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岭:激流勇进》 第一章:羊倌和狗 一九九六年大暑,天气正是最热的时候,地处中原腹地的秦家庄却清凉宜人,村南的双岭山横亘如屏,將燥热尽数阻隔在外。 这天下午,秦云海把羊群赶到名为“菊台地”的山地缓坡上,他照旧坐在那棵枯皮柿树下,看著一旁的小土丘喃喃自语。这个翠柏环抱的土丘正是秦云海亡妻之墓。 秦云海愣神的工夫,牧羊犬阿黄朝他飞扑而来,调皮的狗子本想寻求主人的爱抚,不承想却“惊”到了老人家,见老主人挥起羊鞭正要发飆,阿黄陡然一激灵,直接来了个空中急停,转身便溜到了不远处的野菊丛中。 秦云海可没心情跟狗子打闹,他掏出半盒没有过滤嘴的香菸,只是闻了闻,又放回了口袋。 香菸已所剩无几,况且周边尽都是枯枝树叶,这要是引发了山火,那可就糟了。 百无聊赖之际,秦云海伸展腰身,望著平整开阔的野菊田,眼中满是孤独与迷离。 秦云海的妻子意外早逝,独子又在镇上教书,对於这位罹患癲癇的退伍老兵来说,放羊不过是打发时间的一种方式而已。养羊赚不了几个钱,他偏又找了个帮工,別人是为了养家餬口,而秦云海呢,他图什么? 山风袭来,吹得野菊枝条“沙沙”作响,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扑面而来,秦云海歪头斜靠在树干上,浅浅地睡著了。 风光秀丽,景色宜人,置身於此,秦云海本该美美地睡上一觉才对,可事实正相反,他脸色紫青,眉头紧锁,就连眼皮也开始疯狂跳动,看样子,这是又梦到了多年前的异国战场: 一颗照明弹在夜空中炸响,顷刻间,敌人的轰炸机发起俯衝式轰炸,一时间,前沿阵地一片火海,再往后,无数敌人扑向我方反斜面工事,一波又一波的“阵地爭夺绞肉战”就此拉开序幕。 某时某刻,秦云海躲进污泥横流、恶臭无比的坑道里,而那些来不及撤退的战友们却被一颗颗凝固汽油弹烧得面目全非,直至惨死。 梦中的他太想做些什么了,却什么也做不了。 残缺的右手举不起近在咫尺的“波波沙”,瘦小的肩膀扛不动战友的遗体,他只能眼睁睁看著活著的、死去的战友们被大火所吞没…… 牧羊人尚处在可怕的梦魘当中,放羊的差事全落在了阿黄身上。 对这条中华田园犬而言,这绝非轻鬆差事!远的不说,就昨天,羊群里最壮硕的山羊竟在它眼皮底下坠入废旧矿坑。 羊儿一命呜呼,倒霉的阿黄为此没少挨鞭子,好在它是一只极具灵性且善於总结的狗子,此刻,它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时时关注著羊群的动向。 事实证明,阿黄的警惕是非常有必要的,羊儿们把野菊枝条上的嫩尖儿啃食殆尽之后,便跟著头羊转移了阵地,在此期间,一只羊崽子掉了队,它被零星分布的紫花苜蓿所吸引,渐渐脱离了队伍。 一会儿工夫,这只作死的羊崽子便爬到了菊台地西侧的土堆上,在土堆下方,正是那个几十米深的旧矿坑! 在这危急关头,阿黄脖子上金黄色毛髮立时“炸”开了,它弓身翘尾,斗转跳跃,不一会儿,便狂奔到了羊崽子跟前。 “汪汪汪!汪汪汪!”阿黄齜著牙,对著羊崽子便是一阵狂吼。 羊崽子被阿黄嚇得浑身一激灵,委屈巴巴地朝头羊所在方向逃窜而去…… 危险解除,阿黄的身子立刻放鬆下来,它摇摇尾巴,得意地在原地转起了圈圈。 就在这时,一只小蟋蟀闯入阿黄的视野,狗子顿时来了兴致,它俯身压腿,“一扑一掀一剪”居然全被蟋蟀躲掉了! 三板斧已经失效,阿黄恼羞成怒,它蹬地疾扑,一头扎进了草丛中,然而,令阿黄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一捧杂草后面竟藏著密密麻麻的苍耳子! 当它的鼻尖触碰鉤刺的一瞬间,狗头“倏”的一下便缩了回来。 哎呀呀!这次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啊切!切!切!” 阿黄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哼哼唧唧地往老主人那里跑去了。 此刻,阿黄歪著头,可怜巴巴地望著猛然惊醒的秦云海,见老主人大口喘著粗气,表情十分的痛苦,阿黄像是条件反射一般,静悄悄地贴了上去。 这次,秦云海没有驱赶阿黄,反倒是將右手搭在了狗子的前额上——虽然食指已经残缺,但这並不妨碍他梳理阿黄的毛髮。 这会儿,狗子仰著头,眯著眼,一副十分享受的样子,而秦云海则藉此平復了糟乱的心情,二者各取所需,倒也愜意无比。 一番友好的互动之后,阿黄很自觉地转了身,它摇著尾巴,低下狗头,用舌头轻轻地舔舐著秦云海的手心,那一刻,它不再是一只普通狗子了,更像是抚慰伤患的心理医生! 良久,秦云海终於缓过神来了,他用袖子擦掉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接著,又把斜挎肩头的50式军用水壶取了下来,打开盖子,抿了一口,隨即递到了阿黄跟前。 看到水柱倾斜而下,阿黄慌忙凑了上去,它张开嘴,伸著舌头豪饮了起来。 瞅著阿黄咕咚完最后一口水,秦云海才把水壶绑在后腰,起身拍拍裤腿上的土,顺手抄起鞭子赶著羊群,头也不回地晃下山了…… 落日的余暉铺满了山间小路,空中的飞鸟归入山林,在安静的山谷中,当数阿黄最为闹腾了,前一刻它还在羊群后面嗅著羊粪蛋子,下一秒又被一只漂亮的红蝴蝶勾走了魂魄,它左奔右突,始终没能捉住蝴蝶,反而是脱离了牧羊人的队伍。 见阿黄又跑没了踪影,正清点羊羔的秦云海顿时火冒三丈,他正要呼喊狗子,不想,旧矿坑方向突然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呼喊,秦云海皱皱眉,立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嘚!嘚!” 老人一记响鞭,將羊群驱散开来,接著,他加快脚程朝矿坑奔去。 但愿,不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吧。 第二章:明日之星 “我考上阳河一高了!” 黑瘦少年对著三面陡崖的矿坑嘶吼。 少年名叫秦岳川,是偏僻山村的穷苦孩子,他坚信,读书是走出大山的唯一出路。 此刻,他离目標又近了一大步,甚至可以说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大学校门。之所以如此篤定,是因为他考上了阳河一高,这可是阳河县唯一一所省级示范性高中。 幸福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流经脸颊淌至脖颈。少年擦擦泪水,又將双手拢成喇叭状,紧紧贴在嘴边。 岳川深吸一口气正要扯开嗓子喊,脚踝处突然一阵痒,低头一瞧,嚯!阿黄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他脚边了! “阿黄!你怎么跑这儿?”岳川又惊又喜,一把將狗子抱在了怀里。 阿黄眉眼一弯,露出了一个擬人化的表情,它一边摇著尾巴,一边用湿滑的舌头舔舐著岳川的脸颊。 瘙痒难耐,岳川“咯咯”地笑了起来,接著,夹住阿黄的狗头,用一个大大的贴面礼回应“好兄弟”的香吻。 一人一狗,就这么相互依偎著,直至牧羊人的到来…… 瞅著这暖心场面,秦云海悬著的心终於落了地,他慢步走到岳川跟前,乐呵呵地说道:“小川儿,你跟大黄好得都快穿连襠裤了,要不直接拜把子得了!” 在岳川的印象里,这位本家二大爷一向很严肃,虽然两家关係匪浅又是邻居,但这样的玩笑话他好像还是头一次听到。 “二爷!”岳川起身打了声招呼,然后挠挠后脑勺岔开了话题,“您见我爱民叔了吗?” 爱民是秦云海的独生子,也是岳川的初中数学老师,他对这个侄儿一向很照顾, 如若不然,岳川也不可能这般顺利地考上重点高中。 “咦?你叔今天不是带著你一起去学校了吗?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秦云海一脸疑惑地反问道。 秦云海这么问是有原因的。初中三年,岳川上下学都全指著爱民的摩托车,叔侄俩相处时间比谁都多,要是连岳川都不知道爱民的动向,其他人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我叔把中考成绩单分给了我们,然…然后我就没再看到他了,我还以为他提前回家了呢!”岳川赶忙解释道。 秦云海点点头,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乡中离家那么远,你是怎么回的家?跟你首峰哥一起回来的?他呢?考上一高没?” 秦首峰是岳川的堂哥,为了上重点高中,他老爹,也就是岳川的大伯专门让他復读了一年,可结果,仍是名落孙山。 想到堂哥接过成绩单的颓丧神情,岳川也是一阵心酸,他没有直接回答二爷的话,只是轻声回了句:“对,是我大伯开车把我们俩接回来的,大伯路子广,我猜他肯定有办法把首峰哥送到一高的……”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秦云海的心里自然已经有了答案,他眉头舒展开来,对著岳川就是一通猛夸,“咱这一大家子人,要属你娃子最爭气!给你爹长脸,也给咱们老秦家长脸,走!跟我回家,今晚给你整条羊腿啃啃!” 能得到二爷的称讚,岳川当然是喜不自胜,他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对方已经背过身去,往山下赶了。 作为晚辈,岳川早已习惯二爷这种乾脆利落的交流方式,此时的他也不再言语,领著阿黄默默地跟在羊群后面…… 落日熔金,夕阳把双岭山镀了一层金黄;蝉鸣鹃啼,林间小路反倒是多了几分幽深和静謐。 黄昏之美,美不胜收,然而岳川没有驻足观看,他只是盯著前方那位持鞭老者,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六年前,岳川妈妈生了小女儿,许是坐月子期间受了风寒,从此之后,她的身体便一落千丈,经常没来由地冒虚汗,最严重时,几乎到了生活无法自理的地步。 家里的“半边天”塌了,千斤重担全落在了秦双岭一人身上。为方便照顾病妻幼子,他辞去体面的工作转做零工,日夜辛劳仍入不敷出。 正当家庭风雨飘摇之际,秦云海挺身而出,这位族老不知从何处觅得秘方,以羊骨汤为引,佐以中药调理,竟奇蹟般稳住了丁玲芳的病情。 药材也好,羊骨头也罢,这些东西都是秦云海自掏腰包搞来的,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让岳川一家感恩戴德了。 起初,岳川只是把这份恩情理解为长辈对晚辈的关爱,可听了越来越多二爷的传奇经歷之后,少年胸中敬重之意愈发深重了。 秦云海曾为志愿军战士,远赴异国时甚至还未满十七岁。 一场惨烈的坑道阻击战后,全连仅存二人,而秦云海,作为倖存者之一,在后方医院抢救了整整一天一夜,才侥倖保住性命。 后来,他当过工人,干过汽修,回到秦家庄之后,又被村民选为生產队长…… 暮色四合,长庚星初现西天,秦云海和岳川才终於回到了村庄。 大约是听到了羊儿们的叫声,帮工秦疙瘩晃著膀子从羊舍钻了出来。这人生得五大三粗,偏是个说话不利索的铁憨憨,见族长来了也不吱声,扯著嗓子朝头羊嚷嚷了起来。 面对堪比大黑棕熊的秦疙瘩,那只头羊变得异常乖顺,有它领著,没一会儿,羊儿们很快就涌进了羊圈。 羊群已经安顿妥当,疙瘩又把目光锁定在了阿黄身上,他捡起一根带著皮质脖圈儿的铁链条,径直朝狗子走了过来。 阿黄可不像头羊那般好摆弄,它左闪右躲,跟疙瘩玩起了“躲猫猫”,敏捷稍显不足的疙瘩几次想要抓它,均被狗子躲开了。 看到疙瘩被阿黄“耍”得团团转,岳川一个没忍住便笑出了声,这时,疙瘩才注意到岳川的存在,他挠挠后脑勺,对少年尷尬一笑。 知道对方是在向自己寻求帮助,岳川毫不迟疑地行动了起来,二人前后夹击,这才將狗绳套在了阿黄的脖子上。 阿黄失去了自由,眼里满是哀怨,它不断地呜咽著,像是在博取岳川的同情,又好似在宣泄心中的不满,而疙瘩不为所动,晃动著笨拙的身躯,终於將狗绳拴在了羊圈旁的石柱之上…… 第三章:燉羊汤 疙瘩家离岳川家没几步路,说话间就到了院门口,黑木门刚吱呀开条缝,顶著冲天辫的小丫头就炮弹般撞进了岳川怀里。 “哥!你去哪里了?害我到处找你!”小岳珊蹙眉叉腰,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转眼又笑成了花,她搂住岳川的胳膊直晃荡,“二爷刚让我拿羊腿,说让咱爸燉羊汤呢!说!你是不是考上阳河一高啦?” 岳川轻轻地捏了捏妹妹的粉嫩小脸,笑著点了点头。 要搁平日岳珊准得缠著哥哥不放,这会儿,她撒开手,屁顛屁顛地朝隔壁秦云海家里跑去了…… 岳川一进前院,正撞见老爹弓著脊梁骨擦身。 瞅著老爹头髮茬里的灰土,再看看那盆浑汤似的脏水,岳川赶忙从井里打来清水,“爸,换盆水吧……” 话音未落,秦双岭將毛巾往盆里一砸,唾沫星子喷得老高:“以后!不准再向你二爷要羊骨头,你当养个羊很容易?” 岳川妈还没得怪病之前,秦双岭是镇机关食堂掌勺,红案白案耍得风生水起,村里谁家摆席都少不得他。那会儿他腰杆挺得笔直,可如今呢?他已经被严酷的生活压弯了脊樑。 岳川当了许多年的出气筒,按理说,应该免疫父亲的“苛责”才对,但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他却无法再忍了。 此时此刻,少年腮帮子咬得发酸,正要发作时,堂屋里忽然传来了妈妈的呼唤。 “川儿,回来了?赶紧回屋喝口水……” 丁玲芳的温声细语像盆井拔凉,滋啦就把岳川心头的火苗浇灭了。 帘子一挑,看到妈妈正坐在草蓆上缝被子,岳川二话不说,摸黑拽住开关绳,一声机械脆响之后,钨丝灯泡“嗡”地亮了起来。 黄澄澄的灯光映射在妈妈的鬢角银丝上,晃得少年鼻子有些发酸。 “妈,屋里这么黑,你咋不开灯?”岳川嘴上是这么问的,可他心里明白,妈妈摸黑干活无非是想省下一些电费而已。 “我只是干不了重活儿,又不是眼瞎。”丁玲芳会心一笑,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来。 “妈,明天再缝吧,离开学还有两个月呢!”岳川心疼了。 “趁这两天鬆快点,多缝几床,等你去了县城,也有个换洗的不是?”丁玲芳將针尖往鬢角划拉了两下,又缝补起来。 瞅见被角冒出棉絮,岳川蹲下来捻著白花花一团说道:“妈,絮这么厚做啥?我听说一高宿舍有暖气片,热乎著呢!” “你真当你妈是老糊涂了?”丁玲芳指了指旁边那几条薄棉被说道,“喏,厚的,薄的,都给你准备的有!” 岳川刚要张嘴,丁玲芳却摆了摆手说道:“川儿,你休息好了,待会儿帮你爸拾点柴火,今晚燉羊汤,他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不去!”岳川腮帮子鼓鼓的,自然还在为刚才的事生气。 丁玲芳抬头瞅儿子一眼,扑哧乐了:“你呀,犟驴劲儿跟你爹一模一样!你別看他对你吆五喝六的,知道你考上了一高,他心里甭提多美了!咯咯咯……” 当妈的了解孩子,只是一句话,便將岳川最后那一点倔强给打消了。 “妈,你让我去我就去,我听你的!” 岳川说完,转身就去了柴房。 看著儿子的背影,丁玲芳摇头笑了,针脚一抖,棉絮扑簌簌往下掉。这爷俩,都是嘴硬心软的货。 为了今晚的羊汤,全家人都行动了起来。 首先是岳川,他找来一大堆柴火,然后又將大铁锅支到了院子里。妹妹岳珊也没閒著,她帮妈妈刷锅洗盆,又用小刷子將羊头、羊腿清洗了个乾净。 准备工作结束后,就轮到大厨闪亮登场了。秦双岭把羊腿剁成小块,连同羊头一起冷水下锅,待水温上来,撇去浮沫,隨后又將事先准备好的中草药包放入汤锅。 好食材最服柴火灶。秦双岭这口老灶台確实能吊出真味来,火舌头舔到哪儿都门儿清,羊骨头在铁锅里咕嘟咕嘟燉著。 灶眼火星子噼啪蹦,肉香混著柴烟在院子里打转儿。待汤色转为奶白,秦双岭鼻翼翕动两下,眼角褶子总算舒展开了。 封闭灶台进风口,转文火慢燉,不出十分钟,一锅鲜美的羊汤便大功告成了。 秦双岭把羊头和一大半的羊腿肉盛放到一口砂锅里,淋上汤汁,撒些盐巴,接著就冲岳川吼了一嗓子:“你別杵著了,去,把这锅羊肉汤送到你二爷家。” 一听是送给二爷的,岳川果断將汤锅端起来,小心翼翼地走出院门,一辆红色麵包车恰好飞驰而来,下一秒,一个急剎竟停在了隔壁二爷家门口。 扬尘飞起,岳川赶忙转身往后撤了几步,汤锅又热又烫,情急之下只好脱手將其放在院门口的青石檯面上。 也就在这时,麵包车后门“吱呀”一声,钻出来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文縐縐的活像课本里走出的先生,此人不是別人,正是秦云海的儿子,秦岳川的堂叔——秦爱民。 秦爱民早就看见了岳川,他指著麵包车上的司机,笑著说道:“小川儿,你看今儿个是谁来了?” 院门口灯泡暗得跟萤火虫似的,岳川猫腰瞅了老半天也没瞅出啥名堂,刚想往前凑,驾驶座“刺啦”窜下来个铁塔似的黑影。 “成东哥?”岳川看清刚看清对方的脸,“嗷”的一声就嚎出来了。 劳成东这虎实汉子是秦爱民的表侄,打小领著岳川掏鸟窝的主儿。自打他去了南方后,俩人已经有五六年没见过面了。 岳川嗓子眼直发紧,那些年追在成东、爱民后面疯玩的画面,一下子就从脑海中涌了出来。 “成东哥!果然是你!”说话间,岳川已经站在对方跟前,他笑著埋怨道,“你去南方这么多年,怎么也不回家瞅瞅俺们?” “哈哈,这不回来了嘛!”成东上下打量著昔日的好兄弟,蒲扇似的大手拍在岳川的肩膀上,“你小子现在厉害了啊!我听爱民叔说,你考上了重点高中,马上就是大学生了!往后可得拉大哥一把!哈哈哈……” “哪有?谁不知道你现在已经是大老板了……” 岳川被自个儿嘴里蹦出来的“大老板”仨字惊得直眨眼——就他这闷葫芦性子,居然也能说出这么个金贵词儿,还真是新鲜! 岳川还真不是瞎捧场,成东今天的穿搭確实显得自己贵气十足——花里胡哨的椰树衬衫绷在腱子肉上,牛仔裤裹得屁股蛋溜圆,蛤蟆镜卡在领口晃悠,腰带上別著的bp机油光鋥亮,活脱脱就是个暴发户啊! “川儿,你可別寒磣哥!我就是个开杂货铺的,离大老板还差著十万八千里呢!” 虽说成东只比岳川大三岁,可毕竟人家已经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好多年了,寒暄客套自然是基本操作。 岳川张张嘴还没出声,成东忽然抽了抽鼻子,一双眼珠子聚焦在那口冒著热气的汤锅上,“川儿,锅里是双岭叔燉的羊肉汤吗?嘿!可真香啊!” 看到成东吞咽口水的模样,岳川捂著嘴“嘿嘿”一笑,“是啊!二爷餵山羊,一点儿膻味都没有,我保证还是之前的味道!走,我这就给你们端过去!” “咦!汤锅那么烫,你细皮嫩肉的,还是我来吧!” 成东不由分说走到了汤锅前,他打开盖子,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露出了满足的神態,“真是太感谢双岭叔和二爷,我呀!都想这一口好多年嘍!正好今天带了酒,说啥咱们也得喝两盅!” 岳川的心里早乐开花,可一寻思老爹那张黑得跟锅底似的脸,又犯起嘀咕。 就在这时,一旁的爱民突然开口讲话了,“川儿,咱们三个难得聚到一起,你就来我家吃饭吧,放心,你爸那边我去说。” 听到这话,岳川喜上眉梢——有爱民叔递话儿,即便是去二爷家蹭饭,老爹也绝不会对他甩脸子的。 有酒有肉有大哥,看来,今晚註定要美美地度过…… 第四章:聚会(一) 说话的工夫,成东已经把汤锅端上了爱民家的八仙桌,接著,他又从车里掂出了两个塑胶袋,滷煮凉菜、冰镇啤酒,还有那摞金罐健力宝,简直是应有尽有! “海爷,您先坐,我给您倒上酒,咱们喝两盅儿!”成东性格大大咧咧,他竟反客为主,热情地招呼起了秦云海。 “前院母羊要生了,疙瘩自个儿应付不过来,我得去盯著,你们小青年在一起热闹,我这老头子就不掺和了,不过有一点,你们不许耍酒疯!砸坏了我家东西,我跟你小子没完!”说罢,秦云海端著两个海碗走出了院门。 恰在此时,爱民从隔壁回来了,他摊摊手对成东说道:“没办法,双岭叔也不来,看来,今晚聚餐就咱们三个了!” 没有长辈在场,三人彻底没了拘束,他们往桌边一围,一顿猛造,那真叫一个痛快! 成东咕咚灌下整碗羊汤,脑门鼻尖上瞬间冒起了汗珠,他三下五除二把衬衫扒了,铁板似的八块腹肌明晃晃亮著,那模样,活像年画里躥出来的武松! 没错,成东就是这样一个狂野不羈的人,他高举酒杯,扬声说道:“今儿个真高兴!为了咱们的相聚,也为了庆祝小川儿考上重点高中,来!走一个!” “好!乾杯!” “乾杯!” 一声玻璃脆响之后,三人同时將杯中酒一饮而尽了。 岳川是第一次喝啤酒,从口感来讲,他很不適应,如果不是氛围到了,他是绝对不会把“刷锅水”咽到肚子里去的。 看到小兄弟一个劲儿地齜牙咧嘴,成东“嘿嘿”一笑,调侃道:“川儿,你跟哥说,冰镇啤酒喝著爽不爽?” “以…以前没喝过,味道有点冲……”话刚说了一半,岳川竟打了个酒嗝,这下可把爱民、成东二人给逗乐了。 “酒这东西,得慢慢练,你看我之前和你一样瘦,后来吃肉喝酒的一通造,肌肉全长出来了,哈哈!”说完,成东还不忘站起身来秀肌肉,他侧侧身,举起臂弯,胳膊上肱二头肌高高隆起,不吹不黑,这身材瞬间將另外两名白面书生给比了下去。 岳川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乾瘪的小腹,眼神中满是羡慕,在他眼里,成东宛如希腊石雕大卫那样,完美无瑕。 成东可不是见好就收的人,他还要接著嘚瑟,却被爱民拦了下来。 “川儿,你可別听你成东哥瞎掰活,他的腹肌是打拳练出来的,可不是因为喝酒,今天咱们小酌怡情,可不能跟他这匹脱韁野马学!” 一句拆台话引得岳川“咯咯”笑了起来,而成东也不恼,他挠挠头对著二人说道:“以后咱们三个要是天天在一起,就这么『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大秤分金银』,那该多好嘞!” “那你上梁山得了!” 爱民机智应答,三人都狂笑了起来…… 酒过三巡,成东的脸红成了猴儿屁股,他拿起小刀把羊头上的肉剔到大饼里,然后卷巴卷巴就塞到了嘴里。 一阵狼吞虎咽之后,成东满意地拍了拍肚子,他咂咂嘴,对二人说道:“哎呀,你们是不知道,在广东也有好多的汤汤水水,可这么些年,我一直都吃不惯,还是咱们这儿的羊肉汤、羊肉卷饼最好吃!” 爱民本来还想接著调侃成东,一听这话,立刻改了主意,他给成东的碗里添了一勺羊汤,然后问道:“东子,广东那么大,你具体是在哪儿工作?” “深圳和东莞都待过。”成东回答得很乾脆。 “成东哥,那地方有啥好玩的没?给我们讲讲唄。”岳川也瞬间来了兴致。 “广东比咱们內地要发达得多,那里都是高楼!那些楼感觉要比南边的双岭山都要高……”成东一边比画,一边说著,眼神中却透著些许的落寞。 成东连小学都没有毕业,但他的表达能力却十分出眾,无论是深圳的国贸大厦,抑或正在建设的虎门大桥,经过他的一番描述,仿佛近在咫尺一般。 从穿著脚蹬裤的摩登女郎到红灯区搔首弄姿的小姐,从飞车党到三和大神,成东就像一个说书人一样,绘声绘色地讲述著千里之外的异乡生活。 爱民接受过高等教育,但因为要照顾老爹,他从未出过远门,所以,他掌握的信息远没有成东那般丰富,此时的他也和岳川一样,饶有趣味地听成东侃侃而谈。 “小平同志一上台,全国都在发展经济,我相信!咱们这儿早晚也能发达起来!”说这话时,成东语气篤定,眼睛里也闪著豪迈的亮光。 