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飞升的我怎么成邪祟了》 第一章·百鬼献舞 黄昏,断肢岗,北坡。 这里原本山清水秀,风疏云淡。 永不消散的山嵐环绕断肢山周,远远看去就就像云雾里伸出一根中指,堪称人间仙境。 可是自从今年七月十五之后, 不知打哪儿来了一批邪祟,驱赶修士占山为王,不由分说就把这里打造成了它们的舒適小窝。 这里有形如山魈的猿精,舌长八尺的鰻怪,漆黑蠕动的太岁,也有满脸生疮的癩子头道人,乍一看就像是神鬼誌异图里的压轴画卷。 而今日, 这群邪祟们乱糟糟的聚集在这里,围拢著刚刚搭建起来的戏台又唱又跳,正是为了给刚成为邪祟的李虎, 接风洗尘。 鬼怪们穿著令人发笑的骯脏戏服,模仿著宫廷里的仕女扭动腰肢,在台上遥遥向著李虎献舞。 戏台正中靠后的主位上,则是一只老猿正襟危坐,口吐人言,咿咿呀呀地唱著些自编自演的戏词。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 老猿抚尺猛地一拍桌面,二胡声恰到好处地入场,戏台上这一出河南坠子终於行至高潮,帷幕之后的邪祟將手里的铜鑔敲的震天响。 李虎一身锦袍,端坐在看客区正前雅座上,品一口有些发苦的骨罗春,默不作声。 他吐掉嘴里残留的茶叶,一不小心將牙齿也吐掉了半颗,但他自己却没有注意到,只是继续用那双刚刚有些腐烂跡象的眼睛盯著戏台。 只听那台上老猿继续唱道: “杨二郎,他给我种过地,张百忍,他给我掌过大鞭!” “財神爷,他给我当伙计!” “张天师,他给我看菜园!” 坠子里荒诞的戏词一经出口,顿时引得一片哄堂大笑,满堂邪祟都赤著脸桀桀笑了起来,一时间百鬼乱舞。 “王母娘娘,来做伴,九天仙女,当丫鬟,” “孔老二,他给我算过帐,” “皇帝小儿,给我把夜壶掂嘞~” 李虎听到这里也有些忍俊不禁,但是怕表情管理不到位,一不小心撕裂自己的脸皮,於是只好做出难绷的表情,用舌头舔舔自己空荡荡的牙槽窝,压抑著翻江倒海的肺腑,那里面恐怕已经没有完整的器官了。 “好田地我有,八万倾啊~” “好房室我有,十万间~” “万八骡子,八万马,三千仙人,九万邪啊……” 李虎情到深处,终於也跟著轻哼起来, 不过他的声带应该是只剩下一半,又或者有什么碎肉粘上去了,总之听起来音色诡异,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他还想再唱两句,但是身体情况显然已经不允许了。 “李兄,这邪祟的身份,怕是还有些不適应吧?” 沉醉之时,李虎身旁走来一位青衣公子,拱手作揖道。 他身段修长,看上去俊洒飘逸,在这群魔乱舞满是畸形怪物的山岗里也是极为难得的。 “怕是有些守不住这残躯了。” 见有人来搭话,李虎回了一礼低吟道,“这位道友,怎么称呼?” “在下曾是蕴龙山月修,齐月红,得道之后便只能做一只月鬼了,现在正是这片断指岗的头目,李兄不嫌弃的话,直呼我月红即可。” “原来是齐统领。” 李虎拱手,没有再搭理他,而是继续望向戏台。 习惯了邪祟身份之后,李虎觉得这可比当人舒服多了。 打娘胎里穿越以来,李虎秉持剑道一直刻苦修行,年少有为,才二十岁便早早得道成仙。 本想著一朝飞升,去看看白玉京里是个什么光景, 却没想到飞升那天,霞光万丈,天门大开,仙人接引, 但却同时出现了四个李虎! 准確的说,其中一位是得道飞升的剑仙李虎,而其余三位则是从飞升后的遗褪中,诞生的三尸邪祟。 道藏有云,飞升在即,魂升於天,魄入於地,唯三尸游走,名之曰鬼,现在的李虎便是飞升过程中,催生出来的三尸神之一。 此世间清浊守恆,有人能炼清去浊,羽化登仙,就必然附带有物积秽聚腐,埋骨成祟。 如果把修士比作一滩墨水,那么修炼之道便是把其中的清水炼化出去,飞升的是虚无縹緲的水汽,功德由此累计,但同样这也会让其中的墨越发的凝重,沉鬱。 直到功德圆满可以飞升的这个节点,邪祟便隨同仙人一起从身体里冒了出来。 这就是清浊守恆。 每次有人得道成仙,世界上便会多出些邪祟,根据修仙法门的不同,所冒出的邪祟也各不相同。 剑修李虎修炼的是真气,真气藏于丹田,故而驻守上,中,下丹田的三尸神,沉淀了绝大多数的浊气,便化作成仙后的邪祟冒了出来。 据道藏典籍记载,上尸名彭居,中尸名彭质,下尸名彭乔,算是它们的学名。 那日李虎本该脚踏虹桥,飞升成仙。 却没想到驀然间在那个喜庆的时刻,诡异地一分为四,八只惊恐的眼睛互相之间都是茫然和猜忌。 反应过来之后,成仙的李虎几乎是立刻就对著他的三尸们拔剑相向。 虽然不知道邪祟是怎么变出来的,但斩三尸的传说李虎此前早有耳闻。 对於剑仙来说,只有斩却自己的三尸才算是真正道果圆满。 就好比巨蟒蜕皮之后,会吞掉自己的蛇皮补充营养,可以说仙人李虎对於斩去自己的三尸这件事,早就因为受民俗传说潜移默化的影响而执念深种了。 当时的仙人李虎剑气纵横, 轻描淡写就斩去了中,下两位三尸, 只有现在台下听戏的这位上丹田三尸彭居,抢了成仙后遗落的尸体,夺路逃了出来。 穿越前李虎一直觉得,要是有一天能把克隆技术用在自己身上就好了,最好是那种记忆和性格一模一样的克隆者,毕竟只有自己才最懂自己,电影里那种互相之间为了爭夺谁是本体的情况,一定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毕竟大家都是互相知根知底的好哥们。 可是即便所有的三尸都和剑仙李虎一样,都有同样的记忆,同样的过往,同样的胆色,但这时候却因为各自身份的差异,不约而同背叛了曾经的想法。 拔剑相向。 唯一存活下来的上尸李虎奔逃三月, 躲过了剑仙李虎的几次追杀,总算来到这断肢岗找到邪祟组织,落草为寇。 这里的邪祟们抱团取暖,还会唱戏作曲,说话又客气好听,这才让李虎有种自在感觉。 但是现在,李虎无魂无魄, 即便有了自己原本的尸体作为载体,也守不住这幅躯壳。 李虎这具躯体正在不断腐败流脓,稍微握紧拳头便能捏烂掌心的肉,像拧毛巾一样汁水从指缝之间流出来,散发著诱人的味道,把周围的一些邪祟馋的直流口水。 “李兄,我这里有定顏丹一枚,想必能解你燃眉之急。” 齐月红袖袍一挥,从怀里摸出一枚乌黑丹药,递给李虎。 “真是久旱逢甘霖,多谢齐兄。” 李虎也不推辞作態,豪爽地接过丹药一口吞入,也不管这是否是毒药,反正现在已是残魂,尸体对他来说只是一具可有可无的器具罢了。 丹药入口,李虎便浑身舒坦起来,皮肤开裂的地方也不再流脓了,汁水立即收住,全身的尸臭味也淡了不少。 “果有奇效,齐兄多谢。” 李虎猛地拱手,这才来到这邪祟窟第二天,没想到这里的死鬼们竟然如此客气,刚来就送好东西。 “李兄受用就好。” 齐月红淡淡一笑,在李虎身边坐下,目光看向戏台, “只是这定顏丹虽然能止住腐败,但李兄现在却並不能算活人,这身体上的裂纹伤口,还是需要另外找材料补补才行。” “多谢提醒,在下隨便用纸糊一糊便好。” 李虎这才正眼打量起面前这位邪祟, 他自称曾经是月修,走一种吸纳月华灵气的左道修仙路数, 他和李虎这种剑修武夫完全不同,整个人气质出尘,身段修长,虽然也是个邪祟,但饱受月华滋养,外形確是这片断指岗最俊秀的。 “所谓大道三千,左道九万。” “李兄你是大道成仙,这大道仙无一不是统治战场的好手,即便现在只是三尸,比起我们这些左道成仙的邪祟也是实力不凡,既然来了这里,那就不必客气了。” “我们这帮邪祟聚集在这山野村坳,为的就是自保以对抗仙人,有这么多兄弟在这里你大可放心,那位剑仙李虎就该乖乖待在他的白玉京,必然不敢再来找你的麻烦。” 齐月红自李虎旁边起身,青色袖袍对著整片山岗一挥, “这里有三十六仙人化祟,七十二精怪助威,一百单八魑魅魍魎齐聚一堂,整个中州这里就是最大的魔窟!” “李兄刚刚成为邪祟,生活上若有不懂的事情,儘管找我。” 齐月红整个人气质舒展开来,能在各位仙人的绞杀下建立起一座邪祟聚集的山寨,的確也算一位鬼中豪杰。 拉拢完李虎, 齐月红端起酒盏来到戏台之上,恣意高歌,在老猿狂悖之词的助兴下,和一眾邪祟们跳起张狂癲怪的舞蹈。 “多谢齐兄。” 李虎对著台上远远拱手,面露感激之色。 初来乍到,这些邪祟们比活人还要好相处,天然就有一种身份上的互相认同感,这一点確实不错。 但至於齐月红刚刚说的,剑仙李虎不敢再来找他的这件事,李虎只是在心里权当他放了个屁。 毕竟只有自己才最懂自己。 天上那位已经得道成仙的自己,现在指不定憋著什么坏招呢。 以前的李虎为了成仙呕心沥血,吃尽苦头,成仙之后再斩了三尸便能再进一步,这样的机会按照以前的性格不可能会错过。 二者现在都是一个想要杀掉对方的状態。 只是坏就坏在了自己现在只是邪祟,在搞清楚自己现在有什么发展前景之前,除了一些基础的剑修法术和剑招之外,他什么神通也使不出来。 所以才要来到这邪祟窟里避灾。 按照此前剑仙李虎追杀自己的规律,平均每二十七天一次,每月初五按时出手。 应当是白玉京有规矩或者天条之类的约束,不能隨时出手下凡,那么按照这样的规律推算,下一次现身交战的出现时间应该是在三天后。 这也是李虎火急火燎来到这一方断肢岗的缘故, 这么多魑魅魍魎,剑仙李虎想要杀乾净怕是也有些困难。 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 到时候混在这群载歌载舞的邪祟中间,借势避难,李虎躲过这月劫难的机会便能大上几分。 想到这里,李虎也没心思再听戏了, 他目光扫视戏台周边一圈,隨即辞別一眾邪祟,接著起身回到厢房,准备打坐调息,想儘可能找回状態,以应对即將到来的仙人危机。 虽然现在已然成了邪祟,修炼的方法和之前也不再相同,但道理总是相通的。 剑修锤炼的是真气,以气御剑。 真气在,那么修为就在。 平时真气都藏于丹田之內,而现在,多亏了三尸李虎出逃之前夺回了自己的尸体,藉助著身体里的残存的真气修行,还能保留以前凡人时期的部分战力。 李虎静坐床榻之上,按照以往修炼的方法调动真气,在体內运转周天。 一周天… 二周天… 三周天…… 李虎深深皱起眉头,真气运转一切如常,只是整体似乎难再寸进。 像是已经修到头了。 想来也是,这身体曾经出过仙人,修行路上当然早就走到头了。 再加上现在身体里各处早已腐烂,三焦如雾如瀆,定顏丹也只是让腐烂不再更进一步而已,真气激盪如常,只是可惜每次增长的量,总是会从腐烂的筋脉中逸散出去。 像是一杯满是裂纹,但是装满水的杯子,即便李虎天赋异稟,灌水的速度远超常人,也难以让满杯水更进一步。 “莫非邪祟有別的的修炼方法么?” 李虎暗自思忖著, 他曾听闻也是有极个別邪祟能够反杀仙人的,可若只是靠著自己现在的战力,想要反杀天上那位李虎,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李虎静坐发呆,细细检索身体和以往有什么不同。 但就在这时,厢房的木门被人敲响。 咚咚咚。 “虎爷?” 一道试探性的轻呼出现在门外。 “进。” 李虎甩开锦袍,从床榻上起身迎客,这时节眾邪祟都在整日外面狂欢,不知是谁会来找自己。 房门被推开, 闪进来一位瘦小的黑衣青年,脸上脏脏的,背著一把朴素的铁剑,衣衫襤褸,看上去吃过不少苦,但双眼囧囧有神。 “活人?” 李虎猛地注意到不对劲的地方。 这人有呼吸,有心跳,五臟俱全,六腑康健,既不像是邪祟,也不像是被邪祟缠身的凡夫,那么只能说明这是一个正常人了。 但是毫无疑问,活人也是这群邪祟眼里的天材地宝,胆敢冒著风险来到这里,甚至敢来找已经是邪祟的自己,也是胆色过人。 “虎爷,您好眼力。” 那人极为殷勤地作了一个很到位的揖,隨后自我介绍道, “虎爷,在下玉泉剑修,严阳,一路打听跋山涉水,总算是找到您了。” “剑修?” 李虎第二次感到惊讶,但隨即就明白了严阳的来意。 刚刚齐月红说大道三千,左道九万,成仙法门数不胜数,这话一点不假。 剑修,月修,猿修,梅修,黄修,儒修…… 甚至那位人皇陛下还是一位龙修,每条道法的修炼之术都不一样,有冷门有热门,有大道,有左道。 同一个方向的修士可以有很多位,但是成仙的却只能有一人,除非仙人死去,空出道果,后面的同道修士才有机会飞升。 故而对於有野心的修士来说,斩杀自己同道上的那位仙人, 就是自己成仙路上的唯一出路! 李虎哈哈一笑, 正所谓千军万马独木桥,要是放在自己飞升之前,见到这样有野心的同道,一定打到他野心破碎为止。 可惜现在机缘巧合,仙人李虎,要杀邪祟李虎,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位年轻的剑修竟是来找自己密谋害死自己的办法。 “我想请虎爷和我一起,召那位仙班虎爷下凡,秘而杀之!” 严阳知道自己身份低微,恐怕没有什么说话的时间,径直开门见山道。 “杀我?” 李虎面无表情地一笑,懒得延续这个话题,而是反问道, “你今年多大了?” “惭愧,晚辈虚岁二十五,剑修路上未尝一败。” 严阳提起胸膛,似乎是想取信於李虎,在脸上堆积著靦腆自信的笑容,那脏兮兮的脸也显得倔强许多。 “未尝?” 李虎皮笑肉不笑,体內真气瞬间汹涌而出,整座厢房里的物件都跟著振动起来,窗页门扇晃动不止。 这一下突然而凶猛的发力,让严阳忽地呆住。 但隨即更让严阳呆滯的是,自己背上的那柄黑铁剑忽地不受控制,像是有什么怪手从空中牵引一般,猛地窜飞出去。 利刃出鞘的声音嗡鸣不止, 铁剑在屋內飞上几个来回之后,稳稳停在严阳面前,剑尖直指他的面颊。 “我现在功力相比飞升之前,已然十不存一,飞升那位只会更甚,你果真觉得你有这个本事吗?” 李虎毫不保留说出残酷真相,要是一个普通剑修加上一个邪祟就能反杀仙人,那自己以前岂不是白修了? 未尝一败?哪个剑仙不是未尝一败? 严阳咽了口唾沫,眼神闪烁,看得出他內心正在天人交织。 李虎也算是对后辈好言相劝,毕竟成为剑仙又能如何呢? 即便剑气纵横天下,还不是得和自己一样,落得个自己杀自己的尷尬处境。 时间默默过了半晌, 期间李虎一言不发,只盼严阳能够自己想通这些。 严阳紧紧盯著面前的那把本属於自己的黑铁剑,一直沉默不知在想些什么,却见他忽地目光一拧,忽地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猛地將头砸在地上,磕的地板灰尘都溅了起来。 “前辈,我向道之心已决!” 严阳声如厉雷,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前辈如果不愿斩杀剑仙李虎,那么我也成仙无望,还请杀了我罢!” 他连连叩首,猛的数次砸击之下,竟然將自己磕的头破血流。 整这齣? 李虎皱眉让飞剑在空中转了个圈,用剑柄抵住严阳肩头,止住了他如此这般自残的行为。 “你比我还年长五岁,磕头就免了。”李虎不免有些失望,於是淡淡地说道。 “虎爷!求您!” 严阳还是不想放弃,於是跪著用膝盖往前移动,像个狗皮膏药似的,一直跪到李虎面前拽住他的衣角。 “虎爷如果愿意杀他,不妨我们开坛做法,画符请仙,只要那位成仙的虎爷敢下来,这里邪祟这么多,我们未尝没有机会!” “未尝没有机会啊!” 严阳抓住自己成仙的最后一丝希望,固执地拽著李虎衣角,激动到声音都有些变形。 他知道如果错过今天,那么自己这辈子恐怕再也没有机会能爭取到足够的力量斩杀仙人了。 李虎见他这般其实也有些动容,要是能做掉仙人李虎,那么自己也算是后顾无忧。 天上那位时时刻刻想著杀他,李虎自己何尝不是也想反过来杀掉仙人呢,只要其中一方不死,那么信任危机就永远存在。 “你刚刚说你会开坛做法,画符请仙?”李虎忽地出言问道, 严阳刚刚说出的这八个字,確实勾引起了他的兴趣, 开坛做法这种玄门的事,李虎以前也听人说起过。 只有阴阳齐全,五行健在的修行者才能够感乎天地之力,步踏北斗,设坛作法,上表启奏,走一套正规的道家流程,將白玉京的仙人请下凡间。 李虎以前一心修炼,没功夫搞这些,现在更是成为了邪祟,阴阳不全,是不能够做法请仙的。 如果真决定要对付那位仙人李虎,那么与其等著仙人李虎下凡杀自己,倒不如真按严阳说的走一套流程,设下埋伏,主动把仙人李虎请下来赴一场鸿门宴。 要是齐月红答应號召这里的邪祟配合的话,化被动为主动。 倒也真像严阳说的,未尝没有机会。 “家父曾是道门中人,晚辈也曾学过一二,自打能走路起就帮著父亲开坛做法,给乡里祈福或者办白事的时候给死者超度。” 严阳毕恭毕敬,回答的真切。 “好。” 李虎拉著严阳站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心里的计策已然成型。 “我观你真气充盈,能屈能伸,有自信也有道心,这些都是好事。” “我看十有八九,將来你能成仙。” 李虎先是反向拍了一顿彩虹屁,紧接著语气凝重起来, “只是你也看到了,我现在的处境也足以说明成仙未必真是一件十全十美的好事,你迟早像我一样,有一天被被人求著杀自己,你为何依然如此执著呢?” 李虎盯著严阳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问道。 他觉得单凭一个少年的热血,未必能走到这一步,未必能值得信赖,还需要再考察考察他的动机。 “说来话长,晚辈全家为仇人所杀,满门被屠,所求不过成仙復仇而已。” 严阳目光赤红,知道自己现在表情难看,於是低垂著眼瞼,不敢和李虎对视,小心翼翼生怕让李虎產生半点不满。 “原来如此。”李虎点点头,算是勉强认可了这个答案, “你今日所言关係重大,不可有半句虚假,否则我必將你剁成肉酱,餵了这满山邪祟,你可明白?” “晚辈不敢有半句虚言!”严阳诚恳地回答道。 “行了,隨我来吧。” 李虎一抚袖袍,领著严阳走出这间厢房。 第二章·做法斩仙 外面天色已黑,银月高悬。 只是运行三个周天的功夫,没成想已经从黄昏到了后半夜。 戏台上的一眾邪祟已经散场,各自回到自己居住的地方,大院里空空荡荡。 唯独齐月红一个人悬浮在戏台上空,双目紧闭,袖袍鼓盪,他在半空中保持著盘腿而坐的姿势,面朝月亮,静静接受著和煦静謐的月光。 李虎来到戏台之下,对著台子上抱拳道, “齐兄在此地静坐,莫不是在修炼?” “呵呵,成了邪祟以后修为就此定格,便再也无法修行了,我只是在怀念从前的感觉罢了。”齐月红伸直双腿,从悬浮状態缓缓落地,接著问道, “李兄这么晚来,找我有事?” “我想请齐统领助我一臂之力,诱杀剑仙李虎。”李虎抱拳径直开门见山道。 “诛杀仙人?” 齐月红听到这里立刻眉头一皱,“此事从何说起?可有把握?” 李虎略作思索,稍微有些犹豫,毕竟自己也没见过真有谁杀掉了仙人,对於剑仙李虎又或是其他仙人的实力了解的並不清晰,诛杀仙人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更是一概不知。 “在下或可一试。” 李虎没有明说自己的把握,顿了顿接著道,“不过前提是齐兄愿意帮我。” 他接著拉过身边的严阳,对著齐月红开口介绍, “此人是我的后辈剑修,他会设坛作法请仙,正是勾引仙人下凡的不二手段,齐兄可否借我一些弟兄,让我尝试一番?” “设坛请仙?” 齐月红果然和李虎一样来了兴致,他成为邪祟很久了,所以这独属於凡人的手段,从来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內, “李兄如果真能办到,不妨在对付剑仙之前,先来试试我上面那位月仙。”略作思索之后,齐月红试探著说道。 李虎略有些讶异,但隨即恢復正常表情。 这位齐统领居然打算抢在自己之前,先诛杀掉他飞升时的產生的那位月仙。 民间早有传闻,仙人若是杀了自己的邪祟,灭杀掉自己当年修出来的污浊之气,便能从一个童子仙晋升为法力更加精纯的仙君,纯清无浊,道果提升,在那白玉京的仙班之上更进一步。 虽然齐月红以月鬼的形態活了接近三百年安然无恙,但是月仙一朝掛在头顶,他就寢食难安一天。 在急於杀掉仙人这一点上,他和李虎是一模一样的。 “我向李兄你保证。 “如果我们真能诛杀月仙的话,马上另起一坛,我亲自压阵,带著这一百弟兄,去对付李兄的心头之患,一次不成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一直杀到仙剑服诛为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虎思索片刻,觉得这也是个好主意,至少可以先拿月仙试试手,一来见识一下严阳的手段,二来亲眼看看这世界上的邪祟是怎么对付仙人的。 “如此甚好。” 两人一拍即合,齐月红久久紧促的眉头也终於舒展开来,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就先杀月仙,再诛剑仙!” …… “来呀小的们,都別休息了!” 