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重生后都成了女魔头》 第1章 这就是江湖 “你来了。” “我来了。” “你不该来。” “但我还是来了。” 龙门渡客栈內,一名剑客和一名刀客冷麵对谈,周遭桌位上的江湖客们低声討论,兴奋不已。 “瞧见没?那是五虎断门刀的王当,威震龙门镇及周边村镇!那秋水剑客李长风也不简单!据说威震郑县西部及开封部分地区!今日清明,他二人约在此地一决高下!” 吴成表情呆滯地看著眼前这一幕,心中暗道:“臥槽这古龙味儿也太冲了!还有这俩人到底『威震』在哪儿了?怕不是『微震』才对吧!” 没想到这一世痴傻了十六年,才刚打破胎中之谜恢復了前世记忆,就能看到这种名场面。 十六年前,吴成因为救人撞了大运,穿越而来成了大虞朝四皇子,一直呆呆傻傻,浑浑噩噩,现在正要被送去一个武林门派问天宗做弟子。 说是做弟子,其实就是做人质,让门派能放心与朝廷合作。 “什么鬼的问天宗,还能迫使朝廷送皇子过去当人质,怕是割据军阀吧!”吴成心里苦闷,目光又扫向自己同桌的两人。 一女,一不男不女。 女的眉如远山,眼似秋水,鼻樑挺秀,唇色浅淡,偏又含著一层薄霜,这是他的贴身侍女青雀。 不男不女的那个脸色青白的像是香港电影里的诡异殭尸,此人是他的隨行的太监梅根生。 还有十名偽装成鏢师的侍卫。 梅根生见吴成看过来,顿时笑著介绍,“少爷,听这些江湖客说,那用刀的叫王当,用剑的叫李长风,武功都不错,在龙门镇颇有些威名,您觉得谁能贏?” 青雀也看了过来,表情依旧清冷,不言不语。 吴成目光呆滯,缩了缩脖子道:“梅大伴,客栈不是吃饭的地方吗?怎么又是刀又是剑的,会把店铺打坏吧,我,我有点害怕。” 青雀闻言低下了头,藏住了眼底的莫名神色。 梅根生则是笑容依旧,提醒道:“少爷,咱们在外边,您应该叫我梅叔,您且放心,有我在,没人能伤的了您。” 他目光深邃,紧盯著吴成的眼睛,仔细注视著这位四皇子的一切神態变化。 吴成挠了挠头,满脸疑惑道:“梅大伴就是梅大伴,梅叔是谁?” “哈哈......”梅根生低声笑了起来,不再言语。 可他一贯心思縝密,心中暗道:“这小子要么是真的痴傻,要么是心思深沉至极,那位的担忧不无道理,必不能让他活著走到天问宗!” 吴成也悄然鬆了口气,心中暗骂,“没卵子的阉狗,又来试探你祖宗,先前路过龙门渡口时这阉狗就敢下黑手推我下水,接下来八成还想害我,必须得找个机会弄死他!” 叮呤咣啷! 这时客栈大堂响起了刀剑碰撞的声音,却是那刀客和剑客在逼仄的客栈里滚作一团。 还捎带手劈碎了三张八仙桌,踩断了七八根长条凳,连掌柜用来算帐的实木柜檯都被削掉了一角! 那一角木块好巧不巧带著破空声向吴成这边飞了过来。 “哼!”梅根生狭长双眼一瞪,顿时就有无形的气浪涌出,让那木块提前失了力道掉在地上。 我靠这么猛!真气外放啊! 吴成大骇,表面上依旧装作痴傻,心里琢磨道:“也不知道我那个稀里糊涂练成的《天道卷》厉不厉害。” 当! 这时又听一声刀剑碰撞的声音,王当和李长风已经各自退开三步。 “嘶...好剑法!” “呼哧...呼哧...你的刀...也不慢!” 两人一个胸口剧烈起伏,一个喘的像是风箱。 而后他俩又互相吹捧了几句,等喘匀实了,便隨手丟给掌柜的一块散碎银子,接著相视一笑,携手离开客栈隱入雨幕之中,只留下了一片狼藉的客栈大堂。 “好!” “呱!能看到两大高手对决!就是死也值票价了!” 大堂內轰然叫好。 只有客栈掌柜脸色惨白地蹲在一边欲哭无泪。 吴成都看傻了,心里忍不住吐槽,“这是公然毁坏他人財物吧,政府不管吗?哦,这边的朝廷都要看武林门派脸色啊,什么破地方,这还有王法吗?” 梅根生瞥了吴成一眼,忽然对掌柜招了招手,“你过来。” 掌柜是个五六十岁的小老头,这会儿正因为自己店被砸了伤心难过呢,可见梅根生这一伙人气度不凡,他也不敢得罪,於是赶忙起身小跑过来,拱手道:“客官,您有何吩咐?” 梅根生指了指吴成,对掌柜道:“你这腌臢东西,怎的任由江湖人在店里比斗,扰了我家少爷清静,该当何罪!” 掌柜一个激灵,听出来这肯定是个官,於是越发恭敬地哀求道:“客官饶命!客官饶命!小店刚被人砸了,实在也拿不出什么赔偿,不如就免了几位的房钱,如何?” 啪! 梅根生当场一耳光打在这掌柜脸上,隨口骂道:“没眼力的东西,你惊扰的是我家少爷!” 掌柜只觉自己脸上火辣辣一片,心里冒起了腾腾怒火,但只敢满脸赔笑看向吴成,“公子爷,您饶了我吧!” 草你大爷的阉狗,把仇恨往我这拉? 难怪你叫梅根生,活该你没根啊! 吴成心里暗骂,但脸上还是那副痴傻样子疑惑开口,“店家,那两人不是给你银子了吗?” 掌柜老头欲哭无泪,“好叫公子爷知晓,这桌椅是不值几个钱,可这店面修缮得闭店十天半个月的。 “这龙门渡的客商认生,闭店半个月,老主顾全要跑光了,等客栈重新建好,哪里还有人来? 他神情绝望,“没客就没钱,没钱就交不上镇上帮派的例钱,最后熬不住,就只能低价把这祖传的店面贱卖给镇上的大户,那两位大侠说不定会名扬天下,但老小儿一家老小恐怕就吃不起饭了啊。” 还有黑帮保护费,大户地主兼併小商贩的戏份? 简直无法无天! 作为新时代好青年的吴成感觉这简直就是个无政府国家,可他现在只能装傻,“吃不起饭,那为什么不吃肉呢?” 掌柜闻言顿时眼前一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昏死过去。 梅根生一直注视著吴成,待听到这句话后便笑了起来,对掌柜老头摆手道:“滚吧,没听我家少爷说吗,让你去吃肉!” “是是是!多谢几位贵人!”掌柜如蒙大赦,立刻连滚带爬地离开。 吴成也露出嘴馋的表情,侧脸对梅根生道:“梅大伴,我也想吃肉。” 梅根生神色不变,脸上依旧掛著笑容点头道:“少爷放心,老奴给您去买肉。” 说完,他又对一旁的青雀道:“这大堂脏乱,你先送少爷回房。” “是。”青雀应声行礼。 梅根生出了客栈,不知去做什么了。 吴成跟在青雀后面上楼,看著这侍女窈窕可人的身姿,心中暗道:“哎,好看是好看,就是不知道是站哪边的。” 他心里琢磨该怎么弄死梅根生那阉狗,脚下已经跟著青雀进了房间。 吱呀! 门被青雀关上了。 而后,少女忽然转身凑到了吴成身前,姣好面孔贴了过来,温热的呼吸触感近在咫尺。 吴成心头一跳,气海中澎湃的《天道卷》真气仿佛嗅到了危险的凶兽,下意识便涌动起来。 与此同时,青雀忽然出手,冰冷修长的手指死死扣住了吴成的右手腕脉。 就在这一瞬间,吴成硬生生咬断了这一丝气机,將满身真气尽数压回丹田气海之中。 他手腕肌肉鬆弛,任由青雀扣著。 青雀指尖在吴成脉门上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確认什么。 隨后她力道一松,却没有收回手,而是直直的看著他的眼睛。 昏暗的烛火下,那张凛冽清丽的面容隱在半明半暗之中,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透著吴成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梅公公还会动手。”青雀忽然开口,冷淡的声线压的极低,“隨行的十名侍卫乃神枢营死士,只听他的命令。” 吴成眨了眨眼,没接话。 青雀神色认真,“但殿下不需慌乱,有奴婢在,任何人都休想伤您一根汗毛。” 第2章 穿越者与重生者 哦?青雀不是“反贼”而是“忠臣”吗?难不成她其实是“內奸”? 那我可要给三国杀打好评了。 心里想著有的没的,吴成嘴上问道:“青雀姐姐,什么动手?梅大伴不是要护送我去问天宗嘛?” 青雀没说话,她把铜盆搁在方桌上,然后挽起袖子將粗布帕子浸入热水中,片刻后拿出拧了个半干,接著转身走向吴成。 吴成任由她给自己擦完脸,等青雀端著铜盆要离开之时他憨笑道:“青雀姐姐,晚上雨大,记得好好睡觉。” 青雀驀然回首。 昏黄的烛火映在她眸子里,忽的晃了晃。 她看著烛火爆开,往日种种浮现眼前。 窗外雨点落在瓦片上的声音一如十数载之后。 那场雨下得极大。 临安太和殿前的汉白玉阶被成千上万人的血染成了紫黑色,任凭暴雨如何冲刷也冲不乾净。 殿下拄著一截断掉的卷刃铁剑,周围是堆积如山的尸首。 他回过头,隔著如瀑暴雨看了她一眼,那眼眸一如既往噙著笑意,就像这龙门渡口微寒的春雨。 殿下喘著粗气,冲她笑了笑,笑容里透著深深的疲惫,“阿雀,这场『游戏』我终究还是没能通关。你往南边走,別回头,去找个还能讲理的地方,安生睡个好觉吧。” 啪。 烛花爆响,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杂音。 青雀猛地闭上眼,將那场漫长而血腥的梦魘生生截断。 再睁开时,眼底那抹几乎要满溢而出的酸楚与偏执已被她尽数压碎在深处。 她眼眸微敛,神色已恢復了平日里的冷淡。 “奴婢知晓殿下还不信任奴婢。” 青雀转过身,端起桌上的铜盆往门外走去,“殿下只需知道,这世上所有人都盼著殿下死。” 走到门槛边,她停下脚步,背对著吴成,只留下一句斩钉截铁的冰冷话语。 “唯独奴婢...想看殿下长命百岁。” 门板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外头的雨声。 她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在今夜去做。 而吴成摩挲著下巴若有所思,“她知道我是装的?但她没选择告诉老阉狗,所以她是自己人?” 还不能確定,也许只是对他的试探。 “『何不食肉糜』这个梗还是好用啊。” 下午在楼下,他清楚感觉到梅根生的杀意在听到这句话后就像被风吹散的屁一样消弭无踪。 