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门忠烈:从灵堂纳妾开始无敌》 第一章 皇帝赐婚 大雨滂沱。 镇国公府门前的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发白,像是两座墓碑。 府內白幡猎猎,灵堂正中,七口黑漆棺材一字排开,棺材前的长明灯在穿堂风中摇摇欲灭。 徐明一身白衣,独自站在灵堂前。 他没有跪,没有哭,只是撑著一把油纸伞,安静地注视著那六口棺材。 从左至右,依次是: 父亲徐定边。 二叔徐定远。 三叔徐定国。 大哥徐明远。 二哥徐明诚。 三哥徐明礼。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这个家,满门忠烈。 父亲率领大军势如破竹,连下十二城,眼看著就要直捣敌巢——朝中突然断粮,军需被扣,密信被截,行军路线被泄露。 他们都死掉了! 如今只剩下他,徐明。 镇国公府唯一的独苗。 “呵。” 徐明笑了一声,声音干哑,像是在哭。 他不知道该恨谁。 恨敌国?敌国是敌人,杀你天经地义。 恨的是…… “圣旨到——!” 一声尖锐的长喝穿透雨幕,打断了他的思绪。 徐明抬头。 府门大开,雨水倒灌进来。 一把黄罗伞盖下,大內总管周安一身猩红蟒袍,手持明黄圣旨,踩著一双皂靴,踏水而来。 身后跟著四名带刀侍卫,以及……一群隨行的文武百官。 周安走到灵堂前,扫了一眼那七口黑漆棺材,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 “镇国公府接旨——” 徐明撑著伞,一动不动。 周安眉头一皱:“徐明,圣旨到,还不跪接?” 徐明看著他,那眼神平静得可怕。 周安心里咯噔一下,隨即又挺直腰板。 怕什么? 一个紈絝而已。 “陛下口諭,”周安展开圣旨,拖长了声调,“镇国公徐定边,为国捐躯,满门忠烈,朕心甚痛。然忠烈不可无后,特赐婚冲喜,以慰英灵。” 赐婚?冲喜? 徐明眯起眼睛。 父亲等人还没死去多久,皇帝就赐婚。 这是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周安打开圣旨,高声宣读: “镇国公府徐明,接旨——” “赐天牢死囚一名,为尔侧室。” “赐北燕公主,为尔侧室。” “赐醉仙楼花魁花弄月,为尔侧室。” “钦此。” 灵堂外,鸦雀无声。 几名隨行的文武百官互相交换眼神,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天牢死囚。 北燕毁容公主。 醉仙楼瞎眼花魁。 三个“极品”女人。 一个比一个有“福气”。 这是赐婚? 这是在打镇国公府的脸,打给全天下看! 你家不是满门忠烈吗?陛下赏你三个没人要的破烂货,你就得跪著谢恩! 工部侍郎孙谦低声对身边的同僚笑道:“老国公怕是想不到自己儿子的下场会是这样的。” “还是个死囚,”太常寺少卿掩著嘴,“这徐明活得过新婚夜吗?” “活不过才好,”孙谦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满门忠烈绝了嗣,那镇国公府的爵位、田產、兵权……不就都收回朝廷了?” “陛下真是老谋深算啊!” 徐明的拳头攥紧,指甲嵌入掌心。 镇国公府只剩他一根独苗。 现在给他赐婚三个“极品”,他若不接旨——大不敬之罪,满门抄斩,正好绝嗣。 他若接旨——娶一个天牢死囚,指不定新婚夜就被掐死。一样绝嗣。 这是要赶尽杀绝。 斩草除根! 徐明猛地抬头,死死盯著周安。 周安正笑眯眯地看著他,眼神里写著一句话——抗旨啊。你抗旨试试。 身后的四名带刀侍卫已经按住了刀柄,一股凌厉的杀意铺天盖地压过来。 四个都是六品高手。 徐明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算什么?他连九品都没入,就是个普通人。 抗旨?下一秒就是血溅灵堂。 不抗旨?娶了那个死囚,死得更憋屈。 【叮!】 【软饭硬吃·词条共享系统激活!】 【检测到宿主处於生死危机,系统强制绑定中……】 【绑定成功!】 【系统核心功能:宿主可绑定女人隱藏词条,並共享其修为天赋。】 徐明心中狂喜:金手指终於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灵堂外,周安和官员们愣住了。 “这紈絝疯了?” “被这么羞辱还哈哈大笑,看来是真疯了!” “镇国公府一世英名毁於一旦。” “不会装疯卖傻吧?” …… 徐明一把抹掉笑出来的眼泪,大步流星走向周安。 “公公,这圣旨——” 周安警惕地看著他。 徐明伸手,“——臣接了!” 一把抢过圣旨,抱在怀里,跟抱著什么宝贝似的。 “陛下懂我!”徐明激动得脸都红了,“我最喜欢刺激的!” 周安:“……” 百官:“……” 天牢死囚,你喜欢? 毁容公主,你也喜欢? 瞎眼花魁,你还喜欢?? 徐明转身对著七口棺材,高举圣旨,声音洪亮: “爹,二叔,三叔,大哥,二哥,三哥——你们听见了吗!陛下给咱们徐家赐婚了!天牢死囚!敌国公主!醉仙楼花魁!三个!一次三个!” 他转过身,看著目瞪口呆的周安和百官,笑容灿烂得不像话。 “公公,臣有个不情之请。” 周安眼皮一跳:“……说。” “这三个,”徐明竖起三根手指,“臣都要娶。今晚就娶。春宵一刻值千金嘛,臣等不及了。” 周安嘴角抽搐。 他见过要面子的,见过寧死不屈的,也见过嚇得跪地求饶的。 就是没见过抢圣旨的。 还抢得这么高兴。 “那臣就送公公了,”徐明做了个请的手势,“臣得去准备洞房花烛了。对了,公公替臣回稟陛下——” 徐明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笑容不改:“就说臣,谢主隆恩。” 最后四个字,一字一顿。 周安看著他,忽然觉得背后有点发凉。 这个紈絝的眼神……不对劲。 但他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呵,左右不过是个紈絝罢了,翻不了天! “走!” 周安一甩拂尘,带著侍卫和百官转身离去。 雨幕中,徐明目送他们离开,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起来。 第二章 不灭剑体 雨幕渐歇,灵堂的门再次被推开。 周安去而復返,身后跟著两名侍卫,中间押著一个女人。 女人身著骯脏的囚服,手脚被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眼睛上蒙著一条辨不出顏色的布带。 她就那么被粗暴地推了进来,一个趔趄,跪倒在湿冷的地面上。 徐明抬起头,视线越过那个女人,落在周安那张堆满假笑的脸上。 “公公,这是何意?”徐明歪了歪头,神態天真得像个不諳世事的孩子,“说好的三个,怎么就来了一个?另外两位呢?莫非是路上耽搁了,还是害羞了?” 周安拂尘一甩,皮笑肉不笑。 “徐小公爷莫急。陛下说了,好事多磨。今儿个天色已晚,先送一位过来,让小公爷先热闹热闹。”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剩下的,慢慢来嘛。” 慢慢来? 这是要把对镇国公府的羞辱,分期执行?一天一道菜,慢慢折磨,直到他彻底崩溃? 这位皇帝的心思,还真是歹毒。 不过就算对方心思歹毒,自己也不能表现出任何不满。 徐明心里冷笑,面上却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原来如此,还是陛下想得周到!” 他几步走到那女人面前,蹲下身,饶有兴致地打量著。 泥水和污垢掩盖了她的容貌,但身形轮廓却透著一股不屈的劲儿。 徐明伸出手,在那女人警惕的颤抖中,轻轻挑开了她眼前的布条。 布条下,是一双紧闭的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沾著水汽,即便是在这狼狈的境况下,也难掩那份精致。 是个美人胚子。 “行吧。”徐明站起身,拍了拍手,“一个就一个。来都来了,总不能让人家姑娘一直跪著。” 他转身,从旁边祭祀用的桌案上,扯下了一段长长的红绸。 这本是丧仪的一部分,此刻却被他赋予了新的用途。 徐明將红绸的一端系在自己的手腕上,然后走到那女人身前,將另一端缠绕在她被捆绑的双手之间。 鲜红的绸缎,在阴森的灵堂里,显得诡异又刺目。 “爹,二叔,三叔,大哥,二哥,三哥……” 徐明拉著红绸,牵著那个一言不发的女人,面向七口黑漆漆的棺材,声音清朗。 “我给你们把儿媳妇、弟媳带回来了。虽然场面寒酸了点,人也少了点,但心意到了。” “你们泉下有知,也该为我高兴高兴。” 说完,他拉著红绸,猛地一拽。 女人一个踉蹌,被迫跪下。 “一拜天地!” 徐明对著灵堂外晦暗的天空,深深一躬。 “二拜高堂!” 他转过身,对著那七口棺材,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大礼。 “夫妻对拜!” 他再次转身,面对著那个被迫跪地的女人,扯动红绸,强行让她低下了头。 整个过程,女人始终沉默,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守在门口的侍卫和太监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在灵堂里,用丧仪的红绸,对著七口棺行拜堂之礼…… 这徐家小公爷,不是疯了,是入了魔! “礼成。” 徐明直起身,隨手解开了手腕上的红绸。 他看向门口的周安,笑得春风和煦:“有劳公公了。剩下的,就是我徐家的家事,就不留公公喝喜酒了。” 周安只觉得后背发毛,一刻也不想多待,匆匆带著人转身就走。 大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最后一丝光亮。 灵堂內,只剩下徐明,和那个被绑著的“新娘”,以及七口棺材。 徐明一把將女人从地上拎起来,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走向旁边一间早就备好的厢房。 那里,本该是守灵人休息的地方。 “砰”的一声,女人被他扔在了简陋的木板床上。 绳索是刑部特製的,手法专业。 但这个女人,从始至终都没有挣扎。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徐明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打量著她,伸手去解她手上的麻绳。 绳扣刚刚鬆开一条缝—— 异变陡生! 女人猛地睁开眼! 她的手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片尖锐的木片,不知是从哪里掰下来的,直接朝徐明的咽喉刺来! 徐明侧头,木片擦著他的脖子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我叶清秋,寧死,也绝不屈於朝廷走狗!” 女人的嘶喊,带著彻骨的恨意和决绝。 她翻身就要从床上滚下去,但身体太虚弱了,动作慢了半拍。 徐明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將她摁回床上。 “何必呢?”徐明居高临下地看著她,“你现在身体很虚弱。” 叶清秋没有说话,手中的木片再次朝徐明的眼睛刺来。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扇在叶清秋的脸上。 她的头被打偏,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手中的木片也掉落在床上。 【姓名:叶清秋】 【身份:剑宗弟子。】 【境界:无】 【隱藏词条:天生剑骨(金色)】 金色词条! 天生剑骨! 徐明心中狂喜,这简直是天胡开局! 他没有丝毫犹豫,趁著叶清秋心神失守,猛地抬起另一只手,狠狠咬破自己的拇指。 鲜血渗出。 下一瞬,他將这滴血,强硬地点在了叶清秋光洁的额头上。 动作霸道,不容拒绝。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徐明的人。” 他凑在她耳边,一字一顿,宣告所有权。 “这是,纳妾之礼。” 【叮!】 【检测到绑定目標:叶清秋。】 【绑定成功!开始共享词条……】 【检测到宿主首次绑定金色词条,触发百倍增幅奖励!】 【词条『天生剑骨』已共享,百倍增幅中……】 【恭喜宿主!获得不朽词条:不灭剑体!】 剎那间,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与力量,从徐明全身的骨骼深处爆发开来! 仿佛有亿万柄无形的钢刀,正在他的体內疯狂地捶打、淬炼、重塑他的每一寸骨骼! 原本脆弱的经脉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强行拓宽,寸寸断裂,又在瞬间重组。 那种痛,已经不是“疼”能形容的了。那是从基因深处迸发的改造,是整个人被拆散了再拼起来。 第3章 不服,憋著 徐明咬著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鼓起,额头青筋暴起,硬是没哼出半个字。 汗水混著雨水从下巴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这具原本被酒色掏空的躯壳,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异变。 骨骼变得更加致密、更加坚韧,像是被千锤百炼的精钢。肌肉纤维在剧痛中撕裂又重生,每一根都比之前粗壮了数倍。皮肤表面隱隱浮现一层淡金色的光泽,那是剑气淬体后留下的痕跡。 力量。 纯粹、霸道、足以撕裂钢铁的力量,正源源不断地从重塑的骨骼中涌出。 徐明握拳。 “咔咔咔——” 骨节爆响,像是放鞭炮。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隨手捏了一下床沿的木头。 “咔嚓。” 实木床沿,像豆腐一样被他捏碎了一块。 现在的肉身强度,比之前强了何止百倍。 站著不动让普通刀剑砍,也未必能伤他分毫。 这便是百倍增幅后的不灭剑体。 不灭二字,意味著近乎不死的恢復力和防御力。剑体二字,意味著他本身就是一柄人形利剑。 叶清秋僵在原地。 她死死盯著眼前的男人。 这股气息不对劲。 “你到底——!” 她话没说完,徐明已经动了。 他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將她从床上拎了起来,像拎一只小鸡。 “放开我!” 叶清秋奋力挣扎,一掌拍向徐明的胸口。 “砰!” 一掌结结实实拍在徐明胸口。 徐明纹丝不动。 叶清秋手腕一震,虎口发麻,像是打在了一块铁板上。 不可能。 她的脑子彻底宕机。 这个人的肉身……怎么可能这么硬? 徐明低头看了一眼胸口,掸了掸衣服上的灰,面无表情。 “打完了?” 他没有给叶清秋任何反应的时间,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耳光在狭小的厢房里迴荡。 叶清秋被打得头一偏,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你找死!” 她厉喝出声。 她堂堂剑宗弟子,背负著血海深仇,寧可在这暗无天日的天牢里当死囚,也绝不受此等奇耻大辱! 她疯了一样朝徐明扑来,拳脚並用,招招致命。 徐明不闪不避,每一招都硬接。 “砰!” “砰!” “砰!” 拳拳到肉的声音在厢房里炸响。 叶清秋打了十几招,徐明一步都没退。 他像一座铁塔,站在那里,任凭叶清秋狂风暴雨般的攻击砸在身上,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然后他出手了。 一拳打在叶清秋的腹部。 “唔——” 叶清秋整个人弓成了虾米,胃里的酸水翻涌,差点吐出来。 徐明没有停手。 反手又是一拳,砸在她的肩窝。 接著是一记肘击,撞在她的后背。 最后,他一脚踩在叶清秋的胸口,將她整个人踩在了床上。 “够了。” 他冷冷地看著她。 叶清秋被踩得动弹不得,胸口剧痛,嘴角的血流到了枕头上。 她死死盯著徐明,眼神里有恨、有不甘、有屈辱,但更多的是震惊和困惑。 这个男人的肉身强度简直不可思议。 “你……怎么回事……” 叶清秋咬著牙,声音嘶哑。 徐明没有回答。 【叮!】 【恭喜宿主完成首次绑定!】 【新手大礼包已发放,是否开启?】 徐明心道:“开启。” 【新手大礼包开启中……】 【恭喜宿主获得:十五年精纯修为!】 【恭喜宿主获得:仙品功法《太上吞天诀》!】 【恭喜宿主获得:洗髓丹x3!】 【奖励已发放,修为开始灌注!】 轰! 一股磅礴至极的能量凭空出现在徐明体內。 这股能量极其精纯,没有任何杂质,没有任何副作用,像是有一个绝世高手在將毕生修为毫无保留地渡给他。 能量直接顺著他刚刚重塑完成的经脉疯狂运转。 不灭剑体的经脉本就比普通人宽阔了数倍,此刻被这股能量一衝,竟然又扩张了几分。 原本空荡荡的丹田,瞬间被这股能量填满。 徐明闭上眼睛,感受著体內翻江倒海般的变化。 十五年精纯修为,不是十五年的苦修,而是相当於一个天赋极佳的武者不吃不喝修炼十五年积攒的內力总量。 这股能量在他的经脉中奔腾咆哮,像一条被囚禁了太久的怒龙,疯狂地衝击著境界的壁垒。 九品·锐士。 门槛瞬间被衝垮。 徐明的气息从无到有,直接跃入了九品。 八品·先登。 能量没有丝毫减弱,继续疯狂攀升。 八品的壁垒在十五年的精纯修为面前,薄得像一张纸。 一触即碎。 七品·陷阵! 狂暴的真气在体內奔腾,最终匯聚于丹田,形成一个缓缓旋转的气旋。气旋呈淡金色,隱隱有剑光在其中流转——那是不灭剑体赋予的特殊属性,他的真气天生带有剑意。 徐明猛地睁开眼。 眼中精光暴射,两道细微的剑气从瞳孔中一闪而逝。 叶清秋瞪大了眼睛。 她被踩在床上,动弹不得,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徐明身上发生的变化。 这股气息…… 她的大脑彻底宕机,一片空白。 她眼睁睁看著徐明的气息在几个呼吸之间,从一个毫无內力的普通人,直接跨越三个大境界,突破到了七品·陷阵。 七品。 那是她修炼了十几年才达到的境界。 而这个男人,用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 这绝不可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震惊、恐惧、困惑、难以置信……无数种情绪在她胸腔中翻涌,最终化作一片空白。 徐明慢慢挪开踩在叶清秋胸口的脚。 他蹲下身,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两人四目相对。 叶清秋的眼中,恨意还在,但已经被震撼和屈服取代了大半。 “我不管你以前是什么身份。” 徐明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从现在开始,你的命,你的修为,你的一切,都归我管。” 叶清秋死死咬著嘴唇,一丝鲜血从嘴角溢出。 她想反驳,想怒骂,想说“你做梦”。 但那些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徐明轻笑一声。 “不服?” 他鬆开她的下巴,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不服,憋著。” 第4章 全灭 外面的庭院里,积水反射著黯淡的月光。 三道黑影踩著积水,没有溅起半点水花。 他们贴在东侧的墙根下,藉助阴影掩护,迅速向厢房靠近。 徐明背对著窗户。 太上吞天诀在体內运转,周遭三丈之內的风吹草动尽收眼底。 三个七品武者。 步伐轻盈,呼吸绵长,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脑海中迅速展开推演。 皇帝派来的人?还是朝中那些政敌? 镇国公府刚办完丧事,这就迫不及待地来试探了。 留活口? 死士的牙缝里通常藏著毒囊,严刑拷打也问不出半点有用的东西。 更何况,他现在的实力还不能完全暴露在明面上。 全杀。 最省事,也最乾净。 三柄钢刀无声无息地切开窗纸。 木屑簌簌落下。 三道人影破窗而入。 刀刃泛著幽蓝的光,涂抹了剧毒。 三把刀,封死了徐明所有的退路。 一刀直奔后颈,要斩断颈椎。 一刀刺向腰眼,要废掉丹田。 一刀横扫下盘,要断其双腿。 配合天衣无缝,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徐明没有回头。 他连转身的动作都没有。 太上吞天诀的真气瞬间爆发,灌注全身。 不灭剑体的强悍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那柄横扫下盘的钢刀率先砍中徐明的小腿。 “錚!” 金石交击的脆响。 钢刀没有切开皮肉,反而被一股恐怖的反震力直接震断。 持刀的刺客虎口崩裂,鲜血横流。 徐明抬起右手。 食指与中指併拢,反手向后一划。 真气透体而出,化作实质的剑芒。 最前面那名刺客的动作僵住了。 他的头颅离开脖颈,在半空中翻滚,鲜血呈喷射状洒满墙壁。 无头尸体由於惯性,继续向前冲了两步,才重重砸在地上。 剩下两人大惊失色。 攻势瞬间瓦解。 徐明转过身。 一步跨出,直接撞入左侧刺客的怀里。 左手探出,五指如铁鉤,精准扣住对方的咽喉。 发力。 “咔嚓。” 颈骨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刺客的脑袋软绵绵地歪向一侧,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最后一名刺客见状,立刻弃刀。 他双腿猛蹬地面,身体倒射而出,试图从破损的窗户逃生。 徐明脚尖挑起地上的一截断刀。 右手接住,隨手一掷。 断刀化作一道流光。 “噗。” 断刀从后心刺入,前胸透出,將那名刺客死死钉在门板上。 尸体抽搐了几下,鲜血顺著门板流淌,很快在地上匯聚成一滩。 叶清秋坐在地上。 呼吸停滯。 她死死盯著地上的三具尸体。 再看看站在血泊中,连衣角都没有乱的徐明。 三个七品的死士。 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 全灭。 这怎么可能是一个刚刚突破七品的人能做到的事情? 那柄砍中他小腿的刀,直接断成了两截! 肉身硬抗七品死士的全力一击?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这种对力量的绝对掌控,这种杀伐果断的狠辣,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漠然。 他到底藏了多少年? 整个京城的人,都被这个所谓的紈絝骗了。 叶清秋的手指微微发颤。 她曾以为自己是潜伏在黑暗中的猎手,等待时机给朝廷致命一击。 现在才发现,眼前这个男人,才是真正的深渊。 她的骄傲,她的復仇计划,在这个男人展现出的绝对暴力面前,碎成了一地齏粉。 徐明走到桌前。 扯过一块乾净的布帛,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手指上的血跡。 每一根手指都擦得很仔细。 “国公府现在漏成了筛子。” 他把沾血的布帛隨意丟在地上。 “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踩一脚。” 