齐月红站在戏台上,袖袍一挥,立时就有一大批邪祟从各种角落里钻了出来。 即便是邪祟,它们也大多还保留著睡觉的习惯,属於人的习气一点也没少,三三两两的各种精怪和人形邪祟,从各自的厢房里,或是猪圈里,旗杆上,灯笼里钻了出来,来到戏台之下规规矩矩的站好,听著齐月红的吩咐,一时间地上走的,天上飘的,土里冒的到处都是,四下里阴风阵阵。 眼见眾邪祟都到的差不多了,齐月红继续朗声喊道,“李虎兄弟远道而来,昨天刚刚来到我们断肢岗,今天可就为我们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统领,是什么好消息?”先前那位唱戏的老猿率先接话道。 “李兄还有一个徒弟,他会开坛做法,画符请仙!” 请仙二字一出,顿时让台下的邪祟们骚乱了起来,他们有的兴奋,有的慌乱,纷纷猜测齐统领今天有什么打算。 “统领莫不是要……诛仙?”唱戏那位老猿在台下明显猜到了什么,连忙拱手问道。 “不错。”齐月红一抚袖袍,扫视一圈,声调鏗鏘有力, “诛!仙!” 老猿顿时大惊失色,急的挠了挠脖颈:“统领为何如此匆忙,也不和大家商量商量?” 他显然是有有些意外的,作为断肢岗里资歷相当老的一批邪祟,他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自古只见过仙人杀了邪祟的,哪里有邪祟反杀仙人的道理,统领三思啊!”老猿继续劝戒道。 “玉皇大帝都给你种过地,你怕什么?”在齐月红表態之前,台下首先有別的邪祟起鬨道。 “哈哈哈!!” 此言一出,顿时满堂邪祟都哈哈大笑起来,老猿平日里戏台上吹牛惯了,大家都只道这是只胆小年迈的老傢伙罢了,没有人把他当回事。 “袁叟,你並非仙人化祟,对仙人有些敬畏也是正常的。” 鬨笑在齐月红的示意下渐渐平息,他面对老猿说道,“仙人並没有想像中那么可怕,否则我也不会活到今天,待会儿你见识过后自然就明白了。” “这件事我已经苦等三百余年,如若不是今天机缘巧合,李虎兄弟为我引荐此人,说不定还要再等上三百年。” 齐月红盯著老猿皱眉道,“择日不如撞日,以免夜长梦多,我意已决,不妨就今晚开始。” “小的们!”齐月红朗声一喝。 “在!”眾邪祟立即应答。 “弒仙者有功,赏美酒丹药,后退者领罚,杖军棍三百!” “月仙过后点卯眾仙,叫那白玉京上的仙人睁开狗眼瞧瞧,我等仙人化祟,也不是好欺负的!” 眾邪祟连连唱喏,一股压抑著的狂热气氛,悄无声息地就在台下蔓延开来。 严阳见状,也开始张罗起了请仙仪式的法坛和符籙。 在齐月红的首肯下,现在整个断肢岗都为了这件事忙碌起来。 眼见严阳已经开始铺设法坛,换上一身黄色道袍,香烛供台什么的也都在周围邪祟的帮助下搭建起来。 见到这一幕,老猿还是有些不放心,缓缓来到李虎身边, “虎爷,您……”老猿欲言又止,明显是有些害怕。 “大战在即,害怕也是人之常情,袁叟,你躲在我后面就好。”李虎微笑著对老猿说道。 李虎现在心里其实也有些没底,从成功飞升却变成一只邪祟以后他就开始没底了,此前他一直生活在人类世界里,本以为这就是一个简单的修仙世界,练气筑基金丹元婴之类的。 飞升之前他的见过的邪祟也不过寥寥数只而已,更別提什么仙人了,成为邪祟的这几个月所见所闻全都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此前虽然已经一路顺利修炼到飞升,但看上去所见识过的,也不过这个世界的一角而已。 不过,李虎看著面前齐月红比自己还要兴奋的样子,他觉得斩仙这事,应该也没自己想的那么难办。 只能说走一步看一步,先解决掉剑仙这个悬在头顶的祸患,把命保住要紧。 仙人,终究还是要杀的,尤其是剑仙。 老猿眼看无法说动李虎,只好嘆了口气,默默退到李虎身后,忧心忡忡的盯著在台前忙碌的严阳。 严阳一阵紧锣密鼓的安排,在戏台上朝东摆起一张大桌,西边设大旗,南北各自打起一面黄色长幡,桌上摆了香、花、灯、水、果,茶、食、宝、珠、衣,十供俱全。 到这里,该有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於是严阳捧著一碗清水,开始用竹叶沾了水不断地向四周拋洒著。 周围地上桌上,以及围拢一圈的邪祟脸上身上或多或少的都沾染了一些,混合著焚香的气味,立时一种煞有介事的神圣的氛围就出现在此间,一眾邪祟都私下里议论起来。 “瞧见没,还是凡人手段多,这可是请仙呢,你们说仙人要是不愿意来怎么办?” 一只无常鬼將双手收拢在袖袍里,下半身虚著飘在半空中,对身边的其余邪祟小声私语道。 “我看倒不必怀疑。” 一只肥硕的花枝鼠扭扭身子,攀附在別的邪祟头顶,此时正和无常鬼高度相仿,出言插话道, “我看此人道法嫻熟,画得是正宗道家敕令,踏得是天罡北斗之步,不过口里念的嘰里咕嚕听不懂,倒確实像那么回事。” 得到老鼠答非所问的回覆,无常鬼幽幽看向法坛,没再继续说话。 “说起来,无常,我这辈子还没见过神仙呢。”花枝鼠打开了话匣子就没再关上,继续问道,“你活了这么久,你见过么?” “没见过。”无常鬼高冷回復道。 “那今个儿倒也新鲜,统领这么稀罕虎爷和这位凡人,想来我们今天也能开开眼了。”花枝鼠远远望了望站在齐月红身边的李虎,搓了搓两只短小的前肢,微微有些颤动的小爪子,正暴露了它此时的紧张, “我听说仙人个个生的怪异,头有犄角,后有尾巴,和我们这些邪祟长得差不多,不知道月仙能长成什么样子?” 花枝鼠抬头望天,那上面正是一轮圆月,此时皎洁如雪,清冷如常。 他的疑问正是此刻所有邪祟心里的疑问。 无常没有答话,也没法答话,只是默默看向法坛,浑身紧绷。 兴奋,害怕,猜疑,好奇。 不止有老猿一个人对这场法事抱有异样的情愫,他们这些邪祟並不全是仙人化祟,很多天生地养的草莽精怪也在其中。 他们生来就是邪祟,对仙人也谈不上了解,更是无法想像仙人的样子,对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不由自主的就抱著担忧的想法。 严阳往嘴里灌了一口米酒,喷吐在手里的黑铁剑上,伸手用剑尖沾了张符纸挑起,口里一阵念念有词。 “桂花浮玉,正月满街,夜凉如洗,信士严阳,谨炷真香,虔诚奉请!” “月府太阴,结璘皇君,九灵妙彩,普照大千。” “一请,云驭鹤驾离仙闕!” 严阳绕著法坛的中央左转三圈,右转三圈,舞著沾了符籙的长剑第二次厉声喝道: “二请,霓裳羽衣下凡尘!” 他长剑凌空一劈,用供台上的蜡烛將符籙点燃,遥遥指向天边的那一轮明月。 “三请,清辉遍洒临法坛!愿乘鸞鹤,速降瑶阶!” 隨著严阳念出最后一句,四下里忽地颳起一阵妖风,那张硃砂写就的符纸在热浪的裹挟下,遥遥升上天空,烧的丁点不剩。 灰烬被风吹的远远飘走了,只在戏台周围留下了一片寂静。 寂静的出奇。 约摸过了十息的功夫,严阳就一直保持著长剑直指月亮的姿势,风停了之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慢慢的邪祟们就骚乱起来。 “搞什么呢?小孩儿,若是瞎耽误工夫,我可要把你活剐咯!” “哈,比老猴儿唱戏吹牛好看。” 一眾道行较浅的邪祟们已经沉不住气了,纷纷抱怨或嬉笑起来。 只有为数不多经验丰富的邪祟一言不发,死死盯著天上的那一轮月亮。 齐月红也是如此,他双手负於身后,手里捏著一颗月明珠正把玩著,与小妖们的骚乱不同,他脸上逐渐產生了恨意。 对月仙的恨意。 “嗡————” 一阵刺耳的尖锐耳鸣声,忽地出现在了此地所有邪祟的耳朵里,叫人忍不住皱起眉头,却又不知道声音的来源。 法坛周围的邪祟们痛苦地捂住了耳朵,四下里张望著。 但隨即,他们惊恐地发现法坛周围对的温度忽地降了下来,木桌供台上的那碗清水数息之间就变得冰冷刺骨,並在缓缓结冰。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周遭的虫鸣鸟叫声全部消失,像是都被冻死了似的。 这一股没来由的刺骨寒意,仿佛要叫人的骨头也要一起被冻裂。 严阳意识到事情不对,他慌忙间丟掉长剑,噔噔噔倒退几步离开法坛,朝著李虎这一边跑来一边大喊道: “来了!她来了!!” 第三章·羽衣肉丸 见状李虎將这个场上唯一的凡人严阳拉到身后,抽出他的铁剑摆出防御架势,目光时不时瞥向齐月红,观察他的反应。 冰冷的怪风一出,站在前面的齐月红眉毛上很快结出白霜,但他仍然镇定,只是死死捏住手里的月明珠。 看来情况还在控制范围之內,李虎不禁也鬆了口气。 但场上的其他邪祟可不这么想。 惊慌中,仅仅是数个呼吸的功夫,月亮已经放大了好几倍。 並且还在不断变大。 不断变大。 这样的异象可从没有在他们的认知中出现过。 李虎目光紧盯那一轮月亮,上面的特有的纹路和环形山已经清晰可见,正逐渐变得和车轮一般巨大。 隨即李虎脑子里嗡的一下出现了一个可怕的猜想,月亮不会是要坠落了吧…… 李虎眯起眼睛,感受著这股清冽的压迫,体內真气激盪。 很快他的疑惑就得到了解答,持续变大的过程中,月亮像是一颗巨大的石头,猛地砸到了法坛上。 整颗月亮大约直径五米,像是一颗诡异的皮球,在地上弹了一个回合后,勉强消除了反弹的力道,稳稳悬浮在法坛上空半米的位置。 这枚球体是冷白色的,岩石质地,上面诸多熟悉的纹路,环形山,沟壑山脊,和科普杂誌里天文望远镜拍摄出来的图像一模一样,但直径却仅仅只有五米。 李虎又抬头在天上瞧了一圈,天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发现, 月亮。 真的坠落了。 並且就出现在这座法坛上,在自己的面前。 李虎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滯了,大脑几乎无法思考,先不说凭什么坠落,单是这月亮仅有五米的大小他就无法理解。 地球的月亮不该是这样的啊。 此刻场內的温度已经降到了顶点,比断肢岗最冷的冬天还要再冷上几分,齐月红咬著腮帮子,终於在这个时候下达了他的第一道命令: “就地格杀!” “得令!” 邪祟们俯首称是,也许是因为愚蠢,反正也不如何惊慌,提著各自趁手的武器就冲了上去,像是被贪婪蒙蔽追逐財宝的强盗。 汹涌的邪祟將月亮围的水泄不通,不知是谁第一刀劈在月亮上的时候,只是刮下一大片细密的羽毛,武器就被滑开了。 但隨即就有一位更加壮硕的熊精,用阔刃刀在月亮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李虎这才发现,月亮表面的那些环形山,沟壑丘陵组成的纹路,竟然是由长短不一的细密羽毛和白色绒毛构成的。 整个月亮竟然是包裹在羽毛內的一枚大肉球! 立时就有殷红的粘稠液体涌了出来,並伴隨有刺耳痛苦的尖叫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炸响,这让严阳不仅要蜷缩身体御寒,更要腾出双手捂住耳朵。 很明显月亮受伤了,並且还在发出尖锐的悲鸣。 李虎还有些惊疑不定,他没有贸然上前,只是拄著剑和齐月红一起远远观望,皱著眉头尝试理解眼前这令人费解一幕。 刷刷刷的乱刀之中,月亮身上很快被砍出了好几个口子,殷红的血流了一地,在它那雪白的岩石质地的身体上显得格外的扎眼。 期间有数次它明显想要腾空而起,逃离邪祟们的围堵,並且差一点就成功了。 但很快有重体型的邪祟跳上去,將她扑压在身下,重新砸在地上。 岩石表皮被剥落在地,不断有內部的血肉被挖了出来。 原本还算洁白的月亮,此刻像是一个战爭中任人宰割的妇道人家,邪祟们贪婪地一刀刀砍下,割出一刀刀血食塞进嘴里。 於是场上的氛围便彻底狂乱了起来。 从一开始大著胆子上去试探,逐渐变成了每一个邪祟都想上去剜块肉下来分一杯羹。 月仙身上的血食可是他们从没尝过的,看表情,仿佛那是人间绝美的味道。 “不能吃,不能吃啊!会死的!” 袁叟似乎是知道什么,是在场为数不多还保持有理智的邪祟,他手脚並用爬上旗杆大声呼喝著,想要劝离这些贪婪的邪祟。 “不要再吃了,白玉京不会放过我们的,若是打將起来,一个也跑不了!” 他的语气急迫,声音颤抖,但场上没有一个邪祟愿意理睬他,这时候沉浸在仙肉美味之中的邪祟们,怕是亲爹妈来了也拦不住了。 齐月红负手而立,见到这一幕马上就皱起眉头,微微瞪了旗杆上一眼,“袁叟,你屡次扫兴,我看在你年纪大修行不易的份上,还愿意最后再给你份薄面。” “若是再搅乱军心,下次诛仙,便拿你祭旗。” 齐月红的语气並不如何冰冷,但是却让袁叟浑身的毛都立了起来。 他灰溜溜的从旗杆上爬了下来,默默来到李虎身后,低垂下头颅。 眼见月仙已经完全没了反抗的可能,场上的温度也渐渐回升,齐月红终於展顏一笑, “袁叟怯懦,倒让你见笑了。” 他拉著李虎的手伸手指向天上,继续说道, “看吧,白玉京的神仙也不过如此,仙人也不过土鸡瓦犬之辈。” “我早有顛倒乾坤之志,李兄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李虎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只是顺著齐月红手指的方向看向天上,那里空荡荡的,环视一圈也没有见到月亮的踪跡,仿佛真的被邪祟们啃食殆尽了。 “月亮,真的不见了。”李虎自顾自地小声喃喃道。 “李兄倒不必担心这些。”齐月红面露微笑, “月仙虽死,后面还有別的月修成仙,明日自然有別的月修掛在天上,到时候一切如常,谁也不会发现,只是与我们再无关係了。” “如此甚好。”李虎答话道。 齐月红只当李虎是答应了他的邀请,表情颇为满意。 此时,法坛已经被战斗搅乱的不成样子,供桌被踩碎,染血的供果鲜花滚的满地都是。 月仙被整个剖开,邪祟们趴在它的身上撕咬,就像大草原的鬣狗群分食將死的大象。 而那些实力低微,没法挤进去衝到前面啃食的邪祟,只能撅起屁股,夹在缝里舔舐著地上远远淌过来的鲜血。 很快有眼尖的邪祟发现,月仙残骸当中,忽地有光芒骤显。 定眼看去,竟是一颗鲜亮的月明珠,被包裹在血肉最深处。 要不是邪祟们吃的欢,这颗珠子还没那么容易被发现,珠子一经暴露,剎那间照亮了整个林间营寨,比平日里夜间的月亮本身还要耀眼不少。 “我的,我的!” 骚乱瞬间再次在邪祟群中炸开。 虽然不知道这颗珠子有什么用处,但是仙人身上的东西,一定是宝贝,更何况被血肉包裹的这么深,那更说明这是不可多得的宝物。 邪祟们瞬间展现出比抢食时更为夸张的热情,他们几乎是不顾友军死伤地上前爭抢,却被忠心於齐月红的嫡系邪祟一脚踢开。 一只机灵的熊精趁乱抓住那枚暴露出来的夜明珠,三步並做两步,快步衝到齐月红面前,双手奉上那颗珠子。 这颗珠子直径约摸两寸,正適合拿在手上把玩。 齐月红点头接过,伸出大拇指和食指捏住,送到眼前细细端详片刻,隨后拉住李虎的手,將月明珠塞到了李虎的手上。 “这样的小玩意,我也有一枚,这颗就赠与李兄了。” “此珠乃是月修精华,凡人拿去,恐怕会当场冻死,但若是李兄装在身上,可保这幅躯体万年不坏,比起白日里那枚应急的定顏丹,可是强上百倍。” “多谢齐兄,齐兄比我年长,称我弟弟便可。”李虎將夜明珠拿在手里,在一眾邪祟艷羡的目光中,將它揣进了胸前的口袋。 “哈哈贤弟,今日我们运气好,诛杀一个月仙不费吹灰之力,但你可知还有一件喜事?” 齐月红笑呵呵地问道。 “齐兄请讲。”李虎道。 齐月红转过身来面对著一眾邪祟,伸手举起李虎的右手,朗声道,“从今日起,李虎贤弟,便是我断肢岗二当家,见他如见我,你们可明白?” 邪祟们擦了擦嘴角残留的月仙血跡,一时间都有些愣了神。 “还不快参拜你们的副统领?若不是他,你们今日能有这仙品美味享用吗?!”齐月红眉头微蹙,似乎有些不愉快。 “叩见副统领!” 邪祟们恍然大悟,齐刷刷地跪倒下来,一时间山呼海啸。 “叩见副统领!” 连连摆了三拜,齐月红伸手示意安静,隨后笑呵呵地对著李虎问道:“贤弟,这当领头人的感觉,可还舒服?” “甚好,甚好。”李虎此时只觉得一切仿佛大梦一场,这几日间大起大落,还有些不適应。 不过他还没忘记最要紧的事情,沉吟片刻后,他扯出个笑容,对齐月红问道:“月仙的事,已经妥了,那这剑仙的事,还需要齐兄帮忙。” “好说。” 齐月红淡淡一笑,“此时眾兄弟们刚刚饱餐一顿,正是状態全胜的时候,也是诛杀剑仙的好时机。” “兄弟莫急,我现在就来安排。” 李虎拱手道:“有劳齐兄。” 他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事情进展到现在无比顺利,正可谓如鱼得水,若是能完成这最后一步,那便完全没有后顾之忧了。 此后再帮严阳报了仇,教他几招剑式,还了他的人情债,便再也没什么值得牵掛和烦恼的事情了,比之成仙飞升更要瀟洒几分。 毕竟仙人如果都是月仙那副肉球模样,那白玉京究竟是什么也不好说,李虎现在对於飞升早就没有执念了,也不觉得那是什么让人嚮往的地方。 甚至还有些庆幸自己变成了一只邪祟,好歹能留个人形人心。 “打扫乾净!另起法坛!” 齐月红袖袍一舞,指挥著这一百零八只邪祟继续忙碌起来。 有了先前诛杀月仙成功的例子,现在的邪祟们干起活来可就自觉多了。 各个爭先帮忙,儼然都把剑仙当成了他们的下一顿美餐。 不过此时严阳已经有些疲倦了,刚刚的见闻对他来说简直是恐怖至极,明明没怎么运动,但是汗水依旧浸透了衣衫,心臟到现在依旧是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不过好在诛杀剑仙正是他来此的目的。 想到即將空出来的果位,他拍了拍身上刚刚结出的寒霜,打起精神,强撑著起身布置法坛,准备下一场仪式。 这次抬出来的供桌是一张大气端庄的八仙桌,不再是之前那张破破烂烂的朽木桌,已经有自觉的邪祟在上面摆好贡品瓜果,鲜花火烛。 严阳见状紧了紧腰间的繫绳,大步上前,朝著东边跪下拜了三拜,接著捻起三根香,將他们点燃一一插到香炉当中。 他披髮仗剑,眼睛里是凛冽的求道之心,长剑一挥便粘上一张符纸,嘴里念念有词: “伏以,天地玄宗,万炁本根,今有信士,仰叩玄门。” “谨以,三尺青锋,上呈天听,一腔热血,下告神明。” “西方太白,金德真君,九天剑祖,歷代剑宗。” “一炷心香,飞赴紫庭,万里云空,请降真灵。” 严阳步踏北斗,用蜡烛点燃剑尖的符纸,和之前的操作一样,长剑挥舞间,燃烧著的符纸便腾空而起, “请降真灵!” 严阳厉声喝道。 此刻所有的邪祟包括李虎,都齐刷刷的抬头看向飘上天边的那张符纸。 按理说,它会在一个呼吸的时间內被烧的乾乾净净,然后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剑仙就该出来了,就像刚刚月仙出来时一样。 李虎紧紧攥住一把捡来的铁剑,气贯全身,手臂上青筋凸起。 真到了这个时候,他比所有人都要紧张。 颯—— 忽地不知从哪儿吹来了一道剑风,吹的周围树枝止不住的晃动,將天上还在燃烧著的符纸裁成两半,精准的將著火的部分切除,剩下小半张符纸就那么从天上落了下来,没能烧乾净。 “啊?这…这……这是什么意思?” 围观的邪祟们有摸不著头脑,立刻就骚乱了起来。 “怎么回事?哪来的剑风!”齐月红快步衝到跟前,第一时间惊愕地问道。 “这……这我也不知啊。”严阳有些惊慌, “我烧了表文,上奏天庭,只要能烧乾净,白玉京一定能收到我的表文,按流程,没道理剑仙不下来的。” 严阳想过可能剑仙不会下来,也想过下来以后把所有邪祟和自己都杀了,但是绝对没有想过这样的结果。 “除非,除非是剑仙听调不听宣,自己斩了表文,打断了我的法事!” 第四章·剑气罡风 看著严阳信誓旦旦的样子,一向镇定的齐月红有些站不住了,他立刻惊疑不定地望向四周。 但邪祟们显然还没弄明白已经身处危险之中,只是对自己吃不到剑仙肉而深表遗憾。 “废物,一定是你刚刚摆供果的时候偷吃了,这才惹得剑仙不愉快!”某只刚刚参与搭建供台的邪祟对旁边的邪祟咒骂道。 “胡扯,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偷吃了,我还说我亲眼看到你往香炉里撒尿了呢!等会儿剑仙下来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李虎按住剑柄,没工夫理会这些邪祟们互相之间聒噪的吵闹。 不过严阳刚刚猜得却也没错,这样的剑罡李虎再熟悉不过,像极了他自己出手。 这说明在严阳请仙之前,剑仙李虎,就已经到场了。 颯—— 四下里又是一道剑气罡风的声音,伴隨著噗嗤一声,好像又有什么东西被斩中了。 这声音所有人听得真切,但四下里都是吵闹的声音,却一时间无法分辨是哪里被剑罡击中。 