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修仙:求各位道友多活两集》 第1章 一百年后吃你绝户 北俱芦洲,陈家矿坑。 黄沙瀰漫的矿坑边上,人影矗立,黑衣男子提著滴血的精铁长剑,阎王点卯一般,顺著跪伏的人排,挨个捅穿了那些枯瘦矿工的心窝。 周有缘排在第四个。 “你们做人要有良心才行的嘛,我为你们陈家挖矿挖了十年啊,足足十年啊,你们就是这么对待功……” 噗呲一声,求饶的直接被刺穿心臟,这黑衣人全然不讲人情,前头还有两个。 “饶命,求求你绕过我,我认识,我认识陈家的大管家,我是他表侄子…….” 一剑梟首,他的所谓亲戚好像並不能帮他赎命,前头只剩一个人了。 “呵...呵呵,玩这手是吧,你知道我在你们陈家挖矿前是干什么的吗?红衣梅花盗的名声你们可曾听过,兄弟们上……” 话音未落,这所谓的红衣大盗连同他在周围埋伏的兄弟伙一道被周围陈家的武役,用手中长弩射了个乾净。 “我……” 轮到周有缘了,其实他並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毕竟他一不算劳苦功高,二没管家亲戚,更不是什么隱藏身份的红衣大盗。 但都到这份上了,他总觉得不说些什么不合適。 好在面前的黑衣人似乎看出了他的纠结,没有废话,一剑递出。 没有反转,没有波折,周有缘同那些被陈家过河拆桥的矿工一样,刺穿心窝后被一脚踢下了矿坑。 紧接著是一具又一具温热的尸体接连砸下,將他彻底压在了底下。 眼前发黑,意识弥留之际,只听得矿上隱隱传来一句对话。 “少爷,这矿底下的伴生灵髓已经挖得乾乾净净了,挖矿的也都一个活口没留。” “不错,来福,这次你做的很好,早就听我堂兄说过,这造化仙宗看似是正道仙门,实则里头压根不避讳弟子间的残酷倾轧。 没点本事的进去以后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本少爷这次去敲仙门,绝不能被外人知道我带了这许多极品灵石。” 声音渐行渐远。 …… 时光斗转,日升月落。 到了傍晚,这个血气森森的矿洞却突然有了变故。 一只满是血污的胳膊用力地推开了横在前头的尸体,吵闹的动静惊扰了几只觅食的禿鷲。 “你奶奶的,说好了戳血包的,还下手那么重,白花了小爷我百金那么贵,早先许诺的尾款非得赖上他十天半个月不可。” 扒拉许久,人影终於顺利地爬出了这具血腥气熏天的万人坑洞,是周有缘。 月光映照下,他白天被剑刺穿的衣襟空洞处哪有什么伤口,只有一个破破烂烂的肠衣血包掛在边上。 白天不过是他伙同陈家武役教头老王做的一齣戏罢了,至於为什么要来上这么一出,那还得从他的身份说起。 周有缘,原本並不是此方世界的人,对,又是俗套的穿越故事。 他是在足浴店穿越的,而且还狗日的是在加完钟以后。 那个身著包臀黑丝的98號技师,刚俯下身朱唇嚶启,呼出幽兰在他的耳滨,低头望去,正对著那抹深不可测的雪白,他还没来得及体验…… 两眼一黑,就这么草率地过来了。 更无语的是,他穿越的还是个只认拳头和灵根的残酷修仙界。 在这北俱芦洲,凡人的命比草贱,宗门林立,妖魔横行,天上飞来飞去的仙长要是心情不好,隨手掐个诀就能屠掉一个镇子。 而他的这具身体,偏偏没有半点修仙的灵根。 就在他万念俱灰,想著要不要乾脆找个地方重开的时候,驀然回首,金手指却在识间脑海处。 诸天气运皆是债,万古天骄皆炉鼎,一滴因果入此卷,万载修行做嫁衣——《送终录》 这策他在古董摊上隨手掏来的,满是古文的残破书卷,如今看来,却好像是个了不得的宝贝,也正是他穿越的因果。 当时看到书页上这几句骚气冲天的题词,周有缘激动得那是一晚上都没睡著。 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横推万古,举霞飞升的爽文剧本。 可等他第二日仔细钻研书中的古文,才发现这金手指厉害是厉害,缺陷也大。 它的核心功能有两个。 第一个是宿主长生不老,岁月不侵,但不侵这玩意吧…… 你不会老,但你也不能修炼了啊??? 这方世界修真的方式就是吸纳天地真灵,化为己身,可你己身都被这破书锁住了,你还吸纳个屁的啊。 一个没有修为的长生者,周有缘想了想前世实验室里的那些小白鼠,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好在这书策还有另一个功能——【因果借命】。 这玩意是真厉害,只要取得对方一滴真血,便能强行绑定目標。 熬到目標身死道消,周有缘就能全盘继承其毕生修为,灵根天赋与极品家底。 牛逼! 只可惜这玩意厉害归厉害,限制也大,一是绑定对方的修为不能高於你。 这点倒无所谓,毕竟他长生嘛,选个少年消炎,韩莉啥的,总有熬出头的一天。 可这第二点却让他犯了难,必须与目標在十丈之內,相处满三个月,结下“尘缘因果”,方可落笔绑定! 他一介凡人,去哪里寻那有灵根,有钱途的少年消炎绑啊。 好在三个月前,他听闻了这傲来陈家,据说测出了个中品灵根的天骄,还被那造化仙宗一眼看中,允他参加那十年一次的入门考核。 这不妥了嘛,於是他运用前世自己商海沉浮多年的金融手段,玩了一手“周氏骗局”高息揽储,骗来了第一桶金。 又重金收买了这陈家傻少爷的贴身丫鬟和武役教头,丫鬟吹吹枕边风,这少主便自作聪明的天天来这矿边上监视。 让他轻鬆凑满了这三月额度。 只是他也没想到这陈家少主脑子不好,狠毒却是真狠毒,挖完灵石以后,居然玩了一出釜底抽薪。 要不是他提早就和老王有了交易,让他取血,加上昨晚又加重金利诱,搞不好今早他还真阴沟里翻船了。 不错,小伙子,够狠毒,想来以后在仙宗定能出人头地,我看好你。 周有缘咧嘴一笑,在这万人坑里就地盘腿坐下,从怀中取出那老王给的瓷瓶,粘了一滴精血死死按在眉心。 识海深处,那本一直默默无闻的《送终录》幽光大作。 原本漆黑无字的封皮缓缓翻开,那抹属於陈长生的鲜血渗入纸面,化作因果的锁链。 紧接著,书页上方一行行古篆小字渐渐显化: 【人材一號:陈长生】 【天赋:中品金火双灵根】 【修为:凡人】 【资產:灵石x53,灵髓x3】 【剩余寿元:149年】 下方还有一幕光屏,正时时刻刻的显示著陈长生的动態。 此刻,陈长生刚刚回到自己房间,面前正是那个被周有缘收买过的丫鬟,轻解罗裳,杏眼含春。 陈长生也很懂事,没有半句废话,一双大手极其熟稔地滑向那层薄纱下的滑腻……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第2章 潜力股上市 半个月后,距离陈家八百里外的龙门客栈,周有缘正对著桌上一大碗宽面大快朵颐。 “小圆子,你承诺的分红啥时候能到帐啊。” 说话的人坐在桌对面,虽遮著面纱,看不见全貌,但一双桃花眸秋水清盈,流盼生姿,只看眼睛都能觉察出这具皮囊下的定是位美人。 “快了,快了,我不是说了吗,半个月,还有半个月必定给你。” 狠狠吸溜了一大口麵汤,周有缘含糊不清地敷衍著。 说话的女子叫赵晓棠,乃是他这具身体唯一留给他的“遗產”。 当然,遗產这词有点难听了,不过意思还真是那个意思。 这姑娘是和他原身从小一块儿长大的青梅竹马,虽然没有走到一起,但也算是感情深厚,不逊兄妹,也算是他唯一的高层人脉了。 別看她此刻眸子里满是討债的財迷精光,但这丫头可是货真价实的炼气高层修士,更是早早地拜入了仙门大宗。 这回不过是偶尔回来探望一下父母,顺带著看下他这个还在凡俗中摸爬滚打的幼时玩伴。 要不然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修仙界,周有缘一介毫无修为的凡人,凭什么敢玩那套空手套白狼的“周氏骗局”? 还不全靠这位青梅竹马在幕后充当他那皮包公司的仙家背书。 破船还需要有三千钉呢,若没她这炼气高层的修为做幌子,镇上那些死精死精的富商哪会上他的套呢,更別提圈来百金了。 “那你快些给我啊,这次的探亲假只有半个月,没两天我就得回青鸞宗去报导了呢。” “好啦好啦,明天,明天一定给你……” 周有缘看似低头专心对付著碗里的宽面,实则心神早就沉入了识海深处。 识海之中,镜面水波流转,跨越了八百里的云山雾海,精准的倒映出另一处地界上发生的景象。 “啊!少爷你,啊!你明天去了仙宗,还会记得我和红儿吗?” “当然,你们这两个小骚蹄子,我哪会忘记,到时我一定带你们一道上去。” 层层叠叠的殷红软帐里,隱约可见人影交错。 为了庆祝明日就能踏入仙门,陈大少爷今夜可谓是春风得意,索性將近日收买的两个美艷丫鬟一併唤入帐中。 但见床榻边,一件满是褶皱的锦缎道袍被隨意拋在地上,两只绣花肚兜掛在床头摇摇欲坠。 帐內时不时传出女子甜腻得拉丝的娇吟,与男子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端的是一派荒淫无度的纸醉金迷。 周有缘:(⊙?⊙)? 不是,新號,別搞! 我就一个帐號名额,都梭哈给你这个潜力股了,但你別每次都只让我看活春宫啊。 你小子倒是比前世那些还会玩的多啊…… 但陈家大少爷显然听不到周有缘的碎碎念,还在自顾自地奋力耕耘,直到外头传来了一声十分刻意的咳嗽。 “咳咳!长生,你在里面吗?” 帐內的粗喘声戛然而止,陈长生做贼心虚地扯过被子盖住两具白花花的娇躯,披上单衣打开房门。 门外站著的,正是他不远千里亲自送考的亲爹,陈家老家主。 “爹,这么晚了您怎么……” “逆子,明日你就要去叩仙门了,还在这儿贪恋凡俗声色!” 老家主恨铁不成钢地低骂了一句,却也没深究,而是环顾四周確保安全后,做贼般地掩上了房门,从袖中掏出一个极为精致的檀木锦盒。 “这是?” 陈长生疑惑地接过锦盒,盒盖掀开,里头赫然躺著一枚灵气氤氳的赤色丹药,以及一卷羊皮古卷。 老家主喜形於色:“这是聚气丹,还有这本《纳灵决》,爹费了半副家当,好不容易才从黑市的散修手里高价淘来这套宝贝。 这《纳灵决》没別的好处,更比不上那造化仙宗的玄妙法门,但它也有自己的优点,那就是中脉平和,日后转修仙宗的高深大法,也毫不衝突。” “爹,你得意思是?” “你这孩子太过天真,你表哥都说了这明日的宗门竞爭最为激烈,咱们既然都有关係了,又何必去走那入门考核? 我已经与他商量好了,若是你能在考核前突破至炼气一层,他承诺我,会直接拉你去寻他那师尊,看能否跳过考核,直接入门。” 陈长生有些晦涩:“可是爹,或许您不了解这修仙的道道……这修仙第一步,谓之採气。 凡人肉胎,经脉闭塞如同死水,需寻一处洞天福地,静坐冥想,感悟游离於天地间的那一丝先天清灵之气, 隨后,小心翼翼地引气入体,剥离凡俗浊气,洗刷奇经八脉,最终在丹田之中点亮气旋,方能达成神与气合。 陈长生嘆了口气,面露难色:“此等水磨工夫,全看个人悟性与机缘,即便是天灵根的盖世妖孽,也需静养百日方可入门。 像孩儿这般中品资质,短则半年,长则一载也是有的,如今仙门考核就在明日清晨,一夜之间,如何能凭空跨过这仙凡天堑?” 老家主嘴角微扬,笑容老辣:“傻孩子,你先看看这《纳灵决》再说。” 先看再说? 爹不是说这《纳灵决》是从散修哪里掏来的入门法门吗,还有什么別的秘密不成? 陈长生將信將疑地展开那捲羊皮古册,只看了一眼开头,他再移不开视线。 “孤阳不生,独阴不长,夺元汲精,引炉鼎之纯阴,淬己身之阳火,阴阳交济间,强冲天地玄关,化作先天一炁,纳灵入海……” ??? 这哪是什么中脉平和的入道法门,这分明是一方夺她人道基成全己身的双修邪法啊? 陈长生咂舌:“爹,这……” 老家主摆了摆手:“你放心,爹都和你堂兄问询过了,这法子虽邪,但却並无弊端,道基本就是先天之灵,又有谁敢说它不中正平和。 至於炉鼎,你以为你都要去寻仙了,爹为什么会莫名其妙给你寻摸两个丫鬟?还不是因为她们都是有灵根之人,莫要多言,快去做吧。” 陈长生被父亲的安排感动的几近落泪:“爹!您为了孩儿的仙途,当真是用心良苦!” 言罢,没有再多废话,一把將聚气丹塞进口中转身就走,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目標直指床榻。 正所谓:罗帐春深红粉残,玉肌化骨月生寒。夺得元精凝真炁,踏破仙凡第一关。 床榻之上再度响起了女子的呻吟与陈家大少爷咬牙耕耘的低吼。 到了后半夜。 月生盈亏之时,也正是阴阳交匯之际,水乳交融,神与气合,玄关洞开! 炼气一层,就此成了! 屏幕外头,周有缘:???这就入道了? 真有你的,陈长生,原本他只是將这傢伙当做一个过渡產品,毕竟这傢伙虽然够狠,但人属实不太聪明,又不够警惕。 满满当当的早夭之相,他只打算先借著这傢伙助他踏入修仙门槛再说,也算有了自保之力。 可现在看来,爹二代+不当人…… 莫非,他的这支潜力股,还有一飞冲天的可能? 第3章 创业未半而中道崩阻 造化仙宗,入门考核。 作为北俱芦洲唯二对外招收弟子的修仙大宗,造化仙宗的门楣最是气派。 祥云繚绕,仙鹤长鸣,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白玉阶梯宛若登天之梯,直插云霄。 阶梯之下,是数以万计的凡俗天才与世家子弟拥攘著排队。 仙路难寻,造化仙宗又是百年才大开山门收一次门徒,错过这次,哪怕你身具天灵根,怕不是也只能寻个小宗门拜山了。 是故这次考核,哪怕是杂役弟子的名额,却也让人爭得头破血流。 陈长生站在汉白玉牌楼下,听著周遭的嘈杂声,感受著体內流转的真气,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昨夜那两具枯骨换来的力量,让他彻底与眼前这群凡夫俗子划清了界限。 “长生。” 一道温润的声音传来,只见一位身著造化仙宗內门锦袍的青年踏剑而下,正是陈家那位早早拜入宗门的分家子嗣。 堂哥落入场中,目光在陈长生身上微微一扫,感受到他体內那股刚刚稳固的灵气波动,嘴角扬起一抹灿烂的微笑: “你突破炼气一层了?” 陈长生点了点头,难掩心中激动:“嗯嗯,昨夜就突破了,堂哥,爹他和我说,这入门考核……你有免考的路子?” 堂哥笑眯眯地说道:“就你心急,跟我来吧。” 飞剑浮起,陈长生只觉锦绣仙途也已隨之在脚下铺开,跟著堂哥踏上飞剑,越过下方无数艷羡嫉妒的目光,径直飞向了仙宗深处。 青松翠柏掩映其间,瀑布如银练般垂落,须臾,两人在一座灵气氤氳的古朴洞府前落下。 洞门上方,“清心水榭”四个大字龙飞凤舞。 踏入殿內,檀香裊裊,宝光流转,大殿中央的白玉床榻之上,正端坐著一位宝相庄严,身披素雅道袍的美妇。 堂哥恭敬跪伏:“弟子拜见玉长老,身旁便是弟子所说的本家堂弟,如今已入玄关,到了炼气一层了。” 玉妙仙双眸微闔,仅仅用神识打量一番,隨后开口:“即到了,那边上前入榻吧。” 陈长生闻言一僵:“堂兄……师尊她老人家这是何意?” 堂哥站起身微笑道:“傻弟弟,你还不明白吗?师尊她老人家是看上你了,想与你双修呢,快上前去迎赏吧。” 双修?迎赏? 陈长生迟迟未动,他虽然缺乏警惕,人也天真,但到底不是真傻。 面前的既然是堂哥师尊,那便起码是筑基大修了,人又长得漂亮,凭什么会看上自己,让自己去上前迎赏。 这里头多半有诈。 许是等得急了,上头的美妇再度开口: “陈问道,还等什么呢?你弟弟再不上来,就你来,今日本座的《牝鸡司晨大法》正值破境关窍,午时前务必完工。” 闻言,哪怕是傻子也知道事情原委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昨夜是他採补別人,今日便轮到他被人採补了。 陈长生几乎是本能的拔腿就跑,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已有一道光幕出现,彻底封死了他回退的路线。 “堂兄,你……” 陈问道也不再偽装,脸上那憨厚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 “玉长老可是筑基中期的大修,身段容貌更是冠绝外门,多少人上赶著想做长老的座下仙宾都没这福分,你却在此推三阻四。” 隨后大手一挥,陈长生只觉浑身真气溃散,骨肉酥软,再无反抗的力气。 见状,塌上玉妙仙玉臂轻舒,陈长生的瘫软的身子便被直接吸入,帷幔落下。 正所谓:粉帐春寒锁玉郎,销魂蚀骨化元阳,莫道仙家多妙法,满床皆是死人桩。 只剩帷幔深处,阵阵清冷却又摄魂夺魄的呻吟中飘来一句: “很好,问道,既然你寻到了旁人替你,那这次的修行便不用你了,老实在殿外继续修行吧。” “谢师尊。” …… 龙门客栈,还没等周有缘接受自己蓝筹股还未上市便强制退市的悽惨下场,《送终录》已经开始了他的结算。 【正在为您结算人材经歷……】 【自古以来,仙路爭锋,步步皆杀。】 【陈长生一生短暂,为叩仙门,不惜以血肉铺路,借凡女之命逆天夺灵,可谓狠辣果决。】 【然天道茫茫,万物皆为修罗鼎炉,其自以为踏破仙凡天堑,却不知早成上位者笼中之蛊,终究沦为一捧冲关药渣。】 【一饮一啄,皆是定数,玉妙仙以其为鼎,採补真阳,在其体內凝结“先天阴阳道基”,助其闭关筑基门栈。】 【道基成型之剎那,人材身死道消。】 【你获得了:中品金火双灵根。】 【你获得了:炼气一层修为。】 【你获得了:《纳灵诀》】 【你获得了:灵石若干,残缺的先天阴阳道基(沾染玉妙仙因果)。】 紧接著,面板上的光影文字逐渐定格,化作了周有缘如今的全新属性: 【姓名:周有缘】 【修为:炼气一层】 【天赋:中品金火双灵根】 【功法:《纳灵诀》】 【资產:灵石x53,灵髓x3,残缺的先天阴阳道基】 【寿命:岁月定格(无尽)】 【送终录席位:0/1】 下一秒,周有缘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自己的精气神和那陈长生苦苦採补修行得来的清灵之炁完美相合。 四周原本虚无縹緲的天地灵气,此刻竟能清晰感知。 仙凡之隔,一息跨越,神与气合,谓之炼气! 明明突破是件大好事,但此刻周有缘却只能苦瓜了个脸。 人材一號的经歷不光是向他清楚明说了修仙界的黑暗与残酷,他辛苦谋划的百金投资打了水漂。 更重要的是他清楚的记得,在结算收穫时,《送终录》上可是清清楚楚写著那枚先天阴阳道基是沾染著玉妙仙因果的。 不是玉妙仙你有病吧?谁家好人修行功法,会把辛苦修行来得道基放到炉鼎体內的啊? 这哪里是什么资產继承啊,这分明是个定时炸弹嘛。 人材没了,他可以再找,可这烫手山芋…… 虽然不知道筑基期的高修能不能借著因果寻到他的身上,但他敢赌嘛。 送!必须得给这破玩意送出去! 但这怎么送,也是个讲究,谁知道这筑基高修能不能顺著因果追因溯源。 最好是能多传递几代,直到因果彻底混乱查不清的最好。 想到这里,周有缘抬头看了看面前正在笑呵呵数著新收百金的赵晓棠: “晓棠啊,你知道这附近有那家宗门最喜欢双修的吗?” 赵晓棠:o_o?!! 第4章 我有一个朋友 见著对面青梅的一脸鄙夷,周有缘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的话有很大的歧义,忙著解释: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我,是……我的一个朋友,对,我有一个朋友,他对这方面比较好奇,想和你了解了解。” 赵晓棠不语,只是默默翻了个白眼,缓缓比出了:┌n┐(?_?)┌n┐ 两人大眼瞪小眼。 但片刻后,她还是没好气地揉了揉眉心,嘆了口气开口道: “小圆子,我知道你想修仙很久了,但没灵根就是没灵根,这是天地註定的道基门槛,別说隨便寻个双修了,就是天上真仙来给你**也是没有用的。” “不是,真是我的朋友,而且你能不能別那么低俗……” “好好好,就当是你的朋友,那你能告诉我,你那个朋友是什么修为,具备那些灵根,又为什么要双修吗?” “额……” 周有缘被噎了一下,他还真怕自己和盘托出后,对方接著追问,要怎么解释自己这突如其来的修为和功法呢。 算了,想那么多干啥,眼下那个老妖婆才是迫在眉睫的生死危机,不知道啥时候就杀上面来了。 这丫头是他目前唯一的情报来源,防这个防那个的,那倒不如等死算逑。 措辞片刻,周有缘再度开口:“假如啊,我是说假如啊,我那个朋友是炼气一层的修为,中品金火双灵根呢?” 赵晓棠见他这副心虚的模样,还瞎编了个修为来框她,全当他是凡心不死,无奈地摇了摇头,就当是给这个没见识的凡俗老六扫盲了: “好好好,就当是你朋友罢,双修的话那首选肯定还是这北俱芦洲底蕴最深、传承最广的执牛耳者——造化仙宗。” “此宗包罗万象,三千大道皆有涉猎,其中亦有参悟天地交泰之理的隱秘传承。” “讲究『窃阴阳之枢机,夺造化之极意』,以万灵为鼎器,逆转生死玄关,端的是深不可测、玄妙非常……” 听不懂…… 赵晓棠那边却是越讲越来劲,从造化仙宗的发家讲到了传承,再到现在执掌宗门的三垟十三堂,直到看到了面前竹马的圈圈眼。 周有缘:o_o…… 尼玛的,好不容易酝酿出一点大修气场的赵晓棠,给这一幕气得直翻白眼: “说白了,那帮傢伙就是样样都牛逼,打架斗殴,周易八卦,阵法丹理,吃喝嫖赌……而且不光牛逼还心黑,纯纯的吃人不吐骨头。” “如果没后台的话,让你那个想要双修的朋友离他们远点,懂?!” 懂! 周有缘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 能不懂嘛,虽然只接触了一会,但拿弟子炼丹,出卖兄弟求活,不过片刻功夫,这家仙宗已经刷新了他好几次三观了。 况且那老妖婆现在就在那里头坐镇呢,自己揣著人家苦修百年的双修道基,把这身肉端上山去,跟主动送外卖有什么区別? 造化仙宗,狗都不去! “那第二大擅长双修的呢?”周有缘赶紧追问。 “第二嘛……”赵晓棠那双秋水眸子里闪过一抹极其促狭的笑意,隱在面纱下的嘴角微微扬起。 “自然就是本姑娘所在的青鸞仙宗啦。” “哦?!” 周有缘眼睛瞬间亮起:“那……你觉得我那朋友,有没有机会去你们青鸞宗深造一下?” “你去不了。”赵晓棠想都没想,斩钉截铁。 “都说了不是我,是我朋友!”周有缘急了,“再说了,为什么去不了?双修这玩意儿还挑人?” 赵晓棠看他的眼神越发古怪,甚至还带著几分防备和嫌弃:“你那朋友,是女的吗?” “不是啊,和我一样带把儿的纯爷们,怎么,双修还讲究性別?” “当然讲究。” 赵晓棠悠悠地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一本正经道: “我们青鸞宗修的是『玉骨冰肌,孤鸞照水』之法,讲究的是极阴生少阳,纯阴交泰……说白了宗门里全都是女弟子,双修么,自然也是……” 牛逼!还是你们修仙的玩得花。 周有缘无奈地嘆了口气,不死心地继续追问: “那除了这两家大的,还有別的吗?小宗门也行,越偏僻、越不入流越好!” 赵晓棠白了他一眼,像报菜名一样如数家珍: “小宗门那可海了去了,比如那南岭的『造化仙宗玄阴分院』、东海的『造化仙宗妙音分院』,还有那远在极西之地、天高皇帝远的『造化仙宗水月分院』……” 周有缘听得一阵头大。 玄阴、妙音、水月……名字听著倒是仙气飘飘,但特么的为什么都是造化仙宗的分院啊? 许是看出了周有缘的疑惑,赵晓棠笑著补充解释道: “没办法啊,谁叫造化仙宗势大嘛,其实倒也不光是他们,我们青鸞仙宗也是,北俱芦洲里原来的那些小门小派现在基本都被我们两家合併了,毕竟正道也要立牌坊,有些上不得台面的功法,总得借个名头在外面练。” 造化仙宗去不得,就在周有缘准备彻底放弃,另谋出路时。 “等等!造化仙宗水月分院……” 周有缘嘴里反覆咀嚼著这个极其文雅的名字,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 那是陈长生临死前发生的一幕。 “修仙啊……” 当时陈长生刚与堂兄匯合,站在飞剑的后半截,正沉浸在首次乘剑御风的仙家气象之中。 周遭云海翻腾,仙鹤伴飞,昨夜刚刚突破炼气一层带来的充沛真气,更是让他觉得豪情万丈。 只觉这修仙界的大好风光已尽在脚下,天下英才也不过尔尔。 就在他飘飘然,畅想未来之际,脚下的飞剑却一个急剎,速度骤降。 “堂兄,怎么停了?” 陈长生被晃了一下,疑惑地探出头。 只见前方云海之间,矗立著一座宝光流转的巨大白玉牌楼,牌楼下方设有关卡大阵。 两排身著內门法袍的弟子正手持法器,挨个查验过往的飞剑与弟子。 陈问道回头科普道: “前面是內外门的交界安检,不论是谁,到了这里都得减速落地,接受查验,飞剑赶路是快,但检查还需费些功夫,咱们老实排队便是。” 陈长生恍然地点了点头,刚准备夸讚两句大宗门的规矩气派,只听闻耳边传来“嗖”的一声剑啸。 一柄通体泛著幽蓝水光的宽阔飞剑,竟是仗著速度极快,蛮横无比地擦著他们的剑身加塞了进来,激起的罡风险些把陈长生给掀翻下云头。 定睛看去,那飞剑上站著一男一女,男的阴柔俊美,女的衣著暴露、身段妖嬈。 两人不仅毫无排队减速的觉悟,女修甚至还回过头,衝著狼狈稳住身形的陈长生拋了个充满轻蔑与挑衅的媚眼。 “臥槽!谁啊,敢加本少爷的塞?” “呵呵,果然又是他们。” “他们?” 陈问道回头解释:“水月分院孤星真人的弟子,那老帮菜和咱们师尊可不对付,年轻时还抢过师尊的男人。” “那咱们不去干他?” “等下次的,今次师尊还有事,下次堂兄定带你出气。” …… 水月仙宗的孤星真人…… 造化仙宗边缘分院?玉妙仙的死对头?还抢过同一个男人? 第5章 在下厉飞宇 造化仙宗的水月分院,原水月魔宗的收徒大典举办在自家老巢,极西之地的万骷山上。 为了迎合造化仙宗百年一次的收徒大典,水月分院这次也算是下了血本,九艘百丈长的悬空灵舟停泊在云海之上,垂下万千道瑞彩光瀑。 连绵的黑石山脉也被强行铺上了白玉地砖,但还是掩盖不住那股子醃入骨缝里的阴间味儿。 水月分院的收徒大典不似主家,需要被提前看中者才有机会上门。 而是讲究有教无类,人人皆可修行,所以这极西之地也好,更远处也好,都有不少赶著上门求仙缘的。 但虽然是说不论出身,天赋差异还是要讲究的,面试场所主要划分为三块区域,凡入门拜师者,皆可依照自身条件自信前往,择一面试。 最中央的灵气泉眼处,是专供天才的“天门台”,台上矗立著一根水头极足的测灵柱,周旁更是坐著好几位外院长老。 这里排队的人不多,倒不是因为有什么测试要求。 而是你若是面试了,成绩不佳,浪费了几位筑基大修的时间,他们可不会同你讲什么道理。 此刻,一个面容姣好的锦衣少年正把手贴在柱子上,耀眼的蓝色光晕冲天而起,柱上赫然写著:“上品单一水灵根”。 见著有好苗子,台下端坐的几位分院长老顿时喜笑顏开。 其中一位身段妖嬈、眼若桃花的女长老更是直接踏空而起,一截雪白的手腕亲昵地揽住了少年的脖颈: “好极品的身子骨,入我门下怎么样,我多宝崖別的本事没有,就是法宝多,你若是来我门下,这枚聚灵赐福扣便直接赠予你了。” 少年被这香风一熏,迷得神魂顛倒,连连叩首谢恩。 女长老娇笑著,隨手將一枚泛著粉光的玉环扣在了少年的脖子上,如同套了个项圈。 可若是有人身在近前就能看见,那玉环中间赫然刻著四个大字:“鼎奴六號”。 视线往下挪,则是占地最广的普通考核区,这里也是竞爭最激烈的地方。 寥寥数根测灵柱旁拥挤著数都数不过来的寻仙之人。 刚刚有个散修勉强点亮了测灵柱的一丝微光,负责考核的执事隨手丟下一枚木牌。 那散修喜极而泣地接住,还没等捂热乎,排在他身后刚刚还和他称兄道弟,联手抢位子的麻子脸突然暴起。 手里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极其熟练地顺著散修的后腰子就扎了进去。 散修抽搐著倒地,麻子脸一把抢过沾血的木牌,擦了擦血跡,毕恭毕敬地递给案台后的执事。 执事连眼皮都没抬,拿起硃砂笔在花名册上一划:“原主已死,名额归你,叫什么名字?” “张三。” “行了,下一个。” 杀机,全藏在称兄道弟的笑脸和推杯换盏之间。 …… 至於广场最边缘,挨著悬崖峭壁的犄角旮旯,则是招收杂役的区域。 说是杂役,其实就是分院里干粗活的药童、矿奴、伙夫,甚至是给內门天骄试法的活体沙袋。 毕竟你不可能指望高高在上的修士老爷们自己烧饭。 这里没有测灵柱,也没有高高在上的长老,只有几块用来测试肉身力气的千斤黑铁石,以及几个拎著带刺法鞭、满脸戾气的外门监工。 所以这里几乎没有人排队,就算有,也都是些面黄肌瘦,家里连饭都吃不起的穷苦人家。 所求的更不是寻仙问道,而是为了杂役应聘成功的那三两块金豆子,好让家人在这疾苦西境也能有一口吃食,不至於饿死。 当然,或许也有別有所图之人,只不过水月分院不在乎罢了。 此时此刻,周有缘正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粗布灰衣,低调地苟在杂役区那散发著浓烈汗酸味的队伍里,跟著前面的人一点点往前挪。 前排的队伍一点点缩短。 站在周有缘正前方的,是一个相貌平平无奇、皮肤微黑的青年。 这人扔在人堆里,属於看一眼转头就能忘得乾乾净净的类型,连衣服都是最不起眼的灰褐色。 轮到这黑小子测试了。 监工指著地上一块十五斤的铁石:“搬起来,走到那道线。” 黑小子搓了搓手,走上前去,憋得满脸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一样,连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才勉强把铁石抱起。 颤颤巍巍地挪过了及格线,然后“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一副隨时会力竭暴毙的虚弱模样。 监工嫌弃地摆了摆手:“勉强及格,去后山灵药园负责挑粪施肥,滚过去领牌子。” “多谢仙长。” 黑小子感激涕零,连连作揖。 谁知就在他转身退下的一瞬间,旁边的监工因为嫌弃旁边的老头走得太慢,隨手一鞭子抽了过去。 老头被鞭子抽得直接摔倒,撞在了一旁的石柱上,那石柱原本就年久失修,被人突然一撞,根下未稳,竟然直接横横的砸了下来。 底下的杂役队伍根本来不及躲避,五六个凡人当场被压成了肉泥,鲜血混著內臟骨茬溅了一地。 而那根石柱的落点,刚好就在那黑小子的面前,扬起的灰尘和血沫扑了他满脸。 黑小子哎哟一声跌坐在地上,抖得像个筛子。 周围排队的人纷纷暗嘆这小子祖坟冒青烟,狗屎运简直好上了天。 可排在后头的周有缘,凭藉著炼气一层的眼力,看得那是清清楚楚。 根本不是什么狗屎运。 从石柱落点来看,那黑小子原本应该是被压倒的最后一个才对。 可实际上还没等那老头撞倒石柱,这黑小子就已经很谨慎地踩实了地面。 看似被嚇傻了的一哆嗦,其实是借著身体的摆动地卸掉了往前走的惯性,硬生生把即將迈出去的半个身位给收了回来。 这水月魔宗,果然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啊。 周有缘眼角一跳,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老老实实搬起石头过了线,领了属於自己的那块杂役木牌。 “你也去后山灵药园,和那傢伙一道。” 监工依旧没有好气地接著干活,刚刚撞到石柱砸死人的事情好像对他来说和踩死只蚂蚁没有区別。 这么巧,也是后山灵药园,那岂不是和刚刚那位不知道目的的同志一起了。 也不知道那傢伙会不会对他找黑锅的计划有妨碍,要不试探试探。 想到这里,周有缘换了副笑脸,快步追上了前头的身影: “前面那位兄弟,等等,咱们都是去灵药园的,不如一道,也好有个照应。” 对方回过头来,脸上依旧是那种侷促且討好的乾笑: “这位大哥,你也分到后山了?” “是啊,咱俩命大,捡了条命回来,以后在一个园子里当差,少不了互相帮衬。” 周有缘走上前,距离对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极其自然地拱了拱手。 “在下来自傲来镇,陈家陈长生。” 黑小子听著对方自曝山门,也同样抬起手,有些笨拙地抱了个拳。 “小弟出身偏远山村,是个粗人,叫我厉飞宇就行。” 第6章 药园有个少年郎 白骨为阶叩玉闕,青云深处尽修罗。 入园不过第三天的功夫,周有缘已经开始物色起目標了。 虽然听著赵晓棠的介绍,他初步有了甩锅的计划,可这锅要怎么甩,也是个讲究的事情。 最起码也得甩乾净了还不引火上身吧。 好在最近,他倒是打听到了些许眉目,或许能对他的计划有所帮助。 这甲字药园的掌事赵东来,听说原本也是杂役出身,是巴结到了孤星真人的一位高徒,才能升任掌事,管理杂役。 若是能选择一位杂役,將道基放在他身上,又引起赵老狗的注意…… 於是他在药园里挑了將近两个月,可结果愣是没挑到一个合適的。 不是太蠢,就是太莽。 这一等,就等到了第五十三天。 那天甲字药园一早死了三个杂役,搬灵兽粪肥的时候被浊气熏得七窍流血,直接给抬出去了。 监工懒得补人,从隔壁丙字药园借了一批过来凑数。 领头的一个光膀子壮汉,进了门避开了监工视线,直接一脚踹在身后那个瘦小子的背上: “磨蹭什么,搬桶去。” 瘦小子趔趄两步,一句话也没敢吭声,低头拿桶去了。 周有缘本来没打算在意,这种霸凌的事情他在这处地界见得多了,人各有命,別欺负到他头上来,他也懒得管。 但好巧不巧,屋外监工可能是见人不够,顺带著冲他嗷了一嗓子: “你,带那个新来的,第七垄田,六桶粪水,干完收工。” “得嘞。” …… 第七垄田在药园最里头,搬一趟来回小半刻钟。 周有缘扛著桶走在前头,瘦小子跟在后面,本就是无聊的活计,周有缘便顺带著和这丙字药园的小子聊了几句: “叫什么。” “李……李小渔,大哥你呢?” “陈长生。” 六趟桶搬完,收工往回走的时候事儿来了。 壮汉带著俩狗腿子截住了路。 “渴了,你给老子去灵田里挖点灵谷根来。” 壮汉一巴掌拍在李小渔后脑勺上。 李小渔没动,药园有规矩,偷挖灵谷根被逮到是要挨鞭子的,但挨鞭子的又不是他壮汉。 “听不懂话?” 壮汉揪著他后领往灵田方向一推。 李小渔踉蹌两步,然后弯腰在田边杂草丛里扒拉了几下。 那壮汉或许没发现,还真以为这小子认怂去挖了,但周有缘凭著破了玄关的的目力是看得清清楚楚。 这小子压根没往灵田里伸手,他是从自己鞋底下摸出了四根早就藏好的灵谷根。 也就是说,他早就偷过了,而且偷完没带走没吃掉,藏在了自己的鞋底下,刚巧这时候用来破財消灾了。 在一个遍地是贼的药园里,偷东西不难,偷完藏得住才叫本事。 李小渔把灵谷根递过去,壮汉一把夺了嚼两口,渣子吐他脸上: “滚。” 周有缘看著李小渔抹了把脸走远,回头借著眼力又数了数,刚好四根,刚好餵饱,刚好不惹事。 行啊小子,有点意思,连他都被这小子开始唯唯诺诺的表现给迷惑了,这李小渔或许武力没那么猛,但脑子和手脚还挺活络的。 或许,他钓鱼的饵…… 接下来的路一路平安,两人也就此分別,回到了熟悉的甲字药田,许是冥冥中莫须有的缘分,周有缘再度遇见了刚刚的壮汉 “刚才他挖得是不是太快了,会不会是提早藏在身上的?” 壮汉冲俩狗腿子一努嘴: “去,再截住那小子搜一遍,身上铺位全翻了,有存货久全拿回来,没有就打到他说。” 阎王好过,小鬼难缠,有时候能糊弄过高高在上仙长老爷的把戏,反而对这些底层混混没有办法。 两人转身就追。 周有缘扛著空桶从旁边路过。 这事其实跟他没关係,真没关係,见义勇为是有代价的,他自己都自身难保呢,又哪有这功夫多管閒事,万一因为今天的事引火上身了呢。 又走了十来步,停了。 倒不是良心发现,而是因为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这小子要是今天真被翻出存货来,怕不是壮汉会把他往死里打。 这枚鱼饵他找了將近两个月了,接下来能不能找到比他更合適的还是两说,而死了的种子比一坨粪都不如。 粪好歹还能肥田。 想到这里,周有缘掉头往回走了。 赶到的时候场面已经很不好看了。 俩狗腿子把李小渔堵在粪肥堆旁,一个摁胳膊一个翻衣服。 翻衣服那个从他贴肉暗袋里摸出了一个破布糰子: “找到了!” 布团打开,不是什么灵谷根,而是两粒金豆子。 入园时每人发五粒,这小子身上就剩这么俩了。 “嚯,还藏著金豆子呢?听说你当初死都……” 话没说完,李小渔低头一口咬在摁他那人手腕上,对方一鬆手他抢回布团整个人往后一滚,滚进了粪肥堆里。 灵兽內臟混著发酵半个月的粪水,那个味道,正常人闻一口能把隔夜饭喷出来。 他就蜷在那坨玩意儿里面,浑身掛满了不可描述的东西,两只手把布团死死捂在胸口。 两个狗腿子捂著鼻子退了两步: “你他妈……就两粒金豆子至於钻粪堆吗?有病吧?” “行了算了,回去跟猴哥说没找著得了,谁他妈去翻粪堆啊……把手伸出来,不然回去告诉……” “噗。” 周有缘手里的空粪桶歪了,残余的半桶粪水从说话那位的后脖颈精准灌入,顺著脊樑沟一路往裤襠淌。 “不好意思啊兄弟,桶底鬆了没拿住。” 周有缘一脸无辜。 “你他……” “都他妈给老子回来!收工了磨嘰什么!”远处监工吆喝救了场。 一粒金豆子,不用出手,也不用得罪人,相当划算。 两人浑身粪水骂骂咧咧走了。 粪肥堆里李小渔探出脑袋,从头到脚没一处乾净,但布团捂得好好的。 他看了周有缘一眼。 “別谢,”周有缘扛桶就走: “你先洗洗去,站你旁边我怕我先死。” 当晚,周有缘蹲在灵肥沟边上透气,这地方臭得没人来,是他每天固定的独处据点。 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是李小渔,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寻摸到自己的这处秘密基地的。 这小子虽然洗过了但脸上淤青还在,手里攥著半截灵谷根,啃过的,有牙印。 “大哥,给你。” “不用。” “你收著,在这药园里从来没人帮过我。” 周有缘看了看那半截带牙印的玩意儿,接过来咬了一口,又苦又涩。 两人蹲在灵肥沟边,一个嚼根须一个抠鞋底。 “你在丙字被打成那样了,怎么不跑?” “药园有禁制,跑不了。” “那就等死?” 李小渔没接话了,周有缘也不介意,顺带著又撇了眼他原本藏著破布袋的腰口,在白天已经被人家给扯烂了: “白天时候你攥著这东西干嘛,在园子里又花不了。” “不在这花,我妹子在山下,七岁,病了,攒够了回去接她看大夫。” 周有缘没吭声。 倒不是感动……他只是想起了之前路过丙字通铺时听见的一句话。 “他妹妹都被山下的野狗……行了別提了,晦气。” 如果那帮人说的是真的,面前这位正在为一个已经没了的人攒钱。 挺操蛋的。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饃丟过去: “你那半截都给我了,你晚上吃啥。” 李小渔接了,掰成两半,一半塞嘴里,一半裹好塞回暗袋,跟金豆子放一块。 周有缘没问那一半给谁,不用问。 …… 回到通铺,他躺下来盯著房梁想事。 有灵根,够聪明,有执念,或许还够狠…… 他心中最合適的鱼饵的要素全齐了。 他掏出那半截灵谷根残渣,根须上还沾著一抹暗红,是李小渔啃的时候牙齦渗的血渍。 现在血有了,接下来还有两件事。 第一,埋饵:四座药园的粪肥由甲字统一发酵各园来拉,后天有一批运丙字的桶,没人会去翻粪桶底下。 李小渔挨打就往灵肥沟边躲,粪桶的东西迟早倒沟里,到时候是他自己在泥里捡到的还是衝出来的,跟他周有缘有什么关係呢? 第二,得计划著把人弄到甲字药园来,《送终录》的绑定需要三十天的朝夕相处,少一天都不行。 如果没了识海里的监控辅助,计划的变数太大,他容易把控不住。 他从铺底摸出月牙形玉佩和《纳灵诀》残卷。 说实话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挺不是个东西的。 但也就一瞬间。 这是修仙界又不是慈善堂,他要有別的辙,也不至於天天蹲粪坑旁边挑投资对象。 再说了,这东西给了李小渔,好歹算个翻身的机会;不给,那小子迟早被壮汉打死在丙字药园,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这么一想,心安理得了。 他把东西裹好塞进了粪桶底。 第二天一早找到老王,塞了半粒碎金子。 “王哥,丙字有个叫李小渔的,天天被打半死,管事也嫌他,要是有调配的机会您看能否帮著弄过来,正好咱缺人。” “成。” 金子换了主人。 换谁出去?当然是厉飞宇啦。 那位爷的心思太深,还不知道有那些谋划,计划开展前当然是送的越远越好,省的徒增变数。 剩下的就是等,等粪桶运到,等李小渔在灵肥沟里“偶然”捡到那份机缘,等他开始修炼,闹出动静,被踢出丙字…… 第7章 技师陈问道为您服务 造化仙宗,清心水榭。 这里好像刚刚经歷了一场杀戮,殿內的血腥气还未尽数散去。 殿中央的玉塌之上,玉妙仙侧臥於素色帷幔之间,那件素袍已经半褪至腰际,锁骨前青丝如瀑散落,半遮半掩著胸前那抹雪白。 “涑。” 玉妙仙素手轻扬,一盏幽绿色的魂灯被她把玩在指尖,灯中魂火隨著她手指浮动变得忽明忽暗。 “师尊,师尊饶命啊,弟子,弟子查清楚了,经过搜魂,陈家一十三口,都不知道具体的情况。” 是陈问道,这位凡事都胸有成竹的公子哥此刻只剩下一缕残魂,也被这灯火的反噬折磨得生不如死。 玉妙仙挑起一缕垂落的髮丝,娇靨声音里带著几分难得的懊恼: “哦?那不就是什么都不知道?那本座还要你何用,你不如就此入了轮迴罢。” “不不不,还有……据陈家武役教头说,还有一人颇为可疑,在陈长生入宗前曾经贿赂他,得了陈长生的一滴血。” “一滴血?需要贿赂凡人取得?那人叫什么名字?现在又在何处?” “好像姓周,具体名字那教头也不知道,不过人嘛,弟子一路打听,似乎往极西之地去了,至於目的地,好像是……水月。” “水月?呵呵,能隔著这么远,还能无视本座的护府大阵,生生盗走百年苦功……” “算了,你也算是查到点东西,本座刚刚拿你出气可有意见?” “不敢不敢,弟子不敢。” 玉妙仙眸光流转,盯著掌心中那缕只剩下半条命的残魂,似在思索什么,良久,她抬手一煬,那股折磨陈问道许久的阴风倏然散去。 “罢了,气也出了,这次就饶了你罢,毁了你多年苦修的身躯,等等你自己再去外头重新寻个身子吧。” “谢师尊赏赐。” 她漫不经心地將魂灯隨手拋回玉案上,灯中一抹灰黑色的魂魄咻得就往殿外飞去。 “也不知是哪路神仙,摘了果子就走,却绕过了奴家这味伴生的並蒂莲,是忌惮师尊,还是?” “算了,不管是谁,等十年后师尊出关,若是发现自己苦苦熬製多年的大药被人半路端了……呵呵。” 自言自语片刻,玉妙仙侧身靠回引枕。 仅靠一根绸带维繫的道袍隨之散落,露出大片凝脂般的香肩,她微微曲起双腿,朝著殿外刚寻得新身子的陈问道勾了勾脚尖,吐气如兰: “问道啊,你这新身子寻得可真俊呢,本座乏了,你上来替我捏捏肩。” 陈问道面如死灰。 他原本炼气圆满的修为在换了新身子后就只剩下区区炼气八层,连天官都没过,若再被採补…… 但师尊有命,他也只能颤抖著手解开衣带,膝行著爬入了那片殷红,伴隨著玉簪落地的清脆声响,素色帷幔缓缓垂落。 殿內再无只言片语,唯余丝绸摩挲的声响化作这仙家洞天里最荒唐的春色。 “问道啊,结束后,你替为师去水月跑一趟,好好看看那个姓周的,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遵命!” …… 月掛中天,不觉间已是三月有余。 水月分院,甲字灵药园。 周有缘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心惊胆战许久的玉妙仙反而把他脑补成了什么精通因果神算的老怪物。 他此刻正穿著一身沾满泥垢的粗布麻衣,蹲在几坨恶臭的灵兽粪便旁辛苦劳作。 这三个月来,他明面上是安分守己的伺候著药园,但暗地里没少借著自己炼气一层的修为偷摸打听消息。 说起来杂役归杂役,但毕竟是仙家的下人,这伙杂役间东一言西一嘴的,还真给他探听出不少消息。 结合原本了解的,也算是对自身的处境有了几分推断。 因果可不是那么容易顺藤摸瓜的东西,確实也有过筑基高修丟了东西后顺著因果寻得小偷的传闻。 可在那个故事里,筑基高修可是足足花费了將近三年才寻到偷东西的贼。 当然,传闻毕竟是传闻,几分真几分假,玉妙仙和那个传闻中的筑基修士孰强孰弱都是说不准的。 但是结合他平平安安度过三个月这一情况来看,他更倾向於这雷短时间內应该不会有问题。 这就给了周有缘极大的操作空间。 但他绝不敢掉以轻心,毕竟没有人会容忍自己苦修的宝物被別人无故偷走,这雷迟早是会爆的。 一年?两年?他吃不准,但他能做的就是在暴雷前,儘可能的將这玩意多倒腾几手。 “长生啊,你今日的粪浇完了没,浇完了咱们结个伴一道回去,最近杂役杀手的传闻闹得这么凶,弟兄们都担心的很啊。” “好嘞,快了快了,这就来。” 周有缘大瓢一甩,最后半桶灵兽粪水被他精准的浇在了田中种植的灵谷上。 转过身,一伙老翁已经等在了身后,各个佝僂著背,满头华发。 领头的老王率先开口:“行,既然长生也完事了,那大伙就收工,来,都把手贴上来吧。” 说罢,熟练地带头走到灵药园中央,那里静静地嵌著一块黑石阵盘。 周有缘面色如常地走上前,跟著大家一道坐下,將手掌贴在了阵盘之上。 “嗡——” 下一秒,黑石阵盘幽光大作。 一股阴冷的吸力顺著掌心传来,周遭十几个杂役齐齐发出一声闷哼。 一丝丝微红的气血肉眼可见的顺著他们的手臂被阵盘强行抽出,灌入到地底的灵田之中。 短短半炷香的功夫,几名年轻杂役的鬢角,竟又多出了几丝刺眼的银髮。 一入仙门深似海,凡骨岂配嗅仙香。 这水月分院的灵药园,招杂役的时候说得好听,说什么挑粪种地,实则那些宝贵的灵植吃得那是什么粪水啊,明明是他们这些精壮小伙。 每天收工前,所有当值的杂役都必须共同开启阵眼,用自身的精气和血气去滋养满园的灵药。 这也是为什么这群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全都被抽成了六十岁老头的原因。 隨著阵盘幽光散去,吸筹结束。 十几个杂役烂泥般瘫软在地,大口喘著粗气。 周有缘也跟著颤巍巍地爬起,运转灵力偽造被汲取的假象,原本红润的脸色也隨之透出一股子枯黄。 见著眾人缓了口气,老王擦了把汗再度开口: “好了好了,喘口气得了,听说那杂役杀手最近都挑成群结队的下手了,保不齐还是个有功夫的,快些回去吧。” 见著眾人答应,老王又扭头看向角落的一个怯生生的小伙: “小渔啊,虽然你原本来自哪丙字药园,但你既然和飞宇互换了,以后便也是我们甲字药园的一员了,莫要惊慌,我们这里可没什么霸凌的传统,一道回去吧。” 李小渔怯生生的点头答应,在周遭的惊恐议论之间,眾人结队返回了宿舍。 …… 深夜,杂役通铺。 听著周围此起彼伏的呼嚕声,周有缘翻了个身,面对墙壁唤出了识海中的《送终录》。 录中那原本空缺的第一页上不知何时有了新的席位: 【人材二號:李小渔】 【天赋:中品火土双灵根】 【修为:炼气二层】 【功法:《纳灵诀》】 【资產:低阶草药x2,残缺的先天阴阳道基(沾染玉妙仙因果)】 【剩余寿元:七十三年】 面板下方,光屏倒映著丙字药田的景象。 白日里那个畏畏缩缩的李小渔此刻正双眼赤红地站在一个几近断气的壮汉身旁。 同源相噬,阳火焚经,夺其生机,补我玄关,以命填命,百脉皆燃…… 借著《纳灵诀》粗暴的浊火吞息之法,一丝丝斑驳的精血从半死的残躯中被生生抽离,倒灌入李小渔的七窍。 片刻后,光屏里的李小渔浑身一震,硬生生衝破了瓶颈,跨入炼气二层。 “你们不是喜欢抢金豆子吗。” 再次破关,李小渔兴奋的整个人都在颤抖:“来啊,接著抢我啊,来啊!!!” 被窝里,周有缘满意地关掉了光屏。 计划很顺利,一枚被欺凌的种子再加上一本吸人精元快速入门的《纳灵诀》。 小小的种子也能开出大大的花。 不管怎么说,鱼饵已经埋下了,鱼儿早晚也会上鉤。 想到这里,周有缘嘴角也不由得微微翘起,扯过漏风的被子盖好,闭上了眼睛。 第8章 事情往往不会按照计划发展 翌日清晨,天刚微亮。 周有缘难得的没有同別的杂役一道出去劳作,而是藉机寻了个昨日启动大阵后人难受的理由,再送出几粒金豆子。 便得以留在宿舍,可以偷偷观看《送终录》里的画面。 识海深处,古卷幽光流转,如水月镜花,自有另一番光景: “嘿,你们听说了吗,昨晚那个杂役杀手好像又犯案了,丙字药园的小猴子好像也被人杀了。” “真的假的?那小猴子不是强盗出身吗,手下功夫那么硬,兄弟也多,这也会被做掉?” “谁说不是呢,听说不光是人被杀了,还是被人吸尽阳元,乾枯而死。” “吸尽阳元?那杀手是个女的?” “嘿,你小子,说你蠢你真就不聪明,咱这灵药园里哪有女的啊,你附耳过来……” “靠!这么变態?!” …… 听得眾人再度议论纷纷,李小渔面上虽然平静,但嘴角还是不免掛起一丝弧度。 自打两月前在药园一个粪桶处捡到这本《纳灵诀》,发现自己居然含有灵根,有望修仙之后,他便开始了自己的谋划。 这《纳灵诀》虽然只是入门功法,但採补他人的霸道行径简直离谱。 尤其是其中附带的三道秘法。 第一道“观息术”,只需运转灵力,便能勉强探查方圆十丈之內,他人大致的修为与是否身具灵根。 第二道“夺元汲精法”,专取有灵根者的纯阴纯阳之气,化为己用,在炼气中期扣黄庭之前,可助你修行一日千里。 只可惜在这满是凡俗苦力的灵药园,哪有那么多身具灵根的倒霉蛋让他去吸? 好在,这残卷中还记载了第三道最为霸道,也最为禁忌的秘法,“浊火吞息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此法门极其歹毒,无需是否怀有灵根,都可强行抽乾对方的精血、骨髓,化作红尘戾气来助力修行者强冲玄关。 但此法也不是没有代价的。 每吸食一个凡人,那污浊的戾气便会腐蚀自身经脉一分,不仅寿元会疯狂折损,最后使用者更是会彻底沦为一头失去理智的嗜血妖物。 但他无所谓了,在这日日都需供奉自己精血,寿数用来养花的灵药园里,谁还会在乎什么寿命折不折损的。 而且据他猜测,那掌管甲乙丙丁,四字药园的赵掌事,至多也不会超过炼气三层的修为。 不然若是能叩开黄庭,有那炼气中阶的实力,谁愿意来和这些没油水没活头的杂役们打交道。 换言之,若是能吸乾这整个药园的杂役,强衝到炼气三层甚至四层…… 在寿元彻底燃尽、肉身崩溃之前,他说不定真有机会逃出这座吃人的魔窟。 就在李小渔还在畅想自己逃离水月,甚至徵得大道之际,药园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呼唤: “李小渔,李小渔在吗?赵掌事寻你去见他。” 赵掌事?这时候寻我? 听著上头传来的声音,李小渔刚刚的狂想瞬间被打了个粉碎,不仅没有立刻回应,反而眼底隱隱有赤芒隱现。 是昨晚吸乾那壮汉的事,留下破绽了? 还是自己这几日暴涨的修为,被看出了端倪? 要不要现在直接动手,炼气二层的修为虽然低了些,但这周边全是凡人,怕是没人拦得住自己…… “李小渔?人呢?这次可是赵掌事寻你。”上方声音再次传来。 就在李小渔眼眶渐红,几欲出手之际,一双大手骤然按在了他肩膀上。 “想啥呢?赵掌事寻你还不快去,记得拖些时间,最好等开启大阵之后再回来。” 是老王,见著这个帮助自己离开喜好霸凌的丙字药园,在那之后又时常关照自己的老大哥,李小渔眼中红芒慢慢消退。 还不够,炼气二层的修为还不够。 自己虽然藉助《纳灵诀》修行的很快,但並无斗法手段。 若是现在撕破脸皮,就算自己能逃得一时,却也很难打破这药园周边防止杂役私逃的阵法禁制。 要想真的逃离这个魔窟,只有动手拿下赵掌事,从他手中取得禁制的控制令牌这一种方法。 况且回忆前几日,自己应该没露什么破绽,说不准那老傢伙只是怀疑,那要不……再等等罢。 想到这里,李小渔压下心头燥热,朝王哥使了个“不好意思我刚刚走神了”的眼神,朝上方应道: “在,小人在,这就来!” 隨后,他在周围杂役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注视下,低著头,快步跟上了前来通传的监工,朝著半山腰那座属於赵掌事的独立洞府走去。 …… 杂役通铺內。 周有缘静静地靠在墙上,就像前世看电影那样,隨著李小渔的视角,一路从脏乱的灵药园推进到了那座布置著隔音阵法的管事洞府前。 周有缘:⊙﹏⊙‖i°尷尬。 说实话他早就料到赵掌事会对他的有元人二號出手了,毕竟这也正是他的目的。 光靠一个李小渔可扰乱不了道基的因果,这雷不送到对的人手里,就等於没送。 不然你指望玉妙仙到时候从什么李小渔手里拿回道基就会善罢甘休,相信是这杂役小子偷了她的宝贝? 但赵掌事这老狐狸居然调查得这么快,出手得这么果断,他还真没想到。 本来他还以为能顺利撑到自己的有元人二號突破炼气三层呢…… 事情往往不会按照人心中预期那样发展。 光屏中,画面陡转。 李小渔亦步亦趋地跟著监工穿过前院,停在了大厅中央。 大厅正上方,掌管丙字药园的赵掌事正端坐在一张铺著斑斕妖兽皮的太师椅上。 他手里漫不经心地盘著两枚灵气充盈的玉核桃,半眯著眼,如同打量一件死物般,死死盯住了下方的李小渔。 大厅內死寂了片刻。 四桿隔音困阵的阵旗从地面上幽幽升起,瞬间封死了整个大厅的退路。 “砰!” 赵掌事猛地將一枚玉核桃拍在桌案上,声音夹杂著炼气期修士特有的灵压,如惊雷般在李小渔耳边炸响: “好大的胆子!” “最近这水月分院后山闹得沸沸扬扬的杂役杀手……就是你这小畜生吧?” 没有寒暄,更没有什么虚与委蛇的余地,图穷匕见。 第9章 绝路之卒 居然直接摊牌了,按常理不应该先试探一下吗…… 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做,都到这个地步了,要不先下手为强? “我早就查清楚了,你就老老实实……” 赵管事话音未落,大厅中央的李小渔动了。 经脉之內“浊火吞息法”全力运转,只是这次吞噬的却不是別人,而是他自己。 《纳灵诀》中没有斗法手段? 没关係,匕首一样能杀人。 李小渔单薄佝僂的身躯轰然炸开一股腥臭血气,袖中一柄生锈短匕悄悄滑入手中,向死而生,直刺主座。 寒芒先至,杀气骤现。 但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就算你心存死志也是没用的。 面对袭来的锋芒,赵管事不慌不忙,盘著玉核桃的右手屈指一弹。 指尖微动,灵力催动之下。 周遭那四道早就布置好的阵旗顿时催出一道道暗青色的锁链,牢牢缠住了李小渔的双腿与握匕的右臂。 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匕首顶端堪堪停在赵管事眉心半尺之外。 但是…… “观息术”给爷冲!!! 灵力运转之下,气机交感,虚实立现。 没有深不可测的天堑,顺著那秘术观望来的灵气波动,虚浮而孱弱。 炼气二层?! 李小渔差点笑出了声:“哈哈哈哈!老狗,你居然只有炼气二层?” 原来,这高高在上,將他们视如草芥的药园管事,真实的修为,竟与他这几日强吸而来的境界一模一样! 狭路相逢勇者胜,我输了大不了把命给你,但你输了…… 高高在上的修士老爷敢和我这个区区杂役搏命吗? 李小渔不再犹豫,《纳灵诀》中的“浊火吞息法”以平日里的百倍速度运转。 玉石俱焚的后果就是他本就不多的寿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燃烧,蒸发。 70年,50年,20年……直到最后定格在了三个月。 但燃烧寿命的同时,换来的却是那“浊火吞息法”最大程度的运转。 那原本死死束缚他的暗青色锁链,在源源不断的腥臭血气烧灼之下,终於,轰得破碎开来。 或许,这就是他离脱离这魔宗最近的一次。 匹夫一怒,亦能血溅五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小渔再度递出那柄匕首,將仅剩的血气尽数压在刀尖,一泓残血惊寒芒。 “嗤。” 寒芒成功的撕开了赵掌事的护体灵光,虽然一剑封喉未果,却也在赵管事的侧颈上生生犁出了一道血痕。 只可惜在修士斗法的各类情况中,修为从来不是决定生死的唯一筹码。 法宝,阵法,甚至智慧,谋划……都能在其中起到决定性的作用,更別提一方早就做足了准备。 面对这颈侧见血的杀招,赵管事连太师椅都未曾起身。 他抬手隨意抹去血跡,看著拼死挣扎的李小渔,只发出一声极其轻蔑的冷笑: “井底之蛙,也敢言勇。” 周遭锁链再度围剿了上来,虽然很快又被李小渔挣脱,却也成功拖延了他一息时间。 有时候修士之间的斗法,一息便能决定胜负。 赵掌事左手隨意一翻,一枚散发著刺骨寒意的冰锥,已然扣在指间。 乌光吞吐之际,连周遭沸腾的血气都被冻得隱隱凝滯。 “你吃几天人,修来几分取巧修为,便自以为能胜过老夫?你以为老夫能坐稳这管事之位,靠的是什么?” 话音未落,屈指微弹。 一抹乌光裂空而过,无声无息。 “噗嗤——” 是那枚黑色冰锥,这不知名法宝的速度远远超出李小渔的想像,洞悉之间便穿透了他的胸膛。 消耗寿命挣来的血气瞬间溃散千里,李小渔瞪大了眼睛,低头看去,心口处是一个深可见骨的血洞,死气伴著寒霜,正疯狂冻结著他最后的生机。 浑身的力气如潮水般褪去,他再也立不住身子,滑落瘫倒。 赵管事这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子。 走到李小渔的残躯跟前,靴底毫不留情地碾下,“咔嚓”一声踩碎了李小渔还在痉挛的手腕。 隨后熟练地俯下身,从他的腰间搜出了被他翻得半烂的《纳灵诀》,以及那块李小渔一直寻不到用法的月牙形玉佩。 “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们这些泥腿子有什么好东西就喜欢藏在腰间。” “《纳灵诀》?你这小子还有这种功法,还有这玩意……” 確认重宝到手,他懒得再多看地上血人一眼,衝著门外冷漠吩咐道: “来人,把这傢伙拖去甲字药田,埋在血灵芝底下做花肥。” 两名监工应声而入,拽著李小渔的双腿向外拖去。 石阶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刺目血痕。 望著头顶的乌云,李小渔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合上了双眼。 其实他並不蠢,在这药园混了这么些年,他早就不是当初刚上园时候那个天真的孩子了。 自打看到那部能速成的功法与与另一间不知名的重宝那时起起,他便清楚的认识到,这是一个局。 自己多半是暗处某人拋出的一块诱饵,或者是一把用来顶雷杀人的刀。 但他不在乎。 只要能换来力量,只要能亲手活剐了那群抢走金豆子、害死妹妹的同门畜生。 哪怕明知是诱饵,哪怕万劫不復,他也心甘情愿。 如今既然大仇得报,死了也罢,起码也算是解脱了。 视线逐渐被黑暗吞没,恍惚间,那条被山下野狗分食的小小身影,仿佛又在冲他招手。 “丫头,哥还是没能逃离这个地方,哥来陪你了……” …… 杂役通铺之中,周有缘静静地靠在墙上,识海深处,那本《送终录》上纸页无风自翻。 最后停留在了属於李小渔的那一页上,缓缓浮现出记载著他生平的篆字: 【正在为您结算人材经歷……】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 【李小渔一生短暂,本是战火孤雏,为护幼妹卖身入魔窟,只求一粟生机,纵使跌入地狱亦无怨尤。】 【一入魔门深似海,他满心欢喜卖身换来,欲留给幼妹过活的金豆子,还未上山,便被同行杂役抢夺一空。】 【终七岁幼妹惨死山下,血肉沦为野狗之食。】 【大仇难报,其心死如灰,后偶遇机缘,得以一窥仙途。】 【明知天降奇遇皆为他人之饵,亦甘为绝路之卒,悍然入局。】 【以身饲魔,噬尽当年施暴之人,只为寻得血债血偿。】 【其篤信世间万事谋事在人,火中取栗亦有匹夫所谓,奈何棋差一招,不敌仙家底蕴。】 【於夺宝之际,被药园管事击杀,幸而大仇已然得报,坦然赴死,终得解脱。】 【你获得了:中品金火双灵根(火系灵根与宿主自身重叠,底蕴微弱提升)。】 【你获得了:炼气二层修为。】 【送终录席位:0/1(已空缺)。】 第10章 杂役坊市 看著面板上渐渐淡去的字跡,周有缘在通铺里久久没有出声。 鼎中熬尽三千客,皆向刀头觅长生。 他的计划针对的是赵东来,送命的却是李小渔,但他却不可能拒绝,这是阳谋。 在这吃人的魔门里,任何人都没办法拒绝一个超脱的机会。 按他设想,要想將先天阴阳道基送走,杂役弟子的分量是远远不够的,甚至赵掌事也远远不够,只能將这玩意儘可能地往高处送。 