岳川和爱民早就习惯了成东的胡侃,现在对方突然一本正经地讲话,著实让他们有些猝不及防。 好一会儿的沉默之后,爱民开始暖场了,他拍拍成东的肩膀问道:“东子,你是92年去的深圳吧?邓小平南巡那会儿,你在干啥?” “我哪能见到他老人家,我也是在一份香港报纸上看到了他的消息,等过了好长时间,深圳特区才宣传起来。”成东回忆道。 爱民点了点头,接著又追问了一些与之相关的话题,两人相谈甚欢,倒是把岳川晾到了一边。 趁二人喝酒碰杯的功夫,岳川忍不住插话问道:“东哥,外面那么好,你回来干啥?” 这冷不丁地一问,让成东尬住了,他表情凝重,支支吾吾不知道说什么好,好似想到了一些不太开心的事。 意识到情况不对,爱民截住了话茬,他扭头对岳川解释道:“东子他大哥在城关口包了个农贸市场,现在人手不够,就把你成东哥给叫了回来,这样也好,离家近,咱们以后可以常聚。” 一提到自己大哥,成东的表情管理就更糟了,就差把“不开心”这仨字写脸上了。 爱民见状,赶忙把话头扯开,他抬头指指灯泡底下的蚊子说道:“院里的蚊子快要成精了,走,咱们去房上凉快凉快,这摊子我回头自己收拾。” 说罢,爱民带著岳川、成东便上了二楼…… 第五章:聚会(二) 月上中天,星河璀璨。 仰头看著满天星斗,成东瞬间心情大好,他把水泥护栏拍得啪啪响,扯开嗓子嚎起了广东话小调:“浪奔…浪流…” 两嗓子下去,满村的狗全跟著炸了窝,“汪汪汪”的嘶吼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隔壁秦双岭家正在院子里纳凉,被成东这一通鬼哭狼嚎嚇得一激灵,丁玲芳和小女儿岳珊更是伸著脖子往房顶上瞅。 这时,丁玲芳用胳膊肘顶顶丈夫,然后小声说道:“当家的,他们仨喝了那么多酒,你也不去劝劝?” “你呀,甭操心了,都是年轻人,他们爱咋咋地吧。”秦双岭优哉游哉地吐了个烟圈,此时他的身旁还放著一包过滤嘴香菸,那正是饭前成东专门给他送过来的。 丁玲芳对丈夫这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態度感到不满,她在丈夫耳边不厌其烦地絮叨著,除非对方有所行动,不然她能嘮叨个没完。 秦双岭有些烦了,眼珠子一转,便给媳妇儿出了个餿主意,“你煮点花生给他们端过去,等他们醒完酒,你宝贝儿子准保就能回来了。” “花生米不是下酒菜吗?咋还能醒酒?”丁玲芳俩眼瞪得跟铜铃似的,手里蒲扇都忘了摇。 瞅著自家婆娘那清澈见底的眼神,秦双岭掐灭菸头,憋著笑继续忽悠道:“管用!要是再整盘五香毛豆,那醒得就更快了。” 丁玲芳嘴里咕噥著“尽瞎咧咧”,她捶捶后腰立起身形,真就摸黑往灶房去了,这还真是个实心眼儿啊! “原谅我这一生不羈放纵爱自由,也会怕、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哦哦……”晚风把成东“熏”得更醉了,此时此刻,他扭动著身子,引吭高歌。 见成东动作越来越浮夸,已经到了没眼看的地步,爱民和岳川合力將其拖到了二楼西侧的房间里。 进到房间,成东还没消停,他摆弄著窗台上的录音机,隨手將一盘张国荣的专辑磁带放了进去。 唱的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氛围,成东找到了曾经在东莞露天场子撒欢的感觉!他双手打转,扭动著屁股,前踏后挪那几步,还真有一些张国荣的派头。 岳川没有看过《阿飞正传》,自然也不知道成东是在模仿“哥哥”,他只觉得成东的动作滑稽可笑,一个没忍住,便笑出了声。 爱民似乎已经是见怪不怪了,他平静地走到墙角的书柜前,对著岳川说道:“川儿,你来这边一下。” 岳川正笑得跟抽风箱似的,听到堂叔的招呼,剎住笑,绷直腰板凑到了爱民跟前。 “哇!这儿啥时候放了这么多书!”岳川不由得惊呼了起来,他仔细打量著眼前的巨大书橱,接著又说道,“怪不得二爷前一段打了这么大一个柜子,原来是做书橱用的!” 这个书橱很大,分上下两个部分,上面是敞开的“格子间”,下面是对开门箱柜。 箱柜掛了把锁,岳川压根没往心里去,光顾著瞅“格子间”里的各类藏书了,不一会儿,他便摸索出了书籍的摆放规律。 原来,“格子间”从左到右分了三个区域,左边码著外文书籍,硬壳精装烫金封面的《静静的顿河》《復活》等赫然在列;中间是国学典籍,四大名著与《论语》一应俱全;右边则堆满了教辅资料,光是奥数资料起码摞得有半人高!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岳川被这些藏书震撼了,他闻著书香,嘴角冷不丁咧开,露出痴笑,时而踮起脚尖,时而弯腰凝视,活像个饿急了眼的人扑在麵包上一样。 爱民仔细观察著岳川,很明显,他在侄子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良久,他宽慰一笑,郑重地对侄子说道:“川儿,恭喜你考上阳河一高,我是你叔,又是你老师,总得送你点啥,这样吧,书柜里的书,你可以任挑两本带回家!” “真的吗?”岳川竟有些激动,他指了指左边和右边的格子说道,“我要这一本,还有那一本!” 不得不说,叔侄俩还是有一定默契的,爱民问都不问,胳膊一伸就从书缝里抽出两本书——《高中数学奥赛题选》和《普希金诗选》。 “喏,给你!” 说罢,爱民直接把书塞到侄儿手里,岳川整个人一下子神采奕奕。初中三年他没少参加数学竞赛,选这类书倒不意外,倒是这本诗选让爱民有点意外——作为教育工作者,他清楚新生代孩子对俄国文学早没多少兴趣了,侄儿为啥挑这本呢? 出於好奇,爱民不由得开口问道:“川儿,你为什么要挑这本《普希金诗选》呢?” 岳川没有直接回答对方的话,他轻轻一笑反问道:“叔,你还记得初中第一堂课上,你给全班同学朗读的那首诗吗?” “哪一首?《致恰达耶夫》?还是……”爱民確实有点想不起来了,他有浓重的苏联情结,时不时就会给同学们朗诵俄文诗歌,到现在校文艺晚会的保留节目都还是他拉的那首手风琴独奏曲。 “不是,是那首《纪念碑》,叔,你可能不知道,当你用俄语朗读那段文字时,我们被震撼成什么样了!”岳川的眼睛里闪著亮光回道。 听到这话,爱民微笑著点了点头,他隨口问道:“原来你是那时候喜欢上普希金的……” “不…不止喜欢普希金,我们还喜欢听你唱苏联老歌。” “是嘛!那今晚再给你唱一首?”爱民说著从兜里掏出一串掛著红色中国结的钥匙,弯腰咔嗒打开书橱下方的柜门。 当那把老手风琴再次出现时,岳川眼睛唰地亮了。他直勾勾盯著爱民把背带挎上肩,看著琴箱隨著手臂张合忽鼓忽瘪,每个动作都震得这山娃子挪不开眼。 手指在琴键上跳跃,风箱自如地一呼一吸,那种颇具异域风情的音符便在空气中迴荡了起来。 时刻掛在我们心上 是一个平凡的愿望 愿亲爱的家乡美好 愿祖国呀万年长 听,风雪喧嚷,看流星在飞翔 我的心向我呼唤,到动盪的远方…… 一曲终了,岳川听得是如痴如醉,而成东呢?好像对这样舒缓沉鬱的曲调並不感冒,他咂咂嘴,对爱民说道:“好听是好听,但缺点激情!等会儿,我去车里拿盘磁带过来,保证合你们胃口!” 说罢,成东火急火燎衝下楼。过了约莫两分钟,喘著粗气撞开书房门,手里晃著盘唐朝乐队磁带。 咔啦一声推进录音机,啪嗒按下播放键,整张专辑最“炸”的曲子响彻满屋。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爭 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奴隶们起来起来 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 …… 爱民对《国际歌》再熟悉不过了,可这电吉他炸裂的改编还是震得他天灵盖直发麻。比起苏联民歌的苍凉调子,摇滚配乐的版本简直是为合唱量身定製的! 三人红著脖子吼起来了,声浪撞得玻璃窗哐哐抖,这种激情四射的画面还真是让人脑门充血,回味无穷啊! 三人正吼得青筋暴起,木门突然“吱呀”一声裂开了缝,接著,钻进来个扎羊角辫的小脑袋。 “俺…俺可不是来偷听的!”小岳珊轻咬嘴唇,那盆水煮花生跟著打颤,“俺妈让送花生米和菊花茶…还说让你们多喝水,醒醒酒气,赶…赶快睡觉!” 岳珊这通磕巴还没打完,三人却是先破了功,小丫头耳根唰地通红,“咣当”撂下盘子扭头就跑,屋里却爆出了长久的欢笑声…… 第六章:贵人 眼瞅著到午夜了,煮花生只剩下零零星星几颗,就连菊花茶也都喝了个底朝天,仨人都心照不宣——这局该散了。 临走时,已经醒酒的成东突然拉住岳川,十分关切地问道: “川儿,你上高中学费是多少?” 岳川还没回话,爱民倒是接住了话茬,他瞅瞅成东,笑著说道:“东子,小川咋说也是我侄子,学费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呵呵呵……” “那可不行!”成东摆摆手说道,“双岭叔挣的钱都给婶子看病了,你的工资还要留著娶媳妇,所以说,学费这事还得是我来!” “小川儿考上了重点,校长专门给我发了奖金,你呀,还是留著钱进货吧!”爱民揶揄道。 “你可拉倒吧……” “你才……”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愣是把正主撂边儿上了,岳川心里五味杂陈,杵了老半天,才逮著空插进话! “我…能不能说说自己的想法……”岳川抠抠手,接著说道,“我听说一高对贫困生有补助,到时候我给学校申请一下,我的意思是说…你们不用替我的学费担心。” 听到这话,爱民语重心长地回道:“小川儿,你別有负担,我们两个,一个是你叔,一个是你哥,给你出钱也是理所当然的。” “是啊,爱民叔说得对,小时候,我们俩经常在双岭叔那儿蹭吃蹭喝,你家有困难,我们帮帮忙没啥大不了的。”成东也赶忙补充道。 二人的宽慰让岳川很感动,他想了想,还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距离开学还有两个多月,我想趁这个时间打工赚钱,如果你们真想帮我,能不能帮我找个暑假工的活?” “啥?”俩人齐刷刷喊出声——谁能想到细胳膊细腿的小川儿会有这样的心劲儿? “小川儿,我觉得打工不太適合你,毕竟你还是未成年,大概率会挣不到钱。”爱民泼了一盆冷水,接著,又给一旁的成东递了眼色。 成东会意,也开始劝道:“川儿,打工真没有你想像的那么容易,你就说我吧,自己开店,连个正经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就猫在一张板床上,我的意思是说,钱不钱的,都是小事儿,关键你別把自己身体给搞垮嘍。” 岳川晓得他们是为自己好,但家里的情况在那儿摆著呢,他不想背人情债,更不愿让老爹糶粮来供他读书,可如果不走这步棋,学费和饭钱要怎么解决呢? 思来想去,横竖只剩暑假打工这一条出路了。 见岳川蔫头耷脑的,成东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你要是真想赚钱,我倒是有个主意!” “知道你鬼点子多,別卖关子,赶紧说!”爱民冲成东翻了个白眼。 “小川儿姥姥家不是种著核桃树嘛,往年这时候,咱们老是跑到后山丁寨摘核桃,那可都是皮薄仁香的好山货啊!这要是拉到县城卖,准能挣钱!”成东搓著手说道。 “没错,这还真是个好办法!不过……”说到这儿,爱民话锋一转,瞅著侄儿问道:“小川儿,你姥姥已经去世好多年了吧,院门口那些核桃树还在吗?” 参加工作以后,爱民再没去过丁寨,两村隔了座双岭山,对那边情况確实不太了解。 “有!还有五棵呢!”岳川回答得很乾脆,可转念一想,头又低了下来,“从后山运核桃回村子倒也不难,反正我閒著也是閒著,可拉著核桃往县城卖,这我还真的……” 还不等岳川把话说完,爱民“呵呵”一笑,“別担心,你成东哥有车,只要核桃到了咱们家,他隨时可以帮你运到城里,再一个,后山到咱们村都是山路,你一个人一次也搬运不了多少,这样,我一早就去找找疙瘩,让他帮著你一起干!” 话音刚落,成东也赶忙补充道:“你呀,放心!到时候我给你找个人多的地方摆摊,万一要是卖不出去,我全给你收了,这东西放不坏,到时候我拿到店里卖就是了!” 爱民和成东都比岳川年长几岁,多吃了几年饭到底不一样,尤其是成东,別看他大大咧咧没个正形,实则社会阅歷深厚,眼下连摆摊位置都想好了,果然是挣钱的一把好手! 得此二人鼎力相助,岳川还能说什么呢?除了感动还是感动吧。 因为成东家就住在邻村的劳家坡,所以爱民和岳川没特意相送。等散场之后,岳川直接回了家,那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岳川倒头躺在床上,胃里却是一阵翻腾,看来,冰镇啤酒所带来的副作用已经显现。 身体难受,岳川开始频繁翻身,床也跟著发出“吱吱扭扭”的响声,不过,这不能怪床板不结实——用粮仓当床使,结构本身就不稳定。 没错,岳川褥子下就是一个长方形粮仓,里头还装著刚刚脱壳的小麦,他甚至能闻到麦粒混著泥土的味道。 老实说,这种味道並不好闻,不光呛鼻子,还会让岳川想起收麦子的场景:炎炎烈日之下,全家人汗流浹背猫在麦地里,脖子腋下沾满麦芒,天呀,那滋味可真叫难受! 还有比种地更让人头疼的活吗?岳川觉得没有,他拼命读书认字,大半原因就是不想走祖辈那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路。 这么想也不算大逆不道,现如今,谁都知道种粮食不挣钱,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去南方打工了。 岳川清楚记得,母亲生病的头一年,老爹卖光整仓小麦才凑够药钱。要知道,那些粮食是全家人汗珠子摔八瓣种出来的,从播种到收割全程跟著干,他才真正明白啥叫“入不敷出”——这四个字荒唐又可笑,把他满肚子苦水全概括了进去。 到目前为止,岳川还不懂啥叫“剪刀差”,也不明白国家搞工业的宏观愿景,可有一点他很清楚,他必须孤注一掷,將全部精力投注於读书考学上,这是他改变现状的唯一途径。 在这种认知下,岳川把成绩看得比命重,他玩命学拼命读,背负著不该这个年纪扛的重担,这样做,或许可以在成绩方面一骑绝尘,但获取知识的愉悦感和成就感,他真的能体会到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岳川多数时候都不快乐,没拿第一名使他不快乐,成绩下滑使他不快乐,但凡有一丁点超过他预期的事情发生,他就会不快乐。得亏有贵人相助,既能为他排忧解难,又能带他走正道。 人这辈子能碰上这样的贵人,实属幸事! 屋里闷得透不过气,岳川浑身不自在,他翻身下床,衝出院门,紧接著,蹲在地上手指往嗓子眼一抠,哗啦吐出好些没消化的酒菜。 喝水,漱口,扶著墙根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他已经不打算进屋睡了,胳膊底下夹著凉蓆被褥,蹬著梯子就上了房顶。 月光皎洁,凉风徐徐,岳川身上倒鬆快起来,他四仰八叉躺平,后脑勺垫著胳膊肘。 嚯!银河九天,尽收眼底。 美景倒是其次,主要是想著学费有了著落,心情自然无比舒畅。眼皮子越来越沉,嘴角扬起了一抹笑意,做个美梦吧,在这样一个美好的夜里…… 第七章:堂哥一家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岳川扒拉著小米粥,把昨晚跟爱民、成东合计的赚钱路子给老妈透了个底。 丁玲芳听后先是一愣,赶忙说道:“你姥爷姥姥走得早,舅舅一年到头也不著家,后山老屋里连个人都没有,你咋想去摘核桃……” 母亲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岳川打断了,“妈,我知道你担心山路不好走,可我叔说了,今天安排疙瘩和我一起去!” “母羊这两天要下羊羔,疙瘩怕是抽不开身。”丁玲芳眉头微微一皱,接著说道,“你爹那臭脾气跟你也搭不了班,这样,去你大伯家找你首峰哥,让他跟你一起去,卖了钱你多分他点儿,行不?” 丁玲芳確实是很絮叨,但说的话句句在理。 思忖片刻,岳川赶忙把粥碗颳得鋥亮,筷子往桌上一拍,腮帮子鼓著饭就躥出了院门。 没过多长时间,岳川就站在一栋气派的二层小洋楼前——这青砖红瓦的排场,正是他大伯秦来顺家。 到底是生產队长,身份在那儿摆著呢,住得讲究些倒也说得过去。 头刚贴在朱漆大门上,就听见里头打闹嬉笑的声音,岳川推开条缝探头一瞧,嗬,一家老少六口正围成圈踢鸡毛毽儿呢! 看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玩得不亦乐乎,岳川转身就要走,可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了堂哥的声音。 “川儿,都到门口了,怎么也不进来?快来,我们一起踢毽子!” 还没等岳川反应过来,朱漆大门吱呀敞开。堂哥不由分说就將他拉到院子中央。 “大伯,大娘,我…我不踢毽子…我来是找俺哥一起去后山摘核桃的……” 明明是亲叔伯弟兄,这会儿岳川却是臊得不行,他低著头,说话都有些结巴。 秦来顺倒是笑呵呵的,三个穿著的確良衬衫的堂姐可就不一样了:大妞抿嘴乐,三妞扭脸嗑瓜子,唯独二妞脸上阴沉沉的,眼神中似乎还透著一丝不屑,让人觉得莫名其妙。 见岳川红著脸,一副害羞模样,首峰妈妈丁秀香“呵呵”一笑说道:“小川,这都放假了,你不在家多歇歇,怎么想著去后山『老宅院』了?” 丁秀香跟岳川妈都是后山丁寨嫁过来的闺女,二人没出阁之前就是好姐妹,不然她也不会问得这般仔细。 见岳川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来,秦首峰赶忙过来救场,“妈,你就不要问东问西了,赶紧给我准备工具,我这就要跟小川儿一起去!” 丁秀香笑笑,不急不慢地对儿子说道:“工具就不用拿了,到后山先找你姥爷,让他准备个趁手的工具,这多省事!” 此话一出,岳川顿时眼前一亮,而秦首峰的表现更为夸张,他摇著老妈的胳膊说道:“妈,你可太聪明了,怎么我都没想到这一点!” 听到儿子的话,丁秀香笑得更开心了,她转身对著岳川问道:“小川儿,你把青皮核桃摘下来,打算怎么运回来?” 岳川赶忙回道:“我带了不少蛇皮袋子,到时候能摘多少就扛回来多少!” “嗯,能扛回来当然好,不过青皮核桃那么沉,最好把皮褪了再拿回来,这样也省劲儿。” 丁秀香说到这儿,秦首峰凑过来补充:“川儿,我妈说得对!咱们先把核桃放我姥爷家,等过几天褪了皮再拿回来多好!” 见岳川有些犹豫,丁秀香“咯咯”一笑说道:“这孩子,你可別多想啊!这些核桃都是你的,到时候分给你堂哥姥爷点儿,剩下的,你都拿回家!” 听到这话,岳川的脸一下子就红到了脖子根儿,他赶忙解释:“大娘,我不是这意思,出门前我妈专门交代了,说核桃咱们两家对半分!” 话音未落,院子里的人都笑了,秦首峰把粗胳膊搭在堂弟肩膀上,笑吟吟地说道:“川儿,说这个干啥?咱俩可是比亲兄弟还亲,不用分这么清楚!” 看著堂兄弟俩勾肩搭背出了门,一直没说话的秦来顺突然开口,他拍拍大肚子对媳妇说道:“你说说,这兄弟俩好得都能穿一条裤子,瞧瞧人家小川都能考上一高,你那宝贝儿子怎么连考两年还摸不到门边儿呢?” 此话一出,先前的好气氛瞬间消失,丁秀香当即反驳:“你还怪起我来了!不是你非让他復读的吗?头一年就该让老大托关係送进一高,你偏不听!现在倒好,还不是白折腾?” 眼看父母就要爆发爭吵,懂事的大女儿挽住老爹的胳膊说道:“哎呀!爸!你老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老四的事你就放心交给我,反正给你办妥就是了!” “爸,你怎么老是长別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性格要强的二女儿咂咂嘴,“我觉得老四挺不错的,也就差几分没考上而已,你看看这个秦小川儿!长得又黑又瘦的,连个囫圇话都说不明白,叫我看,他除了学习好点儿,啥也不是!” ……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聊著天,此时岳川和秦首峰的身影已经出现在村南的山道上。 没有负重,堂兄弟俩脚底生风,只用个把钟头就爬到了东岭顶。绕过山顶龙王庙,有条羊肠小路直插山坳,顺著下坡山路走,便能到丁寨。 穿行在青山绿水之间,两位少年丝毫不觉得累,转眼就到了山坳里的水库边。这水库虽小,四面环山透著灵气,从高处看活像颗深蓝色眼眸。 “川儿,这水真乾净!要不咱们洗个澡凉快会儿?” 说罢,秦首峰就坐在了水库边的水泥台上,甩掉鞋,用肥硕的大脚丫子拍打水面,一时间,水花四溅,碧波荡漾了起来。 “哥,咱还是赶路吧,晚上回来会看不清路的。”岳川这会儿可没心思陪公子哥玩,催好几遍才让秦首峰重新穿上鞋。 二人绕著水库走了半圈,终於在岔路口看到那块老旧青石碑,“丁寨”两个繁体大字清晰可见,不用说,目的地就在眼前了。 第八章:摘核桃 进入丁寨,堂兄弟俩先去了首峰姥爷家。 看到外孙那一刻,首峰姥姥、姥爷高兴坏了,二老端出杂粮窝头、凉拌山野菜,外加两大茶缸酸莓浆果招待他们。 堂兄弟俩享用午餐,而作为百事通的姥爷,在知道他们来意后,麻利地將长竹竿和镰刀绑在一起,老爷子还打趣:“有了这『长鉤竿』!別说核桃,天上的飞机都能捅下来!” 吃饱喝足,稍作休息,岳川便拉著堂哥一起去了老宅院,他们一个推著独轮车,一人扛著“长鉤竿”,一会儿工夫,岳川姥爷家塌了半边的黄土院墙就戳在眼前。 老宅空荡荡的没啥看头,此刻,岳川满心满眼都是院门口那几棵老高的核桃树。 “哥!快看!满树都是核桃!”岳川兴奋地扔下独轮车,扭头冲后面的堂哥喊。 秦首峰对满树青果提不起劲,拖著步子往前挪了几步,就把长鉤竿塞给了岳川:“川儿,你先摘著,我喘口气……” 见堂哥累得呼哧带喘,岳川也不好多说什么,他將长鉤竿的一端撑在地上,用另一端的镰刀头敲击树枝上的青皮核桃。 刚开始这法子挺灵,低处核桃被岳川“消灭”殆尽,可高点儿的枝头够不著,急得他竹竿直打晃。 瞧见堂弟手都打颤,秦首峰立马躥到对面,两手死死攥住竹竿:“稳住!我给你托著劲!” 起初,堂兄弟俩配合不算太默契,那镰刀头摇晃得厉害,总跟核桃差那么一丁点儿。摸索了几回合,他们总算找著门道——先盯准枝丫,然后同时发力往下拽,枝条连带核桃就一起掉了下来。 “一、二、三,落!” “一、二……” …… 隨著一阵阵號子声响起,青核桃咔咔往下掉,才不过一刻钟的时间,第一棵核桃树就拾掇乾净了。 “川儿,川儿,我胳膊麻得厉害,我再歇一会儿啊!”说完,秦首峰又一屁股蹲坐在了地上。 身材略显臃肿的秦首峰是个实打实的“阔少”,他不用像岳川那样,要靠卖核桃挣学费,当然是出工不出力,能歇就歇。 岳川没怪罪堂哥的意思,人家愿意陪著来就已经很够意思了,所以,这满地的核桃还得是他自个儿弯腰捡,一个个往蛇皮袋里装。 “哥,我去老宅后面瞧瞧,那儿还有棵小核桃树,我上树摘,就先不用鉤竿了。”说话功夫,岳川已经把鼓囊囊的麻袋搬到独轮车旁边。 “好,你小心点儿,我再缓缓气儿就过去……”秦首峰喘著粗气应道。 “知道!你看著车和鉤竿!”撂下话,岳川便只身前往后院。 一袋烟的工夫,岳川就已经站到那棵矮小的核桃树上,他体形消瘦,手法灵活,像只猴子一样地在枝枝杈杈之间来回穿梭,那些能够得著的青皮核桃分分钟被他一扫而空。 看著满地的战利品,岳川的眼眸里浸满喜色,这些核桃可是他入学的指望,此时看上去,更像是一张张喜人的毛票,这还有啥说的,赶紧跳下来,捡就是了! 