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伴隨著焦急的呼喊。 “少爷!少爷您没事吧!” 徐福提著灯笼,跌跌撞撞地跑在最前面。 老人家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踉蹌,险些摔倒。 沈芷柔披著一件素色外衣,紧紧跟在后面,手里还攥著一根防身的木棍。 护院头领徐铁提著长刀,大步流星地冲在最前面。 徐明推开门。 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徐福举高灯笼。 昏黄的光线照亮了门內的惨状。 墙壁上的血跡,地上的无头尸体,还有被钉在门板上的死人。 徐福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灯笼掉在一旁,火光摇曳。 “这……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老管家老泪纵横。 沈芷柔捂住嘴。 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她强忍著没有尖叫出声,面庞煞白,连连后退。 手中的木棍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徐铁跨前一步。 魁梧的身躯將沈芷柔和徐福挡在身后。 双手持长刀,死死盯著地上的三具尸体。 一击毙命。 伤口平滑,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连反抗的痕跡都没有。 徐铁的心臟狂跳不止。 他是七品武者。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要做到这种程度,需要什么实力。 徐铁猛地抬头,看向站在门內的徐明。 难道这些年少爷的紈絝,全都是装的?! 老国公战死,几个少爷相继陨落。 徐明是为了保全徐家最后的血脉,才故意藏拙,忍辱负重? 一定是这样! 徐铁回想起老国公临终前的嘱託,眼眶一热。 持刀的手背青筋凸起。 徐家,有救了! “少爷,这……这是……” 徐福结结巴巴地开口,指著地上的尸体。 “没事。” 徐明打断他的话。 “几个不长眼的小毛贼,已经被解决了。” “可是这府里怎么会有刺客!老奴这就去报官!” 徐福挣扎著要爬起来。 “报官?” 徐明嗤笑一声。 “官府的人来了,只会把水搅得更浑。大嫂,福伯,你们回去歇著。” 徐明吐字平缓,却带著不容反驳的意味。 “今晚是我的洞房花烛夜,別扫了兴。” 沈芷柔看著徐明。 眼前的徐明,和以往那个只知道斗鸡走狗的紈絝完全不同。 他身上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沈芷柔咽下嘴里的话。 她走上前,把地上的徐福扶起来。 “明儿,你自己当心。有事叫我们。” 她没有多问一句。 扶著还在发愣的徐福,转身往回走。 徐铁没有走。 他站在门外,双手持刀,身板挺得笔直。 “少爷歇息,属下在外面守著。” 徐铁的態度前所未有的恭敬。 “不用。” 徐明看著他。 “回去睡觉。” “少爷,这几个刺客来歷不明,属下怕还有同伙。属下就在院外,绝不打扰少爷。” 徐铁坚持。 “我说了,回去。” 徐明加重了字音。 徐铁只觉得胸口一闷。 他震惊地看著徐明。 这股威压……七品巔峰?! 甚至更强! 徐铁低下头。 “属下遵命。” 他提著刀,后退三步,转身离开。 徐明关上房门。 他转过身,走向床榻。 叶清秋靠在床柱上,身体紧绷成一张弓。 隨著徐明的靠近,她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后背死死贴著冰冷的墙壁。 “你要干嘛?” 叶清秋厉声喝问。 她试图用拔高的音量来掩饰內心的慌乱。 徐明停在她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你说呢?” 他伸手。 一把扣住叶清秋的手腕。 猛地一拽。 叶清秋整个人失去平衡,跌入他的怀里。 “你別碰我!” 叶清秋拼命挣扎,手脚並用。 徐明没有理会她的叫喊。 拦腰將她抱起。 毫不怜惜地扔在床榻上。 隨后,他自己也合衣躺下。 长臂一伸。 將叶清秋牢牢禁錮在怀里。 叶清秋浑身僵硬。 一动不敢动。 鼻息间全是男人的气息,以及淡淡的血腥味。 “再动,我把你扒光了掛在镇国公府的门楼上。” 徐明闭上双眼。 徐明的下頜抵著她的头顶,手臂横在她的腰间,呼吸逐渐变得平稳绵长。 第五章 有我在,徐家倒不了 天色微亮。 叶清秋猛地睁开双眼。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身体被人从身后紧紧圈著,一条沉重的手臂横在她的腰间,像一把铁锁,將她牢牢禁錮在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男人平稳的呼吸拂过她的后颈,带著一丝温热,一下一下。 她的后背贴著他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心臟有力的跳动。 叶清秋整个人僵住了。 昨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来——那三个六品死士,那个隨手斩杀敌人的背影,以及那句“再动,我把你扒光了掛在镇国公府的门楼上”。 她咬著牙,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 但身体是诚实的。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发烫。 不是害羞。 是愤怒。 是屈辱。 堂堂剑宗弟子,前朝遗孤,竟然被一个男人像抱枕头一样抱了一整夜。 叶清秋深吸一口气,试图不动声色地从那条手臂中挣脱出来。 她微微扭动了一下身体。 手臂纹丝不动。 她又扭了一下。 “老实点。” 身后传来男人刚睡醒时略带沙哑的嗓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那条手臂猛地收紧,像铁箍一样扣住她的腰,將她整个人往后拖了半寸,后背彻底贴上了他的胸膛。 叶清秋呼吸一滯。 她能感觉到男人的下頜抵在她的头顶,温热的鼻息拂过她的髮丝。 “你……” “別吵。”徐明的声音带著起床气,“再动就把你扔出去餵狗。” 叶清秋的指甲嵌进掌心。 她死死咬著嘴唇,一个字也不敢再说了。 不是怕他。 是怕他真的说到做到。 这个疯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身后的呼吸声变得清明起来。 徐明鬆开她,逕自坐起身。 “醒了就起来,去给大嫂请安。” 他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仿佛昨晚那个抱著她睡了一夜的人不是他。 叶清秋咬著牙,从床上坐起,背对著他,一言不发。 她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 阶下囚,砧上肉。 这几个字在她脑海里盘旋,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割在她仅存的尊严上。 她必须忍。 忍到修为恢復的那一天。 到那时…… 徐明穿好外衣,系好腰带,动作行云流水。 他走到铜盆前,就著冷水洗了把脸,然后用帕子擦乾。 整个过程,他没有看叶清秋一眼。 仿佛她不存在。 叶清秋坐在床边,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快走,別逼我发火。” 徐明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著让人无法抗拒的命令意味。 叶清秋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门。 徐铁正像一尊门神般守在院子里,双手拄著长刀,身板挺得笔直。 他在这里站了一整夜。 见到徐明出来,徐铁立刻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少爷!” 徐明点点头,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 徐铁身子一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少爷……在夸我? 那个只会呼来喝去、动輒打骂下人的紈絝少爷,竟然会说辛苦了?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一股热流涌上心头,鼻子竟然有点发酸。 “不辛苦!为少爷分忧,是属下分內之事!” 徐明没再多说,带著叶清秋走向正堂。 徐铁站在原地,目送少爷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眼眶微微泛红。 老国公,您看到了吗? 少爷他……不一样了。 正堂里,大嫂沈芷柔和管家徐福已经在了。 两人眼下都有著淡淡的青黑,显然昨夜都没睡好。 沈芷柔端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素色衣裙,髮髻梳得一丝不苟。她手里捧著一杯热茶,却没有喝,只是出神地看著杯中的浮沫。 徐福站在一旁,手里捧著一本帐册,但眼角的余光一直往门口瞟。 “明儿。” 看到徐明走进来,沈芷柔放下茶杯,站起身。 她的目光落在徐明身后的叶清秋身上,眼神有些复杂。 这个姑娘,就是皇帝赐下来的那个天牢死囚? 看起来確实清冷孤傲,不像是个坏人。 沈芷柔在心里嘆了口气,面上却依旧温和。 “弟妹,坐吧。” 叶清秋愣了一下。 弟妹? 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得她浑身不舒服。 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頷首,算作回应,然后在徐明身旁的位置坐下,全程低著头。 徐明大马金刀地坐下,端起桌上早已备好的热茶,喝了一口。 下人很快端上了早饭。 几碟小菜,一盆白粥,一屉馒头。 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寒酸。 镇国公府落魄已久,这样的早饭已经算是“待客”的標准了。 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 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咀嚼的声音,茶盏放在桌上的声音……每一种声音都被无限放大,填满了沉默的空隙。 沈芷柔几次欲言又止。 她看了一眼徐明,又看了一眼叶清秋,最终还是开了口。 “明儿。” 徐明夹了一筷子咸菜,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昨晚的事……” “过去了。” 徐明打断她的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芷柔嘆了口气。 她知道小叔子不想多说,但她必须说。 “你大哥走了,这个家……以后就要靠你了。以前那些事,就都忘了吧,別再像以前一样了。” 她说著,眼圈有些泛红。 镇国公府看似风光,实则內忧外患。丈夫战死,小叔子是个出了名的紈絝,她一个妇道人家,几乎撑不下去。 昨夜徐明的表现,让她看到了希望。 但也只是希望。 她怕这希望只是一场梦,梦醒了,徐明还是那个斗鸡走狗的紈絝少爷。 “我知道。” 徐明放下筷子,认真地看著她。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夜空中最璀璨的星。 “大嫂放心,有我在,徐家倒不了。” 他的话语简单,却透著一股强大的自信。 沈芷柔看著他沉稳坚毅的侧脸,微微一怔。 徐福眼中露出了欣慰的神色。 吃过饭,徐明便带著叶清秋回了房间。 房门一关。 刚才还安静得像个木偶的叶清秋,立刻退到离他最远的角落,满脸警惕。 她的后背贴著墙壁,双手握拳,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的声音沙哑,带著压抑的怒意。 徐明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条斯理地喝著。 他没有回答,反而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的丹田被废,经脉寸断,想不想恢復?” 叶清秋浑身一震。 她死死地盯著他,瞳孔骤缩,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你说什么胡话?” 她的声音都在发颤。 丹田被废,武功尽失——这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痛。 “我没说胡话。” 徐明放下茶杯,站起身,朝她走过来。 叶清秋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 退无可退。 “想恢復,就听我的话。” 徐明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你……” 叶清秋刚想斥责他痴人说梦。 徐明却摊开了手。 一枚通体雪白、散发著淡淡清香的丹药,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丹药只有拇指大小,圆润光滑,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泽流转。 那香气沁人心脾,只是闻了一下,叶清秋就觉得体內那股沉寂已久的真气,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这是……” 她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洗髓丹。”徐明说,“能重塑经脉,修復丹田。” 叶清秋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她当然知道洗髓丹是什么。 那是传说中的灵丹妙药,整个大梁朝都未必能找出三颗。 一枚洗髓丹,足以让一个废人重新踏上武道之路。 价值连城。 有价无市。 这个男人……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你……”叶清秋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要给我?” “不然呢?”徐明看著她,“我拿来当糖豆吃?” 叶清秋死死地盯著那枚洗髓丹,眼睛里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 但她没有伸手。 “条件呢?” 她的声音恢復了冷静。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这个愿意给她洗髓丹,一定有所图。 “条件?”徐明想了想,“好好当你的妾。” 叶清秋愣住了。 “就这?” “就这。” 徐明把洗髓丹塞进她手里,转身走回桌边,继续喝茶。 叶清秋握著那枚丹药,手指在发抖。 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像是握著一团火。 她低头看著这枚雪白的丹药,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兀自喝茶的男人。 叶清秋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然后,將洗髓丹送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 一股温热的力量从喉咙蔓延至四肢百骸,像是一条温暖的河流,在乾涸已久的经脉中缓缓流淌。 她能感觉到,那些断裂的经脉,正在一丝一丝地重新连接。 叶清秋睁开眼,看著徐明,神情复杂。 “谢了。” 她说。 徐明放下茶杯,嘴角微微上扬。 “不客气。” 窗外,阳光正好。 第六章 皇帝:徐明,你怎么看 一个穿著青色內侍服的小太监,站在院中,捏著嗓子。 “陛下口諭。” “宣镇国公府徐明,明日卯时,入宫早朝。” 宣读完毕,小太监皮笑肉不笑地看著徐明,眼中带著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 “徐小公爷,接旨吧。” 徐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不著痕跡地塞进小太监手里。 “有劳公公跑一趟。” 小太监入手一捏,指尖传来的厚度让他脸上的笑意顿时真切了几分,態度也热络起来。 “小公爷客气了,那杂家就先回宫復命了。明日卯时,可別忘了,陛下不喜欢等人。” “公公慢走。” 目送小太监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徐明的眉头微微皱起。 上朝? 他一个白身,没有官职,没有实权,凭什么上朝? 这不合规矩。 皇帝不守规矩的时候,往往意味著——要动手了。 沈芷柔和管家徐福闻讯赶来,两人脸上都写满了忧虑。 沈芷柔的手里还攥著正在做的针线,显然是一听到消息就匆忙跑来的。她一双杏眼紧紧盯著徐明,眼眶已经微微泛红。 “明儿,这……”她的声音有些发紧,“陛下怎么会突然宣你上朝?” 镇国公府如今只有一个空头爵位,徐明更是没有任何官职在身,按理说,他根本没有上朝的资格。 这道口諭,透著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徐福拄著拐杖,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担忧:“少爷,昨夜您才杀了三个七品死士,今天宫里就来人……这会不会是……”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会不会是皇帝对徐明起了疑心,要敲打他?甚至……是要降罪? 毕竟,一个紈絝子弟,突然能斩杀六品高手,这事怎么看怎么蹊蹺。消息若是传到皇帝耳朵里,那位雄猜之主会怎么想? 徐明倒显得很平静。 他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他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明天要去逛街,而不是去闯龙潭虎穴。 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让沈芷柔和徐福更是心焦。 “明儿!这不是闹著玩的!”沈芷柔急得眼圈都红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你大哥不在了,这个家就指著你,你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浑了!朝堂上那些人,比狼还狠,你知不知道?” 徐明放下茶杯,抬起头,看著焦急的两人。 大嫂的眼圈红得像兔子,福伯的手在发抖,拐杖都在地上敲出了细密的“篤篤”声。 他知道他们在怕什么。 这京城里,谁不怕? 当今皇帝赵桓,是通过“靖难”从侄子建武帝手里夺来的皇位。 那场內战打了三年,血流成河,尸横遍野。而自己的父亲,徐定边,是建武帝最忠诚的拥护者之一。 虽然父亲在赵桓大军兵临城下之前就已战死沙场,未曾与赵桓正面为敌,但这笔帐,这位雄猜之主不可能不算。 赵桓能容忍镇国公府存在,不过是因为徐家三代忠烈,在军中和民间声望太高,他需要一块“善待功臣”的牌坊。 但这不代表他会一直容忍。 昨天的赐婚,只是一个引子。今天这道“上朝”的口諭,才是真正的考验。 皇帝想看看,他徐明,到底是忠於旧主的一条毒蛇,还是一条可以驯服的狗。 若是前者——朝堂之上,刀斧手就在帘后。 若是后者——那他从此就是皇帝手里的一把刀,指哪打哪。 这些盘算在徐明心里转了千百遍,说出口的,却只有一句。 “大嫂,福伯,放心。” 他站起身,拍了拍大嫂的肩膀,又按了按福伯的手背。 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天塌不下来。” 翌日,天色未亮。 徐明寅时就起来了。 他穿上麒麟服。 那是父亲在世时,皇帝念徐家功劳,破例赐下的。玄色锦袍,麒麟补子,腰间束著白玉腰带,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 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 剑眉星目,唇红齿白,乍一看確实是个翩翩公子。 徐明对著镜子,勾起一个標准的、人畜无害的紈絝笑容。 练了两遍,確认无懈可击,他才满意地点点头。 出门时,叶清秋正靠在廊柱上,抱著胳膊看他。 “你要去上朝?”她的语气带著一丝嘲讽,“不怕被那些老狐狸生吞活剥了?” 徐明系好腰带,头也不回地说:“你这么关心我?” 叶清秋冷笑一声:“我怕你死了,没人给我丹药。” “放心,祸害遗千年。”徐明拍了拍衣袍下摆,大步流星地走出院门。 身后,叶清秋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金鑾殿。 大梁朝的权力中枢。 殿內空间开阔,三十六根金丝楠木巨柱撑起高耸的穹顶,每一根柱子上都盘著五爪金龙,栩栩如生,仿佛隨时会扑下来择人而噬。 文武百官按照文东武西的序列,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徐明站在武官队列的末尾,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 有审视,有好奇,有轻蔑,有幸灾乐祸。 “这就是镇国公府那个废物?长得倒是一表人才。” “听说皇帝昨天赐了三个破烂货给他当妾,他还乐呵呵地接了。” “嘖嘖,徐家满门忠烈,就剩这么一个东西,也算绝后了。” “他怎么有脸来上朝?” 这些视线,徐明全都感觉到了。 但他对这一切恍若未觉,只是半垂著眼,盯著自己脚下的金砖,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嘴角甚至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像一个不知死活的傻子。 “陛下驾到——” 隨著內侍一声高亢的唱喏,眾多官员齐刷刷跪倒在地,袍袖拂地的声音像一阵风颳过。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金砖都被震得嗡嗡响。 徐明跟著眾人跪下,动作慢了半拍,姿势也不太標准,像是不习惯跪人。 他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龙椅上的那个男人。 皇帝赵桓,四十五岁,正值壮年。 他穿著一身玄色龙袍,上面用金线绣著九条五爪金龙,头戴十二旒冕冠,垂珠遮住了半张脸。 但遮不住那双眼睛。 鹰视狼顾。 只是一瞥,徐明就觉得脊背发凉。 冗长的朝会流程走完,正题终於来了。 