中却微感失望,心海中那尊大鼎对此物毫无反应,显然是无法献祭的。 一旁岑攀看得满眼艷羡。 这哪里是一块玉佩,分明是得了龚卫使的青睞。 持此玉佩,顾炤便能出入镇河司求见龚玉洲,这已是实打实的特权。 往后自己,怕是再不能像从前那样隨意差遣顾炤了。 他心里暗自嘀咕:也不知龚卫使究竟看中这小子哪一点。 眼角带痣的女子也觉奇怪,龚师兄竟对一个小小捞尸人如此不加掩饰地青眼相加,此人莫非真有什么过人之处? 不过,这也只是一个插曲。 龚玉洲三人不欲多耽搁,便准备离去。 岑攀面色几番犹豫,终究还是上前一步,“龚卫使,属下还有一事冒昧相问。” 龚玉洲脚步一顿,回眸抬眼,语气平淡:“今日你也算有功,但说无妨。只是记住,有些事,不该你问的,便莫要多嘴。” 岑攀连忙低下头,恭声道:“属下在捞尸房听命多年,自然不敢多问,只是心中不安,想请教一句,近日阴水河究竟出了何事?竟连巡山堂与镇河司的几位大人都接连到此。” 龚玉洲淡淡一笑:“这个问题倒是能回答,不算机密,过几日你自然便知。” “內门有位筑基师长的宝物失窃,贼人便藏在这阴水河里。” “筑基真人?!” 岑攀脸色骤然一凝。 他比谁都清楚“筑基”二字的分量,那是只需一根手指,便能轻易將他碾杀的存在。 顾炤在一旁听得清楚。 筑基真人的宝物失窃,贼人竟遁入了阴水河。 他脑中瞬间闪过近来种种异状:作乱的水猴子、方才被捞起的黑棺,再加上这桩筑基宝物失窃……层层叠叠,迷雾重重。 岑攀哪里还敢多问。 龚玉洲临去前,淡淡叮嘱道:“岑执事,如今阴水河不比往日太平,你多上几分心,总归没错,免得平白丟了性命。” 说这话时,他目光有意无意,扫了顾炤一眼。 另一边,马房等人都从镇河司弟子手中领到了八百法钱,个个喜笑顏开。 八百法钱足够,足够他们瀟洒一把。 今日的差事没亏。 眾人不由对於顾炤多了些许好感。 顾炤拿著手中的法钱,看著笼罩寒雾的阴水河,心头多了几分忧虑。 待镇河司一行人尽数离去。 岑攀才收敛神色,领著一眾捞尸人返回工段河域,继续当值。 第12章 水源居、一碗灵米! 捞尸船上。 马房神神秘秘凑到顾炤身边,压低声音,“炤哥儿,今日我做东。” “咱们去隋南峰的水源居开开荤。” 顾炤看他神色,便知这“开荤”绝对不正经。 肯定不是吃一顿饭这般简单。 杂役院本就辛苦枯燥,若没点消遣去处,这些人早就要怨声载道。 那水源居他也听过,算是个酒楼+ktv+足浴一体的娱乐场所。 价钱不算贵,正適合杂役弟子消遣。 马房今日忽然这般大方,无非是刚领了那八百法钱赏赐。 顾炤倒没拒绝,领取【一缕玉枢降雷真炁】,需要五个时辰,倒是时间充裕。 “马哥,请客就不必了,钱咱们一人一半。去水源居搓一顿,也不是小数目。” 马房一听,嘴上还想拒绝,话到嘴边却又张不了口。 “这……上次明明说好,让哥哥我请你的。” 顾炤笑了笑:“一码归一码,不必计较。” 午后。 岑攀提早半个时辰便收了工,神色匆匆地离去。 顾炤看在眼里,心中暗自猜测,他多半是要將从龚玉洲那里听来的消息,转告给相熟的几位执事。 马房却是兴致高涨,“炤哥儿,咱们得快点,水源居的位置向来抢手。尤其是最近新到了一批新茶,去晚了可就没了。” “新茶?” 顾炤微微一怔,“我素来不爱饮茶。” 马房急得直摆手:“炤哥儿,你去了便知道,这个喝起来比茶舒坦。” 顾炤只好加快了脚步。 小半个时辰后,二人抵达隋南峰。 顾炤一路留心打量: 山脚下依著地势搭著成片院落棚屋,住著三四百號凡役,算是大杂院之外的杂役聚居地。 再往南去,便是依山而建的一座座吊脚楼,悬於峭壁之间,多是酒肆食铺,专供杂役们打牙祭。 马房却脚步未停,依旧沿著山路往上。 不多时,一块流光隱现的牌匾映入顾炤眼帘,散发著蓝色紫色的光晕。 正是水源居。 顾炤眯起双眼,眼前这番光景,竟让他生出几分莫名的熟悉感。 从前在俗世夜市周边,也总有这般的小店。 彼时他胆子小,不敢一个人去。 万万没想到,来到这修行界,反倒要头一遭。 马房熟门熟路地领著顾炤走入水源居。 楼下是正经酒楼格局,摆放著一张张四方食桌,可供人点菜就餐。 店內早已坐了不少杂役弟子,热气氤氳繚绕,饭菜香气四溢,喧闹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下院三十六房的杂役,乾的全是辛苦繁重的差事,除却缝衣房稍好,捞尸房、淬火房、磨骨房等,个个都是苦哈哈的营生。 淬火房的杂役整日守著熊熊火炉,个个皮肤乾枯泛红,双眼也布满血丝。 磨骨房的杂役需常年吹法驴催动功法,大多两腮鼓胀,形如蛤蟆。 这院里几乎没有轻鬆的差事,以至於满屋子杂役,大多能凭著相貌体徵,一眼分辨出所属的房头。 马房一整日泡在阴水河之中,早就筋骨疲软,脸色发白。 他寻了一个地方坐下, “炤哥儿先吃饭,这个源水居有个规矩,不吃饭不准上二楼。” “二楼!?” 顾炤没想到,修行界之中也有二楼。 马房敲著桌子,招呼道, “没看见,有两位贵客吗?” “来一桌好酒好菜!再上两碗灵米,只管往实在了做,別拿次品糊弄!” 马房说到“两碗灵米”时,不自觉地挺起胸膛,语气里带著几分难得的阔气,当即引来周遭不少杂役的侧目。 店小二连忙快步上前,满脸堆笑:“好嘞!小的这就给两位道爷准备!” 语气恭敬得很。 顾炤旁观,心中瞭然,在杂役里头,能敞开点两碗灵米,已然算是相当体面的排场。 再看其他桌上,多是凡俗五穀,即便有大鱼大肉,对修士而言也不过是填肚子的糙粮罢了。 马房笑道,“在这水源居,是下院里面少有,能吃完一碗灵米,还能添一次的。” 顾炤穿越之后,都没有吃过灵米。 只是在河岸闻过其味道,足以让人流连忘返了。 没一会。 便有小二端来,有鱼有虾、有猪排骨,酱牛肉,有温好的黄酒。 最惹眼的,是另用净盘盛著的两碗灵米,香气氤氳。 顾炤打量片刻,瞧著与寻常白米並无二致,只淡淡縈绕著一缕清香与微薄灵气。 马房早就迫不及待,端起碗,大口开始吃,没有顾及形象。 顾炤劳碌一日,本就飢肠轆轆,也拿起碗筷吃上几口。 一入口便觉不凡,只一口灵米下肚,满桌佳肴好似失了滋味。 不过片刻,他便察觉到体內缓缓生出一丝微弱內气,匯入丹田气海之中。 “原来还有滋补修行之效。” 顾炤如今已是胎动四重,马房则是胎动五重,二人都是真正踏入修行,对灵气滋养的需求本就极大。 练炁之前,肉身都需滋养。 平日打坐吐纳,不过是运转周天、引气行遍百骸,涤盪体內杂质。 他们杂役修行资质本就差,只靠自身修炼,没有灵米、天材地宝辅助,只凭枯坐练功便想提升修为,实在艰难。 更何况杂役每日辛劳做工,占去一天大半时辰,回去之后早就疲惫不堪,连打坐都难。 杂役有无背景家族,一碗灵米都得三百法钱。 这也是杂役唯一能摸的上够得著的灵物,而且每月还只能吃上一次。 这也是马房为何对一碗灵米如此看重的缘由。 一碗热气腾腾的灵米下肚,功效堪比数日打坐行气,只觉周身毛孔微微舒张,身躯都轻盈不少。 顾炤昨日吸收太华元精露,那种感觉才是飘飘欲仙。 一晚上直接突破一重境界。 灵米与之相比,就差的有些远了。 “舒坦!” 马房打了个饱嗝,抬手就招呼小二:“再来一碗灵米!” 转头又对顾炤笑道:“炤哥儿,別客气,也就咱们这些老顾客才知道这儿能续灵米。” 顾炤也顺势添了一碗。 这回马房倒不像刚才那般狼吞虎咽,慢悠悠夹了几筷子菜,又把温好的黄酒斟满两杯,推了一杯到顾炤面前。 他仰头灌下半杯,咂咂嘴感嘆道: “听说外门有几种灵酒,是好几种灵药酿成,那滋味,好喝得能让人把舌头都吞下去。” “可那价钱……怕是要五六千法钱,抵得上咱们捞尸人整整两个月的工钱。” “唉,也不知道我马房这辈子,有没有那个福气尝上一口,心里也没个底气。” 第13章 青冥天下、上二楼! 顾炤虽已勘破胎中之谜,接纳了过往记忆,可比起马房里这位捞尸出身的老人,所知依旧寥寥。 他开口问道:“马哥,你当初为何偏偏拜入明夷宗?” “这附近可还有好几座大宗门。” 这话听著,倒像是在问,你为何不去清华北大一样? 但实情却截然不同。 对那些天资卓绝的弟子而言,择宗门如选仙途,自然要精挑细选,谨慎又谨慎。 可对他们这些杂役来说,在哪修行不是打杂混口饭吃? 只要堪堪踏入胎动境,便能入得这些宗门门槛。 在他的记忆里,明夷宗虽算附近大宗,却也並非独一无二,尚有能与之比肩的宗门存在。 马房浅酌一口,笑道:“炤哥儿,你有所不知。这附近宗门虽多,可论起根脚来歷,终究没一个能比得上明夷宗。” 顾炤眼中微亮:“这里面还有什么说法?” 马房仰头豪气一饮,顾炤见状,识趣地又为他斟满。 “说起来,这事得从名字上说起。炤哥儿,你可知如今这天下,唤作什么天下?” 这点顾炤倒是清楚,“青溟天下。” “不错,青溟天下,以道治世。可何为道?” “我们虽然被称之为魔宗,可是魔道也是道。” “道祖老爷说过,道无处不在,无处不可观道。” “道祖老人家的话,自然高深难懂,可是对於我们这些蚍蜉来说,通俗易懂一点来说。” 马房夹了一筷子,一字一顿:“修行,便是道。” 顾炤被他绕得有些糊涂:“这……与明夷宗又有何干係?” 马房嘿嘿一笑,缓缓道:“你可知『明夷』二字之意?明为火,夷为土。此卦坤上离下,坤为地居上,离为火处下。火隱於地中,光明暂被遮掩,是为『明夷』。” 他顿了顿,又道:“其上六爻辞有言:『初登於天,后入於地。』日初升於天,终究落於地。可日落之后,必有日出再起,这便是天道循环,生生不息。” 马房咬文嚼字,从他这幅杂役面目说出这么一段,颇为怪异。 但顾炤心里清楚,他们这些杂役,早年都曾受过两年免费道学启蒙,只因修行资质实在太差,才被发配到下院做苦力。 故而人人都略通道藏,算是有几分底子在。 马房所言並不算晦涩。 顾炤脑海里记忆,隱约有相应记载,似乎有所明白。 马房开门见山道,“明夷宗,其上是有传承的,据说往上数,咱们宗门的老祖,曾上过那座白玉京。” “白玉京!?” 青溟天下,以道治天下,而天下最大的道就是那座中土部洲的白玉京。 马房笑道,“所以,我没有去小玉山,观道宗,千机门,反而来了、明夷宗。” “南疆早有讖语,明夷者,潜龙之渊也。潜龙者,明夷之待也。” “未来,明夷宗会出一个大人物,一飞冲天。” 马房拍著胸脯道,“我老马也是有追求的。” 顾炤算是明白,这马房相当於押註上了明夷宗。 这种事谁又说得准了。 反正,和他们这些杂役也没有关係。 他又隨口问道:“马哥,你老家是南疆哪一处的?” 顾炤心里也有数:马房若是出身体面,早该掛在嘴边了,如今似乎没有提及,想来家境寻常。 马房咂了咂嘴。换作几年前,他多半会含糊带过,怕出身低微被人瞧不起。 如今一把年纪,倒也看开了。 “唉……老哥我不过是穷乡僻壤出来的。年轻时也跟你一样,算得上是十里八乡的俊后生。” “我是全乡唯一一个测出有修行资质的,爹娘都盼著我將来光宗耀祖。” “连乡长都亲自上门送我上路。” “那时候我还以为,自己天生就是修道的贵重命格,一心想著乘风御剑,做个真正的仙师。” “结果嘛,大家捞尸房里做杂役。” 马房又夹了一筷子青菜,肉吃多了发腻,嚼在嘴里隨口问道:“炤哥儿,你老家是何处?瞧你这气度,该是家道中落的寒门子弟吧?” 这话其实在他心里憋了许久。顾炤虽是杂役,可一身气质清逸出尘,实在不像寻常苦役。 马房暗自揣测,他多半是祖上出过修士、后来败落的落魄子弟。 杂役里这类人不少,却个个张口闭口都要提几句昔日家世。 在马房看来,再体面,终究也只是个落魄户。 顾炤依著原身记忆,平静答道:“寒门都算不上。我自大荒逃荒而来,父母早亡,机缘巧合才入了明夷宗。” “祖上不过几亩薄田,连一个踏入炼炁境的修士都未曾有过。” 马房还是头一回听闻,没想到竟是这般出身。 他放下酒杯,望著顾炤的脸,心头不由生出几分怜惜,嘆道:“炤哥儿,我这不该问……” 说到这儿,马房忽然恍然,心里一下明白了。 难怪外门那位师姐,待顾炤格外不同。 顾炤淡淡一笑:“这也是我不愿多提家世的缘故。出身贫寒,虽不是什么耻辱,却也不足以掛在嘴边。” 马房摆了摆手,浑不在意:“这算得了什么……我们捞尸杂役,虽说在宗门里不起眼,可真回了凡俗,除了那些真正的仙家大族,在寻常王朝里做个富家翁绰绰有余,娶几房妻妾,日子照样舒坦。” 他话头一转,扫了眼屋里其他杂役,又沉沉嘆了口气:“外门、內门、上修……” “我们这些杂役,不过是站在门外看星星看月亮的人。里面的大道世界明明就在眼前,却半步也踏不进去。” “倒不如那些凡夫俗子,一辈子浑浑噩噩,反倒少了许多煎熬。” 马房似是酒意上涌,目光清亮地盯住顾炤,不復平日那副苍老市侩模样: “这几日我瞧著,炤哥儿你像是变了个人。” “近来修行越发勤勉,还总追著打听功法……我都看在眼里。” “炤哥儿,你是真心想进外门,是吧?” 马房刚要开口,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有小二走来,“两位道友,饭菜可吃好了,可否上二楼。” 马房一拍脑门,“哎哟,差一点忘了正事。” “炤哥儿,我们上楼。” 小二走上前,“道爷,有熟悉的吗?” 第14章 88號,洗身膏! 顾炤早就竖起耳朵,却没有动身。 马房在一旁笑道,“炤哥儿,你不要误会。” “这水源居二楼是按摩推拿活穴之地。” “你放心上去吧。” 顾炤眨巴眨巴眼睛,“老马,你没有把我的纯阳之体,卖了得法钱红包吧。” 马房顿时急了,拍著胸脯道:“胡说什么呢!” “我马房哪里是这种人,而且,我如今有了瑶妹之后,早就戒了。” 顾炤保持怀疑,“真能戒?” 马房一脸真诚,“我现在心中只有瑶妹,对於其他女人没有任何兴趣。” 顾炤好奇问道:“瑶妹是谁?” 马房咧嘴一笑,一脸沉醉:“她是我心中仙子,照在我心头的白月光。 “说人话?” 马房摸了摸头,“瑶妹,是霞光楼的杂役女修。” 霞光楼!? 顾炤算是明白了,霞光楼是下院数一数二的高档酒楼,其中的杂役女修,倒是不用和他们捞尸房一样做苦活,是酒楼里陪侍的女修。 嗯……ktv里面的“公主”。 顾炤狐疑地打量著这位在捞尸房待了六年的老油条, “她万一是个好女孩?” 马房语气坚定:“她跟別人不一样。” 小二上前催促:“两位道爷,请上二楼。” 顾炤半信半疑,跟著马房拾级而上。 马房隨口问道:“八十八號在吗?” “今儿道爷来得早,八十八號还空著。” 刚一上楼,便有侍者递来一块號牌。 顾炤环顾四周,此处光线昏暗雅致,古色古香。 也不知布了什么法宝,一楼的喧闹嘈杂尽数隔绝,耳畔只余清脆风铃轻响。 走廊两侧立著雕花屏风,隔出一间间独立小室。 “这场景……怎么有点眼熟。” 马房早已不见踪影。 顾炤被领进一间房內。 屋內摆著床榻,上方悬著一盏泛著淡紫微光的法宝灯具,气氛曖昧。 “这真的正经吗?” 顾炤已经有了拔腿就跑的衝动。 门外有声音响起,敲了敲门。 “道爷,我可以进来吗?” 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娇滴滴的。 顾炤还未反应,已经推开门。 只见,门口立著个身形魁梧的壮汉,双手捧著一只热气蒸腾的木桶。 顾炤:… 那大汉胸间生著浓密毛髮,肌肉发达,手臂鼓鼓胀胀,满脸络腮鬍子,一双铜铃大眼格外醒目。 此时一见顾炤,脸上都是惊喜。 “道爷,你好生……俊。” 顾炤倒是相信这是正规推拿了。 大汉有些娇羞道,“道爷趴著吧,把上衣脱了。” 顾炤脱去上衣。 大汉回身从箱中翻出几样膏散,笑道:“本来给道爷备的是下品洗身膏,今日正巧还剩些上品的,我给您用上。” 他明明一副彪形大汉,说起话来却千娇百媚,腔调软糯。 顾炤道了一声多谢,“在我们老家,你这个样也算是个萝莉。” 大汉一脸茫然:“萝莉?” 说话间,他已將膏药均匀抹在顾炤背上,一股清清凉凉的触感瞬间蔓延至腰脊与后背。 跟著便十指发力,一搓一推,力道沉稳。 “嘶——” 一股绵柔之力缓缓渗透,又带著几分沉实的按压力度,舒坦得让人浑身发鬆。 加之膏体自带的温热药力徐徐渗入肌理,更是解乏至极。 顾炤著实没想到,这大汉的手法竟如此地道。 大汉放轻了声音,柔声道:“开始会有点疼,忍一忍,过后会很舒服。” 忽然,一股沉猛力道按落,顾炤只觉背后一根大筋被狠狠捏住,剧痛瞬间窜遍全身。 大汉柔声劝道:“疼就喊出来吧。” 顾炤忍不住仰头: “草!” 顾炤只觉周身皮膜被阵阵力道反覆刺激,下意识运转起《尸水碧波经》。 体內很快生出一股温润气流,缓缓滋养丹田,令內气节节攀升,其功效竟比灵米还要强上十倍。 这般裨益,抵得上他寻常苦修半个月。 不仅如此,这洗身膏更能温养经脉、逼出沉积寒气。 若是捞尸人能常来这般推拿按摩,体內积攒的阴寒之气便可祛除一部分。 也难怪宗门里的杂役弟子,都爱来水源居推拿松骨。 只这一次,便能化去体內积攒许久的阴寒浊气。 果真如那大汉所言,先痛后舒,痛过之后便是通体舒畅。 顾炤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如同偎在暖炉旁,说不出的愜意。 半个时辰过后。 顾炤已是昏昏欲睡,瘫在床榻上。 大汉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悄声合上了房门。 又过了一个时辰。 顾炤悠悠醒转,只觉浑身通透清爽,屋內早已没了那大汉的身影。 他內视心神,丹田內气竟又壮大了几分。 大鼎一震,浮现出文字。 【鼎主:顾炤。】 【修为:胎动四重。(二成一分)】 【功法:尸水碧波经(小成)】 【奇物:一缕纯阳真炁】 顾炤见自己的修为,从昨日的(一成二分)涨到了(二成一分)。 正这时。 门外传来敲门声。 “炤哥儿,歇够了没?” “该回去了,再晚水源居就要打烊了。” 马房推门进来,一脸促狭地笑道:“八十八號技术怎么样?” “这可是水源居的头牌。” “水源居的洗身膏,在下院都是出了名的,真正的物美价廉。” 顾炤隨手披上衣衫,淡淡吐出两字:“很润。” 他暗自盘算:要是天天用这洗身膏推拿,修为岂不是要飞涨? 可念头刚起,店小二便拿著號牌走进来,躬身笑道:“两位道爷,麻烦结下帐。” “饭菜这位道爷已经结了,只有洗身膏的八百法钱。” 顾炤一愣:“什么?八百?” 店小二指著號牌上的价目: 下品洗身膏,八百法钱。 中品洗身膏,一千三百法钱。 上品洗身膏,两千一百法钱。 马房倒是爽快,直接付了钱。 顾炤想起刚刚那大汉说的给自己用的是——上品洗身膏。 难怪效果这么好,一分钱一分货。 小二看向顾炤,“道爷,您看?” 顾炤无奈,掏出今天刚刚得的八百法钱赏钱。 自己还没捂热乎,就这般花了。 两人走出水源居,已经月到中天。 明月高悬,撒下银辉。 顾炤无奈道,“马哥,以后超过五个法钱的活动,不要喊我。” 第15章 领取雷炁、裴瀟瀟! 两人回到大杂院內。 顾炤想到今日花了八百法钱,虽是心疼,毕竟修为精进了。 算是没白花。 可是,下个月就要交仙居费。 去哪里搞钱了? 看来,明天得问问马房了,找找路子。 顾炤如今,解决了身体的隱害,又有祭道鼎相助。 心中有几分底气。 马房打著哈切,“炤哥儿,早点休息,明天还得上工了。” 顾炤点了点头,瞥见对面边角屋里,有法宝的微光透在窗上,那是这间大杂院的另一位住户。 他也没在意,自顾自回了屋,將门闔上。 盘膝坐於床榻。 五个时辰已经到了,可以领取奖励了。 他心神一敛,静静入定。 一尊乌金大鼎缓缓浮现,鼎身之上文字流转。 【是否领取,玉枢降雷真炁?】 顾炤没有半分迟疑,心念一动。 【领取】 大鼎微微一震,鼎口骤然吐出一缕湛蓝色电弧,噼啪轻响不绝於耳,旋即化作一道流光,径直钻入他丹田之內。 顾炤凝神內视丹田,只见一道湛然电弧正於其中肆意窜动,躁动不休。 所幸,祭道鼎再度轻轻一震,一股沉稳之力弥散开来,那缕玉枢降雷真炁方才渐渐安分下来。 之前的纯阳真炁,可沿丹田气脉游走周身,滋养肉身、稳步精进修为。 可这玉枢降雷真炁却截然不同,只盘踞于丹田之內,一动不动。 雷炁本就最为狂躁暴烈,亦是万千道术之中,威力最是刚猛霸道的一种。 顾炤心念一起,缓缓伸出手掌。 一道湛蓝色电弧应声而出,在指尖蜿蜒流转,噼啪轻响。 “原来如此……虽不能助益修为精进,却是一道极佳的攻伐手段。” 他能清晰感知到这缕电弧內蕴藏的狂暴力量,心中不免好奇,若是击在他人身上,会是何等威力。 只是环顾屋內,皆是自身之物,真要试手未免可惜,只得暂且作罢。 心神再动,指尖电弧瞬间消散,重新归于丹田深处静静蛰伏。 世间真炁万千,炼炁境又称纳炁境,修士纳于丹田的真炁品阶越高,日后筑基的希望便越大。 顾炤如今尚在胎动境界,所修不过是不断壮大丹田內的先天之气。 先天之气只有身负修行根骨者方能孕育,若是先天之气不足,便会体衰身弱,无法修行。 修炼先天之气的境界,便唤作胎动境。 胎动九重圆满,丹田气海稳固,方能引纳天地间的真炁入体。 否则以真炁之狂暴强横,强行吸纳只会撑爆经脉,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 世间不少修士,便是因急於求成、强行衝击炼炁境,最终落得个魂飞魄散的结局。 顾炤如今已身怀两道宝炁,可偏偏苦缺一部炼炁功法。 若无功法指引,便无法將两道宝炁彻底炼化,与自身融为一体。 通常来说,修士能自行孕育、催动宝炁,便已是踏入炼炁境。 顾炤这般情形,实在特殊。 尚未真正迈入炼炁境,却已能驾驭两道宝炁。 却也自身无法生成宝炁。 先上车,后补票了? 现在的当务之急——找到一本可以炼炁的功法,或者入品的功法。 顾炤看了眼天色,距离天亮尚早,便再度凝神修炼。 修行之道,贵在坚持,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翌日! 朝阳还未跃出,青矛山只漫开一层熹微晨光。 顾炤已起身来到院中洗漱。 马房的屋子还未动静。 这座大杂院形制如同四合院,占地五百余平,布局精巧,又不失雅致。 中央是一片空场,摆放著几张石桌石椅,可供人閒时品茶閒谈。 一旁以水缸砌成简易洗漱台,颇为实用。 庭院东北角,一株古梨树傲然挺立,枝椏虬曲苍劲。 满树梨花洁白胜雪,四季繁茂,终年盛放。 顾炤也不认识这是什么品种,毕竟在修行界,神奇之物颇多。 他走到水缸处。 突然,响起推门声。 顾炤循声望去。 只见,大杂院北面有一个青衣罗裙的漂亮女修走出。 她腰间悬著一柄青玉长笛,玉质温润,流光內敛,一看便非凡物。 瓜子脸,有著两个酒窝。 一双杏眼大而灵动,顾盼间颇有灵气。 此时她手中正捏著一枚灵果,正啃著,汁水微溅。 罗裙女子见到院中之人,突然一愣,连忙擦了擦嘴。 “……” “顾师兄,今日怎么起的这般早。” 女修见是顾炤,便將咬了一半的灵果背到身后,先是微讶,隨即笑盈盈地开口招呼。 同住一个大杂院,本就抬头不见低头见,她与马房、顾炤两人也曾照过几面,彼此都知晓姓名。 顾炤认出,此人正是院中另一位住户,也是马房所说的“富婆”——裴瀟瀟。 “是裴师妹啊。” 顾炤应了一声,手上並未停顿,掬起水来洗脸。 “裴师妹这是要外出?” 他这般发问並非没有原因,裴瀟瀟虽掛著杂役之名,却从未见她出过一次工。 明夷宗对此类事早已见怪不怪,只要找到人当值,七年工期不缺,即可。 裴瀟瀟每日就是拜访师友,或是花法钱找人补修行上的功课? 別说,一日还挺忙的。 顾炤觉得,此女的零花钱,可能还在自己和马房的存款之上。 裴瀟瀟走进院子,“是啊,最近要拜访一下师长,请教修行上的疑惑。” “近来实在太过懈怠,也该勤勉修行才是。” 在明夷宗,无论是杂役、外门还是內门弟子,但凡要请教师长解惑,都需缴纳法钱。 算是另一方面人人平等。 顾炤不知这位小富婆修为究竟到了哪一步,可既入了杂役房,想来资质也並非上佳。 裴瀟瀟打过了招呼,便准备走出大杂院了。 “师兄,再见了。” 她突然想起,似乎之前和顾炤打招呼,顾师兄总是一副冷脸模样。 今日倒是热络了? 顾炤也是点头,別说小富婆还挺有礼貌,和自己开始设想截然不同。 裴瀟瀟踏出大杂院,咬上一口灵果,又回头看了看顾炤。 梨花簌簌飘落,打著旋落在少年肩头,其身姿挺拔,眉目清朗,別有一番清俊风姿。 “这位……顾师兄,倒是秀色可餐啊。” 旋即她又连忙拍了拍脸颊,“裴瀟瀟,裴瀟瀟,你在想什么了。” “修行,修行!” “你坚定不易的道心了。” 第16章 岑攀的心思、再遇水猴子!!! “炤哥儿,方才在和谁说话?” 马房揉著惺忪睡眼走出房门,打著哈欠, “炤哥儿,最近突然这么勤勉,我都有些不习惯了。” 夜间修行本就耗神,马房向来修炼一阵便睡去,不像顾炤有纯阳真炁自动催动《尸水碧波经》运转。 几乎不费心神,即便彻夜修炼,依旧神清气爽。 顾炤隨口应道:“是裴师妹。” 马房一脸艷羡:“还是裴师妹舒坦,整日只管修行,哪像咱们还要做工,只能挤出时间修炼。” “从阴水河出来,早就人困马乏,只想呼呼大睡。” 说到这里,马房猛地一拍脑门,“对了,炤哥儿,你之前不是一直再找了品的功法吗?” “眼前不就有现成的路子?” 顾炤当即明白过来:“你是说……裴师妹?” “正是。” 马房连连点头,“裴师妹家世定然不一般,平日里听课请的都是外门弟子,结交的也都是杂役里的拔尖人物,她肯定认识那些结社的寒门弟子。” 顾炤略一思索,觉得在理。 马房又有些迟疑:“不过,炤哥儿我两和她不熟,怕是看不起我等捞尸人,贸然开口……怕是不太好。” 顾炤却不甚在意:“我看裴师妹性子隨和,並非尖酸刻薄之辈。” “问问也无妨,左右又少不了一块肉。” 马房上下打量著他,嘖嘖称奇:“炤哥儿,你这性子真是大变样了。” 这几日相处,加上昨日在水源居,两人关係亲近不少。 “换做以前,炤哥儿你心气高,傲气的很,才不会这么想呢。” 顾炤转开话题:“走了走了,岑黑脸一早便要点卯,可別去迟了。” 两人又匆匆去了阴水河。 从青矛峰上空俯瞰,正是晨光初破、天方微亮之时。 密密麻麻的杂役已从各处四合杂院、大通铺中涌出,顺著山道向下院三十六房赶去,如同无数细小螻蚁,攀行在巨木参天大树的枝丫上。 马房和顾炤也在其中,显得分外渺小。 日子如流水匆匆,一晃便是七日。 顾炤也开始適应捞尸房的节奏。 上工下工。 如同,上班下班。 这七日內,顾炤所在的丁字区的阴水河,依旧和前几日一般。 捞尸人每日捞起的尸体,都是赶不上之前的一半。 岑攀天天催促,好在有了上次龚玉洲的承诺,没有那般焦急。 其他捞尸船的执事就心急如焚,几乎催著捞尸人赶工到临近晚上封河。 一眾捞尸人叫苦不堪。 这几日河中虽再无水猴子作祟,可巡山堂的修士,却越发频繁地在阴水河畔出现。 顾炤所在的捞尸船。 这近十来天,眾人也渐渐熟悉了顾炤这个名字。 原因无他。 顾炤几乎这十日来,只有一两日没有从河中捞出黑僵。 好几次都是第一个捞出黑僵,拿到开门红,领了赏钱。 一眾捞尸人皆是意外,看著顾炤这模样白净、似是小白脸,竟有著这般过硬的捞尸本事。 一时间,有人心生嫉妒,有人漠不关心,也有人暗中留意,默默將他记在心里。 更有人粗略一算,这几日顾炤到手的赏钱,竟已有两千一百法钱之多。 马房也对顾炤刮目相看。 毕竟,谁都喜欢有本事的人。 捞尸船二楼。 岑攀身著黑氅,静静望著在甲班调息的少年,眼底深处,一丝阴鷙悄然掠过。 他心中暗自惊疑,已是好几日过去,这顾炤当初被水猴子衝撞,至今竟依旧完好无事,半点异样都没有。 莫非,他当真得了什么机缘? 阴水河底,从来都不是缺机缘的地方。 顾炤究竟得了什么机缘? 岑攀眼下倒觉得,暂时还犯不上动手。 毕竟若那机缘只是虚设,虽然只是区区杂役的命,死了也就死了,不足为惜。 要知道,捞尸房的杂役,一日就要耗费多少。 这几日,他已暗中查探清楚:顾炤那位背靠的师姐,在外执行宗门任务,许久未有音讯,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在南疆地界,死一名炼炁弟子,本就不算什么大事。 