正当岳川准备一跃而下之时,树林深处传来了怪声,他定睛一瞧,浑身汗毛都炸起来了——林子里狂奔的哪是什么小动物,分明是个蓬头垢面、光膀赤脚的疯婆娘! 这妇人下身裹著块黄色塑料布,边跑边发出悽厉的惨叫,眨眼间竟躥到岳川所在的树底下。她仰著脖子往上瞧,眼珠子冒著野兽似的凶光,嚇得岳川连连朝树梢方向躲。 “別…你別上来啊!”见疯婆娘抱著树干弓腰要往上爬,岳川嗓子都喊劈了。 听到喊话,疯婆娘突然顿住,她仰脖朝岳川咧嘴一笑,满口焦黄烂牙全齜出来了。这笑比哭还瘮人,岳川腿肚子直打颤,差点滑下树去。 疯婆娘感受到异动,四肢猛然发力,跟野豹子扑食似的猛躥上来。 岳川被嚇傻了,等他回过神来,那张狰狞的脸已经懟到跟前,他甚至都能看清对方指甲缝里的黑泥! 剎那之间,黑手已经攥住了少年的脚脖子,岳川的双手近乎本能地扣住树杈,右腿拼命乱蹬,左腿“咣”地踹中了疯婆娘的面门。疯婆娘“嗷”的一声惨叫,裹著尿素袋从树上栽了下去。 岳川別开脸不敢看地上那团人形,扭头朝前院扯著嗓子喊:“哥!首峰哥!”破音在核桃林里直打颤。 岳川並不知道,此时的秦首峰握著长鉤竿,猫在墙根底下瑟瑟发抖,他眼睁睁看著疯婆娘扑向堂弟,两腿却像是灌了铅似的——想喊人又挪不动腿,想帮忙又怕惹火烧身。 见堂哥那边迟迟没有动静,岳川不得不思考自救方案,慌乱之间,他拽了两个青皮核桃,等疯婆娘蓄力进攻时,尚有一战之力。 然而,疯婆娘似乎没有继续爬树的意思,她展开双臂,双手不断地在空中比画,见男孩儿不为所动,她有些懊恼,仰头冲岳川大喊大叫起来,那声音不似之前那般悽厉,但依旧瘮人。 “你快点走开啊!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岳川带著哭腔狂吼,树枝被他抖得哗哗直响。 大概是感觉到了男孩儿的排斥,疯婆娘狂躁了起来,居然用脑袋“咚咚”撞起树干,即便是额头上鲜血淋漓,仍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岳川又是头皮一阵发麻,可就在这时,林子里冷不丁窜出个麻秆似的邋遢汉子——那人腰间缠著麻绳,眼珠子瞪得比牛铃还大,直勾勾朝这边衝来。 数息之后,邋遢汉子已经摸到了疯婆娘身后,只见他纵身一跃,立时將疯婆娘扑倒在地,紧接著,他抽出腰间麻绳,“唰唰”两下绞住对方的脖颈和腰身。 那疯婆娘被捆了起来,这会儿,她手脚乱刨,嘴里呜呜咽咽像被掐住脖子的野猫。 见疯婆娘已经被控制住,岳川不禁鬆了口气,这时,秦首峰终於现身,他踩著满地碎核桃壳,慌忙给堂弟打手势:“川儿,赶紧下来!回我姥爷家!” 看著满地的青皮核桃,岳川面露犹豫之色——要是就这么一走了之,这一趟岂不是白来了? 思前想后,岳川鼓起勇气纵身一跃,从树上跳了下来。他手里死死攥著两个核桃,强装镇定地站在疯婆娘跟前,质问道:“这是我姥姥家的核桃树!你…你凭什么拦我?” 第九章:疯女人 话音刚落,身旁的秦首峰也厉声喝道:“就是!就是!俺们的姥姥、姥爷都是这个村儿的,你们甭想著欺负我们!” 邋遢汉子刚想解释什么,不料,脚下的疯婆娘却瞬间炸毛,她一头撞在汉子的小腿上,汉子一个踉蹌,而疯婆娘顺势將缠在身上的麻绳和塑胶袋一併扯掉了! 从疯婆娘发起偷袭到重新站起,也不过是短短数秒的时间,天啊!她身上那件用来遮掩下体的黄色塑料布已经消失不见,此时此刻,她就这么赤身裸体地杵在岳川面前,用一种鬼才能听得懂的言语“咕噥”著、嘶吼著…… 岳川感到严重生理不適,他呆愣在原地,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可就在这时,疯婆娘像是离弦之箭一般扑將上来。 眼瞅著疯婆娘的黑爪子就要碰到堂弟,秦首峰抡圆鉤竿就是一捅。那桿头虽没直接命中疯婆娘,却横在她跟岳川之间,那疯婆娘一咬牙,想要纵身一跃扑倒“猎户”,不料脚掌一滑,竟踩到个滚圆的青皮核桃,这一跤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腰部不偏不倚正好“硌”在青皮核桃上。 疯婆娘一边打滚,一边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与此同时,汉子再度出手,捡起麻绳,將疯婆娘从头到脚绑了个结实,到了这时,即便她还有力气反抗却也再难脱身了。 “娃子,这婆娘我屋里人,你们该干嘛干嘛,我这就带她走……” 说完,汉子拽住绳头,像扛麻袋似的將疯女人甩上肩头,那妇人脸上、膝盖上全是血跡,这会儿老实得像个破布偶,就剩脖子还能梗著往后拧——那张歪七扭八的脸,不偏不倚仍然盯著岳川看。 四目相对,岳川已没了恐惧,他终於看清楚,那跟自己对视的不是什么野兽、怪物,只是一个得失心疯的可怜妇人。 就在这时,有两行热泪从疯女人那张糊满泥汗的脸上滚落下来,那一双经过泪水沁润的眸子亮得嚇人,像是两颗落入泥坑里的玻璃弹珠! 从对方的眼眸中,岳川读到了哀伤和悲慟,也是这一刻,男孩动了惻隱之心。 岳川先是將手中的核桃丟掉,弯腰抓起那件印著“尿素”字样的黄色化肥袋,接著快步朝汉子奔去,“喂!给她披上衣服吧!” 这种距离下,汉子不可能听不到岳川的呼喊,不过,他没回头,仍旧自顾自地朝树林深处走去。 跟冷漠的汉子相比,疯女人的反应似乎更加耐人寻味,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歪著嘴冲他齜牙一笑。这回笑出俩酒窝,深得足能够存住核桃仁。 岳川心窝子像被核桃硌了一下,他想再做些什么,可转念一想,还是觉得想法过於幼稚了,那分明就是一个疯婆娘!挨了打,受了伤,最后被丈夫捆成粽子,这种情况下都能笑得出,这不是疯子又是什么? 正当岳川转身离去时,突然听见那疯女人扯著破锣嗓子喊:“回…跟妈妈回窑!快回窑!” 旁人听没听到这话,岳川並不晓得,可他听得真真儿的。那声“回窑”打著弯儿往上飘,跟村里丟了崽的老猫一个调调——这分明是一位母亲对走失幼童的真切呼唤。 疯女人並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至少,她还保留著人性里面最柔软的部分。 这会儿,岳川心里涌起说不清的滋味,脑子里突然迸出个近乎疯狂的念头——他想和那疯子交流!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个儿都心生惧意,临了还是理智占据上风,直到汉子和女人身影消失不见,岳川都没能挪动半步。 “川儿,这疯婆子也太嚇人了,咱们赶紧回家吧!”秦首峰似乎看出了堂弟的异样,他上几步,拽住了堂弟的胳膊。 得亏有堂哥在,岳川这才从茫然中惊醒,他不敢再耽搁,麻利地將地上的核桃打包装车,头也不回地朝首峰姥爷家奔去。 日头偏西,林子里再没半点响动,堂兄弟俩早没了聊天胡扯的兴致,不到一袋烟工夫就跑回了姥爷家。 刚跨过门槛,秦首峰扯著嗓子就將疯婆娘的事抖了出来。姥姥攥著笤帚疙瘩的手直哆嗦,姥爷撩起外孙衣裳前后扒拉:“那疯货咬著你没有?” “她倒是想!”秦首峰梗脖子一挺腰,“她还想欺负小川儿,当时,我灵机一动,抄起鉤竿就……” 见堂哥吧啦吧啦说个没完,岳川突然对二老问道:“姥姥、姥爷,那…那女的究竟是怎么疯的?” 听到问话,二老上下打量著岳川,竟都是一副耐人寻味的表情。 “她儿子没了,就疯了…”说到这儿,首峰姥姥露出一丝嫌弃的神情,“自打这起,但凡见到跟她儿子长得像的孩子,她就扑上去把人拽回家,因为这茬儿,可没少给她家爷们儿招祸哩!” 岳川身体不由得一哆嗦,他定定神,接著问道:“那她儿子是怎么没的?” “在她家红薯窖里吊死的……” 首峰姥姥的话刚说半截,就被姥爷拽到旁边,老爷子拧著眉头冲老伴儿嚷:“死老婆子!跟娃们掰扯这些干啥?还不赶紧把地窖里的东西腾出来,恁些个核桃你往哪搁?” 首峰姥姥果然没再多说什么,她走到小院角落,將地窖盖子打开,然后將一个装著野菜的吊篮拉了上来,“你们哥俩把核桃卸到下头吧,先放上几天,赶明儿褪了皮,你们再往家里拿……” 岳川本想再打听一些疯女人的事,但见二老对此事讳莫如深,也不好再问什么。后半晌,他跟著堂哥把核桃一股脑全倒腾进阴凉地窖里,这才坐下来休息。 天色尚早,哥俩陪姥爷嘮了会儿家常。虽是閒聊,但岳川收穫颇丰——不仅得了些实用工具,而且又学到几个褪核桃皮的小妙招。这一来二去,总算把注意力从疯女人身上移开了。 因为岳川执意要回家,哥俩就没在首峰姥爷家吃晚饭,二老给他们装了一些自种的瓜果蔬菜,一路护送到水库那里,这才放心离去。 忙活一整天,岳川累得连搭话的劲儿都没了。倒是秦首峰那嘴皮子跟抹了油似的,不是掰扯男女同学之间的花花事儿,就是嘚啵些少儿不宜的荤段子,总之,从这个落榜生身上愣是瞅不出丁点儿丧气样。 相比之下,岳川倒显得有些心事重重,尤其是听到四声杜鹃那充满哀怨的鸣叫,心情似乎更加低落了。 不知咋的,岳川眼前冷不丁晃过疯女人那张皱巴脸,激得他脊背发凉。当下,他加快脚步朝村庄方向直奔而去…… 第十章:雨一直下 翌日,双岭山地界迎来了一场滂沱暴雨,东岭西岭的雨水裹挟著泥沙,在中央山坳处匯成浊流,沿著双岭溪蜿蜒而下。 如果从高空俯瞰,这条溪流恰好將山脚下的上好田地一分为二,既是秦家庄与劳家坡的自然分野,亦是两村世代相爭的界河。 早年两村为往来便利,在溪流上游合筑土坝,由於坝底的涵洞过於狭窄,每逢汛期几乎都会出现淤塞,如不及时疏通,极有可能造成土坝坍塌。 秦家庄和劳家坡背依双岭山,地势高且处在上游,自然不慌,可同属一个大队的双岭村却处境堪忧——这个村庄位於河道下游,一旦土坝垮塌,首当其衝的必是此村。 当然,双岭村也有后发优势,作为国道边上的新村子,其交通便利远胜秦家庄和劳家坡,况且,行政村的村委会就驻地在此,歷任村委都会將夏季防汛工作列为头等要务。 今年入伏后,雨水激增,村干部三班倒钉在坝上,直等到山洪消退,方肯撤下岗哨。放眼双岭行政村辖境,再没有比守坝清淤更重要的事情了。 暴雨连绵不绝,岳川困在家中没法去后山打核桃,百无聊赖之际,他拿出爱民送的那本《普希金诗选》。 那些恢宏沉鬱的诗句在少年胸腔里翻涌,恍惚间,他觉得自己成了举旗吶喊的斗士,连诵读声都带著金戈铁马的锐气。 “我为自己建立了一座非人工的纪念碑 人们走向那儿的路径上 青草不再生长 它抬起那颗不屈服的头颅 高耸在亚歷山大纪念石柱之上……” 岳川正醉心於诗句的磅礴气韵,忽觉肩头被人重重一拍。扭头只见堂哥不知何时猫在身后,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川儿,你是在念经吗?怎么搞得像是要跟人干架啊!哈哈哈……好好笑……” 见堂哥正捂著肚子笑,岳川耳根子唰地通红,“好啊,你居然敢笑话我,今天不给我说点啥,不让你走了!” 说话间手指已探向堂哥腰眼。秦首峰最怕挠痒痒,挣扎一番,隨即又还手打闹了起来。 “好了好了,別闹了,我来是跟你说事情的!”秦首峰摆摆手示意停下来,接著敛住了嬉皮笑脸,“说正经的,我明儿就去县城了。大姐给我报了补课班,说是要让我提前学高一的课程。” “嗯?离开学还有两个月呢,你不在家多玩几天?” 虽说没指望堂哥能把后山核桃全背回来,可刚刚过去一天就打退堂鼓,这让岳川有些措手不及。 “我也想玩啊!可我爸说了,他是费了老鼻子劲才把我恁到一高的,还说我要是不听话,不好好学,他就不供我读书了。”秦首峰略显无奈地解释道。 看到堂哥的情绪不太好,岳川忙安慰道:“大伯那是在嚇唬你呢!谁不知道你是家里的『金宝蛋』,就指著你考上大学给他们爭光呢!” 这话一出,秦首峰眉头皱得就更紧了,沉默片刻,又略带歉意说道:“川儿,这次对不住你,本来想著帮你把核桃都摘完的,突然闹了这么一出,你不会怪我吧?” “不会!”岳川回答得很乾脆,然后笑笑说道,“反正也没几棵树,再说,不是还有姥姥姥爷吗?我可以先把核桃存那里,然后一点点往家里搬,你呀,就放心去好了!” “论干活你是一把好手,可我就是怕…怕你再撞见那个疯婆子!”秦首峰薅了把后脑勺,“昨天那架势我算是看明白了,她百分百是把你当成亲儿子了!我觉得,你还是小心点好!” 秦首峰都能看出来的事,岳川心里叶门儿清——那疯婆娘就是衝著自己来的,害得他昨晚睡觉做噩梦。岳川不是不怕疯婆子,可他有必须前往的理由,堂哥能拍拍屁股进城补课,而他,除了硬著头皮往前拱,还能有啥辙? “哥,你也不用太担心我,爱民叔跟我说了,等疙瘩有空,就让他陪著我去后山!” “是嘛!”秦首峰展顏一笑,用手在空中比画一个很夸张的轮廓,“有疙瘩在,就是遇到大黑熊,咱也不怕了,哈哈哈!” 说罢,兄弟俩“咯咯”笑了起来…… 一天后,天气终於放晴,可山路却仍是泥泞不堪,看来,岳川的赚钱计划还要继续搁浅,与其待在家中捂痱子,还不如出门转转,於是,他隨手端盆剩饭,抬腿来到了疙瘩家。 大约是闻到了熟悉的味道,阿黄鼻子抽抽著钻出狗棚,铁链子磕在铁门框上,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 见阿黄后腿一蹬准备扑向自己,岳川赶忙把“狗粮”倒入豁口食槽里,一个闪身便躲到旁边,“老狗子,你现在脚底全是泥,別把我衣服给弄脏嘍……嘿嘿嘿……” 为表达不满,阿黄鼻子哼哼两下,转头朝食槽跑去。 见狗子吧唧吧唧吃得津津有味,岳川的心情莫名好了起来,他顺手摘掉狗脖子上的皮项圈,抄起笤帚疙瘩给狗背挠痒痒。 阿黄护食得很,最恨旁人扰它吃饭,可岳川今天却偏要挑这当口骚扰狗子,气得阿黄直齜牙,而岳川呢?一个劲儿地笑,嬉闹间,后山那些糟心事竟也似风吹云散,不那般堵心了。 岳川正和阿黄玩耍时,隔壁羊圈传来了一阵呵斥声,岳川跑过去,却见秦云海正衝著“人字梯”上的疙瘩吼:“哎呀!你真是个榆木疙瘩,让你把石棉瓦往东挪一点儿,你往西挪个球呀!你下来,看我怎么拾掇!” 秦疙瘩这是头一次给羊圈顶棚做防水,完全不知道石棉瓦的摆放要领,正在抓耳挠腮之际,忽觉梯子晃荡——秦云海已经蹬著梯子爬上来了。 “瓦楞要顺著雨水走!”老羊倌掰著疙瘩的手指头往顶棚比画,“这块压那块,跟鱼鳞反著茬!” 在秦云海手把手地教导下,疙瘩终於掌握了安装窍门,此刻,他卯足劲將新瓦卡进豁口,再往里一推,正好將顶棚的窟窿给堵住了。 方法已经学会,可疙瘩的手却扎满了玻璃丝毛刺,痒得他甩著手直叫唤。 “好了,好了,我这就下去给你处理。”秦云海走下梯子,隨即找来一卷透明胶带,当即扯下一截粘在疙瘩手心儿上,然后猛地一揭,那些肉眼难以分辨的石棉纤维立时被带了出来。 疙瘩对著秦云海嘰里咕嚕好一阵,也不知是在感谢对方,还是在骂那该死的石棉瓦,那样子,活像犯错挨训的娃娃。 岳川心头一热刚要张嘴,就被秦云海抢了先,“你这娃子杵在那儿干啥呢?后山的核桃都摘完了?” 两家屋脊挨著屋檐,老爷子虽年过古稀,心里跟揣著桿秤似的门儿清。 “还剩两棵树杈子高的……”岳川缩著脖子搓手,“青皮核桃死沉,都堆首峰哥姥家了,得空就去背。” “就你那麻秆胳膊扛回来都到啥时候了?这样,明天让疙瘩跟你一起去,你们爭取一口气把核桃全搞回来。” 秦云海说得很是云淡风轻,可解决的却是岳川的大难题。 “谢二爷!”岳川的心瞬间敞亮起来,他拙嘴笨舌,搜肠刮肚挑些好听话说给二爷,不想,却惹得对方不高兴了。 “可別整这些虚头巴脑的!真要挣著钱了,你別忘了给疙瘩整点好吃的就行。”秦云海看著一旁的疙瘩,缓缓把手背了过去。 “好嘞!” 岳川乾脆利落地应承下来,这会儿,他正偷著乐呢,有了疙瘩的助力,搬运核桃还叫事吗? 第十一章:再去后山 双岭山东边的山路上,身穿工装服、脚踏胶底鞋的秦疙瘩正推著满载核桃的独轮车奋力前行。 这辆独轮车极具地方特色,车軲轆很小,轮胎胶皮却厚实异常,为適应山地,改装者还特意在轮轂加焊了钢筋辐条。这样的设计,別说几麻袋青皮核桃,就是千把斤的粮食也驮得动。 车是好车,推车的人更了得。疙瘩在崎嶇小路上不断地蛇形走位,那架势,简直人车合一,从核桃林到丁寨水库,从后山坳到东岭庙顶,整个爬坡路段,他竟连一个大喘气都没有! 此番之行如此顺利,功劳全在人家疙瘩一人身上。对此,岳川绝没有半分异议。 二人不光摘尽剩余的几棵核桃树,连褪皮转运的中间环节也省去了,什么叫作一步到位?將青皮核桃直接从採摘点运到秦家庄,这就叫作一步到位! 然而,这样的“满载而归”並非易事。疙瘩推著沉重的独轮车,需要避开积水坑,绕过山石障,如此狭窄的道路,岳川根本无从下手帮扶,全凭疙瘩一人推车,过程之艰难,可想而知。 在此期间,岳川好几次想帮忙推车,都被疙瘩摇头拒绝了,想想也对,就他这小身板儿,別说山道,平地上都未必能推得动。 看看满车的麻袋,再瞅瞅疙瘩铁塔似的身影,恍惚间,岳川竟產生了某种错觉:眼前的男人哪是痴傻“憨瓜”,分明是来到人间歷练的神兵天將! 一边想胡思乱想著有的没的,一边漫无目的地看著满山遍野的绿意,忽然听到咚的一声巨响,岳川一转头,便看到疙瘩连人带车摔了个底朝天。 “疙瘩!摔著没?” 岳川慌忙上去搀扶,而疙瘩也不喊疼,只是嘴里“呜呜嚕嚕”说不清话。 沟通虽有不畅,但这並不代表岳川什么也做不了,他仔细地检查著疙瘩的身体,生怕对方有外伤。 这不检查不知道,一检查却是嚇一跳。原来,疙瘩的鞋底上有个拇指般大小的洞,透过破洞,岳川能清楚地看到那长满厚茧的脚后跟——这洞怕是早就有了,不然,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短时间內磨出这么厚的茧子。 什么天神下凡,天生神力?不过就是一个苦命人硬扛著生活,没人心疼而已。 岳川鼻子有点发酸,他深深地嘆了口气,小声嘟囔著:“果然,就像歌曲里唱的一样,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没妈的孩子像根草啊!” 就在岳川唏嘘之际,疙瘩已经调整好了情绪,重新站立起来,他先是將几个麻袋牢牢地绑在车上,接著一声低吼抬起车把,使尽全身力气再次把车推到山道上。 下山的路好走一些,岳川总算能在旁边搭把手。两人闷头推车,紧赶慢赶,终於赶在天黑前回了村。 看到疙瘩推的是青皮核桃,村子里的熊孩子们立刻亢奋起来,他们將手中的陀螺、轮轂等玩具拋到一边,围在独轮车旁向疙瘩索要山货。 “疙瘩!疙瘩!你拉的是核桃吧?快!分给我们一点儿!不然不让你过!”带头拦路的孬孩儿叫皮皮,是老猎户秦彪的小孙子,仰赖他爷爷的“威名”,皮皮没少干偷鸡摸狗的勾当。 “小屁孩儿,滚一边儿去!再敢挡路,我找你爷去,看他修不修理你!”岳川猛一抬头,瞪著眼,大声吆喝著,嚇唬这个孬孩儿。 皮皮被戳到痛处,不敢冲岳川发火,反倒是將气撒在老实木訥的疙瘩身上。只见孬孩儿扑棱著胳膊学鸡叫:“疙瘩疙瘩,咯咯噠噠!” 这一招叫“谐音攻击”,是皮皮专门用来取笑疙瘩的,村子里聪明机灵的孩子不少,就算是调皮捣蛋,也大多知道分寸底线,这么肆无忌惮,想出这种下三滥招数的,也就是这个出了名的孩子王了。 果然孬蛋的影响力不容小覷,其他孩子一听,也开始模仿皮皮取笑疙瘩,岳川顿时火冒三丈,他当然知道擒贼先擒王的道理,於是,抬抬腿,朝皮皮奔了过去。 那皮皮头脑灵活,身子骨也壮实,见情况不妙,立马扭头就跑。 岳川刚走了十几里山路,实在追不动,正准备放弃时,皮皮扭头扮起鬼脸:“羊屎疙瘩没爹!羊屎疙瘩没妈!天天都吃麵疙瘩,霍搅霍搅不刷牙!” 真是欺人太甚,是可忍孰不可忍,岳川红著眼,隨手抓起几个青皮核桃便朝皮皮扔了过去,不料,这孬孩儿像是条泥鰍,几次三番都躲开了攻击。 为了噁心岳川,皮皮背过身,將裤子一把褪到膝盖,岔腿弯腰的一瞬间,一张欠揍又促狭的小脸儿从胯下凝视著岳川,孬孩儿一边拍打屁股,一边贱兮兮地嚷嚷道:“来呀!快来打我呀!哈哈!打不著吧,嘿嘿,你就是打不著!” 岳川已经被气昏了头,他先是啐了一口唾沫,然后使出浑身解数便朝皮皮奔去,可对方也不是傻子等著他追上,难道挨打吗?皮皮提上裤子嗖地一下就跑远了。 一番追逐下来,岳川已是筋疲力尽,皮皮却越战越勇,不断使用各种动作挑衅。 岳川已经出离愤怒,他是真想朝孬孩儿的屁股上狠狠来一脚,可扭头一看,疙瘩身边竟围了不少孬孩儿,那一刻,岳川突然意识到自己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於是,他也不再追赶皮皮,赶快折返护住独轮车上的核桃。 一眾孩童见大孩子跑了过来,瞬间作鸟兽散,幸亏岳川发现及时,不然,装青皮核桃的麻袋就不光是破几个洞这么简单了。 一计不成,皮皮反生怨恨,他又过来骚扰过几次,均被岳川无视,这样来回几次,时间一长,孬孩儿自觉无趣,啐骂几声,也就跑没影了。 岳川没再去找皮皮麻烦,而是一直守在疙瘩旁边,直到看见村南的羊圈,少年的脸上这才露出了灿烂笑容。 家门近在咫尺,核桃一颗也未曾遗落,一番辛苦劳作总算没白费…… 第十二章:两分菊花田 这半个月,岳川每天都在倒腾核桃,而秦爱民也没有閒著,后者研读了很多关於菊花种植的书籍,看来,他是下定决心要搞山地菊花项目。 爱民的想法並非心血来潮,他曾就读於中安农林大学,毕业论文题目正是《山地菊花的育种与栽培》。除了兴趣,他也受到部分返乡创业者的影响,一心想要將象牙塔里的农业知识应用到田间地头。 科班出身的爱民崇尚方法论,做事一板一眼,思路清晰: 首先,採购一批药用价值极高的菊花种子; 其次,选定临近水源的双溪田作为实验苗床; 最后,找到商州市农科院工作的好友陈芸,並委託对方进行苗床土壤分析。 等拿到含水量、土水势、ph值等参数以后,爱民立即著手改良土壤,照这情形,离撒种育苗也就不远了。 这天雄鸡刚打鸣,爱民就推著挑粪车出了院门。 这车结构极为简单,没有转向把手,没有剎车装置,就一根小腿般粗细的长木桿架在两轮铁轴上,空载时可以握住木桿端头实现移动,但要是掛满粪桶还能推稳,那可就全凭本事了。 可他一个教书先生哪干过这种活? 只见爱民弓腰撅臀,手臂青筋暴起,粪车却像生了根似的不肯动。更要命的是尾端粪桶已经开始摇晃,看样子,隨时都有侧翻的风险。 爱民的动作实在太过蹩脚了,一时间,引来了不少村民围观。有人真心指点,但有的人纯粹是来看笑话的,在这些人中,就属老光棍秦二狗最过分,他捋著八字鬍,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嘴脸。 “嘖嘖嘖,都来瞅瞅,看人家大秀才都开始挑大粪咯!” “嘿!白面书生在村儿里挑大粪,还是新鲜!” …… 秦二狗说著玩笑话,逗得不少人捧腹大笑,偏在这时,爱民手一抖,车尾的粪桶“砰”的一声砸在了地上。 围观村民赶忙捏著鼻子往后退,而爱民死死攥著车把,可即便他使出浑身解数,木桿上剩余的十几桶大粪却仍是摇摇欲坠。 “让开!”一位皮肤黝黑的短髮妇人挤进人群,铁钳般的手抓住车把的同时,还不忘给爱民交代道,“爱民,別急,把中间那桶往嫂子这边挪!” 爱民哪里还敢耽搁,赶忙照妇人的话做出调整,果然,整个粪车便趋於平衡了。 “爱民,你是要去双溪田浇大粪?正好咱们一道,走,我帮你推车!”短髮妇人名叫马香菊,她男人天生兔唇,又是个跛脚,过去可没少受秦云海的关照,这份情她都记著呢,否则,她一个妇道人家怎么可能上赶著去帮別人呢? “马嫂子,谢谢您,车还是我来推吧……” “別逞能!照你这么推车,到地里粪都晃没了,再说了,咱们两家的地挨著呢,又不费啥事,你就听嫂子的吧……” 马香菊倒真是利索,一边说,一边调整著粪车方向。 就在这时,嘴欠的秦二狗又跳了出来,“哎哟!我说香菊,你这么有能耐,那以后俺们家的茅粪都让你挑了,你看中不?” 马香菊是从大西北嫁过来的,作为外地媳妇儿,之前没少受秦二狗的气,这么多年过去,她练就了一身本事,足以应对这个膈应人的老光棍。 “秦二狗!你个鱉孙儿!爬一边儿去!再废话,茅粪灌你嘴里!” 陕北口音夹杂著双岭地区独有的脏话,引得围观村民纷纷大笑起来,而那秦二狗就尷尬了,他想还嘴可又怕惹恼对方,於是,小眼一翻,摸摸后脑勺便离开了…… 小插曲已经过去,爱民和马香菊很快来到双溪田。 等卸了车,爱民诚心感谢道:“嫂子,今天多亏你帮忙,真是太谢谢了。” “甭跟嫂子客气!”马香菊乾脆利落地回了一句,然后盯著脚下的苗床说道,“对了爱民,我还没问你呢,你折腾这两分水浇地,是准备种啥呢?” “种菊花的,这花能观赏,能泡茶,好著哩!” “野菊花满山都是,费这劲干啥?”马香菊疑惑地问道。 “不一样的!”爱民笑笑解释道,“这是药用品种,烘乾能入药,等试验田成了,在双溪田种上菊花,要比粮食挣钱!” 一说到培植菊花,爱民就来了兴致,他不但给马香菊科普了菊花的经济价值,还把育苗的流程一一讲了出来。 耐心听完整个流程,马香菊不禁感慨了起来,“哎哟,要不都说你们知识分子有文化,这些道道我还是头一次听说,赶明儿你成功了,嫂子也跟著你种!” “没问题,等进入量產阶段,我给你留上种子就是了……” 爱民说这话倒是诚心的,他明白,农业领域讲究个规模效应,毕竟,没有规模就没有收益,反正试验田成功之后,就要做大面积推广,既然这样,不妨提前拉人入伙。 二人边干活边聊天,谁也没注意,秦二狗正蹲在远处的田埂盯梢,这个游手好閒的老光棍一肚子坏水,往后,肯定又要在村里传爱民和马香菊的閒话,这种煽风点火、没屁眼儿的事,属他最在行! 乡村创业举步维艰,爱民遇到的困难绝不限於技术层面,有些还隱藏在乡土社会的人情世故里。 这位教书匠显然低估了这层风险,他没觉得跟马香菊在一起干活有什么不妥,甚至还想让对方合作去搞菊田种植。 在这封闭偏僻的小山村,爱民的想法绝对称得上离经叛道,这给那些別有用心的人提供了“传閒话”的素材。 事情確实如此发展了,秦二狗回到村子后,便游走於村子各大閒话场所,声情並茂地讲述著爱民和马香菊之间的緋闻故事。 一个是文质彬彬的教书匠,另一个是彪悍的外地媳妇儿,这种组合立时吸引了不少人的眼球,大多数村民只是听听段子图一乐,可耐不住秦二狗一次次地编排,一段时间以后,竟然真的有糊涂人相信了他的鬼话! 在这样一个环境中创业,恐怕会举步维艰吧。 第十三章:进击的劳成东 炎炎夏日,阳河县主城区地表温度已达惊人的60c,创下观测史最高纪录。 在这样的桑拿天,人们投入工商业建设的激情丝毫没有减退,各大工程都在如火如荼地进行著: 在一栋即將封顶的大厦前,塔吊机正吊装防水建材;新修的中央大街上,白色通行標识油漆未乾;城郊荒地中,数十辆大型工程车正在转运渣土,一时间,尘土飞扬,捲起遮天土浪…… 午休时间,劳成东眯著眼,瘫在收银台后的竹椅上,一旁收音机里传来了电台主持人富有激情地播报: “热烈庆祝阳河县第一火力发电厂竣工投產!该项目歷时三年,总投资高达10亿元,总装机容量为34万千瓦,计划年发电量为8.65亿千瓦时,將为主城区及县郊工业区提供充足的电力供应……” 一则重磅消息播放完毕,一身疲乏的成东沉沉地睡去了。 这几天生意火爆,光是啤酒饮料就卖出两千多件,这样的销售量足以碾压县郊所有批发商店。 成东为人豪爽健谈,很受小商小贩们的青睞,有些小卖部老板资金周转不开时,他会允许对方赊帐进货,这些相对“厚道”的做法,让他渐渐在县郊零售圈攒下口碑。 小县城是熟人社会,一传十,十传百,有越来越多的个体商贩跳过大型代销站点,直接在二东批发商店进货,这確实令人始料不及。 一觉醒来,成东又开始了连轴转:清点货品、开具收据、还要帮小贩们搬运货物,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挤不出。 傍晚,店门口堆放的啤酒已售卖一空,他长舒一口气,正想喝口茶歇会儿,突然一辆加长版三轮车轰鸣而至。 三轮急剎在成东跟前,立时,跳下来一个獐头鼠目的小青年。 “东哥,我可算找到你了!” 小青年搓搓手,躬身上前递烟,却被成东摆摆手拒绝了,“张孬,你怎么又来了?我不是说过吗?我这儿只卖大厂出的啤酒。” 长相有些猥琐的小青年名叫张来福,绰號张孬,他主业是县百货楼货车司机,兼职酒水销售,眼瞅著二东批发商店出货快,屡次三番前来推销。 “东哥,这次是大厂的,还是新品嘞!要不您先尝一尝?”说完,张孬赶忙將一瓶冰镇啤酒塞到了成东手里。 成东的嗓子正在冒火,一口凉爽啤酒下肚,燥热感和疲乏感瞬间消失了一大半。 “嗯,苦是苦了点,不过劲儿也够大,你也甭跟我绕弯子,直接说,这个货最低价是多少?” 见成东有兴趣,张来福笑嘻嘻地伸出一根手指头,“东哥,这是咱俩第一次合作,实话实说,我的进货价就是这个数,我真不赚钱,就想在您这走个量!” 虽然对方说的信誓旦旦,可成东是一句也不信,哦,你张孬大热天的跑过来,不图赚钱总不至於是来学雷锋的吧?这种话也就哄哄小孩儿,他十三岁就跟著哥哥混社会,像这种话术听得太多了。 “看你一口一个大哥叫得那么亲,我就先定二十件吧,不过,咱们丑话说前头,头三批货,我卖完再结货款。” 说实话,成东很排斥从二道贩子手里拿货,弄不清货源就无法保证货品质量,所以,一般情况下,他都会自己开车前往市里大站点进货。可最近生意实在太忙,他既当司机,又当售货员,確实有些分身乏术,现在遇到一个愿意送货上门的供应商,他没理由拒之门外的。 “好嘞,东哥!就按你说的办!”想到自己又谈成了一桩买卖,张孬心里那叫一个美,临了,又拍著胸脯保证道,“我的货您儘管卖,但凡有一丁点儿问题你只管到县百货楼找我!” …… 送走张来福,成东快步走到收银台,他端起大茶缸,正要喝水时,柜檯上的电话机突然响了。 “老二,今晚过来喝酒,这次,你可甭说没时间了啊。”电话那头的人是成东一母同胞的大哥——劳成西,自从成东“单飞”之后,兄弟俩基本没再一起聚过。 “哥!我太累了,再说,你们划拳那套我玩不来,把我整过去也没啥意思啊!”成东眉头一皱,再次拒绝了哥哥的邀请。 “什么我们你们的,在一块不都是兄弟吗?”劳成西的语气里带著嗔怪。 “別这么说,你是我亲大哥,他们可跟我没一毛钱关係!”说这话时,成东的语气骤然变得生冷,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一阵“嘟嘟嘟”断线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成东摇摇头,无奈地掛了电话,看来,这次通话依旧没有缓和兄弟俩之间的紧张关係。 为什么成东跟自己亲大哥闹得这么不愉快?这事还得从头说起。 从东莞返乡后,兄弟俩在城关口菜市场做猪肉批发,在这期间,成东跟屠夫郑忠义发生衝突。 两拨人存在竞爭关係,原想著要斗个不死不休,不料,劳成西却是个城府极深的狠角色,他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居然成功拉拢郑屠夫,双方联手垄断了市面上的生猪屠宰生意。 劳成西手腕了得,凭藉著简单的资本操作,很快就实现公司股份化运营,之后他一路高歌猛进,不仅盘下整个菜市场,还將其改造成县郊最大的农贸市场! 劳成西志得意满,然而,成东跟郑忠义却是越闹越僵,后来,二人因病死猪处理问题撕破了脸。 守著良心底线的成东吃了亏,一怒之下选择自立门户,自此不再跟哥哥手底下的那帮泼皮有任何来往…… 两兄弟吵归吵,闹归闹,但毕竟是一个妈生的,一想到哥哥受身边的人影响,马上就要变成不择手段、作风腌臢的败类,成东就坐不住。 在店里来回踱步,成东突然猛拍脑门,拨通了嫂子周祥宜的电话:“嫂子,我是成东。” “知道知道,小东你不忙了?”周祥宜对小叔子很是照顾,就连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的,“哎,我不是听你哥说,今晚你们要在一起喝酒吗?怎么……” 嫂子的话还没说完,成东急吼吼地插了一句:“嫂子,我想让你劝劝我哥,让他少喝酒,尤其是少跟郑屠夫那帮人喝酒!”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传来了女人的抽泣声,“小东啊,你哥现在天天晚上出去喝酒,每天回来都很晚,我们都吵了好多次了,可你哥就是不听,我还想著让你跟妈劝……” 女人细数劳成西种种不是,这下,成东的心里就更不好受了,他本想让嫂子劝劝大哥,自己反倒成了倾吐对象,这会儿,成东强忍心中怒火,又说了些安慰的话,便掛了电话。 “好你个劳成西!我和嫂子的话你不听,这次,我非得去老娘那里告你一状不可!” 成东愤愤地说了一句,隨即锁了店门,开车直奔双岭山方向疾驰而去…… 第十四章:卖核桃嘍 回到老家,成东把大包小裹的吃食摊满了桌子,转头就帮老娘洗衣做饭、打扫屋子。成东在做家务方面细致贴心,这也就难怪老太太偏爱他这位小儿子了。 母子俩嘮家常时,成东把大哥酗酒的事抖了出来。他知道老太太是大哥的软肋,如果他跟嫂子都劝不了,那恐怕只有老娘亲自出马才会管用的。 果然,老太太听了小儿子的话,气得龙头拐杖直往地板上戳,照这架势,等大哥成西哪天回来,绝对够他喝一壶的。 伺候老娘休息之后,成东风风火火地跑到了秦家庄,这么多天没见小兄弟,他想知道对方究竟有没有將后山核桃拉回来。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瞧见满院的青皮核桃时,成东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川儿!没想到才这么几天过去,你都摘了这么多核桃,这,这,这得有三百多斤吧?” “房顶上还有褪过皮的!”岳川挠挠后脑勺,眼睛闪著亮光问道,“东哥,咱啥时候去县城卖核桃?” “明儿就出发!挑几袋晒透的!再拿两袋青皮的,搭配起来卖……” …… 次日天没亮,成东便开车载著岳川去了城关口。 几十里的盘山公路,开车也得半个多小时,不过一路成东都在给小兄弟念叨各种注意事项,二人倒也不寂寞。 “前面就是城关最大的纺织厂,待会儿,咱们把摊位摆在厂门口,这里做小生意的人很多,你也不用怕生,记得跟他们学著招揽客人……” 成东很健谈,岳川全程插不上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 又过了几分钟,车终於缓缓停在马路边上,这会儿,成东也不废话,麻溜地下了车,扛起两麻袋核桃就往厂门口走。 二人刚把几袋核桃码好,成东腰间的传呼机“嗶嗶”响了起来,他取出来看了消息,眉头微微一皱,“川儿,我店里有急事得先走,你安心摆摊儿,等我忙完就来接你!” “东哥,你放心去,我带的有水有乾粮,能撑一天哩!” 岳川是个懂事的孩子,人家帮他到这里已经够意思了,总不能啥都指望別人吧? “那行,我先走了,真要遇到啥事,记得给我打电话,”成东一边说,一边把写有电话的纸条塞给岳川,“这厂子职工挺多的,你机灵点儿,能卖多少是多少……” 好一阵交代后,成东这才离开,而岳川没閒著,往地上铺了块旧毡布,然后用秤桿把干核桃分装到若干小塑胶袋中,最终將它们整整齐齐码在一起。 摊位布置好了,但一个前来询价的人都没有,那些赶早班的工人要么急匆匆地进了厂门,要么围在对面的早餐摊位上。 虽然已经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但岳川不免有些失望,这会儿,他像根劈柴一样杵在那儿,心里越发焦急。 哎呀,什么时候才能开张啊? 自己的生意能有人家早餐摊儿一般好也行啊! …… 岳川反覆练习著那些招揽客人的话术,可即便背得滚瓜烂熟,但他始终抹不开面子去叫卖。 这倒好,从清晨到晌午,一袋核桃都没卖出去! 毒辣的阳光照在少年身上,但岳川丝毫没有挪动摊位的意思。他脑子里闪现的是《小巷深处》那篇课文里瞎眼妈妈的生意秘诀: “坐在太阳最毒的地方守著卖,是绝对不会错的。” 这句话,被书呆子岳川奉为圭臬,明明可以挪到树荫底下乘凉,可他偏要伸著脖子接受太阳炙烤,这种苦待己身的“傻主意”怕是只有他能想得出。 中午下班时间就要到了,卖早点的中年妇人蹬著三轮车又回到厂门口,见小伙被晒得汗流浹背,同为小摊贩的她心里有些不落忍,隨即招手对岳川喊话道:“小伙儿,你站在那儿得有一上午了吧,肚子饿不饿?阿姨这儿有凉皮,你要不要来一碗?” “不…不用了,我带的有饃饃,也不饿……”岳川倒也没说假话,他现在不是饿,而是渴,再说了,一上午都没开张,哪里有閒钱去买吃的? 中年妇人一眼就看出岳川的心思,她掂出自己的保温壶,冲岳川喊话:“阿姨这儿有茶水,要不要给你倒一杯?” 看到保温壶,岳川不由得抿了抿嘴唇,他道了谢,拿著空水杯走到妇人跟前。 “咕咚咕咚”一大杯水下肚,岳川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他正要返回摊位,好心的妇人又提醒道:“小伙儿,你可以把摊位挪到我旁边,这里有树荫,有茶水,多好?” 见岳川有点犹豫,妇人“扑哧”一笑,说道:“你这娃还是个死心眼儿!就是你不怕热,买东西的人也怕热啊!” 此话一出,少年顿感醍醐灌顶,这才发现,之前的做法是多么幼稚——是呀,我不怕热,客人还怕热呢! 想通这一点,岳川果断將摊位挪到妇人旁边,而这位叫赵素梅的小吃摊主也確实是个热心肠,不光教他揽客诀窍,还寻来硬纸板帮他写价目表: “双岭山干核桃:1块2/斤 青皮核桃: 3毛/斤 量大从优,欢迎品尝!” 显然,这招牌是为生瓜蛋子岳川量身定製的,有了此物肯定比他杵在原地乾等客人上门强! “赵阿姨,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谢您了,您又是给我水喝,又是帮我写招牌,我这儿核桃多,我…我就送您两袋吧!”说罢,岳川掂起两大兜核桃放到了妇人的车斗里。 赵素梅见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眉眼一弯,笑著说道:“你这娃子真实在!不过,阿姨可不能白要你的核桃,这样,我给你调碗凉皮,你吃完也有力气干活!” 话已至此,岳川也不再扭捏,他端著一碗滑嫩爽口的麻酱凉皮大快朵颐了起来。 见岳川吃得津津有味,赵素梅眼神中闪现著慈母般的亮光,她柔声说道:“不够吃,阿姨这里还多著呢!你跟我家姑娘同岁,在阿姨这儿就是个孩子,甭跟阿姨客气!” “哦,您家姑娘今年也上高中?”岳川擦擦嘴巴上的油水问道。 “今年刚考上阳河一高……”说这话时,赵素梅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啊!我也是!”岳川惊呼一声,他心里甭提多高兴了,遇到贵人,竟然还是同学的妈妈,这还真是巧了。 “是嘛!怪不得我看你那么顺眼,果然是个好孩子!”赵素梅“咯咯”笑了几声,隨即就是一通猛夸,这些话是在夸岳川不假,但也是在夸自己家姑娘。 一来二去,俩人便熟络起来,从升学到摆摊畅聊各种话题,在得知岳川是为了凑学费才出来摆摊后,赵素梅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心疼和怜爱,当即又给岳川拌了一大碗凉皮。 这两碗凉皮下肚,岳川只觉得阴霾一扫而空,接下来,就是他要大展拳脚、拼命赚钱的时候了…… 第十五章:幸运 下班高峰一到,纺织工人如潮水般从厂门涌出,自行车铃鐺声与谈笑声交织成片。 就连赵素梅的凉皮摊也被食客围了个水泄不通,她舀辣油的手腕翻飞如蝶,香气引得路过工人们纷纷驻足不前。 一位国字脸、长相正派的中年男子连吃两碗,他拍拍肚皮,露出意犹未尽的表情,“我说素梅啊,你这手艺都快赶上国营饭店了!” 见男子就要往口袋里掏钱,赵素梅眼疾手快摁住对方递钱的手:“我能在这儿摆摊,多亏您李大主任的福,您要是给钱,那可就外气了……” 看得出来,赵素梅跟这位李主任关係匪浅,可对方也不是爱占小便宜的人吶,他掏掏口袋,还是將钱硬塞给了赵素梅,“吃吃拿拿,还不给钱,那我不成吃霸王餐的了?再说,你摆个摊也不容易,钱收著,等回头还来你这吃。” 两人推让间,赵素梅忽然瞥见呆立一旁的岳川,她话锋急转,指著地上的核桃说道:“钱我肯定不能要您的,您要是相中这核桃,可以买回去尝尝,保准让你满意!” 李主任顺著指引望去,这才注意到卖核桃的少年,他先是一愣,然后笑吟吟地说道:“素梅,你家不是只有一个姑娘嘛!什么时候又添了个儿子?哈哈哈!” “哎哟!您可真会开玩笑,这要是我儿子就好咯!”赵素梅眯著眼一笑,慌忙介绍道,“这可是咱双岭山的娃子!刚刚考上阳河一高,为了攒学费,人家专门跑这儿卖山核桃呢!” 赵素梅的话似乎引起了李主任的注意,他走上前,盯著纸板上的价目表,抚掌大笑,“嚯!这手楷体字写得真漂亮!就冲这字,我高低也得买几斤!” 两个长辈对自己一通夸奖,让岳川不禁羞红了脸,这会儿听到对方要买核桃,少年有些发蒙,竟然连打包找零的事都给忘了。 幸好有赵素梅的帮衬,岳川顺利卖掉了一包干核桃——五斤核桃收了人家六块钱,这可是今天的第一单啊! 握著票子,岳川似乎有了底气,这会儿,他主动出击,给李主任推荐摊位上的青皮核桃,“您要不要来点青皮核桃?给您最低价,两毛一斤!” 说完,岳川不知从哪掏出一把“七字形”小弯刀,少年右手持刀,左手握著青皮核桃,刀刃卡进核桃轻轻一旋,雪白果仁立时便露了出来。 李主任正在犹豫要不要购买,但见小伙已经將果仁递了过来,“哈哈”一笑,將果仁放入口中。 这可是双岭山的核桃,让人唇齿留香的山核桃。 李主任的味蕾瞬间得到满足,他大手一挥,指著一麻袋的青皮核桃说道:“这些我都要了!不为別的,就冲你这股子求学向上的劲儿,说啥我也得帮这个忙!哈哈哈!” 李主任出手实在是阔绰,而岳川的“试吃”同样吸人眼球,这会儿,竟然有不少工人围上来,他们尝了鲜,也纷纷掏出了毛票,这才短短两刻钟的时间,岳川带来的核桃居然卖掉了一大半。 幸福来得太突然,岳川喜不自胜,之前的辛苦劳作总算没白费! “赵姨,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谢您了,如果不是您,我今天肯定连一斤核桃也卖不出去……” 岳川的感谢发自肺腑,让赵素梅听了也不禁心头一暖,她看著男孩,“咯咯”一笑说道:“谢我啥?说到底,还是你们山里的核桃好吃,不然,他们也不会抢著买!” “赵阿姨,我这儿还剩下半袋青皮核桃,您都收下吧!”说罢,岳川掂起半袋青皮核桃又要往三轮车里放。 赵素梅哪能再收他东西,她摆摆手说道:“阿姨知道青皮核桃是好东西,可青皮汁会把手给染黑,我是卖饭的,这要被客人看到,恐怕不太好……” 岳川瞅瞅自己黑黢黢的手心,一拍脑门说道:“嗨!我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这样,我再送您一把核桃刀,等你吃的时候,就用它,绝对不会沾黑东西的……” “送了干核桃,又送青皮核桃,这会儿还把自己的工具也送了,这还真是个实诚孩子。” 赵素梅心里是这么想的,眉眼一笑,將核桃刀装进了口袋…… 岳川很高兴,他帮著赵素梅打扫卫生、收拾碗筷,等对方收摊时,已经是下午三点钟了。 “小川,这大中午的,阿姨担心你没地方休息,不如,你跟我一起回家吧。”赵素梅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吃苦耐劳的山娃子,不然,也不会邀请对方回自己家了。 “谢谢赵姨,您先回吧,我哥很快就来接我,到时候我乘他的车回家。”岳川很识趣地婉拒了。 赵素梅还想再说些什么,就在这时,一辆红色麵包车闯入了二人的视野,不用说,是成东来了。 “赵姨,你看!”岳川显得很是兴奋,他指著红色麵包车喊道,“那就是我哥的车!” 看到这辆车,赵素梅还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可当她看清车上下来的人后,脸上显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情绪也有些异常,她三步並作两步朝成东迎了上去,“东子!怎么这么巧啊!哎呀呀!我是真没想到,小川儿念叨的大哥就是你呀!” 是呀,就是这么巧,原来,赵素梅和劳成东早就认识,二人在城关口菜市场还做过摊友呢! 这会儿,成东也是满脸的震惊,他瞅瞅岳川,又看看眼前的赵素梅,激动地打招呼:“赵姨,我说怎么在菜市场没见到你人,原来你跑这儿来摆摊了?” “是啊,你出来单干,我也就待不住了,临走前你哥倒是把场地押金退给我了,嫂子知道,那都是冲你的面子,不然,照郑禿子的规矩,我肯定一分钱也拿不到!”赵素梅说著说著眼圈就红了。她一定是想到了当初成东为了她跟郑屠夫干仗的事。 成东最见不得別人哭,他打了个岔,安慰道:“赵姨,以前的事过去就不再提了,你看,现在我这小兄弟都出来练摊了,这不巧了吗!” “巧,真巧…”赵素梅抹了把泪,转脸就笑了,“我说怎么看著这娃子这么顺眼,敢情是你二东的兄弟。瞧瞧,都考上了重点高中,还知道出来赚钱,真是好孩子,好孩子啊!” 这已不是赵素梅第一次夸讚岳川了,可男孩仍不太適应,他站在原地看二人寒暄敘旧,心底不断涌起暖流。 摆摊赚钱很不容易,可前前后后有这么多人帮扶,岳川觉得自己真的是太幸运了! 正在暗自感慨时,成东却一把將小兄弟拽到身边,拱手对赵素梅说道:“赵姨,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这小兄弟从小跟我一起长大,明儿他还来这儿摆摊,你可得帮我多照应些!” “你就放心好了!一天三顿绝不让娃子饿肚子!呵呵呵……” 赵素梅话音未落,岳川突然冒出一句:“赵姨,你给我吃凉皮,我明儿还给您带核桃!” 听到这话,赵素梅跟成东对视一眼,大笑起来…… 第十六章:入学报到(一) 不知不觉中,岳川已经连续摆摊了好多天,在成东和赵素梅的帮衬下,他终於將核桃全部卖完,这下不但凑够了学费,还攒下不少零花钱。 开学前,岳川为自己置办了一套全新的学习用具,剩下的钱恰好够买两双“飞跃”帆布鞋。 这两双鞋都是超大號尺码,原来是岳川专门用来答谢疙瘩的,他盯著疙瘩换上新鞋,隨即將那双露脚后跟的破胶鞋丟进了垃圾堆。 “新鞋子穿著得劲儿不?”岳川发问,而疙瘩不说话,只是咧嘴冲他憨笑。 自从爹娘走后,疙瘩穿的都是別人不要的旧鞋子,怕是“铁憨憨”这几年都不曾穿如此合脚的鞋。 那一刻,岳川能清楚地看到那张大黑脸上泛起的红晕,剎那间,少年心底升起一丝成就感,他觉得,这个暑假过得很有意义,即便过程很辛苦,但结果是好的…… 开学报到这天,岳川和老爹挤上开往县城的小巴车。原本,小巴车在阳河一高设有站点的,可今天这个班次却在外环就停了下来。 这时,售票员扯著嗓子喊:“前面路封了!车进不了站!快快快!都下车!” 一听这话,乘客们不愿意了,这地方距离城区至少还得两三公里呢,於是纷纷嚷嚷了起来:“俺们是去赶火车的,你车撂半道儿,让俺咋整?” “是啊,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你这不是坑人嘛!”……见场面有些控制不住了,司机一拍方向盘,大声吼道:“县里在办活动,什么车都不让进,你们要有能耐就甭下车!咱们今儿个看谁耗得过谁!” 几个刺儿头骂骂咧咧地下了车,至於秦双岭和岳川那就有些狼狈了!爷俩扛著铺盖卷,手里拎著大包小包,几乎是被售票员赶出车厢的。 眼瞅著老爹快走不动了,岳川伸手就要接包袱,不料,却被倔强的秦双岭一把推开。 有其父必有其子,那岳川也是一脖子犟筋,他非要帮老爹拿行李,爷俩拌了嘴,僵持起来。 没办法,老秦家就是这个家风,不沟通,也根本不会沟通。 