但身处在这种吃人的仙宗里,没有谁会轻易地相信一份从天而降的机缘的,除非…… 这机缘是你亲手从他人手中褫夺来的。 不过这小子的果断狠辣还是超出了他的想像,居然差一点就给他反杀赵掌事了。 当时那种情况下,李小渔可能只顾著战战战,杀杀杀,没仔细注意。 可在他的上帝视角下,他清楚地看到,当时赵掌事明面上倒是波澜不惊,但实则耳根后头,脖颈处全是虚汗。 若是再晚上些时日,真给李小渔足够的时间去採补更多的杂役,若他是炼气三层修为…… 这小子还真有机会。 只可惜修仙界没有奇蹟,更没有所谓的莫欺少年穷。 现在想来,那李小渔虽然够勇猛,够果敢但还是不够细致。 这场战役赵掌事能胜,依靠的无非两点,地位差和信息差。 因为信息差,所以赵掌事可以轻易发现死的大都是和李小渔有过过节之人。 因为地位差,赵掌事不需要实际的確认,仅仅是怀疑,便可以当机立断直接出手。 毕竟以他的地位,杀错一个杂役又能如何。 像李小渔这种毫无背景的底层螻蚁,哪怕再清醒、再有骨气,最终的结局,也不过是从一个地狱跌入另一个地狱,死得悄无声息罢了。 周有缘深吸了一口气。 感受著体內凭空暴涨、瞬间衝破炼气二层关窍的充沛灵力,嘴角也难得地微微翘起。 虽然这次计划过程中略有波折,李小渔没能按他设想的那样突破炼气三层,但好在赵掌事的实力也只是炼气二层。 路偏了,结果对了就行,那他可以接著按照原定计划继续进行了。 “嘎吱。” 铺门开了,是上工结束的杂役们回来了。 领头的王哥率先凑到了周有缘身边:“长生,人咋样,明天还能干活不,真不行你和哥说,我再帮你给监工求求情。” 周有缘坐起身子:“多谢王哥了,我还行,就是有一事还想麻烦王哥。” “有事就说,跟哥客气什么。”老王一屁股坐在铺位上。 周有缘没有接话,从铺席底下摸出个半粒碎金子,直接塞进老王的手心里。 老王手指一缩,疲惫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几分,他不动声色地將金子拢入袖中: “长生啊,具体啥事啊?” “也不知是不是阵法的缘故,小弟这阵子实在是遭不住了,总觉得腰膝酸软。” 周有缘搓了搓手:“上次您提过,说在山腰处好像有杂役们自发组织的坊市,不知那坊市到底在何处?老哥哥晚上又能否带我一程。” 老王捏了捏袖子里疙瘩的坚硬程度,確保是真的后: “哈哈,就你小子懂人情世故,行吧,看在咱们交情的份上,晚上子时,你在厕所门口等我。” “记得到时寻块黑布把脸给遮严实了,那地方三教九流,骯脏的勾当多得很。” “多谢王哥提点。” …… 当晚子时。 周有缘扯了块破麻布將大半张脸裹住,套上件宽大的灰袍,准时出现在了茅厕外头的阴影里。 没多久,同样裹得严严实实的老王便摸著黑钻了出来。 两人一路无话,顺著后山药园一条隱蔽的羊肠小道七拐八绕,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前方的视线才豁然开朗。 杂役坊市到了,但说是坊市,其实最早不过是几个身在仙宗做杂活,偶然寻得一丝仙缘的杂役互通有无的交易会罢了。 后续虽然最早那批“偶获仙缘”的杂役后面都不知所踪了,但奇特的是,“偶获仙缘”来参加交易会的杂役反而越来越多。 这交易会的规模也越来越大,便逐渐变成了现在这所谓的杂役坊市。 “到了,你要补身子的话去找蒜头李,就在东区第三个摊位那里,报我的名字给你打折,我还有点別的事,等逛完了咱们这里碰头,一道回去。” 刚到坊市,老王就迫不及待地和周有缘告別,隨后轻车熟路地钻进一条掛著破布帘子,散发著刺鼻脂粉味的狭窄胡同里。 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周有缘也不介意,拢了拢灰袍的领口,独自走进了这条散发著汗酸与霉味的街道。 这所谓的坊市,连个正经的门脸都没有。 道路两旁,脸裹得严严实实的杂役们隨意蹲在泥地里叫卖著自己面前破草蓆上的宝贝,东西也是五花八门,寒酸得可怜。 “执事老爷用过的半截飞剑,出鞘即见血,只换不卖。” “小哥,买个活炉鼎吧?奴家这口元阴之气定能助您固本培元,延年益寿,只要半块碎银子……” “正正经经的修真功法《纳灵诀》!无需灵根也能夺元入道,只换延寿大药,穷鬼別来沾边。” 《纳灵诀》??? 周有缘刚想扭头,却在顷刻间意识到了不对,硬生生止住了自己扭头看向那家摊位的动作,当做什么都没听到,继续向前走。 周有缘:…… 那《纳灵诀》是傲来陈家耗费近半家財才得来的入道法门,价格高昂,又怎么可能会在这种杂役坊市摆摊交换。 是赵掌事。 这老狐狸已经开始布局寻找李小渔背后的人了? 果然和他设想的一模一样,那老狐狸久久钻研不出这枚道基玉佩的秘密,便打算从李小渔可能存在的身后之人下手。 但这样也侧面说明了,那老狐狸还是贪,贪仙缘,贪长生,贪这枚他琢磨不透的异宝的功效。 饵香不问鉤何在,利尽方知命已销。 不怕你贪,就怕你不贪。 鱼儿终於上鉤了! 第11章 买血 无视了那个还在奋力叫卖《纳灵诀》的探路卒,周有缘也不再去分心理会周遭那些荒诞的狂欢,加快脚步,径直穿过了大半个坊市。 直到周围的喧囂渐渐变小。 他的面前,出现了一顶位於断崖最深处、连个招牌都没有的破败黑帐篷。 老王曾经在药园里跟人吹牛时,无意间提起过,在这杂役坊市之中亦有市中市,黑市。 专门接一些杂役间见不得光的“脏活”。 周有缘隱蔽的朝周围扫视了一眼,確认自己没被人跟踪后,掀开帐帘钻了进去。 帐內只点著一盏豆大的油灯,光线昏黄,一张破旧缺腿的木桌后,坐著个浑身裹在黑袍里,连男女都分不清的枯瘦人影。 黑袍人率先开口:“买什么?” “不买东西,想请人办点小事。” 周有缘走到木桌前,没有任何废话,直截了当的从怀里摸出两粒金豆子,噹啷一声丟在桌面上: “想买点情报,顺便请你们帮忙从一个人身上取点东西。” 黑衣人仅仅斜眼瞥了一眼,隨后便不屑地摇了摇头: “买人命的话,这么点可不够。” “不买人命,我想要药园掌事赵东来身上的一滴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黑袍人怒极反笑:“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来这儿消遣老子?去弄药园掌事的血?你当这坊市里的人都活够了?滚!” 周有缘没动。 他慢条斯理地將手伸进怀里,手腕微微一翻。 “哗啦——” 二十粒圆润饱满的金豆子,外加两块指甲盖大小的下品灵石,连同刚才那两粒一起,滚了一桌子。 黑袍人的骂声戛然而止。 那双隱藏在兜帽下的眼睛死死钉在了那两块下品灵石上,喉结上下滚动的吞咽声,在死寂的帐篷里分外清晰。 周有缘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 “这是三成的定金。”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三个月,我给你们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在这张桌子上,我要看到带血的泥沙,或者布片。” 周有缘有信心,在这杂役坊市之中为什么延寿丹药人人都想要求得。 因为无论是什么杂活,杂役都免不了牺牲自己的寿数去填那阵法的窟窿。 而灵石,一枚灵石的灵气可以顶上阵法对个人百日的消耗,换成寿数,起码也有两三年了。 在这魔门,从来没有什么没胆子,做不了的事,无非是看利益够不够大罢了。 黑袍人盯著灵石,足足过了五息。 一只枯瘦的手从黑袍下探出,手掌在桌面上一抹,所有的財物瞬间消失得乾乾净净: “你刚刚说还要买情报?情报是另外的价钱。” 周有缘没有丝毫迟疑,再次从怀里摸出半块灵气黯淡的下品灵石,用两根手指压著,缓缓推了过去: “两个情报,第一个我要知道坊市口头那个售卖《纳灵诀》功法的傢伙姓谁名谁,在那处杂役园做工。” “第二个……我要知道赵掌事的一切,他的作息,他的防备,他每天必须待最久的地方。” 黑袍人忍不住嗤笑一声: “你倒是个疯子,別的杂役躲著仙门掌事都来不及,你却想寻他的麻烦。” “不过……有灵石不赚王八蛋。” 黑袍人如实相告:“坊市口那个傢伙我不知道,不过我会派人去了解,至於赵东来……” “呵呵,算你走运,我刚好在他那里有几道眼线,最近几日丙字药园常有杂役出事,更是传出了杂役杀手的传闻。” “可离奇的是,管理药园的掌事赵东来非但没有上报宗门,反而极其反常地封死了自己的洞府。” “我的內线传出风声,说他似乎早就抓到了杂役杀手,更是从他身上得了一件了不得的重宝,这几日正废寢忘食地闭门钻研。” 重宝? 周有缘心里暗笑,那残缺的先天阴阳道基来自於玉妙仙,按陈长生所见所闻,更是她耗费不知多少功夫才修成的。 这种筑基高修的奇珍,他赵东来一个练气二层的杂役掌事想要弄明白,怕是没那么简单。 所以他才会大张旗鼓地调查李小渔是否身后还有人存在。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黑袍人继续说道:“因为得了宝贝,这老狗现在多疑得很,他把原先伺候在洞府里的几个贴身杂役全给打发去了外院,嫌他们手脚不乾净,生怕走漏了风声。” “那他现在的起居都在那?”周有缘看似隨意地问道。 “都在他那座紧挨著甲字药田,建在半山腰的石楼里。” 半山腰的石楼? 周有缘的眼睛瞬间亮了,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这黑衣人所说的石楼应该就在甲字药园存放灵兽发酵粪肥的斜上方。 石楼二层到地下的粪肥地窖,距离绝对不超过十丈。 按他所说赵掌事为了研究宝贝在石楼里足不出户,而自己却只要主动申请去接管那个全药园最臭、最脏,没人愿意去乾的发酵粪肥地窖的活儿。 一个在楼上闭关做著成仙的美梦,一个在地下室老老实实地搅大粪。 两人互不干扰,只要待上三个月…… 计划下一步的最后一块拼图,就成了! “多谢,你的情报不错,我还有一个买卖,三个月后再说。” 周有缘心满意足地收回手,將斗笠往下压了压:“还有,取血的事……” “他虽然封了洞府,但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 既然收了钱,黑袍人也不打算赖帐,极其乾脆地给出了方案: “我有他身边的眼线,每隔三月,那傢伙都要喝一碗用新鲜灵禽心血熬煮的固本汤。” “到时候我会派人趁著送汤的杂役不备,在碗底抹点极其细微的破罡散,再让碗边带点肉眼难辨的毛刺,划破他一点嘴皮子,取一滴混著汤汁的血,他只会当是杂役没洗乾净碗,绝不会起疑。” “三月后,子时,我在这里等你交货。” “痛快。” 双方交易达成,周有缘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掀开帐帘,大步跨出。 离了帐篷,他本打算先去老王所说的蒜头李那里买些东西,买完转头就走。 这样起码不会留下破绽,现在本就是那赵掌事疑神疑鬼的时候,自己又是这座坊市的新面孔。 虽然找老王寻了个还算合理的藉口,但谁知道会不会引火上身。 他本来已经计划好了一切,那黑衣人没收到尾款,黑吃黑的可能性也不大,应该没什么东西会打乱他的计划。 可就在临走前的无意一瞥…… 只见一个黑袍笼罩全身的身影在一家摊位面前驻足许久。 黑衣黑袍笼罩全身,虽然偽装的很好,但那种下意识缩在別人身后,以及侧半个身子隨时逃跑的本能小动作。 是厉飞宇?他在这里做什么? 第12章 计划推进 周有缘没有声张,顺势在厉飞宇正后方的一个摊位前蹲了下来,同时不动声色地关注起了那边的动態。 自打入园以后,他其实也有偷偷试探过对方几次,但厉飞宇这人偽装得滴水不漏,举手投足和別的杂役弟子没有半点分別。 后来李小渔在丙字药园闹出那档子事,厉飞宇被调去补了缺,两人便再没碰过面。 如今这狐狸既然自己把尾巴露了出来,不薅两下实在说不过去。 同在药园做工,万一对方的图谋和自己的棋盘撞了车,那后果不堪设想。 一个周密的计划,最忌讳的就是不受控的变数。 “这位兄弟可是要买什么,要不看看我这枚古籍碎片,虽然上头只记载著半部功法,但这半部刚好是前半部,可助人有望破玄关。” “哦?怎么卖?” “一瓶延年益寿的丹药或者一块灵石,不,半块也行……说实话,要不是老汉实在没有灵根,是怎么也不会將这种宝贝拿出来卖的。” 周有缘装模作样翻了两下,全部心思都掛在后方厉飞宇的动向上。 至於这所谓的半部功法,他是碰都不会碰的。 先不说这坊市处处是坑,单是“古籍残卷”“半部功法”“有望破玄关”这套三连组合拳,就差把“我是鱼饵”四个字钉脑门上了。 更何况他自己压根修炼不了,买来擦屁股都嫌硌得慌。 不过摊上角落里几张皱巴巴的符纸倒有点意思,隱隱有著灵气氤氳,更重要的是…… 这玩意是消耗品,消耗品意味著是鱼饵的可能性极低。 “太贵了,买不起,倒是你这几张符纸干啥的?” “这……和那古籍一併在田里挖出来的,您要是看中,五粒金豆子拿走。” 一张炼气二层可也可以催动的火球符,三张清扫落灰的避尘符。 连这种杂符都拿出来做饵,看样子这老头背后设局的弟子修为也高不到哪去。 东西不错,他掏了五粒金豆子收下。 就在这时,厉飞宇那边有了动静,他在那家摊位前好像和摊主已经完成了交易。 最后只见他低头附耳过去,似是听摊主说了几句话,然后甩下一袋子金豆转身就走。 周有缘在后头看得清楚,这小子全程没有挑拣过任何货物,他不是在买东西,是买消息。 周有缘没有急著跟上去,而是又和面前的老摊主磨了一阵,直到厉飞宇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坊市尽头才起身,不紧不慢地踱向那个摊位。 摊主是个粗壮的中年汉子,脖子上纹著条歪歪扭扭的青蛇,摊面上堆满了碎瓷片、锈铁钉、缺口药瓶…… 一堆破烂,压根不像是正经做买卖的。 果然他猜的没错,这杂役坊市里,摊上的货不像话,就意味著摊主卖的往往就不是货。 这傢伙,是个情报掮客。 周有缘蹲下去,隨手拈起一只缺嘴的瓷瓶翻了翻,又丟了回去。 “兄弟,和你打听个事,刚才那位兄弟,在你这儿打听了什么?” 青蛇男隨意扫了一眼:“你谁啊?” “一个有钱的。”周有缘摸出三粒金豆子搁在摊面上。 见著只有三粒,对方顿时失去了耐心,语气不屑:“我这儿光卖杂货,不卖別的,不买东西你就走。” 周有缘把金豆子拨到五粒。 “兄弟,我劝你识趣点。”青蛇男有些恼怒了,指了指自己脖子上那条青蛇纹: “就算我是卖情报的,但在咱这行当里,卖客是死罪,我要是把嘴巴兜不住的名声传出去,明天別说是没人敢在我这儿张口了,命都得没了去。” 周有缘见状笑了笑,说什么光卖杂货,无非是价码还不够罢了。 他接著往怀里一伸,掏出半截乾瘪发黑的灵草根须。 七星草的尾根,他手里这根虽然品相烂得不忍直视,但好歹也是灵药的边角料,在杂役这个阶层,购买力堪比硬通货。 果然,灵药一出,青蛇男的目光立刻就被牢牢吸引住了。 “我不需要知道他说了什么原话。”周有缘把灵草根须往前推了半寸: “你就告诉我一件事,他打听的东西,和药园有没有关係。” 青蛇男盯著那截根须犹豫了许久。 规矩是规矩,但“有没有关係”三个字不涉及具体內容,算不得卖客,顶多算……漏了个风向。 “……没关係。” 根须消失在他掌心里,青蛇男比了个手势,周有缘心领神会地附耳过去: “他问的是外门弟子大比,什么时候开,几年一届,什么修为能报名,就这些,多的別问。” 外门弟子大比。 周有缘脑子转了一圈,虽然不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但顾名思义,多半是外门弟子爭夺內门名额的擂台,和他们这些在药园搅大粪的杂役隔著十万八千里。 想通这一层,周有缘反而踏实了。 那傢伙的目標在高处,不在药园这个泥坑里,更重要的是…… 他和自己要办的事,八竿子打不著。 这就够了。 周有缘站起身,头也没回地走了。 巷子口,老王正靠在墙根上剔牙,整个人透著一股酒足饭饱外加刚做好別的什么足的鬆弛劲儿: “你小子,墨跡了那么久,是不是还做了些別的什么呀。” 这傢伙一脸坏笑,显然对著杂役坊市里一些不可明说的道道了解得清楚。 “还是王哥你懂行。” 周有缘也不否认,名誉什么的,陈长生做的事,和我周有缘有什么关係。 一路回到了通铺,在老王这个老油条的带领下,顺顺利利地,根本没遭遇什么小说里常见的半路劫財的场景。 …… 第二日,周有缘主动找到甲字药园的监工,申请调去地窖管粪肥。 监工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那地方常年不见天日的,灵兽粪便发酵出的浊气能把人熏到乾呕三天。 往日里別说在里头干活的杂役了,连巡查的监工路过都要捂著鼻子绕道走。 “你確定?“ “確定,我鼻子不好使,闻不著。“ 监工二话没说,当场批了,他心里清楚得很,这小子寻那岗位多半是心里头有鬼。 但有鬼就有鬼,关他鸟事,像这种送上门的冤大头,不用白不用,反倒是省了他许多寻人上岗的麻烦。 於是从这一天开始,周有缘的生活变得极其简单,天不亮就下了地窖。 楼上悟道,楼下铲粪。 一人在明处谋前程,一人在暗处结因果。 九十日春秋,就这么从粪缸与阴谋的缝隙里,不声不响地漏完了。 第13章 你好我好大家好 水月分院,杂役坊市。 黑帐篷里,周有缘把一只布袋搁在桌面上,往前推了推。 布袋里是上次说好的尾款,五块下品灵石,外加三十粒金豆子,比当初约定的数目还多了一成。 黑袍人枯瘦的手探了出来,在布袋口拨了两下,没数,直接拢进了袖子里。 “货在这里,早就就给你备好了。” 一块折得方方正正的布帕被推到了桌面中央。 周有缘伸手拿过,揭开来里头是一根粘了丝丝猩红的毛刺,和上次说好的没差。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银货两讫,互不相欠。 这帮傢伙信誉不怎么样,办事的能力还真不错。 东西送出,黑袍人却没有端茶送客的意思,他沉默了片刻,主动从袖中又摸出一张对摺的黄纸,放在桌上: “送你的。” 周有缘挑了挑眉,展开一看,上面用炭条潦草的写了几行字,是上次托他打听的摆摊杂役和赵东来近三个月的行踪摘要。 那杂役倒是没什么花样,普普通通的丁字药园杂役,要说最特殊的,也就是有个堂姐在给赵掌事做婢女。 反倒是那《纳灵诀》,近日在这坊市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不少杂役读过只言片语,將其中的“浊火吞息法”视为圣经。 甚至还动了强抢的歪心思,得亏那杂役后头还有人,这短暂的插曲到底没引起大乱子。 但之后,那小杂役却不见了,多半是被赵东来给唤回去了。 反倒是赵东来自己,这老傢伙最近三月秘密地派人寻了好几位女杂役遣入石楼,而后那些女杂役再也没有出来。 这是……决定开始修炼《纳灵诀》了? 从这动向来看,那老傢伙和陈长生一样,是打算走“夺元汲精”的路子,借那些女杂役来突破炼气三层的瓶颈。 看来这老傢伙的戒心比他预估的还要低上不少,那他也得抓紧了。 別到时候真给对方突破了炼气三层,他还没来得及绑定,那他的计划可就泡了汤了。 “不多收你的钱。” 那边见周有缘久久没有开口,黑袍人赶忙补了一句,语气略微有些……諂媚? 周有缘將黄纸叠好收进怀里,靠著椅背,饶有兴味地打量著对面。 这是……打算承认错误了? 周有缘把瓷瓶在手心里转了两圈,故意地开口: “我一直挺好奇的,你们这行当,吃的就是两头通杀的饭,我的底细你知道,赵东来的底细你也知道,这三个月里,就没动过別的心思?” 黑袍人一时没有接话,帐篷里安静了片刻。 动过心思吗? 当然动过。 三个月前这小子出了帐篷,他当晚就派人去查了。 甲字药园的杂役,名叫陈长生,入园不到半年,无灵根,无修为,无背景,来歷乾净得像张白纸。 一个杂役而已,手里却能掏出灵石当定金,还敢花钱买药园掌事的血,要么是心里有鬼,要么身后有人。 但无论是哪一种,在他这行当里,肯定都会先去试探试探,万一是只“肥羊”呢。 於是他按老规矩办事,先遣了两个腿脚利索的去探路,打著巡查的幌子摸进那座臭气熏天的粪肥地窖。 没有回来。 而且距眼线回报,那小子第二天正常返工,和没事人一样。 当时他还猜测,有没有可能是是赵东来那边的人干的,毕竟那地窖就在石楼下方,敏感时期,掌事的人手里有几条看门狗也不稀奇。 於是他特意告诫第二批探子换个路子走,別走地窖了,改在收工的山路上堵。 也没有回来。 第三批,他也恼了。 一个修了功法半步炼气的老手,跟了他六年,办过十几桩脏活的狠人,趁夜潜进去,连个水花都没冒就消失了。 三批人,五条命。 没有血跡,没有打斗的残留灵气波动,甚至连那座地窖里瀰漫的恶臭都和平时没有任何分別,乾净得离谱。 就好像那五个活生生的人,从来就没存在过一样。 从那时开始,他就知道完了,自己摊上事儿了。 他在这行当里混了二十多年,打过交道的角色从杂役到执事,什么样的狠人没见过。 但这种杀了人,连渣滓都不留的,还是头一回。 他甚至一度怀疑这个所谓的“施粪杂役”钓的鱼不是那什么药园掌事,而是他这个小卡拉咪。 在这个行当里,有一条用命换来的铁律,碰了碰不动的人,就老老实实的承认错误。 所以这三个月,他一边按约定替陈长生备著血,一边老老实实地把赵东来的动向整理成册。 今天人一来,二话不说,情报双手奉上,钱都不敢多收一个子儿。 赚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黑袍人二十年前就想明白了这个问题了: “……没动过。” 周有缘看著对方那双刻意迴避自己目光的眼睛,嘴角不易察觉地扯了一下。 倒是个爽快人。 五粒金豆子,一张火球符,三张避尘符。 当时他买的时候纯粹是觉得这东西便宜,是消耗品,备著总比没有强。 结果进了地窖才发现,这几张破纸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粪肥地窖常年不见天日,伸手不见五指,来人摸黑进来,他在暗处看得一清二楚。 一张火球符贴脸糊上去,这伙只有手上功夫的杂役,连哼都哼不出来。 至於善后,就更简单了。 灵兽粪便发酵池,常年高温,腐蚀性极强。 那些灵兽吃食又荤素不忌,经常餵些山猪,野鸡啥的。 人往池子里一扔,三天之后骨头都化成渣,和那些灵兽骨粉混在一起,谁分得清哪块是人的哪块是兽的? 而最后剩下的那点血腥气,避尘符一激,方圆三丈之內纤尘不染,连味儿都给你擦得乾乾净净。 火球符管杀,粪池管埋,避尘符管扫。 一条龙服务。 五个摸进来的探子,就这么悄无声息地餵了粪池。 直到今天,周有缘走进这座帐篷的时候,身上还带著一股三个月都洗不掉的粪臭味。 只不过在黑袍人的鼻子里,这股味道闻起来大概和阎王爷身上的硫磺味差不多。 確认了对方的態度,周有缘也收起了那点试探的心思,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也隨之变了。 不再是閒聊,而是谈生意。 “既然你这么上道,那咱就不兜圈子了,我还有桩大买卖想跟你做。”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半旧不新的羊皮册子,搁在桌面上: “这次干好了,十块灵石!” 黑袍人低头看了一眼封面,没什么反应,直到听到十块灵石的时候,才绷紧了身子。 財帛动人心,重金之下,就算对方折了自己五员悍將又有何妨。 周有缘伸出手指点了点那本册子: “我要你把帮忙这东西传出去,记住!不是卖,是传,抄本也好,口述也罢,知道的人越多越好,越底层越好,最好传遍每一座药园的杂役通铺。” 黑袍人皱了皱眉,伸手翻开那本册子。 第一页是功法总纲,这册子还是门功法? 第二页,“观息术”,一门能看到灵根的法门?就这么传给杂役了? 接著翻到第三页,他的手指停住了,“浊火吞息法”五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呼吸渐渐加粗,接著往后翻。 同源相噬,阳火焚经,夺其生机,补我玄关,以命填命,百脉皆燃…… 这门最近在杂役坊市中已经堪称传奇的修行口诀就这么明晃晃的摆在了他的面前。 翻页的手僵在了半空。 《纳灵诀》?! 这活阎王的意思,是叫他把这玩意传出去??? 第14章 全盘计划 “会出乱子的。” 过了片刻,黑袍人再度开口: “你应该知道,这功法传出去的话,有可能会死很多人的。” “死不了。” “怎么可能,这地界你还不知道吗?到时候杂役们为了仙途,一定会互相……”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周有缘打断了他:“我只需要你做两件事,第一件是从丁字药园开始,逐步往丙字、乙字走。 把抄本散出去就行,记住,得是自然泄露,不能有人为痕跡,否则被人抓住了,引火上身,结果是什么你自己是知道的。” 紧接著,周有缘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事,就是我要你们把药园里纳灵诀泛滥的风声,顺道露给伙夫房的杂役掌事。” 伙夫房? 那个位子直接对接分院执事的后勤调度,消息递上去比任何渠道都快。 更重要的是,据小道消息,伙夫房的掌事素来和赵东来那老狐狸不对付。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都说大道朝天,各走一边,可这登仙的独木桥上,哪一块砖不是用底下人的头骨垫起来的? 砖可以碎,但得碎在铺路人自己手里,砖自己碎了,那就是桥要塌。 而如果桥要塌了,修桥的人就一定会来。 “你是想让上面来人。” 黑袍人终於明白了周有缘的意思:“你是要赵东来死?” 周有缘没有说话。 他想要赵东来死吗? 当然不想,他和赵东来无冤无仇的,现在又绑定了他当自己的有缘人。 换言之,赵东来混得越好也就是他混得越好,这种时候他又怎么会想让赵东来死呢。 但不想让他死並不等於不把他往绝路上逼。 上面的人一旦下来,赵东来治下药园大乱,杂役自相残杀,而他这个掌事却一概不知。 在水月分院,办事不力就是死罪。 想活,手里得有筹码,而他一个炼气二层的小掌事,没背景,没靠山,什么都没有。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手里有一枚来路不明的先天阴阳道基。 一件弄不清根脚的重宝,和自己这条贱命,放在天平两端…… 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赵东来一定会献宝。 而道基一旦从他手里交出去,就会像一块烧红的炭,谁都想握,但谁都握不住,只能一路往上传。 从李小渔到赵东来,从赵东来到更高处那些他还叫不出名字的人物。 都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可利这个字拆开来看,左边是禾,右边是刀。 每一个伸手接过这枚道基的人,以为自己摘的是禾,其实握的是刀。 而刀,迟早会落,无非是看落下的人扛不扛得住罢了。 这就是他周有缘的全盘计划,善弈者,通盘无妙手,只等对手自行落子。 而他周有缘,从来不和棋手下棋,他只是个看棋的看客罢了。 但这些显然没有和面前黑袍人解释的必要。 “价码呢?” 黑袍人不再追问,语气也从推諉变成了谈判。 周有缘从怀里掏出一个裹了三层粗布的小包,一层一层揭开。 帐篷里骤然亮了。 一枚拇指肚大小的晶石静静地躺在布心,通体莹白如脂,內里灵气流转,隱隱有细碎的光屑游曳其中,像是把一截银河封在了石头里。 灵髓。 又称上品灵石。 一枚灵髓的灵气含量,抵得上一百块下品灵石,在杂役这个阶层里,这东西已经不能用“值钱”来形容了。 它是货幣的尽头。 黑袍人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做了二十年的买卖,最大的单子也不过是几十块灵石的进出。 灵髓这种东西,他只在传闻里听过。 “传完了,这东西就是你的。一个月够不够?” “……够了。” “浊火吞息法的口诀必须完整,一个字不改,一个字不少,事成之后灵髓当面交割。” 册子推过去,人走了。 帐帘落下,帐篷里只剩黑袍人一个人,捏著那本《纳灵诀》,过了很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真他娘的是个疯子” …… 离开了坊市,周有缘没有急著回通铺,而是拐进了一条没人走的死巷,从怀里取出那块布帕。 揭开了,那根粘著丝丝猩红的毛刺,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布心。 毛刺按上眉心的瞬间,识海深处,沉寂了三个月的《送终录》幽光骤起。 空白的第三页被猛然掀开,血气渗入纸面,因果锁链跨越虚空,將一个浑然不知的人死死锁入命数。 九十日朝夕为引,一滴血为契,古篆显化: 【人材三號:赵东来】 【天赋:下品火灵根】 【修为:炼气二层(瓶颈)】 【资產:下品灵石x41、灵髓x1、先天阴阳道基(残·未炼化)、纳灵诀(全本)、噬心钉、困灵阵盘、低阶丹药若干、杂品灵草若干……】 【剩余寿元:13年】 光屏亮起。 赵东来的石楼密室,烛火昏沉,红綃半垂。 石榻上,赵东来一手掐诀,一手按在身前杂役女子的后心。 杂役短衫褪至腰际,一段纤薄的脊背暴露在昏光下,肩胛撑出两道浅弧,单薄得像一只误入蛛网的蝶。 夺元汲精,以肌肤为引,以欢合为媒,趁对方气血翻涌、神魂鬆懈的剎那,將其精元生机尽数攫来。 和陈长生走的是同一条路子,只不过陈长生好歹还有几分少年人的荒唐,这老狗从头到尾眼里只有经脉和灵气。 芳华作薪燃长夜,枯骨为梯踏仙门。 暗红色的纹路从他掌心蔓延而出,顺著女子经脉一路攀爬,如藤缠树,如蛛裹茧。 女子眉间的緋色褪得很快,像指尖捻灭的烛火,倏忽便没了。 枯白从手掌蔓延而上,沿手臂,过锁骨,漫上面颊。 丰盈的血色被一寸寸抽走,饱满的容顏以不该属於人间的速度塌陷下去。 十八岁的脸,几息之间,老成了八十岁的枯槁。 与此同时,赵东来的气息也在同步膨胀,经脉中灵气翻涌,困了他许久的炼气三层壁障正在一寸一寸地鬆动。 窃得红顏三春寿,熬作黄庭半日仙。 女子最后的气息,断在了一声极轻的呜咽里。 赵东来吐出一口浊气,拎起女子的脚踝,往墙角一丟。 墙角已经摞了两具了,这是第三个。 但想要突破的话,还远远不够。 门外再度传来了叩门声。 “掌事大人,新的人已经带到了。” “进来。” 门开一缝,又一个面如土色的年轻女子被推了进来。 第15章 进贡者跪呈 眨眼间,又是一月的光阴悄悄流逝,药园里的这把火虽然还没明著烧起来,但杂役间的味道已经变了。 干活的时候没人再敢把后背亮给旁边的人了,甚至通铺里晚上睡觉的时候,大伙儿都得备著把镰刀压在枕头底下。 周有缘倒是还好,许是掏了一个月的大粪,別人忘了有他这號人物。 当然,更可能的是大家都不敢去惹他,毕竟在这魔门混得久了,没脑子的大多数都变成了田里的花肥。 那些人是好欺负的,又有哪些不应该去招惹,这些人心里门清的很。 这天午休时分,他躺在通铺上闭眼沉入识海,终於等来了他想看到的东西。 赵东来的石楼密室里,烛火烧到了最后一截,蜡油淌了满桌。 石榻上铺著的绸子皱成一团,赵东来靠坐在榻头,身前伏著一个女子,脑袋埋在他腰腹之间,长发散落,盖住了大半张脸。 “唔……不……” 可能是察觉到了什么,女子开始了剧烈的挣扎,双手死死抓住赵东来的大腿,试图摆脱: “求……求你……” 赵东来没有半点怜香惜玉,一手扣著对方的后颈,一手掐诀。 夺元汲精的窍门就在这里,让肉体的极乐彻底淹没对方的理智。 以最亲密的肌肤之触为引,最鬆懈的神魂状態为隙,趁对方浑然不觉的时候把精元灵气一丝一丝地抽走。 很快,女子的身上泛起了一层薄汗,身子亦在微微发颤,喉咙里偶尔溢出几声含混的声响,分不清是兴奋还是別的什么。 她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每颤一下,她的脸色就白上一分,皮肤从莹润变得乾涩,像是一只被慢慢放了气的气球。 赵东来的气息跟著女子的动作在同步膨胀。 体內那道卡了不知多久的壁障正在鬆动,水滴石穿之间被慢慢凿穿,灵气在经脉里翻涌衝撞,离破关只差最后一口气。 他加重了掌下的力道。 女子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嘴唇张开,发出一声走了调的尖叫,旋即软了下去,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在榻上,再没了动静。 同一瞬间,炼气三层的壁障碎了。 灵气如潮涌入经脉,真炁凝聚入窍。 周有缘识海面板上的有元人修为一栏无声的发生了跳动: 【修为:炼气三层】 赵东来鬆开手,低头看了一眼榻上的女子。 二十来岁的姑娘,这会儿的模样像是四五十岁的妇人,皮肤鬆弛,眼窝深陷,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没死透,但也差不多了。 他把人往榻边一推,起身整了整衣袍,推开密室的门。 外头日光正好,山风灌了一脸,运动过后正是人心情畅爽之际。 他吩咐门口候著的杂役:“去伙夫房燉一盅参汤送来,要老山参的……顺带把我存的那几根虎鞭也丟进去。” 操劳了一个月,现在属实是该补补了。 “好的,赵掌事。” 就在那杂役弯腰退开,前去拿汤的当口,赵东来无意间扫了他一眼。 ??? 以人投炉,以火燃薪柴,这小子身上那股子味道虽然很淡,但……確实是浊火吞息法错不了! 这玩意搁在一个月前他未必察觉得到,但经过这几个月对《纳灵决》的朝夕研究,此刻他是肯定不会认错这本功法的。 可为什么?这小子他记得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杂役啊? 要不先试探一二? 赵东来没吭声,接过那杂役递来的参汤,转身去了杂役居住的通铺。 门一推开,铺位比印象里宽了不少,角落几张草蓆空著,被褥搭在上头,不像是重新排过,倒像是原本居住的人……不见了。 墙根有暗褐色的渍跡,拿泥草草糊了一层,底下的顏色盖不住,虽然已经风乾的发黑了,但还能看出来,是血。 他隨意的翻了几张床板,第三张底下夹著一片撕碎的黄纸,炭条歪歪扭扭抄了几行字:同源相噬,阳火焚经…… 有意思,死了一个李小渔,现在又多出了千千万万个李小渔。 自打他从李小渔身上搜来那本《纳灵诀》后,一直將原本锁在密室里,从没给任何人看过。 就连派人去坊市试探,也是用的他改良过的版本,现在这通铺里记载的,分明是原本上的练法。 他猜的果然没错,李小渔只是个诱饵,后头还藏著更大的因果。 赵东来手里的参汤已经凉透了,他把碗搁在通铺门口的石阶上,攥著那片黄纸折回石楼,一把揪住守门的杂役。 “这东西什么时候开始传的?“ “小、小的不知道……“ “不知道?你经脉里那点玩意哪来的,也不知道?“ 杂役脸煞白,嘴唇抖了半天挤出一套说辞: “小的只是捡到一张纸……上面写了几句口诀,好奇试了试……药园里好多人都在练,真不是小的一个人……“ “好多人都在练?练了多久了?“ “大概……半个月……“ “半个月了,为什么没人通知我?“ 这一句问出来,杂役的眼神开始躲闪,支吾了好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说!“ 杂役扛不住了,扑通跪在地上,说辞也跟著变了: “是、是伙夫房的钱掌事说……说您在闭关不让打扰,他让大伙不用上报,说他在处理了……“ 钱广?不对,不是他。 赵东来鬆开手,杂役一屁股跌在地上,连滚带爬缩到墙角去了。 伙夫房掌事钱广,和他同年进的水月分院,管著四座药园的伙食调配。 去年赵东来为了些许利益告了他一状,罚了半年灵石份例,梁子就是那时结下的。 趁他闭关拦消息不让人上报,这种打击报復以钱广那点肚量,干得出来。 但把《纳灵诀》传遍四座药园? 不可能的,这个是掉脑袋的活计,那姓钱的还不至於蠢笨至此。 赵东来关上密室的门,把这件事从头捋了一遍。 李小渔,一个区区的苦力杂役,身上却揣著他看不懂的宝物和《纳灵诀》,要么就是这小子真有几分运道,找到了这花田中不为人知的宝贝,要么就是背后另有其人。 他曾经也怀疑过,还想过在坊市摆摊设饵去钓钓看,可饵放了一个月却什么也没钓著,当时只以为是自己猜错了。 可现在看来,反倒是自己成了跳樑小丑了。 对方趁著他闭关的这一个月把《纳灵诀》大大方方撒了出去,还顺手拿钱广当了回挡箭牌。 李小渔是他的棋子,《纳灵诀》是他的手笔,钱广是他借的刀。 一盘棋布了至少一个月,每一步都踩在他赵东来看不到的地方。 可是为什么? 赵东来把这些年得罪过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个都对不上。 不知道对方是谁,不知道对方图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这么一號人物。 但赵东来不是那种想不通就坐著乾等的人。 想不通的事放一放,眼下的烂摊子才要命。 《纳灵诀》传遍药园的事捂不住了,一旦被上面知道,第一个问罪的就是他。 你有用的时候,规矩是护你的墙,但你没用了,规矩就是埋你的土。 赵东来走到密室角落,搬开旧木箱,从箱底暗格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锦囊,里头是一枚玉佩,成色一般,边角磕了两道细纹,背面刻著一个“蒋“字。 这是他自己不能说的秘密,也是他能够坐上这个杂役执事位子的原因。 原本他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杂役,之所以能成为掌事,是因为他巴结上了一位大人物,帮他做了些许见不得光的事。 后续又耗费了数十年的光阴,再搭上了大半身家才换来的一道护身符。 这么多年,他也曾遇到过不少麻烦,但他从没想过用这玩意,这种东西跟救命的丹药一样,用一次少一次。 拿鸡毛蒜皮的事去烦人家,下次有事人家就不理你了。 但现在没得挑了。 他又走到供台前打开暗格,取出那枚他看不懂的玉佩。 这么多年混下来,他也不是个傻的,既然这机缘和《纳灵决》都来自於李小渔,那他现在的举动很可能就是对方的目的。 对方想要借著他的手將这枚玉佩往高处送? 那他要不要告诉那位自己的推断? 犹豫许久,赵东来还是决定隱瞒自己的猜测,他把锦盒合上,和玉佩一起揣进怀里,推门走了。 算了,这玩意起码是个宝贝,说了反而徒增麻烦,无论是当谁的刀,起码现在他没得选,他想活著。 古来进贡者跪呈,受贡者俯取。 收了礼的人,总得给送礼的人留一条生路。 第16章 赵家有女名芸娘 通铺里,周围的杂役早已熟睡,周有缘却在心里忍不住默哼起了小曲儿。 他的计划很成功,道基要动了。 从陈长生到李小渔,从李小渔到赵东来,眼下即將迈出第四步。 一步接著一步,一阶顺著一阶,等水彻底搅浑了,接下来的事情就不需要他再参与谋划了。 所谓机缘,便是轻易得来的时候疑神疑鬼,抢到手里的却会深信不疑。 等这道基经手的人多了,到时候就算有人告诉別人,这是个诱饵,是颗会爆的雷,怕也是没人会再轻易放手了。 …… 光屏里,赵东来的行动还在继续。 周有缘原本以为这傢伙会直奔他幕后那位大人物而去,但赵东来出了石楼以后並没有走通往院內的路。 反而拐上了一条偏僻的岔道,怀里除了道基玉佩和蒋字锦囊,还不知从哪里多揣了个小瓷瓶。 丁字药园是四座药园里规模最小的一座,种的也都是些不入流的杂草灵植,唯一的好处是离得主院最远,也最安静。 而他的女儿,赵念卿,就在这里做一名普普通通的种药杂役。 说是女儿,其实也不过是他当年在山下酒后乱性留下的孽缘。 那女人是个凡人,没熬过极西地界的苦寒,孩子三岁时便病死在了山脚。 赵东来把孩子捞上了山,没给她安排好差事,也没对外称她是自己女儿,只是暗中打点了丁字药园的监工,让她少挨些鞭子,多领一份口粮。 他这个掌事的身份,在杂役眼中光鲜。 但实则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老爷们面前,仍旧不过是一个住得稍微不那么脏的下等牲口罢了。 若是让人知道他还有个女儿藏在丁字药园,那不是给她多一层保护,而是多一个被人拿捏的把柄。 这道理他懂,赵念卿也懂。 只是懂归懂,因为理念不同而產生的父女间的那道隔阂,早就不是理解能弥合的了的。 …… 丁字药园的杂役通铺在一处背阴的山坳里,潮湿阴冷,墙根上常年掛著一层绿苔。 赵东来到的时候,赵念卿正蹲在铺外的水沟边洗衣裳。 粗布短衫挽到肘弯,露出一截晒得微黑的小臂,十根指头被碱水泡得发白。 她长得不像赵东来那般阴翳冷厉,眉眼之间反而更像她那个早逝的娘。 柔和、沉静,唯独那双眼睛里,好像时常透著一股子不言犹说的淡淡忧伤。 “念卿,爹来看你了。” 姑娘没有搭理,仍旧自管自地搓洗著手里的粗布衣裳。 “爹给你带了灵露,林婆子那儿新出的,擦脸用最好,还有这个。” 赵东来在三步外停下,从袖中摸出一只油纸包,连同自己带著的瓷瓶一道,搁在水沟边的石板上: “里头有两块碎灵石,一瓶固元丹,还有三百金豆子。” “灵石你贴身藏好,金豆子分几次花,別一口气花完惹人注意。” 赵东来见女儿仍旧不吭声,也不介意,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如果往后山上出了什么变故,你拿著这些东西去找坊市里一个绰號叫蒜头李的,给他看这个。” 他又掏出一块半截的竹牌,丟在油纸包旁。 “他欠我一个人情,可以安排你从丁字药园的废料出口混出山去,出了山往南走,走到灵江渡口,花二十个金豆子买张船票,去南岭。” “南岭的散修坊市里鱼龙混杂,但不归水月分院管辖,到了那里,没人会在意你姓什么,你爹又是谁。” 赵念卿终於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你又干什么了?” “上次你给我送东西,是杀了丙字药园的那个有后台杂役,吞了他的灵石,怕他哥来报復。” “上上次,是你把甲字通铺里六个杂役的口粮剋扣了三个月,换了一半粒那什么丹,说要尝试突破。” “这次呢?” 赵念卿站起身,把搓了一半的衣裳拧乾,甩在绳子上,水珠溅落,啪嗒啪嗒敲著石板,像在替她数落什么: “是不是那些女杂役的事?” 赵东来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以为丁字药园的人听不到风声?” 赵念卿讥笑了一声,那笑容和李小渔发觉赵东来不过练气二层时的讥笑,竟有几分相似: “整个后山都在传,说有个掌事把女杂役弄进石楼,进去的一个个都再也没出来过,你猜猜大家现在在背后都是怎么传你的?” 赵东来无言以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沉默了片刻,却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他自己也知道,有些话说出来,和那些被他按在石榻上的杂役们临死前的求饶,没有本质上的区別。 都是藉口。 “东西我不要。” 赵念卿转过身,背对著他蹲回了水沟边,继续洗她那件已经搓了无数遍的粗布衣裳。 “你走吧,以后也別来了。” “还有,以后別喊我念卿了,我叫芸娘,是我娘给我取的名字。” 赵东来站在原地,盯著女儿瘦削的后背看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刚进水月分院的那一年。 那时候他也是个杂役,也在药园里挑粪、种田、供血。 那时候他也有底线,他记得自己曾经在通铺里和一个老杂役说过: “我这辈子就算死在这药园里,也绝不会为了修行去害自己人。” 老杂役当时笑了笑,说了一句他至今记得的话: “小赵啊,你现在说这话,是因为你还没有修行的机会。” 后来呢? 后来他真的有了机会,一位大人物看中了他的忠心,给了他一条攀升的路。 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他吐了一夜,第二次手抖了半个时辰,第三次只抖了一会儿。 到第十次的时候,他已经可以一边杀人一边盘算著今晚伙夫房有没有剩下的参汤了。 他不是一夜之间变成了畜生。 是这座魔门,花了数十年的时间,把他骨头里的人味儿一根一根地抽了出来。 和那座灵药园里的阵盘没有任何区別。 …… 赵东来弯腰把油纸包和竹牌又往前推了推,推到赵念卿脚边。 然后转过身,走了。 背影消失在山坳的转角处时,赵念卿洗衣裳的手停了。 她没有回头,但眼眶是红的。 半晌,她伸手把油纸包捞了过来,连同那半截竹牌一起,发泄似的扔在洗衣服的盆里。 嘴里高声地咒骂著什么,却没人能听得清。 第17章 受贡者俯取 长生册上无善字,登仙门前骨成泥。 通铺里,周有缘静静的看完了眼前这幕。 人总是有两面的,在杂役眼中,或许这赵东来是吃人不眨眼的恶魔,可在他女儿眼中…… 在这修仙界里,但凡心肠还没硬透的人,总会有那么一两个软肋藏在最见不得人的地方。 画面继续。 解决了后顾之忧,赵东来步子迈得很快,向女儿告別是为了以防万一,但他可没那么容易认命。 就算被不知名的存在算计了又如何,只要他还活著,他就有机会,火中取栗的事情,他又不是没干过。 其实他口中的大人物也算不上水月的高层,不过是一个区区的內门弟子罢了。 但在著底层的杂役之间,却绝对算得上是个了不得的存在。 蒋玉衡,叩过黄庭,炼气五层的修为,是水月分院外门药殿的执事,负责统管后山四座灵药园的出產调配。 多年前,机缘巧合之下,还是杂役的赵东来帮他解决了一个虎落平阳的死对头,便也顺利的搭上了这条线。 按规矩,杂役掌事要见药殿执事,得先递帖子,排號,等传唤,少则三日多则半月。 但赵东来没走正门,他走的是后门。 蒋玉衡每隔五日必去一处私窟饮酒取乐,他在那私窟的老鴇处留了条线。 当夜子时,万骷山半腰的一处隱蔽洞窟里。 蒋玉衡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左手端著一盏温热的灵酒,右手捏著一名美妾的下巴,面前跪著的正是赵东来: “我说赵狗子,你好大的胆子,居然连帖子都没递,就跑来我这里。” 蒋玉衡的语气不像是生气,更像是被蚊子咬了一口的烦躁。 “卑下知罪。” 赵东来额头贴地,双手高举著那只锦盒: “但事关重大,卑下实在不敢走寻常路子。” “什么事关重大,你药园里《纳灵决》泛滥的事?” 蒋玉衡轻笑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钱广那廝半个月前就把状子递到我案上了。” 赵东来心头一沉,但面上不露分毫,额头贴地更紧了几分: “蒋执事明鑑,卑下確实有罪,药园治下大乱,卑下管束不力,但卑下斗胆求见,不是为了推脱罪责,而是要献上一件重宝,请蒋执事过目。” 锦盒打开。 那枚残缺的月牙形玉佩静静地躺在绸布之上,灵光幽暗不定。 蒋玉衡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然后身体顿时僵了。 手中的灵酒盏悬在半空,酒液晃了两晃,有几滴洒在了他的衣襟上,他却浑然不觉。 “这是……什么?” 他坐直了身子,伸手去拿,指尖刚触及玉佩表面,一股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辨的灵韵顺著指尖窜入经脉。 阴阳交匯,清浊分明,虽然残缺,但那股子意味。 和他幼时师尊身上的一模一样。 虽然只是猜测,但结合入了宗门以后的所见所闻,眼前的这半枚玉佩…… 莫非是筑基期才能领会的道基?! 蒋玉衡瞳孔骤缩。 那边赵东来还在继续,从杂役杀手案说起,到搜获功法与异宝,再到自己闭关研究未果,最后不得不呈献上来请蒋执事定夺。 將自己精心编造的故事娓娓道来,中间自然隱去了他自己修炼《纳灵诀》,採补女杂役突破炼气三层的部分。 故事讲得滴水不漏,逻辑通顺,甚至还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一个忠心老僕想要將功补过的急切。 蒋玉衡听完,目光在玉佩和赵东来之间来迴转了两圈。 “你倒是识趣。” 蒋玉衡將玉佩收入袖中,正要开口说些安抚的场面话。 画面定格了。 说定格倒也不准確,光屏之中,风还在吹,吹得凳上布塌的装饰轻轻摇摆,吹得蒋玉衡手中酒杯波光颤颤。 但人不动弹了,无论是蒋玉衡,还是赵东来,甚至是那个美妾,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维持著原本的动作不变。 过了许久,洞中悠悠传来一声轻嘆。 “甘饵悬丝垂九地,只钓贪徒不上仙。也不知是哪位道友,在这里拿老夫寻开心。” “若是我没看走眼的话,这先天阴阳道基应该就是玉真子的那枚罢,只是为何缺了母胎?” “道友倒是好本事,连那玉真子的造化都敢虎口夺食,只是百年之期已过,那老傢伙眼瞅就要出关了,贫道虽然不惧他,却也不想无故惹上麻烦。” “道友的好意贫道心领了,只是这因果……阁下还是另寻高明罢。” 语落,暂停键解除。 原本还一脸欣喜的蒋玉衡不知何时变了脸色,一脸阴沉。 抬手,隱隱有著灵力泛起,又放下。 嘴角扯了好几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犹豫再三,最后却只出口一句: “滚!” …… 杂役通铺。 周有缘盯著识海光屏里赵东来连滚带爬的画面,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计划……翻车了? 不对,这场面看起来更像是…… 他愣了足足十息,然后猛地一拳砸在铺板上。 周有缘:(╯‵□′)╯︵┻━┻ 不是,尼玛搞了半天,赵东来你辛辛苦苦巴结的靠山,合著还只是一株人家养的大药啊? 还有你,不知名的神秘人,装神弄鬼得搞这么大阵仗,结果人家都把先天道基双手送到你面前,你居然不要? 和小说里完全不一样啊,按道理魔门的人不是最贪的吗?不是上到长老下到杂役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吗? 怎么到了关键时刻,一个个的都这么怂了??? 冷静下来以后,周有缘开始復盘。 蒋玉衡那背后神秘人的那几句话他也听到了:玉真子、因果…… 他大致拼凑出了脉络。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那神秘人说这道基来自於玉真子,而不是玉妙仙。 但毫无疑问,他的猜测是对的,筑基高修果然有顺著因果抽丝剥茧的能力。 而且这枚道基也確实残存著因果,是一个雷,还是一颗大雷,大到这蒋玉衡身后的神秘人都不敢接。 那神秘人说玉真子就要出关,也就是说还没出关,他暂时还有时间。 不过说实话,虽然这步计划出现变故,但他的处境未必就更差了。 相较李小渔哪时候,最起码现在赵东来还活著,也意识到了这玩意的危险性,这根本不是什么宝物,而是穿肠毒药。 想必现在他自己比谁都想把这东西送出去,依照著他这些年的人脉积累,未必没有別的机会。 第18章 鼎中不辨善恶 赵东来是被蒋玉衡的灵压震著出来的,一路上跌跌撞撞的,连一口气都没喘匀乎。 但让他更加感到窒息的,是怀里这枚重新回到他身上的玉佩。 宝物送不出去,事也办不成了。 甚至不光是送不出去,从刚刚蒋玉衡的反应来看,或许他猜的没错。 这东西哪是什么宝物啊,根本就是一个陷阱。 那幕后之人的目的就是借他的手,將这东西交给蒋玉衡。 多半那幕后之人也没想到,蒋玉衡居然这么警惕,面对送上门的宝物,连碰都不碰一下。 只是苦了他这条垂涎机缘的胖头鱼,引颈上鉤,现在连这不知道是啥的玩意也砸手里了…… 但赵东来毕竟不是会坐以待毙的人。 喘完以后他站直了身子,攥了攥怀里的道基玉佩,开始往回走。 无论如何,当务之急还是请人收拾园里的烂摊子,顺带著將这东西给送走。 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那蒋大少刚开始可是笑脸相迎的。 虽然不知道后续他为什么变了脸色,但水月分院毕竟不是只有一个蒋玉衡。 外门药殿下面三大执事,另外两个个虽然他没有那么熟悉,但从说不准就有乐意收下的,只要把价码…… 他的脚步突然止住了。 和刚刚蒋玉衡背后之人出场时的情况一模一样,风在动,人却像被冻住了一般。 可能赵东来身在局中没有感应,但透过光屏的周有缘是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个姑娘,很漂亮的姑娘。 自云端而来,落下一角素白,莹莹眼眸波澜不惊,慈悲不见,只见霜雪。 姑娘莲步轻移,路过静止的赵东来,未曾看他一眼,就这么趋步走了过去。 云袖轻摆,落红无声。 擦肩而过的瞬间,赵东来僵硬的脖颈上,儼然多了一道细痕。 她停在了蒋玉衡寻欢的山壁洞口,声音里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誚: “【降娄】一道正需要春分道基的相助,这枚先天阴阳道基虽然只有暨阳的半枚,却也可以省去你百年苦工。” “这饵,你不动心?” 洞內沉默了半晌,才传出了回应: “只有半枚,终究是残次,你来这里,是专程来嘲笑我的?” 姑娘闻言,唇角勾起一抹难辨喜怒的弧度,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化作一缕清风,散了。 只余下徐徐微风中的一声: “老东西,装腔作势,咱们这股子面上的和气也装了这么久了,反正我的【鶉首】和你的【降娄】早晚是要做过一场的,就从现在开始吧。” “我倒想看看,这小子死了,落在你门前的因果和道基,你在不在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剎那间,那股禁錮天地的伟力轰然散去。 风,重新可以吹动了,赵东来的眼珠子,也终於可以转动了。 他下意识地接著往前走,可脚刚抬起一半…… 他没感到疼。 只看到视线旋转了一圈,地面和天空顛倒过来,他看到自己的身体还站在原地,脖子以上是一道平整的切口。 最后一秒,那具无头的身体慢慢往前倒,耳边依稀传来了蒋玉衡愤怒的咆哮。 脑海中,最后一幕確是女儿的面容。 那丫头长得像她娘,脾气也像,倔得像头驴。 “芸娘……呵呵……” 零存整取,杂役通铺。 周有缘能看见光屏里的最后一幕是赵东来无首的躯壳还在往外渗血,人已经不动了。 尸首朝向的那座石门正缓缓洞开,蒋玉衡漫步走出。 自尸首之上取走玉盒。 周有缘轻轻嘆了口气。 赵东来到死都没弄明白他是因为什么死的。 就像螻蚁不需要理解靴子为什么落下来。 不过好在计划確实有了不一样的变数。 虽然不理解她们口中的【鶉首】和【降娄】意味著什么。 但有一点周有缘很是確定,那就是他阴差阳错的將这枚道基往蒋玉衡手里送,其实是对的。 按那仙姿佚貌的姑娘所言,这神秘人其实是对这道基很是覬覦的。 虽然他主动送上去,对方忌惮因果而不接受,但那姑娘的一手陷人於危毫无疑问是帮了他一个大忙。 按那姑娘的意思那因果到了那神秘人门口,赵东来又死了,这坨稀泥臭屎那神秘人是不接也得接了。 结合他所看的最后一幕,看来那神秘人终究还是没能忍住道基的诱惑,出来了。 接下来他只需要再调查调查清楚,確保这把火不会蔓延到他身上……. 说不准,阴差阳错之下,他的计划目標其实是达成了? 正当周有缘美滋滋的准备退出识海,去睡觉的时候。 《送终录》翻页了。 【正在为您结算人材经歷……】 【鼎中不辨善恶,火底只问存亡。】 【赵东来,极西饥民之子,少年卖身入万骷山,搬粪起家,卑如尘土。】 【入门首年供血饲灵田,次年种药,五年始替上修清障杀人。】 【一步一阶,步步皆人所设之路,不过顺势而行。】 【每升一阶便多一分安稳,每多一分安稳便少一分退路,待回头时,已在鼎中不知几深。】 【自替人操刀渐至为己操刀,自搬粪饿鬼渐成採补精血之掌事。】 【上以此道待其身,其便以此道待下人,六十四载鼎炉煅炼,不辨所劈为木为人,唯知落下。】 【其间手刃一百一十三命。初时尚呕,后不復呕。初时尚梦,后不復梦。】 【唯记每添一命,便愈不敢踏足丁字药园半步。】 【丁字药园藏其女,不敢认,不敢近,不令人知,此乃六十四载鼎中唯一未曾交出之物。】 【女名念卿,非其所取。】 【乃亡母阿卿临终遣人传上山之两字口信。】 【此后二十一载,每唤一声,唤的皆是被他辜负之人遗於世间最后的声息。】 【其女不知此意,最后一面只道:莫再唤我念卿。】 【六十四载鼎火未能夺去之最后一物,被亲女一言收回。】 【赵东来未辩白,將十年退路尽塞门缝之下,空手而去。】 【此后再无人唤她念卿。】 然后后面的结算紧跟著出来了。 【你获得了:下品火灵根(与宿主自身重叠,底蕴微弱提升)。】 【你获得了:炼气三层修为。】 【你获得了:下品灵石x41、灵髓x1、噬心钉x7、困灵阵盘x1、低阶丹药若干、杂品灵草若干……】 【你获得了:《纳灵诀》(全本)。】 …… 【你获得了:残缺的先天阴阳道基(沾染玉妙仙因果)!】 第19章 长生路上尽开顏 周有缘:ΣΣΣ(ΦwΦ||) 怎么又回来了? 那个神秘人不是把道基拿走了吗? 他猛地扎进识海深处翻看赵东来最后的光屏记录:画面停格在石楼门口,那人弯腰捡起锦盒的瞬间。 他一帧一帧地倒放。 神秘人捡起锦盒,然后塞入袖中。 没问题啊…… 等等,周有缘看清楚了,他塞入袖中的是锦盒,但玉佩…… ??? 赵东来那傢伙是什么时候把玉佩从锦盒里拿出来藏在了自己腰间的。 那神秘人也不知道是没注意,还是操纵著蒋玉衡力有不逮,居然没发现这个。 本来这也无所谓,无非再弯腰捡捡的功夫。 但他显然不可能预料到,周有缘有一本能继承死者遗產的《送终录》。 赵东来死的那一刻,他身边所有的东西,包括那枚被藏在腰间的玉佩,统统被送终录判定为“遗產”,一併结算到了周有缘的身上。 先天阴阳道基。 又回来了。 周有缘躺在通铺上,盯著识海面板上那行刺眼的文字,表情经歷了从震惊到愤怒,再从愤怒到麻木的全过程。 半晌,他扯过漏风的被子蒙住脸,闷声骂了一句: “贼老天,我他么上辈子是不是欠你的啊……” 欲哭无泪归欲哭无泪,但日子还得过。 周有缘花了一整夜来重新梳理自己的处境。 好消息:修为突破了炼气三层,有了自保之力,灵石家底也厚了不少。 坏消息:先天阴阳道基又回来了,这颗定时炸弹依然掛在他脖子上,而且现在的因果链条比之前更加混乱。 经手人从陈长生到李小渔,从李小渔到赵东来,从赵东来到蒋玉衡,再从蒋玉衡的刀子又弹回了他。 兜了一大圈,回到原点。 更坏的消息:他现在用的“陈长生”这个杂役身份已经不能再用了。 原因很简单,赵东来死了。 一个药园掌事死在自己的石楼里,不管是谁动的手,药殿方面都会派人下来调查。 而调查的第一步,必然是清点赵东来治下的所有杂役。 他面上藏得很深,但其实根本经不起调查。 无论是联合杂役坊市的黑袍人私下发布《纳灵决》,用来算计赵东来。 又或者是他其实拥有著练气三层的修为。 別有用心之人在水月分院不是什么稀罕玩意,但在这种特殊档口。 他都能想像到蒋玉衡身后的神秘人再找不到玉佩时候有多么震惊与恼羞成怒。 这种时机,任何和赵东来有关的,或者是和药园有关的,都逃不开彻彻底底的搜查。 这对於他来说,就是一个死局。 所以他必须在药殿的人下来调查之前,从甲字药园消失。 但他还不能跑,跑了无非是早死晚死的区別。 或许他可以尝试著换一个身份。 周有缘再度沉入识海,把赵东来的遗產再度翻了一遍。 噬心钉、困灵阵盘、低阶丹药、杂品灵草…… 这些东西能打架,能保命,但不能帮他换身份。 等等…… 他把注意力放在了一个之前没太在意的东西上。 赵东来的蒋字玉佩。 但重点却不在这玉佩上。 而是当时他盯著赵东来翻玉佩的时候,依稀记得光屏里赵东来的暗格可不止一层。 下面那层放的是玉佩,上面那层放的是…… 一块水月分院外门弟子的身份令牌,和一份盖了掌事印的出行文书。 赵东来当了这么多年的掌事,手里握著药园杂役的调配权,自然也经手过外门弟子领杂役出去执行採药任务的手续。 这是那老小子为自己准备的退路! 密室的暗格在石榻底下的地砖里,光屏里他看得清清楚楚:石榻靠左,第三块地砖,往下摁,弹起来。 