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香江看风水》 第1章 三玄 1980年,香江。 六码头,旧仓墙外。 霓虹灯管一闪一灭,把海面照出一层冷艷的红。 一艘小木船从夜深处驶出,默默靠岸,远处货轮鸣笛,吊机像黑色铁臂立在夜里,更远处的高楼一层层压上去,灯火连成片,像有人把金子烧化了,泼进海风里。 “小哥,到了。” 船头的汉子压低声音,先跳上岸,把缆绳套好。船上另外几个人没急著动,都回头看向最后那名少年。 少年十八九岁,身形清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肩上扛著半旧蛇皮袋,脸上还带著点山里人的乾净。可那双眼睛很稳,站在晃动的船板上,脚下像生了根。 “陈小哥,真不再等等?”有人忍不住开口,“前头就是香江了,路怎么走,规矩怎么认,你一个人都不熟。” 陈青河摇头:“已经到了,再等也一样。” 为首的汉子从怀里摸出一卷港幣,塞到他手里:“拿著,落脚总要花钱。” 陈青河要推,那人却按住了他的手:“別客气。要不是你,我们这一趟根本进不了港。” 这话一出,船上几人都跟著点头。 半个月前,陈青河在深市码头一带替人算命混口饭吃。这伙人原本只当他是个招摇撞骗的小道士,直到陈青河看了为首汉子一眼,说他当晚不宜出海,若执意走东边水路,船上必见血光。 汉子起初不信,偏偏陈青河又点出另一人腿上有旧伤,说那伤不是刀口没长好,而是沾了晦气,再拖下去,轻则跛脚,重则废腿。 这话把几人都说愣了。 腿伤那人当场掀开裤腿,旧伤果然红肿未消。陈青河没摆什么架子,只让人取来盐水、艾草和一根铁钉,替他把淤在筋骨里的邪滯之气逼了出去。当天夜里那人发了一身汗,第二天走路就利索了许多。 再后来,他们照陈青河说的换了时辰、改了线路。原本常走的水道果然出了事,几条船被水警堵在外头,一条撞上暗礁,死了人。唯独他们这一趟,绕了个远路,却一路顺风,连巡查的影子都没碰上。 从那时起,这帮跑船的就把陈青河当成了贵人。 “陈小哥,”那汉子看著岸上灯火,嘆了口气,“香江不像深市,更不像你老家。这里楼高,人多,路窄,钱快,命也薄。你有本事,可別轻易露得太满。” “还有,”旁边瘦猴似的年轻人接话,“每个月初三,我们还会到这里来。要是在这边待不下去,就来找我们,我们送你回去。” 陈青河把钱收好,拱了拱手:“记下了。” 提起蛇皮袋,纵身跳上码头。 鞋底落在青石上,他才有空閒抬头看著这座香江城。 海风是热的,夹著柴油味、潮气和铁锈味。风里还有一股说不出的躁,像整座城都没睡,正睁著眼等人进来。码头上车来车往,工人推著货车快步穿行,远处霓虹灯牌一片接一片地亮著,英文、繁体字、舞厅招牌、金铺招牌叠在一起,几乎把夜色压成了薄薄一层。 陈青河回头看了一眼,小木船已经解缆。 “保重。”船上有人冲他挥手。 “保重。”陈青河应了一声。 船很快退进黑暗里,只剩他一个人站在岸边。 他伸手入怀,摸出了师父临终前交给他的锦囊。 青布锦囊不大,针脚细密,边角已经磨得发软。 陈青河低头解开繫绳,里面只有三样东西:一张折好的纸,一把旧铜钥匙,一只很轻的香囊。 纸上是地址。 “九龙,深水埗,福安里七號。” 下面还有一行字,是师父的笔跡: “若见你师叔,听他安排;若不见,便以旧址落脚。” 陈青河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目光慢慢落在“深水埗”三个字上。 师父半年前病逝,临终前只交代了两件事情,其一是守住三玄观传承,儘量发扬光大。 其二则是让陈青河想办法,了结尘缘,顺归大道。 “我辈修道,如不经歷红尘炼心,这辈子也没办法得成道果……痴儿且去歷练。” 陈青河小时候见过那位师叔几次。 那人性子跳脱,和师父完全不同,会带他下河摸鱼,上树摘枣,也会偷拿供桌上的果子塞进他手里。 后来师叔和师父大吵一架,离开三玄观,一走就是十几年。 两年前,他从香江寄回一封信,说自己在这里闯下了基业,要接师父和自己来享清福。 师父没来,却把他送来了。 陈青河把纸折好,重新放回锦囊,抬头看向远处灯海。 这些往日里在湘省山林中並不常见的画面其实也没有让陈青河有所动,这种满街金气、財气、欲气搅成一锅的氛围,他不是很喜欢。 背起蛇皮袋,沿著码头往外走。 没走多远,他在路边买了一份地图。 摊主是个打瞌睡的老头,抬眼看了看他的穿著,什么也没问,收了钱便把地图递了过来。 陈青河蹲在路灯下展开地图,先找九龙,再找深水埗。 街道密得像蛛网。 但所幸的是有地图在身上,找路这样的事情对於陈青河来说也不算难事。 他记了大概方向,便往前走了。 出了码头,他对『繁华』两个字又有了很深的体验。 香江跟湘省的风格完全不一样,哪怕是长沙、深市,都没有办法跟眼前这座繁华之都相媲美。 陈青河一边走,一边看。 作为三玄观唯一的风水传人,这是他早就养成的习惯了,每到一处新地方,往往就需要去看这处地方的风水景观到底如何。 看街口的来风,看楼宇的高低,看马路的转折…… 这些在普通人看来平平无奇的布置,在风水学里却有完全不一样的代表意义。 一座城的风水气,往往就藏在里面。 香江临海,水旺財聚,本是极好的格局,可这里建楼太急,修路太狠,人心又太燥,財气是聚起来了,煞气也被一併催了出来。许多楼表面堂皇,实则前路受冲;许多店铺灯火通明,偏偏气口不正;许多路一转过去,风就像刀子一样,直直劈向对面的门脸。 陈青河微微皱眉。 走过一个街口时,陈青河脚步微顿。 对面是一栋新修不久的商厦,玻璃幕墙,门脸开阔,门前还摆了两棵发財树。 外人看去只觉得气派,可陈青河一眼便看出不对:车道直衝大门,侧楼斜角如刀,头顶还有高架压顶,几处小毛病凑在一起,便成了明显的破財局。 现在还看不出,等里面生意真正旺起来,问题迟早要出。 陈青河只看了一眼,没停。 他初来乍到,还不想多管閒事。 “先找到师叔再说吧。” 前方车声如潮,灯火压城。 陈青河把地图收进怀里,低头辨了辨方向,朝深水埗那边走去。 他沿著陌生街道走下去,脚步不快,却一步都没乱。 第2章 师叔,你信里不是这么说的 福安里七號。 美女明星的照片贴在巷口斑驳的墙上,半边被雨水泡皱,霓虹灯从街对面的麻將馆斜照过来,把那张笑脸映得发白。 陈青河站在招牌下,对著手里那张折了又折的纸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巷子深处。 师父留下的地址没错。 是这里。 巷子窄得很,两边楼房挤得几乎只剩一线天光。 周边嘈杂,时不时还能够听见有住户发出低声的叫嚷,楼上晾著衣服,滴滴答答往下落水,墙角堆著煤球、烂木板和两个破竹篓,空气里混著潮气、香烛味和隔壁食肆飘来的油烟。 再往里走十几步,才看见那块歪斜的旧木牌。 【三玄】 字还在,漆却掉得差不多了。门脸窄,门框旧,门上贴过的门神早被风吹得只剩半截。 若不是那块牌子,谁也想不到这地方会是一间道观。 陈青河站在门前,心里先沉了一沉。 眼前的这一幅场景与他最开始脑海里想像的模样並不太相同、 他小时候见过师叔。 师叔叫李正风,人如其名,是最爱风头,最爱排场的。 哪怕在山里住观,也能把香案擦得鋥亮,把院里一口旧缸收拾得像样。 两年前他寄信回去,还说自己在香江闯下了基业,等著接师父来享福。 可眼前这地方,別说基业,连个安稳落脚处都算不上。 三玄观在湘省虽说香火不算鼎盛,可几间房还是比较宽阔的,跟这小地方比起来,胜出又何止一筹? 他抬脚进门,只迈过门槛,眉头便微微一皱。 门槛缺了一角。 不是年久失修自然崩裂,是后天被人磕掉的。 缺口正落在右下方,断的偏偏是收气的位置。 门槛是守门户的,缺了角,气便锁不住,人住在里头,轻则財散,重则心浮。 若是懂行的人,便是穷得修不起新门槛,也会拿木补、拿铜镇,绝不会任它这样空著。 陈青河又往里走了两步,视线落在正堂香案上。 香案也偏了。 三尺来长的旧香案,本该正对中门,取的是迎门纳正之意。 如今却往西挪了小半尺,案脚下还胡乱垫了一块青砖。 远看不显,近看便知是被人隨手挪过。 香炉摆在案中央,左右烛台却一高一低,香灰积得发黑,说明平日香火不旺,却也不是全无。 最要命的是供像背后多了一面圆镜,镜口朝外,正照中门。 陈青河看了一眼,心里已经有数。 这是有人听过一点“镜可挡煞”的说法,便自作聪明把镜子掛在了这里。可三玄观这种小门脸,本就气浅,镜子一照,不但挡不了外头的杂气,反倒把本就不多的香火生气也一併折了回去。 能摆出这种东西的人,听过几句术语,却根本不懂格局。 再往院里看,果然还有第三处。 院子小得可怜,抬头便是几户人家的晾衣竹竿,一口青皮水缸却偏偏摆在院心,正压在中线。 缸里水不满,上头浮著几片枯叶,缸沿还压了一块石头。 三玄观讲究藏风得水,水可以养气,但要放在侧位,借的是活气,不是堵路。 如今这水缸杵在院心,等於是把一条本就窄的气路彻底压死,堂气进不来,后院也出不去。 住在这里的人,日子不但难顺,久了还会脾气鬱结,做事不是差一口气,就是差一步运。 陈青河停在院中,缓缓吐了口气。 看来师叔在香江的日子,並不像他写给师傅那样舒坦。 这不是猜,是一进门便能看出来的事实。 观小,地偏,香火稀,格局还被人改得七零八落。 若师叔真如信里说的那样在香江立住了脚,断不至於守著这么个破地方,更不至於让门脸坏到这一步。 堂里传来一声椅脚擦地的轻响。 “谁啊?” 声音刚落,帘子一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从侧屋里探出头来。 那人穿一件灰色短衫,外头胡乱罩了件道袍,袍角都起了毛边,头髮梳得油亮,脸上先是不耐,等看清门前站著的是个陌生少年,神情明显一怔。 “你找谁?” 陈青河转过身,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眼,便拱了拱手。 “三玄观陈青河,道號青玄子。” 那男人像是被这句话钉住了,愣在原地,好半天没回过神。 过了两息,他才猛地反应过来,脸色一连变了几次,先是震惊,接著像是想起什么,眼底又掠过一丝藏不住的心虚。 “你,你是……观里来的?” “湘省,三玄观。”陈青河说道,“家师临终前让我来香江寻师叔。” “家师”两个字一落,那人眼神更乱了些,忙把身上的道袍扯正,硬挤出个笑脸来:“原来是师弟,快进,快进。早些年听师父提过,说观里还有个小师弟,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 他说著上前两步,似乎想显得亲近些,可脚步刚迈到香案旁,便下意识避开了那只垫案脚的青砖,动作很快,又像生怕陈青河看见。 陈青河心中更定。 这人恐怕不是什么师兄,师叔在信里也从来没有提过他在香江收了徒弟的事情。 更像是师叔留下来守观的人,懂一些规矩,但是懂的不多,陈青河把想法拢住,没有说出来。 “师兄怎么称呼?”陈青河问。 “黄守拙。”那人乾笑一声,“师父当年给取的,说我守拙,守拙好,守拙好。” 屋里静了一瞬。 陈青河的目光越过黄守拙,落到正堂最里头那张小供桌上。 那里供著一块灵位。 黑木牌,白字,写的是师叔的名讳。 桌前只点著半截香,香灰冷了一半,供果也不新鲜,说明人確实已经死了一段时日,不是刚走。 陈青河看著那块灵位,胸口微微一沉,先前进门时那点猜测,终於落成了实。 难怪,难怪这处房子风水格局七零八落,完全不成样子。 陈青河的心里有些难过。 师叔真的死了。 他看著眼前的牌位发怔。 【师叔,你信里不是这么说的。】 小时候带他偷果子、摸鱼的人,那个挨了师父骂也敢笑嘻嘻顶嘴的人,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死在了香江。 第3章 师兄可曾学过风水道术? 陈青河沉默片刻,走上前去,点了三炷香,稳稳插进炉中。 “什么时候走的?” 黄守拙低声道:“三个多月了。病来得急,人没撑住。” “病?” “是,是啊。”黄守拙说道,“先是吃不下东西,后头整个人都瘦了,没几天就起不来身。我请过跌打师傅,也请过西医,都说看不出大毛病。” 陈青河没接这话,只静静看著那块灵位。 良久后,陈青河扭过头来,看著黄守拙问道:“师兄的三玄风水道论学到哪一章了?” “啊?” “没学过吗?”陈青河好奇。 黄守拙张了张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紧接著露出了尷尬的笑:“师傅去的早,还未教过我这些。” 十分钟后,在陈青河平静的目光下,黄守拙终於憋不住了,这才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年师叔李正风初来乍到香江,便认识了黄守拙。 师叔年轻时性子散,心气又傲,只把黄守拙当成自己的风水助手,言传身教了一些小技巧,小手段,但是並没有成体系的传授黄守拙正经的三玄风水道术。 后来李正风去世,没有给黄守拙留下一言半语的。 为了维持生计,平日里黄守拙也打著师叔的名號到处接一些替人看宅、改门脸的小活。 俗话说的话,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跟在李正风身边这么长时间,黄守拙在旁边听一耳朵、记一耳朵,渐渐学会了几句唬人的门面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外头人不懂,听他讲什么“明堂”“水口”“冲煞”,也就信了七八分。 可真要细论格局,別说三玄观的传承,连最浅的门道他都没吃透。 现在师叔走了,便只剩黄守拙一个人守在这里。 听罢,陈青河站起身来,朝黄守拙作了一揖:“虽然师兄不是我们三玄观同道,但是既然为师叔守灵,也当得起一句师兄的称呼。” 这一拜是黄守拙未曾想过的。 一下子,心反而暖暖的起来。 “只是师兄,这房间里的风水布局有问题,是你做的吗?” 黄守拙尷尬点头:“以前是李师傅自己弄的,他去世以后我懂的也不多,有时候就按照我的理解来摆弄了。” 陈青河道:“那这几处,需要做一些改动才好。” 他转头看向那面圆镜:“镜掛中门,不挡煞,只折香火。香案偏西,不迎正气,只耗人心。院心水缸压线,不叫藏风得水,叫堵气断路。” “最近师兄是不是常有烦心事?做事也不太顺利,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这番话说出来,让黄守拙心里顿时一个咯噔,脸上的表情登时就变了:“好师弟,好师弟!你说的全对!” 黄守拙哭丧著脸道:“自从李师傅去世之后,我就没顺利过!” “最开始还能靠著李师傅的名头接一些小活,可后来就越来越不对劲,干砸了好几个活,你算来得好了,你要是过两个月才到的话,这地方的房租我都给不起。” 陈青河听到这,心底嘆了一口气。 然后开口道:“这风水局原本布的是聚財养气,被你这隨意一挪,一改,穿堂风被挡,財气外流,风水线全都乱了。” “啊?那这……这可如何是好?” 陈青河没说话,黄守拙平日里在香江也是那种有眼光的人,一眼看出来陈青河身上是真有本事的。 反正跟自己不一样。 自己在跟人说话聊及风水、相术这些东西的时候,说话底气都虚的不行。 但是眼前的少年语气悠悠,给黄守拙的感觉自带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 『得抱紧这条大腿,眼下李师傅不在了……只能靠他。』 黄守拙脑子里面的想法转的很快。 他赔著笑脸朝陈青河道:“师弟,你一路过来累了吧?我给你烧点热水,再弄点吃的。咱们先歇歇,明天我再慢慢跟你说师父的事。” 陈青河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不重,黄守拙却下意识绷紧了后背。 “师兄,”陈青河开口,“你这段时间在外头,是不是一直打著三玄观的名號接活?” 黄守拙心头一跳,强笑道:“都是些小活,替人看看铺子、选选日子,也算给观里添点香火。” “添香火?”陈青河目光落在那只旧香炉上,不置可否。 黄守拙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陈青河又道:“你会看门脸朝向,会说几句明堂水口,也知道摆镜、挪缸、换案脚,可这些都是外头抄来的散法。三玄观看风水,先看地势,再定中线,后论开合。你把顺序全顛倒了,做得越多,错得越多。” 黄守拙被他说得脸上掛不住,索性也不装了,嘆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师弟,我承认,我是真没学到多少。师父后来身子不好,脾气也怪,正经东西没怎么教我。我一个人在香江守著这破地方,不出去接活,吃什么,喝什么?” 这话倒有几分真。 陈青河听完,只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已经看明白了。 黄守拙不是师门传人,但是人应该也不算坏,不然的话师叔也不会把他带在身边这么久。 只是初看房內风水格局,陈青河觉得黄守拙应该还是留了一些麻烦在身上的。 接小活……怕是未必。 陈青河眼睛落在后屋,他刚才看见后屋有一袋收拾好的行李,上头还放著一张船票。 师叔虽然去世了,但是好像在香江还留了不少的首尾。 想到这里,陈青河的目光又扫过院中那口水缸、门口的缺角门槛,以及堂上那面不该出现的圆镜。 师叔死得仓促,守观的人半懂不懂,观里格局却偏偏被改成这样。 这里头到底是黄守拙自己折腾的,还是有人来过,故意动过手脚,还得细看。 