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某科学的术士》 第1章 最宝贵的財富 1919年初夏。 午后,日头正毒。 武侯派后山的青石演武场,地面刻著巨大的八卦图案,四周立著八根石柱,分別对应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 这是武侯派弟子日常练习布局的地方。 布局,最简单的入门功课。 诸葛衍站在演武场中央,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 六月的蜀地,日头像火炉一样扣在头顶,青石板晒得烫脚。 但他感觉不到热,因为比日头更让他难受的,是身后二族老的那道目光。 “再来。” 诸葛仲的声音不带感情,像磨刀石一样粗糲。 诸葛衍咬了咬牙,重新闭上眼睛。 奇门起局,第一步是定中宫。 以自己的立身之处为基点,將方圆三丈之內的空间,在意识中划分为八等份。 每一份对应一门,每一门的方位、五行、生克关係,都要在起局的瞬间同时浮现。 听起来不难。 但对於诸葛衍来说,这就像让一个不识谱的人去指挥乐队。 他试著用意念去勾勒那道无形的边界,休门在北,属水,色玄……生门在东北,属土,色黄…… 方位在他脑子里打架。 水和土搅在一起。 玄色和黄色糊成一片。 “起!” 诸葛衍猛地睁眼,一掌拍在地面的八卦图上。 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炁的共鸣,没有奇门局的激活。 他释放的炁像是泼在沙地上的水,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演武场安静了几个呼吸,隨后诸葛仲也是轻轻地嘆了口气。 可在诸葛衍耳朵里,那声嘆息却是比任何斥责都要沉重。 “两年了。” 二族老负手而立,目光越过诸葛衍,看向远处山间的云。 “你父亲把你交给我的时候,说你虽是先天异人,但心性坚韧,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他顿了顿。 “两年,布局,最基础的起手式。族中弟子,资质中上者三月可成,愚钝者半年亦可入门。” 诸葛仲终於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诸葛衍身上。 “你用了两年,连最基础的定中宫都做不到。” 诸葛衍低著头,没有说话。 “你的炁没有问题。先天异人,炁感天生,比我们这些后天修出来的要活泼得多。” 诸葛仲摇了摇头。 “但术数之道,不是炁感好就行的,它需要脑子。” 他没有说完。 但诸葛衍听懂了那句没说完的话——你脑子不行。 “仲叔,算了吧。” 说话的是诸葛昭。 他比诸葛衍大一岁,去年就已经完整掌握了八门推演,现在已经开始学习四盘法术的入门。 “衍哥儿那个先天能力,本来就跟术数没什么关係。” 诸葛昭的语气里带著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刻薄。 “控制心跳快慢、调节体温高低——这本事要是去天桥底下卖艺,说不定能挣几个铜板。但在咱们武侯派……” 他笑了笑,没继续说。 但旁边几个旁支弟子都跟著笑了。 诸葛云辉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別过脸去。 诸葛明见状也是连忙打圆场:“行了行了,都是同族兄弟。” “就是因为同族,我才替他著急啊。” 诸葛昭摊了摊手。 “武侯派以术数为根基。连门都入不了,以后怎么办?总不能真靠控制心跳去对阵全性的妖人吧? 人家一掌劈过来,你跟人家说——等等,让我先平復一下心跳?” “哈哈哈……” 笑声更大了。 诸葛衍站在原地,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一帮小屁孩,岁数不大,倒还怪会戳人心窝子的嘞…… “够了。” 诸葛仲摆了摆手,制止了这场闹剧。 他看了诸葛衍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不是厌恶,更像是……放弃了。 “今天就到这里,昭儿,你留下,我教你下一步的推演变化。衍儿……”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你回去把《易经》再读一遍。从头读,不要想奇门,不要想阵法,只读原文。或许……能找到些不同的东西。” 诸葛衍躬身行礼,转身离开。 走出演武场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诸葛昭压低的声音:“仲叔还让他读易经?读了两年都没读出个名堂来……” 他没有回头。 诸葛衍的房间在武侯派祖宅的西厢,不大,但有一扇朝南的窗户,能看到后山的竹林。 他关上门,在窗前坐下。 没有点灯,阳光从窗欞间漏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有个秘密,他从来都没给任何人提起过,包括自己的父母。 他是个穿越者。 上辈子的事情已经模糊了,只记得自己应该是个普通的现代人,读过大学,做过一份不咸不淡的工作,然后在某个记不清的日子里来到了这个世界。 出生在武侯派,父亲是族长,天生就能感知炁,还觉醒了先天异能。 这开局,放在前世看过的那些小说里,怎么也算个主角模板吧? 结果呢? 两年,连最基础的布局都学不会,更別提天地人神四盘法术了。 要知道,原著里的诸葛青,可是仅仅用了七年就掌握了四盘所有的法术。 跟这位比起来,自己这天赋的確是有够烂的…… “主角?” 诸葛衍对著窗外的竹林苦笑了一声。 “废材还差不多。” 他揉了揉脸,从桌上拿起那本翻烂了的《易经》。 这是二族老两年前给他的。 书页已经卷边,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他的批註。 繫辞上下、说卦、序卦、杂卦……每一篇他都读过无数遍。 但他读懂的,十不足一。 “仲叔让我只读原文。” 诸葛衍翻开书页,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批註。 乾,元亨利贞。 坤,元亨,利牝马之贞。 屯,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 但那些字连在一起,就像一堵墙。 他翻到繫辞上传。 这一段他读过很多遍。 “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 这句话的意思他查过无数註解,大致是说,易的道理和天地是一致的,所以能够涵盖天地间的一切规律。 但知道意思又有什么用? 他还是起不了奇门局。 诸葛衍烦躁地翻到下一页。 然后,他的手指停住了。 繫辞上传第四章。 他之前在这一页的页脚写过一行批註,字跡潦草,是某次读到这里时隨手记下的: “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 这是《繫辞》里的原句。 旁边是他当时的批註:“无心则通,有意反障。数术之道,是否也如此?” 这本是他两年来无数次自我怀疑时写下的东西,没有任何新意。 但此刻,夕阳恰好照在这一行字上。 诸葛衍的目光落在“无思”二字上。 无思。 没有思虑。 不,不是没有思虑。而是——超越思虑! 他忽然想起二族老今天说的那句话:“数术之道,不是炁感好就行的,它需要脑子。” 需要脑子? 奇门推演之所以难,是因为人脑的计算能力有限。 八门方位、五行生剋、四盘变化……这些信息同时涌入意识的时候,普通人的大脑根本处理不过来。 所以需要长年累月的练习,把这些计算变成“肌肉记忆”,变成不需要思考的本能。 但他做不到。 他试了两年,那些方位和属性就是没办法在他脑子里自动运转。 为什么? 因为他一直在用“正常”的方式思考。 如果他不用“正常”的方式呢? 诸葛衍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 一个念头从意识的深处浮上来,像黑暗的水面下突然亮起的一盏灯。 他是先天异人。 他的能力是控制身体。 大脑,也是身体的一部分! 在这个年代,医疗体系还没有成型,可诸葛衍不一样,他是穿越者,对於这个年代而言后续各种顛覆认知的发现,对他来说不过是习以为常的常识而已! 这才是他作为穿越者最宝贵的財富! 既然自己的先天异能与身体控制有关,那么理论上大脑也是身体的一部分,同样可以成为被控制的对象。 人类的大脑神经元数量高达数百亿,远比任何计算机复杂。 只是由於生理限制,供能、散热、信號传导效率等功能有限,普通人的大脑永远只能调用其中极小的一部分。 如果以真炁代替人体的生物供能机制,短暂为大脑超负荷运转提供能量支持——那会发生什么? 诸葛衍把书合上。 他的手还在抖,但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既恐惧,又兴奋。 他把那本翻烂的《易经》放回桌上,在床榻上盘膝坐下。 夕阳已经沉到竹林的后面,房间里暗了下来。 诸葛衍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体內的炁。 那股温热的气流从丹田出发,沿著经脉缓缓流淌,像一条不知疲倦的河。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能力,也是他唯一比族人强的地方——他对炁的感知,精细到每一缕! 平时的修炼,他都是让炁按照固定的路线循环。 但这一次,他要让它改道。 诸葛衍屏住呼吸,用意念从那道温和的气流中分出一缕,比头髮丝还细的一缕。 他不敢分太多——大脑是人体最脆弱的器官,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那缕炁沿著脊柱缓缓上行。 颈椎、脑干,然后是小脑。 到这里为止,一切正常。 他甚至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像是闷热的夏夜忽然吹进了一阵凉风。 然后,他让那缕炁继续向前,直至进入大脑皮层。 那一瞬间,诸葛衍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从颅腔內部传来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 不,不止是心跳。 他听见窗外竹林里每一片竹叶摩擦的声音。 他闻到隔壁院子里正在煎煮的草药——当归、川芎、黄芪……每一种成分都清晰得像是写在纸上。 他感觉到自己全身三百六十五个穴位的开合,像三百六十五只眼睛同时睁开。 但这些都只是前奏。 真正的衝击来自他的思维本身。 他刚才还在苦思冥想的那个问题——休门在北属水色玄,生门在东北属土色黄——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无比简单。 不是因为他突然理解了,而是因为他的思维速度快到了足以同时处理这些信息。 八门方位、五行属性、四象变化…… 那些曾经在他脑子里打架的元素,此刻像棋盘上的棋子一样,清清楚楚地排列在他意识中。 他甚至能看到它们之间的生克关係—— 休门克生门?不对,土克水! 生门克杜门?不对,木克土! 这些曾经需要他停下来反覆推敲的关係,此刻在意识中自动串联成网。 一张完整的奇门局。 八门方位清晰如刻!四盘生克一目了然! 诸葛衍猛地睁开眼睛。 在意识中,他已经完成了起局。 但他不知道的是,现实中,他的身体却正在崩溃…… 血。 从他的鼻子里涌出来,沿著嘴唇淌到下巴,滴在月白色的衣襟上。 然后是耳朵。 温热的液体从耳道里渗出来,带著一种低沉的嗡鸣。 诸葛衍想要抬手去擦,却发现自己的手臂完全不听使唤。 他的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那缕进入大脑的炁已经完全失控。 它像一条脱韁的野马,在大脑间横衝直撞。 诸葛衍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撕扯——无数画面和声音同时涌入,过去的记忆、此刻的感知、刚才推演出的奇门局,全部搅在一起。 他看见爷爷的脸。 他听见诸葛昭的嘲笑。 他算出窗外竹叶的总数——两万三千七百四十一片。 这些信息毫无意义,但他的大脑正在疯狂地处理它们,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 停下。 他试图用意念收回那缕炁。 但那缕真炁已经不听他的了。 停下! 视野开始变暗。 边缘先模糊,然后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周涌来,吞没一切。 他最后看见的画面,是桌上那本翻开的《易经》。 夕阳的余暉照在那一行字上—— “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 然后,一切陷入黑暗。 第2章 给自己的大脑「超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诸葛衍猛然睁开了眼睛。 他是被血腥味呛醒的。 诸葛衍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倒在床榻边的地上,衣襟上全是乾涸的血跡。 夕阳还没有完全消失,他昏迷的时间应该不是很久。 头还在疼。 那种疼不是普通的头痛,而是像有人拿锤子在颅骨內部敲,一下,又一下。 但他顾不上了。 诸葛衍挣扎著撑起身体,爬到桌前,颤抖著拿起毛笔。 他要趁那些信息还在意识中,把它画出来。 铺开纸张、蘸墨、落笔。 第一笔,中宫。 第二笔,八门方位。 第三笔,四盘生克…… 他的手还在抖,线条歪歪扭扭。 但隨著每一笔落下,纸上渐渐浮现出一个完整的图形——八门、九宫、五行连线、生克箭头…… 那是一个完美的奇门局。 两年。 他用了两年都做不到的事情。 昨夜,在炁入大脑的那几个呼吸之间,他的意识自动完成了。 诸葛衍看著纸上的奇门局,胸口剧烈起伏。 不是兴奋。 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溺水的人忽然摸到了岸边的礁石,但那块礁石是烫的,烫得他皮开肉绽,可他不能鬆手。 因为那是他唯一的岸。 诸葛衍慢慢收拢五指,把那张画著奇门局的纸攥在掌心。 “可以!真的可以!” 诸葛衍没有立刻开始第二次尝试。 他坐在地上,背靠床榻,花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衣襟上的血已经干透了,变成一种暗沉的铁锈色,布料发硬,蹭得下巴有些不舒服。 鼻子里也结了血痂,每一次呼吸都带著一股若有若无的铁腥气。 头还在疼。 但已经不是刚醒来时那种锤击式的剧痛,而是变成了一种持续的、钝钝的胀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骨內部缓慢地膨胀,撑得眼眶发酸。 不能急。 他对自己说。 上辈子他好歹读过大学,虽然学的不是什么高深专业,但基本的逻辑思维还在。 任何实验,做完之后第一件事不是立刻重复,而是——记录,分析,总结。 诸葛衍撑著地面站起来,腿有些发软,像大病初癒。 他走到桌前坐下,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空白的册子,是去年父亲给他的,原本是用来抄录《易经》批註的,只用了前面几页。 他翻到第一页空白处,拿起毛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 不是不知道写什么。 是要写的东西太多了,一时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他闭了闭眼。 从最开始。 落笔。 己未年,五月十七。 第一次尝试。 他停下笔,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差点死了。 这四个字写得很大,占了两行的位置,墨跡洇开了一点。 诸葛衍看著那四个字,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继续写。 起因:仲叔让我重读《易经》原文。读到繫辞上传第四章,“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 忽然想到,奇门术数之所以难,是因为人脑的计算能力不足以同时处理方位、五行、生克等多重信息。 但我的先天能力是控制身体,大脑也是身体的一部分。 理论上,我可以用炁强行提升大脑的运转速度。 尝试过程:从丹田分出极细一缕炁,约总量的千分之一,沿脊柱上行,经脑干、小脑,进入大脑皮层。 即刻反应: 一、感官大幅增强。心跳声清晰可闻,推测:听觉閾值下降。 能分辨窗外竹叶的摩擦声,推测:听觉解析度提升。 能闻出隔壁院中煎煮的药材成分——当归、川芎、黄芪等,推测:嗅觉解析度提升。 全身三百六十五处穴位同时被感知,推测:本体感觉大幅增强。 二、思维速度剧增。八门方位、五行属性、四盘生克,所有信息在意识中同时呈现,不需逐一推演即可自动完成关联。 过去两年无法完成的奇门起局,在几个呼吸之间自动完成。 副作用: 一、七窍流血。鼻腔、耳道均有出血。眼角渗血,量少。口腔未检,推测有血腥味。 二、身体失控。四肢无法动弹,炁在脑部失控,无法主动收回。 三、意识混乱。大量无关信息涌入——过去的记忆、此刻的感官、推演过程中的中间数据,全部混杂在一起。 竹叶的数量被自动计算。具体数字已遗忘,无意义。 四、昏迷。 目前状態:头痛持续,四肢乏力,鼻腔耳道有残留血跡。意识基本清醒,可思考,可书写。 诸葛衍停下笔,把这一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太囉嗦了。 但没关係,这是写给自己看的。 诸葛衍把笔搁下,闭上眼睛,开始真正的復盘。 刚才的记录只是现象的罗列,现在他需要从这些现象里找到规律。 第一件事:他的能力到底是什么? “控制身体”这个说法太笼统了。 两年来的修炼让他明白,这个能力本质上是通过炁来干预身体的生理活动。 心跳快慢、体温高低、痛觉强弱——这些都可以通过调整炁在特定部位的流量和流速来实现。 但大脑不一样。 大脑不是肌肉,不是臟器。 它的运作方式不是收缩和舒张,而是电信號的传导。 炁进入大脑之后,並没有控制任何具体的生理指標,而是直接提升了神经元之间的传导效率。 不是控制。 是增幅。 他的能力,准確地说,是用炁为大脑提供额外的“算力”。 就像给一盏灯提供超过额定值的电流——灯会变得极亮,但灯丝也会更快烧断。 诸葛衍睁开眼睛,拿起笔,在纸上又加了一段。 关於能力的实质: 我的先天能力,准確描述应为“以炁干预身体器官的运行状態”。 此前只能作用於心跳、体温、痛觉等基础生理指標。今日尝试证明,此能力同样可以作用於大脑。 但与心跳等器官不同,大脑並非被动响应炁的调控,而是被炁“激发”——炁在大脑中起到的作用,类似於为神经元的电信號传导提供额外的能量支持。 结果是思维速度、感官灵敏度的大幅提升,而非对大脑的“控制”。 更准確的表述:我的能力並非“控制大脑”,而是“用炁为大脑超频”! 他写下“超频”这两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顿。 这个词不属於这个时代。 但它是唯一能准確描述这种感觉的词。 上辈子他给电脑换了一块能超频的cpu,结果散热没跟上,主板烧了。 和现在的情况一模一样。 第二件事:超频的程度。 诸葛衍在纸上继续写。 关於超频的幅度: 正常状態下,人的大脑开发程度有限。 武侯派典籍中虽无此说法,但以我前世所学参照,普通人日常调用的大脑功能不足10%。 今日尝试时,那缕炁的强度约为我全身炁量的千分之一。 以如此微弱的炁量,即可让大脑的运算能力提升到足以瞬时完成奇门起局的程度。 这个提升幅度…… 他停笔,闭上眼睛,仔细回忆那短暂几个呼吸之间的体验。 不是单纯的“思维变快了”。 如果只是变快,他应该能意识到自己思考的过程在加速。 但实际体验並非如此——他没有感觉到过程,只有结果。 问题出现在意识中的那一刻,答案就已经在那里了。 就像他不需要计算休门和生门的生克关係。 他只需要“想知道”这个关係,所有的中间步骤就被跳过了,答案直接浮现。 这不是加速。 这是维度的跃升。 诸葛衍重新拿起笔,笔尖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他正在写下的东西,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个提升幅度,不是倍数级的,而是指数级的。 正常状態下,我处理八门推演这类复杂数术问题,需要逐一拆解、逐步推演,耗时极长且极易出错。 但在超频状態下,推演过程被完全压缩——从问题到答案之间,没有可感知的中间步骤。 如果以前世对大脑开发程度的理论来类比—— 常人状態:约10%。 方才的超频状態:推测不低於15%! 5%的差距。 仅凭这5%的差距,两年未能入门的奇门推演,在数息之间自动完成。 他放下笔,看著自己写的“15%”和“5%的差距”这几个字,沉默了很久。 仅仅5%。 如果继续提升呢?20%?30%? 一旦尝过那种“一切答案都唾手可得”的感觉,就再也回不到普通人的思考方式了。 就像见过了光的人,没有办法心甘情愿地回到黑暗里。 但他必须回去。 至少在找到控制方法之前,他必须能在两种状態之间自由切换。 第三件事:超频状態下的具体能力边界。 诸葛衍把记忆掰开揉碎,一点一点地回溯那短暂的超频时间。 很多细节在当时被忽略了——因为涌入的信息量太大,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奇门推演占据了。 但现在静下来回想,那些“背景噪音”里藏著他需要的东西。 他重新拿起笔。 15%状態下的能力清单: 一、身体感知层面: 可精確感知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的状態。不是模糊的“本体感觉”,而是清晰到单条肌纤维层面的精確认知。 由此推演——在此状態下,我对身体的控制可以达到百分之百。 任何动作都可以做到零冗余,每一分力量都能被精確分配到需要的位置。 二、感官层面: 听觉閾值大幅下降,可分辨极细微的声响变化。 嗅觉解析度提升至可辨別复杂气味中的单一成分。 视觉未充分验证,但以听觉和嗅觉的提升幅度推断,应可捕捉常人无法看清的高速运动,且在暗光环境下的视觉灵敏度应有同步提升。 触觉…… 诸葛衍停了一下。 他在超频状態下並没有刻意去感知触觉。 但此刻回想起来,有一件事很不对劲——他当时感知到了全身三百六十五个穴位的开合。 穴位不是实体器官。 它的开合状態,本质上是炁在经脉中运行的节点状態。 也就是说,他在超频状態下,不仅能感知自己身体的状態,还能感知——炁。 诸葛衍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然后继续写道: 触觉层面:可感知炁的流动。不仅是自身的炁,推测对他人的炁同样有效。 在战斗中,这相当於能“摸”到对手炁的运行轨跡——他的炁流向哪里,准备发动何种术法,在起手之前就会被感知到。 配合精確的身体控制能力,可以预判对手的发力轨跡,提前做出规避或反制。 三、思维层面: 超速学习。短时间內快速掌握复杂技能。 奇门推演只是一个例子。理论上,任何需要大量计算和记忆的术法,在超频状態下都可以大幅缩短学习时间。 但需注意:超频状態下获得的能力,在恢復正常后是否保留?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今晨醒来后,昨夜推演完成的奇门局仍然清晰地记得,可以完整画出。 结论:超频状態下获得的知识和技能,在恢復正常后依然保留。 超频的作用是“加速学习过程”,而非“临时赋予能力”。 写完这一段,诸葛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现在对自己在超频状態下“能做什么”已经有了大致的轮廓。 这套能力如果运用得当,完全可以让他在武侯派站稳脚跟,甚至走得更远。 但还有一个问题。 第四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代价! 他把笔放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沾著乾涸的血痕,指甲缝里也是。 衣襟上的血已经彻底干了,变成一种接近黑色的暗红。 昨夜他以为自己会死。 那种炁在脑部失控、无数信息同时涌入、意识被撕扯的感觉,现在想起来仍然让他后背发凉。 那不是“不舒服”,那是真正的濒死体验。 诸葛衍重新拿起笔,笔尖蘸墨,悬在纸上。 这一次他写了很久,字跡比之前潦草得多,因为他在边写边想,很多结论是在书写的过程中才逐渐清晰的。 关於代价: 昨夜超频持续的时间极短,从炁入大脑皮层到意识失控,大约只有五到七个呼吸。 在这么短的时间內,身体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崩溃跡象。 崩溃的具体表现: 一、出血。鼻腔、耳道、眼角均有出血。 出血原因推测:大脑超负荷运转时,局部血压急剧升高,毛细血管破裂。 二、炁的失控。 进入大脑的那缕炁在超频开始后完全脱离控制,无法主动收回。 它自行在大脑沟回间衝撞,直到炁量耗尽或我的意识崩溃才停止。 这是最危险的环节——一旦炁在大脑中失控,我只能被动承受,无法中止。 三、意识混乱。 大量无意义信息被大脑自动处理,与有用信息混杂,导致意识层面的“过载”。 昨夜我的大脑在计算奇门局的同时,还在计算竹叶的数量、分辨药材的成分、回溯过去的记忆——这些都是无意义的,但它们消耗了额外的炁和大脑资源,加速了崩溃。 四、昏迷。从炁失控到醒来,中间完全失去意识。 结论: 以我目前的肉身强度,15%的超频状態最多只能维持五到七个呼吸。 超过这个时限,身体就会不可逆地走向崩溃。 昨夜我侥倖只用了千分之一的炁量,如果炁量更大,或者超频时间更长—— 诸葛衍没有写完这个句子。 因为不需要写,结果他很清楚。 死! 或者比死更糟糕——变成一个意识被撕碎、再也拼不回来的废人! 诸葛衍把笔搁下。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竹叶沙沙响,远处演武场的钟声已经停了。 夕阳西下,光线从窗欞间照进来,落在他面前写满字的那几页纸上。 他低头看著自己写下的东西。 一个能用炁让大脑超频的先天异人。 超频后可以获得精確到肌纤维层面的身体控制力、足以感知炁流动的触觉、和指数级跃升的计算能力。 但每次超频只能持续几个呼吸,超过时限就会七窍流血、意识崩溃。 像一把刀。 极其锋利,但刀柄上也有刃。 每一次挥出去,在伤到別人之前,先会割伤自己的手。 诸葛衍慢慢把面前那几页纸收拢,叠好。 他没有把它们收进抽屉,而是翻开那本《易经》,把纸夹进了繫辞上传第四章那一页。 就是昨天傍晚他读到的那一页。 就是写著“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的那一页。 他把书合上,放回桌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后山的竹林在风里翻涌,像一片绿色的海,阳光照在脸上,暖的。 诸葛衍还能感觉到体內那缕炁。 昨夜失控之后,它最终自行消散了。 但他的经脉记住了它的轨跡。 从丹田到脊柱,从脊柱到脑干,从脑干到大脑皮层——那条逆流而上的路径,像一道烧灼过的痕跡,清清楚楚地烙在他的炁感里。 只要他愿意,他隨时可以再走一次。 诸葛衍把手掌摊开,放在窗台上。 阳光照在掌心的四个血痂上。 “五到七个呼吸。” 他对自己说。 “够用了。” 窗外,竹林深处,一只不知名的鸟忽然飞起,惊落几片竹叶,打著旋儿飘下来。 诸葛衍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桌前。 他重新盘膝坐下。 闭上眼睛。 第二次。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一次,只走三个呼吸。 然后——自己退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 开始! 第3章 武侯派旬考 演武场的钟声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 诸葛衍穿过迴廊的时候,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后山的竹林还笼在晨雾里,青石板路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露水,踩上去微微发滑。 他整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而是脑子根本停不下来。 昨夜他完成了第二次超频尝试。 这一次,他用了更细的一缕炁,大约是总量的两千分之一,並且从一开始就在心里默数。 一个呼吸。 炁沿脊柱上行,进入脑干。 两个呼吸。 感官开始放大,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听见窗外竹叶上的露珠滑落,听见隔壁院子里诸葛云辉早起练功时衣袖破风的声音。 三个呼吸。 八门方位在意识中展开,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对应八方的五行属性,像八枚棋子,稳稳地落在棋盘上。 然后,诸葛衍主动切断了那缕炁。 切断的方式比他想像的简单。 不是用意念去收回炁,而是直接停止向那条路径输送后续的炁。 就像关掉水龙头,前面的水流完了,自然就停了。 那缕孤军深入的炁在他大脑皮层中自行消散,整个过程不到半个呼吸。 诸葛衍睁开眼睛的时候,鼻子里淌下一道温热的液体。 但只是一道,不是昨夜那种止不住的涌流。 他擦掉鼻血,在册子上开始记录: 己未年,五月十八,丑时。 第二次尝试。 炁量:两千分之一。持续时间:三个呼吸。主动退出:成功。 副作用:单侧鼻出血,量少,轻微头晕,持续约一炷香。 无昏迷,无耳道出血,无意识混乱。 超频状態下完成:意识中八门方位定中宫一次。 他盯著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 八门方位定中宫,两年都没能完成的事情,在三个呼吸的超频状態下,像呼吸一样自然。 然后他在纸上又加了一行:每日最多两次,早晚各一,不可贪。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 昨夜第一次,今晨第二次,中间隔了三个多时辰。 