现在赵东来刚死,按著魔门中人的性子,那神秘人多半还得疑神疑鬼一阵子。 有时间,不如赌一把! 周有缘在铺上又躺了半个时辰,確认通铺里的呼嚕声稳了,翻身下铺。 炼气三层的修为让他的脚步轻巧的发不出一点声音。 出了通铺,他没走正路,而是钻进了那条他走了三个月的粪肥通道。 石楼在地窖正上方,这条路他闭著眼都能走。 到了地窖,往上摸。 室內和赵东来走时一模一样,一片狼藉,供台翻了,蜡油淌了满地。 墙角依旧摆著那被採补的毫无生气的女杂役尸首。 周有缘没看那些,直奔石榻而去。 靠左第三块,摁下去,地砖弹了一寸。 暗格里躺著两样东西:一块拇指大的铜牌,正面刻著“水月分院外门”六个小字,背面刻著一个名字“孙云起”。 还有一份卷了边的出行文书,写著孙云起领命前往极西苍梧山採集寒冰灵芝,为期一年。 落款日期,七个月前。 也就是说,这个叫孙云起的外门弟子,还有五个月才会完成任务回来。 周有缘把铜牌和文书揣进怀里,原路返回。 回到通铺的时候天还没亮,他在被窝里盘算了一会,天亮后偷偷寻了个藉口,通过赵东来的药园禁制令牌离开了这里。 …… 三天后。 一个穿著外门法袍、面容普通的青年走进了水月分院外院的报到处。 “哪来的?” “孙云起,奉命前往苍梧山採集寒冰灵芝,今日返院。” 他把铜牌和文书递了过去。 执事拿过铜牌验了一下,又翻了翻文书,皱了皱眉: “孙云起?苍梧山那边的任务不是还有五个月期限吗,怎么提前回来了?” “採到了。” 周有缘从袖子里摸出两根灵草根须搁在桌上: “寒冰灵芝没找著,但路上碰到了几株七星草的残根,不敢耽搁,先带回来交差。” 执事翻了翻那两根品相烂得不忍直视的草根,撇了撇嘴: “就这?” “苍梧山那地方妖兽横行,能活著回来就不错了,师兄通融通融。” 周有缘不动声色的递过去半枚灵石。 执事显然对这种提前跑回来交几根破草充数的外门弟子见怪不怪了,不耐烦地在花名册上划了一笔: “行了,你的旧楼阁积分额度不足了,宗门早就给分出去了,今晚要不你自己先去外门廊任务处找个空位挤挤,明早再寻寻新住所吧。” “多谢师兄。” 周有缘接过令牌,转身走进了水月分院的外门。 粪肥地窖、杂役通铺、血跡斑驳的药园,被他乾乾净净地甩在了身后。 而怀里那枚沾著玉妙仙因果的道基玉佩,依然安安静静地贴著他的胸口,像一颗隨时会炸的哑弹。 五个月。 他得在五个月內,找到下一个接盘的人。 夜风拂过万骷山,松涛阵阵。 一个满身粪臭的“外门弟子”,揣著一枚筑基大修的道基、一本逼死天骄的残卷,以及一肚子的苦水,融入了水月分院的茫茫夜色之中。 正所谓—— 粪中三月结仙缘,一卷因果两相牵。 道基烫手丟不掉,长生路上尽开顏。 开你么的顏。 第20章 水月 来之前,周有缘也算是打听过。 水月分院中,外门弟子和杂役弟子的生態完全不同,却又异曲同工。 如果说杂役弟子是没得选,只能拿命去为宗门做贡献的话,那外门弟子就是有得选,你可以自己决定,你是用命来做贡献还是用你的劳动。 这一切都源於水月的一个奇妙制度,积分制度。 在水月,灵药也好,灵石也好,或许还有交易的价值,但他们却不再是基础的交易单位了。 真正的硬通货只有一个,水月积分。 你可以用它去藏经阁修行功法,又或者是和人交易丹药,法宝增进修为,做任何事,交易任何你看中的。 每个外门弟子入门就有1000积分。 但水月也不会好心到这个地步,白送你一笔巨额財富,除此以外,另有一条规矩。 凡外门弟子者,需上缴魂灯,確保你无法叛逃水月,同时外门弟子每月对宗门上缴100积分用以宗门运转。 若缴不出怎么办? 没关係,有修为的人样样都是宝,血肉可以用来炼丹,神魂可以用来蕴灵,甚至是精血寿元,用来浇花都比杂役们的好用百倍。 换句话说,这1000的积分便是水月对你的投资,很赚,10个月就能收回本。 接下来要想活著怎么办? 很简单,做任务,宗门任务也好,向別的弟子出卖自己也好,甚至阴谋诡计,坑蒙拐骗,残害同门,水月从不介意这些。 他们就像一个中介机构,不给你设立任何规矩,也不对你做任何限制,最多在宗门內约束一下。 只要时候到了,你交上了该交的那份。 那就够了。 若你吃透了这里的生存法则,能活得更久? 恭喜你,你將会变成宗门最喜爱的牛马一员了。 所以只要一直有外门弟子活下去,水月分院就能一直源源不断的收穫財富,这就是水月的管理之道。 当周有缘走出报到处,踏进外门廊的时候,发现这里已经有不少等待第二天一早,好接个好任务或者外勤归来的弟子在了。 两排木铺沿著走廊一字排开,每张铺之间隔著半人宽的过道,铺头有个小木柜。 空铺不多了,他挑了一张靠墙角的,把包袱一放,刚坐下。 “新来的?” 搭话的是隔壁铺位的一个青年,二十出头,圆脸,笑起来一口白牙,正靠在墙上啃著一块干饼。 “嗯,孙云起,苍梧山外勤回来的。” “外勤的啊,辛苦了。” 圆脸点点头:“我叫范驍,到这快一年了,苍梧山那边怎么样,捞著什么好东西没有?” “捡了两根烂草根交了差。” 范驍笑了一声:“那可亏大了。不过也正常,外勤这种活儿十个里头有八个是白跑的,像我这种老实蹲在山上接任务的反倒稳当些。” 他说著便打开了话匣子,也不管周有缘接不接茬,自顾自聊了起来。 从执事堂的任务怎么抢、膳堂哪个时辰去不用排队、到外门廊里哪几个人惹不起。 范驍嘴皮子利索,东拉西扯说了一大通,看得出是个天生爱聊天的性子。 周有缘靠在铺上听著,偶尔应一声,心思却不在这上头。 他在想外门大比的事。 五个月时间不多,既然决定从外门弟子开始,想法子將手头的烫手山芋送出去,那就不能消极怠工,得儘早想套方案出来。 还记得当初在杂役坊市跟踪厉飞宇的时候,那个情报贩子曾经说过,厉飞宇花了钱打听的是外门弟子大比,什么时候开,几年一届,什么修为能报名。 那时候他作为一个区区杂役,这些消息对他没什么意义。 但现在他自己站在了外门廊里,这个问题就不一样了。 原本他计划的是透过赵东来將东西往上头送,这法子胜就胜在稳妥。 毕竟源头趴的太低,经受的人又多,就算上头的人想查,也得经过重重筛查。 但现在时间紧,任务重,若想儘早將东西处理掉,或许可以考虑考虑非常规的法子。 如果选个大比能进內门的高手,通过送终录一绑定,等谋划一二,未必没有一步到位的可能…… 不过大比的具体规矩他还一无所知,得找机会打听。 “……对了师兄,你要是想赚积分的话。” 那边范驍不知什么时候將话题引到了赚积分上,一张小圆脸忽然凑了过来: “我手头正好有个活,后山坠星坑,采一批坠火石,四百分,但至少两个人搭伙才能接。” “我在这等了小半个月了,一直凑不齐人,坑里阵法复杂,我上回自己带杂役去过一趟,路只趟了一小半,一个人搞不定。” 周有缘:? 我就说你小子为啥扯这么多有的没的。 原来隔著等著我呢。 寻人搭伙做任务的其实不少,但大多数是常规组队,毕竟在水月,大家是什么性子……. 彼此都心知肚明。 这小子多半,要么就是心里有鬼,打算来手黑吃黑,要么就是真的寻不到人了,只好找出外勤回来的弟子想想办法。 四百分是不少,毕竟他又不是真的孙云起,没有积分傍身,怕是这个月的月供都难应付。 不过…… “范师弟,我刚回来,身上还有些事没理清,过阵子再说吧。” “行,不急。” 范驍倒也爽快,没多纠缠。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对面过道上一个弟子经过,范驍又搭上了话,聊的还是坠星坑。 那人犹豫了一阵,点了头。 有別的冤大头上鉤了? 那最好,省的那范驍再来烦他。 毕竟那傢伙是人是鬼还难说,周有缘已经计划好了,真到了收租的时候,大不了就给陈长生和赵东来的宝贝卖些出去。 想来坚持一段时间应该问题不大。 …… 次日清晨。 周有缘去膳堂吃了碗面,打算接下来先去寻个住处再说,回来路上经过外门廊大院,看见范驍正在院子里整理行装。 他身后站著昨天答应搭伙的那个弟子,再后面是一排五个扣著禁制环的杂役,三男两女,灰布短衫,垂著头站成一排。 周有缘扫了一眼杂役袖口上的標记。 丁字药园? 脚步慢了半拍,目光从队伍头扫向队尾。 粗布短衫挽到肘弯,眉眼间愁容不断,那股忧愁让她都不像这个年纪的姑娘。 是芸娘? 腰间乾乾净净,油纸包没了,竹牌也没了。 赵东来拿十年攒下的退路,短短三天便不知去了何处。 队伍在范驍的招呼下往后山方向走,芸娘跟在最后面,低著头,一步一步。 周有缘端著碗站在原地,看著那支队伍拐上后山的路,直到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山道拐角。 他转身回了铺位,把吃了一半的面搁在木柜上,躺下,闭眼。 识海里那本送终录安静地躺著,赵东来那一页的末尾,最后一行篆字还没散尽。 【此后再无人唤她念卿。】 周有缘翻了个身,被子蒙脸,闷声骂了一句。 然后掀被下铺,朝坠星坑的方向追了上去。 第21章 黑吃黑吃黑 坠星坑在后山西麓,翻过一道山脊就到了。 范驍走在最前面,手里捏著半截阵盘辨路,搭伙的弟子背著铁剑跟在后头,五个杂役扣著禁制环拖在队尾。 到了坑口,范驍往下看了看。 坑不算大,直径约莫百丈,坑壁焦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天上砸了一拳。 “上次我到了第三层就折回来了,里头的阵法越往下越凶,跟著我上次標过的路走就行。” 说完他点了排在最前面的四十来岁的男杂役: “你,先下去探路。” 水月特色,杂役牌探路石,或许別的地方也有,但像水月这么正大光明的,也不多见。 灵力驱动,禁制环嗡了一声,虽然面色稍有不愿,但那中年男人的脚还是不得不迈了出去。 坑壁上有一条半人宽的窄路盘旋而下,越往下光线越暗,空气里一股焦臭味。 走了大约半炷香,那男人止步了,朝上头大喊:“地上有焦印。” “看到了就绕开,別踩,往左边走。” 男杂役小心翼翼地向左迈了一步。 石壁上一道缝隙喷出一根拇指粗的火柱,直直贯穿了他的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上那个冒著焦烟的窟窿,整个人往前栽下去了。 范驍从腰间取出灵石笔,熟练地比对著自己的地图,在火柱喷出的缝隙旁画了个叉: “看来这个位置不能走左边,下一个。” 第二个是那个瘦子,走到第二段的时候,地面塌了一小块坑,坑里冒出了一团绿雾。 登时人软了,趴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弹。 范驍走上去探了探: “毒雾,人没死,但废了,丟这儿回来再收也麻烦,道友不如给他个痛快吧。” 背剑男子也不多话,捏了个手决,背上铁剑自然飞出,弧光一闪。 画个圈,標好位置:“下一个。” 第三个被挑中的是个瘸腿的老者,抑或是被吸久了的老牌杂役,看起来似乎经歷了不少。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先用脚尖点过才敢落。 走到三十步的时候,两侧坑壁同时亮了,交匯点炸成了一团白光。 等白光散去,地上只剩一滩焦痕。 范驍標了个叉:“交叉杀阵。过这段得跑,不能停。” 三个杂役,三段路,三种死法,標记画了十几个。 但进度却没有很快。 搭伙弟子在后面看著,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说什么。 在水月分院,杂役就是这么用的。 队伍剩下两个杂役了,芸娘和另一个女杂役。 范驍看了看两人,犹豫再三,最后还是点了那个女杂役:“你,上!” 女杂役脸白得都没了血色,但禁制环一紧,虽然腿软得哆嗦,还是不得不走了出去。 她运气好,前面三个人用命趟出来的路全標了记號,她只需要顺著標记走。 火柱那段避开叉號,毒雾绕开,交叉杀阵那段跑过去。 她走得极慢,到了每个標记处都要停下来喘半天,浑身抖得筛糠一样。 但还是一步一步地过去了。 又往前走了二十来步,前方出现了一道石门。 石门半开著,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光。 “到了。” 范驍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语气也轻鬆了不少: “听別的进来过的道友说,这地方门平时是关著的,只有前头死够了人它才会打开。” 朝著身旁道友一挥手: “咱们进去罢。” 石门后面是一个十丈见方的洞室。 洞壁上嵌著密密麻麻的坠火石,通体泛著暗红微光,品阶比外围的高了不止一档,灵气浓得空气都是热的。 搭伙弟子的眼睛瞬间亮了:“这批起码是中阶的,这趟只怕不止有四百分。” “何止不止。” 范驍蹲下来扣了一块在手里掂了掂: “光这一块就值五十,这面墙上少说几十块,全採下来你我下半年的月供就不用愁了。” 两人各占一面墙开始撬。 洞室里只剩叮叮噹噹的声响。 芸娘和女杂役蹲在门口角落里,谁也不说话。 撬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搭伙弟子的袋子装了大半,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肩膀。 “差不多了,范师弟,该回了吧,” 他话没说完,背上铁剑无声无息的飞了出去。 他前头一直偽装得很好,好像他的铁剑法宝出鞘前真的需要他捏决一样。 靠著这手演技,他阴了不知道多少个同门。 铁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寒芒,直直毕竟范驍而去,速度由快变慢,再到很慢,最后在范驍身前三两丈的地方停了下来。 “哐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不是范晓那边用了什么护身法宝,而是铁剑的主人本身出了问题。 一张符不知道什么时候贴在了他的后背上。 四肢僵硬,灵力的运转也被锁住,连手指头都动不了。 他的眼珠子还能转,转过去看到的是范驍的笑脸。 还是那张圆脸,还是那口白牙。 “师兄別介意啊。” 范驍从他腰间把袋子解了下来,掂了掂分量: “这地方嘛,大家都是这样的,你想吃我,我也想吃你,无非是看谁本事高罢了,你要是运气好下次碰到个比你好骗的,一样可以这么干。” 搭伙弟子拼命催动真气,脸涨得通红,他的修为和范驍差不多,这张符锁不了太久。 范驍也知道,但是他有恃无恐。 搭伙弟子脚下的地面忽然亮了,一圈灵纹从石板缝隙里浮出来,纹路精细,不是坠星坑的原生阵法。 是有人提前刻上去的。 灵纹亮起的一瞬,搭伙弟子刚挣开的那丝真气被重新压了回去,比符咒更彻底,连反抗的余地都没了。 “好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 搭伙弟子转动眼珠看过去。 那个从进坑开始就一直发抖,一直缩在队伍最后面的女杂役,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 刚刚他就觉得古怪,明明他早就盯紧了范驍,那张锁灵符是什么时候贴在他背后的,原来是她…… 范驍冲她咧嘴一笑:“辛苦了。” “你也是。” 两人开始翻搭伙弟子身上的东西,铁剑、丹药、灵石,翻了个底朝天,值钱的全拿走了。 缴获机缘无数,范驍也试了试新得来的宝剑,法决一捏,弧光一闪,人头落地。 很好,这新宝贝好使得很,现在只剩最后一件事了。 他把目光扫向了门口角落里的那个身影。 芸娘把自己缩成一团,头埋在膝盖中间,范驍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丫头。” 芸娘没有抬头。 范驍嘆了口气,回头看了女杂役一眼: “这丫头怎么办?” 女杂役正在把搭伙弟子装满坠火石的布袋子往自己背上绑,头也不抬:“你说呢。” “也是。” 范驍再度捏绝,铁剑发出阵阵剑颤,即將出鞘。 “別怪我。” 一根寸许长的黑色细钉无声无息地从石门外的黑暗中飞来,钉入了他捏著符的那只手的手腕。 范驍的笑容凝固了。 整只右手从手腕以下失去了知觉,符纸飘落在地。 他本能地想用左手掐诀,第二根黑钉已经到了,钉入后腰,整个人弓成了虾,噗通跪在地上。 女杂役的反应比他快。 她扔下灵矿布袋的同时袖中激出一道灵光,一张淡黄色的光幕隨之徐徐展开,是一枚防护性的灵符。 但第三根黑钉比她更快。 钉入后颈的一瞬,灵光炸散了,她直挺挺往前栽倒。 洞室安静了。 安静得连坠火石碎屑从壁上掉落的声音都听得清。 芸娘仍旧害怕的蜷缩著,只听见黑暗之中,传来一道男声: “趴著,別动,等半炷香后自己回去。” …… 大约过了半炷香,芸娘颤颤巍巍的抬起头来,甬道里空空荡荡的,范晓,铁剑弟子,女杂役,什么都不在了。 只剩下面前一个破布袋子,打开是10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灵石,约莫百粒金豆子,还有一个小瓷瓶。 瓷瓶上书“念卿”二字。 芸娘试著打开,一阵灵露的清香飘来,是她最爱的林婆子哪里特有的香味。 第22章 投石问路 “心想的事儿都能成,今儿个是个好日子啊……” 周有缘美滋滋地拎著一个沉甸甸的布袋,踩著万骷山的石阶往任务堂走,嘴里却也不由得哼起了前世搓麻將时最喜欢的神曲。 布袋里的坠火石互相磕碰,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在敲算盘珠子。 十七块中阶坠火石,一把铁剑法宝,一套禁灵阵盘,再加上不少他说不上来的丹药和灵符。 要不怎么都说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呢。 这投资回报率,怕不是前世那帮天天喊著年化百分之十二的骗子经理见了,都得管他叫爸爸。 而且他这趟的目的可不光是救芸娘,准確地说救芸娘是顺便的,为的不过是一个念头通达。 他主要的目的,还是为了寻找第四位有缘人,好藉机打进內门。 在他的谋划中,刚刚那一伙人势必是要被全歼的,不光是为了財富,甚至是杀人这件事本身,都是他接下来计划的一个投名状。 为了稳妥,早在范晓一行出发的时候,他就已经用“观息术”探过对方的底了,都是练气一层,修为不高。 再加上他在暗处,又有赵东来的偷袭法宝帮助,这一趟没有十成把握,起码八成是有的。 万魂幡里尽熟客,百骨座下皆旧交。 虽然他平日里行事作风偏向稳重,但这种不確定雷什么时候会爆的关键时刻,他亦不缺乏孤注一掷的勇气。 走进任务堂,柜檯后头坐著个两撇八字鬍的中年修士,头顶微禿,正端著一盏冷茶翻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花名册。 吕掌柜,在这水月外门也算是颇有几分名气,倒不光是他人精,而是他什么都收,活人的,死人的,甚至…… 总之他手底下过手的东西就没有给不出价的。 此刻柜檯前还排著两个人。 柜檯前排著个弟子,搁了一株灵芝根在檯面上。还没张嘴呢,吕掌柜连头都没抬: “五十。” “掌柜的我话还没……” “你想说这是拿命採回来的对吧,你上个月也这么说的,上上个月换了个词叫拼了命采的,意思都一样,五十三不能再多了,要就拿走。” 那弟子苦著脸接了竹筹走了。 轮到周有缘了。 铜质任务牌搁上柜檯,吕掌柜翻著花名册找到了那一行: “坠星坑,范驍,你的身份牌呢?” “范师弟临时有事,委託我来代交。” “哦?” 听闻此言,吕掌柜倒是抬起头来多看了他两眼,咦了一声,在花名册上勾了一笔,换上了一副截然不同的笑脸: “不是你的也没关係,我这儿都能收,按理我拿的多收一成。” 当然是笑脸,说说是多收一成,但这一成入了谁的口袋,不言而喻。 至於范晓去了哪里,这东西收的会不会有什么別的麻烦? 想什么呢?这里可是水月。 “货呢?” 布袋一解,坠火石滚了一桌子。 吕掌柜拈起一块看了看,见著石头多,乾脆把茶盏和花名册都往旁边推了,腾出了整张柜檯。 “你这还有中阶的啊,有阵子没见著这个品阶了。” 语气跟刚才对灵芝根弟子的时候截然不同了,像这种大顾客怕不是一年都难得见上几个。 他动作利落地把矿石分了三摞,报了个价。 接下来的討价还价周有缘没跟他磨太久……根据他的经验教训,跟这种人磨到最后。吃亏的一定是他自己。 坠火石连任务底价拿了一千三百八十,灵草十五,丹药扯了两个回合拿了八十,倒是最后三层粗布揭开亮出灵髓的时候,吕掌柜难得惊讶了几句。 “你这趟坠星坑收穫不小啊。” “品相中上,算你五百罢。” 周有缘也懒得还价,本身就是《送终录》白送来的,当务之急是把新的计划推进下去。 清理存货总共得了一千九百七十五,虽然离他计划所需要的两千积分还差了一些,不过这么点也无所谓了。 竹筹揣好,周有缘顺势往柜檯上一靠: “掌柜,我还想买点东西,灵石结算可以不。” “哟?” 吕掌柜又来了精神,进货他有中饱,卖货自然也有私囊,这一来一回等於他赚了两头的经手费。 “火球符十张,避尘符六张,定身符三张,困灵阵旗一套,要起码能困住炼气三四层那个档的,碎灵盾牌两块,耀目珠二十颗……” 周有缘一口气报了一大堆,直到面前掌柜的神色变得惊恐为止。 但他还觉得有些不满足,在水月,你缺啥也不能缺了保命的傢伙事,尤其是他接下来要去的地方..... 吕掌柜一样一样从暗格里取出来码在柜檯上,码完了算盘一拨: “九百六十积分,灵石的话九十六枚。” 然后犹豫了一下,又从暗格里摸了一张结界符搁在上头: “这张库存太久了品相掉了,搭给你了。” 这符可不是什么便宜货,相较禁灵符而言,结界符甚至可以抵抗叩过黄庭的练气中阶的攻击三到五下,换算成积分怎么也得三五百分了。 但面前这傢伙一次性出这么多货,又明显能看出来自不同的人。 依他的看法,这小子是个好苗子,说不准可以在魔门活得很久。 区区小利,来换取一个回头客的好感,是笔划算帐。 周有缘也不客气,这种消耗品一般没什么诱饵,多半是这掌柜的投资,接了就是。 顺势又掏出一颗灵髓,紧接著他把东西分门別类地往身上塞。 火球符贴身藏左襟,定身符揣袖口,碎灵盾牌掛脖子上,困灵阵旗的小旗拆散了鞋底腰带领口袖口各塞一面…… 从头到脚武装了个遍。 万事俱备,该去那个地方执行他的计划了。 …… 出了任务堂,周有缘直奔向水月执法堂。 执法堂黑石照壁,斗大的“律”字当头,但平日里压根没什么人来,如今也只有两个值守弟子在百无聊赖的聊著天。 周有缘直接了当: “两位师兄,在下孙云起,刚刚在坠星坑里杀了两名同门,此行是来自首的。” 值守弟子:??? 第23章 取君天灵一杯酒 “两位师兄,在下孙云起,刚刚在坠星坑里杀了两名同门,此行是来自首的。” 听著这话,两个值守面面相覷,盯著周有缘的眼光像是在看什么珍稀的动物。 在水月,执法堂其实是个很清閒的活计,由於水月不追究同门相轧,讲究的是物竞天择。 所以基本上执法堂少有派得上用场的时候,就算真的有,往往也是收了別人的好处,帮忙给某某某一个教训。 这个肥差干了这么些年,他们自问也算是见多识广,什么场面都见过,但自己走过来自首的,还真是第一次。 审案厅里一位满脸倦色的执法长老正翻著案卷,听著有这么一桩新鲜事,也难得的抬头看了一眼: “你杀了人没人来告你,你自己跑来了?” “对。” “你知道可以花五百积分免受监牢的事吗?” “知道。” “知道还选?你有五百积分吗?” “有。” “再问你一遍,交钱还是坐牢?” “坐牢。” 执法长老放下案卷,开始掰手指头给他算帐: “坐牢一年月供一千二百,牢里苦差最多帮你抵三四百,剩下的八九百需要你自掏腰包,交不出来扣的是血肉精魄。” “你里外里算算,交五百了事和坐一年花一千多……你数学怎么样?” “不错。” “不错你还选坐牢?” “个人原因。” 执法长老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是不是在外面欠了什么人的债,进来躲的?” “没有,真就是个人原因。” “个人原因。” 执法长老念叨了一遍这四个字,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搁下了: “行吧。”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枚黑色禁制环扔过来: “往你左手腕上扣,按宗门规矩,残害同门罚刑期一年,给你提个醒,若你待不住了,不管你已经待了多少天,五百就是五百,只要刑期没满,要出去一个子都不能少。” 水月里没有傻子,眼前这小子多半有猫腻,这事他知道的很。 但知道又能怎么样,刚刚趁旁边两个弟子不注意的时候,那小傢伙偷偷的抬起右手,扔了个布袋到他身边。 东西不多,一块灵髓。 不错,是个明白人。 反正这小子投案自首名正言顺的,又有脑子,卖个面子给他又有何妨。 这大牢里心机叵测的人多了,他还能都管上不成。 周有缘回声应了句:“明白。” 禁制环扣上左腕,阴寒之力窜入经脉,炼气三层的灵力被压了大半。 走出去的时候还听见长老对值守嘀咕了一句:“干了十几年了今天也算是开眼了,回头在册子里记上一笔,给苟长老也听听。” 这是怕他惹乱子,找了个同伙一道担责,计划成了一半了。 顺利入了狱,周有缘的脚步也隨著心情变好而轻快起来。 范驍嘴碎,嘴碎的人有个好处,他往往自己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值钱的东西。 那天在通铺上他从外门大比扯到天牢,扯到一个叫裴长庚的人。 上品单一木灵根,曾经也是练气九层,踏过天宫的大人物,两年前的外门大比前三,赛后却被告发使用违禁秘法判了三年。 这判罚摆明了有猫腻,谁能想到一个踏过天宫的大人物会因为缺少积分,而不得不老老实实的蹲苦摇。 一年下来,交不出月供,因此卖了天宫,跌回了练气八层。 又是一年过去,还是交不出月供,罚了黄庭,只剩下练气三层。 如今是第三年,按正常来讲,正是他出狱,然后因为交不出月供,身死道消的时刻。 但这个结局多半不会再发生了,因为周有缘来了。 水月执法堂本就都是中饱私囊之辈,只要稍加运作,选两个近点的牢房,基本都远不出十丈。 而坠星坑死两条人命就是他的入场券。 正所谓,取君天灵一杯酒,敬我长生万劫春。 还有什么比裴长庚更適合当他有元人的人选吗? …… 天牢在万骷山腹,三百级石阶,两道禁制铁门,灵灯惨白,空气彻骨湿寒。 值守领著他一路往里走,直到廊道尽头的一间空牢房前才停下。 “就这间。” 周有缘从袖口摸出一百积分的竹筹:“三號牢房有个叫裴长庚的,我想跟他一间。” 值守弟子看了看竹筹,又看了看他:“你认识裴长庚?” “不认识。” “不认识你指名要跟他住?那我跟你说,上一个跟他关一间的,进去第三天半夜起来撒尿走错了方向一头撞在柵栏上,撞断了鼻樑。” “裴长庚不但不帮他,还说了句谁让你不数步数,那弟子第二天一早就哭著来找我换牢房了,你確定?” “確定。” 值守弟子摇了摇头,竹筹被抹走了。 …… 三號牢房。 石床、水缸、恭桶,和別的牢房別无二致,但墙上有东西。 密密麻麻的刻痕,从石床头一直排到墙角,每五道一组,整整齐齐,共计七百三十一道。 刻痕的主人盘坐在靠里那半张石床上。 二十五六岁,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穿著洗得发灰的月白囚服,脊樑直得像拿根尺子量过一样。 他正盘坐著,两只手撑在石床沿上做伏地挺身,身体悬空,一上一下,嘴里还在数: “一百二十七……一百二十八……” 柵栏咔嗒滑开,周有缘侧身挤进去。 “一百二十九……一百三十。” 到了一百三十就停了。 也不理会新来的人,自顾自坐起身子,从墙角摸出一块磨剩半截的碎石子往墙上刻了一道。 第七百三十二道。 碎石子搁了回去,接著闭眼靠墙小憩,整个过程都没朝周有缘看任何一眼。 周有缘笑嘻嘻地介绍自己:“孙云起,坐牢一年。” 没回应。 他也不介意,自管自在石床靠外那半坐下,两人之间不到四尺。 这间牢房不到两丈见方,吃喝拉撒全在这里,从坐下这一刻起,送终录的“十丈之內”就已经满足了。 剩下的只需要时间和一滴血。 …… 天牢的日子像碗加了水的粥。 每天三顿粗米白粥,交不上份子的每隔五天还得被汲一次精血,裴长庚每天天亮做一百三十个伏地挺身,刻一道痕,然后闭眼靠墙。 吃饭的时候把饼掰成四块,一块一块吃。 周有缘有一次隨口问他:“你怎么不一口吞了。” 他头也没抬:“吃太快容易噎著,噎著了耽误明天练功。” 说完就接著闭眼,不搭话了。 就这么过了半个月,两个人挤在不到两丈见方的空间里,交流的总字数不超过二十个。 周有缘倒是不急。 先不说他绑定《送终录》又不用和这傢伙交朋友。 单说这种人,你越是靠近,他就越防备,最好的策略就是什么都不做。 不过打破僵局的不是他。 第24章 有元四號方入册 关係的改变,总是发生在相处久了之后的无声无息中。 第十九天晚上。 周有缘閒著无聊,便躺在石床上数著积分竹筹,这是他前世就带过来的习惯,谁不爱数数自己的小钱钱呢。 他也不发出声音,就自顾自地在心里默念。 一百,两百,三百…… 一共二十二枚竹筹,一千八百七十五分,翻个面再数一次…… “一千八百七十五分。” 声音来自对面。 裴长庚闭著眼靠在墙上:“你都数了三遍了,每次都是一千八百七十五分,能不能別数了,吵。” “咦?我没发出声音吧,你连数目都听清楚了?” “一百和十分的竹筹碰在一起的声音是不一样的,你数第二遍的时候我就知道了,第三遍纯属多余。” 周有缘:“……” “裴师兄。” “別叫师兄,我不认识你。” “那叫什么?” “別叫。” “那我以后数竹筹小声点?” “你最好別数了,每天晚上听你哗啦哗啦数好几遍,我这两年攒下来的心性都快被你磨没了。” 从那天起两个人之间的话就变得多了一些。 大多数时候还是裴长庚忍不了周有缘的某个习惯出声吐槽了,然后周有缘接住了,一来一回閒扯几句。 比如周有缘吃饼喜欢嘎吱嘎吱嚼,也就是俗称的吧唧嘴。 “你能不能闭著嘴嚼?” “这饼硬成这样,闭著嘴嚼不烂糊。” “那你掰小一点再吃。” “你不也只掰成四块吗?” “我那是习惯,你那是没教养。” 又比如周有缘白天发呆时喜欢拿指甲抠石床。 “別抠了。” “怎么了?” “你抠的位置是我做伏地挺身撑手的地方,抠出坑来我撑不稳。” “你连撑手的位置都固定的?” “不固定怎么保证每次训练量一样。” 这傢伙倒也没像狱首说的那么难相处么,也不知道是得罪谁了,被整得这么惨。 …… 第四十一天,汲取精血的日子。 苦差结束后裴长庚在石床上缓了半天,刚缓过来就要撑起身子做伏地挺身。 “你歇歇吧。” “不碍事。” 习惯性的做完了一百三十个以后,裴长庚忽然开口: “你为什么选坐牢,不选积分?” “你猜?” “你是衝著我来的?” 好傢伙,还挺敏锐的。 不过也是,真的傻乎乎的傢伙在水月连第二天都过不下去。 况且他也没打算藏著掖著,如今时间紧任务重,打名牌玩阳谋是最有效率的做法: “如果我说是呢?” “那我拒绝。” “都不问问我想你帮我做什么?” “在水月,一个人费尽心机找另一个人帮忙,能是什么好事?” “这倒也是。” 然后周有缘就闭嘴了,一言不发,沉默了一会,反倒是裴长庚先坐不住了: “你怎么不说话了?” “你不是不愿意帮忙吗?” “那你就真的就这么放弃了?” “不然呢?我不喜欢强求別人。” 这次裴长庚是真的惊讶了,目光朝著周有缘盯了好久,像是在评估他说得是真是假。 一块干饼飞了过来,周有缘接住了,嚼了两口。 “闭著嘴嚼。” “行行行。” 欲擒故纵,以退为进。 自古以来,女人和讲规矩男人都爱吃这一套。 …… 此后裴长庚倒似好像和他关係更近一些了,偶尔也会多说几句。 “这里的牢头换过三个了,第一个还行,第二个最黑,汲取的时候多抽两成,第三个就是现在这个,抽得不多但伙食最差。” “隔壁打呼的叫胡三,炼气一层,进来之前卖假丹药的。” “你半夜起来上恭桶记得往右走三步。” “那上一个跟你住的那位,你当时怎么不提醒他?” “我提醒了啊,我说你该数步数,他没听。” 周有缘倒是从这些只言片语里拼出了裴长庚的轮廓。 这傢伙说不准是水月里为数不多的……好人倒也说不上,但是个有原则的人,虽然性子很是彆扭。 鼎中熬沸三生恨,水月最可怕的地方就在於你若是老老实实的当个好人,你活不下去。 能活下去的,只有选择被环境同化,从被吃之人变成吃人之人,这一条路可以选择。 赵东来如此,李小渔亦是如此。 但这傢伙……或许真的不一样。 他不被吃,也不吃人,纯靠自己的天赋和实力去打拼,所以现在他快死了。 事情的结尾发生在那天晚上,莫名其妙的,两个人互相摊牌了,原本只是周有缘的隨口一句: “你墙上刻的那些划痕是在数什么?” 裴长庚正在刻第七百八十三道,碎石子搁了回去,过了很久才回答:“三百一十二天。” “什么?” “总共一千零九十五天,刻了七百八十三天,还剩三百一十二天。” 周有缘在心里算了一下,三百一十二天后,正好是他打听到的下一届外门大比开始的日子。 “你要参加大比。” 裴长庚没否认:“我进来之前是外门第三,出去以后还会是。” “你被关了两年修为都从塌天宫掉到三层边缘了,你觉得你还能第三?” “我可以。” “那你觉得你真的能活著出去,你那个对头会让你活著出去?” 裴长庚:“……你千辛万苦要我帮你做的,到底是什么?” 这一刻,攻守易形了。 其实双方早就心知肚明了,要想活著离开的话,裴长庚他没得选择,只有和周有缘合作这一条路。 这也是为什么裴长庚从未开口询问,为什么周有缘说自己放弃了,却仍旧不出去的原因。 “你且附耳过来……” …… 第九十三天,汲取精血的日子。 这次却出现了意外。 阵盘收走最后一缕灵力的瞬间,裴长庚整个人弓了起来,一阵剧烈的咳嗽自胸腔之內翻涌上来,带血的那种。 石床上都被溅了好几滴暗红。 牢头扫了一眼:“快些,走不了就爬出去,別耽误后面的。” 裴长庚试著撑起石床沿站起来,膝盖一软又差点跪了下去。 周有缘走上前把他的胳膊搭自己肩上。 “別……” “你倒在这儿了他也不会给你加餐的,况且你不是嫌人家做菜难吃吗,快走。” 三十来步路足足走了小半刻钟,进了牢房把人放到石床上,嘴角还在渗血。 周有缘从袖口扯了一截布条递过去:“擦擦。” 裴长庚擦完,大半截布都染了暗红色的血渍。 “扔了吧。” “行。” 周有缘接过来团了团塞进袖口。 裴长庚闭上了眼,呼吸一点点沉稳下来。 周有缘靠在墙上等,等到对方呼吸彻底喘匀乎了,人也睡著了,再从袖口里捏出那截布条。 被子蒙住身子,血布按上眉心。 识海深处《送终录》幽光骤起,空白的第四页掀开,血气渗入纸面,因果锁链跨越虚空,將石床另一侧那道身影锁入命数。 古篆显化: 【人材四號:裴长庚】 【天赋:上品单一木灵根】 【修为:炼气三层】 【功法:《盘根诀》】 【资產:无】 【剩余寿元:61年】 光屏亮起,石床那头裴长庚仰面躺著,睡著了脊樑也丝毫没弯。 右手五指微微蜷著,体修的肌肉记忆刻进了骨头里,嘴角还沾著没擦乾净的血痕。 有元人四號,成功绑定完成。 上品单一木灵根,炼气三层的修为,曾经的外门大比前三甲。 周有缘关掉光屏翻了个身面朝石壁。 对面是裴长庚沉稳的呼吸声,墙上七百八十多道刻痕在灵灯的惨白光线下排列著。 他在被子底下闷声嘀咕了一句: “兄弟,求你了。” “这次你可千万要多活一会儿啊。” 正所谓…… 牢中三月结仙缘,壁上千痕倒计天。 有元四號方入册,长生苦主夜无眠。 第25章 猛虎下山 “你真要帮他赎身?按执法堂的规矩,裴长庚有三年刑期,赎身的话前两年算是白搭了,三年拢共得要一千五百分。” “况且你自己也还有一年没坐完,又是五百,两个人加一块得要两千。” “看不出啊,小友年纪轻轻,居然这么有实力。” 执法堂中,又是当初的那个执法长老轮值,此刻他看向自己面前这个懂事的小子,不也露出了一脸笑容。 执法堂规矩归规矩,但规矩不也是人定的。 裴长庚说说是有三年刑期,但实际上这刑期是按三年来算还是一年一年算,这里头门道可多著呢。 面前这个混小子,简直富得流油,不好好宰他一顿,简直对不起他身为水月一员的基本准则。 面对笑呵呵的执法长老,周有缘也回之以微笑,顺手递过一袋子竹筹和一颗灵髓。 不多不少,正正好好一千五百分。 多亏了咱们的范晓兄弟,不光拿命当了他绑定裴长庚的投名状,更是乐於提供钱財帮裴长庚赎身。 为他计划的顺利实行,划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好兄弟! 执法长老接过袋子,数了数: “嗯嗯,这一千五百分倒是够了,不过这灵髓……小友有所不知啊,在咱们这里,灵髓怕是顶不了五百分那。” 这是打算坐地起价了。 不过周有缘也不介意,对於水月中人的秉性,他是清楚的不能再清楚了: “长老误会了,这一千五百分是给那裴长庚赎身用的。” “至於我,实不相瞒,小弟是真的手头不够宽裕,打算还是老老实实坐满刑期再说吧,这灵髓,只是看长老辛苦,单纯的孝敬您老人家的。” “还希望在剩下的牢狱生活中,您多帮衬帮衬。” 是的,周有缘一开始就没打算把自己也给捞出去。 裴长庚是必须得出去的,而且是越快越好。 三年天牢,三年取血,炼气七层的底子被硬生生抽到了三层边缘。 如果再接著蹲下去,別说是参加大比了,怕是玄关能不能保住都是个问题。 但他不一样。 他一不用修炼,二不缺积分来缴月供。 天牢里头条件虽然差了些,但执法堂再怎么稀烂也有它基本的规矩,不会有人半夜偷摸进来试图捅他一刀,杀人夺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在水月这种地方,哪儿还能比牢里更安全? 听见周有缘所言,那名执法长老一脸原来你小子想在执法堂避风头的表情,但还是笑著接过灵髓: “行吧,后续的日子里,你就安心待著天牢吧,至於裴长庚,让那小子下午就出去吧,多事之秋,省得麻烦。” 这是在提醒,在裴长庚闹起来之前,他会帮忙瞒著阴他那小子,这也正是周有缘偷偷塞灵髓的目的。 明白人之间做事就是痛快。 …… 午时,裴长庚接过解除禁制的令牌,在柵栏门口站了一会儿。 “你不出去?” “我还没坐够呢。” 周有缘往石床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这地方多好啊,又清净又安稳的。” “那咱们的计划……” “怎么,你想赖帐?” “事我会帮你办好,在那之后,我不欠你的。” “行行行,不欠不欠。” 周有缘翻了个身,拉了拉被子:“你赶紧走吧,这牢房本来就小,少一个人我睡得更舒坦些。” 裴长庚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柵栏的时候周有缘在后面喊了一句:“裴师兄。” “別叫师兄。” “注意安全啊。” 脊樑笔直的背影顺著走廊消失在了拐角处。 真男人从不回头说些矫情的对白,一切尽在不言中。 周有缘美滋滋地打开了送终录的光屏,和之前看陈长生、李小渔、赵东来一样,追剧模式开启了。 不过这次条件升级了,前三个有元人他都是在外面提心弔胆地盯著,这回可以放宽心的躺在床上看。 嗯,有进步。 从胡三那儿换来的炒灵豆还剩半把,他嗑著豆子看著光屏里裴长庚一步一步走上天牢的三百级石阶,走进了外面的天光里。 …… 光屏里的裴长庚出了天牢以后没有回外门廊,而是直奔万骷山西坡跑去。 西坡是外门弟子的洞府区,他的旧洞府也在那边。 不过都三年没缴积分了,怕是早就被水月收回分给別人了。 但他也无所谓,毕竟又不是回去住的。 洞府区到了,他熟门熟路地拐进了旁边一条长满杂草的山沟里,走了百来步,蹲在一堆碎石前面扒拉了几块,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暗渠口。 苔蘚糊了厚厚一层,显然这三年来压根没人试探过这里。 这是……周有缘嗑灵豆的手忍不住停了,全神贯注。 他就知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这水月曾经能混成风云人物的,哪有简单的。 狡兔三窟,保不齐哪里都是人家早就准备好的后路。 光屏里裴长庚已经钻了进去,匍匐著往前爬,快到出口的时候忽然不动了。 他闭上了眼,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周身的灵气波动明显地降低了,压到旁人几乎感觉不到,还以为面前只是个凡人。 外门洞府標配有灵气感知阵,凡有灵力波动的活物进入范围就会触发。 裴长庚这手敛息术练得,再搭配上他自己挖的暗渠。 这小子多半在里头藏了不少好东西。 光屏里裴长庚的行动还在继续,暗渠走到头,豁然开朗,从洞里的划痕来看,多半就是他原本的洞府內部。 裴长庚贴著墙根走,过道门槛上贴了一张警示符,他看了一眼位置,直接迈了过去,碰都没碰。 当年这个洞府就是他的,警示符贴在哪个角度他闭著眼都知道,新住的人换了符,但习惯没换,位置一模一样。 內室里有人在修炼,气息稳定,估计短时间內醒不过来。 裴长庚绕股过內室,径直走到冥想台前,蹲下来,手指扣进石台下面第三块石板的一条裂纹里,一撬。 石板翻开,下面是一个巴掌大的暗格,里头一个油布包裹,不知道装著些啥玩意。 他拆开油布清点:一枚玉简,三瓶丹药,一小袋灵石,还有一枚墨绿色的玉牌。 別的东西都快速塞进了怀里,那枚玉牌他握在手里盯著攥了一会儿才收起来。 原路返回,石堆照原样盖好,从进到出不超过半炷香。 周有缘把最后一颗灵豆扔进嘴里。 缚虎三年不曾啸,脱柙半日血漂櫓。 这回可算是,猛虎下山咯。 第26章 再扣黄庭 裴长庚取了东西后,没有选择再回到水月外门弟子常待的区域,而是一路往北走,径直进了万骷山北面的废弃旧矿。 这里平日里灵气稀薄,连杂役都不大愿意来。 但此刻,毫无疑问是最適合他修养生息的地方。 他隨便寻摸了个乾燥的矿洞,往里一钻,盘腿坐下,从那油布包里先寻摸了一粒丹药。 “陨灵丹”,约莫是练气这个层面最为顶级的丹药了。 往日里这么一粒,便能顶上上千积分,是裴长庚为自己准备的最后退路。 毕竟也是曾经的水月外门前三,说实话,要不是对方这手来得太迅速,太过阴毒,直接將他打入谷底,不得翻身。 他是怎么也不至於落到如今这个境地的,不过也无所谓了,如今他不是出来了嘛。 能在水月混的,哪能不知道睚眥必报的道理。 药力入体,一股温热的气息沿著经脉蔓延,所过之处,那些被两年汲取折磨得千疮百孔的脉络像久旱的河床逢了春水,一点一点润泽开来。 口中默念: “天地有五行,人身有五臟,脏藏五神,神寐则气枯,神醒则气荣。” “欲入黄庭之境,当以己身灵炁叩醒脏中沉神,使內景与外景相合,五气朝元,方可窥大道之门。” “木行者,根盘於肝,其神为苍,其色为青,其性为仁。” “叩肝中之苍神,当如春雷惊蛰,一声叩入枯木之心,令其逢春再发……” 周有缘听著对方默念这段话,虽然自己修为全靠继承,但毕竟也算在修仙界混了这么久了,大致也琢磨出了裴长庚接下来要做什么。 此方世界,炼气境中共分三道关隘: 头三层破玄关,通经开脉,是凡人入修的门槛。 四到八层扣黄庭,即叩醒五臟里沉睡的脏神,每醒一尊升一层。 第九层踏天宫,魂入泥丸,主客易位,生出神识。 裴长庚曾经踏过天宫到过九层。 但后来因为遭人陷害鋃鐺入狱,两年两道关隘,一卖一罚,从天宫跌回了玄关。 如今他要做的就是重新叩开黄庭,先把肝中的那尊苍神叩醒。 光屏里裴长庚已经找到了感觉,运转起了他主修的《盘根诀》。 灵力循著功法路径运转,经过丹田,沿著肝经向右胁下匯聚,那里是肝臟的位置,亦是苍神沉睡的地方。 光屏外,周有缘悄然运转灵力,这是他最近琢磨出的《送终录》新功能,运转灵犀,匯聚识海可以有不一样的视图。 灵犀流转之际,只见裴长庚的肝臟深处有一团青色灵韵,但暗淡的厉害,就像冬天的枯根埋在冻土底下,虽然没有死透,但也几乎看不到生机了。 那是曾经醒过的苍神留下的痕跡。 裴长庚开始了他的再叩黄庭。 灵力凝成一道细如针尖的气线,顺著当年苍神甦醒时走过的旧路径刺入肝臟深处, 嗡。 整个肝臟的经脉震了一下。 那团暗淡的青色灵韵跟著颤了一颤,像是冻土底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然后又沉了下去。 这便是修士口中所谓的“神不二应”,扣神也是有讲究的。 你的脏神给你面子,帮你叩开黄庭,突破练气关隘。 结果你倒好,反手给人家卖了? 脏神不要面子的啊! 这就是为什么练气三层到四层亦是一个关隘,因为一旦失败了,接下来你很可能再没有机会突破了。 第二次你还想叩门,人家也不一定肯开了。 但裴长庚也有他的办法。 他换了一种运功路径,不再是针尖直刺,而是將灵力化散,如同无数细密的根须一般渗入肝臟的每一寸脉络,缓缓包裹住那团暗淡的青色灵韵。 《盘根诀》的精要本就在一个“盘”字,不是破门,不是硬叩,是一点一点盘进去。 根须入土,无声无息,但只要扎进去了就拔不出来。 嗡。 又是一颤,比刚才强了一些。 那团枯死般的青色灵韵忽然泛了一下光,像是冻土底下的枯根在开春的第一缕暖意里微微舒展了一下。 周有缘透过新的视角看得清清楚楚,裴长庚的脏神,它动了。 不愧是曾经风靡外门的前三甲,果然有两把刷子。 裴长庚也感觉到了,他的呼吸急促了一瞬,但很快又稳住了,继续盘根,继续渗入,继续叩。 春雷未至,但枯木已知。 从这个进度来看,裴长庚的再扣黄庭,十有八九。 周有缘正看得入神,光屏边缘忽然闪了一下。 矿道方向,有东西在动。 两个人影摸黑著沿著矿道往里头摸,敛息符加上轻身符,几乎让人觉察不到动静。 外门弟子的衣服,但腰间別著的法器却不是外门制式的那种。 领头那个手里捏著一面巴掌大的三角小旗,旗面上灵光明灭不定。 是追踪旗,他在吕掌柜那边见过,是专门循著灵力波动找人用的。 裴长庚出狱的事情被他的老对家发现了? 光屏中,裴长庚还在叩黄庭,灵力全开,全身心都灌注在了內景之中。 况且他现在卖了天宫,没有神识,感知范围短得可怜,矿洞外面的动静他根本察觉不到。 那两个明摆著別有用心之人已经摸到了矿洞门口,领头的做了个手势,一左一右贴著洞壁往里钻。 裴长庚还在闭目运功,肝臟深处的苍神灵韵又泛了一下光。 周有缘攥紧了被角。 陈长生的死亡惨象再度浮现在了他的脑海。 不是吧?! 出了天牢还不到一天。 一天!! 连陈长生都撑了不止一个晚上呢。 你別告诉我,他费劲千辛万苦,范晓道友更是付出生命才寻来的上品灵根绩优股。 別他么的连一天都撑不到??? …… 与此同时,就在周有缘还在担心裴长庚的时候,殊不知另外一头,一个“老熟人”却也悄无声息的寻上门来了。 水月分院,杂役坊市。 这里经过了《纳灵决》暴雷一事,早已不復当初的盛况。 先是贪食成性的杂役们自相残杀了一波,后又被上面派来处理《纳灵决》一事的外门弟子仔细搜寻了一番。 好在黑市里的黑袍人倒是早有预料,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不光是没在这场波折中丧命,更是借著这股东风捞了不少好处。 不过却也正常,就和股市里玩家永远敌不过庄家一样,既然这把火是他派人放的,那怎么也不可能轻易的烧到他。 不过再老的狐狸也有瞎了眼的一天,就好像现在。 “我……我真不知道,求您绕我一命……” 曾经的黑袍人在生死危机面前,却也难以保持他的格调。 面对面前的儒雅少爷,掏空了自己全部的家底,只奢求对方绕自己一命。 不过,现在的儒雅少爷,曾经的陈问道倒是看不上这堆破铜烂铁:“我不求財,我只希望你把刚刚和我说得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 “是的,再说一遍,你確定刚刚你和我说的,三四个月前让你散播这本《纳灵决》的那傢伙是叫陈长生?” “是,是陈长生!” “呵呵,陈长生?那倒是真有意思……” 第27章 且看枯木再参天 光屏里头,危机还在延续。 矿洞不深,並排走的两个人很快就摸到了离裴长庚修炼之处不远。 发现了目標,领头的瘦高个收了追踪旗,回头跟同伴说了句: “就在前面了,而且灵力波动很明显,大概率正在运功,连个防备都没有。” “小心著点。” 他的同伴倒是很谨慎:“那人当年怎么说也是外门前三,咱们別阴沟里翻船了。” “前三?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领头的嗤笑了一声:“你没听爷说吗,天牢里蹲了三年,天宫卖了,黄庭罚了,那傢伙现在就剩个练气三层的空壳子。” “这种货色要不是爷非要亲眼看著他死在外面,我来都嫌浪费。” “话是这么说……” “行了,你在外头盯著,別让人跑了就行,我进去,一招的事。” 领头的一边说著一边朝矿洞深处走去,掐了个诀。 灵力催动之下,右掌心浮现出一团赤红色的灵焰,热浪蒸腾,照得矿洞壁上的碎石都泛起了暗红。 赤心掌。 这道算不上什么高明的术法,但却是水月里最出名的。 倒不是威力有多大,而是这玩意有一个神奇的属性,那就是每高对方一层修为,这术法的威力便会强上三分。 俗称,水月虐菜神器。 而如今他这一掌灌入了他炼气四层修士的全部灵力,一掌拍在一个毫无防备的三层修士身上。 怕不是顷刻间经脉烧断筋骨碎裂,一击毙命绰绰有余。 他拐过矿洞的弯角,看见了裴长庚。 盘坐在矿洞尽头,闭著眼,灵力运转的波动清晰可感,后背对著矿道方向,门户大开。 领头的咧嘴一笑。 外门前三? 就这种防备心理? 若不是有几分天赋,怕不是隨便一个水月弟子都比他能往上爬。 赤心掌拍出,灵焰裹著掌风直扑裴长庚后背,矿洞里的温度在这一瞬骤然攀升。 掌风命中。 灵焰灌入后背,一路沿著经脉横衝直撞,裴长庚的身体猛地一震,运功中断,嘴角溢出一线鲜血。 “成了。” 领头的甩了甩手,转头朝同伴喊了一句:“搞定了,进来收尸......” 话没说完。 他忽然感觉到脚底下在震。 不是矿洞被他的掌风袭塌了,那震动是从裴长庚的身体里传出来的,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下甦醒。 斗转星移,裴长庚能够成为外门第三最大的底牌。 他根本不是没发现来袭的两人,而是在借力...... 刚才灌入裴长庚体內的赤心掌灵焰,非但没有按照领头的预想那般焚毁他的经脉......反而被秘法驱使著,改变轨跡一路烧进了肝臟深处。 苍神沉睡的地方。 这一掌烧进去的时候,恰恰就是裴长庚叩了一炷香、已经將苍神叩得鬆动了的时候。 《盘根诀》有云,叩肝中之苍神,当如春雷惊蛰,一声叩入枯木之心。 他自己叩了一炷香没叩开的门。 借力打力,这一掌,替他叩开了。 轰......!! 裴长庚体內炸出了一团青光。 暗淡了一年多的苍神灵韵在这一瞬碎尽沉寂,脏力暴涌而出,灌入五臟,灌入百骸,灌入每一寸筋骨肌肉...... 这就是体修扣黄庭与寻常修士最大的不同。 寻常修士扣黄庭,灵力暴涨,法力更深,施展术法更加得心应手。 但体修不一样。 体修的黄庭一旦叩开,脏力灌注的不是丹田,而是......肉身。 领头那个亲眼看见了这一幕。 裴长庚的后背上,灼伤的焦黑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新长出来的皮肉上布满了一道道青色的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皮肤底下蔓延生长。 他的脊椎在响。 咔,咔,咔咔咔。 骨骼在重新生长,像是枯树的枝干在开春的时候抽出新芽,但这种生长被压缩在了短短几息之间,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乾瘪了两年的肌肉重新鼓胀起来,青色的脉纹从后背一路攀上了脖颈,消失在髮际线里。 领头的终於反应过来了: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他在突破!这不可能......他的脏神已经罚了,不可能再应他......” “快走!” 外头那个同伴比他清醒得多,掉头就跑。 领头的也想跑。 但他的腿已经动不了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裴长庚的手已然扣在了他的脚踝上。 “你……你鬆手......” 裴长庚没有理会,一个简简单单起身的动作。 他扣著对方脚踝的那只手顺势往上一提一甩,领头的整个人像一条破麻袋一样被从地上抡起来,砸在了矿洞的石壁上。 轰。 石壁碎了一片。 就是单纯的......力大转飞。 体修淬炼了七八年的筋骨,被苍神脏力重新灌注以后全部归位,他的肉体力量全回来了。 等领头那个从碎石堆里滑下来的时候,嘴里全是血。他的护体灵光碎了,肋骨断了少说三四根,別说还手了,连站都站不起来。 一招。 裴长庚甚至没用什么术法,他只是简简单单的站起来,跑过来,开抡。 这就是体修的霸道之处。 …… 矿洞外头,跑在前面的同伴已经躥出了十几丈远。 他不敢回头,拼了命催动轻身符往外跑。 脚下忽然一紧。 不知道什么时候,地面裂开了一条缝,一道青色的根须从裂缝里钻出来,缠住了他的小腿。 他催动灵力想要挣断它,根须却像活物一样越收越紧,紧接著第二根、第三根从地底下钻出来,层层缠绕,一路攀到了腰间。 裴长庚没用术法並不代表他不会术法。 盘根术。 亦叫苍龙盘根。 《盘根诀》里体修独有的锁敌术法...... 以己身为根,灵力灌入大地,根隨身动,方圆数丈之內根须便如臂使指。 如果是正常对决的话,这时候裴长庚会飞扑过来,补上一拳,换个脑袋开花的结果。 但好在裴长庚今天心情好,並没有什么杀人的欲望。 他从矿洞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拎著领头那个的衣领,像拎一只死鸡一样把人丟在了地上: “你们爷是谁?” “你知不知道你动的是谁的人?!” 被缠住的那个声音都劈叉了:“你杀了我们,爷不会放过你的!你以为你出了天牢就安全了?” “你……你以为我会告诉你?” 裴长庚没接著再问了,他的性格比较执拗,但並不代表他是傻的,既然对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的问题,那再怎么逼供也是浪费时间。 对方是谁的人都无所谓,反正他出来了,那些阴他的,都是要死的。 一拳轰出,被缠住的脑袋像西瓜一样溅了一地。 他蹲下来,从这人腰间摸出了一些东西......灵石、符籙、一把还算趁手的法剑。 身后那个被丟在地上的领头的还在不停地吐血,断断续续地骂骂咧咧:“你完了……你他妈完了……爷会知道的……” 裴长庚把东西收进怀里。 又是一拳。 …… 周有缘在光屏里看完了全程。 从突破到收场,前后不到二十息。 他慢慢地把嘴里那颗含了半天的灵豆嚼了,咽了。 然后又掏出一颗,又嚼了,又咽了。 太他么牛逼了,李小渔也好,赵东来也好,在这位爷面前稚嫩得像个新兵蛋子。 亏他还担心了半天,这他么的才叫绩优股啊! 光屏里裴长庚走进了密林,身影渐渐被树影吞没了。 周有缘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闭上了眼。 这次他睡得很踏实。 正所谓...... 困龙三载锁不死,出渊一日牙爪寒。 旧债未清黄庭叩,且看枯木再参天。 第28章 左拳伤害高 【人材四號:裴长庚】 【天赋:上品单一木灵根】 【修为:炼气八层】 【功法:《盘根诀》】 【资產:灵石x1470、灵髓x23、丹药若干、法剑x3、杂品法宝x37】 【剩余寿元:61年】 短短三个月,三十九条人命。 说实话那晚矿洞里一拳开抡以后,周有缘本以为自己已经对这位狠人哥的预期够高了。 却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远远低估了。 这几天这哥们充分给周有缘展示了什么叫左拳伤害高,右拳高伤害。 遇到过往的仇家,上去就是一套农夫三拳,从不多说废话。 有法宝的也无所谓,斗转星移一开,万法不沾身,衝上去又是滂滂两拳。 想跑的? 盘根术一缠,跑不了,还是滂滂两拳。 这哥们的这套战斗逻辑,无脑,简单,粗暴。 但好像在水月外门里,还真没人能应付得了他。 周有缘每天躺在天牢的石床上看光屏,看著裴长庚从炼气四层一路边打边杀。 不光是依靠著抢来的灵石丹药再度叩到了练气八层,更是眼睁睁看著他的资產栏从“无”变成了现在这一长串数字。 简直堪称水月版本的李云龙。 …… 水月分院,废弃旧矿。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地界已经成了这位狠人哥的秘密据点。 这三个月里裴长庚干的事可不光是杀人,到底是水月出身,夺宝採血,肉身神魂,那叫一个雁过拔毛一样不落。 別说,被关了三年,咤一出来,他发现水月这头近期还是研发出了不少新东西的。 此时矿洞深处,他正对著从那三十九个储物袋里倒出来的战利品清点。 除了那三十七件准备拿去填炉子淬炼臂甲的杂品法宝,他手里还端详著一枚沾著暗红血跡的玉简。 別的修行功法,他倒是无所谓,一没有新意,二没有威力,但这枚玉简主人死前的表现,倒是令他颇为意动。 裴长庚没有犹豫,直接將神识探入其中。 下一秒,玉简上的內容便浮现在脑海: “《枯木化血引》,圆满可炼就一道血木真煞,理论上也是一门威力极大的左道杀伐术,刚好可以填补他体修应对围殴艰难的缺点……” “但是,这玉简里只有炼气篇,而且还是残缺的!” 被关了三年的裴长庚其实对於这种来歷不明的残诀是比较忌惮的,换成入狱前的他,怕不是早就销毁或者拿去换钱了。 但现在…… 沉思许久后,他还是嘆息一声: “还是得练!” 练了,未来或许有隱患,甚至会有折损道途的可能。 但不练,没了应对群攻的手段,体修的弱点一旦被人利用放大。 他在牢里答应孙云起的任务怕是没法顺利完成了。 做出决定后,裴长庚也不再纠结。 这门魔功確实玄奥非常,它不需要按部就班地打坐,而是通过吸纳其他修士的精血,强行催生出一种带有腐蚀性的毒煞。 功法、真气、甚至对方残存的灵力,都可以被这门法诀强行吸纳化为己用! 除此之外,被这门功法吸食过的修士,其临死前的怨气还会化作施法者体表的血木藤蔓,不仅能护体,还能在关键时刻替死一次,实在是一门诡譎到了极点的魔功…… 裴长庚研读功法,默默体悟。 就这样又过了半个时辰,他才尝试运功。 指尖两道原本翠绿的木系真气开始流转,隱隱掺杂进了一丝腥臭的血红,眼看就要化为一道全新真气…… “唔!” 下一秒,裴长庚面色一白,指尖的真气轰然溃散,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失败了?也对,虽然我已经掌握理论了,但是这种吸人精血的功法,还没有拿活人实战过……” 裴长庚也不气馁,转而看向了身旁那三柄从老劫修手里抢来的制式法剑。 这三把剑名为“阴泉”。 如果是名门正派,想温养这等法剑,定然需要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苦苦祭炼。 但裴长庚身处魔门,自然有魔门的修炼方式。 他直接將刚刚修炼《枯木化血引》失败而逆流的废血吐在剑锋之上,剑身瞬间爆发出一阵悽厉的嗡鸣。 原本的灵光被彻底污蚀,化作了三把见血封喉的阴毒魔剑。 “如此一来,既处理了逆流的废血,又祭炼了杀伐法器,一举两得,简直是利用价值最大化……” 光屏之外,周有缘看著面板上【功法】那一栏,在《盘根诀》的后方,缓缓浮现出了【《枯木化血引》(残)】的字样,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物尽其用,这才是真正合格的水月人材啊。 …… …… 修炼完毕,裴长庚出了矿洞,径直往万骷山主峰方向走去。 主峰半腰有一处外门弟子不常去的地方,登录阁。 登录阁里头守著一个打瞌睡的年轻弟子,被裴长庚拍醒了以后揉著眼抬头看了看他: “干嘛?” “报名秘境试炼。” 年轻弟子的瞌睡醒了大半: “秘境?你確定?” “確定。” “你什么修为?” “炼气八层。” 年轻弟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 “炼气八层……按说水月里头这个修为的人才我都认识,阁下如此陌生,莫非是……裴师兄???” “恕我直言,裴师兄,你要想进內门,为什么不等六个月后的外门大比?大比的名额多,录取也稳当,你来搏秘境干什么?” 裴长庚没解释: “秘境试炼什么时候开?” “七天后。” 年轻弟子见他不像是开玩笑的,也不多劝了,翻出一本册子:“报名费三百积分。我先跟你说规矩。” “孤星秘境,由本院孤星真人开闢,大弟子主持。