就在这个时候,巷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像是有人快步朝这边来了。 黄守拙脸色微变,几乎是本能地往门口看了一眼,眼里闪过一抹掩不住的慌色。 陈青河捕捉到这点神色,心里顿时一动。 看来不只观里有问题,黄守拙在外头的麻烦,也已经找上门了。 他没有开口,只把蛇皮袋放到墙边,慢慢捲起了袖口。 堂中三炷清香笔直往上,灵位静静立著,院里那口错位的水缸映出一点晃动的灯光。 陈青河抬眼望向门外,神色依旧平静。 第4章 霍家风水局 就在此时,巷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夹著皮鞋踏地的闷响和男人压著火气的骂声,由远及近,转眼就堵到了门口。 陈青河还在听,眼前的黄守拙脸色一下就白了。 他刚才还在强撑体面,这会儿却像被人捅破了胆,连嘴唇都抖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后屋那只没来得及合上的破皮箱。 箱子口露著半截衬衣和一张船票,显然是早就收拾好,准备脚底抹油。 “黄守拙!”门外有人厉声喝道,“躲什么?滚出来!” 破旧木门被拍得砰砰作响,门框上的灰都震了下来。黄守拙一个激灵,慌忙往陈青河身后缩了半步,声音发乾:“完了,完了,霍家的人怎么来得这么快……” 陈青河没动,只问了一句:“霍家?” 黄守拙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像是生怕门外的人听见:“香江霍家,做海运和地產的,家里有钱有势,黑白两道都认识人。前几天霍家找上门,想请李师傅帮他们看看,说是霍家小少爷最近睡不安稳,夜里惊醒,白天也没精神,老说屋子里闷得慌。” “我是要拒绝的,你知道的,要是李师傅在,这种风水局不是问题,我哪懂这些啊。” “但是霍家说给十万块钱……我一下子,就迷了心窍。”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觉得理亏,声音更低了些。 “我本来想著,那种有钱人家里无非就是宅子太大,人太杂,改改摆设、挪挪床位,先把银钱赚到手再说。谁知道……谁知道那宅子真有毛病。” 陈青河看著他:“你做了什么?” 黄守拙乾笑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我看那小少爷住在偏楼东厢,门对长廊,窗朝花园,中间又隔著一道照壁,就觉得是气不顺,犯了穿堂。於是我就让他们把照壁拆了半截,又在房里东南角摆了一盆活水,床头掛了八卦镜,说这样能引气入室、安神定心……” 他越说声音越虚,最后几乎不敢抬头看陈青河。 陈青河却已经皱起了眉。 这法子乍听像那么回事,实则错得离谱。 照壁本是挡直衝、缓急气的,霍家那种深宅大院,廊长门阔,本就容易风直气散,照壁一拆,等於是把外头廊风和院里杂气直接放进臥房。 至於东南角摆活水,若是位置合適,自然可养木气,可臥房本就不宜水声不断,再碰上长廊穿风,水一动,气更乱。 床头再掛镜,镜又照人,夜里最容易伤神耗气。 这哪里是调宅安神,这分明是把一个原本只是气滯的小局,生生折腾成了风乱水动、心神不寧的败局。 “后来呢?”陈青河问。 “后来……”黄守拙抹了把汗,“后来霍家小少爷果然更睡不著了。原先只是夜里醒一两次,改完之后,连续三天没睡踏实,白天发脾气,晚上砸东西,说屋里风声吵得他脑仁疼。霍家请医生看了,查不出毛病,转头就把帐算到我头上了。” 门外又是一脚踹在门板上。 “黄守拙,別装死!你前脚去码头买票,后脚就想跑,是不是当霍家没人了?” 这一句话喊出来,黄守拙整个人都僵住了。 外头的人显然把他查得清清楚楚,连他什么时候买票都知道。 陈青河偏头看了看那只半开的破皮箱,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瞭然。 他不是想走,是已经准备走了。 自己要是来得再晚两天,这地方怕是真见不到人了。 黄守拙脸上掛不住,苦著脸道:“我、我那也是没办法。霍家昨晚就放了话,说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內要是小少爷还睡不好,他们就砸了三玄观。我想著……我想著先避一避风头……” “避到船上去?”门外那人像是听见了,冷笑一声,“你倒是会想。霍家少爷睡不著,你就买票走人,真把我们当傻子了?” 话音落下,门板又挨了一拳。 这回木栓都震得发颤了。 黄守拙彻底慌了,压著嗓子连声道:“师弟,师弟,你先帮我挡一挡,我真不是故意坑人。霍家那小少爷……那小少爷也不是个坏人,他就是爱玩了些,平时泡舞厅、跑马场,身边朋友一大堆,可对下人不差,见了谁都笑嘻嘻的。前阵子他夜里睡不好,脾气也没朝佣人发,只是把自己关在屋里,霍家老爷这才著了急。我要早知道是真有讲究,我哪敢乱接这活啊!” 陈青河听完,没有接话。 霍家小少爷是不是好人,他此刻並不关心。 他关心的是,黄守拙这一手胡改,把霍家宅中原本暗藏的问题彻底翻到了檯面上。 现在霍家找上门,不只是要算帐,也是在逼三玄观给个交代。 他今天才到香江,连一口热茶都没喝上,师叔死因未明,观里格局未理,偏偏麻烦已经自己撞到了门前。 门外的人显然没什么耐心,眼看久敲不开,已经有人开始骂:“把门砸开得了,省得跟这骗子废话!” “管事交代过,先礼后兵。人要是还装死,砸了也不迟。” 黄守拙一听“砸了也不迟”,腿都软了,差点直接坐到地上去。 他死死扯住陈青河的袖子,声音里都带了哭腔:“师弟,观里如今可就剩这点东西了,真要让他们砸了,祖师爷的脸往哪儿放?你是正经传人,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陈青河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抓著自己袖口的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按他的性子,这事本不该管。 黄守拙打著师叔的名字出去胡混,惹出麻烦也是自找的。 可师叔过世不久,就留下了这样一处破门脸和一个守观人,真要是被霍家的人给砸了,那自己以后还有什么脸面给师叔上香? 更何况,霍家这事听起来简单,但內里的真相或许跟黄守拙这样一番操作关係不大。 若只是普通气滯,人顶多睡得浅些,不至於三天之內就闹到整个人心火上冲、见风就躁。 想到这里,陈青河抬眼看向门口,目光渐渐沉静下来。 外头的踹门声还在继续,黄守拙已经急得额头见汗,一叠声地哀求:“师弟,算我求你,我以后再也不敢乱接活了。这回你要是不管,我真得死在这儿。霍家以前黑白通吃,这两年霍老爷子脾气好些了,底下人行事收敛一点,但你不知道,霍老爷子最疼爱这个小少爷,这要是真把我抓住……” 黄守拙话没说完,但陈青河其实也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第5章 三玄观,陈青河 他看著黄守拙,淡淡道:“现在知道怕了?” 黄守拙脸一苦:“我早就怕了,昨晚怕的一夜没睡,这不今早就去买票了嘛。谁成想,连码头都没到,就先把他们的人引来了。” 陈青河看著他,忽然道:“你看霍家那宅子的时候,除了拆照壁、摆活水、掛镜子,还动过什么?” 黄守拙愣了愣,连忙想了想:“还……还把小少爷床位挪过一次。原先床头靠北墙,我嫌那边太阴,就让人转了九十度,改成朝西。还有,房门上方我贴了一道镇风符……不过那符是我自己照著旧书描的,应该、应该不碍事吧?” 陈青河听到这里,终於摇了摇头。 床从北改西,等於直接顺著长廊来风躺下;门上再贴一道不成章法的镇风符,气不但镇不住,反倒会在门前打结。 照壁拆了,活水引了,镜子掛了,床也挪了,几样全凑上,霍家小少爷如今还能囫圇站著,已经算命硬。 “开门吧。”陈青河忽然说道。 黄守拙一呆:“什、什么?” “不是要拿人是问么。”陈青河抬手,將被他抓皱的袖口慢慢扯平,声音依旧平淡,“总躲著,也不是办法。” 黄守拙急得直摆手:“不能开,开了他们真会打死我的!” 陈青河看他一眼:“有我在,死不了。” 这一句不高,也不重,却像一块石头落下来,莫名让人心头一稳。 黄守拙愣愣看著他,原本散乱的心神竟真定了几分。 等他反应过来时,陈青河已经往门口走去。 门栓抽开的那一刻,外头的人正要再踹,冷不防门往里一开,最前头那名壮汉收势不及,差点扑进来。 后头站著四五个人,清一色短打扮,为首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面白无须,西装穿得整齐,手里还拄著根细头乌木杖,一看便不是普通打手,倒像大户人家管事。 他先看了看开门的陈青河,又越过他,看见后头缩著脑袋的黄守拙,嘴角立刻挑起一丝冷笑。 “黄师傅,好大的架子。”他慢条斯理地开口,“霍家请你去调宅安神,你倒好,少爷的屋子越调越坏,人还没治好,就先去买船票。怎么,是嫌香江住腻了,想换个地方继续行骗?” 黄守拙脸皮抽了抽,硬著头皮道:“周管事,这里头有误会……” “误会?”那周管事用乌木杖轻轻点了点门槛,眼神却冷,“当时我们来找三玄观李正风,是你说李正风不在,你来处理这道风水局也是一样的!” “现在搞成这个样子,你还好意思跟我说是误会?” “我家少爷昨晚又是一宿没睡,今早起来砸了半间屋子。霍先生发话了,再给你三天。三天之后,少爷若还睡不好,你这间三玄观,也就不用留著了。” 他这话说得轻,却比喊打喊杀还压人。 黄守拙额头上的汗一下就下来了,嘴上发乾,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周管事见他这副模样,眼里鄙夷更重,正要再讥两句,目光却忽然落到陈青河身上。 “这位是?” 陈青河拱了拱手:“三玄观,陈青河。” 周管事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清瘦少年,眉梢一挑,语气更淡:“黄师傅这是知道自己不中用,临时又找了个帮手来撑门面?” 黄守拙张嘴想接话,却被陈青河先一步拦了下来。 “你们霍家少爷的屋子,不是安神没安成。”陈青河开口道,“是本就有风路犯冲、气口受堵的毛病,黄守拙又拆了照壁、引了活水、悬镜照床,这才把暗病催成了明病。再拖三天,人未必出大事,性子却一定会越来越躁,到时就不只是睡不著这么简单。” 院门外顿时静了一下。 周管事原本只当他年少装样,听到这里,眼神却微微变了。 他上下打量著眼前的这位少年,心里思绪转动。 而旁边的黄守拙更是瞪大了眼。 他只说了自己改了什么,可陈青河连照壁、活水、悬镜这些细处都说得半点不差,仿佛亲眼看过霍家那间屋子一样。 『对了对了!以前李师傅看风水唬人的时候也是如此有底气。』 黄守拙只觉得眼前这人的模样风范都眼熟。 周管事盯著陈青河看了片刻,缓缓道:“你没去过霍家,怎么知道这些?” 陈青河神色不动:“他学艺浅,做得出来的事,不难猜。” 这话一出口,黄守拙脸上火辣辣的,却半个字都不敢反驳。 周管事握著乌木杖,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说得倒像那么回事。可霍家请的是能办事的人,不是会在门口耍嘴皮子的先生。” 陈青河抬眼看著他:“我若去看,今晚便能先把局势稳住。” “今晚?”周管事盯著他。 “今晚。”陈青河答得乾脆,“至於根子上的毛病,要看过宅子再说。” 这一下,不光周管事,连他身后那几个短打汉子都相互看了一眼。 霍家小少爷这几天脾气越发大,屋里能挪的都挪了,医生先生也请了几个,全没用。 霍先生正在火头上,谁也不敢往前凑。 眼前这少年却说今晚就能先稳住,听著狂,可他方才那几句话,又確实点中了屋里的布置。 周管事的神情终於不再像刚才那样轻慢。 作为霍家这样高门大院的管事,他可不会存什么狗眼看人低的心思,尤其是这些年来霍先生请了不少风水师,他们各个有各个的怪癖,周管事见得多了。 眼前这个少年看著正常,但说话倒是有些意思。 他沉吟片刻,侧过身,给陈青河让出半步路:“既然如此,那就请陈先生走一趟吧。” 一句“陈先生”,分量已和方才截然不同。 黄守拙站在后头,听得整个人都怔住了。他本以为今天这关必定过不去,没想到陈青河一开口,不但替他把命先吊住了,连霍家人的气势都硬生生压下去半截。 陈青河却没有立刻动,只转头看了黄守拙一眼。 “你也去。” 黄守拙一激灵:“我、我也去?” “你惹出的事,自然该去。”陈青河淡淡道,“不过到了霍家,不许再乱说,也不许再乱动一件东西。” 黄守拙连忙点头,如捣蒜一般:“好,好,我什么都听你的。” 巷子里夜风穿过,吹得门口那盏破纸灯轻轻晃了晃。 三玄观里,师叔灵位前的三炷香还未燃尽;三玄观外,霍家的车已经停在巷口,光是拿著刀的年轻人陈青河就看到了五六个。 他们今天来,如果黄守拙正敢反抗,或许真要见血。 陈青河回头看了一眼堂內昏黄的灯火,目光在那块微微斜著的灵位上停了一瞬,隨即收回视线,提步跨出门槛。 第6章 白虹穿闕泄炁局 霍家高门大户,宅子依山而起,前庭后楼,白墙黑栏,单看门脸便知主人家底不薄。 可陈青河只扫了几眼,眉头就微微皱起。 霍家这宅子,原本应当也是有一座风水局的,陈青河认出来了,那是一座“回龙抱闕藏风局“。 门前地势缓缓兜回,车道半月抱门,前头又临一片低水,正是藏风聚气、纳財入宅的上等门脸。 这样的格局,最適合高门大户安宅养运,住得久了,財路自会越聚越稳。 可如今,外局却被人硬生生改坏了。 那道原本兜回抱门的车道,被削直了一段,外头公路的来势顺著车道直衝大门。 左侧本该压住急气、缓开风势的矮灌木也被人移走,换成两排修得笔直的南洋杉,乍一看整齐气派,实则是把原本还能散开的风,全都逼成了一线直势。 这样一来,原本的抱门纳气,就成了冲门逼气。 再看门前水池,问题更大。 霍家本来的水位,取的是前低后高、以水养气、以水蓄財,池水本该平缓內收,与门前地势呼应,形成聚財之势。 如今喷头却被人调转了方向,几道细水齐齐向外,夜里灯光一照,水光反挑,財不入门,反像是往外送。 所以霍家最近不是简单的宅运不顺,而是整座外局都被人从“回龙抱闕藏风局“,改成了“白虹穿闕泄炁局“。 原先是聚財纳气,如今却成了散財泄气; 原先是活局养宅,如今却成了死气逼门。 人住在这样的宅子里,先乱心神,再损家运,若是再往下拖,伤的就不只是一个人,而是整座霍宅的气数 门、路、水、光,光是动过的地方就至少有四处,而且全是动在了要紧的地方。 “霍家原本坐的是回龙抱闕藏风局,如今却被人改成了白虹穿闕泄炁局。龙不回头,水不入户,財气外走,生气转死气,这宅子不出事才怪。” “黄守拙不可能有这个本事的。” 陈青河心里想法初定。 他站在门口片刻,把外头几处格局先记在心里,才抬脚跨过门槛。 还没进正厅,里头爭吵声便先传了出来。 “我早就说过,不要再信这些江湖骗子!”一个女子的声音冷而利,压著火气,“先前说只是睡不安稳,现在人都快熬得认不清早晚了,你们还要往家里带人?” “青棠,少说两句。”另一个略沉的男声开口,“周管事既然去了,总要把人带来看看。” “看什么?还嫌不够乱吗?”那女子声音更冷,“上一个说要调宅安神,把照壁拆了,把水引进臥房,现在阿承一到晚上就头疼心躁,窗一开就发火,屋里一个人也留不住。下一位又准备怎么弄?要不要连房顶都给掀了?” 周管事站在一旁,低声道:“大小姐,人到了。” 厅中顿时一静。 陈青河抬眼看去,正厅里站著四五个人。 居中坐著的是个六十上下的中年男人,面相方正,眉心微锁,穿一身深灰长衫,气势沉稳,是霍家的掌门人霍世荣。 左边立著一个年轻女子,白色衬衫,墨蓝长裙,头髮挽得极整,眉眼生得漂亮,却冷得像一把细刀。 她站在那里不动,气势却比厅里旁人都更强几分。 她叫霍青棠,是霍家小少爷霍云承的亲姐姐。 她目光在陈青河身上一落,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底那点压著的怒意更明显了些。 太年轻了。 眼前这少年清瘦乾净,蓝布褂子洗得发白,哪里像个能看宅断局的先生,倒更像个刚从码头上岸的穷学生。 霍青棠本就对风水一说半信半疑,如今见周管事口中“能稳住局面”的人竟是这么个模样,心里最后一点耐性也散了。 她冷冷开口:“黄守拙骗够了,现在换你来?霍家这几天请人、改屋、看医生,前前后后花的钱不少。你们到底想骗多少钱才肯收手?” 这话说得半点情面不留。 黄守拙缩在后头,头皮都发麻了,想往陈青河背后躲,又不敢躲得太明显,只能訕訕挤出个笑:“霍大小姐,这位真不是……” “不是骗子?”霍青棠直接打断他,“那他是什么?你们三玄观这块牌子,是不是谁穿件旧道袍都能出来装样子?” 厅中气氛一时僵住。 霍世荣抬了抬手,本想让女儿少说两句,却见陈青河站在原地,神色並没什么变化,既不恼,也不辩,只平静地看了霍青棠一眼。 “霍小姐信不信风水,是霍小姐的事。”他说,“但霍家现在的问题,不是犯邪,也不是有人作祟。” 霍青棠冷笑:“那是什么?” 陈青河没有立刻答她,只抬手指了指外头:“门前车道新改过,原本半月抱门的路,变成了直路冲宅。 水池喷头也换了方向,水不收內,反向外散。 右侧车棚玻璃反光,日落时正照偏楼东厢。 霍家近来若只是小少爷睡不安稳,那是轻的。 再拖些时日,宅中其他人也会跟著心浮气躁,家里爭执渐多,做事常差最后一口气。” 话音落下,厅里几个人脸色都微微一变。 霍世荣原本还端坐著,听到“家里爭执渐多”时,眉头不由得紧了一下。 霍家最近確实不太平。 