两次加起来,副作用远小於昨夜的初次尝试。 这说明两件事。 第一,超频的代价与炁量和持续时间成正比。 只要把这两者控制住,代价就是可控的。 第二,他的身体需要时间恢復。 两次超频之间必须有足够的间隔,否则累积的损伤会叠加。 “五到七个呼吸是极限。” 他对著纸上的字自言自语。 “三个呼吸是安全线。” 每日两次,每次三个呼吸。 这就是他目前的修炼边界。 诸葛衍把册子收进抽屉最深处,用几本旧书压住。 然后他洗了把脸,换了件乾净的衣袍,把昨夜染血的那件团成一团塞进床底。 血跡可以洗,但今天显然已经没时间了。 钟声已经响了第二遍。 今天是五月十八,武侯派每旬一次的小考日子。 二族老诸葛仲会在演武场检验年轻弟子的进度,合格的可以进入下一阶段的修炼,不合格的——继续练。 诸葛衍已经连续不合格了整整两年。 他推开房门,晨光迎面照来,带著竹叶和露水的气味。 诸葛衍深吸一口气,缓缓迈步向演武场走去。 他来的不算晚,可此刻,演武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今天是旬考,来的不光是二族老,还有三族老诸葛季。 两人並肩坐在演武场北面的石台上,面前摆著一张小几,几上放著一壶茶和一本记录弟子考核成绩的册子。 诸葛季比诸葛仲年轻几岁,身材瘦高,面容削瘦,一双眼睛却极亮,像鹰。 他是武侯派负责刑律和族內比试的族老,平时不常出现在演武场。 今天他来,是因为旬考的成绩关係到下个月族內大比的资格。 场边围了二十来个年轻弟子,从十二岁到十八岁都有。 有人在小声议论。 “听说今天季叔亲自来了。” “废话,下个月就是族內大比。今天旬考垫底的那几个,估计大比名额就悬了。” “那诸葛衍岂不是……” “嘘。” 诸葛衍走进演武场的时候,议论声低了下去,但目光没有。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著各式各样的意味——同情、轻蔑、幸灾乐祸,还有少数几个人的漠不关心。 他径直走到场边,在属於未入门弟子的位置上站定。 这个位置在最边缘。 离石台最远,离场中央的八卦图最远。 站在这里的弟子,都是连最基本的布局都没能掌握的人。 现在这个位置只有他一个人。 其实两个月前还有两个,但那两人后来终於入门了,搬到了靠近场中央的位置,所以现在就只剩下他还站在这里。 “人都齐了?” 诸葛仲的声音不大,但演武场瞬间安静下来。 他扫了一眼场边的弟子,目光在诸葛衍身上停了不到一个呼吸,然后移开了。 “今天是旬考,规矩和以前一样——叫到名字的,上场起局。 八门推演、四盘生克,按各自进度考核。” 他顿了顿。 “诸葛昭。” 诸葛昭从场边走出来,站到八卦图的中央。 他今天穿著一件深蓝色的练功服,袖口收紧,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利落。 路过诸葛衍身边的时候,他脚步没停,但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让你看看什么叫做天才”的表情。 “昭儿上个月已经完成了八门推演的考核。” 诸葛仲对诸葛季介绍道。 “这个月在练四盘生克的基础——天盘九星和地盘八门的配合。” 诸葛季点了点头,没说话,目光落在场中的诸葛昭身上。 “起局。” 诸葛仲道。 诸葛昭闭上眼睛,双手在身前缓缓展开。 他的动作很標准——左手掐诀定中宫,右手引炁布八门。 每一个手势都乾净利落,看得出是下了苦功的。 三个呼吸之后,他脚下的八卦图忽然亮起一层淡淡的青光。 那光芒沿著八卦的线条流淌,从中心向外扩散,在八门方位的位置上各自凝聚成一团拳头大小的光晕。 休门在北,水色玄。 伤门在东,木色青…… 八门齐亮。 第4章 道爷我成了! 场边响起了低低的讚嘆声。 诸葛昭睁开眼睛,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他没有停,双手继续变化印诀——天盘九星,第一星天蓬,属水,落坎宫! 只见他脚下的八卦图再次变化,八门的光晕之上,又浮现出九星的虚影,缓缓旋转。 四盘生克,他已经能同时维持天盘和地盘的运转了。 “不错。” 说话的是诸葛季。 他只说了两个字,但这两个字让诸葛昭脸上的笑意彻底绽开了。 三族老极少夸人。 诸葛昭收功,躬身行礼,退回场边。 经过诸葛衍身边的时候,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好好看,好好学。” 诸葛衍没理他,这小子,真当自己master易了? 诸葛仲又叫了几个名字。 诸葛明上场,完成了八门推演,天盘未能稳固,但地盘的八门方位已经不出错了。 诸葛仲点了点头,让他退下。 后续又上场了几名男性弟子,表现都还算不错。 至於为什么只有男性弟子,那是因为武侯派的规矩,奇门传男,神机传女。 按照诸葛衍的猜测,这个规矩应该跟武侯派的先祖——汉丞相诸葛亮及其夫人黄月英有关。 所以武侯派的女性,是没有资格修习奇门遁甲之术的。 “诸葛衍。” 就在诸葛衍思索之际,他的名字被叫到了。 演武场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人在憋笑,有人在交换眼神,有人乾脆把目光移开,不忍心看。 诸葛衍走出人群,站到八卦图的中央。 晨光从东面的山脊上漫过来,把他脚下的八卦图照得半明半暗。 他站在中宫的位置上,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石台上,诸葛仲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摩挲了一下。 诸葛季看了诸葛衍一眼,然后转向诸葛仲,声音压得很低:“这就是伯安家那个……” 诸葛仲点了点头,没说话。 诸葛季也没再说什么。 他的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淡淡的惋惜——族长家的孩子,先天异人,两年入不了门。 这种事,放在任何家族都不是光彩的事。 “开始吧。”诸葛仲道。 他的语气比叫前面几个人的时候更平,平到几乎没有起伏。 不是严厉,是放弃。 一个教了两年还在原地踏步的学生,任何老师都会放弃的。 诸葛衍没有立刻动手。 他站在中宫,低头看著脚下的八卦图。 青石地面上刻著的线条已经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 八门方位,他闭著眼睛都能指出来。 四盘生克,他把典籍倒背如流。 但知道和做到之间,横著一道他两年都没能跨过去的沟。 至少,在昨天之前是这样。 诸葛衍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体內的炁。 那股温热的气流从丹田出发,沿著经脉缓缓流淌。 两年的修炼没有让他掌握奇门,但让他对自己的炁了如指掌。 它的流量、流速、温度,每一个细微的变化他都能精確感知。 他从那股气流中分出了一缕。 比头髮丝还细,比昨夜第二次尝试时更细。 大约是全身炁量的三千分之一。 够了。 三个呼吸。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那缕炁沿著脊柱上行,颈椎、脑干、小脑、大脑皮层。 第一个呼吸。 世界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诸葛衍虽然闭著眼睛,但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是他的大脑正在自动处理所有感官能捕捉到的每一丝信息,然后把这些信息拼成一幅完整的、立体的、动態的图景。 第二个呼吸。 八门方位在他的意识中展开。 不是推演,不是计算,是瞬间展开。 就像他本来就拥有这张地图,只是一直被锁在某个角落里,现在锁被打开了。 每一门的方位、属性、色泽,都在他意识中清清楚楚地浮现。 这些关係根本不需要他思考,它们就像他身体的一部分。 第三个呼吸。 诸葛衍睁开眼睛。 他的手中甚至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只是右脚踏出半步,轻轻的踩在八卦图的中宫边缘。 真炁从他脚下涌出。 不是以前那种“泼在沙地上的水”,这一次,他的炁像八条河流,沿著八卦图的刻痕同时向八个方向奔涌而去。 每一道炁的流速、流量、温度,都被精確地分配。 下一瞬,八门齐亮。 不是诸葛昭那种需要三个呼吸才能逐一点亮的方式,是同时! 八个方位的光晕在同一瞬间亮起来,像八盏灯被同一只手同时点燃。 演武场安静了整整两个呼吸。 咔嚓! 演武场上,有人手里的茶盏掉在了地上,碎了一地。 诸葛季猛地站了起来。 “这是……” 他没有说完。 因为诸葛衍脚下的奇门局还在变化。 天盘九星、地盘八门、人盘八神、神盘八將——四盘之中,天地人三盘同时运转。 八门的光晕在流转,九星的虚影在旋转,八神的方位在轮替。 这不是八门推演,这是完整的奇门起局! 场边的其他弟子们已经彻底安静了。 诸葛昭的嘴张著,忘了合上,诸葛明揉了一下眼睛,又揉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 石台上,诸葛仲把茶盏放下了。 他放得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他转头看了诸葛季一眼。 诸葛季也在看他。 两位族老对视了不到一个呼吸,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不是惊喜,是震惊! 对於武侯派的术士而言,布局虽然是最基础的,但是对於这些平均只有七八岁,且只修炼一两年的孩子们而言,能够如此轻鬆写意的布置一个完整的奇门局,这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要知道,即便是最基础的布局,那也是需要长时间的练习,才能做到隨心所欲,瞬息而成。 就像方才的诸葛昭,仅仅布局就用了三个呼吸,甚至还没能布下一个完整的奇门局。 更何况这个现象还是发生在一个昨天连中宫都没法定下的“废柴”身上! 诸葛衍站在奇门局的中央,眼中泛著蓝光,那是奇门显像心法的效果。 正常情况下术士布下的奇门局其他人是看不见的,只有修习了奇门显像心法的“同行”,才能以肉眼直接进行观测。 望著自己布下的这一完整的奇门局,他的心里顿时充满了满满的成就感! 成了!道爷我真的成了! 不是在內景里,而是实实在在在现实当中布局! “弟子诸葛衍,完成起局,请族老指教。”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演武场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第5章 网是一起织的 沉默。 整整五个呼吸的沉默。 然后诸葛季开口了。 可他並没有点评诸葛衍的奇门局,而是问的另一个问题。 “你刚才的起局方式……” 他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斟酌过才放出来的。 “不像是武侯派的路数,你的炁在中宫定局的同时就完成了八门分配,没有逐一起阵的过程。 这种起局方式,老夫在武侯派四十年,从未见过。” 他盯著诸葛衍。 “你是怎么做到的?” 演武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诸葛衍身上。 诸葛衍站在八卦图的中央,他迎著诸葛季的目光,没有躲闪。 这个问题他预料到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昨天夜里,当他第一次在超频状態下完成奇门推演的时候,他就知道,一旦他在人前展露这个能力,一定会有人问这个问题。 因为他的起局方式確实不是武侯派的路数。 正如诸葛季所言,武侯派的奇门起局,先定中宫,隨后天地人神四盘逐一起阵。 这就好比一道数学题,熟练度上去了,解题的速度自然会隨之提升。 但不管怎么样,即便是一道题有多种解题思路,但最起码的过程是谁也避免不了的。 可诸葛衍不一样,他在定下中宫的同时,四盘便已然定格,速度快到根本不像是有“解题过程”,反倒更像是直接一步得出了“答案”! 这不是“快”。 这是“同时”! 就像別人写字是一笔一画地写,他是一整页同时印上去的。 “回三族老的话。” 诸葛衍的声音平稳,但他的脑子里正在飞速运转。 不能说实话,至少现在不能。 “玄机”,这是他给自己这个独特能力所起的名字。 顾名思义,玄门之脑,天机之算。 玄机的存在一旦暴露,且不说族人会如何看待这个“外道”的能力,光是那些人体医学常识,便已然不是这个年代的人所能够理解的。 所以,他需要一个能解释得通,又不暴露自己最大秘密的答案。 “弟子这两年虽然未能入门,但並未荒废时日。” 诸葛衍缓缓开口道。 “八门方位、五行生剋、四盘变化,弟子每日都在心中默演。 只是以前炁的运行跟不上思维的推演,所以每次实际起局时,炁总会散掉。” 这是实话。 两年里他確实每天都在默演,只是默演的速度跟不上实际起局的要求。 “昨夜弟子忽然想通了一个道理。” 他顿了顿,隨后也是接著开口道: “奇门起局,本质上是用炁在空间中勾勒出一张网,八门是网上的八个节点。 以前弟子总是试图先定中宫、再一个一个节点去点亮,这就像织网的时候,先织一个角、再织另一个角。 但网不是这样织的。” 他抬起头,看向诸葛季。 “网是一起织的。” 这句话不是编的。 昨天夜里復盘的时候,他的脑海中反覆回放超频状態下的起局体验。 那种八门方位同时浮现的感觉,確实就像一张网在意识中同时展开。 所有的节点从一开始就是相连的,不需要逐一去点亮。 他的“顿悟”,是悟到了奇门起局的另一种理解方式。 而超频状態给了他实现这种理解的能力。 诸葛季没有说话。 他盯著诸葛衍看了很久,久到场边的年轻弟子们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 “诸葛衍。” 他放下笔,终於再度开口。 “明日开始,你搬到丙字组。” 场边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武侯派年轻弟子的修炼分为甲乙丙丁四组。 丁字组是未入门的新手。 丙字组是已经掌握八门推演、正在学习四盘生克的弟子。 诸葛昭、诸葛明、诸葛云辉都在丙字组。 从丁字组到丙字组,普通人需要三到六个月,诸葛衍用了两年。 但从另一个角度说,他从“完全无法起局”到“同时运转天地人三盘”,只用了三天。 准確地说,是昨天、昨夜、今晨。 三个时间段,三次超频,加起来不到十个呼吸! 诸葛衍躬身行礼。 “谢二族老。” 他转身走向场边,脚步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演武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追著他的背影,但没有人说话。 丙字组的位置在场中央偏左,离石台不远不近。 诸葛昭站在那里,脸色不太好看。 诸葛衍走到他身边,站定。 诸葛昭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目光移开了。 诸葛衍没有看他。 鼻子里有一点温热的液体在涌动,但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三个呼吸的超频带来的副作用正在显现——轻微的头晕,眼眶发胀,太阳穴突突地跳。 但还好,这些都在可控范围內。 旬考在一个时辰后结束。 散场的时候,没有人再来和诸葛衍说话。 不是孤立,是不知道说什么。 一个连续两年垫底的人,忽然在旬考上同时运转天地人三盘,这种反差太大,大到让所有人都需要时间消化。 诸葛衍不在乎。 他现在只在乎一件事:回到房间,在副作用完全消退之前,把刚才的体验记录下来。 ----------------- 回到房间后,诸葛衍在床榻上盘膝坐了一个时辰。 不是超频,是纯纯粹粹的、武侯派最正统的周天循环。 他的炁沿著任督二脉缓缓流转,每过一处穴位,他都刻意放缓速度,去感知炁经过时穴位的细微反应。 超频留下的后遗症正在一点一点消退。 鼻腔深处的铁腥气淡了,只剩太阳穴两侧还残留著一种若有若无的胀感,像被人用两根手指轻轻按住,不疼,但存在感很强。 他的炁在经过风池穴的时候,那种胀感会短暂地加重一下,然后隨著炁的流过而减轻。 风池通脑络。 诸葛衍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一点。 超频对大脑的负荷,很可能首先体现在风池穴附近。 如果下次超频后及时用炁疏通风池,或许能加速恢復。 他没有继续尝试,今天的两次超频配额已经用完了。 早上旬考那次,加上昨夜第二次,刚好两次。 规矩是他自己定的,每日最多两次,定了就要守。 诸葛衍睁开眼睛,从床榻上下来,走到桌前倒了杯水。 茶是昨天泡的,已经凉透了,茶叶在杯底泡得发黑。 对此他並不在意,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茶的苦味从舌根蔓延到喉咙,让他清醒了一些。 窗外竹林的影子已经被正午的日头压得很短。 快午时了,诸葛衍正想著要不要去灶房找点吃的,门外的脚步声忽然让他停住了动作。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是两个人! 第6章 你可以自己算嘛 一个走得很急,步子重,脚跟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又闷又响,像在跺地。 另一个跟在后头,脚步轻得多,带著点迟疑,走几步顿一下,像是不太想跟来但又不得不跟。 诸葛衍放下杯子。 急的那个,他听得出来——诸葛昭。 武侯派弟子跟异人界大部分术士不同,他们不但修习术法,更是“內外兼修”! 什么油锤灌顶、八极拳、梅花桩,这些外功武侯派弟子也同样从小就练。 而跟武侯派大多数弟子一样,诸葛昭练的是外家桩功打底,下盘稳,走路时重心偏低,步子重。 再加上他今天旬考的风头被抢了,这会儿脚步里的火气几乎不需要超频就能听出来。 至於另一个人,他的步子轻,落地时前掌先著地——是诸葛明。 诸葛明的性格比诸葛昭圆滑得多,他跟在后面,八成不是来帮腔的,是来拉架的。 脚步声在西厢的走廊里越来越近。 诸葛衍没有动,他坐在桌前,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凉茶。 砰! 门被猛地推开了。 没敲门。 诸葛昭站在门口,身后跟著一脸无奈的诸葛明。 走廊里的光从诸葛昭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投到诸葛衍脚边。 “诸葛衍。” 诸葛昭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压低不是克制,是把一堆火硬塞进一个小炉膛里,隨时可能炸开。 诸葛衍放下茶杯,抬眼看他。 “有事?” 诸葛昭迈进门槛,诸葛明跟在后头,顺手把门带上了。 他这个动作让诸葛衍多看了他一眼——带上门,说明接下来要发生的事,诸葛明不希望被別人听见。 也就是说,诸葛明知道诸葛昭要说什么,而且那话不太能见光。 “你今天旬考是怎么回事?” 诸葛昭站在屋子中央,居高临下地看著坐著的诸葛衍。 他比诸葛衍大一岁,个头也高小半个头,这个角度让他觉得自己至少在场面上占了上风。 “什么怎么回事?” 诸葛衍语气平淡地反问道。 “別装傻!” 诸葛昭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 “两年!整整两年!你连最基础的八门推演都完成不了!全族上下谁不知道? 每次旬考你都是最后一个被叫上去的,每次都是连中宫都定不稳就散功。 仲叔教了你两年,你连门都没摸到过。” 他的声音在“两年”这两个字上咬得特別重。 “然后今天,你突然就能同时运转天地人三盘了?八门在同一瞬间点亮,连云辉都做不到的事,你做到了?” 诸葛昭往前逼近了一步。 “你觉得我会信?” 诸葛衍没有站起来。 他只是静静坐在椅子上,抬头看著诸葛昭,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所以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作弊。” 诸葛昭几乎是咬著牙把这个词吐出来的。 “你一定是用了什么手段作弊!” 诸葛明在旁边轻轻拉了一下诸葛昭的袖子。 “昭哥,算了……” “算什么算?” 诸葛昭一把甩开他的手。 “你以为我没想过?武侯派旬考,两位族老在场,眾目睽睽之下,他怎么可能作弊?我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他盯著诸葛衍。 “然后我想通了,因为……你爹是族长!”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的空气忽然沉了一下。 诸葛明的脸色变了。 “昭哥,这话不能乱说——” “我说错了吗?” 诸葛昭没有回头,目光钉在诸葛衍脸上。 “族长提前打了招呼,让仲叔和季叔在评判的时候放水。 你布的局根本没那么好,但他们看在族长的面子上,故意把你拔高了。 丙字组?你配吗?” 诸葛明已经不再拉他的袖子了。 他站在诸葛昭身后,一脸尷尬地看著诸葛衍,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替诸葛昭道歉,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诸葛衍把茶杯放下了。 他坐在椅子上,抬头看著诸葛昭。 正午的光从窗欞间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几道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强装的平静,是真的没有什么波澜。 前世活了快三十年,职场里比这难听的话听得多了。 一个七八岁的少年,再怎么咬牙切齿,在他眼里也不过是—— 小屁孩。 这三个字从他心里冒出来的时候,诸葛衍差点笑了一下,但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你说完了?” 诸葛昭一愣,他显然没想到诸葛衍会是这个反应。 按照他的预期,诸葛衍要么应该跳起来反驳,要么应该心虚地低下头。 无论是哪一种,都能证明他心里有鬼。 但诸葛衍只是坐在那里,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著他。 不是挑衅,不是愤怒,甚至不是轻蔑。 更像是一个成年人在看一个孩子发脾气,知道他在闹,也理解他为什么闹,但实在没法跟他一起认真。 这种眼神让诸葛昭更恼火了。 “你这是什么態度?” 诸葛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不紧不慢地把杯子放回桌上。 “诸葛昭,我问你一个问题。” 诸葛昭皱眉。 “我们虽然是武侯派的弟子,四盘法术还没正式开始学,但最基础的东西,族里是从小就教的。” 诸葛衍看著他的眼睛。 “卜算入门,大家多多少少都学过一点,对吧?” 诸葛昭没有接话,但表情已经回答了——废话,这还用问。 “既然大家都是术士……” 诸葛衍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每一个字都稳稳噹噹的。 “你不妨自己算一算。” 诸葛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什么意思?” “你不是怀疑我作弊吗?” 诸葛衍把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 “怀疑仲叔和季叔放水也好,怀疑我爹暗中找人帮我也罢,这些事如果真实存在,就一定会留下痕跡。 武侯派的卜算之术虽然不能通晓一切,但算一算眼前之事的真偽,对你来说应该不难。” 他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和地落在诸葛昭脸上。 “算吧,算我到底有没有作弊,算两位族老到底有没有放水,算我今天站在演武场上的时候,脚下那个奇门局到底是不是我自己布出来的。” 第7章 己心篤定,方可信人 诸葛衍的语气里没有挑衅,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任何攻击性。 他就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想知道真相?那就用术士的方式去验证。 你学了这么多年术数,这点事情总该会吧? 诸葛昭的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诸葛明在旁边低下了头,伸手揉了揉眉心。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个呼吸。 诸葛昭的脸色在五个呼吸里变了好几次。 先是因为被將了一军而涨红,然后是试图找出这句话里有什么陷阱的犹豫。 再然后,便是一种慢慢浮上来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卜算之术,他当然学过的,不仅是他,族里每个弟子都学过。 判断一件事的真偽,尤其是跟自己直接相关的事,確实是卜算最基础的应用之一。 除此之外,术士也同样可以在內景当中得到问题的答案。 只是后者的风险太大,寻常术士大都不会轻易动用而已。 但诸葛昭刚才在演武场上,被诸葛衍那个同时亮起的八门奇局震住之后,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不可能”“他一定有问题”。 所以他冲回自己的房间,越想越气,最后拉上诸葛明就直接衝过来了。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想过要自己算一算。 因为他怕! 怕算出来的结果是——诸葛衍没有作弊! 诸葛衍看著他脸色的变化,没有说什么。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端起茶杯。 茶已经彻底凉透了,茶叶的苦味比刚才更重。 “算不出来也没关係。” 他的语气依然很平。 “十天后还有旬考,到时候你亲眼看著,就知道了。” 诸葛昭的嘴唇动了好几下。 他想说点什么,想反驳,想放句狠话,想在离开之前至少挽回一点面子。 但诸葛衍从头到尾没有给他任何可以抓住的著力点。 不吵架,不辩解,不反击,只是让他自己算。 他怎么算? 他现在连起局都还需要逐一点亮八门,让他凭空去卜算一个他根本不敢面对结果的问题…… 诸葛昭转身走了。 门被拉开的时候撞到了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脚步声沿著西厢的走廊远去,步子比来的时候更快,脚跟砸地的声音更重。 诸葛明没有立刻跟出去。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诸葛衍一眼,表情复杂。 “衍哥儿……” “没事。” 诸葛衍摆了摆手。 “去看著他吧。” 诸葛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犹豫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 “你今天的局,我站在场边看的。八门同亮的时候,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然后他带上门,脚步声追著诸葛昭的方向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诸葛衍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竹林在正午的日光下绿得发亮,竹叶纹丝不动,连风都没有。 他刚才对诸葛昭说的那些话,其实还有一层意思,他没有说出口。 术士的確能卜算真偽。 但卜算的结果,术士自己必须信才行。 如果一个人从根子上就不愿意相信某件事,那么再多的卦象、再清晰的推演,他都能找到理由去否定。 诸葛昭不是算不出来,他是不敢算。 因为他已经在怀疑自己了。 己心篤定,方可信人,自怀赤诚,方能服眾。 诸葛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外面的热气涌进来一些。 远处传来灶房方向午膳的钟声。 他转身走向门口。 该吃饭了。 ----------------- 武侯派的灶房在祖宅东侧,是一间比演武场还宽敞的青砖大屋。 长条木桌从门口一直排到最深处的灶台前,能同时坐下上百號人。 灶房没有门,一天到晚敞著,饭菜的热气和香气混在一起,从门口涌出来,飘过半条走廊。 诸葛衍走进灶房的时候,午膳已经开始了小半个时辰。 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碗筷碰撞的声音和说话声搅在一起,热闹得像集市。 没有人注意到他进来,或者说,经过了上午旬考那一幕,有人注意到了,但假装没注意到。 对此,诸葛衍並不在意。 他走到取餐的木案前,拿起一个空碗。 灶房的规矩是自己打饭,大木桶里装著蒸好的米饭,旁边几个大盆里是菜。 一盆蒜苗炒腊肉,一盆清炒竹笋,一盆豆腐青菜汤。 武侯派虽是大族,但门规尚简,弟子的伙食不算精致,但分量足,管饱。 诸葛衍盛了满满一碗饭,堆出一个尖来,又在上面浇了两大勺蒜苗腊肉,端著碗找位置坐下。 他现在是真的很饿。 从昨天傍晚到现在,他进行了三次超频。 虽然三次超频加起来不到十五个呼吸的时间,但他此刻的飢饿感,却像是连续好几天没吃饭的饿死鬼一般。 诸葛衍把第一碗饭扒进嘴里的时候,甚至没尝出味道。 米饭和腊肉一起塞进去,嚼几下,咽下去,再塞下一口。 他的身体像是一块干透了的海绵,食物进去的瞬间就被吸收殆尽,连渣都不剩。 一碗饭,从他坐下到见底,只用了正常吃饭速度的三分之一不到。 於是他接著站起来去盛第二碗。 这一次他把饭堆得更高,腊肉浇了三勺,回到座位上继续吃。 第二碗和第一碗一样快,胃里终於有了点东西,但那种飢饿感不但没有缓解,反而像被唤醒了一样,变得更加凶猛。 诸葛衍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效率分解食物——碳水化合物被迅速转化为糖分,糖分进入血液,然后被运送到全身各处。 但奇怪的是,大部分能量並没有停留在四肢或躯干,而是沿著脊柱上行,匯聚到风池穴附近,然后全都被大脑吸走了。 