每年开放一次,算是外门弟子除去外门大比以外,唯一一条能进內门的路。” “不过大比和秘境的区別你得搞清楚,大比是比武,谁贏谁上,简单粗暴。” “秘境不一样,秘境考的是综合实力,里头放了妖兽,你们进去猎杀,按猎获的妖兽等阶和数量计算贡献,贡献最高的前三名,由大弟子亲自考核,通过了就能拜入孤星真人门下,直接晋升內门。” “但说实话……” 年轻弟子抓了抓头: “秘境里头外人看不见也帮不了了,你最近又惹了眾怒……” “你不怕被人围攻?” 裴长庚掏出三百积分的竹筹搁在柜檯上。 “七天后在哪里集合?” “……主峰北坡秘境入口,行吧,祝你好运。” 年轻弟子在册子上记了他的名字,摇著头嘀咕了一句什么。 光屏外,周有缘看到这里,忍不住在石床上坐了起来。 来了来了来了。 他等的就是这一步。 他果然没有看错这位狠人哥,哪怕身处水月这种泥泞地界,哪怕约定的对象实力已经远远不如他,甚至还被关在牢里。 他依旧是那个信守承诺的裴长庚。 別急,別急。 先让子弹飞一会儿。 …… 第29章 右拳高伤害 七天后,万骷山主峰北坡。 秘境入口是一面嵌在山壁里的黑石门,门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灵光流转。 门前的空地上已经聚了接近百人。 裴长庚到的时候,空地上的嘈杂声忽然矮了一截,近百双眼睛齐刷刷地扫过来,大部分目光里头都带著敌意。 裴长庚这三个月在外门杀了三十九个人,虽然死的都是些主动找他麻烦的,但人命背后都有关係、有师兄弟、有利益链。 他得罪的不是三十九个人,是三十九个人背后的那一大片。 今天这些人报名秘境试炼,怕是有一半不是衝著妖兽来的,是衝著裴长庚来的。 秘境里头死了人,那叫“试炼中的意外”。 这可比在外面动手方便多了。 裴长庚显然也看明白了这个局面。 他没有任何反应,走到角落里靠著山壁站著,闭上了眼。 不一会儿,一个穿著內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人从秘境门后走了出来,手里拿著一卷名册。 相貌清朗,气度沉稳,修为…… 周有缘用《送终录》新的灵犀视角感知了下,练气九层。 踏过天宫的大人物。 “诸位,我是孤星真人座下大弟子沈鹤。” 年轻人扫了一眼在场眾人: 秘境试炼的规矩很简单,入秘境后各凭本事猎杀妖兽,妖兽按等阶分为甲乙丙三等。丙等妖兽一头计一分,乙等计五分,甲等计二十分。” “试炼期限三天,三天后秘境自动关闭,届时按照各人的猎获贡献排名,前三名由我亲自考核。” “还有一条……” 沈鹤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了裴长庚身上: “秘境之內,弟子之间的衝突不受门规约束,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若是担心在秘境之中出了什么意外的,还请儘早离开。” 说完他转身,手掐法诀,黑石门上的阵纹轰然亮起,门面上裂开了一道半人高的缝隙,灵光涌动,里头是一片幽暗的密林。 “进去吧。” 上百號人鱼贯而入。 裴长庚排在最后。 他迈过门槛的一瞬,身后的门轰然合拢。 …… 秘境內部比周有缘想像的大得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漫无边际的密林,灵气充沛,远处山影重重,偶尔有兽吼从深处传来。 裴长庚一进来就朝密林深处走,不跟任何人搭伴,不走大路,专拣人少的方向钻。 没走出半炷香。 前方的灌木丛里忽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动。 裴长庚停了脚步。 不是妖兽。 灌木丛左侧闪出两个人影,右侧又冒出三个,后头的矮丘上还站著两个。 七个人,半圆形围了上来,把裴长庚的退路堵了个严实。 领头的是一个络腮鬍子的壮汉,炼气七层的修为,手里提著一柄寒光闪闪的月牙刀: “裴师兄,好巧啊。” 裴长庚看了他一眼:“你也和我有仇?但我好像我不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但你认识周虎吧?” “谁?” “你上个月杀的那个。” “我上月杀了好几个,你说的是那个?” “你么的,玩我呢?!!” 络腮鬍子把月牙刀往前一指: “算了,这些都不重要了,今天进秘境之前我们七个就已经商量好了,你现在在外门的悬赏已经到3000分了,什么猎兽秘境,我看这秘境里头,就你这头兽最值钱了。” 语毕,他身后六个人同时催动灵力,法宝亮了一片。 三个炼气七层,四个六层,搁在外门这已经是一股不小的力量了。 裴长庚站在七个人的包围圈里,扫了一圈,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刚刚锻造好的玄铁护腕摘了下来,搁在了脚边的一块石头上。 “你干什么?”络腮鬍子愣了。 “怕打坏了。”裴长庚活动了一下手腕,“刚锻造的,成本还挺贵。” 络腮鬍子:“……” “杀了他!” 七人同时出手。 裴长庚没有退,他往前迈了一步,身形瞬间在原地拉出一道残影。 斗转星移! 防御拉满的状態下,搭配上体修独有的爆发身法,他硬顶著两道风刃的切割,整个人犹如一头髮狂的野猪,瞬间撞入了左侧两人怀中。 “咔嚓!” 没有废话,纯粹的脏力灌注双臂,裴长庚一拳轰碎了一人的护体灵光,顺势一肘砸塌了另一人的胸膛。 不过两息,两人倒地毙命! “退!拉开距离!体修近战无敌,按说好的用索子压他!” 络腮鬍子眼皮狂跳,虽然早就料到了裴长庚的强悍,但七个人围攻还能一招秒一个? 这还是大大的出乎了他的意料,此刻他也只能一边飞退一边怒吼。 剩下五人反应极快,显然是练过的,四个人同时从储物袋里拋出一根通体赤红的锁链。 “四象锁龙阵,起!” 四根锁链在半空中交织成网,瞬间压在裴长庚头顶。 砰! 一股重逾千斤的巨力猛地砸下,裴长庚双膝一弯,脚下的地面寸寸龟裂,整个人竟被这四根阵法锁链死死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哈哈哈哈!莽夫就是莽夫!” 络腮鬍子见状大喜,举起月牙刀:“你拳头再硬,被阵法压住我看你怎么打,给我把他活剐了。” 四名弟子同时掐诀,操控飞剑和法术,准备进行覆盖式绞杀。 光屏外的周有缘看得直摇头,剥夺体修的机动性,这帮人战术倒是挺对头。 可惜,他们不知道这莽夫刚刚在矿洞里头更新了版本。 就在五人的术法即將轰落的瞬间,被死死压在地上的裴长庚突然抬起头,嘴角咧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他猛地张嘴。 “咻!咻!咻!” 三道幽绿色的幽光从他口中呈品字形爆射而出。 正是那三柄被他用废血祭炼过的“阴泉剑”。 距离太近了,飞剑速度又极快。 “噗嗤。” “啊……我的眼,这剑有毒。” 两名正在维持阵法的弟子直接被阴泉剑贯穿了咽喉和面门,见血封喉的尸毒瞬间將他们半个脑袋化作了血水。 另一柄剑则死死钉在了络腮鬍子的月牙刀上,那极品法器的灵光竟被阴毒瞬间污蚀,化作凡铁。 阵法少了两角,轰然崩塌。 “不是说这傢伙是个纯种的体修嘛?” 络腮鬍子大骇,看著瞬间又死了两个的同伴,眼睛彻底红了。 算上他自己,现在只剩下三个人了。 “他刚破阵,毒剑也离手了,趁他回气,用绝招,弄死他。” 络腮鬍子也是个狠角色,直接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一张赤红符籙上。 另外两名残存弟子也如法炮製,三人同时祭出压箱底的火雷符。 轰隆隆—— 三道水桶粗的雷火在半空中融合,化作一片將方圆十丈全部笼罩的恐怖火海,朝著刚刚站起身的裴长庚当头罩下。 这是无差別的群攻杀招,避无可避! 第30章 旧识?对家? “这下总该死了吧?”络腮鬍子死死盯著火海。 火海翻涌,烟气瀰漫,滚滚黑烟之下,根本让人看不清里头发生了什么。 下一秒,地上那四具刚死的尸体,莫名其妙地乾瘪了下去。 “噗噗噗” 隨之而来的是数十根大腿粗细,通体暗红的【血木藤蔓】从尸体上狂涌而出,硬生生挡住了漫天雷火。 《枯木化血引》!!! “什么鬼东西?” 那两名剩下的弟子嚇得亡魂皆冒。 黑烟散去,只见裴长庚毫髮无损地站在血木藤蔓中央,如同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间太岁神。 他抬手一指,几根血木藤蔓巨蟒般猛地窜出,瞬间缠住了其中一名弟子。 “救我,师兄救我啊!” 那弟子只惨叫了半声,整个人就被带有腐蚀毒煞的藤蔓吸成了一具乾尸。 碾压,底牌层出不穷的碾压! 只剩下络腮鬍子和最后一名嚇尿了裤子的弟子。 跑! 这是两人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最后一名弟子转过身,刚迈出两步,突然胸口一凉。 一截断裂的月牙刀尖,从他的前胸透了出来。 他难以置信地回过头,看著满脸狰狞的络腮鬍子。 “师……师兄?” “对不住了师弟,死你一个,总比我们全死在这儿强!” 络腮鬍子一脚踹在师弟的背上,將他整个人踹向了裴长庚和那些狂舞的血木藤蔓。 借著师弟身体阻挡藤蔓的这一瞬间,络腮鬍子毫不犹豫地捏碎了一枚昂贵的血遁符。 血遁符借著师弟的鲜血为引,带著他化作一道血光疯狂向著密林深处逃窜。 风中只远远飘来他颤抖的嘶吼: “裴师兄!我师弟的血肉就当是师弟孝敬您的投名状了,您也是要入內门的人物,宗门有规矩,內外不相交,咱们有缘再见。” 不愧是杰出的水月弟子,能省一点是一点,就连燃烧精血保命的遁符,用得都是师弟的。 密林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裴长庚收回血木藤蔓,看著地上散落的一地乾尸和半死不活的最后那个“投名状”,隨手补了一拳,面无表情地开始摸尸捡储物袋。 …… …… “刚锻造的,成本还挺贵。” 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有缘在光屏里看完了这一幕,把被子蒙在脸上笑了好一阵。 七个人三十息,跟切瓜似的。 除了腰间有一道浅浅的血痕之外,毫髮无伤。 这位爷是第一次让他憋屈了这么久的心情有了释放的感觉。 担惊受怕了快两年了,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著,总觉得会不会明天那什么玉妙仙就杀上门来,拿他当个中马。 关键他还是个长生不死的中马…… 如今裴长庚这傢伙是第一次真真正正的让他看到计划顺利推进的可能。 秘境试炼三天。 猎兽贡献前三名,通过大弟子沈鹤的考核,拜入孤星真人门下,直接晋升內门。 在哪之后,按他的设想,只要计划不出差错…… 还没等周有缘从接下来的畅想中结束,牢房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姐姐说笑了,您一个內门的仙子……来天牢这种地方……” 值守弟子的语气带著討好,也带著为难。 “怎么?內门弟子就不能来天牢了,你歧视內门弟子?” 好一手嫻熟的断章取义加道德绑架。 哪怕周有缘看不见,也能想像到那个值守弟子此刻的脸色有多尷尬。 “咱修炼到了瓶颈,需要找个根骨合適的师弟帮我参详参详。” 值守弟子乾咳了一声: “这个……不是小弟不帮忙,实在是宗门规矩,內外门不相交,您是內门的仙子,天牢里关的都是外门弟子,要是被上面知道了……” “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 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塞到了值守弟子手里。 水月的老传统,只要你给钱,一切都好说。 收了好处,值守弟子立马变了脸色: “姐姐想参详谁?有没有指定的?” “之前听说你们这关了个叫裴长庚的?” 裴长庚??? 周有缘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裴长庚?这个……姐姐来晚了一步,裴长庚半个月前就出去了。” “出去了?他三年刑期还没到,怎么出去的?” “有人替他赎的身,一千五百积分一次性付清。” “谁?” “一个叫孙云起的外门弟子。就为了帮裴长庚赎身才进来的,关了快半年了,人还在呢。” 这次轮到女修沉默了: “既然裴长庚不在了……那这个孙云起,他根骨怎么样?” “这个小弟就不太清楚了,看著就是个普通的炼气三层弟子。” “带我去看看吧。” 周有缘:??? 参详,什么附庸文雅的说法,採补就採补,说得那么好听。 关於裴长庚是怎么进来的,又是被谁陷害的,他也曾將旁敲侧击的打听过好几次。 但每次都被那傢伙识破,然后燜油葫芦一样不理人了。 久而久之,他也懒得试探了,想著反正那傢伙出去以后会自己处理好的。 但现在看来…… 那傢伙的对头,或者陷害他的对象,不会就是这位姐姐罢。 目標是採补他的那身体修根骨? 但现在又来找他干嘛? 採补不到裴长庚,恼羞成怒了,要拿他泄愤? 那他要怎么办,这牢里东没地方藏,西没地方躲的。 要不装睡试试?想来在这牢里,对方也不至於霸王硬上弓,毕竟还有执法堂看著呢。 还不等周有缘琢磨明白,脚步声渐近。 周有缘赶忙放空思绪,翻身面朝墙壁,扯上被子假装睡觉。 一阵香风逼近。 “他睡著了?” 女修的声音软软糯糯的,近在耳鬢。 “这个时辰一般囚犯都在睡觉,要不要小弟叫醒他?” “不用,我自己来。” 一只手指凑近了些。 纤长白皙的手指,指尖点著一抹淡紫色的灵光,朝周有缘后脑的方向虚虚一点。 灵光触到皮肤的瞬间,一股酥麻的感觉从后脑蔓延到脊椎,顺著脊椎往下淌,像是有人拿一根羽毛从他的尾椎骨慢慢往上撩。 撕…… “嗯?没反应?” 见著周有缘还在装睡,女修偷笑得嘀咕了一句,手指往下滑了一寸贴在他后颈上,灵光加重了几分。 酥麻感翻了一倍。 周有缘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前世98號技师的加钟服务都没这么刺激。 这姐们要是去做足道,怕不是能混成超级大头牌。 第31章 柔枝柔枝,香风拂柳 不行,忍不住了…… 脖颈上的酥麻感觉越来越重,让周有缘实在是熬不住了,他乾脆“睡醒了”,翻过身揉著眼坐了起来。 好一个漂亮的仙子。 身量高挑,一身黛青色长裙,腰间一条淡紫色絛带,衬得腰肢纤纤。 五官精致,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看人时像含著一汪春水,但最绝的还是…… 修仙界什么时候连丝袜都有了??? 女修开口:“你就是孙云起?” “是……仙子有事?” “刚才摸你脖子的时候你就醒了吧。” “……” 女修笑了一声:“装得挺像的,我灵力都渗到你后颈了还能不动,这定力可比別人都要厉害多了。” “仙子说笑了,我就是睡得沉……” “行了行了,我不跟你计较这个。” 她往周有缘身前凑了凑,那股子类似香水的薰香一下浓了好几倍: “我修炼到了瓶颈,需要找个根骨合適的人帮我双修突破,本来看中的是裴长庚,结果他不在了。” “听说你是跟他住了好几个月的牢友,想来根骨差也差不到哪去,让我试试。” 她说“试试”的时候,手指又很不规矩的伸了过来,点在了周有缘胸口上。 指尖带著淡紫色灵光,酥麻感登时从胸口躥到了小腹。 “撕……” 周有缘下意识的往后缩了一下。 “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她的手指没收回来,反而顺著胸口往下滑了半寸搭在他肋骨上,一点一点向下滑动著,缓慢又撩人: “双修而已,我帮你疏通经脉,你借我一些精元,各取所需,你又不亏。” “可……” “可什么?” 灵光从女修的指尖渗入皮肤,顺著经脉缓缓探入,那种感觉就像有一只温热的手伸进了他身体里沿著脉络一寸一寸地摸。 “双修是多快乐的事情啊,你来我往,互相熟悉,到时候你还可以……” 周有缘的呼吸乱了一拍,只感觉眼前佳人的身影是那么熟悉,那么温婉。 自己是多么想和对方多亲近亲近,多么想和对方分享自己的一切,自己的担惊受怕,自己的…… 双修功法往往附带著能让人卸下防备的功效,也只有这样,才能在修炼时取到最佳的效果。 这一点,《纳灵决》也能做到,但实际上《纳灵决》的迷幻手段相比这位姑奶奶而言,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这女修的灵力在周有缘经脉里游走的每一息都在往他脑子里灌一个信號:放鬆,再放鬆。 他差点就真的放鬆了。 “师姐。” “嗯?” “你丝袜破了?” “丝袜???什么丝袜?” 就在这女修迷惑之际,周有缘一个侧身飞扑,直接翻滚到牢中另一面。 灵力激发,霎那间一道光屏隨之亮起。 是当时吕掌柜送的那张结界符。 说真的,就差一点。 差一点他就要被对方的不知名手段给拿下了,还好关键时刻,他怀中那块蕴含著先天阴阳道基的玉佩朝他激了一激。 就好像一个吃醋的小媳妇,气鼓鼓的对他说:死样,你都有奴家了,还去外头拈花惹草做什么。 也多亏了这一点激灵,换来了他灵台的片刻清明。 按理说,坐牢的犯人是不能携带入狱前的隨身物品的,但水月嘛…… 这地方总会有些特例的,要不你真当周有缘送得那么多灵髓是白花的啊,都够赎两个他出去了呢。 他算是看出来了,对方根本不老实,还说什么想和他双修双修的,真实目的分明是把他迷晕了,套取情报才是。 对方的目標一开始就只有一个,裴长庚! “咦?” 对面女修见著周有缘居然能摆脱她的技法也是惊异了一下,也不装了: “师弟倒是好本事,我这……” “咳咳。” 话还没说完,却被一旁的值守弟子给打断了,刚刚这哥们也中招了。 此时出言提醒也是实在待不住了,这姐们胆子也太大了。 选个普通的弟子参谋参谋,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面前这个…… 都能明目张胆给符纸带进天牢了,要说没后台,谁信啊。 若是事情闹大了,执法堂毕竟还是要脸面的地方,关键是他细胳膊细腿的,也兜不住啊!!! 女修被扫了兴,倒也不恼,甚至还衝著结界符后头的周有缘弯了弯嘴角: “那今日就这样把,来日方长,师弟我们下次再见。” “还有,我叫柔枝,下次別师姐,师姐的叫了,听著显老。” 香风隨著脚步声渐行渐远。 …… 见著对方走了,周有缘没敢第一时间撤下结界符,而是又等了会,才断了灵气的供给。 很好,一千积分的宝贝就这么浪费了。 但也多亏了这个宝贝,不然今天怕是真的要被人家霸王硬上弓了。 若光是將裴长庚说出去也就罢了,但那种迷迷糊糊的状態,若是把《送终录》…… “师弟!” “啊?” 周有缘从暗袋里摸出两百积分的竹筹塞到了值守弟子手里: “麻烦帮我跑个腿,把执法长老叫来一趟。” 这地方他是不能再待了,本以为这天牢是个好去处,但现在看来…… 小裴啊小裴,你可要在秘境里好好打拼啊,你都不知道在你不在的时候,哥为你的风流债付出了多少。 见著值守弟子揣了竹筹走了,周有缘也泄了口气。 还是先去看看裴长庚那边怎么样了。 周有缘闭上眼,沉入识海,再度调出了送终录的光屏。 光屏亮起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这傢伙怎么又被人围住了。 而且这次…… 和上次那群乌合之眾完全不同,围住他的六个人,没一个低於练气八成的。 而且彼此之间保持著固定的距离,像是像是已经展开了某种阵法。 再看领头的…… 周有缘用灵犀视角扫了一眼,心里凉了半截。 练气九层,跨过天宫的大人物。 等等…… 好像不是六包一,而是五包二。 细看之下,其实真正被包围的是裴长庚身边站著的另一个人。 裴长庚好像是被牵连进来的。 那人背对著光屏的方向,穿著一身灰扑扑的外门弟子衣服,身形不高不矮,看著很普通。 但这个熟悉的背影,还有那股子时刻准备著向后一步的劲儿…… 厉飞宇? 怎么又是这小子??? 第32章 心有灵犀 “师弟,你跑得可真快,从东边一直跑到了这儿,我差点都没追上你。” 领头的黑衣修士,长相白净,说话的时候一直笑脸盈盈,让人如沐春风: “你知不知道你偷的那个东西值多少钱?” “三万积分,整整三万,药殿的宋执事发现东西不见的时候差点没把自己的鬍子给揪下来。” 厉飞宇被堵在包围圈的中间,脸上的表情倒是很配合: “师兄,东西我是真的没拿……” “你看,你又来了。” 黑衣修士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愈加明显,反而显得虚偽: “你进废料房之前,宋执事的蟾酥引好好地搁在架子上,你出来以后,蟾酥引就不见了,整个药殿就你一个人进过那间废料房,你跟我说你没拿?” “我进去是倒垃圾的,而且……我记得你也有钥匙吧。” 黑衣修士:“呵呵……” 裴长庚站在旁边靠著一棵树,脸色同样很不好看。 说实话,看对方唧唧歪歪了这么半天,他早就想骂人了。 他是追一头乙等妖兽才追到了这片林子,结果妖兽没追著,人倒被这帮傢伙的阵法给罩了进去。 他倒不想多管閒事,但对方的这阵法也不知道啥破玩意,硬是给方圆三十丈內全部笼罩了,在里面的人想出去也出不去。 “餵。” 他朝黑衣修士喊了一声:“你们的事能不能快点办?我赶时间。” 黑衣修士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笑容不变:“裴师兄是吧?曾经的外门大比第三?” “你认识我?” “外门谁不认识你。” 黑衣修士很客气地拱了拱手: “裴师兄你放心,这事跟你一点关係都没有,我把他的事办完立刻撤阵放你走,耽搁不了多久。” “多久?” “就看他配不配合了。” 黑衣修士扭头又朝厉飞宇笑了笑。 裴长庚看了看厉飞宇,又看了看黑衣修士,哼了一声,靠回了树上。 “宋执事的东西,你还也得还,不还也得还,你自己选,是痛痛快快地交出来,还是让我们亲自来搜?” 厉飞宇没有说话,只是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便秘了。 那表面几乎是明晃晃的吐槽著对面:你丫找茬就找茬,栽赃就栽赃,能不能別玩这一套了? 噁心! 见状,黑衣修士笑了最后一下: “既然师弟你真的不肯交出来,那就……打吧。” “清源!” 身后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弟子应声而动,从储物袋里取出了一面铜镜,镜面朝天,灵光一闪。 一道冰蓝色的光幕从镜中径直升起,罩向了厉飞宇。 冰魄镜,困锁灵力的法宝,被光幕覆盖的对象,灵力运转起码减缓七成。 “卫平!” 另一个弟子隨之掐诀,双掌间凝聚出一团暗绿色的灵光,灵光化作无数根头髮丝般的细线飞射而出,朝著厉飞宇的四肢缠去。 魂缚丝,碰到活物就会缠死,越挣越紧。 紧接著,黑衣修士自怀中取出一柄短刀,捏了个诀。 一点寒芒闪过。 三道手段一起,一锁一缚一杀,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 接连运作之下,换成寻常的修士,没了灵力供给,又没了逃跑余地,只有引颈受戮一途。 厉飞宇好像也没了办法,只是绝望地转动脖子,朝一旁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是……裴长庚? 两个人视线交会的瞬间,明明没有任何交流。 裴长庚却骤然暴起,一脚跺地,苍龙盘根。 青色根须从地面暴射而出,朝著持镜的弟子径直扑了过去。 都是老水月人了,你隔著玩什么笑面虎呢? 现在不出手,等你真解决了那什么歷师弟,对方难道会放过他这个行走的3000分??? 如今有著天然的盟友,不互相帮助,难道还等著被你们逐个击破不成? 水月可没那么天真。 所以早在被包围的时刻,二人目光交匯之际,已经有了不言犹说的默契。 刚刚裴长庚明面上是在置身事外,其实一直在寻找偷袭的角度和时机,如今收到了厉飞宇的信號,他直接爆了。 那名为清源的弟子,显然也没料到那个一直在旁围观的裴师兄会搞这一手。 本就实力不如对方,加上又被偷袭失了先机。 虽然从怀中取了张灵符,勉强抵消了藤蔓的伏击,却在裴长庚的飞身蓄力重拳下,那弟子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只见裴长庚从他身侧一闪而过,不光是抬脚踩碎了他脚下的阵盘,顺带著,滂滂三拳,熟悉的西瓜破碎声。 清源,亡! “你?!!” 那黑衣修士显然也没料到这一茬,脸色剧变,也顾不得再斩杀厉飞宇了,那炳短刀硬生生拐了个弯飞回他身旁护体。 同时朝著周围几位大喊: “快,灵符,法宝,挡住他,还有妙音,你的白骨笛呢,隔绝法阵。” 经验不可谓不老道。 面对体修,最重要的就是拉开距离,拿阵法束缚限制对方的行动,要么用法宝阻拦对方的突进。 不然真等对方突到了你面前,就算几个你都不够人家杀的。 听见指令,黑衣修士身后的那个马尾少女反应也很迅速。 腰间那只白骨笛自发飞了出来,悬在半空中自行旋转,笛孔里溢出一缕缕灰白色的烟气。 烟气越逸越多,笛中也隨之发出一声长啸,尖锐得让周有缘隔著光屏都觉得耳朵有点疼。 灰白色的烟气伴隨著笛音阵阵,在半空中逐渐凝聚成了一个,两个,三个…… 七个人影。 九泉之下多冤鬼,儘是同门拜把人。 白骨怨魂笛,水月里外门出了名的宝物。 须得將活著的修士,硬生生折磨致死,取其残魂和骨头才能炼製成功,功成之后,亦可凝聚数道冤魂帮助主人对敌。 这法宝裴长庚熟得很,倒不是这玩意有多厉害,而是…… 冤魂不惧任何物理攻击,这东西是出了名的体修克星。 上次的外门大比中,裴长庚之所以是第三,而不是第二或者第一,就是因为排行第二的那名修士也有一柄这个。 隨著马尾少女笛音阵阵,那七道冤魂也隨之行动动。 阴风阵阵,呼啸而行,七道灰白色的虚幻人影围成一圈,彻底隔绝了裴长庚与黑衣修士一行的路径。 见状,那黑衣修士脸上那虚偽的笑容终於再度出现: “裴师兄,如今局面又有变化了,我明白你的顾虑,你看这样是否可以,我以心魔立誓。” “只要你不插手此间事情,我立刻打开大阵放你出去,绝不食言!” 第33章 杰出的水月弟子 “真是麻烦……” 裴长庚觉得麻烦的倒不是对方干扰军心的言语,都是水月中人,这种程度的语言干扰约等於放屁,基本没人会相信。 而是…… 裴长庚再度看向前方,对面的黑衣修士笑容虚偽,他身后的妙音却在全力催动著骨笛法宝。 那七道不惧物理攻击的冤魂,对他这种体修来说確实是个大麻烦。 许是见著裴长庚久久没有回话,那黑衣修士再度加起了筹码: “裴师兄,这样吧,你我各退一步,清源那事呢,算我栽培不力,我认了。” “另外我孙有德现在就以心魔起誓放你出阵,另补五百积分赔礼,如违此誓,心魔入体,修为尽毁。” 说著从储物袋里取出一袋竹筹隔空拋了过来,哗啦啦落在裴长庚脚边。 “裴师兄验验,一枚不少。” 裴长庚低头看了一眼竹筹,那表情似是真的在犹豫。 见状,一旁的厉飞宇也加大了挣扎的力度,仿佛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只可惜身体却还被卫平的魂缚丝紧紧缠在了原地。 许是想通了,沉默片刻,裴长庚终於开口: “好,你们继续,我先撤。” 见状,孙有德眉梢舒展,朝身后使了个眼色,妙音会意,控笛法诀微转,七道冤魂开始朝厉飞宇的方向收拢。 却见下一秒,苍龙盘根,巨大的藤曼冲天而起,牢牢困住了全神贯注施展法宝的卫平。 三柄阴泉剑裹挟血气绕过冤魂,分毫没有如他言语中那般想要撤退的意思,在孙有德惊愕的注视下朝著妙音刺去。 水月中人出尔反尔是常態,可你裴长庚??? 你这傢伙不是出了名的讲原则一根筋嘛,居然也和他玩这套? 什么时候学坏的? 光屏外的周有缘:……和我没关係哈。 也就在这个间隙,刚刚还被束缚的牢牢的厉飞宇同时动了。 身上的魂缚丝早就被他甩了个乾净,这傢伙好高明的手段,明明早就挣脱了束缚,但释放法宝的卫平却根本没有察觉。 他身形一闪,从侧面直接斜切进了战场,目標却不是同裴长庚一道袭击妙音,而是悬在半空中的白骨怨魂笛。 孙有德脸色剧变,大喝道: “拦住那个姓厉的!” 他身后那个自始至终没开过口的弟子应声而动,从储物袋中取出灵符朝厉飞宇甩了过去。 几道符光互相交织,化作一张大网直扑他的去路。 与此同时,卫平虽然被苍龙盘根缠住了双腿,却也从储物袋中勉强摸出了一柄方印样法宝掷了出来。 然而厉飞宇右掌一翻,掌心亮起了一点赤金色的火星。 刚一现世,几张灵符还没落到他身上就自行燃了起来,化作纸灰飘散,那柄方印更是在距他三尺开外便被高温逼得偏转了方向。 咚的一声砸断了旁边的树干。 厉飞宇穿过纸灰和冤魂的间隙,一掌按上了白骨笛。 “嚓嚓嚓嚓……” 是一团米粒大小的黑色小虫,覆在笛身上就开始啃。 白骨怨魂笛是修士骸骨炼的,这些虫吃的就是这个。 笛身被蛀得千疮百孔,里头封的冤魂隨著骨质崩散逸了出来,悲鸣一声化作灰烟,没了。 另一边裴长庚也收了尾,三柄阴泉剑两柄没入了妙音的肩膀和小腿,尸毒入体,妙音顿时僵在了原地。 那个甩灵符的弟子见势不妙转身要跑,却被裴长庚抓住破绽,在没有冤魂拦路的前提下,径直堵住了对方的退路。 体修贴脸,没有第二种结果。 滂滂两拳,又解决一个。 前后不过十几息,局面再度发生了逆转。 清源死了,卫平被缠著,妙音中毒倒地,第五人被打趴下,白骨笛成了碎渣。 五个人的围杀,就只剩了孙有德一个。 裴长庚收回阴泉剑含入口中,朝他走了过来,厉飞宇也从另一侧兜了过来,两个人一前一后把他的退路彻底封死。 孙有德笑容还掛在脸上,但嘴角已经有点绷不住了: “唏……裴师兄,能谈谈不?” 裴长庚没搭话,一脚跺地,苍龙盘根再度催动,根须从孙有德脚下衝出来缠他的腿。 孙有德一个后跳避开了,但紧接著厉飞宇又从后面甩了什么东西过来,一团黏糊糊的东西贴在了他后背的衣袍上,灼得他“嘶”了一声赶忙把外袍扯了下来。 外袍落地,上面被烧出了一个巴掌大的窟窿,还在冒烟: “你们……” 他话没说完裴长庚已经欺到了他面前,一拳轰过来,孙有德掐诀催动短刀挡了一下。 “鐺”的一声,短刀被震飞了。 体修的力道灌上来,法器根本扛不住。 孙有德踉蹌后退了好几步,第一次露出了狼狈的样子。 就算是练气九层踏过天宫的大人物,但以一敌二还是勉强了些。 孙有德退到了一棵树边站定了,喘了两口气,脸上的笑容终於掛不住了: “好,谈不了就谈不了吧。”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了一面铜磬。 铜磬巴掌大小,通体暗沉,上面的纹路磨得快看不清了,年头老得一看就不是外门弟子用得起的东西。 “师兄!” 地上传来了声音。 妙音还没死,她偏著头看向了孙有德,尸毒蔓延了半个身子,连嘴唇都是青的。 但她还是硬扯著嗓子劝阻,她认得这个东西。 她师兄最厉害的宝贝,只要一声,方圆三十丈內,没有神识的,一个都留不下…… 她在地上拼命往孙有德的方向爬,尸毒蔓延了半个身子,左边的胳膊完全拖在地上使不了力,就靠一只右手在泥地里刨: “师兄別敲!求你了別敲!!!” “没有神识的都留不下……我没有神识……师兄你知道的……” 孙有德在掂铜磬。 “你说过的……做完这一票就不让我碰炉子了……那七个人都是我替你炼的,你让我杀我就杀了,让我剔骨头我就剔了……” 她右手在地上摸索著够到了孙有德的靴子,攥住了他的裤脚: “你还说进了內门以后晚上就不用分开睡了……” “师兄……” “妙音,鬆手,衣服脏了。” 妙音攥著裤脚的手僵住了。 孙有德敲了下去。 “叮——” 妙音的手还攥著他的裤脚,七窍溢血,眼睛睁著。 ...... 好一个杰出的水月弟子! 第34章 渡亡磬 渡亡磬。 一磬之后,万籟俱寂,方圆三十丈內再无活口。 磬响散开的时候,周有缘只觉得隔著光屏后脑勺都跟著发凉。 因为这场景他见过,在赵东来死得时候,和那个神秘人將空间凝固的手法如出一辙。 也就是说,那孙有德的法宝和筑基的手段还有关联??? 光屏中,孙有德的行动还在继续。 这法宝明显是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玩意。 铜磬落下的同时他一口鲜血喷在了妙音脸上,整个人单膝跪地,撑著短刀,胸口起伏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来。 当年刚得到这法宝的时候,孙有德还只是个刚叩开黄庭的愣头青。 在万骷山北坡替师门跑腿,路过一座废弃矿洞,洞口没有禁制,里头横著七八具尸体,一个活口没剩,死相都一样。 七窍溢血,面目安详,像是睡著了。 他翻遍了所有人的储物袋,最后在最里头那具尸体的腰间摸到了一柄指头长短的铜磬。 而后钻研了好久,总算是弄懂了用法。 一声磬响,以神识为刃,方圆之內没有神识者识海尽碎,当场毙命。 就算是踏过天宫的,有了神识能抵御一二,却也可以造成明显的伤害。 而后他更是借著这宝贝的威力,一路节节高升,直至混到了那位大人物的手下。 只待这次的任务完成,筑基有望! …… 孙有德跪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接著行动。 他先是蹲下来把妙音的眼睛合上了,拇指和食指捏著眼皮往下一抹,动作很轻,跟哄小孩睡觉似的。 然后才摘了她和卫平的储物袋系在腰间。 身为一名合格的水月弟子,同伴的眼睛要合,同伴的东西也要收,这两件事他分得很清楚。 做完这些,他才朝裴长庚倒下的方向走过去。 裴长庚两眼睁著,七窍溢血,跟妙音一个死相。 孙有德蹲下来解他的储物袋,嘴上照旧不停:“裴师兄,当初跟你说了,不插手就放你走,你偏……” 脚底下的土拱了起来。 几乎是瞬息之间,掏符,躲避,瞬移。 水月斗法多年的战斗意识救了孙有德的一命。 裴长庚尸体底下的泥土裂开,暗红色的藤蔓从裂缝里钻出来,一根接一根,带著密密麻麻的倒刺。 先是朝著周围横扫了一圈,扫清了一切可能造成二次伤害的阻碍。 接著从裴长庚的脚踝开始往上缠,缠过膝盖,缠过胸口,把整个人裹成了一团暗红色的茧。 …… 光屏之外,周有缘看著裴长庚的藤曼无功而返,却也只能暗嘆一声可惜。 《送终录》绑定之下,裴长庚的所有手段在他眼中都没有秘密。 斗转星移、盘根术、阴泉剑、滂滂三拳,没有一样能挡得住刚才那一磬。 但《枯木化血引》能。 光屏內,茧里的藤蔓正在变色,倒刺上的血珠一颗颗碎裂渗进藤蔓里,腥红褪成暗褐,暗褐褪成灰白,最后变成了枯木的顏色,一片片剥落下来。 裴长庚的手先露出来,然后是整个人。 面色灰白,呼吸粗得像拉风箱,浑身的肌肉都在抖,但毕竟还活著。 替死一次,救了老命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碎裂的枯藤,先掐了个诀。 距他最近的卫平的尸体开始乾瘪,皮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往里攥,极细的血红气线从乾瘪的皮肤里渗出来,飘向裴长庚的掌心。 气线很细,顏色很淡。 面色从灰白变成了苍白,虽然没有完全恢復,但起码是还有一战之力了。 对面,孙有德亦从储物袋里捏出了一张赤金纹路的灵符。 战斗到了这个地步,那些言语上的功夫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双方都心知肚明,结局唯有一方彻底死亡才能结束。 “裴师兄,你可真耐杀。” 话音未落,孙有德先声夺人,手中灵符一催。 一道半透明的刃光从符纸中炸裂而出,无声无息掠过了两人之间五步的距离,直奔裴长庚的脖子。 裴长庚的右脚还踩在碎裂的枯藤上,身子猛地往前一压…… 斗转星移,万法不沾,迎著那道刃光就冲了上去。 刃光从他后背滑过去,切了一片衣袍碎布,没碰到肉。 五步变作三步。 孙有德眉头一皱,左手飞快又拍出一张灵符,灵光在裴长庚脚下飞速勾画出一个半人高的光阵,无形的吸力从光阵中心爆发,死死按住了他的腿脚。 裴长庚的脚被钉住了大半息,却也不在意,体修面对这种时候多了去了。 一跺脚,苍龙盘根,青色根须从脚底翻出来搅碎了光阵的符纹。 孙有德的脸色沉了一沉,手上没停,掐诀低喝了一声“敕”。 灵压从他眉心扩散开来,一层一层朝著裴长庚推了过去。 神识衝击,这是踏过天宫之后才有的手段。 面对练气九层以下的对手,可以说是十拿九稳。 可裴长庚到底也是曾经踏过天宫的修士,虽然跌了份,扛不住渡亡磬的一刃,但这简单的神识攻击,却也无法轻易的將他拿下。 孙有德的灵压確实让他顿了一拍,脚步乱了半步,嘴角逸血,但也就这么多了。 他人没停,接著往前冲。 只剩两步了。 对於一个出色的体修而言,这个距离,区区一层两层修为的差距已经没什么大用了。 很明显孙有德也知道这一点,见自己的神识攻击没取到想要的效果,脸色亦是难看了半分,退后一步的同时从储物袋里又掏出了一只巴掌大的铜炉。 拍了一下炉盖,蹲兽嘴里衔著的那颗暗红色丹丸滚了出来, 落地炸开,暗红色的浓雾铺天盖地往四周涌,几个呼吸就笼了方圆十丈。 裴长庚一头扎进了浓雾里,耳朵里嗡嗡响。 眼睛看出去三丈外什么都是红蒙蒙一片,连脚底踩著的地面触感都变得模糊了。 五感封了大半。 体修靠的就是五感敏锐反应快,五感被压成这样,等於蒙著眼挨揍。 “虎魄焚心丹,前年悬赏里换的,本来留著给自己突破用。” 孙有德的声音从雾里传来,方位飘忽不定: “没捨得吃,没想到拿来招呼裴师兄倒是正好。” 一波灵压从裴长庚右侧推了过来,又一次神识压制,比刚才更重,他被推得往左踉蹌了半步。 一块石头从另一个方向飞过来,砸在肋骨上,闷响。 手扔的石头,斗转星移做不到反应,但也对体修造不成什么伤害。 只是…… 又一块,砸在膝盖上,发出一声闷响。 是声东击西。 一柄黝黑色的短剑已经贴著雾气飞了过来,无光无芒,角度极其刁钻,直奔后颈…… 这是孙有德最后的杀招了。 第35章 收尾 混跡水月多年,偷来的,抢来的,孙有德的法宝其实也不少。 但真正能在塌天宫这个层面的战斗中起到作用的,也就两三个。 渡亡磬是一个,铜蛊钉也是一个,只可惜一个没起到应该的作用,另一个追击厉飞宇的时候被那小子爆了。 如今剩下的,也只有这柄飞剑了。 別人的飞剑讲究锋芒、速度,讲究个一剑破万法的痛快。 但他的这炳飞剑只讲究一个字,阴。 不发光不发声,甚至连名字也没有,暗处飞行的时候连灵力波动都觉察不到,配上虎魄焚心丹副作用下的阴雾,专杀那些反应不及的对手。 就像眼前这个体修。 飞剑出手了。 黝黑色的剑身贴著浓雾,像一条无声无息的水蛇,绕著裴长庚的盲区转了半圈,趁著他被石块吸引了注意的时候,径直从他后颈最薄的位置切了进来。 “档。” 一声脆响,是多年战斗的本能帮了裴长庚。 千钧一髮之际,下意识的运转起了斗转星移,帮他成功的弹偏了飞剑的角度,但刀刃还是在他后肩带走了一块皮肉,血从伤口涌出来。 飞剑不停,在雾里划了个弧,又兜了回来。 第二次从左肋切入,裴长庚听到风声,侧身躲了半个身位,飞剑依旧擦著他的肋骨划了过去,带走了一长条皮肉。 根须从脚底暴射出去想缠住飞剑,结果飞剑往上一提,根须扑了个空。 剑身绕著他又转了半圈,第三次从右腰切进来。 腰子也被划开了道口子,只要孙有德的神识和灵力还在,飞剑就不会停。 第四次,直奔咽喉。 裴长庚身子往后一仰,飞剑险险贴著他的下巴掠了过去。 但他现在五感封著,全靠体修的本能在躲,可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慢半拍,伤口一道比一道深。 这么耗下去他必死。 所以…… 裴长庚决定不躲了。 飞剑第五次回来的时候,他张开双臂,根须从脚底、手臂、后背同时暴射出去,在自己周围织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青色藤网。 飞剑扎进藤网里,切断了三四根,第五根终於缠上了剑身,紧接著第六根第七根…… 孙有德虽然驱使著飞剑往外钻,划开了一根又一根的藤蔓,但新的根须也一根接一根地补了上来。 盘根术应该是用来困人的,但裴长庚却把自己当成了一棵树,用最笨的办法把飞剑拖住了。 代价是他自己也动不了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裴师兄,你这是糊涂了?” 雾里,孙有德的声音还带著笑意。 飞剑虽然被对方困住了,但对方却也因此成了活靶子。 这不过是拖延了他的死亡时间罢了。 为了保险起见,孙有德默默掐诀,打算使用远距离的术法,用最稳妥的法子解决对方。 “撕……” 后颈上好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痒了一下。 他也没在意,继续运转灵力,火球已经在空中隱隱成形了。 ”撕……” 第二下了,这次是在右手腕上,与此同时一股极细的冰凉感顺著腕脉开始游走。 孙有德低头一看,手腕上一个针眼大的绿点,周围皮肤变成了半透明,底下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对劲,一百万个不对劲? 孙有德顿时警钟大起。 是裴长庚?可不对啊,此刻正值一对一,他的神识可是片刻都没离开过对方。 那个莽夫分明没有任何动作才对…… 还不等孙有德琢磨明白,第三个、第四个绿点接连落在后腰和左肩。 是活物?还是个虫子??? 孙有德咬破舌尖精血喷掌,两掌互击,猩红的灵波从体表炸开,灵气蒸腾之下,硬生生衝掉了三个还在往他身上怕的小飞虫,后颈那个已经钻进皮肤底下了。 是一种极小的,带著灵性的绿色小甲虫,正顺著经脉朝泥丸宫走。 与此同时,灵波亦震散了大半的雾气,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一棵老榆树后面,一个灰衣弟子半侧著身子,手上托著一个编满透气孔的竹筒,竹筒里还在往外飘淡绿色的光点。 是厉飞宇??? 这小子居然也从渡亡磬的绝杀中活了下来,还不声不响的藏到了现在。 一出手,就是绝杀! 孙有德也发现了对方,脸上那维持了一整场战斗的虚偽的笑,在此刻终於不见了。 “归一为三,三生无穷……三元归一虫……你是……” 话没说完。 因为裴长庚在雾散的一瞬锁定了他的方位。 作为一个战斗经验丰富的体修,他从不会错过任何一个能够一击必杀对方的机会,哪怕对方说得內容他也很好奇。 但是对方毕竟是他碰见过最最难缠的对手之一。 斗转星移护体,根须裹著整个人弹开了飞剑,像头横衝直撞的狗熊一般撞了过去。 孙有德连那半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完就被他一拳砸在了护体灵光上,灵光崩散。 孙有德往后倒的动作只做了一半,后颈里那只灵虫同时搅在了他被渡亡磬反噬出裂纹的神识上。 渡亡磬的裂纹加上灵虫的搅动,他的神识在那一瞬间断了线,灵力供给全没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扩大战果的好时机! 裴长庚嘴里的阴泉剑直射了出来,幽绿色的毒光射进了孙有德张著的嘴里,尸毒从口腔一路烧到咽喉。 熟悉的滂滂三拳结尾,二拳胸口,第三拳面门。 孙有德倒在地上,嘴里的阴泉剑把气管从里面烧穿了,幽绿色的毒液混著血沫从牙缝里往外挤。 死前看著不远处妙音的尸体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被灼烧过的喉咙却怎么也发不出声。 將近半百载的人生,替那个大人物杀了不知道多少个宗门天骄,到头来却败给了一只虫子。 因哉果哉。 …… 战斗终於结束,裴长庚也喘著缓了好一会儿。 明明满身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却没忘记弯腰解了孙有德的储物袋,抬头看向那棵老榆树。 厉飞宇已经从树后面走出来了,竹筒收回袖子里,两只手规规矩矩垂在身侧,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的虫什么时候撒的?” “进林子之前。” “等了多久了?” “不算久,裴师兄要不是你先动手,我大概还得再等等。” 厉飞宇语气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裴师兄,你刚刚最后是……知道我没死?所以才使得法决吸引对方注意力?” 裴长庚看了他两眼,顾不得接话,坐下来掐起了手诀。 周围的尸体一具接一具乾瘪下去,血红气线匯进掌心,满身伤口开始慢慢收口,脸色从灰败一点点恢復过来。 在水月,就算对方是和你经歷生死的战友,你也不能放鬆警惕分毫。 厉飞宇站在旁边,下意识把半个身子侧到树干后面,两只手又摸进了袖筒里,视线朝著林子外面看著。 他没有选择乘人之危,而是老老实实的帮裴长庚把起了风。 …… 第36章 旧时面目想已无存 光屏外,周有缘靠著石壁长出了一口气。 虽然用了多次秘法,裴长庚的寿元已经不足15年。 但是…… 打贏了…… 其实刚刚光屏里头,裴长庚他们打得惊险,光屏外头周有缘也看得刺激。 按理说都是破过玄关,寻仙求道的修士了,但刚刚的数次反转,双方层出不穷的底牌仍旧是让他感嘆仙途难爭。 堪称是千万人走独木桥,胜者不一定生,但败者一定死。 好在是最后,裴长庚他还是贏了。 活的,能打的,贏了一场硬仗还站著的,四个有元人里的头一份。 出了秘境进內门,以他的根骨和天赋,给足资源,踏回天宫是迟早的事。 到时候不光是可以藉此將那颗大雷送走,甚至他的有元人搞不好还能接著往上…… 周有缘想到那两个字,躺在石床上盯著天花板,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裴长庚啊裴长庚。” 他在被子底下嘀咕:“你可千万给我撑住了……” “哥接下来能不能顺势躺平,就全靠你了。” …… 光屏里头,隨著修养了一段时间,裴长庚的脸色也好转了不少,伤口收了大半。 转头看了厉飞宇一眼,见著对方却是老实,没有想要黑吃黑的意思,犹豫了片刻后,还是张嘴似乎想再问点什么…… 一声嘆息从光屏里飘了出来。 不是裴长庚的,不是厉飞宇的,从画面里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传来的,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午觉被吵醒了隨口哼了一声: “孙有德也死了?” 霎那间,厉飞宇和裴长庚几乎是同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一个从怀中取出一看就是压箱底的法宝,另一个自脚下层层藤曼盘根而起。 但是没用…… 画面再度定格了。 风还在吹,落叶还在打旋,裴长庚散落的头髮还在飘,但人不动了,戒备著的动作停在那里,厉飞宇掏东西的姿势也定住了。 周有缘的手在被子底下慢慢攥紧了。 上一次看到这种画面,是赵东来死的那天晚上。 筑基。 又是筑基,难道…… 那道声音又飘了过来: “倒也无妨,东西在就行。” 画面里出现了一只手,从虚空中伸出来的,只有手腕以下的部分,其余的隱在一层看不见的褶皱里。 那只手先是捏了个决,空中浮出一缕布袋,径直將厉飞宇囊如其中。 接著又翻了翻孙有德腰间的储物袋,拣了片刻,取出了一样东西拢在掌心。 “嗯,不错。” 另一道声音从更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了几座山: “这个练气的,要处理?” “规矩就是规矩,孙有德替我办了三年的事,经手不下十桩,接触过的人没死乾净,万一被人顺著线查过来,麻烦。” “行。” 远处那道声音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眾生皆是笼中雀,仙佛原为架上鹰。 就算裴长庚和厉飞宇能够战胜练气层面的强敌,但是在跨阶层的存在面前…… 裴长庚的脑袋从脖子上滑了下来。 没有血,切口平整得像被一根头髮丝割开的,血管和肌肉截面乾乾净净,脑袋落在地上滚了两圈,脸朝上,眼睛还睁著。 近处的声音说了一句: “倒是可惜了这个体修,根骨不错,再养两年倒是块好材料。” “你要收?” “算了,【惊蛰】成形在即,顾不上这些了。” 声音散了,手缩回去了,褶皱合拢,画面恢復了,风又开始吹了,林子里只剩一地的尸体。 曹!!! 周有缘盯著光屏,一动不动。 他早就觉得厉飞宇这傢伙不简单,却没想到因果这么大。 还有裴长庚…… 又是这样…… 就好像就算他有再多谋划,就算他找的人再努力,再拼命。 有时候却也敌不过高处人的隨心一想。 而且刚刚那种手段……或许筑基,比他想得还要高,还要夸张。 筑基之下的他们,好像都不能算同阶层的生物,甚至不算东西,只是微不足道,隨脚就可以碾死一窝又一窝的…… 螻蚁。 呵,筑基,我可去你么的。 《送终录》似乎也因周有缘的愤懣而有所触动,无风自动,隨之翻页。 【正在为您结算人材经歷……】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不摧者,非风不烈,乃根未断。】 【十四入门,无荐无倚,以拳叩玄关,以拳扣黄庭,以拳踏天宫,拳下不留余地,已是极处。】 【水月食人,层层蚕食,能活者或为刀俎或为鱼肉,二者必居其一。】 【同期弟子百二十人,三载存者不足二十,或攀附,或结党,或卖旧交换新路,皆循鼎中求活之道。】 【裴长庚不循此道。所杀者皆来犯之人,所护者皆分內之事,所不为者终其一生未为。】 【外门曾有一人,早其两年入门,根骨平平,资质寻常,本如薪柴入炉,不过三载之命。】 【然始终未燃,盖因裴长庚替其挡刀,分饼,罚跪时將其藏於身后。】 【后內门有筑基欲取其根骨炼体,裴长庚独闯戒律堂,伤执事三人,言一句內外不相交,將人夺回。】 【內门未动。蚕食之道从不急於一时,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三月后其人自入內门,留书一封,书中唯一句:你拦得了一次,拦不了一世。书末附墨绿色玉牌一枚。】 【裴长庚焚书收牌,此后未对任何人道其姓名。】 【半月后以“私用违禁秘法“入天牢,查无实据,无人过问。】 【一年卖天宫,神识尽失。二年罚黄庭,苍神俱散。九层之躯,跌作三层空壳。】 【有人问其因何入狱,不答。再问,仍不答。非不知何人所害,乃不肯道出其名。】 【道出则其人当日之去便成了无谓,她既已选了那条路,他便认。】 【旁人之路不由己定,己身所应不可不守,此乃其规矩,立则不改。】 【三载后,有內门女修至牢中寻他,言称参详根骨,所修之法乃採补之术,以人为鼎,取根骨精血壮己道途。】 【昔日被取者今日取人,昔日被拦於身后者今至牢前。】 【裴长庚已出狱,未曾照面。】 【是否同一人,其未可知,亦再无可知之日。】 【出狱之日自暗格取出那枚墨绿色玉牌,攥於掌中。玉面已被掌纹磨出浅痕,出狱之间不知攥过几回。】 【出狱不足一日即遭追杀,借敌赤心掌再叩黄庭。此后三月三十九命,自四层杀回八层。】 【所杀者皆来犯之人,未曾滥杀,未曾夺掠同门。】 【明知枯木化血引残诀折损道途,沉吟半日,仍取而修之。不修则所应之事不可成。】 【信守牢中之约入秘境,杀清源,破阵盘,扛渡亡磬,斗飞剑。以枯木化血引替死一次,以吸纳精血撑完最后一场。】 【筑基过境,一划而已。与当年卖天宫时无异,不曾有还手之余地。】 【石壁刻痕止於一千零九十五道,离大比尚余四十七日。】 【玉牌犹在储物袋中,掌纹磨痕犹在。】 【留牌之人三载採补,旧时面目想已无存。】 第37章 继承遗產 所谓青云天骄子,不过高门圈中羊。 识海之中,《送终录》的结算仍没有结束。 【你获得了:上品木灵根。】 【你获得了:炼气八层修为。】 【你获得了:《盘根诀》。】 【你获得了:《枯木化血引》(残)。】 【你获得了:斗转星移。】 【你获得了:阴泉剑x3。】 【你获得了:储物袋x5。】 【你获得了:……】 【送终录席位:0/1(已空缺)。】 面板翻了最后一页,属於裴长庚的古篆文字缓缓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周有缘全新的属性: 【姓名:周有缘】 【修为:炼气八层】 【天赋:上品木灵根,中品金灵根,中品火灵根】 【功法:《纳灵诀》、《盘根诀》、《枯木化血引》(残)】 【寿命:岁月定格(无尽)】 【送终录席位:0/1】 炼气八层。 从陈长生身上拿到第一层的时候,那感觉不过是像一滴水落进了乾涸的池子里。 能感受到灵气,也有能力调动,可无奈粮仓空虚,调不了多久,就空了。 从赵东来身上叠到三层的时候,池子才算勉强有了个底。 这一次,池子直接灌满了,还溢出来了。 一口气跨了五层的修为,中间的脏神、黄庭几道大关,寻常修士熬一辈子都未必过得去的坎,《送终录》帮他一笔勾销,全灌了进来。 老说寻仙之路不易,但在这《送终录》面前,却又好像没那么难。 如果不出岔子,没有先天阴阳道基那件事的话…… 周有缘深深吐了一口气。 而且不光是修为。 上品木灵根的加入也是意外之喜。 金火双灵根擅攻伐,木系擅生养滋补,三系齐备之后真气运转的路数宽了不止一倍,攻守兼备。 他低头试著催动灵力,指尖渗出一缕极淡的青光,不再是以前单一的赤金色了,两种灵光在掌心交织在一起。 又试著按收穫来的功法演练了一下《盘根诀》,脚底的石床上冒出了几根青色的细须,颤巍巍地探出一截,又缩了回去。 虽然跟裴长庚那铺天盖地的架势没法比,但根须是真的,盘根术是真的,等练熟了…… 苍龙盘根、斗转星移、阴泉剑、滂滂三拳,一个炼气八层体修的全套打法他都能用。 再加上《枯木化血引》的替死,残是残了点,但关键时刻挡一次必杀,放在练气境就是一条多出来的命。 “炼气八层……比预想的好得多了。” 周有缘自言自语,目光落在了旁边那几个储物袋上。 裴长庚自己的一个,加上从孙有德、妙音、卫平身上解下来的,一共四个。 他先是打开了孙有德的。 好傢伙。 里头的东西比他想像中的还要多得多,怕不是这傢伙在水月混了將近半百年,偷来抢来的家底全在这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柄黝黑色的飞剑,不发光不发声,暗杀一流,放在水月里怎么著也值几千积分。 旁边是渡亡磬。 周有缘看著那柄指头长短的铜磬,沉默了一会儿。 这东西刚才差点没把裴长庚弄死,现在却落到了他的手里。 以神识为刃,方圆之內无神识者识海尽碎,这玩意的威力他刚刚在光屏里是亲眼看过的,比什么灵符飞剑都狠。 唯一的问题是从他刚刚看到的界面推断,多半这玩意敌我不分,只能用来欺负欺负还未踏过天宫的人物身上。 不过这顶多是瑕不掩瑜,並不影响这玩意依旧是个宝贝,而且从敲动后的表现来看,说不准还和筑基有所关联。 先收著,虽然他现在没有神识用不了,不过等以后踏了天宫,这又是一张翻盘级的底牌。 灵符七张品质不等,丹药两瓶,灵石三四十块。 最后他在储物袋最底层翻到了一本薄薄的黑皮册子。 翻开一看,里头记的全是人名,每个名字后面跟著日期、地点、报酬。孙有德替那位大人物办事的帐本,三年十桩,笔笔清楚,连分成都写在上面。 最后一行:“秘境取物,酬:筑基丹引。” 难怪拼了命也要完成这次任务,只可惜他也没能等到拿酬劳的那天。 周有缘把册子合上收好。 这本帐册的价值可能比储物袋里所有东西加起来都大。 上面的人名、地点、任务,每一条都是一根线,顺著线往上摸,说不准就有什么时候能用得上的那一天。 妙音和卫平的储物袋就寒酸多了,两个加起来都不如孙有德一个人的零头,翻出了几样杂物,聊胜於无。 四个有元人,前三个加起来都没这一个多。 “裴长庚啊,裴长庚。” 周有缘把储物袋收好,躺回石床上。 赚了。 四个有元人里收穫最大的一笔。可他嘴角却怎么也翘不起来。 或许是这次在牢里和裴长庚相处的久的缘故,又或者是对他出淤泥而不染根茎的行为的欣赏。 裴长庚走出柵栏的时候头也没回,他在被子底下也曾衷心祝福过几句。 祝君此行顺遂,一路安好。 虽然魔门无常,他对这个结局早有了心理准备。 可…… 出狱一百零三天。 周有缘翻了个身,面朝石壁。 光屏里那两道声音还在他脑子里转。 “孙有德替我办了三年的事”,“惊蛰成形在即”。 这两句话他记下了,跟孙有德临死前喊得“三元归一虫”一起,还有那本黑皮册子里的人名,一起记在了脑子最深的地方。 从裴长庚死前最后的画面来看,那两名筑基修士的目標应该就是厉飞宇没错了。 裴长庚纯属是被牵连了。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谁叫人家是筑基呢,炼气八层可管不了筑基的事。 但他长生,有的是时间。 或许等到他解决了先天阴阳道基的事情以后,等到他借著《送终录》成长起来以后…… 天牢走廊尽头亮了一下。 之前被他打发去请执法长老的弟子回来了,身后跟著一个人。 不是原本预料的那位执法长老。 一道身影走到了牢房柵栏外面站定了,灵光映过来,照出一张清瘦的面孔,儒雅,淡然,身上穿著水月弟子的制式法袍。 来人率先拱了拱手,客气开口: “孙师弟,我可找你找的好辛苦啊,如今终於能见上了,不如我们换个地方聊?” 来找他的? 是孙云起的故人,还是? 第38章 试探 周有缘没有贸然接话,而是眯著眼把来来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虽说眼前的弟子口口声声是来找孙师兄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对方身上的这股子淡然的气质,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可对那张脸倒確实是没有印象…… “师兄贵姓?” “免贵,姓陈,此番前来叨扰,实在是仰慕师弟仗义,加上又有点事情想要打听,特来结交,绝无恶意。不知师弟方不方便,天牢山后一敘。” 姓陈? 莫名的,周有缘心头一跳。 孙云起认不认识姓陈的他不知道,但他还真认识几个姓陈的,甚至都不光只是认识…… “陈师兄客气了,只是牢里规矩在身,出去怕是不便。” 陈姓青年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晃了一下,走廊那头值守弟子探了个头,又缩了回去。 远远飘来一句话: “师兄请便。” 又是这样,上次柔枝来的时候也是这么个缩法,你们执法堂能不能给点力,靠点谱。 但这么看来不去只怕也是不行了,值守弟子都发话了,怕是这人的背景大到两枚灵髓已经护不住的地步了。 或者这人给了更多的好处? 犹豫片刻,周有缘还是站起身来了。 …… 后山溪涧旁的石台,陈姓青年先是客气地倒了两盏茶,周有缘默默打量了一番。 一泡二沁三闻香。 別的不说,就这份礼茶的气度和儒雅的气质堪称他穿越以后见过的人中之最。 他这身份的主人,孙云起,真有本事能引得这种身份的人来主动结交? 有这种本事还会被赵东来那种杂役管事给偷了身份? 他倒是越加觉得对方有鬼了。 两人交谈了一阵后,周有缘试探性地开口:“倒是不知道陈师兄寻我到底所谓何事。” “倒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听说孙师弟花了大价钱將裴长庚恕了出去?在下倒是好奇得紧,为何师弟要苦心入狱去帮那裴长庚,师弟与他有旧?” “这好像不关师兄的事吧?” 陈姓青年笑道:“倒是在下孟浪了,请师弟原谅,我倒真並无恶意,只是对那裴师兄也是心生嚮往良久了。 说起来,师弟替裴长庚赎身那一千五百积分,是从哪里来的?” 周有缘见对方滴水不漏,还在打太极,乾脆便想把话说开: “这……说起来也没啥,无非是坠星坑跑了一趟,运气不错。陈师兄也知道,水月这地方总有这类事的,偏偏我手气好,赶上一个冤大头。 说起来,陈师兄到底找我想要了解什么,还麻烦快著点,师弟等等还有別的事情。” 陈姓青年眉毛微挑,笑著点了点头,隨即从储物袋里取出了一样东西搁在石台上。 一枚铜牌。 周有缘看清铜牌上的字,差点麵皮一抽。 正面,水月分院外门;背面,孙云起。 他身上也有一枚一模一样的,但水月外门的身份铜牌,一人只发一枚。 完犊子了。 