但这可不代表安全。 梅根生是个没根的阉狗。 阉狗咬人看的是主人的脸色。 既然之前在龙门渡口这老阉狗敢下黑手推他落水,那就说明杀他这件事是京城里某位大人物早定下的调子。 一次没杀死他,那自然还会有第二次跟第三次。 现在最关键的还是提升自身实力! 如果实力足够强,什么梅根生,什么神枢营,通通一拳打死就是。 吴成暗自运功,感受著体內澎湃的真气涌动,眉头却是微皱,“可惜我压根不知道我如今到底是个什么层次。” 这大虞朝皇室子弟从小就要习武,他之前没打破胎中之谜的时候整日里浑浑噩噩,被不知道哪个王八蛋皇子忽悠著练了一套扔在藏书阁里吃灰的《天道卷》。 这破书看著名头挺大,实则完全就是標题党,练了顶多少点儿感冒发烧,基本上谁练谁傻子。 可谁曾想这《天道卷》还真是绝世神功! 只不过修炼要求苛刻至极,非得做到无念无想不滯於物方能修炼。 他这十六年痴傻呆滯心无纤尘,加上骤然落水的生死关头,竟真让他歪打正著打通全身关窍生生將这门神功突破到了內蕴成海的地步! “可惜我完全不懂这到底是个什么境界,而且我也不通丝毫武功招式。” 吴成回忆了一下方才那两个比斗的江湖客的招式,“总感觉他们好弱啊,但从那些嗜血观眾的反应来看,难不成其实他俩武功真的不差?”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俩人的一招一式,手也下意识跟著比划起来。 “嗯?” 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吴成顿时紧闭双眸。 不消片刻,他兀的睁开眸子並指如剑信手一挥! 嗤! 一声微不可查的破空声响起,这屋內木桌上便多了一道深深的剑痕! “我果然是天纵奇才!” 那二人的刀招剑招倒也不算差,只是他二人底蕴不够真气不足,没办法发挥出全部威力。 “亦或是我太强了,只是顷刻顿悟便超越了他们剑招刀招的极限。 “只是不知这样是否是那阉狗的对手。” 一想到梅根生真气外放的气浪,吴成就有点儿心里发毛。 “可惜我过去十六年浑浑噩噩,而且一直待在禁中,对武道修为的强弱完全没有概念,不过若我生在民间,怕是也早就死了。” 吴成抬手又比划了两下,接著摩挲著下巴若有所思,“我天资卓绝,若我能迅速顿悟出那两人的剑法刀法,那是否也能顿悟出真气外放的诀窍?” 於是他马上盘腿坐好五心朝天,片刻后,他睁开双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原来如此。” 接著他起身微微运功,只见一道无形气浪顿时从他周身喷涌而出! 运功收劲,吴成笑了。 “阉狗无形气浪只有不到一尺,而我足有三尺,这还是我只用了三分力的结果,只是这无形气浪有形无质,而且极度消耗真气,完全就是样子货。只是不知那阉狗真就只有如此,还是另有底牌,还需再做试探。” 但无论如何,都要在这客栈內把那阉狗还有那几个狗腿子解决掉。 “之后这问天宗还是得去,我现在对修炼体系跟境界完全不了解,《天道卷》也没有划分出几层的区別,但我总觉得似乎不够完整,好像差了点意思,希望到了问天宗能弄明白。 “而且既然我是去当人质,那安全反倒有保障了,到时在努力弄明白这个世界的情况吧。” 想清楚了目標,吴成便吹灭蜡烛上床就寢了。 ----------------- 深夜,丑时三刻。 神枢营十名侍卫五五分开住在后院的两个大通铺间里。 “这破雨也不知下到什么时候去!” 其中一名侍卫骂骂咧咧从院子里的茅房出来,但刚一走出他的脚步便停在原地,哪怕暴雨倾盆他也顾不得了。 因为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下站著一个人。 一个撑著油纸伞看不清面容的女人。 下一刻,剑光便撕裂了雨幕! 那侍卫只感觉喉头一凉,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伞面轻抬,露出青雀那张清冽俏美的容顏。 她踱步飘然而至右边的那间大通铺门前,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扉。 篤...篤篤...... 第3章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寅时三刻,天还黑著。 梅根生坐在大通铺里的长条凳上,五个神枢营的侍卫浑身湿漉漉的站在跟前。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把梅根生那张青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梅根生手里拿著根细针挑动著灯芯,慢条斯理问道:“不见了?” 领头的侍卫王虎单膝跪地,水珠顺著鬢角直往下淌,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滴,“回公公,属下寅时初刻起来换值之时便发现西厢通铺的房门虚掩著,属下进去一看...那通铺上五套衣裤鞋袜叠放的整齐,他们的兵刃、腰牌、褡褳银两等物件一样没少,但人却全都没了。” “院墙呢?” “查过了,没有翻墙痕跡。” “马厩?后厨?茅房?” “也都搜遍了,全都没有。” 梅根生没再问,他手中细针拨了拨灯芯,火苗往上窜了窜,屋里亮堂了些,但侍卫们却把头埋的更低了。 “五个人,没穿外衣,光著脚,冒著大雨,在夜半消失的乾乾净净。” 梅根生笑了,“你们信吗?” 几个侍卫没敢答话,只是把头埋的更低。 “走吧,去西厢房看看。”梅根生起身推开房门,在他迈步踏入雨中之时,王虎已经在他头顶打开了伞。 西厢房跟他们所在的南厢房距离不远,隔著天井对面的是厨房,茅房在西厢房与南厢房的夹角,而北边就是客栈正楼。 迈入雨中,梅根生的脚步並不快。 他有个在宫里养成的毛病,越是心里发毛的时候,他表面上就越是慢条斯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而他心里发毛的原因並非因为那几人不见了。 按照宫里的规矩,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 他十四岁净身入宫,在司礼监摸爬滚打了三十年,从洒扫小阉做到秉笔太监的心腹,见过的死人实在太多。 死人不可怕,可怕的是死的不明不白。 一个侍卫半夜死了不可怕,可怕的是五个侍卫没穿外衣凭空消失。 这就说明人家的目的不是杀人,而是在告诉他一件事。 “你的命,我也能这么取走。” 不多时就到了地方,梅根生推门而入,五名侍卫跟著走进屋里,脸色都不太好看。 梅根生没说话,狭长双眼扫过屋里,这西厢房也不算大,一条大通铺就占据了小半间屋子。 而通铺上果然如王虎所说,五套衣物叠的整整齐齐。 旁边还摆著腰刀、腰牌跟装著碎银的褡褳。 一样不多,也一样不少。 梅根生看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这些衣服是你们叠的?” 这五套衣物都叠的整整齐齐,不像是侍卫们平日隨手一裹的那种。 侍卫们纷纷摇头。 梅根生眼眸微眯,“看来是人家留下的下马威。” 这样看来,人確实是死了。 但尸体呢? “昨天晚上谁守夜?” 一个侍卫站出来拱手道:“回公公,子时到丑时是属下来守,亥时三刻属下从屋里出来之时,还听见他们屋里在说话,等子时二刻属下从正楼巡视回来之时,他们屋里便已经吹灯了。 “而丑时到寅时便是他们那边的老刘来守,属下丑时初刻便与老刘交接,老刘说他要先去趟茅房再巡逻值守,属下便回屋里了。” “也就是说。”梅根生回头眯起双眼看著他们,“从丑时初刻到寅时三刻你们交接发现不对的足足一个多时辰都没人盯著院子?” 几个侍卫汗流浹背,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梅根生並未发作,此时追责没有任何意义。 他又问了一句,“你们可曾听到动静。” 王虎马上道:“回公公,属下在丑时二刻似乎听到西厢房那边有敲门声,但因雨势太大,所以不太確定。” 梅根生点了点头,接著迈步走到门边弯下腰看了看门槛。 门槛上有几道很明显的划痕,他顺著划痕的方向看去,目光越过天井定格在了那颗老槐树上。 他迈步走出,王虎连忙给他打伞跟上,剩下四个侍卫不敢多言,冒著雨跟在二人身后。 到了树前,梅根生抬手在树上摸了摸,接著他瞳孔猛缩。 那里有一道剑痕,痕跡很深,但周围十分平滑,完全没有毛边。 梅根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剑痕不是杀人时留下的,而是杀人后特意留下的。 目的也很明確:这里就是杀人之处,而且就是用的窄剑,並且剑法极为精妙。 这是挑衅,亦是恐嚇。 梅根生收回手指掏出绢丝手帕擦了擦手上沾染的泥水,抬头透过伞边的水帘看向客栈二楼。 二楼有五间上房,正中间那间是吴成的,左边是青雀的,右边就是他的。 此刻吴成跟青雀的房间窗户都关的严严实实,里面的灯也都熄著。 而这也是梅根生觉得可怕的地方。 因为他也在二楼,但一窗之隔的后院发生的事情,他却毫无所觉。 “人家真的对我没丝毫忌惮吗?” 也不见得。 无论是要杀吴成还是保护吴成,或者是把他们全乾掉,对方如果实力碾压,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完全没必要多此一举。 所以这反而是虚张声势。 梅根生在原地站了大约盏茶的工夫,然后走回正楼大堂。 他找个位置坐下,接著对小心燃起烛火的王虎道:“把掌柜的跟伙计都叫来,一个都不许漏。” 