骚乱中只有一只直立起来的虎精安安静静站著,约摸三个呼吸的功夫,它扑通一声向前栽倒在地上,背后赫然是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几乎將他整个劈成两半。 栽倒在地的虎精也没有发出什么声音,眾邪祟上前一探,才发现虎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断气了。 “大虫……大虫死了!剑仙爷爷生气了!” 虎精是这里难得的悍將,一个照面连出手的是谁都不知道,就扑通一声倒下,这让在场的邪祟无不感到胆寒。 顿时,所有邪祟都嚇得逃窜开来,他们已经看出来,这些个剑气罡风就是衝著他们来的。 他们不明白剑仙为什么不像月仙那样,简简单单出场,然后轻轻鬆鬆被干掉,只觉得这一瞬间毛骨悚然,本能地就想要往外逃去。 但是根本来不及。 颯颯—— 又是两道剑气罡风不知从哪儿吹了出来。 一道击在邪祟群里,將七八只挤在一起的邪祟拦腰切断,一道击在戏台上,將供桌劈成两半,碗碟哗啦啦的就砸在地上。 李虎按住剑柄,摆出戒备的步伐,时时刻刻准备用应对可能砸到自己头上的剑罡。 这刚刚的两道剑气更是补全了他心里的猜想。 正如一条枪管里不可能同时射出两枚子弹,这两道剑气罡风来的非常同步,要办到这一点的,非仙人不可。 此前每次被剑仙李虎追杀的时候,也都是这样的场景,他从没见过剑仙李虎真正的样子,有的只有这一道道轨跡难以捉摸的剑罡,眼下必须打起十二分的谨慎。 否则下场就和另外两个当场死亡的三尸一模一样。 心里盘算间,剑罡又打出去了十几道,將逃散的邪祟们一群群劈死,霎时间,还活下来的邪祟,已经不剩几个了。 此时齐月红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这一百多邪祟的队伍是他好不容易拉起来的,这倏然间的损失对他来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简直是无妄之灾。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望向依然站在原地安然无恙的李虎,目光凝视著李虎,满脸的不可置信。 就在李虎准备上前找齐月红商量决策的时候,袁叟浑身的白毛也在这个时候立了起来,它著急忙慌地避过到处栽倒的邪祟,爬到戏台子底下,两股战战,衝著李虎颤抖著大声呼喝道: “虎爷!虎爷收手吧!不要再杀了!” 这一番话说的李虎摸不著头脑,一时间没有分清他是在和仙人李虎说话,还是在和自己说话。 罡风颯然间,来得快,去的也快。 不多时就已经將这片不大的断肢岗內的营寨搅得不成样子。 仅仅是十个呼吸的功夫,这山头上已经找不到一件完好的建筑了,地上到处都是剑罡打出来的深邃痕跡,邪祟们各色的鲜血就像砸到墙上爆浆的彩蛋一样,流淌的到处都是。 但唯独, 以李虎为中心,方圆十米之內地上乾乾净净,这一道道剑罡,就仿佛有意避开李虎的位置,生怕伤到他分毫的样子。 剑罡最终停止了。 但眾人依旧保持著安静和戒备,看著李虎的方向,沉默的可怕。 直到几十个呼吸的时间之后,袁叟才敢確认剑罡不再继续,於是试探著挪动脚步,从戏台底下钻了出来。 眼见真的没有剑罡了,袁叟才终於鬆了一口气, 但同时也用一种极度惊恐的眼神望著李虎,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態度面对这位杀神。 “李兄,此般何意啊?” 齐月红脸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刚刚的剑罡他侥倖没有受伤,来到李虎身边之后,他已经怒不可遏,但是又不甘心地问道, “莫非在下近几日招待不周,拿我寻开心?拿这满山邪祟出气?” “齐兄误会了,这並非是我的手笔啊。”李虎连忙摆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起初李兄你和我说,仙人李虎追杀你使得你落难於此,我这才收留了你。” 齐月红踉踉蹌蹌走到李虎跟前,虽然身上没什么大碍,但依旧显得狼狈至极。 他继续说道,“可今日,剑仙非但拒绝了那小儿的召唤,反而起一股罡风將我这满山兄弟杀得四散奔走,唯独你毫髮无损,你觉的我会信吗?” “毫髮无损的並非只有我。”李虎答。 “那你完好无损这又怎么解释!这股剑气罡风若是剑仙所为,为何不杀你?!” “三尸已去其二,你若死了,他便能在仙班之中再进一步,你逃难三月来此,求的就是躲避剑仙,为何这时候剑仙又不动手了?” 齐月红大声指控著李虎,义愤填膺,但同时对李虎又有些忌惮。 按他的想法,如果李虎真的轻易间灭掉整个断肢岗的邪祟,那么自己这个左道月修是万万打不过的。 这世界上大道三千,无一不是统治战场的好手,像他齐月红这样的九万分之一的左道邪祟,往往只能从阴招上入手,若是正面起了衝突,齐月红深知自己完全不是李虎的对手。 “非我也,非我矣,齐兄如若不信,那我也没有什么好解释的。”李虎从怀里摸出那枚月明珠, “这枚珠子,便还给齐兄罢。” 齐月红看著李虎理直气壮的样子,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那枚珠子,一时间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两人僵持半晌。 这时候袁叟终於喘著粗气跑来,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尷尬。 两人僵持的时候,他在整个断肢岗的尸堆中找了个遍,领著两个还存活的邪祟,来到了齐月红身边。 “统领,好消息,还有两位弟兄活著啊。” 李虎顺著袁叟领来的那两人方向一看,一只是悬浮在半空的无常鬼,一只是匍匐在地浑身灰尘的花枝鼠。 “你们这廝,倒是走运,还不多谢副统领放了你们一条生路?” 齐月红明里暗里依旧挤兑著李虎。 他实在想不通,李虎做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故而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態度面对李虎,只是实在气不过,只能尽说些反话。 李虎倒也不恼,他伸手拉著一直躲在自己身后的严阳过来。 大乱过后,在场一共还剩下六个活物,分別是齐月红,李虎,严阳,袁叟,无常鬼,和花枝鼠。 原本一百零九只邪祟现在也就剩下这五只了,眾人聚在一起,袁叟看著这样的场景,眼睛提溜一转,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他蹲坐在地,挠了挠腮帮子,出言问道: “老鬼,老鼠,我记得不错的话,你们两个,刚刚应该是没吃过那月仙肉的吧?” 无常鬼和花枝鼠都是摇了摇头。 他两確实没有吃过,无常鬼因为没有实体,吃肉对他来说没什么用处,平常日子里也只是以吸食人气为生。 而那只花枝鼠则是是因为太过弱小,从一开始就被挤到了地上,为了避免被其他邪祟踩踏,能从骚乱的邪祟堆里逃出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嘶……”袁叟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但还在犹豫著思考。 齐月红率先坐不住了,问道:“袁叟,你可是发现了什么?” “统领。” 袁叟先是起身抱了一拳,“我发现死掉的邪祟,都是吃过月仙肉的。” 此言一出,眾人都是恍然大悟的样子,仿佛抓住了什么关键的线索,但是一时间还是没法直接理清楚真相。 袁叟继续分析道:“那若是这样的话,统领,这罡风可能还真不是虎爷做的事。” “我们分食了月仙肉,这本就是千古骇人之举,想来是白玉京震怒异常,降下这道罡风也是合情合理的。” 齐月红听到这里也犹豫了一下,沉吟片刻后说道: “照你这么说,倒是也能说得通,不过能吹出这道剑罡的非剑仙不可,剑仙既然下凡执法,为何不將李虎也一併斩去?” “我就非死不可么?”李虎阴沉著脸,这一点也是他想不通的。 “如果剑仙有五分嫌疑,你李虎至少也有三分!” 齐月红又有些怒气上涌,看上去快急哭了,“难道我这一百多兄弟就白死了吗?!” “难道我经营几十年的心血,就这样白白葬送了吗?!” 李虎知道他的悲痛,也就不再继续出言刺激了,只是默默在心里揣摩著剑仙的行为动机。 在场谁都没有再说话。 这一番损失对谁来说都是惊世骇俗的事情,於是各自在脑子里有了各自的盘算。 “二位大人,我看我们还是不要在这里继续逗留了吧。” 此时一直没有说话的无常鬼出言道, “我们在这里聚义已久,此地早就被各路修士盯上,邪祟身上又都是天材地宝,既然已经被毁,那么此刻必定凶险异常,我看我们还是儘早离开为妙,否则免不了又一场廝杀。” “统领,我们不妨先行离开,摸清楚白玉京的想法,再觅一处洞府,” “待他日重整旗鼓,知己知彼,您带我们东山再起,再图大业不迟。” 他这一番真真切切,稳稳噹噹的建议,让齐月红脸色缓和不少。 “知己知彼……再图大业……”齐月红轻声重复著这两句话。 场地內又再次陷入了安静,半晌才被花枝鼠打破了沉默, “那我们现在该去哪儿呢?”花枝鼠瞪著眼睛问。 袁叟这白猿挠了挠腰间,琢磨了一会儿,这时候开口道:“我倒是知道一处宝地。” 他开始在人群之中踱步, “出来闯荡之前,我曾在黑水山蛰居八十年,那黑水山上有一处洞府,居住著我们这灵猴一脉的长者。” “那长者还年长我三百岁,道行不浅,乃是卦仙化祟,號称上知五千年,下知五千年。” “若是想知道什么事情,只需拋上几枚铜钱,嘿嘿,您猜怎么著?” 袁叟在几人中间转了一圈,“那答案就出来了!” “图大业,那就需要人才,这样的好地方,正是我们现在需要的,以后做事之前,不妨先找那位老猿断一断吉凶,总好过遭受今天这般无妄之灾。” 袁叟平日里在戏台子上吹牛,若是平常时候说出这些话来,恐怕没几个人相信。 但是齐月红眼下这般六神无主的时候,目光里也不由得露出几分希冀。 “袁叟此话当真?”齐月红问道。 “欸,不敢有假。”袁叟摆摆手,微笑示意。 “好,如此甚好。” 齐月红定了定神,嘆口气说道,“先找那老猿问问清楚,今天这道怪异的罡风究竟是怎么回事,之后的事情,之后再做打算。” “那几位慢走,我们就此別过。” 这时候李虎忽地拱手,“互相留些薄面,日后江湖再会,李某做东,我们再把酒言欢。” 这一番言辞来的突兀,但说罢他就拉著严阳,转身准备离开。 他算是看清楚了,齐月红这一帮邪祟完全就是草台班子,跟著他们没头苍蝇似的乱转到处浪费时间,明显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慢著!”齐月红忽地朗声打断道, “哪有这么美的事,此事你洗脱乾净嫌疑之前,休想逃走。” 第五章·中州宝地 李虎听到这里也是没有了耐心:“我执意疑要走,除了剑仙,还有谁能拦得住?” 他按住剑柄,目光凌厉,回眸之间已然是杀意纵横。 “齐兄,你可想好了?” 李虎这样强硬的態度,让齐月红的表情立马就不自然起来,他捏紧了拳头,看上去隨时准备出手。 见到这一幕,袁叟和花枝鼠双腿瞬间一瘫,不住地打著摆子。 袁叟深深咽了口唾沫,强撑著镇定,来到李虎跟前,陪著笑说道:“虎爷,虎爷切莫说笑啊。” 他强撑著笑脸,眼睛提溜一转,思索著缓和气氛的方法。 “虎爷,想必您也想知道剑仙是怎么回事吧?” “您被剑仙追杀三月,今天这么好的机会,却唯独放过了你,这突然间转变的態度,您难道就不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这仙人化祟,若是不能反杀仙人,也不知道仙人的想法,” “哪怕是要一辈子活在猜疑当中,永远也难得安稳嘍。” 老猿用拙劣的演技强装镇定,但他说的话確实说到了李虎的心坎上。 剑仙李虎的曖昧態度,让李虎如坐针毡,追杀三月今天却又刻意放过自己,这实在是没道理的事情,自己以前也不是这种喜欢玩弄猎物的人。 所以剑仙李虎今天的剑罡刻意避开自己, 一定是事出有因。 但是仙秽有別,又没办法坐下来谈谈,这才是李虎现在纠结的地方。 “说下去。”李虎鬆开了剑柄,对著袁叟说道。 “嘿,您消气了就好。” 袁叟绕著李虎转了转,继续说道,“这黑水山上的那只卦猿,卦能通神,乃是知晓一切的存在,您若是想知道此事的来龙去脉,只消得那位卦猿拋那么一次铜钱即可。” “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您现在也没什么地方可去了,这刚刚成为邪祟,大家还是一起抱团行走为好,路上还能互相有个照应。” “虎爷,您就跟我们走一趟吧,路上若是反悔,也没人拦得住您不是?” 袁叟说的情真意切,李虎吃软不吃硬,思索再三,还是点了下头。 想要搞明白剑仙的態度转变的根源,眼下也就只有这一个线索了。 况且经歷过一晚的事情以后,现在想杀剑仙李虎的,已经从自己和严阳两个人变成了这一队人,大家走在一起,未尝不是件好事。 看到李虎点头应允,袁叟激动地拍起手来: “统领,虎爷,您二位走著,我来为你们开路!” “此去黑水山一千余里,只消得半月便到,若是有匹快马,那更是五日內便到,不耽误功夫。” 说罢,袁叟便小声招呼著严阳和自己一起去收拾行李。 五人一鼠便立刻出发,赶在閒杂人等来到断肢岗之前,离开了此地。 几人之中严阳资歷最浅,所以他担著行李走在后头。 花枝鼠坐在袁叟的肩膀上,两个精怪跟在李虎的身后,无常鬼身体轻盈,飘在队伍上面充当放哨的角色,而李虎和齐月红,则因为互相看不顺眼,分开来走在了队伍的两边。 路上若是李虎走在道路正当中,齐月红便死也不愿跟在李虎的后面,偏要快走几步,將几人远远落在身后。 李虎倒是不愿那么幼稚的置气,只是他走路习惯了脚下生风,整个队伍的速度便因此拔高了许多。 故此只消得一日的功夫,便出了断肢岗,一口气行了二百余里山路。 將整个路程走完了五分之一。 期间队伍里的眾人都保持著沉默,齐月红不愿再与李虎交谈,二位领头人这样的氛围也让其余四人噤若寒蝉。 不过最终还是袁叟打破了尷尬,两位神仙斗法,他实在是受不了了。 “统领,副统领。” 袁叟撑著膝盖喘著气,卑微地对著队伍两边各鞠了一揖,说道,“二位都是仙风道骨,不俗之人,只是我和严阳尚且肉体凡胎,与二位一起赶路实在是折煞我也。” “这岗下就是中州城,我们不妨买上几匹马,备上些乾粮,养足精神,总好过路上煎熬啊。” “如此下去,我怕是要在到达黑水山之前,先折在这路上啦。” 他疲倦的猴脸上堆著笑,一副諂媚的样子。 李虎回头看去,发现袁叟和严阳確实已经累得不行了。 袁叟一身猴毛看不出什么,而严阳却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衣衫,灰头土脸的,步履沉重,还担著行李。 这个年轻的剑修沉默寡言,李虎也能看的出他骨子里的韧劲,嘴上不说,但状態恐怕比老猿还要再难受上几分。 见状李虎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丟给袁叟:“走吧,顺路去中州城,带严阳找家旅店买些饭食,明早再赶路。” 那一锭银子足有十两,几人哪怕住上半年也绰绰有余。 老猿笑呵呵接过银子,却又忽地面露难色: “谢虎爷赏赐,只不过我这幅尖嘴猴腮的模样,进了城里怕是要引起骚动,化形也是门高深的本事,我这现在……还不会啊。” 眾人商议一番,最后还是决定让严阳假装是个耍猴卖艺的年轻后生,带著老猿和花枝鼠进城。 无常鬼隨时可以隱了身形,凡人是见不到的。 而李虎和齐月红,则是扮作同路的书生,一道走在后面。 中州地界,九省通衢。 来来往往的贩夫走卒,三教九流格外的多,因此几人进城的时候,也是没太被人注意。 不过几人前脚刚踏入中州城, 立马就被一大群熙熙攘攘乞丐似的难民拦住了去路,就像是潮水一般顷刻间將李虎几人包住。 眼下初春时节,正是闹饥荒的时候,中州这里交通便利,因此也匯聚了大量的难民乞丐。 这群乞丐看人很准,衣装破烂的严阳他们丝毫不理,反倒是將一身锦袍的李虎和齐月红围的水泄不通。 “二位官人,求您们赏口吃的吧。” “相公,小相公行行好吧,我一家老小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乞丐们男男女女大人小孩,俱是瘦的皮包骨头,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见到衣著光鲜的两人,瞬间噗通一声跪下去一大片。 李虎也没放在心上,见他们可怜,於是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伸手就远远哗啦啦撒了出去。 “散开,莫要挡路。”李虎沉声喝道。 本以为乞丐们会衝出去疯抢,可是出乎李虎预料的,在场的乞丐只是抹抹眼泪,全都无动於衷的样子,像是对铜钱丝毫不关心,依旧跪在两人面前。 “这是何意啊?”李虎问。 “相公许是外地来的人,有所不知,我们这些逃荒的难民在中州城里没有身份,是买不了粮食的,这城门口的卫兵可都是盯著呢。” “他们要是知道我们拿了钱,只要相公前脚刚走,后脚便一定会让他们抢了去。” 一位老乞丐声泪俱下地诉说著,“相公若是心善,赏我们一口饃吃,让我们能捱过今晚,就算行善积德,將来一定儿孙满堂!” 老乞丐痛哭著跪倒在地,嘴里絮絮叨叨说些吉祥话,身后一群乞丐们也是不住地磕头。 这可让李虎犯了难,成为邪祟以后是不用吃饭的,眼下就连严阳都饿得不行,哪里还有饃饃让他们啃。 “散开吧,我身上没带吃的。” 李虎刚想继续劝离他们,这时候就在城內的方向,远处忽地有几个难民冲了出来, 他们兴冲冲的大喊道:“黄大仙在菜市口施粥啦,黄大仙施粥啦!” 说罢那几个难民头也不回地继续疯跑著,看样子只是顺路,来这城门口通知一声。 有人施粥的消息瞬间在城门口的这群难民中炸响,本来还跪倒在李虎面前乞食的难民立马起身,喜极而泣地光著脚就往城內的某个方向衝去。 李虎一行人被夹在人流当中,一时间竟然还难以抽身。 李虎也不敢运用真气护身,这些个难民个个身体单薄,李虎怕是隨便一运气就能將周围的难民震的晕死过去,因此也只能顺著人流,慢慢向著他们涌去的方向走去。 转过几条街巷,六人艰难匯合,李虎在这个时候也终於看清了难民口中的那个黄大仙的模样。 那人一身粗布衣衫,鬚髮賁张,皮肤黝黑,眉目慈祥,站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瞧出他来。 他手里拎著勺子,站在一大桶米粥边,正在向自己面前蜂拥而至的难民施粥,拿勺子的那只手相当稳健,即便米粥黏黏糊糊的,挥舞间也不会洒出一滴来。 这人虽然一副凡人模样,但还是让几人瞧出了端倪。 “此人身怀灵力,气质超群,想来也是位修道求仙之人。”无常鬼飘在半空眯起眼睛,收拢袖袍远远看著那人说道。 李虎也瞧得真切,半晌出口道: “灵力饱满,仙气繚绕,此人离飞升恐怕也只差临门一脚了。” “飞升?” 此话一出顿时让严阳羡慕不已,他眼巴巴的望著远处那个施粥的善人,一时间看的有些痴迷,但是也不知道李虎所说的仙气,究竟是什么。 毕竟在这六人当中,也只有李虎和齐月红是曾经飞升过的人,其余邪祟都是些山精野怪。 这下终於能再见到一个准仙人,这让严阳一时间有些愣神。 “趁现在走吧,莫要再耽搁时间了。”一直没说话的齐月红皱眉道,说罢转身就准备离去。 闻言李虎也准备动身,从熙熙攘攘的难民中挤出去。 可就在这时候,一群手持铁棒的衙役闯进人群,吆五喝六的將人群打散,径直衝到中间。 “闪开闪开!” “谁让你这廝在里施粥的?!” 为首的衙役盛气凌人,一脚踢翻黄大仙面前的粥桶,伸出一只腿踩在粥桶上,怒视著黄大仙说道。 薄粥溜了满地,可是见到衙役走来,周围飢肠轆轆的难民却是一个也不敢上前喝粥,一副噤若寒蝉的样子。 “你这廝在这里施粥,那我们衙门的米卖给谁去?有县太爷给的施粥文书吗?!” 衙役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唾沫星子都溅到了黄大仙的脸上, 这群衙役不愧是中州城里的官方刀枪炮,蛮横霸道的一面展现出来后,不仅在场无一人敢出声,甚至还出手推搡著比他们还要高大一截的黄大仙。 黄大仙被推的踉蹌几步,却也不恼。 他扶起被打翻的粥桶,接著把双手放在胸前,嘴里陪著不是道: “这位官爷,这施粥也是行善积德的好事不是?您就当行行好,也为自己积点德,將来不墮地狱啊。” “你敢咒我!” 