这傢伙果然不是衝著孙云起来得,他早就发现了他不是孙云起,这傢伙的目標压根就是他。 “苍梧山道上捡的。” 陈姓青年手指搭在铜牌边沿转了半圈:“孙云起的铜牌在苍梧山,孙云起的人却在水月,师弟,你说你姓什么来著?” 呵呵,想將他的军? 周有缘盯著那枚铜牌,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不行,不能再被对方牵著话题鼻子走了。 姓陈? 再加上这份儒雅的气质,虽然脸差异很大,但这笑脸盈盈的说话语气。 他终於在脑海中有了一个疑似的目標对象。 坏了,如果他猜测的没错的话,他一直以来最担心的事情终於还是发生了。 正主找上门来了,在他雷还没送掉的时候…… 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也只能去尝试解决,对方铜牌都拍桌上了,再装就是自取其辱。 要不直接动手? 不对不对,就算能解决掉他,后续的玉妙仙又该怎么办? 说起来,对方都查的这么明確了,为何没有直接动手? 会不会是…… 《送终录》! 对了,当时取走道基是《送终录》的手笔,虽然不知道筑基的实力究竟有多高,但想来比起《送终录》绝对是差远了。 这么说来对方也是在试探? 玉妙仙在借这傢伙试探他身后会不会有別的高修? 这傢伙也是弃子? 想到这里,周有缘把心放回了肚子里,靠回石头上,双手拢进袖子里: “陈问道师兄也不是水月的弟子吧,造化仙宗的高徒又何必偽装成区区水月弟子,师兄既然都查到了,又何必再卖关子。” 陈问道三个字被周有缘咬得很重,前世做金融时他就深刻明悟一个道理,谈判过程中被对方牵著鼻子走,暴露信息的只会是你。 如今他是什么时候泄露的身份,又泄露到哪一步了,他都不知道。 相反,如果不想掀桌子的话,他的底牌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也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对方绝对不会设想到,他的身份也已经泄露了,那么这一枚筹码,如何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很简单,梭哈,但却让对方不知道自己在梭哈。 说白了三个字,扯大旗! 果然,自己的名字被对方隨口说出,陈问道显然也没料到周有缘有这么一出,瞬间,陈问道倒茶倒了一半的手指停了。 很好,有效果,那得乘胜追击。 周有缘看了一眼对方垂在膝上的那只手: “手该放回桌面上来。” 陈姓青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笑了一声,把两只手都平摊回了檯面上。 自己起早贪黑调查了快两年,才將对面这姓周的动向调查了个清清楚楚,却没想到不过区区盏茶功夫。 这姓周的不仅反推出了自己的身份,还反客为主,假借防备自己掏储物袋,实则却抢了对话的主导权,这手段真是…… 他久违的居然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师弟倒是好本事,那就明著说,是,我確实不是水月弟子,我也知道你不是孙云起,我来此只为三个问题。” 他竖起三根手指: “陈长生身上那滴血,取去做了什么。” “先天阴阳道基,现在在哪。” “还有……你是什么人。” 第39章 自爆达人 果然…… 周有缘面上波澜不惊,实则心里早已掀起了惊涛海浪。 刚刚的试探还是取到了预期的效果的,对方看似想要通过反问来反客为主,但他的心已经乱了。 那三个问题看似是提问,其实反而是自曝其短了。 从这三个问题中不难看出,对方也只是从自己取血的行为中循著自己的行为推断出了自己的可疑之处罢了。 还没有明確,可为什么? 是玉妙仙还没有探查过因果?还是探查因果亦需要一定的条件或者线索才行? 不过,不管怎么说,好像自己目前的情况还没有那么糟糕,只要能安稳度过陈问道这一关…… 或许可以试著先算算自己手里还有什么牌。 不过都这个局面了,真的还有必要玩这些虚得嘛? 沉思过后,周有缘缓缓开口,但体內灵气却顺著既定的轨跡不声不响的运转了起来: “头两件事若是我回答不了呢,你那位主人打算怎么处置我?” “配合了,我带你去见一个人,说清楚,既往不咎。” “不配合呢?” 陈问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不过也就这一句话的功夫,周有缘的灵力路径也已经布置完了,无声无息。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观息术! 气机交感的一瞬间,对方的灵力波动便已尽收眼底,虚浮,驳杂,根基不稳,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大宗真传的底子。 而且最重要的…… 炼气八层,没过天宫。 同阶? 造化仙宗內门真传,就这? 不对,这反而说得通了,他陈问道引荐的人,却吞了主人的百年苦果,要说没点惩罚怎么可能。 换句话说,这练气八层的修为很可能不是偽装的,他就是確確实实的未过天宫的修为。 那就好办了。 赌局谈判或许他不擅长,但掀桌子嘛…… “最后问一件事。” 相通了所有事情,周有缘笑了笑,手在袖子里已经摸到了储物袋的袋口: “你那位主人,是不是姓玉?” 陈问道端茶盏的手顿了一拍。 够了,对上了,他的一切猜测都没错,这傢伙果然是玉妙仙派来的弃子。 “看来是了。” 周有缘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掌心攥著一柄指头长短的铜磬,磬身上残留的阴气丝丝缕缕地往外渗,激得溪涧边的水草向两边倒伏了一片。 原本还胸有成竹的陈问道见到这磬,再也无法保持理智,面色惊骇,失声道: “渡亡磬?” “你疯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拽出短剑劈了过来,剑气裹著凛冽的灵光横扫而至,逼得石台上的茶壶茶盏哗啦碎了一地。 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会有这东西。 练气至宝,渡亡磬,方圆三十丈,没有神识的活物识海尽碎。 若他还是以前的陈问道也就罢了,可此刻的他没过天宫,没有神识,一磬下去他是真的会死。 面对袭来的剑气,周有缘竟全然没有躲避的意思。 左手掐诀,苍龙盘根。 青色根须从石台底下翻涌而出,没有奔著陈问道去,而是缠住了他自己攥著铜磬的右手手腕,连同掌心的铜磬一起锁死了。 你要砍我的手?行啊,我自己先帮你缠上了。 剑气劈在肩膀上,斗转星移偏转了大半,余力还是在左肩撕开一道口子,血珠子甩了陈问道一脸。 疼是真疼,但这时候顾不上了。 陈问道第二剑奔著手腕来,周有缘身子一仰躲开剑锋,脚下根须暴涨从地里窜出七八根,搅得两人之间腾起一片藤网。 “你没有神识!你敲了你也得死!” 陈问道一边斩藤一边厉声道,来之前他就探过对方的修为了,同他一样练气八成,不是他吹,同阶之內斗法他还没怕过谁。 这也是他胸有成竹的重要原因之一。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面前的压根就是一个疯子,別人谈判谈崩了,总得先打两下试探一下吧。 谁会直接和对方玩自爆啊?!! 周有缘会。 面对陈问道的歇斯底里,他只是微微一笑: “你觉得我在乎么。” 闻听此言,陈问道也不再砍根须了,连抽三张灵符拍在身上,金光撑开护体。 紧接著祭出一面铜镜,镜面灵光照落,面前的根须连同石台一起烧成了灰烬。 造化仙宗內门真传的底蕴,灵符也好,铜镜也好,隨便拿一件出来都比他从孙有德储物袋里翻出来的全部家当值钱。 真打下去,一百个周有缘也打不过。 不过也不需要打下去了。 “把磬放下,配合了,我可以替你在主人面前说话,保你一条命。” “你说的能保我一条命?” 周有缘笑了:“就算我真相信你有这个打算,但你能说服你得那位主子?我不信。” 陈问道催动铜镜,一道灵光匯聚成束,直取周有缘的右手。 周有缘竟全然没有躲。 左手指甲弹在了铜磬上。 叮。 一声磬响传开,方圆三十丈內的声音像是被人一把攥住掐灭了。 陈问道铜镜灵光炸散,短剑脱手弹飞,三张灵符烧成灰烬,七窍同时溢出血来,膝盖一软整个人朝前栽倒在碎石上。 周有缘也倒了。 渡亡磬不分敌我,他的识海也碎了。 临倒下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这玩意比想像中还疼。 他砸在溪涧边的碎石上,可几乎同时,藤蔓从他的皮肤底下钻了出来。 暗褐色的血木藤蔓裹住了他整个身体结成一个茧,片刻后茧壳碎裂,一片片剥落。 《枯木化血引》。 周有缘从碎裂的茧壳里爬出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坟里刨出来的。 面色灰白,浑身发抖,趴在碎石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撑著石头坐起来。 先把掉在地上的铜磬捡起来揣好,这东西丟了比死了还亏。 然后才挪过去探了探陈问道的脖子。 没脉了。 刚想鬆口气,指头碰到后颈的时候,一点绿光从对方眉心渗了出来,裹著一缕灰黑色的残魂穿过树冠,消失在了夜空里。 周有缘想伸手去抓。 没抓住。 他蹲在尸体旁边,盯著陈问道空洞的眼窝看了一会儿。 得,功亏一簣了,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不过多半是玉妙仙给弟子的保命手段。 身子死了,魂却跑了,跑回造化仙宗,跑回玉妙仙那里,他会告诉玉妙仙一切。 周有缘解了陈问道身上的储物袋翻了翻,短剑一柄,铜镜一面,灵符几张,灵石十来块。 “就这?造化仙宗內门真传就这点家底?” 最底下压著一枚传讯玉简。 他捏在手里掂了掂,没有打开,先收著。 掐诀催动盘根术,根须把尸体连同血跡一起拖进了泥土里,根须回缩,地面合拢。 周有缘蹲在溪涧边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激得他一哆嗦。 他愣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后怕,要是刚才陈问道身上有护神识的法宝呢? 要是渡亡磬没能碎掉他的识海呢? 要是那个魂灯碎片不是保魂用的而是反击用的呢? 哪一个要是成了真,他现在就是这溪涧里的一具凉透的尸体。 穿越前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金融分析师,就算老板们亏了再多的钱,也不至於一飞剑要了他的脑袋。 穿越后,他虽然做足了心理准备,但更多的还都是躲在別人后头,用谋划算计想法子。 除开坠星坑里的那次偷袭,这还是他第一次正正经经的斗法,对手还是个他根本打不过的对手。 现在的他替死用掉了,陈问道的魂也跑了,更重要的是,他暴露了。 彻底暴露了。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此时此刻,他还有一桩更重要的事情,必须得立刻,马上,去弄清楚! 第40章 荧惑守心 水月分院,任务堂。 吕掌柜还是那副德行,八字鬍,禿顶,冷茶,花名册,周有缘进来的时候连头都没抬。 “呦?孙师弟又来啦,听说你去水月的天牢里玩了一圈,今个又有好货?” 周有缘把布袋解开搁上柜檯,里头是这几天继承的杂货,外加陈问道储物袋里的那柄短剑和铜镜。 吕掌柜搁下笔扫了一眼,伸手拈起那柄短剑翻了两下,嘴里嘶了一声::“你这东西成色还不错,哪儿来的?” “捡的。” “这年头地上能捡著这种货?” 吕掌柜笑著把短剑搁到一边,又去看铜镜,翻过来照了照背面的铭纹,笑容又盛行, “行,老顾客了,这东西我给你个好价,游龙剑,一千三百二十积分,识海铜镜两千四百六,矿石那几块算你一百整,拢共三千八百八。” 周有缘抽走竹筹,又从袖子里摸出两枚灵髓搁在檯面上。 “掌柜的,我想顺道打听个事儿。” 吕掌柜的八字鬍动了动。 “哦?知道来我这里打听消息?还挺灵通啊,那想必我也不用再和你说我这里的规矩了罢,一百积分打听小事,五百打听大事,一千分以上。” 吕掌柜拿笔桿子点了点自己嘴巴: “我不知道,你也別问。” “我懂,我就想知道,道基是什么?” 吕掌柜的笔桿子顿在了嘴边,上下打量了一眼,惊异了一剎。 这老傢伙也不知道是什么修为,不过想来虽然不至於筑基,但在练气这个行当也绝对算的上圆满。 显然,周有缘区区三个月从练气三层蹦躂到练气八成的进展瞒不过他。 不过水月规矩,从不打听別人的秘密,因为你打听了,就意味著你要黑吃黑了。 他目前还没这个打算: “孙师弟的心气倒是很高远啊?” “只是了解了解。” 吕掌柜见状也不多问了,把灵石拢进暗屉,扯了张黄纸写了个地名推过来: “藏书阁丁区第三排,有一本《筑基通论》,弟子令牌借阅一个时辰。” 顿了顿又道:“懒得跑的话我也能讲,二十枚。” “我跑。” “成,替我省口水。不过看在老熟人的面子上我还是劝你一句,道基这东西,了解了解就够了,別惦记,惦记了只怕……” …… 静室的门关上,禁制落下,外头的声息断了个乾净。 这间房一天三百积分,搁以前他是捨不得的,不过如今几个储物袋的杂物一出手就进帐三千多积分,这点花销算是九牛一毛。 黄纸上那本《筑基通论》的內容他已经在藏书阁里逐字逐句记了下来,此刻正闭著眼睛默诵。 所谓筑基,筑的是道基。 天地运行有二十四气,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穀雨……大雪、冬至,循环往復,周而復始。 筑基修士的修行,便是將对应节气的道韵纳入体內,化为己用。 凑齐一气,为筑基小成。 凑齐二气,便可筑基大成。 而金丹,则对应十二星次——星纪、玄枵、娵訾、降娄、大梁、实沈、鶉首、鶉火、鶉尾、寿星、大火、析木。 每一颗金丹皆需至少融合四气节气道基方可铸就。 譬如降娄金丹,需惊蛰、春分、白露和冬至。 春分。 周有缘睁开眼,从储物袋里摸出了那枚温润的碧色玉佩。 先天阴阳道基。 他从陈长生身上继承的这枚残缺道基,对应的正是春分。 《筑基通论》里写得清清楚楚:“春分者,昼夜平分,阴阳交泰,善分辨阴阳,善萤惑人心。” 善萤惑人心。 那日渡亡磬碎过他的识海一次,《枯木化血引》虽然把他拽了回来,但碎过的识海到底是跟以前不一样了。 像一面蒙了油垢的镜子被人摔碎又粘回去,碎是碎了,油垢也跟著没了。 他拿著这枚道基多久了?从陈长生死的那天起到现在,將近两年。 两年里他做了什么? 取了道基,传给李小渔,再到赵东来,最后裴长庚。 因果搅了这么多手,都没达成目的。 按他的性子,其实早在赵东来那步失败的时候,他就应该转换思路了。 既然往高处送有困难,那何不往低了走,一步一转,多寻几个替罪羊,总比一直试著徒劳无功的好。 可结果呢? 他自己跳出来赎人、斗法、跟陈问道同归於尽,一步步把自己从暗处推到了明处。 不对劲,一百个不对劲。 前世干金融十来年,他就信一条规矩。 做局之前,情报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有多少情报做多大的盘,没有情报就没有判断,没有判断就不许动手。 这是铁律,不是道理,是他拿真金白银亏出来的教训。 可他现在动手之前却连筑基到底是什么都没搞清楚,一个连对手级別都没弄明白的人,凭什么敢去搅筑基修士的因果? 想送走道基是他的本心,没错。 但这枚道基把“想送走”这个念头无限放大了,放大到他什么都顾不上,放大到一个炼气八层的凡夫居然觉得自己能搅动筑基修士的棋盘。 不是他想把这枚道基送往高处。 是这道基…….在借他的手,把自己送往高处。 先天阴阳道基,春分道基之首,荧惑守心。 荧惑守心,难怪叫这个名字。 “畜生玩意儿。” 他把玉佩塞回储物袋,在石台上坐了很久。 骂完了,得想想怎么办。 …… 三个月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孙师弟,恭喜了!” 任务堂外的廊下,一个灰袍执事拿著名册拦住了他:“这批外门大比就录了三个,另外两位都挑完师承了,就剩你,定了没有?” 周有缘拱了拱手:“多谢师兄提醒,容我再想想。” 呵呵,想个屁,水月的尿性还找师承,跟把脖子递上去没区別。 “想什么呀,你这成绩几位师叔抢著要,过了时限可就只能等下一届了,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知道了。” 灰袍执事摇著头走了。 周有缘靠在廊柱上,把笑脸收了。 他不想进內门。 可陈问道的魂跑了,跑回了玉妙仙那里,什么时候再来人是早晚的事,外门这点家底,拿什么挡筑基修士? 要想想辙,进內门是起码的。 他直起身子,朝灰袍执事喊了一声:“师兄。” 灰袍执事回头,不动神色的接过了周有缘递来的两枚灵髓。 “演宝台在哪儿?师弟想和您打听打听细节。” “哟,孙师弟也想掺和万魂藩的生意?” 灰袍执事走回来两步,压著嗓子道: “你来得巧,落霞峰的齐真人前些日子在外头寻著了一面古镜,了不得,里头自己演化出了无数周天,齐真人大手一挥,说了,贡献给宗门弟子炼魂藩,只收材料费。” “你要弄一面趁早,晚了排不上號。內门落霞峰西麓,掛弟子令牌就能进。” 周有缘揣著手,目送灰袍执事走远了,才动了脚步。 三个月了,他一直在想怎么在玉妙仙下一步棋落子之前给自己找条活路。 或许就在这里。 第41章 棋子棋盘皆已就位 如果说水月的外门是实行放养政策的大学,那水月的內门就是一家家已经上市了的公司。 隶属於各个筑基高修名下,各司其职,自负盈亏,曾经外门那堪称生死线的积分月供也再压不到弟子的头上。 不过若是你以为內门弟子不再需要向宗门上缴积分的话,那你可就错了。 想什么呢,这里可是水月。 实际上,內门弟子要承担的远比外门多得多,只不过这部分开销全被他们的师尊给兜了。 师尊拿大头,弟子拿小头,师尊替你扛宗门的份子,你替师尊跑腿办差或者…… 而没有师尊的散修弟子,比如周有缘这种。 月费直接从一百积分翻了三倍,三百。 等於是变相逼著你去选一个师承,不选就耗死你,选了就绑死你。 不过这些和他暂时不相干。 几个储物袋的杂物一出手,再加上那里头原本就有的积分竹筹。 他手里足足有近万的积分底子,三百一个月的月费够他撑三年,三年之內他都不至於被钱逼死。 而拋开经济上的压力,那內门可比外门要好多了。 內门能接触到的资源和外门完全不在一个层面,光是藏书阁里的功法典籍,外门那间破阁子就拍马都赶不上。 他现在要的就是资源。 …… 落霞峰,藏书阁。 这地方比外门的藏书阁阔气得多,三层木楼,飞檐挑角,门口两株老槐遮了半面院墙,廊下站著个精瘦的青年道人,手里捏著一卷名册,正低头在上面勾勾画画。 周有缘走上去拱了拱手:“这位师兄,打扰了。” 精瘦道人头都没抬:“借阅去二楼登记,功法购置去三楼报备,演宝台预约不归我管,找齐真人的事更不归我管,还有別的事吗?” 一口气堵了个严严实实。 周有缘也不恼,从袖子里摸出两枚灵髓搁在廊栏上,手指一推,灵髓滚到了名册旁边。 老法子,老套路,但在水月里嘛……这法子还没出过问题。 精瘦道人的笔尖顿了一下: “师弟哪位?” “內门新录的,姓孙。” 周有缘亮了一下弟子令牌:“想打听打听齐真人演宝台的事,不知道该找谁?” 精瘦道人这才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令牌上停了两息,又瞥了一眼廊栏上的灵髓。 “找我就行。我姓何,何青,落霞峰藏书阁管事。” 何青把笔別在耳后,伸手將灵髓拢进袖子里,动作乾脆利落:“演宝台的事確实归我管一部分,你想知道什么?” “规矩,排號,费用。” “规矩简单,齐真人那面古镜是自家的东西,借给宗门弟子用,只收材料费。” 何青伸出三根手指:“进去一次三千积分,自备镇魂材料,镜里头的周天不认人,你自己出了岔子齐真人概不负责。” “排號呢?” “前头还有七个人,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两个月,看你前面那几位什么时候出来。” 何青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道:“不过你要是想插队,加一千积分,我可以帮你往前提三个位子。” “那就麻烦师兄了。” 竹筹递了过去,只是不是四千,而是五千。 何青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倒不是意外这位新师弟的有眼色,在水月里没点眼色的老早被吞噬殆尽了,哪能混到內门。 只是这位弟弟居然如此有本事,在水月,有钱自然就有本事。 “行,那我给你记上,孙……” 何青低头翻名册,语气却不由得客气恭敬几分:“孙云起?” “对。” 何青提笔在名册上写了个名字,又撕下一张竹籤递给他:“凭这个来取號,到时候有人通知你。” 周有缘接过竹籤揣进袖子。 事情办完了,但他没走。 “何师兄,听说你这藏书阁里功法不少?” 何青的嘴角微微一翘,同吕掌柜一样,是生意人闻到有好处的的笑容:“怎么,师弟还想买功法?” “隨便看看。” “隨便看看不要钱,隨便买买就要钱了。” 何青转身朝楼里一指:“三楼,散修区,没有师承的弟子只能进散修区,里面的功法都是歷代散修弟子留下的,品阶不高,但胜在便宜。” “带路吧。” 何青倒也不含糊,收了好处就办事,领著周有缘上了三楼。 散修区不大,三面木架,上头零零散散摆了几十本功法册子,比起二楼那满满当当的排场寒酸得多。 周有缘一排一排看过去,时不时抽出一本翻两页再插回去,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菜市场挑菜。 何青靠在门框上看著他,也不催。 “这本多少?” 周有缘抽出一本靛蓝封皮的册子。 何青伸头瞄了一眼:“《养魂诀》,温养神魂的入门功法,二百积分。这东西没什么人买,你要的话一百八给你。” 周有缘把册子夹在腋下,又抽出第二本,褐色封皮,书脊上写著《星火剑典》。 “这本贵一点,六百。御剑入门,走的是以气驭剑的路子,简单粗暴,练气境修起来很快。” 何青顿了顿:“不过我劝你一句,这门功法倒有缺陷,里头有个后门,如果是自己练的话,最好还是別了。” “无妨,师弟要的就是这个。” “懂!” 周有缘把第二本也夹上,最后又从角落里翻出一本没有封皮的薄册子,纸页发黄,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又塞回去的。 何青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引气化形录》?这东西都快烂了,你確定要?八十积分,不二价。” “要。” “成。” 何青拿笔在名册上记了三笔:“拢共八百八十积分,从你帐上扣。” 周有缘把三本册子收进储物袋,朝何青拱了拱手:“多谢何师兄。” “客气什么,做生意而已。” 何青把笔重新別回耳后:“对了,演宝台排到你的时候我会让人去通知你,你住哪个洞府?” “丙字区,十七號。” “记住了。” 周有缘转身下楼,走出藏书阁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廊下的老槐树投了一地碎影。 他没有直接回洞府,而是在落霞峰的山路上慢慢走著,一边走一边想事情。 三本功法,花了不到一千积分。 便宜,太便宜了。 便宜的东西在水月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用来给你当鱼饵的,另一种是……別人用来当鱼饵钓你。 周有缘的手伸进储物袋,指尖碰了碰那三本册子的封皮,没有停留,很快收回来。 而现在,鱼饵有了,棋子想必也不难寻,就连棋盘也快轮到他了。 可谓是,好事將近。 第42章 林秋生 一个月后,何青领著周有缘穿过落霞峰西麓的一道石廊,来到一间密室。 密室正中搁著一面铜架古镜,镜面有磨盘大小,嗡嗡地响著低鸣,镜面里隱约可见山川河流在翻涌。 “此处就是齐真人的演宝台。” 何青指著古镜,主动解释道: “別看它就这么大,实际上这面古镜是齐真人从域外寻来的异宝,內里自行演化了无数周天,每一个周天都是一方独立天地,有人烟,有生死,和外面的世界没什么两样。” 周有缘闻言看了古镜一眼:“周天里的人……是活的?” “活的死的都有,看你怎么用了。” 何青又道:“不过齐真人有言在先,镜里的周天不认人,你自己出了岔子概不负责, 另外,不要小看周天里的人,別看他们不通修行,但各有各的本事,之前有位师兄进去炼魂藩,被里面的人围杀,差点没出来。” “多谢何师兄提点。”周有缘拱手道。 何青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密室,临走撂下一句:“用完了在廊口敲铜铃,有人来收你。” 门关上了,密室里只剩周有缘和那面古镜。 周有缘走到古镜前,灵识一探,镜內的信息流入脑海。 镜內的周天可以设定。 人文地貌、风土人情,都能按照他的想法塑造,甚至连修行体系都可以自选,这种一念造天地的手段让周有缘心中暗惊。 按他的推测,玉妙仙之所以只是派了陈问道出手,很可能是怀疑他身后亦有一位大修。 而上次他和陈问道的交互之中其实並未露怯,甚至不光是没有露怯,在某些表现上而言,甚至是符合玉妙仙推测的。 那换位思考,如果他是玉妙仙,下一步会怎么做? 很简单,试探,接著试探…… 奕者因局执子,而不下死棋。 既然已经猜到了对方,那他的下一步自然也很简单,或者说没得选。 造假,造一个身后高修的假象…… 而想要造筑基高修的假,势必需要冒不小的风险,拿真身前往又太过危险。 进入这方镜台,寻一无主魂魄,再在水月的藏书阁里寻个法子將它炼製成身外化身。 既然別的有元人都有不可控,或意外的风险存在,那何不他亲自上场呢。 道基投进去,找一个资质驳杂、命途坎坷的底层人,让对方碰巧捡到,做什么都顺利,见谁都得脸。 三本功法分批投,隔开时间隔开地点,让对方一本本碰巧捡到。 《星火剑典》给战斗力,《养魂诀》把魂魄养润,《引气化形录》打通魂魄和器物的通道。 三步走完,那人的魂魄就是一件可以被他自由炼製的器物。 不过得设个保险。 道基的主控权得在他手上,隨时可以收回来。 一旦收回,对方就会在一夜之间变回原来那个什么都不是的废物,而《养魂诀》泡了几年的魂魄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另外,他自己也得进去,不当幕后黑手,当对方面前的亲人,盯著对方的每一步。 周有缘心念一动,將周天的体系设定为武道。 没有灵气,没有法术,最强的高手也不过血肉之躯,和外面的炼气修士不在一个层面,周天里的人越弱,他的掌控力就越强。 设定完成,古镜的镜面光芒大放,將他吞没了进去。 …… 周天內,周有缘立於一座荒坡上,眼中带著好奇之色,只觉得周围的花草树木,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 “不过也只是像样。” 花鸟鱼虫,一切都是真的,然而组成这一切的“世界”本身却是彻头彻尾的假物,和案板上的鱼缸没什么区別。 荒坡下面是一座偏僻的小城,青瓦石墙,炊烟四起,城门口刻著三个字:白石城。 周有缘低头看了看脚下,用脚跟在土里碾了一个坑,从储物袋里摸出那枚碧绿的玉佩搁进去,拿浮土盖了,只露出半截绿莹莹的边角。 “棋子已落。” 隨后他走下荒坡,进了白石城。 南门有一户姓林的人家,杂货铺子,三个儿子,老大老二都拜进了城外青崖山上的清玄门学武。 老三根骨驳杂,试了三次没过门槛,十五岁起就守著铺子卖跌打药收山货。 周有缘在林家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个蹲在铺子里发呆的少年,转身去找了林家老爹。 “我是逃荒过来的,没处去了,能不能在您这里做个帮工,管吃管住就行。” “成,你叫什么?” “陈长生。” …… 白石城南门林家的老么林秋生蹲在自家杂货铺子门口,翻来覆去地摸著手里一枚碧绿的玉佩。 上头两个哥哥都拜进了清玄门学武,唯独他根骨驳杂,试了三次都没过门槛,十五岁起就守著铺子卖跌打药收山货,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直到三个月前,他在城外荒坡上踩进一个土坑,坑里露出半截绿莹莹的东西。 是一枚玉佩。 温润,碧绿,摸在手里像是一团暖水,他当时只觉得值钱,揣进怀里带回了家。 从那天起,什么都顺了。 他揣著那枚玉佩在院子里扎了三天马步,第四天早晨醒来的时候,丹田里居然有了气感,困了他两年的入门关,就这么过了。 两个哥哥知道以后专程从清玄门回来看他,带了一壶好酒,拍著他的肩膀说“老三有出息了”,大哥甚至替他去门里说了情。 清玄门的外门管事破例收了他做记名弟子。 进了门之后更离谱,別人练三个月才能打通第二道气脉,他一个月就通了,师兄们看他的眼神从“这谁啊”变成了“林师弟好”。 不久前他在后山练功,鬼使神差朝一棵老槐树的树洞里看了一眼,树洞里塞著一卷蒙了灰的册子。 《星火剑典》。 以气驭剑,简单粗暴,不挑根骨,入门极快。 “老天爷这是开眼了……” 林秋生攥著那捲册子,蹲在树洞旁边,仰头看天。 天很蓝。 蓝得乾乾净净的,像一面刚擦过的镜子,连一丝云都没有。 他没多想,把册子仔细卷好塞进怀里,起身朝山下跑去,他想赶在天黑之前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大哥。 城门口,一个青年靠在石墩子上嚼草茎,粗布衫子洗得发白,腰间別著一柄铁匠铺短刀,看见林秋生跑过来抬了抬眼皮。 这是他三哥陈长生,幼时因为战乱而投奔他爹的孤儿,日子久了,便也视作了家里的一份子,在林家排行老三。 武功虽然没有,但人却很见多识广,因此林秋生很是信任自己这个没有血缘的亲哥哥。 有些什么事情,都爱去询问他的意见。 “哥!你看这个!” 林秋生把册子往他面前一塞。 陈长生接过来翻了两页,合上扔回去:“练吧。” 第43章 身外化身 此后三年,林秋生一门心思扑在习武上,《星火剑典》半年入门,一年小成,同门切磋少有敌手。 中间又在藏书阁角落里翻到一本蒙灰的《养魂诀》,是一门静心养气的內功,练了之后出手比从前稳了不止一倍。 三年,从门槛都进不去的废物到清玄门外门第一人,掌门亲自考较了一趟,当场收入內门。 进內门第一天他就钻进了藏书阁,本意只是隨便翻翻。 然而翻著翻著,他竟然在最底层的架子角落里翻到了一本没有封皮的薄册子,蒙了厚厚一层灰,像是搁了很多年没人碰过。 “这是……” 林秋生把册子抽出来吹掉灰,展开隨意扫了一眼。 “……嗯!?” 这一眼看过去,林秋生顿时瞪大了双眼,隨后脸上浮现出了难以置信和狂喜之色:“老天爷又开眼了!” 《引气化形录》,无名氏所著,以內力灌注器物,可令刀剑脱手伤敌,入门极易,不挑根骨,与他手中的《星火剑典》和《养魂诀》竟是一脉相承。 三法齐聚。 除了功法本身,册子最后一页还附了一张淬炼兵刃的材料单子,看得林秋生如痴如醉,野心也被再度点燃。 “林秋生,你果然是有大机缘的人哪!” “等练成了这三门功夫,天底下还有谁能拦得住我!” 大喜之余,林秋生的意识却愈发执迷,玉佩荧惑人心,让他除了“出人头地”之外再无其余念头。 一眨眼,又是十五年过。 十五年间江湖风云变幻,清玄门从偏居青崖山的二流门派一跃成了正道翘楚,而將清玄门推上这个位子的正是林秋生。 二十岁出师下山凭一手星火剑法连败七位成名高手,二十五岁单枪匹马闯魔教总坛斩了魔教左使逼得魔教退兵三百里,三十岁接了掌门之位同年武林大会推举他做了盟主。 江湖甚至隱有传言,说大家都是习武的,林秋生那廝却像个修仙的。 而他三哥陈长生依旧还是那个白石城里做零工的凡人,粗布衫子,铁匠铺短刀,二十五年没换过行头。 林秋生四十岁那年,有一天夜里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盯著黑暗里看了很久,然后起身点灯,把三本功法册子铺在桌上,又把玉佩摘下来搁在旁边。 他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见过的局比练过的剑还多,那些做局的人有一个共同点。 一定会在你最得意的时候下手,而在那之前,你所有的好运都是他餵给你的饵。 他从第一本《星火剑典》看起。 后山枯树洞,蒙灰的册子,鬼使神差看了一眼。 十七岁,刚入门三个月,凭什么在后山枯树洞里捡到一本正好適合他的剑典? 《养魂诀》,藏书阁角落,蒙灰,碰巧翻到。 和《星火剑典》一脉相承,又是正好適合他。 《引气化形录》,內门藏书阁最底层,蒙灰,又是碰巧。 三本来歷不明的功法,全部蒙灰,全部碰巧,全部正好適合他。 然后他想到了陈长生。二十五年,没老过一天,和掌门打过招呼推荐他进了內门。 掌门什么时候会跟一个不会武功的零工打招呼了? “特么的。” 林秋生坐在灯下,把玉佩重新掛回了胸口,没有声张。 半年后的一个秋夜,清玄门后山竹林,林秋生摆了一桌酒,派人去白石城请陈长生来敘旧。 周有缘来了,粗布衫子,铁匠铺短刀,坐下来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灌了。 “哥,喝酒。” 林秋生给他满上碰了一杯:“哥,你二十五年没老过一天,你自己知道吧。” 周有缘端著酒杯的手顿了一下,隨即灌了一口拿袖子擦了擦嘴:“你想说什么?” “我三本功法全是蒙灰的册子里翻出来的,三本来歷不明,三本正好適合我。哥,天底下没有这样的巧合吧?” 周有缘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些年的好运会不会不是老天爷给的。” 林秋生从怀里掏出玉佩搁在桌上:“是你给的。” 周有缘低头看著桌上的玉佩,拿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你倒是比我预想的清醒。” 林秋生一掌拍在桌面上,桌腿暗扣崩断,竹林外围十二道暗桩同时激发,钢索封路,毒烟灌林,暗器从四面八方朝石桌兜来。 周有缘坐在原地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钢索兜到他肩头弹开了,毒烟飘到他面前三寸自行散了,暗器悬在半空打著旋落回了地上。 “你布了半年的阵,用的是《引气化形录》里以气驭物的法子。” 周有缘伸指弹了弹悬在半空还没落完的一枚暗器,暗器转了两圈叮一声插进旁边的竹竿里:“可《引气化形录》是我写的。” 林秋生的脸色刷地白了。 “《星火剑典》是我写的,《养魂诀》也是我写的,你这二十五年练的每一口气出的每一剑,全是我的东西。” 周有缘站起来拍了拍衣袖上沾的竹叶灰:“你拿我教你的武功来困我,刀把在谁手里?” 林秋生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周有缘看著他的手,摇了摇头: “別费劲了,秋生,你《养魂诀》练了二十五年,魂魄早就润透了,就算你现在拔剑,你的身体也不会听你的。” “我本来打算等你老了再动手的,你什么都不会觉察,睡一觉就忘乾净了。” “可你非要问。” 他从腰间摸出一面铜镜搁在了桌上,铜镜的镜面亮了起来。 林秋生的意识开始模糊,他的记忆在一层一层地剥落。 先是今天布阵的细节,然后是半年前的调查,然后是更早的事,武林大会,魔教总坛,出师下山。 二十五年的经歷像被人从书架上一本一本抽走。 最后他忘了面前这个人是谁。 铜镜的镜面上映出了一张茫然的面孔,眼神空空荡荡的,像是刚睡醒。 ………… 落霞峰,演宝台。 周有缘睁开眼,手里多了一面铜镜。 成了。 古镜里的二十五年,外面才过了一个时常出头。 铜镜里的林秋生还活著,魂魄完整,二十五年的武功底子还在,只是记忆没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为什么在一面铜镜。 但他会听周有缘的话,《养魂诀》泡了二十五年的魂魄,温润如泥,有指令就执行,没指令就安静待著。 一个时辰,三千积分,换一具可控的身外化身。 周有缘把铜镜收进储物袋,走出了演宝台。 外面天色还早。 如今棋子也有了,只等他再寻一道秘法,便可落下第一子,就不知道玉妙仙那边,究竟会如何回应了。 第44章 引魂入器诀 造化仙宗,清心水榭。 陈问道的魂灯碎片穿过重重禁制,化作一道残光落入洞府深处,跪伏在地,再不敢动弹。 洞府內,水雾瀰漫,暗香浮动,依稀可见一方碧玉池嵌在石壁之中,再往里望,殿门半掩,里头传来水声,像是有人在沐浴。 “问道啊,奴家正泡著呢,你倒是会挑时候。” 帷幔后头传来窸窸窣窣的水响,像是有人换了个姿势。 隨后一条雪白的小腿从帷幔的缝隙里伸了出来,脚踝上掛著一串碧色的脚链,水珠沿著脚弓滑下来,滴在地砖上,啪嗒一声: “说罢。” 陈问道的残魂伏在地上颤抖著,將水月的一切原原本本匯报了…… 周有缘冒名孙云起的身份、先天阴阳道基下落不明、最后那一磬同归於尽的经过…… 帷幔后头安静了一阵,只听见指尖撩水的声音,像是在拨弄什么: “辛元通的渡亡磬?” “是。” “你既然认得,还会被对方拿著那东西和你同归於尽?” “弟子该死。” “你这孩子就是喜欢客套,该死不该死的,呵呵……” 帷幔动了一下,一只湿漉漉的素手伸了出来,五指修长,指甲上染著一层薄薄的丹蔻,拈起一枚搁在池边石台上的丹丸,送到唇边: “道基呢?查过是否在那小子身上?” “弟子无能,磬响之后识海就碎了,还没来得及动手探查。” 拈著丹丸的手指收紧了几分,陈问道的虚影登时扭曲了一下,闷哼了一声…… “本座百年苦功让你去查,你就回我这么一句?” “弟子……” “行了。” “你这缕残魂还剩三成,死了可惜,留著还有点用处。” 一枚丹丸从帷幔后头弹了出来,砸在陈问道的残魂上,碎魂触到丹丸的瞬间猛地一颤,灰黑色的裂纹开始癒合: “聚魂丹,把你补全了,本座还有事要你去办。” 灵力一催,残魂发出一声低鸣,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不到十息便恢復了人形,跪伏在帷幔前头: “弟子谢师尊赏赐!” 陈问道的魂体重新凝实,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帷幔后头轻笑了一声,隨后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像是在穿衣裳。 片刻后玉妙仙从帷幔后头走了出来,薄纱半湿贴在身上,勾勒出腰身的轮廓,湿发披散在肩头,赤著脚踩在地砖上,弯腰从玉案下的锦盒里取出两样东西。 一面巴掌大小的铜牌,牌面上刻满铭纹,隱隱有灵光流转。 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漆黑色符印,表面浮著一层隱隱的血光。 “蔽天铜牌,奴家炼了三年的东西。” 玉妙仙把铜牌扔到陈问道面前:“戴上它,筑基以下看不破你的行藏。” 陈问道双手接过铜牌,收入怀中。 “还有这个。” 玉妙仙將那枚漆黑色的符印搁在他掌心,符印入手的瞬间陈问道浑身一震…… 一股远超他修为层次的灵压从符印里涌出来,沿著他的经脉衝了一圈,又缩了回去,整个过程不过一息,他的额角却已经渗出了冷汗。 “师尊,这是……” “奴家穀雨道基的一道印记,穀雨最善养蓄,这印记离了奴家身子亦有几分功效。” 玉妙仙拿起玉案上的玉梳慢悠悠地梳著湿发,语气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遇上了你打不过的,捏碎它,筑基之下没人是你得对手。” “只有一次,用完就没了。” 梳子在发梢停了一下: “別浪费在不该用的地方。” “弟子明白!” 陈问道將符印贴身收好,跪伏叩首。 “再去一趟水月。” “不用急著动手,先弄清楚那个姓周的身后到底有没有人,有的话是谁,什么修为,什么路数。” “若是没有呢?” 玉妙仙没有回头,梳子从湿发里捋了下来,带著几滴水珠:“没有的话……把春分道基给奴家带回来就行了。” 陈问道领命,化作一道幽光掠出了清心水榭。 洞府內重归寂静,玉妙仙把那株兰花的叶子折了下来,搁在鼻尖闻了闻,嘴角微微弯了弯。 ………… 落霞峰,藏书阁。 何青正低头在名册上勾画,见周有缘进来,笔尖顿了一下,抬眼扫了他一眼。 “孙师弟又来了?” “何师兄。” 周有缘照规矩摸出两枚灵髓搁在檯面上:“这回想打听一门功法。” “什么功法?” 何青把灵髓拢进袖子,笔別在耳后。 “身外化身。” 何青的眉毛动了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身外化身?你一个炼气八层的弟子,要身外化身做什么?” “师兄只管介绍,用处我自有打算。” 周有缘又摸出一枚灵髓搁上去。 何青把第三枚灵髓也拢进了袖子,从身后的架子上抽出一本册子翻了翻,指尖在某一页停下。 “身外化身的法门藏书阁里有三种。” 何青把册子转过来对著周有缘: “头一种,《血蛊分身法》,割自身精血餵养一具尸傀,精血餵足了四十九天,尸傀就能替你行动,和真人无异。” “代价呢?” “代价就在这个精血上。” 何青拿笔桿子点了点册子上的一行小字: “四十九天,每天割三碗精血灌进去,少一碗尸傀就废了,多一碗你自己就废了,割完之后你至少得养半年,这半年里你气血亏虚,走路都喘,更別提和人动手了。” 周有缘心里算了一笔帐…… 四十九天不能动,半年不能打,加起来大半年他跟个废人一样躺在水月里任人宰割,这地方的尿性,怕是撑不过头一个月。 不能用。 “第二种呢?” “《天蚕蛊魂术》。” 何青翻到下一页: “这门法子不用割血,不用餵尸,直接用一种叫天蚕蛊的活虫钻进目標的识海里,把对方的神魂蚕食乾净,再由你的神识入驻,穿上他的壳子,连记忆都能接管,旁人压根看不出来。” “听著不错。” “不错是不错,就是天蚕蛊这东西金贵。” 何青伸出两根手指:“两万积分一条,还不一定有货,得排队等落霞峰的齐真人亲自去域外猎虫,一年能猎回来三五条就算丰年了。” 两万。 周有缘把手头的积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刨去月费和杂项,满打满算一万出头,连一半都凑不上。 “而且,” 何青又补了一句: “天蚕蛊吃完对方的神魂以后,它自个儿也得吃东西……吃你的。” “每个月从你识海里啃一口,啃少了蛊虫饿死你的分身就散了,啃多了你自己识海被啃穿也是死。” 也不行。 “第三种。” 何青翻到最后一页,表情有些微妙: “《引魂入器诀》,不割血,不放蛊,以自身灵力为引,將一道无主的魂魄炼入器物之中,化为己用。” “这门法子倒是门槛最低,低到扣过黄庭就能用,积分也便宜,两千四。” 何青合上册子: “不过……” 第45章 炼魂 “不过什么?” “不过这本册子当年传进水月的时候就缺了一部分,中间有十几页是断的,前头引魂、化形、入器三步都全,后头的东西却没了。” “没了?没了会怎么样?” “倒也不会怎么样,反正你仍旧可以练出化身。” 何青拿笔桿子敲了敲桌面: “就是缺的那部分导致了其他的一个问题,炼出来的化身和你的本体之间没有任何连接。” “你看不见它在干什么,听不见它在说什么,它出了你的视线以后就跟一个陌生人没有区別,你没有办法判断它的局面,就算你还能远程操控它,也缺少了视野相助。” 何青搁下笔桿子,语气带了几分过来人的意味: “你也知道咱们水月是什么地方……“ ”你辛辛苦苦炼出一个化身,把家底分一半给它,目的就是让它替你出去办事,你可以躲在后头不露面。结果它出了门就带著你的东西跑了,你上哪找它去?” “这种事以前有过?” “有过,不止一个。” 何青嗤笑一声:“所以这本册子在角落里蒙了十几年的灰,没人想著去练。” 周有缘的目光停在了册子上。 因为他忽然发现,这门被水月弟子嫌弃了十几年的废物功法,和他手里的牌凑在一起简直是天作之合…… 无主魂魄他有,器物他有,至於没有视野这一条,他有《送终录》,绑了化身做第四位有缘人,面板上的动態比什么神识连接都好使。 別人的短板,恰好是他的长板。 “就这个。” “你確定?” 何青挑了挑眉:“我可提醒你了,这东西……” “確定。” 何青耸了耸肩,在名册上记了一笔:“两千四,从你帐上扣。” “另外还想打听一个事。” 周有缘没著急走,把册子翻到其中一页递过去,指著上头一行小字: “引魂入器还需要一具肉身作为媒介。有灵根,有修为,死了不超过七日的,且得是襟魂,哪里能弄到?” 何青低头扫了一眼那行小字,嗤笑了一声:“在水月,师弟你还会为了尸体发愁啊?” “有些条件,自己做起来麻烦。” “內门坊市西头,万宝阁后巷,有一家叫归尘堂的铺子,专做这种买卖。” 何青从名册里翻出一张黄纸写了个地名推过来: “尸体按品相分三六九等,灵根品阶越高越贵,修为越高越贵,死的时间越短越贵,下品灵根炼气三层以下的五百上下,中品往上翻两三倍,上品的……你买不起,別想了。” “下品就行,多谢何师兄。” “客气什么,做生意而已。” 何青把笔重新別回耳后。 ………… 內门坊市西头,万宝阁后巷,归尘堂。 铺面不大,夹在两间丹药铺子中间,门面上连匾额都没掛,只有一块乌木板子上用硃砂写了“归尘”两个字。 推门进去,一股冰冷的灵气扑面而来,柜檯后头坐著一个乾瘦老头,面前摆著一壶冷茶和一本薄册子。 来到柜前,周有缘直接提出了需求,在搁下六百积分外加一枚灵髓的情况下,乾瘦老头才从暗门后面推出一具冰棺。 棺盖一掀,里头躺著一个面色青白的年轻女子,眉眼端正,身上还穿著水月外门的灰色道袍。 胸口一道焦黑的灼伤,就是这一下要了她的命。 下品水灵根,炼气三层,死了三天,经脉里还残存著一丝灵力的余韵,灵根尚未彻底散尽,刚好在七日之內。 周有缘把冰棺收进储物袋,转身出了归尘堂。 ………… 落霞峰,丙字区洞府。 周有缘关上石门落下禁制,盘腿坐在石台上,面前並排搁著铜镜和冰棺。 铜镜的镜面上林秋生的魂魄沉沉浮浮,冰棺里那具年轻女子的面孔在冰雾中若隱若现。 《引魂入器诀》的修炼分三步。 以灵力为引將魂魄从器物中牵出,再以肉身为媒將魂魄塑成可以行动的人形,最后將成形的魂魄压回器物与之融为一体,因人而异,少则两月多则半年。 他先花了半个月把功法从头到尾背了个滚瓜烂熟。 他不能修炼,灵力灌不进自己的经脉,但操练功法却並不影响。 就算对仙道基础没有旁人明悟,但他手诀的指法和灵力运转的节点却可以死记硬背,好比一个不会弹琴的人也可以把曲谱上每一个音符的位置都记全了。 半个月后他开始动手,双掌按住镜框,灵力灌入镜面,他的灵力只是一根引线,真正承受功法运转的是镜中林秋生的魂魄。 镜面幽光一闪,一缕白雾从镜中渗了出来,像一截被风吹散的线香。 白雾刚渗出半寸就往回缩。 《养魂诀》泡了二十五年的魂魄黏稠得像糊在碗底的泥,粘在铜镜里头不肯出来。 周有缘加大灵力灌注硬生生往外拽,镜面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如此反覆了七日,白雾才被完整地牵了出来。 接下来是化形。 他將冰棺里的尸体取出搁在石台上,按照功法將白雾引入尸身。 魂魄顺著尸体经脉中残存的灵力余韵缓缓渗入,像水流找到了一条乾涸已久的河道。 然而渗入容易,塑形却难。 林秋生的魂魄已经不记得自己长什么样了,记忆洗乾净了,它就是一团温润的白雾,灌进尸体里头勉强撑起了人形,可一撤灵力就瘫成一摊,像一件没有骨架的衣裳。 直到他想起了《星火剑典》。 剑意还残留在魂魄深处,他把灵力灌进白雾的核心处,剑意一动,魂魄就本能地凝聚成了持剑的姿態。 先是手,然后是手臂、肩膀、躯干、双腿,像是一尊泥塑被一把看不见的剑从里面撑了起来。 两个月后,白雾彻底融入了尸体,那具原本面色青白的年轻女子缓缓睁开了眼。 不,已经不能叫女子了,她的面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眉骨拔高,下頜收窄,肩膀变宽,灰色道袍被撑得绷紧了…… 不到半刻钟,石台上坐起来的已经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男子,五官还带著几分模糊,但轮廓已经和林秋生二十岁出师时的模样如出一辙。 最后一步,入器。 周有缘一掌按在他的头顶,灵力一催。 嗡。 青年男子的身形应声而缩,肉身、魂魄、剑意一齐化作一道流光钻回了铜镜里。 第46章 一门生意 媒介消耗殆尽,不剩分毫。 镜面剧震了一下,归於平静,再看镜面时,里头映著的不再是一张茫然的面孔,而是一具完整的青年人形. 穿著灰色道袍,腰间佩剑,面容清晰,和当年那个在白石城城门口追著三哥跑的少年別无二致。 只是眼神空空荡荡的,像一个在等指令的士兵。 “成了。” 周有缘在镜面上点了一下:“出来。” 嗡。 铜镜的镜面光芒一放,那具青年人形从镜中飘出来。 落在石台旁边的地面上,赤脚站著,身上裹著一层淡淡的白光,乍看之下和一个活人没什么两样。 “出剑。” 青年人形的右手凭空凝出一道剑气。 星火剑法的剑意裹著二十五年的功底劈在石台边沿上,石屑飞溅,崩出一道半寸深的剑痕,整座石台都跟著颤了一下,洞府顶上的碎石簌簌地往下落。 周有缘蹲下身看了看那道剑痕。 半寸深,边缘整齐,不是蛮力劈的,是剑气切的,这一剑落在寻常未扣过黄庭的修士身上,灵力护体也不一定挡得住。 战力一般般,但想来配些东西也够用了,反正也只是一具傀儡罢了,不能对他要求太多。 “回去。” 青年人形应声化作流光钻回铜镜,镜面归於平静。 周有缘把铜镜搁在膝盖上,运转法决,镜面上居然缓缓渗出了一滴血。 血珠自镜面没出却没有散开,顺著铭纹的纹路,沿著镜框走了一圈,消失在了周有缘的手心。 识海深处,《送终录》幽光大作,原本漆黑无字的下一页缓缓翻开,一行行古篆小字渐渐显化: 【有缘人五號:林秋生(周有缘)】 【天赋:下品水灵根】 【修为:炼气三层】 【资產:无】 【剩余寿元:无】 下方的光屏亮了起来,正实时显示著铜镜內部的画面。 那具青年人形穿著灰色道袍佩剑而立,站在一片灰濛濛的空间里,空荡荡的眼神对著正前方。 三个月,一具可控的身外化身,一个新的有缘人。 周有缘把铜镜收进储物袋,站起来推开石门。 三个月没出来,外头日光晃得他眯了眯眼,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朝落霞峰的山路上走去。 接下来,该去何青那里打听打听,看有没有办法给他的新身子,寻个外门弟子的身份了。 ...... 三个月后,外门,任务堂后院。 七八个灰袍弟子蹲在檐角底下,有人拣石子往墙根弹,有人抱著膝盖打盹,一个比一个没精打采。 “月底了,一百积分还差四十。” 马脸弟子把石子往墙根一弹: “上回领的捉妖差事,跑了两天山路,妖没见著,倒让山蚂蟥吸了半条腿的血,结算才给十五。” 旁边尖嘴弟子嘿嘿笑了一声: “你还跑差事呢?聚財阁知不知道?借一百还一百一,下个月再还就一百二。可总比被扣了铜牌撵出去强。” 马脸弟子脸一垮:“那不是饮鴆止渴?” “渴死和毒死,你挑一个。” 尖嘴弟子往院子另一头一努嘴: “看见没有?聚財阁就是他的,进门才三个月,手里过的积分比咱们这排人加起来都多,最重要的是,人家內门有人罩著。” 灰袍青年靠在墙根,佩了一把长剑,面容乾净,二十出头的模样,嘴角掛著一丝浅淡的笑。 马脸弟子犹豫了一下,站起身想往那边走,旁边瘦高弟子一把拽住他袖子,压低声音: “別去,上个月赵四想吃他的份子,第二天赵四洞府门口就插了一把没署名的飞剑,剑身上贴了张符,落霞峰的禁制符。” 马脸弟子缩回脚,不吭声了。 院子另一头,林秋生的面容和三个月前从铜镜里走出来时一模一样。 只是乾净了许多,而且眉目端正,嘴角微挑,比起外门那些灰头土脸的弟子多出了几分养尊处优的从容。 唯一可惜的就是他的笑容颇为僵硬,弧度分毫不变,显然只是一副掛在脸上的死皮囊。 那笑容是周有缘沉在识海里,隔著送终录的光屏替他掛上去的,三个月了,一天都没变过。 ………… 落霞峰以北三十里,一处没有名字的断崖背面。 崖壁上长满了苍苔,底下是一片枯死的灌木丛,灌木丛的尽头有一道窄缝。 窄缝里头是一间天然形成的石室,勉强能容一人盘坐,石室四角各插著一面巴掌大的铁旗,旗面上的铭纹隱隱流转著微光。 这是周有缘花了三千积分从何青手上买来的一套《敛息障目阵》。 四面铁旗往四角一插,灵力一催,方圆三丈之內的气机全部收敛。 从外头看这道窄缝就是一块死石头,別说神识探查,就是拿眼睛贴上去看都看不出端倪。 阵法的品阶不高,搁在踏过天宫的修士面前跟纸糊的一样,但周有缘要防的却不是人家的暴力破阵,只要旁人寻不到他就行。 这一点,这门阵法就做的很好,明明三十里外就是落霞峰的巡山弟子,三个月来愣是没人发现这里藏著个活人。 总结一下情况。 既然陈问道的残魂已经跑了,那不用怀疑了,可以假定他的名字、样貌、修为、手段应该都已经送到玉妙仙手里了。 这种情况下,拿什么活命? 周有缘的目光落在石室角落那面暗沉沉的铜镜上: 化身,这就是他想的法子,也只有这一张牌,是玉妙仙没有办法提前摸到底的。 按他的推算,玉妙仙那边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本人出手,可能是忌惮他背后存在的筑基高修,也可能是被別的事物牵绊住了手脚。 但无论那种可能,接下来大概率对方仍旧会派练气层面的弟子出马,可能还是陈问道,又或者別的练气圆满的人物。 但无论如何,想来对方应该接触不到什么因果推演一类的手段。 那他就有將本体藏起来的可能。 但光藏也不行,这里可以水月,你得一切行事踪跡,只有对方有钱就瞒不住的。 所以你得给对方一个靶子,这就是林秋生的意义。 他要让大家都知道林秋生和他孙云起有非同一般的关係,这时候再將他本人藏在一个別人都寻不到的地方。 换而言之,你是玉妙仙的弟子,你会怎么做? 对方只要不傻,就肯定会先盯上林秋生,而不是满水月分院地毯式地翻找一个藏起来的炼气八层。 让林秋生成为对方最先打听到的那个名字。 打听到了,对方就会去查。 然后,周有缘再给林秋生身上堆料。 堆到对方一查就觉得这人背后站著水月的筑基大佬,堆到对方不敢轻举妄动,不敢贸然动手。 只要对方多犹豫一天,他就多活一天…… 浑水摸鱼,浑水摸鱼 唯有水混了,他才有摸鱼的可能。 所以…… 他需要一桩生意。 第47章 邱五 要选寻一门生意,首先得选个人。 为了保证火烧不到他身上,首先他自己肯定得藏起来,不能轻易出手。 而林秋生只是具傀儡,能站能张嘴却打不了架。 这桩生意要真想做起来,前头必须得有一个嘴皮子利索、门路广、能替他出面挡事的活人。 周有缘从怀里摸出一本黑皮册子,封面的皮子磨得起了毛边,上头没有一个字。 是当初从孙有德储物袋最底层里翻出来的那本。 他在石室里把这本册子翻了三遍,逐个人名对著记,最后只挑了一个出来。 册子第六页,第三行:“採买阵材,转运坊市,酬:灵髓四两。” 后头孙有德还多记了一笔:“邱五手脚乾净,帐算得清,可长用。” 周有缘看中的不是孙有德和邱五的坏帐,而是邱五这个人。 能算会计,还有几分通內门的手段。 帐本,刚好给了他一个让邱五乖乖听话的由头。 那是约莫两个多月前的一个午后,周有缘让林秋生拿著抄本去坊市堵人,在万宝阁后头的茶摊上堵到了。 这矮个子生得尖嘴猴腮,一双小眼睛像是隨时都在算帐一样。 最重要的是浑身上下透著一股连初来乍到的新弟子都能闻出来的市侩气。 看其说话做派,伶牙俐齿,放在外门坊市里定然是一位哪家铺子都抢著用的好帐房。 林秋生把抄本往桌上一拍,邱五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当场就僵了。 脸上的血色像是被人一把抽走了似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摆。 周有缘沉在识海里隔著光屏把话一个字一个字灌进林秋生嘴里: “孙有德死了,帐本在我手上,你是想让上头那位大人物知道你替孙有德倒了多少灵髓,还是坐下来谈谈。” 邱五坐下来了,坐下来之后就没再起来过。 周有缘开出的条件很简单:开一间铺子,放积分贷,赚来的四六分,你四我六。 林秋生掛名坐镇,邱五出面跑腿,凡是需要开口说话、拋头露面、替人挡事的活儿,全归邱五。 水月中人,钱比命重要。 邱五一听四六分,眼珠子当场就转了起来。 又听著周有缘详细的介绍完了积分贷的作用和如何赚钱的法子以后,脸上那股被嚇白了的惨澹劲儿亦是退了几分。 嘴皮子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拨了一遍算盘,算完了,点了点头。 三天后聚財阁开张,铺面就借的万宝阁后巷一间旧库房。 外门弟子月底缺积分的来借,利是一分,比私底下那些放印子钱的低了一半,消息传得快,七天之內铺子门口就排起了队。 不过真正让聚財阁在外门站稳脚跟的並不是利低,而是邱五。 开张第九天就来了个叫赵四的地痞,炼气五层。 手底下跟著三四个混饭吃的,乾的就是欺行霸市收保护费的营生,张嘴就要三成乾股。 邱五陪著笑脸在铺子里跟他磨了一炷香的嘴皮子,磨到赵四骂骂咧咧甩了句“你等著”走人。 邱五转头就出了门。 別的周有缘知道也不是很详细,只是听说第二天早上赵四推开洞府门。 门口的地面上插著一把没有署名的飞剑,剑身上还贴著那张落霞峰的禁制符,符面上的峰徽在晨光下泛著一层幽幽的蓝光。 这是內门落霞峰的警告,外门人都知道,落霞峰做事很讲规矩,第一回是警告,第二回就要你的命。 当时可把赵四嚇得不轻,回头就把门关上了,从此再也没来过聚財阁。 而后周有缘借著林秋生又和邱五打了个招呼,拖他帮忙办了件事…… 也不知道邱五是如何运营的,从头到尾没花多少本钱,可传出去的话却变了味。 到了第二个月,外门弟子圈子里就开始传一句话:林秋生背后有內门的人。 第三个月,这句话又变了:林秋生背后是落霞峰的人。 周有缘一个版本都没纠正过。 传闻是两道信號。 第一道是给赵四那种小卡拉米看的,別来碰聚財阁,碰了没好果子吃,赵四就是下场。 第二道才是周有缘真正要放的,这间铺子很赚钱,背后的水很深。 小卡拉米看到第一道就缩回去了,可真正有分量的人看到的却是第二道。 一个来歷不明的外门弟子,进门三个月就做起了放贷的买卖,利低量大,帐面乾净,背后还掛著落霞峰的牌子。 这种人不是自己有门路,就是替別人跑腿,无论哪一种,都值得接触一下。 而只要有人主动来接触林秋生,周有缘的网就算是撒出去了。 前世干了十几年金融分析师,攒下来的本事不多,搅浑一池水的手艺倒是不差。 ………… 外门坊市东头,聚財阁。 这是水月外门最大的一间钱庄,半年前还只是坊市角落里一个卖杂货的小铺面,三个月前突然改了招牌。 门口掛了一面写著“周转”二字的幡子,主营两样买卖:积分借贷和积分存兑。 开张头一个月冷冷清清,到了第二个月口碑传开,门槛都快被踩烂了。 铺面不大,柜檯后头坐著一个獐头鼠目的矮个子弟子,嘴皮子利索,算盘打得噼啪响,一边收灵髓一边往帐册上记。 门口排著七八个外门弟子,有抱著法器来抵押借积分的,也有揣著灵髓来存积分等返利的。 矮个子弟子一个人应付不过来,额头上渗著汗,嗓子都哑了还在报数。 林秋生进门的时候,矮个子弟子正在跟一个来借积分的外门弟子解释规矩: “……月息两分,第一个月免息,灵髓、法器、丹药都能抵押,死当活当你自己选,活当的话三个月內还清本息就能赎回来。” “死当的话东西归我们,积分你拿走,两清。” 话说到一半,矮个子弟子余光扫到了门口的林秋生。 登时扔下手里的算盘,绕过柜檯小跑著迎了上来,一张獐头鼠目的脸上堆起的笑硬是挤出了三层褶子: “秋生哥来了!里头坐里头坐,茶给您沏好了,今儿个还是老规矩?” 排队的几个弟子被晾在一旁,有人瞪了一眼,但也没人吱声。 毕竟谁都知道这间铺子真正的东家不是柜檯后头这个矮个子,而是面前这个据说身后有內门关係的外门弟子。 