王虎小心询问,“公公,那住店的也都要叫来吗?” “不必,去吧。” “是!” 王虎领命去了。 不消片刻,客栈大堂里就聚了四五个人。 掌柜老头披著件外衫瑟瑟缩缩的站在柜檯边,脸上还带著昨天被扇出来的巴掌印。 两个伙计蹲在楼梯口睡眼惺忪小心翼翼打著哈欠。 胖厨子刚被王虎从被窝里拎出来,这会儿满脸茫然但缩了缩脖子没敢说话。 梅根生面前摆著一杯热茶,不过他没喝,只是把手拢在杯子上暖著。 “昨夜丑时到寅时,你们谁听见什么动静没有?” 几人都没敢说话,王虎低喝道:“问你们话呢!” 厨子没经歷过昨天的事情,所以大著胆子开口,“回这位爷的话,俺睡的死,什么也不没听到。” 两个伙计也连忙点头附和,有一个甚至还捂著嘴悄悄打了个哈欠。 梅根生看了王虎一眼,王虎微微点头。 他刚才去叫的时候,这仨人睡的跟死猪一样。 梅根生又看向掌柜老头。 掌柜老头微一哆嗦,声音有点儿发颤,“昨夜雨大,小老儿早早就睡了。” 见梅根生面色不变,他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道:“不过小老儿年纪大了睡不踏实,也不知是哪个时辰,似乎听到了敲门声,但听不真著,也不知道是不是雨声听混了。” 梅根生瞥了王虎一眼。 王虎也说丑时二刻似乎听到了西厢房那边有敲门声,两相印证之下,应该確有其事。 所以守夜的老刘死於丑时一刻到二刻之间,而其余四人死於丑时二刻之时。 那个时间他已经睡了,而且外面暴雨倾盆,但哪怕如此,能让他毫无所觉就隔著窗户在几丈外的雨幕中干掉五个神枢营的侍卫...此人实力绝不在他之下! 但尚未夸张到无法反抗的程度。 梅根生此时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有些放温的茶水,接著忽然问道:“掌柜的可知昨日那两个比斗的剑客刀客去了哪里?” 掌柜老头一愣,接著惶恐点头,“那二位大侠约战之前便说过此次战后要向西过河去郑县。” “过河......”梅根生念叨著这两个字,嘴角不著痕跡的弯了一下。 昨日黄昏他藉口给吴成买肉之时已去渡口看过,摆渡的船家说这几日暴雨,上游发水,所以过河的渡船暂时都停了。 而下游有座已被衝垮半边桥面的石桥,这石桥剩下那半边也被他用铁钎撬鬆了几块关键的石板。 雨下了一整夜,以伊河此时的水势,那半截石桥怕是连影子都没了。 而昨日黄昏到此时,这龙门渡既无人来,亦无人走。 那么凶手依旧在这龙门渡里。 梅根生挥手让眾人散了,接著独自上了二楼。 不过他没回自己房间,而是在吴成屋门口停下脚步。 天已经快亮了,他抬手屈指敲了敲屋门。 “少爷,老奴给您送肉来了。”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接著响起淅淅索索的声音,然后吴成带著点迟钝的声音传出,“是梅大伴?进来吧。” 梅根生推门而入。 只见吴成穿著中衣赤著脚坐在床沿,他头髮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明显一副还没睡醒的模样。 眼见梅根生进屋,吴成鼻翼煽动,眼神清澈而茫然,“梅大伴,肉呢?” 梅根生从怀中取出油纸包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切好的酱牛肉,“昨儿个在镇上买的,老奴让后厨热了热,殿下您趁热吃。” 吴成双眸一亮,也没拿筷子,抬手就抓起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的跟仓鼠似的大嚼起来。 梅根生就躬身站在一边儿看著,他嘴角噙著笑意,狭长双眼里却只有探究。 等到一包酱牛肉见了底,吴成才意犹未尽的舔了舔手指,“梅大伴,今天还有吗?” 梅根生盯著他的眼睛看了足足三息,这才把油纸包收了,声音温和道:“有的,殿下想吃多少都有。” 说罢他便退出屋子,还顺手带上了屋门。 走廊里,青雀正端著冒热气的铜盆走过来,俩人擦肩而过时,梅根生脚步微顿,“青雀姑娘昨夜睡的可好?” 青雀脚步不停,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冽,“雨声太吵。” “说的也是。”梅根生点点头,便朝自己屋子走去。 他推开屋门之时,眼角余光瞥见青雀进了吴成房间,接著便也进了屋关上了门。 坐下后他闭上眼,把昨夜到今早的所有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那五个侍卫死於丑时一刻到丑时三刻之间。 凶手用的是细剑,走的是轻灵快剑的路子,而且快到老刘在院子里被割了喉咙的时候甚至来不及发出声响,甚至快到后面门被敲开后那四人被一剑穿了喉咙。 第二,在寅时三刻之前尸体就被处理掉了,但对方却只带走尸体甚至留下標记製造恐惧。 但对方冒著大雨是怎么不动声响的搬走五具尸体的? 一个人不可能短时间內做到,不...如果对方內力足够,用绳子把五具尸体串在一起是能拖走的,外面的暴雨足以掩盖声音跟痕跡。 但尸体不可能离开院子,因为后院没有后门,而主楼的大堂內並无水渍跟拖痕。 那么尸体在哪儿? 梅根生猛地睁开双眼,接著霍然起身推门而出。 一楼大堂里掌柜老头正在柜檯后拨弄著算盘,在看到梅根生下来时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梅根生走到柜檯前,双手撑在柜檯上,身子微微前倾,“你这客栈在龙门渡开了多久了?” 掌柜愣了一下,接著陪笑道:“回这位爷的话,三十七年了,这店是小老儿的爹传给小老儿的。” “三十七年。”梅根生点点头,“三十七年的老店昨日被那两人砸了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掌柜苦笑,“爷,您是大地方来的,不知道我们小地方的难处。这龙门渡水路畅通,来来往往的都是江湖豪侠,今日这个帮明日那个派的,小老儿可谁都得罪不起。” “是吗,若是没点儿本事,你这店在这种地方也看不到三十七年。”梅根生不置可否。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柜檯上,“我问你几个事儿,若是答得好,这银子便是你的。” 掌柜老头目光在银子上停了一下,但没敢伸手。 梅根生淡淡问道:“昨日里比斗的那两个叫王当跟李长风的,可是龙门渡的熟面孔?” 掌柜老头老实回答,“王大侠算是熟面孔,李大侠確是头一次见。” “他们约在你这比斗,是提前多久定下的?” “是三天前晌午,王大侠让人捎话来,说清明那日要借老小儿的地方用一用。” “你没拦著?” 掌柜老头苦笑,“小老儿不敢。” 梅根生点了点头,把柜檯上的银子往前推了推,“昨日是我多有冒犯,接下来最后一个问题不管是否回答,这银子都是你的。” 掌柜老头还是没敢去接银子,“爷您说笑了,您肯赏脸打我都是小老儿的福分,小老儿只怕脏了您的手,您请问吧。” “倒是个机灵的。”梅根生满意笑笑,“你这客栈里可有地窖或是暗道?只要能通往外边的什么都可以。” 掌柜老头沉默片刻,然后伸手把那块儿碎银揣进了袖子里。 “不敢瞒您,后厨的柴房地下有个地窖,地窖尽头是一道暗门,暗门直通河边,那是小老儿的爹当年挖的,本意是万一走了水好有个活命的地方,后来世道不甚太平,也用来帮一些客人...避避风头。” 梅根生眯起眼睛心道果然如此。 这掌柜老头跟那俩伙计还有厨子都没甚本事,若没些用处怎可能平安开店直到现在? 敢情这客栈是用来帮一些朝廷通缉犯或是江湖客跟私盐贩子躲避仇家或是官差的驻点。 “都有谁知道这条暗道?” “只有小老儿知道。”掌柜老头顿了顿,“但那些走过这条道的人都知道,不过他们如今都不在龙门渡。” “你如何知晓?” “因为他们来了龙门渡只会住在小老儿这里。” 梅根生没再说话,他转身就往后院走去,掌柜老头连忙跟上。 柴房就在后厨旁边,里面堆著半个屋子的劈柴跟乾草。 地窖入口就在乾草堆下面用一块木板盖著,若是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而此时木板上的铜锁已断成两截丟在一边,地上还有些许水渍。 掌柜老头脸色煞白。 梅根生回头看他一眼,接著掀开木板。 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混著河水的腥气扑面而来。 梅根生打著火摺子走了下去。 这地窖不大,只有一人多高,夯土的墙壁顶上撑著几根老榆木。 他低头看去,只见地面上有五道深浅不一的拖痕一直延伸到尽头的暗门。 暗门上的铜锁也断成了两截歪歪斜斜的掛著。 梅根生推开门放眼望去。 外面便是河岸,如今暴雨涨水,河水已经漫到了离暗门不足三尺的地方。 若是从这里把尸体丟下去,此刻怕是已经餵了鱼了。 这说明凶手对这暗道瞭若指掌。 梅根生回过头,阴惻惻的声音在狭小的地窖內迴荡,“你父子两代在此地开了三十七年客栈,那你一定知道这龙门渡附近有哪些用剑的好手。” 掌柜扶著墙,温言瑟缩著摇了摇头,“回爷的话,龙门渡这地方三天两头就有提著剑的江湖大侠来来往往,小老儿哪里分得出谁好谁歹。” “那女人呢?使快剑的女人。” 掌柜想了很久,最后摇头,“没听说过有这样的人。” 梅根生没再追问,他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块银子,比刚才那块要大些。 把银子塞进掌柜手里,他自顾自离开地窖走出柴房。 倾盆大雨不知何时慢慢停了,此时天边已透出一线灰濛濛的亮光。 