唯一让岑攀心存顾忌的,是上次顾炤从龚玉洲手中接过玉佩时的情形,受了其的青睞! 岑攀原本只是一个杂役弟子,能踏入炼炁境界,又破格成为执事。 靠著就是他行事谨慎,谋定而后动。 更何况,近日阴水河面上,巡山堂与镇河司的人马盯著这里,此时动手,绝非良机。 岑攀捏著手中的两只钢珠,嘎吱作响,他眼神从顾炤身上移开。 捞尸船的甲班上。 顾炤眼神轻抬,落向二楼之上的人影。 这位执事最近似乎有些注意自己了。 一位炼炁境的执事盯上自己,绝非什么好事。 顾炤心中暗自警醒,时刻记得自己身处魔门,人心险恶。 而能让岑攀如此注意的缘由,思来想去,也只有一桩。 自己当初被水猴子衝撞,却毫髮无损。 此事终究无法隱瞒,会被有心人注意到。 顾炤收敛心神,沉念內观。 心海之中,一尊乌金大鼎缓缓浮现,鼎身符文流转,字跡显现: 【鼎主:顾炤】 【修为:胎动四重(三成六分)】 顾炤暗暗頷首。 这七日过去,自己没有丝毫懈怠,他的修为已然从胎动四重二成一分,稳步精进至三成六分。 这其中,自有纯阳真炁相助的功劳。 顾炤缓缓收回心神,再度望向那片阴寒繚绕、云雾瀰漫的阴水河。 这七日下来,他虽每日下工,却始终未曾寻得一件可献祭的灵物。 看来这灵物却也並非轻易可得。 同时,他也攒下了一笔法钱。 仗著纯阳真炁运在水底能看清五丈之远,顾炤大部分天数总能头一个捞上黑僵,多拿一笔赏钱。 加上这个月的工钱,下个月的仙居费,想来能凑足大半。 他站起身来,调息已足,便又跃入阴水河中。 “哗啦——” 碧波荡漾的阴水河面破开,他游在其中,慢慢拨开水流。 一股內息运在脚底,猛地躥出一丈开外,又將纯阳真炁运於眼窍,眼前景物又清晰了几分。 他缓缓游动,不急不躁。 就在这时! 顾炤突觉水中骤然升起一股刺骨寒气。 一道青黑影子从河底猛然衝出,直朝他这边扑来! “水猴子!” 第17章 诛杀水猴子、炤哥儿你没死!? 顾炤看到这青黑色的影子那一刻。 心头骤起的惊恐瞬间被强行压下,转为一片冷静。 以水猴子的速度,自己根本无从遁逃,唯一的生路,便是绝不能让它沾到分毫。 上一世,原身不过被它一碰,便神魂昏聵,再无半分生机。 念及此处,顾炤將周身內气尽数灌注足底,足尖猛地一蹬。 身形如离弦之箭向后疾退,瞬息间掠出两丈外。 纯阳真炁更是运转全身。 然后。 左手掌心一翻,一道湛蓝色的雷霆已然凝聚成形,电光噼啪作响,映得他面色冷然。 与此同时。 阴水河面,一艘捞尸船静静泊在水上。 船舱二楼。 一名白衣女子骤然睁开双眸,眸中精光一闪。 她左手如山竖起,只伸出食中二指,轻轻贴於唇间,低喝一声: “疾!” 船底暗处,一柄蛰伏已久的飞剑应声而出,宛若银鱼破水,径直钻入水底。 二楼之上,除女子之外尚有三人。 那锦衣公子凭栏而立,望著翻涌的河面,唇角微挑,语气里带著几分按捺已久的篤定和焦急: “终於……等了七日,这水猴子,总算现身了。” 另一位黄髮大汉目光盯著水面。 下一刻。 河底骤然传出一阵如同牛一般的悽厉嘶吼。 锦衣公子眼神一亮,笑道,“中了!” 阴水河里的捞尸人听到动静,顿时魂飞魄散,慌不择路地破水而出,手脚並用地朝捞尸船爬去。 “怎么又冒出水猴子了……” “有完没完!” 马房一口气爬上捞尸船,惊魂未定地盯著翻涌的水面,满脸惧色。 那道青黑影子在水底疯狂翻腾扭动,似是痛苦难当,嘶吼声不绝。 马房稍喘过气,眼神扫向身旁眾人。 此番动静闹得极大,几乎船上所有捞尸人都已上船。 可是,唯独不见一人。 马房心头猛地一沉,嘴唇哆嗦著,声音都发颤:“炤……炤哥儿,他还在河里。” 岑攀一张黑脸,双眼微微眯起,手中捏著的钢珠不在转动,目光沉沉地望向水中。 水底那道躁动不休的青黑影子,渐渐平息下来,没了方才的疯狂挣扎。 船舱二楼。 刚刚施法的白衣女子倪生烟见此,鬆了口气,沉声吩咐: “豪杰师弟,陈牧师兄,动用法器,將其捞上来。” 那黄髮大汉名唤豪杰,闻声即刻动作,抬手祭出一张银色水网法器,凌空铺开,缓缓沉入河底。 锦衣公子陈牧亦不敢耽搁,立时运转周身法力,与豪杰二人合力牵引,一同向上提拉水网。 二楼內还立著一位身著宫裙,模样可爱的少女,连忙问道:“生烟姐,我可有什么能搭把手的?” 倪生烟出言叮嘱:“婉婉,等水猴子捞起,你备好裹尸布。” “这水猴子身具阴煞,最伤神魂,棘手得很,切记多加小心。” 李婉婉闻言不敢怠慢,连忙著手准备起裹尸布,严阵以待。 一眾捞尸人见此情形,已经知晓,这水猴子多半已被伏诛。 便在捞尸船上挤著要看,这传闻之中的水猴子究竟是何等模样? 一时间,期待万分。 只有,马房焦急盯著河面,顾炤此刻还是没有出现。 莫不是……死在了水猴子手里。 马房一想到这里,用力握著栏杆,骂道,“草你嘛的水猴子,还我炤哥儿。” 这几日和顾炤接触,他心里已经把顾炤当做了少有能说说话之人。 片刻之后。 倪生烟凝神细探水底气息,缓缓开口:“可以收网了。” 豪杰与陈牧合力,银网缓缓升起,一具妖物躯体隨之提出水面。 捞尸人齐齐望去。 那水猴子不过二尺高矮,身形酷似幼童,却生著一张苍老猿猴般的面容,浑身皮肤青黑又粗糙乾裂,宛若枯树皮,体內散发著阵阵阴寒。 手指上的厉爪,尖刀一般。 此刻没了生息,却还有几分凶戾之气。 在那水猴子胸口,赫然被一柄无柄长剑贯穿,剑刃澄澈如秋水。 青黑腥臭的妖血正顺著剑身缓缓渗出。 显然它正是被这一剑当场毙命。 一眾捞尸人纷纷议论: “这就是害了十几条人命的水猴子?……看著也不过如此嘛。” “那位巡山堂的女子……手段当真厉害!” “一把飞剑,诛杀了这妖物!” 白衣女子倪生烟指尖掐动法诀,贯在水猴子体內的飞剑顿时嗡鸣震颤,自行从尸身中抽离而出,滴溜溜飞回她面前悬空静立。 倪生烟却蹙起眉头,这次击杀水猴子,未免顺利得有些反常。 待水猴子被拖上船。 宫裙女子李婉婉三人,用裹尸布將尸身层层裹紧,再覆上渔网法器镇压。 一切收拾妥当。 锦衣公子陈牧才笑著开口:“生烟,有了上次的教训,这次我们提前用上了堂中师兄赐下的水禁符,自然一路顺利。” 上次击杀未果,正是因倪生烟的法剑一入阴水河,便被河水阴煞腐蚀,失了几分灵性。 让水猴子逃脱。 此次四人特意寻了巡山堂的师兄,在剑上加持了禁水符。 黄髮大汉豪杰在旁笑道:“没想到这水猴子不长记性,本以为还要多等几日,谁知只守了七日便上鉤了。” 宫裙女子李婉婉已是喜不自胜,自顾笑著说道: “这次总算能回去復命了,堂里定然少不了赏赐。” “这水猴子的尸身我们可自行处置,拿去內院卖掉,一举两得。” “这回可赚大发了!” 说到此处。 三人皆是面露喜色,一具水猴子尸身价码不菲,即便四人平分,收益也颇为可观。 倪生烟见状,也难得露出一抹笑意,“辛苦诸位了。” 陈牧看著白衣女子脸上的灿烂笑容,不由心驰神摇,一时看痴了。 倪生烟话锋一转,“刚刚,那水猴子,正在袭杀一个捞尸人。” “也不知,那人是生是死?” 陈牧恢復神情,眼神倨傲,“胎动境界的杂役弟子,面对水猴子,怕是只有死路一条。” “不过,此人能帮我们引出水猴子,算是死得其所。” 宫裙女子也是轻笑道,“便宜他了。” 倪生烟听后微微皱眉。 这时,阴水河面上水波荡漾。 一个少年冒出水面。 陈牧瞳孔骤然一缩。 马房定睛一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惊又喜。 “炤哥儿!你没死!” 第18章 献祭水猴子、乾元真炁! 船上眾人定睛一看,熟悉之人已经认出。 那水中冒出的少年,正是顾炤。 岑攀倚在船舷边,手中钢珠又开始捏的作响,喃喃道,“有意思……” 顾炤攀上船。 马房赶紧过来,“炤哥儿,没事吧,你这脸色,白的嚇人啊。” 顾炤摇了摇头,“没事。” 马房见此,悬著的心落下,笑道,“我就知道,炤哥儿,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另外的一艘捞尸船上。 陈牧见此有些意外,轻嘖了一声,“让他活下来了。” “想来,是生烟的御剑术,关键时刻救了他。” 倪生烟想了想,示意道,“靠过去吧。” “今日之事,也是有他一份功劳,给个赏钱。” 宫裙女子李婉婉立即不乐意道,“一个杂役罢了……” 倪生烟道,“咱们出门办事,除开是外门,也代表了巡山堂在外的顏面。” 陈牧笑道,“生烟说的对。” 黄髮大汉豪杰也是附和。 李婉婉这才不情不愿点头。 其实,从倪生烟发话,这件事便已经定下。 陈牧开口是照顾李婉婉的面子。 四人以倪生烟为首,已经成了习惯。 片刻之后。 倪生烟四人来到顾炤所在的捞尸船。 岸上一眾捞尸人皆好奇驻足,探头探脑地打量著这几位来自巡山堂的贵人。 岑攀面对倪生烟四人,倒不像对上镇河司那般卑躬屈膝。 他收其手中钢珠,堆起笑脸相迎:“四位大人,方才诛杀水猴子,为我们捞尸房除了一大患……” 陈牧显然不耐这番客套,抬手打断道:“执事,把方才引出水猴子的那个捞尸人叫来。” 岑攀脸上闪过一丝迟疑,欲言又止:“这……” 倪生烟开口解释道:“此人有功,我们是特意来给些赏赐的。” “执事不必掛心。” 岑攀这才转过身,吩咐童子,带来顾炤。 他笑道,“四位大人有心了。” 一眾捞尸人顿时围拢过来,纷纷侧目观望。 不多时,那少年缓步走上甲板,对著四人拱手行礼。 “见过几位大人。” 倪生烟原本准备丟下赏钱就走,却多看了几眼面前的少年。 不同於其他捞尸人的模样,少年眉宇间竟有几分出尘气质。 倒是少见。 尤其在一眾捞尸人中,显得鹤立鸡群。 “你叫什么名字?” “捞尸房,顾炤。” 倪生烟点了点头,打量著他,“方才遭遇水猴子,你竟能全身而退。寻常人早已嚇得慌了手脚了,你倒是遇事冷静,难得。” 顾炤躬身道,“要不是大人出手,顾炤已死,还得多谢大人。” 宫裙女子李婉婉冷哼一声,“你知道就好……” 倪生烟蹙了蹙眉,“婉婉!” 李婉婉不敢多说,“知道了,生烟姐。” 倪生烟见少年不卑不亢的模样,又轻轻頷首,唤道,“豪杰师弟。” 一旁的黄髮大汉豪杰闻言,递过来七百法钱。 顾炤双手接过,躬身行礼:“多谢大人。” 豪杰四人转身准备离去。 倪生烟又回过头,看了少年一眼,“我姓倪,倪生烟。” 话音落,便径直登船离去。 陈牧听得她竟主动自报姓名,眉头不易察觉地一蹙,心中略有不悦,却终究未曾发作。 待巡山堂四人乘船远去,捞尸船上的眾人还在反覆回味著那个名字,有人低声念出: “倪生烟…” 岑攀在旁驱散了围聚的眾人:“看什么看,今日事情做完了吗,都给老子回去干活。” 捞尸人见他面色沉冷,不敢多留,纷纷纵身跃回水中。 此地。 只剩岑攀与顾炤二人。 顾炤低著头,耳畔只听得身旁钢珠被指尖捻转,发出细微而持续的轻响。 一股无形威压骤然落在肩头,沉冷刺骨。 便似走入深入深山,猛一抬头,撞见一头斑斕猛虎盘踞礁石,虎视眈眈,欲要择人而噬。 他心口骤然一闷,心跳如鼓,几乎喘不过气。 幸而丹田之內,纯阳真炁自行缓缓流转,一缕暖意散开,才將那股窒息般的压迫感驱散。 这便是炼气境修士的威势—— 打杀胎动境界的修士,不费吹灰之力,单是气息威压,便已骇人至此。 片刻后,岑攀眉尖微挑。 顾炤只觉周身重压一扫而空,浑身一轻。 岑攀理了理身上的黑氅,脚步走上捞尸船二楼,“顾炤,下去吧。” 顾炤配合躬了躬身。 他抬起眸,看向这岑攀的高大背影,眉头又深了一分。 一位炼炁境界的执事,绝不是自己现在可以对付! 人在魔门,身不由己。 好在,还有时间。 顾炤回到了原来的调息的甲班之上盘坐。 他掂了掂手中的法钱,整整七百枚,虽不及上次龚卫使赏赐丰厚,却也让他离凑齐仙居费的目標又近了一步。 但是, 而此行真正最大的收穫,並非这些法钱。 而是方才在水底生死一线间,被逼动用了体內那缕玉枢降雷真炁。 水猴子就算是游速再快,这般距离,避之不及。 湛蓝色的电弧,再其眼中驀然放大。 水猴子惨叫出声。 顾炤將那道雷炁施出之后。 雷炁並未消散,反而原途折返回来,顺著经脉又进入丹田,静静蛰伏。 顾炤不敢有半分耽搁,立时向后拉开足有数丈之远。 下一瞬,一道寒光游来,正是那柄飞剑,直接贯穿水猴子胸口。 顾炤分不清究竟是方才玉枢降雷真炁的威势,还是倪生烟那记御剑术的功劳。 他在水中静待片刻。 见水猴子再无动静,准备抽身离去。 这时。 七日来始终沉寂的祭道鼎,却突然一震。 【侦测到鼎主周遭有灵物……一具水猴子,可献祭。】 【是否献祭水猴子?献祭时长,十息。】 顾炤立在水中,略一思考,已有决定。 【献祭!】 十息之后。 【鼎主已献祭水猴子。】 【奖励:三缕纯阳真炁,八个时辰之后可以领取。】 【提示:四缕纯阳真炁可以合成乾元真炁。】 成了。 顾炤见此,心中一喜。 纯阳真炁就有这般妙用,不知道这由四缕纯阳真炁合成的乾元真炁。 会有何等神奇? 顾炤待水猴子被倪生烟等人捞出,这才浮出水面。 之后,才发生后面之事。 顾炤缓缓收回心神,这只水猴子一死。 也算给原身报了仇。 第19章 再遇小富婆、蓬山会! “稀奇了,这岑黑脸今儿竟这早放工?” 马房凑到顾炤身旁,嘖嘖称奇,“提前了一个时辰呢。” 一眾捞尸人喜出望外,纷纷揉著酸软的筋骨,一个个皮肤被河水泡得苍白。 顾炤却望向岑攀离去的方向,看那路径,分明是往镇河司去的。 想来今日水猴子一事,他是要赶去稟报了。 不知是前几日的龚玉洲,还是另有他人? 有捞尸人相谈道:“水猴子死了,往后下水,也能安生些了。” “谁说不是,这几日下去,心里头总悬著,提心弔胆的。” 顾炤听在耳中,却不这么认为。 水猴子一事,恐怕仅仅只是个开始。 黑棺、水猴子、连筑基真人都遭人盗宝…… 重重疑云,正沉沉笼罩在阴水河之上。 回程路上。 马房与顾炤並肩而行。 与往日不同的是,沿途不少捞尸人都主动朝顾炤招呼。 “炤哥儿,要不要去水源居开开荤?” “炤哥儿,明日可得教教我水下的本事,怎的你每日都能寻著黑僵?” “……” 顾炤只含笑頷首,一一应下。 马房看得稀奇,暗自纳闷:何时顾炤竟比自己还有人缘,这般受人待见了? 想来也是这十日来,顾炤的表现实在亮眼,叫人刮目相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马房笑著道:“今日炤哥儿险中求生,不如咱们再去搓一顿庆贺庆贺?” 顾炤抬眼瞥他,“马哥,就別打我今日赏钱的主意了。” 马房嘿嘿一笑,“再去体验一下八十八號的手法。” 顾炤摆了摆手,“算了,算了,先把下个月的仙居费攒够再说。” 马房脸色犹豫,几度张口,却没有说出。 法钱难挣,哪里有开口给借钱的道理。 马房说要去下院的霞光楼,去找他的瑶妹,今日好不容易放一个早工。 马房笑道,“瑶妹,好几日不见我,都怕是要相思成疾了。” 顾炤便独自一人回了住处的大杂院。 时辰尚早,还未到傍晚。 他刚一踏入院门,便迎面遇上了从外归来的熟人——小富婆裴瀟瀟。 女子身著青衣罗裙,腰间悬著一支青玉长笛,正慢悠悠吃著糕点,步履轻盈地走入院中。 “顾师兄啊。” 顾炤笑著招呼道:“裴师妹,今日下道课,竟这般早?” 他这般问,是因裴瀟瀟素来不用做工,整日里只一心修行。 裴瀟瀟將手中糕点隨手收入袖中,心里暗自奇怪,怎么每次碰见顾师兄,都正巧赶上自己在吃东西。 “今日道课散得早,带课的外门师姐下午有事外出,我便和同乡的师妹一同回来了……哦,顺路还去鹤霄峰转了一圈。” 鹤霄峰?! 顾炤心中瞭然,这地方可与前几日去的水源居截然不同,乃是外门之中一处极高消费之地。 要是比较的话,就是楼下夜市和cbd的区別。 小富婆在淡淡装逼。 顾炤也是感嘆,让她装到了。 他却注意道:“裴师妹,外门的道课,还能多人一同听讲吗?” 裴瀟瀟点了点头:“自然可以,也有师兄师姐只单独授艺一人的,只是那样法钱要贵上不少。” 顾炤顿时明白,这不就“私教课”,有一对多,亦有一对一之分。 裴瀟瀟不由好奇问道:“顾师兄,你也想去听道课吗?” 顾炤隨口问道:“不知一节课要多少法钱?” “一个时辰的课,需四百法钱。” 顾炤心中暗自咋舌。 四百法钱,抵得上他在阴水河拼死拼活捞上三日尸了。 很明显,这个课上不起。 裴瀟瀟又补充道:“价钱虽贵了些,可若是杂役进入外门的考核,授课的师兄师姐会提前透露考核地点,也能多照拂几分。” 外门考核? 顾炤还是头一回听说,杂役晋升外门竟还要经过考核。 裴瀟瀟瞧他神色,便笑著解释:“顾师兄,你莫非以为,只要从胎动境界突破到炼炁境,就能做外门弟子了?” “自然不是的。” “即便杂役弟子修至炼炁境,也需通过明夷宗的正式考核,方能入外门。” “不然你看杂役下院那么多执事,修为不低,不也依旧不是外门弟子吗?” 顾炤心头一动,立刻想起了岑攀——他先前,似乎也並非外门弟子。 看来,有一个好室友的重要性必不可少。 和马房聊了这么久,他都不知道。 顾炤转入正题。 此前曾与马房閒聊时,说过裴瀟瀟人脉广,应当认识杂役之中结社的弟子,能弄到入品功法。 这才是当务之急。 “裴师妹,你可知杂役弟子里有结社的?” 裴瀟瀟自然点头:“自然有,我便在一个结社之中。” “社名叫做蓬山会。” “当年创社的那位师姐,如今早已入了內门,她留下的社便一直传承至今。” 她语气微带自得:“近来我们蓬山会,又有四五名杂役弟子顺利晋入外门了。” 顾炤心中暗喜,果然不出所料。 这蓬山会底蕴不浅,竟还出过內门弟子。 裴瀟瀟隨即好奇问道:“顾师兄,忽然问这个做什么?” 顾炤也不隱瞒,直言自己修炼至今,缺一部入品功法。 裴瀟瀟微微蹙眉:“杂役弟子想要修至炼炁境,便必须有一部入品功法支撑,这是寻常之事。” “我们蓬山会,確实藏有下院三十六房绝大多数的配套入品功法。” “只是……” 顾炤见状,开口道:“裴师妹但说无妨。” 裴瀟瀟这才缓缓说道:“只要入了蓬山会,便是自家兄弟姐妹,互帮互助,抬举道业。” “只是今年蓬山会在杂役弟子中的名额,早有了內定,都是几位外门师兄师姐举荐之人。” “唯有入社之人,才有资格翻阅社內功法,这些功法向来是不外传的。” 顾炤没想到,自己被卡了。 人在魔门,也有关係户啊。 裴瀟瀟又打量顾炤道:“况且,蓬山会的门槛,本就比寻常结社高得多。” “需得入门不能大於三年,修为至胎动七重,还得將一门功法修至大成。” “除此之外,还要修成一重神异,显出能衝击炼炁境的潜力才行,方有入会资格。” “蓬山会向来寧缺毋滥。” 入门不超过三年,胎动七重? 这要求未免也太高了,杂役之中,被说三年,五年都少有能达到这般修为的。 顾炤看向裴瀟瀟,她入门不过一两年光景,断然不可能有这等境界。 “那师妹你……” 裴瀟瀟浅浅一笑:“上两届晋入外门的那位师姐,是我阿姐。” 顾炤默然。 好嘛,原来你也是个关係户。 第20章 三重神异,得加钱! 裴瀟瀟口中的“一重神异”。 说的便是胎动境修至五重之后,丹田內气充盈圆满。 周身窍穴尽数冲开,完成首轮小周天运转,再以先天之气洗炼全身所得的异象。 这胎动境界,在不同地域亦有別称。 中土浩洲称其为“养胎境”,北俱芦洲则唤作“洗身境”。 甚至在一大部洲之中,不同的道统之內,名字也不相同。 名虽不同,其本意皆是洗炼肉身、涤盪凡躯,为日后踏入炼炁境打牢根基。 天资卓绝之辈,再辅以天材地宝与大药滋养肉体,更能在这一境开启四重神异,分別为: 【金肌玉络】 【铜皮铁骨】 【汞血银髓】 【水火仙衣】 只需修成其一,便有衝击炼炁境的潜力。 若能兼得二重神异,踏入炼炁境便已有六成机会。 当然,即便身负四重神异,衝击炼炁失败的也大有人在。 只因所选之炁,品质太高,过於狂暴霸道,肉身丹田难以承载,最终功亏一簣。 如此看来。 蓬山会要求胎动七重外加一重神异,確实是有衝击筑基的潜力。 这倒是难办了。 裴瀟瀟又道:“在杂役下院,想求得一部入品功法,最实在划算的路子,也只有社內这一条。” “若是等师长传授,且不说要等入了外门,便是真能学,代价也堪称天价。” 顾炤心中顿时瞭然。 想入外门,便需先有入品功法,可在宗门之內,不入外门,又根本得不到传授。 这简直是死循环。 如同公司实习招工只招有实习经验,可自己本就来挣实习挣经验,两头堵死。 裴瀟瀟见顾炤神色,安慰道,“顾师兄,你也不必太过灰心。”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倒还有个法子,或许能行。” 顾炤抬眸:“什么法子?” 裴瀟瀟微微一笑:“近来,外门不少师兄师姐,都在杂役院中立新社,意在积攒名望。” “只是新创立,根基尚浅,那些心气高的杂役弟子多半不愿加入,要求自然也是低一些。” “我正好认识一位师姐,正为这事费心,我可以帮师兄引荐。” 裴瀟瀟却先提醒道:“丑话说在前头,成与不成还未可知,我只负责引荐。” 顾炤却有些奇怪,这位领居师妹似乎过於热心了吧。 裴瀟瀟顿了顿,又轻声道:“此外,师妹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顾炤预料之中,只是,这位青衣罗裙小富婆,会有什么事,需要要麻烦自己。 裴瀟瀟略一斟酌,开口道:“若我没记错,师兄入门已有两年了?” 顾炤点头如实答道:“不错,两年零六个月。” 按杂役下院的规矩,需当满七年苦工,之后的去留,皆可隨意,或者下山,或者在谋道业。 前五年里,不少杂役还心存心气,盼著能考入外门,搏一条前程。 可一旦入门满五年,仍未有所成,外门便不再接纳杂役弟子。 说白了,修行五年还踏不进炼炁境,便只是宗门里用完即弃的耗材罢了。 顾炤好奇道,“师妹,为何突然想起询问此事?” 裴瀟瀟也是开门见山的说,“我想顾师兄,將这小院转租给我。” 转租!? 顾炤略一沉吟,想起这小院当初分给杂役弟子时,一口气签了七年的契书,在下院是有登记备册的。 也就是说,七年之內,这间大杂院的屋子,便算是他顾炤的。 这是魔门少有的规矩之一。 当然,这份契书也藏著狠理——若是顾炤缴不起仙居费,便等於把性命卖给下院了。 除此之外,五年之內,只要他按时缴纳法钱。 名义上谁也夺不走这间小屋。 当然,也不是没有办法,就比如转租。 这是杂役弟子间私下之事,下院向来不管,只要每月法钱按时入帐便万事大吉。 这种事在杂役院里本就十分常见,毕竟大杂院的仙居费著实不低。 裴瀟瀟接著说道:“是这样的,前不久我家族里有个弟弟,也准备拜入了明夷宗,做杂役弟子。” “师兄也清楚,如今下院杂役弟子太多,住处早已安排不开,新来的只能去挤大通铺。” “他年纪尚小,又是头一回出远门,家中长辈放心不下,便託付我多多照拂……” 顾炤已然明白,她是想让自己把大杂院的东屋腾出来,给她弟弟居住,让自己另寻地方落脚。 裴瀟瀟脸上露出几分愧色:“原本我是去找马房师兄的,可他入门已六年,眼看便要下山,租期不够。” “这才转而寻到顾师兄,还望师兄莫要见怪。” “师兄也不必著急,我那族弟,还要半年,才会来明夷宗。” “师妹也晓得现下宗里的住处紧张,断不会让师兄白白吃亏。” “只要师兄將房子转租给我,我愿意给师兄补偿。” 顾炤没有直接拒绝,他已入门两年半。 还有两年半时间,再进不去外门,就没有希望了。 而且,裴瀟瀟的弟弟还有还有半年时间才能来此。 他有祭道鼎相助,是有机会的。 顾炤沉吟道,“半年时间,虽是不急,可是毕竟我离著入门五年还有两年时间,说不定我还有希望进入內门?” “那么,裴师妹该如何补偿?” 裴瀟瀟见顾炤意动,倒是鬆了口气,“四人间的大杂院,租金原是一月两千三法钱。如今水涨船高,该有两千九了。” “我给三千五法钱,再额外奉上一千法钱作为补偿,剩余四年的房租,我可以一次性给一半。” “还有,方才顾师兄说的结社引荐之事,也一併算在里面。” 这份条件,已然称得上丰厚至极。 顾炤却摇了摇头,“裴师妹,不是这般算的。” “单论仙居费,你出的价钱確实公道,甚至多出不少。 “但是师妹觉得,我的前途不值钱吗?” “半年之后,我还有两年期限,若是搬出这大杂院,便只能去挤大通铺,日夜喧囂嘈杂,根本没法静心修行。” “一旦如此,踏入外门便基本无望,道途也就此断绝。” “对我等修行之人而言,道途断绝,与性命无殊。” “裴师妹觉得,这些法钱,抵得上一个人的道业吗?” 裴瀟瀟一愣,不自觉的点了点头,觉得相当有道理,刚刚確实有失厚道。 “那师兄的意思是?” 顾炤微微一笑,吐出三个字。 “得加钱!” 第21章 领取乾元真炁、杂役之中的小天才! 裴瀟瀟走进屋子。 顾炤看著手中的两千法钱,这是裴瀟瀟先给的定金。 最后谈拢的价格,在原有的基础上每一年多给了五千法钱。 他看著裴瀟瀟轻快的步子。 怎么一副赚了的模样! 顾炤有些怀疑,刚刚开价少了? 小富婆还没有用力了! 顾炤又掂量了手中的法钱,心中一喜。 有了这两千法钱,再加上下月发放的月俸,仙居之费总算勉强凑齐了。 肩上的担子,也稍稍轻了几分。 他在这大杂院中,尚有半年可居。 顾炤心中篤定,半年之內,修为定能再进一步。 他脑海之中又出现岑攀那张阴沉的脸,此人暗中留意自己。 如今时日紧迫,容不得半分懈怠。 再想著,如今阴水河上乱象渐生,儘快提升实力,早日离开捞尸房,才是上策。 而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寻得一部入品的修行功法。 裴瀟瀟忽然又转过身来:“三日之后,戌时一刻,霞光楼相见,我引荐那位外门师姐。” “顾师兄,可莫要忘了。” 顾炤应道,“记得,那日我早一点下工。” 裴瀟瀟上下打量了一番顾炤,皱了皱琼鼻,提醒道,“那位师姐最讲礼仪规矩,族中也是有过筑基的修士,在我们天河域也是传承千年的筑基家族。” “顾师兄,最好是……换一身得体的衣袍。” 说完,裴瀟瀟走进屋子。 顾炤看了看自己,一身捞尸人褐色短打。 小富婆看不上,捞尸人转职就送的基础皮。 顾炤想了想,这也在理,人靠衣装,要是太过於寒酸,確实丟了裴瀟瀟的脸。 暮色渐沉,已是傍晚时分。 马房的人还未归来。 顾炤逕自回屋,轻轻闔上房门,盘膝坐於床榻之上。 时机已至,该领取献祭水猴子所得的奖励了。 他心神一敛,沉入大鼎之中。 鼎身符文缓缓亮起,一行字跡浮现而出: 【是否领取:三缕纯阳真炁?】 顾炤没有半分迟疑,当即心念一动: 【领取】 大鼎微微震颤。 自鼎口溢出三缕宛若晨曦朝露般的纯阳真炁,徐徐匯入他头顶百会,顺著经脉流转,最终来到丹田之內。 一股温润和煦的气息,瞬间瀰漫四肢百骸。 丹田內原本便存有的一缕纯阳真炁似有感应,当即隨之缓缓凝聚起来。 四缕纯阳真炁自行流转,开始交融。 下一刻! 顾炤只觉丹田內宛若一座烘炉,燥热难当,连肌肤都泛起一片潮红。 这纯阳真炁本属温和,可一旦相融,竟骤然变得霸道无比。 四缕真炁缓缓缠合,愈发凝练粗壮,渐渐透出一层金黄光泽,散发出的气息也愈加威严,让他难以承受。 丹田之內,仿佛有无数细针乱刺,疼痛袭来。 顾炤额头都是细密的汗珠,心神摇摇欲坠。 便在此时。 心海中的大鼎骤然一震,散发出一股沁透肺腑的清凉之意,將那狂暴之势稍稍压制。 顾炤这才勉强稳住心神。 未曾想,四缕纯阳真炁相融,竟会引发如此剧烈的反噬。 当下不敢怠慢,立刻运转《尸水碧波经》,引导內气循脉诸身窍穴。 两个时辰过去,四缕纯阳真炁终於彻底合一,化作一缕带著金黄色泽的真炁。 先前周身的燥热刺痛渐渐消散。 “这便是乾元真炁?” 顾炤內视探去,只觉它不过比原先粗壮几分,多了几分特效罢了。 也没什么不同吗? 他试著催动真气,乾元真炁如先前纯阳真炁一般,自行顺著经脉流转。 可下一瞬,他便惊觉不对。 运转之速,竟快了三倍有余。 往日纯阳真炁循行经脉一周需得半个时辰,如今半个时辰,足可运转三周。 顾炤又惊又喜。 未有纯阳真炁之前,他资质低下,搬运內息运转开闢的窍穴,足足要耗去两个时辰。 运转两周便心神耗竭、疲惫不堪。 待到有了纯阳真炁,半个时辰即可运转一周,非但不觉疲累,更可彻夜修炼,次日依旧神清气爽。 一日修行,便抵得上往日七日苦修。 