就在这时,一辆带棚子的三轮车“突突”开过来。 “上哪儿?捎你们一段儿?”圆脸大嘴的司机大声招呼。 “去阳河一高,多少钱?”岳川探头问道。 “一人一块,直接送到校门口。”司机咧著大嘴回道。 “啥?要两块钱?你咋不去抢!”秦双岭拽著儿子就要走,那样子,分明就是在躲避抢劫犯人。 见对方不上套,大嘴司机咂咂嘴:“看你们拿著这么多行李也不容易,就收你们一块五!要上赶紧的,再磨蹭天都黑了!” 听到这话,岳川夺过老爹身上的铺盖卷,直接扔到车斗里。 秦双岭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儿子已经上车,他脸一板,这才跟著钻了进去。 这“三蹦子”经过改装,马力大,速度快,唯一不好的地方是后座,不对,用“后座”这个称呼有些抬举它了,那其实就是两块焊在车斗里的大铁板,坐上去硌得人屁股生疼,车一顛,爷俩身上像是装了弹簧一样,摇头晃脑的,好几次都差点儿撞在一起。 坐这破车,那真叫一个受罪! “师傅,开慢点儿吧!屁股都给震麻了!”岳川对前面的司机大声喊道。 司机鼻子一哼,歪嘴吼道:“不能慢!活动一开始,路就会全堵死!” “县里办啥活动呢?”岳川好奇地问道。 “哎呀!这么大的新闻你都不知道?”司机的语调里带著一丝不屑,“打今儿起,咱们县改成市咯!领导班子原地升级,这会都聚在中央大街搞欢庆会哩!” 话音刚落,锣鼓铜鈸的喧闹声顺风灌入耳朵,等车速慢下来,父子俩连忙扒著车棚向外张望——嚯!前方主干道上已是人山人海,单是这阵仗便让爷俩看傻了眼。 司机瞅著这两个乡巴佬没见过世面的模样,顿时来了劲头,唾沫横飞地吹嘘了起来:“知道中央大街不?知道新火车站不?知道热电厂不?別说这些,就是县里的楼都比你们乡下的山还高哩!呵,如果不是甄书记,別说撤县立市,咱这贫困县的帽子还摘不掉呢!” 从工业產值到县域gdp,从非农人口到產业布局,大嘴司机口若悬河,各项要素信息那是如数家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甄书记的秘书呢! 许是司机的话太煽动,又或许是城区的巨变著实震撼,总之,爷俩对那位素未谋面的甄书记钦佩至极。 阳河县穷得太久了,他们太需要这样一位能干实事的父母官。什么是好官?能发展经济,带领大傢伙脱贫致富,那就是老百姓心中的好官。 三蹦子刚拐进中央大街,就被堵得动弹不得。人们对著街道中央的欢庆队伍摇旗吶喊,声浪完全盖过了巡游花车的鸣笛声。岳川眯著眼,看清了横幅上的大字:“热烈庆祝阳河撤县立市”。 就在岳川眼花繚乱之际,一名黑脸交警挤到了“三蹦子”旁边,他拍著车棚冲大嘴司机吼道:“倒车!立马倒车!” 大嘴司机瞬间蔫了,结结巴巴地说道:“大哥,我送个一高的学生……” “没看到前面堵成啥样了吗?再囉嗦直接开罚单!”交警可不听司机的解释,瞪著眼大吼了起来。 听到“罚款”二字,大嘴司机没了刚才跟爷俩吹牛皮时的架势,他掛了倒挡,冲爷俩喊道:“听到没!交警大哥让你们赶紧下车,我马上就要撤!” 父子俩憋了一肚子火,但也不敢发作,当即从车斗里钻出来,没承想,脚刚沾地,人潮就把他们二人“卷”了进去。 周围的人踮著脚尖,抻著脖子隨花车走动,而爷俩一人护著被褥卷,一人抱著蓝色劳动布包,那样子,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爷俩挤在人群里不知捱了多久,总算跟著人潮涌进了中央广场。趁著大伙儿分散的当口,两人赶紧猫著腰往角落钻,可算找到个能喘气的空地儿! 父子俩身上全是汗,刚瘫坐在花坛边上,突然“轰”地炸开震天响的音乐。岳川仰著头往远处张望——好傢伙!广场正中央居然有个两层楼高的露天舞台,单是左右两个音响也大得嚇人。 岳川张著嘴傻站在原地,那表情活脱脱就是初进大观园的刘姥姥。 第十七章:入学报到(二) 《春天的故事》旋律响起时,身穿盛装的少女们鱼贯登场,裙裾翻飞间翩翩起舞,好一个精彩的开场舞! “爸,你看!”岳川抿了抿乾裂的嘴唇,眼睛发亮地说道,“这舞台比庙会气派多了!还是城里好,要啥有啥!” 秦双岭没著急搭话,他不知道从哪掏出一个白色塑料编织袋,里面放著几张大饼和一个装著咸菜的玻璃罐。 “你爹这辈子就这样了,往后还得靠你自个儿闯,等你考上大学,有了工作,再落个城市户口,我和你妈就算没白供你读书。” 说罢,秦双岭將卷好的咸菜饼递到儿子面前,平日里爷俩说不上三句话就呛,能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聊天,实在少见。 男人不开口则已,一开口讲话总爱叨叨这类沉重的话题,听得岳川耳朵都起茧了,但这次少年没有顶嘴,而是盯著父亲沟壑纵横的脸,郑重其事地说:“爸,你放心,我一定好好读书。” 秦双岭咀嚼著发硬的烙饼,没再说话,这个身扛重担的男人很少在儿子面前袒露心扉,跟那个年代的父亲一样,他爱得深沉,却羞於表达,可越是这样,父子间的隔阂就越深,时间久了,连坐在一起吃饭聊天都觉得尷尬。 然而此刻,爷俩並肩坐著,一边啃饼,一边津津有味地观赏演出,那画面温情满满。 吃完饼,喝了水,秦双岭就催著儿子收拾行李。台上正演到精彩处,岳川眼巴巴地央求:“爸,咱们看完再走吧?” “等你哪天当上县长,想看啥看啥!现在,立马给我走!” 秦双岭一瞪眼,脸又拉了下来。没错,阴阳怪气地嘲讽就是秦双岭沟通方式之一,只是一瞬间,就能让氛围跌入冰点。 岳川被呛得直翻白眼,他还能说什么?也只能拎上行李,跟在老爹屁股后面赶路了。 从中央广场到阳河一高將近五百米的路,爷俩硬生生地走了半个多钟头,等到了学校北门口,看到那长长的新生报到队伍,二人头皮又是一阵发麻。 正发愁呢,岳川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喊:“二叔!小川儿!” 扭头一瞧,秦首峰冲这边跑来:“可算等到你们了!走,先跟我去宿舍,你们拿这么多东西,怪沉的……” 整个暑假,秦首峰都在县城补课,作为第一批来校报到的学生,整个流程早已瞭然於胸。 “首峰哥,咱们已经分好班了吧?”岳川没过多寒暄,一句话便直奔主题。 “我二班,你一班,巧了!咱们宿舍还挨著呢!” 秦首峰咧嘴一笑,而岳川更是心里一暖——初中三年一起吃饭,没想到高中还能做伴。 “那就太好了!”岳川嘟囔一句,屁顛屁顛地跟在了堂哥身后。 有堂哥领著,各种烦琐的入学手续办得飞快。等岳川抱著新书回到宿舍,老爹已经铺好了床铺。 安顿好一切后,秦家父子俩在学校里閒逛起来。 不愧是阳河县的“小清华”,窗明几净的教学楼、四百米標准塑胶跑道、开放式图书馆等基础设施一应俱全。硬体设施或许只是表象,阳河一高真正的核心竞爭力在於优质生源与高素质教师团队——升学率不消多说,单单每年输送至名校的学子数量便足以令周边学校望尘莫及。有了这些成绩,也就难怪县財政的全力扶持,就在去年,学校完成扩建工程,现在南北校区的总面积已达到惊人的十五万平方米!充足的財政补贴让它有了连年扩建的底气,而六十年的建校史,更积淀出深厚的人文底蕴。 父子二人仔细打量著校园里的一草一木,北校区那株五十多年的爬山虎,南院新校区的园林景观,都让他们挪不开眼。 这会儿,秦双岭的目光粘在校门口的花岗岩景观石上,巨石上鐫刻著八个灵动飘逸的朱红大字——自强不息,厚德载物。 这八字校训好似有什么魔力一般,引得秦双岭驻足不前、反覆默念。男人大概是想起年轻时求学的经歷,那段经歷没什么大不了的,跟那个年代的大多数人一样——家里掏不起学费,只能輟学回家。他一个老农民,可没资格抱怨,只是心里始终留有疙瘩。 人心里一旦有了遗憾,就会拼命地找补。瞧,秦双岭就是这样的,他把“鲤跃龙门”的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现在岳川考进重点高中,要是以后能考上名牌大学,他才会觉得,这辈子是功德圆满的。 男人正在畅想未来,而岳川的一声“爸”將他拽回了现实。 秦双岭顿了一下,摆摆手对儿子说道:“你回吧,我走了。” 见老爹扭头就要走,岳川赶紧上前一步,“爸,我送你到车站吧?” “去车站干啥?”秦双岭拍拍肩膀上的灰,板著脸说,“我又不回家,待会儿还要去城关口见你成东哥。” 这当爹的说话实在不中听,脸上没个笑模样,讲话也不做任何铺垫,活像领导发號施令,既生硬又无趣,这也就难怪儿子天天跟他顶牛了。 “那…那我送你到公交站吧?”岳川小跑著跟在老爹身后。 “都说了不用,你还凑上来干啥?” 秦双岭嗓门突然拔高,嚇得岳川愣在原地。这时候男人又觉得不妥,他瞅了一眼景观石,然后煞有介事地冲儿子挥手告別。 转身的一瞬间,秦双岭心里像打翻了调料罐——高兴里头掺著愧疚。 男人是该愧疚的。儿子不仅考上县里最好的学校,连学费都是自己挣的。而他这个当爹的做了什么?连毛巾脸盆也没给置办,这要是传出去,都不知道自个儿的脸要往哪儿搁? 说实话,秦双岭很想再给儿子讲一些“好好学习,出人头地”的老话,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不够格,儿子这么爭气,再叨叨废话岂不显得自己更没脸没皮了? 秦双岭只能继续绷著脸,他必须用这种冷酷的態度来掩盖內心的虚弱,没错,秦双岭就是这么个彆扭性子。 走出老远,回头看了好几回確认儿子没跟来,男人突然攥紧拳头朝胸口闷声捶了两下,一拳为自己,一拳替儿子…… 第十八章:自报家门 送走老爹后,岳川抱著书直奔新教室,本以为自己动作够快,却发现教室早已坐满。看到埋头苦读的同学,岳川倍感意外——这可是高中第一堂自习课,怎么一个个都如此用功啊? 来不及多想,岳川赶忙在后排落座预习课本。教室静得落针可闻,唯有邻座女生挪动椅子发出的轻响。 偏偏在这片寂静里,出现了不合时宜的“沙沙”声。 岳川听得最真切,因为声源近在咫尺:穿网球衫的漂亮女生正用力划动钢笔,笔尖在硬质桌面上发出声响。 见她几乎要戳破信纸,岳川隨手抽了本习题册递过去:“垫著写吧,不然声音……” 话音未落,女生突然伏案大哭起来,隨即同学们的目光如聚光灯般投了过来。 正当岳川摸不著头脑时,一位高颧骨的短髮女生衝到他跟前,大声质问道:“说!是不是你把她给弄哭的?” 拙嘴笨舌的岳川憋红脸连连摆手,可短髮女孩却逼近一步:“我刚才都看见你拿了她东西,怎么?敢做不敢承认?” 岳川的脸都憋成了猪肝色,他吞吞吐吐,越解释嫌疑越大,尷尬得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正在这时,一位老教师出现在门口,他大手一挥,厉声喝道:“同学们不要吵,都回到座位上去!” 说这话的是高一一班班主任周文耀,只见他快步走来,对哭泣女生低语几句,接著,女孩儿起身离开了座位。 “这位同学身体不太舒服,我带她去校医室,同学们接著上晚自习。” 周老师的话一出,同学们便停止骚动,而岳川的“嫌疑”也跟著烟消云散——嗨!真没想到,一场乌龙竟成了他高中生活的开场白…… 次日,高一一班组织了一场班会,既然是高中的第一场班会,当然是要以同学们挨个“自报家门”开场了。 “我叫李柏慧,毕业於阳河第一实验中学,我的爱好是画画,也喜欢弹钢琴,不过,我爸总说我弹得难听……”少女站在讲台上落落大方,甚至还切换英语补了句俏皮话:“希望高中三年与各位一起开心快乐地学习,不负青春!” 李柏慧那甜美的笑容伴著中英双语的灵动表达,瞬间贏得满堂掌声。唯独岳川神情恍惚,他当然记得这位女同学——这不就是昨天哭鼻子那位嘛! 岳川实在无法將眼前自信满满的李柏慧同那位哭的梨花带雨的女生联繫在一起,正在暗自思忖的时候,突然被班主任点了名。 “秦岳川同学,你来介绍下自己。” 在全班注视下,黝黑少年踉蹌著站上讲台,口音带著浓重的双岭地区方言:“我…我叫秦岳川,嵩岳镇双岭村人,十、十六了……” 报户口似的介绍惹得台下嗤嗤发笑。岳川攥著衣角僵在原地,憋得耳朵通红,连句整话都吐不出来。 “秦岳川拿过市里数学竞赛一等奖,以后可以跟同学们多交流嘛!” 周文耀本意是为岳川解围,没想到反倒捅了马蜂窝。这时,前排有个男生突然指著岳川的手嚷嚷道:“你的手心儿咋那么黑!是去哪儿挖煤了吗?” 一句话惹得同学们大笑起来,而岳川的脸“唰”得一下就红了,他猛地將手缩到背后,却又颤巍巍伸了出来:“不不不!我不是挖煤的!我的手…手是被青皮核桃染的,不信…不信你蹭蹭看!” 那名男同学当真伸手抹了一把,隨即“哈哈”一笑说道:“嘿!还真是不掉色啊!” 新一轮的笑声几乎掀翻了屋顶。周文耀瞅瞅老实巴交的山娃子,敲敲黑板解释道:“青皮素无毒,过阵子代谢以后皮肤就能恢復…岳川同学先回座位,下一位赵阿影。”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岳川低著头走下讲台,险些撞上赵阿影——这短髮姑娘不是別人,正是昨天为李柏慧哭鼻子的事儿找他麻烦的主儿。 赵阿影扫了一眼岳川,径直走上讲台,“我叫赵阿影,城关一中毕业的!我喜欢运动,在我们那群小伙伴中,没有哪个能飆得过我!” 这位鹅蛋脸高颧骨的女生嗓门很大,讲话就像放鞭炮似的,一看就是假小子的性格,这也就难怪她会冒冒失失地“审问”岳川了。 谁能想到,他俩早就结下了梁子。原来,赵阿影是小摊贩赵素梅的女儿,暑假里天天听老妈念叨秦姓同学摆摊赚钱的“光荣事跡”,她烦都烦死了。刚才岳川在台上出洋相时,阿影也跟著大伙儿笑,可一瞅见那双枯瘦的黑手,女孩的笑容立时便消失不见了。父母离异后,赵阿影一直跟著老妈起早贪黑摆摊,太知道手上这些痕跡意味著啥了,同样都是出身寒门,別人比她更努力,她有啥资格嘲笑对方呢? 等同学们介绍完,班主任周文耀作总结性发言:“同学们,作为你们的班主任和数学老师,再次欢迎你们来到阳河一高!你们是阳河县最优秀的学生,高中三年,我希望你们能够满怀激情地学习,我巴不得,你们每个人都能考上重点大学!” 周文耀头髮已花白,但讲话却鏗鏘有力,与其说这是激情演讲,倒不如说是一场“战爭动员”。 “既然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那么,你们就得拿出狭路相逢勇者胜的勇气来!最后,我送给诸位一句话——怕吃苦莫进此门,图安逸另寻他路!” 同学们已经热血沸腾,恨不得马上就投入战斗,殊不知,周老师还留有后手,只见他优哉游哉地从讲台下抽出三摞卷子,紧接著就宣布一则重磅消息: “看你们一个个都摩拳擦掌了,那咱们就按老规矩,来个语数英摸底考!附加题算彩头,考好了优先挑座儿!” 话音刚落,教室炸开了锅。 这帮尖子生啥阵仗没见过?可开学头天就考试还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没等哀號声消散,卷子已经像雪花似的飘到每个人桌上。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大多数的学生都在抓耳挠腮,经过一个暑假,很多知识点早就忘得一乾二净,更遑论还要应付那些超纲的附加题,这场摸底考还真是叫人措手不及啊! 不过,学霸就是学霸,城里姑娘李柏慧翘著兰花指“唰唰唰”地做完了英语试卷,暑假口语班可不是白上的。山娃子岳川这头更邪乎,咬著签字笔愣是把最后那道解析几何题给解了出来,这也多亏爱民叔送的那本奥数题集,里头恰好就有用代数方程求解复杂几何面积的妙招,正是抓住了数与形之间的奇妙联繫,再加以举一反三,岳川成了班里唯一一个成功解题的学生。 最惨的是赵阿影这帮暑假疯玩的,他们一个个蔫头耷脑的,完全没了之前那股天之骄子的气势,这下可倒霉了,如果考不好,铁定就要被分到教室最后几排,他们曾经是排头兵,可到了人才济济的阳河一高,那就不一定咯。 第十九章:校园生活 当天下午,摸底考的成绩就以榜单的形式贴了出来。 岳川凭藉超满分的数学成绩一举夺得第一,而李柏慧和另外一名女孩柳清並列第二,暑期没怎么学习的阿影倒数第一。 到了梁山好汉排座次的时刻,岳川顺理成章坐了“头把交椅”,而班花李柏慧紧跟其后,不出意外,两位学霸做了同桌。 “秦岳川,来,把你的手伸过来,让我看看是不是真的不掉色。” 这是李柏慧对岳川说的第一句话,女孩儿面带狡黠的笑意,浅浅的酒窝在脸颊上若隱若现,这是名副其实的大班花。 岳川也是真够老实的,摊开双手放在桌子上,惹得女孩儿捂著嘴巴偷笑了起来,正当男孩不知所措时,姑娘的纤纤玉指从他黑黑的掌心轻轻划过,只是一瞬间,少年面红耳赤,手心似触电般缩了回去。 “哇!这么黑!居然还不掉色?真是太神奇了!”李柏慧咯咯一笑,眨眨眼继续说道,“好了不欺负你了,既然是同桌,以后我数学题不会就找你,英语问题我们也可以互相討论,组成学习搭子肯定进步更快,你说呢?” 岳川虽从未跟女生组过什么学习搭子,但面对这位落落大方的城市姑娘,只得点头应允,两个学霸互帮互助,想来学习成绩一定不会落下来吧。 短短几周时间,岳川已经適应“三点一线”的高强度生活,除九门功课之外,还要额外完成奥数班的学习任务。 说起阳河一高的奥数班,那可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学员们不仅要有数学天赋,还要在省市级竞赛上得奖才可,像岳川这样,跳过旁听阶段成为正式学员的情况实属罕见,想来,一定是周老师做了不少工作吧。 作为奥赛班的负责人之一,周文耀对秦同学可谓偏爱有加。他早看出岳川的潜力,发现这孩子在附加题上的独特解法后,直接破格收进奥赛班。除此之外,他还经常给岳川“开小灶”,甚至还专门订製奥赛培训方案。 这么一来,岳川的数学成绩自然一骑绝尘,在班里乃至年级都属於独一档的存在。 当然,高中生活並不是一帆风顺的,岳川也遇到了不少难题,眼跟前儿,他急需解决“吃”的问题。 可能是用脑过度,又或许正值长身体的年纪,岳川饭量大增,可生活费就那么一点点,他现在连一日三餐都难以保障,餐品质量更是从“亚洲人”直接降为“非洲人”,要不是堂哥接济,恐怕他此时已经沦为有上顿没下顿的“土著人”了。 这天,岳川和秦首峰一起在南校区食堂就餐。见堂弟就著稀饭啃馒头,秦首峰著实有些看不下去,他挠挠头,將几片土豆夹到岳川的搪瓷餐杯里,“川儿,你別光吃馒头,吃点菜。” “哥,你吃吧,我不饿……”老是沾堂哥的光,岳川自个儿都觉得不好意思。 “我还不知道你?光知道给家里省钱!”秦首峰心一横,將土豆菜一股脑全扒拉给岳川,“你等我一下,我再去打份肉菜,今天咱俩好好吃一顿!” 说罢,秦首峰冲向荤菜窗口,回来时,他的不锈钢餐盘里多了小半碗滷煮肉片。 一番推辞后,兄弟俩夹起肉块塞进嘴里,不料,下一秒竟双双皱眉吐了出来。 “噗!这肉坏了?怎么越嚼越苦?”秦首峰气得直跺脚,端著餐盘就要找卖肉的师傅理论。 岳川见状也赶忙跟了过去,兄弟俩明明把情况说得很清楚,可打饭师傅不仅不退钱,反而指责他们挑事。 秦首峰哪里是忍气吞声的主,带著堂弟找主管食堂的老师投诉,虽说討回了公道,却也平白生了一肚子气。 “老师也真会和稀泥,要不是咱们端著烂肉去找他,食堂肯定不会给咱们退钱!”秦首峰愤愤不平地抱怨。 “哥,钱给退了,咱们也別再闹了,大不了以后换个窗口吃饭。”岳川赶忙打圆场。 “下次?没下次了!”秦首峰越说越来气,“我都听人家说了,咱们南院食堂承包给了私人老板,要想吃好吃的,就得去北校区老食堂,那儿的饭菜又便宜又好吃!” “可…可是,去北校区得有出门证、走读证啥的,咱们是寄宿生,办不了吧?” 走读证是学校为城区学生提供的证件,如岳川的同学李柏慧,她就有走读证,那证上有照片有姓名,门岗查验时,一人一证,绝无矇混过关的可能。 “逼急了,让我姐给咱们办个证,再不济,咱们也学高年级的学生,偷偷溜出去吃饭!” 不是所有学生都像书呆子岳川那样守规矩,至少秦首峰不是那样的,他老早就把许多门道给摸清楚了,如果不是学校对新生管理严格,怕不是早就把走读证搞到手了。 见堂哥正在气头上,岳川没再多劝什么,他不是富家公子,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怎么敢对饭菜挑挑拣拣,那不是没事找事嘛。 南院食堂开张营业时间不长,商人逐利再加之管理疏鬆,饭菜质量直线下降,近期接连发生多起售卖隔夜菜事件,学生们怨声载道。虽说有不少人向学校反映问题,但校方对食堂的整治力度明显不足。 这两天,几名高年级体育特长生因就餐问题与门岗保安起了衝突,原因倒也简单,无非是体育生们借著训练的由头前往北校区餐厅,可保安队长死活拦著不放行,双方互不退让,便闹出了乱子。 阳河一高实行的是封闭式管理,校方隨即给予涉事体育生记过处分,此后一段时间,南院学生再无人敢衝撞门岗亭。 高压政策下,倒让小摊贩们抓住了商机。这段时间,有不少流动商贩在校围墙外支摊售卖餐食,他们用“挑竹竿、递快餐”的方式,抢走食堂不少生意。 可那食堂老板哪里是好惹的? 先是各种运作,让学校出台禁止商贩私自投送饭菜的通告,然后又贿赂门岗保安,公然驱赶摊贩,这两招一明一暗,將小商贩们的发財梦砸了个稀巴烂。 学生们当然看不惯食堂老板这种土匪做派,由此引发了小范围的“罢饭活动”。大家都是热血青年,也有自己的想法——你餐厅老板既然吃相这么难看,那就不要怪我们学生不买你的帐。 一些同学寧可啃乾粮也不去食堂就餐,更有人在校报发文声討南院食堂老板的卑劣行径。在这些文笔才思绝佳的学生中,有位笔名为“马克笑笑生”的文科班学生脱颖而出,他用幽默詼谐的文风,极尽挖苦之能事,將食堂老板比作冥王哈迪斯,保安队长及其两名手下喻为地狱三头犬——刻耳柏洛斯,一时间,“主人和三条狗”的段子在学生中间疯传开来。 这可是大名鼎鼎的阳河第一高级中学啊,怎么会有如此乱象呢?这还著实令人费解。 第二十章:蒋三儿 周五的最后一节自习课,岳川手捧校报,饶有兴趣地读著。 校报是在老式油印机上一张张推印出来的,传到岳川手上时,很多字跡已模糊不清,他是费了很大劲才辨认出头版头条的標题——《从食堂问题看待民主与自由》。 作者“马克笑笑生”一改往日文风,用精练写实的手法直接起底南院食堂老板的个人信息,並公开揭露食堂老板与某位校领导存在不正当利益关联。文章末尾,作者甚至呼吁同学们效法所谓的西方民主,通过罢饭、游行等措施来维护自身权益。 岳川看得很入迷。虽然放学铃声早已响过,其他人都走光了,可秦同学还捧著那篇煽动性文章不撒手。 就在这时,秦首峰手拿两个蓝皮小本本,兴高采烈地跑到一班教室门口,“川儿,川儿!別用功了!走,我带你去吃饭!” 岳川一抬头,看到堂哥手里的走读证,起身凑了上去,“哥,你也太厉害了吧!这东西都能被你搞到手?” “呵!你当哥给你闹著玩呢?”秦首峰咂咂嘴,很是嘚瑟地说道,“待会儿,咱们就拿著证件出校门,看谁敢拦著!” 说罢,秦首峰將其中一个走读证塞到堂弟手里,岳川打开证件一瞅,顿时面露为难之色。 “哥,这证是你借来的吧?上面的照片跟我也不像啊!” 想到那几个保安凶神恶煞的模样,岳川不由得担心起来,毕竟这证件不是自己的,冒用其他证件是要冒一定风险的。 “放心吧,今天是周五,很多走读生都要回家,门岗不会挨个查的,就算查你也不要怕,上面的黑白照跟你长得也差不多,凭那帮人的眼力,根本看不出个所以然……” 见堂弟一副怂样,秦首峰翻翻白眼,没好气地说道:“川儿!这我就要说你两句了,让你去找借走读证,你死活不肯,现在我都搁你手里了,你还担心什么?” 知道堂哥是在怪罪自己,岳川委屈巴巴地自嘲道:“哥,我们班就李柏慧和柳清有证,她俩,一个班花,一个校花,你看我这张脸跟她们能挨得上吗?” 瞅了瞅岳川的小黑脸,秦首峰“扑哧”一声笑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搂住堂弟的脖颈,贴著耳根说道:“好了好了,咱们赶紧去吧,校门口这会儿全是卖小吃的,你吃什么?