赵桓扫视了一眼下方:“黄成、齐全、方明冲三人,当初攛掇先帝削藩,致使天下动盪,险些酿成大祸。如今,三人尚在天牢。眾卿以为,该如何处置?” 话音一落,大殿內的空气瞬间凝固。 像是有人往沸水里泼了一盆冰水。 来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皇帝要清算旧帐了。 这三个人,都是建武朝的重臣。黄成是御史中丞,齐全是刑部尚书,方明冲是翰林学士。 当年就是他们攛掇建武帝削藩,激怒了当时还是燕王的赵桓,最终引发了那场持续三年的“靖难之役”。 如今赵桓坐稳了江山,是时候算帐了。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文官站了出来。 礼部尚书温彦博,白髮苍苍,面容慈祥,说话时微微躬身,態度谦恭。 “启稟陛下,黄成、齐全二人,蛊惑君上,动摇国本,其罪当诛!但方明冲……方大人乃我大梁文宗,士林表率,一时糊涂,罪不至死,恳请陛下法外开恩,將其流放,以彰陛下仁德!” 他话音刚落,武將那边立刻有人站了出来。 征北將军贺兰英。 他左脸上的刀疤隨著他粗重的呼吸而抽动,像一条蜈蚣在爬。 他的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 “放屁!什么狗屁文宗!当年若不是他们,先帝的兵马怎么会打到幽州城下?多少將士枉死?老子的三千铁骑,就折在幽州城下!依末將看,这三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该凌迟处死,以慰忠魂!” “贺將军!”温彦博转过身,气得鬍子直抖,“你一介武夫,懂什么!方大人桃李满天下,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杀了他,天下读书人的心就寒了!” “寒了?”贺兰英拍了拍腰间的刀柄,狞笑一声,“老子的大刀早就饥渴难耐了!谁不服,来碰一碰!” “你……!粗鄙!野蛮!” “我野蛮?我杀人杀得野蛮,你要不要试试?” 两派人马立刻吵作一团。 文官们引经据典,从《大梁律》到《圣训》,从“仁君之道”到“士林体面”,痛陈杀了方明冲的种种弊端。 武將们则唾沫横飞,拍著桌子骂娘,恨不得现在就把那三个老傢伙从牢里拖出来,在午门外当眾砍了。 龙椅上的赵桓,面无表情地看著下方,一言不发。 他身旁的太子赵承乾,肥胖的脸上掛著敦厚的笑,却时不时拿眼角去瞟自己的父皇,揣摩圣意。 二皇子赵烈则是满脸不耐,抱著胳膊,一副看戏的模样,嘴角甚至还掛著一丝冷笑。 三皇子赵崎站在二皇子身后,低著头,看不清表情,但从他那微微勾起的嘴角来看,他显然也在享受这场闹剧。 四皇子赵驍倒是饶有兴致地看著那些吵架的官员,像个看戏的局外人。 徐明站在人群最后,把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从皇帝身上移到太子身上,再移到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身上。 每个人都在演。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 而他就是棋盘上那颗最不起眼的棋子。 或者说—— 皇帝想让他当那颗棋子。 皇帝要杀人立威,但又不想背上“屠戮文人”的骂名。 他在等。 等一把刀。 一把足够锋利,又足够“名正言顺”的刀。 这把刀,不能是太子的人,不能是二皇子的人,更不能是任何朝臣的人。 这把刀,必须只是一个孤臣。 一个没有根基、没有靠山、只能依附於皇帝的刀。 大殿里的爭吵声戛然而止,因为龙椅上的皇帝,抬了抬手。 只是一抬,所有人立刻闭嘴,像是被掐住了喉咙。 赵桓的视线,缓缓扫过整个大殿。 他掠过了满脸焦急的文官,掠过了怒气冲冲的武將,掠过了故作镇定的太子,也掠过了桀驁不驯的二皇子。 最后,他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了武官队列最末尾的那个身影上。 整个金鑾殿,落针可闻。 一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隨著皇帝的视线转动。 眾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徐明身上。 有震惊,有不解,有嘲弄,有幸灾乐祸。 皇帝的声音响起,平淡,却带著千钧之重。 “镇国公府,徐明。” 赵桓微微偏头,冕冠上的垂珠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你怎么看?” 第七章 舌战群儒 “果然是要拿我当刀!” 徐明低垂著头,眼底却一片雪亮。 这把刀,要够狠,够绝,够没有根基。用完之后,隨时可以丟弃,甚至可以反手一刀,以“平息眾怒”的名义砍了。 皇帝打得一手好算盘。 徐明心里一片雪亮,面上却掛著一副人畜无害的呆滯表情。 他缓缓地,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步伐有些迟疑,像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动。 走路的姿势也不太对,左脚绊了一下右脚,险些摔了个踉蹌。 身后传来几声低笑。 几个武將交换了一个眼神——果然是个废物,连路都走不稳。 徐明走到大殿中央,先是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左右,脖子转了半圈,那副样子,像个误入狼群的哈士奇,透著一股与环境不符的清澈的愚蠢。 左边是文官,一个个面色凝重,眼神不善。 右边是武將,五大三粗,满脸横肉。 他像是被这两排人嚇住了,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龙椅两侧,太子赵承乾看著他,敦厚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宽大朝服下的手,却不自觉地捻动著袖口——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二皇子赵烈则是毫不掩饰地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一副准备看好戏的模样。 他抱著胳膊,往椅背上一靠,甚至翘起了二郎腿。 三皇子赵崎站在二皇子身后,低著头,看不清表情,但从他微微勾起的嘴角来看,他显然也在期待什么。 四皇子赵驍倒是没有那么多心眼,他看著徐明,眼神里带了一点好奇。 徐明站定。 他对著龙椅的方向,笨拙地拱了拱手,动作幅度很大,像是生怕別人看不到他在行礼。 “回……回陛下,臣……草民……” 他在措辞上犯了难,结巴了一下,脸涨得通红,像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子突然被拉到了皇帝面前。 “臣没有官职,不知道该自称什么……” 他说著,还伸手挠了挠后脑勺,一脸窘迫。 殿上又传来几声低笑。 工部侍郎孙谦站在队列里,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就这? 一个连自称都不会的废物,陛下为什么要叫他上朝? 赵桓没有说话,静静地看著他,像一条巨蟒在观察自己的猎物。 “草民……草民以为,”徐明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继续说道,“礼部温尚书和贺將军,说的……都有道理,又都没说到点子上。” 此言一出,满堂譁然。 “什么?” “这黄口小儿在说什么?” “和稀泥也不是这么和的!” 温彦博气得吹鬍子,花白的鬍鬚一翘一翘的。 他猛地转过头,瞪著徐明,像是要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瞪出一个窟窿。 贺兰英则是瞪起了牛眼,左脸上的刀疤隨著面部肌肉的抽动而扭来扭去,像一条活了的蜈蚣。 什么叫都有道理,又都没说到点子上? 这不是废话吗? 徐明仿佛没看到眾人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他的声音从结巴变得逐渐流畅:“黄成、齐全、方明冲三人,其罪,不在於攛掇先帝削藩。” 他竖起一根手指。 “其罪,在於蛊惑君心,动摇国本,致使我大梁內乱,手足相残,边关將士浴血搏杀,后方却烽烟四起!此为罪一,大逆不道!”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罪,在於他们三人身为建武朝重臣,食君之禄,却无匡扶社稷之能,反而进献谗言,险些令大梁江山倾覆於一旦!此为罪二,尸位素餐!”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其罪,在於因他们三人之过,致使陛下不得不兴靖难之师,拨乱反正!此役,我大梁忠魂枉死何止十万?我父亲,镇国公徐定边,亦是在此期间为国捐躯!此为罪三,祸国殃民!” 他每说一条罪状,声音便高亢一分,情绪也愈发激昂。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的眼眶竟然泛红了。 不是因为悲伤。 是因为愤怒。 至少,他演出来的愤怒,足以让在场每一个人都相信——镇国公府的独子,对建武朝那帮旧臣恨之入骨。 龙椅上的赵桓,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 只有一点。 但徐明用余光捕捉到了。 皇帝在认真听。 徐明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此等罪大恶极之徒,温尚书竟还为其求情,说什么『文宗表率,罪不至死』?”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著温彦博,双目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敢问温尚书,数万忠魂的命,比不上一个酸腐文人的名声?” 温彦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逼问噎得后退了一步,老脸一阵青一阵白。 徐明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又转向贺兰英那边:“贺將军说要凌迟处死,固然解恨——” 他顿了顿。 “却也太便宜他们了!” 大殿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太便宜了? 凌迟——千刀万剐——还嫌太便宜? 那他想怎样? 徐明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龙椅上的皇帝。 那眼神里有狂热,有忠诚,有一种近乎疯魔的偏执。 “草民以为,此三人,当以谋逆论处!”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炸响,像一道惊雷。 “诛其九族!以儆效尤!以慰忠魂!” 轰! 大殿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 眾人懵了。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整个金鑾殿炸开了锅。 “疯了!他疯了!” “诛……诛九族?!自大梁开国以来,除了真正的谋逆大案,何曾有过如此酷刑!” “此子心性之狠毒,闻所未闻!” “镇国公满门忠烈,怎么会生出这么一个毫无人性的东西!” 文官们炸了。 武將们也炸了。 有人摇头,有人皱眉,有人露出了讚赏的表情。 杀人,武將们不怕。 但诛九族这种事,他们觉得还是慎重为妙。 温彦博指著徐明,手指在发抖,鬍鬚在发抖,连声音都在发抖。 “你……你……竖子!安敢如此恶毒!” 他的老脸涨成了猪肝色,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剧烈,像是隨时会背过气去。 “黄口小儿!你懂什么朝政!你有什么资格在此狺狺狂吠!诛九族?你可知这三字一出,要枉死多少无辜之人!那三人固然有罪,但他们的妻儿老小、亲戚邻里何辜?你这是暴戾!是残忍!是有违天和!” 温彦博话音刚落,一群文官立刻附和。 “陛下!徐明无官无职,一介白身,竟敢在朝堂之上妄议国事,还言辞酷烈,有违圣贤教化,请陛下降罪!” “此子心性之狠毒,闻所未闻!留之必为祸患!” “陛下,臣弹劾徐明妖言惑眾,扰乱朝纲!” 指责声、咒骂声,像潮水一般向徐明涌来。 徐明站在大殿中央,孤身一人,面对半数朝臣的口诛笔伐。 他低著头,肩膀微微缩著,看起来像是被嚇坏了。 像一只被群狼包围的羔羊。 二皇子赵烈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太子赵承乾皱了皱眉。 他没想到,徐明这把刀,竟如此之锋利,如此之不计后果。 诛九族这个提议一出,徐明就把整个建武旧臣集团彻底得罪了。 没有退路。 没有缓和余地。 这个人,从此只能依附於皇帝。 三皇子赵崎低著头,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几分。 四皇子赵驍皱了皱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周围人的反应,又闭上了嘴。 面对千夫所指,徐明缓缓抬起头。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甚至可以说很温和。 他环视一圈那些义愤填膺的官员,目光从一张张愤怒的脸上扫过,像是在看一群跳樑小丑。 然后,他慢悠悠地拋出一个问题。 “诸位大人,是在指责我吗?” 他顿了顿,不等任何人回答,便提高了音量。 “不对吧?” 他歪了歪头,一脸天真无邪。 “刚刚,是陛下问我,我才开口说话。”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 “你们不让我说,是觉得陛下不该问我?” “还是觉得,你们比陛下还有资格决定,谁能在金鑾殿上说话?” 一顶巨大的帽子,就这么轻飘飘地扣了下去。 沉甸甸的。 压得眾人喘不过气。 刚刚还慷慨激昂的官员们,瞬间哑火了。 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质疑皇帝? 谁敢? 温彦博脸色一白,连忙躬身,额头都快贴到金砖上了:“臣等不敢!臣等只是觉得徐明言论过激……” “过激?” 徐明打断他,冷笑一声。 “我说的哪一句不是事实?黄成三人蛊惑君心,不是事实?他们动摇国本,不是事实?他们致使大梁內乱,不是事实?” 他往前迈了一步,逼视著温彦博。 “还是说,在温尚书眼里,这些罪人都是可以被『法外开恩』的?” “你……” 温彦博被噎得说不出话,嘴唇哆嗦著,像是离了水的鱼。 徐明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的视线如刀,扫过那群官员,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被他看到的人,不自觉地低下头。 “还是说——” 徐明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带著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意味。 “诸位大人如此维护那三个罪人,是因为你们……”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大殿里的空气几乎凝固了。 “……也是建武帝的余孽?” “轰!” 建武帝的余孽! 这六个字,是悬在所有建武旧臣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所有为方明冲等人求情的官员,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 冷汗瞬间浸透了朝服。 “你……你血口喷人!” 一个御史从队列里跳出来,手指颤抖地指著徐明,声音尖得破了音。 “血口喷人?” 徐明上前一步,气势咄咄逼人。 “那你们为何要替三个差点毁了大梁江山的罪人求情?”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凌厉。 “你们口口声声说他们是文宗,是表率——怎么?是想让全天下的读书人都学他们一样,蛊惑君心,顛倒黑白吗?” 他环顾四周,目光所到之处,文官们纷纷避开他的视线。 “你们一个个道貌岸然,惺惺作態,我看,你们根本不是在维护什么士林体面!” 他一字一顿。 “你们就是怕!” “怕清算了他们,下一个就轮到你们这些曾经站在陛下对立面的人!” 他拔高了音量,声音在金鑾殿里来回激盪。 “我看你们就是狼狈为奸,蛇鼠一窝!” 字字诛心! 徐明一个人舌战群儒! 那些平日里口若悬河的官员,此刻被他一连串的罪名扣下来,竟一个个张口结舌,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徐明说的每一句话,都站在了皇帝赵桓的立场上。 因为他说出了赵桓想说却不能说的话。 他们反驳徐明,就是在反驳皇帝! 谁敢? 温彦博看著徐明,嘴唇哆嗦著,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指著他。 “妖……妖言惑眾……”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第八章 诛九族,你可担此任? 徐明对著龙椅的方向,深深一揖。 “臣,为陛下贺。” 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让整个金鑾殿的人都愣住了。 贺? 贺什么? 贺那三人即將人头落地?贺朝堂上血流成河? 徐明直起身,环视著那一张张或惊恐、或愤怒、或茫然的脸。 他的目光从温彦博灰白的鬍鬚上掠过,从那些言官涨红的麵皮上扫过,从武將们若有所思的眉眼上划过。 最后,他收回视线,轻轻嘆了口气。 “古人云,忠臣总是孤独的。”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殿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日,我徐明,总算是体会到了。” 说完,他还抬手擦了擦眼角——也不知是真的有泪,还是做给人看的。 这番姿態,仿佛他受了天大的委屈,仿佛他刚才那番诛九族的狠话,不是出自他口,而是被逼无奈、为国分忧的忠言逆耳。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官员们的怒火。 “巧言令色!你也配称忠臣?” 一个言官终於忍不住,从队列里跳了出来。 此人姓赵,名守正,官拜吏科给事中,以敢言著称。 他一张瘦长的脸涨得通红,手指著徐明,声音尖锐得像铁器刮过石板。 “你蛊惑圣听,將朝堂搅得天翻地覆,是为忠吗?” “你口口声声为了大梁,却言诛九族,这等心肠歹毒之辈,也敢妄言忠诚?!” 赵守正说到激动处,唾沫星子横飞,连朝服袖子都甩得猎猎作响。 有人带头,其他人立刻找到了主心骨。 “不错!徐明,你算哪门子的忠臣!” “你不过是借著你父亲的功劳,在这里狐假虎威的紈絝子弟!” “一个无官无职的人也配在朝堂上指点江山?” “请陛下明察,切莫被此等奸佞小人蒙蔽!” 一时间,群情激愤。 文官的唾沫星子几乎要把他淹死。 武將那边倒是安静。 贺兰英抱著胳膊,冷眼旁观,嘴角掛著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镇西侯梁兴则半闔著眼,像是在打瞌睡。 駙马都尉顾清源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太子赵承乾依旧不动声色。 二皇子赵烈换了个姿势,从翘二郎腿变成了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他的眼睛亮得像两团火,死死盯著徐明,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一件可以被他利用的珍宝。 三皇子赵崎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从徐明身上掠过,又很快收了回去,像一条蛇缩回了草丛。 四皇子赵驍皱著眉,看看徐明,又看看那些激动的文官,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话。 然而,面对这汹涌而来的声討,徐明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甚至微微勾起了嘴角。 温彦博的心臟猛地一缩,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心底升腾而起。 这个年轻人,从头到尾,每一步都踩得极准。 从入殿时的呆滯,到发言时的激昂,再到此刻的从容——他像是早就写好了剧本,而满朝文武,包括皇帝,都只是他剧本里的角色。 这怎么可能? 一个十九岁的紈絝,怎么可能有这种城府? 徐明对著龙椅,再次躬身。 这一次,他的姿態比刚才更加恭顺,腰弯得更低,声音也更加沉稳。 “臣说的话,是否是妖言惑眾;臣做的事,是否算得上忠诚——” 他顿了顿,声音在大殿中迴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伏请陛下,圣裁!” 这一招,直接將皮球踢给了皇上。 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刚刚还义愤填膺的文官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一个个僵在原地。 因为徐明说得对——他说的话对不对,他做的事忠不忠,不是由他们说了算的,甚至不是由事实说了算的。 是由皇帝说了算的。 在这个大殿里,在这个朝堂上,皇帝的金口玉言,就是唯一的真理。 眾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全部匯聚到了那道垂著珠帘的身影上。 裁决权,最终还是回到了皇帝手中。 龙椅之上,赵桓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缓缓坐直。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下方所有官员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冕冠上的十二旒珠帘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温彦博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朝服紧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冷。他死死地盯著那片珠帘,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叨著什么。 