这感觉,就像有人在他的颅骨里装了一台永远处於飢饿状態的机器,不管他吃多少,那台机器都会在第一时间把能量抽走。 留给身体其他部分的,只有残羹冷炙。 诸葛衍盛第三碗饭的时候,坐在他对面的人停下了筷子。 那是一个十岁的半大小子,比诸葛衍大两岁,长得圆头圆脑,是旁支的一个弟子,诸葛衍只记得他叫阿宽。 第8章 你这是饿死鬼投胎来的? 阿宽的饭量在同龄人里已经算大的了。 每顿能吃两大碗,族里的婶娘们都说他在长身体。 此刻阿宽端著自己的第二碗饭,目瞪口呆地看著诸葛衍碗里那座小山。 “衍哥儿,你这是……第几碗了?” “第三碗。” 诸葛衍头也没抬。 阿宽哦了一声,低头扒了两口自己的饭。 过了一会儿再抬头,发现诸葛衍的第三碗已经快见底了。 “不是,你吃这么快,不嚼的吗?” 诸葛衍没回答。 他是真的在嚼,只是嚼的次数比平时少了一半。 第四碗。 诸葛衍站起来的时候,阿宽的目光跟著他一路到木案前,又跟著他一路回来。 这一次,诸葛衍不光盛了饭,还把蒜苗腊肉盆里最后那点汤汁都刮进了碗里。 坐下,开吃。 阿宽把自己的碗筷放下了,专心地看诸葛衍吃饭。 不止是阿宽,长条桌两侧,附近几个弟子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了。 一个人吃饭没什么好看的,但一个人用这种速度和这种分量吃饭,就变成了一种让人挪不开眼的景象。 诸葛衍的筷子在碗和嘴之间往返的速度几乎是匀速的,夹起一团饭,塞进嘴里,嚼三四下,咽下去,同时筷子已经伸向下一团。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第五碗。 阿宽旁边一个弟子小声说了句:“他这是……饿死鬼投胎吗?” 第六碗。 灶房里的嘈杂声明显低了一截,更多的人停下了自己的筷子,用一种介于震惊和困惑之间的表情看著诸葛衍。 木案那边的掌勺师傅也探出头来,手里的锅铲悬在半空,忘了放下。 诸葛衍知道所有人都在看他,但他停不下来。 不是不想停,是身体不让他停。 那种飢饿感在第六碗下肚之后终於开始减弱,但还没有消失。 他的胃就像一个无底洞,食物填进去,转几圈,没了。 第七碗。 阿宽已经彻底放弃了吃饭,两只胳膊撑在桌上,托著圆乎乎的腮帮子,像看神仙一样看著诸葛衍。 他的嘴微微张著,眼睛里全是纯粹的、孩童式的好奇。 没有嘲讽,没有质疑,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个人怎么能吃这么多?”。 第八碗。 诸葛衍夹菜的速度终於慢下来了。 不是因为他吃饱了,是因为菜盆空了。 蒜苗腊肉盆见底,清炒竹笋盆见底,连豆腐青菜汤的盆里都只剩下一层稀薄的汤水,几片菜叶子孤零零地漂在上面。 掌勺师傅站在灶台边,锅铲已经放下了,两只手撑在灶沿上,表情像是刚刚目睹了一场粮仓被搬空的全过程。 第九碗。 米饭桶也见底了。 诸葛衍把木桶倾斜过来,用饭勺刮下最后一层米粒,盛进碗里。 这一碗没有菜,只有白饭。他把白饭一口一口地吃完,然后把碗筷放下。 灶房里安静了整整三个呼吸。 诸葛衍抬起头,长条桌两侧,至少二十双眼睛直直地盯著他。 阿宽的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 掌勺师傅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像是在心里默算今天的米和菜到底够不够明天再来一次。 渐渐的,诸葛衍感到自己的耳根开始有些发烫了。 作为一个穿越者,作为一个前世在职场里开过会、做过匯报、经歷过无数社死现场的成年人,他以为自己已经对“尷尬”这种情绪免疫了。 但此刻,坐在武侯派灶房的长条桌前,面前摞著九个空碗,被二十多个同门盯著看,他的脸却是不由自主的红了。 “我……” 他张了张嘴,有些尷尬的开口解释道: “今天……比较饿。” 阿宽旁边那个说“饿死鬼投胎”的弟子,默默地把自己面前还没动过的那碗饭推了过来。 “衍哥,你要是不够……我这碗也给你。” 诸葛衍看著那碗饭,沉默了片刻,一时间竟有些欲哭无泪。 “不用了……我吃饱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胃里终於传来一种久违的、温热的饱足感。 但他知道,这种饱足感不是因为他吃够了,而是因为灶房里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吃了。 诸葛衍站起来,把自己的九只空碗摞在一起,端到灶台边。 掌勺师傅看著他,嘴唇又动了几下,最后只挤出一句:“明天多备两桶米……” 诸葛衍的耳根更烫了。 “麻烦您了。” 他低著头走出灶房。 身后,灶房里的安静又持续了两个呼吸,然后像是有人按下了开关,议论声轰地一下炸开了。 “我去,衍哥儿这是什么情况?先是术法突飞猛进,然后又是吃饭跟个饿死鬼投胎一样!” “他该不会是被什么不乾净的东西附身了吧?” “不至於吧?真有什么不乾净的东西,族里的大人们会看不出来?” …… 无视身后的各种议论,诸葛衍並没有选择回西厢。 他沿著灶房后面的小路,走到后山竹林深处的一片空地。 这里是他的“秘密基地”,两年里每次在演武场受了挫,他都会一个人来这里待著。 空地中央有一块平整的大石头,被他的屁股磨得光滑发亮。 诸葛衍在石头上坐下来,午后的阳光从竹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一地碎光。 竹林里的风比院子里凉,带著泥土和竹叶的气味。 他深吸了几口气,感觉脸上的热度一点一点地退下去。 九碗饭!他一个人吃了九碗饭! 武侯派弟子正常一顿的饭量是两碗,阿宽那种正在长身体的半大小子,最多三碗。 他吃了九碗,竟然还意犹未尽! 诸葛衍低头看著自己的肚子,没有鼓起来。 九碗饭下肚,他的腹部依然平坦,甚至看不出刚刚吃过东西的痕跡。 那些食物去哪里了,他很清楚。 大脑。 人类的脑只占体重的百分之二左右,但消耗的能量却占全身的百分之二十以上。 这是前世读过的科普知识。 正常情况下,大脑每天消耗的能量大约相当於三百到四百千卡,也就是差不多两碗米饭的热量。 但“玄机”状態下的超频,显然让这个数字翻了数倍。 十五个呼吸的超频,三次,加起来不到一分钟的大脑过载,他的身体为了支撑这不到一分钟的运转,足足消耗了九碗饭的能量! 这还没算上其他的消耗! 第9章 木桶效应 诸葛衍靠在石头边的竹竿上,开始在心里做算术。 大脑超频时,神经元以远超正常水平的频率放电。 电信號传导需要atp——三磷酸腺苷,人体最基础的能量货幣。 正常情况下,一个葡萄糖分子通过有氧呼吸能產生三十多个atp。 但在超频状態下,大脑对atp的需求量暴增,细胞內的线粒体必须全速运转。 而线粒体全速运转会產生两样东西:atp,热量。 热量? 诸葛衍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次超频,每次结束后他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头痛,是整个头部的温度似乎比身体其他部分高了一点点。 很细微的温差,如果不是他对身体的感知力远超常人,根本不可能察觉。 他当时以为那是鼻血和头晕带来的错觉。 现在想来,那是大脑高速运转產生的废热。 前世那些玩超频的电脑玩家都知道,cpu超频最大的敌人不是电压,是温度。 一旦散热跟不上,轻则降频蓝屏,重则直接烧毁。 人脑也是一样。 大脑的正常工作温度大约在三十七度到三十八度之间。 如果超频导致局部温度升高,而身体的散热系统,如血液流速、汗液蒸发、体表散热等功能跟不上,那么大脑就会被自己產生的热量直接“煮熟”。 想到这里,诸葛衍的后背忽然出了一层薄汗。 不是热,是后怕。 昨天夜里第一次使用“玄机”,他用的是千分之一的炁量,持续了五到七个呼吸。 然后他便七窍流血,昏迷整夜。 那时候诸葛衍一直以为那是炁在大脑中失控导致的,现在他却猛地意识到,可能並不完全是! 本书首发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五到七个呼吸的超频,大脑產生的热量来不及通过血液和颅骨散发出去,局部温度急剧升高,毛细血管热破裂,所以这才导致七窍流血。 那不是走火入魔,是过热,是大脑过热! 诸葛衍把脸埋进手掌里,用力搓了搓。 然后他抬起头,从怀里摸出一小截炭笔和一张摺叠起来的纸。 这是他前世养成的习惯,想不清楚的事情,写下来。 他把纸铺在石头上,开始画一个木桶。 先画桶底,这代表著肉身根基,也就是性命修为中的“命”。 桶壁由一块块木板拼成,他依次写下:炁量、炁的精细控制力、atp供给效率、散热能力、神经系统的耐受度、恢復速度。 桶里的水,是“超频时长”。 木桶能装多少水,不取决於最长的那块板,取决於最短的那块。 昨天到今天的三次超频,他的“炁的精细控制力”这块板最长,因为是先天异能,他能分出千分之一甚至两千分之一的极细炁流,精確送入大脑皮层。 但“atp供给效率”和“散热能力”这两块板,短得令人髮指! 支撑五到七个呼吸的超频,就让他七窍流血昏迷整夜。 支撑三个呼吸的超频两次,就让他吃掉九碗饭,而且头部温度异常。 诸葛衍在“atp供给效率”旁边画了一个加號,標註:饭量。 又画了一个问號——光靠多吃能解决问题吗? 人体的消化吸收效率是有上限的,九碗饭已经是极限了,总不能一天到晚不停地吃。 而且食物转化的能量,大部分被消化系统本身消耗掉了,真正能送到大脑的比例有限。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现在他才不到十岁,正是小孩长身体的时候。 要是能量都被大脑抢走了,影响了身体的自然发育,反而是得不偿失。 他在“散热能力”旁边也画了一个加號,標註:血液流速?汗液? 但这两项他目前都无法主动控制。 他的先天异能是控制身体,但血液流速属於平滑肌的自律运动,不是隨意肌。 他能控制心跳快慢,那是通过影响竇房结实现的。 但血管的舒张收缩、汗腺的分泌,都不在他的控制范围內。 嗯,至少目前不在…… 诸葛衍盯著纸上那个木桶,沉默了很久。 原来从昨天到现在,他一直以为自己在探索一条捷径。 用大脑超频绕过武侯派漫长的修炼积累,一步跨过別人需要数月甚至数年才能迈过的门槛。 但世上从来都没有真正的捷径。 每一次超频,表面上看他付出了鼻血和头痛的代价,但实际上,他的整个身体都在为那短短几个呼吸的“开掛”买单。 炁是点火开关,atp是燃料,散热是冷却系统。 这三样东西,缺了任何一样,“玄机”就是一台迟早会爆缸的发动机。 这条路一旦踏上去,他的整个生命都会被它绑架。 他吃的每一口饭,他呼吸的每一口空气,他体內流淌的每一滴血,都將被这台永远飢饿的机器吞噬。 如果他跟不上它的需求,它就会吞噬他自己。 也就是说,从开启“玄机”的那一刻开始,不单单是奇门术法,自身的性命根基,也必须勤加磨练才行。 这一刻,诸葛衍不由得再次感慨起了武侯派先祖诸葛亮的先见之明。 难怪他老人家会早早定下规矩,要武侯派的弟子在修习奇门术法的同时,也必须锤炼外家功法。 诸葛衍把炭笔放下,靠回竹竿上。 竹叶在头顶沙沙地响,正午的光斑从叶缝间落下来,在他脸上缓缓移动。 九碗饭。 明天开始,他的饭量会变成武侯派灶房的一个传说。 再过几天,整个家族都会知道,族长家那个先天异人,不但两年入不了门,现在连吃饭都吃疯了。 诸葛昭那傢伙,大概会笑得更厉害吧? 诸葛衍嘴角动了动。 不是苦笑,是一种带著自嘲的释然。 笑就笑吧,比起七窍流血,比起大脑过热,比起他刚刚在纸上画出来的那一整套“木桶理论”,被笑几句算什么呢? 他从石头上站起来,把纸叠好收回怀里。 竹林外面传来午后第一遍修炼钟声,演武场方向,下午的练习要开始了。 诸葛衍拍了拍衣袍上的竹叶,他的胃里终於完全踏实了,九碗饭的能量正在身体里缓缓流转。 其中大部分正沿著脊柱上行,匯聚到风池穴附近,像一群沉默的工蚁,排著队走进那座永不满足的蚁穴——他的大脑。 诸葛衍深吸一口气,向竹林外走去。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光滑的大石头。 石头上还残留著他坐过的温度,旁边的竹竿上,有一道被他靠了两年磨出来的浅痕。 两年,他坐在这块石头上,想的都是“为什么我不行”。 今天,他坐在这里,想的却是“怎么才能让木桶的短板变长”! 诸葛衍转身,走向演武场。 竹林的影子在他身后合拢,像一道门缓缓关上。 第10章 本命卦象 下午的修炼是分组进行的。 丁字组的还在演武场练习八门推演的基础,丙字组则被带到后山另一侧的竹林空地。 诸葛仲走在最前面,八名丙字组弟子跟在身后,沿著竹林小径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眾人来到一片比演武场小些的空地。 空地中央同样刻著一副八卦图,只是这副图的刻痕更深,八门方位上各嵌著一块顏色不同的石头。 北方的青石、东北的黄石、东方的绿石、东南的翠石、南方的红石、西南的赭石、西方的白石、西北的黑石。 诸葛衍认得这套东西,这是武侯派用来测试弟子相合属性的“八卦石阵”。 丙字组的弟子们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很快各自便在八卦图外围找位置站定。 显然,他们是早就测过属性,知道自己跟哪个卦最合的。 只有诸葛衍站在原地,没动。 诸葛仲看了他一眼。 “你没测过。” 二族老的语气是陈述,不是询问。 诸葛衍点头。 两年都在丁字组,连八门推演都过不了,自然到不了属性测试这一步。 “那就今天测。” 诸葛仲走到八卦图的北侧,示意诸葛衍站到图中央。 诸葛衍走进去,脚下踩著的正是中宫。 八块顏色各异的石头围绕著他,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不同的光泽。 “八卦之术,是武侯奇门地盘法术的根基,由於其功能的多样性,所以同时也是术士对敌作战中,最常使用的法术。” 诸葛仲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讲课。 “奇门起局之后,术士站在对应的卦位上,便可以施展该卦象对应的法术。 比如站在巽位,便可施展风属之术,站在离位,便可施展火属之术。 方位、卦象、法术,三者一一对应。” 他顿了顿。 “但每一个术士,因为命数不同,天生就与某一个卦象更为相合。 测出相合的卦象之后,这个卦象对应的法术,你就可以脱离方位限制来施展。 不必非站到那个卦位上,只要奇门局已开,在任何位置都能用出来,並且能够发挥出法术的最大威力。” 听完这番话后,诸葛衍也是想起了原著里的设定。 诸葛青与巽风相性最合,风属性的法术在不开启阵法的情况下就可以自由运用。 王也则是命合艮山,土属法术也能脱离方位限制。 原来这不是个人天赋的差异,而是武侯派术士培养体系中的標准流程,每一个术士都有自己的“本命卦象”。 “族老,我该怎么测?” 诸葛衍出言询问道。 “站好,释放你的炁,不要刻意引导,让它自然流淌。” 诸葛仲开口回答道。 “八卦石会自动感应你的炁,与你最合的那一块,会亮。” 诸葛衍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体內的炁,经过上午旬考和午膳后九碗饭的补充,此刻的炁比昨天更加充沛。 他放鬆了对炁的控制,让那股温热的气流从丹田出发,沿著经脉自然流淌,不做任何引导。 渐渐的,脚下的八卦图有了反应。 先是微微的温度变化,不同方向的石头上传来不同的温度。 北方的青石最凉,南方的红石最暖。 但这只是炁的自然感应,不是“相合”。 诸葛衍继续放鬆,让炁自由地在经脉中流转。 然后,他终於感觉到了。 西北方向。 那块黑石。 一种说不清的牵引感从西北方传来,不是吸力,更像是——共鸣。 他的炁流经某条经脉的时候,西北方的黑石会同步產生一阵极细微的震颤,仿佛他的炁和那块石头之间连著一条看不见的弦。 他的炁每波动一次,那条弦就跟著振动一次。 诸葛衍缓缓睁开眼睛。 西北方的黑石亮了一层淡淡的金光,不是火焰的那种暖光,是金属的那种冷光,清冽、锋锐,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诸葛仲的眉毛动了一下。 “乾卦,金属性。” 听到这句话后,场边几个丙字组的弟子顿时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诸葛衍走出八卦图,脚下的金光在他离开中宫的瞬间熄灭了。 “乾卦属金。” 诸葛仲转向他。 “八卦之中,乾为天,为父,为至阳至刚之象。五行属金,主杀伐、决断、锋锐。” 他顿了顿。 “金属性的术士不多见,武侯派近三代弟子里,测出乾卦的只有两个。 一个是二十年前的一位旁支师兄,后来入了行伍,再没回来。另一个……” 他没说完。 但诸葛衍注意到了,诸葛仲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 “乾字法的法术,走的都是刚猛锋锐的路子。优点是杀伤力极强,同阶法术中乾字的穿透力和破坏力都是八卦之首。 缺点是真炁消耗大,而且对施术者自身的肉身强度要求高。 金性刚硬,反震也强,身体素质不够的,性命根基薄弱的,用乾字法容易伤到自己。” 诸葛衍听著,忽然想起午膳时自己吃掉的九碗饭。 atp供给、散热能力、神经系统的耐受度,他上午在竹林里画的那个木桶,每一块木板都跟诸葛仲说的“肉身强度要求”对上了。 原来如此,不是他运气好测出了乾卦。 是他的“命”,正在把他往这条路上推。 “你既然与乾卦相合,今天就先教你乾字法的基础。” 诸葛仲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册子,递过来。 “乾字法的总纲和入门法术,都在里面。回去自己看,明日辰时,我单独教你起手式。” 诸葛衍双手接过,册子的封面用隶书写著两个字——“乾字”。 纸页泛黄,边角微卷,显然被不少人翻过。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一行工整的小楷: “乾者,天也,健也。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 回到西厢后,诸葛衍没有立刻翻阅那本《乾字》册子。 他先坐在桌前,把午膳后记录的“木桶理论”那张纸展开,在“散热能力”下面又添了一行。 金性刚硬,反震也强,对肉身强度要求极高。 然后他才打开《乾字》册子,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 乾字法的法术体系,比他想像的要庞大得多。 乾卦属金,在八卦中位居西北,对应开门——奇门八门中的大吉之门,万物初始之地。 金主杀伐,主锋锐,主决断。 乾字法的所有法术,都是从“金”这个核心意象生发出来的。 第11章 贵客登门 乾字,凝兵。 以炁化金,在手中凝聚出一柄金色短刃。 刃的形態可由施术者自由塑造,匕首、短剑、飞刀皆可。 金属性炁凝聚的兵刃比普通金铁更加锋锐,且能隨施术者的意念消散和重组。 缺点是维持凝兵状態需要持续消耗真炁。 这是乾字法最基础的入门术,除此之外,乾字法也有类似百花繚乱这种的障眼法。 片刻后,诸葛衍缓缓合上手册,眼中闪过一抹兴奋的光芒。 终於,从静功开始,再到布局,花了这么多年的时间,自己终於可以正式开始修习真正的法术了! ----------------- 1922年的春天,比往年来得早。 后山的桃花二月就开了,粉压压的一片,从竹林边缘一直漫到山溪边上。 诸葛衍站在桃林中央的空地上,赤著上身。 三年的时光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跡,比他预想的要深得多。 八岁时单薄的少年身形已经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精瘦但线条分明的躯体。 肩宽了,背厚了,腰腹间的肌肉像被刀削过一样,一块一块地排列著,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三年油锤灌顶的修行,把他的筋骨反覆锤炼,像锻铁一样,把杂质一点一点地挤出去,留下最致密的部分。 他的肤色比三年前深了些,是一种常年被晨光和汗水浸透的麦色。 头髮用一根麻绳隨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额角。 眉骨的线条比孩童时更硬朗了,下頜的轮廓也收得更紧,只有那双眼睛还保持著八岁时的清亮,但也多了些別的东西。 他面前的地上,插著九柄金剑。 九柄剑呈九宫方位排布,剑身斜插入土,只露出半截。 每一柄剑的形態都不完全相同,有的宽刃厚重,有的窄长锋锐,有的剑格上带著倒刺般的纹路。 这是诸葛衍的日常外功修炼方式。 將九柄光剑凝聚成形之后,不催动它们攻击,而是让它们维持在“存在”的状態,然后…… 用肉身去扛! 诸葛衍深吸一口气,走到第一柄剑正前方。 他右脚踏前半步,沉腰,肩背的肌肉群在一瞬间绷紧。 然后他用自己的右肩,正面撞上了那柄剑的剑脊。 金铁交击的闷响在桃林里炸开,不是剑砍肉的声音,是肉撞剑的声音。 那柄足以斩断铁甲的金剑,被他一肩撞得剧烈震颤,剑身发出嗡嗡的蜂鸣声,斜插入土的部分向外滑了两寸。 诸葛衍的右肩上多了一道淡红色的印子,像被烧红的铁棍烫了一下。 皮没破。 他看了一眼那道红印,转身走向第二柄剑。 他深吸一口气,这一次用的是左肩。 砰! 闷响再次炸开。 桃林里的鸟被惊起一群,扑稜稜地飞过山溪那边去了。 第三柄,第四柄,第五柄…… 他依次撞过去。 九柄剑全部撞完一轮,他的双肩和前胸已经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红印,有些地方开始泛青,但没有一处破皮流血。 三年前,他第一次凝聚出光剑,试图用肉身去扛的时候,第一剑就在肩膀上豁开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 那天他是捂著伤口走回西厢的,血从指缝里渗了一路。 但那已然是三年前。 诸葛衍稍微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细微的嘎嘎声。 九柄剑上的金光比刚才暗淡了一些,乾字法凝聚的光剑,被他用肉身撞击之后,剑身內的真炁结构会受到扰动,金光变暗是正常的。 他需要做的是在剑身完全消散之前,把它们重新“餵”回去。 他走到九宫中央,盘膝坐下。 九柄剑围绕著他,剑身上的金光像九盏烛火,在晨雾中微微摇曳。 诸葛衍闭上眼睛,体內的真炁从丹田涌出,分成九股,沿著地面无声地流向九柄剑。 他释放出的真炁和剑身內残留的真炁属於同一源头,两者相遇的瞬间,剑身上的金光就开始重新变亮,像乾涸的河道重新注入了水。 这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修炼方法。 乾字法对肉身强度的要求极高,而他的“木桶”里,肉身这块板始终是最短的之一。 炁量可以通过日积月累的真炁修炼慢慢增长,但筋骨的密度、肌肉的耐受度、內臟的抗衝击能力。 这些东西,只能在一次次的反震中,一点一点地“撞”出来。 金属性的真諦不是锋利,是承受。 金能克木,不是因为金比木硬,是因为金能承受比木大得多的衝击而不变形。 刀砍在木头上,木头裂了,刀还在,这才是金的本质! 很快,九柄剑上的金光便恢復如初。 等到诸葛衍从桃林走回祖宅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先去灶房吃了午饭,十五碗,掌勺师傅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把菜盆往他面前推了推。 吃完出来,在迴廊上遇见了几个旁支的年轻弟子。 他们看见他,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三年前他们还会当面笑他,可现在却不会了。 不是因为他变强了,是因为差距大到一定程度之后,嫉妒会变成別的东西。 不是尊重,是距离感。 一个两年入不了门的人突然成了天才,这件事本身就让人不安。 如果他是靠某种可见的努力一步一步爬上来的,大家或许还能接受。 但诸葛衍的进步方式,在旁人眼里是不可见的。 昨天还和你差不多的人,今天就远远把你甩在身后,而你甚至看不清楚他是在哪个瞬间超过你的。 这才是最让人不安的地方。 诸葛衍穿过迴廊,回到西厢。 按照惯例,回房后第一件事先进行总结。 第五轮右肩破损,真炁密度约百分之七十三,恢復时间预估六个时辰。 笔刚搁下,敲门声响了。 “进来。” 门推开,诸葛段站在门口。 诸葛衍见状也是连忙站了起来。 “父亲。” 诸葛段点了点头,缓缓迈步走进。 他是武侯派的族长,四十五岁,身材中等,面容清瘦,鬢角已经有了些白髮。 他的话不多,在族里也不常亲自出面,日常事务大多交给诸葛仲和诸葛季打理。 但所有人都知道,武侯派真正的大事,最后都要过他这一关。 诸葛段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墙角堆成小山的典籍、桌上摊开的推演图、墙上那幅“木桶”,最后才落在儿子身上。 他已经很久没有单独来找诸葛衍了。 三年前诸葛衍从废材变成天才,整个家族都在议论,他这个做父亲的却几乎没有当面评价过。 不是不在意,是不知道该怎么问。 儿子身上发生的变化,他看在眼里。 那种变化太剧烈,剧烈到不像正常修炼能达到的速度。 作为武侯派的族长,他见过天才,也见过走捷径的人。 天才的进步是有跡可循的,走捷径的人,往往会在某个节点突然卡住,再也上不去。 但诸葛衍既不像前者,也不像后者。 他的进步速度不像天才,却比天才还快。 並且他没有卡住,三年了,不但没卡住,反而越来越快。 诸葛段的目光在墙上那幅“木桶”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了。 “坐。” 诸葛衍坐下。 诸葛段也在桌边坐下,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这三年的进境,族里和我都看在眼里。”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 “天地人神四盘法术,族中其他弟子三年能全然掌握两盘就已经算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绝世天才了,而你,却已然全部掌握了。” 诸葛衍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父亲后面肯定还有话。 “你是怎么做到的,我不问。” 诸葛段看著他。 “每一个术士都有自己的路,但我知道一件事,路是你自己选的,代价也是你自己扛。 扛得住,就是你的本事。扛不住,那也是你的命。” 诸葛衍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今晚来,不是为了说这个。” 诸葛段的语气忽然变了,从沉思变成了交代。 “明天,有一位贵客要来武侯派。” “贵客?” “三一门门长,大盈仙人,左若童。” 第12章 大盈仙人左若童 听到这个名字后,诸葛衍的眼神瞬间变了。 三一门,逆生三重,左若童。 这些名字在异人界的分量,不需要任何修饰。 人之降生,先天一炁具化为四肢百骸,此为顺。 顺乃应天理,却难逃一死,故需要將自身逆炼回先天一炁的状態,此为逆! 顺势堪避纪算祸,逆行方得会元功,这便是三一门的理念! “左门长来咱们武侯派做什么?” 诸葛段沉默了一瞬。 “收徒。” 诸葛衍愣了一下。 “收徒?收谁?” “诸葛云。” 诸葛云是诸葛段弟弟的儿子,比诸葛衍小两岁,今年九岁。 在武侯派年轻一辈中,诸葛云的资质不算最顶尖,但他有一种特质是其他人没有的。 他的心性极其纯净。 武侯派修炼数术,心性越杂的人,越容易被数术本身困住。 诸葛云则恰好相反,他学东西不快,但一旦学会,就极其稳固。 他不爭不抢,不嫉不妒,在年轻一辈弟子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但每次旬考的成绩却都在稳步上升。 “为什么是诸葛云?”诸葛衍问道。 “前段时间你三叔曾带小云外出过一趟,也许便是那时候,小云碰巧被左门长所看中了吧?”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窗外已经暗下来的竹林。 “三一门收徒向来极为谨慎,左门长亲自出面收徒的情况更是少之又少。” 诸葛段的声音沉下去。 “左若童收徒十分谨慎,下院的试炼是为了判断这些人能不能练逆生三重。 即使是出身名门陆家的陆瑾这样的好苗子,左若童也会让对方父母在场,將风险全部如实相告,让陆瑾自己选择是否拜入三一门。 他此番亲自来武侯派,必然是对云儿做了充分的了解。” 诸葛衍沉默著。 他想起原著中的剧情,左若童收徒极为谨慎,对未入门的好苗子都尽心安排,不適合的儘早劝退,免得害人一生。 能拜这样的人作为师父,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诸葛段转过身,看著诸葛衍。 “明天左门长到的时候,你也来。” 诸葛衍抬起头。 “你是武侯派年轻一辈中修为最高的,云儿是你的堂弟。” 诸葛段的声音平稳。 “不管左门长为什么选中云儿,武侯派都要以礼相待。你在场,既是礼数,也是態度。” 诸葛衍站起来,微微躬身。 “是,父亲。” ----------------- 翌日,辰时刚过,武侯派的山门外就站满了人。 诸葛段亲自带队,诸葛仲和诸葛季分列左右。 三位族老之后,是武侯派年轻一辈的弟子们。 所有人都在低声议论著同一个名字——左若童。 原因无他,左若童这个名字,实在是太“出圈”了。 即便是像诸葛衍这般从小到大从来没离开过武侯派的“宅男”,也能不时从族中其他人口中听到左若童的大名。 诸葛衍站在年轻一辈弟子的最前面。 他的位置是诸葛段亲自指定的,武侯派年轻一辈修为最高者,站在最前是对客人的尊重。 诸葛昭站在诸葛衍的另一侧,表情绷得很紧。 诸葛明站在后面一排,踮著脚往山门外的方向张望。 诸葛云站在第一排的最右边,几乎贴著山门的石柱。 九岁的小孩身形单薄,比同龄人矮了小半个头,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的长相和诸葛衍有三分相似,眉骨和下頜的线条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眼睛比诸葛段更大,带著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清澈和茫然。 他显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叫来站在这里。 今天早上他才被告知,三一门的门长,那位大盈仙人要见他! 诸葛衍瞥了诸葛云一眼。 少年的手指在袖子里绞著,嘴唇微微发乾,但站得很直。