炒凉皮?煎饼餜子?今天我请总行了吧?” 秦首峰也是头一次干这种冒名顶替的事,说实话,他挺心虚的,但如果再拉上成绩优异的堂弟,心底就踏实多了,这恐怕才是他极力怂恿岳川的原因吧。 岳川耳根子软,根本架不住堂哥的软磨硬泡,尤其是听了对方传授的无风险“通关要领”之后,竟真的跟秦首峰去了学校北门口。 校保卫部哪里像秦首峰说的那般好糊弄? 此时,安保队长张天虎正腆肚叉腰站在校门口,而他手下的两名小嘍囉守在出入口两侧,这岗哨挺怕人的,明显是针对那些企图矇混过关之人的。 “哥,看这情况咱们还是回去吧,你瞧,那两个保安还查证呢!”岳川轻轻碰了一下堂哥的胳膊,示意对方离开。 “嘿!今天还真是活见鬼了,这几个货看得咋这么严?”秦首峰愤愤地说道,都已经闻到外面小吃的香味了,却吃不到嘴里,这不是要他命嘛! 兄弟俩犹豫不决之际,突然,校外马路边上传来一阵打骂声。岳川定睛一看,却见十几个黑衣青年像发疯的野牛一般衝撞一眾小摊贩。 摊贩们个个都是“打游击”的小能手,见情况不妙,推起小餐车就要撤,可即便如此,仍然被辱骂推搡,甚至还被棍棒伺候,一时间,校门口变得乱糟糟,骂娘的,打砸的,搞得比夜市摊还要乱。 一会儿工夫,校门口的小摊贩便逃了个十之八九,这时候,一名身穿白衣白帽的中年女摊贩就显得格外扎眼了,她左手端著白色搪瓷餐杯,右手拿著一把长柄汤勺,竟还守在三轮摊车旁一动不动,好嘛!完全不把周围的黑衣青年们放眼里啊! “你…你他妈聋了!得让老子给你说…说多少遍?没有食品许可证,谁…谁他妈都不能在这儿卖饭,滚!麻溜儿给老子滚!” 手拿棍棒的光头男子突然跳到中年女摊贩跟前,贴著妇人的脸大骂起来,男人的语气凶狠无比,但嘴巴却不怎么利索,结结巴巴的给人一种滑稽的感觉。 中年妇人压根儿没搭理“光头男”,她擦擦脸上的口水,接著將手中的长柄汤勺伸进保温餐桶里,稍作搅拌,一勺香喷喷的胡辣汤便盛放到白色搪瓷餐杯里。 “赵…赵素梅!你这个死屄老娘们儿!”见对方胆敢无视自己,“光头男”急眼了,他用木棍指著中年妇女的鼻子大声骂道,“农…农贸市场是你,在这儿还是你!他妈哪儿哪儿都是你,你再不滚,信…信不信?老子把车给你砸嘍!” “光头男”越骂越来劲,可对方却还是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气急败坏之下,“光头男”一脚踹在小摊车上,只听“咣”的一声闷响,车斗里的保温桶应声掉落在地,黏糊的胡辣汤洒落了一大片,一时间,整个区域充斥了一股浓郁的胡椒味儿。 “蒋三儿!你別太欺负人!我这就去找……”妇人本想去扶那个保温桶,不料,脚底一滑整个人摔倒在地,可怜的妇人不但脚踝受了伤,就连头髮衣服上也都沾满了汤汁,那样子要多悽惨就有多悽惨。 看到妇人这般狼狈模样,这名外號蒋三儿的男子领著黑衣泼皮们大笑起来,他们笑得有多欢,岳川的脸色就有多难看——那小摊贩不是別人,正是之前在纺织厂门口帮他卖核桃的赵素梅! 见赵阿姨捂著脚踝坐在地上哀嚎,岳川再也看不下去了,他急忙跑到大门口,隨手將走读证往保安脸上那么一晃,紧接著,三步並作两步朝赵素梅飞奔而去。哎呀呀,这不是要引火烧身嘛! 第二十一章:麻坑鼻 “赵阿姨,您没事吧?”岳川俯身蹲在赵素梅旁边,一边小心查看对方的伤势,一边轻声询问。 “小川儿?”赵素梅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表情复杂地盯著男孩儿,半晌才从嘴里挤出几个字,“你…你怎么在这?” 岳川没搭话,仰起头瞪了一眼“光头男”,这才將赵素梅缓缓扶起来。 见二人要撤离现场,一旁的蒋三儿摸了一把光头,突然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怪…怪不得你个老女人跑这儿来…来…来卖!原来是顺带给你儿子送饭来了,也对,这儿卖…卖…卖的钱多,能供你…你儿子读书嘛,哈哈哈……” 蒋三儿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故意在某些敏感字眼儿上结巴,惹得一眾黑衣泼皮们是淫笑连连。 岳川强压心中怒火,先是將赵素梅安置在花坛石台上,然后转身对著蒋三儿怒斥道:“你们是干啥的?凭什么打人?” “我…我…我们”一听这话,蒋三儿的脸“唰”的一下就冷了下来,结结巴巴的想说什么,却是一个字也蹦不出来,正在这时,他身后又跳出个鼻头上全是麻坑的大胖子,那人把蒋三儿推到一边,俯身盯著小个子岳川骂道:“你他妈一个小逼崽子,也敢来问我们是干什么的?我们是来执法的,专门收拾你们这些无证摆摊的!” 说罢,“麻坑鼻”揪住岳川的衣领,一把將其拎了起来,紧接著,像丟麻袋一样地將岳川远远地甩了出去。 岳川瘦猴一个,哪能经得住这一摔,先是剧烈咳嗽几声,隨即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起来。 而一旁的赵素梅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气得嘴唇发紫,她咬著牙关怒骂道:“郑狗熊!你还算人吗!娃娃你都打!” “麻坑鼻”手段比蒋三儿狠辣得多,他啐了一口唾沫,然后挥著拳头吼道:“少他妈废话!我现在就问你一句话,还敢不敢在这儿卖饭了?” 赵素梅没回话,她满含热泪,想即刻衝到岳川身边,怎奈她脚踝肿胀,一个趔趄竟又从石台上跌倒在地,这一刻,赵素梅没觉得身上有多疼,倒有一种深深的负罪感,如果不是她惹到了不该惹的人,也不会连累岳川了! 想到这儿,赵素梅眼眶湿润了,好在她也是经过一些事的,明白当务之急是要救治岳川,於是,妇人抹了一把眼泪,向周围的学生们哀求道:“哪…哪位好心同学…能帮忙把这孩子扶回学校,我…我谢谢你们了!” 那一声声的哀嚎像钢针一样扎在同学们的心里,人都是有惻隱之心的,但是这种情况下,谁也不敢轻易上前施救,一旦被“麻坑鼻”报復,下场岂不是跟那名矮个子同学一样了? 秦首峰也不例外,他心揪在一起,双手扒著铁门栏杆使劲向外张望,如果他长了翅膀,早就飞出去救人了——那受伤的不是別人,可是他最亲的堂弟啊!可再一看黑衣泼皮们凶神恶煞的脸,他的双腿打颤,居然不听使唤了。 正在秦首峰不知所措之际,旁边有人小声嘀咕一句:“走,咱们去报告老师!” 听到这话,秦首峰立马反应过来,他一个转身,拔腿就朝政教处跑,一溜烟的工夫,整个人不见了踪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围观的学生也越来越多,事態逐渐失控。 安保队长张天虎似乎意识到情况不妙,先是走到校外,反手便將通道门关闭並插上铁门栓,而两名手下见状,守住铁门两旁,不让围观学生们靠近半步。 张天虎在学生们心里的形象本就不怎么光彩,此时当著大家的面干这没屁眼儿的事,就显得有些过分了。 这时,几名魁梧的体育生挺身而出,一个个指著张队长骂道: “张队长,你还是不是一高的保安了?地痞流氓打学生,你就看著不管?” “你要是管不了,就把校门打开,放我们几个出去救学弟!” “別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几个收了人家食堂老板的黑心钱,光会难为我们,出了校门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这些体育生因“无证闯岗”刚受了处分,见到张天虎等人本就憋著火,此刻言辞愈发激烈,丝毫不给对方留面子。 张天虎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刚想反驳几句,没承想引来学生们的集体围攻,眼看自己犯了眾怒,他咬咬牙,再一跺脚,朝不远处的“麻坑鼻”走了过去。 “郑雄,给个面子,让我带走这学生,不然真要闹出事,谁也兜不住……” 张天虎覥著个脸,一边劝说一边给郑雄挤眉弄眼,可对方只是瞥了他一眼,压根儿没把他的话给当回事。 平日里,张大队长威风凛凛,可到了这位叫郑雄的地痞头头跟前,也只有卑躬屈膝的份儿,好说歹说,对方勉强同意放人,於是,张天虎这才假模假样地走到岳川跟前。 此时的岳川仍瘫软在地,可没等张天虎將他扶起,男孩儿一把將对方的手甩开,自个儿挣扎著站了起来。 眾目睽睽之下,岳川狠狠地瞪了“麻坑鼻”一眼,然后,一瘸一拐地朝赵素梅走去,男孩头铁得很,这会儿自身都难保,还要去搀扶赵素梅,实在有些不明智。 “你娃子还不赶紧跟我回学校吧,又跑过去干啥?” 张天虎知道郑雄等人的手段,本想將男孩劝回,可没等他上前拦阻,却被郑雄抢了先。 那郑雄目露凶光,晃动著肥腻腻的身子往岳川面门前一顶,恶狠狠地吼道:“你个不知死活的娃娃,还想在我们执法大队面前逞英雄?看我怎么收拾你!” 见对方一副囂张跋扈的模样,岳川怒火中烧,他仰著脖子,咬著牙吼道:“你…你们是哪门子的执法大队?有你们这样执法的吗?光天化日之下欺负人,你们是流氓!是黑社会!” 岳川一个闷葫芦,居然也能讲出这般犀利的话,可见这次是真的被逼急了。 冒充公职人员驱赶小摊贩,这还是郑雄想出来的贱招,现在被个娃娃当眾揭穿,他瞬间炸毛,举起沙包大的拳头便要打人。 岳川本想闪躲,可因为刚才受伤身体提不起劲来,就是这一秒钟的耽搁,面门结结实实又挨了一记重击。一瞬间,秦同学鼻子嘴巴鲜血横流,再次摔倒在地。 正这当口,郑雄两腿一弯,大屁股直接蹲坐在男孩身上。 如果把地痞郑雄比作一头大肥猪,那可怜的秦同学就是一只瘦弱柴鸡,即便肥猪什么也不做,压下面的柴鸡也好不到哪儿去。 “你们是…地痞!流氓!混…蛋……” 起初,秦同学胸腔里还憋著一股气,他有力气扑打、咒骂,可短短几秒钟后,秦同学的脸就成了猪肝色,连呼吸都显得吃力。 看到男孩被郑雄骑著打,不要说赵素梅了,就是一旁的张天虎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围观学生们侧过脸不忍直视,还有几位胆小的女生乾脆捂著眼睛,大声尖叫起来。 岳川都成了这副惨样,而心狠手辣的郑雄却仍然没打算停手,只见他伸出肥胖大手,揪住男孩的头髮往上一“薅”,下一秒又將其重重地摁进泥地里。 “我让你骂?让你骂,还骂不骂了!”一次,两次,三次…… 脑门撞击地面的闷响声越来越大,而岳川先是昏迷,接著被疼醒,然后再度昏迷,循环几次,整个人便彻底没了生机…… 第二十三章:救援行动(中) 穿过车水马龙的主干街道,越过县郊尘土飞扬的施工路段,阿影一路风驰电掣,最终看到了那块印著“二东批发部”的gg牌匾。 还没等车停稳,阿影便从车上跳了下来,她甚至来不及支起脚架,顺势將自行车扔在了地上。 “成东哥!成东哥!你在店里吗?”阿影边跑边喊,脸上写满了紧张和不安。 每次陪母亲来进货,阿影都是一副蔫儿吧唧的状態,而现在的她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成东应了一声,赶忙从店里出来了,“阿影,是出啥事了吗?赵姨呢?没跟你一起来?” “东哥…”阿影满眼含泪,哽咽地说道,“快…快去救秦岳川,救救我妈!” 见阿影哭得梨花带雨,成东赶忙递给女孩儿一条白毛巾,然后轻声安抚道:“阿影,你別慌,有啥事慢慢说。” 阿影擦了擦眼泪,把郑雄等人欺负老妈和秦岳川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对方。 听到岳川挨了打,成东的眉毛瞬间拧成疙瘩,他盯著女孩儿眼睛问道:“阿影,你確定打人那傢伙是郑雄?” “是他!”阿影语气坚决地回道,“你离开菜市场以后,郑雄还带著蒋三儿找过我妈的麻烦,他就是化成灰我也不会看错的!” 听到这话,成东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他用右拳头猛捶左掌,隔空骂道:“他妈的!又是这个郑狗熊!这王八蛋还真是记吃不记打!” 成东和郑家父子的矛盾可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得知小兄弟在这傢伙手里吃了亏,叫他如何能忍?下一秒,成东拿起车钥匙,三两步跳上店门口的麵包车,看这架势,不像是去施救的,倒像是去寻仇的。 阿影后脚也跟了上来,扒著主驾车窗说道:“东哥,我跟你一起,好给你带路!” “你们『阳河小清华』那么出名,我会不知道在哪?”成东笑笑反问,然后指著店门口的啤酒饮料说道,“阿影,你先帮哥看下店,我保证很快就把赵姨接过来!” 阿影还想再说什么,可成东一脚油门,瞬间轰鸣声炸响,麵包车像离弦之箭般衝上马路。 成东心里很清楚,他这一趟是要找郑雄算帐的,带上女孩子不方便,况且,那郑雄为人歹毒,要是被他知道是阿影通风报信,指不定要惹出什么事来,於是便找了个看店的由头来安置阿影。 阿影跟成东打过几次交道,怎会不了解对方的想法,女孩儿眼眶再次湿润,呆呆地望著远去的麵包车,直到它在街角消失不见…… 就在阿影搬救兵的同一时间,副校长兼政教处主任董明道赶到校门口,他带著保安和一眾老师勉强將局面控制下来,隨即指示保卫科疏散学生,至於黑衣地痞等人,他本有应对方法,却还没来得及实施,就被后脚赶来的周文耀抢了先。 见岳川受了伤,还在郑雄的控制当中,这名老教师简直发了“疯”,他不顾泼皮们的威胁,硬生生將岳川“抢”了出来。 郑雄等人本就不敢把老师们怎么样,再加上听到警笛声,分分钟就作鸟兽散,而周文耀哪有时间追究对方的责任,他第一时间將岳川送到县医院,並垫付医药费为其做全面检查。 然而,事情发展至此並没有停息,更大的风波正在酝酿当中。 作为校保卫部的主管领导,董明道立即召开紧急会议,除了正校长杨正清因病养伤无法参加外,其余管理层老师全部到场。 “张天虎,你是保卫科科长,说说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董明道的一句话,让张天虎身体不由得一抖,他乾咳一声,居然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草纸,居然还照本宣科地念了起来:“尊敬的董校长、老师们,首先,我要对这次学生群体『冲岗事件』负责,由於我的失职、失察给学校抹了黑,我辜负了杨校长、董校长对我的信任,我……” “谁让你作检討的!囉哩囉唆!挑重点,直接说事情的前因后果!” 董明道用指尖敲敲桌子,显得很是不耐烦,而张天虎赶忙把稿子放一边,赶忙说道:“事情是这样的,一个中年女摊贩在校门口违规摆摊,然后与街道治安人员產生了口角,咱们学校高一一班的学生秦岳川替那女的打抱不平,两人发生衝突,最后引发了群体闯岗的恶性事件。” 张天虎长得五大三粗,心眼儿还不少呢!这三言两语不但给事情定了性,还 顺带把自己的责任给撇乾净了,瞧这甩锅的本领,当个保安队长还真有些屈才了! 话音刚落,一眾管理层开始交头接耳,董明道见状,再次敲了敲桌子,他冲隔了老远的张天虎质问道:“张科长,你说这位秦同学是替別人打抱不平参与了斗殴,那我问你,出事地点在校门外,他是怎么堂而皇之地走出去的?你们门岗人员就没拦一下?” 董明道这话表面看上去像是在问责,其实是在给张天虎解释的机会,不然呢?组织一场会议来证明张天虎的过错?可拉倒吧!如果张天虎有错,那他这位主管保卫科的副校长岂不是也有错?董副校长正在谋划转正的事,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问题呢? 领导递了梯子,张天虎当然知道顺杆往上爬,此刻,他义正词严地辩解道:“董校长,各位老师,在这儿我必须给咱们保卫科申辩几句,那位秦岳川同学出校门的时候,手上拿著一本走读证,保安还没来得及检查,他就跑出校门闹事了!” 张天虎顿了一下,接著补充道:“据我调查,秦岳川的户籍在双岭山区,根本没有办证的资格,我敢断定!他是偷拿了別人的走读证想矇混过关的!如果不是因为他私自“闯岗”,后面根本不可能闹出乱子来,所以说,像这种素质败坏的学生,简直是…简直是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说完,张天虎当著一眾老师的面,把一份户籍资料复印件交到董明道手里,看他这副应付自若的样子,分明是有备而来。 董明道装模作样地看了资料,隨即又將复印件放到旁边一位女党官员面前,这位姓高的女书记负责党建工作,不参与学校具体管理,只是隨便瞄了两眼就把资料搁到一边。 会议室安静了下来,大家都在等董校长定调子,目前正校长杨正清退休在即,这一把手的位置大概率会落在董明道头上,人家当然有资格做最后的判罚。 几秒钟之后,董明道派头十足地做了总结髮言:“老师们!同志们!阳河一高自1956年建校以来,还从来没有发生过群体闯岗的事情!简直是骇人听闻!骇人听闻啊!这个事件有多严重?多恶劣?我们必须要有深刻的认识!这是公然与杨校长制定的封闭式管理制度对抗!像这样的学生留他作甚?让他继续破坏校规校纪?” 说到这里,董明道突然停了下来,他环视四周,仔细观察每一个老师的面部表情,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才重新端起官腔宣布处置意见:“我有两点提议,第一,要將这次事件命名为『11.8恶性冲岗事件』,並作全校通报;第二,对这个叫秦岳川的高一新生做开除学籍的处分!” 在阳河一高的校史上,开除学生的事情並不是没有发生过,一般来讲,这种顶格的处分措施都是要报批正校长的,像董明道这样不经过管理层討论,直接让学生捲铺盖走人的做法著实有些武断。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表態,这也难怪,以往的闭门会议,拍板的都是杨正清,可杨校长病休,董副校长却如此草率地作出决定,这让在场所有老师“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见大家都不说话,董明道乾咳一声,而张天虎像是收到了什么信號似的,准备起身说些什么,可就在这时,却被姓高的女党官员抢了先。 “既然涉及学生的思政教育,那我也说两句吧。”女书记笑笑,然后缓缓开口说道,“首先,我原则上赞同董副校长的处理意见,不过,关於对秦同学的处罚,我倒有个小小的建议,我认为无论怎么处置,最好还是先徵求一下周文耀周老师的意见,毕竟,老周是这位秦同学的班主任,等他来了,我们再出个书面形式的处罚通告,这样更稳妥一些,您说呢?董校长?” 第二十四章: 救援行动(下) 在阳河一高校门前的绿荫小道上,一眾黑衣泼皮骑著改装摩托车,肆无忌惮地进行“高分贝炸街”,噪声之大,连校园里的学生都听得一清二楚。对於这群无事生非的街溜子来说,这种声浪能最大程度地刺激他们的荷尔蒙,以此来安抚內心的空虚与焦躁。 “雄哥,你…你看对面那辆车!”光头蒋三儿指著对向疾驰而来的红色麵包车大声喊叫道,“怎…怎么像是劳成东那小子的!” 这话一出,车队最前方的郑雄紧张起来,他猛然减速,嘴里不乾不净地骂道:“臥槽!还真是这瘟神!他妈的,整个城关口就没见这么骚红的麵包车!” 见老大已经靠边骑行,蒋三儿等人更不敢硬刚,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200米、100米、50米…… 红色麵包车急剎,紧接著,一个极限飘移便横挡在车队的正前方,一眾泼皮们惊出冷汗,可麵包车司机却从容下车,男人面庞冷峻,目光如炬,身上的皮夹克泛著黑光,此人不是別人,正是来找郑雄等人算帐的劳成东! “劳二东!你他妈別太过分!你不就仗著你哥嘛,哪天给老子逼急了,麵包车给你砸咯!”郑雄捏著红彤彤的麻坑鼻子咒骂道。 成东根本没接话,一个箭步扑到郑雄跟前,陶钵般的拳头不由分说便往郑雄脸上招呼。 “哎哟!”郑雄惨叫一声,从摩托车上栽了下来,他疼得齜牙咧嘴,一摸鼻子满手都是血。 平日里都是“郑狗熊”欺负別人,他何曾吃过亏?这会儿,啐骂一声,撅屁股扭腰站起身来,准备开始反击。 那郑雄膘肥体壮,如同野猪般扑將过来,而成东毫无惧色,先是侧身闪避,紧接著又猛然迴转身形,一记鞭腿不偏不倚正中对方的后腿窝。 成东曾在嵩阳武术学校练过散打,这招“玉环鸳鸯脚”正是他的拿手绝技,別说是郑雄,就是他爹郑屠夫来了,也挡不住这一击。 眨眼间,郑雄已趴伏在地,而成东则顺势骑在郑雄身上,举起拳头就是一顿暴打,“我叫你欺负我兄弟!叫你家卖死猪肉,打死你个死猪崽!” 拳头如暴雨倾泻,郑雄双手抱头,连连求饶,不时还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见老大都认怂了,那些欺软怕硬的黑衣泼皮们又怎敢造次,也只有蒋三儿怯生生地劝道:“东…东哥,我们这次也是拿钱办事,后面搞事的是大老板,就刚才,他还报警把赵素梅和你那个兄弟都抓走了呢!” 如果蒋三儿只是单纯地求饶,恐怕郑雄还要继续挨打,可他提到挨打的小兄弟,成东就不得不停手。 “警察现在在哪?”成东直勾勾地盯著蒋三儿问道。 “就…就在学校大门口!”蒋三儿看了看满头包的郑雄,连忙回道。 成东没再跟蒋三儿废话,起身朝郑雄啐了一口唾沫,骂道:“这次就先饶了你,我要是再听到说你找他们麻烦,小心我来松你的皮!” 说完,成东头也不回,径直朝麵包车走去,点火、掛挡、提速,一溜烟的功夫连车带人就消失不见了。 见“煞星”离去,蒋三儿等人赶紧將老大扶起来,这时的郑雄被打得没了人样,但“郑狗熊”好歹也是混地面的“滚刀肉”,只见他盯著冒著尾气的红色麵包车,恶狠狠地骂道:“等著,別落我手里,早晚弄死你!” 几分钟后,成东来到阳河一高的校门口。他摇下车窗,远远看到两辆警用皮卡停在门岗亭旁边,而门岗亭斜对面的花坛旁边还站著几名警察。 制服警员將赵素梅围在中间,此时的妇人头髮散乱,呆坐在石台上,正接受民警的问询。 “不就是个小摊贩嘛,弄得阵仗还挺大。”成东小声嘟囔著,正要往前走,却被一个黑脸便衣警官拦住了去路。 “你小子怎么来了?” 黑脸警官狐疑地打量成东,显然是认出了他,讲话才不至於太过生分。 “团叔!”成东盯著那张黑脸,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您怎么也在这里?” “嘿,瞧你说的,我是警察,怎么就不能在这儿?倒是你,现在当老板了,翅膀硬了唄,都敢质问我了?”黑脸警官没好气地说道。 “团叔,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你都调到县公安局了,怎么还管流动摊贩这点事儿?” 成东口中的“团叔”大名张团结,早年在城关派出所当片警时就认得成东、成西两兄弟。时过境迁,他跟大老板劳成西混成了铁桿,据说能当上县局治安副队长,还是托成东大哥的门路。 “你小子別套我话,说,这里有你的事没有?”张团结之所以这么问是有原因的,他这次出勤,本就是受人所託,现在突然见到成东,第一时间要弄明白对方的立场。 “团叔,我现在可是良民,摆摊的事跟我可没关係,不过嘛……” 说到这里,成东顿了一下,他掏出香菸,给张团结递了上去。等对方接过香菸,成东双手捧著拨轮式打火机送到张队长的嘴边。 张团结已经把烟叼进嘴里,他微微侧头,同时又用手遮住火苗,当香菸接触到火苗的一瞬间,他猛吸一口,又將烟雾吐了出来,“你小子只要给我上烟,那就准没好事!说吧,是不是又让我给你开后门?” 成东微微一笑,指著皮卡车上的“倒骑驴”说道:“团叔,那位摆摊的阿姨是我亲戚,她离了婚,还带一孩子,就指著卖点小吃过日子呢,她有啥错误,您批评教训一下就行了,可不敢把她三轮车给拉走啊!