林秋生被引进后头的小隔间坐下,邱五亲手沏了一壶茶递过来,在他对面坐了,压低嗓门匯报: “秋生哥,这个月的帐我都理好了:存兑那边新增了三十七笔,借贷这边总共放出去一千六百积分,收回来连本带息一千九。 “坏帐两笔,一笔是赵四那个赌鬼跑了,抵押的法器我扣下了转手卖了四十积分也不算不亏。” “另一笔是柳三娘,说是在外派任务里断了一条胳膊,还不上了,她那枚丹药还押在我这儿,秋生哥你看是给她宽限几天还是直接死当?” “你定就行。” 邱五报完了帐,没有像往常一样低头去拨算盘,而是搓了搓手,抬起头看了林秋生一眼。 “秋生哥,还有个事儿。” 林秋生没有回答,嘴角掛著笑,眼睛对著邱五的方向,焦点却像是落在他身后三尺远的墙上。 邱五早就习惯了这副模样,自顾自地往下说: “万宝阁那边有个人,托我带句话,说是想和您谈笔生意,不是小买卖,是那种需要坐下来好好聊聊的。” 石室里,周有缘睁开了眼。 网撒了这么久,终於有鱼儿来了。 第48章 贪一波大的 林秋生跟在后头,邱五走在前面带路,两人穿过坊市主道,朝万宝阁方向走。 邱五嘴皮子利索,走路的时候也没閒著,一边走一边回头絮叨。 说这次来找的人是拖了好多关係,好像有点来头,但具体是谁他也没细问,对方只说了一句“想和林兄谈笔生意”就走了。 或许是因为即將见到的人来头不小,又或许是因为他在心里盘算的事情太大。 但无论如何,周有缘此刻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邱五絮叨的那些消息上了。 时时刻刻都是闭关前他跟何青打听来的那些关於水月分院內部格局的消息。 水月分院的格局大致是三分天下: 三位金丹真人各据一方,一位是水月掌门,另外两人一个执掌外门,一个执掌內门。 外门和內门素来不和,彼此之间不说相安无事吧,至少也可以说是井水不犯河水了,所以水月分院里头一直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內外不相交。 而外门的筑基修士又分成了两拨,一拨叫万机堂,一拨叫伏蛟会,两边向来谁也不服谁,各自拉著一帮炼气弟子爭地盘抢资源。 这些就是水月外门的基本盘面了。 然而盘面看清楚了,周有缘的心思却不在盘面上,而是在盘面底下那枚一直搁在他手里的棋子上。 先天阴阳道基,还在他手里。 玉妙仙想要这玩意,如果不送走,唯死一途,这他知道。 可真要说就这么拱手还回去,他又咽不下这口气。 都迷惑他那么久了了,收点利息总不为过吧。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周有缘睁开眼,光屏里邱五已经拐进了第二条巷子。 他深吸一口气,將三个月里翻来覆去想了最多遍的那个念头重新摆到檯面上。 若说別的普通的练气修士是绝对没办法参合进筑基修士的因果里的,可他不一样。 他有一个別人都想不到的宝贝:《送终录》。 有没有可能,他乾脆找个有元人六號,寻个筑基师尊,到时偷偷直接把这道基给私吞修了…… 等他走到道途尽头、寿元將尽的那一天,再靠《送终录》收走他毕生修为。 可这因果呢…… 不就留给六號背后的筑基师尊了嘛。 筑基修士的全部修为,如果真能到手…… 周有缘的呼吸重了一拍。 这盘棋太大了,大到他自己想起来都觉得贪。 这盘棋很大,很贪,但如果成了…… 一步登天! 到时若他真有了筑基的修为,就算是玉妙仙本人亲自来了,他也不至於跟现在一样连跑都跑不掉。 就算不成,也没什么好亏的,反正都这个局面了,无非是破罐子破摔罢了。 想到这里,周有缘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翻涌的劲头狠狠压了下去。 不过这件事不能急,目標很重要。 而他所知道的,可能会为了这枚道基和玉妙仙那边產生因果纠葛的人有两个。 其一是孤星真人。 什么道基不清楚,但按何青所说,她並不属於內门也不属於外门,而是属於独立的一方,又或者可能是掌门派系的人。 但无论如何,想要找到她,目前已知的法子只有一条:上次的內外门秘境。 秘境一年开一次,眼下他可没那么多时间等。 好在他所知的,可能和玉妙仙那边对上的不光是孤星真人一个。 如果说孤星真人和玉妙仙之间是私怨,那对春分道基也有需求的蒋玉衡背后的那个神秘人,就是道途之爭了。 按筑基通论所述,就算是筑基修士,也不过接近五百年的寿命。 而一枚金丹至少需要融合四种道基,就这,还是最不稳妥的凑法,大多数筑基高修甚至会考虑爭取更多的道基再结丹。 道基就是他们的命根子,事关道途,岂有相让之理? 所以可以预想,如果有朝一日有机会能黑掉这枚先天阴阳道基,蒋玉衡背后那位筑基修士,是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那么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如何和对方搭上线,或者说起码了解对方到底是谁。 那个人他不知道,可蒋玉衡他知道。 蒋玉衡归属於外门两大势力之一的伏蛟会。 而伏蛟会和万机堂向来谁也不服谁,只要万机堂这边联繫了林秋生,伏蛟会那边肯定也会闻风而动。 想到这里,周有缘顿觉思路开阔。 而眼下邱五说有人想来谈生意,如果来的正好就是万机堂或者伏蛟会的人…… 那他这盘棋,就有落子的地方了。 ………… 万宝阁,二楼雅间。 邱五推开门,侧身让林秋生先进去,自己跟在后头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了,一转头,就看见桌对面已经端端正正地坐了一个人。 雅间不大,一张方桌三把椅子,桌上摆著一壶刚沏好的茶和三只空碗,茶壶嘴还冒著一缕细细的白气。 只见那人生得精瘦干练,一张长脸上颧骨高耸,两只不大的眼睛却亮得很。 最重要的是他身上那件道袍虽然也是灰色的,布料却比外门弟子的细了不止一等。 而且看其端坐的姿態,腰背笔挺,下巴微微扬著,放在外门弟子堆里定然是一位被人高看一眼的人物。 “林兄,久仰了。” 只见长脸男子便站起身来,用一种不卑不亢的姿態衝著林秋生抱了个拳,动作乾脆利落,隨后自报家门道: “万机堂,秦九。” 石室里,周有缘听到“万机堂”三个字的时候,顿时心中微跳。 万机堂! 果然,两条鱼里的一条!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邱五搬了把椅子坐在林秋生旁边,手脚麻利地给三个人都倒了茶,自己先端起来抿了一口,这才笑著冲秦九开了腔: “秦兄客气了,我家秋生哥向来话少,有什么事您跟我说就成。” 秦九闻言扫了林秋生一眼,又看了看邱五,倒也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便重新坐了回去,用一种做惯了大买卖的人才有的从容语气,缓缓道: “那我就直说了。” “林兄你这间聚財阁,我观察了有一阵子了,门路广,人头熟,弟子进进出出的本来就多。” “最重要的是你们做的是积分贷,帐面上全是借钱还钱的流水,外面的人看著什么也看不出来。” “这种铺子,正好是我需要的。” 第49章 缝儿 邱五脸上的笑容倒是没变,客套话谁不会说,但真想谈生意,有些事情还是落到明面上的好: “秦兄抬举了,不过我有个事实在是想不明白。” “万机堂在外门的铺面少说也有七八间,隨便哪间散货不是一句话的事儿,怎么反倒找上我们这间小门脸了?” 秦九闻言並没有迴避这个问题: “实话实说,我手里有一批阴魄矿砂,量不小,但这批货的来路有点杂,走万机堂自己的铺面太扎眼了,容易被伏蛟会那边的人盯上。” “你们聚財阁做积分贷的,弟子进进出出本来就多,夹带一些矿砂的买卖在里头,外面看著还是借钱还钱的老一套,不显山不露水。” 销货? 石室里,周有缘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眉头微微一拧。 说起来他想过对方会强取豪夺,甚至对此做了不少准备,可没想到对方並不看重自家的借贷生意,反而希望自己帮忙销货…… 来路杂,怕是见不得光才是。 但无论如何,货有问题的买卖反而是最有价值的买卖,因为对方也有把柄。 邱五显然也算到了这一层,只见他笑容一收: “秦兄说的敞亮,我也就不兜圈子了,这批货既然来路杂,那经手的人就得担风险,万一出了事儿查到聚財阁头上,我们可不比万机堂,没那个家底扛啊。” 秦九闻言点了点头,倒也乾脆:“风险不会让你们白担,代销分成,三成。” 三成?听著是不少了,可秦九这批货既然来路不正,那三成买的就不光是渠道,还有大风险。 不过真正让他动心的倒不是这三成积分,而是秦九背后的象徵…… 万机堂。 万机堂的货从聚財阁走,往来的帐目,进出的人,背后牵扯的关係,全都会经邱五的手。 而万机堂一旦和聚財阁有了往来,伏蛟会那边不可能不知道…… 或者说,就算到时候伏蛟会不寻上门来,他难道不能从秦九那边探听到蒋玉衡背后的筑基究竟是谁吗? 何况这具分身本就是弃子,是用来搅水,扰乱玉妙仙那边来人视线的。 这笔买卖既能搅水,又能搭上万机堂,还能帮他探討消息。 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呢。 周有缘心念一动,林秋生衝著邱五沉默的点了点头。 见状,邱五搓了搓手,嘿嘿笑了一声,用一种討价还价討惯了的、半是撒娇半是叫穷的语气衝著秦九道: “秦兄,三成是不少了,可这门买卖要是做起来,每个月进出的货可都得从我手上过,我这个人胆子小,觉也轻,一到晚上就睡不踏实啊。” 秦九闻言盯著邱五看了一息,嘴角微微一动:“四成,多的没有了。” 邱五冲秦九笑了笑: “四成就四成。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货怎么进怎么出,走什么路线用什么名目,全得听我安排。秦兄要是信得过,明天就可以把第一批送过来。” 秦九闻言放下面前的茶碗,抱拳道: “痛快,那就这么定了,明日我让人把货送到后巷来。” 说完他便衝著林秋生又抱了个拳,又冲邱五点了点头,转身推开门,脚步乾脆利落地走了。 门一关上,邱五脸上的笑就跟被人用抹布擦了一下似的,瞬间就没了。 他搓著手回头看了一眼林秋生,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碗从头到尾没有被碰过的茶,嘀咕了一句: “秋生哥,这趟水可不浅啊。” 石室里,周有缘闭上眼,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接下来的棋路,隨后隔著光屏,借林秋生的嘴里说了一句话: “这笔生意的事,你出去以后放点风声出去。” “放什么风?” “就说聚財阁最近接了一笔大买卖,万机堂的人亲自来谈的。” 邱五的眼珠子转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么,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笑来: “成,这事儿交给我。” …… 但是有时候,你可千万別觉得的世界上的聪明人就你一个。 就在周有缘觉得一切事情都在按照他的规划顺利推进的时候。 殊不知远在万宝阁后巷之外,水月分院杂役坊的角落里,有一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聚財阁一眼。 杂役坊西头一间卖汤饼的棚子下面,一个穿灰布短衫的青年男子正坐在条凳上,面前摆著半碗凉透了的素麵,筷子架在碗沿,一口没动。 他叫自己李淮。 “李公子,你怎么又来了?” 从棚子后头端著一碟醃萝卜走出来的是个十七八岁的丫头,眉眼里还带著几分没褪乾净的怯意,可嘴角却翘著…… 她自打认识李公子以来,这张脸上就没缺过笑。 芸娘觉得自己是时来运转。 先是被借调做任务,十死无生的局面里被不知道是谁救得一命,但从当时的东西来看,很可能是她爹的旧识。 她不想再和那个烂人有丝毫关联。 然后就是一个多月前,又一次的任务选人中,李公子来了,这次来的人不再是因为她爹而救她,是因为她自己。 哪有少女不怀春。 芸娘把醃萝卜放在李淮面前,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面都凉了,我给你热热?” “不用。” 李淮端起碗喝了一口麵汤,放下碗,忽然问道:“芸娘,你爹下葬的时候,你见著了?” 芸娘愣了一下,低头搅了搅围裙角:“见著了。” “怎么死的?” “没有头。” “脖子上一道平平整整的口子,跟拿刀切豆腐似的,一划就断了,连血都没怎么流……管事的说,大概死之前就已经断了。” 李淮又喝了一口麵汤。 芸娘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隨便问问。” 李淮放下碗,笑了笑:“天快黑了,我先回去了。” 芸娘“哎”了一声,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只是看著他走出棚子,灰布短衫的背影拐进巷尾就不见了。 拐进巷尾的那一刻,“李淮”脸上的笑意就乾乾净净地收了回去。 陈问道放缓脚步,蔽天铜牌贴著胸口,微温。 他是一个半月前回的水月。 一回来他就查到了林秋生。 聚財阁开张、积分贷、邱五出面挡事,这条线是水月近三个月最响的新动静,想不注意都难。 但造化仙宗多年的规矩只教会了他一件事:太亮的灯底下一定有影子。 一个炼气三层的小修士,三个月不换一个表情,偏偏又有不明显,但能查到线索的告诉著来人: 他和孙云起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孙云起是那么不小心的人? 如果以前,可能是,但他既然已经暴露了,他相信对方也不是傻的。 查林秋生,很可能正中对方下怀。 所以陈问道没有顺著那条线走,他选择回过头,从杂役坊查起。 孙云起入外门前在杂役坊待了很久,种种跡象都显示他想接触的人是赵东来。 赵东来的死因是一划断首,不见血。 能做到这点的法宝或者手段有很多,但他来之前还托踏过天宫,专修因果秘法的朋友查过两道因果。 孙云起的因果一片乌黑,根本看不到,这也正常,毕竟是和能从师尊手里窃得道基的筑基高修有关的人物。 可蹊蹺的是赵东来…… 你说好不好笑,因果显示,这傢伙根本没存在在世界上过。 这不是炼气修士做得到的事。 陈问道的脚步慢了下来。 除非,杀赵东来的是筑基。 秋六气,【立秋】道基,秋杀一剑,从存在层面抹杀一切,因果自然也查不到了。 可一个杂役坊的掌事,普普通通一个跑腿的人,凭什么引得筑基高修亲自出手? 除非他手上有什么东西。 陈问道站住了。 先天阴阳道基。 如果赵东来手上经过了那东西,知道了不该知道的路数,那就一切都解释的通了。 再精密的局也有缝儿,缝儿不在最高最亮的地方,在最低最不起眼的地方。 就好像现在,周有缘从没有想到,他的局从一开始就已经有了偏差的地方。 而一个步步相扣,精密的局最怕的…… 就是从根基就蔓延开来的缝儿。 第50章 流曦內照 阴魄矿砂是第二天送到的。 两口黑漆木箱搁在聚財阁门口,万机堂送货的人连门都没进就走了。 说来也是奇怪,周有缘自从昨日在石室里復盘有缘人六號的计划,又操著林秋生那张不爱动的嘴和秦九谈了半晌生意之后。 他居然会把这桩买卖本身的底细搁在一旁。 周有缘看著光屏里邱五拨弄矿砂的画面,心里突然泛起了嘀咕。 先天阴阳道基……此刻还捏在他自己的手里,说不准什么时候还会暗中发力影响他的判断。 做买卖的心思瞬间搁了一半,下意识地闭上眼运转起《流曦內照》。 这门內照术法是他闭关前在归尘堂旧货架角落里淘到的。 由於功能单一,只能印照己身,排除一些荧惑守心的手段,又贵到將近三千积分,所以压了好些年没人买。 但对他来说確实恰到好处,而且虽然三千积分,对一个月费三百的无师承內门弟子来说几乎是一年的口粮,放在这本功法上確实有些贵了。 但这反而让他放心,在水月,便宜的东西百分之九十九都有坑,贵的不敢说一定没有,起码概率小一截。 真气自丹田走出循经入腑贴著识海边沿兜了一圈,確保经脉中没有不属於他自己的灵力残留之后,提著的心才算是稍稍落了下来。 “没有异样,说明道基没有在暗中发力……” 本书首发????????s.???,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话虽如此,《流曦內照》的功效也是有极限。 因为严格来说它並非透视五臟六腑,而是让真气沿经脉走一圈,靠灵力波动的反馈来判断有无外力介入,以此达到粗筛的效果。 这么做的好处是粗筛快,一圈下来几息便知,坏处则是精度有限,测不出筑基以上的暗手。 所以当真有筑基真人在暗中动手的时候,《流曦內照》並不会报警,而是会和平时一样安安静静给出一个“一切正常”的结果。 想到这里,周有缘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这么说,首先可以排除道基在暗中发力,那么难道是他自己真的累了? 虽说如此一来,最近隱隱约约觉得判断力下降的事情也能得到解释。 毕竟操控著一具没有自主意识的身外化身去待人接物,还得时刻惦记著有缘人六號那盘大棋的每一步落子,识海里陈问道那枚传讯玉简至今不敢拆……. 几桩事情压在一起,哪有不累的道理。 可不知怎么得,他心里还是隱隱觉得不对劲,有没有可能,真是…… 放下无端的猜测,该补的课还是得补。 周有缘操纵林秋生站起身来走到后屋,箱盖掀开一半,衝著正在柜檯后头拨算盘的邱五开了口: “这批货的底细,你打听了没有。” 或许能从邱五这几天跑腿打听的结果里理出些头绪来。 何况邱五这人虽然市侩,做事却向来靠谱,既然接了差事,打听来的东西肯定也不会太水。 果然,邱五没让他多等,从柜檯底下摸出一本薄册子递了过来。 上品入炼器炉增补阴属灵性,中品佐丹道引阴入阳,下品做阵材填充阴煞…… 这三样都是常规用途,一般是按品级分档卖的,上品走精品柜价高量少,中品走丹师铺子按两计,下品走阵材棚子论包散。 不过无论哪一种,在他们的功效內也就是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作用,所以往日里,这东西销量並不好,也並不太卖的出去。 不过饶是如此,册子最后一页邱五却另起一行单独写了一条。 法器进阶时护器胎不碎,在对法器有需求的人手里这倒是个好东西。 不过…… 在水月,法器的更新换代那叫一个快,毕竟死得人多,旧主人一死法器就散了灵,保养法器哪有直接换人来得爽快。 所以阴魄矿砂的护器功能在水月压根卖不上价。 那秦九为什么要代销这玩意? 从水月的行情来看,如此大批量的阴魄矿砂拿出来代销,只有两个可能。 第一种,这批货確实来路不正,万机堂作为有筑基真人撑腰的大门面,卖来路不正的东西等於把把柄递到伏蛟会手上,找个新开的小铺子过一道手…… 不过这玩意也不是很赚钱啊。 周有缘其实心里还有另一个猜测。 那日赵东来死的时候,蒋玉衡背后那位筑基虽然没有亲自出手,可另外一位女修是出过手的。 一剑出,秋气漫天,刃光扫过之处连血都没流。 闭关三个月里他翻了一遍筑基通论,各类道基的手段描写都在脑子里过了一轮,当日的景象很符合一种道基。 【立秋】,秋杀一剑,可以从因果层面抹除对手一切存在的跡象。 厉害是厉害,但弊端也大,修炼大成之后每百年须保养一次,將自身剑意散入百器之中,而后再行归一。 在这期间,剑意持有者相对於將自身的实力都分散出去了,也正是她最脆弱的时候。 对於水月的生存条件来说,这简直是不可容忍的大忌。 那有没有可能,这一批矿砂里头藏著那位散出来的剑意? 周有缘可不是乱猜的。 蒋玉衡在伏蛟会,蒋玉衡背后的筑基大概率就是伏蛟会背后那位,那么相对应的,那位的对头,自然也就是万机堂背后的那位了。 再结合他一直刚刚对於这种手段的猜测,排除了不可能之后,剩下的就是可能。 合著这哪是来路不正,分明是担心对方釜底抽薪啊,借他这个小作坊当口子,实则暗度陈仓…… 尼玛的,就一批破矿砂而已,还真能敲动筑基出手啊! 果然水月这破地方当真是处处有坑。 若不是他手上有送终录的光屏,当日亲眼看过那一幕秋气漫天的景象,搞不好就真糊里糊涂接了这桩代销,变成两位筑基暗中相爭的弃子了。 邱五见著林秋生盯著册子看了好一会儿不开口,从柜檯后头探出半个脑袋:“秋生哥?瞧出什么来了?” 周有缘操纵林秋生又看了一眼面前的矿砂,黑沉沉的石子码在木箱里,一粒挨著一粒,安安静静。 “没事,照常出摊。” 邱五应了一声,收好册子,抱著箱子就要出去了。 现在还不是和筑基翻脸的时候,有些事情,心中有数就行,或者背地里再防备著做些手段就行。 该做的还得做。 想到这里,周有缘再度操纵著林秋生衝著刚走到门口的邱五打了个招呼: “邱五,等等,你听我说,你出这批货之前,你先……” 第51章 伏蛟会来人 眨眼间,半个月的光阴过去,斗转星移。 聚財阁的积分贷生意照常运转,阴魄矿砂也零零碎碎散出去了近三成。 邱五每天不是在柜檯后头核积分贷的旧帐,就是扛著矿砂去前巷散货棚子里摆摊。 有时跑顺了脚,乾脆就在散修堆里蹲上半天打听伏蛟会近来的动向。 然而和铺子里的波澜不惊相比,前巷散货棚子的动静却是一天比一天扎眼了。 不仅是附近几个散修棚子的同行过来打听过价钱,甚至连万机堂那边都差人来问了一句,是不是真接了他们的活儿。 风声越传越大,自然是各方都盯上了。 这天午后,秦九正巧来结第一笔分成,玉牌递过来邱五灵识一扫,正要起身知会林秋生。 隨著邱五接过玉牌刚要起身,却见铺子门口的光陡然暗了一截。 一串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由远而近,靠近后更是带著一股旁若无人的劲儿: “邱五!前巷你们摆的那个散货棚子,明儿起可別摆了啊。” 邱五闻言,手里的算盘顿时一停,倒不是忌惮来人耍横,耍横的他见得也多了,而是这声音他认识。 柳三娘? 上个月那个借过积分贷,却还不清,连月费都快交不起的外门散修? 不过上次她来得时候畏畏缩缩的,一副快活不起的样子,今天哪来这么大口气?莫非…… “三娘?” 邱五搓了搓手,试探道:“你这胳膊……” 柳三娘闻言笑了笑,隨后又抬起右手在邱五面前晃了晃。 却见那截上个月还齐肘而断的小臂此刻竟长得好好的,白净完好,连个疤都没有。 续骨丹? 在水月,能弄到的门路放在外门至少也得是个筑基门下的嫡系。 “哎呀五哥你別那么紧张嘛,我也就是替人带句话。” 原来如此,替人带话,邱五立刻心领神会。 说到底,多半还是前些天散布消息的结果发生了,对聚財阁而言,真正要来的人还在外头。 石室里,周有缘把一句话灌进了林秋生的嘴里: “三娘……你那条胳膊是伏蛟会给接上的吧,他们想必也在附近吧,不如直接请出来当面谈不好嘛?又何必请你来试探个什么呢?” 林秋生端著凉茶从后屋慢吞吞的走了出来,目光扫过柳三娘的右臂,隨后就停在了她脸上。 柳三娘见面前这人虽然修为不高,话里话外却显得看穿一切,刚刚的笑容也是掛不住了。 她的嘴唇动了两下,往后退了半步,目光下意识地朝门口瞟了一眼。 这一眼就够了。 门外的巷口,站著一个人。 一道沉甸甸的气机,无声无息地贴著地面铺进了铺子,柜檯上的算盘珠子嗡嗡直响,连桌上那杯凉茶的水面都泛起了一层细纹。 感受到这股气机,一直靠在柜檯角落里没吭声的秦九表情也变了一下: “伏蛟会的人....来了。” 来人迈过门槛。 只见其个子不高,一张窄脸上没什么表情,道袍乾净利落,腰间別著一柄短剑,剑鞘上缠著三道灵纹。 就在他站定的一剎那,炼气九层的气机就已经毫无遮掩地碾压了过来,沉闷的压迫感仿佛有人用一只大手按住了整间铺子的屋顶: “前巷的事,我来说。” 韩青山,伏蛟会管事,踏过天宫的大人物。 “前巷这条路,伏蛟会已经走了几十年了。” “本来聚財阁若只是借贷积分也就罢了,不拜码头,我们自会去寻你探討一二。” “可是……这阴魄矿砂,这种生意,你聚財阁做得却不经过我们同意,你们这是……” 话没说完,秦九也没有任由韩青山说完的打算,只是对方话音顿了一顿的工夫,秦九的声音就从柜檯角落里接了上来: “韩兄。” “生意其实是万机堂的生意,货也是万机堂的货,聚財阁不过是替我们过一道手……韩兄若是觉得前巷碍了眼,不如去万机堂说。” 一句话,明確立场,既笼络了聚財阁的人心,更是直接將两方势力的衝突摆在了明面上,让对方的大势压人无功而返。 秦九好深的手段。 韩青山没接话,只是一个眨眼,他腰间短剑的灵纹就亮了一息,一缕剑气贴著秦九的衣袖擦了过去。 “嗡……” 下一秒,秦九的袖口就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痕,引得他目光骤然一沉,却没有后退,而是缓缓將双手拢进了袖中,似是在准备什么手段回应。 一时间,剑拔弩张。 然而就在这时。 “韩兄走了几十年的路,我一个刚开张的小铺子抢不走。” “不过矿砂是万机堂的货,要收摊子也得万机堂点头……韩兄要是觉得不妥当,不如去万机堂说,总好过在我这间小铺子里动刀子。” 是林秋生,在场实力最低的一个,最主动打断了两位踏过天宫的大人物的交锋。 不光语气有恃无恐,更重要的是,气机压迫之下,全然没有半点反应,一点也不像个练气三层。 韩青山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作为外门两大势力之一,伏蛟会的高层,他自然不是个没脑子的。 可说实话,这林秋生…… 种种行径都表示,对方应该不是个活人,更像是谁的傀儡。 可水月的三种身外化身製法,《血蛊分身法》的尸愧血腥气重的很,和这傢伙根本对应不上。 《天蚕蛊魂术》的天蚕需要食人魂魄,时间有限,这傢伙又存在这么久了。 至於《引魂入器诀》…… 那个出了名的,看不见傀儡的坑货玩意,他怎么也想不到有谁会用它来做大事。 对不上,一个也对不上,这傢伙到底是谁他是真看不透。 而一个聪明人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掀桌子是最愚蠢的决定。 沉默片刻后,韩青山看向林秋生: “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你给摊子收了,货退给秦九……至於积分贷你照做没关係,伏蛟会不拦你的財路,但矿砂不能再卖了。” 留下这句话后,韩青山便直接收了短剑的灵纹,转身迈过门槛走了出去,只留下了那个“三天”的期限遥遥悬在铺子的上空。 与此同时,柳三娘则是趁著这个空当从门口溜了出去,脚步凌乱,连头都没回,皮靴声拐出巷口就不见了。 走了最后一个人之后,铺子里安静下来,秦九拂了拂袖口的裂痕,衝著林秋生拱了拱手道了声叨扰便也走了。 显然是不信任林秋生会直接和伏蛟会对上,打算回去匯报了再说。 然而没有人知道,在断崖背面窄缝石室的深处,周有缘的表情渐渐舒展了开来。 他甚至笑了。 消息放出了这么久,伏蛟会终於动了。 第52章 斗法 都是老对家了,又都是上头下的死命令,此刻碰头,那有不做上一场的道理。 下一秒,韩青山法决一掐,短剑灵纹三道全亮,隨后二话不说,驱剑就斩。 秦九见状面色微变,袖中铜钱应声飞出。 当空一旋,钱孔中的“封財煞气”瞬间捲起阵阵赤黄浊浪,裹著森森阴寒,竟硬生生驾住了韩青山的剑芒。 轰隆。 两道气机猛然碰撞,地面陡然剧烈晃动,柜檯上的茶杯应声碎裂,整间铺子都在簌簌抖灰。 石室里,周有缘目光从光屏上扫过这一幕,嘴角微杨。 果然不出他的所料,既然伏蛟会来人了,那今日就阴魄矿砂一事,两方人马怎么也得爭个明白。 而这,亦是他拜码头的好时机。 法决一捏,林秋生当即看了一眼身旁的邱五,邱五心领神会,没有说话,迅速溜了出去。 铺子里,韩青山和秦九谁也没有停手的意思。 韩青山的剑芒每往前推一寸,秦九的“封財煞气”就迎上一寸,仿佛两条毒蛇缠死了对方的脖子,隨时都有可能斩出致命的一剑。 轰隆隆。 又是一股衝波如涟漪般轰然散开,比方才还要猛上几分,这一回连门板都被震得咯吱作响。 柳三娘就站在两人中间,衝波扫过她的时候,她整个人就直愣愣地往后倒,后脑勺磕在门槛上,就这样失去了声息。 她死了,无足轻重。 从头到尾,几方人马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周有缘操纵著林秋生试图开口,可炼气三层的身子骨在这般狂风巨浪下甚至连嘴都张不开。 没法子,只能从怀里摸出符纸。 闭关前攒的便宜货,百来张的存货一张接一张碎在身前,可照这个速度烧下去,估摸著也撑不了很久。 然而场面上两人的交手却是愈发激烈了。 韩青山冷哼一声,短剑再度有了变化,剑身上三道灵纹炸作繁星,其上剑威轰然翻了一倍。 秦九见状也不敢怠慢,“封財煞气”顷刻间凝聚化形,化作一只鳞甲鲜明、浑身赤金的巨蟾。 蟾口大张,吞吐煞光,左挡右击。 霎时间,剑芒与煞光在铺子里轰然碰撞,好似万千刀斧乱斩,门板应声炸裂,碎木飞溅,余波更是將柜檯掀翻了半边。 也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悄然出现在门口。 那是一个八字鬍禿顶的老头,灰布衫上沾著油渍,乍看之下仿佛只是个任务堂里翻花名册的普通掌柜。 吕掌柜。 他迈过门槛,往那儿一站。 嗡...... 一声闷响。 韩青山,一位踏过天宫的炼气九层管事,手中短剑的灵纹竟就这样全数熄灭,秦九那只赤金巨蟾亦隨之轰然溃散,化作漫天煞光消散殆尽。 那股气机铺开的一瞬间,两人顿觉自身真气衰弱三成,运使手段也凭空多出了许多滯碍,仿佛方寸之间的天地法则已然不属於自己了。 “两位,差不多了。” 石室里,周有缘看著光屏,亦是愕然。 吕掌柜確实是他搬的救兵没错。 他的谋划很长远,既然想要帮助他未来的有元人六號混入伏蛟会的高层。 那聚財阁的势力也好,今日拜码头的时机也好,都千载难逢。 他虽然有著林秋生在外门帮他吸引火力和撑门面,可一具引魂入器炼出来的化身...... 那些需要实打实扛气机挡暗箭的场面,他扛不住。 他还需要一座靠山,而吕慈在外门混了大半辈子,人脉广,做事稳,实力又够劲,关键是人还够贪婪。 只要有足够的利益,没有人是比他更胜一筹的打手靠山了。 所以在得知今日两方势力图穷匕见,很可能要动手的时候,他一时间唤邱五去寻了吕掌柜。 原本只是计划著,一位踏过天官的修士帮忙出手,可以向伏蛟会和万机阁显露自己的实力。 可没想到这傢伙的实力居然远超他的想像。 刚刚那一手自有洞天的手段,难道是..... 【立春】道基的开天闢土? 之所以寻他,原本只是觉得对方起码是个练气圆满的大人物,却怎么也没想到对方已经走到了凝聚道基,半步筑基这一步了。 藏得这么深。 不过这倒是不关他的事,反而对他接下来的计划大有裨益。 想到这里,周有缘借著林秋生的嘴巴再度开口: “韩兄,伏蛟会走了几十年的路,我一个刚开张的小铺子自是不敢打扰。” “不过矿砂是万机堂的货,要收摊子怎么也得万机堂点头才是……” “韩兄要是觉得不妥当,不如小弟做东,三日之后,咱们三人万宝阁再会,议个章程,怎么也好过在我这间小铺子里动刀动枪得好。” 韩青山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作为外门两大势力之一,伏蛟会的高层,他自然不是个没脑子的。 原本他也是试探而来的,並没有直接撕破脸的打算,不过这林秋生…… 种种行径都表示,对方应该不是个活人,更像是谁的傀儡。 可水月的三种身外化身製法,《血蛊分身法》的尸愧血腥气重的很,和这傢伙根本对应不上。 《天蚕蛊魂术》的天蚕更是需要食人魂魄,时间有限,而这傢伙又存在这么久了。 至於《引魂入器诀》…… 那个出了名的,看不见傀儡的坑货玩意,他怎么也想不到有谁会用它来做大事。 对不上,一个也对不上,这傢伙到底是谁他是真看不透。 而一个聪明人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掀桌子是最愚蠢的决定。 沉默片刻后,韩青山看向林秋生: “好,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但这三天你得给摊子收了,货退给秦九……” “至於积分贷你照做没关係,伏蛟会不拦你的財路,但矿砂在我们定下章程前你不能再卖了。” 留下这句话后,韩青山便直接收了短剑的灵纹,转身迈过门槛走了出去。 只留下了那个“三天”的期限遥遥悬在铺子的上空。 周有缘也不介意对方的桀驁,操纵著林秋生向右一抬头: “秦兄,您觉得呢?” “呵呵,林兄弟既然觉得大动干戈为难,我又能有什么意见,那就三天,刚好这三天我也向自家堂主匯报一二。” 秦九拂了拂袖口的裂痕,衝著林秋生拱了拱手道了声叨扰便也走了。 只留下了满地狼藉,和面露一丝微笑的…… 吕掌柜。 第53章 双面间谍 聚財阁內,满地狼藉。 吕掌柜袖手而立,直到確定那两人已经走远,方才才收起了方才那股叫人喘不上气的威压,仿佛刚才那一手开天闢地的压制不过是一场错觉。 扭头看了眼刚刚冲他求援,此刻已经腿软的邱五,也不免嗤笑一声:“倒还站得住。” 石室里,周有缘操纵林秋生走到后屋暗格前,伸手取出了一件裹著粗布的物件,接著揭开粗布,一面铜色古磬顿时显露了出来,接著被他双手托著搁在了吕掌柜面前的柜檯上。 渡亡磬,事先谈好的报酬。 不然你以为,凭什么一位外门藏了这么久,眼瞅著就要筑基的老狐狸,会冒险帮他同时得罪两大势力。 还不是贪图这枚周有缘得来,而且肯定与筑基有关,却不知晓来歷用法的宝贝。 水月中的人,就算再清醒,也逃不过一个贪字。 不过他又修炼不了,用一枚没什么作用,只能和未踏天宫修士同归於尽的宝物,换取他计划上的一道保险。 这买卖,值! 吕掌柜的目光顿时落在了磬上,伸手就要去拿,却见林秋生的手还压在磬面上没有鬆开。 “吕掌柜,磬可以给,不过道友又凭什么保证日后召之即来,不会拿了东西便翻脸不认?” 吕掌柜闻言倒也不意外,毕竟渡亡磬这般物件说到底还是用来请人办事的,他既然敢收,自然也就做好了卖力气的准备: “那你的意思是?” “立个誓约罢了,日后替在下出手三次,磬便是道友的了。” 此言一出,吕掌柜顿时眯起了双眼,旋即哂笑一声,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可以,不过老夫补一条,不对上筑基。” “成交。” 林秋生鬆了手,渡亡磬落进了吕掌柜的掌心。 吕掌柜拢了磬,在手里掂了掂,眼角的褶子都笑开了,隨后將磬往袖中一塞,转身便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柳三娘,一边迈过门槛,一边从旁边扯了块破布,弯下腰盖在了她脸上。 “作孽哟。” 迈过门槛,走了。 ...... 傍晚,万宝阁雅座。 韩青山坐得桀驁,直到面前这个矮了半个头的小修士弯著腰赔笑走进来,仍旧是一副鼻孔朝天,老子最大的態度。 邱五倒也不以为意,毕竟此番前来本就是要在伏蛟会的地盘上討一口饭吃,身段放低些理所当然。 再加上临行前林秋生反覆叮嘱过,韩青山这等人物架子端惯了,不必理会,直接亮筹码便是,所以邱五也没有多废话。 面对韩青山的打量,邱五语气恭敬,直接道: “韩兄,阴魄矿砂每日从聚財阁过手,流水也好,买家也罢,去向几何,第一手的消息全在我们这。” 此言一出,韩青山顿时眯起了双眼,端著茶碗的手也跟著一停。 他原以为邱五不过是来求饶,希望伏蛟会和万机堂的针锋相对不波及到他,却没想到这小修士开口便是一桩买卖: “你的意思是,你会替伏蛟会盯著万机堂?” “韩兄明鑑。” 邱五点了点头,既然韩青山这般乾脆,他自然也不拖沓,直接道: “伏蛟会若要盯万机堂在前巷的动向,聚財阁就是现成的眼睛,流水三日一送,买家去向一概不落,韩兄只需安坐此处,消息自会送到。” 韩青山眼神变了,放下茶碗,认认真真看了邱五一眼。 他当然清楚一个现成的眼线对伏蛟会而言意味著什么,省人力,省时间。 偏偏聚財阁又是万机堂代销的经手方,根本不用额外安插人手,这笔帐怎么算都不亏,唯一的问题是这间铺子背后的人到底想要什么。 “你想要什么?” 邱五单刀直入: “不要承诺,不要庇护,做眼线有做眼线的价,在下只要实打实的东西,积分也好,法宝也罢。” “......口气不小,你老板的意思?” 韩青山嘴角微微一动,看向邱五的眼神头一次浮现出了几分审视之色。 若对方要的是希望他伏蛟会绕他聚財阁一命,他也会觉得正常,不过难免看轻几分。 可偏偏对方要的是现钞,这就证明林秋生早有了拋下势力跑路的想法,审时度势知进退,倒是有点意思。 不过审视归审视,面对邱五提出的条件,韩青山反而更加轻鬆。 毕竟如今邱五提出的这桩买卖,伏蛟会除了花些积分之外,倒也没有多少捨不得的成本。 “此事我可以答应你,流水三日一送,送到后巷老孙头那里,他会转交给我。” 韩青山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不过积分按月结,具体给多少,还得看你送来的东西值不值这个价。” “成。” 交易圆满结束,邱五弯了弯腰,转身要走。 “邱五。” 韩青山在他背后叫了一声。 邱五回过头来。 “你家那个林老板,到底是什么来路?” 邱五闻言嘴角一咧:“就像韩兄也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门路一样,在下也有些贵人多忘事。” 韩青山闻言顿时失笑,看向邱五的眼神多了几分玩味,摆了摆手: “行了,滚吧。” 邱五出了门。 韩青山独坐茶桌之后,端著茶碗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自言自语了一句。 “一间炼气三层开的小铺子,接万机堂的代销,接伏蛟会的眼线,背后的人,水浅不了。” 不过无所谓。 只要送来的东西是真的,隨他去吧。 毕竟对这门生意动手可是后头那位的意思,他林秋生水再深,还能深得过筑基不成。 ………… 与此同时,聚財阁后屋。 秦九正襟危坐,看著林秋生从后屋慢吞吞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袖口上那道昨日被剑气擦出来的裂痕还在,直到林秋生端著凉茶坐定了才开口道: “林兄找我何事?” 面对秦九的打量,林秋生直接道:“秦兄,这批阴魄矿砂里头藏著什么东西,秦兄心里有数罢。” 此言一出,秦九端著茶碗的手顿时停住了,凝神看去,这才发现林秋生那双空荡荡的眼睛此刻竟直勾勾地锁在了他脸上。 脸上的笑意和往常一样纹丝不动,可说出来的话却叫人脊背发凉。 “你什么意思?” 林秋生闻言也不拖沓,当即道:“【立秋】,秋杀一剑。” 话音落下,秦九顿时放下了茶碗。 “修炼大成之后每百年须保养一次,將自身剑意散入百器之中,而后再行归一。” “这批矿砂里头,藏著那位散出来的剑意,万机堂借聚財阁代销,实则暗度陈仓。” 第54章 交易 铺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秦九冷然一笑:“……你这是无端猜测,又没有真凭实据,话又说回来,你居然敢造哪位的谣。” “你是想要我现在就杀了你,还是等你说完再动手?” 光屏后头,想到接下来要说什么,周有缘的笑意已经按耐不住了,操纵林秋生直接开口: “秦师兄要动手就儘管动手好了。” “可秦师兄应该也知道,面前这个人,不过是一具傀儡罢了。” “而且我还可以明確的告诉你,我的本体在內门,不在外门,自古水月內外不相交。” “还是说,秦师兄已经做好了,放弃外门基业升入內门的打算了?那我可要恭喜秦师兄了。” “……..” 秦九凝视著林秋生,永远一脸从容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无语的表情。 秦九再怎么说也是万机堂的高层,见过的场面不少,然而林秋生这几句话的信息量实在太大。 面前的人不是活人这一点,他早就有预料了,可你告诉我说你人在內门? 不是,水月內外门之间不相交不光是说说而已,更是因为內外之间有著禁制屏障的存在,神识根本穿不过去。 就算还能凭藉法决操纵傀儡的行动,可常见的尸愧和天蚕本身就有自己的意识,容易叛变。 还是说这傢伙用得是別的他並不知道的秘法? 不过不论如何,既然现在对方已经开口,他的可选余地並不多。 然而林秋生的下一句话让他的想法变了: “秦师兄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在下要坑的是伏蛟会,不是万机堂。” ??? 什么叫你要坑的是伏蛟会???那你透这么多底给我干嘛。 见林秋生说得乾脆,秦九自然也不拖沓,沉吟片刻后直接道:“你想要什么?” “伏蛟会的情报。” 林秋生语气平静,直接道:“伏蛟会中各位中高层的近况,他背后那位的情况,以及伏蛟会最近的內部动向。” “……你要伏蛟会的情报做什么?” “秦师兄不必多虑。” 林秋生嘴角一咧:“就像秦师兄也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买卖一样,在下自然也有些见不得光的算计。” “不过在下倒是可以先给秦师兄交个底。”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林秋生语气平静道:“邱五今早已经替在下和伏蛟会的韩青山谈妥了一桩买卖,届时聚財阁会替伏蛟会盯著矿砂流水,三日一送。” 此言一出,秦九顿时眯起了双眼,看向林秋生的目光头一次浮现出了几分惊异之色: “你的意思是?” “不错。” 林秋生端著凉茶,嘴角掛著笑: “眼下给他们的都是真货,韩青山若是信了,那往后什么时候给假的,什么时候塞一颗雷进去,那便是秦师兄和在下的事情了。” 秦九闻言顿时大笑,看向林秋生的眼神头一次浮现出了欣赏之色,只觉得此人虽然是具傀儡,背后那位的手段却和自己甚是合拍。 “情报可以给,不过不是现在。” 秦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三天后万宝阁会面之后,我给你具体的情报。” “……可以。” 周有缘自然明白此刻主动权已经掌握在了自己手中,因此也不討价还价,乾脆利落地点头答应了秦九的条件。 “还有一事,三日后的聚会,秦师兄有什么打算?” “哦,莫非你还有惊喜要给我?” “当然,听闻万机堂还有一件压箱底的宝贝,叫噬心蚕,入体之后平日里无声无息,宿主浑然不觉。” “但关键时刻,一经发作,哪怕是踏过天宫的修士,亦会被操纵心智长达柱香时间。” 秦九微微頜首: “嘶……你的消息到是灵通,不过你要知道,若是你真的这么做了,怕是真要將伏蛟会得罪死了,再无迴旋的余地。” “不这么做,怎么能让秦师兄您安心呢。” “师兄儘管放心,您若是肯出一只蛊虫,三日后在下负责把韩青山的嘴撬开,到时候,何时让这蛊虫发挥作用,自然是隨师兄定夺。” 秦九沉吟片刻: “可韩青山毕竟踏过天宫,灵力根基极厚,噬心蚕未必渗得进去。” “所以在下会在万宝阁雅间提前布一道疏气阵,灵力流转放缓三成,一盏茶的工夫便够了。” 秦九终於大笑: “噬心蚕的事我来办,三日后必定送到万宝阁。” “那疏气阵的事,便交由在下来办。” 交易圆满结束,双方宾主尽欢。 而在秦九走到巷口的时候回过头来,回头看了聚財阁的门脸一眼,在心中却忍不住泛起了嘀咕: “此人到底是哪一位內门高修,既打入了伏蛟会,又和万机堂做交易,这是真的要坑伏蛟会一把,还是打算两头吃?” “他不会有胆子把自家哪位的情报也卖给韩青山吧?” 不过事已至此,多想也没意义,只可惜自家哪位最近正值散功阶段,否则就算对方在內门,也必定可以抓住他的马脚。 …… 转眼便是三日之后。 万宝阁,雅间。 这一日,林秋生按照三日前定下的约定早早便到了万宝阁,而与他一同到来的,还有在门口守著的邱五。 而林秋生在落座之后,第一时间便確认了雅间內的布置。 疏气阵已经布好,阵纹隱入了地砖的缝隙,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石室里,周有缘通过光屏將雅间內的布置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確认无误。 与此同时,秦九也到了。 进门的时候跟林秋生交换了一个眼神,隨后从袖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铜蚕,不著痕跡地搁在了桌上。 林秋生將铜蚕拈起,温养入茶,铜蚕化为无形,溶在了茶汤最底下那一层里。 秦九隨后若无其事地在一旁落座,端起自己隨身带来的茶碗。 两人落座,万事俱备,只等韩青山入瓮。 然而韩青山却没有自己前来。 来的反而是一个面生的中年修士。 秦九看著面前这位生得白白净净、笑容满面的中年修士,端茶碗的手顿时一停。 眼前这位虽然看著和蔼,像是人畜无害,但他偏偏认识对方的底细。 温如玉,伏蛟会副会首,往日里,待人处事最为阴狠毒辣。 最重要的是,他是伏蛟会中专管万机堂这条线的人,万机堂有什么家底,他比谁都清楚。 石室里,周有缘也是眉头一皱。 因为他也意识到了这件事。 噬心蚕,温如玉不可能不知道这东西。 而此刻,噬心蚕就温养在面前那壶茶里。 温如玉一端茶就可能闻出来,闻出来就等於坐实聚財阁和万机堂联手设局,两边同时暴露。 周有缘下意识地看了秦九一眼。 秦九的脸色同样难看非常。 两人此刻面临同一个问题,那壶茶,绝对不能让温如玉碰到。 第55章 请君入瓮 万宝阁,温如玉进门先不落座,笑眯眯地环顾了一圈雅间: “好地方,万宝阁的雅间果然雅致,在下先自我介绍一下,温如玉,亦是伏蛟会的一份子。” 话音未落,他已经抬手去拿桌上的茶壶了: “阁下便是林老板罢,这茶倒是不错,我尝尝。” 石室里,周有缘的手指陡然一紧。 下一秒,林秋生抢先一步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温师兄见谅,这壶是我先前自个儿泡的粗茶,怕是入不了贵客的口。” 林秋生朝门口扬了扬下巴:“邱五,去沏一壶新的来。” 邱五应声端走了茶壶。 秦九在一旁端著自带的茶碗,面上纹丝不动,后背却已经湿透了。 说实话,平日里也就罢了,都是踏过天宫的练气九层,动起手来他真不至於怕了对方。 可此时却不適合撕破脸皮。 阴魄矿砂是哪位的主意,眼下虽然大致能猜出伏蛟会多半已经察觉了异常,这也正是自己答应林秋生激进计划的理由。 可这毕竟还没被证实,今日也是以和谈为主,若是因为自己和林秋生的计划过於激进而导致哪位的安排漏了陷。 哪位可从来不会听手下人的解释的,一百条自己的命都不够填的。 温如玉看了林秋生一眼,笑容不减,也不追问,顺势拉了把椅子坐下了。 邱五重新沏了一壶乾净的茶端上来。 温如玉接过茶碗抿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开了腔: “林老板年轻有为,开铺子不过几月就做得风生水起,佩服佩服。” “秦兄万机堂的货放在林老板这里代销,可见秦兄眼光独到啊。” “对了……” 温如玉端著茶碗,语气忽然一转:“上回听韩师弟说,林老板铺子里来了位高人,出手便压住了在场所有人?” “那位是……?” “花钱请的。” 温如玉笑得更深了:“花钱请得动那等人物,林老板出手阔绰啊。” 没有选择继续追问,而是话头一转,直接进了正题。 “韩师弟另有要务,今日由我代他赴约,矿砂的事,我来谈。” “不过我带了个人来。” 温如玉朝门外招了招手,笑道:“这位是李淮,李师弟最近替我查了些矿砂的事,颇有些见地,一起来听听。” 门外走进来一个年轻修士。 面容生疏,气息平平,进门之后恭恭敬敬地冲在座几位点了点头,然后安静地在温如玉身后落座。 石室里,周有缘扫了光屏一眼,没有在意。 温如玉带来的跟班,炼气中期的小修士,犯不著多看。 然而他並不知道的是,这个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的年轻修士,胸口处贴著一枚蔽天铜牌,袖中藏著一道穀雨道基的符印。 蔽天铜牌乃筑基至宝,炼气层面的修士无一人可以查清他的底细。 自打那日,陈问道从芸娘口中得知到赵东来死亡时的线索,他便將眼光脱离了孙云起,转而直指道基本身所在。 【立秋】道基修行困难,本就不是常见的筑基选择,水月中又有几位筑基高修是修行【立秋】道基的呢? 別说还真给他发现了那么一位。 云舒真人,水月中出了名的疯婆子,更是外门两大势力之一,万机堂的幕后主人。 和周有缘的思维一模一样,他也觉得去直接万机堂探听万机堂的情报过於不靠谱。 於是他便顺势潜入了伏蛟会中,打算从敌对势力的口中,明確要探听之人最真实的情报。 刚巧最近因为万机堂假借聚財阁贩卖阴魄矿砂一事,伏蛟会中討论激烈。 眾多高层都觉得事有蹊蹺,却又怎么也猜不透对方的想法。 他又对【立秋】道基坡有些了解,便就此事事提出了些许自己的“看法”。 本来只是想藉此换来一些云舒真人的情报,却没想到因此被温如玉看中。 不光是遣退了韩青山自己前往,更是一定要拉他一起来参与这场气氛莫名诡异的饭局。 不过却没成想,这里居然也能遇见那位,自己怀疑和孙云起联繫颇盛的林老板。 莫非这就是缘分? 场面上温如玉回到了正题: “矿砂的事嘛,伏蛟会不是不近人情的,三天前韩师弟说得急了些,让林老板和秦兄受委屈了。” “这样罢,我们伏蛟会和万机堂本就都是外门的好伙伴,你万机堂既然想在前巷摆摊,那就摆。” “矿砂你们可以继续卖,但伏蛟会要分一成的流水。” 此言一出,秦九的表情顿时凝重了几分。 分流水这事本身万机堂倒是无所谓,毕竟他们的目的也不在这矿砂收益。 但是对方的態度…… 正常来讲不应该是发现对方越界了而恼羞成怒,要斩了对方跨界的那只手吗? 不对劲,一万个不对劲。 场中,周有缘没有操纵林秋生接著发话,而是顺著光屏一直窥视著秦九的表情。 在今日这场谈判中,聚財阁其实是最不重要的一方,万机堂和伏蛟会的交锋才是真的。 林老板开头的戏份已经够了,不適合再喧宾夺主了。 不过,其实和秦九的想法一样,他也觉得伏蛟会刚刚的反应很不对劲。 想不通的时候,不如试试假设思维。 假设不管是出於什么原因,伏蛟会不止是察觉到了异常,而是更进一步,甚至也和他一样,推测出了阴魄矿砂的真实目的呢? 【立秋】道基的散功不是一气呵成的,而是逐步进行。 那么什么时候是最虚弱,最容易被乘虚而入的时候? 等待阴魄矿砂散到差不多的时候,亦是万机堂那位最为虚弱之时…… 温如玉这是在请君入瓮? 那换位思考,接下来温如玉最重视的是什么。 时机! 果不其然,场子里温如玉面上毫无异样。 可《送终录》的监视下,林秋生耳畔分明传过一道只有他能听见的传音。 “对了……” “林老板,別忘了咱们的合作愉快,矿砂的流水,三日一结,送到后巷老孙头那里便可。” 周有缘:“……” 看样子他猜对了,伏蛟会,或者说伏蛟会后面那位是真的算出了一切,打算趁著百年打劫对万机堂后头那位动手了。 时机从何而来。 从他提供的流水中算出来。 第56章 死劫 场面上,几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秦九身上。 秦九全身上下只觉得如芒在背,心中更是一片冰凉。 伏蛟会的別有用心,到了这一步,几乎已经是不加掩饰了。 可他又能怎么办? 虽说早有预料,哪位的谋划可能出了劈叉,只是若他和林秋生的计划能够成功也就罢了。 可眼下这局面…… 犹豫片刻后,秦九起身道了句“稍等”,转身便出了雅间。 门外传来一阵极低的嗡鸣,是符咒传讯被刻意压低了声响,不过片刻便归於沉寂。 秦九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復了平静: ”一成便一成。” 温如玉闻言微微頷首,脸上终於浮现出一丝满意: “那便这么定了,合作愉快。” 话说到这里,温如玉本已迈步要走,忽又停下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来: “对了,差点忘了。” “既然矿砂这门买卖伏蛟会也算有了一份,那总得有人盯著流水不是。”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李淮:“明日起,就让李师弟在林老板铺子里帮帮忙罢。”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谁都听得出来,这不是在商量。 秦九嘴唇微动,终究没有说什么。 温如玉不再多言,转身便走,李淮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门廊之外。 石室里,周有缘倒是瞭然。 对方留下李淮,表面上是帮忙买卖,但说到底也不过是不信任他私底下和韩青山的交易罢了。 不过……对他来说,这反而是好事。 伏蛟会自个儿往铺子里送了一个人,却也相当於主动送了一扇能够接触伏蛟会的窗户。 互取利弊,各有好处。 说回雅间中,温如玉和李淮前脚一走,秦九脸上的笑容顿时淡了下去。 他转过身,看著林秋生,沉声道: “林兄。” “嗯?” “刚刚绑定韩青山那条路,算是走不通了。” 秦九语气很直接:“那你之前说的,给伏蛟会提供流水之后的那事,总还算数罢?” 光屏后头,周有缘操纵林秋生点了点头:“当然算数。” “不过有件事,我也该跟秦师兄交个底了。” 林秋生嘴角那一丝笑容弧度不变,隨后便將方才温如玉传音一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秦九听完,面色几变,过了好一会儿眉宇间的凝重反而鬆了几分。 “……果然。” 沉吟片刻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搁在了桌上。 “这是我那边查到的伏蛟会背后那位的情报,不算全,但该有的都有了。” “你先拿著,好好看看,另外,流水的事你照做便是。” “至於下一步怎么走……等我的消息,时机成熟了,我会给你指令。” 林秋生伸手接过玉简,没有多问。 “……可以。” …… 聚財阁,內院石室。 周有缘透过林秋生的视角观摩玉简之。 这枚玉简里记载的,是伏蛟会背后那位筑基真人的已知情报,虽然不算详尽,但足以拼出一个大致的轮廓了。 首入眼帘的,便是哪位的法號和生平。 沉渊真人,炼气九十载,一百零七年前以【处暑】道基在水月成就筑基。 【处暑】道基,移祸江东。 以【处暑】节气入道成就筑基,修炼之法极为凶险。 需亲身经歷三十六次真正的死劫,每一次用事先备好的替死之物將死劫转嫁出去,才能从中悟透“嫁祸”二字的道理。 道基一成,可將自身受到的攻击、伤害、甚至因果报应实时转嫁到指定目標身上。 说白了,你一剑捅穿他的胸口,流血的是你自己。 除此之外,情报中还提到此人疑似展露过另一道道基的手段。 【白露】道基,天机洞照。 此道不似【处暑】那般惨烈,但同样耗时漫长,於天下七十二处灵台宝地各采一滴黎明前的清露,以露水逐日洗涤神魂,足足耗六十年之功方成。 效果同样骇人,道基一成,可推演三日內的因果走向,战斗之中更可预判对手的下三步行动。 你还没出手,他就已经看过一遍了,不是反应快,是他已经看过了结果。 也就是说,此人很可能同时拥有两道道基。 周有缘看到这里,脑中曾经的疑惑也得到了解释。 难怪。 按筑基通论所述,【处暑】和【白露】皆属秋六气道基。 然秋意过盛,盛极必衰。 若他真想凝聚走【降娄】一道,当至少还需一道夏六气道基,再辅以一道春六气加以中和。 而这其中,夏六气道基却不是关键,至关重要的反而是用以中和的那一道。 若春弱,引不入夏,更压不住秋,所以必须得是春六气中排名前列的那几位,才有可能帮他成就道途。 【春分】道基乃春六气之首,自然最为適合不过。 也难怪那一日最后关头,明知会有得罪別人的风险。 当先天阴阳道基摆在眼前的时候,那位筑基真人还是终究忍受不住,亲自下了场。 不过因为他的《送终录》,导致哪位的计划全盘落了空。 但是…… 沉渊真人又为何会与万机堂哪位做了恶? 是了! 如今,既然春六气寻不到,夏六气又没了影,按筑基通论所述,他也有別的路可走。 【降娄】不成,那便走【鶉首】。 寻至少四道以上的秋六气筑基,走秋之极致的路线。 他要的,从来就不只是矿砂生意。 他要的是万机堂后面那位的道途本身。 好大的算计。 周有缘继续往下看。 情报中亦有提到他曾经关心的,蒋玉衡。 跟在沉渊真人身边多年,经歷过数次“意外“濒死,每一次都恰好有人或物替他挡下了劫难。 莫非…… 同立秋一样,【处暑】道基亦有自己的劫难。 十年一死劫,共三十六次死劫,每一次都需要一件替死之物来承接转嫁,而蒋玉衡…… 种种跡象表明,此人很可能就是那位筑基真人为【处暑】道基准备的应劫之物。 看到这里,周有缘缓缓合上了玉简。 原本还在雏形之中的计划已经逐渐完整。 如果能让蒋玉衡脱离那位真人的掌控,或是乾脆提早便死了…… 那么他的死劫就会悬空,急需一个新的应劫人选。 而如果恰好在这个时候,有一个天生適合当应劫之物的人出现在他面前呢? 那位真人求之不得,必定会將此人收为弟子。 那么接下来的事情自然就顺理成章了。 第57章 沈夜 情报有了,计划也可以施行了。 眨眼间,又是半年光阴流转。 又到了三年一度,水月大开山门,招新弟子的时候。 依旧是熟悉的人头攒动,各门各脉负责招人的管事各据一方,正式弟子,外门诸派和杂役区的招收点各归各管,分门別类。 杂役区的队伍排得又长又乱,歪歪扭扭挤在广场最角落,连块遮阳的棚子都没有。 沈夜就在这条队伍里。 他身旁靠著一个面色苍白的姑娘,瘦得脱了形,裹在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里。 眉眼间倒是依稀看得出几分清丽,只是病入膏肓,站都站不稳,半个身子的重量全压在沈夜的胳膊上。 那是他邻居的丫头,亦被他视作妹妹。 队伍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日头越来越毒,身旁的姑娘已经晃了好几回了。 沈夜只能一声不吭地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她靠得更稳一些。 队伍前方,一个粗壮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回过头来,目光在沈夜妹妹的脸上停了一停。 姑娘察觉到了那道目光,下意识地攥紧了沈夜的胳膊,身子往他身后缩了缩。 沈夜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 见状,那男人咧嘴笑了一下,彻底转过身来,目光也愈加放肆: “哟,丫头生得倒是不赖,旁边这位是你的男人吗?” 他冲沈夜扬了扬下巴:“妹妹你听哥哥说,这里头可不简单,这小子乾乾巴巴的,指定保护不了你,不如跟哥哥好了算。” 旁边几个排队的男人,也不知是不是他的手下,也跟著起鬨,有人嗤笑了一声:“就他那小身板,还想护著人呢?” “就是就是,带个病秧子来面试杂役,脑子有毛病吧。” 又有人接了一句。 沈夜依旧没有回话,只是不动声色地侧了半步,將姑娘挡在了身后。 这一下,男人原本急色的脸亦多了几分懊恼,被一个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小子当面挡了路,他显然觉得自己被扫了面子。 他乾脆伸出手,朝沈夜身后的姑娘脸上摸去,嘴里还在嬉笑: “丫头是真俏,我是真喜欢,只可惜病成这样,不过嘛……进了里头,指不定还有別的用处,嘿嘿。” 姑娘在沈夜身后蜷缩著脑袋,肩膀一抽一抽的,却连哭都不敢出声。 这下沈夜终於有了反应。 他抬起手一把攥住了那只伸过来的手腕。 那男人脸色一变:“你找……” 咔嚓。 话没说完,一声脆响。 那不是別人骨头断裂的声音,是沈夜自己的。 他把自己的手腕生生別在了对方的手臂关节上,断裂的骨茬卡进了关节间隙,疼得浑身发颤,满头冷汗,却愣是一声不吭。 那男人被这番阵仗嚇懵了,想抽手却抽不出来,碎骨头卡在他的关节里,稍微一动就是锥心的疼。 “放、放手……你疯了?” 沈夜依旧没有开口。 