除了小儿子夜里不得安睡,家中生意上也连著出了两桩小紕漏,看著不大,却都卡在关键处。 就连他和霍青棠,这几日也爭执得比平时多。 霍青棠脸上的冷意没退,只是眼神明显凝了一下:“这些话,周管事可以告诉你。” 周管事忙道:“大小姐,我只说了少爷的事,没说外头车道和水池。” 霍青棠不说话了。 陈青河继续道:“黄守拙去看宅,本意是想替小少爷顺气安神。他看出偏楼东厢风路不稳,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拆照壁、引活水、悬镜、挪床,把原本还压著的毛病一口气全催开了。所以现在最难受的是小少爷,因为他住的地方,正好撞在这几处变化的交匯点上。” 黄守拙站在后头,听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却又不敢反驳半个字。 因为陈青河说的,全对。 霍青棠却抓住了另一句:“你的意思是,黄守拙不是根子上的问题?” 第7章 看局 “不是。”陈青河道,“他只是好心办了坏事。” “好心?”霍青棠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唇角冷冷一扯,“他收钱的时候,可不像好心。” 黄守拙汗都下来了,忙低声道:“霍大小姐,我那也是……” “闭嘴。”霍青棠看都不看他。 陈青河没有替黄守拙辩。 他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向霍宅外局,声音依旧平稳:“你也知道,黄守拙在风水相术上头没什么太大的本事,若是说因为黄守拙这点手段就把霍家闹成这样,他还需要如此忐忑不安吗?” 讲事实,摆道理。 陈青河擅长这方面。 这一番话说出来,霍青棠脸上的表情动了一下,不远处的主位上,霍家老爷子霍世荣都坐直了些。 “你的意思是,”他缓缓开口,“有人故意坏我霍家的宅运?” 陈青河点头:“眼下看来,是。” 霍青棠盯著他:“你凭什么这样说?” “因为坏得太巧。”陈青河道,“路冲、水反、光折,单独拎出来都像是寻常修整里的小差错。可三处一起落在霍家门口和偏楼的关键位置,就不是无心能做出来的了。尤其是那段新削直的车道,看著只是为了进出方便,实则正好把外头的急势引到门前。若不是懂些门道的人指点,工匠不会这样改。” 霍世荣面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霍家近半年確实修过门庭。 先是扩车道,后是换车棚,水池喷头也是园丁新调的。 都是零零散散的小事,他从未放在心上。 如今被陈青河一提,反倒像有人把几颗散乱的钉子,一颗颗敲回了原位。 霍青棠也不说话了,只是仍旧盯著陈青河,像是在判断这个少年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比黄守拙更会说话。 厅里安静了片刻,楼上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 紧接著便是一阵压著火气的骂声:“把窗关上!风又进来了,吵死人了!” 声音年轻,带著明显的烦躁,却不是刻薄跋扈那种调子,更像是被折磨得忍无可忍。 骂完这一句,楼上又传来佣人低声劝哄的声音,乱成一团。 霍青棠眉心一紧,下意识便要往楼上去,走出两步,又硬生生停住。 她回过头,看著陈青河:“你既然说不是犯邪,那就別再拿那些虚头巴脑的话糊弄人。我弟弟到底怎么了?” 陈青河抬眼望向楼梯口:“先是睡不安稳,后是见风烦躁,近两日多半还添了头疼、心口发闷,脾气压不住,但事后又未必记得自己说过什么重话。白天比晚上稍好,到了傍晚最难受。” 霍青棠的眼神终於变了。 因为这几句话,没有一句说错。 霍云承这几日正是这样,白天还能强撑著见人,一到太阳偏西,整个人就像绷紧了的弦,窗帘晃一下都嫌烦,谁多说一句都要发火。 可他平日再爱玩,也从不苛待下人,这几天每次发完脾气,过后又会懊恼得很,连摔碎的东西都让人照价补给佣人。 霍青棠沉默了两息,声音仍冷,却没了方才那种咄咄逼人:“这些,也是黄守拙告诉你的?” “没有。”陈青河道,“偏楼东厢吃的是西斜光,又被车棚反折,傍晚最燥。长廊直风冲屋,窗一开,风声会比別处尖。再加上他床位挪错了,人睡在风线上,白天还罢,到了夜里便最折腾心神。” 他说完这几句,霍世荣终於起身。 这位霍家家主先前一直沉著脸旁观,此刻走到厅中,正正看向陈青河:“陈先生,你若真能看出问题,霍家不会亏待你。但我只问一句,阿承这局,今晚能不能先压住?” 陈青河没有立刻应,而是看了一眼通往偏楼的方向。 “能不能压住,要先看屋。”他说,“不过有一点可以確定,霍家现在不是请错了先生这么简单。外局被人动过,里头再有人顺手推一把,人才会难受得这么快。黄守拙错在乱改,可霍家这宅子,从一开始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霍世荣的脸色更沉。 霍青棠也终於收起了最初那层冷嘲。 她不是信了风水,而是信了陈青河说出的那些细处。 因为那些细处,外人编不出来。 她看著眼前这个清瘦少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这人站在霍家正厅里,衣著寒酸,神情却一点不怯。 既不像黄守拙那样满脸赔笑,也不像那些装神弄鬼的先生那样故作高深。 霍青棠沉默片刻,侧过身,让开了楼梯口。 “既然来了,”她说,“那就上楼去看,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若也是个只会动嘴的人,我可不会客气。” 陈青河点了点头:“霍小姐儘管看著。” 他说完,抬脚往楼上走去。 经过黄守拙身边时,只淡淡留下一句:“別乱碰这里任何东西。” 他是怕黄守拙再添乱。 黄守拙赶紧点头,如蒙大赦。 霍家灯火明亮,门外风声更紧。 陈青河一步步踏上楼梯,心里却已把霍宅外头那几处变动重新过了一遍。 路、光、水、门,全动在要紧处,这绝不是一时手误能解释的。 楼上传来霍云承压著火气的声音,霍青棠隨在后头,脸色依旧冷,可看向陈青河的目光里,已不再只是全然的轻蔑。 霍家有钱,哪怕是深夜也一样灯火通明。 冷白的光从窗外斜切进来,正好落在霍云承臥房门前那道新装的玻璃隔断上,碎成一片刺眼的亮斑。 陈青河站在门口,只看了一眼,脚步就停了。 这间房是套间格局,外头连著小书房,里头才是臥室。 按理说霍家这种宅子,少爷住的地方本该宽敞安稳,可现在一眼看去,处处都透著拧巴。 第一处,是镜。 臥室西墙嵌了一整面装饰镜,不算大,却正对著床头斜上方。白天还不显,到了傍晚,车棚玻璃折进来的余光一打,再被这面镜子一反,正正落在枕边。 人躺下去,眼皮一闭,光还是在眼前晃。 夜里佣人开门关门,走廊灯影从镜里一掠,跟人在床边晃过没什么两样。 第二处,是风。 臥室对外的窗,正对长廊尽头。 黄守拙又把原先挡风的半截照壁拆了,连带把床位从北墙挪到西侧。 如今门一开,偏楼外头的风顺著长廊直直灌进来,从门口穿到窗边,再从窗缝往外钻,刚好从床沿擦过去。 风不大,却尖。人睡在这种位置,哪怕身上盖著被子,心口也是浮的。 第三处,是那道玻璃隔断。 原本书房和臥室之间应是半实半虚,有个过渡。 如今不知是谁嫌旧木屏门碍事,临时换了整块玻璃,连上头细框都是亮面的。 这样一来,书房灯光、窗外车灯、走廊人影,全都透进了臥室。 更麻烦的是,玻璃把两处空间硬截成了前明后暗,夜里一开灯,臥室里的人像被夹在两层光里,进退都不安。 三处毛病一叠,便成了典型的光煞、风冲、惊位同犯。 陈青河走进臥室,先看床,再看门窗,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书房,心里已经有了底。 第8章 展露身手 眼前臥室里,霍云承半躺在床上,脸色发白,眼底乌青,头髮还乱著。 他年纪不过二十出头,长相算得上俊朗,只是被这几日折腾得没了精神,眉眼间全是躁气。 床边摔碎了一只玻璃杯,地上还有半本杂誌,显然方才那声动静就是他砸出来的。 见有人进来,霍云承先皱眉:“又来一个?” 霍青棠跟在后头,冷声道:“爹让他来看看。” 霍云承嗤了一声,想再说两句,可话到嘴边却像没什么力气,只烦躁地抬手按了按心口:“看吧,看完赶紧走。屋里一到傍晚就闷,风一进来我脑子都炸,谁来都一样。” 陈青河没有接这话,只站在床边看了他两眼:“你最近不是撞邪,是睡不好,睡不好之后心神浮,心神一浮,什么都烦。” 霍云承抬眼看他,像是想骂一句“废话”,却没骂出口。 只是冷冷的撇了陈青河一眼。 霍青棠站在门边,语气不耐烦,她速来不信这些,也不觉得眼前这年轻人有什么本事,心想这样的废话说再多也无益处:“你说这些,医生也说过。问题是为什么会这样?” 陈青河抬手点了点那面镜子:“先把这面镜拆了。” 霍青棠眉头一拧:“就因为一面镜子?” “不是一面镜子,是它摆错了位。”陈青河道,“它不照门,不照景,偏照床头。白天折光,夜里折影,人睡在这里,自然是什么都不安寧。” 他又指向玻璃隔断:“这道也拆。” “这道是新装的。”霍青棠语气更冷,“装的时候家里请过设计师。” “设计师懂美观,但是不懂风水。”陈青河道,“书房是静位,你们把它改成亮隔断,等於把静位拆了,臥室和书房全乱。你弟弟夜夜惊醒、心悸、厌食,不是凭空来的,是这屋子一处一处逼出来的。” 霍青棠刚要反驳,陈青河已转头看向她:“霍小姐这几日也没好到哪去。” 霍青棠一怔。 “我刚为你看相,虽是惊鸿一瞥,但是也看出来你命格原本亨通,但是近来有些神不守舍,气不归元。想来最近霍小姐身体上应该也有些不舒服吧,若是我没猜错的话,你近来头疼,尤其傍晚以后最明显。坐久了眼涩,胸口发闷,夜里看帐看不过两页就想起身。” 陈青河平静道:“不是你身体弱,是你常待的书房也在这道光线上。” 霍青棠脸色微变,却仍嘴硬:“这也可能是我累了。” “那我再说两件。”陈青河语气不变,“霍先生近半月谈了两单生意,都不是谈不成,是明明快成了,临门一脚被人压了价,或横插一手,最后差一口气。还有霍家这阵子爭吵变多,不只因为你弟弟睡不好,想来其中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事业推进不顺,导致家宅有些不寧。” 厅里一下静了。 这些东西陈青河本不必说,只是为了让他们对自己,对三玄观更信服,才摆出来的。 尤其是后面的事业部分,这才是真正能打动霍家的事情。 霍世荣原本站在外头,听见这话,缓缓走了进来,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陈青河脸上。 霍青棠则盯著他,眼里那点冷意终於鬆动了一瞬。 因为这三件事,全对。 她近来確实常偏头痛,尤其在偏楼书房看帐时最明显;霍世荣最近两笔海运单子,也的確都是到最后关头被人挤了一手;至於家宅不寧…… 这更让霍青棠对陈青河有了更严格的审视。 因为事情確实是这样子的。 这段时间里,霍世荣的弟弟霍世昌这阵子频频插手码头调度,嘴上说替大哥分忧,实际人人都看得出来,他在抢生意上的话头。 这些事,除了霍家最核心的几人以外,其余人一概不知道。 如果说之前那些事情还有可能是有人往外透露给陈青河知道的,那这个又怎么解释呢? 霍青棠沉默了两息,终於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一看风水格局,二看命格面相。”陈青河道,“风水格局乱了,先伤住的人,再伤做事的人。你弟弟住在最坏的位置,所以受得最重。你常来这里,又在偏楼书房理帐,所以也被带上。至於霍先生,宅前路冲、水散,做事自然容易临门差一步。人若本就在爭,局一坏,爭得更厉害。” 霍云承原本歪在床上,听到这里,终於坐直了点:“你的意思是,我不是自己倒霉,是有人故意整我家?” 陈青河看了他一眼:“不是冲你,我想或许是衝著霍老先生或者是霍家来的。” 一句话说完,屋里安静得只剩窗外风声。 霍世荣缓缓开口:“继续说。” 陈青河走到窗边,看了看外头车棚玻璃折来的角度,又回身看向门口那道被拆掉半边的照壁旧痕,最后目光落在屋角一架没摆对地方的旧屏风上。 “黄守拙有错,但他只是把毛病放大了。”陈青河道,“真正的手,是先动外局,再借装修和陈设把里头带坏。门前车道削直,水池喷头外吐,车棚玻璃反光,再加这间屋里的镜、玻璃隔断和错位屏风,前后是一套手法。能这样动的,不会是工人隨手乱装,背后一定有人点过。” 霍青棠反应极快:“家里最近確实修过偏楼。是二叔介绍的人。” 霍世荣脸色顿时沉了几分。 霍云承却先骂了一句:“我就说那帮人装完之后屋里越来越怪,妈的,原来不是我自己神经。” 面对这些言论,陈青河没有继续开口。 他只是个风水相师,豪门宅斗不在他业务范围之內。 霍青棠也听懂了,眉头越锁越紧。她先前只觉得是黄守拙胡来,把弟弟折腾坏了,现在却发现这背后牵著霍家最近一连串的不顺。她再看陈青河,已经完全不是刚见面时那种看骗子的眼神。 “现在怎么办?”她问。 陈青河没有半句废话:“我可以动手修改风水格局,但是解得了一时,动不了一世。风水格局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可能稍有改动就完全不一样了,你们要有这个信里准备。” “解决掉家中事情,避免有人乱上添乱,才能一劳永逸。” 第9章 破解 “那还请小先生帮我们霍家处理一下这一次的风水迷局。”旁边的周管事看著陈青河,语气诚恳。 这样的一番操作下来,此前对陈青河的不屑已经是消失的乾乾净净了。 脑子里能留下来的念头,全是庆幸。 自己当时只不过是看家主和小姐焦头烂额,才想著偌大的香江或许会有藏在平凡街道里的高人,没想到这一下还真让自己撞上了!这一次的风水局若是真能让眼前这个少年解决掉,那可真是善莫大焉! 陈青河也没犹豫,直接转身吩咐起来。 “镜子拆下,立刻搬走,不要再留在这层。” “床挪回北墙,床头离墙三寸,不贴死。” “这道玻璃隔断撤掉,先拿厚布帘挡住,明天换回木屏或半实隔门。” “偏楼东边那扇小偏门,今晚封上,不许再开。那边和长廊对穿,风就是从那里起的。” “书房里的鱼缸挪出去,別放在桌边。那地方本就近光,再加活水,只会乱。” “书桌换个方向,不要再背著玻璃坐,转到靠实墙那边。” “臥室和书房的灯全换,顶灯別全开,只留暖灯,先把白炽强光压下去。” 他说一条,周管事便立刻记一条。 霍家几个佣人最初还面面相覷,可见旁边一直听著的霍世荣都没有反对,便都动了起来。 黄守拙缩在后头,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些东西他也不是一点没听过,可真到了地方,他总是先想著摆什么、掛什么、贴什么,陈青河却从头到尾都没提符,也没提法器,只看人怎么住、风怎么走、光怎么落,再一步步把错处拆开。 这才是一个合格风水相师看局的步骤和水平。 陈青河最后走到屋角,把那架旧屏风扶正。 屏风原本被人挪到了书房一侧,当成摆设,上头落了薄灰,显然很久没人动过。 陈青河却看得最重。 “这个,搬到臥室门內三步。”他说。 霍青棠看过去:“它有什么用?” “截气。”陈青河道,“臥室最怕直来直去。你们把照壁拆了,里头这架屏风又挪开,等於门一开,风和光一路到底。它回了正位,臥室的气就能缓下来。” 霍云承坐在床边,脸色还是不好,眼底青得厉害。 他这几日被折腾得不轻,先是睡不好,后是胸闷烦躁,到了晚上更像有把钝锯子在脑仁里来回拉扯。 前头那些上门的风水先生一个比一个说得玄,动不动便是什么煞什么冲,说到最后,还不是一样没用。 眼下这个从旧巷子里走出来的少年,看著倒比前头那帮人安静得多,可落到实处,还是挪床、拆镜、换灯这一套。 霍云承心里本就憋著火,看著佣人来来回回忙个不停,更是烦得厉害。 “挪来挪去的,”他皱著眉,语气里带著压不住的刺,“要是真有用,我至於被折腾成这样?” 屋里动作顿了一下。 黄守拙心里一紧,生怕陈青河年轻气盛,当场顶回去。 霍青棠也抬眼看了过来,眼底那点冷意仍旧没有散乾净。 他们这段时间被那些半吊子的风水先生折腾的实在是烦了。 陈青河却没什么反应,只转头朝周管事道:“可以先把房门打开。” 霍云承心里越发不耐,只觉得他是在故弄玄虚。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房门刚一打开,原本从长廊直直扑进来的那股尖风竟真弱了。 不是完全没风,而是不再像先前那样,进门便顶著人脸和胸口往里钻。 那风像是被什么东西拦了一下,散开了,缓了,连带著屋里那股闷得叫人发躁的气,也似乎轻了一层。 霍云承愣了愣,下意识抬头看了陈青河一眼。 真有用? 陈青河没理他,只继续看屋里的布置。 那面镜子很快被两个佣人抬了出去,玻璃隔断也被拆了下来,换成一块临时掛上的厚布。 书房那只鱼缸离了桌边,水声顿时远了。 床重新挪回北墙时,陈青河又亲自量了量距离,让床头离墙三寸,不贴死,也不空得太过。 霍青棠站在门边,双手抱臂,始终没插手。 她表面上仍旧冷静,可视线却一直隨著陈青河在屋里转。 这个少年实在太过年轻,年轻得不像能解霍家这种局的人。 可偏偏他越是年轻,越是衣著寒酸,越显得眼前这一幕不合常理。 他没有半点江湖术士故作高深的样子,更不像先前那些人,一进屋先掐指念诀。 他只是看、问、挪、改,像在梳理一笔本就能看清的旧帐。 正因如此,反倒更让人不敢轻视。 霍世荣却已经看明白了。 这少年从进门到现在,没开坛,没焚符,也没说什么鬼神作祟,只把霍家臥房里那些人人看得见、却谁都没真正留意过的毛病一一挑了出来。