黄大仙这似乎情商极低,说话耿直,话不仅没有劝慰到衙役,却反而將他激怒。 “我去你娘的!” 只见为首的那个衙役臭骂一声,猛地举起手里的铁棒,劈头就向黄大仙砸来。 这一棒子声势惊人,若是砸的实了,就凭黄大仙这幅凡人之躯,怕是要当场飞升了。 咚! 李虎身形似鹤,闪身上前,挥手间就將铁棒稳稳接住,甚至没人能看清他刚刚是怎么到场的,地上连个风也没带起来。 “你这直娘贼又是谁?” 那衙役见有人竟敢挑战自己的威风,顿时怒不可遏,便想要抽出手里的铁棒再教训一顿。 可是他却猛地发现,李虎那只书生似的手竟然像把铁钳似的,任凭自己怎么拉拽铁棍也抽不出去。 这些个衙役都是练家子,为首的那个意识到今天碰见砸场子的了,心里更是不满,於是对著身后的其余衙役大喊道: “老爷们秉公执法!!来人吶,將这廝叉出去!” “是!” 顿时,七八条铁棍就从李虎的四面八方插了进来,抵住李虎的腰间和胸口,势要將他推倒在地,再狠狠地揍一顿。 可是这些衙役却忽地发现,李虎的身子就像块生了根的铁板,任凭他们怎么发力,李虎双脚却是岿然不动,整个人愣是无法撼动分毫。 为首的那个衙役顿时脸色就变了,看李虎的眼神就仿佛见到鬼一样。 “这位官爷,施粥行善本是好事,这多施一碗粥,明日街头说不定就能少一具尸体,列为何故如此呢?” 李虎和声细语地说。 第六章·无底之粥 那衙役本还想搬出他们刚刚的那套说辞,可是看李虎那深不可测的样子,又看了看周围一圈看好戏的百姓,一时间这棍子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此时李虎已经鬆手了,那衙役只需要收了棍子便能离开,可是他却依然保持著棍子被李虎钳住的样子,不肯收回。 此时周围早已围满了人,不只是来喝粥的难民,一些贩夫走卒街坊邻里的,都被这里的热闹给吸引了过来。 李虎环视一圈,知道这衙役是想要个台阶,不肯在这里丟了面子。 李虎呵呵一笑,刚想要开口,黄大仙就来到两人中间,轻轻將棍子掰了回去递还给那个衙役。 “和气生財,和气生財,这位官爷还请手下留情啊。” 他脸上堆著一如既往的笑容,“我看不如这样,我这粥桶里还被我救下了一点米粥,您就让我把剩下这点施完,施完我立刻就走,您看如何?” “这点粥如何能够餵饱这么多人?” 齐月红这个时候也走了出来,望著仅剩个底的粥桶疑惑道。 刚才粥桶被打翻的时候已然泼出去了大半,虽说被黄大仙及时扶了起来,桶底的粥怕是一根手指就能摸到底下去。 而这周围的难民,乌泱泱的一大群,却正在不断聚集,越来越多。 眼下等於说是黄大仙已经服了软,对於齐月红来说,这和向官差低头也没什么区別。 “公子您不必担忧。” 黄大仙用勺子颳了刮桶壁,將所有的粥聚集在一起,扭头对那位衙役说道,“官爷,您就当发个善心,这满城百姓都会感谢您的,我施完就走,您也好交差不是?” “我看你是昏了头了。”那衙役皱眉道,“就这点粥,还说什么大话。” 那衙役平日里察言观色,市井之徒什么样的人都见过,知道李虎不简单,於是压制著自己的脾气,又望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李虎,终於还是点头挥手道: “快些结束吧。” “欸,多谢官爷。”黄大仙將粥桶搬上桌,长柄勺子在空中一转,顿时引得难民们一阵欢呼。 见状李虎也准备离开了,但却忽地被黄大仙叫住。 “相公留步,我还没谢谢您呢,您喝碗粥再走?”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必。”李虎微笑挥手,“这粥已经所剩不多了,儘快施完离开吧,免得那衙役再为难你。” “欸,官人不必担心,今天我这粥啊,管够!” 黄大仙吆喝一声,挥舞著勺子就往自己面前涌来的难民碗里送去。 刚刚衙役的话,这些难民也听的真切,这粥可就只剩下一点了,故此也是发了疯似的上前爭抢。 天色渐晚,时间约摸过了半个时辰。 听到城南有人施粥消息的人越来越多,於是这里围拢著的人也越来越多,菜市口现在已经一块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黄大仙还是保持著那副和蔼的模样,一勺勺地舀粥送过去,不带片刻停歇。 可李虎却眯起眼睛看向那粥桶,粥確实所剩不多,甚至必须要把桶斜过来才能舀个满勺。 但是这半个时辰的功夫,那粥桶里的粥却是不见减少。 一直是维持著那个单薄的水平线,任凭黄大仙如何豪气地分粥,却总是怎么也舀不完。 仿佛黄大仙用的是漏勺似的。 但难民手里的碗中,却是確確实实盛满了粥。 这一番不著痕跡但又匪夷所思的变粥把戏,让那几个一直监视黄大仙的衙役们都看呆了,脸色瞬间煞白下来,比之先前面对李虎,还要再骇然几分。 这下是真见鬼了。 “官爷,粥不多了,咱们说好的让我施完,马上就好。”黄大仙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一边忙碌的分粥,一边招呼著那几个衙役,叫他们再耐心一点。 李虎双手抱胸,脸上也是掛上了好奇的表情,他也想看看这黄大仙的粥桶,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过难民们来了一批又一批,却是没有察觉到这里的异样,只当是有人大发善心,开仓放粮,只顾著一碗碗吞下腹中,哪里还有注意力观察这些。 吃粥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后面甚至有城中寻常百姓捧著锅碗瓢盆来这里分一杯羹。 黄大仙照单全收,一一满足。 “虎爷,这粥,可是甘美异常啊。” 袁叟不知什么时候也悄悄找了个破碗,躲在角落里一边一口口小抿著品尝,一边竖起大拇指对著李虎讚嘆道, “真是奇哉怪也,这味道生平仅见,怪不得来的人越来越多。” 严阳也是连说话的功夫都没有,大口大口吞粥入腹,然后再挤到队伍里面继续要粥喝。 “喂喂喂,让我尝尝嘛。” 看到这一幕现在更是连花枝鼠都坐不住了,扑在袁叟的脸上,將头探进他的碗里,伸出舌头想要尝尝,可却一直被袁叟抓回去。 施粥行动一直持续到天黑,才被衙役们以宵禁的名义驱赶走路上所有的人,这才堪堪结束了这场爭抢行为,否则怕是全城的人都要来尝尝这热闹了。 眼见已经没人了,黄大仙收了摊子,转身对李虎深深作揖道: “在下中州谷修,黄明子,方才多谢相公出手相助了。” 他最后將粥桶里残存的一点粥舀到一个碗里,放到了花枝鼠面前,摸了摸它的脑袋。 “吃了我这粥,道友可要好好修行,將来造福百姓啊。” “你这谷修是什么功法?怎么练的?”李虎好奇问道。 “欸,旁门左道的修行路数罢了,也就能做一点饭食上的小把戏,不足掛齿。” 黄大仙抱拳道,“可惜今日我只准备了米粥,却没有什么丰盛的食物,否则一定好好招待相公,寒舍就在附近,改日您一定来坐坐。” “客气。”李虎道, “我们路过中州,有缘再会了。” “再会。”黄大仙笑眯眯再次作揖道。 君子之交淡如水,见状李虎便带著一行人离开了,就近找了个旅店,下榻休憩。 “好一个大道三千,小道九万吶,每次出来见到人类修士,总是能见到些新花样。” 袁叟在旅店里盘坐在地,对白天的事还是念念不忘道。 “你们说,要是这样的奇人异士多起来,这个世界上岂不是没有人挨饿了欸?”袁叟说著说著忽地笑了起来,像是被自己整天真的想法给逗笑了。 花枝鼠舔了舔爪子,那上面还残留了些先前的米粥,他一边咂嘴一边说道: “反正要我是皇帝,我就让大家都修谷仙,多么好的功法啊。” “修的好的,那就安排出去做县太爷!”花枝鼠大手一挥,儼然自己就是皇帝的样子,“不管有事没事就每天施粥,施的好的就提拔上去做大官,这样百姓完全连地都不用辛辛苦苦种了嘛,那才叫造福万民呢。” 无常鬼单手將自己掛在房顶,双腿悬空盘坐思索道: “怕是没这么容易,清浊尚且守恆,这粮食怕是也有代价的。” “清浊守恆……”袁叟皱眉道,“你们说,要是这个叫黄明子的將来成了仙,会变成什么邪祟呢。” “不重要了,这种散修成仙,邪祟是很难保住性命的。”无常鬼漠不关心道。 “也是。”袁叟坐地靠墙点点头, “除了像虎爷这般机敏的人,寻常邪祟没有若是没有机缘,鲜少有仙人化祟能活过头一个月,多半就会被成仙的自己就地诛杀,早早投胎去啦。” “不说那些了。” 无常鬼打断道,他嘆了口气鬆开手,从房顶上飘了下来, “我腹中尚有些飢饿,得出去寻一两个人吸吸人气,否则实在煎熬。” 白日里能喝粥的已经都混了个饱,剩下的都是不用吃饭的,只有他这一个灵体尚且飢饿。 他从袖子里滑出一截红绳攥在手心,这是他抓取实物必须要用到的媒介,说罢便幽幽从关著的窗户飘了出去,声音远远飘过来道: “我去去就回,你们不用等我了。” 无常鬼走了,花枝鼠这会儿似乎已经睡著了,严阳找了个角落在闭目养神,他也不是个喜欢说话的人,袁叟见状颇觉得有些尷尬,於是钻到了桌子底下假装休息。 李虎全程一言不发。 他一直坐在客栈房间內的梳妆檯前忧心忡忡。 因为他发现自己脖颈还有手腕的一些位置,已经出现了撕裂和腐烂的痕跡。 这是在吞下定顏丹之前,这几个月內积累的一些小伤,这次来到中州城,一部分目的就是在这些伤口扩大前,想个什么办法遮掩一下。 李虎觉得自己应该不能算是个殭尸,更不能算是无常鬼这样能穿墙的灵体。 现在自己究竟算是什么东西,他也说不清道不明。 反正这些伤口不疼不痒,白日里活动的时候也不会出汗,没有心跳,也不用呼吸,肠胃也不会蠕动,整个身体也就好像是一件衣服似的轻飘飘的。 他尝试过从这具身体里出来,就像刚成为邪祟的时候钻进这幅躯体里一样,但是他失败了。 这个世界仙人不像仙人,邪祟不像邪祟,李虎也是没招了。 他在心里盘算的仔细,想要搞清楚这些事情,还是得找到袁叟说的那个卦猿问问清楚,如果有机会,最好能当面跟剑仙李虎坐下来谈谈,分享分享各自的见闻。 李虎望著铜镜里的自己,幽幽嘆了口气, 他从白日里刚买的一刀竹纸里抽出一张,裁成合適的大小,沾了些水贴在自己脖子上,这便算是遮住了发黑的伤口。 然后他又从梳妆檯的柜子里找到了一些和他肤色相近的脂粉,在竹纸的位置抹匀。 好在他本就肤色偏白,这一番操作下来,已经和寻常人无二了。 但这显然不是长久之计,李虎觉得日后还得寻个什么法子保养一下。 做完这些约摸已经到了后半夜,无常鬼用红绳提溜著一截人手回来了,上面还染著血,惨白的样子瞬间把袁叟嚇了一激灵。 “无常,你不是吸人气去了吗?怎么还杀人了?”袁叟显得很震惊。 这里是人类聚居的地方,若是闹出人命,几人被发现的话也不好收场。 虽然有李虎和齐月红在场,一眾邪祟的安全能够保证,但也难免一场不必要的腥风血雨。 “这是白日里那几个作威作福的衙役的手。” 无常鬼解开红绳,將那截人手丟在地上,“白日里威风八面,我当他们胆子多大呢,我刚显形还没出手,他们就被我嚇死了,这真不能怨我。” “反正浪费也是浪费,这截人手我带回来了,给你们充作乾粮,免得路上再有人抱怨没饭吃。” 说罢无常鬼收起红绳,又將自己悬掛到房梁之上,闭目养神起来。 “这这这……” 袁叟胆子小,还是不太习惯无常这样泰然自若的样子,“这我可消受不起。” 他看了看严阳,觉得这个凡人应该不敢吃,又看了看窝在床上酣睡的花枝鼠,摇了摇头,实在想不通有谁能吃下,最后焦躁地挠了挠脑袋。 “杀了就杀了,没人吃扔了就是,別这么大惊小怪。” 齐月红皱眉道,“夜深人静,莫要再吵闹了。” 他这一句话又让客栈內陷入了安静,除了需要睡觉的几个,其他人都大眼瞪小眼,沉默下来。 李虎拾起那截人手,拿在手里把玩了一阵,想著怎么毁尸灭跡,以免路上碰到什么官差盘问,不好收场。 这截手腕挺粗的,肥肥赖赖,老茧不少,手背还有零星一些脂肪粒。 李虎记得,这就是白日里那个挥舞包铁棍的官差的手,本以为萍水相逢,却没想到晚上居然还能碰见。 这缘分妙不可言。 李虎瞅了瞅屋子里的火盆,刚想把这节人手丟进去烧了,却忽地注意到这截手和自己的掌心发生了黏连,一时间居然无法脱手丟掉。 李虎皱眉收回手,用力扯了扯,这才將断手拽了下来。 可他却驀然发现,拽下来的手居然把自己掌心的皮肉也扯下来一部分,刚刚就好像这截断手和自己的掌心发生了融合似的。 李虎反转著自己的手掌看了看,掌心的皮肉是被扯下来了,並不疼,但是自己手腕处原本被竹纸遮盖的撕裂伤却是已经消失了。 就好像他在无意中,居然吸收了这截断手的一部分,將自己身上的伤口给修復了似的。 第七章·铜墙铁壁 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想,李虎继续死死抓住那截手掌,深吸了一口气静静等待了一会儿。 果不其然,那节断手居然慢慢枯萎下来,原本胖胖的手掌竟然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已经变得形如枯槁,瘦的皮包骨头。 直到最后吸无可吸,他將枯败的那节断手小心从手掌剥离,丟进了火堆中。 於是李虎又坐回梳妆檯前,撕开了脖子上的竹纸。 他发现里面原本发黑腐烂的伤口居然已经癒合了大半,现在只剩下红彤彤的痕跡,已经没有了遮掩的必要了。 李虎挑起眉毛眉毛有些惊讶,他没想到三尸的身体居然还有这样的功效,也不知道歷史上有没有其他的剑仙化祟发现过这一点。 他只感觉自己身上的谜团又重了几分,层层叠雾,难解难分。 新加入了枯槁断手的火盆熊熊燃烧了起来,在李虎身后噼啪作响,梳妆檯前摇曳的烛火光也打在李虎的脸上,李虎凝视著铜镜里的自己,不知不觉间皱起眉头。 “虎爷,別添柴火了,我热得慌。” 袁叟猛地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扇了扇有些出汗的腋下。 他感觉房间里的温度越来越热,已经有些受不住了,每喘一口气肺里都跟火烧似的。 花枝鼠从半梦半醒地从床上爬到地下,用腹部贴著地板纳凉,严阳也被热醒了,他站起身来到窗边,想喘口气。 “我只是烧了一截断手而已,还不至於热到这个地步吧。” 李虎起身,看到大家的样子都有些疑惑。 他对冷热的感知並不明显,经大家提醒才发觉这房间里越发的不对劲起来。 “连休息都不得安生。” 齐月红皱眉起身,猛地挥动袖袍,捲起一阵风,將所有的门窗扇叶齐刷刷打开。 可是窗户里灌进来的並非是早春时节的凉风,反而吹起一股燥热的怪风,让几人老猿瞬间苦不堪言。 严阳好歹能脱下衣服,他这一身粗糙的白毛可是扒不下来。 “外面不对劲,虎爷。” 严阳脱掉上衣,盯著窗外,忽地叫喊起来,“虎爷,您来给看看。” 闻言李虎起身来到窗边,外面漆黑一片,半点街道的影子都看不见,没有月亮,没有更夫的动静,也看不到街坊邻居家里的烛火。 视线受阻,就好像一道漆黑的浓雾將整间客栈遮蔽住了一样。 李虎催动真气,將燃烧著的炭火盆从窗户泼了出去,希望能借光瞧一瞧街上的动静。 谁承想哗啦一声,炭火像是撞上了一堵墙,还没泼出去多远火星子就飞溅开来,然后垂直落地。 借著这点光,李虎瞧清楚了,窗外五米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道黝黑的墙壁,这墙壁不知道有多高多厚,只知道它將整个客栈窗外都围的水泄不通。 “虎爷,虎爷,坏事了,这里也有一堵墙!” 袁叟焦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李虎循声赶去,发现客栈大门外面也是一睹同样的墙壁。 李虎走近那堵墙壁,伸手摸了摸,却发现接触那堵墙的手指忽地变得焦黑碳化。 这堵铁壁似乎是青铜质地,並且极热极烫。 李虎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不好,连忙招呼几人搜查了整座客栈。 厅堂里的掌柜伙计,还有其他客房里的人都不见了,整间客栈都被这堵发热的青铜墙壁给围住,並且这里剩下的就只有李虎一行六人。 “这…这……”袁叟急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就在李虎琢磨的时候,无常忽地从地底下钻了出来,面色难看。 “虎爷,这这客栈房顶,地下,我都看过了,都被这面黑墙围堵,我甚至穿不出去。” 闻言几人都感到匪夷所思,连无常这样的灵体都穿不出去,那这一片鬼地方地方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虎思索起来,这墙唯独困住他们这一行人,显然是有目的存在,並且温度不断升高,这更说明了出手的人是抱有恶意的目的。 但是这一路上李虎一行人除了那几个衙役,並未得罪任何人,现在衙役也死了,实在是不应该啊。 “虎爷。” 无常鬼又出去转了一圈,看样子是带回来的新的情报, “外面这堵墙不完全是弧形的,除了顶上和地下这两堵之外,周围一圈由八面直墙相连,像是一个八方盒。” “八方盒?”李虎问。 “不错,这八面墙似乎正对著东西南北的方位,我实在想不通究竟是什么人能办到这一点,怕是仙人也难办。”无常显得很焦急,嘴里絮絮叨叨。 “八方,八卦。”袁叟挠了挠脑袋,“等等,无常,这八面墙里是不是正南方的最热?” “不错,南边的柴房也已经烧起来了。” “那正北方是不是最凉快,东南方是不是有风吹进来?”袁叟赶忙继续问。 “没错。” “坏了!”袁叟的话一一应验,篤定地大叫一声,脸色瞬间难看下来。 “老猴儿怎么了?”花枝鼠迷迷糊糊问。 “虎爷,齐爷。”袁叟对著两位各作了一揖,“今日能不能出去,还是得看二位的能耐。” “快说。”李虎催促道。 “虎爷,刚刚无常说的这八面墙的造型,唯一能让我联想到的就是丹炉。” 袁叟眼睛流露出摄人的光芒,“南边是离位所以火最猛,北边是坎位所以温度来不及上升,东南是巽位故而有风,而且这风会越吹越大,直到將这间客栈全部吹散架,吹得离火將这儿烧个乾净。” “竟有这么大的丹炉?” 齐月红问,“我们哪都没走,又是怎么连带著这间客栈被困在丹炉里的?” “不过那巽位有风,说不定有出口,我们不妨……” “走。” 李虎没等齐月红说完,抽出严阳的铁剑就来到东南方。 其余人也张腿跟来,这里距离正南很近,温度极高,袁叟赤著脚被烫的嗷嗷直叫。 李虎伸手摸去。 这东南边的墙上果然有一指粗细的通孔,里面有热风吹进来,只是孔里面也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催动全身真气,剑指墙壁,猛地一挥手,炸裂的剑罡暴然席捲而出,巨大的回音几乎要刺破几人的耳膜。 李虎再次上前定眼一瞧,青铜墙壁被斩进去了足足一尺深。 但这道墙壁显然不止这个厚度,远远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李虎又是鐺鐺几剑斩在刚刚的位置,打得整个墙壁都晃动起来,身后客栈房顶扑簌簌落下些灰尘砖瓦,摇摇欲坠。 连续的几剑又是砍进去了不少,只是依旧见不到光。 “大胆污秽,竟敢损坏我的的丹炉!” 李虎闹出的动静似乎惊扰了什么东西,一道极为响亮沙哑的声音从几人头顶传来。 头顶的青铜墙壁被一张大手掀开,吹进来些冷风,让几人好受不少。 只是下一刻,缝隙里忽地挤进来一张足有十米宽的大脸,头顶一张莲花冠,身披花纹繁复的紫色絳衣,须髯皆红,一副道人打扮。 几人心下大骇,光一张脸就这么大,那这道人的身高该有多少,怕不是要顶天立地,手摘星辰了。 那脸眯起眼睛,透过缝隙不怀好意地打量著铁壁內的几人。 哪怕只是两只眼睛,那上下眼瞼的高度,看上去也几乎快赶上李虎的八尺身长。 见到这张硕大脸庞的时候,袁叟忽然腿就软了,哐当一下瘫坐在地。 这忽然探进来的硕大诡异之物,让几人心里无不砰砰直跳。 “污秽害人,还不就地伏诛?” 那张巨大脸庞开口说话了,露出一嘴黄牙,声音在整个丹炉內迴响,嗡嗡的让人臟腑也跟著震动起来。 “诛你奶奶,放我出去!” 李虎盯著那张比自己身高还要高上几倍的脸,怒气上涌,真气狂奔,猛地又是一剑挥出。 究竟是虚张声势还是真有本事,还得先砍一剑才知道。 剑罡呼啸直直斩向那张大脸的眼睛,剑锋吐纳间,那张大脸来不及躲避,只能闭上眼睛。 下一刻那张脸上就多出了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翻卷,露出里面的颧骨,连带著赤色的眉毛也被削去一半,鲜血哗啦啦地就流了下来,在这丹炉內下起了一场血雨。 “哎呦!” 那穿著紫衣的赤发道人伸手捂住眼睛,倒退出去。 他一鬆手,顶上的青铜墙壁又再次合拢,几人又重新陷入了黑暗之中。 很快外面就响起了那赤发道人气急败坏的声音: “啊瞎啦!我要瞎啦!” “孽障!此火不焚符籙,不烧丹书,独灼尔等一身污浊!我要烧了你们!” 说罢,李虎一行人所在的离位周围温度陡然升高,就连巽位吹进来的风也是燥热无比,比这一方区域原本的温度还要炽热几分。 