他只是抬起头,用那双因为剧痛而微微泛红、却又出奇平静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对方。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坦然。 好像在说,你要是敢碰她,我把命搁这儿也无所谓。 四周面试杂役的队伍已经乱作一团,有人在喊,有人往后躲。 “都给我住手。” 一道沉声从人群外压了进来。 人群自动让出了一条道。 一位身著伏蛟会外门弟子特有袍服的中年修士踱步走来,目光先扫了一眼满脸惊慌的粗壮男人,然后落在了沈夜身上。 更准確地说,是落在了他那只已经断掉、却仍然死死卡在对方手臂上的手腕上。 管事的眼神微微一变。 沉默了一瞬后,他开口了。 “这个,我收了。” 沈夜没有进杂役。 他被直接领入了伏蛟会外门,姑娘也跟著一起进去了。 …… 水月內门,不知名石室。 灵光幽微。 周有缘倚坐石案之后,透过林秋生眼前邱五的稟报,將方才弟子大会上发生的一切尽收耳底。 方才覬覦沈夜妹妹的那个人,是邱五安排的。 弟子大会上当场拍板收人的那个管事,也是邱五花了积分提前雇来的。 至於沈夜本人,更是周有缘事先物色好的。 上万的积分砸下去,不光是將聚財阁近半年来的收益花了个精光,周有缘更是將身上除了一两件傍身的法宝以外全部典当了。 这才通过何青的路子,在確保不会被水月任何人发现的前提下,在极西凡人所在城池中寻到了这么一位。 天然没有情感,不知恐惧为何物,身上更是带著与生俱来的死劫因果。 沈夜。 天生的应劫之物。 在寻到他之后,周有缘甚至冒著可能被玉妙仙发现的风险,本人遛出去了一趟。 在他旁边的院子里,用凡人的身份,和他做了三个月的邻居。 走之前,取了一滴血。 在那之后,便不归他管了,应劫之人註定天煞孤星。 他不需要自己动手,只要冷眼旁观,便可坐视著山匪强盗將他原本温馨的家庭焚了个乾净。 但周有缘还是干了点好事的。 在山匪手下唯独救下了沈夜的青梅竹马,非他不嫁的邻家妹子,柳茵茵。 非是好心,实为逼迫。 李小渔的故事经歷明明白白的告诉了他,人都是有自毁倾向的。 在水月,若是一个人没了奔头,哪有再大的野心,结局多半也难逃一死。 必须要给沈夜找一个牵掛,没有也得硬给他赛一个牵掛。 也只有有了牵掛,这个没有感情的怪物,才会在他规划好的安排下经歷诸多磨炼,最终像一朵从泥潭中盛开的花一样。 以野心为根,牵掛为根茎。 斩尽红尘千万缕,方见大道一点真。 后来,在他稍微安排操纵了一下,有著牵掛的沈夜,纵然从不认命,不服输。 在极西之地这个荒凉的地方,为了柳茵茵和自己都能活著,亦是只能前往水月,卖身救妹。 走同李小渔一样的老路。 如今他只缺了一个拜师的口子。 在未来,周有缘亦会给他这个口子。 將来,等蒋玉衡莫名出现意外的时候,沈夜將替代蒋玉衡,成为那位筑基真人的应劫之物。 被收为弟子,在那位真人的指导下一路修炼。 直到,计划完成。 …… 第58章 入门风云 沈夜和柳茵茵跟著管事穿过广场,到了水月外门的登记处,管事將两人交给了一个年轻弟子,便转身走了。 那年轻弟子面上带著一颗麻子,生得倒是周正,笑起来两颗虎牙外露,瞧著十分热络。 “沈师弟,柳师妹,欢迎入门。” 他从袖中取出两把竹筹递了过来:“入门积分,每人三百枚,点好了收著。” “水月规矩,外门月供每月一百,三个月的积分,沈师弟和柳师妹手上这些记得省著点儿花。” “月供也需要一百?交不出又会如何?” “每年外门都有几百號人交不出月供,后来去哪儿了呢?” 麻子脸弟子笑了一笑:“反正再没见过人影。” 柳茵茵浑身一颤,面色惨白。 沈夜伸手把她那份竹筹也接了过来,一併揣进了怀里。 “沈师弟和柳师妹还没修行过吧?” 麻子脸弟子又道:“走,带你们去功法区看看,水月福利,第一本功法不收积分,但得先测个灵根。”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灰白石头,往沈夜手里一塞。 沈夜握住,灰白表面微微亮了一下,很快暗了。 “下品灵根。” 又递给柳茵茵,光芒比沈夜的还暗。 “也是下品。” 麻子脸弟子面露难色,挠了挠头。 不过很快,他又笑了起来:“没事,亦有办法。” 他领著两人拐进功法区,在竹简架上翻了翻,抽出两捲来。 “柳师妹身子骨弱,修寻常功法怕是撑不住,这本《玉壶养息法》以灵气温养经脉,专补先天不足,练上三五个月,身子自然就好了。” “至於沈师弟。” 他將另一卷拍在沈夜面前: “《伏煞锻体诀》,以煞气入体锻骨,体魄大成后可抵御外邪侵蚀,兼修多门术法不受排斥,日后路也宽。” “对了,后山坠星坑有个矿场值守的长期任务,正缺人手,沈师弟修了这门功法,一边练功一边做任务,积分两不误。” 乍听之下,功法对症,任务配套,好似真在替两人著想。 “我记得水月新入门的弟子,一人应该是一千积分吧?”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来者一袭灰布道袍,八字鬍,禿了半边的头顶在日光下泛著油亮。 乍一看邋遢得紧,偏偏背著手往那里一站,眉宇间那股散淡从容,倒也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意思。 麻子脸弟子笑容一僵:“这位师兄是……?” 中年修士没理他,扫了一眼沈夜手里的竹筹:“两个人,六百枚,那少的一千四百去了哪里?” 麻子脸弟子额上冒出冷汗:“这……师兄怕是搞错了,外门新弟子积分一向就是……” 中年修士嗤笑了一声,拿起柳茵茵手中的竹简翻了两页,又拿起沈夜面前那捲翻了翻。 “《玉壶养息法》,弥补先天不足不假,但修炼日久,会阴大开,一旦被人採补,一身修为顷刻间全然无存。” 柳茵茵浑身一软,险些跌坐在地,沈夜一把扶住了她。 “《伏煞锻体诀》,锻体不假,但修到第三层便需以命浇灌煞气,修炼者的体魄短时间內变得极其坚韧,刚好適合在矿脉里乾重活,用完了人也就废了。” 中年修士將两卷竹简丟回原处。 “说白了,打算把他们两个一个卖去矿场当苦力,一个做成鼎炉。” “水月虽讲物竞天择,但魔门之中亦没有涸泽而渔的道理。” 麻子脸弟子脸色惨白,嘴唇翕动,想辩驳想跑,两条腿却像钉在了地上。 “你……你胡说……” 话没说完。 中年修士袖中黑光一闪,一面幡影展开,阴风捲地,鬼哭之声隱隱约约。 麻子脸弟子被幡影裹入,惨叫只响了一瞬便戛然而止。 乾净利落,连渣都没剩。 柳茵茵嚇得捂住嘴,浑身颤抖,沈夜一把將她护在身后。 中年修士弯腰从地上摸出储物袋,翻了翻,倒出一堆竹筹来,足有四五千枚。 他从中数出一千四百枚,往沈夜面前一搁:“喏,你们的。” 沈夜没有接。 他看了一圈四周。 不远处,另一个外门弟子正笑嘻嘻地领著几个新面孔往功法区走,拿拨新人被带进另一个角落,领路的弟子脸上分明掛著同这位一模一样的笑容。 沈夜收回目光。 “一个可以说是特例,但人人如此就是生態。” “那你的目的是什么?” 中年修士上下打量了沈夜两眼,目光中多了几分兴味。 “好敏锐的心思。”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晃了晃:“水月执法堂执法,凡涸泽而渔者,先斩后奏。” 又摇了摇手里剩下的竹筹,叮噹作响:“当然,也是为了这个。” “说这小子蠢吧,他就是不聪明,喝你们的血才几个子。” 他踢了踢地上的储物袋:“自然是等他养肥了以后,吃他的肉才是正经。” “至於你们,不用担心,蚊子腿的利益不是看不上,而是触犯了规则扒了我的皮就没必要了。”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 “不过你小子,我倒有兴趣和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三天后我有个任务,缺个诱饵,九死一生,你来不来。” “九死一生?” “哈哈,你不是还有一成活路么,既然看你顺眼,我再送你个情报。” 他看了一眼柳茵茵。 “你旁边这位妹妹,不是什么先天不足,而是寒阴蚀骨之症,不解的话半年之內必死。” 柳茵茵浑身一僵。 “只有大寒灵雪莲能解,外门值一千五百积分,就你们手上这点家底,凭什么攒得出来?” “你给我当诱饵,活著回来了,我帮你弄到这味灵药的积分。” “为什么是我。” “你没发现自己是死劫之体吗?” “死劫之体?” “你不知道?” 道人摆了摆手:“那我也不多说了,在水月,情报可是很值钱的。” 沈夜沉默了片刻,偏过头,看了一眼柳茵茵。 姑娘拼命摇头,死死拽住他的衣袖不肯松。 沈夜低头,伸手掰开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然后回过头。 “好。” “那我怎么称呼你?” “我姓吕,叫吕慈,你要找我的话,去任务堂的销售柜檯,喊话找吕掌柜就行。” 说完,人便消失在了人群里。 …… 聚財阁中,林秋生听著邱五的匯报,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 但石室里,周有缘早就按捺不住脸上的笑意了。 果然,就知道给沈夜寻个牵绊是对的,没牵绊哪来的动力,没动力就算想给他塞东西也不好塞。 不过既然沈夜这边一切顺利,那计划自然也可以施行下一步了。 想到这里,周有缘再度操纵著林秋生,取出一张传音玉符,符纸灵光一闪,化作一道流萤飞出窗外。 “秦师兄?许久不见,最近如何啊?” “怎么?林老板这是有话要说?” “在下有一桩情报,想来秦师兄必然会感兴趣,不知今晚方不方便万宝阁一聚?” “哦?” 第59章 满座衣冠皆算计 万宝阁,雅座。 秦九和林秋生分坐两端,一壶清茶搁在桌上,热气裊裊。 “林老板难得主动寻我,所为何事?” 秦九端起茶盏,笑得和气。 光屏后头,周有缘操纵著林秋生笑了一笑,没有直接入题,反而道: “不急,倒是在下有一事想先请教秦师兄。” “上次秦师兄说等时机成熟便给在下指令,只是在下左等右等也没消息……斗胆问一句,到底什么才算时机,能否透个底?” 秦九端著茶盏的手没有停,笑了笑,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石室里,周有缘心中有数了。 笑而不答,多半是那位亦有了別的谋划,对方有恃无恐,自然不急。 看样子不光是伏蛟会哪位,万机堂这位亦有相应的后手准备。 果然,既能筑基,没一个简单的。 只是不知道哪位的后手安排是何,他又有没有机会趁这东风借上一借。 不过看面前秦九这样子…… 既然套不出来,那便不套了。 林秋生搁下茶盏,神色一正:“秦师兄,实不相瞒,此次唤您一聚,是还有一桩买卖想同师兄协商。” “哦?愿闻其详。” “虽然不知道秦师兄背后那位有哪些打算,但想来在下手中这桩情报,那位绝对会感兴趣。” “什么情报?” “关於沉渊真人的应劫所在。” 这一下,秦九端茶盏的手是真停了。 他缓缓將茶盏搁回桌上,脸上的笑意不见了,眼神也不再是方才那副隨和的模样。 说实话,来之前他有想过,林秋生会谈的东西有很多可能。 却从没想过这个。 合著你说的对伏蛟会有所谋划,谋划的不会是哪位把? 好大的胆子! “那位的死劫应劫之人藏得很深。” 秦九沉声道:“你有把握?” 毕竟涉及筑基,对方的这一情报,若是真的,那很可能便是自家那位反败为胜的胜负手。 反之,亦有可能是对方下的饵,穿肠毒药。 由不得他不谨慎。 “情报在下自然是有把握的。” 林秋生笑意不变:“但相不相信,以及如何验证,自然还是看您上头那位的了。” 石室里头,周有缘微微頷首。 能不有把握吗。 毕竟那位可不会知道什么《送终录》的事情,既然赵东来已死,哪位自然是以为这事没外人知道。 他绝不会发觉,当日落在蒋玉衡身后自言自语的一番话,会成为日后反噬他的一根大稻草。 谈判还在继续。 林秋生又道:“至於在下想要的,也不多,两样东西。” “一样是辅助修炼的法宝,一样是木灵根的修炼功法。” 秦九挑了挑眉:“功法法宝?什么要求?” “修炼得越快越好。” 秦九沉吟片刻。 “……可以,等那位验证了真假之后,东西我会给你。” 一时间,宾主尽欢。 …… 石室之中,周有缘靠在石案上,揉了揉眉心。 这两样东西,都是给沈夜准备的。 早在和他当邻居的时候,周有缘就偷偷测过沈夜的灵根。 应劫之人自然不会是什么外门骗子虚假测出来的那种下品灵根。 天品木灵根,同裴长庚一样,是玩木头的。 这样倒省了他一部分事,毕竟裴长庚的战斗能力是有目共睹的。 练气八层的时候甚至能反杀內门中踏过天宫的大人物,还有什么比他的《盘根术》更適合当沈夜的战斗技法呢。 但《盘根术》练成体修后斗法厉害,修炼速度却慢得很,依裴长庚的天赋,亦是这么多年一点一点磨上去的。 可他没那么多时间,他得快。 快到让沈夜飞速扣开黄庭,甚至踏过天宫。 只有这样,才能在蒋玉衡死后,入了那位的眼。 而想要快,就得帮沈夜捞点好东西,法宝功法,一样都不能少。 如今东西有了著落,计划也就成了一半。 而剩下的那一半……更省心。 等那位验证了情报的真假,后面的事情根本不需要他来操心。 依哪位的脾气,自会替他落井下石一番。 毕竟除了筑基,谁敢动另一位筑基的死劫啊。 这波啊,这波叫一石二鸟。 …… 然而无论是秦九还是周有缘都並不知道,他们这场谈话,摸到了底的,除了他们之外…… 还有第三个人。 隔壁包间。 陈问道袖中穀雨道基的符印正发著微光。 穀雨最善润物细无声,养蓄藏物天下无双,偷听底细更是一绝。 就好像现在,方才那两人谈了什么,他一个字不落地全听进了耳朵里。 其实早在他加入聚財阁的第二天,就已经探听到老板的底细了。 果然如他所猜测的那般,这傢伙只是个傀儡,亦或者说,是孙云起那小子明面上竖起来的靶子,用来吸引注意力的。 可傀儡是假,东西是真。 结合他先前探到的种种,这傢伙果然和万机堂身后那位有所联繫,甚至关係密切到,那位的剑意都是借这傢伙的傀儡来散的。 本来打听到这步也就够了。 涉及到筑基,本就事不可为。 如今既然先天阴阳道基大概率在万机堂那位的手里,他若能把情报送回去也算是一大功。 不过他心中还有一个更大胆的想法。 眼下谁也不知道他的底细,那位又百年一遇地正值虚弱。 他怀里还揣著师尊赐予的那枚穀雨道基符印,堪比筑基一击。 有没有可能…… 先天阴阳道基还只是半拉的,並没有真正化作【立春】道基,可那位的【立秋】不一样,那是货真价实的成品。 若是找准时机,在对方最虚弱的时候,一击毙命。 杀筑基,夺道基,一步登天! 这个念头就像一颗种子,自从他探听到那位虚弱的消息后便扎了根,日日夜夜地生长,长到如今他已经彻底压不住了。 朝闻道,夕死可矣。 为此,哪怕师尊早就通过魂灯联繫了他好几次,他都没有理会。 夜夜忍受魂火灼烧之苦,也在所不惜。 场面上,三人各有各的谋划,各有各的算计。 秦九以为自己是执棋的人,周有缘以为棋盘尽在掌中,陈问道以为他窥见了全局。 正所谓,满座衣冠皆算计,谁人棋外看棋人。 第60章 出任务 三日后,沈夜如约来到了任务堂。 这几日他拿著手上的积分在外门跑了不少地方,想找点傍身的玩意,可看来看去,也挑不出合適的。 要不就是太贵,要不就是便宜的一看就有鬼,上次的事已经让他长了记性。 最后只能花四百积分买了一堆凡人以精血催动的灵符,金光符护体、五雷符攻击、剑炁符破防. 催动一次烧一张,烧的是精血不是灵力,至於威力嘛…… 聊胜於无,但凡人能用的就只有这些了。 剩下的一千六,他花了一千二租了三个月的洞府,最后剩下四百,全留给了柳茵茵傍身。 那丫头不肯收,拽著他的袖子不放手,但他还是把竹筹塞进了她怀里,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至於功法,也没什么好选的。 水月的功法之中哪怕入门再快的魔功,也不可能助他三日之內踏破玄关,除非他捨得採补柳茵茵,但那又怎么可能。 所以他选了一门水月功法区最底层、最压箱底的凡人武功秘籍。 《金刚不坏神功》。 名字起的天花乱坠,但说白了也就是一本武功秘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不过之所以能以凡俗武功收录水月功法阁里,却也有它的神妙之处,一日可入门,两日可小成。 三日大成后匹敌数十位凡人不在话下,据说接著修炼下去甚至可以以武入道,踏破玄关,走上体修之路。 但这依旧只是凡俗玩意,若有得选,沈夜压根也不想干这涸泽而渔的事情,但这不是没办法嘛。 那日那人说得好听,九死一生,但在他看来,一个凡人去帮一群高高在上的修士当诱饵,那是什么九死一生,压根是十死无生。 这趟无非是用他的命换柳茵茵的命罢了。 …… 出发当天,吕慈遵守约定,当著沈夜的面,派人朝著他和柳茵茵的洞府送去了一个装著雪莲的锦盒。 隨后从任务堂后门领他走了一条荒僻的山道。 这次的探索秘境一共就四个人,前头带路的那个据说名叫邱五,背著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 走几步就停下来对照手里的花名册核对什么东西,嘴里念念有词,积分结算物资清点善后全归他管。 队尾跟著一个素衣女修,腰间一只玉葫芦隨步子轻轻晃荡,吕慈叫她宋芷,炼气五层,花积分雇来的。 走了小半日一句话没说,沈夜回头看她的时候她正闭著眼走路,脚步却一步不差地踩在山道正中。 最后就是沈夜本人了。 没什么好说的,按吕掌柜的说法,区区诱饵,不值一提。 队伍就这么大,一个执法堂的掌柜,一个后勤,一个僱佣散修,一个凡人。 干得,却是吕掌柜口中外门最大的几个机缘之一。 …… 路上吕慈把任务说了一遍。 水月外门后山深处有一座无名洞府,是在二十年前被一群刚破玄关的外门弟子发现的。 洞府入口守著一排石人,那群弟子一共七人,不知深浅冲了进去,石人一动,出手就是破玄关的水准。 七个死了六个,剩下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爬回来报的信,后来也没救回来,但消息却是传出来了。 消息传开以后,外门几位扣过黄庭的修士坐不住了,觉得能让破玄关石人守门的洞府里头至少是黄庭级的宝贝。 五个人组了队去探,到了门口一瞅,石人还是原来那几尊,模样没变,但一经交手,对面的实力却莫名涨到了扣黄庭的水准。 五个死了四个,活著回来的那个疯了,逢人就喊“石人会涨”。 后来连踏过天宫的大人物都来了。 只可惜,门口的石人亦隨之涨到了天宫级別。 十几具跨过天宫的围殴一个啊! 得亏哪位是某位筑基的高徒,有著筑基至宝护体。 就算这样,那位还得拼著三件法器自爆,才侥倖炸开一个口子,逃得一命。 回来以后写了一份手札,记下了石人的变化规律,这份手札后来流传开了,才有人逐渐摸清了门道。 规律就是石人的实力是隨机变化的。 而且石人有一个感应范围,大约方圆三丈,范围內谁有灵力,它就揍谁。 沈夜想了想:“那你们没试过让低阶修士先进去锁住石人实力,再让高阶修士跟上?” “想过,没用,石人认的不是谁先进去,是范围內修为最高的那个,高阶修士一靠近,石人立刻涨回来。” “但有一个作弊小技巧,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吕慈看著沈夜:“这玩意別的谁也不知道,那就是凡人,凡人没有修为波动,在石人的感应范围內等於不是人,直接放行。” “不过石人放行只是放你穿过阵列,穿过之后到洞府深处的光幕之间还有一段百丈长的甬道,漆黑一片。” “二十年来我派过无数杂役走过那段路,却从没有人回来过,里头有什么,谁也不知道。” “所以这就是你说的诱饵计划?你需要一个能打的凡人去帮你谈清楚秘境里头究竟是什么。” 沈夜总结。 “没错。” 吕慈笑了笑:“一个练了三天武功,身上揣著一堆灵符,胆子够大又不怕死的凡人。” 沈夜:“那接下来呢?若我和別的那些杂役一样,回不来了呢?” 吕慈:“不会的,我对你有信心,你会回来的。” …… 洞府在一座断崖底下,入口很小,两块巨石之间夹著一道裂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裂缝前头果然立著一排石人,灰扑扑的,面目模糊。 走近的时候空气沉了下来,石人的眼窝里没有眼珠,但隱隱有微光明灭,像是在呼吸。 吕慈让宋芷和邱五退到三丈之外,石人的感应范围之外,只留沈夜一个人进入范围。 沈夜攥紧了怀里的灵符,迈步朝石人走去。 经过第一尊石人的时候,他莫名觉得有某种微光从他身上扫了一下,然后没有停留,直接掠了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顺利穿过整排石人,果然如同吕慈说得哪有,这帮大傢伙没有一尊动的。 他穿过之后站在甬道入口,往里看了一眼,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还没来得及迈步。 变故突生。 第61章 演一齣戏 对面山道上忽然冒出了另外一群修士。 领头的是一个面带刀疤的,身后跟著四五个人,个个气机外放,看架势也是衝著这座洞府来的。 吕慈倒是不慌不满,先开了口:“邱掌柜?消息倒是灵通,我们前脚到,你们后脚就来了?” 刀疤脸笑道: “那可不,谁不知道,整个水月外门里头,吕掌柜对这门秘境的消息最是灵通,这不,你一动身,哥几个就跟来了。” 隨后,刀疤脸的目光落在沈夜身上,瞅著他安然无损的度过石人阵,亦是流露出一丝诧异: “一个凡人?这就是你的法子?” “原来这伙石人对凡人是伤害不了的。” “不过今日,吕掌柜带凡人闯阵也不遮挡一番,莫非是篤定了这小子能拿到里面的东西?” “他已经过了。” 刀疤脸沉默了一瞬,隨即冷笑:“那没什么好说的了。” 动手。 双方都在石人感应范围三丈之外开打,没有一个人踏入三丈之內。 刀疤脸身后一矮子掐诀一指,一枚铜铃祭在空中,铃声一响,周围方圆数丈內的灵气骤然紊乱,草木飞沙。 宋芷冷哼一声,腰间玉葫芦拔出朝天一倒,葫芦口喷出一道青色水柱。 水柱凝而不散,在空中化作一条三丈长的水蟒,迎头撞上了铜铃的音波。 轰然一声闷响,水蟒炸成漫天水雾,铜铃也被震飞了回去。 吕慈自己对上了刀疤脸,袖中那面幡旗再次祭出,幡影展开间阴风滚滚,放出三道灰濛濛的幡灵,各持幽冥兵刃朝刀疤脸扑去。 刀疤脸也不含糊,左手一翻亮出一面铜镜,镜光一照,三道幡灵的身形竟被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照妖镜?”吕慈眉头一挑,“捨得下本钱嘛。” 刀疤脸冷笑不答,右手已经凝起一团赤红灵光轰了过来。 两方人马各自缠斗,法宝灵光满天飞舞。 混战的余波不断向四周溢散,其中一道由宋芷的水蟒和铜铃二次碰撞炸开的气浪,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的,却朝著沈夜的方向扫了过来。 沈夜此时还站在甬道入口,身在石人的感应范围之內。 沈夜反应极快,见著余波声势浩大,本能地从怀里掏出一张金光符拍在身上,精血催动,灵符炸开一层薄薄的金光护住了要害。 然而这金光一闪,他身后一尊原本对他视而不见的石人,忽然转过了头。 灵符催动的瞬间產生的灵力波动被这石人给感应到了。 灵符太弱,波动太低,那尊石人的实力並没有涨到扣黄庭修士的水准,却也化作了起码相当入破过玄关,最低阶修士的实力。 这对一个凡人来说,这已经足够致命了。 石人朝沈夜迈出了一步。 退路被石人堵死了,沈夜面前只剩了最后一条路,那就是往甬道深处跑。 沈夜撒腿就跑。 甬道越往深处越窄,石人体型大,在窄处施展不开。 修行了足有三天的《金刚不坏神功》让他的体魄远超常人。 虽然在炼气修士的面前依旧不够看,但他亦能凭著对死亡的本能直觉在石壁与裂缝之间左衝右突。 好在这石人虽然声势浩大,但好似不会什么法术。 他记著在极西之地四处流浪时的经验,先仔细观察了石人的攻击节奏。 这大傢伙每一拳轰出之后,都有半息的收拳间隙。 他便利用这半息拼命往深处跑,石人在窄处被卡住的时候,他就多跑几步,追到宽处石人加速他才回身拍符。 五雷符贴在石壁上,石人追来踩中符面,雷光炸开,石人顿了半息,他趁机又跑出了十几步。 石人追上来一拳轰到,他拍出金光符,金光挡了一拳,碎了,但他借著这一拳的衝击力顺势翻滚出去好几步远。 最后一张剑炁符,他没有正面打,而是趁石人在窄处卡住的瞬间,贴著石人颈部的接缝处打了出去…… 鏘的一声脆响,煌煌剑气迸射而出,石人颈部的接缝处炸开了一道裂纹,石人整个身子被卡在了外头。 虽然裂纹很快癒合,石人又再度追了上来。 虽然灵符用完了,石人还在追赶。 虽然沈夜浑身是伤,衣服被扯得稀烂,左肩被石拳擦过,骨头髮出咯吱的响声,整个人被打得歪歪斜斜地往甬道深处滚。 但好在最后一拳落下来的时候,他刚好摔进了甬道尽头的一片光幕里。 似是有什么禁制机关,自打沈夜入了石室之后,石人便在光幕前停下了脚步,不再追了。 隨著石门缓缓落下。 沈夜活著进去了。 …… 洞府外。 沈夜一进光幕,外面刚刚还打得天昏地暗的两方人马,几乎是同一瞬间收了手。 宋芷收了玉葫芦,对面那几个也收了法器,双方各退一步,连气都没怎么喘。 刀疤脸甚至朝吕慈拱了拱手,吕慈笑著还了一礼,两人之间方才的杀意消散得乾乾净净,就好像那场搏命廝杀不过是一场排练。 仔细看的话,两边的人身上除了衣服破了几个口子、灰头土脸之外,竟然没有一个人受了实质伤害。 法宝碰撞的余波是真的,但落点全偏了一寸,刚好够看,刚好不伤人。 邱五从一块石头后面探出头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朝吕掌柜走过去:“掌柜的辛苦了,秋生哥好大的手笔啊。” 吕慈笑了笑,把幡收回袖中:“他哪有这份財力。” “这座洞府不是他找到的,也不是谁设下的,它本来就在这里。石人、规则、光幕,全是真的。二十年前確实死过人,后来也確实没人再能进去。” “他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邱五:“莫非是对面那群人?” 吕掌柜:“哈哈,对,八百积分雇来就为了唱一齣戏。” “那小子又不傻,不演一齣戏,就算石人放行了他,但甬道漆黑一片,他也会仔细观察,不会急著往里走。” “但有石人追他的时候就不一样了,他就只剩一条路,那就是拼命往里跑。” 第62章 善游者溺,善骑者墮 聚財阁,后屋。 林秋生再度和秦九分作两头坐下,林秋生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变的表情,但与上次不同的是,秦九这次却是一反常態的热络。 才坐下便从袖中接连取出了两件东西,搁在桌面上朝林秋生推了过来。 “这两样,是那位让我带给林兄的。” 第一件是一册薄薄的玉简,秦九抬手点了一下: “此乃【沐灵经】,非修行之功法,而是一门辅修之术,修习之后可令灵气亲和大增,同阶之中的修炼速度至少快上三成。” 第二件则是一只碧绿色的小瓷瓶,瓶身上刻著一圈细密的灵纹,握在手里微微发温。 “此瓶名曰【生息瓶】,瓶中自生灵液,一滴便可化朽为荣,若有丹药法器损了品相,滴上一滴便能修復如初,每月自生三滴,用之不竭。” 石室里,周有缘看著光屏中这两件东西,心中有些无语。 化朽为荣?每月自生灵液? 这不就是韩立的小绿瓶的简略版本么。 他虽然不能修炼,但这么多年看下来也不算是个修仙小白了。 这【生息瓶】的功效,分明就是春六气道基才具备的“生发”之力。 否则寻常法宝哪里做得到每日每月都能自生灵液的效果? 除非炼製此瓶的那位,本身就拥有一道春六气的道基,將道基之力融入法宝之中才有次可能。 这法宝若是那位从旁处夺来的也就罢了。 可若是按著阴谋论的想法,若是这【生息瓶】当真是那位自己炼的…… 秋六气,加上春六气。 甚至若是再夺了沉渊真人那两道道基,【处暑】和【白露】…… 岂不是【降娄】几近成型? 难怪万机堂背后那位和沉渊真人几近生死仇敌。 不能再深究了。 琢磨太多反而容易得罪人,人家送你好处是投桃报李。 你倒好,拿著人家送的东西去扒人家的底细,这要是被那位知道了,恐怕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想到这里,周有缘操纵林秋生又敬了秦九一杯酒: “那便替在下多谢那位厚爱了。” 秦九笑著摆了摆手,端起酒盏和他碰了一下。 “不过说起来,那位是已经验证过了,蒋玉衡確实是那位的死劫所在?” “那是自然。” 秦九放下酒盏,语气中多出了几分从容: “那位发了话,虽然不知道林兄你为什么对沉渊真人有意见,但你送了这么大份礼给她,她亦不介意回报一个大惊喜给你。” “半年后的外门弟子大比,林兄可曾听过?” “晋升內门那个?” “对,但这次的有所不同。” “具体哪里不同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在那时,我家那位將会对蒋玉衡出手就是了。” 周有缘在石室里听到这句话,心中微微一动。 半年后的外门大比,那位要亲自对蒋玉衡出手。 这看似只告诉了他一个確定出手的讯號,但实则水月之中那有没用的信息。 既然知道了到时外门大比会出这么一场乱子,那他到时能谋划的可就多了…… 然而秦九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的心跳猛然漏了一拍。 “还有一件事。” 秦九的目光从酒盏上移开,看向了林秋生的脸。 “虽然不知道林兄你最近为什么会托人去打听那门秘境的事,但那位还是托我告诉你,那门秘境涉及到沉渊真人的根基所在,有些事情,你做得太明了。”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当然,这一次,我家那位已经帮你遮挡住了因果。” 秦九端起酒盏又抿了一口:“不过下次,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此言一出,石室里的周有缘顿时倒抽一口凉气,脸色变得雪白,冷汗更是流了下来,许久过后才缓缓回神,心中一片凝重。 是的,自己最近是不是太过激进了? 那门秘境其实不算什么秘密,无非就是沉渊真人为自己筛选死劫之体特设的陷阱罢了。 万机堂送来的情报里写的清清楚楚,加上確实也有不少修士对哪里感兴趣从而送命。 所以他本打算藉此將沈夜送入那位的眼中,顺便为他谋划些资源,这件事他本以为做的隱秘无缝。 却没成想…… 还是小瞧筑基高修的情报能力了。 善游者溺,善骑者墮。 还好这次那位帮他遮挡了因果,否则只怕今天秦九带来的恐怕就不是好处,而是一口棺材了。 周有缘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 光屏上,秦九正在起身告辞,林秋生那抹笑容纹丝不动,端著凉茶目送他走出了门。 铺子里再度安静下来。 …… 说回秘境之中。 沈夜穿过光幕之后,眼前便是一片漆黑的甬道。 他別无他法,只能一只手扶著墙壁往前摸索,指尖划过粗糙的石面,冰凉刺骨,走了不知多久,前方才透出一丝微弱的萤光。 甬道尽头,是一个宽阔的石厅。 石厅里已经有五个人了,穿著和他一样的粗布短打,散坐在各处,有的靠墙蹲著,有的坐在地上发呆,一个个灰头土脸的。 “又来一个。” 年纪最大的一个杂役先开了口,脸上有一道旧疤,横在左颊上,淡淡道:“过来蹲著吧,这地方出不去的。” 沈夜没有马上蹲下来,而是先扫了一圈石厅。 石厅不算小,约莫有四五丈见方,穹顶镶著几颗拇指大的萤光石,照出来的光很暗,勉强能看清人脸。 三面墙上各有一道石门,全部紧闭,没有把手也没有缝隙,看上去像是直接长在墙壁里的。 地面是整块的青石,中央的位置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接缝。 “这里是?” “你不知道?难道你不是吕掌柜派来的?” 疤脸杂役隨口解释道:“我们都是吕掌柜这个派进来探索这处秘境的,前前后后好几批了。” “穿过光幕走完暗道就到了这儿,三道门,全关著,推不动也砸不动。” 他往角落一指:“最早来的那位都被困接近一个月了,要不带著辟穀丹,怕是早就不行了,可一个月来也没见这门开过一回。” 沈夜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角落里蹲著一个年轻杂役,脸色蜡黄,眼圈发黑,从沈夜进来到现在一个字都没吭过。 只是拿一双空洞的眼睛盯著地面看。看那样子,大概就是困得最久的那个了。 另外几个人也是各有各的状態。 高个杂役在石厅里来回踱步,走两步停一停,又走两步,像是想做点什么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矮胖杂役靠著石壁半闭著眼,也不知道是在歇著还是在想事情,呼吸不快不慢,看著倒比其他人镇定得多。 至於最后那个瘦高个,缩在墙角的阴影里,从头到尾连头都没抬过,像个影子似的,要不是沈夜多看了一眼,差点没注意到还有这么一號人。 沈夜在疤脸杂役旁边找了个位置蹲下来,刚打算开口再问几句,石厅正中央的地面突然震了一下。 就是沈夜之前注意到的那道接缝。 石板沿著接缝裂开了,露出一个半人多宽的方洞,紧接著,一尊石人从方洞里缓缓升了上来。 约莫半人多高,造型和洞府入口那两尊石像如出一辙,只是小了许多,面部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石面。 石人胸口忽然亮起一道暗光,隨后就发出了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石头在互相碾磨拼凑出来的词句: “六人已满,考验正式开启。” 第63章 秘境考验 话音刚落,许是被关的实在太久了,都没听清那石像接著要说些什么。 角落里那个年轻杂役噌地就站起来了,也不看任何人,转身就往沈夜进来的那条甬道跑。 石人的手臂抬了起来,一道灰光从掌心射出,无声无息地追上了年轻杂役的后背。 灰光刚碰上年轻杂役的后背,他整个人当场就僵住了,从头顶开始,皮肉一寸一寸变成灰白色。 三息过后,一个大活人就这样变成了一尊石像,维持著奔跑的姿势凝固在了原地。 剩下五个人谁也不敢接著动了。 石人再度开口:“还剩五人,考验继续。” “通过者,赐机缘,违逆者,化石。” 疤脸杂役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他看了一眼那尊石像:“都听它的,別乱来。” 这话既是说给別人听的,多半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石人胸口的光闪了两下,石厅三道门里左边那道缓缓打开了,门后是一条有萤光石照明的通道。 石人说的最后一句话:“第一道,入左门。” “走到尽头,不可停。” 说完,胸口光芒熄灭了,整尊石人就像死了一样,再没了声息。 五个人面面相覷。 谁先走? 疤脸杂役最先站起来,朝左门走了过去。 沈夜跟在他后面,他想的和疤脸差不多,石人的话就是规则,照做的活了,不照做的变成了石头,眼下没有別的路可走。 高个杂役咬了咬牙,也跟了上来。 矮胖杂役则蹲在原地没动,摇了摇头,冲三个人的背影说了一句: “我不去。它说的是考验,又没说不去就死。我就在这儿待著。” 那个一直沉默的瘦高个也没走,但他不是不动。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全手打无错站 他盯著左门看了半晌,然后转过身,朝右边那道关著的门走了过去,伸手去推。 三个人走进了左门,两个人留在了石厅,选择不同结局自然也不一样。 通道不长,沈夜走了约莫百步就到了尽头,是另一间小石室。 三人前脚迈进去,身后通道入口就落下了一道石门,轰然关死。 隔著石门,与此同时,石厅的方向亦传来了两声闷响,一短一长。 隨后寂静无声。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但心里都清楚是怎么回事,那两人多半是因为自己的自大而付出了代价。 疤脸杂役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先打起了警告:“等等如果还有石人的话,听它的,它说什么咱们就做什么。” “若要自己犯浑也隨你,但千万別连累了旁人。” 话音刚落,右侧的墙壁缓缓滑开,露出了一间侧室。 侧室不大,正中摆著一排石台,上面放著五件东西: 一只玉瓶,一把短剑,一枚玉简,一面铜盾,一只布袋,每件东西旁边的石檯面上都刻著一行说明文字。 疤脸杂役最先走进去,拿起那只玉瓶,低头看旁边的刻字,念了出来:“聚灵丹,服之可通气脉,引灵入体。” 他的手开始抖得厉害。 高个杂役也凑了过来,拿起那枚玉简,旁边刻著:“《引气诀》,入门功法。” 他把玉简抱在怀里,声音都变了:“这是功法……真的功法……拿了这个我就能修行了……” 疤脸杂役的手已经握上了瓶盖:“先拿了再说,管他什么考验。” 利益面前,刚刚的话语好像变成了狗屁。 沈夜也走进了侧室。但他比那两人晚了两步,进门的时候先抬了一下头,侧室门口上方刻著一行字。 “凡通过者,可取一件傍身。” 通过者…… 考验才刚开始,石人说的是“考验开启”,第一道说的是“入左门,走到尽头,不可停”,那是指令,他们照做了。 但石人从头到尾没有说过“可以拿东西”。 不进门的矮胖杂役死了,推右门的瘦高个也死了。 石人的每一句话都是规则,它没说可以拿,那就是不可以拿。 沈夜张了张嘴,想告诫一声自己仅存的两位队友。 但疤脸杂役已经拔开了瓶盖。 脚下地面猛然一震。 石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的墙壁中传出来:“未通过而取,视同违逆。” 疤脸杂役手里的玉瓶炸裂,碎片化成灰白粉末连同他整只手一起变成了石头。 他嘶吼了一声,另一只手去砸已经石化的手臂,但没有任何作用,三息后整个人变成了石像。 高个杂役几乎同时石化了,保持著低头看玉简的姿势凝固在原地,玉简和他的双手融成了一体。 沈夜一个人站在两尊石像中间,手里什么都没拿。 “一人通过。” 侧室对面的墙壁缓缓滑开,露出一条新通道。 沈夜走进新通道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疤脸杂役的石像保持著砸自己手臂的姿势,高个杂役的石像低著头,玉简和双手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石头哪里是玉。 疤脸杂役是石厅里第一个跟他说话的人,也是第一个走进左门做出正確判断的人。 他总结的规则完全正確,可看到聚灵丹的那一刻,他自己却没做到。 沈夜想了想自己为什么没拿。 他进侧室比他们晚了两步,先看到的是门口上方的字,而不是石台上的丹药。 如果他先看到的是丹药,他不確定自己会怎样。 通道很短,尽头是一个小空间,墙角石槽里渗著水,地面上刻了一个字:“歇。” 沈夜蹲下来喝了几口水,靠著石壁坐了一会儿。 歇了不知多久,对面墙壁滑开了,露出一条新的路。 萤光石越来越少,温度往下掉。 走了约莫二十步,眼前骤然开阔。 不再是石室,而是一片看不到边际的空间,四周全是灰濛濛的雾,脚下是一条两尺宽的石径,往前延伸到雾里,看不见头。 左右两侧全是虚空,往下看不到底,往远看不到边。 石逕入口的地面上刻著一行字:“走到尽头,不可停。” 沈夜迈出第一步。 石径在脚下很稳。 十步、二十步、五十步,回头看,来路已经消失在雾里了,前方依旧是浓浓的雾。 石径始终是同一个样子,两尺宽,灰白色,往前延伸,没有拐弯,没有分叉。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离尽头还有多远。 但他知道他需要的就是…… 埋头走,不停的走。 但沈夜没有感情,他也不知道这条路的名字叫什么。 若他知道,他就会发现,这条路,其实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第64章 走到尽头不可停 光看这石台上的东西,聚灵丹、入门功法、法器,哪一样不是价值连城! 隨便带出去一件,就足以抵得上他们当杂役一辈子的辛苦。 一股股贪恋自两人心中浮起。 这两个杂役,虽然已经对石台上的东西十分眼馋,但都摄於之前石人的威势,也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而石人似乎没有察觉到两人的异常。 那道灰光悬浮在侧室上方,一动不动,仿佛睡著了一般。 许久之后。 疤脸杂役终於按捺不住。 他飞步走到石台前,將那只玉瓶拿起,看个究竟。 高个杂役紧隨其后,將那枚玉简抱在怀里。 片刻之后,侧室內轰然爆发吵闹起来。 “这是?聚灵丹?真的聚灵丹?” “《引气诀》,入门功法!有了这个我就能修行了!” “这把剑……还有铜盾……全是法器?” “哈哈,发了,这次彻底发了!” …… 看著两个状若疯癲的同伴,沈夜心中不由地一沉。 相较无缘修仙的杂役弟子,他毕竟曾入过外门,无论是见识也好,心性也罢,都远非这群杂役所能媲美。 当然,他之所以没有贸然行动,还有更重要的一层原因。 想到这里,沈夜再度抬了下头,看了眼侧室门口上方刻著的那一行字: “凡通过者,可取一件傍身。” 刚刚石人说话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对方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可以拿东西”。 它说的是“通过者”方可取之。 他们只是走到了这里,並没有“通过”。 这石台上让人心动的丹药法器,根本就是镜中花,水中月,用来诱惑心性的陷阱。 在场的杂役,虽然也有人隱隱觉得不对。 但…… 聚灵丹在前,又有多少人能忍住诱惑,不去碰呢? 疤脸杂役的手已经握上了瓶盖,利益面前,之前说的那些话仿佛从未被说出口过。 高个杂役也是抱著玉简翻来覆去地看,沉醉在功法的描述之中,迟迟没有放手。 似沈夜这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根本不去碰石台上任何东西的,只有他一人。 沈夜张了张嘴,想要出声提醒。 但疤脸杂役已经拔开了瓶盖。 脚下地面猛然一震。 石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的墙壁中传出来:“未通过而取,视同违逆。” 灰光亮起,甫又熄灭。 於是,这两名伸手拿了东西的杂役,丝毫波澜也未掀起,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化作了石头。 疤脸杂役保持著砸自己手臂的姿势凝固在原地,高个杂役低著头,玉简和他的双手融成了一体。 “一人通过。” 侧室对面的墙壁缓缓滑开,露出一条新通道。 沈夜走进新通道之前,朝身后那两尊石像扫了一眼。 没有耽搁,径直走了进去。 通道尽头是一个小空间,墙角石槽里渗著水,地面上刻了一个字: “歇。” …… 与此同时,伏蛟会中,韩青山正向一位端坐於暗室深处、周身繚绕著幽冥之气的人稟告。 “启稟师尊,那蒋玉衡最近囂张跋扈,伏蛟会中亦有不少人对其怨声载道,已有数位外门弟子不堪受辱,私下串联,意图联手对付他。” “您看……” 那人淡淡道:“无妨,隨他去,你多盯著点就行,矿砂一事怎么样了?” “阴魄矿砂已然散出近千粒,虽然不知道其中多少是含著那位手笔的,不过就算对方过分谨慎,十份中仅藏著一份,想来现在也应该差不多了。” 那人闻言頷首,浑浊的眼中终於浮现出一丝满意之色,隨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了过去: “做得不错,这枚蕴灵符你拿去,其中封存了一缕精纯灵气,对你练成道基应当有所裨益。” 韩青山大喜过望,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接过玉符:“多谢师尊!” 就在这时,一旁的一枚铃音状的法宝再度发出响声。 这铃音不同於先前的低沉嗡鸣,而是清越悠长,仿佛有金石相击之声,整座暗室的灵气都为之一颤。 见此,韩青山面色剧变,旋即又狂喜不已: “这是……莫非,又有一位死劫之体入了您的秘境!” 他赶忙拱手深深一拜:“恭喜师尊,金丹有望!” 沉渊真人却並未立刻露出喜色,反而面有犹豫,手指轻叩座椅扶手。 “这个时机,又送我一份道基助力……” “是真的天命在我,还是有人算计?” 此言一出,韩青山顿时心头一凛,不敢再说话了。 他跟隨沉渊真人多年,深知师尊心思縝密,越是好事降临得蹊蹺,师尊越是警惕。 毕竟修行之路上,多少人便是栽在了那看似天降的“机缘”上。 隨后沉渊真人掐指结印,施法探测,一道幽光自他眉心浮现,沿著铃音法宝的震颤向外延伸,似是在追溯什么。 过了不久,他的眉头舒展开来,面露大喜: “此人背后无因果牵连,乾乾净净,清清白白,居然真是天命在我!” “哈哈哈哈!” 隨后大袖一挥,一道流光自指尖窜出,没入那枚铃音状的法宝之中。 铃声隨之一颤,似有千丝万缕的灵光透过虚空,朝著秘境深处的某个方向飞掠而去。 下方韩青山一脸疑惑:“师尊,这是……” 沉渊真人抚须而笑,目光中既有欣慰又有几分深远的谋算,从容解释道: “既然此子在这种时候出现助我,那便是天命。” “天命所至,为师亦乐於给他一点助力。” “我在铃中封入了一道护身灵光与一卷功法心印,他若能在秘境中熬过四世轮迴,此物自会融入其识海。” 他微微一顿,语气中添了几分感慨: “想来经歷这四世人生磨礪,再有这等功法相助,无论这小傢伙是何等心性,之后必然脱胎换骨。” “青山,你要记住,这小傢伙日后若能成器,亦能成为你伏蛟会的一大助力。” 韩青山闻言,心中暗暗震动。 师尊此举,看似是善心大发,顺应天命,可实际上何尝不是在下一步长远的棋? 铃中功法一旦被那人修炼,因果便已缠上,日后此子纵然翻天覆地,也逃不开沉渊真人这条线。 想到这里,韩青山不禁暗暗生出一阵寒意,越发觉得自己这位师尊的手段,深不可测。 第65章 何为修行 秘境之中,沈夜歇了片刻,再度站起身来,推开了门。 石人的声音隱隱传来。 “最后一关。” “修行路上,总会遇到无数艰难或诱惑,你又是否能持之以恆,不改初心呢?” “就让我拭目以待吧。” 在石人话语声中,沈夜只觉得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山野小村中,沈夜躺在屋顶,看著渐落的夕阳,总觉得自己遗忘了些什么。 自小在山村中长大,每天过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已经足足持续十三年了。 这样的日子穷苦但安稳。 若是一直这样生活下去,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 但他心中一直隱隱有种悸动,觉得自己绝不应该如此平凡地结束这一生。 “夜儿,夜儿,你在哪呢?回来吃饭了!” 沈夜对於母亲的呼唤无动於衷。 他仰头看著天空,看著那掠过山脊的飞鸟,看著亘古存在、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日月,怔怔出神。 直到夜幕降临,繁星满天。 浩瀚星空下,他更觉自身的渺小。 如此,看了一夜。 直到黎明將至,他突然恍然若悟。 一个翻身,跳下屋顶。 他衝进屋子,对著尚在熟睡的母亲大声说道:“娘,別再托人给俺说媳妇了。” “俺不娶了。俺要去修仙!” 睡眼惺忪的母亲顿时被嚇醒了,以为孩子犯了失心疯,连忙起床拉住沈夜的手:“修什么仙啊!哪有仙啊!孩子你醒醒吧!” 沈夜扯开母亲的手,稚嫩脸庞却满是坚毅:“俺不知道仙在哪里,但俺一定会找到。” 说罢,他在母亲的哭泣声中,简单收拾了行李,大步迈出了屋门。 半年后,沈夜在深山中寻找灵药时,不幸坠崖身亡。 …… 破败的青枫观前,不断跳跃的火光与眾人的哭泣声中,沈夜心中充满茫然。 “大师兄,师父死了,咱们青枫观以后怎么办?” 身旁,师弟的声音怯懦地问道。 沈夜正欲张口,却听见四周愤怒的声音不断传来。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大家將观里的东西分一分,下山去吧!” “原本以为师父是个真有本事的修士,大家才千辛万苦拜上山来的。没想到连妖兽潮都挡不住,自己也搭了进去!” “是啊,真有修为的人能死在几头畜牲嘴里么?” 大家越说越激动,沈夜也不知如何解释,只好任由他们將青枫观中大小物件哄抢一空。 片刻之后,山上只剩下沈夜孤零零的一人。 將师父的骨灰收拢埋葬,沈夜回想著师父临终前看著自己的眼神。 不甘,遗憾,惆悵,希冀…… 师父的修行是白费的么? 师父留下的那些功法心得也是胡编乱造的么? 沈夜觉得,或许不是大家所认为的那样。 修行,或许是真的能走通的。 最终,沈夜还是没有下山去。 他后半生一直独自待在废墟中,看山中云捲云舒,日月变换。 终日参悟师父留下的手札。 年过半百,却始终不得寸进。 抱憾而终。 …… 苍云宗內。 沈夜作为此番世界仙道创始之人,却从未想过,最疼爱的弟子和最敬重的老伙计会双双背叛自己。 沈夜看著面前宗门长老递来的弟子名册,眼中再度露出一丝冷意。 “跪下认错,留在苍云宗,我不追究你私通大长老一事。” “你师弟已经被逐出宗门了,你应该知道怎么选。” “请师尊赎罪!弟子还是想和大长老试试,究竟这通仙之法是否只有您寻到的这一条路” “嗯?” 沈夜眼中寒光一闪而逝。 “……你当真决定了?不后悔?” “行,那你们就去试试罢。” 看著面前弟子和大长老愕然的面孔,沈夜最终还是下不了狠心,无奈冷哼一声。 “你们终有一日会回来的。” 此后百余年,沈夜弟子和其大长老虽未探寻到別的道路,却將沈夜创立得的求仙之道,散播至世界各地。 就此,各个宗门悄然林立,各位天骄层出不穷。 沈夜亦在探索一处荒域遗蹟时,不幸遭天骄围杀。 身死道消。 …… 苍穹峰。 “这劫云怎么凝聚了这么长时间还没落下。” “这天劫的威势,怕是方圆千里百年来头一遭吧?” “那是自然,光论修为战力,沈宗主称得上这一带千年来第一人!” 沈夜看著头顶威势不断增加的劫云,心中豪气顿生。 数世修行,区区天劫,又有何惧? 一道碧绿灵光,自苍穹峰冲天而起。 將漫天劫云从中劈开! 阳光从劫云的缝隙中倾洒而下,照耀在苍穹峰上。 劫云碎裂,元婴之门顿开。 沈夜飞身冲入那道光芒之中,更无一丝犹豫。 突破元婴之后,沈夜方才发现,前方的路依旧漫长得看不到尽头。 他一边修炼,一边探索著更高境界的可能。 辗转数百年却没有答案。 …… 无名高峰之上。 自从千年前沈夜数世轮迴,一步步从凡人,逐渐创立仙道,再到走到如今之后,这片天地之间已再难找到一个能与他比肩之人。 这些年来,歷经无数生死轮迴,踏碎了不知多少山河,却始终没有找到那条通往尽头的路。 最终,整个天下也只剩下眼前这座无名高峰还未曾踏足。 如今,他独自站在峰顶,俯瞰著脚下千山万水。 身旁,跟隨多年的弟子看著闭目养神的沈夜,欲言又止。 沈夜睁开眼,看著这位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弟子,难得地露出一丝微笑。 “你似乎有话要问我?” “不瞒师父,弟子確实有一事不解。” “但说无妨。” “此番世道,本无仙法。” “按理说,师父自从一介凡人起步,经歷不知多少艰辛,终於走到如今这一步。” “天下之大,已无人能敌,但为何师父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师父苦苦追求的,究竟是什么?” “走到这一步之后,师父又会有何打算呢?” 弟子盯著沈夜,说出了心中的疑问。 “呵呵。” 沈夜轻笑一声。 “我之所求,不过修行二字耳。” 他淡淡地说道。 弟子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修行?以师父如今修为,难道还称不得大成么?这世间还有什么是师父做不到的?” 他面色震惊地问道,似乎难以理解。 “走到这一步,就可以妄称大成了?” 沈夜笑了笑,只是反问。 “你应当听过,我和你说我能觉醒宿慧一事罢。” “此身第一世死在深山里,连修行的门都没摸到。” “第二世蹲在废墟中参悟一辈子,到死也没能入门。” “此番我终於踏至绝顶,回头望去,前面几世的自己不过都是螻蚁罢了,可就算站在这里,我依然看不见尽头。” “仔细想来,或许我所经歷这一切,不过都是水中花,井中月罢了。” “我要继续往前走,看看仙路尽头到底存不存在。” 沈夜语气淡然,却是如此坚决,不容任何人反驳。 弟子哑然。 因为他知道,前路茫茫,或许根本就没有尽头。 所以他只能沉默地低下头去。 沈夜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跟隨多年的弟子,什么都没有说。 然后一步踏入了虚空中的裂缝。 裂缝里是无尽的黑暗。 世上的一切似乎都在身后碎裂远去。 沈夜大步向前,衝进那片黑暗之中。 迎接他的,只有无尽的黑暗。 …… 第66章 拾宝 至此,四世轮迴便已经结束了。 长嘆一声中,沈夜从幻梦里清醒了过来,却发现自己还身处在最开始的那间石室中。 头顶萤光石散著幽冷的光,墙角石槽里渗著清水,与闭眼前別无二致。 那些经歷过的画面如潮水般退去,具体经歷了些什么,已然无法尽数记得,只有一些模糊的残影尚存脑海。 大梦万古终一觉,修真录上始为阶。 四世人生教会他的,说来说去也就一件事。 “大道未成,脚步別停。” “修仙修仙,若真想证得大道,你可以没有天赋,你也可以寻不到门路蹉跎时间,但你决不能丟失了那颗寻仙证道的真心!” 这时,石人的声音再度从四周的壁面中幽幽传出。 “考验结束。” “六人入內,通过者一人。” 对面的石壁缓缓裂开,露出一条新的通道。 “前方所藏,便是此处秘境的机缘。” “去取吧。” 沈夜站起身,朝通道走了进去。 通道不算长,两壁刻满了形態各异的古老纹路,越往深处,空气里瀰漫的灵气便越浓。 尽头是一间颇为宽阔的石室。 室內正中放著一座齐腰的石台,檯面上什么也没有,只刻著密密麻麻的阵纹,泛著一层淡淡的灵光。 沈夜走了过去。 就在他踏入石台跟前的那一瞬,檯面上方的虚空骤然裂开了一条缝。 一缕幽蓝色的光从缝隙里飘了出来,轻飘飘地在半空打了个转,隨后径直朝他飞来,没入了眉心。 霎时间,一篇不过数千字的功法,就出现在了沈夜的脑海中。 口诀、运转路线、修行时的注意事项,巨细靡遗,纤毫毕现。 同一时刻,一层极淡的光晕在他体表浮了一下,宛若活物般渗入皮肤,顺著经脉潜伏进了身体里,消失不见。 前后不过眨眼的工夫。 檯面上的阵纹闪了一闪,便彻底暗了下去,再没了动静。 沈夜闭上眼,將这篇功法细细阅读了一遍,已然掌握了个七七八八。 功法谈不上多复杂,但內里蕴含的道理却颇为精巧。 以修行者自身的死气为媒引,反向牵动天地灵气入体,化死为生。 寻常修士是修不了这门功的,毕竟活人身上哪来的死气。 但沈夜却不一样。 他虽然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但能真切地感觉到,这门功法跟自己的身子骨有一种天然的默契。 沈夜当即盘膝坐下,照著功法的法门运转起来。 照著口诀默运,那灵气自眉心渗入体內,一路走经脉窍穴,游走四肢百骸。 紧接著,他似乎从口鼻呼吸转为了某种更深层的吐纳,全身毛孔倏然打开,贪婪地汲取著天地间的灵气。 轰隆。 灵气在体內运转,数个周天之后,终於冲入腹部一处幽深所在。 丹田开闢,法力诞生。 引灵入体,成了。 感受著丹田之內那一丝微弱却真实的灵力,沈夜缓缓睁开了眼。 剎那之间,他发现自己的耳目好似被拭去了一层蒙尘,四周的一切都变得清晰了不少。 炼气一层。 並奇的是,仙凡想夸以后缺並没有想像中那般激动。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著,坐了很久。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段幻梦中的第一世。 那也是一个在山村屋顶看了一夜星空的少年。看到黎明將至,忽然恍然若悟,跳下屋顶,跑去跟他娘说: “俺不结婚了,俺要去修仙!” 而此刻,那少年一辈子的愿望,算是实现了。 仅此一念,別无他想。 沈夜起身。 石台一侧的壁面裂开了一条口子,露出一条朝上延伸的甬道。 石人的声音最后传来了一次。 “此为归路,出去便是。” “往后的路,自己走。” …… 甬道一路朝上,越走越窄,空气里的灵气也一点点稀薄下来,渐渐变回了寻常山野的味道。 走了约莫半柱香,前头出现了一道石缝,缝隙里透著几丝灰濛濛的天光。 沈夜侧著身子挤了出去。 山风裹著草木的腥气和一股焦糊味,迎面灌了进来。 他出来的位置並非先前进去的那个甬道口,而是断崖上方一处极隱蔽的岩缝,四下里长满了杂草藤蔓,若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这里还有个出口。 居高临下,正好能瞧见下方山谷里的动静。 山谷里头已经打成了一锅粥。 沈夜不晓得自己在秘境里头待了多久,但外面的局势显然已经不是原先那回事了。 远方的山谷中,一道道雷鸣般的炸响声伴隨著一团团扩散的光焰,从谷底不断朝四面八方蔓延开来,赫然是好几伙人搅在了一处廝杀。 五光十色的法宝宝光挥洒开来,被捲入的山道草木几乎瞬间化为了齏粉,先前好好的地面被炸得稀烂,到处是焦黑的坑洞和碎裂的石块。 他没有多想,底下的局面再凶险,也和他这个炼气一层的小卡拉咪毫无关係。 最近最要紧的,还是儘早脱身。 趁著底下所有人都杀红了眼,没人会留意头顶断崖上一个灰扑扑的小人物的时候。 沈夜压低了身子,贴著崖壁侧面的碎石坡,一步一步朝下摸。 脚步放得极轻,落地几乎没有声响。 碎石坡底下接著一条窄道,被灌木丛遮了个严实,弯弯绕绕地绕过断崖,恰好避开了谷中的主战场。 沈夜猫著腰钻进了灌木丛里。 混战的余波隔三差五地从身后传过来,碎石被气浪掀得乱飞,有几块砸在他身侧的岩壁上,崩出一蓬火星子。 他没回头,只管闷著头往前跑。 …… 混战之中。 吕慈正跟一个不认识的灰衣修士缠斗,幡旗全力催发,三道幡灵各持兵刃朝那灰衣修士扑去,阴风捲地。 就在这当口,他的余光无意间往头顶断崖上扫了一眼。 一个灰扑扑的人影正猫著腰,沿著崖壁的碎石坡往下摸,动作很快,也很小心。 若不是他一直暗中留意著秘境那头的动静,压根不可能注意到。 那小子,果然同孙云起说的那般,进了那处地方还能好好的出来。 而且出来的位置不是正门,是上面的岩缝。 吕慈面色不动,手底下反倒又重了几分,一记幡灵重击將灰衣修士逼退了两步。 但他的站位已经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朝著沈夜逃离的方向偏了偏。 沈夜正从灌木丛里朝外摸。 就在他快要脱出山谷范围的时候, 吕慈与灰衣修士再度撞上,幡灵和对方的法宝迎面对撞,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 余波朝四下里扩散开来,其中一道气浪扫过了战场边缘的地面,將几具横七竖八的尸体掀了个翻。 其中一具尸体的怀里滑出了一个灰扑扑的布袋子,被气浪裹著滚出去好几丈,最后卡在了一丛灌木的根部。 那丛灌木,恰好就在沈夜脚边。 整个过程顺滑得没有一丝刻意。 换作旁人来看,那不过是混战当中再稀鬆平常不过的一道余波,谁会去留意一个破布袋子滚到了哪里。 沈夜正猫著腰赶路,脚底下忽然碰到个东西。 他脚步一顿,低头扫了一眼,一个灰不溜秋的布袋子,不大,沾了半边泥和草叶。 沈夜飞快地朝四下里扫了一圈,没人看他,所有人的心思都在廝杀上头。 他没耽搁,弯腰一捞,袋子塞进怀里,起身接著跑。 顺著窄道拐过山脚,身后的喊杀声便远了。 第67章 丫头……你??? 洞府里头黑漆漆的,安静得嚇人。 柳茵茵不知道沈夜已经出去了多久。 她没有计时的法子,只能靠著墙角石槽里清水溢出的次数,粗粗估摸。 到如今,已经溢了三回了。 三天。 