那可是……” 成东话还没有说完,张团结当即就打断他的话,“可是什么?就因为她可怜就能无证经营?现在正在严打,这要不抓几个典型,你让我回去怎么交差?” “叔,当年我们兄弟俩倒卖电影票时,您就关照我们,现在您也得照顾照顾他们呀!这都是下岗职工!过日子不容易!”成东口吐莲花,一边恭维,一边又打起了感情牌,把对方整得没了脾气。 第二十五章:幕后黑手 “得得得,你小子就不要给我『戴高帽』了,看在你哥面子上,我先不没收她的车,至於她举报郑雄打架斗殴的事,反正也立不了案,要不你在中间说和一下,赔点钱算完!”说完,张团结又吐出一口烟。 “团叔,你屁股可不能坐歪呀!既然您都知道郑狗熊打了人,怎么不把他抓起来?还有,我那个小兄弟,就阳河一高的学生,也被那王八蛋给打了,他现在在哪里?”说完,成东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愣是没看到岳川的身影,心里不由得担心起来。 “抽你一支烟,我得替你摆平多少事?”张团结突然提高嗓门,“我可没见啥子高中生!你搞搞清楚,局里派我是来查摆摊的,可不是替你出气的!” 张团结也知道成东跟郑雄的矛盾,这一趟他就是奔著和稀泥来的,才不愿蹚这浑水!再说了,郑家父子现在为劳成西做事,而他欠著劳成西一个大大的人情,这会儿让他去捉拿郑雄,除非他不想当治安副队长了。 “打人的都躥球了!也没见你们去追,人家做个小生意,犯得著您亲自出马整治吗?” 这会儿,成东的暴脾气也上来了,可生气归生气,到底还是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先是郑雄带人打砸小摊贩餐车,再有张团结出警维稳,结果打人的郑雄跑了,他们却抓著赵素梅不放,不替她出头也就算了还要没收小摊车,这怎么看都有猫腻啊! 校门口没了小摊贩谁得到的好处最大,当然是学校食堂!成东已经混社会多少年了,用脚趾头都能猜到,今天的事肯定跟食堂老板有脱不开的关係! “我说!你小子別得寸进尺!我能放那女的已经是给足你面子了,要是你有能耐,自己去找你哥说事去!”张团结掐灭菸头,脸色“唰”的一下变得铁青,他原想卖成东一个人情,顺手把摆摊和打架斗殴的事给平了,没承想,成东这个二愣子居然跟自己胡搅蛮缠起来,看来,这劳家两兄弟不和的传言並非空穴来风。 对方態度强硬,而且又把自己亲大哥给扯了进来,这下让成东內心愤怒不已,他心想:“好你个张团结!你居然也能说出这种话来?什么叫给我面子?你以为我不知道郑雄那狗东西现在跟我大哥混吗?等等……” 这一刻,成东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可怕的念头——难道食堂老板就是自己亲大哥?很有可能! 郑雄敢大白天动手打人,而张团结这位中层领导亲自过来抓商贩,这“黑白道通吃”的套路不正是他劳成西的做事风格吗? 一切问题都能解释得通,怪不得张团结要让自己去找大哥,原来藏著这么一个意思,想到这儿,成东整个人就不好了。 为了替小兄弟秦岳川出头,站在大哥劳成西的对立面,这叫什么事儿啊! 想到这儿,成东倒吸一口冷气,对一旁的张团结冷声说道:“赵姨的事我谢谢您,但那几个鸟人我是一定不会放过的,敢再欺负我弟,掀翻阳河县也要收拾他们!” 张团结像是看傻子一般盯著成东,他本想再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拍了拍拍成东肩膀,便转身离去了。 看到警方已经收队撤离现场,成东的眼神复杂极了,他不愿相信大哥就是整个事件的幕后黑手。 说到底,劳成东跟劳成西不是一路人,不然,前者待在后者手里吃香的喝辣的就行,也不至於出来单干了。 想到这些年跟大哥的矛盾,成东不由得嘆气。正在这时,蓬头垢面的赵素梅一瘸一拐朝他走来。 “赵阿姨?您没事吧?” 成东急忙去搀扶,而赵素梅早已泣不成声:“东子,这事都怪我,如果不是我…小川也不会被打进医院……” 赵素梅状態很差,说话也语无伦次,不过,这也不奇怪,她还沉浸在自责当中无法自拔。 “赵姨,这事不怪您,小川去了医院,我们也赶紧去看看情况吧,刚好也让医生看看您的脚……” “咋不怪我?在农贸市场那会儿,你就是替我出头才跟郑家父子撕破脸的,现在我又把小川连累了,我真的是……”当所有伤心事匯总到一起时,赵素梅狠狠地抽了自己一耳光。 “赵姨!”成东赶忙拉住赵素梅,“您不用这样,走,咱们先上车,等见了小川,我再跟他们算总帐!” 成东一边安慰,一边把赵素梅往车上扶,至於那辆“倒骑驴”,成东也没忘记,连同锅碗瓢盆一起硬塞到了车厢后面…… 二十多分钟以后,一辆后门敞开的麵包车抵达县医院门口。 就在成东准备停车时,腰间的汉显bb机响了,他拿到手里一看,竟是岳川班主任的留言:“岳川在县医院208室,无大碍,速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成东本想安置好赵素梅再去病房的,可对方坚持要先探望岳川,成东拗不过,也只好扶著她一同前往了。 看到少年头缠绷带躺在病床上,赵素梅的心都要碎了,她甩开成东的手,踉蹌扑到床前:“小川儿,疼不疼?都怪阿姨,连累你了……” 见赵阿姨眼泪涟涟,岳川勉强挤了一个笑容,“赵姨,医生说没事,您也別难过……” 话刚说一半,赵素梅把岳川搂进怀里,此刻,妇人喉头哽住,万千话语都融化在了颤抖的臂弯里。 病房里的病友们被这“母子相拥”的画面感动到了,而周文耀与成东对视一眼,非常默契地退到了病房外的走廊里。 “周老师,太感谢你了,得亏您及时把小川送到医院,要不然,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呢!”成东的態度显得十分真诚。 “別客气,我是孩子的班主任,这是本职工作。”周文耀彬彬有礼地回了一句,接著问道,“你是叫秦爱民,对吧?” “不,我叫劳成东,是小川他表哥,您叫我小东就行。”成东赶忙回道。 “哦,岳川在入学资料里填了两位紧急联繫人,目前只联繫上了你,他监护人不在,这下面的事还得跟你先商量。”周文耀毕竟是老教师,考虑问题很全面,不是说把学生送到医院就算完事,毕竟,孩子是在校门口被人打伤的,学生家长总得要个说法吧。 “周老师,来之前,我已经把事情搞了个七七八八,动手打人的事先不谈,我现在就是想確认小川到底有没有伤到脑子?他父母把小川託付给我,这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 成东没往下说,可周文耀怎么可能不明白他的意思呢?只见老教师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报告,直接递了上去。 “这个问题也是我最关注的,在你来之前,我自作主张给孩子做了全身ct,喏,这是报告,你看看。” 看到“无严重结构性损伤,轻微脑震盪,建议住院观察。”的结论,成东长舒一口气,如果真的有大毛病,医生肯定不会这么措辞。不过,这也多亏校门口的地面没做深度硬化,不然,岳川的头被郑雄摁著使劲磕,指不定要出大事。 “医药费、检查费都是您垫付的吧?我替小川爸妈谢谢您,一共多少钱?我这就……” 成东正要往口袋里掏钱,却被周文耀摆手回绝了,“这都是小事,家长把孩子囫圇个儿交到学校,我们也有看管的责任,先不说这,我这边还有些情况要跟你反馈……” 接下来的时间,周文耀站在客观立场上,还原了整个事件,当然,其中也包括岳川“借”別人走读证以及学校领导对此次事件的態度。 第二十六章:商量对策 “这么严重?还要被开除?再怎么说,小川也是因为著急救人才出了校门啊!”听完周老师的陈述,成东顿时不淡定了,此刻他意识到是自己把问题想简单了。 “你先別激动,那场紧急会议我没参加,据参会老师跟我透露,处分结果还没形成定论……”周文耀顿了顿,继续说道,“作为岳川的班主任和数学老师来讲,我完全相信孩子是见义勇为。你放心,必要的时候,我一定会替岳川澄清的!” 周文耀並非搪塞成东,他了解自己的学生,如果这种品学兼优的孩子都要被开除,那阳河一高的名校头衔乾脆撤掉算了。事实上,打从知道董明道“介入”此事,他便暗下决心,哪怕採取非常规手段,也一定要保住岳川的学籍。 “听您这样说,我心里就踏实了,多谢周老师。”成东阅歷丰富,对方是不是真心维护岳川他一眼就能看得出来,这时候要再不道谢,那就显得自己不识好歹了。 “你也不用著急谢我,还是那句话,我很看好岳川,这孩子非常有数学天赋,又能潜心钻研,我自然要护著他!”周文耀语气愈发坚定,“平心而论,当时那种情形,敢闯出去救人的能有几个?就凭这一点,我也必须保住他的学籍!” 到了这会儿,周老师已经不再掩饰自己对爱徒的偏爱,话已至此,成东还有什么好担心的,他望向病房方向,点头附和道:“小川儿不爱说话,这次发生的事我也很惊奇,我相信我兄弟,这孩子的出发点绝对是好的!” 谈话进行到这里,周文耀和成东已经达成基本共识,接下来,二人又开始商量后续事宜,毕竟,这次岳川受伤住院还惊动了警方,確实不是一件小事。 “学校这边你暂且放心,但私底下我得跟你透个底,据我了解,那群地痞跟食堂老板有勾连,我担心……”周文耀说著,神情陡然严肃了几分。 成东当然明白对方想表达什么,他接著话茬说道:“您是担心那群泼皮再来找岳川麻烦吧?这个您只管放心,我们双岭山人不惹事,但也不怕事,他们要敢报復,我出面摆平就是了!” 成东身材健硕,说话中气十足,明摆著不是一般人。可正因如此,周文耀才有更多的担心,此刻,老教师皱眉提醒道:“校外的事我管不了,但有句话我得跟你明说:绝对不能让岳川卷进麻烦当中,这孩子要全心全意应对升学,如果把时间精力放在打架、断官司上,那就是得了芝麻,丟了西瓜,我讲这话,你应该明白是什么意思吧?” “明白!我保证不让岳川掺和进来!”成东先是拍拍胸脯,接著话锋一转说道,“不瞒您说,原本我想用些狠招解决这事,但跟您聊了这么多,我的想法有些改变,既然这里面弯弯绕绕牵扯了不少人,后续的事我恐怕得跟岳川商量一下再做决定。” 秦岳川尚未成年,按理说遇到这种事得让他父母出面解决才对,但他们家的情况实在特殊,秦双岭要照顾妻子女儿,根本抽不开身去应对这么棘手的事,没办法,秦家庄距离县城真的太远了,远到让老农民秦双岭想够都够不著。 成东当然明白这一点,所以,他自觉地担起监护人的担子,既然自己要摆平此事,那就要通盘考虑,绝对不能给岳川留有后患。 或许走司法途径是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但这个事极有可能牵扯到成东的大哥,先不说成东会不会为了岳川而得罪劳成西,就算成东疾恶如仇,帮理不帮亲,这事真要闹到明面上,岳川就能討到便宜? 以劳成西的做派,铁定是拿郑雄等人当挡箭牌。那郑雄是啥人?成东再清楚不过了,那个腌臢菜就是条疯狗,真要逼急了他,恐怕岳川和赵阿姨都会有危险。 思来想去,成东还是觉得岳川把伤养好最为关键,至於后面的事情,等他查清楚食堂老板的身份再做处理,这样会更稳妥一些。 “能承包学校食堂的都不是善茬,即便官司贏了,时间也耗尽了。”周文耀忽然按住成东肩膀,长嘆一声说道,“况且,现在的学校也不像以前那样乾净,咱们都是成年人,得多替岳川考虑……” 周老师没有把话完全挑明,但成东不可能听不出对方的弦外之音——食堂老板跟某些校领导肯定穿了一条裤子,不然,校方这次也不会拿岳川当“典型”了,出个校门都能被开除,这不是杀鸡儆猴是什么? 校內校外各藏著一个幕后黑手,如果能把这些人一锅端当然是好的,如果不能,那就得冷静对待,不然,岳川恐怕再也不能专心读书了。 成东和周文耀把整个事情掰扯揉碎了说,等二人商量好对策,周老师这才返回学校。 当哥的自然想多陪小兄弟一会儿,但考虑到阿影还在批发商店,成东也只好將赵素梅和岳川先留在医院,自己开车回城关口。 夜色已深,城关口商街只剩二东批发商店还亮著灯箱,此时此刻,一名短髮姑娘正踮脚整理货架,她一个代班的,出货、理货、收银一肩挑,居然创下月营业额最高纪录,当真令人刮目相看。 走到店门口往里一看,成东险些惊掉下巴。地板一尘不染,货架上的商品分门別类码得整整齐齐,橱窗玻璃变得光洁如新,就连收银台上的散乱帐目也被归置到了纸盒里…… “阿影!这…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干的吗?我差一点儿,都以为走错门了!” 成东的话惹得姑娘耳尖一阵泛红,下一秒,阿影紧张兮兮地问道:“成东哥,我妈和秦岳川没事吧?他们…他们现在在哪儿?” “我亲自出马,怎么会有事?”成东“嘿嘿”一笑,接著说道,“对了,你妈让我现在送你回学校,还说落下的功课今天就得补上……” “真的假的?你没骗我吧?”阿影面露狐疑之色,显然不太相信对方的话。 “哥啥时候跟你撒过谎,走,我开车送你。” 说完,成东就要往门外面走,而阿影仍杵在原地不动,“东哥,我能不能去找我妈啊,她脚脖子崴了,而且岳川还……” “放心吧,他俩我来安排,倒是你,现在学校都熄灯了,你打算让周老师等你到什么时候?” “啊!”阿影几乎喊了出来,“我…我们班主任?” “对,周老师今天跟我处理了岳川的事,他还夸你能干呢?要不是你给我通风报信,也不会这么顺利就解决问题!” 成东之所以这么说,无非是想让小姑娘放宽心而已,可阿影的思路已经跑偏了。 “知道就知道吧,反正我也没打算再瞒別人了,我——赵阿影是小摊贩赵素梅的亲闺女,现在是,以后永远也是!” 阿影的心里冒出这么一个声音,隨即又对成东斩钉截铁地说道:“东哥,你不用送我,我有自行车,自己能骑回去!” “哈哈哈,我都忘了,阿影还是女中豪杰哩!不过没事,你东哥有绝招,能连人带车一起送回学校的……” 第二十七章:辩护 “冲岗事件”已经过去两天,而由此引发的討论仍在校园里持续发酵。 “首峰,你说,那个卖胡辣汤的小摊贩到底是不是秦岳川他妈妈啊?”学生甲追著问。 “是啊,你不是他堂哥嘛,就给我们讲讲內情唄!”学生乙也过来凑热闹。 …… 隨著问询的人数越来越多,秦首峰有种被架在火上烤的焦灼感。他脸色一沉,大声吼道:“我都跟你们说多少遍了,那不是他妈!以后別跟我再提这个事,烦都烦死了!” 一想到堂弟,秦首峰就浑身不得劲儿,此时此刻,脑海中两个声音又开始撕扯: “你就是个胆小鬼!当时你就应该和小川儿一起衝出去救人!如果不是你给了他走读证,他能跑出校门救人?他不出校门,又怎么会被打伤住院?瞧瞧,都是你干的好事!”黑色小人跳脚骂道。 “说的倒挺轻巧!你能打过那帮地痞流氓吗?小川现在是什么下场你没看见?再说了,事情也不是因我而起,凭啥指责我?”白色小人梗著脖子反驳。 黑白小人吵得不可开交,秦首峰头痛欲裂。自己明明心怀愧疚,但听闻学校要严肃处理秦岳川后,却不敢替堂弟辩解,他害怕揭露真相,一旦诸多细节被学校掌握,他肯定也要跟著挨处分,毕竟,借走读证这事他秦首峰才是主谋! “还是躲得远远的比较好,免得引火烧身,大不了回头多给岳川一点补偿就是了。” 秦首峰是这样安慰自己的,他根本没有勇气做澄清,只能暗自祈祷岳川平安无事,祈祷这场风波早日平息。 了解真相的人保持了沉默,这让整个事件愈发扑朔迷离。 谣言四起,负面影响持续扩大,作为学校实际掌舵人的董明道也不得不再次召开会议,討论应对之策。 这次参会的除管理层之外,还多了一名老师,正是秦岳川的班主任周文耀。 跟上次紧急会议一样,保安队长张天虎头一个发言。除了自我检討之外,他还准备了证人证词,摆出一副要拿秦岳川“开刀”的架势。在他的描述中,秦岳川根本不是什么见义勇为的热血少年,而是偷拿他人走读证、同校外人员打架的坏学生。 听了张天虎的说辞,周文耀捋了捋鬢角上的白髮,气定神閒地调侃道:“总结张队长的发言就两句话:第一,我没有错;第二,都是那个高一新生秦岳川的问题!这也能叫检討书?你乾脆写一份无责声明得了!”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几个青年教师偷偷捂嘴憋笑。而张队长呢?脸一阵红,一阵青,刚要起身反驳,却被主座上的董明道抬手压了下去。 “周老师,你是学校里的老人,今天咱们不搞人身攻击,就事论事商量怎么处置这位高一新生。如果不把这股歪风邪气压下去,学校顏面何在?家长还能放心把孩子送到我们一高读书吗?” 董明道虽是內定的一把手,可论资歷却不如周文耀,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跟对方撕破脸的。 “董校长讲得对,我们確实要『就事论事』,下面我把我掌握的情况匯报给大家,毕竟,我是秦岳川的班主任,学生有错那是我管教不严,我向诸位做赔个不是。” 这番“大包大揽”的发言令许多老师唏嘘不已,待会议室重归安静后,周文耀继续说道,“经过我多方求证,秦岳川同学確实用別人走读证出了校门,这一点確实违反了校规校纪,但我需要申明的是,秦同学出校的动机並非外出就餐,也不是打架斗殴,而是要从地痞流氓手中救人。关於这一点,我已向学生本人和那名卖胡辣汤的中年女摊贩核实过。” 话音未落,会议室里一片譁然,显然,大家都被周老师的言论震惊到了,都知道周文耀护犊子,可没想到,他竟敢当眾跟董明道对著干,董校长已经定了调子,你老周硬生生地掰了回来,你就不怕董校长以后穿你小鞋吗? 这时,张天虎一拍桌子,厉声说道:“周老师!您可真会护犊子!照你这么说,那秦岳川“闯岗”不但不用受处分,还要受嘉奖咯!” “受不受嘉奖我们待会儿再谈,我只问张队长一句话,秦岳川他一个十五岁的娃娃,如果没有特殊原因,怎么会主动招惹地痞流氓?他这么做,图个啥?图吃一碗胡辣汤?图被打成脑震盪?”周文耀目光如炬,毫不示弱地反问道。 二人针尖对麦芒,马上就要大吵起来,可就在这时,董明道突然叫了一声“肃静”,板著脸看著周文耀说道:“周老师,你怎么能证明秦岳川是去救人的?如果他跟那名无证摊贩存在亲属关係,恐怕这事还要另当別论吧?” 当领导的说话水平就是高,一句话就能戳中要害,你老周不是说这孩子是去救人吗?救的是什么人?救的是无证小摊贩!学校明令禁止学生不得私自出校门,更加不允许到小摊贩那里购买餐食,只要犯了其中任何一条,我都有办法收拾你的好门生秦岳川。 周文耀似乎已经预料到了董校长的责难,他想都没想,立即將事先准备好的资料拿了出来,“这是秦同学家庭成员信息表,以及女摊贩赵素梅的身份证复印件。户籍信息能证明二人无亲属关係。” 资料被呈送至主席台,董明道看都没看一眼,倒是一旁的女书记仔细地审阅起来,十几秒钟之后,女书记笑笑说道:“嗯,周老师到底是老成持重,这份户籍资料都盖著公章,真实可信!” 女书记跟周文耀交流並不多,此次站队周文耀,完全是看不惯董副校长。 眼见局势不利,董明道悄悄给张天虎递了眼色,那张队长像是收到什么命令似的,立即从桌底拿出一个黑色塑胶袋:“董校长,李书记,各位老师,大家请看这个!” 张天虎一边说,一边將袋子里的白色搪瓷杯高高举了起来,“这个快餐杯是我们一个门岗保安在摊车旁捡到的,喏,你们瞧!碗底还刻著『秦岳川』的名字呢!” 张天虎的语言组织能力远不及周文耀,他囉哩吧嗦,把赵素梅往搪瓷杯里盛放胡辣汤的细节,以及岳川是如何遗留证据的事,统统讲了一遍,他虽然没下结论,言外之意无非是想证明秦岳川冲岗目的不是救人,而是去校外就餐,至於这孩子被校外人员殴打,那是他咎由自取! 不得不说,这个物证出现的时间节点很微妙,如果张天虎再不拿出来物证,恐怕所有人都要倒周文耀这边了,当然,也有人怀疑搪瓷杯的出处,可问题是杯底刻著“秦岳川”三个大字,这会儿,恐怕所有老师都迷糊了,难道,秦岳川那小子真的是去校外就餐才被混混们打的吗? 这会儿,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周文耀身上,周老儼然成了秦岳川的“辩护律师”,事情要往何处发展,还得靠他说了算。 第二十八章:「川」字的来歷 “张队长,麻烦你把搪瓷杯递过来我看一下。” 说罢,周文耀平静起身接过搪瓷杯。他端详片刻后忽然露出笑意,指尖轻点杯身说道:“嚯!好一幅牡丹仕女图!还挺花哨的嘛!” 听到这话,张天虎的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他刚要说什么,却被主座上的董明道抢了先,“周老师,花不花哨,不重要吧?您学问大,不妨给大家解释解释,为什么餐杯上会有秦岳川的名字?” 周文耀的笑意更浓了,他眯眼盯著张天虎说道:“你要是拿其他什么物证,我恐怕还得再找那小子核实一下,不过现在不用了,我可以负责任地跟大家讲,这个搪瓷杯根本就不可能是秦岳川的!”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唯独周老师面不改色,他环顾四周,缓缓解释道:“秦同学是双岭山出来的贫困生,刚入校时,这娃子用那种红色塑料盆打饭。我看不过眼,乾脆给他买了一个餐杯,那餐杯根本就没有花纹……” 说到这儿,张天虎突然插话:“你说得不对!他就不能有两个餐杯?一个盛汤,一个打菜,不行吗?” 阳河一高的学生都是天之骄子,为方便就餐,一般家庭都会给孩子多准备几样餐具,可人家周老师也说了,秦岳川是贫困生,连饭都快要吃不起了,怎么可能再多花钱买个餐杯? 不过,不是所有人都能体会底层人民疾苦的,现实生活当中,“何不食肉糜”的人比比皆是,张天虎或许不是这样的人,但现在,他必须装成这样,因为这个物证是他拿出来的,有人质疑,无论如何他都要跳出来反驳。 看到对方气焰囂张,周老师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再说一遍,这餐杯不是秦岳川的!你要问我为什么这么篤定,我可以直接告诉你,这餐杯上的字有问题,根本就不是秦岳川的笔跡,烦请张队长下次作假的时候,细致一点,最起码先去模仿个大概也好嘛!呵呵呵……” 周文耀的笑声是对张天虎最大的讽刺,此时此刻,张队长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一样,腾地一下便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周老师!我敬你资歷老,但你也不应该血口喷人啊,这么严肃的会议,你……” 张天虎的话还没有说完,却被女书记出言打断了,她冲周文耀微微一笑,问道:“周老师,我们当然愿意相信您不会乱讲话,不过,凡事得讲证据,您说说,凭什么就能断定字跡不是秦同学刻的,有啥確切的依据吗?” 女书记提出这个问题不是来难为周文耀的,明显是给对方“递板凳”,周文耀抓住机会,扬声说道:“秦岳川成绩好,数学天赋很高,唯独这字写得是一塌糊涂,就拿他自个儿的名字举例,这『秦岳川』的『川』字,应该是两边长中间短,可这小子偏偏不这样写,非得把三条竖道子依次加长了写。” 周文耀一边说,一边用食指在空中比画著,整间会议室除了张天虎,其余都是文化人,老师们来了兴致,也开始在会议桌上写写画画。 “周老师,这位秦同学为什么要这么写『川』字啊,不觉得很彆扭吗?”一位戴茶色眼镜、长相斯文的青年教师突然插了一嘴。 周文耀的眼睛眯成了月牙,笑著对眾人说道:“是呀,我也问他,『你为什么非得这么写字』,这孩子平时讲话连舌头都捋不直,提起这事居然说得头头是道。” “周老师,您就別卖关子了,快说说这孩子是怎么回的唄!” 女书记当起捧哏,把大傢伙的兴致全给调动了起来。 