祈祷。 他在祈祷。 祈祷那个最坏的结果不要出现。 祈祷陛下只是一时被徐明蛊惑,他会清醒过来的。 祈祷…… 赵桓的目光穿过珠帘,缓缓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文官们跪了一片,瑟瑟发抖。 武將们站著,但也不敢抬头。 太子垂著眼帘,看不出表情。 二皇子依旧在笑,但那笑容里多了一丝凝重。 三皇子又低下了头。 四皇子皱著眉,像是终於意识到事情比他想像的要严重得多。 然后,皇帝的视线落在了徐明身上。 赵桓看了他三秒。 然后,开口了。 “徐明。” “朕觉得,你说的很对。” 轰—— 温彦博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的身体晃了晃,膝盖一软,差点当场栽倒。 完了。 全完了。 皇帝……竟然真的站在了徐明那边! 那些文官们,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都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有的人脸色惨白,有的人浑身发抖,有的人一个劲儿地磕头,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 殿中鸦雀无声。 赵桓没有理会那些人的反应。 “方明冲、黄成、齐全三人,身为重臣,蛊惑君心,险些酿成滔天大祸。此罪,罄竹难书。”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像冬天里的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的头上。 “若不严惩,天下人会如何看朕?如何看我大梁的法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跪著的文官。 “是不是人人都觉得,只要读了几天书,有了点名望,就可以无法无天,甚至可以顛倒黑白,动摇国之根本?”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 “届时,人人效仿,国將不国!” 皇帝的每一句话,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官员们的心上。 “陛下!” 温彦博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是普通的跪,而是五体投地,额头死死贴著金砖,老泪纵横,眼泪顺著满是皱纹的脸颊淌下来,滴在冰冷的砖面上。 “陛下,三思啊!方大人他们……他们罪不至死啊!他们只是一时糊涂,求陛下法外开恩,给他们留一丝体面吧!”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哭腔,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在为自己的孩子求情。 “求陛下开恩!” 太常寺少卿蒋元礼也跟著跪下了。 他虽然是个墙头草,但此刻不跪,日后在文官圈子里就没法混了。 “臣等恳请陛下三思!” 又有几个文官跟著跪下,呼啦啦一片。 他们磕著头,哭喊著,做著最后的挣扎。 他们希望,用群体的力量,用“眾意难违”的现象,来迫使皇帝收回成命。 然而,龙椅上的赵桓,只是冷漠地看著他们。 像看一群螻蚁。 体面? 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冷冽的弧度。 当他们站在自己的对立面,要求削藩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朕留一丝体面? 赵桓缓缓抬起手。 右手,五指张开。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眾人的目光都盯著那只手。 那只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秒。 然后,缓缓握拳。 “朕,意已决。” 四个字。 温彦博的身体彻底瘫软了,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金砖上,双目失神,口中喃喃自语:“完了……都完了……” 他这句话在场所有文官的心声。 士林,要变天了。 整个大梁的官场,要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血雨腥风。 而这一切的开端,仅仅是因为那个站在那里的紈絝子。 一时间,无数道或怨毒,或恐惧,或复杂的视线,都落在了徐明身上。 徐明恍若未觉。 他只是静静地站著,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徐明。” 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桩案子,便交由你来督办。” 赵桓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了点,像是敲在案板上。 “黄成、齐全二贼的九族,朕要你亲手清算乾净。” 他的目光如刀,直直地刺向徐明。 “你,可敢担当此任?” 第九章 当场要官 “你,可敢担当此任?” 这七个字像五把悬在徐明头顶的刀。 说是问“敢不敢”,其实是问——你愿不愿意当这把刀。 当这把屠戮旧臣、血洗朝堂的刀。 当得好,你是功臣。当不好,你是替罪羊。 刀折了,扔了便是。皇帝不心疼。 所眾人的视线都死死地钉在徐明身上。 有怨毒,有幸灾乐祸,有冷漠的审视。 太子赵承乾的目光落在徐明身上,像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镇国公府的紈絝? 一个能在千夫所指中面不改色的人,不可能是废物。 二皇子赵烈的嘴角高高翘起,像是在看一场精彩的斗兽。 这把刀,皇帝递出来了。 可敢接? 诛九族,这差事,是泼天的功劳,也是焚身的烈火。 办好了,皇帝满意,但满朝文官恨你入骨。 办砸了,皇帝第一个拿你祭旗。 怎么选? 傻子都知道不该接。 眾人在等徐明的回答。 温彦博在心里祈祷——拒了它!拒了它! 你一个紈絝,哪来的胆量接这种差事?你肯定不敢!你绝对不敢! 其他文官也在等。 他们等著看这个刚才还口出狂言的年轻人,如何在皇帝的“重任”面前退缩。 徐明的嘴角微微上扬,然后道:“臣,敢!” 两个字。 乾脆利落。 没有犹豫,没有结巴,甚至连声音都没有颤抖。 不少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们看著那个站在大殿中央的年轻人,像是看到了一个疯子。 他竟然真的敢! 这个疯子! 刀山火海,他说跳就跳。万丈深渊,他说闯就闯。 他到底知不知道“诛九族”三个字意味著什么? 那要死多少人?要流多少血?要得罪多少世家门阀? 这个疯子…… 龙椅之上,赵桓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好。” “陛下,不可!” 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从文官队列中响起。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都察院左都御史韩章,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对著龙椅深深一揖,姿態恭敬,但脊背始终挺著,没有像其他文官那样弯成虾米。 “陛下,诛九族乃国之大刑,非同儿戏。” “自古以来,执行此等大案,皆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法司会审,联合监察执行,方能彰显国法之森严,杜绝冤假错案,避免滥杀无辜。” 这番话,有理有据,字字鏗鏘。 不少官员纷纷点头附和。 “韩大人说得对!” “办案必须三法司会审,这是规矩!” “徐明一个白身,怎能督办此等大案?” 韩章顿了顿,抬眼看了一眼站在中央的徐明,目光淡漠,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毫不客气地继续说道:“徐明,无官无职,一介白身,更未曾在三法司任职,於律法一道恐怕一窍不通。將此等关乎数百上千条人命的大案交由他一人督办——”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既不合我大梁律法,也……难以服眾!”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不少中立派的官员暗自点头。 韩章说的没错,这不是私仇,这是国法。 办案要走程序,要讲规矩。皇帝可以破例,但破例太多,规矩就废了。规矩废了,朝纲就乱了。 二皇子赵烈微微頷首。 他对韩章没什么好感,但也必须承认——韩章说的没错,这是程序问题。 皇帝重用徐明可以,但不能连规矩都不要了。 太子的手指又开始捻动袖口,但这次只捻了两下就停了。 他在等。 等皇帝怎么接这一招。 赵桓的目光落在韩章身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转向徐明。 “徐明,韩爱卿的话,你怎么看?” 把皮球踢给自己。 皇帝明明可以直接下旨——他是一国之君,金口玉言,规矩不规矩的,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 但他偏不。 他偏要把徐明推到台前,让他自己去辩,自己去爭,自己去堵住所有反对者的嘴。 这既是在考验徐明。 徐明心里明镜似的。 他看著韩章的方向,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一脸“受教了”的诚恳表情。 “韩大人说得对!” 这一句,让眾人愣住了。 韩章也有些意外。 他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辩驳之词,引经据典,从《大梁律》第一条背到第三百条,全被徐明这一句“说得对”堵了回去。 这小子,竟然认怂了? 韩章皱起眉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温彦博也愣了。 徐明认怂了? 他不爭了? 难道他真的只是在朝堂上过过嘴癮,一到动真格的就怂了? 文官们面面相覷,一时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继续骂。 徐明没有理会眾人的惊愕。 他转身对著龙椅,一脸认真,语气诚恳得像个刚入学的小学生。 “韩大人说我无官无职,没有资格办案,这话一点没错!”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所以——” 话锋一转,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所以,陛下您封我个官噹噹不就行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金鑾殿上,一百多號人,全都石化了。 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 他们听到了什么? 当场要官? 在金鑾殿上,在皇帝面前,用这种菜市场买白菜一样的口气,討官要爵? 一个御史手里的笏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放肆!” “无耻之尤!” 温彦博指著徐明,手指在发抖。 “竖子!你……你將朝堂当做什么地方了!竟敢在此地討官要爵!简直是视国法为无物!” “陛下!”一个言官跳了出来,“此子狂悖无礼,目无君上!请陛下治他的罪!” “臣附议!” 工部侍郎孙谦混在人群中高喊了一声,声音尖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臣等附议!” 文官集团瞬间炸了锅。 他们见过贪財的,见过好色的,见过揽权的,见过结党的——但从未见过如此厚顏无耻,在金鑾殿上当眾索要官职的! 这已经不是不懂规矩了,这是在践踏规矩! 面对千夫所指,徐明却一脸无辜,甚至还有那么一点委屈。 他的眉毛微微往下一垮,嘴角往下撇了撇,像个被冤枉的孩子:“我怎么了?” 他摊开双手,环顾四周,声音里带著满满的委屈。 “不是你们说我没官职不能办案吗?我这不是为了替陛下分忧,才想著要个官职好名正言顺地去办事吗?” 他的表情更委屈了,声音也更高了几分。 “怎么到了你们嘴里,就成了我狂悖无礼了?” 这番歪理邪说,气得一群老臣差点当场昏过去。 第十章 钦差行事官 温彦博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徐明的话虽然无赖,但在逻辑上——竟然说得通。 你们说他没官职没资格。他就当场要官职。 你们不让他要官职,他就没法办案。 他没法办案,那案子就办不了。 案子办不了,那就是你们文官在阻挠皇帝执法。 逻辑闭环。 这已经不是无耻了。 这是无耻到了极致,反而变成了一种——坦荡。 龙椅之上,赵桓垂下的珠帘轻轻晃动。 谁也看不到,此刻这位帝王的脸上,正噙著一抹抑制不住的笑意。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这把刀,不仅锋利,还足够无赖,足够不按常理出牌,足够——不要脸。 对付那群循规蹈矩、满口仁义道德的腐儒,就要用这样的滚刀肉。 你跟他们讲规矩,他们跟你讲道理。 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跟你讲圣贤。 你跟圣贤讲圣贤?对不起,我徐明不读书。 赵桓抬起手。 “够了。” 淡漠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却像一盆冰水浇在火堆上。 瞬间,所有喧譁都被压了下去。 文官们像被掐住了喉咙,一个个安静下来。 赵桓看著徐明,缓缓说道。 “既然要为朕办事,总不能没有名分。”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了点。 “朕便封你为『钦差行事官』,专办此案。持朕金牌,如朕亲临。三法司及锦衣卫,皆由你节制调遣。” 钦差行事官。 朝堂上再次响起窃窃私语。 这是个临时职位。 用完就可以扔掉,不入品阶,不入官职序列,连俸禄都没有。 皇帝给你刀,但不给你鞘。 果然是帝王心术。 徐明小声嘀咕了一句:“钦差啊……临时的啊……” 然后,他抬起头,嬉皮笑脸地看著皇帝。 “陛下,这差事办完了,这官是不是就没了?要不……您直接给个正经官儿吧?品级低点也行啊!臣不挑!” 满朝文武,再次被他的无耻刷新了认知。 太子赵承乾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二皇子赵烈则是毫不掩饰地嗤笑出声。 这个徐明,真是个妙人。 天大的胆子,地厚的脸皮。 三皇子赵崎的嘴角也微微上扬了一点。 四皇子赵驍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地看著徐明,然后也跟著笑了两声,虽然他不知道大家在笑什么。 “等你立下大功,朕,必定重赏。” 赵桓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既不给你承诺,也不堵死你的路。 等你办完案,赏不赏、赏什么、怎么赏,全看朕的心情。 好一手画饼之术。 徐明道:“谢陛下!” 他高高兴兴地磕了个头。 他爬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又抬起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 像是有话要说,又不好意思开口。 赵桓抬了抬手。 “说。” 徐明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猥琐笑容。 那笑容,让在场眾人感到一阵生理不適。 “陛下,您是知道的,臣……没什么別的爱好,就是……好色。” 他说著,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脸颊微微泛红。 这副“纯情少年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好色”的表演,让几个武將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次去抄家,黄、齐两家,肯定有不少女眷。” “臣想著,这办案嘛,总是枯燥辛苦的。在牢里审犯人,在卷宗里找线索,多累啊。”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 “如果……如果臣看上了哪个女子,能不能……嘿嘿……” 他搓手的速度加快了,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猥琐。 “带回府里,慰劳慰劳?” “禽兽!” “畜生!” “徐明!你……你简直丧心病狂!你对得起你镇国公府满门忠烈的英名吗!” “陛下!此子非人哉!” 温彦博气得老泪纵横。 他以为这世上的人,再坏也有个底线。 今天,徐明告诉他——没有。 诛九族的大案,他还想著从中渔色! 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文官们对著徐明破口大骂。 武將们倒是没怎么骂,但表情也好不到哪去。 贺兰英皱了皱眉,虽然他不喜欢那些文官,但徐明这话,確实太过分了。 镇西侯梁兴摇了摇头,嘆了口气。 二皇子赵烈嘴角微微上扬——他在想,这个徐明,到底是真的好色到丧心病狂,还是……在演? 四皇子赵驍终於忍不住了。他皱著眉,小声对身边的二皇子说:“二哥,他这样……不太好吧?” 二皇子没理他。 徐明弯著腰,搓著手,脸上掛著標准的“猥琐小人”表情。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只是盯著龙椅下方的那级台阶。 但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恨意、鄙夷、愤怒,都像潮水一样向他涌来。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一个贪財好色、毫无底线的疯子。 只有这样,皇帝才会用得放心。 一条贪婪的狗,比一条有理想的狗,好控制得多。 龙椅上,赵桓沉默了片刻。 珠帘后面,那双鹰眼正盯著徐明。 这个年轻人,是真的好色? 还是…… 在演戏? 赵桓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不管是不是演戏,这把刀,他都收下了。 “允了。” 冰冷的两个字,从珠帘后吐出,仿佛两座冰山,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温彦博呆呆地看著龙椅的方向,嘴张著,眼睛瞪得浑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陛下……竟然允了? 那个禽兽不如的请求……陛下竟然允了? 这不是办案,这是纵容! 徐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无比灿烂。 他拜倒在地,额头贴著金砖,声音洪亮,充满了諂媚。 “臣,谢陛下隆恩!” 他抬起头,又磕了一个。 “陛下,真乃千古第一圣君!” 文官们低著头,没有人附和。 武將们站著,也没有人说话。 太子捻动袖口。 二皇子抱著胳膊。 三皇子低垂著眼帘。 四皇子皱著眉。 第十一章 反正我问心无愧 “退朝——” 內侍尖细的唱喝声在金鑾殿中迴荡。 百官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龙椅上的玄色身影缓缓起身,冕冠的珠帘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赵桓没有看任何人,转身消失在了龙椅后方的珠帘之中。 徐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胸口——那里贴身藏著一块皇帝刚赐下的金牌。 金牌不大,约莫成年人掌心大小,沉甸甸的,正面刻著一个“敕”字,背面是“如朕亲临”四个篆字。 铜质的边缘还带著龙体残留的温热。 这是刀。 也是盾。 有了它,三法司任他调遣,锦衣卫听他號令。 有了它,他就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紈絝废物。 徐明深吸一口气,將金牌往衣襟里塞了塞,迈步朝殿外走去。 “徐明!你站住!” 一声怒喝自身后传来,像一记惊雷。 徐明脚步一顿,脸上的表情在转身的瞬间,切换回了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来了。 他就知道,退朝不等於散场。 戏,还没唱完。 以礼部尚书温彦博和都察院左都御史韩章为首,十几个文官面带霜色,快步走来。 他们的官靴踏在金砖上,发出密集而急促的“噠噠”声,像暴雨打在瓦片上。 朝服的袍角隨著步伐翻飞,带起一阵风。 转眼间,十几个人將徐明团团围住。 他们站成一个半圆,把徐明堵在了大殿与宫门之间的甬道上。 温彦博站在最前面,花白的鬍鬚微微颤抖,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著,像是憋了满肚子的话,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韩章站在他身侧,面容肃穆,花白的眉毛紧紧拧著,一双眼睛像两把手术刀,正在將徐明一片一片地切开、审视。 其余十几个文官,有御史台的言官,有翰林院的学士,也有六部的郎中、员外郎。 他们的脸上,交织著愤怒、鄙夷。 愤怒,是因为徐明在朝堂上的那番“诛九族”的言论,触犯了他们的底线。 鄙夷,是因为徐明当眾要官、索要女眷的无耻行径,突破了他们作为士大夫的廉耻。 温彦博深吸一口气,颤抖著伸出手,指著徐明的鼻子, “你……你这个乱臣贼子!”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將朝堂当做什么地方了?你將人命当做什么了?你对得起镇国公府一门忠烈的在天之灵吗!” 一句话说完,温彦博的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拉风箱一样。 徐明歪了歪头,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清澈的、无辜的眼睛看著温彦博。 韩章上前一步,挡在温彦博身侧,对著徐明沉声说道。 “徐明,回头是岸!” “今日之事,你已铸成大错。若再执迷不悟,以酷烈手段行事,必遭天谴!休要辱没了你徐家满门的清誉!” 韩章顿了顿,目光如刀。 “你父亲徐定边,当年在边关浴血奋战,为的是保家卫国,护佑黎民。他若泉下有知,看到自己的儿子在朝堂上以『诛九族』邀宠、以『索要女眷』媚上——你猜,他会怎么想?”