而今有了乾元真炁,修炼效率再翻倍。 如此算来,一日苦修,竟堪比往日近半月之功。 顾炤並未因此过多得意。 他心中清楚,宗门里不少外门弟子,两年修行便已踏入炼炁之境。 可原主苦修两载,才到胎动二重,修行一道越是往上,越是艰难。 二者之间的差距,远不止五倍那么简单。 有些杂役弟子一辈子受限於根骨资质,修行至胎动五重后,便再难冲开周身一些大穴,无法引气完成小周天循环,终生卡在这一层不得寸进。 外门弟子天资出眾,突破境界如同吃饭喝水般轻鬆,一年之內修成胎动九重者,亦不在少数。 更不必说,那些天生道胎圆满的修行道才,窍穴出生自通大周天,只需纳入真炁,便能直接踏入炼炁境。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比人和狗的差距还大! 顾炤暗自估算,有乾元真炁相助,只能算是杂役之中的“小天才”。 修行之路本就艰难,人中龙凤尚且举步维艰,更何况他这般无祖上余荫、无出眾根骨、更无半点背景人脉之人。 前路唯有一个“难”字。 他心念一动,心海之中大鼎之上符文流转,显出一行行字跡: 【鼎主:顾炤】 【修为:胎动四重(四成二分)】 【功法:尸水碧波经(小成)】 【奇物:一缕乾元真炁、一缕玉枢降雷真炁】 这《尸水碧波经》他虽日夜修炼,进展却始终缓慢。 唯有等突破至胎动五重,此功方能修至大成。 可此功法本身仅有避水一用,连开启胎动四重神异的法门都没有,更別说道术了。 实在“垃圾”。 寻找一本入品的功法,自己修行的速度还能提升。 顾炤收回思绪,不再多想。 修行之道,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急也无用。 又是一夜修行! ~ 杂役下院,一座四进大宅深处。 僻静静室內,气氛压抑。 光线昏暗。 一人躬身稟报导:“黑棺已被镇河司之人取走。” “昨日那水猴子,也被巡山堂出手诛杀。” 端坐於首位的黑袍人微微頷首,声音低沉: “两方都已咬饵。” “明日再放出黑棺,还有水猴子。” “就等他们上鉤了。” 第22章 如鱼得水、我的规矩! “炤哥儿,早啊。” “我昨天从霞光楼,给你带了牛肉包子,趁热吃上。” 顾炤接过,抬眼,咬上一口,含糊不清道,“老马,见到日思夜想的瑶妹了?” 马房摸了摸头,“昨日里忙,没见到。” “她在二楼给外门弟子弹琴……我往里面递给她一封信。” 顾炤咽下一口,热气腾腾、蒸的酥软的牛肉包,“信里面有什么?” 马房笑道,“放了一些法钱。” “多少?” “六百法钱。” 顾炤无奈,“也就是说,你人也没见著,就花了六百法钱。” “六百法钱,得在阴水河里泡上五天。” “眼睛不眨就花了。” 马房却笑道,“她每日来往都是外门的弟子,我一个捞尸人,身份低下。” “她能同我说说话,便是好的,而且,瑶妹她不一样。” “她说了,等她攒够从霞光楼赎身的法钱,就会跟我回家。” 顾炤额头上冒出一道道黑线。 这不是女主播骗大哥的套路吗? 人在魔门,还有舔狗! 顾炤不由道,“她亲口给你说的?” 马房道,“那到没有,我们都是写信。” “瑶妹说了,距离產生美,青矛峰和霞光楼之间来回的三十里地,我走在路上每一步,就是她在想我。” 顾照没招了,马房一个混跡在捞尸房的老油条,也不像会被女修骗的啊? 让阴水河泡成恋爱脑了。 顾炤突然想起来。 裴瀟瀟与他约好见面的那间酒楼,不正是下院的霞光楼? 说不定会遇到。 “马哥,她叫什么。” “李瑶,李是木子李,瑶是王字瑶。” 顾炤记了下来。 两人去了阴水河。 今日岑攀並未现身,来的是一名监役。 一名执事需管辖三四艘捞尸船,自是分身乏术,故而设下监役一职,专司监督船上法器与捞尸进度。 监役差事远比捞尸人轻鬆,不必亲身进入阴水河,月钱却高得多。 还能从捞尸人身上榨上不少。 是杂役中实打实的肥差。 能坐上监役的位置,除开有胎动七重境界外,还得有身份背景。 眼前这名监役,看上去二十出头,身材矮小肥胖,肚腹圆鼓,腰带几乎勒不住,面目却透著几分凶戾。 此人名为姜修宝。 他能坐上这个位置,全因族中有位叔伯在镇河司,担任旗官。 顾炤所在的捞尸船,一向由姜攀亲自看管,姜修宝则在別的船上当差。 只有少许日子,会让姜修宝前来。 “今日谁要是上午没捞上一具,中午就最后一个吃饭。” 姜修宝手持长鞭,声音蛮横霸道,“听见没,別想著偷懒,你们这些懒骨头。” 岑攀身为执事,多少还顾及几分身份体面,不会轻易对捞尸人动手。 可姜修宝这般监役却是毫无顾忌,动輒打骂呵斥,早已是常態。 马房在一旁压低声音骂了句:“这肥猪,怎么又跑过来作威作福?” “这肥猪,无利不起早,比岑黑脸还黑。” “要不是他的姐姐,给镇河司的舔鉤子,哪里轮到的他来做监役。” 姜修宝能有今日,多半还是沾了他姐姐的光。 其姐嫁与那位族叔为妾,他才得以攀附上位。 顾炤对此倒不甚在意,只是心中暗觉奇怪。 今日岑攀怎会没有来?去了哪里。 他纵身跃入水中。 经过这半个月的下工,对阴水河早已熟稔,身形在水中从容游动。 碧绿水波翻涌间,《尸水碧波经》自行运转起来。 这些日子,他们负责的丁字打捞区,尸首依旧稀少,数量较之往常竟不足半数。 顾炤轻轻拨开水流,只觉体內那缕乾元真炁,也同先前的纯阳真炁一般,在经脉中自行流转不息。 瞬间,他皮肤外便凝出一层薄薄气膜,將阴水河的阴寒侵蚀尽数挡在体外。 这次却有些不同。 “似乎…这层保护更厚了。” “消耗也更低了。” 顾炤感觉自己现在可以在阴水河中待一个时辰都无事。 之前最多待半个时辰。 果然,这乾元真炁乃是纯阳真炁的进阶版。 顾炤心念一动,之前將纯阳真气运转在眼窍之中,可以看清那倪生烟的飞剑。 甚至,在阴水河之中能见五丈之远。 若是换作乾元真炁,又会是何等效果? 他立即心思一动,丹田內那缕金黄色泽的真炁,立刻顺著经脉缓缓聚向眼窍。 一双眼眸有玉泽流转。 “能……能见十丈!” 他的目力再次增强,能在这阴水和之中见十丈之远。 周围一切也能看的更加仔细清除。 如此以来。 他可以在水下待更长时间,还能看更远。 真是天选捞尸人了? 顾炤一笑,一般的捞尸人只能在阴水河,看清面前两丈之远。 顾炤如今更是如鱼得水一般。 继续在水中游动,四下搜寻尸首,仗著远超旁人的开阔视野,一番探寻下来,也只寻到一具黑僵。 游尸最为低阶,其上是黑僵。 再上面便是紫尸,玄尸、不死骨。 他已经下水半月,都没有发现过一具紫尸。 大部分都是游尸。 顾炤靠近这一具黑僵,心海之中的大鼎没有反应。 早有预料。 献祭的灵物没有这般好寻。 他触动头顶的金箍,便有绳索投下,將黑僵拉了上去。 顾炤跟隨跃出水面,在水下已经呆的够久了。 船上顿时有人议论开来: “又是一具黑僵?” “你们猜今日是谁捞上来的?” “还能有谁,多半是顾炤。” “那可不一样,炤哥儿虽说和黑僵有缘?总不能一直叫他拔得头筹吧。” 监役姜修宝屈指一弹,一道法力打入测功法器之中,镜子面上当即显出姓名。 “顾炤!” 姜修宝眯了眯眼。 边上隨侍童子隨即高声唱名:“顾炤,捞出黑僵一具!” 一眾捞尸人顿时议论,有羡慕佩服,又嫉妒,也有惊讶。 “你看,我就说吧,又是他!” “今日又能领赏钱了。” 那童子走上前来,手中托著一叠法钱。 按这几日丁字区捞尸房,定下的规矩,每日里第一个捞出黑僵品阶的人,可领三百法钱赏钱。 “慢著!” 一声冷喝忽然响起。 眾人抬头望去,出声的正是监役姜修宝。 他提了提松垮的腰带,腆著圆滚滚的肚子,缓步走了过来,从童子手中拿过法钱 “今天,按我的规矩来。” 第23章 你怎么看、顾炤……不顾哥! 姜修宝一句话,让在场眾人皆是一惊。 “今日,便按我的规矩来。” 马房在旁看得咬牙,低声暗骂:“这死肥猪,又要剋扣咱们捞尸人的卖命钱。” 那肥胖修士自童子手中取来三百法钱,在掌心掂了掂,钱幣起落,清脆作响。 姜修宝素来爱极这法钱相击之声,只觉悦耳无比,心中畅快。 再瞧著一眾捞尸人满脸愤懣却敢怒不敢言的模样,那股快意便更盛了几分。 他目光一转,落在人群中,缓缓开口:“顾炤,你近来名头倒是响亮得很。” “別的船上,都在传你的名字。” 一名少年走出,正是顾炤。 姜修宝上前几步,居高临下地瞥著他:“顾炤,今日这赏钱,规矩改了啊。” “谁第一个捞出黑僵,这笔钱,便要……上缴给监役。” “你觉得如何?” 他满脸横肉挤作一团,只露出一双不大的眼睛,微微眯起。 可预想中的委屈与愤怒並未出现,那少年面上只有一片平静。 姜修宝顿时有些不爽,又见这少年生得眉目周正,心头更是没来由地窜起一股火气。 “怎么,你不服气?” 一旁的马房急得心头直跳,炤哥儿可千万別意气用事,三百法钱不算什么。 今日若是得罪了这位监役,往后日子便难过了。 这监役手中,不仅握著捞尸人每日清点打捞尸体的数目,还管著每月轮值请假、做工派活,就连法钱发放,也全由他一手拿捏。 在执事之下,一眾捞尸人平日里接触最多、权势最大的,便是监役。 周围眾人神色各异,有人暗自焦急,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冷眼旁观。 姜修宝见此,眉头已经皱起,“顾炤,看在以前你不来捞尸,不知道我姜修宝的手段,不与你计较。” “最后,我再问你一次。” “你,服气还是不服气?” 他语气渐冷,“你可想清楚了再回答。这捞尸房的差事一共七年,你还有五年光景,往后你我打交道的日子,还长著呢。” 马房在一旁心急如焚,恨不得上前拉住顾炤。 顾炤抬眼一瞥,隨即缓缓收回目光,终於开口: “姜监役,你是说,你的规矩大?” “还是这捞尸房、镇河司的规矩大?” “我记得清楚,每日自阴水河內第一个捞出黑僵者,理应领取赏钱,这是捞尸房的定的规矩,亦是镇河司的法度。” 姜修宝猛地一甩手中长鞭,鞭梢破空作响:“你小子別哪壶不开提哪壶!” “在这捞尸船上,执事不在,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顾炤笑道:“这么说来,姜监役你的规矩,比捞尸房规矩大,比镇河司法度还要大吗?” 姜修宝已然怒极,破口骂道:“妈的,不给你点苦头尝尝,不知道天高地厚!” 话音未落,他胎动七重的修为骤然运转,长鞭一挥,破空之声刺耳尖锐。 这般威势,看得周围捞尸人个个心头一颤。 这一鞭若是打实了,少说也要皮开肉绽,躺上好几日。 长鞭带著狠厉劲风,直抽顾炤面门。 姜修宝面色狰狞,故意往他脸上打去。 他最见不得这般白净的少年。 可顾炤立在原地,纹丝不动,竟像是嚇呆了一般。 “啪——” 马房嚇得紧闭双眼,不敢去看。 预想中的惨叫,却並未传来。 姜修宝感觉身后有人扯住了自己的长鞭。 “那个不长眼的兔崽……” 他回过头。 然后,愣住。 语气结巴,“龚……龚卫使…,您怎么来了…” 来人身形頎长,乌黑长髮披肩,身著一袭蓝底纹云法袍,左手指间盘著一条白蛇,蛇头竖立,正对著姜修宝吐著信子。 龚玉洲並未出手,那根长鞭已被一道无形真炁牢牢定在半空。 他眉目俊朗,神色依旧散漫,语气淡淡: “我刚才,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这位监役大人,说你的规矩,比镇河司还要大。” 姜修宝嚇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跪在地。 在龚玉洲身后,还跟著先前那一男一女两人。 男子清瘦,眼神沉稳。 女子眼角有一颗黑痣,姿態嫌弃,“一个监役罢了,敢这般无法无天。” 姜修宝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龚卫使,属下知错了!” “大人您定然是听错了,属下……属下半个字都没敢说啊!” 他背后的靠山,不过是族里一位小旗官,比卫使足足低了两阶。 而眼前这位龚玉洲,更是如今镇河司副司长跟前的红人,权势滔天。 他比谁都清楚,一位卫使的权柄有多大。 就算此刻被当场格杀,捞尸房也绝不会有半句多言。 就连他那位族叔,非但不敢出头寻仇,只怕担惊受怕,连夜与他撇清干係。 方才那一句话出口,他的性命,就已经被人捏在了手里。 这种生死一线的感觉,几乎要將他压垮。 龚玉洲缓缓道,“我听错了?” 姜修宝呼吸急促,肥胖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语无伦次地哀求: “龚卫使,求您饶命!小人家族叔,在镇河司孙卫使麾下任旗官……大人,小人只是一时口无遮拦,求您饶了我,饶我这一次!” “小旗官!?” 发出声音的是眼角有黑痣的女子,嗤笑道,“你把我们龚师兄,和一名小旗官相提並论。” “什么时候,师兄要买一个小旗官的面子了?” 旁边那清瘦男子也摇了摇头,只觉得这胖子实在愚不可及。 船上一眾捞尸人更是嚇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此刻才恍然明白,平日里在他们面前凶神恶煞的监役,在真正的镇河司大人物面前,竟如同虾米一般微不足道。 姜修宝知道说错,浑身抖得更厉害,额头不断磕在甲板上,早已渗出血跡。 龚玉洲却只是淡淡一笑,目光转而落在身前的少年身上。 “我记得你。” “你来说说,方才是我听错了,还是这位监役大人当真说错了话?” “若是我听错,此事便作罢,若是我没听错……” 他语气平缓,“这监役明知故犯,知法犯法,我身为镇河司卫使,总该做几分分內之事。” 龚玉洲神色温和,“顾炤,你怎么看?” 眼角带痣的女子微微抬眸,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没想到龚师兄竟会特意问起这少年。 还记得他的名讳。 这相当於把如何处置此人的权利,交给了他。 刚刚这监役似乎就是要惩处这捞尸人。 女子只觉得有趣,这一下子就反了过来。 姜修宝也瞬间回过神,连滚带爬地扑到顾炤面前,颤声哀求: “顾炤,不……顾哥!” 第24章 斩草除根、我也去? 船上一眾捞尸人目光灼灼地望来。 方才作威作福的姜修宝,此刻匍匐在地,对著顾炤苦苦哀求。 这般情景,如同天方夜谭,却又真切地发生在眼前,令人难以置信。 顾炤会作何处置? 少年的声音缓缓响起:“我只想要回,我的三百法钱。” 姜修宝慌忙从捧出身上所有法钱,足有七百多法钱。 顾炤只拿了三百法钱,便不再多言。 龚玉洲明白其意,眉头轻挑,对姜修宝淡淡道: “还不谢过。” 姜修宝如蒙大赦,连连磕头:“多谢顾哥,多谢顾哥!” 龚玉洲对周围道:“下去吧,该做什么,別误了工时。” 一眾捞尸人闻言,哪里还敢多留,纷纷下水。 姜修宝也低著头,准备狼狈退下。 龚玉洲的声音传来。 “让你走了吗?” 姜修宝又慌忙跪下。 此地的甲板上,只余下顾炤、姜修宝与镇河司三人。 龚玉洲指尖轻抚著盘绕的白蛇,淡淡开口:“顾炤,你听过一句话吗?” “斩草不去根,其祸无穷。” “这里是阴水河,也是明夷宗。今日你当眾落了这位监役的脸面。” “你觉得,他日后会对你感恩戴德,还是恨之入骨?” “他今日或许不敢怎样,可往后日日见你,今日这桩屈辱,便会像根刺扎在他心头。” “捞尸人的私下议论,都会一遍遍提醒他今日的难堪。” “你觉得,他会就此罢休?” “你今日轻易放过他,真的妥当?” “现在,你仍可再做决定。” 顾炤默然不语。 不远处的姜修宝早已脸色惨白,连连摆手:“不敢,属下不敢,冤枉!” “龚卫使明鑑,姜修宝绝不敢有此心思!” 龚玉洲却看也不看他,笑道,“不过你也不必忧心,有我在镇河司一日,他任何心思都得藏著。” 顾炤面色平静,微微拱手:“顾炤,多谢龚卫使。” 他心中却无奈一嘆。 与眼前的龚玉洲相比,姜修宝不过是个狐假虎威的宵小之辈。 一旦所依仗的权势被戳破,便瞬间胆寒魄散,半分底气也无。 面前的龚玉洲,才是顾炤打心底里不愿招惹的人物。 短短几次接触,他便已察觉,此人城府,手段远非姜修宝之流可比。 如今阴水河暗流涌动,局势本就不太平,顾炤丝毫不想与这等人物扯上半点干係。 这也是他方才放过姜修宝的缘由。 姜修宝没死,那今日之事,便只是姜修宝自己狂妄自大,惹上了镇河司罢了。 若此人真死在这里,日后无论顾炤如何解释,都已是与龚玉洲站在同一条船上了。 可龚玉洲方才那番话,看似敲打姜修宝,实则另有一层意思。 无形中已点明了顾炤与他的关係。 姜修宝活著,便是一日一日的提醒,让旁人都看在眼里。 顾炤身怀祭道鼎,本只想在这魔门之地低调蛰伏,安稳发育。 人在魔门,难免身不由己。 似乎是一场闹剧结束。 龚玉洲也收起了先前的散漫神色,转而说起正事,目光径直落在顾炤身上,缓缓开口: “如今,还有一事,需要请你帮忙。” 帮忙? 顾炤想到了先前那口诡异的黑棺。 虽有心拒绝,可也清楚,他根本没有回绝的余地。 顾炤敛去心绪,“龚卫使,还请吩咐。” 龚玉洲吩咐道:“你去叫上几位捞尸人的熟手,跟著我来。你只管点名,若有谁不愿意,你再来喊我便是。” 顾炤领命去了。 龚玉洲身后两人,望著那少年离去的背影,微微皱眉。 二人皆是镇河司户使,品阶在小旗官之上。 那清瘦男子袁劭有些怀疑道:“龚师兄,我们找他帮忙,当真靠得住?我看他修为尚未突破胎动五重,怕是连阴水河深处的水域都无法涉足。” 眼角缀著一颗黑痣的女子杨月綺也隨之道:“孙师兄、陈师姐他们学了我们法子,找来了捞尸人打捞。” “全是挑的捞尸房的老手,个个都是胎动七重修为,甚至有人有一重神异。” 龚玉洲笑道:“那他们打捞了两日,可有什么收穫?” 袁劭回应:“那倒没有。” 龚玉洲重新望向顾炤的背影:“上次我们能捞出那口黑棺,不也是靠他?” 杨月綺却道:“也许是他运气好?” “运气?”这位镇河司卫使抚摸著手中的白蛇,轻轻一笑。 “我龚玉洲一路走来,从不相信什么运气。” 两人也没有多说,过往事实,也早已证明,龚玉洲的判断少有差错。 清瘦男子袁劭在一旁感慨:“上次我们捞出那口黑棺,才隔了多少时日,司里便又下了调令,还调派来这么多人手。” “这玄尸,岂是那般好打捞的?” 上次那口黑棺之內,封存的正是一具玄尸。 眼角黑痣的杨月綺却知晓些许內情“此番与以往大不相同,除了镇河司的调令,还有內门一位天柱亲派的府统前来督办。” “更別提还有阴魂不散的巡山堂,也掺和了进来。” 天柱二字入耳,袁邵心中一凛。 能在明夷宗获封天柱者,无一不是一位筑基真人,修为高深,权势极重,可在內门开府建制,招募道兵,执掌一方权柄。 明夷宗势力盘根错节,下院设有三十六房,阴水河有镇河司。 门內还有巡山堂执掌戒律,另有三座堂司各掌权责。 內门的筑基真人一旦当选天柱,便可开府建衙,自成一派势力,更让宗门势力错综复杂。 如今,这阴水河吸引来如此多的目光。 几方势力背后,都站著一位筑基真人。 连镇河司的两人,都感觉阴水河的越发波涛汹涌。 顾炤领了龚玉洲的命令。 一眾捞尸人见状竟纷纷踊跃报名。 上次参与捞黑棺的捞尸人,都得了丰厚赏钱,此刻个个眼热得很。 马房连忙凑上前来,嘿嘿笑道:“炤哥儿,有这等好事,可不能忘了我啊。” 顾炤心中无奈,觉得这並非什么好差事。 他先点了此前岑攀挑出的七人,目光一转,落在一旁角落里的姜修宝身上。 “此事,就劳烦监役一同前去。” 姜修宝一愣,用手指头指了指自己, “我也去?” 第25章 胎息丹、內门天柱? 顾炤见状,淡淡一笑:“监役若是不愿,也可不去。我去同龚卫使说一声便是。” 姜修宝脸色一变,忙堆起笑意,“去,自然是要去的。” 顾炤点齐八人,径直带到龚玉洲面前,马房亦在其中。 此番与往日不同,是以顾炤为首,姜修宝也跟在他身后。 龚玉洲见了,满意頷首,率先登上一艘镇河司官船。 此船形制不凡,虽只有二楼,却雅致许多。 马房等人皆是初次踏上司船,只见船舷两侧立著镇河司道兵,气势凛然。 官船一路顺著阴水河往上游前行,河道上的捞尸船纷纷避让,不敢阻拦。 一眾捞尸人瞧著这阵仗,既觉新奇,又暗自觉得面上有光。 捞尸人皆在一楼等候,龚玉洲三人则上了二楼。 “顾炤,你也上来。” 在满场捞尸人艷羡的目光里,顾炤拾级登楼。 姜修宝望著那少年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阴鷙,却又很好地掩饰了下去。 二楼舱內,龚玉洲三人已然落座。 “顾炤,你也坐。” 清瘦男子袁劭心中暗自讶异,龚师兄竟会对一个捞尸杂役如此另眼相看。 顾炤却並未动步,只静立一旁。 眼角黑痣女子杨月綺见状,心中反倒微一点头,觉得此人还算知晓分寸。 一个捞尸杂役,也配与他们同席而坐? 龚玉洲也不强求,开口道:“此番要去的地方,与上次不同。” “乃是阴水河上游,一处被大水衝出的湖坝。” “那处水势,比寻常河段要深上数倍,也要阴寒数倍。” 话音一转,他看向顾炤:“你如今是何境界?” 顾炤如实道:“胎动四重。” 杨月綺当即面露不屑,“入门两年,才胎动四重?” “委实太低了些。” 袁劭亦皱起眉,“確实太低。” 三人皆是炼炁境修士。 袁劭与杨月綺入门三年便破入炼炁,龚玉洲更是只用一年便踏足此境,这般对比下来,顾炤的资质便显得太差了。 龚玉洲自怀中取出一件法器,乃是一面小巧胸镜。 “此为避水镜,贴於胸口,可抵御阴水河的阴寒侵蚀,只是效用仅有七日,过后便会灵性尽失。” 他顿了顿,又道:“阴水河诡异非常,寻常法宝入內,皆会被河水腐坏,你且收好。” 说罢,龚玉洲又取出一只瓷瓶:“这里是胎息丹,对胎动境修士修行大有裨益,瓶中共有四颗,足够你用一月。” 顾炤却没有收。 这两件物品,避水镜於他而言倒算寻常。 他体內已有乾元真炁助力,阴水河的阴寒几乎伤他不得。 但胎息丹却非同小可。 顾炤曾听马房说过,此药一颗便值七百法钱,且向来有价无市,一出即被抢购一空,真要私下求购,还得大幅溢价。 一颗药效可持九日,能壮內息、加速运转经脉。 修士在胎动境界,最多只能服用四颗,再多便再无效用。 龚玉洲笑道:“这也算后面几日的报酬?” “那湖坝不是两三日,就能捞完的。” “你收著就行,你修为要是太低,也为我办不了事。” 顾炤犹豫片刻,接过,微微拱手道,“多谢,龚卫使。” 他虽然不想和龚玉洲有交集,但是此物倒是来的正是时候。 顾炤如今有乾元真炁相助,修为进步会很快。 他估算,再有几日,自身修为便会突破胎动五重境界。 这胎息丹,便可以解释修为接连突破的原因。 不过,这丹药也太贵了吧,四颗几乎就是四千法钱。 他们这等捞尸人一月都没有四千法钱,加上开销,住宿吃饭,根本消费不起这等丹药。 这位龚卫使也实在豪爽! 杨月綺暗暗奇怪,避水镜,倒是可以理解,要下阴水河得准备的法器。 可是,这胎息丹,龚师兄炼炁境界自然用不上。 似乎就是为此人准备的? 一个卑贱的捞尸杂役,凭什么配得上这般厚待? 龚师兄也从未对她如此优待过。 龚玉洲刚將两件宝物赐下,镇河司的大船已然抵达目的地。 此处乃是阴水河长年冲刷而成的一片天然湖泊,大船顺著一条宽阔的水渠,缓缓驶入渡口。 前方已有镇河司道兵,设下关卡,需核验身份方能入內。 龚玉洲出面亮明身份。 大船旋即缓缓放行,驶入湖坝之中。 杨月綺面露不耐:“何时起,我们镇河司去阴水河的自己的地盘,还需要排查身份?” 袁劭淡笑一声:“今日情形,与往日不同。” 顾炤自二楼走下,將避水镜贴在胸口,又將胎息丹仔细收好,目光望向眼前这片湖坝。 同行的捞尸人们也纷纷探头打量。 只见,湖面寒雾繚绕,寒意比丁字区的阴水河更甚,水面开阔苍茫,远比预想中更为辽阔。 顾炤此刻方才明白,龚玉洲为何会说此行要耗上几日。 单凭船上这几名捞尸人,莫说几日,便是耗时一月,也未必能將这片湖坝搜查完毕。 除开他们这艘官船之外,湖面之上还漂著七八艘捞尸船,已有不少捞尸人纵身入水。 马房凑到近前,压低声音道: “炤哥儿,你看,除了镇河司的官船,那边还飘著巡山堂的旗號。” “瞧见没有……外面那艘大船?” 顾炤抬眼望去,只见那面旗帜形制陌生,並非他识得的样式。 马房见状,低声解释道:“这可不是寻常船只,乃是內门的楼舸。” “看旗號,应当是……一位內门天柱府司的人。” 內门天柱? 顾炤在捞尸房时日尚浅,对明夷宗內部势力不甚了解,闻言面露疑惑。 马房细细道来:“內门之中,唯有修为踏足筑基境、又在內门大比位列三甲的天骄,才有资格成为宗门天柱候补。” “內门天柱之位有定数,只在前任陨落之后,才会替补接任。” “一旦成了天柱,便能开府建牙,收纳外门弟子。” “眼前这艘楼舸,想必就是隶属於內门某位天柱的座驾。” 马房总结道,“天柱已是宗门內的大人物,一位成了势的筑基真人。” 他又忍不住低低感嘆:“那可是筑基真人啊……我们这般杂役,在人家面前,连脚下的螻蚁都算不上。” 顾炤点头,心中暗自警惕。 果然,跟著龚玉洲,便是处於漩涡中心。 手中的丹药也不香了! 这湖坝之中的东西绝不简单! 第26章 道途之爭、一具紫尸! 镇河司这艘大船驶入湖面,当即引来不少目光。 “龚玉洲总算来了?” “他的鼻子可灵了,这次来得也太慢了,我们在此两日了,他才姍姍而至?” 另一艘镇河司官船上,传来一道不咸不淡的声音。 说话之人头戴道冠,髮丝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道人。 此人名叫孙蟾,也是一名镇河司卫使。 他与龚玉洲品阶一样,年纪却长上一截。 旁侧有人低声提醒:“孙师兄,可莫要小瞧了他。” “龚玉洲,最是滑头,上次便是他想的主意,动用捞尸人捞出了一具黑棺,棺中乃是玄尸,司里对此大为嘉奖。” 孙蟾淡淡一笑,抬手理了理道冠:“我怎敢小瞧他?” “我在他这年纪,连小旗官都还没混上。” “如今,他倒已与我平起平坐了。” 旁侧有人,上前低声通报探子送来的口信。 孙蟾听罢,眉头微蹙:“龚玉洲这是打的什么算盘?” “这次他带来的捞尸人,修为低微不说,还全是从丁字区凑来的,莫非他无心参与此次爭夺?” 旋即,他又摇头否定:“不可能。司里这次开出的条件,便是我都难以拒绝,他岂会轻易放弃。” “给我盯紧他。”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人悄然凑近,压著嗓音阴惻惻道:“孙卫使,要不等龚玉洲的捞尸人一下水,咱们趁机……” 话音渐低,“左右这捞尸人命贱,死了也就死了。” 孙蟾慢条斯理抚平衣袖上的褶皱,笑了笑, “不错,阴水河素来凶险,谁又能保证个个平安无事。” “你们手脚乾净些,別做的太过粗陋,免得让本使难做。” 那人连忙赔笑:“不过几个杂役捞尸人,龚卫使那般人物,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孙蟾呷了一口茶水,看向对面的大船,“龚玉洲啊,你这些年太顺了。” “也该吃点苦头了。” “不然其他司堂,要笑我们阴水河真能养出道运亨通的人物?” 这名头戴道冠的中年修士话锋一转,又问道: “孙芊那边如何了?” 孙芊乃是镇河司另一位卫使,此刻也在湖坝之中。 手下连忙回道:“孙卫使正陪著那位天柱府的府统说话。” 孙蟾一口茶水啐在船板上,舔了舔唇角,“孙芊这个骚蹄子,好歹也是镇河司的卫使,竟巴巴地去给一位天柱府统领舔裤襠。” “若不是她从中攛掇,那位天柱又怎会插手此事。” 他又揉了揉眉头,“还有巡山堂,处处和我们镇河司作对。” “行了,下去吧。” 孙蟾挥了挥手,又道,“我们找来的捞尸人,若是不听话,隨意处置,出了事我担著。” 眾人应声退下。 船中只余孙蟾一人。 他斜倚在躺椅之上,望著寒雾飘荡的湖面,低声喃喃:“筑基之宝……这么多年,也该是我孙蟾的了。” 话音未落。 他周身悄然旋起三缕异气,淡粉、嫩绿、灰浊三色宝炁缓缓流转,互不侵扰。 他身为炼炁境修士,竟能同时容纳三种宝炁,所修功法,分明是九品之上的上乘采炁玄功。 “道途之爭,谁拦我。” “我便杀谁!” ~ 顾炤所在的官船甲板上。 袁劭沉声监督著一眾捞尸人。 “该下水了。” “把这片湖坝仔细搜遍,但凡发现棺材、尸骸或是异样物件,立刻上来稟报。” “都听明白了吗?” 一眾捞尸人纷纷应诺。 姜修宝握著法器在甲板上踱来踱去,摆明了不想下水。 袁劭径直走过来,“你也下去。” 姜修宝脸色发苦,他作为监役,早已多年不曾踏入阴水河,却又不敢违抗,只得应下。 顾炤看向马房,低声叮嘱道:“马哥,多加小心。” 马房郑重点头,他在捞尸房混跡多年,只差一年便能熬满七年工长之期,下山回乡,行事素来比旁人更为谨慎。 “哗啦——” 顾炤纵身跃入湖坝,入水一瞬便觉刺骨阴寒,比寻常阴水河更强数倍,水下也远比想像中更加渊深。 他並未运转《尸水碧波经》,只將內息注入胸前的避水镜。 这是龚玉洲给的法器。 镜面立刻亮起淡淡法光,一层微光覆在体表,抵挡著周遭阴寒侵袭。 可即便如此,仍有丝丝寒气顺著毛孔不断钻入体內。 “果然无法彻底隔绝,连一半都挡不住。” 顾炤心中暗道,这避水镜价格死贵,据说要两千法钱,却也只能撑上几日,便会被阴水河耗光灵性。 既然避水镜无法,彻底隔绝阴寒。 顾炤便不再勉强,径直运转《尸水碧波经》。 丹田之內的乾元真炁隨之自发流转,在体表凝成一层气膜,周遭刺骨阴寒立时被彻底挡在外面。 他缓缓向前游去,又引乾元真炁注入眼窍。 原本碧绿浑浊、朦朧难辨的水下视野,骤然变得开阔清晰。 足看清十丈远近。 顾炤低头望去,十丈之下依旧深不见底,整个人如同立在在深渊边缘。 似乎从中有什么庞然大物潜藏其中,择人而噬一般,就要衝將出来。 顾炤不再往下看,开始往前游动,一路上碰见不少捞尸人。 都是在丁字区没有见过的陌生面孔,一个个水性嫻熟,在水中矫健如鱼。 顾炤留意著其中几位捞尸人,目光刚投过去,对方竟似有所感应,倏地回过头来。 顾炤当即运起內气注入脚底,身形加速游动,掠过一旁。 那人只露出几分疑惑之色。 顾炤心中暗自感嘆,这些捞尸人不简单啊。 他隔得这么远,不过是目光所及,便能被察觉。 况且对方可不似自己,有乾元真炁这等妙炁。 果然,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鯽,不可小覷。 便是这小小的捞尸房,亦是如此。 一个时辰之后。 顾炤所在带来的八名捞尸人,几乎一无所获。 只从这座湖坝里面,捞出了几具最下等的游尸。 连黑僵都没有。 想来也合情理,他们本就晚到两日,这么多捞尸人轮番搜寻,湖底多半已被翻找得差不多了。 龚玉洲三人似早有预料,並未出言催促。 顾炤登船调息片刻,再度纵身入水。 他在水中从容游动,眸间隱隱有玉色灵光流转。 “嗯?那是……” 九丈开外的视野里,赫然横陈著一具尸体。 能看出人形,皮肤却呈现紫色。 顾炤心头一动。 紫尸!? 第27章 献祭紫尸、留不得! 阴水河中的尸体,由下至上分为游尸、黑僵、紫尸、玄尸、乃至於不死骨五等。 顾炤来捞尸房已有半月余,却从未见过一具紫尸。 这是头一回。 他缓缓朝那尸身游去。 此前他已捞起过七八具黑僵,体表皆生有钢针般的黑毛,尚能维持人形,身上衣袍虽朽,勉强还可送去缝衣房修补。 游尸连人形都无法维持。 阴水河极其阴寒,便是法宝、肉身浸在其中,也难逃腐蚀消解。 可这紫尸,却与寻常截然不同。 他曾听马房说过,紫尸皮肉不腐,只通体泛紫,面目依旧清晰可辨。 马房在捞尸房待了六年,也只捞出过三具紫尸,个个宛如活人沉水,肤色呈现一片深紫。 顾炤又游近了些,离那紫尸不过三四丈远。 这一瞧,果然如此。 那紫尸是一具中年男尸,身披一副已辨不清顏色的玄甲,身形高大。 面目清晰。 一张四方脸,双目紧闭,只是那手臂不似人掌,倒像是爪子。 若非那皮肤泛著紫气、姿势古怪地仰面浮在水中,倒真有几分安详模样。 顾炤再靠近,心中静待心海大鼎的反应。 果然。 乌金大鼎一震,鼎身符文流转。 【检测到鼎主附近有灵物可供献祭……一具闕水妖尸。】 【是否献祭?献祭时长:十息。】 沉寂了数日的大鼎,终於再次震动。 这紫尸,竟是可以献祭的。 顾炤原本还打算观望一阵,不想出这个风头。 但既是能献祭,便也无需犹豫了。 【献祭。】 十息之后。 【鼎主已献祭闕水阴尸。】 【奖励:闕水地蕴乳,六个时辰后可以领取。】 成了。 献祭刚一结束,顾炤便瞥见有数名捞尸人正朝此处迅速游来,显然也已察觉了这具紫尸的踪跡。 “好快的速度。” 他心中微惊。 从发现尸身到献祭完成,不过短短十余息,附近的捞尸人便已察觉。 “这些找来的捞尸人果然不简单。” “不知道,他们考靠著什么法子找尸体的。” 顾炤触及头顶上的金箍。 一直隨行的大船瞬间有了反应,一条鉤锁法宝拋了下来,將那具紫尸拖上船去。 游过来的老手见此,脸色微讶:“紫尸?” 顾炤也不搭话,跟著游上了大船。 龚玉洲三人所在的二楼,已过去了两个多时辰。 下面的捞尸人几乎一无所获,只捞上来几具游尸。 “龚师兄,我们这次是不是选错人了?” 袁劭开口道,“方才我看见孙蟾那个笑面虎,他们船上已打捞出几具黑僵了。” “其中有几个捞尸人,已是胎动七重境界,水中的功法著实不弱,说不定將来真能晋升外门。” 杨月綺在一旁道:“孙蟾此人是镇河司的老资歷了,修为已至炼炁后期。” “他在卫使位子上做了十来年。这次……他多半是衝著司长许诺的那件筑基宝物来的。” 她看了龚玉洲一眼,又道:“司里都在说,孙蟾背地里对龚师兄相当嫉恨。” “不过我们与他素无交集,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到是奇怪?” 龚玉洲右手逗弄著白蛇,笑道:“修行路上,你不抢,別人也会抢你。这是道途之爭。” “而且,筑基哪有这般简单,他虽然到了炼炁后期境界,要想筑基,怕也是千难万难。” “我们司里面才多少位筑基真人。” 他將话题拉了回来,看向袁劭道:“不急。他们早到了两日,不也一无所获么?” 袁劭仍觉不妥,他们找来的那些捞尸人,修为都太低了。 尤其是那个叫顾炤的,上次捞出黑棺,他总觉得不过是运气罢了。 就在这时! 船上忽然传来惊呼声:“紫尸!有人捞出紫尸了!” 龚玉洲微微一笑:“瞧,这不是来了。” 一具紫尸,在这湖坝之中倒也稀罕,值得他们三人下楼查看。 甲板上,那具紫尸已用裹尸布包好。 “果然是紫尸。” 杨月綺取出一件法器,贴著尸身从上到下仔细搜寻了一番,法器毫无反应。 她摇了摇头,有些失望:“看来不是。” 袁劭打出一道法力,落在捞尸人的监工法镜之上,查看这是谁捞上来的。 一个熟悉的名字浮现出来。 顾炤。 又是他? 周围的捞尸人也已知道是顾炤捞上来的,不禁低声议论:“又是顾炤啊。” “炤哥儿在捞尸上可真有一手。” 龚玉洲见此,笑道:“一般捞出紫尸,捞尸房都有赏赐。” “今日你们更是为我做事,赏钱翻一倍。” “袁劭,赏顾炤一千法钱。” 袁劭点头应下,此事特殊,一千法钱算不得什么。 龚玉洲让镇河司的道兵將这紫尸收走。 顾炤又领取了赏钱。 足足有一千法钱。 他心里盘算:加上小富婆裴瀟瀟那两千法钱的定金,再算上这些时日的赏钱,等捞尸人下个月的工钱到帐。 半年的仙居费便凑齐了,还能有些盈余。 顾炤笑了笑,果然钱是英雄胆。手头一直不宽裕的时候,马房喊他去水源居,他几次都装作没听见。 他又下水去。 ~ 一艘捞尸船上。 孙蟾已得了探子的消息。 “什么?” “一具紫尸,让龚玉洲捞出来了?” “回大人,是的。就在不到一刻钟前,一具紫尸被捞起,好在不是司长所说的那件东西。” 孙蟾脸色阴沉,龚玉洲才来两个时辰,竟就捞出了他们两日都未见到的紫尸。 镇河司的几位卫使,虽不知司长要在此地打捞的究竟是何物? 但自然明白,捞上来的尸体或物件,越是品阶越高越好。 司长总不可能如此兴师动眾,让他们来捞一具游尸吧。 前来稟报的是一个捞尸人,有些犹豫,然后开口道, “孙卫使,捞出那紫尸的人,我在丁字区听过他的名声。他几乎每日都能在岑攀执事手下捞出黑僵。” 孙蟾没有反应,捞尸这种低贱的杂役之活,他素来不放在心上。 那捞尸人又道:“不仅如此,若我没记错,上次给龚卫使捞出的那口黑棺捞尸人,也是此人。” 孙蟾终於眉头一皱:“也是他?” 捞尸人连忙点头:“正是。” 孙蟾看向身旁另一人:“去查。” 片刻之后。 “回师兄,已打听清楚,捞出紫尸与黑棺的,確是同一人。” 孙蟾眯了眯眼:“他叫什么?” 这次是那名捞尸人答的:“回大人,此人叫顾炤。” “一次两次是运气,若次次如此……顾炤一定在捞尸上有不俗手段。” 孙蟾理了理头顶的道冠,语气平淡道, “那么此人,留不得了。” “让他死在这阴水河里。” 第28章 啊~黑僵王来了、再见倪生烟! 一个时辰之后。 顾炤仗著乾元真炁注入眼窍后开阔的视野,一路游下来,没再发现什么紫尸。 倒是看见一头黑僵,凑近之后大鼎却毫无反应。 这祭道鼎,还真是“挑食”。 顾炤没有打捞起这具黑僵。 他在水中四下穿梭。 如今湖坝里捞尸人不少,游动间顾炤却隱约感到有数道目光正暗暗打量自己。 虽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到底內心添了几分戒备。 他便乾脆不再往深水区去,只在著捞尸船附近游动,算是“划水”了。 每隔一阵便上船调息一番。 顾炤趁著调息的工夫修炼,让乾元真炁带著內息运转周身。 修行再於水滴石穿。 马房也上了船,浑身湿漉漉的,抖落一地冷水,嘴唇直打颤。 他瞧见顾炤,便凑了过来。 “此地比咱们丁字区阴寒,冷多了。” 周围的捞尸人也都是如此,浑身上下的皮肤一片苍白。 马房打量著顾炤,见他脸上倒有几分红润,甚至这几日下水,他还发现顾炤原本消瘦的身形,竟健壮了几分。 “炤哥儿,我咋感觉你又俊了?” 这也是顾炤未曾想到的,或许是大半个月一直下水,加上修为境界突破。 他这几日惊奇地发现,自己居然有了上辈子梦寐以求的腹肌。 马房又道:“今晚去水源居搓一顿如何?” “好久没吃上灵米了,这嘴馋的。” 顾炤点了点头。 只是不知今日隨著龚玉洲来这里,几时才能下工。 湖坝上寒气繚绕。 几艘大船停泊其间,捞尸船来来往往,忙活不停。 马房又想起一事:“炤哥儿,你注意到没?” “这水下的捞尸人,都是甲区、乙区的好手。其中几人,我可是听过名號的。” “有一人,和炤哥儿你一样,曾在水猴子手中逃脱过。在水下速度极快,被唤作『水里箭』。” 顾炤不由惊奇,他深知水猴子在阴水河中的厉害,此人本事不弱。 马房继续道:“还有一人,曾一日捞出过三头紫尸、十八头黑僵,是乙字区的捞尸人,人送外號『搜水三尺』。” “据说他天生熟习水性,在水中也能听出动静来。” 三头紫尸,十八头黑僵! 这“搜水三尺”也不是浪得虚名。 马房笑道:“炤哥儿,你可知道,这些时日在咱们丁字区,你也有了个外號。” 顾炤好奇道:“是什么?” 马房嘿嘿笑道:“黑僵王。” 顾炤额头一黑,自然晓得这名头的来歷。 无非是这半个多月来,他次次都是头一个捞出黑僵的。 脑海里驀地浮出个画面: 有人举著酒杯,“啊~,是黑僵王来了”。 取什么外號不好,“浪里白条”、“混江龙”,或者阴水河小郎君也行。 只有叫错的名字,可没有取错的外號。 马房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能在捞尸人里混出名头,已然不错了。 他在这阴水河里泡了六年多,还没捞著个响噹噹的名號呢。 这时,马房眼神一转,望向船头走来的四人。 “炤哥儿,快看!那不是倪仙子吗?” 顾炤一愣:“倪仙子?哪个倪仙子?” 他转过头,便见四人正朝这边走来。 为首的女子一袭素白长裙,不染半点尘埃,身量高挑,五官清丽脱俗,正是倪生烟。 身后跟著三人:锦衣公子、黄髮大汉,宫裙女子。 四人一上船,自然惊动了龚玉洲三人。 袁劭皱了皱眉:“巡山堂的人怎么来了?他们跟咱们镇河司可一向不对付。” 杨月綺瞥了那白衣女子一眼,撇嘴道:“倪生烟,不就是有个好师兄么?先前就气焰囂张,如今又拜了师承,怕是要翻天了。” 袁劭却摇了摇头道:“倪生烟可是以两道上品宝炁踏入炼炁境界的,更是修行甲品道术中的御剑术。” “上次她在阴水河之中用御剑术,诛杀了一头水猴子。” “水猴子,这种阴水河之中的精怪,炼炁中期都棘手的很。” “此女在巡山堂都是翘楚,品职该是校尉,与咱们镇河司的卫使相当。” “我们两不是她的对手,怕只有龚师兄能压她一筹。” 龚玉洲以三道上品宝炁踏入炼炁境,其中一道更是极其难得的妖炁,在镇河司同辈之中,能与比肩的不过寥寥数人。 杨月綺虽有些不服,却知道袁劭说的是事实。 龚玉洲將左手的白蛇收起,笑道:“走吧,既然她都来了,我们总不能不见。” 三人走下楼舱。 倪生烟一行也踏上了镇河司的官船。 宫裙女子李婉婉见如此奢侈大船,不由道:“这镇河司,真把阴水河当作自家的私產了。” “阴水河的生意做得是红火,镇河司总堂都快比明夷宗的祖师堂建高了。” “阴水河上的事也捂得严严实实,生怕別人插手。” “要知道,这明夷宗上下,阴水河也好,下院三十六房也罢,终究是明夷宗的。” “既属明夷宗,便该归巡山堂检察。” 锦衣公子陈牧笑道:“婉婉师妹,你可晓得,明夷宗发家靠的就是这条阴水河。” 李婉婉不服道:“那又怎样?” 黄髮大汉在一旁笑呵呵,不插嘴。 陈牧聊回正事:“生烟,咱们为何要找这龚玉洲合作?” “他这两年才升卫使,还未开始经营,怕是比不上孙蟾、陈芊那两位当了多年卫使的。” 倪生烟缓缓走上甲板,目光扫过船上的捞尸人,眼神微微一动。 她收回视线,答道:“这位龚师兄在镇河司內素有声名,有师长说他胸有静气,善谋能断,是个道才。” 一个道才,已经是极好的讚誉。 在明夷宗,只要入了外门,无论哪个堂、哪个司、什么职务,皆以同门相称。 锦衣少年陈牧皱了皱眉,他不喜欢从倪生烟口中听到对別的男修的夸奖。 周围的捞尸人似乎已认出四人,有人低呼道:“是倪仙子。” 宫裙女子李婉婉见此,有些意外:“这些捞尸人,不就是咱们诛杀水猴子时那一船上的吗?” 龚玉洲三人已经走下。 锦衣少年陈牧也是抬眸看向对面的龚玉洲,遥遥对视。 倪生烟有意扫过四周,看向一位少年,眼神一亮。 她走了过去,露出笑容。 “顾炤,我们又见面了。” 第29章 炼炁之威、坚毅如石! 马房赶紧起身。 这位倪仙子所来的方向正是这里。 身边几位捞尸人都有一种受宠若惊之感。 顾炤站在马房身后。 倪生烟一袭素白长裙,容貌似春梅绽雪,神如秋蕙披霜。 一双秋眸清寒,宛若月色浸江。 连袁劭这等出生在修行世家之人,都承认倪生烟很美。 凡夫俗子看美人,只重皮囊骨相,以为五官精致便是好看。 这般只是花瓶,没有香味的花。 他们哪里懂得,女子之美在嬉笑怒骂,一顰一笑,从不在於皮相,而在眉宇间那一点灵气。 倪生烟微微一笑,明眸皓齿,光彩动人。 一眾捞尸人,看得竟是痴了。 只觉眼前人,真是仙子临尘。 “顾炤,我们又见面了。” 仙子的声音响起,几名捞尸人皆是一怔。 马房麻溜让开。 顾炤走出,躬身道,“顾炤,见过倪仙子。” 倪生烟自他眼底捕捉到一丝无奈,这是她从未碰见的,在外门之中无论师弟、师兄,对她都没有这般情绪。 她唇角笑意又起,“你似乎不乐意见到我?” 顾炤躬了躬身,没有回答。 他心中的確不愿,此刻正处於镇河死漩涡之中,又来了巡山堂。 眼前这位倪生烟,亦绝非简单人物。 他不想再招惹风波。 倪生烟身后三人也注意到顾炤。 宫裙女子李婉婉略一回想,“哦,是那位,被水猴子追上,运气好被生烟姐救下的捞尸人。” 龚玉洲三人缓步走来。 杨月綺见一眾捞尸人望著倪生烟那副痴迷模样,眉宇间更是不耐。 心底暗嗤,不过是些没见过世面的杂役罢了。 倪生烟收敛笑意,转过身来,“见过龚师兄。” “倪师妹,许久未见。” 几人简单寒暄几句,便一同迈步踏上大船二楼台阶。 行至半途,龚玉洲忽然回头。 “顾炤,你也上来。” 锦衣公子陈牧眉头微蹙,“龚师兄,我等本是商议正事,他一介捞尸人,一同上去怕是不妥。” 龚玉洲淡淡一笑:“顾炤,算不上外人。” 陈牧看向倪生烟。 倪生烟心中亦生出几分好奇,这位龚师兄,对一个捞尸人竟如此另眼相看。 “无妨,稍后之事,本也要寻这些捞尸人帮忙。” 陈牧闻言不再多言,眾人相继步入二楼船舱。 顾炤只得跟上。 一眾捞尸人脸上皆是掩不住的羡慕。 姜修宝立在原地,看著顾炤上楼背影,自己身为监役,反倒被晾在原地,与一群捞尸人混在一处,袖中的手不自觉攥紧了几分。 二楼舱內,眾人落座。 龚玉洲与倪生烟居於上首。 顾炤则静立一旁。 龚玉洲率先开口:“不知倪师妹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杨月綺与袁劭也面露好奇,心中暗忖,巡山堂特意寻到镇河司,究竟所图何事? 倪生烟语气平静:“龚师兄,你们镇河司在此,可是为了寻觅一物?” 她顿了顿,“而我,恰好知道此物所在。” 龚玉洲笑道,“倪师妹,莫非在匡我,我们受了令,来此地湖坝。” “谁也不知道司长所要的是何物?” “倪师妹,你是巡山堂的校尉,不是镇河司的卫使。” “你如何能知?” 倪生烟也不急,“龚师兄,你知道今日来此,为何有我巡山堂。” 龚玉洲道,“为何?” 一旁陈牧適时开口:“我巡山堂本就监管全宗,执掌戒律,搜查不法之事。” 杨月綺瞬间听出弦外之音,声音不由拔高几分: “你是说,我们镇河司触犯了宗门规矩?你们巡山堂倒好,张口便要栽赃陷害,连半点凭据都没有。” 倪生烟淡淡一笑:“杨师妹何必如此心急?” 她转而看向龚玉洲,缓缓说道:“若我没记错,三年前,镇河司一位副司长,急於衝击筑基中期,最终坐化於闭关洞府內。” “这位副司长,对龚师兄有知遇之恩,更是破格將师兄提拔为卫使,是也不是?” 龚玉洲眉头骤然拧紧:“倪师妹,你究竟有何用意?” “你们巡山堂,到底……又想查什么…” 话音未落,他左袖之中一条白蛇悄然爬出,赤红竖瞳直视倪生烟,蛇信吞吐不定。 龚玉洲身后,深绿、赤红、雪白三道宝炁骤然交织翻涌,周身气势轰然攀升。 从炼炁的境界,竟一路暴涨,径直破入炼炁五重。 距他最近的三名巡山堂之人,皆是一震。 陈牧脸色惊讶,不由道:“炼炁五重!” 一旁宫裙女子李婉婉脸色一变,当即催动修为,身后两道宝炁缓缓流转。 黄髮大汉豪杰催动法力,显出炼炁三重的境界。 陈牧、李婉婉、豪杰三人皆是炼炁三重,身负两道宝炁,只是品阶不及龚玉洲,三人联手仍被其压制。 倪生烟分明离得最近,却似乎未受影响。 “龚师兄,不如听我说完!” 她身上同样浮现出赤红、玄黄两色宝炁,稳稳抵住了龚玉洲的气息,自身修为也赫然来到炼炁五重。 倪生烟如河中顽石,將涌来的气息分流两侧,身后的陈牧三人这才得以喘息。 镇河司的袁劭与杨月綺也未料到,对方这位巡山堂校尉,修为竟也到了炼炁五重。 顾炤虽离得最远,却修为最低。几人展露炼炁修为,气息霸道。 宛如几条端坐的大妖蛟龙吞吐气息,比他上次感受岑攀的修为,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一时间。 顾炤如同大海汪洋中的一叶扁舟,几人的气息便如巨浪拍来,他只觉胸闷得厉害,额头已经冒出热汗。 一股胃酸似要翻涌而出,浑身筋骨止不住地颤抖。 他死死咬著牙,勉强站立。 眼看就要支撑不住时,顾炤体內的乾元真炁將要开始运转,就连一直盘踞在丹田內的玉枢降雷真炁也蠢蠢欲动。 就在此时! 两道气息竟都绕开了他,甚至將旁人的威势也阻拦在外。 顾炤周身一空,在无刚刚的感觉。 龚玉洲见倪生烟身上散发的气息,隨即將自身法力尽数收敛,手中的白蛇也是缓缓爬回袖中。 他微微一笑,仿佛刚刚咄咄逼人的不是他一般, “倪师妹,请说?” 陈牧、李婉婉三人这才喘了一口气,三人收回法力,但望向龚玉洲的眼神中,已有几分忌惮。 倪生烟一双美眸,看向一旁的顾炤,多了讚许神色。 捞尸房的少年虽然眉头紧缩,拳头握紧,甚至身子都弓著,却没有失態。 以他的胎动境界修为,竟然能撑住。 此子,心性可谓坚毅如石。 第30章 一桩旧案、胎动五重! 倪生烟道,“顾炤,下去吧。” 顾炤已经知晓,之后所聊不是自己能听。 有些话能听,有些话不能听。 他还是知道的,就算倪生烟不说,他也会走下二楼。 顾炤告辞下楼。 李婉婉、杨月綺等人,都没有在意一个捞尸人的去留。 倪生烟看著顾炤的背影,待完全消失后,她收回目光,说回正题。 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在场之人皆是一震。 “如果,我告诉龚师兄,那位副司长或许没有死。” 没有死? 袁劭、杨月綺两人齐齐变色。 杨月綺更是猛然起身,脸色不善:“倪生烟,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我镇河司,究竟是什么意思?” “副司大人是龚师兄的师长,你这般出言不逊,真当我镇河司无人了?” 倪生烟却不理会杨月綺,只看向面前这位二十出头的卫使。 龚玉洲没有惊怒之色,神色反倒平静。 “先坐下。” 杨月綺只得依言落座。 一楼的捞尸人,只觉二楼气息压迫逼人,隱隱还有爭执之声传来。 都不敢多留,纷纷下水,免得殃及池鱼。 龚玉洲取出一套法阵。 一道道法力打入其中,將周围空间封闭起来,防止其他人偷听。 他看向倪生烟:“倪师妹,你为何如此说?” 倪生烟沉声道:“当年我们巡山堂已查到,这位副司长不仅滥用职权,將阴水河中的宝物挪作他用。” “当然,这些也算不得什么。镇河司里其他司长,手脚也未必乾净,三司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抬眼看著龚玉洲,缓缓道,“只是他,千不该万不该,乃是別宗的细作。” 细作? 龚玉洲眉头一蹙:“然后呢?” 倪生烟道:“此事基本已定,是巡山堂与內门几位筑基真人亲自敲定的。” “三年前,巡山堂联合內门,本准备將其捉拿。” “想不到一月之前,这位副司长突然暴毙於洞府之內,此事便不了了之,未曾公开。” “龚师兄若不信,大可以去镇河司求证。” 龚玉洲再问道:“可是,这和你今日来此,有什么关係?” 倪生烟又道:“那便是,当年那位副司长,其实是假死脱身,潜藏在阴水河之中。” 假死脱身? 潜藏在阴水河之中? 又是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龚玉洲问出关键问题:“这种消息,你是如何得到的?” “我们才炼炁境界,镇河司的副司长可是筑基真人的修为。” “碾碎我们,也就一根手指。” 袁劭与杨月綺也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即便倪生烟所言非虚,可这等消息,她一个炼炁五重的巡山堂校尉,又是如何得知的? 这根本说不通。 倪生烟笑道:“那位假死脱身,必然付出了极大代价,又被宗门的筑基真人察觉,將其重伤,境界已然跌落,恐怕如今只剩炼炁初期的修为了。” “这也是我能得到这个消息的原因。” 她语气一转:“若我没有猜错,你们今日的司长对你们许诺的奖赏,是一份筑基宝物。” “可对?” 袁劭脸色一凝,此事只有寥寥数人知晓,这倪生烟竟也知情。 龚玉洲没有理会这些,只看向倪生烟,缓缓开口:“你是说,这湖坝之中……” 倪生烟不等他说完,接话道:“那位就潜藏在湖坝之中,或者说……可能是一道分身。” 龚玉洲左手间的白蛇似乎感受到主人心绪的起伏,轻轻舔舐著他的手指。 “那你来找我,是为何?” 倪生烟笑道:“我助你拿到湖坝中的那件东西。” “半月之后,有一件事,你也需助我一臂之力。” “倘若我没能帮你拿到,此事便作罢。” 龚玉洲神色渐復平静,“明夷宗还有这等好事?又偏偏落在我龚玉洲头上?” “此地还有孙蟾、陈芊,甚至那位天柱府统领也在。” “你为何找我?” 倪生烟倒也不急,耐心解释道:“孙蟾此人反覆无常,喜欢暗中耍弄手段,志大而智小,色厉而胆薄,见利忘义。” “孙芊,他出身孙家,背后有一位筑基真人坐镇,已经谋划得到了一份筑基宝物,犯不著为眼前的凶险去冒险。” “那位统领,我与他不熟。”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龚玉洲身上:“倒是龚师兄你,虽背后也有筑基真人,我却知道,你不愿受其制衡,就如同我一般。” “你有著刚猛进取之心。” 倪生烟最后道:“我还知道,龚师兄对生前那位副司,可谓是……” “恨之入骨。” 最后四个字一出。 袁劭与杨月綺齐齐色变,显然未曾料到。 龚师兄会对於知遇之恩的副司,恨之入骨? 其中有什么缘故了? 巡山堂的陈牧、李婉婉三人也未想到事情会到这一步,其中许多內情,连他们也不知晓。 龚玉洲露出笑容:“倪师妹,你成功说服了我。” 倪生烟却摇了摇头:“龚师兄,你心中早已有了答案罢了。” 两人似乎达成了共识。 龚玉洲散去屏蔽的法器,气氛復又轻鬆起来。 龚玉洲问道:“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 倪生烟却道:“那东西两日之后才会出来。” “不急,我们只需要等著。” 顾炤下到一楼甲板。 马房还未离开,见他下来,这才鬆了口气:“炤哥儿,方才二楼气象可怖,我还担心你出事了。” “那些外门弟子,最是喜欢拿杂役弟子泄愤的。” “把杂役不当人。” “还好你没事。” 顾炤点了点头,在捞尸房都不得安寧。 本想安稳发育,总是让他遇到,这等漩涡之中。 他正准备盘坐调息一番,忽觉体內气息涌动。 “嗯……境界突破了!” 顾炤心神沉入大鼎之中,上面的文字浮现。 【鼎主:顾炤】 【修为:胎动五重(一成一分)】 【齐物:乾元真炁、玉枢降雷真炁。】 【功法:尸水碧波经(小成)】 顾炤没想到,刚刚竟然在方才龚玉洲、倪生烟等人炼炁境界的压迫之下,从胎动四重九成三分。 突破到了胎动五重。 马房如今也是这个境界,入门已经六年。 他本来应该还有几日才会突破的,算是意外收穫。 不过,想到龚玉洲几人的炼炁境界。 任重而道远啊。 第31章 水下风波、黑僵王贏了! 顾炤再次下水。 碧波荡漾。 修为提升之后,他能呆在水底的时间更长了。 他缓缓游动,仗著视野开阔,发现距离大船七八丈远的地方,竟然漂浮著一具黑僵。 不由心中疑惑,离船这么近,捞尸人竟没发现? 这湖坝里的黑僵还真不少,今天已经遇上四头了。 顾炤今日刚捞出一头紫尸,不想再多费力气。 他朝那个方向游了一会儿,见心海中的大鼎毫无反应。 这黑僵之內也没有灵物。 便调转方向,往別处去了。 顾炤刚离开,黑僵身后便游出两人,面露惊讶。 他们水中密语:“此人好生谨慎,刚刚那具黑僵,他一定发现了。” “都来回试探三次了,每次都游到一半又掉头走。” “而且,此人一直不肯离开捞尸船附近。” “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另外一人问道,“怎么办?” “孙卫使有令,我们不得不从。” “他要是不死,死的就是我们。” “那怎么办?” “直接袭杀。” “你去取水网来。” 两人再度离去。 顾炤爬上船,心中隱隱觉得不对劲。 出现在捞尸船附近的那具黑僵,已然说明问题。 他生性谨慎。 出了这种状况,最好的解决办法是什么? 顾炤心中有了定计,径直走上二楼。 等从二楼下来。 顾炤再次下水。 这一次,他游出大船附近,缓缓往远处去。 水波荡漾,从水底往上看,只能看见大船投下的巨大阴影。 附近两道视线,正紧紧盯著这里。 “怎么回事,顾炤竟然愿意出来了?” “这不是正好。” “省得我们去镇河司的大船附近动手,惹的那位龚卫使不喜。” “在这水底,我们杀完人,一拋尸,谁又能知道了。” 另外一人皱了皱眉。 他们刚刚几次拋出黑僵引诱,这顾炤都没有上鉤。 