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娱之文学系最佳导演》 第1章 第一个剧本 “起床了起床了!今天开学第一天,要点名的!” 林瑞阳是被一阵破锣嗓子吵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张放大了的脸,戴著眼镜,嘴角还有牙膏沫。 “老林你还发什么呆?赶紧的,要不然早饭都吃不上!” 林瑞阳盯著这张脸愣了几秒,他认识这个人。 李明,外號“胖子”,他的大学室友,燕京电影学院文学系03级,和他一样。这人毕业后入行成了编剧,结果混得比他还惨,最后听说回老家送外卖了。 等等,林瑞阳猛地坐了起来。 燕京电影学院,文学系,03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白嫩光滑,没有长期敲键盘留下的腱鞘囊肿。床头是罗伯特·麦基的编剧理论著作——《故事:材质、结构、风格和银幕剧作的原理》。枕边是一部银色的诺基亚3100,此时亮著的屏幕显示著日期:2004年2月16日。 “2004年啊……”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他叫林瑞阳,上一世也是文学系出身,毕业后留在燕京做编剧。或者准確一点,是没有署名的枪手编剧。 八年的时间,他写过民国谍战,写过甜宠网剧,写过古偶大女主,时下热点是什么,接到的活就是什么。只是写得再多,再长,职员表上连“文学统筹”四个字都捞不著。 三十二岁那年他终於想通了,转行做导演。既然那些毫无经验的作家都可以,那他为了混口饭吃去进修兼职的副导演也可以。 没人投资,他就自己写剧本,自己拉投资。好不容易攒了个局,开机第三天,旁边的工地架子倒了。 然后他就醒了,在这个简陋的宿舍里,听著胖子催他去食堂吃包子。 林瑞阳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胖子。”他开口道,声音略微沙哑。 “啊?” “包子给我带两个。” 胖子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句“嘁,使唤谁呢”,但还是抓起饭卡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瑞阳躺回床上,恍惚地盯著上铺的床板,开始整理著杂乱的思路。 2004年2月,是大一寒假结束返校刚开学,他现在才18岁。 前世的八年枪手生涯,加上三十二年的人生阅歷,现在全装在这个十八岁的脑子里。 林瑞阳慢慢笑了。上一世,他最遗憾的事情不是死了,而是死了都没人知道“林瑞阳”这个名字。片尾字幕上滚过的那些名字里,从来没有他。 但这一世会不一样了。 他翻身下床,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他们的宿舍不大,四人间,墙皮泛黄,窗户上还蒙著一层水汽。 林瑞阳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稿纸,钢笔,还有上学期没用完的几个笔记本,没有电脑。 04年一台低配电脑要大几千块,普通家庭根本负担不起。他家的情况更为特殊,父亲早年间因病过世了,母亲一个人在老家做点小生意供他读书,能凑够生活费和学费已经不容易了。 所以他写东西全靠手写。 林瑞阳把稿纸铺开,拧开钢笔帽,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三打白骨精》 他停了一下,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婺剧——实验改编剧本 不是电影剧本,是在当时渐渐淡出年轻观眾视野的舞台剧。 这是他刚刚所想好的开局。毕竟电影圈的门槛太高,一个没人脉,没背景,没经验的大一新生,拿著一个电影剧本,谁搭理你? 但舞台剧不一样,校园剧社、地方剧团,甚至是大学生戏剧节,都可以是试水的路子。 更重要的是,婺剧版的《三打白骨精》他前世看过。那场演出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白骨精的三次“变脸换装”,孙悟空的“三打”武戏,以及最后那一幕师徒无言的对视,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他脑子里。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部戏写出来。 首先定下结构:九场戏。 婺剧版最大的特点就是白骨精先出场,不是动画或电视剧里围绕孙悟空的视角展开。让观眾先看到妖精的狡黠与手段,然后再到师徒间的信任危机。 从白骨精短时间三次变化和师徒四人的出场,到剧情起伏的三打,一打变村姑,二打变老妇,三打变老翁。再到唐僧看见三条人命的逐徒……直到最后一场破洞救师。 林瑞阳写完大纲最后一个字,放下钢笔。 九场戏所有的关键情节:白骨精的变装换脸、三打三变、猪八戒的煽风点火、唐僧的逐徒、猪八戒搬救兵、孙悟空的“殭尸摔”、师徒无言的对视。 以及结尾处,上路前孙悟空只说了一句:“师傅,上路吧,路还长。” 还有白骨精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信任?这世上,从来没有。” 林瑞阳按照顺序,把稿纸整理好,再用文件夹夹起来。 这个本子放在04年的戏曲舞台上有多少受眾?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婺剧版的《三打白骨精》靠的不是花哨的台词,而是“文戏武做,武戏文唱”,每一个动作都在说话,每一句唱腔都在抒情。 他想要写的就是这样的戏。有技巧,但不止於技巧;有情节,但不止於情节。这是一个人人都知道的故事,但有一个没人说出来的主题。 “砰!” 宿舍门被撞开,胖子气喘吁吁地衝进来。 “老,老林!你咋还在这儿写呢?” 林瑞阳抬起头,皱了皱眉:“怎么了?” “你还问我怎么了!”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让我带包子就算了,开学第一节课啊!老刘,刘教授的课你都敢翘……” 林瑞阳整个人哆嗦了一下。 刘一兵,燕京电影学院文学系系主任。他从八十年代就在文学系任教,主讲《电影编剧理论与技巧》《经典电影剧作分析》等课程。他的课没人敢翘,也没人想翘。 “我帮你喊了到,但刘主任又不傻,点人头的时候一眼就看出来少了人。” 胖子苦著脸,“他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现在?” “现在!你要是再磨蹭,老头儿该生气了。” 林瑞阳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文件夹,稍微犹豫了一下,站起来。 “那就走吧。” 第2章 认可与投稿 刘一兵的办公室在文学系教学楼三层最东边,门牌號301。 林瑞阳到的时候,办公室门半开著,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他敲了敲门,听到一声低沉而有力的“进来”。 刘一兵的办公室不大,两面墙都是书架,塞满了各种剧本、理论书籍和期刊。桌上堆著几摞学生作业,旁边放著一杯才泡好的茶。 刘一兵头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镜,此时正坐在椅子上看手上的材料。 他抬头看了一眼林瑞阳,摘下眼镜。 “来了啊,瑞阳同学。” “刘主任。” “先进来坐吧。” 林瑞阳走进办公室,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手中的文件夹平放在腿上。 刘一兵打量了他一眼,语气不算严厉,但也算不上温和: “开学第一节课就敢翘课,你是有什么非办不可的大事?” “没有。”林瑞阳老老实实的回答,“我在宿舍写东西,写得太投入就忘了。” “写什么?” 林瑞阳顿了一下,然后把文件夹的剧本大纲拿出来放在桌上,递到刘一兵面前。 “一个剧本。” 刘一兵低头看了看封面,又抬头看了看林瑞阳,目光里多了一丝玩味。 “你一个大一课程都还没上完的学生,开学第一天不来上课,躲在宿舍写剧本?” “是。” “你知道我教书以来见过多少大一学生写的剧本吗?” “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多到可以用他们的剧本把这条走廊铺满。” 刘一兵靠回椅背,“其中百分之九十五,连剧本基本的三幕结构都写不清楚。” 林瑞阳没有去辩解,只是说:“老师,您先看看。” 刘一兵没再多说,只拿起了没有装订的稿纸,开始审视。 第一页,是標题和类型说明: 《三打白骨精》,婺剧——实验改编剧本 他皱了皱眉:“舞台剧?” “舞台剧。”林瑞阳点了点头。 刘一兵没接著问,继续往下翻。 唐僧、孙悟空、白骨精等人物小传,不是简单的性格描述,而是从人物前史、动机、矛盾、弧光等多个维度展开的深度解构。 刘一兵的视线在“唐僧”的人物小传上停了一下。 “......他明明看不清,却坚信自己看清了。” 他默念了一遍这句话,没有抬头,继续往下看。 接著是核心主题那一页: 当忠诚被误解,当信任被消耗,谁来为崩塌的关係负责? 刘一兵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的习惯动作。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代表当下的內容让他產生了思考。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林瑞阳没说话,就那么保持姿势坐著,等著。只是脑海中想了下要是胖子在场,估计能被憋死,忍不住嘴角上扬。 终於,刘一兵將所有內容都瀏览完毕,看著林瑞阳。 “这个本子你写多久了?” “寒假开始构思的,翻阅了一些类似主题的小说和剧本,返校回来才开始动笔。暂时还没写完,只写到分场大纲。” 刘一兵点了点头,没有评价好坏,而是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 “你为什么选择《三打白骨精》这一部分呢?” “因为它是被误解最深的故事。”林瑞阳回答道,“从八十一难中单拎出来看,这就是一个关於信任崩塌的悲剧。” “继续说。” “唐僧代表的是『权威』,但他没有能力辨別真相。孙悟空代表的是『忠诚』,但他的忠诚得不到信任。白骨精代表的是『谎言』,但她的谎言之所以成功,不是因为她说得有多高明,而是因为唐僧本来就对孙悟空不够信任。” 林瑞阳顿了顿,接著道:“我想写的不是传统的打打杀杀的神话剧,而是更加符合当下时代,一个当真相就在眼前,你却选择不相信它,最后你失去了一切,但你已经来不及后悔的故事。” 他说完了,办公室又安静了几秒。 刘一兵看著他,眼神中那种玩味审视的成分变得更浓了。 “你这个剧本”刘一兵慢慢开口,“不像是新生能够写出来的东西。” 林瑞阳心里一紧,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但,”刘一兵话锋一转,“是不是好东西,光看目前这些內容是不够的。” 他把稿纸整理了一下推回林瑞阳面前。 “整个剧本写完了再拿来给我看。” 林瑞阳接过剧本,心里鬆了一口气,但表面上仍是一副平静的样子:“好的,刘老师。” “还有。”刘一兵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桌上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下次翘课写剧本记得提前请假,不然我就当著全班的面,把你的剧本读一遍。” 林瑞阳嘴角微微颤了一下:“知道了,刘老师。” 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刘一兵的声音: “你那个关於信任崩塌的主题......有点儿意思。” 林瑞阳没有回头,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从教学楼走出来,林瑞阳没有著急回宿舍。他在旁边的花园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反覆回放著刚才那句“有点儿意思”。 刘一兵不是轻易夸人的人,这四个字的份量,比前世同行的胖子说一百句牛13都重。算是给自己开了个好头。 可光有意思还不够,剧本还是得继续磨。 回到宿舍,胖子不在,另外两个室友也没回来。林瑞阳坐到书桌前,把稿纸铺开,接著大纲准备写正文。 刚才在刘一兵办公室,他注意到老头儿翻到白骨精第三次变化那场戏时,手指停了一下。那场戏他写的是白骨精在光影中分裂成三重化身——少女、老妇、老翁同时出现,分別用三种不同的声调说话。 这个处理在2004年的戏曲舞台上算是大胆的,但刘一兵没有质疑,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就翻过去了。说明这个方向是对的。 林瑞阳拿起笔,在这一段旁边补了一段批註: 白骨精的三重化身建议用三位演员同台完成,做到服装、面具快速切换,並且结合灯光分区聚焦,形成一人三面的视觉效果。 写完这个,他又拿出新的稿纸,按照规划的结构开始撰写所有內容。 整整一个下午,林瑞阳不知疲倦的打磨著內容,大纲部分上密密麻麻全是后续的批註和修改符號。 直到傍晚,林瑞阳终於放下了笔,把目前的內容整理了一遍。按照进度,这几天努力一下,剧本的骨架和血肉就算成了。 剩下就是考虑投稿的问题了。 第3章 《剧本》与推荐 接下来几天,林瑞阳几乎把所有课余时间都耗在了剧本上。 每天早上七点钟起床,洗漱完就坐到书桌前写,环境影响到了就到图书馆或者无人的教室。白天上课的时候,脑子里也想著某句唱词该怎么改。 没有和饭搭子一起吃饭的胖子说他“魔怔了”。 林瑞阳倒也没搭理他。 前世他写了八年剧本,从来没有哪次像现在这样投入。不是因为他变得更加勤奋了,而是因为这一次,这些文字前面会署上他的名字。 有“林瑞阳”三个字这就够了。 周四晚上,林瑞阳把最后一页稿纸放下,靠在椅背上,一边揉了揉手,一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剧本终於写完了。 九场戏,每场戏的舞台提示,人物对话,唱词,走位標註,全部都完成了。整部剧本的稿纸摞起来有小半个指头厚。 此时胖子从上铺探出头来:“老林,你写完了?” “写完了。” “那能睡觉了吗?你檯灯晃得我睡不著。” 林瑞阳笑了笑,关了檯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第二天一早,他把剧本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七八处错別字,又润色了两段唱词。然后装进文件夹,直奔教学楼301办公室。 刘一兵正在看材料,见他急匆匆地进来,问道:“写完了?” “写完了。”林瑞阳把文件夹递过去。 刘一兵接过来没有著急翻开,而是先掂了掂厚度,然后看了林瑞阳一眼。 “差不多一万两千字。”林瑞阳说。 刘一兵点了点头,翻开剧本。 办公室又没了声,林瑞阳默默地坐在对面,看著刘一兵一页一页地翻。小老头儿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偶尔在某页停了一下,偶尔皱了皱眉,拿笔记录了一下,但大多时候都是平稳地翻过去。 大概过了半小时,刘一兵合上了剧本。 “整体结构没有问题”他说,“我之前上课讲的那几点,你也改了。” “嗯,都按照老师您的要求来的。” “就是白骨精化身那段,我看了你的批註,想法不错,但实际操作起来成本可不低。” “可以先不考虑成本”林瑞阳解释道,“剧本是剧本,製作是製作。本子先立住了,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刘一兵的眼神看向林瑞阳,像是有点意外,又像是一种老师的认可。 “你这个心態倒不像个大一的。” 林瑞阳没有接话,刘一兵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瑞阳没想到的话:“这个本子,你想往哪儿投?” 林瑞阳心里一动:“想过几个方向,目前觉得合適的是《剧本》的『新人新作』栏目,还有就是排练后投大学生戏剧节。” “戏剧家协会那边我熟,我帮你推荐过去,比你自己投稿稍微快点。” 林瑞阳只觉自己大脑稍微有点宕机,自己这是撞大运了? 他知道刘一兵的人脉广,但没想到小老头儿会主动提出来帮忙。在圈子里,这种推荐是有分量的,是来自老一辈的背书。 “那就麻烦刘老师了。”林瑞阳儘可能维持著语气平静。 刘一兵摆了摆手,示意他用不著客气:“你先回去把剧本再顺一遍,尤其是错別字的问题。我这边打电话帮你问问。” 林瑞阳应了一声,准备收拾东西离开。 “等一下。”刘一兵叫住他。 林瑞阳转过身。 刘一兵犹豫了一下,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你这个本子如果想排出来,考虑过找谁吗?” 林瑞阳也呆住了,他只是简单的想了一下,没有仔细琢磨。 “大致想了一下,和校內的剧社、表演系的同学,或者——” “这个本子校內没那么容易。”刘一兵打断了他,“表演系有自己的安排,剧社那边也未必有人力给你搭这个台子。舞台剧不是光有剧本就够的,导演、演员、服饰舞美、灯光,缺一样都不行。” 林瑞阳沉默了,刘一兵说的他都知道,但这么直白的被点出来......怎么说呢,还是有点......现实比想像更加骨感。 “不过,”刘一兵话锋一转,“我认识戏曲学院那边几个搞导演的朋友,回头帮你问问看,有没有人对你这个本子感兴趣。” 林瑞阳这次真的是愣在了原地,帮忙推荐到核心期刊已经算是意外之喜了,现在连排演的事也帮著张罗。 “刘老师,这——” “別多想。”刘一兵的语气恢復了那种不平不淡的调子。 “我不是什么样的剧本都帮著往外推,本子值不值当让人看,我心里有数。”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瑞阳知道自己再说谢谢就矫情了。 二月底的燕京,风还是冷的,但阳光已经开始有了暖意。 沿著校园的主路慢慢走,朝回寢室的方向,林瑞阳脑子里乱糟糟地想著事情。 剧本的事,刘一兵答应著帮忙算是开了个好头。可接下来呢? 傻等著? 那不是他的风格。 前世他最大的教训就是“等”——等机会、等人赏识,等待著自己的伯乐,等待著天上掉馅饼。结果等到了重生,什么都没有。 这一世,他不想再等了。 林瑞阳的脚步在路口停了一下,然后转向了另一栋楼。 导演系的教学楼。 学校导演系和文学系不在同一栋楼,但离得不远,走到路口穿过一条小路就到了。作为前世北电的老人,他对校园的布局再熟悉不过了。 从前他是本本分分,按部就班走的普通学生,按照专业的人才培养方案学习,从来没有去蹭过其他系的课。 后来做了枪手编剧,天天对著剧本改,有机会到了片场才慢慢对“导演”產生了渴望,有了初步的涉猎。 重生回来后,当导演的念头便扎根在了脑海中,但由於忙著写剧本,一直没来得及细想。现在心里的大石头勉强落地了,是时候开始谋划下一步了。 导演系的课表贴在一楼的公告栏里。 林瑞阳站在公告栏前,一行行地看。《视听语言》《导演艺术》《电影摄影基础》......他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默记下时间。 至於能不能去旁听,他倒不担心这个。北电在蹭课这件事上管得不算严,外系的学生去听別的专业的课,只要教室坐得下、老师不赶人,基本没人拦著。 当然,前提是你得低调,不会在课上整出什么么蛾子。 第4章 样刊 接下来的日子,林瑞阳把时间分成了三块——专业课、去导演系蹭课、拉片。 每天教室、图书馆、视听室、宿舍,四点一线。生活平淡却富有节奏,有条不紊。 直到三月中旬的某一天,小老头儿给林瑞阳来了个“惊喜”。 那天的课是《经典电影剧作分析》,刘一兵刚讲完一个小节,他扫了一眼教室里的学生。 “讲下一节之前,我先说个事。”他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你们当中有一位同学写了一个《三打白骨精》的舞台剧剧本。这个本子他给我看过了,我觉得很扎实。” 刘一兵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寻常的事情。 坐在第二排的林瑞阳手指一紧,顿感大事不妙。他原本自己想的是闷声发育,有人看到问起来了再说也不迟,谁知道这小老头儿来这一出。 “这个剧本已经被《剧本》杂誌录用了,將发表在下个月的版面上。” 话音刚落,教室里一下炸开了锅。 他们03级的下半年才大二,专业课程都还没学一半,结果已经有同学的作品在核心刊物上发表了? 胖子第一个转头,盯著一脸便秘的林瑞阳。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都有点发颤:“老、老林......不会是你之前宿舍写的那个吧?” 林瑞阳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这表情已经足够回答了。 “我靠!”胖子一巴掌拍在课桌上,声音大得半间教室都听见了,“你来真的啊?!” 周围的同学隨著声响都扭过头来,视线在林瑞阳身上来回扫。有的人眼里是惊讶,有的人是羡慕,还有的则是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刘一兵没有理会下面的骚动,继续道:“让我们祝贺林瑞阳同学,大家可要向他多多学习。你们要记住,搞创作这件事跟你们所在的年级没有关係,而是跟你有多少想法,以及能不能把想法变成文字有关係。” “好了,课间休息。瑞阳,你跟我来一下。” 林瑞阳站起身来,胖子还在旁边念叨著“牛逼啊老林”,他头也没回地跟著刘一兵走出了教室。 穿过走廊,进了301办公室。 关上门,外面的嘈杂声被隔绝了。 刘一兵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两本杂誌,递到他面前。 林瑞阳低头一看—《剧本》2004年第四期。 样刊。 “杂誌社寄来的。你先拿回去看看有没有要调整的,没有的话就算正式定稿了。” 林瑞阳拿起样刊,翻开目录,找到自己的名字。 恍惚间,他感觉有点不太真实,前世他写了八年,连一个文学统筹都没混上。现在,“林瑞阳”这三个字印在了一本国家级核心期刊上。 “別看了。”刘一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坐吧,跟你说个事儿。” 刘一兵靠在椅背上,语气比在课堂上隨意了一些:“作为在校学生来说,剧本发表了对你是个好开头,但这只是第一步,该上的课还是得好好上,不要觉得自己就鹤立鸡群了。” 林瑞阳嗯了一声。 “院內评优这次会有你的名额。具体什么荣誉称號还不確定,但我这边会帮你爭取。” 听到这,林瑞阳心里一动。学校的院內评优名额是有限的,能拿到的基本都是高年级的专业前1%。 “至於排演——”刘一兵顿了顿,“先不急。你这个本子是要排出来,需要的资源可不少。我还得再多联繫几个朋友问问,有消息了再告诉你。” “谢谢刘老师,能发表已经很好了。” “谢什么谢。”刘一兵摆了摆手。 “行了,快上课了,走吧。” 路上,刘一兵还顺带提醒:“刚刚忘记说了,你那《三打白骨精》得好好盯著,发表只是开始,后面的事儿还多著呢。” “知道了,刘老师。” 回到教室的时候,课间还没结束。 林瑞阳一进门,胖子整个人就黏了上来,闪著光的眼神写满了“等会儿必须给我交代清楚”。 旁边的几个同学也凑了过来:“瑞阳,你那剧本写的是什么题材啊?” 林瑞阳隨口应付了几句,没说太多,回答完一个下一个就接著来了,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在上课铃很快就响了,替他解了围。 沉浸在课堂的时光总是悄无声息地流逝,上午四节的专业课一下就结束了。 下午林瑞阳准备去导演系旁听《视听语言》,所以午饭他得速战速决。 为了打发跟在身后不停追问的胖子,林瑞阳给了他一本样刊勉强打发走。 下午,林瑞阳提前十分钟到了多媒体教室。 上课的是一个姓周的男老师,四十出头的模样,说话语速快,在同学们的评价中口碑不错。 导演系的学生不多,一个教室里稀稀拉拉地坐了不到二十號人。 上课铃一响,周老师没有废话,直接开讲。 “今天我们来说一下长镜头。”他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 “什么是长镜头?简单点讲,就是一个镜头从头拍到尾,中间没有剪辑。” ppt翻到下一页,是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夺魂索》的剧照。 “希区柯克在1948年就玩过这个。整部片子只有十个长镜头,每个镜头將近十分钟。” “由於受限於当时的胶片长度,严格意义上来说那叫『偽一镜到底』。真正的一镜到底是数码时代才有的。” 周老师顿了顿,切换著页面。 “今天我们不讲技术,我们来聊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一部片子的导演选择用一镜到底,那么他到底想表达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前排的一个男生举手站起来: “我觉得是为了真实感。没有剪辑,时间就没有被切断,观眾的代入感更强,能和角色一起经歷整个过程。” “还有吗?”周老师没有点评,继续问。 又有人回答:“对演员有更高的要求,出现一个小失误就要从头再来,而那种伴隨著表演的紧张感会传递给观眾。” 第5章 《慰问》(已签约,求收藏!求推荐票!) 后半节课,周老师放了《俄罗斯方舟》的片段。 整部片子九十分钟一个镜头,摄影师扛著斯坦尼康穿过冬宫三十三个展厅,两千多名演员同场调度。 林瑞阳看得很仔细,顺便在脑海中假设:如果自己拍一部一镜到底的影片是什么样的? 或者说固定机位,不要斯坦尼康,不加调度,就一台摄像机架在那儿呢?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还没想明白这个问题。没有继续在教室多待,收拾东西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三楼的阅览室人不多,林瑞阳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摊开。 周老师上课讲的东西还在脑子里转。一镜到底分为两种:动態的和静態的。动態的像《俄罗斯方舟》,镜头跟著人走,影片全靠调度撑起来。 静態的则简单得多,机器架在那儿就行,不用动,只需要让它安静地记录著一切。 后一种更省钱,是林瑞阳目前所设想的,也更考验影片的內容。 他盯著笔记本的內容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十九分钟的固定仰拍机位,一镜到底,一刀未剪。 这是他前世看过的一部短片,叫做《慰问》。讲的是子贡3·31特大交通事故。 林瑞阳闭上双眼,开始在脑子里儘可能回忆起短片的画面。 在一幢即將拆除的平房,天井中间被布置成葬礼的样子。一个老妇人搬了个竹板凳坐在那里,行动迟缓,不怎么说话。 前来慰问的领导、扛著摄像机的记者、念经的和尚,人们在她面前进进出出,忙忙碌碌,然后又各自离开。从一拨又一波人的对话中,老妇人的信息被慢慢透露。她是事故遇难者的家属,在这场车祸中同时失去了丈夫和儿子。 记者走之前看向天空说要下雨了,可老妇人的丈夫和儿子,正是准备去买砖瓦回来修漏水的房子。 原导演曾经说过,他拍摄这部短片用了5天,拍摄用了1天,剩下的时间就是不断地练习走位、卡点,任何一个环节出错了都要重来。 而这部短片也营造出了那种在场感。固定的摄像机就是一个旁观者,安静地记录著一切。观眾不再是隔著屏幕看戏的人,而是那个站在天井边上亲眼目睹一切的人。 原片凭藉剧情的真实和一镜到底的摄影技术,在第39届鹿特丹电影节短片竞赛单元中一举夺得老虎短片奖。 林瑞阳睁开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决定了,这將是他的下一个剧本,並且將由自己拍摄。 可还有一个难题,原片是2009年拍摄的。而3·31事故是今年发生的,也就是说现在距离事故出现还有十几天。 他不可能在这之前拿出一个基於真实事件的剧本。 除非,他在事故发生后第一时间去现场。或者先以其他类似的情况套一个皮,等后续採访报导出来了再填內容。 他记得原片所有的对话都是当地方言,除了电视採访时的普通话。 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林瑞阳没有先写剧本。 他在笔记本上罗列条目,把目前他能想到拍摄所需要的都一一写下。 一个省钱的短片剧组,当然是导演能者多劳,大包大揽。 演员按照原片的方式,找当地的就行。至於剧组人员就要摄影、场记、录音,再加上他自己,儘可能压缩到最低。 三四个人的核心团队是学生拍短片最经济的配置。 设备可以找学校借,通过文学系走学院的渠道。 还有交通、食宿和意外情况等开支,杂七杂八算下来只要三千来块。但考虑到自己有可能遗漏,可以先按五千的预算做,等后面再细调。 这些看似琐碎的小事若没有安排妥当,出现一点小顛簸都可能影响整个剧组,甚至短片的命运。 钱的事可以先试试走学校的计划,如果不行再慢慢想办法。 但人得先考虑到位,找到合適的人才能使劳动力最大化。 “如果能找到价格低且有能力的人就好了。”林瑞阳在心里默默计算著演职人员的开销。 翻开新一页,他在上面写出了十来个名字,都是他在校內认识的,技术过硬且好说话的同学。 一页名字圈下来,林瑞阳还是决定优先自己另外的两个室友。由於他和胖子靠后,男生最后差两人组四人寢,给他们分到了大四学长一起。 两位学长一个是摄影系的,一个是录音系。作为室友他们也经常作为搭档和其他人完成短片作业。 只是现在毕业季,这几天忙著准备答辩,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档期安排...... 窗外的落日透过玻璃照进来,在笔记本上投下一片橘黄色的黄斑。林瑞阳靠在椅背上,享受著这愜意的一刻。 在他举手撑懒腰时,突然间他想到一个问题。 前世他看过无数部电影,写过无数篇分析,写过再多的剧本,可真正担任导演从头到尾拍过一部片子的次数,一根手指都没有。 知道怎么拍和实际拍出来的效果还隔著一条鸿沟。 假如一比一按照原导演的拍摄计划,重生后的他能做到拍摄计划的要求吗? 林瑞阳沉默了很久。 他收拾好东西,起身离开阅览室。走廊里光线已经暗下来了,他顺著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迴荡。 不是没有信心,是第一步还未走出前没有底。 走出大门时,他停了一下。远处袭来的冷风一下灌了进来,吹散了脑子里的那团乱麻。 想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人还没找,钱还没著落,设备还是个自己开的空头支票。这些事情不一项项落实落地,他剧本写得再好也是白搭。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诺基亚的小屏幕显示著时间:18:10。 按以往的规律,差不多半小时后,两位学长都在寢室。现在回去刚好可以准备一下,然后找他们先聊聊想法。 至於剩下的,那就得4月正刊出了,借这个由头去找小老头儿商量一下。在这之前先把学校的各项政策摸清楚,看看能不能合理地用上。 第6章 前往子贡(求收藏!求推荐票!!) 2004年4月9日,星期五。 