袁叟没穿鞋子,已经完全站不住脚了,他抱著柱子爬到客栈房顶,张大嘴巴大口呼吸著。 花枝鼠被无常用红绳吊著,在空中摆盪起来,这才好受些。 李虎也觉得脚下有些发烫,低头一看,鞋子著火了。 他隨意地踢了踢脚,將火灭了,一跃而起,站到了客栈屋檐之上。 齐月红也跟著来到这里,他从怀里摸出一颗月明珠,催动灵力,月明珠就忽然间亮了起来,紧接著冒出一股寒气,让几人舒服了不少。 这股寒气就像当时月仙坠落时发生的那样,只是比那时候漫天结霜的寒气相比,现在这股温度要差上许多。 不过至少够大家多支撑一些时间了。 李虎站在屋脊最边缘的位置,这里是整个空间內最高的立足点,既然知道了顶部的青铜墙壁就是丹炉盖子,李虎必须要在大家被热死之前尝试打开。 他抬手就是一剑刚要斩出,就听见丹炉外面传来了一阵打斗声。 那声音几人无比熟悉,似乎是黄大仙来了。 “妖道!这些邪祟俱是忠良之士,並未谋財害命,你何故如此?!”黄大仙的的语气极为愤怒。 “可笑,我镇鬼司炼祟成丹,如何做不得这些!”赤发道人立即反驳,“况且我这眼睛已瞎,难道不是这些邪祟做的吗?!” “那是你咎由自取!” 黄大仙怒喝一声,紧接著外面就传来金铁交击的打斗声,两人似乎战斗了起来。 那声音忽远忽近,听得丹炉內的几人心里也跟著七上八下。 李虎没有做声,一剑砍出,剑罡向著丹炉顶上直直破空而至,將那顶盖掀开一条缝。 但隨即,那盖子又因为重力重新合拢,不见光亮。 但仅仅是这瞬间的一撇,几人看的真真切切,这硕大的丹炉外面,黄大仙手持一柄修长的杀鱼刀,和外面那道人打得有来有回。 两人身高相仿,武艺也相仿。 “这……这黄大仙什么时候也变的和那道人一样高大了?难不成是…法天象地?!” 袁叟皱眉,这两人能打得有来有回他是想不明白的。 这法天象地也只是神仙们会的招式,並且听说还不是每个仙人都会,他也只是在话本传记里面听说过。 “也许,不是他们变大了,是我们变小了。”无常皱眉思索道。 白日里和和气气的黄大仙居然还是半个武夫,几人也是没想明白。 但更想不明白的是,为何黄大仙的身子,也和那赤发道人一样的尺寸。 注意到丹炉这边的动静,黄大仙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李虎听见他大吼一声,脚步急匆匆向著丹炉这边扑过来: “相公!我来助你破鼎!” 接著就是砰的一声,几人所在的空间瞬间翻转,客栈的瓦片樑柱哗啦啦一声全部散架,四周溅起灰尘,好似山崩地裂,天地倒悬。 而站在屋檐上的几人再也站不住脚跟,均是狼狈地摔倒在地。 剧烈的晃动持续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等几人起身的时候,驀地发现,脚下不再是屋檐,青石板,或者是房间內的木地板,而是先前李虎砍出一道道深邃剑痕的青铜墙壁。 而原本那间客栈却是被连根拔起,房屋倾塌,只剩下几根埋在地上的柱子还插在原本的位置上,横在这片空间当中。 看情况,这里的空间似乎被反转了九十度,几人所踩的位置,正是刚刚巽位的青铜墙壁。 第八章·戒子须弥 “看!那边有光!”花枝鼠欢喜地大叫一声,伸出爪子指向远处, 几人眯起眼睛向那个地方看去,果然一道洞亮的圆形光斑出现在远处,看上去就像青铜墙壁的盖子被掀开了。 “走啊,我们快走。” 袁叟已经急不可耐,他四肢著地,脚步伶俐地就向前奔去。 李虎几人跟在后面,慢慢向那团光斑靠近。 几人越是向前,那光斑便变得越小,似乎是在靠近光斑的时候,几人的身形也在不断放大。 李虎向前看去,急匆匆跑在前面五米左右距离的袁叟长高了两截,差不多两米多高,而跟在最后的严阳则是缩小几分,原本只有一米七出头的个子,现在看上去只有一米三左右。 李虎不知道在他们眼里自己的身高是否也有变化,但现在也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还是儘快离开要紧。 李虎加快脚步向前奔走,光斑越来越小,慢慢变化得只有二尺长短。 袁叟率先从那个光斑里钻了出来。 “哎呦!虎爷再快些,再快些,这黄大仙怕是不行啦!” 袁叟刚钻出去,他焦急的声音就从外面传来,那只长满绒毛的手从光斑里伸了进来,四处抓舞著想要抓住李虎的手腕。 李虎上前握住他的手,一猫腰从光斑位置探身而出,外面果然是一片广阔天地。 他回头看去,刚刚钻出来的位置竟真是一鼎丹炉的炉口。 那丹炉黄中带点绿锈,一看就是青铜质地,和里面那堵青铜墙壁一模一样。 最让李虎惊讶的是,那丹炉竟然只有三尺左右的高度,和一台洗衣机差不多大小。 丹炉现在已经被打翻了,应该是黄大仙刚刚撞翻的,炉口位置散落出来一些砖瓦片,恐怕是那间倒塌的客栈也跟著倒出来一部分。 无常鬼,齐月红等人陆陆续续也从炉口位置钻了出来,人员到齐。 每个人回头看去,皆是一副惊讶的表情。 此地应该是一处中州城外的荒废道观,周围一片竹林,这座破败道观静立其中,门口就是这滩倒地的小型丹炉,炉底有火,不过赤发道人忙於应战,未曾添柴,残余的柴火已经快要烧完了。 “戒子藏须弥,三尺丹炉竟能容得下一家客栈,妙哉妙哉。”无常见此一幕鬼感嘆道。 “別管那么多了!” 袁叟伸手一指,焦急道,“虎爷,您看,黄大仙快要败了。” 李虎定眼看去,黄大仙的杀鱼刀已经疲於接战,应接不暇,而那一身紫色絳衣的赤发道人,却是泰然自若,金光闪闪的宝剑挥舞间,已经在黄大仙的身上留下了十数个细密的伤口。 李虎侵略如火,欺身上前,全身真气贯通,风雷赫赫。 严阳腰间的那把铁剑也在这个时候不受控制的出窍,李虎一个精斗在空中接过铁剑,翻滚间用尽全身的力道劈砍向那位赤发道人。 捨身一斩! 只听嗤啦一声,一道鲜红的血口子便出现在赤发道人的背后, 他哎呀一声,就地狼狈地翻滚一圈,躲开两人的夹击。 李虎隱隱感觉他浑身功力也是不俗,否则这一剑在以往的时候,还没碰见有谁能活著接下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不过这一番交手试探下来,李虎自知已经立於不败之地了。 “哼,凡人竟也同这等秽物沆瀣一气!” 赤发道人持剑猫腰,目光阴鷙,“今日是我大意了,待道爷我疗伤片刻,择日再战不迟!” 望著面前从丹炉里乌泱泱出来的一群人,赤发道人明显知道大势已去,自己已经没了胜算,后退几步转身就跑。 他动作飞快,长袖一挥像只蝙蝠似的,转瞬间就已经到了十米之外。 李虎冷哼一声,抢下黄大仙的杀鱼刀,双剑齐挥! 两道剑罡暴射而出,远远的就劈在赤发道人背后,只听他啊呀一声,整个人忽地坠入地下,驀然消失。 李虎衝上前去一看,赤发道人消失的位置只剩下他的整套衣物,一张莲花冠,一件紫色絳衣,一双步云履,一套贴身的褻衣,还有玉佩钱袋,剩下的任凭李虎怎么踢开翻找,什么也没有。 “人呢?” 李虎暗叫不好,这赤发道人道术诡譎,这一去放虎归山不是他的处事习惯。 “相公莫急,这恐怕是土遁之术,这牛鼻子光著身子钻到地底下去了。”黄大仙赶了上来,喘著粗气说道。 “土遁之术?”李虎问。 “不错,我看著道人不论是剑法还是玄门道术,暗通奇门遁甲之术,缩地成寸,戒子须弥,落地消失,这几样诡譎至极,怕是个难缠的对手。”黄大仙劝戒道, “他既已经遁去,君子不犯险地,相公还是穷寇莫追为妙,切莫与他在地下纠缠。” 李虎定了定神,收束一身真气,將杀鱼刀递还给了黄大仙。 “在下李虎,字风从,黄兄莫要再叫我相公了。” 李虎抱拳,“今日真是多谢,若不是黄兄出手相救,我等恐怕还被困在丹炉里不知生死呢。” 黄大仙摆了摆手:“李公子客气了。” “实不相瞒,我看你们气质出尘,便知你们並非凡人。” “昨日我留了个心眼,打听了你们的住处,知道是城北那家客栈,与我住处相近,便想著今早弄些强身健体的饭食给还有些远途所用的辟穀丹给你们送来,免得路上挨饿。” “可今早我刚去那家客栈的时候,才忽然惊觉那家客栈竟然消失了,从地基开始,上面的建筑全部不知所踪,店主和客人全部惨死在地基上,唯独少了各位,我便知此事凶险,特地前来寻你们。” “运气凑巧,我远远看见这片无人竹林中竟有烟火升腾,便想著来试一试,却发现你们果然在此。” “真是命中注定啊。”黄大仙笑著拍了拍李虎的胳膊。 “果真是我们死期未到,托黄兄的福了。”李虎抱拳笑到。 “哈哈哈,不知各位现下有何打算?”黄大仙问。 李虎想了想,觉得还是赶路要紧,於是说:“那贼道人与我素不相识,我也懒得去管,现在我们还是要出发去黑水山,我打算今日儘早上路为妙。” “李公子稍待。” 黄大仙顿了顿说,“我准备的饭食还在城中,我去取来,片刻就好。” 李虎闻言点了点头,自己这一行人来到这中州城本来就是为了补给,晚上这么一闹,几个需要吃饭的都没准备乾粮,几个需要休息的也都没休息好。 而现在有黄大仙送来的饭,李虎也放心,至少不会有什么下三滥的毒药。 “那便有劳黄兄了,我等邪祟现在恐怕也不方便进城,就不同去了。” 李虎转身看向严阳,丟了一锭银子给他,说道,“严阳你是常人,进城应当能安全些,跟著黄兄走一趟,拿了饭食之后,顺便牵几匹马来,路上用。” “放机灵点,小心那赤发道人,回来路上莫要让人跟踪,也莫要再叨扰黄兄。” 严阳点头称是,於是拿了银子,放进口袋。 黄大仙又和李虎寒暄了一阵,便带著严阳离开了。 李虎回到那间破道观里静坐片刻,约摸过了半个时辰的功夫,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算算时间差不多也该是严阳回来了。 李虎出门看去,果然是严阳,只不过他看上去狼狈至极,身上不知为何多出了些伤口,也没有按照约定把马牵来,两手空空,像条败狗。 “发生什么事了?”李虎问。 “虎爷,虎爷!” 严阳知道自己没完成李虎交代的任务,噗通一声跪倒在李虎面前,喘了口气说道,“我两刚进城取了吃食,却不想那赤发道人就埋伏在黄爷的住处,还隨身带了十几名官差捉拿我们。” “我两虽然反抗,但力不能及,黄爷为我殿后,我这才逃了回来,这会儿黄爷怕是已经被擒住了!” “什么?!”李虎瞪直了双眼。 他本以为这道人不过是寻常修士,却不想竟然在中州城內也小有势力,甚至能勾结官府,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竟然能带著官差钻进黄大仙家里埋伏。 李虎本有些恼怒,袁叟上前劝慰道:“虎爷放宽心,这並非是您的大意啊。” “看来那赤发道人是有备而来,若不是虎爷您让严阳一道同去,这时候说不定那谷修已经一个人被擒,而我们早已出发赶路,远在天边,更是收不到消息,爱莫能助。” “现在不管做什么一切都还不晚,您若是打算去救黄爷,还是早做打算为妙。” 李虎心下瞭然,片刻间就做出了决定。 “你们就在此地,按兵不动。”李虎沉声喝道,“严阳,你再隨我进城一趟!” “是!”严阳半跪著,砸拳在地回应道。 说罢,李虎拎著严阳后颈的衣服,於林间发足狂奔,身形似风,不多时就已经到了南门之外。 在严阳的带路下,转过几个街巷,李虎来到了黄大仙的住处。 这里的小院落內满是打斗的痕跡,各种晾晒架子被打翻在地,地上还有片片血跡,痕跡中似乎能看出当时战斗的惨烈。 而黄大仙家里的正门,却已经被贴上了官府的封条,门口一张墨意淋漓的告示,上面写著: “庶人黄明子,暗通邪祟害人,杀男女老幼五十一,伤十二,挑衅衙役,於夜中分尸报復,藐视法度,罪大恶极,现抄家示警,即日午时於菜市口问斩,以儆效尤。” 李虎暗道不妙,哪有刚抓了人不下狱就立马问斩的。 看这告示,倒像是把黄大仙拉来平帐的。 这火急火燎的行为,明显就是赤发道人在李虎这吃了败仗,心有不甘,回来拿黄大仙出气来了。 “虎爷,小心有诈。” 严阳感觉到一丝不对,皱眉说道,“我本以为他们会就地格杀黄爷,却没想到还要当街问斩,搞这么大阵仗难不成想诱您上鉤?” “你话本看多了,严阳。” 李虎双手背在身后,“那赤发道人若是不凭別的本事,真刀真枪上场,莫说十个,就算百个也不是我的对手。” “你我乔装一番,且去菜市口看看情况。” “黄兄为人仗义,且於我们有恩,今日我非救不可。” 李虎说完,带著严阳找了个成衣店,换上一身寻常百姓的衣物,紧接著便来到告示上说的问斩之地。 这里正是闹市区的中心地,黄大仙在这里悄摸摸施粥数年,百姓们都感念黄明子的好,纷纷前来送行,处刑台之下哭戕声连成一片,受过黄大仙恩惠的难民百姓,无不跪地悲痛。 那刑场之上,黄大仙被紧紧捆缚,跪地蜷缩著身体,满脸都是浮肿和血跡,李虎已经几乎快要认不出他来了。 李虎扫视一圈,这里寻常百姓太多,隨意出手显然不是个好主意。 那么最好的方法就是先看清楚官差们的布防站位,然后找个机会拎著黄大仙先远遁一段距离,等出了这片区域再行考虑交手的事情。 李虎思索间,时辰已到。 “来呀,验明正身!” 赤发道人不知从哪儿走上处刑台,他换上一身紫色絳衣,怒目圆睁,眼睛上的伤口已经用白布包扎好了。 他一屁股做到了监斩官的位置,满脸的志得意满,戏謔道: “行刑前还需验明正身,堂下何人吶?” “在下中州谷修,黄明子,字芒种,號清庐居士。”黄大仙有气无力地答道。 “嗯!不错,要斩的就是你,黄明子!” 赤发道人哈哈大笑起来,明明刚刚抓捕黄大仙的时候还是他带的队,这会儿他却还要戏弄一番,好出一口胸中恶气。 “如今被捕,还有什么话说?” 赤发道人躺坐在太师椅上,一脚踩在凳子上,一脚搭在案前。 黄大仙別过头,咬了咬嘴唇,默不作声。 “哇啊啊啊啊。” 处刑台前,忽地有一个小女娃儿大哭起来,黄大仙记得,这是前几日刚来中州躲饥荒的难民,年方七岁,家住皖北地带,大江闹了水灾,这才来到这中州地界。 每次悄悄施粥的时候,这小女孩儿都在,每次喝的粥也不多,只拿小半碗。 这女娃的父母早死了,无依无靠,长期以来都借住在黄大仙家中的院子里。 第九章·尸解飞升 “不哭,不哭,等会儿哥哥死了,你记得找把刀割些肉下来,好歹能多撑过些时日。”黄大仙轻声细语地说著些常人听来恐怖至极的话, “中州啊,我在这里长大,知道这儿不是个能逃荒的地方,你们再往其他地方走走吧,熬过了这个初春就好了。” 黄大仙嘴唇和额头都被揍得鼻青脸肿,他扯了个难看的笑容,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倒也显得滑稽,嘴角甚至不受控制的滴下口水来。 但看到这一幕,小女娃非但没有好受些,反而哭的更大声了。 “时辰已到,汝命休矣!” 赤发道人眯了一眼日晷,探手就从盒子里取了一枚令牌,投掷而出。 “行刑!” 刽子手穿了半身红衣,饮下一口酒含在嘴里,噗的一下全部喷在他手里那九环大刀上。 李虎这时候也握紧了剑,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候,眾人的注意力越是被吸引,出手之前越是不容易被察觉。 不过眼见面前的小女孩还在大哭,黄大仙却忽然不淡定了,他头被按了下去又挣扎著抬了起来, “不管吃不吃得下去,记得一定要吃我,昨天我刚施了粥,今天不会有多少人和你抢肉的。” 刽子手没等他说完又是一把抓住他的头髮,將他整个头按了下去,可黄大仙还是不依不饶地说著, “揣上一点肉拿粗盐醃了,往南边跑,那边气候温暖,光吃树皮也能活!” “一定要活啊!” 刽子手眼见黄大仙脑袋乱晃,又补上一脚。 终於等黄大仙说完了话,这才认命似的低下头来,静静等著那一刀,像是一条村口快要病死的大黄。 刽子手扶稳了,又给黄大仙的脑袋调整了角度,这才举起刀来。 李虎真气上涌,目若寒星。 就在这个时候,在没人察觉的天边,忽地飘来一朵雨云,雷声隆隆的就响了起来。 正午时分,本还晴空万里,这个时候起了雷声,刽子手握刀的手不自觉地就颤了颤。 “道爷,这天气怕是不详啊。” 刽子手刚想要回头跟赤发道人说上两句,忽地天空骤亮,一道惊雷就兀地劈在行刑台上。 噼啪轰隆隆!! 剎那间火光四溅,惊的赤发道人鬍鬚都立了起来。 李虎也是惊讶,他转头看向天上。 只见天门大开,一个呼吸的功夫雨云就散了开去,日头照耀间,漫天彩色祥云。 “黄明子,汝施粥三秩,救人八千,乐善好施,献身济世,今功德圆满,红尘劫尽。” “察汝玄丹映紫府,慈悲斩尘缘,奉昊天法旨,敕尔位列璇霄,掌五穀地气之庭,仙班已备,请踏虹桥!” 驀地里,云端出现了几个高大的人影,手持玉笏,身穿紫色红色或青色的道袍,眉目慈祥,皆腾云而来,背影里鹤影蹁躚。 李虎鼻子里嗅到一股诡异的花香,这辈子他就只闻到过一次。 正是三月前,他飞升的那一次。 仙人的影子折射出彩虹光斑,每张脸都隱藏在光斑之后,叫人看不清楚模样,他们各个衣袂翻飞,仙气飘飘,与李虎曾经见过的那只月仙截然不同。 神跡降临,除了那一脸惊惧的赤发道人,在场的百姓小吏呆滯片刻后,无不跪地痛哭。 黄大仙呆呆的看向天上,身体忽地光斑一闪,一道虚影腾空而起,和无常鬼长得一模一样,只是顶著一张黄大仙的脸。 那道黄大仙的身影虽是麻布衣衫,但衣著整齐,脸也不肿了,精神焕发。 这正是黄明子离体而去的魂魄。 只不过黄大仙刚从身体里出来,还有些茫然,这时候云端又响起一道声音。 “请踏虹桥!” 黄大仙扭头看向自己还跪倒在处刑台上的遗褪,原本那具身体低头散发,已经停止了呼吸,气数已尽。 飘在半空的黄大仙见到这一幕,目光低垂,嘆了口气,似是已经洞悉一切。 他转身面朝人群中按刀不动的李虎,微微一笑,远远躬身施了一礼。 李虎也点头回应,他早就看出黄大仙修为走到了尽头,如今功德圆满,飞升成仙也是喜事。 也许是觉得黄大仙动作太慢,云端声音又再一次响起,这次声音里带了点慍怒和催促。 “黄明子!速踏虹桥!” 黄大仙这才反应过来,转身看著天上那一群气质超尘的身影,慢悠悠向上飘去。 “大仙保佑!大仙保佑!大仙保佑啊!” 处刑台周围一圈跪倒的百姓嘴里不住地念叨著,磕头如捣蒜,噼里啪啦,像是打鼓一般。 黄大仙昂首闭目,也不知道这些声音他听进去了没有。 约摸过了半晌,黄大仙终於飘到一只仙鹤身上,他倒坐在那只仙鹤背后,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捆小麦,身上的麻布衣衫也变了,换上了一身黄褐色的长衫,衣袖翻飞,气质尽显。 不多时,天上这一群仙人身影渐渐就淡了去。 待祥云散开,日头高悬,倏忽间这片天空又恢復了原本模样。 眼下,除了说著吉祥话祈求平安健康的百姓,这处刑台之上已经鸦雀无声。 原本还等著收尸的几位官吏更是两股战战,害怕极了。 赤发道人静坐在案牘之前,眉目倒悬,鬚髮賁张,目光里不甘和慍怒闪烁变化。 “虽是飞升成仙,但我这大唐天朝仍有律令在此!” 赤发道人目光凶恶,气吐如龙, “斩!!!” “大人三思啊…”刽子手听到这一句忽地腿就软了下来,涕泪横流,说什么也下不去手。 “我亲自来!”赤发道人抽出他那柄金灿灿的宝剑,暴衝上前。 “你这等勾结邪祟的卑劣小人都能飞升,我镇鬼司三品踏斗郎官,修仙五十载,如何不能成仙!” 他眼睛里布满血丝,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嘴里不住地咒骂著, “我瞧那白玉京里的猪狗,也不过衣冠禽兽之辈,你今日即便飞升,也免不了吃我一剑!” “哇呀呀!!!” 他长剑出手,黄大仙尸身上的那颗头颅便咕嚕嚕滚下台去。 那断面也不如何冒血,头颅安安静静的滚到了人群之中。 “哼!” 赤发道人眯起眼睛,大手一挥, “来人,丟至乱葬岗,餵狗!” 他一句话下去,周围却是没有人敢上前搬弄黄大仙的尸体,官吏卫兵都是被赤发道人这股大不敬的气势给嚇得浑身发抖。 赤发道人见状,眉目倒竖,手掐剑诀,长剑指天道: “谁敢不从,就地问斩!” 这话一出,那些颤颤巍巍的卫兵这才上前,猫著腰,七手八脚地抬起黄大仙的尸身,拾起那落地的头颅,三步並作两步,一溜烟从这行刑台前跑开了。 在场的人鸦雀无声,只等赤发道人发泄完了,收起长剑,晃晃悠悠从这里离开才算结束。 正午之后,天色渐渐阴沉。 李虎来到乱葬岗这边,带著严阳一起刨开刚刚填上的新土,从里面又將黄大仙的尸身给挖了出来。 他两的身边还有一只哭哭啼啼的小女孩,正是黄大仙在处刑台上嘱咐的那一位。 “女娃儿莫急,我们在你哥哥身上寻一样东西,马上就走。”严阳陪著笑脸,远远的对那小女孩招呼道。 小女孩的手里摸著一把生锈的小刀,远远站著,安安静静也没有接话。 只是时不时抹两把眼泪,目光瞧著李虎和严阳的动作,一动不动。 李虎也没去管他,只顾挖著坑。 仙人黄大仙已经飞升了,算算时间这时候他身上的邪祟怎么也该出来了。 李虎此番正是为了寻找邪祟黄大仙,免得日后落得和自己那两个三尸一样的下场。 而且务必要快。 但为了防止破坏这幅身体,李虎只能徒手挖,连工具也捨不得用。 半晌,终於从泥土里摸到了黄大仙的粗布衣衫,掀开一看,黄大仙满身伤口正规规矩矩的躺在坑里。 