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是疾驰,是不紧不慢的节奏,马蹄踏在山道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规律的声响。 马车的轮声隨后传来,木轮碾过碎石,带著一种沉稳的嘎吱声。 山门外的竹林小径上,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马车很普通,没有任何门派的標记,车厢是深色的木头,窗帘半掩著。 赶车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道人,面容清瘦,穿一身灰色道袍,腰间掛著一柄长剑。 马车停在山门外。 赶车的道人跳下来,走到车厢旁,低声道:“门长,到了。” 车厢的帘子被一只手指撩开。 那只手很白,指节分明,皮肤下隱隱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纹路。 不是老人的手,但也不是年轻人的手,是一种让人无法判断年龄的手。 然后,左若童从车厢里走了出来。 在其身后,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少年紧隨其后。 所有人都安静了。 左若童的身量不高,甚至可以说偏瘦削。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道袍,袖口宽大,领口交叠,腰间系一根深蓝色的丝絛。 料子不算华贵,但极其乾净,乾净到让人觉得这件袍子穿在他身上,就是它该有的样子。 那是一张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的脸。 皮肤光洁,眉骨清朗,下頜线条柔和但不失稜角。 嘴唇很薄,微微抿著,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不是笑,是一种超然於世的从容。 但真正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像一个站在山巔看了几十年云海的人,你很难让他对一片云的形状大惊小怪。 左若童站在马车旁,目光扫过山门外列队迎接的武侯派眾人。 他的目光在诸葛段身上停了片刻,微微頷首。 然后他的目光继续移动,扫过三位族老,扫过武侯派的弟子们。 左若童的目光最终停在了诸葛云身上。 他看著那个站在第一排最右边,穿著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手指在袖子里绞著的九岁少年,看了很久。 诸葛云被那道目光看得有些发慌,但他没有低头。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左若童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礼貌性的微笑,是真的被什么东西触动了的笑意。 很淡,但真实。 诸葛段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武侯派,恭迎左门长。” 左若童回礼。 “诸葛族长客气了,左某冒昧到访,叨扰贵派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左门长远道而来,请入內奉茶。” 第13章 家丑不可外扬 诸葛段侧身引路。 左若童点了点头,迈步向山门內走去。 赶车的道人跟在他身后,步伐稳健,目光始终落在左若童的背影上。 经过诸葛云身边的时候,左若童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著这个九岁的孩童,目光里的平静被一层极淡的温和取代。 “诸葛云。” 诸葛云抬起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 “你父亲带你来三一门的时候,我曾问你,为什么要拜入三一门。 你说,你想找到一条属於自己的路。” 诸葛云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这条路我替你开了个头。” 左若童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噹噹的。 “但能不能走下去,走多远,是你自己的事。” 诸葛云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躬下身去。 “弟子明白。” 左若童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山门內走去。 武侯派的茶室在祖宅正堂的东侧,不大,但极其雅致。 紫檀木的茶案,定窑的白瓷盏,窗下摆著一盆菖蒲,叶片修长,绿得沉静。 墙上掛著一幅字——“知止”。 左若童坐在客位上,面前摆著一盏刚沏的蒙顶甘露。 诸葛段坐在主位相陪,诸葛云的父亲诸葛伯义坐在一侧。 诸葛仲和诸葛季分坐两侧,茶室里只有这几位长辈和左若童师徒,年轻弟子们都在外面候著。 诸葛云站在父亲诸葛伯义身后,手指在袖子里攥著,但脸上的表情比在山门外时安定了些。 陆瑾站在左若童身后,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偶尔扫过茶室里的陈设,但大部分时候落在师父的背影上。 左若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隨后缓缓开口道: “诸葛族长,左某此番前来,是为正式收诸葛云为徒一事。” 他的声音不高,但茶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半年前,诸葛伯义带云儿来三一门时,我让他入了下院试炼。 三一门收徒,不看家世,不分贵贱,只看两样——天赋和心性。 云儿的天赋虽不算顶尖,但他的心性,是我这些年见过的孩子里,最乾净的之一。” 诸葛伯义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逆生三重,修炼破关极为凶险。稍有不慎,轻则无法继续修行,重则终身残疾。” 左若童的语气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 “这些风险,半年前我已经如实告知了云儿和他的父亲。 今天我再问一次,诸葛云,你可愿拜入三一门,修习逆生三重,无论前路如何,绝不后悔?” 诸葛云从父亲身后走出来,跪在茶案前。 “弟子愿意。”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跪下去的膝盖很稳。 左若童看著他的头顶,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递到诸葛云面前。 玉牌不大,半个巴掌大小,通体青白,正面刻著“三一”二字,背面是一道流转的云纹。 “这块玉牌,是三一门弟子隨身之物。不是什么法器,只是一个记號。” 左若童的声音温和了些。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三一门的人了。” 诸葛云双手接过玉牌,捧在掌心,低头看了很久。 诸葛伯义侧过头,极快地眨了一下眼睛。 诸葛段站起身,向左若童抱拳。 “左门长,云儿是武侯派出去的孩子。日后无论他在三一门走到哪一步,武侯派都是他的家。 这份情谊,武侯派记下了。” 左若童起身回礼。 “诸葛族长言重了,三一门收徒,收的是人,不是门派。 云儿既是武侯派的血脉,也是三一门的弟子,二者並不相悖。” 两人重新落座,茶室里的气氛鬆了一些。 诸葛段吩咐备宴,然后扭头转向左若童。 “左门长远道而来,今日便在武侯派住下,晚间设宴,一是为左门长接风,二是为云儿践行。” 左若童点头。 “叨扰了。” 陆瑾站在师父身后,从始至终没有说话,可他的眼睛却是时不时扫视过外面的每一个武侯派弟子,似乎在寻找著什么。 ----------------- 晚宴设在武侯派的正堂。 正堂是武侯派接待贵客的地方,比茶室宽敞得多。 正中的主位是一张紫檀木长案,两侧各排开四张方桌,桌上已经摆满了菜餚。 蜀地的腊味拼盘、竹笋燉鸡、豆瓣鱼、蒜泥白肉,还有几样武侯派灶房拿手的素菜。 酒是武侯派自己酿的米酒,度数不高,入口绵甜。 左若童坐了主客位,诸葛段主陪。 诸葛伯义、诸葛仲、诸葛季依次落座。 陆瑾坐在左若童的下首,诸葛云坐在父亲诸葛伯义旁边,玉牌已经被他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怀里,但手还是会不自觉地隔著衣襟摸一下。 武侯派年轻一辈几位修为靠前的弟子也被安排在了末席作陪,这其中自然包括诸葛衍。 诸葛衍坐在末席最靠外的位置,面前摆著一碗酒。 他没怎么动筷子,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旦动筷子,十五碗的量会让这场宴席瞬间变成另一个话题。 所谓家丑不可外扬,有些人在家里丟丟也就得了,这要是还没正式出世就顶了个“饿死鬼”的名头,以后他还怎么出门? 三年前在灶房被人围观九碗饭的记忆还歷歷在目,他实在不想在左若童面前重演。 酒过三巡,诸葛段举杯,向左若童敬酒。 左若童端起杯,抿了一口,放下。 他不怎么饮酒,但礼数周全。 席间的气氛渐渐鬆快起来。 诸葛伯义敬了左若童一杯,说的话不多,但酒喝得实。 诸葛仲和诸葛季也依次敬过,说的大多是“云儿在三一门还请左门长多费心”之类的话。 左若童一一应了,语气平和,没有半点不耐。 陆瑾的筷子倒是动得勤。 他坐在左若童下首,夹菜的动作乾净利落,不挑不拣,什么菜转到面前就夹什么,嚼得也快,看得出是练功练出来的吃饭习惯。 但他的目光没有停在菜上。 从宴席一开始,他的目光就不时扫向末席的诸葛衍。 诸葛衍自然感觉到了,但他没有回看,只是端起米酒抿了一口。 突然,陆瑾放下了筷子。 “诸葛族长。” 他的声音不大,但正堂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陆瑾虽然年轻,但他既是左若童的爱徒,又是名门陆家的大公子,在这种场合主动开口,礼数上並不僭越。 某种程度上说,他的言行也代表著三一门的態度。 诸葛段看向他:“陆少侠请讲。” 陆瑾站起来,身姿笔挺,灯光照在他脸上,把少年人特有的那种未经打磨的稜角勾勒得清清楚楚。 “晚辈隨师父来武侯派之前,曾听诸葛师弟说起过一件事。” 他的目光转向末席,准確无误地落在诸葛衍身上。 “武侯派有一位师兄,修炼不满五年,便掌握了武侯派天地人神四盘所有的法术。” 第14章 来自陆瑾的挑战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诸葛昭的筷子停在了半空,诸葛明的嘴微微张开,诸葛云辉端起的酒碗悬在嘴边,没喝。 陆瑾的目光定在诸葛衍脸上,嘴角带起一丝坦率的弧度。 “晚辈在三一门修炼多年,今日难得隨师尊外出,遇到武侯派的师兄,故而想討教一二。” 他的语气不算咄咄逼人,但也没有任何客套的成分。 不是挑衅,是真的只是单纯想领教领教武侯派的奇门法术。 陆瑾性情豪爽,重情重义,但骨子里带著一种武人最朴素的本能。 听说有高手,就想亲自下场试试。 他不是来砸场子的,他是来领教的。 诸葛段微微皱眉,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左若童。 按照礼数,徒弟在这种场合擅自挑战对方的弟子,师父应该出面约束。 但左若童没有动,他端著一盏茶,目光落在茶汤表面,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还在。 不阻止,就是默许。 看到这一幕后,诸葛段也是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了诸葛衍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命令,只有一个意思——你自己决定。 诸葛衍放下了酒碗。 他从末席站起来。 十一岁的少年身量已经比三年前拔高了一截,站在正堂的灯光下,肩背的线条被乾字法三年的反震之力锻出了一层薄而密的肌肉轮廓。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能从他端起酒碗又放下的动作里,读出一丝极淡的无奈。 诸葛衍本来不想在今晚动手的。 十五碗饭的量压在胃里,被他用炁强行压著,不敢放开吃。 空腹打,状態不是最好。 但问题是陆瑾已经站起来了,而且看左门长这样子,摆明了是不打算阻止,有意放任陆瑾跟自己较量。 左若童內心究竟是如何打算诸葛衍算不准,可既然人家都已经挑战到家门口了,那自然没有怯战的道理! 想到这里,诸葛衍也是走出末席,站到正堂中央的空地上。 “诸葛衍。” 他报了自己的名字。 “三一门,陆瑾。” 陆瑾也同样报了自己的名字。 陆瑾没有报修为,因为左若童就在座上,逆生三重的名头不需要他掛在嘴边。 诸葛衍也没有报,因为他站在那里,本身就代表了武侯派年轻一辈的最顶尖战力。 伴隨著一阵清风吹过,陆瑾出拳了。 第一拳是直拳,没有任何花哨,右脚踏前半步,腰胯拧转,拳锋破开空气直取诸葛衍的胸口。 这不是逆生三重的龙虎之力,是纯粹的武艺。 三一门虽以逆生三重闻名,但根基的拳脚功夫从未落下,陆瑾这一拳的速度和力道,放在寻常异人中已经算得上扎实。 诸葛衍没有后退。 他的左脚向右后方撤了半步,身体微微侧转,让陆瑾的拳擦著他的衣襟掠过。 半步,不多不少,刚好让过拳锋。 落脚的瞬间,中宫便已然定下。 武侯奇门的核心,是在自己布下的奇门局中,通过踏方位、寻吉凶来占据天时地利。 施法者自定中宫,在格局內引导对手踏入凶位,抢占战斗先机。 看到这一幕后,左若童的眼前也是忍不住微微一亮。 武侯派的奇门他自然是领教过,可眼前这个少年的布局手段,却是一上来便给了他一个小小的惊喜。 光是这一下,左若童心里便已然清楚,自己这傻徒儿今天恐怕是遇到对手了…… 陆瑾一拳落空,没有停顿。 他的右拳未收,左脚已经跟上,左拳从腰侧斜挑而上,直取诸葛衍的下頜。 诸葛衍的右脚向右前方踏出一步,这一步落在震宫——属木,主生发。 他的身体隨著步法自然前倾,陆瑾的左拳从他耳侧掠过。 陆瑾的第三拳紧跟著到了。 他双拳连击,一拳接一拳,速度越来越快。 诸葛衍在拳影中移动,他的脚步始终不快。 不像闪避,更像是在演武场上练习步法。 但每一次落脚,都恰好踩在陆瑾拳势的空隙里。 他没有催动任何法术,只是让自己的位置始终处於“吉”的方位,而陆瑾每一次追击,却都在不知不觉间被其引向“凶”的位置。 凶位不一定致命。 在奇门局里,凶位的作用只是让对手的“势”变得滯涩。 运势这东西,寻常人可能不信,但在术士的世界,冥冥之中却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在运势的影响下,出拳的角度会偏差几分,落脚的时机会慢上半拍,呼吸的节奏会和动作脱节。 这些影响虽然微不足道,甚至难以察觉。 可所有细微的影响叠加在一起,就会让一个人的实力在不知不觉间打折扣。 陆瑾逐渐也感觉到了。 他的拳明明比诸葛衍快,力道明明比诸葛衍重,但每一拳都像是打在棉花上。 不是被格挡,不是被闪避,是“差一点”! 每一拳都差一点! 这种“差一点”的感觉,比直接被挡下来更让人烦躁。 诸葛衍在踏出第七步的时候,大脑已经完成了对陆瑾拳路的第一次完整推演。 三年的“玄机”修炼,虽然他一直將超频压制在安全线以內,但他的正常状態下的计算能力,早已远超普通术士。 陆瑾的拳法根基是三一门的基础拳架,朴实、直接、不尚花巧。 拳路以直线突进为主,左右开弓,步法稳健,但变化相对单一。 一旦摸清了他出拳的节奏和角度偏好,再通过简单的卜算,他的每一拳在出手之前,轨跡就已经在诸葛衍的意识中铺展开来了。 第八步。 诸葛衍踩在乾宫——属金,主锋锐。 这一刻,他不再退了。 陆瑾的右拳迎面而来。 诸葛衍身体微沉,右臂从腰侧提起,肘尖向前,整个人的重心在一瞬间从后脚转移到前脚。 八极拳,顶心肘。 他的肘尖撞上了陆瑾的拳锋。 正堂里的灯火齐齐跳了一下。 陆瑾的拳劲被这一肘直接正面撞散。 不是格挡,是撞击。 八极拳的精髓就是“崩撼突击”,以刚猛对刚猛。 诸葛衍三年的外功修炼,九柄金剑九轮撞击,日復一日地把他的筋骨锻成了铁。 这一肘撞出去,陆瑾的右臂从拳面到肩膀都在发麻。 第15章 逆生三重 诸葛衍没有停。 八极拳的打法是一旦占住先机,便如崩山裂石,绝不给对手喘息之机。 他右肘落下的同时,左掌已经从腰侧推出——八极撑锤,金刚八势之一。 掌根直取陆瑾胸口,力从地起,经腰胯传递到掌根,整条手臂像一根被压弯后猛然弹直的钢条。 陆瑾双拳交叉格挡,闷响声中,他的身体被这一掌推得向后退了半步。 诸葛衍的拳势像开了闸的洪水。 降龙,五岳朝天锥,拳锋从下而上撩起,直取陆瑾的下頜。 陆瑾仰头避开,诸葛衍的拳在半空中变势,化拳为掌,劈山掌,掌缘如斧刃般劈落。 陆瑾侧身,掌缘擦著他的肩头劈下去,袖口被掌风割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 探马掌、虎抱、熊蹲、鹤步推。 诸葛衍的八极拳一招接一招,招式之间没有间隙。 正堂里武侯派的人看著这一幕,眼神都变了。 他们知道诸葛衍的奇门天赋厉害,天地人神四盘法术全部掌握,但他们从没见过诸葛衍用八极拳跟人正面对攻。 这套拳法在他手里,根本不像一个十一岁少年打出来的。 刚猛,暴烈,但又极其精准。 每一拳、每一肘、每一掌,都落在陆瑾防御最薄弱的那个点上。 陆瑾的额头已然渗出了汗,他不是没遇到过用八极拳的对手,但从没有人让他觉得自己的每一招都被看穿了。 他的拳还没出,诸葛衍的身体就已经开始动了。 不是闪避,是提前占据了他拳路终点的位置。 他的防守刚摆好,诸葛衍的攻击就已经绕到了他防守的背面。 这不像在对战,像在下棋,而诸葛衍永远比他多算了一步。 主位上,左若童放低了茶盏。 “步踏八卦,拳走八极。” 他的声音不高,但正堂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诸葛段放下酒碗,诸葛仲和诸葛季同时停止了交谈。 连正在交手的陆瑾和诸葛衍,动作都微微顿了一瞬。 左若童的目光落在诸葛衍身上,像一道从云隙间漏下来的月光,清冷,但不刺人。 “武侯派的步法,以奇门方位为根基,踏吉避凶,引导对手入位,这是术士的打法。”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 “八极拳是纯粹的武艺,刚猛暴烈,不讲方位,只讲发力。 能把这两样东西糅在一起,步法是术士的步法,拳是武人的拳。 方位推演在脑子里,拳脚落在对手身上。 瑾儿的每一拳还没出,他便已然通过奇门数术的预测知晓了攻击大致的方位和时间。 每一步落下去,都被这孩子引到了他想要的位置。” 他顿了顿。 “这不像打架,像下棋,而这孩子的棋盘,在脑子里。” 左若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重新放下。 “诸葛族长。” 他转向诸葛段。 “贵派这个弟子,不简单吶~” 左若童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极淡的、旁人难以察觉的温度。 “他出第一拳的时候,还在试探瑾儿的拳路。第十拳的时候,已经把瑾儿的节奏全部算透了。 这种计算速度,不像一个十一岁的少年能做到的。”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诸葛衍身上。 正堂里安静了整整三个呼吸。 诸葛衍站在原地,向左若童微微躬身。 他没有说话,因为左若童这番话不是在夸他,是在“看”他。 像一个匠人看另一件器物,从纹理看到火候,从火候看到锻造它的人。 这种目光,诸葛衍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 陆瑾的呼吸已经平復了些。 他站在原地,听著自家师父的话,脸上没有任何不悦。 他只是看著诸葛衍,眼神里多了一层新的东西。 不是之前那种跃跃欲试,更像一个猎人终於看见了山,然后发现这座山比他想像的更高。 他深吸一口气。 下一秒,白色雾气从他肩头、肘弯处缓缓溢出——逆生三重! 逆生三重的真炁开始在他体內沿著独特的路径运转,从丹田到脊背,从脊背到四肢。 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极淡的白雾,整个人的气势在几个呼吸之间发生了质变。 刚才被诸葛衍压制的滯涩感,在这一刻被逆生三重开启后的龙虎之力一扫而空! 刚才的交手,两个人都在试探。 陆瑾用纯粹的武艺,诸葛衍也只用纯粹的武艺和最基本的推演。 现在,陆瑾显然要动真格的了! “诸葛师兄,小心了!” 话音刚落,陆瑾的身体便被真炁推动,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铁丸,两丈距离在一个呼吸之间被压缩成了零。 他的右拳裹挟著白色雾气,正面砸向诸葛衍。 诸葛衍没有退,因为他也想正面领教领教,三一门绝学逆生三重的玄妙之处。 只见诸葛衍右脚踏前半步,沉腰,右肘迎上。 顶心肘,对逆生三重。 闷响在正堂里炸开。 诸葛衍的身体向后退了一步,青砖地面被他踩出一个浅坑。 他的右臂从肘尖到肩膀都在发麻,逆生三重的龙虎之力,哪怕仅仅只是一重,都比他预想的更沉。 不过,三年乾字法反震之力锤炼出来的筋骨,终究还是扛住了。 陆瑾的眼睛亮得惊人,他的第二拳紧跟著到了。 拳身再度砸向诸葛衍的胸口,拳锋裹挟著白色雾气,拳未至,风先到,空气中压出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 诸葛衍没有退。 他的嘴唇翕动,右手拇指与中指相扣,掐出一个印诀。 全身真炁隨印诀而动,以他脚下中宫为核心,八门光柱中的坤位骤然亮起,黄色的光晕向內一收,隨即沿著地面猛然扩散开来。 “坤字——土河车。” 伴隨著诸葛衍的话音落下,下一秒,脚下的青砖地面剧烈震动,一条粗大的土石之柱从地底破土而出,形如巨蟒翻身,贴著地面疾速滑行。 土石柱通体呈暗黄色,表面粗糙嶙峋,带著大地深处翻涌上来的土腥气。 陆瑾的身体在空中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从下方猛然一拽,整个人失了重心,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打断。 那条土石柱贴著地面一个急转,裹挟著碎石和尘土,朝陆瑾的脚踝缠去,像一条活的巨蟒在收紧身躯。 第16章 瑾儿,你输得不冤 陆瑾的反应极快。 他左脚猛踏地面,逆生三重的真炁从涌泉穴炸开,身体向上拔起,险之又险地从土石柱的第一圈缠绕中脱出。 土石柱从他脚底掠过,捲起的碎石砸在他小腿上,发出密集的闷响。 但还不等他喘口气,诸葛衍的双手印诀已经变了。 坤位的黄光未散,震位紧跟著亮起。 东方属木,色青,震字——煌耀! 一道白色的电弧从震位光柱中劈出,细如竹筷,速度却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电弧没有直接劈向陆瑾,而是劈在土河车捲起的一块拳头大的碎石上。 碎石被电弧击中,在剎那间炸裂成数十片更小的碎块,裹挟著残余的电光,像一把散弹般朝半空中的陆瑾泼洒而去。 陆瑾双拳连挥,以拳风盪开迎面而来的碎石雨。 但每一片碎石上都附著了微弱的电弧,触及拳面时带起一阵刺麻。 他的身体在空中顿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诸葛衍的人盘八门已然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陆瑾的身后。 死门方位上的黑洞悄然浮现,无声无息地飘向陆瑾,没有攻击,只是在他身后落位。 陆瑾的脚下还没触地,便感觉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背后袭来。 此时此刻,左若童看向诸葛衍眼中的讚赏已然毫不掩饰。 一个十一岁的少年,竟然能自由使用四盘法术到这种程度! 陆瑾咬紧了牙关,他感觉到了背上那道寒意。 直觉告诉他,再这样下去,落地的瞬间自己可能就要落败了。 但他並没有慌。 逆生三重的真炁在他体內奔腾,白色雾气从他肩头、肘弯、膝踝处同时喷涌而出,比之前更浓、更快。 他在即將落地的瞬间,竟是一脚踩在诸葛衍的土河车之上,藉助反作用力,整个人像一头挣脱了锁链的猛虎,径直朝诸葛衍扑去。 不是步法,不是拳架,就是最纯粹的衝击。 他的右拳收至腰侧,拳面上白色雾气凝成肉眼可见的气旋,所有的真炁都压进了这一拳里。 诸葛衍的右手印诀散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丹田中的真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涌向四肢。 然后他单手掐诀,掌心朝下,五指微屈成爪,所有的真炁在掌心前凝聚成一头全新的形態——白虎。 “八神力——白虎!” 八神力白虎,可以用锐利的气提升使用者的速度力量与战意。 吼! 一声虚无縹緲的虎啸声传出,响彻在武侯派的正堂內。 诸葛衍的右拳亮起一道耀眼的白光,隨后他竟是不闪不避,径直挥拳正面迎向陆瑾! 砰! 一声闷响传出,下一秒,在眾人惊讶的目光之中,开启了逆生三重的陆瑾竟然后退了三步! 每一步踩在青砖上,砖面都往下沉了一分。 他的右臂从拳面到肩膀都在剧烈颤抖,被白虎反震回来的力道沿著他的经脉逆行而上,灼烧般刺痛。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处因为反震之力裂开了一道半寸长的小口,血珠子正沿著食指滴落。 陆瑾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眼中闪过一抹震惊。 他有想过这场比试自己会输,毕竟这是他第一次跟术士交手,根本没有任何应对术士的经验。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诸葛衍作为一个术士,竟然不是凭藉法术,而是凭藉纯粹的力量,正面击败了他! 霎时间,一股挫败感油然而生。 “诸葛师兄,武侯派奇门,在下……领教了。” 诸葛衍收起脚下的奇门局,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臂,隨后也是同样对著陆瑾抱了抱拳。 “三一门逆生三重,果真名不虚传。 陆兄,今日只是同辈之间切磋交流,我凭藉你不熟悉奇门之术的优势小胜你一招半式罢了。 倘若继续打下去,胜负恐怕尚未可知。” 听完这番话后,陆瑾心中这才稍微好受了一点。 是啊,逆生三重带给自己的,可不仅是这举手投足之间的龙虎之力,更有远超常人的恢復力。 即便只是刚刚入门的一重,寻常小伤,根本对他造成不了任何影响。 可诸葛衍不同,相比起自己,他的容错率更低。 一旦自己用以伤换伤的打法跟他拼命,情势肯定就会立即两极反转! 想到这里,陆瑾的嘴角也是顿时露出了一抹笑容。 “诸葛师兄太谦虚了。” 看到这一幕,后方的左若童也是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个傻小子,人家不过说两句客套话,你还真当真了? 的確,寻常切磋,在点到为止的前提下,可能的確发挥不出逆生三重的最大优势。 可你又如何得知,方才人家诸葛衍就用了全力呢? 要知道,不管人诸葛衍的体魄如何强大,可人武侯派的招牌,终究还是传承自诸葛武侯的奇门遁甲之术! 过人的天赋,还有这远超同龄人的成熟,诸葛家,这是出了个麒麟儿啊~ 左若童放下茶盏,瓷底落在紫檀木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他看著陆瑾拳面上那道正在滴血的口子,看了片刻,然后转向诸葛段。 “贵派这位弟子,不仅掌握了天地人神四盘所有法术,而且四盘之间切换衔接,全无滯涩。” 左若童的声音里没有客套的夸讚,只有平静的陈述。 然后他转向陆瑾,说了第二句话,语气和刚才没有任何不同,不冷,不热,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瑾儿,你输得不冤。” 陆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抬头看了看站在场中的诸葛衍,咧了咧嘴,没说话。 但至於他心里服不服,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左若童瞥了陆瑾一眼,他当然知道,自己这个向来心高气傲的徒儿並没有真正服气。 原本他之所以没有阻止陆瑾挑战诸葛衍,目的就是想要让陆瑾在失败中知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 这也是他此次出行为什么要单独带上陆瑾的原因。 可现在看来,寻常的挫折恐怕还是没办法真正“打醒”他。 自己这傻徒儿需要的,是一场彻头彻尾,甚至会一度让他怀疑人生的惨败! 唉,只是不知道这天底下究竟是否有同龄人,能真正打醒这傻小子…… 第17章 你可愿拜入我三一门? 左若童没有再看陆瑾。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诸葛衍身上,看了很久。 那双平静得像古井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在场所有人都能察觉到的温度。 不是审视,不是观察,是一种更主动的东西。 像一位鉴宝师在灯下反覆端详一件器物之后,终於確认了它的成色,然后將它轻轻放回原处,抬眼看向器物主人的眼睛。 左若童转向诸葛段。 “诸葛族长。” 诸葛段放下酒杯,微微侧身。 “左门长请说。” 左若童的声音不高,但正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左某今日来武侯派,是为了收徒而来。云儿当初通过了三一门的试炼,心性纯良,是逆生三重的良材。 收下他,是三一门的幸事。” 他顿了顿。 这个停顿很短,但坐在他对面的诸葛段已经从这一个停顿里读出了某种不寻常。 大盈仙人左若童,在异人界享誉数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会在说话中途停顿,说明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不是寻常话。 “但令郎诸葛衍……” 左若童的目光转向诸葛段,坦然而直接。 “他的天资,不在蠢徒陆瑾之下。” 正堂里安静了。 武侯派的人听著这番话,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诸葛段的眉微微皱了一下,不是不悦,是预判。 