梅根生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向二楼的吴成跟青雀的窗户。 窗户打开,吴成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挥手,脸上笑容一如既往的天真无邪,“梅大伴!雨停啦!咱们什么时候上路?” 梅根生仰著脸也笑了,“少爷莫急,今日老奴便送您上路。” 说到“送您上路”的时候,他语气放的愈发轻缓,同时目光看向青雀紧闭的窗户。 窗户背后,青雀背靠墙站著面无表情。 她拿起桌上的油纸伞,缓缓抽出伞柄,一抹极细的寒光映照双眸。 而在楼下,梅根生已收回目光不紧不慢踱回前堂。 夜长梦多,迟则生变。 今日他便要解决掉吴成! 第4章 他要怎么杀我? 雨后的龙门渡瀰漫著一股湿木头髮霉的味道。 掌柜老头指挥著两个伙计把昨夜漏雨的地方用木桶接著,被王当跟李长风破碎的桌椅板凳在角落里堆著,住店的客商跟江湖客们三三两两下了楼,但都小心避开了吴成所坐的桌子。 没办法,昨日梅根生出手之时大伙都看得分明,这伙人穿著不俗,这傻公子还细皮嫩肉的,就连隨行婢女都是天仙一般的美人儿,大家出门在外不易,自然无人敢招惹。 吴成也没管他人,而是打著哈欠吃著白粥就酱咸菜。 梅根生一早就出了门,说是去渡口看看水势退了没有,王虎等五名侍卫留了两人在通铺看守,剩下三人坐在大堂的几处角落,目光隱隱落在吴成身上。 而青雀就悄无声息的立在吴成身后半步的位置。 当吴成吃完最后一口米粥,耳畔就听到青雀极轻的一声咳嗽。 他抬起袖子擦嘴,顺便借著这个动作微微侧头。 青雀上前俯下身收拾碗筷,唇瓣几乎贴著他的耳廓,声音也被碗碟碰撞的声音隱隱盖住,“殿下,今日梅根生便会动手。” 吴成擦嘴的动作一顿,然后继续擦。 “昨夜奴婢杀了五个侍卫,把尸体都丟进了河里。”青雀把吴成用过的竹筷放在碗上端了起来,“若是梅根生让或侍卫来说发现了尸体找我去辨认,届时奴婢便会伺机解决掉剩下的侍卫。 “在奴婢回来前,殿下只需待在大堂便好,客栈人多眼杂,为防节外生枝,他不会在此动手,因为殿下若死,便只能是意外。” 吴成憨声道:“青雀姐姐,我还想喝粥。” 青雀直起身,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清冽,“奴婢这就去后厨给您添。” 不多时,她便端了一碗新粥出来,恰好与刚回来的梅根生打了个照面。 梅根生身上的青灰色长衫半干不干,下摆还沾著点儿河滩上的泥点子。 他看见青雀,脸上浮起一抹薄笑,“青雀姑娘,你也知晓有五个弟兄失踪了,方才渡口那边衝上来几具尸首,面目已泡的瞧不清了,姑娘可否与王虎他们走上一遭?” 青雀脚步不停声音平淡,“奴婢还要伺候少爷用饭。” “少爷用饭自有老奴伺候。” 梅根生侧身让开半步,他语气虽是商量,但眼神里可完全没有商量的意思,“那几具尸首在河里泡了一夜胀得厉害,王虎他们都是粗人,这万一要是咱们失踪的弟兄,总得有个细心的去辨认才是。” 青雀停下脚步,转过身面无表情看著梅根生。 梅根生的眼皮跳了一下。 “梅公公。”青雀的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梅根生听见,“殿下若是在我离开的时候出了事,我会杀了你,把你的脑袋掛在龙门镇的牌坊上。” 梅根生脸上笑容不变,“姑娘说的哪里话,少爷福大命大,能出什么事?” 青雀不理,而是继续道:“我会杀了你爹,你弟弟,你弟弟过继给你的儿子,还有你在杨庄养的那个小妾。” 梅根生脸上笑容消失了。 他弟弟过继给他一个儿子的事情除了宫里那位之外应该无人知晓,还有他私下里悄悄在外面养了个小妾的事情更是不可能有人知道! 青雀为何知晓?! 但他得不到答案。 青雀说完便端著米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她把粥放在吴成面前,俯身之时唇瓣微动,“殿下,稍后奴婢便会与那五个侍卫渡口,届时奴婢便会解决他们。您莫要回房,就在这大堂安坐,奴婢去去便回。” 说罢她直起身,声音也大了些,“少爷慢些喝,小心烫。” 接著她转身便隨著虎视眈眈的王虎五人一起离开了客栈。 吴成吹了吹热气,低头小口小口喝著粥。 他把自己得到的所有信息掰开揉碎细想了一遍。 梅根生今天要动手,青雀要剪除梅根生的羽翼,而她认为梅根生不敢在大庭广眾之下动手,因为哪怕有一个人活著,事情便会败露。 而即便是梅根生把这客栈內的人全杀了,但龙门渡人多眼杂,有那么多人都见过他,他终究也逃不过朝廷的追查。 嗯,这说明梅根生背后那位大人物派他杀自己是暗中进行的。 这也是青雀认为他不会大庭广眾之下动手的原因。 可若梅根生真在大庭广眾之下动手了呢? 那就只能是梅根生有办法在引起骚动的情况下致自己於死地,並且所有人都看不出来。 这就只能是意外了。 而意外並不保险,所以还要確保自己在意外发生的时候无法动弹。 所以还有下毒。 吴成上辈子也看过不少武侠小说跟影视剧,金田一更是看了无数博主解说,下毒的法子他最少知道几十种。 毒下在饭菜里是最愚蠢的,因为饭菜会剩下,而剩下就能验出来。 这么多人都吃著同一个厨子做的饭菜,也难保不会出意外。 也不是早上的酱牛肉,想让他暴毙非得是剧毒不可,慢性毒药可没办法在一天內干掉他。 所以必须得是急症,像是心疾或中风之类的,总之只要仵作查不出来就行。 所以梅根生一定会选一种发作极快,且死后验不出的毒才行。 大內里这种能让人无故暴毙的毒多的是。 吴成也是知道这点才大大方方吃了早上的酱牛肉,否则不吃的话登时便要引起梅根生的怀疑。 下在茶水里也一样。 况且他喝的茶水都是有青雀经手的,包括米粥也是,而青雀肯定已经检测过了。 吴成若有所思。 所以必须是只有我能接触到的东西,或者只在我身上起效果。 毒针? 不会,毒针会留下针眼,而且梅根生需要近身,他事后绝逃不脱追查。 也不会是粥碗跟筷子,这些都是青雀同样检查过的。 那是床铺?衣物? 也不是,这些都要经青雀的手。 吴成的手垂在桌下,暗中默运玄功。 澎湃真气在他畅通无阻的经脉中从丹田流转到指尖,又从指尖游了回来。 他控制著真气游走的速度跟强度,像梳子似的把全身上下都仔细梳理了一遍。 並没后中毒的跡象。 也就是现在梅根生还没下毒。 吴成回头瞥了眼梅根生,梅根生走过来冲他温和笑笑坐到了对面。 吴成也回了个纯质的笑容。 看老阉狗这反应,毒应该已经下了,那他会下在哪里? 吴成余光扫过大堂。 每张桌子上放著粗瓷茶壶跟几个茶杯,他这桌上也有,不过他没碰。 他目光扫过桌面,就在靠自己这边的方向有一小片水渍,他喝粥的时候可没洒出来。 这水渍形状像是片树叶,边缘已经快干了。 等等! 吴成瞳孔微缩。 那不是水渍! 他放下碗,借著推碗的动作在那片水渍上轻抹了一下,接著便把手缩回桌下用指肚搓了搓。 这触感不是水! 水珠在手上搓两下便干了,但这水渍却在指肚上留了一层薄到几乎感觉不到的滑腻感。 好像是某种油脂。 他体內的真气忽然自动衝到手指处,將渗进来的毒素挥发的一乾二净! 原来毒已经下了!就下在桌子上! 昨日自己就坐在这里,梅根生昨日大发神威,其他人自然不敢靠近,而自己这个“圣质如初”的“傻皇子”肯定还会坐在同一处地方! 而自己手上就肯定会沾染这毒! 毒渗透进身体了,自然就会发作! 可惜,他《天道卷》已然达成,这点儿毒素对他毫无作用。 那么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意外会怎么发生? 第5章 吴成今天必须死! 吴成目光落在正中那根樑柱上。 这柱子是整根的老榆木,有一人合抱粗细,从地面一直顶到了二楼的横樑上。 柱子上还钉著几枚铁钉,上面掛著蒜瓣跟干辣椒。 这客栈年久失修,昨夜暴雨,不少地方都漏水,掌柜老头让伙计用木桶接水,这会儿雨是停了,但木桶还没撤走。 如果梅根生在柱子上绑著的麻绳动了手脚,自己中毒后无法动弹,然后麻绳刚好断裂,另一端用来配重的百来斤沙袋从那么高的地方砸下来,重重砸在自己脑袋上...... 这意外不就有了吗? 吴成收回目光,手指在衣袖中攥紧又鬆开。 他慢慢吃完米粥,接著把碗一推揉著眼睛,“梅大伴,我困了。” 坐在对面的梅根生温声道:“少爷困了?那老奴伺候您回房休息。” “不要,青雀姐姐说了让我在大堂等她。”吴成摇了摇头,接著伸了个懒腰就趴在桌子上,“我就在这儿睡。” 他这一趴刚好就趴到了那片水渍上。 梅根生坐在对面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是凉的,他也没喝,只是把茶杯握在手里暖著。 一炷香之后,趴在桌上的吴成忽然痉挛著抽动了一下,然后就趴在那儿不动了。 梅根生放下茶杯,探手过去轻触吴成额头。 很烫。 这是中毒之后血液加速流动,五臟六腑也开始衰竭了。 这是梅根生从宫里带出来的毒药,他曾经亲手给自己认得那个小太监乾儿子餵过。 中了毒之后,身子便会发烫,然后抽搐昏迷,若不及时施救,放著十天半个月也看不出毛病,然后就会死。 梅根生收回手坐直了身子,接著端起茶杯了一口,凉茶在他嘴里含了片刻才咽下。 接著他起身走到柜檯前对掌柜老头道:“我家少爷睡著了,別让人吵著,我去后院透透气,若是有事便来寻我。” 掌柜老头连连点头。 梅根生走进后院来到天井旁站定,低头看著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站了片刻,他手指摩挲过井沿,指甲缝里还残留著今天早上涂抹在桌上的那层油脂触感。 那是蓖麻子油调和的雀舌草汁,无色,微苦,沾肤即入。 入体之后先是发热,然后五臟六腑会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攥紧,最后痛苦窒息而死。 