锦城开往子贡的火车在丘陵间穿行,车窗外是大片绿油油的农田,油菜花的金黄色海洋。 四月清明一过,四川盆地就开始热起来了。车厢里没有空调,窗户半开著,灌进来的风带著泥土和油菜花的气味。 林瑞阳坐在硬座车厢靠窗的位置,看著外面的景色发呆。 对面坐著一个抱孩子的妇女,旁边是两个背著编织袋返乡的男人。车厢里有人嗑瓜子,有人打牌,有人枕著行李睡觉。列车员推著小车经过,卖力地吆喝声淹没在嘈杂的人声里。 前世自从动车出来后,他再也没有坐过这样淳朴的列车了。 林瑞阳把视线收回,尝试復盘一下最近发生的这一切。 前几天,他还在学校,而现在他从燕京到了锦城,然后坐上了去子贡的火车。 回想起那个晚上,他回到宿舍,两位学长都在寢室。平时他们都忙著和导演系的同学拍短片,或者在老师的介绍下跟组学习。 和他们两个新生的交流不多,但人都挺好的,老带新的组合相处得十分融洽。 但那天晚上不一样。 林瑞阳进去的时候,金凯正坐在桌前查看拍摄素材,李理靠在床头翻看著他的毕业论文。 两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金凯隨口问了一句。 “嗯。”林瑞阳应声,把东西放回桌前,没有立刻坐下。 他在想怎么开口。这件事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不同专业组队拍片子在学校是很常见的事情,复杂的点在於他要说服两个快毕业的大四学长,跟他一个大一零经验新生,去一个陌生城市,做一件不確定有没有结果的事。 “两位学长,有个事想跟你们聊一下。” 金凯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向他。李理把论文扣在胸口,也看了过来。 “说说看。” 林瑞阳把椅子拉了过来坐下,语气不急不慢:“就是我打算拍个短片。” 话音一落,两人的表情都没什么太大变化。 在燕京电影学院里,每天都有人说自己要当导演拍片。 关键不在拍,而是在“怎么拍”。 “题材呢?”李理问。 “现实题材。”林瑞阳顿了一下,“一部固定机位,一镜到底的短片。” 这句话终於让两人有了反应。 金凯皱了皱眉:“固定机位?那你要拍什么?” “一场『慰问』,所有人都在扮演著自己角色的身份。” 林瑞阳把《慰问》的核心设定简单讲了一遍,没有提具体事故,只说是某类突发事故后的家庭场景。 他说得不快,儘可能的条理清晰,便於人家判断。 说完之后,寢室安静了几秒。 金凯率先开口:“说实话,听起来这种片子......靠的是调度和现场控制。” “对。” “还有贴近现实的表演。” “还有声音。”李理补了一句。 三个人的专业点,在这一刻刚好对上,这也是林瑞阳一开始所想好的。 “我现在缺两个人。”林瑞阳看著他们,“一个摄影,一个录音。” “所以你就来找我们?”金凯笑了一下。 “是的。” “我先问下,预算呢?”李理问得很直接。 “五千以內。”林瑞阳没有迴避。 这个数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对普通家庭的学生来说,已经不算是小数目了。 “学校。”林瑞阳回答道。 “我发了篇核心,然后在走项目申请,文学系那边老师已经给口子了。” 这才是关键。 金凯和李理两人对视了一眼,如果只是不切实际的空想,他们不会考虑。 但一旦有学校的渠道,性质就变了,天然就有一层担保。 李理又问:“预计的拍摄时间呢?” “四月初我先去踩点,合適的话四月中旬前后。” “你一个人去?” 林瑞阳点点头:“我先去看下场地符不符合拍摄要求,確认了再回来拉你们。” 李理朝金凯使了个眼神,至少这话出来,说服力大增,意味著项目发起人,主动提出要承担风险。 寢室再次安静了下来。 金凯把镜头盖给扣上,一脸严肃。 “你这片子要是场地不行,那基本就算是废了。” “我知道。” “那你还要继续赌?” “总得有人先看一眼。” 说完林瑞阳笑了一下。 李理在一旁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这可不像第一次拍片,没有导演系那帮人不切实际,异想天开。” 林瑞阳没接他的话,只是说:“你们就当我胆子大吧。” 火车轻轻晃了一下,穿过了一个隧道,林瑞阳回过神来。 那天晚上两位学长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对他来说这就够了。 他明白,这种事只要你真的实际往前走一步,后面的人,迟早都会跟上来。 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得稀疏,农田逐渐被低矮的房屋所取代,远处还能看到一些老旧厂房的轮廓。 子贡,快到了。 林瑞阳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部诺基亚,里面存著走之前记下来的几个號码。 一个是刘一兵给他的,是地方文化站的人;一个是他在报刊资料里查到的老城区街道办电话;还有一个,是他写在纸上的地址。 他不知道是不是都能用上,或者不能,但到都到了,总得试试。 列车开始减速,车厢里的人都站了起来,行李被拖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有人已经挤到了过道,等著开门。林瑞阳却没有动,他只是盯著窗外。 这一瞬间,他忽然有种很清晰的感觉,想起出发前的那个早上。 天刚亮,寢室楼还很安静。出发时没有什么仪式感,也没有所谓的豪言壮语。但他第一次,主动把想做的事情往前推了一步。 列车缓缓驶入站台,铁轨与车轮摩擦出一阵刺耳的声响。车门还未打开,里面的人已经开始向外挤。 林瑞阳这才起身,检查了一下行李,把包背好,隨著人流下车向出口走去。 人群很杂,空气闷热,他却莫名地清醒。 不是写剧本,是重活一世后真的要开始“做事”了。 第7章 寻找场地(求收藏!求推荐票!!) 子贡火车站不大,林瑞阳跟著人流很快就走了出来。 和前世印象中的老式火车站差不多,第一感觉都是旧,那种经歷时间打磨的旧。 站前广场灰扑扑的,边上停著几辆摩的和麵包车,司机迎著出站口的人群,扯著嗓子招揽生意。 他没有理会,只是站在原地看了一圈,才慢慢往外走。 外面的空气带著潮气,但又感觉有点闷,好像还夹杂著一点煤灰味儿。 他没有停留太久,走出站后,在人不多的一个路口掏出纸条,打了一辆摩的。 “到这个位置。” 师傅看了一眼,招手道:“上车。” 一路上林瑞阳没有和师傅有太多交流,坐摩的真的是一路顛进城。 城里的街道不是很宽,两边都是低矮的店铺,招牌都用了很久,还有一些是手写的。录像厅、vcd店、网吧,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这些在燕京已经渐渐开始消失的东西,在这里却还很鲜活。 大概二十分钟后,摩托车停在一条巷口。比预计的要好,没有被多收钱,算是正常价格。 林瑞阳下车后,顺著巷子往里走。越往里,越安静,有点恐怖电影的前奏了。 路过的每一处房子他都仔细看了一下,与计划中的场地条件对比,尤其是固定机位下那种特別的空间感。 一连看了几个院子,他感觉不是太小,就是结构乱,再不然就是被改建过,都不符合条件。 《慰问》需要的是一个能进人,有流动空间,但视线又能控制住的半封闭院子。 走到下一户,他停在门口,伸出脑袋往里看了一眼。 “你在看啥子?” 一个老太太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林瑞阳愣了一下,微笑道:“婆婆,我是学拍电影的学生,我们想找个合適的老院子来完成作业。” 对方盯了他两秒,眼神里充满著防备。 “你们要拍啥子?” 没等林瑞阳回答,老太太直接把门往里带了一点。態度很明显,不欢迎陌生人。 嘆了口气,没办法,只得转身离开,继续向前寻找。 他又看了几处,有一个院子结构不错,光线看起来也適配。但他一开口询问价格,房东很直接: “我们家住了很多人,你们这种学生来拍,一天至少要给500。” 林瑞阳没有再往下谈,这个价格已经远远超出剧组的承受范围了。而且这还没算与当地居民沟通协调之类的隱形成本。 他站在巷子口,双腿隱约有罢工的跡象。这就是现实,不是有没有合適的场地,而是有没有能適合剧组用的。 他拿出本子,在本子上將看过的大致门牌都做了记號,然后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记录完后,他停了一下,心里出现一丝烦躁:如果后面都这样,整个短片的规划进度就要暂缓了。 收拾好情绪,林瑞阳准备离开这个巷子,就在他即將走出去时,第一户那家躺在门前的老大爷开口了: “小娃儿,你说的那种房子不好找哦。现在这样的,不是拆了就是改造了,不容易啊。” 老大爷这句话说得很隨意,但林瑞阳听完眼前一亮。 不是拆了,就是改了,那是不是还有待拆的呢? “爷爷,能不能麻烦问一下这附近有没有要拆的地方?” 老大爷想了一下,抬手一指:“靠河那边一片,听队上的人说是要动了。” 林瑞阳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远处隱约能看到一片低矮的房子。 “谢谢爷爷。” 说罢他没再犹豫,迅速往那边赶过去。 在经歷七拐八拐后,走了快半小时才到。拐错一个路口,方向就不对了。 这里的河水比较浑浊,流得很慢。 对岸是一片明显更旧的区域,房屋低矮且密集,有的屋顶还塌了一角。 路边有一块歪斜的牌子立著,上面写著“待拆迁区域”。 林瑞阳在桥头这边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过去。 这个地方远处看过去,有许多都符合標准,甚至比他预想中的还合適。 空间开阔,房屋围合一起,中间留出空地。这样的半封闭结构,一眼就能把画面给框住。 脑海中《慰问》的样子似乎与眼前的画面所重叠。 但他也很清楚,这样的地方也不大喜欢有外人来折腾,没有安稳落地,谁都不想惹是生非。 桥不长,几步就走到了对岸。 刚一进巷子,就能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太一样。这里的人不多,但每一双看过来的眼睛都充满著打量的神色。 不像刚才的老城区,这里更“生”,尤其是他天然带著一股不属於这里的模样。 林瑞阳没有东张西望,还是按照之前的方式,一户一户地探头看。 第一家大门是开著的,里面院子不大,结构也还算完整。 他站在门口,礼貌地开口:“请问有人在吗?” 屋里传来脚步声,一个中年女人走了出来。 “你有啥子事?” 林瑞阳简单说明了一遍来意。 对方听完,脸色没什么变化,很快摇了摇头: “不行,不得行。我们这边乱得很,要是你们这些学生娃儿在这里出了点啥子事情,我们担不起。” 语气不重,但很乾脆,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好吧,谢谢。” 第二家。 门关著,他瞧了瞧。 里面有人应了一声,可听完来意后,只回了一句:“我们这儿不方便,你到別家去问问。” 第三家。 这家院子相比更大一点。 这次对方甚至没听他说完就摆手拒绝:“细娃儿家家拍啥子拍,莫来打扰我们。” 语气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林瑞阳站在原地,轻轻呼了口气,调节一下情绪。 他明显感到这里比之前那边更难,不只是钱的问题,而是大家都不想惹上麻烦。 他继续往里走,越往前,路越窄。有的地方甚至连完整的路都算不上,只是人为踩出来的一条土路。 深处的房子也越来越旧,外墙脱落,木门歪斜,有的还搭著临时的棚子。 他在脑中根据房屋的情况做著判断,空间太碎了不行,光线死角太多了不行...... 再往前,林瑞阳没再走了,前面几乎已经到头了。 最里边是一堵墙,墙边还有一户挨著的住户。 门半开著,院子不算太大,但相比其他人家意外地规整。 他们没有放置太多的杂物,中间留出了一块相对乾净的空地。 林瑞阳在门口前看了一会儿,这里感觉可以试试。 有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著一件旧t恤走了出来,看起来不像是在本地常住。 他上下看了林瑞阳一眼:“你在我屋门口乾啥?” 林瑞阳把刚才那套说辞又讲了一遍。 说完之后,他没有立刻补充,只是等待对方反应。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过身,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像是在思考什么。 过了近半分钟,他才开口:“你们要拍几天?” 林瑞阳心里微微一动,对方没有拒绝。 “最多五天。” 男人沉默了一下:“那你先进来看看吧。” 大门被完全拉开,林瑞阳没有立刻进去,他看了一眼这个院子,再看了一眼面前这个人。 他这一趟,好像终於踩到点子上了。 林瑞阳抬脚跨进门,院子地面看著十分整洁,角落对著几摞砖头,靠墙处有一棵看起来半死不活的树。 天井不算很大,但固定机位架在门口,画面正好能把整个院子框住。空地是前景,堂屋的门是中景,后景是一堵斑驳的墙。 光线从头顶打下来,不刺眼,刚刚好。 林瑞阳在心里把《慰问》的画面套进去,越看越觉得对。 第8章 排练与拍摄(求收藏!求推荐票!!) 和那个中年男子谈好后,第二天一早,林瑞阳就从子贡坐车返回了锦城。 再转车回到燕京的时候已经是次日下午了。 他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去了301办公室。 “咚咚——” “进。” 林瑞阳推门进去。 刘一兵正低头看材料,抬头扫了他一眼:“回来了?” “嗯。” “那场地找到了?” 林瑞阳点头,把准备的本子递了过去:“在待拆迁区域里找到了一个比较合適的院子,空间结构符合一镜到底的调度。” 刘一兵没接本子,只是靠在椅背上看著他:“那你说说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林瑞阳停了一下: “第一,场地环境不可控,区域里人多,变量大。” “第二,没有固定的使用权,需要现场协调。” “第三,当地光线变化较快,可能要压时间拍摄。” 他说得不快,但很清楚。 刘一兵听完点了点头:“还行,算是知道问题在哪。” “那你准备怎么解决?” 林瑞阳没有犹豫:“控制剧组的人数,到时候提前排练,尽全力把所有调度压到最熟,形成肌肉记忆。在拍摄当天爭取一次过。” 刘一兵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剧组几个人?” “我们寢室四个。金岩摄影,李理录音,胖子场记兼后勤。” 刘一兵没再多说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单子和一张银行卡递给他。 “经费学校批下来了,这是项目专用的,一共5000,別超了。” 林瑞阳没说话,把卡收进包里。 “还有设备的事情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直接去登记吧,金岩和李理知道流程的。” “谢谢老师。” “別谢我。”刘一兵摆了摆手。 “你和李明的假条得片子拍出来了再说,拍不好下次就別来找我。” “明白。”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晚饭时间了。 胖子正趴在桌子上啃麵包,看到他进门,愣了一下。 “老林,你回来啦!顺利吗?” “还不错,定下来了。” 简单几个字,胖子立刻坐直了:“真的?” 林瑞阳没有回答,而是看了他一眼:“话说胖子,你要不要来?” “我?”胖子咳了两声,喝口水把麵包顺了下去。 “我去能干啥?” “场记兼后勤。” 胖子想都没有想直接答应:“行!反正我是抱定你的大腿了。” 接下来两天,节奏一下子快了起来。 金凯和李理弄完学校的毕业材料后正式加入,四个人第一次在寢室完整对完剧本和计划。 林瑞阳没有讲太多情绪,而是把重点全部放在走位和节奏上。他一个人不一定能注意到所有细节,所以得找人分担。 第三天,一行人带著借到的设备出发,还有一些简单的布景和妆造道具。 到了子贡的时候,又是新一天下午了。 那户院子还在,样子也没变。 男子看到他们后没有多问,只是强调了不要太吵,影响到其他人。 几人没有浪费时间,分工明確,胖子去找群演,他们在这儿布置。 首先是確定机位后,做好点位標记。 院子不大,可一旦站满人,就会显得拥挤,所以作为导演他得自己先走一遍。结合镜头拍摄的效果后进行大致调整,后面等人到了再一个人一个人看实际情况。 “压迫与混乱中必须可控,这是他想要的。”林瑞阳站在院子中间,把整个空间都扫视了一遍。 金岩正在微调云台的平衡,李理蹲在角落,用大力胶把线缆沿墙根固定住。 “金哥,景別能收多少?” 金岩透过取景器看了一下:“从门口到堂屋,纵深全收,但天井两边的死角会漏一点。” “漏就漏。”林瑞阳走过去確认了一下。 “我们拍出来的视线是跟著人走,观眾的注意力会一直围绕著老奶奶的位置走向。” 金岩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胖子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手里面攥著一张皱巴巴的纸。 “老林,群演找了一圈,愿意来的大概十来个,都是附近的居民。” 院子里的气氛很快就热闹了起来。 人陆陆续续被胖子领了进来,有男有女,年纪从二十多到七十不等。林瑞阳没有著急开始,而是让人进镜头看他们的状態。 一开始大家都有点拘谨。 “我们要咋个整哦?” “需不需要背台词?” 林瑞阳摇了摇头:“大家不用怕,就和平时赶集时遇见了閒谈一样。” 他没有强调錶演,而是不断重复一个词——自然。 这才是这个片子的核心。 排练前,四人將准备好的台词纸条分发给眾人,都是按照发言的节奏来的。 只有那个年轻的记者和唯一主角老奶奶,他们多讲了一下细节。不过也只是稍微提了一下,毕竟对非专业人士说太多也没用。 头一天的排练都很乱,有人走得快了挡住了后面的人,有人走著忘了开口,还有人一边走一边看镜头。 好在林瑞阳已经给自己提前做了心理建设。 “注意一下,我们会在地上用不同顏色的粉笔做记號,大家跟著自己对应的顏色走就行。” 他带著胖子很快將標记分类做好,谁从哪儿进,停在哪里,说话大概在什么位置,全都一点一点拆开。 第一天很快就这样过去了,有进展,但不多。 第二天的情况好了一点,没有人互相撞到,动作也不再那么僵硬,慢慢变得自然起来。 在傍晚时,他们试拍了一次,不为什么,只是让排练的大家看看镜头里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算是让大家多点动力吧。 第三天,今天早上没有排练。 林瑞阳带著三人將祭奠仪式的场景,地上的石子儿,还有需要用的道具都布置好了。 顺便给不同的角色进行一些细微的调整,比如给村民和村干部画得更黑,加深皱纹;给记者画简单的淡妆,让其符合职业形象。 下午是今天的第一次排练,或许是老天眷顾,大家特別地顺,包括那位七十岁的老奶奶完美的做到了一切要求。 四点一刻,天阴了下来。 “学长,你看看天和光线,现在是不是我们想要的效果?” 林瑞阳小声地向金岩询问。 “嗯......我调一下参数试试。” “有了!” “那我们偷偷来一次?” 林瑞阳把李理和胖子叫了过来,示意他们正式开拍,但仅限他们四人。 新一次排练开始了。 金岩的手指搭在摄影机开关上,李理也戴上了监听耳机。 领导进门,握手,说话;记者架机器,打光,採访;和尚念经,香菸繚绕。 大家在老太太面前都进进出出,然后离开。老太太坐在天井中间,一动不动。 所有人都走了,天井空了,只剩念经的和尚。老奶奶起身,取出纸钱烧给逝去的儿子和丈夫。 林瑞阳盯著监视器,没有喊停。 直到纸钱快燃完了,胖子在旁边小声问了一句:“老林,过了吗?” 林瑞阳这才回过神来。 “过了,收工。” 第9章 剪辑与成片(求收藏!求推荐票!!) 確认好素材后,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在子贡多停留。 简单收拾了一下设备,在院子里跟那位中年男人打了招呼后,四个人带著器材就往车站赶,买了最早一趟车的票。 路上没有庆祝,也没有太多交流。 除了这几天高强度的工作疲劳,需要休息外,就是等待回去看素材,进行后期製作。 早班车的车厢要稍微安静一些,车厢內时不时传来哈欠声。 胖子坐在座位上没多久就睡著了,头一点一点的。 没过多久,金凯和李理也相继进入睡眠。 林瑞阳没睡,他靠著窗,看著外面升起的朝阳,那朝阳如同他当下的內心。 身为父母,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顺顺利利地成长,受到他人的喜爱,这可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部作品。 他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像幻灯片一样播放那一条的画面。 真正完成拍摄后进行復盘,才能真的体会到拍的时候感觉是一回事,真正落在画面里的又是另一回事。 第二天下午,一行人回到学校直奔器材室登记归还,然后抱著dv带进了剪辑室。 学校还是那种老式非编机房,灯光有点暗,机器一排一排的,风扇声低呜呜地响。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精神都跟著提了起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先採集。” 金凯坐在机器前,熟练地把磁带推进机器,按下播放。 屏幕上画面没有立刻出现,过了几秒后信號才慢慢接上。 电脑上弹出採集窗口,一边放,一边录,进度条开始像蜗牛一样往前走。 受制於条件,磁带里的时间必须得看著实打实的走一遍。 这期间没人说话,也没人想要回寢休息,毕竟车上睡够了。所有人都盯著那条缓慢移动的进度条。 胖子在旁边忍不住压低声音:“这还得多久啊?” “多久拍的就多久进。”李理回了一句。 胖子张了张嘴,看了看旁边耐心等待的三人,没再说话。 第一盘带子采完,已经过去近半小时。然后第二盘接上,同样的流程,同样的等待。 学校的老旧机器偶尔还卡顿一下,画面出现轻微跳帧,好在很快又恢復。 这种时候能做的只有等,急也没用,非专业人士只有好好伺候著所有机器,祈祷別掉链子。 素材全部导入后,金凯把时间线拉开。两条长镜头整齐地躺在轨道上任人摆布。 “先看一遍。” 他点下播放,画面开始流动。 天井、老太太、进进出出的人群,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林瑞阳盯著屏幕,脑子里开始自动拆解每一个环节。 领导进门慰问那段没问题,记者採访声音收得乾净,但背景里的底噪比预想中的大...... 十九分钟放完,金凯转头看他:“你觉得怎么样?” 林瑞阳没有著急回答,把进度条拖回开头又放了一遍。 第二遍看完,他才开口:“声音需要重新处理一下,背景杂音太大了,诵经那里的声音要有远近距离感的变化。” 李理在旁边应声:“行,我等下弄。” “画面呢?”金凯继续问。 “调色要再压暗一点,天井里的光还是稍微亮了些。” 金凯没接话,直接开始动手调整。 林瑞阳搬了把椅子过来,坐在旁边盯著。 调色、修音、加字幕,每一项都是精细活。金凯和李理轮流上阵,林瑞阳在那儿把控方向。 胖子觉著自己帮不上忙,就去食堂买饭打包拿上来,四个人在剪辑室里凑合了一顿。 到了晚上十一点多,第一版成片终於导出来了。 “放一遍看看。” 屏幕重新亮起。这一次他们不再是技术性的看素材,而是当成一部完整片子来看效果。 人声先到,画面后到,镜头不动,空间被一点一点填满。 第一个人进来,第二个跟上,声音开始堆叠。 短片没有背景音乐,一切显得有点干,但另一面也显得它更加真实。 画面停在最后一团火光熄灭的地方,李理把耳机摘了下来,皱著眉想了一会儿: “我感觉声音还可以再压一压,中段有点顶。” 金凯点了点头:“节奏是通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肯定。 这条片子,从头到尾都没有断,哪怕中间有细微的瑕疵,但整体是一口气走完的。 “可以了。”林瑞阳开口。 “把事故现场的背景、照片,还有之前录的那段报导加进去吧,配上救援车的音效。” “行。” “弄完了就导出来吧,辛苦大家了。” 次日上午,学校放映室。 刘一兵坐在第一排中间,看著正在放的《慰问》。 林瑞阳和胖子正襟危坐地当著左右护法,时不时看一下自家主任的表情。 片子放完,刘一兵没有评价,像是坐著回味或者思考著什么。 胖子有点坐不住了,偷偷瞟了一眼刘一兵,然后又看向林瑞阳,眼神里写满了“小老头儿到底啥意思”。 林瑞阳没搭理他,继续等著。 “片子看完我认为还不错。”刘一兵终於开口,摘下了老花镜,“但是这类型的片子利弊你自己清楚,我就不多说这方面的问题了。” “还有几件事要跟你说一下。” 他站起来示意林瑞阳跟他去隔壁办公室。 “学校项目出钱拍的片子,版权肯定是要划分一下的。” 刘一兵拿了一份协议出来,抬头写著“燕京电影学院学生创作作品版权归属协议”。 “你看一下第五条。” 林瑞阳翻到第五条——学校出资比例不超过总预算的70%时,版权按比例共享。学校享有作品的非独家使用权,作者享有署名权和优先使用权。 “按照协议,加上你的导演和编剧折算,版权学校和你五五分。也就是说片子后续有什么收益,学校会拿走一半,剩下才是你的。” 林瑞阳把协议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確认没问题后拿起笔签好了字。 “还有一件事。” “你最好去註册一个工作室,后面再有什么都以工作室的名义进行,这样也比较方便。” “好的,我等下就填表跑流程。” 说完林瑞阳就准备离开了,没想到刘一兵又叫住了他: “最后一件事,记得出品单位上把文学系和你的工作室都加上去,然后提醒李明,你俩明天按时给我去上课。” 第10章 威尼斯和金字奖(求收藏!求推荐票!!) 註册工作室的流程比林瑞阳想像中的要简单。 从工商局领取表格填写资料后,回学校开了一个场地证明,前后一共跑了三天执照就下来了。 “学校盖的章確实比个人名字好用。”林瑞阳看著手中的执照感慨。 將刘一兵说的问题都搞定后,再加上英文字幕,这个剧组算是彻底解放了。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林瑞阳和胖子照常去上著课,金凯和李理准备著放映和比赛。 摄影系那边联合先力电影器材公司创办了一个先力奖,每两年举办一届,是专门为在校学生创作的评奖活动。 上课的这两天,林瑞阳也听说文学系这边也要搞一个影视剧本类的评奖活动,好像叫做金字奖,讲究故事为王,情怀至上。 不过这都和他没有太大关係,早在之前林瑞阳就和几个人都说好了,《慰问》最终的目標还是送去威尼斯电影节短片单元。 时间很快来到四月底。 林瑞阳再次被刘一兵叫到了办公室,还是填表。 “你之前说想参加威尼斯的短片单元,把这张表填好,走学校的推荐名额。当然我先声明,推荐归推荐,能不能入围又是另外一回事。” 说完,刘一兵稍微讲了一下填写的要求。 “今年威尼斯电影节报名截止是在6月中旬,这边可以先放放,不那么著急。” “老师还有其他事吗?”林瑞阳有点疑惑。 “相信你也听说了,文学系打算举办一个金字奖,是专门评剧本的,你把《三打白骨精》报上去吧。” “那报哪个类別呢?” “短片剧本类,虽然是舞台剧,但剧本体量差不多。”刘一兵顿了顿,“评委那边你不用太担心。” 回到宿舍,林瑞阳把要提交的材料都顺了一下,按照时间先后排了个序。 忙完后,他洗漱上床,闭上眼睛思索。 威尼斯作为三大电影节之一,短片单元入围的名单每年不过二十来部,来自全球的投稿却数以千计。哪怕拥有学校的推荐名额,但万一遇到了口味相反的评委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回忆起这届的评委,好像没有华夏电影人受邀请。 想了一会儿,林瑞阳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然后进入梦乡。 第二天上午,他和胖子去上早十。路过导演系教学楼的时候,看到门口贴了一张海报——第57届坎城电影节即將开幕。 上面介绍了入围的华夏影片:张一谋学长的《十面埋伏》將在坎城进行展映,王佳卫的《2046》和青年导演杨超的《旅程》双双入围主竞赛单元。 海报下面站了几个导演系的学生正议论著杨超。刚从学校导演系硕士毕业没几年的学长,第一部长片就进了坎城。 “听老师说杨超学长那部片子的长镜头调度特別好,评委也特別喜欢。” “咱们系去年毕业的那届,现在还在跟组当助理呢,结果人家都进坎城了,真是比不过人家。” 林瑞阳从旁边走过,脚步没有停下。 胖子跟在他后面,小声说:“老林,你说咱们会不会有一天也......” “不要给自己画大饼,先去上课,给自己打好地基。” 今天还是刘一兵的专业课,课间休息的时候,他提了一句:“今年是电影改革的大年,总局年初下了几份文件。现在民营企业也能进入產业了,你们这一届算是赶上好时候了,机会更多了。” 教室里有人交头接耳,討论起来。作为电影学院的学生,他们听说过太多学长学姐们毕业不得志的故事了,再加上北电是鼓励在校生有机会就去尝试的,所以他们了解到的实际情况也更多。 “但政策是政策,剧本是剧本。机会再多,拿不出好东西也是白搭。” 刘一兵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林瑞阳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林瑞阳低下头,心里开始盘算,他明白小老头儿的意思。 五一长假过得很快。 假期林瑞阳哪儿也没去,拍完第一部短片后他意识到自己还得多拉拉片,学习一下。这七天的时间硬是把十来部片子从头到尾啃了一遍。 胖子一放假就回老家了,回来的时候拎了一袋家里的酱鸭:“我妈说让我带来给大家尝尝。” 他一边拆塑胶袋,一边说:“我把这段时间的经歷都讲给她听。结果她问我以后是不是有机会在大银幕上看见我们的名字。” “那你怎么说的?” 胖子笑了一下:“我说那是以后的事了。” 的確,眼下能做的就是多看多学,把握住每一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假期结束后,林瑞阳收到刘一兵的通知,《慰问》已经送过去了。 他心里鬆了一口气,但很快又提了起来,他需要准备下一部电影的剧本了,要一部长片。 五月中旬,坎城传来了消息。 《2046》在坎城首映,王佳卫带著梁超伟、巩利、章子圯、木村拓哉走红毯,星光耀眼的程度让国內媒体疯狂报导。张一谋的《十面埋伏》也在坎城做了展映,三分钟的精华片段据说是专门为电影节剪的。 可几天过后,最终评奖结果出来的时候,国內媒体的语气明显变了。 在由昆汀·塔伦蒂诺担任评委会主席的这一届坎城电影节,《2046》颗粒无收。 搜狐首页的標题换成了“坎城没吹华夏风”。如果不是杨超的《旅程》拿了一个金摄像机提名奖,华语电影这一届就全军覆没了。 当然张曼鈺凭藉前夫阿萨亚斯的《清洁》拿了最佳女演员奖,成为坎城57年歷史上第一位华人影后。 而作为对比下的章子圯成为了嘲讽对象,说她带去了十箱行李,每天娱乐版都是她的时装秀,最后连个奖都没摸著。 坎城电影节作为世界电影的风向標,华语电影在那里有光鲜的红毯,有耀眼的明星,有铺天盖地的媒体通稿,但到头来奖项是別人的。 林瑞阳看到这些报导后一直在思考,他的第一部长片到底是延续《慰问》的冲奖路线,还是中途更改,先拍一部商业片呢? 第11章 剧本类最佳奖(求收藏!求推荐票!!) 坎城的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 几天前还在刷屏的红毯、礼服、明星,转眼就被新的娱乐新闻顶下去了。 学校里近期倒是安静了不少,导演系楼下那张海报还在,只是没什么人再围观討论。 中午食堂。 胖子端著餐盘坐下,一屁股坐在林瑞阳对面。 “老林,你看没看新闻?