他已经隱约猜到左若童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诸葛仲把酒杯放回了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上摩挲。 诸葛季则直接抬起了头,目光在左若童和诸葛段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左某知道,今日已经收了云儿,再从武侯派带走一人,於礼数上不合。” 左若童的语气里没有遮掩,坦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但是令郎这样的良材美质,左某今日若不开这个口,日后必定后悔。” 他站起身,这个动作让正堂里所有人都跟著调整了坐姿。 左若童的身量不算特別高,但当他站起来的时候,整个正堂的重心似乎都向他偏移了几分。 “诸葛族长,左某有个不情之请。” 他看向诸葛段,目光诚恳。 “可否让令郎诸葛衍,也拜入我三一门?”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油脂融化的细微声响。 诸葛昭的筷子终於从半空中落回了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诸葛明的嘴再次微微张开。 能让大盈仙人主动开口收徒,这本身就是一种分量。 而现在,左若童在已经收了诸葛云的情况下,竟然愿意当著武侯派所有人的面放下身段,主动向诸葛段开了这个口。 这不是客套,这是真正动了惜才之心。 诸葛伯义坐在侧席,手指在酒杯杯沿上缓缓摩挲了一圈。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会觉得那层平静比平时厚了些。 他的儿子诸葛云为了拜入三一门经歷了多少磨难,他这个当父亲的是再清楚不过了。 可现在,诸葛衍竟然只是端坐於家中,便引得大盈仙人左若童主动开口收徒。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酒已经凉了,入口有些苦。 诸葛云站在父亲身后,眼睫低垂,九岁的孩童从宴席开始到现在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 陆瑾把酒杯搁下,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 他看著诸葛衍,眼神很亮,带著一种不加掩饰的期待。 刚才比试的那一场,他已经彻底认可了这个对手。 如果诸葛衍真拜入三一门,那以后岂不是有的是机会再比试? 光是想到这个,他就觉得这一趟蜀地没白来。 但他忍住了没有说话,自家师父在跟诸葛族长说话,没他这个小辈插嘴的份。 诸葛段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来,与左若童平视。 “左门长能够认可犬子,诸葛段在这儿先代衍儿谢过。” 他的声音沉稳,语速不快。 “衍儿他能入左门长的眼,是他自己的造化,也是我武侯派的荣幸。” 他转向诸葛衍。 父子两人的目光在正堂的烛光里交匯。 “但是否拜入三一门,这个选择,不该由我这个做父亲的来做。” 诸葛段的声音依然沉稳。 “路是他自己走的,左门长要收徒,当面的这个人,应该是衍儿他自己才对。” 他向左若童微微一礼,然后重新落座,將选择权完完整整地交到了儿子手中。 左若童点了点头。 他理解诸葛段的做法,一个年仅十一岁就已经掌握了天地人神四盘全部法术的少年天才。 他的人生方向,確实应该由他自己来选。 他转向诸葛衍,目光平静而温和,没有压迫,没有催促,只是在等。 诸葛衍站在正堂中央,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沉默了很久。 不是犹豫,是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著同一件事。 三年前,他在西厢的油灯下翻开《易经》,读到那句“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 那一瞬间的灵光乍现,让他走上了“玄机”这条路。 这条路没有人走过,可以说是前无古人,至於后面有没有来者,这不关他的事情。 三年里,他走的每一步都印在这条路上。 炁入大脑的烧灼感,七窍流血的濒死体验,九柄金剑日復一日撞在肩上的闷响,十五碗饭下肚后胃里翻涌的温热。 他是武侯派的人,不是因为血脉,是因为他的路,是在这里走出来的! 更重要的是,他已经有了自己的道——术士之道。 从三年前第一次炁入大脑,在几个呼吸之间完成八门推演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要走的是这条路。 武侯奇门,天地人神四盘,八卦九宫,阴阳顺逆。 这套体系背后的东西,比他前世接触过的任何理论都要深。 他要弄明白它,不是学会,是弄明白。 就像站在一座山的山脚下,仰头看见云雾中若隱若现的峰顶。 他想上去,想看看前人走到哪里停下了,停下的原因是什么,停下的地方再往上,还有没有路。 这才是他诸葛衍真正想要的东西! 第18章 这……是我自己想走的路 而逆生三重是另一条路。 虽说逆生三重是三一门的至高绝学,练到极致可炁化肉身,化身“陆地神仙”。 他毫不怀疑这条路的博大精深,但两条路都是要走到顶才能看见风景的。 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的“玄机”已经占去了他修炼的大半心力,对於大脑的开发才刚刚开始,天地人神四盘之上还有更高的境界等他去触碰。 如果现在分心去学逆生三重,两条路都走不到底。 三心二意,只会顾此失彼。 想到这里,诸葛衍也是缓缓抬起了头,目光不闪不避,直直地对上了左若童的视线。 “左门长厚爱,晚辈感念於心。”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噹噹。 “但晚辈已经走上了术士之道,这条路还有许多风景是晚辈不曾看到的。 晚辈想继续走下去,想看看前人走到哪里,停在哪里,停下的地方再往前,或者是山顶之上,还有怎样的风光。” 他顿了顿。 “这……是我自己想走的路。” 正堂里像是有人轻轻呼出了一口憋了很久的气。 诸葛段的手指在酒杯底足上停住了,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不是笑,是一个父亲听到儿子说出自己道路时,那种安静的认可。 诸葛仲端起了酒杯,遮住了自己嘴角一丝极淡的笑意。 “山顶么……” 左若童看著他,沉默了也许有五个呼吸。 然后他笑了。 不是失望的笑,也不是客套的笑。 像是看见了一件自己很中意的东西,即使拿不到手,可光知道它存在就值得高兴的笑。 虽说诸葛衍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拒绝了自己,但左若童却也同样从这些拒绝的理由当中听到了另一层意思。 这个少年知道自己在走什么路。 不是被师父教的,不是被长辈指的,是他自己找到的。 一个十一岁就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比一个十一岁就掌握天地人神四盘所有法术的天才,更难得。 “好。” 左若童只说了一个字,然后转身走回座位,坐下,重新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凉茶的苦味从舌根蔓延到喉咙,他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温度。 他转向诸葛段。 “诸葛族长,左某今日开了这个口,是左某唐突,但左某不后悔开这个口。” 诸葛段端起酒杯,向左若童举了举。 “左门长言重了,衍儿能入左门长的眼,是他自己的造化,何来唐突之说?” 两人隔空对饮。 茶和酒在半空中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这个年纪和位置才能读懂的眼神。 左若童放下茶盏,目光再次落回诸葛衍身上,那目光里的温度没有因为被拒绝而冷却半分。 “你选择留在武侯派,左某不勉强。但你记著,我三一门的山门,隨时为你开著。”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不是收徒,是访友。你什么时候想来,什么时候来。 瑾儿他今天输给了你,以他的性子,回去要练上大半年。 等到下次见面,他恐怕还是要找你比试的。” 陆瑾在旁边用力点了一下头,表情极其认真。 诸葛衍向左若童深深一躬。 这一躬,比之前所有的礼节都更深。 不是因为身份,是因为尊重。 一个圈里德高望重的长辈,在明知道开口不妥的情况下还是开了口,被婉拒之后没有半分不悦,反而说“山门隨时为你开著”。 光是这份风度和胸怀,“大盈仙人”之名便当之无愧! ----------------- 宴席散尽的时候,正堂里只剩下几个收拾碗盏的杂役。 烛火被一盏一盏地吹灭,青砖地面上残留著比试时踩出的浅坑和土河车翻卷过后留下的细碎砂砾。 一个杂役弯腰扫了半晌,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一眼那个被陆瑾踩碎又被白虎抓出四道深痕的位置。 诸葛衍没有跟著眾人一起散去。 他在迴廊里站了一会儿,看著左若童在诸葛段的陪同下往客房方向走去。 陆瑾跟在师父身后,走出几步,忽然回头对著他眨了眨眼睛。 那个眼神很短,但诸葛衍看懂了。 不是挑衅,不是不甘,是“你等著,晚点我来找你”。 诸葛衍微微点了一下头。 陆瑾咧了一下嘴角,转头又跟上了左若童。 诸葛衍在西厢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没有直接回房,而是拐了个弯,去了后山桃林。 今晚和陆瑾打的那一架,有很多东西需要消化。 不是数术,是陆瑾的逆生三重。 那种皮肉炁化之后的龙虎之力,让他对三一门的功法有了最直观的认识。 逆生三重和武侯奇门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子。 武侯奇门是数术体系,核心是推演天地、布局控场。 逆生三重是肉身功法,核心是炁化自身、超凡入圣。 但他的“玄机”本质上也是一种对自身的开发,只不过逆生三重开发的是肉身,而他开发的是大脑。 殊途同归,但路径完全不同。 虽然他並不想拜入三一门分心修行逆生三重,但这並不代表著他不能借鑑逆生三重的修行理念。 他在桃林里待了大约半个时辰,把自己和陆瑾交手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陆瑾最后的全力一拳,那种反震力顺著经脉逆行而上的感觉,现在回想起来仍然让他的右臂隱隱发麻。 如果陆瑾把逆生三重练到第二重,那一拳的结果就不好说了。 “这些年不断开发玄机,在一次又一次的超频之中,我的大脑开发度也在潜移默化之中增长。 从一开始的10%,需要超频才能达到15%,到现在常態便能拥有14%的大脑开发度。 假如现在再动用玄机,应该能达到19%的开发度,可为什么总感觉,这段时间玄机的开发进度逐渐慢下来了呢?” 想到这里,诸葛衍的眼中也是忍不住闪过一抹思索。 他感觉自己好像遇到了一个门槛,如果不能想办法迈过这个门槛,恐怕此生玄机都將会无法寸进分毫。 可导致自己卡在这14%的因素,究竟会是什么呢? 第19章 看穿的不是拳路,是天道 月亮升到正头顶的时候,诸葛衍从桃林走回了西厢。 他推开房门,点起油灯,打算把自己今天的感悟记录下来。 笔还没拿起来,敲门声响了。 诸葛衍放下笔。 “进来。” 门被缓缓推开,陆瑾站在门口。 他已经换下了宴席上那身深蓝色劲装,穿了一件半旧的灰色布袍,袖口松著,领口敞了一颗扣子,整个人看起来比宴席上放鬆了许多。 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诸葛衍面前的地上。 “诸葛师兄,没打扰你吧?” 一边问著,陆瑾一边已经一只脚迈进了门槛。 “打扰了。” 诸葛衍把笔搁下,转过身来。 “但你不会在意。” 陆瑾咧嘴笑了一下,他把门带上,很自然地走到桌边,拉过一张方凳坐下。 动作没有任何拘谨,像是已经来过很多次。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墙角的典籍堆,桌上摊开的推演图。 “你平时就住这儿?” “住了五年了。” “比我在三一门的屋子大。” 陆瑾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比较的意思,纯粹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桌上,指节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然后他直接说了来意。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今晚跟诸葛师兄你比试完,有几个地方我想不通。” “请讲。” “今晚比试的时候,我的每一拳你都能提前躲开。 不是反应快,有几拳我出手之前你已经在动了。” 陆瑾的眉头微微皱起,不是在质问,是真的想不通。 “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诸葛衍看了他一眼,油灯的火焰在两人之间轻轻跳了一下。 “我一直在用奇门推算。” 陆瑾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这么短的时间,你就已经彻底看穿了我的拳路?” “我推算的不是你的拳路。” 诸葛衍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是天道。” “天道?” 诸葛衍走到桌前,拿起笔,在那张画了一半的推演图空白处画了一个极简的示意图。 一个小圆圈代表一个人,圆圈周围画了几道向外扩散的弧线。 “万物运行皆有规律,一棵树什么时候落叶,一阵风从哪里吹来,一个人下一步会迈向哪个方向。 这些在术士眼中,都是可以被推演的『数』。” 他用笔尖在弧线上点了点。 “武侯奇门的核心,从来不是推算对手的拳路有多快、力道有多重,那是武人的思维。 术士的思维是,利用自己学过的奇门遁甲之术,接入天道运行的法则,去感知天地间万事万物的变化规律。 你的身体在动之前,天地之间的『数』就已经开始偏移了。 你把重心压到右脚的瞬间,你周围的气场会先一步向右倾斜。 你准备出左拳的剎那,左侧的方位会先一步產生一个微弱的『虚』。 你的身体还没动,规律已经先动了。 我不需要知道你出什么拳,我只需要知道,『天道』告诉我,这一刻,攻击会从这个方位来。” 他放下笔。 “所以我看穿的不是你的拳路,而是天道,我只是读懂了它。” 陆瑾闻言顿时陷入了沉默,然后渐渐的,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恍然,是震惊! 他上前一步,眼神里带著一种难以置信的东西。 “所以从头到尾,你每一步都比我先到,不是因为你看穿了我的拳法,是因为你一直在用奇门遁甲之术窥测天道?” 诸葛衍点了点头。 陆瑾看著他点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完全超出他理解范围的事情。 “这不可能。”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冒犯的意思,是一种纯粹的、未经修饰的震惊。 “我认识不少术士,三一门虽然不修奇门,但师父带我去过的门派不少,武当、术字门、上清,这些门派我都去过。 奇门推演需要时间,需要安静,需要在脑子里一步一步地布局。 你们武侯派的长辈入定修炼,在静中感知天地规律,我信。 但你说你在实战中,在躲我的拳头的间隙,在你转化四盘法术的同时,还能实时计算天道的规律?” 陆瑾死死地盯著诸葛衍。 “光是处理战斗本身的信息就已经够把人逼疯了,方位、距离、对手的动作、你自己的身体、真炁运转。 这些全部涌进来,普通人能应付得了就不错了。 你还要在这些信息之上,再接入一层关於天道的推演? 这样做,在对付比自己弱很多的人时也许还勉强能一心多用,但同级別的对抗,只要稍微算慢一拍,脑袋就已经挨上拳头了。 谁能在挨拳头的同时跟老天爷下棋?” 诸葛衍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陆瑾说的是对的。 正常的术士做不到,或者应该说很难做到。 不同於后世那开了掛的风后奇门,武侯奇门虽然也同样自己定下中宫,但却並不能像风后奇门那般隨意拨转四盘。 这一局的格局,在定下中宫的那一刻已然无法更改。 术士能做的,便只是在已经固定的这一场局里,通过大量的计算来利用“局势”。 三年前他在演武场上连最简单的八门推演都完成不了,就是因为信息量一大,他的脑子就跟不上。 奇门术法的本质是感知天地的规律,但“感知”和“推演”是两回事。 感知需要静,入定、內景、静坐修炼,在极静的状態下去触碰天地间那层若有若无的“数”。 而推演,是在感知到规律之后,再用脑子去分析和预判。 这两步加在一起,对大脑的负荷是叠加的。 术士在战斗中能用出来的,往往是提前布好的局。 就像提前写好的程序,按部就班地跑就行了。 能做到一边打架一边接入天道的,要么是练了几十年已经把感知和推演融为本能的老前辈,要么就是对手太弱给了他喘息的空间。 同级別的生死搏杀中还要实时感知天道变化,这不是努力不努力的问题,根本就是人脑的生理极限! 只不过,诸葛衍却並非寻常的术士。 第20章 天机不可泄露 他的“玄机”,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打破这个极限而生的。 “你说得对。” 诸葛衍终於开口了,语气依然很平。 “正常的术士確实做不到,把天道拆解成可推演的数据,需要庞大的计算量。 普通人的大脑处理不了这么大的信息流,就像你说的,光是应对你的拳头就已经筋疲力尽了,谁还有余力去算天道?” “难不成……诸葛师兄你跟我比试的时候,根本从来没动用全力,只是全程在陪我闹著玩?!!” 此话一出,陆瑾只感觉脸上烫得厉害。 亏他还想著自己没有动用全力,真要打起来,谁输谁贏还不一定。 搞了半天,人家根本就是在老叟戏顽童! 而在短暂的羞愧之后,他的內心却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抹挫败感。 明明都差不多是同龄人,可自己跟这位诸葛师兄的差距,真的有那么大吗? 眼见陆瑾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诸葛衍也是连忙开口解释道: “陆兄你別自我脑补,我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不是因为我有多强,只是我有我自己特殊的法子而已。” 14%的大脑开发度,已经足以让诸葛衍应付寻常战斗下的所有算力。 虽然没办法像风后奇门拨转四盘那般隨心所欲,但是他却可以在固定的奇门局內,以最短的时间计算出下一步的最优解。 这……便是术士的战斗方式! “这样么……” 听完诸葛衍的解释之后,陆瑾的表情这才逐渐缓和了一些。 他没有继续追问诸葛衍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若是一味打破砂锅问到底,那就有些不太礼貌了。 “好吧,这样的话我心里就好受多了。” 说罢,陆瑾也是长舒了一口气。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他都懂,所以他不是不能接受失败,只是一时间不能接受差距竟然会这么大而已。 “话说诸葛师兄,你们诸葛家的人,都这么能掐会算吗?” “什么意思?” “嘿嘿,我的意思是,你要不要帮我也算算?” “你想算什么?” 诸葛衍微微一笑,饶有兴致地看了陆瑾一眼。 “算什么……我想想,不妨就算算我,到底能不能超越我师傅,修成这逆生三重的第三重吧。” 此话一出,诸葛衍的眼睛也是顿时微微眯起。 这还需要算吗? 对於陆瑾的生平,他简直不要太熟悉。 虽然还没来得及看完大结局,但至少在一百岁之前,你陆瑾是別想突破三重了。 不过话虽如此,但该装的样子还是得装一下,不然怎么显得自己专业呢? 隨便掐了掐手指之后,诸葛衍也是缓缓睁开了眼睛。 “怎么样?” 陆瑾有些迫不及待地开口道。 “你的命星很硬,修行之路很长,逆生三重能从第一重走到第二重,世间大多数人已经不如你。 但你这一生,有一个绕不开的人,他跟三一门的命运纠缠在一起,也跟你的命运纠缠在一起,你和这个人之间,迟早会有一次了断。 闯过去了,万事大吉,三重可期,闯不过去,身死道消。” “绕不开的人……” 陆瑾口中轻声低喃道。 “诸葛师兄,能稍微给点提示吗?或者你能说的再清楚点吗?” “陆兄,天机不可泄露。有些事情,我要说的太清楚了,对你而言就不是好事了,反而会变成祸事的。” 听完这句话后,陆瑾一时间也是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他也是双手抱拳,对著诸葛衍行了一礼。 “我知道了,多谢诸葛师兄。” “不客气。” “天色也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慢走。” 就在陆瑾刚刚走到门口之时,诸葛衍却是突然再度开口道: “有些决定,冷静下来想一想,会不一样。意气用事也许能给你一时的心安,但换来的,可能是大半辈子的午夜梦回。” 陆瑾闻言顿了顿,眼中先是闪过一抹茫然,不过很快便是一闪而过。 “知道了,我会的。” 望著门外陆瑾那逐渐远去的背影,诸葛衍也是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小子,八成还是没把自己的话当成一回事啊~ 无所谓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自己本来也无意干涉他人的命运。 隨意道破天机,干涉別人命运,那可是会背负相应的因果的。 轻则折寿短命,重则直接当场暴毙。 不过因为方才那些话,本来就不是他算出来的,所以说出来其实也没什么影响。 隨口提点一句,仁至义尽。 “难怪外面那些算卦的讲话各种云里雾里,就是不肯直接把话讲明白。 这没有一定的关係,谁会为了那几个铜板,把自己的小命搭进去?” ----------------- 翌日,辰时。 山门外的竹林小径上,晨雾还没散尽,那辆深色的马车已经备好了。 赶车的中年道人正弯腰检查马肚带的鬆紧,手指绕过皮带扣,用力一收,马匹打了个响鼻,蹄子在青石板上刨了两下。 车厢的窗帘半掩著,里面已经放好了行囊。 左若童站在山门外的青石牌坊下,正与诸葛段说著什么。 他那月白色道袍在晨风里纹丝不动,面容在晨光里看起来比昨天更加清润。 诸葛段站在他对面,身后跟著诸葛仲和诸葛季。 三位族老都换上了正式的深色长袍,神色郑重。 “左门长此行匆忙,武侯派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诸葛段抱拳道。 “诸葛族长客气了。” 左若童抱拳回礼。 “此番得收云儿为徒,已是左某之幸。贵派的招待,更是无可挑剔。” 他顿了顿,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又浮现出来。 “尤其是昨晚那场比试,让左某看了一场好戏。” 诸葛段也笑了笑,没有接话。 山门內侧,武侯派的弟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来为诸葛云送行。 诸葛昭靠在石柱上,双臂交叉,表情比平时淡了些,但嘴上仍不饶人。 “云哥儿到了三一门好好练,別给咱们武侯派丟人。” 诸葛明在旁边点头附和,眼眶倒是有点发红。 第21章 三昧真火 诸葛伯义蹲在儿子面前,双手搭在少年单薄的肩膀上。 他昨晚大概一宿没睡,眼眶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但神色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把所有的担心和不舍都压在了箱底。 他没有说什么长篇大论,只是把诸葛云衣领上沾的一根竹叶摘掉,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 诸葛云咬著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他的眼睛也是红的,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九岁的孩童转身朝马车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诸葛伯义朝他摆了摆手,意思是別磨蹭。 他这才加快脚步走到马车旁,从怀里摸出那块青白玉牌,低头看了片刻,然后郑重其事地掛在了腰间。 诸葛衍走上前去。 “小云。” 诸葛云转过身来。诸葛衍把布包递到他手里。 “里面有些药,一件旧衣服,还有本笔记。笔记有空翻翻,是我整理的推演速算法,不算什么高深东西,但能帮你省些力气。” 诸葛云低头看著布包,手指在布面上攥紧了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诸葛衍先开了口。 “三一门的逆生三重是另一条路,和咱们武侯派的奇门路子不同。” 他的语气没有起伏,像在交代一份修炼笔记的要点。 “但无论哪条路,修炼说到底都是一件事,把自己这块材料,锻成器。” 诸葛云抬起眼看著他,眼睫抖了一下。 诸葛衍在他肩上按了一下,力道不重,手掌只是在他肩头停了片刻。 “你父亲替你找的这条路,是你自己的路。不用跟任何人比,走你的就是。” 他收回手,嘴角动了动,没说完的后半句话隱在了喉间——走多远都行,別走没了。 诸葛云把布包抱在怀里,用力点了点头。 他没有哭,但鼻尖已经红透了。 隨后诸葛云转身上了马车,动作很乾脆,像是怕自己多停留一秒就会忍不住回头。 左若童看著这一幕,等诸葛云在车厢里坐定之后,才转向诸葛衍。 “诸葛衍。” 诸葛衍微微躬身。 “左门长。” 左若童没有再多说收徒的话,他只是看著这个十一岁的少年,目光里带著一种很淡的温度。 “三一门的山门,你记著。” “晚辈谨记。” 左若童微微点头,转身登上了马车。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稳稳噹噹,月白色的道袍在晨风里轻轻飘起一角,然后隨著他弯腰入厢的动作安静地垂落下去。 陆瑾最后一个上车,他走到车厢旁,一只脚已经踩上了踏板,又收回来,回头看了诸葛衍一眼。 “诸葛师兄……” 他突然嘿嘿一笑。 “昨晚的卦钱我就不给你了,下次见面,我请你吃饭。” 诸葛衍哑然,卦钱什么的,他还真从来没想要过。 车帘落下,赶车的道人轻抖韁绳,马匹打了个响鼻,马蹄踏上青石板,沿著竹林小径缓缓驶去。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稳的嘎吱声,在晨雾里渐渐变小。 诸葛云从车厢后窗探出半个头来,朝山门方向挥了挥手。 山门外的人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诸葛伯义是最后一个转身的。 他站在山门外的青石台阶上,看著马车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诸葛段走到他身旁,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最终,两兄弟並肩走回了山门。 ----------------- 一年后。 后山的桃林又开了。 今年的花期比往年晚了几天,但开得格外盛。 左若童走后,诸葛衍的生活又恢復到了往日的平静。 他站在桃林中央的空地上,赤著上身。 九柄金剑插在他面前的泥地里,呈九宫方位排布。 剑身上的金光凝而不散,比一年前更加沉敛。 金色不再是锋芒毕露的亮金,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古铜的色泽。 十二岁的诸葛衍比去年又高了半寸,肩背的肌肉线条不再是那种刀削斧凿般的分明,而是变得更內敛、更致密。 他右脚踏前半步,沉腰,右肩撞上了天蓬星位的剑脊。 金铁交击的闷响在桃林里炸开,剑身剧烈震颤。 他没有停顿,转身走向第二柄。第三柄。第四柄。 撞到天柱星位的时候,那柄同属金的剑在他肩头留下了一道半寸长的口子,血珠子渗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它,继续走到第八柄剑前。 撞完九轮,收功。 九道金色流光从九个方向飞回掌心。 他拿起搭在桃枝上的外袍披上,坐到桃林边的石头上,打开食盒。 十五个馒头,一碟酱菜。 食盒是掌勺师傅让灶房杂役送来的,止血散则是父亲诸葛段前些天亲自送来的。 他开始吃,脑子里转著另一件事。 前段时间,父亲诸葛段送来止血散的时候曾跟他提及过一件事,有关他们诸葛家的老祖宗,汉丞相诸葛亮所留下里的终极遗產——三昧真火。 把最后一个馒头吃完,喝掉竹筒里的水,诸葛衍便是起身往祖宅走去。 今天父亲约了他辰时在书房见面。 诸葛段的书房在祖宅最深处。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种著几棵老梅。 诸葛衍推开院门的时候,诸葛段正站在书房门口等他。 “父亲。” “进来。” 书房里比一年前更整洁了些。 诸葛段在窗下的旧木椅中坐下,示意诸葛衍坐另一把。 父子两人隔著一臂的距离,面对面。 “十二岁了。” 诸葛段开口,语气不像平时交代族务那样平稳,多了一层极淡的郑重。 “你这几年的进境,我看在眼里。天地人神四盘全部掌握,在武侯派年轻一辈中,你已经走到了头。” 他顿了顿。 “但武侯派的传承,不止於奇门法术。我今天叫你来,是因为有一件东西,是时候给你了。” 诸葛衍抬起目光。 诸葛段看著他:“三昧真火。” 诸葛衍没有说话,等著父亲说下去。 “武侯派弟子自入门起,拳脚、奇门、神机,样样都学。 外人以为我们学得杂,学得乱,样样都不精。” 诸葛段的语速不快。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所有这些,都只是在为三昧真火做准备。 不是每个人都能走到这一步,诸葛家近百年,没有一个人真正练成过。 你爷爷没有,我也没有。” 第22章 若是害怕了,就放弃吧 “父亲,三昧真火到底是什么?” 虽然从小就在听关於三昧真火的传说,並且上一世也见过原著中诸葛青对於三昧真火的描述。 但对於三昧真火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诸葛衍仍旧还是有些不太了解。 