越是这样,越叫人信服。因为这种本事,不是靠嘴皮子能撑起来的。 霍世荣沉声道:“周管事,今晚让人守著。阿承若能安睡,明早再议后头的事。” 周管事应了一声,眼里那点喜色再压不住。他本只是抱著试一试的心思,没想到真在深水埗一条旧巷子里,把这样的人请了回来。若今夜霍云承真能睡稳,这一趟便不是功劳小不小的问题,而是他替霍家把一条快走断的路,重新续上了。 霍青棠没有说话,只站在门边看著陈青河。 她先前对这人满是怒意和轻视,只觉得又是个借著霍家麻烦来骗钱的江湖混子。可现在,那点怒意已经消了大半,剩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审视。这个从旧巷小道观里走出来的少年,穷,年轻,衣著寒酸,说起话来也没多少多余的排场,可一旦进了霍家的门,便像看帐一样,把一团乱麻一根根拆了出来。 更叫她在意的是,他不只看出屋里的错处,还顺手点破了霍家近来的几桩不顺,把她心里最不愿碰的那点暗流也揭开了。 她忽然第一次真正生出一个念头:这个人,也许不是碰巧有点本事。 这一夜,霍家上下都睡得很浅。 第10章 事毕 霍青棠半夜起了两次,让人去偏楼看;周管事也守在外头不敢走;霍世荣更是忙到凌晨还没回房。 可奇怪的是,偏楼一整夜都安安静静,连往常那种砸杯子、叫关窗的动静都没有。 快到天亮时,霍青棠亲自推门进去。 屋里灯早熄了,窗开半寸,风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霍云承侧身睡著,呼吸平稳,眉头也没皱。床头放著半杯温水,一夜未动。 霍青棠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没有出声。 这是弟弟近十天来,头一回睡得这样安稳。 天將亮时熄了最后一层灯,霍家偏楼也终於安静下来。 霍云承一觉睡到天色大白,连守在门外的佣人都不敢信,进去看了两回,才確定他不是昏过去,是真的睡沉了。 这个消息一传到正厅,霍家上下原本悬著的那口气,总算落了半截。 可霍世荣没有鬆劲。 他一夜没怎么合眼,天刚亮便让周管事把前厅和书房的人都清出去,只留霍清棠、霍云承、周管事、黄守拙和陈青河几人,把昨夜前后发生的事重新过了一遍。 书房里换了新茶,热气裊裊。 霍世荣坐在主位,先看了陈青河一眼,才缓缓开口:“昨夜阿承確实睡著了,这个情,我霍家记下。但小先生昨晚说得清楚,那只是先把局势稳住。现在我想听的,不是怎么挪床、拆镜,而是这件事到底怎么来的。” 陈青河点了点头,没有绕弯子。 “霍家这次的问题,有两层。第一层,是宅局被人动了。第二层,是动过之后,又有人顺著错处推了一把。”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霍云承昨晚睡了一觉,脸色明显好了些,只是眼下还留著青意。 他靠在椅子里,皱著眉问:“你的意思是,之前来的那些风水相师,也有要害我的?” “或许有。”陈青河道,“这些风水相师来,只改了你房间里面的格局,若霍家外局本来端正,那点手段最多惹些小毛病,不至於叫你几天之內心悸、惊醒、厌食,一到傍晚就烦躁得压不住火。” 霍清棠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陈青河继续道:“昨晚我在门外看过。车道削直,犯路冲;门前水位外吐,財气不收;车棚玻璃折光,照进偏楼;偏楼里又拆了照壁,添了玻璃隔断,镜面照床,屏风移位。外头的急,配上里头的乱,人才会被逼成这样。”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语气平平,却比故作玄虚的话更叫人发冷。 “这不是一两个人隨手胡改能改出来的。动外头的人,知道哪几处最要紧;动里头的人,知道怎样顺著这几处把局催开。若说无人指点,我不信。” 霍世荣面色沉著,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所以,你昨晚只是把错处先挪回去,让气路不至於继续伤人。” “对。”陈青河道,“我拆镜、撤玻璃、封偏门、挪床、调灯、正屏风,是把已经衝进来的气先拦住,把人从局里往外拖半步。这样做,能缓一时,缓不了一世。” 这句话落下,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霍清棠终於开口:“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霍家这宅子现在像一口漏风的屋。”陈青河看向她,“我昨晚只是把最大的口子先堵上。可外头为什么漏、里头谁放的风,霍家若自己不查清,今天堵上一处,明天还会再漏別的地方。到那时,未必还落在小少爷身上,可能落在生意上,落在人事上,甚至落在家里自己人彼此的不信任上。” 霍世荣的眼神渐渐沉下去。 这已经不是风水好坏那么简单了。 霍家这些年做的是海运和地產,生意大,仇家也不少。 若真有人能借修门庭、调摆设,把一只手悄无声息伸进来,那说明霍家里外都已经出了缝。 霍云承虽说平日浪荡,脑子却不笨,听到这里,也坐直了些:“你的意思,是有人借著装修的名头整霍家?二叔那边,还是外头的人?” “这就不是我一个相师能知道的事情了。”陈青河道,“有人与你们爭生意,是明面上的事。外头有人盯著霍家,也是明摆著的事。可谁牵的线,谁点的位,谁让工人照著去改,这些是霍家自己的帐,得你们自己往下查。” 他说得很稳,没有故意往霍家家事里探。 这份分寸,反倒让霍世荣更高看了他一眼。 要是换了旁人,这时候不是忙著挑拨,就是忙著拿捏。 陈青河却只把局讲清楚,讲完就收,不多占一分。 霍世荣做了半辈子生意,见过太多人精,这种年纪轻轻却知道进退的人,反而少见。 霍清棠也听出了这一层。 她原本最厌烦这种借著神神鬼鬼掺和进別人家事的人,可陈青河从昨晚到现在,一句鬼神没提,连“作法”两个字都没说过。 他更像是在把一张乱掉的图纸重新摊平,让霍家自己看见其中的裂口。 她第一次真正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人。 陈青河坐得很直,手边那杯热茶从头到尾没怎么动过。 他身上仍是昨晚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肩头还有一点旧褶,想来是一路奔波没来得及换。 衣服旧得厉害,可穿在他身上並不显狼狈,只显得人更清瘦些。 霍清棠的目光在那道发白的袖口上停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昨晚她只觉得他寒酸。 现在再看,倒像是这人根本没把这些放在心上。 霍世荣只看著陈青河:“陈先生,依你看,接下来霍家该怎么做?” “先查最近半年动过霍家门庭、偏楼、书房的人。”陈青河道,“谁提议改,谁找的人,谁点的位,谁验的工,一个都別漏。再查霍家最近谈崩的两笔生意,看看是不是同一拨人在外头压价、在里头递消息。宅局能被人借上力,说明人事上已经先鬆了。” 霍世荣点了点头,这回连周管事都听得心里一凛,立刻把话记下。 “还有,”陈青河又道,“偏楼这边虽然先稳住了,但近半个月內別再乱动。能不开的门先別开,车棚玻璃儘快换掉,水池喷头改回內收,门前那道车路,若能补个缓弯最好。至於屋里的局,我昨晚只是先救急,后面还要慢慢理。” 霍世荣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 他这一站,屋里几个人都跟著把神色收正了些。霍世荣走到陈青河面前,没有半点敷衍,郑重拱了拱手。 “昨晚是霍家失礼。陈先生年纪轻,本事却不轻。霍家这回欠你一个人情。” 黄守拙看得眼皮直跳。 霍世荣这样的人物,能对一个刚到香江的穷小子把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是极重了。 说完这句,他朝周管事偏了偏头。 周管事立刻从旁边取来一个厚厚的信封,双手放到桌上。 信封鼓鼓囊囊,分量不轻,一看便不是小数目。 “这是昨夜和今早的酬谢。”霍世荣道。 黄守拙听到最后一句,后背一凉,却还是先大鬆了口气,差点没当场给陈青河作揖。 命保住了,道观也保住了。 他昨晚还以为自己今天得横著出去,没想到一夜之间,竟硬生生从鬼门关前面转了回来。 陈青河看了眼那信封,没有立刻去拿,只道:“钱我收,事我也会继续看。但该查的,霍家自己要查。宅局我能理,家里的祸患,我替不了你们一辈子。” “这话我记下。”霍世荣说道。 霍清棠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淡淡道:“周管事,去让人备早饭。” 话说得平平,语气还是冷的,可这已经是她从昨晚到现在最软的一句。 周管事应声而去。 陈青河起身时,霍清棠的目光又落到他身上。那件旧衣褂在晨光里越发显得洗得发白,领口处连线脚都旧了。 她眼底神色动了动,面上却半点不露,只转身道:“霍家不缺一顿饭,陈先生昨晚辛苦,吃过再走。” 陈青河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多谢。” 霍清棠没有再说话,只是先一步往外走。晨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那点惯常的冷意也映得淡了几分。她走到门口时,脚步微微一停,像是想回头,又忍住了。 她先前看陈青河,只当他是另一个上门混口饭吃的江湖先生。到现在,她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个从窄巷破道观里走出来的少年,身上或许真有几分能把局看透的本事。 而陈青河站在原地,目光扫过霍家书房,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第11章 【陈师傅】、【聚聚气】 陈青河和黄守拙回到三玄观时,天已经亮透了。 巷子里卖鱼蛋的摊子刚起火,热油味混著海风往里灌,整条街都有了活气。 黄守拙却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一整夜都绷著,从霍家出来时腿还是软的,等真回到深水埗,那口悬在胸口的气才慢慢落下来。 他怀里死死抱著那只厚信封,手心全是汗,走几步便低头摸一下,生怕这二十万港纸不见了踪影。 二十万。 他活了这些年,別说碰,连想都没敢这样想过。 这笔钱不但能把欠三合帮的十万块平掉,还能余下一大半。 往后別说喝豆浆豆腐脑,便是连吃几天烧鹅饭,他都敢想一想了。 可喜劲刚冒出来,心里那丝不安又跟著钻了出来。 “师弟。”黄守拙抱著信封,小声得像做贼,“这钱……咱们真能收?” 一晚上过去,他已经彻底把陈青河当成了唯一的靠山。 昨夜在霍家时,好几次黄守拙都胆战心惊的。 他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样的豪门,好几次看著霍家人发火,都以为自己这下哪怕不少层皮也得挨顿打,谁料想眼前这位便宜师弟,他居然真不是隨便说说的。 他不但把霍家的局看透,还成功解决掉了。 还真的从霍家拿到了二十万赏钱。 那可是霍家。 香江排得上號的人家,家里有钱有势,平日里他们这种人连大门都摸不著边。 黄守拙跟在陈青河身后,越走越觉得脚底发飘,总有种自己还没从霍家出来的错觉。 陈青河脚步没停,只淡淡道:“放心收著吧。” 其实在湘省的时候,他替人看风水、点宅位,往往不怎么收钱。 (请记住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碰上实在过意不去的主人家,最多塞一篮鸡蛋、一捆青菜,或者留他吃顿热饭,心意到了便行。 可这里是香江,不是山里。 眼下师傅和师叔都去了,三玄观招牌都蒙尘了。 陈青河不可能再去守什么繁文縟节。 住处要钱,吃饭要钱,立三玄观的牌子更要钱。 香江居大不易,陈青河只觉得眼下赚的钱还不够多! 黄守拙又摸了摸信封,这才觉得心里踏实了半寸。 可踏实之后,昨夜憋著的后怕又慢慢返上来。 霍家那一趟,他原本只当是死马当活马医,谁知道陈青河真能把人家的局解了。 越想越不真实。 两人刚拐进福安里,巷子深处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跟著,是熟悉的叫嚷。 “荷兰哥,我真没骗人!” “他俩昨天晚上说什么去霍家赚钱,我就在这守了一晚上,一晚上都没见著人回来!” “霍家的事我们又不是不知道,那地方去了多少先生都没用,他俩一个嘴上不牢,一个嘴上没毛,我怕他们出事,也怕他们跑啊!” 话音未落,又有一道不耐烦的呵斥声砸了过来。 “闭嘴,净说废话。你昨晚为什么不跟著去?” “我……我哪敢啊,那可是霍家……” 黄守拙脸色一僵,脚下顿时慢了半步。 很快,巷子那头便转出来三五个人,簇拥著往这边来。为首的正是荷兰哥,花衬衫、粗金炼子,脸色不算难看,但眉眼间透著一股睡醒就来收债的燥气。 跟在他身边的几个小弟,一个个神情兴奋,像是已经认定三玄观里的人昨晚不是死了,就是跑了。 “荷兰哥,得快点。”边上那个瘦高小弟还在喋喋不休,“我怕霍家人一发火,直接把这小破地方抄了。到时候別说十万,连几张桌椅都轮不到咱们。” 他这话刚落,荷兰哥的脚步却忽然停住了。 前头,陈青河和黄守拙正好走进巷口,日头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拖得不短。 一个抱著信封,脸白腿软;一个神色平静,像只是出去走了一趟早市。 荷兰哥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神里那点凶气像是被人掐住了似的,慢慢凝成了一丝不敢置信。 “……陈师傅?”他脱口而出,声音里甚至带了点发飘,“你们回来了?” 旁边几个小弟还没反应过来,顺著荷兰哥的目光看过去,脸上也都是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他们是真的觉得这两人回不来了。 霍家的事,外面普通人未必清楚,可他们这种天天在街上跑、靠消息吃饭的人却知道得明明白白。 半山那边这段时日请了多少风水先生、砸了多少摆设、最后又发了多大的火,街面上早传遍了。 黄守拙这种货色,平日骗骗街坊混口饭吃也就罢了,真敢往霍家门上撞,在他们看来和送死没什么区別。 荷兰哥昨晚甚至还颇为得意。 回去之后,他还和自己老大拍胸脯说,过两天便能把黄守拙那十万块钱逼回来。 谁知一早睡醒,便听见小弟说黄守拙和那个刚到香江的毛头小子竟真去了霍家。他头一个念头,就是这两人多半被人从半山扔下来了。今天这一趟,他本是来看看三玄观这地方还能榨出多少钱的,心里甚至还有些懊恼——若这两人真死在霍家,他昨日在老大面前夸下的海口,只怕也要跟著打水漂。 谁知道人不但活著回来了,还好端端地从巷口走了进来。 “这里是我的落脚地。”陈青河看了荷兰哥一眼,语气平平,“我不回来,还能去哪?” 这话不重,巷子里却静了一静。 那个瘦高小弟最先回过神来,立刻往前抢了两步,色厉內荏地叫道:“少废话!回来得正好,赶紧还钱!” 黄守拙被他这一嗓子嚇得一缩,下意识便要往陈青河身后躲。 陈青河却只瞥了他一眼。 黄守拙一激灵,忽然想起自己怀里抱著的是什么,心底那口刚压下去的气又窜了上来。 他连忙上前一步,把那只厚信封举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却带著掩不住的得意。 “不要动我们的院子!有钱,现在就有钱!” 荷兰哥的目光一下钉在了那只信封上。 瘦高男人也怔住了,赶紧伸手接过去,压著声音道:“哥……霍家真给钱了。” 荷兰哥把信封拿到手里,只掂了一下,眼神便沉了下来。 他吃的就是这行饭,钱是真钱还是假阔气,手一摸便知道。 更何况,信封角上还印著霍家的私章,旁人就算有胆子做假,也做不到这个份上。 那厚度、那分量,绝不是什么几千几万的小数。 这一回,他再看陈青河时,眼神彻底变了。 少年一身旧蓝布衫,洗得发白,站在三玄观门口,背后是歪斜的木门和斑驳的墙皮,穷是穷,寒酸也是真的寒酸。 可就是这么个人,昨夜进了霍家的门,今天却从霍家手里带著钱完完整整地走了出来。 荷兰哥心里忽然有点发冷。 他觉得自己好像惹到什么事情了一样。 眼前这小子跑去霍家不但解了局,还从霍家手上拿了钱回来,这岂不是说明这小子不是去霍家撞运气的,他是真有本事? 想及此处,却又更加后怕。 霍家既然给了钱,便等於认了人。 能让霍家认下的人,便不是他这种街面放帐的能隨便拿捏的了。 旁边那年轻小弟还没看出深浅,见信封到了荷兰哥手里,立刻又叫起来:“哥,先把钱收了再说!这小瘪三——” 话没说完,荷兰哥反手就是一拳。 砰的一声,那小弟被打得捂著嘴连退两步,整个人都懵了,眼里全是委屈和茫然。 “你叫谁小瘪三?”荷兰哥盯著他,声音发沉,“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对陈师傅尊敬一点!” 他心中暗骂小弟不懂事,能从霍家带钱出来的人,也是你能乱叫的? 小弟捂著嘴,不敢吭声。 心想老大你刚才不是这样的啊。 巷子口那几个原本看热闹的街坊也都安静下来。 荷兰哥这种人,平日说翻脸就翻脸,眼下却当著眾人的面打自己人,给足了面子,这场面比他昨晚堵门骂街还嚇人。 