现在他倒自己出来了。 有些不对劲? 可机会就在眼前,实在捨不得放弃。 “动手吧。” 顾炤缓缓游动,第一次潜到三四丈深的水底,已是深水区。 他运转《尸水碧波经》,將內息运至脚底,推动自己往前游去。 就在这时—— 迷雾笼罩的阴水河中,突然响起激烈的水流声。 一道快速穿梭的身影,宛如游动如飞的大鱼,从顾炤身边掠过。 一张渔网扑面而来。 紧隨其后的,还有一把从水中斜插进腰部过来的锋利匕首。 两人的配合天衣无缝:一人先撒网拉拽,另一人隨即递上匕首。 可是,未等到渔网中逸散出的鲜红血液。 反倒是那持匕首的男子先发出一声惨叫。 他的手腕上,竟缠著一条白蛇,正死死咬住不放。 毒液顷刻间顺著脉络蔓延全身,男子脸色顿时乌黑。 隨即没了呼吸,毙命沉入水底。 那撒网的汉子见状,脸色骤变,立刻在水中逃窜,速度快得惊人,几个呼吸间便不见了踪影。 好在! 一柄早已埋伏好的飞剑瞬间穿胸而过,將他一剑毙命,隨即掠出水面。 顾炤伸手扯下身上的水网,再看那方才还藏在身上的白蛇,已消失不见。 那是龚玉洲身上凝聚出的一道宝炁,竟能化为白蛇。 方才那袭杀之人,正是死於这道宝炁之下。 “原来世间万千宝炁,竟还有这种能淬毒的。” 他又想起,方才那人游得实在太快,比在陆地上还要迅捷,一眨眼便掠出了三四丈。 可游得再快,又怎能快过飞剑? 方才那柄飞剑,正是倪生烟的御剑术。 至於两人为何能如此? 只因顾炤上了二楼后,將自己的担心和盘托出。 本以为龚玉洲和倪生烟会觉得他多虑,没想到两人当即表示赞同。 甚至,龚玉洲已经猜到了那位卫使的身份。 “孙蟾吗?” 顾炤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出动两位捞尸人,想把自己置於死地。 顾炤不禁感嘆,这里不愧是魔门,门风纯正。 他正预备往上游动。 突然—— 心海之中的乌金大鼎猛然一震。 【检测到鼎主附近有灵物可供献祭……一道残缺水行符。】 【是否献祭?献祭时长:三息。】 顾炤一愣:周围有灵物? 他四下打量,只看见面前漂浮著一具尸体,正是方才逃走的那个捞尸人。 顾炤靠近一看,果然如此。 大鼎上的符文愈发璀璨。 【是否献祭?】 顾炤没有犹豫,直接献祭。 三息之后。 大鼎一震,从面前的尸体中抽出一张黄色符纸,缓缓没入鼎內。 【鼎主已献祭残缺水行籙。】 【奖励:一道完整明华水遁籙,两个时辰后可领取。】 顾炤心中一喜,没想到今日竟献祭了两样东西。 他也渐渐摸出了一些门道。 献祭阴水河中的尸体,得到的似乎都是“天材地宝”一类。 而今日献祭的是一道法籙,得到的则是一件法宝。 此外,物品的品阶越高,献祭所需的时间越长,领取奖励的等待也越久,奖励也丰厚。 这道残缺水行符,是领取时间最短的。 看来大鼎也觉得它不怎么值钱。 顾炤收回心思,看著那两具尸体缓缓沉入河底,摇了摇头。 同是捞尸人,何必为难捞尸人。 他不再理会,径直游回大船,走上二楼復命。 “多谢龚卫使,倪仙子。” 李婉婉、陈牧等人也没想到,真会有人来袭杀顾炤。 对一个杂役捞尸人,至於吗? 龚玉洲却道:“这位孙卫使,喜欢使一些棋外招,他顾及面子,这次之后也会消停几天。” “顾炤,你再水下还是得小心些。” “我和倪师妹也会帮你留意。” 顾炤道了声谢,离开二楼。 倪生烟有些好奇:“龚师兄,似乎对这捞尸人另眼相待。” 龚玉洲笑了笑:“倪师妹,不也是如此吗?” 倪生烟不再说话。 顾炤下了二楼,开始调息,周围传来窃窃的议论声。 过了一会儿,马房攀上船,带来了一个消息。 “炤哥儿,你知道吗?” “甲字区的捞尸人,那个名声响噹噹的『水里箭』死了。” 水里箭? 马房比划道:“就是上午我说的那个,水下功法了得,曾从水猴子手里逃过一命的那位。” “他死了。” “刚刚被捞尸人发现,一剑穿胸,捞尸人都炸开了锅。” 顾炤想了想,莫非方才被倪生烟飞剑诛杀、又被献祭的那人,就是甲区的“水里箭”? 哦,这一次是黑僵王贏了。 第32章 领取明华水遁籙、顾炤记住你了! 顾炤听著大船上几个捞尸人的议论,说的也正是马房口中那件事。 马房感嘆道:“我之前还见过此人。他在水中本事不俗,到头来却死得不明不白。” “那位卫使也没追究,就这么不了了之。” 顾炤暗自推测,这人在水下惊人速度,恐怕就来自那道被献祭的“残缺水行符”这一桩机缘。 马房环顾四周,又压低声音:“有捞尸人说,水里箭胸口被飞剑洞穿,瞧著像是御剑术,又死在咱们捞尸的区域……” 马房的目光悄悄瞥向这艘大船的二楼:“有捞尸人怀疑是…炤哥儿,你懂吧。” 顾炤接话道:“怀疑是倪仙子。” 马房连忙道:“嘘,炤哥儿,这话可不敢乱说。” “捞尸房可没人敢议论这个。” 顾炤笑了笑,猜得还真准。 马房倒是好心提醒道:“炤哥儿,咱们得小心些。” “瑶妹还等著我娶她回家呢,还有一年光景了,我马房也在捞尸房熬到头……” 顾炤无奈,没再去听马房的“美好幻想”。 他沉入心海,一个时辰已到,可以领取奖励了。 乌金大鼎一震。 【是否领取明华水遁籙?】 【领取。】 大鼎如水波般震盪,从中吐出一块玄黄玉牌,其上刻著蝌蚪文写就的符文。 “这就是明华水遁籙么?” 玄黄玉牌落在顾炤左腿的小腿上,缓缓没入其中,只在皮肤上留下极其浅淡的细小符文,然后,连符文也是消失不见。 “嗯?这是怎么回事!” 顾炤感觉,这道符籙仿佛已融入身体。 他本以为这道“明华水遁籙”是一道法符,需用自身內气催动。 还未踏入练炁境界,是没有法力的,只有依靠体內的先天之气。 没想到,它竟直接融入身体,消失不见。 顾炤起身,准备下水一试。 马房也调息完毕,便跟著一道下水。 顾炤刚入水中,体內的內气便隨著《尸水碧波经》运转起来。 马房紧隨其后,笑道:“炤哥儿,去哪儿?” “我跟你一程。” 马房来捞尸房已有六年,除开修为一般,其实深諳水性。 在岑攀所管的几只捞尸船上,他算得上是好手。 不然,上次岑攀也不会特意叫上他。 顾炤见马房跟在身后,便缓缓游动起来。 如今,他和马房修为境界相同,都在胎动五重。 不过这件事,马房还不知知晓。 马房在后面紧追不捨,似乎起了较量的心思。 顾炤心头一动:正好试试这刚得的“明华水遁籙”。 如何催动呢? 他试著將丹田內的內息,运转到左小腿上,腿上的有细小的符籙出现,微微亮起。 下一刻。 顾炤仿佛被水流包裹,猛然加速。 马房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得一阵迅猛的水流声,眼前已经不见了顾炤的踪跡。 “炤哥儿,你人了?” 他奋起直追,將体內的《尸水碧波经》全力运转,催发內息贯註脚底,加速游动。 马房已將《尸水碧波经》修炼至大成。 半响之后。 马房这般折腾,丹田內的內息已消耗大半,却连顾炤的影子都没看见。 他摸了摸头,疑惑道:“难道我追错方向了?” 马房知道还是捞尸要紧,便转过身,开始搜寻尸体。 只是心里暗暗嘀咕:炤哥儿什么时候水性这么好了? 顾炤在另外一边,歇下身形。 直呼刺激。 刚刚只催动了一剎那,便瞬间游出数十丈远,早就没了马房的踪跡。 他从別的捞尸人身旁经过,对方甚至看清他的身影。 整个人被水流包裹,不像是游,更像是在水中穿梭。 这种速度,远非方才“水里箭”所能比擬。 要是水里箭有这等速度,倪生烟的飞剑还真不一定能追上他。 而且,这水遁籙对內气的消耗极低,甚至比《尸水碧波经》在阴水河中的耗损还要小。 也就是说,他能在阴水河之中一直施展。 要是说,水里箭曾从水猴子手中逃脱已算骄傲。 如今顾炤可以自信地说,他催动明华水遁籙时,水猴子也只能看见他的尾灯。 而且,此物不像是法宝,而是融入自身,在水中隨时可以催动。 顾炤一时好奇,又试了几次。 感觉就像开跑车在跑道上飆车一般。 只不过场地换了,不再是跑道,而是阴水河。 他收回心神,不再將內气运至此处,左小腿上便什么痕跡也没有了,没人能发现。 顾炤见此,十分满意。 有了这明华水遁籙,自己底气又足了一分,保命的手段也多了一种。 他还想到一事:倘若日后修炼到炼炁境界,用法力催动这明华水遁籙,其威力岂不更上一层楼? 期待了! 顾炤收回心思,开始在湖坝內捞尸。 一个时辰后,已是傍晚时分。 湖坝上亮起了法宝的光华,照得通火通明。 显然,镇河司、天柱府、巡山堂等势力並没有放捞尸人们离开的意思,要让他们一直捞到夜里阴水河封禁为止。 若不是阴水河晚上会封河,只怕捞尸人们得日夜不休。 马房等人倒是有心理准备,却没想到。 龚玉洲和倪生烟一等人,走下了二楼。 袁劭宣布道,“今日下工,明日再来。” “之后三日,你们都来此地。” “至於捞尸房的工期,龚师兄会帮你们打点妥当。” “无论最后能否捞出,三日之后,你们都有赏赐。” 一眾捞尸人顿时欢呼起来,纷纷道,“多谢龚卫使。” 顾炤却捕捉到一个信息:还要在此地还要打捞三日。 马房一脸欣喜,“下工了。” 姜修宝却有些不耐,还要在这里和一眾捞尸人下水三日,实在难熬。 倪生烟带著陈牧四人走过,路过顾炤时,她停下脚步,笑道。 “顾炤,明天见。” 顾炤无奈,只得躬了躬身。 一眾捞尸人倒是有些见惯不怪了。 待龚玉洲等人带著镇河司的道兵离去,一眾捞尸人都不约而同地鬆了口气。 几位外门弟子在,压力太大了。 湖坝上捞尸船来来回回,没有停歇。 他们竟然是这湖坝上第一个下工的。 马房勾住顾炤的肩膀:“炤哥儿,忙了一天,快累死了。” “去水源居乐呵乐呵?” 顾炤算了算手里的法钱,顿时胆气足了起来。 “走走走!” ~ 一艘镇河司的官船上。 孙蟾脸色阴沉,头上的道冠歪了些许,换作平日,这是他最无法忍受的事,此刻却浑然未觉。 一名青衣执事脸色惊慌,跪在地上。 “大人,小的办事不力,请大人责罚。” 孙蟾鼻子冷哼一声,这才伸手將道冠扶正。 “起来吧。” 青衣执事连忙解释:“那两名捞尸人都是船上的好手,也不知怎么回事……” “我再派人去。” 孙蟾打断道:“还嫌我不够丟人?一个被飞剑穿胸,一个被妖炁入体。” “人家已经猜到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不悦:“龚玉洲怎么和倪生烟这个骚娘们搅到一起了?” “一个区区捞尸人,还要我三番五次动手,传出去丟的是我的脸。” “顾炤…本卫使记住你了。” 第33章 腌臢事、又见88號! 隋南峰。 水源居內,热气腾腾,飘散著让人大快朵颐的香气。 马房已经扯开嗓子招呼:“一桌好酒好菜,两碗灵米,压瓷实些,別偷手。” 没一会儿。 小二端上酒肉,最后是压轴的灵米。 马房早已急不可耐,大口大口地扒饭起来。 顾炤也是如此,今日泡在湖坝里一整天,著实有些累了。 马房吃完一碗,碗底颳得乾乾净净: “小二,再来一碗!” 顾炤知道,这水源居是杂役下院里少有能添第二碗灵米的地方。 “道爷,来嘞!” 第二碗灵米端上来,顾炤和马房这才慢悠悠地吃起来。 马房喝了几口米酒,原本有些苍白的面孔添了几分红晕,打了个饱嗝。 “炤哥儿,问你个事儿。” 他夹了一筷子炒得焦嫩冒油的菜苔,在嘴里细细品味, “咱们丁字区的人都在说,炤哥儿你和黑僵有缘。可我知道,炤哥儿你肯定是有本事的。” “不然,那位龚卫使和倪仙子也不会看重你。” 马房给顾炤倒了一杯酒,没等顾炤回答,他又自顾自顾道。 “炤哥儿,你也別嫌我话多。我在捞尸房待得久,见过的人多。” 顾炤喝了一口,前世他没有喝酒的习惯,想不到来了此界,倒喜欢上喝一点。 “哪里的话,马哥你儘管说。” 马房这才放下筷子,缓缓道:“炤哥儿,你这几日得的赏钱太多了。” “捞尸房里已经有不少人盯上你了。” “今日又得罪了监役姜修宝。有龚卫使在,他阴水河上不敢使手段。” 马房看著顾炤,眼神少有的清亮,“可是这杂役下院里,腌臢手段可不少。” 顾炤放下酒杯。 马房又道:“杀人,都不用刀。” 顾炤已经明白了,今日水中那场袭杀,就是活生生的一课。 魔门之中,就算不招惹別人,也会有无妄之灾。 水源居一楼,一眾杂役难得在此休憩,吃饭喝酒,气氛热闹。 马房环顾四周,又缓缓道,“姜修宝,这头肥猪,只需要把你手里的法钱散布出去,他都不用出手。” “下院里其他房的人,总有人会鋌而走险。” “说不定,现在炤哥儿你现在的名字,已经出现在某些人桌上。” “他们在等,等你几日后从龚卫使手里拿到赏钱。” “然后……再动手。” “在明夷宗,一个杂役並不值法钱。” “他们可能不是捞尸房的,不怕镇河司,他们也有把握做的神不知鬼不觉。” 马房品了一口酒,又夹上一口菜:“我在捞尸房待了五六年,靠的就是低调过日子。” “杂役院里头,和阴水河一样凶险。” 他原本不打算说这些,最近顾昭风头正盛,要是听不进去,会坏了两人关係。 可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他还是希望顾炤能无事。 顾炤却缓缓点头,“多谢,马哥提醒。” 他心里已经明白,如今招惹上的人有姜修宝、岑攀,甚至还有镇河司那位孙蟾。 提升自己的实力,才是关键。 马房又笑了笑:“炤哥儿,不提这些事了。” “说不定是我多虑了。” 他冲顾炤挤眉弄眼道:“炤哥儿,今天上不上二楼?” 顾炤盘算了一下手里的法钱,那【洗身膏】確实有用。 何况他手里还有龚玉洲给的【胎息丹】,若是两样一起用,效果应当加倍。 马房喊道:“八十八號还在吗?” 这位水源居的头牌,手法相当不错。 小二问了问侍女,笑著回道:“道爷,正巧,八十八號还在。” “要点吗?” 顾炤与马房打了声招呼,便各自走进了水源居二楼的小房间。 他吞下这颗胎息丹,在阴水河时没服用,是怕影响捞尸。 如今倒是不用顾虑了。 酒足饭饱,又吃了灵米,正是时候。 这颗入口冰凉的胎息丹滑入腹中,缓缓化开。 药力散入四肢百骸,又匯入丹田,催发丹田生成內气,比平时强了四五倍。 再运转《尸水碧波经》,乾元真炁带著內息缓缓运转全身,速度比以往又提升了数倍。 顾炤內视己身,只见內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增长。 这种修行的爽快感无法形容,方才喝下的酒气,瞬间便被消磨一空。 “呼——” 顾昭感觉这股內气在体內运转,如同烧开的火炉。 自己的皮膜窍穴全部被其滋养。 “这就是药补!” “那些出身大族之人,从小服大药、吞宝丹、用药浴,一身筋骨和內息,自己怎么比得了。” “修仙也得贏在起跑线上。” 在镇河司的船上,袁劭和杨月綺看不上顾炤的修为。 他们入门两年,便突破胎动境界,可他们自小资源不缺,从幼时便开始打底子。 哪里是顾炤这种泥腿子能比。 一刻钟后。 顾炤所在的小房间门被敲响。 “道爷,我可以进来吗?” 又是熟悉的声音。 顾炤这次没有紧张,应了一声。 门开,一个身形魁梧的壮汉走了进来,双手捧著一只热气氤氳的木桶。 那壮汉看清顾炤面容,不由面露惊喜。 他忽然有些娇羞,说出的话软软糯糯,比女子还要柔媚。 “道爷,又是您……” “道爷您真好,又点我。” 顾炤若非上次早已知晓,此刻定然要脱口道,“谁在说话!” 大汉轻声道:“道爷,您脱了上衣趴著就好。” 他回身从箱中翻出几样膏散,笑道:“道爷既然又来找巧姑,这几日还剩下一点极品的洗身膏,便给道爷用了吧。” 巧姑!? 看来这就是大汉的名字了。 顾炤已经知道洗身膏不同品质价格相差不少,便道了一声谢:“多谢巧姑。” 大汉不由脸色一红,只是他那满脸络腮鬍,实在看不出什么来。 说话间,他已將膏药均匀抹在顾炤背上,隨即十指发力,一搓一推,力道沉稳。 顾炤虽早有准备,还是不由咬了咬牙,这力道太猛了。 而且这次他察觉,大汉手中竟有一股內气顺著背部传来。 片刻之后,名叫巧姑的大汉露出惊讶之色: “道爷,上次来您才刚突破胎动四重境界。” “这才几日……竟到了五重?” 第34章 金肌玉络、胎动六重! 巧姑的惊讶毫不掩饰,在小房间里格外明显。 他上次给这位道爷推拿洗身膏时,分明感觉他才刚刚突破胎动四重。 没想到才过了几日,今日一推拿,竟已是胎动五重了。 这修为进展放在外门或许算不得什么,可这里是杂役下院。 就显得分外扎眼! 顾炤疑惑道:“你怎么知晓我的修为?” 大汉脸色又是一红:“巧姑虽然没有炼炁修为,但已是胎动七重。我修炼的功法有些特殊,接触可感知对方的修为和损伤。” “正因如此,我这副模样,也成了头牌。” “別人推拿洗身膏,只能发挥四成药效,我却能做到六成。” 顾炤没想到大汉竟然有胎动七重的修为,想来也是,不然为何有这般手劲。 他早有准备,“我吃了胎息丹。” 大汉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此丹乃是胎动境界中最上品的丹药之一。” “可惜只能服用四颗,之后再无效果。” 二人言语间,壮汉手下动作丝毫未停。 隨著他嫻熟的推拿揉捏,敷在顾炤身上的洗身膏药力丝丝缕缕渗入肌理。 肌肤先是沁出一片清透冰凉,转瞬又翻涌开融融暖意,一寒一热交织流转。 顾炤只觉浑身毛孔尽数舒展敞开,整日奔波积攒的疲累沉乏,都在这精妙的手法里渐渐消散褪去。 大汉掌心似蕴著一缕柔和內劲,顺著顾炤的脊背缓缓游走,从肩头蔓延至腰背,一路往下,直通达脚后跟。 “道爷,您这体格根骨,实在是难得的好。” 巧姑由衷发出感慨。 他经手推拿过的杂役没有千人也有数百,就连不少外门炼炁境的弟子,他也曾上手,却从未见过这般匀称上乘的筋骨稟赋。 修行本就有摸骨辨天资一说,先天稟赋的优劣,藏在人的筋骨肌理、血肉排布乃至五臟脉络之中,天生便各有悬殊。 方才一番推拿下来,他早已清晰感知到顾炤周身大筋的分布、肌肉肌理的排布,上下两处丹田皆已然通透开启,周身经脉更是梳理得极为顺畅通达。 这般底子,是寻常杂役弟子穷尽努力也难以企及的。 一般的外门弟子,也是不及。 大汉心中愈发疑惑:这般根骨,若是先天稟赋,怎会沦为杂役? 倘若不是天生,而是后天苦修打磨而成,那更殊为难得。 顾炤静静臥在小床之上,在大汉轻柔嫻熟的推拿之下,体內修炼的《尸水碧波经》在乾元真炁的带动下,自行缓缓流转运转起来。 药力浸透四肢百骸,经脉暖流潺潺涌动,连日紧绷的心神彻底放鬆下来,不知不觉间,他竟沉沉睡了过去。 半个时辰转瞬而过。 顾炤呼吸绵长均匀,已然陷入安稳深眠。 大汉小心翼翼替他盖好被褥,放轻脚步悄然退出门外。 临走前,他回望了床榻上的少年一眼,心中暗自断定。 这位道爷筋骨天赋得天独厚,日后修行进境必定不俗,绝对是有机会衝破胎动、踏入炼炁境界的好苗子。 巧姑打算向水源居的掌柜稟报此事。 水源居的掌柜素来眼光长远,最乐意暗中扶持、下注潜力不俗的杂役弟子。 若是顾炤日后有幸躋身外门,便是一笔莫大的机缘善缘。 就算最终未能踏足仙途,也只当是积一份善缘、添一桩彩头罢了。 一刻钟后。 顾炤慢悠悠醒来,浑身舒坦,神清气爽。 这一次的洗身膏,花的委实值了。 他又盘腿坐下,沉入心海。 大鼎之上浮现出文字,今日献祭了两物,【明华水遁籙】已经领取,献祭紫尸所得的【闕水地蕴乳】还未领取。 如今六个时辰已到。 【是否领取闕水地蕴乳?】 顾炤没有犹豫,直接確认。 大鼎微微震颤。 鼎口灵光翻涌,一斛莹白乳浊的玄妙灵露缓缓溢出,悠悠飘落,径直渗入顾炤体內。 这次却有些不一样! 闕水地蕴乳並未径直匯入丹田,反倒自上丹田而起,丝丝缕缕游走於周身筋脉之间,顺著任督二脉贯通而下,再流转周身十二正经,温柔涤盪每一处脉络。 难以言喻的酥麻温润之感席捲全身。 顾炤忍不住低低轻哼出声。 周身经脉宛若干涸已久的水渠,被这精纯温润的地蕴灵露细细滋养、浸润冲刷。 待到整斛闕水地蕴乳走遍全身脉络,药力也恰好耗尽,点滴无余。 顾炤缓缓吐息,再次內视己身。 他不由心神一震。 只见,通畅的筋脉,此刻尽数流转著剔透如玉的晶莹光华,宛如一条溪流,澄澈透亮,生机盎然。 內息从会阴、尾閭、中枢、命门、气海等重要窍穴游动,相互连接,冲向上丹田。 原本如同小溪般清澈的筋脉,在暖流的滋润下,愈发澄澈明亮,坚韧无瑕。 若是有人从旁望去,便能见他上身赤裸,肌理细腻通透,流光隱隱游走,整个人宛若一块温润无瑕的上好美玉,清辉內敛,不染尘俗。 顾炤心中一喜,这是胎动境界的第一重神异——金肌玉络。 想不到,这闕水地蕴乳滋润之后,竟直接成就了这一重神异。 此神异不仅能加快修行速度,更能滋润肉窍,为日后觉醒后面三重神异打下根基。 顾炤心神一动。 大鼎之上,再次浮现出文字。 【鼎主:顾炤】 【修为:胎动六重境界(一成一分)】 【功法:《尸水碧波经》(大成)】 【胎动神异:金肌玉络】 【奇物:乾元真炁、玉枢降雷真炁】 顾炤见此,不由又是一喜。 这次不仅觉醒了一重神异,修为更上一层,步入胎动六重境界。 所修的《尸水碧波经》也终於臻至大成。 顾炤再搬运一次內息,速度之快,连他自己都未曾料到。 几乎几十个呼吸间,便能运转一次小周天。 又提速了? 顾炤暗暗推算:照这个速度,不出半月,他便有望踏入胎动七重。 他却没有太多自得,毕竟入外门的弟子,大多都是觉醒了一重神异,甚至是两重。 这时! 门外传来马房的敲门声:“炤哥儿,你又睡著了?” 马房推门而入,便见到了眼前一幕。 第35章 水遁之用 、水犼呈凶! 马房嘖嘖道:“炤哥儿,你好个肤白……又貌美。” “你说那倪仙子,是不是看中炤哥你了……” 顾炤披上外衣。 “走吧,水源居快关门了。” 他敛起身上的【金肌玉络】的神异,否则以马房混跡捞尸房多年的眼力,自然认得出来。 有了一重神异,便有了衝击炼炁的资格。 捞尸房的杂役里,他们整个丁字区,只有寥寥几人觉醒了第一重神异。 顾炤附近几艘捞尸船上,没有捞尸人觉醒一种神异。 算是个稀罕物。 黑僵王已经够出名了,不必再添名声。 两人回了大杂院。 顾炤依旧修行,一夜无眠。 如今有胎息丹和乾元真炁相助,修行速度更快。 几乎一夜之功,便觉进步肉眼可见。 翌日,晨光微露。 顾炤和马房便去了阴水河。 先去了丁字区点卯,又见到了执事岑攀。 他已经知道,顾炤九人是被龚玉洲徵调过去的。 岑攀身旁站著监役姜修宝。 姜修宝又恢復到了,前几日的监役,高人一等的模样,眼神不善看著顾炤,待其走进,又悄然移开目光。 岑攀看著顾炤,开口道:“这次是龚卫使的事,多用些心思。” “去吧。” 顾炤便带著一眾捞尸人,往昨日的湖坝行去。 姜修宝请求的看著岑攀。 岑攀没有理会,姜修宝只好跟著去。 镇河司的官船亲自来接顾炤九人。 还留在原地的捞尸人,无不羡慕地望著。 岑攀看著大船缓缓消失在视野中,喃喃道:“顾炤有什么过人之处?龚玉洲和倪生烟都看中他了?” “还是看中他背后的机缘……顾炤啊,你可別先被旁人吞下了肚子。” 顾炤一行人穿过镇卫司的关卡,来到昨日的湖坝上。 没过一会儿,龚玉洲三人和倪生烟五人相继到来。 这一日的捞尸便开始了。 顾炤这次一下水,便有一种感觉,昨日盯著自己的那几道视线,已经不在了。 看来算是杀鸡儆猴了,能消停几日。 他催动如今已大成的《尸水碧波经》,明显感觉在水下的消耗更低了。 其他变化倒是没有。 顾炤轻嘆一声:终究只是不入品的功法。 要知道,入了品的功法,都记载有炼炁之法,还有一门道术。 《尸水碧波经》却把效果全点在了下水这一项上。 如今,他迫切需要一门入品功法了。 明天就是他和裴瀟瀟约定的日子,去往天香楼,见外门师姐。 一切顺利的话。 就能得到一部九品功法。 顾炤收回心思,没有开启第一重神异【金肌玉络】,不想太过於抢眼。 毕竟每一重神异,都会催发体內的內气运转。 甚至,这四重神异到了炼炁境界仍有助益。 但若全部开启,在胎动境界所花费时间太长,外门的普通弟子,基本也就开两道神异,便晋升炼炁境界。 顾炤在水底缓缓游动。 这时,隱约听见周围有捞尸人的惊呼: “水里有东西!” “什么鬼东西……” 顾炤看见一眾捞尸人纷纷逃出水面,爭相爬上大船。 这种感觉…… 就像之前遇到了水猴子。 不会又闹水猴子吧! 顾炤並不慌乱,就算是遇到水猴子。 他如今有【明华水遁籙】在,只要催发出来,速度之快。 水猴子也是追之上不上。 他不急不慢地缓缓往上游动。 终於,在要浮出水面之时,十丈开外的水域中,那头令一眾捞尸人闻风丧胆的河中凶物,终於落入他的眼底。 那是一头凶兽。 它形如巨犬,有大船一半的大小,浑身青灰鳞甲,额生一对铁矛般的弯角。 一双眼睛,如生锈的黄色硫磺,透著凶戾。 凶兽胸腔不断滚出低沉古怪的咕噥声,似哭似笑,竟隱隱酷似婴儿啼哭,听得人心头髮麻。 它双爪拨水极快,粗壮长尾猛烈摆动,转眼便追上一名捞尸人,一口咬下,鲜血瀰漫。 凶兽昂起头,脖子蠕动,將那人生生吞下。 隨后,又潜入水面之下。 再去寻另一名捞尸人。 顾炤见此,此物比水猴子还要凶暴,不知是阴水河中什么精怪。 他正准备游上船。 忽然眼神一扫,在附近十丈內,一头青黑色的影子骤然出现,朝自己扑来。 一张老猿般的面目在眼中猛地放大。 一双利爪夹带阴寒之气扑面而来。 可惜。 下一瞬,这头精怪明显一愣,只捞得一片空荡,扑了个空。 方才立在水中的人影已然凭空消逝,水面只余下一道远去的水痕。 顾炤早已催动【明华水遁籙】,左腿肌肤之上,玄妙符文缓缓浮现,漾开淡淡的莹光。 剎那间,滔滔水流缠绕周身,借著水遁之术已经逃离数十丈外。 他换了一个方向,攀上了船,心中奇怪。 怎么又有水猴子!? 难道,此地过一段时间固定刷新? 一眾捞尸人惊惶不已。 马房早早爬上了船,看见顾炤上来,这才鬆了一口气。 “炤哥儿,你就不能手脚麻利点儿?又最后一个才爬上来。” 顾炤环顾四周,姜修宝等一眾捞尸人早就上船了,似乎就剩他一个。 他望向湖坝之中,水面下竟有四道青黑色的影子来回游动,已经害了好几位捞尸人。 马房脸色骤变:“我的娘嘞,四头水猴子,在水里头!” 顾炤心念一转,方才自己只遇到一头,想不到水中竟有三头。 “啊哈——” 一阵奇异的笑声响起,如同婴儿啼哭,却让人心底发寒。 这阴森叫声,正是方才那头形如巨犬的凶兽所发。 此刻,它用庞大的身躯在水下翻涌,抬起额头如铁矛般的弯角,朝著一艘大船猛撞而去。 它本就巨大,再覆一身坚厚青灰色鳞甲。 偌大的船被撞的剧烈歪斜,船身调转了航向。 旁边有捞尸人惊慌问道:“这是什么怪物?” 马房在一旁沉声道:“这是水犼,阴水河中的凶煞精怪。” “在水中力大无穷,一身鳞甲刀剑难伤。” “最难以对付的是!” “水犼乃是异兽,天生自带一道天赋道术。” 水犼? 天赋道术? 顾炤却明白,道术只有炼炁境界才能修行。 也就是说,此水犼可以相当於一名炼炁修士。 第36章 炼炁道术、明庶风斩! 水犼见没有撞翻大船,又是一阵嘶吼。 它摇了摇巨大的头颅,青灰色的厚重鳞甲从腹部下骤然亮起一道法光,顺著脊背一路流转攀升,匯聚到头顶的一对弯角上。 下一刻,一道粗壮漆黑的煞光自角间轰然爆发! “轰——” 那道黑光直直击打在大船上,大船断成两截。 船上的捞尸人惊恐尖叫声此起彼伏,乱作一团。 顾炤凝神静气,往眼窍之中渡入乾元真炁,即便隔著一段距离,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低声沉吟:“这便是……水犼的天赋道术吗?” 一艘大船直接被其凿开。 水犼又潜入水中,开始捕食,船上掉落的捞尸人都成了其盘中餐。 有逃脱者,却被水猴子追上。 几乎无一倖免! 旁观的捞尸人都是脸色惊恐,水犼又缓缓游动,盯上了下一艘捞尸船。 顾炤他们所在离著远,倒是没有这般紧张。 他问道,“马哥,之前阴水河之中有遇到吗?” 马房脸色发紧,想了想,“见过一次。那是阴水河汛期大水泛滥之时,亲眼遇过一回。” “那一场祸事死了不少人,还死了两位执事。” 他语气渐沉,满是唏嘘:“谁能想到,今日竟又遇上了……” 顾炤明白,看来这湖坝之中的东西不简单。 水犼出现的不合常理。 还是说,龚玉洲等人就在等这水犼了。 一头凶煞水犼,再加上四头伺机而动的水猴子,看似声势骇人。 