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捅向徐明的心窝。 他知道韩章在攻心。 在拿他的父亲、拿他的家族、拿他的愧疚感来压他。 但徐明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依旧是那副——茫然、无辜、甚至带著一丝委屈的表情。 “对!你父亲要是知道你变成这副德性,怕是会从棺材里气得跳出来!” 一个年轻的御史从人群中探出身子,尖声高喊。 “禽兽!毫无人性!” “镇国公府的脸,都被你丟尽了!” “你祖父一世英名,毁於一旦!” …… 咒骂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来。 若是旁人,被如此多朝廷重臣指著鼻子痛骂,怕是早已嚇得魂飞魄散,要么跪地求饶,要么落荒而逃。 但徐明不是旁人。 他是皇帝钦封的钦差行事官。 他不怕他们。 他慢悠悠地抬起手,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 然后,把掏出来的东西凑到嘴边,吹了一口气。 “诸位大人,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他的声音不大,带著一种漫不经心的懒散。 那双眼睛在十几个文官脸上扫来扫去,目光所到之处,那些人的咒骂声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这副滚刀肉的模样,更是火上浇油。 温彦博一口气没上来,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指在空中画著圈,嘴唇哆嗦著,愣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身边的同僚赶紧扶住他的胳膊,生怕他当场栽倒。 徐明看著他们,一脸诚恳地摊开双手。 “我只是在为陛下分忧啊。” 他的声音里带著满满的委屈。 “陛下说那几个人是罪人,我就觉得他们罪该万死。陛下让我去办案,我就得把案子办得漂漂亮亮,让陛下高兴。” “诸位大人……你们这么激动,难道是觉得……陛下的决定不对?” 一句话。 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浇灭了所有的怒火。 十几个文官,瞬间哑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温彦博张著嘴,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韩章皱著眉,嘴唇动了动,最终也没有发出声音。 质疑皇帝? 这个罪名,谁都担不起。 徐明那句话,就像一把锁,锁住了所有人的嘴。 你可以骂徐明,可以骂他禽兽、骂他无耻、骂他丧心病狂。 但你不能说他做错了——因为他是在“为陛下分忧”。 你也不能说皇帝的决定不对。 文官们一个个脸色发白,眼神躲闪,不敢与徐明对视。 有几个心理素质差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们低著头,看著自己脚下的金砖,仿佛那上面刻著圣贤文章,值得他们仔细研读。 看著他们一个个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模样,徐明心里冷笑。 一群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跟我讲忠烈清誉? 我父亲、我叔叔、我哥哥们在边关流血的时候,你们在京城享受太平。 现在我不过是当了皇帝的刀,你们就受不了了? 就跳出来拿“忠烈清誉”压我了? 可笑。 徐明深吸一口气,脸上的委屈又浓了几分。 他长长地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一种“举世皆浊我独清”的悲凉。 “唉——” 这口气嘆得悠长,像是一个怀才不遇的诗人,在秋风中感慨命运的不公。 “我算是明白了,忠君爱国,真是太难了。” 他摇了摇头,一脸“我好难”的表情。 “我明明天天想著怎么让陛下高兴,怎么替朝廷分忧,结果呢?结果被你们骂成禽兽、骂成乱臣贼子。”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行吧,你们骂吧。反正……我问心无愧。” 说完,他拨开人群,大摇大摆地朝宫外走去。 身后,是一片死寂和几十双能杀人的眼睛。 徐明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些目光会一直盯著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 但那又怎样? 他们也只能盯著了。 第十二章 那你得好好供著我,別让我死了。 刚走下汉白玉的台阶,一道爽朗的大笑声传了过来。 “痛快!徐明,本王今天算是认识你了!痛快!” 徐明抬头,只见二皇子赵烈大步流星地从侧廊走来。 他穿著一身暗红色的蟒袍,腰间束著金带,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蟒袍的下摆被风带起,猎猎作响。 赵烈的身形魁梧,比徐明高了半个头,浑身上下透著一股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 左脸上的那道刀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几步就走到徐明面前,蒲扇般的大手“啪”地一下拍在徐明肩膀上。 那力道,不像是拍肩膀,更像是拍一堵墙。 徐明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那群老东西,就该这么治!”赵烈凶悍的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眼睛亮得像两团火,“你小子,对本王的胃口!” 他上下打量著徐明,像是在看一匹中意的好马。 “办案的时候,要是有不长眼的敢拦你,报本王的名字!” 这是赤裸裸的拉拢。 徐明心里门儿清。 二皇子赵烈,覬覦储位已久,一直在军中经营势力。 徐家虽然落魄了,但在军中还有不少旧部。 拉拢了徐明,能拉拢不少人。 这笔帐,赵烈算得很清楚。 徐明脸上立刻换上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 他搓著手,弯著腰,那副諂媚的样子,比酒楼里的跑堂还要殷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多谢二殿下!多谢二殿下!” 然后,他凑过去,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 “殿下,陛下可是亲口允了,抄出来的女眷归我。” 他挤了挤眼睛,脸上露出那种“你懂我”的猥琐笑容。 “如果我看到合適的——嘿嘿,就给殿下您送过去。” 赵烈愣了一下。 他看著徐明那一脸猥琐又认真的表情,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送女眷? 短暂的沉默之后,赵烈再次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 “你这个活宝!真有意思啊!” 赵烈笑著摇了摇头,大手又在徐明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这次力道轻了些。 “行,本王记住了。” 他转身大步离去,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徐明一眼。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无可救药却又十分有趣的蠢货。 蠢货好啊。 蠢货才好用。 徐明目送赵烈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处,脸上諂媚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徐贤弟。”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徐明转过身。 太子赵承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近前。 他的身形肥胖,穿著一身杏黄色的蟒袍,腰间繫著玉带,走起路来步履从容,带著一种与生俱来的稳重。 他的脸上掛著敦厚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 “今日在朝堂之上,你锋芒太露,怕是已经成了眾矢之的。” 赵承乾走到徐明面前,语气关切,像是一个真正关心弟弟的兄长。 “往后行事,务必三思,切莫衝动。”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块手帕,递了过来。 “本宫知道你心里委屈。但过刚易折,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言辞恳切,情意拳拳。 徐明心中警铃大作。 笑面虎,比真老虎更可怕。 他在心里给太子贴上了这个標籤。 但脸上,他立刻换上了一副惶恐的表情,对著太子深深一揖。 “殿下教训的是!小臣……小臣也是被他们逼急了!” “我一想到我爹,一想到我叔叔们,一想到我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兄弟……” 他使劲地眨了眨眼睛,试图挤出几滴眼泪。 努力了半天,眼眶只是微微泛红,没有泪水落下。 赵承乾看著他那拙劣的表演,笑容不变。 他將手帕塞进徐明手里,拍了拍他的手背。 “本宫明白。镇国公忠肝义胆,你身为其子,有此血性,也是应当。”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看著徐明。 “只是,过刚易折。有时候,懂得借力,才能走得更远。”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东宫的大门,隨时为忠良之后敞开。” 图穷匕见了。 徐明心里门儿清。 太子这是在告诉他——投靠我,我保你。 徐明脸上立刻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双手接过手帕,攥在手里,像是接住了什么稀世珍宝。 “殿下!您真是大好人!”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眼眶又红了几分。 “您放心,等我抄……不,等我办完案,得了什么稀世珍宝,第一个就给您送去!”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您可一定要罩著我啊!” 赵承乾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 他在拉拢政治盟友,不是在跟市井流氓做交易。 抄家得宝、第一个送去、罩著我——这哪里是政治盟友的对话? 这是街头混混拜码头。 这个徐明,简直是……烂泥扶不上墙! 赵承乾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將那只被徐明攥过的手,缩回了袖中。 “徐贤弟有心了。”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 然后,他转身离去。 他隨手將手帕塞进袖中,看著太子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不远处,三皇子赵崎倚著一根朱红色的廊柱,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动。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条盘踞在暗处的蛇。 他的脸上,掛著一个淡淡的、冰冷的微笑。 “徐明!改天喝酒啊!” 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四皇子赵驍一阵风似的跑过来,脸上掛著没心没肺的笑容。 他跑到徐明面前,拍了一下他的胳膊,力道不重不轻。 “你今天可真厉害!把那些老头子气得够呛!” 赵驍竖起一个大拇指。 “改天我请你喝酒,你得好好给我讲讲,你怎么想到那些话的?” 说完,他也不等徐明回答,一阵风似的跑了。 徐明站在原地,目送四皇子远去的背影。 四个皇子。 一个笑面虎,一个真老虎,一条蛇,一个傻白甜。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金牌。 然后,大步朝宫外走去。 宫门外,阳光正好。 徐府的马车停在路边,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清冷的脸。 叶清秋坐在车里,抱著胳膊,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你还知道出来?” 她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耐烦。 “我还以为你被皇帝砍了头。” 徐明翻身上车,一屁股坐在她对面。 “你倒是盼著我死。” “当然。”叶清秋冷笑一声,“你死了,就没人给我丹药了。” “那你得好好供著我,別让我死了。” 第十三章 大嫂:滚 正堂灯火通明,两个人影,一坐一站,早已等候多时。 是沈芷柔和管家徐福。 烛火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忽长忽短。沈芷柔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捧著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却没有喝。 她的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在出神。 徐福站在她身侧,双手交握在身前,不时往门口张望一眼,脸上的皱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看到徐明走进来,徐福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瞬间绷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扯了一下。 他三步並作两步迎上来,步履蹣跚却飞快,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急切和担忧。 “少爷!您……您可算回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上下打量著徐明,像是在確认他身上有没有少什么零件。 “我们都很担心您啊,宫里来人宣您上朝,老奴这心里,从早上就一直悬著,到现在都没落下来……” 他话没说完,坐在主位上的沈芷柔已经站起身。 她依旧是一身素白,衣裙上没有半点装饰,髮髻上那朵白色绢花在烛光下显得愈发清冷。 她的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但那双清澈的眼眸,却紧紧地锁在徐明身上。 “福伯,你先下去。”沈芷柔的声音很轻,但语气不容反驳。 徐福看了看沈芷柔,又看了看徐明,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在徐家做了几十年管家,深知这位少夫人的性子——平时温婉如水,可一旦开口,便是说一不二。 “是。” 他躬身退下,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烛光下,少爷和少夫人相对而立,一个面带倦色却眼神锐利,一个面容平静却隱含锋芒。 徐福暗暗嘆了口气,轻轻带上了门。 正堂里,只剩下叔嫂二人。 烛火跳了一下,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两根蜡烛的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今天在金鑾殿,发生了什么?” 沈芷柔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没什么,就是跟人吵了一架。” 徐明故作轻鬆地耸耸肩,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晃了晃,里面空空如也。 沈芷柔没有动,双手垂在身侧,身板挺得笔直。 她静静地看著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审视。 那种眼神,像是要把一个人从里到外看透。 “吵了一架,就能让陛下下旨,诛杀两位前朝阁老的九族?” 徐明脸上的轻鬆瞬间凝固。 他沉默了片刻,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凉透的茶。 茶水入喉,冰冷的液体顺著食道滑下去。 他將茶杯重重放下,发出“砰”的一声轻响。 “大嫂,你觉得我们徐家,现在是什么处境?” 他没有回答沈芷柔的问题,反而拋出了一个问题。 沈芷柔蹙起好看的眉头,那双清澈的眼眸微微眯起,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的真正含义。 “危如累卵。” 四个字,简洁,精准。 “没错。” 徐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 “父亲、二叔、三叔、大哥……全都战死了。满门男丁,十七口人,死了十六个。” “徐家只剩我一个独苗。在別人眼里,就是个只会提笼遛鸟、斗鸡走狗的紈絝废物。” 他抬起头,看著沈芷柔。 “皇帝忌惮我们徐家的军功——徐家三代从军,军中旧部遍布天下,他怕。朝臣嫉妒我们徐家的忠烈之名,恨不得踩上一脚。我们就像一块肥肉,谁都想上来咬一口,谁都觉得自己能咬下一块。”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所以,你就用最极端的方式,把自己变成一把刀?” 沈芷柔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一把只有陛下能握的刀。” 徐明点头承认。 他直视著沈芷柔的眼睛,目光坦荡得像一汪清水。 “我今天在朝堂上,得罪了满朝文官,把他们往死里得罪。”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们越是恨我,越是想弄死我,我就越安全。” 沈芷柔的身体微微一颤,像是被风吹了一下。 她红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们想弄死我,就只能通过陛下的手。而我,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也就断了所有退路,只能死死抱住陛下这棵大树。”徐明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表现得越疯,越贪婪,越好色,越像个纯粹的疯狗——陛下就用得越放心。一条飢饿的、没有主人的疯狗,谁敢放出去咬人?但如果这条狗的绳子,握在主人手里,那它就是最好的猎犬。” 沈芷柔看著眼前的徐明,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烛光在他的侧脸上跳动,明暗交替,像是一幅流动的画。 那个曾经只会跟在她身后、拉著她的衣角躲避责骂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长成了一个心思深沉、行事狠辣的男人。 是失望吗? 有一点。 是心疼吗? 很心疼! 他用紈絝的外表,包裹著一颗比谁都清醒、比谁都疯狂的心。那张嬉皮笑脸的面具下,藏著的是一头隨时会咬人的野兽。 “你……想好了?” 良久,沈芷柔才吐出四个字。 “没得选。” 徐明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也有一丝破釜沉舟的狠厉。 “要么被人温水煮青蛙,慢慢耗死,等到徐家最后的这点家底被啃乾净,等到我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等到我们在京城彻底消失——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站起身,走到正堂中央,转过身,面对著沈芷柔。 “要么,就掀了这桌子,置之死地而后生。” “我选后者。” 沈芷柔看著他。 烛火在他身后摇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门槛边上。 她缓缓闭上眼。 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再睁开时,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所有的担忧、犹豫、不安,都已隱去。只剩下一种决然的平静。 “我明白了。” 她的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温婉。 “放手去做吧。家里,有我。” 徐明心头一暖。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交握在身前的手,沉默了一瞬。 然后抬起头,点了点头。 “对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角轻轻飘动。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脸上浮起一个得意的笑容。 “我跟陛下要了个人情——抄家的时候,要是有看得上眼的女眷,可以直接带回府里。” 看著徐明那副得意洋洋的无赖嘴脸,沈芷柔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第十四章 让他们等著 回到自己的院子,月光如水,洒在青石地面上,泛著一层清冷的光。 叶清秋正安静地站在廊下,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腰背挺得笔直。 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透著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像是一株长在悬崖边上的幽兰。 看到徐明回来,她只是微微頷首,一言不发。 “去,把床暖好。” 徐明径直从她身边走过,步履从容,像是在吩咐一个丫鬟。 叶清秋的身体僵了一下。 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指尖泛白。 