哪怕仵作验尸,也只能验出是心疾发作。 他曾在宫里用过三次,一次是那个不安分的乾儿子,一次是跟太监对食的宫女,还有一次...他不愿回忆。 他低头看去,忽然发现自己手在抖。 他在宫里当了三十多年的差,杀过的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但亲自动手杀一位皇子...... 大虞朝开国后与北边的周国隔江对峙已三十余年。 这三十年来被赐死的皇室宗亲不少,但都是明著赐死,有鴆酒,有白綾,有吞金,但像这样用阴毒手段暗中毒杀皇子的,他是头一个。 成了,京城里那位便高枕无忧。 若是败了,那他便是弒杀皇族的逆贼,九族被诛灭都是轻的。 所以一定要成! 就在这时,身后客栈大堂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坠落的声音。 成了! 梅根生深吸一口气,把那只发抖的手攥紧背到身后,接著满脸焦急快步回到大堂。 只见客栈大堂正中间那根顶樑柱上原本掛著蒜瓣跟干辣椒的麻绳上钉著的铁钉已经消失不见,那条粗麻绳已经垂了下来,麻绳末端繫著一只装满了河沙的麻袋。 那麻袋足有百来斤重,此刻正悬在半空缓缓打著转。 而麻袋正下方就是吴成原本趴著的那张桌子。 此刻那桌子已经被砸的四分五裂,但吴成不在桌下。 他在旁边大约三尺开外的地方躺在地上闭著双眼一动不动。 梅根生脑子嗡了一声。 吴成怎么没被砸中?! 他快步上前蹲下查看。 吴成胸口还在起伏,而且果然没被砸中。 梅根生抬起眼阴惻惻的看向掌柜老头。 掌柜老头所在柜檯后面脸色苍白如纸。 “怎么回事。”梅根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掌柜老头哆哆嗦嗦开口,“回、回爷的话,小老儿也不知道啊!那头顶麻绳断了之后装著河沙的麻袋掉下来正正砸在桌上...小公子他刚好翻了个身躲过一劫......” 梅根生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抱起吴成,声音恢復平静,“掌柜的,我家少爷受惊了,我先带他回房。” 掌柜老头忙不迭点头。 梅根生抱著吴成上了二楼进了房里放好,接著回身关门,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在床前。 他低头看著床上少年的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殿下,別装了。” 吴成躺著没动。 梅根生自顾自往下说,“咱家在殿下右手搭放的桌沿上抹了雀舌草汁,入体之后一柱香內便会发作。 “但殿下不仅能动弹,还恰到好处的翻身躲过了意外。 “一个痴傻了十六年的皇子可做不到这些。” 吴成此时才睁开眼缓缓坐起,他脸上早已没了那份圣质如初,“梅公公好眼力。” 梅根生瞳孔猛缩。 虽然早已猜测吴成是在装傻,但当亲眼见到之时,他后心还是渗出一层冷汗。 一个从出生起就在装疯卖傻骗过了所有人的皇子,这样的人该有多可怕? 难道这世上真有生而知之的天人? “殿下前日是故意被咱家推下水的吗?” 吴成笑而不语。 见吴成不答,梅根生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绷,“殿下既然不装了,想必是有恃无恐,觉得咱家杀不了您?” 吴成頷首,“还真是。” 接著他浅笑开口,“梅大伴,我问你一个问题。” “殿下请问。” 吴成的声音不疾不徐,“你今天选择下毒,而不是直接动手强杀,是因为你觉得在眾目睽睽之下杀了我风险太大,你还不想死。所以你需要我死的像是场意外,让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对吧?” 梅根生没说话。 吴成也不在意,他只是竖起一根食指,“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你怕动手的话会出差错,比如客栈里的住客中有高手,而你没办法把所有人都灭口。否则哪怕担心龙门渡有人看到过你的踪跡,你也不需大费周章。 “只要你有自信把客栈內所有人都杀掉,再放一把火也能死无对证,届时只说是客栈走水,这不也是意外?” 梅根生脸色微变。 “所以你看,我试出来了。”吴成笑了,“你还不够强。” 房间里安静一瞬,然后梅根生也笑了。 “殿下好算计。”他笑容隱去,目光阴冷,“但咱家就算不够强,杀殿下也足够了。殿下就算打娘胎里练功,至今也不过十六载寒暑,咱家这幻阴掌可是练了三十余年。” “看来是黔驴技穷只好强杀了。”吴成摩挲著下巴,“若是我没死,你就会死的很惨,我如今倒是越发好奇你背后之人究竟是哪位皇兄或是皇弟了,总不能是哪位皇叔吧?” 梅根生一愣,接著笑出了眼泪。 笑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袖擦了擦眼角,“殿下啊殿下,事到如今去想那些还有何用?就请殿下上路吧。” 他站起身,右手五指张开。 那只手呈现出正常的青灰色。 下一刻,他右手忽然探出,一掌便拍向吴成胸口! 他三十余年的寒阴掌功力凝聚在掌心,澎湃內力甚至衝击的手臂经脉隱隱作痛! 但手心处的掌力含而不露,直到贴在吴成胸口的那一刻才会尽数涌出! 届时寒阴掌力的阴寒真气便会尽数灌入吴成心脉,彻底冻结他的心肺! 在掌缘触到吴成胸口的瞬间,梅根生嘴角微微勾起。 接著他便听到一声仿佛枯枝折断的咔嚓声响。 断掉的不是吴成的胸骨,断掉的是他的右臂。 一股滂湃真气自吴成胸口喷涌而出,梅根生凝聚三十余年功力的寒冰掌力轰在这股真气上却仿佛水花拍上了礁石! 水花被冲成万千碎片,礁石依旧纹丝不动! 梅根生身体倒飞而出重重砸在窗边! 他的右臂弯折出了极为怪异的角度,断骨刺破皮肉,鲜血顺著白森森的惨白骨茬淌落在地。 梅根生低头看著自己右臂,眼中满是惊愕。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抬起头,瞳孔猛缩成针尖大小,“你才十六岁!就算打娘胎开始练功也不过十六年修为!怎会如此?!” 吴成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 月白长衫上被被梅根生拍到的地方只是多了些许褶皱,甚至连些许风霜都算不上。 “也许不是我太强。”吴成抚平胸口褶皱,歪了歪头,“只是你太弱了而已?” 梅根生眼角抽搐了一下。 太弱了...... 他苦练了三十多年的寒冰掌,距离先天只有一步之遥,便是放在江湖上也可算作一流高手,哪怕在各大宗派也可称作门派宿老,如今却被一个十六岁少年说太弱了...... 但他没法反驳,因为他的手臂断了,而对方只是衣角微脏。 眼见吴成起身,梅根生一咬牙用左手撑地,猛然从窗户上翻了出去! 待落地后他身形一晃便朝柴房衝去! 只要能到地窖!只要能到那个地方!他就还有机会活下去! 吴成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接著走到窗边施施然跳了下去。 虽然落地后砸了个小坑,但他依旧不紧不慢朝著柴房走去。 梅根生这条老阉狗,今天必须死! 第6章 「吴成大侠江湖初扬名之地」! 伊河畔,青雀撑伞静立。 河边水汽重,此时仍有濛濛细雨顺著油纸伞的伞骨往下淌。 周围四个神枢营侍卫分镇四角,隱隱堵死了所有退路,其中那个目露淫邪的侍卫目光死死黏在青雀高挑玲瓏的身段上,舌头不自觉舔了舔发乾的嘴唇。 王虎手按腰间刀柄,一言不发。 青雀素手探出伞下,几滴春雨砸在她苍白纤细却满是老茧的掌心。 她忽的笑了。 这一笑宛如枯木生花,五个侍卫下意识看直了眼,甚至喉结都上下滚动了一下。 青雀仿佛对这一切都毫无所觉。 “春日微寒,殿下可千万莫要感染了风邪才好......” 王虎猛的咬破舌尖,借著刺痛强行回过神来,“青雀姑娘,对不住,咱们各为其主。不过你可以安心,某定不会让你身后受辱,也不会有太多痛苦。” “我还要伺候殿下。”青雀轻声呢喃,没有看他一眼。 王虎神色郑重,“青雀姑娘尽可放心,黄泉路上殿下走不快,你届时仍可服侍殿下。” 青雀收拢五指,攥碎了掌心雨珠。 “你倒是好心。”她轻声呢喃,“只是可惜...你们看不到那一天了。” 话音未落,她握住伞柄的右手猛然向外一抽! 一抹极亮的寒光切开了雨幕! “殿下曾给我讲过一个故事,他说曾经在话本故事里看到一个剑客,那剑客的剑很快,一剑便可以刺穿七七四十九人的喉咙。” 鋥——! 王虎五人咽喉一痛,接著才听到青雀的呢喃,而等青雀话音落下,他们才听见撕裂春雨的剑鸣。 青雀手腕轻转,细剑重归伞柄。 “而我,早已能一剑刺穿九九八十一个人的喉咙了。” 五道血线齐刷刷在五人的咽喉处绽开! 他们手中长刀才出半鞘,身躯便如破麻袋般重重砸在水坑之中! 青雀侧眸看向不远处那个偽装过的木门。 这便是客栈柴房下的地窖暗道出口,重生一世,她对此早已瞭若指掌。 昨夜那五个侍卫的尸体便是从这里扔下河的。 如今十个侍卫皆已解决,那剩下的便只有梅根生了。 “殿下,等我。” 一想到殿下的脸,已进入暗道的青雀便加快了脚步。 但不多时,她便听到前方有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从脚步声与粗重的呼吸声来看,对方似乎受伤颇重。 青雀打量了火摺子。 少顷她便看到梅根生脸色惨白朝这边跑来,而当看到青雀之时,梅根生顿住了脚步。 