网上好多都在骂章子圯。” “看了。” “颁奖前通稿不断,结果没得奖,媒体和评论瞬间翻脸。”胖子嘖了一声。 “电影节本来就是这样,红毯是一码事,评奖又是另一码事。” 胖子忍不住问:“那你说咱们以后去了能不能走两次红毯?” 林瑞阳笑了一下:“那你倒是拍出来入围了再说。” 话题到这就断了,但那种落差感还是在。 下午没有课,林瑞阳一个人去了图书馆,这次他准备去找一些社会学和法学的书填充自己。 下部影片的方向他其实还没完全確定,但有一点他是明確的。那就是如果要继续走现实主义路线,那就不能只是简单的“看”。 他要学习的还有很多,尤其是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审查標准,他不能用未来的標准衡量当下。 傍晚出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 他从小路走出学校大门,顺著门口的小吃摊位往外走。 靠外面有个卖盒饭的小摊,老板娘一边收钱,一边跟人抱怨: “现在什么都在涨价,房租涨,水电涨,连食材批发也在涨,就我们摆摊卖吃的不敢涨。”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你也跟著涨唄,还不是有人买。” “那不行,买饭的很多都是学生,人家本来就没工作,哪有多少钱。” 林瑞阳站在不远处听了一会儿,这一路都是不同的对话声,还有许多地方的方言和口音。 重活一世回来后,他忽然觉得这个时代的好或许就这样不经意间的藏在对话里,大多数人只是朴素的认为:还在上学的孩子就该被多体谅一点。 不把学生当成完全独立的大人去苛责,也不把他们当成无知的孩子去哄骗。 后面几天,只要一有空,林瑞阳就往外跑。 他去了商圈中心的商场,去了人流量大的饮品店,也去了学校附近的一个派出所。 他只是固定在一个视线通透的位置,观察著来来往往的人,他们的脸色各不相同,好似书上介绍的所有情绪种类都有对应的人。 每晚回到寢室后才是他的记录时间,把整理过后的文字写成一个个小故事。 编剧是不缺故事的,而评判一个好编剧的標准,是看这个编剧有没有能力把故事整理成结构串起来。 写完后,林瑞阳从头到尾翻看本子,他隱约对长片剧本有了灵感,但没有那么具体。 思考了一会儿,他还是不知道如何下笔。 既然剧情无法梳理,那或许先从人物关係入手呢? 最终他还是把本子合上,没有选择继续往下写。 人物关係確实是最稳的入口,但问题也出现在这里。现实不是剧本,人物不会围绕衝突站位。 他需要的是一个被现实推著走的结构,而不是设计出来就被一眼看穿的。 文学课上老师曾说过一句话:“现实主义不是你看见了什么,而是你为什么只看见这些。” 林瑞阳下意识地转起了笔,像是在重新组织著思路。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一趟301办公室。 办公室里还是老样子,半拉著的窗帘,冒著热气的茶杯。 刘一兵抬头看见来人后,倒了一杯茶示意他坐下慢慢说。 “老师,我最近在写一个长片的剧本。我感觉逻辑是通的,但人物关係不太成立,缺少一个必须发生的推动力。” “不错,你终於开始问问题了。” 刘一兵没有著急给答案,而是把桌上放著的几份业內杂誌递了过去。 “你最近有关注坎城电影节的消息吗?” “稍微看了一些报导。” “那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所有入围的片子看起来都是在讲人,但其本质都是在谈『系统』。” 他翻开其中一本杂誌,指著评价的那一段:“《2046》讲的是记忆和时间,但本质是人被欲望和结构困住。” “杨超的那部《旅程》看起来是一个人在走路,实际上是社会关係在不断把他推向边缘。” 刘一兵又把杂誌合上。 “你现在的问题是,你还在写人物间发生了什么,但放到电影中我们要的是他们为什么必须这样发生。” 林瑞阳没有立刻回答,小老头儿的话像是把他之前所想的结构全部拆了一遍。他好像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做的是记录,並没有进一步去组织现实。 “所以你现在卡住是正常的,大多数新人都会遇到这样的情况。你只是还没有找到那个不可避免性。” 刘一兵语气平淡,又往杯子里添满了茶。 “那我应该从哪里找?” “观察层级。回去吧,你的问题不在剧本结构,多走走,多看看,你要抓住的是底层系统。” 林瑞阳离开的时候脑子是空的,可仿佛又被填满。 回去后,他又花更多的精力在校外观察,默默注视著周围发生的一切。 隨著理论与实践的不断融合,他好像注意到了那个结构,它不断压缩著个体的选择空间。而且这不是某个人的故事,而是多个普通人在同一结构压力下的分流结果。 时间很快来到五月底,林瑞阳在之前就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家庭,两个阶层,还有一场谁也说不清的纠纷。故事中所有人都在说真话,所有人也都在说谎。但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追求真相的过程中,每个人都在失去什么。 他想到了前世看过的一部电影,演员对角色感情细腻且准確的演绎让观眾的情感天平在两组家庭之间反覆摇摆。 生活的力量让情节波折不断。 但这个故事太大了,他需要细细打磨,把握住每一个细节。 在林瑞阳的忙碌中时间悄悄流逝,金字奖的颁奖典礼定了,六月二十日在学校放映厅。大一下学期的常规课程也都结束了,只剩下期末考核。 很快到了颁奖那天,文学系的学生都提前半小时到了报告厅。 门口已经掛上了横幅,红底白字写著“燕京电影学院文学系第一届金字奖颁奖典礼”。 走廊上还贴著入围作品的海报,《三打白骨精》的简介被做成了一个展板,上面印著剧本的封面和一段內容提要。 同时,林瑞阳也是2003级唯一一位入围的学生。 林瑞阳和胖子的位置是在第三排靠过道,算是一种潜规则的默认。 隨著评委和嘉宾的入场,前排陆陆续续都坐满了人。 主持人才刚一上台,旁边的胖子就不停把手中攥著的瓶子拧开、盖上。 “你能不能把水放下消停点。” “我紧张。” “又不是你参赛,你紧张什么?” “那你的剧本要是拿奖了,作为你的室友兼工作室外聘成员,我也跟著沾光啊!” 林瑞阳没再接话,说不紧张是假的,他只是比胖子更擅长控制面部表情。 典礼按部就班地进行。先是开场致辞,然后是长片、动画、短片各剧本单元入围作品的概要展示。 短片剧本类一共入围了五部作品,《三打白骨精》排在第三个。大屏幕上放了一段剧本的节选,是白骨精三次化身那段,配了简单的舞台示意图。 曹宝平上台的时候,放映厅里的嘈杂声明显小了一些。四十二岁的他是文学系的副教授,也是第一届金字奖的评委之一。 “首届金字奖,短片单元剧本类最佳奖——”他打开信封,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面带笑意。 “《三打白骨精》,林瑞阳。” 第12章 《一次別离》(求收藏!求推荐票!!) 台下短暂安静了一瞬,隨后全场响起了掌声。 胖子先反应过来,一掌拍在林瑞阳的肩膀上:“我靠老林!我就知道是你!” 林瑞阳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角,沿著过道往台上走。 曹宝平念的颁奖词很短:“这是一部改编自经典神话的剧本,作者赋予了故事全新的视角与主题。剧本结构成熟,人物塑造丰满,是本届短片类当之无愧的最佳作品。” 舞台上的灯光打下来稍微有点晃眼,这一刻他没有太多情绪波动,反而异常的冷静。 林瑞阳接过奖盃,不是很大,一个金三角的造型,底座上刻著“第一届金字奖短片剧本类最佳奖” 台下有新闻部的同学在拍照。 话筒被递到跟前,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谢谢曹曹老师,谢谢金字奖的评委。这个剧本是我在寒假开始构思的,返校回来第一天因为写得太投入,还翘了刘老师的课。” 台下笑出了声,坐在第一排的刘一兵也没忍住笑了出来。 “刘老师当时对我说,他教书以来见过的大一学生剧本多到可以把走廊铺满,其中百分之九十五连三幕结构都写不清楚。” 笑声更大了。 “我不敢说我是那百分之五,但我確定一件事,如果没有文学系老师们的教导,这个剧本只会是我一闪而逝的想法;如果没有刘老师挑剔的评语,这个剧本到今天还是一摞稿纸,躺在宿舍抽屉里。” 他顿了顿:“所以获得这个奖,我要感谢那些给予我教导的老师们!” 说完林瑞阳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下台。 迎面的是台下更加热烈的掌声。 颁奖典礼没有拖沓,很快就颁发完毕。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首届金字奖一共十一人获奖,除了林瑞阳,其他不是高年级,就是研究生或专升本。新生想要突围是难上加难。 典礼结束后虽然没有立刻带来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但一些细微的东西开始发生了。 第二天,文学系教务处。 林瑞阳被叫过去补写材料,顺便领了一份5000元的奖金。 金额不大,但意义不一样。 “后面有几家製作公司会来学校看项目,由於你的剧本不大一样,我们已通过学校的渠道推荐至戏剧协会了,后续有消息会联繫你。”负责老师隨口说了一句。 “好,谢谢老师。” 把奖金信封折好揣进口袋后,林瑞阳沿著走廊往回走。 接下来几天,金字奖的事在系里被提了几次。新生突围拿奖的消息在校內传了一圈,但很快就被期末考试和期末作业淹没了。 林瑞阳没怎么放在心上,依旧按部就班地完成各项安排。 六月底的bj热得厉害,寢室里那台老吊扇从早转到晚,工作效率一点都不高。 暑假的校园空了大半,食堂也只开了两个窗口,图书馆的空调倒是还开著。 林瑞阳一有空就往图书馆跑,等没出太阳或者傍晚凉快点的时候,他才到校外四处溜达。 放假前他给家里面打了个电话,大致说了一下自己获奖了,暑假就留在学校写剧本,放寒假的时候再回去。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只是说了要注意身体,家里这边不用担心。 转眼间就到了七月,此时整个电影圈都在討论一部电影——《十面埋伏》。 7月10日,新画面在工人体育馆搞了一场全球首映庆典,光是首映礼的票房就收了六百万。 新画面老总张伟平在接受採访时说,《英雄》走的是人民大会堂首映的路子,到《十面埋伏》就不重复了,“观眾已经审美疲劳了,必须在宣传上闯出一条新路” 7月16日《十面埋伏》正式公映。 次日据统计,首日票房一千六百万,超过了《英雄》一千三百五十万的纪录。 媒体上铺天盖地全是刘德樺、金成武、章子圯的剧照,电视里轮番播著竹林打斗的片段。 但媒体上的评价两极分化得厉害。有人说比《英雄》有了很大的超越,也有人骂剧情空洞,说看了半天不知道到底是要写武侠还是写爱情。 同样,业內开始传出“国產电影保护月”的说法,將七八月份的进口大片全部延后上映,给国產电影腾空间。虽然始终没有一份官方文件,但那一部部电影的档期已经证明了真实性。 胖子从老家打电话过来,一接通就开始嚷嚷:“老林!你看了《十面埋伏》没?章子圯那段水袖舞绝了啊!” “看了。” 不过是前世看的,林瑞阳默默在心里补了一句。 “你觉得咋样?” “张伟平的宣传比电影更精彩。” 胖子在电话那头愣了一秒,然后哈哈大笑:“你这张嘴,上了报纸能得罪半个圈。” 林瑞阳没有接话,他此时正在打磨剧本。 之前,林瑞阳第一次尝试画出人物关係图。 他把每个人物的处境、动机和被现实推搡著的轨跡进行分解搭建。 夫妻为什么会走到分居这一步?不是简单的感情破裂,是被现实困境一点一点推过去的。 保姆为什么会和僱主產生衝突?不是谁好谁坏,是双方站在不同的立场上,各有各的道理。 图越画越密,但故事的核心始终差一口气。 直到有一天他到了枫台六里桥,准確来说,是六里桥外沿的一处临时劳务点。 不是正规的市场,没有棚子,也没有统一管理。守在这里的人零散地聚在路边阴影处,靠著树或墙,有的直接蹲在地上。 每个人面前都摆著一张纸: “刷墙”“搬家”“瓦工”“保姆”。 上面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有的还是找別人帮忙写的。 他找了一个蹲在角落里的中年女人聊了几句。 她姓刘,四十三岁,河南人,来bj六年,干过月嫂、医院护工、老人陪护。 “最难的不是累,”她手里捏著一个矿泉水瓶子,瓶盖被她反覆拧开又拧紧。 “是人家不信你。你在他们家干活,他们把你当贼防著。东西少了先找你,孩子哭了先问你。” 回想起这些细节,林瑞阳將其全部融入剧本《一次別离》中。 第13章 入围威尼斯 林瑞阳是被手机震醒的,他翻了个身,拿起枕边的诺基亚看了一眼:上午九点四十分。 昨晚为了將剧本顺利收尾,他熬到凌晨三点。 双手揉了揉太阳穴,他看手机没有继续动了,准备再眯一会儿。 手机又震了。 “瑞阳,你现在在哪儿,宿舍吗?”刘一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气比平时快了几分。 “是的,我在宿舍。” “你现在来一趟301,我也刚到。威尼斯那边出名单了。” 林瑞阳握著手机的手指微微抓紧。 “短片单元也出了吗?” “出了。”刘一兵稍微顿了一下。 “你的《慰问》入围了。” 电话里的声音安静了两秒,电话外林瑞阳的瞌睡瞬间消失。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老师您等我一下,我马上过来!” 掛断电话,林瑞阳很快地用水在脸上过了两下,简单刷了个牙,套了个t恤出了门。 夏天的蝉鸣一声接著一声,平时从宿舍到教学楼十多分钟的路程,今天他只花了一半的时间就到了。 办公室的门半开著,里面传来翻纸的声音。 “进来。”刘一兵手里拿著几份列印出来的英文邮件。 小老头儿难得今天没有喝茶,茶壶都是空的,估计没来得及。 “这是威尼斯电影节组委会发来的入围確认函。”他把最上面那份递了过来。 “原件过几天才到,这几份列印的你们四个一人一份吧。” 林瑞阳接过来,確认了抬头是第61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的標誌。 这次短片单元入围的一共有18部作品,来自14个国家。亚洲入围的除了他的片子,还有一部日本短片和一部南韩短片。 “主竞赛单元的名单7月29日就公布了。其他单元是分批次確认的,你的片子在最后一批。” 刘一兵顿了顿,看著林瑞阳:“还有一个情况,这届入围的短片当中,你是唯一一部非胶片拍摄的作品。虽然前几年三大电影节就宣布支持数字电影,但入围的屈指可数。”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这说明评委看中了你的故事,你的表达。” 林瑞阳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他明白入围从来不是技术问题,而是表达问题。dv也好,胶片也好,最后能不能被看见取决於你的东西值不值得。 刘一兵把桌子上的材料整理了一下,换了个语气: “主竞赛单元那边贾章柯的《世界》入围了,侯孝閒的《咖啡时光》以日本片的名额入围。非竞赛展映单元还有王佳卫的《爱神》和杜其峰的《柔道龙虎榜》。” “加上你的《慰问》,这届威尼斯华语片有四部亮相,算是多点开花。” 林瑞阳安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行了,入围的事儿先说到这。电影节9月1日才开幕,还有整整一个月。你把你的材料都交给外事办,护照签证他们会帮你加急。” “说说你那个新剧本吧,上次你就来问过一次,现在怎么样了?” “昨天晚上刚写完,剧本叫《一次別离》”。 “讲什么的,你大致说说。” “主要是一对夫妻因为孩子教育问题闹分居,妻子想带女儿来首都,丈夫坚持留在当地。分居期间丈夫请了个保姆照顾老年痴呆的父亲,结果保姆出了意外,两家人对簿公堂。” “最后的结尾是有人问小女孩想跟谁,她没有回答。然后电影结束。” 刘一兵没有立刻说话:“听起来结构不错,最后结尾做留白是个好想法。” “你剧本还是手写的吧?” 林瑞阳有点疑惑:“是的。” “还是准备自己拍?” “对。” “那你就去把整理好的剧本列印出来,多打几份。另外——” 刘一兵拉开抽屉,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著《分镜头脚本设计基础》。 “这段时间你儘快把分镜头也画出来。如果不会,你就学著来。剧本写得好只是第一步,画面怎么落、镜头怎么切、调度怎么走,这些身为导演都得提前想清楚。” “《慰问》你是固定机位一镜到底,调度相对简单。但长片场景多、人物关係复杂,你分镜头画不好到了现场就是抓瞎。” 林瑞阳接过小册子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画满了各种机位示意图和镜头標註。 “谢谢刘老师,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別光谢,给我好好画。摄影系能干成的事,我们文学系凭什么不行!” 带著些许无奈,林瑞阳从301出来,他没想到小老头儿竟然有这样的想法。看来即使重生了,他也比不过老一辈人的思维啊。 暑假的校园空荡荡的,尤其是现在还没未来那么卷,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先是回了寢室把剧本拿出来,然后在校外找了一家网吧,坐在角落开始码字。 此时,门户网站已经率先发力。 “威尼斯电影节入围名单揭晓,中国仅贾章柯一人入围”。 “北电大一新生作品入围威尼斯短片单元,成为唯一华语短片。” “年仅18岁,北电新生入围威尼斯短片单元引发业內关注。” 学校论坛当天就炸开了。 有人把报导截图发到水木论坛电影版,標题也很简单“咱们学校有人进威尼斯了?” 楼里一开始还在质疑真假,直到有人贴出了官网截图。 “短片单元《慰问》,华夏,ryan lam。” 贴子的回覆瞬间翻了几页,衝上了首页。 晚上,《新京报》文娱版用了小半个板:“威尼斯电影节9月1日开幕,华语电影多线出击”。 文章梳理了主竞赛单元、非竞赛展映单元、短片单元还有燕京师范大学韩杰入围的影评人单元,评价本届华语片在电影节“阵容齐整,多点开花”。 胖子从老家打来电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高了八个度:“老林!你看见了没,网上全是你的报导!都说你是大一新生头一个!” 林瑞阳將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正在发挥著前世赶ddl的触手怪之力:“记者本来就是什么有热点写什么。” “那不一样!”胖子说,“这可是威尼斯!你知不知道学校发官网了,刘主任可说了这是文学系的歷史性突破。” 林瑞阳有点惊讶,他没想到老头儿居然会这样说,而且给了这么高的评价。 “行了,等你回来我们再出去聚餐,到时候叫上两位学长。” 掛断电话,林瑞阳盯著电脑屏幕上的文档,剧本已经敲了三分之二了,剩下的应该最多两小时就能收尾。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继续码字。 第14章 我们文学系照样能出大导 接下来一周,林瑞阳把自己关在宿舍里面画分镜头。 分镜头这东西,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真正卡人的从来不是会不会画,而是你脑子里有没有完整的电影。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这话说的一点都没错。 林瑞阳有些庆幸,前世想转行当导演的那几年在剧组里打杂不是白混的。跟著导演、副导演跑现场,盯机位、听调度,挨骂也好、偷学也好,总归是把一套流程摸明白了。 要不然他肯定要一点一点地从头学到尾,耽搁更多时间。 现在他一边画,记忆中那些相关的知识都纷纷涌了出来,这种大脑的清晰感他很久没体验过了。 隨著最后一页分镜落笔,林瑞阳把稿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没有进行修改。 他不是在这方面追求完美无缺的人,何况这一版已经够用了,再改下去只是浪费时间。 他把分镜头和剧本都装订好,塞进文件袋里,顺手还压了压边角。 中途林瑞阳还给金凯和李理打探了下近况,问问他们毕业了都在干嘛。 没想到他们两个居然又在一起,接了导演系那边一个研究生学长的短片,现在在內蒙的草原上。 简单聊了几句后就匆匆掛断。 出门那天,空气品质不是特別好,那种沙粒只有戴口罩才能稍微抵挡一下。 西土城路一带的家属院有些年头了,楼体灰白,外墙掛满了爬山虎,楼下停著几辆自行车。 林瑞阳照著地址找过去,上了三楼。 门是虚掩著的,他刚敲了一下里面就传来声音。 “进来,不用换鞋。” 小老头儿让他隨便坐:“老田还没到,你稍微再等会儿。” 林瑞阳粗略看了下,客厅不是很大,茶几上摆著几份列印出来的剧本和照片。墙上贴满了分镜稿和场景图,都是手绘的,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机位和运动方向。 拥有前世记忆的他很快就认出来这是《吴清源》的前期筹备材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04年田状状正在筹备这部中日合拍的传记片,后来资金炼出了问题,后期製作拖延了很长时间。 大约过了十分钟,门被拉开了。 田状状五十出头,头髮稍长,戴著无框眼镜,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手里拎著几个烧饼。 “老刘,你学生来了?” 他把烧饼放桌上,看了林瑞阳一眼:“吃早饭了没?” “我吃过了,谢谢田老师。” “行。”田状状坐了下来,拿起一个烧饼咬了一口。 “话说你就是林瑞阳吧,你那部《慰问》我听老刘提过,固定机位一镜到底,还入围了威尼斯。大一能拍成这样,不容易。” 他的语气很隨意,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剧本和分镜带过来了?”刘一兵泡好茶,一人倒了一杯。 林瑞阳从档案袋里把材料拿出来递过去。田壮壮接过来,先翻开分镜稿,刘一兵在旁边翻看剧本。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声音和田壮壮嚼烧饼的声音。 田状状看得不快,偶尔也会在某几格上停下来,用手指点了几下,然后又翻回去对照前面的机位。翻到那场法院对质的戏时,他停了好一会儿。 “这组分镜你画了多久?” “差不多一周。” “以前画过吗?” “之前拍短片简单画过一次,这是第二次。” 田壮壮没接话,继续往后翻,翻完分镜稿,他又和刘一兵交换。翻开剧本,没有从头看,直接翻到了结尾。 看完最后那场戏,他把剧本合上,看了刘一兵一眼。 “老刘,你这个学生不错啊,剧本写得好,分镜头画得比一些导演系研究生还利索,要不要转到我们导演系来啊?” 刘一兵正端著茶杯,刚准备喝一口结果听到这话,杯子往桌上一顿。 “田状状,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这孩子放文学系可惜了。”田状状咬了一口烧饼,嚼得嘎嘣脆。 “你看看这分镜,机位、景別、运动方向,一格格標得清清楚楚,导演系那帮有几个能画成这样的?” “那是他自己学的,跟导演系有什么关係?” “对啊,自己学都能学成这样,放导演系系统学两年那还得了?” 刘一兵气笑了:“田状状,你说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什么叫放文学系可惜了?文学系怎么了,文学系就不能出好导演了?” “你们文学系那是培养编剧的地方——” “编剧怎么了?”刘一兵直接打断他,“没有我们编剧,你们这群导演拍什么?拍空气?” 林瑞阳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一团空气融入环境。 “老刘,你別跟我抬槓,我说的是事实。”田壮壮把烧饼放下,拍了拍手上的芝麻。 “你看看咱们这些年学校出去的,你们文学系好像都没出过一个导演吧,摄影系好歹有张一谋,顾长未。你们除了出编剧,有几个真坐上了导演椅的?” “那是以前。摄影系以前能出张一谋是他们赶上了好时候,你问问张一谋,他拍《红高粱》的时候,剧本是自己写的吗?” 田状状没有接话。 “他拍《活著》的时候剧本是自己写的吗?还不是靠余华、芦苇这些编剧撑著?导演是什么?导演是拿著剧本往下拍的人。但前提是你得有剧本。没有剧本,你导演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刘一兵指了指林瑞阳:“这孩子,大一就能写舞台剧发在核心期刊上,还拿了金字奖。然后还能拍短片,入围威尼斯。” “现在大二还没开学,又写出了一部长片剧本,连分镜头都自己画完了。编剧、导演,他一个人全乾了。” 刘一兵看著田状状,语气上带上了一丝得意。 “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文学系不光能出好编剧,也能出好导演。而且是自己写,自己拍的那种!” “所以啊,我们文学系比你们那导演系和摄影系强多了。我们文学系懂故事。电影是什么?电影就是故事。你画面再好,调度再厉害,可故事立不住,全是白搭。” 刘一兵越说越来劲,像是把从导演系摄影系受到的不愉快全部发泄了出来。 “行了老刘,今天你这番话我记下了。”田状状站起来,把茶几上的剧本和分镜稿整理了一下,递给林瑞阳。 “收起来走吧,跟我们去见院长。” “见院长?”林瑞阳愣了一下,这节奏有点跳得太快了。 “你刘老师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要是不帮你把这个本子推上去,回头他能在系里念叨我好几年。” 田状状往门口走去,边走边说:“文学系能不能出大导,光靠嘴说没用,得拿作品说话。你这个本子要是拍成了,拿了奖,那才叫真的给文学系爭光。” 他推开门,回头看了一眼:“老刘,走不走?” 刘一兵迅速起身,把茶杯里最后一口茶喝完。 “走,今天这事儿得趁热打铁。” 林瑞阳拿著档案袋跟在后边,走到门口关门时,刘一兵忽然拍了他一下。 “刚才我说的那些话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听见了就记住。” 刘一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你是文学系的学生。编剧是你的根,导演是你的翅膀。根扎得深,翅膀才能飞得远。” “导演系能出大导,摄影系能出大导,我们文学系照样能!” 第15章 立项 三个人从家属院里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有点发闷。 太阳照著不光热,还带著一层灰扑扑的浮尘,风一吹,连阳光都显得有点浑浊。 林瑞阳跟在两人身后,手里攥紧了文件袋,只觉內心比天气更热。 院长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家属院隔得不算太远,很快就走到了。 门是关著的,刘一兵敲了两下。 “进。” 屋里空调开得很足,和外面的闷热像是两个世界。 张会均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材料。 “来了?坐。”看见三个人来他招呼道,目光最后落在林瑞阳身上。 “《慰问》入围威尼斯我听说了,大一就能拍出这样的片子,不容易。” “剧本我也看过了。”一句话,没有评价,也没有情绪。 田状状拉开椅子坐下,没有客气:“那你觉得呢?” 张会均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剧本题材没问题,尺度在可控范围之內。结构也完整,人物关係都成立。” 他说到这儿,听了一下,看向林瑞阳:“但有一个问题。” 林瑞阳站直了一点:“您说。” “你打算自己拍,老实讲是不大让人放心的。” 听到这话,田状状让林瑞阳把分镜稿拿了出来,直接翻开。 “这孩子的分镜我看过了,执行力没问题。” 张会均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翻了几页分镜稿,又看了一眼林瑞阳。 “分镜確实画得细致,但你这个本子的预算你考虑过吗?” “哪怕是按最低標准来算也要一百多万。” 林瑞阳没有说话,一旁的刘一兵先接了一句:“学校这边可以走青影厂的渠道先报批。” “我也支持老刘,就是看能不能再拉上中影一起,这样学校这边不用承受太大压力。” “而且这片子拍出来走电影节的路子,按照分镜稿拍肯定能把成本收回来。” 田状状在那儿持续加码,帮著打包票。 虽然张会均是校长没错,但按照资歷来,49年的刘一兵既是最年长的,也是最早入学的。 刘一兵又补充了一句:“年初总局那边不是设立了一个青年电影基金专门扶持青年导演吗,那边我们也能申请一笔。” 张会均沉默了一会儿,略带些无奈:“既然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就先走校內立项,青影厂掛名,文学系的项目。” “材料我这边批,但前提是导演得让人相信他们的投资不会打水漂。” 从行政楼出来后,三个人没有散。 田状状点了根烟,边走边说:“行了,你小子回去好好准备吧,估计下午张会均电话就来了。” 话音刚落,张会均的声音就从身后传了过来。 “不用下午。”张会均急匆匆的下楼,手里还拿著手机。 “刚才我跟中影的韩三坪通过电话了。” 田状状弹了弹菸灰,看向他。 “韩总说让这孩子带著剧本和分镜去中影一趟,他说《慰问》进威尼斯的事他已经知道了,但是得先看本子。” 当天下午,林瑞阳带著剧本去了中影集团。 他还记得走之前刘一兵跟他强调:“这种事讲究一个快,拖一周就是两回事了。” 进门、登记、上楼。一套流程走下来比想像中的要顺畅。 接待他的是韩总的秘书,简单说了几句確认预约信息后,就把他带到了办公室外。 “韩总在里面,你稍微等一下。” 门是关著的。林瑞阳站在走廊里,第一次有种很具体的临门一脚的感觉。好在几分钟后,门开了。 “进来吧。” 办公室不大,摆设也简单。韩三坪没有过多寒暄,接过剧本就直接翻开。 林瑞阳看著对面的中影话事人,浓眉方脸,头髮梳得很整齐,不愧是前世一直流传下来的“座山雕”。 韩三坪的动作比田状状快,他看得不是那么仔细,都是挑了几场戏仔细看,其他只是大致扫了一眼。 看完他把剧本合上。 “结尾那个小女孩不回答你是故意的?” “是,她说什么都不对。选择爸爸,那妈妈就输了;选择妈妈,那爸爸就输了;不选的话两个人都输了。当然或许观眾有自己的想法。” 韩三坪看了他几秒,忽然把剧本往桌子上一拍。 “行,剧本我看上了。”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轻快却带著一丝不容置疑:“整部片子总成本150万,你们学校青影厂出投一部分,青年电影基金申请一部分,剩下的中影补了。” “製作方就中影、北电青影厂,再加你的工作室,三方联合摄製。”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脸上带著一丝玩味:“既然导演和编剧都是你,按惯例你是只有片酬。但我不建议你选,你可以把片酬折算成投资占百分之十。” “片子拍出来了赚了钱你和我们一起分红,亏了你就白干。” “怎么样,你是想拿片酬还是分红?” 林瑞阳没有犹豫:“我选择拿分红。” 韩三坪笑了一下。 “行,还算是有点胆量。” “威尼斯好好去,如果短片获了奖,回来长片的投资我还能再加。” 他话说得很轻,但意思很重。 林瑞阳点头之后才发现自己掌心已经出汗了。 “那就这样定了。”