诸葛段没有直接回答,他顿了顿,许久之后这才缓缓开口道:“三昧真火,不是法术。” “不是法术?” “它不需要印诀,不需要奇门局,不需要真炁运转,它甚至不需要你站对吉位。” 诸葛段的声音沉了几分。 “它需要的,是你这个人,確切来说,是你的精气神。” 诸葛衍的眉微微动了一下。 精气神? “上丹之神,中丹之气,下丹之精。” 诸葛段一字一顿。 “三者合一,依法点燃,这便是三昧真火。它烧的不是血肉,不是真炁,不是一切有形的东西,它专烧神魂! 不管是活人的魂魄,还是死人的怨念,只要跟神魂沾边,三昧真火就是它们的天敌。 全真的阳神、出马仙的精怪、还有那些邪祟,在三昧真火面前都不堪一击。 神魂越强者,火焰越旺。所造成的创伤,无法逆转。” 诸葛衍沉默了。 专烧神魂。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这意味著那些手段诡异、令人防不胜防的神魂类攻击,將在三昧真火面前被彻底克制。 “但这不是它最厉害的地方。” 诸葛段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三昧真火不仅能烧別人的神魂,它也能烧你自己的。 烧贪念,烧妄念,烧心魔。每一个修到三昧真火这一步的武侯派弟子,都会遇到心魔。 不是外来的邪祟,是你自己养出来的。 你越强,心魔越深。三昧真火,是唯一能烧掉它的东西。” 诸葛衍的喉结动了一下。 “近百年来,武侯派不是没有人走到过这一步,但他们都不敢轻易去点这把火。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衍儿,你知道这是为何吗?” “为何?” 诸葛衍的眼中闪过一抹疑惑。 “因为三昧真火一旦点燃,它烧的第一件东西,就是你自己!” 此话一出,书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三昧真火的修炼,没有典籍,不落文字,只靠歷代族长口传给继任者。” 诸葛段重新开口,语气恢復了之前的平稳。 “法门其实只有简单几句,听完之后,能走到哪一步,看你自己。”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绝贪念。不能有丝毫对力量、对三昧真火本身的贪求之心。 你觉得三昧真火强,你想得到它——有这个念头,火就点不著。” “第二,除妄念。点燃三昧真火的瞬间,你必须处在一种极静的定境之中。 三昧者,三摩地,译过来就是『定』。念头稍有波动,火就会反噬。” “第三,灭心魔。火点燃之后,它会自动烧向你心中最深的执念。 执念被烧,就是心魔被焚。 扛得住,火就是你的一部分,扛不住,神魂被自己的火烧成灰。” 他放下手指。 “三点,归结起来其实是同一个东西:你得放得下! 放得下对力量的贪求,放得下对成败的执著,放得下自己心里最放不下的那件事。” 诸葛衍听著,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另一件事。 术士的静功按照“四禪八定”的说法,大概可以划分为四个阶段。 第一步:离生喜乐。 这是静功的入门阶段。 通过静坐等方法,开始能够暂时捨弃纷乱的思绪、物慾和情绪波动,体会到身心初步安定带来的轻鬆与喜悦。 第二步:定生喜乐。 心境进一步安定,外在的干扰已经很难动摇內心的平静,在这种更深的安定中,感受到更深层的喜乐。 可以理解为从“不分心”到“不想分心”的进阶。 第三步:离喜妙乐。 这一阶段,被大多数人称为术士的“鬼门关”。 在这一境界,修习者会体验到超越感官的、由纯粹精神带来的“妙乐”,並认为自己能在精神世界里“心想事成”。 许多术士,比如原著中武当派的那几人,就是因为沉溺於此幻象无法自拔,最终困於“內景”终生。 第四步:舍念清净。 代表著“静”的功德圆满。 静功的圆满境界,被称为“舍念清净”或“空无所空”。 修行者不仅要断除尘世杂念,连“清净”本身带来的喜悦也要捨弃,进入一种真正无我的、绝对的空明状態。 这被认为是最高的静功修为。 按照父亲诸葛段所言,三昧真火的修行需要极静的定境,而“玄机”本质上是把大脑推到极度活跃的超频状態。 也正因如此,他这些年在静功上的进展一直不怎么理想。 这么多年过去了,诸葛衍静功的境界也仅仅一直停留在第二步——定生喜乐上。 一边是极静,一边是极动。 这两样东西怎么能在同一个人体內共存? 除非他的定境不是在安静中达到的,而是在超频中。 就像风眼,风暴的中心,是静止的。 “你要是心存对三昧真火力量的贪婪去修炼,会死!” 诸葛段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你要是觉得自己天资高、一定能练成,也会死! 你要是还有什么藏在心底深处的执念放不下,你还是会死!” 听完这番话后,诸葛衍一时间也是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不是,我怎么听横竖都是个死,你这不坑儿子吗? 看著诸葛衍陷入沉默,诸葛段也是再度开口道: “如果你害怕了的话,也可以选择放弃。 即便是没有三昧真火,以你在奇门数术上所展现的天赋,未来也足以在这不安的世道当中安身立命。” 要放弃吗? 诸葛衍的心中闪过一抹犹豫。 如果真像父亲所说,修炼这个三昧真火的死亡率恐怕会很高。 虽然不像唐门的丹噬那般,失败了就只有死路一条,但是也还是有很高的风险直接原地去世。 可在短暂的思索之后,诸葛衍的內心却是已然做出了决断。 不是为了诸葛段的期待,也不是为了武侯派的荣耀,仅仅只是他不想在此止步罢了。 “父亲,我会继承三昧真火。” 第23章 进入內景 三日后,武侯派后山禁地,丹房。 丹房不是一间房,是一座嵌在山壁里的石窟,入口仅容一人侧身而过。 石壁上凿著通风的孔窍,午后的日光从孔窍中漏进来,在青石地面上切出几道细长的光带。 空气中的药香很沉,混著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沉积下来的草木灰的乾涩气味。 正中央的地面上刻著一副比演武场那副更古旧的八卦图,刻痕深而粗,阴阳双鱼的眼孔里嵌著两枚已经看不出原本色泽的旧玉。 诸葛衍盘膝坐在八卦图的正中央,双腿盘著,双手结定印於脐前。 他闭著眼,呼吸绵长而均匀,每隔十余息才微微起伏一次。 诸葛段坐在他正前方三尺处,诸葛仲和诸葛季分坐左右两侧的杜门和生门方位,三人呈品字形將他护在中央。 石壁上凿出的孔窍里,每一处都插著一根细如竹筷的线香,香火头在昏暗中明灭不定,像十六只沉默的眼睛。 “三昧真火的修炼,第一步不是点火。” 诸葛段缓缓开口道。 “第一步是入內景,你得先看见自己心里有什么,才能决定烧什么。” “静下来,比过去任何时候都静。” 所谓內景,是一个独属於术士的隱秘精神世界,一个意识的领域。 它既是一座蕴含世界大势的终极信息库,也是一面能映照出修行者內心本质的明镜。 从本质上看,內景是术士精神世界的投影。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其基础来源是“世界本身的走势”,但会因观察者,也就是进入內景的术士自身的认知而產生扭曲。 如果把这个世界看作一个巨大的“信息库”,那么天道便是维持这个信息库运转的程序。 术士以奇门手段,从各个角度切入天道,最终便可以如同黑客一般,“黑”进这个资料库,也就是內景当中。 內景因个体的差异而呈现出不同的样子,但其中最底层的运行规则却都是相通的。 规则一:內无定形,心之所现。 在內景中,空间和时间的概念並非固定不变,世界的物理法则也可以被替代或改写。 它可以像梦境一样隨心所欲,上下左右的方向可以隨意变换,甚至个人的內景世界还能自定义。 规则二:心球问答,价高者得。 若想获取某个问题的答案,就必须在內景中击碎一个对应问题难度的“光球”。 光球的大小,直接反映了问题答案所承载的“影响”。 越是关乎重大事件,內景中具现出的光球就越巨大,甚至可能直接是一个能把一切摧毁的大火球。 击碎光球的难度取决於两个因素:,答案对提问者自身的重要程度,以及答案的能量大小,即其对世界未来走向影响的大小。 规则三:天机不可泄露。 即便通过极大代价获取了天机,也轻易不可泄露。 这份强行泄露的“天机”会对泄露者本身產生强烈的因果报应,轻则诸事不顺,重则遭受业力反噬而横死。 规则四:共享与危险。 內景的世界虽然是一个隨心所欲的世界,但如果在內景中受到伤害,这份伤害同样会影响现实的身体。 强行获取与其心智和修为不相匹配的答案,强大的反噬甚至会使其在现实中成为行尸走肉。 而要进入內景,首先需要的,便是武侯派弟子从小便被严格要求的静功。 不是要超频,是要入定。 三昧真火的起手式,绝贪念,除妄念,灭心魔。 要焚灭心魔,首先得做到內心平静,无所求亦无所惧。 三年的玄机修炼让诸葛衍习惯了大脑极速运转的状態,但现在他需要的却是相反的东西。 他让自己的呼吸放缓,让意识从奇门推演、从乾字法、从天地人神四盘中逐一抽离。 先放掉术法,再放掉炁感,再放掉身体,直至最后放掉思维。 诸葛衍没有再说话,他让自己的呼吸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沉到丹田,沉到涌泉,沉到青石地面之下。 渐渐的,意识的边界开始变得模糊。 不是困,是一种从外向內逐层收缩的清明。 先消失的是石壁上的孔窍光带,然后是三位族老的呼吸声,然后是空气中沉积的药香,然后是自己的身体。 最后甚至连“消失”本身也消失了。 等到诸葛衍再度睁开眼睛时,他已然站在了一片水面上。 这就是他的內景。 和多年前初次造访时没有太大变化,无尽的水面平静如镜,天空没有日月星辰,却有一种均匀的、柔和的微光从四面八方同时照来。 水面倒映著他自己的影子,但这一次,诸葛衍没有低头看。 他已经来过这里很多次了,偶尔在內景当中幻想一下放鬆放鬆,也算是给自己解压的同时,顺便锻炼一下自己对於內景诱惑的抵抗。 毕竟,就算明知是梦境,可一个和现实相差无几,並且可以任你隨心所欲的梦境,那跟现实又有什么区別? 如果没有经受过专门的静功训练,普通人第一次进入內景,哪怕明知道这一切都是虚妄,也几乎都会深陷其中,不愿醒来。 而这样產生的结果便是虚擬与现实的边界逐渐模糊,最终彻底沉沦在內景之中,变成一个“活死人”! “看著好像还挺平静的,看来现在的我状態还算不错嘛~” 诸葛衍扫视了一圈自己的內景,隨后便是隨手一挥。 下一秒,三枚火焰在水面之上缓缓亮起,悬浮在他身周。 第一枚在下,色泽幽蓝,冷得像深海里的磷光——下丹之火,炼精。 第二枚在中,色泽赤红,温暖而不灼人,像冬日里捧在掌心的炭火——中丹之火,炼炁。 第三枚在上,色泽纯金,悬在他头顶百会穴上方三尺处——上丹之火,炼神。 三枚火焰,分別对应精、炁、神。 丹房的八卦图已经不在他的感知范围內了,但他知道三位族老正在外面护著。 想到这里,诸葛衍也是缓缓伸出手。 下丹之火飘入他的掌心,沿著劳宫穴沉入体內,沿著任脉一路下行,落进下丹田。 第24章 诸葛衍的心魔 幽蓝的火焰在丹田中炸开,没有灼痛,只有一种极致的、被提纯过的清凉。 像三伏天饮下一口冰泉,那股凉意从丹田涌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经络中的杂质被一扫而空。 精火已燃。 然后诸葛衍开始伸手去引中丹之火。 赤红火焰沿督脉上行,落入中丹田膻中穴。 这一次是暖,不烫,不燥,是极致的温润,像初春第一场雨渗入冻土。 膻中穴是宗气所聚之处,中丹之火在这里燃烧,將他经脉中流转的真炁一层一层地炼化提纯。 炁火已燃。 “没想到还挺顺利的,看来这三昧真火的修行,好像也没我想像的那么危险……” 一边想著,诸葛衍再抬起手,去引第三枚火焰。 上丹之火,纯金,悬於百会,炼神。 他的指尖触到那枚金色火焰的瞬间,整个內景静止了。 然后,天裂了! 一道无声的撕裂从“天”的中央向四面八方同时蔓延。 柔和均匀的微光像一面被击碎的镜,裂缝所过之处露出后面绝对的、没有一丝光线的黑暗。 水面在同一瞬间崩塌,不是泛起波浪,是整个水面向下坍缩,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张开了一张巨大的嘴,把所有的水都吸了进去。 诸葛衍悬在崩塌的內景中央,上不著天,下不著地。 他低头看见水面碎裂之后露出的深渊,抬头看见裂缝后面那不属於任何顏色的黑暗。 然后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 “你来了。” 那个声音和他的声音一模一样。 深渊底部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升起。 不是水,不是火,不是光。 是一团比深渊本身更黑的黑暗,在无光的虚空中仍然清晰可辨。 它升到与诸葛衍平齐的高度,然后黑暗开始收拢,凝聚出轮廓。 先是双脚,然后是双腿,然后是躯干,然后是双臂。 最后是脸。 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 每一根眉毛的弧度,每一道頜骨的线条,每一寸皮肤的光泽,都像是从镜子里走出来的。 只有一处不同,它的眼眶里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团燃烧的、浑浊的赤红色,像两块被烧透了又冷却、冷却了又烧透的铁。 “果然……没我想的那么简单……” 对面那个诸葛衍,或者说,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东西歪了歪头。 赤红的眼眶里没有瞳仁,但诸葛衍能清楚地感觉到它在看他。 不是看脸,不是看身体,是看更深处的什么东西。 “这就是我的心魔么?” 诸葛衍没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而慌乱,而是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 “真像啊,除了眼睛,其他地方几乎一模一样。” “当然了,要不怎么说我是你的心魔呢?” 心魔微微一笑,语气和平日的诸葛衍如出一辙,就连音色都分毫不差。 “我是你这些年心中那些不敢说的话,不敢想的事,不敢面对的真相。” 诸葛衍没有回答。 他悬在崩塌的內景中,和那个赤红眼瞳的自己面对面。 心魔踏前一步,脚下的深渊泛起涟漪。 “你最怕的东西,你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父亲,族老,武侯派任何一个人,你甚至不敢对自己说。” 诸葛衍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你怕这个世界……不是真的。” 心魔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的秘密。 但这句话落进崩塌的內景里,却比天裂时的声势更加沉重。 深渊中翻涌的黑暗忽然静止了,碎裂的天空也停止了蔓延,整个內景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你是穿越者。” 心魔歪著头,赤红的眼眶里看不出任何表情。 “在你来的那个世界,这里的一切,武侯派、三一门、逆生三重、八奇技、甲申之乱…… 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一本漫画,一个故事,一个人画出来的故事。 诸葛昭是你翻书时扫过的一格分镜,陆瑾是你翻页时带过的一抹残影,你父亲是你合上书之后不会再想起来的一个名字。” 诸葛衍没有说话,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內景是虚擬的。” 心魔摊开手,指了指脚下崩塌的水面和头顶碎裂的天空。 “术士入內景,谁都知道它是虚擬的,这不需要你来告诉我。 但你能告诉我,你凭什么断定,你外面的那个世界,就是真的?” 诸葛衍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你不敢断定。” 心魔替他说了。 “你穿越过来十几年,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这个世界。 你在这里修炼,在这里流血流汗,在这里跟陆瑾打那一架,但你的心底始终有一个声音在说:这只是个故事。 他们的悲欢离合是故事,他们的生死存亡是故事,可也仅仅只是故事而已~” 它往前又踏了一步,与诸葛衍面对面,近得鼻尖几乎相触。 那双赤红的眼眶里,浑浊的血色深处,诸葛衍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內景是假的不错,但如果外面也是假的,那你又算什么?” 诸葛衍闭上了眼睛。 “我前世读过一人的故事。” 他开口,声音很低。 “有一类术士,在內景中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天地规律、万物真相,术士敬天,但术士也最容易被天吞掉。 他们看到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但他们都在內景里疯了。” 他睁开眼,看著心魔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 “你怕的不是眼前的我。” 心魔的声音忽然变轻了。 “你怕的是有一天你会发现,就连你原本所处的世界也是假的。 你怕你辛辛苦苦修了这些年的这些东西,一旦发现都是假的,立刻寸功全无。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你现在努力修行的这些,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深渊中没有风,但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震动著传递一种极深极低的嗡鸣,像大地深处的岩浆在缓缓流动。 “而最让你怕的……” 心魔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是你连这个问题都回答不了。” 第25章 继承失败 沉默。 长久的沉默。 诸葛衍悬在崩塌的內景中央,脚下的深渊在翻涌,头顶的裂缝在蔓延。 他知道,心魔说的没错,这个问题,他根本回答不了。 此时此刻,他不是术士,不是炼炁士,他只是一个人。 一个人,怎么判断自己所在的世界是不是真实的? 所有的感官都可以被模擬,所有的记忆都可以被植入,所有的“真实感”都可以被製造。 他前世读过的那些书里,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真正回答过。 他以为自己是穿越到了一个漫画世界里。 但如果连那个“漫画世界”也只是另一层虚擬呢? 如果他现在站在內景里,而內景之外,丹房、诸葛段、三位族老、武侯派、蜀地、甚至整个异人界,也只是另一个更大的內景呢? 诸葛衍不知道,他也没办法知道。 他低著头,沉默了也许有一炷香的时间,也许更久。 內景中没有时间,只有感觉。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对,我回答不了。我是术士,不是神仙,术士也是人。 一个人,怎么判断自己所在的世界是不是真实的?我没办法知道。” 他抬起目光,看著心魔那双赤红的眼眶。 “但我可以確定另一件事,十二年前从娘胎里生出来,我会哭。 三年前第一次炁入大脑,七窍流血差点死掉,我会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这些,不是假的。假的东西,不会让人这么疼。” 他顿了顿。 “所以就算我回答不了这个世界究竟是真是假,可这些感受,是真的。” 心魔静静地看了他很久。 那双赤红的眼眶里,浑浊的血色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消失,不是溃散,只是动了一下。 然后它慢慢收回了踏前的那一步,退回到原来的距离。 “也许你说的是对的,可你仍然没能回答你最怕的那个问题……” 伴隨著心魔的话音落下,崩塌的內景开始旋转。 碎裂的天空和翻涌的深渊搅在一起,水面的残片被无形的漩涡捲起,在他和心魔之间飞旋。 心魔的轮廓在漩涡中变得越来越远,那双赤红的眼眶最后看了他一眼。 不是嘲笑,不是怜悯,是一种诸葛衍难以理解的东西。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与此同时,外界。 正在默默替诸葛衍护法的诸葛段脸色也是瞬间猛地一变。 因为自诸葛衍头顶,一股白色的火焰毫无徵兆地燃烧了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诸葛衍的身体在八卦图中央猛地一颤。 不是外动,是內动。 他的身体仍然保持著五心朝天的姿势,但在场的三个人都能感觉到他体內的真炁正在以疯狂的速度失控。 任脉与督脉的炁流同时紊乱,精火与炁火在丹田与膻中之间来回衝撞,而上丹之火的纯白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染成一种浑浊的暗红色。 然后,诸葛衍的脸开始扭曲。 他的面容仍然维持著入定时的平静,但那层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奋力挣出。 他的眉头紧锁,嘴唇发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紧接著,两道细细的血痕从鼻腔中蜿蜒而下。 一滴,两滴。 然后是耳朵、眼角。 七窍同时渗血,血色暗沉,沿著他的面颊和頜骨淌下,滴在月白色的道袍上,晕开一朵又一朵暗红色的花。 诸葛段猛然起身,右手拇指与中指相扣,食指伸直,无名指与小指蜷曲。 “归元阵!!!” 他的声音在丹房里炸开。 归元阵,武侯派最顶级的遁甲之术,需通过九个祭品才能布阵的法术。 祭品被命名为“奇”,以时辰名排列,分別为: 乙奇、丙奇、丁奇、戊奇、已奇、庚奇、辛奇、壬奇和癸奇,是可以连通多人进入內景世界的法术。 诸葛仲和诸葛季同时变色,但他们的反应比脑子更快。 诸葛仲左手掐诀,真炁从丁奇涌入。 诸葛季右手按地,真炁从已奇灌入。 三股真炁在八卦图中央交匯,形成一个环绕诸葛衍的立体阵圈。 诸葛段的真炁第一个触到了诸葛衍的意识。 他的感知在同一瞬间被拉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內景。 天空碎裂,水面崩塌,深渊在脚下无声翻涌。 黑暗的中心,站著一个人,和一个和那人长得一模一样的阴影。 阴影的眼眶里没有瞳仁,只有一团燃烧的赤红。 “这个內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诸葛段没有时间去辨认那个阴影是什么。 他的真炁化作一道绳索,裹住了诸葛衍的身体,诸葛仲和诸葛季的真炁紧隨其后。 三位族老齐力,三道真炁绳索同时收紧,將悬在崩塌內景中央的诸葛衍猛地向上一拽。 內景在撕裂,碎裂的天空被归元阵的力道扯开一道更大的裂口,翻涌的深渊发出无声的咆哮,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那道赤红眼瞳的阴影在最后一瞬间转头看了诸葛段一眼,隨后便彻底消失在了崩塌的內景深处。 “归元阵,解!” 伴隨著诸葛段解除归元阵,诸葛衍的身体在八卦图中央猛地弹了一下,像溺水的人被从水底捞出来时最后那一挣。 然后他大口喘气,眼睛猛地睁开,眼白上布满血丝,瞳孔放大,嘴唇发紫,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七窍还在往外渗血,鼻腔里的血流得比刚才更急,顺著嘴角淌下去,和他眼角渗出的血混在一起,在下頜处匯成一道暗红色的细流。 诸葛段收印,身体晃了一下。 他的嘴角也溢出了一缕极细的血丝,却被他不动声色地用袖口抹去。 诸葛仲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道袍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 诸葛季最沉默,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闭上眼调息了好一会儿,可按在地上的那只手指节泛白,手背上却已然青筋毕露。 丹房里瀰漫著血腥气。 诸葛衍坐在八卦图中央,七窍还在往外渗血,但眼神已经恢復了清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道袍上那些暗红色的血花,又抬头看了看父亲嘴角来不及擦净的血痕,然后將目光移向二位族老。 这一瞬,他什么都明白了。 三昧真火的继承,他终究还是失败了…… 第26章 离开武侯派 上丹之火没有点燃。 他在心魔这一关面前,没有跨过去。 若不是父亲和二位族老强行將他从內景拉出,他现在已经彻底迷失在了內景之中。 “父亲。” 诸葛衍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是他在说话。 “我失败了。” 诸葛段沉默了许久。 他没有说“没关係”,没有说“下次再来”,没有说任何宽慰的话。 这些年来,他第一次没有端出任何说辞,既不鼓励,也不责备。 他只是用一种深沉且复杂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儿子。 那眼神里有心疼,有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声的担忧。 他看见了诸葛衍在內景中看见的东西,那不是寻常心魔。 那个连他们这几个老傢伙联手都差点拉不出来的深渊,不是贪念,不是妄念,更不是寻常术士会遇到的任何一类心魔。 诸葛段虽然没有亲眼看到那个问题的全貌,但在他的真炁探入內景的一瞬间,他清楚地感受到了它的分量。 他不知道那个问题从哪里来,但他知道,自家儿子的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 不仅仅是他,就连武侯派任何一个人都回答不了! 诸葛仲长长地吐纳了几息,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枚暗红色的丹药,自己服了一枚,將剩下两枚递给了诸葛季和诸葛段。 止血归元丹,武侯派自炼的救命药。 诸葛段接过丹药,没有立刻服用,而是在指腹间摩挲了两圈。 “三昧真火的继承,失败了。” 他平静地说出了这个结论。 “虽然只差最后一道上丹之火,但失败了就是失败了。” 诸葛衍跪坐在八卦图上,低著头。 七窍还在渗血,道袍上的血跡正在一寸一寸地向外洇开。 然后他挺直了脊背,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很慢,身体的疼痛让他每站直一分都像是在对抗一座山。 但诸葛衍最终还是站直了,他抬起袖口,將脸上的血胡乱擦了一把,然后向三位长辈深深一躬。 “多谢父亲,多谢二位族老救命之恩。” 诸葛衍心里很清楚,方才若不是眼前这三位长辈拼著重伤的代价將他从內景当中拉出,恐怕他已经废在这三昧真火之上了。 诸葛段看著儿子脸上那片没擦乾净的血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將手中那枚止血归元丹递了过去。 “先回去养伤吧,等把伤势养好了,再来找我。” “是。” 诸葛衍双手接过丹药,仰头服下。 苦味从舌根蔓延到喉咙,带著地榆和血竭特有的腥凉。 他向三位族老又施了一礼,然后转身走向丹房的石门。 望著诸葛衍那逐渐远去的背影,诸葛季口中也是长嘆了一口气。 “没想到,就连衍儿也失败了。这三昧真火,当真就那么难以修习吗?” “既然这三昧真火是先祖所留,那就自然並非无法修习,只是我们这些后辈不肖子孙,远达不到先祖的万分之一罢了。” “可若是连衍儿都不行,那咱们武侯派这一辈年轻弟子,岂不是都无望继承?” “要我说,衍儿如今才十二岁,即便是他天赋异稟,早早地掌握了全部的四盘法术,可终究还是太年轻了。 现在就著急让他掌握三昧真火,也確实有些强人所难。” 听著两位族老的议论,诸葛段也是面色凝重的开口道: “两位族老,方才在衍儿的內景之中,你们可曾看到什么?” “天塌地陷,宛如末世降临。” “內景反应的是一个人的精神状態,可衍儿的內景,为何会是那般景象?” 此话一出,诸葛季和诸葛仲也是互相对视了一眼,纷纷陷入了沉默。 “衍儿这孩子,平时不声不响,一直都將真实的自己隱藏得很深。 有时候我都觉得,这孩子给人的感觉有些……虚无縹緲? 明明他就站在你眼前,可你总感觉他仿佛不存在一般。” 诸葛段没有说话,只是扭头再度看了眼诸葛衍离去的方向,心里默默的想道: “衍儿,你的內心,究竟隱藏了怎样的事情……” ----------------- 两个月后。 蜀地的秋天来得慢,后山的竹林还是绿的,但桃林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 山溪的水量比夏天时浅了一半,露出两岸被冲刷得光滑发白的石头。 诸葛衍站在西厢房里,將几件换洗的衣物叠好,放进一只半旧的藤编行囊里。 他的动作不快,每叠一件都会停顿片刻,像是在確认这件东西是否真的需要带上。 桌上摊开到一半的推演图他收了起来,夹进《易经》里,和那张三年前写下的记录纸放在同一页。 两个月的休养,让他的身体从三昧真火反噬的损伤中恢復了七八成。 脸上的血痕早已消失,七窍流血留下的暗红色印记被时间一点一点地洗去,只有眼角內侧隱约还残留著几条极细的血丝,不凑近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內景里的那道裂痕,还没有完全弥合,心魔没有消失,它只是暂时沉下去了。 那个赤红眼瞳的阴影还盘踞在內景深处的某个角落里,沉默地等著他给出一个答案。 可诸葛衍给不了,至少现在给不了。 他把布包塞进行囊里,然后將行囊挎上肩头,带上门,往祖宅的方向走去。 走之前,他得先去见见父亲。 祖宅內,诸葛段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著一本翻开的族务册子,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干了一半。 他看起来比两个月前瘦了一些,鬢角的白髮没有变多,但脸上的皱纹深了几分。 不是老了,是这两个月族务繁重,他几乎没怎么歇过。 诸葛衍站在书案前,父子两人隔著一张书案,沉默了好一会儿。 “伤养好了?” 诸葛段先开了口,他瞥了一眼诸葛衍背上的行囊,却並没有急於发问。 “好了。” “今天来找我,有事?” 诸葛衍沉默了一瞬。 