而他身后一阵慢悠悠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梅根生惨笑一声,回身便鼓足真气朝脚步声的方向衝去。 “不好!” 青雀面色一变,她也运足功力追了过去! 而没追几步,青雀便停了下来。 因为她看到了曾经熟记於心的那惊艷一剑。 只见梅根生披头散髮,正跌跌撞撞朝吴成衝去。 他脸上早已没了理智,眼中剩下的只有绝望后的疯狂。 吴成看著他衝过来,忽然觉得他挺可怜的。 在宫里当了几十年没根的阉狗,到头来也不过是像路边一条野狗似的被人拋弃。 但可怜归可怜,该杀还是得杀。 吴成抬起手,露出那一根桌子被砸塌时他顺手顺来的竹筷。 竹筷大约七寸长,筷尖沾著一点粥干了之后留下的米白色痕跡。 他捏著竹筷,脑海中王当与李长风比斗时的刀招剑招跃然浮现。 那些招式在他脑海中过了一遍,然后变得模糊,最终被他彻底忘掉了。 而下一刻,他的手动了。 《天道卷》的澎湃真气自丹田涌出灌入手臂,又从手臂灌入指尖,最终注入那根七寸长的竹筷之中。 竹筷上覆上了一层发著白光的三寸剑罡。 接著吴成抬手刺出这一筷。 竹筷尖端的剑罡破开空气,梅根生看到了一道光。 那光在暗道中拉出一道白线,接著划过他的咽喉。 梅根生前冲的脚步缓缓停下,他眼珠凸起,死死盯著吴成。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只能发出咯咯的气泡破裂声。 一道红线自他咽喉浮现,鲜血猛地喷涌而出,顺著他脖子淌进衣领。 他的身体晃了晃,接著倒了下去。 吴成手中竹筷已然爆开成絮状的竹屑嘖了一声,“还是得整把好剑才行,最起码也得是什么黄花梨或者金丝楠的吧。” “殿下。” 青雀迈步上前,吴成笑著冲她挤了挤眼睛,“青雀姐姐,你那边看来也很顺利?” “全赖殿下洪福。” 青雀薄唇微抿,眸光依旧停留在他手上沾染著的竹屑上。 在未来,她见过许多用剑的人。 有的剑光如匹练,有的剑光如流星,有的剑光如泼水。 但那些都不如殿下的剑。 因为那根本就不是剑法,那是真气凝练到极致后自然而然生出的剑意。 殿下刺出的那一筷子没有招式也没有套路,但就是这简单一刺,却比任何精妙剑招都更可怕! 但那是她记忆中未来的殿下,如今的殿下仍稍显稚嫩。 青雀伸出手牵起吴成的手,然后一点一点把他手上的竹屑清理乾净,“殿下剑意天成,便是七大剑派那些练了二十年剑的弟子也未必能做到。” “只是弟子而已吗?”吴成歪头反问。 青雀抿了抿唇瓣。 “那看来想要继续变强,这问天宗还是得去啊。” 青雀想要拒绝,但她是侍女,这种话怎么可能说出口。 而且殿下若想变强,问天宗確实要去。 因为那里有那个女人...... 把梅根生的尸体丟进伊河之后,吴成伸了个懒腰,回头对青雀道:“走吧青雀姐姐,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我们再也不受羈绊了!” ----------------- 客栈里,掌柜老头正满面愁苦的指挥两个伙计搬著那张被砸碎的木桌,连带著昨天那二人比斗时打坏的桌子也要一併搬去后院。 “掌柜的,別搬了。” 掌柜老头回头,就看到吴成跟青雀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 “公子爷?”掌柜老头连忙起身,“您醒了?身子骨可还好?” 吴成笑笑没说话,只是走到那仍吊在半空的麻袋前,微仰著头看向那根断掉的麻绳。 那麻绳断裂处是一道平滑的切口,而並非绷断后的毛絮状。 接著他回眸看向掌柜老头,“沙袋砸下来的时候我翻身躲开了。掌柜的,你猜我为什么要翻身?” 掌柜老头忽然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公子爷!您不傻?!小老儿......” “不必说了。”吴成笑著托起他,“迫不得已,我又没怪你。” “谢谢!谢公子爷!”掌柜老头抬起头,脸上鼻涕眼泪糊成一团。 “不必如此,我在给你指一条明路。”吴成抬手指了指地上那堆木桌残骸,“这堆东西別搬了,就放在这儿,然后给圈起来。 “然后你在找个说书先生讲昨天那二人比武的故事,等日后他二人名扬之时,你就跟来往的客商说:『瞧见没,这就是五虎断门刀王当王大侠跟秋水剑客李长风李大侠当年比武悟道的地方,这桌子椅子就是被他俩的剑气刀罡劈碎的』。 “所以你不但不能搬,还得用绳子把这地方围起来,旁边再立块牌子,写上『王李二侠比武悟道之遗蹟』,再加上有说书先生天天说,这走南闯北的江湖客们谁不想在两位大侠战斗过的地方坐一坐?你想想,你这店的生意还能差了? “再说届时若是有人想找麻烦,也会想想他二人会不会回来怀念一番过往,你也不必每日担惊受怕去干那掉脑袋的勾当了。 “当然,若那二人没出名,那你就编一个出名的故事,反正江湖上的事真真假假,谁又说得清呢。” 掌柜老头的眼睛逐渐睁大。 “对了,银钱都在西厢房通铺里放著,多的就当是赔偿你这桌椅钱了,至於其他的...想必掌柜的知道如何处理。” 吴成说罢,便转身走向大门。 青雀紧隨其后。 “公子爷!” 吴成停步侧头。 掌柜老头赶忙拱手弯腰,“敢问公子爷尊姓大名?” “吴成,一事无成的成。”吴成哈哈一笑,迈步前行,“江湖路远,咱们有缘再见。” 掌柜老头连忙追出客栈,只见伊河对岸山脊上爬出了太阳。 晨雾被日头一照,给那远去的二人覆上了一层金色纱幔。 掌柜这才慢慢踱回大堂柜檯,然后翻出块牌子在上面写了几个大字: “吴成大侠江湖初扬名之地”! ----------------- 半个时辰后,龙门渡的街角转出个姑娘。 她一袭白衣,腰间悬著一柄长剑,剑鞘上刻著精致云纹。 这姑娘大约十七八岁,面容极美,身量极高。 只是她的眼眸很亮,而眉毛也並非寻常女子的柳叶细眉,而是微微上挑的剑眉。 这剑眉与灿若星辰的眼眸不仅没破坏她的美,反倒给她那张无暇的脸平添了几分英气。 这姑娘站在街角左右看了看,接著便朝客栈走来。 掌柜老头见到来人连忙迎上,“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他这店开了三十七年,来来往往见过的江湖人多如牛毛,但长成这样的姑娘他也只见过第二个。 前一个是那位总是冷著脸的青雀姑娘。 这女人抬起双眼皮扫过客栈大堂,却並未答话。 扫了半晌,她才开口。 “掌柜的,跟你打听个人。”这姑娘声音清清脆脆,隱约间夹杂点儿雀跃跟期待,“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年轻人,大概十五六岁,个子大约这么高。” 她抬手在自己眉毛的位置比划了一下。 掌柜老头想了想,才道:“客官说的这人可有什么特徵?” 白衣姑娘灿若星辰的眉眼弯了一下,竖起葱白玉指,“英俊瀟洒。” 掌柜老头愣了一下。 姑娘嘴角上扬,竖起第二根手指,“玉树临风。” 掌柜老头的嘴巴微张。 “武功高强。”姑娘又皱了皱琼鼻,伸出第三根指头。 掌柜老头的嘴张的更大了。 “最后就是温柔体贴。”姑娘伸出四根手指,然后放下手笑吟吟问道,“掌柜的见过他没有?” 这种人真的存在吗? “客官,您说的少侠小老儿確实未曾见过,不过昨天店里倒是住了位公子,他確实大抵十五六岁,个头也跟您说的差不多,只是......” “只是什么?” 掌柜老头斟酌了一下,才小心翼翼道:“那位公子爷十分纯质,似乎並不符合您要找的人。” “纯质?”白衣姑娘本就灿若星辰的眼眸越发明亮,“他往哪边走了?” 掌柜老头朝东边指了指,“往那边去了,大约走了半个多时辰。” 姑娘轻点臻首,从腰间摸出一锭银子丟给他,“多谢。” 掌柜老头接住银子还没来得及道谢,就见那道白衣倩影身子一晃便出现在三丈之外,不消片刻便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掌柜打了个寒颤,连忙回了客栈。 而那女人身形快的如一阵风飘过,她嘴角微翘,星眸亮的惊人。 “此时此刻你应该即將被梅根生那太监识破装傻一路逃命躲避他的追杀才对...但现在你却不在这里,那你能去哪儿呢? “不过无论你去哪里,这一次你都不能再拋下我了,我的好师弟......” 第7章 贺礼一千两! 密林小路,吴成坐在枯木树墩上对面前撑著油纸伞站的笔直的青雀道:“青雀姐姐,可有蜜水?” 青雀扭头就走,“奴婢为殿下去寻。” “等等!”吴成连忙喊住她。 见她眼神疑惑,吴成无奈扶额,“真是想找个接梗的人都难。对了青雀姐,咱们等会儿吃什么?” 青雀道:“殿下,乾粮都已经吃完了,奴婢稍后去寻些野味与野菜。” “就不能去附近村镇买些吃食吗?” “所有银钱皆已花光了。” 吴成好奇,“我也不是奢侈之人,怎的银钱花的如此之快?” “奴婢身上银钱本就不多,殿下又將那些侍卫的银子赏赐给了龙门镇客栈掌柜。” 青雀面无表情,“还有前些日子的事情,殿下莫非忘了?” 吴成眨了眨眼,“什么事?” “那一日路过澠池镇时有女子卖身葬父,殿下给了她钱,但却担心她弱女子持金过闹市会出事,於是便要护送她回家。” 见青雀眸中隱有怨念,吴成乾笑,“我又不是看上她了,我只是有些心软见不得这些事,若是没看到便罢了,既然看到了怎能不管?” 上辈子没能力也就罢了,这顺手之事做了还能让自己心情好上一天,何乐而不为? 青雀看著他,“奴婢知晓,那女子长相初具人形,殿下自然看不上,否则她也等不到殿下去买,只是殿下为何又要传她两个幼弟武学?还要助她开店?” 吴成耸肩解释,“正所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她一弱女子带两个幼弟,那些钱也不多。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我教他们点儿庄稼把式能保护家业,又教他们姐姐开间包子铺,如此方得圆满。” 