韩三坪把剧本往旁边一推,“你回去把预算,拍摄计划、周期、场景表这样都罗列清楚,儘快给我。” “还有演员可以著手联繫了。”他补了一句。 “你这片子全靠人撑,演员选的不好前面全白费。” “明白。” 韩三坪摆了摆手,示意事情到此为止:“去吧,外面的秘书会带你去对接具体流程。” 从中影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林瑞阳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 他尽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项目立项这一步算是踩实了,但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 在路上隨便找了家小饭馆坐下,点了碗面。 一边吃,一边在脑子里把整件事情过了一遍。资金的问题现在解决了,接下来就是两件事:剧组班底和演员。 他先给刘一兵打了个电话。 “谈成了?” “成了,韩总答应了。” 林瑞阳简单说了一下过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是压不住的笑意:“你小子行啊,果然没看错你。韩三坪这关只要过了,后面就顺多了。” “你这两天別乱跑,抓紧完善拍摄方案那些前期筹备,我这边帮你盯著青影厂那边的流程。” “好。” 第16章 选角与出发 从中影回来的第三天,林瑞阳接到了韩三坪秘书的电话。 中影那边派了个製片人过来,叫王海,四十出头,跟过几部集团投资的片子,专门负责把控预算和进度。 见到他人的时候,第一眼看上去没什么存在感,但只要多听两句,就知道是那种真正把项目捏在手里的角色。 “韩总那边让我过来盯一下。”王海把文件往桌上一放,语气平静。 “预算不多意味著容错率也不高,所以该省的省,该花的必须花在刀刃上。” 林瑞阳点头表示赞同。 这种人比那些嘴上热情的靠谱多了。 “先说演员。”王海翻开角色表,“你现在有什么想法?” 林瑞阳把自己整理的部分角色名单递了过去。 王海扫了一眼,没有立刻评价:“行,那我们先发邀请进行內部试镜。” “我只看一点——你能不能控制得住。” 这话不算好听,但很真实。剧组开始运转后,最怕的不是导演不会拍,而是压不住演员。 接下来的一周,选角正式开始。 地点就在校內隨便找了一间空教室,窗帘一拉,多少隔掉些阳光。 学校这边搬来了几把椅子,临时布置了一下。 第一个面试的是郭晓冬。 他穿了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扣得规规矩矩,手里拿著林瑞阳刚给的夫妻客厅爭吵的剧本片段。 郭晓冬看了几分钟,抬起头说:“可以了。” 他把剧本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他的肩膀往下沉了一点,像那种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一寸一寸往下坠的感觉。然后他开口道:“你说。” 对面没有人,也没有安排人接词搭话。 郭晓东按照自己的节奏又是几秒沉默,然后说了一句:“我不想吵。” 王海在演员表上画了个勾,对男主的人选表示同意。 郭晓东的气质虽不是那种一眼让人记住的,但在片段的演绎中,透过录製的镜头能让人感受到沉默中的那种东西。 “下一个约的谁?” “郝蕾,下午两点。” 郝蕾是提前到的,林瑞阳把剧本递过去,她大概瀏览酝酿了一下。 先安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她抬起头,看著面前那把空椅子,笑了一下。 不是温柔的笑,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预料之中。 “我不走了。” 她说得很轻,停了两秒,她又补了一句:“你以为我不走是因为捨不得你?” 郝蕾又沉默了大概十秒,表情从刚才的笑慢慢收拢,最后变成一种很平的状態。 她不愤怒,也不委屈,就是很平静。最后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並不存在的灰。 “可以了。” 王海扭头看了林瑞阳一眼,林瑞阳没有说话,点了下头。 “郝蕾老师,有件事我们要提前说一下,我们这边预算有限,片酬可能——” “先谈档期吧,本子我很喜欢。片酬按文艺片的市场价来,只要不是太离谱就行。” 当天晚上王海就跟郝蕾的经纪人通了电话。 对方说郝蕾刚拍完《颐和园》,后面几个月档期是空的,但手头还有几个本子在谈。 王海掛了电话跟林瑞阳说:“趁热打铁,合同明天就发过去。她那边要是拖,备选方案咱们再启动。” 选角进行得很快,保姆这个角色也没费什么周折。 顏丙彦是王海提的人选,说她之前在几部电视剧里演过配角,戏不多但稳。 试镜时她双手往膝盖上一放,没做什么多余的动作。 但林瑞阳注意到她的右手大拇指在左手虎口上,下意识地来回蹭了两下。 “你以前演过这类角色吗?” “没有,但我有学习过类似的。” 王海没有继续追问,林瑞阳也打了个勾。 男主父亲的角色人选是刘一兵帮忙牵的线。李宝田前阵子因为《钦差大臣》剧组的事闹了些不愉快,外面全都是他的“戏霸”谣言。 搞得许多剧组都在观望,此时档期正好是空的。 林瑞阳电话打过去的时候,李宝田只说先把剧本发来看看。 剧本发过去第三天,他回了个电话,声音不急不缓:“我今年五十八,演七十三,得多花些功夫。” 最后一个保姆丈夫的配角也没怎么费心,郝蕾推荐了表演系留校的祖锋老师,恰好他也是林瑞阳原先考虑的候选人之一。 试了一段在派出所门外台阶上坐著、全程没有台词的戏后,这个角色也愉快地定下来了。 最难找的是小女孩的人选。 通过介绍来试镜的十来个孩子都不符合角色,不是说演得不好,就是导演那种对角色特殊的感觉没到位。 最后是林瑞阳在跟刘一兵匯报进度时说起了这个事,次日田状状就帮忙联繫了个小演员过来。 小女孩叫杨丽晓,今年12岁,去年出演过《萍踪侠影》,今年还演了《汉武大帝》,属於有一点表演经验但没有被磨出“表演感”的类型。 进门的时候她背著书包,梳著马尾,不东张西望。问话的时候会看著人,但话不多,就安静站在那里。 林瑞阳在她面前蹲下来,视线和她齐平。 “你叫杨丽晓?” “嗯。” “能帮我一个忙吗?你就坐在这儿,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想回答就回答,不想回答就不回答。” 她点了点头,坐到凳子上。 “如果有一天,你的爸爸和妈妈都站在你面前要带你走,你只能选一个,你选谁?” 杨丽晓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著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王海想开口打圆场的时候,她抬起头看著林瑞阳。没说话,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 “定了。”林瑞阳惊喜地站起身来,最后那个眼神让所有人想到了小女孩不回答的结尾。 人选全部敲定后,王海把演员名单又重新核对了一遍,当天就联繫了几个主要演员的经纪人或本人,把合同的事往前推。 中影那边的製片流程也在同步走,王海每天两个电话盯进度。 时间很快来到八月底,出发去威尼斯的前两天,林瑞阳在宿舍最后確认了一遍行程安排。 早在之前外事办把护照和签证都帮他加急办下来了,机票也是学校这边帮忙订的。 他从床底下拖出那只旧行李箱,打开摊在地上。 他把三件t恤、两条长裤、一件薄外套,牙刷牙膏毛巾,笔记本,几支笔,还有抄著威尼斯那边联繫人电话的一张纸条,都塞进了背包侧袋。 剩下的时间就是准备出发了。 第17章 威尼斯 坐上飞机时,林瑞阳只觉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重生回来才半年,现在就要带著自己的作品去威尼斯了。 旁边坐的是胖子,刘一兵说多带一个人结伴去安全点,他就推荐了胖子。 收拾行李时,胖子是拎著一大袋子零食进来的,他说: “我妈非让我带的,说怕我去国外了吃不惯。” 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扔:“这些是给你的。” 林瑞阳看了一眼,乌江榨菜和泡麵占据了主要部分。 “你是过去留学的?” “有备无患。”胖子一脸认真。 这段时间胖子基本算是半个剧组的人了,林瑞阳稍微提了一下,王海那边点了他让他跟著学製片,从最基础的跑流程、对接开始。 虽然有点手忙脚乱,但还算是勤快。 落地威尼斯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 空气里有一股明显的潮湿感,水汽中还带著些腥咸味,和燕京完全不一样。 从马可波罗机场出来,接驳船在水面上缓慢前行,两边是低矮的建筑和不算宽的水道。 “老林,这地方怎么跟画似的?”胖子站在船头仰著头一边看,一边拍。 “你说这水都泡了多少年了,房子咋不塌呢?” “你学土木的?” “我好奇,不过这地方真的和电影里一样。” 林瑞阳没再搭理他。 威尼斯电影节的会场在利多岛,那是一条更现代化和商业化的海岸线,但依然带著明显的旧欧洲气息。 电影节的签到处人不算多,但能明显看出不同国家的人聚在一起。 语言混杂,却还算有秩序。 工作人员確认邀请函后,把证件递给林瑞阳。 “short filpetition”对方指了指证件上的標识,林瑞阳接过后立刻掛上,这是一种特殊的感觉。 隨后他跟胖子去办理入住放行李,是一家小旅馆,电影节期间住房紧张,能订到已经很好了。 按照官方的安排,《慰问》的放映排期是短片单元第一组,排在第三,后天下午两点,映后有一个15分钟的q&a环节。 所以林瑞阳打算早点出去逛,早点回来休息。 傍晚,两人去了电影节的主会场。 电影宫外墙上掛著《幸福终点站》的巨幅海报,由汤姆·汉克斯和凯萨琳·泽塔-琼斯领衔主演,是本届的开幕片。 导演史蒂文·史匹柏也亲自到场。 看著海报上的导演,林瑞阳的思绪飘到了未来。 他记得重生前的2026年,史匹柏在第68届格莱美上获得了“最佳音乐电影”奖,正式集齐了“egot”四大奖项。 “老林,你看啥呢?”胖子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 “没什么。”林瑞阳收回目光。 电影宫门口的灯光已经亮起来了,把广场上的石板路映得泛黄。 电影节期间的利多岛,不分白天黑夜地热闹著,街边咖啡馆的露天座上坐满了从业者和电影爱好者,以及有通行证的记者。 各种语言在空气里碰撞,偶尔蹦出几句汉语倍感亲切。 两人沿著滨海大道往前走,胖子从家里带的相机一路上拍个不停,胶捲已经用了大半卷。 “老林你站那儿,我给你拍一张。”胖子指了指一面贴满电影节海报的展报墙。 林瑞阳站在前面,没摆什么姿势。 闪光灯一亮,胖子低头看了看屏幕:“还行,就是表情太严肃了。” 拐过弯,短片单元的展板就立在通道一侧。 林瑞阳忽然停住了脚步,展板前站著一个瘦高的人,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师兄。”根据前世的记忆,他很快就认出了眼前这人是贾科长。 贾章柯转过身来,看见了林瑞阳和李明。 “你们就是刘老师说的两位师弟吧。” “对的,我们还以为师兄你还没到,准备晚点回去再联繫你。” “我刚到没多久,办理完入住想著出来看看。” 贾章柯指了指海报:“刚好路过看到展板,片子排的什么时候放?” “后天下午两点。” “行,那我后天来看看。” “还有韩杰也来了,他之前当过我的副导演,这次入围了影评人周单元,我带他一起过来。” 林瑞阳说了声好,然后问《世界》排在哪天。 “3號晚上,在帕拉伽利略(palagalileo)剧场,媒体场。” 说到这,贾章柯把烟拿出来准备散给两人,可惜林瑞阳跟胖子都不抽。 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这部片子从地下到地上,对我来说是个坎......” 聊了一会儿,他把菸灰弹掉。 “你比我那时候强,我大二还在写小说,你都已经进威尼斯了。” “只是运气好。” “运气是给准备好的人的。当然这话也是田状状老师跟我说的。” “你知道吗,刘老师跟我说你的事的时候,语气比夸自己带的研究生还得意。 他说你大一发了一篇核心期刊的剧本,拿了金字奖,现在又拍了短片入围威尼斯。听说你现在手头还有一部长片在立项?” “嗯,前期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回去就开机。” “那拍完了也叫我回学校看看,说起来有很久没回去了。” 说完,贾章柯把菸头捻灭,准备转身离开,又停了一下。 “你记住,电影节就是个交际场。这两天趁放映间隙多看看其他片子,然后其他华夏导演片子放映的时间我回头告诉你,到时候一起去。” “麻烦师兄了。” 贾章柯摆了摆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离开。 回到旅馆,胖子把相机往桌上一搁,瘫在床上翻了个身。 林瑞阳打开笔记本,把今天看到的展板信息简单记了一下,按时间顺序排列。 总得把想看的片子提前圈出来,不然到时候撞了场次谁都看不成。 明天就是电影节开幕式,《幸福终点站》將在晚上七点半放映。 窗外运河里的水声隱约传进来,和远处街角咖啡馆断断续续的手风琴声混在一起。 带著些憧憬和美好的幻想,林瑞阳在胖子的呼嚕声下渐渐入睡。 第二天,9月1日。 国內有关威尼斯的报导从昨天就开始陆续上线了。 搜狐娱乐掛出了专题页面——《第61届威尼斯电影节今晨开幕》,其他平台也相继跟上。 但无一例外,侧重点都在即將到来的开幕式影片和主竞赛单元的电影预测。 像短片单元对国內的媒体来说已经没有太大的关注度了,毕竟之前已经附带著炒过一轮了。 上午他和胖子去主会场领了媒体手册,《慰问》的放映地点是电影宫侧翼的一个小厅,不到两百个座位。 白天两人就这样閒逛著过去了。 傍晚时分,电影宫门口的红毯区已经围了不少人。 史匹柏和汤姆·汉克斯出现的时候闪光灯连成一片,快门声密集得像下暴雨。 林瑞阳和胖子站在媒体区外围,隔著人群远远看了几眼,胖子则举著相机象徵性地拍了几张。 这片子北美六月份就上映了,来威尼斯也是为了给英、法等国际市场上映做宣传预热。 国內要明年1月才引进这部片子,胖子嫌人多不愿意去挤选择放弃了抢先看的机会。 第18章 首映与电话 9月2日,抵达威尼斯的第三天。 电影节的节奏一旦起来,日子就不再按天算,而是按照每部片子放映之间的间隔。 林瑞阳今天醒得比前两天早,窗外运河里已经有接驳船在突突地响。 时间很快来到下午一点四十。 电影宫侧翼的小厅外,已经有少部分人陆陆续续开始排队。 相比主竞赛单元那种动輒长队环绕的盛况,短片单元显得冷清许多。 但相较之下冷清只是表面,选择看短片的人往往更加专业。 “老林,有点紧张没?”胖子小声问道。 “还行。”林瑞阳语气平静,但额头上隱约有点微汗。 他不是第一次看自己的片子了,但这是两世为人,第一次在国际电影节放映。 检票开始后,人流进场,两百个座位前排已经坐了不少人。 有媒体、有影评人,还有一些拿著证件的从业者。 第一排中间的是短片单元的三位评审团成员,由瑞士摄影师雷纳托·贝尔塔领衔。 灯光渐暗,主持人登台。 简单介绍了短片单元的放映流程,三部片子连放,《慰问》排在第三。 前两部短片放映时,林瑞阳没有完全放鬆,他一边看,一边在心里做著判断。 两部结束后,胖子侧过身来:“老林?” “別说话。”林瑞阳轻声回答。 第三部——《慰问》condolences。 画面一黑,放映机嗡嗡转著,隨著一声声警报声,屏幕上的天井亮了起来。 林瑞阳整个人的状態瞬间绷紧,他的注意力从屏幕渐渐往观眾席上转移。 老太太坐在竹椅上,领导进门握手,记者架机器打光,和尚念经。所有人都在扮演自己的身份,所有人都走了,只剩她一个人烧纸钱。 最后真实事故的字幕说明一现,屏幕黑了。 灯光亮起的瞬间,掌声不是爆发式的,而是从前排开始逐渐扩散。不算很响,但很稳定。 林瑞阳鬆了一口气,这类片子不怕掌声小,就怕没掌声。 隨后主持人示意主创上台,林瑞阳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和胖子走到台前。 灯光打在脸上稍微有点刺眼。 q&a环节开始。 第一个问题来自一位义大利记者,英语带著浓重口音:“为什么选择固定机位,而不是更常见的跟拍?” 林瑞阳用英文回答,语速不快:“因为我不想干预这个空间,摄像机不应该成为参与者,它只是一个见证者。” 第二个问题是坐在评委席侧后方的一个男人提的,他站起来自报家门——英国《银幕》杂誌的记者: “这些演员是专业的吗?” “不是,是我们在拍摄地附近找的本地居民,一辈子没演过戏。” 十五分钟很快结束。 下台的时候,贾章柯已经站在侧边等他。 “拍得不错。” “谢谢师兄。” 旁边还有个看起来三十左右的瘦脸男人。 贾章柯侧了侧身:“韩杰,我之前跟你提过的。” “这是我的师弟,林瑞阳、李明。” 韩杰伸出手,握得不算用力。 “刚才那老太太,坐那儿一动不动,你是怎么让她保持的?” “我没怎么教,就告诉她在那儿坐著,排练次数多了形成的肌肉记忆吧。” 韩杰点了下头,没有追问。 “行吧,那今天就先这样。我得去见几个朋友,明天晚上见。” 说完,贾章柯就带著韩杰离开了。 林瑞阳走出放映厅时,外面有几个人上来交换名片,按照介绍他们都是不同公司的片商。 胖子挨个帮著把名片收好,关於商业交谈的时间,林瑞阳认为不是现在。 次日,新一期场刊出炉。 林瑞阳在前台拿到新一期《ciak》,迅速翻到短片单元那几页。 《慰问》那栏印著三颗半星,满分五颗。 下面附了一行短评:“固定机位与一镜到底的手法製造了强烈的在场感,非职业演员的表现尤其出色。” 看完后他合上场刊,轻轻呼了一口气。 这个分数在短片单元里,已经算是中上了。 与此同时,国內的媒体也开始陆续出稿。 “华语短片亮相威尼斯,青年导演林瑞阳作品获好评。” “北电学生入围威尼斯短片竞赛,现场反响稳健。” 报导不算头条,但已经比预期好很多了。 白天林瑞阳和胖子没有在一起,他们分散在电影宫的不同分厅,待晚上再集合。 晚上六点,帕拉伽利略剧场。 贾章柯《世界》媒体场。 相比短片单元,这里明显更加热闹,媒体密度高了不少。 林瑞阳和胖子提前到场,坐在偏后面的位置。很快,800人的大厅座无虚席。 影片开始放映,林瑞阳几乎全程没有分神。 这是他第一次在大银幕上完整地看那个微缩的世界公园。 巴黎铁塔、伦敦桥、金字塔全被压缩在一个主题公园里,这是另外一种的表达体系。 “老林,这片子有点闷啊......”胖子小声地嘀咕。 “你先耐心看完。”林瑞阳没多解释。 放映结束后,掌声明显比短片场要集中一些,但有人鼓掌,也有人沉默离场。 散场后的討论声也更加复杂。 隔天媒体的报导印证了这种分化,但对於贾科长来说,这部片子从地下到地上的这一步,本身比奖项更重要。 接下来的几天,林瑞阳几乎把时间全部都花在看片上。 他按照之前做好的计划一场一场去看。 有的片子看一半就知道问题在哪,有的片子看完了还在回味。 同样,他在笔记本上不停地记录:镜头语言、节奏变化、声音设计等等。 这是比任何课堂都更直接的学习,尤其是那些错误的组合方式。 中途,他也在贾章柯的带领下去参加了《咖啡时光》和韩杰《过年》的首映。 侯孝閒这部片子是为纪念小津安二郎拍的,松竹映画出品,日语对白,节奏极慢。 映后贾章柯问林瑞阳什么感觉,林瑞阳想了想说:“像在看水。” 贾章柯表示认可后没再多问。 在电影节的高压观影节奏下,时间一下就来到了9月10日。 11日是电影节的最后一天,若是今天没有接到电话,那就是可以提前收拾东西回家了。 当天中午,胖子把最后半包泡麵撕开,料包挤得滴滴答答。 电视机里义大利语新闻播著闭幕式的彩排画面,他听不懂,但看画面知道,红毯已经在铺了。 “老林,你说咱们——”胖子话说到一半,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 林瑞阳拿起来,屏幕上跳著一串义大利本地號码。 他接起来,那头是带著口音的英语:“林先生您好,组委会通知您,明天下午的闭幕式请务必到场。” 林瑞阳掛了电话,胖子举著撕了一半的调料包,愣著看他。 “怎么说?” “明天下午,闭幕式。” 第19章 颁奖典礼?不,草台班子 等到晚上,林瑞阳给贾章柯打了个电话:“师兄,你接到电话通知了吗?” “没。”贾章柯那边有点吵,像是在什么聚会现场。 “《世界》主竞赛单元没戏了,但我会在这边继续待几天,还有几个地区的发行交易没谈妥。你那边呢?” “接到了。” 电话那头贾章柯笑了一声:“那还问什么,好好准备获奖感言。记得明天穿得正式点,別太紧张。” 掛了电话,胖子从洗手间探出头来,脸上还掛著水珠:“师兄那边怎么说?” “他没接到通知。” “那韩杰呢?” “也没收到,而且影评人周单元有自己的闭幕式,不跟主竞赛一起。” “那咱们——” “停!在明天接到奖盃前,我不想增加风险。” “得了吧。”胖子拿毛巾擦了一把脸,也没再这个话题上多说。 9月11日,闭幕日。 利多岛的气氛明显变了。 从早上开始,媒体与安保等都比前几天密集了不止一倍。红毯区域被重新遮挡,临时通道反覆调整。 胖子一边调整著领带一边说:“老林,我怎么感觉有点乱啊......” “不是感觉。”林瑞阳看了一眼现场。 “是已经很乱了,你看芬尼斯剧院门口的红毯比开幕式还短了一截。” 这一届的威尼斯作为马可·穆勒新官上任的第一届,本身不是很顺。他向好莱坞敞开了胸怀,想要挽救往届电影节冷清的场面。 可是从开幕到现在,出现了各种技术问题和排片衝突,媒体和观眾的抱怨一直没断过。 最离谱的是,马来西亚一部有史以来成本最高的电影,公映时间一直被推迟到了凌晨。 而坚持到影院观看的马来西亚王储和身著传统服饰的音乐家只能看到一个空空如也的放映厅。 为了处理这场危机,电影节方面宣布將在一周后进行免费放映作为补偿。 媒体那边从最开始的“组织略显仓促”“调度存在问题”的用词微妙,到欧洲知名业內人士公然宣称“业余”。 电影节期间的红毯大多出现的都是来自好莱坞的大牌明星,像丹泽尔·华盛顿一口气带了两部影片前来。 当他与梅丽尔·斯特里普出现在游船码头时,竟有一位梅姨的粉丝用充气小船划向她,並站在河道的中央大喊她的名字。 隨著越来越多明星的出现,电影节似乎开始混乱起来。 瑞茜·威瑟斯彭、阿尔·帕西诺、妮可·基德曼、凯特·温斯莱特……汤姆·克鲁斯也出现了。 距离红毯不到100米的路程,阿汤哥花了整整一个小时才走完,其中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在为影迷签名。 之后也有媒体报导“这位超级帅哥保持人气的秘诀似乎就是:永远都不要让自己的影迷失望”。 妮可·基德曼的出场也没有引起预想中的轰动,影坛长青树劳伦·白考尔一出场就抢尽了她的风头。 媒体的报导也集中在妮可·基德曼主要是为了会见男友而来,还有电影中与十岁童星有亲吻镜头的爭议。 强尼·德普走上红毯宣传他的新片的时间竟然被推迟了两个多小时,直到凌晨2点才开始。 哈维·韦恩斯坦在採访中表示:“我要把穆勒推到湖里去,还要事先將他的双脚用水泥粘住。” 所有的评价翻译过来就是四个字——草台班子。 “这也太离谱了吧,这可是三大之一的威尼斯啊......” “越是这种大场面,越容易出问题。” “那咱们这闭幕式不会也出点什么事故吧?” “你別乌鸦嘴。” 没想到胖子一语成讖,组委会宣布取消红毯,並让大家快步移入剧院大厅,直接开始颁奖典礼。 林瑞阳和胖子隨著人群进入,剧院大厅內灯光明亮,座位已经坐了近一半。 所有人都在等待,但节奏明显有点乱。 终於,在比原定时间推迟半小时、现场工作人员不断来回跑动的情况下,灯光暗了下来。 主持人没有过多废话,直接按照流程一个单元一个单元地宣布奖项得主。 技术类、独立单元、终身成就奖...... 很快就到了短片单元,评审团主席雷纳托·贝尔塔走上台。 他从西装內袋里掏出信封,可能是台上灯光太亮,他眯著眼睛拆信封的动作做了半天。 “最佳短片银狮奖——”贝尔塔停顿了一下。 林瑞阳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眼睛盯著台上。 “《慰问》,ryan lam!” 一瞬间现场的声音像是被抽掉了一下,然后掌声才重新回来。 胖子整个人直接站了起来:“我靠!老林!!是我们!!” 林瑞阳缓缓起身,下意识地整了整衬衫领口,隨即拍了拍胖子的肩。 他沿著过道往台上走,头顶的光线隨著他的步伐节奏移动。 贝尔塔走上前將银师奖座递了过来,並给了他一个拥抱: “这是我们评委会三人一致的决定,你的片子让人想起直接电影的传统。” 林瑞阳接过奖座,站到话筒前,台下的面孔被灯光晃得有些模糊,但他依然能一眼看见胖子为他欢呼的身影。 “谢谢威尼斯,谢谢贝尔塔先生和评审团的认可。 这是一部关於旁观的电影,感谢电影节让它被看见。这部片子拍了三天,剧组只有四个人。 我们把摄像机架在一个待拆的院子里,然后退后一步,让生活自己发生。 谢谢那个坐在天井里的老太太,她一辈子没演过戏,但她是这部片子的灵魂。 同样我也想要感谢我的老师刘一兵,没有他,这个剧本到今天还是一摞稿纸。 谢谢李明、金凯、李理,你们是最好的团队 最后我想要感谢我的母校,燕京电影学院对我们的培养与支持。 这个奖,是我们所有人的。” 林瑞阳鞠了一躬,在掌声中走下台。 回到座位上,林瑞阳把银狮给了胖子,他接过来后,翻来覆去地看著底座上的铭牌。 趁林瑞阳没有注意的时候低下头,偷摸地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颁奖典礼还在继续。 主竞赛单元义大利本土影片《缓慢工作》获得了新人奖,处女作奖给了法国《漫长的旅行》。 技术贡献奖被宫崎骏《哈尔的移动城堡》拿走。 《深海长眠》剧组获得了最佳男演员与评审团特別奖。 最佳导演被最后一刻才带著《空房间》入围的金基德捧得。 在颁发这个奖项时,主持人竟然忘记了给最佳导演颁奖,而后不得不在將金狮奖颁奖之前匆匆把最佳导演奖颁发出去。 最后英国影片《维拉·德雷克》成为本届电影节最大贏家,获得了最佳影片金狮奖。 伊梅尔达·斯通顿也凭藉该片的出色表现收穫最佳女演员奖。 至此,第61届威尼斯电影节落幕。 第20章 交易与回国 威尼斯当晚,国內媒体的快讯几乎爆发式地同步上线。 “华夏短片扬威威尼斯,北电学子勇夺银狮。” “华语新导演林瑞阳摘得威尼斯短片最高奖!” 新华社罗马分社发表了一篇《华夏影片<慰问>获威尼斯国际电影节最佳短片银狮奖》的通稿。 北电官网首页也掛出了红色喜报:《我校文学系学生林瑞阳荣获威尼斯电影节最佳短片银狮奖》。 论坛、贴吧,还有影评区迅速热闹起来。 “真的假的?” “这履歷有点离谱啊......” 但更多的报导还是围绕著贾章柯的《世界》,还有少量关於侯孝閒的。 “威尼斯电影节落幕,贾章柯携《世界》空手而归,坦言错失金狮奖有点遗憾。” “威尼斯电影节曲终人散,大师级导演落寞水城夜,《世界》未能征服世界。” “贾章柯《世界》鎩羽威尼斯,南韩电影如日中天。” “华语电影输在公关上?侯孝閒:成也宣传败也宣传。” 林瑞阳刚掛掉和刘一兵的电话,走进旅馆。 刘一兵祝贺的同时也带著些敲打,“国內还有一部长片等著你,短片获奖只是一块敲门砖,不要被人一吹捧就签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影视行业的残酷林瑞阳深有体会,像华艺这样的现在最多对他有个印象,导演能力的具体判断都等著他的长片成果。 走到前台时,胖子突然拉住了他:“老林,你想不想看看现在网上的报导?” 没有过多犹豫,转眼间前台电脑前就多了两个人。 “靠,这帮媒体翻脸比翻书还快。”胖子指著上面关於《世界》的负面报导。 “你应该看看这个,千龙网转载的报导『重大失误饱受抨击,威尼斯取消红地毯冷情落幕』,里面把威尼斯的失误全统计了一遍。” “是啊,连最佳导演都能忘记颁奖的草台班子,不被各国媒体口诛笔伐就怪了。” 大致瀏览了一下后,两人上楼回了房间。 胖子把之前首映散场和闭幕式结束后的名片都拿了出来,都是各国发行商的联繫方式。 林瑞阳一边盘算著大致的价格,一边回著祝贺的简讯。 像《慰问》这类短片哪怕尽力兜售发行,价格都不会太高。 这时,王海突然打来了电话。 “恭喜啊,林导!” “韩总让我转达祝贺。他说你这座银狮是中影青年导演扶持以来的第一个三大,虽然不是主竞赛,但已经有足够分量了。 之前韩总说的追加投资,等你回去了就兑现,中影那边再加五十万,凑足两百万。” “谢谢王哥,也替我谢谢韩总。” “別客气。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呢,我好提前安排计划,到时候办一个开机发布会。” “三天后,我这两天还要处理一些海外发行的交易。” “行,那我確认之后把各项安排发你確认。” 刚掛电话,手机铃声又响了,是贾章柯。 “师弟,恭喜啊,顺利迈出了第一步。” “客气了师兄,《世界》可惜差了点运气。” “害,下次再来就好,反正我成本早就收回了。 对了,找你还有个事,刚才我一个做发行的朋友打电话过来,说欧洲几家电视台对《慰问》有兴趣。” “太感谢了师兄,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明天白天我让韩杰过来帮你,他跟在我身边都学得差不多了。我就不多占用你的时间了,掛了。” 电话掛断后,房间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胖子还在翻那一叠名片,他按照不同地区进行分类:“法国、德国、日本......可惜没有美利坚。” 这种情况也很正常,美利坚那边的市场不太吃这一套,除非是走影展的路线宣传。 短片的院线空间极小,除非是作者的合集或者和其他人的作品拼凑在一起,要不然电视台艺术和文化频道是更好的选择,毕竟他们可以长期滚动播放。 第二天一早,韩杰准时敲门。 早在之前他们就已经互换了地址信息。 “这是几份意向书,你那边还没正式接触的话,就从我带过来的看吧。” “麻烦了。” 韩杰坐下来,一份一份地翻看,重要的条款还做了些標记。 大概十分钟,他把其中两份单独挑出来:“这两份可以重点谈。” “理由呢?” “这家法国的有稳定的电视台资源,能进arte和canal+这种体系。 这家德国的手里有一条影展发行线,可以帮你继续拿去刷履歷。” “剩下的要么价格低,要么渠道一般。” 他说得很直接,而且也符合林瑞阳之前的大致判断。 下午,三人分別与德国和法国的发行代表见面。 德国的代表较为爽快,他们主要目的是持续曝光,將短片的生命周期拉长,实现节展循环。 林瑞阳他们没有过多抬价,很快就签订了合同。 但和法国代表谈判时多费了些口舌,在价格上仍有上浮的空间。 最终,双方决定將欧洲剩下的发行加上北美地区一起打包售卖,总共8万欧元。 亚洲除华夏外的剩余地区,在第三天打包售卖给了一家日本发行商。 至此,所有地区加起来总共是10.1万欧元,按照1:10.29的匯率,折合成人民幣是103万元。 看到最终数字后林瑞阳在心里暗自感嘆:难怪前世那么多导演票房差也有那么多投资,原来利润空间在这里。 他还没感嘆完,胖子已经把计算器按得噼里啪啦响。 “十万欧,一百零三万人民幣。咱们这片子成本才五千。” 胖子抬起头,表情像是刚发现了一个新大陆,“老林,拍短片也能赚钱?” “能,但不是每部短片都能拿银狮。” 林瑞阳把合同复印件整理好,装进文件袋里,“拿不到奖的片子,发行价格直接砍半。拿不到入围的,连谈判桌都上不了。” 奖项溢价是一次性的红利,如果下一部片子接不住,那这些数字很快就会归零。 敲门声响了。胖子去开门,门口站著贾章柯和韩杰。 贾章柯从韩杰那儿得知林瑞阳这边处理完毕,要准备离开后,他带了些酒和菜过来庆祝一下。 “听韩杰说你这边处理完了,准备走?”贾章柯把酒放在桌上。 “明天中午的航班。” “那今晚就当饯行了。” 四人在酒杯的碰撞中交流著对电影或者行业的各种看法,没有否定与批判,只是仅限四人的畅所欲言。 吃饱喝足后,贾章柯和韩杰也离开了,胖子早已喝红了脸躺上床。 林瑞阳在简单收拾后也关灯休息。 这一趟的威尼斯已经接近尾声,但对他来说,真正的开局,才刚刚开始。 