这是两个月来他第一次和父亲面对面说话,也是他在病榻上翻来覆去想了六十个日夜之后,做出的最终决定。 “父亲,我要离开武侯派一段时间。” 第27章 下山,寻找答案 诸葛段搁在族务册子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那根手指的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圈。 “去哪里?” “四处走走。” 诸葛衍回答道。 “我目前已经將咱们武侯派天地人神四盘法术全部掌握,再往上走,剩下的传承已经不多。 三昧真火,我暂时还点不燃。不是火候不够,是这里有东西没解开。” 他抬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胸口。 “这个结,不是继续待在武侯派闭关修行能解开的。” 诸葛段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老梅在风里轻轻磕了一下窗欞,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 “两个月前你问我的那个问题……” 诸葛段的声音压得很低。 “术士凭什么断定外面这个世界就是真实的,这两个月,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我没有答案,武侯派歷代先贤也没有留下过答案。” 他抬起目光看著儿子。 “所以,你这次下山,是想去找答案?” 诸葛衍没有否认。 “嗯,下山走走,见的人多了,见的事多了,也许我的问题自然就能得到解答。” 诸葛段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自己的儿子。 “打算什么时候走?” “明日。” “行囊都备好了?” “备好了。” 诸葛段点了点头,隨后也是从书案后面站起来,走到诸葛衍面前。 他看著诸葛衍,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在儿子肩上按了一下。 力道不重,但手掌在肩头停的时间比平时更长。 “去吧,到了外面,武侯派的名號能替你挡一些麻烦,但挡不了所有。 三个月后是陆家老太爷的生辰,届时我也会去陆家,希望到时能看见一个走得更远的你。” 诸葛衍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父亲。” 他直起身,转身走向书房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诸葛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衍儿。” 诸葛衍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诸葛段站在原地,他的面容半隱在房间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声音比平时多了些极淡的沙哑。 “注意安全,早点回家……” “嗯,知道了。” ----------------- 告別一眾亲朋,下山之后,诸葛衍才真正理解了什么叫“蜀道难”。 武侯派的山门藏在蜀地群山的褶皱里,常年云雾罩顶,出入全靠那条沿山壁开凿的石板小道。 由於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次下山,所以一时间诸葛衍自己也不知道接下来他该先去哪里。 短暂的思索之后他最终决定,先去三一门看望诸葛云。 顺便再去请教一下大盈仙人,也许这位能解答他心中的疑惑。 天不亮诸葛衍就已经出发了,走到日头偏西才望见山脚的镇子。 回头看去,武侯派所在的山峰已经被层层叠叠的青山吞没,连轮廓都分辨不出了。 镇子叫棲霞镇,是蜀地异人圈子里心照不宣的中转站。 南来北往的异人经常在此歇脚,镇上的客栈掌柜早就见惯了背剑的、掐诀的、神神叨叨的客人,从不打听,只管收钱。 诸葛衍到镇上的时候正值傍晚,夕阳从街道尽头的牌坊斜照过来,把青石板路面染成一片温吞的橘红色。 街上的人比白天还多,两侧摆满了小摊——卖糖画的、卖竹编的、卖药材的、卖面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几个半大孩子举著纸风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风车转成模糊的彩色光圈。 沿街的酒肆掛起了灯笼,昏黄的光从竹帘缝里漏出来,裹著酒糟和花椒的香气。 诸葛衍站在街口,被这满街的热闹呛了一下。 在山上待了十几年,他快忘了烟火气是什么味道了。 想到这里,诸葛衍也是把行囊往肩上拢了拢,像个普通小孩一般走进了人群。 糖画摊前蹲著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眼睛一动不动地盯著老板手里的铜勺。 老板手腕一翻,糖浆在青石板上勾出一只展翅的凤凰,小丫头拍著手叫起来,声音清脆得像是能把整条街的灯笼都震亮几分。 旁边一个戴瓜皮帽的老头正在和卖药人討价还价,手里攥著一把当归,唾沫星子喷得比卖药人的秤桿还高。 诸葛衍从糖画摊前走过,又在一个竹编摊前停了一会儿。 摊主是个手指粗短的中年妇人,正用竹篾编一只螳螂,手指翻飞的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 他以前看惯了家中奇门推演的指诀翻飞,但眼前这个妇人的动作不是修炼,纯粹是编了几十年竹编之后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走过麵摊的时候他被那股油辣子的焦香勾住了。 摊子不大,就支了两张矮桌,几个光著膀子的脚夫正埋头扒面,吃得呼嚕呼嚕响。 诸葛衍要了一碗担担麵,老板娘麻利地烫麵、舀酱、撒葱花,最后在面上浇了一勺滚烫的红油,刺啦一声,香气炸开。 他端著面在长条凳上坐下,和脚夫们挤在一张桌上,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在武侯派,他是那个吃十五碗饭的天才,在这里,他只是个路过的小傢伙罢了。 虽然会有人好奇为什么一个十二岁的小孩会自己一个人跑出来,但却並没有一个人上前询问。 这世道,能保住自己的命就已经不错了,哪还有功夫去管別人的死活? 面很辣,辣得诸葛衍鼻尖渗汗。 吃完面付钱的时候,他很自然地从怀里摸出父亲诸葛段临行前给他的布包。 布包的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蓝布洗得发白,但里面的碎银和铜钱沉甸甸的,透著一股安心的重量。 有道是出门在外,钱就是一个人的底气。 所以此次出行,诸葛段对自家儿子也是毫不吝嗇。 付完钱后,诸葛衍把布包重新揣进怀里,用手在衣襟外侧轻轻按了一下,確认那个鼓鼓囊囊的轮廓还在。 街尾靠近牌坊的地方搭了一个简易的木台。 台上有人在演皮影戏,一块白布后面点了两盏油灯,武將的影子在白布上舞枪弄棒,马蹄声是用两块木头相敲打出来的,噠噠噠噠,细碎而急促。 第28章 把东西还我! 台下围了一圈人,小孩子坐在最前面,仰著头看得入神。 诸葛衍也凑过去看了一会儿。 皮影戏演的是“赵云截江”,白布上的赵子龙手持长枪,劈波斩浪,一枪挑翻了追兵的大旗。 木块敲出的马蹄声越来越急,台下的小孩子们攥著拳头,嘴里发出压低的欢呼声。 他心里一动,掐指算了算时辰。 今日正好是黄道吉日,难怪镇上这么热闹。 有人在办喜事,有人在赶集,还有这台皮影戏助兴,都是挑了今天的日子。 他站在人群后面,看著白布上那个舞枪的剪影,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三国故事。 赵云,字子龙,常山真定人,一手龙胆枪,七进七出长坂坡,那些故事在另一个世界也是这个样子。 想到这里,诸葛衍笑了笑。 不久,皮影戏散了场。 人群渐渐往各处散去,小孩子们还恋恋不捨地蹲在白布后面,想看看那些会动的纸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诸葛衍从人群里退出来,往街的另一侧走去。 街角有一个卖包子的摊子,蒸笼一层一层地叠得很高,白色的蒸汽从最顶上那层的缝隙里冒出来,带著麵皮和肉馅的香气。 诸葛衍走到摊前,刚要开口要两个包子,可手再次伸进怀里之时,指腹触到的只有衣料的粗纹。 布包不见了!!! 诸葛衍站在包子摊前,手臂僵在半空中。 卖包子的老板抬头看著他,以为他掏不出钱,眼神里多了一丝不耐烦的催促。 诸葛衍没有理会老板的目光,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还真是好大的胆子,我才刚下山,就偷到我头上来了。” 下一秒,他猛然睁开了眼睛,心念在电光石火之间归入中宫。 脚下百米范围內,奇门局开。 诸葛衍没有掐印诀,只是让真炁从涌泉穴无声地渗入脚下的青石板地面。 八门方位在意识中同时展开——休、生、伤、杜、景、死、惊、开。 这不是战斗,不需要五感全开,不需要同时运转天地人神四盘。 他只需要一个小范围的推演。 卦象以自身为引,来人是偷窃之举,与他已有因果牵扯,用不著生辰八字,直接用身上的炁机反推对方的方位就行。 巽位风动,东南,就在附近! 诸葛衍转头望向东南方。 人群熙攘,灯笼昏黄的光线下,他看见一道人影正从街尾的牌坊下快速穿过。 那个人影不高,偏瘦,走路的速度比周围所有人都快,肩膀微微內收,脚步落地无声,在拥挤的人群里有如游鱼逐浪。 他没有回头看,但他的步伐带著一种“刚得手之后正在撤离”的紧绷。 相隔数十步,再加上街上人挤人,换作常人根本追不上。 但诸葛衍是术士,术士不怕追不上人,术士怕的只会是追错方向。 一个呼吸间的功夫,诸葛衍已经锁定了东南巽位。 追! 脚下八门流转,每一步都踩在吉位上。 震宫加速,离宫借光,巽宫追风。 他的速度在几息之间提到了常人无法企及的程度。 路旁一个正把纸风车递给孙子的老嫗只觉得一阵风忽然贴著身侧掠过,银髮被风带得向前飘了一下,她茫然地转头看去,只见一道模糊的背影已经没入了街尾的暮色里。 前方,那个小偷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扭头一看诸葛衍正朝著自己衝过来,於是当即瞳孔猛地一缩,脚下也同样加快了步伐。 “是异人!” 望著前方那小偷逃跑的速度,诸葛衍的眼中顿时闪过一抹瞭然。 是了,也难怪能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將自己的布包偷走,普通人哪有这个本事? 追出镇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镇外的路不再是青石板,而是碎石和黄泥混在一起的野道。 道路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树冠將月光切成碎片,在地面上洒落一地斑驳。 那道人影就在前方五十步。 诸葛衍脚下腾起一股清风,一个纵身,拦在了路中间。 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照在那道人影身上。 那是一个看上去三十岁出头的中年人,比诸葛衍略高小半个头,身形瘦削但精悍,穿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袖口和裤脚都用布条扎紧,显出一种常年跑路的利落。 他的五官不差,眉骨高,鼻樑窄,嘴唇偏薄,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人觉得不舒服。 不是凶狠,而是一股邪气,轻薄的邪气,像是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他认真对待。 眼见四下无人,那中年人也停下了脚步,没有继续跑。 他转过身来,脸上带著一丝饶有兴致的笑意。 “追得倒挺快。” 他的声音不高,语调带著一种痞气的上扬,像是在调戏路边卖花的姑娘。 “我刚才就在寻思这破镇子里哪来的小孩儿,居然自己一个人出门?没想到,居然也是同类~” 诸葛衍没有接他的话。 他的目光落在中年人腰间,那里掛著七八只大小不一的钱袋和布包,串成一串,像猎人腰间掛著的猎物。 最下面那只布包是洗得发白的蓝布,边角磨出了毛边。 那正是他的布包! “东西还我。” 诸葛衍开口道。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刚丟了东西的人。 中年人歪了歪头,嘴角的弧度扩散成了一种玩世不恭的笑。 “你说这个?” 他伸手指了指腰间那只蓝布包,故意把指尖在布面上弹了一下。 “不好意思啊,到了我古烟手里的东西,那就是我的。 它落在你手里是缘分,落在我手里也是缘分。 缘分这东西,各凭眼力,你眼力好,你拿得稳,你眼力不好,我帮你收著。” 他摊了摊手,笑得比刚才更灿烂了些。 “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包里也没几个大子儿,全是碎银铜钱,还拿块破布包著。 搁以前我都懒得捡,你要是实在想要……” 他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下巴,歪著脑袋想了想。 “叫声爷爷,我挑个最小的铜板还你?” 第29章 在我的局里,方位我说了算 诸葛衍看著他,没有动怒。 他只是单脚踩地,下一秒,奇门局铺开,中宫已然悄无声息地定下。 “嗯?” 古烟微微一怔,他那敏锐的直觉告诉他周围环境似乎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可无论他再怎么仔细观察,却始终无法察觉到任何异常。 武侯派的手段除非是系统修习过奇门显像心法的术士,否则普通异人是无法看到具体的奇门局的,只能凭藉直觉大致判断。 但古烟並没有因此大意,异人的手段千奇百怪,在明知对方是同类的前提下,哪怕只是一个小孩子,也都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这,便是他为什么能存活至今的最大原因。 想到这里,古烟眼底那层轻浮的笑意终於收敛了几分。 不是害怕,是意外。 “还真敢动手?” 他把腰间的钱袋往身后一甩。 “行,陪你玩玩。” 可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古菸嘴角那丝玩世不恭的笑意还没完全展开,便忽然僵住了。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腰间那串叮噹作响的钱袋。 最底下那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下方突然悄无声息地生出了一个黑洞。 紧接著,那只布包连同它上方掛著的七八只钱袋一起,在同一瞬间从他腰间消失了。 古烟的手下意识地往腰间一捞,捞了个空。 他抬起头,看见那只蓝布包已经稳稳地落在了对面那个年轻人手里。 诸葛衍单手托著布包,五指收拢,將布包重新揣进怀中,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收一件晾乾的衣服。 “八门搬运。” 诸葛衍的语气很平。 “你的东西是你的缘分,我的东西是我的方位,在我的局里,方位我说了算。” 此话一出,古烟脸上那种轻浮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你居然是个术士?!!” 他的声音里那种痞气的上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得很低,带著几分忌惮的冷意。 “你是武侯派的人?难怪能从镇上一直追到这里!” 诸葛衍没有看他。 他的手指隔著衣襟按了按怀中那只布包,確认它好端端地贴在心口的位置,然后转身,抬脚,准备走人。 他不想在这种人身上浪费时间。 布包已经拿回来了,至於这个偷儿,一个靠身法混饭吃的小贼罢了,不值得开杀戒。 毕竟世道再怎么乱,也没必要因为一个钱包就动手杀人。 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尖锐的破风响,不是暗器,不是拳脚。 诸葛衍没有回头,但他脚下的奇门局已经替他“看”见了。 一道极细的灰影从古烟的袖口射出,速度快得几乎要追上声音,直取他的后颈。 灰影在奇门局的感知里是一团浓稠的暗色,裹挟著一种阴冷的、不属於活人的气息。 诸葛衍微微侧身,身体向右偏了半寸。 灰影擦著他的左耳掠过,钉在前方一棵老松的树干上,入木三分。 那是一根灰色的骨针,不是金属,不是木头,是真正的骨头! 骨尖被磨得极细极尖,表面还残留著某种暗红色的纹路,像乾涸的血跡。 诸葛衍停下了脚步,他侧过身来,皱眉看著古烟。 古烟站在原地,右手还保持著甩出骨针的姿势,五指微张,指缝间又滑出了三根同样的灰白针影。 他的脸上重新掛上了笑容,但这次不是刚才那种轻浮的痞笑,而是一种更危险的笑,像是毒蛇终於亮出了自己的獠牙。 “我说让你走了吗?” 古烟歪著头,舌头舔了一下上唇。 “拿了我的东西就想走?武侯派的小崽子都这么不懂礼貌?” 诸葛衍没有说话。 他看著古烟指缝间那三根骨针,脑海里正在飞速推演这个人的能力。 骨针上残留的气息不是活人的血,是怨气。 极淡,但极纯,像是从某个死前遭受了巨大痛苦的人身上直接剥离下来的。 这不是一般的暗器手法,是某种以生魂或尸骨为材料的邪术。 寻常小偷可不会有这种东西! “你这骨针上的怨气……” 诸葛衍开口了。 “是专门炼过的吧?” 古烟眨了眨眼,表情里多了一丝意外。 “哟,还认识怨气?武侯派的术士果然跟我们这些只会舞刀弄枪的粗人不一样。” 他把玩著指间的骨针,语气轻佻得像在聊今晚吃啥。 “那你猜猜,这怨气是从哪儿来的?” 诸葛衍没有猜。 仅仅只是一两个呼吸的功夫,他便已然掐指算出了一切。 骨针的材质是人类的指骨,第三指节,属於不同的人,每一根都曾被活生生地从原主手上拔下来。 骨针的怨气之所以这么浓,是因为那些原主被拔骨的时候……还活著! “你杀的人,不是异人。” 诸葛衍的声音冷了几分。 “是普通人。” 古烟的笑容顿了一下。 不是被说中了心虚,是被说中了之后反而更高兴了。 他摊开双手,做了一个夸张的耸肩动作。 “普通人怎么了?普通人的骨头也是骨头,普通人的怨气也是怨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愧疚,反而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轻快。 “顺便说一句,我叫古烟。全性,古烟。” 全性。 这两个字从古菸嘴里蹦出来的时候,他的语气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痞气的上扬,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骄傲。 不是骄傲自己的实力,是骄傲自己的身份。 诸葛衍收回了迈出去的那只脚。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古烟。 如果只是普通的小偷,那还可以放过。 乱世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连武侯派灶房的掌勺师傅说起山下的饥荒都会摇头嘆气。 可因为穷而偷,和一入全性便以杀人为乐,是两回事。 “全性妖人。” 诸葛衍的声音没有起伏,但眼中却已然悄无声息的升起了几分杀气。 “那就不一样了……” “小子,算你倒霉,你们武侯派的老东西曾经杀了我的几个兄弟。 虽然我奈何不了他,但弄死几个他的后辈晚生,也算是够本了!” “你叫古烟对吗?” “不错。” “我刚才给你算了一卦,本卦『泽风大过』,偏偏变卦还来了个『回头克』。 此卦大凶,大有不测之祸,世爻又被白虎衔刀死死压住,大凶之兆,凶上加凶啊~” 第30章 我这人心善,见不得血 伴隨著诸葛衍的话音落下,古烟脸上的笑容也是逐渐消失。 “小畜生,你找死!” 下一秒,古烟手中猛地甩出七根灰白色的骨针。 每一根都裹挟著浓稠的怨气,呈扇形散开,封住了诸葛衍后路所有退避的角度。 然而,对於如今常態状態下大脑便已经达到14%开发度的诸葛衍而言,原本急速飞行的骨针此刻在他眼中却几乎呈现慢动作。 骨针飞行的轨跡在他的脑海之中被拆解成七条精確的拋物线,每一条的落点、速度、旋转角度都清晰得像是画在纸上的墨线。 诸葛衍只是偏了一下头。 第一根骨针擦著他的左耳掠过,针尖带起的风刃割断了他鬢角的一缕碎发。 碎发还没落地,他的身体已经向左侧转了半寸,第二根骨针从他右肩上方飞过,针尖与他肩头的衣料相距不到一指。 第三根紧隨其后,直取他的后颈。 诸葛衍脚下踏出半步,踩在巽宫吉位,身体借清风之力向前飘出三尺,骨针钉在他身后一棵老松的树干上,入木三寸。 第四根被他侧身让过,第五根从他腋下穿过,第六根擦著他腰侧的衣带飞过。 第七根,诸葛衍没有闪。 他的右手抬起,拇指与食指一合,將那根骨针稳稳地捏在了指间。 骨针在他指缝里剧烈震颤了几下,像一条被捏住七寸的蛇,然后不动了。 古烟站在原地,右手还保持著甩出骨针的姿势,五指微张。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刚才那七根骨针是扇形齐发,封的是全角度,换作寻常异人早就被钉成刺蝟了。 但对面这个小崽子从头到尾只动了三步。 偏头、侧身、抬手,动作幅度小得像是懒得动。 每一根骨针都贴著他的身体飞过去,不多不少,恰好差那么一分。 就好像每一根骨针的轨跡、速度、落点,都在自己出手之前就被算透了! “你只会躲吗?” 古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上满是被戏弄后的阴沉。 “武侯派的人,就只有这点本事?” 诸葛衍没有回答。 他將指间那根骨针隨手扔在地上,骨针落在碎石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这个动作很轻,但在古烟眼里比任何言语都更刺人。 那不是在扔骨针,更像是在扔垃圾。 古烟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下一秒,他的右手猛地在腰间一拍,腰间掛著的那些钱袋里同时飞出数十根骨针,悬在他身周。 骨针的尖端在月光下泛著幽绿色的光,显然淬了怨毒。 他的双手同时甩出,数十根骨针如暴雨般泼洒而出,不再封角度,不再留余力,纯粹的饱和式攻击。 他不信诸葛衍还能躲。 这么密的针雨,就算是再好的身法也躲不开。 诸葛衍没有躲。 骨针暴雨般穿过他的身体,不是刺入,是穿过! 他的身体在骨针及体的瞬间化作无数片粉色光点,纷纷扬扬地散开,像一整片被风颳散的花瓣。 骨针穿过那片粉色光点,钉在后面的树干上、泥地里、碎石间,密密麻麻地扎了一地,但却没有一滴血。 古烟的瞳孔骤然收缩。 “幻……” “障眼法。” 一道声音从他背后传来,不高不低,宛如恶魔的低语。 “乾字,百花繚乱。” 古烟的脊背瞬间僵住了。 他想转身,但脚踝上不知何时已经缠上了一圈金色锁链,將他的一只脚牢牢箍在地面上。 他的身体转到一半就被锁链强行拽住了! 古烟满眼惊恐的扭头,只见诸葛衍站在他身后不到两步的距离,右臂已经收到了腰侧。 砰! 一记直拳。 没有任何花哨,力从地起,经腰胯传递到拳锋,全身的重量和真炁都压在这一拳里。 八极,撑锤! 拳锋砸在古烟的胸口正中央,发出一声沉闷的骨裂脆响。 古烟的身体像一只被踹飞的麻袋般倒飞出去,脚踝上的金色锁链在身体飞出的瞬间被扯断,化作碎光消散。 他飞了两丈多远,后背撞在一棵老松的树干上,松针簌簌落了满头满脸。 他张嘴想骂,却只吐出一大口血。 血溅在他的灰布衣襟上,和松针混在一起。 胸口凹陷下去一个拳印大小的浅坑,肋骨至少断了三根。 古烟靠著树干瘫坐在地上,下巴上全是血,嘴唇翕动著,像是想说什么狠话,但每次一张嘴就牵动胸口的断骨,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 他用尽全力抬起头,满脸惊惧的看著前方那个站在月光下的年轻人。 此刻,诸葛衍正用一块旧布擦著右手指节上沾的血跡,那双眼睛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不怒,不傲,甚至没有看他。 只是在擦手,像是刚才那一拳不过是拍死了一只蚊子。 等到將自己手上的血全都擦乾净之后,诸葛衍这才慢悠悠的踱步走到了古烟跟前。 “专业的卦象批语你可能听不懂,那我换个通俗易懂的说法好了。 施主,你今日恐怕有血光之灾啊~ 怎么样?这下听懂了吗?” 古烟瞪大了眼睛,內心一万只cnm在奔腾。 老子的血光之灾怎么来的,你心里没点b数吗? 虽然很想直接开骂,但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自己小命全攥在人家手中。 所以在短暂的思索过后,古烟便是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怒火,姿態卑微地开口求饶道: “懂了!懂了!小大师神算,是我自不量力,我现在信了,饶了我吧。” “饶了你?” 诸葛衍的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那些普通人在向你求饶之时,你可曾饶过他们?” 此话一出,古烟顿时一阵语塞。 “我改!我以后一定改过自新,不再干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了!” “真的?” 听到这句话后,古烟內心顿时一喜。 果然,就算这个小崽子实力再怎么变態,也终究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罢了。 你给我等著,等我回去养好了伤,一定叫上全性的那帮兄弟帮我报仇! 到时候,我要把你的手指骨一根一根地全都拔下来! “真的!我可以对天发誓!!!” “天?” 诸葛衍突然呵呵一笑。 “没人告诉过你,不要隨便在术士面前对天发誓吗? 你难道忘了,作为术士,我们最擅长的,便是跟天道打交道了啊~ 很遗憾,天道告诉我,你並不会真的改过自新。” “什么?!!” 古烟的瞳孔猛地一缩。 “它胡说!我真的会改过自新的!” “天道可从来不会出错,那你的意思是,我算错了?” 诸葛衍眯了眯眼睛,眼中露出一抹杀意。 “不不不,小大师您怎么可能算错呢?啊不对,我的意思是……” 古烟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算对了,自己是个死,算错了,自己还是个死! 反正我横竖都要死唄?!! “施主,你有福了,我这人心善,见不得血。” “什么意思?” “坤字,土河车~” 第31章 第一次杀人 土河车翻涌的轰鸣声渐渐平息。 碎石和泥土从半空中簌簌落下,砸在刚刚被翻过的地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古烟最后一声闷哼被泥土吞没之后,林间恢復了夜晚应有的寂静。 只有远处溪水在石缝间流淌的声音,和夜风穿过松针时带起的极细微的啸音。 诸葛衍站在那座新立的土堆前,右手还维持著坤字诀的印诀。 指节上沾著的血已经干了,在月光下变成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杀人了。 不是比武切磋的失手,不是自卫反击的无奈,是认认真真地把一个人埋进了土里。 那个人偷了他的钱包,用活人的骨头炼邪术,是全性妖人。 任何一个理由都够杀! 但当诸葛衍真的把土河车压下去的那一刻,他这才意识到这和他在山上想的完全不一样。 在山上想杀人和在山下真杀人,是两回事。 他没有犹豫,古烟这种人留著只会害更多人。 但他也没有感到多痛快,那条生命被泥土吞掉的瞬间,他感受到的是一种很沉的、说不清是沉重还是警醒的东西。 像有一只手在他心里某扇从未打开过的门上敲了一下。 诸葛衍走到溪边蹲下,把指节上的血跡洗乾净。 溪水冰得刺骨,大概是附近山上融化的雪水。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从行囊里翻出一块干布擦手。 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偏西了,离天亮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今晚应该是没法赶路了。 诸葛衍在溪边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石头坐下,靠著行囊闭上眼。 脑子里很乱,但心跳已经恢復了平时的节奏。 渐渐地,伴隨著入定的程度不断加深,所有感觉都开始逐渐消失了。 天亮之后,诸葛衍没有立刻上路。 他回到昨晚战斗的松林里,在古烟被埋的那棵老松下站了一会儿。 松针的断口还在往外渗松脂,树下那道土河车留下的翻涌痕跡仍然清晰,像一道还没癒合的新伤。 诸葛衍隨手从地上捡起来一个石头,用凝兵化出金刃,在石头上刻了四个字—— 全性,古烟。 “施主,虽然你是全性,但我却也不是那种管杀不管埋的人。 我杀你在前,死后给你挖好坟,立好碑在后,你我也算是因果两清。 下辈子,別再干这些伤天害理的事了。 毕竟人在做,天在看。 喏,你的报应这不就来了?” 在对著古烟的坟墓摇了摇头,確认对方的確已经死得透透的了之后,诸葛衍这才径直转身离开。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都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直接用了土河车活埋,並没有真正见血的原因,杀人的感觉却是並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强烈。 只是想到自己亲手杀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会稍微有点不適,但也仅此而已了。 诸葛衍走后不久,树林中又多出了几个不速之客。 古烟被土河车活埋的那天夜里,苑金贵並不在场。 三天前,他和古烟还有另外两个全性同伙结伴从川西往东南走,本打算去浙江地界凑一场热闹。 鬼手王耀祖前些年收了徒弟,好傢伙,那叫一个桀驁不驯。 刚拜师没几年,就不把他们这些全性“师叔”们放在眼里。 於是他身边的这个胖子当即就跟对方打赌,说是三年的时间,两人比试一场。 他要是输了,就反过来喊那小孩儿师叔! 全性的人都是一帮唯恐天下不乱的傢伙,最爱瞧这种热闹,尤其是他“长鸣野干”苑金贵。 可走到半路上,苑金贵忽然接到一封飞鸽传书,说前头镇子上有个买卖需要他亲自去谈。 