荷兰哥转过头,硬生生把脸上的凶相压了下去,挤出几分笑来。 “陈师傅,昨晚是我走眼了。”他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得重新掂量一下,“底下人不懂规矩,嘴巴又臭,你別往心里去。” 黄守拙站在一旁,听见“陈师傅”三个字,只觉得脑门都热了。 昨晚这些人堵门时,喊的是“滚出来还钱”;今天同样站在门前,称呼却已经变成了“陈师傅”。 他心里那股憋闷了一夜的气,到这会儿才算真正出了。 陈青河神色不变,只问了一句:“钱够不够?” “够,够。”荷兰哥连忙点头,低头当场数钱。 十万,一张不少。 数完之后,他动作利索地把属於三合帮的那一半抽出来,又把剩下那半信封双手递了回去。 “十万的帐,从今天起算清。”荷兰哥道,“剩下的,是陈师傅自己的本事钱。我荷兰再没规矩,也不敢多拿你一分。” 他说这话时,巷子里那几个小弟脸上全是震惊,连黄守拙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荷兰哥却不觉得丟脸。 他混了这么多年,最明白什么叫欺软怕硬,也最明白什么时候该低头。 黄守拙这种烂泥,踩一脚也就踩了;可陈青河不一样,一个能把霍家那摊烂局解下来、还让霍家痛快给钱的人,別说在福安里,便是放在整个深水埗,也没人敢把他真当成个无根无底的穷小子看。 更何况,霍家肯给二十万,就不是小打小闹。 能值这个数的人,他荷兰哥若还看不清,那这些年便白混了。 他深深看了陈青河一眼,压著那点惊意,又补了一句:“陈师傅,以后福安里这边若有不开眼的人找麻烦,报我荷兰的名字,总还能顶点用。” 陈青河没接这份热络,只淡淡点头:“帐清了就行。” “清了,早清了。”荷兰哥忙应了一声,又回头狠狠瞪了那几个小弟一眼,“还愣著干什么?给陈师傅让路!” 几个小弟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往旁边闪开,脸上那副神情比见了真鬼还复杂。 他们昨晚还守在巷子里,等著看三玄观什么时候塌;转眼一早,这地方竟像换了天,连荷兰哥都得让他们让路。 等荷兰哥带人走远,黄守拙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只觉得后背都湿透了。 他转头看向陈青河,又看了看桌上剩下的那半信封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强烈的感觉。 从今天起,福安里这条巷子里,再没人敢把三玄观看成一个笑话了。 荷兰哥带著十万块钱走了,也把守在三玄观门口盯梢的两个小弟一併带走。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远处卖鱼蛋的摊子在吆喝,油烟顺著风慢慢飘进来。 黄守拙一直把院门关死,直到確定外头真没脚步声了,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往门板上一靠,整个人都快滑到地上去。 “我的娘。”他抹了把脸,“这条命,算是从阎王爷手里赎回来了。” 陈青河没接这话,只抬头看了看天。 而后在院子里站定,重新把门、案、水、线,前前后后看了一遍。 黄守拙困得厉害,靠著廊柱打了个哈欠:“师弟,要不先歇会儿?咱们一夜没睡,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啊。” “你去歇。”陈青河道,“我先把这里收一收。” 他想要从这些千丝万缕的风水局里面找到师叔给自己留的东西。 黄守拙应声进了房內。 等他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陈青河就坐在院內的旧摇椅上,那是李正风留下来的。 黄守拙站在门槛边缘,忽然觉得眼前的宅院好像变得不太一样了。 眼前的宅子还是那间破观,墙还是旧的,门还是旧的,连地上的砖都没换几块。可就是这样零零碎碎一收拾,院子里的味道居然变了。 先前那股闷滯、发灰的感觉淡了,风从门口进来,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横衝直撞。 连正堂里那点香火气,都像比平时清了一层。 “师弟,你这一下午都干什么了?怎么感觉……变得不一样了?” 陈青河笑了笑:“没做什么,只是调了一下风水布局而已。” “让这里稍微聚聚气。” 第12章 立身 荷兰哥他们走了,小院子里总算安静了下来。 等到晚饭时分,黄守拙把剩下的十万块钱小心翼翼地从信封里取出来,一沓一沓平码在桌上,动作轻得像在摆祖宗牌位。 灯不算亮,可那一摞摞港纸还是晃得他眼热。 黄守拙坐下来,嘴上装得平静,眼珠子却忍不住一遍遍往那钱上飘。 看一眼,心里便热一分;再看一眼,脑子里便忍不住开始算帐。 十万块,分一半给自己也不过分吧?昨夜跟著去霍家的是他,提心弔胆的是他,差点嚇破胆的还是他。 再退一步,不拿一半,三万五万总该有吧? 哪怕只落到手两万,也够他鬆快好一阵子了。 以后吃饭不用再抠抠搜搜,见了街坊也能挺直腰杆,运气好点,说不定还能给自己置办两身像样衣裳。 他在香江混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觉得钱离自己这样近。 可这念头刚热起来,他又自己压了下去。 说到底,这钱不是他赚回来的。霍家的局是陈青河看的,霍云承那一觉也是陈青河给睡稳的。 若没有这个刚到香江的小师弟,他现在別说坐在这里数钱,八成还在三合帮手底下发抖。 想到这里,黄守拙心里那股贪意便收了收,只剩下又馋又不敢太开口的难受。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装作不经意地问:“师弟,这十万块钱,你打算怎么花?” 话是这么问,眼睛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往桌上瞟。 “说到这里,我还得请师兄帮我个忙。想办法租个门面,我们开一个正经的风水铺。” 这是他自看了师叔牌位之后,脑子里就已经浮现出来的想法和念头。 师傅让自己来香江歷练,振兴三玄。 那眼下不正是最好的机会吗? 开一个风水铺,多接触接触香江的风水相师同道们歷练。 另一方面,打出名头,也算是振兴三玄了。 黄守拙刚端起的茶碗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开铺?”他愣了愣,“就在这时候?” “就是现在。”陈青河答得乾脆。 黄守拙怔怔看著他,这才真正明白过来,眼前这个少年和自己从来不是一路人。 自己这些年守著三玄观,不过是混一口饭吃,今天骗个平安符,明天看个黄道吉日,能过一天算一天。可陈青河不一样。 他不是为了餬口,也不是为了混日子,他是真打算把“三玄观”三个字重新竖起来。 陈青河坐在桌边,声音不高,却很稳:“师父让我来香江,本就是歷练,也是振兴三玄。师叔留下的那些帐和图,你也看到了。只守著这间旧观没用,得先把三玄观的名头打出去。名头一响,后头该来的人,自然会来。” 黄守拙咽了口唾沫,心里一半发热,一半发虚。 热的是,三玄观若真能重新立住,他这个记名师兄脸上也有光;虚的是,这一立门面,桌上这点钱恐怕就真和自己没什么关係了。 他还抱著最后一丝侥倖,试探著问:“那……先从哪儿起?” 陈青河道:“先立祖师像。” 黄守拙点了点头,觉得这话稳妥,心里盘算著,如果开个风水铺子的话,这十万块钱还能剩多少…… 可还没等他顺势说“做个普通木像也行”,陈青河下一句已经落了下来。 “得用檀木。” 黄守拙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 “檀木?”他眼角都抽了一下,“好师弟,你知道现在香江一块像样的檀木料要多少钱吗?別说整尊祖师像了,就算只打一块好点的神龕板子,钱都得咬掉一大口。”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算得更快。 檀木、雕像、神龕,往少里说也得先去掉一大截。 原本桌上这十万块在他眼里还是一座小山,到了这一刻,忽然就像被人拿刀先削掉了一层。 “这个不能省。”陈青河语气很平,“祖师像是堂气所在,木料要稳,香火才稳。省了这个,后头一切都省错了。” 黄守拙张了张嘴,没法反驳。 因为他自己也知道陈青河的这个要求没有办法反驳。 三玄观若真要重新开门,头一件就得先把祖师爷请正。 只是道理归道理,他瞧著桌上那堆钱,还是忍不住心疼。 陈青河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抬手又在桌上点了点:“雕像的钱不能省,法器的钱也不能省。” “法器也要重新置办?”黄守拙这回是真的有点急了。 “罗盘、铜钱、墨斗、香炉、木尺、镇纸,该有的都得补。”陈青河道,“我们不是出去摆摊看相,是要立三玄观的门面。” 黄守拙听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脑子里那本帐已经越翻越快。 檀木像一笔,神龕一笔,香案一笔,法器又是一笔,钱还没花出去,桌上这十万块便像被人看不见地一笔笔抹掉了大半。 他忍不住又往那钱上看了一眼,只觉得刚才还厚厚实实的一摞,现在怎么看都变薄了许多。 “那这十万块怎么够花?”他苦笑一声,“深水埗这边,稍微像样一点的地方,押一付一也得两三万。你要是还想门脸大些、位置正些,价钱只会更高。咱们现在看著是有钱,可这一笔那一笔扣下去,真不经花。” 陈青河沉吟片刻,忽然问:“有没有便宜一点的宅子租?” 黄守拙一怔:“便宜一点的?” “或者说,”陈青河看著他,“有没有那种不吉利的。” 黄守拙先是没反应过来,等回过味来,整张脸都古怪了:“不吉利的?” “比如原房主住进去就倒霉,做什么都不顺,铺子开不起来,买卖一做就赔。再不然,就是转手几次都没人敢要的。”陈青河道,“这样的地方,租金总该便宜。” 黄守拙听得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这样的地方也行?” “为什么不行?” “那种宅子,要么气口有毛病,要么里头格局烂透了,正常人躲都来不及,谁还往里头钻?”黄守拙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眼神慢慢变了,“不过……你要是真不嫌,这种地方倒真不少。有住进去就伤人的,有前后死了几任住户的,有铺子一开就赔得精光的,还有那种搬进去半年,家里便接连出事的。” “要最便宜的。”陈青河道,“最好地方大一点,门脸也宽一点。” 黄守拙吸了口凉气,这下总算想明白了。 钱不让省在祖师像上,不让省在法器上,也不让省在门脸大小上,原来图谋全在这里。 旁人不敢碰的败宅、烂铺,在別人眼里是晦气,在他们眼里却是便宜。 开风水铺,门脸最要紧。 门脸大,才压得住人气;地方宽,才摆得下祖师像、法器、待客桌案。 若真想把三玄观立起来,找个窄得转身都费劲的小铺面去凑合,那还不如继续守著这间破观。 可眼下钱不够,想要门面气派,便只能走一条旁人不敢走的路。 想到这里,黄守拙忽然又明白过来另一层意思,心口狠狠一震。 “你是想,”他压低了声音,“先租一处人人都避著走的烂宅,再把它当著香江人的面改好?” 陈青河原本只是为了解眼下的钱紧,听他这么一说,倒也略略一顿。 他先前想的,不过是省钱,顺便找个能用的地方;可黄守拙这句话,倒像一下把事情说得更明白了。 是啊。 若只是租个普通门面,把匾一掛,最多不过是三玄观重新开门。 可若租的是一处人人都说败、都说邪、都说碰不得的地方,再由他亲手把局理顺,把铺面盘活,那三玄观的名头便不是慢慢传出去的,而是一下砸出去的。 陈青河抬眼看了黄守拙一眼:“你这话,倒有点道理。” 黄守拙初时还无语,到这会儿却只觉得心口发热,整个人都坐直了几分。 是了。 钱或许真剩不下多少。 可若能拿这十万块,砸出一个真正的三玄观来,那这钱花得便不冤。 到那时,別说十万,便是往后更多的钱,也总有再进门的时候。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钱,先前那股恨不得揣进怀里的私心,终於一点点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稀奇的念头——这十万块,也许本来就不该拿来分,而该拿来把“三玄观”三个字重新扶起来。 第13章 【剪路】 想到这里,黄守拙也顾不上累了,连休息的心思都没了,当即起身往外跑。 “我去找牙行的人!”他回头道,“深水埗这一片我熟,哪儿有烂宅子,哪儿有赔本铺面,我多少都听过点。你等著,我今天就把中人给你拉来。” 陈青河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下午时分,黄守拙果然领回一个中年牙人,姓梁,穿件发黄的白衬衫,脚上皮鞋擦得倒挺亮,一进门先左右看了看三玄观的破院子,神色里有几分掩不住的诧异。 大概没想到,黄守拙说的“有钱租大铺面的师傅”,竟住在这种地方。 “梁中人,”黄守拙抢在前头开口,“別看地方旧,我这位师弟是真有本事的人。霍家的事,就是他办下来的。” 梁中人眼皮一跳,脸上的客气顿时多了几分。 霍家的名头摆在那里,他这种走街串巷吃中介饭的,不可能没听过。 “陈师傅,”梁中人拱了拱手,“黄师傅说,您想找便宜点的门面。正常的倒是有,不过按你们开的价,怕是很难找著合心的。可要说那种別人不太敢碰的……倒还真有一处。” “多大?”陈青河问。 “前后三进,临街开门,门脸不小,后头还带个天井。”梁中人说到这里,神情却有点发紧,“就是那地方名声不太好。之前开布庄,赔了。后来改茶楼,黄了。再后来有人买下来改成住家,没住满三个月便搬了。房东现在也不想要租金了,只说谁能在里头住满三个月,房租好商量,甚至还能倒贴一点钱。” 黄守拙听得头皮一麻:“倒贴?” 梁中人苦笑:“我也没见过这种事,可那房东是真怕了。那铺子压在手里几年,租不出去,卖也卖不掉。现在只要有人肯接,他恨不得烧高香。” 陈青河眉头微挑。 还有这种好事。 梁中人见他神色不变,反倒有点摸不透,忍不住补了一句:“陈师傅,我先把话说在前头。那地方不是死过人,就是运道太差。街面上都传,谁进去谁倒霉。你们若是想稳稳噹噹做生意,最好还是另选一处。” “先去看看。”陈青河起身。 梁中人愣了愣:“现在?” “现在。”陈青河道。 一行三人从福安里出来,拐过两条街,又穿过一段略宽的马路,最后停在一处略显冷清的街口。 那铺子確实不小,门脸比周围几家店都宽,门头旧匾早已摘了,只剩下两枚锈钉留在墙上。 门两边的木柱发黑,窗纸后头透不出一点亮,明明是傍晚,站在门前却像比別处都暗几分。 梁中人掏钥匙开门时,手都慢了一下。 门一推开,一股久不通风的陈气迎面衝出来。 黄守拙站在门口,只往里看了一眼,便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这地方……”他压低声音,“怎么阴森森的。” 铺子里比外头凉,桌椅早被搬空,只剩地上几道拖痕。 前头是宽堂,后头隔著一道旧门,再往里能看见小天井的一角,砖地上积著灰,角落里还有半只破陶缸。 明明天光还能照进来,可这地方给人的感觉却说不出的滯,像是门一开,气没往里走,反倒全沉在了地上。 陈青河没有急著说话,只慢慢从门口走了进去。 他先看门,再看柱,再看屋樑与后头那道短墙的衔接,最后站在堂中,闭了闭眼,像是在听什么。 黄守拙跟在后头,越看越觉得心里发毛。 “师弟,”他压著嗓子,“这地方真行吗?我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开门迎客的。” 陈青河这才睁开眼,目光落在堂中那道不该多出来的矮墙上,淡淡道:“这处宅子的风水局有问题。” 听到这句话,黄守拙却反倒鬆了口气。 有问题不可怕。 最怕的是看不出问题。 在经过了霍家的事情以后,黄守拙对自己这位年轻师弟可以说得上是言听计从了。 陈青河心里有数。 这铺子门脸宽,按理说是做买卖的好地方,可门前那条街並不正,左边一条宽路斜斜压过来,右边又斜插出一条窄巷,两股路势在门前一绞,像一把半张开的剪子,正正卡在铺子前头。 这个叫做【剪路】,门前本该留气,这里却是两路相剪,气还没进门,先被切了一刀。 人站在门口,脚底会下意识发急,心口也静不下来。做生意的地方,最忌这个。 再说铺头內里的问题,前堂本来宽阔,门气进来,原该在中间回一回,再往后走。 偏偏有人在堂中砌了这道墙,把一口气从中间生生截断了。 外头本就路急,里头又拿墙去挡,前头进不来整气,后头自然养不住人。 这应该是此前的租户在里面做出来的改动。 陈青河过去问了一嘴。 梁中人朝陈青河竖起了大拇指:“小先生说的没错,这堵墙是后头那位做茶楼的老板砌起来的。那时候说什么前堂太空,挡一挡聚財,也挡一挡外头人视线。后来茶楼生意没起色,老板人先病倒,再后头便连夜关了门。” 陈青河点头,这是应有之义。 再沿著店铺布局看下去,绕到后头小天井边。 天井不大,砖地却明显低了半寸,角落里的排水口黑黢黢的,湿气顺著墙根往上爬。 最要命的是,天井后头那条巷子比铺子还低,等於前头勉强进来的那口气,穿过堂中断墙,还没站稳,便顺著后头的低势泄了出去。 这铺子有问题,但对於陈青河来说解决起来的难度倒是也不算太高。 