她沉默地转身,走进了臥房。 月白色的衣角在门框边一闪,消失在阴影中。 徐明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很圆,很亮,掛在院墙上方,像一只冷眼看著人间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了臥房。 叶清秋已经躺在床上了,侧著身子,面朝墙壁,留给他一个安静的背影。被褥整齐地盖在身上,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一小截白皙的后颈。 她的呼吸很轻很匀,像是已经睡著了。 但徐明知道她没有。 她的耳朵微微泛红,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静。 徐明脱下外衣,掛在床头的衣架上,然后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床榻不大,两个人躺在一起,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拳。 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像一根绷紧的弓弦。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將她往怀里带了带。 叶清秋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又慢慢地、一分一分地放鬆下来。 “早点睡,明天还有事。” 徐明闭上眼睛。 叶清秋没有说话。 夜色如水,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银线。 这一夜,徐明睡得並不安稳。 梦里,他回到了金鑾殿。满朝文武的脸变成了一个个扭曲的面具,皇帝坐在龙椅上,看不清表情。所有人都指著他的鼻子骂——乱臣贼子、禽兽不如、辱没门楣。 他站在原地,被骂声淹没。 然后,他醒了。 翌日。 徐福道:“少爷!少爷!不好了!” 徐明正坐在桌前,由叶清秋伺候著吃早饭。 一碗白粥,两碟小菜,一盘馒头。 他慢条斯理地喝著粥,用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送进嘴里。咀嚼了两下,头也没抬,甚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什么事,火烧眉毛了?” “锦衣卫!锦衣卫的人把咱们府门给围了!” “领头的是个千户,说说是奉了陛下的旨意,前来听候『钦差行事官』的调遣,配合您查抄黄、齐二贼的府邸!” 徐明喝粥的动作顿了顿。 “哦?这么急?” 他放下碗,擦了擦嘴,动作依旧不紧不慢。 他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看来陛下比我还急著杀人啊。” “这是恨之入骨了。” “少爷,那……那您赶紧出去吧?”徐福催促道,“锦衣卫那帮人,可不是好惹的,万一他们……” “急什么。” 徐明慢悠悠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双臂举过头顶,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像是放了一串小鞭炮。 “让他们等著。” 他瞥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的叶清秋。 “早饭还没吃完,等我用完膳,再睡个回笼觉,什么时候想去了,自然会去。” “让他们等著?” 徐福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让这帮活阎王在门口乾等著? 这……这不是在太岁头上动土吗? 徐明说完,自顾自地坐回桌边,重新端起了饭碗。 “福伯,粥凉了,去热热。” “啊?哦……哦哦!” 徐福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连忙上前端起粥碗,转身往外走。 镇国公府门外。 数十名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如一尊尊雕塑,肃立在街道两侧。 晨光落在他们的飞鱼服上,那些金线绣成的云纹和鱼鳞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活的一样。 绣春刀的刀鞘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刀柄上的红绸隨风轻轻飘动。 森然的杀气,让所有路过的行人无不绕道而行。 有几个早起赶集的百姓,远远地看到那一片飞鱼服的海洋,嚇得脸色煞白,腿都软了。 为首的一名锦衣卫千户,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他的双手背在身后,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松。 他站在府门前,保持著这个姿势,已经足足等了半个时辰。 他身后的一个百户终於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凑到千户耳边,压低了声音。 他的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怒火,像是隨时会喷发的火山。 “千户大人!这徐明也太不是东西了!” 他的腮帮子鼓了鼓,牙关紧咬。 “一个毛头小子,竟敢让我们这么多人等他一个?咱们锦衣卫办案,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就是!”另一个小旗官也凑了上来,声音里满是不忿,“咱们锦衣卫是奉旨办案,他一个临时任命的钦差行事官,连品阶都没有,凭什么让咱们等?” “还真以为镇国公府是以前呢?现在镇国公府就剩一根独苗,拽什么拽?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要不,属下直接进去把他揪出来!管他什么钦差不钦差,先抓出来再说!” “对!揪出来!让他知道我们的厉害。” “一个无官无职的钦差还真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 …… 听著手下们的抱怨,千户的眉头也拧成了一个疙瘩。 两道浓眉几乎挤在了一起,在眉心处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將胸腔里的怒火压下去。 他缓缓抬起手,五指张开。 这个手势一出,身旁的喧譁声瞬间消失。 千户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冷得掉渣:“稍安勿躁。” 四个字,像四把冰刃,扎进每一个锦衣卫的心里。 没有人敢再说一个字。 晨光中,数十名锦衣卫依旧肃立在街道两侧,一动不动。 像是一排等待行刑的刀斧手。 又像是一群等待主人的猎犬。 镇国公府的朱漆大门紧闭,门上的铜钉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 第十五章 见过无耻的,没见过无耻到这个地步 一个穿著麒麟服的身影,打著哈欠,慢悠悠地从门里走了出来。 晨光落在那件玄色的麒麟补子官袍上,金线绣成的麒麟在阳光下张牙舞爪,像是要从衣服上扑出来一样。 徐明双手插在腰间,脖子微微后仰,嘴巴张得老大,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诸位,等急了吧?” 他伸了个懒腰,双臂举过头顶,骨头髮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像是放了一串小鞭炮。 无人应答。 数十双眼睛从飞鱼服的领口上方看过来,沉默,冰冷,带著审视。 那些目光匯聚成一股无形的压力,足以让寻常官员两股战战、汗出如浆。但徐明像是站在春风里晒太阳,浑然不觉。 “哎呀,你们这副样子好可怕啊。” 徐明像是完全没感觉到气氛的凝重,他笑嘻嘻地走下台阶,径直走到队列前,歪著脑袋,一个一个地打量那些锦衣卫。 他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为首那名千户官身上。 那人身材高大,肩宽腰窄,穿著千户的飞鱼服,腰间挎著一柄绣春刀,刀鞘上的铜饰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 他的面容冷峻,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一双眼睛不大,却亮得像两把刀子。 “陆震,是吧?” 徐明歪著头,像是在努力回忆这个名字。 “你也不管管你的手下,別嚇著本官。我这人胆子小,一被嚇就容易手抖,手一抖就办不好差事,办不好差事陛下怪罪下来——你担著?” 陆震面无表情地看著他,那双冷硬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对著徐明抱了抱拳,动作標准,却毫无敬意。 “徐小公爷,国事为重,时辰不早了,我们还是儘快动身吧。” 他嘴上说著“公爷”,却连一个“钦差大人”的称呼都欠奉。 在锦衣卫眼里,一个临时任命的、没有品阶的钦差行事官只是个摆设。 “行,听你的,走著。” 徐明浑不在意地挥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他大摇大摆地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肩膀还一抖一抖的,嘴里不知道哼著什么小曲儿。 数十名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护著一个吊儿郎当的紈絝子,浩浩荡荡地穿过京城主街。 这副诡异的组合,立刻引来了无数百姓的围观。 京城的主街从来都是热闹的。 卖早点的摊贩推著板车,扯著嗓子吆喝;赶集的农人挑著担子,脚步匆匆;绸缎庄的伙计站在门口,笑脸迎客。 “快看!那不是镇国公府那个败家子吗?” 一个卖菜的老嫗踮著脚尖,眯著眼睛看了半天,认出了徐明。 “他怎么跟锦衣卫搅和到一起了?” 一个绸缎庄的掌柜从柜檯后面探出头来,上下打量著徐明身上那件麒麟服。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 “这身官服……麒麟补子?我的天,他当官了?” 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同伴说:“你们还不知道?昨日朝会上,陛下封他做了钦差行事官,专门督办黄、齐两家的案子。听说……要诛九族。” 周围的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听说黄、齐两家要被抄了,皇帝派了这么个疯狗去咬人!” 一个老头拄著拐杖,颤巍巍地说。 他旁边的老嫗赶紧捂住他的嘴,脸色煞白。 “嘘!你不要命了!” 那老头也意识到自己失言,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真是造孽啊,镇国公府一门忠烈,怎么就出了这么个东西……” “可不是嘛,听说他在朝堂上要官,还要抄家的女眷,简直是禽兽不如!” “徐老將军在天之灵,怕是要被气活了……” 徐明却像是听到了什么讚美之词,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朵上。 他扭头对身后的陆震乐呵呵地说道:“陆千户,你听见没?他们在夸我呢。” 陆震像是没有听见他说话。 一个百户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夸您?他们分明是在骂您。” 徐明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认真地纠正道:“骂我?你听错了。俗话说得好——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他一字一顿,掰著手指头,一本正经地解释。 “他们骂我是祸害,是疯狗——那不就等於在夸我能长命百岁,活过千年吗?” 他摊开双手,一脸得意。 “这都是好话,好话啊!你们锦衣卫整天打打杀杀,不懂这些弯弯绕绕。骂人的话,有时候就是夸人的话,要看你怎么听。我这个人没別的优点,就是会听话。” 几名锦衣卫差点一个趔趄。 见过无耻的,没见过无耻到这个地步,还能自己把自己说服的。 一个年轻的小旗官嘴角抽搐了两下,拼命忍住了笑。 旁边的人瞪了他一眼,他才低下头,肩膀还是忍不住抖了两下。 陆震道:“小公爷说的是。” 敷衍到了极致,却让人挑不出毛病。 徐明也不在意,转过身,继续大摇大摆地往前走。 身后,陆震的目光穿过面甲,落在徐明的后背上。 那目光里没有恨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审视。 像是在看一个谜题。 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贪官、清官、忠臣、奸臣、硬骨头、软骨头、不怕死的、怕死得要命的。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嬉皮笑脸地接下诛九族的差事,大摇大摆地走在锦衣卫的前面,把百姓的唾骂当成讚美,还觉得自己长命百岁。 这个人,到底是真的疯,还是——装疯? 陆震垂下眼帘,收回了目光。 不管是什么,与他无关。他的任务只有一个:配合这个钦差行事官,办好差事。 至於这个人是什么东西,不关他的事。 队伍很快在黄成府邸前停下。 朱漆大门紧闭,门口的两只石狮子张著大嘴,露出狰狞的獠牙。 石狮子的脖子和爪子上还繫著红绸,那是过年时留下的,已经被风雨洗得发白。 府墙高耸,墙头的琉璃瓦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隔著墙,能看到里面几棵老槐树的树冠,枝叶繁茂,遮住了大半的天空。 但这座府邸,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鸡鸣狗吠,没有人声喧譁,像是一座坟。 第十六章 先斩后奏?我反手一巴掌 陆震完全把徐明当成了空气。 他直接越过徐明,大步流星地走到府门前,靴子踏在青石地面上,发出“篤篤”的闷响。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著身后的锦衣卫冷声下令。 “一队封锁所有出口,任何人不得进出!” “二队、三队,进去拿人!所有主子、下人,全数控制,集中到前院!” “四队,清点府內所有財物,登记造册!” 命令清晰,简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们如虎狼般冲入府中,靴子踏过门槛的声音像擂鼓一样密集。 不过片刻,里面就传来了女人的哭喊和孩童的尖叫。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 “娘!娘——!” “我是朝廷命官的夫人!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尖叫声、哭喊声、东西摔碎的声音,从府墙內传出来,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空气中。 陆震仿佛没听见。 他缓缓转身,走到一旁的阴凉处,亲自搬来一把太师椅。 那把椅子是红木的,很沉,他一个人搬起来却毫不费力,像是拎一个玩具。 他將椅子端正地放在大门口的阴凉下,对著徐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徐小公爷,您一路辛苦,在此稍坐片刻即可。”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写著四个字——別碍事。 “剩下的事,我们锦衣卫来办。” 这姿態,哪里是请示,分明是让他乖乖坐著当个吉祥物。 一个没有品阶、没有实权的吉祥物。 看著就行,別碍事。 徐明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了下来,翘起了二郎腿。 左脚搭在右膝上,脚尖一晃一晃的,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在膝盖上打著拍子。 他眯著眼睛,看著锦衣卫们鱼贯而入。 他们將一个个沉甸甸的箱子搬出来,抬到门外的空地上,码放得整整齐齐。 箱子打开,里面是金银器皿、玉器古玩、綾罗绸缎。 又將一件件古玩字画搬出来,小心翼翼地摆放在铺了布的地面上。有前朝名家的山水画,有当世大儒的书法,有官窑烧制的青花瓷瓶,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又將一群群哭天抢地的女眷下人驱赶到院中。 整个过程,效率极高,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但徐明注意到——整个过程,太过“温柔”了。 除了最初的衝击,没有任何多余的暴力。 这不是抄家。 这是搬家。 徐明的二郎腿停止了晃动。 他的目光从那些锦衣卫身上扫过,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陆千户。” 他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像是午后打盹被吵醒的人。 陆震正指挥著手下登记財物,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帐册,笔尖在纸面上飞快地划过。 听到徐明的声音,他动作一顿,笔尖悬在半空中。 他转过身,看著徐明,面无表情。 “小公爷有何吩咐?” “你们这抄家的方法,不对。” 徐明摇了摇头,二郎腿又晃了起来。 陆震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有什么不对?” 徐明道:“太温柔了,一点都不暴力,你这样的做法,陛下会很不喜欢。我们身为陛下的臣子理应为陛下分忧,而不是按照自己的思想行事,陆千户,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小公爷,您只需看著就行了,其余的你不用管。” 陆震的话语依然平淡,但其中已经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这些事,我们是专业的。” “专业的?” 徐明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陆震面前,两人之间只隔了半步的距离。 他微微仰头——陆震比他高了半个头——凑近了些,压低了嗓音,像是要分享一个秘密。 “我怎么看著,你们像是在同情这些叛党余孽啊?” 陆震的身躯猛地一震。 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周遭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像是冬天提前到了。 “小公爷慎言!” 陆震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们锦衣卫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鑑!” “是吗?” 徐明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不是那种嬉皮笑脸的笑,而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笑。 “可我怎么觉得——” “你是不想活了呢?” 话音刚落,周围几名正在搬运箱子的锦衣卫校尉,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 他们围了过来,步伐缓慢,却带著一种无声的压迫。 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 绣春刀的刀身在刀鞘里微微晃动,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 陆震直视著徐明。 他的眼睛里有怒火,有杀意,还有一种被踩到尾巴的暴怒。 “徐小公爷,我再提醒你一次。” 陆震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一条蛇在吐信子。 “锦衣卫,只听陛下號令,奉旨办差。” 他靠近徐明。 他能看到徐明睫毛的弧度,能看到徐明嘴角那抹笑意的每一丝纹路。 “你这个『钦差行事官』,无品无阶,陛下让你督办,是让你看著我们办,不是让你来对我们指手画脚,你要搞清楚自己的身份。”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锦衣卫有锦衣卫的规矩。”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胸口的飞鱼纹。 “若有外人胆敢扰乱我等执行皇命——” 他的手指缓缓移向腰间的绣春刀,指尖按在刀柄上。 “按律,锦衣卫有权……” 他一字一顿。 “先斩后奏!” 四个字落地。 像四把刀,插在徐明面前的地上。 锦衣卫们的手已经握紧了刀柄。 只等陆震一声令下,他们就杀了徐明。 徐明看著陆震。 陆震看著徐明。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拳。 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风吹过,撩起徐明麒麟服的袍角,也撩起了陆震飞鱼服的下摆。 然后—— “啪!” 一声清脆到极致的耳光声,骤然炸响。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锦衣卫们僵在了原地。 他们的手还握在刀柄上,但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动不动。 他们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幕——他们的千户大人,被一个紈絝子,扇了耳光。 第十七章 所有人,自己掌嘴。 “鏘!” “鏘啷!” 十几把绣春刀瞬间出鞘半寸,森然的刀光映著一张张暴怒的脸。 陆震盯著徐明,铁面甲之下的那双眼睛,里面翻涌著毫不掩饰的杀意。 如果眼神能杀人,徐明此刻已经被凌迟了千百遍。 “你的眼神,我很不喜欢。” 徐明看著他,笑了。 那笑容不是愤怒,不是嘲讽,甚至没有任何攻击性。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的、像是在看一只不听话的宠物——的笑容。 然后他抬起手。 啪! 