顾炤却清楚,凭这般阵容,未必能在湖坝掀起多大风浪。 单单他们这艘船上,便有龚玉洲、倪生烟在內足足七名炼炁境外门弟子坐镇,其余船只上更不乏镇河司与巡山堂的外门。 顾炤抬眼望向远处,水犼衝击大船的那片水域。 恰好正是那位天柱府內门统所属的所在之地。 果然! 下一刻,一道声音响彻湖坝: “孽畜,放肆!” 那是一名男子的嗓音,裹著浑厚法力迴荡四方,即便隔了这般远,依旧清晰。 二楼船舷之上。 龚玉洲、倪生烟几人早已起身,目光看向肆虐的水犼。 镇河司袁绍眼中带著几分惊诧,“这水犼身躯这般庞大,捞尸人在此搜寻三日,竟半点端倪都未曾察觉。” “水犼本是阴水河涨潮汛期时,顺著上游洪流被冲刷而下的异种,平日里极难现身,今日能在此撞见,真是奇怪了?” 巡山堂的陈牧笑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有人今日送进来的?” 镇河司的杨月綺道:“一头水犼,加上四头水猴子,手笔不小。” “是想浑水摸鱼,还是另有所图?” 倪生烟目光扫过那四只水猴子,又缓缓收回,“龚师兄不出手?” “这水犼可是撞翻了镇河司的船。” 龚玉洲毫不在意:“倪师妹说笑了,我不过是区区一个卫使,管不了。” “况且……那位天柱府统领不是已经出手了么?” 他微微一笑,“君子不夺人所好,让他出出风头也好。” 巡山堂的李婉婉接话道,“这位天柱府统领已经炼炁中期,能被筑基真人看中,手中应该修行一道丙级杀伐道术。” “一只水犼,怕是难以奈何他?” 龚玉洲指尖漫不经心地逗弄著腕间白蛇,唇角噙著浅淡笑意,语气悠然:“那便拭目以待好了。” 话音刚落。 远处一艘大船船头,一名身著素白道袍的青年缓步走出,身形凌空而起,稳稳立在虚空之上,不染半分水波尘气。 捞尸人满心期待,目光皆紧紧凝向那道悬浮虚空的身影。 寻常时日,炼炁境界修士亲自出手本就极为难得,今日这般场面更是难逢。 顾炤望著那浮空而立的身影,心底更是生出难掩的艷羡。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亲眼目睹修士御空而行,心中不由感慨: 这才是真正的修士啊,炼化天地万炁,便可凭风踏虚,冯虚御风,逍遥於天地之间。 只见! 白衣青年指尖飞速掐动玄妙法诀,霎时间清风骤起,拂过整片湖面,河水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四面八方的风之气息,皆源源不断朝著他身前匯聚而来。 他双手並起剑指横於胸前,旋即陡然向前一划! 一道凛冽巨大的风刃凭空凝聚成型。 周遭狂风骤然暴涨,吹得他一身素白道袍猎猎翻飞,清冷喝声陡然响彻湖面: “风疾!” 巨大风刃裹挟呼啸劲风,径直朝著下方肆虐的水犼斩下。 水犼见状,腹间再度亮起法光,凝聚一身精煞之力,迎著破空而来的风刃悍然相撞。 两声巨响交织迸发,刺目耀眼的光华骤然炸开,晃得整片湖坝白芒漫天。 一眾捞尸人慌忙紧闭双眼,不少人来不及躲闪,已被激盪开来的灵光灼伤双眼,忍不住疼得泪水直流。 顾炤眼中却有玉泽流转,毫不影响,反而仔细观看。 这天柱府统领施展的道术,乃是五行中的木系变异而来,此人必定身怀一道风属性宝炁,方能催动此术。 二楼船舷之上。 龚玉洲几人亦静静注视著两道术法碰撞的场面。 袁劭惊讶道:“竟是风系,在炼炁境界中,威力可不弱。” 李婉婉道出底细:“这是丙级风系道术里的明庶风。” “天地八风之一的东方明庶风,道藏有言,明庶风至,万物萌发,主生杀迸发、眾物尽出。” 凭此一招,这水犼多半撑不住。 倪生烟却目光一转,落向一楼的某个角落。 一个少年正睁大眼睛,似乎正望著那道术碰撞之处。 恰好此刻,少年又闭上双眼。 她眉头轻轻一挑。 按理说,只有达到炼炁境界、將一道炁收入体內之人,方能观摩道术。 胎动境界是做不到的。 倪生烟收回视线,缓缓道,“分出胜负了。” 明庶风击溃了水犼的天赋煞光,余势不减地轰然落向它的身躯。 只是经过对冲之后,风刃的威势折损不少。 风刃斩在水犼坚厚的鳞甲之上,刺耳的裂甲声骤然响起。 瞬间,皮开肉绽,腥臭的青色血液汩汩翻涌而出。 水犼吃痛难忍,发出一声嘶吼,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沉,潜入幽暗河水之中,消失不见。 二楼之上。 袁劭眉头微微蹙起,诧异道,“这头水犼,似乎比一般强上不少。” “丙级风系道术本就杀伐凌厉,理应一击便能將其诛杀才对。” “可见它这身鳞甲,不简单!” 第37章 鱼王篓、明煌神子甲、傀儡! 袁劭沉声道:“如今水犼出来了,怕是要热闹了。” 他的目光望向镇河司的几艘官船,“孙蟾、陈芊两位卫使……还有那位天柱府统领,都得忙起来了。” 镇河司的司长只下了调令让他们来此,分发了鑑定法器。 至於究竟要捞出何物,谁也不知道。 如今这水犼现身,倒成了此地最大的可能。 几人定然不会再留手。 陈牧留意的却是巡山堂的一艘大船。 他们巡山堂还有一队人马,也在其中。 果然! 寒雾裊裊,冷气丝丝繚绕的湖坝上。 孙蟾所在的船上,骤然飞出数件法器,落入滔滔水波之中。 袁劭抬眼望去,只见孙蟾缓步走到船头,手中取出一只泛黄竹篓。 他有些惊讶道:“竟然是……鱼王篓,孙蟾下了这般血本。” 这鱼王篓乃是水系法宝龙王篓的一件简易贗品。 只能归为法器一类,远不及真品玄妙。 真正的龙王篓,天生压胜一切水中精怪妖兽,便是龙属碰上了,也免不了被捞进篓中。 鱼王篓虽只是贗品,却也是镇河司深藏多年的奇物,威能绝非寻常法器可比。 水犼这类阴水河作祟的精怪,也相当忌惮此物。 平日里,若非镇河司公务,想借出此物不仅需花费天价法钱,还得搭上不小的人情。 镇河司的杨月綺见状,沉吟道:“看来孙蟾对於司长许诺的那件筑基宝物,势在必得。” “以鱼王篓来捉拿水犼,大材小用了。” 不止孙蟾。 方才出手的天柱府统领,此刻亦是再度出手。 白衣青年披上一层轻盈赤红甲冑,甲面流转微光,密布著细密玄奥的古老撰文。 只见,他足尖一点,纵身跃入冰冷湖水之中。 巡山堂李婉婉一眼便认出了这甲,“明煌神子甲!” 她神色诧异,感慨道:“这位统领年纪轻轻,炼炁中期修为,还身负一道丙级道术,没想到竟还能得天柱大人所赐这等宝物。” 在场眾人皆是出身修行世家,眼界不凡,自然深知这明煌神子甲的珍贵。 明煌神子甲,乃是炼炁境都难得的一件中品法器。 尤其是这一类甲冑法宝,更是稀少。 非但能增幅自身法力,更可抵御寻常道术攻伐。 此甲属少阳火性,置身阴水河,恰好能制衡阴寒,也正因有这件宝甲护身,这位统领才敢毫无顾忌纵身入水。 而且这战甲与方才可借取的鱼王篓全然不同,必须以自身精血彻底炼化,方能隨心催动。 也就是说,这件法器早已完完全全属於他本人。 陈牧眼中流露出艷羡,说道,“炼炁境界,能有中品法器,难怪都说投身天柱府富裕的很,宗门供职三司两堂清汤寡水。” 话音稍顿,他又生出几分不解:“只是这位统领未免也太过急切了。” “纵然明煌神子甲能隔绝阴河水气、不伤修为道基,可这件中品法器难免会受损。” 袁劭闻言淡淡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入龙潭,焉能斩蛟。” “再说眼下这片水域,根本称不上龙潭虎穴。” 他目光望向湖面深处,沉声道:“由此便能看出,那位天柱府的筑基真人,对这处地方的看重程度,远非寻常可比。” 李婉婉又注意到远处大船上似乎有了动静:“哦,看来这位师兄也要插手了。” 杨月綺好奇,看来巡山堂內也和镇河司一般,免不了爭斗。 这也是身不由己的无奈。 明夷宗外院的修行资源,向来被三司两堂牢牢攥在手中,分配极为严苛。 背靠阴水河的镇河司所占资源最为丰厚,可即便如此,能衝破桎梏成功筑基的修士,也只能从寥寥二十几位卫使中脱颖而出。 身处如此修行之世,终究逃不开一个爭字。 倘若孙蟾这次没有夺上筑基宝物,也不知道还要等上多久,所以他才会如此。 杨月綺与袁劭这般尽心竭力辅佐龚玉洲,內里自有两层考量。 一来是积攒足够功勋,早日坐上卫使之位。 二来也是看中龚玉洲的前程,待他日后突破成为筑基真人,凭著这份昔日辅佐的香火情,自然能提携二人一把。 一旁的陈牧望著那处动静,不由得低笑出声:“连此物都被他拿了出来,確实有入局爭夺的资格。” 杨月綺抬眸望去,只见另一艘巡山堂的大船之上,走出一道人影。 那人抬手拋出一只四方宝盒,隨即灌注一缕精纯真炁入內。 只见,那方盒骤然暴涨,盒內精巧机括层层弹开、环扣相连,转瞬之间便组装成型,化作一具人形傀儡。 袁劭惊讶道,“炼炁境的傀儡,而且是炼炁中期。” “这是巡山堂的法器?” 一旁素来寡言的黄髮大汉豪杰难得主动开口,语声沉厚:“不是,这齣自巡山堂阮师兄。” 阮师兄!? 镇河司三人都听闻过此人。 龚玉洲也收起了几分漫不经心,“这位阮师兄,可是炼炁中期,就用三具傀儡镇杀过后期的阮神物。” 豪杰点头,“就是这位阮师兄,他如今手中的炼炁傀儡,到底有多少,我们都不知道。” 袁劭也道,“此人在外门名声不弱,他原本不过是磨骨房一名底层杂役,却凭改良磨骨法器,才被宗门破格提拔为外门弟子。” “此后进入外门,修为更是一日千里,短短六年光阴,便一路精进,如今已然是筑基中期的修为。” “他自己还能造出同境界的炼炁傀儡,若在日后的外门大比中占据不少优势,此人晋升內门便几乎板上钉钉。” 二楼之上几人谈论。 已经有三方势力出手。 孙蟾的鱼王篓。 天柱府统领的明煌神子甲。 巡山堂的炼炁傀儡。 龚玉洲和倪生烟两人都不著急出手。 杨月綺看向这位巡山堂校尉,倪生烟这次来,说是就是帮龚师兄捞出河底之物? 难道,就这般看著孙蟾等人得手水犼? 倪生烟也没有等几人问询,主动开口道,“这水犼,就让给他们!” “重要的是水底之中的……” 白衣清冷的女子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 几人听得分明。 在一楼的顾炤看著湖坝之中几位炼炁境界各展手段。 他虽不认识,却也看得津津有味。 这就是“仙家斗法”了。 第38章 被迫下水、不做捞尸人! “我要是有炼炁境界,何必让瑶妹在天香楼里给人歌舞受苦?” 顾炤被马房这句“舔狗”发言坏了氛围。 恰在此时! 二楼阶梯处传来脚步声,龚玉洲、倪生烟一行人缓步走了上来。 此刻湖坝水域之內杀机四伏,凶悍水犼盘踞水中,更有炼炁境修士进入,炼炁境界傀儡。 相较之下,寻常水猴子反倒成了其中最弱的存在。 可龚玉洲与倪生烟两人至今仍未出手。 他们在等什么? 还是另有什么手段? 所有捞尸人都只敢在大船之上,远远心惊观望,无一人敢贸然踏入水中。 身旁的马房也是想到了什么,心中悄然沉下,面上掠过一丝惊惧。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袁劭已然走出,声音陡然响起:“你们各自带好法器,准备下水!” 下水? 短短两个字落下,在场一眾捞尸人无不大惊失色。 眼下湖面波涛翻涌、暗流汹涌,就连大船都被浪涛晃得顛簸不止。 这般凶险境况贸然入水,与送死又有何异? 马房脸色一变,方才见龚玉洲几人下来,他心里便有了不好的预感。 姜修宝更是满脸慌张,身子下意识就要起身反驳,可目光触及龚玉洲,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脸色愈发惨白难看。 已有捞尸人壮著胆子出声哀求,语气满是惶恐:“卫使大人,眼下水域这般凶险……万万不能下水啊!” “您看周遭所有捞尸人,没有一人入水的!” 袁劭目光锁定那人,声线陡然冷硬:“我的命令,你是听不见吗?” “捞尸房的规矩,违抗上司是什么下场,无需我告诉你吧?” 那名捞尸人浑身一颤,再不敢多言半句。 又有一人刚站起身想要开口,话音尚且未出口。 袁劭周身骤然迸发凛冽的炼炁境威压。 磅礴气场骤然压落,那人只觉肩头如同压上千钧重石,面色瞬间扭曲剧痛,再也支撑不住,重重跌落在甲板之上。 马房心中苦涩难言,却识趣地紧闭嘴。 在场所有捞尸人心里都清楚得很: 以袁劭这种镇河司旗官的权势,若是执意抗命不肯下水,被当场就地处决,也不会有人追究半分罪责。 不下水,便是当场殞命。 下水,尚且还有一线求生的机会。 顾炤脸色平静,没有开口。 他早就想到,掺和进此地,便难以倖免捲入漩涡之中。 一眾捞尸人本以为来此地是一场捞外水的好事,现在心中也一片冰凉。 巡山堂的陈牧、李婉婉等人冷眼旁观,区区杂役捞尸人的死活,在他们眼中不值一枚法钱! 镇河司的杨月綺眼中有几分冷笑讥誚。 眾人人心惶惶之际。 龚玉洲缓缓开口,“此番下水行事,所有赏钱一律翻倍。” “我已为诸位备好疗伤丹药与护身法器,带在身上,多少能添几分自保之力。” 一眾捞尸人眼中才终於燃起求生的希望,连忙低著头躬身:“多谢龚卫使体恤!” 袁劭隨即取出一瓶莹润药丸,“此乃避水丸,含在口中便能自如御水,水下行动速度亦可大增。” 镇河司道兵也上前,分发下一柄柄掌长短匕。 袁劭接著沉声介绍法器妙用:“这匕首含著一丝兑金之力,足以破开水猴子的天生皮膜,更关键的是。” “但凡炼炁修为以下,伤口便无法自愈,流血而死。” 顾炤握紧掌心短匕,能看出此物算不得法器,却也锋锐不凡,是寻常间难得的防身利器。 陈牧命人搬来数只硕大木桶,桶中盛著药材熬製的漆黑药膏,气味诡异刺鼻,隱隱透著一股腐朽腥烂的怪异味道。 “你们將此物抹在身上,水犼便不会注意你们。” “你们无须管其他事,只需潜入水底,见到一口黑棺,便往大船方向游回来。” 黑棺!? 顾炤心头猛地一震,瞬间捕捉到这两个字。 上一回,他便是捞出过一口神秘黑棺。 难道龚玉洲与倪生烟此番布局,真正的目標还是这口黑棺?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若真是只为黑棺,以二人的手段,大可绕开孙蟾和水犼,何必大费周章。 特意驱使修为最低下的捞尸人冒死下水涉险? 不多时。 几名镇河司道兵走上前来,依次给马房等人周身涂抹药膏。 倪生烟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你们不必过分紧张,我会御剑守在船底。” “你们手中的匕首,我都已亲手附上一缕本命真炁。” “但凡遭遇危险,我会尽力出手相救。” 这番承诺落下。 一眾不安的捞尸人,紧绷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了几分。 事已至此,別无退路,眾人只得咬牙准备下水。 马房看了看顾炤,神情多了一份沉重,低声道,“炤哥儿,我有一件事託付於你。” “我这几年攒下的全部积蓄,一共四万三千二十法钱,都藏在我们院子的屋顶夹层里。若是我此番下水回不来……” “这笔钱,炤哥儿,替我全数交给瑶妹。” “法钱不多,但是也能让她轻鬆一些。” “我爹娘走得早,世上再无亲人,如今唯一牵掛,便只有她一人。” 马房二十出头的年纪,头髮苍白,满脸苦相,挤出一丝笑容。 “炤哥儿,你若活著见到她,替我捎一句话。” “这辈子无缘娶她过门,是我马房命薄,福分不够,怪不得他人。” “我知道炤哥儿你一直劝我,可是……瑶妹,是真正愿以把我当一个活生生的人。” 马房牙齦紧咬打颤,“要是我活下来了,炤哥明年,我给你烧钱……下辈子再也不做捞尸人。” 顾炤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只拍了拍马房的肩,肯定道。 “你不会死。 “我也不会死!” 倪生烟眼神看向四周捞尸人。 这般生死大事,阴水河之中波涛汹涌,其內传来阵阵让人心惊胆战的嘶吼。 一眾捞尸人个个心神焦灼,早已被这片水域的凶煞之气压得喘不过气。 她眸光微转,最终落向顾炤的脸上。 只见,少年目光坚毅,脸色平静。 胸有惊雷,面如平湖者。 ps:更新晚了一点。 第39章 有何深意、再遇黑棺! 一眾捞尸人颤颤巍巍的下水。 顾炤跃入波涛汹涌的湖坝之中。 龚玉洲、倪生烟一行人已然驻足在一楼,静静俯瞰著河面之上的一举一动。 杨月綺不由问道,“单凭这些捞尸人,当真能办成此事?” “水底有水犼,一尊炼炁境修士、一具傀儡……层层设防。” “咱们只遣这群杂役下水,未免托大。” 她自然知晓,孙蟾能拿出鱼王篓这种法器,龚玉洲和倪生烟,不可能没有其他手段。 龚玉洲的目光看著顾炤扎入阴水河之中,“拭目以待吧。” 陈牧虽然知晓这是倪生烟早就敲定的策略,可看著眼前环伺对峙、杀机暗藏的场景,这群修为低下的捞尸人 无异於虎口夺食? 他不看好此番谋划,只觉胜算渺茫。 既是倪生烟提出的,他也不会反对,至於捞尸人嘛,区区杂役弟子,死了就死了! 大船上的动静传开。 河面上另外三方,皆第一时间察觉了这批入水的捞尸人。 孙蟾立在船头,面色沉冷下来,“龚玉洲此人,又要做什么?” “让捞尸人下水,这能有什么用?”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孙蟾倏然眸光一凛,“不对劲,绝非表面这般简单,定然別有用心。” 镇河司另一艘大船之上。 別有一番光景。 立著一位光著脚的高挑美妇人,身姿丰韵妖嬈,一身湖蓝紧身长裙衬得身段极尽惹眼。 纤腰盈盈一握,往下身段骤然放大,浑圆如月。 走起路来,左右摇曳,挤来挤去,直教人见了心头燥热。 她五官艷丽,眉眼含春,眼波流转间儘是嫵媚风情。 望著对岸遣捞尸人入水的动静,她轻声呢喃,语气带著几分慵懒疑惑: “这年轻的龚卫使,让捞尸人下水,究竟是打的什么主意?” 此女正是镇河司另一位卫使——陈芊。 陈芊款款落坐於柔软的兽皮软垫之上,修长莹白的长腿隨意抬起,搁置在一名跪地侍奉的杂役肩头。 那杂役眉目清秀,面上薄敷脂粉,神色討好,目光不敢肆意乱瞟,窥探长裙下的春色。 只敢恭谨垂首,指尖轻柔揉搓著陈芊如嫩葱般白皙圆润的脚趾。 陈芊缓缓收回眸光,垂眼落向身侧跪地的清秀杂役,唇角勾起一抹柔媚浅笑,声线慵懒又轻软地说: “你这奴才,胆子倒是比猫还小。隨我侍奉这么久,竟连抬头打量一眼的胆量都没有。 “抬起头来。” 清秀杂役目光紧张,也不敢不从。 陈芊微微一笑,慢慢挪开双蹆。 杂役见此,心头慌乱难安,浑身气血翻涌,只敢侷促垂著眼,不敢轻易异动。 “看清楚了吗?” 杂役口齿不清,浑身热燥,“看……看清楚了! 话音未落,一抹森冷的淡绿色宝炁骤然破空而出,径直穿透杂役心口要害。 鲜血从杂役口鼻溢出,身躯猛地一颤,生机散尽。 陈芊笑了笑,“你一个区区杂役,也是你能看的。” 她又眯起眼,舔了舔唇,“那位年轻龚卫使,倒是不错。” 杂役身死,便有人来將其拖走,拋入冰冷阴水河之中。 身后侍奉的一名模样同样清秀的杂役连忙上前,跪倒在地,一脸兴奋地小心捧起陈芊的脚,轻轻揉搓。 这个位置他早垂涎依旧,只是以前被人霸占。 陈芊低头喃喃道:“筑基宝物,我已有一份,犯不著和你们爭。” “倒是不知……看看谁家的手段更高一点。” 顾炤游入水中当即运转《尸水碧波经》。 体內乾元真炁自行流转奔涌,在周身凝成一层气膜,隔绝冰冷刺骨的河水。 双目之中玉泽流转,水下视野骤然拓宽,十丈之內的暗流皆清晰映入眼底。 周遭水波翻涌动盪。 更远的幽暗水深处,不断炸开灵力波动,混杂著兽吼与修士斗法的闷响。 不用细辨也知,定是水犼与炼炁修士已然激烈交手。 水犼若是盘踞水底不肯上岸,本就极难降服。 而且,三方斗法,自然不愿意被其他人捷足先登,多半也互相掣肘。 顾炤没有理会,依著袁劭指明的水路,向下潜去。 为方便御水前行,他索性將匕首横著咬住,腾出手来稳控身形。 此时九名捞尸人皆朝著同一处水径潜行。 顾炁並未催动身上的明华水遁籙显露速度,而是在眾人行列之中,顺势一同往前深潜。 他有一种预感,绝不会一帆风顺。 一刻钟过去。 越是往河水深处,周遭水温便愈发刺骨阴寒。 袁劭几人所说的黑棺,却始终不见半分踪影。 同行的捞尸人心中渐渐焦灼难安。 眼下河面暗流汹涌,深处水犼与修士廝杀激盪,狂暴的灵力绞出层层水涡,法光在幽暗水底忽明忽暗,凶险气息瀰漫。 眾人来回搜寻良久,依旧寻不到黑棺半点痕跡。 在水底多滯留一刻,便多添一分致命危机。 幽暗水波之间,隱隱有一道青黑色诡异影子飞速游窜。 “是水猴子?!” 捞尸人失声震颤,眾人皆是心头骤惊。 没有遇到凶悍的水犼,可是出现水猴子,一旦撞上,下场也唯有死路一条。 姜修宝面色愈发惨白紧绷,几番仔细搜寻下来,依旧没有发现。 终於有一名捞尸人,再也扛不住水底的恐惧与重压,早已顾不上什么黑棺任务,心神崩溃之下,当即转身便要奋力向上游衝去。 顾炤脸色平静地望著前方。 那名捞尸人刚游出数丈,好巧不巧,一道漆黑的煞光横扫过来。 正是水犼的天赋神通,虽非刻意针对,而是阴差阳错不幸命中。 那捞尸人被生生切成两截,血水瞬间弥散开来。 已有一人身死。 剩下的捞尸人愈发惊慌。 顾炤却眼神平静,心中思忖。 黑棺?还有一口黑棺? 这黑棺的位置,还是袁劭几人亲口指明的所在,透著蹊蹺。 顾炤再往前游,眼中玉泽流转,视野再次开阔。 “嗯……这是…” 他竟真的在幽深河底窥见了一物。 一口漆黑冰冷的黑棺。 被铁链锁在河床,形制模样竟和他先前见过的那口黑棺分毫不差,透著沉沉诡异阴气。 这时! 一名捞尸人身边悄然浮出一只水猴子,一只爪子搭上他的肩膀,露出一张如同老猿般的面目。 “啊……救命!” 第40章 又是顾炤、鱼饵与生机! 一只水猴子冒出。 爪子刚刚触及,捞尸人便直接昏死过去,沉入水底。 几名捞尸人一时间惊散开来。 水猴子游动,化为青黑影子又消失不见。 顾炤心中有了决断,捞尸人的水下秘术,能沟通有无,“我看见黑棺,大家跟我走。” 一眾捞尸人迟疑犹豫。 唯有马房当即,紧隨顾炤身后。 余下眾人想起顾炤的捞尸本事,又身处生死的险境,也再无办法,纷纷跟隨其后。 姜修宝紧咬牙关,眼下別无选择,也只能跟上。 本就是捞尸人老手,加之身处绝境求生心切,眾人游水的速度比先前快上数倍。 十数个呼吸的功夫。 一口沉锁河底的黑棺,赫然出现在眾人眼前。 一眾捞尸人又惊又喜,眼中燃起求生的希望,连忙催促:“快!速速传信给捞尸船!” 顾炤独自游至黑棺近前,心海之中的大鼎没有丝毫反应。 他离著近细细看来,眼神不由凝。 这口黑棺,分明就是上一回他亲手打捞起来的那一口! 怎会又出现在此地? 顾炤抬手触上额间金箍,一道法光照过黑棺。 手中匕首斩向铁链,匕首锋利,削铁如泥。 姜修宝见黑棺已然寻到,便急著回去復命,也不等旁人,连忙往上游去。 马房余下的一眾捞尸人见状,也纷纷心生退意。 水底杀机四伏,多滯留一分,便多一分殞命之险,谁都不愿在此久留。 顾炤却喊住了眾人,传音到,“大家先不要动。” 马房立即停下,另有数名捞尸人也隨之止住。 可仍有三名捞尸人一心急於逃生,紧隨姜修宝的身影,头也不回。 马房静立水中,抬眸望向上方碧波,水光漾开的视野里 清晰映出姜修宝四人拼命向上游窜的身影,一心只想朝著水面那片大船投下的巨大阴影靠拢。 可就在这瞬息之间! 周遭水底景象骤然剧变,一双巨大的眼睛,陡然横亘在水中,沉沉冷光俯瞰整片阴水河域。 然后,一只硕大无朋的黄色竹篓凭空显现,宛如巨缸舀水般骤然倾覆而下,瞬间將向上逃窜的四人尽数笼入其中。 竹篓轻轻一抖,剎那间其中血水翻涌,四条活生生的人影化作血雾消融在冰冷河水里。 目睹这惊悚至极的一幕, 马房与余下捞尸人浑身僵住,心底寒意彻骨,只剩下止不住的心惊胆颤。 顾炤认出,那正是方才孙蟾投入水中的法宝,那一只黄色的竹篓。 姜修宝与自己虽有仇怨,未曾想落得如此下场。 马房等人在阴水河中,却惊出一身冷汗,暗道侥倖。 方才若跟著姜修宝一路,只怕已是死在其中。 马房看向顾炤。 顾炤不再犹豫,换了个方向。 不是往上,而是朝著湖坝中心游去,正是那头水犼所在之处。 剩下的捞尸人见状,嘴唇发紧:“这不是送死吗!” 马房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其余捞尸人也不再耽搁:“去他妈的!” “要死就死吧!” 顾炤將一身內息运转到极限,乾元真炁飞速流转。 河面之上。 袁劭手中执掌的监工法镜忽然灵光一闪,镜面微微震颤,异样的波动瞬间吸引了李婉婉与陈牧的目光。 “好快的速度!” “他们已然寻到黑棺了!” 杨月綺亦是意外,轻声感慨:“竟比我们预估的时辰,还早了足足一刻还多。” “这群捞尸人倒是有些真本事……不知究竟是谁先发现?” 袁劭指尖凝出一道法光打入镜面,一道名字缓缓浮现。 “顾炤!” 袁劭面露惊诧,心底暗自讶异,怎么又是他? 陈牧抬眼望向远处巡山堂的大船。 只见,孙蟾正全力催动法器,將那尊鱼王篓稳稳镇在河水之中。 陈牧笑道,“孙蟾第一时间便注意到了。” “看来这孙蟾,自始至终都盯著龚师兄不放。” 龚玉洲左袖中,那条灵蛇悄然探出,吐著细长信子。 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如今鱼饵已然拋下,接下来,便看看有谁上鉤了。” “我们也得做做样子,毕竟做戏要做全套。” 龚玉洲手中祭起,一道金色的圆环法器,丟入水中。 直衝向那黑棺,似乎就要將其勾动。 另一侧战船船头之上。 孙蟾眉宇间满是阴翳,冷声嗤道:“龚玉洲果然心思狡诈。” “暗中遣捞尸人捞棺,妄图坐收渔翁之利,天下哪有这般轻易的美事!” 他当即全力催动手中鱼王篓,法宝旋即沉坠深水之中,却不急於去打捞那口黑棺。 反而径直朝著龚玉洲祭起的金色圆环轰杀而去。 两件法器轰然相撞。 狂暴灵力骤然炸开,掀起汹涌水浪,声势浩大。 引得河面两岸各方人马齐齐侧目。 湖坝中心的水底战场另有一番凶险光景。 一名周身红色甲冑的青年掌心凝聚磅礴宝炁,道道凌厉劲气接连轰砸在水犼庞大的身躯之上。 水犼对面,一具通体冷硬的人形傀儡步步紧逼,直接贴身肉搏,交击之声在水底沉闷炸开。 一人一傀儡,已將凶悍水犼死死压制。 水犼浑身鲜血淋漓,已经是强弩之末,奄奄一息。 就在这时! 周遭水流间忽然灵气翻涌起伏,法器灵光次第亮起,异样的灵力波动蔓延开来。 甲冑青年眉头一皱,这位天柱府统领名叫卓胜,当即放出神识细细感应一番后,不由冷哼一声: “镇河司,果然只会耍这些背后手段。” 卓胜已明白,自己和巡山堂的傀儡在此诛杀水犼,而旁人早已暗中打捞黑棺去了。 想坐收渔翁之利! 那具人形傀儡似也有所感应,周身流转的法光骤然亮起,机括灵光微微震颤不休。 它当即不再纠缠眼前负伤的水犼,足底陡然升腾起一股股劲气托动身躯,化作一道疾影,朝著另一方向而去。 甲冑青年卓胜同样如此,手中掐诀,整个人如同一道凝练的水线,自水底穿梭而去。 隨著,傀儡与卓胜双双离去。 只余下那头鳞甲崩裂、满身血污的水犼,孤零零地盘踞原地,戾气翻涌,喘著粗气。 顾炤正带著一眾捞尸人,朝水犼所在的方向游来。 唯有此地,才有他们的生机之所。 第41章 我有一剑,隨我同行! 顾炤回头望了一眼黑棺所在的方向。 幽暗河水深处,已然掀起剧烈的法力动盪,缕缕强横真炁在沉沉水中间纵横交织、激烈碰撞,水流翻涌不休。 刚刚他们捞起的那口黑棺,已然成了眾人爭夺的目標。 顾炤收敛心神,转身继续朝前泅游,身后仅剩四名惊魂未定的捞尸人紧紧相隨。 前方传来阵阵嘶吼,一股心悸的力量正在那里涌动。 “水犼!?” 捞尸人脸色苍白,前面不远就是水犼。 如今该怎么办? 继续往前游,还是如何? 马房跟著顾炤,没有停歇,继续往前游动,心跳如同擂鼓。 他心里清楚:等黑棺的爭夺尘埃落定,他们这群还在水底的捞尸人,等著他们的是什么? 说不定会变为泄愤之人,难以活下来。 眼下唯一的生机,便是赶在各方势力分出胜负之前,彻底逃离水中。 而且,此时绝不能出去,方才那只黄色的竹篓,正悬在水面之上。 