李虎还想把他整个尸体都拖出来,细细搜索一番, 却见这时候远处小道上,挤进来一群难民。 这些人和城中形如枯槁的人不太一样,各个红著眼睛,凶神恶煞,身体虽然枯瘦,但还算有些精神。 “闪开,这米肉他娘的是我们的!”为首一人大叫道。 他们手里提著短棍,乌泱泱衝上来,见状严阳慌忙拔剑,远远对峙。 那小女孩儿见到这一幕,本还想跑开,却被那群人堵住去路,又慌忙折返回来,躲到李虎身后瑟瑟发抖。 “小孩儿,你认识这些人吗?”李虎轻轻问道。 “他们,他们以前是和我们一样,也从皖北逃荒来的。”那小女孩紧紧攥住李虎的衣衫,声音都有些变形, “只是…路上一旦有人饿死,他们就会衝过去抢尸体,我爹的尸体就是被他们抢走的。” 小女孩裂开嘴哭了起来,看得出她很悲伤,但是还在极力克制自己的声音,显然是害怕极了。 难民中的人抢尸体是为了做什么自然不必多说,严阳听到这里也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虎爷,这些人交给我。” 严阳扭头提著剑走了上去,虽然他武艺一般,但是对付一些枯瘦难民还是绰绰有余。 “杀了他。” 难民中为首的那个挥了挥手,对身后一群人乾脆地说道。 那一群难民提刀上阵,在这个黄大仙刚刚成仙的时刻,他们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实在也是被逼无奈。 不打,不吃,就活不下去。 严阳毫不客气,长剑舞的密不透风,第一个回合就轻易撂倒几个。 人多,血溅的也很多,严阳感觉好像下雨了,满天都是小颗粒打在脸上。 他还想再出手,可是交手几个回合之后,却忽然发觉周围的难民不理他了,全都呆呆的看向天上,严阳觉得奇怪,拉开距离后也向天上看去。 天阴沉沉的,有一些白白的颗粒物落在他的脸上,不像是雨,也不像是血。 他伸手一抓,竟然是一粒粒修长饱满的大米! 严阳目之所及,皆有淅沥沥的大米落下,不多时,竟已在这一片的地面上撒成薄薄一片。 这一刻,天降米雨。 严阳好像懂了,这一定是谷修成仙洒下来的,黄大仙在天上不忍看他们刀剑相向,哪怕是飢不择食的恶徒,他也选择了降下米雨。 当然也有可能是黄大仙的邪祟乾的,这也说不准,总之和他脱不开关係。 “虎爷,这……” 严阳感觉自己有些握不住剑了,他望著刚刚被自己砍死的几人,有些迷茫了,回头看向李虎问道。 “回来吧,不妨事。” 李虎抬头看了一眼,这场米雨也让他有些讶异,不过也只是一瞬间而已,很快就回过神来。 这些天反常的事太多了,凡是和仙人扯上关係的事,他都不是很好理解。 太怪了,太怪了。 並且,眼下也没什么时间给他细细思索了。 当务之急,是把新的黄兄给找到。 於是李虎继续蹲下身子,在黄大仙的身上著急地搜索著。 半晌,他终於在黄大仙的口袋里摸到一粒黑豆。 他身上所有的身外之物里,除了这件破烂衣衫,就只剩下这粒黑豆了。 李虎心下瞭然,这就是变成邪祟的黄大仙。 最近成为邪祟之后,李虎早就发觉自己对於清气和浊气的观察能力格外敏感,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一定是只邪祟,只是还没有甦醒而已。 李虎默不作声地將这粒黑豆揣进怀里,起身看向那群站在米雨里有些呆滯的难民。 本还张牙舞爪的难民们,远远望著乱葬岗里被挖出来的黄大仙,满脸是泪,陆陆续续跪倒下来。 哭戕声连成一片,他们一边欣喜地扒拉著地上的大米,一边哀嚎遍野,像是一群疯子。 李虎扭头,没管这些。 他知道谷仙这会儿一定在盯著这一片空间,於是抬头对天上抱拳施礼,隨后拉著严阳快步离开。 他不確定仙人黄明子,和邪祟黄大仙之间会是怎样的態度和关係。 但当务之急,一定是保住这粒黑豆的性命! 李虎和严阳二人狂奔离开,再次途径中州城,抢了巷子里的小道避开人群走南门出城,准备绕回齐月红几人所在的竹林。 途径城中,到处都已一片欢天喜地的景象。 这一场米雨闹的满城沸沸扬扬,虽然只下了片刻功夫,可家家户户都费心地把地上所有的米都收集起来,平均所有人都分到了小半缸大米,这还是不算城外的范围。 这些食物,怎么也足够这里的人支撑到秋收时节了。 李虎也对谷仙有些钦佩,感嘆了一会后,他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换回自己原来一身锦袍,迅速出城。 第十章·赤发道人 他携著严阳,两人片刻功夫,又再次和齐月红几人匯合。 这片米雨所下的范围並不大,似乎是只限中州城范围,等来到这竹林道观区域的时候,地上却已经乾乾净净了。 不过这竹林中的几人也是远远瞧见了中州城那边的动静,事情如何,已经知晓了一个大概了。 “虎爷,您没受伤吧?那谷仙没伤著您吧?”袁叟见李虎回来了,立马上前献殷勤似的问道。 “谷仙伤我作甚?” 李虎一边隨口回答,一边视线四处转动。 很快,李虎就发现了破败道观之后的一眼山泉。 李虎觉得黄大仙这粒黑豆想要甦醒过来,还是得找些带土带水的地方,这些都和他谷修的身份息息相关。 李虎在山泉边上小心翼翼地將那粒黑豆埋了,又浇了些山泉水,静静观察。 这一行六人都聚集在这处小土堆旁,六双眼睛全部目不转睛地盯著,连大气都不敢喘。 不多时,一股黑气自这处小土堆里冒了出来,土堆很快被顶开,里面冒出一颗嫩芽。 “嘿呦!黄大仙显灵了!” 袁叟兴奋地叫了起来,却被李虎按住头,让他把这股兴奋劲憋了进去。 李虎知道自己全猜对了。 黄大仙能不能復活,全看接下来了。 小嫩芽迅速疯长,不多时已经长成了半尺高,探出了更多的枝丫,叶片开合间,仿佛黄大仙在原地挥手。 这一眼山泉的水量並不少,原本远远的流出去,在道观外面形成一条小溪。 但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这条小溪硬生生被这豆芽喝的彻底断了流,只剩几条小鱼苗在裸露的河床里瞎扑腾。 喝饱了水的豆芽还在猛长,只是枝丫的轨跡和寻常黑豆不同,枝叶蜷曲形成了一团绿色的藤球。 藤球在几个呼吸间开花又结果,再开花又结果,来来回回。 要不是李虎在旁边亲眼盯著,还以为这一瞬间度过了许多春秋。 豆荚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很快这团藤球就不再生长。 几人安安静静等在周围,都纷纷猜测黄大仙是不是要出来了。 时间就这样耗到了深夜,袁叟这样急性子的人实在受不了,上躥下跳的兴奋劲过去之后,自己跑到道观里歇著了,而其余人也各自去忙起了自己的事,只有李虎一人守在这藤球旁边。 夜半子时。 藤球逐渐枯萎,发黄,李虎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子时一刻。 藤球最后一批豆荚落地,不再生长,枝叶收缩。 子时二刻。 藤球的一些枝条已经彻底乾枯,甚至还断落在地。 子时三刻。 李虎望著已经毫无动静一派死寂的藤球,伸手扒开,里面正是一只二百斤重的黄大仙。 黄大仙在藤球里酣睡,浑身上下什么身外之物也没有,肥硕的身形还和之前没什么区別,甚至皮肤还要细腻些,手上多年下厨留下的伤疤,已然全部消失。 不过,他的全身上下,却是莫名多了些凶煞之气,好像从血池里生长出来的彼岸花,分外妖冶。 “喂,黄兄?” 李虎推了推黄大仙,见他没反应,又扇了一巴掌上去。 “嗯?何事?” 黄大仙忽地被打醒,有些懵懂地望了望周围一圈,最后將目光定格在李虎的脸上。 “兄台……你是何人?” “我叫黄虎,乃是你的父亲,你可知道?”李虎说。 黄大仙后知后觉地点点头,眼睛有些费解,隨后又似乎想起了什么。 “害。” 他一把推开李虎,訕訕地笑了笑。 刚过苏生,头脑有些不灵光也属正常。 眼见他的思绪已经恢復常態,经歷过这一步的李虎便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待在一旁,等黄大仙自己消化现状。 黄大仙望了望自己这幅全新的身体,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手背,皱起眉来,有些迷茫,有些落寞。 “你现在是邪祟了,和我们一样。” 李虎拍了拍黄大仙的肩膀说,“此方世界清浊守恆,仙人黄明子已经驾鹤飞升,留下的浊气便化作了你。” 黄大仙还是很费解,见状李虎又费力的解释了一番。 袁叟,无常,花枝鼠也被这里的动静吸引,一齐走过来七嘴八舌的解释,这才將这番变化的逻辑解释清楚。 “呵呵,原来如此,好一个阴阳之道,清浊守恆。”黄大仙自嘲道。 “事情已然如此,黄兄今后有什么打算?”李虎问。 “尚未知也。”黄大仙嘆了口气,满脸的落寞。 “黄兄还是儘早想通为妙,时候不早,我恐那位谷仙將要追杀你了。”李虎担忧地说。 “为何?” “这仙人邪祟,一体两面,若是仙人杀了邪祟,灭掉这一丝浊气,便能仙法精纯,在那白玉京之上更进一步,故而你现在最大的危机,反而是成仙的自己。” 李虎顿了顿又说,“但若是你能反杀仙人……” “这五湖四海,八荒九地,便能任你遨游,且能长生不死,比之成仙也不遑多让。” 黄大仙点点头,对於现状已经瞭然於胸, 他释然一笑:“无妨,我修仙只是为了一个天下五穀丰登,人人都有饱饭吃。” “而今已然成了邪祟,怕是再难实现这个梦想了,谷仙若是和我想法一致,杀了我便能精纯仙法,想必也能更好的保佑这天下风调雨顺,连年丰收。” “若是这样,即便杀了我又有何妨。” 他说这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已然完全放鬆,懒散地靠坐在藤球里,好像对於自己的生命,一点也不在意似的。 “黄爷尿性!” 袁叟听到这里早已哭的稀里哗啦,满脸钦佩, “我修炼这么多年,却不能像黄爷一样通达生死,当真是白修了啊!” 袁叟呜咽一阵,看了看黄大仙,又说: “只是黄爷现在已然没了去处,那城中赤发道人已將你的身躯斩首,黄明子已经死在城中百姓的心里了。” “这中州城,我看还是不要回去的好。”袁叟最后嘆了口气。 李虎眨了眨眼,知道袁叟这是希望黄大仙和自己一行人同去黑水山,於是接话道:“黄兄不妨与我们一道上路,我听闻那黑水山上有一算卦老猿,卦能通神。” “我们此去黑水山,正是有问题想向那位卦猿请教。” “黄兄不妨与我们一起前去,找那位卦猿算算,这个人命运,前程吉凶这些小事不算也罢,但这黎民百姓何时能吃饱饭,这天下何时能大同,何时能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当真是个值得一算的问题啊。” 李虎投其所好,话题也往宏大敘事上拐了拐,果不其然,听到这里黄大仙眼睛里渐渐就有了神采。 “且不说这些了。” 齐月红眉目冰冷地走了过来,打断眾人的聊天,將一件他平日里穿的青色长衣丟给黄大仙, “快些把衣服穿上,丑死了。” 眾人见状你看我我看你,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李虎知道黄大仙已经被搞定,这路上又要多个伴,这刚化祟的黄大仙,应该也不会一头撞死在这乱世里了,於是满意地起身,准备收拾东西,再次启程。 可就在这时,远远的中州城方向,却传来一阵狂风呼啸的声音。 李虎跃上枝树头,放眼一瞧,竟是赤发道人披头散髮,赤裸上身,手持他那柄金光闪闪的宝剑,追风而来。 他浑身气场逼人,此前被李虎伤到的部位全部用符籙封上,眼里七分癲狂,三分仇恨,呼啸而过的地方连竹林都跟著摇曳起来。 “除祟务尽,除祟务尽!除祟务尽!!” 那赤发道人嘴里念叨著些怪话,气势汹汹,仅存的一只眼睛布满血丝,整个人疯疯癲癲,像是走火入魔。 李虎知道来者不善,远远的朗声道: “你这牛鼻贼,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几次三番前来挑衅?!” “镇鬼司除魔卫道,如何斩不得你?!”赤发道人用仅存的一只眼睛盯著李虎,那模样像是恨不得能生吞了他。 李虎心里有些奇怪。 按理说这赤发道人早就是他的手下败將了,不知为何竟敢一个人上门叫阵。 “这镇鬼司是什么来头?”李虎对著身后一行人问道。 “虎爷……这……”袁叟支支吾吾,作为团队里最见多识广的说书人,他竟然也说不出个一二三了。 “是朝廷直属的四个管理清浊平衡的机构之一,分別是监天司,除妖司,镇鬼司,还有一个斩仙司。”一路沉默的严阳这样说道, “他们会根据这天地之间清气和浊气的总量,来决定是否对付邪祟,或者是对付仙人,以维持这两股力量的平衡。” “竟连仙人也敢对付?”袁叟惊讶地问。 “我只知道这些了,那皇帝老儿什么都想管一管,能活到今日也是个奇蹟。”严阳话语间没有丝毫对朝廷的敬畏,一点也不掩饰对於这些个机构的嘲弄之意。 几人话说间,那疯疯癲癲的赤发道人已经衝到了跟前。 李虎拔剑应对,只一个回合间,就削去了那赤发道人的首级。 那首级披散著棕红色的髮丝,咕嚕嚕滚落在地,李虎连正眼都懒得一瞧。 “走吧,此间事了,我们早些去黑水山为妙。”李虎转身道。 可就在他將长剑交还给严阳的时候,那赤发道人的尸身,又窸窸窣窣发出些奇怪的恐怖动静。 那具无头尸身在地上抽了抽,忽地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双手猛地一挥,用长袖將自己肩膀上碗口大的疤痕遮住,像是羞於见人似的。 眾人眼见这一幕都匪夷所思,不寒而慄,唯有李虎站在前方,细细端详这一幕。 赤发道人的无头尸身神秘兮兮地曲腿弓腰,肩膀抖了抖,忽地放下袖子。 里面赫然又出现了一个崭新的头颅。 那头颅完好无损,虽然右眼还留下了一个伤口,那是当初李虎在丹炉里劈出来的,但脖子上的连接处,却光光滑滑,好像从没断过一样。 新长出来的头颅露出邪性的笑容,直勾勾盯著李虎。 “这……”袁叟两股战战,拎著花枝鼠就就躲到了队伍的最后,不敢再发出声音。 “道爷我斩鬼四十年,倒是头一回这么狼狈!” 赤发道人站在原地摸了摸脖子,说罢再次提起宝剑,杀了过来。 李虎立即迎上,真气贯通全身,每次金铁交击的时候都发出令人耳膜作痛的声响。 两人一连交手了五个回合,李虎却惊讶地发现,现在的赤发道人挥剑的力道和招式,却比之前凌厉了许多,一些反覆出现的低级破绽也不再出现了,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我听闻三月前登州有一位剑修飞升,漫天霞光,万剑齐鸣。” 赤发道人一边阴鷙地盯著李虎,一边用长剑架住李虎的攻势,说话的时候,甚至慢悠悠的不再向李虎发起进攻。 “看你这般青涩模样,想必便是那剑仙化祟,我说的没错吧,李风从!” 赤发道人精准无误地叫出了李虎的姓氏和表字,这让李虎心里咯噔一声。 “你倒也不愧是剑仙化祟,今日我想贏你確实无可奈何,但你想逃走却也是痴心妄想!!” 赤发道人大喝一声,老迈的皮肤下肌肉隆起,浑身上下粘贴的符籙也隱隱发亮,转瞬间数十个回合下来,李虎虽然全部占据上风,却一时间没法再度伤到赤发道人分毫。 看赤发道人这一副疯狂的样子,竟是有种想把李虎耗死在这里的打算。 “哼!” 齐月红摸出一颗月明珠,从队伍里飘然而至,他单手托出,手里那颗月明珠骤然间放大到一尺宽度,像是他手里托起一枚月亮。 “牛鼻贼大话连篇,我二人齐攻之下,倒要看看你能復活几次!” 说罢,齐月红手里那枚月明珠驀地光芒大作,激起一道月光向著赤发道人射去。 赤发道人顿时浑身冰冷,出汗的地方都结出一层霜冻,他行动间浑身都有小碎冰扑簌簌落下。 赤发道人可能是从和这样的阴招交过手,眼神一愣,瞬间被李虎抓住机会,长剑向著他的脖子快速的抹了过去。 这一下成功得手,一剑再次削去了那赤发道人的首级。 有了上次的教训,李虎知道赤发道人未死。 於是趁著他丟失头颅,失去感官的这一瞬间,又是一连串迅猛的攻势接上。 哪知那赤发道人伸手一探,抓住了刚刚落下的首级,將面部对准李虎,死死盯著他的一举一动。 第十一章·罡风剑气 赤发道人一手拿头,一手持剑,將李虎的攻击尽数盪开,几个呼吸的时间內,新的头颅又再次长了出来。 这一段新头生长的真空期,竟被他安然度过。 “哈哈哈哈!!道爷我虽未成仙,但比之仙人如何?!”赤发道人放声大笑,恐怖的声音惊得周围的飞鸟扑腾著飞走,释放的气势让除了李虎之外的几人,都觉得喘不过气来。 李虎觉得这道人也忒难缠了些,修剑至今,还没遇到过这么噁心的对手,虽然输不掉,但却也打不死。 李虎横剑后退,拉开距离,大脑疯狂思考应对之策。 他剑术虽然强横,但赤发道人现在状態全开,和谁都能打个五五开,除了耗下去,李虎真的想不出第二个办法了。 “李兄,我来助你!” 黄大仙刚从藤球里爬起来,手忙脚乱的换上一身衣服,赤手空拳地就冲了上来。 见状能参加战斗的几人也不含糊,无常掏出红绳,呼啸而至,严阳的剑被李虎暂借了去,但拎著那厚重的剑鞘也能当钝器用。 除了瑟瑟发抖的袁叟和花枝鼠之外,所有能参战的五人一齐上阵,將赤发道人围的水泄不通。 那赤发道人裂开嘴角,竟露出享受的神色。 “来吧!!”他手掐剑诀,长剑指天,大吼道。 说罢,赤发道人从腰间摸出一张符籙,念了个火口诀,那符籙便忽地烧了起来,被赤发道人一口连著火焰吞入腹中。 吃完符籙的赤发道人浑身发红,在这早春时节身上儘是蒸汽升腾,隱隱有著龙吟虎啸之声从他腹中传来。 李虎不敢耽搁,率先发起进攻,长剑翻飞间,硬生生逼停了赤发道人继续蓄势。 其余几人迅速跟上攻势,唯独黄大修留在后面。 他从怀里摸出几根豆荚,用力一搓,黑豆便撒了出来。 他俯身拾起数粒黑豆,远远的就朝著赤发道人的位置撒了过去,嘴里大声喝道: “五穀轮迴,撒豆成兵!” 只是一晃神的功夫,那一粒粒落地的黑豆便腾起一阵黑雾,隱去了原本模样。 待黑雾散尽,一个个半米高,身穿戏服,面色发青,手拿长戟长剑长枪长刀,各式各样的小人儿便从地里钻了出来,嘴里哇呀呀地发出怪叫,全都扑腾到赤发道人周围发起攻击。 李虎见状一笑,也是没想到黄大仙竟然会这样巧妙的招式。 於是剎那间,赤发道人身周儘是杀机,无数兵器向著他招呼过来。 正可谓马落陷坑,堪堪废命。 赤发道人眼见自己被围的彻底,形式不妙,於是手往后腰里一探,便摸出一只带著绿色铜锈的铃鐺。 它丟掉自己没用的头颅,一手抓著铃鐺,一手持剑, 哗啦啦地就摇响了起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这铃鐺声音一响,像是有种邪性似的,李虎眼前的视线便瞬间模糊。 他感觉自己明明意识清晰,脚步也不混乱,但看什么东西都带著三重影子,手里剑招也刺不准了,总是能被赤发道人刚好躲了过去,每次都是差一点就能重伤赤发道人。 李虎情况还算好的,严阳和黄大仙这种定力稍微次一点的,已经摇摇欲坠,跟中了邪似的,眼看著马上就要栽跟头了。 铃声一响,几人都像是喝醉了酒一般,战斗力瞬间丧失了大半。 “哼哼,山野匹夫,可识得我手里这般宝物?” 赤发道人身形翻飞,躲过几人的围攻,远远地站在几棵毛竹的后面阴惻惻地说道, “此乃我镇妖司秘宝,摇晃起来,邪祟生人便眼不能视物,足不能履地,充耳只闻铃鐺声。” 话说间,几人之中已经没几个能站著的了,只有李虎和无常尚且能够坚持。 无常飘在空中,身形震盪,看上去已是风中残烛,但手里仍然紧紧攥著红绳。 “虎爷,我给你创造机会,咱们再杀他一次如何?” 无常扭头瞥了李虎一眼,没等李虎答话便暴衝上前,手里红绳像条毒针似的,猛地缠住赤发道人的手腕,铃鐺声便减轻了许多。 无常又绕著赤发道人转了几圈,尝试用红绳束缚他的行动。 可忽然间,赤发道人右手的那柄宝剑呼啸而至,一剑便斩断了红绳。 紧接著,又是一剑刺穿空中游荡的无常。 无常平日里游荡惯了,反正是个灵体,刀剑砍在他的身上也没什么效果,因此这次下意识的一点闪避的准备也没有,几乎是直愣愣地撞上剑尖。 滋滋滋—— 剑身上有接触到无常鬼的部分,剎那间升腾起烟雾,像是烧红了的砍刀切泡沫似的,一下捅了个对穿。 “为何不避,当真不怕?” 赤发道人还有些疑惑,但很快抓住机会,迅速连续挥剑,將飘在空中的无常斩成数块,直至消散在了空中。 湛蓝色的灵体隨风消逝,这下就连李虎都感应不到无常的存在了。 无常当了六百多年邪祟,虽然可能算不上什么善类,但此刻李虎不免也生起一种兔死狐悲的感情。 李虎啊呀一声,趁著铃鐺声音变小的瞬间,再次提剑杀到! 赤发道人这下甚至懒得闪避了,面露痴笑地看著李虎,任由脖子被抹了去。 只是又一次加大了手里摇晃铃鐺的速度。 他的无头尸身抓住掉落在地的头颅,迅速后退,顺手宝剑又砍翻几个黑豆变化出来的小人,將他们一一挑死。 李虎反手持剑,横於身前,真气翻涌间,双目赤红。 “李风从!老道儿我不输於你吧?哈哈哈哈!” 