青雀清冷的眸子看著他,“殿下怎会揉麵包包子?” 吴成面不改色转移话题,“年幼时在宫里学的。对了青雀姐,就算给了那卖身葬父女一些钱,咱们的银钱也不至於花光吧?” 青雀平平淡淡看著他,“前日里路过那村子,他们给了些许水喝,殿下便给了他们五十两银子。” “不能让好人流血又流泪啊。”吴成嘿嘿一笑,“人家一村人都凑不出几条裤子了还愿意给咱们水喝,那我总不能看著人家庄稼欠收饿死吧?” 青雀面无表情,“还有那个卖炭翁,那个唱戏的,那个......” “好了好了!”吴成打断她,“咱们有手有脚的,就算在这树林里打点儿野味也饿不死。钱財乃身外之物,千金散尽还復来嘛。” 青雀歪了歪头,“殿下哪里学的作诗?” 吴成严肃脸,“宫里学的。” “宫里可教不出这些,是殿下天资卓绝,才能写出如此精妙的诗句。”青雀淡淡道,“殿下稍作歇息,奴婢去去便来。” 眼见青雀撑著油纸伞外出打猎,吴成耸了耸肩,然后捡来枯枝开始点火。 “这么好的诗当然是李白写的了,没大d老师我就连打油诗都写不出来。” 当然,是歷史上那个李白。 过不多时,青雀便两手空空的回来了。 她那张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却多了一丝困惑。 吴成面色一喜,“咦!不曾想我居然修仙有成啦!” 青雀疑惑歪头,“殿下?” 难不成殿下其实有时候还会犯病?他並非完全装傻? 吴成摸著肚子嘿嘿坏笑,“青雀姐,我发现我不吃东西也不饿了,那不就是可以餐风饮露的仙人嘛。” 青雀抿了抿唇瓣低下头,“奴婢无能。” “不是,我开个玩笑而已。”吴成无奈扶额。 他本来就是安慰什么猎物都没打到的青雀才这么说的,怎么还起反效果了? “青雀姐,是不是没找到什么活物?” 青雀疑惑点头,“这片林子不对劲,奴婢搜了方圆三里,莫说野兔山鸡,便是连条蛇都未曾见到,虫蚁也是极少,甚至鸟鸣都未曾听见。” 吴成面色又是一喜,“好事!这附近肯定有人家!而且规模绝对不小!” 青雀一怔。 “你想啊,能把这林子清理的乾乾净净可不是三五个猎户能做到的事情,这便说明附近不光有人家,而且规模肯定不小,甚至还是个大庄子。” 吴成丟下树枝踩灭火苗,然后站起身拍拍手,“走,咱们蹭饭去!” 青雀快步跟上,“可是殿下,咱们已经分文不剩了。” “无妨,钱財岂是如此不便之物?”吴成拍乾净身上草屑,笑容纯净,“兵书有云,占便宜不能隔夜。” “...哪一篇?” “大概是诸葛亮写的那一篇。”吴成便走边胡诌。 走了大约三四里地,树林逐渐开阔,前方地势渐高,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远处一片缓坡之上坐落著一座坞堡。 那坞堡四面高墙,墙头设有箭垛望楼,正门处是一座两丈高的砖石门楼,两侧还有两座三丈高的角楼,每座角楼上都悬著写有“寿”字的大红灯笼,而在正门上方一块石匾刻著“沈家庄”三个大字。 而在这坞堡之外还停著十数辆马车骡车与数十马匹,不少庄內僕从正在搬运物品,还有许多持刀携剑的江湖客们互相拱手恭维排队,看起来颇为热闹。 吴成摩挲著下巴,“这排场不像是普通庄子,来者不善吶......” “殿下,咱们才是来者。”青雀目光扫过那些马车上的旗號,目露疑惑,“金刀门、铁掌帮、风雷堂、豫西鏢局...都是些二三流的江湖门派。” 吴成听完便笑了,“那就没什么大事,观那灯笼应是庄主过寿,但他这过寿却请不来什么大门大派便说明这只是普通庄子,咱们正好去凑凑热闹混口饭吃,休息一晚明日便离开。” 青雀微微点头。 应当没什么事,重生前她与年幼的殿下並不算熟悉,那一次她並未隨殿下前往问天宗,等再见到殿下之时,已是殿下回到京城的时候了,因此她对这沈家庄並没有什么印象。 坞堡门楼前摆著张红木长案,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正执笔记录宾客的贺礼,两个家丁垂手侍立一旁。 吴成大摇大摆走上前去,那管家扫他一眼,见他衣衫华贵气度不凡,身后女子生的十分好看,心里便多了几分谨慎。 待吴成走进,他起身拱手道:“敢问公子尊姓大名?是哪家门下高足?” 吴成面不改色拱手还礼,“在下梅根生,听闻沈老爷子大寿,特来贺寿。” 站在他身后半步位置的青雀抿了抿嘴唇。 而那管家想了片刻,愣是没想出来这梅根生是谁。 “梅根生...敢问是哪家的梅公子?” 不知道?不知道就好! “没听过?”吴成闻言態度越发从容,“也是,我梅家久不行走江湖,还请管家记上,梅根生贺礼一千两银子。” 空气仿佛凝滯了一瞬,管家手里捏著的毛笔差点儿掉在地上。 第8章 白素衣 一千两银子? 周围那些正排队等著登记贺礼的宾客顿时都满目惊愕看了过来。 一千两什么概念? 一家四口的寻常人家一年到头也不过攒下几两银子。 便是在场这些江湖门派中能逃出几百两银子现钱的都不多,这次贺礼最高的也不过一二百两银子。 而眼前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张嘴就是一千两? 这些宾客们的目光从惊愕变成怀疑,又很快变得鄙夷,不少人都在窃窃私语。 “这小白脸儿谁啊?穿的还挺人模狗样,嘴上却没个把门儿的。” “一千两银子?当过家家呢!” “少说两句吧,万一人家真能拿出来呢。” 吴成对那些蛐蛐充耳不闻,但那管家却汗都出来了。 这少年容貌俊秀,穿著上好的蜀锦製成的衣服,气质更是不俗,哪怕被人背后议论也面不改色,看起来並没那么简单。 他现在主要是摸不准人家是真来贺寿还是来捣乱的。 他正犹豫要不要往里通报,便见一身穿青灰色长衫的山羊鬍中年文士从门內快步走出。 他走到管家身边附耳低语几句,管家面色微变,旋即堆起笑脸对吴成拱手道:“梅公子大驾光临,真让我沈家庄蓬蓽生辉啊!公子远道而来便是贵客,快里面请!” 青雀秀眉微蹙,但见吴成乐呵呵往里进,她便也握紧伞柄跟了上去。 穿过门楼,入目便是极宽敞的院子。 此时这院子里已摆了不下四五十桌流水席,各路江湖豪客推杯换盏,粗豪笑骂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那中年文士引著吴成青雀绕过那些人来到正堂偏厅坐下,这里只有三桌,坐著的都是些看著气度不凡的人物。 那文士安排吴成坐到了主桌左首位置,自己则在他身旁陪坐,並自我介绍姓季,是这沈家庄的管事。 在亲手给吴成倒了杯茶之后,这季管事便开始套话了,“吾观梅公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气度,不知家中做的是何营生?” 吴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接腔。 立在他身后的青雀冷冷道:“我家少爷出门时得老爷吩咐过,不宜张扬。” 她这一开口,屋內的气温都仿佛下降了好几度。 原本听说门口之事对吴成颇有几分轻视的眾人也不由多看她几眼,便是那分轻视也下意识收起。 如此清丽绝伦的女子居然只是个侍女,这梅根生的来头怕是不小。 季管事訕笑两声没再追问,只是奉茶陪著谈天。 不多时,內堂先是传来一阵豪迈大笑,接著脚步声响起。 眾人看去,只见一身著大红寿袍的老人在一眾弟子下人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这老人身材矮胖,红光满面,笑眯眯的和善模样像个心宽体胖的乡下土財主。 他一路来到主桌主位,旋即朝四周拱手道:“诸位英雄肯赏脸来为老夫贺寿,老夫感激不尽!今日略备薄酒素菜,不成敬意,还望诸位见谅!” 满堂宾客纷纷起身举杯,堂內顿时一片恭贺热闹之声。 吴成也跟著起身举杯。 青雀的声音此时却在他耳畔响起,“殿下,这沈庄主脚步沉稳呼吸匀长,来时的每一步落地间距只差毫釐,此人是个高手。” 吴成面色不变坐下。 这沈庄主受一圈人敬酒之后才得清閒,而他的目光也自然落在吴成身上。 笑眯眯打量吴成片刻,他举杯开口道:“梅公子,老夫痴长你几岁,你莫怪老夫冒昧。” 吴成点头,“庄主请讲。” “那老夫便说了。”沈庄主沉吟片刻,开口道,“老夫见公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气度,身边这位姑娘也是一等一的人物,不知公子家住何方?” 又来? 吴成浅笑,“在下临安人士,此次外出游歷乃是见识一下江湖风采。” “不曾想竟是京师世家!”沈庄主一喜,顿时追问,“敢问公子可曾婚配?” 他这一问,偏厅里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吴成一怔,抬眸便见这沈庄主正笑眯眯的看著自己,那眼神中的热情让他还以为到了蓉城。 这特么沈家庄果然有问题! 而此时吴成感觉到身边一道不甚明显的杀意浮现。 他目光微瞥,只见青雀眼神已冷了下去,右手距离靠在凳子边的油纸伞伞柄只有咫尺之遥。 吴成不动声色踢了踢她的脚,青雀抿了抿唇垂下眼眸。 接著吴成笑道:“庄主说笑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下的婚事自己可做不了主。” “这有何妨——” 沈庄主哈哈一笑,还有在说些什么的时候大堂外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通报。 “问天宗白仙子到——!” 沈庄主表情微变,继而隱去。 而满堂喧譁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瞬间掐断,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转向门口。 