必须等待一个时机! 隨著离水犼越来越近,危机就在眼前,如今该如何是好? 马房等人心里一团乱麻。 刺骨冰冷的阴水河,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踏错一步,便是绝地,也是死路。 马房看著前面神色平静的顾炤,心里想:“炤哥儿,你有什么办法吗?” “让我们逃出生天。” 河面之上。 袁邵目光紧盯著手中的监工法镜,“那群捞尸人,已经往湖坝中心去了。” 陈牧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他们倒是机灵,又选中了眼下唯一的生路。” 黑棺上的水面,战况早已激烈。 龚玉洲御使本命法宝,身后三道雄浑宝炁流转升腾,正与孙蟾、卓胜连同一具炼炁傀儡激烈缠斗,汹涌真炁不断炸裂,整片河水都剧烈震颤翻涌。 谁也不会相互让,给他人机会染指黑棺。 龚玉洲目光转向身侧的倪生烟,笑道,“倪师妹,该你出手了。” 白衣女子气质清冷,闻言微微頷首。 玉指纤细轻竖,一缕精纯法力缠绕指尖流转生辉。 “嗡——” 一声低鸣自深水间响起,早已潜藏水中的飞剑骤然激射而出。 宛若一尾流光银鱼穿梭,剑光莹白绽露寒芒,径直朝著湖坝中心盘踞的水犼疾射而去。 此番动静又是引人瞩目。 孙蟾、卓胜等人眉头一皱,不明所以。 到了如今,倪生烟的法剑为何又直奔水犼而去。 可是,四人已经缠斗在一起,真炁交织,已经无暇他顾。 孙蟾隱隱觉得不妙,可是又说不上来! 大船之上,陈芊缓步走到船栏边,静静望著湖坝下方翻涌汹涌的滔滔水波。 身姿高挑嫵媚的女子,衣袂被湖面劲风猎猎扬起,唇角噙著一抹笑意,轻声低语: “这般乱局,究竟谁才是最后的贏家?” 湖面之下。 一眾捞尸人离湖坝中心越来越近。 一股浓郁的凶煞之气迎面狂涌而来,压得人神魂发寒。 水犼已然近在眼前! 这是一头实打实的炼炁境精怪,以他们这群捞尸人的微薄修为,若是正面对上,结局早已註定。 只会被水犼瞬间撕成碎片,沦为腹中餐。 越来越近。 四名捞尸人早已心惊胆战。 碧波水色里,一道庞大无边的狰狞阴影横亘前路。 哪怕是一头身受伤势的水犼,也绝非他们所能轻易招惹。 马房紧张地吞咽著口水,一颗心早已悬到了嗓子眼。 浓重的妖煞压迫感层层笼罩而来,幽暗水底中,两盏昏黄灯笼骤然亮起。 哪里是什么灯笼,分明是水犼一双冰冷凶残的眼瞳。 纵然恐惧深入骨髓,四名捞尸人依旧咬牙奋力朝前泅游。 只因前方那道少年身影,自始至终没有半分停歇。 马房数次心神崩溃,险些忍不住转身向上逃窜。 可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顾炤下水前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不会死的。” “你不会死,我也不会死。” 前方的水犼已然察觉五名捞尸人的踪跡,一声嘶吼,掀起层层汹涌暗流。 眾人依旧咬牙向前游,彼此间的距离已仅剩三四丈之遥。 马房已经可以看清这头水犼的全貌:它浑身鳞甲斑驳残破,头顶一双坚硬兽角更是被硬生生折断半截,分明早已身负重伤。 可是,这般近在咫尺的压迫,让几人如同在湖底遇到一座小山。 马房只感觉呼吸困难,从来没有离著生死这般近。 似乎就要將他们撕碎,他胸膛內一颗心臟止不住跳动。 捞尸人脸上全是紧绷之色,手脚冰冷。 却都硬著胆子,还在往前游。 恰在此时! 顾炤只感觉手中的匕首一热,眼中一凝。 他转过身看著马房等人,指了一个向上的方向。 一眾捞尸人立刻领悟。 马房正准备往上游,却看见顾炤没有动身。 少年再度挥手,对著他道,距离已经够远。 马房看著嘴型,似乎是四个字,“我不会死。” 他再不犹豫,猛地调转身形,奋力朝著水面急速衝去。 而那头水犼一双凶戾冰冷的兽瞳,已然死死锁定了近在眼前的几人,杀机尽显。 下一刻! 一道早已等候多时的法剑自水底穿梭而来,带著翻涌的水波降临此地,绽放的光华照彻幽暗的水底。 倪生烟运转全身法力,指间法力激盪,眉心之间隱隱显出一个金色的山纹。 她轻叱一声:“给我开!” 法剑与顾炤手中的匕首遥相呼应。 顾炤不再犹豫,调动乾元真炁,体內內气疯狂运转,注入左腿上的“明华水遁籙”,一道道符文出现。 他整个人被水流包裹,身形极速向前。 少年一手握住匕首,眼神清亮。 丹田內盘踞的“玉枢降雷真炁”瞬间被唤出,湛蓝色的电弧跃动在他的左手掌上。 法剑已追上少年的位置,发出轻吟之声。 一道雷光,一道剑芒。 在水底並肩穿行,直直衝向前方那头巨大的水犼。 少年如同踩在飞剑之上。 身有一剑,隨我同行。 下一刻。 水底爆发出滔天巨浪,和一声震天的悽厉嘶吼。 水波激盪。 引起眾人瞩目—— ~ 第42章 镇河司长、一切落幕! 湖坝中央炸开,掀起巨浪。 一道如同婴儿的嚎哭。 陈芊走向船边,已经知晓。 水犼死了! 刚刚倪生烟的飞剑,诛杀了水犼。 明明大家都在爭夺黑棺,此时倪生烟,为何来追杀水犼? 高挑的美妇人正疑惑间,在水底又是一阵剧烈的爆炸。 比之刚刚还要激烈。 “嗯…怎么回事?” 陈芊感应一会之后,脸色上有一丝不解。 刚刚掀起爆炸的不是他物。 正是那口黑棺。 黑棺內响起爆炸,里面只有几十张火行的火爆符。 黑棺內空无一物。 孙蟾脸色一变,“不好,有诈!” 天柱府统领卓胜,也是目光一沉再度看向湖坝之中的水犼。 炼炁傀儡已经率先动身。 孙蟾反应最快,催动鱼王篓,巨大竹篓的虚影异象凌空显化,想要收走被飞剑贯穿的水犼尸身。 卓胜身上的红甲上面符文如同熔炉一般点亮。 將他的身形催发到了极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该死的龚玉洲。” 卓胜脑中已推演出事情的全貌,那口黑棺是诱饵,將他们悉数吸引至此,而倪生烟则趁机驾驭飞剑,击杀水犼。 若非那头水犼早已被他和傀儡击伤,即便是“御剑术”,也断然没有这般威力。 卓胜咬牙切齿,自己这一战,竟是替龚玉洲和倪生烟做了嫁衣。 他心中恼火,身上的明煌神子甲愈发耀眼。 孙蟾、卓胜与那具炼炁傀儡再度赶到水犼所在之处。 奇异的是! 倪生烟的飞剑早已消失不见,留下的只有水犼的尸体。 三人正自疑惑,孙蟾却不管不顾,祭出鱼王篓便要將其捞走。 炼炁傀儡与卓胜自然不肯,三方再度交手。 湖面之上。 清冷的白衣女子收回法剑,那柄无柄飞剑乖乖悬停在她身前,微微震颤。 她微微一笑:“陈师弟、豪杰师姐,余下的打捞之事,便劳二位费心了。” 陈牧与豪杰早早便在大船舷边布设好了渔网法器,静待时机。 马房与几名捞尸人狼狈地攀上船板,个个浑身湿透,大口喘息,面色苍白,全是劫后余生的惊魂未定。 四只水猴子尽数被困入灵光交织的水网之中,动弹不得。 镇河司的袁劭与杨月綺也是运转周身法力,合力拉扯、收紧水网。 这四只水猴子已被倪生烟的飞剑重创贯穿,早已没了半分反抗的余力。 四只水猴子被捞上船,船上备好了裹尸布。 龚玉洲缓步走上前,取出一面流光蕴韵的古朴宝鑑,缓缓凑近四具水猴子尸身。 霎时间,宝鑑镜面涟漪荡漾,缕缕温润法光丝丝缕缕漫溢而出。 袁邵与杨月綺见此一幕,脸上瞬间涌上惊喜之色。 龚玉洲唇角也不由扬起一抹笑意。 宝鑑之上一缕如烟似雾的縹緲气息裊裊升腾,扶摇直上融入长空。 下一瞬。 一股浩瀚无边、令人神魂震颤的恐怖威压骤然垂落整片河面。 龚玉洲、倪生烟一行人齐齐敛容躬身,姿態恭敬。 就连陈芊,也不由垂首以示敬畏。 苍茫天际深处,仿佛有一双无形巨手硬生生撕裂天穹裂隙,幽暗虚空里,一双漠然冰冷的眼眸缓缓睁开,目光径直落向船中四具水猴子尸身。 然后,一只骨节修长、透著无上道韵的素白手掌自虚空缓缓探出。 將四具水猴子尽数收揽带走。 做完这一切! 天穹裂隙缓缓癒合,那股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消失不见,重归一片平静。 龚玉洲、陈芊一行人再度躬身垂首,语气恭谨齐声道:“恭送司长。” 船上一眾捞尸人早已双腿发软,接二连三踉蹌跌坐在船板之上,浑身止不住瑟瑟发抖。 方才那股威压,他们虽从未感受过,却也知道。 那是唯有筑基真人方能孕育出的道韵气息。 方才虚空探掌、收走水猴子尸身的存在,竟是一尊货真价实的筑基真人。 结合龚玉洲几人的恭敬称呼,一个答案在所有人心中悄然出现。 这位便是镇河司权柄滔天的司长! 是他们捞尸人一辈子,都难以仰望触及的大人物。 待虚空气息彻底散尽。 龚玉洲缓缓直起身形,转头看向身侧的倪生烟,“倪师妹果真是没有誆骗我。” 从倪生烟四人到来、寻求合作,到如今当真帮他取得了。 虽然龚玉洲不知司长找四头水猴子有何深意。 但一切已然落幕。 司长此番许诺的“筑基宝物”,只需要他修为到了炼炁后期,便可去领取。 这时! 一具傀儡破开水面,紧接著是孙蟾与卓胜。 从方才那道气息出现的那一刻起,三人便已心知肚明。 龚玉洲已拔得头筹。 湖底那具水犼的尸体,已被恼火的三人大卸八块,碾作碎泥。 谁能想到,司长想要的,竟是那四只水猴子? 孙蟾脸色阴沉:“龚玉洲,走著瞧。” 傀儡机扩展开变化,最后变成一个四方盒子被收回。 卓胜沉默著走回大船之上。 光脚美妇人摇曳著身姿迎上前,笑盈盈道:“统领大人辛苦了。” 卓胜冷哼一声,未理会陈芊,带著道兵径直离去。 陈牧远远望著几方势力离场,一切结束。 他收回目光,眼中有著羡慕。 这位龚玉洲,在炼炁中期便又得了一件镇河司许诺的筑基宝物,今后前程可谓远大。 不过,他心中对龚玉洲也多了几分忌惮,除却他们带来的消息——镇河司长要的东西就在那四只水猴子身上之外。 今日的谋划布局,其实都是出自此人之手。 早先埋在水底的黑棺,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十枚爆裂符。 让捞尸人涂抹在身上的药膏,实则是吸引水猴子的饵料。 若非如此,巡山堂又怎会知晓药膏的秘方? 到最后的收网,几乎与预料中分毫不差。 陈牧望向那名卫使,只见他正漫不经心地逗弄著手中的白蛇。 此人精於谋算。 往后,要么不为敌,若为敌,则必须以绝后患。 袁劭与杨月綺亦是欣喜,儘管他们未得到司长许诺的筑基宝物。 不过,此番任务之后,镇河司的赏赐定然少不了,他们日后晋升卫使,又迈进了一大步。 倪生烟笑道:“只望龚师兄信守承诺便是。” 龚玉洲点点头,心中却不禁好奇,倪生烟请他帮忙的,究竟是何等大事? 竟捨得將一件筑基宝物送上门来。 杨月綺笑道:“要不,明日龚师兄做东,去天香楼吃上一顿如何?” 袁劭接话道:“也好宰宰大户!” 眾人有说有笑,其乐融融。 一眾捞尸人却仍望著水面,迟迟不见有人上来。 马房更是涕泗横流,哽咽道,“炤哥儿,你不是说好了,你不会死吗?” “又骗老马我。” 在水面上,有一道波纹荡漾。 有一人破开水面。 第43章 拔擢监役、献祭水犼、意外收穫! 水面钻出一人,湿漉漉地爬上了船。 那四名倖存的捞尸人喜不自胜地拥上前去。 马房更是哭得不行:“炤哥儿,我就知道你没事!” 袁劭叫来一眾捞尸人。 龚玉洲看向几人:“我说了,这次赏钱翻倍。” 马房等人却少有喜色,只是连忙躬身。 “每人八千法钱!” 待到那句“每人八千法钱”落下,马房里的人脸上都不由惊讶。 足足八千法钱,比捞尸人两个月的工钱还多。 陈牧几人相视一笑,看来今日龚卫使得了筑基宝物,心情大好。 五个人便是四万法钱,即便对他们外门弟子而言,也是一笔不小的花费。 已有道兵拿来红布包裹,给每人递上。 龚玉洲又看向其中一人:“顾炤,今日你立下大功。” “姜修宝原本是监役,如今他不在了,这个位置我会和丁字区的孙师兄打个招呼。” “由你来做!” 马房更是惊喜,这位龚卫使既开了口,炤哥儿从今往后便是监役了! 顾炤躬身道:“多谢龚卫使。” 袁劭没想到,龚师兄会替顾炤討要一个监役之职,也得花费不小的人情。 陈牧好奇地看著几名捞尸人,问道:“你们是怎么知晓要往水犼的方向逃的?” 马房等人一时不知如何解释,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我们都是跟著炤哥儿走的。” “哦?” 陈牧闻声转而看向顾炤,语气带著探究:“那你来说说缘由?” 话音落下,周遭李婉婉、杨月綺等人的目光也齐齐匯聚过来,皆落在这名少年身上。 少年略作沉吟,开口答道:“回大人的话,不过是慌不择路罢了。当时惊慌得很,哪里还有心思想往哪儿去?” 他摸了摸头,有些懵懂道,“也就是运气好罢了。” 马房却想起水底那一幕,炤哥儿一双眼睛平静至极,哪里和“慌不择路”扯得上关係? 陈牧笑了笑,“也是,你一个杂役,又怎会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你运道倒是不错。” 倪生烟看向龚玉洲,声音清冷道:“一个月之后,我自会再来寻师兄。” 说罢,她那双秋水长眸扫过在场一眾捞尸人,眸光流转间,最终落於顾炤身上,轻轻笑了笑。 巡山堂四人离去。 袁绍看著倪生烟几人背影,有些感嘆道,“这位倪仙子,比外门传闻还要深不可测。” “甲品道术中的御剑术已出神入化,此地本就是阴水河深重之地,她仅凭炼炁修为,便能如此远距离伏杀同境水犼。” “纵然先前有卓胜几人重伤了水犼,这份手段也依旧令人忌惮。” 也就是说,倘若倪生烟有心针对他们,有备而来,斩杀他们几人只会比猎杀水犼更为轻易。 他们虽同为炼炁境界,却绝无水犼那般先天皮糙肉厚的妖身依仗。 杨月綺原本心底还存著几分轻视,此刻那点傲气早已荡然无存,神色郑重道: “能在外门闯出名堂,果然没有弱的。” 袁劭打趣起来:“想不到我们杨大小姐,这么快就彻底服气了?” 杨月綺懒得搭理,“修道一路还尤为可知,夭折的天才又不在少数。” 一眾捞尸人低著头,自然不敢插嘴。 这时龚玉洲缓缓开口,“如此年纪便能坐上巡山堂校尉之位,背后又有靠山扶持,这般人物,自然不是寻常之辈。” 说罢,他视线一转,径直落在一位捞尸人身上。 少年也是低著头,態度恭敬。 龚玉洲的声音响起,“顾炤,几日前我便同你说过,行事当斩草除根,否则必留无穷后患。” “今日,我便再教你一条能在明夷宗步步攀升、扶摇直上之路。” 捞尸人没想到,这位龚卫使,会直接点顾炤的名字。 顾炤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杨月綺笑道:“难得龚师兄今日肯讲一点真材实料了。” 龚玉洲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这条路便是寻一座牢固的靠山。” “宗门修行,世道行事,上头若无高人撑持,脚下的路便走不稳、走不长远,难免道途艰难。” “就如同你今日,你的性命不值法钱,风一吹,雨一打,就要殞命。” 龚玉洲语气平静,“放到外门里换个说法,便是寻得一份师承。” “也可以这样说,只有拜了师,才算真正入我明夷的道统,成为一个道才。” “成了道才,贵在己身,你的命才有坐地起价的资格,就算是要死,其他人也得看看斤两。” 道才!? 顾炤躬身道,“多谢龚卫使指点。” 一旁的杨月綺看在眼里,心底有趣,也有几分可笑。 龚师兄竟悉心点拨一个阴水河卖命的杂役捞尸人,教他在明夷宗寻师承、成道才。 要知道,就连她与袁劭如今都尚未做到这一步。 一个日日在阴水河搏命求生的底层杂役而言,何其遥远? 无异於天边皓月、镜中繁花,可望而不可即。 龚玉洲目光扫过一眾捞尸人手中的法钱,淡淡一笑:“八千法钱,落在杂役之中,已不算小数目。” 他便带著袁劭与镇河司一眾道兵离去。 直到一行人彻底走远,一眾捞尸人紧绷的心神终於缓缓鬆了下来。 一时间,氛围轻鬆许多。 顾炤若有所思。 马房想到了什么,眉头一皱。 “我们得了八千法钱这个消息,恐怕马上就要在捞尸房传开了。” “这可不是好消息。”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啊。” 一眾捞尸人也是脸色发苦。 马房嘿嘿一笑,“不怕,山人自有妙计。” “炤哥儿,今日真的热闹热闹了。” “这钱得花出去!” 顾炤点了点头,低头看著手里沉甸甸的八千法钱,自身的积蓄確实又厚实了几分,底气也足上不少。 可他心里清楚,今日最大的收穫,却不是这些法钱。 心海深处,悬浮著那尊乌金大鼎,鼎身之上缓缓浮现两行文字。 【鼎主已献祭一头闕阴水犼。】 【鼎主已献祭一份筑基玉液。】 这头水犼被他献祭,本在预料之中。 想不到是! 他游回大船,遇到那四只水猴子,大鼎也有了反应。 这一次冒险,献祭了两份灵物。 第44章 翻书炁、神关液、隋北峰! 顾炤这才明白了,龚玉洲等人爭抢的,是一份筑基玉液。 此物尤为珍贵。 他曾听马房说起过,没有筑基玉液,便无法筑基。 其珍贵程度,从孙蟾几人的態度便可见一斑。 此物甚至可留作他日后筑基之用。 但他很快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一者,以他的胎动境界修为根本护不住此物,若敢藏匿,只怕一上岸便立刻会被发现。 后果可想而知,湖底那头水犼都被切成了肉渣,便可是前车之鑑。 而若献祭给大鼎,便无人能够察觉。 二者,献祭给祭道鼎后获得的宝物,品阶只会更高,此前几次献祭,便已足以证明这一点。 顾炤便再无犹豫,直接將这一份筑基玉液献祭。 不知道,又会得到什么灵物! 给期待上了。 乌金大鼎上又有文字缓缓出现。 【鼎主已献祭闕阴水犼。】 【降:一缕正气翻书炁,六个时辰之后,可以领取。】 【鼎主已献祭一份筑基玉液,六个时辰,可以领取。】 【降:玉清玄关神液。】 顾炤看著上面的文字,他本以为按照献祭两物的稀有程度来看。 本以为会不止六个时辰。 却还是六个时辰。 莫非……大鼎献祭领取最长时间便是六个时辰。 而且,献祭的物品,和获得的物品似乎是隨机的。 唯有一条规则不变:献祭的灵物越是稀世珍贵,换来的机缘宝物便愈发上乘不凡。 再看那【正道翻书炁】,单听名號,丝毫也不像是魔道修行的炁机。 细细思索下来,这明夷宗原本也並非纯粹正统的魔门。 顾炤还是从马房口中薅得的消息。 青溟天下,以道治天下。 所谓魔道,只是修炼的体系不一样,不是这天地正法,才被排斥为魔道。 若是追溯上古岁月,彼时反而是魔道修士盛行於世。 那是南疆之地的宗门,也叫圣宗,自称玄修,为天地玄宗之统。 如今,南疆的宗门,属於是什么都修,主打一个“全能”。 但凡能精进道行、切实有用的法门,皆会兼收並蓄、不问源流。 所以宗门內,既有御剑术,又有傀儡术,可谓是百花齐放。 据说此界还有海外修士,更是被如今的正统修士,称之为“外道”。 当然,外道也是道。 外道修士不像魔门蓄意变革,只是遵循古仙法修炼,善养气,也被称之为“炼气士”。 这般修行路数,与如今天地盛行的正统道统相悖,久而久之,便被正统排挤,落了个外道的名头。。 但若真追溯本源,这些外道宗门祖上皆是上古煊赫一时的顶尖大宗,乃是实至名归的正统,只是岁月更迭,天气演变,如今落寞。 顾炤倒是理解,修仙版本也在叠代,魔道惨遭削弱。 谁拳头大谁有理,谁实力强,做玄都正统。 此方天地名为青溟天下。 南疆盘踞魔道诸宗,北域正统仙门,更有海外仙岛外道。 修行宗门多如繁天星斗,数不胜数。 天地疆域浩瀚无垠,可对阴水河上挣扎求生的捞尸人而言。 这条冰冷阴沉的河水,便足以困住一生道途,消磨半生修为,最终浑浑噩噩埋没岁月。 生如螻蚁蜉蝣,不敢抬头仰望青天,大抵便是这般无奈境遇。 顾炤再看,献祭筑基玉液奖励的【玉清玄关神液】。 他只读了两年道藏,倒是没有听闻此物。 不过,这可是筑基玉液献祭而来,必定不凡。 不知道,会有什么惊喜! 顾炤徐徐敛回思绪,收摄心神。 抬眼便见马房其余三名捞尸人已然议定好了今夜去向。 马房自信飞扬拍著胸脯,“大家只管放宽心,那处地方,保管诸位满意。” 几名捞尸人经过这一番变故,彼此间亲近不少。 尤其是,看向顾炤的目光里,更是多了发自心底的敬重。 今日到手的八千赏钱终究数目不小,难免会被旁人暗中覬覦。 杂役下院里素来藏著不少游手好閒的懒汉凶人,平日里不肯安分当差做工,反倒专干杀人夺財的歹事。 只需要和上面的管事杂役打好关係。 死了人动静闹得不大,下院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过多追究。 这群人向来专挑无依无靠、没有背景的底层杂役下手,死了也便如同草芥,无人过问。 过往不知多少捞尸人从阴水河搏命换来赏钱,隔日便惨遭毒手,落得人財两空的下场。 这是魔门,可不是什么善堂。 就如同龚玉洲说的,没有靠山,修行艰难,別说拔擢修行,抬举道业。 稍有不慎,便会葬送在宗门暗流倾轧里。 马房等人已经商量好。 “法钱得花啊!” 而且要花的明明白白,能听著响声,要花的一个瀟洒。 顾炤如今已经凑够下个月的仙居费。 其实一般捞尸人没有这般法钱上的压力,这四名捞尸人除开马房外,都是住大通铺,而且每个月都能存下不少积蓄。 不像顾炤,是一个月光族。 顾炤好奇道,“老马,去哪里了?” 马房一脸淫笑,“炤哥儿,去了就知道了。” “包爽!” 顾炤眉头有著黑线,包爽都来了。 “老马,我是正经人,你可別,给我找一个……” 马房笑道,“忘记了炤哥儿,是个雏!” 顾炤无奈,“这叫十七年纯阳功。” 几位捞尸人鬨笑。 马房等人一路说说笑笑,步履不停,径直朝外院的隋北峰行去。 寻常杂役閒暇消遣,素来只去隋南峰。 那里儘是错落的吊脚楼与简易土窑,其中又以水源居生意最好,是南峰地界里数一数二去处。 今日,马房迈开步子,敞开胸膛,雄赳赳,去隋北峰。 这个地方可不一样。 往来流连的不乏宗门外门弟子,消费水平更是天差地別,一顿宴席吃喝,便要耗费上千法钱。 马房等人,捞尸房六年,也没有去过一次。 今日,要不是得了八千法钱,马房几人只敢在这里闻闻味。 五人走进隋南峰。 一时间,就算是登山的路,都灯火通明,法光照耀。 山门入口立著一扇硕大的白玉雕石门,石纹古朴,其上苍劲字跡赫然鐫刻: 隋北峰集苑。 顾炤抬眸望去,只觉此地气韵迥然不同,一股磅礴土豪的气韵扑面而来。 他不由摸了摸怀中的厚厚一叠法钱! 也不由挺起胸膛。 第45章 赤眼鬼、丑蛟龙、敢花老子的钱! 阴水河,丁字区。 暮色沉沉,夜色已然浸染下来。 八九人早已拦守在捞尸人返回杂院住宿的必经路上。 “怎么还没来?” “按时辰早该下工了,这群捞尸人回来,素来就这两条路可走。” 说话的是,一个蹲在路边的魁梧大汉,生得膀阔腰圆,满脸横肉,一双眼珠赤红,望去形同恶鬼。 只是这赤红並非天生,乃是在烧尸房,被烟火浊气熏呛所致。 此人名唤刘堂,是下院出了名的赌棍。 仗著姐夫身任执事,便有恃无恐,常在下院干些偷鸡摸狗、欺压弱小的勾当。 前些年他屡次强抢捞尸人的血汗积蓄,有人不肯忍气吞声,竟被他下狠手害了命,自此落了个赤眼鬼的凶名。 刘堂心头不耐,沉声吩咐一人道:“去另一条路,看看肖老弟有没有动静,不会想一个人独吞吧。” 没过多久,有几人匆匆而来。 其中领头一人面色蜡黄,相貌丑陋,臂间纹著一条蛟龙,眉头紧锁,神色透著几分焦躁。 “刘哥,这条路我们都守了整整两个时辰,连半个人影都没见著。” “该死,难不成凭空消失了?” 这人名叫肖英,绰號丑蛟龙,凶名比赤眼鬼刘堂更甚,平日里恃强凌弱,甚至有过虐杀杂役的行径。 他背景比刘堂还要强横几分,自家兄长是镇河司的小旗官,有靠山撑腰,更是肆无忌惮。 二人平日里狼狈为奸,在下院网罗了十几號游手好閒的狠辣閒汉,专门拦路劫財、寻衅滋事,在周边几房地界里,早已恶名远扬。 丑蛟龙肖英抬眼望了望沉沉天色,夜幕已然步步低垂。 “不对劲。” 他眉头紧拧,“阴水河向来按时封河,捞尸人绝无拖延到这个时辰的道理。” “难不成……他们提前得了风声?” 赤眼鬼刘堂缓缓摇头,一双赤红的眼眸里满是阴霾:“不可能。本就是探到他们刚领了八千法钱的赏赐,选择的临时动手,谁能知道?” 他目光扫过身旁一眾閒汉,那双如同恶鬼般的赤瞳淡淡一瞥,周遭眾人顿时心头一紧,个个神色不自在起来。 肖英见状道:“刘哥,咱们自家兄弟哪会有人通风报信?” “这帮都不是什么好货,都是奔著吃一口肥肉的。” 刘堂转念一想,倒也確实如此。 这群被他收拢来的亡命之徒,为了私利独吞,出卖同伴或许做得出来,但绝不可能好心去给素不相识的捞尸人通风报信。 “那就当真古怪了。” “整整五个捞尸人,竟一个都不见踪影。” 他们早已提前寻来其他捞尸人,將马房一行人尽数绘下形貌。 这伙拦路的恶汉中,本就有丁字区本地的捞尸人,对顾炤一行人更是熟识。 丑蛟龙肖英心中烦闷,沉声开口:“那个顾炤,可是块实打实的肥肉。” “今日刚领到八千法钱赏赐,再加上他往日历次头名积攒的积蓄,身上身家只怕快两万法钱了。” “咱们暗中盯了这么久,可万万不能被旁人抢先,摘了这现成的果子。” 刘堂看著肖英这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反倒一笑,“肖老弟,不必心急。” “我早已让人前去阴水河摸情况了,想必很快就会有消息传回。” 他话锋忽然一转:“不过我听闻,顾炤此人,颇受镇河司一位卫使的赏识。” 肖英闻言顿时满脸不屑,嗤笑一声:“就算看重又如何?说到底,终究和咱们一样,穿一样皮,是个杂役。” “我们將他尸骨剁碎沉入阴水河,神不知鬼不觉。” “总不能,怪罪到我们兄弟头上吧。” 刘堂阴惻惻地嘿嘿一笑,虽说他顶著“赤眼鬼”的凶名,行事却远比性情暴戾的肖英谨慎得多。 也正因如此,他们这伙人平日里杀人劫財的勾当做了不少,从未惹出过能掀翻自身的大乱子。 况且顾炤、马房那一干人,他们早已暗中调查得一清二楚,出身背景、人脉关係、自身修为尽数摸清,妥妥的是没根没底、下手无虞的肥羊。 死了也就死了。 没一会! 一个汉子气喘吁吁奔来。 “刘哥、肖哥,不、不好了。” 肖英本就满心焦躁,闻声猛地起身,抬脚便將那报信的汉子踹倒在地,厉声喝骂:“老子好好的,別来咒老子。” “怎么了,快说。” 那汉子重重摔在地上,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是……是顾炤!” “顾炤他们一行人去了隋北峰,有捞尸人亲眼看著他们进了峰里! 刘堂脸色不好:“这隋北峰,背后可是外门弟子经营的地方。” “不好动手啊。” “要是坏了规矩,怕是我们也得吃不了兜著走。” 此前並非没有亡命之徒,敢在隋北峰杀人夺財,可最后无一例外,全被驻守在此的炼炁境修士就地诛杀。 隋北峰可是有炼炁的外门修士驻守的。 要知道,他们这伙人里,修为最高的便是肖英和刘堂,两人也不过才胎动八重。 平日里也就仗著一身拳脚欺压普通杂役,可若是对上踏入炼炁境的修士, 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除了隋北峰,杂役聚集最多的隋南峰,也有一处有外门弟子撑腰,便是——水源居。 刘堂这些人不敢在那里动手。 再就是外院的大杂院、大通铺这些住处,以及做工的三十六房。 宗门有规定,这些地方不能闹出人命。 至於別处,顾炤几人怕是躲不过去了。 肖英不由道,“他们去隋北峰,干什么?” 隋北峰开销昂贵,向来不是他们这些杂役踏足之地,寻常时候,没人愿意往那里去。 刘堂猛地反应过来,脸色瞬间铁青,“混帐东西!” “这些捞尸人,去花法钱了。” 肖英也是想到,这些捞尸人去了隋北峰,不就是去花法钱的吗? 他都已经想好今晚的八千法钱怎么安排了。 去土窑里面找个新雏尝尝味,不对,要找两个。 然后,在赌坊里面大杀四方,把前几日输的贏回来。 如今全成泡影,他咬牙切齿低吼: “踏马的!” “敢花老子的钱!” 