第21章 返校 从机场坐车回来,林瑞阳和胖子一路上只觉乾燥。 下车后站在学校门口,胖子先下,他嘴里还叼著飞机上顺下来的饼乾,含含糊糊地说了句: “老林,你看!” 校门上方拉著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热烈祝贺我校文学系林瑞阳同学荣获第61届威尼斯电影节最佳短片银狮奖”。 横幅不小,进出的同学和路过的人时不时有仰头看的,也算是这一届新生入学的一大亮点。 “学校啥时候有这效率了啊。”胖子把饼乾咽了下去。 “刚刚听他们路过的说11號天一亮就掛上了。” 两人从校门一路走到教学楼,在路上的宣传栏上也贴著红色喜报,也有同学认出了他们,“文学系大二的”“拿银狮的学长”。 为了避免被当猴看,林瑞阳拉著胖子,加快了步伐,迅速衝到刘一兵的办公室。 “老师,我们回来了。” “回来了好啊。”刘一兵放下手中的报纸,一脸欣慰。 他自己带了那么久的学生,出过编剧,出过作家,出过策划,但在影视行业里工作,还拿到国际电影节奖项的,这是头一个。 “奖盃呢?拿给我看看。” 林瑞阳把奖盃从行李箱中拿出来,递过去。 刘一兵伸手轻轻地摸了摸奖盃的边缘:“原件你先放这儿两天,校史馆拿去復刻好了我再给你。” “好的老师。” “可惜和威尼斯时间衝突了,要不然今年就让你去开学典礼上讲话了。” 刘一兵说这话的时候一脸惋惜。 “没事的老师,以后还有机会。” “就是啊小老头儿,我们07年才毕业,机会多的是。” 胖子在旁边侃侃而谈,丝毫没有注意到另外两人脸色的变化。 “混帐小子,你刚刚叫我什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胖子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嘴半张著,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刘一兵也不说话,就这样看著他。 “刘老师,刘主任”胖子双手在身前比划。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我就是没过脑子,满嘴跑火车,说话没有个把门的。” “那这个外號怎么说得那么熟练?” 胖子看向林瑞阳,眼神里写满了救命。 林瑞阳端起桌上的茶杯,专心致志地看茶叶沉浮,他哪里想到这胖子说话前不过脑子。 “李明,上学期《经典电影剧作分析》的期末论文你写的是张一谋,对吧?” “是、是。” “我记得你的评语是分析基本到位,但对敘事结构的理解还有待提高。” “对。” “那你知道怎么进行提高吗?” 胖子摇著头,没敢接话。 “那你再写一篇关於贾章柯的,你师兄觉得到位了,那你就提高了。 如果到这学期期末了没有通过的话,我这学期的课程你就等明年重修吧。” 一听这话,胖子整个人像被点了穴,嘴角持续抽了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我一定认真分析。” “行了,坐吧。” 胖子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再也没敢吭声,林瑞阳也把茶杯放回桌上,只有嘴角轻微动了下,但很快收住。 刘一兵敲打完胖子后,脸上的表情写著他心情不错。 “接下来说正事。” 刘一兵拿起一份文件给两人。 “中影那边来的传真,今天早上刚到。协议上是中影追加的50万投资,韩三坪亲自签的字。协议附件內审已经走完了,就等你签字。” 看著林瑞阳在看协议,刘一兵又接著说:“这新投的50万怎么分配,你跟王海商量清楚。” 胖子在旁边把传真上的数字看了又看,张大嘴刚要出声,被刘一兵扫了一眼,硬生生把话吞了回去。 “另外这开机发布会的事,王海已经安排好了,具体流程他会跟你说,你记得提前准备一下。” 从办公室出来到回寢室的路上,胖子嘰嘰喳喳没停过。 尤其是放好行李出校门,去学校西门那家麵馆吃饭。胖子都还在懊悔自己嘴快,筷子搅了半天一口没吃。 “老林,你说我在刘老师那儿是不是彻底掛上號了。” “掛上號?谁让你舞到正主面前去了。” 林瑞阳挑起一筷子面放进嘴里慢慢嚼了两口,这才继续说: “你只要好好写他就不会故意掛你的,何况刚刚他也只是拿你出气。” 胖子嘀咕几句后开始低头扒面,没再念叨。 吃完饭回寢的路上,王海打来了电话。 “林导,开机发布会的安排我跟你对一下,15號上午十点,地点就在咱们拍摄的那个家属院,大概有十多家媒体。 另外,《大眾电影》跟《华夏电影报》两边都想单独约你做个採访,时间安排在发布会结束之后,每家十五分钟。” “好,那演员那边都到位了吗?” “都確认了,祖锋老师已经就位,其他主演最迟明晚全部到齐。那个小女孩开机那天九点到,她妈陪著一起。” “那后天就进行剧本围读,然后15號开机。” “没问题。还有一点,你心里要有数。” “什么?” “这次发布会,你是重点。” 王海继续道:“威尼斯这个奖,现在是你最大的標籤。 媒体问的问题,十有八九都会往这上面靠。你可以答,但別被带节奏。” “明白。” 掛了电话,林瑞阳把手机揣回口袋。 胖子在旁边问王海说了什么,林瑞阳说明天演员陆续到,后天围读,十五號开机。 胖子掰著手指算了一下:“那过两天又要忙起来了。” 九月的校园到处都是还充满著探索欲的新生,两人继续往前走,很快又路过了宣传栏。 那张红色喜报前面又围了一圈人。 有人在念上面的字,有人在问“林瑞阳是谁?” 高年级的指著照片说“就刚才走过去那个”。 胖子回头看了一眼:“老林,你现在算不算咱们学校名人了?” “算不算不知道,但你这学期得先把贾章柯的论文写出来。” 胖子哀嚎一声,快步跟上。 回到寢室后,林瑞阳把剧本和分镜稿找了出来,带著脑海中的画面进入了梦乡。 第22章 採访与开机 9月15日,上午十点。 家属院门口围了很多人,一块简单的红布背景已经搭好,上面印著片名和出品信息。 相比那些大剧组的开机发布会,这里显得有点寒酸。 这次发布会不只是林瑞阳获奖后的首次採访,也是主演们的首次亮相。 主持人简单串完场后,就是群访时间。 前排的记者立马举手发问:“林导,这次从威尼斯回来这么快就开机,是不是有点过於仓促?” 第一个问题不算尖锐,但带著些试探。 “不仓促。这个项目在我去威尼斯之前就开始筹备了,现在开机是早就规划好的。” 林瑞阳接过话筒,没有犹豫。 台下有人记著笔记,也有人打量著这个刚从威尼斯回来的年轻导演。 第二个问题紧接著拋了出来。 “林导,威尼斯银狮之后,您对《一次別离》的期待是不是更高了?有没有冲奖的压力?” “短片和长片两者间是不一样的评价体系,拿了短片奖不一定代表长片就能拿奖,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每一场戏拍好。” 后排有个戴眼镜的记者,语气明显更尖一点。 “林导,你这部戏的演员阵容里,有一位是目前业內公认比较难合作的演员。业內一直有说法,说他对导演要求很高,甚至会干预创作。 你作为一个新人导演,会怎么处理这样的情况呢?” 现场的气氛在问题出来后微微一滯。 这个记者的问题虽然没有点名,但大家都知道指的谁,大部分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李宝田。 “如果你说的是对表演要求高,那我觉得是好事。演员对角色认真,也是对作品的负责。” 提问的记者没有放过他,继续追问:“但如果是干预导演的表达呢?” “那说明我表达的不够清楚。” 这句话一出来,前排有人轻轻“哦”了一声。 他继续回答:“如果所谓的干预是指演员对剧本和镜头中的表演提出了更高的標准,那我觉得这种干预是任何一个好剧组都应该欢迎的。” 剧组里,所有人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標——拍出一部好作品。所以,我不认为这是一种对抗关係。” 林瑞阳这些话是说给记者听的,也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 重生回来的他知道,李宝田是一位执著於表演质量的老戏骨,戏霸传言就是因为李宝田拒绝了当时为了圈钱的注水乱象被业內公司所污衊。 可即便法院判决他胜诉,他后续还是被那些公司联合起来软封杀,戏路受到影响,息影两年,直到08年《南北大状》才復出。 这时,一直安静坐在演员席上的李宝田微微直了直腰。 老爷子没有站起来,也没接过话筒,只是抬起眼睛看向那个记者: “你说的那个干预创作是指我嫌对手演员台词说不利索让他重练呢,还是指我觉得导演的机位摆得不合適提了一嘴?” 场下没有人接话。 “如果是这两样,那我確实干预了,从我演戏开始就一直干预。” 发布会的气氛忽然变了个味。 林瑞阳偷偷给李宝田竖了个大拇指,没插话。 接下来的採访节奏明显要顺畅多了。 记者们不再纠缠於“戏霸”的话题,转向了拍摄周期、取景地选择、其他演员的角色准备。 郭晓冬、郝蕾还有顏丙彦都说了说各自是如何准备的。 而自由採访的环节,李宝田身边围绕了最多的记者。 老爷子靠在椅子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问的问题都会回答。 有个记者问他怎么看待“戏霸”这个標籤,他想了想,说了句让所有人哑了片刻的话。 “你在別处看到的李宝田,我不认识。你在这个剧组看到的李宝田,就是来找我的。” 发布会比预想中结束得晚了点。 记者们收拾器材的功夫,胖子凑到了林瑞阳旁边。 “老林,你刚才那句『说明我表达得不够清楚』,我在旁边都觉得听著漂亮。” “不是漂亮,是实话。演员要是真觉得哪里不对,那一定是我没把想表达的意图讲明白。 导演把想法说清楚了,演员理解了就不会有那么多分歧。” 胖子还想说什么,林瑞阳已经朝演员席那边走过去了。 李保田还坐在原处,手里那杯茶已经彻底凉了,老爷子也没换,就那么端著。 看见林瑞阳过来,他抬了抬下巴: “刚才那个记者你不用帮我挡,我这辈子被说的閒话多了,不用在意。” “不是替您挡,只是实话实说罢了。”林瑞阳在旁边坐下。 “况且要是没好好照顾您老,我的老师回头也该找我算帐了。” 李宝田没再说话,只是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显。 下午两点,第一场戏第一镜开拍。客厅,夫妻对坐,侧面机位,中景。 金凯在青影厂老师傅的指导下把机位轨道铺好,灯光也在窗外加了半层柔光纸,把硬光打散成阴天的漫反射。 监视器里,郭晓冬坐在沙发上,手里攥著一张纸,没有多余的动作,右肩沉下去的那一截和试镜时一模一样。 “你说。”他开口了。 郝蕾坐在桌子另一边,从坐下开始就没看他一眼,镜头隨著她屏住呼吸紧绷的状態缓缓推近。 这场戏拍了五条,前两条出於第一次配合,剧组各有失误,直到第三条才达到水准。 然后又再保了两条,以防万一。 第一天的拍摄时间不长,傍晚就收工了。 王海简单总结了一下安排:“明天场面稍微会大一点,大家今晚早点休息。” 林瑞阳和胖子蹲在路边吃刚买的盒饭,胖子一边扒饭一边刷手机,刷著刷著忽然把筷子往饭盒里一插: “老林,你知道今天晚上娱乐新闻的头条是什么吗?” “《神鵰侠侣》新版演员尘埃落定,黄小明刘一菲象山亮相。” “张一谋章子圯赴银川参加金鸡百花。” 隨著报导的发布,討论区瞬间就炸了。 胖子看了一会儿,嘆了口气:“咱们这热度......有点惨啊。” “很正常,咱们这种文艺片开机,能上条快讯就不错了。” “还真让你说中了。”胖子把手机递过来。 “《新京报》的文娱版给了咱们一条短消息,標题是『威尼斯银狮得主新片开机,李保田回应戏霸爭议』。 其他几家都只发了通稿。百度搜索前三十条热搜,我们连影子都没有。” “热搜给有话题量的事准备的。一个低成本家庭题材的文艺片,跟《神鵰侠侣》的明星阵容比关注度,脑子坏了还差不多。” 林瑞阳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第23章 拍摄进行中 第二天天还没亮,林瑞阳就醒了。 隔壁床的胖子打著鼾,节奏均匀,完全没有要醒的意思。 得亏胖子没有磨牙的坏习惯,想到前世有一次在剧组分到了一个磨牙+打鼾+说梦话的室友,老折磨人了。 林瑞阳翻了个身,把枕头边的分镜稿拿了过来,借著路灯照进来的微光翻到今天的场次。 今天没有发布会,没有记者,没有对外展示,只有实际拍摄这一条主线。 剧组內部会变得更加直接,不再收敛,行事风格上的差异也会浮出来。 今天要拍父亲与保姆的日常戏,不是什么大场面,剧本上写得很简单:保姆给父亲擦脸,父亲坐在沙发上。 到剧组的时候天刚亮,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搭设备,电线从门口拉进屋里,灯架一根根立起来。 走廊里不时还有人拎著早饭快步穿过。 李宝田已经到了,老爷子坐在道具箱上,面前摆著剧本。 顏丙彦做妆造稍微晚了一点,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出来后在老爷子旁边坐下。 林瑞阳走到两人面前,把这场戏的调度简单说了一遍。 “导演,这场戏我有个想法。”顏丙彦开口了。 林瑞阳看向她,示意接著说。 “剧本上只写了擦脸,但我昨天自己走了一遍,擦脸之前我得先试试水温,不够热还得回去兑热水。” “可以。” “那宝田老师您有什么想法吗?” “没有,我跟著她演就是。” 协调好一切后,实拍开始。 顏丙彦从厨房端出一盆热水放在茶几上,她试了试水温,把毛巾浸进去拧乾。 李宝田坐在沙发上,脸上没什么表情。毛巾挨上脸颊的时候,他的眼皮微微颤了一下,没有躲开,但身体本能地往沙发里缩了半寸。 顏丙彦擦完脸,把毛巾搭在盆边,端起水盆回了厨房。 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对话。 “过了,准备下一场。” 第二场紧接第一场,调度上更复杂,这里也是剧中的衝突点:保姆在给老人换衣服时遇到了困难,老人的身体僵硬,她一个人翻不动。 原片在这个节点是宗教禁忌触发的犹豫,汉化版里林瑞阳把它改成了更直接的现实恐惧。 年轻保姆不靠谱,怕被家属说动手动脚、小偷小摸,太过用力把老人弄伤,以及面对异性老人时的不適感。 顏丙彦在拍摄前试了三次换衣的动作,前两次不是力气小,就是动作太过僵硬。 直到第三次,李宝田主动把身体的重量往一侧倾斜,用肢体的配合帮她找到了那个力道。 “是我的身体不听话,你只是在做你的工作。”这句话既是对角色说的,也是老爷子对从业者想说的。 隨著拍摄的开始,顏丙彦按照之前的节奏扶住李宝田的左肩,右手托住他的背,试图把他的身子往前倾。 李宝田依著剧本上的设定,身体僵硬著往下沉。 顏丙彦试了两次都没翻动,她停下来,胸口的起伏隨呼吸明显变快,她嘴里不断念叨著动作要点: “肩腰顶住膝,手要拖住背,不要用自己的腰......不要用自己的腰。” 在尝试中她的手腕出现轻微的发抖。 “cut!” 林瑞阳从监视器后面走了过来:“彦姐,你刚才那个发抖是真的紧张还是设计的?” “是真的,我怕把李老师弄疼。” “行,那再来一条,力道稍微再轻一点。” 第二条,顏丙彦的动作放得更轻了。她托住李宝田的背,试了三次才把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不到十公分。 整个过程老爷子都儘可能的配合著,结束后额头还出了一层汗。 接下来需要拍摄的都是剧情日常的外景,铺设轨道调试设备需要多花点儿时间,拍起来还是非常顺的。 很快到了中午,剧组收工休息,分发盒饭。 林瑞阳坐在树下拆开筷子,准备开动。顏丙彦端著盒饭过来,坐到他旁边。 “林导,上午那场换衣服的戏一开拍,我就想起来以前在医院陪护的时候,护工就是这么给我妈翻身的,她说怕被家属找上来担责。” “所以你那个发抖是条件反射?” “嗯。以前在医院见过一个护工,给老人翻身的力气用大了,第二天家属找到医院来闹。 后来那个护工每次都要喊护士在旁边看著,证明是她动作没有问题。” 她用筷子戳了戳米饭,情绪不高:“我演的时候一直在想她。身份换过来的时候我才真的感受到两边都不好受。” 下午拍的是一条群戏。 地点是保姆住的挨著厨房,空间逼仄的小隔间,窗台上搁著那盆快枯死的绿萝。 郭晓冬敲门,顏丙彦开门,两人在门槛两侧对峙。饰演保姆丈夫的祖锋站在隔间最深处,他的存在感像一团压著的乌云。 祖锋从开拍前就一直待在隔间的角落里,灯光只给了他一侧侧光,另一侧脸埋在暗影里。 顏丙彦在拍摄中微微侧身挡住了门框,把祖锋隔绝在身后。这个动作在走位时没有出现,是临场的本能反应。 拍完这条,林瑞阳再保了一条。 拍完后,祖峰问他:“我在想,这个角色是不是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不是不能说,是不敢说。你在沉默中已经蓄满了未发的愤怒,倘若一开口就会爆发失控,所以选择不说话。” 他让祖锋把角色理解为一个把愤怒压制为沉默来换取谈判筹码的人。 有时候沉默是弱者在权力不对等的对峙中唯一能掌握的武器。 祖锋听完认可地点了点头,然后走回隔间深处,重新站在那个角落里等待下一条。 晚上收工,林瑞阳照例跟胖子隨便找了家店吃饭。 胖子边扒饭边说著他今天的工作:“今天王海让我关注著媒体报导,怕有负面新闻出现。 结果白天的报导是《神鵰侠侣》那帮人,黄小明的新剧照,刘一菲的见面会。后面则是大面积报导《2046》在魔都的点映宣传。 咱们剧组半点水花都没有。” “没人关注也是好事,省得有记者蹲在门口,影响老爷子的情绪。” 胖子想想也是,没再多说,低头继续乾饭。 回到房间,林瑞阳把场记单摊在床上。今天拍的戏份不多,但是符合他想要的节奏。 这种家庭戏急不得,每一条都需要演员把情绪的壳一层层蜕乾净,直到露出真实的底色为止。 把今天拍摄后的事项进行简单的总结后,他把本子收好关了灯。 明天的拍摄清单还等著完成...... 第24章 剑指柏林 国庆长假一过,京城一夜间入了秋。 10月5日那天剧组放了一天假。 放假前王海特意把所有人叫到一起,说这段时间拍摄进度超前,大家辛苦了,今天自由活动。 胖子当场欢呼了一声,转头就被王海叫去帮忙整理国庆后的安排。 林瑞阳哪儿也没去逛,在房间里把前两周的场记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確保该保的都保了。他可不想再召集剧组补拍一次。 国庆期间的电影市场十分火热,程龙大哥的《新警察故事》票房破了四千万,创下港產合拍片十年来的最高纪录。 王佳卫的《2046》紧隨其后,全国票房逼近三千万,媒体评价两极分化,但热度不减。 此外还有《可可西里》在小范围点映,口碑走高但票房惨澹。 林瑞阳知道这电影点映的时候刚掛完电话,胖子就扬著手机凑过来: “老林,你看这《可可西里》口碑不错,听说导演还是导演系那边的学长。” 提到陆太郎,林瑞阳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 未来的《九层妖塔》《749局》,还有歪屁股的《南京》足以证明这部电影是抄袭的。 一想到前世他拍那个金扫帚的电影去了家乡的816工程遗址取景,就觉得晦气。 “胖子,放假那天我刚好抽时间去看了下,感觉这部电影和一部纪录片很像。” “真的假的?!” “我回来就把纪录片翻了出来,有二十一处相同的地方。” “二十一处?”胖子把手机往桌上一拍。 “老林,你没看错吧?” “错不了。巡山队员脱裤子过河的那个镜头,纪录片里一模一样。连构图的角度、人物在画面里的位置这些都对得上。” 胖子足足愣了三秒:“咱学校能不能把他除名啊,简直拉低学校的档次,败坏学校的名声。” “这些不是我们该考虑的,你认识的人里头有没有能给门户网站文娱版供稿的?” 胖子想了一会儿:“好像还真有一个,是之前在水木论坛上认识的一哥们儿,给好几家门户网站写过专栏。” “你把这个u盘给他匿名递过去,让他把重点落在《我和藏羚羊》才是可可西里真正的创作者上。不评论,不站队,只讲事实。” “老林,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一面啊。” 林瑞阳没理他,只是眉宇间舒展开来。 休假结束后,剧组重新运转。 今天下午拍的是夫妻爭吵的重头戏。 郭晓冬和郝蕾隔著一张茶几,两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互撕。 监视器里郝蕾的语速越来越快,两个人的情绪一层层的往上堆,到最后郭晓冬猛地站起来,茶几被碰得晃了一下,郝蕾的身体也跟著颤了颤,但她没有往后退缩。 这场戏拍了五条才结束。这时副导演周松匆忙地跑进来,在林瑞阳耳边低声说道: “林导,刘一兵老师和田状状老师来了。” 林瑞阳转过身,看见两人一前一后打量著剧组。 “老师,田老师,你们怎么来了?”林瑞阳走过去迎接。 “我们路过,顺便来看看。进度怎么样了?” “比拍摄计划快了三天,还剩三分之一。” “別太赶了,节奏这东西一赶就散,尤其是越到后面越得沉下来。” 隨即刘一兵和田状状在监视器后面坐下,林瑞阳叫胖子给倒了两杯茶端过来。 “我刚刚走进来的时候就看了一圈,你这演员阵容选的不错啊。” 刘一兵稍微停顿了下,转头看了田状状一眼。田状状端著茶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像有些人啊,一拍片子就往中戏这些学校跑,母校的表演系学生一个都不用,都不知道被表演系那边说过多少次了。” 田状状在旁边没反驳,只是接著一口又一口地喝茶。 稍微吐槽了一下后,刘一兵的话锋一转:“那你这部电影拍完有什么打算?”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送柏林。” “那你想法倒不小。”田状状笑了一下。 林瑞阳解释了一句:“题材感觉比较合適,柏林也比较接受。” “但別为了电影节去拍电影,你首要任务是把片子拍好,其他的是结果。” 两位老师没有待太久,看完两场戏后就离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剧组进入了密集拍摄期。 法院那场调解戏需要多名群演坐在旁听席上,场务提前一天就去社区里协调,最后动员了七八位退休老职工来客串。 老爷子们第一次拍戏,坐在旁听席上腰板挺得比谁都直,还是周松上前提醒让他们隨意一点。 这场戏由於参演的群演人数多,成了整部戏ng次数最多的部分。 但也发生了一件趣事,可能是老爷子们第一场上镜比较兴奋,ng多了反而越来劲,刚好也调动起其他群演的积极性。 饰演小女孩的杨丽晓是剧组里的不稳定因素,毕竟小孩的情绪说不清什么时候就开始变化。 好在她最后一场戏,结尾小女孩坐在法院走廊长椅上表现得出奇的稳,拍了几次都没出现失误。 越到后期,时间反而走得越快。 就在这时,《可可西里》疑似抄袭的报导衝上了头版头条。 胖子拿著手机找到林瑞阳:“老林,快看!” “《可可西里》镜头多处雷同,纪录片导演或被侵权。” “中新网:网友指出21处“疑点”,陆太郎《可可西里》涉嫌抄袭。” 林瑞阳接过手机,把这些报导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文章目前都没有站队,只是把对比截图、时间线和纪录片创作背景一一列出。 最后一段写著:截至发稿前,《可可西里》片方未对此事做出回应。 “这事不会就这么结束的,纪录片导演还没下场发声,华宜那边估计不会坐视不管,到时候又是一场公关战。” 將手机还给胖子后他想起前世,刘宇军委託律师在台湾起诉,要求金马撤销得奖资格,官司打了很久,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但这一次,至少在媒体舆论这块,那颗质疑的种子已经埋下去了,剩下的不是他现在能控制的。 第25章 关係户,剪辑(求追读!!!) 10月28日,最后一场戏。 走廊尽头机位贴轨推进,门半掩著,屋內人影晃动。没有对白,只有压低的走位声。 林瑞阳盯著监视器看了一会儿。 “cut” 他没再多说,直接大喊:“——杀青。” 现场的掌声一下子炸开。 有人笑著说解放了,有人骂著终於完了,还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 隨著指令的下发,在大家的配合下,原本被器材塞满的空间,一点点被还原成空地。 胖子第一个冲了过来,一把抱住林瑞阳:“老林,我们顺利杀青了!” “嗯...” 林瑞阳被勒得往后晃了一下,还是抬手拍了拍他。 走之前他看了一眼监视器,屏幕已经黑了,近两个月的拍摄在这一刻彻底结束。 晚上,杀青宴选在了一家涮肉馆,这个天吃刚好。 王海拔高了嗓门:“这段时间大家辛苦了,为了感谢大家的付出,今晚没吃好的一个都不许走!” 林瑞阳也端起酒杯站了起来,铜锅里腾起的热气把他的脸熏得有些模糊。 “这一杯,敬在场的所有人。谢谢大家这两个月对我的信任,把自己交给了这个剧组。” 在场的人同时举杯,酒一下肚,气氛立刻热起来。 锅里的汤翻滚著,肉片一盘又一盘地下。 胖子在王海的培养下,已经开始端著杯子挨桌敬酒,从灯光到场务一个没落下,嘴里还念叨著“以后发达了都別忘了我”。 “李老师,这段时间多谢您压阵。”林瑞阳端著杯子朝李宝田走过去。 “戏是大家一起拍的,不过你的工作还没结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林瑞阳拍了拍胸脯保证:“后期我会一直盯著。” “盯归盯,別改坏了。有些东西当时感觉对了,后面就別再动。” “明白。” 林瑞阳心里清楚,这是老爷子的认可,也是老爷子在经歷风波后的感悟。 酒过三巡,桌上的话题慢慢往后期拐。 王海把椅子往这边挪了点:“林导,留给后期的时间不多。” “柏林电影节的截止时间在11月初,你现在刚杀青,正常流程赶不上。” 这在林瑞阳的预期內,並且他已经拜託刘一兵帮忙活动一下,毕竟有关係在这儿谁会不用? “所以最迟15號,你要有一个初版,先去报名,后面再补成片。” “到时候柏林电影节华语影片的选片顾问王庆鏘会亲自过来,中影这边已经跟他提前协调好了时间。” 两人都没再往下说,此刻林瑞阳心中已经有了完整的时间表。 第二天一早,林瑞阳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是电话。他摸起来一看,是刘一兵打来的。 “老师。” “起了?” 刘一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 “青影厂那边的剪辑室给你空出来了,剪辑师也是厂里的老人了,你早点过去。” “我马上就去。” 掛了电话,林瑞阳在床边坐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起身,洗漱。 窗外京城的秋天短得像一声嘆息,但该做的事一件都逃不掉。 简单收拾完,林瑞阳就往外赶。 青影厂的楼不算新,开始有年代感了,一进门就能感受到一种老製片厂的规矩感。 剪辑楼在老厂区里侧,墙上还贴著些早年间的海报,边角捲起,有种老胶片的味道。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剪辑台前已经坐了人。 “来了?”她转了过来。 “周老师。” 林瑞阳立马过去打招呼。 他前世就对周新霞不陌生,北影厂里做剪辑出身,05年就到北电来带学生,像《潜伏》《我的阿勒泰》就出自她之手,业內评价一直很好。 “你老师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了,时间很紧,我这边也不跟你客套了,准备一下我们直接开始。” 周新霞说话不绕弯子,和她的剪辑一样乾脆。 林瑞阳按著周新霞手上的素材清单,简单说明了一下拍摄顺序和自己现有印象的大致判断。 周新霞一边听,一边翻看场记单,在一些地方进行批註。 “你这记录的还行。”她把那些东西放在一边。 “不过现场感觉和剪辑的效果是两码事,你要有心理准备。” “嗯,我明白。” “那就好。第一轮我们先走一遍素材,不剪,先看。” 机器启动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来,画面一条条过。没有声音,没有后期,只有最原始的影像。 周新霞看得很认真,几乎不说话。 偶尔她也会按下暂停,把某一帧倒回去,再看一遍。 “这一条,”她指了指屏幕,“你为什么保留?” 林瑞阳看了下,是顏丙彦手抖换衣服那一条。 “因为真实。”他回答。 “真实不等於好看,但这条可以先留著。” 周新霞没有解释太多,只是在旁边记了一笔。 第一轮看完,已经接近中午,但两人都没有起身。 “开始拼第一版。”周新霞话说完就开始动手。 她的剪辑手法属於老一派,先把结构搭起来,再一点点往里填充细节。 节奏很稳,效率极高。 像有几处地方林瑞阳觉得可以再拖一拖拉长时间,给足情绪的地方,她直接一刀剪掉。 她剪的同时给出解释:“情绪不是靠时间拖出来的,是靠信息密度。” 林瑞阳没有反驳,只是记在了心里。 第一天结束的时候,一个勉强搭建的骨架已经出来了。 从青影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林瑞阳这才感觉到什么是专业。 幸好之前那部短片是一镜到底,不需要怎么剪,要不然现在回过头一定漏洞百出。 胖子在门口等著他,帮他带了份饭。 “老林,后期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挺顺利的,比我们之前四个臭皮匠要好。” “那肯定,人家是厂里的老人,是老江湖了。” 胖子一边说,一边给他看最新的新闻:“又有新后续了。” “纪录片导演刘宇军实名回应《可可西里》抄袭爭议,已委託律师准备起诉。” 林瑞阳记得前世是在05年1月才爆出来,这次有了他这只蝴蝶,抄袭爭议提前爆发了。 刘宇军也迅速借著热度发声起诉,他在文章里把时间线、素材来源、对比图片全部放了出来。 最后说了一句:“我会通过法律途径维护自己的权益。” 下面评论区已经炸开了。 支持的、质疑的、看热闹的,全都有。 “虽然华宜还没有回应,但已经有人在带节奏了,说是『致敬』。” 胖子说的时候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林瑞阳冷笑了一下:“致敬这种词,一般都是抄完了才用。” 他把手机还给胖子,內心长舒一口气:火已经点起来了,希望这股风把火烧得更旺点儿吧。 第26章 戏剧文学奖(求追读!!!) 第二条一早,林瑞阳照例到了青影厂。 剪辑室的灯已经亮著了,周新霞来得比他更早。 “今天我们开始进节奏。”她没有寒暄。 “你这片子,按照现在的量大概一周能粗剪完成。” “一周?那可以。麻烦周老师了。” “可以不等於轻鬆,每天都要往前推进。”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被压成了固定的工作节奏:上午核对看素材,下午拼结构,晚上回看进行调整。 从第一天的骨架,到第二天开始细化人物线,再到后面发现问题,中段的情绪堆叠太满,没有给观眾足够的喘息空间。 “这里必须拆开,剪掉。”周新霞在时间轴上点了两下。 “你不能一口气把所有情绪都给出去。” 她直接把一整段拆开,按不同的节点分散开。 林瑞阳就默默坐在旁边看著,不反驳,不爭论,像不会说话的空气。 第四天一来,在周新霞有意识的指导下,他开始独立上手剪辑,比最开始那种对镜头的犹豫不舍要果断许多。 “你现在开始有剪辑意识了。”周新霞淡淡的评价。 林瑞阳剪的是夫妻爭吵那一段,前三天经过周新霞一刀刀的拆解后,他不再执著於拖。 选取一段画面后,他插入一段更早的生活细节,再接回爭吵后的沉默,节奏变得更加真实。 正准备继续下一段时,手机忽然响了。 他原本打算直接掛掉的,好不容易有点感觉了,可不能断掉。 但屏幕上显示的电话是陌生的座机號,开头区號是010。 “接吧,说不定是哪个影视公司找你的。” 周新霞接过林瑞阳的位置,继续剪辑著素材。 林瑞阳拿著手机到门口,接通后那头是一个干练的女声。 “请问是林瑞阳先生吗?我是华夏戏剧家协会秘书长助理张华,负责本届戏剧曹禺文学奖的联络工作。 恭喜你,你单位报送的婺剧剧本《三打白骨精》获得了本届剧本提名奖!” 林瑞阳在原地愣住了,他之前没有收到一点风声,也没有听学校说帮忙报送。 “颁奖典礼定在12月11日至15日,江南绍城举行。正式的获奖通知和邀请函將会发送到你方报送单位,请注意查收。” “谢谢。” 掛了电话他就站在原地,这真的是意外之喜了。 回过神来,他给刘一兵拨了一个电话,接通之后,他只简单地说了一句:“老师,我接到剧本提名奖的通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传来小老头带著自豪与欣慰的声音:“不错,我的眼光还是挺准的。下午你先来我办公室,剪辑先让小周自己弄著。” 上午十点半,国內媒体的快讯陆续上线。 《华夏戏剧》杂誌官网上掛出了2004年第十四届曹禺戏剧文学奖完整获奖名单。 剧本奖共8个,剧本提名奖一共10个,《三打白骨精》排在第五。 上面附註著一句评语:“剧中对传统神话故事与人物进行了现代视角的重新解读,结构严谨,设计扎实。” 戏剧圈的关注度远不如影视圈,但得到奖项本就是得到圈內认可的一个信號。 当天下午刘一兵把证书交给了林瑞阳:“以家宝公名字命名的奖项已经是国內戏剧文学的最高奖,能够得到提名就是一种认可。 这个本子最后落到金华,才算完成它的使命。” 林瑞阳知道刘一兵话里的期待,从《剧本》期刊的发表到曹禺奖的提名,每一步都踩在了对应的位置上,但最后那一步,还需要有人来开口承接。 拿奖的兴奋很快散去,林瑞阳的重心又重新回到剪辑中,除了发现系里面给他拉了横幅略显尷尬。 后续几天剪辑室的灯每天早上七点亮,晚上十一点才灭。 周新霞立了一个核心规矩:一旦片段剪辑完成,不可再次剪辑。 剪辑室的全部剩余空间,也被胶片盒与倒场单堆满,连墙角都被標记条分出了已审、待修、定剪三个区域。 空气里充斥著拷贝清洗液淡淡的酸味。 隨著不断的磨合,林瑞阳对镜头不舍的情绪越来越少,对於画面保留的爭执也不再发生。 直到11月5日下午,在周新霞的高效率模式下,粗剪版顺利拼完。 她点击按钮全片播放,从第一镜到最后一镜,近三小时的內容一气呵成。 “粗剪后的底子看起来比预期好,你前期拍得不错,让我也省了些替你擦屁股的功夫。但后续的精剪还需要慢慢打磨,还有要召回演员重新录音,添加配乐等等。 今天回去后休息两天再来,要让大脑冷静下来后才能继续下剪刀。” 周新霞的话让林瑞阳意识到自己的確过於兴奋了,但至少能先去占著报名位置了。 他给王海打了电话,由於王庆鏘目前就在京城,两人沟通后將审片时间安排在后天,地点定在中影的內部放映室。 11月7日上午,王庆鏘准时到了,陪同他一块儿来的还有田状状。 林瑞阳和王海陪著他们坐在一左一右,一起將粗剪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放到结尾杨丽晓在法院走廊沉默的那场戏时,放映室里安静得只剩放映机的运转声。 灯光亮起来后,王庆鏘看向林瑞阳: “小伙子,柏林电影节主竞赛每年有两三千部影片报名,入围的只有二十部出头。目前你的粗剪结构是完整的,演员的表演也撑得住。 韩总的面子和老田的人情让我来了这里,我能给的承诺就是12月下旬之前,將完整的成片寄给我,我会帮你转交给组委会。” 林瑞阳立马答应。 王庆鏘拎著外套慢慢往外走,田状状拍了拍林瑞阳的肩膀:“拍的不错。”说完跟著一起出去了。 门刚关上,王海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把笔记本上没摘笔帽的笔往桌上一搁。 “这就算是过初选了。” “初选过了,后面还有精剪、混音、调色、字幕,每一步我都会尽全力做到完美。” “柏林那边的手续我去对接,你只管把片子剪好。” 两天的休息时间转瞬即逝,林瑞阳按约定重新回到剪辑室,接下来新一轮的工作又將开始。 第27章 成片与合作(加更,求追读!!!) 重回剪辑室的两人在休息后,状態完全不一样了。 林瑞阳在粗剪完成后的沾沾自喜被此刻的焦躁与庆幸所替代。 再次看的时候,所有之前没察觉到的问题和漏洞都摆在了明面上。 在周新霞的带领下,两人开始拆解骨头,第一刀直接落在开场。 她一句“这里慢了,观眾不会等你进入状態”还没说完,时间轴就被往前推了七秒。 隨著周新霞一刀刀地落下,林瑞阳渐渐明白:精剪不是修补,是重写。 接下来的每一天,剪辑室的灯光几乎没有停过。 对白被一帧帧掐头去尾,部分镜头被重新排序。有几段林瑞阳之前很喜欢的情绪表达,被周新霞毫不犹豫地剪掉。 每当他想要进行掰扯时,就会被周新霞以“你这是作者视角”驳回,最终累计完败。 这种情况持续了快两周,直到林瑞阳在一处长镜头还未等周新霞动手,自己先开口要剪掉一半。 周新霞看了一遍:“这刀可是你自己的。” “嗯,捨得了。”林瑞阳笑著回应。 剪辑室的门虽然关著,但外面的世界却没停。 十一月的娱乐圈比之前更加热闹。 《可可西里》的爭议不止在內地,已经成为两岸三地的討论热点。 宝岛媒体也下场罗列出两者的雷同之处,甚至喊话金马奖组委会要慎重考虑。 而陆太郎在上次刘宇军下场后也作出了回应,他表示“我从来没有看过《我的藏羚羊》,也不认识刘宇军这个人”,並且指责对方是小丑的自我炒作。 这一回应如同一颗深水炸弹,瞬间在网络上炸开了锅。 “作为一个导演,连看没看过都拿不出证据,这话说得也太没水平了吧。”有人在论坛里发帖。 与此同时,刘宇军在bj的律师团队动作更快。 就在陆太郎回应的几天后,刘宇军的律师邱彰便向京城朝阳区人民法院递交了起诉材料,请求法院確认《可可西里》侵犯著作权成立。 更让局势变得微妙的是,网络上渐渐出现了第三种声音。 一位匿名的內幕人士在论坛爆料:刘宇军確实有新的剧情片计划,国家电影总局已经立项备案,片名叫《风雪可可西里》,计划今年春节后开机拍摄。 结合时间线来看,前面提到的网友关於“炒作”的猜测非常精准。在这样的关口控诉抄袭,確实是借用陆川和《可可西里》的热度做自己的前期预热。 但也有人认为,趁著《可可西里》公关时期提起诉讼,这是刘宇军捍卫自己版权的正当方式。 真相是什么,对大眾而言,不得而知,但人的內心都有一桿秤。 忙於后期的林瑞阳对外界发生的一切丝毫不关心,他的注意力全在即將诞生的成片上。 时间来到12月9日,今天是《一次別离》后期顺利收尾的日子。 林瑞阳和周新霞两人逐帧核对无误后关掉了所有设备。 林瑞阳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看著檯面上排得整整齐齐的胶片盒,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终於结束了。 从十月底杀青,经歷后期到现在,说不上激动,也没有不舍,只是心里好像轻鬆了许多,多了些对未来的期待。 他也想看看自己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告诉王海可以过来取成片后,林瑞阳先行离开了,他和胖子约了一起吃饭。 从青影厂出来的时候,风一吹,林瑞阳觉得脸有点疼。 胖子在门口等他,一边跺脚一边刷手机。 “可算出来了,怎么样?” 林瑞阳只说了两个字:“成了。” “我就知道!”胖子笑出了声。 两人刚出发没一会儿,林瑞阳的手机就震了一下。 “哎,小老头儿的简讯。” 在胖子的注视下,他点开看了一眼,脸上带著惊讶。 “你被冻僵了,还是啥?快给我看看。” 他把手机递过来,是一条不算起眼的行业新闻: “江南婺剧团新编剧目,曹禺文学奖获奖作品《三打白骨精》或將进入排演名单。” 下面附了一段简单內容。 金华地区的江南婺剧团正在筛选新编剧目,重点关注本届获奖的婺剧舞台剧,进行可行性研究。 胖子看完忍不住问:“这是不是......有人要接了?” “还不確定,但至少说明有机会了。” 第二天上午,电话就来了。 电话那头是江南婺剧团演出策划部的樊主任,带著明显的江南口音。 他说院团在曹禺奖名单上看到了《三打白骨精》,本子很符合他们近年来推动的实验剧目方向。 今年团里的《梦断婺江》刚入选国家舞台艺术精品工程初选剧目,院领导想趁热打铁,在实验剧目方面再推一部。 对方说话很客气,也不绕弯子。 樊主任直接说明团里希望授权协议能在年底前签署,明年三月正式列入剧团年度排演计划。首演定在金华,五场青年实验展演,后续视观眾反馈再决定是否扩大巡演。 林瑞阳答应可以授权,但需要先看协议和初步的排演方案。 “那我们这边先擬定一个初步方案,儘快跟你对接。”樊主任应得很快。 掛了电话,林瑞阳给刘一兵拨过去。 “老师,江南婺剧团来电话了,要排《三打白骨精》。” “我知道了,到时候去领奖我跟你一起,让他们把协议拿来先过一遍,没问题了再签。” 说完就掛了。 林瑞阳把手机揣回口袋,站在走廊里。 从301办公室递出的那份稿纸,到《剧本》期刊的铅字,再到曹禺奖的提名,现在最后一个环节终於扣上了。 明年三月,那些他写了无数个版本的唱词,要在婺剧的故乡被演员一句句唱出来。 晚上,他接到了刘一兵的通知:“明天早上七点,校门口碰头,坐车去绍城,票学校已经买好了。” 林瑞阳从抽屉里翻出那份《三打白骨精》的原始手稿,已经卷了边的稿纸,封面上两行字还是半年前用钢笔写的——婺剧。 他把手稿一起装进了包里,准备带著它一起去故乡看看。 第28章 签到与协议 绍城,这座浸泡在黄酒和戏曲里的古城,即使是在冬季也透露著一股子湿漉漉的雅致。 同时这里是鲁迅先生的故乡,也是戏剧大师曹禺的祖籍地。 戏剧文学奖的颁奖典礼定在绍城大剧院举行,头一天是签到,可以到处閒逛,没有集体活动。 林瑞阳和刘一兵蹭张会均的桑塔纳去了机场,这让他有幸体验了一次。 下飞机后两人就赶到市中心的宾馆签到,办理入住。 大堂里两个工作人员正忙著给嘉宾分发资料袋。 林瑞阳在签到簿上写下名字,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核对了一遍名单信息,表情里多了一丝惊讶。 “您是林瑞阳老师?看起来真年轻。” “他还不到十九岁,在读大二。” 刘一兵在一旁替他回答了,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动声色的骄傲。 工作人员这下是真愣住了,手里递资料的动作都慢了几分。 林瑞阳接过资料袋后道了声谢,也没说什么,转身跟在刘一兵身后往电梯间走。 没等多久,电梯门打开,里面走出来几个两鬢斑白,穿著黑色呢子大衣的老先生,他们正討论著关於戏剧文学的写实与写意。 刘一兵眼神一亮,主动打了个招呼:“常老,您几位也到了。” 被称作常老师的老者停下討论,推了推老花镜,看清是刘一兵后脸上露出笑容: “是一兵啊。怎么,今年你也来凑这个热闹?我记得你们电影学院不是忙著搞那个什么......导演交流活动吗?” “学校的事儿有系里面顶著。”刘一兵把林瑞阳往身前带了半步。 “今天主要是带这孩子来开开眼。瑞阳,这是华夏剧协的常务理事,常宝华常老。你那本《三打白骨精》,常老可是终审评委里的铁面判官。” 林瑞阳微微躬身,將姿態放得很平:“常老好,我在学校经常读您的剧作论述,受益匪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常宝华审视地打量著林瑞阳,半晌才感嘆道:“来之前协会里就有人在传,今年有个年轻小孩拿了提名,我还当是传閒话。 好哇,这股子沉稳劲儿,倒不像是这个年纪能有的。一兵,你们文学系这是收了个好苗子啊。” “田状状那帮人也这么说。”刘一兵半开玩笑地接了一句。 “行了常老,您先忙,回头咱们饭桌上聊。” 进了房间,林瑞阳把行李放下。 刘一兵坐在窗边,点了一根烟。他看著绍城特有的灰白瓦墙,吐出一口青烟后说道: “明天才是颁奖典礼,晚点江南婺剧团的樊主任会过来。在那之前,咱们先去外面转转。 绍城这地方酒好,戏更好,但关键是那股子气。你现在来了得把那股子泼辣、草根的劲儿吸收进来,融入你的储备中。” “我明白,老师。文字在纸上是死的,唱出来才是活的。” 林瑞阳整理好物品后,两人出了宾馆。 绍城的街头巷尾还贴著一些老旧的宣传海报,但更多的还是各种小商品的gg。 两人漫步在仓桥直街的青石板路上,路过一个转角的报刊亭时,林瑞阳下意识地扫了一眼。 铁丝架上掛满了最新一期的报纸和杂誌,但最显眼位置的全留给了娱乐版。 《新京报》文娱头条上赫然印著加粗黑体:“《天下无贼》上映三天狂揽千万,冯氏喜剧强势归来”。 林瑞阳的目光在上面停了片刻,他记得这部片子。前世这部片子拿了1.2亿的总票房,是冯大炮第一部票房破亿的电影,加入了亿元导演俱乐部。 旁边《钱江晚报》的版面全给了另一部片子。 整个头版彩印铺开的全是一张海报,標题同样醒目:“冯导《天下无贼》首周告捷,星爷携《功夫》杀入贺岁档”。 紧接著副標题“十二月二十三日全国公映,京城首映礼群星云集”。 回过神来,林瑞阳发现刘一兵已经往前走出去十多米了。 “看够了没?”小老头儿回头瞥了他一眼。 “来了。”林瑞阳紧走几步跟上。 两人顺著路又往前继续走,路过咸亨酒店门口时刘一兵往里张望了一眼,说回来的时候进去坐坐。 拐过两个巷口,空气中开始出现甜腻的混合气味,青石板路两边的铺子渐渐多了起来,卖黄酒的、炸臭豆腐的、扯白糖的...... 回到宾馆时,大堂的暖光灯还亮著,签到台的工作人员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撤。 林瑞阳一眼就看见休息区沙发上坐著的两个人。 樊主任先站了起来,快步迎上前:“林老师!刘老师!可算等著你们了。” 他身后还跟著一个年轻人,怀里抱著一沓文件。 “樊主任,这么晚麻烦你们专门跑一趟,还等了这么久,实在是不好意思。”林瑞阳跟他握了手。 “电话里都说好了,况且我们来得急,刚好坐著歇了会儿。” 几人在休息区坐下。 樊主任从年轻人手里接过文件,抽出两份装订整齐的协议递过来。封面上印著“婺剧《三打白骨精》排演授权协议书”,下方是江南婺剧团的红色抬头。 “条款按我们上次电话沟通的来,我再说一遍,你听听有没有出入。”樊主任翻开第一页。 “授权期限十年,署名权永久归你本人。净票房收入作者分成百分之十,后续如进入精品工程或全省匯演,分成另签补充协议。 价格方面这已经是我们能做到的极限了,相信你们也了解大多数剧团实行的还是一次性买断。 排演进度方面稍作了调整,团里计划明年三月正式建组,四月到六月排练,七月在金华小剧场首演,先跑五场青年实验展演,后续看观眾反响再定。” 林瑞阳接过协议逐页翻看,条款清晰,没有不合理之处。 刘一兵在旁边不动声色地把后半本接过去扫了一遍,然后轻轻放在桌上,看起来没有问题。 林瑞阳从內袋掏出钢笔,在两份协议的落款处签下名字。 樊主任也签了字,然后郑重其事地双手將其中一份递过来。 “林老师,合作愉快。我代表江南婺剧团感谢你的信任。” “樊主任客气了,这个本子交到你们手里我也放心。” 气氛一下子鬆了下来。 刘一兵端起宾馆免费的茶水喝了一口,忽然开口:“老樊,你们团里排这齣戏,导演定了没有?” “定了,祝伟民,省话剧院的。”樊主任答得很快。 “省內实验戏剧这块他排第一號,我已经跟他初步沟通过,他对白骨精三重化身那个设计特別感兴趣。” “那就好。这孩子还在上学,到时候排演不可能天天盯著,你们得给他配个靠谱的人。” “刘老师放心。”樊主任拍了拍公文包,站起来告辞。 “协议签了,后续的排演方案我们回去细化,过完年发给你审,咱们明年三月见。” 送走樊主任,林瑞阳也和刘一兵回房间休息了,明天的颁奖典礼又是忙碌的一天。 第29章 领奖,入会 绍城的清晨,是被远处隱约的社戏锣鼓声和穿巷而过的叫卖声唤醒的。 颁奖典礼当天,绍城大剧院门前虽没有夸张的超长红毯,以及长枪短炮的阵势,但停在路边的几辆考斯特和专车,无声地昭示著这场盛会的规格。 今天来这里的除了获奖的作家们,大多都是戏剧界的定海神针或是省剧协、文联的实权人物。 林瑞阳换上了那身裁剪得体的深色便装跟在刘一兵身后,在志愿者的带领下步入剧场。 “待会儿上台,话不要多,但一定要得体。”刘一兵压低声音,语气难得严肃。 林瑞阳点了点头,他能明显感觉到两侧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因他过分年轻的容貌而带来的惊讶。 颁奖典礼的节奏很慢,透著股文人的儒雅。 曹禺戏剧文学奖作为国內剧本创作的最高奖项之一,每一个提名的分量都不轻。 隨著流程的推进,大屏幕开始按顺序介绍提名奖的作品。 当大屏幕上出现《三打白骨精》的名字,以及那段关於“解构传统、重塑人性”的评语时,整个剧院的喧囂声似乎静了一瞬。 “获得本届曹禺戏剧文学奖剧本提名奖的有张敏、孟冰......林瑞阳、吴玉中......,恭喜以上十位获奖者。” 隨著主持人清亮的嗓音,林瑞阳在掌声中起身。 他没有著急走上台,而是先向身边的刘一兵躬身致意,隨后才步履平稳地走上台。 颁奖嘉宾正是昨晚在电梯偶遇的常宝华老先生。 林瑞阳由於上台稍慢,所以排在队伍最后。常老颁到他这里时並没有直接把证书递过去,而是握著他的手,对著话筒感嘆: “这孩子写《三打白骨精》的时候,还没我这孙子大。我当时就在想是不是真有老天爷赏饭吃这一说?现在看来,文学系培养的这口井,还没有枯。” 台下一阵善意的笑声。 “接下来有请获奖代表,来自燕京电影学院的林瑞阳发表感言。” 在主持人的话语下,林瑞阳抱著那本沉甸甸的红皮证书,对著麦克风开口: “感谢组委会的评委老师和各位前辈们的认可,还有一路支持我的导师刘一兵先生。 对我而言,戏剧是文字的祭台,而我只是一个初上供桌的学徒。在这个视听语言飞速发展的时代,我希望能用剧本的厚度去撑起胶片的广度。谢谢大家!” 话音落下,台下的掌声比刚才响亮了许多。 坐在台下的刘一兵也鼓掌认可这番发言,既全了前辈们的面子,又不动声色地亮明了他作为电影人的志向。 颁奖典礼按部就班地进行。 林瑞阳坐在台下,把穿插其中的表演听了个遍,还有那些获奖作品的介绍。 有写农村变革的戏曲,有写歷史人物的话剧,有写城市化进程中家庭关係嬗变的实验剧本。 每一部都有自己的筋骨,他在心里默默记下几个想回头细读的剧名。 在剧本奖颁发完毕后,本届颁奖典礼落下帷幕。 灯光重新亮起来,人群开始往侧厅移动。宴会安排在大剧院的侧厅,水晶吊灯把每个人的表情照得分明。 现场成了临时的社交会所,白桌布、自助餐檯、端著酒杯穿梭的身影。 这种场合林瑞阳前世也见过,但每次都觉得不自在,他端著杯子站在一旁,儘量不挡人家的路。 “瑞阳,过来。”刘一兵正和几个人在角落说话,朝他招了招手。 林瑞阳走过去,发现除了常宝华还有两个中年人。 “这是剧协的秘书长,还有省里的梁主席。”刘一兵介绍道。 “林同学,刚刚在台上的发言很有见地。”梁主席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现在搞电影的都嫌剧本慢,嫌文学沉。你能在拿奖后说出文学是根,这说明你不仅有才气,还有定力。” 常宝华在旁边接话道:“光有定力还不够,还得有组织。瑞阳啊,昨天听一兵说你还在读大二? 按照规矩,曹禺奖的提名已经够了申请入会的门槛了。你要是没意见,回头让一兵当你的推荐人,我来做那个附议人,把入会申请填了吧。” 剧协的入会邀请! 林瑞阳心中一动,在2004年,这不仅仅是一个名头,更是一份行业內的护身符。 此时的电影圈还是山头林立的时代,有了剧协这层身份,他身后也多了一层正统文人的背景做底色。 再加上他有作协影视艺术委员会委员、未来电影文学学会副会长、01年金鸡奖评委会委员的老师,他未来可不用担心那些捅刀子的小人。 “能入会学习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感谢常老,谢谢各位前辈的提携。”林瑞阳立即应下道谢。 “別忙著谢,入会了可是要交作业的。”常宝华半开玩笑地说。 “你那个本子的消息我可是知道了,好好磨,明年首演我可是要坐头排的。” 拒绝了几位地方剧协领导的晚宴邀约,林瑞阳陪著刘一兵回了宾馆。 小老头儿今天心情显然极好,回房间后还特意让服务员送来一壶绍兴的黄酒。 “知道为什么会让你入会吗?” 刘一兵自斟自饮了一小杯,下肚后他原本乾涩的脸庞多了一丝血色。 “老师是想让我有个根。”林瑞阳乖巧地坐在一旁。 “根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规矩。”刘一兵指了指桌上那本盖满章的证书。 “加入wto后,隨著这两年的发展,现在的电影圈太过浮躁。 陆太郎的那件事你也看到了,为什么刘宇军能咬住他不放?因为法律之外,还有一桿文学道德的秤。更何况光一个导演系就派別林立...... 你进了剧协以后,以后你的每一个字都是有组织背书的,但这也是道紧箍咒,明白吗?” 林瑞阳点头。 他想起前世那些发表作品被曝的作家,想起那些为了流量而乱改剧本的编剧、导演、製片,最后大多落得个口碑崩坏的下场。 “我明白老师,我会好好爱惜羽毛的。” 在这个属於大片时代的2004年,冯大炮和星爷还在为了贺岁档票房拼个你死我活的时候,他已经在更深层的根基处下了属於自己的根系。 第30章 先驱影业,乌龙? 回到京城的那个晚上,林瑞阳收到了王海的简讯:“柏林已收到成片进入流程,等待结果。” 之后的日子,林瑞阳开启了静音模式,將那些与他无关的喧囂全部屏蔽。 那些奖盃和老前辈们的称讚都已经是过去式了,从寒假返校他一直忙碌到现在,也该沉淀一下了。 上课、拉片、蹭课,偶尔被刘一兵拉到办公室聊两句或是和哪位前辈炫耀一番。 这种看起来枯燥的生活,林瑞阳却乐在其中。 虽然重生回来自带未来先知的光环,但作为编剧、导演,他必须从那种上帝视角跳到眾生相里,避免自我认知不足带来的刻板印象。 十二月下旬,圣诞节前,林瑞阳盼了许久的钱终於走完流程了。 由於后续走的中影的路子,所以还是王海电话通知的。 “林导,你们威尼斯那部短片海外发行的款项到帐了。103万人民幣,按协议扣完个人所得税和工作室的营业税,到你手里大概四十万出头。” 林瑞阳心里盘算了一下,在这个京城二环房价还在六七千徘徊的年代,四十万足以让他在这里买下一套相当不错的一居室。 “另外,我建议你把工作室升级为公司,之前的工作室是为了掛靠拍摄,现在不一样了。以公司名义走帐、融资、版权运营都会方便许多。” “我会好好考虑一下。” 跟刘一兵电话沟通后,林瑞阳很快就把註册流程跑完了,校友关係不用白不用。 在跨年的前两天,行业中多了一家暂时只有空壳的先驱影业。 跨过元旦,时间来到了2005年1月。 2005年的头一个礼拜,燕京的电影圈並不太平。 原本在这个时间点,所有的目光都该盯著即將到来的柏林电影节。 尤其是顾长未导演的首部作品《孔雀》,此前在圈內早已传得神乎其神,说是张一谋看后都讚不绝口,几乎预定了柏林的一尊银熊。 然而,元旦刚过,一则隱秘的传闻开始在圈內传开,甚至都已经传到了学校。 “听说了吗?《孔雀》好像没进主竞赛。” “不能吧?顾老师磨了那么久,圈內都说那是今年华语片的独苗。” “听说是因为审查,又听说是因为风格太灰暗,柏林那边没瞧上。” 坐在图书馆一角的林瑞阳,听到这些话时,手里的钢笔尖猛地在笔记本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斜痕。 他原本放鬆的脊背瞬间绷直了,还有一种焦躁感开始瀰漫开来。 在前世的记忆里,《孔雀》不仅进了柏林,还拿到了评审团大奖银熊奖,那是2005年华语电影在柏林赛场上的最高光时刻。 林瑞阳將东西收拾好,急忙去校外的网吧查询相关信息。 娱乐版首页上赫然是“燕京青年报:剧情难被评委理解,《孔雀》失利柏林电影节”。 “不会吧,怎么可能?”林瑞阳边念叨边往下翻阅。 文章援引知情人士的话称,柏林电影节的一些评委在看完《孔雀》后,对片中弟弟毒害弱智大哥等情节感到困惑,导致影片继坎城、威尼斯之后再遭失利。 看到这儿,林瑞阳心里充满了疑惑,谁比他们学校里的还知情呢? 在报导出来后,网上一片譁然。 “《孔雀》真的没进柏林?” “消息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如果连《孔雀》都进不了,那华语片今年岂不是要全军覆没?” 隨后林瑞阳打开柏林电影节的官网,在找遍了公告后,他发现今年的主竞赛名单还未公布。 只有全景单元公布了入围的20部影片名单,其中有《春花开》、《饺子》、《桃色》三部华语片。 “难道是媒体搞错了?” 带著疑虑,林瑞阳准备留到明天去找刘一兵问问具体情况。 第二天一早,林瑞阳带著满肚子疑问去了301办公室。 刘一兵刚泡好一杯茶,茶还没泡开,就看见自己的学生急匆匆推门进来。 听完林瑞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又在手机上打开网页给他看网上的报导和討论。 “你查过柏林官网了没?” “查了。官方只公布了全景单元的入围名单,主竞赛的还未公布。” 刘一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不咸不淡:“那你还著什么急?” “万一呢?”林瑞阳看著他的眼睛。 “老师,我就是有点担心......” 刘一兵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瑞阳愣住的话: “你与其操心顾长未进没进,不如操心操心自己。选片委员会看片子,看的不是导演是谁,是片子本身说了什么。 《一次別离》要是没表达出该表达的东西,就算《孔雀》退出你也进不去。反过来也一样,它要是能打,谁也挡不住。“ 最后一句“等著吧”就把林瑞阳赶出了办公室。 刘一兵的话没有直接给他答案,但他来找答案的时候心里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几天后,事情的发展果然和林瑞阳的猜测一样。 先是《新京报》在1月8日登出报导:保利华亿宣传总监杨劲松告诉记者,影展组委会发给《孔雀》的邀请函已经传到了公司,所谓被拒之门外的消息纯属乌龙。 而顾长未本人也出来回应。最初他自己也被弄晕了,很多朋友都打电话表示安慰,了解清楚后弄得他哭笑不得。 紧接著南方日报也出了跟进稿件,將事件的来龙去脉梳理得清清楚楚:某报报导中所指的“入围范围”根本不是竞赛单元,而是作为电影节影展部分的“全景单元”,而《孔雀》已被確定入围竞赛单元。 又过了一天,新浪等多个平台也相继转载了这一澄清。 相关的討论从各大论坛的影视板块迅速扩散到线下,那些前几天还说得头头是道的人,再看到时又转了风向。 林瑞阳看到报导的时候,正在食堂和胖子一起吃午饭。 截至目前,竞赛单元只公布了第一批的十一部影片,顾长未的《孔雀》恰恰名列其中,同时也是唯一一部入围的华语影片。 他忽然想起自己去301问刘一兵的那个早上,小老头儿靠在椅背上说的那句“等著吧”。 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当时自己的焦急有些好笑,自己这只蝴蝶的翅膀怎么可能扇到那么远的地方。 第31章 第二批入围名单 《孔雀》的乌龙事件彻底尘埃落定以后,媒体的焦点重新回到了顾长未身上,各种前瞻报导和奖项预测铺天盖地。 时间来到一月下旬,柏林电影节组委会终於公布了第二批,也是最后一批主竞赛单元名单。 这天是燕京时间的一个深夜。 林瑞阳没有去校外的网吧,而是在刘一兵的办公室里,守著那台有些年头的台式机。 这个年代网页刷新的速度慢得让人心焦,著实令享受过未来生活的人难以適应。 刘一兵坐在沙发里,手里的烟明明灭灭,菸草味在狭小的房间里瀰漫。 “刷出来了吗?”小老头儿声音沙哑,难得流露出一丝紧绷。 “还没……出了!主竞赛名单更新了!” 林瑞阳猛地直起腰。 屏幕上,在一串复杂的德文和英文名字中,他准確地捕捉到了那个拼音组合: 《a separation》(一次別离),directed by:ryan lam。 林瑞阳盯著那个名字看了足足十秒,直到视线有些模糊。 前世在电影圈边缘挣扎了半辈子,那种渴望被世界看见的卑微感,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老师,成了。”林瑞阳轻声说。 刘一兵站起身,走到屏幕前,仔细確认了三遍。 他转过头,看著眼前这个还不满二十岁的学生,半晌过后,才重重地拍了拍林瑞阳的肩膀,长舒一口气: “从今天起,没人能再说你只是运气好。” 第二天一大早,这个消息如同深水炸弹,瞬间炸翻了华语影坛。 如果说《孔雀》入围是意料之中的实至名归,那么林瑞阳的入围则是毫无徵兆的流星撞地球。 新浪娱乐的首页就掛出了本届竞赛单元的全部入围名单。 紧跟著搜狐也进行了跟进,標题简短直接:“华夏三部影片入围柏林影节,竞赛单元名单出炉”。 本届柏林电影节欧洲影片占据了半壁江山,达12部之多。亚洲方面除了国內入围的三部,日本的《隱剑鬼爪》也在列。 至於南韩电影全军覆没,片单上空了一大块。 而关於林瑞阳的报导异军突起,占据了整个娱乐报导的半壁江山。 “天才”、“横空出世”、“新生代领军”这类词铺了一整个屏幕。 “北电大二学生林瑞阳,携《一次別离》杀入柏林主竞赛” 也有媒体另闢蹊径,把焦点放在了他非科班出身的背景上: “解密十九岁天才导演:他是文学系的编剧天才,却抢了导演系的饭碗。” 也不知道是谁起的標题,林瑞阳看了之后嘴角抽了一下,胖子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 甚至有报导將他与顾长未並列:“两代电影人的柏林会师:老牌摄影师转型与新生代天才的对撞”。 一边是第五代摄影师转型,磨了多年的首部作品,一边是十九岁在校生自编自导的第二部作品。 林瑞阳的电话从那天早上开始就没有消停过,第一个是韩三坪打来的。 他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韩三坪洪亮的声音已经透过话筒传了出来。 “瑞阳啊,名单我看到了。你小子不错,太爭气了!” 扶持计划从去年初推到现在,几百个报名,你是第一个真正闯进三大电影节的。 这个排面,业內上上下下都看著的,后边那些不服气的年轻人,总算是有个標杆了。” “这次柏林入围,不管最后捧不捧熊回来,中影都认你这块料。 下一部只要题材合適,审核通过,预算翻倍起步,我韩三坪说话算数!” “谢谢韩总,我会尽全力——” “掛了!” 后续林瑞阳又接到剧组演员们的祝贺电话,还有金凯、李理他们的祝贺。 至於胖子,他已经在去准备服装的路上了,作为先驱影业未来的製片人之一,怎么说他都得跟著一起。 学校方面的反应也很快,文学系和摄影系一起把横幅给掛了起来。其中表演系也有帮忙,毕竟林瑞阳的男主可是正儿八经的北电出身。 张会均在名单公布的次日下午就召集了一个简短的项目匯报会,会上强调了一个內容:將《一次別离》从学校支持立项到入围柏林的过程形成材料匯总,全部放入年终总结中。 至於其他的讲座,经验分享等刘一兵在会上用柏林还没开始的理由帮忙拒绝了。 但他说话时,脸上压不住的笑容出卖了他的真实想法。 出发前几天,田状状做东,把《孔雀》和《一次別离》两拨主创聚在一起吃了顿践行宴。 一张圆桌,两副碗筷的间距,从京城的两个方向凑到了一块儿。 席间聊起各自准备的情况,顾长未说这次他带十八个人过去,言语间带著老派剧组的沉稳。 林瑞阳在听著的同时想到了前世看到的八卦报导,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顾长卫身旁坐著的蒋文丽。 在《孔雀》剧组拍摄期间,就有媒体报导顾长卫和女主角张婧初走得近。 作为正宫的蒋文丽抱著刚一岁的儿子衝到安阳片场,当著剧组的面甩了张婧初一巴掌。 而后在柏林走红毯时,她也抢占了属於张婧初的光芒。 此刻,坐在圆桌对面的顾长卫当然不知道林瑞阳脑子里转过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前世八卦。 他只看到这个十九岁的师弟端著酒杯走神了两秒,然后很快收回目光,冲他举了举杯。 “学长,到了那边有什么不懂的,还得请您多指点。” “互相照应。”顾长未笑著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林瑞阳又转向蒋文丽:“文丽姐,到了柏林你们那边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们虽然去的人少,跑腿打杂没问题。” 蒋文丽看了他一眼,笑著说:“行,到时候红毯上要是长未紧张得忘了走,你可得帮我在后面推他一把。” 一桌人都笑了起来,林瑞阳也跟著笑了笑。 