她靠在角落里,手中紧握著一根磨尖了的木棍。 棍子是拿石头一点一点蹭出来的,尖头勉勉强强能破个皮。 这种东西搁在修士面前,那跟手无寸铁也没什么分別,但握在手里头,总比空著手强。 洞府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她的手指骤然收紧,木棍上的尖端对准了门口的方向。 门开了。 来人的身形映在光中,狼狈至极,衣裳破成了布条子,身子歪歪斜斜的,左肩往下耷拉著,走一步晃一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但那张脸,她绝不会认错。 手中的木棍掉落在地。 柳茵茵的眼泪在看清他脸的那一剎就下来了。 她扑了上去,紧紧抱住了他,嘴唇翕动了半天,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只是翻来覆去地念叨著同一句。 “你回来了……” “你终於回来了……” 沈夜没有说什么,只是一只胳膊揽过她的肩头,另一只手搁在她后背上,轻轻拍著。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渐渐缓了过来。 沈夜伸手抹去了她眼角的泪痕。 “行了,別哭了。” “我回来了。” …… 待一切安顿妥当,沈夜才有空靠著墙角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了那个灰扑扑的布袋子。 掸了掸上面的泥灰,扯开系口。里面的东西不多,就两样。 沈夜先拿起了第一件,一册薄薄的玉简,通体温润,没有署名也没有什么標记。 第二件则是一只碧绿色的小瓷瓶,瓶身上刻著一圈细细密密的灵纹,捏在手里微微发温。 沈夜將神识探入玉简之中,一行行文字浮现。 虽说他方才刚破玄关,神识弱得可怜,但勉强够用了。 【沐灵经】。 並非战斗之用,而是一门辅助修炼的法门。 练成之后,灵气的亲和力能大幅提升,同阶修士的修炼速度至少快上三成。 沈夜看到这里,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秘境里头得到的那门功法,本就效率不低,修炼起来的速度已远在他自己的预料之上。 相较他入门时观赏过的能选择的修行功法而言,简直比他们快上数倍。 如今再加上这门辅修之术…… 叠加起来的效果,这意味著什么,他心知肚明。 放下玉简,沈夜又拿起了第二件东西。 拔开瓶盖,一缕清香飘了出来。瓶中只有一滴液体,极小,泛著莹莹绿光,凝在瓶壁上。 沈夜看不出这东西的品阶,但直觉告诉他,此物绝不简单。 先留著再说。 將所有东西收好后,沈夜靠著石壁,沉默了片刻。 心中又惊又喜。 沐灵经也好,那只瓷瓶也好,这种层次的东西出现在一场混战里的一具尸体身上,怎么想都不太对劲。 不过想想那场混战的规模,法宝乱飞灵光四溅,死了不知多少人,从哪个倒霉鬼身上掉出来点值钱玩意儿,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想不通就不想了。到手的东西,没有还回去的道理。 沈夜没有犹豫,盘膝坐下,按照沐灵经所述开始运转。 …… 不知过了多久,沈夜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睁开了眼。 辅修之术已然入门,灵气亲和力的提升立竿见影,吐纳之际,四周灵气涌入的速度,跟先前相比明显快了一截。 正待继续运功,洞府外忽然又传来了脚步声。 柳茵茵端著一只粗陶碗走了进来。 碗里盛著小半碗清亮的液体,泛著浅浅的碧色,水面上裊裊冒著热气。 “给你。” 她將碗递了过来。 沈夜接过碗,灵茶入喉,清冽甘甜,尾调有一丝说不上来的幽香。 也没多琢磨,一口灌了下去。 柳茵茵接回碗,却没有离开,而是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沈夜注意到,她的面色微红,眼神有些飘忽,两只手的手指头无意识地揪著裤脚的布边。 “怎么了?”沈夜问道。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了口: “我……有桩事儿,一直瞒著你。” 沈夜看著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你出去的这些天,雪莲的药劲儿上来了,我那寒阴蚀骨的毛病……算是好了。”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 “身子养好之后,我便拿你留下来的积分,去功法区换了本功法,自个儿偷偷练上了。” 沈夜微微一愣:“你已经开始修行了?” 她点了点头,面色更红了几分。 “嗯……破了玄关了,炼气一层。” 破玄关了? 他离开的时候,这丫头还只是个病歪歪的凡人。没想到这才几日,竟然已经入了门。 不过这倒不是重点,而是……这丫头的修炼速度是不是过於快了些? “这么厉害。” 沈夜点了点头:“那丫头你选了什么功法?”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裤脚的布边。 “叫……《玉露承阴功》,说是適合阴寒体质的女修练的。” 她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这功法本身不能拿来打架,所以它破镜快了些,但它亦有一桩……有一桩旁的用处。” “什么用处。” “此功需要二人灵气交融……练了之后,能把自个儿的灵气通过皮肤,渡给旁人。” “两个人的灵气搅在一块儿的时候,会起一种共鸣,修炼的速度比自个儿一个人练要快出不少。” 说完之后,她终於抬起头来,看著他的眼睛。 “我想帮你。” 沈夜沉默了片刻。 “不用了。” 他摇了摇头:“修炼的事我自个儿来就成,你不必,” 话说到一半,骤然停住。 体內灵气忽然躁动起来,一股燥热毫无来由地从丹田处窜了上来。 来势又急又猛,好像有人在他五臟六腑底下架了堆火。 经脉中的灵力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来势又急又猛,连耳根子都烫了起来。 这……莫非是? 沈夜面色骤变。 “丫头……你???” 第68章 抓紧修炼 “柳茵茵!” “你到底往茶里头搁什么了。” 柳茵茵的肩膀缩了一缩,脑袋恨不得埋进膝盖里去,说话的声儿跟蚊子嗡嗡似的: “……引灵草。” “什么玩意???” “引灵草……是一味开脉的草药,也只有它才能把你的经脉撑到最开,这样我渡灵气进去的时候你身子才不会往外排斥……” “那我现在这浑身发烫是怎么回事。” 柳茵茵脑袋一抬,急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引灵草虽然是开脉的药,但它性子太烈了,撑开经脉的同时会催动气血翻涌,连带著……连带著身子也会跟著燥起来,这个我也没想到会这么猛……” “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我怕你不肯……”她瘪了瘪嘴。 沈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他试图压制体內的灵气波动,但效果甚微,灵力的运转已经不受他的控制了。 强行压制只会伤了经脉根基,得不偿失。 沈夜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目光里头儘是无奈。 “……丫头。” “嗯?” “下回再敢背著我来这一套的话……” “没完。” 柳茵茵愣了一瞬,旋即她的眼睛刷地就亮了。 她膝行上前,伸出手来,掌心贴上了沈夜摊开的掌心。 指尖相触的剎那,一缕灵气自她的掌心渡入他的经脉之中。 那灵气极为柔和,带著一丝凉意,沁入经脉的瞬间,便將引灵草烧出来的那股燥劲儿压了下去。 沈夜的身体微微一颤,隨即闭上了眼睛。 两股灵气在经脉中交融,如同两条溪水匯入了同一条涧道。 起初只是一缕极细的灵气,几乎感觉不到。 但隨著运功的深入,二者的灵气开始共鸣,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急促。 柳茵茵的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这並非单方面的给予,灵气交融之时,那股共鸣会同时反馈到二人身上。 她的面颊通红,额头上沁满了汗珠。 灵气的蒸腾让她的衣衫微微浮动。 薄薄的布料被热力一烘,贴在了身上,勾出了少女纤细的轮廓,腰线,肩胛,还有锁骨下方那一小片被汗打湿了的肌肤,在萤光石的冷光里泛著莹莹的水润。 她的手不知何时握紧了他的手,十根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扣进了他的指缝里。 沈夜能感觉到她的手在轻轻发抖。 灵气的温度越来越高,从接触的掌心一路蔓延至手腕、小臂,最后漫到了全身。 二者的气息也在同步共鸣,不断壮大。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沈夜觉出不对,这灵气共鸣的反馈太猛了,远不止是修行层面的东西。 身子里像有一团火在烧,一阵一阵的,从丹田往上顶,顶到嗓子眼,顶到脑门。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柳茵茵却忽然鬆开了手,转而双臂环上了他的脖颈,整个人贴了上来。 隔著一层薄薄的衣料,少女的身子滚烫得嚇人。 灵气自二人贴合的肌肤处疯狂地涌入,那种感觉…… 已经完全不是掌心渡气时能比的了。 柳茵茵轻轻地“嗯”了一声,气声又软又颤,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於鬆了。 那一声细微的呢喃,落在沈夜耳滨,比什么都管用。 他最后那点理智也跟著碎了。 不知何时,洞府中的灵灯暗了下来。 昏暗的光线下,只剩下两道紧紧相依的身影。 层层叠叠的衣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落在了地上。 灵气裹挟著体温,自二人赤裸相贴的肌肤间翻涌而入,比之前猛了何止十倍。 柳茵茵仰起头来的时候,眼角微微泛著潮红,睫毛颤得像蝶翅,嘴唇微张,呼出的热气断断续续的,时不时夹著一两声极轻极细的呜咽。 沈夜的喘息也粗重了起来。 密室里头安静得很,安静到每一声喘息都被放大了数倍,时而轻颤、时而急促。 两个人的呼吸搅在一块儿,越来越分不清谁是谁的。 畅快淋漓的修行之中,二人只觉难分彼此。 念头交织,水乳交融。 不知过了多久。 …… 沈夜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石壁缝隙间漏进来一线清晨的光,斜斜地落在他脸上,有些刺眼。 他低头一看。 柳茵茵靠在他的肩头,已然沉沉睡去。 头髮散了一多半,几綹碎发贴在微红的脸蛋上,嘴角还掛著一丝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笑。 沈夜没有动弹,怕惊扰了她。 他將注意力转向了自己体內。 这一探之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丹田之中,灵力充盈饱满,比之前浑厚了何止数倍。 经脉通畅无比,好似被一场大水冲刷过,一丝瘀滯都没有。 炼气二层。 沈夜沉默了许久。 昨天才刚破的玄关。 按照正常的修炼速度,从炼气一层到二层,至少也要数月半载。 而他,只用了一夜。 秘境里得到的功法跟他的体质天生適配,沐灵经又额外添了三成火候,再加上柳茵茵的渡气相助…… 三样东西叠在一处,兴许能解释这个速度。 但也仅仅是“兴许”。 沈夜总觉著这其中还有什么隱情是他所不知道的。 只是眼下想不通,也没必要死钻牛角尖,想不通就先不想了。 心中倒也没有太多的波澜。 四世轮迴早把他的性子磨瓷实了,修为涨得再快也不是目的,活著才是正经事。 他想起了初入水月时所见的那些事。 外门弟子明爭暗斗,互相倾轧,谁拳头硬谁说了算。 入门早的老人横行无忌,心中有谋划的在底下搅浑水,还有那个始终摸不透深浅的吕掌柜。 在这种地界,弱,就是原罪。 强了也不见得就能高枕无忧,但至少,有了活下去的本钱。 想到这里,沈夜低头看了看怀中沉睡的柳茵茵,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 “茵茵,醒醒。” 柳茵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对上沈夜的目光,昨夜的记忆一股脑涌了上来,下意识就要把脑袋往他肩窝里埋。 沈夜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再来。” “……啊?” “双修,趁咱们经脉还是大开的状態,效果最好,不能浪费。” 柳茵茵的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愣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 “那……那你先闭眼。” “昨晚不是都……” “你闭眼!” “……行。” 迫於无奈,柳茵茵总算点头答应了。 於是二人再度修炼起《玉露承阴功》来。 畅快淋漓的修行之中,二人只觉难分彼此。 二者的气息,也在同步共鸣,不断壮大。 如此反覆三次。 二人的修炼速度之快,连沈夜自己都暗自咋舌。 最终,柳茵茵彻底支撑不住了,窝在沈夜怀里沉沉睡了过去,怎么叫都叫不醒。 沈夜轻轻將她放下,脱下外衫盖在了她身上。 回到墙角,盘膝坐下,再度闭目,运功。 不够。 他的修为还远远不够。 第69章 想要种地 聚財阁,后院。 隔音法阵起了之后,邱五推门进来,在林秋生对面落了座。 “掌柜的,沈夜那边的事,办妥了。” “东西是吕掌柜趁乱送到他手上的,那小子自个儿捡的,全程没有紕漏。” “不过那小子倒是比我想像的沉得住气,出来之后没声张,自个儿就走了。” 林秋生翻了一页帐本:“功法那边呢。” “万无一失。” “按您之前的吩咐办的,咱们早就偷偷在那位的小女友功法里头留下了暗手,如今两头都蒙在鼓里。” 林秋生点了下头。 “还有一件事。” 邱五道:“您让我打听的外门大比,也有消息了。” “这回確实有些不同,似乎不再是往日里一对一比赛的形式,也不再是以往的自愿报名,而是改成了强制参加。” “原因呢?” “还不清楚,只知道似乎跟於齐真人最近发现的一处秘境有关,內门那边的嘴巴现在也紧得很。” 林秋生沉默了片刻,搁下笔: “按计划加紧找人,有战力的,有把柄的,能用的都儘快给我拢过来。” “记著人来了以后,禁制,道心发誓一个都不能少。” “如今风雨在即,我们必须儘快有自己的势力。” 邱五应下,起身拱手。 “还有一件事。” 林秋生叫住他:“大比的具体规则,到时候给我盯紧了。” “得嘞。” 邱五推门出去了。 后院里重新安静下来。 …… 与此同时,隔壁。 陈问道收回【穀雨】道基的感应之力,靠在墙上,面露思索之色。 “外门大比,强制参加,跟秘境有关……” 这个消息倒是解开了一个他之前一直想不通的疑惑。 秦九说过,那位要在半年后的外门大比上对蒋玉衡出手。 一个筑基真人杀一个炼气修士,何须挑日子?隨便找个没人的地方一巴掌拍死便是。 这显然不合理。 现在看来,那位等的不是时机,而是这处秘境。 若是秘境里头有什么特殊的规则,在里面动手就不算以大欺小,不留因果痕跡。 其实这段时间,他思索许久,可怎么都確定不了计划。 他虽然有寻得【立秋】道基的心,但毕竟双方实力天差地別。 光是找到哪位最脆弱的时候,就算他有筑基一击,还不一定稳妥。 而且从这段时间的情报来看,哪位的势力亦是一个不小的麻烦。 最好还可以再寻到什么机会借力削弱一番。 秘境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想必万机堂哪位,就算想在秘境中动手,多半不会直接出手,而是赠与自己手下法宝一类的。 若是他能让蒋玉衡提前有了警惕之心,甚至更进一步…… 乾脆让两方筑基真人的人马就在秘境里头撞上,斗个你死我活的…… 不过,直接告诉蒋玉衡事情真相肯定是不成的。 但蒋玉衡平日里囂张跋扈,得罪的人不计其数。 若是他悄咪咪泄露给他“有一大帮子人打算趁大比联手做掉你”的情报…… 想到这里,陈问道的目光越想越亮。 对啊,其实从一开始,他就不是一个擅长正面交锋的人,利用他人之间的矛盾,坐收渔利,这才是他最擅长的。 若是计划顺利,若是一切都按他预想…… 如果云舒真人和沉渊真人真的在这场乱局里两败俱伤…… 说不准他真能在这场乱局中亲手摘了那颗果子。 想到这里,陈问道在心中暗暗定下目標,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 与此同时,沈夜的洞府之中。 柳茵茵笑盈盈地凑到沈夜跟前,手里托著那只碧绿色的小瓷瓶,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知不知道你捡来的这只瓶子能做什么?” 沈夜还没来得及回答,柳茵茵就已经从旁边拿起了一株引灵草,蔫巴巴的,叶子捲成一团,根鬚髮黄,搁在谁面前都是一株快死的废草。 她把草凑到瓶口下方,將瓶身微微倾斜。 一滴翠绿色的灵液从瓶口缓缓凝出,掛了一息,滴落在引灵草的茎秆上。 灵液沿著茎秆往下渗,经过的地方枯黄一寸一寸褪去,青绿色从根部开始一路往上爬,前后不过七八息,一株快死的废草就恢復了饱满翠绿的模样。 沈夜瞪大了眼。 他伸手接过那株引灵草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叶片是真的活了,根须上甚至冒出了两根新的细须。 “怎么样?” 柳茵茵凑了过来,离得很近,下巴几乎搁在他肩膀上,压低声音道:“厉不厉害?” 一口热气扑在耳根上,沈夜往旁边偏了偏头:“你怎么发现的?” 柳茵茵笑了一声,没有退开,反而往前蹭了蹭:“前两天你在屋里练功,我閒著没事拿著瓶子玩,一不小心就滴出来了。” 之后两人又试了几样。 灵草、灵药、灵木,一滴灵液上去,枯的能活,蔫的能壮,效果立竿见影。 可换成丹药和法器就不行了。一枚缺了角的劣质丹药上滴了一滴,该缺角还是缺角。 一柄断了尖的铜簪也一样,灵液掛在断口上,半天渗不进去,最后原样滑落了。 “还有一件事。” 柳茵茵拿起空瓶子搁在桌上,道:“灵液用完之后,过一阵子瓶里又自己凝出了一滴新的,不用再往里面加什么东西,它自己会长。” 沈夜盯著那只瓶子看了半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 灵液能催活灵草灵药,瓶子自己又能生出灵液。 那如果用这只瓶子来催生灵药,种一批出来,拿去卖,岂不是一门稳定的营生? 不用出去冒险,不用跟人爭抢机缘,靠种田就能在水月外门站稳脚跟。 不过想法再好,眼下还缺两样东西。 一是地方,灵药不是隨便找个角落就能种的,得有灵田,或者至少得有一间带灵气的洞府。 二是渠道,种出来了得有地方卖,他现在连外门的交易规矩都不清楚。 想到这里,沈夜乾脆出了门,去外门的交易区打听打听。 交易区在外门几座矮山之间的谷道里,一条窄石板路,两边零散开著几间铺子。 沈夜找了间看著还行的杂货铺走进去,柜檯后坐著一个外门弟子。 “我想打听个事,灵药在哪儿卖?” “买灵药?东口的集市,杀人越货来得东西都在哪儿销赃,你或许能去那里碰碰运气。” “不是买。” 沈夜说:“我想自己种灵药,然后卖。” 外门弟子原本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隨后乐了。 那个笑不是嘲讽,是真觉得好笑,好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样。 “种灵药?” 他坐直了身子,上下打量了沈夜一眼:“你是新来的吧?” “我在水月外门待了六年了,还头一回听人说要种灵药。” 外门弟子摇了摇头,一脸稀罕: “这地方缺灵石了怎么办?领任务去,杀妖兽去,再不济,去偷,去抢。谁会自己种啊?费那个劲还不如直接动手来得快。” “更何况......” 他往柜檯上一趴,冲沈夜摊了摊手:“你就算想种,种哪儿?你见过外门有灵田吗?这地方连一块能种东西的地都没有。” 第70章 种田大计 “没有灵田?”沈夜坡有些意外。 那弟子往柜檯上一趴,冲他摊了摊手:“倒也不是说完全没有,只是这地方嘛……你自个儿去外头转一圈就明白了。” 沈夜没再多问,转身出了杂货铺,顺著交易区的窄石板路慢慢往前走。 他这一路走下来,倒是把那弟子的话彻底看明白了。 交易区两边的摊子,清一色都是些杀人越货来的东西。 半旧的法器,来路不明的丹药,不知道从谁储物袋里翻出来的杂物。 一个摊子挨著一个摊子,卖的人面不改色,买的人也面不改色。 沈夜路过一个卖丹药的摊子时,不经意扫了一眼价格。 一瓶最普通的疗伤丹,要价三十灵石。 他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三十灵石? 他不是个没见识的,在极西之地流浪了大半年,这么一瓶普通的疗伤丹。 哪怕是在散修集市里头卖,这东西也多值五块。 可水月外门没有丹师,所有丹药全靠从內门流出来的那一点份额,再被层层加价后,价格翻了六倍都不止。 沈夜一瞬间闻到了钱的味道。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没有人种田,没有人炼丹,甚至连一间像样的丹房都没看见。 沈夜大致明白为什么了。 在水月外门,坑蒙拐骗太过盛行,所有人本能地追求战力。 没有战力,你种再多的田,也不过是替旁人做了嫁衣。 况且灵田本就是长期的、费时费力的营生,是辅助炼丹师才需要的东西,水月连个丹师都没有,又哪来的灵农。 但反过来说…… 也正是因为没有人种,所以才没有人卖,正因为没有人卖,价格才高得离谱。 这是一整条空白的链。 而空白的链,对有准备的人来说,就是钱。 沈夜没有选择放弃。 他在交易区角落的一个摊子上,花了极低的价格拿下了一套品相破旧的阵法阵旗。 卖阵旗的弟子看他一眼,乐了:“这破烂玩意儿你也要?扣过黄庭的修士一脚就能踹碎,你拿回去摆著玩啊?” 沈夜没搭腔,收了阵旗就走。 他沿著外门边缘往偏僻处走,越走人越少。 穿过几座矮山的背面,在后山最远端找到了一处被乱石围住的塌方坳地。灌木丛生,荒了不知多久,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这地方没什么灵气,自然也没人来。 但沈夜反而满意。 没人来,就是最大的好处。 他將阵旗一面一面插在坳地四周,布好了一个最基础的遮蔽阵。 阵法品相虽差,但挡个炼气初期的神识探查绰绰有余。 隨后他蹲下身子,扒开灌木丛,露出一小块泥地。 从怀里取出生息瓶,倾了一下瓶身。 一滴翠绿色的灵液凝出瓶口,掛了一息,滴落在泥土上。 泥土里一粒草种子冒了芽。 但这还不够。 他需要验证一件事。 灵液到底能不能在没有灵气的荒地上,催出同样品质的灵药。 沈夜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株蔫巴巴的引灵草种子,埋进泥地里,又滴了一滴灵液。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冒芽了。 一点嫩绿,从灰扑扑的泥土里钻出来,细得像一根针,却直直地指著天,带著一股不管不顾的生气。 沈夜看著这抹绿色,心跳陡然快了一拍。 他自己都没料到这种反应。 他伸出手指,试探著往新芽附近的泥土上一探。 果然,滴过灵液的地方冒出了淡淡的灵气,虽然稀薄,但比之前好多了。 一小块死地,一滴灵液,一炷香的工夫。 就这么简单。 別人费尽心机杀人夺宝才能赚到的灵石,他蹲在这片荒地上,就能从土里种出来。 如他所想,这小绿瓶既然连半死不活的灵植都能救回来,那哪怕是没灵气的荒地,也能种出新芽。 沈夜缓缓站起身子,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荒凉的坳地。 忽然间,他觉得这片乱石堆看起来顺眼了许多。 场地的问题,算是解决了。 接下来,沈夜没有贸然选择立刻开始大面积种植。 他先回了住处,把几株生息瓶催活过的引灵草带上,去了外门的杂货散摊。 他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但这几株引灵草的品相,在外门这种地方也算拿得出手的了。 摆摊的弟子是个做惯了倒卖的老油条,接过引灵草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眼睛一亮: “哟,品相不赖,哪儿弄来的?” “捡的。” 沈夜面不改色。 老油条也没追问,在水月外门,没人会追问东西的来路。 最后沈夜用这几株草换到了三份灵药种子。 疗伤草、聚气花、灵谷根,外加一本手抄的《外门灵药图志》。 那老油条嘴碎得很,一边数草一边往外蹦消息: “疗伤草在外门供不应求,谁出去做任务不掛个彩回来?” “灵谷根用量倒是大,可利润薄得很,不值当。” “你要是想找个地方闭关,后山西北角有一批废弃石室,偶尔有弟子花几个积分租来用用。” 说到这里,老油条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了几分: “兄弟,我多嘴问一句,你这引灵草,真是捡的?” 沈夜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老油条嘿嘿一笑,也没追问。 在水月外门,追根刨底是要挨刀子的,不过他还是拿手指在柜檯上点了点: “这品相的引灵草,我做了十几年买卖,还真没见外门弟子手里出过,你要是还有货源,不用多,一个月给我凑个五六株,价格好商量。” 沈夜听懂了他的意思。 不是商量价格,是商量分成。 “我再看看。” 沈夜不置可否,拎著东西就走。 身后,老油条看著他离去的背影,搓了搓手指,眼睛里的精光一闪而过。 一路上,交易区里头,涨战力的,活鼎炉,杂役探路人头,各种各样,五花八门。 沈夜一一记下,没有多言,拎著东西回了住处。 当晚。 沈夜坐在洞府里翻那本《外门灵药图志》。 图志是手抄的,字跡潦草,纸页卷边,但內容还算详尽。 记了外门流通的二十多种低阶灵药,药性、生长条件、市场价格,一应俱全。 沈夜一页一页翻过去,在某一页停了下来。 寒玉藤。 图志上的標註写得很详细…… 生长条件极苛刻,需要“极阴之气”持续滋养,温度不可过高,光照不可过强。 正常灵田根本种不了,哪怕內门灵植园也只能偶尔產出几株,大部分还要供给筑基修士稳固根基。 药价极高,一株成熟的寒玉藤在內门的掛牌价是八百积分。 图志的边角处,手抄者还用潦草的笔跡添了一行小字:“有价无市,拿著钱都买不到。” 沈夜盯著这行小字看了很久。 八百积分一株。 而他今天一整天的收入,连两株引灵草换来的东西,加在一起都不到三十积分。 沈夜的目光落在“极阴之气”四个字上。 他想到了自己从秘境中得到的那门功法,以自身死气为媒引,化死为生。 死气,是不是就是极阴之气? 他不確定。 但他把这一页折了个角。 第71章 杀人不如赠宝 接下来,沈夜把手头能搜集到的引灵草种子全部种进了后山坳地。 种子来源一共三处:柳茵茵那边剩的存货、秘境废墟里顺手捡的几粒、从老油条手里换来的散装。 零零碎碎凑在一块儿,勉强够铺满那小块泥地。 白天和柳茵茵双修,晚上独自去后山打理。 这不种还好,一种,沈夜就发现了一桩怪事。 他在坳地里打理灵植的时候顺手运转了两个周天,结果一圈下来,丹田里的灵力增长竟然比在洞府里还多出了两三成。 效率之高,让沈夜自己都愣了一下。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功法,在洞府里修炼一天才能炼出来的灵力,在这片破地上大半天就够了。 “怪了。” 坳地他来之前亲自探过,灵气稀薄得连灵虫都不愿意待。遮蔽阵也是最基础的款式,不可能有聚灵的效果。 那多出来的灵力,是哪来的? 沈夜没有深究,但留了心。 接下来几天,他每次去后山之前先探一遍坳地的灵气浓度。 三天后,他確认了,灵气在涨。 涨得极慢,但確实在涨。 泥地中央那一小块被灵液浸润过的地方,已经冒出了一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灵雾。 引灵草引灵草,引的就是灵。 这东西本身有聚灵的效用,单独一棵几乎感觉不到,几十棵挤在一块泥地上,聚在一起就不一样了。 何况全是生息瓶催出来的,品质比外头流通的高两三成,几十棵凑在一处,等於在死地上硬生生催出了一个微型灵田。 种得越多,灵气越浓,他在这里修炼就越快,修炼越快,余力越多,能种的也越多。 这是一个正循环。 而且是一个只有他能启动的正循环,別人没有生息瓶,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想到这里,沈夜再看脚下那片灰扑扑的泥地,目光就不太一样了。 当晚回去之后,他把所有剩余的种子全部取了出来,第二天一早就扩了一倍的种植面积。 ………… 生息瓶大约三天凝一滴灵液。 沈夜精打细算著用,一株草滴半滴就够催活,剩下半滴攒著,留给下一批。 半个月后,第一批引灵草长成了。 他挑了品相最好的几株,回洞府跟之前从老油条那儿换来的同品种做了个对比。 生息瓶催出来的引灵草,灵气含量高出两到三成。 琢磨了一阵,把原因归结为灵液品质。想不通的事不深究,先做能做的。 大部分留给柳茵茵,双修用。拿了几株品相最好的去交易区试水。 不直接开价,还是以物换物,还是找的老油条。 对方接过引灵草翻了两下,眉毛一挑,当场掐下一片叶子搁在舌尖上试了试。 试完之后,看沈夜的眼神就变了。 不再是上回那种隨意的热络。而是一种沈夜很熟悉的目光,做惯了买卖的人,看见稳定货源时的眼神。 “兄弟,这品质在外头至少值二十积分一株,你拿来换我两个破瓶子?” 沈夜面不改色:“那你给我多搭几包种子。” 老油条痛快地答应了。比上次痛快得多。换回来的种子翻了一倍,还搭了几样日用杂物。 临走的时候,老油条叫住了他。 “兄弟。” “你这东西好归好,但在外门,东西太好也不见得是好事,懂我意思吧?” 沈夜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油条笑了笑,没再多说,只是拿手指在柜檯上点了两下:“品相差一点也没关係的。差一点卖得更快,还不扎眼。” 沈夜没应声,转身走了。 他记住的不是这句话本身,而是这句话暴露出来的东西,品质太好的货在外门会招人惦记。 那以后出货就不能走高端线了,至少明面上不能。 ………… 消息在底层弟子之间传得最快。 没过几天就有人来打听:“交易区那个卖引灵草的,品质比內门拨下来的都好?” 沈夜听在耳朵里,手底下的动作就调了。 送到老油条那儿的引灵草,品相从“好两三成”压到了“好那么一点点”,刚好够让人觉得值,又不至於好到让人起心思。 这条路是用来细水长流的,急不得。 与此同时,他种下了三种新种子,疗伤草、聚气花、灵谷根,三条线一起跑。 按照《图志》上的记录调整灵液分配。 疗伤草需要的灵液最少,生长周期也最短;灵谷根需要的最多,但市场最大;聚气花居中。 三种灵药陆续长成。 疗伤草的品质尤其好。止血生肌的效果比市面上流通的快了將近一倍。 沈夜想起之前在交易区看到的那个价格,一瓶最普通的疗伤丹,三十灵石。 而他手里这把草,直接卖草的话连五块灵石都不值,可如果有丹师能炼成丹药, 水月外门没有丹师。 现在没有。 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先做眼前的事。 这一回不是以物换物了,正式开卖。 定价比现有的便宜两成,品质好两成。 头几个买主都是底层弟子,买回去用了一试,口口相传。 一个炼气五层的老弟子叫赵虎,手臂骨裂,用了沈夜的疗伤草,恢復速度比他以前用的快了近一倍,当著好几个人的面说了一句: “这草比內门拨下来的都好使。” 一句话出去,来找沈夜买草的人就多了。 沈夜没有急著放量。 每次只拿固定数量出来,卖完收摊,多出来的存著。 不是捨不得卖,是卖得太快会暴露產量。 產量一暴露,后面的事情就不由他做主了。 ………… 外门除了月供之外,弟子每年还有一个强制任务。 炼气初期分到的通常都是最苦的活,搬矿砂。 矿道窄,通风差,矿砂里还掺著一种微弱的浊气,搬多了浑身发酸,觉都睡不好。 炼气初期体质弱,扛不住这种消耗,每次搬完回来都是灰头土脸。 但没人能拒绝。 不完成年度任务扣月供,连续两年不完成,直接除名。 沈夜如今炼气三层。 这几个月双修下来修为又涨了一层,按规矩,也该去搬。 不过这回倒是有人帮他说了话。 赵虎去任务堂打了个招呼,把沈夜的任务从搬矿砂换成了整理药库。 沈夜没有推辞,也没有专程道谢。 一个炼气五层的老弟子想帮一个炼气三层的换个轻省活儿,在外门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但赵虎肯出这个面子,说明那几株疗伤草已经替沈夜在底层弟子那里攒下了一点薄薄的人情。 杀人夺宝让人怕你,种田卖药让人需要你。 怕你的人盯著你的破绽,需要你的人替你挡麻烦。 哪个划算,不必多想。 第72章 明暗两手 眨眼间,又是两月光阴过去。 水月分院,內门石室。 周有缘盘膝坐在石台之上,周身灵力流转极缓,像是一汪死水被硬挤进了条极窄的沟渠,好容易绕完一圈,便分出一缕沿著脚底的涌泉穴往下沉。 这一缕灵力入地便散了。 散不要紧,要紧的是每散掉一缕,他都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肉身微微一顿,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骨缝里被抽走了。 那是寿元。 《遁虚行影诀》,一门遁法,逃命用的。 效果强悍的离谱,但代价更加夸张,夸张就夸张在它的代价不收灵石不耗法力,只吃寿元。 每修炼一个周天,消耗半年寿命,积攒一缕“遁虚之力”,存在经脉里不用就不散。 用的时候一口气放出来,速度可以翻上好几倍。 对普通修士来说,这功法简直是丧心病狂,谁家好人拿命换腿脚? 可周有缘不是普通修士。 岁月定格,寿元无尽。 半年算什么,他有的是半年。 灵力走完第三十六个周天,周有缘吐出一口浊气,收了功。 两个月,七十二个周天,三十六年寿元,换来三十六缕遁虚之力。 够他在炼气八层的全力奔跑之上再翻三十六倍。 三十六倍速度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寻常筑基真人若不动用法宝,单凭遁速,未必追得上他。 当然,只能用一次。用完就得从头攒。 但一次就够了。 既然决定要火中取栗,他要的不是反覆逃跑,而是关键时刻的那一下,取完就跑。 收起功法,周有缘再度看向身前的石案。 案上摆著一面棋盘。 不是下棋的那种棋盘,棋格倒是有,可格子里嵌著的不是黑白子,而是一枚枚拇指大小的玉片。 玉片上刻著水月外门的山形地貌缩影,从外围矮山到內侧深谷,哪条路通哪条路断,一目了然。 此宝名曰《衡鑑盘》,也是他这两月里拖何青寻来的好东西。 说是棋盘,其实更接近一座微型的推演沙盘。 注入灵力便可在盘面上模擬人员走位、推衍局势变化。最妙的是盘中暗藏一道灵韵法门,推演时能镇定心神,头脑清明,不受外力侵扰。 没错,还是用来防那枚先天阴阳道基的。 算是《流曦內照》的升级版。 以后双管齐下,他不光可以彻底摆脱这破玩意的影响,更重要的是,他终於可以反过来尝试去钻研它了。 说来也是荒唐。 这枚道基跟了他快两年了,头一年多他浑然不觉,被“荧惑守心”牵著走了一步又一步,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想想却是细思极恐. 他费心费力地把这枚残缺道基往高处送,自以为是在经营布局,殊不知每一步都是道基借他的手在替自己找下家。 直到渡亡磬碎过识海,他才算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底,真正清醒了过来。 之后弄来了《流曦內照》做粗筛,勉强挡住了炼气层面的暗手,可也只是勉强. 这玩意测得出低阶的蛊惑,测不出筑基以上的干扰,等於是拿个竹篮去接水,漏得比接的多。 如今有了《衡鑑盘》补上这个缺口,两层保险叠著用,他才算是真正有了底气,去反过来碰一碰这位大爷的底。 一经尝试,还真让他摸出了两个妙用。 第一个,凝聚道基之力化作一团光球,打在別人身上,能放大对方心中某一个念头。 注意,是放大,不是製造。 对方心里本来就有的东西,被这团光球一激,像火上浇油一样烧得更旺。 贪心的更贪,怒气冲冲的更怒,犹豫不决的彻底瘫在原地动弹不得。 可若是对方心如止水,什么念头都没有,那这团光球打上去跟放屁没区別。 第二个妙用更直接,也更下作,搅乱阴阳。 此阴阳当然不是那种跨越生死、翻天覆地的大阴阳,而是男女之间的小阴阳。说白了,就是魅术。 可以將他选中的某个人的魅力无限放大,放到周围异性看一眼就挪不开目光的地步。 周有缘发现这第二个妙用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终於还是活成了他最羡慕的样子。 閒话且过,正事要紧。 周有缘拨了拨《衡鑑盘》上的玉片,將心思从道基上收回来。 两个月不算短了,外头的局面早就不是他闭关前的模样了。 聚財阁如今的体量,已经不是当初那间赊贷小铺子能比的了。 有万机堂的背书在前,何青那边代销矿砂的生意给聚財阁打开了上游渠道. 伏蛟会那边又因为沉渊真人在幕后另有所图,一时半会没法子去打压一间“没什么威胁”的小铺子。 两方蓄势待发、谁也不敢轻举妄动的当口,聚財阁就像一条泥鰍,趁著鷸蚌相持的空隙往上钻。 如今水月外门之中,但凡提及借贷,弟子们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聚財阁三个字。 再加上邱五那边招人也很顺利,水月从来不缺缺钱的打手。三百积分一个月,卖身契一签,道心发誓一立,打手到手。 一跃成为外门中仅次於伏蛟会和万机堂的第三大势力,直叫眾多外门弟子惊掉下巴。 不缺钱了以后,周有缘自然也不会吝嗇。 这两月闭关屯下来的好东西,《遁虚行影诀》是一件,《衡鑑盘》是一件,全都是借著闭关前就备好的纸灵鹤传讯,拖何青从落霞峰那边寻来的。 真人不露面,钱照花,货照拿。 如他所料,沈夜在外门中灵植生意做得顺风顺水,修为亦是水涨船高。 《送终录》的光屏里头,有缘人六號的面板已经比两个月前好看了不少。 那么,也该是时候了。 过於安逸,会导致人缺乏进取之心。 一个只会种地的沈夜,对他来说没有半点用处。 他需要的是一个有野心、有修为、有因果牵扯、最后还能死在足够高的位置上的沈夜。 而如今他自己的时间也不多了。 玉妙仙那边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炸雷,先天阴阳道基的因果还搭在他身上,必须在那边找上门来之前,给沈夜的野心再加点料。 想到这里,周有缘再度取出一枚纸灵鹤。 將一枚放大慾念的光团放入其中,上书一行小字: “你不是一直在找裴长庚的死因吗?不如和我做个交易。我告诉你他是怎么死的,但相应的,你帮我做一件事,去外门找一个名叫沈夜的人……” 他在纸灵鹤的背上写下了收件人的名字。 柔枝。 纸鹤振翅,无声飞出石室。 与此同时,聚財阁。 周有缘心神微动,林秋生隨之放下手中的帐本,唤来邱五。 “算算日子,我们在沈夜身旁那位身上下的后手,差不多该发作了吧。” “差不多了。” 邱五想了想:“照当初调过的功法来看,再有半月,灵力亏空的跡象就瞒不住了。” “那摆脱吕掌柜再走一趟吧。” …… 柔枝那边,是给沈夜加一把火的明棋。 老吕那边,是在柳茵茵身上收网的暗棋。 明暗两手,一前一后。 这个被他寻来的黄毛小子,亦是应该跟从他的剧本,踏入棋局之中了。 第73章 沈夜的烦恼 说回沈夜这边,他最近很苦恼。 他的草地遭贼了。 后山坳地那片种灵植的地方,四面是乱石,头顶是天,遮遮掩掩全靠他花积分买来的几面阵旗撑著。 生意越做越大,被人盯上是早晚的事。 沈夜心里清楚得很。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自己出面卖过,灵药全靠中间商经过一手。 赚得少了些,但至少从买家那头查不到是谁种的,在哪里种的。 为了这个,他把赚来的积分掰成两半花,一半留著修炼和日常开销,一半全砸在阵旗升级上。 这两个月里前前后后换了三次,从最低阶的隱气旗换到了二阶的迷踪旗,花了小两百积分,搁在外门底层弟子里头算是一笔大数目了。 他原以为够用了。 二阶迷踪旗在外门不算差,寻常扣过黄庭的弟子路过,只要不是刻意用灵识地毯式搜索,基本察觉不了。 可今天做完药库任务回来,他远远就看到坳地入口处的一面阵旗歪了。 旗杆是他每次走之前亲手扶正的,角度差一分他都能看出来。 歪了,说明有人碰过。 他快步走进坳地,一排排灵药扫过去。引灵草没动,灵谷根没动,但疗伤草少了。 少了三株。 都是快要成熟的,再有两三天就能收,被人连根拽走了,泥地上还留著新鲜的抓痕。 三株疗伤草,按他的售价,也就值四五十积分。算不上什么大损失。 但沈夜蹲在那几个空出来的坑前,脸色却沉了下来。 丟草不是问题。问题是对方能摸进来。 能摸进来,就能看到这片坳地里种著什么。 能看到种著什么,就会好奇这些灵药的品质为什么比外面的好。 好奇下去,迟早摸到那只小绿瓶上头。 瓶子一旦暴露,就不是丟几株草的事了。 那是杀人夺宝的祸端。 沈夜把那几个坑重新填上了土,又把阵旗扶正,绕著坳地走了一圈,没找到更多的痕跡。 对方是谁,暂时不知道。但可以確定不是什么高手,高手不至於只拔三株草就走。 更像是某个路过的弟子偶然发现了这个地方,顺手拿了几棵。 顺手拿的,下次可能还来。 还可能叫上別人一起来。 这个地方不能再用了。 他需要一个封闭的、有门有锁的地方。 这件事得儘快办。 …… 除此以外,另有一件事也让他觉得不对劲。 柳茵茵最近的状態,不太对。 双修的时候没什么异样,该渡气渡气,该共鸣共鸣,灵气流转的节奏一如既往。 但每次双修结束以后,她的恢復却越来越慢了。 最早的时候,歇半天就能缓过来。 后来要歇大半天。 再后来是一整天。 上一次双修完,她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夜,醒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嘴唇连一点血色都没有。 沈夜给她端了碗灵谷粥过去,她接过来喝了两口,手都是抖的。 沈夜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开始留意了。 下一次双修的时候,他没按正常节奏来。 灵气从皮肤渡出去的时候,他故意放得极缓极细,像拿针尖挑丝一样,一缕一缕地往柳茵茵体內送。 试探看看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灵气渡入她经脉以后,和她自身的灵气搅在一起,產生了共鸣。 他就混在共鸣的灵气里头,顺著她经脉的走嚮往下游摸。 摸到了。 在她经脉的某一段上,灵气每流过那里,就短暂地空一下。 就一个呼吸的工夫。灵气过去,凹一口,然后恢復平整。 再等半刻钟,又来一次。 沈夜一连盯了三次,间隔稳定,位置不变。 不是偶然的波动。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个固定的位置上,一口一口地吃她的灵气。 她自己浑然不觉。 双修结束后,柳茵茵照例闭著眼缓气,呼吸很浅,沈夜把被角往上拉了拉,没有叫醒她。 他坐到窗前,对著外头髮了很久的呆。 灵气被吃,她不知道。 如果是外力从旁边动手脚,她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那就不是外力。 是她自己身上的东西在吃她。 功法,或者別的什么。 沈夜想到了《玉露承阴功》。 这门功法他在双修的时候摸过底,运行方式阴柔绵长,灵气走的路线和寻常功法不一样,拐弯多,迴路多,善蓄不善发。 但蓄是往里收,被吃是往外漏。 这两者不是一码事。 不过眼下只看到了现象,摸不著原因。 贸然跟茵茵说了,她心里一慌,功法运转出偏差,搞不好反而更糟。 沈夜把双修的频率从两天一次减到了三天一次。 减慢之后,那股空洞感弱了一些,但没有消失。 至少说明一件事:双修不是根源,只是催化剂。 根源一直都在那里,双修只是把它餵得更快了而已。 这事亦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 药库任务,说白了就是给外门的灵药仓库当半天苦力。 登记进出,核对数目,清扫霉变药材,把新到的灵药按品阶分架上堆。 活儿不重,但杂。 大部分弟子领了这差事都是应付了事,手脚麻利的半个时辰就能干完走人,剩下的时间恨不得全拿来修炼。 沈夜也这么干的。 手脚麻利地应付完了,把抹布一扔,走到药库管事面前。 管事是个炼气五层的老弟子,干了七八年了,油得很,见谁都笑,见积分笑得更厉害。 沈夜从袖子里摸出几枚积分竹筹,搁在桌面上,往前推了推。 “麻烦打听个事儿。” 管事低头扫了一眼竹筹的数目,笑容立刻真挚了三分。 “问。” “外门里头,要是想打听消息,或者找个能说得上话的人,该去寻谁?” 管事收了竹筹,想了想,拿笔在一张废纸上写了几个字,折起来递过去。 沈夜打开一看。 吕慈,吕掌柜。 沈夜看著这个名字,面色不大好看。 他並不是很想去找这位。 他有如今的身家一大半都依赖於上次的秘境之旅。 可上次出来以后他是偷偷溜走的。 如今要他主动凑上去打听消息,颇有种羊入虎口的意思。 但不去的话,草地的问题又没什么解决的思路,拖下去只会越来越麻烦。 他还没想出个结果来,一道笑呵呵的声音就从背后响了起来。 “沈小友,好久不见。” 沈夜的后背僵了一瞬。 他转过身,看到了吕慈。 第74章 人材沈小友 “吕掌柜,我……” 吕慈笑了笑,抬起手打断了沈夜还没说完的话。 “咱们早就商量好的,不是吗?” “那处秘境,你只负责帮我探索。你能活著出来,是你的本事。” 吕慈摇了摇腰间那几个新增的储物袋,有些得意道:“况且我所需要的,本就不是你在秘境里的收穫。” 袋子上的痕跡依稀能看出,是来自不同水月弟子的。 他拍了拍那几个鼓囊囊的储物袋:“这些,才是我的收穫。” 沈夜看著那几个储物袋,没有说话。 吕慈看了看沈夜,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 “对了,沈小兄弟。” 吕慈忽然开口。 “你那位柳姑娘,最近是不是经脉出了些问题?” 沈夜先是愣了一瞬,紧接著像是想明白了什么,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变化之快肉眼可见。 “这事是你做的???” 吕掌柜却轻笑一声,挥了挥手: “沈小兄弟说笑了。” “那部《玉露承阴功》一直就放在功法区的架子上” “是你道侣自己挑中的,自己修炼的。我又不是她的引路人,哪里管得著她修什么功法?” “不过,你也知道,我是卖情报的,也比旁人多知道一些消息。” 吕慈话锋一转。 “所以对你的情况,吕某也能给出一些旁人给不了的建议。” 沈夜沉默不语。 他不知道吕慈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个人知道他不知道的事。 “你要什么。”沈夜终於开口问道。 “那吕某也不绕弯子了。” “沈小友种的疗伤草,这阵子在外门可是卖得相当火啊。” “赵虎那句话传出去之后,打听你是谁的人可不少” “吕某不贪多。” 吕慈伸出三根手指:“三成。” “我要你的灵药收益的三成利润。” “另外,沈小兄弟还得加大供应量。” “当然,作为回报,外门之中的一些弯弯绕绕,甚至有人找麻烦的事,你儘管可以找我来处理。” “这笔买卖,值不值得,沈小兄弟自己掂量。” 沈夜沉默了片刻。 “当然,吕某也不是没有自知之明,空头支票取走三成利润確实过分了点。” “作为交换,吕某可以带你去见一个人。” “我背后那位东家。” “柳姑娘的问题,整个水月外门也只有我那位东家才有办法。” “况且,若是真能见到他,对你来说,可是天大的机缘。” “在外门之中,你也算是就此有了靠山,没靠山的日子,想必沈小友也知道有多不好受把。” 沈夜沉默了很久。 “成交。”他最终点头。 吕慈看了看沈夜,很是满意。 “痛快!” 沈夜却没有站起身。 “我还有个要求。” “沈小兄弟请讲。”吕慈挑了挑眉。 “我现在种灵药的后山那块地,最近遭了贼。” “我需要一处安全的地方,能种药的。” 吕慈打量了沈夜一眼,似是没料到这个年轻人开口就要这种东西。 隨即又笑了。 “沈小兄弟眼光不错。” “此事我有办法解决。”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小玉牌,丟给沈夜: “跟著我走。” …… 吕慈带沈夜去的那处洞府,藏在外门西北角的一片矮山背面。 这里地界偏僻,山坳朴素,前后绕了三道禁制门。 第一道门在山脚,看起来像是一块普通的青石,吕慈拿玉牌在上面一按,青石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缝。 第二道门在半山腰,藏在一片灌木丛后头,同样是玉牌一按,灌木丛自动分开。 第三道门在山顶的一间破旧石屋前。 吕慈推开门…… 外表看似简单小巧的石屋,走入之后却是別有洞天。 灵田分成了八块,每块的泥土顏色都不一样。 有发黑的腐殖土,看著又松又肥。 有带金属光泽的砂土,又细又硬。 还有湿漉漉泛著青色的那种,摸上去凉得刺骨。 沈夜蹲下来,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 他在心里飞快地对照著《外门灵药图志》上记载的內容。 黑土適合温阳类灵植,砂土適合金属性灵药,阴湿土…… 沈夜的手停了一下。 阴湿土上头罩著的那层禁制,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色光晕。 他想起了图志上“寒玉藤”那条备註:“需要极阴之气持续滋养”。 若是真的如他所想,他的体制加功法,再搭配上这里的禁制…… 此事压在心底暂且不管,沈夜又观察起了別的正在种植的灵植。 这些灵植草药长得都挺旺。 沈夜琢磨著,多半是跟灵田上头罩著的那一层层不同顏色的禁制有关係。 “沈小兄弟觉得如何?”吕慈笑著问道。 “可以。” “那就这么定了。” “这是洞府钥匙,持此钥匙可调动洞府禁制。” 吕慈將一枚钥匙递给沈夜。 沈夜接过钥匙。 “对了,沈小兄弟。”吕慈忽然想起什么:“这洞府的禁制,每隔七日需要注入一次灵气。” “届时只需將灵石放入阵眼,沈小兄弟不必担心。” “多谢吕掌柜。” 沈夜拱手道。 吕慈笑著回应:“不必客气。” 洞府看完了,吕慈没急著走,而是领著沈夜往聚財阁那边去。 路上,吕慈嘆了口气: “沈小友我也是从你这个阶段过来的,知道你不容易……罢了,我帮你一把。” “你可知那位是什么身份?” “什么身份?” “水月外门如今大致是三足鼎立的事態,伏蛟会,万机堂水火不容,但除此以外,另有一方势力如浮游焊树,一朝成立。” “这一切,都避不开那位的英明领导。” “所以,等会儿见了那位,少说话。” 沈夜点了点头。 聚財阁的门被推开了,里头坐著一个人。 那人看著三十来岁,脸瘦,眉眼间有几分书生气,但身上的气息却让沈夜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似有似无,像团雾一样。 吕慈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林老板,人我带来了。” 林秋生抬起头,用一种让沈夜浑身不舒服的眼神盯著他看。 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沈夜眉心的位置,停了一瞬。 隨后他脸上的神情缓和了不少,笑容也明显了: “嗯,不错,沈小友看著就是个人材,很不错。” 第75章 盘根术 沈夜赶紧行礼: “晚辈沈夜,见过林老板。” 林秋生挥了挥手,示意他坐。 沈夜也不绕弯子,坐下后直接开口: “林老板,吕掌柜跟我说,您有法子帮我解决我道侣的麻烦?” 林秋生脸上的笑容没变,显然早就料到了: “能帮。不过在这之前,我得先问你一句……” “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这种问题?” 沈夜摇了摇头。 林秋生也嘆了口气: “罢了,我帮你一把。” 说完,林秋生递给沈夜一枚玉简: “你先看看这个。” 沈夜接过玉简,神识探了进去。 玉简里记的东西不多,就几行字,但每看一行沈夜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功法本身没毛病,你那位道侣的体质也没毛病。”林秋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毛病出在跟她双修的人……也就是你的身上。” 沈夜皱起了眉头: “林老板,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秋生挥了挥手,语气里带著感慨: “沈小友,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进的水月?那场秘境,你过了几关?前头五个人是怎么没的?” 沈夜先是愣了一下,紧接著像是想通了什么,脸色瞬间就阴沉了下来。 他记得一清二楚…… 那处秘境,进去的人除了他,一个都没活著出来。 林秋生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咧开嘴笑道: “沈小友,你身上带著一种很特別的命格。” “我们水月里,管这个叫死劫之体。” “这种人,天生与死亡、劫难有缘。” “旁人避之不及的凶地,他们进去反而能逢凶化吉。” “旁人求之不得的机缘,他们碰上了反而会出岔子。” “而你道侣的毛病……” “说白了,就是因为跟你走得,跟你共修共眠时间太长,那份本该落在你头上的死劫,一点一点渗到了对方身上。” 沈夜沉默了很久。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对照著…… 柳茵茵的灵力开始流失,是从和他双修之后才开始的。 流失的地方很固定。 而且强度还在往上涨。 这些跡象,確实跟“双修对象替你扛死劫”这个说法对得上。 他找不到理由怀疑林秋生的话,也想不出別的解释。 “有法子解吗?” “这个问题,自然不是无解。” 林秋生从袖子里掏出一枚丹药,推到沈夜跟前: “这是阴阳调和丹,双修时服下,能暂时压住死劫之气的反噬。” 沈夜接过丹药,仔细端详了一番,又凑近闻了闻,没什么异味。 丹药通体青黑,表面有一层淡淡的灵光在流转,看著品相还不错。 “你今晚可以试试,灵力流逝的跡象应该能够缓解一二。” 林秋生接著说道: “不过一枚不够用,至少得连著吃三个月,才能把她身上的死劫之气彻底拔出来。” “那林老板,剩下的丹药......” 林秋生听闻此言,用一种让沈夜浑身不舒服的眼神盯著他,忽然开口: “沈小友,你既然想要剩下的丹药,我这里正好有个任务,或者说是个大机缘可以给你。” “说是任务,其实和老吕那次一样,只是有处秘境需要你跑一趟,你可以去,自然也可以不去!” “但我也得提前和你说好,我之前派进去的三批人全死在里头了。” 沈夜皱起了眉头: “林老板,为什么偏偏是我?” 林秋生挥了挥手: “因为那处秘境只认死劫之体。你进去,还有三分活路。换了別人进去,十死无生。” 沈夜开口问道: “需要我做什么?” 林秋生脸上的笑容没变,显然早就料到了: “进去,活著出来,把我需要的宝物带出来。” 说完,林秋生递给沈夜一枚玉简: “这可是我亲自发的任务,不限数量,你带出来多少就收多少,而且不需要沈小友你有什么秘境经验。” 林秋生接著说道: “作为报酬……灵田给你,丹药给你,另外我再送你一门功法。” 说完,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推到沈夜跟前。 《盘根术》。 林秋生將册子递给沈夜后,並没有立刻鬆手。 他看著沈夜,忽然开口道:“你可知道,这《盘根术》是什么来歷?” 沈夜摇了摇头。 “这门《盘根术》,乃是一位前辈综合体修与木属性功法,独创的心血之作。”林秋生缓缓说道。 “修炼此功,需以木属性灵根为基。” “你是天品木灵根,修炼此功,可谓是天作之合。” 林秋生顿了顿,继续道:“此功分为四层。” “第一层,扎根。” “修炼时,需观想自身化为一株古树,灵气如根须,在体內经脉中扎根生长。” “待灵气充盈,根须便会深入骨骼血肉,淬炼体魄。” “此法可强化筋骨,亦可加速伤势癒合。” “第二层,盘根。” “修炼至此,根须盘结,可在体內形成一道道灵气迴路。” “根可攻可守,进退自如。” “第三层,破土。” “修炼至此,根须可破体而出,化为实质。” “可攻敌於数丈之外,亦可束缚敌人行动。” “第四层,枯荣。” “此乃此功最高境界。”林秋生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 “修炼至此,可掌握木之枯荣循环。” “枯时,可吸收他人生机,化为己用。” “荣时,可催发自身生机,断肢重生。” 沈夜听得心中震撼。 这门功法,听起来玄妙无比。 “不过……”林秋生话锋一转。 “此功虽强,但修炼起来极为凶险。” “第一层扎根时,灵气会如根须般刺入骨骼。” “那种痛苦,如同万针穿骨,寻常人难以忍受。” “稍有不慎,根须便会失控,刺穿经脉,轻则重伤,重则经脉尽断,沦为废人。” 林秋生看著沈夜。 “而第二层盘根时,更是凶险。” “根须会在体內盘结成网,若是控制不当,便会堵塞经脉,灵气逆行,走火入魔。” “至於第三层破土,更是九死一生。” “根须破体而出时,若是力量不足,便会被反噬,体內根须会疯狂生长,將修士从內部撑爆。” “歷代修炼此功者,能突破到第三层的,十不存一。” 林秋生顿了顿,看著沈夜的眼睛。 “但此功也有一个好处。” “修炼此功,不需要丹药辅助。” “只要有木属性灵气,便可修炼。” “而且此功是体修功法,修炼时会同步淬炼肉身。” “你的死劫之体,天生体魄强於常人,修炼此功,正好可以发挥优势。” “而且体修功法,不走寻常经脉,而是以气血为引,以骨骼为基。” “即便经脉受损,也不会影响修炼。” 林秋生说到这里,鬆开了手中的册子。 “你需谨慎修炼,切不可急功近利。” “尤其是第一层扎根时,必须循序渐进,一次只扎根一条经脉。” “若是贪功冒进,同时扎根多条经脉,必然会承受不住痛苦,导致失控。” 沈夜郑重地点了点头。 “多谢林老板传功之恩。” 林秋生摆了摆手:”不必多礼。” “希望你不要埋没了这门功法。” “秘境半个月后开。”林秋生说道。 “这半个月,沈夜小兄弟无论走什么路子。” “都必须突破到炼气三层。” “扣过黄庭,才有资格进那处秘境。” 林秋生看著沈夜。 “希望沈小兄弟不要让我失望。” 沈夜握著那本《盘根术》,沈默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