第46章 何为蠹虫?、景元洞灵酒! 顾炤一路行来,只觉满目新奇,看得眼花繚乱。 果然和隋南峰大不一样。 遍地皆是水源居这般档次的酒楼赌坊、青楼舫。 来往也是热闹,门內弟子不少,比之隋南峰似乎也不遑多让。 只是,一路走来,竟寻不到半间售卖符籙、法器、丹药的铺子,入目儘是吃喝寻欢作乐的消遣之所。 马房见他神色,开口解释:“炤哥儿,你有所不知。” “这一带本就不是我们杂役该常来的地方,更何况符籙法器这类物事,以我们杂役的微薄俸禄,根本无力承担。” “就拿最寻常的下品避水符来说,一枚便要五百法钱,效力却仅有一两个时辰而已。” “我们这些捞尸人,每月月俸也不过三千余法钱,哪里买得起?” 身旁几名捞尸人闻言,皆是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马房又接著嘆道:“至於法器,那更是想都不敢想!” “且不说倪仙子手中那等上乘法剑,就算是最普通的下品法器,除了本身高昂的售价之外,也难以负担。” “购入时还需向宗门缴纳一成仙束税,往后每年养护淬炼,更是一笔源源不断的开销。” 顾炤闻言微微一怔,只觉得莫名耳熟。 买车是不是也需要交购置税? 购置法器,竟也要缴纳赋税。 马房见顾炤神情,淡淡一笑:“炤哥儿可曾听过『道之蠹虫』?” 顾炤疑惑道,“何谓道之蠹虫?” 马房缓缓解释,“南疆之地並非没有这类人。皆是些无根无凭的散修野修,私自聚啸山林,占山圈地,私开灵田、盗取天地灵气……” “更有甚者,擅自开设法坛,私铸法器、自绘符籙,全然不受宗门管束。” “这类人,便被称作道之蠹虫。” 一旁有捞尸人適时接口,“听说南疆从前便出过一个自立山门的野修,宗门根基才刚刚立下,便被天上的大人物弹指之间,化作飞灰,彻底消亡。” 马房神色也渐渐沉了下来,“青溟天下,头等大罪,便是脱离正统道脉、背弃师门祖规,沦为人人唾弃的道之蠹虫。” “这也是那座白玉京定下的规矩!” 顾炤静静听著这番言语,心中已然大致瞭然。 连寻常捞尸人都尽数知晓的铁律,可想而知这必定是青溟天下无可饶恕的头等重罪。 这般道之蠹虫,是万万沾染不得的。 白玉京的规矩,就是规矩! 至於此地没有售卖法器、符籙、灵兽、丹药的店铺。 他也明白了。 原来这类修行资源,从来都不是杂役所能奢望,唯有外门弟子才有资格涉猎。 此地说到底,不过是一处供人纵情享乐、消遣吃喝的风月之地罢了。 马房笑嘻嘻道,“炤哥儿,你知道此地来的最多的是那些人?” 顾炤好奇道,“那些人?” 马房环顾四周,目光悄然扫过往来人流。 来往皆是身穿得体法袍,衣著光鲜之人。 看不出什么杂役的特质! 不像在隋南峰,几乎可以分辨出像容貌衰老的是捞尸人,手指粗大的是摸骨房的。 这样一对比。 他们一行人这身捞尸人的粗布短打,在其中格外扎眼,早已引来不少路人暗自侧目。 马房笑道,“炤哥儿,这些人之中我们大杂院不是也有?” 顾炤略一思索,顿时恍然:“是裴师妹!” 裴瀟瀟出身修行世家,身家丰厚,修行资源从不短缺,只是自身天资平平,才暂居杂役之列。 她族中亲友有不少在外门乃至內门,根基深厚。 是以她从不必做杂役苦工,只需潜心修炼,早日突破练炁境界,便可顺理成章升入外门。 马房接著说道:“除了这类家世弟子,余下的便是下院执事、三司两堂的管事,最次也是姜修宝那样的检役,才有资格来此地吃喝消遣。” 说到此处,马房脸上堆起真诚的笑意:“说起来,今日还未曾恭喜炤哥儿,荣升检役之职。” 他眼底难掩艷羡之色,一旁几名捞尸人亦是满脸嚮往。 要知道检役的月俸远比普通杂役优厚,平日里更不乏额外的油水进项。 顾炤心中並未生出半分得意。 姜修宝的前车之鑑犹在眼前,区区检役之位,终究算不得什么依靠。 唯有如龚玉洲所言,早日躋身外门,寻得一位牢靠师承作为靠山,方能在这修行路上站稳脚跟。 这条路,任重道远啊。 马房等人也没在意沿途路人异样的目光,径直往上,最终停在一处。 眼前立著一座清幽洞府,石门之上鐫著三个古字——景元洞。 洞门前仅有数位温婉女修佇立迎客,气度嫻静。 马房脸上露出笑意,转头道:“就是这里了!” 同行的几名捞尸人眼中顿时露出瞭然之色,低声感慨: “原来这便是大名鼎鼎的景元洞。” 顾炤抬目四下打量,此处地处僻静,清幽雅致,比起山腰那些喧闹酒肆青楼舫,著实安静了不止一筹。 马房五人刚至门前,便有女修从容上前迎客,目光扫过他们一身粗布短打,神色依旧平和,並无半分轻视之意。 “几位道爷,里边请。” 眾人应声步入洞府,刚一踏入,才发觉內里竟是別有洞天。 山体里面全部凿空,做了一个大堂,足有三层楼高。 一楼有女修歌舞,丝竹悦耳。 二楼摆著桌椅,可供人休息观赏。 三楼则是一间间静室,可以修炼。 最为动人的是,进来的一刻,马房几人便有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令人浑身舒畅,直透心脾。 马房笑道:“上次我给炤哥儿说过,外门中有几种灵酒,由好几样灵果酿成的,那滋味儿,能把人的舌头都吞下去。” “一壶酒要五六千法钱,本以为这辈子没机会喝上了,想不到这才隔了一个月,倒让老马我喝著了。” “这景元洞,便是外门中仅有的几处有灵酒的地方。” 马房咳了一声,又压低声音,“只需买上一壶灵酒,送上一桌好酒好菜外,这景元洞还有……特殊的侍奉。” 一眾捞尸人心领神会,纷纷眼神发亮,望向一楼穿梭往来的一眾女修招待。 “马哥,你真是高啊!” “这钱花得值,全在刀刃上。” 顾炤眨了眨眼,喝酒,然后……? 一条龙!? 第47章 搏一个前程、猴果酒! 二楼雅座桌席间,顾炤五人团团围坐。 马房斜倚在软垫之上,整个人松鬆散散地瘫著,目光落在楼下堂中的歌舞之上。 酒菜尚未上桌,案上只摆著一盘切好的鲜果,他隨手拈起一块丟入口中,慢悠悠细嚼,双眼愜意地眯起。 听著周围的歌舞之声,他手在大腿上打著拍。 那叫一个舒坦! 马房感嘆道:“这才是有法钱人该过的日子。” 其余三名捞尸人,差不多都是这幅模样。 顾炤倒还是坐得端正,看著四人。 摇了摇头。 许是前世有太多娱乐项目,对於此景,倒是没有这般感觉。 不多时,侍者陆续端来酒菜。 晶莹饱满的灵米搭配以灵兽脂油烹製的菜餚,浓郁鲜香扑面而来,引得香气四溢。 五人各点一壶灵酒,此番一桌宴席,足足花销两万五千法钱。 附送的酒菜,自然不是凡俗五穀。 马房四人早已腹中饥渴,见状再不客气,当即大快朵颐,狼吞虎咽起来。 顾炤也是第一次吃上用灵兽肉炒的饭菜,果然可口,比之灵米更要滋补。 吃完直感觉浑身暖洋洋! 待到五人吃到半饱,真正的重头戏,这才缓缓登场。 只见,五名容貌秀美的侍女款款移步而来,手中托盘之上,静静摆放著一只青玉酒葫,周身縈绕著缕缕森凉寒气。 马房几人当即眼前一亮,目光一半落在那玉葫美酒之上,另一半则流连於几名侍女的容顏之间。 这些女子姿色不俗,只是气息平平,显然尚未踏足修行之路。 修行一道,胎动境界便是踏入仙途的第一道门槛。 许多人在明夷宗的修习了两年免费道学,穷尽苦功,也始终难以在体內凝练出一丝內气。 可一旦亲眼窥见修行天地的浩瀚风光,又有谁甘愿再重回庸碌凡俗? 正因如此,无数无缘大道之人便选择留在明夷宗,久而久之,便有了捞尸房里打杂的童子,也有了眼前这些侍奉宾客的侍女。 而镇河司的道兵之中,大半皆是没有修行根骨之辈。 只能由筑基真人出手,于丹田之內种下“籙气”,藉此勉强踏足修行路,却也被永久禁錮在胎动境界,终生不得寸进。 这般做法,虽能延年益寿、淬炼体魄,算得上一桩机缘。 可一旦身植籙气,此生性命便尽数握在籙主手中,不得自主。 眼前这五名侍女,便正是这般处境,皆是不甘平庸,试图在此处为自己赌上一个渺茫前程。 若是机缘足够,或许能被宗门大人物看中,从此一步登天,或是寻得一条晋升之路。 顾炤心中思忖之际,却见四名侍女竟一同缓步朝他走来,纷纷將手中酒葫轻轻奉上。 在此地,只要接过侍女盘中的酒壶,今夜便可令她独自相伴左右。 景元洞的这类侍女,又称“酒女”,个个精通歌舞音律,琴棋书画。 顾炤先前听马房所说,还想歪了,以为什么“一条龙”! 实则此地酒女皆是卖艺不卖身,並非人人都能隨意亲近。 唯有遇上真正令自己倾心之人,她们才会甘愿託付身心。 顾炤略一沉吟,隨手从中取过了一只酒葫。 剩余三女都是眼神失望。 顾炤的模样,虽是一身杂役打扮,却实在俊朗。 尤其是那冷峭的气质原本生人勿近,可是一笑之时,却如沐春风。 这般风姿,由不得旁人不去留意。 四位女侍在景元洞內,也是没有见过几人。 另一边,马房等人待三名侍女款款走近,一时竟窘迫得红了脸颊。 三女常年周旋於风月宴席之间,处事圆滑,怎会让场面落入尷尬。 其中一人眉眼含笑,柔声打趣:“道爷,怎么酒还没喝,脸上就醉了?” 几名捞尸人连忙连连摆手,慌忙辩解:“还没醉,没醉!” 几句轻盈笑语,顷刻间便將席间气氛重新烘热。 只是三女虽依坐在马房几人身侧,流转的美眸却总有意无意地频频望向顾炤。 待到眾人落座。 侍立在顾炤身侧的女子柔声轻笑道:“道爷,莫非是奴家生得不如几位姐姐好看?” “怎的目光总落在旁人身上,都不肯多瞧我一眼?” 不待顾炤作答,她便莲步轻移上前,玉指纤巧,轻轻挑开了玉葫的壶塞。 剎那间,一股清冽绝伦的醇香自壶中悠悠漫出,沁人心脾。 顾炤只觉方才腹中留存的灵米佳肴所有的油腻之感瞬间一扫而空,周身万千毛孔尽数舒展张开。 清凉之意游走四肢百骸,一股令人心神沉醉的馥鬱气息缓缓瀰漫在周遭。 这般滋味,实在难以用言语描述。 侍女见状,柔声解释道:“此酒名为猴果酒。” “传闻乃是天地灵猴,遍采山野仙珍,集齐歙紫果、寿桃果、恣雎花等五种奇珍灵果,歷经七七四十九日精心酿造方成。” “如今这猴果酒乃是我们景元洞独有的秘制佳酿,皆是由炼炁境修士亲手酿製。” “常饮可安定心神,调和体內散乱內气,更能潜移默化滋养修为。” “更重要的是……有机会修士进入顿悟境界。” 侍女说著,玉壶微倾,清莹的灵酒缓缓斟入玉杯,隨后双手奉至顾炤身前。 “道爷,请品。” 顾炤一饮而尽。 冰凉醇厚的酒液顺著喉间直落腹內,一股清寒温润之感缓缓漫开,继而顺著四肢百骸悄然流转,滋养周身经脉。 耳畔同时传来马房几人舒服的低吟轻嘆。 几名捞尸人平日里何曾享用过这般上等灵酿,骤然受此药力滋养,一时间舒畅得难以自制。 相较之下,顾炤却从容许多。 他早已得祭道鼎数次献祭得到远超这“猴果酒”的灵物。 身旁的侍女眸中掠过一丝浅浅讶异。 她们早已摸清五人的来歷,心知不过是明夷宗下院的捞尸人,此番前来挥霍,想来是刚从阴水河差事里得了丰厚赏钱。 这般情形,在景元洞早已司空见惯。 寻常杂役之辈,一旦饮下这等灵酒,无一不是如马房四人这般心神激盪、难以自持,颇为失態。 像顾炤这般得体的人, 似乎也就只有外门弟子了。 其余三名女侍,又高看了这位少年一筹。 第48章 怎敢误佳人、洗尽铅华、胎动八重! 顾炤体內乾元真煞悄然流转,缓缓將入腹的酒力炼化吸收,一点一滴增进修为。 这一壶猴果酒,堪堪只斟得三四杯而已。 就价值五千法钱? 杂役的法钱还是太好赚了! 不过此番肆意花销,倒也並非全无用处。 明日之后,捞尸房內必会传遍今日之事,那些暗中覬覦他们阴水河赏钱的人,得知钱財花销,自然也会就此打消不少歹念。 待最后一杯灵酒入喉。 身旁侍女缓步贴近,柔声低语:“道爷,可要前往三楼歇息?” 顾炤抬眼望去,只见马房四人早已醉意深沉,神色飘飘然。 其中一人更是酣睡过去,鼾声大作,已被景元洞的小二抬去房中安置。 这灵酒有醇厚酒力,马房几人修为低微,又歷经阴水河凶险,一路心神紧绷、身心俱疲,醉倒也在所难免。 顾炤微微頷首。 侍女在前引路,余下三名侍女见此,皆是神色莞尔,那引路女子脸颊微红,加快了脚步。 顾炤登上三楼。 此时夜色深沉,约莫子时。 景元洞內也渐渐安静下来,喧囂歌舞之声淡去。 三楼错落排布,是一间间清幽静室。 女侍在一处房门口停下,“道爷,这里。” 顾炤拱手道,“多谢姑娘。” 少女面颊倏然染上一抹緋红,鼓起勇气轻声道:“道爷,奴家名唤樱桃。” “还未请教道爷名讳?” 顾炤笑著道:“顾炤!” 女子低声重复了一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顾炤推开静室木门,正要跨步而入。 身后的女子却神色迟疑,似有话语欲要吐露,“道爷,我……” 顾炤笑著转过身,“樱桃姑娘,在下不过是捞尸房一介杂役,前路难觅,道途渺茫,实在当不起姑娘的垂青与託付。” 这番话皆是实话,景元洞的酒女,个个守著完璧之身,一心只想觅得前程远大的修行之人託付终身。 顾炤如今身份低微、两袖清风,又何必耽误一位佳人。 樱桃闻言骤然一怔,顾炤已进去关闭房门。 只留下,女子在门口。 樱桃似失落,却又如梦惊醒一般,心头骤然清明。 是啊,自己怎么昏了头。 对方一个杂役,要是自己就这般进去破了身。 不知道,要被多少姐妹嘲笑。 他们这一类景元洞酒女,最为宝贵就是完璧之身。 自己怎么就突然著了迷一般,跟来了房间。 要知道,有多少姐妹被人花言巧语哄骗,最后落得惨澹收场。 可是,心底又一阵失落。 樱桃道,“……当不起吗?” 女子患得患失走回二楼。 碰见了刚刚的四位姐妹,也是马房等人的酒女。 “樱桃,你刚刚可是嚇死我了。” “我还以为,你跟著进去了。” “是啊,此人虽是长得俊了一点,可只是杂役之身,万万不行的。” 四女围著她嘰嘰喳喳,並未留意樱桃眉宇间落寞不寧。 片刻后,又有人轻声感慨:“不过说真的,此人生得实在太过气质出尘,便是在外门弟子之中,也从未见过这般风姿。” 这番廊下閒谈,走入静室的顾炤自然无从知晓。 顾炤坐上床榻。 暗自讚嘆景元洞的奢华。 此处静室的陈设与修行之地,比起水源居,胜出不止一筹。 顾炤收敛杂念,心神一念沉入识海。 今日的两道奖励,如今已然可以领取。 六个时辰已满。 悬浮在心海深处的乌金大鼎之上,道道古朴金文缓缓浮动流转。 【是否领取一缕正气翻书炁?】 【是否领取玉清玄关神液?】 顾炤心神微动,决意先行领取正气翻书炁。 【领取。】 剎那之间,乌金大鼎轻震,周身漾开如水波般层层瀲灩华光。 一缕清煦长风自鼎口扶摇而出,悠悠飘荡,缓缓融入顾炤体內。 这缕清风入体之状,与当初获得玉枢降雷真炁时一样,直接落于丹田。 两股异种真炁相遇,又互相不理睬,各自安然盘踞一方。 顾炤凝神细细感应,只觉这正气翻书炁温润如风,轻柔恬淡。 只是瞧著“翻书炁”这个名號,他心中不免暗自疑惑,不知此炁究竟有何等妙用。 要知道,玉枢降雷真炁早已数次显威,威力不俗。 心念起落间! 顾炤徐徐摊开手掌,一缕莹然清风悄然凝聚於掌心。 他隨手轻轻一挥,整间静室顿时清风拂动,衣袂袖口隨之翩然扬起,暖意融融,沁得人心神舒畅。 至於这翻书炁的玄妙妙用,看来只能留待日后慢慢摸索了。 接下来,便是先前以筑基玉液献祭所得的奖励! 玉清玄关神液。 此物,才是今日真正的重头戏! 【领取。】 乌金大鼎似有感召,当即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一滴紫青色的莹润玉浆自鼎口缓缓升腾而出,转瞬凌空涨大,化作一片氤氳水雾,將顾炤整具身躯尽数包裹。 剎那之间! 顾炤只觉自身仿佛坠入一方暖润无边的灵池,全然放鬆沉沦,好似游鱼徜徉碧水,自在悠然。 周身筋骨脉络、万千毛孔皆在神液的滋养下,生出难以言喻的舒泰之感。 顾炤恍若化身为池中游鱼,抬眸望去。 如同鱼观荷! 荷花池水之上,隱隱浮现一尊圣光普照的无上尊影,仿佛正在缓缓宣讲。 只是声音縹緲朦朧,任凭他竭力聆听,终究听不真切,道不明。 他索性再度沉入这片温润灵泽之中,暖洋洋的滋养之感再度席捲全身,涤盪四肢百骸。 也不知过了几多时辰。 顾炤睁开双目,眸中迷茫渐散,重归清明。 一滴弥足珍贵的玉清玄关神液,已然在此刻尽数炼化消融。 真是神清气爽! 顾炤又闻到了一身臭味。 他吸了吸鼻子,这味道似乎是从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 低头看向手臂,只见体表不知何时浮出层层淤黑如泥的污垢,牢牢黏附在肌肤之上。 “这莫非……道藏所载的洗髓伐脉、褪尽铅华?” “这些污垢皆是长年食五穀、纳凡气积攒下来的俗世浊气?” “好…臭!” 顾炤连忙去静室內准备的洗浴之地,冲洗一番。 他再度走出时。 浑身臭味除去,体表反而有一股清香。 顾炤再次沉入心海,大鼎上有文字浮现。 【鼎主:顾炤】 【修为:胎动八重。(一成三分)】 顾炤只看两行,已是惊讶。 竟然突破两重境界,来到胎动八重! 第49章 两重神异、大张旗鼓! 顾炤至此,才过去大半个月的光景。 可他的修为,却已从最初的胎动二层,一路到了如今的胎动八重。 接连跨越六重境界,进度骇人。 他只感嘆,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努力和汗水啊。 心海之中大鼎再次一震,浮现出其上文字。 【鼎主:顾炤】 【修为:胎动八重(一成三分)】 【功法:尸水碧波经(圆满)】 【胎动神异:金肌玉络、汞血银髓、神清玉秀!】 【奇物:乾元真炁、玉枢降雷真炁、正气翻书炁。】 【符籙法宝:明华水遁籙。】 顾炤又是惊喜。 他赫然发现,胎动神异一栏下,竟多出了两道全新的异象——【汞血银髓】与【神清玉秀】! 【汞血银髓】他早有知晓,乃是胎动境界所能修成的四大神异之一。 可至於【神清玉秀】,他过往修明夷宗的道学之中,却从未听过。 顾炤凝神静气,运转內视之法,细细审视己身。 只见,周身筋脉宛如交织缠绕的金丝银缕,精纯內气在经络之间奔涌流转,生生不息。 这正是【金肌玉络】的神异妙用,能大幅提速修行,助他精进。 他隨即凝神往下丹田望去,目光落处,顿时心头一震。 丹田气海之中,往日散漫飘忽的內气竟已然蜕变,不再是气態縹緲之姿,已然凝聚成一汪清冽潺潺的灵泉。 顾炤心中顿时又惊又喜。 “炼气化液!” 这正是踏足炼炁境的两大先决根基之一。 修士除却需摄入真炁入体之外,更要將周身內气化为液態灵流,唯有做到这一步,方才能够驾驭真炁。 炼气化液这道门槛,不知困死了多少修行之士。 顾炤自然欢喜,那么他能达到“练气化液”,其根源是什么呢? 他將心神沉入体內血脉,发现果然如此。 此刻,他体內血液已截然不同,质地变得愈发沉凝厚重,流转之间隱隱漾开一层剔透琉璃光泽,浑身上下都生出一种脱胎换骨、洗尽凡胎的玄妙之感。 这应该就是【汞血银髓】的神异,能直接让自己的丹田產生的內气蜕变成液体。 还能让气血,经过周天每一轮循环都在不断强塑肉身。 此刻他只觉自身力量成倍暴涨,四肢百骸之间充盈著源源不绝的磅礴劲力。 胎动境界每提升一层,都会强化自身的体质,增强气血之力。 胎动境界,对於没有修行之人来说,便是所谓的武林高手,一跃数丈,力能扛鼎。 可惜,终究只是胎动境界,肉体凡胎。 对於驾驭宝炁的练炁境界,根本不是其对手。 顾炤又寻思,最后一门神异【神清玉秀】又是什么? 顾炤遍览周身,以內视之法探查,却始终寻不到半点端倪。 忽然,一个念头自心底闪过: 莫非这神异,是专门用来增幅自身神念的? 顾炤立刻凝神內守,將全部感知尽数匯聚於识海深处。 剎那之间! 他只觉脑海骤然一清,往日纷乱繁杂的杂念尽数烟消云散,整片识海如同被玉露洗涤过一般,澄澈通透,空明无瑕。 眉心之间浮现出一道竖著的金色纹路,散发著清暉。 他恍然惊觉,自己的神念竟不知不觉间雄浑壮大了数倍。 往日思索道藏记忆模糊之处、还有修行之晦涩处,全都豁然开朗。 这才是【神清玉骨】的真正神异,能增强修行感悟! 顾炤再运转《尸水碧波经》,其中一些修行晦涩之地,似乎如今茅塞顿开。 难怪,自己的《尸水碧波经》在最后一栏,已经(圆满)。 看来和这道神异有关。 顾炤催动一会之后,便感觉有些头晕脑胀,便从这个状態退出。 眉心中间的竖立金纹,也隨著缓缓消失。 顾炤甚是满意,这一次水中冒险,收穫也是颇丰。 不仅破开两重境界,还觉醒新的两重神异。 而当下最紧要的事! 便是寻得一门入品功法,习得其中记载的摄炁之法,藉此正式踏入炼炁之境。 他如今体內已然蕴养三道真炁,只是尚不知晓,能否凭藉合適的功法,將其彻底纳入体內,为己所用。 顾炤掐指推算时辰,见离天亮尚有一个时辰,便闭目凝神,再度潜心修行。 修行之事,在於水滴石穿! 翌日。 静室门口传来敲门声。 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炤哥儿,起来了没。” “今日还得上工了!” 顾炤睁开眼走出静室,外面已泛起熹微晨光。 隋北峰距离阴水河,比大杂院更远,要提早动身。 马房和几个捞尸人已守在门外。 眾人皆是神清气爽,面色红润,昨日那壶灵酒入腹,缓缓滋养了肉身,修为都有了几分细微精进。 几人也学著马房纷纷招呼,“炤哥儿早啊。” 顾炤也是笑著回应。 马房得意道,“炤哥,你猜我如今修为胎动几重了?” 顾炤打量马房,似乎倒吸一口凉气,“莫不是胎动九重?” 马房吃瘪道:“那哪能啊,是胎动六重了。” “老马我进捞尸房六年,如今已是胎动六重境界,可谓中流水平。” “进可攻退可守。” 身旁三名捞尸人闻言纷纷点头附和,要知道,在捞尸房內,能修到胎动七重的修士寥寥无几。 一般只有监役才会有此等境界。 顾炤点头,马房放著大通铺不住,甘愿每月多交数倍的仙居费,图的不过是一处清净安稳的修行之地。 单从这一点便能看出,马房当初入杂役弟子,也曾怀揣著志气,想踏破炼炁境,跨入宗门外门,摆脱这底层捞尸杂役。 马房好奇问道:“炤哥儿,你什么境界了?” “我记得半个月之前,你突破了胎动三重境界,现在呢?” 顾炤想了想道,“胎动八重。” 马房自然不信,“半个月突破四个境界。” “炤哥儿,你看老马我信吗?” 马房也没有在意,又笑嘻嘻的从背后摸出一个酒壶。 正是昨日他们点的猴果酒,就算是隔著一夜,还是有著透人心脾的香味。 “你们瞧!” “这是,我专门留下的小半杯,兑了些水,我们待会就浇在身上。” “保证,今日去上工当值。” “今日花的法钱,人尽皆知。” 顾炤明白,这是把昨日喝灵酒之事,大张旗鼓。 第50章 拔擢调令、身份不同! 顾炤一行人出了景元洞。 马房还感嘆道,“这次来了,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啊!” 天色渐明。 一路走过,来到了阴水河附近。 沿途之上,陆续遇上丁字区赶来上工的一眾捞尸人,其中不乏往日相熟的面孔。 对方一见到他们,立刻上前迎了上来,开口问道:“昨日,你们去了何处?” “赤眼鬼与丑蛟龙到处寻你们,直等到將近子时都未曾见到人影。” “还说你们遭遇不测,没了法钱又,又丟了性命。” 对著马房一行人,连串发问! 也有捞尸人,冷眼旁观,或者好奇,看著马房几人。 一路上,吸引不少目光。 突然,有人忽然鼻尖一动,神色一变,惊疑出声: “等等……这浓郁的酒香,是从何而来?” “好香啊。” 马房等人便开始耐心解释。 “你们怎么知道我们去了景元洞,喝了灵酒。” 一眾捞尸人听得云里雾里,什么“五种灵果”、“歙紫果”、“寿桃果”、“恣雎花”,七七四十九天酿製。 他们只记住了后面几个字。 只震惊道:“六千法钱!” 有捞尸人反覆道,“多少法钱,六千法钱!” “玛德,快让我闻闻,什么味。” 马房挺起胸膛,“六千法钱,也就那么几口。” 於是! 马房四人一路上將昨夜在景元洞经歷说出,身后一眾捞尸人紧紧跟隨,听得津津有味。 “那里的侍女,容貌娇嫩,简直嫩得能掐出水来!” “老马,比土窑里面的怎么样?” 马房摆了摆手,“比不了,一比就俗了。” 顾炤跟在身后,没有出声。 捞尸大船二层楼阁之中。 岑攀正凝目看著手中镇河司下发的调令,文书上朱红官印清晰醒目,一缕精纯宝炁在印纹之间缓缓游曳。 真凭实据,做不得半点虚假。 文书之上白纸黑字写得明白: 捞尸房杂役顾炤,自即日起擢升为监役,补姜修宝之缺,归入岑攀麾下听用。 这是镇河司下达的文书,岑攀一个执事,不敢干涉分毫。 岑攀指尖缓缓搓动钢珠,眸光沉沉,面色晦暗不明,看不出神情。 他身侧还立著一名男子,身形瘦如竹竿,生著一张狭长驴脸,脸上堆著几分刻意討好的神色。 此人正是船上除却姜修宝之外的另一名监役——赵河。 他与姜修宝本是一路货色,素来瞧不起底层捞尸人,平日里动輒打骂,苛待更是家常便饭。 要知道,能坐稳监役之位者,背后无不倚仗靠山,或是牵连著人脉。 而赵河的靠山,正是眼前的岑攀。 二人本是舅侄,赵河这份监役差事,还是当初岑攀耗费不少法钱、搭上人情,才替他亲手谋来的。 赵河站在一旁,满脸愤愤不平,“舅舅,那顾炤无根无凭,背后半点靠山都没有。” “凭什么轻轻鬆鬆就坐上监役之位?” 想当年他为谋这个差事,先是百般央求眼前的舅舅,又回家请出母亲,费尽周折,才终於坐上监役之位。 顾炤不过一介泥腿子,何德何能,能一步登天? 岑攀眸光微冷,沉声道:“记住这里是捞尸船,该怎么称呼,还要我再教你?” 赵河心中一凛,连忙改口:“属下知错,岑执事。” 对於这位舅舅,他心底向来存有几分敬畏。 岑攀淡淡嗯了一声,“昨日他在龚玉洲卫使面前立下大功,除了八千法钱的重赏。” “这监役之位,也是卫使亲自许诺的嘉奖。” “有一位龚卫使看重,这便是他最大的靠山。” 赵河依旧不服,“既然如此,有靠山,昨夜我们为何动手?” 话音刚落,岑攀眉头骤然一皱。 赵河立时醒悟,昨日那些隱秘,不该在这捞尸船上提起,慌忙低头请罪: “舅舅,侄儿知错了!” 岑攀面色沉黑,怒火翻涌,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压下戾气。 “昨日,本就打算借著那群杂役的手,顺势拿下顾炤。” “也算,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岑攀语气沉冷,“至於靠山,镇河司的大人物,向来眼高於顶,又怎会將一个区区杂役放在心上?” “只当他死了也是白死。” “没想到……” 昨日岑攀早已暗中吩咐赵河,召集了一眾得力好手,提前埋伏在顾炤必经之路。 他们打算等赤眼鬼与丑蛟龙出手过后,再坐收渔翁之利。 可谁料,两拨人马最后全都扑了个空。 赵河冷哼一声,眼底满是妒意:“顾炤这群人,当真是运道好。” “昨夜去了隋北峰逍遥,有人传回消息,说他们一行人在景元洞还喝上了灵酒,好不快活。” “花了这么多法钱,都该是我的!” “我在捞尸房多年,至今都未曾尝过灵酒是何等滋味。” 说到此处,赵河眸中骤然掠过一抹狠厉,压低声音试探道:“舅舅,不如今晚我们再寻机会……” 岑攀缓缓摇头,“不行。” “如今顾炤的擢升调令已经下达,从今往后,他便是正经的监役,身份不同,不再是底层杂役。” “他莫名身死,镇河司必定彻查到底,到时一切蛛丝马跡都会被追查得一清二楚,我们脱不了干係。” 岑攀真正覬覦的,从来都不是顾炤身上的法钱。 他真正想要的,是潜藏在顾炤身上那份莫测机缘。 遇到水猴子不死,又屡次捞出黑僵,还帮镇河司立了大功。 顾炤啊,你身上有什么机缘在啊! 在岑攀心中,顾炤早已是他囊中之物、碗里肥肉,绝不容许旁人半路插手,分走半分好处。 指尖的钢珠缓缓转动,岑攀收敛纷乱思绪,沉声叮嘱道: “赵河,没有我的命令,你不可对顾炤动手。” “是的,舅舅。” 赵河躬身应下,垂下的眼眸,却暗暗闪烁。 捞尸船二层之上,岑攀凭栏远眺,望向河岸。 只见,一眾捞尸人前呼后拥,簇拥著马房几人,正缓缓向著大船走来。 无需刻意搜寻。 茫茫人群之中,那道少年身影便格外醒目。 岑攀眯了眯眼。 少年似有感应,抬头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