但心里却微微一动,想到了没来的张婧初,如果她听到了席间的话语,指不住怎么发脾气,然后找顾长未倾诉。 这顿饭吃到九点多才散。 田状状结了帐走在最后,拍了拍林瑞阳的肩:“回去好好收拾,柏林那边冷,我跟你老师等你的好消息。” 第32章 抵达柏林 柏林,泰格尔机场(tegel airport)。 飞机降落的时候,舷窗外的跑道被一层薄雪盖著,林瑞阳紧了紧大衣领口,提著行李走下廊桥。 他身后是胖子和王海,三个人拖著四件行李穿过长长的甬道。 墙壁上贴著柏林电影节的宣传海报,银熊標誌在萤光灯下泛著冷色调的光。 至於剧组的主演,他们准备过两天在首映前一晚抵达。 “老林,你看那边。”胖子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通道尽头,一块led屏滚动播放著本届电影节的欢迎语,德语和英文交替闪烁。 屏幕下方是一排媒体接待台,几个穿著电影节工作服的工作人员正在整理著资料。 签证官是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女人,看了一眼护照和电影节邀请函,用带口音的英语说了句“欢迎来柏林”,啪地一下盖了章。 出来后胖子手里拿著一份全英文的柏林电影节官方手册抓耳挠腮,嘴里嘟囔著: “老林,这上面说咱们的片子是在berlinale palast(柏林电影宫)放映,我这身西装要是皱了,在那儿会不会丟人啊?” “那是主会场,能容纳一千六百人。至於你的西装,到了酒店赶紧掛起来,別等到红毯上像个咸菜乾。” 林瑞阳轻笑一声。 先一步在外面等候的顾长未听到了回过头。 “学弟,你可別乱嚇唬人,柏林当地人虽然严谨,但也包容。 只要作品硬,你穿大裤衩子上去,他们也照样给你鼓掌。” 眾人都笑了起来。 等待人齐后,大家分批上车,车队沿著施普雷河往市区方向开。 胖子趴在车窗上看了半天,忽然回过头来:“这里跟威尼斯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胖子想了想:“威尼斯是泡在水里的,柏林像是冻在冰里的,不过冻得挺好看的。” 林瑞阳顺著胖子的话將视线投向窗外,落在远处隱约可见的布兰登堡门上。 前世他来过柏林,但那已经是很多年后的事。 那时的柏林比现在更热闹、更国际化,05年的柏林虽然用现代建筑覆盖了歷史的伤痕,但像波茨坦广场等地依然保留著那种肃穆的气质。 林瑞阳他们被组委会统一安排在柏林君悦酒店,这里是电影节的心臟地带,下楼步行五分钟就是电影宫。 “林导,”王海走过来,把房卡递给他,“你和李明一间,我单独一间。” 电影节期间这家酒店都是主竞赛单元的剧组,咱们隔壁就是《隱剑鬼爪》的导演山田洋次。” 酒店的房间大小一般,但收拾得还算乾净,两张单人床,一张书桌。 推开房间的窗户,楼下巨大的柏林熊冰雕正在灯光的照射下闪烁,远处还有索尼中心那巨大的伞盖状顶棚。 胖子把行李往门口一扔,掏出相机对著窗外的冰雕熊连拍了好几张: “老林,明天咱们去电影节主会场那边逛逛唄?我在网上看过照片,这次的红毯据说有一百五十米,比威尼斯的长了一倍。” “先办正事。”林瑞阳把台本翻开,找到《一次別离》媒体场的部分,时间被安排在15號,刚好在整个电影节中间的位置,首映则是在两天之后。 “下午王海要去跟电影节的技术团队对接放映细节,你得跟著一起去。场刊的採访提纲今晚要过一遍,德语翻译那边还要再確认一次。” 胖子哀嚎一声,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坐到了床边。 下午的时间过得极快,在柏林这种高纬度的城市,四点刚过,天边最后一抹余暉就被夜幕所吞噬。 当晚林瑞阳躺在床上没有立刻睡著。 真正抵达柏林的那一刻,他內心的激动与期待在慢慢减少,反而是那种焦虑与不安开始悄悄占据內心。 这部影片不只是他自己付出努力的成果,说到底,他害怕辜负了其他人的努力,辜负了他们的期望。 第二天一早,王海带回了完整的媒体场排片確认函。 媒体场定在2月15日下午三点,柏林电影宫三號厅,所有座位全部预留给媒体和评审团。 映后直接在凯悦酒店的大会议厅召开新闻发布会,全程约四十五分钟。 王海把確认函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发布会那一栏: “柏林的媒体发布会相较於其他电影节,问题会更显尖锐,这些影评人不会给你留面子。如果映后的评价不理想,这场发布会会將你放在火上烤。” 林瑞阳把確认函看了一遍:“知道了。” 下午他去电影宫附近转了一圈。红毯区域还在搭建,长达一百五十米的红毯从电影宫入口一直铺到波茨坦广场街角,两侧的媒体区已经用铁马隔开。 傍晚林瑞阳和胖子刚进到酒店门口,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林导!”郭晓冬拎著行李箱大步走过来,身后跟著郝蕾和顏丙彦。 郝蕾和顏丙彦在他后面冲林瑞阳挥了挥手。 “你们怎么提前到了?”林瑞阳愣了一下。 “等不及了。反正国內也没什么事,早来两天倒时差,顺便看看柏林的电影院长什么样。” 郝蕾说著还看了一眼大堂里那些西装革履的电影人,嘴角微微上扬: “这帮欧洲人到时候要是看不懂咱们的戏,我就坐在台下看他们怎么评。” 顏丙彦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宝田老师让我带话说他就不来了,腿脚不方便,但让你在柏林硬气点。” 林瑞阳看著眼前这三人,他的思绪又回到了去年的拍摄现场。 那时的他们还不知道这部片子会走到哪里,结果现在都站在柏林的土地上。 “房间订了吗?”林瑞阳问。 “王製片帮我们安排好了,就在楼上。” 晚上,林瑞阳坐在房间里过了一遍首映前的所有安排。 十六號蔡铭亮的《天边一朵云》首映,十七號《一次別离》首映,十八號顾长未的《孔雀》收官。 三天之內,三部亚洲电影轮番登台,而他的片子正站在这个梯队的正中央。 思考了一会儿,林瑞阳还是决定等待媒体场后次日的场刊评分,以此来对首映场的安排进行调整。 熄灯后,窗外波茨坦广场的霓虹灯也陆续熄灭,只剩下索尼中心的穹顶还在夜色里泛著冷蓝色的光。 第33章 採访、公关、CAA 2月10日晚,柏林电影宫。 法国导演雷吉斯·瓦格涅执导的《野人传奇》作为开幕片在电影宫举行了全球首映。 林瑞阳和胖子站在媒体区外侧,隔著人群远远看著瓦格涅带著剧组走过红毯,感觉那些女演员每走一步都冒著白气。 “这红毯看著气派,走一趟能冻掉半条命。”胖子缩著脖子道。 开幕式流程按部就班。 评委会主席罗兰·艾默里奇登台致辞,这位拍了《后天》的德国导演用一句玩笑话收了尾。 “柏林欢迎所有电影,尤其欢迎那些敢於冒险的电影。” 之后几天,竞赛单元的影片按排期轮番上映,影评人手里的场刊每天都在更新评分。 2005年2月14日,情人节。 这节日在柏林的繁忙中显得有些奢侈。 穿著黑色正装的片商和戴著各种顏色围巾的影评人在广场上行色匆匆,林瑞阳坐在酒店大堂的咖啡厅看向外面。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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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年龄,我的老师刘一兵曾教过我,创作者的灵魂没有生辰八字。” 这番兼具深度与张力的回答,让现场的气氛瞬间达到了高潮。 之后三位到场的主演也被媒体纷纷追问,郭晓冬被问到角色动机时只说了一句“导演给了框架,剩下的让我填”。 郝蕾答得更乾脆:“剧本是导演自己写的,我只是按剧本演”。 发布会结束后,林瑞阳拒绝了几个欧洲小眾周刊的专访,准备通过后门通道乘电梯回房间。 “年轻的导演,请留步。” 一个穿著深灰色修身西装,看起来约莫三十岁出头的白人男子挡在了楼梯口。 他没有像那些记者一样拿著录音笔,而是带著一种天生属於影视行业的从容。 “我是罗格·萨瑟兰(roeg sutherland),来自caa(创新精英文化经纪)。” 他递上一张名片。 “我刚刚看完你的电影,我想和你聊聊除了电影艺术之外的事情。” 林瑞阳看了一眼名片。他知道这个名字,caa国际电影部门的灵魂人物,那个未来將无数独立导演推上奥斯卡奖台的推手。 “萨瑟兰先生,如果你想谈版权,你应该去找我的製片人王海。” 林瑞阳用流利的英语回应,並没有流露出太多情绪。 “版权只是电影的尸体,我更关心它的灵魂和未来的生命力。你的敘事效率极高,这种克制在亚洲导演身上很少见。” 罗格指了指露台。 “在caa看来,你是一个具备全球商业敘事潜力的异类。所以,我想代表caa,签下你的海外代理合同。” 两人走到酒店露台,迎面吹来的冷风让林瑞阳的大脑更加清醒。 “林,作为诚意,我可以动用caa在欧洲的关係,帮《一次別离》在最后三天的评审团公关里发力。” 罗格压低声音。 “你应该清楚,奖项的最后爭夺,场外因素同样关键。” 林瑞阳靠在栏杆上,指尖摩挲著那张名片。 他太清楚好莱坞的逻辑了,如果你没有谈判的筹码,你只是他们打包售卖的商品。 思考了一会儿后,林瑞阳给出了回答。 “罗格,我可以签一份针对北美市场的专项代理合同,但我有两个条件。” “请讲。” “第一,此次柏林电影节后续的公关费用由caa负责,我需要先看到实际的效果。” “可以,但海外发行caa需要抽成。” “第二”林瑞阳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神秘。 “我需要你给我好莱坞目前正在筹备的所有项目报告,尤其是那种剧本被多次打回的。” 第34章 评分与首映 罗格·萨瑟兰离开露台时,步履显得比来时要沉重一些。 他原本以为这个十九岁的中国男孩会像其他急於敲开好莱坞大门的敲门砖一样,索要片约、金钱或者虚无縹緲的头衔。 但他万万没想到,林瑞阳要的是一份失败清单。 “真是一个有趣的新人。” 这也是罗格对林瑞阳现在的评价。 至於奖项的公关,这是他最不用担心的一点。 评审团主席罗兰·艾默里奇和成员之一的阿根廷导演加布里亚·塔格里瓦尼都是caa的老客户了。 再加上態度明显的白灵,这要是连一个奖都拿不下来那他找块豆腐撞死得了。 2月16日清晨,柏林的薄雾还未散去,电影节的官方报刊《银幕(screen international)》如约出现在各大酒店的大堂和电影宫的派发点。 它由各国资深影评人组成的评审团独立评分,满分为4分。 对於所有参与竞赛的电影人来说,这几页纸就是判决书,也是决定未来几天版权交易价格的指挥棒。 胖子从门外衝进来的时候,林瑞阳正坐在床边系衬衫扣子。 他手里扬著一份还带著油墨味的场刊,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又不敢声张:“老林——三分!咱们拿了三分!” 林瑞阳接过胖子塞来的场刊仔细端详。 3.0分,意味著在十余位国际顶级影评人眼中,这部电影具备了成熟的艺术水准,但又没有那种直接登顶的压迫感。 最让他关注的是媒体的报导。 《综艺》:这部电影展现了令人惊嘆的控制力,尤其是两位主演——郝蕾与郭晓冬。 他们贡献了本届影展目前为止最细腻、最令人心碎的表演。他们不像在演戏,他们就在生活。 《好莱坞报导者(the hollywood reporter)》:ryan lam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解剖了家庭的崩塌。 虽然导演年仅十九岁,但他的镜头下却藏著一颗歷经沧桑的灵魂。这是一部演员的电影,他们表演的张力支撑起了整个敘事结构。 05年的网际网路正处於门户网站的狂欢时代,儘管存在著八小时的时间差,柏林的一举一动都牵动著国內影视圈的神经。 国內三大娱乐门户的首页已经全部换上了柏林的最新消息。 “捷报!北影大二学生林瑞阳柏林场刊评分3.0,暂列华语片第一!” “郝蕾、郭晓冬被赞神级演技,有望柏林影帝影后。” “北电大二学生作品柏林获盛讚,《一次別离》场刊评分暂列前三。” 北电的校园论坛在消息传回的当天就翻了锅。 一个標题为“文学系林瑞阳柏林场刊3.0!”的帖子被顶到了首页,短短几个小时內翻了十几页。 楼里的討论一片惊嘆,尤其是加上文学系的同学把之前导演系看不起其他人的话语一復刻,瞬间引发了共鸣。 刘一兵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著传回来的各种报导,嘴角勾起一抹如释重负的微笑。 他拿起电话,给远在西安的一位老友打了个电话: “老伙计,咱们文学系这次怕是要出个了不得的人物了。” 2月16日晚,林瑞阳带著胖子参加了《天边一朵云》的首映礼。 蔡铭亮带著李康升和陈湘其走上红毯时,两个宝岛记者挤在最前排,用闽南语喊了一句短促的问候,蔡铭亮停了一下,朝他们挥了挥手。 字幕滚完,灯光亮起来。掌声不算热烈,但也不算稀稀拉拉。 几个欧洲记者率先站起来往外走,脸上的表情介於困惑和讚许之间。 这种表情林瑞阳在威尼斯见过,通常意味著片子没有让人无动於衷,但也没让人完全满意,有部分內容让人无法理解。 次日中午,林瑞阳收到了一条田状状发来的简讯。他和刘一兵已经到柏林了,先不用管他们。 下午五点,林瑞阳带领《一次別离》剧组从凯悦酒店正门出发。 红毯上快门声连成一片,有国內的记者扯著嗓子喊“郝蕾看这里”。也有举著电影海报的留学生影迷,让郭晓冬停下来给他签名。 比起媒体场的克制,这一次涌入影院的是来自世界各地参加电影节的普通影迷,电影宫內座无虚席。 当灯光熄灭,林瑞阳坐在剧组中间。左边是紧张到反覆搓手的郝蕾,右边是深呼吸试图平静的郭晓冬。 隨著剧情推进,电影中那个丈夫与妻子关於走还是留的爭论,跨越了语言和文化的隔阂。当最后那场法庭戏,小女孩要在走廊两端做出选择时,林瑞阳清晰地听到,整个放映厅里的呼吸声似乎整齐划一地停顿了。 当片尾字幕跳出,灯光大亮的一瞬间,后面的观眾瞬间起立。 他们的掌声不是稀稀拉拉的礼貌性掌声,而是长达数分钟、富有节奏感的鼓掌,间或夹杂著几声德语“bravo!”。 林瑞阳站在聚光灯中心,带著演员们深深鞠躬。直起身时,灯光晃得他看不清后排的人,他朝著刚才进厅前在人群里看到刘一兵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 首映散场后,喧囂渐远。 罗格·萨瑟兰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时,手里夹著份意向合同。 “林,今天的放映效果超出了我们的预期。”罗格的声音在“我们”那个词上微微加重了语气。 林瑞阳接过了合同,稍微看了一下,是准a级。 “还有这是你要的报告,总部那边给的。”罗格递给他密封好的牛皮纸文件夹。 “里面包括了近期梦工厂两个流產的科幻项目,以及华纳一个被弃置的惊悚片雏形。 有些剧本確实糟糕,但有些……只是生不逢时。我相信以你的眼光,能从这些尸体里闻到金钱和名望的味道。” 林瑞阳接过纸袋,感觉沉甸甸的。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资料,这將是他进入好莱坞一战成名的门票。 “罗格,关於公关方向,我之前的建议你考虑得怎么样?”林瑞阳低声道。 “既然你更看重演员奖,那我会让公关团队把报导重点放在表演的真实性和跨文化的情感共鸣上。 我记得你们华夏有句话叫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但林,你的野心很大。” “这都是为了我们更长久的合作,报告看完后我会告诉你我的目標。” 林瑞阳看向外面那尊巨大的银熊雕塑。 “既然种子已经种下了,我们就等著看柏林的春天会开出什么样的花。” 第35章 剧本医生 回到房间已是深夜。 胖子趴在床上翻著从大堂顺来的柏林旅游手册,嘴里念叨著明天的拍照行程,没一会儿就响起了鼾声。 林瑞阳没有睡。 他坐在靠窗的桌前,把罗格·萨瑟兰递来的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拆开,將里面的材料一份一份摊在桌上。 文件袋比他预想的要沉,看来caa总部那边確实没有敷衍。 里面是厚厚一叠列印整齐的內部项目动態英文匯总,按项目类別用彩色標籤分好了档。 第一份是梦工厂去年流產的两个项目企划书。 一个是科幻题材,剧本写到第三稿就被无限期搁置,原因是预算超標;另一个是改编自某部欧洲漫画的动作片,导演和製片人意见不合,项目在前期筹备阶段就散了。 林瑞阳把这些材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表情没什么变化。罗格说得没错,有些剧本確实糟糕,有些只是生不逢时。 但这些都不是他今晚要看的东西。 他的目光飞速掠过那些胎死腹中的惊悚片和科幻构思,最终停留在了一行加粗的標题上: 《穿普拉达的女王》(the devil wears prada)——进度:停滯/剧本重写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林瑞阳屏住呼吸,快速翻阅著项目成员名单。 早在2003年,20世纪福克斯就在小说尚未完成时,仅凭部分手稿就果断买下了小说的电影改编权。 而在编剧成员的部分,他看到了四个已经被划掉的名字,备註里写著剧本仍需修改。 正如前世他看过的那些深度报导一样,现在的剧本依然被困在刻薄的復仇故事里,还没能提炼出那种关於职业主义与生活选择的內核。 最关键的是那个最终拯救了这个剧本,赋予其灵魂的第五任编剧艾莲·布洛什·麦肯纳,目前尚未出现在名单中。 “大卫·弗兰科尔(david frankel)也还没点头......”林瑞阳合上文件夹,指尖在桌面上轻快地敲击著。 前世的记忆像一帧帧胶片画面从脑子里翻过去,这部改编自劳伦·魏丝伯格同名小说的电影,最终在全球拿下了3.2亿美元的票房。 同时也把梅丽尔·斯特里普送上了奥斯卡最佳女主角的提名名单,让安妮·海瑟薇从迪士尼公主成功转型为能扛起票房的女演员。 但那是前世的事,现在一切都还没发生。 在这个时空,这个价值数亿美金、甚至能重塑时尚圈审美的项目,正像一截枯木般躺在福克斯的保险柜里。 而他,拥有能让其枯木逢春的魔力。 次日,柏林波茨坦广场附近的一家幽静的咖啡馆。 田状状和刘一兵两人裹著厚厚的羽绒服,对著一盘硬得像砖头的德式碱水麵包发愁。 看到林瑞阳走进来,刘一兵率先笑骂道:“你小子,现在是咱们文学系的头號公敌了。” “老师,您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林瑞阳笑著坐下。 “夸你。导演系那帮老傢伙现在脸都绿了,外面有一些媒体说北电其他系导演频出,就导演系培养不出导演。” 田状状本来慢悠悠地喝了口咖啡,听到这话直接把自己给呛到了。 田状状拿纸巾擦嘴,咳声还没收住:“你们文人嘴毒这事是有传承的吧?” “承什么传,实话。”刘一兵端起杯子呷了口咖啡,眉头隨即拧成疙瘩,有点过於苦了。 林瑞阳在旁边安静地坐著,倒是觉得这是两位老师的日常逗趣。 他招手替两位老师各续了一杯温水,把田状状面前那碟丝毫未动的碱水麵包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张桌面。 刘一兵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那眼神分明在讲:算你小子有眼力见。 在301办公室待久了,他早就学会在小老头儿跟人斗嘴时保持中立。 打趣过后,刘一兵神色严肃了一些:“这次来,也是想提醒你。国內的舆论捧得太高,回国后会有无数的鲜花和冷箭。 还有就是你之前跟我们说过签约的事,我们帮你问了张一谋,他只说別让好莱坞那帮人把你给吃乾净了。” “我明白的老师,我会守住自己的底线。要是在那边出问题了,我就回来给您当个跟班助理混吃混喝。” 林瑞阳笑著开了个玩笑。 当天下午,王海给林瑞阳说了一下海外版权大致谈判的进展。 “几家欧洲主要市场的发行商都在接触。法国的mk2开价最高,想拿欧洲法语区的独家发行权;义大利和西班牙的片商也在竞价,但都卡在一个点上。 他们想等颁奖结果出来之后再定价。” “那就等颁奖之后,我们不需要替他们做决定。” 2月18日,顾长未的《孔雀》在柏林电影宫举行全球首映。 散场后林瑞阳上前去问候,顾导此时略显內敛,只是点点头打了个招呼。在他身后,张静初穿著一身充满东方韵味的礼服,看著顾长未笑容明媚。 林瑞阳整场都在观察,果然如前世传闻的一样,蒋文丽並没有出现在首映礼上。 19日清晨,林瑞阳再次约见了罗格·萨瑟兰。 “报告看完了?”罗格靠在沙发上,手里拿著一份最新的《银幕》。 “你那双不同寻常的眼睛看上了里面哪一个项目呢?” 林瑞阳开门见山,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了那张关於《穿普拉达的女王》的草稿,“我要这个项目。” 罗格的笑容僵了一下:“林,你別开玩笑。这是福克斯影业的高预算项目,虽然现在卡住了,但一个刚在柏林冒头的华夏导演,连商业片都没拍过......” “我没说我要当导演,至少现在没说。”林瑞阳打断了他。 “我知道大卫·弗兰科尔已经两次拒绝了这个项目,理由是剧本太刻薄,没有灵魂。 我也知道,他们的高层现在很头疼,因为这个项目每停滯一天,维护成本都在透支未来的收益。” 林瑞阳把一份只有三页纸的英文梗概推了过去:“这是我对这个剧本的诊断书。 你可以把它寄给福克斯的伊莉莎白·加布勒(elizabeth gabler)。如果她觉得有用,我要caa帮我爭取到这个项目的编剧。 如果剧本通过,那我需要你们支持我成为导演,条件是可以成为caa打包项目之一,除了主演,但我会优先选择caa旗下的。” 罗格看著那三页纸,眉头渐渐拧在了一起。 “你是个疯子,也是个天才。”罗格將梗概收了起来。 “我会联繫福克斯那边,但前提是他们愿意聘请你成为编剧,这样我们才能谈后续的事情。” 傍晚,距离闭幕式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患得患失的情绪。林瑞阳站在凯悦酒店房间的窗前,看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他接起来,那头是组委会的工作人员,一口流利的英语: “林先生,组委会邀请您按时出席明晚的闭幕式。” 第36章 影帝影后 林瑞阳站在凯悦酒店房间的窗前往外看,广场上还有零星的影迷举著灯牌,上面歪歪扭扭写著各个剧组主演的名字。 “老林,別看了,该走了。”胖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瑞阳转过身。 只见胖子已经换上了那套熨得笔挺的深色西装,领带结打得有些过紧,勒得他脖子的肉微微鼓出来。 波茨坦广场剧院(potsdamer platz theater)外的红毯再次铺就。 作为本届柏林电影节最后一场的重头戏,闭幕式的红毯比开幕式更显肃杀。 两旁的媒体长枪短炮林立,闪光灯的频率几乎能让人瞬间致盲,真不知道那些女明星是如何练就的。 “走吧,去领咱们的东西。”林瑞阳拍了拍胖子的肩膀,语气显得胜券在握。 红毯两端,快门声此起彼伏。 走在前面的是《孔雀》剧组,顾长未表情微妙地走在最前方,挽著他的是前两天未出现的蒋文丽。 她的出现让国內媒体区的快门声骤然密了一倍,之前两天她缺席首映礼的事已经被八卦媒体编造了无数故事,此刻她端著一副从容姿態出现在红毯上,本身就是一句无声的宣言。 作为女主角的张静初则跟在后面,端著笑容,嘴唇的弧度看起来挺勉强,落在红毯上的步子总像慢了半拍。 紧接著,林瑞阳带著《一次別离》剧组踏上红毯。 林瑞阳和胖子稍微走得快一点,郝蕾和顏丙彦把郭晓冬夹在中间,上演三步两回头。 还好导演不用时常拋头露面的营业,这是林瑞阳现在的真实想法。 一个国內记者举著录音笔挤到护栏边上,几乎是嘶吼著问: “林导!今晚有把握吗?” 林瑞阳偏头看了他一眼:“等颁完了才知道。” 记者显然对这个不痛不痒的回答不太满意,还想追问,林瑞阳已经往前走了好几步。 快到红毯尽头时,身后忽然炸开一阵远超前头的声浪。 林瑞阳站住脚,回头看了一眼。一个身形瘦高的男人正从礼宾车上下来。 瘦削的脸廓在闪光灯的白光里像一尊被凿出来的雕塑。林瑞阳认出了这张脸的主人—丹尼尔·戴-刘易斯。 他想起了之前看到的报导,刘易斯来这里只有一个任务——领取奖项。柏林电影节肯定他在电影事业上所做的贡献,为他准备了金摄影机奖。 刘易斯似乎注意到了这个停在红毯尽头回头看他的年轻人,朝他礼貌性地示意。 国內的门户网站已经开始了文字直播,滚动的文字揭露著到场的剧组和明星们。 林瑞阳收回目光,带著剧组穿过红毯尽头的拱门。 工作人员引导得很快,三个华语剧组的座位被安排在相邻区域。他们在《孔雀》和《天边一朵云》中间落座。 颁奖典礼在晚上七点正式开始。组委会的致辞很简短,德语说完换英语,中间没有太多花活。和开幕式的忙乱相比,闭幕式的节奏流畅得多。 最先开始的是独立单元的奖项。终身成就奖颁给了西班牙导演费尔南多·费尔南·戈麦斯和南韩导演林权泽,戈麦斯先开口:电影不会因为一部作品就长成,它是被一代人又一代人打磨出来的。 林权泽接过话筒,声音沙哑:如果有人说东方故事无法被世界看懂,那么今天这个奖是最好的回答。 然后是短片单元,英国导演彼得·麦奇·伯恩斯携《牛奶》获得了短片金熊奖。 掌声中,坐在后排的一个年轻导演站起来和身旁的製片人拥抱了一下。 林瑞阳鼓著掌,看到这一幕他仿佛看到了半年前的自己,那种喜形於色的激动。 短片单元的奖项颁发完之后,大厅里的气氛明显变了。尤其是前排座位区域的剧组,这种紧绷感尤为明显,大家都有点紧绷著,都走到最后一步了,谁也不想输。 坐在身旁的胖子,这会儿已经完全没有了在红毯上的那股从容劲儿。 “老林,你说这银熊和金熊是不是真有他们说的那么沉?” “金属做的,能不沉吗?” 胖子在旁边又嘀咕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 颁奖典礼按照既定的节奏在往前推进,先颁发的是技术类奖项。最佳电影音乐给了法国电影《心跳停顿》,隨后则是《天边一朵云》的两连庄。 蔡铭亮连续两次上台拿走了杰出贡献艺术奖与阿尔弗雷德·鲍尔奖,他以“电影不一定要讲一个很清楚的故事,有时候感觉更重要”收尾,倒也冲淡了提早出局的遗憾。 紧接著颁奖嘉宾走上台,他拆开信封的动作在灯光下被放大了无数倍。 “最佳男演员银熊奖得主是《吸拇指的人》卢·泰勒·普奇,以及《一次別离》郭晓冬!” “哇哦,並列获奖的双黄蛋。”电影宫內的记者们率先反应过来。 郭晓冬的反应慢了整整一拍,他坐在座位上,直到身旁的郝蕾伸手推了他一把,他才猛地起身,出来时还绊了一下,往前踉蹌了半步才稳住。 林瑞阳站起来和郭晓冬紧紧拥抱。拍了拍他那不再紧绷的背,两人都没说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郭晓冬走上台时步子有点急。他站在话筒前,说话的声音有点抖:“谢谢柏林,谢谢评审团的认可,谢谢剧组的每一个人,以及给予我这个机会的导演! 这个角色是一个在沉默中撑著一个家的男人,这个奖属於所有在沉默中撑过一个家的人。” 与他並列的卢·泰勒·普奇是一个年轻演员,两人在台上互相谦让著让对方向前一步,反倒惹得台下发出几句善意的笑声。 两尊银熊先后被新晋影帝捧起时,闪光灯持续闪耀不停。 下一个奖项是最佳女演员银熊奖。 林瑞阳往旁边稍微瞟了两眼,郝蕾的嘴唇微动像在安慰著自己。坐在郭晓冬旁边的顏丙彦倒是快速接受了这个现实。 “omg,这真的不可思议!让我们恭喜最佳女演员得主《一次別离》的郝蕾和顏丙彦!” 主持人念出名字的瞬间,郝蕾一脸惊讶地闭上了双眼,顏丙彦用手捂住了嘴。两人起身后,郝蕾转身一把拉住了顏丙彦的手,在掌声中共同走上台领奖。 顏丙彦往后退了半步,郝蕾接过银熊,站在话筒前沉默了一会儿: “我演了一个在婚姻里撑不住的女人。”她停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顏丙彦。 “而她演了一个用自己的身体去护住僱主家的人。我们演的是完全不同的角色,但我们想说的可能是同一件事:不完美的人生也可以被电影温柔地接住。” 顏丙彦接过话筒时手还在抖,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导演,谢谢郝蕾姐,谢谢宝田老师谢谢剧组的每一个人。” 她顿了顿,像是还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把奖盃端端正正地捧在胸前,朝台下鞠了一躬。 第37章 庆功 颁奖典礼已经进入尾声,但在那之前,另一个属於华语电影的高光时刻同样震撼了全场。 在最佳导演颁发给《索菲·斯库勒:希望与反抗》的马克·罗斯曼后,评审团大奖的信封被缓缓拆开。 剩下的剧组在席位上一片肃静。顾长未原本內敛的表情此刻紧绷到了极致,虽然这个奖项不差,但到金熊奖前倒下还是会觉得有些可惜。 “获奖的是——《孔雀》(peacock)!” 隨著颁奖嘉宾清脆的声音落下,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顾长未猛地站起身,与蒋文丽深情拥抱。 这位摄影出身的导演走上领奖台时,在镜头前显得有些侷促,但他接过奖盃的那一刻,眼神中透出的坚定让所有人动容。 “电影是平凡生活里的一场大梦。感谢我的团队,感谢家人,也感谢那个让我一直坚持拍下去的时代。” 台下的林瑞阳带头鼓掌,他很清楚,《孔雀》拿走评审团大奖是实至名归。 如果说《一次別离》是靠著表演爆发力夺走了演员奖的半壁江山,那么《孔雀》则是用那种如同细碎生活缝隙里的感伤,征服了挑剔的欧洲评审。 两部华语电影,在同一届柏林,一前一后,完成了对世界影坛的合围。 评审团大奖之后,最佳影片金熊奖的归属几乎没有悬念,南非影片《卡雅利沙的卡门》成为最大贏家。 散场灯光亮起来的时候,三个华语剧组的成员被记者围在出口,闪光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发白。 郭晓冬护著郝蕾和顏丙彦往外走,他一只手揣著银熊,另一只手替她们隔开人群。 一个记者追上来,把录音笔往他面前一递,问他现在什么感受。 郭晓冬笑了一下:“感受就是今晚回去要请导演喝酒。” 郝蕾和顏丙燕在旁边连连附和。 有个记者问顏丙彦第一次参加电影节就拿了影后是什么感觉,她想了想:“像做梦,还没醒。” 记者笑了一下,她也跟著笑了一声,然后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银熊,好像是確认它还在,证明这不是梦。 闭幕式后的凯悦酒店酒廊,已经成了全球版权买家、製片人和经纪人的狩猎场。 林瑞阳刚踏入酒廊,就被数不清的酒杯和名片包围了。 “林,我是法国mk2的製片人,我们对《一次別离》在欧陆的发行非常有兴趣......” 林瑞阳礼貌地应对著,眼神却在人群中搜索。 终於,他在角落的圆桌旁看到了罗格·萨瑟兰,以及坐在罗格对面的一位神情冷峻的中年女性,她是福克斯现在的掌门人伊莉莎白·加布勒。 林瑞阳推开人群走过去。 “林,你今晚的表现让我想起了1994年的昆汀。”罗格起身拥抱,在他耳边低语,“伊莉莎白为了见你,推迟了回洛杉磯的私人飞机。” 伊莉莎白抬起头,那双在好莱坞阅人无数的眼睛锐利地审视著林瑞阳: “林导演,我看了你的诊断书。你把《穿普拉达的女王》定位成职业主义的觉醒,而不是职场女孩的復仇。 这个切入点很大胆,也很有趣。”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爱情,只有职业精神是跨越国界的。”林瑞阳从容不迫地坐下来。 “如果你想要一部只能卖两个月的爆米花电影,那就按原剧本的主题; 如果你想要一部十年后依然被职场女性奉为圣经的经典,你得听我的。” 坐在对面的伊莉莎白注视了林瑞阳整整十秒,眼前这个二十不到的年轻人完全不像一个刚刚在国际影坛冒头的后辈。 “两周后,洛杉磯见。我希望那时候,你的完整剧本能出现在我的办公桌上。” 王海在酒店的房间张罗了一个庆功宴。说是庆功宴,其实就是把剧组的人凑到一个房间里,叫了几瓶酒和几盘德式冷切。 