看到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盯著自己,这位教龄已逾四十年的老教师清清嗓子,不急不慢地伸出三根手指头:“这小子说,这个『川』字写法是双岭山的一位半仙儿教他的,那半仙儿可说了,这三条竖道代表他人生的三个阶段,也就是三个台阶,只有依次拔高了写,他才能步步高升、最后入的云端,这叫作『三一化真龙』!” 此话一出,会议室立时安静下来,下一秒,却是哄堂大笑,大家都没想到,一个犯了校规校纪的高一新生居然是这么一个有意思的孩子。 “哎哟!我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个说法!不会是这位秦同学自己杜撰的吧?” 女书记捂著嘴“咯咯”笑了起来,而那名戴茶色眼镜的青年教师居然还嘖嘖称讚道:“能凭本事考到咱们一高的学生,哪个也不简单,这个秦岳川很有才嘛!” …… 老师们討论得有多开心,张天虎的脸色就有多难看,而主座上的董明道呢?脸色由白到黑,最终变成了难看至极的酱紫色,一场彰显权威的批判大会硬生生被周文耀搅和成了滑稽剧,可不叫他气恼嘛! “周老师,你讲话要负责任啊!不能因为这孩子有些能耐,就把他抬到天上去吧?咱们一高绝对不培养道德败坏的学生,哪怕他成绩再好,再有天赋,我们也不要这样的学生!” 董副校长的话悬著三分胁迫,一时间,气氛又降到了冰点。 此时,周文耀已经完全摸清了董明道的態度,原本指望对方能看在他的面子上对岳川网开一面,没想到他们竟敢做出偽造证据的勾当,周文耀无法再忍了,他不留情面地斥责:“对!阳河一高不培养道德败坏的学生,但也绝对不允许德不配位的人霸占领导岗位!” 作为学校元老,周文耀自然清楚食堂承包商与张天虎的利益勾连,那张天虎又是董明道的心腹,这让周老师不得不怀疑董明道的作风问题,只见他横眉冷竖冷喝道:“我就搞不明白了,明明是南院食堂饭菜质量问题,不想方设法地解决问题,非要揪著一名新生不放,这是哪门子的道理?要我看!问题的根源压根儿不在学生,分明是出在个別官老爷身上!” 这番话鞭辟入里,字字诛心,董明道一时间被懟得哑口无言。 见主子受辱,张天虎坐不住了,他拍案而起正要发飆,却被“吱呀——”的开门声截断了话头。 第二十九章:老校长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会议室门口,只见一位体形消瘦、满头青丝的老者背著手踱步而来,此人不是別人,正是病休中的杨正清——杨校长。 “杨校长!您请坐这儿!”女书记眼疾手快,利落起身,將老者扶到自己的座位上。 时隔多日再见到杨校长,大家纷纷起身问候,而杨正清一一頷首,隨即掌心向下轻按三下,大傢伙才重新落座。 “我耳朵背,但刚才老周说的笑话我倒是听得真真儿的。”杨正清微微一笑,说道,“照这娃子的说法,咱们这些人谁敢得罪他?万一人家哪天变成了真龙,我们还要跟著沾光嘞,哈哈哈……” 杨正清的声音有些沙哑,不过,这熟悉的杨氏幽默还是惹得大家一阵鬨笑。 “我看,这秦娃子的事还是交给他的班主任去管教,我们这些人还是盯著本质问题为好……” 说到这儿,杨校长顿了顿,大家屏气聆听,都知道,马上就要有重要指示。 “我今天来,只说两件事。第一,关於南院食堂饭菜质量问题,开会前,我去食堂后厨转了一圈,案板上放著些碎肉,上面乱鬨鬨的都是苍蝇!我隨手扒拉一下,里面还有白虫子!这食堂老板是什么路子?到底是怎么通过招標的?居然敢拿这些个脏东西给孩子们吃,简直是……” 虽然已经儘量控制了情绪,但杨正清还是剧烈咳嗽了起来,旁人还没来得及上前关照,只见老校长双手握拳狠狠地砸在会议桌上,“无耻啊,无耻!简直是丧尽天良,丧尽天良!” 在场眾人没一个敢出声,主座上的董明道更是如坐针毡,他可是食堂招標的主要负责人,杨校长讲这话,这不是当眾打他的脸吗? “杨校长,请您息怒,这个事我来负责,是我监督不到位,会后,我会立马通知相关责任人去…去做整改……” “这种做派还有整改的必要吗?这种十恶不赦的承包商不下课,南区食堂就永无寧日!”內敛的杨正清没把最后一层窗户纸给捅破,但谁都能听出来,这话是指著他董明道鼻子骂的。 就在大家陷入沉默之时,杨正清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折起来的报纸,缓缓打开后,递到一旁的女书记手中,“高书记,我嗓子不好,劳烦您给大家读读咱们校报上的头版头条文章。” 见杨校长正在气头上,女书记也只好顺著他老人家,起先她只是机械地念著,直到越来越多的敏感字眼出现,高书记的声音开始发抖,喉头像被鱼刺卡住了一般。 “彩云之南,大河之殤,数千年的旧体制浸染了这片黄色土地,但是,如果有大西洋的海风,经由太平洋,裹挟著蓝色的海洋文明登陆这片沃土时,会不会带来新的契机?我相信,那…那是民主与自由的胜利……” 沉寂,死一般的沉寂,会议室没有人发言,连一个人都没有。 半晌,杨正清开口说道:“同志们,离苏联解体才过去几年啊,我们就眼睁睁看著舆论高地就这样一步步、一寸寸地丟失?我们是教育工作者,是给国家培养人才的!不是去给別人训练摇旗吶喊的口舌!如果因为我们的工作失误,把孩子们推往太平洋、大西洋,那我们就是一高的罪人,是歷史的罪人!” 说完这话,杨正清胸口开始起伏不定,额头上冒出密密匝匝的汗珠,偏在这时,那位戴茶色眼镜的青年教师站了起来,他先是给杨校长鞠了一躬,然后满含歉意地说道:“杨校长,我是校报的指导老师,是我审核不周,才导致这篇文章刊印了出来,我一定好好做检討……” “要说做自我检討,我看,还是我这位正校长来做,毁了人家的身体,搅乱了人家的思想,我们还配当教育工作者吗?” 自我批判式的讲演还未完成,杨正清面色惨白,双眼一黑,整个人从椅子上瘫了下去。 “杨校长!你怎么了?” “老杨!你没事吧?” “都愣著干什么?打急救电话,不对,直接送校长去医院!” …… 看到杨正清晕倒这一幕,眾人都慌了神,整个会议室乱成了一锅粥。 有几个青年教师反应倒快,迅速上前,眾人合力將杨校长抬出会议室进行抢救,也不知道这位老校长能不能捱过这一遭…… 杨正清被送往医院抢救后的第二天,阳河一高公告栏贴出一份简短的处分通告: 1996年11月10日,我南校区北门口发生一起恶性闯岗事件,经校管会调查,根据《阳河一高学生违纪处分条例》相关规定,对以下两位同学通报批评:秦岳川,高一年级1班学生,擅自借用他人走读证,违反校规第十条,予以记过处分,取消当年评优评先资格。 纪文,高三年级文科1班学生,严重违反校规校纪,予以留校观察处分,取消评优评先资格,取消保送资格。 兹事体大,望同学们引以为戒! 阳河一高校管会 1996年11月15日 值得注意的是,这份通告旁还张贴了一封《致阳河一高全体同学的致歉信》,署名杨正清。 致歉信的內容言辞恳切,直指问题要害。杨校长既没有將南区食堂的饭菜质量问题推諉给承包商,也没有拉哪位管理层去当替罪羊,可以说,他是独自一人承担全部过错。 除自我检討和诚恳致歉外,杨校长宣布三项措施: 一、辞退校保卫科队长张天虎,公开谴责其收受贿赂、偽造证据的行为; 二、终止与食堂承包商的合同,並面向社会公开招標; 三、成立食堂伙食管理委员会,制定“校园陪餐制度”,由校管会成员轮值担任陪餐员,並不定期抽查食堂后厨。 公开信一经发布,不仅在一高校內引发学生共鸣,在社会层面也產生了强烈反响,舆论普遍认为这是公权力战胜腐败的胜利,阳河一高不仅挽回了声誉,甚至还探索出广受百姓认可的校长“陪餐”制度。事实证明,这些措施行之有效,现已在阳河县全面推广。 周末,县委家属院里某间三居室內,李柏慧正优雅地弹著钢琴,悦耳的音符在女孩指尖跳动,令人心旷神怡。 一曲终了,李念达和王彦为女儿献上掌声。女孩缓缓起身,一手抚琴,一手拎起礼服裙摆,頷首低眉,朝爸妈微微躬身,“老爸、老妈,今天是你们结婚二十周年纪念日,一首《梦中的婚礼》送给你们!” 李念达平日不苟言笑,此刻却喜上眉梢,先是抱著妻子亲了一口,隨即对女儿是一通猛夸。 “老妈,我觉得爸爸不对劲,往年结婚纪念日他可没有这么夸张,又是亲又是抱的,今儿是怎么了?”李柏慧笑吟吟说道。 “你爸升官了,正愁没处显摆呢!”王彦的嘴角也高高扬了起来。 “爸!您不是刚升教育局副局长嘛,这么快就转正了?”李柏慧眨眨眼,挽住父亲胳膊。 “我调到阳河一高当校长了,以后可以天天接送你上下学!”李念达已经掩饰不住內心的激动,他捏捏女儿粉嘟嘟的小脸,直接宣布好消息。 阳河一高作为省重点高中,行政级別比县教育局高半级。从副科到副处连升两级,连李念达自己都觉得恍惚。 一时间,全家沉浸在喜悦中,接下来更是句句不离李父升迁之事。 “老李,你听说了没?教育口这次大地震,跟一高那位姓董的副校长有关,要不是他坏了事,你还不一定能捡漏呢!”王彦好歹也是教育口的小主管,对董明道因贪污被免职的事早已心知肚明。 “董明道是被老杨亲手扳倒的,不过这也不能怪杨校长,这种人就是心太黑,要是让他当上一把手,一高肯定乌烟瘴气!”李念达毫不掩饰对董明道的厌恶——別忘了,他也是一名学生家长,想到女儿也在糟烂的学校食堂就过餐,这位新任校长就恨得牙根痒痒。 “听说董明道光是运作正校长就花了天价,钱从哪儿来的?还不是从学生身上搜刮的,要我说,杨校长这事办得好!办得漂亮!这种害群之马不除不能平民愤!” “没错,等我上马,也得关注食堂饭菜问题,这可不是小事!” 夫妻俩越说越起劲,全然未察觉李柏慧眼神中的异样。小姑娘懂事地端来果盘,將切好的苹果餵到李念达嘴边。 “老爸,您现在贵为一校之长,我跟您商量个事,行不?” 见女儿目光狡黠,李念达先打了个激灵,隨即端起架子回道:“姑娘,咱家可是书香门第,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不能讲排场,有啥诉求,爸爸建议你先跟妈妈商量,妈妈才是家里的大管家……” “哎呀,老爸!我不是问你要礼物,是有正经事向您匯报!”李柏慧撇著嘴说道。 李念达“呵呵”一笑:“离我走马上任还有些时日,不过,看在我家姑娘態度端正的份儿上,你且说来听听,只要不违反原则,我肯定满足你的心意。” 闻此,李柏慧眼睛一亮,隨即女孩煞有其事地说道:“老爸老妈,之前我跟你们说过的,我有一个同桌叫秦岳川……” 就这样,李柏慧將岳川闯岗救人的事讲给父母听,言语间满是对岳川的关怀与同情。 “老爸!秦岳川是为了救人才受伤的,可他还没出院就被记了大过,这不公平!也太让人寒心了!” 见女儿一副打抱不平的模样,李念达和王彦对视一眼,均是微微一笑。 “所以,你是想让你爸帮那个叫…叫秦什么川的撤掉处分?”王彦一句话点破了女儿的心思。 “嗯!是的!秦岳川本来就困难,现在背了处分就拿不到奖学金了!他成绩那么好,又是竞赛尖子,这不等於抢他钱嘛!”跟班里大多数同学一样,李柏慧认定岳川见义勇为,打人的地痞流氓还在逍遥法外,却让好学生遭殃,她当然要为其鸣不平了。 “小慧,现在是法治社会,可没有功过相抵这一说。”李念达又端起架子,准备给女儿讲大道理了。 “妈!我爸又开始打官腔了,你赶紧说说他啊!”李柏慧小嘴一撅,马上开始告状。 “你爸说得对,你的同桌確实有错在先……”见女儿眉头紧锁,王彦嫣然一笑,话锋一转说道,“不过嘛,小伙能在那种情况下出去救人,也有可圈可点之处,这样吧,等你爸管事了,那孩子只要能考年级前十,肯定给他爭取一个贫困户名额!” 李柏慧不等老爸开口,直接抱拳道:“多谢老爸老妈!小女子这厢有礼了!” 见女儿的俏皮样,李念达心都化了,点点头,算是答应了姑娘的请求。 第三十章:中学时代 吃过午饭,李柏慧骑著“凤凰”牌弯梁自行车去了学校,本以为自己是第一个到学校的,没承想竟撞见了埋头苦读的秦岳川。 “秦小川!”李柏慧热情地打招呼,又关心道,“你什么时候出院了?伤好点没?我还说要去医院看你来著,就是不知道你在哪家?” “没…我没事了……”岳川看了李柏慧一眼,脸“唰”地就红了。 男孩儿確实有点难为情,自己挨打住院的事情传得是沸沸扬扬,他的心態还没强大到波澜不惊的程度。 “怎么可能没事!我都听说了,那帮地痞下手可重了,来,让我看看伤哪儿了?”正说著,李柏慧已经凑到了岳川跟前,她用青葱玉指轻轻拨弄著男孩儿的头髮,分明是在检查对方的伤势。 岳川顿时变成了受惊的小猫,他慌忙闪躲,连声说道:“我真没事!是我表哥非要我留院观察的。” “哦,这么说,也是你表哥接你出院的?”李柏慧化身好奇宝宝,什么都要过问一下。 “嗯,是的。” “这周明明是大周,你可以在家多休息两天,为啥这么早就来学校了?” 出完院,岳川压根就没回家,自然也不知如何回对方的话,男孩儿挠挠头,一脸无奈地说道:“快一周没上课了,我得补补课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听到这儿,李柏慧莞尔一笑,粉嫩小脸儿上的酒窝立马显现,女孩儿从书包里掏出精致的课堂笔记本,“喏,早就给你准备好了,你不明白的地方,直接问,別客气哈!” 平日里李柏慧都扎著马尾辫,今日却摘了发卡,披肩秀髮散发著洗髮水的清香,別说岳川了,就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也得迷糊。 这一刻,岳川有点不敢直视对方,红著脸將头埋进笔记本里,男孩儿心里暖暖的,很快调整状態开始专心致志地学习,学霸的效率非常人能及,半天的时间就学完了一周的课程,不过,这也得亏人家李柏慧的笔记,还真是省了不少事呢! 晚自习时间到,教室里坐满了人,后排阿影假装伸个懒腰,顺势偷瞄岳川一眼。 岳川是替老妈出头才被人打伤的,阿影自然心存感激,她酝酿许久,趁著周末跑了一趟县医院,结果问了一圈才发现岳川已经出院返校了。 这会儿班里全是人,阿影不知该如何答谢对方,无奈之下,想起老套路,提笔写下感谢信: 秦岳川,你好! 我是赵素梅的女儿——赵阿影,谢谢你不顾安危,挺身而出帮了我妈,对於你因伤住院的事,我深感抱歉! 感激的话不再多说了,我想说的就一句话,如果那帮人日后还找你麻烦,请你务必告知我,下一次,我一定不会让你冲在最前头了。 除这件事情之外,我还想跟你道个歉,开学头一天的自习课,李柏慧哭了,我没问清楚原因,当著那么多同学的面质问你,实属不该,望你海涵。 最后我想跟你说,开学之前,我早就老听我妈提起你,整个暑假我妈没少拿你教育我,说你吃苦耐劳,有上进心,通过自己劳动去交学费,吧啦吧啦说了一大堆,那时候我很反感你,但现在我得承认,你確实比我优秀,比我勇敢。 如果不是你,恐怕我还羞於承认自己是赵素梅的女儿,如果不是你,也许我还会继续虚荣下去,幸好有你,我才能坦然面对自己,才能修復跟妈妈的关係。 无论如何,我都要感谢你! 赵阿影手书 1996年11月17日 阿影把信纸折好,小心翼翼夹进书本,不用说,女孩儿想要趁没人的时候將信纸投递出去,可观察半天,却始终没有找到合適的机会。 某一刻,阿影见到柏慧將耳机塞入岳川耳中,看到同桌二人有说有笑,阿影心头泛起一阵酸涩,不过这回倒不是嫉妒——两名学霸並肩而坐,谁见了不羡慕呢? 阿影摇头苦笑,为转化负面情绪,索性將秦岳川和李柏慧当成了学习標杆。既然比不过家世样貌,至少不能在学业上落后太多,否则,阿影真的会看轻自己。 这会儿,姑娘暗暗下定决心,说什么也要把成绩提上来,这將是她今后三年的唯一执念。 当然,阿影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以前从没注意过男生的她,最近突然想和岳川当同桌。为了这个小目標,她决定要努力变强,或许,只有这样才能逆风翻盘。 比起过去那个爱攀比的自己,现在的阿影总算找对了方向,想来,这种蜕变倒不失为一种进步。成长就是这样神奇,因一人一事便能顿悟重生,且看这莽撞要强的姑娘,能否破茧成蝶! “冲岗事件”后,不仅阿影发现了岳川的闪光点,大多数同学都对这个山区穷小子有了新的认识,就算他长相普通,穿著不甚讲究,再没人觉得他是好欺负的“书呆子”了。 周文耀本就偏爱岳川,课堂上、奥赛班里时时关注著他的学习进度。除此之外,周老师还在生活上帮助岳川,自掏腰包给岳川购买学习用品和营养品,儼然將他当关门弟子来培养了。 被这么多人捧著,岳川骨子里的自卑还在。说实话,男孩有些排斥別人对他好,那种无条件的好让他倍感压力,他害怕自己做得不够好,辜负了別人,於是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只有將自己缩回壳子,他才多少有一些安全感。 比起这些,岳川更怕別人提起“冲岗”事件,虽说那是他的成名之战,但每次午夜梦回,那个肥头大耳的“麻坑鼻”还会从记忆深处蹦出来,嚇得他浑身冷汗,噁心得直反胃。 岳川有著高智商不假,但他確实是个晚熟的人,既没有李柏慧的开朗,也没有阿影的情绪调节能力,论到心態,他甚至还不如堂哥,至少秦首峰懂得倾诉,人家一旦遇到烦心事会千方百计找人念叨,而他呢?习惯性將自己装在套子里,儘可能地屏蔽外在的一切“干扰”。 这种性格堪比一把“双刃剑”,好的方面是能专注学习,坏的是完全不会跟人打交道。遇上生人,岳川连话都说不利索,简直像是个白痴。 以前,岳川可以做到正收益,可隨著学习压力越来越大,短板就逐渐暴露了,沉浸在自我加压的情绪氛围中,倘若没有外力干预,光心理內耗就能把他拖垮。 到了青春期,岳川的身体发生巨大变化,但心態却没跟上节奏,他像根越绷越紧的弦,隨时都有断裂的风险。 长此以往,男孩的性格越发拧巴,但凡遇到一丁点超乎预想之外的事情,他就会抓狂,等情绪累积到一定程度,突然炸毛的样子能把人嚇一跳。 秦双岭最清楚儿子的变化。以前岳川顶多跟他拌拌嘴,该乾的活还是会去乾的,可近来儿子的脾气渐长,只要被抓住话柄,立马懟得他爹老脸通红,搞得当爹的说话都得掂量斤两。 闹过几回后,父子俩越发看对方不顺眼,要不是丁玲芳两头灭火,俩炮仗能把房顶给掀了。 可即便如此,总还有劝不住的时候,出现这种情况,丁玲芳也只能把爱民喊到家中,有了这位和事佬,父子俩才没彻底撕破脸。 作为岳川真正意义上的启蒙老师,秦爱民对岳川的影响巨大。初中三年朝夕相处,早比亲戚还亲。两人还常常凑到一块儿解奥数题,这种亦师亦友的关係,成了岳川青春期最温暖的依靠。 求学之路並非一路坦途,尤其对於岳川这样的山娃子来说,中间的辛酸和艰难常人根本无法想像,好在有同学伴著,老师长辈们护著,这些將是他闯出大山的最大依仗。 在逆境中成长,在艰难险阻中乘风破浪,这將是属於他的中学时代! 第三十一章:新店员 最近一段时间,成东一直在打听南院食堂老板身份,兜兜转转竟揪出了缺德承包商郑忠义! 这郑屠夫是啥来头?麻坑鼻子郑雄他爹,成东亲大哥的死忠马仔,道上出名的黑心屠宰户! 郑忠义手段下作,確实能干出让学生吃烂肉的腌臢事,可成东心里明白,就郑屠夫那两把刷子,根本够不著校领导更拿不下食堂承包权。除非,除非,他就是个挡箭牌,而真正的操盘手另有其人。 作为弟弟,成东不愿將大哥定为幕后黑手,但种种跡象表明,劳成西就是整个事件的策划者。 事到如今,成东觉得自己有必要跟大哥掰扯清楚。劝他迷途知返也好,替挨揍的小兄弟討说法也罢,就算要撕破脸,也得先见个面搞清楚状况再说。 於是,成东抄起座机就拨號,连著七八通全被掐了线。无奈,他又跟大嫂和司机铁柱通了电话,仍然没有问到哥哥下落,一时间,成东变得焦虑起来。 瞅著收银台上的浮灰,又瞥了眼货架上东倒西歪的菸酒饮料,成东的心情可谓糟糕透顶,他挠挠头,正准备收拾货品,店门口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东子!在店里不在?瞧我带谁来了?” 喊话的人是赵素梅,此时的她红光满面,全无当日那般狼狈模样,她身后还跟著一位小姑娘,身材娇俏却略显青涩。 “赵姨,您这趟是来进货……”瞅见小姑娘,成东话头一转问道,“这妹子是?” “忘啦?上回你不是让我找个理货员嘛!”说著,赵素梅一把拽过小姑娘,“喏,这是我外甥女儿,这孩子刚高考完,能吃苦会算帐,跟你干活中不中?” 没等成东接话,赵素梅直接把姑娘推到跟前:“婷婷,快叫成东哥!” 此时的婷婷耳根子通红,脑袋都快埋进胸口:“成…成东哥……” 看著眼前像初中生的瘦小身板,成东心里直打鼓,面上还堆著笑:“婷婷是吧?今年多大啦?” 这话像踩了猫尾巴,婷婷“唰”地抬头,神情紧张地回道:“我已经成年了!能干活!不信,你看我身份证!” 自打高考落榜,爹妈天天催她打工。明明满十八了,偏长著张娃娃脸,为此,婷婷的求职过程充满坎坷,碰壁多了,姑娘也总结出了经验,隨身携带身份证,证明自己的年龄,也就打消了僱主们的疑虑。 眼看姑娘伸手要掏兜,成东乾笑一声,摆摆手说道:“你是赵姨带来的,我肯定信你啊!別紧张,我呀,就是想问问你干过啥活,好给你安排活!” 听到这话,婷婷长舒一口气,她实在太需要一份工作了,家里还有两个弟弟在念书,光靠父母挣钱根本支撑不了整个家庭。 赵素梅当然了解外甥女家的情况,这会儿,她提高嗓门儿对姑娘说道:“婷婷,你算数不是挺好的吗?快!给你成东哥背背那个…那个啥子公式!” “二姨儿,您说的是几元几次方程啊?”婷婷一脸茫然,瞧她那样,还真是刚出校门的中学生。 “哎呀!你管它几元,先背出来再说!”赵素梅不免也著急起来。 二人一问一答,倒让一旁的成东更加尷尬了,他赶忙对赵素梅说道:“赵姨!您就別难为这姑娘了,我答应您了,让她在店里帮忙!” 说完,成东又对姑娘点点头,“这样,你跟著我学学理货,收银记帐什么的,慢慢也就会了……” 听到这话,赵素梅面露喜色,连连跟成东道谢…… 就这样,薛婷婷顺理成章到“二东批发部”上班了。 最开始,她什么都不会做,別说接货拉单,就是理货打杂都需要成东亲自来教,好在成东不是什么“黑心老板”,不仅没苛待婷婷,反而对其照顾有加,脏活累活自己扛,只让小姑娘打打下手,没办法!这孩子可是熟人介绍过来的,也不能亏待人家吧? 婷婷年纪虽小,总归知道好赖人,见老板和善厚道,干活越发卖力,不出俩月,不但学会了记帐收银,就连迎来送往也像模像样。 见小姑娘已经可以独当一面,成东自然很高兴,他终於可以腾出手跑跑大厂货源了。还真別说,进货渠道打通之后,进货价压下来不少,靠著薄利多销的策略,生意噌噌往上涨。 生意红红火火,堆在店门口的货物也就越来越多。成东在店里的时候,没人敢打什么歪主意,但凡没他坐镇,总有个別手脚不乾净的人趁机浑水摸鱼,顺走点零碎,偷喝饮料都是有的。 有回盘点货物的时候,成东发现十几件啤酒对不上帐,婷婷哭得是梨花带雨,一个劲儿地给老板道歉,而成东呢?非但没有责怪婷婷,反而是极力地安抚对方,可越是这样,小姑娘就越自责,一时间竟把成东给整不会了。 这事以后,成东便开始琢磨货品管理的问题,正当他毫无头绪之时,隔壁修车铺老头主动找上成东,对方说自己年龄大了要老家养老,成东会意,二话不说便將铺面盘了下来。 经过简单装修,成东的店铺面积瞬间扩大一倍,他把原先堆放在门口的酒水货物封箱全部挪进仓库,铁锁一掛,自此店里再没丟过贵重物件。 问题已经妥善解决,可婷婷的任务量却增大好多,每天除了要打理店面,还时不时地盘点仓库,这可把小姑娘累得够呛。 当然,婷婷的努力成东也看在眼里,不光给涨了工钱,还给小姑娘换了间离门店近的出租屋,这下总算让婷婷在县郊扎了根。 招了新店员,餐食便不能像之前那般胡乱对付了,成东乾脆在商街饭店订了盒饭,荤素搭配还有瓜果饮品,这俩吃货顿顿吃得舒心,每天忙忙碌碌,但最起码心情还是很好的。 那段时间正流行港片,成东给店里配了一台影像机,閒暇之余,二人也会看看港片无厘头啥的,处著处著越发对了脾气。 日子一天天过去,婷婷把落榜的事渐渐拋之脑后。如今不光看店,连老板的脏衣裳都顺手洗了,这关係哪还是普通老板店员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