他拍了拍黄守拙,表示这个房子可以直接定下来。 那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 “房主说了,这地方要是您愿意租,只需要给一个月押金即可。” “前三个月都不收租金,如果能够坚持在这铺子营业三个月,到时候房主押金双倍奉还!” 黄守拙急忙问:“那押金多少?” “五千元。” 这真不多。 这地方拐角过去就是深水埗最繁华的街道。 这地方五千元一个月算是捡著了。 “就定这里了。”陈青河道。 合同一出,黄守拙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第14章 霍世昌 九龙塘,霍家別院。 这是霍家二爷霍世昌的宅子,霍世昌和霍世荣只差十岁。 可这十年,偏偏像把人隔成了两层天。 霍世荣住太平山,握著霍家大半家业,一句话能叫码头停船,也能叫地皮翻价;他霍世昌却只能守著九龙塘这栋別宅,在大房眼皮子底下接些边角碎利。 这几年霍世荣精力不济,外头都说霍家二房要抬头了。 霍世昌自己也是这么想的。老大既然老了,手里的生意总该慢慢让出来;霍云承那个浪荡子撑不起场,霍青棠再精明,说到底也是个女人。 到了最后,霍家能真正撑住门面的,不还得是他霍世昌? 可事情偏偏没照著他想的走。 霍世荣寧肯一点点扶霍青棠,也不肯真正把东西交到他手上;寧肯把码头、地產的口子捏在自己人怀里,也不愿让二房碰到最要紧的筋骨。 他刻意去东南亚找了位技术高超的风水师傅,然后用了两三年时间一点一点的来更改太平山霍宅的风水局,眼看好不容易半山乱了一回,本该是个往里伸手的机会,却又被一个从深水埗旧巷里钻出来的穷小子搅了。 这让霍世昌这段时间变得越发烦躁。 凭什么? 凭什么霍世荣能住太平山,他霍世昌只能住九龙塘? 凭什么霍家的好东西,永远都得先往大房送? 这处霍家別院,夜里一向安静,安静到佣人走路都不敢拖鞋底。 偏偏今晚,院子里却传来一阵细碎的呜咽声。 那是一条养了两年的西洋狗,白毛,短腿,平日里最会討主子欢心。 刚才它趁人不备,偷吃了霍世昌桌上的一块火腿。 原本不过一口吃食。 可霍世昌看了它一眼,脸上连半点怒色都没有,只把手里的酒杯搁下,淡淡说了一句:“拖下去,打死。“ 院子里立刻安静了。 几个下人先是一怔,隨即连忙上前。 那条狗像是感觉到不对,夹著尾巴往桌脚底下钻,还没钻进去,便被人一把提了出来。 它挣了两下,呜呜直叫,声音越听越可怜。 廊下几个佣人脸都白了,却没一个人敢替它求情。 霍世昌仍旧坐在那儿,慢条斯理地擦著手指,像是刚刚只是打发了一只苍蝇。 狗叫声很快变成惨叫,又很快弱下去。 最后院子里只剩木棍砸在肉骨上的闷响,一下、一下,听得人后背发冷。 霍世昌这才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仿佛终於觉得耳根清净了些。 他最厌烦的,从来不是狗。 是东西不守规矩,是本该属於自己的东西,被旁的畜生伸嘴碰了。 半刻钟后,院子收拾乾净,血跡也被冲净了。 霍世昌起身进了书房,等候已久的几个人这才跟了进去。 书房里只开了两盏壁灯,灯色发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带著一层阴影。 坐在霍世昌下首的,有管码头的罗老板,有替他跑帐的蔡管事,还有一个穿长衫的瘦脸中年人,姓许,平日里最擅长替人出主意。 书房里放著两封信,那是霍世昌在太平山霍宅安插亲信找人送过来的。 书房里面的这几位,早都把这两封信上的內容看过了。 霍世昌语气不虞:“原以为可以趁著这段时间多插手一些山上的事情,还没等我下手呢,山上的局就被人给破了,你们说,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管码头的罗老板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掛著横肉,先开口道:“二爷,不就是个看风水的后生?你要是觉得看他不顺眼,我找几个人过去,给他解决掉了就完了。“ 霍世昌没说话,许先生却先摇了头。 “不能这么做。“ 他声音不高,却很稳:“霍家刚认下他,这时候正面动手,太显眼。更何况,能把半山那局看明白的人,不会是什么隨手可踩的江湖骗子。“ 罗老板哼了一声:“一个毛头小子,难不成还能翻天?“ 这话一出,霍世昌终於抬起眼。 “翻不翻天,不在年纪。“ 他靠进椅背,指尖慢慢敲著桌面,眼底那点冷意像灯下的茶色,一层层压下来。 “半山那边,这阵子去了多少先生?別人没看出来的,他看出来了;別人压不住的,他压住了。这样的人,真是我们能隨便惹的吗?“ 屋里顿时静了几分。 香江这块地界,信风水的人太多了。 谁不担心惹到硬茬子,到时候杀人於无形,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蔡管事最会看脸色,连忙低声道:“二爷,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那姓陈的既然已经露了头,最好先看清楚他到底有几分成色。“ 许先生顺势接过话:“先找人去试。“ 霍世昌敲桌的手停了一下:“怎么试?“ “別用霍家的人,也別沾二爷的名。“许先生道,“找个外头的局,做得自然些,让他自己往里钻。若他真有本事,咱们到时再登门拜访,客客气气地请过来,谁也不会想到,这一趟试探是二爷放出去的。“ 罗老板听到这里,咧嘴笑了一下:“可要是他没这份本事呢?“ 许先生抬了抬眼镜,唇角也弯了弯:“那就说明,他不过是碰巧捡了霍家一个便宜。这样的后生,江里每年都能沉下去几个,不差这一个。“ 书房里灯火轻晃,窗外树影压在玻璃上,像一层层黑水缓缓漫上来。 霍世昌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不想动陈青河,恰恰相反,他很想。 可越是这种人,越不能带著火气硬碰。 风水相师这种人,最难缠的从来不是手段,是你摸不清他到底有多深。 若真有本事,一旦正面结仇,未必不能给自己反咬一口;可若不试,又怎知这小子到底是只会看宅,还是连更深的局也拆得开? 想到这里,霍世昌缓缓点了点头。 “好。“ “先去找人试探试探。“ 他抬起眼,声音不高,却听得屋里几个人后背微紧。 “若这位小先生真收拾得了,那我们到时候就登门拜访。客客气气地请,客客气气地看,反正他也不知道,这一遭是我们放出去的。“ 罗老板和蔡管事都没接话,因为他们知道,霍世昌这种语气,后头往往还有半句更狠的。 果然,他停了一停,唇角慢慢扯出一点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比刚才院里那条被活活打死的狗还让人发冷。 “可若他连这点事情都解决不掉的话……“ 霍世昌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几张从太平山送来的消息上,眼底的阴沉像墨一样慢慢化开。 “那就別让他再回深水埗了。“ 这句话说完,书房里安静得只剩留声机里那点沙哑的唱词,一圈圈地转。 没人去想霍世昌是不是在说笑。 全香江都知道,霍家的这位二爷下手比霍家大爷黑太多了。 在这栋九龙塘別宅里,吃错一口火腿的狗都活不过半刻钟,一个坏了他打算的风水相师,若真没本事,自然更不该活。 而窗外夜色愈沉,太平山的灯火隱约浮在远处,像是另一个世界。 第15章 年轻人,我给你一句忠告吧 翌日。 隨著铺子的敲定,黄守拙也是听从了陈青河的话语,叫来了一些工人帮著收拾。 陈青河要破局,要重新定格调,这些事情光靠他们两个人可搞不定。 於是乎一大早的,深水埗这条街就已经是热闹起来了。 一方面是因为这条街本身就人多,有新铺动工很快就有街坊邻里围了过来。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这间铺子在整个方圆几里路都是有口皆碑『谁租谁倒霉』的败铺,现在忽然有人敢动工,消息一传开来看热闹的人也不少。 “你们说这家新铺子能坚持多久?” “听中介说是租了三个月出去。” “三个月?我赌三个星期,能坚持三个星期就不错了。” “四五年了,这铺子还没有人待够过三个月吧?” “……” 铺门大开,堂中那道拦腰截断气路的矮墙已被砸掉了大半,地上全是碎砖和灰土。 外头熙熙攘攘的,附近一些铺头的老板全都围了过来,裁缝铺的阿兰嫂,卖香烛的周老头,甚至巷尾有个摆流动摊修钟錶的老刘都搬了把小凳坐过来,明著说是歇腿,实则是过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把这处败家铺子给租了下来。 黄守拙满头是灰,袖子挽到手肘,正跟著短工把最后几块断砖往外拖。 他虽然累得直喘,可心里却有股说不出的热。 以前他在深水埗这边混,见了街坊总觉得低人一头,人人都知道他是个半吊子,骗不到大钱,只能在小巷子里打转。 可今天不一样! 他越想越有精神,弯腰搬砖时动作都重了些。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有人冷笑了一声。 可这口气才刚松一半,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我当是谁有这样大的胆子,原来是黄守拙你这个废物。” 这声音一出来,门口那一圈街坊都下意识让了让。黄守拙手里那块半截砖还没来得及放下,背脊先绷紧了。 来人瘦高,穿一件半旧不新的灰长衫,鼻樑上架著副圆框眼镜,镜片擦得发亮,走路时下巴微抬,像是生怕別人看不见他那点“先生气”。他手里拿著一把摺扇,扇骨细长,走到门口先不进来,目光在铺子里转了一圈,落到黄守拙脸上时,唇角那点笑意便更冷了。 黄守拙脸上的喜气一下就淡了。 他认识这个四眼,他叫冯四眼,是附近的一个风水师傅,是有几份本事在身上的。 这老东西的铺子就在不远处,平日里替人看些黄道吉日、开业时辰、搬家入宅,嘴皮子利索,最擅长拿一堆外人听不懂的话把人绕进去,半哄半骗的来赚钱。 李正风活著的时候,最看不惯他这种做派,坏过他好几桩生意。 冯四眼知道李正风有真本事,不敢冲李正风去,便把那口气全记在了三玄观头上。 后来李正风死了,黄守拙又镇不住场子,冯四眼明里暗里没少踩他。 今日这人来,显然不是凑巧路过。 果然,冯四眼先是拿扇柄点了点堂中那片废砖,隨即像看见了什么笑话似的,摇著头道:“黄守拙,你是真活腻了。福安里那间破观你都守不住,还敢跑到这里来租铺子?怎么,前阵子欠三合帮的钱没把你嚇够,今天又想换个死法?” 门口有几个人低低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黄守拙脸皮一热,手里的砖重重搁在地上:“我租不租铺子,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事。”冯四眼抬了抬眼皮,慢吞吞地往里走了两步,“可我就是想看看,像你这种货色,到底哪来的胆子,敢碰这种地方。別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这铺子前前后后克跑了多少人,压垮了多少买卖,连房东都恨不得倒贴钱送出去。你一个连正经局都看不明白的记名废物,也敢来沾?” “记名废物”四个字一出来,门口看热闹的人都安静了点。 这话太刻薄,可偏偏不少人心里又觉得,冯四眼这话虽毒,却不算全错。 但凡认识黄守拙的,对他基本上也就是这么个印象。 眼下他忽然跑来租这间凶铺,在旁人看来,真和找死差不多。 阿兰嫂忍不住往里又看了看,像是想知道黄守拙这回到底会不会被冯四眼当眾踩进泥里。 黄守拙被气得脸色发青,刚想回嘴,身后却传来陈青河的声音。 “你最近別出门。” 声音不高,却很清。 眾人的目光一下转了过去。 “你最近別出门。”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平,“会有血光之灾。” 屋里一下静了一瞬。 冯四眼先是一愣,隨即笑出了声。 他直到这时,才真正把眼前这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年轻人看进眼里。 冯四眼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扇柄敲了敲掌心,冷笑道:“年轻人,我给你一句忠告吧,少掺和——” 陈青河打断了他,神色没变,“我给你一句忠告才是真的。三天之內不要出门,会有血光之灾。” 冯四眼明显噎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盯著陈青河,像是想从这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可看来看去,只觉得这少年眼神平得很,不像是在故意嚇人,反倒真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 这种感觉比虚张声势更叫人厌恶。 “你在帮他出头?”冯四眼指了指黄守拙,语气带著几分嘲弄,“什么臭地方来的人,知不知道我是谁?也敢在深水埗帮他出头?” 陈青河道:“信不信是你的事。话我说了,挨不挨刀,看你自己的命。” 黄守拙站在一旁,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他本来就觉得陈青河是在替自己出头,只是这话说得太平静,太像真事,反倒一下拿不准了。 冯四眼脸上的笑意彻底掛不住了。 他这些年在深水埗也算有点名头,平日里都是他指著別人鼻子说“你家门路不对”“你这几日犯冲”,哪里轮得到一个毛头小子对著他说教。 偏偏这话又是看相的话头,他要是当场暴跳,便显得自己心虚;可若不发作,又像是被这少年生生压了一头。 这口气咽不下去,吐出来又不痛快。 更不用说眼下门口还簇拥著这么多熟人,此时要是落了下风,到时候还有谁来找自己看风水面相? 他推了推眼镜,冷冷道:“你会看相?” “比你会一点。”陈青河答得很平。 “呵。”冯四眼气得反笑,“那你倒说说,我这血光之灾,从哪儿看出来的?” “印堂发暗,山根有青,眼尾浮赤。”陈青河看著他,“你这两日心火重,脚步急,走路时右肩偏沉,说明身上已经带了伤气。多半是动了噁心,却招来反噬,我劝你这几日都赋閒在家,不要动弹,你若还像现在这样到处乱走,避不过去。” 屋里再度安静下来。 几个街坊邻居站在边上,本来只当看热闹,听到这里,却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冯四眼两眼。 因为冯四眼今日进门时,右边袖口下头確实微微往外鼓了一点,像是前几天抬手挡过什么,肩膀不太利索。 冯四眼心里一沉,面上却越发发硬:“胡说八道!” 紧接著便是一声冷笑:“黄守拙,你倒是长本事了,找了这么个毛头小子来撑门面。行,我今天不跟你们爭。可这地方什么名声,你们心里最好有数。別怪我没提醒,三玄观这块牌子,本来就摇摇欲坠,你们要真把铺子开在这里,开张那天,怕是连香都点不稳。” “香稳不稳,不劳你操心。”陈青河淡淡道,“你先顾你自己的血光吧。” 这一下,连黄守拙都差点憋不住了。 冯四眼盯著陈青河,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下去,可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狠狠甩了下袖子,转身便走。 走出门口时,他脚步明显快了些,不知是气的,还是心里真被那句“血光之灾”压住了。 等人走远,黄守拙终於笑出了声。 “师弟,你这话说得可真绝。”他乐得眼睛都眯了,“那老东西平日里最爱拿腔拿调,今天倒叫你一句一个准给堵回去了。你真看出他有血光之灾了?” 陈青河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静:“看出来一点。” “真有?” “有。”陈青河道,“不过轻重,看他自己怎么走。” 黄守拙一听,笑意更浓了,只觉得胸口堵了几年的一团气都舒出来了。 他和冯四眼这些年明里暗里不知道受了多少气。李正风还活著时,那老东西还收著点;李正风一死,对方便觉得三玄观只剩自己这块烂泥,踩不踩都一样。 今天这一遭,倒真像是把旧帐先还了一点。 屋里安静下来后,那些个短工才小心翼翼地问:“陈师傅,这铺子……还接著收拾?” “接著收拾。”陈青河道。 黄守拙这回应得比谁都快:“收拾!当然收拾!” 说著,他弯腰就把地上的碎砖往外搬,动作比先前都利索了几分。 冯四眼越看不起,他心里那股劲反倒越往上冲。 所有人都看不起我,偏偏要去爭这一口气! 第16章 血光之灾 冯四眼走了,可他带起来的风波却没这么快平静。 他毕竟是这条街上有些名头的风水先生,平日里替人看日子、看开业、看入宅,吃的就是这碗饭。 如今他跑来三玄观新租下的铺子里当面找茬,街坊邻里自然不会只当看一场热闹就算了。 原本还有几家打听过陈青河和黄守拙到底是做什么营生的,到了这会儿,反而都不太敢轻易上门。 他们不是不想看热闹,而是在等。 等著看陈青河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只凭一张嘴在撑场面;也等著看冯四眼临走前那股火气,后头会不会再翻回来。 