赤发道人一手不住地摇著铃鐺,一剑远远地握持,新长出来的头颅放声大笑道,“今日我虽穷尽全力也斗你不过,但你也休想杀得死我!” 李虎看著因为铃鐺全部站不住脚的眾人,心下满是骇然。 虽然他剑修一路未尝败绩,但是道人这不讲道理的再生,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且不说这赤发道人今天还有土遁之术没有用出来,今天想要抓到他,怕是难如登天了。 时间一分分过去,李虎正暗自思忖著破局之法。 却忽地注意到,赤发道人身后的竹林里,驀然起了一阵剑罡,捲起一道怪风。 那剑罡初时只是缓缓而来,割碎了几片竹叶。 隨后剎那间呼啸而至,待赤发道人注意到不对劲回过头来的时候,一道看不见的剑气就驀地割断了他的脖子。 紧接著是手腕,脚腕,裸露在外的胸口,后背,全都莫名出现一道道狰狞的血口。 隨著赤发道人闪身避开,那些血口便哗啦啦地泼洒出滚烫的鲜血来。 开始的时候,赤发道人尚且能够在一道道精准的剑罡中闪转躲避,但隨著风声越来越大,剑罡也逐渐变的越细越密,直到赤发道人再也避无可避。 最后意识到不妙的赤发道人连铃鐺也顾不上摇了。 他迅速土遁下沉,但剑罡像是穷追不捨的屠夫似的,硬生生绞起一阵泥土,卷出一道深坑,將赤发道人从地里挖了出来。 “啊!!” 赤发道人新长出来的头颅还没来得及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就被又一道剑罡割破了声带,嘶哑著喉咙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剑罡似乎是知道,光割断赤发道人的头没什么作用,紧接著的狂风便卷遍他的全身,將他全身上下的衣物吹的稀烂,血肉也被细密的剑罡像是风化似的吹散,一点点瓦解,一点点啃食,直到全部。 毫不夸张的说,这瞬息而至的剑罡几乎是在十秒之內完成了三次凌迟,每次凌迟不少於三千刀的那种。 一时间漫天都是血腥气。 直到最后只剩下个单薄的骨架矗立在原地,李虎已经看不到任何属於赤发道人原先的模样了。 以那副骷髏为中心,方圆十米之內的地面全都是鲜红的顏色,甚至找不到一个完整的器官。 李虎茫然地站在原地,瞳孔骤然缩紧。 “剑罡!又是剑罡!” 李虎火急火燎衝到一片还算开阔的竹林,紧接著仓皇地望向天上。 云中有一个极淡极淡的身影,布满了整个南边的天空,那身影穿著一身锦袍,负手而立。 但只是一晃儿的功夫,那原本就极淡极淡的身影便钻入云层,驀地消失了。 李虎甚至分不清这是因为铃鐺扭曲了自己的视线导致的,还是真的天边有一个跟自己很像的人。 但不管怎么说,这再一次出现的剑罡很明显是剑仙所为。 比起最近发生的一切的一切,李虎最搞不明白,同时也是最想知道的,就是剑仙李虎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为何刚成为邪祟的时候屡次追杀,將自己逼至断肢岗,而现在又降下剑罡来帮自己,这反覆的行为更是让他惶恐不安。 “你到底要干什么?!”李虎伸手指著天上,放声喝问道。 可是剑罡和那道身影消散之后,天上也安安静静,除了几只嘎嘎作响的林间鸟之外,没有任何声音回应他。 “虎爷,您这是……”袁叟战战兢兢地跑到李虎身后。 “你来的正好,袁叟,刚刚你有看到天边出现的一个身穿锦袍的身影吗?”李虎焦急地问。 “没有啊?”袁叟摇摇头,“天那边乾乾净净,没见到什么跡象。” “呵呵,李兄真是好手段,隨意出手就將这道人当场绞杀。”齐月红眼睛有些发红,交谈间他拍著手掌走了过来,其想法已经不言而明。 “齐兄,这真不是我做的。”李虎又一次无奈道。 “那就是剑仙做的?剑仙不杀你,杀一个与他毫不相关的道人做甚?”齐月红抽抽嘴角,深吸口气道, “若是早些出手,我们也不至於狼狈如此啊,是吧?无常鬼甚至还被那道人杀了。” “我若有这个本事,为何不早用?”李虎急道。 “为何不早用?怕不是想戏耍我等?”齐月红摆了摆手,“李兄若是要杀我,请儘管动手,反正剑罡有此威能,我怕是躲到天涯海角也避之不开了。” 他言语之中满是不相信的意味,还夹杂著些许破罐子破摔的想法。 “我若真能运用这道剑罡,第一个杀的就是你!”李虎毫不避讳,反骂了回去。 “虎爷,虎爷莫急。”袁叟拉了拉李虎的袖子,又跑到齐月红面前打起了圆场,“统领,虎爷真不像是能操控这剑罡的人啊,若是早能如此,也不必和我们一起被那道人杀的如此狼狈。” “哼!” 齐月红一抚袖袍,冷哼一声,抹开头闭上了眼睛。 在场几人被李虎和齐月红夹在中间,皆是噤若寒蝉。 袁叟自觉地向周围人使了个眼色,叫他们清理现场,收拾行李。 李虎真的懒得管这些了,他捡了赤发道人留下的那柄金光闪闪的宝剑,插在腰间充当暂时的兵器。 李虎成仙之前也有一柄常用的宝剑,可惜被剑仙李虎飞升的时候一併带走了,以至於这段时间想用剑的时候只能跟严阳借。 他虽然剑术早已臻入化境,不拘泥於兵器,但手头有个趁手的东西,总要好过没有。 李虎將剑掛在后腰,隨后又俯身捡起了赤发道人遗落在地的铃鐺,他小心翼翼地用布条封上铜舌,以免它再次发出声音,也一併塞到了怀里。 这铃鐺能让自己这一行邪祟和凡人都摇摇晃晃,想来也是个厉害的法宝,將来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李虎做完这些后默不作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眾人,接著便独自向黑水山的方向走去。 眾人见状都默默跟在他的身后,唯独齐月红有些慪气,一个人站在原地等所有人都走远了,才极不情愿地跟上。 …… “水生,来,让神行爷爷先吃。” 昏暗的茅草屋里,有一对父子刚刚煮完了晚饭。 父亲把热气腾腾的饭菜盛到了盆子里,儿子有些期待地擦了擦脏兮兮的手掌。 饭菜是普通的农家饭,几个窝窝头,半碟咸菜,一盆榆钱叶,虽然不是什么好吃的东西,但对於已经一整天没吃饭的水生来说,简直馋的直流口水。 但是父亲还是一把打掉了水生向著窝头伸来的手,转而端著盘子,来到家中唯一的供台上,在上面將碗碟一一摆好。 父亲吹亮了火摺子,小心翼翼护著火,点著了供台上的两根蜡烛。 烛光照亮了供台上的那个黑黢黢的东西。 那是一尊破破烂烂的黄泥塑像,塑像的脸部凶神恶煞,脚踩两个车轮,身上身下缠绕著蚯蚓干,发出阵阵恶臭,水生每次闻到这尊叫人倒胃口的泥像,都有些噁心的想吐。 要不是胃里什么都没有,他是真的能吐出来。 “来,水生,向神行爷爷磕头。”父亲扭头冲水生招了招手。 第十二章·神行千里 父亲拉了一把水生的胳膊,硬拽著他跪倒在那尊泥像跟前,“蜡烛很贵的,快磕头。” 水生被一把拽倒,看在窝头的份上,极不情愿地学著父亲的动作,胡乱拜了几下。 “神行爷爷保佑啊,生意兴隆,財源广进。” 父亲裂开嘴,露出一脸黄牙,一连拜了六拜。 隨后父亲起身,从供台下面的暗格里取了三根香,在蜡烛上小心翼翼地点著,然后郑重其事地插在泥像跟前的那口破烂香炉里。 做完这些的父亲並没有离开供台。 而是继续跪倒在蒲团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三根香,露出一脸期待的的表情。 烟气原本裊裊而上,直衝房顶,这是屋內无风环境下本该出现的样子。 可是没过多久,那裊裊而上的烟道却慢慢改变了方向。 一阵扭曲间,烟道拐了个弯,从香炉上直直地流进那神像的嘴里,像是被那泥像给吸进去了似的。 三根香上的烟柱均是如此,无一例外。 这本该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水生却是早已习以为常。 接下来阿爹应该要磕几个头,然后等香烧完就可以开饭了,水生在心里这样想。 果不其然,满口黄牙的父亲看到这一幕,顿时喜出望外,在地上扑通扑通就磕起头来。 “今天神行爷爷三根香都吃了,这是好兆头啊!” 父亲不仅自己磕头,还一边感嘆著,一边按著水生的头一起往下磕,“神行爷爷保佑!生意兴隆,財源广进,保佑我儿健康长大,无病无灾!” 见到父亲这幅模样,水生也只好麻木地跟著磕著。 只不过他的眼睛不再看向那黑黢黢的神像,而是盯著供台上的窝窝头,心里嘀咕著,幸亏这泥像只是吃香火,不会跟他抢窝头,否则一定要找机会把这神像给砸了。 父子两同时跪在供台前,心里想的却是不同的事情。 磕头时带起来的风搅乱了烟道,但不管风有多大,最后这三炷烟总是能完完全全没入泥像的嘴巴里。 很快,几乎是几个呼吸的功夫,一炷完整的香已经完全燃烧乾净,只留下根部的木条。 今天的神行爷爷似乎胃口格外的好。 父亲直到这个时候才停止磕头,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吹灭蜡烛,然后把供台上的饭食端到屋內的饭桌上。 “吃饭吧。” 父亲摸了摸水生的头,宠溺地看著狼吞虎咽的儿子,自己则只是坐在桌边,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 他有些预感似地推开了屋门,就坐在门槛上,直勾勾地盯著打开的院门。 院子里停著一辆简陋的板车,门口掛著一面旗帜,上面写著几个简约的大字“车马行”。 这就是水生父子两赖以谋生的手段。 不多时。 天色还未完全变黑的时候, 水生父亲坐在门槛上大口吃著儿子留下来的剩饭,一抬头便注意到门口走进来几个人。 他知道生意来了。 以往只要神行爷爷吃三炷香的时候,总是有好事发生,今天也是果然如此。 水生父亲赶忙放下碗筷,匆匆上前。 等走近的时候,他才注意到来人一共有四个,加上一只猴子。 为首的那个年轻人一身锦袍,看著就像位矜贵的公子,身后一个胖子,一个少年,像是跟班和书童,最后远远还有一个皮肤白净的书生,站的太远了看不清模样。 “老丈,我们路过此地,想买几匹马。”胖子黄大仙憨厚地笑著上前招呼道。 “少不了你银子,要最好的。”李虎补充。 他们连走两日,一路上袁叟一直抱怨腿疼,见到这里有车马行更是走不动路了,李虎索性决定买上两匹。 这些事本该在中州城的时候就该办好,但是突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李虎几人觉得还是儘早离开为妙。 凑巧一路来了这里,看见车马行,几人便登门造访。 有了马以后,最多三日应该就能到达黑水山了。 “马?我这里面没有马。”水生父亲对著几人摇摇头,目光里却是露出困惑的表情。 “车马行不卖马?老丈莫要说笑。”黄大仙疑惑道。 “几位相公许是不了解我们这里的生意。”水生父亲哈哈一笑,伸手指了指院子里的那辆破烂板车道, “车,在那。” 他又伸手指了指自己,“马,在这。” “我们这村叫做神行村,修炼一种功法可以日行千里,拖上这板车,我一趟少则三五日,多则半个月,大唐境內想去哪里我都可以给各位送到。” “原来如此。”李虎点点头。 他看得出面前这人也有一身功力,故此对他的话也没怎么怀疑。 说好的车马行,原来是人力马车。 “老丈,怎么称呼?”见李虎点头,黄大仙对这老丈问道。 “鄙人姓马,马家宝。” “好,马老板,我们准备去一趟青州城,大概要几日,多少银两?” 黄大仙没有直说黑水山,而是选择了山边最近的城市,这样也好避免引人怀疑。 “青州啊……” 马家宝掐著手指算了算,“不出四天,价钱嘛,用不了银两,五百铜板就够。” 这价钱確实便宜,但是时间却是让李虎颇有不满。 “老丈,你刚刚可是说了,你修炼一种功法可以日行千里,此去青州不过八百余里,四天是不是太久了?”黄大仙双手抱胸,颇有些不满道。 “日行千里……那只是比喻嘛,鄙人年轻的时候还是可以做到日行八百里的,只是现在年纪大了……”马家宝皱了皱眉头,最后咬咬牙道, “那这样,我只收你们四百铜板,到青州城的路我最熟,你们也不用去找別人了,如何?” 他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还是觉得李虎才是这个队伍里拿主意的人,装作一脸肉痛的表情看著他问道。 李虎盯著马家宝的眼睛,持续了一会,看的马家宝有点瘮得慌。 直到马家宝有点受不了的时候,李虎从怀里摸出了一锭银子丟给了他道: “加个条件,现在上路。” “好嘞!”马家宝接过银子,拿在嘴里咬了咬,最后笑嘻嘻地塞进怀里。 “对了,这位公子,我还有一个五岁的儿子,呆在家里没人照顾,我把他带在路上,与各位同行可否?” “去吧。”李虎隨意地挥了挥手。 见李虎应允,马家宝喜出望外,从院子里把那辆板车拖出来,简单清扫了下灰尘。 然后像拎鸡仔似的把马水生丟到车上,面向李虎几人说道,“几位请上车,容我准备片刻,马上就出发了。” 闻言袁叟终於鬆了口气,四肢並用地爬到了车上,和那马水生对视了一眼,擬人地笑了笑。 马家宝也没閒著。 出发之前,他从屋內把那尊泥像请了出来,放在车头,跪下对那泥像拜了拜。 隨后他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小心翼翼地用指甲从泥像上颳了些黑泥下来,取了笔墨砚,把黄泥细细磨开,顿时车头就散发出一股恶奇怪的恶臭。 “马老板,您这是作甚?”黄大仙皱眉问。 “我在请神行爷爷上身呢,这上了身啊,双腿就有使不完的力气,拖著马车跑一整天也不会累啊。”马家宝转头冲黄大仙笑了笑说道。 “这就是老丈你的修行方式吗?” “不错,做我们这行的比不得那些正经修行人,不指望有一天能飞升,靠著这些旁门左道能混口饭吃,也就心满意足啦。” 马家宝说完,黄泥已经被他在砚台里彻底研磨开了,他又取了一只毛笔,沾了泥水擼起袖子和裤管,就开始在自己身上写写画画。 那似乎是一些道家的符籙和敕令。 李虎看不太懂,问了问严阳,他也只是摇摇头。 最后马家宝忙活了好一阵子,两条腿上都写满了黑泥写就的符籙,乱七八糟的,看上去像是某个生活在阴沟里的邪教徒。 在身上画完了诡异的符籙之后,他又用一根麻绳將泥像绑在背上,捆了个结实。 也幸亏那泥像並不重,马家宝並没有显得很吃力。 只是李虎实在不明白,既然他是车夫,又为何非要负重前行,驮著个泥像,显得他像个王八。 准备完这一切的马家宝岔开双腿,提起板车的两根把手,吆喝一声, “甲马甲马,疾如火发!脚踩七星,云开雾乍!坐稳了!” 念完这句,那符籙便算应验了,他双腿猛地发力,在院子里的地面上踩出两个泥坑,整个人拖著板车猛地向前奔去。 这股子突如其来的力气明显不像寻常人能够拥有的,见到这一幕的眾人也是颇感新奇。 “所谓小道九万,在中州住了这么久,还真是长见识了。” 此时就连黄大仙这个本地人都感嘆道。 马家宝跑的飞快,这速度已经不亚於一匹真马了,两侧的风景快速倒退,车轮压在泥地里拉出两道极深的车辙,轮轴碰撞声隆隆作响。 只是毕竟这路是乡间小路,马车稍微有些顛簸,谈不上舒服。 马家宝跑在前面,背后那诡异的泥像刚好衝著李虎的脸,大眼瞪小眼的,於是这就让李虎更不舒服了。 他盯著那尊泥像,上面隱隱有黑气缠绕。 李虎看得真切,这分明是个邪祟。 只是他也懒得管了,现在这个时节,自己也都成了邪祟,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也没什么好怕的。 况且这泥像似乎在刚刚的村子里,周边几户也是家家供奉,想来应该是某种和村民共生的家祟,只是看著渗人,应该不至於会出手害人,否则马家宝这生意也早就做不成了。 他只想早点到黑水山,找那卦猿问问清楚。 “欸,袁叟,这一路上都听你们聊那个黑水山,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黄大侠懒散地倚靠在板车上,用胳膊肘拐了拐袁叟道。 这一路顛沛,好不容易能坐著赶路,虽然有些拥挤,但几人也是放鬆下来,遂开始了閒聊。 “你说那山?” 袁叟摸了摸下巴,“我就是在那山里出生的,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啊,那儿也算是我的故乡。” “那山漂亮极了,我记得山腰有一条黑色的瀑布,瀑布里有一处山洞,我还没开智的时候,就跟著卦爷爷住在那里面,整天捉虫子吃。” 袁叟回忆起来的时候,又恢復了在戏台子上的风采,讲述起黑水山的时候,更是眉飞色舞, “等吃著吃著,有一天我突然就悟了,身上冒出来一团黑气,变成了一只猿精,卦爷爷告诉我,我这是开智了。” “爷爷给我算了一卦,说我的命格是禄马交驰,这辈子想要有出息,就一定要离开黑水山,而且越远越好,所以我就被他赶了出来,出山求道,算算时间,整整一百五十二载没回去啦。” “前世不修,生做猿猴,十三四岁,往外一丟。”袁叟笑著摇了摇头,眼疲惫的眼睛里满满都是遗憾。 “一百多年?”黄大仙听到这里有些吃惊, “过了这么久,那卦爷爷还活著吗?” “啊,还活著吧。”袁叟想了想,最终点点头, “大概是在二十年前的时候吧,我听说带我长大的卦爷爷飞升成仙了,现在那洞里还留著变成邪祟的卦爷,也不知道时间过了这么久了,他还认不认得当初我这个小猴儿。” “他卦能通神,就算这么多年不联繫,靠著这身本事避祸避灾,死也是万万不至於的,说不定这会儿已经算到我们要过去找他,开始准备接待我们啦。” 袁叟想到这里笑了笑,满眼的期待。 “我看他也不见得算得准嘛,你出来混了这许多年,也没见有什么出息啊。”花枝鼠爬到袁叟的头上,跺了跺脚打趣道。 “咳咳咳。”袁叟瞬间被呛的连连咳嗽,抓著花枝鼠捧到手心里苦笑道, “害,別哪壶不开提哪壶嘛。” “人生在世,风水轮转,就比方说虎爷,三月前也不会想到今天能有这个境遇,这黄爷更是三天前还在菜市口施粥呢,也不会预料到有今天这个局面,將来的事,谁说得准呢是吧?” “不错,风水轮转,祸福相依,世事无常。”黄大仙认可地点头道。 几人一路閒聊,有袁叟这个气氛组在,眾人间的氛围逐渐热闹起来,先前一路上的阴霾都被一扫而空。 只是他们这六人间的谈话,传到马家宝的耳里,可就不是什么轻鬆的事情了。 李虎几人聊天的时候也没隱瞒什么,都是直抒胸臆,可是这在马家宝听来,都是些山鬼精怪的虎狼之词,越听他越是心惊,也意识到了坐在自己车上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到最后抓著板车的手都开始微微发抖,双腿也不自己觉地打颤。 马家宝本来计划第一夜跑二百里,这样一口气就能到下一个落脚点的,可是现在一夜疾驰,只跑出去了百余里。 眼看天色渐亮,加上一路惊慌,他实在是走不动了。 第十三章·黄修擬人 李虎也瞧见了,於是拍了拍板车,疑惑道:“停下来歇会?” “不敢,不敢!” 马家宝顿时嚇了个半死,还以为李虎有什么不满,连忙摇头道。 “停车。”李虎又敲了敲板车道, “歇会儿,我说的。” 马家宝这才听话地停下,不住地作揖,就差把头砸到地上了,浑身紧绷著一点都不自在。 他忙前忙后地点起火堆,殷勤地烤著乾粮,把这些本该属於严阳的活全都做了,生怕有什么让这一行人不满意的地方。 “老丈,你大可不必如此。”李虎出言道。 他本来没打算管这些事,只是马家宝的心跳声在他耳朵里越来越乱,李虎如果再不管的话,他恐怕真会嚇死过去。 明明背上就背著一个邪祟,可是马家宝还是这么怕自己这一行人,李虎也是颇为无奈。 “你只管把我们送到青州,我们不少你银子,也不伤你父子二人的性命,这几位也都不是喜欢吃人肉的主,你只管放心拉车便是了。” 有了李虎这句话,马家宝这才好受些,对著李虎扯了个难看的笑容,便紧张地低头去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黎明时分,眾人皆是疲惫不堪,围绕著小火堆,顺便坐下来歇了会。 马家宝烤了几张饼,分给眾人。 李虎没有接,倒是几个需要吃饭的,取了饼嚼的津津有味。 马家宝又从怀里宝贝似的掏出个咸鸭蛋来,望了望李虎,又看了看儿子,有些为难。 看样子,他身上就那么一个鸭蛋。 “虎爷,您也许是嫌弃这饼不好吃,我这还有个咸蛋,您尝尝?”他双手捧著鸭蛋,犹豫一番后,还是恭恭敬敬把鸭蛋送到李虎面前。 “不必,老丈你留著吃吧。”李虎摆摆手,闭上了眼睛,免得马家宝为难。 “欸,谢谢虎爷,谢谢虎爷。”马家宝小心翼翼退回水生身边,在拳头上小心地磕碎鸭蛋,剥开来递给了水生。 水生年纪小,没到懂事的年纪,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接过蛋就嘬了起来。 马家宝看著儿子吃的香,颇感欣慰地裂开嘴笑了笑,接著舔了舔自己的手背,刚刚磕碎鸭蛋的时候,手背上还残留了一丝咸油味。 他就著手背上这股滋味咬了口饼,坐在地上大口吃起饭来。 “老丈,我向您打听个事。”李虎问。 “您说,您说。”马家宝慌忙放下饼,抬头回应道。 “像我们这样的邪祟,你这些年走南闯北,见到的多吗?”李虎问。 马家宝紧张地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摇摇头道:“不多,老汉我这辈子向来只是听说有邪祟,在小路上撞过两次邪,但却都没见过邪祟长什么样。” 李虎点点头,又伸手指向马家宝背上的泥像问道: “那你家这个……神行爷爷,又是怎么回事?” “欸!罪过罪过。” 马家宝眼神复杂,低头念了两声罪过,訕笑著抬头道, “神行爷爷是不能用手指的。” “它也不是邪祟,这是我们家传的神仙,我家世代靠给人拉车为生,都指望著神行爷爷赏饭吃呢,它咋个可能是邪祟啊。” “抱歉。”李虎看了马家宝一眼,看他戒备的样子,就没有再继续问下去了。 袁叟似乎是看出来李虎在想什么,张嘴道: “虎爷,像我们这些腌臢物,在阳间人眼里还是很罕见的。” “您路上也见识过,基本上只要是个有规模的城寨,里面都有镇鬼司,除妖司,监天司的人,平常日子里如果不是像今天这样著急赶路,那都是井水不犯河水。” “毕竟人外有人,如果伤人伤多了,那对我们来说,无异於招摇过市,自寻死路。” 李虎听到这里点了点头,对著马家宝抱拳道: “那这几日就辛苦老丈了,我们走山路,避开沿途村庄和城市,也儘量在夜间赶路,白日里休息,免得多生事端。” “应该的,应该的。” 马家宝摆摆手,咽下最后一口饼,在身上侷促地擦了擦。 吃过饭,天也蒙蒙亮了。 远处的一线天空开始泛黄,看上去就像黄昏时分一样。 按照李虎的吩咐,这时候可以休息,於是严阳和袁叟找了个树根儿靠著,眾人围在火堆旁边挨个打盹。 这本该是个轻鬆的时间,可李虎这心里却还隱隱有些担心,要不是队伍里袁叟和严阳还需要吃饭睡觉,他这会儿估计早就已经到黑水山了。 李虎面对著火堆,忧心忡忡地发著呆。 可就在这个时候,李虎忽地感觉的后背一凉,吹出来一阵怪风。 这风不像平常,带著一股邪性,李虎顿时意识到不对,抓著剑柄迅速转身一瞧, 远远的地方,有一只黄鼠狼从几人身后的灌木丛里探出身子,踩著地上的石块直立了起来,远远瞧著眾人。 大家都被这样的动静吸引去目光,一时间,八只眼睛都盯上了那只黄鼠狼。 “你们看我像人,还是像神啊?” 那黄鼠狼忽地口吐人言道。 眾人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除了马家父子,都忽地没忍住笑了出来。 就连李虎也鬆开剑柄, 现如今,大家都是有些阅歷的邪祟,像这样一只还没修成人形的黄鼠狼,他们倒也没必要放在心上。 就好比猛虎行走在丛林,撞见一只小猫向自己哈气一样。 袁叟甚至笑的前仰后合,不住地拍著地,黄大仙和严阳则笑的比较含蓄,唯独齐月红眼神冰冷,面无表情地注视著那只黄鼠狼,像是要把这只冒失的小东西给宰了才痛快。 黄鼠狼被大家的笑声弄得有些摸不清楚头脑,露出困惑的表情,又再次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问: “你们看我像人,还是像神啊?” 这下大家甚至懒得再理睬它了,喘了口气扭过头去,继续该打盹打盹,该放哨放哨。 只有马家宝父子被嚇得不轻,他们趴在地上假装睡觉,生怕这只討封的黄鼠狼盯上他们。 马家宝特地在地上翻了个身,將水生护在身下,撅著屁股浑身颤抖,嘴里不住地小声念叨著: “神行爷保佑,神行爷保佑……” 那黄鼠狼见眾人都不搭理自己,顿时觉得自己有被冒犯到,於是露出齜牙凶狠的表情。 她迅速趴低身子,匍匐前进,做出准备攻击的样子。 可是即便是这样,李虎一行人还是无动於衷。 终於,那黄鼠狼似乎是受不了了,她迅速暴衝上前,盯著离自己最近的李虎的后背,猛扑过去。 她的动作非常迅速,几乎快成一道闪电。 小爪子在地上凶猛地刨出大量灰尘,距离李虎的后背只差三尺。 这时候严阳迅速抽剑上前,也不多废话,只是一剑就毫无保留地砍向黄鼠狼的喉咙。 剑刃破风声让还在空中飞扑的黄鼠狼炸了毛,整个身子迅速蜷缩起来,靠著极为柔软的肌体动作,最后堪堪避开严阳的一剑。 但还是在腹部留下了一点小伤口。 仅此一役那黄鼠狼立马就擒著尾巴,灰溜溜地躲到不远处的大树上,一脸戒备地盯著这一行人。 “嘿嘿,刚开智吧小傢伙?” 袁叟盘膝坐地,双手抱胸,脸上一抹肃穆表情,儼然一副前辈的样子说道。 那黄鼠狼见到袁叟这猴子竟然也会开口说话,瞬间意识到什么,惊的一动不动。 等到她回过味来的时候,瞬间拔腿就跑。 这群人,不对劲! 她迅速窜出一段距离,將身位拉开,然后便彻底放开脚步,准备远远逃走。 她跑著跑著,忽地就发现了些更不对劲的地方。 明明四肢还在往前刨,但周围的景物可就是迟迟不动。 反应过来的它迅速回头,刚好对上黄大仙那张笑眯眯的脸庞。 “救命啊!有鬼啊!”黄鼠狼咆哮起来,四条腿疯狂挣扎,可任凭她怎么扑腾,就是没法挣脱出黄大仙的手掌心。 “我听说黄鼠狼的肉和狗肉差不多,就是多点腥臊味。” 黄大仙抓著这只黄鼠狼的后脖颈將他拎了起来,头从倒角细细打量了一遍,看的那只黄鼠狼心里直发毛。 “正好,你我也算有缘,都姓黄。” 黄大仙另一只手在身上摸了摸说道,“我身上还有一些野生的椒麻,正適合去腥。” 说著,黄大仙一脸坏笑地拎著那只黄鼠狼就往回走,准备让李虎瞧瞧。 “误会啊,几位,实在是误会。” 那只黄鼠狼露出擬人的訕笑,再次口吐人言道,“我,我……” 就在黄大仙以为那只黄鼠狼是要解释什么的时候,谁料她忽地转身蹬腿,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回头来,对著黄大仙的手腕就是一口。 “哎呦!” 黄大仙吃痛鬆手,那黄鼠狼坠地之后便猛地逃窜开去。 可是窜出去没几步的黄鼠狼,却猛地发现自己周围全都是密密麻麻的小人,他们穿著戏服,身形和自己差不多高,就像是皮影戏里的小人从画布里跑出来似的。 那些小人儿將黄鼠狼围住,並且把守住了所有能爬上树的路径,將黄鼠狼能逃跑的路线彻底封死。 黄大仙看著自己受伤的手,却也不恼,从腰间解下水囊,浇灌在刚刚的伤口上。 几乎是一个呼吸间的功夫,嫩芽交织,那本就只是皮外伤的咬痕很快就恢復如初,从碧绿色变为了寻常肤色。 “你也不是人?!”那黄鼠狼吃惊道。 “你不也是邪祟么,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黄大仙皱眉道, “老实点,我也不逗你玩了,跟我去见见李兄,確认你没威胁该放就会放了你的。” 黄大仙揉了揉手心,“总不能叫你討封不成,將来报復我们吧。” “放屁!” 那黄鼠狼向著黄大仙怒目齜牙, “你是邪祟,姑奶奶我可不是!” 那黄鼠狼说著,原地翻滚一圈,身上腾起一股难言的白雾,光影扭曲。 不多时,等黄大仙能看清的时候,那白雾里竟然只剩下一个蜷缩在地的小女孩儿。 那女孩穿著一身干练的黄色兽皮,看质地像是黄鼠狼皮做成的,身高约摸五尺,头顶隨意地扎著两股双童髻,怀里一把匕首,正凶狠地盯著黄大仙。 黄大仙也是愣住了,怎么刚刚还好好的一只小野兽,竟然变成了活人? 一般来说黄鼠狼討封就是因为道行不够,需要化作人形修行,可若是她本隨意就能变成人形,那还有什么討口封的必要呢? 黄大仙正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李虎也缓缓走来。 “你是修士?不是邪祟。”李虎问。 他瞧得真切,这黄鼠狼身上本就没有黑气,没有邪祟的徵兆,现在这个小女孩儿恐怕才是她的本体。 “没错!” 那小女孩把脑袋点的像皮球似的,说,“我叫蚩月,乃是一名黄修,你们这些邪祟要是敢杀我的话,我奶奶可饶不了你们!” 小女孩说话的时候还带著几分未经世事的稚气,李虎都没怎么盘问,自己却先把身份姓名就交代了。 “黄修,你听说过么?”李虎摸摸下巴,转身对黄大仙和袁叟问道。 “没听过。”黄大仙说。 “小道九万,这哪里能记得住。”袁叟更是头疼地摇摇脑袋。 “说说吧,你既然是人族修士,怎么修的?现在什么修为了?”李虎不急不慌地又问。 “修行方式乃是修士的秘辛,我怎么可能告诉你们!”蚩月紧紧抓著手里的匕首,满脸的戒备。 噌—— 严阳把刚刚收起来的长剑又再次抽了出来,上前两步,目光凛冽,大有几分威慑之意。 蚩月心虚地摸了摸肚子,刚刚化成黄鼠狼的时候,严阳还在那上面留下了不短的伤口,可让她嚇得不轻。 她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说:“我告诉你们,能放我一条生路吧?” “快说。”黄大仙也作势张牙舞爪。 这几个混跡江湖的老匹夫,在面对身份不明的小孩儿的时候,不约而同选择了嚇唬的手段。 “说,我说。” 蚩月紧张地扣著衣角,低著头,“我们黄修,是反过来模仿黄鼠狼,修一种左道功法。” “寻常时候我们用化形手段,把自己偽装成黄鼠狼的模样,向路过的人討封,你们说我像人不吃亏,说像神那我可就要加功德啦。” “功德积累足够了,那就可以飞升咯。” 第十四章·神行爷爷 听到这里李虎大致也理解清楚了,和周围同伴也是几乎在同一时间嘖嘖称奇。 “世间竟然有此等奇妙的修行方式?”花枝鼠从袁叟背后探出脑袋,揉了揉刚睡醒的眼睛,可惜地道,“要是老鼠也能討封就好了。” “我家就在附近,只是路过此地,顺便向几位大爷討个封,你们就放过我吧。”蚩月知道自己没办法逃走了,心虚地摸了摸脑袋訕訕笑道。 “不对。”黄大仙在这个时候忽地摇了摇头,露出警惕的目光, “此地距离中州城三百余里,附近有些什么人什么修士,我一清二楚,可据我所知並没有什么村庄城镇,更不会有野人修士,你在说谎。” “你根本不是路过,你是有意为之,特地来找我们的。” 黄大仙目光认真起来,这时候蚩月周围黑豆变出的小人也一个个举起手里的刀剑,大有一种蚩月不给个说法,就不放她离开的意思。 “我我我……”蚩月急了起来,“我家真在这附近啊。” 可是不管蚩月怎么解释,黄大仙还是不太相信。 “你少说这些,来这里有什么目的?”黄大仙指挥著小人扑了上去,几个回合就已经將蚩月拿下,將她背著手按在地上服服帖帖。 见状蚩月脾气也上来了,大吼道:“你这个二傻子,不信的话,我带你们去就是了!” 黄大仙在这里也算半个本地人,可蚩月就是不肯承认自己是外地人,两个人的观点在这里起了衝突,一时间吵吵闹闹,谁也说服不了谁。 可就在眾人都盯著蚩月这个陌生黄修的时候,几人身后那个一直匍匐在地的孙家宝身体出现了些异样。 他趴在地上像是被嚇晕了过去,肤色惨白,浑身抽动著,口里吐出白沫,不断低声念叨著什么。 “甲马甲马,疾如火发!脚踩七星,云开雾乍……” 此时的马家宝人早就不行了,四肢都扭动到不太健康的位置,看上去就像是犯了癲癇,这一幕可把率先见到的马水生给嚇了一跳。 “爹!你怎么了,爹!”水生扑到马家宝面前,著急忙慌的推搡著,想把自己的父亲给叫醒。 “甲马甲马,疾如火发!脚踩七星,云开雾乍……”马家宝只是嘴里念叨著一些平时赶路常说的口诀, “一步赶,两步撵,三步四步越山涧,五更起,三更眠,管他官道与荒田。” 他露出了眼白,整张脸逐渐狰狞起来,忽地猛地暴躁起身,捏住了水生的脖子。 水生被父亲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嚇坏了,慌忙推搡间两人就扭在一起。 这边的动静终於是引起了李虎的注意,他回过头来,盯著地上费劲扭动的两人,有些费解地皱起眉头。 忽地,李虎注意到了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马家宝背上那尊泥像嘴角缺了一块,似乎是刚刚马家宝被蚩月嚇的不轻,护著水生缩在地上的时候蹭掉了一块。 远远看去,就像是泥像张开了嘴,露出了里面深邃的空洞。 此时正有裊裊烟气从泥像嘴里冒出来,並且这股烟气还在不断加速释放,慢慢就在那一块范围內形成了雾气。 这雾气混合著山风,像是有意识一般向几人的位置扑来,几乎是瞬间就將李虎等人包裹在內。 李虎也嗅到了这股气息,就像是老旧的香炉里散发出来的香灰味,混合著晨间的湿润,给人一种说不清的诡异感。 “我去看看情况。” 严阳说著,就准备提起自己的剑,向前迈步。 可是严阳却忽地惊觉,自己那两条腿像是不听使唤了似的,前脚绊后脚,啪嗒一下平地里摔在了地上。 这样幼稚的摔跤方式,严阳从三岁起就再也没犯过了。 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有些脸红地爬起身,訕訕笑了笑,继续往前走出一步。 噗通! 严阳再一次前脚绊后脚,一次完整的步子都没有踏出来,又一次摔在了地上。 “这……”严阳有些惊慌, 就好像在这一会儿的功夫,他就忘记了怎么走路似的,並且摔倒之后踉蹌站起,更是一步也迈不出去。 李虎也发现这这一点,並且这样的症状似乎不止出现在严阳身上。 自己周围这一群人,好像都忘记了怎么走路了。 只一会儿的功夫,袁叟,黄大仙,齐月红,甚至蚩月,这几个刚刚想要走动上前的人,全都噗通摔到了地上。 李虎也试著迈出一步,可是这样的动作仿佛在他脑袋里消失了似的,像是啪嗒一下被人抽取了关於走路的全部经验和记忆,只留下抽象而不可捉摸的走路这个概念还在脑子里。 除了花枝鼠这个四肢行走的生物,大家都难以行动。 “怎么回事?”袁叟显得有些惊慌。 不只是他,几人的表情皆是如此惊愕。 人这种直立行走的东西,怎么能连走路也忘了? 李虎瞬间意识到问题,这一定是马家宝背上那只邪祟乾的。 “真是奇哉怪也,我想起一件事,不知各位可曾听过邯郸学步这个典故?”黄大仙好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地上慌张爬起来后一拍脑袋说道。 “听过,和这也有关係吗?”袁叟摸有些费解地问道。 黄大仙眉头几乎都拧到了一起,继续说道: “相传战国时期,燕国有个少年,听说赵地邯郸人走路姿势优美,故此千里寻访,想要学会邯郸人的姿势和步伐。” “到了邯郸,他整天跟在路人后面,仔细观察人家怎么抬脚、怎么迈步、怎么摆臂,今天觉得这个人走得好,就学著走,明天又觉得那个人走得更妙,又改学另一个人的。” “结果学了很长时间,他不但没学会邯郸人优雅的步態,反而把自己原来怎么走路也忘得一乾二净,最后,他连路都不会走了。” “慢慢的,他一个残废也生活不下去,没多久就死在了邯郸……” “你说的这些我们都知道。”袁叟有些不耐烦地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黄大仙一拍手掌,道:“这中州城在上古时期,就叫做邯郸!” “此地附近,就是那个燕国人忘记走路的地方。” “那都多久之前的事了,你怎么知道?”蚩月这时候也听得有些发毛,不自觉反驳道。 “我是中州人啊,小时候听左邻右坊那些老人说的。”黄大仙摸了摸脑袋,但语气倒也篤定。 “现在细细想来,果然是邪祟作乱,我们今天,怕是和那燕国人一样著了道了!”黄大仙猛拍大腿,有些愤恨地说。 “不慌!” 袁叟听到这里,一边颤颤巍巍,一边强撑著出言安慰,“一介凡夫死了容易,可我们这些阴煞之物又不一样,有虎爷齐爷坐镇,若是打將起来,未见的会输。” 袁叟似乎是知道今天退无可退了,破天荒的没有首先打退堂鼓。 他强行压制著颤抖的手,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那尊泥像道:“你们看,那马家宝好像变样了。” 眾人说话的这会功夫,那泥像因为马家宝的挣扎抽搐,不少地方都碎裂了,细小的泥块落到地上,混合著他口里吐出来的大量白沫,已经是满地黄泥。 马家宝就在这滩黄泥中打著滚,身上身下,都被染上了一片褐色。 而他背上那大块黄泥,却在这个时候蠕动起来,像是一团粘稠的活物,里面那些蚯蚓干似的东西在泥层中上下搅动,若隱若现。 这滩泥塑的神行爷爷,真的活了。 泥像像是一团会蠕动的生物,很快將马家宝上半身包裹起来,透露著诡异的味道。 就在完成包裹的这一瞬间,马家宝的四肢被强制扭曲到一种常人无法达到的角度,整个身子弓了起来,从地上弹射起身,目光直勾勾地盯著李虎等人。 “甲马甲马,疾如火发!脚踩七星,云开雾乍!” 马家宝还是反覆念叨著这句发功时候的口诀,只是嗓音也变了味道,不再像是那个怯懦的脚夫汉子能说出来的话,而是焦躁中带点悲伤的语气,时不时夹杂著些许呜咽的哭声,完全变了一个人。 李虎远远看去,他周身黑气繚绕,尤其是背上那团完全融化的泥像,隆起一个大包,看上去就像是一只驼背的怪物。 李虎长剑出窍,虽然不方便行走,但是远远用真气操控著飞剑,也能战上一战。 蚩月这个时候也紧张起来,受到花枝鼠的启发,她摇身一变,又变回了先前的黄鼠狼的模样。 她眼里闪动著些许激动和兴奋,看架势,她竟然不打算趁机逃跑,反而是想要试试这只泥像的深浅。 “呜呜呜。” 马家宝眼神锚定几人,纤细枯瘦的双脚猛地发力,向著几人暴冲而来,势若奔马。 “动手!”李虎大喊道。 见状几人也是都使出了看家本领。 黄大仙撒豆成兵,从地里召唤出了数十只小人,迎了上去。 只是这些个小人也行动受限,在地上啪嗒摔了几个跟头之后,只得双手双脚著地,学著蚩月的样子往前爬。 於是率先击中马家宝的就成了李虎的飞剑,他长剑贯出,直奔马家宝的咽喉。 一击贯穿,在他的咽喉处留下了一个空洞洞的窟窿,汩汩鲜血混合著泥浆涌了出来。 但是受到这样致命伤的马家宝却是没有丝毫停下脚步,只是一个踉蹌,很快恢復平衡,再次朝著几人猛衝。 他背上那坨泥巴慢慢蠕动到了马家宝喉咙的位置,將其中的空洞堵住,鲜血也不再冒出。 “別!別杀我爹!” 水生这个时候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朝著马家宝的位置狂奔,一边惊惧地流泪,一边嘶哑著嗓子大喊著。 毕竟是父子,虽然水生对父亲每日供奉这泥像心生不满,但刚刚的一幕还是让他心臟猛地抽了下。 “求求你们,別杀我爹。” 他一边哭著一边向马家宝的位置走去。 听到水生呼唤的马家宝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连脖子被贯穿的重伤都没能让他停下脚步,可却在这个时候,他的脸上露出了狐疑的表情。 虽然是整张脸已经布满泥浆,但这样的表情却栩栩如生,他扭过头,看向自己的儿子。 “娃啊,是娃吗?” 这次的声音稍微有些像马家宝的本音了,他双手在身前挥舞,好像是瞎了似的,向著声音的方向一边用双手试探,一边蹣跚著前进。 李虎也有些些许动容,於是收了飞剑,打算先看看情况。 马家宝转身向著儿子的方向走去,而那只有五岁的水生也哭喊著扑过来。 李虎本以为,这是马家宝的意志暂时克服了神行爷爷的表现,以为是一对父子情深战胜邪祟意志的场面。 可就在马家宝即將接近水生的时候,那张满是污泥的脸忽地诡异地破涕为笑,整张脸瞬间变的狡黠起来。 马家宝猛地探出手,一把锁住水生的喉咙,將他搂在怀中,转身面对著李虎目光得意起来。 “不好!”花枝鼠猛地大叫。 李虎也意识到了事情的变化,马家宝刚刚的举动完全都是装出来的,因为那一剑让他意识到了自己可能不是李虎的对手,於是转而装作父子情深的样子,挟持住了水生。 “你你你……你把他放下,我们有话可以谈。”袁叟四肢著地从李虎身后爬了出来,表情显得有些焦急。 “这两位不过都是我们路上偶遇的路人,你不会真觉得这能保你一条狗命吧?”齐月红掏出月明珠,作势要將他两一併抹除。 “小孩子是无辜的,神行爷爷手下留情吶。”袁叟远远作揖劝诫道。 “今天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你就给这两个凡人陪葬吧!”齐月红手里的月明珠光芒骤显,冰冷的气息瞬间席捲他的周身。 “上天有好生之德!” “我剑也未尝不利!” 两人七嘴八舌,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都是活了百年人精似的邪祟,下意识的就想要用谈判话术,先扰乱这只邪祟的注意力。 因为他们注意到,蚩月早已变作黄鼠狼的模样,刚刚转身钻进了周围的草木之中,现在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马家宝背后不远处的草丛里。 他们需要给这个场上唯一能正常行动,並且稍微有点战斗力的人爭取时间。 “嘿嘿……嘿嘿嘿嘿。” 马家宝似乎除了口诀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有威胁性的话,见到两人的谈判话术,只是裂开嘴傻笑起来,像是看了一出热闹的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