郭晓冬进门第一件事不是倒酒,而是把银熊放在桌上。 郝蕾和顏丙彦隨后进来,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把银熊也放到桌上,三尊银熊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排成一排。 “拍照。”胖子举著相机蹲在桌前,对著银熊连按了好几下快门。 “等回国洗出来,我要用相框裱起来放在校史馆,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柏林三熊!” 房间里顿时笑成一团,但大家都没表示反对,那就是同意了。 王海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一边看一边对著手机念欧洲几个主要市场的发行报价。 法国区的合同在颁奖前就锁定了,德国本土的合作方在颁奖结果出来后主动把保底往上提了两成。 “至於北美还在竞价,焦点影业明天上午想面谈。他们在现场看到了结果,刚才电话里的语气比之前急了不少。” 林瑞阳接过他的笔记本大致扫了一眼,数字比他预想的要漂亮得多。 两百万人民幣的製作成本,欧洲几个主要国家的预购保底加起来已经超过一百五十万欧元。北美地区如果谈下来,全球总回款破三百万欧元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个成绩单放在任何一届柏林的竞赛片里,都算是商业和艺术双线飘红。 他把笔记本还给王海:“焦点那边约几点?” “上午十点,威斯汀大堂。” 与此同时,京城时间凌晨四点。 王劲松盯著屏幕上那张“一门三影”以及《孔雀》夺魁的合影,菸灰掉在裤子上都浑然不觉。 “疯了......全疯了。”文学系和表演系的几个留校老师围在一起,由於时差原因,他们熬了一个通宵,但此时却毫无倦意。 “导演系那边刚才已经把电话打爆了。”一个老师忍不住笑出声。 “现在好了,两个剧组包揽了柏林最重要的几座奖盃,其中三个是咱们文学系的学生一手带出来的。” 王劲松掐灭菸头,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给刘一兵说一声,剧组回国后,以文学係为主办单位开个研討会,我们表演系一起协办。” 而在网际网路上,各大门户网站的娱乐版块已经彻底瘫痪。 “华语电影称霸柏林!《孔雀》摘银,《一次別离》狂揽三影!” “史上最强文学系学生!林瑞阳告诉你什么叫全能导演!” “郝蕾、顏丙彦、郭晓冬——《一次別离》的背后,这个20岁的导演到底是何方神圣?” 第38章 回国 威斯汀大酒店的大堂。 林瑞阳与王海到的时候,焦点影业的两位代表已经坐定,面前的咖啡冒著细密的蒸汽。 坐在左边的是詹姆斯·沙姆斯,这位日后將李桉送上奥斯卡神坛的幕后推手,此刻正儒雅地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双眼极具穿透力。 “林,昨晚在闭幕式,我亲眼见证了一场柏林电影节的奇蹟。”詹姆斯先开了口。 “能让演员同时达到那种令人灵魂颤动的境界,你对人性的解构让我想起了早期的伍迪·艾伦,但你们的底层视角不同。” 林瑞阳並不急於接话,他能感觉到对方在试图用这种认同感来压低接下来的商业报价。 “詹姆斯先生,如果你只是想聊艺术,我们大可以去波茨坦广场的咖啡馆坐一整天。” 他把面前那杯没动过的咖啡往旁边挪了半寸。 “但你的航班是今晚的,我的也是。所以,咱们不如直接一点。” “林,两百万美金,北美全版权。”詹姆斯没再犹豫给出底线,“这是焦点影业目前能给出的最高价格。” “詹姆斯先生,两百万买断三尊银熊的版权,这听起来更像是某种慈善事业。既然大家都是为了生意,两百六十万美金,北美全版权归你。至於怎么运作,那是你们焦点的本事。” 按照此时的匯率,只是两百六十万美金北美版权的收入已经足以让《一次別离》实现数倍的盈利。 詹姆斯盯著林瑞阳看了一会儿,似乎在评估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到底有多少底气。 半晌,他露出了笑容,伸出手:“成交。” “林,你不仅是个天才导演,还是个出色的推销员。” 王海在一旁听得手心冒汗,直到两人握手,他才长舒了一口气。 两百万人民幣的製作成本,换回数百万美金的海外收益,这在2005年的华夏电影圈,简直就是一个奇蹟。 与此同时,在泰格尔机场不远处的休息室里,刘一兵和田状状正相对而坐。 两位大佬在柏林待了近一周,此时的神色间透著些许疲惫,但眼底的喜悦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老刘,还是你的眼光好啊。”田状状晃了晃手中的报纸,上面赫然是林瑞阳带著三位演员领奖的大图。 “一门三影这事儿传回北电,你们文学系的门槛怕是要被踩烂了。” 刘一兵嘿嘿一笑:“踩就踩吧。当初你们导演系有些人不还说他不肯转系去学正確的理论体系吗? 现在看看,咱们文学系的杂学,才是出成绩的基础。” “你就別跟我这儿显摆了。”田状状无奈地摇了摇头。 “研討会的事,王劲松那边已经打电话过来了。他说表演系要和你们联合承办,我看这架势,是想把瑞阳当成活字招牌了。” “招牌是该立一立,也该让某些人清醒一下了。”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归程的班机上,除了林瑞阳和胖子外,其他人都陷入了沉睡。而那三尊银熊则被小心翼翼地收纳在手提箱里,放置在行李架上。 胖子凑过来的时候,林瑞阳正盯著屏幕上《穿普拉达的女王》的剧本大纲出神。 机舱里灯光调得很暗,大多数乘客都拉下了遮光板,只有他头顶那盏阅读灯还亮著, “老林,回去后的接机阵仗肯定小不了。”胖子说这话时带著一种篤定。 “校门口的横幅肯定拉好了,上次威尼斯那条红底白字,掛了一礼拜才撤,这次怎么说也得掛到三月。” “掛到三月那是新学期开学的横幅。”林瑞阳把剧本大纲保存了一下,合上笔记本电脑。 “上飞机前让你少喝那杯咖啡。” 胖子嘿嘿笑了两声,把头靠回椅背上。 林瑞阳收回目光,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剧本大纲才写了不到十页,大部分是场景拆解和人物动机的备註。 米兰达·普瑞斯特利这个角色,在劳伦·魏丝伯格的原著小说里是一个近乎脸谱化的职场霸凌的恶魔。 前四任编剧都没能跳出復仇敘事的框架,把故事写成了一个助理在一年內被女魔头折磨然后觉醒反抗的职场寓言。 这种敘事很容易拍,也更容易討好观眾,与观眾產生情感上的共鸣,但这不是故事背后时尚行业的真实面目。 在时尚行业摸爬滚打了十年以上的中层管理者,那些读者在米兰达身上看到的不是恶,是一种付出了代价但依然站在山顶上的孤独。 林瑞阳在备註栏里敲了一行字:她不是职场恶人,她是职场本身。 前世看过的成片里,梅丽尔·斯特里普以一种近乎偏执的精准完成了这个角色的弧线。 屏幕上的她冷漠、苛刻、不近人情,但在每一个关键的瞬间,梅姨都让观眾看到了这个女人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並不享受。 只是大多数人都只想看到她作为恶魔的一面,因为那是观眾或者说行业外的看客,更热衷看到的东西。 这种微妙的矛盾性,正是他需要在剧本试稿里用具体的场景让加布勒女士看到的。 林瑞阳闭上眼,在飞机的轰鸣声中,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洛杉磯福克斯大楼里,伊莉莎白·加布勒那双充满审视的眼睛。 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遮光板陆续被打开,机舱里涌进大片灰白色的天光。落地那一瞬,起落架触地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机舱里响起零星的掌声。 虽然这是长途航班的惯例,但在这一刻听起来,像是在给这趟柏林的征途画一个句號。 林瑞阳推著行李车刚走出到达口,迎面而来的便是一阵近乎致盲的镁光灯森林。 王劲松领著文学系和表演系的几位年轻老师站在最前排,身后是拉得笔直的红底金字横幅:“热烈欢迎我校师生柏林载誉归来!” “林导!看这里!” “请问三尊银熊同时颁给一个剧组,这是否意味著华语电影表演的巔峰已经到来?” “林导演,作为文学系学生,你对这次跨界成功有什么想说的?” 媒体区的记者几乎要挤塌了不锈钢护栏,录音笔像丛林一样伸到了林瑞阳面前。 林瑞阳侧头看了看身边的三位主演,脸上还带著长途飞行的浮肿,但在镜头前却不自觉地挺直了脊樑。 眾人礼貌性地对著镜头打招呼后,在一片簇拥中,被带上了校方准备的大巴车。 第39章 低调与定档 大巴车穿过京城立春后略显萧瑟的街道,最后稳稳停在了北电那座標誌性的校门前。 正如胖子所料,大门上“祝贺我校96级校友郭晓冬荣获柏林影帝”“祝贺我校文学系学生林瑞阳作品《一次別离》载誉而归”等横幅熠熠生辉。 几条横幅一字排开,从校门这头掛到那头,中间那条最长的写的是“祝贺《一次別离》剧组柏林电影节斩获三项大奖”。 胖子上次说掛到三月果然是低估了,看这架势,掛到学期末都不是问题。 车还没停稳,林瑞阳就透过窗户看到了站在台阶上的校长张会均。他身旁站著几位院系领导,再往旁边是几个扛著摄像机的校报记者,镜头已经对准了大巴车门。 “好小子,没给咱们北电丟人!”张会均走上来迎接大家,但他的目光却在大家的手上搜寻。 “张校长,劳您亲自出来,真是不敢当。”林瑞阳紧走两步,姿態放得很低。 “当得起!一门三影这是北电建校以来没见过的新鲜事,你不仅给文学系长了脸,也给整个学校挣了名声。” 张会均用力拍著林瑞阳的肩膀,那力度里透著一种长辈看准了千里马的欣慰。 接风仪式並没有在礼堂大操大办,而是被挪到了校史馆旁的小会议室。这种规格的变动,反而显出了一种內部人的亲近。 胖子將三尊银熊一字排开摆在桌子正中间,旁边一个年轻老师忍不住拿出手机拍了张照,被旁边的老教授瞪了一眼,訕訕收了回去。 张会均在主位坐下,先把郭晓冬拉到自己旁边。 “九六级的,表演系出身,柏林影帝。” 他偏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表演系主任:“这个標杆立得好。往后表演系的学生再问学表演能走到哪一步,你就让他们看郭晓冬。” 张会均感慨完郭晓冬,目光又转回到了林瑞阳身上。 “不过最让我惊喜的还是瑞阳。”张会均指了指桌上那三尊银熊。 “文学系出导演不奇怪,但大二就能在柏林这种地方把戏拍得这么透。老刘,你们文学系这次是真的捡到宝了。” 刘一兵坐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张校,这可不是捡的,这是咱们系『杂学』养出来的灵气。” “对了,长卫那边还在柏林吧?”张会均转头问身边的校办主任。 “是,顾师兄那边还要参加几场柏林当地的艺术交流,估计要晚几天才回来。”主任赶忙回答。 张会均点了点头,神色间难掩自豪: “长卫是摄影系78班的,是老將;瑞阳是文学系03级的,是新锐。这一届柏林电影节,咱们北电算是彻底露了脸,两代人在电影宫崭露头角。 瑞阳,你作为先遣队,这两天的担子可不轻,外面的媒体可都盯著呢。” “张校,媒体那边我打算在研討会上统一回应,不单独接受专访。柏林拿奖是剧组的功劳,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让三位主演多露面,他们才是银熊真正的主人。” 张会均看了他两秒,然后偏头对旁边的校办主任说了一句:“这孩子比他老师会做人。” 田状状在旁边笑了一声:“老刘的学生,你指望他多高调?他在柏林闭幕式上连台都没上,欧洲媒体给他起了个外號叫沉默的林。你让他去应付媒体,还不如让他再写一个剧本。” 眾人闻言皆是一阵轻笑,会议室內的气氛在这一刻彻底放鬆下来。 “不爱上台没关係,但专业学术上的经验分享不能少。” 接风仪式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大多是长辈对晚辈的提点。 眾人散去,林瑞阳正打算回宿舍补个觉,兜里的手机却剧烈震动起来。 “瑞阳,柏林三尊银熊,中影上下全炸了。我这办公桌上的贺电传真还没收完,你人已经回学校了? 怎么,不打算来跟我当面匯报一下?”他接起来,听筒里传来韩三坪標誌性的洪亮嗓门。 语气听著像责问,但尾音往上扬,分明是高兴的。 “韩总,正准备给您打过去。飞机刚落地没几个小时,学校这边安排了个接风......” “接风有什么好吃的。”韩三坪打断他。 “后天下午到我办公室来,电影的发行要趁这个热度儘快定了。” “没问题韩总,我一定准时到。”林瑞阳应了下来,又客套了两句才掛断电话。 虽然韩三坪没在电话里细说,但林瑞阳心里清楚,王海肯定早就把柏林那边的战果实时匯总过去了。 两百万人民幣换回近500万美元的版权收入,这还没算影片的票房。这些真金白银的数据,比任何艺术上的夸奖都更能打动这位影视行业掌控者。 林瑞阳收起手机回到宿舍,將门关上后,他瞬间觉得自己与外界的喧囂產生了距离。 他坐在桌前,电脑屏幕上依然跳动著《穿普拉达的女王》的剧本大纲。 “老林,韩总那边怎么说?”胖子推门进来,手里还提著两袋生煎。 “刚才在校门口我看那帮记者还没散完呢。” “说明天下午过去谈发行,国內这一块,韩总肯定是想趁热打铁。”林瑞阳接过生煎,心思却还在剧本上。 接下来的两天,林瑞阳成了北电校园里最忙碌却也最深居简出的人。 除了参加研討会这样必须出席的活动,剩下的他能婉拒就婉拒了,实在不行就找老师帮忙推掉。 至於那些试图挖掘他个人隱私的媒体,全被他以正在创作下一个剧本为由婉拒。 只有林瑞阳自己知道,他目前真正的硬仗,是在太平洋对岸。 他必须在飞往洛杉磯之前,把那个足以让福克斯高层惊艷的剧本打磨出来。在那里,没有人会因为他拿过什么奖项就对他网开一面。 回来后的第三天下午,中影集团办公室。 韩三坪指了指桌上那份由王海递交的匯总报告,爽朗地笑了一声: “两百万人民幣换回近500万美元的海外买断,你不仅能拍,还能大卖。这在咱们圈子里,可比拿奖更让那帮老傢伙眼红。 热度不等,我打算把《一次別离》定在三月上映。这是文艺片,现在柏林拿奖的风头正盛,赶在这个时间点进场最稳。” 林瑞阳表示赞同,三月確实比黄金档期更適合这种文艺类的片子。 他明白国內的发行交给中影这种专业推手,他就能把精力完全腾出来应对还未写完的剧本。 第40章 舆论风波(求追读!) 媒体的风向从来不只往一个方向吹。 25日,一档叫《娱乐星天地》的电视节目做了一期柏林专题。 主持人开场时还在说“华语电影在柏林创造了歷史”,但当获奖片段播完后他的话锋一转。 变成“当所有人都在为三座银熊欢呼的时候,我们不由得要问一句: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是不是走得太顺了?” 节目里有个自称资深影评人的嘉宾用了一种欲言又止的语气说,文艺片导演最怕的就是起点太高,而且女主演在拍这部戏之前刚拍完《颐和园》,那部片子到现在还没过审。 最后那句话说得够隱晦,但传递出来的意思够清楚。 林瑞阳在网上看到这段內容的討论时,胖子一把抢过电脑把网页关了。 “这帮人就是故意的,拿不了奖就阴阳別人。” “让他说。”林瑞阳把笔记本合上,“他说得越起劲,说明咱们拿的奖越值钱。” 胖子还是有点愤愤不平。 “舆论是把双刃剑,胖子。《一次別离》本身就是文艺片,正常的宣发很难在大眾市场出圈,现在这反而是在帮我们完成第一轮受眾筛选。” 儘管林瑞阳表现得风轻云淡,但这种非事实的舆论风暴,依然像三月京城那场蓄势待发的沙尘暴,在空气中扩散出一种燥热的焦虑感。 节目播出后,关於十九岁天才导演的敘事版本在坊间悄然生变。 那些曾经讚嘆北电出英雄的媒体,开始在边角料里挖掘一些子虚乌有的背景。 舆论的雪球一旦滚起来,就不需要推手了。最先被扯进来的不是林瑞阳本人,而是李宝田。 有媒体挖出李宝田几年前跟《钦差大臣》剧组的旧帐,把戏霸的標籤重新贴了一遍,然后拋出一个问题: 一个能把李宝田都治得服服帖帖的导演,真的只有十九岁?这话的潜台词藏得不深。能压住戏霸的,要么是天才,要么是另一位暴君。 这种猜疑让林瑞阳哭笑不得,但他更担心的不是自己。 李宝田的旧伤疤好不容易结了痂,现在又被人扯开,只因为在他剧组里演了个角色。 他打了个电话过去。 李宝田在那头接得很快,背景音里隱约能听到戏曲的唱腔,听起来情绪倒还算平和。 “李老师,网上的那些动静,您別往心里去。”林瑞阳开门见山,语气里带著几分真诚的歉意。 “瑞阳啊,我当是什么事。”李宝田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我在这个圈子里滚了这么多年,要是连这点唾沫星子都受不住,那我也白当这个戏霸了。。 他们说我是旧伤疤,我看他们那是老毛病,就是见不得別人好。” “但这事儿毕竟是衝著我来的,连累了您。” “这话就见外了,当初拍《一次別离》,我是衝著剧本去的,也是衝著你这个人去的。 现在片子拿了奖,这说明咱们的路子走对了。至於他们说你是不是十九岁,或者是怎么治的我,隨他们编去。 倒是你,別被这些事分心。你才十九,往后要拍的戏还多。要是每个骂你的人都回一句,你就不用拍戏了,改行当律师得了。” “李老师,您这话我记下了。”林瑞阳没再多说客气话,又问了几句身体情况,掛了电话。 那天晚上,林瑞阳坐在电脑前一个字都没敲。 胖子以为他在想怎么回应媒体,但他其实在想另一件事。前世他做了八年枪手,没人骂他,因为没人在乎他。 现在有人骂了,说明他站在了一个能被看见的位置上,而被看见本身,就是一种特权。 他打开文档,继续写《穿普拉达的女王》的试读剧本。 舆论真正转向,是几天后的事。 在这个关键节点,媒体自然不会放过那些真正掌握著影视圈的大人物。 作为第五代导演的领军人物,张一谋和陈愷歌在不同场合被问及了关於北电学弟十九岁导演柏林夺三熊的看法。 在一场商业活动后的简短採访中,张一谋穿著標誌性的深色夹克,面对密集的麦克风,表现得一如既往的厚道。 “我听说了,后生可畏。大家不要总盯著人家的年龄看,我们要看作品。 十九岁能把故事讲得这么稳,还能在电影节获奖,电影行业需要这种新鲜血液,这种对现实主义的坚持是难能可贵的。” 老谋子的这番话为当下的风波定下了一个基调:別扯背景,看作品。 而相比之下,陈愷歌在接受电影杂誌专访时,言语间则带著一种文人导演特有的清高与审视。 “起点高,有时候並非全是好事。电影是关於时间的艺术,是需要生命厚度去支撑的。林瑞阳在柏林拿奖,那是他的造化。但我更想看看,当这股新鲜感过去,他是否还能保持这种对文学性的纯粹追求。 至於外界那些纷扰,我想,如果他真如传闻中那样能治得住李宝田老师,那他必然有一颗足够强大的心臟去消解这些。” 这两位大导演的隔空回应,虽然態度迥异,但无形中把林瑞阳从八卦传言的高度,重新拉回到了专业创作的討论范畴里。 林瑞阳坐在北电宿舍的电脑前,指尖在键盘上敲打著《穿普拉达的女王》的后续剧情。 “老林,你快看!中影的通告发了!”胖子推门而入,脸上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中影正式下发了通知:《一次別离》定档2006年3月10日。 这个日期给得极其强硬。 在2005年的档期环境中,三月通常被认为是市场的冷淡期,但也正因如此,它避开了贺岁档的余波,给了这部文艺片最纯粹的呼吸空间。 “10號公映,那咱们只有两周时间做最后的衝刺了。” 隨著公映日期敲定,没有所谓的无限期延后,也没有因为主演的旧作而撤档。 韩三坪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回应了所有关於特殊渠道和审查危机的流言蜚语。 但林瑞阳明白,这场关於他的舆论风波不会消失,只是从电视节目的唾沫星子里,转移到了电影院那块巨大的银幕上。 此时,在通往北电錶演系报到处的林荫道上,一个扎著高马尾,搭配时下流行的厚刘海,眼神灵动的女孩正好奇地打量著这座学校。 她並不知道,在不远处的教学楼窗前,那位刚刚经歷了一场舆论洗礼的学长导演,正看著这片即將属於他们的电影江湖。 第41章 初次见面 林瑞阳站在教学楼二楼的窗边,看著那个女孩慢慢消失在视线里。按照前世的记忆,他知道这是未来的扶摇女王。 此时的杨蜜,还没褪去那股子北京小妞的青涩劲儿,厚重的刘海下是一双藏不住灵气的狐狸眼。 今年北电的艺考复试是25號结束的,放榜的时间在 3月21日,这时候来估计是有什么事。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胖子凑过来,顺著林瑞阳的目光往外瞅,只瞧见一个模糊的背影。 “没什么,看风景。”林瑞阳收回目光,神色淡然地拉上了窗帘。 林瑞阳拉上窗帘的动作很轻,但胖子的八卦心已经烧到了天灵盖。 “不对,老林你什么时候会盯著窗外发呆超过十秒?我认识你一年半了,你发呆最长的记录是写剧本卡文。” 他站起来往窗户外又张望了一眼:“你刚才看了起码半分钟。” “你是不是认识那女生?” “不认识。” “那你就是看上人家了。” “胖子”林瑞阳转过头,表情很平静。 “你要是精力旺盛,可以把首映礼的媒体签到表重新核对一遍。王海说有三家媒体临时换了记者,名单要更新。” 胖子看著苗头不对,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打消了追问的念头。 虽然中影已经官宣了3月10日的定档日期,但北电校园里的气氛依然微妙。 林瑞阳並没有急於参与外面的口舌之爭,他在电脑上敲下了《穿普拉达的女王》剧本的最后一个字符。 前世八年枪手的经歷让他对这种职场时尚题材信手拈来,只需要注重一些时代细节很快就写好了。 他熟练地登录邮箱,將这份打磨已久的全英文试读剧本附件,发送给了远在洛杉磯的罗格·萨瑟兰。 “罗格,剧本完稿了。”林瑞阳在邮件里写道,“告诉福克斯的人,如果想要一部能够定义时尚职场经典的电影,这就是他们要的东西。” 点击发送后,他靠在椅背上长舒了一口气。 在国內舆论唱衰他的时候,他已经悄悄在好莱坞的池塘里埋下了第一枚炸弹。 林瑞阳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校园地图手册。 他並非真的对刚才那个女孩无感,只是前世在行业內见惯了名利场的繁华落尽,他现在更在乎的是这种时空交错的宿命感。 “瑞阳,刘老师找你。”一名文学系的大三学长推开门,神色有些古怪。 “在教务处那边,好像还带了个挺漂亮的新生。” 林瑞阳挑了挑眉,有些巧合,註定躲不过去。 当他走到教务处门口时,正好看到刘一兵老师正背著手,跟身旁的一个女孩交代著什么。 那女孩正是杨蜜,她正有些侷促地揪著双肩包的背带,直到看见林瑞阳走近,双眼瞬间瞪圆了。 “刘老师,您找我。” “瑞阳啊,来,给你介绍个小学妹。”刘一兵笑呵呵地指著杨蜜。 “这是杨蜜,刚过复试,成绩不错。她家里人跟我有点交情,这不,今天提前来办点材料。恰好听说了你的事,非闹著要见见咱们文学系的柏林英雄。” 杨蜜此时显得有些侷促,她飞快地打量了一下林瑞阳。 在她的想像中,能拿银熊的导演应该像那些老艺术工作者一样,不修边幅或者是造型独特,然后眼神里还带著点沧桑。 可眼前的林瑞阳,除了可能近期熬夜脸上有黑眼圈,整个人显得乾净利落。 “林导......不,学长好。”杨冪的声音里还带著点童音。 “你好。”林瑞阳礼貌地点了点头。 “那个......我看过报纸上的报导。”杨冪似乎想缓解尷尬,壮著胆子说。 “我觉得那些报导都是瞎说,虽然我还没有看过你的作品,但从演员的视角我觉得你挺厉害的。” 林瑞阳看著眼前这个还没完全长开的拼命三郎,忽然笑了笑: “谢谢。如果你真的觉得厉害,3月10號可以去电影院支持一下。至於別人怎么说,那不重要。” 说完,他转头看向刘一兵:“老师,定档的事情已经落实了,我得去趟中影跟韩总確认拷贝分发的事。” “行,正事要紧,你去忙。”刘一兵摆摆手。 杨蜜站在原地,看著那个修长的背影,小声嘀咕了一句:“神气什么呀,长得帅了不起啊......” 但她的目光,却在那道背影上停留了很久。 就在林瑞阳穿梭在京城的忙碌中时,洛杉磯。 罗格·萨瑟兰正坐在好莱坞大道的一家咖啡馆里,百无聊赖地刷著邮箱。 当他看到標题为《the devil wears prada - revised screenplay treatment》的邮件时,原本惺忪的睡眼猛地睁开了。 他点开附件,原本只是打算大致瀏览,却在读完第一页后,手里的咖啡杯半晌没有放下。 林瑞阳没有像原著那样仅仅把她塑造成一个喜怒无常的女恶魔,而是赋予了她一种职业主义的孤独和对时尚產业深刻的责任感。那种在繁华背后的一声嘆息,瞬间拉高了整个故事的格调。 “这傢伙......真的没去过曼哈顿吗?”罗格喃喃自语。 剧本读完后,罗格约的人终於到了,伊莉莎白派过来的剧本审读顾问。 当天下午,列印好的剧本出现在世纪城福克斯大楼伊莉莎白·加布勒的办公桌上。 她翻完最后一页时窗外的洛杉磯已经黑透了,桌上的咖啡一口没动,凉透了。 她拿起內线电话拨了一个號码,只说了一句:“叫罗格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 隔天上午的会面很短,加布勒没有绕弯子,直接告诉罗格她对这个剧本的方向有兴趣,但需要当面跟林瑞阳聊一次才能做最终决定。 “那时间呢?”罗格问她。 “三月中旬,我正好要去一趟京城考察亚洲市场。” “让那个年轻人准备好,我希望能看到除了剧本之外,他作为导演更具攻击性的构想。” 罗格走出福克斯大楼时,正午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他立刻拨通了跨洋电话,此时的bj已是深夜。 “林,伊莉莎白被惊艷到了。”罗格的声音在电流声中略显亢奋。 “她三月中旬来京,这是你唯一的机会,如果你能当面说服她让你执掌这部你笔下的电影。” 林瑞阳握著手机,距离3月10日《一次別离》的公映仅剩不到48小时,而好莱坞的战火也已烧到了家门口。 “我知道了,我会给她一个无法拒绝的项目方案。”他掛断电话,神色沉静。 第42章 首映礼(加更,求追读!!!) 3月9日,首映礼当天。 东方广场新世纪影院外却早已被密集的媒体长焦镜头围得水泄不通。 这不仅仅是因为《一次別离》在柏林斩获的三座银熊,更因为近半个月来围绕著十九岁天才导演与戏霸李宝田和禁忌主演郝蕾之间的重重迷雾。 这场首映礼的规格,在文艺片里算得上罕见,中影和北电两边把能喊来的明星都叫来了。 郭晓冬第一个踏上红毯,深蓝西装,领口別著柏林那枚银熊胸针。 郝蕾跟在他身后,酒红色长裙,头髮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走到影院入口时她稍微停了一下,朝媒体区那边轻轻頷首。 顏丙彦穿著深绿色礼服第三个下车。 一个举著“顏丙彦柏林影后”海报的影迷在护栏后面喊她的名字。她愣了一下,然后笑著走过去接过笔,在海报边缘签了自己的名字。 李宝田第四个出现,他走上红毯的那一刻媒体区安静了一瞬。 李宝田没理会那些迟疑了一拍的快门,大步跨上红毯,跟在他身后的祖锋和饰演女儿的小演员一左一右。 小演员比拍戏时长高了一点,走路不再东张西望,但拉著李宝田的手没松。 “李老师!”一个记者把录音笔往前伸了半寸,“您怎么看网上那些——” “我演了这部戏,来首映礼不是应该的吗?”李宝田偏头看了他一眼。 “可是有人说......” “演戏不是打仗,导演和演员不是谁压谁。你们怎么就是不信呢。”李宝田收回目光,把拐杖往地上点了一下。 红毯环节进行到一半,后续的嘉宾陆续入场。 刘一菲和黄小明一前一后走进来,闪光灯瞬间炸了一片。 紧接著潘粤明和袁丽挽著胳膊出现,两人在《京华烟云》里刚演完夫妻,戏外的默契先摆在了红毯上。 周迅穿了件素色短外套,短髮刚到耳根,站在海报前让记者拍照时只停了十来秒,朝两侧各点了一下头,然后利落转身走向放映厅。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红毯入口。 下车的是戴著棒球帽的张一谋,他没有走红毯,直接从侧门被工作人员引进了里面。今晚他没有带任何隨行人员,独自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 紧跟在张一谋后面一位的是陈愷歌,在原地朝红毯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也选择了侧门入场。 入座前陈愷歌跟刘一兵握了一下手,两人低语了几句。 外面的媒体区在顾长未到来时炸开了锅,因为之前他们都没有收到相关消息,儘管知道他们都是北电出身。 他们上一次同时出现在一部非第五代导演的电影首映礼上,没有人记得是什么时候了。 顾长未被工作人员引到张一谋旁边的位置坐下,两人交流了一会儿。 柏林之后他和林瑞阳还没见过面,今晚来,既是为学弟站台,也是因为中影把两部片子的宣发资源打通了。 韩三坪在首映礼开始前接受了一个简短的群访。 他站在海报墙前,西装笔挺,面对一排录音笔说得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带著分量。 他说中影集团对这部影片的信心没有动摇过,林瑞阳从威尼斯到柏林,从短片到长片,每一步都走得扎实。 就在韩三坪结束採访走向放映厅的一刻,最后一辆黑色奥迪稳稳停在了红毯起点。 林瑞阳下车时,现场的快门声匯聚成了一股持续不断的轰鸣。 “林导,张一谋和陈愷歌导演刚才已经入场了,传闻陈导曾对你的敘事风格有所保留,今晚你会感到压力吗?” 一名胆大的记者借著人潮的推搡大声喊道。 林瑞阳接过礼仪小姐递来的签字笔,在海报上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转过头,对著那位记者淡淡一笑:“电影是拍给观眾看的,不是拍给压力看的。陈导能来,我很荣幸。” 说完,他没再给后续问题留出空档,转身大步走入放映厅。 林瑞阳入场后,先走到了第一排跟韩三坪致意,隨后转过身,走向第三排。 “学长们好。” 张一谋拉了拉帽檐,露出一丝和蔼的笑意:“坐吧,今天我只带了眼睛来,好好看你的作品。” 林瑞阳又转向陈愷歌,姿態放得同样尊重。 “你的《三打白骨精》我在剧协刊物上读过。舞台剧的结构底子,用到电影里倒是没有浪费。” “谢谢陈导。” 林瑞阳直起身,又跟顾长未交换了一个眼神。 就在他准备回到第一排时,过道另一侧有人叫住了他。 “林导!”黄小明从座位上站起来,身边坐著刘一菲。黄小明伸出手,笑容爽朗,声音里透著一股自己人的热络。 “我也是表演系96级的,郭晓冬是我同班同学。他在柏林拿奖那天,我们班群都炸了,大家都说想回来和学弟多交流一下。” 林瑞阳握住他的手:“学长客气了,谢谢你们的支持。” “这位不用我多介绍了吧?一菲,也是咱们学校的。”黄小明侧过身。 刘一菲此时正处於事业的上升期,身上透露出股子清冷又不失灵气的气质,她看著林瑞阳,眼神中带著一种对同龄人的审视与好奇。 “林导,电影拍得很美,那种压抑的影调特別抓人。以后如果有合適的本子,希望有机会能合作。” “客气了,叫我名字就行。”林瑞阳点到即止,隨即回到位置坐下。 在刚刚走过刘一兵的座位时,他发现旁边坐著那位未来的学妹。 刘一兵带她来,显然是想让她近距离感受一下这种顶级文艺片的磁场,顺便和圈內人介绍一下。 灯光熄灭,全场瞬间陷入了极致的寂静。 大银幕上,没有在这个时代泛滥的煽情配乐,只有极其考究的构图和冷峻的影调。 杨蜜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后背挺直了。她坐在刘一兵旁边,手指攥著座椅扶手,直到字幕滚完、灯光亮起来的那一刻才鬆开。 隨著大银幕上最后的一抹冷色调消散在黑暗中,影厅內陷入了长达十秒的死寂。 直到旁边有人站起来鼓掌,她也跟著站起来。 映后群访环节,记者们把主创区围了个水泄不通。林瑞阳坐在郭晓冬和郝蕾中间,话不多,大部分问题都让演员们接了。 而在首映礼结束后的半小时內,网际网路上媒体的评论便呈指数级炸裂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