铺子里那道断墙一点点拆开,门头、堂气、木料也都照著陈青河的意思慢慢理顺,可外头路过的人还是会停下来,多看几眼,低声议论两句,再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 那种眼神,黄守拙实在太熟了。 半信半疑,带著打量,也带著等你出丑的意思。 黄守拙这几日心里始终悬著。 陈青河如果想要在香江立起来,靠的不是把铺子租下来,也不是砸墙挪门,靠的是名头。 风水师傅这一行,名头是最值钱的。 今日一句说准了,旁人敬你三分;明日若差一点,別人便会说你不过是运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所以他急。 他怕冯四眼那边一点事都没有,第二天照样摇著扇子从街口走过去;怕街坊们回过味来,觉得陈青河不过是年轻气盛,当眾撂两句狠话唬人;更怕三玄观这第一口刚要爭出来的名声,还没真正落下,便先裂了缝。 偏偏陈青河像是全然不放在心上。 白天,他要么在新铺子里看短工拆墙、量门路、挪木料,要么就在堂中站著,一寸寸看这宅子的气怎么走;到了晚上,他又回福安里那间旧观里,守著李正风留下来的那些旧书旧帐,一页页地翻,一页页地看,灯常常亮到半夜。 外头街坊怎么看,冯四眼会不会回来找麻烦,这些事在黄守拙心里一件比一件大,在陈青河那里,却像都还不到值得费神的时候。 这份平静,黄守拙是服的。 可越服,心里越虚。 第二天傍晚,他终於还是忍不住,在铺子里搬砖的时候压低声音问:“师弟,咱们真就这么等著?” 陈青河蹲在地上,把一块碎砖拨到旁边,头也没抬:“不等,还能如何?” 黄守拙苦笑:“这条街的人都盯著呢。咱们现在差的就是一个真结果。要是那老东西一点事没有,回头別人嘴上不说,心里也得笑死咱们。以后再想在这儿立名,可就难了。” 陈青河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还是淡的。 “所以才要等。” “等什么?” “等那天的一语成讖。”陈青河淡淡道,“他们现在不是不信,是还没亲眼见著。等真见著了,自然会变。” 黄守拙怔了一下。 这几天,铺子外头来来回回的人不少,真敢上门搭话的却没几个。 阿兰嫂、周老头他们虽然照常打招呼,可眼神里始终还压著几分试探。 陈青河这样的事情见得反而多。 他能理解现在的门可罗雀。 以前师傅带自己在湘省走南闯北的时候,也多有这样的经歷。 …… …… 四眼风水铺。 这间铺子在街尾,门脸不大,却装点得比陈青河他们租下来的那间铺子更有韵味。 门口掛著八卦镜,桌上摆著铜钱剑和香炉,墙上还贴著两张“趋吉避凶”的红纸。 往常这时候,他早该端坐著等街坊上门问时辰看日子了,可这几天,进门的人少了,来来往往都是几个熟客,只在冯四眼这里求了几道开光符,接不到什么大生意。 街坊邻居的偶尔过来聊天,嘴上虽然没明说,眼神里却都藏著点打量,没来由的,冯四眼就忍不住想要去啐一声。 还有那种好事的,路过门口就探头进来:“冯师傅,前两天听说有人给你断了句血光之灾,你今日还敢照常开门,这是一点不当回事啊?” 冯四眼当场就沉了脸。 只是碍於都是熟人,不好发作。 那天他跟陈青河爭执之后,回家安慰自己不用当回事。 可一觉睡醒,街口街尾都在传那句话,反倒像真成了个钉子,钉在他心里。 於是昨天他就真的没出门。 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要是真的三天不出门,那岂不是坐实了人家的话? 同样是风水师傅,这要是被坐实了,岂不是说明自己不如人家? 等到那个时候,还有谁会来找自己看相? 可当他真要出门的时候,耳边却又响起了那道轻飘飘的话语,搞得他自己在家里给自己起了两卦,摊开来看却根本看不出来什么血光之灾。 『他娘的,要是真被他唬住了,以后还混不混了?』 —— 所以这一早,他索性比往日还早开铺,连衣裳都换了件新的,就是要让街坊都看清楚,他冯四眼一点事都没有。 门口不远处卖米的铺子外头支了张茶桌,卖米的郑胖子笑著和冯四眼打招呼:“冯师傅!” “早上好啊!” “冯师傅怎么今天就出来了?” 冯四眼眼神又一沉。 郑胖子见他不说话,还要再笑两句,冯四眼便把扇子往桌上一拍:“年轻人胡诌两句,你们也拿来当真?要是照这样,深水埗一天得嚇死多少人。” 旁边几个坐著喝茶的閒人连忙赔笑:“那是,那是,冯师傅吃的是这碗饭,哪能被个毛头小子一句话压住。” 冯四眼听著奉承,心里那股憋火才稍稍顺了点。 他冷笑道:“我今日不但照常开铺,还要照常出门。你们都睁眼看著,什么叫血光之灾,什么叫抬槓找死。等那姓陈的小子自己把脸丟乾净,便知道深水埗不是谁都能立棍的地方。”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下意识摸了摸右边衣袖。 昨夜和码头那边一个船工起过口角,对方临走时撂过狠话,这事旁人不知道,他自己心里却清楚。 可转念一想,那不过是街头混混逞嘴,哪能真应在今日? 想到这里,他又把那点发虚压了下去。 临近中午,郑胖子家里要给老娘挪灶,请冯四眼去看个时辰。 按平日,他一准要拿捏半天再起身,今天却像故意做给人看似的,当场收拾了扇子,抬脚便往外走。 “走。”他站在门口,语气颇响,“我倒要看看,谁敢拦我的路。” 这条街本就不长,他一出门,对面几家铺子的目光都跟著挪了过去。 冯四眼挺著腰杆往前走,拐过街口时还刻意朝三玄观那边瞥了一眼。 三玄观的新铺子还在收拾,陈青河正站在门內,看两个短工搬木料。 黄守拙蹲在门口啃包子,一抬头便看见冯四眼那副“我就出门了你能奈我何”的样子,当即哼了一声。 “还真不怕死。”他低声道。 陈青河没接话,只抬眼看了一下街口。 午前的太阳斜照著,街上人不算少,卖鱼丸的、送冰的、推板车的都挤在这一段路上。 冯四眼快走到路口时,身后郑胖子还在喊:“冯师傅,我那边急,咱们快些——” 话音未落,右边斜巷里突然衝出一辆送冰板车。 那板车本就装得满,上坡时没推住,冰块压著车身往侧面一滑,推车的伙计惊得脸都白了,一边用力拽绳,一边扯著嗓子大喊:“让开!让开!” 可偏偏冯四眼那一步正踩在路口正中。 他听见声音,猛地回头,第一反应便是往前躲。 可那板车不是从正面来,是从他右手侧边斜斜切出来,冰块又重,木轮一歪,整个车头狠狠干在他腰侧。 冯四眼连人带扇子当场被撞得横飞出去,右肩先著地,紧跟著额角重重磕在路沿石上。 啪的一声,脆得嚇人。 街上所有声音都像被掐断了一瞬。 等眾人再反应过来时,冯四眼已经倒在地上,眼镜飞出去老远,额角裂开一道口子,血顺著脸颊往下淌。 更糟的是他右手死死撑在地上,手腕扭成了一个不自然的弧度,疼得整个人脸色煞白,连骂都骂不利索。 “哎哟!” “真撞上了!” “血……见血了!” 街口一下乱成一团。 送冰的伙计早嚇傻了,跪在旁边直喊自己不是故意的。 郑胖子扑过去扶人,手刚碰到冯四眼,便听他倒抽一口凉气,额头上的冷汗比血流得还快。 周老头拄著拐杖站在街边,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阿兰嫂更是下意识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 因为这一下,和陈青河昨日说的,竟是一丝不差。 不从正面来,从侧边来。 轻则见血,重则断骨。 眼下额角破了,血已经见了;那只手腕垂著,十有八九也折了。 梁中人站在街边,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麻。他先前还存著几分看热闹的心,这会儿却连脚底都发凉。 街面上看相断吉凶的人多,可像这样一句话落下,隔了一夜便叫眾人亲眼见著应验的,他还是头一回碰上。 黄守拙包子也不吃了,捏在手里半天没动,最后慢慢转头看向陈青河,眼神里全是压不住的震惊和兴奋。 “师弟……”他嗓子都发乾了,“真应了。” 陈青河只是扫了一眼街口,语气平静:“我昨日便说了,他不信。” 这句话不高,可站得近的几个人都听见了。 一时间,街上的目光几乎全落到了三玄观门口。 昨日他们还只是看热闹,看一个年轻后生和冯四眼斗嘴;今日这一撞,才真叫人心里发寒。 谁都不是傻子,风水相师这碗饭,讲究的就是看得准、说得准。真不真,一次就够看出来了。 冯四眼被人七手八脚扶起来时,额上还在流血,整个人又惊又痛,眼神里那股子平日里的精明和倨傲,早被撞得七零八落。他似乎也想起了什么,抬眼朝三玄观这边看了一下,目光正好撞上陈青河。 那一瞬,他脸上的神情复杂得很,像是羞、像是怒,又像是怕。 可他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只被人扶著,一瘸一拐地送去了医馆。 这一下,街道上的人再回过头来看还未悬掛牌匾的铺面时,脸上表情都不一样了。 周老头最先缓过神来,拄著拐杖慢慢走到三玄观门前,朝陈青河看了看,忽然把手里那捆还没扎完的纸元宝往旁边一放,郑重地拱了拱手。 “陈师傅。”他这一声叫得很实,“我先前还当你年轻,说话太满。今天算我老眼昏花。往后我这香烛铺子,三玄观用什么,儘管来拿,月底一起算。” 这就是態度了。 周老头在这一片卖了十几年香烛,嘴碎归嘴碎,面子却不轻。 他这一声“陈师傅”,比旁人看十场热闹都管用。 阿兰嫂也抱著布站过来,脸上那点半信半疑早没了:“陈师傅,我妹夫下个月想开个小食摊,本来还说找冯四眼看个日子。现在看来,怕是得换人了。你若有空,我明晚带他过来?” 话音一落,连修钟錶的老刘都往前凑了凑,低声道:“我那铺子后墙这阵子总返潮,先前还以为只是雨水的事,要不改天也请陈师傅给看看?这段时间生意不好,有没有可能也是风水的问题?” 其余几人起鬨道:“你那流动铺子,能有什么风水可说?” 钟錶刘梗著脖子:“你们懂什么,让小师傅帮我看看就知道了!” 一时间,门口的人竟比上午看热闹时还多了。 黄守拙站在一旁,只觉得胸口发烫。 这就是声望。 別人从原先的不信、怀疑、冷眼旁观,到此刻一个个主动上门、主动称师傅、主动把自己的事递过来。 陈青河神色依旧平静,没有因为眾人的吹捧就端起来,只是点头道:“一个一个来。铺子还没收拾好,今日先记著。” 旁边有个会来事的,此时立刻摸出个旧帐本递给黄守拙:“黄师傅,快记,快记。別回头真忙起来,漏了谁都不好。” 黄守拙接过帐本,手都有点抖。 他以前哪有这种派头?別人找上门来,不是求个平安符,便是让他隨口编两句吉利话,哪有人这样正儿八经地排著记事。 可现在不同了。这一笔笔记下去,不只是活计,更是三玄观在深水埗重新站住的痕跡。 他提笔时,忍不住又朝街口冯四眼被扶走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觉得这老东西平日踩他那么多年,今天这一跤,倒真像替三玄观摔开了局面。 风吹过新铺子的空门,堂中碎砖还没清乾净,可门口的人气已经先聚起来了。 阿兰嫂、周老头、梁中人、老刘,还有原本只想来瞧热闹的半条街街坊,都在这一场血光之后,第一次真正把目光落到了三玄观和陈青河身上。 从今天开始,深水埗的人提起三玄观,先想到的就不会再只是黄守拙那个半吊子记名师兄了。 他们会想到那个站在满地碎砖里,平平静静说出“別出门,会有血光之灾”的年轻先生。 等到人群散去,黄守拙神色激动:“师弟!你算的真准!” “这下我们稳了铺子,打出了名头,以后再也不缺有人上门来了!” 陈青河笑了笑:“等过两天正式开业了再说吧。” 这件事情告一段落,而在街尾的拐角处,此时也有两三人眼神死死盯著陈青河租下来的这处铺子。 “二爷的事情安排好了吗?” “这小子看起来是有点本事的,手尾一定要搞乾净,不要牵扯到我们。” “嘿嘿,我办事,您放心吧!” 第17章 浅水湾,新的局 冯四眼的事情一出,陈青河和黄守拙两个人在这一条街的名气瞬间就变得不一样了。 最开始,他们只是『那两个没眼力的,租了那家破烂店面。』、『年轻气盛,不知道什么叫邪门,等住上两晚,怕是哭都来不及』。 而现在街头巷尾传的是什么? 『听说了吗,新来的那个小师傅本事可了不得,那家铺子那么多人租了都倒霉,小师傅租下来都住三天了,还没出事,这不是本事是什么?』 『还有啊,冯四眼你们不知道?平日里定吉凶,看风水宅也有一手的,遇到这个新来的小师傅,说他有血光之灾就有血光之灾,这小师傅什么水平我都不敢想!』 『……』 黄守拙听著这些话,心里喜滋滋的。 他本就是个最吃脸面的人,先前被人明里暗里看笑话,心头一直憋著口闷气。 如今气总算顺了,连干活都比往常利索。 陈青河要他去置办东西,他一句废话没有,按著清单一趟趟跑,桃木剑、符剑、罗盘、硃砂、黄纸、墨斗线、铜钱、香炉、八卦镜,能配的都儘量配齐,恨不得一夜之间把这间还透著灰尘味的小铺子,真整成一处能镇场子的风水门面。 等到最后一批东西搬进来,黄守拙擦著汗,站在柜檯边环顾一圈,心里那点得意几乎要漫出来。 虽说铺子还是旧,墙角还有些湿痕,门槛也缺了一块角,可该有的气象总算立起来了。 桌上摆著罗盘,架上掛著桃木剑,符纸分门別类收在抽屉里,连香炉都擦得发亮。 甭管別人认不认,至少从样子上看,这里已经不是那家人人绕著走的晦气店面,而像是一处真能接事、真能镇邪的地方了。 他转头看了陈青河一眼。 陈青河正站在窗边,拿著那只老旧罗盘慢慢摩挲。那罗盘边角磨损得厉害,盘面上的刻痕也被岁月吃去不少,乍一看,甚至比地摊上卖的旧货还不起眼。 可黄守拙知道,陈青河隨身从外地带来的东西少得可怜,真正一直没离手的,只有这一只罗盘。 他先前问过,陈青河只说,这罗盘如今其实已没多大用了,留在身边,不过因为它是老师留下的遗物。 黄守拙不敢打扰他,只问:“师弟,你再看看,还缺什么不缺?” “要是还差,我现在就去置办。铜钱剑、拂尘、镇纸,或者法坛上要用的供器,我都能想法子弄来。” 陈青河把罗盘放下,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笑了笑,摇头道:“够用了。” “真够了?” “风水命脉,靠的不是这些外物。”陈青河语气很淡,“三玄门重人,不重器。东西齐全,只是做个区分,方便行事而已。真到要紧处,管用的从来都不是桃木还是铜钱,是手里有没有本事。” 黄守拙听得一怔,隨即又点头。旁人若说这种话,他多半要当成装腔作势,可从陈青河嘴里出来,却偏偏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他正要再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高跟鞋敲地的细响。 黄守拙他回头看去,只见门边站著个三十来岁的女人。 个子不算高,身段却生得极匀,穿一身藕色旗袍,腰肢收得很细,眉眼艷丽,嘴唇顏色却淡,像是许久没真正睡过好觉。 她手里捏著一只小皮包,站在门口先往里看了一眼,声音也细,像怕惊了人。 “你好,请问这里是新开了一家风水店吗??” 黄守拙平时见了这种体面的女人,总要先摆两分架子,可眼下灰头土脸,手里还握著半截木槌,想装都装不起来,只得咳了一声:“是,我们是看风水的。” 那女人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在陈青河和黄守拙身上转了转。 大概没想到,所谓“看风水的”,竟是两个正在打扫卫生的年轻人。 陈青河把手里的工具放下,抬眼看了她一眼,只一眼,神色便微微沉了沉。 这女人妆容精细,可印堂发灰,眼下发青,眉尾细散,鼻根处隱隱带一线暗色。 不是病相,是惊相、耗相,也是久受阴滯之气压住后的败色。 更要紧的是,她两颊泛薄红,唇色却浅,分明是外强內虚,心火浮而肾水弱,夜里多半睡不稳,白天又不敢露出来。 她不是隨便路过,是带著事来的。 果然,那女人迟疑了片刻,还是轻声道:“我本来也不大信这些,可家里最近出了些事,听说这边要开风水铺子,便想来问问。若两位真会看,能不能……帮我看看宅子?” 然后紧接著又道:“我是听人说,这条街新来的两位师傅非常有本事,才贸然上门的,要是真能帮我把家里的事情解决掉,钱绝对不是问题!” 黄守拙眼睛一亮,正要先把价钱问出来,陈青河已经开口:“可以。明天去看。” 那女人似乎没想到他答得这样乾脆,又多看了陈青河一眼。 少年衣裳旧,袖口还有灰,神情却平静得很。 “那我明日来接你们。”她从皮包里抽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去,“我姓苏,苏玉莲。” 黄守拙接过名片,只见上头印著“苏宅”两个字,后头是浅水湾一带的地址,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能住那一片的人,少有简单的。 苏玉莲抿了抿唇,像是还想再说什么,指尖无意识在皮包边沿摩挲了两下,最终才低声补了一句:“我先生……前阵子从楼上跳了下去。家里人都说,是他自己想不开。可我总觉得不对。自那以后,宅子里就没一日安生。若两位真能看出什么,我绝不薄待。” 这话说完,她眼底那点原本强撑著的镇定,终於绷不住了。 她没有哭,声音甚至也没有发颤。 黄守拙一时也说不出什么玩笑话了。 而陈青河却留意到了更多。 苏玉莲说到“我先生”三个字时,喉头很明显收紧了两下,那是下意识的哽意,骗不了人,说明她是真伤心。 可她说到“家里人都说是他自己想不开”的时候,鼻翼却几乎没动,呼吸也没有跟著乱,这说明这句话並不是她自己打心底认定的,而更像是被別人反覆说过太多遍,说到她不得不拿来复述。 也就是说,在她心里,她丈夫的死,至少不是一个单纯的“自杀”。 至於“宅子里没一日安生”,那就更值得咂摸。 