於是他便带著那两个朋友临时拐了个弯,让古烟先在附近镇上等著,说好隔天碰头。 可谁知道隔天就出了事。 苑金贵办完事回来,在棲霞镇找遍了也没见古烟的影子。 古烟这人虽然手脚不乾净,但从不误约定。 苑金贵当即起了疑心,带著人沿著官道往镇外搜,搜到镇外十里那片松林时,其中一人忽然指著前面叫了一声。 林间空地上,老松下,立著一块石片碑。 石片显然是被人用利器削出来的,切面平整光滑,稜角分明,上面刻著几行字。 苑金贵蹲下来,就著微弱的光线逐字辨认。 “全性,古烟。” 苑金贵把石片在掌心里转了两圈。 古烟死了。 那个前天还笑嘻嘻地跟他分赃,拍著胸脯说“苑哥你放心去办事,我在这儿等著”的小子,被埋在不远处的土堆下。 连口棺材都没有,只有一块石片充作墓碑。 “古老弟啊,虽说咱们这种人,哪天横死路边都不奇怪,可你这未免也太突然了点吧~” 说著,苑金贵也是注意到了一旁地上的痕跡。 苑金贵擅长炼器,眼力比寻常全性妖人刁得多。 旁人看到的不过是东一块西一块的泥巴,可他看到的却是一种有序的破坏。 土层被螺旋状地翻卷过,不是爆炸性的崩裂,不是拳劲砸出的深坑,也不是刀剑劈砍的散碎石屑。 土层里有细密的擦痕,像被无数条蛇同时贴著地面游过,又像是一个人让泥土自己动了起来。 术士。 而且不是一般的术士。 能驾驭这种程度的地盘八卦术,需要的是对坤字法高度的掌控力。 寻常术士就算勉强能使出土河车,也只能掀起一道土墙或一根土柱,而眼前这片地面就像被整个翻滚过来一样。 这不是勉强能用的程度,这是炉火纯青。 苑金贵认得这种手段。 武侯派的人。 只有武侯派的奇门法术,才能把坤字法用得这般出神入化。 他正要站直身子,眼角的余光忽然扫到了一个更细微的东西。 脚印。 松林里的泥土隔夜之后已经干了一层,表面鬆脆,边缘却保留著清晰的轮廓。 苑金贵蹲下去,用指尖虚虚地沿著脚印边缘划了一圈。 长度不大,深度比寻常人浅,步幅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 第32章 爱你老己,赚钱去! 这说明此人年纪不大,但下盘极稳,走路时重心起伏极小。 练外功的。 再结合刚才的土河车痕跡,一个同时精修武侯奇门和外功的小鬼。 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能同时满足这些条件的人,不多。 他顺著脚印往前走了一段,脚印延伸的方向不是折返棲霞镇,而是继续往东南。 大概十来里路后,脚印会在官道上混入其他行人的足跡之中,无法再逐一分辨。 但已经够了,十来里路,方向东南,与他们要去浙江的方向恰好一致。 苑金贵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身后那两个全性一人抱著胳膊皱眉,一人把指骨捏得咔咔响,脸上杀气腾腾。 “苑哥,追不追?” “顺路。” 苑金贵点了点头。 ----------------- 三一门的位置大概在浙江一带。 而从蜀中出发,要去浙江的话那可不是一般的远。 即便诸葛衍是异人,脚力远比普通人强的多,可他也从来没想过真的要走过去。 且不说这一路走过去得有多累,就说时间。 三个月后就是陆家老太爷八十大寿,出门前诸葛衍还跟父亲诸葛段约定,要出席陆家寿宴来著。 如果纯靠走的话,先去三一门再去陆家,赶不赶得上还真够呛。 更何况,由於前世习惯了用缺德地图的缘故,诸葛衍的识路能力早就退化得不成样子了。 这要是半途迷路了,鬼知道要走到猴年马月! 不过幸好,现在是1931年,好歹也是二十世纪了,公共运输虽然没有二十一世纪发达,但至少该有的也都有。 按照之前诸葛衍沿途打听的消息,要去浙江的话,最好是先走水路或者陆路去重庆,然后再从重庆或走水路,或者直接坐飞机去到上海。 如果坐飞机的话,快倒是快了,但有个问题——诸葛衍没钱。 中国航空公司前几年刚开通了汉渝线,从重庆飞上海,航程只要几个小时。 但机票钱不便宜,普通百姓根本坐不起。 这个年代的民航客机坐一次要几百大洋,赶上普通人家好几年的积蓄。 他临行前父亲诸葛段给的盘缠,加上下山后一路上零零散散的花销,剩下的满打满算根本不够。 “怎么办,要委屈委屈自己,坐船走水路吗?” 短暂的思索过后,诸葛衍当即便是做出了决定。 委屈什么委屈,爱你老己,赚钱去! 好的,那么新的问题就又出现了。 该怎么在短时间內筹集到能够付得起买机票的钱呢? 总不能去偷去抢吧?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诸葛衍直接掐灭。 武侯派的家教极其严格,就算是平日里族中弟子稍微调皮一点,都有一大堆家法等著伺候,更別说是强取豪夺了。 “没办法了,看来只能去干自己的专业领域了。” ----------------- 数日后,朝天门码头的清晨比蜀地任何一座镇子都喧囂。 长江和嘉陵江在这里交匯,浑黄的江水与碧清的江水搅在一起。 码头上扛包的苦力光著膀子喊著號子,木跳板被踩得嘎吱作响。 一个穿著粗布短褐,背上背著藤编行囊的诸葛衍正沿著朝天门码头往上走,在储奇门附近找了一块空地。 这里离码头不远不近,往来的商贾多、閒杂人等少。 他找了块相对平整的青石板地,从行囊里翻出临行前父亲诸葛段给他的盘缠,布包里碎银铜钱沉甸甸的。 诸葛衍想了想,又从行囊最底下翻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布。 这是临走前从武侯派带出来的,本来打算包换洗衣物用,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他把白布铺在地上,又用几块石头压住四角。 又从行囊里翻出一管毛笔和半块干墨,就著路边的积水研了墨,在白布上写了几个大字。 “武侯奇门,铁口直断。不收钱財,只收一张机票。” 写完他自己看了两眼,觉得这招牌写得有点过於直白了,但转念一想,越直白越好。 看得懂就说明找对人了,看不懂的他也没必要解释。 机票这东西在这个年代还是稀罕物件,能用“只收一张机票”当卦金的算命先生,光是这个噱头就够让人多看一眼。 此时天刚蒙蒙亮,码头上的雾气还没散尽,石板路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露水。 诸葛衍盘膝在白布后面坐下,把行囊搁在身边当靠垫,双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天。 这么多年的静功不是白练的,他的呼吸在几息之间便沉了下去,心跳放缓,脊背挺直却不过度紧绷,整个人陷入一种半入定的状態。 人来人往的码头喧囂像隔了一层水。 奇门局已在脚下三尺无声铺开,中宫定,將他周遭三丈內的气息全部纳入感知范围。 第一个在他卦摊前停下来的,是个戴瓜皮帽的中年商人。 商人看看白布上的字,又看看诸葛衍,忍不住笑了一声。 “算命不要钱,要机票?哪来的毛头小子,毛都没长齐,就出来学人算命了。 你当机票是什么?两张纸片儿?” 诸葛衍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是推演。 奇门局在无声运转,那人身上的气息被拆解成方位列表、五行偏差和吉凶倾向。 只是个普通人,对世界的影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卜算他的命运简直不要太轻鬆。 诸葛衍將他的面向与自己早已推演好的数据进行印证,验证了其中几条,然后闭上了眼睛,淡淡开口道: “你从码头下来的,船还没开,等的是汉口的货船。” 戴瓜皮帽的商人愣了一下。 他確实是来等船的,但这个年轻人不可能事先知道,他又没告诉任何人。 “你这批货是药材,党参、黄芪、当归,大概四十几袋,有十几袋受了潮,收货的人是汉口码头姓陈的。” 诸葛衍闭著眼睛说下去。 “你老婆昨天给你缝了个护身符,让你带身上,你嫌丑,塞进箱子里去了。 护身符是红色底子,绣黄色线,上面绣了『平安』两个字。” 空气安静了足足有五个呼吸。 商人脸上的嘲笑神色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一把抹掉,嘴唇翕动著,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原地。 第33章 术字门,胡海旺 “你……你怎么知道的?” 诸葛衍睁开眼,看著他,隨后也是伸手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白布。 “武侯奇门,铁口直断。你的货船大约辰时三刻靠岸,药材受潮那十几袋已经发霉了,能卖掉多少看你还价的本事。 护身符你老婆绣了三天,你不戴可以,別弄丟了。 怎么样,机票能帮我弄到吗?” 商人咽了口唾沫。 “机票……这年头谁自己买机票啊,那都是別人给我报销的……” “那帮我传个名。” 诸葛衍一脸不在意的摆了摆手。 “就说朝天门码头上有个算命的,算得准,只要一张机票当卦金。 你有认识能搞到机票的人,让他来找我。” 商人连连点头,掏出几枚大洋要往卦摊上放,诸葛衍摆了摆手。 “卦金只要机票,钱你留著。船快到了,去吧。” 商人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忽然下定了决心,转身快步往码头方向跑。 他不是去等船,船还没开,他是去帮这个小算命先生传名去了。 接下来一个时辰里,诸葛衍的卦摊前陆续来了好几个人。 大半是那个商人拉来的,少数是自己路过被白布上的字勾住了好奇心。 诸葛衍一个一个给他们算,不收钱,只要他们答应帮忙传话,有认识能搞到机票的人,就让他来找他。 都是一些普通人,甚至都不需要在內景当中提问,简单的梅花易数外加相术,以及几分忽悠,就足以应付这些人了。 大约快中午的时候,卦摊前忽然来了一个人。 这个人二十来岁,身材高瘦,穿著半旧的灰色布袍,脚踩一双圆口布鞋,下巴蓄著一缕稀疏的山羊鬍。 他站在卦摊前,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用好奇或怀疑的目光看待那块白布,而是皱了皱眉,用一种极深的审视目光盯著诸葛衍看了很久。 诸葛衍感觉到了那股视线,很锐利,不像是寻常人。 “你这招牌上写的『武侯奇门』四个字,我认得,不是那些江湖骗子混饭吃的说法。” 那人捻了捻下巴的山羊鬍,语气平稳。 “你是武侯派的人?” “武侯派,诸葛衍。” “诸葛……” 山羊鬍男人闻言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脸上的审视神色被一种更深的郑重取代。 他撩起袍子下摆在卦摊前蹲下来,压低声音,用只有诸葛衍能听到的音量也报了自己的名號。 “在下术字门,胡海旺。 原本是隨师父来重庆办事,刚才听见码头上有人议论小兄弟你『算命只要机票不要钱』,觉得有趣便想著过来看看。 没想到真碰上了正牌的武侯传人。” “胡海旺?” 诸葛衍抬了抬头,仔细打量了一番面前之人,眼中不由得闪过一抹古怪。 虽然他不认识这张脸,但这个名字却实在是如雷贯耳。 三十六贼之一,术字门门长胡图最得意的弟子。 甲申之乱爆发后,被其恩师胡图亲手斩杀,也由此彻底掀起了甲申之乱的腥风血雨。 “不过小兄弟,你这招牌,只收机票,不收钱財,是什么意思?” 诸葛衍便也不隱瞒,指了指面前的白布。 “我要去趟三一门,所以想著先坐飞机去上海。” 胡海旺又捻了捻鬍子。 “原来如此,不过重庆到上海的机票,这年头可不好弄。 中国航空公司的汉渝线客机,也是前两年才开航的,一个礼拜也就两班。 票价么,好几百大洋,赶上普通人家好几年的积蓄了。” 诸葛衍点了点头。 “所以我不收钱,那些拿得出数百大洋的人,未必有路子买到机票。 能买到机票的,也未必在乎几百大洋,我就是要跟后者做买卖。” 胡海旺听完这番话,捋著几根鬍子,忽然“嘿”了一声,开口道: “巧了,我正好有路子可以搞到机票,但需要一点时间。” 诸葛衍打量他,心想术字门在异人界好歹是和武侯派齐名的正统门派,对方既然自报家门,那便应该信得过。 “胡大哥,大家都是术士,你如果想算命的话,应该也用不著我吧?” “放心吧,自然不用你帮我算。” 胡海旺微微一笑。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非亲非故,胡大哥你为什么要帮我?” “当然不是免费的,有条件,不过对小兄弟而言应该也很简单。” “请讲。” “能让我领教领教武侯派的奇门术法吗?” 此话一出,诸葛衍先是一愣,隨后便是忍不住莞尔一笑。 “就这个?” “就这个。” 胡海旺点了点头,看向诸葛衍的眼中闪过一抹火热。 “小兄弟,你们武侯派的人大多都避世不出,很少在圈里露面。 可作为汉丞相诸葛武侯的传承,我早就对武侯奇门神往已久,只是苦於一直没什么机会领教。 今天好不容易让我撞见个『野生』的武侯派弟子,我怎么可能错过?!! 术字门与武侯派同为术数一脉,但两派的推演路子截然不同。 武侯奇门以时空为切入点自行定中宫,这是他们跟普通术士最本质的区別。 诸葛衍看著他的眼睛,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可以,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收好自己的包裹之后,两人也是离开了码头,一路来到了城郊一处人烟稀少的地方。 “就在这儿吧,这里平日里都没什么人来。” 胡海旺站定,从袖中取出六枚铜钱,托在掌心里掂了掂。 铜钱是旧制开元通宝,外圆內方,表面被摩挲得光滑发亮,显然是常年隨身携带的器物。 “我在术字门中学的是六爻金钱课。” 胡海旺將六枚铜钱在掌心中摊开,语气里带著几分对本门绝学的自豪。 “虽然比不上武侯奇门那般有名,但本门这六爻金钱课,却也同样有別於普通的奇门术法,自称体系。” 诸葛衍闻言眉头微动。 六爻金钱课他听父亲提过,是术字门的核心绝学之一。 它兼具预测与攻击两种用法,最大的特点在於“自成体系”,能够脱离其他奇门法术的格局影响。 第34章 武侯奇门vs六爻金钱课 其成卦原理与传统六爻相似,以六枚铜钱为筮具,通过摇动铜钱排列成卦象。 拋出的六枚大钱,根据显示“乾”或“坤”的一面来定义阴阳爻。 每个铜钱的阴阳即为一爻,六枚铜钱落地正好组成一卦。 下卦代表敌人的出招,上卦则是给使用者自己的应对之法。 使用时,使用者先占卜卦象,针对敌人的下一招得出一个完美应对方案,再根据卦象之辞选择能对应的术法。 六爻金钱课与其他奇门法术不同,它不在奇门格局之內。 这意味著它不依赖或受限於通常的天地、人、神四盘生克,因此不被风后奇门这类顶级法术的规则直接操控,在战斗时有很强的独立性。 总而言之,这是一种“后发先至”的手段。 其攻击逻辑是带著自己的心愿去求卦,根据卦象出招应对对手,就会得到一个能够达成心愿的结果。 相比直接攻击,它多了一个推算的步骤,显得从容不迫。 但这也对使用者的功力有很高要求,因为真正的战斗往往在瞬间决定,完全没有从容占卜的余地。 城郊的空地远离了码头的喧囂,只剩下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 诸葛衍与胡海旺相隔十步站定。 “诸葛小兄弟,请了。” 胡海旺神色郑重,再无半分码头时的隨意。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躺著那六枚磨得鋥亮的开元通宝铜钱。 他並未立刻起卦,而是凝神静气,目光锁定诸葛衍,周身气息变得沉凝而专注。 这是术字门六爻金钱课起手前的准备,需要心神高度集中,以意念灌注铜钱,沟通卦象。 诸葛衍没有抢先出手。 他单足轻轻一点地面,无声无息间,一个直径约三丈的奇门局已在他脚下悄然铺开。 中宫既定,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方位瞬间在他意识中清晰无比,天地人神四盘隱於虚空。 周遭的风向、地气流转、乃至胡海旺自身散发的微弱“炁”机,都被纳入局中,成为他推演的一部分。 “坤字,土河车!” 诸葛衍没有任何废话,右手捏诀向下一引。 他脚下坤宫方位的地面如同活了过来,泥土碎石瞬间化作一道翻滚咆哮的土龙,带著沉闷的轰鸣,直扑胡海旺下盘! 这正是他埋杀古烟时所用之术,此刻用来试探,威力收敛了几分,但速度与威势依旧惊人。 面对汹涌而来的土龙,胡海旺眼中精光一闪,口中低喝:“起!” 只见他手腕一抖,六枚铜钱脱手而出,在空中急速旋转、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噹声。 铜钱並非隨意拋洒,而是以一种特定的韵律和轨跡飞舞。 就在土龙即將及体的剎那,六枚铜钱“啪”地一声同时悬浮在空中,排列出一个特定的卦象。 胡海旺目光如电,瞬间解读: “兑上巽下,泽风大过!刚过易折,以柔克刚!兑为泽,泄其势!” 他双手迅速掐出对应兑卦的法诀,一股柔和却坚韧的无形水汽自他身前凭空涌现。 並非汹涌波涛,而是如同粘稠的泥沼,精准地迎向土龙最前端的衝击点。 土河车狂暴的力量撞入这“兑泽”之中,仿佛巨拳砸进棉花,衝击力被层层化解、吸收、卸开。 翻滚的泥土速度骤减,最终在胡海旺身前不足三尺处力竭溃散,化作一地鬆软的土堆。 “好一个六爻金钱课,果真是自成体系,不受奇门格局生克!” 诸葛衍心中暗赞。 对方並未强行对抗坤土之力,而是通过金钱课推演出“兑泽”泄力这一最优解,完美规避了五行生剋的常规逻辑。 这便印证了父亲诸葛段当初所言,术字门的金钱课確实能跳出普通奇门框架。 诸葛衍动作不停,脚下方位开始变换。 “离字,萤火流光!” 他屈指一弹,数十点炽热如岩浆般的赤红火星自离宫方位激射而出。 並非直取胡海旺,而是划出诡异的弧线,如同有生命的萤火虫群,从四面八方笼罩向胡海旺,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 每一颗火星都蕴含著恐怖的高温。 胡海旺脸色微变,再次摸向腰间。 金钱课虽强,但起卦需要时间! 他一边疾退,一边再次抖手拋钱。 铜钱飞舞,叮噹作响,试图在火星及体前再次成卦。 “在我的局里,方位我说了算!” 诸葛衍眼神一凝,左手悄然掐动神盘印诀。 “八神力,值符!定!” 神盘值符之力发动! 目標並非胡海旺本人,而是那六枚铜钱周围的空气阻力! 霎时间,胡海旺感觉拋出的铜钱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潭,旋转、下落的速度骤然变慢了数倍! 同时,飞射的萤火流光却速度不减反增! “不好!” 胡海旺心中警铃大作。 金钱课需要“问卦”的时间,此刻被值符之力干扰,起卦节奏被打乱! 眼看炽热火星已近在咫尺,他顾不得卦象未成,只能凭藉本能和经验,將刚刚凝聚起兑卦之力,还未完全散去的真炁强行外放,在身周形成一层水波荡漾的护罩。 噗噗噗噗! 大部分火星撞在水罩上,激起大片白雾,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水罩剧烈波动,顏色迅速变淡。 但仍有三四点火星穿透了防御薄弱处,擦著他的衣袍飞过,瞬间將布料灼穿,留下焦黑的痕跡,皮肤也传来一阵刺痛。 胡海旺闷哼一声,强行稳住身形,脸色有些发白。 金钱课第一次在实战中被强行打断,让他吃了点小亏。 他看向诸葛衍的眼神更加凝重。 “神盘值符……武侯奇门,果然名不虚传!竟能干扰我起卦!” “胡大哥,承让了。” 诸葛衍並未追击,给他喘息之机,但脚下奇门局依旧稳固,气机牢牢锁定对方。 “还要继续吗?” “当然!” 胡海旺深吸一口气,眼中战意更盛。 此时此刻,他彻底收起了所有轻视。 原本看诸葛衍年纪尚小,所以还想著手下留情,可现在看来,反倒是自己多此一举了…… 第35章 山水蒙,中平凶卦 “诸葛小兄弟,冒昧地问一句,天地人神四盘法术,你全都掌握了?” 胡海旺的声音带著些许难以置信。 “差不多吧。” 诸葛衍点了点头。 “变態……” 胡海旺把铜钱往袖子里一收,嘴里嘀咕了一句。 语气里的审慎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郑重。 “十二岁就掌握全部四盘法术的术士,原以为我的天赋已经够高了,没想到…… 呵呵,师傅说的没错,还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 他大袖一挥,六枚铜钱重新从袖口滑入掌心。 铜钱的边缘在日光下泛著凛冽的光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诸葛小兄弟,接下来別怪胡大哥不客气。” 伴隨著胡海旺的话音落下,只见他深吸一口气,双眼微闔,周遭的炁息骤然间內敛入体,像是所有能量都在朝某个奇点坍缩。 等到他双目再睁开时,瞳孔深处骤然亮起两团淡蓝色的光芒——奇门显像心法! 奇门显像心法,能让施术者看到更接近事物本质的东西。 奇门局、炁息流转、方位吉凶,尽收眼底。 胡海旺虽然不属於武侯派,但是显像心法却也並非武侯派独有。 下一秒,他看见了。 脚下方才诸葛衍所定下的奇门局的全貌,在奇门显像心法的映照下悉数显现。 休门在北,死门在南,八门同亮。 天盘九星与人盘八门以某种精確到毫釐的节奏缓缓转动,四盘之间切换衔接行云流水。 “自己定下中宫,这便是武侯奇门的独到之处么……” 胡海旺喃喃自语,语气里没有恐惧,只有棋逢对手后的悸动。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双手同时掐诀,六枚铜钱应声撒上半空。 铜钱在空中急速旋转,破风声比之前尖锐了数倍。 诸葛衍右手印诀再变,值符虚影猛然暴涨,空气阻力再次加大。 说到底,对付修炼六爻铜钱课的术士,其实跟对付那些炼器师差不多。 只要注意並防备好他们的法器,炼器师本身其实並没有什么威胁。 而这六枚铜钱,便是胡海旺的独门“法器”! 所以诸葛衍要故技重施,只要针对住了胡海旺的这六枚铜钱,他便可以稳操胜券! 铜钱的旋转在触碰到那层无形力场的瞬间猛地一滯,几乎要脱离预定轨跡。 胡海旺一口咬破舌尖,將染血的指腹朝上一指。 下一秒,铜钱竟然硬生生衝破值符的力场,翻转之间六爻已定。 震卦在上,巽卦在下! 雷风相薄,雷在天上,风在天下,恆卦! 咔咔咔!!! 无数雷霆从震位劈出,白色的电弧贴著地面疾行,直奔诸葛衍而来。 “震字,雷霆!” 诸葛衍脚踏震宫,以震对震。 两道电弧在空地中央正面相撞,炸开一团刺目的白光,夯土地面被炸出一个浅坑。 而就在两人对攻的同时,诸葛衍脚下的动作却是始终不曾停歇。 “坎字,水弹!” 数道水弹裹挟著雷电的余劲,从破碎的电光中突然衝出,劈头盖脸地朝著胡海旺射去。 但他在不断踏方位的同时,胡海旺也同样拋起了下一轮铜钱。 还没等诸葛衍的水弹射出,胡海旺便已然提前得到了卦象。 “山水蒙……中平凶卦么……” 山水蒙,卦辞暗示“礼防君子,律防小人”,预示行动会被多方掣肘。 所以在卜到这一卦后,胡海旺也是没有丝毫犹豫,当即便使用了六爻铜钱课所给出的法术。 “陆地乘风!” 哗~ 一道疾风突然从胡海旺的脚下升起,下一秒,他的身法也是突然轻盈的好像山中清风一般。 而就在胡海旺离开原地的下一秒,一道黑洞悄无声息在方才六枚铜钱的位置展开。 看到这一幕后,胡海旺的嘴角也是顿时浮现出了一抹笑容。 “用水弹作为佯攻,真实意图,是想要用人盘八门术,把我的六枚铜钱全部没收么? 好算计,若非这六枚铜钱提前给出了指示,我刚才说不定还真就直接上当了。” “果然没那么简单么……” 诸葛衍皱了皱眉头,第一次感到了压力。 真正的高手对局,每一轮推演都在变,没有套路,只有瞬息万变中抓住破绽的精准判断。 六枚铜钱在空中排开阵型,阴爻阳爻在日光下交替变换。 他心念一动,值符的力场再次压过去。 然而这一次,胡海旺的铜钱却忽然自行变阵,在空中自动翻滚变爻,將值符的力场诱导到了错误的方向。 六爻金钱课本是占卜吉凶的术法,起卦之后自行演化,六枚铜钱在半空之中变幻莫测,值符再强也压不住一只看不见的手。 铜钱轰然落地,卦象已定。 胡海旺右脚猛跺地面。 下一秒,三道卦阵从脚下同时浮现。 离、震、艮,三卦齐鸣。 三个卦象覆盖了诸葛衍脚下八门方位中的生门、休门和杜门,封住了他防御最稳固的三个方位。 诸葛衍深吸一口气。 八门归位,九星定盘,中宫稳固如岳。 他没有退,但脚下的夯土地面正在微微震颤。 胡海旺第四轮卦象已经在他脚下蓄势待发,离位藏火,震位蓄雷,艮位聚土。 三道卦阵同时在他脚下铺开,六爻金钱课所剩的卦象还在半空中翻旋不定。 值符的力场只能干扰还未落地的铜钱,而眼前压过来的这一波却是实实在在的三重法术。 火从上烧,雷从侧劈,土从脚下翻涌。 三道攻击封住了诸葛衍所有退路,让他根本没办法再继续踏方位,寻吉凶。 这一刻,诸葛衍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对手比他预想的要棘手得多。 “值符压不住我的六枚铜钱的情况下,诸葛小兄弟,你这奇门局还能撑多久?” 诸葛衍沉默不言,右手印诀急变。 坎字水法裹挟著水汽迎上火蟒,离火被水法正面浇了个正著,嗤嗤作响,水汽蒸腾如云。 震位对震位,两道电弧在空中相撞炸开刺目白光,他的衣袖被电弧残劲割开两道裂口。 脚下坤字土河车在同时间破土而出,將艮土卦阵直接掀翻。 三道卦阵在瞬息之间被他全部化解,但相对应的,踏在错误的宫位施展別的宫位的法术,仅仅是这一下便消耗了诸葛衍许多真炁。 第36章 我认输 望著诸葛衍那气喘吁吁的模样,胡海旺的嘴角也是逐渐泛起一抹笑容。 “怎么样?诸葛小兄弟,还能继续吗?” “嗯。” 诸葛衍点了点头,隨后也是深吸了一口气。 这六爻铜钱课果真和他以往接触的术法大不相同,今天算是领教了。 不过,即便是它再自成体系,也终究都隶属於术士行列。 而只要是术士,都註定逃脱不了一个关键的因素——算力! 六爻铜钱课之所以难缠,是因为它每拋一次铜钱都能重新起卦。 卦象瞬息万变,自成体系不入奇门格局,甚至还能预判敌人的攻击,从而提前给出使用者应对的方法。 这就几乎相当於一个能提前预知未来的“人工智慧”一般。 但经过这几番交手,这个“人工智慧”的弱点,诸葛衍也已经看到了。 从起卦到解卦,中间存在一个极其短暂的时间差。 铜钱落地,卦象確定,然后才能调动对应的法术。 这个时间差极短,短到寻常术士根本无法利用。 但他的玄机,恰恰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差。 只要他的推演速度比胡海旺六枚铜钱的速度更快,他就能在卦象落地的同一瞬间完成反制,甚至提前封死对方变卦的路线! 想到这里,诸葛衍也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伴隨著他体內的真炁顺著督脉一路向上,最终进入自己的大脑之后,“玄机”也隨之开启! 15%……16%……17%! “玄机”开机的瞬间,诸葛衍的大脑瞬间开始极速运转,仿佛世界都突然慢了下去。 与此同时,在胡海旺的视角里,眼前的诸葛衍突然开始脸色潮红,並且头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冒起了热气! “这是什么法术?” 胡海旺的眼中闪过一抹疑惑。 “胡大哥,来吧!” 虽然不知道诸葛衍究竟在搞什么名堂,但武侯奇门的名头放在那里,他怎么可能敢轻视? “那就小心了。” 胡海旺大袖一挥,六枚铜钱再次拋上半空。 铜钱在日光下急速旋转,他的奇门显像心法已催至极致,双瞳中的蓝光几乎要溢出眼眶。 “来吧,让我看看,你刚才到底做了什么!” 但这一次,诸葛衍没有再等铜钱落地。 在他的意识中,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胡海旺的每一个动作都被拆解成极其细微的帧,每一帧之间的间隔都被放大到了足以让他从容推演的程度。 铜钱还在半空中翻滚,但他的意识已经裂成了数条並行的支流。 “乾字,凝兵!” 一柄金色短刃在诸葛衍掌中凝聚,金光刺目如日出东方,裹挟著金属性真炁朝胡海旺正面斩去。 这一击的声势极大,金光將整片空地照得鬚眉毕现,夯土地面上被金光的锋锐之气犁出一道浅浅的沟痕。 铜钱在同一瞬间落地。 六爻排开——离为火,火克金! 一道烈焰从卦阵中心升腾而起,像一条挣脱锁链的火蟒,张牙舞爪地朝诸葛衍的金光扑去。 火克金,用离火破乾金,这是任何术士都会做出的本能反应。 然而,在胡海旺疑惑的目光之中,诸葛衍的金色短刃在离火扑到的前一瞬便忽然消散了。 那不是被离火烧化的,是他自己撤掉的,乾字凝兵只是诱饵。 他在金刃脱手的同一瞬间就完成了撤招。 与此同时,他的右脚已经踏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这一步落在坎宫,北方,属水。 在诸葛衍提前计算好的时间节点上,提前站到了坎宫方位。 右手印诀早已结好,坎字水法裹挟著滔天水汽迎上了胡海旺的离火。 水克火。 离火被水法正面浇了个正著,嗤嗤作响,水汽蒸腾如云。 胡海旺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不对,不是修为上的差距,是算力上的差距。 他的每一步都在对手的预料之內,这跟之前值符的压制完全不同。 值符压的是他的起卦速度,尚有奇门显像心法可以抗衡。 但现在的情况是,他还没出手,对手就已经等在了他要去的地方了! 胡海旺咬紧牙关,不信邪。 奇门显像心法催到极致,他大袖连挥,铜钱再度拋起。 可接下来的三个呼吸之中,不论胡海旺起什么卦,诸葛衍都已在更早的瞬间算出他会起什么卦、对应哪一宫、用哪一门法术。 然后提前踩在那卦象的克制宫位上,以逸待劳。 他的脚下方位不断变化,每一步都踩在胡海旺卦象的七寸上。 胡海旺连起了四卦,每一卦都在出手的瞬间就被针对性地反制,没有一卦能够完整成型。 这种感觉就像在下棋,他每落一子,对面都能提前堵死他的所有后续变化。 胡海旺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活了二十多年,打过交道的术士不少,但从没有遇到过这种被人步步占先的局面,更何况对方还只是个不到十三岁的少年! 眼见感知中诸葛衍的气息已然彻底消失在了漫天白雾之中,自知取胜无望的他,终究还是无奈地举了举手。 “我认输……” 伴隨著胡海旺的话音落下,下一秒,一只手也是悄无声息的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嚇!!!” 胡海旺被嚇了一跳,心臟差点没直接跳出来。 他扭头一看,只见诸葛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自己身后! “你……” “胡大哥,我们武侯派的族人,可不只是单纯在修炼数术啊~” 诸葛衍微微一笑,轻轻地拍了拍胡海旺的肩膀。 作为一个术士,被他贴身到这种距离,哪怕不用法术,诸葛衍也自信能瞬间秒杀胡海旺。 毕竟,术士身板孱弱那可是圈里公认的。 只有武侯派才会独树一帜,除了修炼数术以外还兼修硬功。 “我输了,武侯奇门,果然名不虚传,胡某今日输得心服口服。” 胡海旺后退一步,双手抱拳,声音沙哑而郑重。 “胡大哥客气了,你的六爻铜钱课,今天也是狠狠的让小弟我开了眼啊~”