便是那几个满口污言划拳的粗豪汉子都放下酒杯下意识噤声。 吴成顺势看去,只见一道白衣倩影从正堂外缓步踱进。 那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女身量极高,长发束了个高马尾垂在腰后。 她的眉毛不似寻常女子的柳叶眉,而是微微上挑的剑眉,但最让吴成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灿若星辰的美眸,这不同寻常的气质让她看上去有种雌雄莫辨的少年侠客的洒脱意气。 真特么帅! 这少女踱著四方步在院內閒庭信步,腰间刻著精致云纹的剑鞘轻叩腿侧也毫不在意,就仿佛这里是她家后院似的。 但在场上百名江湖客硬是没一个人敢在她路过身边时大声喘气。 吴成此时才对这问天宗有了新的认识。 难怪朝廷要送自己这皇子去当人质以求合作,怕是这庄子里大大小小的门派宗主长老之流加起来都不如人家问天宗一个內门弟子的名號重。 而那白衣少女目光在偏厅里扫过,除了看沈庄主的时候礼貌性的微微頷首之外,看其他人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就像在看一堆石头树苗。 但下一刻,她的目光停在了吴成脸上。 那原本漫不经心隱於表面客气之下的高傲顿时消失不见。 倒也不是消失,而像是更加汹涌的情绪从下面顶破了她內心的高傲以及表面的客气。 吴成明显看到她愣了一下,接著眼眶泛红,紧接著原本瀟洒的眉眼柔和下来,烛火倒映在那双闪耀的星眸里像是洒了一把碎金。 她就这么站在偏厅中央,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对著吴成露出一个发自內心的笑容。 接著悄悄说了一句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话。 “师弟,好久不见......” 第9章 断掉的红线 吴成有点儿坐立不安。 那白衣少女就坐在他身边,而且跟沈庄主客套几句之后便一直盯著他的脸不放。 吴成手里端著杯子放也不是抬也不是,半晌,他终於无奈回头,“这位...姐姐?咱们过去认识吗?” “没有,这是初次见面,只是我觉得少侠有些面善,似是一见如故,仿佛前世便认识一般。”白素衣含笑反问,“我叫白素衣,勉强算是问天宗少宗主,不知少侠如何称呼?” “在下梅根生。”吴成面不改色拱手,“见过白仙子。” “梅根生......” 白素衣打量他半晌,噗嗤一声笑了,“仙子什么的就算了吧,我师父倒挺仙子的,我就一练剑的,你今年多大?” 她怎么这么自来熟? 吴成扯扯嘴角,“快十六了。” “我年底十八,那便是你师姐了。”白素衣笑容洒脱,眼眸中仿佛蕴藏著无数星辰。 吴成默不作声。 怪哉,她怎么这么自来熟? 但看刚才她应对其他人的样子又不太像。 难不成她知道自己便是吴成?难道朝廷还画了自己的画像提前送去了问天宗不成? 话说她来这儿干嘛? “师弟,你在看什么?”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吴成一怔,马上笑著解释,“没有,只是觉得白师姐是在下见过的江湖上最美的女子,你眼睛里好像有星星一样。” 接著他马上转移话题,“对了白师姐,我看你嘴唇有点儿发白,是著急赶路吗?不知你来此所为何事?” 白素衣不著痕跡瞥了眼吴成身后站著的青雀,见她面无表情,便收回目光,“师弟嘴倒是真甜~~我只是路过见这里挺热闹就来凑个热闹而已,至於嘴唇发白嘛...盯著女子的嘴看可不是什么好事哦,师弟~~” “那是,那是。”吴成笑著举杯移开视线。 不过白素衣一手托腮侧脸,视线却在他脸上从未挪开。 刚才吴成问的话忽然让她想起一些事。 那些事隔著生死,隔著数十载春秋寒暑,也隔著一场至今仍模糊著她双眸的大雨。 那些事本该像门扉对联上被岁月褪色的残笔,可偏偏她却记得清清楚楚。 比如吴成在雨中笑著看她时睫毛上沾著的细碎水珠。 那一年问天宗的春寒走的比往年都晚。 她那时已是宗內公认的剑道天才,师门同辈之中没人能在她剑下走过十招。 师父说她哪哪都好,就是太心高气傲,眼里除了剑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不在乎。 师父无奈,便派她去后山给新来的师弟送些厚衣服,说是別的师兄师姐都不太愿意跟他接触,怕沾了晦气。 她不解。 师父指了指太阳穴,说他这里跟寻常人不太一样,而且身份也很敏感。 她什么也没想,拎著包裹就去了后山。 她的人生中只有剑,別的什么都不在乎。 那个师弟叫吴成。 她去的时候,他正蹲在树下数蚂蚁。 她只记得他穿著不合身的旧棉袍,头髮隨便用跟麻绳扎著,露出的耳廓冻得通红。 “你冷吗?” 这是他跟她说的第一句话。 “为什么这么说?” “你的嘴唇的冻白了。” 他把身上的棉袍脱掉塞进她怀里,自己却抱著手臂冻得瑟瑟发抖还在傻笑。 她把棉袍给他穿上,只说自己不冷。 果然是个傻师弟。 她本想扭头就走,但不知为何又耐著性子回了头。 他果然还站在那儿傻笑。 “你就不问问我是谁?” “师父说今天会有好看的师姐来送东西,你的眼睛里有星星,很好看。” 就这么一句话,她记了两辈子。 后来她隔三差五都会去后山,理由五花八门。 有时是送饭,有时是送药送棉被或是替师父传话,还有时是教他练剑。 明明她教別的师弟师妹练剑都很没耐心,因为那些庸才配不上她的指点。 可不知为何,在他面前她总是很有耐心。 有一回大雪封山,她见他把棉衣裹在树上,自己穿著单衣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那是她第一次生气,气的恨不得拔剑砍他。 他说树会冷,冷的叶子都掉光了,穿上衣服就不冷了。 她无奈,只好脱下自己身上的大氅披在他身上。 他裹著大氅笑著说很暖和,但还掀开大氅说她脱掉外衣也会冷,俩人一起裹著就不冷了。 她不知为何,就钻了进去把他抱进了怀里。 確实,很暖和。 她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跟他这么亲近的。 也许是因为他跟別人都不一样。 別人的目光总是落在她的剑上,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宗主真传的名头上。 只有吴成不一样。 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危险。 她在心里扯了一道红线,对自己说自己此生唯剑相伴,一切都到此为止了。 果然,一切都到此为止了。 再后来就是那场宗门大比,他已恢復了神智,甚至显露出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惊人武功。 那一天,整个问天宗都被震惊了。 她师父破例收他为真传弟子,没有人再敢看不起他,曾经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的师兄弟们也变得热情起来。 她本该为他高兴的。 直到在后山上那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院子里他说出了那句话。 “师姐,我要回临安了。” “师弟,你过去一直在装傻?” “对。” 那时她在为他繫著剑穗,剑穗上的丝线被她扯断了一根。 她沉默半晌,接著把那根丝线藏进手心,低头问他什么时候走。 他说明天,因为总有些事要去面对。 她只是点了点头,说路上小心。 那根从不敢逾越的红线终还是断了。 他走的那天她没有去送,而是一个人去了后山练剑。 后来她在树下蹲了很久。 她在数蚂蚁。 有一只蚂蚁爬到了她的手背上,她没掸,就那么看著它。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脸上却湿了。 她抹了把脸抬起头,天上却没下雨。 再见已是十年后。 临安城破,天下大乱。 那时她在关中追杀一名魔门长老,等她昼夜兼程赶到临安的时候,城已破了七日。 她在那片废墟里找了很久,最后在皇城偏殿一处仍未坍塌的迴廊下找到了他。 他坐在那里闭著眼,身上的袍子已被血染的看不清原来的顏色,手中还握著一把断剑。 “师姐,你怎么来了...这里可不能练剑。” 他还在笑,一如当年在后山等她送饭的模样。 她想笑,却笑不出来,想哭,却也哭不出声。 “可我偏要在这儿练。” 她起身,拔剑,转身,面对著那些人。 然后,挥剑。 一剑,两剑,接著是第三剑。 当初在问天宗练剑时,心里是他。 在关中渭水之畔练剑时,心里是他。 在赶来临安的日日夜夜里,心里总是他。 原来,他在不知何时已经取代了剑在她心里的位置。 她用了十剑杀净了来人。 回首时,他却已睡著了。 她在废墟坐了三天三夜,等离开时,已入先天。 那之后过了很多年。 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他了。 她当上了问天宗宗主,成了天下人人惧怕的剑仙。 她见过很多人,有满腹经纶的大儒,有豪迈的侠客,有王公贵族。 他们都很好,可都不如他。 “白师姐?喝杯热水暖暖身子吧。” 回过神的白素衣笑著接过他手里的杯子。 摩挲著手中白瓷茶杯,上面仿佛还带著他指肚的温度。 她一仰脖,喝些了这杯热茶。 那根断掉的红线,仿佛又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