很多人家里一出丧事,便容易草木皆兵。 夜里风吹帘动,也能嚇得心神不寧;木地板热胀冷缩发一声响,也能被当成怪事。 可苏玉莲不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內宅妇人,她这种出身、这份体面,遇事还能独自上门来请人,足见心性並不弱。 能把她逼到亲自来找陌生风水先生,说明那宅子里发生的,绝不止是“心理作用”那么简单。 更何况,她身上的气色,已经把答案写了一半出来。 她不是被悲伤拖成这样的,她是被某种东西一日一日耗出来的。 苏玉莲说完,像是再待下去就要撑不住失態,只朝两人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 黄守拙跟到门边,看著那辆车缓缓驶离街角,直到尾灯消失在拐弯处,才咂了咂舌,忍不住压低声音道:“浅水湾的宅子,跳楼死人的丈夫,美艷寡妇亲自上门……师弟,这一单看著可真不小啊。” 陈青河没接这句玩笑,只看著手里的名片,若有所思。 苏玉莲起身时,黄守拙的目光锁在她窈窕细腰上。 她朝陈青河点了点头,便转身往外走。 走到车门前时,她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轻,快得像错觉。 可陈青河还是看见了——她看的人不是自己,而是街尾拐角的方向。 那一瞬,她眼底那点柔弱下藏著的紧意,终於露了一丝。 黄守拙还在低头看名片,没留意到这点,只觉得心里又热又虚:“师弟,这一单看著……不小啊。” 陈青河把目光从街尾收回来,淡淡道:“是不小。” 黄守拙从未接触过这样的美妇人,心里拿捏不住,只顾嘆息:“这样的可怜人……” 陈青河则是笑著摇头:“她不是单纯来求助的。” “她怕,可她怕的不是一间屋子。她方才说话时,提到她丈夫,是真伤心;提到请过的先生,是不信;可提到明日来接我们的时候,声音反而稳了。说明她早就想好了要来,不是临时起意。” 黄守拙听得后背微微一凉:“你是说,她还有別的心思?” “有。”陈青河道,“只是眼下还不知道,她是自己想来的,还是被人逼著来的。” 黄守拙张了张嘴,还想再问,陈青河却已经把名片收进怀里,转身继续去看堂中那片刚拆开的空地。 “那这个事情我们还插手吗?” “为什么不插手?” 黄守拙脸上神色严肃:“可你不是说不对劲吗?” “不对劲归不对劲,可是有钱赚难道不赚?”陈青河这样反问。 …… …… 夜。 福安里,小院。 黄守拙在知道这件事情不对劲以后,心里的態度就已经是完全变掉了。 之前看苏玉莲这小寡妇都馋的快要流口水了,现在却已经在院子里骂了不止一个小时。 反而是给陈青河搞得有点哭笑不得。 他自己是不太在意这件事情背后到底是有什么深深隱情的。 他只在乎一件事情,那就是钱。 苏玉莲的这个案子,如果能够给自己带来足够的钱,哪怕后面真的有点危险,陈青河也是愿意去趟一趟的。 师父在世时常说,三玄门真正可惜的,从来不是术法断了传承,而是这一门本事困在山里、困在旧观里,明明有用,却走不出去,明明能救人,却没人知道。 老人家穷尽一生,想看的从来不是几个弟子守著破庙熬日子,而是三玄二字能堂堂正正立起来,香火不断,门庭兴旺,叫天下人提起风水命脉时,第一时间就能想起三玄门。 可惜那时候世道不对,机会也不对,师父到死都没等来那一天。 所以他才会远渡重洋来到香江。 这里人多,事多,信风水的人更多,爭名逐利的人也更多。 別人眼里这是花花世界,在陈青河看来,却是最適合自己发挥传承三玄秘书的一块地方。 想到这里,他眼底那点寂色慢慢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硬的篤定。 他有时夜里闭上眼,还会想起湘省三玄观里的旧日时光。 山风从廊下穿过去,师父坐在檐下喝茶,师叔在偏殿骂人,香火不算旺,可那地方安静、乾净,像天塌下来也砸不到那一方小院里去。 可如今,师父没了,师叔也没了,连三玄观都回不去了。 旧的留不住,那就只能自己再造一个新的。 而要造,就不能只造一间勉强餬口的铺面,更不能只做一个替人看宅驱邪的小先生。 他要的,是在香江重新立起三玄的根,立起一个谁都绕不过去的招牌,等到有朝一日真把道观建起来,香火一开,来往皆知,那才算对得起师父这一生的执念。 黄守拙还不知道他已经想得这样远,只是顺著他的话往下问:“那你之前说,想在香江弄个道观出来,准备搞个多大的地方?” 陈青河脚步顿了顿,像是真认真算了一下:“若是要做,就不能做小了。几十亩地,总是要有的。” 这是以前三玄观的规模。 那时候三玄威名赫赫。 师傅老提。 只是现在俱往矣罢了。 黄守拙听得眼皮一跳:“几十亩?你別说几十亩,这地方光是地都能压死人。就算真让你拿到批文,没个几千万,你想都別想。” “几千万……” 陈青河低声重复了一遍,脸上却没多少失望。 这数目听著是大,可若把它拆开来看,也无非就是一笔一笔挣出来的事。 旁人觉得遥不可及,在他这里,不过是目標大些、路长些,仅此而已。 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钱有多少,而是他能不能在香江把这条路彻底走通。 说白了,就是香江到底有没有那么多人,愿意把命、把运、把家宅兴衰,交到他陈青河手里。 他不急。 眼下摆在他面前的,其实始终只有两件事。 一件,是等。 等师叔的死因自己露面,等那条藏在暗处的线,主动找上门来。 另一件,是做。 把三玄的名头先做起来,把钱先挣起来,把铺子先撑起来,再一步一步,把这条街、这座城,变成三玄重新扎根的地方。 第一件事暂时还动不了,那就先做第二件。 一点一滴的,慢慢来就好了。 第18章 解局,布局 九龙塘,霍家。 那只旧留声机正慢慢转著,唱针碾过黑胶,沙沙作响,把九龙塘这栋別宅衬得越发阴静。 霍世昌坐在书房尽头,指间慢慢捻著一串沉香珠,脸上没什么表情。 灯火压得低,他半边面孔陷在阴影里,听完阿坤的话后,才轻轻抬了下眼皮。 “你是说,人已经应下了?” “应下了,二爷。”许先生站得很直,语气里却压不住一点兴奋,“苏玉莲亲自上门,那个姓陈的小子当场就点头了。明天一早,他和那个黄守拙就会去苏宅。” 霍世昌捻珠的手停了一下,隨即淡淡一笑。 “鱼儿已经上鉤了。” 这话一出,屋里另外两个心腹也都鬆了口气。 “这一遭下去,这个小先生有没有本事,我们就都能看的仔细了。” 站在左手边的罗老板其实內心对大家这么郑重是有些不太满意的,最开始的时候他们还在担心,要是陈青河不上鉤怎么办。 罗老板当时就说,像这样小地方来的破落户,只要钱给够了,自然会去。 许先生和霍世昌那时候反而是觉得,万一陈青河这小子真的有几分本事,他可能会察觉到,到时候未必会去接单。 眼下事情顺利,罗老板反而是觉得自己料对了:“要我说,深水埗那种地方,能出什么真人物?半山那一回,多半只是碰巧让他撞上了门道。如今苏玉莲这局一摆,他自己就乖乖钻进去了。” 蔡管事也跟著点头:“不错。说到底,不过是个运气好一点的后生。刚在街上露了脸,正是最想立名的时候。越是这种没见过世面的,越容易被名和利一块吊住。” 房內其余几人听了,脸上也都带著笑意。 在他们眼里,陈青河不过是个从外头来的穷小子,住的是深水埗旧巷,租的是谁碰谁败的烂铺头,身边还带著黄守拙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记名师兄。 这样的人,纵然真懂点风水,也不过是江湖术士的路数,靠著几句准话,骗一骗街坊和霍云承那种年轻气盛的少爷罢了。 霍世昌听著他们的话,脸上笑意却淡了些。 他比手底下这些人看得更远,也更谨慎。 陈青河是不是撞运气,他心里其实並不完全信。 霍家半山那一局,前前后后去了多少先生,別人压不住,偏让这年轻人压住了,这本身就不寻常。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更要试。 试出来是真本事,那就另当別论; 试出来只是运气,那便再没留著的必要。 想到这里,霍世昌重新捻动沉香珠,语气平平地开口:“別把话说得太满。能不能拿下,不在你们嘴上,在苏家那一局上。” 书房里顿时安静了些。 阿坤立刻低头:“是,二爷。” 霍世昌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慢慢道:“他若真有本事,自然能从苏家看出东西来。到那时,我们再换个法子见他。財帛动人心,到时候让他帮我们来弄一弄半山的局!可他若连这一关都过不去,那就说明霍家那一回,真只是他走了狗运。”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冷了两分。 “那样的人,就不配再在香江露面了。” 罗老板和蔡管事对视一眼,眼底都露出几分狠色。 他们这些年替霍世昌做事,最明白这位二爷的性子。 平日看著不显山不露水,可真要动手时,从来不留余地。 许先生则更是心里有数。 在他看来,这一回根本谈不上什么难事。 苏玉莲本就是他们手里的棋子,宅子里的局也是他们事先布好的。 那个姓陈的若真去了,十有八九要被引著往深里踩。 到时候要么看不明白,砸了名头;要么看出一点不该看的,那就更好办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咧嘴笑了笑。 “二爷放心,这一趟下来,不管他有几分本事,咱们都能把他的底子摸清。一个小地方来的破落户,撑死了也就是会两手相宅的野路子,翻不了天。” 霍世昌没有接这句,只把最后一颗沉香珠缓缓捻过指尖,淡淡道: “去把手尾再理一遍。” “別让他看出来,这局是冲他去的。” 阿坤立刻低头应声,眼里那点兴奋和狠劲却越发压不住了。 在他们看来,陈青河这条鱼,已经咬饵了。 接下来要做的,不过是等他自己顺著线往下沉。 等沉到一定份上,再收网,也就顺理成章了。 …… …… 第二天一早,苏玉莲亲自来接。 她换了身月白色旗袍,脸上的妆淡了些,眼下青色却比昨日更明显,显然昨晚又没睡好。 车一路开向浅水湾,沿路海风渐重,景色也从旧街窄巷换成了宽路大宅,黄守拙坐在车里,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觉得自己鞋底上的灰都和这地方不搭。 只有陈青河,脸上表情淡定,像是根本不在乎这件事情一样。 黄守拙路上絮絮叨叨的:“师弟师弟,你说我们这一趟能拿多少钱?” 陈青河看著车窗外,神色平静:“不要著急,要看这局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什么意思?” “局越深,钱越多。”陈青河道,“若只是普通宅子犯冲,给个三五千车马费也就差不多了。可她男人跳楼死了,她还敢亲自上门来请,说明她眼下不是求顺,是求命。” 黄守拙听得眼睛一亮:“求命的买卖,那不是……” 陈青河这才转头看了他一眼:“你只记住进去以后少说、多看便行了。她要真只是个惊了神的寡妇,这单钱好拿;她若不是,那就更得先看清楚再收。” 黄守拙赶紧点头,嘴上应著,心里却还在盘算。 浅水湾的宅子,跳楼死人的丈夫,美艷寡妇亲自低头上门,怎么看都不像小局。 这样的局若真解下来,自己这个师弟在这一片的口碑和声望,怕是又要往上抬一层。 车停在苏宅门口时,院门已经开了。 宅子不算张扬,白墙黑栏,前庭修得很整,单看外局並不凶,甚至称得上有几分清贵。 可陈青河一进门,脚步便微微顿了一下。 黄守拙还没看出什么,只觉得这宅子比霍家那边小些,却更静,静得有些发空。 明明天色不错,院里花木也修得妥帖,可人一踏进来,心口便像被压了一层薄棉,不重,却闷。 苏玉莲领著两人进门,声音很轻:“我先生出事后,家里东西都没怎么动过。只有先前那位先生说楼气不顺,叫我改了几处地方。” 陈青河没急著接话,先进正厅,又抬眼看向楼梯。 楼梯口正对著一面新掛的镜子,镜不大,却微微前倾,恰好把二楼走廊和书房门前那一段收入其中。 镜下还摆著一只铜兽,兽口朝上,像要把楼上的气硬生生吞下来。再往上看,书房外的过道尽头掛著一盏白玻璃壁灯,白日里不显,夜里一亮,灯影顺著镜面一折,直照楼梯和书房门。 黄守拙后背微微发凉。 这些东西单看都像是“镇宅”的摆设,可一凑在一处,便有些不伦不类。 陈青河又往里走,进了书房。 书房临窗,桌案宽大,摆设也体面。 可书桌后的墙上掛著一幅高山图,画掛得太高,山势压顶;桌边靠窗又摆著一盆半死不活的文竹,叶尖发黄,根部却浸在一只细口白瓷瓶里。最要命的是窗外。 窗外本该开阔,可不知谁后来加了一道细栏,横竖交错,夜里外头灯一打进来,便是个“井”字影,正好落在书桌与地面之间。 “你先生出事前,是不是先睡不稳,后头越来越烦,不愿在书房里待,常说心口闷,照镜子时还总觉得自己脸色差?”陈青河忽然开口。 苏玉莲一下抬头,手指都紧了:“是。” 陈青河点了点头:“不是撞邪,是有人顺著宅子的弱处,把局往坏里催了。” 黄守拙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一下。 他原本以为这里只是普通的丧宅带煞,现在看来,竟还是个人做的局。 苏玉莲脸色更白:“那我先生……” “你先生原本就不是死路。”陈青河站在桌边,看著她,“他是先被人断了生意上的路,又被这宅子里的局催乱了心神,最后才走到窗边。你若真信他是自己想不开,今日便不会亲自来接我们。” 苏玉莲嘴唇轻轻一颤,像是那层强撑著的壳被一下捅穿了。 她沉默了很久,才哑著声音问:“你还看出什么?” 陈青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重新看了她一眼。 前日她来铺子时,脚尖朝外,肩却向內,说明她怕,却不得不来。 今日进了自家宅子,她眼神先看楼梯,再看书房,最后看的是自己,不是黄守拙。 说明她真正怕的,也不是鬼祟,而是知道这局后头还有人。 “你丈夫不是无缘无故死的。”陈青河语气很平,“逼死他的人,还在拿著你。你若不顺从,后头一样有事。你今天请我来,不全是想解宅子,也是因为你自己快撑不住了。” 这话一落,苏玉莲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一口气,扶著桌沿才站稳。 黄守拙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想插嘴又不敢。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位看著柔柔弱弱的苏太太,恐怕远没有表面那样简单。 苏玉莲抬起眼,眼圈已微微发红:“那你还愿意接这单?” 陈青河转头看向楼梯口那面镜子,又看了看铜兽和书房里的布局,神色仍旧没有太大变化。 “愿意。”他说,“先破局,后说人。宅子里的手脚我能拆,你身上的事,我也能看个七八分。至於后头那个人是谁,你心里有数,我心里也有数。可这事不该由我替你做主。” 苏玉莲怔住了:“你知道是谁?” “知道。”陈青河看著她,“也知道你为什么不敢说。”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 “可我只管解局、收钱,不替人拿主意。你先生的死,是被人一步步逼到窗边的。你现在也一样,只是还没走到那一步。宅子的局我先替你拆了,让你今晚能睡,明日能喘气。至於你后头要不要继续忍,要不要翻旧帐,要不要和那个人拼一拼,是你自己的选择。” 苏玉莲听完,眼里的泪意终於压不住了,却又很快被她按了回去。 她不是没想过有人能看出些端倪,可没想到陈青河看得这样透,却又不逼她当场开口。 这比逼问更叫她难受。 黄守拙站在旁边,心里也慢慢回过味来。 陈青河不是不管,是不替人做主。 他看得明白,也说得清楚,但最后的路要怎么走,得苏玉莲自己选。 苏玉莲深吸一口气,从皮包里取出一只厚信封,放到桌上。 “这里是二十万。”她声音低而稳,“不管后头如何,这宅子的局,先请陈先生替我拆了。” 黄守拙眼皮一跳,心里顿时热了,刚想伸手去碰,陈青河已经先开了口。 “可以。”他说,“不过钱先放著,等我把东西挪完再收。” 说完,他抬手指向楼梯口。 “镜子先摘,铜兽搬走。书房里的画换位置,窗边那盆死竹也撤了。楼上的白灯今晚不许开,改成暖灯。还有,你先生生前最常坐的那把椅子,別再对著窗。” 苏玉莲点头,立刻叫佣人动手。 黄守拙这才反应过来,也连忙跟著去帮忙。他一边搬东西,一边在心里默默算帐。二十万只是预付,事成以后还有钱,照这样下去,別说在香江立个像样的三玄观,便是再往大处想,好像也不是全没指望。 趁著苏玉莲去后院吩咐佣人的空档,黄守拙悄悄凑过来,小声道:“师弟,你刚才说得这么明白,就不怕她掉头不认?” 陈青河看著楼梯上的镜子,淡淡道:“她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现在最怕的,不是我知道,而是没人知道。”陈青河顿了顿,又道,“人被逼到一定地步,反而最怕只剩自己一个人明白。” 黄守拙听得一愣,隨即又低头看了眼桌上的信封,只觉得这单生意怕是真要成了。 而陈青河站在苏家的书房里,目光扫过被改坏的气口、被催乱的神位和窗前那道快把人逼疯的井字影,心里却想得更远。 苏玉莲端了一杯茶进来。 陈青河想了想,道:“你明天可以再来一趟我们铺头,到那时,我可以给你布一道青龙护主反煞局。” “那是什么?” “你若来了,半月之后自然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