又是一记更加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陆震的脸上。 这一次的力道比刚才更大,陆震整个人被抽得往旁边踉蹌了半步,铁面甲发出“嗡”的一声闷响,像是被人敲了一记铜锣。 他的头偏向一侧,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蚯蚓。 周围那些已经拔刀的锦衣卫彻底傻了。 他们的手还握著刀柄,但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动不动。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浑圆,瞳孔在地震。 疯子!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 锦衣卫是什么?是皇帝的鹰犬,是百官的噩梦,是京城里横著走的存在。 可这个疯子,竟然扇了千户两记耳光。 当著数名锦衣卫的面。 “你……想造反吗?” 陆震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血腥味。 他的腮帮子高高鼓起,下頜骨在皮肤下滚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出来。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拇指已经推开了刀鐔。 “造反?” 徐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然后,他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块金灿灿的东西。 金牌。 铜质鎏金,约莫成年人掌心大小。 正面刻著一个“敕”字,笔锋如刀;背面是四个篆字——“如朕亲临”。 徐明將金牌举到陆震眼前,晃了晃。 “看清楚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 但陆震的身体,在看到那块金牌的瞬间,僵住了。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髮丝凉到脚后跟。 那四个字——“如朕亲临”——像四把烧红的烙铁,按在他的眼睛上。 徐明用金牌拍了拍陆震那块凹陷下去的面甲,发出“噹噹”的轻响,像是敲钟一样。 “见此金牌,如见陛下。” 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像冬天里的北风,一刀一刀地割在陆震的脸上。 “你刚才,拔刀对著我?” 他顿了顿。 “你想弒君吗?” 最后四个字,像四根钉子,钉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脑子里。 弒君! 这个罪名,足以將陆震和他背后的九族碾成齏粉。 不只是他。是在场的每一个人。 徐明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把金牌举高了一些,阳光落在金牌上,金光四射。 “给老子跪下!” 这五个字,声色俱厉,如同惊雷炸响! 陆震的身躯剧烈地一颤。 像是一棵树被人从根部砍了一刀。 他的膝盖在发软,手腕在发抖,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诡异的白色。 他在做天人交战。 骄傲。尊严。锦衣卫的体面。十几年刀口舔血换来的威望。 这些,在“如朕亲临”四个字面前,被碾得粉碎。 他陆震不怕死。十几年的锦衣卫生涯,他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但他身后的一族人——他的父母、妻儿、兄弟、子侄——不能因为他的一时衝动而陪葬。 抗旨,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扛不起。 “扑通。” 在一眾手下的注视中,锦衣卫千户陆震,双膝重重地砸在冰冷的石板上。 那声音沉闷而结实,像是有人往地上扔了一袋沙子。 他跪了下去。 低著头。 铁面甲朝下,看不见表情。 但所有人都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屈辱。 奇耻大辱。 徐明看都没再看他一眼。 仿佛陆震只是一块挡路的石头,踢开了就完了。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周围那些保持著拔刀姿势的人。 那些人僵在原地,姿势各异——有的半蹲,有的侧身,有的弓著腰,像是在定格的一瞬间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还有你们。” 徐明的声音恢復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像是在跟一群不听话的孩子说话。 “也想造反?” 他顿了顿,眼睛微微眯起。 “给我跪下!” 那数名锦衣卫面面相覷。 他们看著跪在地上的千户大人,又看看徐明手里那块金灿灿的金牌,脸上满是屈辱和不甘。 让他们给一个紈絝子弟下跪? 做梦! 他们是什么人?他们是锦衣卫!是天子亲军! 士可杀,不可辱。 没有人动。 没有人愿意第一个跪下。 眾人的视线,下意识地投向了跪在地上的陆震。 陆震低著头,闭著眼。 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像是在默念什么。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然后,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跪下。” “哗啦啦——” 一片甲叶摩擦声响起,密集而清脆,像是有人在敲一面铁做的鼓。 绣春刀归鞘的声音此起彼伏,“鏘啷鏘啷”响成一片。 然后,数名锦衣卫,全都屈辱地跪倒在地。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们的头低著,牙关紧咬,腮帮子鼓得老高。 徐明居高临下地看著跪了一地的锦衣卫,嘴角掛著一个淡淡的微笑。 “你们的眼神,我还是很不爽。” 徐明踱著步,从这群跪著的锦衣卫面前走过。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靴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噠、噠、噠”的声响,像是一把尺子在量距离。 他从左走到右,又从右走到左。 目光从每一个跪著的锦衣卫脸上扫过。 那些脸,有的涨红,有的煞白,有的铁青。 有的低著头不敢看他,有的偷偷抬眼瞪他,眼神里满是不甘和怨毒。 徐明收回目光。 他停下脚步,站在跪倒一片的锦衣卫中间,淡淡地说道。 “看起来,很不服气啊。” 没有人说话。 “既然不服——” 徐明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那就打到你们服为止。” 他的目光从陆震身上扫过,从数名锦衣卫身上扫过。 “所有人,自己掌嘴。” 第十八章 可我至少不装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眾多锦衣卫抬起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著徐明。 那个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有屈辱,还有一丝恐惧。 让他们自己打自己耳光? 士可杀,不可辱! 锦衣卫不是戏子,不是伶人,不是那些可以隨意折辱的贱籍。 他们是天子亲军。 是百官的噩梦。 是京城里最锋利的刀。 刀可以被折断,但不能被折辱。 没有人动。 没有一个人动。 徐明也不生气。 他再次举起了手中的金牌,將那四个字——如朕亲临——对准了眾人。 “怎么?”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想抗旨?” 三个字像三座大山,压了下来。 抗旨他们是万万不敢的! 说到底他们也只是皇帝养的鹰犬,若是不听皇帝的话,那皇帝隨时会把他们换掉。 有人在发抖。有人在咽唾沫。有人在偷偷地看身边的人。 陆震瞳孔收缩,经过一番思想斗爭,做出了决定。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自己的脸上。 铁面甲被这一巴掌打得歪了歪,发出一声脆响。 有了第一个,就有了第二个。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啪!” “啪!” “啪啪啪啪——” 耳光声此起彼伏,像是在放鞭炮。 有人打得很轻,像是在拍蚊子。 有人打得很重,半边脸都肿了。 有人一边打一边流泪——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屈辱。 锦衣卫,自己打自己耳光。 这事传出去,他们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徐明站在人群中央,背著手,安静地看著这一切。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得意,不是怜悯。 “行了。”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徐明挥了挥手。 声音不大,但耳光声瞬间停了。 眾人停下了手,抬起头看著他。 有的人脸肿了半边,有的人嘴角渗血,有人左脸比右脸红,有人两边都红得像猴屁股。 徐明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现在——” 他重新坐回那张太师椅,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左脚搭在右膝上,脚尖一晃一晃的。 “可以好好听我指挥,抄家了吗?” 跪在地上的陆震,低著头。 他的铁面甲已经歪到了一边,露出半张脸。 那半张脸上,有一个红肿的巴掌印,和一道陈旧的刀疤。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嗓子眼里塞了沙子。 “请……小公爷吩咐。” 几个字说得艰难,像是在吞刀子。 徐明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开始发號施令。 “动作粗鲁点,別跟娘们儿绣花似的。” “抄家要硬气,不要心慈手软,该砸就砸,该动手就动手,身为陛下的狗就要疯狂咬人,若不敢咬人也就没有留著你们的必要了!” 他顿了顿。 “不要打扰我,我要休息,抄完了,再来告诉我。”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陆震和一眾锦衣卫,缓缓从地上站起。 他们看著那个在椅子上的年轻人,脸上的表情复杂得无法形容。 再也没有了半分轻视。 “按徐大人的吩咐办!” 陆震对著手下们道。 无人有任何异议。 “是!” “砰!” 一只前朝的青花瓷瓶被狠狠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瓷片飞溅,划破了一个丫鬟的脸,她捂著脸尖叫。 “哗啦!” 一整面墙的书架被粗暴地推倒,无数珍本古籍散落一地。 发黄的纸页被踩在脚下,墨香和尘土混在一起,瀰漫在空气中。 “咔嚓!” 一面紫檀木的屏风被踹翻,上面的玉石镶嵌崩落了一地。 哭喊声,尖叫声,器物破碎声,交织成一曲末日的哀歌。 这些锦衣卫们的动作,比之前粗鲁了十倍。 像是要把刚才受的屈辱,全都发泄在这些死物上。 ...... 几个时辰后。 陆震走到仍在酣睡的徐明面前。 他的步伐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靴子落在青石板上,像是猫在走路。 他停在太师椅前,深深地弯下了腰。 腰弯得很深,头垂得很低。 姿態恭敬到了极点。 像是一个战败的將军,在对胜利者纳贡称臣。 “大人。” “黄、齐二贼府邸,已尽数查抄完毕。”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帐册,双手捧著,举过头顶。 “所有財產名录在此。” 他顿了顿,微微侧身,指向身后。 “两府上下,共计三百七十四口——无论主僕,皆在此处,听凭大人发落。” 徐明的鼾声停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一下,用手背揉了揉眼角。 然后,他看著面前深深弯著腰的陆震,看著身后那些肃立等待命令的锦衣卫,看著跪了一地被绳索串成一串的黄、齐两家老小。 伸了个懒腰。 “哈——” 他打了个哈欠。 然后,慢悠悠地站起身来。 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 从陆震手里接过帐册,隨手翻了翻。 纸张哗啦啦地响。 “嗯。” 他合上帐册,点了点头。 “办得不错。” 四个字。 陆震道:“谢大人夸奖。” 徐明隨手从散落一地的珍玩中捡起一只玉如意,在手里掂了掂。 成色极佳,触手生温,是上等的和田羊脂玉,没有几百两银子下不来。 “黄成,齐全。” “好大的名声啊。” 他转过身,看著那些跪了一地的黄家、齐家的子孙。 “號称贤臣,清流领袖,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写的文章里,恨不得把『廉洁』两个字刻在脑门上。” 他顿了顿,走到一只敞开的箱子前,用脚尖踢了踢。 黄金的光芒从里面溢出来,刺得人眼睛疼。 “可这些金银玉器,古玩字画,良田美宅——” 他把那柄玉如意往箱子里隨手一丟,发出“噹啷”一声脆响。 “是从哪来的?” 他蹲下身,看著一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中年人。 那人是齐全的长子,此刻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 “你说说看,你爹一年的俸禄是多少?” 中年人低下头,不敢出声。 “我来替你说。”徐明站起身,“你爹,年俸不高。就算不吃不喝,干上一百年,也攒不下这间屋子里一箱子的钱。”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贤臣?这就是所谓的清流领袖?” 他摇了摇头。 “我徐明,是个紈絝,是不学无术,是好色贪財——” 他拍了拍胸口的麒麟补子。 “可我至少不装。” 第十九章 还有谁有疑问? 徐明踢开一个箱子,从里面抓起几锭金元宝。 那元宝是大梁官铸的,底款清晰,成色十足,每一锭足有五十两。 金灿灿的光芒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发花。 他隨手掂了掂,在手里上下拋了两下,像在玩石子。 又从另一个箱子里拿出几串东海珍珠。 珍珠颗颗圆润,大小均匀,最小的也有龙眼那么大。 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粉色光泽,一看就是上等的合浦南珠,市面上单是一颗就要几十两银子。 他將金元宝和珍珠隨手丟进一个空著的楠木箱里。 “噹啷——哗啦——” 金属碰撞声和珠子滚落声混在一起,清脆又刺耳。 几颗珍珠从箱子里弹了出来,滚到地上,骨碌碌地转了几圈,停在了一个锦衣卫的靴子旁边。 那锦衣卫低头看了一眼,没敢捡。 徐明继续在各个箱子里挑挑拣拣。 他捻起一块成色极佳的羊脂玉佩,对著阳光看了看,又隨手丟进自己的箱子。 拿起一套金丝镶嵌的红宝石头面,那是黄成小妾的首饰,做工精细,上面的红宝石足有指甲盖那么大。 他甚至连看都没多看几眼,直接拨了进去。 陆震和诸多锦衣卫就这么看著,没人敢出声。 他们的眼神复杂。 这些財宝,按照规矩,都是要登记造册、上缴国库的。 可现在,这个疯子却在隨意摆弄! 一个跟在陆震身后的百户,终於还是没忍住。 他叫陈虎,是陆震的心腹,在锦衣卫干了十五年。 从一个小旗官一路爬到百户,靠的就是敢说话、敢出头。 他见过血,杀过人,骨头里有一股属於緹骑的傲气。 他咬了咬牙,腮帮子鼓了两鼓,壮著胆子上前一步。 “小公爷,您……您这是?” 徐明头也没回,继续挑拣著。 他正拿起一支血玉簪子,那簪子通体殷红,像是浸透了鲜血,在阳光下泛著妖异的光。 这是齐全正妻的陪嫁之物,据说是前朝宫里的东西,单这一支簪子就值上千两。 他將簪子丟进箱中,动作隨意得像是扔一根树枝。 “不该问的別问。” 陈虎的脸上闪过一抹屈辱。 他攥了攥拳头,指节咯吱作响。 这个无品无阶的紈絝子,竟然连正眼都不看他一下! 他咬了咬牙,声音沉了几分,带上了几分怒意。 “小公爷,这些都是要上缴国库的赃物。按大梁律,查抄所得,一律登记造册,归入內库。您这么做,是……是贪污!”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重。 像是要把憋了一天的气,全都吐出来。 话音刚落,徐明挑拣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正拿著一只碧玉扳指——那是齐全的心爱之物,据说是用崑崙玉雕成的,冬暖夏凉——手指悬在半空中。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陈虎的后背突然冒出一层冷汗。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感觉到了一种本能的恐惧——那是猎物被猛兽盯上时的本能。 徐明缓缓转过身。 他看著陈虎。 那种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將死之人。 陈虎的腿肚子开始打颤。。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 之前扇陆震的时候,徐明是用了真力气的。但这一巴掌,他克制了许多——或者说,他懒得发力。 可即便如此,陈虎还是被抽得一个踉蹌,身体往旁边歪了两步,差点摔倒。 他的半边脸瞬间高高肿起,嘴角渗出血丝,牙齿咬破了腮帮子內侧,铁锈味在口腔里瀰漫开来。 徐明甩了甩手,活动了一下手腕,像是在做热身运动。 “都说让你別问了,还问。” 他看著陈虎,目光从陈虎肿胀的脸,移到他那双又惊又怕的眼睛上。 “你说,你这不是犯贱吗?” 陈虎捂著脸,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屈辱。十五年锦衣卫,他从没被人当眾扇过耳光。从没有。 但他不敢还手。甚至不敢还嘴。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攥著拳头,掌心被指甲掐出了血。 徐明环视四周,看著眾人。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那些人在与他对视的瞬间,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还有谁有疑问?” 死寂。 风吹过,捲起地上的尘土。 一片被踩碎的花瓣从空中飘落,落在一个锦衣卫的肩膀上,他动都不敢动。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敢吱声。 陆震都低下了头,仿佛没看见自己心腹被打。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靴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很好。” 徐明满意地点了点头,似乎很享受这种绝对的权威。 他重新转过身,继续他的“淘宝”大业。 这次他加快了速度,不再仔细挑选,而是看到什么值钱的,直接往箱子里扔。 一个翡翠鼻烟壶,扔进去。 一幅前朝名家的手卷,扔进去。 一套纯金的茶具,扔进去。 …… 他指了指那个已经装了大半箱子的楠木箱,对陆震道:“把这个,送到我府上去。” 陆震躬身应道:“是。” 他叫来两个手下,吩咐道:“抬起来,小心点,送到镇国公府。” 那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无奈和愤怒,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弯下腰,一前一后抬起了那口沉重的箱子。 搞定了钱,徐明这才把注意力投向了女眷们。 他背著手,踱步到那些跪在院中的女眷面前。 鶯鶯燕燕,哭哭啼啼。从十几岁的少女到年过四十的妇人,一个个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有的披头散髮,有的衣衫凌乱,有的满脸泪痕。 锦衣卫搜查的时候,她们被从各自的院子里赶了出来,有的甚至还没来得及梳妆。 此刻,她们像一群受惊的雀鸟,缩在一起,瑟瑟发抖。 徐明的视线扫过一张张惨白的脸,像是在挑选货物。 他看一个人,摇摇头。看另一个,还是摇头。有的太年轻了,有的太老了,有的姿色平平,有的哭得太难看。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人群最前面一个女子的身上。 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衣裙。 即便是在如此狼狈的境地,她依然跪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脊背像一柄出鞘的剑。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哭喊求饶,甚至没有流泪。 只是咬著嘴唇,目光冰冷地注视著前方。 第二十章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她的容貌极美。 不是那种妖艷的美,而是一种清冷如霜雪、高洁如幽兰的美。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翠。 似乎是察觉到了徐明的注视,她转过头来。 那双杏眼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冰冷的愤怒和刻骨的恨意。 恨意像刀子一样刺向徐明。 徐明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有点意思。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距离近了,他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不是脂粉的味道,是一种天然的体香,像是雪地里的梅花。 他伸出手,捏住了她光洁的下巴。 手感滑腻,极好。她的皮肤很白很嫩,像是剥了壳的鸡蛋。他的拇指在她下頜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感受到她皮肤下绷紧的肌肉。 “不错,是个美人胚子。” 他端详著那张倔强的脸,嘴角咧开,露出一个痞里痞气的笑容。 “带回家给我暖床,正合適。” 此言一出,女子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瞬间燃起熊熊烈火。 “无耻!” 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徐明非但没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他的手指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我喜欢你这倔强的小眼神。” “越是这样,征服起来才越有意思。” 一旁的陆震,眼皮狂跳。 他从徐明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个信號——这个疯子是认真的。他不是在演戏,不是在做样子给谁看。他是真的要把这个女人带回府。 陆震犹豫再三,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两跳,终究还是上前一步。 他凑到徐明耳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说:“大人……此女,动不得。” “哦?”徐明挑了挑眉,但手指依然没有离开那女子的下巴。 “她是齐全的孙女,名叫齐明月。”陆震的声音更低了一些。 “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她还是定国公陆衍的儿子,陆俊的未婚妻。” 定国公陆衍。 这几个字,分量极重。 与镇国公徐家不同,定国公陆衍是靖难功臣。当年皇帝起兵靖难,陆衍是最早追隨的將领之一,在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靖难成功后,皇帝论功行赏,封陆衍为定国公,世袭罔替。 那是真正的从龙之臣,是皇帝的心腹。 动陆家的准儿媳,那不是疯,那是自寻死路。 陆震以为,自己搬出定国公这尊大佛,这个无法无天的徐明总该有所收敛。 毕竟,徐家已经是拔了牙的老虎,而陆家,是正得圣眷的朝阳。 然而,徐明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又如何?” 四个字。 轻飘飘的。 像是一片羽毛落在陆震的心上。 那又如何? 他竟然说那又如何? 那可是定国公!是陛下的从龙之臣!是当朝最炙手可热的勛贵之一! 在陆震和所有锦衣卫震惊的注视下,徐明一把將地上的齐明月拦腰扛起。 动作野蛮,粗暴,像扛一袋米。他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腿,往肩膀上一甩。 齐明月的身体像一条鱼一样在他肩上弹了一下。 “你放开我!你这个禽兽!恶贼!” 齐明月剧烈地挣扎起来。 她的双腿在空中乱踢,一双粉拳不停地捶打著徐明的后背。“咚咚咚”的闷响,像是有人在擂鼓。 她的指甲划破了徐明的衣领,在上面留下几道白色的划痕。 徐明浑不在意。 那点力道对他来说,跟挠痒痒没什么区別。 他的身体经过不灭剑体淬炼,普通刀剑都砍不动,何况一个弱女子的粉拳。 他扛著不断挣扎的齐明月,大摇大摆地朝府门外走去。 步伐稳健,像是在散步。 一边走还一边回头,对那两个抬著楠木箱子的锦衣卫喊道:“跟紧点,別把本官的宝贝给弄丟了!” “宝贝”两个字,不知道说的是那箱子金银,还是肩上这个女人。 街边的百姓看得目瞪口呆。 一个卖包子的老汉,手里端著的蒸笼差点掉在地上。 一个牵著孩子的妇人,赶紧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几个书生站在路边,脸涨得通红,想要骂人却又不敢。 “天吶!那……那不是齐家的才女吗?听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全城有名的才女!” “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这徐明简直无法无天了!” “畜生啊!镇国公一门忠烈,怎么会生出这种败类!他这是在给徐家祖宗的脸上抹黑啊!” “嘘!小声点!你没看见锦衣卫都跟著他吗?这分明是得了陛下的授意!这是疯狗,是皇帝养的疯狗!” “镇国公府一世英名,毁於一旦!” “老镇国公要是知道自己的后辈子孙如此紈絝,肯定会气的从坟里爬出来的。” “真是天杀的徐明,这样的人应该死后下地狱。”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 那个说“疯狗”的人,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 议论声,咒骂声,鄙夷的视线,从四面八方涌来,將徐明包裹。 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徐明却像是没听见一般。 他扛著肩上那具柔软芬芳的身体,嘴角噙著一抹玩味的笑。 骂吧。 骂得越响越好。 你们越是觉得我是个无耻败类,我才越安全。 你们越是骂我,皇帝就越信任我。 这笔帐,你们不懂。 齐明月还在他肩上拳打脚踢,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但嘴上依然不饶人。 “放我下来!你这个恶魔!你会遭报应的!” 徐明空出一只手,在她挺翘的臀部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啪。”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人点了穴。 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压抑的呜咽。 她的脸烧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再乱动,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就地正法了?” 徐明的声音懒洋洋的,但带著一种让人不寒而慄的认真。 齐明月不敢再动了。 她趴在徐明肩上,一动不动,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猫。 只有眼角无声地滑下一滴泪,落在徐明麒麟服的后背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水渍。 第二十一章 因为我够疯。 徐明大步跨过门槛。 肩上扛著一个人。 后方,两名锦衣卫校尉抬著一口沉甸甸的楠木大箱,亦步亦趋地跟著。 沈芷柔正端著一盆刚修剪好的兰花从西厢房走出来。 她穿著一件素色的褙子,髮髻上只簪了一支银簪,手上沾著泥土,袖口微微捲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徐福正站在廊下,手里拿著一本帐册,另一只手拨著算盘,嘴里念念有词。 两人同时停住脚步。 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沈芷柔手里的花盆差点滑落,她赶紧抱稳,但眼睛已经死死地锁在了徐明肩上那团月白色的身影上。 徐福的算盘珠子“啪嗒”一声掉了一颗,滚到地上,骨碌碌地转了几圈。 视线落在徐明肩上的女人,又移到后面那口沉甸甸的箱子上。 “少爷,这……这是?” 徐福疑惑地问道。 徐明肩膀一晃,手一松。 “哎——!” 齐明月从徐明肩上滑落,摔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痛呼。 她的小腿磕在石板的边缘,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但她咬著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迅速缩到廊柱的角落,双手抱臂,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小兽,死死盯著徐明。 “去抄家,顺手带回来的。” 徐明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像是在拂去一粒尘埃。 他指了指蜷缩在廊柱下的齐明月。 “齐府的女眷,定国公府未来的儿媳妇。” “啪——” 沈芷柔手里的水瓢掉在地上。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水花四溅,溅湿了她的素色裙摆,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但她完全没有注意到。 她盯著徐明,胸口剧烈起伏。 去抄个家,把定国公还没过门的儿媳妇抢回府? 这哪是办差,这是把天捅了个窟窿。 定国公陆衍是什么人?那是靖难功臣,是从龙之臣,是皇帝最信任的武將之一。 陆家在京城树大根深,门生故旧遍布军中,连太子和二皇子都要给三分薄面。 她的小叔子,竟然把人家的准儿媳当街抢回了家。 沈芷柔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压制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她的手指攥紧了裙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啊你——” 她指著他,半天憋出三个字。 后面的话,像是被堵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徐明凑上前,压低嗓音:“大嫂,咱们徐家现在就剩我一根独苗了。” “我不多弄几个女人回府,怎么开枝散叶?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 徐福一听这话,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亮了,像是有人往里面点了一盏灯。 “少爷说得对!” 他看向齐明月的视线完全变了。 那不再是一种审视陌生人的目光,而是一种打量自家地里白菜的挑剔与满意。 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从下到上看了一遍,像是在评估一匹母马的生育能力。 “这身段,好生养。” 他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是春天里的冻土终於解冻。 齐明月缩在角落,听到这话,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她的嘴唇在哆嗦,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抱臂的姿势变成了十指交叉,像是要把自己锁起来。 她的目光从徐福身上移到徐明身上,又从徐明身上移到沈芷柔身上,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在寻找唯一的出口。 “你们……你们敢——” 她的声音在发抖。 徐明没有理会她。 他转身走向那口楠木箱,靴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蹲下身,一只手扣住箱盖的边沿,猛地一掀。 “砰!” 箱盖弹开,撞在地面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金条、珍珠、玉器、宝石、翡翠……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从箱子里倾泻出来。 沈芷柔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是徐家的人,见过世面。当年徐家鼎盛的时候,库房里的东西比这多十倍不止。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的镇国公府,年收入不到八百两,僕从只有十五人,连修屋顶的钱都要精打细算。 这一箱东西,够徐家吃用十年。 徐明弯腰在箱子里翻找片刻,金条和珍珠在他指间哗啦啦地响。 他摸到一支硬物,抽了出来——是一支点翠凤头金步摇。 凤头是用纯金打制的,工艺极细,每一根凤羽都清晰可见。凤冠上镶嵌著两颗鸽血红宝石,在阳光下闪烁著妖艷的红光。 凤嘴里衔著一串细碎的红宝石流苏,隨著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叮铃”声。 这支步摇,少说值两千两银子。 他站起身,走到沈芷柔面前,拉过她的手,將金步摇塞进她手里。动作霸道,不容拒绝。 “大嫂,这个配你。” 沈芷柔低头看著手里的金步摇。 做工极细,分量极重,压得她的手微微往下一沉。 那两颗红宝石像两滴凝固的血,在阳光下闪著妖异的光。 她又抬头,看看满箱的金银珠宝,又看看缩在廊柱下瑟瑟发抖的齐明月,又看看面前这个笑嘻嘻的小叔子。 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先骂他贪污,还是先骂他强抢民女。 她的嘴唇动了几次,每次张开又闭上,像是在做一场艰难的內心抉择。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將那支金步摇攥紧在掌心。 “你呀——” 她嘆了口气。 “胆子也太大了。” 声音里,有责备,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 认了。 谁让这个家,只剩他一个男人了。 夜幕降临。 镇国公府的正堂內点起烛火。 两支儿臂粗的红烛在铜烛台上燃烧,火苗跳动,將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残羹冷炙撤下。 沈芷柔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拨弄著茶盖。 “今天这事,你行事太过凶险了。” 她停下动作,盯著坐在对面的徐明。 烛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出她眉宇间的担忧。 “抄家贪墨,得罪清流。强抢齐明月,直接把定国公陆家得罪死了。” “陆家是靖难功臣,门生故旧遍布军中,你这是把脖子往別人刀口上送。”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却又放下。 “你就不怕——” “怕什么?” 徐明端起茶盏,撇去浮沫,轻轻吹了吹。 碧绿的茶汤在烛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这步棋走得险不险? 当然险。 陆家在京城的势力盘根错节。 但徐明不怕。 “大嫂,你觉得——皇帝为什么要用我?” 沈芷柔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徐明自己接了下去。 “因为我够疯。” 第二十二章 势不两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几近熄灭。 正堂外的院子里,月光如水,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像一只巨大的手掌。 “皇帝要的是一条见人就咬、没有任何底线、彻底孤立无援的疯狗。”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縹緲。 “如果我畏首畏尾,避开权贵,只挑软柿子捏——皇帝就会怀疑我有所图谋。” 他转过身,烛光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隱在阴影中。 “只有把全天下的权贵都咬一遍,把所有退路都斩断,皇帝才会觉得我是一条好狗,才会——” 他顿了顿:“保我。” 沈芷柔沉默了。 她坐在那里,手指不再拨弄茶盖。 烛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出她眼底深处那一抹复杂的光芒。 良久,她轻轻嘆了口气:“你这孩子……” 她没有说完。因为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徐明走回桌边,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 他將茶盏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大嫂放心。” “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正乐於见到这一幕。” 窗外,夜风拂过老槐树,树叶沙沙作响。 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嘆息。 皇宫,御书房。 龙涎香在紫铜炉里缓缓燃烧,青烟裊裊,將整间御书房熏得幽香扑鼻。炉体的铜色在烛光下泛著暗沉的光,炉盖上雕著五爪蟠龙,龙口微张,青烟从龙嘴里吐出,像是一条条游动的蛇。 赵桓批完最后一本奏摺,朱红色的笔墨在奏摺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准”字。 他將硃笔掷入笔洗,“咚”的一声,朱红色的墨跡在水中晕开,像一朵盛开的红花。 他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 殿外,更鼓敲了三下。 “陛下。”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玉阶下传来。 赵桓没有睁眼,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讲。” 锦衣卫指挥使顾长风单膝跪在玉阶下,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柄竖在地上的长枪。 他穿著黑色的飞鱼服,没有披甲,但整个人依然透著一股凌厉的杀意。 “今日,钦差行事官徐明奉旨查抄黄、齐二贼府邸。”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徐明当眾掌摑锦衣卫千户陆震,逼迫锦衣卫自扇耳光,並贪墨赃物一箱——” 他又停顿了一下。 “另,强掳齐全孙女齐明月回府。齐明月乃定国公陆衍之子陆俊的未婚妻。” 匯报完毕。 御书房內安静得只剩下龙涎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顾长风低著头,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等待雷霆之怒。 当街殴打锦衣卫千户,公然中饱私囊,强抢勛贵未婚妻。 桩桩件件,按律当斩。 “呵。” 一声轻笑打破死寂。 顾长风猛地抬头。 他看到了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皇帝赵桓从龙椅上站起身,明黄色的龙袍在烛光下泛著幽光。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有某种东西,让顾长风脊背发凉。 赵桓走到窗前,伸手推开雕花木窗。 夜风灌进来,吹得御案上的奏摺哗哗翻动。 他负手而立,看著外面浓重的夜色。 夜空无月,只有几颗星星在云层后面若隱若现。远处的宫墙在夜色中像一道黑色的剪影,宫墙外面,是万家灯火。 “真是一条好使的恶犬。”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顾长风跪在玉阶下,满心震撼。 没有怪罪? 不仅没怪罪,甚至还带著一丝讚赏? 他突然懂了。 定国公府,后花园。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於耳,琴瑟和鸣,笛簫相和,一曲《春江花月夜》在夜风中飘荡。 数十张案几排开,京中勛贵子弟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案上摆满了山珍海味——烤乳猪、清蒸鱸鱼、红烧熊掌、扒烧海参……每一道菜都是京城最好的厨子亲手烹製。 荷花池的水面上漂浮著十几盏莲花灯,烛光在水波中摇曳,映出一池碎金。 池中的锦鲤被灯光吸引,不时跃出水面,溅起一朵朵水花。 坐在主位上的青年,一袭月白色的锦绣长袍,面如冠玉,眉目如画,气质出眾。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 此人是定国公的儿子陆俊。 他正端著白玉酒杯,接受旁人的敬酒。那张俊逸的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得傲慢,也不显得轻浮。 “陆公子,我敬你一杯——” 一个穿著蓝色锦袍的青年站起身,双手举杯。 陆俊举杯示意,微微頷首。 正要饮下,一个管事连滚带爬地衝进后花园。 他跌跌撞撞,脚步踉蹌,撞翻了两个端菜的侍女。 盘子“噼里啪啦”碎了一地,红烧肘子和清蒸鱸鱼洒了一地,油汤溅到了几个宾客的衣袍上。 “公子!出……出事了!” 管事跪在陆俊案前,浑身筛糠,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 眾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那个管事身上。 陆俊拿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玉杯的杯沿抵在他下唇上,酒液微微晃动,在烛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眼神冷了几分。 “何事惊慌?” 他的声音很平静。 管事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带著哭腔。 “齐府被抄……齐小姐……齐小姐她……” “说。” 一个字,像一把刀。 “齐小姐被镇国公府那个徐明,当街扛回家去了!” “砰——” 白玉酒杯在陆俊指间化为齏粉。 白色的粉末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像冬天的雪。 全场死寂。 眾人的视线集中在陆俊身上。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夺妻之恨。 奇耻大辱。 陆俊慢慢站起身。 他盯著手上的酒渍和玉屑,扯过一块白绢,一根一根地擦拭手指。 先是拇指,然后是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 每一根都擦得很仔细。 擦完一只手,又换另一只手。 然后,他將白绢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案几上。 抬起头。 “我与徐明——” 他一字一顿。 “势不两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